第一章　兩姐妹
第二章　肖特蘭茲
第三章　教室
第四章　跳水者
第五章　火車上
第六章　薄荷酒
第七章　圖騰
第八章　布雷多利
第九章　煤塵
第十章　寫生簿
第十一章　小島
第十二章　地毯
第十三章　米諾
第十四章　水上聚會
第十五章　週末夜晚
第十六章　男人之間
第十七章　工業大亨
第十八章　兔子
第十九章　月色朦朧
第二十章　角鬥
第二十一章　開端
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間
第二十三章　出遊
第二十四章　死亡與愛情
第二十五章　結婚與否
第二十六章　一把椅子
第二十七章　出走
第二十八章　蓬帕多咖啡廳
第二十九章　歐洲大陸
　　※※※
第三十章　雪葬
第三十一章　尾聲

《戀愛中的女人》勞倫斯

《二○一四年三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兩姐妹

　　一天早晨，布朗文家兩姐妹歐秀拉和古迪蘭坐在貝爾多弗鎮她們父親家的窗沿下，一邊幹活一邊聊天。歐秀拉在繡一件色彩鮮艷的刺繡，古迪蘭在膝上捧著一塊畫板在做畫。大多數時間她倆默默地繡著、畫著，並不說話，只是腦中忽然想起點什麼時才交談幾句。

　　「歐秀拉，」古迪蘭說，「你真的不想結婚嗎？」歐秀拉把她的刺繡攤在膝上，抬起頭來，她面色平靜，若有所思。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那得看你指什麼了。」

　　古迪蘭有點吃驚，她對姐姐凝眸注視了好一會兒。

　　「嗨，」她不無戲謔地說道，「結婚通常就是指的那回事！──不管怎麼講，你不覺得你應該考慮一下──」她有點神色黯然地說，「至少會比現在的處境更好一些。」

　　歐秀拉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影。

　　「可能會。」她說，「但也不一定。」

　　古迪蘭沉默了片刻，她有點惱怒了。她想要的是一個確切的答覆。

　　「你不認為一個人需要有結婚的經歷嗎？」她問。

　　「你認為結婚必須成為一種經歷嗎？」歐秀拉反問。

　　「肯定是，不論怎樣都是。」古迪蘭冷靜地說，「可能這經歷會令人不快，但這是生活中肯定要有的一種經歷。」

　　「那不見得，」歐秀拉說，「或許更需要的是這種經歷的結束。」

　　古迪蘭靜坐在那裡，認真地聽著。

　　「當然，」她說，「是要考慮到這一點。」談話暫告結束。古迪蘭幾乎是氣呼呼地抓起她的橡皮，擦去她畫上的一角。歐秀拉又開始全神貫注地繡她的花兒。

　　「如果有中意的你也不考慮嗎？」古迪蘭又發問。

　　「我想我都回絕過好幾個了。」歐秀拉說。

　　「真的？！」古迪蘭一臉吃驚的表情──「可是就沒有值得考慮的嗎？你都拒絕了？」

　　「有個一年一千鎊收入，人也相當好。我非常喜歡他。」歐秀拉說。

　　「真的！那你難道沒有被吸引住？」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歐秀拉說，「一到那時候，你就會不為所動了──，如果我會被迷住了的話，我早立即結婚的。但是我只為不結婚而動過心。」說到這裡，兩姐妹的臉上都綻出了笑容，感到樂不可支。

　　「這可真讓人吃驚，」古迪蘭叫起來，「不結婚！這種誘惑力有多大啊！」她倆相對大笑起來，她們的內心卻掠過了一絲淡淡的驚恐和怯怕。

　　之後她們沉默了許久，歐秀拉又埋頭刺繡，古迪蘭繼續畫畫。姐妹倆都已是成年女子了，歐秀拉二十六歲，古迪蘭二十五歲。都有著現代女性孤艷冷漠的氣質打扮，看上去不像青春女神茜比，而是屬於狩獵女神阿特彌斯那樣的女子。古迪蘭長得非常美麗，體態婀娜，皮膚柔嫩，溫順可人。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質長裙，領子和袖口上都鑲有藍綠相間的亞麻花邊；腳蹬一雙寶石綠的長筒襪。她的神情時而自信，時而羞怯，與歐秀拉那敏感的神色完全不同。當地的人們都驚詫於古迪蘭的冷漠孤傲的態度舉止，都說「她是個時髦新潮的女人。」她剛從倫敦回來。她在那兒度過了幾個春秋，在一所美術學校裡一邊讀書，一邊工作。

　　「我現在倒盼望一個男子的到來。」古迪蘭說，突然她咬住下唇，做出一幅鬼臉，半似偷笑，半似苦惱。

　　歐秀拉禁不住一愣。

　　「所以你回家來，希望在這兒能找到他？」她笑著說。

　　「得了吧，」古迪蘭尖聲道，「我才不會專門去找他呢。不過，要是真有一個非常有魅力、收入又可觀的男人送上門來，那麼──」她有些調侃地把話收住了。然後她盯著歐秀拉，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像是要看透她似的。

　　「你會不會覺得自己對一切都厭煩了？」她問姐姐，「你是不是也發現所有的事情都無法實現？一切都沒有結果。一切都像是花兒還未開放時就已經凋謝了。」

　　「什麼事情無法實現？」歐秀拉問道。

　　「嗨，什麼事情都是這樣──每個人──所有的事！」

　　然後，又是一陣沉默，姐妹倆不說話了，都像是在朦朦朧朧地考慮著自己的命運。

　　「這確實很可怕。」歐秀拉說了一句，然後又陷入了一陣沉默。「那麼你是想通過婚姻來改變一下自己的生活嗎？」

　　「看來這一步不可避免。」古迪蘭說。歐秀拉回味著這些話，心頭不由泛起一絲苦澀。她在威利‧格林中學教書，工作好幾年了。

　　「我知道，簡單考慮起來，事情好像只能這樣，」她說，「但如果設身處地想像一下呢？想像一下你所認識的一個男人，想像他每天晚上回到家裡，說聲『你好』，然後給你一個吻──」。

　　屋裡又是一片沉寂。

　　「是啊，簡直不可想像，」古迪蘭輕聲地說，「男人讓生活難以想像。」

　　「當然，還有孩子──」歐秀拉有些猶豫地說道。

　　古迪蘭的表情嚴峻起來。

　　「你真想要孩子嗎，歐秀拉？」她冷冷地問道。歐秀拉的臉上顯出困惑、茫然的神情。

　　「人們說這也許由不得自己決定。」她說。

　　「你也是這種感受嗎？」古迪蘭追問著，「我可從來沒想過生孩子，絲毫沒有這種念頭。」

　　古迪蘭面無表情地看了姐姐一眼，歐秀拉皺起了眉頭。

　　「或許這種想法也不是由衷的，」她支吾道，「也許人們心底裡並不真正需要孩子，──只不過表面上想要而已。」古迪蘭的神情又嚴肅起來，她不想說得太肯定了。

　　「但想到別人有孩子的時候──」歐秀拉說。

　　「是這樣！」古迪蘭打斷道。她瞥了姐姐一眼，目光中幾乎充滿敵意似地。她說完不再說話了。

　　兩姐妹緘默地繼續著自己的活計。

　　歐秀拉總是懷有一種奇異的愉快和熱情，而這種激情發自內心，卻似乎被束縛和壓抑著。她基本靠自己的力量獨自生活，日復一日地工作，她總想試圖掌握自己的命運，並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把握生活。現在她過著一種十分平靜的生活，但在這種靜止不變的生活下面，在她隱祕的心靈深處，總有某種東西像是要突破而出。要是她能夠衝破那最後的一層緊裹著的外殼該多好啊！她猶如一個孕育在子宮裡的胎兒，拚命要把手伸出來，可是她辦不到，暫時還辦不到。然而她有一種奇異的預感，預感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將要發生。

　　她放下手中的活計，看著古迪蘭，她覺得妹妹實在是太嫵媚動人了。她柔美豐腴，身段窈窕，渾身上下透出無限的嬌媚，令人心醉。她還有點頑皮、淘氣、出言尖刻辛辣，略帶幾許冷落冰霜的神氣。歐秀拉打心眼裡羨慕她。

　　「你為什麼回來呢，美人？」她問。

　　古迪蘭感覺到姐姐在羨慕自己。她放下手中的畫，直起腰來，透過捲翹迷人的眼睫毛凝視著歐秀拉。

　　「我為什麼回來？──」她重複道，「這個問題我已經問過自己上千次了。」

　　「你不知道為什麼？」

　　「不，我想我知道，我回家來是為了以退為進。」

　　說完她從容地看著歐秀拉，目光尋問著她。

　　「我理解！」歐秀拉叫道，然而神情卻有些迷茫，像是在說謊，彷彿她根本就沒弄明白。「可是你又能進到哪裡呢？」

　　「哦，那沒關係。」古迪蘭說，帶著種超然自得的神情。「只要你跳出了這一步，就總會落在某個地方。」

　　「但那不是很冒險嗎？」歐秀拉問。

　　古迪蘭臉上慢慢掠過一絲嘲諷的笑意。

　　「啊，」她大笑起來，「我們都說了些什麼呀？！都是些空口白話。」她以此中斷了談話。但歐秀拉卻依然在思考著。

　　「那麼現在你回家了，覺得家裡怎麼樣？」她問。

　　古迪蘭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幾分鐘，然後用一種冷靜、坦率的語氣說：

　　「我覺得自己完全是個外人。」

　　「那爸爸呢？」

　　古迪蘭有點惱怒地看著歐秀拉，好像被逼到了絕境。

　　「我壓根兒就沒想到他。」她冷冷地回答。

　　「是啊。」歐秀拉的聲音有些顫抖。這回，談話真的結束了。姐妹倆感覺到她們面對著的是一片虛無，她們彷彿站在一個可怕的深淵的邊上。

　　她們又默默地做著自己的活兒。古迪蘭的臉由於克制感情而漲得通紅，因為她不願意提及這段舊時的感情。

　　「我們出去看看那場婚禮怎麼樣？」她終於說話了，口氣很隨便。

　　「好啊。」歐秀拉迫不及待地扔下她的針線活，躍起身來，好像要逃避什麼似的。她的回答太過熱忱了，這反而暴露了剛才兩個人之間的緊張氣氛，這又使古迪蘭的心中有些不快。

　　歐秀拉走上樓時，她注意地看著身邊的這所房子，這是她的家。但她討厭這個家，憎惡這個骯髒的、太讓人熟悉的地方！她從內心深處討厭這個家，討厭這種環境，討厭這種沒有生氣的氛圍和陳腐的生活。這種感覺令她恐懼。

　　不久，兩個姑娘就走在了貝爾多弗的大街上。這是一條寬闊的街道，路旁是商店和居民住所；房屋佈局散亂，街面上骯髒不堪，不過卻並不顯得貧寒。熟悉了徹西區和薩賽克斯生活的古迪蘭，走在這個醜陋髒亂的煤礦小鎮上，感覺到了渾身的不自在。不過她繼續朝前走去，穿過整個骯髒侷促的宅區和那條長長的礫石街道。一路上每個人都在注視她，這讓她感到一種痛苦的折磨。奇怪的是她居然選擇了回來，來親身體味這些無形、赤裸的醜陋。她為什麼要折磨自己呢？為什麼要忍受這些毫無意義的人和這座毫無光彩的小鎮？她感到自己就像一隻甲殼蟲，在骯髒的塵土中艱難地蠕動，心中不由充滿了厭惡。

　　她們離開主街，路過一個黑乎乎的菜園，園子裡只剩下一株株落滿炭灰的白菜殘根，灰黑著身軀，卻還不知羞恥地挺立著。對此沒有人感到難看，也根本不會有人對這一切感到羞恥。

　　「這兒就像一個地獄中的國度。」古迪蘭說，「礦工們把煤炭隨身帶到了地面上。歐秀拉，這就像是另外一個世界。這裡的人都是食屍鬼，每一樣東西都如幽靈般鬼氣森森，都是真實世界的影子。一切都那麼骯髒、那麼污穢，歐秀拉，這簡直讓人發瘋。」

　　姐妹倆沿著一條黑色小道穿過了黑暗骯髒的田野。左邊是散落著一座座煤礦的山谷，山谷兩面的山坡上是小麥田和森林，遠遠望去一片黝黑，就像蒙著一塊黑紗似的。灰色的煙柱徐徐升起在黑色的空氣中。不遠處是一排排的住房蜿蜒爬上山坡，一直通向山頂。這些房子是用深紅色的磚塊砌成的，房頂上蓋著黑色的石板瓦，看上去很不結實。姐妹倆行走著的山路也是黑乎乎的，路是礦工們用腳來來往往踏出來的。路旁圍著鐵柵欄，把路和田野分隔開，路上的柵門已經被來往礦工的厚工作褲磨得澄亮。現在，姐妹倆正穿行在一排排更為簡陋的房屋中間。女人們繫著粗布圍裙，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在遠處竊竊私語，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布朗文姐妹，而孩子們在相互詛咒，大聲叫罵著。

　　古迪蘭被眼前的東西驚呆了，她在恍惚中繼續走著。如果說這些就是生活在整個世界上的人們，如果說這就是人的生活，那麼她自己的世界又是什麼呢？是在此之外的另外一片天地嗎？她意識到自己鮮綠色的長筒襪、草綠色的絲絨帽、深藍色柔軟的長裙，色彩鮮亮得有些格格不入。她覺得自己像是行走在空中，搖晃飄忽，她的心一陣抽縮，好像隨時都可能被拋跌在地面上。她感到非常害怕。

　　她緊緊偎依著歐秀拉。對於這個黑暗、粗蠻、又充滿敵意的世界，歐秀拉早已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但古迪蘭卻備受煎熬，她在心中疾呼：「我要回去，我要離開這兒，我不想知道它，不想知道它的存在。」然而她還是得往前走。

　　歐秀拉覺察到了她的痛苦。

　　「你討厭這裡，是嗎？」她問。

　　「它令我心煩意亂。」古迪蘭結結巴巴地回答。

　　「反正你不會在這兒待多久。」歐秀拉說。

　　古迪蘭鬆了一口氣，繼續走著，還不時用這句話來安慰自己。

　　她們離開了礦區，越過山坡，走向山後一處寧靜的鄉村，朝威利‧格林中學走去。但是，空氣中似乎還閃耀著黑光，一層黑色仍籠罩在田園和山丘的上空。這是個春日，春寒料峭，幾縷陽光若隱若現。金黃色的白屈萊從籬笆下面探出頭來。在威利‧格林中學住宅的小花園裡，小葡萄叢已長出了嫩葉，攀爬在石牆上的植物，灰葉中已綻出些小白花兒。

　　她們轉身走上了公路，兩邊是高高的護堤，大路一直通向教堂。在路口轉彎處的樹底下，站著一群翹首以待觀看婚禮的人們。本地區的礦主托馬斯‧克里奇的千金，將要和一位海軍軍官成婚。

　　「我們回去吧，」古迪蘭轉身想走。「那邊都是那種人！」

　　她站在路中間躊躇著。

　　「別管他們，」歐秀拉說，「沒關係的，他們都認識我的，沒事兒。」

　　「可是難道我們非得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嗎？」古迪蘭問。

　　「他們真的不礙事，真的。」歐秀拉邊說邊往前走。兩姐妹一邊走近了這群躁動不安的、舉目張望的人們。她們大多是女人，是那些無力謀生的礦工們的妻子。這一看就是些底層社會的婦女，臉上透著警覺的神情。

　　兩姐妹神態緊張，徑直朝教堂大門走去。那些婦女們稍稍讓開了路，但讓出來的就那麼窄窄的一條縫，好像讓她們放棄了地盤似的不情願。兩姐妹默默地穿過石門，走上台階，踏上紅地毯。一個警察在注視著她們前進的步伐。

　　「那雙長筒襪可夠值錢的！」古迪蘭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古迪蘭頓時怒不可遏，一股突然湧起的憤怒傳遍全身。她真想把她們統統幹掉，一掃而光，給自己一個清淨的世界。她痛苦萬分：要在這些人的注視中穿過教堂的院子，沒休止地走在紅地毯上。

　　「我不想進教堂了。」她突然說，口氣十分堅定。歐秀拉只好馬上停下腳步，轉身走向了旁邊的岔道，這裡通向中學，學校的操場就緊挨在教堂旁邊。

　　出了教堂，穿過灌木叢，走進學校的花園，歐秀拉在桂樹下低矮的石頭牆上坐了下來，要休息一會兒。在她身後，學校紅色的大樓靜靜地聳立著。假日裡窗戶全敞開著，越過面前的灌木叢就是教堂灰色的屋頂和塔樓。姐妹倆被掩映在簇簇樹葉之中。

　　古迪蘭一聲不響地坐下來，緊閉雙唇，把臉扭向了一邊。她真後悔回到家來。歐秀拉望著她，覺得她因懊悔而臉色維紅，反而顯得更加迷人了。這倒使歐秀拉生出一種壓抑感，感覺到厭倦與疲憊。歐秀拉希望能夠一個人待著，好擺脫古迪蘭給她造成的透不過氣來的緊張感。

　　「我們就在這兒待下去嗎？」古迪蘭向。

　　「我只是想歇一小會兒。」歐秀拉說完連忙站起身來，好像受到了責備似的。「我們站到手球場的那個角落去吧，從那兒什麼都能看得到。」

　　此刻，金黃的陽光正輝煌地傾灑在教堂大院內。到處飄散著樹脂的清香，那是春天的氣息，或許是墓地上紫羅蘭散發著幽香的緣故。一些雛菊花已經開放，朵朵如天使般亮麗。空中，銅色山毛櫸上舒展的樹葉像血一樣的鮮紅。

　　十一點整，婚禮的馬車開始到達。第一輛疾馳而來，門口的人群擁擠起來，產生了一陣騷動。參加婚禮的賓客徐徐走上台階，穿過長長的紅地毯，走進教堂。在燦爛明媚的陽光下，賓客們顯得興高采烈。

　　古迪蘭滿懷好奇地冷眼打量著這些人們，她把每個人都看作一個完整的形象，如同書中描寫的人物，畫中描繪的物體、劇院裡的活動木偶，總之是一個完整的對象。她喜歡辨別每一個人的不同性格，喜歡透視他們的本來面目。趁他們從她面前進入教堂時，她就將他們永遠定形在自己的腦海中。她熟悉他們了，他們對她而言，已經是打上了烙印的完整的人，再沒有什麼值得她去瞭解、去弄清的了。但是，當克瑞奇一家出現的時候，她頓時又感到興趣盎然了。這是幾個有些出乎意料的、難以辨別和預料的人。

　　克瑞奇太太和她的大兒子傑拉德走了過來。儘管為了今天這個日子，她明顯地修飾裝扮了一番，但她的形象還是顯得十分古怪。她面色蒼白、有些泛黃，皮膚光亮，身體前傾。她的五官倒很端正，面目清晰，不時流露出如肉食動物般貪婪的神氣和視而不見的表情。她頭髮蒼白蓬亂，暗淡無光。幾縷頭髮從藍色的帽子裡垂出來，披撒在墨綠的真絲外衣上。她看起來像是個患偏執狂的女人，神態近乎狡猾，卻又傲慢非凡。

　　她的兒子是個皮膚被曬得黝黑的帥男人。身材略高，相當勻稱，穿著也十分考究得體。不過，他也流露出一種陌生、戒備的奇異神情，臉上不自禁地閃爍著光芒，顯得與周圍的人迥然不同。古迪蘭的視線馬上就集中在了他的身上。他的某種北方人的氣質吸引了她。在那北方人純淨的肌膚和金色的頭髮之中，閃爍著陽光透過水晶折射出來的光芒。他看上去那麼富於朝氣、光潔無暇，純潔得像是一隻北極的動物。

　　他大約三十歲出頭。他丰采照人，男子氣十足，就像一隻脾氣溫和、不時微笑著的幼狼。但是，在他那優雅的舉止中卻顯露出凶狠和潛伏的、可怕的野性。對此，古迪蘭並非視而不見。「他的圖騰也許是狼。」她暗暗地輕聲自語，「他母親就像是一隻未被馴服的老狼。」想到這，她突然感到一陣狂喜，就好像她有了一個世人罕知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發現。她的整個身心都在這一陣狂喜的撞擊下猛烈顫抖起來，「天哪！」她暗自驚呼，「這是怎麼一回事？」片刻之後，她又滿懷自信地決定：「我要進一步瞭解那個男人。」她被一種懷舊般的、想要再見他一面的願望和感覺支配著，她想要證實自己的發現是否正確。她很奇怪自己竟為他而產生出這種奇異的感情，並從心底裡想要瞭解了他，深刻地理解他。「為什麼是他呢？是我們有緣，還是那淡黃色的北極之光環繞著我們，將我倆拴在一起呢？」她默默自問，但又覺得不可思議。她陷於沉思之中，對周圍發生的一切置若罔聞。

　　女儐相已經到了，可新郎還遲遲未到。歐秀拉猜想是出了什麼問題，是不是婚禮要出婁子了。她為此感到很憂慮，似乎婚禮和自己有著關聯。主要的女儐相早就到了，歐秀拉看著她們走上了台階。其中一位是她認識的，一個動作緩慢的高個女人，濃密的金髮下一張長長的臉，神情冷漠。她是赫曼尼‧羅迪斯，克瑞奇家的朋友。這時她正高昂著頭朝前走，頭戴著一頂淺黃色天鵝絨寬沿帽，帽子上插著幾根天然灰色鴕鳥羽毛。她飄然而過，蒼白的長臉向上揚起，似乎對周圍視而不見。她很富有，穿著一件淡黃色軟天鵝絨上衣，光滑柔軟，還插著許多玫瑰色的小仙客來花。她的鞋襪是灰褐色的，和她帽子上的駝毛顏色相配。她的頭髮濃密。她很奇怪地扭著臀部向前走，好像很不情願似的。淺黃色的鞋帽和玫瑰色的衣著，令她顯得非常引人注目，當她走過的時候，人們都靜了下來，有些人激動起來，想調侃、嘲笑幾句，但終究沒有開口，又沉默了。她高揚著蒼白的臉，樣子頗像羅塞蒂〔註：羅塞蒂（一八三○─一八九四），英國拉斐爾前派著名女詩人。她的詩多以田園牧歌詩為主，富有神祕宗教色彩。〕，如服了麻醉劑一般，彷彿內心深處聚集了許許多多奇特的思想，令她永遠無法從中解脫。

　　歐秀拉出神地望著她。她對她略知一二。赫曼尼是米德蘭地區最引人注目的女子，她的父親是德比郡的舊派男爵，而她則是從新學校出來的摩登女郎，聰明過人，且極有思想，自覺意識強烈。她熱衷於改革，心思全用在了社會事業上。她有一股男子漢的氣魄，但畢竟還是隸屬於男人的女人，是男人的世界給了她力量。

　　她和許多能力超群的男人都有密切的交往。在這些人中，歐秀拉只知道魯伯特‧伯基，當地的一個中學學監。倒是古迪蘭在倫敦認識的人更多些，她在倫敦時遇到過其他的幾個。在各種社交圈子裡，她隨美術界的朋友一起認識了很多知名人士。她曾和赫曼尼碰到過兩次，但不太熟。現在在米德蘭的鄉間，她們居然會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和社會地位相見，這也令古迪蘭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因為古迪蘭在社會上也一直是個佼佼者，與美術界的幾位貴族朋友交往密切。

　　赫曼尼知道自己穿得很漂亮，知道自己的社會地位高過威利‧格林鎮上的大多數人，至少也和他們平等。她在文化知識界是很為人接受的。無論是思想界、社會活動界乃至藝術界，她總是和最出類拔萃的人在一起，和他們關係融洽、親密無間。沒有人敢看不起她，沒有人敢貶低她，因為她總是高居一流。當然，會有人對她充滿敵視。但這些人無論在社會地位上、財富上還是在高層次的思想交流，思想發展及領悟能力上都不如她。要取笑她的人無論在地位上、財富上還是在思想認識水平方面都遠不及她。她總是處於無懈可擊的地位上。她一生都在使自己無可指責，不讓凡夫俗子們對她評頭論足。

　　她的心卻總是深受折磨，唯恐自己的靈魂會被人看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深信即使用最苛刻的標準來衡量，她也是完美無缺、無可挑剔的，任何粗俗的評論都對她毫無損傷，但是即便她走在通往教堂的路上，她仍然備受折磨，她感到很難受，感到自己面臨人們的傷害、嘲笑和蔑視。她總感到自己有懈可擊，在自己的外殼上面總有著一個隱祕的傷口。她自己也搞不清這傷口是什麼，她只感覺到一種空虛、一種缺陷，對生活缺乏信念。

　　她盼望著有人能來幫她填補這種不足，永遠地填補上。因此她熱切地追求魯伯特‧伯基。只要他在身邊，她就會感到充實、滿足。而其他時候，她就感到搖搖欲墜，像是站立在深淵的邊緣。儘管她表面上目空一切、充滿自信，但只要一個普通女僕稍稍地嘲弄或蔑視她一下，就能把她推入無底的深淵。她為此十分苦痛，卻裝作滿不在乎。她只能依靠這種冷漠，以及在知識文化上的地位，來建立防禦措施。但是，她卻永遠不能停止對於這種缺陷的恐懼。

　　只有伯基與她保持一種親密、持久的關係，她才可能在這多愁多憂的人生航行中感到安全。他可以使她成功，使她勝過天使。如果他真能這樣，該多好啊。但她總是有些害怕，心中忐忑不安。她把自己打扮得很花枝招展，竭力讓伯基看到自己的迷人美貌。儘管如此，她還是感到了不足。

　　他也很不通常理，他竭力躲著她，而且始終排斥她，她越要接近他，他就越往後退。到現在他們已經做了多年的情人，可是，唉，這種戀情也太令人心煩、太痛苦了。這使她疲憊不堪。不過她仍相信自己，她知道他在試著離開自己，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她仍相信自己有力量能夠留住他。她因自己所具備的高深才識而充滿自信。她只需要他與自己結合。

　　能夠與赫曼尼結合，也應該是伯基的福分。但他卻偏偏像一個任性的孩子，一味地拒絕她，他任性地想要打破他們兩人之間的神聖聯繫。

　　他也將參加這次婚禮，擔任男儐相。赫曼尼知道他會在教堂裡等著。他也知道她在什麼時候來。當她走過教堂大門的時候，恐懼和渴望使她顫抖起來。他會站在那兒，一定會看到她的衣服是多麼漂亮，一定會知道她是為他而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的！他會明白，她是為了他才把自己打扮得如此出眾，無與倫比。最終他會接受自己最好的命運，不再拒絕她的。

　　在熱切的渴望中，她有些震顫地走進教堂，轉動著雙眼左右找尋他。由於心中焦慮，她纖細的身體忍不住抽搐起來。作為男儐相，他會站在祭壇旁邊。她緩緩地、充滿自信地把目光移到那裡。

　　但他不在那兒。一陣可怕的風暴襲上心頭，她簡直要在絕望中被湮沒。一種毀滅性的失望感佔據了她，她木然地朝祭壇挪過去。她從未經歷過這種徹底失望的痛苦，比死還可怕，那種感覺是那樣的空曠與荒蕪。

　　新郎和男儐相都還沒有來。外面的人群漸漸亂動起來。歐秀拉感到自己似乎該對這件事負責。她不忍心看到新娘已到而不見新郎的場面。這個婚禮絕不能變得不可收拾，絕不能。

　　新娘的馬車已經到了，車上掛滿了綵帶和花結。幾匹灰馬雀躍著向教堂駛來。伴隨著陣陣的歡笑聲。馬車門打開，今天最嬌艷的人就要露面了。而路旁的人們輕聲嘀咕著，稍有不滿的口吻。

　　新娘的父親首先下車。他像個陰影般，走入了早晨的空氣中。他高大、瘦削，留著稀少的灰黑色鬍鬚，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他耐心專注地等待在馬車門口，似乎把自己都忘記了。

　　敞開的車門口有一簇美麗的葉子和鮮花，還掛著潔白的綢緞和花飾。一個歡快的聲音從車裡傳來：「我怎麼出來呀？」

　　期待著的人們又激動起來。他們擁上前去迎接新娘，興致勃勃地看著新娘滿插花蕾的金髮的腦袋，還有那隻試探著踏在馬車踏板上的纖纖白腳。忽然，像一陣奔湧而來的海浪，新娘身著潔白的衣服，輕盈地飄到了正站在樹蔭下的父親的身旁。面紗隨著笑聲一起蕩漾飄動。

　　「我來了！」她說。

　　她挽住了父親的胳膊，衣衫翩翩，走上了那長長的紅地毯。父親面色灰黃，沉默不語，黑色的鬍鬚更使他顯得憂慮重重。他僵硬地踏上台階，神情嚴肅。可是，新娘的歡笑聲卻一直伴隨著他，絲毫沒有減退。

　　然而新郎還沒有到！歐秀拉都覺得無可忍受了。她焦急地望著遠處的山坡，希望那條白色的下山路上會出現新郎的身影。一輛馬車來了。它在飛奔，漸漸進入人們的視線。沒錯，是他來了。歐秀拉連忙轉向新娘和人群，從高處向人們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高喊。她想提醒人們他來了。但她的聲音是沒有聲息的，她想喊，又不敢喊。她的臉為此而漲得緋紅。

　　馬車晃晃悠悠駛下山來，越來越近。人群中發出一陣叫喊。剛到台階盡頭的新娘驚喜地回過身來，她看到人群中一陣騷動，一輛馬車停住了，她的心上人從車上跳了出來，在馬匹中間閃過，擠進了人群。

　　「蒂布斯，蒂布斯！」她站在高處，在陽光下興奮地揮舞著鮮花，滑稽地喊叫著。可他手握禮帽，在人群中鑽來鑽去，並沒有聽到她的叫喊。

　　「蒂布斯！」她朝下看著他，又大叫一聲。

　　無意中他抬起頭，看到了新娘和她的父親站在上面的石階上，臉上掠過一絲窘迫、驚訝的表情。他稍有猶豫，很快便振作起精神猛地一躍，向她追去。

　　「啊哈──」她吸了一口氣，發出一聲怪叫。就像是條件反射，她立刻轉身便逃。那雙白皙的小腳以快得不可思議的步伐朝教堂疾奔而去，白色禮服在嘩嘩作響。那小伙子像隻獵犬那樣在後面緊緊追隨，躍上台階，飛快地閃過她父親，豐滿結實的腿和臀部扭動著，就像獵犬在追逐獵物。

　　「嘿，追上她！」下邊那些粗俗的女人喊道。她們被這個遊戲逗樂了。

　　新娘手中的花朵像泡沫般抖落開來，但她還是穩穩地轉過了教堂的牆角。她向後瞥了一眼，留下一聲挑戰的狂笑，然後轉個彎，消失在灰色的石壁後面。緊接著，傾身疾衝的新郎已經抓住了拐彎處石垛，一轉身也不見了，他那靈活強壯的身軀也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

　　門口的人群馬上爆發出一陣激動興奮的喝彩聲。這時，歐秀拉再一次注意到了身形有些灰暗弓曲的克瑞奇先生。他茫然地等在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新郎新娘跑向教堂，直到兩人不見了，他才回頭看了看，魯伯特‧伯基就在身後，伯基馬上上前幾步，來到他身旁。

　　「我們殿後吧。」伯基說，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容。

　　「嗯。」這位父親簡單地回答了一聲，然後兩人就一起踏上了小道。

　　伯基和克瑞奇一樣瘦削，蒼白的臉上露出些許病容。他身架窄小，但體形很不錯。走起路來腿有些故意的拖沓。他的衣著很得體，但天生的氣質卻使他穿上這身衣服顯得很滑稽。他生性聰明，但根本不適合這種講究禮節的正式場面。但他還是不得不違心地去迎合世俗的觀念。

　　他習慣於裝作一個極普通人的樣子，裝得維妙維肖。他善於觀察周圍的氣氛，並很快使自己適應周圍的人和環境，表現得與其它凡夫俗子毫無區別。所以他經常能獲得別人的好感，從而免遭攻訐。

　　此時，他正與克瑞奇先生邊走邊十分隨便地開懷談論著什麼。他待人處事猶如一個走鋼絲的人：始終是站在鋼絲繩上，但表面上卻裝得盡可能看似輕鬆。

　　「我們這麼晚才到，太抱歉了。」他說著，「我們找不到紐扣鉤了，所以花了很長時間才繫上皮靴。而您卻分秒不差。」

　　「我這人向來守時。」克瑞奇先生說。

　　「我卻總是遲到。」伯基說，「不過我今天應該是準時的，可是出了意外，我真的很抱歉。」

　　這兩個人也走遠了。一時就沒有什麼好看的了。歐秀拉獨自在思量著伯基，他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他吸引了她，但又使她煩惱。

　　她想更多地瞭解他。她只和他談過一兩句話，而且當時他的身份是學校的學監。她感覺他好像也承認他倆之間有著某種聯繫，有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共同的語言。只不過他們還沒有時間讓這種默契發展下去。而且，有某種東西讓他們之間若即若離。他身上有一種敵意，一種無形的極度的冷漠，讓人難以接近。

　　可她還是想瞭解他。

　　「你覺得魯伯特‧伯基怎麼樣？」她有些不情願地問古迪蘭，其實她本不想談論他的。

　　「我覺得？」古迪蘭重複道，「我覺得他有吸引力，很有吸引力。但我所無法忍受他那種待人的態度──他對每一個人都敬若神明，似乎他多麼看重人家。這會讓人產生一種受騙的感覺。」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歐秀拉說。

　　「因為他對人沒有真正的欣賞力，」古迪蘭說，「跟你說吧，如果他對待你我就像對待任何一個小傻瓜一樣的話，那麼這簡直就是一種污辱。」

　　「是啊！」歐秀拉說，「一個人應該懂得有所區別。」

　　「一個人得學會識別。」古迪蘭贊同道，「當然，從其他方面講，他真是個不錯的人──他性格很好，不過你不能信任他。」

　　「是，」歐秀拉含糊地應了一聲。她總是被迫先贊同古迪蘭的看法，即使她根本不同意她的意見。

　　姐妹倆靜靜地坐著，等待參加婚禮的人們出來。古迪蘭毫無興趣說話。她要想想傑拉德‧克瑞奇。她想知道她對他產生的那種強烈的感情是不是真的，她要做好準備。

　　教堂裡，婚禮在繼續進行著。赫曼尼心裡只是想著伯基。他就站在她身邊。她的身體像是要被他吸引了過去。她真想去撫摸他，如果不摸一摸他，她就無法肯定他就在她的身旁。可在婚禮上她不得不規矩地好好站著。

　　他沒來之前，她感到太痛苦了，直到現在她還感到有些眩暈。她黯然神傷，因為他可能離她遠去。剛才那陣精神緊張的等待讓她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站在那兒沉思冥想，臉上流露出一種銷魂入迷的神情，像天使一樣超凡脫俗。然而這恰恰是她內心痛苦的流露。這痛苦撕扯著她的心靈，卻更使她顯得楚楚動人。這時伯基看到了她。他看著她低垂的腦袋，看著她那癡迷得像著了魔的臉。這也令他動了惻隱之情。她也感覺到他在看她，便抬起臉望著他的眼睛。她的美麗的灰眼睛向他頻送秋波，但他卻避開她的眼光。她痛苦羞愧地低下頭去，她的心在碎。而他也因慚愧、厭惡和強烈的同情而感到心如刀割。

　　但他不想接觸她的目光，不想接受她的致意。

　　婚禮結束了，人們紛紛進到了旁邊的側室。赫曼尼隨著人群，情不自禁地向前擠去，緊挨著碰了碰伯基。他默默容忍了這一點。

　　教堂外面，歐秀拉和古迪蘭正在聽父親演奏的手風琴，他最喜歡演奏結婚進行曲了。這時，新郎新娘出來了！敲響的鐘聲在空氣中迴盪。歐秀拉在想，花草樹木也能感覺到這種顫動嗎？不知它們對此會有怎樣的感受。新娘依偎在新郎的手臂上，十分嫻雅，新郎則凝視著天空，無意識地眨了眨眼睛，好像有些心不在焉。在一大群人圍觀下，他因心慌意亂而多少顯得有些滑稽。他是個典型的海軍軍官，男子漢氣十足，一副忠於職守的樣子。

　　伯基與赫曼尼一起走出來。赫曼尼一臉得意、陶醉入迷的表情，像是墜落的天使被重新召回天空，可她的臉上還依稀有些邪惡的神情。現在，她挽著了他的胳膊。而伯基面無表情，任她擺佈，似乎這就是他的命運。

　　傑拉德‧克瑞奇來了。他皮膚白皙，相貌堂堂，身材健壯，精力充沛，堅毅而完美。但在他那和藹快活的外表中，閃著一道奇特的光芒。古迪蘭猛地轉身就走。她感到不能忍受了，她想自己待一會兒，好來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那麼奇怪而尖利地刺入了她的心，改變了她的整個情緒。

第二章　肖特蘭茲

　　布朗文家倆姐妹回到貝爾多弗鎮的家中去了。參加婚禮的人們則聚集在位於肖特蘭茲的克瑞奇家裡。這座宅第寬闊而低矮，一座莊園式的舊式農舍。它坐落在窄小的威利湖上方的坡頂上，那裡長長地排了一溜房屋。房舍對面有一片舒緩下斜的草坪，很像是個公園。在窄小的湖面那邊，是一座林木蔥蘢的小山，有幾棵參天大樹聳立著。山丘遮掩了遠處的礦井，卻掩不住煤礦裡往上冒著的黑煙。不管怎樣，景色還是幽靜如畫，充滿田園風味。周圍的住宅也別具一格、頗有特色。

　　此時，房子裡擠滿了克里奇的家人和參加婚禮的賓客。父親身體不好，先回去休息了。傑拉德成了主人。他站在簡樸的前廳中，態度可親地招待客人，他也似乎從中得到了樂趣，臉上堆滿了笑容，待客非常慇勤。

　　家中的女僕們被家裡三位出嫁了的女兒支使得四處奔走、忙出忙進。人們隨時可以聽到她們中的某一個用固有的傲慢聲音命令著：「海倫，你過來一下。」「瑪喬裡，我讓你到這──裡──來。」「喂，我說惠特曼太太──」廳裡裙裾擦動的「嚓嚓」聲伴著穿著漂亮的女人們匆匆而過，孩子們在屋子裡蹦蹦跳跳。還有一個男僕也來去匆匆地忙著。

　　與此同時，男人們三五成群地站著，邊聊天邊抽煙，假裝對女人堆裡的忙亂和騷動不屑一顧。但他們卻沒法好好談話，因為女人們的笑聲和無休止的說話聲太嘈亂了。他們等待著，焦躁不安，很無聊。但傑拉德看上去好像還是那麼有興致，他只知道他是這個場合的中心人物，是他在支撐著這個場面。

　　突然，克瑞奇太太不聲不響地走進了房間，臉繃得緊緊的，左右環顧。她仍舊戴著帽子，身穿著那件藍絲綢外套。

　　「有事嗎，媽媽？」傑拉德問。

　　「沒事！沒什麼！」她含糊地回答著，徑直走向伯基，他正在和克瑞奇家的一個女婿說話。

　　「你好嗎？伯基先生。」她聲音低沉地說，似乎她根本不把別的客人放在眼裡。說著她向他伸出手去。

　　「哦，克瑞奇太太。」伯基用他善於應變的聲音回答說：「在這之前我一直抽不開身到您那兒去。」

　　「這兒有一半的人我不認識。」她又低聲說，她的女婿很不自在地離開了。

　　「您也不喜歡陌生人？」伯基笑著說，「但我們何必要去注意他們呢，難道就因為他們恰好和您在一個屋子裡？我們幹嗎要管他們在不在呢？」

　　「是啊，是啊！」克瑞奇太太壓低嗓門，有些緊促地說道，「他們只是在那兒而已。我並不認識這些人。是孩子們把他們介紹給我：『媽媽，這位是某某先生』，別的我就不知道了，某某先生和他的名字有什麼關係？而且我同他或他的名字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說著抬頭看著伯基。這一看把他嚇著了，她走來跟他說話，這使他受寵若驚。要知道她可不是把什麼人都放在眼裡的。他低頭看她那張緊繃著的、輪廓分明的臉，但他不敢凝視她那雙深沉的藍色大眼睛。他發現她耳朵漂亮，但不太乾淨，頭髮鬆鬆散散地耷拉著，她的脖子也並不很乾淨。儘管如此，他感到她才是他的同類，而不同於在場的其他人。不過他心裡想，自己洗臉時可是擦洗得乾乾淨淨的，至少耳朵和脖子如此。

　　想著這些，他露出一絲微笑。但他仍然有些緊張。同這位被人疏遠的、冷漠的老婦人聊天時，他感到自己和她一起成了兩位叛逆者，成了眾人的敵人。他就像一頭瞻前顧後的母鹿，留心著周圍的每一絲動靜。

　　「其實，不必把那些人當回事。」他勉強說道，心裡卻不太願意繼續下去。

　　這位母親突然陰沉而疑惑地盯著他，似乎懷疑他的誠意，「什麼叫不當回事？」她尖刻地問道。

　　「確實有許多人都不足掛齒。」他回答，不得已地繼續談下去。「他們總是嘰嘰喳喳、嘻嘻哈哈。就當他們不在那兒好了！實事上，他們其實並不存在，他們根本不在那兒。」

　　在他說話時，她一直緊盯著他。

　　「是啊，我們才不願想像他們的存在呢。」她刻薄地說。

　　「沒什麼好想像的，這就是他們不存在的緣故。」

　　「哼，」她說，「我還不會那麼考慮。不管他們是否存在，他們就在那兒，他們存在與否並不取決於我。但是我只知道，要指望我去認識他們，是不可能的，誰都不能因為他碰巧來了，就期望我去認識他。在我眼中，他們跟沒有一樣。」

　　「沒錯兒，」他回答。

　　「是嗎？」她又問。

　　「正是。」他重複道。短暫的沉默。

　　「可是只要他們在那兒，我就感到厭煩。」她說，「我的女婿們都來了，」她有點自言自語地說，「現在勞拉也結婚了，又多了一個女婿。可我至今連誰是約翰誰是詹姆斯都分不清。他們走過來叫我媽媽，我知道他們會說什麼，『媽媽，你身體好嗎？』我真想說，『從任何意義上講我都不是你們的媽媽。』但又有什麼辦法，他們就在那兒。我有我自己的孩子，我還是能分辨出誰是我自己的孩子，哪個是別人的孩子。」

　　「是這樣的。」伯基說。

　　她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好像早忘了自己是在跟誰說話。忽然不知道講什麼好了。

　　她有些茫然地環顧了一下房間。伯基不知道她在找什麼、想什麼。很顯然，她注意到了她的幾個兒子。

　　「我的孩子們都在嗎？」她突然問。

　　他笑了笑，有些吃驚，可能還有些害怕。

　　「除了傑拉德，其餘幾個我都不認識。」他回答說。

　　「傑拉德，」她大聲說，「他是他們當中最不像話的一個，你大概沒想到，對嗎？」

　　「是的。」伯基說。

　　這位母親目光有些呆滯地盯著她大兒子看了半天。

　　「唉。」她發出一聲令人費解的短歎，帶著一股挖苦的味道。這令伯基感到害怕，他似乎不敢去領悟其中的含義。克瑞奇太太好像突然忘了他，走開了。但馬上她又折身回來了。

　　「我希望他能有個朋友，」她說，「他從來就沒有朋友。」

　　伯基低頭看了看她那藍色的雙眼，他看不透它們。「這和我有什麼關係？」他近乎粗魯無禮地輕聲自語道。

　　就在此時，克瑞奇家的一個女兒走了過來。

　　「把帽子摘掉吧，咱們就要坐下用餐了，親愛的媽媽。」她挽起母親的胳膊，拉著她走了。伯基隨後跟他身邊的一位男士聊起來。

　　午宴的鈴聲響了。男人們抬起頭來看看，但都沒有移動腳步。屋子裡的女人們似乎覺得鈴聲和她們毫無關係。五分鐘過去了，老男僕克羅特焦急地來到門口，求助似地看著傑拉德。傑拉德從書架上順手拿起一個大螺號，旁若無人地大聲吹了起來。刺耳的尖響震懾人心。這一招兒可真靈，這種聲音似乎有很大的魔力，大家都像聽到信號似的動作起來，一下子擁向了餐廳。

　　傑拉德等了一會兒，想讓他的妹妹來做女主人，他知道母親對此是不屑一顧的。但他的妹妹卻只顧自己擠到了座位上。因此，這位年輕人只好自個兒指揮著客人們入席了。

　　開始上餐前小吃了，飯廳裡安靜了下來。這時，響起了一個十三四歲長髮披肩的小姑娘從容鎮靜的聲音：

　　「傑拉德，你吹那該死的螺號招呼客人，可把父親給忘了。」

　　「是嗎？」他回答，然後衝大家說，「父親躺下休息了，他身體有點不舒服。」

　　「他到底怎麼了？」一個已婚的女兒問道，她的眼睛卻在盯著那塊高聳在桌子中央，插滿假花的結婚大蛋糕。

　　「他沒什麼，就是有些累了。」溫妮弗萊德──剛才那個長髮披肩的小姑娘說道。

　　酒杯裡斟滿了酒，大家都興致勃勃地交談起來。在桌子的最遠端，頭髮鬈曲鬆散的母親坐在那裡，伯基坐在她旁邊，她不時地俯身向前，用尖利的目光盯住某個人的臉，不時低聲問伯基：

　　「那個年青人是誰？」

　　「我不知道。」伯基慎重地回答。

　　「我以前見過他嗎？」她問。

　　「我想沒有。我也沒見過。」他回答說。然後她滿意了。她疲倦地閉上眼睛，臉上流露出安詳的神情，就像一個憩息中的皇后。隨後她醒過來了，臉上泛著笑容，一時間就像是一個愉快的女主人。她很優雅地屈身，好似對每個人都表示歡迎。可是陰影突然又回到了她的臉上，那是一種陰鬱、鷹一樣的表情，她好像一頭陷入了困境中的野獸，眉毛下露出凶光，斜視著人們，似乎對他們仇恨之極。

　　「媽媽，」黛安娜，一個比溫妮弗萊德稍微年長的漂亮姑娘對她說，「我可以喝點酒，是嗎？」

　　「是的，你可以喝。」母親木然地回答說，她對這種事並不介意。

　　於是，黛安娜就示意僕人給她斟酒。

　　「傑拉德不許阻止我喝酒。」她平靜對在坐的人們說。

　　「好吧，黛。」哥哥和藹地說。黛安娜喝著酒，挑戰般地掃了哥哥一眼。

　　這家人之間都是無拘無束，有著一種奇怪的自由。這與其說是自由，不如說是對權威的反抗。而傑拉德之所以在家中有點支配權，並不是因為他又怎樣特殊的地位，而是憑著個人的感召力。他說話的語氣很特別，既親切又威嚴，能把比他小的弟妹們震住。

　　此時，赫曼尼正在和新郎討論著民族問題。

　　「不，」她說，「我認為提倡愛國是一種錯誤，國與國之間的競爭就像一家生意人和另一家進行競爭一樣。」

　　「怎麼能這麼說呢？」傑拉德接過話，他很熱衷和別人爭論。「你怎麼能把種族和商業團體相提並論呢？而且，民族和種族相關，我認為，民族的意思就是種族。」

　　一陣緘默。傑拉德和赫曼尼之間總有一種奇怪又不失禮節的敵意。

　　「你認為種族和民族相同嗎？」她若有所思地問道，面帶木然和躊躇。

　　伯基感覺她是在等著他發表意見，於是他恭順地開口道：

　　「我認為傑拉德說得對，種族是民族的重要成分，至少在歐洲是這樣。」

　　赫曼尼又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要讓這條論斷冷卻一下。隨後，她又盛氣凌人地說道：

　　「是的，就算是這樣，那麼呼籲愛國主義難道是人們本能的一種要求嗎？確切地說，它其實就是一種想佔有財產的本能要求。這就是一種商業的本能要求。這不就是我們所說的民族主義的含義嗎？」

　　「也許吧。」伯基說，他感到這場爭論不合時宜。

　　可傑拉德卻鬥志昂揚。

　　「一個種族可能有著商業性的一面，」他說，「事實上，它必然要有商業性。它就像一個大家庭，你必須要準備糧食。而要獲得糧食，你就必須和別的家庭、別的國家進行競爭。我不知道人們不這麼做會有什麼其他法子。」

　　赫曼尼又不說話了，露出一副霸道、冷漠的神態。隨後她說：「不，我認為挑起敵對和競爭精神是不對的，這會造成仇恨並與日俱增。」

　　「可是總不能徹底消除競爭精神吧。」傑拉德說，「這是刺激生產和進步所必不可少的。」

　　「不，」赫曼尼悠然地說，「我認為人們可以廢除它。」

　　「我必須說，」伯基發話了，「我也討厭競爭精神。」赫曼尼正在吃一片麵包，聽伯基這樣說，她忙把麵包從牙齒間拿出來，動作緩慢而可笑。她轉向伯基：

　　「你的確討厭它，的確。」她親切而感激地說道。

　　「是討厭。」他重申。

　　「是的。」她放心又滿意地自語道。

　　「但是，」傑拉德堅持道，「你不會允許一個人奪走他鄰居所賴以生存的東西，那麼為什麼又願意讓一個國家搶走另一個國家的生計呢？」

　　赫曼尼嘴裡咕咕噥噥了好一陣子，然後才滿不在乎地說：

　　「但這並不是一個財產問題，對吧，這不是一個商品的問題吧？」

　　傑拉德對她的說法感到非常氣憤，因為她在暗示他的說法是粗俗的實利主義。

　　「當然是，或多或少都是這樣！」他反駁說，「如果我從一個人頭上搶走他的帽子，那麼這頂帽子就成了他的自由的象徵。當他同我爭奪帽子，那麼他就是為了他的自由而拚搏。」

　　赫曼尼有點不知所措了。

　　「是的，」她惱羞成怒，「但是用假想的例子來爭論並不能真正地說明問題。並不會有人來把我頭上的帽子搶走，是吧？」

　　「那是因為法律阻止了他。」傑拉德說。

　　「不只是法律。」伯基說，「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會想要我的帽子。」

　　「那只是想法上的問題。」傑拉德說。

　　「也許只是帽子的問題。」新郎笑著說。

　　「如果他真想要我這樣一個帽子。」伯基說，「那麼，這就需要我來作出就決定了，我要考慮怎麼做對我的損失更大，爭奪帽子還是做一個自由自在、淡然處之的人。如果我為了帽子被迫做出搏鬥，那麼我就失去了自由。重要的是哪一個對我更有價值。」

　　「是的，」赫曼尼奇怪地望著伯基說，「對。」

　　「可是，你會讓別人從你的頭上摘下帽子嗎？」新娘問赫曼尼。

　　這個身高體直的女人緩慢地把臉轉了過去，好像這位新發言者的問題根本無關痛癢。

　　「不會，」她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回答，似乎還藏有暗笑，「不，我不會讓任何人從頭上把帽子摘掉。」

　　「你怎麼阻止他們呢？」傑拉德問。

　　「我不太清楚，」赫曼尼慢慢地回答說，「也許我會殺了他。」

　　在她的口氣中夾著一種奇怪的竊笑，透出一股凶狠而又令人信服的幽默。

　　「當然，」傑拉德說，「我理解伯基的觀點，這是個關於帽子和心情平靜哪個重要的問題。」

　　「是身體的平安。」伯基糾正說。

　　「好吧，隨你便。」傑拉德回答說，「但是對於一個國家，在此事上你怎麼做出選擇呢？」

　　「上帝保佑我不會遇到這種事！」伯基笑道。

　　「是的，但假設你真的面臨這個問題呢？」傑拉德堅持說。

　　「都一樣的。如果國家的頭頂上帶著的是頂五先令硬幣的舊帽子，那就讓那個竊帽賊拿去好了。」

　　「可是一個國家或一個種族的王冠能是一頂帽子嗎？」傑拉德依然堅持說。

　　「我想肯定是。」伯基說。

　　「我可不敢肯定。」傑拉德說。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魯伯特。」赫曼尼說。

　　「好吧。」伯基說。

　　「我十分贊同國家的這頂舊帽子。」傑拉德大笑道。

　　「你戴上它就像傻瓜一樣。」他的那個僅有十幾歲的妹妹黛安娜冒失地說。

　　「哎呀，我們盡談了些舊帽子的事。」勞拉‧克瑞奇喊道，「現在別說了，傑拉德。我們就要祝酒了，我們來祝酒了。舉杯，舉杯，來，來，祝詞吧！」

　　伯基盯著他的杯子斟滿了香檳，一面還考慮著種族和國家的問題。杯中的泡沫慢慢溶去，斟酒的人退開了。看著這新鮮的酒，伯基突然覺得一陣乾渴，於是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屋子裡的氣氛有些緊張，他察覺到了，感到有點不安。

　　「我是故意這樣做的，還是出於無意呢？」他自問著。於是他含糊地認定，他是「無意中的故意」這麼做的，他轉身瞥了一眼身邊那個僕人，那僕人走起路來無聲無息，一臉不滿和冷漠。伯基覺得自己厭惡乾杯、厭惡僕人，厭惡聚會，乃至所有的人。待他起身祝酒時，不知為什麼他竟感到有些噁心。

　　午餐終於結束，幾個男人散步來到了花園。這兒有一片草坪和幾塊花壇。花園邊上是一排柵欄，將這一小塊土地隔絕開來。這裡景色迷人，一條林蔭公路沿著山下的一潭淺湖蜿蜒而至。在明媚的春光裡，湖面蕩起微波。湖對面的樹林裡泛著淡紫色的光，充滿了勃勃生機。一群可愛的澤西乳牛來到柵欄旁，柔軟的鼻嘴上長滿絨毛，向人們噴著粗氣，好像是想要得到一塊乾麵包。

　　伯基斜靠在柵欄上，一頭母牛正往他手上呼氣，熱烘烘的。

　　「多漂亮的奶牛，太漂亮了。」馬歇爾，家裡的一個女婿說道，「牠們可以提供你最好的牛奶。」

　　「是啊。」伯基說。

　　「哦，我的美人兒，哦，我的美人兒。」馬歇爾用一種古怪的假聲叫著。這聲調差點讓伯基捧腹大笑。

　　「誰贏了那場賽跑，盧伯頓。」伯基大聲地問新郎，想掩飾一下自己的笑。

　　新郎從嘴上拿下了雪茄煙。

　　「賽跑？」他露出了一絲微笑，他並不想談論剛才在教堂前的那場追逐。「我們同時到的，雖然她的手先觸到門，可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什麼比賽？」傑拉德問。

　　伯基就把新郎新娘賽跑的事告訴了他。

　　「哦，」傑拉德不以為然地表示知道了，然後問：「那你們怎麼遲到了？」

　　「盧伯頓總是在講靈魂不朽的事，後來他找不到他的鈕扣鉤子了。」

　　「哦，天哪！」馬歇爾大叫道，「在結婚那天談靈魂的不朽！難道你腦子中就沒有別的東西可想了嗎？」

　　「那又有什麼不好？」新郎問。這個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的海軍軍官敏感地紅了臉。

　　「聽起來好像是你要去赴刑場，而不是結婚。噢，靈魂不朽！」這位女婿想表示幽默地強調說。

　　但他的話如石沉大海，他覺得淡然寡趣。

　　「那你會得出什麼結論？」傑拉德一聽到這個玄奧的話題，馬上就豎起了耳朵，又準備開始一場討論。

　　「今天你並不需要靈魂，小伙子。」馬歇爾說，「它會擋你的路的。」

　　「天！馬歇爾，你找別人說去吧。」傑拉德忽然不耐煩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這就走。」馬歇爾怒氣沖沖地說，「該死的靈魂，我都談膩了。」

　　他忿忿地離開了，傑拉德也生氣地瞪著他，直到那健壯的背影離去了，他的目光才漸漸變得和緩親切了起來。

　　「噢，盧伯頓。」傑拉德忽然轉向新郎說，「勞拉是不會像復蒂那樣把這麼個傻女媳招進我們家來的。」

　　「這你就放心吧。」伯基哈哈大笑。

　　「我才不在乎呢。」新郎也笑道。

　　「那這場賽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誰引起的？」傑拉德問。

　　「我們遲到了，馬車開到時，勞拉正好站在教堂的台階頂上。她看見盧伯頓快步奔向她，便跑起來了。可為什麼你看起來不高興呢？這有傷你家的尊嚴嗎？」

　　「是的，是這樣。做事總該有個分寸才是，要是不能做到有分寸，那就別做這件事。」傑拉德說。

　　「真棒的格言。」伯基說。

　　「你不同意？」傑拉德問。

　　「非常同意。」伯基說，「只不過當你滿嘴格言的時候，我會感到很彆扭。」

　　「見你的鬼去吧，魯伯特，你是希望所有的格言都被你自己壟斷起來。」傑拉德說。

　　「不，我不喜歡格言，這是你讓它們擋住我的路了。」

　　傑拉德對這種幽默付之一笑，接著他揚了揚眉毛，表示不同意。

　　「你不相信應該有行為準則嗎？」他又苛刻地向伯基提出挑戰。

　　「準則？不，我討厭所有的準則。當然，對普通人來講，準則是必須的。不過任何一個稍稍出眾的人物，他就該我行我素，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這個『我行我素』是什麼意思？」傑拉德問，「是一句格言還是一種陳詞濫調？」

　　「我指的是做你想做的事。我覺得勞拉跑向教堂大門就是絕好的例子，妙極了。世界上最難的事就是完全憑自己的本能衝動去做事，這樣才能體現出紳士風度。前提是你得有能力這麼做。」

　　「你會指望我認真對待你的話嗎？」傑拉德說。

　　「不，傑拉德，我所指望聽取這番話的人很少，但你卻是其中一員。」

　　「那麼，無論如何，我恐怕是要辜負你的指望了。你不是認為人們想怎麼做就應該怎麼做嗎？」

　　「我一直這樣看。但我希望他們做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這樣他們才能真正的『我行我素』，但是，人們偏偏都喜歡人云亦云、做大家都做的事情。」

　　「但是我，」傑拉德嚴肅地說，「不喜歡你所指的那種我行我素，如果生活在憑本能衝動行事的人群當中，不出五分鐘，這些人就會互相割斷對方的喉嚨。」

　　「那只說明你喜歡去割別人的喉嚨。」伯基說。

　　「這是什麼意思？」傑拉德惱火了。

　　「沒有人，」伯基說，「會去割別人的喉嚨。除非你想這麼做，或者另一人想被人割斷咽喉。這是真理。謀殺需要兩個人：兇手和被害者。一個被害者就是一個可殺之人，可殺之人在內心深處都有一種渴望被人殺掉的感覺。」

　　「你有時候簡直是一派胡言。」傑拉德對伯基說，「事實是，我們誰都不願意被人割斷了喉嚨，而大部分人卻喜歡操刀行割──」

　　「傑拉德，這是一種很惡劣的看法。」伯基說，「難怪你會害怕你自己，害怕自己的不幸。」

　　「我怎麼會害怕自己呢？」傑拉德說，「我也並不認為我有不幸。」

　　「毫無疑問，你心裡似乎潛伏著一種慾望，想讓人把你的胸膛剖開，於是你就想像別人的袖子裡藏著刀子。」伯基說。

　　「你是怎麼得出這種結論的？」傑拉德問。

　　「從你身上看出的。」伯基說。

　　兩個人沉默了。他們之間出現了一些奇怪的敵意──有些近似於愛慕。他倆之間總是這樣，交談總是讓他倆產生一種可怕的親密關係，既不是恨也不是愛，或者兼而有之。相互告別的時候，他們的表情顯得很冷淡，好像這只是微不足道的事，可他們燃燒著的心相互映照著，一齊燃燒著。但他們卻都不願承認。他們試著將兩人的關係停留在一種泛泛之交的友誼上，不想把雙方的關係搞得矯揉造作、毫無男人氣概。他們也根本不相信男人之間會產生深厚的友情，因此，他們的友誼也受到了抑制，得不到任何發展。

第三章　教室

　　學校的一天就要結束了。最後一節課正在進行，教室裡靜悄悄的。這是一堂基礎植物學課。桌子上堆滿了楊花，榛子和柳枝，供孩子們用來臨摹。黃昏漸近，天色暗下來。屋子裡的光線暗淡得極了，孩子們沒法繼續在畫下去了。歐秀拉站在學生們的前面，向孩子們提著問題，來引導他們理解柳絮的植物結構和作用。

　　西邊窗戶射進來一道強烈的銅色的光線，把孩子們的頭髮染成了金黃色，對面的牆壁也給塗上了一層瑰麗的銅色。可歐秀拉幾乎沒有意識到這幅景色，她太忙了。白天已經進入尾聲了，一天的工作就像那平靜的潮水，正在慢慢地退去。

　　和往日一樣，這一天也是在恍惚之中過去了，只是在要結束的時候，手頭的事兒倒顯得有些匆忙。她對孩子們連連發問，好讓他們在下課以前弄懂應該掌握的東西。她站在教室前邊的陰影裡，手裡拿著柳絮，向孩子們前傾著身體，很投入地講著。

　　她聽到門「卡嗒」的響了一聲，但並沒在意。忽然她嚇了一跳，在她面前一柱紅得紫銅似的光線中，她看到了一張男人的臉。這張臉像火一樣在閃著光，正注視著她，等待她的注意。這把她嚇了一跳，差點兒昏過去了，所有隱匿著的恐懼和痛苦突然一起迸發了出來。

　　「我嚇到你了吧？」伯基同她握著手說，「我還以為你聽到我進來了呢。」

　　「沒有。」她遲疑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大笑著說對不起，她不明白有什麼好值得他高興的。

　　「太暗了。」他說，「開燈吧。」

　　說著他走到旁邊打開了電燈，燈光很強。教室裡一下子亮起來，似乎變得陌生了，而就在他進來之前，它還被一層朦朧的魔力籠罩著。伯基好奇地看著歐秀拉。她雙眼圓睜，有些疑惑的神情、嘴巴在稍稍顫動。她的樣子就像是突然被驚醒，面龐上洋溢著一種活生生、溫柔的美，就像柔和的夕陽一樣在閃爍。他欣賞地望著她，內心有一種無名的喜悅。

　　「你在講柳絮嗎？」他問著，順手從講台上拿起一條榛樹枝。「榛樹花已經開得這麼大了嗎？我還沒有留意過呢。

　　他專心地看著手中的榛子雄花。

　　「還有紅的！」他看著深紅色的雌花蕾說。

　　接著，他走到學生中間去檢查他們的課本。歐秀拉注視著他穩步地走來走去，動作中有一種寧靜，令她的心也隨之平靜下來。她靜靜地站在一邊，看著他在另一個世界裡全神貫注地走動著。他的存在是那樣的寧靜，就像凝固的空氣中的一塊空白。

　　突然他抬起臉來向著她，她覺得她的心隨著他的話音而劇烈跳動起來。

　　「給他們一些彩筆吧，」他說，「那樣他們就可以畫出紅色的雌花蕊，黃色的雄花蕊了。我希望他們畫清楚，除了用紅、黃二色，不用別的，輪廓是無關緊要的，只要突出兩種顏色就可以。」

　　「我這兒沒有彩筆。」歐秀拉說。

　　「總可以找到的，只要紅黃兩色。」

　　歐秀拉派一個男孩去找。

　　「彩筆會把課本弄得不乾淨的。」她漲紅了臉對伯基說。

　　「不會弄髒的，」他說，「你必須很鮮明地畫出畫的主要特徵來，你要突出客觀事實，而不是記錄你的主觀印象。事實是──雌花上有長而尖的紅蕾頭；在下垂著的黃色雄穗上，黃色的花粉從一處飛向另一處。把這些事實用圖畫記錄下來，就像小孩子畫臉一樣──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嘴巴和牙齒，就這樣──」說著，他就在黑板上畫了一張臉。

　　這時，另一個人影映在了教室的玻璃上，是赫曼尼‧羅迪斯。伯基走過去給她打開門。

　　「我看見你的汽車了。」她對他說，「你介意我來找你嗎？我就想看看你工作的樣子。」

　　她親暱而頑皮地看了他好半天，然後發出短短的笑聲。接著她轉向了歐秀拉。歐秀拉正在和全班同學注視這對情人的一舉一動。

　　「你好，布朗文小姐。」赫曼尼用像唱歌似的聲調說，話音奇怪、低沉，「我來這兒，你不介意吧？」

　　她那雙諷刺的灰眼睛一直盯著歐秀拉，好像要看透她的心。

　　「哦，不介意。」歐秀拉說。

　　「真的？」赫曼尼追問道，表情冰冷古怪而霸道。

　　「哦，是的，我很喜歡你的光臨。」歐秀拉笑著，緊張而不知所措。赫曼尼看起來正逼近她，彷彿要跟她很親熱。然而她怎麼會和她親熱呢？

　　赫曼尼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她得意地轉向伯基。

　　「你在幹什麼？」她似乎漫不經心地說。

　　「畫柳絮。」

　　「真的嗎？」她說，「他們從柳絮裡能學到些什麼？」她一直用一種嘲弄、玩笑的口吻說話，彷彿這整個兒都是兒戲。為了吸引了伯基的注意，她也拿起了一枚楊花。

　　赫曼尼的形象在教室裡顯得很奇特。她身穿一件寬大的綠色大衣，上面繡有暗黃凸起的圖案，高領上和大衣裡面都襯著深色毛皮。大衣裡面是一件質地精良的淡紫色衣服，邊上有毛皮的裝飾。頭上戴著一頂帽子，大小正合適，也飾有毛皮，上面有深綠和金黃交織的圖案。她身材高挑，模樣古怪，像從那些古怪的圖畫中走來的人物。

　　「你認識這紅色的小橢圓花兒嗎？它可以結出榛子呢。你沒注意過吧？」他走近她，指著她手裡的小樹枝。

　　「沒有，」她回答，「它們是什麼？」

　　「這些是產籽的小花，那些長的柳絮只產花粉來使小花受精。」

　　「真的嗎？是這樣啊。」赫曼尼重複著，觀察得很仔細。

　　「如果這些小紅蕾頭從下垂的雄花蕊那麼得到花粉，就可以產生果實。」

　　「紅色的花蕊，紅色的小火焰。」赫曼尼自語道。她對這些長著紅色蕾頭的花蕊出神地看了半天。

　　「它們真美，是嗎？我覺得它們太美了。」她邊說邊走近伯基，用她那修長白皙的手指指著這些紅色的花蕊。

　　「你以前從沒注意過？」他問。

　　「沒有，從來沒有。」她回答說。

　　「以後你就會注意了。」他說。

　　「是的，我會時常觀察它們。」她重複說，「謝謝你的介紹，讓我認識了它們。它們太漂亮了──紅色的小火焰。」

　　她對此似乎十分入迷，神情近乎狂熱。歐秀拉和伯基都被她遺忘在一旁，這些小小的紅色花蕊對她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吸引力。

　　下課了，學生們放好書本，離開了教室。赫曼尼仍坐在桌旁，一隻肘支在桌上，手托著下巴。蒼白的長臉向上仰著，不知在想什麼。伯基走到窗前，從明亮的教室裡望著灰濛濛的窗外。細雨已悄然落下。歐秀拉把她的東西收拾進壁櫥。

　　最後，赫曼尼站起身來走向她。

　　「你妹妹回來了吧？」她問。

　　「是的。」歐秀拉說。

　　「她喜歡貝爾多弗嗎？」

　　「不喜歡。」歐秀拉說。

　　「是啊，我就懷疑她不能忍受。我待在這裡就得竭盡全力來忍受這個地區的醜陋。──你願意來看我嗎？你願意和你妹妹到布雷多利待上幾天嗎？──來吧！」

　　「那太謝謝您了。」歐秀拉說。

　　「那好，我會寫信給你的。」赫曼尼說，「你覺得你妹妹會來嗎？她來我會特別高興的，我覺得她太棒了，她的一些作品相當了不起。我有她的一幅木刻，兩隻水鶺鴒，上過彩漆，可能你也見過。」

　　「沒有。」歐秀拉說。

　　「我認為它棒極了、太妙了，就像天然的閃光。」

　　「她的雕刻很古怪。」歐秀拉說。

　　「妙極了，──充滿了原始激情。」

　　「她總是喜歡一些小東西，什麼小鳥啊、小動物啦，真是奇怪。她還喜歡把望遠鏡倒過來觀察世界──你說她為什麼這樣？」

　　赫曼尼俯視著歐秀拉，用一種超然、審視的目光久久地盯著她，這目光令歐秀拉很激動。

　　「是啊。」赫曼尼終於開口，「很奇怪，對她來說，小東西也許更微妙。」

　　「可小東西也並不一定精巧，對嗎？一隻老鼠不會比一頭獅子更精緻，對嗎？」

　　赫曼尼又一次超然地凝望著她，好像她正在想著心事，根本沒有注意對方的話。

　　「我不知道。」她回答說。

　　「魯伯特，魯伯特。」她唱歌般地叫他過去，他默默地走到她那兒。

　　「小玩藝兒要比大東西精緻嗎？」她問，帶著一種奇特的笑聲，好像是在和他做遊戲。

　　「不知道。」他說。

　　「我討厭精巧的東西。」歐秀拉說。

　　赫曼尼緩緩地打量著她。

　　「是嗎？」她說。

　　「我認為它們總是表現出一種軟弱。」歐秀拉說著抱起雙臂，似乎她的威信受到了威脅。

　　赫曼尼對此沒有注意。忽然她的臉皺了起來，眉頭緊鎖著，似乎她竭力想要表達什麼。

　　「你同意這種看法嗎，魯伯特？」她問，就好像歐秀拉根本不在場。「你認為應該激發小孩子的意識嗎？」

　　伯基臉上閃過一道陰影，他生氣了。他的兩腮下陷著，臉色蒼白，幾乎沒有人樣兒了。這個女人用她那嚴肅、擾亂人意識的問題折磨他，說到了他的痛處。

　　「他們的意識不會被激發，」他說，「思想會在他們的腦中自然而然地產生。」

　　「那麼你是否認為加速或刺激他們的思想發展，他們會更好嗎？為什麼要讓他們瞭解有關榛子花的知識？為什麼要把榛子弄成一點點的，把知識分割成一點點的？如果他們整體地瞭解事物，是不是會更好呢？」

　　「如果沒有這些知識，你今天怎麼能瞭解到小紅花開了後是要授粉的？」他很厲聲地問道，聲音粗魯而帶有敵意。

　　赫曼尼的臉一直出神地仰著。他忿忿地在生悶氣。

　　「我不知道。」她和解地回答說，「我不知道。」

　　「但獲取知識是你的一切，你的生命。」他嚷道，「他是你唯一的一棵樹，而且樹上只有一顆果子。」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是嗎？」她用一種無動於衷的口氣最後說了一句。然後又用一種好奇的口吻問，「是什麼果子，魯伯特？」

　　「永恆之果。〔註：這裡指「智慧樹」上的果子，象徵知識和理智。〕」他憤怒地回答，又十分討厭自己的這個比喻。

　　「是的。」她顯出很疲憊的表情。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赫曼尼又來了精神，用那種漫不經心的、唱歌似的語調說：

　　「且不談我，魯伯特，你真的認為孩子們有了這些知識，就會更富有、更幸福嗎？你真的這樣以為嗎？如果讓他們保持童真和天性，是否會更好一些呢？讓他們像動物一樣，頭腦簡單、野蠻、凶暴，怎麼樣都要比讓他們擁有了自我意識、但失去本能好得多。」

　　他們以為她講完了，可她的喉嚨又奇怪地嘟噥了一下，繼續說道，「不管他們成為什麼，不都比長大後成為靈魂、感情上的殘缺要強嗎？如果這樣，他們將無法──」赫曼尼神情恍惚地握緊了拳頭，「無法按本能去做事情，一切都謹小慎微，不能果斷做出決定，永遠一事無成。」

　　他們又以為她講完了。就在伯基要回答的時候，她又恢復了狂熱的神態，「總是不能隨自己的本性而行事，永遠處於自制的約束之下，始終神志清醒，始終不自然，這難道不是件糟糕的事情嗎？這樣還不如去當動物好了。與其這樣喪失一切，還不如成為動物，完全沒有思想、理智的動物。」

　　「難道你認為是知識使我們有了自我意識，而喪失了生命活力嗎？」他氣惱地問道。

　　她慢慢睜大眼睛盯著他。

　　「是的。」她說，頓了一下，用手撩了一下頭髮。這使他心裡更加惱火。「是理智，」她說，「而理智就是死亡。」她又慢慢挑起眼睛看他。「難道理智不是死亡嗎？難道不正是它破壞了我們的本能衝動和所有直覺嗎？難道不是它讓年輕人在還沒有機會生活以前便已經死亡嗎？」

　　「那不是因為他們有太多思想，恰恰是因為太少了。」他粗暴地說。

　　「你敢肯定？」她嚷道，「我認為卻恰好相反，是他們那過分強烈的意識把他們壓死了。」

　　「是被禁錮中的、狹隘的錯誤觀念壓死了！」他大聲反駁。

　　但她並未對此在意，只是繼續狂熱地提出問題。

　　「當我們擁有了知識，豈不是失去了知識以外的一切嗎？」她惋惜地問道。「如果我認識了這朵花，豈不是得到了知識而失去了花？難道我們不是在追求一些很虛幻的東西嗎？難道我們不是為了獲得僵死的知識而喪失了生命？這到底對我們意味著什麼呢？這一切對我們有什麼意義？沒有任何意義。」

　　「你不過是在玩弄字眼罷了。」他說，「可對你而言，知識就是一切，甚至你關於獸性的理論，都是你頭腦中的東西。你並不想成為動物，你只是想觀察一下自己的動物本能，從中獲得精神刺激，這完全是低級的──比最死板的理性還要墮落。你非常需要激情和直覺，但必須通過你的大腦，用你的意識去需要的。這些都出現在你的頭腦中，就在你腦殼下面，只是你不願意正視罷了；你需要的是用假象和謊言來和你頭腦裡的東西吻合。」

　　對於這一攻擊，赫曼尼氣得咬牙切齒。歐秀拉站在那兒不知所措，她看到他們如此相互反目，嚇壞了。

　　「這都是夏洛特小姐〔註：是英國詩人艾爾弗雷德坦尼森（一八○九-一八九二）的詩作《夏洛特小姐》的主人公。她隱居在一座小屋裡，編織一張魔網，面前終年掛著一面鏡子，從中可以看到大千世界的一切。〕的把戲。」他用一種強硬而玄乎的口氣說，他似乎是在衝著一片空蕩蕩的空間在說話。「你有了一面鏡子，你那固執的意志、不變的理解和你自己封閉的意識世界，一切都在其中。在那面鏡子裡，你樣樣都看得到。然而現在你卻得出結論，要退回去像一個野蠻人一樣一無所知，要過一種純粹感情、激情的生活。」

　　他嘲弄似地用了「激情」這個詞。她氣得渾身直打顫，無言以對，那副樣子就像希臘神龕裡受了莫大侮辱的女巫。

　　「但你的激情是騙人的，」他繼續粗暴地說，「那根本不是激情，那是你的意志，是你霸道的意志。你想控制事物讓它們服從你的支配，你想把事物放入你的掌心，為什麼呢？因為你沒有一具真正的軀體，一具黑暗、富有肉感的生命之軀。你沒有肉慾，你只有你的意志，以及對權勢和知識的慾望。」

　　他又恨又蔑視地看著她，然而，與此同時又感覺痛苦，他為自己正在折磨她而羞愧，他真想跪下來乞求她原諒。可是，一股更強烈的憤怒之火在心頭湧起，他又變得對她視而不見，只顧激烈地說下去。

　　「本能的衝動？」他喊道，「你的本能其實也受意識的控制。你想讓一切事物都服從於你，屈服於那善於思考的精神，你想讓這一切都裝入你那可恨的小腦殼中。應該像敲堅果那樣把它敲開。這樣也許才可以把你變成有本能衝動和激情的女人，一個具有真正肉慾的女人。其實你所需要的是淫蕩──從鏡子中觀看你自己，觀看你赤裸裸的動物行為，這樣你才能把它放入你的意識中，使它成為純精神的。」

　　室內充滿了火藥味。他的話說得太過了，似乎已不可原諒。但歐秀拉只是在想著她自己的事。她想用伯基的話來解答自己的問題。她面色蒼白，茫然問道：

　　「但你真的需要肉慾嗎？」她困惑地問。

　　伯基看著她，很認真地解釋起來。

　　「是的。」他說，「我恰恰需要這個，而不是別的。這是一種滿足──你的頭腦裡是不可能有那些美妙隱祕的知識。這種慾望是自發產生的，它是自我的死亡，但又是另一個新生命的開始。」

　　「可這是怎樣的呢？知識不存在於腦中？」她問。她感到他的話難以理解。

　　「在血液中。」他回答說，「當理智和已知的世界湮沒在黑暗中，你就會發現自己棲身在一個隱祕的肉體當中，變成一個魔鬼──」

　　「可為什麼我要變成魔鬼呢？」她問。

　　「『女人慟哭著找尋她的魔鬼情人。』〔註：引自S‧T‧柯勒律治（一七七二─一八三四）《忽必烈汗》。〕」他引用說，「原因我不知道。」

　　赫曼尼好像從死亡中醒來了。

　　「他是一個可怕的魔鬼，是嗎？」她拉長聲音對歐秀拉說，聲音古怪而響亮，最後還奚落地尖笑一聲。兩個女人一起嘲笑他，笑得他一無是處。赫曼尼的尖笑聲充滿了女人獲勝的得意，彷彿在嘲笑他是個沒有性功能的人。

　　「不，」他說，「你才是個摧毀生命的魔鬼呢。」

　　她冷冷地盯了他很久，目光惡毒、傲慢。

　　「你什麼都知道，對嗎？」她用冷漠、狡猾、嘲弄的口氣說。

　　「夠了。」他回答，他的面龐鋼鐵般生硬。赫曼尼感到了一種可怕的絕望，同時又有一種輕鬆的解脫感。她轉身快活而親暱地對歐秀拉說：

　　「你肯定你會來布雷多利嗎。」她表示催促。

　　「是的，我很樂意。」歐秀拉回答。

　　赫曼尼滿意地看看她，心不在焉地想著什麼。

　　「我很高興，」她定了神說，「兩個星期以後呢，好嗎？我就把信寫到這裡來，寫到學校，行嗎？──好，你一定要來，啊，我太高興了，再見！再見！」

　　赫曼尼伸出手，盯著對方的眼睛。她清楚地感覺到歐秀拉是她最危險的情敵。但很奇怪，這卻使她興奮不已。她準備離開了，她可以把一個女人落在後面的時候，這使她總感到一種力量、一種優越感。再說，她還可以把這個男人帶走，雖然剛才的談話讓她滿懷憎恨。

　　伯基站在旁邊，一動不動。現在本該他說再見了，他卻又開始講了起來。

　　「在這個世界上，」他說，「真正的肉慾，和那種邪惡的精神放縱之間有著天壤之別。我們只有忘卻自我，陷入無知之中，放棄你的意志，你才會體會到什麼是真正的肉慾。你必須先學會忘卻自我，才會得到自我。」

　　「但人們又太自負了──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都很自負，只能用虛假的方式來實現自我。我們寧死也不願放棄那渺小、偽善和固執的理智。

　　屋子裡一片沉寂。兩個女人情緒敵對。而他聽上去好像在會議上演講。赫曼尼根本不理睬他，不自在地站在那兒，反感地聳了聳肩。

　　歐秀拉似乎在偷偷看他，但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他身上有一股強烈的吸引力──在清瘦和蒼白的外表下，深藏著一種奇異的美。他那異乎尋常的神祕深沉的聲音像另一個世界在傳達另一種聲音。他眉毛和下顎的曲線變幻多端，漂亮、優雅的曲線展示著生命本身強有力的美。她說不清那是什麼，但有一種富有和自由的感覺。

　　「但，我們擁有肉慾，只是沒有服從它，是吧？」她轉向他問道，藍色的眼睛閃爍著，發出了金鈴般的笑聲，像是在挑戰。他的眉間眼裡，立刻閃現出神奇的、毫無拘束、令人心動的笑意。雖然他的嘴巴還緊閉著。

　　「不，」他說，「還不夠，我們太自負了。」

　　「但這並不是自負的問題。」她大聲說。

　　「是的，不是別的。」

　　她顯然是迷惑了。

　　「你不認為人們對他們的肉慾最自負嗎？」她問。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沒有肉慾──只有感覺──這是另一碼事。他們總能夠意識到他們自己，有那麼自負，不想解放自己，與其讓自己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他們寧願──」

　　「你不想喝點茶嗎？」赫曼尼對歐秀拉說，「你已經工作了一整天了──」

　　伯基的話戛然而止。他繃起臉，說了聲再見，好像沒注意到她似的。一種憤怒和煩惱攫住了歐秀拉。

　　他們走了，歐秀拉站在那兒久久地望著窗外。然後她關上燈，坐在了椅子上，失魂落魄。少頃，她失聲哭泣起來，辛酸地抽泣，這是傷心，還是高興，她自己也弄不清楚。

第四章　跳水者

　　一個星期過去了。週六，天下起了細細的毛毛雨，時下時停。在雨停的間隙，古迪蘭和歐秀拉出來散步，朝威利湖邊走去。天色空濛，小鳥在嫩綠的枝頭上鳴唱，大地萬物都在復甦生長，四周撲來細膩、柔和而潤滑的晨霧，讓兩位姑娘心曠神怡。路邊黑刺李綻開了濕漉漉的白花瓣兒，琥珀色的小果在鮮花叢中微微地閃著光。霧中那紫色的樹枝顯得黯淡，高高的樹籬也像幽靈似的熠熠生輝，走近了才看得清。這個早晨，充滿了新生。

　　兩姐妹來到威利湖邊，湖上一派迷濛，與遠處濕漉空濛的樹木草地融成一片。路邊的甲蟲叫聲十分悅耳，令人心動。小鳥在樹上對唱著，湖水神祕地汩汩流淌著，這一切匯成了迷人的一幕。

　　兩位姑娘飄然而至。眼前，靠近路的湖邊，一棵核桃樹下掩映著一座爬滿青苔的泊船處，一隻小船泊在那兒，在灰白的水中如影般蕩漾著。夏天即將到來，到處都是濃蔭。

　　忽然，從泊船處閃出一個白色的身影，動作極快地穿過那個舊碼頭，一躍而起，人影在空中劃了道白色弧線，水面上飛濺起一團浪花，接著舒緩的漣漪中鑽出一個游泳者。他正向微波粼粼的湖心游去。他竟鑽入了這純潔透明的天然水域中。

　　古迪蘭站在石牆旁邊看著。

　　「我真羨慕他呀。」她用一種滿懷渴望地低音說。

　　「哦，」歐秀拉打了個冷顫說，「好冷！」

　　「是冷，但在這兒游泳多棒呀！」姐妹倆站著，看著游泳者向著遠處濕濛空曠的湖面游去。他的身體隨著他擊水的動作，上下交替，兩隻手在薄霧和輪廓模糊的樹叢中劃著弧線。

　　「你不希望那就是你嗎？」古迪蘭看著歐秀拉問。

　　「我希望。」歐秀拉說，「不過不能肯定，這天水太涼了。」

　　「是啊，」古迪蘭不情願地說。她依然入迷地看著湖心游動的人。他游了一段距離便翻身仰泳，從水面上看到了站在牆邊的兩位姑娘。隨著他身體微微起伏，她們可以看見了他紅潤的臉，也感覺到他也正在看她們。

　　「是傑拉德‧克瑞奇。」歐秀拉說。

　　「我知道。」古迪蘭回答。

　　她佇立著，凝視他的臉在水上起伏，盯著他穩健地游著。他邊游邊看她們，他為自己深深地感到自豪，他感覺自己處在優越的位置上，自己擁有一個世界。他可以我行我素，絲毫不受他人的影響。他喜愛自己那強有力的擊水動作，喜愛冰冷的水猛烈撞擊他的四肢將他浮起。他可以看到湖邊上的姑娘們在看他，這真讓他高興。於是他在水中舉起手臂向她們打招呼。

　　「他在揮動胳膊呢。」歐秀拉說。

　　「是啊。」古迪蘭回答道。她們仍然看著他。他又一次揮舞著手臂，表示看到了她們。

　　「他像霧中人一樣。」歐秀拉笑道。古迪蘭沒有吱聲，只是站在那兒靜靜地望著湖水。

　　傑拉德忽然轉過身，用側泳的姿勢迅速地游開了。他現在是自己一個人，獨在水的中央，好似擁有整個水面。在這個沒有限制的天地中，他快樂於自己的與世隔絕。他幸福地舒展雙腿，舒展全身，沒有束縛、沒有牽掛，惟有這個水的世界中的自己。

　　古迪蘭對他羨慕得感到心痛。儘管這種與世隔絕的狀況和對水的世界的佔有只是短暫的時間，她也是那樣的嚮往。她站在公路上，就感覺到自己像被打入了地獄！

　　「天啊，做個男人該多好啊！」她叫道。

　　「什麼？」歐秀拉驚訝地問道。

　　「自由自在、為所欲為！」古迪蘭大聲說，興奮得臉色紅潤。「如果你是男人的話，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就不會有女人所遇到的那些數不清的麻煩和障礙。」

　　歐秀拉不明白在古迪蘭的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竟說出這些話來。她無法理解。

　　「你想做什麼？」她問。

　　「沒什麼。」古迪蘭趕緊大聲表示反對。「只是假設而已。假設我要在這水中游泳吧，可這不可能的。我不可能現在脫了衣服跳入水裡，這是不可能的事。可這卻是多麼不合理啊，簡直阻礙了我的生活。」

　　激動和憤慨使她滿臉通紅。這讓歐秀拉覺得不知所措。

　　倆姐妹繼續在路上走著，她們在肖特蘭茲下面的樹林中穿過。她們抬頭看去，那座狹長低矮的房子在潮潤的清晨裡顯得黯淡而有魅力。有幾棵雪松樹就斜斜地掩映在它的窗前。古迪蘭似乎在認真地琢磨著這幅圖景。

　　「你不覺得它很迷人嗎？歐秀拉。」古迪蘭問。

　　「非常吸引人。」歐秀拉說，「幽靜迷人極了。」

　　「有很有風格，而且也有年代了。」

　　「什麼年代？」

　　「是十八世紀。確切地說，多蘿茜‧華茲華斯〔註：朵拉茜‧華滋華斯（一七七一─一八五五），女批評家，威廉‧華滋華斯的妹妹。〕和簡‧奧斯汀的年代！不是嗎？」

　　歐秀拉笑了。

　　「難道不是嗎？」古迪蘭說。

　　「可能吧。不過我覺得克里奇家的人跟那個時期不般配。我知道克瑞奇正在建一個電廠，為了給房屋照明。他正在進行最時髦的改造。」

　　古迪蘭迅速地聳了聳肩。

　　「當然，」她說，「那是不可避免的。」

　　「絕對的。」歐秀拉笑道。「他總是一下子就做了幾代人的事。人們因此都恨他。他總是強拎著別人的脖領子，牽著他們走。等他把一切能改進的都改進好，沒有什麼其它事可做了的時候，他就會活不下去了。當然，無論如何，他應該這麼做。」

　　「當然，他應該這樣。」古迪蘭說，「說實在的，我還沒見過一個男人像他這樣有幹勁。可惜的是他的幹勁花哪兒了，結果又怎樣呢？」

　　「噢，我知道，」歐秀拉說，「花在最先進的機器上去了。」

　　「就是。」古迪蘭說。

　　「你知道他殺死了他的弟弟嗎？」歐秀拉問。

　　「殺死他弟弟？」古迪蘭叫道，好像難以置信。

　　「你還不知道嗎？哦，是這樣！我還以為你知道呢。他和弟弟一起玩一支槍，他讓弟弟看著子彈上了膛的槍管，他開槍了，結果他弟弟的頭被打開了花。多麼可怕，是吧？」

　　「多可怕啊！」古迪蘭喊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吧？」

　　「哦，是啊，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歐秀拉說，「這是我知道的最可怕的故事。」

　　「不過，他並不知道槍裡上了子彈，是吧？」

　　「是啊，那是一支在馬廄裡放了很久的老槍了。沒人會想到槍會走火，更沒人想像得到槍裡還有子彈。這件事還是發生了，真是可怕。」

　　「可怕極了。」古迪蘭叫道，「小時候發生的事，卻要讓人內疚一輩子。想想這事兒，兩個孩子在一起玩耍──然後，這種災難就莫名其妙地降臨了──真是禍從天降。歐秀拉，這太可怕了！哦！這讓我所無法承受。要是謀殺倒可以理解的，因為在它的背後有一定的動機。但這種事發生在某個人身上──」

　　「說不定在它背後也有一種藏在潛意識裡的動機。」歐秀拉說，「這雖出於無意，但其中或許隱藏著一種原始的殺人慾望，你說呢？」

　　「慾望？」古迪蘭以冷冷、生硬的口氣說，「我覺得這連玩殺人遊戲都算不上。我猜想是一個男孩對另一個男孩說，『你看著槍管，我來扣扳機，看是怎麼一回事。』我覺得這純屬偶然事故。」

　　「不，」歐秀拉說，「我是不會去扣扳機的，即使是槍中沒有子彈，更不必說是還有人在往槍管裡看了。憑直覺人們就不會去做的。──也不可能這麼做。」

　　古迪蘭沉默了一會兒，但心裡十分不服氣。

　　「當然，」她冷冷地說，「如果是個女人，並且已經成年，她的直覺會阻止她這麼做。但這和兩個小男孩在一起玩耍並不相同。」

　　她的聲音冷漠而有些惱怒。

　　「是一樣的。」歐秀拉堅持說。這時，她們聽到一個女子在遠處高喊：

　　「哦，該死！」她們走上前去，看到勞拉‧克瑞奇和赫曼尼‧羅迪斯正在籬笆那邊的田地裡。勞拉‧克瑞奇正在努力想從門裡出來。歐秀拉趕快上前幫她拉開了門。

　　「太感謝了。」勞拉說，滿臉通紅得像個悍婦，困惑地說，「門的鉸鏈有問題。」

　　「是的，」歐秀拉說，「而且門也很沉。」

　　「你們好啊！」赫曼尼一邊從田地裡出來，一邊唱歌似的打招呼，「天兒真好，你們來散步嗎？是啊，這些嫩綠的葉子真是太美了──美極了！早上好──早上好，你們會來看我嗎？十分感激──下星期，好，再見，再──見。」

　　古迪蘭和歐秀拉站著，看她緩緩點頭，緩緩地向她們揮手道別。她的微笑奇怪而做作。她那高大的身軀、古怪的樣子，以及滑到眉際的濃密的頭髮，看著讓人害怕。於是，姐妹倆就像卑賤的下屬被人打發走了一樣離開了，四個女人就此分手。

　　她們走出一段後，歐秀拉紅著臉說：

　　「我覺得她太沒禮貌了。」

　　「誰？赫曼尼‧羅迪斯嗎？」古迪蘭問，「為什麼？」

　　「她待人的態度毫無禮貌。」

　　「怎麼了，歐秀拉，她哪裡傲慢無禮了？」古迪蘭平淡地說。

　　「她的全部舉止──哼，她待人的態度簡直讓人難以忍受，純粹是欺負人。一個傲慢無禮的女人，『你們會來看我』，好像我們巴不得搶得這份恩賜似的。」

　　「我不明白，歐秀拉，你為什麼這麼生氣，」古迪蘭有些惱怒地說道，「人們都知道這些女人都是傲慢無禮的──這些從貴族的繁文縟節下逃離出來的自由女性。」

　　「可這完全沒有必要了，庸俗！」歐秀拉嚷道。

　　「不，我並沒有看出來。即使我發現了這一點，那麼她對我而言也是微不足道的。我可不能讓她對我傲慢無禮！」

　　「你覺得她喜歡你嗎？」歐秀拉問。

　　「嗯，不，我可不這麼認為。」

　　「那她為什麼讓你去布雷多利做客？」

　　古迪蘭微微聳了聳肩。

　　「畢竟她也覺得我們不是普通人。」古迪蘭說。「無論如何，她並不傻。而且，我寧願去和那些我不喜歡的女人交往，也不願意和哪些保守平庸的女人來往。從某些方面講，赫曼尼‧羅迪斯是敢於冒險的。」

　　歐秀拉對她的話回味了一會兒。

　　「我對此很懷疑。」她回答道，「其實她根本沒有冒什麼險。我認為她竟能請我們這些教員去作客，這點倒值得我們敬佩。但她這樣做並不是什麼冒險的做法。」

　　「太對了。」古迪蘭說，「想想看，很多女人都不敢這麼做。她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自己的地位，我想。實際上，如果我們在她的位置上，我們也會這麼做。」

　　「不，」歐秀拉說，「不，那會讓我感到厭煩。我才不會浪費時間去做她那種遊戲，那太有失身份了。」

　　兩姐妹就像一把剪刀，把碰到的每件事都剪得粉碎；或者像一把刀子和一塊磨石，一個把另一個磨得鋒利。

　　「當然，」歐秀拉突然大聲說，「如果我們去訪問她，那是她的福分。你是這樣美麗絕倫，比她任何時候都漂亮千百倍，而且據我看，你穿得也比她漂亮好多倍。她看起來毫無新鮮感、不自然，像一朵要凋謝的花朵，那麼老氣橫秋。而且，我們比大多數人都要聰明得多。」

　　「一點不錯。」古迪蘭說。

　　「這是明擺的事實。」歐秀拉說。

　　「當然是。」古迪蘭說，「不過，真正的優雅應該是絕對普通、絕對平凡的，就像街上的一個行人，那樣你才是人類的一個真正的傑作。當然，並非真的變成大街上的一個行人，而是藝術創造中的人。」

　　「沒錯，」歐秀拉說。

　　「是的，歐秀拉，沒有人能夠超脫凡塵。」

　　古迪蘭漲紅了臉，並為自己的聰明見解而感到激動。

　　「趾高氣揚，」歐秀拉說，「人人都想趾高氣揚地，就像一隻天鵝站在鵝群裡。」

　　「沒錯，」古迪蘭大聲說，「鶴立雞群。」

　　「可他們都在忙著扮演醜小鴨的角色，」歐秀拉嘲笑著說，「可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一隻謙卑、可憐的醜小鴨，我覺得自己是鵝群中的天鵝。我情不自禁這麼想，我並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我，我不在乎。」

　　古迪蘭抬頭看她，一臉古怪，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厭惡。

　　「當然，唯一的辦法就是不理睬他們，鄙視他們。」她說。

　　姐妹倆又回到家中，看書、閒談、幹活，等待著星期一的工作。歐秀拉經常感到疑惑，除了每個假日的開始和結束，自己還能等待些別的什麼。這就是全部的生活啊！有時，當她覺得生命中沒有更多的東西，就將這樣被消磨掉時，她就感到極度的恐慌。但她從來也不願意接受現狀。她的精神是積極的，她的生命就像不斷成長的幼苗，只不過還沒有破土而出。

第五章　火車上

　　每年這個時候，伯基都要去趟倫敦。他沒有什麼固定住處，他在諾丁漢有住所，因為他主要在那個城市工作，不過他也經常在倫敦和牛津。他經常遷動，他的生活似乎飄忽不定，沒有任何固定的節奏和計劃。

　　在火車站的月台上，他看見了傑拉德‧克瑞奇，他正在讀報紙，很顯然他也在等火車。伯基只是遠遠地站在人群裡，他天生不喜歡去接近人。

　　傑拉德時不時地抬頭四處張望，這是他的習慣。儘管他在認真地讀報，但卻很注意周圍發生的事情，他頭腦中似乎具有一種雙重意識，能一邊認真思考報上看到的新聞，同時又掃視盯著周圍的世界，什麼也逃不出他的眼睛。伯基注視著他，對他這種雙重意識感到惱恨。傑拉德儘管社交舉止異常溫，和藹近人，但他似乎總在防著別人，陷入與人作對的困境。

　　傑拉德看到了他，臉上馬上露出悅色，走過來向他伸出手，傑拉德猛吃一驚。

　　「你好，魯伯特，去哪兒？」

　　「倫敦，你也是吧？」

　　「是的──」

　　傑拉德好奇的眼光掃過伯基。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走。」

　　「你怎麼不坐第一班車？」

　　「人太擠了。」傑拉德說，「第三班車就好多了，有餐車，我們可以去喝點茶。」

　　沒什麼可說的了，兩個男人只好都把目光投向車站上的掛鐘。

　　「報紙上說什麼了？」伯基問。

　　傑拉德很快地把目光轉向他。

　　「報上登的這些東西太有趣兒了。」他說，「這是兩篇社論，」他拿出手中的《每日電訊報》，「全是些新聞行話──」他掃了一眼社論專欄，「還有這篇文章，我不知道該叫它什麼，雜文吧，和社論登在一起，它聲稱，必須有個人站起來賦予事物以新的價值，給予我們新的真理，給生活以新的態度，否則幾年之內，我們將會國破家亡。」

　　「我覺得這只是報紙上的空話。」伯基說。

　　「聽起來那人很誠懇，跟真的似的。」傑拉德說。

　　「給我看看。」伯基說著，伸手要報紙。

　　火車來了。他們上了餐車，找了一個靠窗口的桌子，相對坐下來。伯基瀏覽一下報紙，抬頭看了看傑拉德，傑拉德正在等他發表意見。

　　「我相信這是他的肺腑之言，相當坦率。」他說。

　　「你相信嗎？你覺得我們真需要一種新的信仰嗎？」傑拉德問。

　　伯基聳了聳肩膀。

　　「我認為那些標榜所謂新宗教的人，實際上是最難接受新事物的。他們需要的只是新奇。但是，如果不能正視這種我們否定的生活、徹底砸碎自己的偶像，那麼接受新事物就只是自欺欺人。要想接受新事物，我們就需要徹底清除舊的東西，甚至舊的自我。」

　　傑拉德凝視著他。

　　「你認為我們應該打碎這種生活，同舊生活決裂？」他問。

　　「這種生活，對，我是這樣認為，我們要徹底衝破它，或者令它從內部枯萎，重新生長。這種生活已經在無法發展了。」

　　在傑拉德的眼中流露出一種奇怪的笑容，神情鎮定而好奇。

　　「那你打算怎樣開始呢？我猜你的意思是要改造整個社會秩序吧？」他問。

　　伯基微皺起眉頭，他對這種談話感到不耐煩了。

　　「我絕不會提出任何建議的，」他回答說，「要想真的獲得新事物，我們就需要砸掉舊東西。否則，任何設想或提議也只不過是些自以為是的人的鬼把戲而已。」

　　傑拉德眼中的微笑開始消失了，他冷冷地看著伯基說：

　　「你真把事情看得那麼糟嗎？」

　　「糟糕透頂。」

　　微笑又出現在傑拉德臉上。

　　「哪些方面呢？」

　　「所有的方面，」伯基說，「我們都是一些意志消沉的騙子。我們的觀念之一就是自欺欺人。我們的理想是建立一個完美的世界，整潔又物資充沛；於是我們把這個世界弄得千瘡百孔。生活成了一種勞動污染，就像蟲子在污泥中爬行。只有這樣，你的礦工才可以在臥室裡擺一架鋼琴，你那新式的現代化公寓裡才有了僕人和汽車。而作為一個國家，我們就可以炫耀擺闊、建立帝國，還可以辦一些無聊的報紙。這太無聊了。」

　　傑拉德聽完這個激烈的演說，好一陣才反應過來。

　　「你想要讓我們不住在房子裡，而去回歸自然嗎？」他問。

　　「我什麼都沒有想。」

　　傑拉德又陷入沉思。他並不想惹伯基生氣。

　　「難道你不認為礦工家的鋼琴是一種真實的象徵嗎，一種追求更高生活層次的象徵？」

　　「更高的生活層次？」伯基叫道，「是的，高層次。令人吃驚的高級奢侈品。有了這個，他就可在周圍的礦工眼裡變得高人一等了。你也是這樣，如果你一旦對人類而言變得很重要，那麼在心目中你對你自己也變得相當重要。為此你在礦上賣力地工作，如果你能創造出五千頓晚飯的煤炭，你的身價就比你自己做一頓晚飯提高了五千倍。」

　　「我想是這樣的。」傑拉德大笑著說。

　　「你難道不認為，」伯基說，「幫我鄰居去吃和自己去吃沒什麼區別？我吃，你吃，他吃，我們吃，你們吃，他們吃！──又怎麼樣呢？為什麼動詞要變化呢？第一人稱單數對我就足夠了。」

　　「應該把物質的東西擺在第一位，」傑拉德說。但伯基並不理會他。

　　「我們需要為某種東西而活著，我們不是牛，吃草就夠了。」傑拉德說。

　　「告訴我，」伯基說，「你為了什麼而活著？」傑拉德臉上顯出困惑。

　　「我為了什麼而活著？」他重複說，「我想就是為了工作、為了生產出些什麼而活著吧。另外，我活著就是因為我活著。」

　　「那你的工作是什麼呢？每天從地下挖出幾千噸的煤。等我們得到所有我們想要的煤、所有好的傢具和鋼琴，吃飽了燉兔肉，吃飽了穿暖了，聽著年輕姑娘彈奏著鋼琴──然後呢？還有什麼？還有什麼？當你解決了你的物質問題，你還要做什麼呢？」

　　聽到伯基的這番幽默的譏諷，傑拉德不由大笑起來。不過他還在思索。

　　「我們還沒達到那種地步呢，」他回答說，「很多人仍在急切等待著兔子肉，和燉兔肉的燃料呢。」

　　「你的意思是說，你挖煤時，我就該去捉兔子？」伯基取笑傑拉德說。

　　「差不多是這樣。」傑拉德說。

　　伯基瞇著眼看他，他發現賈拉德性格中好像沒有同情心，麻木不仁，甚至有一種奇怪的冠冕堂皇的惡毒。

　　「傑拉德，」他說，「我不喜歡你。」

　　「我知道。」傑拉德說，「為什麼呢？」

　　伯基沉默了一會兒。

　　「我倒想知道，你是否也討厭我，」他最後說，「你是否也清醒地意識到你厭惡我，不可思議地怨恨我？有些時候，我特別恨你。」

　　傑拉德吃了一驚，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有時我也可能恨你。」他說，「但我沒意識到──也就是說從沒清醒地意識到。」

　　「那更糟糕。」伯基說。

　　傑拉德奇怪地看著他，他弄不明白。

　　「更糟嗎？」他重複道。

　　火車繼續前行，兩個人都沉默了。伯基的臉上掛著惱怒的表情，眉頭皺得緊緊的，目光銳利，面色冷峻。傑拉德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猜測著他的心理，他搞不懂伯基的意思。

　　伯基忽然氣勢逼人地看著傑拉德。

　　「你認為什麼是你生活的目標和追求，傑拉德？」他問道。

　　傑拉德又大吃了一驚，他搞不清朋友的意思。他是在開玩笑呢，還是有其他目的。

　　「我一時可說不清。」他帶點諷刺地笑道。

　　「你認為活著就是生活的全部嗎？」伯基直率、嚴肅地問。

　　「我自己的生活？」傑拉德問。

　　「是。」

　　傑拉德感到難以回答。

　　「我說不清，」傑拉德說，「到現在為止還不是這樣。」

　　「那麼你現在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呢？」

　　「認識事物，吸取經驗──讓事業繼續下去。」

　　伯基皺起眉頭，皺得像個鐵疙瘩。

　　「我發現，」他說，「一個人需要一種真正純粹、獨立的活動──比如說，愛。當然，我並沒有真心愛上過哪個人──至少現在沒有。」

　　「你沒有真正愛過什麼人？」傑拉德問。

　　「說是，又不是。」伯基說。

　　「沒有結局的愛情？」傑拉德說。

　　「結局──結局──沒有。」伯基說。

　　傑拉德久久注視著伯基，目光閃爍，帶著近乎挖苦、嘲笑的神情。

　　「我不知道。」他說。

　　「可我知道，我想去愛。」伯基說。

　　「是嗎？」

　　「是的，我想得到最終的愛情。」

　　「最終的愛情。」傑拉德重複說。

　　「只愛一個女人嗎？」他補充道。傍晚的餘暉在田野上灑下一片桔黃，也照在伯基的臉上。這張臉繃得很緊，帶著一種出神而堅定的神情。傑拉德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是的，一個女人。」伯基說。

　　但在傑拉德聽來，伯基並不是很自信，只不過是固執己見而已。

　　「我不相信，一個女人，僅僅一個女人就能構成我的全部生活。」傑拉德說。

　　「難道你和一個女人間的愛情，也不能構成你生活的中心嗎？」伯基問。

　　傑拉德瞇著眼睛看伯基，有點古怪、陰險地笑著。

　　「我從來沒那樣感覺過。」他說。

　　「沒有嗎？那麼對你，生活的中心在哪呢？」

　　「我不知道。我正是讓別人告訴我呢。就我看來，生活根本沒有中心點，它是被社會零散地拼湊在一起的。」

　　伯基沉思著，好似要解答什麼難題。

　　「我知道，」他說，「生活沒有中心，舊的理想都已死去──什麼都不剩。對我來說，似乎只有與一個女人完美的結合是永恆的。這是一種崇高的婚姻，除此之外，別的什麼都沒價值。」

　　「你的意思是，如果沒有女人，就沒有一切？」傑拉德說。

　　「是這樣，連上帝也不存在。」

　　「那我們就很難辦了，」傑拉德說，他轉頭望著車窗外，金色的田野飛馳而過。

　　伯基發現他的臉上有一種無所畏懼、滿不在乎的神情，那張臉是那麼漂亮英俊。但他強作漠然不去看。

　　「你認為這對我們而言極為不妙嗎？」伯基說。

　　「是的，如果我們得靠女人來建立生活，靠一個女人，僅僅一個女人，那我認為可不妙。」傑拉德說，「我不相信我會那樣生活。」

　　伯基幾乎憤憤地看著他。

　　「你生來對什麼都不相信。」他說。

　　「我只相信我所感覺到的東西，」傑拉德說，又凝視著伯基，那雙具有男子漢氣質的藍眼睛閃閃發光，露出些嘲弄的目光。伯基憤怒地瞪著他。但很快，這目光變得煩惱、疑慮，然後漾起了溫和、熱情的笑意。

　　「這個問題給了我很大麻煩，傑拉德。」他皺著眉頭說。

　　「我看得出是這樣。」傑拉德說，嘴角上閃過男子氣十足的漂亮的微笑。

　　言談中，傑拉德不知不覺地被伯基吸引住了，他想接近他，想被他的力量所影響。伯基在某些方面跟他興趣相投。除此之外，他沒注意太多。他覺得自己對真理的認識比對方更正確，更經得住考驗、更有知識。但他喜愛朋友伯基身上那一觸即發的熱情、生命力和閃光、熱烈的言辭。至於那些詞語的真正含義他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因為他覺得自己懂得更多。

　　對這一點，伯基心裡明白。他知道傑拉德對他有好感他卻並不看重他。這使他對他變得更冷漠。火車繼續奔馳著。伯基坐在那兒看著外面的田野。對他來說，傑拉德似乎消失了，彷彿根本不存在。

　　伯基看著田野和夜空，獨自思索著。「唉，如果人類被毀滅了，如果我們的種族被毀滅，那麼這美麗的夜就只剩田野和森林了。但我很滿意這一切。一切的源泉還在這兒，永不消失。畢竟人類只是未知世界的一種表現形式，人類消失了，那只是表明這種特殊的形式已經完成了使命。在這個星光璀璨的夜晚，讓人類滅亡吧──時間已經到了，新的創造會繼續下去，而且肯定繼續存在，人類已經是一個僵死的字眼，一種新的形式將以新的面貌出現，讓人類盡快滅亡吧。」

　　傑拉德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在倫敦住哪兒？」

　　伯基抬起頭。

　　「和一個人住在索霍區〔註：倫敦一鬧市區，餐館很多。〕，我付一部分房費，所以我隨時都可以上那兒去。」

　　「不錯──好歹算是一個自己的住處。」傑拉德說。

　　「是的，但我不太喜歡那地方。在那兒我不能避開我討厭的人。」

　　「怎樣的人？」

　　「藝術家──音樂家──倫敦那幫放蕩不羈的文人們，那些詭計多端、精於算計，吹毛求疵的藝術家。但也有幾個不錯的，在某些方面是體面的，他們是真正看破紅塵的人──或許他們活著就是與這個世界作對，否定一切──不管怎麼說，他們的態度可算夠消極的。」

　　「他們是幹什麼的？」

　　「畫家、音樂家、作家──食客、模特兒、激進青年和公開反對傳統、不屬於特定階層的人。他們基本上都是大學裡的年青人，和一些自稱自謀生計的姑娘們。」

　　「都很放蕩散漫吧？」傑拉德說。

　　伯基看得出他很好奇。

　　「從某些方面講是這樣。從別的方面說，他們又很嚴肅。別看挺駭人聽聞，其實都一回事。」

　　他看了看傑拉德，發現他的藍眼睛中充滿了好奇的光亮。他發現他太英俊了。傑拉德很迷人。他的血液裡好像流動著電流，藍眼睛裡放出銳利而冷漠的光。他的形象、他的身體給人一種美感，一種馴順的感覺。

　　「我們可以一起去玩玩──我在倫敦要待兩三天。」傑拉德說。

　　「是的，」伯基說，「不過我不想去劇院或音樂廳──你最好上我那兒，來看看哈利戴和他那幫人吧。」

　　「謝謝，我會來。」傑拉德笑道，「今晚你做什麼？」

　　「我約了哈利戴在隆帕多咖啡館見面，那地方不怎麼樣，但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那地方在哪兒？」傑拉德問。

　　「皮卡底里廣場。」

　　「哦，是嗎──我也可以去嗎？」

　　「可以，你會很開心的。」

　　夜幕降臨了，火車開過了貝爾多弗。伯基望著那些鄉村，心頭湧起一種絕望的感覺。每到臨近倫敦時，他都會產生這種感覺。他對人類的厭惡，對芸芸眾生的厭惡，幾乎到了病態的地步。

　　「寧靜絢麗的夜晚，

　　悠遠的微笑──」

　　他像一個被宣判死刑的人，自言自語地低聲說著。傑拉德細微的感覺被觸醒了，他傾著身子笑問：

　　「你在說什麼？」伯基看了他一眼，然後重複道：

　　「寧靜絢麗的夜晚，

　　悠遠的微笑，

　　草原上成群的羊兒

　　睡眼迷茫──〔註：勃朗寧夫人詩《廢墟上的愛》。〕」

　　此刻，傑拉德也在觀看著鄉村景色。而伯基卻不知為什麼，感到了疲倦和沮喪，他說：

　　「每當火車快到倫敦時，我總有一種厄運將至的感覺。我感到那麼絕望。絕望透頂，好像是世界末日來臨了一樣。」

　　「真的嗎？」傑拉德說，「那世界末日令你害怕了？」

　　伯基微微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他說，「當世界即將塌陷而又沒有塌陷時，這才讓人感到恐懼。不過讓我感覺不舒服還是人──感覺糟透了。」

　　傑拉德的眼中閃過興奮的笑意。

　　「是嗎？」他說。

　　幾分鐘之後，火車駛入了破落的倫敦近郊。車廂裡的人都活躍起來，準備趕緊下車。終於，火車停靠在了站台的巨大拱頂下，在這個城市的陰影之中，伯基縮成一團──他到倫敦了。

　　兩個男人鑽進了一輛出租車。

　　「你不覺得自己像進了地獄嗎？」伯基問。他們坐在疾速行駛的車裡，看著外面醜陋的大街。

　　「不。」傑拉德笑道。

　　「這才是真正的死亡。」伯基說。

第六章　薄荷酒

　　幾個小時以後，他們在咖啡廳碰頭了。傑拉德推開門，走進一間寬大高雅的屋子。屋裡煙霧瀰漫，顧客們的身影依稀可辨，人影映入牆上掛著的大鏡子裡，景象更加幽暗、龐雜。但鏡裡鏡外的景象卻是一樣的，像是一個朦朧、黯淡、煙霧繚繞、人影綽綽的世界。只有椅子上的厚厚的紅絨罩讓人感到些許愉悅。

　　傑拉德謹慎地穿過酒桌和人群，他們影子一樣的臉龐抬起來看他。他似乎感到進入了一個奇特的世界，一個燈燭閃爍的新天地，置身於一群放浪的靈魂之中。他感到快活、滿足，他掃視了一眼人們臉上閃著的奇特的光采，然後看見伯基正站起來，向他打招呼。

　　伯基旁邊坐著一個姑娘，一頭柔軟的金髮，剪得很短，樣式很考究。她身材嬌小玲瓏，皮膚白皙，一雙藍藍的大眼睛透著稚氣。她窈窕嬌美，又有幾分野性的魅力。傑拉德眼前頓然一亮。

　　伯基顯得很木然，恍然沒有一絲意識，他介紹說她是達林頓小姐。她不情願似的把手伸出，很陰鬱、卻大膽的目光直盯著傑拉德。這使他坐下時，臉上一陣發熱。

　　侍者來了。傑拉德看了他們倆的杯子，伯基喝得是飲料，達林頓喝得是白酒，杯子裡只剩下幾滴了。

　　「再來一點嗎？」

　　「白蘭地。」她呷下了最後一滴，放下杯子說。侍者走了。

　　「不，」她對伯基說，「他還不知道我回來了，他要知道，準會嚇一跳。」

　　她的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像小孩子一樣，有點做作，這顯示出了她的性格，語調也平平的，不怎麼動人。

　　「他現在在哪兒呢？」伯基問。

　　「他正在斯納爾格羅吾太太那兒搞畫展，」姑娘說，「沃倫斯也在那兒。」

　　過了一會兒。

　　「嗯，那麼，」伯基用一種關切的口吻問，「你打算怎麼辦？」

　　姑娘沉默了一會，她不喜歡這個問題。

　　「我沒打算做什麼。」她回答，「明天我可能找份模特工作。」

　　「你去找誰？」伯基問。

　　「本特利。不過我知道，他因我上次出走很生氣。」

　　「是畫童貞女瑪麗亞像那次嗎？」

　　「是的，如果他不要我，我可以在卡瑪森那兒工作。」

　　「卡瑪森？」

　　「洛德‧卡瑪森──他搞攝影。」

　　「讓你穿著露肩透明紗衣──」

　　「是的，可他是個正經人。」又停了一陣。

　　「那你拿朱利葉斯怎麼辦呢？」他問。

　　「不怎麼辦！」她說，「我不再理他了。」

　　「你和他徹底斷絕了嗎？」她忽然不高興地扭過臉，沒有回答。

　　這時，另一個年輕人匆匆來到桌旁。

　　「你好，伯基。你好，米納特。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急切地問。

　　「今天。」

　　「哈利戴知道嗎？」

　　「我不知道，再說我也不在乎。」

　　「哈哈，是嗎？我來這桌子坐，你不介意吧？」

　　「我正在和武（魯）伯特談話，你不反對吧？」她回答說，態度冷漠，又像孩子一樣懇求。

　　「在懺悔自己嗎，──這對靈魂大有好處，是嗎？」年輕人說，「好吧，再會！」隨後狠狠地盯了伯基一眼，然後揚長而去。

　　這段時間，傑拉德被完全被人忽視了。但他感覺到這位姑娘的身體就在身旁，他等待著、傾聽著，試著想接著說幾句。

　　「你住在那座房裡嗎？」姑娘問伯基。

　　「住三天。」伯基回答，「你呢？」

　　「我還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去伯莎家住。」隨後一陣沉默。

　　突然，姑娘轉向了傑拉德。她用一種彬彬有禮的語氣，顯出一副自認地位較低又想對對方表示親密的獨特神態，說道：

　　「你熟悉倫敦嗎？」

　　「很難說，」他笑道，「我來過倫敦好多次了。但我從沒來過這裡。」

　　「那麼你不是個藝術家？」一種把他作為外人的語調。

　　「不是。」他回答。

　　「他是一個軍人、探險家、工業界的拿破崙。」伯基說，表示傑拉德完全有能力進入藝術界。

　　「你是個軍人？」姑娘漠然而好奇。

　　「不，幾年前我就退役了。」傑拉德說。

　　「他參加過上次大戰。」伯基說。

　　「真的嗎？」姑娘問。

　　「然後他到亞馬遜河去探險，」伯基說，「現在他是幾個煤礦的主宰。」

　　女孩用一種強烈的好奇目光大打量著他。聽到伯基對自己的描述，他驕傲地笑了起來，顯得充滿了男性力量。他藍色的眼睛炯炯發光，洋溢著笑漪，通紅的臉膛，配上一頭金髮，顯得神采飛揚。他激起了姑娘的好奇心。

　　「你準備在這兒待多久？」她問他。

　　「一兩天吧。」他回答說，「不過我並不急著回去。」

　　她還是緊緊地盯著他的臉。那雙充滿新奇的眼睛使他激動，他敏感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吸引力，他興奮地感到自己渾身飽滿，似乎能釋放出驚人的力量。而且他感到她的湛藍的眼睛正毫不掩飾地盯著他。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像盛開的花朵，赤裸裸的。她的眼屏上面似乎閃爍一層飄忽迷離的神采，一層變幻流動的模糊的薄膜，像油漂浮在水面一般。燥熱的咖啡廳裡，她沒戴帽子，只穿一件寬鬆的無領上衣，脖子上繫著一條飾帶。衣服是用優質的桃色絲絨製作的，厚實而柔軟地套在她嬌嫩的脖子和手腕上，使她顯得格外漂亮。勻滑柔軟的金髮從兩側披垂在肩上；端莊小巧的臉龐，線條優雅，撩人心懷；脖頸柔皙，式樣簡單但顏色鮮艷的罩衫套在那纖巧的雙肩上。她顯得很靜美，幾乎不露表情。然而她的態度又是矜持而心懷戒備的。

　　她讓傑拉德著迷了。他欣喜若狂地感覺自己對她產生了一種巨大的控制力，一種本能的近乎殘酷的愛。她是一個犧牲品，他感到她就在他的控制之中，他則是在施恩惠於她。他感覺一股膨脹的情慾的電流傳遍了他的全身，如果這電流進發出來，他會將徹底地摧毀她。但她卻好似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等待著。

　　他們聊了些閒話。過了一會兒，伯基忽然說：「朱利葉斯來了。」他抬了抬身子，跟剛來的人招呼。姑娘沒有挪動身子，以一種又似奇怪又似厭惡的樣子扭頭朝後看去。傑拉德看她黑色濃密的頭髮在耳邊擺動。他感到姑娘密切地看著來人，於是他也掃了他一眼，他看到一個皮膚黝黑、身材頎長的年輕人的身影笨重地走來。他的又黑又長的頭髮從黑帽子下露出來，臉上掛著一種天真溫柔卻沒有生氣的微笑。他走近了上前來迎接他的伯基。

　　直到他走近了，他才發現了姑娘，臉色發青，後退了幾步，大叫道：

　　「米納特，你在這兒幹什麼？」

　　咖啡館裡的人聽到他的尖叫，都像動物似地抬起頭來看，哈利戴腳下像生了根一樣站在那兒，一絲傻乎乎的笑掠過他臉上。而姑娘只是冷冰冰地瞪著他，眼裡卻有著不可捉摸的目光，但也有些無能為力。顯然，她在他的控制之中。

　　「你為什麼回來？」哈利戴仍然歇斯底里地高聲嚷道，「我讓你別回來的。」

　　姑娘沒有回答，只是依然嚴厲、冷漠地直盯著他。哈利戴斜倚在一張桌子上，縮著身子站著，好像那樣安全些。

　　「你知道是你讓她回來的。來，坐下，」伯基對他說。

　　「不，我沒讓她回來，我告訴過她不要回來。米納特，你回來幹什麼？」

　　「跟你沒關係。」她生氣地說。

　　「你到底回來幹什麼？」哈利戴提高嗓門尖叫道。

　　「她回來因為她喜歡回來，」伯基說，「你到底坐不坐下。」

　　「不，我是不會和她坐在一起的。」哈利戴大聲叫道。

　　「我絲毫不會傷害你，你不用害怕。」她粗暴地說，不過聲音中有一種自衛的味道。哈利戴走過來在桌旁坐下，把手放在胸口叫道：

　　「噢，你真把我嚇了一大跳！米納特，我希望你以後別再幹這種事，你幹嗎要回來？」

　　「跟你沒有關係！」她重複說。

　　「剛才你已經這樣說過！」他大叫著。

　　米納特轉過身，背朝他，面對著傑拉德。傑拉德雙眼溢光，有一種不易發現的快樂。

　　「你是不是十分很害怕野蠻人？」她用一種冷靜、平直，像孩子般的語調問。

　　「不，從不害怕。總的來說，野蠻人並沒有害處──他們生性並不殘忍，不用害怕，知道嗎？你可以對付得了他們。」

　　「真的嗎？他們不很凶殘嗎？」

　　「一般是這樣。事實上，真正凶殘的東西並不多，無論人還是動物，都不是那麼危險可怕的。」

　　「獸群要除外。」伯基打斷說。

　　「真是這樣嗎？」她說，「我以前以為野蠻的東西都很可怕，你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麼，他們就會把你殺死。」

　　「是嗎？」他笑道，「你太高估他們了，他們其實和平常人一樣，當你認識他們後，就沒有什麼可奇怪的了。」

　　「那，也就是說，做一個探險家也不必特別勇猛過人。」

　　「對，探險家面對的主要是困難，而不是恐懼。」

　　「噢，那麼你害怕過嗎？」

　　「我一生中嗎？我不知道。是的，我怕過，比如──怕被別人幽禁起來、被束縛住。我怕被人捆住手腳。」

　　她雙眼凝視著他，用天真的目光掃視他。他的心被她所牽動，但表情卻很平靜。是姑娘讓他進行了一番自我表現、一番出自內心的、發自骨髓的表現。他心裡高興極了。她想瞭解他，她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他的裸體。傑拉德感到他已揪住了她的心，似乎命裡注定他們要聯繫在一起，因此她不僅要認識他，而且要深入瞭解他。想到這兒，他心裡一陣狂喜，同時，他也相信，她肯定會投入他的懷抱，無知得像個奴隸一樣。她兩眼緊緊地盯著他，似乎魂都被他帶走了。她並不是對他的話有興趣，而是被他的自我表現、他這個人迷住了。她想瞭解他的祕密，想瞭解他作為一個男人的滋味。

　　傑拉德臉上掛著神祕的笑容，透出興奮的光亮。他坐在那兒，雙臂搭在桌上，雙手被太陽曬得黑黑的，帶有野性的味道。它朝她伸展著，不過他的手型很好看，很漂亮，非常光勻，引人注目。這使她神魂顛倒，但她心裡卻很清楚，她不想墜入情網，不想為他而著迷。

　　又有幾個人來到桌旁，同伯基和哈利戴交談，傑拉德便一個人低聲問米納特：

　　「你從哪兒回來的。」

　　「從鄉下。」米納特聲音很低，但卻很清晰。她的臉緊繃著，兩眼時不時地瞟一眼哈利戴，然後閃出光芒。那位漂亮但神情沮喪的年輕人沒理她。他真有些怕她。好一陣子，米納特都沒有理會傑拉德，看來他還並沒有征服她。

　　「你回來跟哈利戴有什麼關係呢？」他小聲問道，她沒有回答，幾秒鐘後，她才不情願地說：

　　「他迫使我和他同居，現在卻想把我甩掉了，但又不讓我跟別人在一起生活。他要我在鄉下隱居，後來又嫌我拖累他，說他無法擺脫我了。」

　　「他簡直失去理智了。」傑拉德說。

　　「他就沒有理智，所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她說，「他總等別人告訴他該怎麼做，他從來不做自己想做的事，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他整個兒是個小孩子。」

　　傑拉德盯著哈利戴那柔和、頹廢的臉。他臉上的柔嫩有些吸引人，有種溫順柔和的特點，可以讓一個女人毫無怨言地投入其中。

　　「可你並沒有完全受他的控制，是嗎？」傑拉德問。

　　「你知道是他強迫我跟他同居的，」她答道，「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跑來。你從沒見過那麼多眼淚，說什麼我不回去他就沒法兒活，說什麼他會永遠陪著我了。每次都這樣。可是現在我快生孩子了，他卻給我一百鎊打發我到鄉下去，從此不再見我，也不會聽到我的消息了。但我就不那麼做，不──」

　　傑拉德臉上露出奇怪的神色。

　　「你準備要孩子？」他不相信地問。看她那樣子，似乎是不可能的。她還那麼年輕，那樣子與有孩子的女人簡直毫無聯繫。

　　她凝視著他的臉，那雙朦朧的藍眼睛露出狡黯的目光，裡面閃動著邪惡，又有著不可駕馭的神色。傑拉德的心裡悄悄地燃起一團火焰。

　　「是的，」她說，「是不是很可恥？」

　　「你要這個孩子嗎？」他問。

　　「我不要。」她語氣堅定地回答。

　　「但是──」他說，「有了多長時間了？」

　　「十個星期了。」她說。

　　她的目光一直都在他身上。他則默默地沉思著。然後他非常冷靜地換了個話題，以很和藹的口氣說：

　　「我們吃點什麼好嗎？你喜歡吃什麼？」

　　「好的，我喜歡吃牡蠣。」

　　「那好。」他說，「我們就要牡蠣。」他朝服務員招手。

　　哈利戴一直對這邊的事視而不見，等一隻小盤子放在了米納特眼前時，他猛然叫起來：

　　「米納特，喝白蘭地時不能吃牡蠣的。」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她問。

　　「沒關係，沒關係。」他嚷道，「可是喝白蘭地的時候就不能吃牡蠣。」

　　「我現在沒喝白蘭地，」她回答，一揚手把剩下的白蘭地潑在他臉上。他怪叫一聲。米納特只是若無其事地坐在那兒。

　　「米納特，你幹嗎這樣？」他驚愕地叫。在傑拉德看來，他是很怕米納特的，但他又喜歡這種怕，似乎在享受著自己對她的怕和恨，在真正的驚訝中盡情享受樂趣。在傑拉德的眼中，他真是一個奇怪而有趣的傻瓜。

　　「可是，米納特，」另一個男人小聲說，帶有貴族的腔調，「你說過不傷害他的。」

　　「可我並沒有傷害他。」她回答。

　　「你要喝點什麼？」這個年輕人問。他臉色黑紅、皮膚光潤，渾身隱匿著一種活力。

　　「我不喜歡黑啤，馬克西姆。」她回答。

　　「那你應該要點香檳了，」馬克西姆很有紳士風度地俯身在她耳邊說。

　　傑拉德忽然意識到，這是對他的暗示。

　　「我們來點香檳好嗎？」他笑著問。

　　「好的，要淡點的。」她用孩子般的聲音說。

　　傑拉德看著她吃牡蠣。她很嬌氣，對吃的東西很挑剔。她的手指尖漂亮又敏感，優雅、小心地剝開牡蠣，吃得仔細，姿勢又很雅觀。他覺得看她吃是一種享受。伯基卻顯得很不安。大家都在喝香檳，似乎只有馬克西姆顯得平靜、清醒，他是個皮膚光潔、滿臉柔情、頭髮油亮、衣服乾淨整潔的俄國青年。伯基臉色灰白、茫然，神色僵硬。傑拉德卻一直都在微笑，眼裡閃著明亮的高興、冷靜。他的身子略靠向米納特，彷彿要保護她。米納特嬌嫩、漂亮，像一朵恐懼中綻開的冰花。現在，因為喝了酒，周圍又有男人在場，她雙頰紅潤，有些忘我了。哈利戴卻傻乎乎的，只要一杯酒就能使他醉倒。他格格地傻笑不停，身上充滿了一種可愛熱情的氣息。這一點使他頗能吸引人。

　　「除了蟑螂，我什麼都不怕。」米納特忽然抬起頭，睜大眼睛注視傑拉德，眼中深藏一種無形的火焰。傑拉德神氣十足地放聲大笑，米納特孩子氣的話語觸動了他的神經，她用熱烈迷離的眼光凝視著傑拉德，彷彿忘記了她以前的一切，那樣子頗為放肆。

　　「我不怕，」她說，「我別的什麼都不怕，除了蟑螂──呸！」她全身一陣痙攣，彷彿一提到蟬螂就難以忍受。

　　「你是不是說，」傑拉德正喝在興頭上，他想問個明白，「你是見到蟑螂就害怕呢，還是怕牠咬你，怕牠傷害你？」

　　「蟑螂能咬人？」姑娘叫道。

　　「讓人非常厭惡。」哈利戴嚷道。

　　「我不清楚。」傑拉德回答說。他向四周看了看，「蟑螂是否會咬人這並不是關鍵。你是害怕牠們咬你，還是從內心反感牠們？」

　　姑娘稚氣的眼神一直未離開他的身體。

　　「噢，我覺得牠們太殘忍、太可怕了。」她叫著，「一見到牠們，我就渾身起疙瘩。要是有一隻蟑螂爬到我身上，我就會死，肯定會死的。」

　　「但願不會。」年輕的俄國人說。

　　「我肯定會的，馬克西姆。」她強調說。

　　「實際上，蟑螂不會爬到你身上的。」傑拉德笑著說。

　　「這只是在內心反感牠，傑拉德說得對。」伯基說。

　　接著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你不怕別的嗎？米納特。」俄國青年又是那樣細聲急促又有風度地問。

　　「不全是。」她說，「有些東西我也怕，但又和這不同。我就不怕血。」

　　「不怕血！」一個小伙子譏諷地說。他臉色蒼白，皮膚粗糙。他剛來到桌邊，喝著威士忌。

　　米納特惡狠狠地用輕蔑厭惡的目光瞥了他一眼。

　　「你真的不怕血嗎？」那人追問道，一種嘲諷的味道。

　　「是的，我不怕。」她反擊道。

　　「你見過血嗎？大概只是在牙醫的痰盂中見過吧？」年輕人又嘲諷說。

　　「我沒和你說話。」她輕視地說。

　　「你可以回答我，是嗎？」他說。

　　米納特忽然抓起一把小刀，刺向他灰白粗糙的手，作為回答。他猛地跳起來，帶出一句粗話。

　　「瞧你那德性！」米納特不屑地說。

　　「你他媽的！」小伙子說，他靠在桌邊，雙眼惡狠狠地瞪著她。

　　「行了！」傑拉德本能地急忙站出來控制局面。

　　小伙子站在那兒蔑視地看著米納特，但他那蒼白而粗糙的臉上卻露出懼怯和不自然的表情。

　　血開始從他手上流出來。

　　「啊，太可怕了，把它拿開！」哈利戴怪叫一聲，臉色發青，頭扭向了一邊。

　　「你覺得不舒服嗎？」那個愛嘲弄的小伙子問道，「不舒服，朱利葉斯？夥計，這不算什麼。別讓她自以為幹了件了不起的事，──不能讓她太高興，夥計──她就想要這個。」

　　「哦。」哈利戴又怪叫一聲。

　　「馬克西姆，他要吐了。」米納特警告說。和藹文雅的俄國人於是站起來，挽著哈利戴走了。蒼白、沉默的伯基袖手旁觀，他似乎不大高興。那個好譏諷的年輕人也大搖大擺地走了，儘管手上的血還在不停地淌著，他卻顯出毫不在乎的樣子。

　　「他實際上是個膽小鬼，真的。」米納特對傑拉德說，「他對朱利葉斯很有影響力。」

　　「他是什麼人？」傑拉德問。

　　「一個猶太人，真的，我受不了他這種人。」

　　「朱利葉斯是你見到過的最膽小的一個，」她大聲說，「只要我一拿起刀，他就會嚇昏過去，他被我嚇壞了。」

　　「呵！」

　　「他們都怕我，」她說，「只有那個猶太人想表現一下自己的勇氣。可他是他們中最膽小的，真的，因為他怕人們對他有看法──而朱利葉斯並不在乎這些。」

　　「他倒是挺勇敢的。」傑拉德溫和地說。

　　米納特看著他，臉上慢慢露出些笑容，泛起了動人的紅潤，兩個清澈的瞳孔閃著光芒。

　　「他們為什麼叫你米納特？因為你長得像貓嗎？」他問她。

　　「我想是吧。」她說。

　　他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你更像一隻年輕的雌豹。」

　　「天！傑拉德。」伯基厭惡地說。

　　兩個人都不安地看了看伯基。

　　「你今晚很沉默，魯伯特？」因為有傑拉德在支持她，她對伯基說話也大膽起來。

　　哈利戴又回來了，一副病態。

　　「米納特，」他說，「我希望你以後別再幹出這種事了，噢！」他呻吟著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你還是回家吧。」米納特對他說。

　　「我會回家的，」他說道，「不過，你們大家都來好嗎。」他對傑拉德說：「你到我的公寓來吧，你來的話，我會很高興的，來吧，那太好了，是嗎？」他四下裡環視著找侍者。「叫輛出租車。」說完又呻吟起來，「噢，我太難受了。米納特，都是你把我弄成這樣的！」

　　「誰讓你是個白癡！」她漠然地說。

　　「不！真是可怕！大家都來吧，會很熱鬧，米納特，你得來。什麼？不，你必須來，對，一定。什麼？噢，我親愛的，別鬧了。我感到難受極了。哦──噢──」

　　「你知道你不能喝酒。」她冷冰冰地對他說。

　　「告訴你，這不是因為喝了酒，而是你那噁心的行為，米納特，哦，太可怕了。利比德涅柯夫，我們走吧。」

　　「他只喝了一杯──只有一杯！」俄國青年傳出快速低沉的聲音。

　　大家都朝門口走去。姑娘的身子緊挨著傑拉德，像是要和他並肩離開。傑拉德注意到了，心中有一種愉悅和滿足感。他的動作帶動了她的動作，他的意志在控制她的行動，而她在他的控制下很激動，顯得溫順、神祕、隱祕。

　　他們五個人擠上了一輛出租車。哈利戴頭一個搖搖晃晃地走上去，跌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米納特也上了車，傑拉德則坐在她身旁。他們聽到俄國青年在給司機交待，然後都緊挨著擠在黑暗的車中，成了一團。哈利戴呻吟著，把頭伸出窗外。他們感到汽車在疾馳，發出悶人的聲音。

　　米納特坐在傑拉德身邊，似乎變得十分柔軟，點點滴滴在把自己浸滲到傑拉德的身體裡去，仿一道強烈的電流。她的生命溶入了他的血管，如同一個黑暗的磁場，凝聚在他的脊髓中，形成一股可怕的力量源泉。與此同時，她又漫不經心地和伯基、馬克西姆說話，聲音變得細微、冷漠。而她與傑拉德之間，存在著這種沉默與黑暗中閃電般的理解。然後，她摸到他的手，把它緊緊攥在自己的小手中。車裡很黑，她這赤裸的舉動使傑拉德熱血沸騰，使他難以自抑。而她的聲音銀鈴一般地響著，帶著一股嘲弄的味道。她晃動著頭，濃密的黑髮掃動著臉頰，令傑拉德的每根神經像通了電一樣。然而在他的脊骨底端，他感覺自己方寸不亂，心中感到無比自豪。

　　他們來到一條寧靜的街道上。車子拐上一條花園小路。

　　一個黑人男僕打開門歡迎他們。傑拉德吃驚地看著他，懷疑他是個紳士，也許是從牛津來的東方人。可是他錯了，那只是個男僕。

　　「徹茶，海森。」哈利戴說。

　　「有我的房間嗎？」伯基問。

　　對他們的問話，那人只是笑笑，含糊地作答。

　　這男僕使傑拉德很疑惑。因為他身材頎長而沉默，儼然是個紳士。

　　「你的僕人是幹什麼的？」他間哈利戴，「他看起來有模有樣的。」

　　「噢，是啊──因為他穿別人的衣服。他根本不是什麼人。我們在路邊把他撿來時，他都快要餓死了。我把他帶到這兒，另一個人給他衣服穿。他就這樣──他唯一的優點就是不會講英語，也聽不懂英語，所以他很可靠。」

　　「他很髒。」俄國青年迅速補了一句。

　　一會兒，那男僕又出現在門口。

　　「什麼事？」哈利戴問。

　　那人靦腆地嘟嚷了一句，「想和主人說句話。」

　　傑拉德好奇地看著他們。那男僕模樣還可以，眉清目秀，舉止文靜，看上去比較高雅，有些貴族氣。可是他像個野蠻的人一樣傻笑著。哈利戴到走廊上去和他說話。

　　「什麼？」他們聽見他的聲音。「什麼？你說什麼？再說一遍，什麼？要錢，多要些錢，可你要錢幹什麼？」接著是那個阿拉伯人模糊的回答。然後，哈利戴又出現在屋子裡，傻傻地笑著。

　　「他說他要買內衣。誰能借給我一先令，噢，謝謝，一先令，足夠他買全部的內衣了。」他接過傑拉德手裡的錢，又回到走廊上，他們聽見他說，「你不能再要錢了，昨天我已經給你三先令六便士。不能再要了，趕緊把茶端過來。」

　　傑拉德環視屋內。這是一間普通倫敦人家的起居室。顯然房子租來的時候就配有傢具。雖然很零亂，卻很舒服。房子裡還有一些塑像和木雕，是從太平洋地區弄來的，顯得刻骨而不舒服。那上面雕刻著的土著人看起來很像胎兒，有一尊雕像是一個裸體女子，她的坐姿很奇怪，表情痛苦，腹部凸起。俄國青年解釋說她在生孩子。她雙手緊抓住脖子上的箍帶，這樣好減輕痛苦，順利生產。女人那張奇怪、麻木的臉讓傑拉德想到了胎兒。不過，它倒很精緻，表現了不可思議的巨大的肉體痛苦。

　　「這是不是太淫穢了。」他有異議地說。

　　「我不知道，」俄國人馬上低聲說，「我從不知道淫穢是指什麼。我想這挺好的。」

　　傑拉德移開視線，屋子裡還有兩張未來派風格的畫，一架鋼琴。加上一些出租房裡的常見傢具，這就是全部家當了。

　　米納特已摘下帽子，脫掉外衣，坐在了沙發上。

　　僕人端著茶和一瓶庫梅爾酒進屋來了，他把托盤放在了沙發前的茶几上。

　　「米納特，」哈利戴說，「倒茶。」

　　她沒動。

　　「你不倒嗎？」哈利戴重複說，一種忐忑不安的樣子。

　　「我今天回來和以前不一樣了。」她說，「我今天來是因為大家要我來，而不是因為你。」

　　「我親愛的米納特，你知道你自己是主人。我並不要你做別，只想讓你隨意地來使用這套房子──你知道的，我已和你說過好多次了。」

　　她沒有回答，但是悶悶地、毫無表情地伸手去拿茶壺。大家便圍在一起喝茶。米納特靜靜地坐在那兒，傑拉德可以感覺到他同她之間那電磁般的聯繫是多麼強烈。但米納特沉默的無動於衷的表情讓他困惑。他怎麼去接近她呢？但他認為他們的接觸是不可避免的，他深信他已經抓住了他們之間的那股電流。於是，新的衝動蓋過了舊的顧慮。這時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管是什麼事都要去做。

　　伯基站起身來，已經快一點了。

　　「我要去睡覺了，」他說，「傑拉德，明天早晨我會給你的住處打電話，或者你給我打到這兒。」

　　「好的。」傑拉德說，伯基就出去了。

　　等伯基走了以後，哈利戴激動地對傑拉德說：

　　「我說，你不願住在這兒嗎──嗯，留下吧。」

　　「你安頓不下的。」傑拉德說。

　　「噢，我有辦法，沒問題──除了我的床以外，還有三張床──我這兒經常有人住──我總是留他們住下──我喜歡屋子裡住滿了人。」

　　「可現在只有兩個房間。」米納特冷漠地說，「魯伯特還住在這兒。」

　　「我知道。」哈利戴扯著古怪的嗓門嚷道，「那有什麼，還有一間畫室──」

　　他傻笑著，口氣誠懇、堅定。

　　「朱利葉斯可以和我住一間。」俄國青年清晰謹慎的聲音說。哈利戴和他在伊頓公學上學的時候就是朋友了。

　　「我無所謂。」傑拉德站起身，舒展了一下雙臂，然後又走過去看那兒的一張畫。他的四肢由於那股電流而膨脹，脊背像老虎似的緊繃著，蘊藏著激情和自豪。

　　米納特站起身，狠狠朝哈利戴瞪了一眼，目光凶狠、嚴厲。可這反而讓年輕人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冷冷地向大家道晚安，出了房間。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一會兒，他們聽到了關門聲。馬克西姆輕聲說道：「好了，一切都解決了。」

　　他頗有意味地看了傑拉德一眼，點點頭說：「就這樣了，你就這樣吧。」

　　傑拉德看著那張光潔、紅潤的臉，還有那雙奇妙的意味深長的眼睛。這個俄國青年的聲音是那樣細微優美，好像一直在空氣中震盪。

　　「我就這樣了。」傑拉德說。

　　「是的，是的，你就這樣。」俄國人說。

　　哈利戴繼續在笑，什麼也沒說。

　　突然，米納特又出現在門口。她那孩子似的小臉上怒氣沖沖，似乎要報復的樣子。

　　「我知道你們想找我的茬兒。」她冷漠而響亮的聲音傳過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說完她又轉身走了。她身著一件寬鬆的紫綢睡衣，下襬繫在腰部。她看上去那麼嬌小柔弱，像個孩子一樣讓人憐愛。可她眼中的神色卻讓傑拉德害怕，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湮沒在肉慾的黑流中，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男人們又點上煙，閒聊了起來。

第七章　圖騰

　　早晨，傑拉德醒得很晚。這一夜他睡得很好。他看到米納特還在睡著。她的睡姿很像個孩子，讓人憐愛。她那嬌小的身體蜷縮著，毫無防範。這在他身上又激起了一陣未被滿足的慾火，一陣貪婪和強烈的遺憾。他又看了看她，沒有把她弄醒，覺得這樣太殘忍了。他克制住自己，走開了。

　　他聽到起居室裡哈利戴和利比德涅柯夫說話的聲音，就走到門前看了看。他披著一件漂亮的藍色絲綢外衣。

　　讓他吃驚的是，他看見兩個年輕人一絲不掛地坐在壁爐旁，哈利戴抬頭看看，很興奮的樣子。

　　「早上好，」他說，「噢，你要毛巾嗎？」說完他赤裸著走進大廳，那個奇特的白色身軀在無聲的傢具中穿行著。他取回毛巾後，又蜷縮在原來的位置。

　　「你想不想試一下火舌舐一舐你的皮膚的感覺？」他說。

　　「會感覺不錯吧。」傑拉德說。

　　「如果能在不用穿衣服的溫度下生活，那該是多麼美妙啊。」哈利戴說。

　　「是啊，」傑拉德說，「如果沒有叮人、咬人的東西那就更好了。」

　　「這一點是令人遺憾。」馬克西姆說。

　　傑拉德有些厭惡地看了看他，這個金色皮膚、赤裸裸的、令人羞恥的人間動物。哈利戴則不同，他有一種深沉、頹唐、散淡的美，黝黑而結實，沒有一點獸性的特徵，只有深沉憂鬱的美。傑拉德也注意到哈利戴的眼睛很漂亮，那眼睛是棕黃色的，透著溫暖、迷茫的光，眼神中顯出些憂鬱。火焰映在他笨拙的弓著的肩上，他蜷縮著身子懶懶地坐在火爐圍欄上。他的臉昂著，顯得虛弱，有些不振作，但仍然很漂亮動人。

　　「當然，」馬克西姆說，「你去過熱帶國家，那兒的人都赤身裸體。」

　　「噢，真的嗎？」哈利戴驚呼道，「哪兒？」

　　「南美洲。亞馬遜河流域一帶吧。」傑拉德說。

　　「噢，多棒啊，這是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每天不穿衣服地生活。要是我能那麼做，我才能感覺到我活著。」

　　「為什麼呢？」傑拉德說，「我認為這都是一樣的。」

　　「噢，我覺得那樣太美妙了。我相信，那樣的生活會變成另外一種樣子。完全不同於現在，非常美好。」

　　「可為什麼呢？」傑拉德問，「為什麼會這樣？」

　　「噢，如果那樣的話，人們是在感受事物，而不僅僅是用眼睛在觀察。我更願意直接感觸我周圍的空氣流動，接觸我周圍的事物，而不僅僅是看著。我覺得生活是因為太間接才亂套的，也就是說我們不能聽、不能感受、也不能理解，只能看，我敢說這麼做是錯的。」

　　「是的，沒錯，沒錯。」俄國人說。

　　傑拉德瞟了一眼他柔和、金黃的肉體，他的四肢像光潔的樹幹，黑頭髮長得很好看，自由地舒展著像植物的捲鬚一樣。他很健壯結實，但他卻不知為什麼給人一種羞恥感、厭惡感。為什麼傑拉德對他的形象很厭惡呢？太沒有靈感了，傑拉德想。

　　伯基突然出現在門口，穿著白色睡衣，頭髮濕濕的，胳膊上搭了一條毛巾。他身子白淨，有點弱不禁風的樣子。

　　「你們要用的話，現在浴室空著。」他對大家說完便走，傑拉德把他叫住了。

　　「哎，魯伯特。」

　　「什麼事？」這個白色身影又在房間裡出現。

　　「你覺得那雕像怎麼樣？我想知道你的看法。」傑拉德問。

　　伯基那白白的身影慢慢地向那座分娩中的原始婦女雕像走去。她那赤裸隆起的身體、蜷曲成一種奇特的姿勢，雙手緊抓著胸前的帶子。

　　「這是藝術！」伯基說。

　　「非常美，太美了！」俄國人說。

　　他們全都湊上去看。傑拉德觀察著這些人。俄國人的身體是金黃色的，像根水草；哈利戴頎長、莊重、散淡、很漂亮；伯基在仔細觀察女人雕像，他身子白淨，那形象難以形容。傑拉德感到一陣異樣的激動，他也抬眼把目光落在雕像臉上，他的心縮了一下。

　　他對這個野蠻女人灰白的臉產生了興趣，它陰沉而緊張，肉體的痛苦使她神情縹緲，這是一張特別可怕的臉，既茫然又憔悴。他似乎從這張臉上看到了米納特，彷彿在夢中一般，他感覺這是她。

　　「為什麼說這是藝術？」傑拉德問，帶著疑惑和驚詫。

　　「它展示了完美的真理，」伯基說，「它包含了那種情況下的全部真實情況，無論你的感覺如何。」

　　「但你不能把它稱為高雅的藝術。」傑拉德說。

　　「高雅！在它之前，藝術已經有了數百世紀的歷史，這雕刻標誌著某一特定文化的驚人高度。」

　　「什麼文化？」傑拉德反對說。他討厭這種野性的東西。

　　「感知方面的文化，肉體意識方面的文化。完全的、真正的肉感，並沒有理念、完全是肉慾，它的肉慾感強烈得至臻至善。」

　　但傑拉德對此十分反感。他想保留一些幻覺的空間，喜歡那種身體有所遮蓋的感覺。

　　「你喜歡反常的東西，魯伯特，」他說，「那些令人作嘔的東西。」

　　「噢，我知道。這無所謂。」伯基說著就走開了。

　　傑拉德洗過澡回房間時，他也沒穿衣服，而是搭在手臂上。他很保守，像現在這種尋找快樂的時候，他感到的憤怒卻超過了樂趣。所以他把藍絲綢的睡衣搭在胳膊上，很快回到房間裡。可心裡依然感到不舒服。

　　米納特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圓睜的藍眼睛就像一泓寧靜、不幸的清水。也許她受過苦。她那莫名其妙的苦楚燃起了他心中原有的情火，一種撕心裂肺的憐憫和近乎於殘酷的激情。

　　「你醒了？」他對她說。

　　「幾點了？」她的聲音很弱。

　　她好像液體一樣在不斷地往後退去，躲避著他。她的神情就像一個年幼的、被玷污的女奴一樣。這激起了他的慾念。他的神經因此而在顫抖。這奴隸的命運不就是繼續遭受蹂躪嗎？總之他的意志是惟一，她只能聽從他的意志。微妙而讓人心痛的激情使他全身顫抖，接著他意識到，他必須離開她，他們必須分開。

　　這頓早餐很普通，氣氛寧靜。四個男人洗完澡後都顯得很乾淨。傑拉德和俄國人在外表舉止上既端莊又得體。伯基則一臉憔悴，他試著像傑拉德和馬克西姆一樣穿著得體，可顯然他做不到。哈利戴穿著一套呢衣服和一件綠絲絨襯衣，打一條很相宜的領帶。阿拉伯人端來很多烤麵包。他看起來和昨晚一樣，還不說話。

　　吃完早飯後，米納特出現了。她穿一件絲綢睡袍，繫著亮閃閃的腰帶。她有些恢復，但還很沉默，沒有精神，誰和她說話似乎都是在折磨她。她的臉很像個精緻的小面具，有點可怕，掩飾著她的痛苦。快中午了，傑拉德站起來要去辦自己的事，走的時候他很高興，不過還是要與他們相見的，晚上他還回來，他們要一起吃飯，而且他們還在音樂廳訂了座位。只有伯基不去。

　　晚上很晚他們才回來，喝得滿面通紅。那個阿拉伯人又端著茶水悄悄地走進來了，他低彎著腰，把茶盤放在桌上。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有種貴族的味道，臉上皮膚灰暗，年輕漂亮。但伯基見了卻有點厭惡，覺得這種灰暗代表了腐敗，是一種愚蠢的、令人作嘔的貴族神情的。

　　他們又熱烈而興奮地高談闊論起來了。但他們的關係已經出現了裂痕。伯基變得很憤怒，哈利戴則對傑拉德恨之入骨，米納特像一把閃著光的刀，哈利戴在盡力討她的高興，而她的目的就是在讓哈利戴聽她的，把他徹底控制在自己手中。

　　到了早上，他們又四處走動、漫步閒逛。不過傑拉德覺察到每個人對他都有種敵對情緒。這激起了他的鬥志，他要與這種敵意對抗。他繼續在那待了兩天。結果到了第四天晚上，他和哈利戴吵了一場。在咖啡館，哈利戴無中生有並惡狠狠地和他作對。傑拉德差點向哈利戴臉上揍去，忽然他感到有一陣厭惡和無聊，於是輕蔑地離開了，只有哈利戴在傻乎乎慶祝自己的勝利。米納特對此毫無表情，沒有反應。馬克西姆躲得遠遠的，伯基不在，他已經離開了倫敦。

　　傑拉德心裡很不舒坦，因為他走時沒給米納特留下點錢。其實他並不知道她是否缺錢，不過如果給她十鎊，她可能會高興些，他也會覺得欣慰。現在，他感到很尷尬。他一邊走，一邊伸出舌尖舐著唇上剪得短短的鬍茬。他知道米納特擺脫了只會感到高興。她已得到了她想要的東西──哈利戴，她想完全佔有他，然後她就嫁給他，她早就想跟他結婚了，她打定主意要跟哈利戴結婚。她不想再聽到傑拉德的音訊，除非她遇到了困難，因為傑拉德畢竟是她說的男子漢，而其他人如哈利戴、利比德涅柯夫、伯基所有這些所謂藝術家只是半個男子漢。可她能對付的就恰恰是這些半條漢子們。跟他們在一起她就有信心。像傑拉德這樣真正的男子漢太讓她不敢越雷池了。

　　她仍尊敬傑拉德，真心地尊敬他。她已經想法得到了他的住址，這樣在她遇到困難時，她就會求助於他。她知道他想給她錢，或許在哪次災難中，她會寫信向他尋求幫助。

第八章　布雷多利

　　布雷多利與克倫福相距不遠，是一座喬治王朝時代的建築，裡面有古希臘科林斯式的圓形柱子，它坐落在德比郡平緩、翠綠的山谷中，屋前有一塊草坪和一些樹木，再下面是空曠幽靜的公園，還有幾個小魚塘。屋後林木叢中有馬廄、廚房和菜園，再往後是一片森林。

　　這兒非常幽靜，離公路有十二英里，後面對著德文特山谷，遠離喧囂。林木掩映著房屋，只露出金色的屋頂，顯得很安靜、孤獨，它從上方一直俯視著公園。

　　最近一段日子裡，赫曼尼一直住在這座房子裡。她離開倫敦和牛津來到僻靜的鄉村。她父親遠在國外，她在家要麼接待來訪的客人，要麼她那單身漢哥哥會來陪伴她。他是英國議會的自由黨議員，議會休會時，他就到鄉下來。他好像總是待在布雷多利，但其實他極忠於職守。

　　歐秀拉和古迪蘭第二次到赫曼尼家造訪時正是初夏時節。車子駛進了公園，她們向斜坡望去，看到寂靜的魚塘和屋前的圓柱，房子就在綠蔥蔥的山頂上，綠色草坪上閃動著一些小小的身影。穿著淡紫和黃色衣服的女士們正朝大雪松下走去。

　　「這兒不是很美嗎？」古迪蘭說，「就像一幅完整的凹版畫，沒有任何毛病。」她口氣中透著反感，好像不情願被它所吸引，需要違心地說讚美的話。

　　「你喜歡這兒嗎？」歐秀拉問。

　　「我不喜歡，但就它本身而言，它很美。」

　　汽車很快下坡又上坡，盤旋著到了側門。一個女傭走了出來，赫曼尼跟在後面，她高揚著蒼白的臉，向姐妹倆伸出雙手，用好似唱歌的聲音說：

　　「啊，你們來了，見到你們真高興，」她吻了一下古迪蘭，「真高興見到你，」她又吻了歐秀拉，手臂還摟著她說：「很累了吧。」

　　「一點也不。」歐秀拉說。

　　「你呢？古迪蘭。」

　　「不累，謝謝你。」古迪蘭回答。

　　「是嗎──」赫曼尼拉長聲音說。她站在那兒端詳她們，兩姐妹感到很窘迫，因為赫曼尼不進屋，非要在甬路上進行這番歡迎儀式不可，僕人們都在等著。

　　「請進，」赫曼尼終於打量夠了姐妹二人，終於請她們進屋。她覺得姐妹倆中，古迪蘭更美麗動人，而歐秀拉則顯得豐滿、更有女人味。她比較喜歡古迪蘭的禮服──綠綢上衣配一件綴有深綠和絳紫帶子的寬鬆外套，草帽是新編的，綠色，編進幾條黑色和桔黃色的帶子，長襪是深綠色的，鞋子是黑色的。這身打扮非常協調，既顯得時髦，又有個性。歐秀拉一身渾藍色打扮，也挺好看，但顯得一般。

　　赫曼尼穿一件深紫色的絲綢襯衫，衣服上綴著珊瑚色的念珠，長筒襪也是珊瑚色的。但她的衣服挺舊，還沾著污垢，可以說是骯髒不堪。

　　「你們先來看看自己的房間好嗎，好，我們上樓吧。」

　　當歐秀拉終於可以一個人單獨在自己的房間裡時，她高興壞了。赫曼尼在她身邊站得太久了，使她感到很緊張。她站得很近，幾乎把她整個身子都傾壓過來，讓人又尷尬又壓抑。她似乎有些礙事。

　　午餐是在草坪上的樹蔭裡吃的。又黑又粗的樹枝低垂著，幾乎觸摸到草坪。共進午餐的有一位嬌小入時的義大利姑娘、一位年輕的好像運動員的布雷德利小姐、一位駝背、清瘦的五十多歲的從男爵，他說話總是很有趣，老是開心的放聲大笑，聲音刺耳。魯伯特‧伯基也在，還有一位女祕書馬茲小姐，她年輕、美貌，身材苗條。

　　飯菜非常好吃。連古迪蘭這個愛挑剔的人都直讚賞。歐秀拉很喜歡眼前的情景，雪松下白色的桌子，陽光明媚、碧綠的獵園，遠處鹿群靜悄悄地進食。這個地方似乎籠罩著一層神祕的光圈，將現在排除在外。這裡只有愉快、寶貴的過去，樹木、鹿群、靜謐如初，讓人覺得恍若夢中。

　　但她的心情並不快樂，她們的談話像機關鎗掃射似的爆響不停，總有點像在說名言警句。雖然不時有開玩笑、逗樂的語句，但這反而使氣氛更加做作。

　　這種做作太讓人費神和厭倦了。只有那年紀較大的社會學家看起來很快活，他的大腦似乎已經僵硬，沒有什麼感覺了。伯基格外沮喪。赫曼尼幾次取笑他，讓他在眾人面前出醜，讓人吃驚的是她看上去總在節節勝利，而他在她面前竟束手無策，看上去顯得十分渺小。歐秀拉和古迪蘭很不習慣這種場面。她們倆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沉默，只是聽赫曼尼慢慢地、唱歌似地口吐狂言，或是聽那位喬舒亞男爵說俏皮話、聽馬茲小姐嘮嘮叨叨，再就是聽另外兩個女人點頭稱是。

　　午飯後，咖啡端到草坪上來了，大家離開飯桌，分別選擇在樹蔭或陽光下的躺椅上落了座。祕書小姐到屋裡去了，赫曼尼操起了刺繡，嬌小的伯爵夫人拿起一本書看著，布雷德利小姐用纖細的草編著籃子，大家就這樣在初夏下午的草坪上，悠閒地幹著活計，措詞嚴謹地聊著。

　　忽然大家聽到汽車剎車和停車的聲音。

　　「那是薩爾舍！」赫曼尼用她緩慢的唱腔說，然後她放下活，慢慢站起來，緩緩地走過草坪，繞過灌木叢消失了。

　　「誰來了？」古迪蘭問。

　　「羅迪斯先生──羅迪斯小姐的哥哥──我猜是他。」喬舒亞男爵答道。

　　「薩爾舍，對，是她哥哥！」伯爵夫人說，她的喉音很重，她目光離開書本，抬起頭來，似乎在肯定這一點。

　　他們等待著。不一會兒，就看見亞歷山大‧羅迪斯高大的身軀繞過樹叢風度瀟灑地走過來。他待人和善，一來就招呼客人。這一套待人的禮節是他為招待赫曼尼的朋友們而學的。他剛從倫敦的下議院回來。他一來，立即給草坪上帶來一股下院的氣氛：內政部長講了這樣那樣，他自己都思考了些什麼，他同首相都談了這樣那樣的話。

　　這時，赫曼尼和傑拉德‧克瑞奇從樹叢那邊過來。傑拉德‧克瑞奇是和亞歷山大一起來的。赫曼尼把他介紹給每個人，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然後她把他帶走了，說明他現在是赫曼尼的貴客。

　　談到內閣的情況時，說起內閣中早就出現了分裂，因為出現了不利的輿論，教育部長已經辭職。這樣就引出了關於教育的話題。

　　「當然，」赫曼尼昂起頭說，好像一個狂熱的演說家。「教育沒有理由、沒有借口不提供知識的美和享受。」她似乎下意識地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說，「職業教育不是為教育，那是教育的終止。」

　　聽到這個話題，傑拉德立刻興奮地加入。

　　「不見得。」他說，「難道教育不是很像體操訓練嗎？其目的不是為了產生訓練有素、精力旺盛的頭腦嗎？」

　　「它正像體育鍛煉，能讓人體格健壯，使人能夠應付一切。」布雷德利小姐贊同地叫道。古迪蘭默默地看著她，充滿了厭惡。

　　「得啦，」赫曼尼低聲嘟嚷道，「我對此一無所知。對我而言，知識所帶來的快樂是最強烈、最美妙的。──活到現在，還沒有什麼事能比知識對我來說更重要了，我感肯定，沒有任何事情。」

　　「什麼知識，舉個例子，赫曼尼？」亞歷山大問。

　　赫曼尼抬起頭，支吾地說道：

　　「嗯，我不很清楚──不過有一種，那就是星球，當我真正弄懂了有關星球的知識，我就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和自由自在。」

　　伯基很生氣地看著她。

　　等人們安靜下來之後，赫曼尼平靜地說，「的確，生活中最偉大的事就是追求知識，這才是真正的幸福和自由。」

　　「當然，知識就是自由。」馬瑟森說道。

　　「那只是受過壓縮後的自由。」伯基說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魯伯特？」赫曼尼冷冷地說道。

　　「嚴格說，你只能掌握過時的知識，」他回答，「這就像把夏天的自由倒入酒中貯藏起來一樣。」

　　「難道你只能掌握過去的知識嗎？」從男爵銳利地提出，「比如說，能把萬有引力定律作為過去的知識嗎？」

　　「是的。」伯基說。

　　突然，那個義大利姑娘尖叫起來：「我的書上有一件精彩的事，說有個人到門口把他的眼睛扔到街上。」

　　大家都笑了。布雷德利走過去，隔著伯爵夫人的肩膀朝書上看。

　　「看！」伯爵夫人說。

　　「巴扎羅夫走到門口，匆匆地把他的眼睛扔到了街上。〔註：這句話的英文原意是「向街上看了一眼」，這位義大利人不太通英文，望文生意。〕」她讀了一遍。

　　人們又一次大笑起來，其中笑得最厲害的是從男爵，笑聲像一堆亂石滾落下來一樣。

　　「這是什麼書？」亞歷山大問。

　　「屠格涅夫的《父與子》，」嬌小的身軀清晰地回答。

　　她還翻了下封面認定一下。

　　「一本美國舊版書。」伯基說。

　　「哈，對，是從法語翻譯過來的。」亞歷山大用悅耳的法文說，「巴扎羅夫走到門口，匆匆地把他的眼睛扔到了街上。」

　　他很得意地看了看同伴。

　　「為什麼譯文中有『匆匆』這個詞呢。」歐秀拉問。

　　大家對此開始猜測。

　　不一會兒，僕人匆匆地端來一個大茶盤。下午就很快過去了。

　　喝過茶，他們聚在一起準備去散步。

　　「你們想不想去散步？」赫曼尼挨個兒問他們，大家都同意，心裡卻感到像犯人被聚在一起去放風。只有伯基拒絕了。

　　「你去嗎，魯伯特？」

　　「不，赫曼尼。」

　　「真的？」

　　「當然真的。」猶豫了一會兒。

　　「為什麼？」赫曼尼又像唱歌似地問，她不禁特別惱火。她本來想讓所有的人和她一起去公園散步。

　　「因為我不喜歡成群結隊地出去。」他說。

　　她在嗓子裡咕噥了一句，然後用一種平靜古怪的聲調說：

　　「既然這個小朋友不願去，我們就留他一個人在這兒吧。」

　　她奚落他時，一臉得意，可她的話更使他堅持不去。

　　她快步跟上了其他人，回身向他揮了揮手絹，一邊嘻嘻笑道：

　　「再見，再見，小朋友。」

　　「再見，不知羞恥的女妖。」他自語道。

　　他們都進了公園。赫曼尼想讓他們看看斜坡上的野生的黃水仙。「來這兒，到這兒來。」她時不時地用唱腔慢慢地說，大家順著她指定的方向走來。水仙花固然很美，可誰有心去觀賞？此時的歐秀拉無動於衷，滿心的反感，對這裡的氣氛反感極了。古迪蘭無所謂地調侃著，把一切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他們看到了一頭羞怯的小鹿。赫曼尼跟小鹿說話，好像牠也像是個她能哄騙、愛撫的小男孩兒一樣。牠是雄性的，所以她必須在牠身上施展一下威力。他們沿著小池塘往回走。赫曼尼在告訴他們兩隻雄天鵝為爭一隻雌天鵝打架的事。她一邊笑，一邊說那隻敗了的天鵝怎麼在沙灘上把頭掩埋在翅膀裡。

　　他們返回後，赫曼尼站在草坪上，像唱歌一樣地喊，尖細的聲音傳得很遠。

　　「魯伯特，魯伯特！」第一個音節又響又慢，第二個音節調子往下滑，「魯──烏──伯特。」

　　但沒人回答，一個女傭出來了。

　　「艾莉絲，伯基先生在哪兒？」赫曼尼溫和地問道，但是在這不經意的聲音中，卻蘊含著一種多麼固執、幾乎狂熱的意志啊！

　　「我想他可能在房間裡，小姐。」

　　「是嗎？」

　　赫曼尼慢慢地上了樓，唱著歌似地一路尖叫，「魯──伯──特！魯──伯──特！」

　　她到房間外，敲了敲門叫道：「魯伯特。」

　　「我在這裡。」他終於答腔了。

　　「你在幹嗎？」口氣溫和、好奇。

　　沒回答。一會兒，他開了門。

　　「我們回來了。」赫曼尼說，「黃水仙簡直太美了。」

　　「是的，我見過了。」

　　她緩緩地長久地盯著他，臉上毫無表情。

　　「是嗎？」她重複道，眼睛仍然注視著他。這種衝突給了她極大的刺激。他像一個憂鬱的孩子，沒有依靠，她使他老老實實地待在了布雷德利。但她心裡清楚，他們之間的裂痕已經開始產生了，潛意識中，他對她有一種強烈的憎恨。

　　「你剛才在幹什麼？」她重複道，語氣溫和而冷漠。他沒回答，她下意識地走進了房間。

　　他從她的閨房中取來了一幅畫有鵝的中國畫，正在臨摹，他的技巧很高明，摹得頗為栩栩如生。

　　「你在把這幅畫臨摹下來啊？」她靠近桌子俯首看著他的畫，「哎，你畫得太漂亮了，你很喜歡這幅畫，是嗎？」

　　「這幅畫很美。」他說。

　　「是嗎？你喜歡它，這讓我太高興了，因為我一直珍愛它。這幅畫是中國大使送我的。」

　　「是嗎。」他說。

　　「可你為什麼要臨摹呢？」她漫不經心地用唱歌的聲調問道，「為什麼不自己畫自己的作品呢？」

　　「我想瞭解這幅畫。」他回答說，「通過這幅畫來瞭解中國，比讀書要有用的多。」

　　「那你瞭解到了什麼？」

　　她忽然一陣激動，她似乎要緊緊地抓住他，要得到他內心的祕密。她非要知道不可。她要知道他瞭解的一切，這種慾望糾纏著她，讓她變得很霸道。伯基沉默了一會兒，不想回答她。後來出於被迫，他才開始說道：

　　「我知道了他們生活的根源是什麼──知道了他們的所思所感──在冷冰冰的水和淤泥中，鵝身上那種沸騰，讓人興奮的生命力──點燃了他們自己的血液──」

　　赫曼尼狹長的面龐上沒一點血色，低垂著眼瞼，神色奇特、凝重地看著他。她那瘦小的胸脯神經質地起伏著。而他卻很可恨地直直地盯著她。她感到又一陣抽搐，似乎有點難受，感到自己正在溶化，於是她轉過身去。她的腦子已無法聽他所說的什麼了，好像儘管她全力防範，他仍然切中了她的要害，以某種陰險隱祕的力量摧毀她。

　　「是的，」她說，彷彿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是的！」她忍住不說了，試圖理清自己的思緒。但她做不到。她有些糊塗了，失去了重心，她即使用上全部的精力也無法恢復過來，她正在承受著可怕的精神崩潰，在無情的淤泥中消陷。伯基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毫無表情地看著她，她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間，臉色發白，內心痛苦，像一具沒有靈魂、與別人無關的屍體。但他仍然心地殘酷，一心想要報復她。

　　赫曼尼出來吃飯時，臉上陰雲密佈，眼神陰沉，充滿陰影，死一般闇然。她換了一件綠色硬領錦緞舊禮服，十分緊身，顯得更高大、更可怕了。在客廳昏暗的燈光下她顯得神祕莫測，她直直地坐在桌前的蠟燭旁，似乎變成了一股力量，變成了一個精靈。她帶著一種麻木的神情聽著、觀察著。

　　表面上，在座的人們神采飛揚。除了伯基和喬舒亞、馬瑟森以外，每個人都穿著晚禮服。嬌小的伯爵夫人，身著橙黃、金黃、黑三色條絨的針織禮服；古迪蘭穿的是鮮綠別緻的網織禮服，歐秀拉穿身黃禮服，佩著銀灰色紗巾；布雷德利小姐穿的是灰白、紫紅、烏黑的套色禮服；而馬茲小姐則是一身淺藍打扮。看到蠟燭映得四週五彩繽紛，赫曼尼忽然興奮地顫抖起來。她注意到人們在沒完沒了地談笑著：喬舒亞最熱烈了；女人們格格笑著、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看著這些耀眼的色彩、白色的桌子和桌上桌下的光影，她似乎高興得神魂顛倒，但心中隱隱有些厭惡。她幾乎沒有參與談話，卻一字不差地聽著。這些談話屬於她。

　　他們好像一家人一樣，很隨便，也不注意禮節就進了客廳。馬茲小姐給大家遞上咖啡。大家有的抽起紙煙，有的吸陶製的長煙斗，吸煙斗的再給一包煙絲。

　　「抽煙嗎？紙煙還是煙斗？」德國小姐悅耳的聲音傳來。大家坐了一圈。喬舒亞爵士一副十八世紀的打扮。傑拉德則是溫厚漂亮的英國小伙子樣兒。亞歷山大很帥，他是個民主派，頭腦清晰。赫曼尼形象很怪，像個身材很好的公主。女士們衣著五彩繽紛，在燈光柔和、舒服的客廳中圍著大理石壁爐坐成半月型，吸著白色的長煙管。

　　談話大都是關於政治和社會問題，很有趣，充滿奇特的無政府主義味道。房間裡似乎正聚集著一股有著摧毀性的巨大力量，一切似乎都被投進了熔爐中。在歐秀拉看來，他們都是巫師，令這爐子沸騰著。大伙談得興高采烈，很為滿足。但這種談話對一個新來者來說，它是一股殘酷的精神壓力。這種傷神、耗人的巨大的心理壓力來自喬舒亞、赫曼尼和伯基，壓抑著所有其他的人。

　　但赫曼尼漸漸感到厭倦了，一種恐懼的噁心漸漸地漫上心頭。談話出現了冷場，好像是她下意識的意願將之止住了一樣。

　　「薩爾舍，你不彈支曲子嗎？」赫曼尼說。她徹底打斷了大家的談話，「有沒有人要跳舞？古迪蘭，你來跳一個，好嗎？別推辭。佩斯特拉，你也來吧？還有你，歐秀拉。」

　　赫曼尼站起來，慢慢取下掛在壁爐上繡有金絲的布帶，拿在手上。過了一會兒，又突然突然鬆開了，把它放下來。她好像一個失去意識的女祭司，表情恍惚。

　　一個僕人走來，一會兒又抱來一大堆緞帶、披肩和圍巾，它們差不多都產於東方，赫曼尼喜歡積攢華麗的衣服，這些裝飾品也是隨著衣服逐漸收攢的。

　　「你們三位女士一起跳吧！」她說。

　　「跳什麼舞呢？」亞歷山大趕忙起身問。

　　「就跳《城堡的少女》吧！」伯爵夫人馬上說。

　　「沒意思。」歐秀拉說。

　　「《麥克白》裡的三個女巫的那段舞吧，」馬茲小姐提出了一個很中肯的建議。最後大家決定跳一場小芭蕾舞。由歐秀拉演內奧米、古迪蘭演魯思、伯爵夫人演奧普。大家還提議按照俄國舞蹈家巴芙洛娃〔註：巴芙洛娃（一八八五─一九三一），蘇聯當時最出色的女舞蹈家。〕和尼金斯基〔註：尼金斯基（一八九○─一九五○），蘇聯著名舞蹈家。〕的風格跳。

　　伯爵夫人第一個做好了準備。亞歷山大到了鋼琴前，中間留出了一塊空間。奧普身著漂亮的東方服裝，緩緩地跳起了哀悼亡夫的舞蹈。然後魯思出場，兩個人潛然淚下，然後是內奧米出來安慰她們，這是個啞劇，三個女人用手勢和動作來表達感情。這場小戲演了十五分鐘。

　　歐秀拉演內奧米很成功。內奧米所有的男人都死了，只剩下她孤單一人，但她沒有屈服，保持自主，不尋求任何幫助。有同性戀傾向的魯思愛上了她。奧普是一位活潑、有激情、心細謹慎的寡婦，她想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再過一遍。女士們演得很像，而且讓人生畏。古迪蘭滿懷激情地依戀著歐秀拉，一邊卻又露出莫名其妙、惡作劇式的笑。歐秀拉則默默地承受著，對己對人都無能為力，只能不顧一切而堅強地與自己的悲哀作鬥爭。

　　赫曼尼喜歡看人表演，她能看出伯爵夫人迅速猛烈的激情像鼬一樣，能看出古迪蘭對她姐姐扮演的女人強烈而奸詐的依戀，以及歐秀拉在危險中孤獨無援，似乎她承受著無法擺脫的重壓。

　　「太美了！」大家一同喊道。但這使赫曼尼苦惱，有些事情是她所無法瞭解的。她叫著讓人們多跳幾個舞。在她的要求下，伯爵夫人和伯基帶著調侃的笑容跳了馬爾伯魯克舞。

　　表演舞蹈時，古迪蘭對於內奧米那種不顧一切的依賴讓傑拉德很激動。那女人潛藏著的那種不顧一切、玩世不恭的態度打動了他的心。他忘不了古迪蘭那激昂的、心甘情願的纏綿和不顧一切又玩世不恭的行為，這讓他熱血沸騰。伯基則像一個寄生蟹一樣從洞穴裡窺探，看到了歐秀拉受挫和孤立的境態。她感情強烈、有著危險的力量，好像一個奇怪的沒有意識的具有強大生命力的雌性花蕊。不知不覺中，他被她吸引住了。她就是他的將來。

　　亞歷山大彈了幾首匈牙利舞曲，音樂十分美妙，大家受了感染，隨著琴聲跳起舞來。傑拉德興高采烈地跳著，向古迪蘭那邊挪過去，他的腳雖然在跳著華爾茲和三步，但他覺得他已衝破了一切束縛，任憑他的四肢和全身在激烈翻動。他並不知道那種讓人發笑的抽筋舞應該怎樣跳，但他知道怎麼起步的。伯基一旦擺脫了其他人的壓力，也快活地疾步而舞。這時他才感到了真正的快樂，而赫曼尼對他這種不管別人的自己快樂是多麼恨之入骨啊。

　　「現在我看出來了，」伯爵夫人注視著自個兒享受著跳舞自我陶醉的伯基，興奮地叫著，「伯基先生是個變化多端的人。」

　　赫曼尼緩緩地看了看他，不禁渾身一怔。她知道只有外國人才能看出這一點，並如實說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

　　「看，」伯爵夫人用義大利語說：「他不是個人，是一條變色龍。」

　　「他不是人，很奸詐，和我們不同。」赫曼尼的腦中突然閃過這個念頭。她很不安，她完全屈服於他。因為他和她不一樣，他有力量逃避生存，他經常變化，不是個真正的男人。她在絕望中恨透了他，這絕望感令她破碎、屈服。她完全崩潰了。她像具死屍一樣在完全崩潰，除了能感覺到自己的靈與肉正被解體以外，她對什麼事情都沒有知覺了。

　　屋子裡住滿了人。傑拉德被安排在較小的一個房間裡，實際上是伯基的房間隔壁的化妝室。樓梯上燈光昏暗，女人們各自取一支蠟燭向樓梯上走。赫曼尼叫住了歐秀拉，帶她到自己的房間裡去談天。這個臥室寬暢卻陌生，歐秀拉感到很拘謹，好像赫曼尼要向她進攻似的。她們先是翻看了那些美而有肉感的印度絲綢襯衣，色彩和式樣上都很陳舊。赫曼尼靠近她，前胸起伏著，這讓歐秀拉驚恐地不知道該幹什麼。歐秀拉揀起一件給十四歲小公主做的絲襯衣，紅藍兩色配在一起很鮮艷，聲音木訥地說：「真漂亮！竟然能把這兩種鮮艷的顏色搭配在一起。」

　　這時赫曼尼的僕人悄悄走了進來。歐秀拉趁機逃走了。她內心十分恐慌，一時衝動讓她已沒有了自制力。

　　伯基進屋後就直接上床了，他心情十分好，身體有點疲倦，跳完舞他感到很高興。傑拉德想跟他聊天。傑拉德身穿晚禮服坐在他床上，伯基早已躺下，可傑拉德堅持說要聊聊天。

　　「布朗文家兩位小姐是什麼人？」傑拉德問。

　　「她們住在貝爾多弗。」

　　「在貝爾多弗。那她們是做什麼的？」

　　「學校的老師。」

　　一陣沉默。

　　「老師！」傑拉德終於喊了出來，「我覺得我以前見過她們呢。」

　　「你失望了？」

　　「失望？不──不過赫曼尼怎麼會請她們來這兒呢？」

　　「她在倫敦認識古迪蘭──那個黑頭髮的年輕姑娘──她是個美術家，搞雕塑和造型藝術。」

　　「那她不是老師──另一個才是吧？」

　　「都是。古迪蘭是美術老師，歐秀拉是普通老師。」

　　「那她們父親是幹什麼的？」

　　「學校的手工藝老師。」

　　「是這樣！」

　　「她們雖然不是貴族，不過等級障礙很快就會消除的嘛。」

　　伯基這句帶著嘲弄口氣的話讓傑拉德感到不安。

　　「她們的父親是學校的手工藝老師？這關我什麼事！」

　　伯基笑了。傑拉德看著他的臉，頭枕在枕頭上，尖苛、灑脫地笑著。他更不想就此罷休。

　　「我想你不會經常見到古迪蘭了。她是一隻不安分的小鳥，一兩週之內她就要走了。」伯基說。

　　「她去哪兒？」

　　「倫敦、巴黎、羅馬──天知道。我一直猜測她會遠遠跑到大馬士革或舊金山去。她本該是一隻極樂鳥，誰知道她到貝爾多弗幹什麼？事情總是和人們期望的不一樣，像個夢一樣。」

　　傑拉德思索了一陣子。

　　「你怎麼這麼瞭解她？」他問。

　　「我在倫敦認識了她。」他答道，「她認識米納特、利比德涅哥夫那些人──不過她與他們沒有私人往來，她並不是那種人──她更傳統些。我認識她應該有兩年了。」

　　「她除了教書還做別的收入嗎？」傑拉德問。

　　「有點兒，但不經常。她可以出售她的造型藝術品。她小有名氣吧。」

　　「她的作品多少錢一個？」

　　「有一基尼的，或者十幾基尼的。」

　　「那些東西做得怎麼樣？都是些什麼？」

　　「我覺得有時候她的作品很精緻。赫曼尼房間裡的那兩隻鵲瓴就是她的作品──你見過──是木雕的，而且上了漆。」

　　「我還覺得那是件粗俗的木雕呢。」

　　「不，可不是。那都是些動物和小鳥兒，有時刻些奇奇怪怪的小人物，身著日常衣服，刻好後的樣子很奇妙，它們包含一種無意識的、不經意的樂趣，很微妙。」

　　「她將來會成為著名的美術家嗎？」傑拉德若有所思地說。

　　「可能，不過我覺得她不會。因為一旦有什麼東西吸引她，她就會放棄藝術，她內心裡的矛盾是她從事美術的障礙──她不會太認真的，她覺得她可能會獻身於美術，其實不然──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能陷入太深。這一點我就不能容忍她這類人。哦，對了，順便問問你，我離開你們後，米納特怎麼樣，我再沒聽到她的任何消息。」

　　「哦，很麻煩。哈利戴變得極令人討厭，我和他大吵了一架，差點兒沒撲過去揍他。」

　　伯基沉默不說話。

　　「當然，」他說，「朱利葉斯有點神經錯亂。一方面他是個宗教狂，另一方面他又沉迷色慾。他的確不太正常。他需要有一朵純潔的百合花，正有一位有著波提切利〔註：波提切利（一四四四─一五一○）義大利著名畫家，畫有《維納斯誕生》圖。〕式臉蛋的姑娘，另一方面，他又抓住米納蒂不放，只是為了跟她鬼混。」

　　「這我可不明白了。」傑拉德說，「他愛她還是不愛。」

　　「既愛又不愛。對他來說，她是個婊子，是個跟他通姦的婊子。而他很渴望把自己投向她的懷抱，然後他爬起身尋找另一個百合花一樣純潔的小姑娘，呼喚著那個有娃娃臉的女孩。他就是這樣到處享樂。」

　　傑拉德停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他竟然這樣侮辱她。米納特給我的印象十分讓人討厭。」

　　「可我原以為你喜歡她呢。」伯基說，「我一直很喜歡她。可我從沒有跟她有什麼曖昧，這是事實。」

　　「我是喜歡她，不過只是那幾天。」傑拉德說，「可和她待上一週我就會反胃。這些女人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味，最終讓你感到說不出來的噁心──儘管最初你喜歡這種味道。」

　　「我知道。」伯基說。然後又煩躁地說了一句：「睡吧，傑拉德，天曉得現在都什麼時候了。」

　　傑拉德看了看錶，終於站起身回他的房間去了。但幾分鐘以後，他身穿襯衣又回來了。

　　「有件事，」他說著又坐在床上，「我同那幫人吵了一架，就分開了，我還沒有來得及給她點什麼。」

　　「是指錢嗎？」伯基說，「她會從哈利戴和其他人那裡得到錢的，如果她想要的話。」

　　「可是，」傑拉德說，「我要給她應得的那一份，了結這筆賬。」

　　「她根本不在乎。」

　　「是的，也許她不在乎，可這筆帳讓我覺得還是清了的好。」

　　「是嗎？」他看著傑拉德，他穿著襯衫坐在床上，露出了兩條腿。他的腿皮膚白皙，肌肉發達，豐滿結實，特別漂亮。可這兩條腿又使伯基產生愛憐之心，似乎那是兩條孩子的腿。

　　「我認為還是結了這筆賬好。」傑拉德咕噥地重複說。

　　「怎麼著都沒關係。」伯基說。

　　「你總是說無所謂。」傑拉德的神情也好像是拿不定主意。他低頭凝視著對方的臉。

　　「都無所謂。」伯基說。

　　「可她並不卑賤，真的──」

　　伯基扭過頭去。他覺得傑拉德只是在找話說，「去睡吧，我太累了──太晚了。」他又說。

　　「好吧，睡覺吧。」傑拉德友好地拍了拍伯基的肩膀，然後離開了。

　　第二天早晨醒來，傑拉德聽到伯基那兒有走動，便叫道，「我還是認為該給米納特一些錢。」

　　「天啊！」伯基說，「別太認真了，要結這筆賬你就在自己心裡把它結了吧。可是你感到良心上過不去。」

　　「你怎麼知道我良心上過不去呢？」

　　「我瞭解你。」

　　傑拉德思考了一陣子。

　　「我覺得付給米納特這類人錢是不會錯的。」

　　「情婦嘛，最好是養著。妻子嘛，則要共同生活。正直的人不受罪惡的污染。〔註：這句是賀拉斯的一名言，原文是拉丁文。〕」伯基說。

　　「可沒必要鬧得不愉快呀。」傑拉德說。

　　「我對此厭倦了。我對你的過錯根本不感興趣。」

　　「你感不感興趣我也不在乎，可是我有興趣。」

　　這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女僕已經來過了，打好了水，拉開了窗簾。伯基坐在床上，懶散而愉快地望著窗外的花園，園裡一片碧綠、靜寂、一種舊式的情調。他在想，過去的事物是多麼可愛、多麼真切、多麼具體，噢，這麼美的過去，這房子是多麼光彩照人又多麼寧靜。在這平靜中已沉睡了幾個世紀。可是，這靜謐的美是個騙局、是個幻境，布萊德比是一座多麼可怕、死亡的地獄啊！這裡的寧靜是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禁閉。可這畢竟比雜亂無章、齷齪、充滿衝突的現實世界要好些。如果人能隨心所欲地創造未來，創造生活中的真實與純真，那該多好。

　　「我真不明白你，到底你對什麼有興趣，」樓下的房間裡傳來傑拉德的聲音，「既不是米納特那類人，也不是礦井，什麼你都不感興趣。」

　　「你可以隨便對什麼東西感興趣，傑拉德，但我對此沒興趣。」伯基說。

　　「那麼我怎麼辦呢？」傑拉德說。

　　「隨你便。我能有什麼辦法？」

　　伯基沉默著，他知道傑拉德在思考這個問題。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傳來傑拉德那和善的回答。

　　「你知道。」伯基說，「你一方面想著米納特，只有米納特；而另一方面，你又想著礦井和商務，除了生意，只有生意。這樣，你已經四分五裂了。」

　　「可我還需要很多別的。」傑拉德用奇特的平靜而又真摯的聲音說。

　　「什麼？」伯基感到驚訝。

　　「那正是我想讓你告訴我的。」傑拉德說。

　　又是一陣沉默。

　　「我無法告訴你。我連自己的路都無法尋到，更別說你了。你也許可以結婚。」伯基說。

　　「跟誰，米納特嗎？」傑拉德問。

　　「也許吧。」伯基說著站起來走向窗戶。

　　「那應該是你的對症良藥。」傑拉德說：「你的病已經夠重了。為什麼你不在自己身上試試呢？」

　　「我是病了，」伯基說，「但我會好起來的。」

　　「通過結婚嗎？」

　　「是的。」伯基固執地答道。

　　「噢，不，」傑拉德馬上說，「不、不，我的老兄。」

　　他們沉默了，帶著一股敵意的緊張。他們之間總是保持著一段距離、一層隔閡。他們總要擺脫對方，但又總有一條奇怪的紐帶將兩人連在一起。

　　「女性的救世主。」傑拉德嘲弄說。

　　「為什麼不呢？」伯基說。

　　「完全不合情理。」傑拉德說，「如果這真行得通的話，你將同誰結婚？」

　　「一個女人。」伯基說。

　　「很好。」傑拉德答道。

　　伯基和傑拉德最後才下樓吃早餐。赫曼尼希望每個人早到。一旦她感到一天要消失了，那就跟失去了生活差不多，她就會為此感到痛苦。她似乎要扼住時間的喉嚨，把它們留住。她面色蒼白，形同魔鬼。但她還是有力量，她的意志有種神奇的滲透力。這兩個男人剛一走進來，空氣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她仰起臉，用她那奇怪的唱歌似的聲音說道：

　　「早上好！睡得好嗎！見到你們我很高興。」

　　然後就把臉扭向一邊，不再理他們。伯基太瞭解她了。他知道她這樣做，無非是要顯出她不重視他的存在。

　　「想用什麼，就自個兒從餐櫃裡拿吧。」亞歷山大說道，聲音裡也帶著些不快，「但願東西還沒涼。噢，不！魯伯特，撤掉火鍋下的火好嗎？謝謝。」

　　當赫曼尼冷淡的時候，亞歷山大的口氣也變得專橫了，顯然是受她的影響。伯基坐下來，看著桌子。經過多年的交往，他對這房子中的一切太熟悉了，太瞭解了！這房間、這氣氛！但現在他對這一切厭煩透了。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呢？他是那樣地熟悉赫曼尼。她挺直、沉默、有點茫然地坐著，卻顯得那麼可怕、那麼強有力。他對她瞭如指掌，她幾乎令他發瘋。他太瞭解喬舒亞‧馬瑟森了。他溫和、咬文嚼字地說著話，沒完沒了，總是絞盡腦汁，他的話儘管很風趣、讓人好奇，可都是些老生常談。亞歷山大是個很隨和，但也最冷漠，不輕易表露。馬茲小姐只是適當的時候說兩句精闢的話。那個嬌小的義大利伯爵夫人自顧耍著自己的把戲，她像隻黃鼠狼一樣什麼都看，從中取樂，隔岸觀火，自己卻從不介入。布雷德利小姐優雅、順從，赫曼尼總是冷落歧視她，拿她開心，因而大家都看不起她──這是令人感到熟悉的一切，就像已經開局的一盤棋，總是這麼幾個棋子兒、什麼王后、騎士、士兵，和幾百年前完全一樣。雖然棋子可以變幻著走，可這種把戲太陳舊了，這種棋的走法讓人發瘋，太令人疲憊。

　　傑拉德看樣子十分高興，這種聚會正如他意。而古迪蘭則目不轉睛，圓睜著敵對的雙目看著人們表演。她既被吸引，又感厭惡。歐秀拉則臉露吃驚，似乎受到了傷害，而不感到疼痛。

　　然後伯基突然站起來，走了出去。

　　「夠了！」他禁不住自語道。

　　赫曼尼感覺到了他的動作。她抬起憂傷的眼睛看著他離去。他的走好像一股浪潮，突然而神祕地摧垮了她的身心，是她那強大的意志讓她不動聲色地沒有動搖。她坐在那裡隨便支吾著什麼。然而黑暗已經籠罩了她。她像一隻船沉到了浪頭下面。她在黑暗中觸礁了，她完了。但她那不可戰勝的意志仍在支撐著她，讓她還保持著那種意志控制著的活動。

　　「今天早晨我們去游泳，好嗎？」她忽然看著大家說道。

　　「太棒了！」喬舒亞說，「天氣多好啊！」

　　「嘿，太妙了。」馬茲小姐說。

　　「是啊，我們去游泳。」義大利女人說。

　　「可我沒有游泳衣。」傑拉德說。

　　「穿我的吧。」亞歷山大說，「我必須去教堂，有人在等著我。」

　　「你是基督教徒嗎？」伯爵夫人忽然有興趣地問。

　　「不是，」亞歷山大說，「我不是，但我認為應該遵守原有的風俗。」

　　「這都是些好的風俗。」馬茲小姐用優雅的聲音說道。

　　「哦，的確是這樣。」布雷德利小姐大聲說道。

　　大家慢悠悠地來到草坪上。這是初夏一個陽光明媚、風和日麗的早晨，生活像記憶一樣慢慢展開。教堂的鐘聲在不遠處迴盪，天空萬里無雲。遠處的白天鵝像睡蓮一樣漂浮在水面上，孔雀昂首挺胸地邁著大步穿過樹蔭，走入沐浴著陽光的草地。

　　這美好的景象多麼令人沉醉。

　　「再見，」亞歷山大愉快地揮著手套向大家告別，消失在樹叢後到教堂去了。

　　「好了，」赫曼尼說，「大家都去游泳吧？」

　　「我不去。」歐秀拉說。

　　「你不想去嗎？」赫曼尼上下打量她一番。

　　「是的，我不想游泳。」歐秀拉說。

　　「我也不去。」古迪蘭說。

　　「我的泳衣呢？」傑拉德問。

　　「我不知道。」赫曼尼笑了，聲音古怪而開心，「一條圍巾可以嗎？一條大圍巾？」

　　「行！」傑拉德說。

　　「那就跟我來吧！」赫曼尼又用唱腔說道。

　　第一個跑出來的是那個嬌小的義大利女人，她像一隻小貓，白白的腿在陽光下閃爍著。她的頭上紮著一塊金絲絹，邊跑邊低下頭。她輕巧地出了院門，穿過草地，到了水邊，脫下浴巾，露出象牙般潔白的身體。跟著跑出來的是布雷德利小姐，她身著墨綠色的泳衣，像一朵輕柔的大梅花。接著是傑拉德，他腰間圍著一塊腥紅色綢布，胳膊上搭著一塊浴巾。他不時地大笑，步履瀟灑，赤裸的肌體白皙而強壯。再下一個是披著長衫的喬舒亞爵士。最後一個是赫曼尼，她身著紫色絲綢披風，邁著大步，挺著身子，用一種很優雅的姿勢走過來，她頭上的絲帶白紫相間。她頎長挺拔的身段很美，大腿雪白而漂亮。她悠然嚴肅地穿過草坪到了水邊。整個動作的好似一段奇特的記憶。

　　在通向山谷的梯田上有三個池塘，陽光下，水波嫻靜，很是妖嬈。池水浸出一堵小石牆，沒過一些小石礫，飛濺著落到下面的另一個池中。天鵝已經游過去，到了對岸。蘆葦散發著清香，微風輕拂著人們的皮膚。

　　傑拉德隨著喬舒亞跳入水中，然後一氣游上對岸，爬了上去坐在石牆上。伯爵夫人也跳下水，她像貓一樣游過去找傑拉德。他們雙雙坐在陽光下，雙臂抱在胸前說笑著。喬舒亞也向他們游過去，站在他們眼前，頭和肩膀露出了水面。接著赫曼尼和布雷德利小姐也游來了，他們在岸上坐成一排。

　　「他們是不是很可怕？是不是？」古迪蘭說，「他們看上去像不像一種動物──蜥蠍？他們就像是大蜥蠍。你見過喬舒亞那樣的人嗎？真的，歐秀拉，他真像原始世界裡爬來爬去的大蜥蠍。」

　　古迪蘭很驚詫地看著喬舒亞爵士。他站在水裡，上身露在水面上，長長的灰白頭髮搭在額前，脖子鑲嵌在粗厚的肩膀之中。他正在跟布雷德利小姐說話。她腰寬體胖，濕漉漉地坐在岸上，看起來像動物園裡正在擺動的海獅，馬上就準備跳入水中表演似的。

　　歐秀拉默默地看著他們。傑拉德正在赫曼尼和義大利女人之間哈哈大笑。他讓她想起了酒神狄奧尼索斯。因為他有金黃的頭髮，豐滿的身軀都在狂歡之中。赫曼尼身子靠向他，一動不動，形態優雅，卻令人吃驚、害怕，好像她對自己做的事情一點都不負責任一樣。他知道她身上蘊藏著一種危機、一種抽搐般的瘋狂。但他卻更加開懷大笑，還不時把身子轉向伯爵夫人。她則仰著頭，紅著臉地看著他。

　　他們又跳下水，像一群海豹一樣游泳。赫曼尼在水中沉醉般地游著，她的動作舒緩而有力。帕勒斯特雙手揮動，拍擊著水面。傑拉德則像一條白色的影子在水中起伏閃爍。接著他們一個個鑽出水面，從原路回到屋裡。

　　但傑拉德還磨蹭了一會兒，想和古迪蘭說話。

　　「你不喜歡水嗎？」他說。

　　她緩緩地把目光投向他，不經意地看著他。他毫不掩飾地站在她面前，全身濕漉漉的。

　　「我很喜歡。」她回答說。

　　他停了一會兒，等待著她的解釋。

　　「你會游泳嗎？」

　　「是的。」

　　他沒問她剛才為什麼沒去游泳。他覺得她的臉上掛著嘲諷。他生氣地走開了，第一次被惹怒了。

　　等他穿戴整齊，重新顯出一個英國年輕紳士的風度時，他又問她：「你為什麼不下水呢？」

　　她猶豫了一下，對他的窮追不捨很反感。

　　「因為我不喜歡這些人。」

　　他笑了。他的腦中一直在他的耳畔迴響。

　　她的話正對他的口味。她向他展示了一個真實的世界。他想達到她的境界，去成為她所期望的那樣的人。他知道對他來說，只有她的標準才是舉足輕重的。別人都是些局外人，不管他們的社會地位高低。傑拉德情不自禁地想達到她的標準。他一定要付出最大的努力以達到她的要求，成為她眼中的男人的形象。

　　吃完午餐，別人都離席了，只有赫曼尼、傑拉德和伯基要結束原先的話題。他們正在討論人類的新形態和新的世界問題。總的來講，他們的討論總是特別抽象和空洞。假如這個舊的社會形態被破壞和摧毀了，那會出現什麼後果呢？

　　喬舒亞在的時候說這個偉大的社會思想就是人類的平等。但傑拉德並不贊同，他認為每個人都承擔各自的職責──讓他做他該做的，並讓他完成任務並為此感到滿足。只有工作，只有生產才能把人們聚合在一起。這樣是機械化，可社會就是一種機械。如果沒有工作，人們就孤立了，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噢，」古迪蘭叫道，「那麼我們就不用要名字了。就會像德國人一樣──只有總管和副總管。我們可以想像──我是煤礦經理克瑞奇大人；我是議員羅迪斯夫人；我是美術教師布朗文小姐。這麼稱呼還真不錯。」

　　「事情會好辦得多，美術老師布朗文小姐。」傑拉德說。

　　「什麼事情會好辦，煤礦經理克瑞奇先生？比如說你和我之間的關係。」

　　「是的，比方說。」義大利人大叫道，「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

　　「那不是社會問題。」伯基諷刺說。

　　「正是，」傑拉德說，「我和女人的關係與社會問題沒有關係，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只是十鎊錢的事。」伯基說。

　　「你不認為一個女人是個社會的人嗎？」歐秀拉問傑拉德。

　　「她是雙重的。」傑拉德說，「就社會來講，她是一個社會存在。但對於她個人，她是一個自由的人，她要做什麼是她自己的事。」

　　「你不覺得要調節這二者之間的關係很困難嗎？」歐秀拉問。

　　「哦，不難。」傑拉德說，「它們分得很自然──這種事情到處可見。」

　　「你現在是不是笑得太早了？」伯基說。

　　傑拉德有點生氣地皺了皺眉。

　　「我在笑嗎？」他說。

　　「如果，」赫曼尼終於開口說，「我們能意識到我們在精神上是平等的，都是兄弟，那麼其餘的就無關緊要了。那時就不會有挑毛病，不會有嫉妒，也不會爭權奪利，那只是在毀滅，毀滅一切。」

　　人們對這些話報以沉默。大家幾乎同時從桌旁站起來。等別的人都走了以後，伯基又轉回身，非常莊嚴地聲明：

　　「完全相反，恰恰相反，赫曼尼，我們在精神上是不同的，並不平等的──只有社會地位的差別才是建立在偶然的物質基礎上。如果抽象地、從數字上看，我們是平等的。每個人都有飢渴，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兩條腿。在數量上我們都是一樣的，但在精神上，是完全不同的，這不是平等或不平等所能說清的。你必須按照這個去認定一個狀態。如果你把平等用在一個抽象的數學範圍之外，那你所說民主完全是謊言──你人與人之間的手足關係也完全是騙局。我們都是先喝牛奶，然後吃麵包和肉，我們都需要小汽車──這就是所謂兄弟博愛的全部內容。可是，這不等於平等。

　　「但是我，我自己，我與別的男人、女人的平等有何關係？在精神上，我就像一顆星星，和別的星星相距甚遠，在數量和質量上都不一樣。在這種情況下建立一個狀態，一個人不會比另一個人好多少，並不是因為他們平等而是因為他們內在的本質不同，所以也沒必要比較他們。在你開始比較的那一陣子，你會發現一個人要比另一個人好得多，你所能想像出的所有不平等都是自然存在的，我希望人人分享一份世界上的財產，這樣我就能擺脫他的哀求，我就能告訴他，現在你已有了你那一份，好，你這蠢人，自己照顧自己，別來打擾我。」

　　赫曼尼斜視著他。他可以感到他的話引起了她的厭惡與仇恨，這是從她無意識中湧出的黑潮，她聽到了他的話，可表面上她好像已經聾了，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這有點誇大其詞了吧，魯伯特。」傑拉德和藹地說。

　　赫曼尼不滿地哼了一聲，伯基退後了幾步。

　　「是的，就這樣。」他突然說，聲調變了音，但十分固執，說完他就走了。

　　但後來他為自己的話感到有些懊悔，他對可憐的赫曼尼太不近情意了，他想悔過。他傷害了她，對她報復太重，他想與她重修舊好。

　　他去了她安靜而舒適的房間。她正在桌前寫信。他進來的時候，她淡漠地抬起頭，看到他走到沙發前面坐下，她又繼續低頭寫她的信。

　　他拿起一本他一直在讀的書，詳細地看作者簡介，他背對著赫曼尼。她無法繼續寫她的信，她的頭腦裡一片混亂，黑暗在撲向她，她像一個泳者在水中掙扎，想盡力控制自己的想法。但不管她怎樣盡力，她還是垮了，黑暗漫漫地吞沒她，她覺得心都要裂了。可怕的緊張感愈來愈強烈，那是一種可怕的痛苦，像被窒息了一樣。

　　然後，她便意識到他的存在就像一堵高牆，正在摧毀她。如果她衝不出去的話，她就會被困在這可怕的牆中在恐懼中死去。他正是那堵牆，她必須推倒它──她必須推倒眼前的他，這個可怕的障礙。這堵牆，必須摧毀，否則她就會毀滅。

　　一種可怕的震動傳遍了她的全身，好像觸電一樣。似乎她被高壓電流擊中，她很清楚地意識到了他靜靜地坐在背後，簡直是一種不可想像的可恨的阻礙，就是他無聲而彎曲的後背，他的後腦勺，令她的頭腦一片空白，令她呼吸緊促。

　　一股情慾的激流衝向她的手臂──她想有一種肉慾的滿足。她的手臂顫抖著，感到異常有力，一種無法抗拒的強力。多快活啊，有力量是多麼讓人快活、多麼痛快啊！她終於想要滿足自己肉慾的衝動了。它來了！在極度的恐怖與狂喜中，她知道它就要來臨，使她感到極大的快感。她用手握住了桌上的一個青石球，那是用來壓書用的。她的手一邊滾著石球，一邊悄悄地站起來，她的心好像火一樣在燃燒。狂喜令她失去了理智。她靠近他，在他的身後站了一會兒。他好似被符咒迷住了一樣，坐著一動不動，毫無察覺。

　　一股烈火像電一樣傳遍了全身，她感到一陣難以言表的快感達到了極限，滿足達到了極限。她用盡力氣把青石球砸在他的頭上，但因為球被她的手指擋著，所以阻礙了石球的衝擊力。她的手指落在桌上被砸疼了，這疼痛令她興奮不已。她高興地渾身發抖，手指的疼痛讓她滿臉通紅。但她仍不滿足，又一次高高地舉起手，想再對桌上那已經昏沉的腦袋再來一擊。她必須打碎他，在她那痛快的感覺結束以前砸碎他。現在，一條生命的死與活都不再重要，只要能達到這種完美的快感就行。

　　這次她的動作不那麼迅速了，很舒緩。一股很強烈的意識讓他清醒過來，抬起臉，扭曲著臉看著她。她高舉著青石球。她用的是左手，他突然害怕地意識到她是個左撇子。他的頭一縮，趕緊用那本厚厚的書擋在頭上。她突然砸下來，那力量幾乎要折斷他的脖子，震碎他的心。

　　他的心被砸碎了。但他不害怕，他轉過臉對著她，推翻桌子，後退了幾步。他好像一隻被砸的瓶子，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擊碎的水瓶，變成了碎碴。不過他走起路來依舊泰然自若，頭腦還冷靜，沒有驚慌失措。

　　「不，赫曼尼，別這樣，」他低聲說，「我不允許你這樣。」

　　他看她高高地站在那兒，臉色發青，手裡緊握著那塊石頭。

　　「走開些，讓我過去。」他靠近她說。

　　她似乎被一隻手推了一把，站到了一邊，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這樣沒什麼好處，」當他從她身邊時他說，「我死不了的。」出去的時候，他一直臉朝著她，害怕她再砸過來。在他有防備的時候，她是不敢隨意行動的。她沒有一點力氣了。

　　他就這樣走了，就留她一個人在那兒。

　　她一直保持僵硬的那種姿勢站立了很久，然後她晃晃悠悠地躺在長沙發裡，昏昏沉沉地睡著了。等她醒過來時，她記起了她所幹的事。但她似乎覺得她不過是像任何受到他折磨的女人一樣打了他一下。她完全正確，精神上是正確的。她是對的，是純潔的。

　　伯基懵懵懂懂地走出了房子，徑直穿過公園，到了開闊的田野上，直奔山上去。晴朗的天氣現在下起了小雨。他在荒涼的山谷邊轉悠。在那兒有很多棒樹，滿地都是鮮花，一叢叢的石楠和樅樹已萌發出幼芽來。到處都濕濕的，山谷底下一條小溪在流。到處已經很昏暗。他知道他無法恢復理智，他是在黑暗中游動著。

　　但他想要某種東西。他感到很幸福，在這被灌木和花叢遮掩著的山坡上。他想觸摸這一切，把自己消融在觸摸中。於是他脫掉衣服，赤裸著，坐在櫻草中間，雙腳在草叢中慢慢移動。然後揚起雙臂躺下，讓花草撫摸著他的腹部和胸膛。這種感覺涼爽而神祕，他好像已融入它們之中。

　　但它們太柔軟了。他穿過細長的櫻草到了一片灌木叢中，軟軟的尖樹枝刺痛了他，在他的腹上灑著清涼的水珠，柔軟尖細的樹枝扎在腰上。但並不太疼，因為他步子邁得小心。他躺下來，在密密的清涼的洋水仙中打滾，他平臥在那兒，柔軟濕漉的青草覆蓋身上，那草兒像一股氣息，比任何女人的觸摸都更溫存、細膩、美妙。然後他把大腿放在黑黑的樹枝刺毛上，接著他用大腿去碰撞粗硬的樹枝，用肩膀去感受著樹枝的抽打和撕咬。他緊緊抓住白色的楊樹枝，把它貼在胸口，它們光滑、堅硬，長滿了結實和疙瘩──這一切真是太好、太好了，太讓人心曠神怡，這是任何別的東西都不能代替的。只有這涼爽，這植物在人的血液中的奇特的滲透，才能使他滿足。他多麼幸運，因為有這些可愛、細膩、有靈性的青草在等待著他，正如他等待著它們一樣。他是多麼滿足，多麼幸福！

　　當他用手帕拭擦身子的時候，他想到了赫曼尼和她那一擊，他還能感到頭的一側在發痛。但這有什麼了不起？赫曼尼算什麼呢？所有這些人又算什麼呢？這兒是那麼完美、新鮮而令人滿足。他原以為自己需要別人，需要女人。的確，他是犯了個錯誤。他不再想要女人，一點都不需要。樹葉、櫻草和樹木，它們才是真正的可愛、清爽，讓人嚮往，它們沁入了他的血液中，成了他新的一部分，使他變得充實、興奮。

　　赫曼尼想殺他，這很正常的。他與她有什麼關係呢？為什麼人要假裝和別的人有什麼關聯呢？這裡才是他的世界，除了這可愛、細膩、有靈性的青草他誰也不需要、什麼都不需要，他只需要他自己、他自己的生命。

　　當然，回到人的世界是必要的。然而這並沒有什麼關係，只要一個人知道他屬於哪兒就可以了。現在他知道自己屬於哪兒。這兒才是他的地方，是他要融入其中的一個地方，而塵世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他爬出山谷，懷疑自己是否瘋了。不過，他倒寧願這麼瘋下去，而不願像一個普通人那樣保持清醒的意志。他欣賞自己的瘋態，這時他是自由的。世俗的清醒的神態令他很膩煩。他可以在新發現的世界中盡情享受著他的瘋狂，這是那麼新鮮、美妙，令人心曠神怡。

　　同時他感受到某種靈魂的痛苦，那是舊倫理道德的殘餘，它使一個人始終依賴別人。但他已經對舊的倫理、對人類和人性感到厭倦了。他熱愛這柔軟、精細的草木，它們是那麼完美、那麼清爽。他要越過舊的傷痛，擯棄舊的道德，在一種新的境界中獲得自由。

　　他感到他的頭痛愈來愈烈。他沿著馬路向最近的車站走去。天在下雨，可他沒戴帽子。

　　他弄不清，自己心情沉重、壓抑，這當中有多少成分是由於害怕造成的？他懼怕有人看見了自己赤裸裸地躺在草地上。他是多麼害怕人類，害怕除自己以外的別人啊，這幾乎讓他感到恐懼，好像一個惡夢──害怕被人看到的恐懼。如果能像亞歷山大‧賽爾科克〔註：蘇格蘭水手，曾獨自一人在太平洋孤島上度過了四年。他的故事啟發了笛福，後者依此寫出了《魯賓遜漂流記》。〕一樣在一個小島上，那裡只有動物和樹林，他就會既自由又快活，決不會有這種沉重與恐怖感。他可以自己享受一切。

　　他覺得最好給赫曼尼留一個條子，以免她為自己擔憂，他並不想承擔這個責任，於是他在車站上給她寫了封信：

　　「我要回城了──我不想回布德多利了。不過，不會有什麼問題──至少，我不希望讓你把那件事情放在心上。你就對別人說我心情不好，先走了。你打我是對的──因為我知道你會這樣。就這樣結束吧。」

　　在火車上，他覺得不舒服，動一動都感到難言的疼痛。他病了。他拖著步子下了火車，上了一輛出租車。他像一個瞎子似的，摸索著一步步前行，只是靠朦朧的意識在支配著自己的行動。

　　他一病就是一兩個星期，但他沒有讓赫曼尼知道。所以她還以為他是在生氣。他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她堅信自己正確，而且沉迷於她的自信之中。她全靠著自尊、自信的精神力量生活著。

第九章　煤塵

　　下午放學了，布朗文姐妹倆離開了威利‧格林那景致如畫的山村，朝山下走去。她們來到鐵路閘口，發現柵門關閉了，遠處，一輛煤車正轟轟作響地駛近了。機車喘著氣，在路堤中間緩緩地前行。路邊的信號房裡，那個瘸腿的男人正從窗口伸出頭來張望著，像一隻從蝸殼裡伸出腦袋的螃蟹。

　　正當她們等在路口的時候，傑拉德‧克瑞奇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阿拉伯馬疾奔過來了。他的騎術嫻熟，輕巧地駕駛著馬，馬在他的胯間抖動著，長長的尾巴搖來擺去。古迪蘭覺得他的樣子很優美，但卻顯得有些滑稽。他跟兩個姑娘打了個招呼，也停在柵門前等待，俯首望著由遠而近的火車。對他那副模樣，古迪蘭臉上顯出一絲調侃的笑容，但她還是禁不住要看他。他身材很好，溫和瀟灑，臉呈棕褐色，灰白的鬍子有些零亂，一雙藍色的眼睛閃著銳利的光芒。

　　煤車在路堤間緩緩駛了過來。那馬似乎不高興起來，開始向後退卻，像是受了那轟轟的聲音的驚嚇。但傑拉德使勁將牠拉回來，讓牠頭衝著柵門站著。強烈的轟鳴聲愈來愈重、令牠難耐。一陣刺耳的聲響刺痛了牠，使牠像一個繃開了的彈簞似的猛地向後退去。傑拉德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又不動聲色地將馬拉了回來。

　　又一陣轟鳴，小火車帶著車輪連桿發出的匡噹匡噹的聲音出現在路口，那可憐的馬像滴在熱鐵上的水一樣向後蹦跳開去。歐秀拉和古迪蘭也恐慌地躲進路邊的籬笆後。但是傑拉德依然沉穩地坐在馬背上，又把馬牽了回來。看上去他就像磁鐵般嵌在馬背上，簡直可以把馬背壓塌。

　　「傻瓜，」古迪蘭大聲喊著：「為什麼他不躲著火車呢？」

　　古迪蘭睜大眼睛，出神地望著他。他神采奕奕地騎在馬上，固執地強迫那匹上下躥動的馬在原地打轉。火車一節一節慢慢地從鐵道口處駛了過去，緩慢、沉重而驚人，而馬卻始終無法擺脫傑拉德的控制，也躲不開那可怕的轟鳴聲。

　　那火車似乎要等待什麼，剎了閘，但是車輪撞到緩衝閥上，發出大鈸般可怕的巨響，並且越來越近，刺耳極了。棗紅馬張開嘴巴，緩緩地前蹄騰起來，像被一陣疾風掀起來一般，然後突然間渾身抽動著想要從中擺脫出來，牠向後退去，嚇得兩個姑娘緊緊抱在一起，猜想牠可能會把他掀下去，但他向前傾了傾身體，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並且最終又拽住牠，讓牠落回原地。不過馬因驚嚇產生的反抗和傑拉德的強制力一樣強烈，牠兩腿站立，身子不停地旋轉，就像處於龍捲風的中心。古迪蘭覺得像有什麼東西刺入她的心臟，使她快要暈過去。

　　「不！別這樣！放開牠，讓牠走，你這個傻瓜！」歐秀拉尖聲叫道，完全失去了控制。古迪蘭對她這樣喪失理智感到討厭，那聲音如此強烈，刺耳，讓人無法忍受。

　　傑拉德的表情堅毅，他利刃般地緊貼住馬背，並迫使牠原地打轉。馬喘著粗氣咆哮著，鼻孔像兩個冒著熱氣的洞，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圓睜。但傑拉德不為所動，依舊是毫不手軟地控制著牠，就像一把劍刺入了牠的胸膛。人和馬都因對抗而大汗淋漓，但他看上去仍然很泰然自若，就像一束冷漠的陽光一樣。

　　與此同時，那火車還在沒完沒了地隆隆向前駛去，一節又一節，像沒有盡頭的惡夢，連接車輪的鐵鏈輾過，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棗紅馬已不再反抗，只是機械地不時揚起前蹄，牠已經被征服了，不再恐懼。傑拉德拽著牠，把牠按下來，就彷彿牠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似的。

　　「流血了！牠在流血！」歐秀拉叫著，對傑拉德充滿了敵視和憎恨。

　　當古迪蘭看見馬的腹部淌下的血時，她的臉變得煞白。她看到，就在傷口處，亮閃閃的馬刺殘酷地扎了進去。眼前的世界在旋轉，古迪蘭一陣眩暈，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當她醒過來時，她清醒而平靜，沒有任何表情。火車的轟轟聲仍在，人和馬仍在搏鬥著，但她卻不再緊張激動，她已經對他們毫無感覺了，她的心變得漠然而堅硬。

　　她們看到列車車廂的末尾正在靠近，煤車的轟鳴聲已漸漸遠去了，大家終於可以從那難以忍受的噪音中解脫出來了。那馬重重地喘息著，馬背上的男人鬆了口氣，充滿自信，他容光煥發，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列車車廂緩慢地駛過，列車員從他的座位上向外望著路邊發生的一切。從那列車員的眼中，古迪蘭感覺現在的情景是壯觀的、孤立的，令人難以忘懷的，就像永恆世界中的一個幻覺一樣。

　　列車遠去了，四下裡變得寂靜起來。噢，這平靜有多好！歐秀拉憤憤地望著遠去的敞篷貨車的緩衝器，守閘人已經走出茅屋，過來開門。可不等門打開，歐秀拉就突然一步上前撥開插銷，用力推開門，一扇門被推向看門人，而她自己卻隨著另一扇門跑過去。傑拉德突然間鬆開馬，差點讓馬的前蹄踏到古迪蘭，但她一點都不害怕。當他把馬頭推向旁邊時，古迪蘭像一個巫婆似的，用一種奇怪的極高的聲音大叫了一聲：

　　「我覺得你也太傲慢了！」

　　她的話很清晰，騎在馬背上的男人禁不住轉過身來，驚奇地望了望她。馬的前蹄像打鼓般地在道口枕木上敲了三下，人和馬便彈簧似的向前跑去，看上去有些不協調。

　　兩個姑娘看著他騎馬走遠了。看門人一拐一拐地拖著他的那條木腿，踏上枕木，關上了門，然後也回過身來對姑娘們說：「瞧──一個年輕傲慢的騎士，他應該有自己的騎法兒。」

　　「是的，」歐秀拉大聲、專橫地說，「可煤車開過來的時候，他為什麼不把馬拉開呢？他是個大傻瓜，一個虐待狂，他以為他那樣折磨一匹馬，就能顯出他的男子漢氣概嗎？牠是個活生生的東西，他憑什麼要欺負、折磨牠呢？」

　　守門人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說：

　　「是啊，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匹好馬，一個可愛的小東西。你們永遠不會看到他的父親會那樣對待動物。傑拉德‧克瑞奇跟他爸爸一點都不一樣，不同，絕對不同。」

　　又是一陣沉默。

　　「但他為什麼要那樣做呢？」歐秀拉喊，「為什麼？他覺得當他虐待一匹比他還敏感十倍的小生物的時候，他很了不起嗎？」

　　又接著一陣沉默，而守門人搖了搖頭，似乎他不想說什麼，而是要再想一想。

　　「我猜想他大概是想訓練他的馬能忍受任何事情，」他回答說：「那是一匹純種的阿拉伯馬，跟咱們這的馬不同。據說這馬是從君士坦丁堡〔註：今名伊斯坦布爾，一九二三年前的土耳其首都。〕那邊弄來的。」

　　「他會這樣幹的。」歐秀拉說：「我想他最好還是把牠留給土耳其人，他們會更好地對待牠。」

　　看門人進屋繼續喝他的茶，兩個姑娘走上一條被柔柔的一層煤灰覆蓋著的鄉間小路，古迪蘭被傑拉德橫暴地騎在馬上的景象驚呆了，那男人不可征服般騎在那馬的身上，強有力的大腿緊緊夾住那受驚的馬，完全控制了牠，那胯部、大腿和小腿肚，似乎有種白色的柔和的磁力，左右著牠，使牠完全屈服。

　　兩位姑娘無聲地走著。在左邊，煤礦堆得高高的，黑色的鐵軌和停著的貨車，這裡看上去就像一座巨大的港灣。

　　就在那個很多閃亮的鐵軌交錯的第二條鐵道口旁邊，有一個屬於煤礦的農場，礦石堆中放著一隻廢棄的大鍋，鍋已經生滿了銹，靜靜地立在路邊。母雞們圍在四周找食吃，一些小雞排在水槽前飲水，幾隻鶺鴒從水中飛到車廂裡。

　　叉路口的另一邊，堆著一堆用來修路的灰石頭，旁邊停著一輛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中年男子靠著他的鐵鍬，正在和另外一個套著綁腿的小伙子交談，那小伙子站在馬頭前，他們兩人都面對叉路口看著。

　　他們看見兩個姑娘走了過來。在下午強烈的陽光下，那是兩個耀眼的身影。兩個姑娘都身著淺色的輕鬆活潑的夏裝：歐秀拉穿一件桔黃色的上衣，古迪蘭是一件淡黃色的；歐秀拉腳穿嫩黃色的長筒襪，而吉德蘭的是亮麗的玫瑰色，兩個姑娘走在寬闊的交叉道上，她們身上白的桔黃的淺黃的玫瑰色的亮色，在佈滿煤灰的世界裡閃閃發光。

　　兩個男人在陽光下靜靜地站著觀望，那個老一點的，是個矮個子，有著一張飽經風霜的嚴肅的臉孔，年輕一點的工人，大約二十三歲左右。他們靜悄悄地站在那兒看兩個姑娘走過來，走近了，又走過去，直到她倆在滿是煤灰的路上消失了。

　　這時，那個年長的男人一臉饞相地對年輕人說：

　　「那個值多少錢？她會做的，是嗎？」

　　「哪個？」年輕人笑著急切地問。

　　「那個穿著紅色襪子的，你說呢？我願意付我一星期的工錢，就五分鐘，嗯？只要五分鐘！」

　　年輕人大笑起來。

　　「你老婆會找你算賬的。」他說。

　　古迪蘭轉過身來，瞪著那兩個男子，他倆站在灰白的煤渣堆旁緊盯著她看，像兩個兇惡的怪物。她討厭那個滿臉絡腮鬍的人。

　　「你真是第一流的。」那人遠遠地衝她喊。

　　「你覺得她值一星期的工錢嗎？」年輕人打趣說。

　　「我嗎？我願意馬上就付錢──」

　　那年輕人目送著歐秀拉和古迪蘭，似乎想計算一下，她們哪裡值他一星期的工錢。他搖了搖頭，還是不明白。

　　「不，」他說：「不值那麼多。」

　　「不值？」年長者說：「我的天，對我來說可是太值了。」

　　說完他又開始鏟石頭。

　　姐妹倆下到礦區街上，從斜頂黑磚牆的房子中穿過。濃重的金色夕陽籠罩著整個煤區，醜陋的礦區上塗抹著一層美麗的夕陽。在鋪滿煤灰的路面上，陽光顯得越發溫暖、厚重，這給這片亂七八糟、骯髒不堪的礦區增添了一層神祕的色彩。

　　「這真是個美麗又可惡的地方。」古迪蘭說雖然不太喜歡這些神奇的景色，「你是否覺得這景色很迷人？它雄渾，火熱。我可以感覺出來這一點。這真令我吃驚。」

　　從一排排的礦工的居所間經過時，她們不時會看到一些礦工在後院的露天地裡洗身子。礦工們上身赤裸，厚厚的大褲子幾乎要滑下去，已經洗過澡的礦工們背靠站牆蹲著聊天，他們身體都很健壯，勞累了一天，正好歇口氣。他們的聲音很粗，濃重的方言雖奇怪，卻令人感到親切。古迪蘭像是置身於勞動者的懷抱中，到處都是一種深沉的男子的氣息，空氣中有一種濃厚的勞動者的味道，但這些在這一帶是司空見慣的，因此沒人去注意它。

　　可對古迪蘭來說，這種氣味卻太強烈了，甚至有些令她反感。她也無法說出為什麼貝爾多弗同倫敦或者更南部有那麼大的差別，在這裡，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像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裡。現在她明白了，這個世界的男人們很強盛，他們大多時間裡都生活在地下黑暗的世界裡。從他們的話語裡，她可以分辨出那來自黑暗的淫蕩的聲音，沒有人性、無所顧及，他們說話像上了油的笨重而奇怪的機器，那淫蕩的音調也像機器聲，冰冷，殘酷。

　　每天晚上回家她都遇到同樣的景象，她像是從一股巨大的分裂波中穿過，它來自千萬個精力旺盛的半自動化的低層礦工，直鑽入她的大腦、她的心臟，喚醒她那致命的慾望和冷漠心情。

　　一股懷舊之情湧上來。她恨這個地方，她知道這裡是多麼的閉塞、多麼的落後、多麼的麻木無情。不過，她還是深深眷戀這個地方。她努力使自己變得與這個地方和諧，渴望從中獲得滿足。

　　一到晚上，她就會不由自主地來到鎮上的大道上。這裡也同樣醜陋，同樣充滿了那種濃烈的陰暗冷漠的氛圍，周圍有很多礦工，他們帶著一種奇怪的扭曲的威嚴，一種特殊的美麗行走著，透著一般不自然的寧靜，一種木然順從的神情掛在他們蒼白而憔悴的臉上，他們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他們有著奇特的迷人之處，聲音渾厚洪亮，像機器轟鳴，像音樂，比遠古時的汽笛聲更迷人。

　　她發現自己也和其她的普通婦女一樣，每個週五晚上都會來到小市場。星期五是礦工們發工資的日子，晚上就成了逛市場的時候了。每個婦女都走出來，礦工們也跟著妻子一起出來，或是跟跟朋友們聚聚。黑壓壓的人行道有幾里長，都擠滿了人，在半山腰上的小市場和貝爾多弗的大路上，擠滿了男人和女人們。

　　天己黑了，可市場上的煤油燈卻燃得熱乎乎的，搖曳的燈光照著每個主婦陰沉沉的臉和男人們蒼白木訥的臉，空氣中瀰漫著人們大喊大叫的聲音，密密的人流在小市場的人行道上湧動，商店裡邊擠滿了婦女，路中間站著的則幾乎都是男子，是各種年齡的礦工。

　　開過來的馬車無法從這擁擠的路上開過去，車伕們只好停下來又叫又喊，直到密密的人群閃出一條道來。隨時隨地，你都可以看見遠處來的年輕小伙子站在路上或角落裡跟姑娘們聊著天。小酒店的門全都開著，燈火通明。男人們進進出出，川流不息，到處可見男人們打招呼，或走來走去，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討論，沒完沒了地討論，刺耳的說話聲，無休止的採礦聲和政治性的爭吵聲混雜在一起，在室中像一部不協調的機器發出的轟鳴聲。可就是這些人的聲音令古迪蘭神魂顛倒。這聲音令她眷戀，令她渴望的心兒發痛、發瘋、令她感到難以自己，這感覺真是莫名其妙。

　　像其她的普通女孩子一樣，古迪蘭也在這段小市場附近的不足兩百步的人行道上來回地踱著步。她知道這樣做很庸俗，她父母無法忍受她的這種行為，可她眷戀這裡，她必須置身於這些人們之中。有時候她會在電影院裡，坐在一群粗俗的年輕人當中，一群放蕩、毫無吸引力的大老粗當中。可她一定要坐在他們中間。

　　也像其她普通姑娘一樣，她也找到了她的「小伙子」。他是個電工，一個由傑拉德的新計劃招來的電工，他是個上進、聰明的年輕人，一個對社會學懷著極大熱情的科學家。他在威利‧格林租了間農舍，獨自居住。他很有風度，也非常有錢。他的女房東到處吹噓他，說他有個大木澡盆安在他的房間裡，每天他上完班回來，他都會打一桶桶的水來洗澡，然後換上乾淨的襯衫和內衣，還有乾淨的絲質襪子。在這些方面他似乎過分挑剔、苛求，但在別的方面他則再普通不過了，一點都不裝腔作勢。

　　古迪蘭很瞭解這一切，這些閒言碎語很自然而且不可避免地會傳到布朗文家中來。帕爾莫和歐秀拉更要好些，但是他那蒼白、英俊、嚴肅的臉上流露出和古迪蘭一樣的懷舊情緒。他每個週五晚上也一樣要去大街上走走，所以他和古迪蘭走到了一起。但他無法愛古迪蘭，他真正愛的是歐秀拉，但是不知由於什麼原因，他跟歐秀拉就是沒緣分。他喜歡古迪蘭在她身邊，作為一個交流思想的夥伴──那就是全部。她對他也沒有任何感覺，他是個科學工作者，他需要有一個女人支持他，但他實際卻是個不動感情的人，就像一架高雅漂亮的機器。他太冷漠、太消極，從不會去真正關心女人，是一個完全的自我主義者。他從那些男人中分化出來，就個別來說，他討厭痛恨他們，就整體而言，他又很迷戀他們，就像迷戀機器那樣，他們對他來說像一台新型機器。

　　古迪蘭就這樣跟帕爾莫一起散步，一起去電影院，他那長長的蒼白而又相當英俊的臉，每當他發表嘲諷性言論時，就會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兩個都很清高；從另一個方面說，他倆又都追隨著人群，與這些醜陋的礦工們溶為一體。這一祕密似乎在所有的年輕人身上起作用。古迪蘭、帕爾莫和所有的放蕩的年輕人以及憔悴的中年人，他們都有一種神祕的力量，一種無法表達出來的消極情緒，一種致命的敷衍感，和一種意志的消沉感。

　　有時候，古迪蘭真想跳到一邊，以旁觀者的身份來看待這些，看看她自己如何沉淪的。這時她就會感到無比的氣憤和羞恥，她覺得她陷入芸芸眾生之中，盤根錯節地糾纏在一起，無法呼吸。這太可怕了，她感到窒息，她想逃離這裡，瘋狂地埋頭幹自己的工作。但是不久，她就又無所謂了。於是再次回到鄉村──黑暗卻富有魅力的鄉村。於是，這種魅力又開始誘惑她了。

第十章　寫生簿

　　一天早晨，姐妹倆來到威利沃特湖的偏遠處寫生。古迪蘭一個人蹚水來到一處佈滿礫石的淺灘，像個佛教徒那樣盤腿坐下來，凝視著那些從淺湖裡的軟泥中生長出來的植物。她看到的儘是軟軟的稀泥，軟泥中長出的粗壯的水生植物來，主幹挺拔飽滿，向四周伸展出葉子，葉色墨綠，還夾雜著紫黑色和古銅色的斑點。借助想像，古迪蘭能感覺到它們那飽滿的肉質結構，她想像著這些葉子是如何拱出濕泥，如何在空中頑強而充滿活力地挺立。

　　歐秀拉在另一邊，看著一群蝴蝶在湖邊飛舞。藍色的小蝴蝶不知從哪裡突然飛出來，一隻黑紅兩色的大蝴蝶停在一朵花上，休息著牠那柔軟的翅膀，沉迷地呼吸著純靜陽光。兩隻白色蝴蝶也在低空中互相追逐，牠們周身籠罩著一層光環。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像那些蝴蝶一樣無意識地跑開了。

　　古迪蘭完全沉迷於那些亭亭玉立的水生植物。她蹲在淺灘上，很長時間不抬頭地畫著，時而又出神地盯著前方，徹底地被那些硬挺、光滑、飽滿的莖葉所吸引。她光腳蹲在水中，帽子放在眼前的岸上。

　　槳拍水的聲音，把她從沉醉中驚醒。她向四周望了望，她看見一隻船上撐著一把十分鮮艷的日本傘，一個白色衣著的男人在划槳，那女士是赫曼尼，而那男子正是傑拉德。她突然意識到這一刻的剎那間，她幾乎在一陣深切期待的顫抖中無法自拔，她的血管像過電般顫抖，比在貝多弗見到傑拉德時強烈多了，那時不過是一種低弱的電流罷了。

　　傑拉德是她的避難所，指使她躲開那些疲憊機械的低層礦工。儘管他也出自泥土，但他卻是領導者。她看著他的背影，那運動著的白色的腰身，可又有些不像─當他弓身向前時像是圍起的一塊白色的東西。他像在俯身去做什麼，他有點發白的頭髮在閃光，就像天上的電光一樣。

　　「古迪蘭在那兒呢。」赫曼尼的聲音遠遠地從水面上飄來，「我們過去和她打個招呼吧，你不介意吧？」

　　傑拉德看見那姑娘站在湖邊正在看他，他連想都沒想就朝她那邊划過去。在他的意識世界裡，這姑娘還算不上什麼，他只知道赫曼尼熱衷於打破階級界線，至少表面上看去是這樣，而他也就悉聽尊便。

　　「你好，古迪蘭。」赫曼尼慢悠悠地喚著她的教名，「你在做什麼呢？」

　　「你好，赫曼尼，我在寫生。」

　　「是嗎？」船搖近了，一頭已經觸了岸。「可以讓我看看嗎？我非常想看。」

　　古迪蘭知道拒絕赫曼尼想做的事是沒有用的。

　　「噢，」古迪蘭從不喜歡把未完成的作品拿給別人看，因此語氣很勉強，「沒有什麼意思的玩藝兒。」

　　「不會吧？還是讓我看看吧，行嗎？」

　　古迪蘭把寫生簿遞過去，傑拉德從船上伸手去接了過來。這時他想起上次見面時，當他坐在馬車上轉過身來的時候，古迪蘭仰起臉對他說的那句話。剎時，一陣強烈的自豪感湧遍他的全身，他覺得在某種程度上，她已經被他征服了，除去他們的意識，他們之間的感情交流是非常強烈的。

　　彷彿著了魔一樣，古迪蘭覺得他的身體像沼澤之火似的起伏洶湧著向她撲展過來。他的手臂像莖桿一樣直伸著，她感到一種肉體上強烈的恐懼，幾乎昏厥過去，頭腦一片昏暗，變得不再清醒起來。她在水面上晃動著，就像一閃一閃的磷火。他向船四周看了看，發現它漂開了一些，於是又操起槳把船拉回來。在這深厚柔和的湖水裡，慢慢把船拉回來，那種美妙感覺真是令人心醉。

　　「你畫的就是這些，」赫曼尼對著寫生簿，一邊審視著岸邊的植物說。古迪蘭順著她細長的手指望過去。「是那個，對嗎？」赫曼尼非要弄清楚似地想得到證實。

　　「是的。」古迪蘭不假思索地回答。

　　「讓我看看。」傑拉德說著就伸手要拿。但赫曼尼沒有理睬他。在她看完之前，她沒看完之前他別想看。但傑拉德也有著同樣不可抗拒的意志，因此他仍向前伸手去拿那寫生簿。赫曼尼有些吃驚，同時心中不由地一震動，湧上來一陣對他的反感。還沒等他拿穩，她就鬆了手，夾子掉下去碰了一下船幫又彈入水中。

　　「噢！」赫曼尼以一種奇怪、惡意又勝利者的口氣大聲叫，「對不起，實對不起，你能把它撈起來嗎？傑拉德。」

　　她的話語中既透著焦慮又顯出對傑拉德的嘲弄，傑拉德被一陣憎惡的感情刺痛了，他使勁探出身子撈那本子，他的腰部暴露出來，使他感到自己的樣子很滑稽可笑。

　　「沒什麼的。」古迪蘭那有力的聲音傳過來似乎震動了傑拉德。但他還是努力向前伸，小船開始劇烈晃動起來，而赫曼尼卻一點也不著急。他的手在水下抓住了那本子拎了上來，水淋淋的。

　　「噢，我太抱歉了，太對不起了。」赫曼尼一個勁地重複著，「恐怕全是我的責任。」

　　「這沒什麼，真的。放心好了，一點都沒關係的。」古迪蘭大聲地強調說，臉色通紅地去接那寫生簿，有些不耐煩地想急速結束這場面。傑拉德把本子遞給她，樣子頗有些激動。

　　「我太抱歉了，」赫曼尼還在重複，使得古迪蘭和傑拉德都開始感到厭惡了。「我們還可以做點什麼嗎？」

　　「怎麼辦？」古迪蘭泛泛地諷刺道。

　　「我們難道無法挽救這些畫了嗎？」

　　一陣沉默，顯示了古迪蘭和傑拉德對赫曼尼的建議的拒絕。

　　「放心好了。」古迪蘭乾脆地說，「對我來說，這些畫還是完好無損的，我不過是用來當個參考罷了。」

　　「但是，我給你個新本子好嗎？我希望你別拒絕我。我太抱歉了，我知道那是我的錯。」

　　「就我所見，」古迪蘭說，「那根本不是你的錯。如果說錯，那也是克瑞奇先生的錯，不過，這都是微不足道的，這麼計較它就太沒必要了。」

　　當她拒絕赫曼尼時，傑拉德緊緊地盯了她一眼，她身上有一股冷酷的力量。他帶著近乎超人的洞察力注視著她，他看到她身上那種危險的帶著敵意的勁頭，那麼不可磨滅，什麼也無法戰勝她。

　　「我真太高興了。」他說，「如果真的沒什麼損失的話。」

　　她用她那美麗的藍眼睛回視著他，那目光直刺入他的靈魂。同時她用一種親密的近乎是充滿愛意的聲音對他說：

　　「當然，一點沒事。」

　　一個眼神，一聲話語，兩人之間就產生了默契。她的語氣明確地表明了她對他的理解──他們是一類人，他和她。他們之間存在著某種神祕的共鳴，從此，她明白，她對他有一股強大的力量。不管他們到了哪裡，他們都能祕密地結成同盟，而他無法擺脫這種聯繫。她內心一陣狂喜。

　　「再見了，你原諒了我，我真太高興了，再會！」

　　赫曼尼揮動著她的手道別。傑拉德身不由己地拿起槳將小船撐開，但他卻不停地用那雙閃爍著的充滿笑意的眼睛注視著在岸邊揮動著那本濕淋淋的寫生簿的古迪蘭。她轉過身去，不再理會划走了的小船，可傑拉德卻邊划船邊回頭看她，早忘了自己手中的槳。

　　「我們是否划得太偏左了？」坐在花傘下的赫曼尼覺得受了冷落。

　　傑拉德不作聲地四下觀望一下，船於是恢復了平衡。

　　「我看沒什麼。」他愉快地說，同時又開始沒頭沒腦地划起船來。赫曼尼非常不滿他這種歡快而神態游離的態度。也是，她對他不再有效力，她無法再恢復自己的倨傲地位。

第十一章　小島

　　此時，歐秀拉已離開威利沃特湖，沿著一條閃亮的小溪漫無目的地緩緩前行。四下裡迴盪著雲雀的鳴囀。山坡上陽光明媚，盛開著的金雀花像燃燒的火焰。小溪畔，一些勿忘我競相開放。到處是撩人的燦爛景色。

　　她在這一切中留連忘返。她又想到上游的磨坊貯水池去。那個大磨坊除了有個工人和他的妻子住在其中的廚房裡外就空無一人了。她穿過空曠的農家院子，又走過荒蕪的花園，登上了水閘邊的堤岸。當她站在岸頂俯視她面前那古老的天鵝絨般光滑的湖面時，她看到岸邊有一個人在修補一隻平底船，又敲又打。那是伯基。

　　她站在水閘頂上注視著他。他一點都意識不到有人來了。他看起來非常忙，像隻野獸似的充滿精力又專心致志。她覺得她應該走開。他也許不願她在這兒。他看起來那樣全神貫注。但她卻不願走，於是她就在岸上踱著步，想等他能抬頭看到她。

　　很快他果然抬起頭了。他一看到她立刻就放下手中的工具，並走上前來招呼道：

　　「嗨，你好，我正在給這條平底船補漏呢。你覺得怎麼樣？」

　　她朝他走過去。

　　「你是木匠的女兒，你可以告訴我補得怎樣。」

　　她彎下腰去看修補過的船。

　　「沒錯兒，我是木匠的女兒，」她說著，卻很怕要做出什麼判斷。「但是我對木匠活一竅不通。它看起來還不錯，你說呢？」

　　「是的。我希望這船不沉就夠了，就算沉了也沒什麼，我還能夠上來的。來，幫我一把，把它弄到水裡去好嗎？」

　　兩個人合力把把船推下了水。

　　「現在我上去試試，你看著，如果它可以的話，我帶你去那個小島。」

　　「好！」她邊說邊緊張地看著。

　　水塘很大，也非常安靜，水面深暗的光澤讓人覺得它很深，中間凸起兩座覆蓋著灌木與樹木的小島。伯基操縱著槳，笨拙地在塘中轉向，很幸運，小船漂了過去，他抓住一根柳枝，把船靠上小島。

　　「真是草木叢生啊，」他說著向小島中心望去，「太美了！我就去接你來。這船有些傾斜。」

　　片刻之後，他們又在一起了。她踏進濕漉漉的小船中。

　　「這船還行。」他說著，又向小島划去。

　　船停泊在一棵柳樹下。面對著一片茂盛的氣味難聞的無花果和無花果樹。她躲閃著，但他卻徑直往前走。

　　「我應該把這些都砍掉。」他說，「那就更浪漫了，像《保羅和維吉妮》裡的那樣。」

　　「是啊，我們可以在這裡舉行華多式〔註：讓‧安東尼‧華多（一六八四─一七二七），以描繪牧歌式作品而著名。〕的野餐了。」歐秀拉興奮地叫著。

　　「我可不想舉行什麼華托式的野餐。」

　　「你只想著你的維吉妮。」她大笑。

　　「維吉妮就足夠了。」他苦笑著說，「甚至連她都不想要。」

　　歐秀拉緊緊地盯著他，自從布雷德利分別以來，她沒有再見過他。他很瘦削，面呈病態。

　　「你病了，對嗎？」她說，感到很受打擊。

　　「是的。」他冷漠地回答說。

　　他們坐在島上的僻靜處，在柳蔭下看著水面。

　　「你害怕嗎？」她說。

　　「怕什麼？」他邊問邊轉過身來望著她。他有一種非人的倔強，令她不安，令她不能自已。

　　「生病不是很可怕嗎？」她說。

　　「生病當然不舒服，」他說，「至於人是否真怕死，我還說不準。有時一點也不害怕，有時又非常怕。」

　　「但它不讓你覺得可恥嗎？我想生病會使人感到羞恥，病是那樣讓人感到丟臉。你不這樣認為嗎？」

　　他沉思了一會兒。

　　「也許吧。」他說，「不過人們知道人的生活從一開始就不那麼正確，這才是羞辱。跟這個相比，生病就不算什麼了。人生病是因為活得不合適。人活不好就要生病，生病就要受辱。」

　　「你過得不好嗎？」她幾乎嘲笑地說。

　　「噢，是的。我這輩子沒取得什麼成就。人長鼻子彷彿就是在前進路上用來碰壁的。」

　　歐秀拉笑起來。她很有些害怕，而當她害怕時，她總是笑，總是做出得意輕鬆的樣子。

　　「你那可憐的鼻子。」她說著，注視他那輪廓分明的臉。

　　「怪不得它那麼難看。」他回答說。

　　她沉默了片刻，努力偽裝著自己，隱瞞自己的感情。

　　「可我很幸福──我認為生活充滿快樂！」她說。

　　「不錯。」他冷漠地說。

　　她伸手在口袋裡摸到一小張包巧克力的紙，開始疊小船。他心不在焉地看著她。她翻動的手指帶著一種奇怪的傷感、楚楚動人。

　　「我真地生活得不錯，你呢？」她問。

　　「噢，是的。可我會因為做不好事情而生氣，真的發怒。手忙腳亂時候，就會怎麼也做不好事。我不知如何去做。人總得在某些方面做些事情。」

　　「為什麼你總要做事情呢？」她反駁說，「這太庸俗了。我覺得還是什麼也不幹，只顧完善自我，就像一朵自由開放的花朵。」

　　「我非常同意。」他說，「如果人能像花一樣盛開的話。但我卻無法使我自己那樣盛開，可它也不枯萎或窒息，它並不缺營養。更糟的是，它連一個花蕾還不是，而是一個被毀掉的花結。」

　　她又大笑起來。這令他十分惱火。她很焦急也很迷惑，怎樣擺脫這種困境呢？總該有個法子。

　　接下來一陣沉默。這沉默簡直讓她想哭一場。於是她又掏出另一張巧克力包裝紙，開始又疊一隻小船。

　　「可是為什麼，」她終於又開口問：「難道人類生活中再沒有鮮花、沒有尊貴了嗎？」

　　「整個意識已經死了。人類本身已經腐爛，真的，無數的人體掛在樹枝上，他們看上去還不錯，面色紅潤，是些健康的青年男女，但他們其實是索德姆城〔註：死海邊一城市，上帝以其居民罪惡重大降大火燒之。〕的蘋果，死海之果，或苦膽果。說他們偉大是謊言，他們體內不過是苦澀、腐敗的死灰。」

　　「但是還有那些好的人呢？」歐秀拉抗議說。

　　「從今天的生活看來還不錯，但整個人類是一株爬滿苦果的死樹。」

　　歐秀拉聽了這話不禁一怔，它太形象，太一針見血了。可她又無法阻擋他說下去。

　　「如果人類是那樣的話，那又是為什麼呢？」她故意地問。他們倆在互相引逗對方的反抗情緒。

　　「為什麼，為什麼人們都是些灰塵滾成的髒球，那是因為他們成熟了但不願從樹上掉下來，他們固守原位，直到長了蛆蟲、乾枯、腐爛為止。」

　　一段長時間的沉默。他的言辭開始更激烈更尖刻。歐秀拉感到不知所措。他們都沉思著，忘記了一切。

　　「但是，如果所有的人都是錯的，你又能好到哪裡去？」她喊道，「你哪兒比別人高明？」

　　「我？我也不正確！」他也喊道，「我唯一的正確之處在於我明白這一點。我討厭我的外形。我厭惡自己是個人。人類是一個聚合在一起的謊言，一個大謊言抵不上一個小真理。人類還不及個人，個人有的時候還講真理，而人類就是一棵謊言樹。他們說愛是最偉大的東西，他們堅持說這些─都是些大騙子，看看他們都在做些什麼！看那成千上萬的人不斷重複著，愛是最偉大的，慈善之心是最偉大的，但他們都在做些什麼？從他們的工作你可以知道，他們這些說謊者，這些懦夫，從不敢堅持他們的行為，更不要說履行他們的謊言了。」

　　「可是，」歐秀拉沮喪地說，「那也無法改變愛是最偉大的這一事實。不是嗎？他們的所做所為並不影響他們說的真理，對嗎？」

　　「當然，因為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理，那麼他們一定會盡力去完成，但他們維持的是個謊言，因此，他們最後便胡作非為起來。說什麼愛是最偉大的，這是在騙人。你還不如說恨是最偉大的呢，因為相反的東西能相互平衡。人們需要的是仇恨，仇恨，只有仇恨。他們打著正義與愛的旗號得到的是仇恨。如果我們想恨那就讓我們得到它吧──死亡、謀殺、迫害、暴力、摧殘──讓我們得到它吧。但是不要以愛的名義。而我痛恨人類，我希望它被徹底地消滅。如果明天所有的人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世界不會有任何損失，甚至還會變得更好。」

　　「所以你希望世界上的人都被毀滅？」歐秀拉說。

　　「是的，的確如此。」

　　「一個空無人煙的世界。」

　　「是的，完全正確。你呢？你不覺得創造這樣一個沒有人的世界的想法很美麗嗎？只有無人踐踏的青草和棲息其中的野兔！」

　　他誠摯的話語令歐秀拉思忖起來。一個乾淨、可愛、無人的世界──那的確令人嚮往，她的心開始猶豫。可她仍然對他不滿。

　　「可是，」她反對說，「你自己也死了，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如果我知道世上的人都要被清除，我寧可馬上就死。這種想法太美好了，那時，就再也不會出現另一個人類來玷污這宇宙了。」

　　「不，」歐秀拉說，「那就什麼都不存在了」

　　「什麼？一切都不存在了？因為人類消亡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嗎？你太抬舉自己了。一切都會存在下去。」

　　「怎麼會呢？如果沒有了人類？」

　　「難道你認為只有人類才能進行創造嗎？絕不是這樣，世界上有樹木、青草和鳥兒。人類是個錯誤，他必須離開──當可惡的人類不再打擾它們時，青草、野兔、莽蛇，這些隱居的主人，真正的天使，便可以出來自由地四處活動，那多妙啊！」

　　歐秀拉感到興奮，他的幻想使她非常愉快。當然，這僅是一種令人愉快的幻想，她自己也非常明白人類世界的現實，她明白人類不會那麼容易地消失殆盡，人類還有一段漫長而可怕的路要走。她那敏感的女性的精靈般的心靈對此非常明白。

　　「但人類永遠不會消失，」她不自覺地鬼使神差地堅持著自己的觀點，「世界會與人類一起消失。」

　　「噢不！」他回答說，「不是這樣，我相信驕傲的天使和惡魔是我們的先驅，他們會因為我們不再出色而毀掉我們。那種魚龍就是這樣，牠們和我們一樣踉蹌著前進，除此之外，看看那些接骨花木和風鈴草─它們標誌著自然的純粹的創造將取代一切─甚至還有蝴蝶。但人類卻永遠無法超越爬行階段，它在蝶蛹時就腐爛掉了，因而永遠也不會長出翅膀，它是反創造的，就像猴子和狒狒一樣。」

　　歐秀拉一直注視著他，他的身體裡似乎任何時候都有一種不耐煩和惱怒，同時他對什麼又都感興趣且很耐心。她最不能置信的就是這種容忍，而不是惱怒。她發現不管何時，他都想法去拯救世界而不顧自己。這種理解在她的內心有了一種自慰和平衡的同時，也使她非常地蔑視和仇恨他。她希望他屬於她自己。無論對什麼人，他都會說相同的話，做同樣的事，以使對方對自己著迷，這是一種狡猾的令人不易發覺的賣淫方式。

　　「然而，」她說，「你相信你個人的愛吧？儘管你不愛人類，是嗎？」

　　「我根本就不相信愛，倒不如說我相信恨、相信哀。愛和其他的感情是一樣的──所以你感到愛是很正常的，但我卻不明白為什麼愛會變成絕對的，它只不過是人們之間的一種關係，沒有別的，只是人際關係的一部分，我實在無法理解，人們為何需要總感到愛而且比悲傷或歡樂的感覺要強烈？愛不是一種急需品，它是根據場合的不同所感受到的一種情緒。」

　　「既然如此，你又為何關心人們呢？」她問，「如果你根本不相信愛，你又為何為人類而煩惱呢？」

　　「我為什麼這樣？因為我無法擺脫它。」

　　「因為你愛它。」她堅持道。

　　這惹惱了他。

　　「如果說我愛，」他說，「那便是我的病之所在。」

　　「可這是你永遠也不想治好的病。」她冷漠地嘲弄道。

　　他不說話了，感覺出她在故意激惱他。

　　「如果你不信仰愛，那你還信仰什麼？」她挖苦地問：「只相信世界末日和青草？」

　　他開始覺得自己在受到嘲弄。

　　「我相信隱藏著萬物之主。」

　　「沒有別的嗎？除了青草和小鳥以外？你那個世界太可憐了！」

　　「也許是吧。」他冷漠高傲地說，顯然被激怒了，但卻仍然擺出一副傲慢的架式，對她敬而遠之。

　　歐秀拉不喜歡他這樣，但同時她感到一種失落。她看著蹲在湖邊的他。他身上有種舊學校那種呆板、清高又嫉惡如仇的勁兒。但他的身影既敏捷又迷人，讓人感極其舒暢。儘管他滿臉病容，但他給人以一種相當的自由感，他的眉毛、下巴，他的整個身影，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生機勃勃。

　　正是伯基給她造成的這種兩面性的感覺使她內心裡對他形成一種細膩的恨意，一方面有一種難得的生命活力，令他成為一個別人渴望得到的人；另一方面，他也有種可笑的卑微的特性，學校的教師一樣嚴肅而死板。

　　他抬頭看她，發現她的臉色奇異而激動，彷彿內心正燃燒著強烈甜蜜的火焰，他的心被這種奇異迷住了。她是被自身的生命之火點燃的。他感到驚奇，完全被她所吸引，情不自禁向她靠攏。她像一個神奇的超自然的女皇那樣端坐著，容光煥發。

　　「有關愛，」他說著，迅速地調整了自己的思路，「我是說，我們恨這個字眼，是因為它已被用得庸俗了，我們應該停止，不再讓它出現，直到我們獲得了新的，更好一點的觀念。」

　　這增加了他們之間的某種理解的紐帶。

　　「但它指的總是一回事。」她說。

　　「噢，上帝，不是這樣，」他大叫，「讓它的舊的含義全都消失吧。」

　　「但它仍是愛。」她堅持。她的眼睛裡放射出奇怪、淡黃的光芒。

　　他開始猶豫、迷惑、退縮了。

　　「不。」他說，「不是這樣的。你沒有必要說這個詞。」

　　「那麼我把這個詞留給你去說吧。」她嘲笑說。

　　他們又對望了一眼，她突然彈起身來，轉身走開去，他也慢慢站起來，走到水邊，蹲下來，無意識地笑著。他隨手揀起一朵雛菊投進湖裡，那花兒像一朵荷花一樣漂在水面上，綻開花瓣兒，仰天開放。花兒緩緩地旋著，慢慢地舞著漂走了。

　　他看著這朵花漂走，又投入一朵雛菊，再投一朵，而他就那樣蹲在岸邊，饒有興趣地看著它們。歐秀拉轉過身來看他，一種奇怪的感情湧上來。似乎她被什麼控制住了，可她又說不上來是什麼。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些雛菊的小小的明亮的花盤慢慢地在黑亮的湖面上漂流，

　　「我們上岸去吧，跟著它們。」她有些害怕長時間地被困在小島上，於是他們上了船。

　　上了岸，她又高興了，又自由了。她沿著堤岸走向水閘，那些雛菊的瓣已經散開，漂向四周。這些閃亮的小玩藝兒像些興奮點，漂得到處都是，為什麼這些花使她如此強烈如此神奇地感動？

　　「看啊，」他說。「你疊的那些紫色的紙船在護送著它們，儼然一支護船隊呢。」

　　幾瓣小雛菊遲疑地向她漂過來，在清澈的水面上羞怯地閃閃發光，它們那歡快明亮的色彩越漂越近，使她高興的幾乎落下淚來。

　　「為什麼它們是這樣的可愛？」她大叫著，「為什麼我覺得它們如此可愛！」

　　「真是些漂亮的花兒！」他說。她那滿懷激情的聲音使他感到有些不安。

　　「你知道，一朵雛菊是由許多管狀花冠組成的，可以變成一個個個體。植物學家不是把雛菊列為最發達的植物嗎？我看的確是這樣。」

　　「菊科植物嗎？噢，我想是這樣！」歐秀拉說。無論對什麼她總是不那麼自信。這一刻她所確信的東西可能在下一刻就變成值得懷疑的了。

　　「你知道嗎？」伯基說，「我在磨坊這兒有幾間房子，我們在這兒好好消磨一下時光，好嗎？」

　　「噢，是嗎？」她說。對他語調中那有意流露出的親密感並沒有理睬。

　　「如果我發現我一個人就可以應付生活的話，」他繼續說，「那我將放棄我的全部工作，工作對我已無任何意義，我自己假裝是人類的一員，但我卻不會相信它，我對我生活中所依賴的社會信念不屑一顧。當我有了徹底清醒的頭腦後，我就會放棄它──可能明天吧，我將作我自己。」

　　「你有足夠的生活條件嗎？」歐秀拉問。

　　「是的──我每年大約有四百鎊，那會使我的生活還過得去。」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那赫曼尼怎麼辦？」歐秀拉問。

　　「那也結束了──一個完全的失敗，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但你們仍然相互瞭解。」

　　「我們總不能裝作陌生人一樣吧。」

　　固執的沉默。

　　「這豈不是妥協的辦法？」終於歐秀拉開口道。

　　「我不這樣認為，」他說，「這怎麼是妥協呢？」

　　又沉默了。他在思考。

　　「一個人必須拋棄一切東西，把一切都拋棄，才能得到最後想得到的東西。」他說。

　　「什麼東西？」她挑戰性地問。

　　「我不知道，也許是自由吧。」他說。

　　她本希望他說的那個字是「愛」。

　　水閘下面傳來一陣刺耳的狗叫聲。他像是被驚動了，可她卻不去理會。她只是感覺到他心緒不寧。

　　「我知道，」他相當小心地說。「是赫曼尼和傑拉德‧克瑞奇一起來了，她一直想在房子還沒有裝修以前來看看。」

　　「我明白。」歐秀拉說，「她想來監督你房間的裝修。」

　　「也許是吧。這有什麼？」

　　「噢，不。沒什麼！」歐秀拉說，「儘管從我個人說，我對她無法忍受，我覺得她整個是個謊言，你們這些人總在說謊。」她停了一會，然後突然大聲說，「噢，是的，我就是在乎，我介意她來裝飾你的房子，我不喜歡你總讓她圍著你轉。」

　　他皺起眉頭沉默不語。

　　「也許，」他說，「我也不想讓她來佈置我的房間，不想她老纏著我，但我不能對她粗暴無禮，是嗎？不論怎樣，我得下去看看他們了。你來嗎？」

　　「我不想去。」她冷冷但猶豫地說。

　　「噢，來吧，也來看看我的房子。」

第十二章　地毯

　　他往大堤下面走去，她很不情願地跟著他，可也不想離開他。

　　「我們已經相互很瞭解了。」他說。她沒回答。

　　在磨坊那陰暗的大廚房裡，那個雇工的妻子正尖聲地與赫曼尼和傑拉德站著說話。傑拉德身著白衣，赫曼尼則著淺綠的薄花軟綢，他們的穿著在午後幽黯的屋中格外耀眼。牆上籠子裡那隻金絲雀在聲嘶力竭地叫著。這些鳥籠子都掛在後面那個朝陽的方形小窗周圍。一束明亮的陽光穿過窗外的樹葉直射進來。薩爾蒙夫人尖尖的聲音蓋過了鳥叫聲。可是鳥叫得更歡快更響亮了，這女人不得不一次次提高嗓門，鳥兒們似乎在跟她對著幹，叫得更起勁兒了。

　　「魯伯特來了。」傑拉德在噪雜聲中高叫。他被這喧鬧聲吵得煩極了。

　　「哎呀，這些鳥真是！簡直不讓人說話！」雇工妻子不滿地大聲說，「我要把牠們都罩起來。」

　　說完她迅速找來抹布、圍裙、毛巾、案布，都蓋在鳥籠上。

　　「現在你們可以停止了吧，讓別人說會兒話。」可她自己的聲音仍然那麼大。所有的人都看著她很快把籠子都蓋上了。鳥籠子蓋上布，讓他們感覺在參加葬禮一樣。罩布下仍然傳來奇怪的抗議般的陣陣啾鳴聲。

　　「噢，牠們不會叫多久的。」薩爾蒙夫人肯定地說，「牠們就要睡覺了。」

　　「是嗎？」赫曼尼有禮貌地問。

　　「是的。」傑拉德說，「牠們會自覺地去睡覺，因為現在的籠子給牠們一種晚上的感覺。」

　　「牠們這麼容易上當嗎？」歐秀拉問。

　　「噢，是的。」傑拉德回答，「你知道法布爾〔註：讓‧亨利‧法布爾（一八二三─一九一五），法國昆蟲學家與著作家。〕的故事嗎？他小時候曾把一隻母雞的頭藏在牠的翅膀底下，那母雞竟呼呼睡了，這很有道理。」

　　「這件事促使他成了一個博物學家是嗎？」伯基問。

　　「可能吧。」傑拉德說。

　　這時歐秀拉掀開一個蓋鳥籠的布向裡窺視，一群金絲雀立在角落裡，相互依偎著準備睡了。

　　赫曼尼也走過來看。她把手放在歐秀拉的胳膊上，用她那溫和的像唱歌般的聲音說道：

　　「你怎麼也來這裡了，我們還碰到古迪蘭了。」

　　「我過來觀賞水塘，」歐秀拉說，「結果我看見了伯基先生。」

　　「是嗎？這兒真像是布朗文家的領地，是嗎？」

　　「希望如此，」歐秀拉說，「我看到你們在湖上划船，就來這兒躲清閒。」

　　「噢，是嗎？」赫曼尼的眼睛好奇而興奮地眨著。她臉上總有那麼一種神奇的表情，既不自然又對別人視而不見。

　　「我剛想離開，」歐秀拉說，「但伯基先生想讓我一起來看看房子。在這兒住該多美呀，簡直太好了。」

　　「是的，」赫曼尼心不在焉地說。接著她便離開了歐秀拉，好像不再注意她的存在。

　　「你覺得呢，魯伯特？」她唱歌似地充滿愛意地衝伯基說。

　　「很不錯。」他回答。

　　「你覺得舒服嗎？」她說著又顯出那種好奇、陰險而銷魂的表情。她的胸脯起伏著，似乎很有點沉醉的樣子。

　　「很舒服。」他回答。

　　一段長時間的沉默。而赫曼尼則一直注視著伯基。

　　「你認為你在這兒會快樂嗎？」她終於開口說。

　　「我相信，我會的。」

　　「我一定會盡力為他做事的，」雇工的妻子說，「我保證我的主人在這兒會住得很舒服。」

　　赫曼尼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著她。

　　「太感謝你了。」她說，接著又一下子轉了回來，恢復到她原來的位置。她回轉身揚起頭，只衝他一人問道：

　　「你量過這些房間了嗎？」

　　「沒有。」他說，「我剛才在修船。」

　　「我們現在做好嗎？」她平靜地慢慢說。

　　「你有捲尺嗎？薩爾蒙夫人。」他轉向那女人問道。

　　「是的，先生，我想我可以給您找到一個。」那女人應聲去籃子裡找。「我就這麼一卷，能用嗎？」

　　儘管是遞給伯基的，可赫曼尼接了過來。

　　「很感謝你，」她說，「它很好，多謝！」接著她轉向伯基，作了個歡快的動作說，「我們現在就開始怎麼樣？魯伯特。」

　　「那別人怎麼辦？他們會感到乏味的。」他很勉強地說。

　　「你們介意嗎？」赫曼尼不經意地轉向歐秀拉和傑拉德說。

　　「噢，一點也不。」他們回答。

　　「先量哪一間呢？」她再轉向伯基快活地問。

　　「我們一間一間量吧。」他說。

　　「也許我該去準備茶點了。」雇工的妻子歡快地說。因為她又有事幹了。

　　「是嗎？」赫曼尼轉過來衝著她說，那親密的語調，簡直使她陶醉。「那我太高興了。我們在哪兒用茶呢？」

　　「您喜歡在哪兒？在這裡面還是在外面的草坪上呢？」

　　「我們去哪兒用茶呢？」赫曼尼向大家問道。

　　「到池塘的堤岸上去吧。薩爾蒙夫人，如果您準備好了茶點，我們這就帶上去好了。」伯基說。

　　「好的。」那女人高興地說。

　　一幫人走下小徑來到前廳。房子雖空著，但卻乾淨，陽光明媚。那兒有一扇窗戶正向枝繁葉茂的花園兒敞開著。

　　「這是餐廳。」赫曼尼說，「我們來量這邊。魯伯特，你去那邊──」

　　「我能為您效勞嗎？」傑拉德說著要上前來握住捲尺的一端。

　　「不必了，謝謝。」身著藍色軟綢裙的赫曼尼高聲說著，彎下腰去。對她來說，與伯基一起做事並且由她來指揮是一件愉快的事。他順從地聽她的指揮。歐秀拉和傑拉德在一旁觀望。這是赫曼尼的特點。在某一時刻她只與一個人親密相處而置別人不顧。這使她洋洋得意。

　　他們在餐廳裡量著討論著。赫曼尼已經決定了用什麼來鋪地面。如果有什麼人要違背她，她便會立刻冒出一股無名火。伯基在這種時刻總是讓她獨斷專行。

　　然後他們穿過正廳，來到另一間較小的前屋。

　　「這間是書房。」赫曼尼說，「魯伯特，我有一張地毯，我想把它鋪在這兒，我把它送給你好嗎？要吧，我想送給你。」

　　「是什麼樣的？」他不太熱情地說。

　　「你沒見過的。底色是玫瑰紅，帶著些淡藍色的金屬粉，一種非常柔和的、暗暗的藍色。我想你一定會喜歡，你覺得呢？」

　　「聽起來挺不錯。」他回答說，「哪兒產的？東方的？有絨毛的？」

　　「是的，波斯地毯！用駝毛製成的，很光滑。我想它叫波戈摩斯地毯，十二英尺長，七英尺寬。你覺得行嗎？」

　　「可以。」他說，「但你為什麼要給我這麼昂貴的地毯呢？我的那塊牛津土耳其地毯還很不錯呢！」

　　「可是我送給你不好嗎？」

　　「它值多少錢？」

　　她看了看他說，

　　「我不記得了，挺便宜的。」

　　他看著她，臉色沉下來。

　　「我不想要，赫曼尼。」他說。

　　「讓我把它鋪到這屋子裡吧，」她說著走上前來，把手輕輕地搭在他胳膊上，哀求地說，「你不要，我會很失望的。」

　　「你知道我不希望你送我東西。」他無力地說。

　　「我並不是想給你什麼。」她接著說，「但這塊地毯你要不要？」

　　「好吧。」他說。她又勝了，而他又輸了。

　　他們來到樓上。與樓下一樣，樓上還有兩間臥室，其中的一間已稍加裝飾。顯然伯基就睡在這裡。赫曼尼仔細地在屋裡巡視了一周，注意到每一點細節，似乎要從所有毫無生氣的東西上感受伯基住過的氣息。她摸了摸床，又看了看褥子。

　　「你住在這兒真的覺得舒服嗎？」她捏捏枕頭說。

　　「很舒服。」他冷冷地回答。

　　「暖和嗎？這裡沒有褥墊，我想你需要一個，你不該把太多衣服蓋在上面。」

　　「我有一個褥墊。」他說，「正要拿來呢。」

　　他們丈量著房子，時時停下來討論佈置設想。歐秀拉站在窗邊，看著那雇工的女人正把茶端上塘堤。她討厭赫曼尼說的話，她想喝茶。她做什麼都行，就是看不下這大驚小怪的場面。

　　最後，他們都來到了綠草茵茵的堤岸上野餐。赫曼尼倒了茶，她故意忽視歐秀拉的存在。而歐秀拉抑制了氣憤，她轉向傑拉德說：

　　「噢，那天我可是恨透你了，克瑞奇先生！」

　　「為什麼？」傑拉德略微吃了一驚地說。

　　「因為你對你的馬太殘忍了，哦，我太恨你了。」

　　「他幹什麼壞事了？」赫曼尼唱歌似地說道。

　　「那天在鐵道口上，一輛很可怕的列車開過來，他卻讓他可愛的阿拉伯馬和他一起站在鐵路叉口上。可憐的東西，牠簡直嚇壞了，一直痛苦地掙扎，那是你所能想像的最可怕的情景。」

　　「你為什麼那樣做，傑拉德？」赫曼尼不動聲色地問。

　　「牠必須學會站立。假如牠一聽到汽笛的聲音就亂蹦亂叫，那在牠有什麼用處呢？」

　　「可你幹嗎要折磨牠，沒必要這樣，」歐秀拉說，「為什麼讓牠站在叉口處那麼久呢？你本來可以騎回到大路上去嘛，你用馬刺把牠肚子的兩側都刺出了血，太可怕了！」

　　傑拉德板起了臉。

　　「我必須使用牠。」他回答，「如果我想駕馭牠，那牠必須學會忍受噪音。」

　　「為什麼牠該這樣？」歐秀拉生氣地叫道，「牠是個活生生的東西，為什麼牠該忍受任何事情，就因為你強迫牠做嗎？牠和你一樣是自己生命的主人。」

　　「這我可不同意。」傑拉德說，「我覺得馬生來就該為人服務，這並不是因為我買了牠，而是因為一條很自然的規律，人們根據自己的願望而讓馬做事情，這是很正常的。如果有誰跪在地上央求馬去做什麼事，那才不合乎情理呢。」

　　歐秀拉正準備開口，赫曼尼用她那唱歌似的語調說，「我認為，我真的認為，我們必須有勇氣讓低級的動物來為我們服務。如果我們把所有的生物都看作是和自己平等的，那是真正的錯誤。我覺得把我們的感情投射到任何牲靈上都是虛偽的，這說明我們缺少辨別力，缺乏批評能力。」

　　「太對了。」伯基銳利地說道，「最讓人憎恨的事情就是把人的感情移情於動物、賦於動物以人的意識。」

　　「是的，」赫曼尼有些厭倦地說，「我們的確需要作出一種選擇，要麼我們使用動物，要麼動物使用我們。」

　　「是這麼回事，」傑拉德說，「嚴格講，儘管馬沒有頭腦，卻和人一樣有意志。如果你的意志不去支使牠，那麼馬可以支配你。我是不由得要這麼做的，我要做馬的主人。」

　　「假如我們學著怎樣使用自己的意志，」赫曼尼說，「我們可以做任何事情，把事情都做到正確。只要恰當、明智地使用我們的意志，我相信這些都能辦得到。」

　　「什麼叫恰當地運用意志？」伯基問。

　　「一個有名的醫生教過我，」她對歐秀拉和傑拉德說。臉上沒有表情。「他說，如果想改掉一個壞習慣，你就需要在不想做的時候強迫自己去幹，這樣，壞習慣就會被戒除掉。」

　　「這是什麼意思？」傑拉德問。

　　「例如，假如愛吃手指頭。當你不想吃手指頭時，你應該強迫自己去吃，然後你就會改掉這個壞習慣。」

　　「真的是這樣嗎？」傑拉德說。

　　「一點沒錯。在很多方面我都做了成功的嘗試。我是個好奇心很強又很神經質的人，就是通過學會運用自己的意志，僅僅只是學會運用自己的意志，我才沒出錯兒。」

　　歐秀拉一直在看赫曼尼有模有樣地說著。她感覺赫曼尼身上有一種力量，奇特、黑暗而令人吃驚，既迷人又令人厭惡。

　　「這樣運用意志是致命的。」伯基嚴厲地說。「讓人噁心。這樣的意志是卑賤的東西！」

　　赫曼尼盯了他好長時間，她面龐柔軟，消瘦而蒼白，泛著一層光芒。

　　「我敢說它不是那麼回事。」她似乎終於在漩渦一樣混亂的思緒中抓到了線索。她的意志從未失靈過，對此伯基極為反感。她的聲音總是毫無激情，但很緊張，顯得她很有信心。但是她又不時地感到眩暈，打冷戰，這種暈船般的感覺總要戰勝她的理智。儘管如此，她頭腦仍然保持著清醒，意志絲毫不衰。看著她陷入極度的瘋狂之中，可他又總要攻擊她。

　　「當然了，」他對傑拉德說，「馬並沒有完整的意志，牠跟人不一樣。馬沒有一個固定的意志，嚴格地講，牠有兩重意志，一種意志是牠心甘情願屈從於人，而另一種意志卻想自由、不受限制。這兩種意志有時緊密相聯──如果你騎馬時，馬突然脫韁而跑，這時就說明了這一點。」

　　「我騎馬時的確感覺到牠要掙脫韁繩，」傑拉德說，「可我從沒想到這是馬有兩個意志的結果。我只知道牠受驚了。」

　　赫曼尼沒有理會他們的對話，在他們開始談論時，她壓根兒不去聽。

　　「為什麼馬願意受制於人？」歐秀拉問，「我覺得這不可思議，我不相信馬願意這樣。」

　　「不，牠願意。這是事實。這是最高級的愛的衝動：將自己服從於人。」伯基說。

　　「你對於愛的概念多麼稀奇古怪。」歐秀拉挖苦地說。

　　「女人就如同馬：身上有兩重意志互相矛盾，一種意志驅使她甘心於服從，另一種意志卻讓她掙脫羈絆，將那個騎馬人摔入地獄。」

　　「也就是說，我是一匹脫韁的馬啦？」歐秀拉說著，突然大笑起來。

　　「想要馴服馬是件危險的事，更不要說女人啦！」伯基說，「征服就會遇到麻煩。」

　　「你的理論總是很奇怪。」歐秀拉說。

　　「對極了。」傑拉德露出了一絲笑意，「很有意思的。」

　　赫曼尼忍耐不住了，她站起來，用她的唱調說：「黃昏的景色多美啊！這麼強烈的美的享受，真令我不能自已。」

　　歐秀拉聽到她的話，也不由動心了。她也站了起來，同赫曼尼一起走入沉沉的夜色中。伯基在她眼裡變成了一個可恨而自高自大的怪物。她和赫曼尼在岸邊散步，一邊說著美好高興的事，一邊採著柔軟的鬱金香。

　　「你喜歡一件帶黃點點的布衣服嗎？」歐秀拉對赫曼尼說。

　　「是的，」赫曼尼說著停在那兒凝視著花兒，讓自己從中得到安慰。「它多可愛啊！我喜歡它。」

　　她對歐秀拉微微一笑，顯得挺真切。

　　傑拉德仍然和伯基待在一起，他想弄個明白伯基所說的雙重意志的含義。傑拉德顯得很激動。

　　赫曼尼和歐秀拉兩人隨意漫遊。一種很深的情誼突然把她們倆連在一起。

　　「說實話，我真不想被迫捲入這種對於生活的批評和分析中去。我的確是想看到事情都很完美，不想損害它們的美麗，它們的完整以及它們的自然、純潔。你不覺得如此這般地探討下去令人反感嗎？」赫曼尼說著在歐秀拉面前停下，雙拳緊握著。

　　「是的，」歐秀拉說，「我有種感覺，我很討厭這種做法。」

　　「我很高興你會這麼覺得。有時，」赫曼尼再次停住腳步，轉身對著歐秀拉，「有時我想，如果我還不軟弱，還能抵制，我為什麼要屈服呢？我感到我才不會屈服呢。所有的美麗、所有的純潔都會被破壞，我覺得沒它們，我就無法活下去。」

　　「沒有它們的生活簡直就不是生活，」歐秀拉大聲說，「那種想把一切都在頭腦中弄清楚的觀念是一種褻瀆。的確，有些事需要留給上帝去做，現在是這樣，將來也是這樣。」

　　「對！」赫曼尼像一位消除了疑慮的孩子，「事實上就應該如此，對嗎？魯伯特──」她抬頭望天，思索著，「他把事情分析得太零碎。他確實像個孩子，一定要把每件東西拆開成小塊，想看看這是什麼做成的。我覺得這樣做得不對。」

　　「就好像是打開花蕾，來看看花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歐秀拉說。

　　「對了，這樣的話，把一切都毀了，是吧，這樣就沒有開花的可能性了。」

　　「當然沒有，」歐秀拉說，「這純粹是毀滅。」

　　「是的，的確這樣。」

　　赫曼尼久久地盯著歐秀拉，看起來像是從她那裡得到證實。接著兩個女人沉默了。每當她們意見相符時，她們就開始互不信任起來。歐秀拉感到自己情不自禁地很想從赫曼尼身旁離開。她費了好大勁才抑制住自己的反感情緒。

　　她們像是合謀離開了男人，現在取得了一致以後，又都回到了男人身旁。伯基抬起頭看見她們兩個。歐秀拉很討厭他那冷漠的注視。他什麼也沒說。

　　「咱們走吧，」赫曼尼說，「魯伯特，你來肖特蘭茲吃飯嗎？來吧？跟我們一起來。」

　　「我還沒換禮服，」伯基回答說，「你知道，傑拉德很講究這些。」

　　「我並不講究這些，」傑拉德說，「但你如果不喜歡隨隨便便的吵鬧，在大家平心靜氣地用餐時最好不要這樣。」

　　「好的。」伯基說。

　　「我們等你，好嗎？」赫曼尼堅持地說道。

　　「只要你願意。」

　　他起身向屋裡走去。歐秀拉說她該走了。

　　「不過，」她轉向傑拉德，「我必須說，無論人怎樣是動物的主人，我們認為人沒有權力去侵害低級動物的感情，我仍然認為，如果在火車正開過時把馬騎到馬路上去，那會顯得你更明智，更有教養。」

　　「我知道了。」傑拉德笑著說，但也有些不快，「下次我一定記住。」

　　「他們會認為，我是個愛管閒事的女人。」歐秀拉邊走邊想。但她依然準備這樣做。

　　她跑回家，陷入沉思。她今天被赫曼尼深深打動了，她同她有了真正的交往，所以兩人有一種聯盟關係。可她又無法容忍她。不過她把這種想法拋在一邊。「她的確很好。」她自語道，「她想要的是正確的東西。」她試著去認為自己和赫曼尼是一個整體，而和伯基則格格不人。她對他充滿了敵意。她又被內心的某種本性所束縛而不能與他分開，這讓她很生氣又很安慰。

　　她不時下意識地顫抖起來。她知道這是因為自己向伯基提出了挑戰，而他也有意無意地應戰了，這可是他們之間的殊死戰鬥，或許會因鬥爭而獲得新生。儘管誰也說不出他們為何而鬥爭。

第十三章　米諾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歐秀拉再沒有收到一絲音訊。他不準備理她了？他不想進一步瞭解她的祕密了嗎？她每天心事重重，感到焦慮、痛苦極了。但她自己很清楚她是在自尋煩惱，她明明知道他會來的。她對任何人都隻字不提這事。

　　不出所料，他果然託人捎來一張便條，問她是否願意和古迪蘭一起去他在城裡的房子裡喝茶。

　　「他為什麼讓古德蘭也去？」她立即提出這個問題。「他是想保護他自己，還是認為我不能單獨去？」

　　一想到他要保護自己，她心中馬上就一陣難過。最終她自語道：

　　「不，我不想讓古迪蘭去，因為我想讓他多對我說些什麼。我決不把這事兒告訴古迪蘭，我要一個人去，這樣我就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了。」

　　她坐上了電車，車子爬上了山丘，駛出了小鎮，往他的住宅開去。她覺得自己遠離了現實，似乎進入了一個夢幻般的世界。她看著小鎮破爛骯髒的街道慢慢後退，好像她是一個與此沒有任何聯繫的人，這一切和她有什麼關係呢？她再不去想別人怎麼看她了，人們在她的世界中消失，她不受任何約束。她模糊地覺得自己從物質外殼的生活中分離開來，就像一隻漿果從它熟知的世界中落下來，落入未知世界。

　　當女房東把她引進屋時，伯基正站在屋子中間。他也激動得厲害，她看到他渾身在發抖，好像有股強大的力量從他那脆弱的身上迸發出來。這力量震動了她，令她神魂顛倒。幾乎讓她眩暈。

　　「你一個人來的。」他說。

　　「是的，──古迪蘭不能來。」

　　他馬上猜出是什麼原因。

　　他們倆都靜靜地坐著，房中有一種可怕的緊張氣氛。她注意到這屋子很舒服，屋裡採光充足環境很安寧。她還發現屋裡有一盆倒掛金鐘，有腥紅和紫紅色的花兒垂落下來。

　　「它多美啊！」她先打破了沉默。

　　「是啊──你認為我忘了上次我說的話了嗎？」

　　歐秀拉只感到一陣暈眩。

　　「我並不想強求你記住，如果你不想的話。」她在眩暈中強打起精神道。

　　屋裡一片寂靜。

　　「不，」他說，「不是那樣。只是，如果我們要互相理解，我們就得下定決心才行。如果我們想保存一種關係，即使是友誼，也必須有一種永恆，不可改變的東西作保證。」

　　他的話流露出一種不信任甚至是生氣的口氣。她沒有回答，她的心在猛烈收縮，令她無法開口說話。

　　看她不回答，他繼續說，很熱烈地表白他自己。

　　「我不能說我要向你表示愛慕──我要的並不是愛情，我要的是更加不帶個人感情的、更堅固、更罕見的東西。」

　　她沉默了一下說：

　　「你意思是你不愛我。」

　　說這話的時候，她心裡特別難過。

　　「是的，如果你願意這樣想的話，儘管並不盡然。我不知道。無論如何，我並沒有愛你的感覺，──沒有，而且我也不想有，因為最終，愛情是會枯竭的。」

　　「愛情最終會枯竭？」她問，嘴唇都有些麻木了。

　　「是的，最終。當一個人最終只孤身一人，超越愛的影響時。到那時會有一個超越自我的我，它是超越愛、超越任何感情關係的。同你在一起也是如此。可是我們卻自我欺騙，認為愛是根。其實不然。愛只是枝節。根是超越愛，純粹孤獨的我，它與什麼也不相會、不相混，永遠不會。」

　　她睜大眼睛不安地看著他。他的臉上帶著很誠肯的表情。

　　「你是說你無法愛我？」她神色驚恐地問。

　　「是的，可以說是這樣。我愛過。可是有那麼一種超越愛的東西。」

　　她無法忍受。她覺得自己昏厥得厲害。但她不能屈服。

　　「可是，你怎麼知道呢，如果你沒戀愛過？」她問。

　　「我講的是真的，你和我身上都有種超脫，那是高於愛情的，超越了視覺世界，就像有些星星是超越人們視野的一樣。」

　　「那就是說這世上沒有愛情。」歐秀拉嚷道。

　　「歸根結底，那不是愛而是別的東西，最終，沒有什麼愛。」

　　對這些話，歐秀拉思考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從椅子上微微站起身來，用一種不可改變的反感的語氣說：

　　「那，讓我回家吧──我留在這兒幹什麼？」

　　「門在那兒。」他說。「你是自由的。」

　　他十分平靜地坐在那兒說。她靜靜地站了幾秒鐘，然後又坐了下來。

　　「如果沒有愛情，還有什麼？」她幾乎是控制地嚷道。

　　「某種東西。」他看著她，內心裡在抗爭著。

　　「什麼東西？」

　　他沉默了好久。他無法與她交談，她正處於一種對抗的情緒之中。

　　「有，」他心不在焉地說，「有一個最終的我，赤裸裸而沒有人的情感，也超脫於任何責任。同樣也有一個最終的你。我想見的正是這個你──不是在激情或者綿綿柔情之下──只有超脫，沒有語言、沒有條約。那時，我們是兩個赤裸的無人知道的動物、兩個完全陌生的動物，我想接近你，你也想接近我，而且不用負什麼責任，因為那時沒有行為的準則，不需要理解、不負任何責任，什麼也不需要，誰也不強求別人，只按照你的原始慾望去佔有。」

　　歐秀拉聽著他的話，腦子都木了，她幾乎沒有知覺，他的話太不符合實際情況，令她不知所措。

　　「這純粹是自私。」她說。

　　「是的。如果說是徹底的純粹，倒是說對了。但是一點也不自私。因為我不知道你要什麼，我接近你就等於是把自己交給陌生，我們之間所需要的就是發誓，發誓拋開一切，甚至拋開自己，不再生存，這樣我們就可以趨向完美。」

　　她沿著自己的思路在思索。

　　「是因為你愛我才需要我嗎？」她堅持說。

　　「不，不是，那是因為我信任你──如果我確實信任你的話。」

　　「你真這樣嗎？」她一笑，感到很傷心。

　　他在端詳著她，幾乎沒有注意到她的話。

　　「是的，我必須信任你，否則我就不會在這兒說這番話了。」他回答說，「但我只能這樣來證明。在眼下這個時刻，我並沒有強烈的信任感。」

　　他忽然顯出精神不振，缺乏自信。她不喜歡他這樣。

　　「可是，你不覺得我長得好看嗎？」她調侃地追問。

　　他看了看她，想看看自己是否覺得她真的漂亮。

　　「我並不覺得你漂亮。」他說。

　　「那就更談不上迷人嘍？」她辛辣地嘲諷道。

　　他忽然皺起眉頭，顯得很惱怒。

　　「難道你不知道，這並不是一個視覺審美的問題。」他大聲地說道，「我不想看你，我見過的女人太多了，我對於看她們感到厭倦了。我要的是我看不見的女人。」

　　「我很抱歉，我不能隱形來滿足你的要求。」她笑了起來。

　　「是的，」他說，「對於我來說，如果你不強迫我在視覺上注意你，你就是無形的。我也並不想看到你，也不想聽到你說話。」

　　「那你為什麼請我來喝茶？」她諷刺道。

　　但他沒有理會她，他在自言自語。

　　「我想在你身上找到連你自己也不知道的你，那個被平凡所否定的你。我並不需要你的漂亮長相，也不要你的女人味的情感，我也不要你的思想、主意和觀點──對於我來說，它們全都微不足道。」

　　「你太傲慢了，先生！」她譏諷道，「你怎麼知道什麼是女人的情感，我有怎樣的思想、觀念？你甚至不知道我是怎樣看你的。」

　　「我對此一點都不關心。」

　　「我覺得你很蠢。我以為你原是想說你愛我，可你卻要繞著彎子來表達這個意思。」

　　「行了！」他突然抬起頭氣憤地說，「好，走吧，讓我一個人待著，我不想聽你那俗不可耐的挖苦。」

　　「這真的是挖苦嗎？」她譏諷地笑道。她的臉開始舒展開了，她覺得剛才他已露出他對她的愛慕，但他的語言卻很荒謬。

　　他們沉默了許久，這沉默竟令她像孩子一樣得意、興奮。

　　他亂了方寸，開始正視她了。

　　「我需要的是與你奇妙的結合，」他輕聲道，「不是一種會合或混合──正像你說的那樣──而是一種平衡，兩個人純粹的平衡──像星星之間那樣。」

　　她看著他。他一臉正經，誠懇得讓他顯得愚笨、俗氣。他這樣子令她不自由，不舒服。可是她又太愛他了。可這和星星有什麼關係呢？

　　「這麼講話太突兀了吧？」她調侃道。

　　他笑了。

　　這時，睡在沙發上的一隻小灰貓跳了下來，伸直牠的長腿，聳起瘦削的背。然後拱起牠的脊背，然後像箭一樣，衝出房間，穿過窗戶到了花園。

　　伯基站起身問：「牠在追什麼？」

　　小貓氣派十足地搖著尾巴在小道上奔跑。這是一隻普通的花貓，爪子是白的，可算得上是位頎長的年輕紳士呢，這時有一隻毛絨絨的棕灰色母貓悄悄爬上籬笆牆過來了。公貓米諾傲慢地向她走過去，帶著一股男子氣冷漠的神情。母貓蹲在公貓面前，謙卑地臥在地上，這個毛絨絨的棄兒仰視著他，用像寶珠般碧綠可愛的眼睛熱切地看著他，他卻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情看她。她又朝前爬了幾步爬到後門去，她軟軟地俯著身子，像一個影子在晃動。

　　公貓很有風度地邁著修長的腿走在她後面，突然他嫌她擋他的路了，就給了她臉上一巴掌，於是她跳開了幾步，好像從地上被風吹起的葉子，然後又順從地俯下身體。公貓米諾裝作對她不屑一顧的樣子，自顧眨著眼睛看著園子裡的景致。過了一會兒，她振作起精神，像一個棕灰色的影子一樣悄然向前挪動幾步，就在她加快步伐，轉眼間就要像夢一樣消失時，那年輕的老爺一下子蹦過去擋住了她，伸手照她臉上就是一個漂亮的耳光，她馬上服貼地趴下了。

　　「她是隻野貓，」伯基說，「從林子裡跑來的。」

　　那隻迷途的貓四下裡打量著，眼睛裡好像有兩道綠色的火焰似的盯著伯基。然後她悄然轉身，跑到園子裡去了，到了那兒又朝四下裡觀望起來。公貓米諾轉過臉來傲慢地看著他的主人，然後閉上眼睛雕塑般地佇立著。那隻野貓圓睜著驚奇的綠眼睛一直凝視著，像是兩團不可思議的火苗。然後她又像影子一樣溜進廚房去。

　　這時米諾很漂亮地躍了起來，一陣風似地跳到她身上，用一隻細細的白爪子準確地打了她兩個耳光，把她打了回去。然後他跟在她身後，用一隻滿是魔力的白爪子戲弄地打了她兩下。

　　「他為什麼這樣做？」歐秀拉氣憤地問。

　　「他們相處得很好。」伯基說。

　　「就因為這個他才打她嗎？」

　　「對，」伯基笑道，「我覺得他是想讓她明白他的意思。」

　　「他這樣不是太可怕了嗎！」她大聲說，出了房間到了花園，衝米諾喊：

　　「別打了。別打她了。」

　　那隻野貓說話間就影兒般地消失了。公貓米諾瞟了一眼歐秀拉，然後又倨傲地把目光轉向他的主人。

　　「你是個霸王嗎，米諾？」伯基問。

　　修長的貓看看他，瞇起了眼睛。然後牠又把目光轉開去，凝視遠方，不再理睬這兩個人了。

　　「米諾，」歐秀拉說，「我不喜歡你。你是個喜歡欺負別人的傢伙，和所有的男人一樣。」

　　「不，」伯基說，「他有他的道理。他不是個霸王，他只不過是要讓那可憐的迷途貓兒承認他，這是她命中注定的事。你可以看出來，那迷途貓長得毛絨絨的，像風一樣沒個定型兒。我支持米諾，完全支持他，他要堅持這種絕對的穩定。」

　　「是啊，我知道！」歐秀拉叫道，「他要走他自己的路──我知道你這番花言巧語的意思。」

　　小貓又看看伯基，流露出對這位吵吵嚷嚷的女人不屑的表情。

　　「我支持你，米諾，」伯基對貓說。「保持住你男性的尊嚴，還有你那高級的理解能力。」

　　米諾又瞇起了眼睛，似乎是在看太陽。看了一會兒，他突然撇下這兩個人，興高采烈地豎起尾巴跑遠了，白白的爪子歡快地舞動著。

　　「他會再一次尋到那漂亮的野貓，用自己的智慧去招待她。」伯基笑道。

　　歐秀拉看著園子裡的男人，他的頭髮被風吹舞著，眼睛裡閃著挖苦的光芒，她大叫道：

　　「天啊，什麼男性的優越！氣死我了，這簡直是在胡說！沒人會理會這套鬼話的。」

　　「那野貓就不理會，」伯基說，「可她感覺得到這是對的。」

　　「是嗎？」歐秀拉叫道。「誰相信這話！」

　　「我相信。」

　　「這就像傑拉德‧克瑞奇對待他的馬一樣，是一種欺負弱者的慾望，一種真正的權力意志〔註：原文是德文，出自尼采（一八四四─一九○○）的著作《權力意志》。〕，──太卑鄙，太下作了。」

　　「我同意，權力意志是卑鄙下作的。但對於米諾來講，牠的願望是把母貓帶入很穩定的平衡狀態，令她與一個男性保持超常永久的和睦關係。你看得出來，沒有米諾，她僅僅是隻迷途的貓，一個毛絨絨的偶然現象。你也可以說這是一種權力意志。」

　　「這是詭辯。」

　　他站立著衝她笑了。他受了挫折，心裡生氣，可又感到有趣，不由得對歐秀拉羨慕甚至愛起來，她那麼機智，像一團閃閃發光的火，報復心很強，心靈異常敏感。

　　「我還沒說完呢，」他說，「你應該再給我機會讓我說完。」

　　「不，就不！」她叫道。

　　「你永遠也不會相信，我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他回答。

　　「你，騙子！」她真的生氣了，大叫起來。

　　「茶準備好了，先生。」女房東在門道裡說。

　　他們雙雙朝女房東看過去，眼神就像貓剛才看他們一樣。

　　「謝謝你，德金太太。」

　　女房東的介入，讓他們又陷入了沉默。

　　「來喝茶吧。」他說。

　　「好吧，」她振作起精神道。

　　他們相對坐在茶桌旁。

　　「真好喝！」她叫道。

　　「自己加糖吧。」他說。

　　他把杯子遞給她。他的杯子等器皿都很好看。玲瓏的杯子和盤子是紫紅與綠色的，樣式漂亮的碗和玻璃盤子以及舊式羹匙擺在淺灰與紫色的織布上，顯得富麗高雅。但歐秀拉卻從中看到了赫曼尼的影子。

　　「你的東西夠漂亮的！」她有點生氣地說。

　　「我喜歡這些玩意兒。這些東西本來就很可愛，讓人打心眼兒裡舒服。德金太太人很好，她把一切都考慮得很周到。」

　　「是啊，」歐秀拉說，「這年頭兒，女房東比妻子要好啊。她們當然比老婆想得更周全。在這兒，比你有了家室更自在，更完美。」

　　「但你想像一下，這兒該有多空虛。」他笑道。

　　「不，」她說，「我嫉妒男人們有如此完美的女房東和如此漂亮的住所。男人們有了這些就沒什麼憾事了。」

　　「如果是為了養家餬口，我希望不至於如此吧。就為了有個家而結婚，這挺噁心的。」

　　「同樣，」歐秀拉說，「現在男人不怎麼需要女人，是嗎？」

　　「除了同床共枕和生兒育女以外，就不怎麼需要。從根本上說，現在男人對女人的需要是一樣的，只不過誰也不願意做根本的事情。」

　　「什麼根本？」

　　「我的確覺得，」他說，「世界是由人與人之間神祕的紐帶連結在一起的。最直接的束縛就是男人與女人之間的紐帶。」

　　「多迂腐的觀點，」歐秀拉說，「為什麼愛要是一種束縛呢？不，我不。要它。」

　　「如果你向西走，」他說，「你就會失去北、東和南三個方向。如果你想一致，就消除了一切混雜的可能性。」

　　「但愛的是自由啊。」她說。

　　「別說偽善的話，」他說，「愛是排除所有其它方向的一個方向。你可以說它是一種自由。」

　　「不，」她說，「愛情包括一切。」

　　「多愁善感的假話。」他說，「你需要混亂狀態，就這麼回事。所謂自由的愛，所謂愛是自由、自由是愛之說純屬虛無主義。其實，如果你進入了和諧狀態，這種和諧直到無法改變時才能變得純粹。一旦它無可改變，它就變成了一條路，如同星星的軌道一樣。」

　　「哼！」她刻薄地叫道，「這是死朽的道德精神。」

　　「不，」他說，「這是造物的規律，每個人都有義務，一個人必須與另一個人終生結合，但這並不意味著失去自我──它意味著在神祕的平衡與完整中保存自我──如同星與星相互平衡一樣。」

　　「你一把星星給扯進去，我就不相信你的話。」她說，「如果你說得對，就沒必要扯那麼遠。」

　　「那就別相信我好了，」他氣惱地說，「我相信我自己，這就夠了。」

　　「你又錯了，」她說，「你並不相信你自己。你並不完全相信你自己說的話。你並不真地需要這種結合，否則你不會對此說這麼多，你會去得到它。」

　　他一時間無言以對，愣住了。

　　「怎麼得到？」他問。

　　「僅僅通過愛。」她挑釁般地回答。

　　他在憤怒中沉默了一會兒說：

　　「告訴你吧，我不相信那樣的愛。你想讓愛幫助你達到利己的目的，你認為愛是起輔助作用的，不僅對你，對誰都如此。我討厭這個。」

　　「不，」她叫著，像一條眼鏡蛇那樣仰起頭，目光閃爍著，「愛是一種驕傲，我要的是驕傲。」

　　「驕傲與謙卑，驕傲與謙卑，我瞭解你，」他冷冰冰地反駁道。「前倨後恭，再由謙卑到倨傲──我瞭解你和你的愛。它是一個鐘擺，一種反覆的彈跳。」

　　「你確信你知道我的愛是什麼嗎？」她有點生氣地諷刺道。

　　「是的，我相信我知道。」他說。

　　「你過分自信了！」她說，「一個人這麼肯定怎麼能對呢？這說明你是錯的。」

　　他深感懊惱，又不說話了。

　　他們交談著，鬥爭著，到最後他們都精疲力竭了。

　　「跟我談談你自己的情況和你家人的情況吧。」他說。

　　於是她對他講起家人和母親，她的第一個戀人斯克里賓斯基，以及她與斯克里賓斯基關係破裂後的經歷。他默默坐著聽她娓娓道來，似乎懷著敬意在聽。她講到傷心處，臉上顯出難言的痛苦，那表情使她的面龐更楚楚動人。他似乎被她美麗的天性所溫暖，他的心感到欣慰。

　　「要是她真能對我立下終身誓約就好了。」他懷著一腔激情這樣思忖著，但不抱任何希望，因而內心不禁發出一陣輕笑。

　　「看來咱們都很苦啊。」他嘲諷般地說。

　　她抬眼看看他，臉上禁不住閃過按捺不住的狂喜，眼中亮起一道奇異的光芒。

　　「誰說不是啊！」她不管不顧地高聲叫著。「這有點荒謬，不是嗎？」

　　「太荒謬了，」他說，「我真受夠了這些折磨。」

　　「我也一樣。」

　　看著她臉上那滿不在乎的嘲諷神情，他幾乎感到害怕了。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她都要一直走下去。這樣一位放任恣肆的女子，有著無可阻擋的破壞力，太危險了，真讓他害怕。可他心裡又禁不住笑了。

　　她走到他身邊，把手放在他肩上，一雙閃爍著奇異金光的眼睛盯著他，那目光很溫柔，但又隱藏著一股魔鬼般的神情。

　　「說你愛我，說『我的愛』，對我說一句吧。」她請求道。

　　他也盯著她，注視著她。他的臉上露出嘲諷的表情。

　　「我已經夠愛你了，」他生硬地說，「可我希望這是另一種愛。」

　　「可為什麼？為什麼？」她低下頭，彎腰把她那光滑誘人的臉貼向他，「難道這還不夠嗎？」

　　「因為我們還有更好的東西。」他說著摟住她的腰。

　　「不，不會的。」她用充滿情慾的聲音強烈又溫順，「我們只能相愛。對我說『我的愛』，說呀，說呀。」

　　她說著摟住他的脖子。他把她摟過去，溫柔地吻著她，用似愛、似調侃的口氣喃喃道：

　　「是的──我的愛──我的愛。有愛就足夠了。我愛你──我愛你。我別無所求。」

　　「是的，」她低聲道，柔順地緊緊偎在他懷中。

第十四章　水上聚會

　　克瑞奇先生每年都要在湖上舉行一次水上聚會。威利湖上有幾艘遊艇和幾隻划艇。客人們可以在宅院裡的帳篷中飲茶，也可以到泊著遊艇的湖邊，坐在胡桃樹的蔭影下用餐。今年，學校的教職員同礦上的領導們一起聚會。傑拉德和他的弟妹們對這種聚會並不那麼感興趣，但每年一聚已成慣例。父親喜歡聚歡，這是他唯一同附近的人一起樂一樂的機會。他喜歡給比他低下、從屬服從於他的人施捨，但他的孩子們卻喜歡和門當戶對的人一起聚一聚，他們不喜歡比自己身份低的人，那些人表現出低三下四，還要露出感恩戴德的樣子來，那副德行令他們生厭。

　　但他們還是樂意參加聚會的，因為他們從小就參加這樣聚會，更主要的是，現在父親的身體健康情況太不好了，他們不忍心讓他難過，否則他們會感到負疚。於是，勞拉高高興興地準備代替母親作聚會的女主人，傑拉德則負責安排人們在水上遊樂。

　　伯基給歐秀拉寫了信，說希望在聚會上見到她。雖然古迪蘭鄙視克瑞奇家人居高臨下的樣子，但是，但只要天氣好的話，她也願意陪父母來一趟。

　　聚會這一天，晴空朗朗，陽光普照，微微有點輕風。姐妹倆都穿著雙縐綢衣，頭戴柔軟的草帽。古迪蘭腰上束了一條黑、粉紅和黃色寬寬的三色綵帶，襪子是粉紅的，帽沿上也裝飾著黑、粉、黃三種顏色的邊兒，帽子稍稍往下壓著一點兒。她胳膊上還搭著一件黃綢衣，這一身打扮使她惹人注目，好像法國畫展覽中的一幅畫一樣。但父親不喜歡她這一身打扮，生氣地對她說：

　　「你還不如把自己打扮成像聖誕節的彩色煙花，五彩繽紛地炸開才好！」

　　不管怎麼說，古迪蘭看上去就是漂亮，光彩奪目，她穿這身衣服純屬做出挑釁的姿態。人們盯著她在她身後竊笑時，她就抓住機會大聲用法語對歐秀拉說：「瞧瞧那些人的德性！怎麼這樣少見多怪的？」她說著回頭去看那些竊笑的人們。

　　「真是的，太不像話了！」歐秀拉的聲音很清晰。就這樣，姐妹倆戰勝了自己的敵手。可她們的父親卻為此越發惱火。

　　歐秀拉全身穿著雪白衣服，帽子是粉紅色的，帽沿兒沒有鑲邊兒，鞋子是深紅色的，手上提著一件桔黃色的外衣，就這樣，她們跟在父母身後向肖特蘭茲走來。

　　她們倆不停地在笑媽媽。媽媽今天穿了一件黑紫相間的條紋夏裝，頭戴一頂紫色草帽，拘謹地在丈夫身邊走著，那樣子比她的女兒們還靦腆。誠惶誠恐。丈夫像往常一樣，最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是皺皺巴巴的，好像他還是個十分年輕的丈夫，在妻子化妝時，他剛抱過孩子一樣。

　　「看看前面這對年輕的夫妻吧，」古迪蘭不動聲色地說。歐秀拉看看她媽媽和爸爸，突然情不自禁地笑起來。兩個姑娘又一次看到這對靦腆、不諳世故的老夫妻在前面走著，她們站在路上笑得流出了眼淚。

　　「我們笑你呢，媽媽，」歐秀拉跟在父母身後笑得喘不過氣來。

　　布朗文太太轉過身來，表情有點迷惑，不悅地問：「我有什麼好笑的？我倒想知道。」

　　她不相信她的外表上有什麼地方不順眼。她對任何批評都報以十足的平靜與漠然，似乎她與此無關。她身上的衣服總有那麼點礙眼，不太整潔。可是她穿著倒滿不在乎。她天生就有貴族氣。

　　「你看上去很端莊，就像一位男爵夫人。」歐秀拉望著母親那天真、迷惑不解的模樣溫柔地笑道。

　　「簡直就是一位男爵夫人嘛！」古迪蘭說。此時，母親變得傲慢起來，她們倆又尖聲地笑起來。

　　「回家去，你們這一對兒傻瓜，嘿嘿笑的傻瓜！」父親生氣地喊著。

　　「嘿──呣！」歐秀拉做了個鬼臉。

　　父親的眼睛開始冒火，真有些怒了。

　　「別理這些傻瓜，」布朗文太太說完轉身走自己的路。

　　「咱們身後怎麼跟著這麼一對嘿嘿笑的傻孩子！」他報復地叫道。

　　看到他如此動氣，姐妹倆禁不住笑得更歡了。

　　「你怎麼跟她們一樣犯傻？看她們幹什麼？」見丈夫動了真氣，布朗文太太也生氣了。

　　「瞧，那邊有人來了，爸爸，」歐秀拉逗樂兒似地警告他。他很快回頭看了一眼，接著緊忙追上妻子，步子僵硬生氣地往前走。姐妹倆跟在他們身後，笑得快斷氣兒了。

　　等人走過以後，布朗文笨拙地大叫道：

　　「要是再這樣，我就回家去。在大庭廣眾之下拿我當猴兒耍，真該死，見鬼！」

　　他真發火了，聽他這樣歇斯底里地叫喊，姑娘們的笑聲戛然而止。但她們的心中有種輕蔑的感覺。她們不愛聽他那句「大庭廣眾之下」。她們為什麼要在乎什麼「大庭廣眾」呢？古迪蘭和稀泥道：

　　「我們笑並不是要傷害你，」她的話雖然是在撫慰他，可說話的聲調太粗魯，讓她的父母不舒服。「我們笑，是因為我們愛你。」

　　「我們走在前面吧！他們如果這樣生氣。」歐秀拉生氣地說。就這樣，他們四人來到了威利湖畔。湖水蔚藍而優美，陽光灑在斜坡草坪上，陡峭的山崖上覆蓋著茂密的林木。小小的遊船從岸邊緩緩駛向湖裡，船上坐滿了人，傳來陣陣欸乃聲。朝停船房遠遠望去，可看到一群衣著鮮艷的人聚在那兒。

　　「瞧啊！」古迪蘭壓低聲音道，「有那麼一大群人呢！想想看，咱們在他們中會有什麼感覺。」

　　古迪蘭對人群的恐怖也撫亂了歐秀拉。「看上去很可怕。」她不無焦慮地說。

　　「那都是些什麼人啊！」古迪蘭仍舊壓低嗓門兒煩惱地說，但她毫不猶豫地向前走著。

　　「我想，我們應該遠離他們。」歐秀拉不安地說。

　　「要是躲不開，我們可就進退兩難了，」古迪蘭說。她對人群表現出來的極端厭惡與恐怖令歐秀拉憂心忡忡。

　　「我們沒必要和他們待在一起。」她說。

　　「讓我跟他們在一起待五分鐘就會受不了的。」古迪蘭說。她們又朝前走了一程，看到一個警察站在大門旁，就停了下來。

　　「還有警察呢，把你圍在裡面！」古迪蘭說。「嘿，這事可夠有意思的。」

　　「我們最好照看著爸爸和媽媽。」歐秀拉不安地說。

　　「媽媽可是完全能堅持到聚會結束的。」古迪蘭有點不屑地說。

　　但歐秀拉知道父親心中不高興，他生氣了，為此她深感不安。她們在門口等著父母的到來。高大，瘦削的父親衣服皺皺巴巴的，像個孩子一樣煩惱，氣乎乎的，他就要參加這次的社交活動了。他覺得自己不是一個紳士，沒什麼別的感覺，他只是感到憤憤然。

　　歐秀拉站在他身邊，把門票交給警察，四個人就並肩進門來到草坪上。父親高高的個子，紅光滿面，細細的眉毛生氣地緊鎖著；他妻子膚色很好，人很瀟灑，頭髮往一邊梳著；古迪蘭則睜大了又黑又圓的眼睛，柔和的臉龐上毫無表情，幾乎沉鬱著臉，所以雖然此時腳是向前走，可心裡好像有敵對情緒在往後退。歐秀拉則表情迷茫，每當她處於尷尬的處境時，她都露出這樣的表情。

　　伯基可真是個天使。他微笑著向他們迎上來，可這種姿態總有那麼點做作。不過，他摘下帽子，對布朗文家的人投來了真心的笑，為此布朗文親熱地招呼道：

　　「你好啊？你身體好些了吧？」

　　「是的，好多了。你好，布朗文夫人。我同古迪蘭和歐秀拉很熟。」

　　他笑著，眼睛裡透著熱情的目光。對於女人，特別是不太年輕的女人他表現出一種溫柔，討好的態度。

　　「對，」布朗文太太淡漠但滿意地說，「我常聽她們說起你。」

　　伯基笑了。人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聚在一起，一些女人手中握著茶杯坐在胡桃樹蔭下，一個穿晚禮服的男僕來回奔走。幾位姑娘打著傘在格格地傻笑。一些剛划完船上岸來的小伙子盤著腿坐在草地上，他們沒穿外衣，只穿襯衫，袖子很有男子氣地挽起來。手放在白色法蘭絨褲子上，考究的領帶隨著他們跟年輕女子調笑而飄蕩著。

　　「唉，」古迪蘭想，「他們難道不會穿上外衣，禮貌點嗎？」

　　她對那個頭髮濕乎乎地貼在後腦勺，雙眼放肆地四處張望的小伙感到很噁心。

　　赫曼尼‧羅迪斯來了，她身著一件鑲白邊的漂亮長袍，長長的圍巾上繡著花朵，頭上頂著一隻素色的帽子。她看上去著實有點令人吃驚，幾乎令人害怕。那米色的繡花圍巾長長地在她身後拖著，一路拖過來，直垂到地上，顯得她更高大了。濃密的頭髮蓋住額頭直垂到眼睛上方，蒼白的長臉上表情奇特，而渾身上下卻色彩斑斕。

　　「她看上去很怪。」古迪蘭聽到身後幾個姑娘在竊竊私語，她真想殺了她們。

　　「你好啊！」赫曼尼邊走邊和藹地招呼著，並向古迪蘭的父母投去一瞥。這對古迪蘭是個難堪的時刻，把她氣壞了。赫曼尼的階級優越感太強了，她純粹出於好奇心而結識別人，似乎人家是展覽會上供人參觀的動物。古迪蘭自己也一樣這麼做，但她卻恨別人這麼對待她。

　　赫曼尼似乎要給布朗文家的人很大面子，把他們領到勞拉‧克瑞奇接待客人的地方。

　　「這是布朗文太太，」赫曼尼介紹說。身著挺闊的繡花亞麻衣的勞拉同布朗文太太握了手表示歡迎。然後傑拉德來了，他今天穿著白褲子，上身著一件黑棕兩色的運動茄克，看上去很帥氣。他也認識了布朗文夫婦，並跟他們攀談起來，不過他把布朗文太太當作貴婦人對待，可沒把布朗文先生當作紳士對待，他的舉止太分明了。他的右手受傷了，不得不用左手同別人握手，右手包著繃帶，插在衣服口袋裡。

　　遊艇徐徐駛來，船上音樂聲大作，人們在甲板上興高采烈地向岸上的人打著招呼。傑拉德去照顧人們上岸，伯基在為布朗文太太端茶，布朗文已經和學校的人們聚到一起了，赫曼尼坐在布朗文太太身邊，兩個姑娘到碼頭上去觀看靠岸的遊船。

　　遊艇響著汽笛歡快地駛來，然後輪槳停止了轉動，艇上的人把繩子扔上了岸，遊艇輕輕地漂到岸邊。遊客們互相擁擠著急著上岸。

　　「等一下，等一下！」傑拉德扯著嗓子命令著。

　　等繩子拴緊，跳板搭好人們才能上岸。過了一會兒，人們就潮水般魚貫而出，吵吵嚷嚷著，好像剛去了美國一趟回來似的。

　　「太好了！」年輕姑娘們叫著，「太妙了。」

　　船上的侍者手提籃子跑進停船房裡。船長在駕駛台上散步。傑拉德看到一切都安全，便朝古迪蘭和歐秀拉走來。

　　「你們不想乘船遊湖，在船上吃喫茶嗎？」他問。

　　「不，謝謝。」古迪蘭冷漠地說。

　　「你不喜歡水嗎？」

　　「水？我很喜歡。」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你不喜歡坐遊船嗎？」

　　她一時沒有回話，然後才慢吞吞地說：

　　「不，我一點都不喜歡。」她的臉紅了，似乎正為什麼事生氣。

　　「人太多了。」歐秀拉解釋說。

　　「是嗎？」他笑道，「要上船的人確實很多！」

　　古迪蘭轉身神采奕奕地問他：

　　「你在泰晤士河上坐過汽船嗎？從威斯特敏斯特大橋一直坐到里士曼？」

　　「沒有，」他說，「從沒有。」

　　「噢，我可受過這種最難受的罪！」她很激動，吐字快極了。臉色也紅了，「簡直就沒坐的地方，擠死了。頭頂上一個男人一路上都在唱什麼『在海的搖籃裡搖呀搖』。這人是個瞎子，帶著一隻手提風琴。他想要錢。你可以想像那是一種什麼感覺。下面總往上冒午飯味兒和機油味兒。這船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好幾個小時。一到岸上，那些調皮的男孩子一直追著我們的船跑，他們在泰晤士河岸上的泥淖中奔跑，泥水沒到腰部，他們把褲子拋在身後，在泥水裡跑著，臉一直衝著我們，他們嘴裡不停地說『先生，行行好吧，行行好，先生』。真像一群爛臭的屍體。甲板上的男人們看到孩子們在泥水中奔跑，就大笑著，時時扔半個基尼給他們。如果你看到錢扔出去時，孩子們是如何眼盯著錢跳進泥水中，你會覺得連禿鷲和豺狼都不願意接近他們。我再也不想坐遊船了，再也不了。」

　　傑拉德一直盯著她，目光閃爍著。倒不是她說的話令他激動，而是她本人令他心動。

　　「是啊，」他說，「每一個文明的軀體內都有害蟲。」

　　「為什麼？」歐秀拉叫道，「我身上可是沒有。」

　　「這還不算，我說的是整個事情的性質──男人們笑著把這些孩子當作一種消遣，扔幾個小錢，並且一笑置之。女人則叉開肥胖的大腿，口裡沒完沒了地吃著。」古迪蘭說。

　　「很有道理。」歐秀拉說。「這些男孩子們並不是害蟲；大人們自己才是害蟲，正像你說的那樣，這是個整體的問題。」

　　傑拉德笑了。

　　「沒關係。」他說，「你們不坐船就算了。」

　　古迪蘭聽到他的話好像帶有指責的意味，頓時臉就紅了。

　　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了。傑拉德像一位哨兵一樣監視著人們走上船。他長得很漂亮，很鎮定。可他那和軍人的警覺的神氣，卻令人看了心煩。

　　「你打算在這兒用茶還是到房子那邊用？那邊草坪上有一座帳篷。」他說。

　　「可不可以給我們一艘划艇我們自己划出去？」歐秀拉說，她總是這樣說話不假思索。

　　「出遊？」傑拉德笑問。

　　「你聽我說，」古迪蘭聽了歐秀拉的直言，紅著臉解釋說：「我們不認識這兒的人，幾乎全然是生客。」

　　「哦，不過我可以馬上讓你們認識一些人。」他輕鬆地說。

　　古迪蘭盯著他，想看看他是否心懷歹意。然後她對他笑道：

　　「你知道我們的意思。我們能不能上到那兒去，看一看湖邊的景致？」她說著，手指指向湖邊草坪那邊山上的林子，那片林子著實美。「我們甚至可以在那兒沐浴，那兒的光線是多麼美啊！真的，那兒就像尼羅河流域中的一段，你可以想像那是尼羅河。」

　　看到她對遠處景物所表現出的過分熱情，傑拉德笑了起來。

　　「你覺得那兒夠遠嗎？」他調侃地說完又補上一句：「是的，如果我們有一條船，你就可以去那兒了，那兒似乎顯得遠離塵世。」

　　說著他掃了一眼湖面，數了數湖上的划艇。

　　「那多麼美啊！」歐秀拉渴望地喊起來。

　　「你們想不想喝茶？」他說。

　　「噢，」古迪蘭說，「我們可以喝一杯，然後就走。」

　　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了。他有點不高興，但仍然開玩笑道：

　　「你會划船嗎？」

　　「當然，」古迪蘭冷冷地說，「划得很好。」

　　「對，是的，」歐秀拉說，「我們倆都划得很好。」

　　「可以嗎？我有一條獨木舟，我怕別人駕駛它會淹死，就沒推出來。你認為你也可以划獨木舟嗎？安全嗎？」

　　「哦，一點問題都沒有！」古迪蘭說。

　　「真了不起！」歐秀拉叫道。

　　「可別出事兒啊，為我想想，可別出事兒，我是負責水上遊覽的。」

　　「不用擔心。」古迪蘭很有信心地說。

　　「而且我們還是游泳高手。」歐秀拉說。

　　「好吧──那我讓他們給你們帶上些茶點，讓你們去野餐──這主意怎麼樣？」

　　「太棒了，你這樣安排簡直太好了！」古迪蘭叫了起，心裡暖烘烘的，臉都紅了。她溫情地把臉轉向他，並將她的感激注入了他的心中。這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伯基在哪兒？」他目光閃爍著問，「他可以幫我一把。」

　　「你的手是怎麼回事？傷著了？」古迪蘭默默地問，似乎是在避免什麼親暱的表現。她還是第一次提起他的手受傷的事。她如此奇怪地繞開這個話題，令傑拉德重又感到些慰藉。他把手從衣袋裡抽出來看看，手上纏著繃帶，然後又把手揣進衣袋中去。古迪蘭看到裹著的手，不禁感到一陣顫抖。

　　「哦，我一隻手也可以，划子很輕。」他說，「魯伯特在那兒──魯伯特。」

　　伯基離開他的崗位，朝他們走來。

　　「你這隻手是怎麼傷的？」歐秀拉終於關心地提出這個問題。

　　「我的手嗎，」傑拉德說，「它給捲到機器裡去了。」

　　「天啊！」歐秀拉說，「傷的重嗎？」

　　「是啊！」他說，「當時特別疼，現在好得多了，手指被壓碎了。」

　　「噢！」歐秀拉似乎痛苦地說，「我討厭那些自己傷害自己的人。我都感到疼。」說著她的手都抖了。

　　「你打算怎麼辦？」伯基問。

　　兩個男人抬來棕色的獨木舟，放入水中。

　　「你確信你乘這船安全嗎？」傑拉德問。

　　「沒問題。」古迪蘭說，「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就不會那麼笨地願意坐進這艘小船裡的。我和艾倫德爾也曾有過這麼隻小划子，所以我向你們保證，絕對不會有危險。」

　　說著話，她像男人一樣下了保證，然後就和歐秀拉踏上纖小的船，悄然划去。兩個男人站在岸邊看著姑娘們。古迪蘭在划船，她知道男人們盯著她，搞得她划船速度慢了，動作也笨拙了許多，臉漲得像紅旗一般。

　　「太感謝了，」她在水上衝他說。「太妙了，就像坐在一片樹葉上一樣。」

　　他對她的比喻報之一笑。她的聲音顫抖著，很奇特，一直從遠處傳來。他看著她把船划遠了。她身上很有一股孩子氣，她對別人的話很容易相信，對人也恭敬，就像個孩子一樣。他一直看著她划船。對古迪蘭來說，扮演成一位依賴傑拉德的孩子氣女人是一件真正快活的事，他站在碼頭上，穿著白衣，那麼漂亮，精幹，再說，此時此刻，他是她認識的最重要的男人。對站在傑拉德身邊的伯基，她一點也沒注意，他不過是個模糊不清的人影兒罷了。此時她的注意力全被一個人所佔有。

　　小船沿著湖邊悠悠行進著，一路上經過了草坪上沿柳蔭架設的帳篷，再順岸邊划下去，可見到夕陽照耀下斜草坪泛著金光。別的船隻在對岸岸邊樹蔭下航行，遠處傳來船上人們的歡笑聲。但古迪蘭卻朝金光照耀下的樹叢划去。

　　姐妹倆發現了一小塊地方，有小溪流入湖中，溪邊長滿了蘆葦，粉紅色的排草花也滿溪邊都是，岸邊是一片沙石灘。她們在這兒下了船，脫掉鞋襪，悄然推著船向草叢移過去，把船靠了岸，然後興高采烈地四下裡張望著。她們在這荒無人煙的小溪口感到甚是寂寞。樹林子就在她們身後的小山坡上。

　　「咱們先稍微游一會兒，」歐秀拉說，「然後再喝茶。」

　　她們向周圍打量一番，發現沒有人能看得見她們或靠近這裡。不一會兒工夫，歐秀拉就甩掉衣服赤著身子下了水。朝湖裡游去。然後古迪蘭也游上來了。她們就圍著小溪口靜悄悄但卻是興致勃勃地游了好一會兒，然後她們就爬上岸重又鑽入林子中，那樣子真像居住在山林澤國中的仙女兒。

　　「自由了，真美啊，」歐秀拉赤裸著身體、披散著頭髮在樹林間穿梭著。這些樹大多是山毛櫸，挺拔參天，很有氣勢，青灰色的樹幹互相交錯，像聳立在那兒的腳手架，四處都是綠綠的小樹枝。樹林的北邊卻很空曠，像開了一扇窗，遠方明亮的天空便從那兒顯露出來。

　　兩個姑娘又跑又跳了一陣，把身上的水都抖乾了，然後迅速穿上衣服坐下來品著茗香。她們坐在小樹林的北面，沐浴著金色的陽光，對面是綠草茵茵的小山，這兒可真是個僻靜，很有野味兒的去處。茶很熱，很香，還有夾著黃瓜，魚子醬的小三明治和酒餅。

　　「哎，你覺得痛快嗎？」歐秀拉大聲說，兩眼注視著妹妹。

　　「歐秀拉，我覺得特別痛快，目送著下落的夕陽。」

　　「我也是。」

　　當姐妹二人一起做些喜歡做的事時，她們的世界就是一個完整的，屬於自己的世界。這一時刻太美好了，自由，歡樂，一切都像孩提時代的冒險一樣美妙，快活。

　　吃完茶點，兩位姑娘默默地坐得出神。過了一會兒，歐秀拉輕聲唱起《塔勞的安馨》。她的女高音很動聽。古迪蘭靜靜地坐在樹下聽著，心中漸漸產生了一種嚮往的感覺。歐秀拉一個人自我陶醉著，那麼安詳、滿足，自然而然地哼著歌兒，自我感覺很好，她這樣子讓古迪蘭感到受了冷落。古迪蘭總感到自己脫離了生活，是個局外人，而歐秀拉則是個參與者，為此古迪蘭很痛苦。她感到自己被否定了，不得不要求別人注意自己，與自己建立聯繫，這讓她十分難受。

　　「我跳達爾克羅茲舞來配你的曲子好嗎？」古迪蘭囁嚅道。

　　「你說什麼？」歐秀拉抬起頭驚訝地問。

　　「你唱，我跳達爾克羅茲舞，行嗎？」古迪蘭並不高興地重複了一遍。

　　歐秀拉絞盡腦汁想著。

　　「你跳──？」她不明白地問。

　　「達爾克羅茲舞。」古迪蘭說，她讓姐姐問得很難受。

　　「哦，達爾克羅茲舞！我一時想不起來這個名字了。跳吧，我很喜歡看你跳。」歐秀拉像孩子一樣驚喜地大叫，「那我唱什麼呢？」

　　「唱你喜歡的任何曲子都行，我按照曲子的節奏跳。」

　　可歐秀拉怎麼也想不起該唱什麼來。但她還是戲謔地笑著唱起來：

　　「我的情人──是一位十分高貴的姑娘──」

　　古迪蘭開始伴著歌聲以和諧的舞姿跳起來，她跳得很慢，似乎有看不見的鏈條拴住了她的手腳。她伸開雙臂做飛翔狀，腳步緩緩移動著，手和胳膊做出有規律的動作。然後張開雙臂，高舉過頭，款款地分開下來，微微昂起頭。她的腳一直伴著歌聲不停地跺著、跳著、踏著，好像這首歌是一種咒語，她那潔白的沉迷的身軀，狂醉地顫抖，像什麼奇妙咒語一般。歐秀拉坐在草地上唱著歌兒，笑著，似乎這是一個大玩笑。在金色的陽光照耀下古迪蘭做著複雜的顫動，飄舞與蕩漾的動作，只見她伴著跳動的節奏毫無意識地縮成一團，她的身體完全被一種未知的卻影響著人的節奏所控制，這一切令歐秀拉產生了宗教儀典的聯想。

　　「我的情人是一位十分高貴的姑娘，她是一位黑美人。」歐秀拉嘲諷地邊笑邊唱，古迪蘭則越舞越快、越狂，她用力跺著腳，似乎要甩掉什麼束縛。只見她甩著胳膊、跺著腳，然後昂起頭、袒露著漂亮的脖頸、微閉著雙目奔跑起來。紅紅的落日正在西沉，一輪淡淡的月痕掛在了天空上。

　　歐秀拉正沉浸在自己的歌聲中，突然古迪蘭停止了舞步，輕聲地、調侃地叫道：

　　「歐秀拉！」

　　「哦？」這聲呼喚把歐秀拉從沉迷中驚醒。

　　古迪蘭佇立著，臉上掛著嘲弄的笑容，手指著邊上。

　　「噢！」歐秀拉突然驚叫著站起身來。

　　「沒什麼可怕的！」古迪蘭譏諷道。

　　在她們的左邊有一群高原小牛，在傍晚的餘暉中，牠們顯得色彩鮮明，皮毛柔軟光潤，岔開的犄角高高指向天空，嘴向外凸著，好像好奇的樣子，像是牠們已經知道姐妹倆在那兒幹些什麼。牠們的眼睛透過蓬亂垂下的毛髮射出亮光，裸露的鼻孔下全是陰影。

　　「牠們不會衝著咱們過來吧？」歐秀拉害怕地叫道。

　　古迪蘭平日裡很怕牛，現在卻搖搖頭，將信將疑、露出嘲諷的樣子，嘴角上帶著一絲兒笑說：

　　「歐秀拉，這些牛看上去不是很漂亮嗎？」那聲調很高，很刺耳，就像一隻海鷗在叫。

　　「漂亮，」歐秀拉抖著聲音說，「但牠們會不會來傷害我們？」

　　古迪蘭再一次不可思議地看看姐姐，搖搖頭。

　　「我保證牠們不會的。」她好像在說服自己似地說。而她彷彿相信自己身上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想要試試看，「坐下繼續唱。」她又用刺耳的尖聲衝姐姐說。

　　「我害怕，」歐秀拉望著牛群叫著。只見這群粗壯的牛默立著，黑色的眼睛露出刻毒的光芒。最終歐秀拉還是以原先的姿式坐了下來。

　　「牠們不會怎麼樣的，」古迪蘭高聲道，「唱點什麼吧，你唱唱就沒事了。」

　　很明顯，古迪蘭滿懷激情，要在這些粗壯、剽悍的牛跟前跳舞。

　　歐秀拉用走了調的聲音唱道：

　　「在田納西的路上──」

　　歐秀拉的聲音很緊張。古迪蘭不管這些，舒展雙臂，昂起頭，劇烈顫抖著向牛群舞過去。她著了魔似地衝著牛群聳起身體，似乎有點瘋狂地跺著腳。她的胳膊、手腕、手掌時而張開，時而上舉、時而放下、時而伸直、伸直後再放下。她向牛群高高顫抖地挺起胸，喉頸也似乎在某種肉慾中變得興奮起來。她不知不覺地離牛群越來越近。一個白色的身軀慢慢靠近牠們，如癡如醉，用奇怪的扭動向牛群逼去。牛群似乎在等待。等她一過來，突然把頭一低，但眼睛還一直注視著她，好像進入了催眠狀態。當她的身體扭著催眠舞時，牠們的犄角光潔地豎立著。她感到牛的胸膛裡放射出一道電流直衝向她的手掌。她撫摸著牠們，真正地撫摸，一陣恐懼與喜悅的熱流傳遍全身。而歐秀拉卻像被咒語控制住一樣扯著嗓子唱著既無力又走調的歌，歌聲像咒語一樣劃破了傍晚的天空。

　　古迪蘭能聽到牛沉重地呼吸著，牠們無法控制自己，既對這歌聲著迷，又感到害怕。哈，這些蘇格蘭公牛，皮毛光滑，野性的公牛！突然一頭牛打了個響鼻兒，低下頭向後退著。

　　「嗚──嗚！」一陣大喊聲忽然從林邊傳過來。牛群很自覺地散開，轉過去跑到山坡上，跑的時候牠們的毛髮好像頭一樣地在抖動。古迪蘭站在草地那邊，停住了跳舞。歐秀拉站了起來。

　　原來是傑拉德和伯基來找他們，是傑拉德大叫一聲驅走牛群的。

　　「你們這是幹什麼呢？」他有點惱火地高聲叫道。

　　「你們來這兒幹什麼？」古迪蘭生氣地叫了起來。

　　「你知道你們做的這是什麼事嗎？」他重複道。

　　「我們做韻律體操呢。」歐秀拉顫抖著笑道。

　　古迪蘭遠遠地站在那兒用兩隻又黑又大的眼睛生氣地瞪著他們。接著她轉身向山坡朝牛群走去。那些牛在山坡上聚成一群，像被咒語鎮住在那裡。

　　「你到哪兒去？」傑拉德衝著她喊，他沿著山坡追過去。太陽已落到山後，陰影開始慢慢籠罩大地。在上方的天空裡還可以看到太陽的餘暉。

　　「那支歌兒伴舞可不怎麼樣。」伯基臉上透著嘲笑對歐秀拉說。說完他又喃喃地自唱自跳起來，那舞姿很奇怪，四肢和全身都放鬆了，雙腳疾速地踢蹋著。他的臉像平時一樣蒼白，身體像影子一樣鬆弛、顫動著。

　　「我覺得我們都瘋了。」她有點恐懼地笑道。

　　「很可惜，我們無法更瘋狂，」他邊舞邊說。突然，他向她傾斜過身子，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手指，臉對著臉凝視著她，蒼白地笑了。她感到受了侮辱，向後退去。

　　「你生氣了──？」他調侃道，一下子變得緘默、拘謹起來。「我還以為你喜歡這樣又唱又跳呢。」

　　「我不喜歡。」她困惑、迷惘甚至是受了侮辱似地說。但他那上下扭動搖來晃去的身子還有那帶著譏諷的笑吸引了她。可她還是不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並且堅決表示不喜歡的看法。這種情形對於一個平時儀表堂堂、大談人生哲理的人，幾乎算是一種褻瀆。

　　「為什麼不喜歡呢？」他打趣道。說完他又跳起那種莫名其妙的舞，他身體蕩著、晃著，舞得很快，眼睛不懷好意地看著她。他就這樣時跳時停，離她愈來愈近，臉上露著嘲弄的笑和莫名其妙的表情向她湊過來，如果她不向後躲的話，他還會再次吻她。

　　「不，別這樣！」她大叫，特別害怕。

　　「不管怎樣，你仍是一個科迪麗婭〔註：莎士比亞《李爾王》中李爾王最小的女兒，她真心愛父親。〕，」他調侃道。她被這句話刺痛了，似乎這是對她的污辱。她知道他故意這樣說，這樣做，真令她難堪。

　　「那你呢？」她回敬道，「你為什麼總要把你的心掛在嘴邊上？」

　　「這樣我就可以更容易地把它吐出來呀，」他對自己的反唇相譏很滿意。

　　此時傑拉德正全神貫注地跟在古迪蘭身後大步流星地追上山去。斜坡上那群牛正俯視著他們，男人穿著白衣服圍著女人白色的身體轉。不過牠們注視的是那個慢慢走向牠們的古迪蘭。她停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傑拉德，又轉身看著牛群。

　　她突然高舉起雙臂，直向那群頭上矗著長角的公牛撲過去。她腳步微顫著跑了一程，然後停下來看看牠們，繼而又張開雙臂直衝過去。牛群都不再趴著不動，牠們後退幾步，牠們害怕地發出哼聲，頭抬離了地面，然後拔腿就跑，一陣子到了遠處，在暮色下成了一各個小黑點，但仍在飛奔。

　　古迪蘭仍然凝視著遠去的牛群，臉上一副輕蔑的表情。

　　「你為什麼要讓牠們發瘋？」傑拉德追上來問。

　　她把頭扭到一邊去不理他。

　　「這樣不安全，你知道嗎？」他堅持說，「要是牠們轉過身來，那可太可怕了。」

　　「轉身，轉到哪兒去？轉身逃走嗎？」她譏諷道。

　　「不，」他說，「轉身衝著你來。」

　　「向我衝過來？」她嘲諷地說。

　　他弄不清她這話的意思。

　　「不管怎麼說吧，反正那天牠們把一位農夫的母牛給頂死了。」

　　「我管那些幹什麼？」她說。

　　「可我得管，」他說，「因為那是我的牛。」

　　「牠們怎麼成了你的？！你並沒有把牠們吞到你肚子裡去。

　　給我一頭好了。」她伸出手說。

　　「你知道牠們現在在哪兒。」他說，用手指著遠方，「如果你喜歡，我下次送你一頭。」

　　她用一種不可理解的眼神看著他。

　　「你是不是以為我怕你和你的牛？」

　　他陰鬱地瞇起眼睛，臉上堆起霸道的笑容。

　　「我為什麼那麼想呢？」他說。

　　她細小的黑眼睛睜得大大地盯著他，她向前一靠，手一揚，用手背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打了一巴掌。

　　「這就是原因。」她嘲弄地說。

　　她心裡湧上一股強烈的慾望，要跟他狠鬥一場。她排除了一切恐怖與驚慌，要按自己的意願做事，她什麼都不怕。

　　這輕輕的一耳光使他倒退了一步。他臉上沒有人色，兩眼發黑，充滿了危險的怒火。一時間他說不出話來，只感到怒火中燒，心都要迸裂開來，他無法控制自己洶湧的感情洪流。似乎黑色情感的水庫在他內心崩塌、淹沒了他。

　　「這可是你先出擊的。」他壓低嗓門兒，柔和地說，那聲音似乎是她心中的一個夢，而不是外界傳來的話音。

　　「我還要打最後一下。」她不自禁地回敬了一句，彷彿很堅定。他沉默了，沒有反駁她。

　　她站立著，漫不經心地把目光從他身上移到遠處。在她意識的邊緣，她在問自己：

　　「你為什麼表現得如此無禮、如此可笑？」但她陰鬱地把這個問題從頭腦中打發掉了。可她又無法徹底擺脫掉這個問題的糾纏。

　　傑拉德臉色蒼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有神，且十分專注。她忽然回頭看著他：

　　「是你讓我這樣做的，你心裡明白。」她的話裡有話。

　　「我？怎麼了？」他問。

　　她轉過身朝湖邊走去。山下，湖水上亮起了燈光，薄暮中淡淡的燈光在水上流曳。夜像黑漆一樣在大地上塗抹著，天空倒顯得蒼白，櫻草花兒和湖水看上去也是那樣蒼白。遠處碼頭上，小光點在暮色中排成了五顏六色的一條線。遊艇上燈火通明。而在周圍，卻是伸展的樹林的陰影。

　　傑拉德身著白色夏裝，像一個白色的精靈一樣隨著古迪蘭走下草坡。古迪蘭等待著他跟來。

　　等他上來以後，古迪蘭伸出手觸到他，柔聲地說：

　　「別生我的氣。」

　　他全身傳過一股暖流，頓時神情發木，但他還是結結巴巴地說，「我沒生氣，我是在愛著你。」

　　他神情不穩，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控制住自己沒做出什麼反常的事情。她輕輕一笑，聲音中帶著嘲弄，不過這笑聲很能撫慰人心。

　　「這也是一種解釋。」她說。

　　可怕的眩暈像沉重的負擔壓著他的頭腦，他失去了一切控制，他無法忍受了，於是一把揪住她，他的手像鐵爪一樣。

　　「這樣很好，是嗎？」他說著抱住她。

　　她看著面前鑲著一雙凝眸的臉，血液變冷了。

　　「是的，這樣很好，」她輕柔地說，聲音很弱，像一個女巫在講話，又像是吃了麻醉藥。

　　他毫無意識地在她身邊走著。他們發現伯基和歐秀拉坐在船邊談笑著。伯基在逗歐秀拉。

　　「你聞到小蘆葦散發出的味道嗎？」他用鼻子呼吸著空氣，說他有很敏感的嗅覺，而且能分辨出是什麼味道。

　　「這氣味很香。」她說。

　　「不，」他回答，「要提防著點。」

　　「為什麼要提防？」

　　「它在呼吸，不停地呼吸，是一條黑暗的河，」他說，「這兒生長著百合花，也有毒蛇出沒，總在滾動著鬼火。我們從沒注意過，鬼火總在向前滾動著。」

　　「怎麼會有鬼火？」

　　「有一條河，一條黑色的河。我們總是認為銀色的生命的河流是不斷向前奔淌的，讓整個世界向著光明流呀，流呀，流呀，流向天堂，流進明亮的永恆的河流，擠進天使的天堂，但另一條河是我們的現實──」

　　「什麼樣的另一條河？我從來不知道還有什麼另一條。」歐秀拉說。

　　「那是你的現實世界。」他說，「那是死亡的黑色河流，你可以看到它就在我們體內流淌，如同其它河流一樣地流著──黑色的腐爛河流。而我們的花朵是出生於大海的女神阿芙洛狄特，她代表著我們今日的現實，是閃著磷光的十全十美的白色花朵。」

　　「你的意思是說，阿芙洛狄特代表著真正的死亡？」歐秀拉問。

　　「我的意思是，她是代表死亡過程的神祕花朵，是的，」他說，「當整個造物主的河流消逝以後，我們發現自己處在倒退的過程中，我們成了毀滅性創造的一部分。阿芙洛狄特是在整個世界消亡的第一次振顫中出生的──然後才是蛇啊，天鵝啊，荷花啊，蘆花啊，還在古迪蘭和傑拉德──都誕生於毀滅的創物過程中。」

　　「還有我和你──？」她問道。

　　「也許，」他回答，「我們是否全部都是那樣，我還不敢肯定，但有一部分肯定是好。」

　　「你覺得我們是死亡之花，我認為我們似乎不是。」她反對說。

　　他沉默了片刻。

　　「我並不覺得我們完全是，」他說。「有些人純粹是黑色的腐爛花朵──百合。但也會有一些火一般熱烈的玫瑰。你覺得呢？」

　　「我不太肯定，」歐秀拉說，「可是，如果人們都是死亡之花──不管他們是不是花，那又怎麼樣呢？死亡之花與花有什麼不同呢？」

　　「沒什麼不同──但又完全不同。死一直在持續，如同生一直在持續一樣。」他說，「這是一個發展過程，最終結束於天地的盡頭──世界的滅亡，如果你願意這麼以為的話。不過，為什麼世界的開始和世界的末日不一樣呢？」

　　「我認為事情並不是這樣。」歐秀拉生氣地說。

　　「當然一樣，最終是一樣的，」他說。「它意味著新的一輪創造又開始了──當然不是指我們。世界的末日，我們是末日，是惡之花。如果是惡之花的話，我們就不會是幸福的玫瑰。」

　　「可我覺得我是，」歐秀拉說，「我認為我是朵幸福的玫瑰花。」

　　「是預先做的吧？」他嘲弄地問。

　　「不，是真正的。」她回答，感到受到了傷害。

　　「如果我們是末日，我們就不會是開端，」他說。

　　「不，我們是開端，」她說，「開端是從末日開始的。」

　　「是在它之後，而不是從它本身產生。是在我們之後，而不是從我們本身產生。」

　　「你真可怕，你知道，真的，」她說，「你想毀滅我們的希望，你想讓我們成為行屍走肉。」

　　「不，」他說，「我只想知道我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啊，」她憤怒地喊道，「你只想讓我們知道死亡。」

　　「你說的很對，」夜幕中傳來傑拉德柔和的聲音。

　　伯基站起身。傑拉德和古迪蘭走上前來。沉靜中大家都開始吸煙。伯基給大家點上煙。火柴的光在昏暗的暮色中閃爍。他們幾人靜靜地在水邊吸著煙。湖面變得暗淡下來，湖周圍的陸地罩上了夜的帷幕，湖上的亮光漸漸隱去了。周圍空氣中有一種讓人不可捉摸的東西，不知何處傳來班卓琴一類的音樂聲。

　　空中昏黃的光照消失。月光漸漸亮起來，像在微笑著把清輝灑向大地。對岸黛色的林子隱入黑夜中去了。黑夜中，時而流曳著幾道光線。湖面上，遠遠地閃爍著魔幻般的幾縷光芒，像蒼白的珠光，淡綠、淡紅、淡黃三色兼而有之。一陣陣音樂聲從遊艇上傳來。船上燈火通明，劃出了黑影，在燈光中可隱約看出它的輪廓。它慢悠悠地漂溢出一陣陣音樂。

　　一切都讓燈光照亮了。這邊，那邊，無論是在朦朧的水面上還是在湖的盡頭，都閃著燈光。那兒的湖水在最後一絲亮光的映照下成了銀白色，沒有一絲陰影，只有從看不見的船上流瀉出的孤獨、細弱的燈光。沒有槳聲，小船悄悄地從慘淡的光線下駛入叢林籠罩下的黑夜中去，船上的燈籠似乎要燃起大火來，像火球一般，朦朧的紅光在船上閃爍。湖水中映出點點跳躍著的燈光。水面上，到處都倒映著這些無聲的流火。

　　伯基到大船上借了幾個燈籠，四個白色的身影圍在一起點燈。歐秀拉打起第一盞燈籠，伯基劃亮火柴，從紅色的燈籠口探進去，點亮了底部的蠟燭。燈籠亮了，大家都後退一步，觀看從歐秀拉的手邊垂下的綠色的燈籠，像一盞綠色的月亮在閃光，燈光輝映著她的面龐。燈光搖曳著，伯基低頭看著燈籠頂上的通氣孔，他被照得像個幽靈，也有點像惡魔，而他自己卻沒有意識到。歐秀拉高高地站在他後面。她的身上模糊昏暗，因為光線被擋住。

　　「這樣就可以了。」伯基小聲說。

　　說著她舉起燈籠，燈光驚動了一群鸛，群起飛離黑魆魆的大地，飛掠過深藍色的天空。

　　「真美啊！」她說。

　　「好可愛呀，」古迪蘭附和道。她也想優美地打起一盞燈籠。

　　「給我點一盞，」她說。傑拉德無能為力地站在一旁。伯基點亮了她舉著的燈籠。她的心焦慮著等待看燈籠的風姿。這是一盞櫻花草色的燈籠，上面有一些鮮花被綠葉包圍著，在淡的蒼穹下開放，蝴蝶在周圍翩翩飛舞，光線十分明亮。

　　古迪蘭激動地大叫道：

　　「太美了，啊，真是太美了！」

　　她的心確實陶醉在美之中了，她高興得無法自己。傑拉德靠近她，頭伸向光環，好像要看燈籠。他靠近她，碰到她的身體，和她一起注視閃著淡黃色光暈的圓球。她轉頭看到他的臉被光映得發亮。他們在這光環中緊挨著站在一起，把別的一切都排除在外了。

　　伯基朝旁邊看看，走過去為歐秀拉點燃第二盞燈籠裡的蠟燭。這個燈籠有淡紅色的海底，在透明的海水之中，橫行著黑色的螃蟹，海草在漂晃，海水上面的顏色漸漸變成了如火的紅色。

　　「你既有了天堂，又有了海洋。」伯基對她說。

　　「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大地。」她望著他照管燈火的手說。

　　「我想我的第二隻燈籠都快想死了。」古迪蘭聲音大聲叫道。

　　伯基走過去點燃這隻燈籠。它塗著可愛的深藍色，底座是紅色的，一條白色的大烏賊正捲起細小的白色浪花兒來。烏賊在燈籠中心眼睛一動不動的注視著，一副凶狠的樣子。

　　「真是太可怕了！」古迪蘭害怕地大叫起來。她身邊的傑拉德忍不住輕聲笑了。

　　「就是太可怕了嘛！」她驚叫道。

　　傑拉德又笑道：

　　「跟歐秀拉換換，換那隻螃蟹的。」

　　古迪蘭沉默了一會兒。

　　「歐秀拉，」她說，「你能受得了這麼可怕的東西嗎？」

　　「我覺得這種顏色很美。」歐秀拉說。

　　「我也認為這樣。」古迪蘭說，「但你能忍受讓這個東西掛在你的船上嗎？你難道不想馬上把它毀掉嗎？」

　　「哦，不，」歐秀拉說，「我不想毀了它。」

　　「那你拿那隻螃蟹的換這一盞行嗎？你真地不介意嗎？」

　　古迪蘭走過去換燈籠。

　　「不介意。」歐秀拉說著把那個螃蟹的遞過去，接過那個烏賊的。

　　可是，對於古迪蘭和傑拉德流露出來的優越感她很反感。

　　「來，」伯基說，「讓我把燈籠掛在船上。」

　　說著他和歐秀拉就向大船移過去。

　　「魯伯特，你要把我送回去。」傑拉德在黑暗中說。

　　「你不同古迪蘭一起划獨木舟嗎？」伯基說，「那更有意思。」

　　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了。伯基和歐秀拉提著晃來晃去的燈籠站在水邊的陰影中。整個世界像一個幻影一般。

　　「這樣行嗎？」古迪蘭問傑拉德。

　　「這對我來說完全可以。」他說，「但你怎麼樣，你覺得能幹划船這活兒嗎？怎麼能讓你來給我划！」

　　「為什麼不行呢？」古迪蘭說，「我既然可以給歐秀拉划，當然可以替你划。」

　　從她的語調中他聽得出來，她想坐獨木舟，在獨木舟裡她就可以獨自佔有他了，人和船都得聽她指揮。他莫名其妙地順從了古迪蘭。

　　她把燈籠交給他，自己把竹竿綁在船尾。他在她後面站住了，燈籠在他那穿著白色法蘭絨褲子的腿邊搖擺，周圍的黑暗顯得更加突出。

　　「吻我一下再走，好嗎？」他溫柔的聲音來自陰影中。

　　她對這話著實吃了一驚。

　　「為什麼？」她問。

　　「你說為什麼？」他反問。

　　她凝視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她傾過身體，慢慢地縱情地吻著，長久地貼在他的嘴上。然後她把他手中的燈籠拿了過來，而他卻有些頭暈地站在那兒，每個關節都熱辣辣的，好像火一般燃燒。

　　他們抬起獨木舟放到水中，古迪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傑拉德撐船離了岸。

　　「你划船手不疼嗎？」她關切地問，「其實我划得也很好。」

　　「我沒什麼。」他用一種低沉溫柔的聲音說。讓她感到他有一種無可形容的美麗。

　　他靠近她坐著，離她非常近，就坐在船尾，他的腿伸過來，腳碰到了她的腳。她搖著櫓，搖得很慢，很悠然自得，她期望著他對她能說些什麼有意思的話。但他卻保持沉默。

　　「你喜歡這樣嗎？」她溫柔關切地問他。

　　他微微一笑。

　　「我們之間有一點差距。」他低沉、默默地說，似乎不是他在說話，而是他身上什麼東西在說。她似乎憑著什麼魔力感覺得出，他和她是若即若離地坐在獨木舟上。她理解他，為此很高興，神魂顛倒。

　　「不過，我離你很近。」她親熱高興地說。

　　「可是有距離，有距離啊。」他說。

　　她心中高興，沉默了一陣子才回答，聲音又細又尖。

　　「不過，在水上我們不能隨便移動位置。」她的話給了他神奇、微妙的慰藉，顯得很憐惜他似的。

　　十多隻船上的燈籠好像月亮一樣搖曳在水面上，燈籠被火光映照得分外紅。遠處，那條汽船嗚嗚駛過，汽輪捲起些兒水花，船過之處，但見水上亮起一串彩色燈光。時而船上鞭炮、羅馬焰火噴射，天上群星閃耀與燈光交相暉映，照得湖面一片火紅、明晃晃的，藉著亮光，可看到數隻小船緩緩漂蕩著。隨後降落的又是迷人的夜色。燈籠和連成線的光點微微閃亮，水面響起低低的槳聲和陣陣的音樂。

　　古迪蘭靜靜地划著。傑拉德可以看到前面不遠處歐秀拉的綠燈籠和玫瑰紅燈籠相挨著搖曳，伯基在搖船，那彩虹色的尾光轉眼即逝。他同樣可以意識到，他自己船上微弱的燈光也在他身後撒下一片溫柔的影子。

　　古迪蘭停下槳，向右環顧了一圈。小划子在隨波浪上下起伏。傑拉德的膝蓋離她很近。

　　「多美啊！」她輕柔、崇敬地說。

　　她看看他，他身子正向後面微微閃光的燈籠靠去。她能看清他的臉，儘管臉色模糊，但上面卻有一絲光芒。她心中對他充滿了激情，他那麼像男子漢般地沉穩、神祕，這給他憑添了幾分英氣。他身上洋溢著一股子陽剛之氣，那剛柔兼備的身軀側影散發著這種氣韻，那完美的身姿令她興奮、激動、陶醉。她喜歡這樣看他。現在她還不想撫摸他，還不想認識他那活生生的血肉之軀，還不想從他的實體中獲得進一步的滿足。他既遠不可及又近在眼前。她的雙手沒有感覺似地放在槳上。她一個心眼兒要看他，他像一個透明的影子，她要觸到他的實際存在。

　　「是的，」他含糊地說道，「是很美。」

　　他正在屏息傾聽著身邊輕微細小的聲音。水花兒從槳上滴落，身後的燈籠相互碰撞著發出聲響，還有時不時古迪蘭的長裙發出的窸窸窣窣聲，真像另一個世界裡的聲音。他的意識在下沉，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神落魂，對外界的事物全神貫注起來。以前他總能夠集中精力，不讓自己失態。而此刻他心魂分離，不知覺中與天地化為一體，他好像是真的進入睡眠，他生命中的第一次大睡。有生以來一直處於堅持不懈，高度警惕的狀態，可是現在，卻有了這樣的休眠、安寧與完美的放鬆。

　　「把船搖到碼頭去好嗎？」古迪蘭充滿渴望地問他。

　　「哪兒都行，」他說，「讓它隨便漂吧。」

　　「那你說，要是碰觸到什麼東西怎麼辦？」她沉靜、不無親暱地說。

　　「有燈光照著，沒事。」他說。

　　他們就這樣幾乎沒動，默默地。他需要安靜和清純，而她卻很心急，想要和他聊天，得到某種承諾。

　　「沒人記掛你嗎？」她急切地要同他交流思想。

　　「記掛我？」他重複道，「不會的！為什麼？」

　　「我想或許會有人找你。」

　　「他們為什麼要找我？」他馬上注意到需要有禮貌地講點什麼話，「不過，可能你想回去了吧。」他換了一種聲調說。

　　「不，我不想回去，」她說，「你放心好了。」

　　「你覺得這樣沒什麼嗎？」

　　「很好，這樣極好。」

　　他們又沉默了。遊艇的汽笛聲拉響了，有了絃樂聲傳來，還有人唱歌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忽然一陣響亮的喊聲，打破了黑暗的寧靜，隨之水面上一片混亂，傳來輪機倒轉、劇烈攪動湖水的可怕聲音。

　　傑拉德坐起來，古迪蘭害怕地看著他。

　　「有人落水了。」他生氣地說，拚命睜大了眼向夜色中望去，「你可以划過去嗎？」

　　「去哪兒？到碼頭嗎？」古迪蘭緊張地問。

　　「是的。」

　　「如果方向有偏的話，你告訴我。」她仍舊緊張、恐懼地說。

　　「你徑直划。」他說。獨木舟徑直朝前駛去。

　　可怕的叫喊聲和響聲仍舊穿過夜幕從水面上傳過來。

　　「發生這種事不會是老天注定的吧？」古迪蘭不無惡意地嘲弄道。而傑拉德幾乎沒有聽見。半明半暗的水面上流瀉著好看的燈光，遊船似乎離這裡不遠了，船上的燈光在水面上飄搖。古迪蘭盡最大的勁兒在划著。可現在看起來事關重大了，為此她心裡沒把握，手也就跟著笨了，怎麼也划不快。她瞟了他的臉一眼，發現他警覺地凝視著夜色，那樣子很獨特。她的心一沉，好像自己要死了一樣。「當然。」她對自己說，「沒有人會被淹死，當然不會，不然的話，這個代價就太大，太可怕了！」但她還是感到恐懼，因為她看到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那樣子看上去似乎他天生就屬於死亡與災難，他又成為以前的那個他了。

　　這時傳來一個女孩子的尖叫聲：

　　「迪──迪──迪──迪──哦迪──哦迪──哦迪！」

　　古迪蘭只覺得自己身上的血都涼了。

　　「是迪安娜，就是她，」傑拉德嘟噥著，「這個淘氣的傢伙，她又在玩什麼鬼花樣。」

　　說著他又瞟了一眼船櫓，船行得不太快。古迪蘭在如此緊張的情況下划船，感到無所適從了。她咬緊牙關地堅持著。此起彼伏的喊聲仍在迴響著。

　　「在哪兒呢，哪兒呢？在那兒，對，是那兒。哪個？不，不，不。該死的，這兒，這兒──」所有的船都從四面八方趕到現場，五彩的燈籠在貼著水面搖擺，它們的倒影在後面沒有規則地快速亂晃。汽船不知何故又鳴起了汽笛。

　　古迪蘭的獨木舟也加快了速度，船燈在傑拉德身後飄搖著。

　　一會兒那個孩子響亮的喊叫聲又傳了過來，中間帶著焦急哭泣的音調。

　　「迪──哦，迪──哦迪──迪！」

　　這可怕的叫聲穿透黑夜傳了過來。

　　「溫妮，如果你在床上睡覺就沒有事了。」傑拉德自言自語道。

　　說著他彎下腰去解鞋帶，脫掉鞋，然後把頭上的軟帽摘下甩到船底。

　　「你的手上有傷，你不能下水。」古迪蘭恐怖地說，忍不住大喘著氣。

　　「什麼？沒事兒。」

　　他掙掉夾克衫，把它扔到腳下。現在，他光著頭，全身都穿著白衣服。他用手摸摸腰帶。他們現在靠近碼頭了，碼頭影影綽綽聳立著，碼頭上五光十色的燈在陰影籠罩下的黑色水面上投下一片片紅、綠、黃的色塊，看上去並不舒服。

　　「把她救上來！噢，迪，寶貝！噢，把她弄出來，噢，爸爸！爸爸！」孩子發瘋般地又哭又喊。有人抓著救生圈跳進水中。兩條小船划近了，船上的燈照來照去一點都不管用。其餘的船也圍上來了。

　　「嘿，在那兒──羅克利！嘿，在那兒！」

　　「傑拉德先生！」船長恐怖地叫道，「迪安娜小姐落水了。」

　　「有人下去救她嗎？」傑拉德厲聲問。

　　「年輕的布林德爾醫生下去了，先生。」

　　「在哪兒呢？」

　　「看不清，先生。大家都在找，可眼下什麼也看不見。」

　　一陣不祥的停頓。

　　「她從哪兒落入水中的？」

　　「我想──在那隻船旁邊。」他不敢肯定地回答，「就是那隻船，有紅綠燈的那隻。」

　　「往那兒划。」傑拉德平靜地對古迪蘭說。

　　「把她救出來，傑拉德，哦，救出她來，」那孩子焦急地叫著。傑拉德並沒有去理她。

　　「再往後靠靠，」傑拉德站在搖搖晃晃的船上說。

　　說話間，他一下子躍入水中。古迪蘭的船猛烈地搖晃了幾下。水面被攪亂了，閃爍著亮光。她忽然覺得那是慘淡的月光。他已經不見了蹤影。她的心中充滿了一種可怕的死亡的預感。她知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世界還照舊，可沒有他了。黑夜似乎很空曠。燈籠晃來晃去，人們在遊船上和小船上竊竊私語著。她聽見溫妮弗萊德在呻吟：「哦，一定要找到她，傑拉德，找到她呀，」好像還有人在安慰她。古迪蘭划著船在湖上東搖西晃，毫無目標，這可怕、冷漠、無邊無際的湖水讓她感到說不出來的恐怖。他不會再回來了嗎？她覺得自己也想馬上跳入水中，去體驗一下那可怕的感覺。

　　她忽然聽到一個人說：「他在那兒。」她不禁一驚。她看到他像一隻水老鼠一樣在水中游著，就不由自主地向他那邊划過去。儘管他這時離一艘大船很近了，但她仍然向他划過去，她一定要靠近他。她看到他了，他就像一頭海豹。他像海豹一樣抓住了船眩。濕漉漉的頭髮從頭上披下來，他的臉上閃著柔的光。她能聽到他在大口地喘氣。

　　接著他爬進了船艙。噢，他往船上爬時，腰部的肌肉在用力，白皙皙地閃著光，真美呀。閃光、美好的腰臀，他的肩背渾圓又柔韌，啊，這景象對她來說可太刺激了，太美妙了。她知道，這是對她命運的宣判。可怕的，無援無助的命運，多美呀，這麼美！

　　對她來說，他好像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完美的生命中的一個重要部分。她看到他抹去臉上的水，看著自己手上的繃帶。她意識到這沒什麼好，她無法超越他，對她來說他是生命的終極。

　　「把燈熄了，這樣我們反倒能看得更清楚。」他的聲音突兀、生硬、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她簡直難以相信有一個什麼男性世界。她斜過身子，把燈熄滅了，這些燈籠是很難熄滅的。除了遊船兩側的彩色燈影以外，別處的燈火全消失了。四周是黑暗的夜色。天空中懸著月亮，到處是船的黑影。

　　隨著「撲通」的擊水聲，他又潛入水底中。古迪蘭心煩意亂地坐著，面對寬廣、凝重、死靜的水域，她心裡著實怕。在這寬闊光滑的水面，她孤身一人。可這兒沒有那種與世隔絕的陶醉的感覺，而是一種令人擔心、恐懼的可怕的分離。她就高懸在可惡的現實之上，直到她也沉入底層為止。

　　一會兒，她又聽到人們在喊，知道他又爬出了水面上了船。她坐等著與他取得聯繫。隔著水面上巨大的空間，她仍然認為她與他有聯繫。但她的心的周圍卻有一層無法忍受的隔膜，任什麼也無法穿透孤獨。

　　「讓遊船靠港吧。讓它停在那兒一點用也沒有。準備好纜繩拉船。」傳來了決定性的命令聲。

　　「傑拉德！傑拉德！」溫妮弗萊德發瘋般地叫著。傑拉德沒有回答。遊船慢慢笨拙地繞了一個圈子然後悄然靠岸，隱入黑暗之中。輪機的旋轉聲減弱了。古迪蘭在她的小划子裡晃了幾下，她本能地把槳往水中一壓穩住了身體。

　　「是古迪蘭嗎？」歐秀拉問。

　　「歐秀拉！」

　　姐妹倆把船划到一起。

　　「傑拉德在哪兒？」古迪蘭問。

　　「他又跳進水裡去了。」歐秀拉抱怨說，「我覺得，他的手傷成那樣，就不該下水。」

　　「這次我可要把他送回家了。」伯基說。

　　汽船駛過，掀起的浪頭使得小船又晃起來。古迪蘭和歐秀拉一直在尋找傑拉德。

　　「他在那兒呢！」歐秀拉的眼尖，看到了他。傑拉德在水下並沒待多久。伯基把船向他划過去，古迪蘭也划船跟上。傑拉德慢慢地游了過來，用受傷的那隻手扒住了船沿，手一滑他又沉了下去。

　　「你怎麼不幫他一把？」歐秀拉厲聲問。

　　傑拉德又游了過來，伯基彎下身拉他上了船。古迪蘭又看到他往船上爬了，但這次他動作遲緩多了，像隻兩棲動物在無目的地攀登，顯得很笨。月光朦朧地灑在他濕漉漉的白色身體上，照耀著他彎曲的背和健壯的腰臀。但這次他的身體顯得軟弱無力，非常疲憊。他爬上來，緩緩地、笨重地倒了下去。他像一頭痛苦的動物那樣喘著粗氣。古迪蘭不由自主地划船跟在他們那隻船後面，全身顫抖。伯基一言不發地把船划向碼頭。

　　「你往哪兒划？」傑拉德如夢初醒般地突然問。

　　「回家，」伯基說。

　　「噢，不！」傑拉德急切地說，「他們還在水中，我們不能回家。把船再轉過去，我回去再找找他們。」女人們讓他的聲音嚇壞了，那語調太專橫、可怕，幾乎是瘋狂的聲音，讓你無法反駁。

　　「不，」伯基說，「你不能去了。」他的話中流露出強迫的意思。傑拉德沉默了，心裡在鬥爭著。似乎他要殺了伯基才算拉倒。伯基保持航向地向前划，像有一種非人的力量強制他非如此不可。

　　「你為什麼要管我的事！」傑拉德恨恨地說。

　　伯基沒回答，直朝岸邊划去。傑拉德沉默地坐在船上，像一頭聾啞動物喘著粗氣，牙齒打顫，胳膊僵住了，頭像海豹的頭一樣僵直。

　　他們來到了碼頭。傑拉德渾身水濕，像個裸體人一樣沿台階往上走。他父親就立在那兒。

　　「爸爸！」他叫道。

　　「哦，我的孩子，回家把濕衣服換下來。」

　　「我們救不了他們了。」他說。

　　「還有希望，孩子。」

　　「我看怕不行，不知道他們在哪兒。怎麼也找不到他們。而且還有一股水流，冷得像地獄。」

　　「我們將把水排乾，」父親說，「你先回去，注意自己的身體。魯伯特，好好照看他。」

　　「哦，爸爸，我感到很抱歉，真的很抱歉，恐怕這是我的錯，但沒有辦法，我盡了自己的努力，爸爸，真對不起，對不起，這是我的錯兒。我還可以再潛下水，不過沒什麼用了。」

　　他光著腳在木製地板上走了幾步，踩到了什麼尖東西。

　　「你沒穿鞋呀。」伯基說。

　　「他的鞋在這兒。」古迪蘭從下面喊，她正在拎著鞋子。

　　傑拉德等他的鞋子。古迪蘭拿著鞋子走過來。他接過鞋子就穿上了。

　　「人一旦要死了，」他說，「那一切就完了，全結束了。為什麼還要活呢？水底下可以容納數以千計的人吧。」

　　「兩個人就夠了。」她喃言道。

　　他穿上另一隻鞋。他渾身顫抖著，說話時牙齒都打顫了。

　　「是的，」他說，「在水下，你覺得像是被人砍了腦袋一樣，什麼能力都沒有。」他顫抖得太厲害，幾乎說不出話來。「你可知道，我們家有個特點，」他繼續說：

　　「一旦什麼事出了差錯，就再也無法矯正過來了。我這一生一直注意著這一點──一旦什麼事出了差錯，你就無法糾正它了。」

　　他們說著話穿過公路向家中走去。

　　「你可知道？那水的下面，真是既冷又大，和我們陸地上完全不同，如此大的差別─你會搞不清楚為什麼在陸地上會有這麼多人活著，我們為什麼生活在地面上。你要走了嗎？下次再見，行嗎？晚安，謝謝你，十分感謝。」

　　兩個姑娘又等了一會兒，她們想看一下是否還有希望。一輪皎潔的明月掛在空中，亮得出奇，水面上聚集著小船，各種各樣的聲音匯在一起，有人在壓低嗓門兒喊話，都是些沒用的話。伯基一回來，古迪蘭就回家了。

　　伯基奉命打開水閘把湖裡的水放乾淨。威利湖在大路附近設了一個水閘，從而它就成了一個水庫，在急需的情況下為遠處的礦區供水。「跟我過來。」他對歐秀拉說：「等我把水閘打開以後，我送你回家。」

　　他來到管水員的屋裡，要來水閘的鑰匙。然後他們穿過路旁的一座小門來到水站的水頭，下面是一個蓄水的石坑，還有一條台階路直通向水底。石級頭上的門就是水閘。

　　夜晚是銀灰色的、美好的，只是在夜空中傳來的叫喊聲讓人十分不安。銀色的月光照在廣闊的水面上，黑暗的小船在逆水前進。但歐秀拉的腦子都已封住了，對她來講，這一些都無所謂，像不存在一樣。

　　伯基抓住水門的鐵把手，用力扭起來。齒輪開始慢慢鬆動了。他扭啊扭，像個奴隸在勞作，白色的身影變得明晰起來。歐秀拉扭頭向旁邊看去。她不忍心看著他沉重地扭動，又彎腰又直腰地像個奴隸一樣扭動鐵把手。

　　一會兒，一陣響亮的嘩啦聲嚇得她一驚。聲音是從馬路下面黑色茂密的樹影中傳來。嘩啦聲變成了咆哮聲，然後又是大量的水瀉到地面發出的隆隆聲，這種連續的聲響震動了整個天空。一切都被它吞沒了、淹埋了、消滅了。歐秀拉好像在為她的生命而搏鬥，她用手摀住耳朵，遠望著那懸在高空的明月。

　　「咱們可以走了嗎？」她衝站在台階上的伯基喊著，伯基正在那兒觀察水位下降的情況。他似乎入了迷。他的眼睛轉向她，點了點頭。

　　一艘艘小船駛近了，人們擠到大路上的籬笆前好奇地觀望著。伯基和歐秀拉把鑰匙送進屋去，便轉身離開。歐秀拉走得很快，她不敢聽那水流落下時發出的可怕轟鳴聲。

　　「你覺得他們死了嗎？」她大聲問。

　　「是的。」他說。

　　「這不是太可怕了嗎！」

　　他沒有理睬她。他們走上了小山，離那吵嚷越來越遠。

　　「你心裡很介意嗎？」她問他。

　　「我不介意死亡的人。」他說，「一旦他們死了，最糟糕的是，他們讓活人總想著，讓活人無法擺脫。」

　　她沉思了一會兒。

　　「是啊，」她說，「死並沒什麼，不是嗎？」

　　「是的，」他說，「迪安娜‧克瑞奇是死是活有什麼關係？」

　　「真的嗎？」她吃驚地說。

　　「沒關係，為什麼要這麼舉足輕重呢？她最好是死，那才更真實些。在死亡中她是個實在的人，而在生活中她是個沒用的東西。」

　　「你這人太可怕了」歐秀拉喃言道。

　　「不，我更希望她死了，至於那個年輕人，那個可憐鬼──他不是慢慢地而是很快地得到新生。死亡是件好事─再好不過了。」

　　「可你並不想死。」她逗他說。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他用一種嚇人的聲調說：

　　「我願意結束這一切，死了算。」

　　「是嗎？」她緊張地問。

　　他們在樹下沉默著走了一程，然後他似乎有些膽怯地說：

　　「有一種生活是屬於死亡的，也有一種不屬於。人對前一種生都厭煩了，我們的生即是這樣。只有天知道這種生是否已經結束了。我需要一種愛，它像睡眠，像再生，像一個剛剛降世的嬰兒。」

　　歐秀拉既想聽又不想聽他的這番話。她似乎理解他說的意思。隨後她和他拉開了距離。她心中想聽他的話，但又不願意自己為他的思想所控制，她不情願就這樣服從，成為他所希望的那種人。

　　「為什麼愛要像睡眠一樣呢？」她沮喪地問。

　　「我不知道。那樣的話它就如同死亡一樣了──我是想以一死而告別這種生活的──這比生活更豐富。就像一個赤裸的嬰兒剛剛從子宮裡出來，一切舊的保護、舊的身軀已全然沒有，四周只有新鮮的空氣，從未呼吸過的空氣。」

　　她傾聽著，要弄明白他的意思。她知道，他也知道，語言本身並不能表達什麼意思，語言不過是我們打出的手勢，就像其它啞劇一樣。她似乎是通過自己的血液來領會他的手勢，儘管她有撲向前面的慾望但她還是後退了。

　　「但是，」她很嚴肅地說，「你不是說你想要一種不是愛情的東西嗎？──一種超越愛情的東西嗎？」

　　他變迷惑了。說話時總有迷惑的時候，可又不吐不快。不管你走哪條路，只要你是往前走，你就得衝破點什麼，衝出自己的路來。而理解、講話就是要衝破牢獄的大牆，就像分娩時的嬰兒奮力衝破母腹的牆一樣。如果不盡力為新生事情而爭取，不打破舊的東西，就不會產生新的事物。

　　「我不需要什麼愛，」他說，「我並不想瞭解你。我想脫離自身，而你卻陷入了自我，所以我們倆完全不一樣──如果一個人疲倦或心中不高興時就應該不說話，如果一個人像哈姆萊特那樣，那他可能在說謊。請相信我的話，在我露出點健康和驕傲以及漫不經心的時候，我十分憎恨自己嚴肅認真時的那副樣子。」

　　「你為什麼不嚴肅呢？」她問。

　　他考慮了一會兒才陰鬱地說：

　　「我不知道。」然後他默默前行。有點話不投機。他感到迷惘。

　　「你不覺得奇怪嗎，」她突如其來地懷著摯愛的感情把手放到他的胳膊上，「我們怎麼總是這樣交談呢！我想我們的確相愛著。」

　　「是的，」他說，「很愛。」

　　她興奮地笑了起來。

　　「你總是按照你的方式來理解愛情，是不是？」她譏諷地說道，「你永遠都不會相信愛情。」

　　他轉而溫和地笑了，站在路當中轉身抱住了她。

　　「對的。」他聲音柔和地說。

　　說著他帶著一種細膩的幸福感、緩緩地、輕柔地吻她的臉和眉毛，這讓她吃驚不小，一時手足無措了。這是些溫柔但盲目的吻，吻得很實在，美妙極了。可她卻躲著他的吻。它們像一些奇怪的飛蟲，從她那黑暗的靈魂中飛出來，輕柔安靜地停在她臉上。她心裡有些不安，她掙了開去。

　　「是不是有什麼人過來了？」她說。

　　他們向黑乎乎的路上掃視過去，接著重新向貝多弗走去。為了向他表明她不是淺薄、假裝正經的女人，她停住腳步抱住他，緊緊地抱住他，在他的臉上給了一個熱烈的充滿激情的吻。他已顧不得什麼另一個自我，只覺得滿腔的熱血沸騰起來。

　　「不是這個樣，不是這樣。」他喃喃自語著。她把他拉過去時，激情立時充溢了他的四肢，他漲紅了臉，隨之他進入了一種完美的溫柔與睡眠的狀態。他變成了一團火，對她充滿了激情和慾望。但在這慾火的中心卻存在著另外一個令人發惱的東西，不過它終於慢慢消失了。此刻他的整個身心都想佔有了她而且這種慾念就像死亡一樣不可避免。的確如此。

　　他滿足了但也粉碎了，充實了但也被毀滅了，離開她，向家中走去，在黑夜中行，又投入了激情之火中。他在遙遠的黑暗中感到一絲悲哀。可這又有什麼呢？這根本無所謂，一切都無所謂，只要完全痛快地享受這種感覺就可以了，這種感覺好像是給了他新生一樣讓他突發出來。「我現在變成了一個會說話的行屍走肉，僅此而已，」他極為蔑視他的另一個自我，可他的另一個自我卻遠處在遊蕩著。

　　他回來時，人們仍然拖著網在湖中打撈。他站在岸上，聽到傑拉德的說話聲。水聲仍舊隆隆作響，月光銀白，遠方的山巒神祕莫測。湖水在下降，晚上的空氣中散發著湖岸上陰冷的氣息。

　　在肖特蘭茲，窗口中透著燈光，似乎沒有人入睡。碼頭上站著那位老醫生，他兒子失蹤了，他就這麼默立著等兒子回來。伯基也站在這裡觀察著，這時傑拉德划著一條船過來了。

　　「你還在這兒，魯伯特！」他說，「我們找不到他們，湖底是斜的，你知道，很陡，湖兩邊的山坡也很陡，還有一條條的小溪谷，天知道把他們衝到哪兒去了，下面看來不是平的，根本不知道網拖到哪兒了。」

　　「那你還在這兒做什麼？」伯基說。「你最好還是上床去吧。」

　　「上床？天啊，天啊，你認為我應該去睡嗎？找不到他們我哪兒也不去。」

　　「可是沒有你別人也會找到他們的，你何必還待在這兒呢？」

　　傑拉德看看他，然後充滿感情地拍拍伯基的肩膀說：

　　「不要為我擔心，魯伯特，如果有誰的身體需要關心的話，那就是你的身體，不是我的，你對自己的身體有什麼感覺？」

　　「很好，可你，你是在毀你自己的生命，是在浪費你自己。」

　　傑拉德沉默了一會兒說：

　　「浪費？不這樣我能怎樣呢？」

　　「別做這事兒了，好嗎？你強迫自己幹這些可怕的事，給自己留下殘酷的記憶，走吧。」

　　「殘酷的記憶！」傑拉德重複了一遍，接著他充滿深情地把手放在伯基肩上，「唉，你講得如此有說服力，魯伯特，太生動了。」

　　伯基的心一沉。他討厭別人說他說話生動。

　　「離開這兒，到我那兒去，好嗎？」他像催促一個醉漢一樣催他。

　　「不，」傑拉德用一種哄人的口氣，他手放在伯基的肩上，「很感激你，魯伯特，──如果可以的話，明天我會很高興，你可以理解吧，我想看看這事做得怎樣了。但我明天一定去，一定！我很希望和你聊聊─比做任何事都好。我真誠地相信，是的，我要和你談談，你對我來講太重要了，魯伯特，比你認為的要更加重要。」

　　「我何以對你來說很重要？」伯基有點氣惱地問。他異常敏感地意識到傑拉德的手放在他的肩上，不過他並不想跟他吵，只想讓他擺脫目前這種痛苦狀態。

　　「我下次會告訴你的。」傑拉德哄他道。

　　「跟我走吧，我要你來。」伯基說。

　　一陣沉寂，緊張但又真實的沉寂。伯基不明白自己的心何以跳得這樣沉重。傑拉德的手指緊緊掐入伯基的肩，似乎在表白什麼。

　　「不，我等這事兒完了再說，魯伯特。謝謝你，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或許沒什麼，可我敢說你在這兒胡言亂語一定是病了。」說完伯基走了。

　　直到黎明時分，死者的屍體才找到。迪安娜雙臂緊抱著那年輕人的脖子把他憋死了。

　　「她害死了他。」傑拉德說。

　　月亮斜落下去，最後又落在山後。湖水只剩下四分之一了，陰涼的泥岸裸露出來，散發著腐朽味兒。東面山後的天慢慢地亮了起來。湖水仍舊轟鳴著從水閘中瀉落。

　　清晨，鳥兒發出第一聲鳴囀。群山在新鮮的霧中閃著絢爛的色彩。一隊散亂的人群開始向肖特蘭茲走去。人們用擔架抬著死者的屍體，傑拉德走在一旁，兩位花白鬍子父親默默地跟在後面。家裡的人都坐在屋裡等待著。母親坐在自己屋裡，自會有人稟報她。那位老醫生靜靜地掙扎著把兒子抬回去，一直到自己精疲力竭。

　　星期天的早晨，整個礦區變得死一樣沉寂。礦上的人們都覺得好像這場災難會降臨在他們頭上。說實在的，這件事的震動比他們自己的親人死了還要大。肖特蘭茲發生了這麼悲慘的事兒，這礦區裡的大戶人家出了這樣的事兒！他家的一位小姐非常任性，堅持要在遊船的屋頂上跳舞，同那年輕醫生一起落水淹死了！星期天的早上，礦工們都議論著這樁慘事，奔走相告著。每一家在星期日的晚餐中都好像家中有個奇怪的客人，彷彿死神來光顧一樣，氣氛怪異。男人們都很激動、恐懼，女人們一各個看起來肅穆，有些還哭個不停。孩子們開始對這種激動還很高興。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感，幾乎有點魔力。人們都覺得這好玩兒嗎？都覺得這種刺激好玩兒嗎？

　　古迪蘭有種急急地到傑拉德的身邊去安慰他的衝動、想法。她編造著最好聽的話想去安慰他。她很是驚恐，但她對此毫不在乎，一個勁兒想著怎樣安慰傑拉德，如何發揮自己的作用。這才是最令人驚恐的事──她如何扮演自己的角色。

　　歐秀拉現在深深、熱烈地愛上了伯基。但她又是個對什麼都無能為力的人。對於湖上的事件，別人怎麼議論她都無動於衷，臉上露出冷漠的神色。她只會一個人獨自坐著，渴望見到伯基。她希望他到她家來，除此之外她沒有別的辦法，他必須馬上就來。她等著他，整天都在屋裡徘徊，等他來敲門。每隔一分鐘，她都會機械地朝窗戶望去，希望他能在那兒出現。

第十五章　週末夜晚

　　隨著星期天白晝時光的流逝，歐秀拉的生命之血好像慢慢地耗盡了。她空虛的心中充斥著沉沉的失望。她的激情好像因流血過多已經死去，陷入到一種虛無縹緲的狀態之中。她枯坐在那裡，感覺比死亡還要難受。

　　「除非發生什麼事，」她清楚地意識到那種不可擺脫的痛苦，自言自語道，「不然我就活不下去了，我的生命快完了。」

　　她呆呆地坐著，心如死灰，湮沒於臨近死亡的黑暗之中。她意識到自己一生都在向著這個死亡的邊界靠近，這裡沒有彼岸。在這裡，一個人只能像薩福〔註：古希臘著名女詩人。〕一樣躍入未知世界。對於即將降臨的死亡的感受，就如同服下一帖麻醉藥。冥冥中，不假思索，就知道自己接近死亡了。她一生中一直在沿著自我完善的路旅行，現在這旅程該完結了。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該經歷的也都經過，她已到了某種苦果的成熟時期，現在就差從樹上掉落下來，進入死亡的境界。一個人必須把自己發展到盡頭才可以，也必須把這個冒險弄出個結果為止。而下一步就是超越生的界線，進入死的領域。就是這麼回事！想到這一點，歐秀拉的心情也就平靜了。

　　歸根結底，一個人一旦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途，最幸福的事就是像一顆苦果那樣熟透了落下來，落入死亡的領域。死是極完美的事，是對完美的體驗。它是生的發展。我們還活著的時候就懂得了這一點。那我們還需要進一步思考什麼呢？一個人總也無法超越這種完美。死是一種了不起的，最終的體驗，這就夠了。為什麼我們還要瞭解這個經歷之後是什麼呢？在我們還不知道這個經歷是什麼的時候。既然經歷過一切之後就是死亡，我們已到了死亡的眼前，下一步就是一個大的轉折點了，那就讓我們去死吧。如果我們等待，如果我們迴避這個問題，我們不過是毫無風度地在死之門前焦躁地徘徊罷了。可是在我們面前，如同在薩福面前一樣，是無垠的空間。我們的旅程就是通向那兒的。難道我們沒有勇氣繼續走下去嗎，難道我們要大呼一聲「我不敢」嗎？我們會繼續走下去，走向死亡，不管死亡意味著什麼。假如一個人能知道他下一步該怎麼走，他為什麼要害怕他前面的一步呢？為什麼要去問下一步該怎麼樣呢？再下一步是什麼我們可以肯定，它就是死亡。

　　「我要死，越快越好。」歐秀拉對自己說，好像處於恍惚之中，聲音清晰平靜。可是在暮色的籠罩下，她的心在痛苦地哭泣、感到絕望。不管它吧，一個人必須追隨自己百折不撓的精神，不要因為恐懼就迴避這個問題。如果說現在人最大的意願就是走向未知的死亡境地，難道說還要一個人去為最膚淺的真理而放棄最深的真理嗎？

　　「結束吧，」她自言自語道，下定了決心。不是毀滅一個人生命的問題─她絕不會自殺，那太殘忍，太讓人反感。這是一個確知下一步的問題。下一步是指向死亡的，能是這樣嗎？會有這麼一步嗎？

　　她思緒萬千，神情恍惚起來，似乎昏昏欲睡地坐在火爐邊上。然後思緒又回來了。死亡的空間！她能把自己奉獻給它嗎？啊，是呀，它是一種睡眠。她這麼久地在堅持反抗、毫不退縮。現在是退卻的時候了，她再也不要抵抗了。

　　在一陣精神恍惚中，她屈服了，讓步了，只覺得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她可以感到自己的肉體也可怕地發出了宣言。這是一種表達不出來的死的痛苦，這是唯一不能承受的痛苦。她的身體在受著遙遠的死亡的折磨。

　　「肉體和靈魂可以直接相通嗎？」她詢問自己。憑借她最大限度的知識，她知道肉體不過是一種精神的表現，完整的精神嬗變同樣也是肉體的嬗變，除非我有一成不變的意志，除非我遠離生活的旋律、人變得靜止不動、與生活隔絕、與意志溶為一體。不過，與其過著重複的生活，還不如死了為好，死亡就是和一些無形的東西一同前進，死亡也是一種快樂。快樂地服從那比已知更偉大的事物，也就是說純粹的未知世界。那是一種快樂。可是機械地活著，與生活隔絕，只生活在自己的意志中，只作為一個與未知世界隔絕的實體生活才是可恥、可鄙的呢。不充實的呆板的生活是最可鄙的。生活的確可以變得可鄙可恥。可死決不會是可恥的。死亡本身就像那天邊的宇宙，超越了人間事物的發展與流逝，是無法被玷污的。

　　明天就是星期一了，又一星期課程的開始。又一個可恥、空洞無物的星期，又一週的恥辱和枯燥。難道冒險去死不是更有意思一些嗎？難道死不是比這種生更可愛、更高尚嗎？

　　這樣一味地枯燥地生活，沒有任何內在意義，毫無真正的意思。生活是多麼骯髒，現在活著對靈魂來說這是多麼可怕的恥辱啊！死是多麼潔淨，多麼莊嚴啊！這種骯髒的日常公事和呆板的虛無給人帶來的恥辱再也讓人無法忍受了。或許死可以使人變得完美。她得到夠多了，她再到哪兒去找生活呢？在繁忙的機器上沒有鮮花開放，那裡沒有平常生活的天空，沒有旋轉運動的地方，可一切生命都在旋轉地運動，好像機器一樣和現實脫離了關係。生命中找不到任何東西──對所有的國家和所有的人來說都是如此。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人盡可以懷著深情仰望死亡的無垠黑夜，就像一個孩子朝教室外面觀看一樣，看到的是自由。既然現在不是孩子了，就會懂得靈魂是骯髒的生活大廈中的囚徒，除了死亡沒有別的道路可以選擇。

　　可這是多麼的讓人高興啊！想想，不管人類做什麼，就是無法佔據死亡這個王國，無法取消這個王國，想想這個道理該是多麼令人高興啊！人類把大海變成了屠殺人的峽谷和骯髒的商業之路，為此他們像爭奪每一寸骯髒城市的土地一樣爭吵不休。連空氣他們都聲稱要佔有，將之分割，包裝起來為某些人所有，為此他們侵犯領空、相互爭奪。一切都失去了，被高牆圍住，牆頭上還佈滿了尖鐵，人們就不得不卑賤地在有著鐵條的牆壁間爬行，穿過生命的迷宮。

　　人類卻偏偏蔑視那無邊無際的黑暗的死亡王國。人們在地面上是這麼地有能耐，他們是各種各樣的神仙。可死亡的王國卻最終讓人類遭到蔑視，在死亡面前，他們變成了卑賤，愚蠢的小東西。

　　死是那麼美麗、崇高而完美啊，渴望死是多麼美好啊。在那兒一個人可以洗涮掉曾沾染上的謊言，恥辱和污垢，死是一場完美的沐浴和清涼劑，使人變得不可知、毫無爭議、毫不謙卑。歸根結底，人只有獲得了完美的死的諾言後才變得富有。這種死亡，雖然是殘忍的，但卻是人間最值得高興的事，是可以期望獲得的。

　　無論生命是什麼，它都無法克服死亡，克服那殘忍的超越了物質世界的死亡。哦，我們別問它是什麼或不是什麼這樣的問題吧。瞭解欲是人的天性，可在死亡中我們什麼都不瞭解，我們不是人了。死的快樂補償了智識的痛苦和人類的骯髒。在死亡中我們將不再是人，我們不再瞭解什麼。這種死亡就是我們的遺產，我們像繼承人一樣期待著我們遺產的到來。

　　歐秀拉坐在客廳裡的火爐旁，嫻靜、孤獨、失神落魄。孩子們在廚房裡耍鬧，別人都去教堂了，她卻在自己靈魂的黑暗處。

　　突然門鈴響了，她吃了一驚，隔著很遠，孩子們疾跑著過來叫道：

　　「歐秀拉，有人找。」

　　「我知道了，別犯傻。」她說。她也吃了一驚，甚至嚇了一跳。她幾乎不敢去門口。

　　伯基站在門外，他的雨衣領豎到耳邊。他現在來了，可她的魂不知到哪兒去了。她意識到他身後下雨的黑夜。

　　「哦，是你啊！」她說。

　　「你在家，我很高興。」他聲音低沉地說著走進屋裡。

　　「他們都上教堂去了。」

　　他脫下雨衣掛了起來。孩子們在角落裡偷偷看他。

　　「去，脫衣服睡覺去，比利，朵拉，」歐秀拉說，「媽媽就要回來了，如果你們不上床她會失望的。」

　　兩個孩子悄悄地離去，好像小天使一樣。伯基和歐秀拉進了客廳。火焰在微微燃燒。他注視著他，欣賞著她那光彩照人的美麗和晶瑩的雙眸。這都使他驚訝。他遠遠地凝視著，心中不斷地讚歎，她在這閃爍的光彩中，變成了一個理想的美人。

　　「你這一天裡都做些什麼？」他問她。

　　「就這麼乾坐著無所事事。」她說。

　　他看看她，發現她變了。她同他不是一條心了，她帶著一種光彩，遠遠地離開他。他們兩人坐在柔和的燈光裡。他感到他應該離去，他不該來這兒。可他又沒勇氣一走了之。他知道他在這兒是多餘的人，她心不在焉，若即若離。

　　這時屋裡兩個孩子羞澀地叫起來，那聲音很柔、很細微。

　　「歐秀拉！歐秀拉！」

　　她站起來打開了門，發現兩個孩子正身穿睡衣站在門口，大睜著眼睛，一副天使般的表情。他們一直特別乖，行動都很聽話。

　　「你帶我們上床睡覺好嗎？」比利大聲嘟噥道。

　　「為什麼呢？你今天可是個天使啊。」她溫柔地說，「來，向伯基先生道晚安好嗎？」

　　兩個孩子光著腳靦腆地挪進屋裡來。比利寬大的臉上帶著笑容，可他圓圓的眼睛顯得他很嚴肅，是個好孩子。朵拉卻像丟了魂的林中小仙女一樣不敢上前，兩眼透過秀髮偷看。

　　「和我道晚安好嗎？」伯基的聲音奇怪得溫柔和藹。朵拉立即跑過去，好像被微風吹起的葉子，而比利卻慢慢走上前去，步子緩慢而穩定，同時含蓄地抬起翹著的嘴巴讓他親。歐秀拉看到這個男人豐滿微攏的嘴觸到了孩子的嘴上，那麼輕柔，接著，伯基把手指抬起來，摸摸孩子那圓圓的充滿自信的臉頰，帶著一種撫愛，沒有人說話。比利看上去很像個天真無邪的天使，又像個小寺僧。伯基則像個高大莊重的天使那樣俯視著孩子。

　　「你願意親一親嗎？」歐秀拉打破沉默對小女孩說。但小女孩卻慢慢地向後退，像個不願意讓人碰的小仙女。

　　「你不願意向伯基先生道晚安嗎？去吧，他在等你。」歐秀拉說，但只是一個勁兒躲他。

　　「傻朵拉！小傻瓜！」歐秀拉說。

　　伯基看得出這孩子有點不信任他，跟他不對眼。他弄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來吧，」歐秀拉說，「趁媽媽還沒回來咱們上床去吧。」

　　「那誰來聽我們的祈禱呢？」比利不安地問。

　　「你喜歡讓誰聽？」

　　「你願意嗎？」

　　「是的。」

　　「歐秀拉。」

　　「什麼事，比利。」

　　「『你喜歡誰』這個『誰』用『whom』嗎？」

　　「是的。」

　　「那，whom是什麼意思？」

　　「是who的賓格。」

　　「它是『誰』這個詞的賓格。」

　　孩子沉默了一會兒，思忖一下後表示信任地說：

　　「是嗎？」

　　伯基坐在火爐邊笑了。當歐秀拉下樓來時，他沒有動，雙臂放在膝蓋上。她覺得他真像個紋絲不動的天使，像某個蜷縮著的偶像，像某種消亡了的宗教象徵。他打量著她時，蒼白如同幻影的臉上似乎在閃著彷彿磷火一般的白光。

　　「你不舒服嗎？」她問，心中有種說不出的不快。

　　「我沒想過。」

　　「難道你不想就不知道嗎？」

　　他看看她，目光很黑、很迅速，他發現了她的不快。他沒回答她的問題。

　　「在你沒考慮的時候，你難道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否舒服嗎？」她堅持地問道。

　　「並不總是。」他冷冷地回答。

　　「你不覺得這有罪嗎？」

　　「有罪？」

　　「是的。我覺得當你病了你都不知道，對自己的身體這樣漠不關心就是在犯罪。」

　　他的臉色變得很沉鬱。

　　「你說得對。」他說。

　　「你病了為什麼不臥床休息？你臉色很不好。」

　　「難看得讓人噁心嗎？」他諷刺地說。

　　「是的，很噁心，令人反感。」

　　「啊，好哇，那可真不幸啊。」

　　「而且，現在在下雨，今天晚上天氣很不好，真的，你這樣不珍惜自己的身體，是不能原諒的──一個人如此不注意自己的身體是會受苦的。」

　　「如此不注意自己的身體。」他呆板地重複著。

　　她不說話，沉默了。

　　別人都從教堂做完禮拜回來了，先是姑娘們，而後是母親和古迪蘭，最後是父親和一個男孩兒。

　　「晚上好啊，」布朗文有點吃驚地說，「是來看我嗎？」

　　「不，」伯基說，「我不是為什麼專門的事來的。今天天氣不好，我來您不會見怪吧？」

　　「這天兒是挺讓人發悶的，」布朗文夫人很同意地說。樓上立刻傳來孩子們的聲音：「媽媽！媽媽！」她抬起頭向遠處溫和地說：「我這就上去。」然後她對伯基說：「肖特蘭茲那兒沒什麼新鮮玩意兒？唉，」她歎口氣道，「沒有，真可憐，我想是沒有。」

　　「你今天到過那兒是吧？」父親問問伯基。

　　「傑拉德到我那兒去喫茶，吃完茶我陪他步行回肖特蘭茲的。他們家的人過分哀傷，情緒不健康。」

　　「我認為他們是些不太會控制自己感情的人。」古迪蘭說。

　　「太沒節制了。」伯基說。

　　「對，肯定是這樣。」古迪蘭有點報復性地說，「有那麼一兩個人這樣。」

　　「他們都覺得他們應該在行動上和往常不一樣。」伯基說，「當人們悲傷的時候，他們會盡力寡著臉，不和別人像以前那樣交往。」

　　「是這樣的！」古迪蘭紅著臉叫道，「沒比這種當眾表示悲哀更壞、更可怕，更虛假的了！悲哀是個人的事，要躲起來自顧悲傷才是，他們這算什麼？」

　　「很對。」他說，「當我在那時看到他們都裝出一幅很傷心悲哀的樣子，好像他們絕對不允許像平常那樣自然的故事時，我都為此而感到丟臉。」

　　「可是──」布朗文太太對這種批評表示異意說，「要忍受這麼大的痛苦可並不是那麼容易的。」

　　說完她上樓去看孩子。

　　伯基又坐了幾分鐘就告辭了。他一走，歐秀拉覺得自己恨透他了。她整個身心似乎都被重重地錘打成仇恨的標槍。她不能想像那是什麼，強烈的充滿的仇恨把她給佔據了，純粹的仇恨明確而又無法想像，她對此完全沒有辦法思考，她已經無法自持了。她感到自己被控制住了。一連幾天，她都被這股仇恨力量控制著，它超過了她已知的任何東西，它似乎要把她拋出塵世，拋入某個可怕的地方，在那兒她以前的自我不再起作用。她感到非常迷惘、驚恐，對自己的生活也沒有什麼感覺。

　　這太不可理解，也太沒有理性了。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恨他，她的恨說不清道不明。她驚恐地意識到她被這純粹的仇恨所戰勝。他是她的敵人，精緻像珠寶，堅硬如鑽石，是所有可恨事物中最可恨的。

　　她想到他的臉，蒼白而無瑕，他的眼睛中包含著黑色的不屈服的意志。想到這兒，她摸摸自己的前額，試試自己是否瘋了，她怒火中燒，人都變樣了。

　　她的仇恨並非暫時，她的恨沒有什麼具體原因；她不想為此而採取什麼行動，不想和他有什麼瓜葛。她跟他的關係完結了，非語言所能說得清，那仇恨太純潔、像寶玉一樣。而他似乎是一束充滿敵意的光，一道不僅毀了她，而且是拒絕她毀滅她整個世界的光束。她把他看作是一個極端矛盾著的人，一個寶玉一樣的怪人，他的存在宣判了她的死亡。當她聽說他又生病了時，她的仇恨立時又增添了幾分。這仇恨令她驚恐，簡直不能活下去，但她無法掙脫，無法擺脫變形的仇恨攫住自己。

第十六章　男人之間

　　他臥病在床，平靜而冷漠。他對一切都持有不同的意見。他知道這包容著他生命的空殼快破碎了。他也知道它有多麼堅固，可以堅持多久。但他並不把這當回事。寧可死上一千次，也比不情願地活著好許多。不過，最好還是堅持、堅持，直到自己對生活滿意為止。

　　他知道歐秀拉又和他連在一起了，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也寄託於她了。但是，他寧願死，也不願意接受她所奉獻出的愛情。舊的相愛方式似乎是一種可怕的枷鎖、一種苦役。他弄不清自己在想什麼，可是一想到按舊的方式過一種可怕的家庭生活，享受所謂的幸福婚姻，他就渾身難受。他需要一種東西，比愛情更加明淨、開放、清爽。夫妻間火熱的小日子和親暱是可怕的。他們那些結了婚的人關起門來過日子，把自己關在相互間排他的同盟中，儘管他們是相愛的，這也令他感到生厭。整個群體中互不信任的人結成夫妻又關在私人住宅中孤立起來，總是成雙成對的，沒有比這更進一步的生活，沒有直接而又無私的關係得到承認：各式各樣的雙雙對對，儘管結了婚，但他們仍是貌合神離，毫無意義的人。當然，他恨男女混住更甚於婚姻，而私奔不過是另一種結合罷了，是對合法婚姻的背叛，這就更令人反感。

　　總的來說，他厭惡性，性的局限太大了。性使男人成了殘缺的一半，女人成了殘缺的另一半。可他希望他自己是獨立的自我，女人也是她獨立的自我。他希望性回歸到另一種慾望的水平上去，只把它看作是官能的作用，而不是一種滿足。他相信兩性之間的結合，可他更希望有某種超越兩性結合的進一步的結合。那時男女各為單獨的一個整體，兩個純潔的人，互相為對方提供自由，就像一種力的兩極那樣相互平衡，就像兩個天使或兩個魔鬼。

　　他太渴望自由了，不用受到任何由於結合的需要而出現的壓力。慾望和追求應該滿足，但不應受任何磨難，就像在一個水源充足的世界上焦渴現象是不大可能的，總是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得到滿足。他希望同歐秀拉在一起就像自己獨自相處時一樣自由，清楚、淡泊，同時又相互平衡、極化制約。他特別恨那種合併佔有和混合的愛情。

　　可在他看來，女人總是很可怕的，她們總要控制人，那種控制欲、自大感很強。她想佔有你、統治你、控制你。她需要得到一切，全歸於女人，這個萬物之母，萬物來源於她，同時萬物最終也隸屬於她。

　　女人們以聖母自居，只因為她們給予了所有人以生命，一切就該歸她們所有，這種倨傲態度幾乎令他發瘋。男人屬於女人，因為她生下了他。一位痛苦的母親，她生下了他。她現在又把他要回去，靈魂、肉體、性慾、肌體以及所有一切。他忽然很怕萬物之母，她讓人憎惡。

　　女人非常驕橫，以偉大的母親自居。這一點他在赫曼尼那兒早就領教過了。赫曼尼謙虛，又願意幫助人，她一直是一位痛苦的母親。她在幫助你之後卻又用很狡詐的傲氣和女人的專橫把東西要回去，要回她用痛苦生下的男人。她就是以這種痛楚與謙卑將自己的兒子束縛住，令他永遠成為她的囚徒。

　　歐秀拉，歐秀拉也是一樣。她也是生活中令人恐懼的驕傲女王，似乎她是蜂王，別的蜂都得依賴她。看到她眼中閃爍的黃色火焰，他就知道她有著難以想像的極高的優越感，對此她自己並沒意識到，她在男人面前太容易低頭了，但這只有等她控制了一個男人以後，才會那麼做，她才會像一個女人對她的嬰兒的崇拜一樣，帶有一種佔有心理去崇拜這個男人。

　　太可怕了，被女人掌握在手中。一個男人總是讓人當作女人身上落下的碎片，性更是這傷口上隱隱作痛的疤。男人得先成為女人的附屬才能獲得真正的地位，獲得自己的完整。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們要把我們自己──男人和女人看成是一個整體的碎片呢？這不是真的，我們不是一個整體的殘缺的碎塊，更準確地說我們是兩個東西混合在一塊，然後分成單獨的純潔的個體。而性是遺留在我們身上還沒有混合、未被解決的東西，而性慾則進一步把人們從混合體中分離出來，男性的性慾屬於男人，女性的屬於女人，直到這兩者像天使一樣清純、完整，直到在最高的意義上超越混合的性，使兩個單獨的男女像群星一樣形成星座。

　　始初前，沒有性這一說，我們是混合的，每個人都是一個混合體。形成單獨個體的過程，引起了性別的分化，女人成為一極，男人成為另一極。但儘管如此，這種分離還是不徹底的。世界就是這樣旋轉的。如今，新的時刻到來了，每個人都在與他人的不同中求得了完善。男人是純粹的男人，女人是純粹的女人，他們徹底極化了。再也沒有那可怕的混合與攙合著自我克制的愛了。只有這純粹的雙極化，每個人都不受另一個人的污染。對每個人來說，個性是首要的，性是次要的，但兩者又是完全相互制約著的。每個人都有其獨立的存在，尋著自身的規律行事。男人和女人都一樣享受著自己的自由，每個人都承認各自在性方面的完整，互相承認各自不同的特點。

　　伯基在生病的時候一直這樣思索著。他有時喜歡病到臥床不起的地步，那樣他反倒容易盡快康復，事情對他來說變得更清純了、更肯定了。

　　在他生病期間，傑拉德常來看望他。這兩個男人友誼很深，互相擔憂。傑拉德目光敏銳，眼中神色有些不安，顯得焦躁，好像心情很激動，要去做什麼事一樣。他按照習慣穿著黑色的衣服，莊重、英俊，又不失體統。他的淡黃色的頭髮很光亮，微微地豎起，像刺眼的光線一樣。他的臉色很好，表情很機智，他渾身都洋溢著北方人的活力。

　　儘管傑拉德並不怎麼信任伯基，可他的確很喜歡他。伯基這人太虛無縹緲了──聰明，異想天開，神奇但不夠現實。傑拉德覺得自己的理解力比伯基更準確、保險。伯基是個令人愉快、一個很奇妙的人，可還不夠舉足輕重，還不那麼算得上人上人。

　　「你怎麼又臥床不起了？」傑拉德握住伯基的手和善地問。傑拉德總是像個可以保護別人的人似的，用他強壯的身體給別人以庇護。

　　「犯罪受罰？對，很可能是這樣。你是不是應該少犯點罪，這樣就健康多了。」

　　「你最好教教我。」他調侃道。

　　「你過得怎麼樣？」伯基問。

　　「我嗎？」傑拉德看看伯基，發現他態度很認真的樣子，於是自己的目光也熱情起來。

　　「我不知道現在跟從前有何不同，說不上為什麼要有所不同，沒什麼好變的。」

　　「我猜你的事業一直進行得很順利，根本就不管靈魂的需要。」

　　「是的，」傑拉德說，「至今，就經營來講，比較順利，我知道我不能對靈魂發表意見。」

　　「沒錯兒。」

　　「你也並不希望我能談出什麼來吧？」傑拉德笑道。

　　「不錯。除了生意之外，其他事發展得怎麼樣？」

　　「其他事情？是什麼？我說不上來，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不，你知道，」伯基說，「你情緒低落還是高漲呢？古迪蘭‧布朗文怎麼樣？」

　　「她怎麼樣？」傑拉德臉上現出迷惑不解的神情。「哦，」他接著說，「我不知道。我唯一能夠告訴你的是，上次見到她時她給了我一記耳光。」

　　「一記耳光！為什麼？」

　　「我也說不清。」

　　「真的！什麼時候？」

　　「就是水上聚會那天晚上──迪安娜淹死的那天。古迪蘭往山上趕牛，我追她，記起來了嗎？」

　　「對，想起來了。可她為什麼要打你耳光呢？我想不是你願意要她打的吧？」

　　「我？不，我不知為什麼，我只對她說，趕那些蘇格蘭高地的小公牛是很危險的──這是事實，她轉過來對我說，『我想你認為我是怕你和你的牛，是嗎！』我只問了一句『為什麼』，她就照我臉上打了一巴掌。」

　　伯基笑了，似乎感到滿足。傑拉德不解地看看他，然後也笑了，說：

　　「當時我可沒笑，真的。我這輩子從未受到過這樣的打擊。」

　　「那你發火了嗎？」

　　「發火？我想是的，如果她動我第二下的話，我會殺了她。」

　　「哈，」伯基脫口說，「可憐的古迪蘭，這事過後她可要為她的粗魯而傷心了！」

　　他對此饒有興趣。

　　「她會傷心嗎？」傑拉德這時也很開心地問道。

　　兩個男人都詭祕地笑了。

　　「會的，一旦她發現自己那麼自負，她會痛苦的。」

　　「她自負嗎？可她為什麼要這樣呢？我肯定這不必要，也不合乎情理。」

　　「我以為這是一時衝動。」

　　「是啊，可你如何解釋這種一時的衝動呢？我並沒傷害她呀。」

　　伯基搖搖頭。

　　「我覺得，她突然變成了一個悍婦。」

　　「哦，」傑拉德說，「我寧可說是奧利諾科〔註：在英語中「悍婦」與「亞馬遜河」是同一個詞，亞馬遜河是橫貫南美的世界第一大河，奧利諾科河是南美另一大河。〕。」

　　兩個人都為這個不高明的玩笑感到好笑。傑拉德正在想古迪蘭說的那句話，她說她也可以最後打他一拳。但他沒有把這事告訴伯基。

　　「你對她這樣做很反感嗎？」伯基問。

　　「不反感，我才不在乎呢。」他沉默了一會又笑道，「不，我倒要看個究竟，就這些。打那以後她似乎感到點兒負疚。」

　　「是嗎？可你們從那晚以後沒再見過面呢？」

　　傑拉德的臉陰沉了下來。

　　「是的，」他說，「我們已經──你可以想像那次落水的事發生以後會是怎樣？」

　　「我能理解，這事現在平靜下去了嗎？」

　　「我不知道，這當然是一個打擊。不過，我認為我媽媽不太介意，我認為她真的不在意，可有多好笑，她平時總是全心放在孩子身上。那時什麼都不算數，她心中什麼都沒有，只有孩子。現在可好，她對孩子們一點都不理會，似乎他們都是些僕人。」

　　「是嗎？這讓你難過了嗎？」

　　「這是個打擊。可我對此感受並不很深，真的。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同。我們反正都得死去，死跟不死之間並沒有多大區別。我幾乎不怎麼悲哀，這你知道的。你知道，這只是讓我心寒，我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你認為你死不死都無所謂嗎？」伯基問。

　　傑拉德用一雙藍色的眼睛看著伯基，那藍藍的眼睛真像閃著藍光的武器。他感到很尷尬，但又覺得無所謂。其實他為自己很擔心，甚至是害怕。

　　「嗨，」他說，「我才不想死呢，我為什麼要死呢？不過我從不在乎。這個問題對我來說並不緊迫，壓根兒吸引不了我，這你知道的。」

　　「我對此一點都不怕。」伯基說，「不，似乎真得談不上什麼死不死的，很奇怪，死亡對我沒什麼意義，只是像明天的來臨一樣平常。」

　　傑拉德凝視著伯基，兩個人的目光相遇了，他們都心領神會。

　　傑拉德瞇起眼睛漠然、肆無忌憚地看著伯基，然後目光停留在空中的某一點上，目光很銳利，但他什麼也沒看。

　　「如果說死亡不是人生的終點，」他聲音顯得很古怪、難解、冷漠，「那是什麼呢？」聽他的話音，他似乎暴露了自己的想法。

　　「是什麼？」伯基重複道。

　　「內在的東西死了以後，還有一段很長的路程要走，然後我們才會消失。」伯基說。

　　「是有一段很長的路，」傑拉德說，「不過，是什麼樣的一段路程呢？」他似乎要迫使另一個人說出什麼來，他自以為比別人懂得多。

　　「就是墮落的下坡路──神祕的宇宙墮落之路。純粹的墮落之路是很長的，路上有許多階段。我們在精神死了以後還能在一種慢慢的退化過程之中。」

　　傑拉德臉上掛著微笑聽伯基說話，那情態表明他比伯基懂得多，似乎他的知識更直接、更是親身體驗的，而伯基的知識不過是經過觀察得出的推論，儘管接近要害，但並沒打中要害。但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內心世界。如果伯基能夠觸到他的祕密就隨他去，傑拉德並不想幫助他，他將要在最後一刻讓人大吃一驚。

　　「當然，」他突然變了一種語調說。「爸爸覺得很難過，那簡直要了他的命。對他來說世界已崩潰了。他現在唯一關心的是溫妮──他說什麼也要拯救她。他說非送她進學校不可，可她不聽話，這樣他就辦不到了，當然，她太古怪了點兒。我們都生活在混亂之中──我們可以做事──可我們不能如意地活著。這太奇怪了──這是家庭的失誤。」

　　「她不應該被送學校去。」伯基說，心中在想著一種新計劃。

　　「不應該？為什麼？」

　　「她是個奇怪的孩子，她有她的特異之處，比你更特殊些。我認為，特殊的孩子就不應該往學校裡送。只有一般的中等智力的孩子才能被送往學校──我是這樣認為。」

　　「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我認為如果她離開家跟其他孩子在一起會使她變得更正常些。」

　　「可她不會跟那些人打成一片，你看著吧。你從沒有真正與人為伍，對嗎？而她則連裝樣兒都不會，更不會與人為伍。她高傲、孤獨，天生來不合群兒。如果她生性孤僻，你為什麼要強迫她與別人交往呢？」

　　「不，我並不想強迫她做任何事，不過，我認為學校可能對她有好處。」

　　「上學對你有過好處嗎？」

　　傑拉德瞇起了眼睛，樣子很難看。學校對他來說曾是一大折磨。可他從未提出過疑問：一個人是否應該從頭至尾忍受這種折磨。似乎他相信必須用壓制和折磨來進行教育。

　　「我一直都很恨它，但我能看出它是必要的。」他說，「它讓我老實了一些──你如果不融於這個社會，卻簡直活不下去。」

　　「那，」伯基說，「我可以說，如果你不跟別人徹底脫離關係你就無法生存。如果你想衝破這種關係，你就別想走進那個圈子。溫妮有特殊的性格，你們應該給她一個特殊的天地。」

　　「是啊，可你那個特殊世界在哪兒呢？」

　　「創造一個嘛。事實上，兩個特殊人物就構成一個世界。你和我，我們構成一個與眾不同的世界。你並不想和你的妹夫們生活在一起，這正是你的特殊價值所在。你想變得循規蹈矩，變得平平常常嗎？這是撒謊。你其實要自由，要出人頭地，在一個自由的不凡的世界裡出人頭地。」

　　傑拉德微妙地看著伯基。可他永遠不會公開承認他的感受。在某一方面他比伯基懂得多，就是為了這一點，他才給予伯基以柔情的愛，似乎伯基在某些方面就和小孩一樣，很天真、幼稚。雖然十分聰明，但卻極為幼稚。

　　「可是如果你覺得我是個畸型人，那你就太庸俗了。」伯基一針見血地說。

　　「畸型人！」傑拉德吃驚地叫道。隨之他的臉色舒朗了，變得清純，好像一朵朵狡猾的蓓蕾開放了花瓣，把內心的祕密洩露了出來，「不，我從未把你當成畸型人。」他看著伯基，那目光令伯基難以理解。「我覺得，」傑拉德接著說，「你總讓人捉摸不透，也許你自己就無法相信自己。反正我從來拿不準你的想法。你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好像失了魂似的。」

　　他一雙鋒利的目光直視伯基。伯基很是驚訝。他覺得他有世人都有的頭腦。他完全愣住了。傑拉德凝視著他，看到他的眼睛特別美麗動人，使人著迷。他不禁為自己以前不信任伯基感到深深的懊悔。他知道伯基可以沒有他這個朋友，他會忘記他，沒有什麼痛苦地忘記他，傑拉德意識到這一點，但又難以置信：這年輕人何以如此像個動物一樣超然，這般自然？伯基的話雖然很有道理，但有時──應該說是經常──聽起來華而不實，可以說是太能說會道了。

　　而此時伯基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兒。他突然發現自己面臨著另一個問題──愛和兩個男人之間永恆的聯繫問題。這當然是個必要的問題──全心全意地愛一個男人──這在他的內心是不可少的。當然他一直是愛傑拉德的，可他又不願承認它。

　　他在床上想著這個問題，而他的朋友坐在旁邊也陷入沉思中，各自想著自己的事。

　　「你知道嗎，古時候德國的騎士習慣宣誓結成血誼兄弟的。」他對傑拉德說，眼裡閃動著幸福的光芒。

　　「他們在胳膊上割一個小口子，傷口與傷口磨擦，相互交流血液？」傑拉德問。

　　「是的──然後發誓要互相忠誠，讓兩個人的血液融為一體──那是我們應該做的。不過，用不著割破手臂，那太過時了，但我們應該發誓相愛，你我沒有保留地完全相愛，不允許我們反悔。」

　　他看著傑拉德，目光清澈，透著幸福之光。傑拉德低頭看他，被他深深吸引住了。他處於一種癡迷的依戀中，這倒讓他產生了懷疑，對這種沉醉、依戀產生怨恨。

　　「咱們哪天也宣誓吧，好嗎？」伯基請求道，「咱們宣誓站在同一立場上，相互忠誠──彼此奉獻──不再後悔。」

　　伯基絞盡腦汁力圖表達自己的思想，但傑拉德卻沒有聽，他的臉上蕩漾著一種高興的光彩。他很得意，但他掩飾著，他退卻了。

　　「找一天，我們互相宣誓好嗎？」伯基向傑拉德伸出手說。

　　傑拉德觸摸了一下伸過來的那隻活生生的手，似乎害怕地縮了回去。

　　「等我有了更好的理解再說吧。」他用一種抱歉的聲音說。

　　伯基看著他，心中感到極大的失望，或許此時他蔑視傑拉德了。

　　「可以，」他說，「你以後要告訴我你的心事，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是那種過於悲傷地表露出你的感情，而是那種不受拘束，不受個人感情左右的結合。」

　　他們都沉默了。伯基一直看著傑拉德。他現在看起來好像看到的不是他平時見到的那個肉體的動物的傑拉德，那個他平時很喜歡的傑拉德，而是最初的他本人，似乎傑拉德的命運已經被宣判了，他受著命運的制約。傑拉德身上的這種宿命感總會在激情的接觸之後壓倒伯基，讓伯基感到厭倦從而蔑視他、似乎傑拉德只有一種生存的形式，一種知識，一種行動，他命中注定是個只有一知半解的人，可他自己卻覺得自己很完美。伯基很厭惡傑拉德身上的那種不能突破的局限性。傑拉德不可能真正地高高興興，他總是處於患得患失的矛盾中而不能自拔。他有點像偏執狂，自身有一種障礙物。

　　兩人又沉默了好一會兒。伯基語調輕鬆起來：

　　「你不能為溫妮弗萊德找一個好的家庭教師嗎？一個特別的人物？」

　　「赫曼尼‧羅迪斯建議請古迪蘭來教她繪畫和雕刻泥塑。溫妮手巧得讓人吃驚，在做粘土方面，赫曼尼稱她為藝術家。」傑拉德語調像往常一樣快活，似乎剛才沒有發生什麼了不起的事。

　　「是嗎！我還不知道呢。哦，那好，如果古迪蘭願意教她，那可太好了，再沒比這更好的了，溫妮成為藝術家就好。古迪蘭就是個藝術家。每個真正的藝術家都能拯救別人。」

　　「一般來說，她們總是處不好。」

　　「或許是吧。可是，但只有藝術家能創造出相互和諧的世界。你能幫溫妮弗萊德辦這事，那真太棒了。」

　　「你想她會來嗎？」

　　「我不知道。古迪蘭很有自己的見解。她做的事絕不能降低她的聲譽，她如果做了，也會馬上不幹了的，所以我們不敢肯定她是不是願意降低身份去做家庭教師，特別是在這個地方。可是還非得這樣不可。溫妮弗萊德稟性跟別人不同。如果你能讓她變得自信，那可再好不過了。她永遠也過不慣普通人的生活。讓你過你也會覺得困難的，而她比你更有甚之，不知難多少倍。不然，無法想像她以後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你會看到按照命運安排的結果會是怎樣，你會知道婚姻有多少保障──看看你自己的母親就清楚了。」

　　「你認為我母親反常嗎？」

　　「不，我認為她只不過是想到更多的東西，或者不想過平凡的生活，因為沒有得到，她可能就變得不那麼正常了。」

　　「在有了一大堆不正常的孩子後。」傑拉德陰鬱地說。

　　「沒有什麼特別的不正常。」伯基回答，「你把那些最正常的人找來看看，他們都有一個不正常的自我隱藏在內部。」

　　「有時我覺得活著就是一種詛咒。」傑拉德突然用一種蒼白的憤然口吻說。

　　「對，」伯基說，「何嘗不是這樣！活著是一種詛咒，什麼時候都是如此，只能是一種詛咒，常常詛咒得有滋有味兒的，真是這樣。」

　　「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有滋味兒。」傑拉德看看伯基，那表情顯得不滿足而好奇。

　　他們沉默著，各想各的心事。

　　「我不明白她何以認為在小學教書與來家裡教溫妮有什麼不同。」傑拉德說。

　　「它們的不同就是公與私。今日唯一上等的事是公事，人們都願意為公共事業效力，但做一名家庭教師──」

　　「我不會願意做的──」

　　「是啊！古迪蘭很可能也這麼想。」

　　傑拉德想了一會兒，接著說：

　　「不管怎麼說，我父親是不會把她看作是一名家庭傭人，他會把各個細節都注意到，對她表示特別的感激。」

　　「他應該這樣。你們都應該這樣。你以為你光有錢就可以僱傭古迪蘭‧布朗文這樣的女人嗎？她同你們是平等的，或許比你們還優越。」

　　「是嗎？」

　　「是的。如果你連去瞭解這一點的勇氣都沒有的話，那麼她是不合適你的。」

　　「但是，」傑拉德說，「如果我們的地位平等的話，我希望她不做一名教師，依我看教師和我的地位不同。」

　　「我也是這麼想，去他們的吧。可是，難道因為我教書我就是教師，我布道我就是牧師嗎？」

　　傑拉德笑了。在這方面他總感到不自在。他並不要求社會地位的優越，他也不以內在的個性優越自居，因為他從不把自己的價值尺度建立在純粹的存在上。為此，他總對心照不宣的社會地位表示懷疑。現在伯基想讓他承認人與人內在的區別，但他並不願意接受，這與他的原則相背離。他站起來準備走。

　　「我快把我的工作給忘了。」他笑道。

　　「我早該提醒你的。」伯基笑著調侃道。

　　「我知道你會這樣說的。」傑拉德不自在地笑道。

　　「是嗎？」

　　「是的，魯伯特。我們可不能都像你一樣──我們很快就會貧困得陷入困境，當我超越了這個世界時，我將蔑視一切商業。」

　　「當然，我們現在並不是陷在困境中。」伯基嘲弄地說。

　　「並不像你理解的那樣。至少我們有足夠的吃喝──」

　　「並對此很滿意。」伯基補了一句。

　　傑拉德走近床邊俯視著伯基。他裸露著頸部，頭髮很亂地散蓋在很濃的眉毛上，下面的一雙眼睛閃著光彩，十分鎮定，但也含有諷刺的神色。傑拉德儘管四肢健壯，渾身滿是活力，卻被另一個人迷惑住了，他還不想走。他無力邁開步伐。

　　「就這樣吧，」伯基說，「再見。」說著他從被子下伸出手，微笑著。

　　「再見，」傑拉德緊緊握著朋友火熱的手說，「我會再來，我會想念你的，我就在磨坊那兒。」

　　「過幾天我就去。」伯基說。

　　兩個人的目光又相遇了。傑拉德的目光本是鷹一般銳利，而此刻卻充滿了熱情──當然，他並不會承認這一點。伯基還之以茫然的目光，可是那目光溫暖，好似一股催人入睡的暖流，流過傑拉德的頭腦。

　　「那麼，再見吧。你還需要我為你做點什麼嗎？」

　　「不用了，謝謝。」

　　伯基目送著這個穿黑衣服的人走出門去，那發亮的頭髮在視線中消失了以後，他就又翻身睡去了。

第十七章　工業大亨

　　住在貝爾多弗，歐秀拉和古迪蘭有一陣子都特別安寧。在歐秀拉心目中，一時間伯基不存在了，他似乎已沒了意義，對她來說變得無足輕重。歐秀拉又興高采烈地恢復了自己原來的生活，把他拋在了腦後。

　　前一段時間古迪蘭幾乎每時每刻都惦念著傑拉德‧克瑞奇，甚至覺得自己跟他肉體上都產生了聯繫，但現在她卻沒有興趣去多想他。她心中有一個新的打算，離開這個地方，去嘗試一種新的生活。她心裡一直有什麼在警告她防止同傑拉德建立最終的關係。她覺得最明智的是與他保持一般的朋友關係。

　　她準備去聖彼得堡。在那兒，她有個朋友，和她一樣是雕塑家，這個朋友同一位愛好寶石的俄國闊佬兒住在一起。那位俄國人放蕩的情感生活對古迪蘭很有吸引力。她並不想到巴黎去，巴黎太枯燥，太令人生厭。她倒願意去羅馬、慕尼黑、維也納、聖彼得堡或莫斯科，在彼得堡和慕尼黑她都有朋友。她已經寫了信，詢問了有關住房的情況。

　　她已存了一筆錢。她回家鄉來住，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省錢。眼下她已賣掉了幾件作品，那些作品在展覽中得到了好評。她清楚，如果到倫敦去，就可以出名。可是她太瞭解倫敦了，她想去別處。她有七十鎊，對此別人一無所知。一得到朋友的消息，她就可以動身走了。別看她表面上溫和平靜，其實她的性格是躁動型的。

　　有一天，姐妹兩人到威利‧格林的一個農家去買蜂蜜。女主人科克太太身軀肥胖，臉色蒼白，鼻子很尖。她讓她倆進到她的舒適而又過於整潔的廚房。她看起來很狡猾，滿嘴的甜言蜜語卻掩蓋不了她那副惡相。廚房儘管舒適整潔，卻讓人嗅到一種惡毒女人的氣味。

　　「布朗文小姐，」她有點討好地說，「回到老地方，還喜歡這兒吧？」

　　古迪蘭一聽她說話就討厭上她了。

　　「我無所謂。」她生硬地回答。

　　「是嗎？嗨，我以為你會覺得這兒跟倫敦不一樣的。你喜歡氣派的大地方。而我們這些人則對威利‧格林和貝爾多弗就很滿意了。另外，你覺得我們的中學如何？人們都在談論它。」

　　「我覺得怎麼樣？」古迪蘭掃了她一眼道，「你的意思是我覺得它不錯？」

　　「對的，你的看法是什麼？」

　　「我確實覺得這是一所挺不錯的學校。」

　　古迪蘭感到很厭惡，態度很冷淡。她知道這兒的庸人們都討厭學校。

　　「啊，你喜歡。我聽了很多這樣或那樣的說法。能知道學校裡人的看法真是不錯。但觀點是多樣的，對不？海克洛斯的那位克瑞奇先生就特別支持學校。哦，真可憐，他可能待不太久了，在這個人世間，他的身體太糟糕。」

　　「他的病又厲害了？」歐秀拉問。

　　「是啊，自從失去了迪安娜小姐他的病就重了，瘦得不成樣子。可憐的人，他的煩惱太多了。」

　　「是嗎？」古迪蘭嘲諷地問。

　　「是的，他真是多災多難。沒有比他更好更有良心的先生了。他的兒女們都比他差遠了。」

　　「我想他們都像他們的母親？」歐秀拉說。

　　「好多方面都像，」科克太太壓低嗓門兒說，「她可是個傲慢的女人哩，我敢說，一點不錯！她這人可看不得，能跟她說上句話可不容易。」說著這女人做個鬼臉。

　　「她剛結婚時你認識她嗎？」

　　「認識。我給她家當保姆，看大了三個孩子呢。他們太淘氣，簡直是個小魔鬼──傑拉德簡直是個惡魔，如果他不是，就沒有人是了，一個十足的惡魔，啊，那時他才只有六個月。」那女人的話音裡透著一種惡氣。

　　「是嗎？」古迪蘭說。

　　「他是個任性、霸道的孩子──他六個月就開始支使一個保姆，又喝又叫，吵得像個小惡魔。他還是個吃奶的孩子時，我不知掐他的屁股多少回了。哎，要是再多掐幾次，也許他就變好了。但他母親不讓人管他，──不──連說他都不行。我還記得她跟克瑞奇先生吵鬧的樣子呢。他實在氣壞了，實在無法忍受了，就關起門來用鞭子抽他們。可是太太卻像一隻母老虎一樣在門口來回走，臉上全是惡氣。門一開，她就舉著雙手衝進去對先生大叫『你這個膽小鬼，你把我的孩子怎麼樣了？』那樣子真跟瘋了一樣。我敢說先生怕太太，他氣瘋了也不敢動她一手指頭。想想僕人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吧。你只能自認倒霉，找罪受。」

　　「真的！」古迪蘭說。

　　「什麼事都會發生。如果你不任著他們把桌子上的茶壺打碎，如果你不讓他們用繩子拴著貓的脖子拉著來回跑，如果他們要什麼你不給，他們就發了瘋地哭鬧一場，然後他們的母親就會進來問：『他怎麼了？你都對他做了些什麼？寶貝兒，你怎麼了？』說著她會惡狠狠地盯著你，恨不得把你踩在腳下。不過她倒是沒把我踩在腳下，只有我才能對付那幾個小魔鬼──她是不會管孩子的，她才不想為他們操勞呢。可這些孩子太任性，他們可讓人說不得。小霸王傑拉德可真不得了。他到一歲半時，我就走了，我受不了了。我擰過他的小屁股，管不住他我就擰他，但我並不為此而內疚──」

　　聽到這兒，古迪蘭憤憤然地走了。「我擰過他的小屁股」這句話把她氣壞了。她無法忍受這些。她恨不得掐死那個女人。可這句話在她的腦子裡永遠生了根，趕也趕不走。她覺得有一天她可能告訴他這件事，看他有什麼反應。可一想到這一點，她又恨起自己來。

　　在肖特蘭茲，一場畢生的奮鬥就要結束了。父親病了，就要死了。間歇性的疼痛讓他失去了活力，人已經不那麼清醒了。他越來越神志不清，感到周圍的東西漸漸模糊起來。他的身體好像被痛苦全部吞掉了。他清楚痛苦會不斷從心中湧出，它們好似藏在身體的黑暗之中。可他沒有力量或意志去把它找出來，更無法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東西。它就藏在黑暗中，這巨痛時時撕裂他，然後又陷入平靜中。每當它來撕扯自己，他就蜷縮起來忍著，一但它離去，他又拒絕知道它是何物。既然它是在黑暗中，那就不要去知道它好了。因而他也就從不承認有什麼痛苦的存在。只有在他的內心深處，凝聚著不為人知的恐懼和祕密，他才承認它對於身體的其他部位像是有點痛，一會兒就會消失，沒什麼大的影響，甚至還能給他以刺激。

　　但是，病痛漸漸吞噬了他。漸漸地，它幾乎耗盡了他內在的潛能，他被吹進了黑暗中，他的生命被吸走了，他被吸進黑暗中。在他生命的薄暮時節，他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他所經營的事業已不存在，他所關心的社會利益已徹底消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甚至他的家對他來說也陌生了，他只淡淡地記起某某某是他的子女。這些對他只是個歷史事實，毫無生命意義了。要想弄清他們跟他的關係那非得花一番力氣不可。他甚至連他的妻子都記不清了，她好像一片黑暗，好像他內心的痛苦。出於某種奇特的聯想，他覺得他的病痛藏身之處與藏有他妻子的所在是一樣的黑暗。他全部的思維和悟性都模糊了，現在他的妻子和那熬煎人的病痛變成了同一種黑暗的力量來對付他，而他以前從未正視過這股力量。他從未把這種恐懼驅趕開。他只知道有一個黑暗的地方，那裡佔據著什麼東西，不時地出來撕扯他。可他從未敢穿破黑暗把這野獸趕出來，他反而忽視了它的存在。他只是模糊地感到他的恐懼就是他的妻子，那個毀了他的人。毀滅他的原因就是痛苦，黑暗代表了兩者。

　　他很少見到他的妻子。她天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只是偶爾來到他的房間，伸長脖子壓低嗓門詢問他情況如何。而他則三十年如一日地回答說：「哦，還是那個樣，親愛的。」可他很怕她，表面上很平靜，其實他怕她怕得要死。

　　但在他的一生中，他一直信奉自己的處世哲學，他從沒有在精神上垮下來。他就是現在死，他的精神也不會垮。他不清楚自己對妻子是什麼樣的感情。一生中，他常常說：「可憐的克麗斯蒂娜，她的脾氣真是太倔強了。」他對她始終是這樣的態度，他用憐憫代替了仇恨，憐憫成了他的保護傘，成了他的常勝武器。儘管她的性格暴躁，但他在心中依然可憐她。

　　而如今，他的憐憫隨著他的生命都漸漸耗盡了，他開始感到可怕甚至恐怖。他就是死了，他的憐憫心也不會破滅，不會像一隻殼蟲那樣被輾碎。這是他最終的源泉。別人仍會活下去，會體驗活死人的滋味，體驗那種絕望感。可他決不這樣，他決不讓死亡得勝。

　　他一直信奉自己的處世哲學，樂善好施，愛鄰如賓，甚至愛鄰勝過愛自己。他是個大礦主，僱傭了許多勞動力。他心中念念不忘基督的話，同自己的工人們同心同德。而且，他覺得自己不如他們，似乎是貧窮和勞動比起他來更接近上帝。他堅信，是他的工人──這些礦工的手中掌握著拯救人類的辦法。為了接近上帝，他得多和他的工人聯繫，他的生命必須應該向他們靠攏。他的工人們不經意地成了他的偶像，他的上帝。他崇拜他們身上體現出來的最崇高的、偉大的、同情人類的上帝。

　　但他的妻子卻一直同他作對，像地獄裡的魔鬼一樣。奇怪的是，她像一隻撲食的蒼鷹，迷人而心不在焉，同他的慈善博愛行為作鬥爭，然後又像籠子裡的鷹一樣沉默起來。因為周圍的一切都聯合起來組成了這難以衝破的牢籠。對她來說，他太強大了，他像對待囚犯那樣把她關住了，她就這樣成了他的囚犯。但他對她卻始終有些高昂的情感，他一直十分熱烈地愛著她。在這個籠子裡，她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她可以順著自己的意思來。

　　可她要幾乎要發瘋了。她脾氣暴躁，高傲自大。她無法忍受丈夫對什麼人都表現出來的那種溫和、誠懇的謙卑的樣子。這是一種羞辱。他明白那些窮人們的真正意圖，他知道他們來向他訴苦只是想來讓他提供些東西。這種人最可惡。他們當中的大多數還有自尊心，並不向他乞討什麼，從不來敲他的門，這倒是他的一大喜事。但貝爾多弗和其他地方都一樣，總有些人是無賴、會訴苦、靠寄生過日子。那次看到兩個蒼白的婦女迎面而來，看到他們身穿醜陋的黑衣服，故作悲哀地上門來討好，克麗斯蒂娜‧克瑞奇心裡就起火。她要放狗咬她們，「嘿，瑞普！嘿，琳！小伙子們，去，去咬她們！」可是男管家克芬瑟，還有其他僕人都站在克瑞奇先生一邊。但是，只要丈夫不在，她就會像條母狼一樣對待乞討的人們。「你們這些人需要什麼？這兒沒你們什麼。你們到這兒來沒用。辛普頓，把她們趕走，別讓她們進門。」

　　僕人們不得不服從她。於是她睜著鷹一樣的眼睛，看著男僕笨拙地把那些乞討的人趕走，她們都被趕得像雞鴨一樣到處亂竄。

　　後來，他們慢慢從門房那兒弄清楚了克瑞奇先生什麼時候會不在。於是他們就選好他在家的時候來訪。頭一年中，克勞瑟常常輕輕地敲著門道：「先生，有人拜見您。」

　　「叫什麼？」

　　「格羅科克，先生。」

　　「他們要幹什麼？」問話的聲音中透著不耐煩的情緒，但也有幾分自鳴得意。他喜歡聽到別人來求他施捨。

　　「為一個孩子的事。」

　　「把他們帶到書房去，告訴他們上午十一點以後不要來。」

　　「你怎麼吃飯吃一半就不吃了？──讓他們滾。」他妻子無禮地說。

　　「哦，我可不能那樣做，聽聽他們要說什麼，這沒什麼麻煩的。」

　　「可是今天來了多少人了？你為什麼不建一座沒有牆的房子？不久他們就會把我和孩子擠出去了。」

　　「你知道，親愛的，聽聽他們說話對我沒什麼損害。如果他們真的有困難，我有責任幫助他們。」

　　「你的責任就是邀請全世界的老鼠都來啃你的骨頭。」

　　「算了，克麗斯蒂娜，事情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別那麼苛刻。」

　　可她卻突然衝出屋子來到書房中。書房中坐著幾個乾瘦可憐的乞憐者，就像等待醫生的病人一樣。

　　「克瑞奇先生不能會見你們，這時候不能。你們以為他是你們的財產，你們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嗎？你們滾！在這兒你們什麼也別想得到。」

　　那些窮苦人很狼狽地站起身來。就在這時克瑞奇先生面色蒼白地走進來，在她身後說：

　　「是的，我不喜歡你們這麼晚來。上午我會花一些時間聽你們說話的，在別的時間裡我就不能接待你們了。吉坦斯，又有什麼困難了，你的妻子怎麼樣了？」

　　「噢，她快不行了，克瑞奇先生，快死了，她──」

　　有時，克瑞奇太太似乎覺得他丈夫是一隻陰險的食屍鳥，是專門靠別人的災難為生的。她似乎覺得如果沒有什麼可憐的事兒說給他聽、把他當成什麼苦酒懷著悲哀與憐憫心喝下去，他就不舒服。如果世上沒有乞討者的痛苦，他就沒了存在的理由，就像沒有死人，棺材就沒有存在的理由一樣。

　　克瑞奇太太退卻了，爬行中的民主世界。她異常孤獨，就像籠中的鷹一樣充滿仇恨。隨著時光流逝，她愈來愈對這個世界缺乏瞭解，她似乎渾渾噩噩般失去了意識。她極少講話，她跟這個世界沒關係。她甚至不去思索什麼。由於她怒火中燒，與塵世作對，

　　她生了好幾個孩子。隨著時光流逝，她與丈夫在言行上不再對抗了。她對他視而不見，全由他去，愛怎樣就怎樣。她就像是一隻陰鬱的、屈從於一切的鷹，對什麼都聽之任之。她與丈夫之間的關係是一種無言、未知的關係，可深處隱藏著可怕的毀滅。他儘管在塵世中取得了勝利，可他的精力空匱了，就像內出血一樣從內部流失了。她像困在籠中的鷹一樣，儘管精神上垮了，服了，但她兇猛的心並沒減弱。

　　所以，常常是最終他遷就她，在他的力氣沒有全部消失之前，把她擁抱在懷中。她眼中閃耀著的刺眼光芒，儘管是毀滅性的，卻攪得他怦然心動。在他臨近死亡之時，他比怕什麼都更怕她。可他總是說他一直很幸福，從他認識她開始，他一直就是全身心地愛著她，愛得自己卻憔悴了。他認為她是純潔、貞潔的，在他心目中，只有他才懂得的那熾烈的火焰是性之火，在他看來像一朵雪白的花一樣。她已被他征服，而她的屈服才是她的忠貞，是他無法打破的貞操，她就憑這個咒語般地控制了他。

　　她已經放棄了外面的世界，但她內心從未垮敗過。她只是像一隻陰鬱的鷹一樣，衣冠不整，毫無用心地端坐在屋裡。年輕時她愛孩子愛得發瘋，現在她卻拿他們不當一回事。她失去了他們，她只空守著一個自己。只有傑拉德還在閃著微光，在她的頭腦中留下一點印記。可後來，自從他做了礦主，他也被遺忘了。父親在彌留之際反倒轉向傑拉德求得同情。這父子二人總是在對立。傑拉德從小到大既害怕父親又看不起父親，一直盡量躲著他。而父親對這位長子也一直不喜歡，從來不向他讓步，拒絕信任兒子。

　　可自從傑拉德在企業中負起了一定的責任，證明自己確是一個優秀領導以後，對外界事物深感厭倦的父親便把所有事物都交給了兒子，全都讓他處理，而且也變得什麼事都依賴這位年輕人。這馬上激起了傑拉德深深的憐憫之情和忠誠之心，這種心情是通過蔑視與感覺不出的敵視表達出來的。傑拉德是反對樂善好施的，可他又無法擺脫它，它在他的內心生活中佔據了統治地位。就這樣，他一方面屈服於父親，一方面與他的慈善心作對，陷入其中不能自拔。現在他父親幾乎沒有救了，他還是被一種對父親的憐憫和悲哀之情所征服，儘管心中仍有敵意。

　　父親從傑拉德這兒獲得了同情。可他把父愛卻傾注給了溫妮弗萊德。她是他最小的女兒，她也是他唯一給予父愛的一個人。他把一個行將就沒的人偉大、廣博的愛都給了她，他要庇護她，完全徹底地庇護，用溫暖和愛擁抱她。如果他能保護她，她就不會經歷一星半點的痛苦、悲哀和傷心。他一生中都很正直，善良。他對溫妮弗萊德的愛是他最後的一份正當感情。可仍有什麼令他不安。隨著他的力量愈來愈弱，世界離他愈來愈遠。沒有什麼窮人需要他的救濟，沒有什麼被侮辱和被損害的人需要他的保護了。他失去了所有這一切。也沒有哪個子女要讓他擔心，給他加一些不必要的負擔了。這些在他的生活中已完全消失，他再也不能去執掌權力，這讓他感到無事可做。

　　但他內心仍對她的妻子很害怕。她漠然地坐在屋裡，像一個陌生人，即使她緩緩地走過來，頭向這邊探過來時，仍讓他感到害怕。即便是他一生的正直也無法讓他解脫內心的恐懼。就是這樣，他還能盡力使自己遠離恐懼，他絕不會公開露出自己的恐懼，因為死亡會先之而來。

　　可是，溫妮弗萊德怎麼辦？如果他能對她放心該多好，能放心就好了。從迪安娜死到他病情加重以後，他對溫妮弗萊德的憂慮就使他越來越糊塗。似乎他臨死還要為她操心，他的心上仍然承受著愛的責任和慈善之情。

　　她這孩子脾氣怪誕，敏感，易怒。她的頭髮像父親的一樣黑，性格也是那種默默忍受型的。她常常像個最歡樂最天真的孩子一樣說笑玩耍，她只對少數幾個人或事最有熱情──她的父親，特別是她的小動物。可一但她聽說她最喜愛的小貓里奧被汽車輾死了，她只是把頭一歪，生氣地說一句，「是嗎？」然後就不再注意了。她最不喜歡那些給她帶來壞消息企圖讓她感到傷心的僕人。她希望自己不知道這些事，似乎這成了她做事的動機。她迴避母親和家中的大多數成員。她愛她的爸爸，因為他想讓她開心，因為他好像又年輕了，對她的行為不大管。她喜歡傑拉德，因為他很有自制力。她喜歡那些把她的生活變得快活的人。她經常一個人待著，不和別人交往。似乎她做事沒什麼目的，與別人沒什麼聯繫，獨立地存在著。

　　在一陣幻覺中，克瑞奇先生感到溫妮弗萊德的幸福保障，是他生命的寄託。她永遠也不會受苦，因為她沒有與外界形成活生生的關係；她頭一天失去了最珍貴的東西，第二天又會像沒事人一樣，似乎她故意淡忘了以前的事；她有著極其自由的意志，是個無政府主義者和虛無主義者；她好像是隻沒有靈魂的鳥，不受約束地自由飛翔。她為一個目標而活動，為了不再煩惱，她用自己沒有約束的手扯斷了她和別人的關係。她的確目空一切，所以她自然是她父親最牽掛的人了。

　　當克瑞奇先生聽說古迪蘭‧布朗文可能會來家裡教溫妮弗萊德繪畫和造型藝術，他似乎覺得孩子有救了。他相信溫妮很有才能。他也見過古迪蘭，他認為她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他可以把孩子託付給她，她是最合適的人了。她就是孩子的引路人，是孩子積極的力量，他不能讓孩子沒有方向、沒人保護。如果他能把她嫁接到某一棵會說話的樹上以後再死，他也算盡了自己的責任了。現在這件事有了著落。他就盼著古迪蘭能來。

　　就在父親緩緩離開生活的時候，傑拉德愈來愈感到自己沒有援助。不管怎麼說，對他來說，父親代表著活生生的世界。當父親活著時，他就沒必要負什麼責。可現在父親漸漸要離去了，傑拉德發現自己在生活的波濤面前束手無策，不知所措，就像叛亂後失去船長的大副，只看到一片可怕的混亂狀態。傑拉德發現自己似乎站在一艘即將垮掉的船上，他駕駛著一艘四分五裂的船。

　　他知道，他這一生在盡力解開他生活的框架，想把它弄散。現在，他像一個孩子搞了破壞一樣很害怕地發現自己正要去自負責任。上個月，在死亡的影響下，在伯基的話和古迪蘭穿透性的存在影響下，他失去了全部一成不變的信心。有時他會非常仇恨伯基和古迪蘭。他想再從枯燥的保守主義和最愚昧的世俗中得到安慰。他真想回到最愚蠢的傳統的人們中間去。但他的這種念頭不一會兒就消失了，並不能轉化為行動。

　　在他的童年時期，他渴望某種原始粗獷的東西。荷馬時代對他來說是很理想的，那時，一個人可以當上英雄組成的軍隊首領。他非常仇恨他的生活環境，太仇恨了，以致於他從未認真看一看貝爾多弗的礦山和山谷。他從不去注意那些像煤一樣的黑色浪潮，撲向他家地面的工業的海洋。他所置身的這個世界真是一片荒原，人們就在這荒原上打獵、游泳、騎馬。他對一切權力表示反對。他追求一種原始自由的生活。

　　後來，他被送進學堂學習，那可是個要命的地方。他拒絕去牛津上學，而是選擇了去德國上大學。他在波恩、柏林、法蘭克福度過了一段日子。他的好奇心被激了起來，他想認識、想瞭解世界，要客觀地認識和瞭解，似乎對他來說這是一種消遣。接著他就嘗試戰爭，那兒對他吸引力太大了。

　　結果，他發現人類到處都一樣，在這好奇冷漠的心目裡，那些原始人更加枯燥，比歐洲人更乏味。為此他的頭腦中形成了各式各樣的社會學觀念和改革觀念，可這些觀念從未變得深刻過，不過是他想著玩罷了。這些觀點主要是與既成的秩序作對，要毀滅它。

　　他最終發現在煤礦上有一種冒險的意味。他的父親讓他在公司裡幫忙。他曾被送去學過開採學。但他根本不感興趣。現在他卻猛地抓住了自己的世界。

　　這項巨大的工業在他心目中構成了一幅圖景，它突然變得真實起來，他成了這圖景的一部分。山谷裡修起了礦山鐵道，把各礦井連接在一起，一列列短車是載重的，長的空的是貨車。每節車廂上都印有白色的縮寫字母：

　　「C‧B公司」（克瑞奇公司）

　　他從小就看到過車上的這些白色縮寫字頭，可又跟沒看到過一樣，因為太熟悉了，也就不注意了。最後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寫了上去，於是他看到了權力。

　　那麼多塗有他名字字頭的火車駛過田野。當他乘火車進入倫敦時他看到了他的名字，在貝爾多佛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現在，他的勢力已像一張網一樣撲著過來。他看著貝爾多弗、塞爾比、沃特莫和萊斯利河岸，這些大型的礦區全都依賴他的煤礦。這是些可惡、骯髒的地方，小時候他為此深感痛苦，而現在他則為此感到驕傲。在他的勢力範圍內又建起四座新興城市，擁擠著一些醜陋的工人村。黃昏時分，他看到成群結隊的礦工從煤礦出來沿著大路流動著，這些人渾身都是黑的，只有嘴唇是紅的，他們都有點變形了，這些人全都得按他的意志行事。星期五晚上他緩緩地駕著汽車穿行在貝多弗骯髒的人群中，這些人是發了工資後來買東西的。他們從屬於他，醜陋而又野蠻，然而他們只是他的工具。他是機器的上帝。他們都自覺小心地給他的車讓路。

　　他才不管人家是否樂意為他讓路呢。他不在意別人怎麼想他。他的眼光突然明亮起來，突然發現人類不過是純粹的工具罷了。什麼人道主義，什麼痛苦和感情，談得太多了，很可笑。個人的痛苦和感情根本不算什麼，那不過是天氣一樣的東西。重要的是個人的純粹工具作用，一個人的作用就像把刀子，只要關心它快不快，別的都無所謂。

　　世上每樣東西都有它的作用，它是好是壞完全取決於它是否完美地起到了應起的作用。什麼樣的礦工算好礦工呢？一個好的礦工就是發揮了他的作用，一個經理也是一樣。傑拉德負起了整個礦的責任，他是個好礦主嗎？如果是，那他的生活就算完美，別的什麼不過是可有可無的罷了。

　　他的意志就是要物質世界為他的目的服務，他的出發點就是要征服，這場鬥爭就是一切，勝利的果實不過是個結果罷了。傑拉德並不為了錢而去管理礦山，從根本上說，他不注意金錢，他既不鋪張又不浪費，並且不太在意社會地位。他的願望是要在和自然環境的搏鬥中實現自己。現在，他的意志就是從地下挖出煤來，獲利。獲得的利益不過是勝利的表現形式，當然勝利自身就包含在所獲得的戰果中。面對挑戰他十分激動。每天他都下井去考察測試，他還向專家請教，在頭腦中慢慢地釀成對整體的整套看法，好像將軍對自己的作戰計劃瞭如指掌一樣。

　　然後，他覺得徹底打破舊觀念的時候到了。礦區一直按照舊的體制生產，觀念太陳舊了。最初的觀念是，礦主舒舒服服地通過開礦變富，給工人提供足夠的工錢和良好的條件，同時增加國家的財富。傑拉德的父親是第二代礦主，有了足夠的家業以後，就只考慮人的問題了。對他來說，煤礦就是為礦上的千百把人生產麵包的巨大田野。他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和別的礦工一起給大家提供恩賜，而那些人也的確得到了一些好處。人人都富足了，因為這個礦蘊藏豐富，容易開採。礦工們都沒想到自己竟變得富裕起來，都洋溢著喜悅。他們覺得自己富了，覺得自己交了好運。他對那些開拓者和新礦主都很感激，是他們打開了礦藏找到了流水般的財源。

　　可人心是永遠滿足不了的，礦工們就是這樣，原先他們很感恩戴德，現在開始抱怨礦主了。他們感到不那麼滿足了，他們需要更多的財富。為什麼礦主比他們富裕得多？

　　傑拉德小時候礦上鬧過一次危機。當時礦主協會因為礦工不願意降低工資而準備關閉煤礦。封閉礦井迫使托馬斯‧克瑞奇陷入了從未有過的困境中。他是工頭協會的成員，他被迫同意封閉礦井以保全自己的信譽。

　　騷動暴發了，瓦特莫礦井口起火了。這是最遠的一口礦井，離林子很近。騷動引來了軍人。在那個毀滅性的一天中，從肖特蘭茲的窗口可以看到不遠處天空中的火花，平日裡用來運送礦工到沃特莫去的火車現在滿載著一車車穿著紅色軍裝的軍人在峽谷中疾行。過了一會兒，遠處傳來一陣陣槍聲。後來有消息講，騷亂者已經被驅散。有一個人被打死，而且火已經被撲滅。

　　傑拉德那時還是個小孩子，鬧事的那天他激動極了，他渴望著跟那些當兵的一起去槍殺礦工們。可家裡不讓他出門，門口把守著持槍的哨兵。傑拉德興奮地靠近這些當兵的。

　　後來，騷亂慢慢平靜下來了，礦工們又上班了，但情況再也不同於以前了。形勢起了新的變化，人們的頭腦裡有了新的觀念。甚至在機器內部也要講平等，任何一個部件都不應是其它部分的附屬品：全部都應該平等。於是人的身上就冒出了那種打破常規的本能。神祕的平等就存在於抽象當中，而不是在實際的擁有和運用當中，這都是行進的過程。

　　鬧罷工的時候，傑拉德還是個孩子，可是他卻希望自己是個大人，能和礦工作鬥爭。

　　當傑拉德長大以後，就改變了這種形勢。他毫不理睬什麼平等。他認為全部基督教關於愛和自我犧牲的觀念早已成了一頂舊帽子。他很清楚，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地位和權力才是實在的東西，其它的都是沒有價值的。道理很簡單：它們有用，是必要的。地位和權威並不是一切，它們不過是機器的一部分而已。他本人偶然成了控制別人的中心部分，而大多數人則不同程度地受控制。這些不過是偶然現象罷了。當然他也感到興奮，因為軸心可以帶動上百隻輪子，就像整個宇宙圍繞著太陽旋轉一樣。如果說月亮、地球、土星、木星、金星都有權利和太陽成為一個中心，那簡直是胡說八道，這種說法只是一種混亂。

　　於是，傑拉德很快就得出了結論。他認為整個民主平等的問題，只是一種愚昧的胡思亂想，對他來說重要的是社會生產這架機器。讓機器工作得更完美吧，生產足夠的產品，給每個人分得合理的一份──多少根據他作用的大小與重要性的大小而定。

　　傑拉德就是這樣開始去工作，賦予大工業以秩序。他立即看透了自己的企業，意識到了他應該做什麼。他要與物質世界鬥爭，與土地和煤礦鬥。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讓地下無生命的物質屬從於他的意志。必須有結構嚴密、十分完美的工具，才能和物質進行這樣的一場戰鬥，這是一種能夠極為準確和諧地運行的一種機構，能代表一個人的頭腦。現在，要建立起這個機構隨之產生的無情的原則了，他的心中湧起一陣近似宗教的喜悅！他要在他自己的意志和他要降服的物質世界之間建立起某種完美的、不變的、神一般的媒介。他要在這兩極之間建立起什麼來表達他的意志，那是權力的化身，某種偉大而完美的機器，一種制度，某種純粹秩序的運動，純粹的機械重複，重複而無窮，因此既是永久的也是無窮的。純粹完美的機器原理是將所有一切協調成一個複雜的、周而復始的運動，像輪子旋轉的重複運動。而他也從其中發現了他自己的永恆和無限，不過，這是一種生產性的旋轉，就像宇宙的旋轉被稱為生產性的旋轉一樣，這種生產性的重複通過永恆達到無限。而傑拉德則是機器的上帝，人整個的生產意志就是上帝的頭腦。

　　他現在有了自己畢生的工作了，這就是在世界上推行一種完美的制度，從而讓人的意志順利地得到實現，永遠不受挫折。這一切要從煤礦開始。複雜紛呈的工具需要高超的協調，人、動物、金屬及動力工具，將各種小小的整體調動起來構成一個巨大完整的大整體。這時，一切都會趨於完美，這樣就會完全實現了自己最高的意願，也就完全實施了自己的意願。難道人類不正是神奇地通過這個和無生命的物質進行比較而顯示出自己的特徵嗎？

　　礦工們被徹底擊敗了。當他們仍苦苦尋求著人的神聖平等時，傑拉德已經走到了他們的前面，他從實際上答應了他們的要求，而且還憑著自己的能力開始實現整個人類的意志。

　　傑拉德一上任，舊的體系就發生了毀滅性震動。他一生中都受著憤怒、毀滅性的魔鬼的折磨，這魔鬼有時把他折磨得發瘋。他這種情緒像病毒一樣在企業中流行，並且時常殘酷地暴發出來。他十分嚴格而無情去檢查每一個細節，那裡沒有任何能夠隱瞞的祕密，他逐一檢查每一項舊的規定，過問每一個白髮的老管理員、老職員和那些行動不便、領取養老金的人，然後他像驅散垃圾一樣把他們趕出去。在他看來，他們簡直讓整個企業成了一個住滿傷病員的醫院。對這些人他一點感情也沒有。他安排了他認為必要的撫養金，然後尋找一些能幹的人來代替老職工，讓這些老職工退休了事。

　　「我收到了一封發自萊瑟林頓的求告信，真是很讓人難過。」他父親半嗔怪半懇求地說，「你不認為應該讓這位可憐的老夥計再留用些時候嗎？我總覺得他幹得不錯。」

　　「爸爸，我找到了一個替換他的人。他不工作了反倒會更幸福的，請相信我好了。你不覺得給他的補助金已經足夠了對嗎？」

　　「他要的不是這錢，可憐的人。他深感自己是被淘汰的。他在礦上幹了二十多年了呀。」

　　「我可不想讓他那麼做，他幾乎什麼都不懂。」

　　父親歎了一口氣，他不想再聽下去了。他相信，如果這些人繼續往下幹的話，那整個大礦井都得進行大型的檢修，可是如果封閉礦井，從長遠的觀點看對誰都沒好處，情況只能更糟。因此他對他忠誠的老部下的呼喚沒有答覆，他只有重複著傑拉德的說法。

　　就這樣，父親慢慢地從人們眼中消失了。對他來說生活的整個架子已經破碎了。他只能把自己的處世準則深深埋在心裡，閉口不語，那優美的信仰的蠟燭再也照不亮這個世界，但卻仍然能夠在他靈魂的深處美妙而明亮地燃燒，在他寂靜的蟄居生活中閃光。

　　傑拉德急迫地在企業中推行改革了，他要提倡並要求節約，以便有可能實現他所必須引入的大變革。

　　「這些送給寡婦的煤是怎麼回事？」他問。

　　「每季度我們都給礦上的寡婦送一車煤。」

　　「那她們必須付錢。煤礦可不是人們想像的那樣是救濟院。」

　　寡婦，這種陳腐的人道主義色彩用語讓他一想起來就厭惡，幾乎令人反感。她們幹嗎不像印度的婦女一樣陪死去的丈夫一起在柴堆上自焚？無論如何，她們必須付煤錢。

　　在各方面他都壓縮開支，有些方面甚至是鮮為人注意的小節：礦工們要付運煤的車費；要付工具的磨損費；要付礦燈的保養費等。這些各式各樣的費用加在一起每週可達一先令呢。這點小錢礦工們倒不是捨不得出，但他們感到很惱火。可是這卻給企業省了數百鎊的開支。

　　傑拉德漸漸掌握了一切，然後開始了他的重大改革。每個部門都配備了有經驗的工程師。一座巨大的發電廠建了起來，既可以提供照明用電，也可以為地下運煤和動力提供能量。井下的工作方式也徹底改觀了，工頭制廢除了。一切都按照最準確、精細的科學方法運行，每個部門都被受過教育的有技術的人所控制著，礦工們被淪為單純的機器和工具。他們不得不幹得更艱苦，比以前苦多了，礦井裡的活兒很可怕，這種十分機械化的勞動，是一種十分可怕的瘋狂的勞動。

　　但是，他們最終都認命了。他們的生活中沒了歡樂，隨著人愈來愈被機器化，希望破滅了。可他們還是接受了新的環境，甚至他們從中還得到了更大的滿足。起初他們仇恨傑拉德‧克瑞奇，他們發誓要採取措施，要殺了他。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對一切都認命了，也知足了。傑拉德是他們的高級牧師，他代表了他們真正的信仰。他的父親已經被人忘記了。現在有了新的世界，新的秩序──它嚴格，可怕，非人，但其破壞性是令人滿意的。礦工們極樂意歸屬於這偉大絕妙的機器，儘管這機器正在毀滅他們。他們需要的正是這個。這是人所生產出的最高級、最絕妙、最超人的東西，它超越感覺和理智，真有些像上帝，他們屬於這樣一種巨大的超人的體系，而他們也為此而高興。他們的心死了，可他們的靈魂卻得到了滿足。他們需要的就是這個，否則傑拉德就永遠做不成要做的事。他比他們先行了一步，給予了他們所需要的東西，讓他們加入到這個巨大完善的體系中來。這個體系使生命完全跟從於精確的要求。這也是一種自由，是他們真的想得到的自由。

　　傑拉德對此感到滿意。他知道了礦工們都恨他，可他對他們已經不存在什麼怨恨了。晚上他們潮水般地從他身邊走過，他們沉重的靴子疲憊地踢踢蹋蹋敲打著便道，他們的肩膀有點傾斜，他們不理睬他，不跟他打招呼，只是像毫無感情色彩的黑灰色潮流從他身邊湧過。對他來說，他們除了具有工具的作用以外，沒有什麼別的意義和作用。對他們來說，他只是個高超的控制機，除此之外再沒什麼重要的。他們作為礦工存在著，而他則作為礦主存在著。他尊重他們的地位。但是作為人，他們的存在只是微不足道的偶然現象。這些礦工們也都默默地承受了這個事實。傑拉德也承認了這一點。

　　他成功了，他使企業更新了面貌，變得異常單純。煤產量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的紀錄，他的絕妙、精細的制度實行得很完美。他手下有一批真正聰明的工程師，礦業和電業方面的都有，雇這些人的開支並不很大。一位受到高等教育的人不過比一位礦工多掙一點點工資。他的那些管理人員都是十分難得的人才，但他們的工資並不比當年父親手下那批由礦工提拔上來的老笨蛋們高。他的公司總管一年的酬金是一千二百鎊，可他至少為企業節約了五千英鎊。這個體制現在太完備了，好像都不需要傑拉德這個人了。

　　這個體制是那麼完美了，不免有時令傑拉德產生一種奇怪的擔心，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一連幾年都沉迷地忙東忙西，他幾乎成了一個神，成了一個又純潔又高尚的人物。

　　他現在是勝利了──終於勝利了。有時，在晚上安靜的時候，他獨自一人，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他會忽然恐懼地彈立起來，不知自己怎麼了。於是他走到鏡子前，久久地凝視自己的臉和眼睛，想從中尋求答案。他害怕了，感到了致命的恐懼，可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看看自己的面孔，它仍是那樣周正，臉色是健康的，依然如故，可總有那麼點不真實，這是一幅面具。他居然不敢去碰它，真的擔心它是個假面具。他的眼睛仍舊那麼藍，目光仍舊那麼銳利、堅定。但是他卻懷疑它們是兩個可能相信的藍色氣泡，一下子就會破裂，什麼都不留下。他可以看到眼中的黑暗，似乎那眼眶中只有黑色的泡沫。他怕，怕有那麼一天他會垮掉，只會在黑暗中毫無意義地絮語。

　　但是，他的意志還起作用，他可以讀書看報，並且思考一些問題。他覺得他的感情中心枯竭了。但他仍舊很平靜，精打細算，身體也很健康，很灑脫地苦心經營著企業，即便當他微微恐懼地感到他神祕而理性正在危機中崩潰時，他仍然可以十分從容地考慮問題。

　　這是一場嚴峻的考驗。他明白他已經喪失了平靜的心情。他希望能很快找到某個目標，好讓自己解脫。只有伯基可以真正消除他的恐懼，伯基是忠誠的典範，能夠使他的生活重新充實起來。可是傑拉德不可能總是和伯基待在一起，就像躲避教堂的禮拜儀式一樣，他必須逃回到外面真實世界中去生活和工作，外面的世界還是那樣存在著，一切照常，依然如故。他無法阻止自己繼續去對付工作的世界和物質的生活，而這項工作變得愈來愈困難了，已經變成了他的沉重負擔，他感到他的內部中間似乎早已是空空如也了，而身外的一切卻給予著極大的重壓。

　　他曾經在女人身上尋到了最滿意的解脫。自從在某位墮落的女人身上初試身手之後，他就會感到一點輕鬆愉快，把一切都忘到九霄雲外了。糟糕的是，現在他對女人很難保持長久的興趣。他對她們壓根兒沒興趣了。米納特或許是個特殊情況，她還有點女人的韻味。即便如此，她也是無足輕重的。從這個意義上講，女人對他沒什麼用了。他感到他的精神一定需要有強烈的刺激，才能激起他的肉慾，讓他重新振奮起來。

第十八章　兔子

　　古迪蘭知道肖特蘭茨之行對她來說至關重大。她也明白，這等於接受傑拉德作自己的戀人。她不喜歡那種身份，所以總是躊躇猶豫，但她心底清楚自己終究是要去的。一想起那記耳光和之後的親吻，她就如芒刺在背，渾身不自在。她對自己說：「那究竟算得了什麼呢？親吻算得了什麼？打記耳光又算得了什麼？只不過是瞬間即逝的事。在我動身離開之前，去肖特蘭茨暫住幾日也無妨。先看看那兒的情況也好。」她有一種永不滿足的好奇感，什麼都想看，想知道。

　　她也很想知道溫妮弗萊德究竟是什麼樣的孩子。自從那天夜裡聽過那孩子在輪船上的呼喊之後，她感到與這女孩之間產生一種神祕的聯繫。

　　女孩的父親同古迪蘭在藏書室裡談妥後，然後就派人去找他的女兒。女孩由法國女教師陪著來到書房。

　　「溫妮，這是布朗文小姐，她來幫助你作畫、製動物模型。」父親說。

　　女孩饒有興趣地看了古迪蘭一會兒，然後走上前來，伸出手表示歡迎，可是頭卻掉向一邊。

　　溫妮弗萊德臉上帶著孩子氣的隔閡感和冷漠，一種不顧後果的冷淡。

　　「你好。」女孩招呼道，連頭都不抬一抬。

　　「你好。」古迪蘭應道。

　　隨後，溫妮弗萊德站到一邊，古迪蘭又被介紹給法國女教師。

　　「你今天來，天氣真不錯。」法國女教師語氣歡快地說道

　　「的確不錯。」古迪蘭說。

　　溫妮弗萊德在一旁遠遠地看著，似乎饒有興趣，但她無法確定眼前這位陌生人的來歷。她見過那麼多新老師，但沒有幾個真正接近過她。法國女教師根本不在她眼裡。對於她的管束，小姑娘抱著冷靜的容忍態度，其中還略帶一些鄙夷；對於她的指導，她以特有的那種孩子氣冷淡而高傲地服從她。

　　「喔，溫妮，」父親說，「布朗文小姐來了，你不高興嗎？她用木頭和泥做成的動物和小鳥在倫敦還上過報呢，聲譽可高啦。」

　　溫妮弗萊德只是淡淡一笑。

　　「您聽誰說的，爸爸。」她問。

　　「誰說的？赫曼尼告訴我的，還有魯伯特‧伯基。」

　　「你認識他們嗎？」溫妮弗萊德轉過身，帶著些許挑戰的意味問道。

　　「是的。」古迪蘭說。

　　溫妮弗萊德這時稍微調整了一下自己。她原打算把古迪蘭看成自己的一種傭人，但現在看來，她們將成為朋友。她感到非常高興。她有過許多類似傭人的老師，對於他們，她只是耐著性子忍受罷了。

　　古迪蘭很鎮定，她也沒有太認真地看待這些事。一個新的機會對她來說總是很新鮮、富有吸引力的。況且溫妮弗萊德是個態度超俗、又喜歡譏嘲的女孩，她決不會依附於別人。古迪蘭喜歡她並被激起了小小的興趣。初次見面就在有點尷尬而遲緩的氣氛中收場了。溫妮弗萊德和她的家庭女教師都不怎麼懂禮貌，這就是古迪蘭的看法。

　　然而，她們不久以後再度見面時，卻是處在一個虛幻的世界裡。溫妮弗萊德不會注意任何人，除非別人像她一樣，愛玩耍，好譏諷。她只想著玩樂開心。在她的生活中，她唯一認真對待的是她豢養的小動物。她在牠們身上濫施慈愛和友誼，簡直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而對其他人，她則帶著些厭倦了的冷漠來對待。

　　她養著一隻叫魯魯的獅子狗，她很喜歡牠。

　　「讓我們來畫魯魯吧。」一天古迪蘭說，「看我們能不能畫出牠的傻模樣，好嗎？」

　　「寶貝！」溫妮弗萊德大聲召喚著，朝趴在壁爐邊的獅子狗奔去，吻了吻牠那隆起的眉額。「我的寶貝，你願意被畫像嗎？媽媽給你畫張像好嗎？」說著她高興地輕聲笑了起來，然後轉向古迪蘭說，「噢，來吧！」

　　她們拿來了紙和筆，一切準備就緒。

　　「我最最漂亮的寶貝。」溫妮摟抱著獅子狗說，「坐著別動，讓媽媽給你畫一張漂亮的像。」獅子狗用牠那突起的大眼睛極不情願地看著她。她狂熱地吻著魯魯說：「我真想知道我的畫會是什麼樣。一定很難看。」

　　她一邊畫，一邊暗自覺得好笑，不時發出驚叫聲：「哦，親愛的，你太美了！」

　　然後又大笑起來，悔罪似地衝過去抱著獅子狗，好像她讓牠受傷了似的。獅子狗一直趴著，毛茸茸的黑臉上露出長久形成的順從和煩躁不安的表情。她慢條斯理一筆一畫地畫著，眼睛裡閃現出狡黠、專注的神情。她的頭歪向一邊，全神貫注而又一絲不苟，彷彿在施展什麼魔術。突然，她停下筆，畫已完成了。她瞧了瞧狗，又看了看自己的畫，然後心疼又帶著頑皮的驚喜地叫了起來，：

　　「我漂亮的小寶貝，怎麼這個樣？」

　　她把畫紙拿到狗的面前，放在牠的鼻子底下。小狗懊惱地別過頭去，她又激動地吻著牠那毛絨絨的突出的前額。

　　「魯魯乖！來看看魯魯的畫像，親愛的，看看媽媽給魯魯畫的畫像。」她又看了看自己的畫紙，抿嘴笑了。接著，她又吻了一下狗，站起身，帶著嚴肅的表情朝古迪蘭走來，把畫紙交給了她。

　　這張畫畫得不成形狀。畫上的狗稀奇古怪的，既難看又滑稽。古迪蘭臉上不禁顯出微微一笑。在她身旁，溫妮興奮地笑著說：

　　「畫得不像牠，對嗎？牠比畫上的可愛多了。牠真漂亮呀──魯魯，我的寶貝。」說完她又飛奔過去，抱著受了委屈的獅子狗。牠抬起頭來，含著陰鬱而責備的目光看著她。這是垂暮之年的老狗，屈然從命的目光。接著她又飛奔到畫前，抿著嘴滿意地笑了。

　　「畫得不大像牠，是嗎？」她問古迪蘭。

　　「不，很像。」古迪蘭答道。

　　女孩於是十分珍視自己的這幅畫。她把它隨身帶著，還有點不好意思地拿給家裡每個人看。

　　「看！」她說著把畫塞到父親手裡。

　　「哎呀，那不是魯魯嗎！」他驚訝地叫道，然後驚奇地低頭看了看，聽著身邊的女兒發出奇怪的笑聲。

　　古迪蘭剛到肖特蘭茨時，傑拉德外出不在家。但是，他回來的第一個早上就伺機同她見面。這是個陽光明媚、柔和的早晨。他在花園的小徑上信步徘徊，觀賞著他外出期間開放出來的花朵。他衣著整潔而合體，鬍子剃了，金黃的頭髮偏分到一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那金色的髯鬍修剪得很短，眼睛裡閃動著幽默的光彩。這種光彩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一身黑色的衣服穿在他那保養得當的身體上非常合身。然而，在這早晨的陽光下信步於花壇之間，他卻感到一種孤立感、恐懼感，一副悵然若失的樣子。

　　古迪蘭快步走上前來，他沒有察覺。她身穿藍色的上衣，下身是黃色的長羊毛裙，像個慈善學校出來的學生。他驚奇地打量了她一下，她的襪子總讓他不舒服──那雙淺黃色的長筒襪和那雙笨重的黑鞋。一直在花園裡同法國女教師和小狗玩耍的溫妮弗萊德，這時像隻小鳥一樣朝古迪蘭飛奔而來。她身著黑白條紋的衣服，她的頭髮剪得很短，弧線形披開，剛及她的脖子。

　　「我們今天要畫俾斯麥〔註：俾斯麥（一八一五─一八九八），德國政治家和首相（一八七一─一八九八），號稱「鐵血宰相」。此處指取名俾斯麥的一隻兔子。〕了，對嗎？」說著她用手勾住古迪蘭的脖子。

　　「對，我們畫俾斯麥。你想畫牠嗎？」

　　「哦，我想，我太想了！我特別想畫俾斯麥。今天早上牠看上去那麼雄壯、兇猛。牠都快有獅子那麼大了。」女孩對自己的誇張說法解嘲地輕聲笑了笑，「牠是個真正的國王，真的。」

　　「早上好，小姐！」

　　個子矮小的法國女教師搖晃著走上前來，微微欠了欠身。古迪蘭對此深感厭惡。

　　「溫妮非常想畫俾斯麥！哦，整個早上都在說『我們今天畫俾斯麥！』俾斯麥，俾斯麥，那是隻兔子吧，是嗎？小姐？」

　　「對，是隻黑白相間的大兔子。您沒見過嗎！」古迪蘭用她那純正、然而有點笨重的法語答道。

　　「沒有，小姐。溫妮從不讓我去看牠。我總是問她俾斯麥是什麼，可她總不說。她的俾斯麥簡直是個謎。」

　　「對，牠是個謎，確實是個謎。布朗文小姐，你就說俾斯麥是個謎。」溫妮高聲說道。

　　「俾斯麥是個謎。俾斯麥是個謎；俾斯麥，牠的確是個謎！」古迪蘭像唸咒語似的滑稽地說道。

　　「對，牠是個謎。」溫妮強忍住笑聲，假裝正經地反覆說，非常滑稽古怪。

　　「另一個俾斯麥也是謎嗎？」法國女教師帶有譏笑的口吻傲慢地問道。

　　「不！」溫妮簡短地答道，對於她的譏笑毫不在乎。

　　「可他不是國王。俾斯麥並不如你所說的是國王，溫妮。他只是個首相。」

　　「首相是什麼？」溫妮帶著輕蔑的不屑一顧口氣說。

　　「首相就是法官之類的人。」傑拉德插進來解釋道，一邊走上前來和古迪蘭握了握手，說，「你們快要為俾斯麥唱讚歌了。」

　　「那麼她們不讓你看俾斯麥，小姐？」他問法國女教師。

　　「是的，先生。」

　　「啊，她們可真壞。你們打算怎麼處置牠呢，布朗文小姐？我想把牠送到廚房去，做菜吃。」

　　「哦，不！」溫妮急叫起來。

　　「我們要給牠畫畫。」古迪蘭說。

　　「給牠畫畫，然後肢解牠，把牠送去做菜。」他故意挑逗她們說。

　　「哦，不！」溫妮一面笑著強調說。

　　古迪蘭聽得出他是在開玩笑。她抬頭看著他，對他嫣然一笑。他頓時感到心靈受到了撫慰。他們的目光會意地相遇了。

　　「你覺得肖特蘭茨怎麼樣？」他問。

　　「哦，我很喜歡這兒。」她口氣平淡。

　　「很高興你喜歡它。你注意到這些花了沒有？」

　　他領著她沿著花徑向前走去，她專心致志地跟著他。溫妮尾隨在兩人身後，法國女教師在最後。他們在一叢帶條紋的喇叭花前停了下來。

　　「它們多奇妙呀！」古迪蘭驚叫道，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花。不知怎麼的，她那虔敬、欣喜若狂的讚美神態給他的心靈帶來撫慰。她彎下腰去用她那極其纖細的手指尖，輕輕觸摸那些花瓣，這使在另一旁看著她的傑拉德十分愉快。當她站起身時，她那由於觀賞花朵的美麗而變得十分熱切的眼睛緊盯著他的眼睛。

　　「這些是什麼花？」她問。

　　「一種牽牛花吧，我想。」他答道，「我也不太瞭解。」

　　「它們對我來說更陌生。」她說。

　　他們站在一起，親暱中夾雜著虛情假意，距離很近卻又緊張不安。他已經愛上了她。

　　她意識到法國女教師就站在不遠，像個法國小甲蟲注意著、估摸著這邊。於是，她和溫妮一起走開了，推諉說她們要去找俾斯麥了。

　　傑拉德目送著她們離去，他一直盯著古迪蘭那藏在衣服裡的柔軟豐滿的身體。她的玉體該有多麼光滑、芳醇和柔軟，使他百看不厭。她是他夢寐以求的最理想的女子。他只要能靠近她，就再也別無奢求了。他只應去找她，把他獻給她。

　　同時，傑拉德也敏銳地注意到她整潔利索的身影，她像某種長著細腿的優雅的大甲蟲，悠閒地立在高跟鞋上。她那光滑的黑色外套無可指摘，烏黑的頭髮梳理得很高，髮式相當考究。她的周全和完美無疵使他反感，他厭惡她。

　　然而，他又很尊重她。她的一切無可挑剔。但古迪蘭還是讓他生氣。在他們舉家居喪的日子裡，她竟穿著如此艷麗的服裝，像個花花綠綠的金剛鸚鵡。他注視她，看她走路時抬腿的動作，淡黃的襪子、深藍的裙子。這些都使他興奮，他能感覺出她舉止中那股挑釁，她向整個世界挑戰。她微微笑著，似乎聽到了勝利的號角。

　　古迪蘭和溫妮穿過屋子來到後院。馬廄和外屋都在那兒。這時，四處一片寂靜，杳無人聲。克立克先生坐車到附近兜風去了，馬伕剛剛把傑拉德的馬從拐角處牽過來。兩個姑娘走向角落的兔籠子，去看那隻黑白色的大兔子。

　　「牠真漂亮！哦，快看牠豎起耳朵聽人講話的模樣！牠那樣子有多傻！」溫妮短促地笑了一聲，接著說：「哦，我們快說話，讓牠豎起耳朵聽。快，牠聽的時候那麼聚精會神。是嗎，親愛的俾斯麥？」

　　「我們能把牠放出來嗎？」古迪蘭問。

　　「牠很壯，真的太壯了。」她邊說邊看著古迪蘭，一副極不相信的目光打量著她。

　　「我們可以試試，對嗎？」

　　「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可是牠踢得可凶了。」

　　她們取下鑰匙打開籠子，兔子頓時在籠子裡狂奔起來。

　　「牠有時抓起人來可厲害了。」溫妮顯得十分興奮，「哦，快看呀，看牠多奇妙！」兔子繞籠子飛速跑著。「俾斯麥！」孩子更加興奮地嚷著，「你太嚇人了，你這討厭鬼！」興奮之中，溫妮抬起頭來調皮地看了古迪蘭一眼。古迪蘭嘴上掛著譏誚的微笑。溫妮在無法形容的狂熱中發出一些奇怪含混的聲音。「瞧，牠靜下來了！」看到兔子在籠子遠遠的一角處停了下來，她叫喊道，一面抬起頭看著古迪蘭，側身慢慢向她移近，然後激動而又神祕地對她耳語道：「我們現在抓牠好嗎？」說完她頑皮地自顧自笑了起來。

　　她們打開了籠門。古迪蘭把手伸進去，一把抓住了蹲著不動的兔子。她握住了牠的長耳朵。然而，兔子很健壯，一下子伸開四腿，拚命地往後蹬。古迪蘭把牠往前拉的時候，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隨後，牠便被提了起來，大口地喘著氣。牠的兩隻耳朵被抓著。牠的身體像彈簧一樣一曲一伸地撲騰著，亂踢亂蹬。古迪蘭扭過臉去，伸直了手臂提著這隻黑白相間的兔子。這隻兔子性子暴烈得不可思議，所以古迪蘭只好緊緊地抓住不放。她簡直有點心慌意亂了。

　　「俾斯麥，俾斯麥，你太可怕了！」溫妮被嚇壞了，「哦，把牠放下吧，牠太野了。」

　　古迪蘭被掌心裡突如其來的這種狂暴所驚愕。片刻之後，她才恢復了鎮靜，一股怒火湧遍全身，她像是暴風雨中的一所小屋般劇烈地抖動著，絲毫不能自主。她的手腕被這畜牲的爪子抓傷了好幾處，她心中一陣憎惡。

　　就在她拚命想把這隻亂抖的兔子壓在手臂底下時，傑拉德趕了上來。他暗暗覺察到她那沮喪、憤怒的情緒。

　　「你們應該叫一個僕人來幫忙。」他邊說邊趕上前來。

　　「哦，牠真可怕！」溫妮驚慌地高叫道。

　　傑拉德伸出他那緊張而肌肉發達的手，從古迪蘭手裡抓住兔子的耳朵，把牠接了過去。

　　「牠的力氣大得怕人。」古迪蘭這才鬆口氣尖聲叫道。她的聲音猶如海鷗的尖叫聲，奇怪而充滿了仇恨。

　　那兔子在半空中縮成一個圓球，然後猛地一蹬，身子甩出去像條弓。牠看上去簡直像著了魔似的。古迪蘭看見傑拉德身體收緊，眼中一片茫然。

　　這長長的、凶神般的畜牲又亂蹬了一陣，身體橫在半空中飛了起來，像是要飛起來一樣，隨後又蜷縮成一團。牠的力量簡直令人難以想像。傑拉德的身體隨著牠的掙扎猛烈地晃動著。突然，他一陣狂怒，像閃電一般，往後一抽身，用空著的手像隻鷹爪般掐住兔子的脖子，幾乎同時，傳來兔子那尖利的垂死般的嘶叫，牠猛地抽搐了一下，最後掙扎著嘶咬著他的手腕和袖子，牠四爪狂舞，肚皮一下子變得煞白。傑拉德將牠猛地一甩，緊緊地夾在了胳膊底下。兔子哆嗦著，躲閃著。這時，他的臉上露出微笑的光彩。

　　「你絕想不到一隻兔子竟會有那麼大的力氣。」他看著古迪蘭說。她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猶如黑夜一般烏亮。在一場劇烈的搏鬥之後，兔子的嘶叫幾乎撕開了她意識的面紗。他注視著她，臉色由於緊張而顯得更加蒼白。

　　「我不怎麼喜歡牠。」溫妮低聲嘟噥道，「牠真讓人討厭。我還是喜歡我的魯魯。」

　　當古迪蘭恢復平靜後，臉上閃現出一絲微笑。她知道自己的內心思想已經暴露。

　　「還有什麼比牠的尖叫聲更嚇人！」古迪蘭驚歎道。

　　「的確叫人難以忍受。」傑拉德說。

　　「牠幹嗎那麼傻。反正總要被提出來的？」溫妮這麼說著，一邊伸出手去試探著碰了碰兔子。牠仍然躲藏在傑拉德的胳膊底下，一動不動，好像死了一樣。

　　「牠沒死吧，傑拉德？」古迪蘭問。

　　「沒有。不過牠真該死。」他答道。

　　「對，牠該死。」女孩附和道，心裡感到有趣，臉不由得紅了起來。她更加大膽地又去碰了一下兔子，「牠的心臟跳得快極了，牠多有趣啊，我看牠真滑稽。」

　　「你想把牠放哪兒？」傑拉德問。

　　「放在小草園裡吧。」古迪蘭說。

　　說完古迪蘭用她奇怪的黑眼睛望著傑拉德，幾乎像是在求饒。那目光使人覺得她既受他擺佈，又終將戰勝他。他不知該對她說什麼。他感覺到他們倆都可怕地意識到這一點，因此，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加以掩飾。她像神奇的白色火焰的容器，他有閃電般強大的力量她都想去容納。然而，他卻不怎麼自信，常常有種恐懼感。

　　「牠傷著你沒有？」他問。

　　「沒有。」她答道。

　　「真是個無知的畜牲。」說著他把臉轉向一邊。

　　他們一起來到了小庭院。庭院四周圍著破舊的紅牆，牆上的縫隙處長著青籐。院裡的草坪柔軟、整齊，多少年以來它們一直這樣像地毯般覆蓋著地面。頭頂上天空碧藍。傑拉德把兔子放下來，牠靜靜地蜷伏著，毫不動彈。古迪蘭略帶恐懼地看著牠。

　　「牠為什麼不動？」她幾乎叫了起來。

　　「牠在裝死。」他說。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蒼白的臉由於一絲惡意的微笑而抽搐了一下。

　　「真是個傻瓜！」她嚷道，「你說它是不是個讓人討厭的大傻瓜？」

　　她抬起頭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目光中又流露出對一切都瞭解的譏嘲之意和極度的冷酷。他們倆既是盟友又是仇敵，彼此的怨恨把他們倆神祕地緊緊聯繫在一起。

　　「你受了幾處傷？」他問道，一邊把他硬實的前臂伸出來給她看。他的手臂白皙、堅實，上面被抓了好幾道血紅的口子。

　　「多嚇人啊！」她叫了起來，被這可怕的情形嚇了一跳，「我倒沒什麼。」

　　她抬起手臂，滑膩白皙的皮膚上有一條又長又深的傷口。

　　「真是個魔鬼！」他驚歎道，顯得十分關切，「傷口不怎麼疼吧，啊？」

　　「一點不疼。」

　　突然，剛才像一朵花般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兔子，驀地蹦了起來。牠一圈又一圈地在庭院裡奔跑著，猶如出膛的子彈，又像流星似地迅疾地繞著圈子。他們全都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那兔子彷彿正中了某種邪怪的符咒。牠一圈圈地飛奔著，在紅牆圍起的綠草地上像旋風般轉圈。

　　突然，牠停了下來，慢慢地在草地裡跛行著，爾後蹲坐下來打量著四周。牠的鼻唇如同微風中拂起的一片絨毛微微抽動著。思量了幾分鐘後，牠睜開眼睛，似看他們，又似未看他們，隨後，牠平靜地向前跛行了幾步，開始吃起青草來。牠的鼻唇快速地嚅動著，樣子十分難看。

　　「牠瘋了。」古迪蘭說，「牠肯定是瘋了。」

　　他大笑起來。

　　「問題是，」他說道，「什麼是瘋狂？我想牠該不是兔子般的瘋狂吧？」

　　「你認為不是嗎？」她問。

　　「是啊。他本來就是兔子。」

　　他的臉上掛著一絲古怪的、猥褻的笑容。她看著他，與他心心相印，心中知道他和她一樣不可屈服。這使她感到屈辱，感到憤慨。

　　「感謝上帝我們不是兔子。」她的聲音尖銳刺耳。

　　他臉上的笑容綻得更開了。

　　「不是兔子？」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問道。

　　慢慢地，她的臉上也漾開了笑容。對於他那猥褻的含義她心領神會。

　　「啊，傑拉德。」她用一種既重又慢的男人式語調說，「是兔子，而且還不限於此。」她的眼睛朝上，假裝若無其事地看著他。

　　他有一種再次被她打了耳光的感覺，或者不如說是被她慢慢地最終撕裂了他的胸膛，讓他感到一種致命的麻木。他側轉身去。

　　「吃吧，吃吧，我的小寶貝。」溫妮唸咒語似地輕聲召喚著兔子，悄悄地爬過去撫摸牠。可牠卻從她身邊跳閃開了。「讓媽媽捋捋你的毛吧，親愛的。它是多麼神祕啊！」

第十九章　月色朦朧

　　伯基病癒以後，一個人到法國南部休養了一段時間。他沒有通知任何人，也沒有給別人寫信。歐秀拉孤零零的，覺得一切都在消逝，世界彷彿已沒有什麼希望。人就像一塊渺小的岩石，而空虛的潮水卻越漲越高。惟獨自己才是實實在在的──就像洪水沖刷下的一塊岩石，其餘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她變得頑固、淡漠、孑然一身。

　　對於這個世界，她什麼都沒有了，有的只是冷漠的鄙夷和反抗。整個世界全都滑入到灰色空濛的虛景幻影中去了。她和任何人都沒有一點聯繫、一點接觸。她鄙視和憎惡虛情假意。在她的內心深處和靈魂深處，她鄙夷和憎惡人們，尤其是成年人。她只愛孩子和動物。她愛孩子，對孩子的愛也是出自同情的、冷淡的。她只想擁抱他們，保護他們，為他們提供一種生活。然而，這種培植在同情和絕望基礎上的愛，對她是一種束縛和痛苦。她最喜愛的是動物。牠們和她相似，獨來獨往，不願合群。她喜愛田野裡的牛馬。每一個都是自我獨立的，詭祕莫測，不用受什麼討厭的社會規則的限制。牠們不會有激情，因而也不會存在悲劇。歐秀拉痛恨激情和悲劇。

　　有時她也會對人們說好話，顯得活潑可愛，討人歡喜，甚至曲意逢迎。但是，沒有人會被這種假象所迷惑。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她對人類那種鄙視的嘲笑。她對人懷有切齒的仇恨。「人」這個詞在她看來都是可鄙的，使她深為反感。

　　在大部分時間裡，她的思想就處於這種封閉和對外界的一種無意識的鄙視和譏笑的狀態中。對一切表示出諷刺性的輕蔑。她認為自己有過愛情，她認為自己充滿了愛。這就是她對自己的估價。但是，她那光彩奪目的風度，她神奇的內在活力，卻給人以截然相反的印象，是一種閃亮而純粹的批判。

　　儘管如此，她有時也會屈服，也會軟化。她渴求得到真誠而純潔的愛，她只需要這樣的愛。然而與愛相對抗的否定，永恆的、曠世不變的否定，卻壓迫著她，使她感到痛苦。一種對純潔愛情的強烈渴望再次攫住了她。

　　一天傍晚，她被這種難以排遣的痛苦折磨得神志麻木。她跑出來。那些注定要毀滅的人，應該立時就去死。這種思想在她的腦子裡已經強化到了極點。這種極點，使她解脫。既然命運會使那些注定要離開的人死亡或消失，她何必還要抗爭呢？何必還要繼續否認呢？想到此，她不再為之憂慮，因為她反正可以在其他地方尋求新的盟合。

　　歐秀拉動身去威利格林，朝著磨坊走去。她走到威利湖邊，湖水在排光之後幾乎又漲滿了。她在那兒避開大路，彎進樹林、這時，夜幕已經垂落，天色開始昏暗下來。她這個對許多東西都感到害怕的人，此時卻忘卻了害怕。在遠離人跡的樹林裡，有一種神奇的寧靜。一個人越是能拋開人自身的缺點，找到一種純粹幽靜的感覺就會越好。歐秀拉對人類的懼怕和恐懼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突然，她發現右側的樹幹之間有個東西，不由得吃了一驚。它像一個動物注視著她、躲避著她。她不禁大吃一驚。實際上，那只是從樹叢間升起的明月，但它看上去那麼神祕，帶著那種蒼白的死一般的微笑。要想躲避它是不可能的。無論是白天或是黑夜，人們是無法忘記像這輪明月般的陰險的臉。它得意洋洋、容光煥發，還掛著傲慢的微笑。她避而不理這白色的星球，繼續向前趕路。在她到家之前，她正好可以看見磨坊邊的水塘了。

　　因為有狗，她不願從菜園裡穿過去。於是，她拐彎沿著山坡走去，然後下坡來到深潭邊上。在一片沒有樹木遮攔的開闊地帶，一輪皓月姿逸超絕，凌空高懸。她毫無遮蔽地暴露在月光之下。野兔在黑夜裡像一道道閃光似竄逃。夜像水晶石般透明，萬籟俱寂，只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羊的叫聲。

　　這時，她折身向下，轉向陡峭的綠樹掩映的湖邊堤岸。堤壩邊樹木成林，枝葉交錯盤結。她很高興能躲開月光，步入陰影。就這樣她佇立在曾經塌陷過的堤壩頂端，手扶著粗糙的樹幹，眼望著平靜如畫的池水。池水裡倒映著一輪明月。但她卻不知什麼原因不大喜歡它。它沒有給她帶來什麼。她聽著遠處水閘傳來嘩嘩水聲，心裡暗暗希望夜色裡會有別的什麼東西出現。她渴慕的是另一種夜色，而不是眼前這種皎皓得近乎冷酷無情的月夜。她能感覺到她的靈魂深處在吶喊，在悲愴淒涼地哀慟著。

　　這時，她看到水邊有個人影在移動。這只能是伯基。他悄悄地回來了。她馬上接受了這一事實，反正她什麼都毫不在乎。她坐在一些赤松樹根之前，這裡陰暗、朦朧。耳邊傳來閘門處的流水聲，聽上去十分真切，猶如夜色裡滴落下來的露水聲。池心的小島朦朦朧朧，似隱似現；池邊的蘆葦隱隱約約，只有映照在池水裡的一部分看上去像淡淡的火光。一條魚嗖地躍了上來，湖面一道閃光，這寒夜中的閃光不斷地劃破漆黑的長夜，使她為之顫動，她希望徹底的黑暗，無聲無息。再看伯基，他那又黑又小的身影正慢慢地向這邊靠近，頭髮沐浴在月光下閃亮著。他已經走得很近了。但是，在她的心目中他根本不存在。他更不知她就在那兒。她猜想他也以為現在四周無人，很想做些不想讓別人看到的事情。可是，即便那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那點小小的私人祕密又算得了什麼？當所有的事對大家來說都是已知的時候，還能有什麼祕密呢？

　　伯基邊走邊無意識地用手觸摸著枯死了的花瓣，同時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

　　「你跑不了啦。」他說，「也無路可走。你只能自己退守。」

　　他把一片枯死的花瓣扔進水裡。

　　「他們撒謊，你也對他們撒謊。如果沒有鬼話，也就不會有真言。那麼，人就不需要對任何人發誓。」

　　他靜立下來，眼望著池水，一邊把花瓣扔在水面上。

　　「自然女神，我詛咒她！還有那該詛咒的敘利亞女神！人們多麼妒忌她的光輝！還有什麼──？」

　　聽著他那可笑孤獨的自言自語，歐秀拉真想暢懷大笑一陣。這簡直太可笑了。

　　伯基站立不動凝望著池水。接著，他彎下身，撿起一塊石子猛地扔進池塘裡。歐秀拉看到湖面明亮的月光在跳動搖晃，在她眼中，月影全都瓦碎了。它猶如噴墨的墨魚，又如發光的珊瑚蟲，射出一道道光焰，在她眼前劇烈地顫動著。

　　他站在池邊，觀望了一會兒。又俯下身去，在地上摸索著。突然，傳來幾聲石頭落水的聲音，接著是一道耀眼的光亮。月光在水面上四射開了，白熾、凶險的光焰如碎片一樣四處飛濺。完全破碎了的月光像白色的小鳥迅即在池內擴展開來，沸沸揚揚地四下亂竄，與強壓過來的層層黑浪搏鬥著。逃竄到最遠處的粼粼波光喧囂著，似乎在和池堤喋喋不休地進行爭吵，企圖逃到岸上去。黑暗的濁波洶湧地壓過來，朝著池中翻騰。但是在正中，在一切的中心，依然浮動著皎潔的月亮，玲瓏閃爍，無所缺損，像一團白熾的火焰在起伏伸展，依然完好無缺，不受凌辱。它似乎在竭盡全力將自己的殘體聚攏起來。一道道細細的光線又重新回聚到再次強大起來的月亮身邊，復原後的月亮洋洋自得，重又在水面上抖動著。

　　伯基佇立不動地觀望著，直到水面幾乎恢復平靜。月亮又重新明朗。然後他又帶著極大的滿足感去尋找更多的石頭。她能感到他內在的固執。一時間那些散開的月光灑到她的臉上，使她眩目，然後幾乎是緊接著又一聲巨響，熾白的月光被擊起，射向空中，亮光飛向四方，黑暗又趁機佔領了湖中心，不再有月亮，只有一些光影竄動著，又要聚集在一起；黑暗一晃一晃地侵佔在原來月亮所在的中心，讓它無法復原，白色月亮的碎片上下跳動，極有節奏，彷彿找不到歸宿，只得零零落落地散佈在水面上，發出耀眼的光芒，宛如被一陣風從遠方吹來的玫瑰花瓣。

　　但是，它們又一次聚向中心，盲目、忌妒地尋找它們的歸路，若隱若現。伯基和歐秀拉各自觀望著，一切漸漸重趨平靜，只有靠近堤壩的池水發出嘩嘩的拍岸聲。伯基看到月亮又狡猾地聚合起來，玫瑰花的花心充滿活力，不顧一切地纏結在一起。在富有節奏的跳動中，散亂出去的碎片粼光竭力回歸原處，重新聚合成一輪明月。

　　他仍不以此為滿足，像發了瘋似的，無法自制。他又找到了更大的石頭一塊接一塊地向著湖水更白的彷彿燃燒著的月亮扔過去，直到那裡除了空洞的聲音外再也看不到什麼。湖面動盪著，再也沒有什麼月亮，只有些飛騰的閃亮的水花不時劃過黑夜，沒有目的，沒有意義，一片漆黑與混亂，就像一隻萬花筒被隨意搖動。空洞的黑夜在喧鬧中被衝擊被搖晃。水閘那邊傳來尖銳的擊水聲，遠處陌生的地方有點光亮在陰影中痛苦地閃動著，若隱若現，在大小島上的柳樹陰影中忽閃。伯基佇立著，凝聽著，心中一陣滿足。

　　歐秀拉看著這一切只覺得頭眩目暈，六神出竅，好像被摔倒在地一樣。她身上的血彷彿都流乾了，如同潑在地上的水。她感到筋疲力盡，呆坐在原處。儘管此刻她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卻彷彿看到那黑暗中跳動著片片光亮，一團光亮神祕地一圈圈地旋轉著，舞動著，漸漸聚集一處，它們匯成一個中心，又再次形成了一個整體。漸漸地，簇合起來的零星波光重新融為一體，翻騰著、顫動著、跳躍著，時而驚恐萬狀地退縮回去，時而執著而又擠擠搡搡地往回湧趕。它們在向前翻動，卻裝出往後退縮的樣子，但是始終在向一個目標閃動，越閃越近。隨著一絲絲的光束融入整體，那一簇亮光在神奇地擴展、變亮，慢慢聚合成一朵外形參差不齊的玫瑰花。一輪形狀扭曲、邊緣毛糙的月影，在池面上顫動著，麗姿重展，月影復現，並漸漸從震顫中平靜下來，恢復毀損了的原形、騷動後的寧靜。一切又回到從前，圓滿、完美、安靜悠閒。

　　伯基在水邊茫然徘徊著。歐秀拉害怕他再次向月亮扔石頭。她從她坐的地方站起來，沿著山坡朝他走去，嘴裡一邊喊著：

　　「你能不能不再扔石頭了？」

　　「你在那兒待多久啦？」

　　「一直在那兒。你別再扔石子了。」

　　「我想知道我究竟能不能把它從池中徹底趕走。」他說。

　　「是啊，它的確很討厭。可是你幹嗎如此仇恨月亮呢？它並沒有傷害你，對嗎？」

　　「這叫恨嗎？」他問。

　　有幾分鐘他們靜默不語。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問。

　　「今天。」

　　「你為什麼一封信都不寫。」

　　「我無話可說。」

　　「怎麼會無話可說呢？」

　　「我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沒有水仙花呢？」

　　「不知道。」

　　又是一陣無言的空白。歐秀拉看著月亮的倒影，它已經完全聚合起來，在水中微微顫動著。

　　「你覺得獨自一人對你更好嗎？」她問。

　　「也許不錯。我也不大清楚。但我的確回顧了不少東西。你在這兒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我看著英國，覺得對它已經厭倦。」

　　「為什麼厭倦英國呢？」他感到驚訝。

　　「我也不明白。我就是那樣厭倦。」

　　「這不是哪個國家的問題。」他說，「法國更糟。」

　　「是啊，我知道。我覺得這裡的一切都讓我感到厭惡。」

　　他們邊說邊離開了堤壩，坐在陰影裡的樹根上。在靜默中，他想起了她那雙漂亮的眼睛。有時候，它們洋溢著熠熠的光彩，像春天一般，充滿了神奇的希望。他慢慢地、吃力地對她說：

　　「你身上有一道金色的光環。我希望你能把它送給我。」看起來他好像對此已經思慮很久了。

　　她聽了不免大吃一驚，彷彿要從他身邊躍開一般。然而，她心裡確實很高興。

　　「什麼樣的光環？」她問。

　　然而，他卻羞怯了，沒有再說下去。又一次時機溜走了。一絲悲慼感慢慢襲上她的心頭。

　　「我的生活並不圓滿。」她說。

　　「噢？」他簡短地答道，不大想聽這種話。

　　「我好像覺得沒有人會真正愛我。」她又說。

　　但是他依然不接口。

　　「你以為我只要肉體的需求，是嗎？」她緩緩地問道，「你錯了。我要你為我的靈魂盡責。」

　　「我明白你的心思。我知道你不僅僅需要肉體方面的滿足。但是，我要你的靈魂，要那道金色的光環──那就是你，可是你卻不知道──你把它給我吧。」

　　她沉默了片刻後答道：

　　「我怎麼能把它給你呢？你並不愛我！你只想達到自己的目的。你毫不想為我盡責，可是卻要我為你盡責。這太自私自利了吧。」

　　他努力地想維持這場談話，但是他沒法得到他想從她那裡得到的東西──她精神上的屈服。

　　「這是不同的。」他說，「這兩種盡責大相逕庭。我以另一種方式為你盡責，不是通過你本人，而是其他什麼方式。我希望我們能在一起，而不必操心擔憂，真正的心心相印。因為我們在一起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現象，而不是需要我們努力去維持的什麼東西。」

　　「不，」她若有所思地說道，「你只不過是以你的自我為中心罷了──你沒有任何熱情。對我也從未表露過任何真情。你要的實質上是你自己和你自己的事務。你只要我對你言聽計從，為你盡責。」

　　但是，她的這些話只能使他對她關閉心扉。

　　「噢，好吧，」他說，「什麼話都不管用，不論怎樣，我們之間，或者是有這種關係，或者根本什麼都沒有。」

　　「你甚至根本不愛我。」她叫起來。

　　「我愛你，」他生氣地說，「但是，我想要──」話沒說完，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她那可愛的、金色的青春之光。這道光彷彿透過一扇奇妙的窗洞，從她的眼睛裡湧出來。他希望在這冷漠和驕傲的世界裡有她陪伴。可是，把自己的這種希望告訴她又有什麼用處呢？說這些又有何用？這種事並非語言所能解決。如要以事理來說服她，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這是一隻極樂鳥，決不能撒網捕捉，必須由牠自己心甘情願地飛入你的懷抱。

　　「我總是認為，我會被別人愛的，可總是大失所望。你並不愛我，你自己心裡明白。你不想為我盡責，你只要你自己。」

　　聽到她又重複這句「你不想為我盡責」，他憤怒之下渾身一陣冷顫，所有的幻想頃刻消失。

　　「對，」他惱火地說道，「我不想為你盡責，因為沒有什麼可盡責的。你想要我盡責的東西是不存在的，純粹是空的。它甚至連你都不是，只是你那女性的本質。對你那種女性的自負，我絲毫不會放在心上，它只是個破布娃娃。」

　　「哈哈！」她揶揄地大笑道，「原來這就是你對我的看法，是嗎？可你竟還厚著臉皮說你愛我！」

　　她憤怒地站起來，要回家。

　　「你想得到的是只有天堂裡才有的愚昧無知。」她掉轉臉對依然坐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裡的伯基說道，「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謝謝你，你想要我做你的附庸，不許對你作出評判，不許發表自己的主見，永不為自己辯解。你想要我完全做你的附庸！不，謝謝你！如果這就是你要的，這樣的女人多的是，她們會讓你滿意的。有很多女人願意躺下，讓你從她們身上走過──去找她們吧。如果那就是你需要的──去找她們吧。」

　　「不。」由於氣憤，他直言不諱地反駁道，「我希望你放棄你那驕傲的意志，你那可惡的自我堅持。這就是我想得到的。我要你毫無保留地信任自己，這樣你才能盡情表露自己的情感。」

　　「盡情表露我的情感！」她揶揄地重複道，「我要表露自己的情感容易得很。只有你才無法做到盡情，只有你才死死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彷彿它是你的唯一財產。」

　　這些話擊中了他的要害，因此，他的態度變得生硬起來，毫不顧忌她的情緒。

　　「我不要你像酒神狂歡節那樣地放任自己，」他說，「我知道這點你能做到。但是，我討厭那樣的欣喜若狂，酒神般的或不是酒神般的。那就像在松鼠籠裡兜圈子，毫無意義。我希望你不要終日患得患失。活著就該無所用心，不要終日憂慮重重，也不要事事強加於人；不要愁眉苦臉，要自信，對什麼都不要太在意。」

　　「誰強加於人了？」她奚落道，「是誰無時無刻不在固執己見？肯定不是我！」

　　她的語氣裡含有厭倦和譏嘲的苦澀。他不由得沉默了一陣兒。

　　「我知道，」他說，「我們兩個人中如果哪一方要強加於另一方，那就徹底錯了。可是，瞧我們倆，就是不能取得一致。」

　　他們默默地坐在池邊的樹影裡。周圍的夜色十分明亮，他們坐在暗處，幾乎毫無察覺。

　　慢慢地，寧靜的氛圍來到他們之間。歐秀拉試探著把手搭在伯基的手上。他們輕輕地、默然不語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你真的愛我嗎？」她問。

　　他笑了。

　　「這快成了你的戰鬥口號了。」他饒有趣味地答道。

　　「為什麼？」她感到有趣，又感到有些納悶。

　　「你那鍥而不捨的勁頭，還有你的戰鬥口號。你的口號是：『你愛我嗎？投降吧，傻瓜，不然死路一條』。」

　　「不！」她竭力申辯，「不是那樣的，不是那樣的。可是，我總該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愛我吧？」

　　「那麼，好吧，就讓你知道吧。過後就別再提它了。」

　　「那麼你愛我嗎？」

　　「是的，我愛你。我愛你，我知道這已是無法改變的感情。既然已經無法改變，再多談它還有什麼意義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心裡既歡喜又疑慮。

　　「你的話當真？」她一邊問，一邊快樂地依偎到他身上。

　　「那還用說──別問了──接受這個事實，就什麼都結束了。」

　　這時她依偎得非常緊。

　　「什麼結束？」她快樂地喃喃道。

　　「煩惱呀。」他說。

　　她往他身上貼得更緊了。他緊緊地摟抱住她，輕輕地、溫柔地吻著她。一切是那麼寧靜，那麼安詳。沒有憂慮，沒有慾望，沒有意願。如此靜靜地和她相伴在一起，心情安逸平靜，相依相偎，沉浸在睡夢般的寧靜之中，樂而知足。這真是天堂：樂而知足，沒有慾望或追求的煩惱，只有兩個人靜靜地廝守一起。

　　她就一直這麼依偎著他，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則輕柔地吻著她，吻她的柔髮、她的臉龐和她的耳朵，溫柔地、輕逸地、宛如露珠垂滴一般地吻著她。然而，耳邊的這股溫暖的氣息又使她心煩意亂，撥燃了原有的毀滅性的火焰。她緊緊地偎依在他懷裡。伯基覺得他的血液如水銀般在上升。

　　「我們需要保持平靜，是嗎？」他說。

　　「是的。」她顯得很溫順。

　　她仍然依偎著他。

　　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又離開他，抬起頭來看著他。

　　「我該回家了。」她說。

　　「是嗎？太叫人傷心了。」

　　她身體朝前欠了欠，把臉湊過去等待親吻。

　　「你真的感到難過嗎？」她微笑著低聲問道。

　　「真的，」他回答說，「我希望我們能永遠這樣相互依偎。」

　　「永遠這樣！是嗎？」她喃喃道，聽任他親吻自己。接著，從她的喉嚨深處發出低低的哼吟：「親親我！親親我！」同時，她把身子緊緊地貼著他。他千百次地親吻著她。但是，他有自己的想法，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他只需要平心靜氣的感情交流，不要別的，不要激情。因此，她很快抽回身，戴好帽子回家了。

　　然而，到了第二天，他卻感到一種強烈的慾望和思慕之情。他想，也許他錯了，或許他不應該帶著他想要什麼的願望去接近她。可那僅僅是個想法嗎？還是表現了深切的思慕之情呢？如果是後者，他又為什麼總是在談論感官上的滿足呢？這兩者是互不相容的。

　　伯基感到害怕，感到疲憊不堪。他想到了另一條路、一條自由之路。這條路通往天堂，通往純潔、單獨的生命。在這自由天國裡，獨立的靈魂比愛情和慾望更渴求結合，激烈的程度甚於任何感情上的劇痛。那是一種自由和值得自豪的單身狀態，令人神往。這裡的人願意接受與他人和與另一者長久相處的義務，能夠屈從愛的束縛。然而，卻不需要為之喪失自我的驕傲和獨立，即使就處於相愛和屈服的時候。

　　除此之外，仍有一條路，最後的一條生路。他必須奮力奔跑才能跟上它。他想到了歐秀拉，她是多麼敏感，多麼精巧，她有多麼好的皮膚，細嫩得彷彿還需再加一層，她相當溫柔敏感。他剛才怎麼忘了這一點？他必須馬上去找她，他要讓她嫁給他，他們必須立刻結婚，以便有一個確定的關係，進入一種明確的思想交流。他必須立時出發，此時此刻就走，去向她求婚，一刻也不容拖延。

　　他就這樣神志恍惚地迅速朝貝爾多佛跑去。走到半路，他看見了小山坡上的鄉鎮。這鄉鎮非但沒有向外擴展，反而像是被外圍的礦工住宅區的筆直街道圍了起來，形成一個很大的正方形。在他的幻覺中，鄉鎮看上去像聖城耶路撒冷。這個世界顯得那麼陌生，那麼超越塵世。

　　羅莎琳德為他開了門。她有些吃驚地說：

　　「哦，我去叫爸爸。」

　　說著她就不見蹤影了，把伯基一個人留在門廳裡。他欣賞著一些畢加索的贗製品。它們是古迪蘭最近帶進這個家的。他正在讚歎畫中對土地作出的奇妙而又能激發美感的處理手法，威爾‧布朗文出現了。他邊走邊把襯衫的袖口放下來。

　　「噢，」布朗文開口道，「我去穿件衣服。」說罷他也消失了。片刻之後，他又回到門廳，打開客廳的門說：

　　「請原諒，我正在棚子裡做一點工作。你請進。」

　　伯基走進去坐下，注視著這個男人，他臉龐紅潤發亮，眉毛細長，雙目明亮，黑黑的剪過的鬍子下面，一張寬闊的富於情感的嘴巴。多麼奇妙啊，這竟是個人！面對現實中的伯基，布朗文心目中的自我形象又是多麼毫無意義！在伯基眼裡，他只看到一個不倫不類、令人費解，橫豎不成圖案的組合體。什麼感情、慾望、壓抑、傳統習慣和古板的思想，一股腦兒不加粘合地鑄進這個神采飛揚、個頭瘦長的男人的軀體裡。他雖然已經年近五十，卻仍像二十歲時那樣優柔寡斷，少不經事。既然他連自己都沒有造就好，怎麼能做歐秀拉的父親？他不是她父親。他身上的一片肉遺傳了下來，但精神卻不是從他身上得到的。精神並非來自任何一個祖先，而是來自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一個孩子要麼是個神奇的孩子，要麼就是沒有造就成型。

　　「今天天氣比前幾日好多了。」布朗文等了片刻才開口道。這兩人在情感上沒有交流。

　　「是啊，」伯基答道，「兩天前是滿月。」

　　「哦！那麼你相信月亮是會影響天氣的嘍？」

　　「不，我不這樣認為，我對此知道的不多。」

　　「你知道他們怎麼說嗎？月亮和天氣也許會一起變化，但是月亮的圓缺並不會影響天氣。」

　　「是這樣嗎？」伯基問，「我沒聽說過。」

　　一陣停頓後，伯基打破沉默問道：

　　「我妨礙你了嗎？我來是想見見歐秀拉的。她在家嗎？」

　　「就我所知，她不在家。我想她是去圖書館了。讓我去看看。」

　　伯基聽到他在餐室詢問。

　　「她不在。」他回來後說，「但不會太久的，你有話對她說？」

　　伯基用平靜得有點古怪而又清澈的目光看著對面的男人。

　　「說實話，」他講，「我想求她嫁給我。」

　　這位老人棕黃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亮光。

　　「哦──哦？」他邊說邊打量著伯基。接著，他經不起對方平靜、沉著的目光，垂下了雙眼，「她知道你要來嗎？」

　　「不知道。」伯基答道。

　　「不知道？──我從來不知道會有這種事發生。」布朗文不自然地笑著說。

　　伯基雙目盯視著他，大聲說：

　　「對。這事也許是有點突然。」說到這裡，他想起了他和歐秀拉之間的關係，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還不知道──」

　　「相當突然，是嗎？哦！」布朗文說，他感到困惑，心裡不怎麼快活。

　　「從一方面說是，」伯基回答道，「但從另一方面講又不是。」

　　停頓了片刻，布朗文開口道：

　　「嗯，她願意怎樣就怎樣──」

　　「哦，當然了！」伯基心情平靜地說。

　　布朗文重新開口時，洪亮的嗓音中夾帶著顫動：

　　「不過我不希望她操之過急。事後再後悔，就為時過晚了。」

　　「噢，不會太遲的。」伯基說，「就婚姻而論。」

　　「這是什麼意思？」做父親地問道。

　　「你這話什麼意思？」她父親問。

　　「如果一個人後悔結了婚，那麼這婚姻就算完了。」伯基說。

　　「你這麼認為？」

　　「對。」

　　「啊，是啊，也許那只是你的看法。」

　　伯基暗自靜思：「一點不錯。至於你對婚姻的看法，布朗文，還需要你作些解釋呢。」

　　「我想，」布朗文說，「我們是什麼樣的人，你是知道的吧？也知道她受過什麼樣的家教吧？」

　　「你問我知不知道她受過什麼樣的家教？」他重複問了一句。

　　他似乎故意要激怒布朗文。

　　「怎麼說呢，」布朗文說，「一個姑娘應該得到的，她都得到了──只要是我們可能的和能夠給她的。」

　　「對此我深信不疑。」伯基說。他很不策略地打斷了布朗文的話頭。這位父親開始有點惱火。僅僅是伯基的存在就會使他不由得感到生氣。

　　「我不希望看到她後悔。」他的話說得鏗鏘有力。

　　「為什麼？」伯基問。

　　他這一問，像一顆子彈在布朗文先生的腦袋裡炸開了。

　　「為什麼？我不相信你們那套新方法、新思想──對待婚姻如此隨便，就像陶罐裡的青蛙一樣跳進跳出。我根本不會喜歡這些做法。」

　　伯基用從容、毫無表情的目光注視著他。兩個男人之間的矛盾正在升級。

　　「是啊。但我的做法和思維都是新型的嗎？」伯基問。

　　「難道不是嗎？」話出了口，布朗文又覺得不妥，突然住了嘴。「我並不是針對你說的。」他繼續道，「我的意思是，我的孩子們是在言行都要以宗教為準的教育中長大的，像我所受的教育一樣，我不希望看到他們脫離這些。」

　　一陣可怕的沉默。

　　「超越它呢？」伯基問。

　　這位父親遲疑了一下，他的情緒十分惡劣。

　　「哦？你是什麼意思？我想說的只是，我的女兒──」說到這兒，他感到無能為力，聲音漸漸微弱下去。他知道他在一定程度上有離譜。

　　「當然，」伯基說，「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也不想影響任何人。歐秀拉喜歡做什麼就做什麼。」

　　又一陣死一般的靜默，兩人誰也理解不了另一方。伯基感到乏味。她的父親不是個很有邏輯條理的人，滿腦子都是陳腐的老調。年輕人把目光停留在老年人身上。布朗文抬頭一瞥，看到伯基正注視著自己，臉上滿是不可抑制的氣憤、羞辱和強烈的自卑感。

　　「信仰是另一回事。」布朗文說，「但是，我情願看到我的女兒明天就去死，也不願她們在第一個求婚男人吹口哨般地召喚一下，就惟命是從。」

　　伯基的眼睛裡閃現出一種古怪而痛苦的光芒。

　　「至於這個，」他說，「我只知道更有可能的是我聽命於一個女人，而不是她對我惟命是從。」

　　又是一陣沉默。這位父親有些困惑了。

　　「我知道她非常任性，」他說，「她一貫隨心所欲。我已經盡量滿足了她們的要求。不過，那是無關緊要的。如果她們辦得到，她們完全可以滿足自己的意願。除了她們自己的願望以外，誰的願望她們也不會去滿足。不過，她能聽聽她母親和我的意見是對的。」

　　布朗文開始想起自己的心事。

　　「我要對你說的就這些。我情願活埋了她們，也不願看到她們去過放浪的生活，就像現在所看到的那種放蕩，我寧願埋葬了她們。」

　　「說得對，可是你瞧，」伯基帶著厭倦的口氣慢條斯理地解釋道，心裡對這個話題已產生厭煩之意，「她們不會讓你我有機會活埋她們的，因為她們是決不會被埋掉的。」

　　布朗文看著他，忽然有些惱火，又感到無能為力。

　　「好了，伯基先生，」他說，「我不知道你來是為了什麼，也不知道你要什麼。但是，我的女兒終究是我的女兒。我要盡力照顧她們，那是我的事。」

　　伯基突然緊皺起眉頭，眼睛中顯出嘲弄的神色，但身子一動不動。又是一陣子的沉默。

　　「對於你要娶歐秀拉，我沒有什麼反對意見。」布朗文終於又開了口，「這和我絲毫無關。她願怎麼辦就怎麼辦，有我沒我都是一個樣。」

　　伯基掉轉頭去，望著窗外。他的思緒也隨之而去。這場談話究竟有什麼意義呢？繼續下去毫無意思。他打算坐等到歐秀拉回家，跟她談了這事後立即就離開。他不想和她的父親有什麼矛盾衝突，這完全沒有必要。他自己本不該遭惹這場麻煩。

　　兩人默然不語地靜坐著。伯基幾乎忘掉了他是在哪兒。他本來是為了向她求婚的──那麼好吧，就等著吧，然後，向她提出來。至於她會說什麼，她是接受還是拒絕，他不去考慮。他要把到這裡來想說的話通通說出來，他現在就知道這一點。他把這個家庭極端卑微的地位看作是布朗文一人的。但是，一切就如命中注定，他只能看到下一步怎麼走，其餘的就看不到了。這時，他和別的事情沒有任何關係。問題只有留著讓命運和機緣去解決。

　　終於，他們聽到了開門聲。他們看見她走上台階，夾著一摞書，她的臉色容光煥發，而又若有所思。她那種出神的模樣，那種對現實不怎麼在意的心不在焉的神情，使她父親見了十分惱怒。她有一種本領，能為自己設想出一個瘋狂的光明世界，將現實排斥在外。在這種光彩中，她好像沐浴了陽光似的光彩照人。

　　他們聽到她走進餐室，把一摞書放在餐桌上。

　　「我要的那本《姑娘知己》你借到了嗎？」羅莎琳德叫嚷道。

　　「暖，我借到了。可是，我忘了你要的是哪一冊。」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做的，」羅莎琳德生氣地叫了起來，「你要能找對了才怪呢！」

　　接著，他們聽到她放低嗓音說了些什麼。

　　「在哪兒？」歐秀拉大聲問道。

　　又是妹妹壓低了嗓門的聲音。

　　布朗文打開客廳的門，用他那洪亮有力的高嗓門召喚道：

　　「歐秀拉！」

　　她馬上就進來了，頭上還戴著帽子。

　　「哦，你好！」看到伯基她高聲招呼道，露出迷茫的神色，彷彿突然撞見他一般。他不禁對此感到驚訝，因為她顯然知道他在這兒。她臉上的神情帶著特殊的奇異，容光煥發，彷彿她自己擁有一個光明的完整的世界，而她與現實世界卻毫不相容。

　　「我打斷你們的談話了嗎？」她問。

　　「沒有，只不過是一場靜默。」伯基說。

　　「哦？」歐秀拉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氣。他們的存在對她無關緊要。她的心不在這兒。這是一種不可言狀的微妙的侮辱，每每使她的父親感到惱火。

　　「伯基先生是來找你的，不是找我的。」她父親說。

　　「哦，是嗎？」她含糊其辭地驚問道，好像此事與她根本無關。接著，她定了定神，滿面春風地轉向伯基，依然漫不經心地問，「是什麼特別的事嗎？」

　　「我希望是。」他譏諷地回答。

　　「一切跡象表明，他是向你來求婚。」父親說道。

　　「哦。」歐秀拉說。

　　「噢。」她父親嘲弄地學著她的聲調說道，「你就沒有什麼別的說了嗎？」

　　她彷彿挨了一下打似的，往後退縮去。

　　「你真的是來向我求婚的嗎？」她問伯基，彷彿這是個笑話。

　　「是的，」他說，「我想我是來求婚的。」說到最後一個詞時，他似乎羞怯難當。

　　「是嗎？」她喊道，微露出興奮的神色。他是為這件事來的，她也感到開心。

　　「是的。」他答道，「我希望──我希望你會同意嫁給我。」

　　她端詳著他，只見他眼睛裡閃爍著矛盾和為難的亮光，既想得到她的什麼東西，又不想得到。她微微退縮了一下，好像她的內心全部裸露在他的目光之下，又好像這對她是一種痛苦。她的神情暗淡下來，心靈蒙上了一層陰影。她轉過身去，她被從自己的光明世界中趕出來，她害怕和別人接觸，在這時，和別人接觸對她來講幾乎是有所強求了。

　　「喔。」她含糊地應了一聲，神情中流露出疑惑和心不在焉。

　　伯基的心驟然收縮了一下，十分痛苦。她對這一切全都無所謂。他又犯了個錯誤。她生活在自己那個自滿自得的世界裡。他，以及他的希望只不過是生活中的偶然插曲，是對她的侵犯。

　　歐秀拉的深情讓她的父親十分生氣，他不能容忍她的這種態度。

　　「喂，你到底說什麼！」他忍不住叫道。

　　她退縮了一下。接著，她低頭掃了父親一眼，有些驚恐地說：

　　「我沒說過什麼，不是嗎？」好像她害怕自己已經作出許諾。

　　「沒有，」她父親怒容滿面地說，「可你沒必要顯出像個白癡一樣，你有自己的頭腦，對吧？」

　　她帶著默默的敵意漸漸退縮到自我中去。

　　「我有自己的頭腦，這是什麼意思？」她用懷有敵對情緒的慍怒口氣反問道。

　　「你不是聽到他向你求婚了嗎？」她父親怒氣沖沖地叫嚷道。

　　「我當然聽到了。」

　　「那好吧，你就不能回答嗎？」她父親大聲吼道。

　　「我為什麼要回答呢？」

　　聽到這粗暴的頂撞，父親氣得臉色發青，但什麼都沒說。

　　「是的，」伯基接過話，要緩和一下氣氛，「不必要現在回答，你願意在什麼時候回答都可以。」

　　一道強烈的光在她眼裡閃動。

　　「難道非要我表態嗎？」她不滿地叫了起來，「你這麼做全是你自己的意思，與我絲毫無關。你們為什麼都要欺負我？」

　　「欺侮你！欺侮你！」她父親大動肝火，氣哼哼地說，「欺侮你！哼，可惜的是怎麼嚇唬你也不能使你腦瓜開竅。欺侮你！你需要說話負責，你這倔強的傢伙。」

　　她站在房間的中央進退兩難。她的臉微微發光，模樣凶險。她安閒自得，對這一切表示出藐視。伯基抬起頭來看她，他也特別生氣。

　　「但是沒有人欺負你。」他也用輕柔而可怕的聲音說道。

　　「還說沒有！」她叫道，「你們兩人都想逼著我作出選擇。」

　　「那是你的幻覺。」他冷冷地嘲諷道。

　　「就是！」她父親大聲叫嚷，「一個固執的傻瓜，她就是這樣。」

　　伯基站起身來說：

　　「不管怎樣，我們現在暫時別提它了吧。」

　　他沒等別人回答，便徑直走出了屋子。

　　「你這個傻瓜！傻瓜！」她父親咬牙切齒，惡狠狠地對她嚷道。但是，她不與理會，離開客廳上樓去了，還一邊哼著歌。但她心中卻極為煩躁，就好像經歷了一場可怕的戰鬥。她從窗戶望出去，看到伯基正沿著大路往回走。他怒氣沖沖，步子邁得又急又大。她不由得對他感到驚訝：他太荒唐了，又有點可怕。她彷彿躲過了一次危險。

　　布朗文呆坐在樓下，覺得十分羞愧、沮喪卻又無能為力。同女兒經歷了這一場莫名其名的衝突後，他猶如魔鬼纏身，變得渾渾噩噩。他恨透了她，彷彿不恨她自己就無法生存。他心裡亂糟糟的，很不是滋味，但他為了逃避自我，還是走了出去。他心裡明白，除了絕望、屈服，屈從於絕望，他無法排遣心裡的煩惱。

　　歐秀拉陰沉著臉。剛才，在和他們嘔氣鬥嘴時，她是個全人。此時，她蜷縮起身子，使自己變得堅固如寶石。她容光煥發，凜然不可侵犯，同時悠然自得，無拘無束。父親必須學會視而不見她那高興而又漫不經心的神情，否則，他真會變瘋。當她處在敵對情緒中時，她的精神飽滿，情緒高漲。

　　她現在繼續保持這個樣子，待上幾天，似乎是很自然的坦率。她把身邊的所有事情都忘光了。但對那些與自己的切身利益息息相關的事情她卻反應迅速靈敏。男人如果想靠近她，可是不太好過的。父親非常後悔生養了她。他必須學會對她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當她處於這種精神狀態中時，她的反抗異常頑固持久。在這種對立中，她顯得那麼快活；那麼神采奕奕和迷人；那麼純真，然而又那麼不為眾人所信任和喜歡。她那清亮得有點古怪而又頗為刺耳的嗓音卻洩露了她的內心實質。古迪蘭是唯一能和她溝通心曲的人。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姐妹倆顯得格外親密，好像長了一個腦袋。兩人感到在她們之間有一根相互理解的紐帶，堅固而透明，把她們緊密地連結在一起，超越世間的一切。在他的兩個女兒沉醉在怡然自得、神魂顛倒的親密之中的日子裡，這位父親簡直比死還難受，生命像是遭到了毀滅。他十分煩躁，都快瘋狂了，想靜一下都不能。女兒們彷彿在故意要毀滅他，而他卻沒有能力與她們對抗。他雖不情願，卻真正嘗到了死的滋味。他在自己的靈魂深處詛咒著她們，巴不得她們早點滾蛋。

　　然而，她們兩個依然風采飄揚，把女性天生的美麗全都顯示了出來。她們親密無間，無話不說，互訴衷腸，一點都不隱瞞，把各自心底的每一個祕密都掏給對方。她們都互相用知識來充實自己，從各自的智慧之中互取精美、完善的知識。她們的知識也恰巧能互相補充、相得益彰，其中的奧妙頗費思解。

　　歐秀拉把男性都視作兒輩，同情他們的追求，讚賞他們的勇氣。她就像一個母親對自己的兒子一樣，既對他們不甚理解，又從他們新奇的舉動中得到喜悅。但是，在古迪蘭看來，他們屬於敵對的陣營。她懼怕他們，鄙視他們，同時又對他們從事的活動十分推崇，推崇得簡直有點過分。

　　「當然，」古迪蘭輕鬆地說，「伯基身上有一種活力是不尋常的，他身上有一股特別旺盛的生命之泉，他對待事物的方式也令人驚歎。但是生活是多彩的，可他對很多東西一點都不懂，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有著它們的存在，或者，他對它們不屑一顧。可是對另外一些人來說，那些東西是不可缺少的。從某種程度上說，他還不夠聰明。他對一些小事考慮得太認真。」

　　「是呀，」歐秀拉附和道，「他太能說教了，簡直是個牧師。」

　　「一點不錯！別人要說的話，他聽不進去──一句也聽不進去。他自己的聲音是那麼大。」

　　「對。他總是貶低別人。」

　　「他總是貶低別人，」古迪蘭重複強調說，「而且使用暴力。當然，那是沒有用的，沒有人會被暴力說服。他這樣做使人無法同他交談，同他生活在一起就更不堪想像了。」

　　「你覺得沒有人能同他在一起生活嗎？」歐秀拉問。

　　「我認為那樣太乏味、太傷神了。你始終要被他的聲音所壓倒，沒有任何選擇，一切得用他的方式，他完全控制你，他不能允許有什麼意見和他不一樣，他頭腦笨就笨在沒有自知之明的精神。不，我認為根本不可能和他一起生活。」

　　「是啊。」歐秀拉含混不清地贊同道，其實她並不完全同意古迪蘭的看法。「令人討厭的是，」她接著說，「你會發現隨便和哪個男人相處半個月以上都叫人難以忍受。」

　　「這真是太可怕了，」古迪蘭說，「但是伯基──他太自信。如果你想自己支配自己，他是不會容忍的。他就是這樣的人。」

　　「是啊！」歐秀拉說，「你必須去順從他的意志。」

　　「一點不錯！想想看，還有比這更加可怕的嗎？」古迪蘭的話擊中了要害，歐秀拉感到靈魂深處被蜇了一下，有一種不是滋味的厭惡感。

　　她內心十分激烈地衝突、動盪著。心中又酸又苦，不能自拔。

　　她心裡突然萌發出一種對古迪蘭的反感。她把生活講得一點價值都沒有，那麼醜陋，也沒有任何希望。事實上，即使伯基正如古迪蘭所說的那樣，他也有優點。可是古迪蘭卻在他下面劃上兩條紅槓，然後把他一筆勾銷，就像對待一筆結清了的賬。他就像是一筆賬，算好總數後，付了錢，結了賬，爾後就被一棄了之。這完全是在說謊，古迪蘭這種結論，這種一句話就把人或物打發掉的做法，都是大鬼話。歐秀拉開始對妹妹產生敵對情緒。

　　一天，她們走過一條小路，看到一隻知更鳥停在灌木叢頂上的枝權上尖聲鳴囀。姐妹倆停下腳步望著牠，古迪蘭的臉上閃現出一絲冷嘲的微笑。

　　「牠是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吧？」古迪蘭笑著說。

　　「可不是嗎！」歐秀拉驚呼道，同時做了個小小的譏誚的鬼臉，「牠不就是空中的小勞埃德‧喬治〔註：勞埃德‧喬治，二十世紀初英國工黨領袖，後成為首相。〕嗎！」

　　「是啊！空中的小勞埃德‧喬治！牠們全都是。」古迪蘭興高采烈地大聲附和道。

　　後來，一連好幾天，歐秀拉一直把這些無休止地闖入腦海的小鳥看作是身材矮胖、在講壇上扯著嗓門叫喊的政客。他們聲嘶力竭地扯著嗓子讓別人聽到自己的聲音。

　　然而，即使對這種想法她也產生了厭惡。幾隻黃色的知更鳥忽然出現在她眼前的小路上。在她看來，牠們那麼祕不可測，帶著神奇的使命向前飛射出去。她不由得自言自語說：「把牠們都看成是小勞埃德‧喬治畢竟有失偏頗。我們實在根本不瞭解牠們。牠們都是陌不可知的力量。牠們來自另一個世界，把牠們當人一樣看待有失偏頗。把動物擬人化是多麼傻呀！古迪蘭實在太冒失，太傲慢。她拿自己去衡量別的一切，而把其他的一切降低到人類的標準。魯伯特說得完全正確，人類本身讓人厭惡，因為他們竟用自己的形象來描繪宇宙。幸虧，宇宙沒有人類的屬性。」在她看來，把鳥類都說成是小勞埃德‧喬治是不敬的行為，扼殺了一切純真的生命。這樣比喻知更鳥實在是欺人之談，是對牠們的詆毀。然而，她也這樣比喻過，但她為自己開脫道，那是受了古迪蘭的影響。

　　從此，她開始有意疏遠古迪蘭，開始反對她一貫堅持的意見。在精神上，她又轉向伯基。自從他上次求婚沒有成功，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她不想見他，因為她不願被迫作出接受的選擇。她明白他要她嫁給他意味著什麼，模模糊糊地知道，但她沒有講出來。她知道他要的是什麼樣的一種愛、哪一種屈服。但是，這是否就是她需要的愛情呢？她毫無把握。她難以確定自己渴望的是否就是這種保持獨立的相互協調。她需要一種不可言喻的親密。她想完全地佔有他，最終地佔有他。哦，那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將他一飲而盡，就像汲取生命般地痛飲。她私下裡發誓，願意效仿梅瑞狄斯〔註：梅瑞狄斯，英國十九世紀後期小說家、詩人。〕詩中的一個女主人公──儘管這首詩寫得叫人噁心──用自己的胸脯溫暖他的腳心。但有一個條件，他，這個她的愛人，必須毫不保留地完全愛她。然而，她微微感覺到，他是決不會完全聽任她的擺佈的。他不相信完全捨棄自我這一套，他曾公開這麼說過。這是他的挑戰。她準備為之而同他抗爭，因為她相信愛情至高無上。她認為愛情遠遠超越個人，而他偏偏說個人在愛情之上，在一切關係之上。在他看來，充滿生氣的獨立的心靈把愛情看成它的一個條件，看成保持心靈平衡的條件。但是，她認為愛就是一切，男人必須完全服從於她，而作為回報，她願意卑躬屈膝地給他做女僕──無論他自己是否願意。

第二十章　角鬥

　　求婚失敗後，伯基氣急敗壞地離開了貝爾多佛。他覺得自己像一個活生生的大傻瓜，整個事情像是個鬧劇。但是，他並沒有為失敗而心煩。讓他深感氣惱、感到受愚弄的是，歐秀拉反覆嘮叨著「你們為什麼要欺侮我」，還顯出一副十分得意而不經意的樣子。

　　他直奔肖特蘭茨。在那兒，他找到了傑拉德。他在藏書室裡站在那兒，背對著火爐一動不動，看上去極度不安和空虛。他的確很空虛，想幹的事，他都已經幹了，現在已經無所事事。當然，他可以坐車出去，可以駕車去鄉鎮。但是，他不想坐車出去，也不想駕車去鄉鎮。他也不想去瑟爾比斯家做客。他不知該做什麼，因此釘子似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好像沒有動力的機器。

　　這對於傑拉德來說是非常痛苦的事。他從不知道什麼是無聊，他總是終日忙忙碌碌，從不感到悵然。可是現在，他身上的每一部件似乎都在漸漸停止運動。任何別的事他也不願幹了。他身上的惰性拒絕對外界任何刺激作出反應，儘管他可以做一些事情，解脫這種無聊的痛苦，但他把這些全都置之腦後。只有三件事可以讓他有慾望，讓他生活下去，一是喝酒、吸毒，二是伯基的安慰，三是女人。可是現在，沒有人和他一起共飲、也沒有女人，他知道伯基已經出國。因此，他只有在這裡忍受著空虛。

　　當他看到伯基時，臉上霍然露出驚喜的神色。

　　「天哪，魯伯特！」他驚喜地招呼道，「我剛才正在想，現在最要緊的，莫過於來一個消除孤寂的好夥伴。」

　　他看著對方時，目光中流露出來的笑意令人驚詫。這是感到無限欣慰的目光。他的臉卻是蒼白的，甚至有些憔悴。

　　「我猜你的意思是指中意的女人吧？」伯基挖苦道。

　　「如果有選擇的可能，當然可以。如果沒有女人，有個有趣的男人也行。」他邊說邊大笑起來。伯基靠近火爐坐了下來。

　　「你一直在幹什麼？」伯基問。

　　「我？沒幹什麼。我剛才正悶悶不樂呢。事情全無著落，我既不能工作，也不能玩，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年老的一個標誌。」

　　「你的意思是感到厭倦無聊嗎？」

　　「厭倦？我不知道。我就是無法靜下心來。我覺得魔鬼就在我身上，要麼就要快死了。」

　　伯基仰頭瞥了他一眼，緊盯著他的眼睛。

　　「你應該試著摔東西。」伯基建議道。

　　傑拉德微微一笑。

　　「也許是該這樣。」他說，「只要有值得我摔的東西。」

　　「完全正確。」伯基的語調柔和。接著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沉默中各自能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人必須學會等待。」伯基又說。

　　「啊，上帝！等待！我們在等待什麼呢？」

　　「有句老話說，治療無聊有三法：睡覺、喝酒和旅遊。」伯基說。

　　「都沒有用的。」傑拉德說，「在睡覺時你會做夢，在喝酒時你會詛咒，旅遊的時候，你會對行李員叫嚷。不，工作和愛情才是兩種辦法，不幹工作，就該戀愛。」

　　「那就戀愛吧。」伯基講。

　　「給我一個戀愛對象吧。」傑拉德說，「戀愛的對象是要消耗盡的。」

　　「是嗎？然後呢？」

　　「然後就死去。」傑拉德道。

　　「那你早該死了。」伯基說。

　　「我看不見得。」傑拉德答道。說罷他將手從褲袋裡抽出來，伸手去取煙。他顯得有些緊張，煩躁不安。他用燈點著了煙，身體向前，悠然地抽起煙了。雖然他獨自一人，但還是穿得十分整齊，好像平常去參加晚宴一樣。

　　「在你說的兩種療法之外，還有一個第三種療法。」伯基說，「工作、愛情和搏鬥。你忘了搏鬥了。」

　　「大概是忘了。」傑拉德說，「你練過拳擊嗎？」

　　「沒有。我想沒練過。」伯基說。

　　「唉！」傑拉德仰起臉，慢悠悠地把煙朝空中吐去。

　　「你問這個幹嗎？」伯基問。

　　「沒什麼。我在想，也許我們可以來它幾個回合。可能你說的對，我需要摔點什麼東西，這倒是個好建議。」

　　「所以你就想不如乾脆揍我嗎？」伯基說。

　　「你？嗯！也許是！當然，比較客氣地揍。」

　　「這夠客氣的了！」伯基辛辣地譏諷道。

　　傑拉德背靠壁爐站著。他俯視著坐著的伯基，眼裡閃現出恐懼的神色，就好像雄性的馬眼，眼中充著血。過度緊張，還經常恐懼地回頭張望。

　　「我有這樣一種預感，如果我不克制自己，就可能幹出蠢事來。」他說。

　　「為什麼不幹呢？」伯基冷冷地說。

　　傑拉德顯得很不耐煩，不時垂目看著伯基，似乎想從他身上找到什麼東西。

　　「我曾經學過日本式摔跤。」伯基又開口道，「在海德堡時，一個日本人和我同住一幢樓，他教我些日本式摔跤，不過，我可不太行。」

　　「你學過這種玩藝兒！」傑拉德幾乎驚叫起來，「這可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把戲。我想你指的是柔道吧？」

　　「是的。可是我學不好那種東西，我對它們不感興趣。」

　　「你不感興趣，我可感興趣。開始是怎麼樣的？」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我所學的做給你看。」伯基說。

　　「真的嗎？」在傑拉德繃緊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古怪的笑容，他說，「我很想看看。」

　　「那麼我們就試試吧。只不過你那漿硬的襯衣不適合玩這個。」

　　「那就把衣服脫了吧，來個痛快的。等一會兒。」說著他按鈴叫來了管家。

　　「拿些三明治和一瓶蘇打水。」他對管家吩咐道，「然後今晚就別來打攪了，也別讓其他人進來。」

　　管家下去了。傑拉德回身轉向伯基，眼中閃著光彩。

　　「你以前和那個日本人摔過跤？」他問，「你們脫衣服嗎？」

　　「有時候脫。」

　　「真的！那他的水平怎麼樣？」

　　「不賴，我認為。不過我是外行。他非常靈敏和狡猾，爆發力很強。叫人驚歎的是，那些人身上好像有一種奇特的力量，說變就變。抓著你的不像是人手──像是水蛭一樣。」

　　傑拉德點了點頭。

　　「我能想像得出，」他說，「自從見過他們的模樣後，我對他們很反感。」

　　「既讓人厭惡又吸引人。他們在還沒有發功時，面色蒼白、讓人討厭。但是，在他們激動和興奮時，他們身上有一種明顯的吸引力，一種非常奇特的電粘液，猶如電鰻一樣。」

　　「噢？是嗎？也許是。」

　　這時，管家把盤子端過來，放在桌子上。

　　「別再來了。」傑拉德吩咐道。

　　門關了起來。

　　「那麼來吧。」傑拉德說，「我們這就脫衣服開始吧？先喝一杯怎麼樣？」

　　「不，我不想喝。」

　　「我也不想。」

　　傑拉德鎖上門，然後挪開了傢具，房間很寬敞，鋪著地毯。他迅速甩掉衣服，等待著伯基。伯基皮膚白皙，身材瘦弱，朝他走來。與其說伯基是個有形的物體，不如說只是個影子。傑拉德十分清楚地意識到他的存在，但卻覺得他虛幻不可捉摸。與其相比，傑拉德卻顯得有實有形，非常醒目，是一件毫不摻雜質的完美實體。

　　「現在，」伯基開口道，「我來把我學過尚還記得的幾手做給你看。你讓我這麼抓住你。」說著他的手幾乎抱住了傑拉德赤裸的身體。說時遲那時快，轉眼之間他已經把傑拉德甩過身去，腦袋衝下躺在他的膝蓋上。他放開手後，傑拉德跳了起來，兩眼發亮。

　　「這一招真利索。」他說，「再來一下。」

　　隨後，兩人扭打在一處。他們倆看上去迥然不同。伯基高高瘦瘦，骨架細小勻稱。傑拉德卻要重得多，厚實得多，他四肢發達，肌肉健壯，體形優美。他似乎具有恰當、足夠的重量站在地球的表面；而伯基卻像地引力的中心。傑拉德具有使不完的由摩擦而產生的力量。儘管這種力量比較呆板，然而爆發性強，簡直無以匹敵；而伯基卻像個抽象的影子，幾乎到了無形的地步。他的身體靈活、飄逸，雖然還沒碰到對方，但會突然地把對方抓住、透過皮膚的表層，簡直像是抓在傑拉德心中。

　　然後，他們停下來，討論一下方法。接著重新又練習起抓和摔的動作。慢慢地，他們相互習慣了對方，習慣了對方的節奏，摸透了對方的體力。他們開始正式摔鬥。他們幾乎使自己的雪白的身體非常緊密地擠靠在一起，彷彿是想融為一體。伯基身上有一種極大的、不為人察覺的能量，這種能量化成不可思議的力量壓住對方，彷彿在對方身上施用了魔咒，把他壓在身底下。直到這股力量消失後，傑拉德方纔如釋重負，令人眼花繚亂地揮舞著他那雙白皙的手臂。

　　他們倆就這樣相互纏結在一起，進行著力量的角鬥，愈來愈逼緊對方。兩個人的身體都十分潔白而清晰。但是傑拉德身上接觸的部位發紅發亮，而伯基身上卻依然保持著原來的白色。他似乎穿透到傑拉德那結實而魁偉的身體內，將自己的身體和對方的身體融合在一起，以便能夠神奇地降服它。自始至終，他就像個料算如神的巫師，預知對方要採取的每一個動作，迅速抓住時機，將每個動作化解掉，抵消掉，猶如颶風一般戲弄著傑拉德的四肢和軀體。似乎伯基的整個肉體的智慧都施加到了傑拉德身上，就好像他那優秀的提煉過的能量進入了這個更加完美的肉體上，像是一種神奇力量撒下了一張大網，通過肌肉進到了傑拉德肉體的內部，在那裡築起一座監獄，將他死死網緊禁錮。

　　他們就這樣動作迅猛地摔扭著，全神貫注，直到兩人心無旁騖，忘卻了一切。兩個白皙的身影越扭越緊，越扭越近，鬥成一團。在房間昏暗的燈光照耀下，他們的四肢非常奇怪地扭在一起，就像是章魚的觸手。這一團緊緊纏繞在一起的肉體在古褐色的書牆之間默默地搏鬥著，不時傳出急促的喘息和歎氣。然後就是聽到鋪有很厚的地毯的地板上的不斷的碰撞聲，還有肌肉從別人控制中掙脫出來的聲音。兩個人的身體合抱在一起，扭打作一團。接著，隨著扭鬥姿勢的改變，只見傑拉德抬起汗水淋淋、頭髮蓬亂的腦袋。伯基那棕色的十分模糊的腦袋也會偶爾抬起。他雙目圓睜，咄咄逼人，茫然一無所見。

　　最後，傑拉德終於無力地躺倒在地毯上，胸脯由於喘著粗氣而大起大伏。伯基則跪在他身邊，身體壓在他身上，幾乎沒有知覺。他已經筋疲力盡，那模樣比傑拉德更要狼狽。他急促地喘息著，幾乎透不過氣來。過了一會兒，他稍稍恢復了一點知覺，只覺得大地在莫名其妙地傾斜著、滑動著，一切都在滑向黑暗。而他也在沒有休止地向遙遠的地方滑動，滑動。

　　當他重又恢復知覺時，突然聽到一陣很急的敲門聲。發生什麼事了呢？他不知道。過了一會兒，他才明白過來。原來這是他自己的心跳聲。但那又有些不太可能。聲音是來自外面的，不，是他身體內部發出的、是他的心臟發出的。心臟跳動得那麼緊張、那麼劇烈，他幾乎覺得心臟隱隱作疼。他暗自猜想，不知傑拉德是否聽到了他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是站著，還是躺著，還是摔倒了。

　　當他意識到自己摔倒下去平臥在傑拉德身上時，他不由得感到奇怪和吃驚。但是，他還是坐了起來，用手支撐著穩住身體，等待著心臟平靜下來，疼痛減緩一些。

　　而傑拉德的知覺比伯基還要模糊。他們就這樣神志昏亂、無知無覺地等待著，不知過了多久。

　　「當然，」傑拉德喘著大氣說，「我並沒有必要對你太粗魯──我需要控制──我的力量──」

　　聽到這聲音，伯基覺得好像自己的靈魂已不在身體內部，站在自己的身後聽著。他的身體疲憊不堪。

　　「如果我使狠勁，我是能夠摔倒你的，」傑拉德喘著粗氣說，「不過你算是把我打敗了。」

　　「是啊。」伯基喉嚨緊了緊說，聲音像是從發緊的喉部發出來的，「你比我結實多了，你能夠打敗我，而且輕而易舉地。」

　　「我感到奇怪。」傑拉德喘息道，「你居然力氣那麼大，簡直叫人不可思議。」

　　「剎那間的力量罷了。」伯基說。

　　他仍舊那麼聽著，好像自己的靈魂也在不遠的地方聽著。不過，他的靈魂靠近了一點。當他發覺自己的整個身子都依靠在對方柔軟的身體上，不免吃了一驚，因為他自以為已經把身子挪開。終於他振作起精神，坐起來。但是他的意識仍然恍，很不清楚。他伸出一隻手支撐著地，卻無意中碰到傑拉德的手。突然，傑拉德那隻熱乎乎的手握緊了伯基的手。他們依然筋疲力盡，上氣不接下氣，但兩隻手卻緊緊地握著。伯基反應十分靈敏，很快也握住了對方的手。

　　知覺漸漸恢復正常，像退落的潮水一樣又回來了。伯基差不多能夠比較自然地呼吸了。傑拉德的手慢慢地抽回來。伯基大腦昏沉，他慢慢站起來，走向桌子。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傑拉德也過來喝了一杯。

　　「這可真是場真正的較量，你說呢？」伯基說，一邊用陰沉的目光看著傑拉德。

　　「天啊，是真的，」傑拉德說。他看著對方單薄的身軀，又補充了一句，「你的身體不會吃不消吧，啊？」

　　「沒關係。一個人應該經常摔打摔打，讓身體互相摔扭，這會令人更加理智。」

　　「你真這麼認為嗎？」

　　「是的。你呢？」

　　「我也是。」傑拉德說。

　　他們的每句話之間都有一段長長的間隔。剛才的摔跤對他們的意義十分深刻，同時還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我們在思想上、精神上何等的相近，因此，在肉體上多少也應該親密些，這樣才能更完整。」

　　「是的。」傑拉德附和道。隨後，他歡快地大笑著補充道：「這對我來說太妙了。」說完，他姿勢優美地舒展了一下雙臂。

　　「是啊，」伯基說，「我不知道人為什麼總要為自己辯解。」

　　「不知道。」

　　這兩位男子開始穿上衣服。

　　「我覺得你非常漂亮。」伯基對傑拉德說，「那是很讓人欣賞的。對於天賜的東西，我們應該盡享其樂。」

　　「你認為我很漂亮嗎？從什麼意義上講呢，體形上嗎？」傑拉德問，眼中閃著光。

　　「對。你有一種北方人的俊美，如同從白雪上折射出來的光──還很勻稱，體形很優美，是的，那就是讓人欣賞的。萬物我們都應欣賞。」

　　傑拉德憋住笑聲說：

　　「你這種說法當然不錯。我只能說，我心裡覺得好受多了。你的話對我確實有幫助。這是否就是你所說的兄弟般的友誼呢？」

　　「也許是吧。你認為這有用嗎？」

　　「我不知道。」傑拉德笑道。

　　「不管怎麼說，你我現在覺得更加自由，更加坦誠哪，這正是我們所嚮往的。」

　　「一點不錯。」傑拉德表示贊同。

　　他們移步來到火爐邊，手裡拿著酒瓶和玻璃杯。

　　「我臨睡前總要吃點東西。」傑拉德說，「這樣睡得好一點兒。」

　　「我要是吃了東西就睡不著了。」伯基說。

　　「睡不著？你瞧，我們可不一樣。我要穿睡衣去了。」

　　傑拉德走後，伯基一人留在原處，凝視著爐膛裡的火。他的心思已經回到歐秀拉身上，她好像又回到了他的意識中。傑拉德走下樓來，身上穿著一件寬條紋的厚綢衣服，底色是綠的，帶有黑條，很有光彩。

　　「你真瀟灑。」伯基看著他那寬鬆的睡衣讚歎道。

　　「這是布哈拉〔註：布哈拉，蘇聯城市。〕來的束腰長袖睡衣。」傑拉德解釋說，「我很喜歡它。」

　　「我也喜歡。」

　　伯基沉默不語，心想傑拉德在穿戴上是多麼講究，多麼奢華。他穿的襪子是絲綢的，內衣是絲綢的，背帶還是絲綢的。襯衫上的胸飾紐扣工藝精良。讓人不可理解。這是他倆之間的又一區別。伯基從來對儀表不太在意，不刻意去修飾。

　　「當然，」話沒說完，傑拉德像是想到了什麼事，轉而說道，「你真是不可思議，強壯得有點出奇，別人絕料想不到。實在令人驚奇。」

　　伯基大笑起來。他正看著傑拉德健美的體形，只見他膚色白裡透紅，藏在奢華的長睡衣內顯得十分白淨、雅致。他一邊看，一邊漫不經心地遐想著自己的體形與這一體形之間的區別。它們竟是如此迥然不同，可能就像是男人和女人相差的那麼遠。不過是另一含義上的差異，而不是性別上的差異。而此刻真正佔據伯基身心的是歐秀拉這個女人。傑拉德在他眼裡重又變得模糊不清，整個從他的心目中消失了。

　　「你知道嗎，」他突然開口道，「我今晚去找過歐秀拉‧布朗文，向她求婚。」

　　他看到傑拉德臉上掠過一陣茫然和十分驚詫的神情。

　　「你去求婚了？」

　　「對。幾乎很正式。先是同她父親談，這是應該的，雖說那只是巧合，或者不如說是一場惡作劇。」

　　傑拉德只是很疑惑地看著他，好像並沒有領會其中的意思。

　　「你該不是說，你一本正經地求她的父親，讓他同意你娶她吧？」

　　「是的，」伯基說，「我已經對他說了。」

　　「什麼？那麼在此之前你同她談過這事嗎？」

　　「沒有，隻字未提。我是忽然想到，就去她那兒向她求婚，剛好她不在，而她的父親在那兒──於是我就先對他說了。」

　　「對他說你能不能娶她？」傑拉德猜問道。

　　「對，是的。」

　　「但你卻沒有對她說過？」

　　「講了。她過後進來了，所以我把話又對她說了一遍。」

　　「是嗎！她怎麼講？那麼你已經是個訂了婚的人了？」

　　「不，她只是說她不想被迫作出回答。」

　　「她說什麼？」

　　「她說她不願被迫作出回答。」

　　「『不願被迫作出回答！』嘿，她這是什麼意思？」

　　伯基聳聳肩，「說不上來。」他回答，「我猜是她不願被別人打擾吧？」

　　「真的是這樣嗎？那你是怎麼辦的呢？」

　　「我拔腿就走，上你這兒來了。」

　　「你是直接上這兒來的嗎？」

　　「對。」

　　傑拉德感到驚愕不已，饒有趣味地瞪著他。他簡直沒法理解。

　　「不過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完全真的。」

　　「是嗎？」

　　傑拉德靠到椅背上，心裡感到非常高興和有趣。

　　「嗯，好啊。」他說，「所以你就上這兒來了，來和你的保護神摔跤，是嗎？」

　　「是我要摔的嗎？」伯基反詰道。

　　「看來是這樣。你不正是這樣做了嗎？」

　　伯基不明白傑拉德話中的意思。

　　「然後該怎麼辦？」傑拉德問，「這麼說，你準備把這事公開？」

　　「我想是的。我對自己發誓，不成功決不罷休。不過，我覺得應該過一段時間再去問她一下。」

　　傑拉德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這麼說來你很喜歡她嘍？」他問。

　　「我想，我是愛上了她。」伯基答道，他的表情平靜如常，凝固了一樣。

　　有片刻之後，傑拉德高興得臉上光彩奕奕，彷彿這件事是專為取悅他而幹的。然後，他擺出一副十分嚴肅的表情，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

　　「你知道，」他說，「我總是很相信愛情──真正的愛情，可是現在去哪兒才能找到呢？」

　　「不知道。」

　　「無處可覓。」傑拉德說完停頓了一下，又說，「我自己就從未有過這種感受，從未有過這種可稱作為愛情的感受。我追求幾個女人──其中幾個我很喜歡，但我從未感受到愛情。我甚至懷疑我對女人是否有過我對你這樣的愛，不是愛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啊。我確信你從未愛過一個女人。」

　　「你也這麼認為，是嗎？你認為我會愛上一個女人嗎？你能理解我嗎？」他一隻手按在胸脯上，握成拳頭，似乎想把什麼東西掏出來，「我的意思是──是──我說不出那是什麼，但我心裡十分明白。」

　　「那到底是什麼呢？」伯基問。

　　「你瞧，我表達不出來。我的意思是──不如這麼說，是某種永恆的東西，永遠不會變更的東西。」

　　他的目光明亮而困惑。

　　「你覺得我會從女人那兒體驗到這種感覺嗎？」他很焦急地問。

　　伯基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答道，「我恐怕說不清楚。」

　　傑拉德剛才全身處於緊張之中，等候著命運的判決。聽了伯基的話，他又鬆弛下來，他朝後一下子靠在椅背上。

　　「是啊。」他說，「我也說不清楚，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和你不一樣。」伯基說，「你的一生如何我難以推測。」

　　「對。」傑拉德說，「我也無法推測。但是，我要告訴你，我已經開始懷疑。」

　　「懷疑你會愛上個女人？」

　　「嗯，對。懷疑一種可以真正稱作愛情的東西。」

　　「你對此表示懷疑嗎？」

　　「嗯，我開始這麼懷疑。」

　　一陣長久的沉默。

　　「生活中另有企盼，」伯基說，「不可能只有這一條路。」

　　「是的，我也相信。聽我說，我的一生結局如何，我不在乎，毫不在乎，只要我不感到──」說到這兒，他停了一下，想要充分表達了他的內心感受，臉上卻掠過一種茫然神情，「只要我自己覺得沒有虛度一生──我就不在乎了──但是，我希望體驗一種──」

　　「滿足感。」伯基接口道。

　　「嗯，也許是這個意思。但我們措辭不同。」

　　「異曲同工罷了。」

第二十一章　開端

　　古迪蘭到倫敦和一個朋友舉行了一次小型畫展，又四處奔忙了一陣，為出國而做準備。無論會發生什麼事，她很快就能自由自在地漫遊了。那天她收到了溫妮弗萊德‧克瑞奇寫來的信，還附著她畫的圖畫：

　　為了檢查身體，爸爸也去了一趟倫敦。這次外出使他很疲憊。他們說他必須得好好休息，所以現在他幾乎整日都在床上待著。他給我帶了一隻上了彩釉的陶製鸚鵡，是德累斯頓〔註：德累斯頓，德國一個專區的首府。〕產的，還有一個農夫和兩隻爬煙囪的老鼠，也都是上了彩釉的，兩隻老鼠是哥本哈根產的，這是最好的瓷器，但是老鼠的色彩不夠亮，否則就更好了，牠們的尾巴又細又長。這些陶製品都像鏡子一樣閃閃發光，當然這是因為上了釉。但我並不怎麼喜歡釉。傑拉德最喜歡那個在耕地的農夫：農夫穿著劃破了的褲子，還趕著一頭牛，我想這是個德國農民。陶瓷整個是灰白色的：白色的襯衣，灰色的褲子，但是十分光潔、特別乾淨。伯基先生最喜歡山楂花下的那位姑娘，她身邊有隻小羊羔，裙子上印有黃色的水仙花。可我覺得那真是夠傻的。因為小羊羔不是真的，而那姑娘也是傻乎乎的。

　　「親愛的布朗文小姐，你會很快回來嗎？這兒的人都很想念你。在信裡我附了一張我畫的畫兒，畫的是父親坐在床上的樣子。他說希望你不會拋棄我們。哦，親愛的布朗文小姐，我相信你是不會那樣做的。回來吧，來畫這兒的雪貂吧，這是世界上最可愛，最高尚的寶貝。我們可以用冬青木來雕刻牠們，用綠葉子做為背景，哦，就這樣吧，牠們真是可愛極了。

　　「父親說我們可以有一個畫室。傑拉德說這很容易，可以在馬廄頂上開闢出一間不錯的畫室，只需要在屋頂的斜面上開幾扇窗戶就可以了。那樣的話，你就可以整天在這兒工作了。我們還可以住在畫室裡，像是兩個真正的藝術家，就像門廳裡掛的那幅畫上的人一樣，在牆上到處都掛滿畫。我真渴望自由，渴望過一種藝術家那樣的自由生活。就連傑拉德都對父親說，只有藝術家是自由的，因為他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創作世界裡──」

　　這封信讓古迪蘭大概看出了這家人對她的意圖。傑拉德想讓她附屬於肖特蘭茨，他把溫妮佛雷德當作是借口。而這位父親則只是為了他的孩子著想，他把古迪蘭看成是他女兒的救星。古迪蘭很佩服他敏銳的判斷力。而且，那孩子也的確不同尋常。古迪蘭感到十分滿意，假如她能有個畫室，她真想在肖特蘭茨住下去。她已經很討厭中學生活。她想自由，如果給她提供一間畫室，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她的工作，並很平靜地等待事物的變化。她對溫妮的確很感興趣，很願意來瞭解這個女孩。

　　古迪蘭回到肖特蘭茨那天，溫妮像過節日一樣，別提有多高興了。

　　「布朗文小姐來的時候你應該獻給她一束鮮花。」傑拉德笑著對妹妹說。

　　「啊，不。」溫妮弗萊德說，「那可太傻了！」

　　「根本不傻，那是一種很不錯的也很平常的禮節。」

　　「噢，那太傻了，」溫妮羞澀地為自己辯護。不過她覺得這倒不是個壞主意，她很想按照他說的去做。她在暖室裡跑來跑去，尋找著鮮花。越看越想紮一束鮮花，越被心裡想像的禮儀所著迷。她變得十分羞澀，而且有些不安，幾乎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她無法把這一想法從她腦子裡逐散，彷彿有種東西在激勵著她，但是她卻沒有足夠的勇氣去做。接著，她又一次下意識地走向玻璃，看到那一盆盆盛開的玫瑰花，少女一般的仙客來和一簇簇白色的爬山虎，真是太美了。噢，它們真是太美了，啊，它們那如同仙境中的姿態！假如她有這樣一束花，在明天把它獻給古迪蘭那該多好啊！她的激情和猶豫幾乎讓她為難死了。

　　最終，她悄悄地溜到了她爸爸身邊。

　　「爸爸──」她說。

　　「什麼事，親愛的？」

　　她想說，卻又收回去了，為難得眼淚都要流出來。父親看著她，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柔情，那是一種深深的愛。

　　「你想對我說什麼？親愛的？」

　　「爸爸，」她眼中又露出了一絲笑意，「布朗文小姐來的時候，我想送她一束花，那是不是有些傻？」

　　臥病在床的父親望著女兒明亮而又善解人意的眼睛，心中燃著愛的火焰。

　　「不，親愛的，一點都不傻。人們迎接女王就用這種方式。」

　　在溫妮看來，這並不能讓她十分放心。她有點懷疑，女王自己就很傻。但她還是很想有一個浪漫的場合。

　　「那麼，我可以這樣做？」她問。

　　「送給布朗文小姐一束鮮花？當然了，寶貝。告訴威爾遜，我說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孩子不自禁地微微笑了一下，因為想到了自己明天的迎接方式。

　　「可我明天才要呢。」她說。

　　「那就明天吧，小寶貝，親我一下──」

　　溫妮弗萊德默默地吻了吻生病的父親，然後走出屋去。她又到溫室和暖房轉了一圈。用一種傲慢專橫而簡明的方式向園丁下著命令，告訴他她想選哪些花。

　　「你想要這些花來做什麼用？」威爾遜問。

　　「我想要它們。」她說她希望傭人不要提問題。

　　「你已經說過好幾遍了，可你要它們做什麼？裝飾、送人、還是另有用？」

　　「我要拿來做禮物。」

　　「禮物？誰要來──波特蘭公爵夫人？」

　　「不是。」

　　「啊，不是她──嗯，如果你把這些花兒都弄在一起，那就亂套了。」

　　「對，我喜歡這種擺放。」

　　「是嗎？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第二天早晨，溫妮弗萊德穿一身白色的天鵝絨禮服，手捧一束艷麗的鮮花，在教室裡焦急地等著。她的眼睛始終盯著車道。這天上午，天上下著雨。在她的鼻子周圍溫屋中培植的花朵散發著一種奇特的芬芳。對她來講，這束花兒就像一團火，而她似乎心裡燃著一團奇特的火焰。這種淡淡的浪漫的氣氛，讓她覺得很激動。

　　終於她看到古迪蘭了。她跑下樓去告訴父親和傑拉德。他們一邊往前廳走一邊笑她太著急了。男僕趕緊到門口去接過古迪蘭的雨傘、雨衣，歡迎的人們都停下腳步，等著客人先進門廳。

　　由於下雨，古迪蘭紅撲撲的臉上沾著些雨水珠，頭髮被吹成了一縷縷很蓬鬆的鬈髮，好像一朵在雨中盛開的花，花蕊微露，似乎釋放出保存著的陽光。傑拉德看到她是那麼美，那麼深不可測，不自主地在精神上縮了一下。她身著一件淡藍色的外套，襪子是紫紅的。

　　溫妮默默地走向她，神色異常莊嚴。

　　「我們真高興您能回來，」她說，「這些鮮花獻給你。」說著她向古迪蘭獻上了花束。

　　「給我的？」古迪蘭說。一時間不知所措，緋紅了臉，高興得忘乎所以。之後，她抬起那雙有些奇怪而又燃燒著的眼睛了看了看這位父親和傑拉德。傑拉德的心又縮了一下，好像無法承受她熱烈的沒有掩飾的目光。於是他扭過臉去，但卻覺得無法躲避她。他的身體在她的注視下扭曲著。

　　古迪蘭把臉埋進了花簇裡。

　　「多美啊！」她低沉的聲音從花束中傳來。然後她突然滿懷激情地伏下身子吻了溫妮。

　　克瑞奇先生走向前，伸出一隻手來。

　　「我還擔心你想離開我們呢。」他開玩笑地說。

　　古迪蘭仰望著他，臉上露出迷人、調皮的神情。

　　「是嗎？」她回答，「不，我不想待在倫敦。」

　　她的話暗指她很高興回到肖特蘭茨來。她的聲音熱情而溫柔。

　　「那好哇。」父親微笑著說，「你看，在我們這兒，你有多受歡迎。」

　　古迪蘭藍色的眼睛閃著熱情但羞澀的光芒。她不自覺地陶醉於自己的力量。

　　「看起來你好像帶著勝利的果實回來了。」克瑞奇拉著她的手繼續說道。

　　「不，」她奇怪地說，「到這兒之前我可真沒做什麼。」

　　「噢，好了，好了，我們可不想聽這些謙虛的話了。傑拉德，我們在報紙上讀到過關於她的消息，是不是？」

　　「你幹得確實不錯。」傑拉德握了握她的手說，「畫都賣掉了嗎？」

　　「沒有。」她說，「賣得不多。」

　　「那也可以了。」他說。

　　她不太明白他話的意思。但是，受到這樣的歡迎，她十分高興。

　　「溫妮弗萊德，」父親說，「拿雙鞋給布朗文小姐換上。你最好快點換一下。」

　　古迪蘭手捧鮮花走了出去。

　　「真是了不起的姑娘。」她出去了以後，父親對傑拉德說。

　　「是的。」傑拉德敷衍著，就好像他不想聽這個評論。

　　克瑞奇先生想讓古迪蘭陪他坐半個小時。他經常臉色蒼白，渾身不舒服，生活把他折磨苦了。他一旦有了精神，他希望讓別人知道他還是以前的那個他身心十分健康，不是置身於生活之外，而是身處生活的中心，身處強壯的生命中心。跟古迪蘭在一起，他就會獲得半小時寶貴的力量和興奮，獲得自由，他就會覺得自己從未生活得如此愉快。

　　她去他那兒時，他正支撐在書房裡，臉色十分黃、目光暗淡，像是沒有了視力。他的黑鬍子中已有少許灰白，似乎生長在一具蠟黃的屍體上。但他周圍的氣氛卻生機勃勃，十分活潑、歡快。古迪蘭也讓自己置身其中。在她看來，他只是個平常人，只是他那可怕的長相不知不覺地在她心靈中留下了可怕的印象。她知道，儘管他顯得快活，可他的目光中的空虛是無法改變的。那是一雙死人的眼睛。

　　「啊，布朗文小姐。」男僕通報她進來的時候，他突然精神好起來，對男僕說，「托馬斯，為布朗文小姐搬把椅子來。對，就這兒。」他高興地看著她那柔嫩清新的臉。她讓他想到了生命，「啊，來杯雪梨酒吧，再吃點餅乾好嗎？托馬斯──」

　　「不了，不了，謝謝。」古迪蘭說。就在她說的同時，她的心忽然沉了下去。這個病人看起來會被她的拒絕推到死亡的邊上。她應該順從他而不是抗拒他。很快她又調皮地衝他笑了。

　　「我不太喜歡雪梨酒，」她說，「不過，別的飲料我幾乎都喜歡。」

　　病人像抓住了一根救命草一樣。

　　「不喜歡雪梨酒？來點別的！什麼呢？托馬斯，還有什麼酒？」

　　「葡萄牙紅葡萄酒──庫拉索酒──」

　　「庫拉索酒吧。」古迪蘭很信賴地看著病人說。

　　「那好，托馬斯，就來杯庫拉索酒，再要點蛋糕還是餅乾？」

　　「餅乾。」古迪蘭說。她什麼都不想要，但不要就失禮了。

　　「好的。」

　　他一直等到小酒杯和餅乾在她面前擺好，他才開始說話。

　　「你聽說了嗎？」他說，有點激動。「我們要在馬廄上面為溫妮準備一間畫室？」

　　「還沒呢！」古迪蘭故作驚訝地叫道。

　　「哦──我還以為溫妮在信中跟你說了呢。」

　　「哦，是說過。當然，不過我還以為那是她自己的想法呢。」古迪蘭寬放聲笑了起來。病人也笑了，情緒很不錯。

　　「噢，那不是她自己的主意，這是一項真正的工程。在馬廄的屋頂下有一個很好的房間─有斜坡式的椽木，我們準備把它改成畫室。」

　　「那可太好了！」古迪蘭叫了起來，特別激動。

　　「你覺得那好嗎？好，就這樣做吧。」

　　「那可就讓溫妮高興壞了。當然啦，她需要認認真真地幹，那就是她所要的。一個人總需要一個自己的工作室，否則她就永遠無法成熟。」

　　「是嗎？當然，如果你和溫妮弗萊德共用一間畫室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真謝謝您了。」

　　古迪蘭已經早知道了這些，但她非要表現出驚喜、感激、羞怯的樣子。

　　「當然了，我最希望的是，你能放棄你在中學的工作，充分地利用起這個畫室，在那兒工作──時間多少，都按你自己喜歡的來。」

　　他黑色的眼睛茫然地盯著古迪蘭。她報之以感激的目光。即將死去的人用語居然這樣完整流暢，就好像回聲一樣從他快死的口中傳來。

　　「對於你的報酬──你從我這裡拿到的同從教育委員會那裡拿到的一樣多，千萬不要不好意思，我可不想讓你有所損失。」

　　「噢，」古迪蘭說，「只要能在畫室中工作，我就可以掙足夠的錢，真的。」

　　「好。」他說，特別高興自己在做施恩者。「一切都會很好地安排的。你不介意在這兒工作吧。」

　　「只要有畫室，」古迪蘭說，「我沒有什麼別的要求。」

　　「真的嗎？」

　　他感到十分高興。但他已經感到疲倦了。她看得出他已隱約感到了死亡的痛苦。他那暗淡空虛的眼光中會露出這種痛苦的折磨，死亡的過程還沒有結束。於是她站起身輕聲道：

　　「可能您要睡了，我得去找找溫妮。」

　　她走了出去，告訴護士說她走了。一天過一天，病人的細胞在不斷減少，死亡的過程越來越接近尾聲，接近連結人成為一個整體的最後一個結合點。但是這一點還比較牢固，不太容易解散，垂死者的意志還不願屈服。也許他已死了大部分，可最後那一絲生命仍然絲毫不改變。但他的活力大大不如從前了，快要耗盡了。

　　要堅持著活下去，他就需要和人們保持聯繫，任何一根救命草他都要抓緊。溫妮弗萊德、管家、護士、古迪蘭，這些人都是他生命的最後源泉。父親在場時，傑拉德總是神情十分緊張，除了溫妮弗萊德，家裡別的孩子都頗有同感。他們看著父親，所看見的只有死亡。似乎他們潛意識中對父親很不滿意。他們無法認識父親那張熟悉的臉，聽到的也不是那熟悉的聲音。他們聽到的和看到的只是死亡。在父親面前，傑拉德感到難以呼吸。他必須逃出去。同樣，父親也不能容忍兒子的存在。那會使將死的人的靈魂感到厭煩。

　　畫畫室一準備好，古迪蘭和溫妮弗萊德就搬了進去。她們倆對房間的佈局和齊全的設備十分滿意，現在她們幾乎不用進大房子了。她們倆在畫室裡用餐，在那兒平安地住著。大房子已經變得越發可怕。兩個身著白衣的護士在屋裡默默地穿梭，像是死亡的預言者。父親還是抱病臥床。在屋子裡，兄弟姐妹、孩子們都壓底聲音來來去去。

　　溫妮是經常去看望父親的一個。每天早晨，吃過早餐，她都要去父親的房間，等父親洗漱完畢坐在床上，她就進去同他在一起待上半小時。

　　「爸爸，你好點了嗎？」她總是這麼問。

　　而他也總是回答：

　　「是的，我想我好一點了，寶貝。」她十分疼愛他，保護似地用兩隻手握住他的手。他感到是那麼溫暖親切。

　　午飯時，她又會跑進來告訴他外面發生了什麼事。而到了晚上，拉上窗簾以後，他的房間十分溫暖舒服。她就會再來同父親多待上一會兒。古迪蘭晚上回家了，溫妮在房子裡很孤單，她就最喜歡跟父親待在一起。他們有時認真談話，有時閒聊。這時他總會顯得自己身體很好，如同他當年工作時一樣。溫妮十分敏感，盡量不談那些痛苦的事情，裝著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她下意識地不去注意父親的病，而顯得快樂高興。但是在內心，她和一般成人一樣明白而且可能會更加明白。

　　父親也裝出沒有什麼問題的樣子。可她一走，他就又沒入了死亡的痛苦中。但也有高興的時候，雖然隨著氣力的衰竭，他的注意力也越來越弱。護士不得已會讓溫妮走，以免他太疲倦。

　　他從不承認自己就要死了。他知道是那樣，他明白末日快來了。但他就是不肯承認。不過，有時他很想大聲喊叫、哀號、哭訴。他真想衝傑拉德大叫一通，嚇得他魂不附體。傑拉德本能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有意地躲避著父親。這種活不了死不成的樣子是他最厭煩的。人死時應該跟活著時一樣可以控制自己的命運。父親的這種死，好像有一條大蟒蛇緊緊地纏住，使他顫抖。大蟒蛇纏著父親，而兒子似乎也被拽了進去。

　　這個即將死去的人最後一次要求見古迪蘭時，臉色是死白的。他一定要見到某個人，在彌留之際清醒的時候，他一定要與活生生的世界保持聯繫。幸運的是，絕大多數時候他都神志不清，在冥冥中思考著自己的過去，再一次重新回到過去的生活中。但在很多時候，直到最後的時刻，他心裡都很明白現在發生的是件什麼事，他很清楚死神已降臨在他身上，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會求救於外來的幫助，不管是誰的幫助，因為他很明白他正在經受的死亡是超出一般死亡的，再也不能再生了。他決不要承認這一點。

　　古迪蘭被他的容貌給驚住了，還有他那暗淡無光而又不屈不撓的目光。

　　「嗯，」他用十分微弱的聲音說，「你和溫妮過得挺好吧？」

　　「噢，很好。」古迪蘭回答說。

　　他們的對話就像隔著死亡的鴻溝，彷彿在病人的腦中呈現的想法是些垂死的混亂中飄浮不定、不可捉摸的稻草。

　　「畫室合適嗎？」他說。

　　「好極了，再沒有比那更漂亮更完美的了。」古迪蘭說。

　　說完她就等待著他說話。

　　「你認為溫妮弗萊德有沒有雕塑的天賦？」

　　真是奇怪，他的話是那麼空洞，毫無意義。

　　「我肯定她有天賦。總有一天她會有所成就的。」

　　「啊，那她的生命就不會荒廢了。你說呢？」

　　古迪蘭覺得十分驚訝。

　　「當然不會。」

　　「好，好。」

　　古迪蘭又在等他發問。

　　「你認為生活很愉快，活著很好，是嗎？」他問。臉上露出一股很可憐的微笑。古迪蘭卻有些不忍看。

　　「是的，」她微笑著──她會見機撒謊的──「我相信我會過得很愉快。」

　　「好的，快樂的性格是難得的財富。」

　　古迪蘭笑了一下，但她的心卻感到厭惡和煩膩，難道一個人應該這樣死去嗎？一面讓生命被迫而逝，一面還要談笑自如。難道人非要經歷種種的恐怖，表現出了十分堅韌的意志，一直到意志戰勝了恐怖嗎？人必須得這樣，這是唯一的方式。她太敬慕這位彌留之際的人那種自控能力了。但她仇恨死亡本身。讓她高興的是，日常世界是完美的，沒有必要不著邊際地去想別的事。

　　「你在這兒很好吧？──有什麼還需要我們做的？──你有什麼不滿意嗎？」

　　「只有一點：您對我太好了！」古迪蘭說。

　　「啊，你不說那只能怪你了，」他說。他感到了一點得意，因為這話表明，他仍然很強壯、還活著！但是，死的煩惱又開始重新向他襲來。

　　古迪蘭走開了，到了溫妮身邊。法國女教師已經辭職走了。古迪蘭在肖特蘭茨待了很長時間。又有一位家庭教師來給溫妮上課。但是他不住在這兒，他還要回學校去上課。

　　一天，古迪蘭準備和溫妮弗萊德、傑拉德以及伯基開車進城。天下著雨，天色陰沉沉的。溫妮弗萊德和古迪蘭已經收拾好，在門口等著。溫妮弗萊德十分沉靜，但古迪蘭沒有察覺到。突然，溫妮弗萊德很冷漠地說：

　　「布朗文小姐，你認為我父親要死了嗎？」

　　古迪蘭吃了一驚，說：「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

　　「誰也說不準。當然，他有可能會死的。」

　　孩子慢慢地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她問：

　　「你覺得他會死嗎？」

　　這好像課堂上的提問，一個勁地追問著，要逼迫成年人來回答似的。

　　「他會死嗎？」古迪蘭重複，「是的，我這樣認為。」

　　但是溫妮弗萊德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

　　「他病得很厲害。」古迪蘭說。

　　溫妮弗萊德臉上閃過一絲微妙懷疑的笑。

　　「我可不相信他會死。」孩子嘲諷地說著走向車道。古迪蘭看著她孤獨的背影，她的心猛縮了一下。溫妮弗萊德正在很認真地玩著水。看上去倒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我築了一個堤壩。」她的話穿過潮濕的空氣傳來。

　　傑拉德從後面的門廳來到門口。

　　「她不願相信也好。」他說。

　　古迪蘭看了他一眼，兩人的目光相遇一起。

　　「是啊。」古迪蘭說。

　　他又看了看她，她眼中似乎閃爍著火光。

　　「既然羅馬肯定要被燒掉，為什麼不在烈火前跳舞呢？」他說。

　　她吃了一驚。但是她振作起來回答說：

　　「啊，當然，跳舞要比哀號好。」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他們心中都感覺到了一種很強的願望，那就是要求擺脫約束，拋開一切，痛痛快快無拘無束玩一次。古迪蘭只覺得渾身蕩著一股強壯的激情。她感到自己很強壯，她的雙手如此強壯，她似乎可以把整個世界撕碎。她明白自己需要某個東西：假如心中被壓抑著的東西一旦放鬆，那是多麼令人欣喜若狂的事啊！她很需要它。她有些顫抖，因為有個男人就站在她的身後。她內心湧上的慾念被這個男人所牽動。她要同他一起放縱、狂瘋。一時間這個想法完全佔據了她的身心。但她馬上又放棄了它。她說：

　　「我們最好跟溫妮一起到門房去等車吧。」

　　「好吧。」他答應著，和她一起走過去。

　　他們看見溫妮弗萊德在僕人的房間裡欣賞著一窩純種的小白狗。小女孩抬起頭，斜視著古迪蘭和傑拉德，眼裡露出一種非常難看的視而不見的眼光。她不想見他們。

　　「看！」她叫道，「三隻剛出生的小狗！馬歇爾說，這條小狗最純。特別可愛，是嗎？不過牠不如牠的媽媽好看。」她轉過身去摸著她身邊的白色優種猛犬，牠侷促不安地站著。

　　「我最親愛的克瑞奇夫人，」她說，「你就像降臨在人間的天使一般，天使──天使──你難道不覺得她是美好得足以上天堂的嗎？古迪蘭？他們會去天堂，是吧？而且特別是我親愛的克瑞奇夫人，馬歇爾太太！」

　　「哎，溫妮弗萊德小姐。」那個婦人邊答應邊來到了門口。

　　「噢，叫牠溫妮弗萊德夫人吧。告訴馬歇爾，叫牠溫妮弗萊德夫人！」

　　「我會告訴他的。不過，這隻狗恐怕是一位紳士。」

　　「啊，那可不行，」汽車聲從門外傳進來。「魯伯特來了。」孩子跑向大門口。

　　伯基開著他的車在大門口停了下來。

　　「我們準備好了。」溫妮弗萊德喊道，「盧伯特，我想跟你一起坐在前面，行嗎？」

　　伯基把她扶上車，讓古迪蘭和傑拉德坐在一起。

　　「魯伯特，有什麼新聞嗎？」傑拉德在車開上小道時說。

　　「新聞？」魯伯特叫道。

　　「是的。」傑拉德看著坐在他旁邊的古迪蘭。他瞇著眼睛笑著說，「我想知道我是否應該祝賀他，但我沒法從他口中得到確切消息。」

　　古迪蘭的臉變得很紅。

　　「祝賀他什麼？」她問。

　　「他對我說起過有關訂婚的消息。」

　　古迪蘭的臉色變成了深紅色。

　　「你指的是和歐秀拉？」

　　「是，是那兒回事吧？」

　　「我不認為訂了什麼婚。」古迪蘭冷漠地說。

　　「是麼，還沒有什麼進展嗎，魯伯特？」

　　「什麼？結婚？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古迪蘭喊。

　　伯基很快地回頭看了一眼，眼中冒著怒火。

　　「怎麼了？」他反問，「你怎麼看的，古迪蘭？」

　　「哼！」她嚷道。既然他們開了頭，她也就不客氣了。「我認為她不太想訂婚。她是一隻愛在叢林中飛翔的鳥兒。」古迪蘭的嗓子特別清脆。這就讓魯伯特想起她父親的嗓音，十分有力而洪亮。

　　「那我呢？」伯基說。他的臉上露出玩世不恭又很堅定的神色。「我需要一個起約束作用的條約，我對愛，特別是自由愛不感興趣。」

　　他們都覺得好笑。為什麼要公開宣佈這一點？傑拉德沉默了好一陣子，似乎暗地裡感到很有意思。

　　「愛情還不能讓你感到滿足嗎？」他喊著。

　　「不夠。」伯基喊道。

　　「哈，那就，有點過分了。」傑拉德說話時汽車從泥濘中駛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傑拉德轉向古迪蘭問。

　　他這種故做親暱之態激怒了古迪蘭，她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在她看來，傑拉德是在故意侮辱她，故意侵犯她的隱私。

　　「誰知道！」她說，用很尖銳的聲音喊道，「別問我──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最終的婚姻，一點都不懂！」

　　「沒有保障的婚姻！」傑拉德回答，「我對婚姻以及最終的程度一點都不懂。」

　　「太對了！但那只是他的問題。他所需要的不是女人本身，而是讓自己的理想得到滿足。把這投入到現實中去，那就不怎麼行得通了。」

　　「行不通！最好的辦法就是從女人身上尋找女人，就像是一頭在門口的公牛。然後他略有所悟，你覺得愛情是一張入場券是嗎？」

　　「當然，反正是那麼回事，只是你無法堅持要獲得永恆的愛。」古迪蘭尖銳的聲音壓過了他的聲音。

　　「結婚與否，最終的或暫時的，或者反正是逢場作戲而已──找到什麼樣的愛，就要什麼樣的愛吧。」

　　「喜歡也罷，不喜歡也罷，」她重複說，「婚姻是個社會的安排，我是這樣認為，但這跟愛的問題無關。」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她似乎感到他在毫無顧忌地吻著自己。她兩頰火燒般地熱，但她的心卻十分堅定。

　　「你覺得魯伯特是不是有點暈了頭。」傑拉德問。

　　她眼中閃爍的目光露出了讚許。

　　「對於女人來說，是這樣的。」她說，「我是覺得他發昏了。或許，的的確確有兩個人一輩子都相愛這種事。但是這和婚姻沒有關係，如果兩個人相愛，祝願他們幸福，假如不相愛，哎，那就分手。」

　　「是的，」傑拉德說，「這正是我認為的。魯伯特怎麼樣？」

　　「我說不清。他說不清，誰也說不清。他似乎認為，如果你結婚，你就可以通過婚姻進入天堂什麼的，反正很朦朧。」

　　「沒錯。可誰需要那個天堂？事實上，魯伯特特別希望安全──把自己綁在桿子上。」

　　「是的，在我看來，他在這方面又錯了。」古迪蘭說，「我相信，情婦要比妻子更加忠誠──只因為她是她自己的主人，可魯伯特認為，一對夫妻比別的性質的組合更好，但是好在哪兒，他沒法解釋。夫婦倆可以互相瞭解，無論善良的一面，還是邪惡的一面，他們太瞭解對方了，因此他們可以超越天堂和地獄、去到──某個地方，消失在那裡了──不知什麼地方。」

　　「他說可以進天堂。」傑拉德笑著說。

　　古迪蘭聳了聳肩膀，「去你的天堂吧！」她用法語說。

　　伯基開著車，感到脊背發涼，彷彿有人想砍斷他的脖子。但他聳了聳肩，不予理會。天開始下雨了。他把車停住了，跳下車，拉起了車篷。

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間

　　他們進城後，傑拉德就去火車站了。古迪蘭和溫妮弗萊德要去和伯基一起喝茶。伯基也約了歐秀拉。但是，到了下午，第一個到的卻是赫曼尼。伯基剛出去，於是她去了客廳，看看書和報紙，又彈了會兒鋼琴。這時，歐秀拉來了。看到赫曼尼在這裡，她有些吃驚，也有些不高興。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赫曼尼的音訊了。

　　「真沒想到在這兒見到你。」她說。

　　「是的，」赫曼尼說，「我一直在艾克斯──」

　　「噢，去休養嗎？」

　　「是的。」

　　兩個女人對視著。歐秀拉一點都不喜歡赫曼尼那種既嚴肅又看不起人的神情。她臉上很快有了一種愚昧無知的自尊表情。「她有著一張馬臉。」歐秀拉心裡暗暗說道，「好像還戴著馬眼罩一樣到處張望。」的確，赫曼尼就像月亮一樣，彷彿只能看到她的一面而看不到另一面。她總是盯著一個凸現狹小的世界，但她自己卻以為那是全部的世界。她沒有什麼在黑暗中存在，就像月亮那樣，她的另一半已經消失。且只剩下理智而沒有情感。

　　歐秀拉不能忍受赫曼尼的這種片面性。她只感覺赫曼尼冷漠而又超然，好像把別人看得一錢不值。赫曼尼常常是絞盡腦汁，苦思冥想，才能漸漸獲得乾癟的知識結論。在別的女人面前，她很善於端起自信的架子，而那些女人只是被她看成是自己的陪襯。可憐的赫曼尼，這種讓人痛心的自信居然成了她的擁有，竟然成為她唯一可以安慰自己的東西。在這個方面她必須自信，因為只有上帝知道，她在別的方面感到是那麼孤單，那麼的渺小。儘管她很想與別人融洽，但她她心靈的最深處隱藏著一股對於世俗世界的厭惡的情緒。她不相信自己什麼都能做，她不相信有什麼內心的生活，那是一種騙人的把戲，並不是真實的。她不相信精神世界──那是一種假象。唯一讓她相信的是貪慾、肉慾和魔王──這些至少不是虛假的。她就像一個沒有信仰的牧師，咀嚼著陳舊的教義，被迫去重複自己並不認為神聖的宗教。可是她別無選擇。她是一棵將死的樹上的葉子。有什麼辦法呢？她只能為舊的、枯萎的真理而鬥爭，為舊的、過時的信仰而死。古老的真理已經不合時宜。她是正在枯竭的古老的智慧之樹上的一片葉子，儘管她的內心深處不乏憤世嫉俗，但對於這古老的真理她必須抱著忠誠的態度。

　　「很高興見到你。」她聲音低沉地對歐秀拉說，好像是在詛咒。「你和魯伯特已成了很好的朋友了吧？」

　　「哦，是的。」歐秀拉說，「但他總是躲著我。」

　　赫曼尼停頓了一下才又開口，她心裡十分清楚，那個女人是在自吹自擂，真庸俗！

　　「是嗎？」她緩慢、十分鎮定地問，「你們要結婚了嗎？」

　　那問題問得那麼平靜，不帶任何感情色彩。赫曼尼的話語中頗有點嘲弄。

　　「嗯，」歐秀拉回答說，「他很想結婚，但我還沒決定。」

　　赫曼尼緩緩地打量著她。她看出那又是在自我吹噓。她真忌妒歐秀拉那種毫不經意的自信，甚至有些羨慕她的那種庸俗。

　　「為什麼還不決定呢？」她用她那唱歌的聲調問，「你並沒有真心地愛上他？」

　　聽到她這番有些沒禮貌的問題，歐秀拉的臉稍微一紅。但她並不能隨便生氣。赫曼尼卻顯得十分平靜，頭腦十分清醒。能像她這麼理智可真不簡單。

　　「他說，他需要的並不是愛。」她回答說。

　　「那是什麼呢？」赫曼尼的聲音十分平淡和緩。

　　「他想讓我跟她結婚，完全接受他。」

　　赫曼尼沉默了一會兒。陰鬱的目光緩緩掃視著她。

　　「是麼，」她終於毫無表情地說。然後，她站起身來，「那麼你不要什麼？不要婚姻？」

　　「是的──我不要──並不是真不要結婚，我並不想像他堅持的那樣順從他，他需要我放棄自我，但我認為我做不到。」

　　赫曼尼又沉默了好久才說：

　　「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說完她又沉默了。一股奇特的慾望令赫曼尼不寒而慄。啊，如果他要求她屬於他，做他的奴僕那該多好啊！她心中充滿了願望，禁不住地打顫。

　　「你看，我不能──」

　　「確切一點說，到底是什麼──」

　　兩人同時開了口，又一起收住了。然後赫曼尼似乎疲憊地率先開口道：

　　「他讓你服從他什麼？」

　　「他說，他讓我不動感情地去接受他──我真不太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他說他希望他魔鬼的一面找到伴侶──肉體上的，而不是人的一面。他總是今天說這明天說那，──他總是自相矛盾。」

　　「總想著自己，想著自己不滿意的地方。」赫曼尼悠然地說。

　　「是的，」歐秀拉大聲說，「就好像只有他自己值得高興，而別人卻是無關緊要的一樣，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她馬上又說：「他堅持讓我接受一些在他身上沒有人知道的一些東西。」她接著說，「他要我把他當，當上帝看，可我似乎覺得他不想給予什麼。他並不是要真正的親密──他不要──他討厭這個。他不讓我思考，真的，他不讓我感知，他討厭感情。」

　　然後，又一陣子長時間的沉默。赫曼尼心中感到十分痛苦。啊，如果他這樣要求她該多好。他逼著她思考，逼著她鑽進知識中去，然後又因為這個而厭棄她。

　　「他想讓我不要自我。」歐秀拉接著說下去，「不許我有自己的任何特徵。」

　　「那他為什麼不和一個奴婢結婚？」赫曼尼用她那唱歌似的柔和的聲音說。

　　「是的，」歐秀拉含糊地說，「可惡的是，他並不想要一個女奴，不想要一個奴婢。」

　　赫曼尼倒有可能成為他的奴婢──她身上有一種想拜倒在男人面前的可怕的慾念──他崇拜她、把她當成至高無上的人。可是他卻不需要奴婢。他需要女人，需要她從他那得到點什麼，讓這女人完全放棄自我從而能得到他最後的真實，最後的肉體真實。

　　如果她這樣做，他會承認她嗎？或者只是利用她做工具，用她來滿足自己的慾望，但又不承認她？這就是別的男人所經常做的。他們只想表現出自己不願意承認她的存在，把她的一切變成虛無，就像赫曼尼現在違背了自己女性的氣質一樣。赫曼尼簡直就像個男人，她只信一些男人的事情，她違背了自己身上女人的特點。而伯基呢？他會承認還是否認她呢？

　　「是的。」赫曼尼說。兩個女人都在各自的沉思中解脫出來。「那將會是個錯誤，我覺得那將會是個錯誤──」

　　「你指和他結婚這事嗎？」歐秀拉問。

　　「是的，」赫曼尼慢慢地說，「我認為你需要的是一個堅強意志的男人──」赫曼尼伸出她的手，很有力地攥起了拳頭。「你應該找的是一個像古代英雄的男人──當他走向戰場的時候，你需要站在他背後，你要看著他的力量，聽著他的吼聲──你需要一個肉體上強壯的男人，意志堅強的男人，而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男人──」她停頓了一下，接著又用狂熱的語調說，「你知道魯伯特不是那樣的男人，他不是，他的身體並不很健康而是比較弱，他需要別人的關心。他生性易變，缺乏自信，要想幫助他需要巨大的耐性與理解力。我覺得你沒耐心。我不知道，你得付出多大的痛苦代價才能使他得到幸福。有時候他過得是極為豐富的精神生活──那麼地神奇，隨之，他又走到了另外的一個極端──我說不出我和他一起做過多少事──我們在一起那麼長時間，我真是太瞭解他了，真是很瞭解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我覺得我應當說出來，我認為如果你要和他結婚，那就是個極大的不幸──對你來講，比對他更不幸。」赫曼尼又陷入了沉思，「他是那麼不定性，那麼易變──他會厭倦，可馬上就又衝動起來。我沒有辦法告訴你，他的衝動是怎麼一個樣子，我都無法告訴你那種衝動所帶來的痛苦──他一時贊同喜愛的東西，不久就會對其大為光火，恨不得一毀了之。他總是反覆無常，總是從好變壞，從壞變好，沒有什麼事能比這更可怕，更讓人受不了的了──」

　　「是啊，」歐秀拉謙遜地說道，「你一定曾吃了不少苦頭。」

　　赫曼尼臉上露出了一種超然的光彩。

　　「你必須甘心去承受痛苦──如果你要幫助他，如果他要真誠對待一切，你就要自願為他時時刻刻受苦。」

　　「我可不願意。」歐秀拉說，「我不想，我覺得那是恥辱。活得不幸福是一種恥辱。」

　　赫曼尼停著沒說話，久久地端詳著她。

　　「是嗎？」她最終開口。這似乎表明她同歐秀拉之間有著漫長的距離。在赫曼尼看來，任何情況下，受苦才是偉大的真實。當然，她也有自己的幸福觀念。

　　「是的。」她說，「一個人應該幸福的。」

　　「是啊，」赫曼尼無精打采地說，「我所能感覺的是，至少，急急忙忙結婚將會是一個極大的災難，簡直是個大的災難。難道不結婚就不能在一起嗎？難道不能到別處去生活，而不是結婚？我真的感到，婚姻對於你們倆個是個致命的東西，我認為對你來說更為不幸──我想到了他的健康。」

　　「當然了，」歐秀拉說，「我並不在意結婚──這對我並不是特別重要的──是他想結婚。」

　　「那只不過是他一時的想法。」赫曼尼得出了肯定的結論。

　　中間稍有停頓，後來，歐秀拉遲緩地開口，有種挑戰的味道在裡頭。

　　「你認為我僅僅是個肉體上的女人？」

　　「不，真的不。」赫曼尼說，「不，真不是，但我認為，你很年輕，很有朝氣──那只是年齡的問題，或者也可以說是經歷的問題──也是個家族的問題。魯伯特是個老派的人，他是在古老的家族中長大的──而你卻是那麼年輕，你屬於年輕的沒有生活經驗的那一類人。」

　　「是嗎？」歐秀拉說，「可我認為，在某方面他特別幼稚。」

　　「是的，也許在許多方面他還很孩子氣。但無論如何──」

　　兩個人都陷入了沉默。歐秀拉心中充滿了怨恨，又有些絕望。「那可不是真的，」她心中對自己說，也是在向自己的情敵默默挑戰，「那不是真的，是你，你想要一個身體健壯、氣勢凌人的男人，不是我。是你想要一個不敏感的男人，不是我。你根本就不瞭解魯伯特，從沒有真正地瞭解過他，儘管你們相處了那麼長時間。你並沒有給他一個女人的愛，你給了她的只是一個理想的愛，那就是他討厭你的原因。對於這個，你還不知道。你只知道死的東西。你太虛假了，太不真實了，你能知道什麼？你談什麼愛不愛的有什麼用？你是個虛偽的女精靈！你並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的女人特點，那麼，你那傲慢、淺薄的聰明又有什麼用？」

　　兩個女人生氣地坐在那兒，默默地對立著。赫曼尼覺得自己受了傷害。自己所有的好心和忠告，只換來了這個女人庸俗的敵意。歐秀拉還不能理解這些，永遠也不可能理解。她不過是一般的愛妒忌、毫無理性的女人，有著女人強烈的情感，女人的誘惑力和女性的理解力，但就是沒有理性。赫曼尼早已認定，如果一個人沒有頭腦話，和她講道理也沒有用處──對於無知的人，只能睜隻眼閉隻眼。至於魯伯特──他現在對女性味十足、健康卻自私的女人感興趣──他只不過是因為一時的興趣──沒有什麼辦法。這是一種愚蠢的進退與擺動，最終他會無法承受，會被粉碎並死去的。沒有辦法可以拯救他，這種動物的慾望和精神的真理之間相互作用激烈而沒有目標，這將會在他的心中繼續作用下去，一直到他被撕成兩半，一直到在生活中一點意義沒有地消失掉。在生命的最後舞台上，他也是個沒有理智的人，他談不上有男子氣，不能決定一個女人的命運。

　　直到伯基回來，她們倆就這麼坐著。伯基馬上就感到了這其中的敵對氣氛，一種激烈的不可克服的對抗。他咬了一下嘴唇，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你好，赫曼尼，你回來了，感覺怎麼樣啊？」

　　「噢，好多了。你好嗎？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噢──我相信古迪蘭和溫妮‧克瑞奇馬上會來喝茶，她們說要來的，我們將有一個茶會。歐秀拉，你坐哪班車來的？」

　　他這種試圖討好兩個女人的樣子很讓人討厭。兩個女人都盯著他。赫曼尼對他有著強烈的不滿和惱怒，又覺得他很可憐。而歐秀拉卻顯得很不耐煩。他有點緊張，表面上卻做出很快活的樣子。無休止地進行著沒有意思的對話。歐秀拉對於他閒聊的方式感到很驚訝和氣憤。她的態度馬上變得僵硬起來。根本不屑於回答他的話。在她看來，一切都變得那麼虛偽、卑鄙。直到這時，古迪蘭卻還沒有來。

　　「我將去佛羅倫薩過冬。」赫曼尼最終說道。

　　「是嗎？」他回答說，「那兒會很冷。」

　　「是的。但我和帕拉斯特拉住在一塊。我會過得很舒服的。」

　　「你怎麼想起去佛羅倫薩？」

　　「還沒有決定。」赫曼尼慢慢地說，然後，又慢慢地抬起頭來，盯著他，「巴恩斯正在創辦一所美術學校，奧蘭德斯將發表一系列有關義大利民族政策的演說──」

　　「都是些無聊的東西。」他說。

　　「不，我並不這樣認為。」赫曼尼說。

　　「你欣賞哪一個？」

　　「我都欣賞。巴恩斯具有開創精神，而我又對義大利感興趣，義大利正在恢復著自己的民族意識。」

　　「那，我希望興起民族意識以外的東西，」伯基說，「這不過意味著一種商業──工業意識罷了。我憎惡義大利，我恨義大利的狂妄的民族精神──我認為巴恩斯並不是個行家。」

　　赫曼尼懷著敵意沉默了一會兒。但是她畢竟又把伯基喚到了自己的身邊。她的影響有多微妙啊，好像在專門刺激他發怒，一下子就讓他的注意力完全到了她的身上。此時他是她的獵物。

　　「不，」她說，「你錯了。」她繼續說道，「亞歷山大給我寫信說，這個國家的人民都充滿激情，所有的年輕人，男孩女孩是這樣──」她一直在用義大利語說。她一想到義大利，就會用義大利語來思考。

　　他稍微有些反感地聽著她狂熱地說著。

　　「即使是這樣，我仍不喜歡它。他們的民族主義就是工業主義──我憎惡工業主義和那種十分膚淺的嫉妒心理。」

　　「我覺得，你錯了──你錯了，」赫曼尼說，「我認為現代的義大利的激情純粹是自發的、十分美好的，那是一種激情，對義大利來說──」

　　「你很瞭解義大利嗎？」歐秀拉問赫曼尼。赫曼尼並不喜歡像這樣地被人打斷，但她還是很和氣地說：

　　「是的，很瞭解。我小時候同母親在那兒住過幾年，我母親就是在佛羅倫薩去世的。」

　　「噢。」

　　接著一陣子沉默。這沉默令歐秀拉和伯基覺得很難受。不過，赫曼尼顯得不太經意，很平靜的一副樣子。伯基臉色十分明白，眼睛紅紅的，好像是在發燒，他神經有些過分緊張。歐秀拉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中，感到特別痛苦，彷彿頭上套著很緊的枷鎖。

　　伯基把鈴弄響要茶。他們不能再等古迪蘭了。門開的時候，有一隻小貓跟了進來。

　　「小貓，小貓，」赫曼尼用她那緩慢做作而又唱歌似的聲調叫道。小貓看看她，然後緩緩地邁著優雅的步子向她身邊走來。

　　「來，到這兒來。」赫曼尼疼愛地用義大利語說，似乎她總是長者，是母親，口氣總是帶優越感，「來，和姑媽說早安，還記得我，記得我嗎？──真不記得了，小傢伙？真的不記得我了嗎？真的？」她緩緩撫摸著牠的頭。

　　「牠也懂義大利語？」歐秀拉說。她一點也不懂這種語言。

　　「是的，」赫曼尼終於說道，「牠的媽媽是隻義大利貓，她是在佛羅倫薩的廢紙籃中出生的，那是魯伯特生日的早晨。貓便成了他的禮物。」

　　茶送進來了。伯基為每個人斟了一杯。很奇怪，他和赫曼尼的關係是那麼親密神聖。歐秀拉感到自己像個局外人。那茶杯和古老的銀器居然是聯接赫曼尼和伯基的東西。那好像屬於一個很久遠的年代，屬於一個他們共同生活過的世界，而那兒對歐秀拉來說是陌生的。她的習慣並不是他們的習慣、他們的標準不是她的標準，但是，他們的習慣和標準已經確立起來，他們已得到了時間的認可和支持。他和她在一起，赫曼尼和伯基，同屬於同一舊的傳統，屬於同一種枯萎的文化。但她，歐秀拉則是個入侵者。他們總是讓她有著這樣一種感覺。

　　赫曼尼在茶杯裡加了一點奶油。她故意在伯基房間裡擺出一副主人的姿態，來使歐秀拉幾乎發瘋，並讓她感到洩氣。赫曼尼提起貓，把奶油放在牠面前。貓用牠的前爪抓住桌沿，低下優雅的頭去吮奶油。

　　「牠一定懂義大利語。」赫曼尼唱歌的語調用義大利語說，「你沒忘了你的母語吧？」

　　她緩緩地用她那長長的白手指抓起貓的頭，不讓牠吃，把牠放在她的控制之下。她總是這樣顯示自己的力量，特別是顯示自己控制男性的力量。

　　「瞧，多傲慢的小傢伙。」

　　小貓拒絕看她，完全地避開了她的手指，又吃了起來，牠把鼻子湊向奶油，十分穩當，仍然在一點一點地舔。

　　「教牠在桌上吃飯，這對牠沒有好處。」伯基說。

　　「是啊。」赫曼尼很隨和地說。

　　接著，她低頭看著貓，又開始用她習慣了的既嘲諷又有些幽默的聲音說，「你學起做壞事了，做壞事──」

　　她她用手指尖緩緩托起小貓雪白的脖子，小貓極有耐性地四下張望著，裝做什麼也沒看見，收了收尾巴，開始用爪子洗起臉來。赫曼尼從喉嚨中發出了滿意地低笑。

　　「漂亮的小伙子。」她說。

　　小貓又向前去，把牠那優雅的白爪放在茶托的邊上，赫曼尼忙輕輕地挪開盤子。這種刻意細膩的動作讓歐秀拉想起了古迪蘭。

　　「不，不准把腳放在盤子裡，爸爸會不高興的。」

　　歐秀拉被撇在了一邊。她想一走了之，可似乎這樣做又不好。赫曼尼永久地確立了自己的位置。歐秀拉自己則好像只是短暫的，甚至好像根本沒出現過。

　　「我要走了。」她突然說。

　　伯基幾乎有些害怕地看著她──他十分害怕她生氣。

　　「不必這樣急吧？」他說。

　　「不，」她回答，「我得走了。」說完她轉向赫曼尼，向她伸過手去說，「再見。」

　　「再見。」赫曼尼握著她的手，「真要現在就走嗎？」

　　「是的，我想我該走了。」歐秀拉沉下臉，避開了赫曼尼的目光。

　　「你想你要──」

　　但歐秀拉把手抽回來，轉向伯基，調侃般地道一聲「再見」，還沒等他來得及給她開門，她已經開了門。

　　出了門，她就十分憤怒的沿著馬路跑去。真奇怪，赫曼尼激起了她心中的無名怒火。歐秀拉知道自己顯得缺少教養、粗魯、過分。可她不在乎。她只是在路上跑著，只恐自己再回去，去當面諷刺那兩個被自己甩在身後的男女，因為是他們惹惱了她。

第二十三章　出遊

　　第二天，伯基就去找歐秀拉。這天學校正好放了半天假，他在將近中午的時候來到學校裡，問歐秀拉是否願意同他一起開車出去。歐秀拉同意了，但卻緊繃著臉，毫無表情。他的心沉了下去。

　　下午天氣很好，但有些沉悶。伯基開著汽車，歐秀拉坐在他旁邊，臉色依舊陰沉。當她這樣像一堵牆一樣面對著他時，他的心就十分難受。

　　他的生命好像在收縮著。他很少會在乎其他什麼事。有時在他看來，無論歐秀拉、赫曼尼或其他人是不存在的，都已無所謂。何苦麻煩呢！為什麼非要追求和諧美滿的生活？為什麼不像流浪漢一樣去自由地流浪，而去經受種種意外新奇呢？為什麼要去在乎什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為什麼要認真地對待女人或者男人呢？為什麼要結成正式的關係呢？為什麼不可以隨便些，遊遊蕩蕩，去獲取一切有價值的東西呢？

　　可說到底，他命裡注定著要去追求嚴肅的生活。

　　「看，」他說，「看我買了什麼？」汽車沿著一條寬闊的白色的道路奔馳。沿路兩旁都是樹木。

　　他遞給她一個小紙包，她打開了它。

　　「多可愛呀！」她叫道。

　　她仔細地看著這禮物。

　　「多麼可愛啊！」她又叫了起來，「你為什麼要送這些給我？」

　　她挑戰地問。

　　他的臉上有些惱怒的表情。然後聳了聳肩。

　　「我想這麼做。」他冷冷地說。

　　「可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一定要說出些理由嗎？」他問。

　　有一陣子沉默。她認真地看著紙包中的幾枚戒指。

　　「我覺得它們很漂亮。」她說，「特別是這一枚，簡直漂亮極了。」她說。

　　這是一枚圓圓的乳白色戒指，上面鑲著幾顆小寶石。

　　「你最喜歡這個？」他問。

　　「是的。」

　　「我喜歡藍寶石的。」他說。

　　「這一枚嗎？」

　　這是一枚漂亮的玫瑰型藍寶石戒指，上面點綴著一些小鑽石。

　　「是的。」她說，「多可愛啊。」她在燈光下拿著它：「是的，可能這是最好的。」

　　「藍色的──」他說

　　「是，多奇妙！」

　　他突然來了個急轉彎，汽車才避免了和一輛農家馬車相撞。車從路邊斜著開過去。他是個粗心的駕駛員，但反應卻敏捷。歐秀拉可嚇壞了。他那種莽撞勁兒總讓她害怕。她突然想也許他會出事故，而讓她喪命黃泉。想到此她一時心涼了。

　　「你這麼開車不危險嗎？」她問他，

　　「不，不危險。」他說。停了一會兒，他又說，「你喜歡那枚黃色的戒指嗎？」

　　這是顆方形的黃寶石鑲在鋼框中製成的戒指，做工很精細。

　　「喜歡。」她說，「我喜歡。可你為什麼買這麼些戒指？」

　　「我想要，都是舊貨。」

　　「你為自己買的？」

　　「不是，我帶這些戒指不合適。」

　　「那你為什麼要買呢？」

　　「買來送給你的。」

　　「為什麼？你應該買來送給赫曼尼！你屬於她。」

　　他沒有回答。她手上還攥著戒指，想戴上試試，可她心中什麼東西阻止了她這樣做。另外，她還擔心她的手指是否太粗了，想著這些戒指萬一除了小指外其他手指都套不進去，她都快羞死了。他們默默地開上了一條沒人的小路。

　　坐在汽車上，她有些心情激動，以至於她忘記了自己的現狀。

　　「我們到哪兒了？」她忽然問。

　　「離沃克索帕不遠了。」

　　「準備到哪兒去？」

　　「哪兒都行。」

　　她張開手，看著手中的戒指。三個鑲著寶石的圓圈在她手中。這給她帶來了很大的快樂。她想試一下，只是偷偷地試了一下。她不想讓他看到。那樣他就不會知道她的手指頭太粗而戴不上。但他還是發現了。凡是她不想讓他看到的他偏偏都能看到。他這麼眼尖，真讓人恨。

　　只有那個乳白色帶細圈的戒指她才可以戴上。她有些迷信，覺得有一種不祥之兆。不，她不想接受這個戒指來作為信物。

　　「你看！」她伸出半張開的手說，「別的我都戴不上。」

　　他看到柔和的寶石在她過於敏感的皮膚上閃著紅光。

　　「不錯。」他說。

　　「但是，乳白色是不吉利的，是吧？」她思索著說。

　　「不，我更喜歡不吉利的東西，『運氣』這個詞太俗了，誰需要運氣所帶來的東西？我不要。」

　　「可為什麼？」

　　她有種願望想看看其他那些戒指戴在她手上是什麼樣。於是她就把它們穿在小手指上。

　　「它們可以再做大一點兒。」他說。

　　「是的。」她有些疑惑地回答。然後她歎了一口氣。她知道，接受了戒指就等於接受了一種約束。但命運是不可抗拒的。她又看到了這些寶石，在她眼裡它們漂亮極了──不是裝飾或財富，而是愛物。

　　「我很高興你買了它們。」說著她不太情願地把手輕輕搭在他的胳膊上。

　　他笑了笑。想讓她親近自己。但他內心深處卻是憤然、漠然的。他知道她對他懷有一股激情，這是真的。但這不是徹底的激情。只有當一個人超出自我，擺脫個性，在感情冷漠的時候才能達到感情的深處。但是歐秀拉仍然處於個人感情的水平──總是無法超越自我意識。他接受了她，但他並沒有被她接受。他笑著、抖動著雙肩，最終接受了她。而她呢？什麼時候才能超越自我，而最終在本質上接受他呢？

　　她現在變得很幸福。汽車在行駛。午後的天氣那麼溫和、朦朧。她十分興奮地談論著分析著人和他們的動機，她談到古迪蘭和傑拉德。他含含糊糊地應答著。他對人的性格並不是特別地感興趣，因為人們各不相同，但都受著同樣的局限。人們遵循的不過是幾條大的規律，從本質上說都沒什麼區別。

　　歐秀拉不同意這種說法，她認為人仍然是個需要探索的東西。不過可能不如她說服自己相信的那樣值得探索。或許現在她的興趣有點像機器一樣呆板。或許她的興趣是破壞性的，她的分析真像在把東西肢解。她的內心有一部分是毫不在乎人和人的特性的。甚至想要毀掉它們。一時間她似乎觸到了心中的這一想法，立刻就不言語了。此時，她完全轉向了伯基。

　　「在暮色中回家應該有意思吧。」她說，「我們可以晚一點喝茶好嗎？晚餐時喝茶，好嗎？」

　　「我答應過要在肖特蘭茨吃晚飯。」他說。

　　「可這沒關係，你可以明天去。」

　　「赫曼尼在那兒。」他很不安地說，「她兩天以後就要走了，我想該和她告別，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歐秀拉同他拉開了距離，不說話了。他緊皺著眉頭，眼睛中開始閃著憤怒的目光。

　　「你不介意吧？」他生氣地問。

　　「不介意。我為什麼要介意呢？」她的話很挖苦人。

　　「這是我問自己的問題。」他說，「你為什麼要介意？可你看起來是介意的。」他惱怒地皺著眉頭。

　　「我向你保證，我不在乎。一點兒也不在意。去你應該去的地方吧──我就希望你這樣做。」

　　「啊！你這個傻瓜。」他叫道，「我和赫曼尼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假如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她對於你比對於我還重要，你同她作對，說明你同她是一類人。」

　　「哼，作對！」歐秀拉大聲叫，「我知道你的詭計，我可不會上你的花言巧語的當，你是屬於赫曼尼的。你如果要去，就去，我不會責備。如果那樣的話，我們倆的關係就此了結了。」

　　他滿面通紅，十分憤怒，把車子停住。於是，他們就停在鄉間小路的中央，要把這件事說個明白。

　　「如果你不是傻瓜，只要你還不傻，」他苦澀而又失望地喊道，「那你就該明白，即使是一個人做了什麼錯事，他們也可能是正派人，我和赫曼尼談了幾年的戀愛，這的確是我的一個錯誤，這是死亡一般的經歷，但畢竟人還是要有人的面子的。可你，卻一提赫曼尼就滿懷妒嫉，要把我的心都撕碎。」

　　「妒嫉！妒嫉！你如果這樣想你就錯了，我根本就不妒嫉赫曼尼。對我來說，她什麼都不是！」歐秀拉的手指發出「啪」聲，「不，是你，你這個騙子，是你想回去，就像狗要尋到自己吐出過的東西一樣。這也正是赫曼尼所欣賞而我所憎恨的。我憎恨謊話，憎恨虛偽，憎恨死亡，但你卻要這些，你沒有辦法不要，你無可奈何，你屈服於那種陳舊的如死一般的生活方式，那就回去吧，但別來找我，我跟它可沒任何關係。」

　　她一氣之下跳下汽車，走向一片灌木叢，毫無意識地摘了幾個鮮艷的粉紅色的漿果，有些果子已經綻開，露出桔紅色的籽。

　　「啊，你這個傻瓜！」他既痛苦又輕蔑地說。「對，我傻，我是個傻瓜。感謝上帝，我太傻了，傻得要去相信你的聰明，感謝上帝，去你的女人那兒吧，到她們那兒去吧。去找你精神上的新娘去吧，別來找我，因為我沒她們那種精神，謝謝你了。你不滿意是吧？你的精神新娘不是能給你想要的東西是嗎？她們對你來講，正缺少世俗的肉體上的感覺對不對？於是你甩下她們來找我！你想跟我結婚過家常生活，可又要暗中與她們進行精神上的往來！我可看明白你的詭計了。」她的全身忽然升上一股怒火，她在路上瘋狂地跺著腳。於是他害怕了，深怕她打他。

　　「而我，我並不夠精神化，並不像赫曼尼那樣只知道精神生活──」她緊皺著雙眉，眼睛似老虎眼一樣地冒著火。「那就去她那兒吧，這就是我想說的，去她那兒吧，去啊，她是有精神的，她是重視精神嗎？她所關心的是什麼？她的精神是什麼？」她好像被憤怒所燃燒，一直燒到她的臉上。他後退了一步。「我告訴你吧，這是骯髒的，卑鄙的，不是別的，而是骯髒的。你想要的就是這種骯髒的東西，你所渴求的也正是它。她霸道、驕橫，難道那就是精神？她是一個潑婦、潑婦，只想著追求物質利益。她那股子社交激情到底會怎樣？社會激情──她有什麼社會激情！把它給我看看！在哪兒？她想要的是眼前的渺小的權利，她要的是一種幻覺，以為自己是個女偉人，這正是她所需要的一切──可是你卻喜歡這種虛假的精神，那是你的品味，為什麼，就是因為那下面藏有骯髒的東西。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性生活有多骯髒嗎？還有她的？而你需要的正是這種骯髒。你這個騙子，那就去幹嗎，幹吧，你這個騙子。」

　　她轉過身去，戰慄著從籬笆上摘下槳果，用顫抖的手把它們都別在胸前的外衣上。

　　他默默地看著她，一看到她戰慄著的敏感的手指，他心中就燃起一股奇妙的溫柔之情，但同時他心裡也感到氣憤、冰冷。一股柔情懾住了他。

　　「這是墮落的表現。」他冷冷地說。

　　「是的，的確是墮落。」她說，「對我來說更是如此。」

　　「既然你願意降低自己的身份，」他說。她臉上又露出了惱怒的神情，眼中露著怒火。

　　「你！」她叫道，「你，你這個玷污真理的人，你這個出賣純潔的騙子，你那真理和純潔都叫人噁心！你！還想要愛情，你可以說你不需要愛情，不，你需要你自己、骯髒和死亡──你要的就是這個。你是那麼墮落，那麼僵死，還有──」

　　「有輛自行車過來了。」他說。她的大聲叫罵讓他痛苦不堪。

　　她往路上掃了一眼。

　　「我不在乎！」她喊道。

　　但她還是沉默了。騎車人已經聽到了大聲爭吵的聲音，奇怪地看著這一男一女，又看看停在路上的汽車。

　　「下午好！」他高興地打著招呼。

　　「下午好！」伯基冷漠地回答說。

　　他們倆一直都保持沉默，直到那人騎遠了。

　　伯基的臉展開了一點。他知道，她說的基本上都是對的，他知道自己不太正常，一方面追求精神上的東西，另一方面，不知道為什麼又十分墮落。可是難道她比自己強多少嗎？難道別人就能強多少？

　　「或許你說的都很有道理。」他說，「但是赫曼尼在精神上所表現出來的親密的方式並不比你妒忌的親密方式更差。人應該講禮貌，即使是在對手面前也應該是這樣，這是為了自己好。赫曼尼是我的敵人──到死都是這樣，這也就是我對她敬而遠之的原因。」

　　「你！你的敵人，還有你的敬而遠之，你把你自己描繪得挺美啊。可這幅畫中只有你一個人，沒別人。我嫉妒！我之所以這樣說，」她憤怒地講，「是因為事實就是那樣。明白嗎？你是你，一個骯髒虛偽的騙子，一個偽君子。我說的就是這個，你全聽到了。」

　　「很感謝！」他調侃地扮個鬼臉。

　　「是的，」她叫道，「如果你心中還能有一點兒正經的話，你應該感謝。」

　　「但是一點正經都沒有。」他回敬道。

　　「沒有，」她嚷。「你沒一點正經，所以你可以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們在一塊沒什麼好處，一點也沒有。你可以把我留在這兒了，我不想跟你多走一步，離開我這兒！」

　　「你甚至不知道你在哪兒。」他說。

　　「啊，別操心，我不會出問題的。我的錢包中還有十個先令，無論你把我帶到了哪個地方，這些錢足以讓我回去了。」她有些猶豫，戒指還在她的指頭上，兩枚在小指上，一枚在中指上。她還有些猶豫不決。

　　「很好，」他說，「只有傻瓜才回不去。」

　　「你說得很對。」

　　她還有些猶豫，接著她臉上露出了難看惡意的神情。她從手指上擼下戒指衝他扔過去。一隻打在他臉上，另外兩隻打在他上衣上，最後落在泥中。

　　「還你的戒指。」她說，「去用它們給自己買個女人吧，哪兒都可以買到。她們會很高興地和你一起分享那種骯髒的精神──或接受你那骯髒的肉體，把你的骯髒的精神留給赫曼尼吧。」

　　說完她就漫無目的地沿著小路走去。伯基站著沒動，看著她十分生氣地走遠了。她忽然狠狠地扯著細樹枝，她的身影越來越小，似乎很快就會走出他的視線。他覺得頭腦中一片黑暗，只有一點意識的游絲在抖動著。

　　他感到特別疲憊和虛弱，但也感到釋然。他離開他原來的位置，走過去坐在路邊上。毫無疑問，歐秀拉是對的。是真的。正如她所說的，他知道他的精神化是伴隨著一種墜落的，那是一種自我毀滅的快感。還有，歐秀拉的情感上的肉體上的親近，不正是和赫曼尼那種抽象的精神上的親近一樣危險嗎？結合、結合，可怕的兩個人的結合，所有的男人女人都堅持地追求它，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在情感肉體上，這不都讓人噁心、讓人傷透腦筋嗎？赫曼尼把自己看作是最完美的思想，所有的男人都應該附屬於它；而歐秀拉則是新生兒的浴池，所有的男人都必須奔向她！這兩個人都夠可怕，她們為什麼不讓別人自由，為什麼要溶解人家？

　　他不忍心看著這些戒指躺在泥濘中。他把它們撿起來，沒有意識地擦著。它們是美麗的、現實的象徵，象徵著幸福，它讓人感到十分溫暖、舒服。但他把手弄得特別髒。

　　他的頭腦中一片黑暗，頭腦中凝聚著的意識粉碎了，遠逝了，他的生命在黑暗中溶化了。他心中很是焦慮。他希望她能回來，他輕輕地均勻地呼吸，像個嬰兒，很天真地呼吸著，沒有任何責任感。

　　她正在往回走。他看到她在樹下緩緩地朝自己走過來。他沒動，也沒有再看她。他似乎靜靜地睡了，很安靜，全身放鬆。

　　她來到他面前，低著頭。

　　「看我給你採來了什麼花？」她說，若有所思地拿著一簇紫紅色的風鈴花遞到他眼底下。他看到一簇色彩鮮艷的風鈴，好像是樹叢裡的枝條，還看到捧著花的那手，她手上的皮膚那麼細膩、那麼敏感。

　　「真美。」他抬頭衝她笑著接過了花兒。一切又都變得十分簡單，複雜的東西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但他卻很想放聲大哭一場，只不過是太疲倦了，也很厭煩動感情。

　　後來他心中激起了一種對她的情感。他站起來，凝視著她的臉。她的臉是那樣清新，哦，多麼精細，閃著驚奇和害怕。他摟住她，她把臉伏在他的肩上。

　　他站在路上靜靜地擁著她，心中是那樣平靜。他終於得到寧靜。充滿著緊張氣氛的可惡的舊世界終於逝去了，他的心又變得強壯而安寧起來。

　　她抬頭看著他，她眼中現在閃爍的黃色光亮是那麼柔和、溫順。他吻了她，溫柔地，一遍又一遍。她的目光充滿了笑意。

　　「我罵過你嗎？」她問。

　　他也笑了。她的手是那麼柔軟，聽從他的撫摸。

　　「千萬別在意，」她說，「這也是為了咱們好。」他溫柔地吻了她許多次。

　　「是嗎？」她說。

　　「當然。」他回答，「等著，我會報復的。」

　　她忽然大笑了起來，猛地摟住了他。

　　「你是我的，親愛的，是嗎？」她低嚷道，抱得他更緊了。

　　「是的。」他輕輕地說。

　　他的聲音那麼輕柔，又那麼堅決。她卻顯得十分靜，就像聽從於命運的支配，是的，她默默答應──但是，事情在她未默許之前就答應了。他在默默地吻她，一遍又一遍，溫柔、幸福地吻她，他的吻幾乎令她的心停止了跳動。

　　「親愛的，」她叫道，抬起臉驚喜地看著他。這一切都是真的嗎？但是他的眼睛美麗而溫柔，還帶有一種激動之後的平靜和舒坦。他正微笑地看著她。她把臉靠在他的肩上，不讓他看到，因為他可以一下子看透她在想什麼。她知道他愛她，但是她又有點害怕，她自己正待在一種很奇怪的情境中，四周圍是一種新的天堂，她希望他很熱烈，因為在熱情中，她感到很舒服，如在家一樣。但這一切都十分安靜而脆弱，這種安靜倒比暴力更加讓人害怕。

　　她又猛然抬頭，衝動地問：

　　「你愛我嗎？」

　　「是的，」他回答。沒有注意她衝動的感情。

　　她知道這是真的。她脫身起來。

　　「你應該這樣。」她轉過頭來看著路上說，「你找到了戒指嗎？」

　　「找到了。」

　　「在哪兒？」

　　「在我的口袋裡。」

　　她把手伸入他的口袋，把它們拿了出來。

　　她感到心緒紛飛。

　　「我們走吧？」她說。

　　「好。」他回答。於是他們便又登上了汽車，身後剩下的是值得回憶的戰場。

　　他們在下午的曠野上驅車前行。汽車歡快地行駛著，既優雅又超然。他的心裡安然又甜蜜，生命似乎從新的源泉中流出從他身上流過，他似乎剛從陣痛的子宮裡出生。

　　「你高興嗎？」她問他，一種古怪而又興奮的語氣。

　　「高興。」他說。

　　「我也是。」她忽然狂喜地喊到，用一隻手摟住正在駕駛汽車的伯基，緊貼著他的身體。

　　「別再開了。」她說，「我不希望你總在做什麼事。」

　　「好。」他說，「我們馬上就結束這個小小的旅行，然後，我們就自由了。」

　　「我們會的，親愛的，我們會的。」她興奮地喊。在他轉向她時吻了他一下。

　　他繼續開著車。頭腦卻出奇地清醒，好像是剛剛醒過來，好像是渾身都復甦了，整個身子都醒了過來，似乎他剛剛醒過來，就像剛剛出生，就像一隻小鳥剛衝破蛋殼進入一個新世界。

　　薄暮中，他們駛下了一個長長的山坡。歐秀拉忽然從右邊的山谷裡看到了索斯維爾大教堂的輪廓。

　　「咱們都到了這兒了！」她興奮地叫著。

　　大教堂那陰暗、憂鬱、醜陋的輪廓矗立在茫茫的暮色中。他們開車進了城。商店櫥窗裡的東西被黃色的車燈照得跟廣告牌一樣通亮。

　　「我爸爸和我媽媽剛相識的時候來過這裡。」她說，「他喜歡這個大教堂，你喜歡嗎？」

　　「喜歡。它看起來像是石英晶體，高高聳立在黑暗的峽谷中。咱們就在撒拉遜酒店裡喝晚茶吧。」

　　他們下車的時候，剛好六點，聽到了大教堂裡的圓號正在吹一首讚美詩音樂：

　　「今夜，光榮屬於你，我的上帝──」

　　歐秀拉感到這支曲子是從很遠的看不見的天空中傳到黃昏的小城裡來的，聽上去隱約渺茫，像從幾個世紀之前傳來的一樣。她站在這古老的酒店院子裡，呼吸著稻草、馬廄和汽油味兒。抬起頭，她可以看到天上剛剛嶄露出的新星。這一切都是怎樣的啊？這不是實際的世界，這是童年的夢境──一段寶貴的回憶。世界變得一點都不真實。她自己成了一個陌生、虛幻的人。

　　他們倆並排在小屋裡坐著，靠著火。

　　「是真的嗎？」她說，露出不肯定的神色。

　　「什麼？」

　　「一切，一切都是真的嗎？」

　　「最好的就是真的。」他做了個鬼臉對她說。

　　「是嗎？」她笑著，但仍沒有把握。

　　她看著他。他看起來仍然與她那麼遠。他在爐子前面的地毯上站著，看著她，端詳著她的臉，她的臉仰著，如一朵花，一朵美麗的鮮花，花瓣上的露水在清晨裡微微地閃著光。他微笑著，似乎世間沒有任何語言，只有對方心中默默幸福開放的花朵。他們微笑，都為對方的存在、純粹的存在而感到高興。不用思考，甚至不需要瞭解。

　　她像著了魔一樣迷上了他。她跪在他面前的地毯上，抱著他的腰，臉埋入他的大腿之間，多麼美妙！她的整個身體都沉入了這種天堂一樣的充實之中。

　　「我們相愛著。」她愉快地說。

　　「不僅是愛，」他回答，雙眼平靜地低頭看著她。

　　她那敏感的手指不知不覺地沿著他的大腿在移動，追蹤著某種神祕的生命之流，她發現了某種東西，一種比生命更加神奇的東西，在那兒，腹部下面，大腿的盡頭，他的生命在很神奇地運動著。在大腿上面有著他的一種十分神奇的存在形式──他的生命的本質。

　　她的臉釋放出金色的光芒，她抬頭看著他，他站在她面前，她的雙手摟住他的雙腿。他低頭看著她，眼睛上面那閃亮的額頭上像是戴了王冠，她十分美麗，就像一朵盛開的鮮花開在他的膝蓋上。她是一朵天堂之花，超越於女人，是那樣優雅美麗的花。但他心中有什麼東西禁錮著他，讓他無法去喜愛這朵伏在他膝下閃著異彩的花朵。

　　她的手順著他的腰和大腿的線條來回摸著，一股炙熱的火從他的身上傳過了她的全身。這是她從他身上吸出的一股黑暗的激情電流。於是一條新的線路在他們之間建立起來。一股感情的新電流從兩人身體的陰暗的兩極中釋放出來，成了一個很完備的電路。那黑暗的電流從他身上傳到她身上，把他們兩人淹沒在寧馨與美滿的海洋中。

　　「親愛的。」她說到，仰臉看著他，眼睛和嘴巴都十分動情地張著。

　　「親愛的。」他回答著，俯下身去吻她，不停地吻她。

　　她把手緊緊地放在他那豐滿渾圓的腰部，他彎下腰時她似乎觸到了他身上那黑暗的神祕物。她在他底下似乎是昏過去了一樣，而他壓在她身上也一樣如同昏了過去。對他們倆人來說，這真是完美的逃脫方式。同時而來的是最不能讓人忍受的體內的活動，人體的最黑暗最神祕最奇異的生命之流好似洪水發溢一樣從腰的前後滾滾而來，傳遍了全身，同時也帶來了極大的快感。

　　沉默過後，陌生的黑暗河流從她身上淌過，她的意識隨之而去，從後背一直降到雙膝又流過她的腳，這奇特的洪流橫掃了一切，讓她成為一個新人，她自由了，她全然是她自己了。接著她十分平靜而又愉快地站了起來，衝著他微笑。他站在她面前，臉上微微發亮。她的心兒幾乎停止了跳動。他站在那兒，奇異而又完美的身體像似有一種奇異的源泉，那樣神祕、有力。她從來沒想到過，那是那麼地讓人滿足。啊，令人肉體上感到神祕的滿足。以前，她認為沒有什麼源泉能比男人的性的源泉更為深奧了，而現在，從他那顫動的身體中，從他那神奇的腹部和大腿當中，從比男人性源泉更加神祕的地方，湧出了一股不可形容的暗流和珍貴的東西。

　　他們很高興，全然沉醉了。他們倆歡笑著去享用他們準備好的飯。餐桌上擺有餡餅，是鹿肉的，一塊很大的火腿、雞蛋、水芹，還有紅甜菜、歐楂、蘋果醬，還有茶。

　　「多豐盛！」她高興地嚷道，「你瞧瞧，多有氣派！我來倒茶吧？」

　　平時，她做起這類台面兒上的事來總是很緊張、猶猶豫豫。但今天，她忘了，她很舒服、自如，完全忘卻了自己侷促的情緒。茶壺倒起來很順手，茶水從高而細的壺嘴中流下來，她眼中充滿微笑地把茶遞給他。她終於學會了十分鎮定。

　　「一切都是我們的。」她對他說。

　　「一切。」他回答。

　　她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叫聲，聲音中含著勝利的微笑。

　　「我真高興！」她叫道，表現出難以言表的釋然。

　　「我也是，」他說，「但我在想，我們最好能脫掉我們的責任，越快越好」

　　「我們必須馬上把工作拋在一邊。」

　　她臉上的神色越來越顯出她有了一種新的領悟。

　　「當然，」她說。

　　「我們應當離開這兒，」他說，「沒有別的辦法，盡快離開。」

　　她從桌子另一面懷疑地看著他。

　　「可去哪兒呢？」她問。

　　「不知道，」他說，「我們只要隨意地遊蕩吧！」

　　她又有所疑慮地看了他一眼。

　　「我倒是很願意去磨坊。」她說。

　　「那兒離舊的事物太近了，」他說，「還是隨便轉轉吧。」

　　他的聲音居然是那麼溫柔，沒有憂慮。她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又沸騰了。她夢想著有一個峽谷、荒蠻的園子，那裡一片靜謐。

　　「你想到哪兒，遊蕩呢？」她問。

　　「我不知道，我覺得好像我們剛見面就要到遠方去。」

　　「可是到哪兒呢？」她有些憂慮地說，「可是畢竟只有這麼一個世界，再走，也走不出這個世界啊！」

　　「但是，」他說，「我願意同你一起走──去不知道的地方。最好漫遊到不知道的地方去。就去那裡。一個人需要離開已知的世界，到我們自己的未知地方去。」

　　她仍在思索著。

　　「你看，親愛的，」她說，「我們只要是人，就不得不接受現在眼前的世界，因為沒有另一個世界。」

　　「不，有的。」他說，「有那樣的地方──我們可以獲得自由──在那兒人們不必穿多少衣服──甚至什麼都不穿──在那兒，可以遇見不少飽經滄桑的人，在那兒你就是你自己，而不需要擔憂。有那麼個地方──只有一兩個人。」

　　「但是，在哪兒呢──」她歎了口氣說。

　　「某個地方──任何地方，讓我們漫遊，那是我們要做的事情──讓我們一起漫遊。」

　　「好的。」她說，一想到要外出旅遊，就禁不住地格外興奮。

　　「自由自在地，」他說，「在一個自由的地方，和其他幾個人在一起，獲得自由！」

　　「是的，」她思索地回答，那個「其他幾個人」讓她覺得失望。

　　當然，那並不是個確定的地方。他說，「這是一種你、我及他人之間完美的關係，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自由相處。」

　　「是的，親愛的，」她說，「是你和我，就是你和我，不是嗎？」說著她向他伸展出雙臂。他忙走過去俯身吻她的臉。她再一次摟住他，雙手從他的肩膀緩緩向下滑動，重複著一個奇妙的節奏，滑下去，神祕地撫摸著他的腰臀和腹部。然後比較神祕地貼在他的腰上，緊貼在他的下腹上，一種佔有了某種永恆而珍貴的物體的感覺侵襲了她，這種感覺讓她昏眩，就像是神奇而又必然要降臨的死亡一樣，她擁有了他，完完全全地，卻又讓人難以忍受，竟然讓她的靈魂脫離了軀體，其實她只不過坐在椅子中，忘我地擁抱著他。

　　他又很溫柔地吻了吻她。

　　「我們再也不分開。」他柔聲說道，而她卻沒說什麼，只是把她的雙手用力壓著他軀體上黑暗的源泉。

　　當他們倆都從昏眩中醒來時，她決定寫信辭掉工作。她要這麼做。

　　他們按鈴讓侍者拿來沒有地址的信紙。侍者擦乾淨桌子。

　　「現在，」他說，「你先來寫，寫上你的家庭地址，日期──然後是市政廳教育局長──××先生──嗯──我不清楚確切情況會是怎樣，我猜想用不了一個月就可以解脫掉。『我請求您允許我辭去威利‧格林中學教師的職務，一月內如獲恩准，不勝感激。』行了，寫好了嗎？讓我看看，把你的名字簽上，好！現在輪到我寫了，我得給他們三個月時間來處理這件事，當然我可以說是健康原因辭職。我可以好好安排一下。」

　　他坐下來寫了他的正式辭職報告。

　　「現在，」他說著封好了信封，寫好了地址，「我們一起去寄出去好嗎？我知道傑基收到信以後一定會說，『這可太巧了！』我們讓他這麼說嗎？」

　　「我無所謂。」她說。

　　「無所謂？！」他說著陷入了思考。

　　「這沒有什麼關係，是吧？」她說。

　　「不，」他回答，「不能讓他們對我們產生什麼想法，我先寄走你這封，然後再寄我的。我可受不了他們胡猜亂想。」

　　他看她，眼神十分專注奇怪，似乎有些無情。

　　「你是對的。」她說。

　　她仰起臉對著他。她的臉很舒展，閃著光彩。好像他可以直接進入到她的光彩的源泉之中。他變得神魂顛倒了。

　　「我們走吧。」他說。

　　「隨你。」她回答說。

　　很快，他們就開出了小鎮，開車在起伏不平的鄉間路上行進著。歐秀拉靠著他，緊緊地貼著他那溫暖的身體，看著車前模糊的黑夜中快速映出來的東西。有時，他們看到一條很寬的大路，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草地，小蟲子在綠色的光亮中來回飛，時而前方出現樹叢，時而露出佈滿荊棘的灌木叢、圍場和糧倉的尖頂。

　　「你還去肖特蘭茨吃晚飯嗎？」她突然又問他，他吃了一驚。

　　「天啊！」他說，「肖特蘭茨！再也不會去了，不去那兒，而且也太晚了。」

　　「那我們去哪兒──去大磨坊？」

　　「如果你喜歡的話，這麼好的夜晚，到哪兒都有些可惜，可惜的是，我們不能夠停在這麼好的夜色中，這夜色比什麼都美好。」

　　她坐在那兒遐想著。汽車在顛簸著前行。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離開他了，這黑暗把他們兩人縛在了一起包圍起來，黑暗是沒有辦法被衝破的，而且她對他那黑暗而又溫柔的腰十分瞭解。非常不可理解，她的這個認識是不可避免的，那完全是命運的巧妙之處，人需要這種命運並且完全接受這種命運。

　　他十分安靜地坐在那兒，好像是埃及的法老。他感到他像真正的埃及雕塑那樣有一種太古的力量，這力量真實、難以言表。他知道灌注了自己背部、腰和大腿的那股神奇的力量是什麼，它是那樣完善，從而使他坐著不能動彈，臉色讓人捉摸不透，笑容似是無意識的。他也知道，另外一個重要的頭腦，也就是很深奧的頭腦的清醒代表著什麼。在黑暗中，他從這個源泉中獲得了一種很純的不可想像的控制力，還有魔幻、神祕的黑暗力量，它們像電流一樣。

　　這麼美好的寧靜讓人不忍心開口講話。這種寧靜的意義十分微妙，溶滿著微妙、難以想像的感知與力量，這種力量在超越時空地控制他，使他永遠端坐在活生生、微妙的沉寂中。

　　「我們別回家了吧。」他說，「這車的車座可以放下做床，再支上車篷就行了。」

　　她既高興又害怕。她緊緊地靠住他。

　　「那家裡人怎麼辦？」她說。

　　「拍個電報回去。」

　　都沒有再說什麼，他們只是默默地向前行駛。但他下意識地在把車向某個地方開去。

　　他們兩個到了路邊的一個小村子。汽車緩緩地行駛。他們看到一個郵局，他們把車子停下來。

　　「那我給你父親去拍個電報，」他說，「告訴他說我們在城裡過夜好嗎？」

　　「好。」她回答說。她不願細想什麼。

　　她看著他進了郵局，那也是個小賣店。他是那麼奇特，即使是在公共場所，他都還是那樣朦朧和不可捉摸，他好像就是充滿寧靜、生氣的化身。

　　他出來後，把幾包東西扔在車後上。

　　「有些麵包、奶酪、葡萄乾、蘋果還有巧克力。」他說，聲音中好像帶著微笑。他身上帶著股寧靜的力量。她很想摸摸他。光說和看都是沒有用的。黑暗和沉寂要先籠罩她，然後她才能在撫摸中神祕地感知他。她必須輕柔地、不帶思考地和他結合在一起，在不知中獲得保證。

　　很快，他們又繼續駛進了黑暗。她沒有問他要去哪兒，她不在乎。她坐在那裡。紋絲不動，而頭腦中卻是空的。她坐在他旁邊，像是星星十分安穩地懸在空中一樣，顯得安靜之極。但她仍然期盼著。她要撫摸他，用她那十分真實的手指去觸摸真實的他，不用思考地觸摸他那有活力的真實的身體，觸摸完美溫暖的腰部和腿部，這是她的熱望。

　　而他也像著了魔似的等待著她來索取，等待著她和自己互相瞭解。在黑暗中，他對她又有了瞭解，有了一種很深的認識。現在她要瞭解他了，這樣他才能得到解脫。

　　她看到他們行駛在樹林當中，古老的大樹底下是一些將枯的黑色的灌木，在遠處，那些樹幹上長著一塊塊木瘤，她幽靈一樣的在發著光，就像年老的牧師。蕨類植物讓人難以置信地神祕地蔓延著。夜漆黑，雲低垂，汽車緩緩行駛著。

　　「我們現在在哪？」她小聲問。

　　「舍伍德森林。」

　　很明顯，他知道這個地方。他慢慢地開著車，開到了一條綠色的林中路上。車緩緩地轉了個彎，在橡樹叢中行進來到另一條綠色道路上。綠色小路通到一小片草地上。在斜斜的山坡下流出一條泉水。車停在了那裡。

　　「就在這兒吧，」他說，「關上燈。」

　　他接著把燈關上了。四下裡一片漆黑，樹影婆娑，像是在晚上出沒的鳥獸。他在草地上鋪了條毯子。然後他們就默默地坐在上面。林中傳來了微弱的聲響，但並沒有打擾他倆，也不可能打擾，整個世界受著某種奇怪的約束，一種很新奇的神祕籠罩著一切。他們倆很快地脫掉衣服，他把她摟了過來，摸著她，撫摸著她那從未暴露過的柔軟的肉體。他壓抑著慾望，手指觸在她未曾展示過的裸體，沉寂壓在沉寂上，神祕夜晚的肉體緊挨著神祕夜晚的肉體。這是男人和女人的黑夜，用眼睛是看不到的，心靈也無從知曉，只能透過觸摸才能知道這是活生生的異體被展示著。

　　她渴望著，觸摸著，在無言的觸摸中，與他進行著巨大的感情交流。這活生生的肉慾真實永遠也不能轉換成意識，只停駐在意識之外，這是黑暗、沉寂和微妙之活生生的肉體，是神祕而實在的肉體。她滿足了自己的慾望，而他的慾望也一樣得到滿足。他們在各自對方的眼中是一樣的──都是遠古的神祕、真實的異體。

　　他們在車篷底下度過了寒冷的一夜。醒來時天已大亮了。他們互相看著對方，大笑起來，然後他們互相別開眼光，心中藏著陰晦和祕密。然後他們相互吻著，回憶著昨天快樂的夜晚。多麼美妙啊！這是黑暗真實的世界的饋贈。他們似乎害怕提及這深刻的感受，而將這種記憶和體驗隱匿心中。

第二十四章　死亡與愛情

　　托馬斯‧克瑞奇已經病得奄奄一息。這個生命之縷如此之細卻並沒有斷裂，這真令人無法想像。病人躺在那裡，極度虛弱，精衰力竭，只靠嗎啡和慢慢地啜一點點飲料來維持生命。他處於半昏迷狀態，只剩下一絲意識把死亡的黑暗與生活的光明聯繫著。可是，他的意志卻並沒有破碎，只是他需要絕對的安靜。

　　除了護士外，屋裡的任何人對他而言都是一種負擔。每天早晨傑拉德走進房間時，心裡總在想父親該壽終正寢了，可迎接他的仍是那張熟悉的、毫無血色的臉，蠟黃的額頭上仍舊覆蓋著令人敬畏的黑髮，還有那雙令人畏懼、半開半閉的黑眼睛似乎只有一點點視力，裡面是不成形的漆黑一團。

　　每當那雙黑色無神的眼睛轉向他時，傑拉德的內心深處就會湧上一股強烈的厭惡感。這種感覺似乎立刻燃遍全身，惡狠狠地威脅著他，令他發瘋。

　　每天一早，金髮碧眼的兒子站在那裡，腰板挺直，渾身充滿了活力。傑拉德這副樣子實在令父親氣惱。他沒有勇氣正視傑拉德那雙藍眼睛裡流露出來的神祕莫測的目光。但這只是一瞬間的事。父子倆只是稍稍互相看上幾眼，然後傑拉德就會離去。

　　很久以來，傑拉德一直保持著鎮靜，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但最終，恐懼終於打破了他的平靜。他擔心自己會支持不住，垮下來。可是他必須留下來等待結果。某種怪誕的意志迫使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慢慢走向死亡的邊緣。然而現在，那種強烈的恐懼感與日俱增，就好像有一把達摩克里斯的劍頭〔註：此處源出於希臘民間傳說，意為「臨頭的危險」。〕懸在他的脖頸之上。

　　他無處可逃，他必須陪伴父親走完生命的最後歷程。這真是一場殘酷的考驗。他不知怎麼地竟盼望這死亡的到來，甚至還促使它加快到來。

　　但是在這嚴峻考驗的重壓下，傑拉德也同樣失去對外界日常生活的控制。那些曾經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事情都變得無足輕重了，工作、娛樂都被拋在腦後。他機械地處理著自己的生意，生活成了套在他身上的一個空殼，像大海一樣咆哮著。可是在這空殼的內部卻是黑洞洞的一片，被死亡的陰影所籠罩。他十分清楚，一定要尋找東西來加固生活，將它填滿，否則自己就會陷入這個巨大的黑暗空穴中去。他用意志支撐著他的外部生活和思想。從外表看他一點沒變，可是內心的壓力太大了，他必須找到什麼東西來求維持良好的平衡。

　　在這種焦頭爛額的情況下，他本能地想到了古迪蘭。現在他已經不顧一切，只想同她建立起關係來。他要跟著她去畫室，接近她，和她說話。他要待在房間裡，盲目地拿起雕塑工具，粘土塊和她塑的小人像──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她意識到他在追求她，像死神一樣纏著她。她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過她心裡明白，他每向她發動一次進攻，就向前進了一步，更加親近她了。

　　「我說，」一天晚上他不假思考、猶豫地對她說，「留下一起吃晚飯好嗎？我希望你能答應。」

　　她有點吃驚。他說話的口氣就像是一個男人在對另一個男人發出邀請。

　　「他們等著我回家呢。」她說。

　　「唉，他們不會介意的，對吧，」他說，「要是你能留下，我會十分高興的。」

　　她沉默了好久，算是默許了。

　　「我去告訴托馬斯好嗎？」他問。

　　「吃完飯我就得回去。」她告訴他。

　　那是一個陰沉、寒冷的夜晚。他們坐在書房裡。他默默寡語，顯得心不在焉，而溫妮弗萊德的話也不多。傑拉德會突然興致上來，又說又笑，變得令人愉快，而且待她也很好。隨後他又會變得茫然若失。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她被他深深地迷住了。他看上去是那樣全神貫注，他那種長久奇怪的沉默讓她無法理解，心裡不禁動了情，萌發出了要瞭解他的願望。

　　他對她極盡慇勤，招待她吃最好的東西。他知道她愛喝一種甜酒，於是特意拿來了一瓶這種金黃色的帶點甜味的美酒。盛情的款待使她感到受寵若驚。

　　這時，門上傳來一聲很輕微的叩擊聲。他站起來叫道：「請進。」身著白衣的護士走了進來，在門口徘徊著。她長得很美，卻相當靦腆。

　　「克瑞奇先生，醫生想和你談談。」她小聲說道。

　　「醫生！」他說著就朝外走，「在哪兒？」

　　「在餐廳。」

　　「告訴他我就來。」

　　說完他喝完杯中的咖啡，跟著護士走了出去。

　　「那個護士是誰？」古迪蘭問道。

　　「英格利斯小姐。我最喜歡她了。」溫妮弗萊德說。

　　過了一會兒，傑拉德回來了。他心事重重，像個微醉的人，有點神情緊張。他沒提醫生叫他去幹什麼，只是站在壁爐前，雙手倒背，一臉茫然。

　　「我得去看媽媽了。」溫妮弗萊德說，「趁爸爸還沒睡著，再去看看他。」

　　她向他們倆道了晚安。

　　古迪蘭也站起來告別。

　　「你不必這麼著急著走，對嗎？」傑拉德迅速瞥了一眼鐘錶，「還早呢。到時候我送你回去。坐下，別急著走嘛。」

　　古迪蘭重新坐下。似乎他的意志能擺佈她。她感到自己幾乎被他迷住了。對她來說，他是一種奇怪而陌生的東西。當他出神地站在那裡，一語不發。他心裡在想什麼？在感受什麼呢？她感覺出他是有意在留她，她感到是他讓她動彈不得。

　　「醫生有什麼新情況要告訴你嗎？」最後，她終於輕聲地吐出了幾個字。那溫柔、羞怯的關心觸及了他的心弦。他揚一揚眉毛，顯出無關緊要的樣子。

　　「沒，沒什麼。」他回答，好像這個問題不值一提，「他只說脈搏很弱，斷斷續續，但那並不能說明什麼。」

　　他低頭看著她，她目光溫柔，清澈見底，令他心動不已。

　　「不。」她最後喃喃地說，「我對這些事一竅不通。」

　　「還是不知道的好，」他說，「怎麼，不想抽根煙嗎？來一根吧！」他很快拿來了煙盒，又遞上了打火機。然後，走到壁爐前站在她的面前。

　　「我們家人都沒像父親這樣生過病，」他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指的是這不可救藥的疾病，這種緩慢的死亡。」

　　他的腳在壁爐前的大理石地板上不安地搓來搓去，嘴裡叼著煙，眼睛朝上看著天花板。

　　「我知道，」古迪蘭輕語道，「是很可怕。」

　　他呆呆地吸著煙，然後拿下煙，稍稍側過身去，像一個孤獨的人在思考著。

　　「我不知道結果是什麼。」說完，他又朝她看了一眼。「我已經不像從前了。過去的全過去了，希望你能聽懂我的話。就好像一個人抓住了空虛，可同時他本人也是空虛的。於是，就手足無措了。」

　　「那該怎麼辦呢？」她問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回答，「但一個人必須想法兒擺脫眼前的困境，否則你就完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你自己，正處在崩潰的邊緣，而你卻用手撐住了它。唉，這樣顯然無法再支撐下去。誰也不能永遠用雙手托舉著屋頂，遲早有一天你非得鬆手不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所以就必須想辦法，否則整個宇宙就會崩潰下來。」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她溫順地問道，「要是我能做些什麼，你只管吩咐我好啦，只不過我也沒什麼用處。我不知道能幫你點什麼。」

　　他打量了她一下。

　　「我並不想要你來幫忙，」他有些氣惱地說，「因為這是毫無辦法的事。我需要的只是同情，你知道嗎？我需要有人能和我說說心裡話，那會使我好受些。可奇怪的是，沒有這樣的人，一個也沒有。魯伯特‧伯基算一個，但他沒有同情心，而且他只想讓別人聽他一個人嘮叨。」

　　她彷彿陷進了一個奇怪的羅網裡。她只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突然，傳來了輕輕的推門聲。傑拉德吃了一驚，感到十分懊惱。然後他向前走去，舉止一下變得溫文爾雅起來。

　　「哦，是媽媽。」他說，「您能下來太好了。身體怎麼樣？」

　　這位年邁的婦人裹著一件寬鬆肥大的紫色長袍，默默不語地走上前來，像往常一樣，步履笨重。兒子站在她身旁，拿過一把椅子讓她坐下，說：「您認識布朗文小姐吧？」

　　母親漠然地看了看古迪蘭。

　　「認識。」她說。然後把藍眼睛轉向兒子，慢慢地坐在椅子上。

　　「我過來問問你爸爸的情況。」她飛快地說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你這兒有客人。」

　　「不知道？溫妮弗萊德沒有告訴您嗎？布朗文小姐在這兒吃的晚飯，讓我們這兒的氣氛歡快了許多。」

　　克瑞奇太太緩緩轉過身看著古迪蘭，卻彷彿視而不見。

　　「恐怕她並沒有感到快樂吧。」說罷，她又轉向兒子，「溫妮弗萊德告訴我，醫生要對你談你父親的情況。是什麼事？」

　　「只是說脈搏太微弱，有好多次簡直就摸不出來，他可能過不去今晚了。」傑拉德回答。

　　克瑞奇太太無動於衷地坐在那兒，好像根本沒有聽見似的。她坐在那兒，雙手交叉著。這雙手相當漂亮，充滿了活力，只是沒有人注意到這些。這種活力都被她那沉默、笨重的身軀給吞沒了。

　　她抬頭望著站在身旁的長相英俊、行動敏捷的兒子。她的眼睛很藍，很藍，比勿忘我草還要藍。她似乎對傑拉德很有信心，卻又感到有些不放心。

　　「你怎麼樣？」她用輕得出奇的聲音問道，好像只是說給他一個人聽，「你不會很緊張吧？」

　　「不，媽媽。」他帶著冷笑回答，「你很明白，總要有人陪到最後的。」

　　「是嗎？是嗎？」母親急促地問道，「你為什麼要把這種事攬在自己身上呢？你能做些什麼？事情總會有結局的，不用你操這份心。」

　　「是的，我並不認為自己會有多大用處。」他回答，「可是，我們總感到有點於心不安。」

　　「你就是心太軟，不是嗎？這事你覺得不好對付吧？你生就要做大人物的，別在家裡埋沒了你的才能。你為什麼不離開這個家呢？」

　　顯然，這些話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的。傑拉德頗感驚訝。

　　「媽媽，在這種關鍵時候，我認為一走了之是沒什麼好處的。」他冷冷地說。

　　「自己拿主意吧。」母親說，「照顧好自己，那是你自己的事。你的負擔太重了。一定要注意，否則你就會陷入困境。」

　　「我很好，媽媽。」他說，「不用為我擔心，你放心好了。」

　　「讓死人去埋葬死人吧，不要把你自己也賠進去──這就是我對你的忠告。我很瞭解你。」

　　他不知該說些什麼，沒有回答她的話。母親一聲不吭地坐在椅子裡，那雙好看的白皙的手緊握著安樂椅的扶把。

　　「你不能這麼做。」她的語調簡直有點尖刻，「你沒那個膽量，你弱小得像隻貓，真的，一直這個樣子。這位年輕的小姐今天住這兒嗎？」

　　「不，」傑拉德回答，「她今晚要回家的。」

　　「那她可以坐單匹馬車。家離這兒遠嗎？」

　　「就在貝爾多佛。」

　　「啊！」老婦人從未正眼瞧過古迪蘭一眼，不過她此時似乎感到了她的存在。

　　「傑拉德，你總想把什麼事都攬到自己身上。」母親說著，頗為費力地站了起來。

　　「要走嗎，媽媽？」他彬彬有禮地問道。

　　「我得回樓上去了。」她說著轉向古迪蘭，向她道了晚安，然後緩緩地向門口挪去，彷彿已經不會走路一樣。走到門口時，她默默地把臉朝傑拉德湊過去，他吻了她。

　　「不要再送了。」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出，「不必再送了。」

　　他向她道了晚安，看著她走到樓梯口，慢慢地往上爬。然後，他關上門，回到古迪蘭身邊。古迪蘭也已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媽媽是個怪人。」他說。

　　「是的。」古迪蘭附和道。

　　「不過很有主見。」

　　「不錯。」她贊同道。

　　然後，兩人又都沉默無語了。

　　「你要走了？」他問，「等一下，我去叫人備馬。」

　　「不用了。」古迪蘭說，「我想走回去。」

　　他許諾過要陪她一起走完這段又遠又冷靜的路，而她也希望他這樣做。

　　「還是坐馬車吧。」他建議。

　　「我更願意走回去。」她的語氣很堅定。

　　「當然可以！那我陪你走回去。」

　　他戴上帽子，在禮服外罩上一件大衣。兩人走進茫茫黑夜。

　　「抽枝煙，」他站在門廊的一角對她說，「你也來一枝吧。」

　　很快，空氣中散發出一股煙草味。兩人踏上了草坡間下斜的車道，道兩旁是修得整整齊齊的樹籬。

　　他想伸手去摟她。他想如果自己能摟住她，緊貼著她走路，那麼他就能使自己保持平衡。因為他感到自己現在就像一隻天平，天平的一邊正向那無底的深淵沉下去。他必須借助什麼來獲得平衡，而現在這個希望就在身邊。

　　他根本沒考慮她是否會同意，就把手臂輕輕地滑向她的腰間，摟緊了她。她幾乎要昏過去，感到自己被人佔有了。但他那強有力的臂膀緊緊地摟著她，叫她動彈不得。她屈服了，就像死了一般，任他緊緊地摟著她，兩人一同在暴風雨般漆黑的黑夜中行走。他攬著她，感到了完美的平衡。於是他突然感到自己自由了，完美了，強壯而高大起來。

　　他抬手從口中取下香煙，扔在漆黑難辨的樹籬裡。然後，他就能更自如地攬住她了。

　　「這樣更好。」他得意地說。

　　他的歡快對她而言，就像是一劑甜甜的砒霜。她對他竟是如此重要！她情不自禁地吸吮著這毒藥。

　　「你心情好些了嗎？」她渴切地問。

　　「好多了。」他用同樣熱切的語調回答。

　　她緊緊地依偎著他。他感覺到了她柔軟的膚肌和溫馨的氣息。

　　「如果我能夠替你分擔憂愁，那我會很快樂的。」她說。

　　「是的。」他回答，「要是你不能，就沒人能夠做到這一點了。」

　　「是。」她自言自語道，心中湧起一股出奇的快感。

　　他們走著，他把她摟得越來越緊，最後幾乎是架著她在走。他是那樣強壯有力，令人無法擺脫。她懷著一種美妙的、飄飄然的感覺，和他一起在夜色中走下野風呼嘯的山崗。遠處，貝爾多佛鎮微弱的黃色燈光依稀閃爍著，散落在另一座山丘上。他倆彷彿是與世隔絕，行走在這寧靜、荒涼的黑夜中。

　　「你究竟把我看得有多重要？」她的口氣幾乎有些抱怨，「你知道，我不明白，也不理解。」

　　「有多重要？」他痛苦、激動地叫了起來，「我也說不上來，反正你就是一切。」他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但這是真心話。所以他拋開了一切顧忌，向她吐露了心曲。他竭盡全力愛護她，她就是一切。

　　「可我不敢相信。」她輕聲說。她渾身因為激動和疑慮而顫抖著。她企盼的就是這句話，就是這一句。可是，當她親耳聽見他嘴裡吐出這陌生而令人激動的實話時，卻又不敢相信。她不敢相信，不信這是真的。可她終究還是相信了，不由得欣喜若狂起來。

　　「為什麼？」他問，「你為什麼不相信？這是真的，就像我們此刻站在這裡，全是真實的。」他和她靜靜地站在風裡，「除了你，我對一切都不在乎。我關心的不是我的存在，這一切都是你的。我可以將自己的靈魂出賣上萬次，卻忍受不了因為沒有你而給我帶來的痛苦。我害怕孤獨。我說的全是真話。」說完，他把她摟得更緊了。

　　「別這樣。」她喃喃地說，有些害怕。可是這正是她所期待的呀。她為何這麼沒有勇氣呢？

　　他們又上路了。他們是那麼陌生，卻彼此靠得這麼近，真讓人難以置信。他們已經走下了山崗，來到了礦區鐵路拱橋下。古迪蘭熟悉這拱橋，橋壁是由方形的石頭砌成的。一面長滿青苔，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另一面卻乾燥平整。她曾站在牆下，聽火車隆隆地從頭頂上飛馳而過。她也知道，每到下雨天，在這座黑暗孤零零的大橋下面，年輕的礦工就會和他們的心上人站在陰影裡談情說愛。所以，她也很想和自己的心上人站在橋下，在黑暗中接受情人的親吻。離橋近了，她的步子也漸漸放慢。

　　他們佇立在橋下。他把她緊緊摟住，將她擁抱在自己胸前。他那強壯有力的身體僵硬地顫抖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他摟緊她，她粉碎了，粉碎在他的胸脯上，感到頭暈目眩。就在這橋下，礦工們都這樣擁緊他們的情人，把她們擁在自己胸前。而現在，礦主人卻把自己摟在懷中！啊，這是多麼令人陶醉。她感到自己就要昏過去了，要在他那顫動著、強壯的臂膀和懷中死去。慢慢地，強烈震顫停了下來，變成了緩緩的起伏。他鬆開她，背靠著牆壁站著，又把她攬過去。

　　她幾乎失去了知覺。那些礦工們也一定是這樣背靠著牆站著，摟抱著心上人親吻，就像現在這樣。啊，可是他們的吻會比這位礦主人更溫存、更有力嗎？甚至他修剪得短短的硬鬍茬，也是那些礦工們不會有的。

　　礦工們的戀人們會和她一樣，含情脈脈地把頭靠在他們的肩頭，從橋下遙望遠處黑暗的山上那一條黃色的光帶，看著模糊的樹影，或者往另一個方面望著礦上堆木場上的房屋。

　　他的手緊緊地摟著她，似乎要把她那柔軟溫暖的身子融進自己的體內，他貪婪地渴望著她的肉體所帶來的快樂。他一把抱起她，像把酒倒入杯中一樣，要把她融進自己的體內。

　　「這比什麼都值。」他用富有奇怪穿透力的語調說。

　　她微歎了口氣，似乎已被溶化了，要流進了他的軀體裡內。她彷彿變成了一股溫暖、珍貴的瓊漿，像麻醉劑一樣，緩緩注入他的血管。她摟住他的脖子，他吻了她。她只感到渾身酥軟，已融進了他的身體裡。他就是那堅實牢固的酒杯，承接著她的生命之漿。她就這樣偎著他，聽任他將自己抱起，懸在空中，在他的一個吻下融化、融化，流入了他的四肢和骨髓。似乎他是塊軟鐵，滿載著她生命的電流。

　　她神情恍惚，她的意識漸漸遠去了。她的一切都溶化了、流淌著。她一動不動地依偎在他身上，和他融為一體，就像閃電躺在一塊純潔、柔軟的石頭中。於是，她的一切都隨他而去了，他也因此變得更加完美、成熟。

　　當她睜開眼睛，看到遠處閃爍的燈光時，她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世界還依然存在。自己怎麼還站在橋下偎在他懷裡？傑拉德──他又是誰？對她來說，他就是個美妙的冒險家，是一個令她渴望的未知世界。

　　她抬起頭來，在黑暗中看見了他那張輪廓清晰的男人的臉。他身上似乎散發著微弱的白色光芒，好像他是一個未知世界的來客。雖然有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她仍然直起腰，像夏娃把手伸向智慧樹上的蘋果那樣，吻了他，用她那纖細的手撫摸著他的臉，手指在他臉上摩挲著。他是那麼完美無缺，卻又是那樣陌生──啊，太可怕了！她心中一陣顫慄。這張男人的臉，就是一隻閃光的禁果。她又吻了他，手指又伸到他臉上，撫摸著他的眼睛、鼻子、眉毛和耳朵，然後是脖子。她想瞭解他，要通過觸摸來佔有他。他的身體強壯而勻稱，輪廓分明，簡直令人不可思議。她想撫摸他，一遍又一遍地撫摸他，直至她的雙手完全擁有了他。啊，倘若她能夠和他發生那種珍貴的「關係」，她就會感到滿足。因為他太讓人捉摸不透，在常人的世界中，他是個冒險的傢伙。

　　「你太美了。」她喃喃道。

　　聽到她的讚美，他一時感到茫然。她感到他在顫抖，於是情不自禁地緊緊壓在他身上。他已無法控制自己了。她的手指已將他完全控制住，它們在他身上激起了無窮無盡的慾望，就像死亡一樣難以抗拒。

　　但是，她很清楚現在該適可而止了。他身上還有多少自己不曾瞭解的地方呢？啊，太多了，太多了。她還要用敏感的雙手在他那生機勃勃的身體上耕耘好多天呢。啊，她那雙手迫不及待地渴求愛撫他。可是，目前已經足夠了，她的心只能承受這麼多。太多了反而會填滿她那玻璃杯似的心靈，最後將它撐破。現在這些就夠了，一時間她滿足了。今後還將會有更多的日子，她要讓雙手像小鳥一樣，在他那田野般神祕、有力的身體上覓食，直到心滿意足為止。

　　甚至是傑拉德，也希望她能阻止自己，不讓事態再發展下去。因為渴求總比佔有更好，強烈的慾念所帶來的後果往往非常可怕。

　　於是，他們又朝鎮上走去，朝星星點點閃爍著的燈光走去，一直走到山谷裡漆黑的公路上。最後，他們來到了小路口。

　　「別再送了，」她說。

　　「你不希望我再送一程嗎？」

　　「這樣更好，晚安。」她伸出手。他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吻了吻那令人銷魂的手指。

　　「晚安。」他說，「明兒見。」

　　他們分手了。他回到家後，渾身充滿了力量和對生命的渴望。

　　可第二天她並沒有來，只送來了一張紙條，說是患了感冒無法出門。這真折磨人！但他還是耐下心來，寫了一封短信，說沒見著她十分不安。

　　第三天，他沒出家門，去辦公室似乎已純屬徒勞之舉。父親熬不過這個星期了，於是他茫然地待在家中。

　　在父親房間裡，傑拉德坐在靠窗的一張椅子上。屋外是一幅沉鬱的冬景。父親躺在床上，面無血色。一位穿白大褂的漂亮護士默默地出來進去，四處忙碌著。屋裡散發著科隆香水的氣味。護士出去了，留下傑拉德一人面對著死亡，面對著屋外荒涼的冬景。

　　「丹雷礦裡面的積水還多嗎？」床上傳來父親的問話，聲音微弱，還帶著幾分抱怨。他問的是威利湖裡漏進礦井裡的水。

　　「還有些。我們要抽乾湖裡的水。」傑拉德回答。

　　「是嗎？」聲音微弱得轉瞬即逝。屋裡又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病人面色慘白，緊閉著眼睛，那樣子比死人還要毫無生氣。傑拉德轉過頭去。他感到自己的心枯萎了，再這樣拖下去，他的心會腐爛的。

　　突然，他聽到一聲奇怪的響聲。轉過頭去，只見父親雙目圓睜，渾身抽搐著、瘋狂地掙扎著。傑拉德站起來，嚇呆了。

　　「呼呵，呵──呵──」父親的喉嚨裡傳出駭人的哽咽聲，恐怖的目光發瘋般地投向傑拉德尋求幫助，可是無濟於事。這目光茫然無睹地掠過傑拉德，隨即醬紫色的血和污物湧上了這張痛苦不堪的臉。痙攣的身體鬆弛了，頭耷拉到一邊的枕頭上。

　　傑拉德驚魂未定，呆立著。他想動一動，可是又動不了，四肢根本不聽使喚。

　　護士悄悄地走了進來。她看了看傑拉德，然後朝床上望去。

　　「啊！」她輕輕發出一聲嗚咽般的叫喊，急步向床邊奔去。她彎下腰去，驚恐地叫了起來。隨後，她恢復了常態，轉身拿來了毛巾和海綿。她仔細擦著死者的臉，一邊輕聲嗚咽著：「可憐的克瑞奇先生！可憐的克瑞奇先生！唉，可憐的克瑞奇先生！」

　　「他死了？」響起了傑拉德尖細的聲音。

　　「是的，他去世了。」護士抬頭看著傑拉德的臉，輕聲嗚咽道。年輕漂亮的護士此時顫抖個不停。一絲笑意浮現在傑拉德的臉上，壓過了恐懼。他走出了房間。

　　他要去通知母親。上樓時，碰到了弟弟巴西爾。

　　「他死了，巴西爾。」他他無法壓低嗓門，無法掩飾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欣喜來。

　　「什麼？」巴西爾叫道，臉刷地變白了。

　　傑拉德點點頭，然後朝母親的臥室走去。

　　母親穿著紫色的睡袍，慢條斯理地做著針線，一針又一針地縫著。她抬起藍眼睛，從容地看著傑拉德。

　　「爸爸死了。」他說。

　　「他死了？誰說的？」

　　「哦，媽媽，你看到就知道了。」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活，慢慢地站起身。

　　「你去他那兒嗎？」他問。

　　「對。」她回答。

　　孩子們已圍在床邊哭成一團。

　　「哦，媽媽。」女兒們發瘋般地大聲痛哭著。

　　但母親只徑直朝床邊走去。死者安臥在床上，似乎安詳地入睡了，就像一個天真純潔的孩子在酣睡。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僵硬。

　　她沉鬱地看了他一會兒。

　　「哎。」她終於悲歎一聲，就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你去了。」她低頭看著他，有幾分鐘站著一句話也不說。

　　「祈禱吧！」她強烈地要求他們，「為你們自己祈禱吧，因為你們的父母無法幫助你們。」

　　「哦，媽媽。」女兒們慟哭起來。

　　但是她已經轉身走了。孩子們也都各自匆匆離去了。

　　當古迪蘭得知克瑞奇先生病逝的消息後，她感到了深深的自責。她一直遠遠地躲著傑拉德，生怕他會認為自己是個唾手可得的淺薄女子。現在，傑拉德正處在困境中，可她還這麼冷漠。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樣去找溫妮弗萊德。溫妮見到她很高興，兩人又在與世隔絕的畫室裡工作起來，這對她們來說是莫大的快樂。這兒是一個自由的空間，全然沒有家裡那種混亂和痛苦的氣氛。古迪蘭一直待到晚上，她和溫妮弗萊德無拘無束地共進晚餐。

　　晚飯後，傑拉德來了。高大寬敞的畫室裡人影綽綽，瀰漫著咖啡的香味。古迪蘭和溫妮弗萊德坐在房間遠處靠近火爐的小桌子旁，桌上的燈光很弱。她們組成了一個小小的世界，兩個姑娘的身邊圍繞著美麗的影子，頭頂上是幽暗的樑和椽木，下面是影影綽綽的凳子和工具。

　　「你們在這可真愜意啊！」傑拉德說著走過來。

　　屋裡壁爐裡的爐火正旺，壁爐前面鋪著的是一塊天藍色的土耳其地毯，小小的橡木桌上鋪著藍白相間的桌布，上面擺著一些甜點心。古迪蘭用一個舊的銅壺在煮咖啡，溫妮正在用小平底鍋在熱牛奶。

　　「喝咖啡了嗎？」古迪蘭問。

　　「喝過了。不過我還想和你們一起再喝點。」他說。

　　「那你只能用玻璃杯喝了，我們只有兩隻杯子。」溫妮弗萊德說。

　　「無所謂。」他說著搬了把椅子來到姑娘們中間。她們有多快樂，和她們在一起是多麼幸福啊！一天來，他為葬禮而奔波忙碌，而現在那個世界不復存在了，他很快便感到了這裡的魅力和魔力。

　　她們的東西都很精緻。兩隻鍍金的猩紅色杯子，樣子小巧玲瓏；一隻繪有圓點的黑色小罐；那隻樣式奇特的咖啡壺正不斷地飄出一股淡淡的香味。這種氛圍使傑拉德陶然若醉。

　　他們都坐著，古迪蘭小心翼翼地為大家倒上咖啡。

　　「要加牛奶嗎？」她問。

　　「不，我不要。」他回答。

　　於是，她很謙恭地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然後自己拿起了玻璃杯。她似乎很願意為他效勞。

　　「你為什麼不把玻璃杯給我？你用它可太難看了。」他說。他寧可自己用玻璃杯，而讓她享用那精緻的咖啡杯。但是她沒有回答，而是欣然接受了他們之間懸殊的差別。

　　「你們還挺會理家。」他說。

　　「是啊。不過，一有客人我們就不自在了。」溫妮弗萊德接口說。

　　「是嗎？這麼說，我是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

　　忽然他感到自己穿的喪服和這裡的環境是多麼不相稱。

　　古迪蘭一語不發，靜坐著，並不想和他答話，在這種場合，最好不要談正事。於是他們輕鬆愉快地閒談著，直到他們聽到樓下有人牽出馬，嘴裡喊著「倒──倒──」，把馬套進準備送古迪蘭回家的馬車裡。於是她穿戴好，同傑拉德握了握手，沒敢正眼看他的眼睛，接著就走了。

　　葬禮令人心煩意亂。儀式結束後，大家喝茶時女兒們一個勁兒地念叨：「他是我們的好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要麼就說，「要再找一個爸爸這樣的好人可不容易。」

　　傑拉德默認了這一切。人們慣於這樣，只要地球還在轉，人們就不會拋棄這些世俗的觀念。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溫妮弗萊德憎恨一切。她獨自躲在畫室裡，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盼望著古迪蘭來看她。

　　幸運的是大家很快就各奔東西了。克瑞奇一家人從來都不在家待太久。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就剩下傑拉德一個人了。就連溫妮弗萊德也被姐姐勞拉帶到倫敦散心去了。

　　可是當傑拉德真的孤身一個人的時候，他又感到難以忍受了。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總感到自己是縛在深淵口上的人，不管他怎麼掙扎，他都無法回到堅實的大地上來，找到一塊立足之地。他在空虛和苦悶的邊緣徘徊。不論他想什麼──無論是朋友，還是陌生人，工作還是娛樂，浮現在腦海裡的只有那個萬丈深淵。眼前沒有一根救命稻草，等待他的只有絕路一條。

　　一開始他保持著沉默，竭力保持鎮定，盼著這種境況會煙消雲散，望能夠經受住這個嚴酷的懲罰，讓自己返回現實世界中來。但是，這絕境並未過去，等待他的是更劇烈的危機。

　　第三個夜晚到來時，他心中充滿了恐怖。他無法再忍受一個晚上了。另一個夜晚又將來臨，他又要被生活的鏈條掛在無底深淵的邊上。他不能忍受，再也不能忍受了。他害怕極了，他再也不敢相信他自己的力量了。要是他跌進這無底的深淵中，就將永遠無法上來。

　　吃完飯，他不敢再經歷一次那種極度的空虛，於是急忙穿上靴子和大衣，走向那漆黑的夜色。

　　這是一個濃霧瀰漫的黑夜。他跌跌撞撞走過樹林，摸索著朝磨坊走去。伯基不在。很好，他心裡竟有點高興。他轉身上了山坡，摸黑爬上了陡峭的山坡，在黑暗中迷了路。該往哪兒去呢？管它呢。他繼續亂摸著前進，終於又上了一條小路，然後他穿過一片樹林。他的腦袋一片茫然，只是機械地向前走，沒有思想，也沒有知覺。他走出了樹林，來到一片開闊地，再沿著田邊的樹籬一直往前走，走到了出口。

　　最後，他終於走上了公路。剛才他一直在漆黑的夜色裡摸索，現在他得找到方向才行。

　　他佇立在黑夜中寬闊的公路上，一直站了許久。

　　突然，他聽見了腳步聲，接著一個光點在搖晃。他馬上迎了上去。來的是一個礦工。

　　「能告訴我這條路通向哪裡嗎？」他問。

　　「這條路嗎？啊，到懷特莫。」

　　「懷特莫？噢，謝謝。我以為我走錯了。晚安。」

　　「晚安。」礦工大聲地說道。

　　傑拉德估計了一下自己的位置。至少到懷特莫之後他就會知道了。他暗自慶幸自己走上了一條公路。他繼續往前走，彷彿夢遊一般。

　　那就是懷特莫鎮嗎？──是的，有國王的頭像──那是高大的城門。他幾乎是衝下陡峭的山坡，繞過凹地，穿過小學，來到了威利青枝教堂。這是教堂的墓地！他停住了腳步。

　　他馬上翻過牆頭，跳進墓地，在墳墓中穿行。即便是在黑暗裡，他仍能夠看清腳邊一束束白花。就是這個墳墓。他蹲下身去，花朵潮濕、冰冷，枯萎的菊花和晚香玉發出一種腐爛的氣味。

　　此刻，在黑夜籠罩下的陰冷墓地中，他就是中心。但是這兒沒有他需要的東西。他沒有理由留在這裡，絲毫沒有理由。他感到心口似乎也被粘上了冰冷而骯髒的泥巴。

　　可是去哪兒呢？──回家？絕不。回去也沒用，甚至更糟，不能回去。那麼去哪兒呢？

　　一個危險的計劃忽然在他腦中形成了，就像是一個現成的答案，那就是古迪蘭──她一定待在家裡。他可以去找她，對，他一定要接近她。即便是要了他的命，他也在所不惜。他要孤注一擲了。

　　他穿過田野，直直向貝爾多佛奔去。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沒人會看見他。他的雙腳又冷又濕，沾滿了泥，沉甸甸的，但他堅定不移地向前走著，像一陣風，直直地走下去，好像是向著他的命運。

　　傑拉德走過許多黑乎乎的商店和房子，轉身拐向一條黑乎乎的小路，路的盡頭是一片漆黑的田野。

　　快到目的地了，他放慢了腳步，不知道該怎樣辦。要是大門已經關上了，那該怎麼辦呢？

　　門並沒有關。他看到大窗子裡還有燈光，他聽見了說話的聲音，還聽到「匡匡」的關門聲。他那靈敏的耳朵立刻聽出那是伯基的聲音，銳利的目光一下就看見伯基和穿著淡色長袍的歐秀拉站在花園的小徑。歐秀拉挽著伯基的胳膊，兩人走下台階，走到路上來。

　　傑拉德立即躲進黑暗之中。只見他們興沖沖地談著天走過去了。伯基的聲音很低，但歐秀拉的嗓門卻又高又脆。等他們過去後，傑拉德趕忙朝大門走去。

　　餐廳的大窗已放下了百葉。他發現門還敞開著，廳裡柔和的燈光傾瀉出來。他輕輕地快步向前走，邊朝大廳張望。廳裡的牆上掛著幾幅圖畫和牡鹿的角，樓梯在廳的一邊，緊靠著樓梯的是餐廳半開著的門。

　　傑拉德緊繃神經，屏氣疾步走進大廳，一邊打量著寬敞、舒適的房間。火爐旁的一把椅子上坐著睡覺的父親，腦袋偏靠在榆樹做的壁爐架上。彷彿稍有聲音就會驚醒他。

　　傑拉德站著遲疑了一會兒。他看了看這位父親身後的過道，那兒一片漆黑。他又沒了主意。然後，他一溜煙似地上了樓梯。他的知覺幾乎是超常的細緻，好似他的意志能籠罩這半睡半醒的房子。

　　他上到第一個拐彎處，站下，幾乎不敢喘息。這裡與下面的門相對應的地方也有一扇門。這可能是母親的房間。他能夠聽見她在燭光中來回走動。也許她正在等丈夫上樓吧。他又朝黑乎乎的樓道望去。

　　然後他躡手躡腳地沿著過道向前走，手指尖摸索著牆壁。又一扇門。他停下來傾聽著，聽見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不是這間。於是他又輕輕往前走，又來到一扇門前。只見門半掩著，屋裡黑著燈。空的。接下去是浴室，可以聞出肥皂味和熱乎乎的氣息。走到盡頭又是一間臥室，有個人在輕輕呼吸。這是她。

　　他萬分小心地擰了一下把手，門輕輕響了一聲，裂開一條縫。然後，他把門推開一點，又推開一點。他的心都快停止跳動了。

　　他進了屋。睡著的人還在輕輕地呼吸著，屋子裡很黑。他一點一點地向前摸去，手腳並用。他的手觸到了床，聽見了呼吸聲。他又靠近了一點，俯下身去。可待他湊近時，他大失所望，發現眼前是一張小男孩黑乎乎的圓臉。

　　他定定神，轉過身，瞧見遠處的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光。他迅速退出來，將門虛掩，飛也似地跑下樓道。在通道盡頭，他猶豫了。等一等再逃走還來得及。

　　但他絕不肯善罷甘休，仍舊固執地要找到她。於是他像幽靈一樣飄過父母的臥室，朝三樓爬去。他的重力把樓梯壓得吱吱作響，這可真讓人氣惱。唉，如果下面母親的房門剛好打開，她看到他可怎麼辦，那可就糟透了。要真是那樣，也只好聽天由命了。他默默地沉住氣。

　　他還沒走上三樓，就聽到下面傳來快速的腳步聲，外面的門關上了。他聽到了歐秀拉的聲音和父親迷糊的應和聲。他趕忙把身體貼在樓台上。

　　又是一扇半開著的門，裡面空無一人。他用手摸索著疾行，生怕歐秀拉上樓來撞見他。接著他又發現了一扇門。他屏神凝氣，側耳細聽，聽到有人在床上翻動。這肯定是她了。

　　他輕輕擰動門把手，但聽卡噠一聲，他屏住了呼吸。床上傳來翻身的聲音，他的心滯住了。然後他又旋了一下把手，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門又發出了刺耳的聲響。

　　「歐秀拉？」古迪蘭有點害怕地問。他趕緊推門進去，把門關上。

　　「是歐秀拉？」又是古迪蘭恐慌的聲音。他聽見她從床上坐了起來，再不回答她就會叫喊起來了。

　　「不，是我。」他邊說邊摸索朝她過去，「是我，傑拉德。」

　　她驚愕萬分，呆坐在床上。她太驚訝了，以至忘記了害怕。

　　「傑拉德。」她驚詫地重複道。他已走到床邊，無意中伸出手去，黑暗中觸到了她溫暖的乳房。她趕忙閃向一邊。

　　「讓我點上燈。」她說著跳下床來。

　　他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聽到她摸到火柴盒時的響動。然後她劃亮了火柴，點亮了蠟燭。屋子亮起來了，隨後燭芯下沉，屋內又暗淡了片刻，最後重又亮了起來。

　　她望著站在床頭的他。他的帽簷低壓在眉毛上，黑大衣的紐扣一直繫到下巴。

　　「你是怎樣進來的？」她問。

　　「走樓梯上來的，門開著。」

　　「這扇門我也沒關。」她說。她趕忙跑到門口，輕聲鎖上門，然後又走了回來。

　　她滿目驚恐，兩頰緋紅，濃密的短髮和拖地的白色長睡袍，那模樣真是太美了。

　　她看到他的靴子上沾滿了泥，甚至褲子上也都是泥點。她懷疑樓上樓下都留下了他的腳印。他站在她臥室凌亂的床邊，顯得十分奇怪。

　　「為什麼要來？」她的語調中夾著埋怨。

　　「我想來。」他回答。

　　從他的臉上她能看出這點。是命運驅使他來的。

　　「你簡直成了泥人了。」她嗔怪地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腳。

　　「我是摸黑走來的。」他回答，但心裡卻不免得意。兩人沉默了片刻。他站在被子掀開的床的那一邊，她在另一邊。他甚至連帽子都沒摘。

　　「那麼，你想讓我做什麼？」她挑釁地問道。

　　他看看旁邊，沒回答。若不是這張獨特而又陌生的臉長得如此英俊，洋溢著神祕莫測的魅力，她一定會把他趕走的。可是他的確是太美了，太神祕了，她完全被他臉上那純粹的美吸引住了，令她陶醉。

　　「你要我做什麼？」她用冷淡的語調又問了一遍。

　　他像剛從睡夢中醒來，忙脫掉帽子，朝她走去。但是他不能碰她，因為她穿著睡衣，光著腳，而他卻渾身是泥，濕漉漉的。她睜大眼睛望著他，滿目疑慮，向他提了一個最後通牒般的問題。

　　「我來──因為我必須來。」他回答，「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她疑惑地看著他。

　　「我必須問。」她說道。

　　他輕輕地搖了一下頭。

　　「無可奉告。」他茫然答道。

　　他身上有著一種奇特的簡樸和天真直率的氣質，她覺得他就是年輕的赫耳墨斯〔註：赫耳墨斯，希臘神話中眾神的信使。〕。

　　「但為什麼你要到我這兒？」她執意問道。

　　「因為──只能這樣。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你，那也就沒有我。」

　　她睜大眼睛看著他，流露出迷惑、受寵若驚的神色。他也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就像著了魔似的。她歎了口氣，茫然若失。她也別無他擇。

　　「把靴子脫了吧。」她說，「一定濕透了。」

　　他摘下帽子，放在一把椅子上，解開了大衣的扣子，抬起下巴解開喉嚨口處的紐扣。他那很漂亮的短髮給弄亂了。他的一頭金髮很迷人，像麥子一樣。

　　他迅速脫去外套，鬆開黑領帶，解開了他襯衫前的飾紐，每個飾紐上都鑲有珍珠。她聽著，觀看著，心想最好不要讓人聽見這種劈啪作響的聲音。

　　他是來尋求保護的。她任憑他擁抱她，緊緊地擁著她。他在她身上找到了無窮的安慰，向她盡情地傾瀉壓抑在心中的困惑和死亡的威脅，從而自己再次獲得了完善。這真是太美妙、太神奇了。他不由得一陣狂喜，欣慰又驚奇。而她，也順從地接受了他的愛撫，像一件容器收容著他的苦痛。她已無力抗爭。她在狂喜和劇痛交雜的強烈感情中順從地承受著這一切。

　　他撲進她那溫柔暖和的懷抱，一種美妙的熱浪進入了他的血管中，又重新給了他生命。他感到自己在溶解，在下沉，在她那充滿生氣的浴盆裡得到了休息。她的心似乎是一輪不可征服的太陽，他正朝著它的光輝和滋養萬物的力量越走越近。他的所有血管──那些曾經被殘害、割裂的血管隨著生命的進入，就像是被太陽萬能的光線所照耀，最後又慢慢恢復了。他那本來已經歸入死海的血液，亦緩緩回潮，堅定，美妙，有力。

　　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因注滿了活力而膨脹，靈活起來。他的軀體獲得了一股莫名的力量，他又成了一個健壯的男子漢。同時，他又是一個得到了安撫和獲得了新生的孩子，心中充滿了感激之情。

　　而她呢，她就是生命的甘霖。他敬慕她。她是生命的母親和源泉，他是孩子和男子，受到她的撫愛後才變得完善。他的整個外殼幾乎已死去，但是她身體中那股神祕而又溫柔的電流，傳遍了他的全身，彷彿將他重新置於母親的腹中孕育成長。

　　他的大腦受了傷害枯萎下去，腦組織像是被摧毀了。他不知自己究竟受了多重的傷害，也不明白他的組織、他的腦組織是怎樣被死亡的腐蝕液所破壞的。現在，當她分泌出來的瓊漿緩緩流遍他的全身時，他才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就像植物遭了霜凍從內部向外裂開一樣受了重傷。

　　他把他堅硬的頭埋在她的乳房之間，用手緊緊地擠壓著她的乳房。她也用顫抖的雙手將他的頭緊緊壓在自己胸脯上。此時，他躺在那兒，感到心蕩神移，而她的頭腦卻十分清醒。他像個安睡在腹中的胎兒，浸潤在那奇妙的、孕育生命的暖流中。啊，但願她能把這生命之液賜給他，那他就將復甦，成為一個真正的人。他有些害怕她會在還沒有完成以前拒絕他。於是他像個嬰兒在等待哺乳，依偎在她的胸前，使她無法脫身。他那萎縮的、破壞了的腦膜開始鬆緩、柔軟起來，那些枯僵和摧損的組織重又變得柔軟靈活，他又獲得了新生。他對她感激不盡，彷彿她就是上帝，或是給自己哺乳的母親。就在這時，他感覺到自己有一種說不出的睡意，身上襲進一種疲乏之後恢復的睡意。

　　而古迪蘭卻躺在那兒，睡意全讓滿腦的思緒給趕跑了。她一動不動地張大眼睛看著黑暗。她的神志很清醒，而傑拉德已摟著她進入了夢鄉。

　　她似乎聽見了拍岸的浪濤聲，綿長悠長、緩慢、陰鬱，彷彿隨著命運的節奏拍打著。這無盡的緩慢的、憂鬱的浪頭佔據了她的生命。她似乎可以看到永恆──可又什麼都看不見。她心裡一清二楚，可又意識到些什麼呢？

　　她思緒萬千，這種情緒令她惶惶不安。她一動不動地躺得太久了，於是動了動身子，又恢復了知覺。她突然想要看看他。

　　但是她不敢點燈，生怕弄醒他，她不想打擾他好不容易才從她這兒得到的好夢。

　　她輕輕地掙脫開他，支起身來看他。她覺得房間裡似乎有一絲微弱的光，正好能讓她分辨出他的輪廓。他睡得正香呢。在黑暗之中，她彷彿可以把他看得更清楚。但是，他又是在那麼遠的地方，在另一個世界中。啊，她幾乎要痛苦地叫出聲來。他是那麼遙遠，卻又那樣完美無缺。她看著他，好像在看著一塊鵝卵石，躺在黑暗但清澈的水底。她被拋在一邊受著折磨，而他卻化作了無知覺的、遙遠的幻影，閃著朦朧的光。他是那麼英俊，又遙不可及。他們永遠不會結合在一起。啊，這可惡的、殘忍的距離將會永遠地隔在他們倆之間。

　　沒有別的選擇，只有靜靜地躺著忍耐。她對他充滿了無限的柔情，但是在內心卻生起一股邪惡的嫉恨：他在另一個世界裡無憂無慮地睡著，而自己卻難以成眠，備受折磨，像是被遺棄在黑暗之中。

　　她躺在那兒，神志非常清醒，這種超常的知覺使人疲憊不堪。教堂的大鐘準時地報著鐘點，而她卻覺得似乎報得太勤了。她可以很清楚地聽到報時的鐘聲，然而他卻睡得很死，就好像時間是靜止不動的。

　　她太疲倦了，精疲力竭了。但她必須讓頭腦保持高度的清醒。她想到了所有的事情──她的童年、少年，一切忘卻的事情，一切沒有實現的想法，一切與她自己、家庭、朋友、戀人、熟人、所有的人有關的事。她好像正從漆黑的海底拖起一根閃閃發光的回憶繩索，拖啊，拉啊，要把它從無底的往事的大海中拖起，可是怎麼也拽不到頭，它是沒有窮盡的。她只得拉，不停地拉這根閃閃發光的繩子，把它從潛意識的無底深淵中拉出來，直到她疲憊、痛苦、甚至崩潰。可是她沒有成功。

　　唉，要是能把他喚醒就好了！她不安地翻了個身。什麼時候叫醒他讓他走呢？她又在不知不覺中恢復了清醒的知覺。

　　但是，喚醒他的時刻就要到了，這使她感到如釋重負。夜色中，教堂的鐘敲了四下。感謝上帝，黑夜就要過去。五點一到，他就必須走了。到那時她就自由了，可以輕鬆一下做自己的事了。此刻，她就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磨著一樣無法入睡。而那個男人，就像惡魔一樣並肩躺在自己身旁。

　　漫長的最後一個小時終於過去了。在經歷了這個永恆的黑夜之後，她心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是的，外面響起了悠揚洪亮的鐘聲。她等待著，抓住每次緩慢而又決定命運的振動，「三、四、五！」到點了。她如釋重負。

　　她支起身，溫柔地斜靠著他，吻了他。她不忍心叫醒他。過了一會兒，她又吻了他一下，可他仍毫無反應。親愛的，他睡得那麼沉！真不該把他從夢境中喚醒。她又讓他睡了一會。但是他真是該走了，非走不可。

　　她滿懷柔情地捧起他的臉，吻他的眼睛。他睜開了雙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她的心驟然停止了跳動。為了躲避黑暗中他的眼睛，她彎下身吻了他，輕輕地說：

　　「親愛的，你該走了。」

　　但她卻很害怕，心裡很難受。

　　他一把摟住她，她的心直往下沉。

　　「你一定得走，親愛的。時間不早了。」

　　「幾點了？」他問。

　　「五點多了。」她告訴他。

　　可是他只顧用雙臂抱住她，她的心在痛苦地哭泣。她從他的懷抱裡掙脫出來。

　　「你真的必須走了。」她說。

　　「再待一會兒。」他回答。

　　她靜靜地躺著，偎依在他身旁，但是態度卻很堅決。

　　「再待一會兒吧。」他又說了一遍，把她摟得更緊了。

　　「馬上就走。」她說，口氣很硬，「我恐怕你不能再久待了。」

　　她的語氣很嚴厲，於是他鬆開了她。她脫身下床，點上蠟燭。一切都結束了。

　　他起身下床，渾身發熱，充滿了活力與慾望。但是在燭光下當著她的面穿衣服，他有些害羞。他覺得在她對他有些不滿的時候，他卻向他展示了自己、暴露了自己，這讓他感到有點恥辱。他匆忙穿好衣服，連硬領和領帶都沒戴。她也覺著看男人穿衣服是件丟人的事：可笑的襯衫、褲子和背帶。一個念頭閃現在她腦子裡。

　　「有點像個工人起床去上班。」古迪蘭想，「而我就像工人的妻子。」想到這兒她突然感到厭惡、討厭他。

　　他把硬領和領帶放進大衣口袋，然後坐下來穿靴子。靴子沾滿了泥水，襪子和褲角也滿是泥水。不過他的身體卻是暖洋洋的，渾身是勁。

　　「下了樓再穿靴子吧。」她說。

　　他一言不發，立刻脫下了靴子，拎在手裡。她穿好拖鞋，披上了一件很寬鬆的睡衣，已經準備就緒。她看了看他，見他正站著等待自己：黑色上衣一直扣到下巴底下。他的帽沿壓得很低，手裡拿著靴子。那可惡的情慾之火又在她胸中燃燒起來。它沒有完全消失。他的臉熱情洋溢，眼睛炯炯有神，充滿了活力，是那樣完美。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老了，衰老了。她步子十分沉重地走過去，讓他來吻她，他很快地吻了她一下。她希望他那熱情但無表情的美不要把她攪得神魂顛倒，令她屈服。這是一種重負，她反抗著，但無法躲避。然而，當看到他那男人的兩道直眉，十分小巧優美的鼻子和極冷漠的藍眼睛的時候，她明白自己對他的情慾還未得到滿足，也許永遠也得不到滿足了。只是現在她很累，心中有一種十分厭惡的疼痛。她希望他快離開。

　　他們匆匆下樓，響聲聽上去很大。她包著鮮綠色的圍巾，舉著蠟燭在前面走，他在後面跟著。她一路擔驚受怕，生怕家裡人被吵醒。他卻滿不在乎，根本不怕被人發現。她很討厭他的這種態度。一個人必須小心行事，必須得保護自己。

　　她領著他到了廚房，那兒乾淨整齊，就好像這個女人剛收拾過一樣。他抬頭看了看鐘，已五點二十分了！於是他坐在椅子上穿靴子。她等待著，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她太緊張了，真盼望這一切快些結束。

　　他站了起來，她打開後門，向外張望了一下。外面仍舊是陰冷的夜，黎明尚未到，天空中仍懸著一彎朦朧的月影。她不用出去了，她暗自慶幸。

　　「那麼，再見了。」他低聲說。

　　「我送你到大門口。」她說。

　　她又快步走在前面，提醒他腳下留神。到了大門口，她站在台階上，而他則站在下面。

　　「再見了。」她小聲道別。

　　他禮節性地吻了她一下，然後轉身走了。

　　聽著他邁著堅定的腳步上了路，她心裡十分難受。唉，那無情的腳步聲。

　　她關好大門，悄無聲息地匆匆上樓鑽進被窩。當獨自一人時，她感到總算安全了，才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她在床上蜷縮著，躺在他身體所壓出的印跡中，享受著他留下的溫暖。她感到興奮至極，筋疲力盡，帶著少有的滿足進入了夢鄉。

　　傑拉德在黎明時分的黑暗中疾步行走，沒碰到一個人。他的頭腦是一片沉寂和空白，像一潭靜靜地水。他那溫暖的身體充滿了活力和勃發的朝氣。他快步走著，滿懷自信地朝肖特蘭茨走去。

第二十五章　結婚與否

　　布朗文一家打算搬出貝爾多佛。父親這時候要住在城裡了。

　　伯基已開了結婚證明，可是歐秀拉卻一拖再拖，定不下確切的日期，她仍在猶豫。她原來申請在一個月內離開學校，現在已是第三週了。聖誕節也快要來臨。

　　傑拉德等待著伯基和歐秀拉的婚禮，這對他來說也非常重要的。

　　「我們來個雙管齊下吧？」一天他問伯基。

　　「誰是第二對兒呢？」伯基問。

　　「古迪蘭和我。」傑拉德告訴他，眼裡閃爍著大膽的光芒。

　　伯基審視著他，有點吃驚。

　　「說真的，還是開玩笑？」他問。

　　「哦，當然是真的。行嗎？我和古迪蘭奮起直追，加入你們的行列？」

　　「行，當然行，」伯基說，「我還不知道你們已經到這種程度了。」

　　「什麼程度？」傑拉德看著伯基大笑。「對，我們已經水到渠成了。」

　　「但是還需要把這種關係納入更廣闊的社會背景中，達到更高的精神境界。」伯基補充道。

　　「又是程度啦，廣闊啦，崇高啦之類的玩意兒。」傑拉德微笑著回答。

　　「不管怎麼講吧，」伯基說，「這一步很令人羨慕。」

　　傑拉德凝視著他。

　　「你為什麼不熱情些？」他問，「我一直以為你想結婚都想瘋了呢。」

　　伯基聳了聳肩。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傑拉德說。

　　「關於你的婚姻大事呢，還是有關結婚？為什麼要聽我的意見？我沒有任何想法，我對法定婚姻沒有興趣，結婚只是個方便不方便的問題。」

　　傑拉德仍舊緊緊地注視著他。

　　「但是，」傑拉德一本正經地說，「也許你對婚姻道德感到厭煩。但就個人而言，婚姻的確是件大事，終身大事。」

　　「你認為和一個女人去登記就意味著某種終結嗎？」

　　「如果從此以後要和她一起生活的話，我的確是這樣認為的。」傑拉德回答，「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不可改變的。」

　　「不錯，我同意。」伯基贊同道。

　　「不論怎樣看待法律婚姻，就個人而言，只要結了婚就是定了終身。」

　　「我相信是這樣。」伯基說，「在某些方面。」

　　「問題就在於──一個人是否應該結婚。」傑拉德說。

　　伯基瞇起眼睛，很感興趣地注視著他。

　　「傑拉德，你很像培根勳爵〔註：培根勳爵，弗朗西斯‧培根（一五六一-一六二六），英國哲學家。〕。」伯基說，「你高談闊論起來就像個律師。如果我是你，就不結婚。去問古迪蘭吧，別來問我。你又不是想和我結婚，你說呢？」

　　後半句話傑拉德壓根兒沒去聽。

　　「是啊，」他說，「必須冷靜地考慮這個問題。這可是件大事，已到了人生抉擇的岔路口。結婚是一條路。」

　　「那麼另一條呢？」伯基趕緊問道。

　　「我也說不清。」他回答，「但願我知道──」他有些不安地動著雙腳。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出路？」伯基問，「既然你也不知道，那麼婚姻就是一個萬不得已的辦法。」

　　傑拉德目光中顯出了不安。

　　「是有這種想法。」他承認道。

　　「那就別結婚。」伯基說。「聽我說，」他繼續說，「傳統的婚姻令我反感。兩性間的私情並不等於是婚姻，它是戀人們心照不宣的追求。世界上的人都是成雙成對的，每一對都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裡，眼裡盯著的始終是自己的利益，整天考慮的是自己的小家庭，這是在這個世界上最讓人憎恨的事情。」

　　「我同意你的看法。」傑拉德說，「婚姻是有點庸俗。可是，另一條路是什麼呢？」

　　「人必須放棄眷戀家庭的本能。不，這不是本能，而是一種怯懦的表現。人永遠也不應有個家。」

　　「太對了。」傑拉德說，「可你別無他擇。」

　　「我們一定得找到一條出路。我確實相信男人與女人之間永恆的結合。朝三暮四，喜新厭舊，這只能消耗自己的精力。但是男女之間的永久關係並不是終極──肯定不是。」

　　「很對。」傑拉德說。

　　「事實上，」伯基接著往下說，「正是由於男女間的關係是建立在崇高的排外的基礎之上的，於是吝嗇、自私等惡習都在這層關係下冒了出來。」

　　「對，你說得太對了。」傑拉德滿口贊成。

　　「別把戀愛和婚姻看得太理想化，我們需要更加寬廣的東西──我相信有另外一種在男人和男人之間的完美的關係──婚姻之外的關係。」

　　「但我不懂這和男女之間的關係有什麼相同。」傑拉德說。

　　「並不是完全一樣──而是一樣重要，一樣有吸引力，一樣神聖。」

　　「我知道你對這類事情很欣賞。」傑拉德說，「只是我無法體會。」

　　他已做好了接受厄運的準備。婚姻對他就是一種毀滅。他自願在婚姻中受懲罰，就像一個囚犯被禁在地下，在沒有陽光的世界中生活。他心甘情願接受這一切。但是他不會同任何別的靈魂發生關係。結婚並不意味著自己和古迪蘭建立起了某種關係，只是使得自己接受現存的世界。

　　另一條路是接受魯伯特的建議，和另一個男人建立起充分信賴和友好的關係，然後再與女人建立這種關係。要是他能對某個男人起誓，那麼日後他就能對她起誓：不僅僅是法律上的婚姻，而是一種絕對的、神祕的結合。

　　可是他不能這麼做。他感到渾身麻木，這也許是由於沒有意志才造成的，因為他對魯伯特的建議感到莫名的興奮。但是他還是很高興拒絕了這種要求，不願使自己受到約束。

第二十六章　一把椅子

　　每星期一下午，城裡的舊貨市場上都要有一個舊貨交易會。這天下午，歐秀拉和伯基閒逛到那兒。他們一直在談論買傢具的事，於是想到在鵝卵石地面上成堆的舊貨中看看能不能挑出一些用得著的傢具。

　　賣舊貨的廣場並不大，不過是一片鋪著花崗岩石的空曠地帶，平時牆根下擺著幾個水果攤。這兒是城裡的貧困區。路邊有一排簡陋的房物，那兒有一家針織廠。街的另一邊開著許多小商店。來往的行人看上去都那麼短粗骯髒，又粗又矮，空氣也很污濁。這些都讓人感到，這兒是一個貧民區，到處是破爛不堪的街道。

　　歐秀拉發現自己置身於舊貨市場中──到處堆滿舊床鋪、廢銅爛鐵、一摞摞髒巴巴的陶器和成卷骯髒的衣服。

　　歐秀拉不由得感到渾身難受。她和伯基不情願地穿過放滿生銹器皿的過道。伯基邊走邊看貨物，而她卻在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她興致勃勃地看著一個年輕的孕婦。孕婦正在那兒翻著床墊，並讓一個穿戴邋遢、神情沮喪的年輕人也來摸摸。那年輕女子有點忸怩，但很活潑。那個小伙子顯得很勉強、鬼鬼祟祟的。他和她結婚只是因為她已懷孕了。

　　年輕女人向坐在貨物堆中一張凳子上的老頭兒問價。他告訴了她，她就轉向小伙子。小伙子一臉害羞和不自在。他連忙調轉臉，但身子沒有動，嘴裡嘀裡咕嚕說了些什麼。然後那個孕婦又急切地指著那張墊子，一面盤算著，一面和那個髒兮兮的老頭討價還價。而此時，那個小伙子則俯首帖耳地站在一旁，滿臉窘相，恭敬地聽著。

　　「瞧，」伯基說，「那兒有把漂亮的椅子！」

　　「漂亮！」歐秀拉歡呼起來，「好漂亮！」

　　這是一把扶手椅，純木的，可能是白樺木，可做工極其精巧，即使是放在很髒的石板地上也顯得典雅別緻。它是方形的，線條細膩流暢，椅背上有四根很短的木棍，這讓歐秀拉想起了豎琴的弦。

　　「這椅子原來是鍍金的，坐墊是籐製的，」伯基告訴她，「現在的木墊是人釘上去的。瞧，這就是金皮磨掉後留下的一點紅粉。除了被磨光發亮的部分以外，其餘部分是黑色的。吸引人的就是那些優美協調的線條。瞧那些線條多麼流暢，組合在一起顯得多協調啊。當然，那木坐墊很不相配，破壞了籐坐墊輕巧、緊湊的格局。不過，我還是喜歡它。」

　　「是的，」歐秀拉說，「我也喜歡它。」

　　「多少錢？」伯基問。

　　「十先令。」

　　「可以給送到家中嗎？」──

　　成交了。

　　「太漂亮了，真精美。」伯基讚歎，「真叫我愛不釋手。我一看見這把椅子，就想到了英格蘭──簡‧奧斯丁筆下的英格蘭，甚至想到了那時候的英國所展露的那種富有生氣的思想，並從中得到由衷的歡樂。可如今，我們只能在成堆的破爛兒中尋覓舊的情緒。我們沒有一點創造性，我們身上只有骯髒、卑下的機械性。」

　　「不！」歐秀拉大聲反駁，「你為什麼總是對過去大加讚賞，又總是貶低現在呢？說實在的，我才不去多想什麼簡‧奧斯丁時代的英格蘭呢。它太物質化了──」

　　「它可以只注意物質利益，」伯基說，「因為它還有其他的東西可選擇，而我們卻沒有。我們也物質化，這是因為我們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不論我們怎樣努力。」

　　歐秀拉氣得不出聲了。她對這些話極為反感。

　　「我討厭你講的過去，它叫人噁心。」最後，她大聲說道，「我想我甚至還討厭那把破椅子，儘管它的確很漂亮。這不是我所欣賞的那種美。但願它在那個時代結束的時候就被人砸個稀巴爛，而不要像現在這樣留下來向人們宣揚過去的好時光。這讓我感到厭惡。」

　　「恐怕現在更讓我們厭惡吧。」他說。

　　「一樣。我也討厭現在，但我不願過去重演。我不要那把椅子。」

　　他一時間感到怒不可遏。過了一會兒，他才抬頭仰望閃閃發光的天空，似乎忘掉了一切。他又笑了。

　　「好吧，」他說，「那我們就不買它。我也討厭它了。不管怎麼說，人不能靠欣賞過去的美過日子。」

　　「是不能。」她叫道，「我不想要舊東西。」

　　「事實是我們什麼也不想要。」他回答，「想到我自己的房子和傢具，我就厭煩。」

　　這話使她吃驚不已，過了一陣子她才說：

　　「我也有同感。可人總得找個安身的地方呀。」

　　「不是某個地方，是任何地方。」他告訴她，「人應該到哪兒都能安身，而不是固定在一個地方。我不需要某個固定的地方。一旦你有了一間屋，把一切收拾停當後，你就想逃出來。我現在在磨坊的房子十分完整，可是我特別想把它仍入海底。一種固定的環境會使人受到可怕的限制，在那兒，每一件傢具就是刻著戒律的石碑。」

　　她緊緊地挽住他的胳膊，走出了市場。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呢？」她問，「我們總得生活呀。我很想讓我的周圍有些美的東西出現，甚至希望能有種很自然的美麗的風景。」

　　「你永遠也不可能在房屋和傢具上得到這種滿足，甚至在衣服上也一樣。這些東西全是陳舊腐敗的世界和可憎的人類社會的代名詞。如果你有一座都鐸王朝式〔註：都鐸王朝（一四八五─一六○三）。〕的房子和漂亮的舊傢具，那只不過是過去在你身上得到了永恆。真不可想像這有多可怕。如果你有一座波依萊特〔註：波依萊特（一八七九─一九四三），法國著名時尚設計家，在一九○九─一九一四年間名聲顯赫。〕設計的現代房屋，那就是另一些東西在你身上佔了上風，那也是可怕的。這些都是佔有，佔有，威懾你，把你變成庸碌之輩。你應該像羅丹、米開朗基羅那樣，在自己的塑像上留下一塊未經雕鑿的岩石。你必須讓自己的周圍保持粗糙和不完整，這樣你才能永遠不為身外之物所吞噬、所禁錮、所主宰。」

　　她站在路中間，陷入了沉思。

　　「這麼說我們就永遠也不會有塊屬於自己的完整的安身之處了嗎？」她問。

　　「在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他回答。

　　「可是就只有這一個世界呀。」她反駁道。

　　他攤開兩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現在，我們必須避免擁有任何東西。」

　　「可是你剛才就買了一把椅子。」她說。

　　「我可以對那人說我不想要了。」他回答。

　　她又陷入了沉思。

　　「對，」她說，「我們不需要。我討厭舊東西。」

　　「新的也一樣。」他接著說。

　　他們又順原路走回市場。

　　傢具前站著小兩口，就是那個腹部隆起的少婦和瘦長臉的青年。女的皮膚白皙，個頭很矮，但很豐滿。男的中等個，黑色的頭髮從帽簷下垂在眉毛上。他孤單地站在那裡，像個落魄者。

　　「把椅子給他們吧。」歐秀拉小聲地說，「瞧，他們正在籌備小家庭呢。」

　　「我不願意幫助、慫恿他們這樣做。」他怒氣沖沖地說。他頓時對那個孤獨的、神情慌張的年輕人充滿了同情，同時也恨透了那個精力旺盛的女人。

　　「別這麼說。」歐秀拉叫道，「這對他們正合適──沒有什麼別的東西適合他們了。」

　　「好吧。」伯基同意了，「你去對他們說，我在這兒看著。」

　　歐秀拉神情緊張地朝那對年輕人走過去，此時他們正在談論一副鐵製的臉盆架。

　　「我們買了一把椅子，」歐秀拉說，「可是我們不想要了。你們要嗎？要是願意，我們會很高興的。」

　　兩人轉過身看著她，不相信她是在和他們說話。

　　「你們看看好嗎？」歐秀拉說，「它確實非常非常漂亮，但是，但是──」她莫名其妙地微笑起來。

　　兩人只是怔怔地看著她，又對視了一下，不知怎麼辦好。

　　「我們想把它送給你們。」歐秀拉對他們解釋。她現在有些迷惑不解，也有點怕他們。

　　「你們要嗎？」

　　小伙子用眼角斜視她，目光中帶著讚賞。年輕女人走上前來，她不知道歐秀拉要幹什麼，因此很是警惕，對歐秀拉充滿了敵意。伯基走了過來，見歐秀拉窘相和害怕的樣子，幸災樂禍地笑了。

　　「怎麼了？」他笑嘻嘻地問道。小伙子的頭朝歐秀拉這邊稍稍一歪，用一種奇特和藹的聲調問：

　　「她要幹什麼，嗯？」

　　「送你們一把椅子，上面還貼著標籤呢。」伯基指著椅子解釋。

　　小伙子看了看椅子。兩個男人之間充滿了敵意，難以相互理解。

　　「先生，她為什麼要把這張椅子給我們？」

　　「她想你們會喜歡它──因為那是把漂亮的椅子。我們買下了可又不想要。你沒有必要非要它不可，別害怕。」伯基說著，露出一絲苦笑。

　　小伙子將信將疑地看了伯基一眼。

　　「既然你們買了它，為什麼又不要了？」

　　那女的冷冰冰地問道，「這難道對你們來說不夠好嗎？是不是現在你們現在覺得還不夠好，害怕這裡面有啥名堂，是嗎？」

　　「我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伯基說，「不過，這木頭太薄了一點兒。」

　　「你看，是這麼回事。」歐秀拉笑吟吟的，臉上神采飛揚，「我們就要結婚了，並打算買些傢具。可剛才我們倆又決定不要傢具了，我們打算去國外。」

　　年輕女子用欣賞的目光看著歐秀拉嫩滑好看的臉。她們互相欣賞著。小伙子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

　　「這東西還不錯，」年輕女子轉身對她的小伙子說。他沒看她，只是動了動下巴表示微笑，將頭一歪，以這種古怪的姿勢表示了贊同。他的眼睛一動不動，黑色的眼珠子熠熠有光。

　　「你們改變主意了，所以付出了代價！」他說，聲音輕得讓人難以置信。

　　「只不過十先令。」伯基說。

　　那個男人抬頭看著他，臉上的神情十分詭祕，一種將信將疑的笑容就在他臉上。

　　「半英鎊，是便宜。不是在鬧離婚吧？」

　　「我們還沒結婚呢。」伯基告訴他。

　　「對，我們也沒有。」年輕女人大聲地說，「不過我們就要選一個週末辦喜事了。」

　　「祝你們走運。」伯基說。

　　「也祝你們好運。」年輕女人說。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探問：「你們什麼時候結婚？」

　　伯基轉過身去看著歐秀拉。

　　「這要由女士來定。只要她準備好了，我們就去登記。」他回答。

　　歐秀拉迷惑不解地笑了起來。

　　「不用著急。」那小伙子意味深長地笑道。

　　「那把椅子怎麼辦？」伯基問。

　　「收下了。」那女的說。

　　他們一同去了賣貨處。英俊的年輕人走在一邊。

　　「就是這把。」伯基告訴他們，「你們是自己抬著走，還是叫送貨的改一下地址？」

　　「哦，弗雷德能扛得動。讓他為這個家做點他可以做的事吧。」

　　「好好使用我，」弗雷德說，幽默中帶著冷酷。他從賣貨人手中接過椅子，動作優雅瀟灑，但還是帶有種喪氣、躲閃的感覺。

　　「這是為作母親的而準備的寶座。」他說，「還需要個坐墊。」然後他把椅子放在市場的石板地上。

　　「你不覺得它漂亮嗎？」歐秀拉笑著問。

　　「太漂亮了。」年輕女人說。

　　「只要往裡面一坐，你就會希望留下它。」小伙子說。

　　歐秀拉立刻坐進了椅子裡。

　　「太舒服了，」歐秀拉說，「只是有些硬。你試試。」她請小伙子也坐坐，可是他卻笨拙地扭轉身，一臉尷尬，明亮的目光奇怪地打量著她，像一隻活潑的老鼠。

　　「別把他慣壞了。」年輕女人說，「他坐不慣安樂椅，對吧？」

　　男的轉過身笑著說：

　　「只要有腿就可以了。」

　　年輕女人謝了他們之後，四人就分手了。

　　「謝謝你們的椅子──我們將一直使用它，直到壞了為止。」

　　「當裝飾品。」小伙子說。

　　「再見──再見了。」歐秀拉和伯基說。

　　「祝你們好運。」

　　兩對年輕人分頭走了。歐秀拉挽起伯基的胳膊，走出一段距離後，又轉過去，只見小伙子正伴在那個豐滿、大方的女人身邊走著。他的褲腿拖及腳跟，樣子躲躲閃閃。他扛著那把精巧的椅子，手背在後面，顯得很不自然。

　　「真是兩個怪人！」歐秀拉說。

　　「凡夫俗子嘛。」他評論道，「他們使我想起了耶穌的話：『逆來順受的溫順之人將擁有世界。』」

　　「可他們並不溫順。」歐秀拉反駁說。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覺得他們是這樣。」他回答。

　　他們登上有軌電車。歐秀拉坐在上層，望著窗外的城市。黃昏的暮色開始瀰漫，籠罩著參差的房屋。

　　「他們將擁有這個世界？」她問。

　　「是的，是他們。」

　　「那我們怎麼辦呢？」她又問，「我們和他們不同，對嗎？」

　　「對。我們只能在他們的夾縫中生存。」

　　「這太可怕了！」歐秀拉大叫起來，「我不想生活在夾縫裡。」

　　「別急。」他說，「他們只是凡人，他們喜歡市場和街頭，所以有的是縫隙。」

　　「是整個世界。」她說。

　　「哦，不，只是一些空間。」

　　電車慢慢爬上坡。在冬天的昏暗中，一排排簡陋的房子豎在那兒，看上去就像冰冷、醜陋的地獄。他們坐著向外望去，遠方的夕陽像一團紅紅的怒火。一切都是那麼冰冷，渺小，擁擠，像世界末日的圖景。

　　「我不在乎。」歐秀拉說，一面看著這令人沮喪的景致，「和我沒關係。」

　　「是無所謂，」他握著她的手說，「沒必要去理會這一切。在我的世界裡陽光燦爛，到處都是廣闊的天地。」

　　「是嗎？親愛的。」她大聲地說著，在電車頂層緊緊地抱著伯基，所有的乘客都看著他們兩個人。

　　「我們去周遊世界。」他說，「我們將會看見這裡以外的世界。」

　　隨後出現了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她坐在那兒陷入了沉思，面頰像金子一樣光彩奪目。

　　「我不想擁有這個世界。」她說，「我不想擁有任何東西。」

　　他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我也一樣。」

　　她緊緊攥住了他的手指。

　　「咱們什麼都不在乎。」她說。

　　他靜靜地坐著，笑了。

　　「咱們結婚，跟這一切都斷絕關係。」她又說。

　　他又大笑起來。

　　「這是擺脫一切的一種辦法，」她說，「那就是結婚。」

　　「也是接受整個世界的一種方式。」他補充道。

　　「另一個世界，對！」她愉快地說。

　　「也許還有傑拉德和古迪蘭──」他說。

　　「也許吧──」她說，「我們著急也沒有用。我們無法改變他們，對嗎？」

　　「是的。」他說。

　　「你想強迫他們嗎？」她問。

　　「也許是。」他說。

　　她停了一會兒。

　　「不管怎麼說，我們無法給他幸福。」她說，「幸福需要他自己去獲得。」

　　「這我知道。」他說，「可是我們總希望其他人和我們在一起，你說對嗎？」

　　「這是為什麼？」她問。

　　「我不知道。」他不安地說，「一個人總要尋求一種深入的友情。」

　　「為什麼要這樣？」她追問道，「為什麼渴望得到他人的友誼呢？你為什麼需要他們？」

　　這話正中他的痛處。他皺緊了眉頭。

　　「難道只有我們兩個會一起生活？」他緊繃著臉說。

　　「對。你還想要什麼？如果任何其他人想和我們一道，那就隨他們好了，但你為什麼非要去追求他們呢？」

　　他臉色緊張，很不高興。

　　「你瞧，」他說，「我經常想像著和別的一些人在一起快樂地生活──自由自在地在一起。」

　　她思索了一會兒。

　　「是的，人的確需要這些。可它得自然而然發生才行。你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它。你總以為自己能讓鮮花開放，以為有人愛我們是因此他們必須愛我們。你不能強迫他們這麼做。」

　　「這我知道。」他說，「但是就不需要做出任何努力嗎？難道人非要孤獨地在世上獨往獨來嗎？」

　　「你已經有了我，」她問，「為什麼還需要別人？為什麼要強迫別人同意你的意見？你為什麼就不能是單獨的你呢？你試圖脅迫傑拉德，就像你過去脅迫赫曼尼那樣。你必須學會一人獨立生活。你這人太可怕了，你已經有了我，但是你還要別人也來同樣愛你。你脅迫他們愛你──而你甚至並不需要他們的愛。」

　　他臉上充滿了迷惑。

　　「我是這樣嗎？」他問，「這是個我無法解決的難題。我知道我需要和你結成一種美滿的關係。事實上我們已經得到了。可除此之外，我是否還需要與傑拉德建立一種真誠永久的關係，一種最終的、幾乎是超人類的關係呢？難道不需要嗎？」

　　她的眼睛閃著奇特的光，久久地盯住他，但是她終於什麼也沒有說。

第二十七章　出走

　　那天晚上，歐秀拉神采奕奕地回到家裡，十分興奮。但這卻使全家人都很煩。吃晚飯時，父親回到家裡。上了一天的課，加上路程又遠，他累壞了。古迪蘭在看書，母親默默地坐著。

　　歐秀拉忽然興高采烈地跟大家講，「我和魯伯特準備明天結婚。」

　　父親不自然地轉過身問：

　　「你說什麼？」

　　「明天結婚？」古迪蘭重複了一遍。

　　「是真的嗎？」母親也加了一句。

　　歐秀拉只是微微一笑，並不回答。

　　「明天結婚？你在說些什麼？」父親嚴厲地叫道。

　　「是的，」歐秀拉說，「為什麼不呢？」她的這種口氣總會引起他的暴怒。「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們就去登記處登記──」

　　歐秀拉好像是漫不經心回答。

　　屋裡一陣沉默。

　　「歐秀拉，這是真的嗎？」古迪蘭問。

　　「能不能告訴我們，你為什麼一直對這件事保密？」母親很有分寸地說。

　　「沒有祕密呀，這你們都知道。」歐秀拉說。

　　「誰知道？」父親大叫道，「誰知道這事？你的『你們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他又莫名其妙地發起火來。立刻，歐秀拉和他頂起嘴來，冷冷地說，「你當然知道，我們打算結婚。」

　　又是一陣很可怕的寂靜。

　　「我們知道你們要結婚，是不是？誰知道你的事，你這個變化無常的東西！」

　　「爸爸！」古迪蘭紅著臉表示不滿。隨後，彷彿要提醒姐姐講話要講究方式，她冷靜、語調柔緩地問道，「不過，歐秀拉，這個決定是不是有些唐突？」

　　「不，並不唐突。」歐秀拉依舊興奮地說。「他一直都在求我答應他──他早已準備好了結婚證明──只是我──我那時候還沒準備好。現在，我已經想好了，還有什麼不同意？」

　　「當然沒有，」古迪蘭有些責怪，「你當然有你的自由。」

　　「『我已經想好了』──你心裡就只有你自己，不是嗎？『我那時候還沒準備好』！」父親十分生氣地學著她的口吻說，「你只有自己才了不起，是嗎？」

　　她突然挺直身體，把頭抬起，眼中迸出了憤怒。

　　「我就是我，」她有些委屈、傷心地說，「我不用你們管。你只是想壓制我，而不管我是不是幸福。」

　　父親傾著身子，眼睛注視著她，臉繃得很緊。

　　「歐秀拉，看看你都講了些什麼？還不快住口。」母親說。

　　歐秀拉回過身去，眼中充滿了怒火：「不，我偏要講。」她叫道，「我決不願意受人控制，我哪天結婚又有什麼關係？──有什麼關係？這是我的事，關別人什麼事？」

　　父親滿臉憤怒，就像一隻發現了老鼠的貓，縮緊身子準備要一下子撲過去一樣。

　　「不關誰的事？」他邊吼邊逼近她，她躲了開去。

　　「是的，有什麼關係？」她後退著，嘴仍很硬。

　　「難道你所做的一切，都和我們沒有關係？」他的聲音很奇怪，像是在哭訴。

　　母親和古迪蘭都愣住了，退到一邊。

　　「是的。」歐秀拉囁嚅著說。父親已經十分靠近她。

　　「你只不過是想要──」她明白，再講下去就很危險，於是住了口。父親渾身憋足了勁。

　　「想要什麼？」他緊跟著問。

　　「控制我！」她嘟嚷了一句。可是還沒等她說完，一個巴掌已經打到她的臉上，一下子把她打得靠在門上。

　　「爸爸，」古迪蘭大聲喊著，「你怎麼可以這樣！」

　　他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歐秀拉也剛從驚愕中清醒過來，她的手還抓著門把手，慢慢地把身子挺直。他也變得不知所措。

　　「不錯。」她眼中含著淚，昂著頭說，「你的愛意味著什麼？到底意味著什麼？──對女兒的欺壓和否定──就只有這些──」

　　他又握緊了拳頭，向她靠近，一臉憤怒的樣子。歐秀拉忽地跑出了屋子，往樓上跑去。

　　他立在門口好一會兒，隨後便像一個敗下陣來的公雞，轉身回到壁爐旁邊的座位上。

　　古迪蘭臉色煞白。最終，母親打破了讓人難堪的沉默，冷漠而氣憤地說：

　　「唉，你啊，別管那麼多！」

　　接著跟下來的又是沉默，都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突然，門開了，歐秀拉戴著帽子，穿著大衣，手中拎著一個小皮箱站在門口。

　　「再見了，」她說，但口氣中還帶著一絲讓人生氣的喜悅，「我要走了。」

　　接著門被關上了，她打開外屋門的聲音和她很快穿過院子的腳步聲跟著傳了進來。隨後，大門「匡噹」一下關上了，她的腳步聲消失了。屋裡變得死一樣寂靜。

　　歐秀拉飛快地走著，不顧一切地奔向車站。站上沒有火車了，她得走到前面的中心站去。在黑夜中，禁不住哭出聲來，她邊走邊哭，哭得十分傷心。到了火車上以後還不停地哭，心裡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孩子般的痛楚。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她不知道她身在何處，不知道都發生了些什麼。她完全陷入了絕望的悲痛之中，怎麼也無法減輕那可怕的孩子般的絕望的悲哀。

　　但是，當她和伯基的女房東在門口打招呼的時候，她掩飾了自己的悲哀，聲音裡又透出平時的歡樂。

　　「晚上好！伯基先生在家嗎？我可以見他嗎？」

　　「是的，他在書房裡。」

　　歐秀拉很快從女房東身邊擦身而過。他的門已經開了，他聽到了她的聲音。

　　「你好！」他有些驚奇地打著招呼，他看到了她手中提著旅行袋，臉上還有淚痕。她像個孩子，臉都沒擦乾淨。

　　「我是不是顯得很丟人？」她退縮著說。

　　「不。到底怎麼了？快進來。」他接過皮箱，兩人走進了書房。

　　一到屋裡，她就像一個想起傷心事的孩子一樣，嘴唇開始哆嗦起來，淚水也一下子又湧上來了。

　　「出什麼事了？」他摟住她問。她伏在他肩上啜泣得很厲害。

　　「到底怎麼了？」等她稍微平靜一點後，他又問，但她並不說話，只是很痛苦地把頭伏在他的肩上。

　　「怎麼了？」他又問了一遍。

　　她突然掙開他，把眼淚擦乾，走過去坐在了椅子上。

　　「爸爸打我了。」她淚眼中閃著光，彎腰坐著，好像一隻把羽毛豎了起來的小鳥。

　　「為什麼？」他說。

　　她看著別處，不說話。她那細小的鼻尖兒和顫抖著的嘴唇有些微紅，樣子很讓人心疼。

　　「為什麼？」他聲音和藹，柔和得讓人心動。

　　她扭過頭看著他。

　　「因為我說我明天就結婚，他就欺負我。」

　　「他為什麼這樣？」

　　她的嘴巴又抽動了一下。想起剛才的情景，眼淚又湧了出來。

　　「因為我說他們根本不關心我──這把他給刺痛了，他是個霸道的人──」她邊說邊哭，哭得嘴都歪了，一副孩子的樣子。這差點兒把他給逗笑了。可這並不是孩子氣，這是個致命的衝突，一個很深的傷口。

　　「這也不完全正確。」他說，「即使這樣，你也不應該那樣講。」

　　「這是真的──是真的。」她抽泣著，「他只不過是假裝愛我，想要控制我──這不叫愛──他根本不關心我，他怎麼能──」

　　他沉默著。

　　「如果你沒惹他生氣，他是不可能這樣對你的。」伯基平靜地說。

　　「可是我曾愛過他，愛過他。」她哭著，「我一直都愛著他，可他卻這樣對我，他──」

　　「那是不相同的愛。」他說，「別在意──一切都會好的，沒什麼大不了。」

　　「不！」她哭著說，「這非常嚴重。」

　　「為什麼？」

　　「我以後再也不見他了──」

　　「這只是暫時的──不要哭，你遲早都會離開他的──別哭了。」

　　他走過去，吻她嬌好、細細的頭髮，輕輕地撫摸著那滿含淚水的臉。

　　「不要哭了。」他重複說，「別再哭了。」

　　他把她的頭緊緊地抱在懷裡，默默地一言不發。

　　最後她平靜下來了，然後抬起頭，睜大恐懼的眼睛問：「你不需要我了嗎？」。

　　「需要你？」他的眼神暗淡，讓她迷惑。

　　「你不希望我來你這兒？」她焦急地問道。

　　「不，」他說，「我只是不希望發生這一場衝突──這太糟糕了。」

　　她默默地看著他。

　　「那我現在住在哪兒？」她覺得有些丟人。

　　他想了一下，說：

　　「和我住在一起。今天結婚和明天結婚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

　　「我會告訴瓦莉夫人的。」他說，「別擔心。」

　　他坐在那兒，看著她。她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凝視她。這讓她有點不安。她下意識地擺弄了一下額頭上的劉海。

　　「我看起來很難看吧？」她說。

　　接著她又擤了一下鼻子。

　　他微笑道：

　　「不醜，」他說，「感謝上帝。」

　　接著他走過去抱住她。她顯得那麼柔弱，讓他都不忍心再去看她，只是緊緊地把她藏在懷裡。現在，她已被淚水清洗得潔白、新鮮、嬌嫩，就像一朵剛剛綻放的花朵，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她那麼新鮮，那麼潔淨，沒有一絲陰影。而他則是那麼古老、沉浸在沉重的記憶中。她的靈魂是清新的，與未知世界一起閃爍光芒。而他的靈魂則是晦黯的，只有一絲生命的希望，好像一粒種子。但是這僅有的一粒生命的種子卻正點燃了她的青春。

　　「我愛你。」他邊吻她邊低語道，他因著希望而顫抖，就像一個復活的人獲得了超越死亡的希望。

　　她不知道這句話對他而言包含著多深的情意，不知道他這幾個字到底有多大份量。在她看來，一切都還是那麼不確定。

　　但是她絕對不能夠理解，他崇拜她，就像老年人崇拜年青人，他以她為驕傲，因為他心中那顆希望的種子，讓他的青春和她一樣擁有活力。作為她的伴侶，他絲毫不悔，和她結合意味著他生命的復活。

　　所有這些她都不明白。她只想得到關心、寵愛。他們中間隔著無限的沉寂距離。他怎麼能告訴她，她內在的美不是形體、重量和色彩，而是一種奇怪的金光！他怎麼才能講得清楚她的美是來自什麼？

　　第二天，他們正式結婚了。依從他的要求，她給父母寫了信。她的母親回了信，而父親沒有。

　　她沒有回學校了。她和伯基住在他的房子裡，有時住在磨坊。他倆形影相隨。除了古迪蘭和傑拉德以外，她誰都不見。這樣的生活讓她感到有些陌生和迷惑，但心情漸漸好多了。

　　一天下午，在磨坊那間暖和的書房裡，傑拉德和她聊著天。魯伯特還沒回來。

　　「你感覺很幸福吧？」傑拉德笑著問她。

　　「很幸福！」她大聲說。

　　「是啊，看得出來。」

　　「是嗎？」歐秀拉吃驚地問。

　　他看著她，露出十分坦誠的笑。

　　「是的，很明顯。」

　　她很高興。她想了一下問道：

　　「你可以看出魯伯特也很幸福嗎？」

　　他垂下眼皮，朝一邊看去。

　　「是的。」他說。

　　「真的嗎？」

　　「是的。」

　　他突然安靜下來，好像他不願意提及伯基，他看起來有些難過。

　　她十分敏感。

　　「那麼你呢？」她說，「你也應該一樣幸福。」

　　他不說話了。

　　「和古迪蘭在一起？」他問。

　　「是的！」她大聲說。

　　「你認為古迪蘭將會嫁給我，而且我們會很幸福？」他問。

　　「是的，我敢肯定。」她說。

　　她的眼中閃著喜悅，但她心裡其實很緊張，因為她知道她只是在堅持自己的說法。

　　「噢，我特別高興。」她又加了一句。

　　他微笑著。

　　「什麼事讓你這麼高興？」他說。

　　「為了她。」她回答說，「我敢肯定，你是最適合她的男人。」

　　「是嗎？」他說，「你認為她也會這麼想嗎？」

　　「噢，當然。」她馬上說。但她考慮了一下後，又不安地說，「當然古迪蘭並不是那麼單純，是嗎？她並不那麼容易讓人懂，對嗎？在這一點上她跟我可不一樣。」她向他笑笑，神情有些特別。

　　「她不像你？」傑拉德問道。

　　她皺起了眉頭。

　　「噢，很多方面相像──但是我不知道，她會怎麼對待新生事物。」

　　「是嗎？」傑拉德說。他好半天沒有說話。隨後他動動身子說：「我打算叫她在聖誕節的時候和我一起出去玩。」他說得很謹慎。

　　「和你一起出去？多長時間？」

　　「她想多久就多久。」他說。

　　兩人都又沉默了。

　　「當然，她也許還會匆匆地結婚呢。」

　　「是的。」傑拉德笑了笑說，「我明白，可就怕她不樂意。你覺得她會跟我出國幾天或兩週嗎？」

　　「會的，我去問問她。」歐秀拉說。

　　「你覺得咱們都去怎麼樣？」

　　「我們大家？」歐秀拉的臉又露出了笑容，「那將會很有意思，是嗎？」

　　「是的。」他說。

　　「然後，你就可以清楚了。」歐秀拉說。

　　「清楚什麼？」

　　「清楚事情的進展，我想最好在婚禮前度蜜月，你說呢？」

　　她對自己的妙語感到滿意。他笑了。

　　「在某些情況下是這樣，」他說，「我希望我就這樣做。」

　　「你能這樣！」歐秀拉叫道，「你是對的，一個人應該學會自得其樂。」

　　過了一會兒，伯基回來了。歐秀拉告訴他剛才他們談論的內容。

　　「古迪蘭？」伯基說道，「她是個天生的情婦，就像傑拉德天生是個情夫一樣──絕妙的情人。女人要麼做妻子，要麼做情婦。古迪蘭便是情婦。」

　　「男人不是做情夫，就是做丈夫！」歐秀拉說道，「但是，為什麼不能都做到呢？」

　　「它們是互相排斥的。」他笑著說。

　　「那我需要情夫。」歐秀拉大聲說。

　　「不，你不需要。」他說。

　　「可我需要！」她大叫。

　　他吻了她，笑了。

　　過了兩天，歐秀拉回貝爾多弗的家中取自己的東西。家已經搬走了，人都離開了。古迪蘭現在也住在了威利‧格林。

　　自從結婚以後，歐秀拉從來沒見到過父母，因為這個，她哭了。但是和他們重新和好又會有什麼好處呢？不管怎樣，她是不能去見他們的。

　　她的東西都還留在那裡。她和古迪蘭約好那一起去取東西。

　　一個冬日下午，她們回到家中時，夕陽已落山。窗戶黑洞洞的，這地方有點嚇人。一邁進黑乎乎空蕩蕩的前廳，兩個姑娘就感到不寒而慄。

　　「我自己是絕對不敢來的。」歐秀拉說，「真夠嚇人的。」

　　「歐秀拉，」古迪蘭大聲說，「真是不可想像，我們以前住在這兒，卻沒有感到害怕。」

　　她們看了看空蕩蕩的飯廳。飯廳原本十分寬敞。而現在窗戶光禿禿的，地板已脫了漆，淺淺的地板上塗有一圈黑漆線。褪色的牆紙上有一塊塊的暗跡，那兒是原先靠放傢具和掛著畫框的地方。那個牆壁讓人有一種乾癟好像要墜落一樣的感覺，地板也岌岌可危，顏色四周深，中間淺，好像是給塗上了一層色，沒有給人一點親切感。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索然無味。牆紙也乾巴巴的，整個房子就如一個空盒子。

　　「不敢想像我們曾經住在這裡！」歐秀拉說。

　　「是的，」古迪蘭也喊出來，「太可怕了。」

　　「討厭！」歐秀拉說，「這兒真讓人討厭。」

　　她們來到客廳。這裡也是空空的，沒有重量、沒有實體，只有一種被紙張包圍在虛無之中的感覺。廚房看上去還實在，因為裡面鋪著紅磚地面，還有爐子，可一切都顯得、冷清。

　　兩姐妹沿著吱吱響的樓梯上了樓，每踩一級心裡都會跳一下。隨後她們又走上空蕩蕩的走廊。歐秀拉的臥室裡靠牆的地方堆著她自己的東西：一隻皮箱，一隻針線筐，一些書本，衣物，一隻帽箱。暮色中，這些東西在空屋子裡顯得孤孤零零的。

　　姐妹倆很快把東西搬到前門口。她們來回搬了好幾趟。整座房屋似乎都迴盪著空曠的、虛無的聲音。那空曠的房屋在身後發生可憎的顫音，搬最後幾樣東西的時候，她們幾乎是逃出來的。

　　外面很冷。她們又回到屋裡，等著伯基開車過來。她們上樓來到原來父母的臥室中。那臥室的窗子正衝著大路，順著鄉村田間看去，太陽正在西落，已經看不見了光芒，只剩下紅的和黑的晚霞。

　　她們坐在窗台邊等著伯基。她們環視著屋裡，空曠的屋子，空得讓人害怕。

　　「真的，」歐秀拉說，「這屋子真沒法讓人喜歡，是嗎？」

　　古迪蘭緩緩地用環視這屋子說：

　　「不能。」

　　「我常想起爸爸和媽媽的生活，他們的愛情，他們的婚姻，還有我們這些孩子──你願意過這樣的生活嗎？」

　　「不願意，歐秀拉。」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沒意義──他們的生命，沒一點意義。真的，如果他們沒有相遇，沒有結婚，沒有一起生活──一切都無所謂，是嗎？」

　　「當然，──這很難講。」古迪蘭說。

　　「是啊，但是，如果我感覺自己的生活會和他們一樣，」她抓著古迪蘭的胳膊說，「我會逃走的。」

　　古迪蘭沉默了。

　　「其實，一個人很難思索普通的生活。」古迪蘭回答，「對你來說就完全不一樣了。你和伯基在一起就能脫離這一切。他和一般人不一樣。一個人必須生活得自在，這是最重要的，必須自由自在，一個人可以放棄一切，可他必須自由。要結婚，就得找一個自由行動的人，一個戰友，一個幸福的騎士。」

　　「啊，多可愛的名字──幸福的騎士。」歐秀拉說。

　　「難道不是嗎？」古迪蘭說，「我要和一個無憂無慮的冒險家一起漫遊世界。一個安樂的家又算什麼呢！」

　　「我明白，」歐秀拉說，「我們曾經擁有過一個家──對我來講，那就足夠了。」

　　「完全夠了。」古迪蘭說。

　　他們的談話被一陣汽車喇叭聲打斷了。伯基來了。歐秀拉馬上顯得高興起來。

　　她們聽到樓下他皮鞋的咯吱聲。

　　「你們好。」他打招呼說，屋子裡迴響著他的聲音。

　　「你好，我們在這兒。」她衝著樓下叫道，隨後她們聽到他快步跑上來。

　　「這裡簡直可以隱居幽靈。」他說。

　　「這裡沒有幽靈──這兒從來沒有名人，只有有名人的地方才會有幽靈。」古迪蘭說。

　　「我想是的，你們正在為過去感傷嗎？」

　　「是的。」古迪蘭陰鬱地說。

　　歐秀拉笑了。

　　「不是哀悼它的逝去，而是哀悼它的存在。」她說。

　　「噢。」他鬆了一口氣。

　　他坐下了。歐秀拉感到在他身上有一種閃光的朝氣蓬勃的東西，這讓整個屋子的空空蕩蕩都消失了。

　　「古迪蘭說她不能忍受結婚並被關在家中。」歐秀拉說。

　　伯基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麼每個女人都認為她們的生活目的就是得到一個丈夫、一所房子呢？為什麼這是生活的目的？為什麼？」歐秀拉說。

　　「人們會尊重自己所做的傻事。」伯基說。

　　「不過，在沒幹這些傻事之前你沒有必要去尊重它。」歐秀拉笑著說。

　　「爸爸做的傻事？」

　　「還有媽媽做的傻事。」古迪蘭也調侃地補充上一句。

　　「還有鄰居的。」歐秀拉用法語說。

　　他們都大笑著站起身來。天開始變黑了。他們把東西搬到車上，古迪蘭把空房子的門鎖上，伯基打亮車燈，大家都興奮，好像是要出去旅行。

　　「在古爾森商店門口停一下好嗎？我得把鑰匙留在那裡。」古迪蘭說。

　　「好的。」伯基說道，然後他們就出發了。

　　車在大街上停了下來。商店剛剛掌燈。最後一批礦工沿著人行道回家，他們穿著骯髒的工作服，讓人看不大清。可他們的腳步聲卻聽得清。

　　古迪蘭走出商店回到車中。在暮色中，她和伯基、歐秀拉乘車一起沿著公路飛奔而去。這是多麼愜意呀！此刻，生活多像一場冒險！忽然，她羨慕起歐秀拉來。對歐秀拉來講，生活是千變萬化的，沒有任何阻礙，無憂無慮，似乎不僅是現實世界的一切，還包括過去的一切以及將來的一切，她都不需要擔憂。

　　啊，如果她也能像她那樣，那該多好。

　　除了一些很興奮的時候，她總感到自己心中有一種慾望，她還拿不準。她感到，在傑拉德強烈的愛中，她獲得了完整的生命。但是和歐秀拉比起來，她就會感到嫉妒，感到不滿意，而且永遠不會滿意。

　　現在，她缺少什麼？是婚姻──美妙、安寧的婚姻。無論她嘴上怎麼講，她的確需要它。她一直在撒謊。傳統的婚姻觀念似乎都是正確的──婚姻和家庭，可一想到這些，她就會想到傑拉德和肖特蘭茨──這就是婚姻和一個家！啊，算了吧！他對她來說太重要了──可是──她注定了不適合結婚。她是生活的棄兒，一個沒有根的飄忽不定的生命，不，不──這不可能，她突然想像有那麼一間玫瑰色的房子，她身著美麗的袍子，一個穿晚禮服的漂亮男人在火光中擁抱著她、吻她。

　　「一起去喝茶吧！」快到威利‧格林的住處時，歐秀拉邀請說。

　　「太謝謝了──但我必須回去了。」古迪蘭說。她十分想和歐秀拉、伯基一起去，對她來講，這才是真正的生活，但是一種很奇怪的心理不讓她去。

　　「來吧，會很高興的。」歐秀拉懇求說。

　　「我真抱歉，我很願意去，可我不能，真的──」

　　她急忙下了車，身體微微有些發抖。

　　「真的不去？」歐秀拉很遺憾地說。

　　「不去了，真的。」古迪蘭懊悔地說。

　　「你沒事吧？」伯基問。

　　「沒事。」古迪蘭講，「晚安。」

　　「晚安。」他們說。

　　「什麼時候想來就來，我們會很高興見到你。」伯基說。

　　「十分感謝。」古迪蘭的話裡隱含著孤獨和委屈。這讓伯基感到很納悶。她轉身向屋子走去，他們開著車走了。她突然轉過身來，看著車子消失在夜色朦朧的遠方。她順著小路往那陌生的家走去，心裡感到難言的痛苦。

　　整個晚上，她都在想著到磨坊去，但她還是制止了自己的這種想法。她到了第二天下午才去，只有歐秀拉一個人在，她感到很高興。那天的氣氛十分親切，她們一直很有興致地交談著。「你在這兒簡直太幸福了。」古迪蘭充滿羨慕地說，她甚至有些妒忌歐秀拉和伯基之間完美的氣氛。

　　「這屋子佈置得太漂亮了。」她大聲說，「這張硬蓆子的顏色很可愛，很淡雅！」

　　在她看來，一切都是完美的。

　　「歐秀拉，」她終於猶豫著說，「你知道傑拉德曾建議我們在聖誕節一起出去旅遊嗎？」

　　「是的，他和魯伯特說過。」

　　古迪蘭的雙頰馬上就泛上了紅暈，好長時間說不出話來。

　　「難道你不覺得，」她終於說道，「天氣太冷了嗎？」

　　歐秀拉笑了。

　　「我喜歡這個建議。」她說道。

　　古迪蘭沉默了。

　　「我覺得，在傑拉德身上有一種很可貴的直率。」歐秀拉說，「直率得沒有顧忌，我覺得這很可愛。」

　　古迪蘭半天沒說話。

　　「魯伯特是怎麼說的──你知道嗎？」她問道。

　　「他說那可是太好了。」歐秀拉說。

　　古迪蘭又低下了頭去。

　　「你不認為是這樣嗎？」歐秀拉試探著問。她總是不清楚在古迪蘭身上到底有幾條防線。

　　古迪蘭吃力的抬起頭來，向一邊扭去。

　　「我覺得可能會像你說的那樣十分有趣。」她回答，「可是，你難道不認為他這樣太隨便了嗎？──他們就好像兩個男人想一起出去郊遊，於是隨手捎帶上什麼小東西一起去玩玩，哼，這讓人不能忍受，決不能。」她用了「東西」這個詞。

　　她的眼睛十分銳利，柔和的臉也紅了，面帶怒色。歐秀拉看著很害怕。

　　「噢，不，」她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是那樣的，我認為傑拉德和伯基之間的友誼是十分美好的，他們只是很直率而已──他們之間什麼都談，就像親兄弟一樣。」

　　古迪蘭的臉更加紅了。

　　「可是，你認為兄弟間也可以交換那一類的祕密嗎？」她非常憤怒地說。

　　「噢，是的，」歐秀拉說，「他們之間的談話應該是毫無保留的。傑拉德讓我吃驚的是，他太單純，太直率了！你知道，這需要多大的氣魄。很多男人說話喜歡轉彎抹角，他們才是膽小鬼。」

　　但是古迪蘭依舊是生氣，沉默著。

　　「你不想去嗎？」歐秀拉問，「去吧，大家一定會很開心的！我很喜歡傑拉德身上的某些東西──他比我們想像的更加可愛，他是個自由自在的人，真的，古迪蘭。」

　　古迪蘭仍閉口不言，仍在生氣。後來她終於開口了。

　　「你們知道他準備去哪兒嗎？」她問。

　　「知道，去蒂羅爾〔註：奧地利境內阿爾卑斯山區。〕。他在德國讀書時經常去那兒──那是個學生們都愛去的地方。地方不太大，但很險峻，美極了，冬天去最好了。」

　　「是嗎，」她大聲說，「離因斯布魯克大約有四十公里，對嗎？」

　　「這我不清楚。但是一定很可愛，你想，高高的山，厚厚的雪──」

　　「非常可愛！」古迪蘭譏諷道。

　　「當然啦，」歐秀拉有些尷尬地說，「我想傑拉德和伯基講這件事，進行商量，這樣就可以避免看起來像是在帶一個『小傢伙』出遠門的嫌疑了。」

　　「我知道，」古迪蘭說，「他的確經常和那種人交往。」

　　「是嗎？」歐秀拉說，「你怎麼知道的？」

　　「我認識切爾西的一個模特。」古迪蘭冷冷地說。

　　歐秀拉沉默了。

　　「嗯，那麼，」她最後說，臉上露出一種難以捉摸的笑，「我希望他和她過得不錯。」聽她這樣說，古迪蘭更加悶悶不樂了。

第二十八章　蓬帕多咖啡廳

　　聖誕節就要到了。他們四個人都在為這次旅行而準備著。雖然還沒有決定去哪個國家、哪個地方，伯基和歐秀拉已經忙著打點行李物品。古迪蘭很喜歡旅遊，所以她特別開心。

　　古迪蘭和傑拉德先做好了準備，就啟程上路了。他們途經倫敦和巴黎，然後到因斯布魯克，在那兒他們和歐秀拉、伯基兩個人會合。他們在倫敦玩了一個晚上，先是去聽了音樂，然後到了蓬帕多咖啡廳。

　　古迪蘭不喜歡這家咖啡廳，可是又經常到這裡。她熟識的藝術家們都來這兒。她很討厭這兒的氣氛，充滿了小陰謀、妒嫉和小氣的藝術。可是每次到城裡，她都一定到這裡，似乎她必須回到這狹小的、墮落當中去一樣。她只是想去看看。

　　她和傑拉德坐在一塊兒，一邊吸著飲料，一邊悶悶地打量著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人。她跟誰都不打招呼，可小伙子們卻不停地衝她點頭調笑著，似乎很熟悉的樣子。她理都不理他們這幫人。她緋紅著臉坐在那兒，目光陰鬱，從容地打量著他們，就像遠遠地觀看著動物園中的猿猴一樣。誰知道他們是怎麼樣的一群人呢？她感到又生氣又討厭。她血管中的血液在互相碰撞。但是她必須坐在那裡看著，等著。時不時地會有一兩個人過來跟她說話。咖啡廳的每一面都有眼睛在偷看她，眼神裡帶著嘲弄的意味，男的扭過頭看她，女的則從帽子下看她。

　　以前的那些人還在。卡萊恩和他的學生及女友坐在他常坐的角落裡。哈利戴、利比德涅柯夫和米納特全都在那兒。古德蘭看著傑拉德，發現他的目光停留在哈利戴那群人身上。過了一會兒，他們也注意到了他，向他點了點頭，他也點了下頭。然後那幾個人嘻笑著竊竊私語起來。傑拉德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們。他們像是在慫恿米納蒂去做什麼。

　　終於，米納特站了起來。她身上穿著綠色的衣服，衣服上印著長長的淺條子，給人奇怪的線條感。她比以前瘦了，兩眼更加分開。除此之外沒有變化。傑拉德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走來。她向他伸出了纖細的手。

　　「你好。」

　　他和她握了握手，但沒有動身，讓她挨著桌子站立著。她衝古迪蘭冷漠地點頭。她和古迪蘭見過面，也聽到別人談起過她，但是從來沒有和她說過話。

　　「我很好。」傑拉德說，「你呢？」

　　「哦，我也不錯。魯伯特現在如何？」

　　「魯伯特？他也很好。」

　　「我知道。我不是問這個──他是不是已經結婚了？」

　　「哦，是的，他結婚了。」

　　米納特的目光變得熱辣辣的。

　　「啊，他到底是結婚了。什麼時候結的？」

　　「一兩週以前。」

　　「真的，可他隻字未提，也沒寫信。」

　　「沒有？」

　　「沒有，你不覺得這太不夠意思了嗎？」

　　她這句話像是一種挑戰。

　　「我想他不願意這麼做。」傑拉德說。

　　「為什麼？」米納特追問。

　　傑拉德沒有回答。但這個短髮、小巧的漂亮姑娘卻還站在傑拉德身邊，嘲弄地問道：

　　「你要在倫敦待很長時間嗎？」她問。

　　「不，明天就走。」

　　「明天？你要不要和朱利葉斯聊聊？」

　　「今天晚上就不去了。」

　　「那好吧，我會跟他講的。」她又怪怪地說，「你看起來感覺很好。」

　　「是的。我自我感覺良好。」傑拉德顯得很灑脫。

　　「你過得不錯吧？」她的語調平緩、冷漠而隨便，可這對傑拉德講，卻好似擊中要害。

　　「是的。」他毫無表情地說。

　　「很遺憾，你不能過來。你對朋友可不夠意思呀。」

　　「別這麼說！」他回了一句。

　　她衝他們兩個點點頭告別，緩緩地向她的座位走去。古迪蘭看看她那怪異的走路姿勢──身體僵直，腰部卻在扭著。

　　接著他們聽到她在那邊有氣無力地說：

　　「他不願意過來──他有別的約會。」一陣笑聲、低語聲、嘲笑聲傳過來。

　　「她是你的朋友嗎？」古迪蘭平靜地看著傑拉德問。

　　「我和伯基一起在哈利戴家裡住過。」他迎著她那緩慢而冷靜的目光。她知道米納特是他的一個情婦──他也清楚古迪蘭瞭解這個。

　　古迪蘭回過頭把服務員叫過來，她想要一杯冰雞尾酒。

　　哈利戴那幫人都有些喝醉了，說出話來很惡毒。他們在大聲談論著伯基，譏諷他，特別是取笑他的婚姻。

　　「哦，別讓我想起伯基。」哈利戴尖叫著說，「你真讓我噁心，他像耶穌一樣壞。主啊，我怎麼樣才能得救啊！」

　　說著他醉醺醺地笑起來。

　　「你記得嗎？」俄國人的聲音傳了過來，「他以前寄的那些信上說什麼『慾望是神聖的』！」

　　「噢，是啊！」哈利戴大叫說，「太妙了。我衣袋裡還有一封呢。我肯定有。」

　　他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堆紙來，一邊說，「我肯定我有──呃，噢，天啊！」

　　傑拉德和古迪蘭一直在注意著這一切。

　　「噢，是的，是多麼完美啊──呃，──簡直太妙了。別讓我笑了，米納特，一笑，我就會打嗝──呃。」接著又是大家一陣傻笑。

　　「他信中說什麼了？」米納特湊過去看，鬆散的頭髮飄落下來蓋住了臉。她那又小又長的頭顯得不那麼體面，特別是露出耳朵時更是這樣。

　　「等會兒，等等！不，不，我不給你看，我來唸。我給你們唸最棒的那一段──呃，天啊，如果我喝水的話，你們覺得我會停止打嗝嗎？呃，哦，真是沒有辦法。」

　　「是不是談黑暗與光明的結合，還有以及怎麼沉淪的？」馬克西姆問。

　　「我想是。」米納特回答說。

　　「噢，是嗎？我都忘了──呃──好像是這封。」哈利戴說著展開了信，「呃──噢，是這樣的，多麼奇妙啊！這是其中最棒的一封，『每個民族都是一樣的──』」他像是牧師在讀經書一樣，用有節奏的緩慢的聲音唸道，「『毀滅慾會戰勝任何別的慾望。在每個人身上，這種慾望就是毀滅自我的慾望』──呃──」他停了下來，抬頭看著大家。

　　「我希望他能先做到自我毀滅。」那個俄國男人很快的聲音說。哈利戴竊笑著，有氣無力地向後仰著頭。

　　「他身上沒有什麼可以毀滅的了。」米納特說，「他已經夠瘦的了。」

　　「哦，很好！我喜歡讀這種信！我相信它治好了我的病，不打嗝兒了！」哈利戴尖叫說，「讓我往下唸吧，『這是一種衰退的過程，退回原形狀態，通過沉淪回到原始的基本狀態去──！』噢，但是我確實認為這話很精彩，幾乎要超越《聖經》了。」

　　「是的，沉淪。」俄國青年講，「我記得這個詞。」

　　「噢，他總是談著什麼沉淪，」米納特說，「他自己一定是沉淪了，否則腦子裡就不會想這麼多。」

　　「完全正確。」俄國人說。

　　「讓我接著讀下去。噢，這一段妙不可言！聽著。『在這巨大的衰退中，在生命體的退化中，我們獲得了知識，超越了知識，這是一種敏銳感覺的快感。』我真感到這話太荒謬了，但又十分絕妙，噢，你們不這樣看嗎？這些話像耶穌說的。『朱利葉斯，如果你想和米納特一起分享這種復原的狂喜，你就應該爭取，直到獲得了它。當然，你身上肯定也有一種活生生的積極創造欲──極端忠誠的關係，當活躍的腐蝕之花開敗後。』我真不知道這些腐蝕之花是什麼。米納蒂，你就是一朵這樣的花──」

　　「謝謝，那你是什麼？」

　　「啊，我是，當然啊，按照這封信所說我肯定是的！我們都是──呃──惡之花！」

　　「繼續唸，」馬克西姆說，「下面怎麼說，這太有意思了。」

　　「我覺得這樣寫太可怕了。」米納特說。

　　「是──是的，我也這樣認為。」俄國人說，「他是個自大狂，這是一種宗教的狂熱分子，他認為他是人類的救世主──接著讀。」

　　「『毫無疑問』」，哈利戴拖長聲音道，「『毫無疑問，我一生中都有善和寬容追隨著我──』」他停下來笑了一會兒，然後又重新開始吟誦，「『我們這種慾望肯定會消失的，因為這種毀滅的激情會破碎，把我們一點點地粉碎──親暱只是為了毀滅，性成了退化的媒介，把男人和女人這兩種基本因素高度複雜的統一體削弱──回到那些古老的狀態中去、回到感覺的野蠻的原始狀態，總是追求在某種極端的黑暗裡，沒有思想、沒有邊際的感覺中所丟失的自我──只用毀滅的火來燃燒自己。生活在讓自己被大火徹底毀掉的希望中──這種慾望總有一天會結束──』」

　　「我想走了。」古迪蘭對傑拉德說，同時招呼著服務員。她眼睛發亮，臉頰緋紅。哈利戴像牧師一樣逐字逐句地朗讀伯基的信，聲音清晰又響亮，這讓她怒火中燒，簡直是要氣瘋了。

　　她站起來。這時傑拉德正在付賬。她向哈利戴一群人的桌子走過去。他們每個人都抬著頭看她。

　　「打擾一下。」她說，「你們所讀的那封信是真的嗎？」

　　「噢，是的。」哈利戴說，「確實是真的。」

　　「我可以看看嗎？」

　　他好像著了迷似地傻笑著把信遞給她。

　　「謝謝。」她說。

　　然後她轉過身，拿著信走出了咖啡廳。她款款地從桌子中間穿過，走出了這燈火輝煌的屋子。好半天以後人們才意識到都發生了些什麼事兒。

　　接著從哈利戴桌旁發出輕蔑的「呸」，然後這個角落的人們都衝古迪蘭的背影啐起來。她緩緩、漠然地向門口走去。

　　在一片嘲笑聲中，傑拉德很莫名其妙地追了出來。因為他沒有注意她剛才的行為。他聽到米納特說：

　　「去，把信從她那兒要回來。我可從沒有見過這種事。去從她那兒拿回來，告訴傑拉德‧克瑞奇──他在哪兒？──讓他向她要回來。」

　　古迪蘭站在車旁邊，侍從已幫她打開了車門。

　　「去旅館嗎？」她問剛剛跟上來的傑拉德。

　　「隨你。」他回答。

　　「好！」她說，然後轉向司機，「巴頓街，瓦格斯塔夫旅館。」

　　上車時，古迪蘭故做冷漠，像那些衣著華貴、目空一切的女人一樣進了汽車。傑拉德隨她進了汽車。

　　「你忘了那僕人。」她冷漠地點一下頭。傑拉德忙給了侍從一個先令。那個人行了個禮，車子就發動了。

　　「他們剛才在笑什麼？」傑拉德問。他有些疑惑不解。

　　「我把伯基的信給拿了過來。」她說。然後他看到了手中那封給弄皺了的信。

　　他露出滿意的眼神。

　　「啊！」他說，「太好了！一群笨蛋！」

　　「我真想把他們殺了！」她激動地喊著，「一群狗！他們是一群狗！魯伯特也夠傻的，幹嘛要給他們寫這種信呢？為什麼要把自己出賣給這麼一幫無知的傢伙，這太不能令人容忍了。」

　　她這種非同尋常的激動讓傑拉德十分驚訝。

　　她在倫敦再也待不下去了。第二天一早他們就坐火車離開了，當火車路過倫敦橋的時候，她望著鐵橋下的泰晤士河，大叫道：

　　「我再也不會回來看這骯髒的城市了──我不能忍受回到這裡。」

第二十九章　歐洲大陸

　　出發前的幾個星期裡，歐秀拉一直處於一種焦慮當中。她感覺她不是她自己了──她什麼也不是，她馬上要變成另外一種模樣。但是這一切尚未到來。

　　她去看望自己的父母。這是一次非常尷尬，充滿不快的見面，不像是重逢，倒像是分離。他們的表情冷漠、言詞含糊，彷彿對這種使他們分離的命運無動於衷。

　　直至她上了從多佛〔註：英國城市。〕到奧斯坦德〔註：比利時城市。〕的船後，她才真正清醒過來。她稀裡糊塗地隨伯基來到倫敦。倫敦也是一片模糊。後來坐火車到了多佛，這一切就像一場夢。

　　現在，她站在船尾，一片漆黑包圍著她。夜晚的海風吹拂著，她感到了海的悸動。她凝視著英國岸上忽閃忽閃淒冷的燈光，看著這些遍佈的小小光點漸漸消失在黑夜中，她方才感到她的心從麻醉狀態中清醒過來。

　　「我們往前走，好嗎？」伯基問。他想到船的突出的那部分的頂上。於是他們離開了船尾，不再凝望那遠方的英國大地閃爍著的星火，而是把頭轉向前方深淵般的夜空。

　　他們來到微微搖晃的船頭。在夜色中伯基發現了一處有遮掩的地方，那兒放著一大卷繩子。這裡離船頭非常近。前面就是深不可測的夜空。他們就在這裡坐下，緊裹在一起，彼此擁抱著對方，向著對方越貼越緊，直到完全融入對方，而成為一個整體。周圍是那麼冷，黑暗籠罩著他們。

　　一個船員沿著甲板走過來，他的身影如夜一樣黑，無法看清他。好一會兒他們才看清他蒼白的臉。他也感到這裡有人，停住了腳步，猶猶豫豫地彎腰向前探過來。在他的臉離他們很近了，他才看出他們的臉。他像個幽靈般一下子溜走了。他們看著他離開了，沒吱聲。

　　他們似乎已沒入了無盡的黑暗中。沒有天空、沒有地獄，只有那扯不開的黑暗。他們倆就像一顆未張開的生命的種子，輕柔地睡夢般地落入那無底的黑色空間。

　　他們忘了這是在什麼地方，忘了一切，只意識到這條滑向黑暗的軌跡。船首在破浪前行。在靜寂的黑夜裡，帶著微弱的破浪聲。它無知、無視，只是一個勁地朝前開。

　　在歐秀拉的意識裡，那未知世界的感覺勝過了一切。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心，她心中閃爍著未知的天堂的燦爛光芒，像黑夜般甜蜜的金光，像白天般溫暖的幸福。這種世上沒有的光芒只從那未知的天堂上照耀下來，照著她的去向。一種離群索居的喜悅湧上來。想著想著，她突然仰起臉來向著他。他輕輕地用唇吻著。她的臉那麼冰冷，那麼清新，那麼光潔。他像是在吻著一朵盛開的浪花。

　　但他卻不知道她沉浸於幻想之中的狂喜。對他來說，這次旅行的奇景是極為壯觀的，他想落入那無限黑暗的港灣，如同流星從星球間的裂縫中墜落一般。世界裂成了兩半，他像一顆無光的星從難以言狀的空隙中掉下去。遙遠的東西並不屬於他。他已被這軌跡征服了。

　　恍惚中他躺著摟緊了歐秀拉。他的臉，緊貼著她那柔軟、嬌嫩的頭髮。在海風和濃濃的黑夜的氣息中，他吸著她頭髮的馨香。此刻，他的內心一片平靜，順從地沉浸在未知世界中。這還是第一次，一種完全、絕對的平靜進入他的心靈，超度了生命。

　　這時甲板上傳來一陣騷動。他們驚醒過來，站了起來。黑夜裡他們兩人擠到了一起。但是，她心中閃爍的仍是天堂樣的光芒，而他心裡則是難以言表的黑暗沉寂。這就是一切。

　　他們站起身向前方望去。黑暗深處低低地閃爍著幾點光亮。又回到了塵世。這不是她心中的幸福，也不是他內心的靜謐。這是個幻想的不真實的現實世界，又不完全是那個古老的世界。因為他們心中的歡樂和寂靜是永恆不朽的。

　　船在黑夜中靠岸登陸，就像是從冥河降落到荒蕪的地獄裡。這黑暗的地方燈火正闌珊，腳下鋪著木板，到處都只有荒涼。歐秀拉遠遠看到那個巨大的蒼白而奇異的字母「奧斯坦德」立於黑暗之中。每個人都匆匆忙忙像昆蟲般忙碌地穿梭於黑暗的夜色中。搬運工們在用那不像英語的英語大聲喊叫著，運送著重重的袋子。當他們跑開時，他們那無色的襯衫看上去像鬼魂似的。歐秀拉和很多其他待檢旅客一起站在欄杆外，夜幕中到處是行李包和鬼影樣的人，而欄杆的另一邊則是頭戴尖頂帽、蓄著鬍子臉色蒼白的官員，他們翻檢著袋子裡的衣物，然後匆匆地劃上一個粉筆記號。

　　檢查完了。伯基拿過手提包，他們就離開了，搬運夫跟在他們身後。他們穿過一個大出口，站在空曠的夜幕裡──噢，這裡是火車站台。在黑暗的夜空中仍不時傳來令人心煩的喧雜聲。火車之間的陰影裡，一些幽靈般的人影來回竄動。

　　「科隆──柏林，」歐秀拉看清了掛在那邊火車上的牌子。

　　「我們到了。」伯基說。歐秀拉看到她這邊寫著「阿爾薩斯──洛斯密根──盧森堡──巴塞爾」。

　　「就是那輛車，巴塞爾。」

　　搬運工走過來。

　　「去巴塞爾──二等車廂？──在那邊。」於是他爬上了高高的火車。他們倆跟在後面。不少包廂已讓人佔了，不過還有一些空著，裡面光線很暗，放好行李，他們付了搬運夫小費。

　　「還有多久火車能開？」伯基看了看錶問搬運工。

　　「大約半個小時。」說著，這個穿藍襯衫的搬運工就不見了。他長得醜，態度蠻橫。

　　「來，」伯基說，「天冷，我們吃點東西。」

　　站台上有個賣咖啡的貨車。他們喝了點滾熱的咖啡，又吃了夾著火腿的麵包卷。歐秀拉大咬了一口，差點弄歪她的下巴。他們在高大的火車旁散步，覺得這一切太陌生了，一片荒蕪，就像在地獄中，灰色，灰色，骯髒的灰色，荒蕪，淒涼，到處都是這種陰鬱的景象。

　　最後，他們的火車終於載著他們穿入了沉沉夜幕。黑暗中，歐秀拉分辨出了那平坦的田野，那潮濕平坦、荒蕪、黑暗的歐洲大陸。令人吃驚的是他們很快又停了下來──這麼快就到布魯支〔註：法國和比利時邊境上的一城市。〕了！然後火車又繼續在黑暗中穿行。偶爾閃過沉睡的農田、枯瘦的白楊和荒棄的公路。她握著伯基的手驚訝地坐著。他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像個幽靈，時而看看窗外，時而閉上雙眼。然後他那夜一般黑的眼睛又睜開了。

　　黑暗中幾處亮光閃過──根特〔註：比利時城市。〕站到了。又有幾個幽靈似的旅客下了車。然後是鈴聲，然後車又駛入黑暗。歐秀拉看到一個男人拿著一盞燈從鐵路旁的農場走出來，走向漆黑的農舍。她想起了馬什農場，在考塞西〔註：瑪斯是布朗溫一家世代居住的農莊。考塞西是瑪斯附近的鎮子。這些都在《戀愛中的女人》的姊妹篇《虹》中早有敘述。〕那熟悉的古老的鄉村生活。天啊，她離童年有多麼遙遠了，她還要走多遠的路啊！人一生中都要這麼無休止地旅行下去。童年的記憶與現實的生活隔得太遠了。那時她還是個孩子，她記起了那個叫泰莉的僕人。她常常給她的麵包上抹上黃油，撒上紅糖。那個古老的臥室裡，有爺爺的一隻錶，錶面的數字上畫著兩朵玫瑰裝在小籃子裡──現在，她卻和伯基──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一起走向未知的世界。童年與現實，這距離太遙遠了，她似乎因此失去了自己的面目，那個在考塞西教堂院子裡玩耍的孩子只是歷史上的一隻小動物而不是她自己。

　　他們到達布魯塞爾了。有半個小時的早餐時間，他們下了車。車站上那個巨大的鐘顯示出六點。他們在小賣店裡喝了點咖啡，吃了些加蜜的麵包卷。這裡太陰鬱，總是這麼淒涼、骯髒，一個荒涼的巨大空間。可她在這兒用熱水洗了手臉，還梳了頭，這還算有福分。

　　很快，他們又上了車，繼續向前駛去，黎明將至，天空開始灰白。車廂裡開始有人沒完沒了地聊天，這是些高大、衣著華貴、留著棕鬍子的比利時商人。歐秀拉太累了，不願繼續聽下去。

　　火車似乎正漸漸從黑暗駛入微亮中，又緩緩駛入白天。噢，這旅途多沉悶乏味啊。路旁的樹木微弱得像影子一般顯現出來，接著又是一個白色的形狀奇怪的房子，那是怎麼回事？隨後她看到了一座村莊──不斷有房屋閃過。

　　她仍舊在舊世界中穿行。這冬天沉重而乏味。窗外是一片片耕地和牧場，一排排光禿禿的樹木，一溜溜矮灌木、赤裸的農莊和工場。沒有新東西，新世界。

　　她看著伯基的臉，那樣蒼白、平靜而永恆，過於永恆不變。

　　她在毯子下用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有了反應，他的目光轉向了她。他的眼睛是那麼的黑，就好像黑夜一樣深沉，就像來自一個很遙遠的世界。哦，如果他就是那個世界該有多好啊，如果那個世界就是他該有多好啊！如果他能夠喚醒一個世界，那將是他們倆的世界了！

　　那些比利時人下車了。火車繼續開著，過了盧森堡，過了阿爾薩斯──過了洛林，又駛過了梅斯。但她卻好像根本沒有看到。她什麼也看不到，她的心就沒看外面。

　　最終，他們到了巴塞爾，住進了旅館。這些都好像是遊蕩於夢幻中。她一直沒怎麼清醒過來。大清早，火車還沒有開車，他們出了車站。她看到了街道、河流，來到了一座橋上。但這些都沒有意義。她記得有些商店──一家商店裡掛滿了圖畫，另一家賣桔紅色的絲絨和貂皮。可這有什麼意義？什麼意義都沒有。

　　直到又上了火車她才安定下來，鬆了口氣。只要是他們在往前行駛，她就覺得很滿意。他們到了蘇黎世，不一會兒，便順著山腳，奔馳在厚厚的雪上了。終於快到了。這就是那另一個世界了吧。

　　因斯布魯克特別美。它被覆蓋在大雪中，籠罩在夜幕下。他們坐在一個敞著篷的雪橇上在雪地裡前行。相比之下，火車就有些過於悶熱了。旅館的大廳中燈火通明，給人一種到了家的感覺。

　　他們走進大廳後，都開心地笑了。這兒似乎人很多，生意很紅火。

　　「你知道克瑞奇先生和婦人到了嗎──英國人──從巴黎來的？」伯基用德語問。

　　服務員反應了一會兒，正準備回答，歐秀拉忽然看到古迪蘭慢慢地從樓梯上下來，她身著閃閃發光的黑大衣，領子是灰皮毛的。

　　「古迪蘭！古迪蘭！」她喊道，揮手招呼著朝樓梯上跑去。

　　古迪蘭從樓梯扶手往下看。忽然，她原來那副優雅、端莊的姿態一下子消失了蹤影，她眼睛亮了起來，叫著：

　　「真是你──歐秀拉！」她喊著便朝正向樓上跑來的歐秀拉跑過去。她們在樓梯拐角的地方相遇，姐妹倆互相親吻著、笑著、叫著，激動得話都說不完整。

　　「但是，」古迪蘭有些委屈地說，「我們還以為你們是明天到呢？我們原準備去車站接你們。」

　　「不用了，我們今天就來了！」歐秀拉嚷道，「這兒很可愛，是不是？」

　　「可愛極了。」古迪蘭說，「傑拉德剛出去買些東西。歐秀拉你累壞了吧？」

　　「不，不是很累，但我看起來有點憔悴，是嗎？」

　　「不，才不呢。你看上去精神很好。我太喜歡這頂皮帽子了！」她打量著歐秀拉。歐秀拉穿著一件寬大柔軟的衣服，衣領是淺灰色毛皮的，又長又軟，頭上戴的帽子也是一樣的顏色。

　　「上樓去談，或者下樓來。」伯基說。因為這兩姐妹站在從樓下到二樓拐彎的地方。古迪蘭的手摟著歐秀拉的肩膀，正好把別人的路給擋了。樓下大廳裡的人，從門口的服務員到穿黑衣服有點胖的猶太人都在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們。

　　這兩個年輕的女人慢慢走上樓去。伯基和服務員跟在她們後面。

　　「是二樓嗎？」古迪蘭回過頭來問道。

　　「三樓，太太。請上電梯。」服務員說完搶先到了電梯旁邊。但她們只顧著自己說話，沒有特別注意到他的慇勤，一直朝通往三樓的樓梯走去。服務員十分懊惱地又跟了上來。

　　兩姐妹此次見面所有的快樂程度讓人感到有些奇怪，就好像她倆是被流放之後，異地重逢。伯基在旁邊看著她們，有些疑惑不解。

　　等她們洗完澡，換好衣服，傑拉德進來了。他看起來容光煥發，像霧靄中升起的紅日。

　　「去和傑拉德抽支煙吧，」歐秀拉對伯基說，「我想和古迪蘭談談。」

　　然後兩姐妹坐在古迪蘭的臥室裡，談論起服裝和旅途上的經歷。古迪蘭對歐秀拉講了在咖啡廳由伯基的那封信所引起的風波。歐秀拉聽後嚇了一大跳。

　　「那封信在哪兒？」她問。

　　「我收著呢。」古迪蘭說。

　　「把信給我，行嗎？」她說。

　　但古迪蘭沉默了幾分鐘才回答說：

　　「你真的想要嗎？歐秀拉？」

　　「我想看看。」歐秀拉說。

　　「當然可以。」古迪蘭說。

　　直到這時，她還是不能對歐秀拉講，她想把那封信保留起來做為一個紀念或是一個象徵。但是歐秀拉似乎懂她的心思，為此感到不快，所以就不再提這事兒了。

　　「在巴黎你都幹什麼了？」歐秀拉問。

　　「噢，」古迪蘭簡單地說，「只是些很平常的事情。我們有一天晚上在范妮‧巴思家裡開了一個特別開心的晚會。」

　　「是嗎？你和傑拉德都在那兒嗎？還有誰，給我說說看。」

　　「嗯，」古迪蘭說，「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你知道，范妮發狂地愛著那個叫比利‧麥克法蘭的畫家，那天他也在那兒──所以范妮拿出了她的所有東西，特別大方，真夠可以的。當然大家都醉了。但是比較文雅，跟倫敦那幫混蛋們可不一樣。事實上，參加這個晚會的都是些有地位的人，所以，晚會也與眾不同，有一個羅馬尼亞人，很不錯，他喝得酩酊大醉，爬到畫室的高梯子上發表了一次絕妙的演說──生活就是最崇高的愛情。聲音特別好聽，他長得也很好看。但是在他結束之前，忽然用羅馬尼亞語說起來，在場的沒一個人聽得懂。他把杯子扔到地上摔碎了，宣佈說：以上帝的名義，他十分開心地被帶到了這個世界上，上帝啊，活著簡直是個奇跡。就是這個樣子──」

　　「那那傑拉德感覺怎樣呢？」

　　「傑拉德！哦，他就像陽光下的蒲公英！一旦興起，就會完全放縱、開心，我都說不出在這兒的女人當中誰的腰他不曾摟過，真的，他像豐收時那樣收割每個女人。沒一個女人拒絕他。這可真奇怪！你可以理解嗎？」

　　歐秀拉考慮了一下，眼睛一亮。

　　「是的，」她說，「我理解。他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傢伙。」

　　「貪得無厭的傢伙，我也是這麼想的！」古迪蘭聲明說，「可說真的，歐秀拉，屋內的女人都心甘情願作他的俘虜──甚至連一直真心愛著比利‧麥克法蘭的范妮‧巴思，好像也被他迷住了。後來，你知道嗎？我感到我成了滿屋子女人的象徵。對他來說我不再是我自己，我成了維多利亞女王。我立時成了所有女人的象徵。這真讓人吃驚！天啊，那個時候，我真是好像遇到了一個君王。」

　　古迪蘭的眼睛在閃閃發亮，面頰滾燙，看上去有些奇怪，帶有種嘲弄的味道。歐秀拉被她吸引住了，可她又感到不安。

　　他們得準備吃飯了。古迪蘭下樓來，身穿鮮艷綠綢袍子，上面綴著金線，罩上綠色的坎肩，頭上紮著一根奇特的黑白雙色髮帶。她的確丰采照人，引得人人都看她。她面色紅潤，精神飽滿，很灑脫的樣子。伯基看了她們一眼，臉上既有笑意又含惡意。歐秀拉則不知所措。他們的餐桌上似乎籠罩著魔法，似乎他們這一桌比廳裡其它的桌子更明亮些。

　　「你喜歡這兒嗎？」古迪蘭說，「雪難道不是很美麗的嗎？你沒注意到，它給一切都增添了生機。簡直太妙了！這不是人力可以達到的。」

　　「的確是這樣，」歐秀拉大聲說，「離英國那麼遠，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吧？」

　　「哦，當然。」古迪蘭大聲叫道，「在英國你一輩子也不會有這種感覺，因為那兒老有些令人掃興的事。在英國你就沒辦法放鬆一下，真的不行。」

　　然後她又接著吃，可還挺激動。

　　「這倒是真的，」傑拉德說，「在英國，感受是絕對不一樣的。可能這是因為在英國大家都不願意這個樣子──似乎狂歡就像將燃燒的蠟燭靠近藥庫近旁似的，人們很害怕，如果人人都這樣放鬆，恐怕會鬧出亂子。」

　　「噢，天哪！」古迪蘭嚷道，「但是，如果英國人全都像鞭炮一樣突然爆炸了，那不是太棒了嗎！」

　　「這是不可能的。」歐秀拉說，「他們都太潮濕，火藥是會受潮的。」

　　「這我不敢肯定。」傑拉德說。

　　「我也是，」伯基說，「如果英國人真的開始歡鬧的話，你就得捂著耳朵逃走了。」

　　「他們永遠不會的。」歐秀拉說。

　　「我們可以等著瞧。」他回答。

　　「那簡直太妙了，」古迪蘭說，「離開了自己的國家，內心充滿了喜悅。我簡直不敢相信，當我一踏上異國的土地，那一刻我激動死了。我對自己說，──一個新的生命在這裡踏上了人生。」

　　「別對可憐的英國太刻薄了。」傑拉德說，「雖然我們詛咒它，但我們依然愛它。」

　　在歐秀拉看來，這些話有點憤世嫉俗的味道。

　　「我們可能是愛它的，」伯基說，「但是這是種極為不舒服的愛，就好像是愛一個年老的為不治之症纏身的父親或母親，因為那是沒有希望的。」

　　古迪蘭睜著一雙圓圓的黑眼睛看著他。

　　「你覺得沒有希望了？」她用她特有的神情問道。

　　但是伯基避而不答，他並不願意來回答這個問題。

　　「天知道，英國還會有什麼希望。這太不實際了，沒什麼希望了。如果沒有英國人，希望說不定會成為現實。」

　　「你覺得英國會消失嗎？」古迪蘭堅持著問道。很奇怪，她對他的回答頗有興趣。可能她是在詢問她自己的命運。她的黑黑的大眼睛望著伯基，似乎要從他身上看出未來的真理，就像占卜一樣。

　　他臉色蒼白。隨後，他勉強地地回答，

　　「嗯──除了消亡還有什麼？他們必須帶著英國標記消亡，無論如何得這樣。」

　　古迪蘭的眼睛睜得更加圓了，「消失？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你是不是說換換思想？」傑拉德插進來說。

　　「我什麼也沒指。為什麼偏要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呢？」伯基說，「我是個英國人，我為此而付出過代價，我不能談論英國，只能談論一下我自己。」

　　「是的，」古迪蘭不慌不忙地說，「你愛英國，非常愛，非常愛，魯伯特。」

　　「而且，離開了它。」他回答。

　　「不是，不是永遠。你會回去的。」傑拉德很嚴肅正經地說。

　　「人們說，人要死了虱子都會爬開。」伯基神情痛苦地說，「所以，我離開了英國。」

　　「噢，可是你還會回來的。」古迪蘭帶著嘲諷的微笑說。

　　「只能如此啦。」他回答道。

　　「他這是和自己的祖國賭氣呢！」傑拉德打趣說。

　　「啊，一個愛國者。」古迪蘭帶著一種近乎冷笑的口氣說。

　　伯基等不再說什麼了。

　　古迪蘭又凝視了他片刻，隨後轉過身去，她想占卜的願望結束了。她感到自己已經完全地玩世不恭了。她看看傑拉德，覺得他像一塊鐳一樣奇妙。她感到她可以通過這塊致命的、活生生的金屬毀滅自己從而獲得一切知識。當她把她自己毀了時，她將如何處理自己呢？因為如果精神、實體是可以摧毀的話，還有物質是不可摧毀的。

　　他一時間顯得神采奕奕。那一刻，她完全被吸引住了、迷惑了，她伸出她美麗的胳膊，袖口上帶著綠色的翻毛，她用敏感、藝術家才有的手指尖摸著他的下頦。

　　「那麼，現在你在想什麼？」她奇怪、狡獪地笑問道。

　　「什麼？」他回答說，眼睛裡一下子湧上了驚奇。

　　「你的思想。」

　　傑拉德看上去如夢初醒的樣子。

　　「我認為我什麼都沒想。」他說。

　　「是真的？」她笑道。

　　在伯基看來，她已經用她的撫摸把傑拉德殺了。

　　「不過，」古迪蘭說，「還是讓我們為大不列顛乾杯吧！來，乾杯，為大不列顛。」她的聲音好像她十分失望。傑拉德笑著往杯子裡斟上酒。

　　「我想，魯伯特的意思是，」他說，「作為一個民族，所有的英國人應該消亡，以便獨立的個體便可以存在了，而且──」

　　「作為超民族的──」古迪蘭插了進來，說完扮個鬼臉，舉起她的杯子。

　　第二天，他們抵達了位於這條山谷鐵路末端的那個小火車站──呼漢豪森。到處都被雪覆蓋著，像一個極漂亮的白色的雪的搖籃，嶄新、冰冷。黑色的岩石、銀白的山巒直綿延向淡藍的天際。

　　當他們走出火車站，踏上光露的站台時，只有雪花在四周和頭頂上飄飄灑灑。古迪蘭顫抖著，似乎心都是涼的。

　　「上帝，」她突然親暱地轉向傑拉德，「這下你可做到了。」

　　「什麼？」

　　她微微做了個手勢，指指周圍雪的世界。

　　「你瞧啊！」

　　她彷彿都不敢再繼續走了，他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走在山腹地區，從兩邊的山上，雪紛紛落下，使人在這實實在在的天堂的山谷裡顯得那麼微弱渺小，雪山峽谷，閃耀著奇特的光芒，肅穆、沉靜。

　　「這使人感到渺小和孤獨！」歐秀拉轉過身去，手抓著伯基的胳膊說道。

　　「來到這兒你不後悔吧？」傑拉德對古迪蘭說。

　　她看來有些疑惑。他們走出了兩邊被雪包圍的車站。

　　「啊，」傑拉德興奮地嗅著空氣說道，「太棒了！那是我們的雪橇，我們再走一會兒，然後就趕到大路去。」

　　古迪蘭一貫遲疑不決，這回她卻學著傑拉德的樣子把沉重的大衣甩到雪橇上，就出發了。她仰起頭，開始在雪路上滑了起來，並把她的帽子拉到耳朵上，遮住了它，她的明快的藍色的外套在風中飄起來，她那看來厚厚的紫色的長筒襪在潔白的雪地裡那樣耀眼。傑拉德望著她，她彷彿在奔向她的命運，而把他遠遠地落在後面。他先讓她跑出一段路程，然後甩開大步追上去。

　　到處都是深深的雪，四下裡一片沉寂。粗大的冰柱從泰羅利農舍的房簷上垂掛下來。農舍已被雪埋到窗台了。農婦們穿著長裙，裹著披肩，穿著厚厚的靴子走過來，停住腳步。他們看著那個以驚人速度滑行的柔弱卻又意志堅強的女孩，她身後那個男人儘管想追上她，卻有些力不從心。

　　他們穿過那百葉窗板和陽台塗過油漆的小飯館和幾間半埋在雪中的農舍，還有橋邊那家完全被雪封住的沉寂的鋸木廠。那有頂篷的橋橫跨隱蔽的小溪。從那冰凍的小溪上，他們滑入了一大片遠未被踏過的雪地，周圍一片靜悄悄的。一望無垠的潔白世界使他們欣喜若狂。但這寂靜讓人的心靈孤獨，冷凍了人的心，太可怕了。

　　「絕妙的地方，這一切！」古迪蘭目光奇特、意味深長地盯著傑拉德的眼睛。他的心顫了一下。

　　「的確不錯。」他說。

　　彷彿一股可怕強烈的電流穿過他全身，肌肉充了電一般，雙手充滿了力量。他們沿著雪路快速滑行著。路兩邊不時可以看到萎縮的樹枝垂下來。他和她像是一股強電流的兩極分開走著。可他們感到有足夠的力量跨越生活的障礙，跳到禁區中再跳回來。

　　伯基和歐秀拉也在雪地裡滑行著。他們已經超過了一些滑雪橇的人。歐秀拉興高采烈，但她時不時地就會轉過身來拉住伯基，以確認他的存在。

　　「我從來沒想到是這樣一幅景象，」她說，「這可是另一個世界。」

　　說話間他們踏上了白雪覆蓋的草坪。這時他們被一陣雪橇的鈴聲吸引住了，那聲音打破了四周的平靜。他們又走了大約一里路，才在那個粉紅色的半沒雪中的神廟旁極陡的上坡路上追上了古迪蘭和傑拉德。

　　然後，他們又一道滑入一條溪谷中，這裡有黑色的石壁，大雪覆蓋的河流，頭上是蔚藍的天空。他們穿過一座落滿雪的橋，幾個人興奮地在橋頭上亂打亂敲。隨後，他們再次穿越雪地，開始繼續慢慢向上滑。拉雪橇的馬走得很快，車伕在一旁甩動著「嘎嘎」作響的馬鞭，嘴裡發出奇特的「呵呵」聲。直到他們再次進入雪谷中，才算看不到石壁了。他們一點點向上走著，這兒的下午很冷，陽光投下一片片陰影。

　　他們終於來到了一塊白雪覆蓋著的高地上。這兒聳立著最高的幾座雪峰像是一朵盛開的玫瑰的點點花心般佇立著。在那邊空無人跡的天堂似的山谷裡有一座褐色木牆，白色厚房頂的農舍孤零零地立在那兒，淒涼地深陷於雪地中，簡直像個夢。它像一塊從陡坡上滾下的岩石，只不過外形像房子而已，現在埋在雪中。人可以住在那裡，而不被四周可怕蒼白寂靜凜冽的寒風壓垮的話，那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他們這幾個新來者跟著一個女傭走上光禿禿的木樓梯。古迪蘭和傑拉德要了第一間臥室。進來以後，他們很快就發現這是一間很小的木製房屋，沒什麼擺設，房間裡閃著金色的木質光芒：地板、四壁、房頂、門都是油漆過的松木，金光閃閃，一派暖色調。有一扇窗戶正對著入口處，但是很低，因為屋頂是向下傾斜式的，在傾斜的天花板下有一張桌子，上面有洗手盆和水灌。對面還有一張放有鏡子的桌子，門兩邊各有一張床，床上摞著厚厚的繪有綠方格圖案的墊枕，這種墊枕非常大。

　　這就是全部。沒有壁櫥，沒有一點生活奢侈品。在這裡他們倆就像被封閉在一個黃色木質的細胞中，只有兩張鑲藍邊的床。他們互相看了一眼便大笑起來，為這種與世隔離感的逼近而感到恐懼。

　　一個男人敲開門送來了行李。這傢伙很壯，顴骨寬大，臉色蒼白，留著粗粗的黃鬍子。古迪蘭看著他默默地放下行李包，然後步伐沉重地離去。

　　臥室裡並不是很暖和。古迪蘭有點顫抖。

　　「很好。」她接口道，「瞧這牆板的顏色，很美，我們就像住在一個堅果殼裡。」

　　他站在那裡望著她，手摸著他那剪得短短的鬍鬚，身體稍稍向後靠著，敏銳的目光凝視著她，他此時完全被激情驅使著，這激情像一種厄運。

　　她走過去在窗邊蹲了下來，好奇地望著外面。

　　「噢，可這裡──！」她幾乎是痛苦、不情願地叫了起來。

　　窗外，是一座封閉的山谷，上方是蒼穹，巨大的黑岩石山坡上覆蓋著白雪。在那盡頭，一堵白牆彷彿是大山的肚臍，兩座山峰在夕陽的餘輝中閃亮。筆直的前方，雪的搖籃，靜靜地蕩漾在兩邊巨大的峭壁間，在那峭壁的底部有一簇簇的松樹，像頭髮一樣。這雪的搖籃一直延伸到那遙遠的與世隔絕的世界盡頭，在那裡有雪山擋住了去路。山峰挺立，高聳入雲，這裡是世界的中心，是世界的紐結點和肚臍，是天地相接之處，不可接近、無法通過。

　　這幅圖景令古迪蘭心馳神往。她靜靜地蹲在窗前，雙手捧著臉頰，恍恍惚惚。她終於到達了，到達了她的世界。她在這兒結束了她的冒險，像一塊水晶石沒入了白雪中。

　　傑拉德彎下腰擁著她，從她的肩上向外看去。他已經感到了自己的孤獨。她遠去了，徹底離他而去了。於是他感到心頭籠罩著冰冷的霜霧。他看著那閉鎖的山谷，那莽莽的積雪和蒼穹下的山峰，沒有任何出路。可怕的寧靜。冰冷、炫目的白色的世界緊裹著他，可她仍舊蹲在窗前，像聖殿中的幽靈。

　　「喜歡嗎？」他的聲音遙遠而陌生。她至少還能意識到他的存在。但她只是把她柔和、冷漠的臉扭開一點，避開他的目光。他知道她眼中有淚水，為她的宗教而流淚。她自己的淚水就是那宗教，使他的存在不再重要。

　　突然，他的手托起她的臉，讓她看著他。她睜大了藍色的眼睛，淚水盈盈地看著他，似乎她受到了驚嚇。透過淚簾，她驚恐地看著他。他淡藍色的眼睛射出銳利的目光，他的瞳孔不大，神情異常。她的雙唇微啟，困難地喘息著。

　　一陣激情湧上來，一下子就像銅鐘那樣強烈、響亮，不可阻擋地敲著。當他俯視著她柔美的臉頰時，他的雙腿夾緊了，如銅鐘般鎮定。她的雙唇開啟著，雙目圓睜著，似乎受到了侵犯。她的下巴在他手中變得極為柔和、光滑。他感到自己像嚴冬一樣強壯，他的手像是有生命的金屬，不可戰勝，不折不撓。他的心臟如像他體內的懸鐘般猛敲著。

　　他把她拉到懷裡。她的身體柔軟、沒有生氣、絲毫沒有反抗，但突然，她那淚水尚未乾的雙眼困惑、無助地睜開。他異常強壯，似乎體內注入了一種超自然的力量。

　　他拉起她，緊緊摟住她。她的身子柔軟無力，癱在他身上，這情慾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銅一樣的肢體上，如果他的慾望得不到滿足，他就會被壓垮。她強烈地掙扎著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他心中一股火竄上來，他又一下子鋼鐵般堅定地把她摟了過來。他寧願摧毀她，也不願被拒絕。

　　但是，他那強壯的力量是她無法抗拒的。她再次掙脫出來，軟軟放鬆地躺在一邊，有點興奮地喘著氣。對他來說，她是如此甜美，使他縱情享受無上的幸福。他寧可一輩子受折磨，也不願放棄一秒鐘這樣無比美妙的享受。

　　「上帝，」他對她說。他的臉因為拉長而顯得很奇怪，有些扭曲，「接下來是什麼呢？」

　　她安安靜靜地躺著，睜著一雙寧靜的頑童似的黑亮的大眼睛望著他。她此刻茫然得很。

　　「我會永遠愛你。」他望著她說。

　　但她沒有聽見。她躺著看他，就像看一個她永遠也不懂的什麼東西：就像一個孩子看一個大人，不希望理解，只是屈從。

　　他吻著她，吻著她的眼瞼，為的是不讓她再看他。他現在渴求什麼，希望她承認他、對他有所表示、接受他。但她只是安詳地躺著，孩童般的，很遙遠，彷彿一個被征服卻無法理解的孩童，只感到迷失。他又吻了她，算放過她了。

　　「我們下樓喝點咖啡、吃點點心好嗎？」他問。

　　窗外，落日的餘暉已變成灰藍色。她閉上眼睛，關上了單調幻境的閘門，又睜開眼睛來看日常的世界。

　　「好的。」她打起精神，簡單地回答。然後，再次走向窗戶。藍色的夜晚已經降臨在窗外雪的搖籃和那巨大的斜坡。但是那聳入天際的峰巔卻是玫瑰色的，像花蕊似的閃爍、炫目，盛開在天堂的頂端，超乎一切，那麼可愛又那麼遙遠。

　　古迪蘭看著所有這些可愛之處。她知道，藍色的天光下這一朵朵玫瑰樣的雪中花朵是永恆的，永遠這麼美。在夕陽藍色的斜暉中，玫瑰色的花蕊，積雪發出的火花，她可以看得見，感覺得到，可她不屬於這美景。她與這無關，她的心被排除在這美景之外。

　　她傷感地又望了一眼窗外，才轉過身來，梳理頭髮。他已經打開行李等著她，看著她。她知道他在看她，這弄得她手忙腳亂的，很不那麼從容。

　　他們一起走下樓。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奇怪的表情。他們看見伯基和歐秀拉正坐在角落裡的一張長桌前等他們。

　　「他們在一起看起來是多麼簡單而又協調。」古迪蘭心裡不禁生氣一絲妒意。她羨慕他們那自然的舉止，像孩子一樣滿足，但是她就達不到這一點。在她看來，他們就像小孩子。

　　「嘿，多好的點心。」歐秀拉貪婪地叫道，「太棒了！」

　　「是啊。」古迪蘭說，「我們要點咖啡和點心吧！」她對侍者說了一句。

　　然後她坐在了傑拉德的身邊。

　　「我認為這地方真的不錯，傑拉德。」伯基說，「棒極了、美妙、不可思議，所有形容詞都用得上。」

　　傑拉德也露出一絲微笑，說道：「我喜歡這兒。」

　　廳裡三面都擺著桌子。伯基和歐秀拉背靠著牆面，傑拉德和古迪蘭則挨著他們坐在角落裡靠著火爐。餐廳還算不小，有一個小酒櫃，就像在鄉間酒館中一樣。不過，這兒設施很簡陋，房間顯得空曠。僅有的傢具就是桌子和椅子，環繞著餐廳的三面，還有一個大大的綠色的爐子，酒櫃和門在另一面牆上，窗戶是雙層的，沒有任何窗簾。現在已是傍晚了。

　　咖啡來了──熱氣騰騰──還有一塊蛋糕。

　　「一整塊點心！」歐秀拉叫道，「他們給你的比我的多，我得瓜分一點兒你的。」

　　周圍還有其他人，大約共有十個。伯基很快便知道了，其中有兩個藝術家，三個學生，一對夫婦，還有一個教授帶著兩個女兒──都是德國人。而他們四個英國人是新來的，坐得高高的，可以俯視一切。那些德國人站在門口向裡探頭望了望，對那侍者說了幾句話，便又離開了。現在不是吃飯時間，所以他們沒到廳裡來，而是換了靴子參加聯誼會去了。

　　四個英國人可以聽到不時傳來的齊特拉琴的演奏聲，鋼琴的彈奏聲，還伴隨著陣陣的笑聲，吵鬧和歌聲。四周有些輕微的聲音的震動。由於整個房子是木製的，因此，它像是一個容納了各種聲音在裡面的大鼓。不過聲音擴散以後倒沒有增大，而是減小了。所以齊特拉琴聲聽起來很弱，像是在遠方微弱地響著。鋼琴聲也不大，沒準兒是一架極小的古鋼琴吧。

　　當他們喝完咖啡時，老闆走進來。他是個泰羅人，膀大腰圓，面部扁平，蒼白的臉上長滿了麻子，鬍鬚很重。

　　「願意到聯誼會去結識別的女士和先生嗎？」他彎下腰來，笑容可掬地問道，露出一口大白牙。他那藍色的眼睛把這幾個人掃視了一圈──他不太有把握怎麼和這幾個英國人打招呼。由於不會說英語，他感到不太自在。

　　「我們要不要去聯誼會，跟別人見見面呢？」傑拉德大笑著重複道。

　　一陣猶豫。

　　「我想，我們最好去吧！」伯基說。

　　兩們女士站了起來，臉紅紅的。於是，老闆在前面帶路，把他們帶向那喧鬧的地方。

　　房間裡一下靜了下來，那群人感到不知所措。他們四個覺得所有的面孔都在朝他們這邊看。這時向其中一位精力充沛、蓄著大鬍子的小個子低聲說：

　　「教授，請允許我介紹──」

　　教授的反應很快，馬上便神采奕奕地微笑著向四位客人鞠了一大躬，表示友好地笑了。

　　「各位女士、先生可否參加我們的聯誼？」他的語氣充滿活力，卻又溫和可親地問了一句。

　　四個英國人笑著，在屋子中央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傑拉德代表大夥兒表示他們很願意加入他們的遊戲。古迪蘭和歐秀拉興奮地笑著，覺得所有男人的目光都投向她倆，而她們則高傲地抬著頭誰也不看。

　　教授一一介紹了在場的人，大家相互鞠躬致意。教授的兩個女兒，皮膚白淨，身材高挑、健壯，身著樸素的深藍色襯衣和裙子，脖子修長而壯碩，目光清澈，頭髮梳理得很精細。她們羞紅了臉鞠個躬，然後退到後面去。那三個學生都深深鞠了一躬，很謙遜，大約要表現他們良好的修養，給客人留下好印象；然後是一個瘦瘦的，皮膚黝黑，眼睛鼓鼓的男人，看起來像個小孩，他微微欠欠身；他的夥伴是個皮膚白淨淨的大個子青年，衣著講究。他鞠躬時臉都紅到了耳根。

　　「剛才，勒爾克先生正在用科隆方言給我們朗讀。」教授說。

　　「請原諒，我們一定打斷了他。」傑拉德說，「我們也非常想聽聽。」

　　於是大家又是鞠躬又是讓座。古迪蘭和歐秀拉，還有傑拉德和伯基靠牆坐於沙發中。這間房也和其他一樣，用刷過的袖木鑲嵌而成。有一架鋼琴，幾把椅子、沙發和一些放了書和雜誌的桌子。除了那藍色的大爐子，再也沒有什麼裝飾，這樣反倒顯得屋裡十分舒適宜人。

　　勒爾克是個小個兒，長著一副小孩子身材。他的頭長得很圓，看上去很機敏，一對老鼠眼滴溜溜地打轉。他迅速地把客人們瞟了一眼，便又顯出那副自負的樣子。

　　「請繼續您的朗讀。」教授溫和地說，但語氣中透出點權威的味道。勒爾克彎著腰坐在鋼琴凳上眨眨眼沒有回答。

　　「我們很榮幸，」歐秀拉準備了好幾分鐘，才用德語說了這句話。

　　這時，剛才毫無表情的那個小個子男人突然轉過身，面對著聽眾，衝口便開始朗讀起來。他在模仿一位科隆老婦人同一位鐵路看道工吵架的情景。

　　他身材單薄、且沒成形，像個男孩子，但他的聲音卻很成熟，帶著嘲弄的音調。他的動作很靈活有力，表明他對事物透徹的觀察。

　　古迪蘭對他的科隆方言一句也聽不懂，但她卻出神地看著他。他一定是一位藝術家，別人是不會像他那樣模仿得維妙維肖、充滿個性。那些德國人聽著他那滑稽的表演，一個個都笑得前仰後合。古迪蘭和歐秀拉也禁不住笑了起來。整個房間都蕩漾著笑聲。教授的兩個女兒的藍藍的大眼睛笑出了眼淚，雙頰興奮得發紅。她們的父親也齜牙咧嘴地大笑著。那幾個大學生笑彎了腰，頭都扎到雙膝中去了。歐秀拉驚奇地四下環顧，忍俊不禁。她看看古迪蘭，古迪蘭再看看她，兩姐妹不由地同時大笑起來。

　　突然藝術家的朗讀戛然而止，人們的笑聲隨之開始減弱。歐秀拉和古迪蘭在擦眼淚，教授還在大叫著：

　　「太好了，棒極了──」

　　「確實太好了！」他的兩個女兒已經笑得筋疲力盡。

　　「可我們聽不懂！」歐秀拉嚷了一句。

　　「噢，遺憾！遺憾！」教授說。

　　「你們聽不懂？」學生衝口對她們喊道，「噢，這太遺憾了，親愛的夫人──」

　　這些新來的客人像新添的佐料，和這幫德國人打成了一片，整個房間活躍了起來。傑拉德又恢復了原樣，灑脫、興奮地聊著天，臉上放著奇異的光彩。還有伯基，最後也開口講話，談笑風生起來。

　　歐秀拉被大家勸動去唱「安妮‧勞拉」〔註：著名的蘇格蘭民歌。〕。大家懷著極度的尊敬安靜了下來，她一生中還沒受過如此這般的待遇。古迪蘭坐在鋼琴前，憑記憶為她伴奏。

　　歐秀拉天生一副好嗓子，可就是沒有信心，總是唱不好。而這天晚上，她感到很自信，無拘無束。伯基安穩地坐在陰影裡，而她則相反，在前面大放異彩，那些德國人使她的感受好極了，她太自信了，以至於有些放肆。她感到自己像一隻翱翔的小鳥，歌聲飛揚，自己也乘著歌聲隨風飛舞。她的歌聲中加入了些傷感，令觀眾聽得如癡如醉。她太高興了，充滿了對自己情感和能力的自信，撩動著每個人的心弦。

　　最後，德國人都被這甜美憂傷的歌兒打動了心扉，他們交口稱讚她柔美感人的嗓音。

　　「太棒了！太動人了！她唱的蘇格蘭民歌好聽極了，噢，了不起的夫人，她是個真正的藝術家，了不起的藝術家！」

　　她興致飛揚，光彩煥發，像朝陽中的一朵鮮花。她感到伯基在看她，似乎他在妒忌她，心中不由得一陣激動，熱血沸騰起來。她如同太陽在雲端上露出笑臉般快活。

　　晚飯後，歐秀拉想出去走走，看看周圍的世界，大家都勸她別去，因為外面太冷了。可她堅持要去，說只是出去看看。

　　於是他們四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走出來，四周雪色暗淡，彷彿是一個黯淡的積雪和鬼影綽綽的世界。外面的確很冷，冷氣似乎是惡作劇般有意地鑽入她的鼻孔。

　　但這一切都是神奇的。雪野悄無聲息，她和閃爍的繁星之間交流著，她可以看見有顆流星正在滑落，那樣奇妙，奇妙得令她想大喊。

　　四周都是雪的搖籃，腳下都是堅實的雪。寒氣穿透了鞋底。冷夜靜悄悄。她想像著她可以聽到天上的星星在絮語，行星流動的聲音彷彿近在耳邊，而她自己則像一隻遨遊於星體之間的小鳥。

　　她緊緊地貼著伯基。突然她意識到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的心在何方。

　　「親愛的！」她停住腳步望著他。

　　他臉色蒼白，黑色的眼睛在星光下閃爍。他看見她柔美的臉龐正向他仰視著，離他那麼近，禁不住地吻住了她。

　　「什麼？」他問。

　　「你愛我嗎？」她問。

　　「非常愛。」他靜靜地回答。

　　她又貼近了些。

　　「還不夠。」她抱怨說。

　　「比非常還愛。」

　　「如果我是你的一切，這會不會使你難過？」她急切地問。

　　他摟緊了她，親吻著她，用微弱的聲音說：

　　「不，但我感覺像個乞丐──一個窮光蛋。」

　　她沉默不語，開始抬頭看星星，然後又吻了他。

　　「不要作乞丐。」她急切地懇求說：「愛並不會使你恥辱。」

　　「感覺像個窮光蛋很恥辱，不是嗎？」他回答。

　　「為什麼？為什麼是這樣。」她問。他不回答，只是在冷冷的寒氣中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

　　「沒有你，我就無法忍受這個寒冷、永恆的地方，」他說，「我無法忍受它，它會使我的生命凍結。」

　　她又突然吻了他一下。

　　「你討厭這裡嗎？」她疑惑地猜想著問。

　　「如果我無法接近你，如果你不在這兒，我會憎恨這兒，我會無法忍受這兒。」他回答。

　　「但這兒的人很好。」她說。

　　「我指的是這雪，這靜，這裡的寒冷，這冰凍的永恆。」他說。

　　她猜想著，然後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偎進他懷中。

　　「是的，不過我們在一起這麼溫暖，這不是很好嗎？」她說。

　　然後他們開始動身返回。他們看到旅館那金黃色的燈光在寂靜的雪夜中閃爍，像是一顆黃色的草莓、又像是一縷陽光，細小、橙黃，閃爍在一片雪的黑暗中，身後是高山的陰影，像魔鬼擋住了群星。

　　快到旅館時，他們看見一個男人從漆黑的門裡走出來，手裡提著燈籠，搖搖晃晃發出黃色的光，照著他一雙黑色的鞋，正走進雪地裡，那矮小陰暗的身影走在雪中。他拉開外屋的門，冰冷的空氣中傳來一般牛呀、豬呀熱乎乎的酸臭氣。他們剛可以瞥見裡面的牛欄裡有兩頭牛，門就關上了，一絲光線也透不出來。這副情景令歐秀拉想起家鄉馬什農場，她的童年以及布魯塞爾之行。

　　噢，天啊，誰能忍受總是回憶舊時光？她能承受過去的一切嗎？她環視這寂靜的雪原，空中寒星閃爍。這是一個天國，像一盞魔燈照出的景致。馬什、考思塞、伊爾克斯，還有一個不真實的歐秀拉的影子一一都出現在這普照的魔燈之下，像一出虛幻的皮影戲。

　　她希望沒有過去，她想只和伯基在一起，從天堂沿著滑坡，一下滑到這個地方，而不想艱難地從童年的泥沼中爬出。她感到記憶給她開了一個骯髒的玩笑。為什麼她要有「記憶」，這是什麼倫理嗎？為什麼不可以來個洗禮，把過去生活的記憶和污點全洗掉，讓往事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在，和伯基在一起，她才在這高山雪原的星光下重新回到了塵世。她知道她現在已脫胎換骨，不為任何人所生養，她沒有父親，沒有母親，與過去毫無關係。她就是她自己，純潔無瑕，她只屬於她和伯基組成的整體。

　　甚至古迪蘭也和她沒有關係了，與一個處於新世界中的歐秀拉毫無瓜葛，那舊的陰暗的世界，那過去的一切，哦，讓它滾開吧。她感到無拘無束，彷彿展開新的翅膀起飛了。

　　古迪蘭和傑拉德沒有來。他們順著旅館那條筆直的山谷向前去，而歐秀拉和伯基走向右邊的一座小山坡。古迪蘭受著一股奇異的慾望驅使，只想不斷地向前走，直走到雪谷的盡頭。她還想去攀登那白色的絕壁，一直爬上山巔，那山峰有如花蕊般佇立於這冰冷神祕的世界之臍的腹地。她感覺到在那茫茫白雪覆蓋的山頂，在那神祕的世界之臍處，在層巒疊嶂的群山間，在這包羅萬物的生命之腹地，是她最理想的世界。只要她能獨身到那兒去，進入永恆的雪山、永恆的雪崖，她就會與一切溶為一體，在那永恆、無限的靜寂中，只作她自己，那時她就會化作永恆的寂靜，成為萬物之沉睡、永恆、冰凍的中心。

　　※※※

　　他們走回了旅館，重新回到聯誼會上。她好奇地想知道裡面的人在幹什麼。周圍的男人使她警覺，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這對她來說是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品味。他們對她很崇拜，一個個充滿了活力。

　　屋裡的人們正在狂舞。他們跳著踢踏舞和一種拍手的泰羅舞。跳到高潮時還要把自己的舞伴拋向空中。德國人都跳得棒極了。他們大部分來自慕尼黑。傑拉德也跳得很不錯，牆角的三把齊特拉琴一直響著，屋裡人們舞成一團。教授拉歐秀拉去跳舞，兩人一邊拍掌，一邊踏腳。教授把歐秀拉甩得高高的。跳得熱烈時，甚至連伯基也變得很男子漢氣，拉著教授那一位年輕、高挑的女兒起舞。那女孩興奮得簡直瘋狂了。所有的人都在跳舞，氣氛熱烈而活躍。

　　古迪蘭在一旁興高采烈地看著。木地板被男人們的靴子跟跺得咚咚直響，拍手聲和齊特拉琴聲在空中震盪著，吊燈的四周瀰漫著一圈金黃的灰塵。

　　這時音樂突然停了。勒爾克和那幾個學生飛快地衝出去買飲料。隨後屋裡就響起人們的嘈嘈話語和杯蓋碰撞的聲音，大家大叫「乾杯──乾杯！」頃刻間勒爾克開始出現在各處，時而給女士獻飲料，時而又和男人們逗趣兒。

　　他非常想和古迪蘭一起跳舞，從他第一眼看到她起，他就想跟她搭個茬兒。她也本能地感到這一點，但是他遲遲沒有啟口，這倒令她以為他並不喜歡她。

　　「能請您跳個舞嗎？尊貴的小姐。」勒爾克的那個身材細高、頭髮金黃的同伴邀請道。在古迪蘭看來，他太柔、太謙遜了，不合她的口味。但她想跳舞。這個叫做雷特納的小伙子還是蠻英俊的，他顯得有些侷促，有些過於謙遜，但他還是掩住了自己的不安。她接受了他作為舞伴。

　　齊特拉琴聲又再次響起，大家又開始跳舞。傑拉德笑著和教授的一個女兒率先起舞。歐秀拉和其中的一個學生跳，伯基和教授的另一個女兒跳。教授與克萊默夫人在一起，而剩下的男人則全部湊到一起，儘管沒有女伴，照樣跳得熱情奔放。

　　由於古迪蘭在和自己的同伴在跳，勒爾克顯得更加生氣，妒火中燒，索性就裝作忽視古迪蘭的存在。這使她很生氣。她為了掩飾自己，又請教授一起跳。這位教授像一頭成熟、正在發情的公牛，渾身都是野勁兒。說實話，她無法忍受他，但她又樂於泡在舞場中，被教授野蠻有力地拋向空中。教授也樂此不疲。他那雙藍色的大眼睛帶著一股強烈的火焰，奇怪地盯著古迪蘭。她討厭他這種發情但又帶著獸性的目光，但她又崇拜他的一身力氣。

　　房間裡一片歡騰。勒爾克想跟古迪蘭說話，可又像隔著一道刺籬，因此他只有對那個年輕的夥伴恨之入骨。雷特納一文不名，全靠他呢。他尖酸刻薄地嘲笑雷特納，使他變得面紅耳赤，但又無可奈何。

　　傑拉德的舞跳得非常棒，他又再次和教授的小女兒跳舞。那小姑娘樂得發瘋了。在她看來，傑拉德是如此瀟灑，如此出眾。他征服了她，她就像個歡蹦亂跳的小鳥，在他手中撲閃著翅膀。這使他高興。當他要把她拋入空中時，她縮作一團，在他手中顫抖著。最終，她對他充滿了崇敬和愛慕，甚至說話時幾乎都語無倫次了。

　　伯基在和歐秀拉跳舞。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奇特的小火花。歐秀拉感到害怕又迷著他，在她眼前這一切如夢一般清晰。他冷漠地向她伸過手去，動作敏捷。他那雙陌生的手，快速而狡猾地伸向她胸脯下的要害部位，然後憑著一股情慾的力量把她托向空中，似乎沒有用力，而是用某種魔法。她被他弄得膽顫心驚、又懼又怕。這一刻，她對他厭惡極了。她要打破這魔法。可還未等她下定決心，她又屈服了。她只能隨他去。

　　當他們獨處在黑暗中時，她感到他那種奇怪的猥瑣向她襲來。她戰慄著，反抗著，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怎麼了？」她恐懼地問。

　　他不言語，只是看著她，臉上的光澤令人無法理解，令人害怕，卻頗具吸引力。她本能地想到劇烈地反抗他，從這種野蠻的咒語中解脫出來。但她卻又如此迷戀這張臉。她想屈服，也想知道他到底要對她做什麼！他是那麼迷人，同時又那麼可惡。他臉上閃爍著譏諷，閃爍著嘲笑。她想躲開他，從一個看不見的地方去觀察他。

　　「你怎麼這樣？」她鼓起勇氣，帶著一種強硬的口氣問他。

　　他看著她的眼睛。他眼中那跳動的火苗直射向她。然後他又垂下眼皮，顯出不屑一顧的樣子，又忽地張開，仍帶著同樣的嘲諷。於是她又放棄了。由他去吧。他的那種放肆，既可惡又迷人。但他應對自己負責任，她倒要看著他會怎麼樣。

　　他們可以隨心所欲──當她上床前她意識到了這一點。為什麼要去拒絕呢慾望的滿足？什麼是墮落？──誰在乎呢？墮落是另一種真實。他現在是如此放蕩，如此不知羞恥。一個男人，平時如此有思想、有情操，現在這樣是不是太可怕了？她輾轉於她的思想和記憶之中。可為什麼不呢？她又高興了，為什麼不要獸性呢？為什麼不要這麼一次經歷呢？她對此感到十分高興！她也有獸性，如果真能感覺到羞恥的滋味也不是件壞事。如果那樣，就沒有什麼羞恥的事情她沒有經歷過了──她才不感到丟人呢，她就是她。為什麼不呢？她是自由的，一旦她什麼都經歷過了，任何黑暗、羞恥的事物都無法阻擋她。

　　古迪蘭此時一直觀察著聯誼會中的傑拉德，她想：

　　「他可以博得任何一個他遇到的女人的歡心──這是他的本性，如果說他遵循一夫一妻制，那才叫荒唐──他自然地亂交女友，這本就是他的天性。」

　　她不情願地這樣想著，這想法使她有些震驚。但這確實是真的，似乎有個聲音在清晰地對她說話，這使她一時深信不疑。

　　「這是真的。」她又對自己說。

　　她知道她一直都相信這一點。她心裡很清楚。但是她必須保密──幾乎對自己都在保密。她必須絕對保密，甚至連她自己也幾乎不承認。

　　她心裡發誓跟他鬥。一定要決一雌雄。誰會勝呢？她心中充滿了信心。她幾乎要對自己的自信感到好笑。她覺得自己太殘酷了。

　　大家都早早地退下場來。教授和勒爾克去那個小休息室喝酒。他們一起目送著古迪蘭走上樓梯。

　　「她長得可真漂亮。」教授說。

　　「是啊。」勒爾克簡短地回答。

　　傑拉德邁著大步穿過臥室來到窗前，蹲下來看著窗外，而後又站起來轉向古迪蘭。他目光炯炯，若有所思地笑了。

　　「喜歡晚會？」他說。

　　他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一絲笑意來。她看著他，她覺得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現象：一種貪婪的生物。

　　「很喜歡。」她回答。

　　「樓下的人你喜歡哪個？」他居高臨下地向她發問，閃閃發亮的頭髮豎了起來。

　　「我最喜歡哪個？」她重複道，她想回答這個問題，可又覺得難以開口。「噢，我知道，我對他們不太瞭解，很難說。你最喜歡哪一個呢？」

　　「噢，無所謂──我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不喜歡誰。對我來說無關緊要，我只想知道你的看法。」

　　「但是為什麼？」她說著臉變得很蒼白。他眼中那無意識的深不可測的笑容更加強烈了。

　　「我想知道。」他說。

　　她轉過身去，打破了他的迷惑。她奇怪地感到他正在控制她。

　　「可是，我無法告訴你。」她說。

　　她走向鏡子，把頭髮上的髮夾拿下來。每天晚上她都站在鏡子前幾分鐘，梳理那頭黑色的秀髮。這已經是她生活中的一項不可免去的儀式。

　　他跟過去，站在她身後。她正忙著低頭取下髮卡，把一頭秀髮抖散。當她抬起頭來，她從鏡子裡看見他站在身後，彷彿似看非看、似笑非笑地站在她身後。

　　她有些驚詫。她用了很大的勇氣才繼續梳理她的頭髮，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要盡力裝出她很輕鬆的樣子。她和他在一起她遠不是放鬆的。她絞盡腦汁想找點話題跟他聊聊。

　　「明天你打算幹什麼？」她故作輕鬆地問，但她的心臟卻在劇烈地跳動，她的眼睛因緊張而發亮。她感到他可以看出她心中的緊張。可她也知道他像一隻狼那樣盲目地盯著她。這彷彿是他與她之間的一場特殊的搏鬥。

　　「我不知道。」他回答，「你想做什麼呢？」

　　他毫無用心地說。

　　「噢，」她帶著輕描淡寫的反抗說，「對我來說什麼都行。」

　　同時她對自己說，「天吶，為什麼我這麼緊張──你這個笨蛋，幹嘛這麼緊張，如果他看出來，我就全完了──」

　　她不禁笑了一下，彷彿這是個小孩子的把戲，可同時她的心卻在怦怦直跳，跳得她要昏迷過去。她可以通過鏡子看到他，他就站在她身後，高大的身軀彎腰俯視著她，皮膚白得嚇人。她迅速地瞥了一眼他在鏡中的形象，避免讓他知道她在看他。他茫然盯著她的頭，她正用力梳著頭髮，發瘋地用顫抖的手往下梳頭髮，讓頭髮全披下來。她永遠無法轉過來面對他。在她的一生中，她永遠做不到。想到這一點，她幾乎無法支撐自己，要暈倒在地了，無助而絕望。她意識到那可怕的身軀就在身後，那堅實、不屈的胸膛就緊貼著她的背。她覺得幾乎無法忍受，馬上要暈倒在他腳下，讓他肆意來摧毀她。

　　想到這裡，她頭腦立時清醒了。她不敢轉過身去，她集中全身的力量，用響亮的聲音不動聲色地說：

　　「噢，你能不能看看後面的那個包，給我那個──」

　　說到這兒，她的語氣一下弱了下來，「我的什麼？我的什麼呢？」她無聲地對自己喊。

　　但他已經轉過身去拿，心中暗自吃驚：她竟會讓他翻弄她的貼身小包。她從來都把它帶著的。她臉剎白地轉過身來，她的眼中閃著狡黯和不可抑制的興奮。她看見他彎腰俯向書包，很不經意地打開那個繫得鬆鬆的皮帶。

　　「你的什麼？」他問。

　　「噢，一個小琺琅盒子──黃色的──上面有隻正在啄胸毛的鸕鶿。」

　　她走向他，伸過她漂亮白嫩的手臂，熟練地翻出她的東西，然後把這個製作精美的盒子打開。

　　「就是它！」她把盒子拿到他眼前，又很快拿開了。

　　他有些迷惑了。他把她的包繫好，而她則迅速梳好了頭髮，坐在一邊解鞋帶，她不再背對著他。

　　他迷惑、沮喪，說不清是怎麼一回事。現在她可以駕馭他了。她知道他剛才沒有看清她可怕的驚慌。噢，感謝上帝，他什麼也沒看到。

　　她慢慢坐下去解鞋帶，而他也開始脫衣服。她覺得幾乎開始喜歡他，開始愛上他了。

　　「噢，傑拉德，」她笑著，溫柔地逗他，「噢，你跟教授的女兒開了那麼多有趣的玩笑呀──你不覺得嗎？」

　　「什麼玩笑？」他回過頭來問。

　　「她是不是愛上你了？──噢，親愛的，她難道不是愛上你了嗎？」她興高采烈地說。

　　「我可不這樣想。」他說。

　　「不這樣想，」她追問著，「那可憐的姑娘現在正躺在床上睡不著，她已經為你傾倒了，覺得你如此偉大──噢，太偉大了，什麼別的男人都比不上你。真的，這難道不有趣嗎？」

　　「為什麼有趣呢？有什麼好玩的？」他問。

　　「看你一點點地迷倒了那姑娘，」她說，「真的，傑拉德，噢，可憐的姑娘。」

　　「我對她什麼也沒做。」他說。

　　「行了，那姑娘被你那麼輕易地拋起來。」

　　「那是在跳舒巴拉登舞呢！」他咧嘴笑著說。

　　「哈──哈──哈！」古迪蘭大笑。

　　她的冷嘲熱諷令他渾身打顫。當他睡覺時，他蜷縮在床裡，想匯聚自己的力量，但卻無能為力。

　　古迪蘭卻睡得很好，一種帶著勝利感的睡眠。但突然，她幾乎驚醒過來，黎明的曙光已溶滿了小木屋，光線是從矮窗上射進來的。她抬起頭，順著窗外的山谷看過去，雪地，帶粉紅色的太陽半露出山坡底部的松林，只見一個人影在晨曦中向這邊移動。

　　她瞥了一眼他的手錶，已經七點了，他還在沉睡。但她卻一下子跳過來，有點感到害怕──她躺在那兒，看著他。

　　他有氣無力地睡著。她現在竟真誠地看待他了。她一直害怕他。她躺著，想像著他到底是什麼，他在這個世界上到底代表了什麼。他有著很強的意志和主見。她想起他在短短的時間裡就對煤礦進行了改革。她知道不管他遇到什麼問題、什麼艱難的困境，他都會克服它。如果他有了什麼想法，他一定會實現它。他有這樣的天才，只需讓他掌握了局勢，他就會度過難關。

　　一時間，她的思想被扯出好遠。傑拉德擁有強大的力量和意志來對付這個世界，他是偉大的。她還沒見過別的男人像他這麼有潛力。他並未意識到這一點，但她知道。

　　他只需要被別人催促著去做，而她可以做到這些。

　　她心潮激盪，興奮地想像著未來。他可以成為和平環境中的拿破崙或俾斯麥，而她是背後支持他的女人。

　　她躺著，看著他。他還睡著。傑拉德，我年輕的英雄，無論如何，你是優秀的，我的傑拉德，無所顧忌的。讓我相信有美好的時光。哦，讓我相信吧，我需要這個。

　　他睜開了眼睛看著她。她回報以一個調侃、歡樂、謎一樣的微笑。他的臉像鏡子一樣反射出她的微笑，也毫無意識地笑了一下。

　　看到他臉上的笑容，她感到十分快活。她覺得那就像一個小孩子的笑容。這使她也更加光彩煥發。

　　「你做到了。」她說。

　　「什麼？」他困惑地問道。

　　「給我信心。」

　　接著她俯下身去狂熱地吻著他，使他一時不知所措。他沒有問她為什麼他給了她信心。她吻他，這使他很高興，她似乎在撫摸他的心窩，尋找他的興奮點。他需要她觸動他生命的深處，他太需要她這樣了。

　　屋外，有人在用粗獷的、無所顧忌的大嗓門唱著。

　　「請給我開門，

　　請給我們開門，

　　你這個驕傲的人，

　　用木柴給我把火生著，

　　雨水已經把我淋濕。」

　　這天天氣晴朗，天空蔚藍。一陣微風掠過山峰，卻猶如一把把鋒利的尖刀。傑拉德心滿意足地走出來，臉色極好，神情怡然。這天早晨古迪蘭與他非常和諧。他們坐著平底雪橇出發了，等歐秀拉和伯基跟上來。

　　古迪蘭身著猩紅運動衫和帽子，下面是品藍裙和藍襪子，興高采烈地在白雪上走著。傑拉德穿著白衣灰褲，在她邊上拉著小雪橇。他們的身影在雪地裡愈來愈小，爬上了陡峭的山坡。

　　古迪蘭似乎覺得自己全然沒入了白雪世界，變成了一塊純淨、毫無思想的水晶。她來到坡頂，頂著風四下觀望，發現峰巒疊嶂，望不盡的岩石和雪山在天空下面連綿不斷。她覺得這兒真像一座花園，山峰就是純潔的花朵，她真想去採擷這些花朵，把傑拉德都給忘在一邊了。

　　當他們滑下陡坡時，她緊緊貼著他。她覺得她的感官就在火一樣灼燙的砂輪上砥礪著。身邊揚起的雪花就像是磨刀時濺起的火花。她像一個小球蹦跳著沒入一片晶瑩的白色中去了。隨後，他們在山下拐了一個大彎，到達了地面上，慢慢減速停了下來。

　　停下以後，她想站起來，可怎麼也站不住。她怪叫一聲，轉身抓住了他，把臉埋進他的懷裡，昏了過去。她昏昏然伏在他懷中，全然失去了知覺。

　　「怎麼了？」他說，「太快了吧？」

　　但她什麼也沒聽見。

　　緩過勁兒來以後，她站起身向四周驚恐地看了看。她臉色蒼白，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

　　「怎麼了？」他問，「感到難受嗎？」

　　她明亮、似乎有些變形的眼睛看了看他，隨即放聲大笑起來。

　　「不，」她得意地叫道，「這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他們再次登上山坡，然後又飛速地滑下來。古迪蘭笑著、滑著，身上沾滿了雪粒兒。傑拉德滑得很熟練，他覺得他可以駕著小雪橇穿過最危險的地方，甚至可以飛向空中。似乎他覺得這飛馳的雪橇體現著他的力量。他們探尋了幾座大山坡，又開始尋找另一面滑坡了。他覺得肯定會有一個更好的滑坡。他終於找到了。這是一條長長的陡坡，從一塊岩石下穿過直伸到山底的林子中。這樣滑下去很危險，他知道。但他也自信他可以得心應手地駕馭雪橇。

　　第幾天就在這劇烈的體力活動中度過了。坐雪橇、滑雪，以驚人的速度在白雪中穿行，帶著人們的靈魂進入一種超人的境界，進入速度、重量、永恆和冰雪的抽象世界中。

　　傑拉德的目光變得剛強、陌生起來。當他乘雪橇滑過時，他看上去更像某種有力的無可奈何的歎息，而不是一個男人。他那富有彈性的肌肉變成一個完美高聳的弧形。他身體軀體彈起，毫無顧忌、盤旋著飛起來、衝出去。

　　很幸運，第二天下雪。他們只好都待在屋裡，否則，伯基說他們都會失去理智，大喊大叫，變成雪地裡陌生的野人。

　　下午，歐秀拉和勒爾克坐在休息室裡聊天。勒爾克近來看上去不太高興，但是他還是很談笑風生的，像平常一樣充滿了幽默。

　　但歐秀拉還在以為他是為什麼事不痛快。他的夥伴──那位高個子、白淨臉的漂亮小伙子也不安定，走來走回，卻不知該去哪兒，似乎受著極大的壓抑而在極力反抗。

　　勒爾克幾乎沒和古迪蘭說過話，而他的夥伴卻相反，不斷地向她溫柔地討好。古迪蘭想和勒爾克聊聊。他是個雕塑家。她想聽聽他對藝術的見解。而且他的個性吸引了她。他身上有種流浪漢的氣質讓她好奇；那副老氣橫秋的長相也引起了她的興趣，除此之外，還有他那種神祕的孤獨──我行我素、不合群的氣質，這些在她看來就是藝術家的形象。他很能聊，很愛搞惡作劇，而且很會講笑話，時常很機智，時而又顯得一般。她可以透過他褐色的侏儒之眼，發現在他插科打諢的背後，是與外表不諧調的痛苦。

　　他的體格也使她很感興趣──一副小男孩的身材，樣子像是個街頭流浪兒。他沒有費心去隱瞞這一點。他總是穿著一套連短褲的羊毛衫。他的腿很細，不過他並未試圖掩蓋這一點。這就是他作為一個德國人的特點，他從不在任何人面前討好，只堅守自己的原則，完全出乎他自己的本性。

　　他的同伴雷特納是個運動員，有著勻稱的四肢和一雙藍色的眼睛，很英俊。他時而去滑平底雪橇，時而滑冰，但並不熱心。很顯然，這兩個一起旅行、並曾相當親密共處男人之間現在到了彼此厭煩的地步。雷特納憎恨勒爾克，他感覺受到了傷害，心中憤慨卻又無可奈何，而勒爾克卻總是對雷特納嗤之以鼻。這兩個人很快就會分道揚鑣的。

　　他們已經很少在一起了。雷特納總是恭恭敬敬地和別人交朋友，而勒爾克總是獨來獨往。在戶外，他總是戴一頂西佛蘭式帽子，褐色平絨，帽身緊緊的帽子，兩邊有兩塊平絨蓋到耳部，因此他看上去就像是一隻耷拉著耳朵的兔子，或者童話中愛搞惡作劇的侏儒。他的臉色黑裡透紅，乾燥發亮的皮膚，隨著表情的變化而一皺一皺的。他有一雙懾人眼睛──褐色、凸鼓，像個兔子，閃著一種奇怪的眼光。每當古迪蘭想和他搭訕，他就會逃避般躲開，用他的黑眼睛凝視她，一言不發。古迪蘭有點惱火，也就不再理他了。

　　這天下午，勒爾克和歐秀拉正坐在休息室裡聊天時，古迪蘭走了進來。她看著他正慢慢地向歐秀拉傾吐著什麼心裡話。她走過去，坐在姐姐旁邊。

　　他看了一眼她，又把目光移開，彷彿對她毫不在意。但實際上，她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

　　「真有意思，古迪蘭！」歐秀拉轉向妹妹說，「勒爾克先生正為科隆的一家工廠雕刻一根柱子的中楣，這根大柱子要立在馬路上呢。」

　　她看了看他那雙細長、神經質的手，像是一雙虎爪，而不是人的手。

　　「用什麼材料？」古迪蘭用英語問。

　　「用什麼材料？」歐秀拉用德語重複了一遍。

　　「花崗岩。」他回答道。

　　接下來就是兩個內行人之間簡短的問答。

　　「什麼樣的雕刻？」古迪蘭問。

　　「高凸浮雕。」

　　「多高呢？」

　　古迪蘭馬上被這個話題吸引住了。她從他那兒知道了柱子的一些造型情況。這座浮雕繪的是一幅集市的場面，農民和工匠們在縱酒狂歡，各個醉醺醺的，身著現代滑稽可笑的服裝。有的在傻乎乎地圍著柱子轉圈，有的對著演出目瞪口呆，有的在擁抱親吻，擠作一團。還有的在船形鞦韆上蕩來蕩去，或是玩槍，一片瘋狂，混亂的場景。

　　兩個人又開始了激烈的技藝討論，古迪蘭很喜歡他的構思。

　　「哇，有這樣一個工廠真是太棒了。」歐秀拉喊道，「整個建築如何？漂亮嗎？」

　　「噢，是的。」他回答，「中楣只是整個建築的一小部分。它是個龐大的工程。」

　　他停了一下，聳了聳肩繼續說：

　　「建築和雕塑必須相輔相成，單純的雕塑時代就像壁畫一樣已經過去了。事實上，雕塑歷來都是建築的一部分。雖然這是個工業社會，但我們可以把工業變成我們的藝術，把我們的廠區變成巴特農神殿吧！」

　　歐秀拉陷入沉思。

　　「我猜想，」古迪蘭說，「我們的大工廠都將不會那麼醜陋了對嗎？」

　　突然間，他活躍起來。

　　「沒錯。」他大叫，「沒錯！不僅我們的工廠醜陋不堪。而且這種醜陋會從根本上毀了整個工廠的，它是有害的，我們會因其醜惡而萎縮。因此，人們會認為工作本身就是醜惡。事實上，機器和勞動本身是極其美麗的，但當工作變得令人不可忍受時，人們就會停止工作，人類文明便也走到了盡頭。然而話說回來，我們有機會建設美麗的工廠，美麗的廠房──我們還有機會。」

　　古迪蘭只能聽懂一點。她簡直要惱火地大叫起來。

　　「他說什麼？」她問歐秀拉。歐秀拉簡明扼要地給她翻譯了一遍。勒爾克看著古迪蘭的臉，等著她的結論。

　　「那麼你認為，」古迪蘭說，「藝術應為工業服務？」

　　「藝術應該詮釋工業，就像藝術曾被用來解釋宗教。」他說。

　　「你的作品解釋了工業嗎？」她問他。

　　「當然。人在這個集市上做什麼呢？他在完成他的勞動，另一面，──機器驅動了他，而不是他驅動了機器。他享受著他體內的機械性運轉的快樂。」

　　「但除了工作──機械性的工作，什麼都沒有了嗎？」古迪蘭說。

　　「除了工作，什麼也沒有。」他重複著，他向前傾著身子，兩隻漆黑的眼中跳動著兩點燭火。「是的，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只有為機器服務，享受機器運動的快樂，就那麼回事。你從來沒有為了填飽肚子工作過，否則你就會知道，上帝是怎樣控制我們的。」

　　古迪蘭顫抖了一下，紅了臉。不知為什麼，她幾乎要哭起來。

　　「是的，我的確不曾因飢餓而工作。」她回答道，「但我確實工作過。」

　　「工作？工作？」他問道，「你做過什麼樣的工作？什麼樣的工作？」

　　他開始用義大利語和法語混著說。

　　「你從來沒有像世人那樣工作過。」他尖刻地對她說。

　　「我，」她說，「我當然那樣工作過。我現在就是為一日三餐工作著。」

　　他不說了，直直地盯著她，然後完全地放棄了這個話題。他覺得跟她沒什麼好說的

　　「但你曾像世人那樣工作過嗎？」歐秀拉間他。

　　他吃驚地望著她。

　　「是的。」他向她吼道，「我知道三天躺在床上沒有吃的的滋味。」

　　古迪蘭瞪大了眼睛望著他，似乎劃破了他的血管，於是他很不情願地開始說：

　　「我父親是個不喜歡工作的人，我們沒有母親。我們住在奧地利，在奧地利的波蘭移民區。我們是怎樣生活的呢？嗨，有法子！我們和另外三家人合住一間房，一家佔一個角，廁所在屋中間──就是一個蓋上木板的坑，──哈！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妹妹──可能還有個女人跟我父親在一起。他是個不受約束的人，以他自立的生活方式生活，跟鎮上任何一個男人都會打起來。雖然他是個小人物。但他不願為任何人工作。」

　　「那你們怎麼生活的？」歐秀拉問。

　　他看了看她，然後突然轉向古迪蘭。

　　「你聽明白了嗎？」他問。

　　「能明白。」她回答。

　　他們的目光相遇了。然後他又轉開看著別處，不再講下去。

　　「你又是怎麼成為一個雕刻家的呢？」歐秀拉問。

　　「我如何成為一個雕刻家？」他頓了一下，「聽我說──」他調整了一下姿勢，開始用法語講，「我長大了以後，曾去市場偷東西，後來我開始幹活，給泥陶瓶印花。那是一家陶瓷瓶廠，我在那兒開始學造型。有一天，我做了足夠多了，我躺在陽光下沒有去工作，然後我徒步去慕尼黑，又步行到義大利，一路要飯，走了下來。」

　　「義大利人對我很好──他們是好人，正直的人，從伯贊到羅馬的每天晚上，我有吃的，有地方睡。我從心底喜歡義大利人。」

　　「而現在──我一年掙一千鎊，或可能掙到兩千──」他低頭看著地面，聲音愈來愈細，最後沉默了。

　　古迪蘭看著他那光潔、黑紅的皮膚，太陽穴處的皮膚繃得很緊。她又轉向他那細軟的頭髮和嘴上的那蓬刷子般的鬍子。在他那好動的稜角分明的嘴周圍剪得短短的。

　　「你多大了？」她問。

　　他抬起頭，精靈般的眼睛驚恐地望著她。

　　「多大了？」他重複了一遍，猶豫起來，很明顯他不願說。

　　「你多大了？」他反問了一句。

　　「我二十六歲。」她答道。

　　「二十六歲。」他重複道，盯著她的眼睛。停頓了一下，然後說：

　　「傑拉德先生多大？」

　　「誰？」古迪蘭問。

　　「你的丈夫。」歐秀拉帶著一種嘲謔說。

　　「我沒有丈夫。」古迪蘭用英語說完，又用德語說：

　　「他三十歲。」

　　但是勒爾克用那神祕莫測的目光卻緊緊地盯著她。他覺得古迪蘭身上的某種東西與他如此地一致。古迪蘭也為他感到神奇，似乎他是一頭奇怪的動物──一隻兔子，蝙蝠或一頭棕色的海豹，突然開口和她講話。但同時，他也知道，他對她的生活行為有著驚人的理解力，儘管他是無意識的。他並不知道他那深邃的目光可以看透她，看出她的祕密。他只想讓她作她自己──他完全瞭解她，這是出於下意識的可怕的認識，而沒有任何幻想的念頭。

　　對古迪蘭來說，勒爾克身上有著全部生活的基石。任何其他的人都有他們自己的幻想，有他們的過去與將來。但勒爾克卻極其淡泊寧靜，既不懷念過去，又不憧憬將來，完全不存在一點幻想。這樣的話，他無論怎樣也不會欺騙自己。他從不試圖去委屈求全。他作為一個純粹的獨立的人，心中只有他的工作。

　　很奇怪的是，他早年的貧窮與低賤如此吸引著她。那些紳士們，那些經過學校和大學正統教育的人們對她來說，都讓她感到趣味索然。她心上湧起一陣對這個流浪兒強烈的同情。

　　歐秀拉也被勒爾克吸引住了。他使姐妹倆都對他佩服之至。

　　伯基和傑拉德都不喜歡他。傑拉德對他不屑一顧，而伯基則對他反感極了。

　　「女人們看上他哪一點了？」傑拉德問。

　　「天知道。」伯基回答，「除非他對她們使用了什麼手段取悅她們、控制了她們。」

　　傑拉德驚奇地抬起頭。

　　「他追求她們？」他問道。

　　「噢，是的。」伯基回答道，「他是個卑鄙的傢伙，像個罪犯一樣活著，女人們像空氣流向真空一樣湧向他。」

　　「這可真奇怪。」傑拉德說道。

　　「也令人惱火。」伯基說，「他利用別人的厭惡和同情使她們著了迷，他是黑暗中下流的小妖。」

　　傑拉德靜靜地站著，陷入了沉思。

　　「女人到底想要的是什麼？」他問。

　　伯基聳了聳肩。

　　「天知道。」他說，「我覺得，她們需要的是被拒絕的滿足感，她們好像是順著一條黑暗可怕的隧道向下爬，不爬到底不罷休。」

　　傑拉德朝外面的雪霧看去。四下裡一片昏暗，可怕的昏暗。

　　「那麼，盡頭在哪裡呢？」他問。

　　伯基搖著頭。

　　「我沒達到那種境界，我不知道，去問勒爾克吧，他快到那兒了。他比你我都走得更遠，遠得多。」

　　「是的，但在哪方面領先呢？」傑拉德惱火地說。

　　伯基歎了口氣，兩個眉頭打成了結。

　　「在仇恨社會方面，」他說，「他像隻耗子般生活在腐敗的河水中，河水一面流入深不見底的井裡，他確實在我們之前，他恨極了理想，恨得咬牙切齒，可他無法解脫自己。」

　　「可能。」傑拉德說。

　　「他是個令人痛苦的否定者，一直咬到生活的根部。」

　　「可為什麼別人還關心他？」傑拉德叫著。

　　「因為他們也憎恨理想，在他們靈魂深處，他們想去陰溝裡看看，而他就是游在人們前面的小耗子。」

　　傑拉德仍然站在那裡，凝視外面迷濛的雪霧。

　　「我不明白你的話，真的。」他用一種平淡而無可奈何的口氣，「那聽起來像種古怪的慾望。」

　　「我想我們需要的是這樣的東西，」伯基說，「只是你想很快地跳下去，那麼狂熱，而他則順流而退，順著陰溝的水流。」

　　與此同時，古迪蘭和歐秀拉正在伺機跟勒爾克說話。男人們在場時是無法開口的，在這種情況下她們無法跟他接觸。他非得單獨地跟她們在一起不可。而且他總是希望歐秀拉在家，因為她可以把他的意思傳達給古迪蘭。

　　「你除了建築雕刻藝術之外不作別的什麼嗎？」一天晚上古迪蘭問他。

　　「以前做過，」他回答說，「我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除了給別人畫像。別的嘛──」

　　「都有什麼？」古迪蘭問。

　　他停頓了一下，站起來走出屋去，他馬上又回來了，帶來一小卷紙，交給她。她打開紙卷，是照相版製成的一個小型雕像的複製品，底下有勒爾克的簽名。

　　「那是我老早的作品了，不算呆板。」他說，「比較流行。」

　　雕像是一個裸身少女，身姿嬌小，騎在一匹裸馬上。那少女年輕柔弱，像顆嫩芽。她側身坐在馬上，臉埋在手中，彷彿害羞，又似傷心，還帶著些放縱。她的亞麻色短髮鬆散地披下來，幾乎遮住了她的半張臉。

　　她四肢柔嫩、纖細。她的雙腿還未發育完全，正處於少女向成人發育的過渡時期。她的腿在強壯的馬肚子旁擺動著，楚楚動人。兩隻小腳交叉著想遮掩什麼，可什麼也遮不住。她很暴露地裸身坐在裸馬背上。

　　那馬穩穩地站著，但作出欲要飛奔的姿勢。這是匹駿美的高頭大馬，渾身肌肉繃得很緊。牠的脖頸可怕地弓著就像一把鐮刀，雙腹收緊，充滿了力量。

　　古迪蘭臉色變得蒼白，兩眼黑暗下來，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這塑像原來有多大？」她問，聲音空洞。極力裝出沒有受到影響和感染。

　　「多大？」他又瞟了她一眼：「不算底座，這麼高──」他用手比劃著，「算上底座，這麼高──」

　　他凝視著她，一邊快速地比劃著。

　　「是用什麼材料做的？」

　　他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青銅──綠色的青銅。」

　　「綠色的青銅！」古迪蘭重複道。她想像著那女孩修長纖細、不成熟，用青銅塑成，光滑而冰冷的四肢。

　　「是啊，很美。」她低語道，敬重地抬頭看看他。

　　他閉了閉眼睛，得意地向一旁轉過他的頭。

　　然後，古迪蘭問：

　　「那女孩是個模特兒嗎？」

　　「不，她不是。她是美術學院的學生。」

　　「一個學藝術的學生。」古迪蘭重複了一句。

　　原來是這麼回事！她可以看到那個學藝術的女孩尚未發育成熟，那麼年輕，帶著致命的輕浮：她那直直的亞麻色短髮剛齊脖根兒，並由於太多太厚微微向內捲；那女孩兒可能受過良好教育，家境不錯，而勒爾克是個如此卓越如此優秀的雕塑家。她會感到能做他的情婦是多麼幸運。

　　「她現在在哪兒？」歐秀拉問。

　　勒爾克聳聳肩表示不屑一顧。

　　「那已經是三年以前了。」他說，「她現在已經二十三歲了，已不再合適了。」

　　古迪蘭慢慢抬起眼，熱辣辣的目光盯著勒爾克，那份熱烈的讚賞注滿了他的心胸。他似乎陡然長高了許多，更了不起了。

　　「她名叫什麼？」古迪蘭問勒爾克。

　　「安妮特‧馬‧威克。」勒爾克回憶著說，「是的，她漂亮，很清秀──但有時令人討厭。她是個大麻煩，一分鐘也不會安定下來，除非我狠狠抽她一頓耳光，打得她哭起來，然後她才能老實地坐幾分鐘。」他在考慮他的作品，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只是他的工作。

　　「你真的打她了嗎？」古迪蘭冷冷地問。

　　他瞥了她一眼，讀懂了她眼神中的挑戰。

　　「是的。」他若無其事地說，「我這輩子從未那麼重地揍過其他人。我必須，必須那樣做。不這樣我就無法完成我的作品。」

　　古迪蘭那雙大大的帶著陰鬱的眼睛瞪了他一會兒，她似乎是在審度他的靈魂。然後她又垂下眼皮，不作聲了。

　　此時，歐秀拉獨自走入外面純淨新鮮的雪地中。可是那炫目的白光似乎在抽打她，擊傷了她，她感到寒冷正撕扯著她的心。她大腦麻木發呆。

　　突然，她想起來要離開這兒，到另一個世界中去，這個念頭奇跡般地冒了出來。在這永恆的冰雪中，她感到那麼絕望，永不可擺脫。

　　突然，彷彿奇跡一般，她記起她腳下遠方烏黑的沃土，一直向南伸展，是一片長滿桔樹、松柏、青青的橄欖林的土地。棟樹的簇簇針葉，指向藍天，撒下滿地濃蔭，奇跡中的奇跡──這死一般的沉寂，冰凍的雪頂世界並不是世界的全部！人可以離開它，跟它斷絕關係。可以一走了之。

　　她想立刻實現她的夢想，她要馬上與這雪的世界、這可怕的、靜止的冰山訣別。她想去看黑色的沃土，去聞聞大地的芳香，去看看那堅韌的冬菜，感受那陽光，觸摸那待吐的花蕾。

　　她充滿希望地回到屋子裡。伯基正躺在床上看書。

　　「魯伯特，」她脫口而出，「我想離開這兒。」

　　他慢慢地抬起頭來。

　　「是嗎？」他溫和地說。

　　她坐在他身邊。雙臂摟著他的脖子。伯基的平靜反應使她很吃驚。

　　「你不想離開嗎？」她困惑地問。

　　「我沒想過。」他說，「但我想我也會的。」

　　她突然坐直身子。

　　「我恨這兒。」她說，「我恨這雪，那麼不自然，這是惡魔的光芒，它讓每個人感到不自然。」

　　他平靜地躺著，笑了。

　　「好的，」他說，「我可以離開這，明天就走。我們明天去維羅納，去作羅密歐與朱麗葉，坐在圓形劇場裡看戲，好嗎？」

　　突然，她困惑、害羞地把臉埋在他肩上。伯基還洋洋自得地躺著。

　　「好的，」她溫柔地如釋重負般地說，她感到她的心長出了新的翅膀，「我喜歡羅密歐與朱麗葉，親愛的！」

　　「在維羅納那可怕的寒風中，」他說，「穿過阿爾卑斯山，我們可以聞到雪的氣息。」

　　她坐起來望著他。

　　「你喜歡去嗎？」她困惑地問。

　　他的目光中透出神祕的笑意。她把臉埋進他的衣領中，偎依看他，懇求道：

　　「別笑我，別笑我嘛！」

　　「為什麼，怎麼了？」他笑著雙臂摟住了她。

　　「因為我不願意讓人笑話。」她低聲細語。

　　他笑得更厲害了，邊笑邊吻她那頭光滑、散發著芳香的秀髮。

　　「你愛我嗎？」她一本正經地問。

　　「愛。」他笑著回答。

　　突然她抬起頭，把嘴唇送過去讓他吻。她的雙唇緊繃著，在顫抖，而他的唇則柔和得很。他們久久地互吻著，隨後他心中感到一陣憂傷。

　　「你的嘴唇如此堅硬。」他微微不滿地說。

　　「而你的很柔軟很舒服。」她愉快地說。

　　「可是你幹嗎總要繃著雙唇？」他不無遺憾地問。

　　「別在意。」她快速地說，「這是我的習慣。」

　　她知道他喜歡她，這一點她可以肯定。但她卻無法放鬆自己，不能忍受讓他對她的盤問。然而她因被愛而心甘情願地放棄自己的想法。她知道，當她委身於他時，她雖快樂卻總也不免有幾分傷感。她本可以對他放縱自己，可她不能來得自然些，因為她不敢與他赤裸相見，毫無保留、完全以誠相待。她或棲身於他，或抓住他，從他身上尋找歡樂。她很喜歡他，但他們從來未在同一時刻達到完善的結合，總有一個人步子跟不上。不管怎麼說，她還是很高興地處於幻想之中，光彩閃爍，自由、充滿生機和活力。一時間，他靜靜地躺著，溫順而有耐心。

　　他們準備第二天就離開此地。他們先去古迪蘭的房間，而她和傑拉德已經穿上晚上室內便服。

　　「古迪蘭，」歐秀拉說，「我想我們明天會離開這兒，我無法再忍受這裡的雪了，它刺傷了我的皮膚和我的心。」

　　「這真的使你的心靈到了傷害嗎？」古迪蘭驚訝地問，「我知道這雪可能會傷害到你的皮膚，──太可怕了，但我覺得它對心靈卻有淨化作用。」

　　「不，對我來說不是這樣的。它偏偏傷了我的心。」歐秀拉說。

　　「真的呀？」古迪蘭叫。

　　房間裡一陣沉默。歐秀拉和伯基可以覺察出來，古迪蘭和傑拉德似乎為他們的離開而感到高興。

　　「你們要去南方？」傑拉德的口氣中帶著一絲不安。

　　「是的。」伯基沉著地轉過身去。最近這兩個男人之間產生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敵意。自從出國以來，伯基總是處於恍惚、冷漠的狀態。而另一方面，傑拉德則顯得緊張、感情熾熱、性子急躁，兩個男人彼此對峙著。

　　古迪蘭和傑拉德對於兩個人的離去給予了極大的幫助，為他們準備一切，就像對待兩個小孩一般。古迪蘭來到歐秀拉的臥室，把她的三雙色長筒襪扔在床上，她對襪子的講究是出了名的。這些襪子是在巴黎買的厚絲襪，一雙粉紅，一雙菊藍、一雙灰的。灰色的那雙是手織的，看不出針腳、很重。歐秀拉高興極了，她知道古迪蘭能給她這樣一些好東西，心裡一定是很愛她的。

　　「我不能要你的這些東西，古迪蘭。」她驚訝，「我可不能奪走你的寶貝。」

　　「是我的寶貝！」古迪蘭依依不捨地看著自己的寶貝，「多可愛的小東西呀！」

　　「是啊，你應該留著。」歐秀拉說。

　　「我不需要了。我還有三雙。我把它們送給你──我希望你擁有它們，這是你的了，拿著──」

　　她的雙手激動地顫抖著，把三雙襪子塞到歐秀拉的枕頭下。

　　「真正漂亮的襪子能給人帶來極大的歡樂。」

　　「是的。」古迪蘭回答，「極大的歡樂！」

　　她坐進椅子中，顯然她是來和歐秀拉道別的。歐秀拉不知道她要幹什麼，默默地等待著。

　　「你覺得嗎，歐秀拉，」古迪蘭疑惑地問，「你有要永遠地離開，不再回來的那種感覺？」

　　「哦，我們會再回來的，」歐秀拉說，「火車旅行不是個問題。」

　　「是，我知道。可從感覺上，你們是要離開我們了，對嗎？」

　　歐秀拉顫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將會發生些什麼，」她說，「我只知道我們要去某個地方。」

　　古迪蘭等她繼續說下去。

　　「你們高興這樣做嗎？」她問。

　　「我相信我會很高興的。」歐秀拉回答。

　　但是，古迪蘭從姐姐臉上看出一種說不出的幸福。

　　「可是，你不想與舊的世界仍保持聯繫嗎──父親和我們大夥兒，還有一切別的──你難道只想要創建一個新世界，而不再需要這些嗎？」

　　歐秀拉沉默不語，極力地什麼都不想。

　　「我想，」她終於不情願地說，「魯伯特是對的──一個人需要一個新環境，就要與舊的脫離關係。」

　　古迪蘭望著她姐姐，目不轉眼。

　　「一個人的確需要一個新環境，這我同意。」她說，「但我認為新的世界應是舊世界的發展，如果只是把自己與世隔絕，則根本不是找到了一個新世界，而是把自己關在自己的幻想中，保護自己。」

　　歐秀拉望著窗外，她的靈魂在鬥爭，她感到害怕。她很害怕語言的力量，因為她知道，常常是三言兩語就能使她相信她曾經不相信的東西。

　　「也許是吧，」她說，「但是，」她又加了一句，「我也相信，如果一個人還在關注舊的世界，那他就不會得到任何新的東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甚至與舊環境進行搏擊，你也是屬於它的。我知道，人常常會想要去終止、反抗這個舊世界，但那是沒有用的。」

　　古迪蘭沉思著。

　　「是的，」她說，「在某種意義上講，如果一個人是在舊環境中，他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但你要脫離它，難道不是個幻想嗎？不管怎麼說，一座農舍，無論是在阿布魯茲〔註：義大利中部地區。〕還是別的什麼地方都算不得一個新世界！對付這世界的唯一的方法就是徹底看透它。」

　　歐秀拉目光轉向一邊。她實在很怕這種爭論。

　　「但那兒總有一些別的什麼，不是嗎？」她說，「當人的心裡看破紅塵時，他已經是另一個人了。」

　　「人心裡能看透世界嗎？」古迪蘭說，「如果你的意思是你可以看到將來會發生的什麼事情的話，我不同意，我真的不敢苟同，無論如何，你不能因為你認為你看透了這一切就能一下子飛到一個新的星球上去。」

　　歐秀拉忽然直起身體。

　　「是的，」她說，「人們都明白！當人與這個世界不再有什麼關係時，他就有另一個自我，它屬於一個新的星球，而不是現在這個世界。我們非得跳離這個世界不可。」

　　古迪蘭怔了一會兒，隨後臉上露出嘲諷甚至蔑視的微笑。

　　「你到了一個新的空間以後會怎麼樣呢？」她譏諷道，「想必那裡和這裡也差不到哪裡去。你超越一般人，但你仍然無法擺脫一些事實，比如說，愛是最崇高的，無論是在天上還是人間。」

　　「不，」歐秀拉說，「不是這樣的，愛太渺小、太庸俗了。我相信在某個沒有人類的地方，愛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我相信，在某個未知的環境中，我們才能完善自己，而這新東西比愛要深遠得多。」

　　古迪蘭專注地看著歐秀拉，她既佩服她姐姐，又對她的想法感到好笑。突然她轉過頭去，生硬地說，「我現在還無法超越愛。」

　　歐秀拉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那是因為你從未愛過，所以你無法超越愛。」

　　古迪蘭站起來，走向歐秀拉，雙手摟著她的脖子說：

　　「去尋找你的新世界吧，親愛的。」她的她的聲音有點做作。

　　她的雙臂圍在歐秀拉的脖子上，手指撫摸著她的面頰，足足有好一會兒。對此歐秀拉感到極不舒服。古迪蘭的保護人形象很傷歐秀拉的自尊心。古迪蘭感覺到了歐秀拉的反感，很尷尬地抽回手，翻起枕頭，翻出那幾雙襪子來。

　　「哈──哈──」她聲音空洞地大笑了，「瞧我們都說些什麼呀──新世界和舊世界，真是的！」

　　她們又開始聊起一些日常的話題來。

　　傑拉德和伯基先走開了，他們去等來拉他們離開的雪橇。

　　「你們還要在這兒待多久？」伯基瞥了一眼傑拉德那紅潤但漠然的臉說。

　　「噢，還說不上。」傑拉德回答，「等待膩了就走。」

　　「你不怕雪化了嗎？」伯基問。

　　傑拉德大笑道：

　　「它會融化嗎？」

　　「那麼你們的一切都還不錯，是嗎？」伯基說。

　　傑拉德翻了翻眼。

　　「還不錯？」他說，「我壓根兒弄不懂這些常用語的意思。還不錯，不太好，它們聽起來不是差不多嗎？」

　　「是啊，我也這樣想。什麼時候回去？」伯基問。

　　「噢，不知道，也許永遠不回去了。我從不思前想後。」傑拉德說。

　　「也不追求無望的東西。」伯基說。

　　傑拉德望著遠方，眼睛像隻老鷹般。

　　「不，會有結果的。古迪蘭彷彿是我的歸宿，我不太確定──可她似乎那麼溫柔，她的皮膚像綢緞一樣光滑，她的手臂豐腴而柔軟。可這些令我的意識萎縮，燒燬了我的心靈。」他快走了幾步，目不轉睛地望著前方，「它毀掉你的靈魂之眼。」他說，「使你無法看得清，然而你還是希望被毀壞，而不希望別的什麼結果。」

　　他似乎發瘋般地胡說八道起來。然而，一種幻想忽然支撐起他，他那帶著復仇之火的可怕的眼睛望著伯基說：

　　「你知道，當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時，最痛苦的是什麼嗎？她太美了，太完美無瑕了，你發現她太無與倫比了。於是她如抽絲般地折磨你，她每抽一下，你都覺得熱辣辣的，哈，那就是最高境界。你毀了你自己！然後──」他在雪地上停下來，鬆開握緊的拳頭，「什麼都不存在了，你的腦袋被撕成碎片了，並且──」他向四周看了看，「這是種奇妙的經歷，然後，你就會像遭到電擊一樣萎縮了。」他沉默了，繼續向前走去。

　　「當然，」他繼續說，「我不見得不願意有這這種體會，這是一種完美的經歷。況且她是個漂亮的女人。但我卻有些恨她──真奇怪。」

　　伯基望著他，看著他那陌生、幾乎毫無表情的臉。傑拉德說話的時候總是面無表情。

　　「但你現在已經經歷的夠多了嗎？」伯基說，「你經歷過了，為什麼還要重走老路？」

　　「噢，我不知道。」傑拉德說，「這還沒完呢。」

　　兩個人繼續前行。

　　「我愛過你，和古迪蘭一樣，請您記住。」伯基苦澀地說。傑拉德奇怪、茫然地看著他。

　　「是嗎？」他冷冷地反問道，「還是你自認為你愛過？」

　　雪橇來了。古迪蘭走下來，大家互相道別。他們要分手了。伯基上了雪橇。雪橇走遠了，傑拉德和古迪蘭在雪地上揮手告別。看著他們孤零零地站在雪地中越變越小，伯基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般。

第三十章　雪葬

　　歐秀拉和伯基走後，古迪蘭就覺得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地和傑拉德鬥下去了。隨著他們倆的關係日漸隨便，傑拉德開始得寸進尺起來。一開始，她還能對付他，按照自己的想法辦事，但不久他便開始不理會她那套女人的手段，不再屈從於她的魅力，開始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辦事，對她霸道起來。

　　他們倆之間出現了一種不能緩和的矛盾，這讓他們倆都很擔憂。他孤身作戰，而她則開始向周圍尋求援助了。

　　歐秀拉一走，古迪蘭感到自己的生存處於一種赤裸裸的原始狀態。她回到臥室，獨自蜷縮成一團，眺望著窗外滿天繁星一閃一閃地眨巴著眼睛。面對著聳立在眼前的暮色籠罩中的山巒，她心頭湧上一股奇特的感覺，似乎這山巒就是生存的中樞，她的一切都無可避免地維繫在這個生存的中樞上，周圍的一切都是虛幻的。

　　不一會兒，傑拉德開門走了進來。她料想他忍不住要來的。他老纏著她，像嚴霜摧殘萬物一樣，欲將她置於死地。

　　「你就這樣一個人摸黑待在屋裡嗎？」他責問道，語氣中明顯地帶著憎惡的感情，因為他非常討厭她離群索居。她感到懶洋洋的，因此對他和顏悅色。

　　「你點一下蠟燭好嗎？」她求道。

　　他不回話，逕自走到她身後，佇立在黑暗中。

　　「你瞧那顆可愛的星星。」她招呼道，「你知道它叫什麼名字嗎？」

　　他在她身旁蹲下來，透過低矮的窗口向外眺望。

　　「不知道。」他說，「挺漂亮的。」

　　「美極了！你看到了嗎？它迸發出五顏六色的火花，一閃一閃的多迷人呀！」

　　他們倆都沉默下來。她默默地將手重重地搭在他膝上，握住了他的手。

　　「你是在為歐秀拉感到難過吧？」

　　「不，一點兒也不。」她說。接著她用很慢的語氣問，「你究竟愛我到一種什麼程度？」

　　他挺了挺身子，往她身上靠得更緊了。

　　「你認為我愛你到什麼樣的程度？」他反問她。

　　「我不知道。」她回答。

　　「可你的看法呢？」他追問。

　　兩人沉默了一陣。終於在黑暗中，她用生硬、冷漠的嗓音說：

　　「沒有多少愛。」她冷冷地說，近乎簡慢輕率。

　　這語調使他的心變得冰涼。

　　「為什麼說我不愛你呢？」他似乎不得不承認她的指責，卻又恨她實言相告。

　　「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不愛我──我一直對你那麼好。你剛才找我的時候，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好像很害怕我。」

　　她的心跳得飛快，幾乎要窒息，但口氣仍然很強硬，毫不留情。

　　「我什麼時候害怕過你了？」他問。

　　「你一開始來求我的時候，我只好可憐可憐你，但那決不是愛情。」

　　他一聽到她講「那決不是愛情」，氣得簡直要發瘋了。

　　「你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講你我之間沒有愛情呢？」他抑制著憤怒問道。

　　「那你認為愛不愛我？」她問。

　　他默不作聲，心中燃燒著怒火。

　　「難道你認為自己會愛我嗎？」她用近乎嘲諷的口吻又問了一遍。

　　「不。」他承認道。

　　「你心裡很明白，你從來都沒有愛過我，是不是？」

　　「我不懂你的『愛』是什麼意思。」他回答。

　　「不，你明白，」

　　「沒有。」他出於一種一點都不掩飾的誠實和固執很乾脆地說。

　　「而且你永遠也不會愛我，是嗎？」她終於說道。

　　在她身上有一種如同魔鬼般的鬱悶，叫人難以忍受。

　　「對。」他說。

　　「如此說來，」她說，「你還有什麼要和我作對的呢？」

　　他悶不出聲，忍著滿腹的怨恨和絕望。「我恨不得把她殺了。」他在心中低聲重複說，「我如能殺死她，我就自由了。」

　　在他看來，似乎只有死亡才能斬斷這縷縷愁絲。

　　「你為什麼要折磨我？」他說。

　　她迅速地用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

　　「唉，我可不願折磨你。」語音裡充滿憐憫之情，似乎是在安慰一個孩子。那種十分自大的口吻讓他的血液都快要凝固，讓他的心徹底涼透了。她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憐憫之中夾雜著得意之情。她的憐憫其實冷若冰霜，其根子裡對他恨之入骨，對他的力量感到恐懼不安。她一直都在抵抗著這個力量。

　　「說你愛我。」她央求道，「說你將永遠愛我。你說呀，說呀！」

　　不過，這只是在嘴上這樣講，她的心已完全脫離了他。她內心對他完全都冷了，沒有任何感情。這只不過是她那十分自傲的意志在向她作出強烈的要求。

　　「你不願說你將永遠愛我嗎？」她哄著他道，「說呀。即使不是真的也可以啊──說呀，傑拉德。」

　　「我願永遠愛你。」他嘟噥著，痛苦地將誓言從牙縫中擠出。

　　她很快地吻了他一下。

　　「我沒想到你真這樣講了。」她善意譏諷道。

　　他像鬥敗的公雞一樣頹唐地站著。

　　「你應該多愛我一些，少打擾我一點。」她的語調半帶鄙視，半帶哄騙。

　　黑暗像一陣陣波濤沖過他的腦海，把他像一根無足輕重的稻草捲入海底。

　　「你的意思是指不需要我？」他說。

　　「你那麼固執，那麼不通情理，那麼沒修養，那麼粗魯，你想讓我屈服於你──你只可能浪費我的身心──我覺得這很可怕。」

　　「你感到害怕？」他茫然地重複道。

　　「是的。歐秀拉現在已經離去，我可以有自己的一個房間嗎？你可以說你需要一個梳妝間。」

　　「隨你的便吧。只要你願意，你就是走了也沒關係。」他終於憋出了這幾句話。

　　「是的，這個不用你提醒我。」她回答，「你也可以這麼做，隨時都可以走，不用來告訴我。」

　　昏暗的潮水湧過他的腦海，他有點站立不穩了。他覺得精疲力竭，眼看就會摔到地板上。他很快脫下衣服，鑽入被窩，像一個酒性突然發作的醉漢那樣躺在床上，只覺得黑暗像潮水般洶湧，他似乎躺在顛簸不停、讓人頭暈目眩的海洋上。他就如此地在很奇怪的頭昏狀態中靜靜躺著，完全失去了知覺。

　　等了好一會兒，她悄悄地溜下自己的床，來到他的床上。他背對著她，身體緊繃著，幾乎沒有感覺。

　　她伸出雙臂摟住他那木然可怕的身軀，臉頰緊貼著他那堅硬的肩膀。

　　「傑拉德，」她輕輕呼喚道，「傑拉德。」

　　他紋絲不動。她抱著他，胸脯緊緊地壓在他的肩上，隔著他的睡衣吻著他的肩。看著他死屍般僵硬的身軀，她惑然不解，卻又不肯罷休，一個勁兒想叫他開口說話。

　　「傑拉德，親愛的！」她輕輕叫喚著，湊上臉去親他的耳朵。

　　她那溫和的呼吸有節奏地在他身邊吹動著，這好像讓他緊繃著的身體放鬆了。她覺得他的身軀漸漸放鬆，不再像死屍般僵硬。她用手不停揉搓著他的臂膀、大腿和身上的肌肉。

　　熱血重新在他的身體中奔流，他的胳膊變得放鬆了。

　　「轉過來，看著我。」她輕聲說道。

　　他終於又恢復了知覺，他轉過身來把她摟在懷裡。他覺得她的身體在輕柔地貼緊他。這是多麼讓人舒服的身體！他不禁雙手有力地把她抱緊。她就像被壓碎了一樣，渾身嬌軟無力，而他的意志卻像鑽石一般堅硬，攻無不克，不容抗拒。

　　他的激情是那樣強烈、可怕，毫不留情地吞噬著她。她恐懼萬分，覺得這會要她的命，她正在死去。

　　「上帝啊，我的上帝！」她躺在他懷中痛苦地叫喚著，感到生命正在消亡。當他親吻她撫慰她的時候，她才慢慢地緩過來，她只覺得渾身無力，氣息奄奄。

　　「我要死了嗎？我要死了嗎？」她不停地自問。

　　然而在這個深夜中，在他的身上，得不到任何回答。

　　次日，她那未被摧毀的部分仍然完好，保持著不可侵犯的姿態。她沒有離開。她一直要在這裡待到過完假期。可是他不給她有片刻單獨清靜的時候，形影不離地跟著她，像瘟疫一樣纏著她不放，不停地對她指手畫腳，發號施令。有時候他顯得很強大，而她卻幾乎變得十分渺小，俯首帖耳；有時情形又恰恰相反。這是一場永無休止的拉鋸戰，你死我活，勢不兩立。

　　「總有一天，」她自言自語說，「我會離開他的。」

　　「我會擺脫她的。」內心痛苦的時候，他對自己講。

　　他決心獲得自由。他甚至都已經做好了準備要離開，不管她的死活，走出就算了。然而這次，第一次感到了猶豫。

　　「我到哪兒去呢？」他問自己。

　　「你就不能獨立自主，無求於人嗎？」他自我責問道，恢復了自己的自尊心。

　　「獨立自主！」他重複道。

　　在他看來，古迪蘭能做到獨立自主，就像盒中的寶貝，幽然獨處，自成一體。在他那平靜而鎮定的內心，理智讓他認識到了這一點，他承認他這樣自己欣賞自己，自成一體，別無他求是正確的。只要自己作出努力，他也能達到這種至善至美的境地。只要他的意志再頑強一些，他可以做到依靠自己，變成像一塊石頭一樣的自我封閉、自我完善而不受干擾的獨立的東西。

　　一旦明白了這一點，他的腦子便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混亂。因為，無論他在精神上怎麼強烈地不讓自己受什麼打擾，自我進行完善，可是他心中總缺少這樣做的願望。他明白，如果想生存下去，他就必須擺脫古迪蘭。既然她想幽然獨處，他就該決然止步，不對她提出任何要求，不和她發生任何關係。

　　但如果不去管她，他就得十分空虛，在這種空虛中獨自一人。一想到這裡，他的腦子就空空如也，不知如何是好。另一方面，那他就必須要屈服、拜倒在她的腳下，或者乾脆殺了她。當然，他也可以無動於衷，無所事事，放蕩不羈，得過且過。然而他是個正經人，很難做到玩世不恭，逍遙放蕩。

　　他的內心莫名其妙地被撕裂開來，就像祭品被開了刀，獻給上帝一樣。他那撕裂的身軀是奉獻給古迪蘭的。他應該怎樣癒合這傷口呢？這個創傷，這個傷口是陌生而又極其敏感的靈魂的傷口。他如同一朵盛開的鮮花，暴露在宇宙面前，讓自己成為破缺不完整的受制於別人的先天不足者，這倒讓他有了一種很殘忍的快樂。為什麼要放棄它呢？為什麼要像鞘中的刀一樣閉守自封呢？他猶如發了芽的種子，破土而出，開懷擁抱那神祕陌生的天空。

　　一個很奇怪的固執的念頭佔據了他，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他都不再離開她。一種陌生的、強烈的慾念驅使著他隨她而行，因為她是決定他命運的力量，雖然她輕視，拒絕和反對他，可是他還是不願意和她分開。只有和她在一起，他才感到生機勃發，感到輕鬆自如，感到自身的局限，感到希望的魔力，得到一種希望的魅力。

　　即使在他笑臉相迎、向她敞開心扉的時候，她也不放鬆對他的折磨，同時，她也在折磨她自己，這可能是因為她的意志更加堅強。她驚恐萬分，覺得他似乎在撕裂她的心房的花蕾，蠻橫無禮地把它撕得粉碎。他撕開她的心房，窺探她的祕密和生命，就像一個小孩一樣在撕扯著蒼蠅的翅膀，或是撕開一朵花蕾，看看裡面藏著什麼祕密。他要毀掉她的一切，就像掰開還沒有成熟的花蕾一樣。

　　她可能會在夢中，在她成為純潔的小精靈的時候，她會向他敞開心扉。但現在她決不會讓他蹂躪摧殘，而是把他斷然拒之門外。

　　落日的時候，他們一起爬上高高的山坡，眺望落日。微風拂面，他們站在高山上看著金色的夕陽在一片鮮紅的晚霞中漸漸垂落，最後從地平線上消失。東邊的一座座山峰和一條條山脊被照成鮮艷的玫瑰色，在紫紅色天空映襯下顯得更加光亮奪目。再看下面的大千世界，已經籠罩在藍幽幽的陰影裡。半空中瀰漫著玫瑰色的喜悅氣氛，就好像飛來一個天使，通報基督的降生。

　　對古迪蘭來講，那是多麼美麗，簡直是一個夢幻世界。她真想擁抱這些閃著永恆之光的峰巒溘然死去。他也見到了這一切，領略到它們的壯美，但是內心卻沒有被激起什麼激情，只不過是掠過一層痛苦的感覺而已。他祈求這些峰巒變得灰暗而醜惡，這樣她就無法從中汲取精神的依托。她為什麼要擁抱晚霞，徹底地背叛他倆的友誼呢？她為什麼把他撇在一邊，讓他站在那兒，任憑那冰冷的寒風如死神般的穿透他的心呢，而她自己卻陶醉在染有玫瑰紅的白雪覆蓋的山峰景色之中呢？

　　「落日的餘暉有什麼好看的？」他問道，「你為何對它如此崇拜？它對你如此重要嗎？」

　　她被激怒了，憤憤地避開他。

　　「你走吧。」她嚷道，「別來打擾我。這景色多美，多美呵！」她如癡如醉地讚歎道，「這是我一輩子見到的最美的景象，別想插入我和它之間。你走吧，這兒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後退一步，留下她一個人站在那兒，像一尊石雕，心中溶入那神祕的閃光的東西。玫瑰色的晚霞正在逐漸消褪，大顆大顆的星星一閃一閃地發出白光。他靜靜地坐待著。他情願拋棄一切，也不願放棄心中的渴望。

　　她最後轉過身，臉朝著他，用冰冷的聲音說道：「那是我見到的最美妙的景色，你竟然想毀滅它，太令人吃驚了。如果你自己不能欣賞，為什麼不讓我看？」但事實上，他早已毀滅了她的這一景色，那可恨的打擾讓她沒有辦法再沉浸在這美好的景色中了。

　　「總有一天，」他抬頭望著她，輕聲說，「我會在你站著看的時候把你這個人也毀了，因為你是一個大騙子。」

　　他的話語中流露出輕慢而驕淫的自信。她不禁打了個寒顫，但依然傲氣十足。

　　「啊，」她說，「我根本不害怕你的威脅。」

　　她拒絕把身體交給他。她拒絕他進入她的房間，而他則以不可思議的耐心等待著，得不到她就決不罷休。

　　「到最後，」他帶著淫蕩的自信心自我安慰道，「只要時機一成熟，我就幹掉她。」想到這裡，他的四肢開始有所震顫，就像每當他接近她時，強烈的慾火總讓他渾身顫抖不停。

　　與此同時，她和勒爾克保持一種很奇怪的關係。她有些居心叵測，對此，傑拉德十分清楚。但他不忍心傷害她，於是耐著異乎尋常的性子裝聾作啞，她對那個他妒恨的人表現出十分友好的態度，這種態度卻讓他渾身顫抖。

　　只有去滑雪的時候他才離開她。滑雪是他所喜愛的運動，而她卻對此沒有任何興趣。那種時候他似乎衝出了生活，衝向了未來。當他走開的時候，她常和矮小的德國雕塑家聊天，他倆在藝術上有著說不完的話題。

　　他倆總是談得很投機。他憎恨梅斯特‧羅里克〔梅斯特‧羅里克（一八八三-一九六二），美籍南斯拉夫雕塑家。〕，對未來派藝術家感到不滿。他很欣賞西部非洲的木雕，以及墨西哥和中美洲的阿茲台克藝術。他醉心於奇形怪狀的東西，奇特的機械運動會使他如癡如癲，真有點違悖常理。古迪蘭和勒爾克倆人在玩著一種很奇怪的遊戲，其中蘊含著豐富的暗示，似乎只有他倆才知道生活中鮮為人知的真諦，只有他們倆進入了那個世上別的人所不敢認識的極可怕的奧祕的中心。他們以奇怪的、難以理解的暗示互相交流，在欣賞藝術作品中，埃及人和墨西哥人的隱晦情慾挑逗起他們的慾火。他們倆的談話就是以這樣暗示的方式來進行。言行中十分微妙的神情或手勢都會給他們帶來極大的滿足。傑拉德雖然理解不了，卻感到無法忍受。他是個語言粗俗的人，根本無法進行這種細膩的交流。

　　早期藝術的聯想給他們倆帶來了慰藉，感覺的內在奧祕是他倆崇拜的偶像。對他倆來說，藝術是生活，生活是幻境。

　　「當然，」古迪蘭說，「生活並不真的很重要──只有個人的藝術才是中心。一個人生活中的作為無關緊要，沒有什麼大的意義。」

　　「對，完全正確。」雕塑家滿口贊成，「藝術上的追求給人以生命的活力，而在生活中所做的事則只是人們喋喋不休談論的不足為道的玩意。」

　　說來奇怪，古迪蘭從這種交流中體會到一種亢奮和自由感。她覺得自己永遠確定下來了。只要她是一位藝術家，傑拉德就自然地顯得不重要了。愛情，在她生活中，只是曇花一現的東西。只有當她作為藝術家時，才會有永恆的愛。她想起了克莉奧巴特〔註：克莉奧巴特，公元前五十一年─公元前三十年埃及女王，絕代佳人。〕──她一定是個藝術家，她從一個男人身上吸取了精華，她去掉了外殼，獲得了最深的感覺；還有瑪麗‧斯圖亞特〔註：瑪麗‧斯圖亞特（一五四二-一五八七），蘇格蘭女王（一五四二-一五六七），法蘭西王后（一五五九-一五六○），詹姆斯八世的女兒。〕，和戲終人散後氣喘吁吁地和情人偷情幽會的、了不起的大雷切爾〔註：大雷切爾（一八二○─一八五八），法國女演員。〕。這幾位便是公開的愛情的實例。但畢竟，情人只是一種燃料罷了，燃起人們對於這一微妙感受的狂喜。這是一種純潔的、感官理解的藝術。

　　一天傍晚，傑拉德和勒爾克就義大利和特利波里之間的關係爭論起來。這位英國人處於一種很奇怪而特別易怒的精神狀態。而德國人也不甘示弱。這雖是一場唇槍舌戰，但更意味著一場精神上的較量。自始至終，古迪蘭可以看得出傑拉德身上始終有一種很傲慢的英國人對外國人的蔑視。傑拉德渾身顫抖，怒目圓瞪，臉漲得通紅。他強詞奪理，舉止蠻橫。看到這些，古迪蘭心中馬上升起怒火，而勒爾克更是惱羞成怒。傑拉德振振有詞，氣勢如雷，不管那個德國人怎麼說，都被他認為是廢話。

　　最後，勒爾克轉向古迪蘭，無奈而帶有諷刺意味地舉起兩手，雙肩諷刺地一聳，露出一種孩子似的哀求的神色。

　　「你瞧，太太。」他開口道。

　　「請別叫我太太。」古迪蘭高聲叫道。她兩眼熠熠閃光，面頰緋紅，看上去就像栩栩如生的美杜莎〔註：美杜莎，希臘神話中的蛇髮女怪，被其目光觸及者即化為石頭。〕。她的聲音大得嚇人，把房間裡其他人都嚇了大跳。

　　「請別叫我太太。」她大聲嚷道。

　　這些日子裡，這個稱謂特別是從勒爾克口中說出來，使她感到羞辱難忍，渾身不自在。

　　兩個男人驚訝地看著她，傑拉德的臉變得煞白。

　　「那麼我應該稱呼你什麼好呢？」勒爾克帶著一絲嘲諷反問道。

　　「Sagen Sie nur nicht das（德語：別這樣叫我），」她漲紅著臉嘟噥道，「至少別這麼叫。」

　　從勒爾克恍然大悟的神色中，她看出他已經明白了。她不是克瑞奇太太！這下事情清楚多了。

　　「我應該稱呼您小姐嗎？」他頗有用意地用法語問。

　　「我還沒有結婚。」她傲慢地說。

　　她的心怦怦亂跳，像一隻驚慌失措的小鳥。她知道她已經很殘酷地傷害了一個人。可是她沒有控制自己。

　　傑拉德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一聲不吭，他臉色蒼白而鎮靜，好像一個雕像。他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也感受不到勒爾克的存在，心中一片空白，只是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坐著。勒爾克這時低著頭蜷縮在一邊，不時抬頭朝他倆瞟上一眼。

　　古迪蘭感到很難堪，急於開口緩和氣氛。她強裝出笑容，特意而幾乎是嘲弄地看了一眼傑拉德。

　　「還是說真話好。」她朝他扮了一個鬼臉。

　　但是，現在她又屈服於他了，因為她已經傷了他的心，毀了他的感情。不知道他是否能承受住這個打擊。她注視著他，並且對他產生了很大的興趣，而對勒爾克卻已經興趣索然。

　　傑拉德終於站了起來，用一種很從容很鎮定的步態走到教授的身邊。兩個人談論起歌德。

　　傑拉德今晚所表現出來的冷淡，引起了古迪蘭極大的興趣。好像他既沒有生氣，也沒有什麼厭惡之感，那模樣天真純潔，真是妙不可言。他的臉上時而會出現這副超然的神色，每次都使她心醉神迷。

　　她心緒不寧地等了一個晚上。她原以為他會避開她，或是露出一些跡象，然而，他卻同她冷冷地交談了幾句，就像他和房間裡任何人談話時那樣。他的心中很平靜，好像靈魂已經超然離去。

　　她帶著熾熱的愛走進他的房間。他是如此俊美，可望而不可及。他親吻著她，又成了她的情人，給了她莫大的快樂。但他的神色卻沒有完全恢復，仍然顯得很疏遠、冷漠、毫無知覺。她想和他談話。可是他所表現的那種無意識的純真、可愛的樣子使她把話嚥了進去。她覺得內心很痛苦，一片黑暗。

　　第二天清晨，他他卻用一絲厭惡的眼光來看她，充滿了恐怖和憎恨，她只得縮回到先前那種冷漠的狀態中去。儘管這樣，他並不打算和她完全鬧翻。

　　勒爾克這個時候正在等待著她。這個一向獨來獨往的小個子藝術家，現在終於覺得在這裡找到了一個有可取之處的姑娘。他整日坐立不安，總等著和她說話，變著法兒想靠近她。只要她一出現，他就變得敏捷和激動不安，想方設法地湊上去，好像在她的身邊有種神奇的力量在吸引著他。

　　至於那個傑拉德，勒爾克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傑拉德只是個門外漢。勒爾克恨的是他的富有、驕傲和俊美。然而，財產、地位和漂亮的外表均屬身外之物，要接觸像古迪蘭這樣的女人，勒爾克就能夠施展一種方法和力量，它們是傑拉德做夢都想不到的。

　　傑拉德怎能指望滿足古迪蘭這種女人呢？難道他以為靠著趾高氣揚、一意孤行、身強力壯就行了嗎？勒爾克知道一種超越於這些東西這些東西的祕密方法：最大的力量不在於盲目的攻擊，而在於隨機應變。他勒爾克就很明白這個。而傑拉德則十分莽撞，像個小牛犢一樣，對此一竅不通。勒爾克能夠達到情人思想感情的極深處，而傑拉德只能望塵莫及。在這個女人的神祕殿堂裡，他像個祈求神職的人，卻給冷落在前殿。可是，他勒爾克難道不能夠進入這室內的黑暗當中，從裡邊找出這個女人的精神所在，並且與纏在生命中心的蟒蛇作搏鬥嗎？

　　一個女人到底想要些什麼？是名望和野心的滿足？甚至需要愛情與美德的統一嗎？她需要美德嗎？只有傻子才會認為古迪蘭是那種人。美德的需求只是裝裝門面而已。一旦跨過門檻，你就會發現她的憤世嫉俗；一旦進入她那靈魂的屋宇，就會聞到一股刺鼻的腐蝕氣味，看到黑暗中熊熊燃燒的慾火，就會感到一種活躍、敏銳和尖刻的意識。在這種意識當中，發現這是一個恐怖、可怕的世界。

　　但是，在兩個活生生的人之間，無論是什麼人，純感官的經驗範圍畢竟是有限的。情慾的作用一旦朝某個方向達到高潮，就走到了死胡同的頂端，其後只能是簡單的重複，或者兩個人都分開，或者一個人的意志屈服於另外一個人的意志，或者一死了之。

　　傑拉德已經滲透到古迪蘭靈魂的深處。對她來說，他就是現存世界最具體的體現，是現存人類世界中最極端的代表，在他身上，她把這個世界看了個清楚，並拋棄了它。她對他有了完全徹底的瞭解，於是她就像亞歷山大大帝一樣去追求新的天地。但是，現在既沒有新的世界，也沒有男人，只剩下生物，像勒爾克那樣瘦小的生物。對她來講，世界已經結束，只剩下各人內心中的黑暗、自我中的感覺、令人厭惡的神祕的宗教想法，和活生生的有機體的分離運動。

　　所有這一切都存在於古迪蘭的潛意識中，她的大腦對此並不清楚。她只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在拋棄了傑拉德後該做什麼。她害怕傑拉德，怕他會殺死自己，她可不想被別人殺害。她和他仍然藕斷絲連，因為不該用她的死來扯斷這種聯繫。她還有一段漫長的人生道路。在到達終點之前，她還要慢慢品嚐生活的美妙滋味和那些妙不可言的感官享受。

　　在這一系列微妙的感情問題上，傑拉德顯得力不從心，因為傑拉德沒法觸及她靈魂的深處。但是在他粗魯的進攻所無法達到的地方，勒爾克用他那爬蟲一樣的理解力卻可以巧妙地達到。至少，她需要換換花樣，棄舊圖新，去找那個生物，那個作最後點綴的能工巧匠。她知道勒爾克的靈魂深處對一切都漠然處之，對他來講，天堂不存在，人間不存在，當然地獄就更不存在。他獨自一人，也無所依附，他便成了一個獨立的人。

　　而傑拉德的靈魂中仍然殘留著對外界的依附，這就是他的局限性。他無法擺脫這種局限。

　　看到古迪蘭否認和傑拉德之間的婚姻關係，勒爾克樂得飄飄然。這位藝術家像隻飛翔的鳥，等待著時機便會來個餓鷹撲食。他沒有莽然衝向古迪蘭，因為他一貫待機行事。但憑著藏在黑暗的靈魂深處的可靠本能，他和她進行著只可感知、但無法窺探的神祕交流。

　　兩天來，他和她一直在談藝術、談人生，兩人都從中得到極大的快樂。他們讚頌著已經逝去的東西，對過去所達到的完美的成熟現出一種惋惜的、孩子一樣的興趣。他們特別崇尚十八世紀末期那段歲月，那是歌德的時代，是雪萊、莫扎特的時代。

　　他們談論著過去和過去的名人，就像玩象棋和玩木偶一樣，以此作為消遣和娛樂。大人物們都變成了他們手中的玩偶，他倆則是主宰全劇的上帝。至於未來，他們兩人從來不談，最多也不過是在一片嘲笑聲中講起一場由於人為的荒唐災難而引起世界毀滅的幻夢：某一個人發明一種有巨大威力的炸藥，把地球炸成了兩半，朝兩個方向飛去，地球上的居民不禁黯然傷神；或者地球上的人分成兩派，雙方都覺得自己理直氣壯，對方理虧，罪該萬死。於是又是一個世界末日。還有勒爾克做的噩夢：地球變冷了，到處冰雪覆蓋，只有白色的生物，北極熊，白狐和像雪鳥一樣白的人才能在這冰雪的世界中生存下去。

　　除了這些故事外，他們從不談及未來，他們主要從兩個大的話題中得到樂趣，一個是虛幻世界的毀滅，一個是沉湎於過去的那些傷懷而又美妙的木偶戲。再現古人的世界使他們在傷感中獲得快樂：魏瑪的歌德；窮困潦倒而又忠於愛情的席勒；渾身顫抖的盧梭；在法尼的伏爾泰和誦讀自己詩篇的弗里德里希大帝（普魯士國王）。

　　他們倆一聊就是幾個小時，對文學、對雕塑、對繪畫，進行討論。還滿懷深情地談論了約翰‧弗萊克斯門〔註：約翰‧弗萊克斯門（一七五五-一八二六），英國新古典主義藝術家、雕刻家。〕、威廉‧布萊克〔註：威廉‧布萊克（一七五七-一八二七），英國詩人、畫家、雕刻師、神祕主義者。〕、亨利‧傅斯立〔註：亨利‧傅斯立（一七四一-一八二五），瑞典畫家，以莎士比亞劇景和戲劇性的夢幻畫著稱。〕、路德維希‧費爾巴哈〔註：路德維希‧費爾巴哈（一八○四-一八七二），德國唯物主義哲學家。〕和阿諾德‧勃克林〔註：阿諾德‧勃克林（一八二七-一九○一），瑞士畫家。〕，從中尋找樂趣。他們覺得要重新溫習這些藝術大師的生涯，是終生不竭的話題，但他們還是喜歡沉浸於談論十八世紀和十九世紀之中。

　　他們用幾種語言穿插著進行交談，但雙方都以法語為主。可是他的每句話要麼以結巴英語結束，要麼以德語收尾，而她呢，則熟練地用信手捻來的一個個詞組結束句子。她特別喜愛這些交談，裡面充滿著奇異的表達方式，時而一語雙關；時而閃爍其詞；時而模稜兩可。用三種語言進行交談，就像用三色絲線編織錦緞，給她一種真正的感官享受。

　　交談時，他倆圍繞著激情的火焰徘徊猶豫，雖然心照不宣，但是誰也不去點破。他想表達出他的激情，但又有點不太情願。她也想說，但又怕說得過早，就無限期地推遲著。她對傑拉德仍懷有一絲憐憫，還沒有和他完全決裂。最為重要的是，她不能夠忘掉過去他倆的纏綿，這使她欲罷而不能。畢竟他們曾經有過關係，她感到自己被一條無形的繩索永遠地和他綁在了一起──因為他們曾經有過關係，因為那天晚上他在喪魂落魄的時候，闖進了她的屋子。

　　傑拉德對勒爾克越來越厭惡，恨得咬牙切齒。他原本並不把這個人放在眼裡，根本就輕視他。可是當他覺得古迪蘭的血管中已經滲入了那個傢伙的影響時，情況就不一樣了。想到勒爾克左右著她的行動和思想，傑拉德就要氣得要發瘋。

　　「什麼東西使你迷上了那隻小爬蟲？」他迷惑不解地問道，因為他這個堂堂男子漢看不出在勒爾克的身上有什麼非常重要或吸引人的東西。傑拉德希望能從勒爾克身上找到英俊或高人一籌的東西，好來解釋他為什麼能贏得女人的芳心。但是，他除了看到一隻令人噁心的小爬蟲外，一無所獲。

　　古迪蘭氣得滿臉通紅，對於這種攻擊她無法原諒。

　　「什麼意思？」她問道，「天哪，幸好我沒嫁給你！」

　　她那輕蔑的嘲笑的口氣刺痛了他，讓他啞口無言，但他很快又緩過神來。

　　「告訴我，只要你告訴我，」他咄咄逼人地重複道，「他的哪一點迷住了你？」

　　「我什麼也沒迷上。」她冷冰冰地說著，一副天真而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態。

　　「不，你被他迷住了，你被他那條乾癟的毒蛇給迷住了。就像一隻驚呆的小鳥，眼見就要掉入他口中。」

　　她鐵青著臉怒視著他。

　　「我不許你對我評頭論足。」她說。

　　「不管你願不願意，」他回答說，「這都改變不了事實。你就要掉下去，拜倒在那個小蟲子的腳下。我不想阻止你，跪下來親他的腳去吧。不過，我只想弄清楚到底是什麼使你這樣鬼迷心竅──到底是什麼？」

　　她默默不語，臉氣得發紫。

　　「你怎麼敢來對我這麼大發脾氣？」她叫起來，「你怎麼敢，你這個小土豆，你竟欺侮我。你有什麼權力這樣對我？」

　　他的臉白淨發亮。她知道自己在他的控制中。正因如此，她對他恨之入骨。她覺得很奇怪，她的這股仇恨的力量怎麼就沒有殺了他。但在心裡，她已把站在面前的他殺死，完全抹去了。

　　「這不是一個權力問題，」傑拉德說著坐到凳子上。

　　「這同我是否有權指使你毫無關係──儘管我擁有某些權力，你不要忘記。可是我想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對樓下那個雕匠，那個小流氓五體投地。是什麼讓你像一個很可憐的小爬蟲一樣地拜倒在他的面前，我想知道你所追求的是什麼？」

　　她靠窗站著，聽他說完，接著，她轉過身來。

　　「你真想知道？」她若無其事地、聲音銳利地說，「你真想知道他身上有什麼可取嗎？因為他能理解一個女人，因為，他一點都不笨。就是因為這個。」

　　傑拉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詭譎陰險的、動物般的笑容。

　　「可那是一種怎樣的理解呢？」他說，「那是一隻跳蚤的理解，一隻尖嘴跳蚤的。你為什麼拜倒在跳蚤的理解面前呢？」

　　「你不認為一隻跳蚤的理解要比一個傻瓜的理解更有意思些嗎？」她問。

　　「傻瓜！」他重複道。

　　「傻瓜，一個自以為是的傻瓜。」她說。

　　「你罵我是傻瓜嗎？」他問，「好吧，我寧願就像現在這樣當傻瓜，也不願做樓下那隻跳蚤。」

　　她盯著他。她對他身上的一種呆板、盲目和傻乎乎的神情感到討厭，這使她忍無可忍。

　　「你最後的那句話徹底地露出了你的真面目。」她說。

　　他坐在那兒，有些迷惑。

　　「我不會在這裡待久的。」他說。

　　她衝著他發火了。

　　「記住！」她說，「我和你以後完全各不相干──我一點也不靠你。你安排你自己的事，我做我的。」

　　他深深地回味這句話。

　　「你是說從此以後，我們倆就是陌路人了嗎？」

　　她一愣，臉漲得通紅。他在給她設圈套，趁著她沒有什麼準備時，讓她回答，她轉身對著他。

　　「成為陌路人，」她說，「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你想離開我，那麼，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有絕對的自由那麼做。你一點也不用為我考慮。」

　　話中暗示著她仍然需要他，依靠他。儘管這種意味那麼微小，但是那還是足以激起他心中的激情。他坐著，身上發生了變化，一股熱流不由自主地在血管裡洶湧升騰。在它的束縛中，他的心在呻吟。但是他還挺喜歡這種熱流，他兩眼放著光地看著她，期待著她。

　　她立刻明白了，不禁打了個冷顫。事到如今，他怎麼還用這樣明亮熱烈而又期待的目光來看著她呢？他倆之間的唇槍舌戰難道還不足以讓他們各奔東西，永不再見？可眼下的他卻春心蕩漾地在期待著她。

　　她頓感心煩意亂，忙把頭轉向一邊，說：

　　「我要是改變主意的話，隨時會告訴你的──」

　　說完這些，她走出了房間。

　　他失望地呆坐著，這種心情好像在慢慢地抹去他的知覺。但他下意識地耐著性子，蜷縮成一團，好久沒有動彈。然後他起身下樓找了個學生下象棋。他神情很開朗，帶有一種讓古迪蘭特別不安的表情。她有點怕他，然而又對他深惡痛絕。

　　勒爾克以前從不提及她的私事，不過打那以後，便開始問長問短。

　　「你的確是沒有結婚，是嗎？」他問。

　　她凝視著他。

　　「絕對沒有。」她一字一句地說。勒爾克笑了，他的臉讓那一條條皺紋弄得樣子很怪，額前搭拉著一縷細髮。她注意到他的皮膚，他的手和腕，黝黑發亮，那雙手似乎特別有握力。他看上去很像一隻蜂鳥，是那麼潔淨，呈棕紅色，讓人覺得很奇怪。

　　「很好。」他說。

　　要想進一步說下去的話，他還需要一點勇氣。

　　「伯基太太是你的姐姐嗎？」他問。

　　「是的。」

　　「她結婚了吧？」

　　「是的。」

　　「那麼，你的父母都還健在？」

　　「是的，」古迪蘭回答，「都還在。」

　　她簡潔明瞭向他介紹了自己的情況，他一直饒有興趣地端詳著她。

　　「喔！」他驚訝地感歎道，「那麼克瑞奇先生呢，他很有錢嗎？」

　　「是的，他很富有，他是個煤礦主。」

　　「你和他做朋友有多久了？」

　　「好幾個月了。」

　　一陣沉默。

　　「哦，我真沒想到。」他終於說，「英國人，我認為他們都很──冷漠。等你離開這兒時，你想做什麼？」

　　「我準備幹什麼？」她重複道。

　　「是啊，你再不能回去教書了，不。」他聳聳肩：

　　「那是不可能的事。把那留給只懂得這一行的群氓去教書吧。而你應該走你自己的路。要知道，你是個十分出色的女人，一個不同凡響的女人。何必否認呢？何必再懷疑呢？你是個很特別的女子，你為什麼要去跟那些普通人一樣，過平庸的生活呢？」

　　古迪蘭坐在那兒看著自己的雙手，臉色緋紅。她很高興他這麼說，這麼坦率地講她是個出眾的女子。他不是在討好她──他是個很有主見、尊重客觀的人。他稱讚她，就像是在稱讚一件藝術品。這是行家的稱讚。

　　聽到他這麼講，她從心眼裡感到高興。其他人都熱衷於把什麼都降低到同一水平，同一模式。在英國，作一個平凡的人是一種時尚，而現在她竟被認為是非凡的，這對她來講是一種慰藉。從此以後，她就無需再為陳規陋習提心吊膽。

　　「你瞧，」她說，「我一分錢都沒有。」

　　「瞎，錢！」他叫著聳起肩膀，「人到了壯年，有的是錢。只是在年輕的時候才缺錢呢，別總考慮錢的問題──那還不是伸手即來的事嗎？」

　　「真的？」她笑著說。

　　「總是這樣的，如果你向傑拉德要的話，他就會給你一大筆。」

　　她漲紅了臉。

　　「我寧可向其他人要，」她有點費力地說，「也不會向他開口。」

　　勒爾克緊緊盯著她。

　　「很好。」他說，「那就是向別人要呢。只要別回英國，別回那個學校，千萬別那樣，不然可就太傻了。」

　　又是一陣沉默。他有些害怕直接地提出要求讓她跟他走，他甚至還不太肯定自己是不是需要她，而她呢，也很害怕他提出這個要求。他珍惜自己的孤獨，捨不得將自己的生活與別人分享，哪怕是一天也不行。

　　「我所知道的地方只有巴黎，」她說，「可我不能忍受那個地方。」

　　她睜大眼睛盯住勒爾克。他低下頭去，躲開她的目光。

　　「去巴黎？不！」他說，「什麼愛情的信仰，時髦的主義和新的宗教狂熱。一個人每天總是這樣，還不如整天去騎旋轉木馬呢。到德累斯頓來吧，那兒有我的一間畫室，我可以給你工作。哦，那容易得很。我還沒有看過你的任何作品，但是我很相信你，來德累斯頓吧，那是個不錯的城市，在那兒可以享受城市生活的一切優惠，一切都應有盡有，除了巴黎的愚蠢和慕尼黑的渺小。」

　　他坐在那兒，冷冷地看著她。最讓她喜歡的就是，他像對自己一樣純真而坦誠地和她說話。他是她的藝術同行，首先是她的同伴。

　　「不要去巴黎，」他繼續道，「那個地方讓人噁心。呸──愛情，我憎惡它。愛情，愛情──無論用什麼樣的語言來表達我都憎恨它，女人和愛情，沒有比這更乏味的了。」他叫道。

　　她有些生氣。但這也是她自己的感覺：男人和愛情，沒有比這更乏味的了。

　　「我也是這樣想的。」她說。

　　「一樣乏味。」他重複道，「就好比戴帽子，我戴這頂還是戴那頂都無關緊要。愛情也一樣。我戴某一頂帽子，只是為了自己舒服，愛情也一樣。告訴你吧，太太──」他湊上去，接著很奇怪地揮了揮手，好像把什麼扔在了一邊，「尊貴的小姐，別在意──我告訴你，我願意拋棄一切，包括你的愛情，去換取一個志同道合的伴侶。」他的眼睛眨了眨，向她發出一種隱祕而陰險的目光，「你懂了嗎？」他微笑著問道，「她的年齡一百歲也好，一千歲也好，都無關緊要。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只要她理解我。」他雙眼很快地一眨。

　　這話又傷了古迪蘭的自尊心。那麼，他不覺得她長得很漂亮嗎？她突然笑了起來。

　　「我還需要等八十年才能達到你的要求。」她說，「我長得很難看，是不是。」

　　他突然用藝術家評判鑒賞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番。

　　「你很美，」他告訴她，「我對此感到高興。不過，這可不是原因──不是這個。」他叫著說，他那種強調的語氣讓她心中很高興，「而在因為你的聰明，你的理解。我呢，是個微不足道的人。好吧！那就別要求我變得瀟灑健壯。但是，那是我，我的心靈，」他奇怪地將手指放在唇邊，「我在尋覓我的愛人，尋找般配的智慧──你能理解嗎？」

　　「我理解。」她回答。

　　「至於另一方面，這愛情──」他把手一擺，好像要把很討厭的東西扔掉一樣，「那是不足道的，微不足道。比如我今天晚上喝不喝白葡萄酒，有什麼關係嗎？這無關緊要，完全無關緊要。而這愛，這愛情，這親吻，也是如此。有或沒有，今天，明天或永遠沒有，都是一樣，無所謂的，就像喝不喝白葡萄酒一樣。」

　　他說完奇怪地垂下頭，表示出一種絕望的否定。古迪蘭在很認真地盯著他，她臉色蒼白。

　　突然，她伸過手去緊緊攥住了他的手。

　　「的確是這樣。」她熱烈地贊同道，「對我來說也是如此，理解才是最為重要的。」

　　他驚恐地抬起頭，躲躲閃閃地看著她，接著，他有些不太高興地點點頭。她放開了他的手，他沒有絲毫反應。他仍默默無語地坐著。

　　「你知道嗎？」他忽然抬起頭，用陰沉的目光看著她，露出自信和未卜先知的神色，「你的命運將會和我的命運連結在一起，一直到──」他扮了個鬼臉，不說下去了。

　　「直到什麼時候？」她問，連嘴唇都發白了。她對這種不祥的預言極為敏感。可他只是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

　　傑拉德直到夜幕降臨時才從戶外滑雪歸來，他沒有在四點鐘趕回來和她一起喝午茶。戶外的積雪正適合於滑雪。他自己一個人，套著滑雪板在白雪覆蓋的山坡上滑了很長的路。他爬到山上，越過山隘的峰頂，可以眺望五英里之遙。他看見山隘脊背上的瑪莉安荷特旅店半埋在雪裡。還能看見遠處深谷的對面是一片昏暗的松林，可以從那條路回家。但是一想到家，他就感到噁心，渾身顫抖。從那兒滑下去，可以到達山隘下面那條古老的帝國大道。不過，為什麼要到大路上去呢？一想到要回到這個現實世界中，他就渾身不舒服。他渴望永遠待在雪山上，就如剛才那樣，獨自一個人在高高的山上如飛一般地滑雪，掠過白雪點綴的黑色岩石。那是多麼開心啊！

　　但是他感到心中有一種像冰一樣的東西在凍結，身上那堅持了很多天的奇特的忍耐力和單純的氣質正在慢慢地消失。他將再次遭受那可怕的激情的折磨。

　　於是，他極不情願地滑下山來，滑到山頭之間空谷上的房子面前。他渾身都是白雪，滑興未盡。他看到了房子裡燈光昏暗，便停下來，希望自己不必進屋去和這些人見面，不必聽到那些吵鬧的聲音，感覺人群當中那種混雜味。他感到很孤獨，似乎心臟周圍是一片真空，或是被冰凌團團圍住。

　　就在那時他看到了古迪蘭，心中猛地愣了一下。她顯得氣質不凡，雍容華貴。此刻她正衝著那個德國人在笑。他的心中驀地產生了想殺死她的慾望。他想，把她殺死能獲得多麼絕妙的肉慾滿足啊！整個晚上，他一直心不在焉，總在想著積雪和激情。但是他心中時刻轉著這個念頭：掐死她，從她身上掐出每一顆生命的火星，直到她不能動彈，軟軟的，鬆鬆地在他的雙手中軟肉一般地躺著，完全死了。這是多麼大的肉慾滿足啊！這樣，他就可終於佔有她，而且永遠地佔有她。那是多麼美滿，多麼富於肉感的結局呀！

　　古迪蘭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像平時一樣平靜而溫和。他那種親切的樣子反而讓她產生了厭惡之感。

　　她來到他的房間，他已脫掉外衣。她沒有注意到他正用好奇而興奮、滿是仇恨的目光望著她。她站在門邊，手背在身後。

　　「傑拉德，我一直在考慮，」冷漠中帶著無禮，「我不回英格蘭了。」

　　「哦？」他問，「那你去哪兒？」

　　她沒有理會他的問題。她自有自己的道理，而且打算照自己既定的思路加以陳述。

　　「我看不出回去有什麼意義。」她接著說，「你和我之間的關係已經結束了──」

　　她停下聽他說些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他只是在心中默想：「結束，是嗎？我想是這樣的，不過還沒有結束。不要忘記，還沒有結束。一定要有一種結局，一種最終的解決措施。」

　　他就這樣暗暗自語，但是，他嘴上卻什麼都沒說。

　　「過去的都已過去了。」她接著說，「沒有什麼可後悔的，希望你也不要後悔。」

　　她等他開口。

　　「哦，我不後悔。」他順著她說。

　　「那太好了。」她說，「那太好了，我們都毫不後悔了，是應該這樣。」

　　「是應該這樣。」他茫然若失地說。

　　她停頓了一下，整理思路。

　　「我們的嘗試失敗了，」她說，「不過，我們可以在別的地方再試試。」

　　他的心中隱約地又冒上了怒火。她似乎在有意激他、氣他。她為什麼非要這樣做呢？

　　「什麼樣的嘗試？」他問。

　　「戀愛的嘗試。」她感到有點難以啟齒，但似乎還是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我們之間的戀愛嘗試是一場失敗嗎？」他大聲問道。

　　他內心中自言自語地說：「我必須馬上殺了她。現在只有一件事我需要做，那就是殺了她。」一種一定要把她置於死地的慾望完全佔領了他的整個心靈，而她卻毫無感覺。

　　「不是嗎？」她反問道，「你認為是成功的嗎？」

　　這個無禮的問題所包含的侮辱又讓他全身的血液都脹了起來。

　　「我們的關係總還有成功的地方吧。」他答道，「它本來也許會成功的。」

　　但是，在他說出最後那句話時，他停了停，甚至在他講這句話之前，他都不清楚他要講什麼。他知道這根本不可能是成功的。

　　「不，」她回答，「你不會愛。」

　　「你呢？」他問。

　　她的那雙圓圓的黑眼睛好像兩個幽幽的月亮在看著他。

　　「我不能愛你。」她毫無掩飾地說。

　　他只覺得腦海裡閃過一道炫目的光芒，渾身震顫，不由得心頭火起。他的意識移到雙腕和雙手上。他的心中只有一個慾望，那就是要殺她而無法自制的慾望。他的手攥得緊緊地，只有當手在她的脖子上合攏的時候，他才會滿足。

　　沒等他的身子衝上去，她的臉上有一種頓時醒悟的狡猾表情，一眨眼她已經跑到了門外，接著一口氣跑回屋子，把門反鎖起來。她害怕，但又自信。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在懸崖的邊緣上搖搖欲墜，卻又奇怪地相信自己能夠站穩腳跟。她知道她的聰明智慧會戰勝他的。

　　她站在房間裡，激動而興奮地顫抖著，她可以憑借自己清醒、聰明的頭腦，最終可以戰勝他。這是一場生死之戰。她現在明白，只要一不注意，就有可能死在他的手上。想到這裡，她產生了一種奇怪、緊張而又興奮的病態的情緒，就像一個人面臨著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的危險，可是不肯往下看，也不承認害怕。

　　「後天我就要離開這兒。」她自言自語道。

　　她只是不想讓傑拉德認為她是害怕他，認為因為她怕他才逃走了。從根本上說，她並不怕他。她知道避開他的暴力行動是為了自己。不過，她甚至都不害怕他的人身侵犯。她想要向他證明這一點。她要向他證明，不管他是什麼人，她都不害怕。只要證明了這一點，她就可以永遠地離他而去。可是同時她也明白他們倆之間的鬥爭雖然是很可怕的，但並沒有什麼決定意義。她想樹立自信心，不管遇上多少恐怖，也決不害怕，決不屈服。他不能夠嚇倒她，也不能夠控制她，更不能夠對她使用任何權利。她將堅持這一點，直到經過行動的證明。一旦證明了，她就永遠擺脫了他。

　　可是，前她還沒有向他或者向自己證明這一點，所以她仍然依附於他，不能擺脫他而獨立生活。她在床上坐著，身上裹著被子，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無休無止地思考著，卻好像什麼思路都沒有。

　　「他似乎並非真心愛我，」她對自己說，「他不愛我。他希望他所遇到的每個女人都愛上他，他甚至並不知道他在這麼做。他故意地不去搭理女人，這只是個小小的伎倆，其實他心裡老是在算計著她們。他的大男子主義使我感到厭煩透頂，再沒有比這更加愚蠢的了。說真的，這些男人自以為是地不可救藥了，可笑──這些神氣的傢伙們。

　　「他們都一個樣。瞧瞧伯基吧，他們只是些自以為是的傢伙，別的一無所長。真的，他們只是由於孤陋寡聞，才變得如此自高自大。

　　「至於勒爾克，他的內心卻比傑拉德要充實千百倍。傑拉德只能像老驢拉磨，一直拉下去。然而，磨盤下面再也沒有玉米，磨子轉呀轉的，裡面卻早已空空如也──重複地說著同樣的話，相信同樣的事，幹著同樣的活兒。噢，我的天啊，就這樣下去的話，石頭也要給磨得不耐煩的。

　　「我不崇拜勒爾克，但他至少是個自由自在的人，他不會死死地堅持著自己男性的自負。唉，上帝，我一想到傑拉德，他的工作──那些在貝爾多弗的辦公室，還有那些煤礦──就感到噁心。我和那些有什麼關係！──他還自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一個女人的情人呢！我當初怎麼會看上他！

　　「在德累斯頓，至少我可以把所有這一切都拋於腦後，可以找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去做。比如賞心悅目地觀看音樂舞蹈表演，觀看德國歌劇和話劇，去感覺一下德國藝術家的生活，想必也會十分開心。還有勒爾克，他的確是個藝術家，一個自由自在的人物。最主要的是，我可以避開所有這一切，這些不斷重複的醜惡的粗俗行動和言辭。

　　「肖特蘭茨！天呀！想想看要住在那兒將是怎樣的情景，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三個星期──

　　「不，我簡直不敢想像，太讓人受不了了。」

　　想到這兒，她驚恐萬狀，實在不敢再往下想。

　　她想到了日子一天接一天，這樣如此機械地永遠地交替下去。她不禁地心怦怦直跳，心中感到十分憂慮。這嘀嗒而過的時間，這指針的嚓嚓行走，這一小時又一小時，日復一日的周而復始，猶如可怕的鎖鏈──啊，天啊！這所有都是那麼可怕，而且叫人無路可逃，無路可走。

　　她幾乎在祈求傑拉德在她身邊，把她從那可怕的想法當中拯救出去。咳，她孤獨地躺在那兒，面對那可怕的時鐘，聽著它那沒有休止的滴答聲，真是在備受煎熬。整個一生，整個生命，都化成了這嘀嗒、嘀嗒、嘀嗒的聲響，然後是鐘點的敲擊聲；接著又是響個不停的嘀嗒聲，指針無休止地在嚓嚓轉行。

　　傑拉德救不了她。他自己、他的身體、他的動作、他的生命──也是一樣地在滴答作響，同樣在順著鐘面作著移動，做著可怕的機械運動。他的親吻、他的擁抱又算得了什麼？

　　啊，為什麼沒有人給她溫暖？為什麼沒有人擁她入懷？給她以休息，讓她美美地、徹底地恢復健康的安寧呢？啊，為什麼沒有人把她摟在懷裡，讓她平平安安地睡上一覺？她是那麼渴望能在別人懷中甜甜酣睡。她總是在沒有人保護她的情況下睡覺，今後也擺脫不了這種景況。哦，她怎麼能夠忍受住這無盡的重負，這種永久的負荷呢。

　　傑拉德！他能把她摟在懷中，保護著她睡覺嗎？哈，他自己還得由人哄著入睡呢──可憐的傑拉德，他需要從她身上獲得了滿足和休息，也許這就是他老是糾纏她的原因，就像飢腸轆轆的嬰兒哭著要吃奶一樣；也許這就是他對她懷有不可遏止的慾念和激情的祕密所在──他需要她哄他入睡，給他安撫。怎麼會這樣！難道她是他的母親嗎？她的情人竟是一個夜夜需要看護的奶娃娃？她瞧不起他，一點兒也瞧不起他，她硬了硬心腸。

　　此時，傑拉德坐在自己的房間中看書。古迪蘭走了以後，他的慾望受到了阻礙，呆呆地在床邊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許久他才抬起頭來，意識到應該上床睡覺。他感到很冷，一會兒，就在黑暗中躺下了。

　　但是，黑暗，重重的黑暗撲面而來，嚇得他魂不附體，使他無法忍受。於是，他起來把燈點上，他坐了一會兒，直視著前方，愣愣地。他根本沒想過古迪蘭，他什麼東西都沒有想，一片空白。

　　然後，他突然起身下樓去找書。每每當他不能夠入睡的時候，他對黑夜的來臨總感到驚慌害怕。面對著失眠的夜晚，在恐怖中守更，對他來說是難以忍受的。

　　於是他靜坐在床上看書，像一尊石雕，一看就是幾小時。他的腦子敏捷地閱讀著，可是他卻什麼都沒有理解。他就這樣毫無意識地僵持著，讀了一個通宵。最後，他厭倦了，對自己的一切都感到噁心，於是便倒頭睡了兩個小時。

　　起床後他覺得渾身都是力量。古迪蘭幾乎沒有跟他說話。只是在喝咖啡的時候對他說：

　　「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們一起出發，到因斯布魯克再分開好吧？這樣面子上要好看些。」他要求她。

　　「也許吧。」她說。

　　她呷著咖啡說「也許」時，她的吸氣聲令他覺得很噁心，他馬上站起身走了。

　　他為明天的行程做了安排，然後準備出發去滑一天的雪。他告訴維爾特，他可能到瑪麗亞山上，也可到下面的村子去。

　　對古迪蘭來說，這一天像春天一樣充滿著希望。她覺得自己很快就要擺脫束縛了。一股新的生命的泉水在她的身上升騰。她慢慢打點著行裝，瀏覽一本本的書，把每一件衣服都試穿一下，在鏡子中看著自己的模樣，忙得不亦樂乎。她感到重新獲得了新的生命，樂得像孩子一樣，她那溫柔而豐滿的身體，那愉快的神情，讓每個人都認為她魅力十足，楚楚動人。然而，在這笑容下面，卻隱藏著可怕的死亡。

　　下午她要和勒爾克一起出去。她對明天仍感到茫然，或許這才是生活的樂趣。明天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她甚至會和傑拉德回英格蘭。而白雪皚皚的今天則是通向一切未知可能性的五彩斑斕的開端。各種可能性──那正是令她神魂顛倒的魅力所在。未來全都是可能性──只有死亡是必然的，除了死亡，什麼都只是一種可能。

　　她並不想讓每一件事都成為現實。她忽然有一種希望，希望在明天的行程中由於某種始所未料的事件或行動，突然進入一個嶄新的軌道。因此，雖然她想和勒爾克一起最後去一趟雪地，但她並不很想認真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而勒爾克也並不是個很嚴肅的人。他戴著棕色的絲絨帽，腦袋像栗子一樣圓鼓鼓的。他那棕色的鵝絨帽邊在他的耳朵上忽閃著，一縷稀稀的黑頭髮很頑皮地在他那又圓又黑的淘氣的眼睛上飄拂。五官短小的臉上發光透明的棕色臉皮皺成一副奇怪的模樣：他長得很奇怪，個子矮小，看上去像個侏儒，像隻蝙蝠。而他穿著一套帶綠色的衣服，顯得瘦小孱弱，與眾不同。

　　他為兩個人帶上了雪橇。於是他們馳騁在雪坡之間，白雪很強烈地映著他們倆凍得都幾乎已麻木的臉。他們一路談笑風生，妙語聯珠，不時用好幾種語言作著交談。他們用胡思亂想替代了現實世界，一路上都充滿了多樣的幽默和胡編的瞎話。他倆的稟性在這種你來我往中撞擊出點點火花。他們在盡情地遊戲取樂，而且只想把倆人的關係維持在逢場作戲上：真是一場美妙的遊戲啊。

　　勒爾克並不十分看重滑雪橇。他並不像傑拉德那樣對滑雪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和激情，勒爾克把雪橇一推，讓它像一片飄在空中的葉子，瘋狂地滑下去。這倒使古迪蘭感到高興，因為她實在討厭傑拉德運動時繃緊每一塊肌肉的樣子。在一個轉彎的地方，他們被甩出雪橇，摔倒在地上，然而他們安然無恙地從刺骨的雪地上爬起，隨後哈哈大笑，調皮地喧鬧著，像小精靈一樣。她知道如果他心情好的話，他即使漫步在地獄裡也不會作任何尖刻譏笑的評論。她很欣賞這些。似乎因此可以超然於塵世的厭煩，逃脫聽天由命的乏味生活。

　　他倆嬉鬧著直到日落西山，完全忘卻了煩惱，忘記了時間。然後，當雪橇驚險地就地打了個轉，停在山坡下時：

　　「等一下！」他忽然說道，接著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個大的保溫瓶，一包餅乾，和一瓶烈酒。

　　「呵，勒爾克，」她叫起來，「這可是太妙啦！真讓人高興！什麼酒？」

　　他看看酒，臉上露出了笑容。

　　「越橘酒！」他告訴她。

　　「真的！用雪下面的越橘釀造的？看起來更像是從雪中直接蒸餾出來的呢。你能不能──」她在瓶口聞了幾下──「你能聞得出越橘的味道嗎？太香了！好像真是能夠從雪裡聞得出那股香味一樣。」

　　她在地上輕輕地跺著腳。他伏下身子，吹了一聲口哨，然後把耳朵貼在雪地上，黑眼睛眨巴眨巴地閃爍著。

　　「哈！哈！」見他用這種奇怪的舉動來取笑她的荒唐的語言，她心裡熱乎乎的，不由得大笑起來。他總是逗她，笑話她，可是他的取笑方式卻更加讓她覺得荒唐可笑。她忍俊不禁，開懷大笑，心裡覺得很舒暢和自在。

　　她能感覺到他們兩人那如銀鈴一般的笑聲迴響在那冰涼的靜止的暮色中。在這銀色世界中，他們與世隔絕，盡情打鬧，這是多麼美妙啊！

　　她喝了一口保溫瓶裡的熱咖啡，咖啡的芳香在雪後的空氣中圍著他們漂浮，如蜜蜂圍著鮮花嗡嗡打轉。她品著越橘酒，嚼著又冷又甜的奶油餅乾，所有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妙。在這暮色籠罩、萬籟俱寂的雪地裡，她所嘗到的、聞到的和聽見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完美。

　　「你明天就要走了嗎？」終於，他開口講話了。

　　「是的。」

　　一陣沉默。這時暮色好似在它那寧靜的、正在關閉的蒼茫中升得越來越高，升到了眼前的那無際的天空中。

　　「去哪兒？」

　　這倒是個問題。去哪兒？她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就讓它永久地迴盪吧。

　　「我不知道。」她朝他笑道。

　　他明白了她的微笑。

　　「一點都不知道？」他說。

　　「一點都不知道。」她重複道。

　　兩人悄然無語，他大口大口地吃著餅乾，吃得快極了，就像兔子吃草一樣。

　　「但是，」他笑著說道，「你要買到那兒去的車票呢？」

　　「哦，天哪！」她叫道，「總得有張票。」

　　這是個打擊，她好像看到了自己在火車站的售票口在買票。然後，她頓生一計，寬心地舒了一口氣。

　　「我根本不必去哪兒。」她叫道。

　　「當然沒必要。」他說。

　　「我是說，我不必按火車票的終點站下車。」

　　他恍然大悟，她儘管買了一張票，卻不到票上寫的目的地。她可以在中間下車，這樣就不用去原來要去的地方。這可是個不錯的主意。

　　「那就買一張去倫敦的票吧，」他說，「因為那是個你肯定不會去的地方。」

　　「對！」她答道。

　　他往鍍錫的罐中又倒了些咖啡。

　　「你不願告訴我去哪兒嗎？」他問。

　　「真的，」她說，「我真不知道，這得由風往哪個方向吹來決定。」

　　他迷惑不解地看著她，然後撅起嘴唇，像西風神一樣朝雪地吹去。

　　「風往德國刮。」他說。

　　「我想是的吧。」她笑道。

　　突然，他們發現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白色人影，是傑拉德。古迪蘭害怕極了，心怦怦亂跳，趕快站起身。

　　「他們告訴我你們在這兒。」傑拉德說，那聲音好像是一種審判，從茫茫的夜暮中傳了過來。

　　「天啊！你真是神出鬼沒呀！」勒爾克驚叫道。

　　傑拉德沒有回話。他一出場就使得他倆感到彆扭和恐懼。

　　勒爾克搖了搖保暖瓶，接著又把瓶子倒過來對著雪地。就只看到滴出幾滴棕色的水珠。

　　「沒有啦！」他說。

　　在傑拉德眼裡，這個德國佬猥瑣的身材清晰地站在那兒，就像是從望遠鏡中看到的一樣。他實在討厭身材矮小的人，他希望能有人把他幹掉。

　　勒爾克搖了搖裝著餅乾的盒子。

　　「還有些餅乾。」他說。

　　他坐在雪橇裡，伸手將盒子遞給古迪蘭。她隨便摸了一下，拿出一塊。他本想再遞給傑拉德，可是傑拉德臉上顯出一副不願意接受的神情，勒爾克只好把盒子放在一邊，然後又拿起小酒瓶子，在亮光下照了照。

　　「還有一點越橘酒。」他自語說。

　　突然，他十分慇勤地將瓶子舉到空中，身體用一種很古怪的姿勢靠向古迪蘭。

　　「小姐，」他說，「為健康乾杯！」

　　接著聽到「砰」的一聲，瓶子飛了出去。勒爾克驚退了一步。三個人都站在那兒，渾身顫抖，神色緊張。

　　勒爾克轉向傑拉德，只見他光亮的臉上露出了一副凶狠的神色。

　　「幹得好！」勒爾克的話中帶著冷嘲，「這才叫運動呢。」

　　話音剛落，他早已十分滑稽地坐倒在雪地裡，臉上重重地挨了傑拉德一拳。可是他立刻掙扎著站起來，顫抖著身子。他兩眼緊緊地注視著對方，他的身子十分軟弱，而且不穩，但兩眼中卻露出凶狠，譏諷的眼光。

　　「英雄萬歲，萬歲！」

　　話沒說完，傑拉德的拳頭再次如黑色的閃電般地打到了他頭的另一側，他像根爛稻草被折斷一樣地，摔倒在地。

　　這時古迪蘭衝上來，高舉起攥緊的拳頭，向下猛打傑拉德的臉和胸。

　　一股巨大的震驚好像是空氣爆炸了一樣，強烈地衝擊著他。他的靈魂在驚疑中越裂越開，痛苦不堪。隨後，靈魂微笑著，轉過去，伸出強壯的雙手去摘取盼望已久的蘋果。他終於可以滿足自己慾望了。

　　他用堅硬強壯的手卡住古迪蘭的喉嚨，她的喉嚨是那樣柔軟，柔軟得可愛，而且他也能感覺到她身體內那十分脆弱的生命之弦，他要把這根弦掐斷，把它掐斷，他能做到的。多麼的快樂！哦，多麼的快樂，他終於得到了滿足！滿足的幸福充滿了他的靈魂。他看著她那變得腫脹的臉龐漸漸失去知覺，看到她的眼睛向上翻，她是那麼難看！這是多大的快感，多麼大的滿足啊！真是天賜的幸福！對她的抵抗和掙扎他絲毫感覺不到。這種掙扎就是她能引起對方情慾的一種掙扎。掙扎得越強烈，就越能讓人感到強烈的快感，直至慾火達到極點，達到高潮，掙扎得筋疲力盡，爾後她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柔軟，越來越沒有力氣。

　　勒爾克在雪地中慢慢爬起來。他頭暈、疼痛，爬不起來，只有雙眼還有些知覺。

　　「先生！」他用那微弱而驚怒的嗓音說道：「你還不趕緊住手──」

　　傑拉德的心頭馬上掠過一陣厭惡、噁心的感覺。天哪！他在幹些什麼？彷彿他對她很鍾情，所以才要殺死她，要親手奪走她的性命！

　　他的身子突然癱軟下來，感到一陣可怕的鬆弛、解脫，他全身軟弱無力。他不自覺地伸開雙手，古迪蘭無力地跪倒在地上。他是否要看一看呢？是否要看一下她的死活呢？

　　他被一股可怕的虛弱感給攫住了。全身關節骨像化成了一攤水。他似乎隨風飄動著，轉動著，跌跌撞撞而去。

　　「這不是我的本意，真的。」這是他靈魂深處的最後懺悔。這時，他搖搖晃晃地爬上山坡，渾身精疲力竭，只是不知不覺地躲開了會碰上的東西。「我受夠了，我想睡覺，我受夠了。」他覺得特別噁心，想嘔吐。

　　他渾身乏力，但不想休息，他想一直這麼走下去，一直走到盡頭，永不停歇，一直到底，這是他所唯一有的全部的慾望。於是，他弱不禁風地走呀走呀，毫無知覺地飄然而去。什麼都不考慮，只要能夠堅持走下去就可以。

　　神祕怪異的暮色的光輝散射在天空中，這是一種紅裡帶藍的光線。寒冷也隨著藍色的黃昏落在了雪山上。下面山谷深處隱約有兩個小小的身影，古迪蘭像死人一樣跪著，勒爾克坐在她旁邊。

　　在幽幽的黑暗中，傑拉德踉踉蹌蹌地爬上雪坡，他不停地爬著，儘管精疲力竭，還是沒有知覺地爬著。他的左邊是黑岩石點綴著的陡坡，一塊塊滾落下來的石塊，還有一條條雪帶，堆積在峭巖上面和周圍。四週一片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令人痛苦的是，一輪小小的明月在右前方發出耀眼的光芒，毫不留情地直瀉而下。他無處躲藏。他渴望走向盡頭──他受夠了。不過，他還沒倒下。

　　他痛苦地向上爬去，他咬緊牙關向上爬，有時還必須得爬過積雪已被風刮盡的岩石。在這種大岩石上，他害怕極了，害怕掉下坡去。山頂上吹來一陣陣狂風，刮得他站立不穩。他又冷又困，可這裡還不是終點，他還必須要繼續向前走。那無可名狀的噁心感覺不讓他停留下來。

　　他終於爬上了山脊，看見前面前面隱約出現了另一個更高些的山影。他知道自己正沿著小道走向山巔，走向瑪麗亞旅店，到了背面，就是下坡路了。然而他已經有點神志不清。他只是想繼續向前走，只要能走，就走下去。這是唯一的目的。他已辨認不出地點，不過靠著他殘存的生命本能，他的腳在尋找著滑雪板留下的印跡前行。

　　他在陡峭的雪坡上摔了一跤，這讓他感到心驚肉跳，因為他手中什麼也沒有，沒有鐵頭的登山杖。但他還是平穩地下了坡，開始行走在雪光映照的黑暗中。在山坡間的空谷中，他感到四周冷極了，於是掉轉頭去。他應該選擇爬上另一座山嶺，還是應該選擇沿著窪地走下去？他的生命線由於繃得太緊，已經纖弱無力了。也許，他應該爬到山嶺上去。積雪堅實而且純潔，他就向前走著，雪中立著一個東西。他帶著一種很朦朧的好奇心走過去。

　　這是一個半埋在積雪中的十字架。木架頂上是一尊戴頭巾的小耶穌像。他轉過身走開去，好像有人要謀殺他。他很害怕，怕遭到謀殺。這種恐怖感游離到了他的身體的外部，就像他自己的靈魂在身體外部一樣。

　　可是，他為什麼要害怕呢？這件事是注定了要發生的事情。他驚恐地四下張望，映入眼簾的是白雪、岩石、高山上陰影籠罩著的白雪皚皚的山坡。他注定是要被謀殺，他能感覺出來，此刻，死神正在慢慢地向他逼近，這是無法逃避的。

　　上帝，難道這是注定的嗎？上帝！他能感覺到死神的雙手正從天上降落下來。他跌跌撞撞地走著，舉起雙手似乎要去觸摸即將發生的事。他等待著，等待著自己停下腳步，等待著生命停止的時刻。可是這時刻還未到來。

　　他來到一片雪窪地裡，四周全是懸崖峭壁，只有一條小路通向山頂。他渾然無覺地踉蹌而行，忽然，他腳下一滑，摔倒在地上，同時感覺靈魂之弦繃斷了。隨即，他安息了。

第三十一章　尾聲

　　第二天清晨，當人們將屍體抬回來時，古迪蘭正獨自一人待在房間裡。透過窗子，她看到幾個男人抬著一個很沉重的東西走過雪地，但她仍舊紋絲不動地坐著，任憑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一會兒，門口有人敲門。她打開門，一個婦人站在那兒，畢恭畢敬輕聲說道：

　　「他們找到他了，太太！」

　　「他死了嗎？」

　　「死了──幾個小時以前。」

　　古迪蘭不知說什麼好，她該說些什麼呢？該有什麼感覺？她該做些什麼？他們期望她做些什麼？她如丟了魂一般，全然不知所措。

　　「謝謝你。」她說著便關上了房門。那個婦人很生氣地走開了。沒有言語，也沒有眼淚。啊！太冷酷了。她是個冷酷的女人。

　　古迪蘭坐在自己的房間裡，臉色灰白，神情木然。她要做些什麼呢？她不能又哭又鬧的，因為她不能改變自己。她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盡量避開所有的人。她只想躲得遠遠的，避免與外界接觸。她只是起草了一份電報，通知了歐秀拉和伯基。

　　但是到了下午的時候，她突然去找了勒爾克。經過傑拉德曾經住過的房門時，她不禁心驚膽戰地往裡瞟了一眼。無論怎樣她都不想再進入那個房間了。

　　她發現勒爾克獨自一人坐在休息廳裡，就徑直走到了他的跟前。

　　「這不是真的，是吧？」她問。

　　他抬頭看看她，一種苦笑掠過他的臉，隨後聳了聳肩膀。

　　「這還有假？」他應道。

　　「不是我們殺的吧？」她又問。

　　他不喜歡她對他的那種態度，於是又懶洋洋地聳起了肩膀。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他說。

　　她看著他。他神情沮喪地坐著，和她一樣感到空虛漠然，心如死灰。我的上帝！這是個沒有任何意義的悲劇，沒有意義，毫無意義。

　　她回到房間，等待著歐秀拉和伯基的到來。她想一走了之，一心要早點離開此地。如果不從中逃離出來，她就無法思考，無法感受。

　　一天過去了。第二天她聽見雪橇的聲音，看見歐秀拉和伯基正走下雪橇。此時此刻，她甚至連這兩個人也不想見到。

　　歐秀拉快步走到她的面前。

　　「古迪蘭！」她叫道，眼淚禁不住向下流。她一把抱住了妹妹。古迪蘭把臉埋在歐秀拉的肩上。但即便是這樣，也還逃避不了那如魔鬼一般的譏諷的笑聲。

　　「哈！」她想，「這才是正確的舉動。」

　　可是她仍然哭不出來。看到她那冷漠灰白而沒有表情的臉，歐秀拉的淚也止住了。在幾分鐘之內，姐妹倆互相都沒有說話。

　　「又把你拉回來了，是不是太可惡了？」古迪蘭終於問道。

　　歐秀拉惘然地抬起頭。

　　「我從沒這樣想過。」她回答。

　　「把你們叫回來，我實在過意不去，」古迪蘭說，「但是，我不能見人。這真讓我受不了。」

　　「是啊。」歐秀拉說著。心中卻有些寒意。

　　伯基敲門進來，他臉色蒼白，毫無表情。她知道他都已明白了。他向她伸出手說道：

　　「無論怎樣，這次旅行算是結束了。」

　　古迪蘭有些害怕地瞥了他一眼。

　　三個人沉默不語，無話可說。最後，歐秀拉低聲問道：

　　「你看到他了？」

　　他用一種生硬、冷漠的目光回頭看了她一眼，不想回答她的話。

　　「你看到他了？」她又問了一遍。

　　「看到了。」他冷冷地說。

　　隨後他又看看古迪蘭。

　　「你到底做了些什麼？」他問。

　　「沒什麼，」她回答，「什麼也沒做。」

　　她感到冷漠、噁心，不願作任何辯解。

　　「勒爾克說，你們坐在魯德爾巴恩山腳下的雪橇上的時候，傑拉德來找你，和你吵了一架就走了。你們吵什麼？我想瞭解一下，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向警方說明情況。」

　　古迪蘭抬頭看看他，臉色蒼白，像個忐忑不安的孩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沒吵什麼。」她說，「他把勒爾克打翻在地，還差點把我掐死。然後他就走了。」

　　她心裡卻在想：

　　「這是三角戀愛中的一個可愛的小插曲！」她冷漠地把臉轉過去，因為她知道這是傑拉德和她之間的爭執，第三者的插入只不過是一個偶然。不過，就讓他們把它當成是三角戀愛、三角情仇吧。這對他們來說要好理解一些。

　　伯基走了。他的態度冰冷而漠然。但是她知道他會為她而作出些努力，讓她很平安地脫身開來。她滿臉鄙夷地暗自發笑：既然他很善於照料別人，就讓他去幹吧。

　　伯基又去看傑拉德。他一直愛著他。但是一看見冰冷地僵躺在那兒的軀體，他感到很噁心，甚至感覺內臟幾乎要被凍成了冰塊了。然而他不得不站在那兒，看著這具冰冷的屍體。那可是傑拉德啊！

　　這是一具凍僵了的男屍。伯基想起了他曾在雪地裡見到過的凍僵了的兔子。他撿起兔子時，屍體已硬得像一塊乾木板。眼下傑拉德也像木板一樣僵硬，蜷縮著身子，像是睡著了一樣，但是那種很可怕的僵硬卻是很明顯的，這使伯基心中十分害怕。這間屋子需要增加溫度，屍體才能化凍，否則，如果要把四肢扳直的話，它們就會像玻璃或是木頭一樣斷裂開來。

　　他伸手觸摸死者的臉。冰塊割開的傷口又尖又深，彷彿也擦傷了他自己的五臟六腑。他好像感到自己也被凍僵了，從裡向外凍住了。在那淺色的短鬍髭下，在那沒有了呼吸的鼻孔下面，一個生命已被凍成一塊冰。這竟是傑拉德！

　　他再一次摸了摸屍體上尖尖的、似乎在發光的黃頭髮。頭髮像冰一樣地冷，就好像是一根根的毒針。伯基的心涼了半截。他曾愛過傑拉德。現在他看著那勻稱的、變了色的臉，那小巧別緻的鼻子，和那男子氣十足的雙頰，那張臉凍得像滑溜溜的鵝卵石一樣──他曾經愛過它呀。他的大腦開始凍結，他的血液如冰水一般，那麼冰冷。一陣強烈的刺骨寒氣從外面直壓向他的臂膀，而他的心裡，他的體內則有更沉重的冷氣在凝結。

　　他翻過雪坡，去看看傑拉德出事的地點，終於，他來到通道附近那懸崖和斜坡間的巨大的凹地。天陰沉沉的，連續三天一直是一片灰暗和沉寂。黑色的岩石有些像裸露的樹根一樣突出在外，有些像一張張裸露的面孔。除此之外，四周全是冰天雪地。遠處一道斜坡從峰頂直瀉而下，坡上散落著許多崩塌下來的岩石。

　　這裡的地勢像一隻平底鍋，平躺在山巔的岩石和白雪中。傑拉德就是在這裡進入夢鄉的。遠遠的山腳下，導遊們已經把鐵柵欄深深打入雪牆內，這樣，憑著繫上的繩索，他們可以把自己拉上高高的雪牆面，登上裸露在藍天下的山頂。上面，瑪麗亞旅店掩映在裸露的岩石之中。四周，尖尖的雪峰明晃晃地直刺藍天。

　　傑拉德當時也許會發現這根繩索，他也許是順著繩子把自己拉到山頂，他也許會聽見瑪麗亞旅店裡的狗吠聲，找到棲身之地，他也許會繼續走，從南邊那面很陡很陡的斜坡上下到那長滿松樹的山谷，走上那條向南通往義大利的帝國大道。

　　他也許會這樣！那又怎麼樣呢？帝國大道！南方？義大利？那又怎麼樣呢？那是出路嗎？那不過是一條重新進來的歸途罷了。伯基高高地站在刺骨的寒風中，看著雪峰和那條通向南邊的大路。去南方，去義大利，又有什麼用呢？順著那條古老的帝國大道走嗎？

　　他轉過身去。要是再不停止這種猜想的話，他的心就會碎了。最好還是停止猜想。不管是什麼神祕的力量創造出人類宇宙，那它在一定的意義上都是超人的力量，有它自己的終端，人類無法用其標準來判斷。最好還是把一切都留給廣漠的、富有創造力的、非人的神祕吧！人類還是與其自身搏鬥為好，而不要與宇宙搏鬥。

　　「上帝離不開人類。」這是法國某位宗教大師說過的話。但是這肯定是謬誤。上帝離開人類也能存在，就像上帝當初淘汰了魚龍、柱牙象也照樣存在一樣。這些東西不能作適應環境的進化，因而上帝，這個造物之神，將牠們拋棄了。同樣，如果人類不會變化發展，求得生存，那神祕力量也會讓他們滅種絕代的。那永恆的神祕的創造力就可以淘汰人類，上帝將創造出另一種優異的生命來代替，就像馬取代了柱牙象一般。

　　想到這裡，伯基深感安慰。如果人類走入死胡同，且耗盡了它的所有能量，那麼造物之神會毫不遲疑地造出更高級、更完美、更絢麗、更可愛的生靈來繼續生命的繁衍。這場戲永遠也不會結束。神祕的創造力是沒有盡頭的，永不失敗，永不枯竭的。作為這麼多創造的可能性中的一種，人類是微不足道的。是人類還是非人類，這根本不重要，只要將自己的脈搏直接和那神祕息息相通，那就達到了盡善盡美、心滿意足的境地。

　　伯基回來了，又走進屋裡去看傑拉德。他走進房間，坐在床上。死亡，只有死亡和冰冷。

　　「偉大的凱撒死了，成了灰土，

　　也許該填補牆洞，來抵禦風寒。」〔註：出自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場。〕

　　傑拉德的身軀沒作任何反應，成了一個奇怪、僵硬、冰冷的物質。沒有了，不復存在了！

　　伯基十分疲憊，便去辦手頭的事了。他悄無聲息地處理一切，毫無怨言、不滿、謾罵、悲傷和故作姿態──這一套都為時太晚了。最好還是靜悄悄的，隱忍地接受這一切。

　　可是到了傍晚，也許是由於心靈的飢餓，他再次走進這屋子，看著燭光中的傑拉德。他的心一下子收緊了，蠟燭也差一點從手中滑落。隨著一聲奇怪的哽咽，眼淚奪眶而出。他坐到椅子上，這突如其來的衝動，使他渾身顫抖不停。隨後進來的歐秀拉見此情景，嚇得臉色發白，踉蹌著退到了一邊。

　　「我並不想這樣，──我並不想這樣。」他哭著自言自語道。歐秀拉幾乎是帶著恐懼在一邊看著伯基。

　　突然，他不做聲了，但仍然把頭埋得低低頭的，掩住他的臉，偷偷地用手指拭去淚花。然後，然後猛地抬起頭來，直直地望著歐秀拉，眼光幾乎是帶著仇恨。

　　「他應該愛我。」他說，「當初我向他提出過。」

　　她驚呆了，面色蒼白，嘴唇動也不動地回答道：

　　「那又有什麼兩樣！」

　　「不一樣！」他說，「當然不一樣。」

　　然後他撇開她，轉身去看傑拉德。他昂著頭，就像一個受到侮辱的人，驕傲而冷漠地揚著頭。他望著那張冰冷的、無聲的、沒有生命的臉，像枝冰箭穿透整個房間。伯基記得有一次傑拉德攥緊他的手，表達那溫暖的愛慕之情，那是一次轉瞬而逝的傾訴，僅握了一秒鐘便又鬆開，永遠地鬆開了。如果他一直忠於那金蘭之盟，死亡也並不是件緊要的事情。那些死者和正在死去的人照樣能夠相愛，能夠相互信任，他們仍然活在那些愛他們的人心中。傑拉德即使死了，他可以始終活在伯基的心靈深處，也可以與他的朋友一起獲得生命的延續。

　　但現在他卻死了，就像泥土，像青色的破碎了的冰塊。看著傑拉德蒼白的手指，看著這堆毫無生氣的肉體，伯基不由記起了自己曾見過的一匹死馬：一堆公馬的令人噁心的死肉。他又想起了他曾愛過一張漂亮的臉，那人已死去，卻仍懷著獻身於那神祕的力量的信心。那張臉是如此美麗，沒人會說它是冰冷的、無聲的和沒有生命的。一想起他，人們就會增強對於神祕創造力的信念，人們都會因為一種更新、更深的對生命的信任而感到溫暖。

　　而傑拉德！這個否認一切的人！他自己的心臟冰冷、凍結，再也不能跳動了。伯基看了又看，依依不肯離去。

　　歐秀拉站在一邊，看著這個活生生的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死去的人凍結的臉，這張臉和死者的一樣，也是無動於衷，冷漠無情。在這緊張的沉默裡，只有燭光在凝凍了的空氣中搖曳。

　　「你看夠了嗎？」她問他。

　　他站起身。

　　「這真讓我遺憾。」他說。

　　「什麼事？他的死嗎？」她問。

　　他的目光正好與她的相對，但他沒有回答。

　　「你有我呢。」她說。

　　他笑著吻了吻她。

　　「如果我死了，」他說，「你會知道我並沒有離開你。」

　　「那麼我呢？」她叫道。

　　「你也不會離開我的。」他說，「對於死亡，我們不必感到絕望。」

　　她抓住他的手。

　　「可是你要為傑拉德而感到絕望嗎？」她問。

　　「是的。」他答道。

　　他們走了。傑拉德由伯基、歐秀拉和傑拉德的一個弟弟送回英國下葬。克瑞奇家的兄弟姐妹堅持要把他葬在英國。伯基本想把死者葬在阿爾卑斯山上，與雪為伴。但克瑞奇家都不同意，堅持要運回去。

　　古迪蘭去了德累斯頓，她寫信給歐秀拉，沒有提她的具體情況。歐秀拉和伯基在磨坊待了一兩個星期。兩人都很平靜。

　　「你需要傑拉德？」一天晚上她問。

　　「是的。」他說。

　　「有我還不夠嗎？」她又問。

　　「是的。」他說，「就女人來說，有你就夠了，因為你就是我所有的女人。但是我還需要一個男朋友，和你我的關係一樣永恆的摯友。」

　　「為什麼有我還不夠呢？」她說，「我有了你就滿足了。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人。為什麼你卻不同呢？」

　　「有了你，我的生活可以不要其他人，不要別的友誼。但是如果要讓生活變得完美，我還想得到與一個男人永恆的結合，這是另外一種愛。」他告訴她。

　　「我不相信。」她說，「那是固執，空談，變態。」

　　「嗯──」

　　「你不可能擁有兩種愛情，你為什麼可以如此！」

　　「看來我的確不能。」他說，「可這曾經是我的願望。」

　　「你不可能得到，因為這是虛妄的，不可能的。」她說。

　　「我不相信。」他回答。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