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看不見的城市》卡爾維諾

《二○一六年六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簡介

　　本書引用一個混雜了史實（忽必烈）和小說《馬可波羅遊記》的典故，其實正好點明了卡爾維諾跨越虛實分界，允許讀者多重解譯、多所思辨的「用意」（作者的用意何在，一直都是個留給觀眾玩味的題目）。

　　書中共有五篇故事，這些故事的出現順序，依其標示法和出現章序，有一種結構性的關係，除了第一章和第九章各有十個故事外，各章有五個不同主題的故事，並依序每章出現一個新的主題，依標題排起來，正好是五四三二一的順序。這種有秩序的安排反映了結構主義與符號學的形式趣味。

作者

　　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一九二三─一九八五）出生於古巴。二次大戰期間他加入抗德游擊隊，一九四五年加入共產黨、一九四七年畢業於都靈大學文學院，並出版小說《蛛巢小徑》。五○年代他致力於左翼文化工作，即使在一九五七年因蘇聯入侵匈牙利而退出共產黨之後亦然。

　　五○年代的重要作品有《阿根廷螞蟻》、《我們的祖先》三部曲和《義大利民間故事》。六○年代中期起，他長住巴黎十五年，與李維．史陀、羅蘭．巴特等有密切交往；六○年代的代表作為科幻小說《宇宙連環圖》，曾獲頒美國國家書卷獎。

　　七○年代，卡爾維諾致力於開發小說敘述藝術的無限可能，陸續出版了《看不見的城市》、《不存在的騎士》和《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奠定了他在當代文壇的崇高地位，並受到全義大利人的敬愛。

　　一九八五年夏，他突患腦溢血，於九月十九日辭世。一九八六年，短篇小說集《在美洲虎太陽下》出版。一九八八年，未發表的演說稿《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問世。一九九四年，富有自傳性色彩的《巴黎隱士》結集成書。

第一章

　　馬可．波羅描述他旅途上經過的城市的時候，忽必烈汗不一定完全相信他的每一句話，但是韃靼皇帝聽取這個威尼斯青年的報告，的確比聽別些使者或考察員的報告更專心而且更有興趣。在帝王的生活中，征服別人的土地而使版圖不斷擴大，除了帶來驕傲之外，跟著又會感覺寂寞而又鬆弛，因為覺悟到不久便會放棄認識和瞭解新領土的念頭。黃昏來臨，雨後的空氣裡有大象的氣味，爐子裡的檀香木灰燼漸冷，畫在地球平面上的山脈和河流，因一陣暈眩而在懶散的曲線上顫動。報告敵人潰敗的軍書給捲起了，藉藉無聞的君主願意歲歲進貢金銀，皮革和玳瑁的求和書給打開了封臘，這時候便有一種空虛的感覺壓下來。我們這時候在絕望中發覺，我們一直視為珍奇無比的這個帝國，只是一個無止境的不成形狀的廢墟，腐敗的壞疽已經擴散到非我們的權杖所能醫治的程度，而征服敵國的勝利，反而使我們繼承了它們深遠的禍根。只有馬可．波羅的報告能夠讓忽必烈汗從注定要崩塌的圍牆和塔樓中看出一個圖案細緻、足以逃過白蟻蛀食的窗格子。

　　城市和記憶之一

　　從那兒出發，向東走三天，你便會抵達迪奧米拉，這座城有六十個白銀造的圓屋頂、全體神祇的銅像、鋪鉛的街道、一個水晶劇場，還有一頭每天早上在塔樓上啼叫的金公雞。旅客熟悉這些美景，因為他在別的城市見過。然而這城市有一種特別的品質，如果有人在九月的一個黃昏抵達這裡，當白晝短了，當所有的水果店子門前同時亮起多色彩的燈，當什麼地方的露台傳來女子叫出一聲「啊！」他就會羨慕而且妒忌別人：他們相信以前曾經度過一個完全相同的黃昏，而且覺得那時候快樂。

　　城市和記憶之二

　　人假使在荒地上走了很長的時間，自然就會期望到達城市。後來，他終於抵達伊希多拉，這兒的建築物有鑲滿螺旋形貝殼的螺旋形樓梯，這兒的人製造完美的望遠鏡和小提琴，這兒的外國人在面對兩個女性而猶豫不決的時候總會邂逅第三個女性，這兒的鬥雞會演變成為賭徒的流血毆鬥。他期盼著城市的時候，心裡想著的正是這些事情。因此，伊希多拉便是他夢想的城：只有一點不同。在夢想的城裡，他是個年輕人；他抵達伊希多拉的時候卻是個老頭。在廣場的牆腳，老頭們靜坐著看年輕人走過；他跟他們並排坐在一起。慾望已經變成記憶。

　　城市和慾望之一

　　描述朵洛茜亞有兩種方法：你可以說，它的城牆上聳起四座鋁質的塔樓，七個城門都有彈簧操縱的吊橋可以跨越護城河，護城河的水灌進四條青色的運河，把城市縱橫劃分為九個區域，每一區有三百座房屋和七百個煙囪。記住每一區的適齡女子都要嫁給另一區的少年，而兩人的父母會交換兩家各自專利的商品──香檸檬、鱘魚子、星盤、紫水晶──然後你可以根據這些事實，推論出這個城市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而找到你想知道的任何答案。或者，你也可以說，像引領我的那個騎駱駝的人一樣說：「在我很年輕的時候，有一天早晨來到這裡，街上有許多人匆匆走向市場，婦女都有好看的牙齒並且坦率望進你的眼睛，三個兵士在高台上吹響小號，輪子在周圍轉動，彩旗在風裡飄揚。這以前我只認識沙漠和商隊的車路。在後來的歲月裡，我又回頭審視了廣大的沙漠和商隊的車路；現在我知道，那天早上本來有許多通路讓我走向朵洛茜亞，這條路只是其中之一。」

　　城市和記憶之三

　　寬宏大量的忽必烈汗啊，無論我怎樣描述采拉這個有許多巍峨碉堡的城，都是徒勞無功的。我可以告訴你，像樓梯一樣升高的街道有多少級，拱廊的彎度多大，屋頂上鋪著怎樣的鋅片；可是我已經知道，那等於什麼都沒有告訴你。組成這城市的並不是這些東西而是它的空間面積與歷史事件之間的關係：燈柱的高度、被吊死的篡朝者擺盪的腳與地面的距離；繫在燈柱與對面鐵欄之間的繩索、女皇大婚巡行時沿路張結的綵帶；柵欄有多高、偷情的男子如何在黎明時分躍起爬過它；簷槽的斜度、他閃進窗子時一頭貓怎樣沿著簷槽走過；突然在海峽外出現的炮艇的火器射程有多遠、炮彈怎樣轟掉簷槽；魚網的裂口、坐在碼頭上的三個老人怎樣一面補網一面交換已經講過一百次的炮艇和篡朝者的故事──有人說他是在襁褓時就給遺棄在這碼頭上的、女皇的私生子。

　　記憶的潮水繼續湧流，城市像海綿一般把它吸乾而膨脹起來。描述今天的采拉，應該包含采拉的整個過去：然而這城不會洩露它的過去，只會把它像掌紋一樣藏起來，寫在街角、在窗格子裡、在樓梯的扶手上、在避雷針的天線上、在旗桿上，每個環節依次呈現抓花的痕跡、刻鑿的痕跡、塗鴉的痕跡。

　　城市和慾望之二

　　經過三天南行的旅程，你來到安娜斯塔西亞，有許多源頭相同的運河在城裡灌溉，許多風箏在它的上空飛翔。現在我應該列出在這兒買得到而可以賺錢的貨物：瑪瑙、石華、綠石髓和別些種類的玉髓；我應該推薦那塗滿甜醬而用香桃木烤熟的、金黃色的雉肉，還應該提一提那些在花園池子裡沐浴的婦女，據說她們有時會邀請陌生人脫掉衣服跟她們在水裡追逐嬉戲。但即使說過這些，也還沒有點明這城的真正本質，因為關於安娜斯塔西亞的描述，雖然會逐一喚起你的慾望而又同時迫你壓抑它們，可是某一天早上，當你來到安娜斯塔西亞市中心，你所有的慾望卻會一齊醒覺而把你包圍起來。整個來說，你會覺得一切慾望在這城裡都不會失落，你自己也是城的一部分，而且，因為它鍾愛你不喜歡的東西，所以你只好滿足於在這慾望裡生活。安娜斯塔西亞，詭譎的城，就具有這種有時稱為惡毒、有時稱為善良的力量；假如你每天用八小時切割瑪瑙、石華和綠石髓，你的勞動就為慾望造出了形態，慾望也同時為你的勞動造出了形態；而在你自以為正在享受安娜斯塔西亞的時候，其實只是它的奴隸。

　　城市和標記之一

　　你在樹木和石頭之間走了許多天。你的目光難得停留在什麼物體之上，而且只有在認清那物體是另一物體的標記之後才會停留下來：沙上的腳印說明有老虎經過；沼澤宣示一脈流水；木芙蓉花意味著冬天的終結。其餘一切都是靜默的、可以替換的；樹和石只是樹和石。

　　旅程終於抵達塔瑪拉。你沿著街道深入，兩旁的牆滿是伸出的招牌。你眼中所見的並不是物件的本身而是意味著別些物件的、物件的形象：鑷子是牙科診所；耳杯是酒館；戟是軍營；天平是雜貨店。雕像和繪著獅子、海豚、塔樓、星子的盾牌：某種──誰知道是什麼？──以獅子或者海豚或者塔樓或者星子作為標記的東西。別些標記警告你不准在某些地點作某些事（駕車進入小巷、在亭子後面小便、在橋上以魚竿垂釣）或者准許做某些事（給斑馬淋水、打木球、焚燒親友的屍體）。寺廟門上的神像都表明各自的屬性──羊角、沙漏、水母──讓信徒看得清清楚楚以免錯念祈禱文。沒有招牌或圖像的建築物，可以憑它們的形狀以及在城裡排列的位置面認出它的作用：皇宮、監獄、鑄幣廠、學校、妓院。攤子上陳列的貨物也一樣，他們的價值不在於商品本身，卻在於作為標記所代表的別些東西：繡花的束髮帶代表典雅，鍍金的轎子是權力，書籍是學問、腳鐲是淫逸。你遛覽街道，它們彷彿是寫滿字的紙張：這城說出你必須深思的每一件事，叫你複述它講過的話，而在你自以為遊覽塔瑪拉的時候，其實不過在記錄它用來剖析自己各個部分的名詞。

　　無論城的真正面貌如何，無論厚厚的招牌下面包藏著或者隱藏著什麼東西，你離開塔瑪拉的時候其實還不曾發現它。城外，土地空虛地伸向地平線；天空張開，雲團迅速飛過。機緣與風決定了雲的形狀，此刻你開始著意揣摩一些輪廓：一艘開航的船、一隻手、一頭象──

　　城市和記憶之四

　　佐拉在六條河流和三座山之外聳起，這是任何人見過都忘不了的城市。可是這並非因為它像別些難忘的城市一樣在你腦海中留下什麼不尋常的形象。佐拉的特別之處是一點一點留在你記憶裡的：它相連的街道、街道兩旁的房屋、房屋上的門和窗等等，然而這些東西本身並不怎麼特別漂亮或罕見。佐拉的秘密，在於如何使你的目光追隨一幅一幅的圖案，就像讀一首曲譜，任何一個音符都不許遺漏或者改變位置。熟悉佐拉的結構的人要是晚上睡不著覺，可以想像自己在街上走，依次辨認理髮店的條子紋簷篷之後是銅鐘，跟著是有九股噴泉的水池、天文館的玻璃塔樓、賣瓜的攤子、隱士和獅子的石像、土耳其浴室、街角的咖啡店和通向海灣的小徑。這個叫人永遠無法忘懷的城就像一套盔甲，像一個蜂巢，有許多小窩可以貯存我們每個人想記住的東西：名人的姓名、美德、數碼、植物和礦物的分類、戰役的日期、星座、言論。在每個意念和每個轉折點之間都可以找出某種相似或者對比，直接幫助我們記憶。因此，世上最有學問的人，就是那些默記了佐拉的人。

　　我準備訪問這個城市，可是辦不到：為了讓人更容易記住，佐拉被迫永遠靜止並且保持不變，於是衰萎了，崩潰了，消失了。大地已經把它忘掉。

　　城市和慾望之三

　　到德斯庇娜去有兩種途徑：乘船或者騎駱駝。這座城向陸路旅人展示的是一種面貌，向水上來客展示的又是另一種面貌。

　　在高原的地平線上，當騎駱駝的人望見摩天大樓的尖頂，望見雷達的天線、飄動的紅白二色的風向袋和噴煙的煙囪，他就會想到一艘船；他知道這是一座城，可是仍然把它看作可以帶他離開沙漠的船，一艘快要解纜的船，尚未展開的帆已經漲滿了風；或者看作一艘汽船，龍骨上是悸動的鍋爐；他也念及許多港口、起重機在碼頭卸落的外國貨物、不同船隻的水手在酒館裡用酒瓶互相敲打腦袋，他還想到樓房底層透出燈光的窗子，每個窗都有一個女子在梳理頭髮。

　　在海岸的迷霧裡，水手認出了搖擺著前進的駱駝的輪廓，帶斑點的兩個駝峰之間是繡花的鞍墊，鑲著閃亮的流蘇；他知道這是一座城，可是仍然把它看作一頭駱駝，身上掛著皮酒囊、大包小包的蜜餞水果、棗子酒和煙葉，他甚至看見自己帶領著長長的商旅隊離開海的沙漠，走向錯落的棕擱樹蔭下的淡水綠洲，走向厚牆粉刷成白色、庭院鋪砌瓷磚的皇宮，赤腳的少女在那裡搖動手臂跳舞，她們的臉在面紗下半隱半現。

　　每個城都從它所面對的沙漠取得形狀；這也就是騎駱駝的旅人和水手眼中的德斯庇娜──兩個沙漠之間的邊界城市。

　　城市和標記之二

　　從芝爾瑪城回來的旅人都清楚記得：一個盲黑人在人叢裡大叫、一個瘋子在摩天大樓的飛簷上搖擺著走、一個女子牽著一頭美洲豹散步。事實上，用手杖敲打芝爾瑪石子路的許多瞎子都是黑人；每一座摩天大樓都有人正在變瘋：所有的瘋子都會在飛簷上消磨幾個鐘頭；沒有一頭美洲豹不是某個女子為了貪好玩而飼養的。這是一個累贅的城；它不斷重複自己以便讓人記住。

　　我也是從芝爾瑪回來的：我的記憶包括許多氫氣球在跟窗子平行的高度亂飛；許多街道的店舖為水手紋身，地下火車擠滿流汗的肥胖女人。可是我的同伴卻發誓說，他們只見過一個氫氣球飄過城的塔尖，只見過一個紋身藝術家整理鋼針和墨水並且為坐在凳子上的水手刺青，只見過一個胖婦人在火車月台打扇子。記憶也是累贅：它把各種標記翻來覆去以求肯定城市的存在。

　　輕盈的城市之一

　　伊素拉，千井之城，據說是在地底的深湖上建成的。在城的範圍之內，四周的居民只要掘一個垂直的深地洞就可以汲到水，可是不能越過這範圍。它綠色的周界吻合地底湖的黑色輪廓；看不見的風景決定了看得見的風景；在岩石的白堊天空之下，潛藏的拍岸水波，是陽光裡每一種動物的動力。

　　因此，伊索拉有兩種宗教形式。

　　有些人相信，城之神棲於深處，在供水給地下溪流的黑湖裡。另一些人相信，這些神在繫住吊索升出井口的水桶裡，在轉動的滑車裡，在水車的絞盤裡，在唧筒柄裡，在屋頂的高腳水池裡，在高架渠柔和的彎角里，在所有的水柱、垂直的喉管、活塞和去水道裡，甚至在伊索拉空中高台頂的風信雞裡，這是個完全向上伸展的城。

　　給派到邊疆省份視察的使節和稅務官，回到開平府之後就馬上到木蘭花園去朝見大汗，忽必烈一邊在木蘭樹蔭下漫步，一邊聽取他們的冗長的報告。使節中有波斯人、阿爾美尼亞人、敘利亞人、埃及人和土庫曼人；皇帝對於每一個子民都是外國人，而帝國也要利用外國人的眼睛和耳朵向忽必烈證實它的存在。使節們用可汗聽不懂的語言，上奏他們從聽不懂的語言得來的消息：濃重混濁刺耳的聲音吐露了帝國徵收了多少賦稅、被撤職處死的官員姓甚名誰，以及天旱時引人河水的運河有多長多寬。可是，年輕的威尼斯人作報告的時候，他與皇帝之間的溝通卻屬於另一種方式，馬可．波羅才來了不久。完全不懂地中海東部諸國的語言，要表達自己，只能依靠手勢、動作、驚詫的感嘆、鳥獸鳴叫的聲音或者從旅行袋掏出來的東西──鴕鳥毛、豆槍、石英──把它們排在面前，像下棋一樣。每次為忽必烈完成使命回國之後，這機靈的外國人都會即興演出啞劇讓皇帝揣摩：第一座城的說明是一條魚掙脫了魚鷹的長嘴而落進網裡；第二座城是一個裸體男子安然跑過火堆；第三座是一個骷髏頭顱，發綠霉的牙齒咬住一顆渾圓的白色珍珠。大汗看得懂他的手勢，但是不能肯定它們跟城市有什麼關係；他永遠不知道馬可是不是想說明旅途上的驚險經歷，或者是講某個城市創建人的功績，或者是占星的預言，或者是隱喻人名的畫謎或字謎。不過，無論意義晦澀或清晰，馬可展示的每一種物品都具有徽章的力量，看過一次便不會忘記，也不會混淆。在可汗的心目中。帝國是由一片沙漠反映出來的，它的沙粒是不安定、可以互相調換的資料，而寓於威尼斯人字謎裡的每個市每個縣的形象，就在其中出現。

　　馬可．波羅繼續執行任務，隨著季節的轉換，他學會了韃靼民族的成語和部落方言。他的報告如今是最精確最詳盡的，能夠回答任何問題，滿足一切好奇心，大汗最多也只能期望這樣。然而，每次得到有關某個地方的消息，皇帝都會想起馬可最初所作的手勢或者用以代表那地方的物品。新的資料從那徽章圖形中得到新的意義，同時也為徽章增添新的意義。忽必烈想，帝國也許只是精神幻覺的一幅黃道十二宮圖。

　　「如果有一天我熟悉了所有的徽章，」他問馬可．波羅，「是不是就可以真正擁有我的帝國呢？」

　　威尼斯人回答說：「汗王，別這樣想。到了那一天，你只是許多徽章中的一枚徽章罷了。」

第二章

　　「別些使者向我提出有關饑饉、勒索和犯罪陰謀的警告，或者向我報告新發現的孔雀石礦、貂皮的有利價格、或者出售鑲金屬刀劍的建議。可是你呢？」大汗質問波羅，「你從同樣偏僻的地方回來，卻只會告訴我，某人晚上坐在門檻上乘涼的時候腦子裡想些什麼。你的旅行到底有什麼用？」

　　「此刻是晚上。我們坐在你的皇宮的台階上。此刻有微風吹過，」馬可．波羅回答。「無論我講的話使你想像周圍是什麼景色，你都可以在這有利的位置瀏覽，即使這裡不是皇宮而是房屋蓋在腳樁上的村莊，即使風裡有海灣的淤泥氣味。」

　　「我的目光似乎屬於一個心不在焉的沉思者──我承認。可是你呢？你去過多島的海洋，去過冰封的草原，走過許多崇山峻嶺，你不見得比寸步不出家門的人更強。」

　　威尼斯人知道，忽必烈對他生氣是因為想更清晰地追隨自己的思路；因此，馬可的答辯正是可汗內心對話的一部分。也就是說，他們兩人無論高聲談話或者默默沉思想沒有關係。事實上，他們是沉默的，半閉著眼，躺在吊床的軟墊子上，吸著瑪瑙長煙斗。馬可．波羅想像自己回答（也許是忽必烈想像他回答）說，人在遠方城市的陌生環境中愈是覺得迷失，對於途中所經的其他城市愈能瞭解；然後他回溯旅程的各個階段，開始認識他最初啟航的城和年輕時熟悉的地方、家鄉的環境以及他在威尼斯度過快樂童年的一個小廣場。這時候，忽必烈提出一個問題，打斷或者在想像中打斷（說不定是馬可．波羅想像自己被人打斷）了他的話頭，問題大約是：「你向前走的時候總是別轉頭的嗎？」或者「你看見的東西總是在你後面的嗎？」又或者是，「你的旅程總是在舊日時光裡的嗎？」

　　這些問題是為了讓馬可．波羅解釋（或者想像自己解釋、或別人想像他解釋、或終於辦到向自己解釋）說，他追尋的東西永遠在前方，而且，即使是過去的事，那過去也隨著他的旅程逐漸改變，因為旅人的過去是隨著他所走的路徑而改變的：這不是指每過一天就增添一天的那種最近的過去，是指更遙遠的過去。每次抵達一個新城市，旅人都會再度發現一段自己不知道的過去：你不復存在的故我或者你已經失去主權的東西，這變異的感覺埋伏在無主的異地守候你。

　　馬可到達一座城；他看見廣場上有人過著可能屬於他的生活，或者度過可能屬於他的瞬間；許久之前，假如他及時停下來，此刻也許就會取代了那人的地位；或者，許久之前，假如他在岔路口挑了另一條路，經過悠長的漫遊，說不定也會取代了廣場上那人的地位。如今，他是給擠出那真實的或假定的過去之外了；他不能夠停步；他必須繼續上路去找另一個城，在那兒等著他的是另一段過去，或者是他可能的未來，只是這未來已成為別人的現在。得不到實現的未來只是過去的枝柯：枯掉的枝柯。

　　「為了再度體認過去而旅行？」可汗問他，這問題也可以用另一種提法：「為了找回失去的未來？」

　　馬可的回答是：「別的地方是一個反面的鏡子。旅人看到他擁有的是那麼少，而他從未擁有過而且永遠不會擁有的是那麼多。」

　　城市和記憶之五

　　在摩麗里亞，旅人接受邀請進城遊覽，同時欣賞一些古老的明信片，它們上面的圖畫是它舊日的面貌：同一個廣場，以前站著一隻母雞的地方是現在的公共汽車站，音樂台現在改建了天橋，兩位撐著白色太陽傘的女子所在的地方是現在的軍需工廠。旅人假如不想讓當地的居民失望，就得稱讚圖畫裡的城市，並且要表示覺得它比眼前的城市更好，不過他必須小心用語，不能讓他的感慨超過一定限度：不妨承認，跟拙樸的舊摩麗里亞比較起來，首都摩麗里亞已經失去某些典雅的氣質，這是昌盛繁榮補充不了的，這種氣質如今只能夠在圖畫裡欣賞了；不過，以前的人卻完全看不出土氣的摩麗里亞有什麼典雅，要是摩麗里亞沒有改變的話，今天的人大概更加看不出來；不管怎樣，如今的首都有一種特別的吸引力，因為通過它目前的面貌，人們可以回顧過去而抒發思古之幽情。

　　別對他們說，不同的城市有時會在相同的地點以相同的名字相繼出現，由生至死互不相識而且不相聞問。有時連居民的姓名、聲調以至容貌都沒有改變；可是，棲身於名字之下和地方之上的神祇卻已經默然離去，由另一些陌生者取代了他們的地位。打聽新的神比舊的神好些或壞些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二者之間沒有任何關係，猶如明信片上的圖畫並非從前的摩麗里亞而是另一個湊巧也喚作摩麗里亞的城。

　　城市和慾望之四

　　灰色的石頭城費朵拉的中心有一座金屬建築物，它的每個房間都有一個水晶球，在每個球體裡都可以看見一座藍色的城，那是不同的費朵拉的模型。費朵拉本來可以是其中任何一種面貌，但是為了某種原因，卻變成我們現在所見的樣子。任何一個時代，總有人根據他當時所見的費朵拉，構思某種方法，藉以把它改變為理想的城市，可是在他造模型的時候，費朵拉已經跟從前不一樣了，而昨天仍然認為可能實現的未來，今天已經變成玻璃球裡的玩具。收藏水晶球的建築物，如今是費朵拉的博物館：市民到這兒來挑選符合自己願望的城，端詳它，想像自己在水母池裡的倒影（運河的水要是沒幹掉，本來是要流進這池子裡的），想像從大象（現在禁止進城了）專用道路旁邊那高高在上的有篷廂座眺望的景色，想像從回教寺（始終找不到興建的地基）螺旋塔滑下的樂趣。

　　偉大的汗王呵，你的帝國地圖一定可以同時容納大的石頭城費朵拉和所有玻璃球裡的小費朵拉，不是因為它們同樣真實，是因為它們同樣屬於假設。前者包含未有需要時已認為必需的因素；後者包含的是一瞬間似乎可能而另一瞬卻再沒有可能的東西。

　　城市和標記之三

　　旅途上的人不知道什麼城在路上等著，他在揣測它的皇宮、軍營、磨坊、劇院和商場是什麼樣子的。在帝國的每一個城裡，每一座建築物都不相同，排列的次序也不一樣：可是，外來的陌生人一旦抵達這未知的城市，他的眼睛沿著流動的運河、花園和垃圾堆，掠過錐形的亭台樓閣和乾草棚，馬上就能認出太子的宮殿、高級祭師的廟宇、酒館、監獄和貧民區。這證實了──有些人說──一個假設，即是說，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由差異點組合的城，沒有形貌也沒有輪廓，要靠個別城市把它填滿。

　　婥伊卻不是這樣的。你可以在這個城的任何地點睡覺、製造用具、燒飯、囤積黃金、脫衣服、統治、賣東西、請教先知。它的任何一座尖頂建築物都可以是麻瘋病院或者女奴澡堂。旅人到處漫步，心裡充滿困惑：他無法辨認城的面貌，而他保存在心裡的、清晰的面貌也混淆起來。他這樣推想：假如存在的每一個瞬間都屬於它的整體，那末，婥伊就是分不開的一體存在之地。可是，這城又為什麼存在呢？是什麼界線劃分內和外、車輪聲和狼嗥？

　　輕盈的城市之二

　　現在我要講的城是珍諾比亞，它的妙處是：雖然位於乾燥地帶，整個城卻建立於高腳樁柱之上，房屋用竹子和鋅片蓋成，不同高度的支架撐住許多縱橫交錯的亭子和露台，相互之間以梯子和懸空的過道相連，最高處是錐形屋頂的睫望台、貯水桶、風向標、突出的滑車，還有釣魚竿，還有吊鉤。

　　沒有人記得，創建珍諾比亞的人把城造成這個模樣，最初是基於什麼需要或者命令或者慾望，因此，我們現在所見的城是不是已經符合理想，其實也很難說，經過歷年的增建補建，也許它已經擴大了，最初的設計已經無法辨認了。然而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假如你讓珍諾比亞的居民描述他心目中的幸福生活，他所講的必定是像珍諾比亞這樣的城，有腳樁和懸空的梯子，也許是不完全一樣的珍諾比亞，有飄揚的旗幟和綵帶，但仍然是由原模型的成分組合而成的。

　　既然如此，我們就不必研究珍諾比亞應該歸入快樂的城市還是不快樂的城市了。這樣把城市分成兩類是沒有道理的，要分類的話，也應該是另外兩類：一類是歷盡滄海桑田而仍然讓慾望決定面貌的城市，另一類是抹殺了慾望或者被慾望抹殺的城市。

　　貿易的城市之一

　　迎著西北風走八十哩，你就會抵達歐菲米亞，每年的夏至和冬至、春分和秋分，七個國家的商人會聚集在這裡。載著姜和棉花到來的般，揚帆離去的時候會裝滿阿月渾子果仁和罌粟籽，而剛剛卸下豆蔻和葡萄乾的商旅隊，正為回程把一卷卷的金色棉布裝進鞍囊。不過，這些人渡過河流跨過沙漠，並非僅僅為了買賣，因為在可汗的帝國版圖內外，任何地方的商場都可以交換貨物，在腳邊用以陳列商品的，同樣是黃色的草蓆，有同樣的防蠅布篷，用同樣的虛偽減價作招徠。你到歐菲米亞來並非僅僅為做買賣，也為了入夜後靠著市集周圍的簧火，坐在貨袋或大桶上、或者躺在成疊的地毯上聽故事：如果有人說一聲──例如「狼」、「姊妹」、「寶藏」、「戰役」、「疥癬」、「戀人」──其餘每個人就得講一段狼、姊妹、寶藏、疥癬、戀人或者戰役的故事。歸途是漫漫長路，當你離開歐菲米亞，這個夏至和冬至、春分和秋分都有人買賣記憶的城，為了在搖搖擺擺的駱駝上或者晃蕩的木船裡保持清醒，你知道自己會逐一搜索記憶裡的故事，而你的狼會變成另一頭狼，你的姊妹變成另一個姊妹，你的戰役變成另一場戰役。

　　──馬可．波羅才來了不久，又完全不懂地中海東部諸國的語言，要表達自己，只能夠掏出行李袋裡的東西──鼓、醃魚、疣豬牙串成的項鏈──並且向它們作手勢、跳躍、發出詫異或者驚恐的叫聲、模仿豺狼吼和貓頭鷹叫。

　　皇帝有時並不瞭解故事裡每個環節之間的關係；各種物件可能有多種意義：裝滿矢鏃的箭囊可能表示戰爭即將爆發或者收穫豐富的狩獵，也可能是出售兵器的店鋪；沙漏可能代表時間消逝或者昔日的時間，又可能是塑造沙漏的地方。

　　但是，這個口齒不清的使者所報告的事件或消息，使忽必烈最感興趣的特色是它們周圍的空間，那是由於沒有語言而形成的真空。馬可．波羅描述的城市有一個好處：你可以在思想上漫遊、迷路、停下來享受涼風，然後離開。

　　隨著時間過去，馬可開始用言語代替故事中的物件和手勢：最初是感嘆語、孤立的名詞、生硬的動詞，跟著是片語、引伸的評論、明喻和暗喻。這外國人學懂了皇帝的語言，也可以說，皇帝聽懂了外國人的語言。

　　可是，兩人之間的溝通，似乎反而比不上以前那麼愉快了：當然，如果要列舉每個省每個城最重要的東西──碑像、市場、服裝、花卉樹木──語言是很有用的，然而有許多白天和晚上，當波羅講到這些地方的生活，竟找不到合適的字眼，因此又逐漸採用手勢、表情和目光。

　　這樣，以確的語言陳述基本資料之後，他會為每個城市作無聲的評論：舉起雙手、掌心或向前或向後或向兩側，動作或筆直或歪斜、或急速或緩慢。這是一種新的對話：可汗戴滿指環的、白皙的手，以莊嚴的動作回應商人結實靈活的手。兩人之間逐漸達到默契，他們的手也開始採用固定的姿態，這些姿態之重複或改變說明了心境的變化。新的商品樣本繼續豐富了物品的語匯，無聲評論的內容卻趨於封閉、凝滯了。對於再度採用這種方式，雙方也少了興致；他們對話的時候，大部分時間是沉默靜止的。

第三章

　　忽必烈汗已經留意到，馬可．波羅的城市差不多都是一個模樣的，彷彿只要改變一下組合的元素就可以從一個城轉移到另一個城，不必動身旅行。於是，每次在馬可描繪一個城市之後，可汗就會在想像中出發，把那城一片一片拆開，又將碎片掉換、移動、顛倒，用另一種方式重新組合起來。

　　這時候，馬可仍然繼續報告他的旅程，可是皇帝沒有聽進去。

　　忽必烈打斷他的話：「從現在開始，該由我向你描述城市，而你得告訴我，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這樣的城，它們是不是確實跟我想像的一樣。首先，我要講的是一個有許多階梯的城，它位於一個半月形的港灣，時常有熱風吹過。現在我會列舉它的一些奇景：被看作教堂的一個玻璃水槽，市民可以觀察燕魚游泳和跳躍的姿態，藉此占卜休咎；棕櫚樹用葉子在風裡彈奏豎琴；環抱廣場的馬蹄形大理石桌子，舖著大理石桌布，上面放著大理石製的食物和飲料。」

　　「汗王，你有點精神恍惚呢。你剛才打斷我的話時候，我講的正是這個城。」

　　「你知道這城？它在什麼地方？叫什麼名字？」

　　「它沒有名字也沒有地點。我會再講一次向你描述它的理由：城的組合元素如果缺乏相連的線索、沒有內在規律、沒有一定比例也沒有相互交流，就必須給排除在可以想像的城市之外。城市猶如夢境：凡可以想像的東西都可以夢見，但是，即使最離奇的夢境也是一幅謎畫，其中隱藏著慾望，或者隱藏著反面的恐懼，像夢一樣。城市也由慾望和恐懼造成。儘管二者之間只有秘密的交流、荒謬的規律和虛假的比例，儘管每種事物隱藏著另一種事物。」「我沒有慾望也沒有恐懼，」可汗說，「我的夢只由心生，或者是偶然形成。」

　　「城市也認為自己是心思和機緣的造物，可是兩者都支不起城牆。你喜歡一個城，不在於它有七種或七十種奇景，只在於它對你的問題所提示的答案。」「或者在於它迫你回答的問題，像底比斯人的斯芬克斯一樣。」

　　城市和慾望之五

　　從那裡出發，六日七夜之後你便會抵達佐貝德，滿披月色的白色城市，它的街道糾纏得像一團毛線。傳說城是這樣建造起來的：一些不同國籍的男子，做了完全相同的一個夢。他們看見一個女子晚上跑過一座不知名的城；他們只看見她的背影，披著長頭髮，裸著身體。他們在夢裡追趕她。他們轉彎抹角追趕，可是每個人結果都失去她的蹤跡。醒過來之後，他們便出發找尋那座城，城沒有找到，人卻走在一起；他們決定建造夢境裡的城。每個人根據自己在夢裡的經歷鋪設街道，在失去女子蹤跡的地方，安排有異境的空間和牆壁，使她再也不能脫身。

　　這就是佐貝德城，他們住下來，等待夢境再現。在他們之中，誰都沒有再遇到那個女子。城的街道就是他們每日工作的地方，跟夢裡的追逐已經拉不上關係。說實話，夢早就給忘掉了。

　　陸續還有別些男子從別些國家來，他們都做過同樣的夢，而且看得出佐貝德的街道有點像夢裡的街道，因此，他們改變了拱廊和樓梯的位置，使它們更接近追趕女子的路線，並且在她失蹤的地方堵塞所有的出路。

　　剛來的旅客想不通，那些人受到什麼吸引，會走進佐貝德這個陷阱，這個醜陋的城。

　　城市和標記之四

　　從遠處來的旅人，免不了要面對改變語言的問題，可沒有一次比得上我在海柏蒂亞城的經歷，因為當時改變的是物，不是言語。我進入海柏蒂亞城的時候是早上，木蘭園反映在藍色的湖裡，我在夾道的籬笆之間走著，滿以為會看到美麗的少女戲水，可是，在水底的卻是螃蟹，咬嚙著自溺者的眼睛，他們的脖子上繫著石頭，他們的頭髮纏滿綠水草。

　　我覺得受了欺騙，我決定要求蘇丹王主持公道。在最巍峨的圓頂皇宮裡，我走上斑岩石的台階，跨過鋪瓷磚的、有噴泉的六個庭院。正中的大堂有鐵欄圍著：戴著黑色鐵鐐的囚犯正在一個地下礦場挖掘玄武岩石。

　　我只好去請教哲學家。我走進大圖書館，迷了路，周圍是裝滿羊皮紙卷膚，幾乎倒塌的書架，我順著褪色的字母次序找，進出大堂、上下樓梯和橋道。在最偏僻的紙草紙書櫥裡，在成團的濃煙裡，我看見一個年輕人呆滯的眼睛，他躺在蓆子上，嘴巴噙住鴉片煙筒。

　　「哲學家在哪裡？」

　　吸鴉片的人指向窗外。外面是花園，有兒童遊戲設備：木瓶、鞦韆、陀螺。哲學家坐在草地上。他說：「標記造成語言，可不是你自以為懂得的那一種。」

　　我以前一直依賴形象指引我追求什麼，如今我已經領悟到，必須讓自己擺脫這些形象：惟有如此才學得懂海柏蒂亞的語言。

　　現在，我只要聽到馬嘶和揮動鞭子的聲音就會充滿情慾的惶恐：在海柏蒂亞城裡，你必須到馬廄和馳馬的場地才可以看到美麗的女子騎馬，她們裸著大腿，小腿戴著護甲，年輕的外國人如果走近她們，就會被她們推倒在乾稻草或者木屑堆上，並且被她們結實的乳房擠壓。假如我的精神祇需要音樂而不要任何其他刺激和營養，我知道應該到墳場去：音樂家躲在墳墓裡，從一個墳到另一個墳，笛子的顫音和豎琴的和弦互相酬答。

　　不錯，在海柏蒂亞，總有一天，我唯一的願望是離開。這時候我就知道不該走向海港而必須攀上城堡最高的尖塔，去守候駛過的船隻。可是船會不會駛過呢？沒有一種語言是絕對不騙人的。

　　輕盈的城市之三

　　我不知道阿美拉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是因為未曾建設完成，還是由於某種蠱惑或者怪念而受破壞。反正，它沒有牆，沒有屋頂，沒有地板：完全沒有使它看起來像個城市的東西除了水管，它們在應該是房屋的地方垂直豎立，在應該是地板的地方向橫伸出：成叢的水管，末端是水龍頭、淋浴裝置、噴口、溢流管。青天襯托出白色的洗手盆或者浴缸或者別的搪瓷器皿、就像遲熟的果子懸掛樹梢。你會以為水喉匠幹完活走了，而建築工人尚未開工；也許他們這個不朽的輸水系統逃過了一次大難、地震或者白蟻蛀食。

　　無論阿美拉是在有人居留以前或以後被捨棄，我們都不能說它是個空城。你只要抬起眼睛，就隨時都可以看見水管叢裡有一個修短合度的年輕女子、許多年輕女子在浴缸裡優遊享受洗澡的樂趣、在懸空的淋浴裝置之下彎腰、洗著抹拭著或者塗著香水，或者對鏡梳理長髮。淋浴的水線在陽光下像扇子一樣散開，水龍頭噴出的水、濺出的水、潑出的水、海綿刷子上的肥皂泡沫都閃著光。

　　我相信了這樣的解釋：注進阿美拉水管裡的水，所有權一直屬於河神和河仙。她們習慣在地底脈絡裡活動，因此不難走進新的水域，衝出噴泉，尋到新的鏡子、新的遊戲、新的玩水方式。水被人濫用使河神生氣，她們的侵入，說不定就是人類向河神求福時許下的願。不管怎樣，仙女們現在似乎滿意了：早上，你聽得見她們唱歌。

　　貿易的城市之二

　　在偉大的城市克蘿伊街上走動的都是陌生人。每次遇到的時候，他們都想像出一千種可能發生的事情，例如會晤、交談、意外的驚喜、愛撫、咬。可是事實上誰都不跟別人打招呼；他們會對望一秒鐘，然後急急移開視線，搜索別些眼睛，永遠不會停下來。

　　一個女子走來，在肩上轉動著一把陽傘，她的渾圓的臀部也微微扭動。一個穿黑衣的婦人走來，老態龍鍾，面紗後面是不安的眼睛，她的嘴唇發抖。一個紋身的大漢走來；一個白頭髮的年輕人；一個女侏儒；一對孿生姊妹，穿著珊瑚紅色的衣服。這些人之間有些什麼在穿梭移動，互相投射的目光像線條，把所有的個體連綴起來，畫出箭、星和三角等等圖形，直至每一種組合方式都用過了，然後有另外的人物登場：牽著馴豹的馴獸師、手執駝鳥毛扇子的娼妓、男青年、肥胖婦人。這樣，假使有些人偶然聚在一起（在門廊下避雨、或者擠在市集的帳篷下、或者在廣場上聽樂隊演奏），就會發展成為集會、挑情、通姦、飲酒會等，可是他們不會交談一言半語，指頭也不會戳一下，甚至連眼皮也不抬。

　　克蘿伊，最貞潔的城市，時刻都在肉慾的震動之中。如果男人女人們開始實現他們短暫如朝露的夢，那麼每個幽靈就會變成人，各有一段關於追求、偽裝、誤解、衝突和壓迫的故事，而幻想的旋轉木馬會歸於靜止。

　　城市和眼睛之一

　　瓦爾德拉達是古人在湖畔建立起來的，有陽台的房子層層重疊，高處的街道在臨湖的一邊有鐵欄圍著護牆。這樣，旅客可以在這裡看見兩個城：一個直立湖畔，一個是湖裡的倒影。瓦爾德拉達不論出現或發生什麼事情，都會在另一個瓦爾德拉達重複一次，因為城的結構特點是每一個細節都反映在鏡子裡，水底的瓦爾德拉達不但具備房屋外表所有的凹凸紋飾，還反映出內部的天花板、地板、過道和衣櫥的鏡子。

　　瓦爾德拉達的居民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會馬上成為鏡裡的映像，具有形象的特別尊嚴；這種認識使他們不敢大意。甚至當肌膚相接的戀人扭動赤裸的身體尋求最舒適的姿態，當殺人兇手的刀刺向頸項的動脈──血流得愈多，刀刃插得愈深──重要的不是他們的交合或兇殺，而是鏡中那些清晰冰冷的形象的交合或兇殺。

　　鏡子有時提高、有時壓低了事物的價值。在鏡外似乎貴重的東西，在映像裡卻不一定這樣。孿蘭的城並不平等，因為在瓦爾德拉達出現或發生的事物並不對稱：每個面孔和姿態，在鏡子裡都有呼應的面孔和姿態，可是它們是顛倒了的。兩個瓦爾德拉達相依為命，它們目光相接；可是它們之間沒有感情。

　　可汗夢見一個城：他向馬可．波羅這樣描述：

　　「港口在陰影裡，朝北。碼頭比黑色的海水高出很多，海浪拍擊護牆；石級上鋪著海藻，又濕又滑。出門的旅客在港灣流連著跟家人道別，碼頭上繫泊著塗過瀝青的小艇等待他們。告別是無聲的，有眼淚。天氣寒冷，每個人都用圍巾包著頭。艇上的人喝了一聲，不能再拖延了；小艇載著旅人離岸，他在船頭望向尚未散去的人；岸上的人已經看不清他的面目；小艇靠近停在海上的船；一個縮小的人形攀上梯子，消失了；銹蝕的錨鏈在拉起的時候發出碰撞錨管的聲音。岸上的人在石碼頭上，他們的目光越過土堤，隨船繞過海角：他們最後一次揮動白色的布塊。

　　「去罷，去搜索所有的海岸，找出這個城，」可汗對馬可說，「然後回來告訴我，我的夢是不是符和現實。」

　　「請原諒，汗王，或早或遲，有一天我總會從那個碼頭開航的，」馬可說，「但是我不會回來告訴你。那城確實存在，而它有一個簡單的秘密：它只知道出發，不知道回航。」

第四章

　　咬著鑲琥珀柄子的煙斗，忽必烈一邊聽馬可．波羅講故事，神色淡漠，一邊在緞子拖鞋裡弓起腳趾，他的鬍鬚垂及紫晶項鏈。這些日子，入夜時總有一股淡淡的憂鬱壓住他的心。

　　「你的城市是子虛烏有的。也許從來就沒有這樣的城。將來也肯定不會有。為什麼拿這些故事消遣？我清楚知道我的帝國正在腐爛，像沼澤裡的屍體一樣，把病毒傳染給啄食的烏鴉和靠它供給肥料的竹樹。外國人，為什麼不給我說這個？為什麼向韃靼皇帝打誑話？」

　　波羅知道皇帝的心情惡劣，最好還是不要惹他生氣。「不錯，帝國在生病，可是更壞的是它正在準備讓自己習慣生病。我探索是為了：檢查仍然看得見的歡樂的痕跡，測量它短缺到什麼程度。假如你想知道周圍有多麼黑暗，就得留意遠處微弱的光線，」

　　可汗有時會突然有心滿意足的感覺。這時他就會離開座墊，站起來大步走過鋪著毯子的小徑。靠著亭台的欄杆，以迷茫的眼光環視整個御花園，掛在香柏樹上的燈照亮了花園。「可是，我知道，」他會說，「我的帝國是跟水晶的構造一樣的，它的分子式是完美的排列。元素的激盪產生美妙的堅硬金剛石，一座龐大的、有許多切面的、透明的山。你的旅程為什麼總是遇到叫人失望的現象就停下來，從來看不見這種不變的程序？你為什麼總要流連於不必要的憂傷之中？為什麼向皇帝隱瞞他光輝的定命？」

　　馬可回答說：「汗王，你只要作一個手勢，最完美的獨一無二的城就會升起完美的城牆，可是我卻要為別些讓路給它的城收集灰燼，它們已經消失，永遠不能重建也不會被人記起了。只有等你認識到任何寶石都補償不了的、悲哀的剩餘價值，才可以算出最後的金剛石應該有多重，否則一開始就會算錯了。」

　　城市和標記之五

　　英明的忽必烈啊，沒有人比你更清楚，描述城市的字句不能跟城市本身混為一談。然而二者之間又確實有關係。假如要我為你描述奧莉薇亞這個物產富庶的城，我只能夠列舉它鑲金鏤銀的皇宮和直格子窗旁有流蘇的軟座墊，藉以說明它的繁華。內院的門屏後面，旋轉的水管在噴灑草地，白色的孔雀張開尾巴。你從這些詞語可以馬上想像到，籠罩著奧莉薇亞的煤灰和油煙怎樣沾污它的房屋，而流動的拖車在吵鬧的街道上把路人撞向牆壁。假如要我描述居民的勤奮，我就得說到散發皮革氣味的鞍具店、一邊談笑一邊織棕蓆子的婦女，以及推動磨坊車葉的運河流水；可是，在你明智的心裡，這些字句所造成的形象卻好像與車床齒輪相依的心軸，按預定的轉速由千萬隻手千萬次反覆相同的動作。假如要我向你解釋奧莉薇亞的精神如何傾向於更自由的生活和細緻的文明，我會提到夜裡乘坐晶亮的獨木舟滑過青色河口的女子；不過，那也只是提醒你，在男男女女每夜像夢遊人一樣列隊行走的郊區，經常有人在黑暗中縱聲大笑，引出串串的笑話和嘲諷。

　　有一點你也許不知道：我不能用別的字句談論奧莉薇亞。如果得到一個有直格子窗和孔雀、鞍具店和棕席織工、獨木舟和河口的奧莉薇亞，那必定是一個醜惡而爬滿蒼蠅的黑洞，要描述它的話，我只好再一次用煤灰、刺耳的車輪聲、反覆的動作、嘲諷等等比喻。虛偽的永遠不是詞語；是事物本身。

　　輕盈的城市之四

　　索伏洛妮亞是兩個半邊城合成的城市。一個半邊是駝峰陡峭的過山車、有剎車鏈的機動木馬、有旋轉籠子的阜氐輪、跟死神競賽的摩托車騎士，以及懸著鞦韆的大陀螺。另外半邊城是花崗岩、大理石和三合土建成的銀行、工廠、皇宮、屠房、學校等等。這半邊是永久的，那半邊是臨時的，期限一就會給連根拔起、拆卸、運走、移植到另一個半邊城的空地。這樣，每年到了某一天，工人就會卸下大理石窗頭、拆掉石牆、三合土塔柱、政府大樓、紀念碑、船塢、煉油廠和醫院，把它們裝上拖車，逐年依照定下的路線運走。留下來的半座索伏妮亞，在射擊場和旋轉木馬以及急衝的過山車廂傳來的尖叫聲裡計算，要等多少天、多少個月，車隊才會回來，讓完整的生活重新開始。

　　貿易的城市之三

　　踏上以郁特羅琵亞為首府的區域，旅人見到的不是一座城而是散佈在一大片起伏不平的高原上的許多城市，它們面積相等，形狀也相似。郁特羅琵亞不是一座城而是眾城的總稱，不過其中只有一座有人居住，其餘都空著；這種情形輪流出現。我現在會詳細告訴你。郁特羅琵亞的居民如果有一天覺得厭倦了，覺得再也忍受不了他們的工作、親戚、房子、生活、債務、必須打招呼的人和跟他打招呼的人，全體居民就會遷到隔鄰那座空著等待他們的簇新的城市；然後他們每個人都會從事新的工作、娶另一個妻子、開窗看新的風景、跟新朋友作新的消遣並且談新的閒話。這樣，他們每遷移一次便重新生活一次，而每個地點的方向、斜度、溪流和風，都使它們顯得不一樣。他們的社會是有秩序的，財富和權力的分配沒有大差異，因此，從一個崗位轉到另一個崗位也就幾乎完全沒有波折；多樣化的職務保證了工作多姿多采，每個人在一生之中極少會重複已經幹過的活。

　　這樣，城就反覆過著不變的生活，在空棋盤上移動。居民反覆演出同樣的場景，只是換了演員罷了；他們用不同的口音念相同的台詞；他們張開不同的嘴巴打相同的呵欠。在帝國所有的城市之中，只有郁特羅琵亞是始終不變的。這城最尊崇的、無常之神墨丘利造出這種曖昧的奇蹟。

　　城市和眼睛之二

　　珍露德的面貌要視乎你用怎樣的心情看它而定。假如你當時吹著口哨，昂首闊步而行，那末你對它的認識是從下而上的：窗台、飄動的窗簾、噴泉。假使你當時指甲掐著掌心垂頭走路，你的眼睛就只看見地面、陰溝、路洞蓋、魚鱗、廢紙。你不能說這一種面貌比另一種面貌更真實，可是，你所聽到有關珍露德高處的傳說，大部來自別人的記憶，因為他們正在向珍露德的低處下沉，每天沿著相同的街道走，每天早晨看到牆腳嵌著前一天的愁悶。總有一天，我們每個人的視線都會移向排水管，再也離不開舖路的石子。相反的情形並非不可能，但是比較少見：因此，我們繼續走過珍露德的街道，目光伸向地窖、地基和井裡。

　　城市和名字之一

　　關於阿格蘿拉，我所能告訴你的，不外是它的居民常說的話：一系列常見於格言的美德、同樣常見於格言的過失、一些怪癖以及一些對規律的拘謹見解。古時的觀察家（我們沒有理由疑心他們不誠實）認為，阿格蘿拉比其他同時代的城具有更多持久的品質，從那時到現在，傳說中的阿格蘿拉和我們眼中所見的阿格蘿拉也許都沒有什麼大改變，可是從前認為奇特的，如今已經變成慣見，從前認為正常的如今卻變得怪誕，而且由於道德準則改變，德行和過失也不再帶來美譽或惡名。就這方面的意義來說，有關阿格蘿拉的一切傳說都是不真實的，不過它們已經為這城造出堅固緊密的形象，而有些人僅憑居民的身分而隨便推斷出來的意見卻更為缺少實質。結果是：傳說中的城市具有充分的、存在的必要條件，我們眼中看得到的城，其存在反而沒有那麼真確。

　　因此，假如我根據親眼所見和親身的經歷向你描述阿格蘿拉，就只能告訴你，它是一個既沒有彩色也沒有特徵的、給隨便擱在那裡的城。可是這話也不真實：在某個時刻，在街上某個地點，你看見某種跡象顯示一些不可能誤解的、罕有的、也許是輝煌的事物：你很想把它講出來，但以前關於阿格蘿拉的一切傳說把你的詞彙堵死了，你只能重複別人的話而說不出自己的話。

　　因此，當地的居民仍然相信，他們住在一個名叫阿格蘿拉的城裡，他們看不見在地上成長的阿格蘿拉。我希望在記憶裡分別保存這兩座城，儘管這樣，我也只能談論其中之一，因為無法用詞語表達，另一座已經消失。

　　「從現在開始，我會給你描述城市，」可汗這樣說，「看你旅行的時候能不能找到它們。」馬可．波羅看到的城市總跟皇帝想出來的不一樣。

　　「而我在心裡建造的是一個模範的城市，根據它就可以演變出任何可能的城市，」忽必烈說。「它包藏了一切符合常規的東西。既然現存的城市在不同的程度偏演離常規，我只要預先認出不屬於常規的例外，便可以計算出最接近真實的組合形式。」

　　「我也構想過一個模範的城市，也可以根據它演變出其他一切城市，」馬可．波羅回答。「它是由各種例外、排斥、衝突，矛盾造成的城市。假如這樣的城市最沒有機會，那麼，我們只要削減它的結構成分的數目，便可以提高它存在的機會。因此只要從我的模型裡剔除若干例外，無論朝什麼方向走，我都可以到達一個作為例外而存在的城。不過，這樣的活動不能超過一定的界限：否則我得到的城就會因為存在機會太大而變成不可能真實。」

第五章

　　大汗在皇宮的陽台上，目光越過高高的欄杆，注視著帝國擴大，最初是疆界容納了新征服的土地，然後，前進的軍隊進入人煙稀少的區域，只有茅舍的村落、稻麥不生的沼澤、衰病的老百姓、乾掉的河、蘆葦。「帝國的發展過於外向了，」可汗想，「現在應該讓它向內生長，」於是他夢想成叢的石榴樹和裂開的熟透的果子、燒烤叉子串著滴油的牛肉、陷落的地面露出閃光的黃金礦脈。

　　多年的豐收把穀倉裝滿了。泛溢的河水帶來大批木材，用以支承廟宇和皇宮的銅頂，一隊一隊的奴隸搬運蛇紋大理石山橫過大陸。大汗看見他的帝國佈滿城市，緊壓住地球和人類，遍地財富，交通繁忙，有無數裝飾物和辦公大樓，具備複雜的機械和階級結構，浮腫，緊張而沉重。

　　「帝國被自己的重量壓倒了，」忽必烈想，於是，他夢見紙鳶一樣輕的城、花邊一樣通透的城、蚊帳一樣透明的城、時脈似的城、手掌一樣多紋的城，還有鑲著金屬的精巧的城，可以看透它們無光的假想厚度。

　　「我會把昨夜的夢告訴你，」他對馬可．波羅說。「一片黃色的平原佈滿隕石和不規則形狀的岩石，我望見遠處有城市的塔尖聳起，這些纖長的尖頂，似乎是輪流著供移行的月亮歇息，或者懸在起重機纜上擺盪。」

　　波羅回答：「你夢見的城是拉拉姬。它的居民安排這些夜空的憩息點，是因為希望月亮賜給力量，讓萬物增長而且不斷增長。」

　　「有一點是你不知道的，」可汗補充說，「月亮還賜給拉拉姬城更罕見的特權：讓它的重量不斷減輕。」

　　輕盈的城市之五

　　假如你願意相信我，那很好。現在我要告訴你，奧克塔薇亞──蛛網之城，是怎樣建造的，兩座陡峭的高山之間的懸崖：城市就在半空，有繩索、鐵鏈和吊橋系住兩邊的山坡。你在小塊的木板上走動，戰戰兢兢惟恐腳步落空，你也可以抓緊繩索。腳底是千百呎的空蕩：只有幾片雲飄過，再往下望才是淵底。

　　這是城基：一張網，既是通道也是支持物。其餘一切都不是豎立在上面而是懸掛在下面的，繩梯、吊床、麻袋似的房子、衣架、小艇似的梯台、皮水袋、煤氣管、燒烤叉子、網籃、活動食物盤、淋浴水管、小孩玩的鞦韆和圈圈、吊車、吊燈、盆栽蔓籐植物。

　　奧克塔菠亞的居民在深淵上面生活，反而不如別的城市那樣覺得不安定。他們知道那張網的壽命有多長。

　　貿易的城市之四

　　在愛希莉亞，城的生命是靠各種關係維持的，為著建立這些關係，它的居民從房子的角落拉起繩子，或白或黑或黑白相間，視乎關係的性質──血緣、貿易、權力、代表──而定。繩子愈來愈多，到了走路都通不過的時候，居民就會離開：只留下繩子和繫繩子的東西。帶著財產露宿的愛希莉亞難民，從山邊回望平原上那豎起木柱和繃緊繩索的迷官，它仍然是愛希莉亞城，而他們不算什麼。

　　他們在另一個地方再建愛希莉亞。他們織起另一張類似的繩網，希望它比以前那一張更精細更有規律。後來他們又放棄了，把房子搬到更遠的地方。

　　因此，在愛希莉亞境內旅行的時候，你會看到一些被捨棄的、城的廢墟，不耐用的牆已經失蹤了，死著的骸骨也被風捲走了：一些糾纏不清的、關係的蛛網在尋找形式。

　　城市和眼睛之三

　　到波西絲去的旅人在林地裡走了七天還看不見城，可是他已經到了。城是由一些細長的支架撐起來的，支架與支架之間相距很遠，直穿進雲層。你沿著梯子攀登它們。居民極少在地面出現：上面有一切必需的東西，他們不願意走下來。城的一切都離開地面，除了那些長腳的紅色支架，還有就是大晴天裡投射在草葉上的、有孔洞的多角的黑影。

　　關於波西絲的居民有三種假設：其一是他們憎恨大地；其二是他們敬畏大地，所以避免任何接觸；最後是他們喜歡自己出生之前的大地，他們利用大大小小的望遠鏡孜孜不倦地審視每一片樹葉、每一塊石頭和每一隻螞蟻，苦苦推想自己杳然的蹤跡。

　　城市和名字之二

　　保護著莉安德拉城的有兩種神。兩種神都是細小的，肉眼看不見，而且數目也大到算不清。其中一種在房屋大門外以及屋內的衣帽和雨傘架子旁邊；住戶搬家的時候，他們會一起跟著搬到新居。另一種在廚房裡藏身，尤其喜歡躲在炊具下面、煙囪裡或者掃帚櫥裡：他們是屬於房屋的，原來居住的人家要是搬走，他們會留下來跟隨新的住戶；說不定房子還不曾蓋好，他們已經躲在空地上野草堆裡生銹的鐵罐子裡了；假使房子給拆掉並且改建成一座容納五十戶人家的大樓，他們的數目就會迅速倍增而分別在五十個廚房裡安身。為分辨這兩種神，我們把前一種稱為守護神，後一種稱為家神。

　　在隨便哪一所房子裡，家神和守護神不一定是壁壘分明的：他們時相過從，在飛簷或者暖管上一起散步；他們評論住戶的家事；不時也有吵架：不過，他們也可以和平共處多年──如果他們排成一行，你不會知道誰屬於哪一類。家神見過出身懸殊和習慣不同的守護神來來去去，守護神也要跟不同的家神設法相處，包括破落戶的倨傲家神和鐵皮屋子裡的敏感多疑的家神。

　　莉安德拉的本質，是他們永遠爭辯不完的題目。即使是去年剛來的守護神，也會認為自己是城的靈魂，並且相信他們離開的時候會把莉安德拉帶走。家神認為守護神都是不速之客，使一切內涵具備形態的、真正的莉安德拉是屬於家神的，它在暴發戶抵達之前已經存在，在他們離去之後也仍然繼續留下來。

　　兩種神有一個共通點：他們批評屋子裡或城裡發生的每一件事。守護神講大公婆、曾祖父母、曾叔祖母和別些祖先，家神講從前的環境，不過，這並不是說他們只活在回憶裡：他們也作白日夢，守護神想像孩子們長大成人之後的事業，家神想像房子在善於持家的人手中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仔細傾聽，特別是晚上，你會聽見他們在莉安德拉各處的房子裡不斷低聲講話，彼此打斷話頭、斥罵、嘲諷，不時發出冷笑和竊笑。

　　城市和亡靈之一

　　在美蘭尼亞，你每次走進廣場都會聽到對話：吹牛的軍人和走出門外的寄生蟲遇見年輕的紈褲子和妓女，或者吝嗇的父親在門檻上向懷春的女兒發出最後警告卻給愚蠢的僕人（他正要給鴇母送一張字條）打斷。許多年之後，你回到美蘭尼亞，同樣的對話還在繼續進行，不過寄生蟲已經去世，鴇母和吝嗇的父親也已經去世，吹牛的軍人、懷春的女兒和愚蠢的僕人代替了他們，而這些人又正在被偽君子、摯友和星相家取代。

　　美蘭尼亞的人口生生不息：參與對話的人一個一個死去，取代他們的地位的人一個一個出生，扮演這個或那個角色。當一個人轉換角色或者永遠離開廣場或者首此走進廣場，就會引起一連串的變化，直至所有的角色都換了人為止；同時，憤怒的老人會繼續叱責伶牙俐齒的女僕，高利貸債主繼續追迫失去承繼權的兒子，護士安慰繼女兒，可是他們的眼睛和聲音已經跟上一個場景不一樣。

　　有時，一個人會同時扮演兩個或者更多的角色──暴君、恩人、信使──有時一個角色又分由兩個人以至一百個一千個美蘭尼亞居民扮演：三千人演偽君子、三萬人演寄生蟲、十萬人演流落街頭、等待恢復身分的皇太子。

　　時光過去，有些角色跟從前不完全一樣了；儘管曲折的變化使情節愈來愈複雜、障礙愈來愈多，演出仍然朝著最後的收場繼續進行。假使你在連續的瞬間觀看廣場，就會發現每一幕的對話怎樣變化，可是美蘭尼亞居民的壽命太短，不會知道了。

　　馬可．波羅講一條橋，描述它的每一塊石頭。

　　「可是，支住橋的是哪一塊石頭？」忽必烈可汗問。

　　「支住橋的不是任何一塊石頭，」馬可回答，「而是石塊形成的橋拱。」

　　忽必烈可汗默默想了一會，又問：「你何必講石頭呢？我只關心橋拱。」

　　波羅回答：「沒有石頭就沒有橋拱了。」

第六章

　　「你可見過這樣的一個城？」忽必烈向馬可．波羅發問，同時在御舟的絲質篷帳下伸出戴滿指環的手，指點著運河上的橋、水浸過大理石台階的堂皇宮殿、打著長槳曲折前進的小舟、在市場卸落一籃一籃蔬菜的船，還有陽台、站台、圓頂屋子、鐘樓、灰色湖中青翠的小島花園。

　　皇帝正由這個外國寵臣隨侍著駕幸已傾覆的王朝──大汗皇冕上最新鑲上的一顆明珠──的故都。

　　「沒有見過啊，汗王，」馬可回答，「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城市。」

　　皇帝嘗試望進他的眼睛。外國人垂下了眼瞼。這一整天，忽必烈沉默無語。

　　日落之後，在皇宮的平台上，馬可．波羅向國君報告他執行任務的經過。像平時一樣，大汗半閉著眼睛傾聽，這是他睡前的習慣，直至他的第一個呵欠暗示內侍亮燈領他前往寢宮。可是忽必烈今天似乎存心抗拒倦意。「再講一個城罷，」他堅持著說。

　　「──你離開那地方，順著東北風和東北偏東風策騎走了三天──」馬可繼續他的報告，列舉了許多地名、風俗習慣和物產。他的閱歷可以說是取之不盡的，然而此刻卻不能不放棄了。天亮的時候，他說：「汗王，我所知的城市都講過了。」

　　「還欠一個。」

　　馬可．波羅垂下頭來。

　　「威尼斯，」可汗說。馬可笑了一笑。「難道你以為我一直在講別的城？」

　　皇帝毫不動容。「我從來沒有聽你提過這個名字。」

　　波羅說：「我每次描述一個城市，其實都是講威尼斯的事。」

　　「我問起別些城市是因為要你講它們。我要聽你講威尼斯，才會問起威尼斯。」

　　「為著突出其它城市的特點，我必須先講永遠含蓄的第一個城。對於我，它就是威尼斯。」「那末，你每一個旅遊故事就該由出發點開始，如實地描述威尼斯，整個威尼斯，不該隱瞞你記得的任何事物。」

　　湖面泛起淺淺的漣漪，宋王朝故宮的映像分裂成為閃亮的碎片，像飄浮的葉子。

　　「記憶的形象一旦被詞語固定下來就會消失了，」波羅說。「也許我不願意講述威尼斯是害怕失去它。也許，講述別的城市的時候，我已經正點點滴滴失去它。」

　　貿易的城市之五

　　水城愛絲美拉爾達是由一個運河網和一個道路網交織而成的。從一個地點到任何一個地點，你可以選擇陸路，也可以選擇水路：在愛絲美拉爾達，兩點之間的最短的並不是直線而是有多處隨意分支的曲線，因此可供行人選擇的路線不止兩條，假如你喜歡交替使用陸路和水路，你的選擇就更多。

　　這樣，愛絲美拉爾達的居民用不著因為每天要走相同的路而愁悶。不但如此：路線的分佈不限於相同的層面，沿途或上或下，有駐腳的平地，有弓形的橋，有架空的路。各段不同層面的路線交替變化，使每個居民前往同一個目的地的時候都可以觀賞不同的景色。在愛絲美拉爾達，即使最安定平靜的生活也並不呆板。

　　不過，秘密和冒險性的生活，不論是這裡或那裡，都受到比較嚴格的限制。愛絲美拉爾達的貓兒、小偷和不合法的戀人，走的是高處斷斷續續的路，他們有時要從屋頂跳下露台，有時要用耍雜技的步法取道屋簷的水槽。在下面黑暗的污水渠裡，成群結隊的耗子跟陰謀家和走私客混在一起：他們從地洞和排水管口向外窺探，他們溜過地道和溝渠，抬著乾乳酪片、違禁品、成桶的火藥，從一個巢穴竄向另一個巢穴，利用地下通道橫過城市。

　　愛絲美拉爾達的地圖應該用不同的顏色標出這些路線──固體的或液體的、明的或暗的。地圖上比較難以標出的是燕子的路線，它們劃破屋頂上的空氣，用不動的翅膀描出看不見的拋物線，衝向前去吞吃一隻蚊，盤旋上升，掠過尖塔頂，在空中路線的每一個點君臨整個城市。

　　城市和眼睛之四

　　抵達菲麗斯之後，你會十分欣賞運河上各式各樣的橋：彎曲的、有遮蓋的、有柱腳的、用駁船承托的、架空的、有雕花欄杆的。此外還有各式各樣的臨街窗子：直根的、摩爾式的、拱形的、尖頂的，鑲嵌著半月形或者有玫瑰花紋的磨砂玻璃的；鋪砌街道的物料也有許多種：鵝卵石、石板、碎石子和白色的瓦磚。到處都有使人詫異的景色：伸出堡壘牆頭的一叢刺山柑、樑柱上三個皇后的雕像、洋蔥形圓屋頂上串著三個小洋蔥的尖頂。「能夠天天看到菲麗斯並且觀賞城景的人有眼福了，」你這樣說著，同時為了必須離開這個還不曾看夠的城而懊惱。

　　其實，情形恰好相反，你發覺自己不能不在菲麗斯住一段日子。你眼前的城很快就褪了色，玫瑰花紋的窗子、樑柱上的雕像、房屋的圓頂都消失了。像其他菲麗斯居民一樣，你走過曲曲折折的街道，辨認陽光的地方和陰暗的地方、這邊一扇門、那邊一段梯級、一條可以讓你放下籃子的板凳、走路不小心就會踩進去的地洞。城的其餘部分是看不見的。菲麗斯是一個空間，它的街道是虛無中各點之間的連接線，無須經過某個債權人窗前便可以抵達某個商人的篷帳的、最快捷的路線。你的腳步所追隨的不是肉眼可見的事物而是心眼所見的、掩埋的、抹殺了的事物。假如你覺得兩個拱廊中之一個比較愉快，那是因為三十年前有一個穿著繡花的寬袖衣服的女子在那裡走過，又或許是因為這拱廊在某個時刻反射的陽光使你想起什麼地方的另一個拱廊。

　　千萬隻眼睛仰望窗戶、橋、刺山柑，它們也許在看一張白紙。像菲麗斯這樣的城很多，它們躲過一切人的眼睛，可是躲不開那出其不意來臨的人。

　　城市和名字之三

　　有好一段日子，我以為琵拉是海灣斜坡上一個堅固的城，像酒杯一樣給環繞著，有高大的窗戶和塔樓，還有一個井一樣深的廣場，廣場的正中是一口井。我那時還沒有見過它。它是我未曾踏足的許多城市之一，我只憑名字想像它們：郁費列茜亞、奧黛爾、瑪嘉拉、葛圖莉亞。琵拉有它自己的地位，跟其他每個城市都不一樣，也像其他每個城市一樣，在心目中決不會認錯。

　　有一天，我的行程引我到達琵拉。當我踏上這片土地，馬上就忘掉以前想像的一切，琵拉變成現在的琵拉這樣子；我相信自己一直知道下面是蜿蜒的海岸，大海卻隱藏在沙丘後面，在城裡是看不見的；街道又長又直；每隔一段路有一堆屋子，不高，屋子與屋子之間有空地存放木料，也有木廠；風吹動抽水機的車葉。從那時開始，琵拉這名字就使我聯想到這種景色、這種光線、這種嗡鳴聲、這種有黃塵浮動的空氣：除此以外，這名字顯然不能有別的意義。

　　我腦海裡仍然保留著許多未曾見過也永不會看到的城市，它們的名字附帶一種形貌、或者想像的形貌的片斷或一瞥：葛圖莉亞、奧黛爾、郁費列茜亞、瑪嘉拉。聳立在海灣之上的城也還在那兒，它的廣場藏著一口井，可是我再也喚不出它的名字，也想不起自己怎樣會給它起一個意義全然錯誤的名字。

　　城市和亡靈之二

　　我所到過的地方，沒有比阿德爾瑪更遠的。上岸的時候是黃昏。碼頭上那接過繫泊繩索的水手，看起來很像一個跟我一起當過兵但已經去世的人。那時候是批發魚市場開放的時刻。一個老頭正在把一籃海膽裝上手推車；我似乎認得他；我一轉身，他已經在一條小巷裡消失了、不過我知道他的樣貌很像我童年時見過的一個老漁夫，今天不可能還活著的。一個蜷縮在地上的寒熱病人使我難過，他頭上蒙著氈子：父親死前幾天，眼睛就跟這人一樣發黃，鬍鬚渣子也跟這人一樣長。我望向別的地方；我再也不敢直視任何人的面孔。

　　我想：「假如阿德爾瑪是夢裡看到的城，假如在這城裡只會遇見死去的人，那就確實是個嚇怕人的夢。假如它是一個真實的、有活人居住的城，那末我只要繼續看他們，樣貌的相似總會消失，而帶著痛苦表情的面孔會出現，不管怎樣，我最好還是不要堅持注視他們。」

　　一個賣菜的正在用天平稱一棵捲心菜，然後把它放進露台上的少女用繩子垂下的吊籃裡。那女子跟從前我們村子裡因失戀而發瘋並且自殺死去的少女一模一樣。賣菜的小販抬起頭來：她是我的祖母。

　　我想：「到了生命的某一個時刻，在你認識的人之中，已去世的會比活著的多。這時你的心就會拒絕接受更多的面孔和更多的表情，你遇見的每一張新面子都是舊的容貌，它們各自尋得合適的面具。」

　　碼頭工人排成一列走上石階，彎腰背著瓦罈子和木桶；他們的面孔被粗麻布兜帽遮住；「現在，他們會直起腰，我會認出他們，」我這樣想，又焦急又害怕。可是我的眼光離不開他們；如果我把視線移向狹窄的街道上那些擠擁的人群，意料不到的面孔就會從遠處伸出來向我凝望，似乎要求我認出他們，似乎想認出我，似乎已經認出我。在他們眼中，也許我也像已經去世的某一個人。我才剛剛抵達阿德爾瑪，卻已經成為他們中之一分子，我已經投向他們那邊，溶進眼睛、皺紋、扭曲面孔的萬花筒裡。

　　我想：「也許阿德爾瑪是你垂死時抵達的城市，每個人都可以在這裡跟故人重逢。也就是說，我也是死人。」我又想：「這意味著陰間並不快樂。」

　　城市和天空之一

　　歐朵茵亞這個向上同時又向下伸展的城，有許多彎曲的小街、梯級、窮巷和茅屋，城裡保存著一張地毯，你可以在其中看出城的真正面貌。第一眼望去，你會覺得地毯的圖案跟歐朵茵亞一點也不相像，因為整張地毯的設計都是對稱的圖形，沿著直線或曲線不斷反覆，間以色彩鮮艷的螺旋紋飾。不過，假如你仔細審視，就會同意地毯的每一段都符和城的某個地點，同時整個城的東西也都包括在地毯裡，並且符合它們排列的先後次序，那是你因為被人群匆忙碰撞分散了注意而看漏了的。你的不完全的觀察會注意到歐朵茵亞的混亂、驢子叫、煤煙的污跡和漁腥味；然而地毯卻證明了從某一點可以展示城的真正比例，它的幾何圖形絕對不遺漏任何一個最微小的細節。

　　在歐朵茜亞很容易迷路：可是假如你專心審視地毯，就會看出你要找的街道是在一圈深紅或深藍或紫紅顏色裡面，它環繞著的一片紫色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地。每個歐朵茵亞居民都拿地毯的固定圖形跟自己心目中的城的形象互相比對，這也是他的憂慮，而每個人都可以在圖像裡找到答案、自己一生的故事、命運的轉折。

　　有人向先知請教過，像地毯和城市那麼相異的二者之間有什麼神秘關係。先知回答說，其中一方具有上帝賜給星空的形狀和行星運轉的軌道；另一方就是近似的映像，猶如一切人造的東西一樣。

　　有一段日子，卜者都認為地毯上和諧的圖案是屬於天界的。他們根據這種信念詮釋先知的話，沒有人表示反對。不過，你同樣可以得到相反結論：我們眼中所見的歐朵茜亞城是宇宙的真正地圖：一片不成形狀的污跡，其中有扭曲的街道、在灰塵裡亂成一堆的破屋、火焰、黑暗中的尖叫。

　　「這樣看來，你經歷的只是記憶之旅！」聽覺敏銳的大汗，每次聽到馬可隱約的嘆氣就會在吊床裡直起身子。「你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只為了擺脫懷舊的負擔罷了！」他這樣喊，或者：「你帶了滿船的悔恨回來！」而且還加以冷嘲熱諷：「老實說，只是舊貨攤的小買賣！」

　　這就是忽必烈關於過去和未來的一切提問的最終目的。他花整個鐘頭玩這種遊戲，就像貓作弄耗子，最後把馬可逼進牆角，一面擊攻他，一面用膝蓋抵住他的胸口，扯他的鬍子：「坦白招供你走什麼私貨：情緒、幸福、輓歌！」

　　這些言語和行為也許都是想像的，因為兩個人其實都在默默注視煙斗裡慢慢升起的煙。雲有時被風吹散，或者一直懸在半空；答案就在雲層裡。煙噴出來的時候，馬可想到籠罩住海和山的霧，散去之後，空氣就變得乾燥透明，而遙遠的城市就會顯現。他的視線投向的地方，正好在飄忽的煙霧屏障之外：從遠處看得更清楚。

　　也許，緩緩離開嘴唇的霧還會懸留著，使人想到一種景象：首都上空的山嵐、吹不散的濃煙、壓住柏油路面的瘴氣。不是那種不安定的、記憶的薄霧，也不是乾燥的透明，卻是燒焦的生命在城市表面結成的痂，是滲透了不再流動的生命液的海綿，是過去和現在以至未來的果醬，在動態的假象之中，已鈣化的存在被它堵住了：這就是你在旅途終點發現的。

第七章

　　忽必烈：「我不知道怎能騰出時間遊歷你講的那些國家。我覺得你一直沒有離開過這個園子。」

　　波羅：「我所見的人物、我所做的事，在一個精神的空間裡都是有意義的，那空間跟這裡同樣安寧，有同樣半明半暗的光線，有同樣混和著樹葉沙沙聲的靜寂。在專心沉思的時候，儘管同時在繼續度過充滿綠色鱷魚的河流或者在點數有多少桶醃魚裝進船艙，我發現自己總在這園子裡，在黃昏的這個時刻隨侍著可汗。」

　　忽必烈：「我也不能肯定自己到底是在花園的斑岩噴泉之間散步、傾聽泉水飛濺的聲音，還是渾身染著血汗的污跡在馬上領兵攻打你將來向我描述的土地，或者揮刀砍向攀牆攻城的敵人。」

　　波羅：「也許這花園就在我們下垂的眼瞼的陰影裡，而我們一直在忙於別的事情：你在戰場上揚起塵土，我在遠方的市場上為買賣胡椒討價還價。可是即使在吵鬧擾攘之中，我們一閉上眼睛就會回到這裡來，身上披著絲質袍子，思考我們的見聞和生活、下結論、從遠處觀察。」

　　忽必烈：「我們的對話，說不定是綽號忽必烈和馬可波羅的兩個叫化之間的對話；他們在撥弄一堆垃圾、生銹的鐵罐、布屑，廢紙，喝過幾口劣酒，使他們在醉意中看到整個東方的寶藏在四周閃閃生光。」

　　波羅：「整個世界所餘的，也許就只有一片堆滿垃圾的荒地和可汗的空中花園。使它們分隔的只是我們的眼瞼，而我們不會知道何者在內、何者在外。」

　　城市和眼睛之五

　　涉過河流、跨過山路之後，摩裡安娜城突然在你眼前出現，在陽光之下，它的雪花石城門是透明的，它的珊瑚柱承架著鑲蛇紋石的裝飾，它的房屋是玻璃造的，像水族箱一樣，有些長著銀鱗的跳舞女郎的影子在水母形的吊燈下游來游去。即使不是第一次出門旅行，你已經知道，像這樣的城市總有個對應面：你只要繞半個圈就可以看到摩裡安娜隱藏的面孔──一大片銹蝕的金屬、麻袋布、嵌著鐵釘的木板、佈滿煤質的管子、成堆的鐵罐、掛著褪色招牌的牆、破籐椅的框架、只適宜用於在爛屋樑上吊的繩子。

　　從一面到另一面，城的各種形象似乎在不斷繁殖：而它其實沒有厚度，只有一個正面和一個反面，像兩面都有圖畫的一張紙，兩幅畫既不能分開，也不能對望。

　　城市和名字之四

　　克拉莉斯，光榮的城市，有一段痛苦的歷史，它經過好幾次的盛衰，始終以最初的克拉莉斯作為無可比擬的輝煌模式，拿城市今日的面貌去比較，只能在星光暗淡時引起更多的嘆息。在幾百年的衰敗過程裡，城因為瘟疫而空了，歪倒的梁住和簷篷、地勢的變化，使昔日的巍峨不可復見，由於疏忽或無人照顧，居屋荒廢了堵塞了；然後，逃過災劫的人逐漸從地窖和洞穴裡跑出來，耗子似的成群結隊，充滿搜索和咬嚙的飢渴，同時也像築巢的鳥一樣收集和補綴。他們抓住一切可以到手的物件，搬去另外的地方作另外的用途：織錦窗簾變成了床單，大理石屍骨罈子給用來種了紫蘇；閨房的鐵窗花給拆下來用以烤貓肉，精工鑲嵌的木料用來生火。把克拉莉斯一切沒有用的零星雜物放在一起，就成為劫後餘生的克拉莉斯，有茅舍、爛陰溝、兔子籠。不過，克拉莉斯昔日的輝煌幾乎還全部保存著；全都在那兒，雖然排列次序改變了，卻仍然像從前一樣符合居民的需要。

　　貧窮的日子過去，隨後是比較快樂的時光；克拉莉斯從襤褸的蛹蛻變為華麗的蝴蝶。新的富足使城市泛溢新的資材、房屋、物質；新的人從外地湧進來；每一件物、每一個人，都跟從前的克拉莉斯毫無關係。新的城市逐漸坦然承受了舊克拉莉斯的地位和名字，同時也逐漸認識到日益離它更遠而且像耗子和黴菌一樣破壞它。新城市雖然為新的財富驕傲，私底下卻覺得自己是個不配襯的外國人，是個篡位者。

　　然後，保存下來的舊碎片又換了位置以適應新的需要。今天，它們在絲絨墊子上給保存在玻璃罩下面而且鎖在櫥窗裡，不是因為它們還有什麼用處，只為讓人憑藉它們再建造一座已經沒有人知道的城。

　　克拉莉斯又經歷了更多的衰敗和復興。人口和風俗也改變了許多次，可是名字、地點和打不破的物件仍舊留下來。每個新的克拉莉斯都像活的動物一樣，各有自己的體臭和呼吸，它把碎掉的、死去的克拉莉斯的遺物當作珍寶，向人炫耀。誰也不知道那些希臘式柱頭什麼時候裝飾過它的柱：只有一個柱頭讓人記起，因為它有好多年在一個雞場裡給用來承住母雞生蛋的籃子，後來才跟別些展品一起搬到柱頭博物館去。這些歷史時期出現的先後次序已經失傳了；一般人相信，曾經有過第一個克拉莉斯，不過沒有證據。搬進神廟之前，柱頭也許本來是在雞場裡的，大理石壇子也許本來是種紫蘇，後來才改盛骸骨的。只有一點可以肯定：某些數目的物體在某個空間裡給移來移去，有時被一些新的物體遮蓋，有時破舊了而得不到替換；規律是每次都要把它們調亂然後再拼湊起來。也許克拉莉斯一直都是一種華而不實的混亂，配搭惡劣而且過時。

　　城市和亡靈之三

　　世上沒有一個城市比得上歐莎匹亞那麼傾向於享受無憂無慮的生活。為了緩衝由生至死的突變，它的居民建造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地下城，所有經過特別脫水處理的屍體，保留著一層黃色皮膚包住骸骨，都給帶到地下城去繼續進行生前的活動。關於活動的性質，首要的考慮是死者生時心境最舒泰的時刻：大多數屍體坐在飯桌旁邊，或者在跳舞，或者在吹奏樂器。活人的歐莎匹亞所從事的行業和專業，在地下城也同樣經營著──最低限度，都是生者樂於經營而永不厭煩的行業：鐘錶匠在環繞身邊的那些不再走動的鐘錶裡，把乾枯的耳朵湊近走了音的老祖父擺鐘；演員睜開空洞的眼讀劇本，而理髮匠握著乾刷子在他的臉上塗肥皂；帶笑的女子骷髏在給小牝牛的屍體搾奶。

　　其實，許多活人都希望死後能夠過另一種生活：公墓裡擠滿了獵人、次女高音、銀行家、小提琴家、公爵夫人、女傭、將軍──那數目是活的城從來沒有達到的。

　　送死者到地下城並且為他們安排位置，是戴罩帽的一個兄弟會的工作。除了他們，誰都不能進入亡靈的歐莎匹亞，有關地下城的一切資料都是從他們那裡探聽得來的。

　　有些人說，死者之中也有同樣性質的兄弟會組織，而且都樂意幫忙別人。戴罩帽的兄弟，去世之後會在另一個歐莎匹亞從事同樣的工作；傳說他們之中有些人其實已經死去，可卻仍然繼續走上走下。反正，在活人的歐莎匹亞里，這個兄弟會握著大權。

　　據說他們每次到下面的歐莎匹亞去的時候都發覺有些改變；亡靈在自己的城裡也進行改革；不多，可是都經過嚴肅的思考，而且並不隨便胡來。有人說，亡靈的歐莎匹亞在一年之內變得面目全非了。為著趕上潮流，活著的人會根據戴罩帽兄弟所講的情形追隨亡靈進行變革。這樣，活人的歐莎匹亞已經開始模仿地下城。

　　據說，這不是剛發生的事：地面的歐莎匹亞，其實是已去世的人依照地下城的形象建造的。據說在這一對孿生城市之間，活的和死的已經分不開了。

　　城市和天空之二

　　琵爾希巴有一個代代相傳的信念：城的最高尚的美德和感情，都維繫在半空中的另一個琵爾希巴裡，假如地上的琵爾希巴追隨天上的城的榜樣，兩個城便會合而為一。根據一貫的傳說，那是一個純金製的寶城，有白銀鎖和金剛石門，一切都是精工鑲嵌的，因為使用最貴重的材料必須依賴最細緻的技巧。琵爾希巴的居民誠心誠意相信傳說，他們尊敬一切可能跟天上城有關的東西：他們儲存貴金屬和稀有的石頭，他們鄙棄一切世俗的繁褥，他們養成了含蓄的儀態。

　　這些居民還相信，地底另外有一個琵爾希巴包藏了所有卑賤醜惡的事物，他們經常著意消除跟地下城有關或者相似的一切。在他們的想像中，地下城的屋頂是打翻了的垃圾桶，到處散佈著乾酪皮、油膩的紙頭、魚鱗、污水、吃剩的麵條、污穢的繃帶。他們甚至想像它是一種膠粘的、濃膩的黑色物質，就像陰溝裡人類排出的便溺，從一個黑洞流向另一個黑洞，直落至最底，直至層層沉積物冒起泡泡，而一座糞城帶著扭歪的尖頂升起。

　　琵希巴城裡的這些想法，有對的也有錯的。城確實有兩個投影，一在天上，一在地下；可是居民把它們的結構混淆了，蟄伏在琵爾希巴最底地層的一座是由最權威的建築師設計的城，用最貴重的材料築成，每一種器械裝置和機件都運作靈活，每一條管道和槓桿都裝飾著繸毛、花邊和流蘇。

　　為了得到更高的完美，琵爾希巴不斷填塞自己的空殼，把這樣的狂熱看作美德；這城市並不知道，它只有離開了自身、放手、讓自己舒展，才是真正無拘無束的時刻。不過，琵爾希巴的上空也的確有一個天體在運行，發出城市全部財富──被捨棄的寶物──的光芒：一顆行星帶著飄蕩的馬鈴薯皮、破雨傘、舊襪子、糖果紙、用過的電車票、剪下的指甲屑、繭皮、雞蛋殼，這就是天上的城，掠過天空的長尾巴彗星，是琵爾希巴市民唯一的一種自由快樂的行為發射出來的，這是一個吝嗇、小器、貪婪的城，唯一的例外是在它大便的時候。

　　相連的城市之一

　　里奧妮亞城每天替自己換新裝：居民每天在新被單和新床單之間醒來，用剛解開包裝紙的肥皂洗臉，穿嶄新的衣服，從最新型的冰箱裡拿出未開的罐頭，聽最現代化廣播台最新的音樂。

　　棄置路邊的是昨日的里奧妮亞，裹在潔淨的塑料袋子裡等待垃圾車。除了一筒筒擠過的牙膏、壞電燈泡、報紙、瓶罐、包裝紙之外，還有鍋爐、百科詞典、鋼琴、瓷器餐具。要估量里奧妮亞有多麼富饒，單單看它每日的生產、銷售和購買量是不夠的，還要同時看它每天為了騰出空間安置新製品而丟棄多少東西。於是，你開始揣測，里奧妮亞真正的樂趣是所謂享受新鮮事物呢，還是拋棄、清除、細淨經常出現的污穢，事實上，人們歡迎清道夫就像歡迎天使一樣，他們在充滿敬意的靜默中搬走昨日的遺跡，這似乎是足以激發宗教虔誠的一種儀式，不過也許因為人們丟棄東西之後就不願再想它們。

　　誰都沒有想過，他們的垃圾每天搬到什麼地方去。運到城外，當然，可是城市年年在擴大，清道夫必須走遠一點。垃圾量增加了，垃圾堆也高了，在更寬的周界裡層層堆起來。而且，里奧妮亞製造新物品的能力愈進步，垃圾的質量也愈高，經得起時間和自然現象考驗，不發霉，不燃燒。里奧妮亞周圍的垃圾變成不可摧毀的堡壘，像山嶺一樣從四周聳起。

　　結果是：里奧妮亞拋棄得愈多，積存的也愈多；它的過去的鱗片已經熔合成為一套脫不掉的胸甲。城市一邊每日更新，一邊把自己保留在唯一可以確定的形態裡：昨天的廢物，堆在前天和更久遠的廢物之上。

　　里奧妮亞的垃圾可能會一點一點侵入別人的世界，不過，在它最外圍的斜坡之外，別些城市的清道夫也推出堆積如山的垃圾。在里奧妮亞邊界之外，整個世界也許都佈滿火山口，各自環繞著一個不斷爆發的城市。隔開敵對的陌生城市的，是受侵蝕的堡壘，靠著彼此混雜在一起的瓦礫互相支持。

　　垃圾積得愈高，倒塌的危險愈大：只要一個鐵罐、一個舊車胎或者一隻酒杯滾向里奧妮亞，就會引起一次大崩陷：不成對的鞋子、舊日曆、殘花；而城市不斷企圖擺脫的過去以及混雜著鄰近城市的過去，就會把它埋葬得乾乾淨淨。這樣的一次大災劫會把骯髒的山嶺夷為平地，抹掉每日換新衣的一切痕跡。在附近的城裡，他們已經準備好開路機，等著剷平這片土地，向新領地擴展，把清道夫驅使得更遠。

　　波羅：「從這花園平台望下去，也許只看得見我們心裡的湖──」

　　忽必烈：「無論我們作為軍人和商人的艱苦任務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我們心裡還維護著這片靜寂的陰處、這斷斷續續的對話、這永遠不變的夜晚。」

　　波羅：「除非我們應當作相反的假設：在戰場和港口上搏鬥的人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們兩人──自從盤古初開就靜止不動──在這竹籬笆裡念及他們。」

　　忽必烈：「除非勞動、吶喊、傷口、臭味都不存在，只有這叢杜鵑花。」

　　波羅：「除非腳夫、石匠、清道夫、清洗雞肺的廚子、石旁的浣衣婦、一邊燒飯一邊餵嬰兒的母親之所以存在，只是因為我們心念裡想到他們。」

　　忽必烈：「說實話，我從來不想這些人。」

　　波羅：「那麼，他們是不存在的。」

　　忽必烈：「我看這種假設似乎並不符合我們目的。沒有這些人，我們就不可能躺在這吊床裡蕩來蕩去。」

　　波羅：「那麼我們必須拒絕這種假設。就是說，另一種假設才是正確的：他們存在，我們不存在。」

　　忽必烈：「我們已經證明，假如我們在這裡，我們就不存在。」

　　波羅：「而事實上，我們確實在這裡。」

第八章

　　大汗王座腳下是一條鋪著瓷磚的過道。啞巴使者馬可波羅在這過道上擺出他從帝國邊境帶回來的物品：頭盔、貝殼、椰子、扇子。他把這些東西依照某種規律放在瓷磚的黑白格子裡，不時沉思著移動它們的位置，藉以說明他在旅途上經歷的變化、帝國的處境，以及邊境地區的權勢狀況。

　　忽必烈是熱心的棋手：他觀察馬可的動作，注意到某些棋子沿著一定的路線移動，並且可以阻擋或者方便別些棋子活動。他不理會棋子的不同形狀，卻能夠領會到在格子地上移動一隻棋子會對其他棋子產生作用。他心裡想：「假如每個城都是一局棋，雖然我永遠不可能完全熟悉所有的城，只要學懂了規則，還是可以真正擁有帝國的。」

　　其實，馬可並不需要用這些小玩意表達他要講的話：一個棋盤和它原有的棋子就夠了。他可以為每個棋子賦予適當的意義：馬代表騎兵、車隊、行軍或者騎士的紀念碑：女皇可能是露台上看街的女子、噴泉、尖頂教堂或者榲桲樹。

　　馬可波羅最近一次出使歸來的時候，可汗已經坐在棋盤旁邊等著。他向威尼斯人招手，讓他在對面坐下來，用棋子描述他去過的城市。馬可並不退縮。可汗的棋子是用磨光的象牙雕成的，體積很大：馬可在棋盤上排出高大的車和陰沉的馬、列出兵卒的陣勢，像女皇的儀仗一樣沿著筆直或者歪斜的路線移動，再構成月下黑白二色城市的透視空間。

　　忽必烈測覽著這些景色，心裡在揣摩維繫住城市的無形秩序，揣摩它們建立、成形而發展的規律，以及它們如何適應季節的轉變、如何衰敗頹毀成為廢墟。有時他覺得只差一點點，就掌握到在無窮的歧異與不協諧表面之下的一種合理和諧的制度，可是一切模型都不能跟棋局比擬。也許，與其依賴象牙棋子少得可憐的幫助、搜索枯腸尋求注定要消失的視象，倒不如索性就依規則下一盤棋，把棋局每一步的演變看作有系統地形成了又破壞了的無數形象。

　　忽必烈如今不必派馬可波羅出使了：他讓他不停下棋。馬的跨角移動、像在出擊時的斜線移動，皇帝和小卒步步為營的移動、每一局棋的優勢和劣勢，都隱藏著帝國的消息。

　　大汗努力專心下棋：然而如今他想不通的卻是下棋的目的。棋局的結果或勝或負：可是勝的贏得什麼、負的又輸掉什麼呢？真正的賭注是什麼呢？局終擒王的時候，勝方拿掉皇帝，餘下的是一個黑色或白色的方塊。忽必烈把自己的勝利逐一肢解，直至它們還原成為最基本的狀態，然後他進行了一次大手術：以帝國諸色奇珍異寶為虛幻外表的、最後的征服。歸結下來，它只是一方刨平的木頭：一無所有。

　　城市和名字之五

　　上燈時分，假如在高地邊沿探身外望，你看見的城市便是愛琳，透過澄澈的空氣，它遠遠在你下面展開一片淺紅：有些地方窗戶排列較密，在暗淡的小巷裡，燈火逐漸疏落，花園子裡是濃稠的陰影，塔樓上有信號火光；如果晚上有霧，朦朧的光線會像吸滿牛奶的海綿一樣漲起來。

　　高原上的旅客、趕羊的牧人、守著網罟的捕鳥人、採藥的隱者：每個人都望著下面，談著愛琳。風有時帶來低音鼓和小號的音樂，節日裡放煙花的響聲；有時又帶來槍聲，有時火藥庫爆炸而衝上內戰炮火燒紅了的天空。從高處俯望的人會揣測城裡發生的事情，揣測如果當天到愛琳去過一夜，結果會愉快或者不愉快，他們並沒有進城的意思（反正，繞下山谷的彎路很不好走），不過對於上面的人，愛琳永遠吸引他們的眼睛和心念。

　　忽必烈想，這時候馬可會講出他在城裡見到的愛琳了。但是馬可不能這樣做：他還不曾發現山地人喚作愛琳的那一座城。這並不重要：在城裡看到的是另一個城；愛琳是遠方一個城的名字，你一走近它，它就變了。

　　路過而沒有進去的人所見的是一個城，困在裡面而永遠離不開的人所見的是另一個城。你第一次抵達時所見的是一個城，你一去不回時所見的是另一個城。每個城都該有不同的名字；也許我已經用別些名字講過愛琳；也許我以前所講的一直都是愛琳。

　　城市和亡靈之四

　　阿爾姬亞跟別的城市不同，因為它有的是泥而不是空氣。街道上全是塵土，房屋從底至頂裝滿泥，每一座樓梯都設置另一座反面的樓梯，屋頂是著厚岩層，就像多雲的天空。我們不知道，居民是不是可以擠進蟲蟻的地道和樹根伸長的罅隙而在城裡走動：濕氣摧毀了人的身體，他們沒有力氣，靜臥不動比較好過些；反正周圍是一片黑暗。

　　上面，在這裡，阿爾姬亞是看不見的；有些人說：「它就在那下面」，我們只好就相信了。那地方是荒蕪的。晚上，如果把耳朵貼近地面，你會聽見一扇門砰然關上。

　　城市和天空之三

　　除了木板圍牆、帆布屏障、足台、鐵架、繩索吊著或者鋸木架承著的木板、梯子和高架橋之外，到莎克拉來的旅客只能看見城的小部分。如果你問，「莎克拉的建築工程為什麼總不能完成呢？」市民就會一邊繼續抬起一袋袋的材料、垂下水平錘、上下揮動長刷子，一邊回答說：「這麼著，朽敗就不可能開始。」如果你追問他們是不是害怕一旦拆掉足台，城就會完全倒塌，他們會趕緊低聲說，「不僅僅是城哩。」

　　假使有人不滿意這些答案而窺望圍牆的裂縫，就會看見起重機吊著別些起重機、足台圍著別些足台、樑柱架起別些樑柱。「你們的建設有什麼意義呢？」他問。「除非它是一個城，否則建設中的城有什麼目的呢？你們的計劃、藍圖在哪裡呢？」

　　「今天的工作幹完之後，我們會讓你看的；現在我們不能停下來，」他們廁答。

　　工作在日落時停止，黑暗籠罩著工地。天上佈滿星星。「藍圖就在那裡，」他們說。

　　相連的城市之二

　　抵達楚露德的時候，如果不是看到寫著城名的大字，我會以為又回到起飛的城市來了。他們駕車送我經過的郊區，跟別些地方的郊區沒有什麼分別，都有綠綠黃黃的小屋子。依循著同樣的路標，我們繞過同樣的廣場裡的同樣的花壇。市區街道上陳列的商品、包裹、招牌都沒有改變。這是我第一次來楚露德，可是已經熟悉下榻的酒店；我跟五金器皿的買家和賣家的對話，也已經聽過了講過了；我已經度過同樣的日子，透過同樣的高腳酒杯看同樣的擺動的肚臍。

　　來楚露德幹什麼呢，我問自己。我已經想走了。

　　「你可以隨時繼續你的旅程，」他們對我說，但是你只會抵達另一個楚露德，絕對一模一樣。整個世界就是一個楚露德，沒有開始也沒有終結。只是機場的名字不同罷了。」

　　隱蔽的城市之一

　　在奧琳達，如果帶著放大鏡仔細找尋，你可能在什麼地方發現針頭大小的一個點，稍稍放大之後，你會看見裡面有屋頂、天線、天窗、花園、水池、橫越街道上空的幡旗、廣場上的攤子、賽馬場等等。這個點不是靜止不變的：一年之後，你會發覺它有半個檸檬那麼大，然後像一個蕈，然後像一個湯盤子。然後，它就會變成真正的城市，藏在原來的城市裡面：一個新城市在原來的城市裡竭力向外擴張。

　　奧琳達並非唯一像樹木的年輪一樣作同心圓發展的城。不過，就別的城市而言，環繞著殘舊的尖頂、塔樓、磚屋、圓屋頂的舊圍牆，都是在城中心的，新成長的城卻像解開的腰帶一樣懶懶地繞在外層。奧琳達可不是這樣：舊城牆跟舊市區一起伸張、擴大，在較寬大的周界地平線上維持著原來的比例；它環繞住新的城，而這新的城又漸漸被另外一些由內向外推擠的、更多更新的城壓扁了；如此反覆不已，城的中心就出現了一個嶄新的奧琳達，它的規模比較小，可是保留了第一個奧琳達以及所有後繼的奧琳達的面貌特徵和淋巴液，而在這最中央的圓裡，下一個奧琳達──雖然不容易覺察──和跟在它後面的許多奧琳達正在成形。

　　──大汗努力專心下棋：然而此刻他想不通的卻是下棋的理由。棋局的結果或勝或負：可是勝的贏得什麼、負的又輸掉什麼呢？真正的賭注是什麼呢？局終擒王的時候，勝方拿掉皇帝，餘下的是一無所有：一個黑色方塊或者白色方塊。忽必烈把自己的勝利逐一肢解，直至它們還原成為最基本的狀態，然後他進行了一次大手術，以帝國諸色奇珍異寶為虛幻外表的、最後的征服；歸結下來，它只是一方刨平的木頭。

　　然後，馬可．波羅說：「汗王，你的棋盤鑲著兩種木頭：烏木和楓木。你此刻注視著的方塊，來自一段早年長成的樹枝：你留意到它的纖維的紋理嗎？這兒是一個隱約可見的結節：春天裡過早形成的樹芽被晚間的霜打壞了。」

　　直到現在為止，大汗從來不知道這外國人能夠用他的語言這樣流利表達心思，不過使他詫異的並不是那流利的語言。

　　「這一塊的毛孔比較密：也許是什麼幼蟲的窠；不是木蟲──木蟲出生之後馬上就會鑽孔──而是嚙動葉子的蛾蟲，也許樹被採伐就是因為它──這裡的邊沿上有木工用半圓鑿斲過，為了讓它粘緊另一塊木頭，更突出些──」

　　從一小塊光滑的木頭能夠看出那麼多，使忽必烈大為驚奇；波羅現在已經開始講烏木樹林，講載運木材順流而下的木筏，講碼頭，講窗子旁邊的婦人──

第九章

　　大汗有一冊地圖，畫著帝國和鄰近國家所有的城市以及它們的房屋、街道、牆、河流、橋樑、港灣、山崖。他知道不可能從馬可．波羅的報告得到這些地方的消息，況且它們本來就是他熟悉的地方：中國的首府大都的三個四方城怎樣互相套住，每個城各有四座廟宇和四個城門，按季節輪流開放；爪哇島上的犀牛發怒時怎樣用足以致人於死的獨角衝刺，馬拉巴沿岸的人怎樣在海床採集珍珠。

　　忽必烈問馬可，「回到西方之後，你會再講已經給我講過的故事嗎？」

　　「我講，我講，」馬可說，「可是聽的人只會記得他期望聽到的東西。我有幸得到你聆聽的描述是一個世界，我回國後第二天流傳在搬運工人和船伕之間的卻是另一個世界；假使有一天我成為熱那亞海盜的俘虜而跟一個寫探險小說的作家囚在一起，那麼我也許會在晚年再講一次，讓他筆錄，那又是另外一個世界。決定故事的，不是講話的聲音而是傾聽的耳朵。」

　　「有時我覺得你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而我是一個囚徒，給困在庸俗不堪的境地，那時人類社會所有的形態都已經達到輪迴的終極，很難想像還會演變成什麼新的形態。而我從你的聲音裡聽出了使城市生存的、看不見的理由，通過這些理由，也許它們死後還可以復活。」

　　大汗有一冊地圖，畫著整個地球、每個洲、最遼遠的國土疆界、船隻的航線、海岸、最著名的都城和最富饒的港口。他在馬可波羅面前翻閱著，想考驗他的知識。旅行家看到一個城市，有三面海岸圍住一個長海峽、一個窄港灣和一個四面都是陸地的海；他認出它是君士但丁堡；他記得耶路撒冷的位置是在高低不一而對峙的兩山之間；他也一眼就認出了撒馬坎德和它的花園。

　　至於別的城市，他就只能依賴聽來的傳說，或者憑隱約的線索臆測：例如有斑痕的伊斯蘭珍珠是格拉納達；北方整齊的港口是盧貝克；盛產黑檀木和白象牙的是蒂布克土；人人每天帶長麵包回家的是巴黎。地圖裡有些小型彩圖繪出有居民的、形狀奇怪的地方，只有棕櫚樹探頭張望、隱藏在沙漠的皺折裡的一片綠洲，只能是奈夫塔；城堡建在流沙上而牛群在海潮浸過的草地上放牧的地方，只教人想起聖米歇爾灣；皇宮不在城牆裡而城反在宮牆的地方一定是烏爾比諾。

　　地圖裡有些城市是馬可和地理學家都沒有過、也不知道地點的，但它們肯定具有城市的可能形狀：庫斯科在放射式圖形上反映出它完整的貿易秩序，青翠的墨西哥在蒙台蘇馬宮君臨的湖上，諾夫哥洛德有球根形的圓屋頂，拉薩的白色屋脊升出多雲的世界屋脊之上。馬可說出這些地方的名字（反正只是名字）並且指出應該走什麼路線。誰都知道，世界上有多少種語言，一個城市的名字就會改變多少次：而從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經由許多不同的路抵達另一個地方，或策馬、或駕車、或乘船、或飛行。

　　皇帝把地圖合起來，對馬可說，「我相信你看地圖比親自經歷更能認識城市。」

　　波羅回答：「旅行的時候，你會發覺城市是沒有差異的：每個城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城，它們互相調換形狀、秩序和距離，不定形的風塵侵入大陸，你的地圖卻保存了它們的不同點：不同性質的組合，就像名字的筆畫。」

　　大汗有一冊地圖，裡面集中了所有城市的地圖：城牆建築在堅固地基之上的、已經坍倒而且逐漸被泥沙吞沒的、暫時只有兔子挖的地洞但是總有一天成為城市的。

　　馬可波羅一頁一頁翻著；他認出了乍裡科、烏爾、迦太基，他指出了斯卡曼德河口，亞該亞人的船在這裡等了十年，直到尤里西斯造的木馬給拉進了城門，才讓圍城的兵士回船。可是，他卻把君士但丁堡的形狀賦給了特洛伊，而且預見到穆罕默德許多個月的圍城，又像狡獪的尤里西斯一樣把船隻繞過披拉和格拉達，乘夜從博斯波勒斯海峽逆流駛去金角灣。這兩個城的混合又產生了可能名為三藩市的第三個城，它有輕巧的長橋跨越金門灣，敞開的電車駛過陡峭的街道，三百年悠長的圍攻使黃色、黑色和棕色人種與衰退的白色人種在一個比可汗的帝國更廣闊的國家裡同化，一千年之後，它可能是太平洋的都城。

　　地圖具有這樣的品質：它揭露了不成形狀、向未命名的城市的面貌。這兒有一個城，看起來像阿姆斯特丹，朝北的半圓形，有同圓心的運河──皇太子的、皇帝的、貴族的；這兒是一個城，看起來像約克，位於荒野高地，有城牆和許多巍峨的高塔；這兒又是一個城，看起來像新阿姆斯特丹，又名紐約，橢圓形的島嶼位於兩條河流之間，擠滿玻璃的、鋼的塔樓，運河一樣的街道，每一條都是筆直的，除了百老匯。

　　形狀的種類是數不盡的：新的城會不斷誕生，直至每一種形狀都找到自己的城市為止。形狀的變化達到盡頭的時候，城市的末日也就開始。地圖的最後幾頁，是沒有頭也沒有尾的網狀結構，不成形狀的城，有些看起來像洛杉機，有些像京都和大阪。

　　城市和亡靈之五

　　洛多美亞像所有的城市一樣，旁邊有另一個同名的城：亡靈的洛多美亞，也就是墳場。可是洛多美亞的特點是它不但是雙胞胎而且是三胞胎；簡單地說，還有第三個洛多美亞──未誕生者的城。

　　誰都知道孿生城的性質。活人的洛多美亞愈是擠擁愈是擴張，墳場也隨之擴張到越過圍牆之外。亡靈的洛多美亞的街道僅僅夠作工的推車通過，這些街道上有許多無窗的建築物；街道的樣式和房屋的排列都跟活人的洛多美亞相同，而且每個家庭也都同樣擠迫，重重疊疊堆在一起。如果下午天氣好，活人城的居民去拜祭死者的時候，就會在墓碑上看到自己的姓：像活人的城一樣，這個城也隱藏著勞動、憤怒、幻想、七情六慾的歷史，不同的只是這裡的一切已經變成必要，而且不會再受機緣的影響，一切都已經整理分類。為著肯定自己，活人的洛多美亞必須冒著找到更多或更少答案的危險，向亡靈的洛多美亞尋求它自己的註釋：說明為什麼會有一個以上的洛多美亞，說明本來可能出現的不同的城市，為什麼竟沒有出現，或者講清楚一些不完整、互相矛盾、使人失望的理由。

　　洛多美亞把面積同樣大的地方留給未誕生的人，這很對，當然，空間大小跟居民的多寡不成比例，因為未來人口的數目應該是無限大的，不過，既然是空置的地方，四周的建築物又全是明龕、壁洞和凹坑，而且未誕生者的體格說不定有多小多大，也許像耗子或者蠶或者螞蟻或者蟻卵那麼大，也不能肯定他們是直立的還是趴在牆上凸出的地方、柱頭或者座腳、排列整齊或者散亂無章地各自思考未來的生活，因此你不妨在一條大理石礦脈裡預想一百年或一千年後的洛多美亞，有無數居民穿著前所未見的衣裳，比方說，紫茄色的粗毛布服裝，或者插著火雞毛的頭巾，你還可以認出自己的後代，認出朋友和敵人、債主和債務人的後代，全都在繼續他們的報復行動，或者為愛情為金錢而結婚。活著的洛多美亞人常常到未誕生者的屋子裡提出問題：腳步聲在圓屋頂下發出空洞的迴響；問題在靜默中提出：活著的人提問的都是關於自己而不是關於未誕生者的事，有人關心自己能否流芳百世，有人希望後代的人忘掉他的惡行；每個人都想知道後事；可是他們的眼睛睜得愈大，就愈看不見連續的線索；洛多美亞未來的居民像一顆顆的塵埃，在以前和以後之外超然獨立。

　　未誕生者的洛多美亞不像亡靈城那樣使活著的洛多美亞居民得到安全感：只有恐慌。結果，訪客發覺他們只能夠朝兩個方向思索，而且不知道哪一個方向蘊藏更多的苦惱：一種想法是相信未誕生者的數目遠超過活著的人和己在世者的總和，而石頭上每一個小孔都有肉眼看不見的人群擠在通氣道旁邊，就像運動場看臺上的觀眾一樣；同時，由於洛多美亞每一代人都在倍增，所以每一條通氣道又有數以百計的通氣道，各有四萬個未誕生的人伸長脖子張大嘴巴呼吸以避免窒息。另一種想法是相信洛多美亞到了某個時候就會跟它的居民一起消失；換句話說，居民會代代相傳，直至達到某一個數目而終止。到了那個時候。亡靈的洛多美亞和未誕生的洛多美亞就像倒不轉的沙漏的兩個半球；每一次生與死之間的過渡就是瓶頸裡的一顆沙子，而洛多美亞最後誕生的一個居民，就是最後落下的一顆沙，此刻在沙堆的最上層等待著。

　　城市和天空之四

　　天文家接到邀請，為白林茜亞城的基礎訂立規律，他們根據星象推算出地點和日期；他們畫出一橫一豎的交叉線，前者是反映太陽軌跡的黃道帶，後者是天空旋轉的軸心。他們以黃道十二官為根據，在地圖上劃分區域，使每一座廟宇和每一區都有福星拱照；他們定出牆上開門洞的位置，設想每個門框都能鑲托出以後一千年內的月蝕。白林茜亞──他們保證──會反映蒼天的和諧；居民的命運會受到大自然的理性和諸神福祉的庇蔭。

　　白林茜亞的建造是嚴格遵守天文家的計算的；各種各樣的人走來定居；在白林茜亞誕生的第一代人，在城牆之內開枝散葉；這些市民現在達到了結婚生子的年齡。

　　在白林茜亞的街道和廣場上，你會遇到瘸子、株儒、駝子、癡肥的男人和長鬍鬚的女人。但是，最可怕的情景是看不見的：地窖和閣頂會透出粗啞的號叫，有人把三個頭或者六隻腳的兒童收藏在那裡。

　　白林茜亞的天文家面臨困難的抉擇，要不是承認自己計算錯誤而不能說明天象，就得肯定這個怪物的城市正是天國秩序的反映。

　　相連的城市之三

　　在旅途中，我每年經過珀蘿可琵亞都會停留一陣子，住同一家旅舍的同一個房間。自從第一次看過之後，我每次都會掀起窗簾看風景：一道土坑、一條橋、一小幅牆、一株歐植樹、一片玉米田、一叢雜著黑莓子的荊棘、一個養雞場、一座山的黃色頂峰、一片白雲、一角鞦韆形狀的藍天。那第一次我肯定沒有看到人；到了第二年，因為葉叢裡有些動靜才看到一個扁平的圓臉在吃玉米。又到了第二年，矮牆上出現三個人，而回程的時候看到的是六個，他們並排坐著，手放在膝上，盤於裡有些歐楂子，以後我每年一走進房間掀開窗簾就會看到更多的面孔：十六個，包括在土坑裡的；二十九個，其中八個趴在歐楂樹上；四十七個，還沒有把雞屋裡的算進去。他們面貌相同，似乎都溫文有禮，臉上長著雀斑，他們面帶笑容，有些人的唇上沾上黑莓子汁。不久之後，我看見整條橋都攢滿圓臉的傢伙，因為缺乏活動空間，大家都縮成一團；他們吃玉米子，然後啃玉米心。

　　這樣，一年一年過去，土坑就看不見了，樹、荊棘叢也消失了，它們給一排一排嚼葉子的、微笑的圓臉遮住了，你想像不到，一小片玉米田這樣有限的空間能夠容納多少人，尤其是抱膝靜坐的人。他們的數目必定遠比表面看起來的多：我看見山峰被愈來愈稠密的人群遮掩：可是橋上的人如今習慣跨上別人的肩膀，我的眼睛已經看不到那麼遠了。

　　今年，我掀開簾子的時候，整個窗子填滿了面孔：從這一角到那一角，層層疊疊的、遠遠近近的，都是靜止的扁平的圓臉，帶著微微的笑意，許多手攀住前面的人的肩膀，連天空都看不見了，我乾脆離開了窗子。

　　然而要走動也不容易。我這房間裡有二十六個人：想移動雙腳就會碰到蹲在地上的。有些人坐在半身櫃子上，有些人輪流著靠在床上，我就在他們的膝蓋和手肘之間擠過，幸虧都是極有禮貌的人。
　　隱蔽的城市之二

　　在萊莎，生活是不快樂的。街上的人一邊走路，一邊絞扭著雙手，咒罵啼哭的孩子，靠住河旁的鐵欄，握拳抵著太陽穴。早上剛從惡夢醒來，另一場惡夢馬上開始。在工場裡，你的手指隨時會被錘子敲中或者被針刺中，或者要面對商人和銀行家賬冊上錯得一塌糊塗的數目字，或者面對酒館櫃檯上成列的空杯子，不過在這種地方，只要把頭垂下，總可以掩飾憂愁的目光。在屋子裡可更糟，你用不著進門就知道：夏天的時候，窗子會傳出吵架和打破杯盤的回聲。

　　可是，在萊莎的每一刻鐘都聽得到窗旁的小孩的笑聲，因為他看見一頭狗撲上小屋搶吃一塊燒餅；燒餅是棚架上的石匠掉下的；他當時正在向一個年輕的女侍應員高聲喊叫：「好人，讓我嘗一嘗」；那年輕女子正捧著肉湯滿心高興地送給一個慶祝交易成功的製傘工人；愛上青年軍官的一位貴婦人在賽馬場炫耀她的鑲花邊的白陽傘；馬背上的軍官最後一次跳躍時向她笑了一笑；他是個快樂的人，不過他的馬比他更快樂，它跳欄的時候看見鷓鴣在天上飛；快樂的鳥兒剛被一位畫家放出囚籠；快樂的畫家完成了鳥的插圖，描出它每一根紅黃斑點的羽毛；插圖的書頁上有哲學家的話：「憂愁的城市萊莎也有一根無形的線，在某個頃間把一個生物連繫上另一個生物，然後鬆開，又在兩個移動的點之間伸展，快速畫出新的圖形，因此，不快樂的城市在每一秒鐘都包藏著一個快樂的城市，只是它自己並不知道罷了。」

　　城市和天空之五

　　安德莉亞的建設技巧是非常精妙的，它每一條街道都依隨行星運行的軌道，建築物和公共活動場所的設計也追隨星座的秩序和最明亮的星的位置：心宿二、壁宿二、摩羯座、造父變星。城市的運作日程也有預定的圖表，把工程、職務和慶典安排到符合當日的天象：因此，地球的白晝與天上的黑夜是互相應對的。

　　城市的生活受到極嚴格的管理，跟天體的運行同樣平靜，無可避免地脫離了人類意志的控制。假使要稱頌安德莉亞市民的勤奮和祥和精神，我就不能不說：我能理解你感覺自己是不變的天空的一部分，是機械裝置中的螺絲釘，因此極力避免改變你的城市和你的習慣。在我所知道的城市之中，只有安德莉亞宜於在時間中保持靜止。

　　他們愕然相視。「可是，為什麼呢？誰講過這樣的話？」於是他們領我去看竹林上一條懸空的街道，那是最近剛開放的，又帶我去看在狗場舊址上動工興建的影子戲院（狗場已經遷到從前的檢疫所，因為最後一個疫症病人痊癒之後，檢疫所就關閉了），還有剛啟用的一個河口，一座台利斯像和一個滑雪場。

　　「這些新建設沒有打亂城市的星際節奏嗎？」

　　「我們的城跟天空是完全合拍的，」他們回答，「無論安德莉亞發生什麼變化，星界都會出現新景象。」安德莉亞每次改變之後，天文家就會從望遠鏡看到新爆星，看到天上的遠方從橙色轉為黃色，看到一片星雲擴散，看到銀河某處的尖頂垂下，每一種變化意味著安德莉亞或者星空會跟著發生變化：城市和天空永遠不會停留不變。

　　關於安德莉亞居民的品格，有兩種美德值得一提：自信和謹慎。他們深信，城市任何改革都會影響天象，因此在作出任何決定之前，他們會首先權衡，改革對他們自己、對城市、對每一個世界會有什麼風險和什麼好處。

　　相連的城市之四

　　你責備我說，我的故事一開始就帶你走進城中心而沒有說明隔開兩個城市的空間，也許是汪洋大海、裸麥田、落葉松林或者沼澤。我會用一個故事回答你。

　　有一次，在名城賽茜裡亞的街上，我遇到一個牧羊人趕著戴銅鈴的羊群沿著牆邊走。

　　「願你福星高照，」他停下來向我招呼，「你能不能告訴我，此刻我們所在的城叫什麼名字？」

　　「願你萬事如意！」我口答。「你怎麼認不出這著名的賽茜裡亞城呢？」

　　「請不要見怪，」那人說。「我是個流浪的牧人。我的羊和我有時必須穿過城市，可是我們分不清楚。如果你問放牧地的名稱：我可全都知道，崖下、青坡、影草。對我來說，城是沒有名字的：它們是把一片放牧地隔離另一片放牧地的地方，沒有葉子，羊兒到了街角就害怕得亂走。我和狗兒要跑著把它們趕在一起。」

　　「我跟你剛好相反，」我說。「我只認得城市，分不清城以外的東西。在沒有人居住的地方，每塊石頭和每一叢草看起來都跟另一塊石頭和任何另一叢草沒有分別。」

　　然後，過了許多年，我認識了更多的城市，走過更多的大陸。有一天，我在一模一樣的兩排房屋之間走過；我迷了路。我向一個過路的人打聽：「願你出入平安，你可以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嗎？」

　　「賽茜裡亞，倒霉！」他回答。「我們，我的羊和我，已經在這些街道上走了許多年，可還沒有找到出路──」

　　我認得他，雖然他的鬍子已經變成白色；他是我許久以前遇到的牧人。幾頭長著疥瘡的羊跟著他走，它們甚至沒有臭味，瘦得幾乎只有皮包骨。它們啃著垃圾桶裡的廢紙。

　　「不可能！」我叫起來。「我也進了一個城，可是記不起是什麼時候的事，然後就一直在它的街上走，愈走愈深入。但那是另一個城，距離賽茜裡亞很遠，而且我還不曾出城，又怎能夠來到你說的地方？」

　　「所有的地方都混淆了，」牧羊人說。「到處都是賽茜裡亞。這裡必定是舊日的矮山艾草原。我的羊兒認出交通安全島那邊的草。」

　　隱蔽的城市之三

　　有人向一個占卜的女人尋問瑪洛濟亞的前途，她回答說：「我看見兩座城：一座是耗子的，一座是燕子的。」

　　預言的詮釋是：在今天的瑪洛濟亞，鉛灰色的街上的人像耗子一樣東奔西竄，互相爭奪偶然從最凶狠的嘴巴裡漏出來的食物；不過，一個新世紀快要開始了，到那時候，瑪洛濟亞的居民會像燕子一樣在夏季的天空裡飛翔，像玩遊戲一樣彼此呼喚，炫耀自己的身手，他們用靜止的翅膀急速滑降，消滅空氣裡的蚊蟲。

　　「現在是耗子世紀終結、燕子世紀開始的時候了，」有些堅定的人這樣說。事實上，在耗子一樣陰沉卑微的氣氛下面，你已經感覺到，比較含蓄的人有一種像燕子一樣起飛的心思，準備一抖尾巴就衝上澄明的天空，用翅尖畫出一個新境界的曲線。

　　許多年之後，我又回到了瑪洛濟亞：有一陣子，人們認為占卜婦人的預言已經實現：舊世紀已經死去、埋掉，新世紀正處於全盛時期。城確實改變了，也許可以說改良了。可是我見到周圍撲動的翅膀，只是一些猜疑的傘子，傘子下面厚重的眼皮低垂著；有人相信自己在飛，而其實他們只是鼓起蝙蝠似的外衣，能夠離開地面就非常了不起了。

　　這時候，假如你沿著瑪洛濟亞堅固的城牆走，在最預料不到的時刻，你會看見眼前出現一條裂縫，顯露另外一個城市。一瞬之後它又消失了。也許關鍵在於知道說什麼話、做什麼事、依什麼次序和節奏；或者，只要有某人的目光、回話、姿態就夠了；只要某人為做的樂趣而做某些事，只要他的樂趣成為別人的樂趣就夠了：在那樣的瞬息，一切空間、高度和距離都會改變，城也會改變，變得澄澈透明如同蜻蜓。但是這一切必須顯得是偶然發生的，不能過分重視，也不能想著你在進行一種決定性的行為，要記得舊的瑪洛濟亞隨時可能回來，把它的石屋頂、蜘蛛網和污泥，在所有人的頭上焊接起來。

　　占卜婦人是不是錯了呢？不一定。我的看法是，瑪洛濟亞是兩座城，耗子的和燕子的；兩座城都隨著時間改變，但它們的關係是不變的；此刻，後者正在擺脫前者。

　　相連的城市之五

　　說到賽德茜麗亞，我應該先描述城的進口。你一定以為逐漸接近城門的時候會看見一列城牆從多塵的平原升起，守在牆外的海關人員已經在斜起眼睛望你的行李包裹。抵達城市之前，你一直還在城外；你穿過拱門便會發覺自己已經進了城；它堅固的厚度包圍著你；石頭上有刻紋，只要追隨它粗糙的線條，你就可以看出圖形。

　　假如你相信這個，你就錯了：賽德酋麗亞不是這樣的。你走了許多小時，卻還弄不清楚是不是已經進了城或者仍然在城外。賽德茜麗亞是一個稀釋在平原裡的城市，向周圍伸展，就像沼澤上一個沒有岸的湖；暗淡的建築物背靠背站在荒蕪的田地裡，混雜著木板釘成的圍欄和鐵皮小屋。街道的邊沿上不時有一叢一叢簡陋的建築物，或高或矮，就像一隻缺齒的梳子，讓人覺得接近城市的中心了。可是你繼續向前走的時候卻只看到一些說不清性質的地方，然後是一堆工場和貨倉、墳場、有摩天輪的遊樂場、屠場；你走進一條有許多小店的巷子，不久就看到一些好像患了麻瘋的郊區。

　　如果你向路人打聽，「賽德茜麗亞在哪裡？」他們會作出一個籠統的手勢，意思可能是「就在這裡」，也可能是「前面」或者「周圍都是」或甚至「在你背後」。

　　「我想找的是城市，」你堅持著問。

　　「我們每天早上到這裡來工作，」有人回答，另一些人卻說，「我們晚上回來睡覺。」

　　「可是人們居住的城呢？」你問。

　　「一定在那邊，」他們說，有些人抬起手臂斜斜指向地平線上的一叢陰影，而另一些人卻指向你背後另一些尖頂。

　　「那麼我是走過了頭了？」

　　「沒有，到前面去看看罷」。

　　於是你繼續上路，從一個郊區走到另一個郊區，然後，離開賽德茜麗亞的時間到了。你向人打聽出城的路，你又一次經過雀斑一樣零亂的市郊；入夜；窗子亮起來，這邊濃密些，那邊疏落些。

　　你已經放棄打聽這殘破的四周環境是不是藏著一個可以讓旅人辨認和記住的賽德茜麗亞，或者賽德茜麗亞僅僅是它自己的郊區。此刻使你煩心的是一個更苦惱的問題：賽德茜麗亞的外面是否還有外面？或者，無論你向城外走了多遠，你是否只從一個過渡區到達另一個過渡區而永遠無法脫身？

　　隱蔽的城市之四

　　幾百年反反覆覆的侵略，使希奧朵拉吃盡了苦頭；一個敵人剛剛被趕走，另一個敵人馬上就強盛起來，威脅劫後餘生的居民。天上的兀鷹飛走之後，他們就得對付蛇群；蜘蛛消失了，蒼蠅就繁殖成為整片的黑；城市戰勝了白蟻，卻又備受鑽木蟲之苦。敵不過城市的動物逐一絕滅。居民剝掉它們的鱗片和甲殼，拔掉它們的鞘翅和羽毛，使希奧朵拉成為人的城市，至今仍然保留著這種特色。

　　可是，首先，多年來都不能肯定，最後的勝利會不會屬於今天向人類主權挑戰的最後一種動物：老鼠。每一代的老鼠都是殺不盡的，總有若干數目殘留下來，繼續繁殖出更強大的後代，它們不怕陷阱，不怕毒藥。它們只需要幾個星期就可以塞滿希奧朵拉的陰溝。可是，充滿殺機的、本領很大的人類，終於藉一次凌厲的大屠殺擊潰了自大的敵人。

　　屍體和它們最後的跳蚤和最後的細菌給葬掉之後，這個動物大墳場變成了封閉的無菌城市。人終於重新建立起自己打亂了的世界秩序：再沒有任何活的動物懷疑這一點。希奧朵拉圖書館的書櫥裡收藏著布封和林納歐斯的著作，讓人知道什麼是動物。

　　最低限度，希奧朵拉的居民是這樣相信的，他們想像不到有一種被忘掉的動物會從沉睡中醒覺。另一種動物自從被逐出未絕種的動物系統之後，曾經銷聲匿跡多年，此刻在存放古書的地庫裡又開始蠢動；它從柱頂和去水道上面躍起，蹲在入睡者的床邊。人頭獅、吸血蝙蝠、獨角蛟、九尾狐、牛頭、馬臉、人狼和兩頭蛇。開始再度侵入城市。

　　隱蔽的城市之五

　　我不準備給你講貝爾妮絲這個不公的城，它的碎肉機器有三夾板和天花板壁浮雕的裝飾（負責洗擦的人如果把頭探出欄稈之外觀看大廳和門廊，會更加覺得自己矮小而且好像受著囚禁）。但是我會給你講隱蔽的、公正的城貝爾妮絲，它在店舖後面陰暗的房間和樓梯底利用權宜的材料把鋼線、管道、滑輪、活塞、磚碼等等聯接起來，像攀籐植物一樣穿繞著大齒輪（一旦開始發動，就會發出低沉的嗒嗒聲，宣示一種新的精密機械已經控制了城市）。我不會給你描述貝爾妮絲不公的人怎樣躺在浴場香噴噴的水池裡，用誇張的詞藻編織風流故事，並且用壟斷的目光觀看水池中的女奴的圓潤肌膚；不過，我會給你講公正的人怎樣永遠謹慎躲避佞人的偵察和逮捕，他們憑講話的方式認出同路人，特別注意頓號和括弧的發音；他們永遠保持清心寡慾的習慣，避免複雜煩惱的情緒；他們單純的美味食物使人想起古代的黃金日子：米飯和芹菜湯、大豆、搗碎的花瓣。

　　根據這些資料，你可以歸納出未來的貝爾妮絲的形象，它比任何資料更能幫助你瞭解現在的貝爾妮絲。不過，你必須記住我一句話：公正的城的種子裡包藏著一顆有毒的種子：肯定自己正派、肯定自己比許多自稱比公正更公正的人更加公正的信心和驕傲。這顆種子在憤懣、敵意和不滿之中發芽；向不公的人報復，是一種自然的慾望，而伴隨著這慾望的是渴想取代他們的地位。另一個不公的城，儘管跟原來那一個有些分別，正在逐漸鑽穿貝爾妮絲不公和公正的雙重葉鞘。

　　我不希望你因為聽了我的這些話而產生一種歪曲的想法，因此我必須請你留意，在秘密的公正的城裡秘密發芽的這個不公的城，有一個本質上的特點：對於公正的熱愛會有一天突然覺醒──猶如在興奮中打開窗子──雖然還沒有規律，但是已經能夠再構成一個城，比它孕育不公之前更加公正。可是，假使仔細審視這個公正的新胚胎，你會看見有一個小點正在擴大，似乎有一種逐漸明顯的傾向，企圖用不公的手段強制執行公正，也許這是一個大的城市的胚胎──

　　我這些話會引你達到一個結論，肯定貝爾妮絲是一串短命的、不同的城市，有時公正，有時不公，互相交替出現。不過我要提出警告的是另外一點：所有未來的貝爾妮絲此刻已經存在，它們互相層層包裹著，擠得緊緊的，不能分開，不能越雷池半步。

　　大汗還有別的地圖，繪製的是尚未被人發現而只在想像中見過的、幸福的土地：新亞特蘭大、烏托邦、太陽城、大洋城、塔莫埃、新和諧、新拉那克、伊卡裡亞。

　　忽必烈對馬可說：「你到過那麼多的地方，見過那麼多的標記，一定可以告訴我，和風會把我們吹向哪一片樂土。」

　　「關於這些港口，我不能夠在地圖上畫出路線，也不能夠預言著陸日期。有時，我只要瞥一眼，只要不協調的風景出現一個開口，只要濃霧裡發出一下閃光，只要聽到人群中兩人相遇時的對話，那末，從那裡出發，我相信可以點點滴滴拼砌成一個完美的城市，它的建造材料是一些混雜的片斷、間歇的瞬息、不特別為了讓什麼人接收而發出的訊號。如果我告訴你，我要走的行程在空間和時間中都是不連續的，有時鬆散有時稠密，你可不能相信從此就應該停止追尋這個城。在我們此刻談話的時候，也許它正在散亂地在你的帝國版圖之內升起；你不妨追尋它，但必須依照我所講的方式。」

　　大汗已經在翻看另一些繪著在噩夢和咒詛中嚇人的城市的地圖：艾諾克、巴比倫、耶胡蘭、布圖亞、勇敢的新世界。

　　他說：「如果我們最後只能在地獄城上岸，那末，一切努力都是白費的，而它正好就在那裡，也就是海潮牽扯我們捲進去的、不斷收縮的漩渦。」

　　可是，波羅說：「活人的地獄不一定會出現；要是真有的話，它就是我們如今每日在其中生活的地獄，它是由於我們結集在一起而形成的。我們有兩種避免受苦的辦法，對於許多人，第一種比較容易，接受地獄並且成為它的一部分，這樣就不必看見它。第二種有些風險，而且必須時刻警惕提防：在地獄裡找出非地獄的人和物，學習認識他們，讓它們持續下去，給他們空間。」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