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例
讀三國志法　　
第一回　宴桃園豪傑三結義　斬黃巾英雄首立功
第二回　張翼德怒鞭督郵　何國舅謀誅宦豎
第三回　議溫明董卓叱丁原　饋金珠李肅說呂布
第四回　廢漢帝陳留踐位　謀董賊孟德獻刀
第五回　發矯詔諸鎮應曹公　破關兵三英戰呂布
第六回　焚金闕董卓行兇　匿玉璽孫堅背約
第七回　袁紹盤河戰公孫　孫堅跨江擊劉表
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連環計　董太師大鬧鳳儀亭
第九回　除暴凶呂布助司徒　犯長安李傕聽賈詡
第十回　勤王室馬騰舉義　報父仇曹操興師
第十一回　劉皇叔北海救孔融　呂溫侯濮陽破曹操
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讓徐州　曹孟德大戰呂布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楊奉董承雙救駕
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　呂奉先乘夜襲徐郡
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鬥小霸王　孫伯符大戰嚴白虎
第十六回　呂奉先射戟轅門　曹孟德敗師淯水
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軍　曹孟德會合三將
第十八回　賈文和料敵決勝　夏侯惇拔矢啖睛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門樓呂布殞命
第二十回　曹阿瞞許田打圍　董國舅內閣受詔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論英雄　關公賺城斬車冑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馬步三軍　關張共擒王劉二將
第二十三回　禰正平裸衣罵賊　吉太醫下毒遭刑
第二十四回　國賊行兇殺貴妃　皇叔敗走投袁紹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關公約三事　救白馬曹操解重圍
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敗兵折將　關雲長掛印封金
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單騎　漢壽侯五關斬六將
第二十八回　斬蔡陽兄弟釋疑　會古城主臣聚義
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斬于吉　碧眼兒坐領江東
第三十回　戰官渡本初敗績　劫烏巢孟德燒糧
第三十一回　曹操倉亭破本初　玄德荊州依劉表
第三十二回　奪冀州袁尚爭鋒　決漳河許攸獻計
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亂納甄氏　郭嘉遺計定遼東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聽密語　劉皇叔躍馬過檀溪
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隱淪　單福新野遇英主
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計襲樊城　元直走馬薦諸葛
第三十七回　司馬徽再薦名士　劉玄德三顧草廬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決策　戰長江孫氏報仇
第三十九回　荊州城公子三求計　博望坡軍師初用兵
第四十回　蔡夫人議獻荊州　諸葛亮火燒新野
第四十一回　劉玄德攜民渡江　趙子龍單騎救主
第四十二回　張翼德大鬧長阪橋　劉豫州敗走漢津口
第四十三回　諸葛亮舌戰群儒　魯子敬力排眾議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孫權決計破曹操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會蔣幹中計
第四十六回　用奇謀孔明借箭　獻密計黃蓋受刑
第四十七回　闞澤密獻詐降書　龐統巧授連環計
第四十八回　宴長江曹操賦詩　鎖戰船北軍用武
第四十九回　七星壇諸葛祭風　三江口周瑜縱火
第五十回　諸葛亮智算華容　關雲長義釋曹操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戰東吳兵　孔明一氣周公瑾
第五十二回　諸葛亮智辭魯肅　趙子龍計取桂陽
第五十三回　關雲長義釋黃漢升　孫仲謀大戰張文遠
第五十四回　吳國太佛寺看新郎　劉皇叔洞房續佳偶
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孫夫人　孔明二氣周公瑾
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銅雀台　孔明三氣周公瑾
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臥龍弔喪　耒陽縣鳳雛理事
第五十八回　馬孟起興兵雪恨　曹阿瞞割鬚棄袍
第五十九回　許褚裸衣鬥馬超　曹操抹書間韓遂
第六十回　張永年反難楊修　龐士元議取西蜀
第六十一回　趙雲截江奪阿斗　孫權遺書退老瞞
第六十二回　取涪關楊高授首　攻雒城黃魏爭功
第六十三回　諸葛亮痛哭龐統　張翼德義釋嚴顏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計捉張任　楊阜借兵破馬超
第六十五回　馬超大戰葭萌關　劉備自領益州牧
第六十六回　關雲長單刀赴會　伏皇后為國捐生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漢中地　張遼威震逍遙津
第六十八回　甘寧百騎劫魏營　左慈擲杯戲曹操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輅知機　討漢賊五臣死節
第七十回　猛張飛智取瓦口隘　老黃忠計奪天蕩山
第七十一回　占對山黃忠逸待勞　據漢水趙雲寡勝眾
第七十二回　諸葛亮智取漢中　曹阿瞞兵退斜谷
第七十三回　玄德進位漢中王　雲長攻拔襄陽郡
第七十四回　龐令明檯櫬決死戰　關雲長放水淹七軍
第七十五回　關雲長刮骨療毒　呂子明白衣渡江
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戰沔水　關雲長敗走麥城
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關公顯聖　洛陽城曹操感神
第七十八回　治風疾神醫身死　傳遺命奸雄數終
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賦詩　姪陷叔劉封伏法
第八十回　曹丕廢帝篡炎劉　漢王正位續大統
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張飛遇害　雪弟恨先主興兵
第八十二回　孫權降魏受九錫　先主征吳賞六軍
第八十三回　戰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書生拜大將
第八十四回　陸遜營燒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陣圖
第八十五回　劉先主遺詔託孤兒　諸葛亮安居平五路
第八十六回　難張溫秦宓逞天辯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興師　抗天兵蠻王初受執
第八十八回　渡瀘水再縛番王　識詐降三擒孟獲
第八十九回　武鄉侯四番用計　南蠻王五次遭擒
第九十回　驅巨獸六破蠻兵　燒藤甲七擒孟獲
第九十一回　祭瀘水漢相班師　伐中原武侯上表
第九十二回　趙子龍力斬五將　諸葛亮智取三城
第九十三回　姜伯約歸降孔明　武鄉侯罵死王朗
第九十四回　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馬懿克日擒孟達
第九十五回　馬謖拒諫失街亭　武侯彈琴退仲達
第九十六回　孔明揮淚斬馬謖　周魴斷發賺曹休
第九十七回　討魏國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維詐獻書
第九十八回　追漢軍王雙受誅　襲陳倉武侯取勝
第九十九回　諸葛亮大破魏兵　司馬懿入寇西蜀
第一百回　漢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鬥陣辱仲達
第一百一回　出隴上諸葛妝神　奔劍閣張郃中計
第一百二回　司馬懿占北原渭橋　諸葛亮造木牛流馬
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馬受困　五丈原諸葛禳星
第一百四回　隕大星漢丞相歸天　見木像魏都督喪膽
第一百五回　武侯預伏錦囊計　魏主拆取承露盤
第一百六回　公孫淵兵敗死襄平　司馬懿詐病賺曹爽
第一百七回　魏主政歸司馬氏　姜維兵敗牛頭山
第一百八回　丁奉雪中奮短兵　孫峻席間施密計
第一百九回　困司馬漢將奇謀　廢曹芳魏家果報
第一百十回　文鴦單騎退雄兵　姜維背水破大敵
第一百十一回　鄧士載智敗姜伯約　諸葛誕義討司馬昭
第一百十二回　救壽春于詮死節　取長城伯約鏖兵
第一百十三回　丁奉定計斬孫綝　姜維鬥陣破鄧艾
第一百十四回　曹髦驅車死南闕　姜維棄糧勝魏兵
第一百十五回　詔班師後主信讒　託屯田姜維避禍
第一百十六回　鐘會分兵漢中道　武侯顯聖定軍山
第一百十七回　鄧士載偷度陰平　諸葛瞻戰死綿竹
第一百十八回　哭祖廟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爭功
第一百十九回　假投降巧計成虛話　再受禪依樣畫葫蘆
第一百二十回　薦杜預老將獻新謀　降孫皓三分歸一統

《三國志演義》羅貫中

《二○一○年十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凡例

　　一、俗本之乎者也等字，大半齟齬不通；又詞語冗長，每多複遝處。今悉依古本改正，頗覺直捷痛快。

　　一、俗本記事多訛，如昭烈聞雷失筋，及馬騰入京遇害、關封漢壽亭侯之類，皆與古本不合。又曹后罵曹丕，詳於范曄《後漢書》中，而俗本反誤書其黨惡；孫夫人投江而死，詳於《梟姬傳》中，而俗本但記其歸吳，今悉依古本辨定。

　　一、事不可闕者，如關公秉燭達旦、管寧割席分坐、曹操分香賣履、於禁陵廟見畫，以至武侯夫人之才、康成侍兒之慧、鄧艾鳳兮之對、鐘會不汗之答、杜預《左傳》之癖，俗本皆刪而不錄。今悉依古本存之，使讀者得窺全豹。

　　一、《三國》文字之佳，其錄於《文選》中者，如孔融《薦彌衡表》、陳琳《討曹操檄》，實可與前、後《出師表》並傳，俗本皆闕而不載。今悉以古本增入，以備好古者之覽觀焉。

　　一、俗本題綱，參差不對，錯亂無章；又於一回之中，分上下兩截。今悉體作者之意而聯貫之，每回必以二語對偶為題，務取精工，以快悅者之目。

　　一、俗本謬託李卓吾先生批閱，而究竟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其評中多有唐突昭烈、謾罵武侯之語，今俱削去，而以新評校正之。

　　一、俗本之尤可笑者，於事之是者則圈點之，於事之非者除抹之，不論其文而論其事，則《春秋》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將盡取聖人之經而塗之抹之耶？今斯編評閱處，有圈點而無塗抹，一洗從前之陋。

　　一、敘事之中夾帶詩詞，本是文章極妙處。而俗本每至「後人有詩歎曰」，便處處是周靜軒先生，而其詩又甚俚鄙可笑。今此編悉取唐、宋名人作以實之，與俗本大不相同。

　　一、七言律詩起於唐人，若漢則未聞七言律也。俗本往往捏造古人詩句，如鐘繇、王朗頌銅雀台，蔡瑁題館驛屋壁，皆偽作七言律體，殊為識者所笑。今悉依古本削去，以存其真。

　　一、後人捏造之事，有俗本演義所無而今日傳奇所有者，如關公斬貂蟬、張飛捉周瑜之類，此其誣也，則今人之所知也；有古本《三國志》所無而俗本演義所有者，如諸葛亮欲燒魏延於上方谷、諸葛贍得鄧艾書而猶豫未決之類，此其誣也，則非今人之所知也。不知其誣，毋乃冤古人太甚！今皆削去，使讀者不為齊東所誤。

讀三國志法　　

　　讀《三國志》者，當知有正統、閏運、僭國之別。正統者何？蜀漢是也。僭國者何？吳、魏是也。閏運者何？晉是也。魏之不得為正統者，何也？論地則以中原為主，論理則以劉氏為主，論地不若論理。故以正統予魏者，司馬光《通鑒》之誤也。以正統予蜀者，紫陽《綱目》之所以為正也。《綱目》於獻帝建安之末，大書後漢昭烈皇帝章武元年，而以吳、魏分注其下，蓋以蜀為帝室之胄，在所當予；魏為篡國之賊，在所當奪。是以前則書劉備起兵徐州討曹操，後則書漢丞相諸葛亮出師伐魏，而大義昭然揭於千古矣。夫劉氏未亡，魏未混一，魏固不得為正統。迨乎劉氏已亡，晉已混一，而晉亦不得為正統者，何也？曰：晉以臣弒君，與魏無異，而一傳之後，厥祚不長，但可謂之閏運，而不可謂之正統也。至於東晉偏安，以牛易馬，愈不得以正統歸之。故三國之併吞於晉，猶六國之混一於秦，五代之混一於隋耳。秦不過為漢驅除，隋不過為唐驅除，前之正統以漢為主，而秦與魏、晉不得與焉，亦猶後之正統以唐、宋為主，而宋、齊、梁、陳、隋，梁、唐、晉、漢、周俱不得與焉耳。且不特魏、晉不如漢之為正，即唐、宋亦不如漢之為正。煬帝無道而唐代之，是已，惜其不能顯然如周之代商，而稱唐公，加九錫，以蹈魏、晉之陋轍，則得天下之正，不如漢也。若夫宋以忠厚立國，又多名臣大儒出乎其間，故尚論者以正統予宋。然終宋之世，燕雲十六州未入版圖，其規模已遜於唐，而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取天下於孤兒寡婦之手，則得天下之正，亦不如漢也。唐、宋且不如漢，而何論魏、晉哉？高帝以除暴秦、擊楚之殺義帝者而興；光武以誅王莽而克復舊物；昭烈以討曹操而存漢祀於西川。祖宗之創之者正，而子孫之繼之者亦正，不得但以光武之混一為正統，而謂昭烈之偏安非正統也。昭烈為正統，而劉裕、劉智遠亦皆劉氏子孫，其不得為正統者，何也？曰:裕與智遠之為漢苗裔遠而無徵，不若中山靖王之後近而可考，又二劉皆以篡弒得國，故不得與昭烈並也。後唐李存勖之不得為正統者，何也？曰：存勖本非李而賜姓李，其與呂秦、牛晉不甚相遠，故亦不得與昭烈並也。南唐李昇之亦不得繼唐而為正統者，何也？曰：世遠代遐，亦裕與智遠者比，故亦不得與昭烈並也。南唐李昇不得繼唐而為正統，南宋高宗獨得繼宋而為正統者，何也？高宗立太祖之後為後，以延宋祚於不絕，故正統歸焉。夫以高宗之殺岳飛、用秦檜，全不以二聖為念，作史者尚以其延宋祚而歸之以正統，況昭烈之君臣同心誓討漢賊者乎！則昭烈之為正統愈無疑也。陳壽之《志》，未及辨此，余故折衷於紫陽《綱目》，而特於演義中附正之。

　　古史甚多，而人獨貪看《三國志》者，以古今人才之聚，未有盛於三國者也。觀才與不才敵，不奇；觀才與才敵，則奇。觀才與才敵，而一才又遇眾才之匹，不奇；觀才與才敵，而眾才尤讓一才之勝，則更奇。吾以為三國有三奇，可稱三絕：諸葛孔明一絕也，關雲長一絕也，曹操亦一絕也。歷稽載籍，賢相林立，而名高萬古者莫如孔明。其處而彈琴抱膝，居然隱士風流，出而羽扇綸巾，不改雅人深致。在草廬之中，而識三分天下，則達乎天時；承顧命之重，而至六出祁山，則盡乎人事。七擒八陣，木牛流馬，既已疑鬼疑神之不測，鞠躬盡瘁，志決身殲，仍是為臣為子之用心。比管、樂則過之，比伊、呂則兼之，是古今來賢相中第一奇人。歷稽載籍，名將如雲，而絕倫超群者莫如雲長。青史對青燈，則極其儒雅；赤心如赤面，則極其英靈。秉燭達旦，傳其大節，單刀赴會，世服其神威。獨行千里，報主之志堅，義釋華容，酬恩之誼重。作事如青天白日，待人如霽月光風。心則趙忭焚香告帝之心，而磊落過之；意則阮籍白眼傲物之意，而嚴正過之：是古今來名將中第一奇人。歷稽載籍，奸雄接踵，而智足以攬人才而欺天下者，莫如曹操。聽荀彧勤王之說而自比周文，則有似乎忠；黜袁術僭號之非而願為曹侯，則有似乎順；不殺陳琳而愛其才，則有似乎寬；不追關公以全其志，則有似乎義。王敦不能用郭璞，而操之得士過之；桓溫不能識王猛，而操之知人過之。李林甫雖能制祿山，不如操之擊烏桓於塞外；韓惋胄雖能貶秦檜，不若操之討董卓於生前。竊國家之柄而姑存其號，異於王莽之顯然弒君；留改革之事以俟其兒，勝於劉裕之急欲篡晉：是古今來奸雄中第一奇人。有此三奇，乃前後史之所絕無者，故讀遍諸史而愈不得不喜讀《三國志》也。

　　三國之有三絕固已，然吾自三絕而外，更遍觀乎三國之前、三國之後，問有運籌帷幄如徐庶、龐統者乎？問有行軍用兵如周瑜、陸遜、司馬懿者乎？問有料人料事如郭嘉、程昱、荀彧、賈詡、步騭、虞翻、顧雍、張昭者乎？問有武功將略，邁等越倫如張飛、趙雲、黃忠、嚴顏、張遼、徐晃、徐盛、朱桓者乎？問有衝鋒陷陣，驍銳莫當如馬超、馬岱、關興、張苞、許褚、典韋、張邰、夏侯淳、黃蓋、周泰、甘寧、太史慈、丁奉者乎？問有兩才相當、兩賢相遇，如姜維、鄧艾之智勇悉敵，羊祜、陸抗之從容互鎮者乎？至於道學則馬融、鄭玄，文藻則蔡邕、王粲，穎捷則曹植、楊修，早慧則諸葛恪、鍾會，應對則秦宓、張松，舌辯則李恢、闞澤，不辱君命則趙諮、鄧芝，飛書馳檄則陳琳、阮瑀，治煩理劇則蔣琬、董允，揚譽蜚聲則馬良、荀爽，好古則杜預，博物則張華，求之別籍，俱未易一一見也。乃若知賢則有司馬徽之哲，勵操則有管寧之高，隱居則有崔州平、石廣元、孟公威之逸，忤奸則有孔融之正，觸邪則有趙彥之直，斥惡則有禰衡之豪，罵賊則有吉平之壯，殉國則有董承、伏完之賢，捐生則有耿紀、韋晃之節。子死於父，則有劉湛、關平之孝；臣死於君，則有諸葛瞻、諸葛尚之忠；部曲死於主帥，則有趙累、周倉之義。其他早計如田豐，苦口如王累，矢貞如沮授，不屈如張任，輕財篤友如魯肅，事主不二心如諸葛瑾，不畏強禦如陳泰，視死如歸如王經，獨存介性如司馬孚。炳炳麟磷，照耀史冊。殆舉前之豐沛三傑、商山四皓、雲台諸將、富春客星，後之瀛洲學士、麟閣功臣、杯酒節度、砦市宰相，分見於各朝之千百年者，奔合輻湊於三國之一時，豈非人才一大都會哉！入鄧林而選名材，游玄圃而見積玉，收不勝收，接不暇接，吾於三國有觀止之歎矣。

　　《三國》一書，乃文章之最妙者。敘三國不自三國始也，三國必有所自始，則始之以漢帝。敘三國不自三國終也，三國必有所自終，則終之以晉國。而不但此也，劉備以帝胄而纘統，則有宗室如劉表、劉璋、劉繇、劉辟等以陪之。曹操以強臣而專制，則有廢立如董卓，亂國如李傕、郭汜以陪之。孫權以方侯而分鼎，則有僭號如袁術，稱雄如袁紹，割據如呂布、公孫瓚、張揚、張邈、張魯、張繡等以陪之。劉備、曹操於第一回出名，而孫權則於第七回方出名。曹氏之定許都在第十一回，孫氏之定江東在第十二回，而劉氏之取西川則在第六十回後。假令今人作稗官，欲平空擬一三國之事，勢必劈頭便敘三人，三人便各據一國，有能如是之繞乎其前，出乎其後，多方以盤旋乎其左右者哉？古事所傳，天然有此等波瀾，天然有此等層折，以成絕世妙文，然則讀《三國》一書，誠勝讀稗官萬萬耳。

　　若論三國開基之主，人盡知為劉備、孫權、曹操也，而不知其間各有不同。備與操皆自我身而創業，而孫權則藉父兄之力，其不同者一。備與權皆及身而為帝，而操則不自為而待之於其子孫，其不同者二。三國之稱帝也，惟魏獨早，而蜀則稱帝於曹操已死、曹丕已立之餘，吳則稱帝於劉備巳死、劉禪已立之後，其不同者三。三國之相持也，吳為蜀之鄰，魏為蜀之仇，蜀與吳有和有戰，而蜀與魏則有戰無和，吳與蜀則和多於戰，吳與魏則戰多於和，其不同者四。三國之傳也，蜀止二世，魏則自丕及奐凡五主，吳則自權及皓凡四主，其不同者五。三國之亡也，吳居其後，而蜀先之，魏次之；魏則見奪於其臣，吳、蜀則見併於其敵，其不同者六。不寧惟是，策之與權，則兄終而弟及；丕之與植，則舍弟而立兄；備之與禪，則父為帝而子為虜；操之與丕，則父為臣而子為君：可謂參差錯落，變化無方者矣。今之不善畫者，雖使繪兩人，亦必彼此同貌；今之不善歌者，即使唱兩調，亦必前後同聲。文之合掌，往往類是。古人本無雷同之事，而今人好為雷同之文，則何不取余所批《三國志》而讀之？

　　《三國》一書，總起總結之中，又有六起六結。其敘獻帝，則以董卓廢立為一起，以曹丕篡奪為一結。其敘西蜀，則以成都稱帝為一起，而以綿竹出降為一結。其敘劉、關、張三人，則以桃園結義為一起，而以白帝託孤為一結。其敘諸葛亮，則以三顧草廬為一起，而以六出祁山為一結。其敘魏國，則以黃初改元為一起，而以司馬受禪為一結。其敘東吳，則以孫堅匿璽為一起，而以孫皓銜璧為一結。凡此數段文字，聯絡交互於其間，或此方起而彼已結，或此未結而彼又起，讀之不見其斷續之跡，而按之則自有章法之可知也。

　　《三國》一書，有追本窮源之妙。三國之分，由於諸鎮之角立；諸鎮角立，由於董卓之亂國；董卓亂國，由於何進之召外兵；何進召外兵，由於十常侍之專政。故敘三國必以十常侍為之端也。然而劉備之初起，不即在諸鎮之內，而尚在草澤之間。夫草澤之所以有英雄聚義，而諸鎮之所以繕修兵革者，由於黃巾之作亂。故敘三國又必以黃巾為主端也。乃黃巾未作，則有上天垂災異以警戒之，更有忠謀智計之士，直言極諫以預料之。使當時為之君者體天心之仁愛，納良臣之讜論，斷然舉十常侍而迸斥焉，則黃巾可以不作，草澤英雄可以不起，諸鎮之兵革可以不修，而三國可以不分矣。故敘三國而追本於桓靈，猶河源之有星宿海雲。

　　《三國》一書，有巧收幻結之妙。設令魏而為蜀所併，此人心之所甚願也。設令蜀亡而魏得一統，此人心之所大不平也。乃彼蒼之意不從人心所甚願，而亦不出於人心之所大不平，特假手於晉以一之，此造物者之幻也。然天既不祚漢，又不予魏，則何不假手於吳而必假手於晉乎？曰：魏固漢賊也，吳嘗害關公、奪荊州、助魏以攻蜀，則亦漢賊也。若晉之奪魏，有似乎為漢報仇也者，則與其一之以吳，無寧一之以晉也。且吳為魏敵，而晉為魏臣，魏以臣弒君，而晉即如其事以報之，可以為戒於天下後世，則使魏而見併於其敵，不若使之見併於其臣之為快也，是造物者之巧也。幻既出人意外，巧復在人意中，造物者可謂善於作文矣。今人下筆必不能如此之幻，如此之巧，然則讀造物自然之文，而又何必讀今人臆造之文乎哉！

　　《三國》一書，有以賓襯主之妙。如將敘桃園兄弟三人，先敘黃巾兄弟三人：桃園其主也，黃巾其賓也。將敘中山靖王之後，先敘魯恭王之後：中山靖王其主也，魯恭王其賓也。將敘何進，先敘陳蕃、竇武：何進其主也，陳蕃、竇武其賓也。敘劉、關、張及曹操、孫堅之出色，並敘各鎮諸侯之無用：劉備、曹操、孫堅其主也，各鎮諸侯其賓也。劉備將遇諸葛亮，而先遇司馬徽、崔州平、石廣元、孟公威等諸人：諸葛亮其主也，司馬徽諸人其賓也。諸葛亮歷事兩朝，乃又有先來即去之徐庶、晚來先死之龐統：諸葛亮其主也，而徐庶、龐統又其賓也。趙雲先事公孫瓚，黃忠先事韓玄，馬超先事張魯，法正、嚴顏先事劉璋，而後皆歸劉備：備其主也，公孫瓚、韓玄、張魯、劉璋其賓也。太史慈先事劉繇，後歸孫策，甘寧先事黃祖，後歸孫權；張遼先事呂布，徐晃先事楊奉，張邰先事袁紹，賈詡先事李傕、張繡，而後皆歸曹操：孫、曹其主也，劉繇、黃祖、呂布、楊奉等諸人其賓也。代漢當塗之讖，本應在魏，而袁公路謬以自許：魏其主也，袁公路其賓也。三馬同槽之夢，本應在司馬氏，而曹操誤以為馬騰父子：司馬氏其主也，馬騰父子其賓也。受禪台之說，李肅以賺董卓，而曹丕即真焉，司馬炎又即真焉：曹丕，司馬炎其主也，董卓其賓也。且不獨人有賓主也，地亦有之。獻帝自洛陽遷長安，又自長安遷洛陽，而終乃遷於許昌：許昌其主也，長安、洛陽皆賓也。劉備失徐州而得荊州：荊州其主也，徐州其賓也。及得兩川而復失荊州：兩川其主也，而荊州又其賓也。孔明將北伐中原而先南定蠻方，意不在蠻方而在中原：中原其主也，蠻方其賓也。抑不獨地有賓主也，物亦有之。李儒持鴆酒、短刀、白練以貽帝辯：鴆酒其主也，短刀、白練其賓也。許田打圍，將敘曹操射鹿，先敘玄德射兔：鹿其主也，兔其賓也。赤壁麈兵，將敘孔明借風，先敘孔明借箭：風其主也，箭其賓也。董承受玉帶，陪之以錦袍：帶其主也，袍其賓也。關公拜受赤兔馬而陪之以金印、紅袍諸賜：馬其主也，金印等其賓也。曹操掘地得銅雀而陪之以玉龍、金風：雀其主也，龍、鳳其賓也。諸如此類，不可悉數，善讀是書者，可於此悟文章賓主之法。

　　《三國》一書，有同樹異枝、同枝異葉、同葉異花、同花異果之妙。作文者以善避為能，又以善犯為能。不犯之而求避之，無所見其避也；惟犯之而後避之，乃見其能避也。如記宮掖，則寫一何太后，又寫一董太后；寫一伏皇后，又寫一曹皇后，寫一唐貴妃，又寫一董貴人；寫甘、糜二夫人，又寫一孫夫人，又寫一北地王妃；寫魏之甄後、毛後，又寫一張後，而其間無一字相同。記戚畹，則何進之後，寫一董承，董承之後，又寫一伏完；寫一魏之張緝，又寫一吳之錢尚，而其間亦無一字相同。寫權臣，則董卓之後，又寫李傕、郭汜，傕、汜之後，又寫曹操，曹操之後，又寫一曹丕，曹丕之後，又寫一司馬懿，司馬懿之後，又並寫一師、昭兄弟，師、昭之後，又繼寫一司馬炎，又旁寫一吳之孫琳，而其間亦無一字相同。其他敘兄弟之事，則袁譚與袁尚不睦，劉琦與劉琮不睦，曹丕與曹植亦不睦，而譚與尚皆死，琦與琮一死一不死，丕與植皆不死，不大異乎！敘婚姻之事，則如董卓求婚於孫堅，袁術約婚於呂布，曹操約婚於袁譚，孫權結婚於劉備，又求婚於雲長，而或絕而不許，或許而復絕，或偽約而反成，或真約而不就，不大異乎！至於王允用美人計，周瑜亦用美人計，而一效一不效則互異。卓、布相惡，傕、汜亦相惡，而一靖一不靖則互異。獻帝有兩番密詔，則前隱而後彰；馬騰亦有兩番討賊，則前彰而後隱，此其不同者矣。呂布有兩番弒父，而前動於財，後動於色；前則以私滅公，後則假公濟私，此又其不同者矣。趙雲有兩番救主，而前救於陸，後救於水；前則受之主母之手，後則奪之主母之懷，此又其不同者矣。若夫寫水，不止一番，寫火亦不止一番。曹操有下邳之水，又有冀州之水；關公有白河之水，又有罾口川之水。呂布有濮陽之火，曹操有烏巢之火，周郎有赤壁之火，陸遜有琥亭之火，徐盛有南徐之火，武侯有博望、新野之火，又有盤蛇谷、上方穀之火，前後曾有絲毫相犯否？甚者孟獲之擒有七，祁山之出有六，中原之伐有九，求其一字之相犯而不可得。妙哉文乎！譬猶樹同是樹，枝同是枝，葉同是葉，花同是花，而其植根安蒂，吐芳結子，五色紛披，各成異采。讀者於此，可悟文章有避之一法，又有犯之一法也。

　　《三國》一書有星移斗轉、雨覆風翻之妙。杜少陵詩曰：「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成蒼狗。」此言世事之不可測也，《三國》之文亦猶是爾。本是何進謀誅宦官，卻弄出宦官殺何進，則一變。本是呂布助丁原，卻弄出呂布殺丁原，則一變。本是董卓結呂布，卻弄出呂布殺董卓，則一變。本是陳宮釋曹操，卻弄出陳宮欲殺曹操，則一變。陳宮未殺曹操，反弄出曹操殺陳官，則一變。本是王允不赦傕、汜，卻弄出傕、汜殺王允，則一變。本是孫堅與袁術不睦，卻弄出袁術致書於孫堅，則一變。本是劉表求救於袁紹，卻弄出劉表殺孫堅，則一變。本是昭烈從袁紹以討董卓，卻弄出助公孫瓚以攻袁紹，則一變。本是昭烈救徐州，卻弄出昭烈取徐州，則一變。本是呂布投徐州，卻弄出呂布奪徐州，則一變。本是呂布攻昭烈，卻弄出呂布迎昭烈，則一變。本是呂布絕袁術，又弄出呂布求袁術，則一變。本是昭烈助呂布以討袁術，又弄出助曹操以殺呂布，則一變。本是昭烈助曹操，又弄出昭烈討曹操，則一變。本是昭烈攻袁紹，又弄出昭烈投袁紹，則一變。本是昭烈助袁紹以攻曹操，又弄出關公助曹操以攻袁紹，則一變。本是關公尋昭烈，又弄出張飛欲殺關公，則一變。本是關公許田欲殺曹操，又弄出華容道放曹操，則一變。本是曹操追昭烈，又弄出昭烈投東吳以破曹操，則一變。本是孫權仇劉表，又弄出魯肅吊劉表、又吊劉琦，則一變。本是孔明助周郎，卻弄出周郎欲殺孔明，則一變。本是周郎欲害昭烈，卻弄出孫權結婚昭烈，則一變。本是用孫夫人制昭烈，卻弄出孫夫人助昭烈，則一變。本是孔明氣死周郎，又弄出孔明哭周郎，則一變。本是昭烈不受劉表荊州，卻弄出昭烈借荊州，則一變。本是劉璋欲結曹操，卻弄出迎昭烈，則一變。本是劉璋迎昭烈，卻弄出昭烈奪劉璋，則一變。本是昭烈分荊州，又弄出呂蒙襲荊州，則一變。本是昭烈破東吳，又弄出陸遜敗昭烈，則一變。本是孫權求救於曹丕，卻弄出曹丕欲襲孫權，則一變。本是昭烈仇東吳，又弄出孔明結好東吳，則一變。本是劉封聽孟達，卻弄出劉封攻孟達，則一變。本是孟達背昭烈，又弄出孟達欲歸孔明，則一變。本是馬騰與昭烈同事，又弄出馬超攻昭烈，則一變。本是馬超救劉璋，卻弄出馬超投昭烈，則一變。本是姜維敵孔明，卻弄出姜維助孔明，則一變。本是夏侯霸助司馬懿，卻弄出夏侯霸助姜維，則一變。本是鐘會忌鄧艾，卻弄出衛瓘殺鄧艾，則一變。本是姜維賺鐘會，卻弄出諸將殺鐘會，則一變。本是羊祜和陸抗，卻弄出羊祜請伐孫皓，則一變。本是羊祜請伐吳，卻弄出一杜預，又弄出一王濬，則一變。論其呼應有法，則讀前卷定知其有後卷；論其變化無方，則讀前文更不料其有後文。於其可知，見《三國》之文之精，於其不可料，更見《三國》之文之幻矣。

　　《三國》一書，有橫雲斷嶺、橫橋鎖溪之妙。文有宜於連者，有宜於斷者。如五關斬將、三顧草廬、七擒孟獲，此文之妙於連者也。如三氣周瑜、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此文之妙於斷者也。蓋文之短者，不連敘則不貫串；文之長者，連敘則懼其累墜，故必敘別事以間之，而後文勢乃錯綜盡變。後世稗官家鮮能及此。

　　《三國》一書，有將雪見霰、將雨聞雷之妙。將有一段正文在後，必先有一段閑文以為之引；將有一段大文在後，必先有一段小文以為之端。如將敘曹操濮陽之火，先寫糜竺家中之火一段閑文以啟之；將敘孔融求救於昭烈，先寫孔融通刺於李膺一段閑文以啟之；將敘赤壁縱火一段大文，先寫博望、新野兩段小文以啟之；將敘六出祁山一段大文，先寫七擒孟獲一段小文以啟之是也。「魯人將有事於上帝，必先有事於泮宮。」文章之妙，正復類是。

　　《三國》一書，有浪後波紋、雨後霢霂之妙。凡文之奇者，文前必有先聲，文後亦必有餘勢。如董卓之後，又有從賊以繼之；黃巾之後，又有餘黨以衍之；昭烈三顧草廬之後，又有劉琦三請諸葛一段文字以映帶之；武侯出師一段大文之後，又有姜維伐魏一段文字以蕩漾之是也。諸如此類，皆他書中所未有。

　　《三國》一書，有寒冰破熱，涼風掃塵之妙。如關公五關斬將之時，忽有鎮國寺內遇普靜長老一段文字；昭烈躍馬檀溪之時，忽有水鏡莊上遇司馬先生一段文字；孫策虎踞江東之時，忽有遇于吉一段文字；曹操進爵魏王之時，忽有遇左慈一段文字；昭烈三顧草廬之時，忽有遇崔州平席地閒談一段文字；關公水淹七軍之後，忽有玉泉山月下點化一段文字。至於武侯征蠻而忽逢孟節，陸遜追蜀而忽遇黃承彥，張任臨敵而忽問紫虛丈人，昭烈伐吳而忽問青城老叟。或僧或道，或隱士或高人，俱於極喧鬧中求之，真足令人躁思頓清，煩襟盡滌。

　　《三國》一書，有笙簫夾鼓、琴瑟間鐘之妙。如正敘黃巾擾亂，忽有何后、董后兩宮爭論一段文字；正敘董卓縱橫，忽有貂蟬鳳儀亭一段文字；正敘傕、汜猖狂，忽有楊彪夫人與郭汜之妻來往一段文字；正敘下邳交戰，忽有呂布送女、嚴氏戀夫一段文字；正敘冀州廝殺，忽有袁譚失妻、曹丕納婦一段文字；正敘荊州事變，忽有蔡夫人商議一段文字；正敘赤壁鏖兵，忽有曹操欲取二喬一段文字；正敘宛城交攻，忽有張濟妻與曹操相遇一段文字；正敘趙雲取桂陽，忽有趙範寡嫂敬酒一段文字；正敘昭烈爭荊州，忽有孫權親妹洞房花燭一段文字；正敘孫權戰黃祖，忽有孫翊妻為夫報仇一段文字；正敘司馬懿殺曹爽，忽有辛憲英為弟畫策一段文字。至於袁紹討曹操之時，忽帶敘鄭康成之婢；曹操救漢中之日，忽帶敘蔡中郎之女。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人但知《三國》之文是敘龍爭虎鬥之事，而不知為鳳、為鸞、為鶯、為燕，篇中有應接不暇者，令人於干戈隊裡時見紅裙，旌旗影中常睹粉黛，殆以豪士傳與美人傳合為一書矣。

　　《三國》一書，有隔年下種、先時伏著之妙。善圃者投種於地，待時而發；善奕者下一閒著於數十著之前，而其應在數十著之後。文章敘事之法亦猶是巳。如西蜀劉璋乃劉焉之子，而首卷將敘劉備，先敘劉焉，早為取西川伏下一筆。又於玄德破黃巾時，並敘曹操，帶敘董卓，早為董卓亂國、曹操專權伏下一筆。趙雲歸昭烈在古城聚義之時，而昭烈之遇趙雲，早於磐河戰公孫時伏下一筆。馬超歸昭烈在葭萌戰張飛之後，而昭烈之與馬騰同事，早於受衣帶詔時伏下一筆。龐統歸昭烈在周郎既死之後，而童子述龐統姓名，早於水鏡莊前伏下一筆。武侯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在上方穀火滅之後，而司馬徽「未遇其時」之語，崔州平「天不可強」之言，早於三顧草廬前伏下一筆。劉禪帝蜀四十餘年而終，在一百十回之後，而鶴鳴之兆，早於新野初生時伏下一筆。姜維九伐中原在一百五回之後，而武侯之收姜維，早於初出祁山時伏下一筆。姜維與鄧艾相遇在三伐中原之後，姜維與鐘會相遇在九伐中原之後，而夏侯霸述兩人姓名，早於未伐中原時伏下一筆。曹丕篡漢在八十回中，而青雲紫雲之祥，早於三十三回之前伏下一筆。孫權僭號在八十五回後，而吳夫人夢日之兆，早於三十八回中伏下一筆。司馬篡魏在一百十九回，而曹操夢馬之兆，早於五十七回中伏下一筆。自此而外，凡伏筆之處，指不勝屈。每見近世稗官家一到扭捏不來之時，便平空生出一人，無端造出一事，覺後文與前文隔斷，更不相涉。試令讀《三國》之文，能不汗顏！

　　《三國》一書，有添絲補錦、移針勻繡之妙。凡敘事之法，此篇所闕者補之於彼篇，上卷所多者勻之於下卷，不但使前文不沓拖，而亦使後文不寂寞；不但使前事無遺漏，而又使後事增渲染，此史家妙品也。如呂布取曹豹之女本在未奪徐州之前，卻於困下邳時敘之。曹操望梅止渴本在擊張繡之日，卻於青梅煮酒時敘之。管寧割席分坐本在華歆未仕之前，卻於破壁取後時敘之。吳夫人夢月本在將生孫策之前，卻於臨終遺命時敘之。武侯求黃氏為配本在未出草廬之前，卻於諸葛瞻死難時敘之。諸如此類，亦指不勝屈。前能留步以應後，後能回照以應前，令人讀之，真一篇如一句。

　　《三國》一書，有近山濃抹、遠樹輕描之妙。畫家之法，於山與樹之近者，則濃之重之；於山與樹之遠者，則輕之淡之。不然，林麓迢遙，峰岡層疊，豈能於尺幅之中一一而詳繪之乎？作文亦猶是已。如皇甫嵩破黃巾，只在朱雋一邊打聽得來；袁紹殺公孫瓚，只在曹操一邊打聽得來；趙雲襲南郡，關、張襲兩郡，只在周郎眼中耳中得來；昭烈殺楊奉、韓暹，只在昭烈口中敘來；張飛奪古城，在關公耳中聽來；簡雍投袁紹在昭烈口中說來。至若曹丕三路伐吳而皆敗，一路用實寫，兩路用虛寫；武侯退曹丕五路之兵，惟遣使入吳用實寫，其四路皆虛寫。諸如此類，又指不勝屈。只一句兩句，正不知包卻幾許事情，省卻幾許筆墨。

　　《三國》一書，有奇峰對插、錦屏對峙之妙。其對之法，有正對者，有反對者，有一卷之中自為對者，有隔數十卷而遙為對者。如昭烈則自幼便大，曹操則自幼便奸。張飛則一味性急，何進則一味性慢。議溫明是董卓無君，殺丁原是呂布無父。袁紹磐河之戰勝敗無常，孫堅峴山之役生死不測。馬騰勤王室而無功，不失為忠；曹操報父仇而不果，不得為孝。袁紹起馬步三軍而復回，是力可戰而不斷；昭烈擒王、劉二將而復縱，是勢不敵而從權。孔融薦禰衡是緇衣之好，禰衡罵曹操是巷伯之心。昭烈遇德操是無意相遭，單福過新野是有心來謁。曹丕苦逼生曹植，是同氣戈矛；昭烈痛哭死關公，是異姓骨肉。火熄上方谷，是司馬之數當生；燈滅五丈原，是諸葛之命當死。諸如此類，或正對，或反對，皆一回之中而自為對者也。如以國戚害國戚，則有何進；以國戚薦國戚，則有伏完。李肅說呂布，則以智濟其惡；王允說呂布，則以巧行其忠。張飛失徐州，則以飲酒誤事；呂布陷下邳，則以禁酒受殃。關公飲魯肅之酒是一片神威，羊祜飲陸抗之酒是一團和氣。孔明不殺孟獲是仁者之寬，司馬懿必殺公孫淵是奸雄之刻。關公義釋曹操是報其德於前，翼德義釋嚴顏是收其用於後。武侯不用子午谷之計，是慎謀以圖全；鄧艾不懼陰平嶺之危，是行險以僥倖。曹操有病，陳琳一罵便好；王郎無病，孔明一罵便亡。孫夫人好甲兵，是女中丈夫；司馬懿受巾幗，是男中女子。八日而取上庸，則以速而神；百日而取襄平，則以遲而勝。孔明屯田渭濱，是進取主謀；姜維屯田沓中，是退避之計。曹操受漢之九錫，是操之不臣；孫權受魏之九錫，是權之不君。曹操射鹿，義乖於君臣；曹丕射鹿，情動於母子。楊儀、魏延相爭於班師之日，鄧艾、錘會相忌在用兵之時。姜維欲繼孔明之志，人事逆乎天心；杜預能承羊祜之謀，天時應乎人力。諸如此類，或正對，或反對，皆不在一回之中而遙相為對者也。誠於此較量而比觀焉，豈不足快讀古之胸，而長尚論之識？

　　《三國》一書，有首尾大照應、中間大關鎖處。如首卷以十常侍為起，而末卷有劉禪之寵中貴以結之，又有孫皓之寵中貴以雙結之，此一大照應也。又如首卷以黃巾妖術為起，而末卷有劉禪之信師婆以結之，又有孫皓之信術士以雙結之，此又一大照應也。照應既在首尾，而中間百餘回之內若無有與前後相關合者，則不成章法矣。於是有伏完之託黃門寄書，孫亮之察黃門盜蜜以關合前後；又有李傕之喜女巫，張魯之用左道以關合前後。凡若此者，皆天造地設，以成全篇之結構者也。然猶不止此也，作者之意，自宦官妖術而外，尤重在嚴誅亂臣賊子以自附於《春秋》之義。故書中多錄討賊之忠，記弒君之惡。而首篇之末，則終之以張飛之勃然欲殺董卓，末篇之末，則終之以孫皓之隱然欲殺賈充。由此觀之，雖曰演義，直可繼麟經而無愧耳。

　　《三國》敘事之佳，直與《史記》仿佛，而其敘事之難則有倍難於《史記》者。《史記》各國分書，各人分載，於是有本紀、世家、列傳之別。今《三國》則不然，殆合本紀、世家、列傳而總成一篇。分則文短而易工，合則文長而難好也。

　　讀《三國》勝讀《列國志》。夫《左傳》、《國語》，誠文章之最佳者，然左氏依經而立傳，經既逐段各自成文，傳亦逐段各自成文，不相聯屬也。《國語》則離經而自為一書，可以聯屬矣；究竟周語、魯語、晉語、鄭語，齊語、楚語、吳語，越語八國分作八篇，亦不相聯屬也。後人合《左傳》，《國語》而為《列國志》。因國事多煩，其段落處，到底不能貫串。今《三國演義》，自首至尾讀之，無一處可斷，其書又在《列國志》之上。

　　讀《三國》勝讀《西遊記》。《西遊》捏造妖魔之事，誕而不經，不若《三國》實敘帝王之事，真而可考也。且《西遊》好處，《三國》巳皆有之。如啞泉、黑泉之類，何異子母河、落胎泉之奇。朵思大王、木鹿大王之類，何異牛魔、鹿力、金角、銀角之號。伏波顯聖，山神指迷之類，何異南海觀音之救。只一卷「漢相南征記」便抵得一部《西遊記》矣。至於前而鎮國寺，後而玉泉山，或目視戒刀脫離火厄，或望空一語有同棒喝。豈必誦靈台方寸、斜月三星之文，乃悟禪心乎哉！

　　讀《三國》勝讀《水滸傳》。《水滸》文字之真，雖較勝《西遊》之幻，然無中生有，任意起滅，其匠心不難，終不若《三國》敘一定之事，無容改易，而卒能匠心之為難也。且三國人才之盛，寫來各各出色，又有高出於吳用，公孫勝等萬萬者。

　　吾謂才子書之目，宜以《三國演義》為第一。

　　【前後二文及此後《三國志演義》中批語，皆出毛綸、毛宗崗父子也。】

第一回　宴桃園豪傑三結義　斬黃巾英雄首立功

　　詞曰：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以詞起，以詩結。】－－調寄《臨江仙》

　　【人謂魏得天時、吳得地理、蜀得人和，乃三大國將興，先有天公、地公、人公三小寇以引之。亦如劉季將為天子，有吳廣、陳涉以先之；劉秀為天子，有赤眉、銅馬以引之。以三寇引出三國，是全部中賓主；以張角兄弟三人引出桃園兄弟三人，此又一回中賓主。

　　今人結盟，必拜關帝；不知桃園當日，又拜何神？可見盟者，盟諸心，非盟諸神也。今人好通譜，往往非族認族；試觀桃園三義，各自一姓：可見兄弟之約，取同心同德，不取同姓同宗也。若不信心而信神，不論德而論姓，則神道設教，莫如張角三人，同氣連枝，亦莫如張角三人矣。而彼三人者，其視桃園為何如耶！

　　齊東絕倒之語，偏足煽惑愚人，如「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是已。且安知南華老仙天書三卷，非張角謬言之而眾人妄信之乎！愚以為裹黃巾、稱黃天，由前而觀，則黃門用事之應；由後而觀，則黃初改元之兆也。

　　百忙中忽入劉、曹二小傳：一則自幼便大，一則自幼便奸；一則中山靖王之後，一則中常侍之養孫：低昂已判矣。後人猶有以魏為正統，而書「蜀兵入寇」者，何哉？

　　許劭曰：「治世能臣，亂世奸雄」，此時豈治世耶？劭意在後一語，操喜亦喜在後一語。喜得惡，喜得險，喜得直，喜得無禮，喜得不平常，喜得不懷好意。只此一喜，使是奸雄本色。】

　　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國分爭，併入於秦。及秦滅之後，楚、漢分爭，又併入於漢；漢朝自高祖斬白蛇而起義，一統天下，後來光武中興，傳至獻帝，遂分為三國。推其致亂之由，殆始於桓、靈二帝。【《出師表》曰：「嘆息痛恨於桓、靈。」故從桓、靈說起。桓、靈不用十常侍，則東漢可以不為三國。劉禪不用黃皓，則蜀漢可以不為晉國。此一部大書，前後應照起。】桓帝禁錮善類，崇信宦官。及桓帝崩，靈帝即位，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共相輔佐。時有宦官曹節等弄權，竇武、陳蕃謀誅之，機事不密，反為所害，中涓自此愈橫。【將說何進，先以陳、竇二人作引。】

　　建寧二年四月望日，帝禦溫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風驟起。只見一條大青蛇，從梁上飛將下來，蟠於椅上。【白蛇斬而漢興，青蛇見而漢危。青蛇、白蛇，遙遙相對。○「惟虺惟蛇，女子之祥。」寺人正與女子一類也，故有此兆。】帝驚倒，左右急救入宮，百官俱奔避。須臾，蛇不見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壞卻房屋無數。建寧四年二月，洛陽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盡被大浪捲入海中。【水將滅火。】光和元年，雌雞化雄。【此兆尤切中宦官。以男子而淨身，則雄化為雌矣，以閹人而干政，則雌又化為雄也。】六月朔，黑氣十餘丈，飛入溫德殿中。秋七月，有虹見於玉堂。五原山岸，盡皆崩裂。種種不祥，非止一端。【先說災異，引起盜賊。】帝下詔問群臣以災異之由。議郎蔡邕上疏，以為霓墮、雞化，乃婦寺干政之所致，言頗切直。【首卷書以蔡邕起，以董卓結，蓋邕固一代文人也，使不失身董卓，則《三國志》當成於蔡邕之手，豈成於陳壽之手哉？】帝覽奏嘆息，因起更衣。曹節在後竊視，悉宣告左右；遂以他事陷邕於罪，放歸田里。後張讓、趙忠、封諝、段珪、曹節、侯覽、蹇碩、程曠、夏惲、郭勝十人朋比為奸，號為「十常侍」。帝尊信張讓，呼為「阿父」。【有此張父，自然生出張角等兄弟三人來。】朝政日非，以致天下人心思亂，盜賊蜂起。

　　時鉅鹿郡有兄弟三人，【以此兄弟三人，引出桃園兄弟三人來。】一名張角，一名張寶，一名張梁。那張角本是個不第秀才，【脫儒冠而裹黃巾，負卻秀才名色。】因入山采藥，遇一老人，碧眼童顏，手執藜杖，喚角至一洞中，以天書三卷授之，曰：「此名《太平要術》，汝得之當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異心，必獲惡報。」【若無此句，人不肯信。】角拜問姓名。老人曰：「吾乃南華老仙也。」言訖，化陣清風而去。【此事誰見來？張角是自言之，而人遂信之，正與篝火狐嗚一般伎倆。】角得此書，曉夜攻習，能呼風喚雨，號為「太平道人」。【稱謂絕奇。】中平元年正月內，疫氣流行，張角散施符水，為人治病，自稱「大賢良師」。【名號愈出愈奇。】角有徒弟五百餘人，雲遊四方，皆能書符念咒。次後徒眾日多，角乃立三十六方，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帥，稱為將軍。【書符念咒，只好遣鬼為將，奈何以人為將乎！稱「道人」，稱「師」，又稱「將軍」，名號愈出愈奇。】訛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造語不通之極。如此秀才，宜其不第也。○漢將興，有赤帝、白帝之奇讖；漢將亡，有蒼天、黃天之妖言。赤、白、蒼、黃，二帝二天，正遙遙相映。】又云：「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令人各以白土書「甲子」二字於家中大門上。青、幽、徐、冀、荊、揚、兗、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賢良師張角名字。【天子既呼張讓為父，天下又安得不奉角為師。】角遣其黨馬元義，暗齎金帛，結交中涓封諝，以為內應。【外寇必結連內寇。】角與二弟商議曰：「至難得者，民心也。今民心已順，若不乘勢取天下，誠為可惜！」遂一面私造黃旗，約期舉事；一面使弟子唐州馳書報封諝。唐周乃徑赴省中告變。【中涓反作奸細，奸細反作首人，可見內寇更惡於外寇。】帝召大將軍何進【引出何進。】調兵擒馬元義，斬之；次收封諝等一干人下獄。【何不便殺？】張角聞知事露，星夜舉兵，自稱「天公將軍」，張寶稱「地公將軍」，張梁稱「人公將軍」，【隱然鼎足，為三國引子。】申言於眾曰：「今漢運將終，大聖人出。汝等皆宜順天從正，以樂太平。」四方百姓，裹黃巾從張角反者四五十萬。【本黃天而裹黃巾，煞是好笑。】賊勢浩大，官軍望風而靡。何進奏帝火速降詔，令各處備禦，討賊立功。一面遣中郎將盧植、皇甫嵩、朱雋，各引精兵、分三路討之。【好。】

　　且說張角一軍，前犯幽州界分。幽州太守劉焉，【一個姓劉的，引出一個姓劉的出來。】乃江夏竟陵人氏，漢魯恭王之後也。【魯恭王之後，引出中山靖王之後來。】當時聞得賊兵將至，召校尉鄒靖計議。靖曰：「賊兵眾，我兵寡，明公宜作速招軍應敵。」劉焉然其說，隨即出榜招募義兵。榜文行到涿縣，引出涿縣中一個英雄。【方入此卷正文。先是一個英雄。】那人不甚好讀書，【便於不第秀才不同。】性寬和，寡言語，喜怒不形於色。素有大志，專好結交天下豪傑。生得身長八尺，兩耳垂肩，雙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面如冠玉，唇若塗脂，中山靖王劉勝之後，漢景帝閣下玄孫，【可知蜀漢是正統。】姓劉名備，字玄德。昔劉勝之子劉貞，漢武時封涿鹿亭侯，後坐酎金，失侯，【漢武時宗廟祭禮，命宗藩俱獻金助祭。金色有不佳者，輒削其封。】因此遺這一枝在涿縣。玄德祖劉雄，父劉弘。弘曾舉孝廉，亦嘗作吏，早喪。玄德幼孤，事母至孝。【然則昭烈之事母，勝於高宗之事父矣。】家貧，販屨織席為業。【漢武用主父偃計，削弱宗藩，以致光武起於田間，昭烈起於織席，可勝歎哉。】家住本縣樓桑村。其家之東南，有一大桑樹，高五丈餘，遙望之重重如車蓋。相者云：「此家必出貴人。」【只為此一株桑，遂使南陽八百株桑不能獨樂其樂。】玄德幼時，與鄉中小兒戲於樹下，曰：「我為天子，當乘此車蓋。」【漢高微時，見始皇帝從曰：「丈夫不當如是耶？」正與此合。】叔父劉元起奇其言，曰：「此兒非常人也！」因見玄德家貧，常資給之。【好叔父。】年十五歲，母使遊學，嘗師事鄭玄、盧植，與公孫瓚等為友。【以上是玄德一篇小傳。】及劉焉放榜招軍時，玄德年已二十八歲矣。

　　當日見了榜文，慨然長嘆。【此一歎，歎出無數大事來。】隨後一人厲聲言曰：「大丈夫不與國家出力，何故長嘆？」【陡然而來。】玄德回視其人，身長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聲若巨雷，勢如奔馬。【又引出一個英雄。】玄德見他形貌異常，問其姓名。其人曰：「某姓張，名飛，字翼德。世居涿郡，頗有莊田。賣酒屠豬，專好結交天下豪傑。【與玄德有同好。】恰才見公看榜而歎，故此相問。」玄德曰：「我本漢室宗親，姓劉，名備。今聞黃巾倡亂，有志欲破賊安民，恨力不能，故長嘆耳。」飛曰：「吾頗有資財，當招募鄉勇，與公同舉大事，如何？」【畢竟有資財者易於舉大事。】玄德甚喜，遂與同入村店中飲酒。正飲間，見一大漢，推著一輛車子，到店門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喚酒保：「快斟酒來吃，我待趕入城去投軍！」【陡然而來。】玄德看其人：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又引出一個英雄。○寫玄德先遇張公，次遇關公，敘法參差有致。】玄德就邀他同坐，叩其姓名。其人曰：「吾姓關，名羽，字壽長，後改雲長，河東解良人也。因本處勢豪倚勢淩人，被吾殺了，【頗與張翼德同性。】逃難江湖，五六年矣。今聞此處招軍破賊，特來應募。」玄德遂以己志告之，雲長大喜。同到張飛莊上，共議大事。飛曰：「我莊後有一桃園，花開正盛；明日當於園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結為兄弟，協力同心，然後可圖大事。」【黃巾賊有三個姓張的弟兄，不如張翼德結兩個不姓張的弟兄較勝萬倍。但論兄弟不兄弟，何論姓張不姓張哉！】玄德、雲長齊聲應曰：「如此甚好。」

　　次日，於桃園中備下烏牛白馬祭禮等項。三人焚香再拜而說誓曰：「念劉備、關羽、張飛，雖然異姓，既結為兄弟，則同心協力，救困扶危；上報國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千古盟書，第一奇語。】皇天后土，實鑒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誓畢，拜玄德為兄，關羽次之，張飛為弟。祭罷天地，復宰牛設酒，聚鄉中勇士，得三百餘人，就桃園中痛飲一醉。【如此勝舉，值得一醉。】來日，收拾軍器，但恨無馬匹可乘。正思慮間，人報有兩個客人，引一夥伴當，趕一群馬，投莊上來。【來得湊巧。】玄德曰：「此天佑我也！」三人出莊迎接。原來二客乃中山大商：一名張世平，一名蘇雙，每年往北販馬，近因寇發而回。玄德請二人到莊，置酒管待，訴說欲討賊安民之意。二客大喜，願將良馬五十匹相送；又贈金銀五百兩，鑌鐵一千斤，以資器用。【大是佳客。】玄德謝別二客，便命良匠打造雙股劍。雲長造青龍偃月刀，【刀名奇。】又名「冷豔鋸」，【更新奇。】重八十二斤。張飛造丈八點鋼矛。各置全身鎧甲。共聚鄉勇五百餘人，來見鄒靖。鄒靖引見太守劉焉。三人參見畢，各通姓名。玄德說起宗派，劉焉大喜，遂認玄德為姪。【方作關、張之兄，又作劉焉之姪。】

　　不數日，人報黃巾賊將程遠志統兵五萬來犯涿郡。劉焉令鄒靖引玄德等三人，統兵五百，前去破敵。【看他以五百敵其五萬。】玄德等欣然領軍前進，直至大興山下，與賊相見。賊眾皆披髮，以黃巾抹額。當下兩軍相對，玄德出馬，左有雲長，右有翼德，揚鞭大罵：「反國逆賊，何不早降！」程遠志大怒，遣副將鄧茂出戰。張飛挺丈八蛇矛直出，手起處，刺中鄧茂心窩，翻身落馬。【極寫翼德。】程遠志見折了鄧茂，拍馬舞刀，直取張飛；雲長舞動大刀，縱馬飛迎。程遠志見了，早吃一驚，措手不及，被雲長刀起處揮為兩段。【極寫雲長。龍刀、蛇矛，初發利市。】後人有詩贊二人曰：

　　英雄落穎在今朝，一試矛兮一試刀。初出便將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標。

　　眾賊見程遠志被斬，皆倒戈而走。玄德揮軍追趕，投降者不計其數，大勝而回。劉焉親自迎接，賞勞軍士。次日，接得青州太守龔景牒文，言黃巾賊圍城將陷，乞賜救援。劉焉與玄德商議。玄德曰：「備願往救之。」【壯甚。】劉焉令鄒靖將兵五千，同玄德、關、張，投青州來。賊眾見救軍至，分兵混戰。玄德兵寡，不勝，退三十里下寨。【前以五百而大勝，此以五千而小卻，寫得變幻。若每戰必寫獲捷，便不成文字矣。】玄德謂關、張曰：「賊眾我寡，必出奇兵方可取勝。」乃分關公引一千軍，伏山左，張飛引一千軍，伏山右：鳴金為號，齊出接應。【先寫關、張斬將，次寫玄德運籌，敘法亦參差有致。】次日，玄德與鄒靖引軍鼓噪而進。賊眾迎戰，玄德引軍便退。賊眾乘勢追趕，方過山嶺，玄德軍中一齊鳴金，左、右兩軍齊出，玄德麾軍，回身復殺。三路夾攻，賊眾大潰。【極寫玄德。】直趕至青州城下，太守龔景，亦率民兵出城助戰。【帶寫青州戍兵一句好。】賊勢大敗，剿戮極多，遂解青州之圍。後人有詩贊玄德曰：

　　運籌決算有神功，二虎還須遜一龍。初出便能垂偉績，自應分鼎在孤窮。

　　龔景犒軍畢，鄒靖欲回。玄德曰：「近聞中郎將盧植，與賊首張角戰於廣宗，備昔曾師事盧植，欲往助之。」【壯甚，義甚。】於是鄒靖引軍自回，玄德與關、張引本部五百人投廣宗來。

　　至盧植軍中，入帳施禮，具道來意。盧植大喜，留在帳前聽調。時張角賊眾十五萬，植兵五萬，相拒於廣宗，未見勝負。植謂玄德曰：「我今圍賊在此，賊弟張梁、張寶在潁川，與皇甫嵩、朱雋對壘。汝可引本部人馬，我更助汝一千官軍，前去潁川打探消息，約期剿捕。」玄德領命，引軍星夜投潁川來。【本來要助盧植，卻使轉助皇甫嵩、朱雋，敘法變幻。】時皇甫嵩、朱雋領軍拒賊，賊戰不利，退入長社，依草結營。嵩與雋計曰：「賊依草結營，當用火攻之。」遂令軍士每人束草一把，暗地埋伏。其夜大風忽起，【正與「呼風喚雨」相映作趣。】二更以後，一齊縱火，嵩與雋各引兵攻擊賊寨，火焰張天，賊眾驚慌，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奔走。殺到天明，張梁、張寶引敗殘軍士奪路而走。忽見一彪軍馬盡打紅旗，當頭來到，截住去路。【讀至此，必謂是玄德、關、張來矣，不意竟不是。奇絕。】為首閃出一將，身長七尺，細眼長髯，官拜騎都尉，沛國譙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忽然飛來。】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為中常侍曹騰之養子，故冒姓曹。曹嵩生操，小字阿瞞，一名吉利。【曹操世系如此，豈得與靖王後裔、景帝玄孫同日論哉！】操幼時，好遊獵，喜歌舞，有權謀，多機變。操有叔父，見操遊蕩無度，嘗怒之，【玄德之叔父奇其姪，曹操之叔父怒其姪：都是好叔父。】言於曹嵩，嵩責操。操忽心生一計，見叔父來，詐倒於地，作中風之狀。叔父驚告嵩，嵩急視之。操故無恙。嵩曰：「叔言汝中風，今已愈乎？」操曰：「兒自來無此病；因失愛於叔父，故見罔耳。」【欺其父、欺其叔，他日安得不欺其君乎？○玄德孝其母，曹瞞欺其父、叔，正邪便判。】嵩信其言。後叔父但言操過，嵩並不聽。因此，操得恣意放蕩。時人有橋玄者，謂操曰：「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南陽何顒見操，言：「漢室將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二人皆不識曹操，曹操聞之亦不喜。】汝南許劭，有知人之名。操往見之，問曰：「我何如人？」劭不答。又問，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也。」【二語定評。】操聞言大喜。【稱之為奸雄而大喜，大喜便是真正奸雄。】年二十，舉孝廉，為郎，除洛陽北部尉。初到任，即設五色棒十餘條於縣之四門，有犯禁者，不避豪貴，皆責之。中常侍蹇碩之叔，提刀夜行，操巡夜拿住，就棒責之。由是內外莫敢犯者，威名頗震。後為頓丘令。【百忙中夾敘曹操一篇小傳，奇。】因黃巾起，拜為騎都尉，引馬步軍五千，前來潁川助戰。正值張梁、張寶敗走，曹操攔住，大殺一陣，斬首萬餘級，奪得旗幡、金鼓、馬匹極多。張梁、張寶死戰得脫。操見過皇甫嵩、朱雋，隨即引兵追襲張梁、張寶去了。【寫曹操忽然飛來，忽然飛去，奇絕。】

　　卻說玄德引關、張來潁川，聽得喊殺之聲，又望見火光燭天。急引兵來時，賊已敗散。玄德見皇甫嵩、朱雋，具道盧植之意。嵩曰：「張梁、張寶勢窮力乏，必投廣宗去依張角。玄德可即星夜往助。」玄德領命，遂引兵復回。【盧植遣助皇甫嵩、朱雋，皇甫嵩、朱雋又遣助盧植，敘法變幻。】到得半路，只見一簇軍馬，護送一輛檻車；車中之囚，乃盧植也。【更極變幻。】玄德大驚，滾鞍下馬，問其緣故。植曰：「我圍張角，將次可破；因角用妖術，未能即勝。【張角妖術，在盧植口中虛敘一句，好。】朝廷差黃門左豐前來體探，問我索取賄賂。我答曰：『軍糧尚缺，安有餘錢奉承天使？』左豐挾恨，回奏朝廷，說我高壘不戰，惰慢軍心。因此朝廷震怒，遣中郎將董卓來代將我兵，【先伏一筆。】取我回京問罪。」張飛聽罷大怒，要斬護送軍人，以救盧植。【的是快人。】玄德急止之曰：「朝廷自有公論，汝豈可造次？」軍士簇擁盧植去了。關公曰：「盧中郎已被逮，別人領兵，我等去無所依，不如且回涿郡。」玄德從其言，遂引軍北行。

　　行無二日，忽聞山後喊聲大震。玄德引關、張縱馬上高岡望之，見漢軍大敗，後面漫山塞野，黃巾蓋地而來，旗上大書「天公將軍」。【真是意外出奇。】玄德曰：「此張角也！可速戰！」【玄德兩番往來，本要助戰，卻都未戰；今引兵欲回，本不想戰，卻反得一戰：敘法俱變。「】三人飛馬引軍而出。張角正殺敗董卓，乘勢趕來，忽遇三人衝殺，角軍大亂，敗走五十餘里。三人救了董卓回寨。【本要助盧植，卻反救了董卓，變幻。○此回本敘劉、關、張，中間卻夾敘曹操，末後又帶出董卓，奇絕。】卓問三人現居何職，玄德曰：「白身。」卓甚輕之，不為禮。【可笑，可惡。】玄德出，張飛大怒曰：「我等親赴血戰，救了這廝，他卻如此無禮。若不殺之，難消我氣！」便要提刀入帳，來殺董卓。【見盧植受屈便要救，見董卓無禮便要殺，略無一毫算計。寫張翼德，真是當時第一快人。】正是：

　　人情勢利古猶今，誰識英雄是白身？安得快人如翼德，盡誅世上負心人！

　　畢竟董卓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回　張翼德怒鞭督郵　何國舅謀誅宦豎

　　【翼德要救盧植，不曾救得；要殺董卓，不曾殺得；今遇督郵，更不能耐矣！督郵蠹國害民，是又一黃巾也。柳條一頓，可謂再破黃巾第二功。

　　寫翼德十分性急，接手便寫何進十分性慢。性急不曾誤事，性慢誤事不小。人謂項羽不能忍，是性急；高祖能忍，是性慢：此其說非也。項羽刻印將封，印敝而不忍與；鴻門會上，范增三舉玦而不忍發，正病在遲疑不斷，何嘗性急？高祖四萬斤金，可捐則捐之；三齊、九江、大樑之地，可割則割之；六國印，可銷則銷之；鴻溝之約，可背則背之，正妙在果斷有餘，何嘗性慢？

　　西漢則外戚盛於宦官，東漢則宦官盛於外戚。惟其外戚盛也，故初則產、錄幾危漢祚，後則王莽遂移漢鼎。而宦官如弘恭、石顯輩，雖嘗擅權，未至如東漢之橫。是西漢之亡，亡於外戚也。若東漢則不然，外戚與宦官迭為消長。而以宦官圖外戚，則常勝，如鄭眾之殺竇憲、單超之殺梁冀是也。以外戚圖宦官，則常不勝，如竇武見殺於前，而何進復見殺於後是也。是東漢之亡，亡於宦豎也。然竇武不勝，止於身死；何進不勝，遂以亡國。何也？曰：召外兵之故也。外戚圖之而不勝，至召外兵以勝之，而前門拒虎，後門進狼，國於是乎非君之國矣。亂漢者，宦豎也。亡漢者，外鎮也。而召外鎮者，外戚也。然則謂東漢之亡，亦亡於外戚，可也。

　　前於玄德傳中，忽然夾敘曹操；此又於玄德傳中，忽然帶表孫堅。一為魏太祖，一為吳太祖，三分鼎足之所從來也。分鼎雖屬孫權，而伏線則已在此。此全部大關目處。

　　三大國將興，先有三小丑為之作引；三小丑既滅，又有眾小丑為之餘波。從來實事，未嘗徑遂率直。奈何今之作稗官者，本可任意添設，而反徑遂率直耶！】

　　且說董卓，字仲穎，隴西臨洮人也，官拜河東太守，自來驕傲。【一味驕傲，便算不得奸雄，便不及曹操。】當日怠慢了玄德，張飛性發，便欲殺之。玄德與關公急止之曰：「他是朝廷命官，豈可擅殺？」飛曰：「若不殺這廝，反要在他部下聽令，其實不甘！二兄要便住在此，我自投別處去也！」【確是怒後憤急語。不然，三人義同生死，何出此言。】玄德曰：「我三人義同生死，豈可相離？不若都投別處去便了。」飛曰：「若如此，稍解吾恨。」於是三人連夜引軍來投朱雋。雋待之甚厚，合兵一處，進討張寶。

　　是時曹操自跟皇甫嵩討張梁，大戰於曲陽。【首回夾敘曹操，此處還他一句下落，且為後文伏線。】這裡朱雋進攻張寶，張寶引賊眾八九萬屯於山後。雋令玄德為其先鋒，與賊對敵。張寶遣副將高升出馬搦戰，玄德使張飛擊之。飛縱馬挺矛，與升交戰，不數合，刺升落馬。玄德麾軍直沖過去。張寶就馬上披髮仗劍，作起妖法，只見風雷大作，一股黑氣從天而降，黑氣中似有無限人馬殺來。【前張角妖術只在盧植口中虛點一句；今張寶妖術卻用實敘，都好。】玄德連忙回軍，軍中大亂。敗陣而歸，與朱雋計議。雋曰：「彼用妖術，我來日可宰豬羊狗血，令軍士伏於山頭；候賊趕來，從高坡上潑之，其法可解。」玄德聽令，撥關公、張飛各引軍一千，伏於山後高岡之上，盛豬羊狗血並穢物準備。次日，張寶搖旗擂鼓，引軍搦戰，玄德出迎。交鋒之際，張寶作法，風雷大作，飛砂走石，黑氣漫天，滾滾人馬，自天而下。玄德撥馬便走，張寶驅兵趕來。將過山頭，關、張伏軍放起號炮，穢物齊潑。但見空中紙人草馬，紛紛墜地，風雷頓息，砂石不飛。【《太平要術》甚是不濟。○關公當日已可與翼德並稱伏魔大帝。】張寶見解了法，急欲退軍。左關公，右張飛，兩軍都出，背後玄德、朱雋一齊趕上，賊兵大敗。玄德望見「地公將軍」旗號，飛馬趕來，張寶落荒而走。玄德發箭，中其左臂。【前寫關、張，此寫劉備。】張寶帶箭逃脫，走入陽城，堅守不出。朱雋引兵圍住陽城攻打，一面差人打探皇甫嵩消息。探子回報，【只如此帶筆接敘，不冗不脫，絕妙經營。】且說：「皇甫嵩大獲勝捷，朝廷以董卓屢敗，命嵩代之。【帶應董卓。】嵩到時，張角已死，【了卻張角。】張梁統其眾，與我軍相拒，被皇甫嵩連勝七陣，斬張梁於曲陽。發張角之棺，戮屍梟首，送往京師。餘眾俱降。朝廷加皇甫嵩為車騎將軍，領冀州牧。皇甫嵩又表奏盧植有功無罪，朝廷復盧植原官。【又帶應盧植，妙。】曹操亦以有功，除濟南相，【結曹操。】即日將班師赴任。」【一場大事，只就探子回報，帶筆寫出。一邊實敘，一邊虛敘，參差盡致。】朱雋聽說，催促軍馬悉力攻打陽城。賊勢危急，賊將嚴政刺殺張寶，獻首投降。【了卻張寶。○以三寇為三國作；而「天公」先亡，「人公」次之，「地公」後亡，正應著魏先亡，蜀次之，吳亡又次之：天然一個小樣子。】朱雋遂平數郡，上表獻捷。

　　時又黃巾餘黨三人：【三人方死，又有三人作餘波。】趙弘、韓忠、孫仲，聚眾數萬，望風燒劫，稱與張角報仇。朝廷命朱雋即以得勝之師討之。雋奉詔，率軍前進。時賊據宛城，雋引兵攻之，趙弘遣韓忠出戰。雋遣玄德、關、張攻城西南角。韓忠盡率精銳之眾，來西南角抵敵。朱雋自縱鐵騎三千，徑取東北角。賊恐失城，急棄西南面回。玄德從背後掩殺，賊眾大敗，奔入宛城。朱雋分兵四面圍定。城中斷糧，韓忠使人出城投降。雋不許。【不許得有見。】玄德曰：「昔高祖之得天下，蓋為能招降納順；公何拒韓忠耶？」雋曰：「彼一時，此一時也。昔秦項之際，天下大亂，民無定主，故招降賞附，以勸來耳。今海內一統，惟黃巾造反；若容其降，無以勸善。使賊得利恣意劫掠，失利便投降，此長寇之志，非良策也。」【此是正論。】玄德曰：「不容寇降，是矣。今四面圍如鐵桶，賊乞降不得，必然死戰。萬人一心，尚不可當，況城中有數萬死命之人乎？不若撤去東南，獨攻西北。賊必棄城而走，無心戀戰，可即擒也。」【兩策都是。】雋然之，隨撤東南二面軍馬，一齊攻打西北。韓忠果引軍棄城而奔。雋與玄德、關、張率三軍掩殺，射死韓忠，【了卻韓忠。】餘皆四散奔走。正追趕間，趙弘、孫仲引賊眾到，與雋交戰。雋見弘勢大，引軍暫退。弘乘勢復奪宛城。雋離十里下寨。方欲攻打，忽見正東一彪人馬到來。【來得突兀。】為首一將，生得廣額闊面，虎體熊腰；吳郡富春人也，姓孫，名堅，字文台，乃孫武子之後。年十七歲時，與父至錢塘，見海賊十餘人，劫取商人財物，於岸上分贓。堅謂父曰：「此賊可擒也。」遂奮力提刀上岸，揚聲大叫，東西指揮，如喚人狀。賊以為官兵至，盡棄財物奔走。堅趕上，殺一賊。【亦是自幼便奇。】由是郡縣知名，薦為校尉。後會稽奸賊許昌造反，自稱「陽明皇帝」，聚眾數萬；堅與郡司馬招募勇士千餘人，會合州郡破之，斬許昌並其子許韶。刺史臧旻上表奏其功，除堅為鹽瀆丞，又除盱【音於。】眙【音夷】丞、下邳【音披。】丞。【有此大功，只除一丞，可笑。】今見黃巾寇起，聚集鄉中少年及諸商旅，並淮、泗精兵一千五百餘人，前來接應。【孫堅為吳國孫權之父，故百忙中特為立一小傳。】朱雋大喜，便令堅攻打南門，玄德打北門，朱雋打西門，留東門與賊走。孫堅首先登城，斬賊二十餘人，賊眾奔潰。趙弘飛馬突槊，直取孫堅。堅從城上飛身奪弘槊，刺弘下馬，【了卻趙弘。】卻騎弘馬飛身往來殺賊。【寫得孫堅如此英雄，可見仲謀分鼎亦非易耳。】孫仲引賊突出北門，正迎玄德，無心戀戰，只待奔逃。玄德張弓一箭，正中孫仲，翻身落馬。【了卻孫仲。】朱雋大軍隨後掩殺，斬首數萬級，降者不可勝計。南陽一路，十數郡皆平。

　　雋班師回京，詔封為車騎將軍，河南尹。雋表奏孫堅、劉備等功。堅有人情，除別郡司馬，上任去了；【饒他十分本事，終須靠著人情，為之一歎。】惟玄德聽候日久，不得除授，三人鬱鬱不樂，上街閑行，正值郎中張鈞車到。玄德見之，自陳功績。鈞大驚，隨入朝見帝曰：「昔黃巾造反，其原皆由十常侍賣官鬻爵，非親不用，非仇不誅，以致天下大亂。今宜斬十常侍，懸首南郊，遣使者佈告天下，有功者重加賞賜，則四海自清平也。」【不提起劉玄德，卻只罵十常侍，拔本塞源之論。】十常侍奏帝曰：「張鈞欺主。」帝令武士逐出張鈞。十常侍共議：「此必破黃巾有功者，不得除授，故生怨言。權且教省家銓注微名，待後卻再理會未晚。」【即伏後沙汰一著。】因此玄德除授定州中山府安喜縣尉，克日赴任。玄德將兵散回鄉裡，【細。】止帶親隨二十餘人，與關、張來安喜縣中到任。署縣事一月，與民秋毫無犯，民皆感化。到任之後，與關、張食則同桌，寢則同床。如玄德在稠人廣坐，關、張侍立，終日不倦。今復有此結拜兄弟否？到縣未及四月，朝廷降詔，凡有軍功為長吏者，當沙汰。玄德疑在遣中。【無人情者如此吃虧，為之一歎。】適督郵行部至縣，玄德出郭迎接，見督郵施禮。督郵坐於馬上，惟微以鞭指回答。【可惡，該打。】關、張二公俱怒。及到館驛，督郵南面高坐，玄德侍立階下。良久，督郵問曰：「劉縣尉是何出身？」玄德曰：「備乃中山靖王之後。自涿郡剿戮黃巾，大小三十餘戰，頗有微功，因得除今職。」督郵大喝曰：「汝詐稱皇親，虛報功績！目今朝廷降詔，正要沙汰這等濫官汙吏！」【可惡，該打。】玄德喏喏連聲而退。歸到縣中，與縣吏商議。吏曰：「督郵作威，無非要賄賂耳。」【此等機關，還是縣吏精通。】玄德曰：「我與民秋毫無犯，那得財物與他？」次日，督郵先提縣吏去，勒令指稱縣尉害民。【可惡，該打。】玄德幾番自往求免，俱被門役阻住，不肯放參。【不過要一紙包耳。】

　　卻說張飛飲了數杯悶酒，乘馬從館驛前過。【來了。督郵作威時，定然不知有老張。】見五六十個老人，皆在門前痛哭。飛問其故，眾老人答曰：「督郵逼勒縣吏，欲害劉公。我等皆來苦告，不得放入，反遭把門人趕打！」張飛大怒，睜圓環眼，咬碎鋼牙，滾鞍下馬，徑入館驛，把門人那裡阻擋得住，直奔後堂，見督郵正坐廳上，將縣吏綁倒在地。飛大喝：「害民賊！認得我么？」【快人快事。妙在絕無商量。】督郵未及開言，早被張飛揪住頭髮，扯出館驛，直到縣前馬樁上縛住，【前日坐馬上，今日縛馬樁上，好笑。】攀下柳條，去督郵兩腿上著力鞭打，【打得暢快。】督郵所望者蒜條金耳，豈意張公以柳條鞭見贈。】一連打折柳條十數枝。玄德正納悶間，聽得縣前喧鬧，問左右，答曰：「張將軍綁一人，在縣前痛打。」玄德忙去觀之，見綁縛者乃督郵也。【不謂南面高坐人一至於此。】玄德驚問其故。飛曰：「此等害民賊，不打死等甚！」督郵告曰：「玄德公救我性命！」【不敢不敢，我本詐稱皇親、虛報功績者，安能救公耶？】玄德終是仁慈的人，急喝張飛住手。傍邊轉過關公來，曰：「兄長建許多大功，僅得縣尉，今反被督郵侮辱。吾思枳棘叢中，非棲鸞鳳之所，不如殺督郵，棄官歸鄉，別圖遠大之計。」【落落丈夫語。】玄德乃取印綬，掛於督郵之頸，【可謂掛印督郵。】責之曰：「據汝害民，本當殺卻，今姑饒汝命。【翼德竟將打死之；關公乃欲殺之；而玄德則姑饒之。寫三人各自一樣，無不酷肖。】吾繳還印綬，從此去矣。」【如此繳印辭官法，絕奇絕趣。】督郵歸告定州太守，太守申文省府，差人捕捉。玄德、關、張三人往代州投劉恢。恢見玄德乃漢室宗親，留匿在家不題。【按下一頭。】

　　卻說十常侍既握重權，互相商議，但有不從己者，誅之。趙忠、張讓，差人問破黃巾將士索金帛，不從者奏罷職。皇甫嵩、朱雋皆不肯與，趙忠等俱奏罷其官。帝又封趙忠等為車騎將軍，張讓等十三人皆封列侯。朝政愈壞，人民嗟怨。於是長沙賊區星作亂。【又是黃巾餘波。】漁陽張舉、張純反，舉稱天子，純稱大將軍。【又是兩個姓張的。】表章雪片告急，十常侍皆藏匿不奏。一日，帝在後園與十常侍飲宴。諫議大夫劉陶，徑到帝前大慟。帝問其故。陶曰：「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與閹宦共飲耶？」帝曰：「國家承平，有何危急？」陶曰：「四方盜賊並起，侵掠州郡。其禍皆由十常侍賣官害民，欺君罔上。朝廷正人皆去，禍在目前矣！」【劉陶不愧姓劉。】十常侍皆免冠跪伏於帝前曰：「大臣不相容，臣等不能活矣！願乞性命歸田裡，盡將家產以助軍資。」言罷痛哭。【何異驪姬半夜之哭？奸豎妖姬，一般身份。】帝怒謂陶曰：「汝家亦有近侍之人，何獨不容朕耶？」呼武士推出斬之。劉陶大呼：「臣死不惜！可憐漢室天下四百餘年，到此一旦休矣！」【好劉陶。】武士擁陶出，方欲行刑，一大臣喝住曰：「勿得下手，待我諫去。」眾視之，乃司徒陳耽，徑入宮中來諫帝曰：「劉諫議得何罪而受誅？」帝曰：「譭謗近臣，冒瀆朕躬。」耽曰：「天下人民，欲食十常侍之肉，陛下敬之如父母，身無寸功，皆封列侯。況封諝等，結連黃巾，欲為內亂。【照應前文。】陛下今不自省，社稷立見崩摧矣！」【言言痛切。】帝曰：「封諝作亂，其事不明。十常侍中，豈無一二忠臣？」【諡之曰「靈」，名稱其實。】陳耽以頭撞階而諫。【好陳耽。】帝怒，命牽出，與劉陶皆下獄。是夜，十常侍即於獄中謀殺之。【可惜，可恨。】假帝詔以孫堅為長沙太守，討區星。不五十日，報捷，江夏平。了卻區星。詔封堅為烏程侯。封劉虞為幽州牧，領兵往漁陽征張舉、張純。代州劉恢，以書薦玄德見虞。虞大喜，令玄德為都尉，引兵直抵賊巢，與賊大戰數日，挫動銳氣。張純專一兇暴，士卒心變，帳下頭目刺殺張純，將頭納獻，【了卻張純。】率眾來降。張舉見勢敗，亦自縊死。【了卻張舉。】漁陽盡平。劉虞表奏劉備大功。朝廷赦免鞭督郵之罪，【落得打。】除下密丞，遷高堂尉。公孫瓚又表陳玄德前功，薦為別部司馬，守平原縣令。玄德在平原，頗有錢糧軍馬，重整舊日氣象。劉虞平寇有功，封太尉。【前文至此一束。】

　　中平六年夏四月，靈帝病篤，召大將軍何進入宮，商議後事。【接入何進事。】那何進起身屠家，因妹入宮為貴人，生皇子辯，遂立為皇后，進由是得權重任。帝又寵幸王美人，生皇子協。何后嫉妒，鴆殺王美人。【可惡。】皇子協養於董太后宮中。董太后乃靈帝之母，解瀆亭侯劉萇之妻也。初因桓帝無子，迎立解瀆亭侯之子，是為靈帝；靈帝入繼大統，遂迎養母氏於宮中，尊為太后。【插敘董太后，為後文伏線。○迎養則可，「尊為太后」，非禮也。若尊董氏為太后，亦將尊解瀆亭侯為太皇乎？當時無有諫者，蓋由奸邪擅權，言路閉塞耳。】董太后嘗勸帝立皇子協為太子。帝亦偏愛協，欲立之。當時病篤，中常侍蹇碩奏曰：「若欲立協，必先誅何進，以絕後患。」帝然其說，因宣進入宮。進至宮門，司馬潘隱謂進曰：「不可入宮。蹇碩欲謀殺公。」進大驚，急歸私宅，召諸大臣，欲盡誅宦官。座上一人挺身出曰：「宦官之勢，起自沖、質之時；朝廷滋蔓極廣，安能盡誅？倘機不密，必有滅族之禍，請細詳之。」【一語道破。】進視之，乃典軍校尉曹操也。進叱曰：「汝小輩安知朝廷大事！」【不知後來朝廷大事，都出此小輩之手。】正躊躇間，潘隱至，言：「帝已崩。今賽碩與十常侍商議，秘不發喪，矯詔宣何國舅入宮，欲絕後患，冊立皇子協為帝。」說未了，使命至，宣進速入以定後事。操曰：「今日之計，先宜正君位，然後圖賊。」【扼要語。】進曰：「誰敢與吾正君討賊？」一人挺身出曰：「願借精兵五千，斬關入內，冊立新君，盡誅閹豎，掃清朝廷，以安天下！」【語亦不尋常。】進視之，乃司徒袁逢之子，袁隗【音危。】之姪，名紹，字本初，現為司隸校尉。何進大喜，遂點御林軍五千。紹全身披掛。何進引何顒、荀攸、鄭泰等大臣三十餘員，相繼而入，就靈帝柩前扶立太子辯即皇帝位。百官呼拜已畢，袁紹入宮收蹇碩。碩慌走入禦園花陰下，為中常侍郭勝所殺。【以宦官殺宦官。】碩所領禁軍盡皆投順。

　　紹謂何進曰：「中官結黨。今日可乘勢盡誅之。」【是。】張讓等知事急，慌入告何后曰：「始初設謀陷害大將軍者，止賽碩一人，並不幹臣等事。今大將軍聽袁紹之言，欲盡誅臣等，乞娘娘憐憫！」何太后曰：「汝等勿憂，我當保汝。」傳旨宣何進入。太后密謂曰：「我與汝出身寒微，非張讓等，焉能享此富貴？今蹇碩不仁，既已伏誅，汝何聽信人言，欲盡誅宦官耶？」【婦人誤事。】何進聽罷，出謂眾官曰：「蹇碩設謀害我，可族滅其家。其餘不必妄加殘害。」【何進如此無用，死不足惜。】袁紹曰：「若不斬草除根，必為喪身之本。」【是。】進曰：「吾意已決，汝勿多言。」眾官皆退。次日，太后命何進參錄尚書事，其餘皆封官職。董太后宣張讓等入宮商議，曰：「何進之妹，始初我抬舉他；今日他孩兒即皇帝位，內外臣僚，皆其心腹。威權太重，我將如何？」讓奏曰：「娘娘可臨朝，垂簾聽政；封皇子協為王；加國舅董重大官，掌握軍權；重用臣等：【張讓意中只重此句。】大事可圖矣。」董太后大喜。次日設朝，董太后降旨，封皇子協為陳留王，董重為驃騎將軍，張讓等共預朝政。何太后見董太后專權，於宮中設一宴，請董太后赴席。酒至半酣，何太后起身捧杯再拜曰：「我等皆婦人也，參預朝政非其所宜。昔呂後因握重權，宗族千口皆被戮。今我等宜深居九重，朝廷大事，任大臣元老自行商議，今國家之幸也。願垂聽焉。」【說的是，惜言是而人非。】董后大怒曰：「汝鴆死王美人，設心嫉妒。【惡毒。分明劈心一拳。】今倚汝子為君，與汝兄何進之勢，輒敢亂言！吾敕驃騎斷汝兄首，如反掌耳！」何后亦怒曰：「吾以好言相勸，何反怒耶？」董后曰：「汝家屠沽小輩，有何見識！」兩宮互相爭競，【體統壞盡。】張讓等各勸歸宮。

　　何后連夜召何進入宮，告以前事。何進出，召三公共議。來早設朝，使廷臣奏「董太后原係藩妃，不宜久居宮中，合仍遷於河間安置」，限日下即出國門。一面遣人起送董后，一麵點禁軍圍驃騎將軍董重府宅，追索印綬。董重知事急，自刎於後堂。家人舉哀，軍士方散。【以外戚殺外戚。】張讓、段珪見董后一枝已廢，遂皆以金珠玩好結構何進弟何苗並其母舞陽君，令早晚入何太后處善言遮蔽：因此十常侍又得近幸。【一班女子小人。】

　　六月，何進暗使人鴆殺董后於河間驛庭。【稱太后則不可，然迎養宮中，靈帝所以盡子情也。出之外藩而又鴆殺之，何進之罪大矣。○今日姓何的弒董后，他日姓董的弒何后，天之報施亦巧。】舉柩回京，葬於文陵。進託病不出。司隸校尉袁紹入見進曰：「張讓、段珪等流言於外，言公鴆殺董后，欲謀大事。乘此時不誅閹宦，後必為大禍。【是。】昔竇武欲誅內豎，機謀不密，反受其殃。今公兄弟部曲將吏皆英俊之士，【兄弟倒未必。】若使盡力，事在掌握：此天贊之時，不可失也。」進曰：「且容商議。」左右密報張讓。【家人骨肉個個向外，進之為人可知矣。】讓等轉告何苗，又多送賄賂。苗入奏何后云：「大將軍輔佐新君，不行仁慈，專務殺伐。今無端又欲殺十常侍，此取亂之道也。」後納其言。少頃，何進入白後，欲誅中涓。何后曰：「中官統領禁省，漢家故事。先帝新棄天下，爾欲誅殺舊臣，非重宗廟也。」進本是沒決斷之人，【沒決斷之人幹得甚事？】聽太后言，唯唯而出。袁紹迎問曰：「大事若何？」進曰：「太后不允，如之奈何？」紹曰：「可召四方英雄之士，勒兵來京，盡誅閹豎。此時事急，不容太后不從。」【此計壞了。】進曰：「此計大妙！」【偏是此計不妙，他偏說大妙，想何進胸中如漆。】便發檄至各鎮，召赴京師。主薄陳琳曰：「不可！俗云：『掩目而捕燕雀』，是自欺也，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家大事乎？今將軍仗皇威，掌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若欲誅宦官，如鼓洪爐燎毛髮耳。但當速發雷霆，行權立斷，則天人順之。卻反外檄大臣臨犯京闕，英雄聚會，各懷一心，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反生亂矣。」【良言碩晝，炳若日星。】何進笑曰：「此懦夫之見也！」【顛倒不聽好人言。】傍邊一人鼓掌大笑曰：「此事易如反掌，何必多議！」視之，乃曹操也。正是：

　　欲除君側宵人亂，須聽朝中智士謀。

　　不知曹操說出甚話來，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回　議溫明董卓叱丁原　饋金珠李肅說呂布

　　【天子者日也。日而借光於螢火，不成其為日矣。後人以孔明在蜀，耿耿如長庚之照一方。夫長庚，則固勝於螢光百倍也。

　　李肅說呂布一段文字，花團錦簇。凡勸人背叛、勸人弒逆，是最難啟齒之事；今偏不說出，偏要教他自說，妙不可言。

　　奸在君側者，除之貴密、貴速。董卓上表以暴其威，是不密也。頓兵以觀其變，是不速也。何進不知當密，卓則知之，而故為不密；何進不知當速，卓則知之，而故為不速：其意以為如是而何進必死，內亂必作，夫然後乘釁入朝，可以惟我所欲為耳。此皆出李儒之謀，儒亦智矣。乃勸卓收呂布為腹心，又何愚而失於計也！殺一義父，拜一義父，為其父者，不亦危乎？卓不疑布，布亦不慮卓之疑己，無謀之人，固不足怪。儒自以為智，而慮不及此，哀哉！

　　玄德結兩異姓之弟，而得其死力；丁原結一異姓之子，而受其摧殘。其故何也？一則擇弟而弟，弟其所當弟；一則不擇子而子，子其所不當子故也。觀呂布，益服關、張之篤義；觀丁原，益歎玄德之知人。】

　　且說曹操當日對何進曰：「宦官之禍，古今皆有；但世主不當假之權寵，使至於此。若欲治罪，當除元惡，但付一獄吏足矣，何必紛紛召外兵乎？欲盡誅之，事必宣露。吾料其必敗也。」【所見大勝本初。兩人優劣俱在於此。】何進怒曰：「孟德亦懷私意耶？」操退曰：「亂天下者，必進也。」進乃暗差使命，密詔星夜往各鎮去。

　　卻說前將軍鼇鄉侯西涼刺史董卓，先為破黃巾無功，朝議將治其罪，因賄賂十常侍倖免，【賄賂十常侍之人，安能殺十常侍？】後又約託朝貴遷他顯官，統西州大軍二十萬，常有不臣之心。是時得詔大喜，點起軍馬，陸續便行。使其婿中郎將牛輔守住陝西，自己卻帶李傕、郭汜、張濟、樊稠等，提兵望洛陽進發。卓婿謀士李儒曰：「今雖奉詔，中間多有暗昧。何不差人上表，名正言順，大事可圖。」【何進暗發密詔，李儒乃欲顯上表章，明明要激成內亂。】卓大喜，遂上表。其略曰：

　　竊聞天下所以亂逆不止者，皆由黃門常侍張讓等侮慢天常之故。臣聞揚湯止沸，不如去薪；潰癰雖痛，勝於養毒。臣敢鳴鐘鼓，入洛陽，請除讓等。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何進得表，出示大臣。侍御史鄭泰諫曰：「董卓乃豺狼也，引入京城，必食人矣。」【欲去狐鼠，乃召豺狼。確論。】進曰：「汝多疑，不足謀大事。」盧植亦諫曰：「植素知董卓，為人面善心狠。一入禁庭，必生禍患，不如止之勿來，免致生亂。」進不聽，鄭泰、盧植皆棄官而去。朝廷大臣去者大半。進使人迎董卓於澠池，卓按兵不動。【先上表以示威，復按兵以觀變，皆李儒之謀也。】

　　張讓等知外兵到，共議曰：「此何進之謀也。我等不先下手，皆滅族矣！」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於長樂宮嘉德門內，入告何太后曰：「今大將軍矯詔召外兵至京師，欲滅臣等，望娘娘垂憐賜救！」太后曰：「汝等可詣大將軍府謝罪。」讓曰：「若到相府，骨肉齏粉矣。望娘娘宣大將軍入宮，諭止之，如其不從，臣等只就娘娘前請死。」太后乃降詔宣進。【婦人誤事如此。】進得詔便行，主簿陳琳諫曰：「太后此詔，必是十常侍之謀，切不可去。去必有禍。」【智哉陳琳。】進曰：「太后詔我，有何禍事？」袁紹曰：「今謀已泄，事已露，將軍尚欲入宮耶？」曹操曰：「先召十常侍出，然後可入。」【真應變之策。】進笑曰：「此小兒之見也。【好個大人。】吾掌天下之權，十常侍敢待如何！」紹曰：「公必欲去，我等引甲士護從，以防不測。」於是袁紹、曹操各選精兵五百，命袁紹之弟袁術領之。袁術全身披掛，引兵布列青瑣門外，紹與操帶劍護送何進至長樂宮前。黃門傳懿旨云：「太后特宣大將軍，余人不許輒入。」將袁紹、曹操等都阻住宮門外。何進昂然直入。【可謂大將軍八面威風。】至嘉德殿門，張讓、段珪迎出，左右圍住，進大驚。讓厲聲責進曰：「董后何罪，妄以鴆死？國母喪葬，託疾不出！汝本屠沽小輩，我等薦之天子，以致榮貴。不思報效，欲相謀害。汝言我等甚濁，其清者是誰？」【《左傳》曰：「惟無瑕者可以戮人。」何進謀殺董后，其罪亦與十常侍等。】進慌急欲尋出路，【至此而欲尋出路，真小兒之見也。】宮門盡閉，伏甲齊出，將何進砍為兩段。後人有詩歎之曰：

　　漢室傾危天數終，無謀何進作三公。幾番不聽忠臣諫，難免宮中受劍鋒。

　　讓等既殺何進，袁紹久不見進出，乃於宮門外大叫曰：「請將軍上車！」讓等將何進首級從牆上擲出，【身不能上車而行，頭乃得逾牆而出，還算逃得一半。】宣諭曰：「何進謀反，已伏誅矣！其餘脅從，盡皆赦宥。」袁紹厲聲大叫：「閹官謀殺大臣！誅惡黨者前來助戰！」何進部將吳匡便於青瑣門外放起火來。袁術引兵突入宮庭，但見閹官，不論大小，盡皆殺之。【勢必至此。然則又何必召外兵耶？】袁紹、曹操，斬關入內。趙忠、程曠、夏惲、郭勝四個，被趕至翠花樓前，剁為肉泥。宮中火焰沖天。張讓、段珪、曹節、侯覽將太后及太子並陳留王劫去內省，從後道走北宮。時盧植棄官未去，見宮中事變，擐甲持戈，立於閣下。遙見段珪擁逼何后過來，植大呼曰：「段珪逆賊，安敢劫太后！」段珪回身便走。太后從窗中跳出，植急救得免。【國舅逾牆，止剩一頭；太后跳窗，得保全身：猶幸矣。】吳匡殺入內庭，見何苗亦提劍出。匡大呼曰：「何苗同謀害兄，當共殺之！」眾人俱曰：「願斬謀兄之賊！」苗欲走，四面圍定，砍為齏粉。紹復令軍士分頭來殺十常侍家屬，不分大小盡皆誅絕，多有無須者誤被殺死。【此時鬍子大得便宜。】曹操一面救滅宮中之火，請何太后權攝大事，遣兵追襲張讓等，尋覓少帝。【孟德舉動畢竟不同。】

　　且說張讓、段珪劫擁少帝及陳留王，冒煙突火，連夜奔走。至北邙山，約二更時分，後面喊聲大舉，人馬趕至。當前河南中部掾吏閔貢，大呼「逆賊休走！」張讓見事急，遂投河而死。帝與陳留王未知虛實，不敢高聲，伏於河邊亂草之內。軍馬四散去趕，不知帝之所在。帝與王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腹中饑餒，相抱而哭。又怕人知覺，吞聲草莽之中。【寇則伏莽，帝亦伏莽，為之一歎。】陳留王曰：「此間不可久戀，須別尋活路。」於是二人以衣相結，爬上岸邊。滿地荊棘，黑暗之中不見行路。正無奈何，忽有流螢千百成群，光芒照耀，只在帝前飛轉。炎劉之勢，昔如日月，今為螢光，火德衰矣。陳留王曰：「此天助我兄弟也！」遂隨螢火而行，漸漸見路。行至五更，足痛不能行，山岡邊見一草堆，帝與王臥於草堆之中。【竟為草頭皇帝矣。】草堆前面是一所莊院。莊主是夜夢兩紅日墜於莊後，【兩紅日正應陳留亦為帝之兆。】驚覺，披衣出戶。四下觀望，見莊後草堆上紅光沖天，然則螢光相隨，【直以光引光耳。】慌忙往視，卻是二人臥於草畔。莊主問曰：「二少年誰家之子？」帝不敢應。陳留王指帝曰：「此是當今皇帝，遭十常侍之亂，逃難到此。吾乃皇弟陳留王也。」莊主大驚，再拜曰：「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因見十常侍賣官嫉賢，故隱於此。」【崔烈此弟頗勝於兄。】遂扶帝入莊，跪進酒食。

　　卻說閔貢趕上段珪，拿住問：「天子何在？」珪言：「已在半路相失，不知何往。」貢遂殺段珪，懸頭於馬項下，分兵四散尋覓，自己卻獨乘一馬隨路追尋。偶至崔毅莊，毅見首級，問之，貢說詳細。崔毅引貢見帝。君臣痛哭。貢曰：「國不可一日無君，請陛下還都。」崔毅莊上止有瘦馬一匹，備與帝乘。貢與陳留王共乘一馬，【帝曰萬乘，王曰千乘，大夫亦曰百乘。今一帝、一王、一臣，止共騎得二馬，可歎。】離莊而行。不到三里，司徒王允、太尉楊彪、左軍校尉淳于瓊、右軍校尉趙萌、後軍校尉鮑信、中軍校尉袁紹，一行人眾，接著車駕。君臣皆哭。先使人將段珪首級往京師號令，另換好馬，與帝及陳留王騎坐，細。簇帝還京。先是洛陽小兒謠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萬騎走北(百)邙。」至此果應其讖。【後來帝癈為王，王反為帝，所謂「帝非帝，王非王」耶。此時只應得末一句，那知後來卻應在首二句耶。】車駕行不到數里，忽見旌旗蔽日，塵土遮天，一枝人馬到來，百官失色，帝亦大驚。袁紹驟馬出問：「何人？」繡旗影裡，一將飛出，厲聲問：「天子何在？」【不答袁紹，竟問天子，氣質便來得不好。】帝戰慄不能言。陳留王勒馬向前，叱曰：「來者何人？」卓曰：「西涼刺史董卓也。」【董卓至此時始來，皆李儒之計也。】陳留王曰：「汝來保駕耶？汝來劫駕耶？」卓應曰：「特來保駕。」陳留王曰：「既來保駕，天子在此，何不下馬！」卓大驚，慌忙下馬，拜於道左。陳留王以言撫慰董卓，自初至終，並無失語。【獻帝此時，頗強人意，何后來倦憊之甚也？】卓暗奇之，已懷廢立之意。是日還宮，見何太后，俱各痛哭。檢點宮中，不見了傳國玉璽。【為後文孫堅得璽伏線。】

　　董卓屯兵城外，每日帶鐵甲馬軍入城，橫行街市，百姓惶惶不安。卓出入宮庭，略無忌憚。後軍校尉鮑信來見袁紹，言：「董卓必有異心，可速除之。」【若欲除之，不如勿召。既已召之，欲除則難矣。】紹曰：「朝廷新定，未可輕動。」鮑信見王允，亦言其事。允曰：「且容商議。」信自引本部軍兵，投泰山去了。董卓招誘何進兄弟部下之兵，盡歸掌握，私謂李儒曰：「吾欲廢帝立陳留王，何如？」李儒曰：「今朝廷無主，不就此時行事，遲則有變矣。來日於溫明園中，召集百官，諭以廢立，有不從者斬之。則威權之行，正在今日。」卓喜。

　　次日，大排筵會，遍請公卿。公卿皆懼董卓，誰敢不到？卓待百官到了，然後徐徐到園門下馬，【妝模做樣，可惡可惡。】帶劍入席。酒行數巡，卓教停酒止樂，乃厲聲曰：「吾有一言，眾官靜聽。」眾皆側耳。卓曰：「天子為萬民之主，無威儀不可以奉宗廟社稷。今上懦弱，不若陳留王聰明好學，可承大位。吾欲廢帝立陳留王，諸大臣以為何如？」【鳴鐘鼓入洛陽，不是來殺十常侍，特來癈皇帝耳。】諸官聽罷，不敢出聲。座上一人推案直出，立於筵前，大呼：「不可！不可！汝是何人，敢發大語？天子乃先帝嫡子，初無過失，何得妄議廢立！汝欲為篡逆耶？」【此時此人不可少。】卓視之，乃荊州刺史丁原也。卓怒叱曰：「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遂掣佩劍，欲斬丁原。時李儒見丁原背後一人，生得器宇軒昂，威風凜凜，手執方天畫戟，怒目而視。【先從李儒眼中虛畫一呂布。○此處先寫戟。】李儒急進曰：「今日飲宴之處，不可談國政，來日向都堂公論未遲。」眾人皆勸，丁原上馬而去。卓問百官曰：「吾所言，合公道否？」盧植曰：「明公差矣。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於桐宮。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惡三千餘條，故霍光告太廟而廢之。今上雖幼，聰明仁智，並無分毫過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參與國政，又無伊、霍之大才，何可強主廢立之事？聖人云：『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正論侃侃，不愧為玄德之師。】卓大怒，拔劍向前，欲殺植。侍中蔡邕、議郎彭伯諫曰：「盧尚書海內人望，今先害之，恐天下震怖。」卓乃止。司徒王允曰：「廢立之事，不可酒後相商，另日再議。」【王允此時，胸中已有成算。】於是百官皆散。

　　卓按劍立於園門，忽見一人躍馬持戟，於園門外往來馳驟。【又從董卓眼中虛畫一呂布。】卓問李儒：「此何人也？」儒曰：「此丁原義兒，姓呂，名布，字奉先者也。【在李儒口中，方實敘出呂布姓名。】主公且須避之！」【添此一句，張皇之極。】卓乃入園潛避。次日，人報丁原引軍城外搦戰。卓怒，引軍同李儒出迎。兩陣對圓，只見呂布頂束髮金冠，披百花戰袍，擐唐猊鎧甲，繫獅蠻寶帶，縱馬挺戟，隨丁建陽出到陣前。【又雙從董卓、李儒眼中實寫一呂布。○看他先寫狀貌，次寫姓名，次寫妝束；先寫戟，次寫馬，次寫冠帶袍甲：都作三層出落，妙。】建陽指卓罵曰：「國家不幸，閹官弄權，以致萬民塗炭。爾無尺寸之功，焉敢妄言廢立，欲亂朝廷！」董卓未及回言，呂布飛馬直殺過來。董卓慌走，建陽率軍掩殺。卓兵大敗，退三十餘里下寨，聚眾商議。卓曰：「吾觀呂布非常人也。吾若得此人，何慮天下哉！」帳前一人出曰：「主公勿憂。某與呂布同鄉，知其勇而無謀，見利忘義。【二語說盡奉先。】某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呂布拱手來降，可乎？」卓大喜，觀其人，乃虎賁中郎將李肅也。卓曰：「汝將何以說之？」肅曰：「某聞主公有名馬一匹，號曰『赤兔』，日行千里。【此處輕輕略贊一句。】須得此馬，再用金珠，以利結其心。某更進說詞，呂布必反丁原，來投主公矣。」卓問李儒曰：「此言可乎？」儒曰：「主公欲取天下，何惜一馬！」【看他翁婿二人口口穩取天下，煞是可笑。】卓欣然與之，【今不惜名馬，後獨惜愛妃，何也？】更與黃金一千兩、明珠數十顆、玉帶一條。

　　李肅齎了禮物，投呂布寨來。伏路軍人圍住。肅曰：「可速報呂將軍，有故人來見。」軍人報知，布命入見。肅見布曰：「賢弟別來無恙？」布揖曰：「久不相見，今居何處？」肅曰：「現任虎賁中郎將之職。聞賢弟匡扶社稷，不勝之喜。有良馬一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特獻與賢弟，以助虎威。」【且不說是董卓之馬，妙甚。】布便令牽過來看。果然那馬，渾身上下火炭般赤，無半根雜毛，從頭至尾長一丈，從蹄至項高八尺，嘶喊咆哮，有騰空入海之狀。【從呂布眼中方看出渾身上下好處，層次出落的妙○此馬將為雲長騎坐，故先於此處極寫，妙。】後人有詩單道赤兔馬曰：

　　奔騰千里蕩塵埃，渡水登山紫霧開。掣斷絲韁搖玉轡，火龍飛下九天來。

　　布見了此馬，大喜，【極寫名將愛馬。】謝肅曰：「兄賜此龍駒，將何以為報？」肅曰：「某為義氣而來。豈望報乎！」佈置酒相待。酒酣，肅曰：「肅與賢弟少得相見，令尊卻常會來。」【妙在同鄉人口中稱「令尊」，必謂是姓呂之父矣。】布曰：「兄醉矣！先父棄世多年，安得與兄相會？」肅大笑曰：「非也！某說今日丁刺史耳。」【妙，明明羞他。】布惶恐曰：「某在丁建陽處，亦出於無奈。」【等他自說，妙妙。】肅曰：「賢弟有擎天駕海之才，四海孰不欽敬？功名富貴，如探囊取物，何言無奈而在人之下乎？」【看他逼入去，惡極。】布曰：「恨不逢其主耳。」【等他自說，妙妙。】肅笑曰：「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見機不早，悔之晚矣。」【惡極。又逼入。】布曰：「兄在朝廷，觀何人為世之英雄？」【等他先問，妙妙。】肅曰：「某遍觀群臣，皆不如董卓。【疾入。】董卓為人，敬賢禮士，賞罰分明，終成大業。」布曰：「某欲從之，恨無門路。」【等他自說，妙妙。】肅取金珠、玉帶列於布前。【馬與金珠玉帶，分兩番取出，先後次序得妙。】布驚曰：「何為有此？」肅令叱退左右，告布曰：「此是董公久慕大名，特令某將此奉獻。赤兔馬亦董公所贈也。」【至此方才說明。妙極。】布曰：「董公如此見愛，某將何以報之？」肅曰：「如某之不才，尚為虎賁中郎將；公若到彼，貴不可言。」布曰：「恨無涓埃之功，以為進見之禮。」【等他自說，妙妙。】肅曰：「功在翻手之間，公不肯為耳。」【惡極妙極。】布沉吟良久，曰：「吾欲殺丁原，引軍歸董卓，何如？」【此句亦等他自說，惡極妙極。】肅曰：「賢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但事不宜遲，在於速決。」【得他自肯，便即催之。】布與肅約於明日來降，肅別去。

　　是夜二更時分，布提刀徑入丁原帳中。原正秉燭觀書，見布至，曰：「吾兒來有何事故？」布曰：「吾堂堂丈夫，安肯為汝子乎！」【然一堂堂丈夫，又何獨為董卓子乎。總是金珠赤兔在那裡說話耳。】原曰：「奉先何故心變？」布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級，大呼左右：「丁原不仁，吾已殺之。肯從吾者在此，不從者自去！」軍士散其大半。次日，布持丁原首級，往見李肅。肅遂引布見卓。卓大喜，置酒相待，卓先下拜曰：「卓今得將軍，如旱苗之得甘雨也。」布納卓坐而拜之曰：「公若不棄，布請拜為義父。」【方殺一義父，又拜一義父。殺得容易，亦拜得容易。】卓以金甲錦袍賜布，暢飲而散。卓自是威勢越大，自領前將軍事，封弟董旻為左將軍、鄠侯，封呂布為騎都尉、中郎將、都亭侯。

　　李儒勸卓早定廢立之計。【仍接敘到廢立事。】卓乃於省中設宴會集公卿，令呂布將甲士千餘侍衛左右。是日太傅袁隗與百官皆到。酒行數巡，卓按劍曰「今上暗弱，不可以奉宗廟。吾將依伊尹、霍光故事，【特特引二故事，卻是從盧植口中學來，足見其胸中無物。】廢帝為弘農王，立陳留王為帝。有不從者斬！」群臣惶怖莫敢對。中軍校尉袁紹挺身出曰：「今上即位未幾，並無失德。汝欲廢嫡立庶，非反而何？」【勸召外兵者公也，今日罵董卓晚矣。】卓怒曰：「天下事在我！我今為之，誰敢不從？汝視我之劍不利否？」袁紹亦拔劍曰：「汝劍利，吾劍未嘗不利！」兩個在筵上對敵。正是：

　　丁原仗義身先喪，袁紹爭鋒勢又危。

　　畢竟袁紹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回　廢漢帝陳留踐位　謀董賊孟德獻刀

　　【呂後慘殺戚姬，而惠帝無子；何后酖死王美人，而少帝不終：豈非天哉！且也前有何進之弒董后，後有董卓之弒何后：天道好還，於茲益信。

　　丁管、伍孚，奮不顧身，若使兩人當曹操之地，必不肯為獻刀之舉矣。曹操欲謀人，必先全我身。丁管、伍孚所不及曹操者，智也；曹操所不及丁管、伍孚者，忠也。假令當日，縣令不肯釋放，伯奢果去報官，而曹操竟為董卓所殺，則天下後世，豈不以為漢末忠臣，固無有過於曹操者哉？王莽謙恭下士，而後人有詩歎之曰：「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人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

　　孟德殺伯奢一家，誤也，可原也；至殺伯奢，則惡極矣。更說出「寧使我負人，休教人負我」之語，讀書者至此，無不詬之、詈之，爭欲殺之矣。不知此猶孟德之過人處也。試問天下人，誰不有此心者，誰復能開此口乎？至於講道學諸公，且反其語曰：「寧使人負我，休教我負人。」非不說得好聽，然察其行事，卻是步步私學孟德二語者。則孟德猶不失為心口如一之小人；而此曹之口是心非，而不如孟德之直捷痛快也。吾故曰：此猶孟德之過人處也。

　　若使首回張飛於路中殺卻董卓，此回陳宮於店中殺卻曹操，豈不大快。然使爾時即便殺卻，安得後面有許多怪怪奇奇、異樣驚人文字？蒼蒼者將演出無數排場，此二人卻是要緊腳色，故特特留之耳。】

　　且說董卓欲殺袁紹，李儒止之曰：「事未可定，不可妄殺。」袁紹手提寶刀，辭別百官而出，懸節東門，奔冀州去了。【亦去得慷慨。】卓謂太傅袁隗曰：「汝姪無禮，吾看汝面，姑恕之。【今既因叔恕姪，後何因姪殺叔？】廢立之事若何？」隗曰：「太尉所見是也。」【姪兒頗剛，叔子太軟。】卓曰：「敢有阻大議者，以軍法從事！」群臣震恐，皆云：「一聽尊命。」宴罷，卓問侍中周毖、校尉伍瓊曰：「袁紹此去若何？」周毖曰：「袁紹忿忿而去，若購之急，勢必為變。且袁氏樹恩四世，門生故吏遍於天下；倘收豪傑以聚徒眾，英雄因之而起，山東非公有也。不如赦之，拜為一郡守，則紹喜於免罪，必無患矣。」【一個說他有用。】伍瓊曰：「袁紹好謀無斷，【四字評定。】不足為慮。誠不若加之一郡守，以收民心。」【一個說他無用。】卓從之，即日差人拜紹為渤海太守。

　　九月朔，請帝升嘉德殿，大會文武。卓拔劍在手，對眾曰：「天子闇弱，不足以君天下。今有策文一道，宜為宣讀。」乃命李儒讀策曰：

　　孝靈皇帝，早棄臣民；皇帝承嗣，海內側望。而帝天資輕佻，威儀不恪，居喪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皇太后教無母儀，統政荒亂。永樂太后暴崩，眾論惑焉。三綱之道，天地之紀，毋乃有闕？陳留王協，聖德偉懋，規矩肅然；居喪哀戚，言不以邪，休聲美譽，天下所聞。宜承洪業，為萬世統。茲廢皇帝為弘農王，皇太后還政。請奉陳留王為皇帝，應天順人，以慰生靈之望。

　　李儒讀策畢，卓叱左右扶帝下殿，解其璽【音徙。】綬，北面長跪，稱臣聽命。又呼太后去服候敕。帝、後皆號哭，群臣無不悲慘。階下一大臣，憤怒高叫曰：「賊臣董卓，敢為欺天之謀，吾當以頸血濺之！」揮手中象簡直擊董卓。【此象簡亦可云擊賊笏。】卓大怒，喝武士拿下：乃尚書丁管也。卓命牽出斬之。管罵不絕口，至死神色不變。【此時何可無此一人！】後人有詩歎之曰：

　　董賊潛懷廢立圖，漢家宗社委丘墟。滿朝臣宰皆囊括，惟有丁公是丈夫。

　　卓請陳留王登殿，群臣朝賀畢，卓命扶何太后並弘農王及帝妃唐氏於永安宮閑住，封鎖宮門，禁群臣無得擅入。【昔桓、靈禁錮黨人，今董卓禁錮天子。】可憐少帝四月登基，至九月即被廢。卓所立陳留王協，表字伯和，靈帝中子，即獻帝也，時年九歲。改元初平。董卓為相國，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威福莫比。李儒勸卓擢用名流，以收人望，【從來權臣大都如是。】因薦蔡邕之才。卓命征之，邕不赴。【初念原好。】卓怒，使人謂邕曰：「如不來，當滅汝族。」【求賢之法太峻。】邕懼，只得應命而至。卓見邕大喜，一月三遷其官，拜為侍中，甚見親厚。【孔光屈節於董賢，谷永依託於王鳳，揚雄失身於新莽，龜山應聘於蔡京：古今同歎。】

　　卻說少帝與何太后、唐妃困於永安宮中，衣服飲食漸漸少缺。少帝淚不曾幹。【李後主所云「此中日夕以眼淚洗面」也。】一日偶見雙燕飛於庭中，遂吟詩一首。【空庭飛鳥，任其翔舞；冷宮廢主，身被牢籠。觸目感憤，抗聲而吟，不知是詩，不知是淚？】詩曰：

　　嫩草綠凝煙，嫋嫋雙飛燕。洛水一條青，陌上人稱羨。【前半首詠燕，興也，比也。】遠望碧雲深，是吾舊宮殿。【目斷舊宮，不能奮飛，誠不如雙燕之反故巢矣。傷哉！】何人仗忠義，泄我心中怨？【後半首自詠，賦也。○詩好。】

　　董卓時常使人探聽，是日獲得此詩，來呈董卓。卓曰：「怨望作詩，殺之有名矣。」【殺之何名？請教。○天子亦以文字取禍，千古異聞。】遂命李儒帶武士十人，入宮弒帝。帝與後、妃正在樓上，宮女報李儒至，帝大驚。儒以鴆酒奉帝。【賦詩飲酒，最是雅事，不意有此燕詩鴆酒之慘毒也。】帝問何故，儒曰：「春日融和，【是雙燕飛庭時節。】董相國特上壽酒。」【好個壽酒。】太后曰：「既云壽酒，汝可先飲。」【此酒豈可相勸。】儒怒曰：「汝不飲耶？」呼左右持短刀、白練於前，曰：「壽酒不飲，可領此二物！」【鴆酒可曰壽酒，則二物亦可曰壽禮。】唐妃跪告曰：「妾身代帝飲酒，願公存母子性命。」【滿朝文武，不如此一女子。】儒叱曰：「汝何人，可代王死？」乃舉酒與何太后曰：「汝可先飲？」【後欲儒先飲，儒亦欲後先飲，只算還敬。】後大罵：「何進無謀，引賊入京，致有今日之禍！」【此時方悟何進誤事，不識一念及董太后、王美人否？】儒催逼帝，帝曰：「容我與太后作別。」乃大慟而作歌。【甚矣，帝之多文矣。既作感懷詩於前，復作絕命詞於後。文章無救於禍患，我為天子一哭，更為文章一哭。】其歌曰：

　　天地易兮日月翻，棄萬乘兮退守藩。為臣逼兮命不久，大勢去兮空淚潸！【音山。】

　　唐妃亦作歌曰：

　　皇天將崩兮後土頹，身為帝姬兮恨不隨。生死異路兮從此畢，奈何煢速兮心中悲！

　　歌罷，相抱而哭，李儒叱曰：「相國立等回報，汝等俄延，望誰救耶？」太后大罵：「董賊逼我母子，皇天不佑！汝等助惡，必當滅族！」儒大怒，雙手扯住太后，直攛下樓；叱武士絞死唐妃；以鴆酒灌殺少帝。【慘極。李儒之罪，浮於董卓。】還報董卓，卓命葬於城外。

　　自此每夜入宮，姦淫宮女，夜宿龍床。【便是強盜所為，不成氣候。】嘗引軍出城，行到陽城地方。時當二月，村民社賽，男女皆集。卓命軍士圍住，盡皆殺之，掠婦女財物裝載車上，懸頭千餘顆於車下，連軫還都，揚言殺賊大勝而回，【末世官軍捕盜，往往如此，堂堂宰相，亦為是耶？】於城門外焚燒人頭，以婦女財物分散眾軍。越騎校尉伍孚，字德瑜，見卓殘暴，憤恨不平。嘗於朝服內，披小鎧，藏短刀，欲伺便殺卓。一日，卓入朝，孚迎至閣下，拔刀直刺卓。【將敘曹操行刺，卻先有伍孚行刺作引。天然奇妙。○孚之勇往直前較勝於操，蓋曹操顧身，伍孚不顧身也。】卓氣力大，兩手摳住；呂布便入，揪倒伍孚。卓問曰：「誰教汝反？」孚瞪目大喝曰：「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反字駁得快暢。】汝罪惡盈天，人人願得而誅之，吾恨不車裂汝以謝天下！」卓大怒，命牽出剖剮之。孚至死罵不絕口。後人有詩贊之曰：

　　漢末忠臣說伍孚，沖天豪氣世間無。朝堂殺賊名猶在，萬古堪稱大丈夫！

　　董卓自此出入，常帶甲士護衛。

　　時袁紹在渤海，聞知董卓弄權，乃差人齎密書來見王允。【夾寫袁紹致書，前應懸節出奔，後伏興兵會盟。】書曰：

　　卓賊欺天廢主，人不忍言。而公恣其跋扈，如不聽聞，豈報國效忠之臣哉？紹今集兵練卒，欲掃清王室，未敢輕動。公若有心，當乘間圖之。如有驅使，即當奉命。

　　王允得書，尋思無計。一日，於侍班閣子內，見舊臣俱在，允曰：「今日老夫賤降，晚間敢屈眾位到舍小酌。」【非請眾官吃司徒壽酒，正為天子前日曾吃李儒壽酒耳。】眾官皆曰：「必來祝壽。」當晚王允設宴後堂，公卿皆至。酒行數巡，王允忽然掩面大哭。絕不說起胸中心事，突然放聲大哭，【一則想著前日天子吃壽酒之眼淚，一則引出今日眾人吃壽酒之眼淚也。是至情，亦是妙用。】眾官驚問曰：「司徒貴誕，何故發悲？」允曰：「今日並非賤降，因欲與眾位一敘，恐董卓見疑，故託言耳。董卓欺主弄權，社稷旦夕難保。想高皇誅秦滅楚，奄有天下，誰想傳至今日，乃喪於董卓之手：此吾所以哭也。」於是眾官皆哭。【徒作楚囚相對，亦何益耶？】坐中一人，獨撫掌大笑。【眾人皆哭我獨笑，的是妙人。】曰：「滿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還能哭死董卓否？」【妙語解頤。】允視之，乃驍騎校尉曹操也。【畢竟主意全別。】允怒曰：「汝祖宗亦食祿漢朝，今不思報國，而反笑耶？」操曰：「吾非笑別事，笑眾位無一計殺董卓耳。操雖不才，願即斷董卓頭，懸之都門，以謝天下。」【其語甚壯。】允避席問曰：「孟德有何高見？」操曰：「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實欲乘間圖之耳。【有心人。】今卓頗信操，操因得時近卓。聞司徒有七寶刀一口，願借與操，入相府刺殺之，雖死不恨！」【袁紹致書，孟德獻刀，一樣憤激，而操更壯。】允曰：「孟德果有是心，天下幸甚！」遂親自酌酒奉操。操瀝酒設誓，允隨取寶刀與之。操藏刀，飲酒畢，即起身辭別眾官而去。【寫得慷慨動色，仿佛荊卿渡易水時。】眾官又坐了一回，亦俱散訖。

　　次日，曹操佩著寶刀，來至相府，問：「丞相何往？」從人云：「在小閣中。」操徑入。見董卓坐於床上，呂布侍立於側。【讀書者至此，為曹操捏一把汗。】卓曰：「孟德來何遲？」操曰：「馬羸行遲耳。」【虧此一句，後來好逃走。】卓顧謂布曰：「吾有西涼進來好馬，奉先可親去揀一騎賜與孟德。」【多謝。少停，當以寶刀奉答。】布領令而出。【好機會。】操暗忖曰：「此賊合死！」【我亦謂然。】即欲拔刀刺之，懼卓力大，未敢輕動。【有鑒於伍孚之事也。】卓胖大，不耐久坐，遂倒身而臥，轉面向內。【一發湊巧。】操又思曰：「此賊當休矣！」【我亦謂然。】急掣寶刀在手，【讀至此，又為董卓捏一把汗。】恰待要刺，不想董卓仰面看衣鏡中，照見曹操在背後拔刀，【意外出奇之事，寫得情景如畫。】急回身問曰：「孟德何為？」【讀書者至此，大為曹操捏一把汗。】時呂布已牽馬至閣外。【夾寫此句，要令讀者吃驚不小。】操惶遽，乃持刀跪下曰：「操有寶刀一口，獻上恩相。」【好權變，確是奸雄。○賜馬獻刀，大好酬酢。○刺卓何必寶刀，其所以請寶刀者，預為地也。獻刀之舉，未必不在曹操算中。】卓接視之，見其刀長尺餘，七寶嵌飾，極其鋒利。果寶刀也。【補寫寶刀，忙中閒筆。○如此寶刀，固不當以董卓之頸血污之。】遂遞與呂布收了。操解鞘付布。【先拔刀，後解鞘，明明行刺。董卓愚莽，故不省得。】卓引操出閣看馬，操謝曰：「願借試一騎。」【妙。適未及試刀，今不得不急試馬。】卓就教與鞍轡。【細。】操牽馬出相府，加鞭望東南而去。【來便遲，去便快。○推託馬羸，未必不為此時地也。奸雄妙算如神。】布對卓曰：「適來曹操似有行刺之狀，及被喝破，故推獻刀。」【畢竟呂布略乖覺些。】卓曰：「吾亦疑之。」【此是順口話，适才並不曾疑。】正說話間，適李儒至，【此君若早來，孟德休矣。】卓以其事告之。儒曰：「操無妻小在京，【唯其如此，所以去得放心，去得乾淨。○是句在李儒口中帶敘出來，省筆。】只獨居寓所。今差人往召，如彼無疑而便來，則是獻刀；如推託不來，則必是行刺，便可擒而問也。」【李儒甚有機變，惜為董卓令坦。】卓然其說，即差獄卒四人往喚操。【差獄卒，便是擒捉之狀。】去了良久，【孟德去遠矣。】回報曰：「操不曾回寓，乘馬飛出東門。門吏問之，操曰『丞相差我有緊急公事。』縱馬而去矣。」【此段在獄卒口中補敘出來，省筆。】儒曰：「操賊心虛逃竄，行刺無疑矣。」卓大怒曰：「我如此重用，反欲害我！」儒曰：「此必有同謀者，待拿拿住曹操，便可知矣。」【讀書者至此，又為王允擔憂。】卓遂令遍行文書，畫影圖形，捉拿曹操，擒獻者賞千金，封萬戶侯，窩藏者同罪。

　　且說曹操逃出城外，飛奔譙郡。路經中牟縣，為守關軍士所獲。【讀書者至此，不特為曹操著急，且益為王允擔憂。】擒見縣令。操言：「我是客商，覆姓皇甫。」【何不云覆姓夏侯？】縣令熟視曹操，沉吟半晌，【是何故耶？令人驚疑不定。】乃曰：「吾前在洛陽求官時，曾認得汝是曹操，如何隱諱？且把來監下，明日解去京師請賞。」【熟視沉吟後卻說出此數語，孟德奈何？】把關軍士賜以酒食而去。【細。】至夜分，縣令喚親隨入，暗地取出曹操，直至後院中審究。【精細。此熟視沉吟時算定者。】問曰：「我聞丞相待汝不薄，何故自取其禍？」操曰：「燕雀安知鴻鵠志哉！汝既拿住我，便當解去請賞。何必多問！」【此縣令須以此言動之，奸雄眼力過人。】縣令摒退左右，【精細。】謂操曰：「汝休小覷我。我非俗吏，奈未遇其主耳。」是有心人。操曰：「吾祖宗世食漢祿，若不思報國，與禽獸何異？【偏是奸雄會說道學語。】吾屈身事卓者，欲乘間圖之，為國除害耳。今事不成，乃天意也！」【曹操此時，竟是一位正人。】縣令曰：「孟德此行，將欲何往？」【問得緊要。】操曰：「吾將歸鄉里，發矯詔，召天下諸侯興兵共誅董卓：吾之願也。」【詞直氣壯。○後文事先逗露於此。】縣令聞言，乃親釋其縛，扶之上坐，再拜曰：「公真天下忠義之士也！」【微獨縣令信之，讀書者至此亦幾信之。○寫縣令先沉吟，次密召，後拜服：最有次序。】曹操亦拜問縣令姓名。縣令曰：「吾姓陳，名宮，字公台。【至此方出姓名，好。】老母妻子，皆在東郡。【此處先說老母妻子，遙對後白門樓中語。】今感公忠義，願棄一官，從公而逃。」【不特相救，且復相從，宮之於操，其恩不可謂不厚矣。】操甚喜。是夜陳宮收拾盤費，與曹操更衣易服，各背劍一口，【細。】乘馬投故鄉來。

　　行了三日，至成皋地方。天色向晚，操以鞭指林深處，【二語是絕妙一幅畫景。】謂宮曰：「此間有一人，姓呂，名伯奢，是吾父結義弟兄。就往問家中消息，覓一宿，如何？」【閑閑而來。】宮曰：「最好。」二人至莊前下馬，入見伯奢。奢曰：「我聞朝廷遍行文書，捉汝甚急，汝父已避陳留去了。應上」家中消息「句。】汝如何得至此？」操告以前事，曰：「若非陳縣令，已粉骨碎身矣。」【異日白門樓中何不記此一語？】伯奢拜陳宮曰：「小姪若非使君，曹氏滅門矣。【曹氏幸不滅門，君家卻即刻有滅門之禍。】使君寬懷安坐，今晚便可下榻草舍。」【應上「覓宿」句。】說罷，即起身入內。良久乃出，【寫得舉動可疑。】謂陳宮曰：「老夫家無好酒，容往西村沽一樽來相待。」言訖，匆匆上驢而去。【更是可疑。】操與宮坐久，忽聞莊後有磨刀之聲。【一發驚疑。】操曰：「呂伯奢非吾至親，【應上」結義兄弟「句。】此去可疑，當竊聽之。」【微獨操疑之，讀書者至此亦深疑之。】二人潛步入草堂後，但聞人語曰：「縛而殺之，何如？」【嚇殺。操曰：「是矣！二字摹神。】今若不先下手，必遭擒獲。」遂與宮拔劍直入，不問男女，皆殺之，【不曾在董家試刀，卻來呂家試劍。】一連殺死八口。【「八口之家」，無一全矣。】搜至廚下，卻見縛一豬欲殺。【昔呂後錔以人為彘，今曹操誤認彘為人，而呂氏全家被殺，伯奢豈呂氏苗裔與？否則何以有此惡報也。】宮曰：「孟德心多，誤殺好人矣！」急出莊上馬而行。行不到二里，只見伯奢驢鞍前懸酒二瓶，手攜果菜而來，【又是一幅畫圖。】叫曰：「賢姪與使君何故便去？」操曰：「被罪之人，不敢久住。」伯奢曰：「吾已分付家人宰一豬相款，【適來內良久，正為吩咐此耳。○丈人宿子路，不過雞黍是供，今何必殺豬相款乎？伯奢真奢矣。】賢姪、使君何憎一宿？速請轉騎。」操不顧，策馬便行。行不數步，忽拔劍復回，叫伯奢曰：「此來者何人？」伯奢回頭看時，操揮劍砍伯奢於驢下。【乃翁之結義兄弟也，而既殺其家，復殺其身，咄哉阿瞞！豈堪復與劉、關、張三人作狗彘耶？】宮大驚曰：「适才誤耳，今何為也？」操曰：「伯奢到家，見殺死多人，安肯干休？若率眾來追，必遭其禍矣。」【此等見識，在曹操原是不差。】宮曰：「知而故殺，大不義也。」操曰：「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曹操從前竟似一個好人，到此忽然說出奸雄心事。此二語是開宗明義章第一。】陳宮默然。當夜行數里，月明中敲開客店門投宿。【又是一幅絕妙畫景。○忙中偏有此點綴，妙。】喂飽了馬，曹操先睡。陳宮尋思：「我將謂曹操是好人，棄官跟他；原來是個狼心之徒！今日留之，必為後患！」【不差。】便欲拔劍來殺曹操。【該殺。】正是：

　　設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來一路人。

　　畢竟曹操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回　發矯詔諸鎮應曹公　破關兵三英戰呂布

　　【董卓不亂，諸鎮不起；諸鎮不起，三國不分。此一卷正三國之所自來也。故先敘曹操發檄舉事，次敘孫堅當先敢戰，末敘劉備三人英雄無敵。其餘諸人，紛紛滾滾，不過如白茅之藉琬琰而已。

　　袁術不識玄德兄弟，無足責也；本初亦是人豪，乃亦拘牽俗見，不能格外用人：此孟德之所以為可兒也。今人都罵孟德奸雄，吾恐奸雄非尋常人所可罵，還應孟德罵人不奸雄耳。

　　甚矣，目前地位之不足量英雄也！十八鎮諸侯，以盟主推袁紹；而後來分鼎竟屬孫、曹。且孫、曹雖為吳、魏之祖，而僭號稱尊，尚在後嗣。其異日堂堂天子正位繼統者，乃立公孫瓚背後之一縣令。嗚呼！英雄豈易量哉？公孫瓚背後之一人，為驚天動地之人；而此一人又有背後之兩人，又是驚天動地之人。英雄不得志時，往往居人背後，俗眼不能識。直待其驚天動地，而後歎前者立人背後之日交臂失之。孰知其背後冷笑之意，固已視十八路諸侯如草芥矣。】

　　卻說陳宮臨欲下手殺曹操，忽轉念曰：「我為國家跟他到此，殺之不義。不若棄而他往。」插劍上馬，不等天明，自投東郡去了。【陳宮不隨曹操，可謂知人；然後來卻隨呂布，則猶未為知人也。】操覺，不見陳宮，尋思：「此人見我說了這兩句，疑我不仁，【操自以為不仁，可謂自知之明。】棄我而去。吾當急行，不可久留。」遂連夜到陳留，尋見父親，備說前事，欲散家資招募義兵。父言：「資少恐不成事。此間有孝廉衛弘，疏財仗義。其家巨富，【富者必不疏財，疏財者必不富。今曰疏財矣，而又曰其家巨富，何也？蓋不疏財者，善藏其富，必不使人知其有富名。其家巨富，正在疏財上見得耳。】若得相助，事可圖矣。」操置酒張筵，拜請衛弘到家，告曰：「今漢室無主，董卓專權，欺君害民，天下切齒。操欲力扶社稷，恨力不足。公乃忠義之士，敢求相助！」衛弘曰：「吾有是心久矣，恨未遇英雄耳。既孟德有大志，願將家資相助。」【脫盡富人習套，不愧為孝廉矣。】操大喜。於是先發矯詔，馳報各道，然後招集義兵，豎起招兵白旗一面，上書「忠義」二字。【有聲有色，古來真正奸雄，未有不借此二字而起。】不數日間，應募之士，如雨駢集。

　　一日，有一個陽平衛國人，姓樂，名進，字文謙，來投曹操。又有一個山陽鉅鹿人，姓李，名典，字曼成，也來投曹操。操皆留為帳前吏。又有沛國譙人夏侯惇，字元讓，乃夏侯嬰之後。自小習槍棒，年十四，從師學武，有人辱罵其師，惇殺之，逃於外方。聞知曹操起兵，與其族弟夏侯淵兩個，各引壯士千人來會。【李典、樂進，各自一人來；夏侯惇、夏侯淵，卻是兩人同來，又帶著千人而來。來法各自不同。】此二人本操之弟兄：操父曹嵩，原是夏侯氏之子，過房與曹家，因此是同族。【忽然替曹氏扳親敘眷。雖是再將他家世細述一番，亦是作者閑中冷筆。】不數日，曹氏兄弟曹仁、曹洪各引兵千餘來助。【不姓曹而同族者既有兩人，今姓曹而同族者又有兩人。可發一笑。】曹仁字子孝，曹洪字子廉，二人弓馬熟嫻，武藝精通。操大喜，於村中調練軍馬。衛弘盡出家財，置辦衣甲旗幡。【兵精。】四方送糧食者，不計其數。【糧足。○以上一段極寫曹氏。】

　　時袁紹得操矯詔，乃聚麾下文武，引兵三萬，離渤海來與曹操會盟。【袁紹先到，正與前番致書王允相應。】操作檄文以達諸郡，檄文曰：

　　操等謹以大義佈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滅國弒君，穢亂宮禁，殘害生靈，狼戾不仁，罪惡充積。今奉天子密詔，大集義兵，誓欲掃清華夏，剿戮群凶。望興義師，共泄公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可速奉行！

　　操發檄文去後，各鎮諸侯，皆起兵相應：第一鎮，後將軍南陽太守袁術。第二鎮，冀州刺史韓馥。第三鎮，豫州刺史孔由。第四鎮，兗州刺史劉岱。第五鎮，河內郡太守王匡。第六鎮，陳留太守張邈。第七鎮，東郡太守喬瑁。【音妹。】第八鎮，山陽太守袁遺。第九鎮，濟北相鮑信。第十鎮，北海太守孔融。第十一鎮，廣陵太守張超。第十二鎮，徐州刺史陶謙。第十三鎮，西涼太守馬騰。第十四鎮，北平太守公孫瓚。第十五鎮，上黨太守張楊。第十六鎮，烏程侯長沙太守孫堅。第十七鎮，祁鄉侯渤海太守袁紹。諸路軍馬，多少不等，有三萬者，有一、二萬者，各領文官武將，投洛陽來。

　　且說北平太守公孫瓚，統領精兵一萬五千，路經德州平原縣。正行之間，遙見桑樹叢中，一面黃旗，數騎來迎。瓚視之，乃劉玄德也。【劉玄德不列諸侯之內，卻是公孫瓚路上相遇，敘得有意無意。孰知後來虎牢關前當先出色者，卻是此人。】瓚問曰：「賢弟何故在此？」玄德曰：「舊日蒙兄保備為平原縣令，今聞大軍過此，將來奉候，就請兄長入城歇馬。」瓚指關、張而問曰：「此何人也？」玄德曰：「此關羽、張飛，備結義兄弟也。」瓚曰：「乃同破黃巾者乎？」玄德曰：「皆此二人之力。」【就從玄德錶帶關、張，為虎牢關張本。】瓚曰：「今居何職？」玄德答曰：「關羽為馬弓手，張飛為步弓手。」瓚歎曰：「如此可謂埋沒英雄！【千古英雄往往如此，為之一歎。】今董卓作亂，天下諸侯共往誅之。賢弟可棄此卑官，一同討賊，力扶漢室，若何？」玄德曰：「願往。」張飛曰：「當時若容我殺了此賊，免有今日之事。」【快人快語。又照應前文。】雲長曰：「事已至此，即當收拾前去。」玄德、關、張引數騎跟公孫瓚來，曹操接著。眾諸侯亦陸續皆至，各自安營下寨，連接二百餘里。

　　操乃宰牛殺馬，大會諸侯，商議進兵之策。太守王匡曰：「今奉大義，必立盟主。眾聽約束，然後進兵。」操曰：「袁本初四世三公，門多故吏，漢朝名相之裔，可為盟主。」【不過以門第推之。】紹再三推辭，眾皆曰：「非本初不可。」紹方應允。次日，築台三層，遍列五方旗幟，上建白旄黃鉞，兵符將印，請紹登壇。紹整衣佩劍，慨然而上，焚香再拜。其盟曰：

　　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乘釁縱害，禍加至尊，虐流百姓。紹等懼社稷淪喪，糾合義兵，並赴國難。凡我同盟，齊心戮力，以致臣節，必無二志。有渝此盟，俾墜其命，無克遺育。皇天后土，祖宗明靈，實皆鑒之！

　　讀畢歃血。眾因其辭氣慷慨，皆涕泗橫流。歃血已罷，下壇。眾扶紹升帳而坐，兩行依爵位年齒分列坐定。操行酒數巡，言曰：「今日既立盟主，各聽調遣，同扶國家，勿以強弱計較。」【先喝破。】袁紹曰：「紹雖不才，既承公等推為盟主，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國有常刑，軍有紀律，各宜遵守，勿得違犯。」眾皆曰：「惟命是聽。」紹曰：「吾弟袁術總督糧草，應付諸營，無使有缺。【與後不肯發糧相照。】更須一人為先鋒，直抵汜水關挑戰。餘各據險要，以為接應。」長沙太守孫堅出曰：「堅願為前部。」【此處極寫孫氏。】紹曰：「文台勇烈，可當此任。」堅遂引本部人馬，殺奔汜水關來。守關將士，差流星馬往洛陽丞相府告急。

　　董卓自專大權之後，每日飲宴。李儒接得告急文書，徑來稟卓。卓大驚，急聚眾將商議。溫侯呂布挺身出曰：「父親勿慮。關外諸侯，布視之如草芥。願提虎狼之師，盡斬其首，懸於都門。」卓大喜曰：「吾有奉先，高枕無憂矣！」言未絕，呂布背後一人【呂布背後一人，那知公孫瓚背後又有人。】高聲出曰：「『割雞焉用牛刀』？不勞溫侯親往。吾斬眾諸侯首級，如探囊取物耳！」卓視之，其人身長九尺，虎體狼腰，豹頭猿臂：關西人也，姓華，名雄。卓聞言大喜，加為驍騎校尉。撥馬步軍五萬，同李肅、胡軫、趙岑星夜赴關迎敵。眾諸侯內有濟北相鮑信，尋思孫堅既為前部，怕他奪了頭功，暗撥其弟鮑忠，先將馬步軍三千，徑抄小路，直到關下搦戰。華雄引鐵騎五百，飛下關來，大喝：「賊將休走！」鮑忠急待退，被華雄手起刀落，斬於馬下。【先寫鮑忠之死，後寫孫堅之勇。】生擒將校極多。華雄遣人齋鮑忠首級來相府報捷，卓加雄為都督。

　　卻說孫堅引四將直至關前。那四將？第一個，右北平土垠人，姓程，名普，字德謀，使一條鐵脊蛇矛。第二個，姓黃，名蓋，字公覆，零陵人也，使鐵鞭。第三個，姓韓，名當，字義公，遼西令支人也，使一口大刀。第四個，姓祖，名茂，字太榮，吳郡富春人也，使雙刀。孫堅披爛銀鎧，裹赤幘，【此處先寫赤幘，為後文伏線。】橫古錠刀，騎花鬃馬，指關上而罵曰：「助惡匹夫，何不早降！」華雄副將胡軫引兵五千，出關迎戰。程普飛馬挺矛，直取胡軫。鬥不數合，程普刺中胡軫咽喉，死於馬下。【寫程普正是寫孫堅。副將如此，主將可知。】堅揮軍直殺至關前，關上矢石如雨。孫堅引兵回至梁東屯住，使人於袁紹處報捷，就於袁術處催糧。或說術曰：「孫堅乃江東猛虎，若打破洛陽，殺了董卓，正是除狼而得虎也。今不與糧，彼軍必散。」術聽之，不發糧草。【袁術誤事，可恨可恨。】孫堅軍缺食，軍中自亂，細作報上關來。李肅為華雄謀曰：「今夜我引一軍從小路下關，襲孫堅寨後。將軍揮其前寨，堅可擒矣。」雄從之，傳令軍士飽餐，【正是堅軍缺食映照。】乘夜下關。是夜月白風清，【為照見赤幘伏線。】到堅寨時已是半夜，鼓噪直進。堅慌忙披掛上馬，正遇華雄。兩馬相交，鬥不數合，後面李肅軍到，竟天價放起火來，【風月之下放火，風助火勢，月助火光，分外猛烈。】堅軍亂竄。眾將各自混戰，止有祖茂跟定孫堅，突圍而走。背後華雄追來。堅取箭，連放兩箭，皆被華雄躲過；再放第三箭時，因用力太猛，拽折了鵲畫弓，只得棄弓縱馬而奔。祖茂曰：「主公頭上赤幘射目，為賊所識認，可脫幘與某戴之。」【祖茂智、勇、忠、義，色色具足。】堅就脫幘換茂盔，【孫堅脫幘，勝於曹操棄袍。】分兩路而走。雄軍只望赤幘者追趕，堅乃從小路得脫。祖茂被華雄追急，將赤幘掛於人家燒不盡的庭柱上，卻入樹林潛躲。華雄軍於月下遙見赤幘，四面圍定，不敢近前。可知孫堅英勇，敵所攝服。用箭射之，方知是計，遂向前取了赤幘。祖茂於林後殺出，揮雙刀欲劈華雄。雄大喝一聲，將祖茂一刀砍於馬下。殺至天明，雄方引兵上關。程普、黃蓋、韓當都來，尋見孫堅，再收拾軍馬屯紮。堅為折了祖茂，傷感不已，星夜遣人報知袁紹。

　　紹大驚曰：「不想孫文台敗於華雄之手！」便聚眾諸侯商議。眾人都到，只有公孫瓚後至，紹請入帳列坐。紹曰：「前日鮑將軍之弟不遵調遣，擅自進兵，殺身喪命，折了許多軍士；今者孫文台又敗於華雄。挫動銳氣，為之奈何？」【獨不說起袁術之不發糧，豈非徇私。】諸侯並皆不語。紹舉目遍視，見公孫瓚背後立著三人，容貌異常，都在那裡冷笑。【此處極寫劉、關、張。○如此三人，卻在人背後立著，豈不可歎！豈不可怪！】紹問曰：「公孫太守背後何人？」瓚呼玄德出曰：「此吾自幼同舍兄弟，平原令劉備是也。」曹操曰：「莫非破黃巾劉玄德乎？」【偏是他記得。】瓚曰：「然。」即令劉玄德拜見。瓚將玄德功勞，並其出身，細說一遍。紹曰：「既是漢室宗派，取坐來。」命坐。【袁本初隻重家世，不重功勳，可笑。】備遜謝。紹曰：「吾非敬汝名爵，吾敬汝是帝室之冑耳。」玄德乃坐於末位，關、張叉手侍立於後。

　　忽探子來報：「華雄引鐵騎下關，用長竿挑著孫太守赤幘，【好照應。】來寨前大罵搦戰。」紹曰：「誰敢去戰？」袁術背後轉出驍將俞涉，曰：「小將願往。」紹喜，便著俞涉出馬。即時報來：「俞涉與華雄戰不三合，被華雄斬了。」【虛寫，妙。】眾大驚。太守韓馥曰：「吾有上將潘鳳，可斬華雄。」紹急令出戰。潘鳳手提大斧上馬。去不多時，飛馬來報：「潘鳳又被華雄斬了。」【都用虛寫，妙。○寫得華雄聲勢，越襯得雲長聲勢。】眾皆失色。紹曰：「可惜吾上將顏良、文醜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懼華雄！」【襯入此數語，一發激惱雲長。】言未畢，階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將願往斬華雄頭，獻於帳下！」【更耐不得矣。】眾視之，見其人身長九尺，髯長二尺，丹鳳眼，臥蠶眉，面如重棗，聲如巨鐘，立於帳前。紹問何人。【即異日殺顏良、文醜之人也。】公孫瓚曰：「此劉玄德之弟關羽也。」紹問：「現居何職？」瓚曰：「跟隨劉玄德充馬弓手。」帳上袁術大喝曰：「汝欺吾眾諸侯無大將耶？量一弓手，安敢亂言！與我打出！」【一弓手今且為王、為帝、為天尊矣。袁氏兄弟，四世三公，今何在哉？即為雲長執鞭，雲長之馬亦決不肯也。】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試教出馬，如其不勝，責之未遲。」袁紹曰：「使一弓手出戰，必被華雄所笑。」【袁紹、袁術，真乃難兄難弟。】操曰：「此人儀錶不俗，華雄安知他是弓手？」關公曰：「如不勝，請斬某頭。」操教釃熱酒一杯，與關公飲了上馬。【阿瞞的是可兒。】關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來。」【壯哉。】出帳提刀，飛身上馬。眾諸侯聽得關外鼓聲大振，喊聲大舉，如天摧地塌、嶽撼山崩，眾皆失驚。【亦用虛寫，妙。】正欲探聽，鸞鈴響處，馬到中軍，雲長提華雄之頭，擲於地上。其酒尚溫。【寫得百倍聲勢。】後人有詩贊之曰：

　　威鎮乾坤第一功，轅門畫鼓響咚咚。雲長停盞施英勇，酒尚溫時斬華雄。

　　曹操大喜。只見玄德背後，轉出張飛，高聲大叫：「俺哥哥斬了華雄，不就這裡殺入關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時！」【快人快語。】袁術大怒，喝曰：「俺大臣尚自謙讓，量一縣令手下小卒，安敢在此耀武揚威！都與趕出帳去！」【袁術俗物，翼德何不以老拳斷送之。世間此等俗物極多，一一該以老拳斷送之也。】曹操曰：「得功者賞，何計貴賤乎？」袁術曰：「既然公等只重一縣令，我當告退。」操曰：「豈可因一言而誤大事耶？」命公孫瓚且帶玄德、關、張回寨。眾官皆散。曹操暗使人齋牛酒，撫慰三人。【阿瞞畢竟是可兒。】卻說華雄手下敗軍，報上關來。李肅慌忙寫告急文書，申聞董卓。卓急聚李儒、呂布等商議。儒曰：「今失了上將華雄，賊勢浩大。袁紹為盟主，紹叔袁隗，現為太傅。倘或裡應外合，深為不便，可先除之。請丞相親領大軍分撥剿捕。」卓然其說，喚李催、郭汜領兵五百，圍住太傅袁隗家，不分老幼盡皆誅絕。先將袁隗首級去關前號令。【袁紹外不能治其弟，內不能蔽其叔，為盟主何益。】卓遂起兵二十萬，分為兩路而來：一路先令李傕、郭汜引兵五萬，把住汜水關，不要廝殺；卓自將十五萬，同李儒、呂布、樊稠、張濟等守虎牢關。這關離洛陽五十里。軍馬到關，卓令呂布領三萬軍去關下紮住大寨。卓自在關上屯住。

　　流星馬探聽得，報入袁紹大寨而來。紹聚眾商議。操曰：「董卓屯兵虎牢，截俺諸侯中路，今可勒兵一半迎敵。」紹乃分王匡、喬瑁、鮑信、袁遺、孔融、張楊、陶謙、公孫瓚八路諸侯往虎牢關迎敵。操引軍往來救應。八路諸侯，各自起兵。河內太守王匡，引兵先到。【先是一路人馬。】呂布帶鐵騎三千，飛奔來迎。王匡將軍馬列成陣勢，勒馬門旗下看時，見呂布出陣，頭戴三叉束髮紫金冠，體掛西川紅錦百花袍，身披獸面吞頭連環鎧，腰繫勒甲玲瓏獅蠻帶。弓箭隨身，手持畫戟，坐下嘶風赤兔馬，果然是「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寫呂布聲勢，愈襯劉、關、張聲勢。】王匡回頭問曰：「誰敢出戰？」後面一將，縱馬挺槍而出。匡視之，乃河內名將方悅。兩馬相交，無五合，被呂布一戟刺於馬下，挺戟直沖過來。匡軍大敗，四散奔走。布東西衝殺，如入無人之境。幸得喬瑁、袁遺兩軍皆至，【又是兩路人馬。】來救王匡，呂布方退。三路諸侯各折了些人馬，退三十里下寨。隨後五路軍馬都至，【又是五路人馬。八路人馬，寫得參差有勢。】一處商議。言呂布英雄，無人可敵。【此時袁術何不以「四世三公」四字退卻呂布也？】正慮間，小校報來：「呂布搦戰。」八路諸侯，一齊上馬。軍分八隊，布在高岡。遙望呂布一簇軍馬繡旗招颭，先來沖陣。上黨太守張楊部將穆順，出馬挺槍迎戰，被呂布手起一戟刺於馬下。眾大驚。北海太守孔融部將武安國，使鐵錘飛馬而出。呂布揮戟拍馬來迎，戰到十餘合，一戟砍斷安國手腕，棄錘於地而走。八路軍兵齊出，救了武安國。呂布退回去了。

　　眾諸侯回寨商議。曹操曰：「呂布英勇無敵，可會十八路諸侯，共議良策。若擒了呂布，董卓易誅耳！」正議間，呂布復引兵搦戰。八路諸侯齊出。公孫瓚揮槊親戰呂布。戰不數合，瓚敗走，呂布縱赤兔馬趕來。那馬日行千里，飛走如風。看看趕上，布舉畫戟，望瓚後心便刺。傍邊一將，圓睜環眼，倒豎虎鬚，挺丈八蛇矛，飛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張飛在此！」【殺華雄先寫雲長，戰呂布先寫翼德，都好。】呂布見了，棄了公孫瓚，便戰張飛。飛抖擻精神，酣戰呂布。連鬥五十餘合，不分勝負。雲長見了，把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龍偃月刀，來夾攻呂布。三匹馬丁字兒廝殺。戰到三十合，戰不倒呂布。劉玄德掣雙股劍，驟黃鬃馬，刺斜裡也來助戰。這三個圍住呂布，轉燈兒般廝殺，【今日走馬燈，多用三戰呂布故事，這便是燈樣。】八路人馬都看得呆了。【其實好看。此時眾人亦只好看得。】呂布架隔遮攔不定，看著玄德面上，虛刺一戟，玄德急閃。呂布蕩開陣角，倒拖畫戟，飛馬便回。三個那裡肯舍，拍馬趕來。八路軍兵，喊聲大震，一齊掩殺。呂布軍馬望關上奔走，玄德、關、張隨後趕來。古人曾有篇言語，單道著玄德、關、張三戰呂布：

　　漢朝天數當桓靈，炎炎紅日將西傾。奸臣董卓廢少帝，劉協懦弱魂夢驚。曹操傳檄告天下，諸侯奮怒皆興兵。議立袁紹作盟主，誓扶王室定太平。溫侯呂布世無比，雄才四海誇英偉。護軀銀鎧砌龍鱗，束髮金冠簪雉尾。參差寶帶獸平吞，錯落錦袍飛鳳起。龍駒跳踏起天風，畫戟熒煌射秋水。出關搦戰誰敢當？諸侯膽裂心惶惶。踴出燕人張冀德，手持蛇矛丈八槍。虎鬚倒豎翻金線，環眼圓睜起電光。酣戰未能分勝敗，陣前惱起關雲長。青龍寶刀燦霜雪，鸚鵡戰袍飛蛺蝶。馬蹄到處鬼神嚎，目前一怒應流血。梟雄玄德掣雙鋒，抖擻天威施勇烈。三人圍繞戰多時，遮攔架隔無休歇。喊聲震動天地翻，殺氣迷漫牛鬥寒。呂布力窮尋走路，遙望家山拍馬還。倒拖畫杆方天戟，亂散銷金五彩幡。頓斷線滌走赤兔，翻身飛上虎牢關。

　　三人直趕呂布到關下，看見關上西風飄動青羅傘蓋。張飛大叫：「此必董卓！追呂布有甚強處？不如先拿董賊，便是斬草除根！」【快人快語。】拍馬上關，來擒董卓。【每回之末，定作異樣驚人語。妙絕。】正是：

　　擒賊定須擒賊首，奇功端的待奇人。

　　未知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六回　焚金闕董卓行兇　匿玉璽孫堅背約

　　【無故而遷天子，則比於蒙塵；無端而遷百姓，則等於流竄。遷天子不易，遷百姓更難。昔漢武徒關中豪傑，擇富者而徙之：其貧者不中徙也。今董卓殺富戶而徙貧民，富者既死於罪，貧者復死於徙：民生其時，富亦死，貧亦死，《詩》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遺」，其不在周宣，而在漢獻乎？

　　平王居東而周衰，光武居東而漢興，其故何也？一則能誅王莽，而冠履之分明；一則不能討申侯，而君臣之義滅也。盤庚復成湯之故宇而殷盛，獻帝復高祖之故土而漢亡，其故何也？一則天子當陽，而曲達其迓續民命之情；一則暴臣當國，而大逞其劫奪民生之惡也。總之君尊則治，君卑則亂；民安則治，民危則亂。安在西方之必勝於東而新都之宜復其舊哉？

　　觀董卓行事，是愚蠢強盜，不是權詐奸雄。奸雄必要結民心，奸雄必假行仁義。今焚宮室、發陵寢，殺百姓、擄貲財，不過如張角等所為。後人並稱卓、操，孰知卓之不及操也遠甚！

　　人各一心，不能同事，蘇秦洹水之約，所以不久而散也。前者孫堅欲戰，而袁術沮之；今者曹操欲戰，而袁紹復沮之，使有志之人，動而掣肘，可勝歎哉！至於劉表，徒負虛名。不聞其得曹操之檄而謀董卓，但見其奉袁紹之書而截孫堅，其無用可知矣。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眾將易得，主將難求。為從者萬輩，不若為首者一人之重也。「天下可無洪，不可無公」，此語可垂千古。

　　曹操幾死者三：獻刀而逃，在中牟軍士所獲，一死也；陳宮於客店欲殺之，二死也；滎陽之戰，中箭墮馬，三死也。脫此三死，人為曹幸，我獨為操恨，恨其不得以一死成忠義之名。天下固有生不如死者，此類是也。

　　玉璽琢自祖龍，則祖龍以前，夏、商、周之為天子，何嘗有玉璽耶？況祖龍三十六年玉璽失而復得，而祖龍即於明年死，是失之不足憂，得之不足喜也。孫堅舉動，頗有忠義之氣，一得玉璽，而忽懷異心，亦其見之不明耳。】

　　卻說張飛拍馬趕到關下，關上矢石如雨，不得進而回。八路諸侯，同請玄德、關、張賀功，使人去袁紹寨中報捷。

　　紹遂移檄孫堅，令其進兵。【不獎劉、關、張戰捷，只檄孫堅進兵；但教孫堅進兵，不責袁術給糧：殊為可笑。】堅引程普、黃蓋至袁術寨中相見。堅以杖畫地曰：「董卓與我本無仇隙，今我奮不顧身，親冒矢石來決死戰者，上為國家討賊，【此句責他無君。】下為將軍家門之私。【指袁隗受害。○此句責他無親。】而將軍卻聽讒言，不發糧草，致堅敗績。將軍何安？」術惶恐無言，命斬進讒之人，以謝孫堅。忽人報堅曰：「關上有一將乘馬來寨中，要見將軍。」堅辭袁術，歸到本寨，喚來問時，乃董卓愛將李傕。【奇。】堅曰：「汝來何為？」傕曰：「丞相所敬者，惟將軍耳。今特使傕來結親：丞相有女，欲配將軍之子。」【「匪寇，婚媾。」突如其來。】堅大怒，叱曰：「董卓逆天無道，蕩覆王室，吾欲夷其九族以謝天下，安肯與逆賊結親耶！吾不斬汝，汝當速去，早早獻關，饒你性命！倘若遲誤，粉骨碎身！」【孫堅是漢子，與呂布大異。】

　　李傕抱頭鼠竄，回見董卓，說孫堅如此無禮。卓怒，問李儒。儒曰：「溫侯新敗，兵無戰心。不若引兵回洛陽，遷帝於長安，以應童謠。近日街市童謠曰：『西頭一個漢，東頭一個漢。鹿走入長安，方可無斯難。』【童謠甚奇。】臣思此言：『西頭一個漢』，乃應高祖旺於西都長安，傳一十二帝；『東頭一個漢』，乃應光武旺於東都洛陽，今亦傳一十二帝。【李儒所解，不合童謠。蓋」東頭一個漢「乃指許都，」西頭一個漢「乃指蜀漢也。】天運合回。丞相遷回長安，乃保無虞。」卓大喜曰：「非汝言，吾實不悟。」遂引呂布星夜回洛陽，商議遷都。聚文武於朝堂，卓曰：「漢東都洛陽三百餘年，氣數已衰。吾觀旺氣，實在長安。吾欲奉駕西幸，汝等各宜促裝！」司徒楊彪曰：「關中殘破零落。今無故捐宗廟、棄皇陵，恐百姓驚動。天下動之至易，安之至難，望丞相鑒察。」【此從百姓起見，言現居不可動搖。】卓怒曰：「汝阻國家大計耶？」太尉黃琬曰：「楊司徒之言是也。往者王莽篡逆，更始赤眉之時，焚燒長安，盡為瓦礫之地；更兼人民流移，百無一二。今棄宮室而就荒地，非所宜也。」【此從朝廷起見，言荒地不可建都。】卓曰：「關東賊起，天下播亂。長安有崤函之險；更近隴右，木石磚瓦克日可辦，宮室營造不須月餘。汝等再休亂言。」司徒荀爽諫曰：「丞相若欲遷都，百姓騷動不寧矣。」【荀爽之意亦重在百姓。】卓大怒曰：「吾為天下計，豈惜小民哉！」【拋卻百姓，安有天下？確是不通文理之言。】即日罷楊彪、黃琬、荀爽為庶民。卓出上車，只見二人望車而揖，視之，乃尚書周毖、城門校尉伍瓊也。卓問有何事，毖曰：「今聞丞相欲遷都長安，故來諫耳。」卓大怒曰：「我始初聽你兩個，保用袁紹；今紹已反，是汝等一黨！」【照應前文。】叱武士推出都門斬首。遂下令遷都，限來日便行。

　　李儒曰：「今錢糧缺少，洛陽富戶極多，可籍沒入官。但是袁紹等門下，殺其宗黨而抄其家貲，必得巨萬。」【讀「哿矣富人」之詩，而歎幽、厲之朝猶為盛世也。】卓即差鐵騎五千、遍行捉拿洛陽富戶共數千家，插旗頭上，大書「反臣逆黨」，盡斬於城外，取其金貲。【何不竟題之曰「富戶」，而必借逆黨為名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人生亂世，不幸而富，便當族耳。陶朱公三致千金而三散之，誠懼此也。】李傕、郭汜盡驅洛陽之民數百萬口，前赴長安，【富民死，貧民徙，所得何罪？】每百姓一隊，間軍一隊，互相拖押。死於溝壑者，不可勝數。又縱軍士淫人妻女，奪人糧食。啼哭之聲，震動天地。【不是丞相要遷都，卻是強盜殿場矣。】如有行的遲者，背後三千軍催督，軍手執白刃，與路殺人。卓臨行，教諸門放火焚燒居民房屋，並放火燒宗廟宮府。南北兩宮，火焰相接；長樂宮庭，盡為焦土。【仿佛楚人一炬。】又差呂布發掘先皇及後妃陵寢，取其金寶。軍士乘勢掘官民墳塚殆盡。【黃巾賊反不如此之甚。】董卓裝載金珠緞匹好物數千餘車，劫了天子並後妃等，竟望長安去了。【王莽知有「金縢」而學之，要做假聖人；董卓不知有「盤庚」而學之，竟做真強盜。】卻說卓將趙岑見卓已棄洛陽而去，便獻了汜水關。孫堅驅兵先入。玄德、關、張殺入虎牢關，諸侯各引軍入。

　　且說孫堅飛奔洛陽，遙望火焰沖天，黑煙鋪地，二三百里並無雞犬人煙。堅先發兵救滅了火，令眾諸侯各於荒地上屯住軍馬。曹操來見袁紹曰：「今董賊西去，正可乘勢追襲。本初按兵不動，何也？」【眾諸侯中，畢竟孫、曹二人出色。】紹曰：「諸兵疲困，進恐無益。」【庸夫無膽。】操曰：「董賊焚燒宮室，劫遷天子，海內震動，不知所歸。此天亡之時也，一戰而天下定矣。諸公何疑而不進？」【袁、曹優劣又見於此。】眾諸侯皆言不可輕動。【俱是庸夫。】操大怒曰：「豎子不足與謀！」遂自引兵萬餘，領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李典、樂進，星夜來趕董卓。【是壯舉，不是輕動。】

　　且說董卓行至滎陽地方，太守徐榮出接。李儒曰：「丞相新棄洛陽，防有追兵。可教徐榮伏軍滎陽城外山塢之旁，若有兵追來，可竟放過，待我這裡殺敗，然後截住掩殺：令後來者不敢復追。」【若十八路齊出，一徐榮何足當之！可恨眾人愚懦，致令孟德敗兵。】卓從其計，又令呂布引精兵歇後。布正行間，曹操一軍趕上。呂布大笑曰：「不出李儒所料也！」將軍馬擺開。曹操出馬，大叫：「逆賊劫遷天子，流徙百姓，將欲何往？」呂布罵曰：「背主懦夫，何得妄言！」夏侯惇挺槍躍馬，直取呂布。戰不數合，李傕引一軍從左邊殺來，操急令夏侯淵迎敵。右邊喊聲又起，郭汜引軍殺到，操急令曹仁迎敵。三路軍馬，勢不可當。夏侯惇抵敵呂布不住，飛馬回陣。布引鐵騎掩殺。操軍大敗，回望滎陽而走。【此敗非操之罪，乃眾諸侯之罪也。】走至一荒山腳下，時約二更，月明如晝(畫)。【閒筆點綴，絕佳。】方才聚集殘兵，正欲埋鍋造飯，只聽得四圍喊聲，徐榮伏兵盡出。【徐榮黨惡，與李儒等。】曹操慌忙策馬，奪路奔逃，正遇徐榮，轉身便走。榮搭上箭，射中操肩膊。操帶箭逃命，踅過山坡，兩個軍士伏於草中，見操馬來，二槍齊發，操馬中槍而倒。操翻身落馬，被二卒擒住。【使讀者吃一嚇。只見一將飛馬而來，揮刀砍死兩個步軍，下馬救起曹操。【不謂竟有此一救。○讀到此處，方知「月明如晝(畫)」四字點綴得好。惟其月明如晝(畫)，故一來便見；若暗黑中，正自摸不著也。】操視之，乃曹洪也。操曰：「吾死於此矣，賢弟可速去！」洪曰：「公急上馬！洪願步行。」操曰：「賊兵趕上，汝將奈何？」洪曰：「天下可無洪，不可無公。」【曹洪真好兄弟。乃不從一家起見，而以天下起見，所以更奇。】操曰：「吾若再生，汝之力也。」操上馬，洪脫去衣甲，拖刀跟馬而走。【天下可無洪，曹操卻不可無洪。】約走至四更餘，只見前面一條大河阻住去路，後面喊聲漸近。【使讀者又吃一嚇。】操曰：「命已至此，不得復活矣！」洪急扶操下馬，脫去袍鎧，負操渡水。【此時又不可無洪。】才過彼岸，追兵已到，隔水放箭。操帶水而走。【險殺，嚇殺。】比及天明，又走三十餘里，土岡下少歇。忽然喊聲起處，一彪人馬趕來：卻是徐榮從上流渡河來追。【使讀者又吃一嚇。】操正慌急間，只見夏侯惇、夏侯淵引數十騎飛至，大喝：「徐榮勿傷吾主！」【不謂又有此一救。】徐榮便奔夏侯惇，惇挺槍來迎。交馬數合，惇刺徐榮於馬下，【殺得好。】殺散餘兵。隨後曹仁同李典、樂進各引兵尋到。見了曹操，憂喜交集。聚集殘兵五百餘人，同回河南。【曹操此一戰，雖敗猶榮。】

　　卻說眾諸侯分屯洛陽。孫堅救滅宮中餘火，屯兵城內，設帳於建章殿基上。堅令軍士掃除宮殿瓦礫；凡董卓所掘陵寢，盡皆掩閉。於太廟基上草創殿屋三間，請眾諸侯立列聖神位，宰太牢祀之。【孫堅忙中舉動，大是可觀。】祭畢皆散。堅歸寨中。是夜星月交輝，【「明月自來還自去，更無人倚玉欄杆。」】乃按劍露坐，仰觀天文。見紫微垣中，白氣漫漫，堅歎曰：「帝星不明，賊臣亂國，萬民塗炭，京城一空！」言訖，不覺淚下。【在瓦礫場上看月，又在舊殿基上看月。月色愈好，人情愈悲。孫堅灑淚數語，可當唐人懷古詩數首。】旁有軍士指曰：「殿南有五色毫光，起於井中。」【亦使讀者眼光閃爍。】堅喚軍士點起火把，下井打撈。撈起一婦人屍首，雖然日久，其屍不爛：【此婦人之死，不在董卓放火之時，卻在張讓作亂之時。】宮樣裝束，項下帶一錦囊。取開看時，內有朱紅小匣，用金鎖鎖著。啟視之，乃一玉璽：方圓四寸，上鐫五龍交紐，旁缺一角，以黃金鑲之。上有篆文八字，云：「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前文不見了傳國璽，今於此處還他下落，妙補前文。】堅得璽，乃問程普。普曰：「此傳國璽也！此玉是昔日卞和，於荊山之下，見鳳凰棲於石上，載而進之楚文王。解之，果得玉。秦二十六年，令良工琢為璽，李斯篆此八字於其上。【應上篆文八字句。】二十八年始皇巡狩，至洞庭湖，風浪大作，舟將覆，急投玉璽於湖而止。【未曾入井，先曾入湖。】至三十六年，始皇巡狩至華陰，有人持璽遮道，與從者曰：『持此還祖龍。』言訖不見。此璽復歸於秦，【始皇得璽於活人，孫堅得璽於死婦。】明年始皇崩。【得璽即死，又何取乎璽也。】後來子嬰將玉璽獻與漢高祖。後至王莽篡逆，孝元皇太后將印打王尋、蘇獻，崩其一角，以金鑲之。【應上旁缺一角句。】光武得此寶於宜陽，傳位至今。近聞十常侍作亂，劫少帝出北邙，回宮失此寶。【又與前失璽照應。】今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孫堅改節，實因程普此二語。】此處不可久留，宜速回江東，別圖大事。」堅曰：「汝言正合吾意。明日便當託疾辭歸。」【孫堅得一玉璽便爾心變，惜哉！】商議已定，密諭軍士勿得洩漏。【正為下文軍人洩漏伏線。】

　　誰想內中一軍，是袁紹鄉人，欲假此為進身之計，連夜偷出營寨來報袁紹。紹與之賞賜，暗留軍中。次日，孫堅來辭袁紹，曰：「堅抱小疾，欲歸長沙，特來別公。」紹笑曰：「吾知公疾，乃害傳國璽耳。」【趣甚。】堅失色曰：「此言何來？」紹曰：「今興兵討賊，為國除害；玉璽乃朝廷之寶，公既獲得，當對眾留於盟主處。也不懷好意。候誅了董卓，復歸朝廷。今匿之而去，意欲何為？」堅曰：「玉璽何由在吾處？」紹曰：「建章殿井中之物何在？」堅曰：「吾本無之，何強相逼？」紹曰：「作速取出，免自生禍。」堅指天為誓曰：「吾若果得此寶私自藏匿，異日不得善終，死刀箭之下！」【今之盜物者極會賭咒，孫堅英雄，何亦爾爾？】眾諸侯曰：「文台如此說誓，想必無之。」紹喚軍士出曰：「打撈之時，有此人否？」堅大怒，拔所佩之劍，要斬那軍士。紹亦拔劍曰：「汝斬軍人，乃欺我也。」紹背後顏良、文醜皆拔劍出鞘。堅背後程普、黃蓋、韓當亦掣刀在手。眾諸侯一齊勸住。堅隨即上馬，拔寨離洛陽而去。【去了一個有用人。】紹大怒，遂寫書一封，差心腹人連夜往荊州送與刺史劉表，教就路上截住奪之。【伏線。】

　　次日，人報曹操追董卓，戰於滎陽，大敗而回。紹令人接至寨中，會眾置酒，與操解悶。【孫堅無心對月，曹操亦何心對酒。】飲宴間，操歎曰：「吾始興大義，為國除賊。諸公既仗義而來，操之初意，欲煩本初引河內之眾，臨孟津；酸棗諸將固守成皋，據敖倉，塞轘轅、大穀，制其險要；公路率南陽之軍，駐丹、析，入武關，以震三輔。皆深溝高壘，勿與戰，益為疑兵，示天下形勢。以順誅逆，可立定也。【所言確是良策。】今遲疑不進，大失天下之望。操竊恥之！」紹等無言可對。既而席散，操見紹等各懷異心，料不能成事，自引軍投揚州去了。【又去了一個有用人。】公孫瓚謂玄德、關、張曰：「袁紹無能為也，久必有變。吾等且歸。」遂拔寨北行。【又去了三個有用人。】至平原，令玄德為平原相，自去守地養軍。兗州太守劉岱，問東郡太守喬瑁借糧。瑁推辭不與，岱引軍突入瑁營，殺死喬瑁，盡降其眾。袁紹見眾人各自分散，就領兵拔寨，離洛陽，投關東去了。【盟主走了，好個盟主。】

　　卻說荊州刺史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也。乃漢室宗親。幼好結納，與名士七人為友，時號「江夏八俊」。【劉表徒負虛名。】那七人？汝南陳翔，字仲麟；同郡范滂，字孟博；魯國孔昱，字世元；渤海范康，字仲真；山陽檀敷，字文友；同郡張儉，字元節；南陽岑晊，字公孝：劉表與此七人為友。【今之依託名流、自謂名士者，皆劉表類也。】有延平人蒯良、蒯越，襄陽人蔡瑁為輔。當時看了袁紹書，隨令蒯越、蔡瑁，引兵一萬來截孫堅。【既能引兵截孫堅，何不興兵勤王室？】堅軍方到，蒯越將陣擺開，當先出馬。孫堅問曰：「蒯英度何故引兵截吾去路？」越曰：「汝既為漢臣，如何私匿傳國之寶？可速留下，放汝歸去！」堅大怒，命黃蓋出戰。蔡瑁舞刀來迎。鬥到數合，蓋揮鞭打瑁，正中護心鏡。瑁撥回馬走，孫堅乘勢殺過界口。山背後金鼓齊鳴，乃劉表親自引軍來到。孫堅就馬上施禮曰：「景升何故信袁紹之書，相逼鄰郡？」表曰：「汝匿傳國璽，將欲反耶？」堅曰：「吾若有此物，死於刀箭之下！」【只管賭咒。】表曰：「汝若要我聽信，將隨軍行李任我搜看。」堅怒曰：「汝有何力，敢小覷我！」方欲交兵，劉表便退。堅縱馬趕去，兩山後伏兵齊起，背後蔡瑁、蒯越趕來，將孫堅困在垓心。正是：

　　玉璽得來無用處，反因此寶動刀兵。

　　畢竟孫堅怎地脫身，且聽下文分解。

第七回　袁紹盤河戰公孫　孫堅跨江擊劉表

　　【諸侯紛紛，互相爭競，天下已成四分五裂之勢。一董卓未死，而天下又生出無數董卓。欲舉而一之固難，欲舉而三之，亦正不易也。

　　袁紹之取冀州，謀亦巧哉。然人知韓馥、公孫瓚為袁紹所愚，而不知袁紹又為董卓所愚。紹初為盟主以討卓，何其壯也！今董卓遣一介之使以和之，而遂奉命不遑：嗚呼，有愧曹操多矣！

　　善盜物者最會賭咒，亦惟善賭咒者最會盜物。觀於孫堅故事，可為寒心。

　　一玉璽耳，孫堅匿焉，袁紹爭焉，劉表截焉。究竟孫堅不因得璽而帝，反因得璽而死。若備之帝蜀，未嘗得璽；丕之帝魏，權之帝吳，亦皆不因璽。噫嘻！皇帝不皇帝，豈在玉璽不玉璽哉？

　　看此回瓚與紹戰，一日之間，忽敗忽勝，忽勝忽敗，變態不測。至於文弱如劉表，勇壯如孫堅，必以為勝在孫、敗在劉，而事之相反，又不可料如此。嗟乎！茫茫世事，何常之有？一部《三國志》，俱當作如是觀。微獨《三國》而已，一部十七史，俱當作如是觀。

　　此回敘孫堅之終，敘孫策之始，凡皆為孫權而敘之也。孫權於此卷方才出名，乃出名而猶未出色，止寫得孫策出色耳。然與劉、曹鼎立者，孫權也，是孫權為主，而孫堅、孫策皆客也。且因孫權而敘其父兄，則又以孫堅、孫策為主，而袁紹、公孫瓚又其客也。然公孫瓚文中忽有一劉備，突如其來，倏焉而往，而公孫瓚遂表備為平原相，則因劉備而敘及公孫瓚，因公孫瓚而敘及袁紹：是又以袁紹之戰公孫為主，而孫堅之擊劉表為客矣。何也？分漢鼎者孫權，而繼漢統者劉備也。以三國為主，則紹、瓚等皆其客；三國以劉備為主，則孫權又其客也。今此回之目曰「袁紹戰公孫」，而注意乃在劉備；曰「孫堅擊劉表」，而注意乃在孫權：賓中有主，主中又有賓，讀《三國志》者不可以不辨。】

　　卻說孫堅被劉表圍住，虧得程普、黃蓋、韓當三將死救得脫，折兵大半。奪路引兵回江東。自此孫堅與劉表結怨。【伏一筆。】

　　且說袁紹屯兵河內，缺少糧草。冀州牧韓馥遣人送糧以資軍用。【袁術不發糧而致孫堅之敗，韓馥以送糧而啟袁紹之謀。庸人舉動皆錯。】謀士逢紀說紹曰：「大丈夫縱橫天下，何待人送糧為食！冀州乃錢糧廣盛之地，將軍何不取之？」紹曰：「未有良策。」紀曰：「可暗使人馳書與公孫瓚，令進兵取冀州，約以夾攻。瓚必興兵。韓馥無謀之輩，必請將軍領州事。就中取事，唾手可得。」紹大喜，即發書到瓚處。瓚得書，見說共攻冀州，平分其地，大喜，即日興兵。紹卻使人密報韓馥。馥慌聚荀諶、辛評二謀士商議。【如此二人，亦稱謀士，可笑。】諶曰：「公孫瓚將燕、代之眾，長驅而來，其鋒不可當。兼有劉備、關、張助之，難以抵敵。今袁本初智勇過人，手下名將極廣，將軍可請彼同治州事。彼必厚待將軍，無患公孫瓚矣。」【正中逢紀之計。】韓馥即差別駕關純去請袁紹。長史耿武諫曰：「袁紹孤客窮軍，仰我鼻息，譬如嬰兒在股掌之上，絕其乳哺立可餓死。奈何欲以州事委之？此引虎入羊群也！」【冀州未嘗無人。】馥曰：「吾乃袁氏之故吏，才能又不如本初。古者擇賢者而讓之，諸君何嫉妒耶？」耿武歎曰：「冀州休矣！」於是棄職而去者三十餘人，獨耿武與關純伏於城外，以待袁紹。數日後，紹引兵至，耿武、關純拔刀而出，欲刺殺紹。紹將顏良立斬耿武，文醜砍死關純。【二人烈烈，可謂忠於韓馥。】紹入冀州，以馥為奮威將軍，以田豐、沮授、許攸、逢紀分掌州事，盡奪韓馥之權。【「擇賢而讓」，賢者固如是乎？】馥懊悔無及，遂棄下家小，匹馬往投陳留太守張邈去了。【虎入羊群，羊能存乎？其得去，猶幸矣。】

　　卻說公孫瓚知袁紹已據冀州，遣弟公孫越來見紹，欲分其地。紹曰：「可請汝兄自來，吾有商議。」越辭歸。行不到五十里，道旁閃出一彪軍馬，口稱：「我乃董丞相家將也！」亂箭射死公孫越。【袁紹不能討董卓，反假作董家兵以殺人。如此舉動，有愧盟主多矣。】從人逃回，見公孫瓚，報越已死。瓚大怒，曰：「袁紹誘我起兵攻韓馥，他卻就裡取事。今又詐董卓兵射死吾弟，此冤如何不報！」盡起本部兵殺奔冀州來。紹知瓚兵至，亦領軍出，二軍會於盤河之上。紹軍於盤河橋東，瓚軍於橋西。瓚立馬橋上，大呼曰：「背義之徒，何敢賣我！」紹亦策馬至橋邊，指瓚曰：「韓馥無才，願讓冀州於吾，與爾何干？」瓚曰：「昔日以汝為忠義，推為盟主，今之所為，真狼心狗行之徒，有何面目立於世間！」【回思向日歃血定盟，可發一笑。今之稱盟兄盟弟者須要仔細。】袁紹大怒曰：「誰可擒之？」言未畢，文醜策馬挺槍，直殺上橋。公孫瓚就橋邊與文醜交鋒。戰不到十餘合，瓚抵擋不住，敗陣而回，文醜乘勢追趕。瓚走入陣中，文醜飛馬徑入中軍，往來衝突。瓚手下健將四員，一齊迎戰，被文醜一槍刺一將下馬，三將俱走。文醜直趕公孫瓚出陣後，瓚望山谷而逃。文醜驟馬厲聲大叫：「快下馬受降！」瓚弓箭盡落，頭盔墜地，披髮縱馬；奔轉山坡，其馬前失，瓚翻身落於坡下。文醜急撚槍來刺。【讀書者至此，必曰公孫瓚休矣。】忽見草坡左側轉出個少年將軍，飛馬挺槍，直取文醜。【來得突兀。】公孫瓚扒上坡去，看那少年，生得身長八尺，濃眉大眼，闊面重頤，威風凜凜，與文醜大戰五六十合，勝負未分。【在公孫瓚眼中看出，分外聲勢。】瓚部下救軍到，文醜撥回馬去了。那少年也不追趕。瓚忙下土坡，問那少年姓名。那少年欠身答曰：「某乃常山真定人也，姓趙，名雲，字子龍。【此人突如其來。人謂當日公孫瓚得一救星，卻是異日劉玄德得一幫手。】本袁紹轄下之人。因見紹無忠君救民之心，故特棄彼而投麾下。【子龍立志，高人一等。】不期於此處相見。」瓚大喜，遂同歸寨，整頓甲兵。

　　次日，瓚將軍馬分作左右兩隊，勢如羽翼。馬五千餘匹，大半皆是白馬。因公孫瓚曾與羌人戰，盡選白馬為先鋒，號為「白馬將軍」，羌人但見白馬便走，因此白馬極多。【閑文錯雜得妙。】袁紹令顏良、文醜為先鋒，各引弓弩手一千，亦分作左右兩隊。令在左者射公孫瓚右軍，在右者射公孫瓚左軍。再令曲義引八百弓手，步兵一萬五千，列於陣中。【一邊馬多，一邊箭多。】袁紹自引馬步軍數萬於後接應。公孫瓚初得趙雲，不知心腹，令其另領一軍在後。【便非能知人、能用人之人。】遣大將嚴綱為先鋒。瓚自領中軍，立馬橋上，傍豎大紅圈金線帥字旗於馬前。【有聲有色。○先伏一筆。】從辰時擂鼓，直到巳時，紹軍不進。曲義令弓手皆伏於遮箭牌下，只聽炮響發箭。嚴綱鼓噪吶喊，直取曲義。義軍見嚴綱兵來，都伏而不動，直到來得至近，一聲炮響，八百弓弩手一齊俱發。【曲義亦能軍。】綱急待回，被曲義拍馬舞刀，斬於馬下。瓚軍大敗。左右兩軍欲來救應，都被顏良、文醜引弓弩手射住。【馬多不如箭多。】紹軍並進，直殺到界橋邊。曲義馬到，先斬執旗將，把繡旗砍倒。【若使子龍在前，必不至此。】公孫瓚見砍倒繡旗，回馬下橋而走。【瓚軍一敗。】曲義引軍直沖到後軍，正撞著趙雲，挺槍躍馬，直取曲義。戰不數合，一槍刺曲義於馬下。趙雲一騎馬飛入紹軍，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公孫瓚引軍殺回，紹軍大敗。【瓚軍一勝。】

　　卻說袁紹先使探馬看時，回報曲義斬將搴旗，追趕敗兵，因此不作準備。與田豐引著帳下持戟軍士數百人，弓箭手數十騎，乘馬出觀，呵呵大笑：「公孫瓚無能之輩！」正說之間，忽見趙雲沖到面前。弓箭手急待射時，雲連刺數人，眾軍皆走。後面瓚軍團團圍裹上來。田豐慌對紹曰：「主公且於空牆中躲避。」紹以兜鍪撲地，大呼曰：「大丈夫願臨陣鬥死，豈可入牆而望活乎！」【此時氣概，惜不用之於討董卓之時。】眾軍士齊心死戰，趙雲衝突不入，紹兵大隊掩至，顏良亦引軍來到，兩路並殺。趙雲保公孫瓚殺透重圍，回到界橋。紹驅兵大進，復趕過橋，落水死者不計其數。【瓚軍又一敗。○處處夾寫橋，妙。】袁紹當先趕來，不到五里，只聽得山背後喊聲大起，閃出一彪人馬。為首三員大將，乃是劉玄德、關雲長、張翼德。【讀書者至此，亦正想公等三人。】因在平原探知公孫瓚與袁紹相爭，特來助戰。當下三匹馬三般兵器，飛奔前來，直取袁紹。紹驚得魂飛天外，手中寶刀墜於馬下，忙撥馬而逃。【四世三公，奈何懼此一縣令、兩弓手耶？】眾人死救過橋。【瓚軍又一勝。○寫兩軍忽勝忽敗，令讀者目光霍霍。】公孫瓚亦收軍歸寨。玄德、關、張動問畢，瓚曰：「若非玄德遠來救我，幾乎狼狽。」教與趙雲相見，玄德甚相敬愛，便有不捨之心。【眼力絕勝公孫瓚。○此為後文子龍歸劉張本。】

　　卻說袁紹輸了一陣，堅守不出。兩軍相拒月餘，有人來長安報知董卓。李儒對卓曰：「袁紹與公孫瓚，亦當今豪傑。現在盤河廝殺，宜假天子之詔，差人往和解之。二人感德，必順太師矣。」卓曰善。次日，便使太傅馬日磾、【音低。】太僕趙岐，齋詔前去。二人來至河北，紹出迎於百里之外，再拜奉詔。【此果天子詔耶？乃董卓令耳。昔日盟眾而討之，今日再拜而奉之，紹真懦夫哉！】次日，二人至瓚營宣諭，瓚乃遣使致書於紹，互相講和。二人自回京覆命。瓚即日班師，又表薦劉玄德為平原相。玄德與趙雲分別，執手垂淚，不忍相離。雲歎曰：「某曩日誤認公孫瓚為英雄，今觀所為，亦袁紹等輩耳！」玄德曰：「公且屈身事之，相見有日。」灑淚而別。【此時子龍不即歸劉，非子龍之戀瓚，乃玄德之愛瓚也。】

　　卻說袁術在南陽，聞袁紹新得冀州，遣使來求馬千匹，紹不與。術怒，自此兄弟不睦。【曹家兄弟相救，袁家兄弟相仇。袁曹優劣，又見於此。】又遣使往荊州，問劉表借糧二十萬，表亦不與。術恨之，密遣人遺書於孫堅，使伐劉表。【袁術前以不發糧而致孫堅於敗，今又恨他人之不發糧而誤孫堅之死，可恨。】其書略曰：

　　前者劉表截路，乃吾兄本初之謀也。今本初又與表私議，欲襲江東。公可速興兵伐劉表，吾為公取本初，【是何言歟！】二仇可報。公取荊州，吾取冀州，切勿誤也！【有此一番致書，便為後文孫策投袁術張本。】

　　堅得書曰：「叵耐劉表，昔日斷吾歸路，今不乘時報恨，更待何年！」聚帳下程普、黃蓋、韓當等商議。程普曰：「袁術多詐，未可准信。」堅曰：「吾自欲報仇，豈望袁術之助乎？」【語亦壯。】便差黃蓋先來江邊安排戰船，多裝軍器糧草，大船裝載戰馬，克日興師。江中細作探知，來報劉表。表大驚，急聚文武將士商議。蒯良曰：「不必憂慮。可令黃祖部領江夏之兵為前驅，主公率荊襄之眾為援。孫堅跨江涉湖而來，安能用武乎？」【計亦通。】表然之，令黃祖設備，隨後便起大軍。

　　卻說孫堅有四子，皆吳夫人所生。長子名策，字伯符；次子名權，字仲謀；三子名翊，字叔弼；四子名匡，字季佐。【孫堅將死，其子方欲出頭，故百忙中特為敘出。】吳夫人之妹，即為孫堅次妻，【後有二喬，前有二吳。二喬各配一婿，二吳卻共歸一夫。】亦生一子一女，子名朗，字早安；女名仁。【並敘其女，為後配劉備張本。】堅又過房俞氏一子，名韶，字公禮。堅有一弟，名靜，字幼台。堅臨行，靜引諸子列拜於馬前而諫曰：「今董卓專權，天子懦弱，海內大亂，各霸一方。江東方稍寧，以一小恨而起重兵，非所宜也。願兄詳之！」【文台之弟，勝似本初之弟。】堅曰：「弟勿多言。吾將縱橫天下，有仇豈可不報！」長子孫策曰：「如父親必欲往，兒願隨行。」堅許之。遂與策登舟，殺奔樊城。【樊城在襄陽府。】黃祖伏弓弩手於江邊，見船傍岸，亂箭俱發。堅令諸軍不可輕動，只伏於船中，來往誘之；一連三日，船數十次傍岸。黃祖軍只顧放箭，箭已放盡，堅卻拔船上所得之箭，約十數萬。當日正值順風，堅令軍士一齊放箭，【朱晦翁見此，亦當注曰：「即以其人之箭，還射其人之兵。」】岸上支吾不住，只得退走。堅軍登岸，程普、黃蓋分兵兩路，直取黃祖營寨。背後韓當驅兵大進。三面夾攻，黃祖大敗，棄卻樊城，走入鄧城。【孫堅大勝。】堅令黃蓋守住船隻，親自統兵追襲。黃祖引軍出迎，佈陣於野。堅列成陣勢，出馬於門旗之下。孫策也全副披掛，挺槍立馬於父側。【本初無弟，文台有兒。】黃祖引二將出馬：一個是江夏張虎，一個是襄陽陳生。黃祖揚鞭大罵：「江東鼠賊，安敢侵犯漢室宗親境界！」便令張虎搦戰。堅陣內韓當出迎。兩騎相交，戰三十餘合，陳生見張虎力怯，飛馬來助。孫策望見，按住手中槍，扯弓搭箭，正射中陳生面門，應弦落馬。張虎見陳生墜地，吃了一驚，措手不及，被韓當一刀，削去半個腦袋。程普縱馬直來陣前捉黃祖。黃祖棄卻頭盔、戰馬，雜於步軍內逃命。孫堅掩殺敗軍，直到漢水，【漢水在襄陽城南，其源出陝西嶓塚山。】命黃蓋將船隻進泊漢江。【孫堅又大勝。】

　　黃祖聚敗軍來見劉表，備言堅勢不可當。表慌請蒯良商議。良曰：「目今新敗，兵無戰心，只可深溝高壘，以避其鋒。卻潛令人求救於袁紹，此圍自可解也。」【有袁術致書於孫堅，便有劉表求救於袁紹，勢所必然。】蔡瑁曰：「子柔之言，直拙計也。兵臨城下，將至壕邊，豈可束手待斃！某雖不才，願請軍出城，以決一戰。」劉表許之。蔡瑁引軍萬餘，出襄陽城外，於峴山【眉批：峴，賢上聲。峴山在襄陽角城南。】佈陣。孫堅將得勝之兵，長驅大進。蔡瑁出馬。堅曰：「此人是劉表後妻之兄也，誰與吾擒之？」【眉批：蔡瑁出處從孫堅口中點出，敘事妙品。】程普挺鐵脊矛，出馬與蔡瑁交戰。不到數合，蔡瑁敗走。堅驅大軍，殺得屍橫遍野。蔡瑁逃入襄陽。【孫堅又大勝。】蒯良言瑁不聽良策，以致大敗，按軍法當斬。劉表以新娶其妹，不肯加刑。【劉表溺愛後妻，便為後文廢劉琦、立劉琮張本。】

　　卻說孫堅分兵四面，圍住襄陽攻打。忽一日，狂風驟起，將中軍帥字旗竿吹折。【屢勝之後，忽有此不祥之兆，天有不測風雲，正應人有旦夕禍福。○公孫瓚帥字旗，敵軍砍倒；孫堅帥字旗，天風吹折：兩處閑閑相照。】韓當曰：「此非吉兆，可暫班師。」堅曰：「吾屢戰屢勝，取襄陽只在旦夕。豈可因風折旗竿，遽爾罷兵！」遂不聽韓當之言，攻城愈急。蒯良謂劉表曰：「某夜觀天象，見一將星欲墜；以分野度之，當應在孫堅。【又一預兆。彼兆在風，此兆在星。○孫堅前在建章殿前看月，仰歎帝星不明；今於襄陽城下遇風，遂使將星下墜。一月、一風，帝星、將星，遙遙相對。】主公可速致書袁紹，求其相助。」劉表寫書，問誰敢突圍而出。健將呂公應聲願往。蒯良曰：「汝既敢去，可聽吾計。與汝軍馬五百，多帶能射者。沖出陣去，即奔峴山，他必引軍來趕。汝分一百人上山，尋石子準備；一百人執弓弩，伏於林中。但有追兵到時，不可徑走，可盤旋曲折，引到埋伏之處，矢石俱發。若能取勝，放起連珠號炮，城中便出接應。【本為求救防追，不謂便以此殺敵。】如無追兵，不可放炮，趲程而去。【主意在此三句，那知卻是閑文。】今夜月不甚明，黃昏便可出城。」呂公領了計策，拴束軍馬，黃昏時分，密開東門，引兵出城。

　　孫堅在帳中忽聞喊聲，急上馬，引三十餘騎出營來看。軍士報說：「有一彪人馬殺將出來，望峴山而去。」堅不會諸將，只引三十餘騎趕來。呂公已於山林叢雜去處，上下埋伏。堅馬快，單騎獨來，前軍不遠。堅大叫：「休走！」呂公勒回馬來戰孫堅。交馬只一合，呂公便走，閃入山路去。堅隨後趕入，卻不見了呂公。堅方欲上山，忽然一聲鑼響，山上石子亂下，林中亂箭齊發。堅體中石、箭，腦漿迸流，人馬皆死於峴山之內，壽止三十七歲。【劉備、曹操、孫堅，並起一時。而備及身而帝，操亦及身而王，獨堅不帝不王而死於不虞之鋒刃，豈非有幸有不幸哉？○孫堅此一死，不特堅所不及料，亦蒯良、呂公之所不及料也。】呂公截住三十騎，並皆殺盡，放起連珠號炮。城中黃祖、蒯越、蔡瑁分頭引兵殺出，江東諸軍大亂。黃蓋聽得喊聲震天，引水軍殺來，正迎著黃祖。戰不兩合，生擒黃祖。程普保著孫策，急待尋路，正遇呂公。程普縱馬向前，戰不到數合，一矛刺呂公於馬下。兩軍大戰，殺到天明，各自收軍。劉表軍自入城。

　　孫策回到漢水，方知父親被亂箭射死，屍首已被劉表軍士扛抬入城去了，放聲大哭。【本欲報截路之仇，今又添一殺父之仇，是仇上加仇矣。】眾軍俱號泣。策曰：「父屍在彼，安得回鄉！」黃蓋曰：「今活捉黃祖在此，得一人入城講和，將黃祖去換主公屍首。」【仇上添仇，而反欲遣換講和者，重在父屍故耳。】言未畢，軍吏桓階出曰：「某與劉表有舊，願入城為使。」策許之。桓階入城，見劉表，具說其事。表曰：「文台屍首、吾已用棺木盛貯在此。可速放回黃祖，兩家各罷兵，再休侵犯。」桓階拜謝欲行，階下蒯良出曰：「不可不可！吾有一言，令江東諸軍片甲不回。請先斬桓階，然後用計。」正是：

　　追敵孫堅方殞命，求和桓階又遭殃。

　　未知桓階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連環計　董太師大鬧鳳儀亭

　　【十八路諸侯不能殺董卓，而一貂蟬足以殺之；劉、關、張三人不能勝呂布，而貂蟬一女子能勝之。以衽席為戰場，以脂粉為甲冑，以盻睞為戈矛，以嚬笑為弓矢，以甘言卑詞為運奇設伏，女將軍真可畏哉！當為之語曰：「司徒妙計高天下，只用美人不用兵。」

　　為西施易，為貂蟬難。西施只要哄得一個吳王；貂蟬一面要哄董卓，一面又要哄呂布，使出兩副心腸，妝出兩副面孔，大是不易。我謂貂蟬之功，可書竹帛。若使董卓伏誅後，王允不激成李、郭之亂，則漢室自此復安；而貂蟬一女子，豈不與麟閣、雲台並垂不朽哉？最恨今人，訛傳關公斬貂蟬之事。夫貂蟬無可斬之罪，而有可嘉之績：特為表而出之。

　　此回最妙在董卓賜金安慰呂布一段。若無此一段以緩之，則布之刺卓，不待鳳儀亭相遇之後矣。且鳳儀亭打戟墮地之時，呂布何難拾戟回刺董卓？而但往外急走，則皆此一緩之力也。

　　連環計之妙，不在專殺董卓也。設使董卓擲戟之時，刺中呂布，則卓自損其一臂，而卓可圖矣。此皆在王允算中，亦未始不在貂蟬算中。王允豈獨愛呂布，貂亦豈獨愛呂布哉！吾嘗謂「西子真心歸范蠡，貂蟬假意對溫侯」，蓋貂蟬心中只有一王允爾。

　　前卷方敘龍爭虎鬥，此回忽寫燕語鶯聲。溫柔旖旎，真如鐃吹之後，忽聽玉簫；疾雷之餘，忽見好月：令讀者應接不暇。今人喜讀稗官，恐稗官中反無如此妙筆也！】

　　卻說蒯良曰：「今孫堅已喪，其子皆幼。乘此虛弱之時，火速進軍，江東一鼓可得。若還屍罷兵，容其養成氣力，荊州之患也。」表曰：「吾有黃祖在彼營中，安忍棄之？」良曰：「舍一無謀黃祖而取江東，有何不可！」【自是暢論。】表曰：「吾與黃祖心腹之交，舍之不義。」遂送桓階回營，相約以孫堅屍換黃祖。【死孫堅換活黃祖，人道劉表便宜，我道劉表不便宜。黃祖十輩，不敵孫堅一人；孫堅之死，猶勝黃祖之生。】孫策換回黃祖，迎接靈柩，罷戰回江東，葬父於曲阿之原。喪事已畢，引軍居江都，招賢納士，屈己待人，四方豪傑漸漸投之，【便有不凡。】不在話下。【放過孫策，接入董卓。】

　　卻說董卓在長安聞孫堅已死，乃曰：「吾除卻一心腹之患也！」問：「其子年幾歲矣？」或答曰：「十七歲。」卓遂不以為意。自此愈加驕橫，自號為「尚父」，【王莽欲學周公，董卓又欲學太公，可發一笑。】出入僭天子儀仗。封弟董旻為左將軍、鄠侯，姪董璜為侍中，總領禁軍。董氏宗族，不問長幼，皆封列侯。離長安城二百五十里，別築「郿塢」，役民夫二十五萬人築之。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長安，【昔有新豐，今有小長安。】內蓋宮室，倉庫屯積二十年糧食；選民間少年美女八百人實其中，金玉、彩帛、珍珠堆積不知其數。家屬都住在內。【為後文伏筆。】卓往來長安，或半月一回，或一月一回，公卿皆候送於橫門外。卓嘗設帳於路，與公卿聚飲。一日，卓出橫門，百官皆送，卓留宴。適北地招安降卒數百人到。卓即命於座前，或斷其手足，或鑿其眼睛，或割其舌，或以大鍋煮之，哀號之聲震天，百官戰慄失箸，卓飲食談笑自若。【以殺降卒為下酒物，亦甚無趣。】又一日，卓於省台大會百官，列坐兩行。酒至數巡，呂布徑入，向卓耳邊言不數句。卓笑曰：「原來如此。」命呂布於筵上揪司空張溫下堂。百官失色。不多時，侍從將一紅盤，托張溫頭入獻。【同時有兩張溫。此一張溫，乃漢張溫也。後孫權使張溫至蜀，乃吳張溫也。】百官魂不附體。卓笑曰：「諸公勿驚。張溫結連袁術，欲圖害我，因使人寄書來，錯下在吾兒奉先處，故斬之。【張溫事即在董卓口中敘出，省筆。】公等無故，不必驚畏。」眾官唯唯而散。

　　司徒王允歸到府中，尋思今日席間之事，坐不安席。【此處又放過董卓，接入王允。】至夜深月明，策杖步入後園，立於荼蘼架側，仰天垂淚。【孫堅、王允，一樣月下灑淚，而一是悲憤，一是憂鬱。】忽聞有人，在牡丹亭畔長籲短歎。允潛步窺之，乃府中歌伎貂蟬也。【無端忽敘出一女子。不用王允想到此人，偏用此人來挑動王允，妙妙。】其女自幼選入府中，教以歌舞，年方二八，色伎俱佳，允以親女待之。是夜允聽良久，喝曰：「賤人將有私情耶？」【一喝妙甚。不用順敘，偏用逆挑，最有波致。】貂蟬驚跪答曰：「賤妾安敢有私！」允曰：「汝無所私，何夜深於此長嘆？」蟬曰：「容妾伸肺腑之言。」允曰：「汝勿隱匿，當實告我。」蟬曰：「妾蒙大人恩養，訓習歌舞，優禮相待，妾雖粉身碎骨，莫報萬一。近見大人兩眉愁鎖，必有國家大事，【自曹操行刺不成以後，王允日夜憂悶光景，俱於貂蟬口中暗暗補出。】又不敢問。今晚又見行坐不安，因此長嘆。不想為大人窺見。倘有用妾之處，萬死不辭！」【好貂蟬。】允以杖擊地曰：「誰想漢天下卻在汝手中耶！【突作奇語，令人猜想不著。】隨我到畫閣中來。」貂蟬跟允到閣中，允盡叱出婦妾，納貂蟬於坐，叩頭便拜。【又特特作此驚人之筆，令人一發猜想不著。】貂蟬驚伏於地，曰：「大人何故如此？」允曰：「汝可憐漢天下生靈！」【看官試想：一個女子，教他如何救天下生靈？】言訖淚如泉湧。貂蟬曰：「適間賤妾曾言：但有使令，萬死不辭。」允跪而言曰：「百姓有倒懸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非汝不能救也。賊臣董卓，將欲篡位，朝中文武，無計可施。董卓有一義兒，姓呂，名布，驍勇異常。我觀二人，皆好色之徒，今欲用連環計，【計名奇。】先將汝許嫁呂布，後獻與董卓，汝於中取便諜間他父子反顏，令布殺卓，以絕大惡。重扶社稷，再立江山，皆汝之力也。不知汝意若何？」【此處方說出計策，卻要他成功衽席之上。】貂蟬曰：「妾許大人萬死不辭，望即獻妾與彼。妾自有道理。」允曰：「事若洩漏，我滅門矣。」【此句叮囑斷不可少。】貂蟬曰：「大人勿憂。妾若不報大義，死於萬刃之下。」允拜謝。

　　次日，便將家藏明珠數顆，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頂，使人密送呂布。【本將玉女為釣，先用珠冠作餌。妙。】布大喜，親到王允宅致謝。【不用王允去請，卻使呂布自來。又妙。】允預備嘉肴美饌，候呂布至，允出門迎迓，接入後堂，延之上坐。布曰：「呂布乃相府一將，司徒是朝廷大臣，何故錯敬？」允曰：「方今天下別無英雄，惟有將軍耳。允非敬將軍之職，敬將軍之才也。」布大喜。允殷勤敬酒，口稱董太師並布之德不絕。【極口奉承呂布，妙矣；卻又於呂布面前褒獎太師，更妙。】布大笑暢飲。允叱退左右，只留侍妾數人勸酒。酒至半酣，允曰：「喚孩兒來。」【竟說是孩兒，妙。】少頃，二青衣引貂蟬豔妝而出。布驚問何人。允曰：「小女貂蟬也。允蒙將軍錯愛，不異至親，故令其與將軍相見。」便命貂蟬與呂布把盞。貂蟬送酒與布，兩下眉來眼去。【來了。】允佯醉曰：「孩兒央及將軍痛飲幾杯！吾一家全靠著將軍哩。」布請貂蟬坐。貂蟬假意欲入，【寫得好看。】允曰：「將軍吾之至友，孩兒便坐何妨！」貂蟬便坐於允側。【先把盞，後同坐，以漸而親，寫得次序。】呂布目不轉睛的看。又飲數杯，允指蟬謂布曰：「吾欲將此女送與將軍為妾，還肯納否？」布出席謝曰：「若得如此，布當效犬馬之報！」允曰：「早晚選一良辰，送至府中。」布欣喜無限，頻以目視貂蟬。貂蟬亦以秋波送情。【寫得好看。不意《三國志》中，有此一段溫柔旖旎文字。】少頃席散，允曰：「本欲留將軍止宿，恐太師見疑。」布再三拜謝而去。

　　過了數日，允在朝堂見了董卓，趁呂布不在側，【精細。】伏地拜請曰：「允欲屈太師車騎，到草舍赴宴，未審鈞意若何？」卓曰：「司徒見招，即當趨赴。」允拜謝歸家，水陸畢陳，於前廳正中設座，錦繡鋪地，內外各設幃幔。【寫設宴，比前加倍尊嚴。】次日晌午，董卓來到。【董卓、呂布來法不同，一個自來，一個請來。】允具朝服出迎，再拜起居。卓下車，左右持戟甲士百餘，簇擁入堂，分列兩旁。允於堂下再拜。卓命扶上，賜坐於側。允曰：「太師盛德巍巍，伊、周不能及也。」卓大喜。進酒作樂，允極其致敬。天晚酒酣，允請卓入後堂。【請入後堂，才出貂蟬，不特次序應然，亦見機密之至。】卓叱退甲士。允捧觴稱賀曰：「允自幼頗習天文，夜觀幹象，漢家氣數已盡。太師功德振於天下，若舜之受堯，禹之繼舜，正合天心人意。」【不但奉承董卓，便已埋伏後文。】卓曰：「安敢望此！」允曰：「自古有道伐無道，無德讓有德，豈過分乎！」卓笑曰：「若果天命歸我，司徒當為元勳。」【先許一個元勳穩當。】允拜謝。堂中點上畫燭，止留女使進酒供食。允曰：「教坊之樂，不足供奉。偶有家伎，敢使承應。」卓曰：「甚妙。」允教放下簾櫳。笙簧繚繞，簇捧貂蟬舞於簾外。【董卓先坐前堂，次入後堂；貂蟬先舞簾外，轉入簾內：俱有次序。】有詞贊之曰：

　　原是昭陽宮裡人，驚鴻宛轉掌中身，只疑飛過洞庭春。

　　按徹梁州蓮步穩，好花風嫋一枝新。畫堂香暖不勝春。

　　又詩曰：

　　紅牙催拍燕飛忙，一片行雲到畫堂。眉黛促成遊子恨，臉容初斷故人腸。榆錢不買千金笑，柳帶何須百寶妝。舞罷隔簾偷目送，不知誰是楚襄王？

　　舞罷，卓命近前。貂蟬轉入簾內，深深再拜。【來了。】卓見貂蟬顏色美麗，便問：「此女何人？」允曰：「歌伎貂蟬也。」【此時又不說是孩兒，更妙。】卓曰：「能唱否？」允命貂蟬執檀板，低謳一曲，【貂蟬見呂布只把盞，見董卓便歌舞。說女兒是女兒身分，說歌伎是歌伎身分。】正是：

　　一點櫻桃啟絳唇，兩行碎玉噴「陽春」。丁香舌吐衡鋼劍，要斬奸邪亂國臣。

　　卓稱賞不已。允命貂蟬把盞。卓擎杯問曰：「青春幾何？」貂蟬曰：「賤妾年方二八。」卓笑曰：「真神仙中人也！」【也來了。】允起曰：「允欲將此女獻上太師，未審肯容納否？」卓曰：「如此見惠，何以報德？」允曰：「此女得侍太師，其福不淺。」卓再三稱謝。允即命備氈車，先將貂蟬送到相府。【女將軍兵起前去了。○連忙送去，妙。】卓亦起身告辭。

　　允親送董卓，直到相府，然後辭回，乘馬而行。不到半路，只見兩行紅燈照道，呂布騎馬執戟而來，正與王允撞見。【看到此處，為王允吃一嚇。】便勒住馬，一把揪住衣襟，厲聲問曰：「司徒既以貂蟬許我，今又送與太師，何相戲耶？」【嚇殺。】允急止之曰：「此非說話處，且請到草舍去。」【妙，有機變。】布同允到家下馬，入後堂，【也入後堂，妙。】敘禮畢，允曰：「將軍何故反怪老夫？」布曰：「有人報我，說你把氈車送貂蟬入相府，是何意故？」允曰：「將軍原來不知。昨日太師在朝堂中，對老夫說：『我有一事，明日要到你家。』允因此準備小宴等候。太師飲酒中間，說：『我聞你有一女名喚貂蟬，已許吾兒奉先。我恐你言未准，特來相求，並請一見。』老夫不敢有違，隨引貂蟬出拜公公。【公公二字搠心。妙。】太師曰：『今日良辰，吾即當取此女回去，配與奉先。』【更妙。】將軍試思：太師親臨，老夫焉敢推阻？」【一派鬼話，令人入其玄中。】布曰：「司徒少罪。布一時錯見，來日自當負荊。」允曰：「小女頗有妝奩，待過將軍府下，便當送至。」【此句找足得妙。想呂布此時，猶儼然以新郎自待也。】布謝去。

　　次日，呂布在府中打聽，絕不聞音耗。【不聞「配與奉先」之音耗也。】徑入堂中，尋問諸侍妾。侍妾對曰：「夜來太師與新人共寢，至今未起。」【董卓做乾爺，難為了乾娘；呂布做乾兒，難為了乾媳婦。】布大怒，【不得不怒。】潛入卓臥房後窺探。時貂蟬起於窗下梳頭，忽見窗外池中照一人影，極長大，頭戴束髮冠：【先見影，後見人，妙。】偷眼視之，正是呂布。貂蟬故蹙雙眉，做憂愁不樂之態；復以香羅頻拭淚眼。【笑亦傾人，顰亦傾人。】呂布窺視良久，乃出。少頃又入，卓己坐於中堂。見布來，問曰：「外面無事乎？」布曰：「無事。」【外面無事，裡面卻有事。】侍立卓側。卓方食，布偷目竊望，見繡簾內一女子往來觀覷，微露半面，以目送情，【此皆女將軍絕妙兵法。】布知是貂蟬，神魂飄蕩。卓見布如此光景，心中疑忌，曰：「奉先無事且退。」布怏怏而出。

　　董卓自納貂蟬後，為色所迷，月餘不出理事。卓偶染小疾，貂蟬衣不解帶，曲意逢迎，【看他待布如彼，待卓又如此。使出兩副心腸，妝出兩副面孔，令我想殺女將軍矣。】卓心愈喜。呂布入內問安。正值卓睡。貂蟬於床後探半身望布，以手指心，又以手指董卓，揮淚不止。【女將軍韜略一至於此，孫吳不及也。】布心如碎。卓朦朧雙目，見布注視床後，目不轉睛；回身一看，見貂蟬立於床後。卓大怒，叱布曰：「汝敢戲吾愛姬耶！」喚左右逐出，今後不許入堂。呂布怒恨而歸。【先為擲戟作引。】路遇李儒，告知其故。儒急入見卓曰：「太師欲取天下，何故以小過見責溫侯？倘彼心變，大事去矣！」卓曰：「奈何？」儒曰：「來朝喚入，賜以金帛，好言慰之，自然無事。」卓依言。次日，使人喚布入堂，慰之曰：「吾前日病中心神恍惚，誤言傷汝，汝勿記心！」隨賜金十斤，錦二十匹。布謝歸，【此處忽又一頓。波瀾倏起倏落，大有層折。】然身雖在卓左右，心實繫念貂蟬。

　　卓疾既愈，入朝議事。布執戟相隨，見卓與獻帝共談，便乘間提戟出內門，【一寫戟。】上馬徑投相府來。【一寫馬。】繫馬府前，【再寫馬。】提戟入後堂，【再寫戟。】尋見貂蟬。蟬曰：「汝可去後園中鳳儀亭邊等我。」布提戟徑往，【三寫戟。】立於亭下曲欄之旁。良久，見貂蟬分花拂柳而來，果然如月宮仙子。【花下看佳人，如馬上看壯士，加倍動目。】泣謂布曰：「我雖非王司徒親女，然待之如已出。自見將軍，許侍箕帚。妾已生平願足。誰想太師起不良之心，將妾淫汙。妾恨不即死，止因未與將軍一訣，故且忍辱偷生。今幸得見，妾願畢矣！此身已汙，不得復事英雄：願死於君前，以明妾志！」【語語動人。】言訖，手攀曲欄，望荷花池便跳。【以死動之。】呂布慌忙抱住，泣曰：【使布怒易，使布泣難。布而至於泣，董卓不能活矣。】「我知汝心久矣！只恨不能共語！」貂蟬手扯布曰：「妾今生不能與君為妻，願相期於來世。」【再逼一句，妙。】布曰：「我今生不能以汝為妻，非英雄也！」【正要逼出他此句。】蟬曰：「妾度日如年，願君憐而救之。」【明明催殺董卓。自己原不肯死。】布曰：「我今愉空而來，恐老賊見疑，必當速去。」蟬牽其衣曰：「君如此懼怕老賊，妾身無見天日之期矣！」【妙極，惡極。】布立住曰：「容我徐圖良策。」說罷，提戟欲去。【四寫戟。○若此時便去，那得撞著董卓？讀書者至此，亦惟恐其去也。】貂蟬曰：「妾在深閨，聞將軍之名，如雷貫耳，以為當世一人而已。誰想反受他人之制乎！」言訖，淚下如雨。【諺云：「請將不如激將。」是絕妙說士聲口。】布羞慚滿面，重複倚戟，【五寫戟。】回身摟抱貂蟬，用好言安慰。兩個偎偎倚倚，不忍相離。【此皆貂蟬故意淹留呂布，要他撞著董卓。女將軍兵法神妙如許。】

　　卻說董卓在殿上，回頭不見呂布，心中懷疑，連忙辭了獻帝，登車回府。見布馬繫於府前。【三寫馬。】問門吏，吏答曰：「溫侯入後堂去了。」卓叱退左右，徑入後堂中，尋覓不見。喚貂蟬，蟬亦不見。【急殺。】急問侍妾，侍妾曰：「貂蟬在後園看花。」卓尋入後園，正見呂布和貂蟬在鳳儀亭下共語，畫戟倚在一邊。【六寫戟。】卓怒，大喝一聲。布見卓至，大驚，回身便走。卓搶了畫戟，【七寫戟。】挺著趕來。呂布走得快，卓肥胖趕不上，擲戟刺布。【八寫戟。】布打戟落地。【九寫戟。】卓拾戟再趕，【十寫戟。】布已走遠。卓趕出園門，一人飛奔前來，與卓胸膛相撞，卓倒於地。【此何人耶？令人急欲看下文矣。】正是：

　　沖天怒氣高千丈，僕地肥軀做一堆。

　　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九回　除暴凶呂布助司徒　犯長安李傕聽賈詡

　　【弒一君，復立一君，為所立者，未有不疑其弒我亦如前之君也。弒一父，復歸一父，為所歸者，未有不疑其弒我亦如前之父也。乃獻帝畏董卓，而董卓不畏呂布；不惟不畏之，又復恃之。業已恃之，又不固結之，而反怨怒之、仇恨之；及其將殺己，又復望其援己而呼之。嗚呼，董卓真蠢人哉！

　　王允勸呂布殺董卓一段文字，一急一緩，一起一落，一反一正，一縱一收，比李肅勸殺丁建陽更是淋漓痛快。今人俱以蔡邕哭卓為非，論固正矣；然情有可原，事有足錄。何也？士各為知己者死。設有人受恩桀、紂，在他人固為桀、紂，在此人則堯、舜也。董卓誠為邕之知己，哭而報之，殺而殉之，不為過也。猶勝今之勢盛則借其餘潤，勢衰則掉臂去之，甚至為操戈，為下石，無所不至者，畢竟蔡為君子，而此輩則真小人也。

　　呂布去後，貂蟬竟不知下落。何也？曰：成功者退。神龍見首不見尾，正妙在不知下落。若必欲問他下落，則范大夫泛湖之後，又誰知西子蹤跡乎？

　　張柬之不殺武三思而被害；惡黨固不可赦，遺孽固不可留也。但李傕、郭泛擁兵於外，當散其眾而徐圖之。不當求之太急，以至生變耳。故柬之之病，病在緩；王允之病，病在急。】

　　卻說那撞倒董卓的人，正是李儒。當下李儒扶起董卓，至書院中坐定。卓曰：「汝為何來此？」儒曰：「儒適至府門，知太師怒入後園，尋問呂布，因急走來。正遇呂布奔走，云：『太師殺我！』儒慌趕入園中勸解。不意誤撞恩相，死罪！死罪！」【李儒來此，只在李儒口中敘明，省筆之法。】卓曰：「叵【音頗。】耐逆賊！戲吾愛姬，誓必殺之！」儒曰：「恩相差矣！昔楚莊王絕纓之會，不究戲愛姬之蔣雄，後為秦兵所困，得其死力相救。今貂蟬不過一女子，而呂布乃太師心腹猛將也。太師若就此機會，以蟬賜布，布感大恩，必以死報太師。太師請自三思。」【李儒幾破連環計。】卓沉吟良久曰：「汝言亦是。我當思之。」儒謝而出。卓入後堂，喚貂蟬問曰：「汝何與呂布私通耶？」蟬泣曰：「妾在後園看花，呂布突至。妾方驚避，布曰：『我乃太師之子，何必相避？』提戟趕妾至鳳儀亭。妾見其心不良，恐為所逼，欲投荷池自盡，卻被這廝抱住。正在生死之間，得太師來救了性命。」【此等巧言，溺愛者每為所惑。】董卓曰：「我今將汝賜與呂布，何如？」貂蟬大驚，哭曰：【驚是真驚，哭是假哭。】「妾身已事貴人，今忽欲下賜家奴，妾寧死不辱！」遂掣壁間寶劍，欲自刎。【亦以死動人。○今日婦人放刁，每以要死恐嚇其夫，是學貂蟬而誤者也。】卓慌奪劍，擁抱曰：「吾戲汝！」【只三字，如聞其聲。】貂蟬倒於卓懷，掩面大哭曰：「此必李儒之計也！儒與布交厚，故設此計，卻不顧惜太師體面與賤妾性命。妾當生噬【音示。】其肉！」【說破李儒尤妙。不特間呂布，並間李儒。】卓曰：「吾安忍舍汝耶！」蟬曰：「雖蒙太師憐愛，但恐此處不宜久居，必被呂布所害。」卓曰：「吾明日和你歸郿塢去，同受快樂，慎勿憂疑。」蟬方收淚拜謝。次日，李儒入見曰：「今日良辰，可將貂蟬送與呂布。」卓曰：「布與我有父子之分，不便賜與。我只不究其罪。汝傳我意，以好言慰之可也。」【此處又用一頓。是聽李儒一半言語，不然擲戟之後，安得虎頭蛇尾？】儒曰：「太師不可為婦人所惑。」卓變色曰：「汝之妻肯與呂布否？貂蟬之事，再勿多言，言則必斬！」李儒出，仰天歎曰：「吾等皆死於婦人之手矣！」【雙股劍、青龍刀、丈八蛇矛，俱不及女將軍兵器。今之好色者，仔細仔細！】後人讀書至此，有詩歎之曰：

　　司徒妙算託紅裙。不用干戈不用兵。三戰虎牢徒費力，凱歌卻奏鳳儀亭。

　　董卓即日下令還郿塢。百官俱拜送。貂蟬在車上，遙見呂布於稠人之內，眼望車中。貂蟬虛掩其面，如痛哭之狀。【哭是假哭。】車已去遠。布緩轡於土岡之上，眼望車塵，嘆惜痛恨。【恨是真恨。】忽聞背後一人問曰：「溫侯何不從太師去，乃在此遙望而發歎？」【問得惡。】布視之，乃司徒王允也。相見畢，允曰：「老夫日來因染微恙，閉門不出，故久未得與將軍一見。【補筆，周旋得妙。】今日太師駕歸郿塢，只得扶病出送。卻喜得晤將軍！請問將軍，為何在此長嘆？」布曰：「正為公女耳。」允佯驚曰：「許多時，尚未與將軍耶？」【推託疾閉門，方掩飾得此句。不然，王允豈有不知之理？】布曰：「老賊自寵幸久矣！」允佯大驚曰：「不信有此事！」布將前事一一告允。允仰面跌足，半晌不語，良久乃言曰：「不意太師作此禽獸之行！」因挽布手曰：「且到寒舍商議。」布隨允歸。允延入密室，置酒款待。布又將鳳儀亭相遇之事，細述一遍。允曰：「太師淫吾之女，奪將軍之妻，誠為天下恥笑。非笑太師，笑允與將軍耳！【一轉，妙。】然允老邁無能之輩，不足為道；可惜將軍蓋世英雄，亦受此污辱也！」【又一轉，更妙更惡。】布怒氣衝天，拍案大叫。允急曰：「老夫失語，將軍息怒。」布曰：「誓當殺此老賊，以雪吾恥！」允急掩其口曰：「將軍勿言，恐累及老夫。」【不用順口攛掇，卻用反舌激惱。】布曰：「大丈夫生居天地間，豈能鬱鬱久居人下？」允曰：「以將軍之才，誠非董太師所可限制。」【此處王允卻用順口攛掇。】布曰：「吾欲殺此老賊，奈是父子之情，恐惹後人議論。」【此處呂布卻用反言跌頓。】允微笑曰：「將軍自姓呂，太師自姓董。擲戟之時，豈有父子情耶？」【攛掇之中，又以「擲戟」二字激惱他。】布奮然曰：「非司徒言，布幾自誤！」允見其意已決，便說之曰：「將軍若扶漢室，乃忠臣也，青史傳名，流芳百世。將軍若助董卓，乃反臣也，載之史筆，遺臭萬年！」【數語撇卻家門私怨，告以朝廷大義，乃是正文。】布避席下拜曰：「布意已決，司徒勿疑。」允曰：「但恐事或不成，反招大禍。」【當其奮怒，反掩口以止之；及其遲疑，則正言以動之；待其應允，又反吾以決之。凡用三番曲折。王允信是妙人。】布拔帶刀刺臂出血為誓。允跪謝曰：「漢祀不斬，皆出將軍之賜也！切勿洩漏。臨期有計，自當相報。」【伏筆。】布慨諾而去。

　　允即請僕射士孫瑞、司隸校尉黃琬商議。瑞曰：「方今主上有疾新愈，可遣一能言之人往郿塢，請卓議事。一面以天子密詔付呂布，使伏甲兵於朝門之內，引卓入，誅之，此上策也。」琬曰：「何人敢去？」瑞曰：「呂布同郡騎都尉李肅，以董卓不遷其官，甚是懷怨。若令此人去，卓必不疑。」允曰：「善。」請呂布共議。布曰：「昔日勸吾殺丁建陽，亦此人也。【照應前文。】今若不去，吾先斬之！」使人密請肅至。布曰：「昔日公說布，使殺丁建陽而投董卓。今卓上欺天子，下虐生靈，罪惡貫盈，人神共憤。公可傳天子詔往郿塢，宣卓入朝，伏兵誅之。力扶漢室，共作忠臣。尊意若何？」肅曰：「我亦欲除此賊久矣，恨無同心者耳。今將軍若此，是天賜也，肅豈敢有二心！」【慣會殺父者，呂布也；慣勸人殺父者，李肅也。】遂折箭為誓。允曰：「公若能幹此事，何患不得顯官？」【正應「董卓不遷其官」句，直刺入李肅耳中。】

　　次日，李肅引十數騎前到郿塢，人報天子有詔。卓教喚入。【天子有詔，坐而受之，目中尚有天子二字乎？】李肅入拜。卓曰：「天子有何詔？」肅曰：「天子病體新痊，欲會文武於未央殿，議將禪位於太師，故有此詔。」【心中藏之久矣。此語亦直刺入董卓耳中。】卓曰：「王允之意若何？」【卓賊胸中，只礙一王允，想見王允平日氣概。】肅曰：「王司徒已命人築受禪台，只等主公到來。」【受禪台故事卻在後文，於此處先虛點一筆。有此處之虛，乃有後文之實。】卓大喜曰：「吾夜夢一龍罩身，今日果得此喜信。【龍罩身者，帝治其罪也，此老如何省得。】時哉不可失！」便命心腹將李傕、郭汜、張濟、樊稠四人，領飛熊軍三千，守郿塢，自己即日排駕回京。顧謂李肅曰：「吾為帝，汝當為執金吾。」【又許一個執金吾。】肅拜謝稱臣。卓入辭其母。【母時年九十餘矣，此嫗老而不死，以待典刑，皆董卓惡貫所致。】問曰：「吾兒何往？」卓曰：「兒將往受漢禪，母親早晚為太后也。」【又許一個太后。】母曰：「吾近日肉顫心驚，恐非吉兆。」卓曰：「將為國母，豈不預有驚報！」【國母要做，只怕令孫不肯。】遂辭母而行。臨行，謂貂蟬曰：「吾為天子，當立汝為貴妃。」【又許一個貴妃。】貂蟬已明知就裡，假作歡喜拜謝。【鳳儀亭戰功將從今日奏凱矣。】

　　卓出塢上車，前遮後擁，望長安來。行不到三十里，所乘之車，忽折一輪。卓下車乘馬。又行不到十里，那馬咆哮嘶喊，掣斷轡頭。卓問肅曰：「車折輪，馬斷轡，其兆若何？」肅曰：「乃太師應紹漢禪，棄舊換新，將乘玉輦金鞍之兆也。」【前則其母疑而董卓解之，此則董卓疑而李肅又解之。董卓解得勉強，李肅解得敏捷。】卓喜而信其言。次日，正行間，忽然狂風驟起，昏霧蔽天。卓問肅曰：「此何祥也？」肅曰：「主公登龍位，必有紅光紫霧，以壯天威耳。」卓又喜而不疑。既至城外，百官俱出迎接。只有李儒抱病在家，不能出迎。【董卓此來無人諫阻，正為此耳。】卓進至相府，呂布入賀。卓曰：「吾登九五，汝當總督天下兵馬。」【又許一個總督，真是做夢。】布拜謝，就帳前歇宿。是夜有十數小兒於郊外作歌，風吹歌聲入帳。歌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上，不得生！」【「千里草」，乃董字；「十日上」，乃卓字；不生者，言死也。】歌聲悲切。卓問李肅曰：「童謠主何吉凶？」肅曰：「亦只是言劉氏滅、董氏興之意。」【葫蘆提得妙。】次日侵晨，董卓擺列儀從入朝，忽見一道人，青袍白巾，手執長竿，上縛布一丈，兩頭各書一「口」字。【明明是「呂布」二字。】卓問肅曰：「此道人何意？」肅曰：「乃心恙之人也。」呼將士驅去。卓進朝。群臣各具朝服，迎謁於道；李肅手執寶劍，扶車而行。到北掖【音亦。】門，軍兵盡擋在門外，獨有禦車二十餘人同入。董卓遙見王允等各執寶劍立於殿門，驚問肅曰：「持劍是何意？」肅不應，【到此便不消解說矣。】推車直入。王允大呼曰：「反賊至此，武士何在？」兩旁轉出百餘人，持戟挺槊刺之。卓裹甲不入，傷臂墮車，大呼曰：「吾兒奉先何在？」呂布從車後厲聲出曰：「有詔討賊！」【以前叫過無數父親，此處忽喚一「賊」字，可發一笑。】一戟直刺咽喉。【呂布孝丁原以刃，孝董卓以戟。或刀或戟，比以用力用勞，各盡子道。】李肅早割頭在手。呂布左手持戟，右手懷中取詔，大呼曰：「奉詔討賊臣董卓，其餘不問！」將吏皆呼「萬歲」。後人有詩歎董卓曰：

　　伯業成時為帝王，不成且作富家郎。誰知天意無私曲，郿塢方成已滅亡。

　　卻說當下呂布大呼曰：「助卓為虐者，皆李儒也！誰可擒之？」李肅應聲願往。忽聽朝門外發喊，人報李儒家奴已將李儒綁縛來獻。【事甚省力，文甚省筆。】王允命縛赴市曹斬之。又將董卓屍首號令通衢。卓屍肥胖，看屍軍士以火置其臍中為燈，【可稱卓燈。】膏流滿地。百姓過者，莫不手擲其頭，足踐其屍。王允又命呂布同皇甫嵩、李肅領兵五萬，至郿塢抄籍董卓家產、人口。

　　卻說李傕、郭汜、張濟、樊稠聞董卓已死，呂布將至，便引了飛熊軍，連夜奔涼州去了。呂布至郿塢，先取了貂蟬。【呂布心中只為此一事。】皇甫嵩命將塢中所藏良家子女，盡行釋放。【好。】但係董卓親屬，不分老幼，悉皆誅戮，卓母亦被殺。【是弒何太后之報。○董卓收得好兒子，此嫗養得好兒子。】卓弟董旻、姪董璜，皆斬首號令。收籍塢中所蓄，黃金數十萬，白金數百萬，綺羅、珠寶、器皿、糧食不計其數。【刻剝民脂民膏，而今安在哉！可為貪夫之戒。】回報王允，允乃大犒軍士，設宴於都堂，召集眾官酌酒稱慶。正飲宴間，忽人報曰：「董卓暴屍於市，忽有一人伏其屍而大哭。」允怒曰：「董卓伏誅，士民莫不稱賀，此何人獨敢哭耶！」遂喚武士：「與吾擒來！」須臾擒至。眾官見之，無不驚駭，原來那人不是別人，乃侍中蔡邕也。【蔡邕之哭董卓，亦如欒布之哭彭越。】允叱曰：「董卓逆賊，今日伏誅，國之大幸。汝為漢臣，乃不為國慶，反為賊哭，何也？」邕伏罪曰：「邕雖不才，亦知大義，豈肯背國而向卓？只因一時知遇之感，不覺為之一哭。自知罪大，願公見原，倘得黔【音鉗。】首刖足，使續成漢史，以贖其辜，邕之幸也。」【若使邕成漢史，當奪范曄、陳壽之席。】眾官惜邕之才，皆力救之。太傅馬日磾亦密謂允曰：「伯喈曠世逸才，若使續成漢史，誠為盛事。且其孝行素著，若遽殺之，恐失人望。」【本是全孝不在忠，今《琵琶》曲本反說他全忠不能至孝，誣之甚矣。】允曰：「昔孝武不殺司馬遷，後使作史，遂致謗書流於後世。方今國運衰微，朝政錯亂，不可令佞臣執筆於幼主左右，使吾等蒙其訕議也。」【王允所見亦是，恐其敘董卓處有曲筆耳。】日磾無言而退，私謂眾官曰：「王允其無後乎！善人國之紀也，製作國之典也。滅紀廢典，豈能久乎？」當下王允不聽馬日磾之言，命將蔡邕下獄中縊死，【同一死也，若前日不從董卓而為卓所殺，豈不善乎？吾為邕惜之。】一時士大夫聞者，盡為流涕。後人論蔡邕之哭董卓固自不是，允之殺之亦為已甚。有詩歎曰：

　　董卓專權肆不仁，侍中何自竟亡身？當時諸葛隆中臥，安肯輕身事亂臣！

　　且說李傕、郭汜、張濟、樊稠逃居陝西，使人至長安上表求赦。王允曰：「卓之跋扈，皆此四人助之。今雖大赦天下，獨不赦此四人。」【先赦其罪，後散其兵，而後圖之，未為晚也。此是王允失算。】使者回報李傕。傕曰：「求赦不得，各自逃生可也。」謀士賈詡曰：「諸君若棄軍單行，則一亭長能縛君矣。不若誘集陝人，並本部軍馬，殺入長安，與董卓報仇。事濟，奉朝廷以正天下；若其不勝，走亦未遲。」【只賈詡一言，便使長安大亂。武士兵端，起於說士舌端：可畏哉！】傕等然其說，遂流言於西涼州曰：「王允將欲洗蕩此方之人矣！」眾皆驚惶。乃復揚言曰：「徒死無益，能從我反乎？」眾皆願從。於是聚眾十餘萬，分作四路，殺奔長安來。路逢董卓女婿中郎將牛輔，引軍五千人，欲去與丈人報仇。【卓有二婿，李儒伏誅，牛輔漏網，何也？】李傕便與合兵，使為前驅。四人陸續進發。

　　王允聽知西涼兵來，與呂布商議。布曰：「司徒放心。量此鼠輩，何足數也！」遂引李肅將兵出敵。肅當先迎戰，正與牛輔相遇，大殺一陣。牛輔抵敵不過，敗陣而去。不想是夜二更，牛輔乘肅不備，竟來劫寨。肅軍亂竄，敗走三十餘里，折軍大半。來見呂布，布大怒，曰：「汝何挫吾銳氣！」遂斬李肅，懸頭軍門。【慣勸人殺父之報。不用別人殺之，即用殺父之人殺之，此天道之巧。】次日，呂布進兵，與牛輔對敵。量牛輔如何敵得呂布，仍復大敗而走。是夜牛輔喚心腹人胡赤兒商議曰：「呂布驍勇，萬不能敵。不如瞞了李傕等四人，暗藏金珠，與親隨三五人棄軍而去。」【賊徒身分，正堪為董卓之婿。】胡赤兒應允。是夜收拾金珠，棄營而走，隨行者三四人。將渡一河，赤兒欲謀取金珠，竟殺死牛輔，將頭來獻呂布。【一派賊徒。】布問起情由，從人出首：「胡赤兒謀殺牛輔，奪其金寶。」布怒，即將赤兒誅殺。【胡赤兒之殺牛輔，亦如呂布之殺董卓也。知人則明，自知則暗。】領軍前進，正迎著李傕軍馬。呂布不等他列陣，便挺戟躍馬，麾軍直沖過來。傕軍不能抵當，退走五十餘里。依山下寨，請郭汜、張濟、樊稠共議。曰：「呂布雖勇，然而無謀，不足為慮。我引軍守住穀口，每日誘他廝殺；郭將軍可領軍抄擊其後，效彭越撓楚之法，鳴金進兵，擂鼓收兵；張、樊二公卻分兵兩路，徑取長安。彼首尾不能救應，必然大敗。」【賈詡固能謀，李傕亦善算。】眾用其計。

　　卻說呂布勒兵到山下，李傕引軍搦戰。布忿怒，衝殺過去，傕退走上山。山上矢石如雨，布軍不能進。忽報郭汜在陣後殺來，布急回戰。只聞鼓聲大震，汜軍已退。布方欲收軍，鑼聲響處，傕軍又來。未及對敵，背後郭汜又領軍殺到。及至呂布來時，卻又擂鼓收軍去了。【顛倒金鼓以亂之，所以疲其力也。】激得呂布怒氣填胸。一連如此幾日，欲戰不得，欲止不得。正在惱怒，忽然飛馬報來，說張濟、樊稠兩路軍馬竟往長安，京城危急。布急領軍回，背後李傕、郭汜殺來。布無心戀戰，只顧奔走，折了好些人馬。【昔日能擋十八路諸，而今日不能勝李、郭、張、樊四軍，何也？豈既得貂蟬後，勇力已不如前日矣！】比及到長安，城下賊兵雲屯雨集，圍定城池，布軍與戰不利。軍士畏呂布暴厲，多有降賊者，布心甚憂。數日之後，董卓餘黨李蒙、王方在城中為賊內應，偷開城門，四路賊軍一齊擁入。呂布左沖右突，攔擋不住，引數百騎往青瑣門外，呼王允曰：「勢急矣！請司徒上馬，同出關去，別作良策！」【王允若去，是棄天子而去也。貽天子以危，而己則逃其難，王允決下為矣。】允曰：「若蒙社稷之靈，得安國家，吾之願也；若不獲已，則允奉身以死。臨難苟免，吾不為也。為我謝關東諸公，努力以國家為念！」呂布再三相勸，王允只是不肯去。【王允是漢子。】不一時，各門火焰竟天，呂布只得棄卻家小，【貂蟬也不要了。】引百餘騎飛奔出關，投袁術去了。

　　李傕、郭汜縱兵大掠。太常卿種【音充。】拂、太僕魯馗、大鴻臚周奐、【音喚。】城門校尉崔烈、越騎校尉王頎【音奇。】皆死於國難。賊兵圍繞內庭至急，侍臣請天子上宣平門止亂。李傕等望見黃蓋，約住軍士，口呼「萬歲」。獻帝倚樓問曰：「卿不候奏請，輒入長安，意欲何為？」李傕、郭汜仰面奏曰：「董太師乃陛下社稷之臣，無端被王允謀殺，臣等特來報仇，非敢造反。【如吳楚七國之欲殺晁錯也。】但見王允，臣便退兵。」王允時在帝側，聞知此言，奏曰：「臣本為社稷計。事已至此，陛下不可惜臣，以誤國家。臣請下見二賊。」帝徘徊不忍。允自宣平門樓上跳下樓去，【王允跳樓，勝於楊雄跳閣。】大呼曰：「王允在此！」【好王允。】李傕、郭汜拔劍叱曰：「董太師何罪而見殺？」允曰：「董賊之罪，彌天亙地，不可勝言。受誅之日，長安士民皆相慶賀，汝獨不聞乎？」傕、汜曰：「太師有罪；我等何罪，不肯相赦？」【本意在此句。】王允大罵：「逆賊何必多言！我王允今日有死而已！」【王允死之無益，不如隨呂布而去。然不忍棄天子而走，乃其忠也。】二賊手起，把王允殺於樓下。史官有詩贊曰：

　　王允運機籌，奸臣董卓休。心懷家國恨，眉鎖廟堂憂。英氣連霄漢，忠誠貫鬥牛。至今魂與魄，猶繞鳳凰樓。

　　眾賊殺了王允，一面又差人將王允宗族老幼，盡行殺害。士民無不下淚。當下李傕、郭汜尋思曰：「既到這裡，不殺天子謀大事，更待何時？」便持劍大呼，殺入內來。正是：

　　巨魁伏罪災方息，從賊縱橫禍又來。

　　未知獻帝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回　勤王室馬騰舉義　報父仇曹操興師

　　【或問予曰：天雷擊董卓於身後，何不擊董卓於生前？擊既死之元兇，何不擊方興之從賊？予應之曰：天有天理，亦有天數；待其惡貫既盈，而後假手於人以殺之。是亦氣數使然。蓋天理之天，不能不聽於天數之天也。

　　賈詡深溝高壘之謀，亦即李左車勸陳餘之策也。陳餘不能用李左車之言，車固遇非其人；李傕能用賈詡之言，詡亦事非其主。君子擇主而事，可不慎哉？

　　馬超如此英勇，卻於虎牢關前，並不見西涼兵將挺身一戰，何也？意者馬超此時尚幼，未隨父來。又或馬騰見袁紹不能用人，袁術不肯發糧，故無戰心耶？不然今日討李、郭者馬騰，異日受衣帶詔者亦馬騰：既已烈烈於後，豈得冥冥於前？

　　曹操以荀彧為「吾之子房」，是隱然以高祖自待矣。何至加九鍚而始知其有不臣之心乎？文若不於此時疑之，直至後日而始疑之，惜哉，見之不早也！

　　曹操殺呂伯奢一家是有意，陶謙害曹嵩一家是無心。曹操遷怒於陶謙，猶可言也；遷怒於徐州百姓則惡矣；至復遷怒於昔日救命之陳宮，則尤惡矣！惡人有言必踐言之則必行之。前日殺呂家，是「寧可我負人」；今日欲報仇，是「不可人負我」。】

　　卻說李、郭二賊欲弒獻帝。張濟、樊稠諫曰：「不可。今日若便殺之，恐眾人不服；不如仍舊奉之為主，賺諸侯入關。先去其羽翼，然後殺之，天下可圖也。」【一欲殺、一不殺，總是狂寇算計，與曹操不同。】李、郭二人從其言，按住兵器。帝在樓上，宣諭曰：「王允既誅，軍馬何故不退？」李傕、郭汜曰：「臣等有功王室，未蒙賜爵，故不敢退軍。」帝曰：「卿欲封何爵？」李、郭、張、樊四人各自寫職銜獻上，勒要如此官品。【今道士受籙，每自擬職銜以奏天庭，想亦用此法也。】帝只得從之，封李傕為車騎將軍、池陽侯，領司隸校尉，假節鉞；郭汜為後將軍、美陽侯，假節鉞，同秉朝政。樊稠為右將軍、萬年侯；張濟為驃騎將軍、平陽侯，領兵屯弘農。其餘李蒙、王方等各為校尉。然後謝恩，【只算自封自，何謝之有？】領兵出城。又下令追尋董卓屍首，獲得些零碎皮骨，以香木雕成形體，安湊停當，大設祭祀，用王者衣衾棺槨，選擇吉日，遷葬郿塢。臨葬之期，天降大雷雨，平地水深數尺。霹靂震開其棺，屍首提出棺外。【曹操七十二疑塚，天不一擊之，而獨擊董卓之墓者，蓋報其發掘陵寢之惡也。】李傕候晴再葬，是夜又復如是。三次改葬，皆不能葬，零皮碎骨悉為雷火消滅。【前臍中置燈是人火。今雷火消滅是天火。】天之怒卓。可謂甚矣！

　　且說李傕、郭汜既掌大權，殘虐百姓。密遣心腹，侍帝左右，觀其動靜。獻帝此時，舉動荊棘。朝廷官員，並由二賊升降。因采人望，特宣朱雋入朝，封為太僕，同領朝政。【董卓召蔡邕，李、郭用朱雋，正是一樣意思。】一日，人報西涼太守馬騰、并州刺史韓遂二將，引軍十餘萬，殺奔長安來，聲言討賊。原來二將先曾使人入長安，結連侍中馬宇、諫議大夫種邵、左中郎將劉范三人為內應，共謀賊黨。三人密奏獻帝，封馬騰為征西將軍、韓遂為鎮西將軍，各受密詔，並力討賊。【此處討李、郭有密詔，後文討曹操亦有衣帶詔。前後一轍。】當下李傕、郭汜、張濟、樊稠聞二軍將至，一同商議禦敵之策。謀士賈詡曰：「二軍遠來，只宜深溝高壘，堅守以拒之。不過百日，彼兵糧盡，必將自退，然後引兵追之，二將可擒矣。」【此即李左車勸陳餘之計。】李蒙、王方出曰：「此非好計。願借精兵萬人，立斬馬騰、韓遂之頭，獻於麾下。」賈詡曰：「今若即戰，必當敗績。」李蒙、王方齊聲曰：「若吾二人敗，情願斬首；吾若戰勝，公亦當輸首級與我。」詡謂李傕、郭汜曰：「長安西二百里盩厔【音周質。】山，其路險峻，可使張、樊兩將軍屯兵於此，堅壁守之；【此似善棋者下一閒著，後來卻是要著。】待李蒙、王方自引兵迎敵可也。」李傕、郭汜從其言，點一萬五千人馬與李蒙、王方。二人忻喜而去，離長安二百八十里下寨。西涼兵到，兩個引軍迎去。西涼軍馬攔路擺開陣勢。馬騰、韓遂聯轡而出，指李蒙、王方罵曰：「反國之賊！誰去擒之？」言未絕，只見一位少年將軍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虎體猿臂，彪腹狼腰，手執長槍，坐騎駿馬，從陣中飛出。【寫得聲勢。】原來那將即馬騰之子馬超，字孟起，年方十七歲，英勇無敵。王方欺他年幼，躍馬迎戰。戰不到數合，早被馬超一槍刺於馬下。馬超勒馬便回。李蒙見王方刺死，一騎馬從馬超背後趕來。超只做不知。馬騰在陣門下大叫：「背後有人追趕！」聲猶未絕，只見馬超已將李蒙擒在馬上。【二人皆敗，不出賈詡之料。】原來馬超明知李蒙追趕，卻故意俄延，等他馬近舉槍刺來，超將身一閃，李蒙搠個空。兩馬相並，被馬超輕舒猿臂，生擒過去。【馬超乃五虎將之一。此處極寫其英勇，正為後文伏線。】軍士無主，望風奔逃。馬騰、韓遂乘勢追殺，大獲勝捷，直逼隘口下寨，把李蒙斬首號令。

　　李傕、郭汜聽知李蒙、王方皆被馬超殺了，方信賈詡有先見之明，重用其計，只理會緊守關防，由他搦戰，並不出迎。果然西涼軍未及兩月糧草俱乏，商議回軍。恰好長安城中馬宇家僮出首家主與劉范、種邵外連馬騰、韓遂欲為內應等情，【後來董承謀討曹亦被家僮所首，前後又出一轍。】李傕、郭汜大怒，盡收三家老少良賤斬於市，把三顆首級直來門前號令。馬騰、韓遂見軍糧已盡，【勢不得不去。○起義之兵，卻因食盡而沮：前有孫堅，後有韓、馬。為之一歎。】內應又泄，【加一倍要去。】只得拔寨退軍。李傕、郭汜令張濟引軍趕馬騰，樊稠引軍趕韓遂，西涼軍大敗。

　　馬超在後死戰，殺退張濟。【畢竟馬超猛於韓遂。】樊稠去趕韓遂，看看趕上，相近陳倉，韓遂勒馬向樊稠曰：「吾與公乃同鄉之人，今日何太無情？」【國義不足以動之，而但以鄉情動之。】樊稠也勒住馬答道：「上命不可違。」韓遂曰：「吾此來亦為國家耳，公何相逼之甚也？」【先通鄉情，後說國義。】樊稠聽罷，撥轉馬頭，收兵回寨，讓韓遂去了。不提防李傕之姪李別，見樊稠放走韓遂，回報其叔。李傕大怒，便欲興兵討樊稠。賈翊曰：「目今人心未寧，頻動干戈，深為不便。不若設一宴請張濟、樊稠慶功，就席間擒稠斬之，毫不費力。」【賈詡為傕謀，每每中窾，惜乎事非其主。】李傕大喜，便設宴請張濟、樊稠。二將忻然赴宴。酒半闌，李傕忽然變色曰：「樊稠何故交通韓遂，欲謀造反？」稠大驚，未及回言，只見刀斧手擁出，早把樊稠斬首於案下。【樊稠猶知同鄉之情，李傕更不念同事之情。】嚇得張濟俯伏於地。李傕扶起曰：「樊稠謀反，故爾誅之。公乃吾之心腹，何須驚懼？」將樊稠軍撥與張濟管領。張濟自回弘農去了。【張濟此時亦當心變，而終從李傕，非丈夫也。】

　　李傕、郭汜自戰敗西涼兵，諸侯莫敢誰何。賈詡屢勸撫安百姓，結納賢豪，自是朝廷微有生意。【此等舉動，比之李儒勸殺百姓，大不相同；惜其黨惡，至今受人唾罵。】不想青州黃巾又起，聚眾數十萬，頭目不等，劫掠良民。【黃巾與李、郭等真是聲應氣求，有董卓作之於上，自有黃巾餘黨應之於下。】太僕朱雋保舉一人可破群賊，李傕、郭汜問是何人。朱雋曰：「要破山東群賊，非曹孟德不可。」【從李傕引出黃巾，又從黃巾引入曹操。下文獨詳敘曹操事，此正過枝接葉處也。】李傕曰：「孟德今在何處？」雋曰：「見為東郡太守，廣有軍兵。若命此人討賊，賊可克日而破也。」李傕大喜，星夜草詔，差人齋往東郡，命曹操與濟北相鮑信一同破賊。【又添出鮑信陪之。】操領了聖旨，會合鮑信一同興兵，擊賊於壽陽。鮑信殺入重地，為賊所害。【此處了卻鮑信。】操追趕賊兵直到濟北，降者數萬。操即用賊為前驅，兵馬到處，無不降順。不過百餘日，招安到降兵三十餘萬，男女百餘萬口。操擇精銳者，號為「青州兵」，其餘盡令歸農。操自此威名日重。捷書報到長安，朝廷加曹操為鎮東將軍。

　　操在兗州，招賢納士。有叔姪二人來投操，【先來二人。】乃潁川潁陰人，姓荀，名彧，字文若，荀緄之子也。舊事袁紹，今棄紹投操。操與語，大悅，曰：「此吾之子房也！」【隱然以高祖自待。】遂以為行軍司馬。其姪荀攸，字公達，海內名士。曾拜黃門侍郎，後棄官歸鄉，今與其叔同投曹操，操以為行軍教授。荀彧曰：「某聞兗州有一賢士，今此人不知何在。」操問是誰，彧曰：「乃東郡東阿人，姓程，名昱，【音育。】字仲德。」【一人薦出一人。】操曰：「吾亦聞名久矣。」遂遣人於鄉中尋問。訪得他在山中讀書。操拜請之，程昱來見，曹操大喜。昱謂荀彧曰：「某孤陋寡聞，不足當公之薦。公之鄉人，姓郭，名嘉，字奉孝，【一人又薦出一人。】乃當今賢士，何不羅而致之？」彧猛省曰：「吾幾忘卻！」遂啟操徵聘郭嘉到兗州，共論天下之事。郭嘉薦光武嫡派子孫，淮南成德人，姓劉，名曄，字子陽。【一人又薦出一人。】操即聘曄至。曄又薦二人：一個是山陽昌邑人，姓滿，名寵，字伯寧；一個是武城人，姓呂，名虔，字子恪。【一人薦出二人。】曹操亦素知這兩個名譽，就聘為軍中從事。滿寵、呂虔共薦一人，乃陳留平丘人，姓毛，名玠，字孝先。【二人共薦一人。】曹操亦聘為從事。又有一將，引軍數百人來投曹操：【又自來一人。】乃泰山巨平人，姓於，名禁，字文則。操見其人弓馬熟嫻，武藝出眾，命為點軍司馬。一日，夏侯惇引一大漢來見，【前所見皆先通姓名而後引見，惟夏侯惇所薦，先引見而後通姓名。又是一樣筆法。】操問何人，惇曰：「此乃陳留人，姓典，名韋，勇力過人。舊跟張邈，與帳下人不和，手殺數十人，逃竄山中。惇出射獵，見韋逐虎過澗，因收於軍中。今特薦之於公。」【典韋來歷，只在夏侯惇口中敘出，好。】操曰：「吾觀此人容貌魁梧，必有勇力。」惇曰：「他曾為友報仇殺人，提頭直出鬧市，數百人不敢近。只今所使兩枝鐵戟，重八十斤，挾之上馬，運使如飛。」操即令韋試之。韋挾戟驟馬，往來馳騁。忽見帳下大旗為風所吹，岌岌欲倒，眾軍士挾持不定，韋下馬喝退眾軍，一手執定旗杆，立於風中，巍然不動。操曰：「此古之惡來也！」【惡來助紂，果然。】遂命為帳前都尉，解身上錦襖，及駿馬雕鞍賜之。【敘典韋獨詳，文字參差有法。】

　　自是曹操部下文有謀臣，武有猛將，威鎮山東。【總結一句。】乃遣泰山太守應劭，往琅琊郡取父曹嵩。【曹操去討黃巾，不討李、郭，是重外而輕內；不去勤王，先去取父，是先私而後公也。】嵩自陳留避難，隱居琅琊。當日接了書信，便與弟曹德及一家老小四十餘口，並從者百餘人、車百餘輛，徑望兗州而來。道徑徐州，太守陶謙，字恭祖，為人溫厚純篤，向欲結納曹操，正無其由；【陶謙差矣。曹操何人，而必欲結納之耶！】知操父經過，遂出境迎接，再拜致敬，大設筵宴，款待兩日。曹嵩要行，陶謙親送出郭，特差都尉張闓將部兵五百護送。【雖知為好反成怨？】曹嵩率家小行到華、費間，時夏末秋初，大雨驟至，只得投一古寺歇宿。寺僧接入。嵩安頓家小，命張闓將軍馬屯於兩廊。眾軍衣裝都被雨打濕，同聲歎怨。張闓喚手下頭目於靜處商議曰：「我們本是黃巾餘黨，勉強降順陶謙，未有好處。如今曹家輜重車輛無數，你們欲得富貴不難。只就今夜三更，大家砍將入去，把曹嵩一家殺了，取了財物，同往山中落草：此計何如？」【曹操討黃巾，那知又受黃巾之害。】眾皆應允。是夜風雨未息，曹嵩正坐，忽聞四壁喊聲大舉。曹德提劍出看，就被搠死。曹嵩忙引一妾，奔入方丈後，欲越牆而走。妾肥胖不能出，嵩慌急，與妾躲於廁中，被亂軍所殺。【是曹操殺呂伯奢全家之報。呂家害在一豬；曹家胖妾，亦一豬也。】應劭死命逃脫，投袁紹去了。張闓殺盡曹嵩全家，取了財物，放火燒寺，與五百人逃奔淮南去了。後人有詩曰：

　　曹操奸雄世所誇，曾將呂氏殺全家。如今闔戶逢人殺，天理迴圈報不差。

　　當下應劭部下有逃命的軍士，報與曹操。操聞之哭倒於地。眾人救起。操切齒曰：「陶謙縱兵殺吾父，此仇不共戴天！吾今悉起大軍，洗蕩徐州，方雪吾恨！」遂留荀彧、程昱領軍三萬守鄄城、范縣、東阿三縣，【此二人為後來抵敵呂布伏線。】其餘盡殺奔徐州來。夏侯惇、于禁、典韋為先鋒。操令但得城池，將城中百姓盡行屠戮，以雪父仇。【遷怒百姓，殊為無理。】當有九江太守邊讓，與陶謙交厚，聞知徐州有難，自引兵五千來救。操聞之大怒，使夏侯惇於路截殺之。【後陳琳檄中以此罪操。】時陳宮為東郡從事，亦與陶謙交厚，聞曹操起兵報仇，欲盡殺百姓，星夜前來見操。【自前回客店中一去，陳宮卻無下落，於此處補出。】操知是為陶謙作說客，欲待不見，又滅不過舊恩，只得請入帳中相見。宮曰：「今聞明公以大兵臨徐州，報尊父之仇，所到欲盡殺百姓，某因此特來進言。陶謙乃仁人君子，非好利忘義之輩。尊父遇害，乃張闓之惡，非謙罪也。且州縣之民，與明公何仇？殺之不祥。望三思而行！」操怒曰：「公昔棄我而去，今有何面目，復來相見？【遷怒陳宮，更是無理。】陶謙殺吾一家，誓當摘膽剜心，以雪吾恨。【然則呂伯奢全家被殺，又將摘何人之膽、剜何人之心，以雪其恨也？】公雖為陶謙遊說，其如吾不聽何！」陳宮辭出，歎曰：「吾亦無面目見陶謙也！」遂馳馬投陳留太守張邈去了。【為後文使呂布攻徐州張本。】

　　且說操大軍所到之處，殺戮人民，發掘墳墓。【此段亦在陳琳檄中。】陶謙在徐州，聞曹操起軍報仇，殺戮百姓，仰天慟哭曰：「我獲罪於天，致使徐州之民受此大難！」急聚眾官商議。曹豹曰：「曹兵既至，豈有束手待死，某願助使君破之。」陶謙只得引兵出迎。遠望操軍如鋪霜湧雪，中軍豎起白旗二面，大書「報仇」「雪恨」四字。【寫得如此聲勢，讀書者至此，為陶謙寒心，又為徐州百姓寒心。】軍馬列成陣勢，曹操縱馬出陣，身穿縞素，揚鞭大罵。陶謙亦出馬於門旗下，欠身施禮曰：「謙本欲結好明公，故託張闓護送。不想賊心不改，致有此事。實不幹陶謙之故，望明公察之。」操大罵曰：「老匹夫！殺吾父，尚敢亂言！誰可生擒老賊？」夏侯惇應聲而出。陶謙慌走入陣。夏侯惇趕來，曹豹挺槍躍馬，前去迎敵。兩馬相交，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兩軍皆亂，各自收兵。【此時亦天之不欲絕徐州百姓也。】陶謙入城，與眾計議曰：「曹兵勢大難敵，吾當自縛往操營，任其剖割，以救徐州一郡百姓之命。」【憂在百姓，仁者之言。】言未絕，一人進前，言曰：「府君久鎮徐州，人民感恩。今曹兵雖眾，未能即破我城。府君與百姓，堅守勿出；某雖不才，願施小策，教曹操死無葬身之地。」眾人大驚，便問：「計將安出？」正是：

　　本為納交反成怨，那知絕處又逢生。

　　畢竟此人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一回　劉皇叔北海救孔融　呂溫侯濮陽破曹操

　　【本是陶謙求救，卻弄出孔融求救；本是太史慈救孔融，卻弄出劉玄德救孔融。本是孔融求玄德，卻弄出陶謙求玄德；本是玄德退曹操，卻弄出呂布退曹操：種種變幻，令人測摸不出。

　　看前回曹操咬牙切齒、秣馬厲兵，觀者必以為此回中定然踏平徐州，碎割陶謙矣。不意虎頭蛇尾，竟自解圍而去。所以然者，操以兗州為家，無兗州則無家也。顧家之情重，遂使報父之情輕，故乘便賣個人情與劉備。嗟乎！天下豈有報父仇而可以賣人情者乎？孝子報仇，不復顧身，奈何顧家而遂中止乎？太史慈為母報德，而終以克報：慈誠孝子也。曹操為父報仇，而竟不克報：以操非孝子也。

　　劉備之辭徐州，為真辭耶？為假辭耶？若以為真辭，則劉璋之益州且奪之，而陶謙之徐州反讓之，何也？或曰：辭之愈力，則受之愈穩。大英雄人，往往有此算計，人自不知耳。】

　　卻說獻計之人，乃東海朐縣人，姓糜，名竺，字子仲。此人家世富豪，嘗往洛陽買賣，乘車而回，路遇一美婦人來求同載。竺乃下車步行，讓車與婦人坐。婦人請竺同載，竺上車端坐，目不邪視。【其實難得。】行及數里，婦人辭去。臨別對竺曰：「我乃南方火德星君也。【離為中，女人固屬陰，故火星化為婦人。】奉上帝敕，往燒汝家。感君相待以禮，故明告君。君可速歸，搬出財物。吾當夜來。」言訖不見。【心火不動，天火亦不為害。然今之能為糜竺者，幾人哉？天火安能燒得許多也！】竺大驚，飛奔到家，將家中所有疾忙搬出。是晚果然廚中火起，盡燒其屋。竺因此廣舍家財，濟貧拔苦，後陶謙聘為別駕從事。【夾敘糜竺一段閒情。敘事到極急時，偏用一緩。】當日獻計曰：「某願親往北海郡，求孔融起兵救援；更得一人，往青州田楷處求救。若二處軍馬齊來，操必退兵矣。」謙從之，遂寫書二封，問帳下誰人敢去青州求救。一人應聲願往。眾視之，乃廣陵人，姓陳，名登，字元龍。陶謙先打發陳元龍往青州去訖，【略過青州一邊。下便詳敘北海一邊。】然後命糜竺齎書赴北海，自己率眾守城，以備攻擊。

　　卻說北海孔融，字文舉，魯國曲阜人也，孔子二十世孫，泰山都尉孔宙之子。自小聰明，年十歲時，往謁河南尹李膺。閽人難之，融曰：「我係李相通家。」及入見，膺問曰：「汝祖與吾祖何親？」融曰：「昔孔子曾問禮於老子，融與君豈非累世通家？」【今挾刺投人者多寫通家，想亦學孔融而誤也。】膺大奇之。少頃，大中大夫陳煒至。膺指融曰：「此奇童也。」煒曰：「小時聰明，大時未必聰明。」融即應聲曰：「如君所言，幼時必聰明者。」【口角尖利，咄咄逼人。】煒等皆笑曰：「此子長成，必當代之偉器也。」自此得名。後為中郎將，累遷北海太守。極好賓客，【今之寫通家帖拜客者，偏多慳吝，未必好客：此孔融之所以不可及也。】常曰：「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之願也。」【高懷。惜今世無孔融，我亦欲寫通家帖拜投門下矣。】在北海六年，甚得民心。【又夾敘孔融一段閑文。敘事到極急時，又用一緩。】當日正與客坐，人報徐州糜竺至。融請入見，問其來意。竺出陶謙書，言：「曹操攻圍甚急，望明公垂救！」融曰：「吾與陶恭祖交厚，子仲又親到此，如何不去？只是曹孟德與我無仇，當先遣人送書解和。如其不從，然後起兵。」竺曰：「曹操倚仗兵威，決不肯和。」融教一麵點兵，一面差人送書。

　　正商議間，忽報黃巾賊黨管亥，部領群寇數萬，殺奔前來。【此數萬人突如其來，怪絕。】孔融大驚，急點本部人馬，出城與賊迎戰。管亥出馬曰：「吾知北海糧廣，可借一萬石，即便退兵。不然，打破城池，老幼不留！」孔融叱曰：「吾乃大漢之臣，守大漢之地，豈有糧米與賊耶！」管亥大怒，拍馬舞刀，直取孔融。融將宗寶，挺槍出馬，戰不數合，被管亥一刀砍宗寶於馬下。孔融兵大亂，奔入城中。管亥分兵四面圍城，孔融心中鬱悶。糜竺懷愁，更不可言。【糜竺此時其車難過。】次日，孔融登城，遙望賊勢浩大，倍添憂惱。忽見城外一人，挺槍躍馬，殺入賊陣，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直到城下，大叫「開門」。【此一人又突如其來，怪絕。】孔融不識其人，不敢開門。賊眾趕到壕邊，那人回身，連搠十數人下馬，【具見英雄。】賊眾倒退。融急命開門引入。其人下馬棄槍，徑到城上，拜見孔融。融問其姓名，對曰：「某東萊黃縣人也，覆姓太史，名慈，【其名曰慈，其人必孝。】字子義。老母重蒙恩顧。某昨自遼東回家省親，知賊寇城。老母說：『屢受府君深恩，汝當往救！』某故單馬而來。」【曹操為父報仇，太史慈為母報德。】孔融大喜。原來孔融與太史慈雖未識面，卻曉得他是個英雄。因他遠出，有老母住在離城二十里之外，融常使人遺以粟帛。母感融德，故特使慈來救。【好客而惠及其母，固當得此報。】當下孔融重待太史慈，贈與衣甲鞍馬。慈曰：「某願借精兵一千，出城殺賊。」融曰：「君雖英勇，然賊勢甚盛，不可輕出。」慈曰：「老母感君厚德，特遣慈來；如不能解圍，慈亦無顏見母矣。【的是孝子聲口。】願決一死戰！」融曰：「吾聞劉玄德乃當世英雄，若請得他來相救，此圍自解。只無人可使耳。」慈曰：「府君修書，某當急往。」【糜竺方為陶謙求救於孔融，太史慈又為孔融求救於劉備：變幻之極。】融喜，修書付慈。慈擐甲上馬，腰帶弓矢，手持鐵槍，飽食嚴裝。城門開處，一騎飛出。近壕，賊將率眾來戰。慈連搠死數人，透圍而出。管亥知有人出城，料必是請救兵的，便自引數百騎趕來，八面圍定。慈倚住槍，拈弓搭箭，八面射之，無不應弦落馬。賊眾不敢來追。【英雄之極。】

　　太史慈得脫，星夜投平原來見劉玄德。施禮罷，具言孔北海被圍求救之事，呈上書劄。玄德看畢，問慈曰：「足下何人？」慈曰：「某太史慈，東海之鄙人也。與孔融親非骨肉，比非鄉黨，特以氣誼相投，有分憂共患之意。【語語打動玄德，妙。】今管亥暴亂，北海被圍，孤窮無告，危在旦夕。聞君仁義素著，能救人危急，故特令某冒鋒突圍，前來求救。」玄德斂容答曰：「孔北海知世間有劉備耶？」【自負語，亦骯髒語。】乃同雲長、翼德點精兵三千，往北海郡進發。管亥望見救軍來到，親自引兵迎敵。因見玄德兵少，不以為意。玄德與關、張、太史慈，立馬陣前。管亥忿怒直出，太史慈卻待向前，雲長早出，【破黃巾賊卻用一裹青巾者，可謂以木克土。】直取管亥。兩馬相交，眾軍大喊。量管亥怎敵得雲長？數十合之間，青龍刀起，劈管亥於馬下。太史慈、張飛兩騎齊出，雙槍並舉，殺入賊陣。玄德驅兵掩殺。城上孔融望見太史慈與關、張趕殺賊眾，如虎入羊群，縱橫莫當，【只八字，寫得何等聲勢。】便驅兵出城。兩下夾攻，大敗群賊，降者無數。餘黨潰散。【可謂「慣破黃巾劉、關、張」矣。】

　　孔融迎接玄德入城，敘禮畢，大設筵宴慶賀。又引糜竺來見玄德，具言張闓殺曹嵩之事：「今曹操縱兵大掠，圍住徐州，特來求救。」玄德曰：「陶恭祖乃仁人君子，不意受此無辜之冤！」孔融曰：「公乃漢室宗親，今曹操殘害百姓，倚強欺弱，何不與融同往救之？」玄德曰：「備非敢推辭，奈兵微將寡，恐難輕動。」孔融曰：「融之欲救陶恭祖，雖因舊誼，亦為大義。公豈獨無仗義之心耶？」【激勵得好。】玄德曰：「既如此，請文舉先行，容備去公孫瓚處，借三五千人馬，隨後便來。」融曰：「公切勿失信。」玄德曰：「公以備為何如人也？【正與」北海知世間有劉備「句相照。】聖人云：『自古皆有死，人無信不立。』劉備借得軍或借不得軍，必然親至。」孔融應允，教糜竺先回徐州去報，融便收拾起程。太史慈拜謝曰：「慈奉母命，前來相助，今幸無虞。有揚州刺史劉繇，與慈同郡，有書來喚，不敢不去。容圖再見。」融以金帛相酬，慈不肯受而歸。【何不留之，可惜可惜。】其母見之，喜曰：「我喜汝有以報北海也！」【子是孝子，母是賢母。】遂遣慈往揚州去了。【為後伏線。】

　　不說孔融起兵。且說玄德離北海來見公孫瓚，具說欲救徐州之事。瓚曰：「曹操與君無仇，何苦替人出力？」玄德曰：「備已許人，不敢失信。」瓚曰：「我借與君馬步軍二千。」玄德曰：「更望借趙子龍一行。」【未嘗須臾忘此人。】瓚許之。玄德遂與關、張引本部三千人為前部，子龍引二千人隨後，往徐州來。卻說糜竺回報陶謙，言北海又請得劉玄德來助；陳元龍也回報青州田楷欣然領兵來救。【一邊實敘，一邊虛敘，妙。】陶謙心安。原來孔融、田楷兩路軍馬，懼怕曹兵勢猛，遠遠依山下寨，未敢輕進；曹操見兩路軍到，亦分了軍勢，不敢向前攻城。

　　卻說劉玄德軍到，見孔融。融曰：「曹兵勢大，操又善於用兵，未可輕戰。且觀其動靜，然後進兵。」玄德曰：「但恐城中無糧，難以持久。備令雲長、子龍領軍四千，在公部下相助；備與張飛殺奔曹營，徑投徐州去見陶使君商議。」【畢竟玄德英雄。】融大喜，會合田楷，為掎角之勢；雲長、子龍領兵兩邊接應。是日玄德、張飛引一千人馬，殺入曹兵寨邊。正行之間，寨內一聲鼓響，馬軍步兵如潮似浪擁將出來。當頭一員大將，乃是于禁，勒馬大叫：「何處狂徒！往那裡去！」張飛見了，更不打話，直取于禁。兩馬相交，戰到數合，玄德掣雙股劍麾兵大進，于禁敗走。張飛當前追殺，直到徐州城下。城上望見紅旗白字，大書「平原劉玄德」，陶謙急令開門。玄德入城，陶謙接著，共到府衙。禮畢，設宴相待，一壁勞軍。陶謙見玄德儀錶軒昂，語言豁達，心中大喜，便命糜竺取徐州牌印，讓與玄德。【陶公祖一讓徐州。】玄德愕然曰：「公何意也？」謙曰：「今天下擾亂，王綱不振，公乃漢室宗親，正宜力扶社稷。老夫年邁無能，情願將徐州相讓。公勿推辭。謙當自寫表文，申奏朝廷。」玄德離席再拜曰：「劉備雖漢朝苗裔，功微德薄，為平原相猶恐不稱職。今為大義，故來相助。公出此言，莫非疑劉備有吞併之心耶？若舉此念，皇天不佑！」謙曰：「此老夫之實情也。」再三相讓，玄德那裡肯受。【真耶？假耶？】糜竺進曰：「今兵臨城下，且當商議退敵之策。待事平之日，再當相讓可也。」玄德曰：「備當遺書於曹操，勸令解和。操若不從，廝殺未遲。」於是傳檄二寨，且按兵不動；遣人齎書以達曹操。

　　卻說曹操正在軍中，與諸將議事，人報徐州有戰書到。操拆而觀之，乃劉備書也。書略曰：

　　備自關外得拜君顏，嗣後天各一方，不及趨侍。向者尊父曹侯，實因張闓不仁，以致被害，非陶恭祖之罪也。目今黃巾遺孽擾亂於外，董卓餘黨盤踞於內。願明公先朝廷之急而後私仇，撤徐州之兵，以救國難。則徐州幸甚！天下幸甚！【書好。】

　　曹操看書，大罵：「劉備何人，敢以書來勸我！且中間有譏諷之意！」命斬來使，一面竭力攻城。郭嘉諫曰：「劉備遠來救援，先禮後兵；主公當用好言答之，以慢備心。然後進兵攻城，城可破也。」操從其言，款留來使，候發回書。正商議間，忽流星馬飛報禍事。操問其故，報說呂布已襲破兗州，進據濮陽。原來呂布自遭李、郭之亂，逃出武關，去投袁術。術怪呂布反覆不定，拒而不納。投袁紹，紹納之，與布共破張燕於常山。布自以為得志，傲慢袁紹手下將士。紹欲殺之。布乃去投張楊，楊納之。時龐舒在長安城中私藏呂布妻小，送還呂布。李傕、郭汜知之，遂斬龐舒；寫書與張楊，教殺呂布。布因棄張楊，去投張邈。【呂布出關後事，附補於此。】恰好張邈弟張超引陳宮來見張邈。宮說邈曰：「今天下分崩，英雄並起。君以千里之眾，而反受制於人，不亦鄙乎！今曹操征東，兗州空虛。而呂布乃當世勇士，若與之共取兗州，伯業可圖也。」【陳宮妙人。】張邈大喜，便令呂布襲破兗州，隨據濮陽，止有鄄城、東阿、范縣三處，被荀彧、程昱設計死守得全，【虧得前番防守。】其餘俱破。曹仁屢戰皆不能勝，特此告急。【不是劉備救陶謙，卻是呂布救陶謙；亦不是呂布救陶謙，仍是陳宮救陶謙也。】操聞報，大驚曰：「兗州有失，使吾無家可歸矣，不可不亟圖之！」【欲報父仇，奈何顧家耶！】郭嘉曰：「主公正好賣個人情與劉備，退軍去復兗州。」報仇何事，可賣人情乎？操然之。即時答書與劉備，拔寨退兵。【前寫曹操盛怒，有不可向邇之勢。不意卻作如此收局，奇幻。】

　　且說來使回徐州，入城見陶謙，呈上書劄，言曹兵已退。謙大喜，差人請孔融、田楷、雲長、子龍等赴城大會。【眾軍齊赴，必謂將有一場大戰矣。不意曹兵已不戰而退，奇幻。】飲宴既畢，謙延玄德於上座，拱手對眾曰：「老夫年邁，二子不才，不堪國家重任。劉公乃帝室之冑，德廣才高，可領徐州。老夫情願乞閑養病。」【陶公祖二讓徐州。】玄德曰：「孔文舉令備來救徐州，為義也。今無端據而有之，天下將以備為無義人矣。」糜竺曰：「今漢室陵遲，海宇顛覆，樹功立業，正在此時。徐州殷富，戶口百萬，劉使君領此，不可辭也！」【糜竺亦看上玄德了。】玄德曰：「此事決不敢應命。」陳登曰：「陶府君多病，不能視事，明公勿辭。」玄德曰：「袁公路四世三公，海內所歸，近在壽春，何不以州讓之？」孔融曰：「袁公路塚中枯骨，【四字罵得惡。】何足掛齒！今日之事，天與不取，悔不可追。」玄德堅執不肯。陶謙泣下曰：「君若舍我而去，我死不瞑目矣！」雲長曰：「既承陶公相讓，兄且權領州事。」張飛曰：「又不是我強要他的州郡，他好意相讓，何必苦苦推辭！」【說得爽利。】玄德曰：「汝等欲陷我於不義耶？」陶謙推讓再三，玄德只是不受。【真耶？假耶？】陶謙曰：「如玄德必不肯從，此間近邑，名曰小沛，足可屯軍，請玄德暫駐軍此邑，以保徐州。何如？」眾皆勸玄德留小沛，玄德從之。陶謙勞軍已畢，趙雲辭去，玄德執手揮淚而別。孔融、田楷亦各相別，引軍自回。玄德與關、張引本部軍來至小沛，修葺城垣，撫諭居民。【高祖起於沛，玄德亦居小沛，可稱小沛公。】

　　卻說曹操回軍，曹仁接著，言呂佈勢大，更有陳宮為輔，兗州、濮陽已失，其鄄城、東阿、范縣三處，賴荀彧、程昱二人設計相連，死守城郭。操曰：「吾料呂布有勇無謀，不足慮也。」教且安營下寨，再作商議。呂布知曹操回兵已過滕縣，召副將薛蘭、李封曰：「吾欲用汝二人久矣。汝可引軍一萬，堅守兗州。吾親自率兵，前去破曹。」二人應諾。陳宮急入見曰：「將軍棄兗州，欲何往乎？」布曰：「吾欲屯兵濮陽，以成鼎足之勢。」宮曰：「差矣。薛蘭必守兗州不住。【具有先見。】此去正南一百八十里泰山，路險，可伏精兵萬人在彼。曹兵聞失兗州，必然倍道而進，待其過半，一擊可擒也。」【洵是妙策。】布曰：「吾屯濮陽，別有良謀，汝豈知之！」遂不用陳宮之言，而用薛蘭守兗州而行。曹操兵行至泰山險路，郭嘉曰：「且不可進，恐此處有伏兵。」【陳宮之言，郭嘉暗暗料著。】曹操笑曰：「呂布無謀之輩，故教薛蘭守兗州，自往濮陽，安得此處有埋伏耶？【呂布不聽陳宮之言，曹操又暗暗料著。】教曹仁領一軍圍兗州，吾進兵濮陽，速攻呂布。」陳宮聞曹兵至近，乃獻計曰：「今曹兵遠來疲困，利在速戰，不可養成氣力。」布曰：「吾匹馬縱橫天下，何愁曹操？待其下寨，吾自擒之！」

　　卻說曹操兵近濮陽，下住寨腳。次日，引眾將出，陳兵於野。操立馬於門旗下，遙望呂布兵到。陣圓處，呂布當先出馬，兩邊擺開八員健將。第一個，雁門馬邑人，姓張，名遼，字文遠；第二個，泰山華陰人，姓臧，名霸，字宣高。兩將又各引三員健將：郝萌、曹性、成廉，魏續、宋憲、侯成。布軍五萬，鼓聲大震。操指呂布而言曰：「吾與汝自來無仇，何得奪吾州郡？」布曰：「漢家城池，諸人有分，偏爾合得？」【極無理語，說來卻甚是有理。】便叫臧霸出馬搦戰。曹軍內樂進出迎。兩馬相交，雙槍齊舉。戰到三十餘合，勝負不分。夏侯惇拍馬便出助戰，呂佈陣上張遼截住廝殺。惱得呂布性起，挺戟驟馬，沖出陣來。夏侯惇、樂進皆走，呂布掩殺，曹軍大敗，退三四十里。布自收軍。曹操輸了一陣，回寨與諸將商議。于禁曰：「某今日上山觀望，濮陽之西，呂布有一寨，約無多軍。今夜彼將謂我軍敗走，必不準備，可引兵擊之。若得寨，布軍必懼。此為上策。」操從其言，帶曹洪、李典、毛玠、呂虔、于禁、典韋六將，選馬步二萬人，連夜從小路進發。

　　卻說呂布於寨中勞軍。陳宮曰：「西寨是個要緊去處，倘或曹操襲之，奈何？」布曰：「他今日輸了一陣，如何敢來？」宮曰：「曹操是極能用兵之人，須防他攻我不備。」【于禁之謀，陳宮又暗暗料著。】布乃撥高順並魏續、侯成引兵往守西寨。卻說曹操於黃昏時分，引軍至西寨，四面突入。寨兵不能抵擋，四散奔走。曹操奪了寨。將及四更，高順方引軍到，殺將入來。【布兵未至，西寨已奪，可見曹操行軍之速。】曹操自引軍馬來迎，正逢高順，三軍混戰。將及天明，正西鼓聲大震，人報呂布自引救軍來了。操棄寨而走。【既奪而使之不能不棄，可見陳宮應敵之妙。】背後高順、魏續、侯成趕來，當頭呂布親自引軍來到。于禁、樂進雙戰呂布不住。操望北而行，山後一彪軍出：左有張遼，右有臧霸。操使呂虔、曹洪戰之，不利。操望西而走。忽又喊聲大震，一彪軍至：郝萌、曹性、成廉、宋憲四將攔住去路。【殺得好看。陳宮兵法頗妙。】眾將死戰，操當先沖陣。梆子響處，箭如驟雨射將來；操不能前進，無計可脫，大叫：「誰人救我！」馬軍隊裡，一將踴出，乃典韋也，手挺雙鐵戟，大叫：「主公勿憂！」飛身下馬，插住雙戟，取短戟十數枝挾在手中，【呂布一戟，典韋雙戟，奇矣；乃不用兩大戟，而用無數小戟，更奇。】顧從人曰：「賊來十步乃呼我！」【奇。】遂放開腳步，冒箭前行，布軍數十騎追至，從人大叫曰：「十步矣！」韋曰：「五步乃呼我！」【奇。】從人又曰：「五步矣！」韋乃飛戟刺之，一戟一人墜馬，並無虛發。【百步箭一敵五步戟，奇絕。】立殺十數人，眾皆奔走。韋復飛身上馬，挺一雙大鐵戟，衝殺入去。【忽上馬，忽下馬；忽用小戟，忽用大戟。寫典韋如生龍活虎。】郝、曹、成、宋四將不能抵擋，各自逃去。典韋殺散敵軍，救出曹操；眾將隨後也到，尋路歸寨。看看天色傍晚，背後喊聲起處，呂布驟馬提戟趕來，大叫：「操賊休走！」此時人困馬乏，大家面面相覷，各欲逃生。正是：

　　雖能暫把重圍脫，只怕難當勁敵追。

　　不知曹操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讓徐州　曹孟德大戰呂布

　　【糜竺家中之火，天火也；濮陽城中之火，人火，亦天火也。糜竺知燒而避其燒，天所以全君子也；曹操不知燒而亦不死於燒，天所以留奸雄也。全君子是天理，留奸雄是天數。

　　曹操既據兗州，且將北取冀，安得不東取徐？是徐州固操所必爭也。今雖暫舍之而去，其志豈能須臾忘徐州哉！玄德雖受陶謙之讓，吾知終非其有爾。

　　荀文若曰：「河濟之地，昔之關中、河內也。」是隱然以高祖、光武之所為教曹操矣。待其後自加九鍚而惡其不臣，豈始既教之，而後復惡之耶？坡公稱文若為聖人，吾未敢信。

　　呂布一聽陳宮之言而輒勝，一不聽陳宮之言而輒敗，宮誠智矣。然田氏之叛，乃宮教之也。何也？先致其機也。若在老手，只須自用一人假作田使，不必使田氏知之。】

　　曹操正慌走間，正南上一彪軍到，乃夏侯惇引軍來救援，截住呂布大戰。鬥到黃昏時分，【自昨夜黃昏時分，直到今夜黃昏時分，好一場大殺。】大雨如注，各自引軍分散。操回寨，重賞典韋，加為領軍都尉。

　　卻說呂布到寨，與陳宮商議。宮曰：「濮陽城中有富戶田氏，家僮千百，為一郡之巨室。可令彼密使人往操寨中下書，言『呂溫侯殘暴不仁，民心大怨。【後呂布之敗，果然為此兩句。】今欲移兵黎陽，止有高順在城內。可連夜進兵，我為內應。』【不想後來弄假成真。】操若來，誘之入城，四門放火，外設伏兵。曹操雖有經天緯地之才，到此安能得脫也？」呂布從其計，密諭田氏，使人徑到操寨。操因新敗，正在躊躇，忽報田氏人到。呈上密書云：「呂布已往黎陽，城中空虛。萬望速來，當為內應。城上插白旗，大書『義』字，便是暗號。」【前日曹操在徐州城外以白旗示威，今日呂布在濮陽城中以白旗行詐。】操大喜曰：「天使吾得濮陽也！」重賞來人，一面收拾起兵。劉曄曰：「布雖無謀，陳宮多計，只恐其中有詐，不可不防。明公欲去，當分三軍為三隊：兩隊伏城外接應，一隊入城方可。」【操之不死於是役，全虧劉曄此數語。】操從其言，分軍三隊，來至濮陽城下。操先往觀之，見城上遍豎旗幡；西門角上，有一「義」字白旗。【此時只此一點白，誰知少頃弄出一片紅。】心中暗喜。

　　是日午牌，城門開處，兩員將引軍出戰：前軍侯成，後軍高順。操即使典韋出馬，直取侯成。侯成抵敵不過，回馬望城中走。韋趕到吊橋邊，高順亦攔擋不住，都退入城中去了。數內有軍人乘勢混過陣來見操，說是田氏之使，呈上密書。約云：「今夜初更時分，【與前兩番黃昏時分相照。】城上鳴鑼為號，便可進兵。某當獻門。」操撥夏侯惇引軍在左，曹洪引軍在右，自己引夏侯淵、李典、樂進、典韋四將，率兵入城。李典曰：「主公且在城外，容某等先入城去。」【李典所見亦是。】操喝曰：「我不自往，誰肯向前！」遂當先領兵直入。時約初更，月光未上，【將寫火光之明，先寫月光久暗以形之。○前寫黃昏有雨，今寫初更無月。忙中偏有此閒筆。】只聽得西門上吹贏殼聲，喊聲忽起。門上火把繚亂，城門大開，吊橋放落。曹操爭先拍馬而入。直到州衙，路上不見一人。操知是計，忙撥回馬，大叫：「退兵！」州衙中一聲炮響，四門烈火轟天而起。金鼓齊鳴，喊聲如江翻海沸。【嚇殺。】東巷內轉出張遼，西巷內轉出臧霸，夾攻掩殺。操走北門。道旁轉出郝萌、曹性，又殺一陣。操急走南門，高順、侯成攔住。典韋怒目咬牙，衝殺出去。高順、侯成倒走出城。【中計者未得出城，殺敵者倒走出城，好笑。】典韋殺到吊橋，回頭不見了曹操，翻身復殺入城來。門下撞著李典，典韋問：「主公何在？」典曰：「吾亦尋不見。」韋曰：「汝在城外催救軍，我入去尋主公！」李典去了。典韋殺入城中，尋覓不見，再殺出城壕邊，撞著樂進。進曰：「主公何在？」韋曰：「我往復兩遭，尋覓不見。」進曰：「同殺入去救主！」【語亦壯。】兩人到門邊，城上火炮滾下，樂進馬不能入。典韋冒煙突火，又殺入去，到處尋覓。【典韋三入火城，可謂忠勇。】

　　卻說曹操見典韋殺出去了，四下裡人馬截來，不得出南門；再轉北門，火光裡正撞見呂布，挺戟躍馬而來。【嚇殺。讀書者至此，必謂曹操死矣。】操以手掩面，加鞭縱馬竟過。【妙有智識。若此時便撥馬回走，必反被擒矣。】呂布從後拍馬趕來，將戟於操盔上一擊，問曰：「曹操何在？」【因其掩面，故認不真：然亦以其縱馬竟過，故不疑其即操也。】操反指曰：「前面騎黃馬者是他。」【有急智。】呂布聽說，棄了曹操，縱馬向前追趕。【見了曹操，反問曹操；拾卻曹操，別趕曹操。諺云「方說曹操，曹操就到」，當面錯過，豈不好笑。】曹操撥轉馬頭，望東門而走，【走得好。】正逢典韋。韋擁護曹操，殺條血路，到城門邊，火焰甚盛，城上推下柴草，遍地都是火。韋用戟撥開，飛馬冒煙突火先出，曹操隨後亦出。方到門道邊，城門上崩下一條火梁來，正打著曹操戰馬後胯，那馬撲地倒了。【嚇殺。讀書者至此，又必謂曹操死矣。】操用手托梁推放地上，手臂鬚髮盡被燒傷。【曹操之須未割於漳關，先燒於濮陽。須不幸而為曹操之須，須亦苦矣。】典韋回馬來救。恰好夏侯淵亦到，兩個同救起曹操，突火而出。操乘淵馬，典韋殺條大路而走。直混戰到天明，操方回寨。

　　眾將拜伏問安，操仰面笑曰：【如此一番驚嚇後，忽然發笑，正諺所謂「哭不得而笑」耳。】「誤中匹夫之計，吾必當報之！」郭嘉曰：「計可速發。」操曰：「今只將計就計，詐言我被火傷，已經身死。【昨日呂布使人詐降，今日曹操自己詐死。你詐我，我詐你，好看殺人。】布必引兵來攻。我伏兵於馬陵山中，候其兵半渡而擊之，布可擒矣。」【好計策。】嘉曰：「真良策也！」於是令軍士掛孝發喪，【昨日濮陽城內一片紅，今日濮陽城外一片白。紅是真紅，白是假白。○掛孝發喪，今人必以為不祥，可見婆子氣人幹不得事。】詐言操死。早有人來濮陽報呂布，說曹操被火燒傷肢體，到寨身死。布隨點起軍馬，殺奔馬陵山來。將到操寨，一聲鼓響，伏兵四起。呂布死戰得脫，折了好些人馬，敗回濮陽，堅守不出。是年蝗蟲忽起，食盡禾稻。關東一境，每穀一斛直錢五十貫，人民相食。曹操因軍中糧盡，引兵回鄄城暫住。呂布亦引兵出屯山陽就食。因此二處權且罷兵。【兩家俱因凶荒罷兵，蝗蟲倒是和事佬。】

　　卻說陶謙在徐州，時年已六十三歲，忽然染病，看看沉重，請糜竺、陳登議事。竺曰：「曹兵之去，止為呂布襲兗州故也。今因歲荒罷兵，來春又必至矣。【勢所必然。】府君兩番欲讓位與劉玄德，時府君尚強健，故玄德不肯受。今病已沉重，正可就此而與之，玄德不肯辭矣。」【糜竺心歸玄德久矣。】謙大喜，使人來小沛，請劉玄德商議軍務。玄德引關、張帶數十騎到徐州，陶謙教請入臥內。玄德問安畢，謙曰：「請玄德公來，不為別事，止因老夫病已危篤，朝夕難保，萬望明公可憐漢家城池為重，」【以漢家城池為重「，的是仁人君子之言。】受取徐州牌印，老夫死亦瞑目矣！」玄德曰：「君有二子，何不傳之？」謙曰：「長子商，次子應，其才皆不堪任。老夫死後，猶望明公教誨，【不但讓州，兼且託子，恭祖可謂知人。】切勿令掌州事！」玄德曰：「備一身安能當此大任！」謙曰：「某舉一人，可為公輔，係北海人，姓孫，名乾，字公佑。此人可使為從事。」又謂糜竺曰：「劉公當世人傑，汝當善事之。」玄德終是推託。陶謙以手指心而死。【陶恭祖三讓徐州。○其名曰謙，其字曰恭，其人則讓，可謂名稱其實。】眾軍舉哀畢，即捧牌印交送玄德。玄德固辭。次日，徐州百姓擁擠府前，哭拜曰：「劉使君若不領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民心悅服如此，想見劉公平日德政。】關、張二公亦再三相勸。玄德乃許權領徐州事，使孫乾、糜竺為輔，陳登為幕官。盡取小沛軍馬入城，出榜安民；一面安排喪事。玄德與大小軍士，盡皆掛孝，【濮陽外有假掛孝，徐州城中有真掛孝。】大設祭奠祭畢，葬於黃河之原。將陶謙遺表，申奏朝廷。【應前文。】

　　操在鄄城，知陶謙已死，劉玄德領徐州牧，大怒曰：「我仇未報，汝不費半箭之功，坐得徐州。【真是氣殺。】吾必先殺劉備，後戮謙屍，以雪先君之怨！」即傳號令，克日起兵去打徐州。【前番賣個人情，此時不肯做人情矣。】荀彧入諫曰：「昔高祖保關中，光武據河內，皆深根固本、以正天下，進足以勝敵，退足以堅守。故雖有困，終濟大業。明公本首事兗州，且河、濟乃天下之要地，是亦昔之關中、河內也。【文若此時已將高祖、光武望曹操矣，何後日九鍚之加，而反有所不滿乎？】今若取徐州，多留兵則不足用，少留兵則呂布乘虛寇之：是無兗州也。若徐州不得，明公安所歸乎？今陶謙雖死，已有劉備守之。徐州之民，既已服備，必助備死戰。明公棄兗州而取徐州，是棄大而就小，去本而求末，以安而易危也。願熟思之。」【藥石之言，洞見利害。】操曰：「今歲荒乏糧，軍士坐守於此，終非良策。」彧曰：「不如東略陳地，使軍就食汝南、潁川。黃巾餘黨何儀、黃劭等，劫掠州郡，多有金帛糧食。此等賊徒又容易破，破而取其糧，以養三軍，朝廷喜，百姓悅，乃順天之事也。」【取糧於寇，是妙策。】操喜從之，乃留夏侯惇、曹仁守鄄城等處，自引兵先略陳地，次及汝、潁。黃巾何儀、黃劭知曹兵到，引眾來迎，會於羊山。時賊兵雖眾，都是狐群狗黨，並無隊伍行列。操令強弓硬弩射住，令典韋出馬。何儀令副元帥出戰，不三合，被典韋一戟刺於馬下。操引眾乘勢趕過羊山下寨。次日，黃劭自引軍來。陣圓處，一將步行出戰，頭裹黃巾，身披綠襖，手提鐵棒。大叫：「我乃截天夜叉何曼也。【確是強盜綽號。】誰敢與我廝鬥？」曹洪見了，大喝一聲，飛身下馬，提刀步出。兩下向陣前廝殺，四五十合，勝負不分。曹洪詐敗而走，何曼趕來，洪用拖刀背砍計，轉身一踅，砍中何曼，再復一刀殺死。【殺得好。】李典乘勢，飛馬直入賊陣。黃劭不及提備，被李典生擒活捉過來。曹兵掩殺賊眾，奪其金帛、糧食無數。【意正欲得此耳。】何儀勢孤，引數百騎奔走葛陂。正行之間，山背後撞出一軍。為頭一個壯士，身長八尺，腰大十圍，手提大刀，截住去路。【橫閃出此一壯士，奇。】何儀挺槍出迎，只一合，被那壯士活挾過去。餘眾著忙，皆下馬受縛，被壯士盡驅入葛陂塢中。【如驅牛羊。】

　　卻說典韋追襲何儀到葛陂，壯士引軍迎住。典韋曰：「汝亦黃巾賊耶？」壯士曰：「黃巾數百騎，盡被我擒在塢內！」【趣甚。】韋曰：「何不獻出？」壯士曰：「你若贏得手中寶刀，我便獻出！」韋大怒，挺雙戟向前來戰。兩個從辰至午，不分勝負，各自少歇。不一時，那壯士又出搦戰，典韋亦出。直戰到黃昏，各因馬乏暫止。【可見人自不乏。】典韋手下軍土，飛報曹操。操大驚，忙引眾將來看。次日，壯士又出搦戰。操見其人威風凜凜，心中暗喜，分付典韋：「今日且詐敗。」韋領命出戰，戰到三十合，敗走回陣。壯士趕到陣門中，弓弩射回。操急引軍退五里，密使人掘下陷坑，暗伏鉤手。次日再令典韋引百餘騎出。壯士笑曰：「敗將何敢復來！」便縱馬接戰。典韋略戰數合，便回馬走。壯士只顧望前趕來，不提防連人帶馬，都落於陷坑之內。【黃巾被驅入塢中，而驅黃巾之人又陷入坑內，好笑。】被鉤手縛來見曹操。操下帳叱退軍士，親解其縛。急取衣衣之，命坐，問其鄉貫姓名。【曹操得英雄心俱用此法。】壯士曰：「我乃譙國譙縣人也。姓許，名褚，字仲康。向遭寇亂，聚宗族數百人，築堅壁於塢中以禦之。一日寇至，吾令眾人多取石子準備，吾親自飛石擊之，無不中者。【典韋飛戟，許褚飛石，俱可稱」沒羽箭「。】寇乃退去。又一日寇至，塢中無糧，遂與賊和，約以耕牛換米。米已送到，賊驅牛至塢外，牛皆奔走回還，被我雙手掣二牛尾，倒行百餘步。【真神力。】賊大驚，不敢取牛而走。因此保守此處無事。」【此人生平，又用此人自述為稱。】操曰：「吾聞大名久矣！還肯降否？」褚曰：「固所願也。」遂招引宗族數百人俱降。操拜許褚為都尉，賞勞甚厚。隨將何儀、黃劭斬訖。【細。】汝、潁悉平。

　　曹操班師，曹仁、夏侯惇接見，言：「近日細作報說兗州薛蘭、李封軍士皆出擄掠，城邑虛空。可引得勝之兵攻之，一鼓可下。」操遂引軍徑奔兗州。薛蘭、李封出其不意，只得引兵出城迎戰。許褚曰：「吾願取此二人，以為贄見之禮。」【典韋已見本事，此處專寫許褚。】操大喜，遂令出戰。李封使畫戟向前來迎。交馬兩合，許褚斬李封於馬下。薛蘭急走回陣，吊橋邊李典攔住。薛蘭不敢回城，引軍投鉅野而去，卻被呂虔飛馬趕來，一箭射於馬下。【果不出陳宮所料。】軍皆潰散。

　　曹操復得兗州，程昱便請進兵取濮陽。操令許褚、典韋為先鋒，夏侯惇、夏侯淵為左軍，李典、樂進為右軍，操自領中軍，于禁、呂虔為合後。兵至濮陽，呂布欲自將出迎，陳宮諫：「不可出戰。待眾將聚會後，方可。」呂布曰：「吾怕誰來？」遂不聽宮言，引兵出陣，橫戟大罵。許褚便出。鬥二十合，不分勝負。操曰：「呂布非一人可勝。」便差典韋助戰，兩將夾攻，左邊夏侯惇、夏侯淵，右邊李典、樂進齊到，六員將共攻呂布，【此可云六戰呂布。】布遮攔不住，撥馬回城。城上田氏，見布敗回，急令人拽起吊橋。布大叫：「開門！」田氏曰：「吾已降曹將軍矣！」【誰知弄假反成真。】布大罵，引軍奔定陶而去。陳宮急開東門，保護呂布老小出城。【不知此時貂蟬安在？】操遂得濮陽，恕田氏舊日之罪。劉曄曰：「呂布乃猛虎也，今日困之，不可少容。」操令劉曄等守濮陽，自己引軍趕至定陶。

　　時呂布與張邈、張超盡在城中，高順、張遼、臧霸、侯成巡海打糧未回。【巡海打糧，與黃巾何異。】操軍至定陶，連日不戰，引軍退四十里下寨。正值濟郡麥熟，操即令軍割麥為食。【布軍打糧未回，操軍割麥為食，都照應前文歲荒乏糧。】細作報知呂布，布引軍趕來。將近操寨，見左邊一望林木茂盛，恐有伏兵而回。操知布軍回去，乃謂諸將曰：「布疑林中有伏兵耳，可多插旌旗於林中以疑之。【前」義「字假白旗只得一面，此處假旗卻又甚多。】寨西一帶長堤，無水，可盡伏精兵。明日呂布必來燒林，【呂布心腸，早被曹操猜破。】堤中軍斷其後，布可擒矣。」於是止留鼓手五十人，於寨中擂鼓；將村中擄來男女在寨內吶喊。【打糧、割麥，又擄村中男女，民生此時亦大困矣。恐凶年又相尋也。】精兵多伏堤中。

　　卻說呂布回報陳宮。宮曰：「操多詭計，不可輕敵。」【曹操詭計，又被陳宮猜破。】布曰：「吾用火攻，可破伏兵。」乃留陳宮、高順守城。布次日引大軍來，遙見林中有旗，驅兵大進，四面放火，竟無一人。欲投寨中，卻聞鼓聲大震。正自疑惑不定，忽然寨後一彪軍出。呂布縱馬趕來，炮響處，堤內伏兵盡出。夏侯惇、夏侯淵、許褚、典韋、李典、樂進，驟馬殺來。呂布料敵不過，落荒而走。從將成廉，被樂進一箭射死。布軍三停去了二停，敗卒回報陳宮。宮曰：「空城難守，不若急去。」遂與高順保著呂布老小，棄定陶而走。【處處寫呂布老小，蓋因呂布所注意者在此也。】曹操將得勝之兵，殺入城中，勢如劈竹。張超自焚，張邈投袁術去了。山東一境，盡被曹操所得。安民修城，不在話下。

　　卻說呂布正走，逢諸將皆回，【打糧回也。】陳宮亦已尋著。布曰：「吾軍雖少，尚可破曹操。」再引軍來。正是：

　　兵家勝敗真常事，卷甲重來未可知。

　　不知呂布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楊奉董承雙救駕

　　【王允以婦人行反間，楊彪亦以婦人行反間。同一間也，允用之而亂稍平，彪用之而亂益甚。何也？蓋呂布聽允而為允所用，郭汜則未嘗聽彪而不為彪所用也。縱使汜能殺傕，猶以董卓殺董卓耳。傕與汜，是二董卓也。一董卓死，而一董卓愈橫，曾何救於漢室哉！況二人合而離，離而復合。離而天子公卿受其毒，合而天子公卿亦受其毒。楊彪始而反間，續而講和；既欲離之，又欲合之。主張不定，適以滋擾，以是謀國亦無策之甚矣。

　　呂布之誅董卓，奉天子詔者也。郭汜之攻李傕，不奉天子詔而自相吞併者也。一則假公義以報私仇；一則但知有私仇，而不知有公義。故布之行事與卓異，汜之肆惡與傕同。

　　楊奉、賈詡，其於李傕，亦始合而終離。乃一離而不復合，是則能補過者也。若郭阿多反覆無常，與二人正自天壤。

　　或問予曰：設使王允謀泄，郿塢兵變，其亂亦必至此？予應之曰：董卓不死，將不止於劫天子；而呂布不勝，則必不至於劫公卿，而亦必不至與董卓後合。何以知之？彼意在奪貂蟬，則不得不黨王允；黨王允，則不得不助獻帝：勢所必然耳。

　　若使今人入稗官，董卓之後，便必緊接曹操。而茲偏有傕、汜為董卓之餘波，又有李、樂為傕、汜之餘波，夫然後以楊奉、董承之救駕作一過文，徐徐轉出曹操：何其曲折乃爾！天真善作稗官者哉！】

　　卻說曹操大破呂布於定陶。布乃收集敗殘軍馬於海濱，眾將皆來會集，欲再與曹操決戰，陳宮曰：「今曹兵勢大，未可與爭。先尋取安身之地，那時再來未遲。」布曰：「吾欲再投袁紹，何如？」【未敘袁紹那邊要來，先敘呂布這邊要去。】宮曰：「先使人往冀州探聽消息，然後可去。」布從之。

　　且說袁紹在冀州，聞知曹操與呂布相持。謀士審配進曰：「呂布豺虎也，若得兗州，必圖冀州。不若助操攻之，方可無患。」紹遂遣顏良將兵五萬，往助曹操。【後陳琳檄中以此居功。】細作探知這個消息，飛報呂布。布大驚，與陳宮商議。宮曰：「聞劉玄德新領徐州，可往投之。」布從其言，竟投徐州來。有人報知玄德。玄德曰：「布乃當今英勇之士，可出迎之。」糜竺曰：「呂布乃虎狼之徒，不可收留，收則傷人矣。」玄德曰：「前者非布襲兗州，怎解此郡之禍？【前者曹軍之退，名虧玄德，實虧呂布。今玄德明明說出，何等光明忠厚。】今彼窮而投我，豈有他心！」張飛曰：「哥哥心腸忒好。雖然如此，也要準備。」【老張卻是粗中有細。】

　　玄德領眾出城三十里，接著呂布，並馬入城，都到州衙廳上。講禮畢，坐下。布曰：「某自與王司徒計殺董卓之後，又遭傕、汜之變，飄零關東，諸侯多不能相容。【豈非以汝連殺兩義父，故人多疑汝耶？】近因曹賊不仁，侵犯徐州，蒙使君力救陶謙，布因襲兗州，以分其勢。【便有居功之意。】不料反墮奸計，敗兵折將。今投使君，共圖大事，未審尊意如何？」玄德曰：「陶使君新逝，無人管領徐州，因令備權攝州事。今幸將軍至此，合當相讓。」遂將牌印送與呂布。【有玄德今日之讓，便有呂布後日之奪。一似先知其將奪，故作此讓。】呂布卻待要接，只見玄德背後關、張二公各有怒色。布乃佯笑曰：「量呂布一勇夫，何能作州牧乎？」玄德又讓。陳宮曰：「『強賓不壓主』，請使君勿疑。」玄德方止。遂設宴相待，收拾宅院安下。次日，呂布回席請玄德，玄德乃與關、張同往。飲酒至半酣，布請玄德入後堂，關、張隨入。布令妻女出拜玄德，玄德再三謙讓。布曰：「賢弟不必推讓。」張飛聽了瞋目大叱曰：「我哥哥是金枝玉葉，你是何等人，敢稱我哥哥為賢弟！你來！我和你鬥三百合！」【翼德生平，只讓得兩個人為兄。其餘則不惟不屑兄之，並不屑弟之也。呂布即欲為張公之弟且不可，況欲為其兄，且欲為其兄之兄乎？宜其忿然欲鬥三百合也。○皇帝且稱之為叔，而呂布乃呼之為弟，的是無禮。】玄德連忙喝住，關公勸飛出。玄德與呂布陪話曰：「劣弟酒後狂言，兄勿見責。」布默然無語。須臾席散。布送玄德出門，張飛躍馬橫槍而來，大叫：「呂布！我和你並三百合！」【的是快人。○寫張飛與呂布不合，為後失徐州張本。】玄德急令關公勸止。次日，呂布來辭玄德曰：「蒙使君不棄，但恐令弟輩不能相容。布當別投他處。」玄德曰：「將軍若去，某罪大矣。劣弟冒犯，另日當令陪話。近邑小沛，乃備昔日屯兵之處。將軍不嫌淺狹，權且歇馬，如何？糧食軍需，謹當應付。」呂布謝了玄德，自引軍投小沛安身去了。玄德自去埋怨張飛不題。

　　卻說曹操平了山東，表奏朝廷，加操為建德將軍費亭侯。【此時朝廷是李傕、郭汜做。封操者，傕、李也。】其時李傕自為大司馬，郭汜自為大將軍，橫行無忌，朝廷無人敢言。太尉楊彪、大司農朱雋暗奏獻帝曰：「今曹操擁兵二十餘萬，謀臣武將數十員，若得此人扶持社稷，剿除奸黨，天下幸甚！」【以此時大勢觀之，其才其力足以勤王室者，必曹操也。】獻帝泣曰：「朕被二賊欺凌久矣。若得誅之，誠為大幸。」彪奏曰：「臣有一計：先令二賊自相殘害，然後詔曹操引兵殺之，掃清賊黨，以安朝廷。」獻帝曰：「計將安出？」彪曰：「聞郭汜之妻最妒，可令人於汜妻處用反間計，則二賊自相害矣。」【又是女將軍出頭。】帝乃書密詔，付楊彪。【此召曹操之詔也。】彪即暗使夫人以他事入郭汜府，【連環計陪了一個貂蟬，此計卻就用他妻子，更不費力。】乘間告汜妻曰：「聞郭將軍與李司馬夫人有染，其情甚密。倘司馬知之，必遭其害。夫人宜絕其往來為妙。」汜妻訝曰：「怪見他經宿不歸！卻幹出如此無恥之事！【是妒婦聲口。】非夫人言，妾不知也。當慎防之。」彪妻告歸，汜妻再三稱謝而別。【應該謝。】過了數日，郭汜又將往李傕府中飲宴。妻曰：「傕性不測，況今兩雄不並立，倘彼酒後置毒，妾將奈何？」汜不肯聽，妻再三勸住。至晚間，傕使人送酒筵至，汜妻乃暗置毒於中，方始獻入。汜便欲食。妻曰：「食自外來，豈可便食！」乃先與犬試之，犬立死。【即用驪姬譖申生之術。此婦想亦曾讀過《左傳》。】自此汜心懷疑。

　　一日朝罷，李傕力邀郭汜赴家飲酒。至夜席散，汜醉而歸，偶然腹痛。妻曰：「必中其毒矣！」急令將糞汁灌之，一吐方定。【本為自己吃醋，卻教丈夫吃糞。】汜大怒曰：「吾與李傕共圖大事，今無端欲謀害我，我不先發，必遭毒手。」遂密整本部甲兵，欲攻李傕。【何不亦設一酌以邀傕，如殺樊稠故事乎？郭汜失算甚矣。】早有人報知傕。傕亦大怒曰：「郭阿多安敢如此！」遂點本部甲兵來殺郭汜。兩處合兵數萬，就在長安城下混戰，乘勢擄掠居民。【楊彪反間計反弄出不好來了。】傕姪李暹【音先。】引兵圍住宮院，用車二乘，一乘載天子，一乘載伏皇后，【只為一婦人，致使禍及帝、後。】使賈詡、左靈監押車駕。其餘宮人、內侍，並皆步走。擁出後宰門，正遇郭汜兵到，亂箭齊發，射死宮人不知其數。李傕隨後掩殺，郭汜兵退。車駕冒險出城，不由分說，竟擁到李傕營中。郭汜領兵入官，盡搶擄宮嬪采女入營，【不畏妒妻耶？】放火燒宮殿。【董卓焚洛陽，郭汜焚長安，又見咸陽三月矣。】次日，郭汜知李傕劫了天子，領軍來營前廝殺。帝、後都受驚恐。後人有詩歎之曰：

　　光武中興興漢世，上下相承十二帝。桓靈無道宗社墮，閹臣擅權為叔季。無謀何進作三公，欲除社鼠招奸雄。豺獺雖驅虎狼入，西州逆豎生淫凶。王允赤心託紅粉，致令董呂成矛盾。渠魁殄滅天下寧，誰知李郭心懷憤。神州荊棘爭奈何？六宮饑饉愁干戈。人心既離天命去，英雄割據分山河。後王規此存兢業，莫把金甌等閒缺。生靈糜爛肝腦塗，剩水殘山多怨血。我觀遺史不勝悲，今古茫茫歎《黍離》。人君當守苞桑戒，太阿誰執全綱維？

　　卻說郭汜兵到，李傕出營接戰。汜軍不利，暫且退去。傕乃移帝后車駕於郿塢，【董賊郿塢，遺害至此，惜王允殺卓時不即墮之。】使姪李暹監之，斷絕內使，飲食不繼，侍臣皆有饑色。帝令人問傕取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賜左右。傕怒曰：「朝夕上飯，何又他求？」乃以腐肉朽糧與之，【可惡。】皆臭不可食。帝罵曰：「逆賊直如此相欺！」侍中楊琦急奏曰：「傕性殘暴。事勢至此，陛下且忍之，不可攖其鋒也。」【若必欲換好米好肉，恐亦如郭汜腹痛矣。】帝乃低頭無語，淚盈龍袍。忽左右報曰：「有一路軍馬，槍刀映日，金鼓震天，前來救駕。」【好消息。】帝教打聽是誰。乃郭汜也。【原來即是此公。】帝心轉憂。只聞塢外喊聲大起，原來李傕引兵出迎郭汜，鞭指郭汜而罵曰：「我待你不薄，你如何謀害我？」汜曰：「爾乃反賊，如何不殺你！」【然則公又是何等人？】傕曰：「我保駕在此，何為反賊？」汜曰：「此乃劫駕，何為保駕？」傕曰：「不須多言！我兩個各不許用軍士，只自並輸贏。贏的便把皇帝取去罷了。」【以皇帝當賭輸贏之物，可笑可歎。○皇帝上用一「把」字，皇帝下用「取去」字，自有皇帝二字以來，未有如此之狼狽者。】二人便就陣前廝殺。戰到十合，不分勝負。只見楊彪拍馬而來，大叫：「二位將軍少歇！老夫特邀眾官，來與二位講和。」【楊彪始既欲用反間，今又欲為講和，胸中全無主意。】傕、汜乃各自還營。楊彪與朱雋會合朝廷官僚六十餘人，先詣郭汜營中勸和。郭汜竟將眾官盡行監下。眾官曰：「我等為好而來，何乃如此相待？」汜曰：「李傕劫天子，偏我劫不得公卿？」【極沒理語，說來卻是趣甚。】楊彪曰：「一劫天子，一劫公卿，意欲何為？」汜大怒，便拔劍欲殺彪。中郎將楊密力勸，汜乃放了楊彪、朱雋，其餘都監在營中。彪謂雋曰：「為社稷之臣，不能匡君救主，空生天地間耳！」【固是正論，惜未得匡君救主之法。】言訖，相抱而哭，昏絕於地。雋歸家成病而死。【朱雋與蔡邕不同。】自此之後，傕、汜每日廝殺，一連五十餘日。死者不知其數。

　　卻說李傕平日最喜左道妖邪之術，常使女巫擊鼓降神於軍中。郭汜聽妒妻之言，李傕信女巫之說。【從來惡人，未有不聽婦人言、不信師巫邪說者，可見聽婦人言、信邪術，非好人。】賈詡屢諫不聽。侍中楊琦密奏帝曰：「臣觀賈詡雖為李傕心腹，然實未嘗忘君，陛下當與謀之。」正說之間，賈詡來到，帝乃摒退左右，泣諭詡曰：「卿能憐漢朝，救朕命乎？」【「朕」字兩頭，忽著「救命」二字，自有朕字以來，未有如上之狼狽者。】詡拜伏於地，曰：「固臣所願也。陛下且勿言，臣自圖之。」帝收淚而謝。少頃，李傕來見，帶劍而入。帝面如土色。傕謂帝曰：「郭汜不臣，監禁公卿，欲劫陛下。非臣，則駕被擄矣！」帝拱手稱謝，傕乃出。時皇甫酈入見帝。帝知酈能言，又與李傕同鄉，詔使往兩邊解和。【前有和事公卿，此有和事天子。】酈奉詔，走至汜營說汜。汜曰：「如李傕送出天子，我便放出公卿。」酈即來見李傕曰：「今天子以某是西涼人，與公同鄉，特令某來勸和二公。汜已奉詔，公意若何？」傕曰：「吾有敗呂布之大功，【請問此是什麼功勞？】輔政四年，多著勳績，【劫天子、擄百姓，都算是勳績。】天下共知。郭阿多盜馬賊耳，乃敢擅劫公卿，與我相抗，誓必誅之！君試觀我方略士眾，足勝郭阿多否？」【一派夢話。】酈答曰：「不然。昔有窮後羿恃其善射，不思患難，以致滅亡。近董太師之強，君所目見也，呂布受恩而反圖之，斯須之間，頭懸國門。則強固不足恃矣。將軍身為上將，持鉞仗節，子孫宗族皆居顯位，國恩不可謂不厚。今郭阿多劫公卿，而將軍劫至尊，果誰輕誰重耶？」【其詞太直，不是和事人。】李傕大怒，拔劍叱曰：「天子使汝來辱我乎？我先斬汝頭！」騎都尉場奉諫曰：「今郭汜未除，而殺天使，則汜興兵有名，諸侯皆助之矣。賈詡亦力勸，傕怒少息。詡遂推皇甫酈出。酈大叫曰：「李傕不奉詔，欲弒君自立！」侍中胡邈急止之曰：「無出此言，恐於身不利。」酈叱之曰：「胡敬才！汝亦為朝廷之臣，如何附賊？君辱臣死，吾被李傕所殺，乃分也！」大罵不止。【酈雖忠，李傕可以用計勝，不可以理爭也。】帝知之，急令皇甫酈回西涼。

　　卻說李傕之軍，大半是西涼人氏，更賴羌兵為助。卻被皇甫酈揚言於西涼人曰：「李傕謀反，從之者即為賊黨，後患不淺！」西涼人多有聽酈之言，軍心漸渙。【軍士肯聽同鄉人語，李傕卻不肯聽同鄉人語。逆賊不知有國，並不知有鄉。】傕聞酈言，大怒，差虎賁王昌追之。昌知酈乃忠義之士，竟不往追，只回報曰：「酈已不知何往矣。」【王昌殊有俠氣。】賈詡又密諭羌人曰：「天子知汝等忠義，久戰勞苦，密詔使汝還郡，後當有重賞。」羌人正怨李傕不與爵賞，遂聽詡言，都引兵去。詡又密奏帝曰：「李傕貪而無謀，今兵散心怯，可以重爵餌之。」帝乃降詔，封傕為大司馬。傕喜曰：「此女巫降神祈禱之力也！」遂重賞女巫，卻不賞軍將。【李傕如此著邪，其妻亦宜以糞汁灌之，蓋郭汜是吃糞人，李傕亦是吃糞人也。】騎都尉楊奉大怒，謂宋果曰：「吾等出生入死，身冒矢石，功反不及女巫耶！」宋果曰：「何不殺此賊，以救天子？」奉曰：「你於中軍放火為號，吾當引兵外應。」二人約定是夜二更時分舉事。不料其事不密，有人報知李傕。傕大怒，令人擒宋果先殺之。楊奉引兵在外，不見號火。李傕自將兵出，恰遇楊奉，就寨中混戰到四更。奉不勝，引軍投西安去了。【為後救駕伏線。】李傕自此軍勢漸衰。更兼郭汜常來攻擊，殺死者甚多。忽人來報：「張濟統領大軍自陝西來到，欲與二公解和。聲言如不從者，引兵擊之。」【不記殺樊稠之時，伏地再拜耶？】傕便賣個人情，先遣人赴張濟軍中許和。郭汜亦只得許諾。張濟上表，請天子駕幸弘農。帝喜曰：「朕思東都久矣，今乘此得還，乃萬幸也！」詔封張濟為驃騎將軍。濟進糧食酒肉，供給百官。【可稱大酺。糧食酒肉，家常物耳，不意此時天子公卿，得之竟成至寶。】汜放公卿出營。傕收拾車駕東行，遣舊有御林軍數百持戟護送。鑾輿過新豐，至霸陵。時值秋天，金風驟起。【帝后但知宮庭春暖，今日卻受用鞍馬秋風。得此點染，悲涼之極。】忽聞喊聲大作，數百軍兵來至橋上攔住車駕，厲聲問曰：「來者何人？」侍中楊琦拍馬上橋曰：「聖駕過此，誰敢攔阻？」有二將出曰：「吾等奉郭將軍命，把守此橋，以防奸細。既云聖駕，須親見帝，方可准信。」楊琦高揭珠簾。帝諭曰：「朕躬在此，卿何不退？」眾將皆呼「萬歲」，分於兩邊，駕乃得過。【霸陵秋景雖佳，天子過橋不易。】二將回報郭汜曰：「駕已去矣。」汜曰：「我正欲哄過張濟，劫駕再入郿塢。【郿塢竟成陷阱。】你如何擅自放了過去？」遂斬二將，起兵趕來。

　　車駕正到華陰縣，背後喊聲震天，大叫：「車駕且休動！」帝泣告大臣曰：「方離狼窩，又逢虎口，如之奈何？」眾皆失色。【嚇殺。】賊軍漸近，【嚇殺。】只聽得一派鼓聲，山背後轉出一將。當先一面大旗，上書「大漢楊奉」四字，引軍千餘殺來。【來得好。】原來楊奉自為李傕所敗，便引軍屯終南山下，今聞駕至，特來保護。【補應前文。】當下列開陣勢。汜將崔勇出馬，大罵：「楊奉反賊！」奉大怒，回顧陣中曰：「公明何在？」一將手執大斧，飛驟驊騮，直取崔勇。兩馬相交，只一合，斬崔勇於馬下。楊奉乘勢掩殺，汜軍大敗，退走二十餘里。奉乃收軍來見天子。帝慰諭曰：「卿救朕躬，其功不小。」奉頓首拜謝。帝曰：「適斬賊將者何人？」奉乃引此將拜於車下曰：「此人河東楊郡人，姓徐，名晃，字公明。」【先出字，後出姓名，又是一樣敘法。】帝慰勞之。楊奉保駕至華陰駐蹕。將軍段煨具衣服飲膳上獻。是夜，天子宿於楊奉營中。

　　郭汜敗了一陣，次日又點軍殺至營前來。徐晃當先出馬，郭汜大軍八面圍來，將天子、楊奉困在垓心。【又吃一驚。】正在危急之中，忽然東南上喊聲大震，一將引軍縱馬殺來。賊眾奔潰。徐晃乘勢攻擊，大敗汜軍。那人來見天子，乃國戚董承也。【楊奉、董承，參差而至。】帝哭訴前事。承曰：「陛下免憂。臣與楊將軍誓斬二賊，以靖天下。」帝命早赴東都。連夜駕起，前幸弘農。

　　卻說郭汜引敗軍回，撞著李傕，言：「楊奉、董承救駕往弘農去了。若到山東，立腳得牢，必然佈告天下，令諸侯共伐我等，三族不能保矣。」傕曰：「今張濟兵據長安，未可輕動。我和你乘間合兵一處，至弘農殺了漢君，平分天下，有何不可？」汜喜諾。【看李、郭二人如此一番相爭後，忽又相合。《詩》云：「方茂爾惡，相爾矛矣。既夷既懌，如相酬矣。」小人之交，固都如是。】二人合兵，於路劫掠，所過一空。楊奉、董承知賊兵遠來，遂勒兵回，與賊大戰於東澗。傕、汜二人商議：「我眾彼寡，只可以混戰勝之。」於是李傕在左，郭汜在右，漫山遍野擁來。楊奉、董承兩邊死戰，剛保帝后車出。百官宮人，符冊典籍，一應御用之物，盡皆拋棄。郭汜引軍入弘農劫掠。承、奉保駕走陝北，傕、汜分兵趕來。承、奉一面差人與傕、汜講和，一面密傳聖旨往河東，急召故白波帥韓暹、李樂、胡才三處軍兵前來救應。【此數人終非好相識。爾時何不便召曹操耶？】那李樂亦是嘯聚山林之賊，今不得已而召之。【以賊攻賊，豈是善計？】三處軍聞天子赦罪賜官，如何不來，並拔本營軍士，來與董承約會一齊，再取弘農。其時李傕、郭汜但到之處，劫掠百姓，老弱者殺之，強壯者充軍。臨敵則驅民兵在前，名曰「敢死軍」。【何嘗敢死，只是不敢求活耳。不當名為「敢死軍」，只當名為「替死軍」。】賊勢浩大，李樂軍到，會於渭陽。郭汜令軍士將衣服對象拋棄於道。樂軍見衣服滿地，爭往取之，隊伍盡失。傕、汜二軍，四面混戰，樂軍大敗。楊奉、董承遮攔不住，保駕北走，背後賊軍趕來，李樂曰：「事急矣！請天子上馬先行！」帝曰：「朕不可舍百官而去。」眾皆號泣相隨。胡才被亂軍所殺。承、奉見賊追急，請天子棄車駕，步行到黃河岸邊，李樂等尋得一隻小舟作渡船。時值天氣嚴寒，帝與後強扶到岸。【此時景象，比草堆螢火之時更是悲涼。前是兄弟流離，此則夫婦逃難也。】邊岸又高，不得下船，後面追兵將至。楊奉曰：「可解馬韁繩接連，拴縛帝腰，放下船去。」人叢中國舅伏德挾白絹十數匹至，曰：「我於亂軍中拾得此絹，可接連拽輦。」行軍校尉尚弘，用絹包帝及後，令眾先掛帝往下放之，乃得下船。【以白絹掛天子下船，真可稱白龍掛。】李樂仗劍立於船頭上。後兄伏德，負後下船中。岸上有不得下船者，爭扯船纜，李樂盡砍於水中。渡過帝、後，再放船渡眾人。其爭渡者，皆被砍下手指，【《左傳》述晉敗於邲之役，有云「舟中之指可掬也」。此將毋同？】哭聲震天。既渡彼岸，帝左右止剩得十餘人。楊奉尋得牛車一輛，載帝至大陽。絕食，晚宿於瓦屋中，野老進粟飯，上與後共食，粗糲不能下嚥。【「惟辟玉食」，乃有食粗糲之天子，為之一歎。】次日，詔封李樂為征北將軍，韓暹為征東將軍。起駕前行，有二大臣尋至，哭拜車前，乃太尉楊彪、太僕韓融也。帝、後俱哭。韓融曰：「傕、汜二賊，頗信臣言。臣捨命去說二賊罷兵，陛下善保龍體。」韓融去了。李樂請帝入楊奉營暫歇。楊彪請帝都安邑縣。駕至安邑，苦無高房，帝、後都居於茅屋中。又無門關閉，四邊插荊棘以為遮罩。帝與大臣，議事於茅屋之下，【茅屋土階，直欲比德唐堯。】諸將引兵於籬外鎮壓。李樂等專權，百官稍有觸犯，竟於帝前毆罵。故意送濁酒粗食與帝，【禹嘗菲飲食矣。既使之法堯，又使之學禹，李樂真愛君哉。】帝勉強納之。李樂、韓暹又連名保奏無徒、部曲、巫醫、走卒二百餘名，並為校尉、禦史等官。【李傕、郭汜做了官，原做強盜；李樂等部卒做了強盜，又要做官。強盜是官做，官又是強盜做。然則做了官是真做了強盜也。】刻印不及，以錐畫之，全不成體統。

　　卻說韓融曲說傕、汜二賊，二賊從其言，乃放百官及宮人歸。是歲大荒，百姓皆食棗菜，餓莩遍野。河內太守張楊獻米肉，河東太守王邑獻絹帛，帝稍得寧。董承、楊奉商議，一面差人修洛陽宮院，欲奉車駕還東都，李樂不從。董承謂李樂曰：「洛陽本天子建都之地，安邑乃小地面，如何容得車駕？今奉駕還洛陽，是正理。」李樂曰：「汝等奉駕去，我只在此處住。」承、奉乃奉駕起程。李樂暗令人結連李傕、郭汜，一同劫駕。【前猶以賊攻賊，今則以賊合賊。】董承、楊奉、韓暹知其謀，連夜擺佈軍士，護送車駕前奔箕關。李樂聞知，不等傕、汜軍到，自引本部人馬前來追趕。四更左側，趕到箕山下，大叫：「車駕休行！李傕、郭汜在此。」【汝果與傕、汜無二。】嚇得獻帝心驚膽戰。山上火光遍起。正是：

　　前番兩賊分為二，今番三賊合為一。

　　不知漢天子怎離此難，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駕幸許都　呂奉先乘夜襲徐郡

　　【或謂：楊彪請召曹操，何不請召劉備？曰：劉備兵少而勢弱，曹操兵多而勢強。以多少強弱衡之，則必舍備而取操矣。況有楊奉、韓暹懷二心以爭之於內，又有諸大鎮挾重兵以爭之於外，一劉備之兵力，烏足以禦之乎？荀彧告操曰「恐有先我而為之」者，抑知袁紹、袁術輩可為而不能為，劉備能為而不可為，舍曹操竟無有為之者爾。

　　操之遷帝許都，與卓之遷帝長安，傕、汜之遷帝郿塢，無以異也。然卓與傕、汜之名逆而操之名順者，勤王之師與劫駕不同，所以獨成氣候。晉文公要天子赴河陽，而諸侯賓服，真伯者之事也。

　　劉備不殺呂布，留以為操敵也。他日白門樓勸斬呂布，恐其為操翼也。前之不殺，與後之勸殺，各有深意。英雄所見，非凡人可及。

　　朱虛侯酒令，正為怪著姓呂的；張翼德酒風，亦為怪著姓呂的。朱虛侯意中只有一劉，那管我是呂家女婿；張翼德意中只有一劉，偏怪他說呂家丈人。

　　曹操為自己報父仇，而徐州卒未嘗為操所破；呂布為老婆報父仇，而徐州竟為布所奪。鞭內父之怨，更甚於殺親父之怨：人情愛父不如愛妻，可歎也。然愛父不如愛妻，則必有愛妻不如愛妾者。曹豹吃打，便思為老婆報仇；獨不思王允被殺，何不為貂蟬報仇耶？不算愛貂蟬，還是怕老婆。為之一笑。】

　　卻說李樂引軍詐稱李傕、郭汜，來遍車駕，天子大驚。楊奉曰：「此李樂也。」遂令徐晃出迎之。李樂親自出戰。兩馬相交，只一合，被徐晃一斧砍於馬下，【也算殺一李傕、郭汜矣。】殺散餘黨，保護車駕過箕關。太守張楊具粟帛，迎駕於軹道。帝封張楊為大司馬。楊辭帝，屯兵野王去了。帝入洛陽，見宮室燒盡，街市荒蕪，滿目皆是蒿草，宮院中只有頹牆壞壁。【前即堅看月之處。】命楊奉且蓋小宮居住。百官朝賀，皆立於荊棘之中。【天子一向在長安，亦如居荊棘中耳。】詔改興平為建安元年。【建安一字，取建都安邦之義，可見天子之意固在洛陽也。孰知曹操乃欲移之耶？】是歲又大荒。洛陽居民，僅有數百家，無可為食，盡出城去剝樹皮、掘草根食之。尚書郎以下，皆自出城樵采，【群臣何罪，皆為束薪？】多有死於頹牆壞壁之間者。【生不能為版築宰相，死乃為牆下縉紳，哀哉。】漢末氣運之衰，無甚於此。後人有詩歎之曰：

　　血流芒碭白蛇亡，赤幟縱橫游四方。秦鹿逐翻興社稷，楚騅推倒立封疆。天子懦弱奸邪起，氣色雕零盜賊狂。看到兩京遭難處，鐵人無淚也恓惶！

　　太尉楊彪奏帝曰：「前蒙降詔，未曾發遣。今曹操在山東，兵強將盛，可宣入朝，以輔王室。」帝曰：「朕前既降詔，【應前文。】卿何必再奏，今即差人前去便了。」彪領旨，即差使命赴山東，宣召曹操。

　　卻說曹操在山東，聞知車駕已還洛陽，聚謀士商議。荀彧進曰：「昔晉文公納周襄王，而諸侯服從；【此勸以伯者之業。】漢高祖為義帝發喪，而天下歸心。【此直勸以王者之事。】今天子蒙塵，將軍誠因此時，首倡義兵，奉天子以從眾望，不世之略也。若不早圖，人將先我而為之矣。」【此時此事，除卻曹操亦無人可為矣。】曹操大喜。正要收拾起兵，忽報有天使齎詔宣召。操接詔，克日興師。

　　卻說帝在洛陽，百事未備，城郭崩倒，欲修未能。人報李傕、郭汜領兵將到。帝大驚，問楊奉曰：「山東之使未回，李、郭之兵又至，為之奈何？」楊奉、韓暹曰：「臣願與賊決死戰，以保陛下！」董承曰：「城郭不堅，兵用不多，戰如不勝，當復如何？不若且奉駕往山東避之。」帝從其言，即日起駕，望山東進發。【前者使命未至，曹操先欲勤王；此時曹操未來，天子反欲投操。寫得兩不相照，匆忙變動之極。】百官無馬，皆隨駕步行。出了洛陽，行無一箭之地，但見塵頭蔽日，金鼓喧天，無限人馬來到。【又吃一嚇，使人疑是傕、汜伏兵。】帝、後戰慄不能言。忽見一騎飛來，乃前差往山東之使命也。至車前拜啟曰：「曹將軍盡起山東之兵，應詔前來。聞李傕、郭汜犯洛陽，先差夏侯惇為先鋒，引上將十員，精兵五萬，前來保駕。」帝心方安。少頃，夏侯惇引許褚、典韋等，至駕前面君，俱以軍禮見帝。慰諭方畢，忽報正東又有一路軍到。帝即命夏侯惇往探之，回奏曰：「乃曹操步軍也。」須臾曹洪、李典、樂進來見駕。通名畢，洪奏曰：「臣兄知賊兵至近，恐夏侯惇孤力難為，故又差臣等倍道而來協助。」帝曰：「曹將軍真社稷臣也！」【只怕未必。】遂命護駕前行。探馬來報：「李傕、郭汜領兵，長驅而來。」帝令夏侯惇分兩路迎之。惇乃與曹洪分為兩翼，馬軍先出，步軍後隨，盡力攻擊，傕、汜賊兵大敗，斬首萬餘。於是請帝還洛陽故宮。夏侯惇屯兵於城外。次日，曹操引大隊人馬到來。【馬軍先到，步軍繼至，然後大隊人馬到。寫曹操來得聲勢。】安營畢，入城見帝、拜於殿階之下。帝賜平身，宣諭慰勞。操曰：「臣向蒙國恩，刻思圖報。今傕、汜二賊，罪惡貫盈。臣有精兵二十餘萬，以順討逆，無不克捷。陛下善保龍體，以社稷為重。」帝乃封操領司隸校尉、假節鉞、錄尚書事。

　　卻說李傕、郭汜知操遠來，議欲速戰。賈詡諫曰：「不可。操兵精將勇，不如降之，求免本身之罪。」傕怒曰：「爾敢滅吾銳氣！」拔劍欲斬詡。眾將勸免。是夜，賈詡單馬走回鄉裡去了。【去得是。獨恨其不早耳。】次日，李傕軍馬來迎操兵。操先令許褚、曹仁、典韋領三百鐵騎，於傕陣中衝突三遭，方才佈陣。陣圓處，李傕姪李暹、李別出馬陣前。未及開言，許褚飛馬過去，一刀先斬李暹。李別吃了一驚，倒撞下馬。褚亦斬之，雙挽人頭回陣。曹操撫許褚之背曰：「子真吾之樊噲也！」【又隱然以高祖自待。】隨令夏侯惇領兵左出、曹仁領兵右出，操自領中軍沖陣。鼓響一聲，三軍齊進，賊兵抵敵不住，大敗而走。操親掣寶劍押陣，率眾連夜追殺，剿戮極多，降者不計其數。傕、汜望西逃命，忙忙似喪家之狗，自知無處容身，只得往山中落草去了。【一向做官，原是做強盜。今去做強盜，原只算去做官。】曹操回兵，仍屯於洛陽城外。楊奉、韓暹兩個商議：「今曹操成了大功，必掌重權，如何容得我等？」乃入奏天子，只以追殺傕、汜為名，引本部軍屯於大樑去了。

　　帝一日命人至操營，宣操入宮議事。操聞天使至，請入相見。只見那人眉清目秀，精神充足。操暗想曰：「今東都大荒，官僚軍民皆有饑色，此人何得獨肥？」因問之曰：「公尊顏充腴，以何調理而至此？」對曰：「某無他法，只食淡二十年矣。」【肥者必俗，好淡卻是不俗。】操乃頷之。又問曰：「君居何職？」對曰：「某居孝廉，【然則是曹操年家。】原為袁紹、張楊從事。今聞天子還都，特來朝覲，官封正議郎。濟陰定陶人，姓董，名昭，字公仁。」曹操避席曰：「聞名久矣！幸得於此相見。」遂置酒帳中相待，令與荀彧相會。忽人報曰：「一隊軍往東而去，不知何人。」操急令人探之。董昭曰：「此乃李傕舊將楊奉，與白波帥韓暹，因明公來此，故引兵欲投大樑去耳。」操曰：「莫非疑操乎？」昭曰：「此乃無謀之輩，明公何足慮也。」操又曰：「李、郭二賊，此去若何？」昭曰：「虎無爪，鳥無翼，不久當為明公所擒，無足介意。」【看得楊、韓、李、郭四人雪淡。】操見昭言語投機，便問以朝廷大事。昭曰：「明公興義兵以除暴亂，入朝輔佐天子，此五伯之功也。但諸將人殊意異，未必服從。今若留此，恐有不便。惟移駕幸許都為上策。【此策非為朝廷，專為曹操。】然朝廷播越，新還京師，遠近仰望，以冀一朝之安。今復徒駕，不厭眾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願將軍決計之。」【不似食淡人語。然食鹽醋人，又何能知此。】操執昭手而笑曰：「此吾之本志也。但楊奉在大樑，大臣在朝，不有他變否？」昭曰：「易也。以書與楊奉，先安其心；明告大臣：以京師無糧，欲車駕幸許都，近魯陽，轉運糧食，庶無缺欠懸隔之憂。大臣聞之，當欣從也。」操大喜。昭謝別，操執其手曰：「凡操有所圖，惟公教之。」昭稱謝而去。【曹操又得一謀士。】操由是日與眾謀士密議遷都之事。時侍中太史令王立，私謂宗正劉艾曰：「吾仰觀天文，自去春太白犯鎮星於鬥牛、過天津，熒惑又逆行，與太白會於天關，金火交會，必有新天子出。吾觀大漢氣數將終，晉魏之地，必有興者。」【周時有「魏風」，而魏為晉所並，魏地遂入於晉。及晉卿魏斯求為諸侯，與韓、趙三分晉國，而魏復興焉。《左傳》曰：「魏大名也。故畢萬卜居於此，而子孫乃昌。」魏居天下之中，中央屬土，土之色黃，正應「黃天當立」之讖。】又密奏獻帝曰：「天命有去就，五行不常盛。代火者土也。代漢而有天下者，當在魏。」操聞之，使人告立曰：「知公忠於朝廷，然天道深遠，幸勿多言。」操以是告彧。彧曰：「漢以火德王，而明公乃土命也。許都屬土，到彼必興。火能生土，土能旺木，正合董昭、王立之言。他日必有興者。」【雖云地利，實合天時，故曰曹操得天時。】操意遂決。

　　次日入見帝，奏曰：「東都荒廢久矣，不可修葺；更兼轉運糧食艱辛。許都地近魯陽，城郭宮室，錢糧民物，足可備用。臣敢請駕幸許都，惟陛下從之。」帝不敢不從；群臣皆懼操勢，亦莫敢有異議。遂擇日起駕。【此時皇帝竟如雙陸象棋，搬來搬去，憑人安放。】操引軍護行，百官皆從。行不到數程，前至一高陵，忽然喊聲大舉，楊奉、韓暹領兵攔路。【二人忽來奪駕。使其得志，未必不為傕、汜所為。】徐晃當先，大叫：「曹操欲劫駕何往？」操出馬視之，見徐晃威風凜凜，暗暗稱奇。便令許褚出馬與徐晃交鋒。刀斧相交，戰五十餘合，不分勝敗。操即鳴金收軍，召謀士議曰：「楊奉、韓暹誠不足道，徐晃乃真良將也。吾不忍以力並之，當以計招之。」【曹操見才便愛，安得不成大業。】行軍從事滿寵曰：「主公勿慮。某向與徐晃有一面之交，今晚扮作小卒偷入其營，以言說之，管教他傾心來降。」操欣然從之。是夜滿寵扮作小卒，混入彼軍隊中，偷至徐晃帳前，只見晃秉燭被甲而坐。寵突至其前，【來得突兀，如華元登子反之床。】揖曰：「故人別來無恙乎？」徐晃驚起，熟視之曰：「子非山陽滿伯寧耶？何以至此？」寵曰：「某現為曹將軍從事。今日於陣前得見故人，欲進一言，故特冒死而來。」晃乃延之坐，問其來意。寵曰：「公之勇略，世所罕有，奈何屈身於楊、韓之徒？曹將軍當世英雄，其好賢禮士，天下所知也。今日陣前見公之勇，十分敬愛，故不忍以健將決死戰，特遣寵來奉邀。公何不棄暗投明，共成大業？」【語甚明快。】晃沉吟良久，乃喟然歎曰：「吾固知奉、暹非立業之人，奈從之久矣，不忍相舍。」寵曰：「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遇可事之主而交臂失之，非丈夫也！」晃起謝曰：「願從公言。」寵曰：「何不就殺奉、暹而去，以為進見之禮？」晃曰：「以臣弒主，大不義也。吾決不為。」【與呂布殺丁原大相懸絕。公明真義士，故後來獨與雲長公交厚。】寵曰：「公真義士也！」晃遂引帳下數十騎，連夜同滿寵來投曹操。早有人報知楊奉。奉大怒，自引千騎來追，大叫：「徐晃反賊休走！」正追趕間，忽然一聲炮響，山上山下，火把齊明，伏軍四出。曹操親自引軍當先，大喝：「我在此等候多時。休教走脫！」【滿寵去而徐晃必來，徐晃來而楊奉必趕，都在曹操算中。】楊奉大驚，急待回軍，早被曹操圍住。恰好韓暹引兵來救，兩軍混戰，楊奉走脫。曹操趁彼軍亂，乘勢攻擊，兩家軍士大半多降。楊奉、韓暹勢孤，引敗兵投袁術去了。【後文伏線。】

　　曹操收軍回營。滿寵引徐晃入見，操大喜，厚待之。於是迎鑾駕到許都，蓋造宮室殿宇，立宗廟、社稷、省台、司院、衙門，修城郭、府庫。封董承等十三人為列侯。賞功罰罪，並聽曹操處置。操自封為大將軍武平侯；【帝命為司隸校尉錄尚書事，畢竟封不暢，故不若自封之為爽快也。○李傕、郭汜自寫職銜，勒令帝封；今曹操竟自封職銜，更不勞天子費心：愈出愈奇。】以荀彧為侍中尚書令；荀攸為軍師；郭嘉為司馬祭酒；劉曄為司空曹掾；毛玠、任峻為典農中郎將，催督錢糧；程昱為東平相；范成、董昭為洛陽令；滿寵為許都令；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皆為將軍；呂虔、李典、樂進、于禁、徐晃皆為校尉；許褚、典韋皆為都尉。其餘將士，各各封官。自此大權皆歸於曹操。【總結一句。】朝廷大務，先稟曹操，然後方奏天子。【自此皇帝又在曹操手中過活矣。】

　　操既定大事，乃設宴後堂，聚眾謀士共議曰：「劉備屯兵徐州，自領州事；近呂布以兵敗投之，備使居於小沛。若二人同心，引兵來犯，乃心腹之患也。公等有何妙計可圖之？」【方定許都，遂以徐州為心腹之患，可知徐州乃操所必欲爭也。】許褚曰：「願借精兵五萬，斬劉備、呂布之頭，獻於丞相。」荀彧曰：「將軍勇則勇矣，不知用謀。今許都新定，未可造次用兵。彧有一計，名曰『二虎競食』之計。【計名奇。】今劉備雖領徐州，未得詔命。明公可奏請詔命，實授備為徐州牧，因密與一書，教殺呂布。事成，則備無猛士為輔，亦漸可圖；事不成，則呂布必殺備矣：此乃二虎競食之計也。」【極似戰國策士之謀。】操從其言，即時奏請詔命，遣使齎往徐州，封劉備為征東將軍、宜城亭侯、領徐州牧，並附密書一封。

　　卻說劉玄德在徐州，聞帝幸許都，正欲上表慶賀，忽報天使至。出郭迎接入郡，拜受恩命畢，設宴款待來使。使曰：「君侯得此恩命，實曹將軍於帝前保薦之力也。」玄德稱謝。使者乃取出私書，遞與玄德。玄德看罷，曰：「此事尚容計議。」【已識破機關。】席散，安歇來使於館驛。玄德連夜與眾商議此事。張飛曰：「呂布本無義之人，殺之無礙。」【直心快口。】玄德曰：「他勢窮而來投我，我若殺之，亦是不義。」張飛曰：「好人難做。」【看透世情語。然是為天下負好人者說法，非要人不做好人也。】玄德不從。次日，呂布來賀，玄德教請入見。布曰：「聞公受朝廷恩命，特來相賀。」玄德遜謝。只見張飛扯劍上廳，要殺呂布，玄德慌忙阻住。布大驚曰：「翼德何故只要殺我？」張飛叫曰：「曹操道你是無義之人，教我哥哥殺你！」【曹操密書，卻被他一口喊出。】玄德連聲喝退。乃引呂布同入後堂，實告前因，就將曹操所送密書與呂布看。【此是玄德妙用。】布看畢泣曰：「此乃曹賊欲令我二人不和耳！」玄德曰：「兄勿憂，劉備誓不為此不義之事。」呂布再三拜謝。備留布飲酒，至晚方回。關、張曰：「兄長何故不殺呂布？」玄德曰：「此曹孟德恐我與呂布同謀伐之，故用此計，使我兩人自相吞併，彼卻於中取利。奈何為所使乎？」【荀彧之計早被料破，可見玄德機智絕人，不是一味忠厚。】關公點頭道是。張飛曰：「我只要殺此賊，以絕後患！」【本心自要殺此賊，固不因孟德之書起見也。快人快語。】玄德曰：「此非大丈夫之所為也。」次日，玄德送使命回京，就拜表謝恩；並回書與曹操，只言容緩圖之。

　　使命回見曹操，言玄德不殺呂布之事。操問荀彧曰：「此計不成，奈何？」彧曰：「又有一計，名曰『驅虎吞狼』之計。」【計名又奇。】操曰：「其計如何？」彧曰：「可暗令人往袁術處通問，報說劉備上密表，要略南郡。術聞之必怒而攻備。公乃明詔劉備討袁術。兩邊相並，呂布必生異心。此驅虎吞狼之計也。」【因劉、呂二人不市相並，又弄出一袁術來。】操大喜，先發人往袁術處，次假天子詔，發人往徐州。卻說玄德在徐州，聞使命至，出郭迎接。開讀詔書，卻是要起兵討袁術。玄德領命，送使者先回。糜竺曰：「此又是曹操之計。」玄德曰：「雖是計，王命不可違也。」【曹操所以能令人者，只為假託王命。】遂點軍馬，克日起程。孫乾曰：「可先定守城之人。」玄德曰：「二弟之中，誰人可守？」關公曰：「弟願守此城。」玄德曰：「吾早晚欲與你議事，豈可相離？」張飛曰：「小弟願守此城。」玄德曰：「你守不得此城。你一者酒後剛強，鞭撻士卒；【為下文使酒伏線。】二者作事輕易，不從人諫。【為下文不聽陳宮伏線。】吾不放心。」張飛曰：「弟自今以後不飲酒，【只為不飲酒，倒弄出酒風來。】不打軍士，諸般聽人勸諫便了。」糜竺曰：「只恐口不應心。」飛怒曰：「吾跟哥哥多年，未嘗失信，你如何輕料我！」玄德曰：「弟言雖如此，吾終不放心。還請陳元龍輔之，早晚令其少飲酒，【不曰不飲，而曰少飲，料得張公必不肯不飲酒也。】勿致失事。」陳登應諾。玄德吩咐了當，乃統馬步軍二萬，離徐州望南陽進發。

　　卻說袁術聞說劉備上表，欲吞其州縣，乃大怒曰：「汝乃織席編屨之夫，今輒佔據大郡，與諸侯同列。吾正欲伐汝，汝卻反欲圖我，深為可恨！」乃使上將紀靈起兵十萬，殺奔徐州。兩軍會於盱眙。玄德兵少，依山傍水下寨。那紀靈乃山東人，使一口三尖刀，重五十斤。是日引兵出陣，大罵：「劉備村夫，安敢侵吾境界！」玄德曰：「吾奉天子詔，以討不臣。汝今敢來相拒，罪不容誅！」紀靈大怒，拍馬舞刀，直取玄德。關公大喝曰：「匹夫休得逞強！」出馬與紀靈大戰。一連三十合，不分勝負。紀靈大叫：「少歇！」關公便撥馬回陣，立於陣前候之。【儒雅之極，是雲長身份，不是翼德身份。】紀靈卻遣副將荀正出馬。關公曰：「只教紀靈來，與他決個雌雄！」荀正曰：「汝乃無名下將，非紀將軍對手！」關公大怒，直取荀正，交馬一合，砍荀正於馬下。玄德驅兵殺將過去，紀靈大敗，退守淮陰河口。不敢交戰，只教軍士來偷營劫寨，皆被徐州兵殺敗。兩軍相拒，不在話下。

　　卻說張飛自送玄德起身後，一應雜事，俱付陳元龍管理；軍機大務，自家參酌。一日設宴，請各官赴席。眾人坐定。張飛開言曰：「我兄臨去時，吩咐我少飲酒，恐致失事。眾官今日盡此一醉，明日都各戒酒，【自己不能戒酒，卻要眾人陪他戒酒，妙。】幫我守城。今日卻都要滿飲。」言罷，起身與眾官把盞。酒至曹豹面前，豹曰：「我從天戒，不飲酒。」【「天戒」二字新。○你自不吃酒，天何嘗戒你來。】飛曰：「廝殺漢如何不飲酒！【一死且不惜，鬥酒安足辭。】我要你吃一盞。」豹懼怕，只得飲了一杯。【破天戒矣。】張飛把遍各官，自斟巨觥，連飲了幾十杯，不覺大醉。卻又起身，與眾官把盞。酒至曹豹，豹曰：「某實不能飲矣。」飛曰：「你恰才吃了，如今為何推卻？」豹再三不飲。飛醉後使酒，【今人每因使酒故戒酒，翼德偏因戒酒反致使酒。畢竟今人俗而翼德趣。】便發怒曰：「你違我將令，該打一百！」【以將令行酒令，令官不過取笑；以酒令行將令，將官卻是認真。】便喝軍士拿下。陳元龍曰：「玄德公臨去時，吩咐你甚來？」飛曰：「你文官只管文官事，休來管我。」【違了將令，固非文官所得而管也。】曹豹無奈，只得告求曰：「翼德公看我女婿之面，且恕我罷！」飛曰：「你女婿是誰？」豹曰：「呂布是也。」【正提著他對頭。】飛大怒曰：「我本不欲打你，你把呂布來嚇我，我偏要打你。我打你便是打呂布。」【張飛使酒罵曹豹，意不在曹豹而在呂布。亦如灌夫使酒罵臨汝侯，意不在臨汝而在田蚡也。】諸人勸不住。將曹豹鞭至五十，【此五十鞭只算酒籌。】眾人苦苦告饒方止。【不怕曹豹背痛，只怕呂布耳熱。】

　　席散，曹豹回去，深恨張飛，連夜差人齎書一封，徑投小沛見呂布，備說張飛無禮。且云：「玄德已往淮南，今夜可乘飛醉，引兵來襲徐州，不可錯此機會。」呂布見書，便請陳宮來議。宮曰：「小沛原非久居之地。今徐州既有可乘之隙。失此不取，悔之晚矣。」【兩雄不並棲，況有陳宮為之謀，曹操為之構，即無張飛使酒，布能久居小沛哉？無徒以使酒責張飛也。】布從之，隨即披掛上馬，領五百騎先行。使陳宮引大軍繼進，高順亦隨後進發。【曹操之攻徐州，為父報仇；呂布之襲徐州，為妻之父報仇。】小沛離徐州只四五十里，上馬便到。呂布到城下時，恰才四更，月色澄清。【當此月明人靜，正好再飲酒，如何卻動兵。】城上更不知覺。布到城門邊叫曰：「劉使君有機密使人至！」城上有曹豹軍，報知曹豹。豹上城看之，便令軍士開門。呂布一聲暗號。眾軍齊入，喊聲大舉。張飛正醉臥府中，左右急忙搖醒，報說：「呂布賺開城門，殺將進來了！」張飛大怒，慌忙披掛，綽了丈八蛇矛。才出府門，上得馬時，呂布軍馬已到，正與相迎。張飛此時酒猶未醒，不能力戰；呂布素知飛勇，【虎牢關前已曾領教。】亦不敢相逼。十八騎燕將，保著張飛殺出東門，玄德家眷在府中，都不及顧了。

　　卻說曹豹，見張飛只十數人護從，又欺他醉，遂引百十人趕來。【豈非討死。】飛見豹大怒，拍馬來迎。戰了三合，曹豹敗走。飛趕到河邊，一槍正刺中曹豹後心，【此一槍只算醉筆草草。○此時酒令已完，正好殺將。】連人帶馬死於河中。【活時不肯飲酒，死時罰他吃水。】飛於城外招士卒，出城者盡隨飛投淮南而去。呂布入城，安撫居民，令軍士一百人，守把玄德宅門，諸人不許擅入。【此非呂布用情，乃感玄德示以操書之情也。】

　　卻說張飛引數十騎直到盱眙，來見玄德，具說曹豹與呂布裡應外合，夜襲徐州。眾皆失色。玄德歎曰：「得何足喜，失何足憂！」【落落丈夫語。】關公曰：「嫂嫂安在？」【問得要緊。】飛曰：「皆陷於城中矣。」玄德默然無語。【聞家眷失陷，只默然不語，後見翼德欲自刎，卻放聲大哭。是至情，亦是妙用。】關公頓足埋怨曰：「你當初要守城時，說甚來？兄長吩咐你甚來？今日城池又失了，嫂嫂又陷了，如何得好！」張飛聞言，惶恐無地，掣劍欲自刎。正是：

　　舉杯暢飲情何放，拔劍捐生悔已遲！

　　不知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鬥小霸王　孫伯符大戰嚴白虎

　　【呂布襲兗州，而曹操卒復兗州；呂布襲徐州，而劉備不能復徐州。非備之才不如，而實勢不如也。本是呂布依劉備，今反成劉備依呂布。客轉為主，主轉為客，備之遇亦艱矣哉！

　　孫策信太史慈，而慈亦不欺孫策，英雄心事如青天白日，所以能相與有成耳。若劉備不聽曹操而殺呂布，呂布乃聽袁術而欲攻劉備，及為袁術所欺，而後召劉備，何無信義乃爾！翼德之欲殺之，可謂知人，翼德非莽人也。

　　玉璽得而孫堅亡，玉璽失而孫策霸。甚矣，玉璽之無關重輕也！成大業者，以收人才、結民心為實，而玉璽不與焉。堅之匿之，不若策之棄之。策之英雄，殆過其父。

　　或曰：孫策如此英雄，何不先擊劉表以報父仇？予曰：腳頭不立定，未可報仇；腳頭才立定，亦未可報仇。曹操初得兗州而遽擊陶謙，則呂布旋議其後；劉備未定巴蜀而遂攻曹操，則關、張不能為功。固籌之熟矣。

　　前回敘曹氏立國之始，此回敘孫氏開國之由。兩家已各成一局面，而劉備則尚螢螢無依。然繼漢正統者，備也，故前回以劉備結，此回以劉備始。敘兩家，必夾敘劉備，蓋既以備為正統，則敘劉處文雖少，是正文；敘孫、曹處雖多，皆旁文。於旁文之中，帶出正文，如草中之蛇，於彼見頭，於此見尾；又如空中之龍，於彼見鱗，於此見爪。記事之妙，無過於是。今人讀《三國志》而猶欲別讀稗官，則是未嘗讀《三國志》也。】

　　卻說張飛拔劍要自刎，玄德向前抱住，奪劍擲地曰：「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北風》云：」綠兮衣兮，綠衣黃裡。「從來衣服比妻子。】衣服破，尚可縫；手足斷，安可續？【但聞人有繼妻，不聞有繼兄繼弟。】吾三人桃園結義，不求同生，但願同死。今雖失了城池家小，安忍教兄弟中道而亡！況城池本非吾有，【識時達勢語。】家眷雖被陷，呂布必不謀害，尚可設計救之。賢弟一時之誤，何至遽欲捐生耶！」【今之因妯娌不睦，而致兄弟不睦者多矣。同胞且然，何況異姓？觀玄德數語，勝讀《棠棣》一篇。】說罷大哭。關、張俱感泣。

　　且說袁術知呂布襲了徐州，星夜差人至呂布處，許以糧五萬斛、馬五百匹、金銀一萬兩、彩緞一千匹，使夾攻劉備。【袁術前既不納呂布，今天交通呂布，反覆可笑。】布喜，令高順領兵五萬，襲玄德之後。【前曾為其所拒，今又為其所使，呂布不但無義，亦無氣。】玄德聞得此信，乘陰雨撤兵棄盱眙而走，思欲東取廣陵。比及高順軍來，玄德已去。高順與紀靈相見，就索所許之物。靈曰：「公且回軍，容某見主公計之。」高順乃別紀靈回軍，見呂布，具述紀靈語。布正在遲疑，忽有袁術書至。書意云：「高順雖來，而劉備未除；且待捉了劉備，那時方以所許之物相送。」【前之所許，竟似商於六百里。】布怒罵袁術失信，欲起兵伐之。陳宮曰：「不可。術據壽春，兵多糧廣，不可輕敵。不如請玄德還屯小沛，使為我羽翼。他日令玄德為先鋒，那時先取袁術，後取袁紹，可縱橫天下矣。」布聽其言，令人齎書迎玄德回。【忽欲攻之，忽欲迎之，反覆無常，可笑。】

　　卻說玄德引兵東取廣陵，被袁術劫寨，折兵大半。回來正遇呂布之使，呈上書劄，玄德大喜。關、張曰：「呂布乃無義之人，不可信也。」玄德曰：「彼既以好情待我，奈何疑之？」遂來到徐州。【此在他人決不肯來，亦決不敢來。】布恐玄德疑惑，先令人送還家眷。甘、麋二夫人見玄德，具說呂布令兵把定宅門，禁諸人不得入；又常使侍妾送物，未嘗有缺。玄德謂關、張曰：「我知呂布必不害我家眷也。」乃入城謝呂布。張飛恨呂布，不肯隨往，先奉二嫂往小沛去了。玄德入見呂布拜謝。呂布曰：「我非欲奪城，因令弟張飛在此，恃酒殺人，恐有失事，故來守之耳。」【多謝。】玄德曰：「備欲讓兄久矣。」布假意仍讓玄德，玄德力辭，還屯小沛住紮。【本是呂布寄寓於劉備，今反弄成劉備寄寓於呂布，真客反為主，主反為客。】關、張心中不忿。玄德曰：「屈身守分，以待天時，不可與命爭也。」【能屈然後能伸，確是至言。】呂布令人送糧米、緞匹，自此兩家和好，不在話下。

　　卻說袁術大宴將士於壽春。人報孫策征廬江太守陸康，得勝而回。術喚策至，策拜於堂下。問勞已畢，便令侍坐飲宴。【此處接寫孫策，忽寫他在袁術堂下趨蹌拜坐，令人不解其故。直至下文方與說明，筆法妙甚。】原來孫策自父喪之後，退居江南，禮賢下士。後因陶謙與策母舅丹陽太守吳景不和，策乃移母並家屬，居於曲阿，自己卻投袁術。術甚愛之，常歎曰：「使術有子如孫郎，死復何恨！」因使為懷義校尉，引兵攻涇縣大帥祖郎，得勝。術見策勇，復使攻陸康，今又得勝而回。【補述簡到。】

　　當日筵散，策歸營寨。見術席間相待之禮甚傲，【袁術與孫堅同輩，其待策之傲，自以為父執耳。不知英雄固不論年。策雖小，猶虎也；術雖發白，不過一老牛而已。】心中鬱悶，乃步月於中庭。因思：「父孫堅如此英雄，我今淪落至此！」不覺放聲大哭。【昔孫堅在洛陽時，曾於月下揮淚。今孫策在袁術處，亦於月下放聲。一為國事傷情，一為家聲發憤。「我有一片心，訴與天邊月。」月之感人，甚矣哉！】忽見一人自外而入，大笑曰：「伯符何故如此？尊父在日，多曾用我。君今有不決之事，何不問我；乃自哭耶！」策視之，乃丹陽故鄣人，姓朱，名治，字君理，孫堅舊從事官也。策收淚而延之坐，曰：「策所哭者，恨不能繼父之志耳。」【哭得英雄。】治曰：「君何不告袁公路，借兵往江東，假名救吳景，實圖大業，而乃久困於人之下乎？」正商議間，一人忽入曰：「公等所謀，吾已知之。吾手下有精壯百人，暫助伯符一馬之力。」策視其人，乃袁術謀士，汝南細陽人，姓呂，名範，字子衡。【袁術謀士為他人用，術之無成可知矣。】策大喜，延坐共議。呂範曰：「只恐袁公路不肯借兵。」策曰：「吾有亡父留下傳國玉璽，【乃翁設誓抵賴，令子竟不隱諱。】以為質當。」【以無用之璽，換有用之兵，大有算計。】範曰：「公路欲得此久矣。【袁術平日妄想，卻從呂範口中補出，妙。】以此相質，必肯發兵。」三人計議已定。次日，策入見袁術，哭拜曰：「父仇不能報，今母舅吳璟，又為揚州刺史劉繇所逼。策老母家小，皆在曲阿，必將被害。【先說報父仇，實重在救母難。】策敢借雄兵數千，渡江救難省親。恐明公不信，有亡父遺下玉璽，權為質當。」術聞有玉璽，取而視之，大喜曰：「吾非要你玉璽，今且權留在此。【為後文僭號張本。】我借兵三千、馬五百匹與你。平定之後，可速回來。你職位卑微，難掌大權。我表你為折衝校尉、殄寇將軍，【不但借得兵馬，兼得一個大官。】克日領兵便行。」策拜謝。遂引軍馬，帶領朱治、呂範、舊將程普、黃蓋、韓當等，擇日起兵。

　　行至歷陽，見一軍到。當先一人，姿質風流，儀容秀麗，見了孫策，下馬便拜。策視其人，乃廬江舒城人，姓周，名瑜，字公瑾。【孫策是小霸王，此人亦小范增也。】原來孫堅討董卓之時，移家舒城。瑜與孫策同年，交情甚密，因結為昆仲。策長瑜兩月，瑜以兄事策。瑜叔周尚為丹陽太守，今往省親，【不但同年，亦且同志。】到此與策相遇。策見瑜大喜，訴以衷情。瑜曰：「某願施犬馬之力，共圖大事。」策喜曰：「吾得公瑾，大事諧矣！」便令與朱治、呂範等相見。瑜謂策曰：「吾兄欲濟大事，亦知江東有二張乎？」【一人薦出二人。○能成大事者，必能得士；能助人成大事者，必能薦賢。】策曰：「何為二張？」瑜曰：「一人乃彭城張昭，字子布；一人乃廣陵張紘，字子綱。二人皆有經天緯地之才，因避亂隱居於此。吾兄何不聘之？」策喜，即便令人齎禮往聘，俱辭不至。【有身份。若呼之即至者，周瑜亦不薦之矣。】策乃親到其家，與語大悅，力聘之，二人許允。策遂拜張昭為長史兼撫軍中郎將，張紘為參謀、正議校尉，商議攻擊劉繇。

　　卻說劉繇字正禮，東萊牟平人也，亦是漢室宗親，太尉劉寵之姪，兗州刺史劉岱之弟。舊為揚州刺史，屯於壽春，被袁術趕過江東，故來曲阿。【敘明劉繇來歷。】當下聞孫策兵至，急聚眾將商議。部將張英曰：「某領一軍，屯於牛渚，縱有百萬之兵，亦不能近。」言未畢，帳下一人高叫曰：「某願為前部先鋒！」眾視之，乃東萊黃縣人太史慈也。慈自解了北海之圍後，便來見劉繇，繇留於帳下。【補應前文。】當日聽得孫策來到，願為前部先鋒。繇曰：「你年尚輕，未可為大將，【袁術以年輕孫策，劉繇亦以年輕太史慈：術與繇是一流人。】只在吾左右聽命。」太史慈不喜而退。張英領兵至牛渚，積糧十萬於邸閣。孫策引兵到，張英出迎，兩軍會於牛渚灘上。孫策出馬，張英大罵，黃蓋便出。與張英戰不數合，忽然張英軍中大亂，報說寨中有人放火。【此放火者，果何人耶？事誠意外之事，文亦意外之文。】張英急回軍。孫策引軍前來，乘勢掩殺。張英棄了牛渚，望深山而逃。原來那寨後放火的，乃是兩員健將，一人乃九江壽春人，姓蔣，名欽，字公奕；一人乃九江下蔡人，姓周，名泰，字幼平。二人皆遭世亂，聚人在洋子江中，劫掠為生。久聞孫策為江東豪傑，能招賢納士，故特引其黨三百餘人，前來相投。【二人不待相投而後立功，乃先立功而後相投，來得甚奇。】策大喜，用為軍前校尉。收得牛渚邸閣糧食、軍器，並降卒四千餘人，遂進兵神亭。

　　卻說張英敗回見劉繇，繇怒欲斬之。謀士笮融、薛禮勸免，使屯兵零陵城拒敵。繇自領兵於神亭嶺南下營，孫策於嶺北下營。策問土人曰：「近山有漢光武廟否？」土人曰：「有廟在嶺上。」【光武廟宜在洛陽，奈何神亭嶺亦有之？意者洛陽太廟焚毀，而劉繇自以為宗室，乃立廟於此耶？】策曰：「吾夜夢光武召我相見，當往視之。」【孫策後來不信神仙，此日獨信夢兆，何也？】長史張昭曰：「不可。嶺南乃劉繇寨，倘有伏兵，奈何？」策曰：「神人佑我，吾何懼焉！」遂披掛綽槍上馬，引程普、黃蓋、韓當、蔣欽、周泰等共十三騎，出寨上嶺，到廟焚香。下馬參拜已畢，策向前跪祝曰：「若孫策能於江東立業，復興故父之基，即當重修廟宇，四時祭祀。」【卿自欲興孫家基業，與劉家何與？且正與劉家宗親作對，何反向漢室祖先致祝也？○小霸王欲求神力助攻劉氏，當求項羽廟而祝之。】祝畢，出廟上馬，回顧眾將曰：「吾欲過嶺，探看劉繇寨柵。」諸將皆以為不可，策不從。遂同上嶺，南望村林。早有伏路小軍飛報劉繇，繇曰：「此必是孫策誘敵之計，不可追之。」太史慈踴躍曰：「此時不捉孫策，更待何時！」遂不候劉繇將令，竟自披掛上馬，綽槍出營，大叫曰：「有膽氣者都跟我來！」諸將不動，惟有一小將曰：「太史慈真猛將也！吾可助之！」拍馬同行。【此小將軍不傳其名，可竟稱之為小太史慈。】眾將皆笑。【燕雀笑鴻鵠。】

　　卻說孫策看了半晌，方始回馬。【足見孫策大膽。】正行過嶺，只聽得嶺上叫：「孫策休走！」策回頭視之，見兩匹馬飛下嶺來。策將十三騎，一齊擺開，策橫槍立馬，於嶺下待之。【儒雅之極。】太史慈高叫曰：「那個是孫策？」策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便是東萊太史慈也，特來捉孫策！」策笑曰：「只我便是。【從容之極。】你兩個一齊來並我一個，我不懼你。我若怕你，非孫伯符也。」【孫郎獨戰太史慈，此項羽所謂獨身挑戰者也。】慈曰：「你便眾人都來，我亦不怕！」縱馬橫槍，直取孫策。策挺槍來迎。兩馬相交，戰五十合，不分勝敗。程普等暗暗稱奇。【在旁觀者眼中摹寫一筆，妙。】慈見孫策槍法無半點兒滲漏，乃佯輸詐敗，引孫策趕來。慈卻不由舊路上嶺，竟轉過山背後。策趕來，大喝曰：「走的不算好漢！」慈心中自恃：「這廝有十二從人，我只一個，便活捉了他，也吃眾人奪去。【不愁捉一得孫策，只愁捉了被人奪去，可謂目中無孫策矣。】再引一程，教這廝沒尋處，方好下手。」於是且戰且走。策那裡肯舍，一直趕到平川之地。慈兜回馬再戰，又到五十合。策一鎗搠去，慈閃過挾住槍；慈也一槍搠去，策亦閃過挾住槍。兩個用力，只一拖，都滾下馬來。【殺得好看。】馬不知走的那裡去了。【不惟從人失散，且復「爰喪其馬」。】兩個棄了槍，揪住廝打，【不打不成相識。】戰袍扯得粉碎。策手快，掣了太史慈背上的短戟；慈亦掣了策頭上的兜鍪。策把戟來刺慈，慈把兜鍪遮架。【策即以慈之戟刺慈，慈亦即以策之盔禦策。同是以敵治敵，同是以我困我。】忽然喊聲後起，乃劉繇接應軍到來，約有千餘。策正慌急，程普等十二騎亦沖到。策與慈方才放手。慈於軍中討了一匹馬，【細。】取了槍，上馬復來。孫策的馬卻是程普收得，【細。】策亦取槍上馬。劉繇一千餘軍和程普等十二騎混戰，逶迤殺到神亭嶺下。喊聲起處，周瑜領軍來到。【賴有此軍接應，不然孫策亦輕身陷敵矣。獨不記乃尊峴山故事耶？】劉繇自引大軍，殺下嶺來。時近黃昏，風雨暴至，兩下各自收軍。【若非風雨，慈、策二人將直殺至大天明矣。】

　　次日孫策引軍到劉繇營前，劉繇引軍出迎。兩陣圓處，孫策把槍挑太史慈的小戟於陣前，令軍士大叫曰：「太史慈若不是走的快，已被刺死了！」太史慈亦將孫策兜鍪挑於陣前，【前日虎牢關上，挑孫堅赤幘；今日神亭嶺下，挑孫策兜鍪：可稱落帽世家。】也令軍士大叫曰：「孫策頭已在此！」兩軍吶喊，這邊誇勝，那邊道強。太史慈出馬，要與孫策決個勝負，策遂欲出。程普曰：「不須主公勞力，某自擒之。」程普出到陣前，太史慈曰：「你非我之敵手，只教孫策出馬來！」程普大怒，挺鎗直取太史慈。兩馬相交，戰到三十合，劉繇急鳴金收軍。太史慈曰：「我正要捉拿賊將，何故收軍？」劉繇曰：「人報周瑜領軍襲取曲阿，有廬江松滋人陳武，字子烈，接應周瑜入去。【此段事即在劉繇口中敘出，甚省筆。】吾家基業已失，不可久留。速往秣陵，會薛禮、笮融軍馬，急來接應。」太史慈跟著劉繇退軍，孫策不趕，收住人馬。長史張昭曰：「彼軍被周瑜襲取曲阿，無戀戰之心，今夜正好劫營。」孫策然之。當夜分軍五路，長驅大進，劉繇軍兵大敗，眾皆四紛五落。太史慈獨力難當，引十數騎連夜投涇縣去了。

　　卻說孫策又得陳武為輔，其人身長七尺，面黃睛赤，形容古怪。【前只在劉繇口中述其事，今卻在孫策眼中見其人，補敘的好。】策甚敬愛之，拜為校尉，使作先鋒攻薛禮。武引十數騎突入陣去，斬首級五十餘顆，【只十數騎耳，斬首如此之多，足見其勇。】薛禮閉門不敢出。策正攻城，忽有人報：「劉繇會合笮融，去取牛渚。」孫策大怒，自提大軍，竟奔牛渚。劉繇、笮融二人，出馬迎敵。孫策曰：「吾今到此，你如何不降？」劉繇背後一人，挺槍出馬，乃部將於糜也。與策戰不三合，被策生擒過去，撥馬回陣。繇將樊能見捉了於糜，挺槍來趕。那槍剛搠到策後心，策陣上軍士大叫：「背後有人暗算！」策回頭忽見樊能馬到，乃大喝一聲，聲如巨雷。樊能驚駭，倒翻身撞下馬來，破頭而死。策到門旗下將於糜丟下，已被挾死。一霎時挾死一將，喝死一將，自此人皆呼孫策為「小霸王」。【忙中夾註一筆，妙。霸王無面見江東，今小霸王復霸江東，或即項羽後身亦未可知。】當日劉繇兵大敗，人馬大半降策。策斬首級萬餘。劉繇與笮融走豫章，投劉表去了。【又是到孫策仇人處。】

　　孫策還兵，復攻秣陵，親到城壕邊，招諭薛禮投降。城上暗放一冷箭，正中孫策左腿，翻身落馬。眾將急救起，還營拔箭，以金瘡藥傅之。策令軍中詐稱主將中箭身死。【孫堅真被射死，孫策詐作射死。一真一假，一死一生，令人不測。】軍中舉哀。拔寨齊起。葬禮聽知孫策已死，連夜起城內之軍，與驍將張英、陳橫殺出城來追之。忽然伏兵四起，孫策當先出馬，高聲大叫曰：「孫郎在此！」【孫策不死，無異孫堅復生。】眾軍皆驚，盡棄槍刀，拜於地下。策令休殺一人。張英撥馬回走，被陳武一槍刺死。陳橫被蔣欽一箭射死。薛禮死於亂軍中。策入秣陵，安輯居民，移兵至涇縣來捉太史慈。

　　卻說太史慈，招得精壯二千餘人，並所部兵，正要來與劉繇報仇。孫策與周瑜，商議活捉太史慈之計。瑜令三面攻縣，只留東門放走；離縣二十五里，三路各伏一軍，太史慈到那裡，人困馬乏，必然被擒。原來太史慈所招軍，大半是山野之民，不諳紀律。【然則雖有二千人，只太史慈一人耳。】涇縣城頭，苦不甚高。當夜孫策命陳武短衣持刀，首先爬上城放火。太史慈見城上火起，上馬投東門走，背後孫策引軍來趕。太史慈正走，後軍趕至三十里，卻不趕了。太史慈走了五十里，人困馬乏，蘆葦之中，喊聲忽起。慈急待走，兩下裡絆馬索齊來，將馬絆翻了，生擒太史慈，解投大寨。策知解到太史慈，親自出營，喝散士卒，自釋其縛，將自己錦袍衣之。【孫策為小霸王，太史慈亦一小英布也。但項羽不能用英布，孫策能用慈，勝項羽多矣。】請入寨中，謂曰：「我知子義真丈夫也。劉繇蠢輩，不能用為大將，以致此敗。」【貶駁劉繇，隱然誇獎自己。】慈見策待之甚厚，遂請降。策執慈手，笑曰：「神亭相戰之時，若公獲我，還相害否？」慈笑曰：「未可知也。」【極似穿封戌對楚靈王語。】策大笑，請入帳，邀之上坐，設宴款待。慈曰：「劉君新破，士卒離心。某欲自往收拾餘眾以助明公，不識能相信否？」策起謝曰：「此誠策所願也。今與公約：明日日中，望公來還。」慈應諾而去。諸將曰：「太史慈此去必不來矣。」策曰：「子義乃信義之士，必不背我。」眾皆未信。次日立竿於營門以候日影。恰將日中，太史慈引一千餘眾到寨。孫策大喜，眾皆服策之知人。【有孫策之信太史慈，乃有孫權之信諸葛瑾：弟正學其兄也。】於是孫策聚數萬之眾下江東，安民恤眾，投者無數。江東之民，皆呼策為「孫郎」，但聞孫郎兵至，皆喪膽而走。及策軍到，並不許一人擄掠，雞犬不驚。人民皆悅，齎牛酒到寨勞軍，策以金帛答之，歡聲遍野。【項羽好殺，每欲屠城，今小霸王絕勝老霸王矣。】其劉繇舊軍，願從軍者聽從，不願為軍者給賞歸農。江南之民，無不仰頌，【勇者不必有仁，孫郎勇而能仁，尤為難得。】由是兵勢大盛。策乃迎母、叔、諸弟，俱歸曲阿，使弟孫權與周泰守宣城，【孫權此處方出頭。】策領兵南取吳郡。

　　時有嚴白虎，自稱東吳德王，據吳郡，遣部將守住烏程、嘉興。當日白虎聞策兵至，令弟嚴輿出兵，會於楓橋。【孫郎既得陳武，又得太史慈，已有二虎，何懼此一虎？】輿橫刀立馬於橋上。有人報入中軍，策便欲出。【一將之勇有餘，君人之度未足。】張紘諫曰：「夫主將乃三軍之所繫命，不宜輕敵小寇，願將軍自重。」策謝曰：「先生之言如金石，但恐不親冒矢石，則將士不用命耳。」隨遣韓當出馬。比及韓當到橋上時，蔣欽、陳武早駕小舟，從河岸邊殺過橋來，亂箭射倒岸上軍。二人飛身上岸砍殺，嚴輿退走。韓當引軍直殺到閶門下，賊退入城裡去了。策分兵水陸並進，圍住吳城，一困三日，無人出戰。策引眾軍到閶門外招諭。城上一員裨將，左手托定護梁，右手指著城下大罵。太史慈就馬上拈弓取箭，顧軍將曰：「看我射中這廝左手。」說聲未絕，弓弦響處，果然射個正中，把那將的左手射透，反牢釘在護梁上。【此將但會罵人，卻不能回手相應。】城上城下人見者無不喝采。【城下人喜而喝采，宜矣；城上人正當著急，如何也喝采？想蘇州人固應有此清興。】眾人救了這人下城。白虎大驚曰：「彼軍有如此人，安能敵乎？」遂商量求和。次日，使嚴輿出城來見孫策。策請輿入帳飲酒。酒酣，問輿曰：「令兄意欲如何？」輿曰：「欲與將軍平分江東。」策大怒曰：「鼠輩安敢與吾相等！」命斬嚴輿。輿撥劍起身，策飛劍砍之，應手而倒，割下首級，令人送入城中。

　　白虎料敵不過，棄城而走。策進兵追襲，黃蓋攻取嘉興，太史慈攻取烏程，數州皆平。白虎奔餘杭，於路劫掠，【人遇孫家兵如遇青龍，遇嚴家兵真遇白虎。】被土人凌操領鄉人殺敗，望會稽而走。凌操父子二人，來接孫策，策使為從征校尉，遂同引兵渡江。嚴白虎聚寇分佈於西津渡口，程普與戰，復大敗之。連夜趕到會稽。會稽太守王朗欲引兵救白虎，忽一人出曰：「不可。孫策用仁義之師，白虎乃暴虐之眾，還宜擒白虎以獻孫策。」【此言甚當。】朗視之，乃會稽餘姚人，姓虞，名翻，字仲翔，現為郡吏。朗怒叱之，翻長嘆而出。朗遂引兵會合白虎，同陳兵於山陰之野。兩陣對圓，孫策出馬，謂王朗曰：「吾興仁義之兵，來安浙江，汝何故助賊？」朗罵曰：「汝貪心不足！既得吳郡，而又強並吾界。今日特與嚴氏報仇！」【王朗亦一時名士，何不識好歹至此。】孫策大怒，正待交戰，太史慈早出。王朗拍馬舞刀，與慈戰不數合，朗將周昕殺出助戰。孫策陣中，黃蓋飛馬接住周昕交鋒。兩下鼓聲大震，互相鏖戰。忽王朗陣後先亂，一彪軍從背後抄來。【來得奇。】朗大驚，急回馬來迎，原來是周瑜與程普引軍刺斜殺來。【孫郎每虧周郎接應。孫郎之下江東，周郎之功居多。】前後夾攻，王朗寡不敵眾，與白虎、周昕殺條血路，走入城中，拽起吊橋，堅閉城門。孫策大軍乘勢趕到城下，分佈眾軍四門攻打。王朗在城中見孫策攻城甚急，欲再出兵決一死戰。嚴白虎曰：「孫策兵勢甚大，足下只宜深溝高壘，堅壁勿出。不消一月，彼軍糧盡。自然退走。那時乘虛掩之，可不戰而破也。」朗依其議，乃固守會稽城而不出。【幾如勾踐之甲楯五千。】孫策一連攻了數日，不能成功，乃與眾將計議。孫靜曰：「王朗負固守城，難可卒拔。會稽錢糧，大半屯於渣瀆；其地離此數十里，莫若以兵先據其內：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也。」【孫權有叔，孫堅有弟。】策大喜曰：「叔父妙用，定破賊人矣！」即下令於各門燃火，虛張旗號，設為疑兵，連夜撤圍南去。周瑜進曰：「主公大兵一起，王朗必然出城來趕，可用奇兵勝之。」策曰：「吾今準備下了，取城只在今夜。」遂令軍馬起行。【名取渣瀆，其意實在會稽。孫郎兵法頗妙，非徒勇也。】

　　卻說王朗聞報孫策軍馬退去，自引眾人來敵樓上觀望。見城下煙火並起，旌旗不雜，心下遲疑。周昕曰：「孫策走矣，特設此計以疑我耳。可出兵襲之。」嚴白虎曰：「孫策此去，莫非要去渣瀆？我引部兵，與周將軍追之。」朗曰：「渣瀆是我屯糧之所，正須提防。汝引兵先行，吾隨後接應。」白虎與周昕領五千兵出城追趕。將近初更，離城二十餘里，忽密林裡一聲鼓響，火把齊明。白虎大驚，便勒馬回走，一將當先攔住，火光中視之，乃孫策也。周昕舞刀來迎，被策一槍刺死。餘眾皆降。白虎殺條血路，望餘杭而走。王朗聽知前軍已敗，不敢入城，引部下奔逃海隅去了。孫策復回大軍，乘勢取了城池，安定人民。不隔一日，只見一人將著嚴白虎首級，來孫策軍前投獻。策視其人，身長八尺，面方口闊。問其姓名，乃會稽餘姚人，姓董，名襲，字元代。【此人亦先立功而後出姓名，與前文一樣筆法。】策喜，命為別部司馬。自是東路皆平，令叔孫靜守之，令朱治為吳郡太守。收軍回江東。

　　卻說孫權與周泰守宣城，忽山賊竊發，四面殺至。時值更深，不及抵敵，泰抱權上馬。數十賊眾，用刀來砍。泰赤體步行，提刀殺賊，砍殺十餘人。隨後一賊躍馬挺槍，直取周泰，被泰扯住槍拖下馬來，奪了槍、馬，殺條血路，救出孫權。餘賊遠遁。周泰身被十二鎗，【有如此用命之將，安得不興。】金瘡發脹，命在須臾。策聞之大驚。帳下董襲曰：「某曾與海寇相持，身遭數槍。得會稽一個賢郡吏虞翻薦一醫者，半月而愈。」【因薦醫遂並薦一薦醫之人，曲折之甚。】策曰：「虞翻莫非虞仲翔乎？」襲曰：「然。」策曰：「此賢士也！我當用之。」【急於求醫，更急於用賢。】乃令張昭與董襲同往，聘請虞翻。翻至，策優禮相待，拜為公曹。因言及求醫之意。【先拜官而後問醫，是為其賢士而用之，非專託其請醫生也。】翻曰：「此人乃沛國譙郡人，姓華，名佗，字元化，真當世之神醫也。當引之來見。」不一日引至。策見其人童顏鶴髮，飄然有出世之姿，【華佗先於此處出現。】乃待為上賓，請視周泰瘡。佗曰：「此易事耳。」投之以藥，一月而愈。策大喜，厚謝華佗。遂進兵，殺除山賊。江南皆平。孫策分撥將士守把各處隘口，一面寫表申奏朝廷，一面結交曹操，一面使人致書與袁術取玉璽。

　　卻說袁術暗有稱帝之心，乃回書推託不還。【孫堅匿璽而不出，袁術賴璽而不還，皆以此璽為奇貨。不知在人不在璽，猶之在德不在鼎也。】急聚長史楊大將，都督張勳、紀靈、橋蕤，上將雷薄、陳芬等三十餘人商議曰：「孫策借我軍馬起事，今日盡得江東地面。乃不思報本，而反來索璽，殊為無禮。當以何策圖之？」長史楊大將曰：「孫策據長江之險，兵精糧廣，未可圖也。今當先伐劉備，【此卷書以備始，亦以備終。】以報前日無故相攻之恨，然後圖取孫策未遲。某獻一計，使備即日就擒。」正是：

　　不去江東圖虎豹，卻來徐郡鬥蛟龍。

　　不知其計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六回　呂奉先射戟轅門　曹孟德敗師淯水

　　【操欲殺布，而備出書以示布；術欲攻備，而布亦射戟以救備：相報之道也。操因備之不殺布，而使構怨於術；術因布之不攻備，而遂求婚於布：相取之謀也。以相報之道言之，布在玄德度內；以相取之謀論之，術亦在孟德算中。

　　嘗縱觀春秋時事，婚姻每為敵國。辰嬴在晉，而秦嘗伐晉。穆姬在秦，而晉嘗絕秦。況呂布不有其父，何有其婿；袁術不有其同族之兄，何有於異姓之戚：安在疏不間親耶？或解之曰：天下盡有於父母則背之、於兒女則昵之者，於兄弟則背之、於外戚則親之者。人情顛倒，往往如是。此固陳宮之所必欲勸，而陳珪之所必欲爭耳。

　　毛遂對楚王曰：「合縱為楚，非為趙。」呂布恐袁術取小沛，則徐州危，其勸和也為己，非為備也。張儀勸楚絕齊歡，而楚遂為秦所弱。陳珪恐袁、呂之交合，則不利於劉，亦不利於曹，其勸絕也，亦為劉、為曹，而非為布也。惟布本不為備，故奪馬求和，便不許備。而射戟之時，口口為備，矜德色於備，一似助備無有如布者。珪不惟不為布，方父子同謀以圖布。而絕婚之謀，口口為布，諄諄愛布，一似效忠於布無有如珪者。《三國志》有《戰國策》之譎，而《戰國策》無《三國志》之巧，真絕世妙文哉！

　　操之忌備，前既欲使呂布圖之，後又使袁術攻之，而決不肯自殺之者，要推惡人與別人做。蓋以其為人望所歸，而不欲使吾有害賢之名也。此等奸雄，奸到絕頂。傖父不解，讀書至此，失聲歎曰「曹操亦有好處」，此真為曹操所笑矣。

　　董卓愛婦人，曹操亦愛婦人。乃卓死於布，而操不死於繡，何也？曰：卓之死，為失心腹猛將之心；操之不死，為得心腹猛將之助也。興亡成敗，止在能用人與否耳，豈在好色不好色哉！吳王不用子胥，雖無西施亦亡。吳王能用子胥，雖有西施何害？袁中郎先生作《靈岩記》曰：「先齊有好內之桓公，仲父云無害霸；蜀宮無傾國之美人，劉禪竟為俘虜。」此千古風流妙論。

　　摹寫典韋以死拒敵，淋漓痛快，令人讀之，凜凜有生氣。是篇中出色處。】

　　卻說楊大將獻計，欲攻劉備。袁術曰：「計將安出？」大將曰：「劉備屯軍小沛，雖然易取，奈呂布虎踞徐州，前次許他金帛糧馬，至今未與，恐其助備。今當令人送與糧食，以結其心，【前番是賒，今番是現。】使其按兵不動，則劉備可擒。先擒劉備，後圖呂布，徐州可得也。」術喜，便具粟二十萬斛，令韓胤齎密書往見呂布。【先送後講。】呂布甚喜，【賴物便怒，得物便喜，真如小兒。】重待韓胤。胤回告袁術。術遂遣紀靈為大將，雷薄、陳蘭為副將，統兵數萬，進攻小沛。玄德聞知此信，聚眾商議。張飛要出戰。孫乾曰：「今小沛糧寡兵微，如何抵敵？可修書告急於呂布。」張飛曰：「那廝如何肯來？」玄德曰：「幹之言善。」遂修書與呂布。書略曰：

　　伏自將軍垂念，令備於小沛容身，實拜雲天之德。今袁術欲報私仇，遣紀靈領兵到縣。亡在旦夕，非將軍莫能救。望驅一旅之師，以救倒懸之急，不勝幸甚！

　　呂布看了書，與陳宮計議曰：「前者袁術送糧致書，蓋欲使我不救玄德也。今玄德又來求救。吾想玄德屯軍小沛，未必遂能為我害；若袁術並了玄德，則北連泰山諸將以圖我，我不能安枕矣。不若救玄德。」遂點兵起程。【呂布從來沒有主張，獨此番大有定見。】

　　卻說紀靈起兵，長驅大進，已到沛縣東南，劄下營寨。晝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設火鼓，震明天地。【形容得聲勢。】玄德縣中，止有五千餘人，也只得勉強出縣，佈陣安營。忽報呂布引兵，離縣一里西南上劄下營寨。紀靈知呂布領兵來救劉備，急令人致書於呂布，責其無信。【袁術先曾無信，今怪不得呂布。】布笑曰：「我有一計，使袁、劉兩家都不怨我。」乃發使往紀靈、劉備寨中，請二人飲宴。【此非飲宴時，豈欲以杯酒釋兵權耶？奇絕。】玄德聞布相請，即便欲往。關、張曰：「兄長不可去。呂布必有異心。」玄德曰：「我待彼不薄，彼必不害我。」遂上馬而行。【去得有膽。】關、張隨往，到呂布寨中入見。布曰：「吾今特解公之危，【且不明言解危之法，妙。】異日得志，不可相忘。」【與白門樓相照。】玄德稱謝。布請玄德坐。關、張按劍立於背後。人報紀靈到，玄德大驚，欲避之，布曰：「吾特請你二人來會議，勿得生疑。」玄德未知其意，心下不安。紀靈下馬入寨，卻見玄德在帳上坐，大驚，抽身便回，【同是一驚，紀靈尤甚。】左右留之不住。呂布向前一把扯回，如提童稚。【數萬之眾，而以童稚將之，關、張兵雖少，不足懼也。】靈曰：「將軍欲殺紀靈耶？」【此句著忙之極。】布曰：「非也。」靈曰：「莫非殺大耳兒乎？」【此句又過望之極。】布曰：「亦非也。」靈曰：「然則為何？」布曰：「玄德與布，乃兄弟也。今為將軍所困，故來救之。」【且不明言救之之法，妙。】靈曰：「若此，則殺靈也？」【此句更著忙得妙。】布曰：「無有此理。布平生不好鬥，惟好解鬥。吾今為兩家解之。」【極似今日訟師之言。】靈曰：「請問解之之法？」【未入門，先請問，情景逼真。】布曰：「我有一法，從天所決。」【且只含吐，不即說出，妙。】乃拉靈入帳，與玄德相見。【兩人不以兵戎相見，而以酒食，大奇。】二人各懷疑忌。

　　布乃居中坐，使靈居左，備居右，【主居中而客居左右，是大阿哥身分。】且教設宴行酒。【今大阿哥慣要備酒替人和事，蓋有所覬覦於其間也。若呂布替玄德和事而不索謝，勝今之大阿哥多矣。】酒行數巡，布曰：「你兩家看我面上，俱各罷兵。」【開談且只如此。】玄德無語。靈曰：「吾奉主公之命，提十萬之兵，專捉劉備，如何罷得？」張飛大怒，拔劍在手，叱曰：「吾雖兵少，覷汝輩如兒戲耳。【呂布提之如童稚，則張飛覷之如兒戲矣。】你比百萬黃巾何如？你敢傷我哥哥？」【有玄德之無語，少不得張飛之發作。】關公急止之曰：「且看呂將軍如何主意，那時各回營寨廝殺未遲。」【有張公之發作，少不得關公之勸解。○做好做惡，自收自放，今之聽處事者，多用此法。】呂布曰：「我請你兩家解鬥，須不教爾廝殺。」【是和事人聲口。】這邊紀靈不忿，那邊張飛只要廝殺。【情景逼真。】布大怒，教左右：「取我戟來！」布提畫戟在手，紀靈、玄德盡皆失色。【本是解和，卻故作此驚人之筆。】布曰：「我勸你兩家不要廝殺，盡在天命。」令左右接過畫戟，去轅門外遠遠插定。乃回顧紀靈、玄德曰：「轅門離中軍一百五十步。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你兩家罷兵。【方說出解之之法，妙。】如射不中，你各自回營，安排廝殺。有不從吾言者，並力拒之。」【魯仲連聊城一矢，難為了燕將，只為得一邊；不若呂奉先轅門一箭，卻不難為紀靈，是兩邊都為。】紀靈私忖：「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安能便中？且落得應允。待其不中，那時憑我廝殺。」【一個度其未必中。】便一口許諾。玄德自無不允。布都教坐，再各飲一杯酒。【讀者至此，將拭目觀射矣，卻偏教再飲酒。頓跌絕妙。】酒畢，布教取弓箭來。玄德暗祝曰：「只願他射得中便好！」【一個祝其必中。摹寫兩人心事如畫。】只見呂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滿弓，叫一聲：「著！」正是：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絕妙好詞。】一箭正中畫戟小枝，帳上帳下將校，齊聲喝采。【讀者至此亦為喝采。】後人有詩贊之曰：

　　溫侯神射世間稀，曾向轅門獨解危。落日果然欺後羿，號猿直欲勝由基。虎筋弦響弓開處，雕羽翅飛箭到時。豹子尾搖穿畫戟，雄兵十萬脫征衣。

　　當下呂布射中畫戟小枝，呵呵大笑，【其實得意。】擲弓於地，執紀靈、玄德之手曰：「此天令你兩家罷兵也！」【應前「從天所決」、「盡在天命」等語。】喝教軍士：「斟酒來，各飲一大觥！」【處處夾寫酒，妙。】玄德暗稱：「慚愧！」【應前暗祝意。】紀靈默然半晌，【應前暗忖。】告布曰：「將軍之言，不敢不聽。奈紀靈回去，主人如何肯信？」布曰：「吾自作書覆之便了。」【一枝箭消繳二十萬斛。】酒又數巡，紀靈求書先回。布謂玄德曰：「非我則公危矣！」玄德拜謝，與關、張回。次日，三處軍馬都散。

　　不說玄德入小沛，呂布歸徐州，卻說紀靈回淮南見袁術，說呂布轅門射戟解和之事，呈上書信。袁術大怒曰：「呂布受吾許多糧米，【正項軍糧且不肯發，今白送落二十萬斛，豈不著惱。】反以此兒戲之事，偏護劉備！吾當自提重兵，親征劉備，兼討呂布。」紀靈曰：「主公不可造次。呂布勇力過人，【一把如提童稚之時，實親領教其勇力。】兼有徐州之地。若布與備首尾相連，不易圖也。靈聞布妻嚴氏有一女，已及笄；主公有一子，可令人求親於布。布若嫁女於主公，必殺劉備。此乃『疏不間親』之計也。」【賄賂不中，變為仇敵；仇敵不便，變為婚姻：愈出愈奇。○前處處說呂布妻小，知布兒女情深。】袁術從之，即日遣韓胤為媒，齎禮物往徐州求親。胤到徐州見布，稱說：「主公仰慕將軍，欲求令愛為兒婦，永結秦晉之好。」布入謀於妻嚴氏。原來呂布有二妻一妾：先娶嚴氏為正妻，後娶貂蟬為妾，及居小沛時，又娶曹豹之女為次妻。曹氏先亡無出，貂蟬亦無所出，惟嚴氏生一女，布最鍾愛。【補敘得妙。】當下嚴氏對布曰：「吾聞袁公路久鎮淮南，兵多糧廣，早晚將為天子。【為後袁術稱帝伏筆。】若成大事，則吾女有後妃之望。只不知他有幾子？」【確是婦人聲口。】布曰：「止有一子。」妻曰：「既如此，即當許之。縱不為皇后，吾徐州亦無憂矣。」【人家婚姻，多憑婦人作主，只要親家富貴。古今同然。】布意遂決，厚款韓胤，許了親事。

　　韓胤回報袁術。術即備聘禮，仍令韓胤送至徐州。呂布受了，設席相待，留於館驛安歇。次日，陳宮竟往館驛內，拜望韓胤。【又一個幫做媒的來了。】講禮畢，坐定。宮乃叱退左右，對胤曰：「誰獻此計，教袁公與奉先聯姻？意在取劉玄德之頭乎？」【一語道破。】胤失驚，起謝曰：「乞公台勿泄！」宮曰：「吾自不泄，只恐其事若遲，必被他人識破，事將中變。」【為後陳珪說呂布絕婚伏線。】胤曰：「然則奈何？願公教之。」宮曰：「吾見奉先，使其即日送女就親，何如？」【一個方來下聘，一個便去催妝。】胤大喜，稱謝曰：「若如此，袁公感佩明德不淺矣！」宮遂辭別韓胤，入見呂布曰：「聞公女許嫁袁公路，甚善；但不知於何日結親？」布曰：「尚容徐議。」宮曰：「古者自受聘成婚之期，各有定例。天子一年，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布曰：「袁公路天賜國寶，【映帶玉璽，好。】早晚當為帝，今從天子例，可乎？」【是何言歟？與嚴氏如出一口。】宮曰：「不可。」布曰：「然則仍從諸侯例？」宮曰：「亦不可。」【等不及半年。】布曰：「然則將從卿大夫例矣？」宮曰：「亦不可。」【又等不及一季。】布笑曰：「公豈欲吾依庶民例耶？」宮曰：「非也」。【然則並一月亦等不及矣。】布曰：「然則公意欲如何？」宮曰：「方今天下，諸侯互相爭雄。今公與袁公路結親，諸侯保無有嫉妒之心？若復遠擇吉期，或竟乘我良辰，伏兵半路以奪之，如之奈何？【其言亦殊動聽。】為今之計，不許便休；既已許之，當趁諸侯未知之時，即便送女到壽春，【」求我庶士，迨其今兮。「】另居別館，然後擇吉成親，萬無一失也。」布喜曰：「公台之言甚當。」遂入告嚴氏，連夜具辦妝奩，收拾寶馬香車，令宋憲、魏續一同韓胤送女前去。鼓樂喧天，送出城外。【諺云：「朝種樹，晚乘涼。」竟似娶妾一般，可笑。】時陳元龍之父陳珪，養老在家，聞鼓樂之聲，遂問左右。左右告以故。珪曰：「此乃疏不間親之計也。玄德危矣！」遂扶病來見呂布。【「為呂者左袒」，陳宮是也。「為劉者右袒」，陳珪是也。】布曰：「大夫何來？」珪曰：「聞將軍死至，特來弔喪。」【故作驚人語。婚、喪、賀、吊，映襯成文。】布驚曰：「何出此言？」珪曰：「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欲殺劉玄德，而公以射戟解之。今忽來求親，其意蓋欲以公女為質，【質物猶可，質人不堪；質子猶可，質女不堪。】隨後就來攻玄德而取小沛。小沛亡，徐州危矣。且彼或來借糧，或來借兵，公若應之，是疲於奔命，而又結怨於人；若其不允，是棄親而啟兵端也。【言袁術將攻徐州。】況聞袁術有稱帝之意，是造反也。彼若造反，則公乃反賊親屬矣，得無為天下所不容乎？」【言天下皆將攻徐州。】布大驚曰：「陳宮誤我！」急命張遼引兵追趕，至三十里之外，將女搶歸。【高宗刻印銷印，正見其有決斷；呂布送婚奪婚，正見其無主張。】連韓胤都拿回監禁，不放歸去。【殊非待媒禮。】卻令人回覆袁術，只說女兒妝奩未備，俟備畢便自送來。陳珪又說呂布，使解韓胤赴許都。【惡極妙極。○又為後文伏線。】布猶豫未決。

　　忽人報：「玄德在小沛招軍買馬，不知何意。」布曰：「此為將者本分事，何足為怪。」正話間，宋憲、魏續至，告布曰：「我二人奉明公之命，往山東買馬，買得好馬三百餘匹。回至沛縣界首，被強寇劫去一半。打聽得乃劉備之弟張飛，詐妝山賊，搶劫馬匹去了。」【此是醒時奪的，不是使酒。】呂布聽了大怒，隨即點兵往小沛來鬥張飛。玄德聞知大驚，慌忙領兵出迎。兩陣圓處，玄德出馬曰：「兄長何故領兵到此？」布指罵曰：「我轅門射戟，救你大難，你何故奪我馬匹？」玄德曰：「備因缺馬，令人四下收買，安敢奪兄馬匹？」布曰：「你便使張飛奪了我好馬一百五十匹，尚自抵賴！」張飛挺槍出馬曰：「是我奪了你好馬！你今待怎麼？」【快人快語。】布罵曰：「環眼賊！你累次渺視我！」飛曰：「我奪你馬你便惱，你奪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說了！」【妙妙。其言又快直又公平。】布挺戟出馬，來戰張飛，飛亦挺槍來迎。兩個酣戰一百餘合，未見勝負。玄德恐有疏失，急鳴金收軍入城。呂布分軍，四面圍定。玄德喚張飛，責之曰：「都是你奪他馬匹，惹起事端，如今馬匹在何處？」飛曰：「都寄在各寺院內。」玄德隨令人出城至呂布營中，說情願送還馬匹，兩相罷兵。布欲從之。陳宮曰：「今不殺劉備，久後必為所害！」【亦伏白門樓之事。】布聽之，不從所請，攻城愈急。玄德與糜竺、孫乾商議。孫乾曰：「曹操所恨者，呂布也。不若棄城走許都，投奔曹操，借軍破布，此為上策。」玄德曰：「誰可當先破圍而出？」飛曰：「小弟情願死戰！」玄德令飛在前，雲長在後，自居於中，保護老小。當夜三更，乘著月明，出北門而走。正遇宋憲、魏續，被翼德一陣殺退，得出重圍。後面張遼趕來，關公敵住。呂布見玄德去了，也不來趕，隨即入城安民，令高順守小沛，自己仍回徐州去了。【玄德既失徐州，又失小沛，雖皆因翼德起釁，然實陳宮構之也。】

　　卻說玄德前奔許都，到城外下寨，先使孫乾來見曹操，言被呂布追逼，特來相投。操曰：「玄德與吾兄弟也。」【奸甚。】便請入城相見。次日，玄德留關、張在城外，自帶孫乾、糜竺入見操。操待以上賓之禮。玄德備訴呂布之事，操曰：「布乃無義之輩，吾與賢弟拼力誅之。」【又是一個呼賢弟的。幸翼德此時不在側耳。】玄德稱謝。操設宴相待，至晚送出。荀彧入見曰：「劉備，英雄也。今不早圖，後必為患。」操不答。彧出，郭嘉入。操曰：「荀彧勸我殺玄德，當如何？」嘉曰：「不可。主公興義兵，為百姓除暴，惟仗信義以招俊傑，猶懼其不來也。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以困窮而來投，若殺之，是害賢也。天下智謀之士，聞而自疑，將裹足不前，主公誰與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機，不可不察。」【數語非為玄德，實為曹操。】操大喜曰：「君言正合吾心。」次日即表薦劉備領豫州牧。程昱諫曰：「劉備終不為人之下，不如早圖之。」操曰：「方今正用英雄之時，不可殺一人而失天下之心。此郭奉孝與吾有同見也。」【操非不欲殺備，但欲使呂布殺之、袁術殺之，必不欲自殺之也。奸雄奸雄。】遂不聽昱言，以兵三千、糧萬斛送與玄德，使往豫州到任，進兵屯小沛，招集原散之兵攻呂布。

　　玄德至豫州，令人約會曹操。操正欲起兵自往征呂布，忽流星馬報說：「張濟自關中引兵攻南陽，為流矢所中而死。濟姪張繡統其眾，用賈詡為謀士，結連劉表，屯兵宛城，欲興兵犯闕奪駕。」【補接處如奇峰矗起。】操大怒，欲興兵討之，又恐呂布來侵許都，乃問計於荀彧。彧曰：「此易事耳。呂布無謀之輩，見利必喜。明公可遣使往徐州，加官賜賞，令與玄德解和。【荀彧前欲使二人相鬥，今又欲使二人相和，變幻百出。】布喜，則不思遠圖矣。」操曰：「善。」遂差奉軍都尉王則，齎官誥並和解書，往徐州去訖；一面起兵十五萬，親討張繡，分軍三路而行，以夏侯惇為先鋒。軍馬至淯水下寨。賈詡勸張繡曰：「操兵勢大，不可與敵，不如舉眾投降。」張繡從之，使賈詡至操寨通款。操見詡應對如流，甚愛之，欲用為謀士。詡曰：「某昔從李傕，得罪天下；【自知之明。】今從張繡，言聽計從，未忍棄之。」【為下文攻曹操張本。】乃辭去。次日，引繡來見操，操待之甚厚。引兵入宛城屯劄，餘軍分屯城外，寨柵聯絡十餘里。一住數日，繡每日設宴請操。

　　一日操醉，退入寢所，私問左右曰：「此城中有妓女否？」【因酒及色，阿瞞頗露本相。】操之兄子曹安民知操意，乃密對曰：「昨晚小姪窺見館舍之側有一婦人，生得十分美麗。問之，即繡叔張濟之妻也。」操聞言，便令安民領五十甲兵往取之。須臾，取到軍中，【以軍中作桑中。】操見之，果然美麗。問其姓，婦答曰：「妾乃張濟之妻鄒氏也。」操曰：「夫人識吾否？」鄒氏曰：「久聞丞相威名，今夕幸得瞻拜。」【「今夕何夕，見此良人。」】操曰：「吾為夫人故，特納張繡之降。不然，滅族矣。」【忽將大人情賣與婦人，確是醉後狂語。】鄒氏拜曰：「實感再生之恩。」操曰：「今日得見夫人，乃天幸也。今宵願同枕席，隨吾還都安享富貴，何如？」【醜極。】鄒氏拜謝。是夜，共宿於帳中。【郭汜之妻妒，張濟之妻淫，皆黨惡之報。】鄒氏曰：「久住城中，繡必生疑，亦恐外人議論。」操曰：「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可稱壓寨夫人。】次日，移於城外安歇，喚典韋就中軍帳房外宿衛，他人非奉呼喚，不許輒入。因此，內外不通。操每日與鄒氏取樂，不想歸期。【奸雄如操，至此亦流連忘返，色之於人，甚矣哉！】張繡家人密報繡。繡怒曰：「操賊辱我太甚！」【張繡尚有廉恥。若使勢利無恥者，當認曹操為繼叔矣。】便請賈詡商議。詡曰：「此事不可洩漏。來日等操出帳議事，如此如此。」

　　次日，操坐帳中，張繡入告曰：「新降兵多有逃亡者，乞移屯中軍。」操許之。繡乃移屯其軍。分為四寨，刻期舉事。【賈詡之謀甚細密。】因畏典韋勇猛，急切難近，乃與偏將胡車兒商議。那胡車兒力能負五百斤，日行七百里，亦異人也。當下獻計於繡曰：「典韋之可畏者，雙鐵戟耳。主公明日可請他來吃酒，使盡醉而歸，那時某便混入他跟來軍士數內。偷入帳房，先盜其戟，此人不足畏矣。」【既請吃酒，何不便於酒中置毒？既可偷入帳房，何不便刺典韋，且何不竟刺曹操耶？車兒計不及此，蓋天未欲死操也。】繡甚喜，預先準備弓箭、甲兵，告示各寨。至期，令賈詡致意，請典韋到寨，殷勤待酒。至晚醉歸，胡車兒雜在眾人隊裡，直入大寨。【只敘得一半。】是夜，曹操於帳中與鄒氏飲酒。忽聽帳外人言馬嘶，【捉姦的來了。】操使人觀之。回報：「是張繡軍夜巡。」操乃不疑。時近二更，忽聞寨內吶喊，報說草車上火起。操曰：「軍人失火，勿得驚動。」【不是軍人失火，只為主將要緊殺火。】須臾，四下裡火起。操始著忙，急喚典韋。韋方醉臥，睡夢中聽得金鼓喊殺之聲，便跳起身來，卻尋不見了雙戟。【暗補車兒偷戟事，省筆。】時敵兵已到轅門，韋急掣步卒腰刀在手，只見門首無數軍馬，各抵長槍，搶入寨來。韋奮力向前，砍死二十餘人。馬軍方退，步軍又到，兩邊槍如葦列。韋身無片甲，上下被數十槍，兀自死戰。刀砍缺不堪用，韋即棄刀，雙手提著兩個軍人迎敵，【以雙人當雙戟，大奇。】擊死者八九人。【真可謂以人治人。】群賊不敢近，只遠遠以箭射之，箭如驟雨。韋猶死拒寨門。爭奈寨後賊軍已入，韋背上又中一槍，乃大叫數聲，血流滿地而死。死了半晌，還無一人敢從前門而入者。【死典韋足拒生賊軍。】

　　卻說曹操賴典韋當住寨門，乃得從寨後上馬逃奔，只有曹安民步隨。操右臂中了一箭，馬亦中了三箭，虧得那馬是大宛良馬，熬得痛，走得快。剛剛走到淯水河邊，賊兵追至，安民被砍為肉泥。【馬泊六死了。】操急驟馬，沖波過河。才上得岸，賊兵一箭射來，正中馬眼，那馬撲地倒了。操長子曹昂，即以己所乘之馬奉操。操上馬急奔。曹昂卻被亂箭射死。【愛將、愛子，皆死於婦人之手。】操乃走脫。【自己便走脫，只不知鄒夫人如何下落。】路逢諸將，收集殘兵。

　　時夏侯惇所領青州之兵，乘勢下鄉劫掠民家，平虜校尉于禁即將本部軍於路剿殺，安撫鄉民。【為民殺兵，乃真將軍。】青州兵走回，迎操泣拜於地，言于禁造反，趕殺青州軍馬。操大驚。須臾，夏侯惇、許褚、李典、樂進都到。操言于禁造反，可整兵迎之。卻說于禁見操等俱到，乃引軍射住陣角，鑿塹【音倩。】安營。【儼如對敵者。】或告之曰：「青州軍言將軍造反，今丞相已到，何不分辯，乃先立營寨耶？」于禁曰：「今賊追兵在後，不時即至。若不先準備，何以拒敵？分辯小事，退敵大事。」【退敵正是分辯。】安營方畢，張繡軍兩路殺至。于禁身先出寨迎敵，繡急退兵。左右諸將見于禁向前，各引兵擊之，繡軍大敗，追殺百餘里。繡勢窮力孤，引敗兵投劉表去了。【為後伏線。】曹操收軍點將，于禁入見，備言青州之兵肆行劫掠，大失民望，某故殺之。操曰：「不告我，先下寨，何也？」禁以前言對。操曰：「將軍在匆忙之中，能整兵堅壘，任謗任勞，使反敗為勝。雖古之名將，何以加茲！」乃賜以金器一副，封益壽亭侯；責夏侯惇治兵不嚴之過。【治兵不嚴，雖猛將如惇、親族如惇且不能逃其責，況不如惇者乎！】又設祭祭典韋。操親自哭而奠之，顧謂諸將曰：「吾折長子、愛姪，俱無深痛，獨號泣典韋也！」【此是曹操得人心處。然必用自說，便知其假。】眾皆感嘆。次日，下令班師。

　　不說曹操還兵許都。且說王則齎詔至徐州，布迎接，入府開讀詔書：封布為平東將軍，特賜印綬。又出操私書。王則在呂布面前，極道曹公相敬之意，布大喜。忽報袁術遣人至，布喚入問之。使言：「袁公早晚即皇帝位，立東宮，催取皇妃早到淮南。」布大怒曰：「反賊焉敢如此！」遂殺來使，將韓胤用枷釘了，【真獨桌請媒人矣。陳宮亦當陪吃一桌。】遣陳登齎謝表，解韓胤，一同王則上許都來謝恩。且答書於操，欲求實授徐州牧。操知布絕婚袁術，大喜，遂斬韓胤於市曹。陳登密諫操曰：「呂布，豺狼也，勇而無謀，輕於去就。【八字定評。】宜早圖之。」操曰：「吾素知呂布狼子野心，誠難久養。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公當與吾謀之。」登曰：「丞相若有舉動，某當為內應。」【為後賺呂布張本。】操喜，表贈陳珪秩中二千石，登為廣陵太守。登辭回，操執登手曰：「東方之事，便以相付。」登點頭允諾。回徐州，見呂布。布問之，登言：「父贈祿，某為太守。」布大怒曰：「汝不為吾求徐州牧，而乃自求爵祿。汝父教我協同曹公，絕婚公路，今吾所求，終無一獲，而汝父子俱各顯貴。吾為汝父子所賣耳！」遂拔劍欲斬之。登大笑曰：「將軍何其不明之甚也！」【從容之極。】布曰：「吾何不明？」登曰：「吾見曹公，言養將軍譬如養虎，當飽其肉，不飽則將噬人。曹公笑曰：『不如卿言。吾待溫侯如養鷹耳，狐兔未息，不敢先飽：饑則為用，飽則揚去。』【張良以韓信、彭越、英布為虎，以絳、灌等諸將為鷹，此即借用其語，明是陳登捏出。】某問誰為狐兔。曹公曰：淮南袁術、江東孫策、冀州袁紹、荊襄劉表、【此四人前文已見。】益州劉璋、漢中張魯，【此二人前文未見，於此處點出，為後文伏線。】皆狐兔也。『」布擲劍笑曰：「曹公知我也！」【癡人。】正說話間，忽報袁術軍取徐州。呂布聞言失驚。正是：

　　秦晉未諧吳越鬥，婚姻惹出甲兵來。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軍　曹孟德會合三將

　　【澤麋虎皮，便為眾射之的。袁術一僭帝號，天下共起而攻之。曹操所以遲遲而未發者，非薄天子而不為，正畏天下而不敢耳。況所樂乎為君，以其有令天下之權也。權則專之於己，名則歸之於帝，操之謀善矣。操辭其名，而取其實；術無其實，而冒其名：豈非操巧而術拙？

　　或曰：蜀、吳、魏三國，後來皆稱皇帝；獨袁術之帝則不可，何也？曰：真能做皇帝者，每不在先而在後。其為正統混一之帝，必待海內削平，四方賓服；又必有群臣勸進，諸侯推戴，然後讓再讓三，辭之不得，而乃視南郊、改正朔焉。則受之也愈遲，而得之也愈固。即為閏統偏安之帝，亦必待小邦俱已兼併，大國僅存一二，外而鄰境息烽，內而人民樂附，然而自侯而王，自王而帝，次第而升之。斯能傳之後人，以為再世不拔之業。今觀建安之初，曹操雖專，獻帝尚在，而群雄角立，如劉備、孫策、袁紹、公孫瓚、呂布、張繡、張魯、劉表、劉璋、馬騰、韓遂之徒，曾未有一人遽敢盜竊名字者。而以壽春太守漫然而僭至尊之號，安得不速禍而召亡哉！

　　愛兵而不愛民，不可以為將。愛將而不愛民，不可以為君。最善將兵者，必能治兵，兼能治他人之兵，于禁是也。善將將者，必能治將，兼能治他人之將，劉備是也。曹操擊繡之兵，以手扶麥而過，則知操之能為將矣。袁術攻徐之將，於路劫掠而來，則知術之不能為君矣。民為邦本，故此回之中三致意云。

　　操之忌備深矣，忌布亦深矣。方其相合，則私為之構以離之；及其既離，又以未及攻之而姑使合之；乃陽合之，而又私相囑託欲其終離之。初則為二虎爭食之謀，繼又為驅虎吞狼之計，末更為掘坑待虎之策，種種不懷好意。呂布不知，而為其所弄。劉備知之，而權且應命。曹操亦明知劉備必然知之，而大家只做不知，真好看煞人。

　　曹操一生，無所不用其借：借天子以令諸侯，又借諸侯，以攻諸侯。至於欲安軍心，則他人之頭亦可借；欲申軍令，則自己之發亦可借。借之謀愈奇，借之術愈幻，是千古第一奸雄。】

　　卻說袁術在淮南，地廣糧多，又有孫策所質玉璽，遂思僭稱帝號。【如此舉動，又可惡，又可笑，又可醜，又可憐。】大會群下，議曰：「昔漢高祖不過泗上一亭長，而有天下。今歷年四百，氣數已盡，海內鼎沸。吾家四世三公，【久仰。○薄視亭長，重稱四世三公，只是自矜家世。醜極。】百姓所歸。吾欲應天順人，正位九五。爾眾人以為何如？」主簿閣象曰：「不可。昔周後稷，積德累功；至於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以服事殷。明公家世雖貴，未若有周之盛；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也。此事決不可行。」【此事曹操亦不敢行，而必留待其後人者，正怕此一段議論耳。】術怒曰：「吾袁姓出於陳。陳乃大舜之後。【然則不止四世三公矣。】以土承火，正應其運。又讖云：『代漢者，當塗高也。』吾字公路，正應其讖。【當塗而高，象魏闕也。此曹操之讖，袁術何得冒認？】又有傳國玉璽。若不為君，背天道也。吾意已決，多言者斬！」【但聞有群臣勸進而猶讓者，不聞有群臣力諫而大怒者。皇帝豈是使性做的？】遂建號仲氏，【建號仲氏，想是虞舜第二房子孫。】立台省等官，乘龍鳳輦，祀南北郊。立馮方女為後，立子為東宮。因命使催取呂布之女為東宮妃。卻聞布已將韓胤解赴許都，為曹操所斬，【補接前文。】乃大怒。遂拜張勳為大將軍，統領大軍二十餘萬，分七路征徐州：第一路，大將張勳居中，第二路，上將橋蕤居左；第三路，上將陳紀居右，第四路，副將雷薄居左；第五路，副將陳蘭居右，第六路，降將韓暹居左；第七路，降將楊奉居右。【末二路應前文、伏後文。】各領部下健將，克日起行。命兗州刺史金尚為太尉，監運七路錢糧，尚不從。術殺之。以紀靈為七路都救應使。術自引軍三萬，使李豐、梁剛、樂就為催進使，接應七路之兵。【寫得聲勢。】

　　呂布使人探聽得張勳一軍從大路徑取徐州，橋蕤一軍取小沛，陳紀一軍取沂都，雷薄一軍取琅琊，陳蘭一軍取碣石，韓暹一軍取下邳，楊奉一軍取浚山，【此一段事，又從呂布探聽處補敘出，好。】七路軍馬，日行五十里，於路劫掠將來，【好個皇帝兵。】乃急召眾謀士商議。陳宮與陳珪父子俱至。陳宮曰：「徐州之禍，乃陳珪父子所招，媚朝廷以求爵祿。今日移禍於將軍。可斬二人之頭獻袁術，其軍自退。」【此時即殺陳珪父子，袁術必不退兵，陳宮此謀甚左。】布聽其言，即命擒下陳珪、陳登。【沒主意。】陳登大笑曰：「何如是之懦也！吾觀七路之兵，如七堆腐草，何足介意！」【語多豪氣。○元龍會說大話，亦會幹大事。令人幹大事則火如元龍，說大話則學元龍，可歎也！】布曰：「汝若有計破敵、免汝死罪。」陳珪曰：「將軍若用老夫之言，徐州可保無虞。」布曰：「試言之。」珪曰：「術兵雖眾，皆烏合之師，素不親信。我以正兵守之，出奇兵勝之，無不成功。更有一計，不止保安徐州，並可生擒袁術。」【其語愈壯。】布曰：「計將安出？」珪曰：「韓暹、楊奉，乃漢舊臣，因懼曹操而走，無家可依，暫歸袁術。術必輕之，彼亦不樂為術用。若憑尺書結為內應，更連劉備為外合，必擒袁術矣。」【此彼失其二路，而我得其三路矣。】布曰：「汝須親到韓暹、楊奉處下書。」陳登允諾。布乃發表上許都，【為後曹操攻術張本。】並致書與豫州，【為後雲長助布張本。】然後令陳登引數騎，先於下邳道上候韓暹。退引兵至，下寨畢，登入見。暹問曰：「汝乃呂布之人，來此何干？」登笑曰：「某為大漢公卿，【四字便打動韓暹。】何謂呂布之人？若將軍者，向為漢臣，今乃為叛賊之臣，使昔日關中保駕之功，化為烏有，竊為將軍不取也。【揭其前功，搔著癢處。】且袁術性最多疑，將軍後必為其所害。今不早圖，悔之無及！」【說出後患，刺著病處。】暹歎曰：「吾欲歸漢，恨無門耳。」登乃出布書。暹覽書畢，曰：「吾已知之。公先回，吾與楊將軍反戈擊之。但看火起為號，溫侯以兵相應可也。」【前欲兩處下書；今說得此一處，而彼一處已不必復往。如摧枯拉朽，全不費力。】登辭暹，急回報呂布。布乃分兵五路，高順引一軍進小沛，敵橋蕤；陳宮引一軍進沂都，敵陳紀；【一將敵一將。】張遼、臧霸引一軍出琅琊，敵雷薄；宋憲、魏續引一軍出碣石，敵陳蘭；呂布自引一軍出大道，敵張勳。【大將敵大將。】各領軍一萬，餘者守城。呂布出城三十里下寨。張勳軍到，料敵呂布不過，且退二十里屯住，待四下兵接應。是夜二更時分，韓暹、楊奉分兵到處放火，接應呂家軍入寨。勳軍大亂。呂布乘勢掩殺，張勳敗走。呂布趕到天明，正撞紀靈接應。【前日替人和事，今日自做對頭。】兩軍相迎，恰待交鋒，韓暹、楊奉兩路殺來。紀靈大敗而走。呂布引兵追殺，山背後一彪軍到，門旗開處，只見一隊軍馬，打龍鳳日月旗幡，四鬥五方旌幟，金瓜銀斧，黃鉞白旄，黃羅絹金傘蓋之下，袁術身披金甲，腕懸兩刀，立馬陣前。【如澤之麋蒙虎之皮。】大罵呂布：「背主家奴！」布怒，挺戟向前，術將李豐挺槍來迎。戰不三合，被布刺傷其手，豐棄槍而走。呂布麾兵衝殺，術軍大亂。呂布引軍從後追趕，搶奪馬匹衣甲無數。袁術引著敗軍，走不上數里，山背後一彪軍出，截住去路。當先一將乃關雲長也。【即前日虎牢關前喝罵之馬弓手也。○此時雲長獨來，則知翼德是必不來。】大叫：「反賊還不受死！」袁術慌走，餘眾四散奔逃，被雲長大殺了一陣。袁術收拾敗軍，奔回淮南去了。【術兵甚不經戰，真如腐草。】呂布得勝，邀請雲長並楊奉、韓暹等一行人馬到徐州，大排筵宴管待，軍士都有犒賞。次日，雲長辭歸。布保韓暹為沂都牧、楊奉為琅琊牧，商議欲留二人在徐州。陳珪曰：「不可。韓、楊二人據山東，不出一年，則山東城郭皆屬將軍也。」布然之，遂送二將暫於沂都、琅琊二處屯劄，以候恩命。【為後玄德殺二人張本。】陳登私問父曰：「何不留二人在徐州，為殺呂布之根？」珪曰：「倘二人協助呂布，是反為虎添爪牙也。」登乃服父之高見。【殺義父人，偏有父子同心人協謀之敗。】

　　卻說袁術敗回淮南，遣人往江東問孫策借兵報仇。策怒曰：「汝賴吾玉璽，僭稱帝號，背反漢室，大逆不道！吾方欲加兵問罪，豈肯反助叛賊乎！」【孫策甚是正氣。】遂作書以絕之。【回思月下大哭之時，今日始得一雪其憤。】使者齎書回見袁術。術看畢，怒曰：「黃口孺子，何敢乃爾！【猶以年幼輕之，殊屬夢寐。】吾先伐之！」長史楊大將力諫方止。卻說孫策自發書後，防袁術兵來，點軍守住江口。忽曹操使至，拜策為會稽太守，令起兵征討袁術。策乃商議。便欲起兵。長史張昭曰：「術雖新敗，兵多糧足，未可輕敵。不如遺書曹操，勸他南征，吾為後應。兩軍相援，術軍必敗。萬一有失，亦望操救援。」策從其言，遣使以此意達曹操。

　　卻說曹操至許都，思幕典韋，立祠祭之；封其子典滿為中郎，收養在府。【忙中照應前事。】忽報孫策遣使致書。操覽書畢，又有人報袁術乏糧，劫掠陳留。【以劫掠為事，似強盜，不似皇帝。】欲乘虛攻之，遂興兵南征。令曹仁守許都，其餘皆從征。馬步兵十七萬，糧食輜重千餘車。一面先發人會合孫策與劉備、呂布。兵至豫州界上，玄德早引兵前迎，操命請入營。相見畢，玄德獻上首級二顆。【奇。】操驚曰：「此是何人首級？」玄德曰：「此韓暹、楊奉之首級也。」【奇。】操曰：「何以得之？」玄德曰：「呂布令二人權住沂都、琅琊兩縣。不意二人縱兵掠民，人人嗟怨。因此備乃設一宴詐請議事，飲酒間擲盞為號，使關、張二弟殺之，盡降其眾。今特來請罪。」【此事只在玄德口中敘出，省卻許多筆墨。】操曰：「君為國家除害，正是大功，何言罪也？」遂厚勞玄德，【縱兵掠民者，于禁治其兵，玄德治其將，更是痛快，固當厚勞。】合兵到徐州界。呂布出迎，操善言撫慰，封為左將軍，許於還都之時換給印綬。【安放得好。】布大喜。操即分呂布一軍在左，玄德一軍在右，自統大軍居中，令夏侯惇、于禁為先鋒。

　　袁術知操兵至，令大將橋蕤引兵五萬作先鋒。兩軍會於壽春界口。橋蕤當先出馬，與夏侯惇戰不三合，被夏侯惇搠死。術軍大敗，奔走回城。忽報孫策發船攻江邊西面，呂布引兵攻東面，劉備、關、張引兵攻南面，操自引兵十七萬攻北面。【袁術攻徐州，分兵七路；曹操攻壽春，分兵四面。】術大驚，急聚眾文武商議。楊大將曰：「壽春水旱連年，人皆缺食，今又動兵擾民，民既生怨，兵至難以拒敵。不如留軍在壽春，不必與戰，待彼兵糧盡，必然生變。陛下且統御林軍渡淮，一者就熟，二者暫避其銳。」【方才稱帝，便議遷都。】術用其言，留李豐、樂就、梁剛、陳紀四人，分兵十萬，堅守壽春。其餘將卒並庫藏金玉寶貝，盡數收拾，過淮去了。【亦飛走矣。】

　　卻說曹兵十七萬，日費糧食浩大，諸郡又荒旱，接濟不及。操催軍速戰，李豐等閉門不出。操軍相拒月餘，糧食將盡，致書於孫策，借得糧米十萬斛，不敷支散。管糧官任峻部下倉官王垕【音後。】入稟操曰：「兵多糧少，當如之何？」操曰：「可將小斛散之，權且救一時之急。」垕曰：「兵士倘怨，如何？」操曰：「吾自有策。」【此策此時對王垕說不得。】垕依命，以小斛分散。操暗使人各寨探聽，無不嗟怨，皆言丞相欺眾。操乃密召王垕入曰：「吾欲問汝借一物，以壓眾心，汝必勿吝。」【不敢吝借，但此物只好借這一次。】垕曰：「丞相欲用何物？」操曰：「欲借汝頭以示眾耳。」【向孫策借糧不足，卻向王垕借頭。糧可借，頭亦可借乎？借則借矣，未審何時得還？】垕大驚曰：「某實無罪！」操曰：「吾亦知汝無罪，但不殺汝，軍心變矣。汝死後，汝妻子吾自養之，汝勿慮也。」垕再欲言時，操早呼刀斧手推出門外，一刀斬訖，懸頭高竿，出榜曉示曰：「王垕故行小斛，盜竊官糧，謹按軍法。」於是眾怨始解。【純用霸術。】次日，操傳令各營將領：「如三日內不並力破城，皆斬！」操親自至城下，督諸軍搬土運石，填壕塞塹。城上矢石如雨，有兩員裨將畏避而回，操掣劍親斬於城下，遂自下馬，接土填坑。【純用霸術。】於是大小將士無不向前，軍威大振。城上抵敵不住。曹兵爭先上城，斬關落鎖，大隊擁入。李豐、陳紀、樂就、梁剛都被生擒，操令皆斬於市。焚燒偽造宮室殿宇、一應犯禁之物，壽春城中，收掠一空。【收之掠之，得毋亦曰借乎。】商議欲進兵渡淮，追趕袁術。荀彧諫曰：「年來荒旱，糧食艱難。若更進兵，勞軍損民，未必有利。不若暫回許都，將來春麥熟，【暗伏的踐麥一事。】軍糧足備，方可圖之。」操躊躇未決。忽報馬到，報說：「張繡依託劉表，復肆猖獗；南陽、江陵諸縣復反。曹洪拒敵不住，連輸數陣，今特來告急。」操乃馳書與孫策，令其跨江佈陣，以為劉表疑兵，使不敢妄動。【拒劉表專使孫策，妙。】自己即日班師，別議征張繡之事。臨行，令玄德仍屯兵小沛，與呂布結為兄弟，互相救助，再無相侵。【奸甚。】呂布領兵自回徐州。操密謂玄德曰：「吾令汝屯兵小沛。是『掘坑待虎』之計也。【前「二虎競食」、「驅虎吞狼」之計，已領教過矣。】公但與陳珪父子商議，勿致有失。某當為公外援。」【陽使合，陰使離，奸甚。】話畢而別。

　　卻說曹操引軍回許都，人報：「段煨殺了李傕，伍習殺了郭汜，將頭來獻。」【又省卻無數筆墨。】段煨並將李傕合族老小二百餘口活解入許都。操令分於各門處斬，傳首號令，【真是快事。】人民稱快。天子升殿，會集文武，作太平筵宴；【二賊之死，天子亦酌酒相賀。】封段煨為蕩寇將軍，伍習為殄虜將軍，各引兵鎮守長安。二人謝恩而去。操即奏張繡作亂，當興兵伐之。天子乃親排鑾駕，送操出師，時建安三年夏四月也。【正是麥秋時。】

　　操留荀彧在許都調遣兵將，自統大軍進發。行軍之次，見一路麥已熟，民因兵至逃避在外，不敢刈麥。操使人遠近遍諭村人父老及各處守境官吏曰：「吾奉天子明詔，出兵討逆，與民除害。方今麥熟之時，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將校，凡過麥田，但有踐踏者，並皆斬首。軍法甚嚴，爾民勿得驚疑。」【君以民為天，民以食為天，曹操可謂知天之天。】百姓聞諭，無不歡喜稱頌，望塵遮道而拜。官軍經過麥田，皆下馬以手扶麥，遞相傳送而過，並不敢踐踏。【因糧於敵可也，取糧於民不可也。故無糧，則壽春城中不妨收掠；有糧，則所過麥田不許踐踏。】操乘馬正行，忽田中驚起一鳩。那馬眼生，竄入麥中，踐壞了一大塊麥田。操隨呼行軍主簿，擬議自己踐麥之罪。【權詐可愛。】主簿曰：「丞相豈可議罪？」操曰：「吾自製法，吾自犯之，何以服眾？」即掣所佩之劍欲自刎。【權詐可愛。】眾急救住。郭嘉曰：「古者《春秋》之義：法不加於尊。丞相總統大軍，豈可自戕？」操沉吟良久，乃曰：「既《春秋》有『法不加於尊』之義，吾姑免死。」【即借郭嘉口中語，輕輕將死罪拋開。】乃以劍割自己之發擲於地曰：「割髮權代首。」使人以發傳示三軍，曰：「丞相踐麥，本當斬首號令，今割發以代。」【前既借人代己，今又借發代頭，無所不用其借。】於是三軍悚然，無不懍遵軍令。後人有詩論之曰：

　　十萬貔貅十萬心，一人號令眾難禁。拔刀割發權為首，方見曹瞞詐術深。

　　卻說張繡知操引兵來，急發書報劉表，使為後應。一面與雷敘、張先二將，領兵出城迎敵。兩陣對圓，張繡出馬，指操罵曰：「汝乃假仁義無廉恥之人，與禽獸何異！」【隱然為其叔母發恨。】操大怒，令許褚出馬。繡令張先接戰。只三合，許褚斬張先於馬下，繡軍大敗。操引軍趕至南陽城下，繡入城，閉門不出。操圍城攻打，見城壕甚闊，水勢又深，急難近城。乃令軍士運土填壕，又用土布袋並柴薪、草把相雜，於城邊作梯凳。又立雲梯，窺望城中。操自騎馬，繞城觀之。如此三日，傳令：「教軍士於西門角上堆積柴薪，會集諸將，就那裡上城。」城中賈詡見如此光景，便謂張繡曰：「某已知曹操之意矣。今可將計就計而行。」正是：

　　強中自有強中手，用詐還逢識詐人。

　　不知其計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八回　賈文和料敵決勝　夏侯惇拔矢啖睛

　　【「將在謀而不在勇」，賈詡之知彼知己，決勝決負，斯誠善矣。至於郭嘉論袁、曹優劣，破曹之疑，不減淮陰侯登壇數語。若夏侯惇拔矢啖晴，不過一武夫之能，未足多也。「十勝」、「十敗」，其言皆確，吾獨於「仁勝」、「德勝」則有辯焉。夫操何仁何德之有？假仁非仁也，市德非德也。但當曰「才勝」、「術勝」耳。

　　操之哭典韋，非為典韋哭也。哭一既死之典韋，而凡未死之典韋，無不感激。此非曹操忠厚處，正是曹操奸雄處。或曰：奸雄雖奸，安得此一副急淚？予答之曰：彼口中哭典韋，意中自哭亡兒、亡姪，我惡乎知之？

　　兵有先後著。此著宜在先，後一著不得；此著宜在後，先一著不得。操欲攻袁紹，而懼呂布之議其後也，於是舍紹而攻布。布既平，而後吾可安意肆志於袁紹。此先後著之不可亂也。

　　操亦巧矣哉！術方攻布，則助布以攻術，懼布之復與術和也；布既破術，則約備而攻布，知術之必不復與布和也。備、布之交合，而操之患深；袁、呂之交合，而操之患更深。今備既離，術亦離，而後布可圖矣。老謀深算，信不可及。】

　　卻說賈詡料知曹操之意，便欲將計就計而行。乃謂張繡曰：「某在城上見曹操繞城而觀者三日。他見城東南角，磚土之色新舊不等，鹿角多半毀壞，意將從此處攻進，卻虛去西北上積草，詐為聲勢，欲哄我撤兵守西北。彼乘夜黑必爬東南角而進也。」【虛者實之，實者虛之，早被賈生看破。】繡曰：「然則奈何？」詡曰：「此易事耳。來日可令精壯之兵，飽食輕裝，盡藏於東南房屋內。卻教百姓假扮軍士，虛守西北。夜間，任他在東南角上爬城；俟其爬進城時，一聲炮響，伏兵齊起，操可擒矣。」【以詐待詐，正是將計就計。】繡喜從其計。早有探馬報曹操，說張繡盡撤兵在西北角上，吶喊守城，東南卻甚空虛。操曰：「中吾計矣！」【誰知反中彼計。】遂命軍中密備鍬鍬钁、爬城器具。日間只引軍攻西北角，至二更時分，卻領精兵於東南角上爬過壕去，砍開鹿角。城中全無動靜，眾軍一齊擁入。只聽得一聲炮響，伏兵四起。曹軍急退。背後張繡親驅勇壯殺來。曹軍大敗，退出城外，奔走數十里。張繡直殺至天明，方收軍入城。曹操計點敗軍，折兵五萬餘人，失去輜重無數；呂虔、于禁俱各被傷。【此皆為城中有智囊也。】卻說賈詡見操敗走，急勸張繡遺書劉表，使起兵截其後路。表得書，即欲起兵。忽探馬報：「孫策屯兵湖口。」【應前。】蒯良曰：「策屯兵湖口，乃曹操之計也。今操新敗，若不乘勢擊之，後必有患。」【蒯良之智，亦不在賈生下。】表乃令黃祖堅守隘口，自己統兵至安眾縣，截操後路。一面約會張繡。繡知表兵已起，即同賈詡引兵襲操。

　　且說操軍緩緩而行，【故意緩行，便知有謀矣。】至襄城，到淯水，操忽於馬上放聲大哭。【奸雄可愛。】眾驚問其故，操曰：「吾思去年於此地折了吾大將典韋，不由不哭耳！」【此老得將士心慣用斯法。○鄒夫人不知如何下落，亦當一哭。】因即下令屯住軍馬，大設祭筵，吊奠典韋亡魂。操親自拈香哭拜，三軍無不感嘆。【其所以親自拈香哭拜者，正要使三軍無不感嘆耳。】祭典韋畢，方祭姪曹安民及長子曹昂，【先祭將而後及姪與子，是妙用。】並祭陣亡軍士，【不是為亡的，正是為活的。】連那匹射死的大宛馬也都致祭。【不是為馬，正欲感人。○忙中來敘此一段事，提照前文，妙。】次日，忽荀彧差人報說：「劉表助張繡屯兵安眾，截吾歸路。」操答彧書曰：「吾日行數里，非不知賊來追我。然吾計畫已定，若到安眾，破繡必矣。君等勿疑。」【妙算先定，此時卻不明言。】便催軍行。至安眾縣界，劉表軍已守險要，張繡隨後引軍趕來。操乃令眾軍黑夜鑿險開道，暗伏奇兵。【前黑夜爬城，我中彼伏之計；今黑夜鑿險，彼亦中我伏兵之計：真正奇妙。】及天色微明，劉表、張繡軍會合，見操兵少，疑操遁去，俱引兵入險擊之。操縱奇兵出，大破兩家之兵。曹兵出了安眾界口，於隘外下塞。【彼方截險，我能出險。所謂用兵如神。】劉表、張繡各整敗兵相見。表曰：「何期反中曹操奸計！」繡曰：「容再圖之。」於是兩軍集於安眾。

　　且說荀彧探知袁紹欲興兵犯許都，星夜馳書報曹操。操得書心慌，即日回兵。細作報知張繡，繡欲追之。賈詡曰：「不可追也，追之必敗。」【其所以必敗之故，且不說出。】劉表曰：「今日不追，坐失機會矣。」力勸繡，引軍萬餘同往追之。約行十餘里，趕上曹軍後隊。曹軍奮力接戰，繡、表兩軍大敗而還。【截之者繞其前，追之者逐其後。繞其前而不勝，逐其後則宜勝矣，而又不勝，殊出意外。】繡謂詡曰：「不用公言，果有此敗。」詡曰：「今可整兵再往追之。」【奇語似戲。】繡與表俱曰：「今已敗，奈何復追？」詡曰：「今番追去，必獲大勝。如其不然，請斬吾首。」【其所以必勝之故，且不說出。】繡信之。【虧他信。】劉表疑慮，不肯同往。繡乃自引一軍往追，【繡乃深信詡言，詡所以不忍棄之也。】操兵果然大敗，軍馬輜重連路散棄而走。【不敘戰，只敘敗，省筆。○曹兵一敗之後，忽得兩勝；兩勝之後，又復一敗：令讀者閃爍不測。】繡正往前追趕，忽山後一彪軍擁出，【此處且不說是何軍，留在後文補出。敘法變幻。】繡不敢前追，收軍回安眾。劉表問賈詡曰：「前以精兵追退兵，而公曰必敗；後以敗卒擊勝兵，而公曰必克：究竟悉如公言。何其事不同而皆驗也？願公明教我。」【讀者亦亟欲請教。】詡曰：「此易知耳。將軍雖善用兵，非曹操敵手。操軍雖敗，必有勁將為後殿，以防追兵，我兵雖銳，不能敵之也，故知必敗。夫操之急於退兵者，必因許都有事。既破我追軍之後，必輕車速回，不復為備。我乘其不備，而更追之，故能勝也。」【必敗必勝之故，至此方說明，蓋前之追在曹操料中，後之追不在曹操料中也。鑿鑿而談，了了如見。】劉表、張繡俱服其高見。【不特表、繡服之，即曹操當亦服之。】詡勸表回荊州，繡守襄城，以為唇齒。兩軍各散。

　　且說曹操正行間，聞報後軍為繡所追，急引眾將回身救應。【補敘前文所未及，好。】只見繡軍已退。敗兵回告操曰：「若非山後這一路人馬阻住中路，我等皆被擒矣。」【數語於敗軍口中點綴得好。】操急問何人。那人綽槍下馬，拜見曹操，乃鎮威中郎將，江夏平春人，姓李，名通，字文達。至此方敘出姓名。】操問何來。通曰：「近守汝南，聞丞相與張繡、劉表戰，特來接應。」操喜，封之為建功侯，守汝南西界以防表、繡。【忽然來，隨即去，總不費筆墨。】李通拜謝而去。操還許都，表奏孫策有功，封為討逆將軍，賜爵吳侯。遣使齎詔江東，諭令防剿劉表。操回府，眾官參見畢，荀彧問曰：「丞相緩行至安眾，何以知必勝賊兵？」【讀者也要請教。】操曰：「彼退無歸路，必將死戰，吾緩誘之而暗圖之，是以知其必勝也。」【昔日書中所言，至此才說明。○前有賈詡論兵，此又有曹操論兵，可當兵書一則。】荀彧拜服。

　　郭嘉入，操曰：「公來何暮也？」嘉袖出一書白操曰：「袁紹使人致書丞相，言欲出兵攻公孫瓚，特來借糧借兵。」操曰：「吾聞紹欲圖許都，今見吾歸，又別生他議。」遂拆書觀之，見其詞意驕慢。【隋李密緻書於李淵，詞意驕慢，淵卑詞答之。今紹正與密相類。】乃問嘉曰：「袁紹如此無狀，吾欲討之，恨力不及，如何？」嘉曰：「劉、項之不敵，公所知也。【隱然以高祖待操。】高祖惟智勝，項羽雖強，終為所擒。今紹有十敗，公有十勝，【妙論。】紹兵雖盛，不足懼也：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也；【大英雄不拘細節。紹自謂四世三公，故以繁禮為家數。不知太原公子，固自不衫不履也。】紹以逆動，公以順率，此義勝也；【挾天子以令諸侯，其名固順。】桓、靈以來，政失於寬，紹以寬濟，公以猛糾，此治勝也；【前有子產治鄭，後有孔明治蜀，皆是猛以濟寬。】紹外寬內忌，所任多親戚，公外簡內明，用人惟才，此度勝也；【如袁紹為盟主時，不責袁術之羈糧；而曹操用兵，能獎于禁而責夏侯也。】紹多謀少決，公得策輒行，此謀勝也；【此袁、曹第一優劣處。】紹專收名譽，公以至誠待人，【未必。】此德勝也；【操外雖誠而內實詐，算不得德。】紹恤近忽遠，公慮無不周，此仁勝也；【操何仁之有？但當曰才勝耳。】紹聽讒惑亂，公浸潤不行，此明勝也；【紹每疑田豐、沮授，而操深信郭嘉、荀彧是也。】紹是非混淆，公法度嚴明，此文勝也；【繁禮多儀不是文，法度嚴明乃真文。】紹好為虛勢，不知兵要，公以少克眾，用兵如神，此武勝也。【如後文袁紹馳檄討操，乃頓兵不進；而操能以十萬之眾，破紹兵八十萬是也。】公有此十勝，於以敗紹無難矣。」【總結一句。○上文只說操之十勝，而紹之十敗已舉於中。】操笑曰：「如公所言，孤何足以當之！」荀彧曰：「郭奉孝十勝十敗之說，正與愚見相合。紹兵雖眾，何足懼耶！」嘉曰：「徐州呂布，實心腹大患。今紹北征公孫瓚，我當乘其遠出，先取呂布，掃除東南，然後圖紹，乃為上計。否則我方攻紹，布必乘虛來犯許都，為害不淺也。」【數陳十勝十敗之後，讀者必將謂攻紹矣，乃忽欲舍紹而攻布，殊出意表。】操然其言，遂議東征呂布。荀彧曰：「可先使人往約劉備，待其回報，方可動兵。」【為後漏書伏線。】操從之，一面發書與玄德，一面厚遣紹使，奏封紹為大將軍、太尉，兼都督冀、青、幽、並四州，密書答之云：「公可討公孫瓚。吾當相助。」【奸巧。】紹得書大喜，便進兵攻公孫瓚。【便是謀之不勝。】

　　且說呂布在徐州，每當賓客宴會之際，陳珪父子必盛稱布德。【待呂布只須如此。】陳宮不悅，乘間告布曰：「陳珪父子面諛將軍，其心不可測，宜善防之。」【凡面諛人者，必腹算人者也。陳珪父子便是榜樣。】布怒叱曰：「汝無端獻讒，欲害好人耶？」【聞忠言則怒為獻讒，聞諛言則信為好人：奉先殊屬夢夢。雖然，世之如奉先者正復不少也。】宮出歎曰：「忠言不入，吾輩必受殃矣！」意欲棄布他往，卻又不忍，又恐被人嗤笑。【此時若去，誰來笑你？不能引決，為可笑耳。】乃終日悶悶不樂。一日，帶領數騎去小沛地面圍獵解悶，忽見官道上一騎驛馬，飛奔前去。【如此穿插接遞，妙有情致。】宮疑之，棄了圍場，引從騎從小路趕上。【「從小路」三字細甚，正對上「官道」二字說也。】問曰：「汝是何處使命？」那使者知是呂布部下人，慌不能答。【好。】陳宮令搜其身，得玄德回答曹操密書一封。【前日曹操密書，是玄德後堂取去；今日玄德回書，是陳宮半路得來。究竟前未見回劄，今未見來柬，總各看得一半耳。】宮即連人與書，拿見呂布。布問其故。來使曰：「曹丞相差我往劉豫州處下書，今得回書，不知書中所言何事。」【使者差矣，那裡有寄書的反瞞著魚雁？○前慌不能答，此亦答猶不答。】布乃拆書細看，【陳宮不先拆，候呂布手拆，俱細甚。】書略曰：

　　奉明命欲圖呂布，敢不夙夜用心。但備兵微將少，不敢輕動。丞相興大師，備當為前驅。謹嚴兵整甲，專待鈞命。

　　呂布見了，大罵曰：「操賊焉敢如此！」遂將使者斬首。先使陳宮、臧霸、結連泰山寇孫觀、吳敦、尹禮、昌豨，【音希。絕了假皇帝，連結真強盜。】東取山東兗州諸郡。令高順、張遼取沛城，攻玄德。令宋憲、魏續西取汝、潁。布自總中軍，為三路救應。【本是操欲攻布，卻反致布先發作，又出意表。】

　　且說高順等引兵出徐州，將至小沛。有人報知玄德，玄德急與眾商議。孫乾曰：「可速告急於曹操。」玄德曰：「誰可去許都告急？」階下一人出曰：「某願往。」視之，乃玄德同鄉人，姓簡，名雍，字憲和，現為玄德幕賓。玄德即修書付簡雍，使星夜赴許都求援。【此番莫又遇陳宮。】一面整頓守城器具。玄德自守南門，孫乾守北門，雲長守西門，張飛守東門，令糜竺與其弟糜芳守護中軍。原來糜竺有一妹嫁與玄德為次妻。玄德與他兄弟有郎舅之親，故令其守中軍保護妻小。【忙中又夾敘閒事，正見玄德託人不苟，不似呂布妻小之託於宋憲、魏續焉。】高順軍至，玄德在敵樓上問曰：「吾與奉先無隙，何故引兵至此？」順曰：「你結連曹操，欲害吾主，今事已露，何不就縛！」言訖，便麾軍攻城。玄德閉門不出。次日，張遼引兵攻打西門。雲長在城上謂之曰：「公儀錶非俗，何故失身於賊？」【壯士惜壯士。○為後白門樓相救伏線。】張遼低頭不語。【好張遼。】雲長知此人有忠義之氣，更不以惡言相加，亦不出戰。【豪傑愛豪傑。】遼引兵退至東門，張飛便出迎戰。早有人報知關公。關公急來東門看時，只見張飛方出城，張遼軍已退。【好張遼。】飛欲追趕，關公急召入城。飛曰：「彼懼而退，何不追之。」關公曰：「此人武藝不在你我之下。因我以正言感之，頗有自悔之心，故不與我等戰耳。」【好漢識好漢。】飛乃悟，只令士卒堅守城門，更不出戰。

　　卻說簡雍至許都見曹操，具言前事。操即聚眾謀士議曰：「吾欲攻呂布，不憂袁紹掣肘，只恐劉表、張繡議其後耳。」【提照前文。】荀攸曰：「二人新破，未敢輕動。呂布驍勇，若更結連袁術，縱橫淮、泗，急難圖矣。」【表與繡合不足慮，布與術合深足憂。】郭嘉曰：「今可乘其初叛，眾心未附，疾往擊之。」操從其言。即命夏侯惇與夏侯淵、呂虔、李典領兵五萬先行，自統大軍陸續進發，簡雍隨行。【敘事細甚。】早有探馬報知高順。順飛報呂布。布先令侯成、郝萌、曹性引二百餘騎接應高順，使離沛城三十里去迎曹軍，自引大軍隨後接應。玄德在小沛城中見高順退去，知是曹家兵至，乃只留孫乾守城，糜竺、糜芳守家，自己卻與關、張二公，提兵盡出城外，分頭下寨，接應曹軍。【空城出屯是失著。】

　　卻說夏侯惇引軍前進，正與高順軍相遇，便挺槍出馬搦戰。高順迎敵。兩馬相交，戰有四五十合，高順抵敵不住，敗下陣來。惇縱馬追趕，順繞陣而走。惇不捨，亦繞陣追之。陣上曹性看見，暗地拈弓搭箭，覷得親切，一箭射去，正中夏侯惇左目。惇大叫一聲，急用手拔箭，不想連眼珠拔出。【好痛也。】乃大呼曰：「父精母血，不可棄也！」遂納於口內啖之。【惇此時面上一眼，腹中一眼；一眼外觀，一眼內視。己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矣。○若云「父精母血」，雖然自吃自，還算吃爹娘。】仍復提槍縱馬，直取曹性。性不及提防，早被一槍搠透面門，【曹性面上反多一眼矣。】死於馬下。兩邊軍士見者，無不駭然。夏侯惇既殺曹性，縱馬便回。高順從背後趕來，麾軍齊上，曹兵大敗。夏侯淵救護其兄而走，呂虔、李典將敗軍退去濟北下寨。高順得勝，引軍回擊玄德。恰好呂布大軍亦至，布與張遼、高順分兵三路，來攻玄德、關、張三寨。正是：

　　啖睛猛將雖能戰，中箭先鋒難久持。

　　未知玄德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門樓呂布殞命

　　【使劉備於漏書之後，而小沛之戰為布所殺，則操必曰：「非我也，布也。」及令備當淮南之沖，若其放走呂布而操殺之，則又必曰：「非我也，軍令也。」欲使他人殺之，而無其隙構，呂布則有其隙矣。欲自殺之，而無其名，違軍令則有其名矣。操心中步步欲害玄德，而外面卻處處保護玄德；乃玄德心中亦步步堤防曹操，而外面亦處處逢迎曹操。兩雄相遇，兩智相對，使讀書者驚心悅目。

　　玄德嘗曰：「元龍湖海之士，豪氣未除。」又曰：「元龍如臥百尺樓上。」則元龍之為人，其英爽高明可知。乃英爽高明之人，而亦喜於用詐，何也？曰：兵不厭詐，亦在用之得其宜耳。不當詐而不詐，則有不欺人之羊叔子；當詐而詐，何妨有善騙人之陳元龍。

　　或曰：玄德既知丁原、董卓之事，何不勸操留布，以為圖操之地？予曰：不然，操非丁原、董卓比也。操不殺布，則必用布；用布，則必防布。既能以利厚結之，而使為我用；又能以術牢籠之，而使不為我害：是為虎添翼也。操之周密，不似丁、董之疏虞，玄德其見及此乎？

　　易牙殺子以饗君，管仲以為非人情不可近，劉安之事，將毋同乎？曰：不同。牙為利也，安為義也。君非絕食，則易牙之烹其子為不情；君當絕食，則介之推自割其肉不為過也。雖然，呂布之戀妻也太愚，劉安之殺妻也太忍，唯玄德為得其中。不得不棄而棄之，何必如兄弟之誓同生死，固不當學呂布；得保則保之，又誰云衣服之不及手足，亦不當學劉安。

　　曹家人截嫁攔婚，並非拉著香囊酒吃；呂家女空回白轉，不為少了開門前來。前日長枷釘韓胤，是獨桌請了媒人；今番火炬燒下邳，是打燈接著新轎。軍中得勝鼓，疑是娶親人的奏樂人；馬前大纛旗，權當迎女的扆閨帳。國丈自馱著貴妃出走，不顧辱沒了東宮；皇帝更不教太子親迎，只為了惡識了天使。《伐柯》詩詠成破斧，待大媒的是刀鋸不是酒漿；血光星犯著紅鸞，戰通宵的是疆場不是枕席。此數聯皆絕倒。

　　將欲和人戒酒，先特特邀人飲酒，張飛何其有禮；從未請人吃酒，便白白教人斷酒，呂布大是不情。自要吃酒，卻戒他人不吃酒，張飛怪得高懷；自不吃酒，卻怒他人吃酒，呂布怒得沒趣。送酒是好意，侯成遇張飛，定當引為腹心；拒酒是蠢才，曹豹與呂布，果然可稱翁婿。先飲酒，後領棒，以醉人受醉棒，曹豹之痛好耐；既折酒，以醒棒打醒人，侯成之恨難消。張飛借老曹打老呂，實不曾打老曹；呂布為眾將打一人，是分明打眾將。張飛戒飲之飲，比不戒飲之飲愈多，翻覺戒飲為多事；呂布禁酒之害，比害酒之害更甚，可為禁酒之大懲。戒氣勝戒酒，張飛但當戒一己之鞭笞；禁酒如禁色，呂布安能禁眾人之夫婦。張飛殺過一夜酒風，明日便戒酒不成，倒便宜了醉漢；呂布打散他人筵席，自家竟與酒永別，活斷送了醒人。張飛徐州之失，還堪以酒解其悶；呂布白門樓之死，誰能以酒奠其魂。此數聯又絕倒。】

　　卻說高順引張遼擊關公寨，呂布自擊張飛寨，關、張各出迎戰，玄德引兵兩路接應。呂布分軍從背後殺來，關、張兩軍皆潰，玄德引數十騎奔回沛城。【今日狼狽奔回，則知前日不當盡出城外下寨。】呂布趕來，玄德急喚城上軍士放下吊橋。呂布隨後也到。城上欲待放箭，又恐射了玄德，【敘事周致。】被呂布乘勢殺入城門，把門將士抵敵不住，都四散奔避。呂布招軍入城。玄德見勢已急，到家不及，只得棄了妻小，【此卷中以玄德棄妻、劉安殺妻、呂布戀妻，相對成趣。】穿城而過，走出西門，匹馬逃難。【又失了小沛城。此城凡三得三失矣。】呂布趕到玄德家中，糜竺出迎，告布曰：「吾聞大丈夫不廢人之妻子。今與將軍爭天下者，曹公耳。玄德常念轅門射賴之恩，不敢背將軍也。今不得已而投曹公，惟將軍憐之。」【語亦動聽。】布曰：「吾與玄德舊交，豈忍害他妻子。」【前布與袁術戰時，玄德曾遣雲長助之，故今以此相報耶？】便令糜竺引玄德妻小去徐州安置。【為後糜竺登城拒布伏案。】布自引軍投山東兗州境上，留高順、張遼守小沛。此時孫乾已逃出城外，關、張二人亦各自收得些人馬，往山中住紮。【補筆應前，亦便伏筆照後。】

　　且說玄德匹馬逃難，正行間，背後一人趕至，視之，乃孫乾也。【孫乾先至，關、張慢來，敘法參差有致。】玄德曰：「吾今兩弟不知存亡，妻小失散，為之奈何？」【先說兩弟，後及妻小，妙。】孫乾曰：「不若且投曹操，以圖後計。」玄德依言，尋小路投許都。途次絕糧，嘗往村中求食，但到處，聞劉豫州，皆爭進飲食。【絕勝重耳過衛時。○先寫此句，為後劉安殺妻供食作引。】一日，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少年出拜，問其姓名，乃獵戶劉安也。【是喜吃野味人。】當下劉安聞豫州牧至，欲尋野味供食，一時不能得，【野味難得，不若家味之便。】乃殺其妻以食之。【奇絕。古名將亦有殺妻饗士者。婦人不幸生亂世，遂使命如草菅，哀哉！○玄德以妻子比衣服，此人以妻子為飲食，更奇。】玄德曰：「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人有溺愛悍妻者，但知妻是肉，不知妻是狼，乃當以劉安之法處之。○若在懼內者言之，當名曰獅子肉。】玄德不疑，遂飽食了一頓，【曹操在呂伯奢家，誤認豬是人；玄德在劉安家，誤認人是狼。曹操不曾吃得一塊豬肉，玄德飽吃一頓人肉。不吃豬肉者，反是惡人；吃人肉者，反不失為好人。】天晚就宿。【不知劉安此夜如何睡得著？】至曉將去，往後院取馬，忽見一婦人殺於廚下，【不意取馬，反忽見狼。】臂上肉已都割去，【昨宵深得此一臂之力。○玄德髀肉可復生，此婦臂肉安得復生耶？】玄德驚問，方知昨夜食者，乃其妻之肉也。【設或不見不問，則劉安終不使玄德知之。其立念比殺妻饗士者更奇。】玄德不勝傷感，灑淚上馬。劉安告玄德曰：「本欲相隨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遠行。」【又是孝子。】玄德稱謝而別，取路出梁城。忽見塵頭蔽日，一彪大軍來到。玄德知是曹操之軍，同孫乾徑至中軍旗下，與曹操相見。【不必直到許都，即於途中相遇，好。】具說失沛城、散二弟、陷妻小之事。操亦為之下淚。【假慈悲。】又說劉安殺妻為食之事，【其事甚奇，不得不為一述。】操乃令孫乾以金百兩往賜之。【千金買駿骨，百金謝狼肉。一上黃金台，一飽劉君腹。○劉安得此金，又可娶一妻矣，但恐無人肯嫁之耳。何也，恐其又把作野味請客也。】軍行至濟北，夏侯淵等迎接入寨，備言兄夏侯惇損其一目，臥病未痊。【回顧前文，好。】操臨臥處視之，令先回許都調理。【好安放。】一面使人打探呂布現在何處。探馬回報云：「呂布與陳宮、臧霸結連泰山賊寇，共攻兗州諸郡。」【照前文。】操即令曹仁引三千兵打沛城，操親提大軍，與玄德來戰呂布。【伏後案。】

　　前至山東，路近蕭關，正遇泰山寇孫觀、吳敦、尹禮、昌豨領兵三萬餘，攔住去路。操令許褚迎戰。四將一齊出馬，許褚奮力死戰，四將抵敵不住，各自敗走。操乘勢掩殺，追至蕭關。探馬飛報呂布。【此句是過文。】時布已回徐州，欲同陳登往救小沛，【小沛休矣。】令陳珪守徐州。【徐州休矣。】陳登臨行，珪謂之曰：「昔曹公曾言東方事盡付與汝。今布將敗，可便圖之。」【照應前文。】登曰：「外面之事，兒自為之。倘布敗回，父親便請糜竺一同守城，休放布入。兒自有脫身之計。」珪曰：「布妻小在此，心腹頗多，為之奈何？」【思慮周匝。】登曰：「兒亦有計了。」【是父是子。】乃入見呂布曰：「徐州四面受敵，操必力攻。我當先思退步。可將錢糧移於下邳，【只說錢糧，不說妻小，妙甚。】倘徐州被圍，下邳有糧可救。主公盍早為計？」布曰：「元龍之言甚善。吾當並妻小移去。」【此句待他自說，甚妙。】遂令宋憲、魏續保護妻小與錢糧，移屯下邳，【妻小休矣。○此處點出宋憲、魏續，筆法閑警。】一面自引軍與陳登往救蕭關。

　　到半路，登曰：「容某先到關探曹操虛實，主公方可行。」【此關休矣。】布許之，登乃先到關上。陳宮等接見。登曰：「溫侯深怪公等不肯向前，要來責罰。」【反間得妙。】宮曰：「今曹兵勢大，未可輕敵。吾等緊守關隘，可勸主公深保沛城，乃為上策。」陳登唯唯。至晚上關而望，見曹兵直逼關下，乃乘夜連寫三封書，拴在箭上，射下關去。【書中約他放火為號，殺入關中也。此處尚不說明。】次日，辭了陳宮，飛馬來見呂布曰：「關上孫觀等皆欲獻關，某已留下陳宮守把，將軍可於黃昏時，殺去救應。」【又反間得妙。蓋孫觀等皆新結之寇，且又新敗，而陳宮實為呂布心腹，故必作如此語以誘布，而布乃無不信矣。○「黃昏時」三字，更有針線。】布曰：「非公則此關休矣！」【非公則此關安得休？】便教陳登飛騎先至關，約陳宮為內應，舉火為號。【正暗合陳登書中之意。亦是「黃昏時」三字，有以啟之也。】登徑往報宮曰：「曹兵已抄小路到關內，恐徐州有失。公等宜急回。」【騙呂布又騙陳宮，兩邊夾敘，都用實敘，妙。】宮遂引眾棄關而走。【也著了道兒。】登就關上放起火來。【不負書中之約，亦可謂不背呂布之令。】呂布乘黑殺至，陳宮軍和呂布軍在黑暗裡自相掩殺。【只一陳登，弄得他七顛八倒，可知曹操用間之妙。】曹兵望見號火，一齊殺到，乘勢攻擊。【陳登箭上三書中語暗補於此，妙。】孫觀等各自四散逃避去了。【易聚易散，是賊寇身分。○此句伏後招安一案。】呂布直殺到天明，方知是計，【呆鳥。】急與陳宮回徐州。到得城邊叫門時，城上亂箭射下，【前日小沛城上之箭，當移於此日射之。】糜竺在敵樓上喝曰：「汝奪吾主城池，今當仍還吾主，汝不得復入此城也！」【陳珪不出，使糜竺答話，妙甚。】布大怒曰：「陳珪何在？」竺曰：「吾已殺之矣。」假說妙。【若不如此說，恐陳登在呂布軍中，為其所害也。然不知登已早脫身去矣。】布回顧宮曰：「陳登安在？」【已往小沛賺高順、張遼去了。】宮曰：「將軍尚執迷而問此佞賊乎？」【真是呆鳥。】布令遍尋軍中，卻只不見。【好笑。】宮勸布急投小沛，布從之。行至半路，只見一彪軍驟至，視之，乃高順、張遼也。【奇。】布問之，答曰：「陳登來報，說主公被圍，令某等急來救解。」【不向陳登那邊敘去，卻從呂布這邊聽來，是用虛筆，與前文變。】宮曰：「此又佞賊之計也。」布怒曰：「吾必殺此賊！」【只怕殺他不得了。】急驅馬至小沛。只見小沛城上，盡插曹兵旗號。原來曹操已令曹仁襲了城池，引軍守把。【敘法虛實俱佳。】呂布於城下大罵陳登。登在城上，指布罵曰：「吾乃漢臣，安肯事汝反賊耶！」【此時卻不面諛。】布大怒，正待攻城，忽聽背後喊聲大起，一隊人馬來到，當先一將，乃是張飛。【突如其來，來得湊巧。】高順出馬迎敵，不能取勝，布親自接戰。正鬥間，陣外喊聲復起，曹操親統大軍衝殺前來。【寫張飛後，不即寫雲長，忽又夾敘曹操，用筆錯落。】呂布料難抵敵，引軍東走。曹兵隨後追趕。呂布走得人困馬乏，忽又閃出一彪軍攔住去路，為首一將，立馬橫刀，大喝：「呂布休走！關雲長在此！」【突如其來，來得湊巧。○看他寫關、張之來，敘法各變，妙甚。】呂布慌忙接戰。背後張飛趕來，布無心戀戰，與陳宮等殺開條路，徑奔下邳。侯成引兵接應去了。【略作一頓。○此處點出侯成，用筆閑警。】

　　關、張相見，各灑淚言失散之事。【寫得有情致。】雲長曰：「我在海州路上住紮，探得消息，故來至此。」張飛曰：「弟在芒碭山住了這幾時，今日幸得相遇。」【補寫二人蹤跡，只在二公口中自敘，省筆。】兩個敘話畢，一同引兵來見玄德，哭拜於地。玄德悲喜交集，【敘得有情致。】引二人見曹操，便隨操入徐州。糜竺接見，具言家屬無恙，玄德甚喜。陳珪父子，亦來參拜曹操。【敘事簡到，一筆不漏。】操設一大宴犒勞諸將，操自居中，使陳珪居右、玄德居左，【亦學呂布坐法耶。】其餘將士，各依次坐。宴罷，操嘉陳珪父子之功，加封十縣之祿，授登為伏波將軍。【完陳珪父子。】

　　且說曹操得了徐州，心中大喜，【可知其在兗州時，未嘗須臾忘徐州也。】商議起兵攻下邳。程昱曰：「布今止有下邳一城，若逼之太急，必死戰而投袁術矣。【確慮。】布與術合，其勢難攻。今可使能事者守住淮南徑路，內防呂布，外當袁術。【正是此意。】況今山東尚有臧霸、孫觀之徒未曾歸順，防之亦不可忽也。」【此是餘意。】操曰：「吾自當山東諸路。其淮南徑路，請玄德當之。」【使玄德當袁、呂往來之要衝，亦即驅虎吞狼之計也。】玄德曰：「丞相將令，安敢有違。」【玄德此時不得不應。】次日，玄德留糜竺、簡雍在徐州，帶孫乾、關、張引軍住守淮南徑路，曹操自引兵攻下邳。

　　且說呂布在下邳，自恃糧食足備，【應前移屯錢糧。】且有泗水之險，安心坐守，可保無虞。陳宮曰：「今操兵方來，可乘其寨柵未定，以逸擊勞，無不勝者。」布曰：「吾方屢敗，不可輕出。待其來攻而後擊之，皆落泗水矣。」【豈知此水反為我害。】遂不聽陳宮之言。過數日，曹兵下寨已定。操統眾將至城下，大叫：「呂布答話！」布上城而立。操謂布曰：「聞奉先又欲結婚袁術，吾故領兵至此。夫術有反逆大罪，而公有討董卓之功，今何自棄其前功，而從逆賊耶？倘城池一破，悔之晚矣。若早來降，共扶王室，當不失封侯之位。」【此非誘布，實欲用布也。玄德在白門樓時，正慮此耳。】布曰：「丞相且退，尚容商議。」【主張不定。】陳宮在布側，大罵：「曹操奸賊！」一箭射中其麾蓋。【今日城上之一箭，不如前日店中之一劍。】操指宮恨曰：「吾誓殺汝！」【為白門樓伏案。○呂布轅門之射，玄德不必報恩；陳宮麾蓋之射，曹操安得懷恨耶？】遂引兵攻城。宮謂布曰：「曹操遠來，勢不能久。將軍可以步騎出屯於外，宮將餘眾閉守於內。操若攻將軍，宮引兵擊其背；若來攻城，將軍為救於後。不過旬日，操軍食盡，可一鼓而破。此乃掎角之勢也。」【玄德屯兵城外，而致失小沛者，為與關、張俱出，而城中空虛也。今陳宮所言，則誠大善。】布曰：「公言極是。」遂歸府收拾戎裝。時方冬寒，吩咐從人多帶綿衣，布妻嚴氏聞之，【百忙中忽閃出一婦人，正應前「移置妻小」句。】出問曰：「君欲何往？」佈告以陳宮之謀。嚴氏曰：「君委全城，捐妻子，孤軍遠出，倘一旦有變，妾豈得為將軍之妻乎？」【汝若肯死，安得為他人妻？只此一語，便非貞婦。】布躊躇未決，三日不出。【沒主意。】宮入見曰：「操軍四面圍城，若不早出，必受其困。」布曰：「吾思遠出不如堅守。」【沒主意。】宮曰：「近聞操軍糧少，遣人往許都去取，早晚將至。【又在陳宮口中，帶敘曹操軍中事。】將軍可引精兵往斷其糧道。此計大妙。」布然其言，復入內對嚴氏說知此事。【婚姻之事謀及婦人，猶可言也；軍旅之事謀及婦人不可言也。】嚴氏泣曰：「將軍若出，陳宮、高順安能堅守城池？倘有差失，悔無及矣！妾昔在長安，已為將軍所棄，幸賴龐舒私藏妾身，再得與將軍相聚。【頓提前事，如千丈游絲，忽然一落。】孰知今又棄妾而去乎？將軍前程萬里，請勿以妾為念！」言罷痛哭。【先以危詞動之，又以哀詞訣之，然後繼之以哭，不由丈夫不聽。】布聞言愁悶不決，入告貂蟬。【貂蟬別來無恙。○既謀之妻，又謀之妾，總是沒主張。】貂蟬曰：「將軍與妾作主，勿輕身自出。」【嚴氏之言詳，貂蟬之言略，敘法俱佳。】布曰：「汝無憂慮。吾有畫戟、赤兔馬，誰敢近我！」【頻誇戟馬，正為後文盜馬、盜戟作反襯。】乃出謂陳宮曰：「操軍糧至者，詐也。操多詭計，吾未敢動。」【懼內人偏不肯說是懼內，偏有許多解說。】宮出，歎曰：「吾等死無葬身之地矣！」【極似李儒歎董卓語。】布於是終日不出，只同嚴氏、貂蟬飲酒解悶。【飲酒二字，閑閑而起。】謀士許汜、王楷入見布，進計曰：「今袁術在淮南，聲勢大振。將軍舊曾與彼約婚，今何不仍求之？彼兵若至，內外夾攻，操不難破也。」【此計不出程昱所料。】布從其計，即日修書，就著二人前去。許汜曰：「須得一軍引路沖出方好。」布令張遼、郝萌兩個引兵一千，送出隘口。是夜二更，張遼在前，郝萌在後，保著許汜、王楷殺出城去。抹過玄德寨，眾將追趕不及，已出隘口，【讀者至此，為玄德著急。】郝萌將五百人，跟許汜、王楷而去。張遼引一半軍回來。【一軍忽分兩隊，一去一回，寫得變幻。】到隘口時，雲長攔住；未及交鋒，高順引兵出城救應，接入城中去了。【此時捉住張遼，不如後日捉住郝萌。】

　　且說許汜、王楷至壽春，拜見袁術，呈上書信。術曰：「前者殺吾使命，賴我婚姻！今又來相問，何也？」汜曰：「此為曹操奸計所誤，願明上詳之。」術曰：「汝主不因曹兵困急，豈肯以女許我？」楷曰：「明上今不相救，恐唇亡齒寒，亦非明上之福也。」術曰：「奉先反覆無信，可先送女，然後發兵。」【孫策借兵，得他玉璽為質；呂布借兵，又要他女兒為質。一是死寶，一是活寶。】許汜、王楷只得拜辭，和郝萌回來。到玄德寨邊，汜曰：「日間不可過。夜半吾二人先行，郝將軍斷後。」商量停當。夜過玄德寨，許汜、王楷先過去了。郝萌正行之次，張飛出寨攔路。郝萌交馬，只一合，被張飛生擒過去，五百人馬盡被殺散。【本恐許汜、王楷有失，故郝萌引軍送之；不意彼二人反走脫，郝萌反被擒，寫得變幻。○走張遼則寫雲長，擒郝萌則寫張飛，都好。】張飛解郝萌來見玄德，玄德押往大寨見曹操。郝萌備說求救許婚一事。操大怒，斬郝萌於軍門。【又殺了呂家一個媒人。】使人傳諭各寨，小心防守，如有走透呂布及彼軍士者，依軍法處治。【玄德亦在約束之內。】各寨悚然。玄德回營，分付關、張曰：「我等正當淮南衝要之處。二弟切宜小心在意，勿犯曹公軍令。」飛曰：「捉了一員賊將，操不見有甚褒賞，卻反來諕嚇，何也？」【幾乎又惹此公發作。】玄德曰：「非也。曹操統領多軍，不以軍令，何能服人？弟勿犯之。」【玄德之意，不過「在他簷下過，不敢不低頭」耳。然若以此語勸張飛，飛必不服，故以軍令當嚴為辭，蓋假話也。】關、張應諾而退。

　　卻說許汜、王楷回見呂布，具言袁術先欲得婦，然後起兵救援。布曰：「如何送去？」汜曰：「今郝萌被獲，操必知我情，預作準備。若非將軍親自護送，誰能突出重圍？」布曰：「今日便送去，如何？」【又何倉卒至此。】汜曰：「今日乃凶神值日，不可去。明日大利，宜用戌、亥時。」【不唯會做媒，又會選日。】布命張遼、高順：「引三千軍馬，安排小車一輛，我親送至二百裡外，卻使你兩個送去。」次夜二更時分，【是戌末亥初。】呂布將女以綿纏身，用甲包裹，負於背上，提戟上馬。【只有隨新人的送娘，那有背新人的送爹？只有蓋新人的紅羅，那有裹新人的鐵甲？只有坐新人的花轎，那有騎新人的戰馬？可發一笑。】放開城門，布當先出城，張遼、高順跟著。將次到玄德寨前，一聲鼓響，關、張二人攔住去路，大叫：「休走！」布無心戀戰，只顧奪路而行。玄德自引一軍殺來，兩軍混戰。呂布雖勇，終是縛一女在身上，只恐有傷，不敢衝突重圍。【趙雲懷小兒卻能沖陣，呂布背女子不能突圍。意者玄德之子紫微早已臨身，奉先之女紅鸞未曾照命耶？】後面徐晃、許褚皆殺來，眾軍皆大叫曰：「不要走了呂布！」布見軍來太急，只得仍退入城。【前番是自己追轉，今番是別人趕回。】玄德收軍，徐晃等各歸寨，端的不曾走透一個。呂布回到城中，心中憂悶，【不獨呂布憂悶，女兒當亦憂悶。】只是飲酒。【聊當送親酒。】

　　卻說曹操攻城，兩月不下。忽報：「河內太守張楊出兵東市，欲救呂布，部將楊醜殺之，欲將頭獻丞相，卻被張楊心腹將眭固所殺，反投犬城去了。」【此事只在報人口中敘過，省筆。】操聞報，即遣史渙追斬眭固。【只一句了卻，更省筆。】因聚眾將曰：「張楊雖幸自滅，然北有袁紹之憂，東有表、繡之患。下邳久圍不克，吾欲舍布還都，暫且息戰，何如？」荀攸急止曰：「不可。呂布屢敗，銳氣已墮。軍以將為主，將衰則軍無戰心。彼陳宮雖有謀而遲。【確遲。】今布之氣未復，宮之謀未定，作速攻之，布可擒也。」【機會良不可失。若在袁紹，必不肯聽此言。】郭嘉曰：「某有一計，下邳城可立破，勝於二十萬師。」荀彧曰：「莫非決沂、泗之水乎？」嘉笑曰：「正是此意。」【不消郭嘉說出，荀彧早已道著。二口如出一心。】操大喜，即令軍士決兩河之水。曹兵皆居高原，坐視水淹下邳。【濮陽城中，呂布贈操以火；下邳城中，曹操答布以水。畢竟火不勝水。】下邳一城，只剩得東門無水，【為後侯成盜馬出東門伏案。】其餘各門都被水淹。眾軍飛報呂布。布曰：「吾有赤兔馬，渡水如平地，又何懼哉！」【公則無懼矣，妻小奈何？恐不能盡馱在背上也。】乃日與妻妾痛飲美酒。【只顧自己吃酒，不顧他人吃水。】因酒色過傷，形容銷減。一日，取鏡自照，驚曰：「吾被酒色傷矣！自今日始當戒之。」遂下令城中，但有飲酒者皆斬。【不戒色，則戒酒；自己害酒，卻戒別人飲酒。可笑。】

　　卻說侯成有馬十五匹，被後槽人盜去，欲獻與玄德。【將寫侯成盜馬獻曹操，先寫後槽人盜馬獻玄德，天然奇妙。】侯成知覺，追殺後槽人，將馬奪回。諸將與侯成作賀。【失馬安知非福，得馬安知非禍？嗟哉諸將，不若塞翁之高見矣。】侯成釀得五六斛酒，欲與諸將會飲，【戀妻妾者，既為遊釜之魚；會賓客者，亦作處堂之燕。有其上，必有其下也。】恐呂布見罪，乃先以酒五瓶詣布府，稟曰：「託將軍虎威，追得失馬，眾將皆來作賀。釀得些酒，未敢擅飲，特先奉上微意。」布大怒曰：「吾方禁酒，汝卻釀酒會飲，莫非同謀伐我乎！」【此語實啟其殺機。】命推出斬之。【罪不至此。《酒誥》注曰：「予其殺者，未必殺也。」】宋憲、魏續等諸將俱入告饒。布曰：「故犯吾令，理合斬首。今看眾將面，且打一百。」眾將又哀告，打了五十背花，【與張飛打曹豹一樣打法，但打曹豹的是醉棒，打侯成的是醒棒。】然後放歸。眾將無不喪氣。宋憲、魏續至侯成家來探視，侯成泣曰：「非公等，則吾死矣！」憲曰：「布只戀妻子，視吾等如草芥。」續曰：「軍圍城下，水繞壕邊，吾等死無日矣！」【然則水可吊也，馬何可賀？】憲曰：「布無仁無義，我等棄之而走，何如？」續曰：「非丈夫也。不若擒布獻曹公。」【一個商量要走，一個決計要擒，敘法又參差又次序。】侯成曰：「我因追馬受責，而布所倚恃者，赤兔馬也。【因馬想到馬。】汝二人果能獻門擒布，吾當先盜馬去見曹公。」【因盜馬想到盜馬。○侯成馬後槽人不曾盜得，呂布馬侯成反要盜去，奇幻。】三人商議定了。【三人者，或則託其防護妻小，或則賴其引兵接應，皆布之心腹也。而布卒死於此三人之手，異哉。○回思呂布「同謀伐吾」一語，竟是出口成讖。】是夜侯成暗至馬院，盜了那匹赤兔馬，【張飛奪馬是一百五十匹，後槽偷馬是一十五匹，今侯成盜馬卻只一匹。】飛奔東門來。【東門無水故也。】魏續便開門放出，卻佯作追趕之狀。【若真追轉，呂布也該飲酒賀喜。】侯成到曹操寨，獻上馬，【侯成馬不曾獻與玄德，呂布馬反先獻與曹操，奇幻。】備言宋憲、魏續插白旗為號，準備獻門。【濮陽城中白旗是詐，下邳城上白旗是真。○白旗之說，前三人商議時所畫之策。乃卻於此處補出。】曹操聞此信，便押榜數十張，射入城去。【一則惑其軍心，一則暗約未宋、魏二人。○前陳登射書，今曹操射榜；陳登書連射三封，曹操榜又連射數十：正相對成趣。】其榜曰：

　　大將軍曹，特奉明詔，征伐呂布。如有抗拒大軍者，破城之日，滿門誅戮。上至將校，下至庶民，有能擒呂布來獻，或獻其首級者，重加官賞。為此榜諭，各宜知悉。【前敘陳登書用暗補法，今敘曹操榜卻明寫其詞，都好。】

　　次日平明，城外喊聲震地。呂布大驚，提戟上城，各門點視，責罵魏續走透侯成，失了戰馬，欲待治罪。城下曹兵望見城上白旗，竭力攻城，布只得親自抵敵，從平明直打到日中。曹兵稍退，【此時宋、魏二人不即獻門者，懼布之勇也。】布少憩門樓，【此門樓其即白門樓耶？】不覺睡著在椅上。【既非酒醉，何便睡著？】宋憲趕退左右，先盜其畫戟，【侯成盜馬，宋憲盜戟，正相對。○被責者侯成，而首欲擒布者，反是魏續；首謀者魏續，而先盜戟者，反是宋憲：敘得參差變幻。】便與魏續一齊動手，將呂布繩纏索綁，緊緊縛住。【不意呂布竟被縛於二人。夫非二人之能縛布也，布實自縛於其妻妾耳。○「緊緊」二字，對後「縛太急」句。】布從睡夢中驚醒，急喚左右，卻都被二人殺散，把白旗一招，曹兵齊至城下。魏續大叫：「已生擒呂布矣！」夏侯淵尚未信，宋憲在城上擲下呂布畫戟來，【典韋之死，雙戟先亡；呂布之擒，一戟先落。】大開城門，曹兵一擁而入。高順、張遼在西門，水圍難出，為曹兵所擒。陳宮奔至南門，為徐晃所獲。

　　曹操入城，即傳令退了所決之水，出榜安民。【敘事周。】一面與玄德同坐白門樓上。關、張侍立於側，提過擒獲一干人來。呂布雖然長大，卻被繩索捆作一團。【真如細布。】布叫曰：「縛太急，乞緩之！」【既已被縛，何爭緩急。】操曰：「縛虎不得不急。」【陳登說他是鷹，曹操偏說他是虎。】布見侯成、魏續、宋憲皆立於側，乃謂之曰：「我待諸將不薄，汝等何忍皆反？」憲曰：「聽妻妾言，不聽將計，何謂不薄？」【責備得是。】布默然。【其實沒得說。】須臾，眾擁高順至。操問曰：「汝有何言？」順不答。【亦好。】操怒，命斬之。徐晃解陳宮至。操曰：「公台別來無恙！」【輕薄語。】宮曰：「汝心術不正，吾故棄汝！」操曰：「吾心不正，公又奈何獨事呂布？」【亦責備得不差。】宮曰：「布雖無謀，不似你詭詐奸險。」操曰：「公自謂足智多謀，今竟何如？」【好嘲笑。】宮顧呂布曰：「恨此人不從吾言！若從吾言，未必被擒也。」操曰：「今日之事，當如何？」問得惡。宮大聲曰：「今日有死而已！」【操如此問，宮必如此答。使操而有良心者，念其昔日活我之恩，若竟釋之；釋之而不降，則竟縱之；縱之而彼又來圖我，而又獲之，然後聽其自殺：此仁人君子之用心也，而操非其倫也。】操曰：「公如是，奈公之老母妻子何？」【又問得惡。○中牟縣初遇時，曾談及老母妻子，此處遙應前文。】宮曰：「吾聞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施仁政於天下者，不絕人之祀。老母妻子之存亡，亦在於明公耳。吾身既被擒，請即就戮，並無掛念。」【並無一弱語。】操有留戀之意。【假惺惺。不記前城上射箭時，發狠要殺之耶？】宮徑步下樓，左右牽之不住。【硬漢。】操起身，泣而送之，【假惺惺。】宮並不回顧。【硬漢。】操謂從者曰：「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許都養老。怠慢者斬。」【一味權詐。○諄諄母妻，亦為卷中殺妻戀妻等事作餘波。】宮聞言，亦不開口，伸頸就刑。【硬漢。】眾皆下淚。操以棺槨盛其屍，葬於許都。【宮初獲操而不殺，客店欲殺而不果，宮之活操者再矣。而操不一活之，操真狠人哉。】後人有詩歎之曰：

　　生死無二志，丈夫何壯哉！不從金石論，空負棟樑材。輔主真堪敬，辭親實可哀。白門身死日，誰肯似公台？

　　方操送宮下樓時，佈告玄德曰：「公為坐上客，布為階下囚，何不發一言而相寬乎？」【宮何硬，布何軟。】玄德點頭。及操上樓來，布叫曰：「明公所患，不過於布，布今已服矣。公為大將，布副之，天下不難定也。」【布言如此，備愈不肯出言相寬矣。】操回顧玄德曰：「何如？」【操意已動。】玄德答曰：「公不見丁建陽、董卓之事乎？」【妙極，似為操語。】布目視玄德曰：「是兒最無信者！」【聊以效顰。】操令牽下樓縊之。布回顧玄德曰：「大耳兒！不記轅門射戟時耶？」【即不轅門射戟，備未必死。操則負宮，備不為負布。】忽一人大叫曰：「呂布匹夫！死則死耳，何懼之有！」【未罵曹操，先罵呂布；未說自己不怕死，先罵呂布怕死：大是妙人。】眾視之，乃刀斧手擁張遼至。【寫呂布、陳宮、張遼、高順陸續擒至，各有一樣身分。】操令將呂布縊死，然後梟首。後人有詩歎曰：

　　洪水滔滔淹下邳，當年呂布受擒時。空餘赤兔馬千里，漫有方天戟一枝。縛虎望寬今太懦，養鷹休飽昔無疑。戀妻不納陳宮諫，枉罵無恩大耳兒。

　　又有詩論玄德曰：

　　傷人餓虎縛體寬，董卓丁原血未幹。玄德既知能啖父，爭如留取害曹瞞？

　　卻說武士擁張遼至。操指遼曰：「這人好生面善。」遼曰：「濮陽城中曾相遇，如何忘卻？」操笑曰：「你原來也記得！」遼曰：「只是可惜！」【奇語忽發。】操曰：「可惜甚的？」遼曰：「可惜當日火不大，不曾燒死你這國賊！」【因今日之水，提起昔日之火，妙甚。】操大怒曰：「敗將安敢辱吾！」拔劍在手，親自來殺張遼。【不覺露恨惡身。】遼全無懼色，引頸待殺。【所謂「死則死耳，何懼之有」？】曹操背後，一人攀住臂膊，一人跪於面前，說道：「丞相且莫動手！」正是：

　　乞哀呂布無人救，罵賊張遼反得生。

　　畢竟救張遼的是誰，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回　曹阿瞞許田打圍　董國舅內閣受詔

　　【趙高以指鹿察左右之順逆，曹操以射鹿驗眾心之從違，奸臣心事，何其前後如出一轍也！至於借弓不還，始而假借，既且實受，豈獨一弓為然哉？即天位亦猶是爾。河陽之狩，以臣召君；許田之獵，以上從下：皆非天子意也。然重耳率諸侯以朝王，曹操代天子而受賀，操於是不得復為重耳矣。

　　雲長之欲殺操，為人臣明大義也。玄德之不欲殺，為君父謀萬全也。君側之惡，除之最難。前後左右，皆其腹心爪牙，殺之而禍及我身，猶可耳；殺之而禍及君父，則不為功之首，而反為罪之魁矣，可不慎哉！

　　董承前曾拒傕、汜以救駕，今若能誅曹操，是再救駕也。馬騰前同韓遂攻傕、汜曾受密詔，今同董承謀曹操，是再受詔也。前之救駕是實事，而後之救駕是虛談。前之受詔用虛敘，而後之受詔用實寫。一虛一實，參差變換，各各入妙。又妙在七人受詔處，或自受，或因人所受以為受；或先見詔，或後見詔；或約來，或自至；或兩人同來，或一人獨至；或潸然淚下，或咬牙切齒。文官有文官身分，武臣有武臣氣概，人人不同，人人如畫，真敘事妙品。

　　曹操無君之罪，至許田射鹿而大章明較著矣。人臣無將，將則必誅。袁術之僭，其既然者也；曹操之篡，其將然者也。將之與既，厥罪維均，故自有衣帶詔之後，凡興兵討操者，俱大書「討賊」以予之。

　　前有謀誅宦豎之何國舅，後有謀誅奸相之董國舅，遙遙相對，然二人不可同年而語矣。進有鴆董后之罪，承有拒李傕之功；進則靈帝嘗欲殺之，承則獻帝傾心託之。乃二人之賢否不同，而同於敗者，進之失在不斷，承之失在不密。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事欲其秘，何必歃血會飲？跡恐其露，何必立券書名？雖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天不祚漢，無徒為董承咎也。】

　　話說曹操舉劍欲殺張遼，玄德攀住臂膊，雲長跪於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當留用。」雲長曰：「關某素知文遠忠義之士，願以性命保之。」【為後文張遼土山救關公張本。】操擲劍笑曰：「我亦知文遠忠義，故戲之耳。」【恐他人做了人情，便說自家是戲。奸雄權變，真不可及。】乃親釋其縛，解衣衣之，延之上坐。【要殺則親自拔劍，不殺則解衣延坐；怒便加一倍怒，愛亦加一倍愛。奸雄權變，真不可及。】遼感其意，遂降。操拜遼為中郎將，賜爵關內侯，使招安臧霸。霸聞呂布已死，張遼已降，遂亦引本部軍投降，操厚賞之。臧霸又招安孫觀、吳敦、尹禮來降，獨昌豨未肯歸順。操封臧霸為琅琊相，孫觀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將呂布妻女，載回許都。【未識貂蟬亦在其中否？】大犒三軍，拔寨班師。路過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請留劉使君為牧。操曰：「劉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來未遲。」【操自欲取徐州，而不欲以予備，明矣。】百姓叩謝。操喚車騎將軍車冑權領徐州。【為後文關公斬車冑張本。】

　　操軍回許昌，封賞出征人員，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次日，獻帝設朝，操表奏玄德軍功，引玄德見帝。玄德具朝服拜於丹墀。帝宣上殿，問曰：「卿祖何人？」玄德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閣下玄孫，劉雄之孫，劉弘之子也。」【首回中已敘過，此又於玄德口中自敘一番。】帝教取宗族世譜檢看，令宗正卿宣讀曰：

　　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劉勝。勝生陸城亭侯劉貞。貞生沛侯劉昂。昂生漳侯劉祿。祿生沂水侯劉戀。戀生欽陽侯劉英。英生安國侯劉建。建生廣陵侯劉哀。哀生膠水侯劉憲。憲生祖邑侯劉舒。舒生祁陽侯劉誼。誼生原澤侯劉必。必生潁川侯劉達。達生豐靈侯劉不疑。不疑生濟川侯劉惠。惠生東郡范令劉雄。雄生劉弘。弘不仕。劉備乃劉弘之子也。

　　帝排世譜，則玄德乃帝之叔也。【歷按宗譜，章章可考，正為後文繼漢正統張本。】帝大喜，請入偏殿，敘叔姪之禮。帝暗思：「曹操弄權，國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帝亦有眼力。】遂拜玄德為左將軍、宜城亭侯。【皇帝面封，封得冠冕。】設宴款待畢，玄德謝恩出朝。自此人皆稱為「劉皇叔」。

　　曹操回府，荀彧等一班謀士入見曰：「天子認劉備為叔，恐無益於明公。」操曰：「彼既認為皇叔，吾以天子之詔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況吾留彼在許都，名雖近君，實在吾掌握之內，吾何懼哉！【操不使備留徐州，正是此意。】吾所慮者，太尉楊彪係袁術親戚，倘與二袁為內應，為害不淺。當即除之。」乃密使人誣告彪交通袁術，遂收彪下獄，命滿寵按治之。【前彪實勸帝召操，今操即害彪，老賊大是忘本。】時北海太守孔融在許都，【孔融自玄德北海解圍後，至此第二番出現。】因諫操曰：「楊公四世清德，豈可因袁氏而罪之乎？」操曰：「此朝廷意也。」融曰：「使成王殺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歸田里。【彪則倖免；而操之忌融，自此始矣。】議郎趙彥憤操專橫，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操大怒，即收趙彥殺之。【殺趙彥、收楊彪二事，俱見陳琳檄中。】於是百官無不悚懼。

　　謀士程昱說操曰：「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時行王霸之業？」操曰：「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輕動。吾當請天子田獵，以觀動靜。」【觀動靜者，觀左右之順逆也。】於是揀選良馬、名鷹、俊犬、弓矢俱備，先聚兵城外，操入請天子田獵。帝曰：「田獵恐非正道。」【絕非亡國之君之言，何天之不祚漢也？】操曰：「古之帝王，春搜、【音守。】夏苗、秋獮、【音先。】冬狩，四時出郊，以示武於天下。今四海擾攘之時，正當借田獵以講武。」帝不敢不從，【周宣王之獵於東都，是天子當陽；漢獻帝之獵於許田，是權臣耀武。】隨即上逍遙馬，帶寶雕弓、金鈚箭，排鑾駕出城。玄德與關、張各彎弓插箭，內穿掩心甲，手持兵器，引數十騎隨駕出許昌。【滿朝文武，獨詳敘劉、關、張，正為關公欲殺曹操張本。】曹操騎爪黃飛電馬，引十萬之眾，與天子獵於許田。軍士排開圍場，周廣三百餘里。操與天子並馬而行，只爭一馬頭。背後都是操之心腹將校。【可知此時殺將曹操不得。】文武百官，遠遠侍從，誰敢近前。當日獻帝馳馬到許田，劉玄德起居道旁。帝曰：「朕今欲看皇叔射獵。」玄德領命上馬，忽草中趕起一兔。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將有曹操射鹿，先有玄德射兔以引之。】帝喝采。轉過土坡，忽見荊棘中，趕出一隻大鹿。帝連射三箭不中，顧謂操曰：「卿射之。」操就討天子寶雕弓、金鈚箭，扣滿一射，正中鹿背，倒於草中。【漢失其鹿，為操所得，正魏代漢之兆也。】群臣將校，見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踴躍向帝呼「萬歲」。曹操縱馬直出，遮於天子之前，以迎受之。【弓箭可借，「萬歲」亦可借乎？操之儼然迎受，正以觀眾人之所動靜也。】眾皆失色。【此句內伏下馬騰一班人。】玄德背後，雲長大怒，剔起臥蠶眉，睜開丹鳳眼，提刀拍馬便出，要斬曹操。【義氣凜凜，鬚眉如睹。】玄德見了，慌忙搖手送目，關公見兄如此，便不敢動。玄德欠身向操稱賀曰：「丞相神射，世所罕及！」【如此涵養，是英雄權變，是帝王度量。】操笑曰：「此天子洪福耳。」乃回馬向天子稱賀，竟不獻還寶雕弓，就自懸帶。【袁術竊璽，曹操竊弓，不意一時遂有二陽貨。】圍場已罷，宴於許田。宴畢，駕回許都。眾人各自歸歇。雲長問玄德曰：「操賊欺君罔上，我欲殺之，為國除害，兄何止我？」玄德曰：「『投鼠忌器』。操與帝相離只一馬頭，其心腹之人周回擁侍。吾弟若逞一時之怒，輕有舉動，倘事不成，有傷天子，罪反坐我等矣。」【大有斟酌。】雲長曰：「今日不殺此賊，後必為禍。」玄德曰：「且宜秘之，不可輕言。」【雲長耐不得，玄德偏耐得。】

　　卻說獻帝回宮，泣謂伏皇后曰：「朕自即位以來，奸雄並起。先受董卓之殃，後遭傕、汜之亂，常人未受之苦，吾與汝當之。後得曹操，以為社稷之臣，【遙應前文。】不意專國弄權，擅作威福。朕每見之，背若芒刺。今日在圍場上身迎呼賀，無禮已極，早晚必有異謀。吾夫婦不知死所也！」【異日曹操行兇，先害董妃，後及伏後。此時獻帝密謀，卻因伏後，乃及董妃。】伏皇后曰：「滿朝公卿俱食漢祿，竟無一人能救國難乎？」言未畢，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帝，後休憂。吾舉一人，可除國害。」帝視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伏完之死在後，董承之死在先；今卻於董承之前，先將伏完引線，敘事妙品。】帝掩淚問曰：「皇丈亦知操賊之專橫乎？」完曰：「許田射鹿之事，誰不見之？但滿朝之中，非操宗族，則其門下。若非國戚，誰肯盡忠討賊？老臣無權，難行此事。車騎將軍國舅董承，可託也。」【因一國戚又引出一國戚。】帝曰：「董國舅多赴國難，朕躬素知。可宜入內，共議大事。」完曰：「陛下左右皆操賊心腹，倘事泄，為禍不淺。」帝曰：「然則奈何？」完曰：「臣有一計。陛下可制衣一領，取玉帶一條，密賜董承；卻於帶襯內縫一密詔以賜之，令到家見詔，可以晝夜畫策，神鬼不覺矣。」【衣帶詔之謀出自伏完，而伏完偏不在董承等七人之內，卻說在後文另作一事，讀者所不能測也。】帝然之。

　　伏完辭出。帝乃自作一密詔，咬破指尖，以血寫之。【臣有刺血上表者矣，未有天子而刺血下詔者也。】暗令伏皇后縫於玉帶紫錦襯內，卻自穿錦袍，自繫此帶，令內史宣董承入。承見帝禮畢，帝曰：「朕夜來與後說霸河之苦，念國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勞。」承頓首謝。帝引承出殿，到太廟，轉上功臣閣內。帝焚香禮畢，引承觀畫像。中間畫漢高祖容像。帝曰：「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創業？」【將說自己，先問高皇。】承大驚曰：「陛下戲臣耳？聖祖之事，何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長，提三尺劍，斬蛇起義，縱橫四海，三載亡秦，五年滅楚，遂有天下，立萬世之基業。」【與首回起處遙遙相應。】帝曰：「祖宗如此英雄，子孫如此懦弱，豈不可歎！」因指左右二輔之像曰：「此二人，非留侯張良、酇侯蕭何耶？」【將命董承，先說留侯、酇侯。】承曰：「然也。高祖開基創業，實賴二人之力。」帝回顧左右較遠，乃密謂承曰：「卿亦當如此二人立於朕側。」【方入正意。】承曰：「臣無寸功，何以當此？」帝曰：「朕想卿西都救駕之功，未嘗少忘，無可為賜。」因指所著袍帶曰：「卿當衣朕此袍，繫朕此帶，常如在朕左右也。」承頓首謝。帝解袍、帶賜承，【意只在帶，特以袍陪之。】密語曰：「卿歸可細觀之，勿負朕意。」承會意，穿袍繫帶，辭帝下閣。早有人報知曹操曰：「帝與董承登功臣閣說話。」操即入朝來看。董承出閣，才過宮門，恰遇操來，急無躲避處，【急殺。】只得立於路側施禮。操問曰：「國舅何來？」承曰：「適蒙天子宣召，賜以錦袍玉帶。」操問曰：「何故見賜？」承曰：「因念某舊日西都救駕之功，故有此賜。」操曰：「解帶我看。」【急殺，急殺。】承心知衣帶中必有密詔，恐操看破，遲延不解。操叱左右：「急解下來！」【急殺急殺，如何如何？】看了半晌，笑曰：「果然是條好玉帶！再脫下錦袍來借看。」承心中畏懼，不敢不從，遂脫袍獻上。【帶不自解，袍卻自脫，形容畏懼之態如畫。】操親自以手提起，對日影中細細詳看。看畢，自己穿在身上，繫了玉帶，回顧左右曰：「長短如何？」【一邊著急，一邊故意賣弄，好看。】左右稱美。操謂承曰：「國舅即以此袍帶轉賜與吾，何如？」【急殺急殺，如何如何！】承告曰：「君恩所賜，不敢轉贈，容某別制奉獻。」操曰：「國舅受此衣帶，莫非其中有謀乎？」【嚇殺。】承驚曰：「某焉敢？丞相如要，便當留下。」操曰：「公受君賜，吾何相奪？聊為戲耳。」遂脫袍帶還承。【董承不肯獻，操卻偏要；董承願獻，操便不要。奸雄真奸猾之極。】承辭操歸家，至夜獨坐書院中，將袍仔細反覆看了，並無一物。【曹操細看袍，董承亦先看袍。】承思曰：「天子賜我袍帶，命我細觀，必非無意。今不見甚蹤跡，何也？」隨又取玉帶檢看，乃白玉玲瓏，碾成小龍穿花，背用紫錦為襯，縫綴端整，亦並無一物。承心疑，放於桌上，反覆尋之。【操見袍中無物，故不更疑及帶。承正以袍中無物，故更猜及帶。】良久倦甚。正欲伏幾而寢，忽然燈花落於帶上，燒著背襯。承驚拭之，已燒破一處，微露素絹，隱見血跡。急取刀拆開視之，乃天子手書血字密詔也。【不用自己尋著，卻用燈花燒出，曲折之甚。】詔曰：

　　朕聞人倫之大，父子為先；尊卑之殊，君臣為重。近日操賊弄權，欺壓君父，結連黨伍，敗壞朝綱，敕賞封罰，不由朕主。朕夙夜憂思，恐天下將危。卿乃國之大臣，朕之至戚，當念高帝創業之艱難，糾合忠義兩全之烈士，殄滅奸黨，復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灑血，書詔付卿，再四慎之，勿負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詔。

　　董承覽畢，涕淚交流，一夜寢不能寐。【為下文隱幾而臥伏線。】晨起，復至書院中，將詔再三觀看，無計可施。乃放詔於幾上，沉思滅操之計。忖量未定，隱幾而臥。【因一夜不寐之故。】忽侍郎王子服至，門吏知子服與董承交厚，不敢攔阻，竟入書院。見承伏幾不醒，袖底壓著素絹，微露「朕」字。【形容得妙，與董承於燈花燒破處窺見血跡，一樣驚人。】子服疑之，默取看畢，藏於袖中。【又為董承吃一嚇。】呼承曰：「國舅好自在！虧你如何睡得著！」【只因一夜睡不著，故此時睡著耳。】承驚覺，不見詔書，魂不附體，手腳慌亂。子服曰：「汝欲殺曹公！吾當出首。」【急殺。】承泣告曰：「若兄如此，漢室休矣！」子服曰：「吾戲耳。吾祖宗世食漢祿，豈無忠心？願助兄一臂之力，共誅國賊。」承曰：「兄有此心，國之大幸！」子服曰：「當於密室同立義狀，【開口便要立盟書，頗覺書生氣。是文官身分。】各舍三族，以報漢君。」【其言不祥。】承大喜，取白絹一幅，先書名畫字；子服亦即書名畫字。書畢，子服曰：「將軍吳子蘭，與吾至厚，可與同謀。」【子服引出一人。】承曰：「滿朝大臣，惟有長水校尉種輯、議郎吳碩是吾心腹，必能與我同事。」【董承又引出二人。】正商議間，家僮入報種輯、吳碩來探。【來得湊巧，省筆之極。】承曰：「此天助我也。」教子服暫避於屏後。【避得妙。】承接二人入書院坐定，茶畢，輯曰：「許田射獵之事，君亦懷恨乎？」承曰：「雖懷恨，無可奈何。」碩曰：「吾誓殺此賊，恨無助我者耳！」輯曰：「為國除害，雖死無怨。」【不用董承先說，卻用二人自說，妙。】王子服從屏後出曰：「汝二人欲殺曹丞相！我當出首，董國舅便是證見。」【亦用逆挑，不用順接，妙。】種輯怒曰：「忠臣不怕死！吾等死作漢鬼，強似你阿附國賊！」【同一逆挑之話，而董承聞之著急，種輯聞之著惱，各各不同。】承笑曰：「吾等正為此事，欲見二公。王侍郎之言乃戲耳。」便於袖中取出詔來與二人看。二人讀詔，揮淚不止。承遂請書名。子服曰：「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請吳子蘭來。」子服去不多時，即同子蘭至，【兩人自來，一人請至，又各不同。】與眾相見，亦書名畢。承邀於後堂會飲。

　　忽報：「西涼太守馬騰相探。」【又一個自來的。】承曰：「只推我病，不能接見。」門吏回報。騰大怒曰：「我夜來在東華門外，親見他錦袍玉帶而出，【又將袍帶一提。】何故推病耶！吾非無事而來，奈何拒我！」門吏入報，備言騰怒。承起曰：「諸公少待，暫容承出。」隨即出廳延接。禮畢坐定，騰曰：「騰入覲將還，故來相辭，何見拒也？」承曰：「賤軀暴疾，有失迎候，罪甚！」騰曰：「面帶春色，未見病容。」承無言可答。騰拂袖便起，【自來的幾乎又自去。】嗟歎下階曰：「皆非救國之人也！」承感其言，挽留之，【彼來則拒之，彼去則留之，俱用逆寫。】問曰：「公謂何人非救國之人？」騰曰：「許田射獵之事，吾尚氣滿胸膛；公乃國之至戚，猶自耽於酒色，而不思討賊，安得為皇家救難扶災之人乎？」承恐其詐，佯驚曰：「曹丞相乃國之大臣，朝廷所倚賴，公何出此言？」【純用逆挑，妙。】騰大怒曰：「汝尚以曹賊為好人耶！」承曰：「耳目甚近，請公低聲。」【前用王子服反說，董承正告；此用馬騰正告，董承反說，又各不同。】騰曰：「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論大事！」說罷，又欲起身。【寫馬騰與董承落落難合，又非若前四人之一說便是也，妙。】承知騰忠義，乃曰：「公且息怒。某請公看一物。」遂邀騰入書院，取詔示之。騰讀畢，毛髮倒豎，咬齒嚼唇，滿口流血，【寫馬騰又是馬騰身份，與前五人不同。】謂承曰：「公若有舉動，吾即統西涼兵為外應。」承請騰與諸公相見，取出義狀，教騰書名。騰乃取酒歃血為盟，【天子刺血，馬騰嚼血，六人歃血。只因一紙血詔，引動一片血誠。】曰：「吾等誓死不負所約！」【其言亦不詳。】指坐上五人言曰：「若得十人，大事諧矣。」承曰：「忠義之士，不可多得。若所與非人，則反相害矣。」【人少做不得，人多亦做不得。】騰教取《鴛行鷺序簿》來檢看。檢到劉氏宗族，乃拍手言曰：「何不共此人商議？」【因外戚薦出一外戚，又因一外戚引出一宗室。】眾皆問何人。馬騰不慌不忙，說出那人來。正是：

　　本因國舅承明詔，又見宗潢佐漢朝。

　　畢竟馬騰之言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論英雄　關公賺城斬車冑

　　【天子血詔從許田起見，諸臣定盟亦從許田起見。馬騰之知玄德，以雲長而知之；馬騰之知雲長，以許田而知之。想見許田當日，曹操之橫，氣焰逼人；雲長之怒，鬚眉皆動。文有敘事在後幅，而適為前篇加倍襯染者，此類是也。

　　兩雄不並立。不並立，則必相圖。操以備為英雄，是操將圖備矣，又逆知備之必將圖我矣。備方與董承等同謀，而忽聞此言，安得不失驚落箸耶？是因落箸而假託聞雷，非因聞雷而故作落箸也。若因聞雷而故作落箸，以之欺小兒則可，豈所以欺曹操者？俗本多訛，故依原本校正之。

　　「一震之威，乃至於此。」只淡淡一語，輕輕混過，妙在有意無意之間，豈真學小兒掩耳縮頸之態耶？古史所載，後人多有誤解之者。即如項羽困於垓下，聞漢兵四面皆楚歌，大驚曰：「漢已盡得楚乎？何楚人之多也！」是張良、韓信欲使羽疑彭城已失，亂其軍心耳。今人看《千金記》，誤以楚歌為思家之曲，勸楚人還鄉。夫楚人有家，漢人亦有家；將解散客兵，而先解散我兵，為之奈何？不知作傳奇者，不過分外妝點以圖悅目，而乃錯認其事，訛以傳訛，寧不為識者所笑！

　　此時孫策在江東，曹操更不以英雄許之。直待後來孫權承襲，乃始歎曰：「生子當如孫仲謀。」然則此老眼力，大是不謬。當青梅煮酒之日，英雄只有兩人，鼎足尚缺其一也。

　　自車冑為雲長所殺，而曹操之兵端起矣。玄德之不欲殺冑者，以此時衣帶詔未泄，董承謀未露，尚欲與操羈縻勿絕，陽和而陰圖之耳。英雄作事，須要審勢量力，性急不得。玄德深心人，故有此等算計。雲長直心人，別無此等肚腸。兩人同是豪傑，卻各自一樣性格，雲長之不及玄德者在此，玄德之不及雲長者亦在此。

　　此回敘劉、曹相攻之始，而中間夾寫公孫瓚並袁術二段文字。瓚之事只在滿寵口中虛寫，術之事卻用一半虛寫、一半實寫。不獨瓚、術兩人於此回中收場，而玉璽下落，亦於此回中結局。前者漢帝失玉璽，今者玉璽歸漢帝，相去十數回，遙遙相對；而又預伏七十回後曹丕受璽篡漢之由。有應有伏，一筆不漏，一筆不繁。每見近人紀事，敘卻一頭，拋卻一頭，失枝脫節，病在遺忘；未說這邊，又說那邊，手忙腳亂，病在冗雜。今試讀《三國演義》，其亦可以閣筆矣。

　　董承義狀上大書左將軍劉備，備之繼正統而無愧者此也。只「左將軍劉備」五字，消得「漢昭烈皇帝」五字。昔漢高祖討項羽召曰：「願從諸侯王擊楚之殺義帝者。」於是名正言順，海內歸心。今玄德既奉衣帶詔以討賊，則仗義執言；武侯之六出祁山、姜維之九伐中原，皆自此詔始矣。然備於斬車冑之後，何不便將此詔佈告天下乎？曰：詔詞本以賜董承者也。董承在內，若遽暴之，恐害董承故也。待承死，而後此詔乃昭然共被於海內耳。

　　瓚之亡也，積粟三十萬；術之亡也，剩麥三十斛。糧多亦亡，糧少亦亡，何也？曰：二人之無謀等也。無謀等，則糧之多少無異也。然瓚生平，尚有薦玄德之一節可取；若袁術生平，直是一無足取。初以不發糧而誤人，既乃以絕糧而自斃。天之報施，誠不爽哉！】

　　卻說董承等問馬騰曰：「公欲用何人？」馬騰曰：「見有豫州牧劉玄德在此，何不求之？」【因董承轉出馬騰，因馬騰轉出玄德。玄德為主，董、馬二人不過做一引子耳。】承曰：「此人雖係皇叔，今正依附曹操，安肯行此事耶？」【玄德依附曹操，與曹操依附董卓，同一識見。】騰曰：「吾觀前日圍場之中，曹操迎受眾賀之時，雲長在玄德背後，挺刀欲殺操，玄德以目視之而止。【前回事又在馬騰眼中、口中襯寫一筆。】玄德非不欲圖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玄德心事，馬騰一語道破。】公試求之，當必應允。」吳碩曰：「此事不宜太速，當從容商議。」眾皆散去。次日黑夜裡，董承懷詔，徑往玄德公館中來。門吏入報，玄德迎出，請入小閣坐定。關、張侍立於側。玄德曰：「國舅夤夜至此，必有事故。」承曰：「白日乘馬相訪，恐操見疑，故黑夜相見。」玄德命取酒相待。承曰：「前日圍場之中，雲長欲殺曹操，將軍動目搖頭而退之，何也？」【問得突兀。】玄德失驚曰：「公何以知之？」承曰：「人皆不見，某獨見之。」【不說馬騰看見，竟說自己看見，好。】玄德不能隱諱，遂曰：「舍弟見操僭越，故不覺發怒耳。」承掩面而哭曰：「朝廷臣子若盡如雲長，何憂不太平哉！」【語殊慷慨淋漓。】玄德恐是曹操使他來試探，乃佯言曰：「曹丞相治國，為何憂不太平？」【前馬騰正說，董承反說以試之；今董承正說，玄德反說以試之：妙甚。】承變色而起曰：「公乃漢朝皇叔，故剖肝瀝膽以相告，公何詐也？」玄德曰：「恐國舅有詐，故相試耳。」於是董承取衣帶詔令觀之，玄德不勝悲憤。又將義狀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車騎將軍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長水校尉種輯；四，議郎吳碩；五，昭信將軍吳子蘭；六，西涼太守馬騰。【忽將前六人於此處歷歷敘明，卻在玄德眼中看出，妙。】玄德曰：「公既奉詔討賊，備敢不效犬馬之勞？」承拜謝，便請書名。玄德亦書「左將軍劉備」，【大書特書，五字堪傳千古。】押了字，付承收訖。承曰：「尚容再請三人，共聚十義，以圖國賊。」【劉備一人可當百矣，何必湊足十人耶？】玄德曰：「切宜緩緩施行，不可輕泄。」共議到五更，相別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謀害，就下處後園種菜，親自澆灌，以為韜晦之計。【邵平種瓜是無聊，玄德種菜是有意。】關、張二人曰：「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學小人之事，何也？」玄德曰：「此非二弟所知也。」【此處且不說明，留在後文補出。】二人乃不復言。一日，關、張不在，玄德正在後園澆菜，許褚、張遼引數十人入園中，曰：「丞相有命，請使君便行。」玄德驚問曰：「有甚緊事？」【不特玄德驚疑，即讀者亦為驚疑。】許褚曰：「不知。只教我來相請。」玄德只得隨二人入府見操。操笑曰：「在家做得好大事！」【嚇殺。讀者自此，必謂衣帶詔泄矣。】唬得玄德面如土色。【讀者亦吃一大嚇。】操執玄德手，直至後園，曰：「玄德學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如水上驚濤，忽起忽落。】答曰：「無事消遣耳。」操曰：「適見枝頭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張繡時，道上缺水，將士皆渴。吾心生一計，以鞭虛指曰：『前面有梅林。』軍士聞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征張繡事已隔數回，忽於此處補出一段閑文，妙絕妙絕。】今見此梅，不可不賞，【今見此梅，亦還想張濟妻否？】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會。」【恐是睹物懷人，未能忘情，故欲以酒解之耳。】玄德心神方定。隨至小亭，已設樽俎，盤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對坐，開懷暢飲。【敘得閒閒雅雅，與董承黑夜飲酒又自不同。】

　　酒至半酣，忽陰雲漠漠，驟雨將至。從人遙指天外龍掛，【有景。】操與玄德憑欄觀之。【儼如一幅畫圖。】操曰：「使君知龍之變化否？」【閑閑說來。】玄德曰：「未知其詳。」【假呆的妙。】操曰：「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於波濤之內。方今春深，龍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龍之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歷四方，必知當世英雄。請試指言之。」【從龍說起，漸漸說到英雄，又漸漸說到當世人物。亦如雨之將至，而先有雷；雷之將至，而先有龍掛也。】玄德曰：「備肉眼安識英雄？」【一發假呆的妙。】操曰：「休得過謙。」玄德曰：「備叨恩庇，得仕於朝。天下英雄，實有未知。」【一味妝呆詐癡，即種菜之意。】操曰：「既不識其面，亦聞其名。」玄德曰：「淮南袁術，兵糧足備，可為英雄？」【因術稱帝，故首舉術為問。不知術之龍非真龍，備之問亦是假問。】操笑曰：「塚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袁術即於此回中結局，與後文正相應。】玄德曰：「河北袁紹，四世三公，門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極多，可為英雄？」【為後文求救袁紹伏筆。】操笑曰：「袁紹色厲膽薄，好謀無斷；幹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為後文破袁紹伏線。】玄德曰：「有一人名稱八俊，威鎮九州：劉景升可為英雄？」【為後文依託劉表伏筆。○此下二段，又變一樣文法。】操曰：「劉表虛名無實，非英雄也。」【看低世上多少名士。】玄德曰：「有一人血氣方剛，江東領袖：孫伯符乃英雄也。」【為後文借寓江東伏筆。】操曰：「孫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看低當世多少公子。】玄德曰：「益州劉季玉，可為英雄乎？」【為後文入川伏筆。○又變一樣文法。】操曰：「劉璋雖係宗室，乃守戶之犬耳，何足為英雄？」【看低天下多少宗室。】玄德曰：「如張繡、張魯、韓遂等輩皆何如？」【連問三人，又變一樣文法。○言韓遂而不及馬騰者，正與備共立義狀，故隱之耳。袁術、袁紹、劉表、孫策、張繡、韓遂事之已見前文者也，劉璋、張魯之事尚在後文者也。前文於此再一總，後文於此先一提。】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掛齒！」【後三人皆降曹。】玄德曰：「舍此之外，備實不知。」【只是一味妝呆。】操曰：「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滿懷自負。】玄德曰：「誰能當之？」【倒問一句妙甚，不但不自以為英雄，且似乎並不知曹操為英雄者。】操以手指玄德，後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曹操自以為英雄，又心畏玄德為英雄，一向只是以心相待，不曾當面說出。今番酒後，不覺一語道破。】玄德聞言，吃了一驚，手中所執匙箸，不覺落於地下。【半晌妝呆，卻被一語道破，安得不驚？】時正值天雨將至，雷聲大作。玄德乃從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於此。」【為甚說破英雄，便爾舉止失措？曹操心多，安得不疑。虧此一語隨機應變，平白地掩飾過去。】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聖人迅雷風烈必變，安得不畏？」將聞言失箸緣故，輕輕掩飾過了。【真是靈警。】操遂不疑玄德。【竟被瞞過。】後人有詩贊曰：

　　勉從虎穴暫趨身，說破英雄驚殺人。巧借聞雷來掩飾，隨機應變信如神。

　　天雨方住，見兩個人撞入後園，手提寶劍，突至亭前，左右攔擋不住。操視之，乃關、張二人也。【與鴻門會樊噲排盾而入，一樣聲勢。】原來二人從城外射箭方回，聽得玄德被許褚、張遼請將去了，慌忙來相府打聽，【此處不說二公吃驚，留在後文雲長口中補出，好。】聞說在後園，只恐有失，故衝突而入。【真好兄弟。】卻見玄德與操對坐飲酒。二人按劍而立，【方說天上之龍，席間忽然來了二虎。】操問二人何來。雲長曰：「聽知丞相和兄飲酒，特來舞劍，以助一笑。」操笑曰：「此非鴻門會，安用項莊、項伯乎？」【語甚趣。】玄德亦笑。【到底只是假呆面孔，妙。】操命：「取酒與二樊噲壓驚。」【語更趣甚。樊噲不容有二，今乃與樊噲有三矣。】關、張拜謝。須臾席散，玄德辭操而歸。雲長曰：「險些驚殺我兩個！」【補前一筆。○不獨二公吃驚，即讀者亦曾吃驚。】玄德以落箸事說與關、張。關、張問是何意。玄德曰：「吾之學圃，正欲使操知我無大志；【前日不說明，今乃補解之。】不意操竟指我為英雄，我故失驚落箸。又恐操生疑，故借懼雷以掩飾之耳。」【於玄德口中，將前文下一註腳。】關、張曰：「兄真高見！」

　　操次日又請玄德，正飲間，人報滿寵去探聽袁紹而回，操召入問之。寵曰：「公孫瓚已被袁紹破了。」【一段大文，只在滿龐口中一句點出，省筆之甚。】玄德急問曰：「願聞其詳。」【前盤河之戰，玄德曾救公孫，此處不得不急問。】寵曰：「瓚與紹戰不利，築城圍圈，圈上建樓，高十丈，名曰『易京樓』，積粟三十萬以自守。戰士出入不息，或有被紹圍者，眾請救之。瓚曰：『若救一人，後之戰者，只望人救，不肯死戰矣。』遂不肯救。【瓚之失事在此。】因此袁紹兵來，多有降者。瓚勢孤，使人持書赴許都求救，不意中途為紹軍所獲。【後陳琳檄中以此罪操。】瓚又遺書張燕，暗約舉火為號，裡應外合。下書人又被袁紹擒住，卻來城外放火誘敵。瓚自出戰，伏兵四起，軍馬折其大半。退守城中，被袁紹穿地，直入瓚所居之樓下，放起火來。瓚無走路，先殺妻子，然後自縊，全家都被火焚了。【前文曹操破呂布卻用實寫，此處袁紹破公孫都用虛述。一詳一略，皆敘事妙品。】今袁紹得了瓚軍，聲勢甚盛。紹弟袁術，在淮南驕奢過度，不恤軍民，眾皆背反。術使人歸帝號於袁紹。紹欲取玉璽，術約親自送至，見今棄淮南，欲歸河北。若二人協力，急難收復。乞丞相作急圖之。」【本是探聽袁紹，卻並接入袁術，妙。】玄德聞公孫瓚已死，追念昔日薦己之恩，不勝傷感，【回顧前文，如千丈游絲，忽又一落。】又不知趙子龍如何下落，放心不下。【不獨玄德欲知其下落，即讀者亦急欲知其下落，乃此處偏不敘明，直至後古城聚義時方才出現。敘事真有草蛇灰線之奇。】因暗想曰：「我不就此時尋個脫身之計，更待何時？」遂起身對操曰：「術若投紹，必從徐州過。備請一軍，就半路截擊，術可擒矣。」【可見青梅煮酒時第一句便說他英雄，真是假話。】操笑曰：「來日奏帝，即便起兵。」次日，玄德面奏君，操令玄德總督五萬人馬，又差朱靈、路昭二人同行。【奸狡之極。】玄德辭帝，帝泣送之。【此時董承想已遞消息於帝，帝與備已心照矣。】玄德到寓，星夜收拾軍器鞍馬，掛了將軍印，催促便行。【慌速之極。】董承趕出十里長亭來送。玄德曰：「國舅寧耐。某此行必有以報命。」承曰：「公宜留意，勿負帝心。」二人分別。【完卻上文立義狀一段事情。】關、張在馬上問曰：「兄今番出征，何故如此慌速？」玄德曰：「吾乃籠中鳥、網中魚，此一行如魚入大海、鳥上青霄，不受籠網之羈絆。」【曹操比備為龍，然龍在網羅之中，與魚鳥無異，故急欲脫此羈絆。】因命關、張催朱靈、路昭軍馬速行。【此句亦少不得。】

　　時郭嘉、程昱考較錢糧方回，【虧得二人出外，玄德故能脫然而去。】知曹操已遣玄德進兵徐州，慌入諫曰：「丞相何故令劉備督軍？」操曰：「欲截袁術耳。」程昱曰：「昔劉備為豫州牧時，某等請殺之，丞相不聽；【又將前文一提。】今日又與之兵，此放龍入海，縱虎歸山也。後欲治之，其可得乎？」【程昱直欲殺備。】郭嘉曰：「丞相縱不殺備，亦不當使之去。古人云：『一日縱敵，萬世之患。』望丞相察之。」【郭嘉只欲留備。】操然其言，遂令許褚將兵五百前往，務要追玄德轉來。許褚應諾而去。【讀者至此又為玄德著急。】卻說玄德正行之間，只見後面塵頭驟起，謂關、張曰：「此必曹兵追至也。」遂下了營寨，令關、張各執軍器，立於兩邊。【如欲廝殺狀，掩卷猜之，必謂下文與許褚交戰矣。】許褚至，見嚴兵整甲，乃下馬入營見玄德。玄德曰：「公來此何干？」褚曰：「奉丞相命，特請將軍回去，別有商議。」玄德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面過君，又蒙丞相鈞語。今別無他議，公可速回，為我稟覆丞相。」【數語亦不激不隨。】許褚尋思：「丞相與他一向交好，今番又不曾教我來廝殺，只得將他言語回覆，另候裁奪便了。」遂辭了玄德，領兵而回。【許褚一來，如江潮忽起；許褚一去，又如江潮忽落。】回見曹操，備述玄德之言。操猶豫未決。程昱、郭嘉曰：「備不肯回兵，可知其心變矣。」操曰：「我有朱靈、路昭二人在彼，料玄德未必敢心變。【遣二人同去之意，此處方說出。】況我既遣之，何可復悔？」遂不復追玄德。【了卻曹操一邊。】後人有詩歎玄德曰：

　　束兵秣馬去匆匆，心念天言衣帶中。撞破鐵籠逃虎豹，頓開金鎖走蛟龍。

　　卻說馬騰見玄德已去，邊報又急，亦回西涼州去了。【又安放馬騰一句。】玄德兵至徐州，刺史車冑出迎，公宴畢，孫乾、糜竺等都來參見。玄德回家探視老小，【一向空身在京，家小自在徐州。至此補照出來，極周密。】一面差人探聽袁術。探子回報：「袁術奢侈太過，雷薄、陳蘭皆投嵩山去了。【為後劫糧伏線。】術勢甚衰，乃作書讓帝號於袁紹。紹命人召術，術乃收拾人馬、宮禁御用之物，先到徐州來。」玄德知袁朮將至，乃引關、張、朱靈、路昭五萬軍出，正迎著先鋒紀靈至。張飛更不打話，直取紀靈。鬥無十合，張飛大喝一聲，刺紀靈於馬下，【有紀靈如此無用，知轅門射戟時，玄德非真了不得而必望呂布救之也。】敗軍奔走。袁術自引軍來鬥。玄德分兵三路，朱靈、路昭在左，關、張在右，玄德自引兵居中，與術相見，在門旗下責罵曰：「汝反逆不道，吾今奉明詔前來討汝！汝當束手受降，免你罪犯。」袁術罵曰：「織席編屨小輩，安敢輕我！」【還是虎牢關前面孔，今日恐用不著。】麾兵趕來，玄德暫退，讓左右兩路軍殺出。殺得術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兵卒逃亡不可勝計。又被嵩山雷薄、陳蘭劫去錢糧草料。欲回壽春，又被群盜所襲，【「代漢當塗」，竟成虛讖。公路公路，竟是走頭無路矣。】只得住於江亭，止有一千餘眾，皆老弱之輩。時當盛暑，糧食盡絕，只剩麥三十斛，分派軍士。家人無食，多有餓死者。術嫌飯粗，不能下嚥，【昨日「推位讓國」，復無「垂拱平章」。不得「飽膳餐飯」，只得「饑厭糟糠」。】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庖人曰：「止有血水，安有蜜水！」術坐於床上，大叫一聲，倒於地下，吐血鬥餘而死。【未曾吃血水，奈何就還席。】時建安四年六月也。後人有詩曰：

　　漢末刀兵起四方，無端袁術太猖狂，不思累世為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強暴枉誇傳國璽，驕奢妄說應天祥。渴思蜜水無由得，獨臥空床嘔血亡。

　　袁術已死，姪袁胤將靈柩及妻子奔廬江來，被徐璆盡殺之。璆奪得玉璽，赴許都獻於曹操。操大喜，封徐璆為高陵太守。此時玉璽歸操。【為後文曹丕受璽篡漢張本。】卻說玄德知袁術已喪，寫表申奏朝廷，書呈曹操。令朱靈、路昭回許都，留下軍馬保守徐州。一面親自出城，招諭流散人民復業。【愛民是玄德第一作用。】

　　且說朱靈、路昭回許都見曹操，說玄德留下軍馬。操怒，欲斬二人。荀彧曰：「權歸劉備，二人亦無奈何。」操乃赦之。彧又曰：「可寫書與車冑，就內圖之。」【朱靈、路昭既無可奈何，車冑又復何用？】操從其計，暗使人來見車冑，傳曹操鈞旨。冑隨即請陳登商議此事。登曰：「此事極易。今劉備出城招民，不日將還，將軍可命軍士伏於甕城邊，只作接他，待馬到來一刀斬之。某在城上射住後軍，大事濟矣。」冑從之。陳登回，見父陳珪，備言其事。珪命登先往報知玄德。登領父命，飛馬去報，【曹操寫書與車冑而不寫與陳登父子者，以其素與玄德相善故耳。車冑無謀，乃反與登商議，宜其死也。】正迎著關、張，報說如此如此。【本要去報玄德，卻先報了關、張，變幻。】原來關、張先回，玄德在後。【注一句。】張飛聽得，便要去廝殺。雲長曰：「他伏甕城邊待我，去必有失。我有一計，可殺車冑：乘夜扮做曹軍到徐州，引車冑出迎，襲而殺之。」飛然其言。那部下軍原有曹操旗號，衣甲都同。【本是朱靈、路昭之兵，不消扮得。】當夜三更，到城邊叫門。城上問：「是誰？」眾應是曹丞相差來張文遠的人馬。報知車冑，冑急請陳登議曰：「若不迎接，誠有疑；若出迎之，又恐有詐。」冑乃上城回言：「黑夜難以分辨，平明瞭相見。」【車冑此時頗有主意，曹操所以託為心腹。】城下答應：「只恐劉備知道，疾快開門！」【妙。】車冑猶豫未定，城外一片聲叫「開門」。車冑只得披掛上馬，引一千軍出城。跑過吊橋，大叫：「文遠何在？」火光中只見雲長提刀縱馬，直迎車冑，大叫曰：「匹夫安敢懷詐，欲殺吾兄！」車冑大驚，戰未數合，遮攔不住，撥馬便回。到吊橋邊，城上陳登亂箭射下，【前曾說過「我在城上射住後軍」。】車冑繞城而走。雲長趕來，手起一刀，砍於馬下，【陳登本欲先報玄德，關、張卻先斬車冑，變幻之極。】割下首級提回，望城上呼曰：「反賊車冑，吾已殺之。眾等無罪，投降免死！」諸軍倒戈投降，軍民皆安。雲長將冑頭去迎玄德，具言車冑欲害之事，今已斬首。玄德大驚曰：「曹操若來。如之奈何？」【是深心人。】雲長曰：「弟與張飛迎之。」【是直心人。】玄德懊悔不已，遂入徐州。百姓父老，伏道而接。玄德到府尋張飛，飛已將車冑全家殺盡。玄德曰：「殺了曹操心腹之人，如何肯休？」陳登曰：「某有一計，可退曹操。」正是：

　　既把孤身離虎穴，還將妙計息狼煙。

　　不知陳登說出甚計來，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二回　袁曹各起馬步三軍　關張共擒王劉二將

　　【薦劉備者公孫瓚也，殺公孫瓚者袁紹也，歸袁紹者袁術也，攻袁術者劉備也。然則欲使袁紹救劉備，不獨劉備意中以為必無之事，即讀者意中亦以為必無之事矣。乃劉備偏往求之，袁紹偏肯救之。操之與備，合而忽離；紹之與備，離而忽合。讀其前回，更不料有後回。事之變，文之幻，真令讀者夢亦夢不到也。

　　陳登欲求援兵，試掩卷猜之，必以為求於馬騰矣；乃舍馬騰而求袁紹，何也？曰：馬騰雖同受衣帶詔，而徐州之發使於西涼也遠，冀州之進兵於許都也近。且馬騰勢小，袁紹勢大，舍其遠者小者，求其大者近者，亦是英雄見識。

　　玄德之求袁紹也，以鄭玄為之介紹，而首回敘述玄德生平，早有「師事鄭玄」一語遙遙伏線。且鄭玄、盧植俱為玄德所師，而盧植詳見前文，鄭玄直至此處方才出現。一先一後，參差錯落，極敘事筆法之妙。況又於關公斬將之後，袁紹興兵之前，忽然夾敘馬氏歌姬、鄭家詩婢一段風流文字，真如霹靂火中偶雜一片清冷雲也。

　　曹操十勝、袁紹十敗之說，於第十八回中見之，竊謂繼此以後，必敘袁、曹交鋒之事。乃隔著數回，直至斯篇，方始起兵相持，而猶未交鋒也。各各奮勇而來，各各解散而去，虎頭蛇尾，可發一笑。只因袁紹性格，不出謀士料中；遂使《三國》文字，竟出今人意外。

　　或疑操見檄必怒，似宜增病，而病反因之而愈，其故何也？曰：此與「聞許劭之言而大喜」同一意也。人莫能識其奸雄，而有人能識之，彼亦自以為知己；人莫能斥其罪惡，而有人焉能斥之，彼亦自以為快心。今有諛人者，諛得不著痛癢，受謏者必不樂；然則罵人者罵得切中要害，受罵者豈不覺爽乎！武曌見駱賓王檄，歎曰：「有如此才而不用，宰相之過也。」使武曌見檄而怒罵賓王，便不成武曌；使曹操見檄而怒罵陳琳，便不成曹操矣。事之成敗不足論，而文人之筆千古常伸。袁本初雖不能勝曹操，徐敬業雖不能除武曌，而陳琳、賓王之文，至今膾炙人口，即謂曹操已為陳琳所殺、武曌已為賓王所誅可也。吾所惜者，賓王數武曌之惡已盡；陳琳數曹操之惡未盡。蓋陳琳草檄之時，董妃尚未死，伏後尚未弒，董承等七人及融、耿紀等尚未遇害，故數操之惡，止數得一半耳。然而操已聞而汗下矣。若使於董妃既死、伏後既弒、董孔諸人既遇害之後，再邀陳琳之筆以罵之，其痛快又當何如哉！

　　當劉備立公孫瓚背後之時，劉岱固儼然座上一諸侯也。孰意今日乃俯首而為曹操爪牙，又被關、張提起放倒，呼來喝去，直如小兒，豈不可恥之甚乎？今之居上座者，切宜仔細，慎勿為立人背後者所竊笑也。

　　玄德獲岱、忠二人而不殺，尚欲留為講和之地；其與袁紹之頓兵河朔、遷延不進，毋乃同耶？曰：否。紹之力足以戰，而不戰；備之力不足以戰，故不欲戰。袁紹性慢，是無主意；劉備性慢，是有斟酌。】

　　卻說陳登獻計於玄德曰：「曹操所懼者袁紹。紹虎踞冀、青、幽、並諸郡，帶甲百萬，文官武將極多。今何不寫書，遣人到彼求救？」【回想盤河一戰，則此番求紹似乎極難，乃陳登偏計及此，奇絕。】玄德曰：「紹向與我未通往來，今又新破其弟，安肯相助？」登曰：「此間有一人，與袁紹三世通家。若得其一書致紹，紹必來相助。」【奇絕，此何人耶？】玄德問何人。登曰：「此人乃公平日所折節敬禮者，何故忘之？」【奇絕，此何人耶？】玄德猛省曰：「莫非鄭康成先生乎？」【不用陳登說出，卻用玄德想出。】登笑曰：「然也。」原來鄭康成名玄，好學多才，嘗受業於馬融。融每當講學，必設絳帳，前聚生徒，後陳聲妓，侍女環列左右。玄聽講三年，目不邪視，【風流先生，偏有此道學門生。】融甚奇之。及學成而歸。融歎曰：「得我學之秘者，惟鄭玄一人耳！」玄家中侍婢，俱通《毛詩》。一婢嘗忤玄意，玄命長跪階前，一婢戲謂之曰：「『胡為乎泥中？』」此婢應聲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其風雅如此。【道學主人，偏有此風流侍婢。或曰：先生有歌姬，弟子亦有詩婢，是先生風流，弟子亦風流也。予笑謂：不然。有如此婢，而忍使其跪於泥中，是道學不是風流。○忙中夾敘此一段閑文，趣甚。】桓帝朝，玄官至尚書。後因十常侍之亂，棄官歸田，居於徐州。【補應前文。】玄德在涿郡時，已曾師事之，【與第一回中照應，又如千丈游絲，至此一落。】及為徐州牧，時時造廬請教，敬禮特甚。【玄德初到徐州時事，卻從此處補出。】當下玄德想出此人，大喜，便同陳登親至鄭玄家中，求其作書。玄慨然依允，寫書一封，付與玄德。玄德便差孫乾，星夜齎往袁紹處投遞。

　　紹覽畢，自忖曰：「玄德攻滅吾弟，本不當相助；但重以鄭尚書之命，不得不往救之。」【袁、劉素不相親，卻用鄭玄聯絡之，事出意外。】遂聚文武官商議興兵伐曹操。謀士田豐曰：「兵起連年，百姓疲弊，倉稟無積，不可復興大軍。宜先遣人獻捷天子，【獻滅公孫瓚之捷也。】若不得通，乃表稱曹操隔我王路，然後提兵屯黎陽，更於河內增益舟楫、繕置軍器，分遣精兵屯紮邊鄙。三年之中，大事可定也。」【一個不要興兵，是意在緩戰。】謀士審配曰：「不然。以明公之神武，撫河朔之強盛，興兵討曹賊，易如反掌。何必遷延日月？」【一個要興兵，是以勢言，意在速戰。】謀士沮授曰：「制勝之策，不在強盛。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練，比公孫瓚坐受困者不同。【提照公孫瓚一句，應前文。】今棄獻捷良策，而興無名之兵，竊為明公不取。」【又一個不要興兵，是在不戰。】謀士郭圖曰：「非也。兵加曹操，豈曰無名？公正當及時早定大業。願從鄭尚書之言，與劉備共仗大義，剿滅曹賊，上合天意，下合民情，實為幸甚！」【又一個要興兵，是以理言，意在宜戰。】四人爭論未定，袁紹躇躊不決。【沒主意。】忽許攸、荀諶自外而入。紹曰：「二人多有見識，且看如何主張。」二人施禮畢，紹曰：「鄭尚書有書來，令我起兵助劉備、攻曹操。起兵是乎？不起兵是乎？」二人齊聲應曰：「明公以眾克寡，以強攻弱，【是以勢言。】討漢賊以扶王室，【是以理言。】起兵是也。」【又兩個要興兵的，是合理勢而言。】紹曰：「二人所見，正合我心。」便商議興兵。【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六人謀，則依四人之論。】先令孫乾回報鄭玄，並約玄德準備接應。一面令審配、逢紀為統軍，田豐、荀諶、許攸為謀士，顏良、文醜為將軍，起馬軍十五萬，步兵十五萬，共精兵三十萬，望黎陽進發。

　　分撥已定，郭圖進曰：「明公大舉伐操，必須數操之惡，馳檄各郡，聲罪致討，然後名正言順。」【只因郭圖數語，引出一篇絕世妙文來。】紹從之，遂令書記陳琳草檄。琳字孔璋，素有才名。靈帝時為主簿，因諫何進不聽，【遙應第二卷中事。】復遭董卓之亂，避難冀州，紹用為記室。【忙中又夾敘陳琳事，極閑極警。】當下領命草檄，援筆立就。其文曰：

　　蓋聞明主圖危以制變，忠臣慮難以立權。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擬也。【數句作一冒。】曩者強秦弱主，趙高執柄，專制朝權，威福由己。時人迫脅，莫敢正言，終有望夷之敗，祖宗焚滅，污辱至今，永為世鑒。【將數操祖曹騰之惡，故先以趙高作一樣子。】及臻呂後季年，產、【呂產。】祿【呂祿。】專政，內兼二軍，外統梁、趙，擅斷萬機，決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內寒心。於是絳侯、【周勃。】朱虛，【劉章。】興兵奮怒，誅夷逆暴，尊立太宗，【漢文帝。】故能王道興隆，光明顯融：此則大臣立權之明表也。【將數曹操之惡，又先以呂產、呂祿作一樣子。紹隱然以絳侯自比，而以朱虛比玄德也。○以上泛論往昔，以下方入本題。】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騰，與左棺、徐璜並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民；【言騰與十常侍同惡。以上先罵其祖。】父嵩，乞丐攜養，【嵩本姓夏侯，騰乞為己子，故曰「乞丐攜養」。事見第一卷中。】因贓假位，輿金輦璧，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言嵩以賄賂，官至太尉。【以上罵其父。紹自以四世三公，家世甚美，故先將曹氏家世醜詆一番。】操贅閹遺醜，【贅指嵩，閹指騰。】本無懿德，摽狡鋒協，好亂樂禍。【此方數操惡。】

　　幕府【紹自謂。】董統鷹揚，掃除凶逆，續遇董卓，侵官暴國。於是提劍揮鼓，發命東夏。收羅英雄，棄瑕取用，故遂與操同諮合謀，授以裨師，謂其鷹犬之才，爪牙可任。【此敘紹與操共事之由，事見第五回中。○本是操先起兵，請紹為盟主；今反說紹自起兵，用操為偏將。此文人曲筆也。】至乃愚佻短略，輕進易退，傷夷折衄，數喪師徒。【指滎陽之敗。】幕府輒復分兵命銳，修完補輯，表行東郡，領兗州刺史，【操自領兗州，而紹居功，亦是曲筆。】被以虎文，獎成威柄，冀獲秦師一克之報。【此言紹第二番不棄曹操，謂操賓羊質而被以虎文，乃紹獎成其威福也。秦師是引用孟明事。】而操遂承資跋扈，恣行兇忒，割剝元元，殘賢害善：故九江太守邊讓，英才俊偉，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論不阿諂，身首被梟懸之誅，妻拿受灰滅之咎。【事見第十回中。】自是士林憤痛，民怨彌重，一夫奮臂，舉州同聲。故躬破於徐方，地奪於呂布，【事見第十一回中。】仿徨東裔，蹈據無所。幕府惟強幹弱枝之義，且不登叛人之黨，【叛人指呂布。】故復援旌擐甲，席捲起征，金鼓響振，布眾奔沮，【事在第十四回中。】拯其死亡之患，復其方伯之位，【此言紹第三番不棄曹操。】則幕府無德於兗土之民，而有大造於操也。【總頓一筆，歷言操無狀而紹包容之，與呂相絕秦書一樣入妙。】

　　後會鑾駕返旆，群賊寇攻。時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離局，【傕、汜之亂，紹未勤王，此處斡旋得好。○北鄙之警，指公孫瓚盤河之戰。】故使從事中郎徐勳，就發遣操，使繕修郊廟，翊衛幼主。【本係楊彪請帝召操，而乃謂是紹所使，亦是曲筆。】操便放志，專行脅遷，當禦省禁，【當禦謂駕馭也。】卑侮王室，敗法亂紀，坐領三台，專制朝政。爵賞由心，刑戮在口，所愛光五宗，所惡滅三族。群談者受顯誅，腹議者蒙隱戮，百寮鉗口，道路以目。尚書記朝會，公卿充員品而已。故太尉楊彪，典曆二司，【彪為司空，又為司徒。】享國極位；操因緣疵睚，被以非罪，搒楚參並，五毒備至，觸情任忒，不顧憲綱。【事見第二十回中。】又議郎趙彥，忠諫直言，義有可納，是以聖朝含聽，改容加飾。操欲迷奪時明，杜絕言路，擅收立殺，不俟報聞。【事亦見第二十回中。】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同母兄弟。】墳陵尊顯，桑梓松柏，猶宜肅恭；而操帥將吏士，親臨發掘，破棺裸屍，掠取金寶。至令聖朝流涕，士民傷懷。【操攻徐州，所過發塚，梁孝王塚亦被發，操知而不問。】操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此等名色，乃時人呼之耳，非操所立也。今竟云操之特置，亦是深文。】所過隳突，無骸不露。身處三公之位，而行盜賊之態，汙國害民，毒施人鬼。【操初時無賴，後頗好名，深諱前事。今斥言之，安得不汗下乎？】加其細緻慘苛，科防互設，罾繳充蹊，坑阱塞路，舉手掛網羅，動足觸機陷，是以兗、豫有無聊之民，帝都有籲嗟之怨。歷觀載籍，無道之臣，貪殘酷烈，於操為甚。【三句將前文一總。】

　　幕府方詰外奸，未及整訓，加緒含容，冀可彌縫。【言紹至此猶不棄操。頓筆絕佳。】而操豺狼野心，潛包禍謀，乃欲摧撓棟樑，孤弱漢室，除滅忠正，專為嫋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孫瓚，強寇桀逆，拒圍一年。操因其未破，陰交書命，外助王師，內相掩襲；會其行人髮露，瓚亦梟夷，故使鋒芒挫縮，厥圖不果。事見第二十一回中。【以上言紹屢次包容曹操，而操無禮特甚，是直在我而曲在彼也。】今乃屯據敖倉，阻河為固，欲以螳螂之斧，禦隆車之隧。螳螂當車，【語見《莊子》。螳螂舉前兩足，狀如執斧，故云斧。隆車，雷車也，雷神名豐隆，故云隆車。隧，轍也。】幕府奉漢威靈，折衝宇宙，長戟百萬，胡騎千群，奮中黃、育、獲之士，【中黃、夏育、烏獲，皆古力士。】騁良弓勁弩之勢。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濟、漯，【紹甥高幹為并州，紹子譚為青州。】大軍泛黃河而角其前，荊州下宛、葉而掎其後，【荊州劉表與紹相結。掎，擊也。】雷震虎步，若舉炎火以芮飛蓬，覆滄海以沃熛炭，有何不滅者哉！【前言我直彼曲，是理勝；此言我強彼弱，是勢勝也。】又操軍吏士，其可戰者，皆出自幽、冀，或故營部曲，鹹怨曠思歸，流涕北顧。其餘兗、豫之民，及呂布、張楊之餘眾，覆亡迫脅，權時苟從，各被創夷，人為仇敵。若回旆反徂，登高岡而擊鼓吹，揚素揮以啟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此言操無可戰之將，勢固易破。○素，白也。揮，播也。】方今漢室陵遲，綱維弛絕，聖朝無一介之輔，股肱無折衝之勢。方畿之內，簡練之臣，皆垂頭拓翼，莫所憑恃。雖有忠義之佐，脅於暴虐之臣，焉能展其節？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圍守宮闕，外託宿衛，內實拘執。懼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腦塗地之秋，烈士立功之會，可不勖哉！【此言操有篡逆之漸，理又難容，語殊悲壯。】操又矯命稱制，遣使發兵。恐邊遠州郡，過聽給與，違眾旅叛，【旅，助也，言助叛人。】舉以喪名，為天下笑，則明哲不取也。【此段絕彼之黨。】

　　即日幽、並、青、冀，四州並進。【紹子熙領幽州。】書到荊州，便勒見兵，與建忠將軍協同聲勢。【建忠將軍指張繡。言荊州劉表已與張繡勒兵來助矣。】州郡各整義兵，羅落境界，舉武揚威，並匡社稷，則非常之功，於是乎著。【此段廣我之助，又應起處非常之人立非常之功意。】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戶侯，賞錢五千萬。部曲偏裨將校諸吏降者，勿有所問。廣宜恩信，班揚符賞，佈告天下，鹹使知聖朝有拘逼之難。如律令！

　　紹覽檄大喜，即命使將此檄遍行州郡，並於各處關津隘口張掛。

　　檄文傳至許都，時曹操方患頭風，臥病在床。【「頭風」二字，近為吉平事作引，遠為華陀事伏線。】左右將此檄傳進。操見之，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不覺頭風頓愈，從床上一躍而起，【陳琳之文，勝是華陀之藥。】顧謂曹洪曰：「此檄何人所作？」洪曰：「聞是陳琳之筆。」操笑曰：「有文事者，必須以武略濟之。陳琳文事雖佳，其如袁紹武略之不足何！」【方嚇得汗出，便強言笑語，真是奸雄。】遂聚眾謀士商議迎敵。孔融聞之，來見操曰：「袁紹勢大，【不說理順，只說勢大，猶婉詞也。】不可與戰，只可與和。」荀彧曰：「袁紹無用之人，何必議和？」融曰：「袁紹士廣民強。其部下如許攸、郭圖、審配、逢紀皆智謀之士，田豐、沮授皆忠臣也。顏良、文醜，勇冠三軍。其餘高覽、張合、淳于瓊等俱世之名將。何謂紹為無用之人乎？」【孔融此時便有左袒袁紹之意，為後文曹操殺融伏線。】彧笑曰：「紹兵多而不整。田豐剛而犯上，許攸貪而不智，審配專而無謀，逢紀果而無用：此數人者，勢不相容，必生內變。【歷詆眾謀士之短，但確中其病。可見知己知彼，不獨能知彼之主，亦能知彼之輔也。】顏良、文醜，匹夫之勇，一戰可擒。其餘碌碌等輩，縱有百萬，何足道哉！」【荀彧此一段話，與「十勝」、「十敗」之說遙應。】孔融默然。操大笑曰：「皆不出荀文若之料。」遂喚前軍劉岱、後軍王忠引軍五萬，打著丞相旗號，去徐州攻劉備。原來劉岱舊為兗州刺史，及操取兗州，岱降於操，操用為偏將，故今差他與王忠一同領兵。【百忙中夾補前文之所未及。】操卻自引大軍二十萬進黎陽拒袁紹。程昱曰：「恐劉岱、王忠不稱其使。」操曰：「吾亦知非劉備敵手，【為後二人被擒伏線。】權且虛張聲勢。」吩咐：「不可輕進。待我破紹，再勒兵破備。」劉岱、王忠領兵去了。曹操自引兵至黎陽。兩軍隔八十里，各自深溝高壘，相持不戰。自八月守至十月。原來許攸不樂審配領兵，沮授又恨紹不用其謀，各不相和，不圖進取。【果應荀彧之言。】袁紹心懷疑惑，不思進兵。【方起兵時先無主張，故今進兵時亦沒要緊。】操乃喚呂布手下降將臧霸守把青、徐；于禁、李典屯兵河上；曹仁總督大軍，屯於官渡，操自引一軍，竟回許都。【袁、曹究竟未嘗交手。○按住袁紹一邊，以下獨敘劉備一邊。】

　　且說劉岱、王忠引軍五萬，離徐州一百里下寨。中軍虛打曹丞相旗號，未敢進兵，只打聽河北消息。這裡玄德也不知曹操虛實，未敢擅動，亦只探聽河北。忽曹操差人催劉岱、王忠進戰。二人在寨中商議。岱曰：「丞相催促攻城，你可先去。」王忠曰：「丞相先差你。」岱曰：「我是主將，如何先去？」【二人互相推諉，亦如審配、許攸等互相疑沮，竟是一樣局面。】忠曰：「我和你同引兵去。」岱曰：「我與你拈鬮，拈著的便去。」王忠拈著「先」字，【袁紹與六人謀，則從其後者；曹操使二人戰，則拈其先者。】只得分一半軍馬，來攻徐州。玄德聽知軍馬到來，請陳登商議曰：「袁本初雖屯兵黎陽，奈謀臣不和，尚未進取。曹操不知在何處？聞黎陽軍中無操旗號，【此事卻從玄德口中補出，妙。】如何這裡卻反有他旗號？」登曰：「操詭計百出，必以河北為重，親自監督，卻故意不建旗號，乃於此處虛張旗號。吾意操必不在此。」【登之料操，亦如操之料紹。】玄德曰：「兩弟誰可探聽虛實？」張飛曰：「小弟願往。」玄德曰：「汝為人躁暴，不可去。」飛曰：「便是有曹操，也拿將來！」【快人快語。】雲長曰：「待弟往觀其動靜。」玄德曰：「雲長若去，我卻放心。」於是雲長引三千人馬出徐州來。時值初冬，陰雲布合，雪花亂飄。【才見青梅如豆，又見白雪如花。忽而杯酒，忽而干戈，一年之中，不獨天時變，人事亦變矣。】軍馬皆冒雪佈陣。雲長驟馬提刀而出，【想見赤面綠袍人在雪光中分外照耀。】大叫王忠打話。忠出曰：「丞相到此，緣何不降？」雲長曰：「請丞相出陣，我自有話說。」忠曰：「丞相豈肯輕見你！」雲長大怒，驟馬向前，王忠挺槍來迎。兩馬相交，雲長撥馬便走，王忠趕來。轉過山坡，雲長回馬，大叫一聲，舞刀直取。王忠攔截不住，恰待驟馬奔逃，雲長左手倒提寶刀，右手揪住王忠勒甲絛，拖下鞍轎，橫擔於馬上，回本陣來。【王忠直如此易捉，可笑。】王忠軍四散奔走。【以雲長趕散王忠兵，亦如湯潑雪。】雲長押解王忠，回徐州見玄德。玄德問：「爾乃何人？現居何職？敢詐稱曹丞相？」忠曰：「焉敢有詐。奉命教我虛張聲勢，以為疑兵。丞相實不在此。」【老實人。老實原是沒用表字。】玄德教付衣服酒食，且暫監下，待捉了劉岱再作商議。雲長曰：「某知兄有和解之意，故生擒將來。」玄德曰：「吾恐翼德躁暴，殺了王忠，故不教去。此等人殺之無益，留之可為解和之地。」【此時尚欲求和，以袁紹既不決戰，而自審其力未足拒操也。】張飛曰：「二哥捉了王忠，我去生擒劉岱來！」玄德曰：「劉岱昔為兗州刺史，虎牢關伐董卓時，也是一鎮諸侯。今日為前軍，不可輕敵。」【虎牢關事已隔十餘回，此處忽然提照出來。】飛曰：「量此輩何足道哉！我也似二哥生擒將來便了。」玄德曰：「只恐壞了他性命，誤我大事。」飛曰：「如殺了，我償他命！」【快人快語。】玄德遂與軍三千。飛引兵前進。

　　卻說劉岱知王忠被擒，堅守不出。張飛每日在寨前叫罵，岱聽知是張飛，越不敢出。【如此人使當劉備，阿瞞亦殊失計。】飛守了數日，見岱不出，心生一計：【莽人忽然用計，未嘗莽也。且正妙在以莽惑人耳。】傳令：「今夜二更去劫寨。」日間卻在帳中飲酒，【奇絕妙絕。】詐醉，尋軍士罪過，打了一頓，縛在營中，曰：「待我今夜出兵時，將來祭旗！」卻暗使左右縱之去。【奇絕妙絕。】軍士得脫，偷走出營，徑往劉岱營中來報劫寨之事。劉岱見降卒身受重傷，遂聽其說，虛紮空寨，伏兵在外。是夜張飛卻分兵三路。中間使三十餘人劫寨放火；卻教兩路軍抄出他寨後，看火起為號夾擊之。三更時分，張飛自引精兵，先斷劉岱後路。中路三十餘人，搶入寨中放火。劉岱伏兵恰待殺入，張飛兩路兵齊出。岱軍自亂，正不知飛兵多少，各自潰散。【前在雪光中照耀赤面，今在火光中照耀黑臉，一樣怕人，敵軍安得不潰。】劉岱引一隊殘軍奪路而走，正撞見張飛。狹路相逢，急難迴避，交馬只一合，早被張飛生擒過去。餘眾皆降。飛使人先報入徐州。玄德聞之，謂雲長曰：「翼德自來粗莽，今亦用智，吾無憂矣！」乃親自出郭迎之。【非獎勵其勇，獎勵其智也。】飛曰：「哥哥道我躁暴，今日如何？」【其實得意。】玄德曰：「不用言語相激，如何肯使機謀！」【柔人激之則剛，直人激之則反曲。奇甚。】飛大笑。

　　玄德見縛劉岱過來，慌下馬解其縛曰：「小弟張飛誤有冒瀆，望乞恕罪。」【還以兗州刺史待之，比王忠略有體面。】遂迎入徐州，放出王忠，一同管待。玄德曰：「前因車冑欲害備，故不得不殺之。丞相錯疑備反，遣二將軍前來問罪。備受丞相大恩，正思報效，安敢反耶？二將軍至許都，望善言為備分訴，備之幸也。」【甘言卑詞，一味虛假，還用青梅煮酒時身分。】劉岱、王忠曰：「深荷使君不殺之恩，當於丞相處方便，以某兩家老小保使君。」玄德稱謝。次日，盡還原領軍馬，送出郭外。劉岱、王忠行不上十餘里，一聲鼓響，張飛攔路，大喝曰：「我哥哥忒沒分曉！捉住賊將如何又放了！」諕得劉岱、王忠在馬上發顫。張飛睜眼挺槍趕來，背後一人飛馬大叫：「不得無禮！」視之乃雲長也，劉岱、王忠方才放心。雲長曰：「既兄長放了，吾弟如何不遵法令？」飛曰：「今番放了，下次又來。」雲長曰：「待他再來，殺之未遲。」【關、張二人一收一放，定是玄德作用。】劉岱、王忠連聲告退曰：「便丞相誅我三族，也不來了。望將軍寬恕！」【二人見雲長之刀、翼德之謀，亦如曹操見陳琳之檄，不得不汗下也。】飛曰：「便是曹操自來，也殺他片甲不回，今番權且寄下兩顆頭！」【快人快語。】劉岱、王忠抱頭鼠竄而去。雲長、翼德回見玄德曰：「曹操必然復來。」孫乾謂玄德曰：「徐州受敵之地，不可久居，不若分兵屯小沛，守邳城，為犄角之勢，以防曹操。」玄德用其言，令雲長守下邳，甘、糜二夫人亦於下邳安置：【前呂布以家小住下邳而殞命，今玄德亦以家小住下邳而出奔。婆子氣人又要怨風水不好矣。】甘夫人乃小沛人也，糜夫人乃糜竺之妹也。【忽然夾敘二夫人出處，筆極閑極警。】孫乾、簡雍、糜竺、糜芳守徐州。玄德與張飛屯小沛。

　　劉岱、王忠回見曹操，具言劉備不反之事。操怒罵：「辱國之徒，留你何用！」喝令左右推出斬之。正是：

　　犬豕何堪共虎鬥，魚蝦空自與龍爭。

　　不知二人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三回　禰正平裸衣罵賊　吉太醫下毒遭刑

　　【禰衡、孔融、楊修三人才同，而其品則有不同。楊修事操者也；孔融不事操，而猶與操周旋者也；禰衡則不事操，而並不屑與操周旋者也。三人皆為操所殺。而三人之中，惟衡最剛；故三人之死，亦惟衡獨蚤。操自負奸雄，其才力足以推倒一世，而禰衡鄙夷傲睨，視若無物，非膽勇過人，安能如此？生前既罵曹操，死後又罵王敦，至今鸚鵡洲英靈不泯，豈得僅以文人才士目之耶！或謂罵操如陳琳而不殺之，何以獨忌禰正平乎？操之出使正平於諸侯者，以正平恃才而狂，欲使人磨折他一番，挫其銳氣，然後用之耳；不虞黃祖之遽殺之也。先儒有《代曹操責黃祖書》，備言此意。予曰：不然。為此說者，未知禰、陳兩人之優劣也。禰衡罵操以口，陳琳罵操以筆。雖同一罵，而衡之罵操，自罵者也；琳之罵操，代人罵者也。夫自罵之與代人罵，則有間矣。琳之言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使操用之以射人，則其代操罵敵，亦猶是也。陳琳罵操，而終於事操；禰衡罵操，則必不事操。代人罵者可降，自罵者斷不降，此操之所以不殺琳而必殺衡歟！

　　為劉表計者，既知曹操使禰衡之意，便不當使衡見黃祖，當仍令衡還許都，方是高曹操一頭地。今操借刀於表，表復借刀於祖，是與操一般見識，終在曹操術中耳。

　　董承元宵一夢，何其快心；奈此夢不應，可為惋惜。雖然，天地夢藪也，古今夢緣也，人生夢魂也。漢之變而為三國，三國之變而為晉，猶之蕉耳，鹿耳，蝴蝶耳，邯鄲與南柯耳。事之真者，何必非夢？則事之夢者，何必非真？夢如董承，直謂之真焉可矣。嘗讀《曇花記》，見冥王坐勘曹操，拷之問之，打之罵之。或曰：此後人欲泄其憤，無聊之極思耳。予曰：不然，理應如是，不可謂之戲也。古來缺陷不平之事，有欲反其事以補之者：一曰鄧伯道父子團圓；一曰荀奉倩夫妻偕老；一曰屈大夫重興楚國；一曰燕太子克復秦仇；一曰王明妃再入漢關；一曰侯夫人生逢煬帝；一曰岳武穆寸斬秦檜；一曰南霽雲立滅賀蘭。斯皆以天數俯從人心，以人心挽回天數。然則董承劍起，曹操頭落，忠魂所結，竟當作如是觀。

　　上醫醫國，其吉平之謂乎？若吉平者，不愧為太醫矣。以其藥醫曹操之頭風，是毒藥也；以其孳醫獻帝之心病，是良樂也。人謂其誤以詐病為真病，不得謂之知病；我謂其能以毒藥為良藥，斯真謂之知醫。惜乎其藥不行耳。欲生人則生之，欲殺人則殺之，能生人是良醫，能殺人亦是良醫。獨怪今之醫家，心則華陀救周泰之心，藥則吉平毒曹操之藥，殺人而猶執生人之方，生人而適作殺人之孽，吾不知其醫術居何等也。

　　孔融薦禰衡一篇文字，十分光彩。閱至此，掀髯稱快，當滿引一大白。禰衡鼓擊三撾，令人泣下；吉平血流九指，令人呲裂。閱至此，慷慨悲懷，又當滿引一大白。

　　此回起處，正是曹操欲攻劉備，卻因招安表、繡，放下劉備，忽然接入董承。及董承事露，而首人不知有劉備；至搜出義狀，而曹操始知與承同謀者之有劉備，於是下文攻劉備，更不容緩矣。然則此回雖無劉備之事，而實劉備傳中一大關目也。】

　　卻說曹操欲斬劉岱、王忠。孔融諫曰：「二人本非劉備敵手，若斬之，恐失將士之心。」操乃免其死，黜罷爵祿。欲自起兵伐玄德。孔融曰：「方今隆冬盛寒，【應前」雪花飄「句。】未可動兵，待來春未為晚也。【孔融心向玄德，來春之說乃緩詞耳。】可先使人招安張繡、劉表，然後再圖徐州。」操然其言，先遣劉曄往說張繡。至襄城，先見賈詡，陳說曹公盛德。詡乃留曄於家中。次日來見張繡，說曹公遣劉曄招安之事。正議間，忽報袁紹有使至。繡命入。使者呈上書信。繡覽之，亦是招安之意。詡問來使曰：「近日興兵破曹操，勝負何如？」使曰：「隆冬寒月，權且罷兵。【與孔融之言相合。】今以將軍與荊州劉表，俱有國士之風，故來相請耳。」【使者口中就便帶出劉表，正與陳琳檄文中相應。】詡大笑曰：「汝可便回見本初，道：『汝兄弟尚不能容，何能容天下國士乎！』」【袁術始而誤糧，紹不能以軍法斬之；繼而僭號，紹不能以大義誅之。責紹者，正當責其不能討術，不當責其不能容術也。賈詡初隨李傕，後隨曹操，雖有知謀，不知順逆，故其言如此。】當面扯碎書，叱退來使。張繡曰：「方今袁強曹弱。今毀書叱使，袁紹若至，當如之何？」詡曰：「不如去從曹操。」繡曰：「吾先與操有仇，安得相容？」【應前第十六回中事。】詡曰：「從操，其便有三：夫曹公奉天子明詔，征伐天下，其宜從一也。紹強盛，我以少從之，必不以我為重；操雖弱，得我必喜，其宜從二也。【今之錦上添花者，好向富厚處納款，不樂向寡乏處通情，請聽賈詡之論。】曹公王霸之志，必釋私怨以明德於四海，其宜從三也。願將軍無疑焉。」繡從其言，請劉曄相見。曄盛稱操德，且曰：「丞相若記舊怨，安肯使某來結好將軍乎？」繡大喜，即同賈詡等赴許都投降。繡見操，拜於階下。操忙扶起，執其手曰：「有小過失，勿記於心。」【亂其叔母，乃曰「小過失」，虧他這副老面皮。】遂封繡為揚武將軍，封賈詡為執金吾使。【操又得一謀士。】

　　操即命繡作書招安劉表。賈詡進曰：「劉景升好結納名流，今必得一有文名之士往說之，方可降耳。」【只此一句，引出禰正平來。】操問荀攸曰：「誰人可去？」攸曰：「孔文舉可當其任。」操然之。攸出見孔融曰：「丞相欲得一有文名之士，以備行人之選。公可當此任否？」融曰：「吾友禰衡，字正平，其才十倍於我。此人宜在帝左右，不但可備行人而已。我當薦之天子。」【不曰薦之丞相，而曰薦之天子，我知正平固不為操用者也。】於是遂上表奏帝。其文曰：

　　臣聞洪水橫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賢俊。昔世宗繼統，【指漢武帝。】將弘基業，疇諮熙載，群士響臻。陛下睿聖，纂承基緒，遭遇厄運，勞謙日昃。維嶽降神，異人並出。竊見處士平原禰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質貞亮，【一句言其品。】英才卓躒。【一句言其才。】初涉藝文，升堂睹奧。目所一見，輒誦之口；耳所暫聞，不忘於心。性與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潛計，【桑弘羊，武帝時人。】安世默識，【張安世，宣帝時人。】以衡准之，誠不足怪。【一段美其才。】忠果正直，志懷霜雪，見善若驚，嫉惡若仇。任座抗行，【任座，魏文侯時人。】史魚厲節，殆無以過也。【一段美其品。只此數語，便為禰衡罵曹操張本。】鷙鳥類百，不如一鶚。【郭嘉、程昱等皆鷙鳥耳。】使衡立朝，必有可觀。飛辯騁詞，溢氣坌湧；解疑釋結，臨敵有餘。昔賈誼求試屬國，詭係單于；【詭，責也。】終軍欲以長纓，牽制勁越：溺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嚴象，亦用異才，擢拜台郎，衡宜與為比。【一段言其少年有志，應前「年二十四」句。】如得龍躍天衢，振翼雲漢，揚聲紫微，垂光虹霓，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門之穆穆。鈞天廣樂，必有奇麗之觀；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寶。【語亦奇麗非常。】若衡等輩，不可多得。《激楚》、《陽阿》，【曲名。】至妙之容，掌伎者之所貪；飛兔、騕裊，【皆良馬。】絕足奔放，良、【王良。】樂【伯樂。】之所急也。臣等區區，敢不以聞？陛下篤慎取士，必須效試，乞令衡以褐衣召見。如無可觀采，臣等受面欺之罪。

　　帝覽表，以付曹操，操遂使人召衡至。禮畢，操不命坐。【無禮惹罵。】禰衡仰天歎曰：「天地雖闊，何無一人也！」【開口便異。】操曰：「吾手下有數十人，皆當世英雄，何謂無人？」【高祖踞見酈生，生責之，高祖便起謝。今曹操不謝，宜正平之終惡也。】衡曰：「願聞。」操曰：「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機深智遠，雖蕭何、陳平不及也。張遼、許褚、李典、樂進，勇不可當，雖岑彭、馬武不及也。呂虔、滿寵為從事，于禁、徐晃為先鋒。夏侯惇天下奇才，曹子孝世間福將。安得無人？」【曹操自誇其謀臣、戰將，敘得參差有勢。】衡笑曰：「公言差矣！此等人物，吾盡識之：荀彧可使弔喪問病，荀攸可使看墳守墓；程昱可使關門閉戶，郭嘉可使白詞念賦；張遼可使擊鼓鳴金，許褚可使牧牛放馬；樂進可使取狀讀招，李典可使傳書送檄；呂虔可使磨刀鑄劍，滿寵可使飲酒食糟；于禁可使負版築牆，徐晃可使屠豬殺狗；夏侯惇稱為『完體將軍』，曹子孝呼為『要錢太守』。【」完體「反言之也，」要錢「正言之也。然恐天下，不獨一曹子孝矣。】其餘皆是衣架飯囊，酒桶肉袋耳！」【罵得暢快。】操怒曰：「汝有何能？」衡曰：「天文地理，無一不通；三教九流，無所不曉。上可以致君為堯、舜，下可以配德於孔、顏。【異人處只在此二句。】豈與俗子共論乎！」【禰衡自贊，亦如孔融之贊衡。】時止有張遼在側，掣劍欲斬之。操曰：「吾正少一鼓吏，早晚朝賀宴享，可令禰衡充此職。」衡欲使張遼擊鼓嗚金，操即以其鄙薄張遼者命衡也。】衡不推辭，應聲而去。【玩世不恭，有詩人《簡兮》之風。】遼曰：「此人出言不遜，何不殺之？」操曰：「此人素有虛名，遠近所聞。今日殺之，天下必謂我不能容物。彼自以為能，故令為鼓吏以辱之。」【奸雄作用故欲辱衡，誰知反為衡所辱也。】

　　來日，操於省廳上大宴賓客，令鼓吏撾鼓。舊吏云：「撾鼓必換新衣。」衡穿舊衣而入。遂擊鼓為《漁陽三撾》，音節殊妙，淵淵有金石聲，【於革木之器，能作金石之音，正所謂「激楚」、「陽阿」，掌伎所貪者也。禰正平《漁陽撾》與嵇叔夜《廣陵散》並稱絕調，惜於今不傳。】坐客聽之，莫不慷慨流涕。左右喝曰：「何不更衣！」衡當面脫下舊破衣服，裸體而立，渾身盡露，【孟嘉落帽以傲桓溫，禰衡裸衣以辱曹操。奸雄而遇狂士，大有可觀。】坐客皆掩面。衡乃徐徐著褲，顏色不變。【真是目中無人。】操叱曰：「廟堂之上，何太無禮！」衡曰：「欺君罔上，乃謂無禮。【明明道著老賊。】吾露父母之形，以顯清白之體耳！」【既聽「伐鼓淵淵」，又見「白鳥鶴鶴」。】操曰：「汝為清白，誰為污濁？」衡曰：「汝不識賢愚，是眼濁也；不讀詩書，是口濁也；不納忠言，是耳濁也；不通古今，是身濁也；不容諸侯，是腹濁也；常懷篡逆，是心濁也。【前既力詆其謀臣將士，今卻指名獨罵曹操。又罵之於伐鼓之後，可謂」鳴鼓而攻之「矣。○孔融薦禰衡一篇文字，十分光彩；禰衡罵曹操一篇言語，十分鋒鋩：可稱雙絕。】吾乃天下名士，用為鼓吏，是猶陽貨輕仲尼，臧倉毀孟子耳。【索性罵個盡情暢絕。】欲成王霸之業，而如此輕人耶？」時孔融在坐，恐操殺衡，乃從容進曰：「禰衡罪同胥靡，不足發明王之夢。」【用高宗夢傅說事。古使有罪者充役，謂之「胥靡」；傅說築牆於傅岩之野，是代罪人役也。】操指衡而言曰：「令汝往荊州為使。如劉表來降，便用汝作公卿。」衡不肯往。操教備馬三匹，令二人扶挾而行，【禰衡崛強之態可掬。】卻教手下文武整酒於東門外送之。荀彧曰：「如禰衡來，不可起身。」衡至，下馬入見，眾皆端坐。衡放聲大哭。荀彧問曰：「何為而哭？」衡曰：「行於死柩之中，如何不哭！」【鼓音之悲，正為此耳。】眾皆曰：「吾等是死屍，汝乃無頭狂鬼耳！」衡曰：「吾乃漢朝之臣，不作曹瞞之黨，安得無頭？」【禰衡以漢帝為頭，不似彼眾人以曹操為頭也。】眾欲殺之。荀彧急止之曰：「量鼠雀之輩，何足汙刀！」衡曰：「吾乃鼠雀，尚有人性，汝等只可謂之蜾蟲。」【然則其事曹操，不過如蟻中之王，蜂中之長耳。】眾恨而散。

　　衡至荊州見劉表畢，雖頌德，實譏諷，表不喜。【表好名士而不喜禰衡，如葉公之好龍，好夫似龍而非龍者。】令去江夏見黃祖。或問表曰：「禰衡戲謔主公，何不殺之？」表曰：「禰衡數辱曹操，操不殺者，恐失人望；故令作使於我，欲借我手殺之，使我受害賢之名也。吾今遣去見黃祖，使曹操知我有識。」【劉表使見黃祖，即曹操使見劉表之意，是操借刀於表，而表復乞諸其鄰而與之耳。】眾皆稱善。時袁紹亦遣使至。表問眾謀士曰：「袁本初又遣使來，曹孟德又差禰衡在此，當從何便？」從事中郎將韓嵩進曰：「今兩雄相持，將軍若欲有為，乘此破敵可也。如其不然，將擇其善者而從之。今曹操善能用兵，賢俊多歸，其勢必先取袁紹，然後移兵向江東，恐將軍不能禦。莫若舉荊州以附操，操必重待將軍矣。」【與賈詡勸張繡相同。】表曰：「汝且去許都，觀其動靜，再作商議。」嵩曰：「君臣各有定分。嵩今事將軍，雖赴湯蹈火，一唯所命。將軍若能上順天子，下從曹公，使嵩可也；如持疑未定，嵩到京師，天子賜嵩一官，則嵩為天子之臣，不復為將軍死矣。」【先說在前，後來不得罪之。】表曰：「汝且先往觀之。吾別有主意。」嵩辭表，到許都見操。操遂拜嵩為侍中，領零陵太守。【果應韓嵩之言。】荀彧曰：「韓嵩來觀動靜，未有微功，重加此職，禰衡又無音耗，丞相遣而不問，何也？」【荀彧雙問韓、禰二人。】操曰：「禰衡辱吾太甚，故借劉表手殺之，何必再問？」【曹操單答禰衡一人。】遂遣韓嵩回荊州說劉表。嵩回見表，稱頌朝廷盛德，勸表遣子入侍。表大怒曰：「汝懷二心耶？」欲斬之。嵩大叫曰：「將軍負嵩，焉不負將軍。」蒯良曰：「嵩未去之前，先有此言矣。」劉表遂赦之。

　　人報黃祖斬了禰衡。【此事不用實敘，只在使者口中虛寫，省筆。】表問其故，對曰：「黃祖與禰衡共飲，皆醉。祖問衡曰：『君在許都有何人物？』衡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除此二人，別無人物。』祖曰：『似我何如？』衡曰：『汝似廟中之神，雖受祭祀，恨無靈驗。』祖大怒曰：『汝以我為土木偶人耶！』【衡之視人，不是死屍，即是木偶，所以取禍。】遂斬之。衡至死，罵不絕口。」【此非黃祖殺之，而劉表殺之；亦非劉表殺之，而曹操殺之也。】劉表聞衡死，亦嗟呀不已，令葬於鸚鵡洲邊。後人有詩歎曰：

　　黃祖才非長者儔，禰衡喪首此江頭。今來鸚鵡洲邊過，惟有無情碧水流。

　　卻說曹操知禰衡受害，笑曰：「腐儒舌劍，反自殺矣！」【不說自己殺，又不說別人殺他，反說他自殺，奸雄之極。】因不見劉表來降，便欲興兵問罪。荀彧諫曰：「袁紹未平，劉備未滅，而欲用兵江漢，是猶舍心腹而顧手足也。可先滅袁紹，後滅劉備，江漢可一掃而平矣。」操從之。【以上按下荊州一邊，以下再敘許都一邊。】

　　且說董承自劉玄德去後，日夜與王子服等商議，無計可施。建安五年元旦朝賀，見曹操驕橫愈甚，感憤成疾。【將敘元宵飲酒，先敘元旦染病。老泉詩曰：「佳節每從愁裡過，壯士猶傍醉中來。」正與此合。】帝知國舅染病，令隨朝太醫前去醫治。此醫乃洛陽人，姓吉，名太，字稱平，人皆呼為吉平，當時名醫也。平到董承府用藥調治，旦夕不離，常見董承長籲短歎，不敢動問。【但知其身病，不知其心病也。】時值元宵，吉平辭去，承留住，二人共飲。飲至更餘，承覺困倦，就和衣而睡。【前二十回中隱幾而臥，乃是日裡，今和衣而睡，乃是夜間。前因隔夜未眠，此因病後困倦。寫得有情有景。】忽報王子服等四人至，承出接入。服曰：「大事諧矣！」承曰：「願聞其說。」服曰：「劉表結連袁紹，起兵五十萬，共分十路殺來。【快暢之極。】馬騰結連韓遂，起西涼軍七十二萬，從北殺來。【快暢之極。】曹操盡起許昌兵馬，分頭迎敵，城中空虛。若聚五家僮僕，可得千餘人。乘今夜府中大宴，慶賞元宵，將府圍住，突入殺之，不可失此機會！」【更快暢之極。】承大喜，即喚家奴各人收拾兵器，自己披掛綽槍上馬，【疾至此有起色矣。】約會都在內門前相會，同時進兵。夜至一鼓，眾兵皆到。董承手提寶劍，徒步直入，見操設宴後堂，大叫：「操賊休走！」一劍剁去，隨手而倒。【一路看來，竟似真有此快事，何其天從人願至於如此之易也？】霎時覺來，乃南柯一夢，【半晌歡喜，讀至此句，不覺掃興。】口中猶罵「操賊」不止。吉平向前叫曰：「汝欲害曹公乎？」承驚懼不能答。【楚莊王將有所謀，必屏人獨寢，恐夢中漏言，正為此也。】吉平曰：「國舅休慌。某雖醫人，未嘗忘漢。某連日見國舅嗟歎，不敢動問。恰才夢中之言，已見真情，幸勿相瞞。倘有用某之處，雖滅九族，亦無後悔！」【滿朝文武，不及此一醫生多矣。】承掩面而哭曰：「只恐汝非真心。」平遂咬下一指為誓。【獻帝刺指寫詔，吉平咬指為誓，二指正復應。】承乃取出衣帶詔，令平視之，且曰：「今之謀望不成者，乃劉玄德、馬騰各自去了，無計可施，因此感而成疾。」【至此方說出真正病源。】平曰：「不消諸公用心。操賊性命，只在某手中。」【今日醫生之手，皆如此之可畏。】承問其故。平曰：「操賊常患頭風，痛入骨髓，才一舉發，便召某醫治。如早晚有召，只用一服毒藥，必然死矣。何必舉刀兵乎？」【一貼藥勝是百萬兵。】承曰：「若得如此，救漢朝社稷者，皆賴君也！」【方是真正良醫，不但醫董承身病，並醫董承心病；不但醫承心病，且醫獻帝心病矣。】時吉平辭歸，承心中暗喜，步入後堂。忽見家奴秦慶童同侍妾雲英，在暗處私語，承大怒，喚左右捉下，欲殺之。夫人勸免其死，【夫人大是誤事。】各人杖脊四十，將慶童鎖於冷房。慶童懷恨，夤夜將鐵鎖扭斷，跳牆而出，徑入曹操府中，告有機密事。【前十回中馬宇為家僮所首，此處董承亦同為家僮所首。前略後詳，事雖同而文各異。】操喚入密室問之。慶童云：「王子服、吳子蘭、種輯、吳碩、馬騰五人，【只說得五人，妙。】在家主府中商議機密，必然是謀丞相。家主將出白絹一段，不知寫道甚的。近日吉平咬指為誓，我也曾見。」【秦慶童口中，妙在說得不明不白。但見白絹，不見血詔；但知寫字咬指，不知所議謂何。正如斷碑之文，不甚可讀，而以意度之，自能猜測而得也。】曹操藏匿慶童於府中，董承只道逃往他方去了，也不追尋。

　　次日，曹操詐患頭風，召吉平用藥。平自思曰：「此賊合休！」暗藏毒藥入府。【操之意是假病，平之醫亦是假醫。】操臥於床上，令平下藥。平曰：「此病可一服即愈。」【自然不消第二服。】教取藥罐，當面煎之。藥已半幹，平已暗下毒藥，親自送上。操知有毒，故意遲延不服。平曰：「乘熱服之，少汗即愈。」【水二鐘，薑三片，滓不再煎。】操起曰：「汝既讀儒書，必知禮義。君有疾飲藥，臣先嘗之；父有疾飲藥，子先嘗之。汝為我心腹之人，何不先嘗而後進？」【先嘗則不能進矣。】平曰：「藥以治病，何用人嘗？」平知事已泄，縱步向前，扯住操耳而灌之。操推藥潑地，磚皆迸裂。操未及言，左右已將吉平執下。【事雖未成，而吉平之勇過於專諸矣。】操曰：「吾豈有疾，特試汝耳！汝果有害我之心！」遂喚二十個精壯獄卒，執平至後園拷問。【此是一拷吉平。】操坐於亭上，將平縛倒於地。吉平面不改容，略無懼怯。【想其懷藥入府時，已置死生於度外。】操笑曰：「量汝是個醫人，安敢下毒害我？必有人唆使你來。你說出那人，我便饒你。」平叱之曰：「汝乃欺君罔上之賊，天下皆欲殺汝，豈獨我乎！」【絕似施全對秦檜語。】操再三磨問，平怒曰：「我自欲殺汝，安有人使我來？【先說人皆欲殺，不獨是我；又說我自欲殺，更不關人。若論有人指使，則天下人皆使我來；若論無人指使，則更無一人使我來也。】今事不成，惟死而已！」操怒，教獄卒痛打。打到兩個時辰，皮開肉裂，血流滿階。操恐打死無可對證，令獄卒揪去靜處，權且將息。【惡極。】傳令次日設宴，請眾大臣飲酒。惟董承託病不來。王子服等皆恐操生疑，只得俱至。【一人因恐而不來，數人因恐而皆至。】操於後堂設席。酒行數巡，曰：「筵中無可為樂，我有一人，可為眾官醒酒。【吉平善用表汗湯，今操用他為醒酒湯。】教二十個獄卒，與吾牽來！」須臾，只見一長枷釘著吉平，拖至階下。【此是二拷吉平。】操曰：「眾官不知，此人連結惡黨，欲反背朝廷，謀害曹某。今日天敗，請聽口詞。」操教先打一頓，昏絕於地，以水噴面。吉平蘇醒，【吉平被水噴醒，眾官卻被曹操嚇醒。】睜目切齒而罵曰：「操賊！不殺我，更待何時！」操曰：「同謀者先有六人。與汝共七人耶？」【足七人之數者，劉玄德也。若添一吉平，則八人矣。乃白絹狀上本無吉平，而慶童口中卻無玄德，猜測得妙。】平只是大罵。王子服等四人面面相覷，如坐針氈。【曹操意中八人，認作七人；曹操座上六人，尚欠二人。參差不齊，錯落有致。】操教一面打，一面噴，平並無求饒之意。【硬漢。】操見不招，且教牽去。【還不許他死，惡極。】

　　眾官席散，操只留王子服等四人夜宴。四人魂不附體，只得留待。操曰：「本不相留，爭奈有事相問。汝四人，不知與董承商議何事？」子服曰：「並未商議甚事。」操曰：「白絹中寫著何事？」子服等皆隱諱。操教喚出慶童對證。子服曰：「汝於何處見來？」慶童曰：「你迴避了眾人，六人在一處畫字，如何賴得？」【慶童只見得六人。】子服曰：「此賊與國舅侍妾通姦，被責誣主，不可聽也。」操曰：「吉平下毒，非董承所使而誰？」子服等皆言不知。操曰：「今晚自首，尚猶可恕。若待事發，其實難容！」子服等皆言：「並無此事！」操叱左右，將四人拿住監禁。次日，帶領眾人徑投董承家探病，【前吉平至曹操府中看病，今曹操至董承家中探病，都是不懷好意。】承只得出迎。操曰：「緣何夜來不赴宴？」承曰：「微疾未痊，不敢輕出。」操曰：「此是憂國家病耳。」【曹操賺吉平是假病，董承患曹操是真病。】承愕然。操曰：「國舅知吉平事乎？」承曰：「不知。」操冷笑曰：「國舅如何不知？」喚左右：「牽來與國舅起病。」【意欲以吉平三拷當枚生《七發》。○前日醒酒，得以吉平為湯；今日起病，是又以吉平為酒矣。】承舉措無地。須臾，二十獄卒推吉平至階下。【此為三拷吉平。】吉平大罵：「曹操逆賊！」【見曹操便罵，硬漢。】操指謂承曰：「此人曾攀下王子服等四人，吾已拏下廷尉。尚有一人，未曾捉獲。」【曹操只道一人，不知尚有三人。】因問平曰：「誰使汝來藥我？可速招出！」平曰：「天使我來殺逆賊！」【妙。人心所存，即天理也。】操怒教打，身上無容刑之處。承在座觀之，心如刀割。操又問平曰：「你原有十指，今如何只有九指？」平曰：「嚼以為誓，誓殺國賊！」【絕不抵賴，硬漢。】操教取刀來，就階下截去其九指，【今之庸醫以十指殺人者，亦當以此法殺之。】曰：「一發截了，教你為誓！」平曰：「尚有口可以吞賊，有舌可以罵賊！」【「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操令割其舌。平曰：「且勿動手。吾今熬刑不過，只得供招，【不知者讀至此，必以為將供出董承矣。】可釋吾縛。」【意在此句耳。】操曰：「釋之何礙？」遂命解其縛。平起身，望闕拜曰：「臣不能為國家除賊，乃天數也！」拜畢，撞階而死。【立誓以殺曹操，是其忠也；至死不招董承，是其義也。被禍最慘，性骨最烈，不意醫生中乃有此人。】操令分其肢體號令。時建安五年正月也。史官有詩曰：

　　漢朝無起色，醫國有稱平。立誓除奸黨，捐軀報聖明。極刑詞愈烈，慘死氣如生。十指淋漓處，千秋仰異名。

　　操見吉平已死，教左右牽過秦慶童至面前。操曰：「國舅認得此人否？」承大怒曰：「逃奴在此，即當誅之！」操曰：「他首告謀反，今來對證，誰敢誅之？」承曰：「丞相何故聽逃奴一面之說？」操曰：「王子服等吾已擒下，皆招證明白，汝尚抵賴乎？」即喚左右拿下，命從人直入董承臥房內，搜出衣帶詔並義狀。操看了，笑曰：「鼠輩安敢如此！」【曹操一向只知有義狀，今日方知有血詔；一向只知有六人，今日方知有七人矣。】遂命：「將董承全家良賤盡皆監禁，休教走脫一個。」操回府，以詔狀示眾謀士商議，要廢獻帝，更立新君。【曹操此時，意欲為董卓所為矣。】正是：

　　數行丹詔成虛望，一紙盟書惹禍殃。

　　未知獻帝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四回　國賊行兇殺貴妃　皇叔敗走投袁紹

　　【嘗詠唐人吊馬嵬詩曰：「可憐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其言可謂悲矣。然楊妃之死，死於其兄之誤國；董妃之死，死於其兄之愛君。夫以兄之罪而殺楊妃，今人猶為之惋惜；況以兄之忠而殺董妃，能不為之悼歎乎哉！吾以為董妃之冤，冤於太真；則獻帝之痛，更痛於玄宗矣。

　　以天子之尊，而束縛於權臣，不得已耳；以方伯之重，而牽制於小兒，亦不得已耶？衣帶詔之事既聞，董貴妃之事甚慘，正忠臣肝腦塗地之秋、義士發憤立功之日；而乃遷延歲月，坐失機會。天子不能保其嬪妃，諸侯且欲戀其家室。己之幼子有疾，猶然係懷；君之孕嗣遭殃，不為動念：以四世三公代食漢祿者，反不如一醫生之盡節，良可歎也！

　　讀徐文長《四聲猿》，有禰衡罵曹操一篇文字，將禰衡死後之事，補罵一番，殊為痛快。今恨不將陳琳檄後之事，再教陳琳補罵一番也。雖然，惟無瑕者可以戮人。袁紹不奉天子之命，而襲取冀州，欺韓馥，又賣公孫瓚，其罪一；傕、泛之亂，不聞勤王，其罪二；袁術僭號而不能討，及術歸帝號而又欲近之，其罪三。為紹計者，恐我盡言以責操，而操亦盡言以責我，故一罵之後，不復更罵耳。昔齊桓公挾天子以令諸侯，行權力而假仁義。聶北之救，坐視邢亡；楚丘之封，直待衛滅。又兄弟姊妹之間多慚德焉。是以其責楚也，不責其僭稱王號，吞併諸姬，而但問以包茅不質、昭王不復。舍其大而責其小，舍其近而責其遠，其同此意也夫？

　　田豐首欲緩戰，今欲急戰；前則無隙可伺，今則有虛可乘：審時劫而為謀，惜袁紹之不能用耳。然吾怪郭圖、審配獨無一言，何也？蓋二人與田豐不和。故前者豐不欲戰，二人以宜戰之說爭之；今者豐既欲戰，二人更不以宜戰之說助之：但從自己門戶起見，不從國家大事起見，古來朋黨之害，往往坐此。唐有牛、李之互持，宋有朔、洛、蜀之角立，朝廷且受其患，況袁紹一隅之主乎？

　　為天下者不顧家。玄德前敗於呂布，遂棄妻小而不顧；今敗於曹操，又棄妻小而不顧。與高祖委呂後於項羽，正復相同。彼袁紹室家情重，戀戀小兒，豈得為成大事之人！

　　袁紹與玄德三番相見：第一次在虎牢，第二次在盤河，第三次在冀州。玄德於袁紹三番求救：第一次鄭玄作柬，第二次自己致書，第三次單騎親往。紹則前倨而後恭，備亦昔疏而今密，非紹之賢而納備，乃備之急而投紹耳。前乎此者，依託呂布，又依託曹操；後乎此者，依託劉表，又依託孫權。煢煢一身，常為客子，然則備之為君，殆在「旅」之六五云。

　　操之敵紹，能以寡勝眾；備之敵操，不能以寡勝眾。是備之用兵，不如操矣。然為將之道，在能用兵；為君之道，不在能用兵，而在能用用兵之人。備之所以敗者，以此時未遇諸葛亮耳。未遇諸葛，雖關、張之勇無所用之；既遇諸葛，雖曹操之智不能當之。而諸葛不為操所得，獨為備所得，善乎唐太宗之論操曰：「一將之智有餘，萬乘之才不足。」韓信善將兵，一將之智也；高祖不善將兵，而善將將，萬乘之才也。豈非操之用兵則勝於備，而用人則遜於備歟？】

　　卻說曹操見了衣帶詔，與眾謀士商議，欲廢卻獻帝，更擇有德者立之。程昱諫曰：「明公所以能威震四方，號令天下者，以奉漢家名號故也。今諸侯未平，遽行廢立之事，必起兵端矣。」操乃止。【操賊幾為董卓所為，而卒未為者，以自己曾討董卓故也。】只將董承等五人並其全家老小，押送各門處斬。死者共七百餘人。城中官民見者，無不下淚。【不特當日見者下淚，即今日讀者亦為酸鼻。】後人有詩歎董承曰：

　　密詔傳衣帶，天言出禁門。當年曾救駕，此日更承恩。憂國成心疾，除奸入夢魂。忠貞千古在，成敗復誰論。

　　又有歎王子服等四人詩曰：

　　書名尺素矢忠謀，慷慨思將君父酬。赤膽可憐捐百口，丹心自是足千秋。

　　且說曹操既殺了董承等眾人，怒氣未消，遂帶劍入宮，來弒董貴妃。【咄咄怪事。】貴妃乃董承之妹，帝幸之，已懷孕五月。【補敘貴妃一筆。】當日帝在後宮，正與伏皇后私論董承之事至今尚無音耗。【點綴，好。】忽見曹操帶劍入宮，面有怒容，帝大驚失色。【宰相面有怒容，而天子大驚失色，豈不奇絕。】操曰：「董承謀反，陛下知否？」帝曰：「董卓已誅矣。」【操言董承，而帝故意誤言董卓，蓋操乃今日之董卓也。帝意不在卓，殆暗指操耳。帝亦善於詞令。】操大聲曰：「不是董卓！是董承！」帝戰慄曰：「朕實不知。」【嘗讀《左傳．周鄭交質》篇「王曰無之」句，為之一歎；今獻帝「朕實不知」四字，正復相似。○此時宰相儼如問官，天子竟似罪人矣。】操曰：「忘了破指修詔耶？」帝不能答。【手跡既真，口詞難賴。】操叱武士擒董妃至。帝告曰：「董妃有五月身孕，望丞相見憐！」【帝因孕而欲求免其身。】操曰：「若非天敗，吾已被害。豈得復留此女為吾後患！」伏後告曰：「貶於冷宮，待分娩了，殺之未遲。」【後度不能免其身，但求全其孕。○宰相作色，帝后哀求，皆絕奇之事。】操曰：「欲留此逆種為母報仇乎？」【天子之嗣，乃曰「逆種」，是何言歟！】董妃泣告曰：「乞全屍而死，勿令彰露。」【妃度身、孕俱不能免，但泣求全屍矣。可憐可恨，令我不忍注目。】操令取白練至面前。因乃兄列名於白絹，遂使其妹畢命於白練。】帝泣謂妃曰：「卿於九泉之下，勿怨朕躬！」【何言之痛也，讀者能不鼻酸而髮指否？】言訖，淚下如雨。伏後亦大哭。操怒曰：「猶作兒女態耶！」叱武士牽出，勒死於宮門之外。【巍巍至尊，不能庇一女子，真天翻地覆時也。】後人有詩歎董妃曰：

　　春殿承恩亦枉然，傷哉龍種並時捐。堂堂帝主難相救，掩面徒看淚湧泉。

　　操諭監宮官曰：「今後但有外戚宗族，不奉吾旨，輒入宮門者，斬，守禦不嚴，與同罪。」【為後文伏完事露伏筆。】又撥心腹人三千充御林軍，令曹洪統領，以為防察。【獻帝此時如坐牢獄中。】

　　操謂程昱曰：「今董承等雖誅，尚有馬騰、劉備亦在此數，不可不除。」昱曰：「馬騰屯軍西涼，未可輕取，但當以書慰勞，勿使生疑，誘入京師圖之可也。【為後誘出馬騰伏筆。】劉備現在徐州，分佈掎角之勢，亦不可輕敵。【以上將馬、劉二人並說。】況今袁紹屯兵官渡，常有圖許都之心。若我一旦東征，劉備勢必求救於紹。紹乘虛來襲，何以當之？」【放下馬騰，專策劉備；又因劉備，轉策袁紹。】操曰：「非也。備乃人傑也，今若不擊，待其羽翼既成，急難圖矣。袁紹雖強，事多懷疑不決，何足憂乎！」【操以玄德為英雄，不以本初為英雄，正與青梅煮酒時談論相合。】正議間，郭嘉自外而入。操問曰：「吾欲東征劉備，奈有袁紹之憂，如何？」嘉曰：「紹性遲而多疑，其謀士各相妒忌，【比操語又添出謀士一句。】不足憂也。劉備新整軍兵，眾心未服，【二語為後張、關部卒降曹，降卒詐投關公襲取下邳等事伏筆。】丞相引兵東征，一戰可定矣。」操大喜曰：「正合吾意。」遂起二十萬大軍，分兵五路下徐州。【下徐州五路分兵，攻小沛八面遣將。此五路只虛寫，後八面卻實寫，俱妙。】

　　細作探知，報入徐州。孫乾先往下邳報知關公，隨至小沛報知玄德。玄德與孫乾計議曰：「此必求救於袁紹，方可解危。」於是玄德修書一封，【此時玄德竟親自寫書，不必更煩鄭康成矣。】遣孫乾至河北。幹乃先見田豐，具言其事，求其引進。【前託鄭玄致書，今又託田豐引進，不啻先之以子貢、申之以冉有也。】豐即引孫乾入見紹，呈上書信。只見紹形容憔悴，衣冠不整。【卻又作怪。】豐曰：「今日主公何故如此？」紹曰：「我將死矣！」【令人不解。】豐曰：「主公何出此言？」紹曰：「吾生五子，惟最幼者極快吾意。【婦人愛少子，丈夫亦如是耶？】今患疥瘡，命已垂絕。【紹所患者，不過小兒之病；小兒所患者，又不過疥癬之疾。可發一笑。】吾有何心更論他事乎？」【可笑。】豐曰：「今曹操東征劉玄德，許昌空虛。若以義兵乘虛而入，上可以保天子，下可以救萬民。此不易得之機會也，惟明公裁之。」【豐前欲緩戰，今欲急戰，此量時度勢之言，與沮授一味言戰者不同。】紹曰：「吾亦知此最好，奈我心中恍惚，恐有不利。」豐曰：「何恍惚之有？」紹曰：「五子中惟此子生得最異，倘有疏虞，吾命休矣。」遂決意不肯發兵，【曹昂死，而曹操只言哭典韋；袁熙病，而袁紹不肯救劉備。袁、曹優劣，又見如此。況前鄭玄致書之時，董承未死，血詔未泄；今此事已露，玄德書中必詳言之。乃紹見書而不一發憤，可謂無氣。】乃謂孫乾曰：「汝回見玄德，可言其故。倘有不如意，可來相投，吾自有相助之處。」【為後劉備投袁紹伏筆。】田豐以杖擊地曰：「遭此難遇之時，乃以嬰兒之病失此機會，大事去矣！可痛惜哉！」跌足長嘆而出。【真正可惜。○玄德求救於紹，不出程昱所料。袁紹不肯發兵，不出郭嘉所料。】孫乾見紹不肯發兵，只得星夜回小沛見玄德，具說此事。玄德大驚曰：「似此如之奈何！」張飛曰：「兄長勿憂。曹兵遠來，必然困乏，乘其初至，先去劫寨，可破曹操。」【此計亦可，但瞞不過曹操耳。】玄德曰：「素以汝為一勇夫耳，前者捉劉岱時，頗能用計，【又將前事一提。】今獻此策，亦中兵法。」乃從其言，分兵劫寨。

　　且說曹操引軍往小沛來。正行間，狂風驟至，忽聽一聲響亮，將一面牙旗吹折。【孫堅之死，有風報應；曹操之勝，亦有風報應。】操便令軍兵且住，聚眾謀士問吉凶。荀彧曰：「風從何方來？吹折甚顏色旗？」操曰：「風自東南方來，吹折角上牙旗，【單旗曰角，雙旗曰門。】旗乃青紅二色。」【董承之死，祇因紅詔一紙，白絹一幅；劉備之敗，卻因青紅牙旗一面。】彧曰：「不主別事，今夜劉備必來劫寨。」【張飛之計，早被荀文若占出。】操點頭。忽毛玠入見，曰：「方才東南風起，吹折青紅牙旗一面。主公以為主何吉凶？」操曰：「公意若何？」毛玠曰：「愚意以為今夜必主有人來劫寨。」【謀士所見皆同。】後人有詩歎曰：

　　籲嗟帝冑勢孤窮，全仗分兵劫寨功。爭奈牙旗折有兆，老天何故縱奸雄？

　　操曰：「天報應我，當即防之。」遂分兵九隊，只留一隊向前虛紮營寨，餘眾八面埋伏。【九里山前，十面埋伏；小沛城外，八面埋伏。】是夜月色微明，【既寫風，又寫月，忙中偏有此閒筆。】玄德在左，張飛在右，分兵兩隊進發，只留孫乾守小沛。

　　且說張飛自以為得計，領輕騎在前突入操寨，但見零零落落無多人馬，四邊火光大起，喊聲齊舉，飛知中計，急出寨外。正東張遼、正西許褚、正南于禁、正北李典、東南徐晃、西南樂進，東北夏侯惇、西北夏侯淵八處軍馬殺來。【曹操分撥八面之將，前不敘明，至此方點出。】張飛左沖右突，前遮後當。所領軍兵，原是曹操手下舊軍，見事勢已急，盡皆投降去了。【正是朱靈、路昭及車冑所領之兵也。】飛正殺間，逢著徐晃，大殺一陣，後面樂進趕到。飛殺條血路，突圍而走，只有數十騎跟定。欲還小沛，去路已斷；欲投徐州、下邳，又恐曹軍截住。尋思無路，只得望芒碭山而去。【按下張飛，下文單敘玄德。】

　　卻說玄德引軍劫寨，將近寨門，忽然喊聲大震，後面沖出一軍，先截去了一半人馬。夏侯惇又到，玄德突圍而走，夏侯淵又從後追來。玄德回顧，止有三十餘騎跟隨，急欲奔還小沛，【敘張飛處既詳，敘玄德處不得不略；然非略也，其詳已在張飛劫寨中矣。】早望見小沛城中火起，【順筆虛寫，便算實敘，妙。】只得棄了小沛。欲投徐州、下邳，又見曹軍漫山塞野，截住去路。【亦虛寫一句。】玄德自思無路可歸，想：「袁紹有言：『倘不如意，可來相投』，今不若暫往依棲，別作良圖。」【還記盤河相遇時否？正是「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也。】遂望青州路而走，正逢李典攔住。玄德匹馬落荒望北而逃，李典擄將從騎去了。【李典在正北，夏侯惇在東北，夏侯淵在西北。玄德望北而逃，正當與此三路軍相遇：一筆不亂。】

　　且說玄德匹馬投青州，日行三百里，奔至青州城下叫門。門吏問了姓名，來報刺史，刺史乃袁紹長子袁譚。譚素敬玄德，聞知匹馬到來，即便開門出迎，【袁譚較勝乃翁，而乃翁反愛其少子，何也？】接入公廨，細問其故。玄德備言兵敗相投之意。譚乃留玄德於館驛中住下，發書報父袁紹，一面差本州人馬，護送玄德至平原界口。袁紹親自引眾，出鄴郡三十里迎接玄德。【回想虎牢關時，真前倨而後恭也。】玄德拜謝，紹忙答禮曰：「昨為小兒抱病，有失救援，於心怏怏不安。今幸得相見，大慰平生渴想之思。」【繁禮多儀，虛文無當。】玄德曰：「孤窮劉備，【玄德此時正剩一身，自稱」孤窮劉備「，真不誣也。】久欲投於門下，奈機緣未遇。今為曹操所攻，妻子俱陷，【天子不能保其一貴妃，董承等不能保其七百餘口，玄德又安能保其二夫人乎？】想將軍容納四方之士，故不避羞慚，徑來相投。望乞收錄。誓當圖報。」紹大喜，相待甚厚，同居冀州。【按下玄德，下文單敘雲長。】

　　且說曹操當夜取了小沛，隨即進兵攻徐州。糜竺、簡雍守把不住，只得棄城而走。陳登獻了徐州。曹操大軍入城。安民已畢，隨喚眾謀士議取下邳。荀彧曰：「雲長保護玄德妻小，死守此城。若不速取，恐為袁紹所竊。」【彧已知備之必竟投紹矣。】操曰：「吾素愛雲長武藝人材，欲得之以為己用，不若令人說之使降。」【欲說降關公，亦大難事。】郭嘉曰：「雲長義氣深重，必不肯降；【曹操但知其武藝人材，郭嘉獨知其義氣。】若使人說之，恐被其害。」帳下一人出曰：「某與關公有一面之交，願往說之。」眾視之，乃張遼也。【回想白門樓相救之事，已隔數回，此處忽然照應。】程昱曰：「文遠雖與雲長有舊，吾觀此人，非可以言詞說也。某有一計，使此人進退無路；然後用文遠說之，彼必歸丞相矣。」正是：

　　整備窩弓射猛虎，安排香餌釣鼇魚。

　　未知其計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五回　屯土山關公約三事　救白馬曹操解重圍

　　【雲長本來事漢，何云「降漢」？「降漢」雲者，特為「不降曹」三字下一註腳耳。曹操借一「漢」字籠絡天下，雲長即提一「漢」字壓倒曹操。如張繡、張魯、韓遂等輩，名為降漢，而實則降曹者也。呂布、袁術等輩，不降曹而亦不降漢者也。華歆、王朗、郭嘉、程昱、張遼、許褚等輩，不知有漢而但知有曹者也。荀彧、荀攸，誤以為漢即是曹、曹即是漢，而不知漢必非曹、曹必非漢者也。漢是漢，曹是曹，將兩下劃然分開，較然明白，是雲長十分學問，十分見識。非熟讀《春秋》，不能到此。

　　關公三事之約，先有張遼三罪之說以引起之。張遼三罪，第一是負皇叔，第二是陷二嫂，第三是不能匡扶漢室。關公三事，首言歸漢，次言保嫂，末言尋兄；第一辨君臣之分，第二言男女之別，第三明兄弟之義。以張遼所雲第三者為第一，以張遼所雲第一者為第三，而曹操聽之不以第一事為難，獨以第三事為難，不知第三事即在第一事中矣。操曰「漢即吾也」，此特奸雄欺人之語。而關公以皇叔為漢，不以曹操為漢，即雲「歸漢不歸曹」，是到底歸劉不歸操耳。

　　劉備與董承同謀，儼然列七人之數。而曹操於董貴妃則殺之，於五家七百口則殺之，獨至甘、糜二夫人不惟不殺，又加禮焉，何也？曰：此非愛玄德而獨能忘其仇，乃愛關公而以此結其心也。故凡操之不殺甘、糜者，為關公也。使關公而死於土山之圍，則甘、糜二夫人，其不同於董貴妃與五家七百口者幾希矣。

　　觀雲長秉燭達旦一事，操欲亂其上下內外之禮，設心亦甚惡矣。忌玄德，仇玄德，故欲以此辱玄德；愛關公，敬關公，而又欲以此試關公。奸雄之奸，真是如鬼如蜮。

　　關公受袍則內之，受馬則拜之，一舉一動，處處不忘兄長，何其恩義之篤耶！「樂莫樂於新相知」，凡今之人，喜新而棄舊者多矣。讀「我行其野」之篇，諷「習習穀風」之什，令人歎想雲長之不置也。

　　玄德既在袁紹處，則袁之將即劉之將也。關公而殺袁之將，是即殺劉之將也。使紹因顏良之死而殺玄德，與關公殺之何異？然此不得為關公咎也。紹之納備，雖有「倘不如意，當來相投」之語，而第一次致書，發兵而不戰；第二次致書，並兵亦不發。關公此時，安知備之必投紹、紹之必納備乎？曹操軍中細作料已深知，而奸如曹操，又何難蒙蔽關公之耳目，而不使之知乎？關公曰：「我當立功報曹而後去。」則其殺袁將者，正謂歸劉地耳。曹操知之，欲借此以絕其歸劉之路；關公不知，欲借此以遂其歸劉之心：故曰不得為關公咎也。

　　曹操厚待雲長，袁紹亦厚待玄德。然曹操則始終不渝，袁紹則忽而加禮，忽而欲殺，主張不定。袁、曹優劣，又見於此。】

　　卻說程昱獻計曰：「雲長有萬人之敵，非智謀不能取之。今可即差劉備手下投降之兵，入下邳見關公，只說是逃回的，伏於城中為內應。卻引關公出戰，詐敗佯輸，誘入他處，以精兵截其歸路。然後說之可也。」【此計亦甚善。】操聽其謀，即令徐州降兵數十，徑投下邳來降關公。關公以為舊兵，留而不疑。【程昱所以欲用降卒也。】次日，夏侯惇為先鋒，領兵五千來搦戰。關公不出，惇即使人於城下辱罵。【非罵不足以激公。】關公大怒，引三千人馬出城，與夏侯惇交戰。約戰十餘合，惇撥回馬走。關公趕來，惇且戰且走。關公約趕二十里，恐下邳有失，提兵便回。【公亦見及此，但恨尚遲耳。】只聽得一聲炮響，左有徐晃，右有許褚，兩隊軍截住去路。關公奪路而走，兩邊伏兵排下硬弩百張，箭如飛蝗，關公不得過。勒兵再回，徐晃、許褚接住交戰。關公奮力殺退二人，引軍欲回下邳，夏侯惇又截住廝殺。公戰至日晚，無路可歸，只得到一座土山，引兵屯於山頭，權且少歇。曹兵團團將土山圍住。【此時甘、糜二嫂夫陷城中矣。○前張飛失陷二嫂於徐州，今關公亦失陷二嫂於下邳。一是夜間，一是日裡；一是醉後，一是醒時。】關公於土山遙望下邳，城中火光沖天，卻是那詐降兵卒偷開城門，曹操自提大軍殺入城中，只教舉火以惑關公之心。【不從曹操一邊特敘起，卻從關公一邊帶敘出，好。】關公見下邳火起，心中驚惶，【不特為失下邳著急，更為陷二嫂著急。】連夜幾番沖下山來，皆被亂箭射回。捱到天曉，再欲整頓下山衝突，忽見一人跑馬上山來，視之，乃張遼也。關公迎謂曰：「文遠欲來相敵耶？」【以己度人，各為其主。是關公語。】遼曰：「非也。想故人舊日之情，特來相見。」遂棄刀下馬，與關公敘禮畢，坐於山頂。公曰：「文遠莫非說關某乎？」【不是敵，便是說。關公此時語氣，落落難合。】遼曰：「不然。昔日蒙兄救弟，今日弟安得不救兄？」【又將白門樓事一提。】公曰：「然則文遠將欲助我乎？」【既非敵，又非說，則是助矣。以己度人，朋友情重。又確是關公語。】遼曰：「亦非也。」公曰：「既不助我，來此何干？」【語氣又落落難合。】遼曰：「玄德不知存亡，翼德未知生死。昨夜曹公已破下邳，軍民盡無傷害，差人護衛玄德家眷，不許驚擾。【先言二嫂無恙，以安其心。】如此相待，弟特來報兄。」【二句又含吐得妙。】關公怒曰：「此言特說我也！【不是敵，不是助，竟是說矣。】吾今雖處絕地，視死如歸。汝當速去，吾即下山迎戰。」【凜凜數語，至今讀之，鬚眉如戟。】張遼大笑曰：「兄此言，豈不為天下笑乎？」公曰：「吾仗忠義而死，安得為天下笑？」遼曰：「兄今即死，其罪有三。」【凡說英雄人，譽之不動，責之責動；甘言卑詞，不若嚴氣正色。此極得說關公法。】公曰：「汝且說我那三罪？」遼曰：「當初劉使君與兄結義之時，誓同生死。今使君方敗，而兄即戰死，倘使君復出，欲求兄相助，而不可復得，豈不負當年之盟誓乎？其罪一也。【是玄德若死，關公不得獨生；玄德若生，關公安得獨死。】劉使君以家眷付託於兄，兄今戰死，二夫人無所依賴，負卻使君依託之重。其罪二也。【是公死而使二夫人亦死，是公有憾於死；儻公死而二夫人或未必能死，則公益有憾於死。】兄武藝超群，兼通經史，不思共使君匡扶漢室，徒欲赴湯蹈火，以成匹夫之勇，安得為義？其罪三也。【關公心存漢室，遼即以漢室二字動之。○關公以死為義，乃張遼偏說不是義，妙。】兄有此三罪，弟不得不告。」公沉吟曰：「汝說我有三罪，欲我如何？」遼曰：「今四面皆曹公之兵，兄若不降，則必死；徒死無益，不若且降曹公，卻打聽劉使君音信，如知何處，即往投之。【此二句方刺入關公耳中。】一者可以保二夫人，二者不背桃園之約，三者可留有用之身。有此三便，兄宜詳之。」【三便又以三罪中第二為第一，以三罪中第一為第二，錯綜得妙。古人本無印板說話，今人奈何有印板文字也？】公曰：「兄言三便，吾有三約。若丞相能從，我即當卸甲；如其不允，吾寧受三罪而死。」【遼因三罪說出三便，公又因三便說出三約。】遼曰：「丞相寬洪大量，何所不容。願聞三事。」公曰：「一者，吾與皇叔設誓，共扶漢室，吾今只降漢帝，不降曹操。【辨君臣之分。】二者，二嫂處請給皇叔俸祿養贍，一應上下人等，皆不許到門。【嚴男女之別。】三者，但知劉皇叔去向，不管千里萬里，便當辭去。【明兄弟之義。】三者缺一，斷不肯降。望文遠急急回報。」張遼應諾，遂上馬。回見曹操，先說降漢不降曹之事。操笑曰：「吾為漢相，漢即吾也。【曹操欺天下，而天下受其欺，正為此語。】此可從之。」【第一件似難卻易。】遼又言：「二夫人欲請皇叔俸給，並上下人等不許到門。」操曰：「吾於皇叔俸內，更加倍與之。至於嚴禁內外，乃是家法，又何疑焉！」【第二件直是不難。】遼又曰：「但知玄德信息，雖遠必往。」操搖首曰：「然則吾養雲長何用？此事卻難從。」【操之所難，正在第三件。】遼曰：「豈不聞豫讓『眾人』『國士』之論乎？劉玄德待雲長，不過恩厚耳。丞相更施厚恩以結其心，何憂雲長之不服也？」【為後文贈袍、贈金、贈馬諸事張本。】操曰：「文遠之言甚當，吾願從此三事。」

　　張遼再往山上，回報關公。關公曰：「雖然如此，暫請丞相退軍，容我入城見二嫂告知其事，然後投降。」【我以三事之後，又請一事。】張遼再回，以此言報曹操。操即傳令退軍三十里。【奸雄可愛。】荀彧曰：「不可，恐有詐。」操曰：「雲長義士，必不失信。」【曹操生平以詐待人，獨於關公則信之。】遂引軍退。關公引兵入下邳，見人民安妥不動，【應前張遼所雲「軍民盡無傷害」。】竟到府中來見二嫂。甘、糜二夫人聽得關公到來，急出迎之。公拜於階下曰：「使二嫂受驚，某之罪也。」二夫人曰：「皇叔今在何處？」公曰：「不知去向。」二夫人曰：「二叔今將若何？」公曰：「關某出城死戰，被困土山，張遼勸我投降，我以三事相約。曹操已皆允從，故特退兵放我入城。我不曾得嫂嫂主意，未敢擅便。」【事嫂如事兄，稟命於嫂，如稟命於兄也。】二夫人問：「那三事？」關公將上項三事備述一遍。甘夫人曰：「昨日曹軍入城，我等皆以為必死，誰想毫髮不動，一軍不敢入門。【應前張遼所雲」不許驚擾「。】叔叔既已領諾，何必問我二人？只恐日後曹操不容叔叔去尋皇叔。」【曹操難在第三事，二夫人亦疑操之難於第三事。】公曰：「嫂嫂放心，關某自有主張。」【為後文五關斬將伏筆。】二夫人曰：「叔叔自家裁處，凡事不必問俺女流。」【女流偏要插口，只此二語，可為女流之箴。】關公辭退，遂引數十騎來見曹操。操自出轅門相接。關公下馬入拜，操慌忙答禮。關公曰：「敗兵之將，深荷不殺之恩。」操曰：「素慕雲長忠義，今日幸得相見，足慰平生之望。」【與袁紹接玄德之語相似。然紹繁禮虛文，操深心厚貌，各自不同。】關公曰：「文遠代稟三事，蒙丞相應允，諒不食言。」【再而決一句，妙。】操曰：「吾言既出，安敢失信？」關公曰：「關某若知皇叔所在，雖陷水火、必往從之。【獨將第三事再申明一遍。】此時恐不及拜辭，伏乞見原。」【為後文不辭而去伏筆。】操曰：「玄德若在，必從公去；但恐亂軍中亡矣。公且寬心，尚容緝聽。」【緩語，亦妙。】關公拜謝。操設宴相待。次日班師還許昌。關公收拾車仗，請二嫂上車，親自護車而行。於路安歇館驛，操欲亂其君臣之禮，使關公與二嫂共處一室。關公乃秉燭立於戶外，自夜達旦，毫無倦色。【操以三事中第二事試之，而公男女之辨凜然不亂。】操見公如此，愈加敬服。既到許昌，操撥一府與關公居住。關公分一宅為兩院，內門撥老軍十人把守，關公自居外宅。操引關公朝見獻帝。帝命為偏將軍，公謝恩歸宅。操次日設大宴，會眾謀臣武士，以客禮待關公，延之上座。【禮貌不足以結之。】又備綾錦及金銀器皿相送。關公都送與二嫂收貯。【金帛不足以動之。○為後封金伏筆。】關公自到許昌，操待之甚厚：小宴三日，大宴五日。又送美女十人，使侍關公，關公盡送入內門，令伏侍二嫂。【好色不足以眩之。】卻又三日一次，於內門外躬身施禮，動問：「二嫂安否？」二夫人回問皇叔之事畢，曰「叔叔自便。」關公方敢退回。【今天下有如此悌弟否？】操聞之，又嘆服關公不已。一日，操見關公所穿綠錦戰袍已舊，即度其身品，取異錦作戰袍一領相贈。關公受之，穿於衣底，上仍用舊袍罩之。【「衣錦尚絅」非惡其文之著，惡其舊之沒也。】操笑曰：「雲長何如此之儉乎？」公曰：「某非儉也。舊袍乃劉皇叔所賜，某穿之如見兄，而不敢以丞相之新賜，而忘兄長之舊賜，故穿於上。」【至性至情，讀至此令人淚下。】操歎曰：「真義士也！」然口雖稱羨，心實不悅。

　　一日，關公在府，忽報：「內院二夫人哭倒於地，不知為何，請將軍速入。」關公乃整衣跪於內門外，問：「二嫂為何悲泣？」甘夫人曰：「我夜夢皇叔身陷於土坑之內，覺來與糜夫人論之，想在九泉之下矣，是以相哭。」【董承有夢，甘夫人亦有夢；董之夢似吉反凶，甘之夢似凶反吉。夢長夢短，各自成趣。】關公曰：「夢寐之事，不可憑信。此是嫂嫂想念之故。請勿憂愁。」正說間，適曹操命使來請關公赴宴。公辭二嫂，往見操。操見公有淚容，【前不敘關公下淚，此於曹操眼中補出。○關公之淚亦自難落。】問其故。公曰：「二嫂思兄痛哭，不由某心不悲。」操笑而寬解之，頻以酒相勸。公醉，自綽其髯而言曰：「生不能報國家，而背其兄，徒為人也！」【酒後心熱，乘醉綽髯，寫關公如畫。】操問曰：「雲長髯有數乎？」【不慰其言中之意，而但問其手中之髯，極力把閒語漾開去，最得為人解悶之法。】公曰：「約數百根。每秋月約退三五根。冬月多以皂紗囊裹之，恐其斷也。」【陸士龍自愛其須，惟公亦然。】操以紗錦作囊，與關公護髯。【媚其人，並媚其髯，媚人當如是矣。】次日早朝見帝，帝見關公一紗錦囊垂於胸次，帝問之。關公奏曰：「臣髯頗長，丞相賜囊貯之。」帝令當殿披拂，過於其腹。帝曰：「真美髯公也！」【此須既貯相囊，又經禦賞，須之遭際，可謂獨奇。】因此人皆呼為「美髯公」。【閒筆，趣甚。】忽一日，操請關公宴。臨散，送公出府，見公馬瘦，操曰：「公馬因何而瘦？」關公曰：「賤軀頗重，馬不能載，因此常瘦。」操令左右備一馬來，須臾牽至。那馬身如火炭，狀甚雄偉。操指曰：「公識此馬否？」公曰：「莫非呂布所騎赤兔馬乎？」【自白門樓後此馬不知下落，今忽然出現。】操曰：「然也。」遂並鞍轡送與關公。【人擇主，馬亦擇主。幸哉赤兔，今乃得其主矣。○赤面人騎赤兔馬，正如秋水長天。】關公再拜稱謝。操不悅曰：「吾累送美女金帛，公未嘗下拜；【公平日之不輕下拜，今在曹操口中補出。】今吾贈馬，乃喜而再拜：何賤人而貴畜耶？」關公曰：「吾知此馬日行千里，今幸得之，若知兄長下落，可一日而見面矣。」【非為馬而拜，為兄而拜也。】操愕然而悔。關公辭去。後人有詩歎曰：

　　威傾三國著英豪，一宅分居義氣高。奸相枉將虛禮待，豈知關羽不降曹。

　　操問張遼曰：「吾待雲長不薄，而彼常懷去心，何也？」遼曰：「容某探其情。」次日，往見關公。禮畢，遼曰：「我薦兄在丞相處，不曾落後。」公曰：「深感丞相厚意。只是吾身雖在此，心念皇叔，未嘗去懷。」【心口如一，略無隱諱。】遼曰：「兄言差矣，處世不分輕重，非丈夫也。玄德待兄，未必過於丞相；兄何故只懷去志？」公曰：「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奈吾受劉皇叔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此。要必立效以報曹公，然後去耳。」【出言如金石。】遼曰：「倘玄德已棄世，公何所歸乎？」公曰：「願從於地下。」【不負桃園同死之盟。】遼知公終不可留，乃告退。回見曹操，具以實告。操歎曰：「事主不忘其本，乃天下之義士也。」【關公之義，能使奸雄心折。】荀彧曰：「彼言立功方去，若不教彼立功，未必便去。」操然之。【按住雲長一邊，以下再敘玄德。】

　　卻說玄德在袁紹處，旦夕煩惱。紹曰：「玄德何故常憂？」玄德曰：「二弟不知音耗，妻小陷於曹賊。【玄德處處先說兄弟，後及妻小。】上不能報國，下不能保家，安得不憂？」紹曰：「吾欲進兵赴許都久矣。方今春暖，正好興兵。」便商議破曹之策。田豐諫曰：「前操攻徐州，許都空虛，不及此時進兵。今徐州已破，操兵方銳，未可輕敵。不如以久持之，待其有隙而後可動也。」【田豐第一次不欲戰，第二次欲戰，今第三次又不欲戰，隨時通變，正與沮授不同。】紹曰：「待我思之。」因問玄德曰：「田豐勸我固守，何如？」玄德曰：「曹操欺君之賊，明公若不討之，恐失大義於天下。」【玄德只以衣帶詔為重。】紹曰：「玄德之言甚善。」遂欲興兵。田豐又諫。紹怒曰：「汝等弄文輕武，使我失大義！」田豐頓首曰：「若不聽臣良言，出師不利。」紹大怒，欲斬之。玄德力勸。乃囚於獄中。【不聽其言，又辱其身。待士如此，安能勝操乎？】沮授見田豐下獄，乃會其宗族，盡散家財，與之訣曰：「吾隨軍而去，勝則威無不加，敗則一身不保矣！」眾皆下淚送之。【與蹇叔哭師相似。】

　　紹遣大將顏良作先鋒，進攻白馬。沮授諫曰：「顏良性狹，雖驍勇，不可獨任。」紹曰：「吾之上將，非汝等可料。」大軍進發至黎陽，東郡太守劉延告急許昌。曹操急議興兵抵敵。關公聞知，遂入相府見操曰：「聞丞相起兵，某願為前部。」【只為欲去，故急欲立功。】操曰：「未敢煩將軍。早晚有事，當來相請。」關公乃退。操引兵十五萬，分三隊而行，於路又連接劉延告急文書。操先提五萬軍親臨白馬，靠土山劄住。【又是一座土山。】遙望山前平川曠野之地，顏良前部精兵十萬，排成陣勢。操駭然，回顧呂布舊將宋憲曰：「吾聞汝乃呂布部下猛將，今可與顏良一戰。」宋憲領諾，綽槍上馬，直出陣前。顏良橫刀立馬於門旗下；見宋憲馬至，良大喝一聲，縱馬來迎。戰不三合，手起刀落，斬宋憲於陣前。曹操大驚曰：「真勇將也！」魏續曰：「殺我同伴，願去報仇！」操許之。續上馬持矛，徑出陣前，大罵顏良。良更不打話，交馬一合，照頭一刀，劈魏續於馬下。【呂布之馬，已為關公所騎；呂布之將，又為顏良所殺。】操曰：「今誰敢當之？」徐晃應聲而出，與顏良戰二十合，敗歸本陣。【寫得顏良聲勢，越襯得雲長聲勢。】諸將栗然。曹操收軍，良亦引軍退去。操見連折二將，心中憂悶。程昱曰：「某舉一人，可敵顏良。」操問是誰。昱曰：「非關公不可。」操曰：「吾恐他立了功便去。」昱曰：「劉備若在，必投袁紹。今若使雲長破袁紹之兵，紹必疑劉備而殺之矣。備既死，雲長又安往乎？」【是直欲借雲長之手以殺玄德也，昱之計亦譎矣哉！】操大喜，遂差人去請關公。關公即入辭二嫂。二嫂曰：「叔今此去，可打聽皇叔消息。」【早為後回伏線。】關公領諾而出，提青龍刀，上赤兔馬，【此關公第一次試馬。○青龍、赤兔，正復成對。】引從者數人，直至白馬來見曹操。操敘說顏良連誅二將：「勇不可當，特請雲長商議。」關公曰：「容某觀之。」操置酒相待。忽報顏良搦戰，操引關公上土山觀看。操與關公坐，諸將環立。【所謂以客禮相待。】曹操指山下顏良排的陣勢，旗幟鮮明，槍刀森布，嚴整有威，乃謂關公曰：「河北人馬如此雄壯！」關公曰：「以吾觀之，如土雞瓦犬耳！」【語殊趣。○雞犬矣，又以土瓦為之，輕之殊甚。】操又指曰：「麾蓋之下，繡袍金甲，持刀立馬者，乃顏良也。」關公舉目一望，謂操曰：「吾觀顏良，如插標賣首耳！」【山前顏鋪，出賣首級，不誤主顧。○關公出語，亦甚風流。然則世之建虛名者，大半皆賣首之標矣。】操曰：「未可輕視。」【誇獎顏良，正激怒關公。不用請他，卻用激他，奸甚。】關公起身曰：「某雖不才，願去萬軍中取其首級，來獻丞相。」張遼曰：「軍中無戲言，雲長不可忽也。」【亦激他一句。】關公奮然上馬，倒提青龍刀，跑下土山來；鳳目圓睜，蠶眉直豎，直沖彼陣。河北軍如波開浪裂。關公徑奔顏良。顏良正在麾蓋下，見關公沖來，方欲問時，關公赤兔馬快，早已跑到面前。顏良措手不及，被雲長手起一刀，刺於馬下。【殺得出其不意，所以謂之刺也。】忽地下馬，割了顏良首級，拴於馬項之下。【插標賣首，今已被青龍刀買去矣。】飛身上馬，提刀出陣，如入無人之境。【描寫神威，真如生龍活虎。】河北兵將大驚，不戰自亂，曹軍乘勢攻擊，死者不可勝數，馬匹器械，搶奪極多。關公縱馬上山，眾將盡皆稱賀。公獻首級於操前。操曰：「將軍真神人也！」關公曰：「某何足道哉！吾弟張翼德，於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頭，如探囊取物耳。」【既念其兄，又誇其弟，公固處處不忘兄弟也。○「探囊取物」與「插標賣首」，正映射成趣。○敘關公一邊太熱，覺翼德一邊太冷，卻從關公口中突然一提。】操大驚，回顧左右曰：「今後如遇張翼德，不可輕敵。」令寫於衣袍襟底以記之。【為長板橋伏筆。】

　　卻說顏良敗軍奔回，半路迎見袁紹，報說被赤面長須使大刀一勇將【不知其名，但言其狀，在河北軍士眼中口中，畫出一關公。】匹馬入陣斬顏良而去，因此大敗。紹驚問曰：「此人是誰？」沮授曰：「此必是劉玄德之弟關雲長也。」紹大怒，指玄德曰：「汝弟斬吾愛將，汝必通謀，留爾何用！」喚刀斧手推出玄德斬之。【使袁紹此時果殺玄德，雲長知之，必立誓報仇，務殺袁紹而後死。是既借雲長之手以殺玄德，又借雲長之手以殺袁紹也。程昱之計，真是可畏。】正是：

　　初見方為座上客，此日幾同階下囚。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六回　袁本初敗兵折將　關雲長掛印封金

　　【今人見關公為漢壽亭侯，遂以「漢」為國號，而直稱之曰「壽亭侯」，即博雅家亦時有此。此起於俗本演義之誤也。俗本云：「曹瞞鑄壽亭侯印貽公而不受，加以漢字而後受。」是齊東野人之語，讀者不察，遂為所誤。夫漢壽，地名也。亭侯，爵名也。漢有亭侯、鄉侯、通侯之名，如孔愉為餘不亭侯，鐘繇為東武亭侯，玄德為宜城亭侯之類。《蜀志》：「大將軍費禕會諸將於漢壽。」則漢壽亭侯猶言漢壽之亭侯耳，豈可去「漢」字而以「壽亭侯」為名耶？雞籠山關廟內題主曰：「漢前將軍漢壽亭侯之神。」本自了然。余則謂當於外額亦加一漢，曰「漢漢壽亭侯之祠」，則人人洞曉矣。俗本之誤，今依古本校正。

　　曹操棄糧與馬以餌敵，損金與印以餌士。同一餌也，欲殺之則餌之，欲用之則亦餌之。然文醜為操所餌，關公必不為操所餌，操亦無可如何耳。

　　顏良之死，出其不意；文醜之死，則非出其不意也。使醜亦如龔都之以玄德消息告雲長，則必不至於死。故公之刺顏良，或為顏良惜；公之誅文醜，更不得為文醜惜。關公之斬袁將者再，袁紹之欲殺玄德者亦再，玄德此時，其不死也間不容髮，而關公陷於不知。直待見孫乾、遇龔都，而始知我之所以報曹操者，幾至於殺玄德，則安得不流涕北顧、奮然而決去哉！即使曹操追公而殺之，公所不顧也。即袁紹仇公而殺之，亦公所不顧也。前之愛一死，所以全其嫂；今之輕一死，所以報其兄。觀其「見兄一面，萬死不辭」之語，真一字一血淚矣。

　　曹操一生奸偽，如鬼如蜮，忽然遇著堂堂正正、凜凜烈烈、皎若青天、明若白日之一人，亦自有「珠玉在前，覺吾形穢」之愧，遂不覺愛之敬之，不忍殺之。此非曹操之仁有以容納關公，乃關公之義有以折服曹操耳。雖然，吾奇關公，亦奇曹操。以豪傑折服豪傑不奇，以豪傑折服奸雄則奇；以豪傑敬愛豪傑不奇，以奸雄敬愛豪傑則奇。夫豪傑而至折服奸雄，則是豪傑中有數之豪傑；幹雄而能敬愛豪傑，則是奸雄中有數之奸雄也。

　　人情未有不愛財與色者也；不愛財與色，未有不重爵與祿者也；不重爵與祿，未有不重人之推心置腹、折節敬禮者也。曹操所以駕馭人才，籠絡英俊者，恃此數者已耳。是以張遼舊事呂布，徐晃舊事楊奉，賈詡舊事張繡，文聘舊事劉表，張合乃袁紹之舊臣，龐德乃馬超之舊將，無不棄故從新，樂為之死。獨至關公，而心戀故主，堅如鐵石。金銀美女之賜，不足以移之；偏將軍、漢壽亭侯之封，不足以動之；分庭抗禮、杯酒交歡之異數，不足以奪之：夫而後奸雄之術窮矣。奸雄之術既窮，始駭天壤間不受駕馭、不受籠絡者，乃有如此之一人，即欲不籲嗟、景仰，安可得乎？

　　來得明白，去得明白。推斯志也，縱無二嫂之羈絆而孑然一身，亦必不紿曹操而遁去也。明知袁紹為曹操之仇，而致書曹操明明說出，更不隱諱。不知兄在，則斬其將；既知兄在，則歸其處：心事無不可對人言者。有人如此，安得不與日月爭光。】

　　卻說袁紹欲斬玄德。玄德從容進曰：「明公只聽一面之詞，而絕向日之情耶？備自徐州失散，二弟雲長未知存否。天下同貌者不少，豈赤面長須之人，即為關某也？明公何不察之？」【此時雲長尚在疑似之間，故玄德只說不是雲長以解之。】袁紹是個沒主張的人，聞玄德之言，責沮授曰：「誤聽汝言，險殺好人。」【第一次欲殺，被玄德躲過。】遂仍請玄德上帳坐，議報顏良之仇。帳下一人應聲而進曰：「顏良與我如兄弟，今被曹賊所殺，我安得不雪其恨？」玄德視其人，身長八尺，面如獬豸，乃河北名將文醜也。【文醜之意，只在報顏良之仇，更不去打聽關公消息，故卒為關公所殺也。】袁紹大喜曰：「非汝不能報顏良之仇。吾與十萬軍兵，便渡黃河，追殺曹賊！」沮授曰：「不可。今宜留屯延津，分兵官渡，乃為上策。若輕舉渡河，設或有變，眾皆不能還矣。」【沮授分兵守險之說，亦與田豐相合。】紹怒曰：「皆是汝等遲緩軍心，遷延日月，有妨大事！豈不聞『兵貴神速』乎？」【既知兵貴神速，何以前番兩次不肯速戰？】沮授出，歎曰：「上盈其志，下務其功；悠悠黃河，吾其濟乎！」【與田豐以杖擊地之言，亦復相同。】遂託疾不出議事。玄德曰：「備蒙大恩，無可報效，意欲與文將軍同行：一者報明公之德，二者就探雲長的實信。」【玄德意只重在此句。】紹喜，喚文醜與玄德同領前部。文醜曰：「劉玄德屢敗之將，於軍不利。既主公要他去時，某分三萬軍，教他為後部。」【若使玄德在前，文醜不至於死。】於是文醜自領七萬軍先行，令玄德引三萬軍隨後。

　　且說曹操見雲長斬了顏良，倍加欽敬，表奏朝廷，封雲長為漢壽亭侯，【漢壽地名，亭侯爵名。俗本此處多訛，今依古本削去。】鑄印送關公。【為後掛印張本。】忽報：「袁紹又使大將文醜渡黃河，已據延津之上。」操乃先使人移徙居民於西河，然後自領兵迎之。傳下將令：以後軍為前軍，以前軍為後軍，【文醜與玄德分前、後軍，曹操卻以前軍、後軍互相倒轉。】糧草先行，軍兵在後。【譎詐得妙。】呂虔曰：「糧草在先，軍兵在後，何意也？」操曰：「糧草在後，多被剽掠，故令在前。」【此是假話。】虔曰：「倘遇敵軍劫去，如之奈何？」操曰：「且待敵軍到時，卻又理會。」【只不說明。】虔心疑未決。操令糧食輜重沿河塹至延津。操在後軍，聽得前軍發喊，急教人看時，報說：「河北大將文醜兵至，我軍皆棄糧草，四散奔走。後軍又遠，將如之何？」操以鞭指南阜曰：「此可暫避。」【譎詐得妙。】人馬急奔土阜。操令軍士皆解衣卸甲少歇，盡放其馬。【既棄糧，又棄馬，真令人不測。】文醜軍掩至。眾將曰：「賊至矣！可急收馬匹，退回白馬！」荀攸急止之曰：「此正可以餌敵，何故反退？」【荀攸獨知曹操之意。】操急以目視荀攸而笑。攸知其意，不復言。【曹操只不要說明。】文醜軍既得糧草車仗，又來搶馬。軍士不依隊伍，自相雜亂。曹操卻令軍將一齊下土山擊之，文醜軍大亂。曹兵圍裹將來，文醜挺身獨戰。軍士自相踐踏，文醜止遏不住，只得撥馬回走。【曹操能兵。】操在土阜上指曰：「文醜為河北名將，誰可擒之？」張遼、徐晃飛馬齊出，大叫：「文醜休走！」文醜回頭見二將趕上，遂按住鐵槍，拈弓搭箭，正射張遼。徐晃大叫：「賊將休放箭！」張遼低頭急躲，一箭射中頭盔，將簪纓射去。遼奮力再趕，坐下戰馬又被文醜一箭射中面頰，那馬跪倒前蹄，張遼落地。文醜回馬復來，徐晃急輪大斧，截住廝殺。只見文醜後面軍馬齊到，晃料敵不過，撥馬而回，文醜沿河趕來。【此亦先寫文醜聲勢，以襯雲長聲勢。】忽見十餘騎馬，旗號翩翻，一將當頭提刀飛馬而來，乃關雲長也。【突如其來，與斬顏良時又自一樣氣色。】大喝：「賊將休走！」與文醜交馬，戰不三合，文醜心怯，撥馬繞河而走。關公馬快，趕上文醜，腦後一刀，將文醜斬下馬來。曹操在土阜上，見關公砍了文醜，大驅人馬掩殺。河北軍大半落水，【沮授言不可渡河，此處方驗。】糧草馬匹仍被曹操奪回。【如垂棘之璧，屈產之乘。】

　　雲長引數騎東沖西突，正殺之間，劉玄德領三萬軍隨後到。【讀者至此，必謂二人相會矣。】前面哨馬探知，報與玄德云：「今番又是紅面長髯的斬了文醜。」【但聞其形，未見其人。】玄德慌忙驟馬來看，隔河望見一簇人馬，往來如飛，旗上寫著「漢壽亭侯關雲長」七字。【但見其旗，不見其面。】玄德暗謝天地曰：「原來吾弟果然在曹操處！」【知其在曹而反喜者，信其必不降操也。】欲待招呼相見，被曹兵大隊擁來，只得收兵回去。【此時宜必相見矣，而意不相見。方喜在原之近，又恨陟岡之遠，咫尺天涯，為之一歎。】袁紹接應至官渡，下定寨柵。郭圖、審配入見袁紹，說：「今番又是關某殺了文醜，劉備佯推不知。」袁紹大怒，罵曰：「大耳賊！焉敢如此！」少頃，玄德至，紹令推出斬之。【讀者至此，為玄德吃嚇，又代關公吃嚇。】玄德曰：「某有何罪？」紹曰：「你故使汝弟又壞我一員大將，如何無罪？」玄德曰：「容伸一言而死。曹操素忌備，今知備在明公處，恐備助公，故特使雲長誅殺二將。公知必怒。此借公之手以殺劉備也。願明公思之。」【程昱所言，不出玄德之料。】袁紹曰：「玄德之言是也。汝等幾使我受害賢之名。」【第二番欲殺，又被玄德躲過。】喝退左右，請玄德上帳而坐。玄德謝曰：「荷明公寬大之恩，無可補報。欲令一心腹人，持密書去見雲長，使知劉備消息。彼必星夜來到，輔佐明公，共誅曹操，以報顏良、文醜之仇，若何？」【前者雲長尚在疑似之間，則玄德只言不是雲長以解之；今者雲長更無疑惑矣，則又言招來雲長以解之。】袁紹大喜曰：「吾得雲長，勝顏良、文醜十倍也。」【還記虎牢關前，盟主高坐而叱之否？】玄德修下書劄，未有人送去。【此時不即寄去，又作一頓，妙。】

　　紹令退軍武陽，連營數十里，按兵不動。【又是虎頭蛇尾。】操乃使夏侯惇領兵守住官渡隘口，自己班師回許都，大宴眾官，賀雲長之功。因謂呂虔曰：「昔日吾以糧草在前者，乃餌敵之計也。惟荀公達知吾心耳。」【此時方才說明。】眾皆嘆服。正飲宴間，忽報：「汝南有黃巾劉辟、龔都，甚是猖獗。曹洪累戰不利，乞遣兵救之。」雲長聞言，進曰：「關某願施犬馬之勞，破汝南賊寇。」【惟其急欲歸劉，故急欲報曹耳。】操曰：「雲長建立大功，未曾重酬，豈可復勞征進？」公曰：「關某久閑，必生疾病。願再一行。」【英雄語。玄德「髀肉復生」之歎，亦是此意。】曹操壯之，點兵五萬，使于禁、樂進為副將，次日便行。荀彧密謂操曰：「雲長常有歸劉之心，倘知消息必去，不可頻令出征。」操曰：「今次取功，吾不復教臨敵矣。」

　　且說雲長領兵將近汝南，劄住營寨。當夜營外拿了兩個細作人來。雲長視之，內中認得一人，乃孫乾也。【來得突兀，出於意外。】關公叱退左右，問幹曰：「公自潰散之後，一向蹤跡不聞，今何為在此處？」幹曰：「某自逃難，飄泊汝南，幸得劉辟收留。【孫乾一向蹤跡，只用他口中一句敘出，極省筆。】今將軍為何在曹操處？未識甘、糜二夫人無恙否？」關公因將上項事細說一遍。幹曰：「近聞玄德公在袁紹處，欲往投之，未得其便。今劉、龔二人歸順袁紹，相助攻曹。天幸得將軍到此，因特令小軍引路，教某為細作，來報將軍。來日二人當虛敗一陣，公可速引二夫人投袁紹處，與玄德公相見。」【玄德寄書未到，孫乾相見在前。雲長欲知乃兄消息，不從河北知之，卻從汝南知之，皆出意外。】關公曰：「既兄在袁紹處，吾必星夜而往。但恨吾斬紹二將，恐今事變矣。」【恐事變者，非恐袁紹殺己也，恐因此而玄德又不在袁紹處耳。】幹曰：「吾當先往探彼虛實，再來報將軍。」公曰：「吾見兄長一面，雖萬死不辭。【言兄長果然在袁紹處，則紹雖欲殺我，亦必往也。】今回許昌，便辭曹操也。」當夜密送孫乾去了。次日，關公引兵出，龔都披掛出陣。關公曰：「汝等何故背反朝廷？」都曰：「汝乃背主之人，何反責我？」關公曰：「我何為背主？」都曰：「劉玄德在袁本初處，汝卻從曹操，何也？」【孫乾在營中密語，龔都在陣上明言。○為後文軍士報二夫人張本。】關公更不打話，拍馬舞刀向前。龔都便走，關公趕上。都回身告關公曰：「故主之恩，不可忘也。公當速進，我讓汝南。」【讓汝南者，欲其立功報曹，以便速去耳。】關公會意，驅軍掩殺。劉、龔二人佯輸詐敗，四散去了。雲長奪得州縣，安民已定，班師回許昌。曹操出郭迎接，賞勞軍士。宴罷，雲長回家，參拜二嫂於門外。甘夫人曰：「叔叔兩番出軍，可知皇叔音信否？」公答曰：「未也。」【此時不即實告，是精細處。】關公退，二夫人於門內痛哭曰：「想皇叔休矣！二叔恐我姊妹煩惱，故隱而不言。」【將聞喜信，反先痛哭，敘事至此，又復一頓。】正哭間，有一隨行老軍，聽得哭聲不絕，於門外告曰：「夫人休哭，主人現在河北袁紹處。」【不用關公說知，卻用軍人報信，事曲而文亦曲。】夫人曰：「汝何由知之？」軍曰：「跟關將軍出征，有人在陣上說來。」【應龔都語。】夫人急召雲長，責之曰：「皇叔未嘗負汝，汝今受曹操之恩，頓忘舊日之義，不以實情告我，何也？」關公頓首曰：「兄今委實在河北，未敢教嫂嫂知者，恐有洩漏也。【恐有洩漏者，公意曹操不知玄德在河北耳。豈知操固與程昱籌之熟耳。】事須緩圖，不可欲速。」【為欲待孫乾回報也，卻又不說明，妙。】甘夫人曰：「叔宜上緊。」公退，尋思去計，坐立不安。

　　原來于禁探知劉備在河北，報與曹操。【公則必待孫乾報而後知，操豈待于禁報而後知耶？】操令張遼來探關公意。關公正悶坐，張遼入賀曰：「聞兄在陣上知玄德音信，特來賀喜。」【公方欲秘之，而遼已明言之，妙。】關公曰：「故主雖在，未得一見，何喜之有？」【遼既明言，公即不隱諱。】遼曰：「兄與玄德交，比弟與兄交何如？」公曰：「我與兄，朋友之交也。我與玄德，是朋友而兄弟、兄弟而又主臣者也，豈可共論乎？」【看他輕重較然，只二語中，已備五倫之三矣。】遼曰：「今玄德在河北，兄往從否？」關公曰：「昔日之言，安肯背之！文遠須為我致意丞相。」【直心口快。】張遼將關公之言，回告曹操，操曰：「吾自有計留之。」【恐亦無甚妙計矣。】

　　且說關公正尋思間，忽報有故人相訪。【讀者至此，必謂孫乾有信至矣。】及請入，卻不相識。【奇。】關公問曰：「公何人也？」答曰：「某乃袁紹部下南陽陳震也。」關公大驚，急退左右，問曰：「先生此來，必有所為？」震出書一緘，遞與關公。公視之，乃玄德書也。【玄德寄書人直至此處方來，來得突兀，出人意外。】其略云：

　　備與足下自桃園締盟，誓以同死。今何中道相違，割恩斷義？君必欲取功名、圖富貴，願獻備首級以成全功。【兩番幾被袁紹所殺，故言之激如此。】書不盡言，死待來命。

　　關公看書畢，大哭曰：【不得不哭。】「某非不欲尋兄，奈不知所在也。安肯圖富貴而背舊盟乎？」【既得此書，則知玄德尚在袁紹處，不必待孫乾回報。而公之去，更不容緩矣。】震曰：「玄德望公甚切，公既不背舊盟，宜速往見。」關公曰：「人生天地間，無終始者，非君子也。吾來時明白，去時不可不明白。【明明白白，是公一生過人處。】吾今作書，煩公先達知兄長，容某辭卻曹操，奉二嫂來相見。」震曰：「倘曹操不允。為之奈何？」【陳震之意，公不告而竟去；公為人明白，則必告而後去。】公曰：「吾寧死，豈肯久留於此！」【言不死則必告，不去則必死也。】震曰：「公速作回書，免致劉使君懸望。」關公寫書答云：

　　竊聞義不負心，忠不顧死。自幼讀書，粗知禮義，觀羊角哀、左伯桃之事，未嘗不三歎而流涕也。前守下邳。內無積粟，外聽援兵，欲即效死，奈有二嫂之重，未敢斷首捐軀，致負所託，故爾暫且羈身，冀圖後會。近至汝南，方知兄信，即當面辭曹公，奉二嫂歸。羽但懷異心，神人共戮。披肝瀝膽，筆楮難窮。瞻拜有期，伏惟照鑒。【玄德來書，從關公眼中看出；關公答書，卻從關公筆下寫出，敘得參差有致。】

　　陳震得書自回。

　　關公入內告知二嫂，隨即至相府拜辭曹操。操知來意，乃懸迴避牌於門。【操所謂有計留之者，別無他計，只是一個不肯相見耳。】關公怏怏而回。命舊日跟隨人役，收拾車馬，早晚伺候；分付宅中所有原賜之物，盡皆留下，分毫不可帶去。【一塵不染，澄然以清。】次日再往相府辭謝，門首又掛迴避牌。【操此時留公之計亦窮矣。】關公一連去了數次，皆不得見。【省筆。】乃往張遼家相探，欲言其事。遼亦託疾不出。【此想亦曹操之故也。】關公思曰：「此曹丞相不容我去之意。我去志已決，豈可復留！」即寫書一封，辭謝曹操。書略曰：

　　羽少事皇叔，誓同生死；皇天后土，實聞斯言。前者下邳失守，所請三事，已蒙恩諾。今探知故主現在袁紹軍中，【明明說出，更不隱諱。】回思昔日之盟，豈容違背？新恩雖厚，舊義難忘。茲特奉書告辭，伏惟照察。其有餘恩未報，願以俟之異日。【為後文華容道伏線。】

　　寫畢封固，差人去相府投遞；一面將累次所受金銀，一一封置庫中，懸漢壽亭侯印於堂上，【封金掛印，至今傳為千古美談。】請二夫人上車。關公上赤兔馬，手提青龍刀，率領舊日跟隨人役，護送車仗，徑出北門。【果於去，勇於去，更不躊躇疑沮於其去。】門吏擋之。關公怒目橫刀，大喝一聲，門吏皆退避。【先為五關斬將作一引。】關公既出門，謂從者曰：「汝等護送車仗先行，但有追趕者，吾自當之，勿得驚動二位夫人。」從者推車，望官道進發。

　　卻說曹操正論關公之事未定，左右報關公呈書。操即看畢，大驚曰：「雲長去矣！」【四字有無限愛惜、無限嗟呀之意。○曹操見書是第一段。】忽北門守將飛報：「關公奪門而去，車仗鞍馬二十餘人，人數在北門守將口中補出。皆望北行。」【北門守將來報是第二段。】又關公宅中人來報說：「關公盡封所賜金銀等物。美女十人，另居內室。【此句又於關公宅中人口內補出。】其漢壽亭侯印，懸於堂上。丞相所撥人役，皆不帶去，只帶原跟從人及隨身行李，出北門去了。」【關公宅中人來報是第三段。只關公一去，用三段文字以描寫之。來得昂藏，去亦去得英烈。】眾皆愕然。一將挺身出曰：「某願將鐵騎三千，去生擒關某，獻與丞相！」眾視之，乃將軍蔡陽也。【預為後文斬蔡陽伏筆。】正是：

　　欲離萬丈蛟龍穴，又遇三千狼虎兵。

　　蔡陽要趕關公，畢竟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單騎　漢壽侯五關斬六將

　　【吾讀此回而歎曹操之義，又未嘗不歎曹操之奸也。其於關公之去，贈金、贈袍，親自送行，而獨吝一紙文憑，不即給與。使關公而死於卞喜之伏兵，或死於王植之縱火，則操必曰：「非我也，守關將吏也。」己則居愛賢之名，而但責將吏以誤殺之罪，斯其奸不已甚歟！以小人而行君子之事，則雖似君子，而終懷小人之心。今人但見「各為其主」之語；便嘖嘖曹操不置，可謂不知鳥之雌雄矣。

　　文有伏線之妙。滎陽城中之事，先於東嶺關前伏線，此即伏於一回之內者也。玉泉山頂之事，早於鎮國寺中伏線，此伏於數十回之前者也。其間一傳家信，一敘鄉情，閑閑冷冷，極沒要緊處卻是極要緊處。如此敘事，雖龍門復生，無以過之。

　　關公斬蔡陽在後回，而此回先有蔡陽欲趕關公一段文字；廖化歸關尚隔十數回，而此回先有廖化救二夫人一段文字：皆所謂隔年下種者也。至於關公，行色匆匆，途中所歷，忽然遇一少年，忽然遇一老人，忽然遇一強盜，忽然遇一和尚：點綴生波，殊不寂寞。天然有此妙事，助成此等妙文。若但過一關殺一將，五處關隘一味殺去，有何意趣？

　　自二十五回至此，皆為雲長立傳，而玄德、翼德兩邊，未免冷淡。乃於白馬之役，忽有翼德探囊取物一語，文中雖無翼德，而翼德之威靈如見。至於玄德行藏，或在袁紹一邊玫書，或在關公一邊接柬，或在龔都陣上口傳，或在孫乾途中備述：處處提照出來，更不疏漏。真敘事妙品。

　　關公此行，其難有三。保二嫂車仗而行，必須緩轡相隨，非比獨行可以馳騁，雖有千里馬，無所用之，一難也。自許昌而出，關隘重重，非止一處兩處，可以僥倖而越，二難也。又所投之處乃曹操之仇，守關將士防禦甚嚴，非比別處可以通融，三難也。有此三難，卒能脫然而去，雖邀天幸，實仗神威。總之，志不決，雖易者亦難；志既決，雖難者亦易耳。

　　五關斬將，非關公之意也，觀其不殺劉延可見矣。延雖不肯借，而不敢拒公，則公竟舍之而不殺。推此而論，使胡班救公之後，王植不追，公亦何必索植而殺之乎。其餘或以力敵，或以計害，皆不得已而殺之耳。故曰非公意也。】

　　卻說曹操部下諸將中，自張遼而外，只有徐晃與雲長交厚，其餘亦皆敬服。獨蔡陽不服關公，故今日聞其去，欲往追之。操曰：「不忘故主，來去明白，真丈夫也。汝等皆當效之。」【操視諸將中未嘗有此人。】遂叱退蔡陽，不令去趕。程昱曰：「丞相待關某甚厚，今彼不辭而去，亂言片楮，冒瀆鈞威，其罪大矣。若縱之使歸袁紹，是與虎添翼也。不若追而殺之，以絕後患。」【又是一個要趕的。】操曰：「吾昔已許之，豈可失信！彼各為其主，勿追也。」【袁紹欲殺玄德，而曹操不追關公。有始有終，是曹操高袁紹一頭地。】因謂張遼曰：「雲長封金掛印，財賄不以動其心，爵祿不以移其志，此等人吾深敬之。【操所以餌人者，不過財賄、爵祿耳。今二者不足以動關公，操安得不敬。】想他去此不遠，我一發結識他做個人情。汝可先去請住他，待我與他送行，更以路費征袍贈之，使為後日紀念。」【既不追之，則必餞之，索性加厚一倍。有心人算計，往往如此。】張遼領命，單騎先往。曹操引數十騎隨後而來。卻說雲長所騎赤兔馬，日行千里，本是趕不上；因欲護送車仗，不敢縱馬，按轡徐行。忽聽背後有人大叫：「雲長且慢行！」【公此時必謂追兵至矣。】回頭視之，見張遼拍馬而至。【尊恙已愈乎？】關公教車仗從人，只管望大路緊行，【為後被劫伏筆。】自己勒住赤兔馬，按定青龍刀，問曰：「文遠莫非欲追我回乎？」遼曰：「非也。丞相知兄遠行，欲來相送，特先使我請住台駕，別無他意。」關公曰：「便是丞相鐵騎來，吾願決一死戰！」【其言剛甚。】遂立馬於橋上望之。見曹操引數十騎，飛奔前來，背後乃是許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輩。操見關公橫刀立馬於橋上，【此時何不掛迴避牌？恐關公此時，反急欲迴避矣。】令諸將勒住馬匹，左右排開。關公見眾人手中皆無軍器，方始放心。操曰：「雲長行何太速？」關公於馬上欠身答曰：「關某前曾稟過丞相，今故主在河北，不由某不急去。累次造府，不得參見，故拜書告辭，封金掛印納還丞相。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言簡而意盡。】操曰：「吾欲取信於天下，安肯有負前言。恐將軍途中乏用，特具路資相送。」一將便從馬上托過黃金一盤。關公曰：「累蒙恩賜，尚有餘資。留此黃金，以賞將士。」【其人光明，其言磊落。】操曰：「特以少酬大功於萬一，何必推辭？」關公曰：「區區微勞，何足掛齒。」操笑曰：「雲長天下義士，恨吾福薄，不得相留。【自歎緣慳分淺，乃愛極慕極之語。】錦袍一領，略表寸心。」令一將下馬，雙手捧袍過來。雲長恐有他變，不敢下馬，【精細。】用青龍刀尖挑錦袍披於身上，勒馬回頭稱謝曰：「蒙丞相賜袍，異日更得相會。」【須賈以綈袍而得以不死，則曹操袍可留異日華容道一命矣。】遂下橋望北而去。許褚曰：「此人無禮太甚，何不擒之？」操曰：「彼一人一騎，吾數十餘人，安得不疑？【代為之解。】吾言既出，不可追也。」【又自為解。】曹操自引眾將回城，於路歎想雲長不已。【見如此人，安得不惜別？】

　　不說曹操自回。且說關公來趕車仗。約行三十里，卻只不見。【不知讀者至此，必疑是曹操使人截去矣。】雲長心慌，縱馬四下尋之。忽見山頭一人，高叫：「關將軍且住！」【與張遼背後相呼正復相似，不知者讀自此，又疑是曹操使人來留公矣。】雲長舉目視之，只見一少年，黃巾錦衣，持槍跨馬，馬項下懸著首級一顆，引百餘步卒，飛奔前來。【奇。】公問曰：「汝何人也？」少年棄槍下馬，拜伏於地。雲長恐是詐，【精細。】勒馬持刀問曰：「壯士願通姓名。」答曰：「吾本襄陽人，姓廖，名化，字元儉。因世亂流落江湖，聚眾五百餘人，劫掠為生。恰才同伴杜遠下山巡哨，誤將兩夫人劫掠上山。吾問從者，知是大漢劉皇叔夫人，且聞將軍護送在此，吾即欲送下山來。杜遠出言不遜，被某殺之。今獻頭與將軍請罪。」【此事只在廖化口中敘出，省筆。】關公曰：「二夫人何在？」化曰：「現在山中。」關公教急取下山。不移時，百餘人簇擁車仗前來。關公下馬停刀，叉手於車前問候曰：「二嫂受驚否？」二夫人曰：「若非廖將軍保全，已被杜遠所辱。」【又在二夫人口中略述一遍。】關公問左右曰：「廖化怎生救夫人？」左右曰：「杜遠劫上山去，就要與廖化各分一人為妻。廖化問起根由，好生拜敬，杜遠不從，已被廖化殺了。」【又在左右口中詳述一遍。】關公聽言，乃拜謝廖化。廖化欲以部下人送關公，關公尋思：「此人終是黃巾餘黨，未可作伴。」乃謝卻之。【精細。】廖化又拜送金帛，關公亦不受。【丞相之金且不受，何況強盜之金乎？然不受丞相之金、亦不受強盜之金者，其視丞相之金與強盜之金，無以異也。】廖化拜別，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廖化終從關公，而此處不即相從合而暫離，遙為後文伏線，妙。】雲長將曹操贈袍事，告知二嫂，催促車仗前行。至天晚，投一村莊安歇。莊主出迎，鬚髮皆白，問曰：「將軍姓甚名誰？」關公施禮曰：「吾乃劉玄德之弟關某也。」老人曰：「莫非斬顏良、文醜的關公否？」【二人為河北名將，而公能殺之，則殺名將者之為名將，其名更著矣。○前卷事又從老人口中一提。】公曰：「便是。」老人大喜，便請入莊。關公曰：「車上還有二位夫人。」老人便喚妻女出迎。二夫人至草堂上，關公叉手立於二夫人之側。老人請公坐，公曰：「尊嫂在上，安敢就坐！」【極似范蠡在石室中光景。】老人乃令妻女請二夫人入內室款待，自於草堂款待關公。關公問老人姓名。老人曰：「吾姓胡，名華。桓帝時曾為議郎，致仕歸鄉。今有小兒胡班，在榮陽太守王植部下為從事。將軍若從此處經過，某有一書寄與小兒。」【未至第一關，先為第四關脫難伏線，妙。】關公允諾。次日早膳畢，請二嫂上車，取了胡華書信，相別而行，取路投洛陽來。

　　前至一關，名東嶺關。【第一關。】把關將姓孔，名秀，引五百軍兵在嶺上把守。當日關公押車仗上嶺，軍士報知孔秀，秀出關來迎。關公下馬，與孔秀施禮。秀曰：「將軍何往？」公曰：「某辭丞相，特往河北尋兄。」秀曰：「河北袁紹，正是丞相對頭。將軍此去，必有丞相文憑。」【前曹操送行，贈金、贈袍，而不與以文憑，是不留而留，送而不送也。】公曰：「因行期慌迫，不曾討得。」【不說曹操不給，只說自己不討。】秀曰：「既無文憑，待我差人稟過丞相，方可放行。」關公曰：「待去稟時，須誤了我行程。」秀曰：「法度所拘，不得不如此。」關公曰：「汝不容我過關乎？」【其語漸硬。】秀曰：「汝要過去，留下老小為質。」【此言無禮。】關公大怒，【不得不怒。】舉刀就殺孔秀。秀退入關去，鳴鼓聚軍，披掛上馬，殺下關來，大喝曰：「汝敢過去麼？」關公約退車仗，縱馬提刀，竟不打話，直取孔秀，秀挺槍來迎。兩馬相交，只一合，鋼刀起處，孔秀屍橫馬下。【孔秀前恭後倨，關公亦先禮後兵。○斬卻一將。】眾軍便走。關公曰：「軍士休走。吾殺孔秀，不得已也，【可見五關斬將，原非關本意。】與汝等無干。借汝眾軍之口，傳語曹丞相，言孔秀欲害我，我故殺之。」【愷切周至之及。】眾軍俱拜於馬前。

　　關公即請二夫人車仗出關，望洛陽進發。【第二關。】早有軍士報知洛陽太守韓福。韓福急聚眾將商議。牙將孟坦曰：「既無丞相文憑，即係私行。若不阻擋，必有罪責。」【畏曹操，故不畏關公。】韓福曰：「關公勇猛，顏良、文醜俱為所殺。【又將殺顏良、文醜一提。】今不可力敵，只須設計擒之。」孟坦曰：「吾有一計：先將鹿角攔定關口，待他到時，小將引兵和他交鋒，佯敗誘他來追。公可用暗箭射之。若關某墜馬，即擒解許都，必得重賞。」【既欲免罪，又伏貪賞。】商議停當，人報關公車仗已到。韓福彎弓插箭，引一千人馬擺列關口，問：「來者何人？」關公馬上欠身言曰：「吾漢壽亭侯關某，敢借過路。」韓福曰：「有曹丞相文憑否？」【已知其無，卻又假問。】關公曰：「事冗不曾討得。」韓福曰：「吾奉承相鈞命，鎮守此地，專一盤詰往來奸細。若無文憑，即係逃竄。」關公怒曰：「東嶺孔秀，已被吾殺。汝亦欲尋死耶？」韓福曰：「誰人與我擒之？」孟坦出馬，輪雙刀來取關公。關公約退車仗，拍馬來迎。孟坦戰不三合，撥回馬便走。關公趕來。孟坦只指望引誘關公，不想關公馬快，早已趕上，只一刀砍為兩段。【斬卻二將。】關公勒馬回來，韓福閃在門首，盡力放了一箭，正射中關公左臂。公用口拔出箭，血流不住，飛馬徑奔韓福，沖散眾軍，韓福急走不迭，關公手起刀落，帶頭連肩斬於馬下。【此頭與肩，足以報吾臂之恨矣。○斬卻三將。】殺散眾軍，保護車仗。

　　關公割帛束住箭傷，於路恐人暗算，不敢久住，連夜投沂水關來。【第三關。】把關將乃并州人氏，姓卞，名喜，善使流星錘，原是黃巾餘黨，【廖化是強盜餘黨，卞喜亦是強盜餘黨。乃既做官之強盜，反不若未做官之強盜能識好人也。】後投曹操，撥來守關。當下聞知關公將到，尋思一計，就關前鎮國寺中，埋伏下刀斧手二百餘人，誘關公至寺，約擊盞為號，欲圖相害。【在佛地上謀殺好人，是強盜所為，然未必非和尚所為也。】安排已定，出關迎接關公。公見卞喜來迎，便下馬相見。喜曰：「將軍名震天下，誰不敬仰！今歸皇叔，足見忠義！」【小人欺君子，偏能為君子之言。】關公訴說斬孔秀、韓福之事。卞喜曰：「將軍殺之是也。某見丞相，代稟衷曲。」【言之太甘，其中必苦。】關公甚喜，同上馬過了沂水關，到鎮國寺前下馬。眾僧鳴鐘出迎。原來那鎮國寺乃漢明帝御前香火院，本寺有僧三十餘人。內有一僧，卻是關公同鄉人，法名普淨。當下普淨已知其意，向前與關公問訊，【胡班救關公，卻於胡華家先期伏線；普淨救關公，即在鎮國寺當日相逢。】曰：「將軍離蒲東幾年矣？」關公曰：「將及二十年矣。」普淨曰：「還認得貧僧否？」【雖然當日相逢，卻敘昔年舊識。然則伏線又在二十年之前。】公曰：「離鄉多年，不能相識。」普淨曰：「貧僧家與將軍家只隔一條河。」【離鄉人好與同鄉人言鄉，出家人亦與俗家人言家。】卞喜見普淨敘出鄉里之情，恐有走泄，乃叱之曰：「吾欲請將軍赴宴，汝僧人何得多言！」關公曰：「不然。鄉人相遇，安得不敘舊情耶？」【不是「逢僧話」，卻是敘鄉情；不是「浮生半日閑」，卻是旅況幾年闊。如借《西湘》曲者，不是「隨喜到」，卻是「望蒲東」耳。】普淨請關公方丈待茶。關公曰：「二位夫人在車上，可先獻茶。」普淨教取茶先奉夫人，然後請關公入方丈。普淨以手舉所佩戒刀，以目視關公，【此僧大通，是慧明不是法聰。】公會意，命左右持刀緊隨。卞喜請關公於法堂筵席。關公曰：「卞君請關某，是好意，還是歹意？」卞喜未及回言，關公早望見壁衣中有刀斧手，乃大喝卞喜曰：「吾以汝為好人，安敢如此！」卞喜知事泄，大叫：「左右下手！」左右方欲動手，皆被關公拔劍砍之。卞喜下堂，繞廊而走，關公棄劍，執大刀來趕。卞喜暗取飛錘，擲打關公。關公用刀隔開錘，趕將入去，一刀劈卞喜為兩段。【要在佛地上殺好人是真強盜，能在佛地上殺歹人是真菩薩。○斬卻四將。】隨即回身來看二嫂，早有軍人圍住，見關公來，四下奔走。關公趕散，謝普淨曰：「若非吾師，已被此賊害矣。」【救關公者普淨，殺卞喜者亦普淨。殺之而當，殺即生也。】普淨曰：「貧僧此處難容，收拾衣缽，亦往他處雲遊也。後會有期，將軍保重。」【早為玉泉山伏線。】

　　關公稱謝，護送車仗，往滎陽進發。【第四關。】滎陽太守王植，卻與韓福是兩親家。聞得關公殺了韓福，商議欲暗害關公，【關公念兄恩，王植重姻誼，閑閑相對。】乃使人守住關口。待關公到時，王植出關，喜笑相迎。關公訴說尋兄之事。植曰：「將軍於路驅馳，夫人車上勞困，且請入城，館驛中暫歇一宵，來日登途未遲。」【與卞喜一樣弱法。】關公見王植意甚殷勤，遂請二嫂入城。館驛中皆鋪陳了當。王植請公赴宴，公辭不往；【前赴卞喜席，今遂不赴王植席，足見精細。】植使人送筵席至館驛。關公因於路辛苦，請二嫂晚膳畢，就正房歇定。遂吩咐從者各自安歇，飽喂馬匹。關公亦解甲憩息。卻說王植密喚從事胡班聽令曰：「關某背丞相而逃，又於路殺太守並守關將校，死罪不輕！此人武勇難敵。汝今晚點一千軍圍住館驛，一人一個火把，待三更時分，一齊放火，不問是誰，盡皆燒死。【不用壁中刀斧，卻用門外火把。一在日裡，一在夜間。】吾亦自引軍接應。」胡班領命，便點起軍士，密將乾柴引火之物搬於館驛門首，約時舉事。胡班尋思：「我久聞關雲長之名，不識如何模樣，試往窺之。」乃至驛中，問驛吏曰：「關將軍在何處？」答曰：「正廳上觀書者是也。」胡班潛至廳前，見關公左手綽髯，於燈下憑幾看書。【寫得如畫。】班見了，失聲歎曰：「真天人也！」【不特其人可敬，其貌亦可敬。】公問何人，胡班入拜曰：「滎陽太守部下從事胡班。」關公曰：「莫非許都城外胡華之子否？」班曰：「然也。」公喚從者於行李中取書付班。【普淨敘鄉情，胡班見家信，又閑閑相對。】班看畢，歎曰：「險些誤殺忠良！」遂密告曰：「王植心懷不仁，欲害將軍，暗令人四面圍住館驛，約於三更放火。今某當先去開了城門，將軍急收拾出城。」【方信胡華寄書不是閑文。】關公大驚，忙披掛提刀上馬，請二嫂上車，盡出館驛。果見軍士各執火把聽候。關公急來到城邊，只見城門已開。關公催車仗急急出城。胡班還去放火。【前是王植賺關公，此則胡班賺王植矣。】關公行不到數里，背後火把照耀，人馬趕來。【來送命了。】當先王植大叫：「關某休走！」關公勒馬，大罵：「匹夫！我與你無仇，如何令人放火燒我？」王植拍馬挺槍，徑奔關公，被關公攔腰一刀，砍為兩段，【斬卻五將。】人馬都趕散。關公催車仗速行，於路感胡班不已。【為後文胡班歸蜀伏筆。】

　　行至滑州界首，有人報與劉延，延引數十騎出郭而迎。關公馬上欠身而言曰：「太守別來無恙！」【照應白馬之役。】延曰：「公今欲何往？」公曰：「辭了丞相，去尋家兄。」延曰：「玄德在袁紹處，紹乃丞相仇人，如何容公去？」公曰：「昔日曾言定來。」延曰：「今黃河渡口關隘，夏侯惇部將秦琪據守，恐不容將軍過渡。」【先報一信。】公曰：「太守應付船隻若何？」延曰：「船隻雖有，不敢應付。」【無用之人。】公曰：「我前者誅顏良、文醜，亦曾與足下解厄，【又在關公口中將前事一提。】今日求一渡船而不與，何也？」延曰：「只恐夏侯惇知之，必然罪我。」【無用之人。】關公知劉延無用之人，遂自催車仗前進。【有殺有不殺，妙甚。若逢人便殺，便不成關公矣。】

　　到黃河渡口，【第五關。】秦琪引軍出問：「來者何人？」關公曰：「漢壽亭侯關某也。」琪曰：「今欲何往？」關公曰：「欲投河北去尋兄長劉玄德，敬來借渡。」琪曰：「丞相公文何在？」公曰：「吾不受丞相節制，有甚公文！」【前託言事冗行忙，此則竟說不受節制，更是直捷痛快。】琪曰：「吾奉夏侯將軍將令，守把關隘，你便插翅，也飛不過去！」關公大怒曰：「你知我於路斬戮攔截者乎？」琪曰：「你只殺得無名下將，敢殺我麼？」關公怒曰：「汝比顏良、文醜若何？」【又將前事一提。】秦琪大怒，縱馬提刀，直取關公。二馬相交，只一合，關公刀起，秦琪頭落。【斬卻六將。】關公曰：「當吾者已死，餘人不必驚走。速備船隻，送我渡河。」軍士急撐舟傍岸。關公請二嫂上船渡河。渡過黃河，便是袁紹地方。關公所歷關隘五處，斬將六員。【將行程圖總結一筆，斬將賬總算一盤。】後人有詩歎曰：

　　掛印封金辭漢相，尋兄遙望遠途還。馬騎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龍出五關。忠義慨然沖宇宙，英雄從此震江山。獨行斬將應無敵，今古留題翰墨間。

　　關公於馬上自歎曰：「吾非欲沿途殺人，奈事不得已也。曹公知之，必以我為負恩之人矣。」【觀公此語，知後日華容道相遇，定然不殺。】正行間，忽見一騎自北而來，大叫：「雲長少住！」關公勒馬視之，乃孫乾也。關公曰：「自汝南相別，一向消息若何？」幹曰：「劉辟、龔都自將軍回兵之後，復奪了汝南，【此事只在孫乾口中補出，好。】遣某往河北結好袁紹，請玄德同謀破曹之計。不想河北將士，各相妒忌。田豐尚囚獄中，沮授黜退不用，審配、郭圖各自爭權，袁紹多疑，主持不定。某與劉皇叔商議，先求脫身之計。今皇叔已往汝南會合劉辟去了。【此回敘關公一邊，十分熱鬧；放下玄德一邊，未免冷落。今就孫乾口中，將河北事細述一遍，筆法又密又省。】恐將軍不知，反到袁紹處，或為所害，特遣某於路迎接將來。幸於此得見！將軍可速往汝南，與皇叔相會。」【陳震致書，在孫乾未知之前；孫乾報信，又在關公已行之後。敘得參差歷落。】關公教孫乾拜見夫人。【寫得周至。】夫人問其動靜，孫乾備說：「袁紹二次欲斬皇叔，【前孫乾在汝南時未說此事，故至此方言。】今幸脫身往汝南去了。夫人可與雲長到此相會。」二夫人皆掩面垂淚。寫得入情。關公依言，不投河北去，徑取汝南來。【本赴河北，忽轉汝南。只因古人蹤跡無常，遂使後人文字變幻。】正行之間，背後塵埃起處，一彪人馬趕來，當先夏侯惇大叫：「關某休走！」正是：

　　六將阻關徒受死，一軍攔路復爭鋒。

　　畢竟關公怎生脫身，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八回　斬蔡陽兄弟釋疑　會古城主臣聚義

　　【曹操於關公之行，不使人導之出疆者，陽美其大義而陰忌其歸劉，故聽彼自往。若其於路阻截而復回，則是不留之留也；若其中途為人所害而死，則是不殺之殺也。迨至斬關而出，渡過黃河，當此之時，留之不可，殺之不得也；於是又恐不見了自己人情，然後令人齎送文憑以示恩厚。斯其設心，不大可見乎？文憑之送，不送於而用文憑之時，而送於不必用文憑之後。讀者讀至此，慎勿被曹操瞞過也。

　　關公既遇廖化，又遇周倉。廖化是黃巾，周倉亦是黃巾。化之從公後於倉，而倉之慕公切於化。夫使倉而不與公遇，不過綠林一豪客耳。今日立廂繪像，倉得捧大刀立於公之側，竟附公以並垂不朽。可見人貴改圖，士貴擇主。雖失足雈苻，未嘗不可以更新；而單身作僕，勝似擁嘍囉稱大王也。

　　人但知「降漢不降曹」為雲長大節，而不知大節如翼德殆視雲長而更烈也。雲長辨漢與曹甚明，翼德辨漢與曹又甚明。操為漢賊，則從漢賊者亦漢賊；彼誤以關公為降曹，故罵曹操並罵關公，而桃園舊好所以不暇顧矣。蓋有君臣，然後有兄弟。君臣之義乖，即兄弟之義亦絕。衣帶詔之公憤為重，而桃園之私盟為輕。推斯志也，使翼德而處土山之圍，寧蹈白刃而死，豈肯權宜變通，姑與曹操周旋乎哉！翼德生平最怒呂布，以其滅倫絕理，故一見便呼為「三姓家奴」，而嗣後屢欲殺之，其怒曹操，亦猶是耳。惡呂布以正父子之倫，惡曹操以正君臣之禮，如翼德者，斯可謂之真孝子，斯可謂之真忠臣。

　　翼德失徐州，而雲長責之；雲長寄許都，而翼德責之。能如此以義相責，方是好兄弟。每怪今人好立朋黨；一締私盟，便互相遮護，雖有大過，不嫌其非。此以水濟水耳，豈所稱「和而不同」之君子乎？

　　玄德之於關公也，隔河望見旗幟而以手加額；翼德之於關公也，古城覿面相逢而綽槍欲戰，一兄一弟，何其不同如此哉？曰：既不降曹，而何以在曹？此翼德所以責關公者也。知其身雖在曹，而必不降曹，此玄德所以信關公者也。觀弟之責其兄，則能為翼德之兄者，固自不易；觀兄之信其弟，則能為雲長之主者，大非偶然矣。

　　只因關公以弟尋兄、以叔保嫂，遂引出一派親戚來：胡華與胡班為父子；韓福與王植為姻家；蔡陽與秦琪為甥舅。不唯各主其主，又復各親其親矣。至於不殺郭常之子，以存人祀；收養關定之子，以立己嗣：關公父子是初相見，桃園兄弟是重會合，玄德夫婦是再團圓。合前回與此回，殆共成一篇親親文字雲。

　　玄德在許都聽滿寵報信，但知公孫瓚下落，不知趙子龍下落，令人鬱鬱不快。關公在汝南見孫乾報信，但知玄德下落，並不提起張翼德下落，又令人鬱鬱不快。今至此回，不約而同，不期而會，不特當日見者快然，即今日讀者亦為之快然矣。由前而觀，則桃園為初聚義，古城為再聚義；由後而觀，則南陽會諸葛方為大聚義，古城合子龍為小聚義也。

　　劉、關、張三人兩番聚散：一散於呂布之攻小沛，再散於曹操之攻徐州。而玄德則前投曹操，後投袁紹；關公則前在東海，後在許都；翼德則兩次俱在芒碭山中。乃敘事者於前之散也，略關、張而獨詳玄德；於後之散也，則略翼德，稍詳玄德，而獨甚詳關公。所以然者，三面之事，不能並時同敘，故取其事之長者而備載焉，取其事之短者而簡括焉。史遷筆法，往往如此。

　　前回埋伏後文，此回收拾前文。如胡班、廖化、普淨輩，俱於前回埋伏。糜竺、糜芳、簡雍、趙雲等，俱於此回收拾。】

　　卻說關公同孫乾保二嫂向汝南進發，不想夏侯惇領三百餘騎，從後追來。孫乾保車仗前行。關公回身勒馬按刀問曰：「汝來趕我，有失丞相大度。」夏侯惇曰：「丞相無明文傳報，汝於路殺人，又斬吾部將，無禮太甚！我特來擒你，獻與丞相發落！」言訖，便拍馬挺槍欲鬥。只見後面一騎飛來，大叫：「不可與雲長交戰！」關公按轡不動。來使於懷中取出公文，謂夏侯惇曰：「丞相敬愛關將軍忠義，恐於路關隘攔截，故遣某特齎公文，遍行諸處。」【直在渡河之後公文方到，此曹操奸猾處。】惇曰：「關某於路殺把關將士，丞相知否？」來使曰：「此卻未知。」【第一次斬關之時，關吏必己飛報許都矣。豈有五關俱斬，而操猶未知者乎？其「未知」者，曹操教之也，恐知之而後發使，不見了自己人情耳。】惇曰：「我只活捉他去見丞相，待丞相自放他。」關公怒曰：「吾豈懼汝耶！」拍馬持刀，直取夏侯惇。惇挺槍來迎。兩馬相交，戰不十合，忽又一騎飛至，大叫：「二將軍少歇！」惇停槍問來使曰：「丞相叫擒關某乎？」【此句問得更妙。惇意亦以斬關之事操必知之矣。】使者曰：「非也。丞相恐守關諸將阻擋關將軍，故又差某馳公文來放行。」【未渡河前一紙公文不見，既渡河後公文連片而至，曹操大是奸猾。】惇曰：「丞相知其於路殺人否？」使者曰：「未知。」【第二番使命猶云「未知」，一發是詐。】惇曰：「既未知其殺人，不可放去。」指揮手下軍士，將關公圍住。關公大怒，舞刀來迎。兩個正欲交鋒，陣後一人飛馬而來，大叫：「雲長、元讓，休得爭戰！」眾視之，乃張遼也。二人各勒住馬。張遼近前言曰：「奉丞相鈞旨：因聞知雲長斬關殺將，恐於路有阻，特差我傳諭各處關隘，任便放行。」【前兩次言不知者，恐知其斬關而後發使，不見了人情。此直言已知者，見得知其斬關而並不怒，索性再賣個人情也。皆是曹操奸猾處。】惇曰：「秦琪是蔡陽之甥。他將秦琪託付我處，今被關某所殺，怎肯干休？」【伏後蔡陽廝殺事。】遼曰：「我見蔡將軍，自有分解。既丞相大度，教放雲長去，公等不可廢丞相之意。」夏侯惇只得將軍馬約退。【五關俱已斬過，一夏侯惇何足阻之，此時亦落得做個人情矣。】遼曰：「雲長今欲何往？」關公曰：「聞兄長又不在袁紹處，吾今將遍天下尋之。」遼曰：「既未知玄德下落，且再回見丞相，若何？」【本為放行而來，卻轉出挽留一語，趣甚。】關公笑曰：「安有是理！文遠回見丞相，幸為我謝罪。」說畢，與張遼拱手而別。【公之來以遼終，公之去亦以遼終。】於是張遼與夏侯惇領軍自回。

　　關公趕上車仗，與孫乾說知此事。二人並馬而行。行了數日，忽值大雨滂沱，行裝盡濕。【出路人每有如此苦事。】遙望山岡邊有一所莊院，關公引著車仗，到彼借宿。莊內一老人出迎。【又遇一老人。】關公具言來意。老人曰：「某姓郭，名常，世居於此。久聞大名，幸得瞻拜。」遂宰羊置酒相待，請二夫人於後堂暫歇。郭常陪關公、孫乾於草堂飲酒，【此老之待客與胡華相似。】一邊烘焙行李，【照上「行裝盡濕」句，細甚。】一邊餵養馬匹。【閑中帶出馬匹二字，為後偷馬一逗，細甚。】至黃昏時候，忽見一少年【又遇一少年。】引數人入莊，徑上草堂。郭常喚曰：「吾兒來拜將軍。」因謂關公曰：「此愚男也。」關公問何來。常曰：「射獵方回。」【代答。】少年見過關公，即下堂去了。【寫得閃閃忽忽。】常流淚言曰：「老夫耕讀傳家，止生此子，不務本業，惟以遊獵為事。是家門不幸也！」【胡華之子賢，郭常之子不肖，閑閑相對。】關公曰：「方今亂世，若武藝精熟，亦可以取功名，何云不幸？」常曰：「他若肯習武藝，便是有志之人。今專務遊蕩，無所不為，【伏偷馬事。】老夫所以憂耳！」關公亦為嘆息。至更深，郭常辭出。關公與孫乾方欲就寢，忽聞後院馬嘶人叫。【讀者至此，疑又有卞喜伏兵，王值縱火之事。】關公急喚從人，卻都不應，乃與孫乾提劍往視之。只見郭常之子倒在地上叫喚，從人正與莊客廝打。【好看。】公問其故。從人曰：「此人來盜赤兔馬，【前有劫車仗之盜，此又有偷馬匹之賊，亦閑閑相對。】被馬踢倒。我等聞叫喚之聲，起來巡看，莊客們反來廝鬧。」公怒曰：「鼠賊焉敢盜吾馬！」恰待發作，郭常奔至，告曰：「不肖子為此歹事，罪合萬死！奈老妻最憐愛此子，【人情多愛獨子，而婦人之情，又每憐不肖之子。則此子之不肖，未必非憐愛釀成之也。】乞將軍仁慈寬恕！」關公曰：「此子果然不肖，适才老翁所言，真知子莫若父也。【不知子者又莫若母。】我看翁面，且姑恕之。」遂分付從人看好了馬，喝散莊客，與孫乾回草堂歇息。次日，郭常夫婦出拜於堂前，謝曰：「犬子冒瀆虎威，深感將軍恩恕。」關公令喚出：「我以正言教之。」常曰：「他於四更時分，又引數個無賴之徒，不知何處去了。」【為後劫馬伏筆。】關公謝別郭常，奉二嫂上車，出了莊院，與孫乾並馬，護著車仗，取山路而行。不及三十里，只見山背後擁出百餘人，為首兩騎馬，【本為盜一匹馬，卻引出兩騎馬來。】前面那人頭裹黃巾，身穿戰袍，後面乃郭常之子也。【奇絕。此子兩番忽伏忽見。】黃巾者曰：「我乃天公將軍張角部將也！來者快留下赤兔馬，放你過去！」關公大笑曰：「無知狂賊！汝既從張角為盜，亦知劉、關、張兄弟三人名字否？」【第一回中事忽於此一提。○於關公口中補照劉、張，妙甚。】黃巾者曰：「我只聞赤面長髯者名關雲長，【此人口中卻放下劉、張，獨問關公，又妙。】卻未識其面。【現對赤面，何云未識？】汝何人也？」公乃停刀立馬，解開須囊，出長髯令視之。【此人所以舍劉、張而獨問關公者，蓋已疑公之赤面，未見有長髯耳。故公即開出示之。】其人滾鞍下馬，腦揪郭常之子，拜獻於馬前。【前有殺杜遠之廖化，今有擒常子之裴元紹，又遙遙相對。】關公問其姓名。告曰：「某姓裴，名元紹。自張角死後，一向無主，嘯聚山林，權於此處藏伏。今早這廝來報：『有一客人，【更不問此客姓名，這廝可謂鹵莽。】騎一匹千里馬，在我家投宿。』特邀某來劫奪此馬。不想卻遇將軍。」【前杜遠事只在廖化口中虛述，今郭子事亦只在元紹口中虛述，皆省筆之法。】郭常之子拜伏乞命。關公曰：「吾看汝父之面，饒你性命！」【篤於兄弟者，不絕人之父子。】郭子抱頭鼠竄而去。

　　公謂元紹曰：「汝不識吾面，何以知吾名？」元紹曰：「離此三十里，有一臥牛山。山上有一關西人，姓周，名倉，兩臂有千斤之力，板肋虯髯，形容甚偉。原在黃巾張寶部下為將，張寶死，嘯聚山林。他多曾與某說將軍盛名，恨無門路相見。」【因郭常引出郭常之子，因郭常之子引出裴元紹，又因裴元紹引出周倉，方知郭常相見一段文字並非閒筆。郭常為周倉引頭，亦如胡華為胡班伏線耳。】關公曰：「綠林中非豪傑託足之處。公等今後可各去邪歸正，勿自陷其身。」元紹拜謝。正說話間，遙望一彪人馬來到。元紹曰：「此必周倉也。」關公乃立馬待之。果見一人，黑面長身，持槍乘馬，引眾而至。【周倉形狀，前在元紹田中敘出，今又在關公眼中看出。】見了關公，驚喜曰：「此關將軍也！」疾忙下馬，俯伏道傍，曰：「周倉參拜。」【畫出驚喜之狀。】關公曰：「壯士何處曾識關某來？」倉曰：「舊隨黃巾張寶時，曾識尊顏。【元紹但聞公名，周倉已識公面。】恨失身賊黨，不得相隨。今日幸得拜見。願將軍不棄，收為步卒，早晚執鞭隨鐙，死亦甘心！」【勇於從義，誠於慕賢，倉亦人傑矣哉！】公見其意甚誠，乃謂曰：「汝若隨我，汝手下人伴若何？」倉曰：「願從則俱從，不願從者聽之可也。」於是眾人皆曰：「願從。」關公乃下馬，至車前稟問二嫂。【稟命而行，儼然有父兄在。】甘夫人曰：「叔叔自離許都，於路獨行，至此歷過多少艱難，未嘗要軍馬相隨。前廖化欲相投，叔既卻之，【夫人口中，又將廖化事一提，照應前文。】今何獨容周倉之眾耶？我輩女流淺見，叔自斟酌。」公曰：「嫂嫂之言是也。」遂謂周倉曰：「非關某寡情，奈二夫人不從。汝等且回山中，待我尋見兄長，必來相招。」周倉頓首告曰：「倉乃一粗莽之夫，失身為盜，今遇將軍，如重見天日，豈忍復錯過！若以眾人相隨為不便，可令其盡跟裴元紹去。倉隻身步行跟隨將軍，雖萬里不辭也！」【有匹馬尋兄之主人，自有隻身隨主之從者。○倉之誠於從公如此，宜其與公同享血食於千秋也。】關公再以此言告二嫂。甘夫人曰：「一二人相從，無妨於事。」公乃令周倉撥人伴隨裴元紹去。元紹曰：「我亦願隨關將軍。」周倉曰：「汝若去時，人伴皆散。且當權時統領，我隨關將軍去，但有住紮處，便來取你。」【伏一筆。】元紹怏怏而別。【元紹之不得從公，亦有幸有不幸也。】周倉跟著關公，往汝南進發。行了數日，遙見一座山城。公問土人：「此何處也？」土人曰：「此名古城。數月前有一將軍，姓張，名飛，引數十騎到此，將縣官逐去，【逐縣官，正與鞭督郵遙望。】占住古城，招軍買馬，積草屯糧。今聚有三五千人馬，四遠無人敢敵。」【芒碭一去，令人想殺。至此忽然出現，為之色喜。】關公喜曰：「吾弟自徐州失散，一向不知下落，誰想卻在此！」【本為尋兄，卻先遇弟，奇文幻事。】乃令孫乾先入城通報，教來迎接二嫂。【本為尋常家數耳，不料下文幻出絕奇之事。】

　　卻說張飛在芒碭山中，住了月餘。因出外探聽玄德消息，【又是一位尋兄的。】偶過古城。入縣借糧；縣官不肯，【此土人所未述。○這縣官大不曉事。】飛怒，因就逐去縣官，奪了縣印，【將軍權署知縣印。】占住城池，權且安身。【補述張飛事，斷不可少。】當日孫乾領關公命，入城見飛。施禮畢，具言：「玄德離了袁紹處，投汝南去了。今雲長直從許都送二位夫人至此，請將軍出迎。」張飛聽罷，更不回言，隨即披掛持矛上馬，引一千餘人，徑出北門。【奇絕怪絕，不解其故。】孫乾驚訝，又不敢問，只得隨出城來。關公望見張飛到來，喜不自勝，付刀與周倉接了，拍馬來迎。只見張飛圓睜環眼，倒豎虎鬚，吼聲如雷，揮矛向關公便搠。【奇絕怪絕。一路胡華、郭常、廖化、周倉等輩，無不出莊拜迎、下馬拜伏，至此愛弟相見，忽然挺矛便搠，真驚殺人。】關公大驚，連忙閃過，便叫：「賢弟何故如此？豈忘了桃園結義耶？」【首卷中事，公忽一提。】飛喝曰：「你既無義，有何面目來與我相見！」【前此稱兄道弟，今忽作你我之呼。蓋你我之為兄弟，本以義合也；你既無義，則你是你、我是我，你是做你的人，我是做我的人，你無面目見我，我亦無面目見你矣。說得字字憤，聲聲激。○前回極力寫雲長，此回極力寫翼德。】關公曰：「我如何無義？」飛曰：「你背了兄長，降了曹操，封侯賜爵。今又來賺我，【竟說來賺我，冤屈得好。】我今與你拼個死活！」【桃園之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今你既背義，則你死我活，方為快也。字字憤，聲聲激。】關公曰：「你原來不知！我也難說。現放著二位嫂嫂在此，賢弟請自問。」【公不自說，推二嫂說，情景逼真。】二夫人聽得，揭簾而呼曰：「三叔何故如此？」飛曰：「嫂嫂住著。且看我殺了負義的人，然後請嫂嫂入城。」【嫂猶兄也，殺負兄之人於嫂之前，猶殺之於兄前也。字字憤，聲聲激。○降曹即是負劉，負劉即是負義；義則兄之，負義則人之：翼德真聖人也。】甘夫人曰：「二叔因不知你等下落，故暫時棲身曹氏。今知你哥哥在汝南，特不避險阻，送我們到此。三叔休錯見了。」糜夫人曰：「二叔向在許都，原出於無奈。」【前翼德失陷二嫂於呂布，則雲長責之，而玄德解之；今雲長失陷二嫂於曹操，則翼德責之，而二嫂解之。前後亦遙遙相對。】飛曰：「嫂嫂休要被他瞞過了。忠臣寧死而不辱，大丈夫豈有事二主之理！」【可知雲長之事，翼德所不能為，亦不肯為。】關公曰：「賢弟休屈了我。」孫乾曰：「雲長特來尋將軍。」【夾孫乾語，更妙。】飛喝曰：「如何你也胡說？他那裡有好心，必是來捉我！」【真認雲長為曹操心腹，故作此等語。】關公曰：「我若捉你，須帶軍馬來。」【借此一語，帶起下文，如針引線，極敘法之妙。○幸是不曾帶得廖化、裴元紹等一班人伴來，不然真是沒得辨。】飛把手指曰：「兀的不是軍馬來也！」【來得突兀。敘事妙品。】關公回顧，果見塵埃起處，一彪人馬來到。風吹旗號，正是曹軍。【關公此時，真渾身是口難分說矣。】張飛大怒曰：「今還敢支吾麼？」【不特翼德心疑，即關公亦心疑，讀者至此亦心疑。】挺丈八蛇矛便搠將來。

　　關公急止之曰：「賢弟且住。你看我斬此來將，以表我真心。」【絕妙辨冤法。】飛曰：「你果有真心，我這裡三通鼓罷。便要你斬來將！」【禰衡之鼓三通，其節悲；張飛之鼓三通，其聲壯。】關公應諾。須臾，曹軍至。為首一將，乃是蔡陽，挺刀縱馬大喝曰：「你殺吾外甥秦琪，卻原來逃在此！吾奉丞相命，特來拿你！」關公更不打話，舉刀便砍。張飛親自擂鼓。只見一通鼓未盡，關公刀起處，蔡陽頭已落地。【關公事借蔡陽頭為辨揭，蔡陽頭以張飛鼓為邀帖。】眾軍士俱走。關公活捉執認旗的小卒過來，問取來由。小卒告說：「蔡陽聞將軍殺了他外甥，十分忿怒，要來河北與將軍交戰。丞相不肯，因差他往汝南攻劉辟。不想在這裡遇著將軍。」【曹操一邊事在軍人口中補出，省筆。】關公聞言，教去張飛前告說其事。飛將關公在許都時事細問小卒，小卒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飛方才信。【既借曹將頭辨心跡於目前，又借曹軍口證往事於前日，張飛又不得不信服矣。】正說間，忽城中軍士來報：「城南門外，有十數騎來的甚緊，不知是甚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讀者至此，又疑是曹兵至矣。】張飛心中疑慮，便轉出南門看時，果見十數騎輕弓短箭而來。見了張飛，滾鞍下馬。視之，乃糜竺、糜芳也。【張飛在古城遇二糜，與關公在汝南遇孫乾，一樣出人意外。】飛亦下馬相見。竺曰：「自徐州失散，我兄弟二人逃難回鄉。使人遠近打聽，知雲長降了曹操，主公在於河北；又聞簡雍亦投河北去了。【又在二糜口中帶表簡雍下落，妙。】只不知將軍在此。昨於路上遇見一夥客人，說有一姓張的將軍如此模樣，今據古城。我兄弟度量必是將軍，故來尋訪。幸得相見！」【二糜蹤跡，亦只借他口中敘出，省筆。】飛曰：「雲長兄與孫乾送二嫂方到，已知哥哥下落。」二糜大喜，同來見關公，並參見二夫人。飛遂迎請二嫂入城。至衙中坐定，二夫人訴說關西歷過之事，張飛方才大哭，參拜雲長。【不知則大怒欲殺，知之則大哭下拜，英雄血性，固應爾爾。】二糜亦俱傷感。張飛亦自訴別後之事，【敘事簡到。】一面設宴賀喜。

　　次日，張飛欲與關公同赴汝南見玄德。【寫張飛。】關公曰：「賢弟可保護二嫂暫住此城，待我與孫乾先去探聽兄長消息。」【保嫂尋兄之事，前此關公獨任之，今則與翼德分任之矣。】飛允諾。關公與孫乾引數騎奔汝南來。劉辟、龔都接著，關公便問：「皇叔何在？」劉辟曰：「皇叔到此住了數日，為見軍少，復往河北袁本初處商議去了。」【前赴河北，卻在汝南；今至汝南，又在河北。古詩云：「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散而求復聚，如此之難，可發一歎。】關公怏怏不樂。孫乾曰：「不必憂慮。再苦一番驅馳，仍往河北去報知皇叔，同至古城便了。」關公依言，辭了劉辟、龔都，回至古城，與張飛說知此事。張飛便欲同至河北。【寫張飛。】關公曰：「有此一城，便是我等安身之處，未可輕棄。我還與孫乾同往袁紹處，尋見兄長，來此相會。賢弟可堅守此城。」飛曰：「兄斬他顏良、文醜，如何去得？」【斬顏良、文醜事，又在張飛口中一提。】關公曰：「不妨。我到彼，當見機而變。」【為後不入境伏筆。】遂喚周倉問曰：「臥牛山裴元紹處共有多少人馬？」倉曰：「約有四五百。」關公曰：「我今抄近路去尋兄長。汝可往臥牛山招此一枝人馬，從大路上接來。」欲使彼接應，以防不虞，不意後文又殊不然。倉領命而去。關公與孫乾只帶二十餘騎投河北來。將至界首，幹曰：「將軍未可輕入，只在此間暫歇。【孫乾甚精細。○千里尋兄，及至兄所，卻不即入見，變幻之極。】待某先入見皇叔，別作商議。」關公依言，先打發孫乾去了。遙望前村有一所莊院，便與從人到彼投宿。莊內一老翁攜杖而出，【又遇一老人。】與關公施禮。公具以實告。老翁曰：「某亦姓關，名定。久聞大名，幸得瞻謁。」遂命二子出見，【又遇兩少年。○此處且不敘明二子，妙。】款留關公，並從人俱留於莊內。【胡華之後有郭常，郭常之後有關定。一樣蹊徑，各自出奇。】

　　且說孫乾匹馬入冀州，見玄德，具言前事。玄德曰：「簡雍亦在此間，【先有二糜報信，此處便不突然。】可暗請來同議。」少頃，簡雍至，與孫乾相見畢，共議脫身之計。雍曰：「主公明日見袁紹，只說要往荊州說劉表共破曹操，便可乘機而去。」【前在許都脫身，託言攻袁術；今在河北脫身，託言說劉表：一樣騙法。】玄德曰：「此計大妙！但公能隨我去否？」雍曰：「某亦自有脫身之計。」【此計且不說出。】商議已定。次日，玄德入見袁紹，告曰：「劉景升鎮守荊襄九郡，兵精糧足，宜與相約，共攻曹操。」紹曰：「吾嘗遣使約之，奈彼未肯相從。」玄德曰：「此人是備同宗，備往說之，必無推阻。」紹曰：「若得劉表，勝劉辟多矣。」遂命玄德行。紹又曰：「近聞關雲長已離了曹操，欲來河北。吾當殺之，以雪顏良、文醜之恨！」【孫乾不與關公同入，確有主見。】玄德曰：「明公前欲用之，吾故召之。【又將前事一提。】今何又欲殺之耶？且顏良、文醜比之，二鹿耳；雲長乃一虎也。失二鹿而得一虎，何恨之有？」【若紹之優柔無斷，直一羊耳。羊安能用虎乎？】紹笑曰：「吾實愛之，故戲言耳。公可再使人召之，令其速來。」玄德曰：「即遣孫乾往召之可也。」【玄德脫身之計，簡雍預先畫定；孫乾脫身之計，玄德隨機化出。】紹大喜，從之。玄德出，簡雍進曰：「玄德此去，必不回矣。某願與偕往：一則同說劉表，二則監住玄德。」【妙人妙計。】紹然其言，便命簡雍與玄德同行。【玄德請攻袁術，曹操使朱靈、路昭監之；玄德請約劉表，袁紹即使簡雍監之：袁、曹愚智又別於此。】郭圖諫紹曰：「劉備前去說劉辟，未見成事；【此事不實敘，只用虛筆點綴。】今又使與簡雍同往荊州，必不返矣。」紹曰：「汝勿多疑，簡雍自有見識。」【可發一笑。】郭圖嗟呀而出。

　　卻說玄德先命孫乾出城回報關公，一面與簡雍辭了袁紹，上馬出城。行至界首，孫乾接著，同往關定莊上。關公迎門接拜，執手啼哭不止。【劉、關至此方才相見。○「啼哭」二字，宛然孺慕之誠。】關定領二子拜於草堂之前。玄德問其姓名。關公曰：「此人與弟同姓，有二子：長子關寧，學文；次子關平，學武。」【二子姓名學業，至此方補敘，卻用關公代說，妙。○郭常之子不肖，關定之子又賢，又復閑閑相對。】關定曰：「今愚意欲遣次子跟隨關將軍，未識肯容納否？」【郭子不肖，而郭常欲留之；關子賢，而關定欲遣之。畢竟郭常不脫常情，關定自有定見。】玄德曰：「年幾何矣？」定曰：「十八歲矣。」玄德曰：「既蒙長者厚意，吾弟尚未有子，今即以賢郎為子，若何？」【此從同姓上想出。異姓者既為兄弟，同姓者豈不當為父子耶？】關定大喜，便命關平拜關公為父，呼玄德為伯父。【關公本為尋兄，忽然得子；玄德方見一弟，又認一姪，奇文奇事。○前玄德於途中，遇殺妻為食之劉安；今關公於途中，遇遺子為嗣之關定：亦遙相映照。】玄德恐袁紹追之，急收拾起行。關平隨著關公，一齊起身。關定送了一程自回。

　　關公教取路往臥牛山來。正行間，忽見周倉引數十人帶傷而來。【奇文奇事，雜遝而來。】關公引他見了玄德，【細。】問其何故受傷，倉曰：「某未至臥牛山之前，先有一將單騎而來，與裴元紹交鋒，只一合，刺死裴元紹，【關平為養子，有不必隨行之關寧以陪之；周倉為前將，有不得隨行之裴元紹以陪之。一虛一實，天然奇妙。】盡數招降人伴，占住山寨。周倉到彼招誘人伴時，止有這幾個過來，餘者俱懼怕不敢擅離。倉不忿，與那將交戰，被他連勝數次，身中三槍。因此來報主公。」玄德曰：「此人怎生模樣？姓甚名誰？」倉曰：「極其雄壯，不知姓名。」【關公遇張飛，妙在先知姓名；周倉見趙雲，妙在不知姓名。】於是關公縱馬當先，玄德在後，徑投臥牛山來。周倉在山下叫罵，只見那將全副披掛，持槍驟馬，引眾下山。玄德早揮鞭出馬，大叫曰：「來者莫非子龍否？」【意外出奇。】那將見了玄德，滾鞍下馬，拜伏道旁。原來果然是趙子龍。【徐州一別，令人想殺。今此處忽然出現，又為之色喜。】玄德、關公俱下馬相見，問其何由至此。雲曰：「雲自別使君，不想公孫瓚不聽人言，以致兵敗自焚。【遙應第二十一回中語。】袁紹屢次招雲，雲想紹亦非用人之人，因此未往。【有見識。】後欲至徐州投使君，【是其生平一片之心。】又聞徐州失守，雲長已歸曹操，使君又在袁紹處。雲幾番欲來相投，只恐袁紹見怪。【又精細。】四海飄零，無容身之地。前偶過此處，適遇裴元紹下山來欲奪吾馬，【莫非又被郭常之子所誤？】雲因殺之，借此安身。近聞翼德在古城，欲往投之，未知真實。今幸得遇使君！」【子龍一向蹤跡，即借他口中歷歷敘出，又周至，又省筆，又妙在夾帶劉、關、張三人事。】玄德大喜，訴說從前之事。關公亦訴前事。【「柬書欲寄何由達，舊事淒涼不可聽。」】玄德曰：「吾初見子龍，便有留戀不捨之情。【遙應第七回中事。】今幸得相遇！」雲曰：「雲奔走四方，擇主而事，未有如使君者。今得相隨，大稱平生。雖肝腦塗地無恨矣！」【剖心瀝膽之言。】當日就燒毀山寨，率領人眾，盡隨玄德前赴古城。張飛、糜竺、糜芳迎接入城，各相拜訴。二夫人具言雲長之事，玄德感嘆不已。【前劉、關相見時，雲長但執手啼哭，並無一語自明。今二夫人代為言之。○雲長心事，光明磊落，玄德已深信之；雖微二夫人言，固將感嘆不已也。】於是殺牛宰馬，先拜謝天地，【宛如桃園結義之時。】然後遍勞諸軍。玄德見兄弟重聚，將佐無缺，又新得了趙雲；關公又得了關平、周倉二人，歡喜無限，連飲數日。【其實可喜。】後人有詩贊之曰：

　　當時手足似瓜分，信斷音稀杳不聞。今日君臣重聚義，正如龍虎會風雲。

　　時玄德、關、張、趙雲、孫乾、簡雍、糜竺、糜芳、關平、周倉部領馬步軍校，共四五千人。【上已將前事一總，此時又總敘一筆，老甚。○上文單敘將，此兼敘兵。】玄德欲棄了古城，去守汝南，【究竟古城只作得書過文。】恰好劉辟、龔都差人來請。【省卻多少筆墨，敘事妙品。】於是遂起軍往汝南駐劄，招軍買馬，徐圖征進，不在話下。【放下玄德一邊。】

　　且說袁紹見玄德不回，大怒，欲起兵伐之。郭圖曰：「劉備不足慮。曹操乃勁敵也，不可不除。劉表雖據荊州，不足為強。江東孫伯符威鎮三江，地連六郡，謀臣武士極多，可使人結之，共攻曹操。」【放下劉備，專重曹操，又放下劉表，轉出孫策：此文字過枝接葉處。】紹從其言，即修書，遣陳震為使，來會孫策。正是：

　　只因河北英雄去，引出江東豪傑來。

　　未知其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二十九回　小霸王怒斬于吉　碧眼兒坐領江東

　　【前孫堅以三十騎輕出，而至於死；今孫策以單騎輕出，而至於傷。輕而無備，此吳子壽夢之所以卒於巢也。萬乘之重，壯者慮輕，堅與策之不得為帝王者在此。

　　智伯之客只一，許貢之客有三。未知許貢之待此三人，亦能如智伯之待豫讓否也？又未知此三人之事許貢，其先亦如豫讓之曾事他人否也？乃豫讓伏橋入廁，吞炭漆身，未嘗損趙襄子分毫，但能斬其衣袍而已。若三人之箭射槍搠，孫策皆以身親受之，其事比豫讓為尤快，其人亦比豫讓為更烈。雖其姓名不傳，固當表而出之，以愧後世之為臣而忘君者。

　　孫策不信於神仙，是孫策英雄處。英明如漢武，猶且惑神仙、好方士，而孫策不然，此其識見誠有大過人者。其死也，亦運數當絕、適逢其會耳，非于吉之能殺之也。世人不察，以為孫策死於于吉，然則張角所雲「南華老仙授以《太平要術》」，亦將謂其有是事否？若于吉能殺孫策，何以南華老仙不能救張角乎？

　　孫策之怒，非怒于吉，怒士大夫之群然拜之也。至今吳下風俗，最好延僧禮道，並信諸巫祝鬼神之事，蓋自昔日而已然矣。席間耳語，紛紛下樓，此等光景實不可耐。孫策見之，安得不怒乎？若于吉果係神仙，殺亦不死，何索命之有？其索命者，或孫策將亡，別有妖孽託言，必非于吉。正史但曰：「孫策為許貢之客所刺，傷重而殞。」並不載于吉一事，所以破世人之惑也。予今存而辨之，亦以破世人之惑雲。

　　有父創業以遺其子者矣，未有兄創業以遺其弟者也。策無年而權有年，策無嗣而權有嗣；策也竭蹶而取之，權也安坐而享之。所以然者，何也？良由策之為策，衝鋒陷陣，克敵之勇有餘；雅俗坐鎮，君人之度未足耳。孫策死而以帝業讓之孫權，亦猶劉演死而以帝業讓之劉秀。策於舉事之初，便夢光武，此其應已在孫權矣。

　　魯肅之濟周瑜，是篤友，不是市恩。周瑜之舉魯肅，是薦賢，不是酬惠。試觀魯肅初見孫權數語，與孔明隆中所見略同。人但知其為謹厚，而不知其慷慨；但知其為誠實，而不知其英敏。豈得為知子敬者耶！

　　人謂管仲不如鮑叔，以鮑叔能薦賢，而管仲不能薦賢也。今周瑜薦魯肅，魯肅又薦諸葛瑾，張紘亦薦顧雍，其轉相汲引如此。彼管仲於臨終時，力短賓須無、寧越等諸人，而未嘗薦一賢士以自代。然則如瑜、如肅、如紘者，賢於管仲遠矣。

　　使劉表截孫堅者，袁紹也。使曹仁婚孫匡者，曹操也。孫策欲結袁紹以拒曹操，則合者忽離，離者忽合；孫權又卻袁紹而順曹操，則合者將離而終合，離者將合而終離。事之變幻，何其不可捉摸乃爾乎！前回正敘劉備脫離袁紹之事，後回將敘袁紹再攻曹操之事，而此回忽然夾敘東吳，如天外奇峰橫插入來。事既變，敘事之文亦變。《三國》一書，誠非他書所能及。】

　　卻說孫策自霸江東，兵精糧足。建安四年，襲取廬江，敗劉勳。【廬江太守。】使虞翻馳檄豫章，豫章太守華歆投降。【後孫權使華歆至許昌，先於此處伏筆。○王朗不降孫策而歸曹操，華歆則既降孫策而又歸曹操。華歆人品，又在王朗之下。】自此聲勢大振，乃遣張紘往許昌上表獻捷。曹操知孫策強盛，歎曰：「獅兒難與爭鋒也！」【劉景升之兒如豚犬，孫文台之兒如獅子。】遂以曹仁之女許配孫策幼弟孫匡，兩家結婚。【曹操結婚孫策，與袁術求婚呂布一樣主意。】留張紘在許昌。【伏筆。】孫策求為大司馬，曹操不許。策恨之，常有襲許都之心。【呂與袁以絕婚而不睦，孫與曹以結婚而亦不睦，兩樣局面。】於是吳郡太守許貢，乃暗遣使赴許都，上書於曹操。其略曰：

　　孫策驍勇，與項籍相似。【小霸王。】朝廷宜外示榮寵，召在京師；不可使居外鎮，以為後患。

　　使者齎書渡江，被防江將士所獲，解赴孫策處。【呂布獲著劉備書是答書，孫策獲著許貢書是送書。答書猶可原，送書不可耐。】策觀書大怒，斬其使，遣人假意請許貢議事。貢至，策出書示之，叱曰：「汝欲送我於死地耶！」命武士絞殺之。【孫曹之交至此愈離。】貢家屬皆逃散。【借家屬襯出家客，妙。】有家客三人，欲為許貢報仇，恨無其便。【此三客惜不傳其姓名。】一日，孫策引軍會獵於丹徒之西山，趕起一大鹿，策縱馬上山逐之。【曹操許田射鹿，何其嚴整；孫策丹徒逐鹿，何其輕率。】正趕之間，只見樹林之內，有三個人持槍帶弓面立。【比豫讓伏橋更覺閃忽。】策勒馬問曰：「汝等何人？」答曰：「乃韓當軍士也。在此射鹿。」策方舉轡欲行，一人拈槍望策左腿便刺。【寫得突兀。】策大驚，急取佩劍從馬上砍去，劍刃忽墜，止存劍靶在手，一人早拈弓搭箭射來，正中孫策面頰。【不是射鹿，卻是射獅。】策就拔面上箭，取弓回射，放箭之人應弦面倒。【獅兒甚能。】那二人舉槍向孫策亂搠，大叫曰：「我等是許貢家客，特來為主人報仇！」【即在家客口中說明，省筆。○三人來所，卻在兩人口中說出，更妙。】策別無器械，只以弓拒之，【前太史慈以一盔抵一戟，今孫策以一弓抵二槍，前後映射。】且拒且走。二人死戰不退。策身被數槍，馬亦帶傷。【前周泰以保護孫權而被槍，今孫策以無人保護而被傷，又前後映射。】正危急之時，程普引數人至。孫策大叫：「殺賊！」程普引眾齊上，將許貢家客砍為肉泥。【義哉三客，勝徐晃、張遼輩多矣！】看孫策時，血流滿面，被傷至重，乃以刀割抱，裹其傷處，救回吳會養病。後人有詩讚許家三客曰：

　　孫郎智勇冠江湄，射獵山中受困危。許客三人能死義，殺身豫讓未為奇。

　　卻說孫策受傷而回，使人尋請華陀醫治。不想華陀已往中原去了，【華陀前醫周泰，後醫關公，故於此處更為一提。】止有徒弟在吳。命其治療，其徒曰：「箭頭有藥，毒已入骨。須靜養百日，方可無虞；若怒氣衝激，其瘡難治。」【先伏一筆。】孫策為人最是性急，恨不得即日便愈。將息到二十餘日，忽聞張紘有使者自許昌回。策喚問之。使者曰：「曹操甚懼主公，其帳下謀士亦俱敬服。惟有郭嘉不服。」【此在使者口中補敘，省甚。】策曰：「郭嘉曾有何說？」使者不敢言。策怒，固問之。使者只得從實告曰：「郭嘉曾對曹操言主公不足懼也：『輕而無備，性急少謀，乃匹夫之勇也，他日必死於小人之手。』」【正與射獵受傷相照。嘉之料策，不於射獵知之，早於戰太史慈知之矣。】策聞言大怒曰：「匹夫安敢料吾！吾誓取許昌！」遂不待瘡愈，便欲商議出兵。張昭諫曰：「醫者戒主公百日休動，今何因一時之忿，自輕萬金之軀？」正話間，忽報袁紹遣使陳震至。【接引前卷。○陳震此來，恰中機會。】策喚入問之。震具言袁紹欲結東吳為外應，共攻曹操。【正中下懷。】策大喜，即日會諸將於城樓上，設宴款待陳震。

　　飲酒之間，忽見諸將互相耳語，紛紛下樓。【此等光景，其實可笑可惡。】策怪問何故，左右曰：「有於神仙者，今從樓下過，諸將欲往拜之耳。」【此時不即說明於神仙來歷，留俟後文敘出，有情景。】策起身憑欄觀之，見一道人，身披鶴氅，手攜藜杖，立於當道，百姓俱焚香伏道而拜。【吳人風俗，往往如此。】策怒曰：「是何妖人？快與我擒來！」左右告曰：「此人姓於，名吉，寓居東方，往來吳會，普施符水，救人萬病，無有不驗。當世呼為神仙，未可輕瀆。」【華陀是醫中之仙，于吉又是仙中之醫。然則孫策被傷，諸將何不即薦于吉療之，而必求華陀之徒也。】策愈怒，喝令：「速速擒來！違者斬！」左右不得已，只得下樓，擁于吉至樓上。策叱曰：「狂道怎敢煽惑人心！」于吉曰：「貧道乃琅琊宮道士，順帝時曾入山采藥，得神書於曲陽泉水上，號曰「太平青領道」，凡百餘卷，皆治人疾病方術。【此與張角得《太平要術》，俱是自說，無人看見。】貧道得之，惟務代天宣化，普救萬人，未曾取人毫釐之物。【不取人物，則與今之方士不同。】安得煽惑人心？」策曰：「汝毫不取人，衣服飲食，從何而得？汝即黃巾張角之流，【張角事已隔二十餘回，忽又於此提動。】今若不誅，必為後患！」叱左右斬之。張昭諫曰：「於道人在江東數十年，並無過犯，不可殺害。」策曰：「此等妖人，吾殺之何異屠豬狗！」【俗呼之為神仙，策乃罵之為豬狗，快絕。】眾官皆苦諫，陳震亦勸。策怒未息，命且囚於獄中。眾官俱散。陳震自歸館驛安歇。

　　孫策歸府，早有內侍傳說此事與策母吳太夫人知道。【男子或有不信僧道者，卻又拗婦人不過。】夫人喚孫策入後堂，謂曰：「吾聞汝將於神仙下於縲絏。此人多曾醫人疾病，軍民敬仰，不可加害。」策曰：「此乃妖人，能以妖術惑眾，不可不除！」夫人再三勸解。策曰：「母親勿聽外人妄言，兒自有區處。」乃出喚獄吏取于吉來問。原來獄吏皆敬信于吉，吉在獄中時，盡去其枷鎖；及策喚取，方帶枷鎖而出。策訪知大怒，痛責獄吏，仍將于吉械繫下獄。【策之殺吉，皆眾人之激也。】張昭等數十人，連名作狀，拜求孫策，乞保於神仙。【今有寫連名保狀為病人拜神仙而求保者矣，未有代神仙拜託人而求保者也。可發一笑。】策曰：「公等皆讀書人，何不達理？昔交州刺史張津，聽信邪教，鼓瑟焚香，常以紅帕裹頭，自稱可助出軍之威，後竟為敵軍所殺。【百忙中又於張角之前遠引一故事。張角用黃巾，張津用紅帕；張角是黃天當立，張津是赤地當興矣。兩下映射成趣。】此等事甚無益，諸君自未悟耳。吾欲殺于吉，正思禁邪覺迷也。」呂範曰：「某素知於道人能祈風禱雨。方今天旱，何不令其祈雨以贖罪？」【前言治病，此忽轉出祈雨，幻甚。】策曰：「吾且看此妖人若何。」遂命於獄中取出于吉，開其枷鎖，令登壇求雨。吉領命，即沐浴更衣，取繩自縛於烈日之中。【前孫策欲拘囚于吉，則獄吏私開其枷鎖；今孫策命開其枷鎖，則于吉反取繩自縛。映射成趣。】百姓觀者，填街塞巷。【夾寫百姓一句，好。】于吉謂眾人曰：「吾求三尺甘霖，以救萬民，然我終不免一死。」【神仙不死，死者必非神仙。】眾人曰：「若有靈驗，主公必然敬服。」于吉曰：「氣數至此，恐不能逃。」【極似郭璞語。既知氣數難逃，便不當懟孫策矣。王敦之死，未聞郭璞作祟，然則孫策之死，安得謂是于吉作祟耶？】少頃，孫策親至壇中下令：「若午時無雨，即焚死于吉。」先令人堆積乾柴伺候。【亦是一祈雨法。】將及午時，狂風驟起。風過處，四下陰雲漸合。【不便寫下雨，妙有頓折。○前者「不速之客三人來」，此則「密雲不雨，自我西郊」。】策曰：「時已近午，空有陰雲，而無甘雨，正是妖人！」叱左右將于吉扛上柴堆，四下舉火，焰隨風起，【偏有此一折，妙甚。】忽見黑煙一道，沖上空中，一聲響亮，雷電齊發，大雨如注。頃刻之間，街市成河，溪澗皆滿，足有三尺甘雨。【遇雨之吉，群疑亡也。】于吉仰臥於柴堆之上，大喝一聲，雲收雨住，復見太陽。【看他一時寫出風、雲、煙、火、雷、電、雨、日，令讀者驚心悅目。】於是眾官及百姓共將于吉扶下柴堆，解去繩索，再拜稱謝。孫策見官民俱羅拜於水中，不顧衣服，乃勃然大怒，【此時眾人不羅拜，孫策或未必殺吉。使策果於殺吉者，皆眾人之過也。】叱曰：「晴雨乃天地之定數，妖人偶乘其便，你等何得如此惑亂！」【若果能欲雨而雨，欲晴而晴，則亦可欲死而死，欲生而生矣。今死生既云有定數，則晴雨安得無定數。】掣寶劍令左右速斬于吉。眾官力諫，策怒曰：「爾等皆欲從于吉造反耶！」眾官乃不敢復言。策叱武士將于吉一刀斬頭落地。【能避火劫，不能避刀兵劫，畢竟不成神仙。】只見一道青氣，【太平青領道。】投東北去了。【琅琊山在東北。】策命將其屍號令於市，以正妖妄之罪。

　　是夜風雨交作，及曉，不見了于吉屍首。【能於既死之後攝去其屍，何不先於未死之前遁去其身乎？】守屍軍士報知孫策。策怒，欲殺守屍軍士。忽見一人，從堂前徐步而來，視之卻是于吉。【既往東北，何又來西南？】策大怒，正欲拔劍砍之，忽然昏倒於地。左右急救入臥內，半晌方蘇。吳太夫人來視疾，謂策曰：「吾兒屈殺神仙，【四字好笑。】故招此禍。」策笑曰：「兒自幼隨父出征，殺人如麻，何曾有為禍之理？今殺妖人，正絕大禍，安得反為我禍？」【孫策明理，畢竟英雄。】夫人曰：「因汝不信，以致如此。今可作好事以禳之。」【確是婦人聲口。今日吳下，此風尤甚。○若雲作好事，是將迫薦神仙矣。豈有神仙而望人追薦者乎？好笑。】策曰：「吾命在天，妖人決不能為禍。何必禳耶？」夫人料勸不信，乃自令左右暗修善事禳解。【婦人信鬼之事，慈母愛子之情。○何不並禳許貢及其家客三人？豈鬼不為祟，而神仙反為祟乎？】是夜二更，策臥於內宅，忽然陰風驟起，燈滅而復明。燈影之下，見于吉立於床前。【人之將死，而鬼物侮之，非真于吉之能為禍也。】策大喝曰：「吾平生誓誅妖妄，以靖天下！汝既為陰鬼，何敢近我！」取床頭劍擲之，忽然不見。吳太夫人聞之，轉生憂悶。策乃扶病強行，以寬母心。【孫策事母至孝，豈有神仙而害孝子者？】母謂策曰：「聖人云：『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又云：『禱爾於上下神祇。』鬼神之事，不可不信。【今之信佛信仙者，偏會引孔孟之言為證，不獨一吳太夫人也。】汝屈殺於先生，豈無報應？吾已令人設醮於郡之玉清觀內，【設醮玉清，前不敘明，至此借吳太夫人口中說出，好。】汝可親往拜禱，自然安妥。」策不敢違母命，只得勉強乘轎至玉清觀。【孫策不得已而從母命，與今之信婦言而拜仙佛者不同。】道士接入，請策焚香。策焚香而不謝，【畢竟是強漢。】忽然爐中煙起不散，結成一座華蓋，上面端坐著于吉。【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策怒，唾罵之，走離殿宇，又見于吉立於殿門首，怒目視策。【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策顧左右曰：「汝等見妖鬼否？」左右皆云：「未見。」策愈怒，拔佩劍望于吉擲去，一人中劍而倒；眾視之，乃前日動手殺于吉之小卒，被劍斫入腦袋，七竅流血而死。【小卒動手殺于吉，非小卒之意；吉若恨而殺之，亦不成神仙矣。】策命扛出葬之。比及出觀，又見于吉走入觀門來。【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策曰：「此觀亦藏妖之所也！」【直以玉清觀與琅琊宮一例看。】遂坐於觀前，命武士五百人拆毀之。武士方上屋揭瓦，卻見于吉立於屋上，飛瓦擲地。【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不能禁其拆毀，只得反助其揭瓦，亦甚著乖。】策大怒，傳令逐出本觀道士，放火燒毀殿宇。火起處，又見于吉立於火光之中。【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此時何不更求甘雨以滅火耶？】策怒歸府，又見于吉立於府門前。【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策乃不入府，隨點起三軍，出城外下寨，傳喚眾將商議，欲起兵助袁紹夾攻曹操。【忙中回顧陳震通好一事，妙甚。】眾將俱曰：「主公玉體違和，未可輕動。且待平愈出兵未遲。」是夜，孫策宿於寨內，又見于吉披髮而來。【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彼發而來」，一發像鬼，不像神仙。】策於帳中叱喝不絕。

　　次日，吳太夫人傳命召策回府。策乃歸見其母。夫人見策形容憔悴，泣曰：「兒失形矣！」策即引鏡自照，果見形容十分瘦損，不覺失驚，顧左右曰：「吾奈何憔悴至此耶！」言未已，忽見于吉立於鏡中。【種種興妖作怪，神仙必不為此。○聞神仙有照妖鏡，不意凡人又有照神仙之鏡。】策拍鏡大叫一聲，金瘡迸裂，昏絕於地。【曰「金瘡迸裂」，則孫策仍死於許貢之客，非死於于吉也。】夫人令扶入臥內。須臾蘇醒，自歎曰：「吾不能復生矣！」隨召張昭等諸人及弟孫權至臥榻前，囑咐曰：「天下方亂，以吳越之眾，三江之固，大可有為。子布等幸善相吾弟。」乃取印綬與孫權曰：「若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使各盡力以保江東，我不如卿。【孫策深自知，亦深知其弟。】卿宜念父兄創業之艱難，善自圖之！」權大哭，拜受印綬。策告母曰：「兒天年已盡，不能奉慈母。今將印綬付弟，望母朝夕訓之。父兄舊人，慎勿輕怠。」【孫策可謂孝於父母，友於兄弟。】母哭曰：「恐汝弟年幼不能任大事，當復如何？」策曰：「弟才勝兒十倍，足當大任。倘內事不決，可問張昭；外事不決，可問周瑜。【內事、外事分得妙。】恨周瑜不在此，不得面囑之也！」【此句補得妙。】又喚諸弟囑曰：「吾死之後，汝等並輔仲謀。宗族中敢有生異心者，眾共誅之。骨肉為逆，不得入祖墳安葬。」【早為後文孫峻、孫琳伏線。】諸弟泣受命。又喚妻喬夫人謂曰：「吾與汝不幸中途相分，汝須孝養尊姑。早晚汝妹入見，可囑其轉致周郎，盡心輔佐吾弟，休負我平日相知之雅。」【周郎之於孫策，猶樊噲之於漢高，皆兩姨之親也。○此處將二喬點敘一筆，為後文伏線。】言訖，瞑目而逝。年止二十六歲。【此是孫策當死，切勿認作于吉有靈。若于吉果能捉殺孫策，則後文左慈何不捉殺曹操耶？】後人有詩贊曰：

　　獨戰東南地，人稱小霸王。運籌如虎踞，決策似鷹揚。威鎮三江靖，名聞四海香。臨終遺大事，專意屬周郎。

　　孫策既死，孫權哭倒於床前。張昭曰：「此非將軍哭時也。【語亦壯。】宜一面治喪事，一面理軍國大事。」權乃收淚。張昭令孫靜理會喪事，請孫權出堂，受眾文武謁賀。孫權生得方頤大口，碧眼紫髯。【曹操有黃須兒，孫堅有紫鬚兒，紫鬚勝黃須多矣。】昔漢使劉琬入吳，見孫家諸昆仲，因語人曰：「吾遍觀孫氏兄弟，雖各才氣秀達，然皆祿祚不終。惟仲謀形貌奇偉，骨格非常，乃大貴之表，又亨高壽，眾皆不及也。」【百忙中忽補敘劉琬善相，是閒筆，卻又是緊筆。】且說當時孫權承孫策遺命，掌江東之事。經理未定，人報周瑜自巴丘提兵回吳。權曰：「公瑾已回，吾無憂矣。」原來周瑜守禦巴丘。聞知孫策中箭被傷，因此回來問候。將至吳郡，聞策已亡，故星夜來奔喪。【看他補敘處何等周致。】當下周瑜哭拜於孫策靈柩之前。吳太夫人出，以遺囑之語告瑜。瑜拜伏於地曰：「敢不效犬馬之力，繼之以死！」少頃，孫權入。周瑜拜見畢，權曰：「願公無忘先兄遺命。」【孫策不能面囑周瑜，而特自囑其妻，以轉囑其妻之妹；周瑜亦不能面見孫策，而但聞其母與弟述策之言。與白帝城託孤者，又是一樣局面。】瑜頓首曰：「願以肝腦塗地，報知己之恩。」權曰：「今承父兄之業，將何策以守之？」瑜曰：「自古得人者昌，失人者亡。為今之計，須求高明遠見之人為輔，然後江東可定也。」權曰：「先兄遺言：內事託子布，外事全賴公瑾。」瑜曰：「子布賢達之士，足當大任。瑜不才，恐負倚託之重，願薦一人以輔將軍。」【才如周郎，而能推賢讓能，是其大過人處。】權問何人。瑜曰：「姓魯，名肅，字子敬，臨淮東川人也。【周瑜始薦張昭於孫策，今又薦魯肅於孫權，始終以薦人為主，妙。】此人胸懷韜略，腹隱機謀。早年喪父，事母至孝。其家極富，嘗散財以濟貧乏。瑜為居巢長之時，將數百人過臨淮，因乏糧，聞魯肅家有兩囷米，各三千斛，因往求助。肅即指一囷相贈，其慷慨如此。【孝親篤友，輕財好施，此等人豈易於富翁中求之？○能孝親篤友，則必能忠君矣。】平生好擊劍騎射，寓居曲阿。祖母亡，還葬東城。其友劉子揚欲約彼往巢湖投鄭寶，肅尚躊躇未往。今主公可速召之。」權大喜，即命周瑜往聘。

　　瑜奉命親往，見肅敘禮畢，具道孫權相慕之意。肅曰：「近劉子揚約某往巢湖，某將就之。」瑜曰：「昔馬援對光武云：『當今之世，非但君擇臣，臣亦擇君。』【馬援舍隗囂而從光武，魯肅亦當舍鄭寶而從孫權。】今吾孫將軍親賢禮士，納奇錄異，世所罕有。足下不須他計，只同我往投東吳為是。」肅從其言，遂同周瑜來見孫權。權甚敬之，與之談論，終日不倦。一日，眾官皆散，權留魯肅共飲，至晚同榻抵足而臥。【極似李鄴侯見唐肅宗時。】夜半，權問肅曰：「方今漢室傾危，四方紛擾。孤承父兄餘業，思為桓、文之事，君將何以教我？」肅曰：「昔漢高祖欲尊事義帝而不獲者，以項羽為害也。今之曹操可比項羽，【許貢以孫策比項羽，是言其驍勇；魯肅以曹操比項羽，是言其跋扈。】將軍何由得為桓、文乎？肅竊料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為將軍計，惟有鼎足江東以觀天下之釁。今乘北方多務，剿除黃祖，進伐劉表，竟長江所極而據守之。然後建號帝王，以圖天下，此高祖之業也。」【天下大勢已了然胸中，其識見不在孔明以下。】權聞言大喜，披衣起謝。次日，厚贈魯肅，並將衣服幃帳等物賜肅之母。【君能推其孝以及臣，則臣必將推其孝以及君。】肅又薦一人見孫權：此人博學多才，事母至孝，【君能孝，則所用之臣亦孝：臣能孝，則所薦之人亦孝。】覆姓諸葛，名瑾，字子瑜，琅琊南陽人也。權拜之為上賓。瑾勸權勿通袁紹，且順曹操，然後乘便圖之。權依言，乃遣陳震回，以書絕袁紹。【了前案。○孫策本欲通紹而攻曹，今權乃通曹而絕紹，機謀轉變，倏忽不同。】

　　卻說曹操聞孫策已死，欲起兵下江南。侍御史張紘諫曰：【用張紘諫，妙。】「乘人之喪而伐之，既非義舉，若其不克，棄好成仇。不如因而善遇之。」操然其說，乃即奏封孫權為將軍，兼領會稽太守；即令張紘為會稽都尉，齎印往江東。【後文曹操獨留華歆，而此處不留張紘者，以紘之兄弟久事東吳，終不為操用耳。】孫權大喜，又得張紘回吳，即命與張昭同理政事。張紘又薦一人於孫權：此人姓顧，名雍，字元歎，乃中郎蔡邕之徒，【又是一孝子之徒。】其為人少言語，不飲酒，嚴厲正大。【雍性不飲酒，孫權嘗曰：「顧公在座，使人不樂。」其人之嚴正可知。】權以為丞，行太守事。自是孫權威震江東，深得民心。

　　且說陳震回見袁紹，具說：「孫策已亡，孫權繼立；曹操封之為將軍，結為外應矣。」袁紹大怒，遂起冀、青、幽、並等處人馬七十餘萬，復來攻取許昌。正是：

　　江南兵革方休息，冀北干戈又復興。

　　未知勝負若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回　戰官渡本初敗績　劫烏巢孟德燒糧

　　【當曹操攻呂布之時，袁紹可以全師襲許都而不襲，一失也。當曹操攻劉備之時，袁紹又可以全師襲許都而不襲，是再失也。迨呂布已滅，劉備已敗，然後爭之，斯已晚矣。然苟能以全師屯官渡而拒其前，以偏師襲許都而斷其後，未嘗不可以取勝，而紹又不為，是三失也。既已失之於始，諒不能得之於終，此田豐之所以知其必敗耳。

　　項羽與高帝約割鴻溝以王，而高帝欲歸；若非張良勸之勿歸，楚、漢之勝負，未可知也。今袁紹與曹操相拒於官渡，而操以乏糧而欲歸；若非荀彧勸之勿歸，袁、曹之勝負，亦未可知也。讀書至此，正是大關目處。如布棋者，滿盤局勢，所爭只在一著而已。袁紹善疑，曹操亦善疑。然曹操之疑，荀彧決之而不疑，所以勝也；袁紹之疑，沮授決之而仍疑，許攸決之而愈疑，所以敗也。曹操疑所疑，亦能信所信。韓猛之糧，不疑其誘敵；許攸之來，不疑其詐降，所以勝也。袁紹疑所不當疑，又信所不當信。見曹操致荀彧之書，則疑其虛；見審配罪許攸之書，則信其實；聽許攸襲許都之語，則疑其詐；聽郭圖譖張合之語，則信其真：所以敗也。一敗於白馬而顏良死，再敗於延津而文醜亡，猶小敗耳。至三敗，而七十萬大軍止存八百餘騎。前者「十勝」「十敗」之說，不於此大驗乎哉！

　　凡用兵之法，以糧為重。然於己之糧，有棄之者矣；於人之糧，亦有棄之者矣。或兩軍相當，我棄我糧以誘敵，敵爭取我糧則必亂，敵亂則我勝，我勝則糧仍歸我，是棄未嘗棄也。或大敵猝至，我欲堅壁，堅壁則必清野，清野則必自焚其積，不焚則糧為敵資，焚之則敵無所取，是非棄我糧，實斷寇糧也。若夫糧之在敵，可劫則劫之，劫之而我因糧於敵，是敵糧皆我糧也。不可劫則焚之；劫之不盡，則我小受其利，而敵未必大損，焚之則敵之大損，即我之大利，是焚勝於劫也。總之以少攻多，以弱攻強，非用奇不能取勝。故高帝有給漢糧之蕭何，不可無燒楚糧之彭越。曹操有能應糧之荀彧，不可無請燒糧之許攸。

　　高帝踞床跣足而見英布，是過為傲慢，以挫其氣；曹操披衣跣足而迎許攸，是過為殷勤，以悅其心。一則善駕馭，一則善結納。其術不同，而其能用人則同也。光武焚書以安反側，是恕之於人心既定之後；曹操焚書以靖眾疑，是忍之於人心未定之時。一則有度量，一則有權謀。其事同，而其所以用心不同也。帝王有帝王氣象，奸雄有奸雄心事，真是好看。

　　袁紹兵多，可分之以襲許昌；曹操兵少，安能分之以襲鄴郡，並取黎陽乎？故許攸之獻計袁紹，是欲以實計破曹操，使曹操不及知之；荀攸之獻計曹操，是欲以虛聲恐袁紹，正欲使袁紹知之。此兵家虛虛實實之大不同者。〈三國〉一書，直可作〈武經七書〉讀。

　　韓信、陳平，初皆在楚，而項羽驅之入漢；許攸、張合，初皆事袁，而本初驅之歸曹。良可歎也。其驅之不動者，在楚唯有范增，在袁惟有沮授而已。嗚呼，如增、如授，能有幾人哉！】

　　卻說袁紹興兵望官渡進發。夏侯惇發書告急。曹操起軍七萬，前往迎敵，留荀彧守許都。紹兵臨發，田豐從獄中上書諫曰：「今且宜靜守以待天時，不可妄興大兵，恐有不利。」【田豐第一次請緩戰，第二次請急戰，今第三、第四次皆請勿戰，確有斟酌。】逢紀譖曰：「主公興仁義之師，田豐何得出此不祥之語！」紹因怒，欲斬田豐。【沒主意。】眾官告免。紹恨曰：「待吾破了曹操，明正其罪！」【若破了曹操，倒未必殺。正與後文反照。】遂催軍進發，旌旗遍野，刀劍如林。行至陽武，下定寨柵。沮授曰：「我軍雖眾，而勇猛不及彼軍；彼軍雖精，而糧草不如我軍。彼軍無糧，利在急戰；我軍有糧，宜且緩守。若能曠以日月，則彼軍不戰自敗矣。」【知彼知我。此即賈詡勸李傕拒馬騰之計也。】紹怒曰：「田豐慢我軍心，吾回日必斬之。汝安敢又如此！」叱左右：「將沮授鎖禁軍中，待我破曹之後，與田豐一體治罪！」【田豐意在不戰，沮授意在緩戰。不戰但可免敗，緩戰實可致勝。乃皆不見用而反見罪，惜哉！】於是下令，將大軍七十萬，東西南北，周圍安營，連絡九十餘里。

　　細作探知虛實，報至官渡，曹軍新到，聞之皆懼。曹操與眾謀士商議。荀攸曰：「紹軍雖多，不足懼也。我軍俱精銳之士，無不一以當十。但利在急戰。若遷延日月，糧草不敷，事可憂矣。」【所見與沮授同。此用而彼不用者，所遇之主異耳。】操曰：「所言正合吾意。」遂傳令軍將鼓噪而進。紹軍來迎，兩邊排成陣勢。審配撥弩手一萬，伏於兩翼；弓箭手五千，伏於門旗內：約炮響齊發。三通鼓罷，袁紹金盔金甲，錦袍玉帶，立馬陣前。左右排列著張合、高覽、韓猛、淳于瓊等諸將，旌旗節鉞，甚是嚴整。曹陣上門旗開處，曹操出馬。許諸、張遼、徐晃、李典等，各持兵器，前後擁衛。【前寫二人交戰，俱未親身對壘。此番方是大決雌雄。】曹操以鞭指袁紹曰：「吾於天子之前，保奏你為大將軍，今何故謀反？」紹怒曰：「汝託名漢相，實為漢賊！惡罪彌天，甚於莽、卓，乃反誣人造反耶！」操曰：「吾今奉詔討汝！」紹曰：「吾奉衣帶詔討賊！」【只此七字，抵得一篇陳琳檄文。】操怒，使張遼出戰。張邰躍馬來迎。二將鬥了四五十合，不分勝負，曹操見了暗暗稱奇。【為後收用張合伏筆。】許褚揮刀縱馬，直出助戰，高覽挺槍接住。四員將捉對兒廝殺。曹操令夏侯惇、曹洪，各引三千軍，齊沖彼陣。審配見曹軍來沖陣，便令放起號炮：兩下萬弩並發，中軍內弓箭手一齊擁出陣前亂射。【袁軍慣以箭取勝，此北人長技也。】曹軍如何抵敵，望南急走。袁紹驅兵掩殺，曹軍大敗，盡退至官渡。

　　袁紹移軍逼近官渡下寨。審配曰：「今可撥兵十萬守官渡，就曹操寨前築起土山，令軍人下視寨中放箭。操若棄此而去，吾得此隘口，許昌可破矣。」【亦是好計。】紹從之，於各寨內選精壯軍人，用鐵鍬土擔，齊來曹操寨邊壘土成山。曹營內見袁軍堆築土山，欲待出去衝突，被審配弓弩手當住咽喉要路，不能前進。十日之內，築成土山五十餘座，上立高櫓，分撥弓弩手於其上射箭。曹軍大懼，皆頂著遮箭牌守禦。土山上一聲梆子響處，箭下如雨，【前之箭自北而南，今之箭則自上而下。】曹軍皆蒙楯伏地，袁軍吶喊而笑。【吶喊與笑相連，此等軍聲從來未有。】曹操見軍慌亂，集眾謀士問計。劉曄進曰：「可作發石車以破之。」【以石禦箭，妙計。】操令曄進車式，連夜造發石車數百乘，分佈營牆內，正對著土山上雲梯，候弓箭手射箭時，營內一齊拽動石車，炮石飛空，往上亂打。人無躲處，弓箭手死者無數。袁軍皆號其車為「霹靂車」，【箭自上而下，則謂之雨；石自下而上，則謂之雷。雨從天降，雷自地起。】由是袁軍不敢登高射箭。審配又獻一計：令軍人用鐵鍬暗打地道，直透曹營內，號為「掘子軍」。【霹靂車是震，為雷；掘子軍又是坤，為地矣。】曹兵望見袁軍於山后掘土坑，報知曹操，操又問計於劉曄。曄曰：「此袁軍不能攻明而攻暗，發掘伏道，欲從地下透營而入耳。」【不能自上而下，又將自下而上。】操曰：「何以禦之？」曄曰：「可繞營掘長塹，則彼伏道無用也。」【兵在山上，禦之以石；兵在地中，禦之以水，計更妙。】操連夜差軍掘塹。袁軍掘伏道到塹邊，果不能入，空費軍力。

　　卻說曹操守官渡，自八月起，至九月終，軍力漸乏，糧草不繼。意欲棄官渡退回許昌，遲疑未決，乃作書遣人赴許昌問荀彧。彧以書報之。【此袁、曹成敗關頭。】書略曰：

　　承尊命，使決進退之疑。愚以袁紹悉眾聚於官渡，欲與明公決勝負，公以至弱當至強，若不能制，必為所乘：是天下之大機也。紹軍雖眾，而不能用；以公之神武明哲，何向而不濟？今軍實雖少，未若楚、漢在滎陽、成皋間也。公今畫地而守，扼其喉而使不能進，情見勢竭，必將有變。此用奇之時，斷不可失。惟明公裁察焉。【曹操此時進則勝，返則敗，文若一書，關係非少。】

　　曹操得書大喜，令將士效力死守。紹軍約退三十餘里，操遣將出營巡哨。有徐晃部將史渙獲得袁軍細作，解見徐晃。晃問其軍中虛實。答曰：「早晚大將韓猛運糧至軍前接濟，先令我等探路。」徐晃便將此事報知曹操。荀攸曰：「韓猛匹夫之勇耳。若遣一人引輕騎數千，從半路擊之，斷其糧草，紹軍自亂。」【我軍缺糧，則必斷敵之糧，自是軍家要著。】操曰：「誰人可往？」攸曰：「即遣徐晃可也。」操遂差徐晃將帶史渙並所部兵先出，後使張遼、許褚引兵救應。當夜韓猛押糧車數千輛，解赴紹寨。正走之間，山谷內徐晃、史渙引軍截住去路。韓猛飛馬來戰，徐晃接住廝殺，史渙便殺散人夫，放火焚燒糧車。【此是第一次燒糧，小試其法。】韓猛抵當不住，撥回馬走。徐晃催軍燒盡輜重。袁紹軍中望見西北上火起，正驚疑間，敗軍報來糧草被劫，紹急遣張邰、高覽去截大路。正遇徐晃燒糧而回，恰欲交鋒，背後張遼、許諸軍到。兩下夾攻，殺散袁軍，四將合兵一處，回官渡寨中。曹操大喜，重加賞勞。又分軍於寨前結營，為掎角之勢。

　　卻說韓猛敗軍還營，紹大怒，欲斬韓猛，眾官勸免。審配曰：「行軍以糧食為重，不可不用心提防。烏巢乃屯糧之處，必得重兵守之。」韓猛所運是行糧，烏巢所積是坐糧。【一是糧之小者，一是糧之大者。因失小，故思防大。】袁紹曰：「吾籌策已定。汝可回鄴都監督糧草，休教缺乏。」審配領命而去。袁紹遣大將淳于瓊，部領督將眭元進、韓莒子、呂威璜、趙睿等，引二萬人馬守烏巢。那淳于瓊性剛好酒，軍士多畏之；既至烏巢，終日與諸將聚飲。【楚國子反以飲酒誤事，淳于瓊者將毋同？】

　　且說曹操軍糧告竭，急發使往許昌，教荀彧作速措辦糧草，星夜解赴軍前接濟。使者齎書而往，行不上三十里，被袁軍捉住，縛見謀士許攸。【袁家細作為徐晃所獲，曹家使者為許攸所獲，正復相似。乃操能用晃，而紹不能用攸，為之一歎。】那許攸字子遠，少時曾與曹操為友，此時卻在袁紹處為謀士。【先敘明許攸來歷。】當下搜得使者所齎曹操催糧書信，徑來見紹曰：「曹操屯軍官渡，與我相持已久，許昌必空虛。若分一軍星夜掩襲許昌，則許昌可拔，而操可擒也。今操糧草已盡，正可乘此機會，兩路擊之。」【此計若行，操無葬身之地矣。】紹曰：「曹操詭計極多，此書乃誘敵之計也。」【與呂布不用陳宮之謀前後一轍。】攸曰：「今若不取，後將反受其害。」正話間，忽有使者自鄴郡來，呈上審配書。【荀彧答書於曹操，審配致書於袁紹，亦復相似。】書中先說運糧事，後言：「許攸在冀州時，嘗濫受民間財物，且縱令子姪輩多科稅，錢糧入己。今已收其子姪下獄矣。」【因運糧便借錢糧事尋出罪案，而又加以濫受民財一款，惡甚。】紹見書大怒曰：「濫行匹夫！尚有面目於吾前獻計耶！【善用人者，使貪使詐，即攸果濫行，其計自是可用。獨不聞陳平有受金之謗，而高祖捐金以予之乎？】汝與曹操有舊，想今亦受他財賄，為他作奸細啜賺吾軍耳！【此疑所不當疑，是教之投操也。】本當斬首，今權且寄頭在項。可速退出，今後不許相見！」許攸出，仰天歎曰：「忠言逆耳，豎子不足與謀！吾子姪已遭審配之害，吾何顏復見冀州之人乎！」遂欲拔劍自刎。【此處不即寫投操，又作一曲折，妙。】左右奪劍勸曰：「公何輕生至此？袁紹不納直言，後必為曹操所擒。公既與曹公有舊，何不棄暗投明？」【投操之計，反出自左右，寫得曲折。】只這兩句言語，點醒許攸，於是許攸徑投曹操。後人有詩歎曰：

　　本初豪氣蓋中華，官渡相持枉歎嗟。若使許攸謀見用，山河爭得屬曹家？

　　卻說許攸暗步出營，徑投曹寨，伏路軍人拿住。攸曰：「我是曹丞相故友，快與我通報，說南陽許攸來見。」軍士忙報入寨中。時操方解衣歇息，聞說許攸私奔到寨，大喜，不及穿履，跣足出迎。【荀彧所謂體任自然，與紹繁禮多儀者異也。】遙見許攸，撫掌歡笑，攜手共入。操先拜於地，【看老奸何等殷勤。】攸慌扶起曰：「公乃漢相，吾乃布衣，何謙恭如此！」操曰：「公乃操故友，豈敢以名爵相上下乎！」【袁紹怒罵之，而曹操敬禮之，許攸安得不墮其術中耶？】攸曰：「某不能擇主，屈身袁紹，言不聽，計不從。今特棄之，來見故人，願賜收錄。」操曰：「子遠肯來，吾事濟矣！願即教我以破紹之計。」攸曰：「吾曾教袁紹以輕騎乘虛襲許都，首尾相攻。」【操欲求破紹之計，攸乃先說明破操之計，妙妙。】操大驚曰：「若袁紹用子言，吾事敗矣。」攸曰：「公今軍糧尚有幾何？」【問得妙。】操曰：「可支一年。」【誕得妙。】攸笑曰：「恐未必。」【冷，妙。】操曰：「有半年耳。」【漸減，妙。】攸拂袖而起，趨步出帳曰：「吾以誠相投，而公見欺如是，豈吾所望哉！」【文勢至此又一曲折。】操挽留曰：「子遠勿嗔，尚容實訴：軍中糧實可支三月耳。」【既云實訴，仍是虛言，妙甚。】攸笑曰：「世人皆言孟德奸雄，今果然也。」【又冷，妙。】操亦笑曰：「豈不聞『兵不厭詐』！」【卻又道「朋友有信」。】遂附耳低言曰：【好做作。】「軍中止有此月之糧。」【曹操口中漸漸減來，凡作四番跌頓。】攸大聲曰：「休瞞我！糧已盡矣！」【大聲說破，正對附耳低言，妙。】操愕然曰：「何以知之？」攸乃出操與荀彧之書以示之曰：「此書何人所寫？」【摹寫逼真。】操驚問曰：「何處得之？」攸以獲使之事相告。【先問糧，然後出書；先出書，然後說得書緣故：亦作兩番跌頓。】操執其手曰：「子遠既念舊交而來，願即有以教我。」攸曰：「明公以孤軍抗大敵，而不求急勝之方，此取死之道也。【與荀彧書中之意略同。】攸有一策，不過三日，使袁紹百萬之眾，不戰自破。明公還肯聽否？」【妙在不即說出何策。】操喜曰：「願聞良策。」攸曰：「袁紹軍糧輜重，盡積烏巢，今撥淳于瓊守把。瓊嗜酒無備。公可選精兵，詐稱袁將蔣奇領兵到彼護糧，乘間燒其糧草輜重，則紹軍不三日將自亂矣。」【燒韓猛所運之糧，不如燒烏巢所屯之糧。】操大喜，重待許攸，留於寨中。【留許攸於寨中，是曹操精細處。】

　　次日，操自選馬步軍士五千，準備往烏巢劫糧。張遼曰：「袁紹屯糧之所，安得無備？丞相未可輕往，恐許攸有詐。」【以張遼襯出曹操之知人。文勢至此，又作一曲。】操曰：「不然，許攸此來，天敗袁紹。今吾軍糧不給，難以久持，若不用許攸之計，是坐而待困也。【善於料己。】彼若有詐，安肯留我寨中？【善於料人。○然則操之留攸於寨，正所以試之也。】且吾亦欲劫寨久矣。【又為後文伏筆。】今劫糧之舉，計在必行，君請勿疑。」遼曰：「亦須防袁紹乘虛來襲。」【將欲劫人，先防人來劫我，亦是兵家要著。】操笑曰：「吾已籌之熟矣。」便教荀攸、賈詡、曹洪同許攸守大寨，【同許攸守寨，又是精細處。】夏侯惇、夏侯淵領一軍伏於左，曹仁、李典領一軍伏於右，以備不虞。教張遼、許褚在前，徐晃、于禁在後，操自引諸將居中，【居者分左右，行者分前後，有法。】共五千人馬，打著袁軍旗號。軍士皆束草負薪，人銜枚，馬勒口，黃昏時望烏巢進發。是夜星光滿天。【忙中偏有此閒筆。】

　　且說沮授被袁紹拘禁在軍中，是夜因見眾星朗列，乃命監者引出中庭，仰觀天象。忽見太白逆行，侵犯牛、鬥之分，【正欲敘曹操燒糧，卻忽敘沮授觀星，奇妙。】大驚曰：「禍將至矣！」遂連夜求見袁紹。時紹已醉臥，聽說沮授有密事啟報，喚入問之。授曰：「適觀天象，見太白逆行於柳、鬼之間，流光射入牛、鬥之分，恐有賊兵劫掠之害。烏巢屯糧之所，不可不提備。宜速遣精兵猛將，於間道山路巡哨，免為曹操所算。」【前若用許攸之言，則紹可以勝；今若用沮授之言，則紹猶不至於敗。文勢至此，又作一曲。】紹怒叱曰：「汝乃得罪之人，何敢妄言惑眾！」因叱監者曰：「吾令汝拘囚之，何敢放出！」遂命斬監者，別喚人監押沮授。【袁紹一誤再誤，天下事能堪幾誤耶！】授出，掩淚歎曰：「我軍亡在旦夕，我屍骸不知落何處也！」【為後曹操殯葬沮授作反照。】後人有詩歎曰：

　　逆耳忠言反見仇，獨夫袁紹少機謀。烏巢糧盡根基拔，猶欲區區守冀州。

　　卻說曹操領兵夜行，前過袁紹別寨，寨兵問是何處軍馬。操使人應曰：「蔣奇奉命往烏巢護糧。」【此是假蔣奇大賺真淳於。】袁軍見是自家旗號，遂不疑惑。凡過數處，皆詐稱蔣奇之兵，並無阻礙。【略得妙。】及到烏巢，四更已盡。操教軍士將束草周圍舉火，眾將校鼓噪直入。時淳于瓊方與眾將飲了酒醉臥帳中，【紹醉臥，瓊亦醉臥，是君是臣。】聞鼓噪之聲，連忙跳起問：「何故喧鬧？」言未已，早被撓鉤拖翻。【醉漢倒了。】眭元進、趙睿運糧方回，見屯上火起，急來救應。曹軍飛報曹操，說：「賊兵在後，請分軍拒之。」操大喝曰：「諸將只顧奮力向前，待賊至背後，方可回戰！」【有進無退，真善用兵。】於是眾軍將無不爭先掩殺，一霎時，火焰四起，煙迷太空。眭、趙二將驅兵來救，操勒馬回戰。二將抵敵不住，皆被曹軍所殺，糧草盡行燒絕。【前後兩番燒糧，前是小糧，此是大糧。】淳于瓊被擒見操，操命割去其耳鼻手指，縛於馬上，放回紹營以辱之。【醉漢此時想已醒矣。】

　　卻說袁紹在帳中，聞報正北上火光滿天，【不信星光，遂有火光。】知是烏巢有失，急出帳召文武各官，商議遣兵往救。【此時何不放出沮授耶？此時不放沮授，則知後日必殺田豐。】張合曰：「某與高覽同往救之。」郭圖曰：「不可。曹軍劫糧，曹操必然親往；操既自出，寨必空虛，可縱兵先擊曹操之寨，操聞之必速還。此孫臏『圍魏救韓』之計也。」【計非不佳，惜已為張遼所料。】張邰曰：「非也。曹操多謀，外出必為內備，以防不虞。【合之言正與遼之計相合。】今若攻操營而不拔，瓊等見獲，吾屬皆被擒矣。」郭圖曰：「曹操只顧劫糧，豈留兵在寨耶！」再三請劫曹營。紹乃遣張合、高覽引軍五千，往官渡擊曹營；遣蔣奇領兵一萬，往救烏巢。【使真蔣奇去敵假蔣奇。○若此時並力盡去救烏巢，則糧或不至盡燒。紹不聽合言，是一誤、再誤而又三誤矣。】且說曹操殺散淳于瓊部率，盡奪其衣甲旗幟，偽作淳于瓊部下敗軍回寨。至山僻小路，正遇蔣奇軍馬。奇軍問之，稱是烏巢敗軍奔回，【前是假蔣奇去賺真淳於，此又是假淳於來賺真蔣奇，妙。】奇遂不疑，驅馬徑過。張遼、許褚忽至，大喝：「蔣奇休走！」奇措手不及，被張遼斬於馬下，盡殺蔣奇之兵。又使人當先偽報云：「蔣奇已自殺散烏巢兵了。」袁紹因不復遣人接應烏巢，只添兵往官渡。【既以假淳於賺真蔣奇，又以死蔣奇賺活袁紹，愈出愈幻。】

　　卻說張合、高覽攻打曹營，左邊夏侯惇、右邊曹仁，中路曹洪，一齊沖出：三下攻擊，袁軍大敗。比及接應軍到，曹操又從背後殺來，四下圍住掩殺。張邰、高覽奪路走脫。袁紹收得烏巢敗殘軍馬歸寨，見淳于瓊耳鼻皆無，手足盡落。紹問：「如何失了烏巢？」敗軍告說：「淳于瓊醉臥，因此不能抵敵。」紹怒，立斬之。郭圖恐張邰、高覽回寨證對是非，先於袁紹前譖曰：「張邰、高覽見主公兵敗，心中必喜。」紹曰：「何出此言？」圖曰：「二人素有降曹之意，今遣擊寨，故意不肯用力，以致損折士卒。」【審配之書，是驅謀士以資敵；郭圖之譖，又驅猛將以資敵矣。】紹大怒，遂遣使急召二人歸寨問罪。郭圖先使人報二人云：「主公將殺汝矣。」【極力驅之。】及紹使至，高覽問曰：「主公喚我等為何？」使者曰：「不知何故。」覽遂拔劍斬來使。邰大驚。覽曰：「袁紹聽信讒言，必為曹操所擒，吾等豈可坐而待死？不如去投曹操。」邰曰：「吾亦有此心久矣。」於是二人領本部兵馬，往曹操寨中投降。【曹操既得許攸，又得二將，非曹得之，乃紹棄之耳。】夏侯惇曰：「張、高二人來降，未知虛實。」操曰：「吾以恩遇之，雖有異心，亦可變矣。」【老奸。】遂開營門命二人入。二人倒戈卸甲，拜伏於地。操曰：「若使袁紹肯從二將軍之言，不至有敗。今二將軍肯來相投，如微子去殷，韓信歸漢也。」【純用甘言撫慰，是老奸慣家。】遂封張邰為偏將軍、都亭侯，高覽為偏將軍、東萊侯，二人大喜。【既慰以甘言，又縻以好爵，二人安得不墮其術中？】

　　卻說袁紹既去了許攸，又去了張邰、高覽，又失了烏巢糧，軍心皇皇。許攸又勸曹操作速進兵，張邰、高覽請為先鋒，【袁家人都為曹家用，可發一歎。】操從之。即令張邰、高覽領兵往劫紹寨。【以敵攻敵。○應前「吾久欲劫寨」句。】當夜三更時分，出軍三路劫寨，混戰到明，各自收兵，紹軍折其大半。【略得好。】荀攸獻計曰：「今可揚言調撥人馬，一路取酸棗、攻鄴郡；一路取黎陽，斷袁兵歸路。袁紹聞之，必然驚惶，分兵拒我。我乘其兵動時擊之，紹可破也。」【許攸勸紹襲許昌是實話，荀攸勸操襲鄴郡、黎陽是虛話，一實一虛，各是妙策。○先亂其心、分其勢，然後乘其動而擊之，此以少勝多之法。】操用其計，使大小三軍，四遠揚言。紹軍聞此信，來寨中報說：「曹操分兵兩路：一路取鄴郡，一路取黎陽去也。」紹大驚，急遣袁譚分兵五萬救鄴郡，辛明分兵五萬救黎陽，連夜起行。【不出所料。】曹操探知袁紹兵動，便分大隊軍馬，八路齊出，直沖紹營。袁軍俱無鬥志，四散奔走，遂大潰。袁紹披甲不迭，單衣幅巾上馬；【與前「金盔金甲、錦袍玉帶，立馬陣前」，相映成趣。】幼子袁尚後隨。張遼、許褚、徐晃、于禁四員將引軍追趕袁紹，紹急渡河，盡棄圖書、車仗、金帛，止引隨行八百餘騎而去。【袁紹官渡之敗，與曹操赤壁之敗，一樣狼狽之極。】操軍追之不及，盡獲遺下之物。所殺八萬餘人，血流盈溝；溺水死者，不計其數。操獲全勝，將所得金寶緞匹，給賞軍士。於圖書中檢出書信一束，皆許都及軍中諸人與紹暗通之書。左右曰：「可逐一點對姓名，收而殺之。」操曰：「當紹之強，孤亦不能自保，況他人乎？」【奸雄可愛。】遂命盡焚之，更不再問。【光武嘗焚書，使反側於自安，曹操頗學此法。】

　　卻說袁紹兵敗而奔，沮授因被囚禁，急走不脫，為曹軍所獲，擒見曹操。操素與授相識。授見操，大呼曰：「授不降也！」【沮授與許攸皆為操故人，乃攸降而授不降，人品特絕。】操曰：「本初無謀，不用君言，君何尚執迷耶？吾若早得足下，天下不足慮也。」因厚待之，留於軍中。授乃於營中盜馬，欲歸袁氏。操怒，乃殺之。授至死，神色不變。【有人如此，可謂群空冀北。】操歎曰：「吾誤殺忠義之士也！」命厚禮殯殮，為建墳安葬於黃河渡口，題其墓曰：「忠烈沮君之墓」。【袁紹不能識而曹操識之，為之一歎。】後人有詩贊曰：

　　河北多名士，忠貞推沮君：凝眸知陣法，仰面識天文。至死心如鐵，臨危氣似雲。曹公欽義烈，特與建孤墳。

　　操下令攻冀州。正是：

　　勢弱只因多算勝，兵強卻為寡謀亡。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一回　曹操倉亭破本初　玄德荊州依劉表

　　【前陳琳檄中未及衣帶詔一事，以爾時董承謀未泄，故詔未宣佈爾。及官渡之戰，袁紹聲言曰：「吾奉衣帶詔討賊！」此語差強人意，不勞陳琳再作檄文一篇矣。然猶未誦此詔於軍前也。至玄德在軍前將此詔朗誦一番，尤為痛快。《易》曰：「孚號有厲。」玄德有焉。大義所在，豈可以成敗論之耶！

　　蘇老泉讀書至此而歎曰：此孟德、本初之所以興亡乎！孟德既勝烏桓，曰：「吾所以勝者，幸也。前諫吾者，乃萬全之策也。」遂賞諫者，曰：「後勿難言。」本初敗於官渡，曰：「諸人聞吾敗必相哀，惟田別駕不然，幸其言之中也。」乃殺田豐。為明主謀而忠，其言雖不驗而見褒；為庸主謀而忠，其言雖已驗而見罪。何其不同如此哉！玄德勢小，曹操不敢小覷之；本初勢大，曹操偏能小覷之。然徐州之役，八面埋伏，是小題大做，固不敢小視玄德也；倉亭之戰，十面埋伏，是大題大做，亦不敢小視本初也。獅子搏兔搏象，皆用全力，曹操可謂能兵矣。

　　劉備之於曹操，初與之為交而後與之為仇者也。劉備之於袁紹，初與之為敵而後託之為援者也。劉備之於呂布，初與之為敵而後與之為交，既與之為交而又與之為敵者也。劉備之於孫權，初託之為援而後與之為敵，既與之為敵而終託之為援者也。在徐州則先為主而後為客，在西川則先為客而後為主。惟其於劉表可謂始終如一，惜表之不足與有為耳。

　　劉備與諸將聚飲沙灘之時，惜眾人，遣眾人，正所以留眾人也；亦如舅犯從重耳歸晉國之時，辭公子，別公子，正所以要公子也。遣之而其心愈堅，辭之而其心愈固。一是患難方深，一是安樂將至；一是以君懟臣，一是以臣結主。雖是兩樣局面，卻是一樣方法。

　　此回有伏筆，有補筆，有轉筆，有換筆。如袁氏譚、尚相爭尚在後面，而在郭圖口中先伏一筆；劉備投託孫權尚隔數卷，而在孫乾口中先伏一筆；檀溪躍馬逃難亦在後文，而於蔡瑁口中先伏一筆：此伏筆之法也。黃星垂象本桓帝時事，而於此方補一筆；袁紹愛幼子已見前回，尚未說明何人，而於此方補一筆；袁譚守青州已見前文，若袁熙、高幹之守幽、並，未經敘明，而於此方補一筆：此補筆之法也。袁紹兵敗心灰，正議後嗣，忽因二子一甥來助，復與曹操相持，是忽轉一筆；操欲乘勢攻紹，忽因秋成在即，又因劉備來襲，回救許昌，是忽轉一筆；劉備既投荊州，曹操欲攻劉表，忽因程昱之諫，置表而圖紹，又忽轉一筆：此轉筆之法也。倉亭之戰，曹操設計，袁紹中計，前後詳敘兩番，至汝南之襲，但敘劉備中計，不敘曹操設計，前隱後現，又換一樣筆法；袁紹授劍，田豐伏劍，劉備投表，劉表接備，皆詳敘兩邊，至劉備之敗，則用實寫，龔都之死，卻用虛寫，又換一樣筆法：此換筆之法也。諸如此類，妙不可言。】

　　卻說曹操乘袁紹之敗，整頓軍馬，迤邐追襲。袁紹幅巾單衣，引八百餘騎，奔至黎陽北岸，大將蔣義渠出寨迎接。紹以前事訴與義渠。義渠乃招諭離散之眾，眾聞紹在，又皆蟻聚，軍勢復振，議還冀州。軍行之次，夜宿荒山。紹於帳中聞遠遠有哭聲，【軍中聞夜哭，抵得唐人《塞上行》數篇。】遂私往聽之。卻是敗軍相聚，訴說喪兄失弟，棄伴亡親之苦，各各捶胸大哭，【李華《吊古戰場文》是聞鬼哭，袁紹此夜是聞人哭。】皆曰：「若聽田豐之言，我等怎遭此禍！」【不罵袁紹，只哭想田豐，袁紹愈覺難堪。】紹大悔曰：「吾不聽田豐之言，兵敗將亡，今回去，有何面目見之耶！」【不因其言驗而敬信之，乃因其言驗而羞見之，讒人之言自此得入也。】次日，上馬正行間，逢紀引軍來接。紹對逢紀曰：「吾不聽田豐之言，致有此敗。吾今歸去，羞見此人。」【開之以譖端。】逢紀因譖曰：「豐在獄中聞主公兵敗，撫掌大笑曰：『果不出吾之料！』」【哭是耳聞，笑是傳說；哭是實，笑是虛。】袁紹大怒曰：「豎儒怎敢笑我！我必殺之！」【逢紀之譖田豐，亦如郭圖之譖張合、高覽，而紹皆信之，是當疑而不疑也。】遂命使者齎寶劍先往冀州獄中殺田豐。【晉惠公殺慶鄭而後入，慶鄭固有可死之罪也。袁紹殺田豐而後歸，田豐有何可死之罪乎？】

　　卻說田豐在獄中。一日，獄吏來見豐曰：「與別駕賀喜。」【用反擊法，妙。】豐曰：「何喜可賀？」獄吏曰：「袁將軍大敗而回，君必見重矣。」【純用反筆。】豐笑曰：「吾今死矣！」【奇。】獄吏問曰：「人皆為君喜，君何言死也？」豐曰：「袁將軍外寬而內忌，不念忠誠。若勝而喜，猶能赦我；【賀得袁紹喜，方可賀得田豐喜。】今戰敗則羞，吾不望生矣。」【知人必敗，又知其必羞，田豐真知人哉！】獄吏未信。忽使者齎劍至，傳袁紹命，欲取田豐之首，獄吏方驚。豐曰：「吾固知必死也。」獄吏皆流淚。【軍士夜哭，是思活田豐；獄吏流淚，是惜死田豐。】豐曰：「大丈夫生於天地間，不識其主而事之，是無智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此紹不識豐，非豐不識紹也。然豐不怨紹，只怨自己；怨自己，真深於怨紹也。】乃自刎於獄中。後人有詩曰：

　　昨朝沮授軍中失，今日田豐獄內亡。河北棟樑皆折斷，本初焉不喪家邦！

　　田豐既死，聞者皆為嘆惜。

　　袁紹回冀州，心煩意亂，不理政事。其妻劉氏勸立後嗣。【兵敗之後，忽然勸立後嗣，正為後文伏筆。】紹所生三子：長子袁譚，字顯思，出守青州；次子袁熙，字顯奕，出守幽州；三子袁尚，字顯甫，是紹後妻劉氏所出，生得形貌俊偉，紹甚愛之，因此留在身邊。【方知前日因幼子患病而不肯發兵，正是此人。】自官渡兵敗之後，劉氏勸立尚為後嗣，紹乃與審配、逢紀、辛評、郭圖四人商議。原來審、逢二人，向輔袁尚；辛、郭二人，向輔袁譚。四人各為其主。【一家之中，又分二黨。】當下袁紹謂四人曰：「今外患未息，內事不可不早定，吾將議立後嗣：長子譚，為人性剛好殺；次子熙，為人柔懦難成；三子尚，有英雄之表，禮賢敬士，吾欲立之。公等之意若何？」【袁紹與劉表正是一流人。】郭圖曰：「三子之中，譚為長，今又居外；主公若廢長立幼，此亂萌也。今軍威稍挫，敵兵壓境，豈可復使父子兄弟自相爭亂耶？【下回事早伏在此。】主公且理會拒敵之策，立嗣之事，毋容多議。」【言亦侃侃。】袁紹躊躇未決。忽報袁熙引兵六萬自幽州來；袁譚引兵五萬自青州來；外甥高幹亦引兵五萬自并州來，各至冀州助戰。紹喜，再整人馬來戰曹操。【立嗣之事，至此忽然放下，文勢一頓。】

　　時操引得勝之兵，陳列於河上，有土人簞食壺漿以迎之。操見父老數人，鬚髮盡白，乃命入帳中賜坐，問之曰：「老丈多少年紀？」答曰：「皆近百歲矣。」操曰：「吾軍士驚擾汝鄉，吾甚不安。」父老曰：「桓帝時，有黃星見於楚、宋之分，遼東人殷馗善曉天文，夜宿於此，對老漢等言：『黃星見於幹象，正照此間。後五十年，當有真人起於梁、沛之間。』【前回於百忙中，忽敘沮授夜觀天象；此回於百忙中，忽敘殷馗預卜星文。】今以年計之，整整五十年。袁本初重斂於民，民皆怨之。丞相興仁義之兵，弔民伐罪，官渡一戰，破袁紹百萬之眾，正應當時殷馗之言，兆民可望太平矣。」操笑曰：「何敢當老丈所言？」遂取酒食絹帛賜老人而遣之。號令三軍，如有下鄉殺人家雞犬者，如殺人之罪。【有時賤人如雞犬，有時貴雞犬如人，皆老奸權變處。】於是軍民震服。操亦心中暗喜。【喜得惡。】

　　人報袁紹聚四州之兵，得二三十萬，前至倉亭下寨。操提兵前進，下寨已定。次日，兩軍相對，各布成陣勢。操引諸將出陣，紹亦引三子一甥及文官武將出到陣前。操曰：「本初計窮力盡，何尚不思投降？直待刀臨項上，悔無及矣！」紹大怒，回顧眾將曰：「誰敢出馬？」袁尚欲於父前逞能，便舞雙刀飛馬出陣，來往賓士。操指問眾將曰：「此何人？」有識者答曰：「此袁紹三子袁尚也。」言未畢，一將挺槍早出。操視之，乃徐晃部將史渙也。兩騎相交，不三合，尚撥馬刺斜而走。史渙趕來，袁尚拈弓搭箭，翻身背射，正中史渙左目，墜馬而死。袁紹見子得勝，揮鞭一指，大隊人馬擁將過來混戰。大殺一場，各鳴金收軍還寨。【敘戰處亦先作一頓。】操與諸將商議破紹之策。程昱獻十面埋伏之計，勸操：「退軍於河上，伏兵十隊，誘紹追至河上；我軍無退路，必將死戰，可勝紹矣。」【十面埋伏，是韓信破項羽之計；背水為陣，是韓信破陳餘之計。今抄兩篇舊文字，合成一篇新文字。】操然其計。左右各分五隊。【分左右妙。】左：一隊夏侯惇，二隊張遼，三隊李典，四隊樂進，五隊夏侯淵；右：一隊曹洪，二隊張合，三隊徐晃，四隊于禁，五隊高覽。中軍許褚為先鋒。【名為十面，卻是十一隊，名為十一隊，卻只是左右中三隊。變化之極。】次日，十隊先進，埋伏左右已定。至半夜，操令許褚引兵前進，【中軍先進。】偽作劫寨之勢。【好。】袁紹五寨人馬一齊俱起。【五寨十隊，彼此相對。】許褚回軍便走，袁紹引軍趕來，喊聲不絕。比及天明，趕至河上，曹軍無去路。操大呼曰：「前無去路，諸軍何不死戰！」【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眾軍回身奮力向前，許褚飛馬當先，力斬十數將，袁軍大亂。袁紹退軍急回，背後曹軍趕來。正行間：一聲鼓響，左邊夏侯淵，右邊高覽，兩軍沖出。【第五隊為第一。】袁紹聚三子一甥，死沖血路奔走。又行不到十里，左邊樂進，右邊于禁殺出，【第四隊為第二。】殺得袁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又行不到數里，左邊李典，右邊徐晃，兩軍截殺一陣。【第三隊為第三。】袁紹父子膽喪心驚，奔入舊寨，令三軍造飯。方欲待食，左邊張遼，右邊張合，徑來沖寨。【第二隊為第四。】紹慌上馬，前奔倉亭，人馬困乏，欲待歇息，後面曹操大軍趕來，【忽說曹操大軍，幾疑忘卻一隊，不知其正是作頓跌也。】袁紹捨命而走。正行之間，右邊曹洪，左邊夏侯惇，擋住去路。【第一隊為第五。○以上隊隊分明，前用順敘，後用倒出，不惟陣法縱橫，筆法亦甚錯落。】紹大呼曰：「若不決死戰，必為所擒矣！」奮力衝突，得脫重圍，袁熙、高幹皆被箭傷。軍馬死亡殆盡。紹抱三子痛哭一場，不覺昏倒，眾人急救，紹口吐鮮血不止，【此時袁紹不即死，又作一頓。】歎曰：「吾自歷戰數十場，不意今日狼狽至此！此天喪吾也！汝等各回本州，誓與曹賊一決雌雄！」便教辛評、郭圖火急隨袁譚前往青州整頓，恐曹操犯境；令袁熙仍回幽州，高幹仍回并州，各去收拾人馬以備調用。袁紹引袁尚等入冀州養病，令尚與審配、逢紀暫掌軍事。【此時立尚之意已決。】

　　卻說曹操自倉亭大勝，重賞三軍；令人探察冀州虛實。細作回報，紹臥病在床。袁尚、審配緊守城池。袁譚，袁熙、高幹皆回本州。眾皆勸操急攻之。操曰：「冀州糧食極廣，審配又有機謀，未可急拔。現今禾稼在田，恐廢民業，姑待秋成後取之未晚。」【前與呂布相持，以歲荒解兵；今與袁紹相持，以秋成解兵。前此為軍食計，今卻為民食計：此皆老人拜迎之力也。】正議間，忽荀彧有書到，報說：「劉備在汝南得劉辟、龔都數萬之眾。聞丞相提軍出征河北，乃令劉辟守汝南，備親自引兵乘虛來攻許昌。丞相可速回軍禦之。」【忽然接入劉玄德。】操大驚，留曹洪屯兵河上，虛張聲勢，操自提大兵往汝南來迎劉備。【前使劉岱、王忠當劉備而自當袁紹，今使曹洪當袁紹而自當劉備，又與前異。】

　　卻說玄德與關、張、趙雲等，引兵欲襲許都，行近穰山地面，正遇曹兵殺來，玄德便於穰山下寨。軍分三隊：雲長屯兵於東南角上，張飛屯兵於西南角上，玄德與趙雲於正南立寨。【前曹兵分左右十隊，今劉兵分東南、西南、正南三隊，相對成趣。】曹操兵至，玄德鼓噪而出。操布成陣勢，叫玄德打話。玄德出馬於門旗下，操以鞭指罵曰：「吾待汝為上賓，汝何背義忘恩？」玄德曰：「汝託名漢相，實為國賊。吾乃漢室宗親，奉天子密詔，來討反賊！」遂於馬上朗誦衣帶詔。【讀至此為之一快。】操大怒，教許褚出戰。玄德背後趙雲挺槍出馬。二將相交三十合，不分勝負。忽然喊聲大震，東南角上雲長衝突而來，西南角上張飛引軍衝突而來，三處一齊掩殺。曹軍遠來疲困，不能抵當，大敗而走。玄德得勝回營。【不是以少勝多，實是以逸待勞。】

　　次日，又使趙雲搦戰。操兵旬日不出。玄德再使張飛搦戰，操兵亦不出。玄德愈疑。【此正曹操遣兵截都、襲汝南時也。於此卻不敘明，令人測摸不出。】忽報龔都運糧至，被曹軍圍住，玄德急令張飛去救。忽又報夏侯惇引軍抄背後徑取汝南，【不敘曹操一邊發兵，單敘玄德一邊聞報，省筆之法。】玄德大驚曰：「若如此，吾前後受敵，無所歸矣！」急遣雲長救之。兩軍皆去。不一日，飛馬來報，夏侯惇已打破汝南，劉辟棄城而走，雲長現今被圍。玄德大驚。又報張飛去救龔都，也被圍住了。【俱用虛筆，不用實敘。妙甚。】玄德急欲回兵，又恐操兵後襲。忽報寨外許褚搦戰，玄德不敢出戰。候至天明，教軍士飽餐，步軍先起，馬軍後隨，寨中虛傳更點。玄德等離寨約行數里，轉過土山，火把齊明，山頭上大呼曰：「休教走了劉備！丞相在此專等！」【來得突兀。】玄德慌尋走路。趙雲曰：「主公勿憂，但跟某來。」趙雲挺槍躍馬，殺開條路，玄德掣雙股劍後隨。正戰間，許褚追至，與趙雲力戰。背後于禁、李典又至。玄德見勢危，落荒而走。聽得背後喊聲漸遠，玄德望深山僻路，單馬逃生。捱到天明，側首一彪軍沖出，【讀至此為之一急。】玄德大驚，視之，乃劉辟引敗軍千餘騎，護送玄德家小前來，孫乾，簡雍，糜芳亦至，【讀至此為之一寬。】訴說：「夏侯惇軍勢甚銳，因此棄城而走。曹兵趕來，幸得雲長擋住，因此得脫。」【只在劉辟口中一敘，省卻無數筆墨。】玄德曰：「不知雲長今在何處？」【急問雲長，妙。】劉辟曰：「將軍且行，卻再理會。」【不直說雲長被圍，最得慰人之法。】行到數里，一棒鼓響，前面擁出一彪人馬。當先大將，乃是張邰，大叫：「劉備快下馬受降！」玄德方欲退後，只見山頭上紅旗麾動，一軍從山塢內擁出，為首大將乃高覽也。玄德兩頭無路，仰天大呼曰：「天何使我受此窘極耶！事勢至此，不如就死！」欲拔劍自刎。【讀至此為之一急。】劉辟急止之曰：「容某死戰，奪路救君。」【讀至此為之一寬。】言訖，便來與高覽交鋒。戰不三合，被高覽一刀砍於馬下。【先寫劉辟之死，以襯趙雲之勇。】玄德正慌，方欲自戰，【讀至此又為之一急。】高覽後軍忽然自亂，一將沖陣而來，槍起處，高覽翻身落馬。視之，乃趙雲也。【讀至此又為一寬。】玄德大喜。雲縱馬挺槍，殺散後隊，又來前軍獨戰張邰。邰與雲戰三十餘合，撥馬敗走。雲乘勢衝殺，卻被邰兵守住山隘，路窄不得出。【讀至此又為一急。】正奪路間，只見雲長、關平、周倉引三百軍到。兩下相攻，殺退張邰，各出隘口，占住山險下寨。【讀至此又為一寬。】玄德使雲長尋覓張飛。【急尋張飛，妙。】原來張飛去救龔都，龔都已被夏侯淵所殺。飛奮力殺退夏侯淵，迤邐趕去，卻被樂進引軍圍住。雲長路逢敗軍，尋蹤而去，殺退樂進，與飛同回見玄德。【敘得簡淨。】人報曹軍大隊趕來，玄德教孫乾等保護老小先行，玄德與關、張、趙雲在後，且戰且走。操見玄德去遠，收軍不趕。

　　玄德敗軍不滿一千，狼狽而奔。前至一江，喚土人問之，乃漢江也。玄德權且安營。土人知是玄德，奉獻羊酒，【前老人獻酒於曹操，是畏其勝；今土人獻酒於玄德，是憐其敗。勝時之酒易得，敗時之酒難當。】乃聚飲於沙灘之上。玄德歎曰：「諸君皆有王佐之才，不幸跟隨劉備。備之命窘，累及諸君。今日身無立錐，誠恐有誤諸君。君等何不棄備而投明主，以取功名乎？」【數語嗚咽慷慨，令人泣數行下。】眾皆掩面而哭。雲長曰：「兄言差矣。昔日高祖與項羽爭天下，數敗於羽，後九里山一戰成功，而開四百年基業。勝負兵家之常，何可自隳其志？」【玄德此時不滅高祖睢水、滎陽時矣。】孫乾曰：「成敗有時，不可喪志。此離荊州不遠。劉景升坐鎮九郡，兵強糧足，更且與公皆漢室宗親，何不往投之？」【此處突然接入劉表，妙。】玄德曰：「但恐不容耳。」幹曰：「某願先往說之，使景升出境而迎主公。」【不用備自往，卻使表來迎，妙甚。】玄德大喜，便令孫乾星夜往荊州。到郡，入見劉表，禮畢，劉表問曰：「公從玄德，何故至此？」幹曰：「劉使君天下英雄，雖兵微將寡，而志欲匡扶社稷。汝南劉辟、龔都素無親故，亦以死報之。明公與使君同為漢室之冑，今使君新敗，欲往江東投孫仲謀，【此句只是虛話，不意後文卻成實事。】幹僭言曰：『不可背親而向疏。荊州劉將軍禮賢下士，士歸之如水之投東，何況同宗也！』因此使君特使幹先來拜白。惟明公命之。」【幹亦善為說詞。】表大喜曰：「玄德，吾弟也。久欲相會而不可得；今肯惠顧，實為幸甚！」蔡瑁譖曰：「不可。劉備先從呂布，後事曹操，近投袁紹，皆不克終，足可見其為人。今若納之，曹操必加兵於我，枉動干戈。不如斬孫乾之首以獻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先言劉備不可納，次言曹操不可忤，後言殺孫乾以媚曹操，其言甚毒。】孫乾正色曰：「幹非懼死之人也。劉使君忠心為國，非曹操、袁紹、呂布等比。前此相從，不得已也。今聞劉將軍漢朝苗裔，誼切同宗，故千里相投。爾何獻讒而妒賢如此耶？」劉表聞言，乃叱蔡瑁曰：「吾主意已定，汝勿多言。」蔡瑁慚恨而出。【便伏後文謀害劉備事。】劉表遂命孫乾先往報玄德，一面親自出郭三十里迎接。玄德見表，執禮甚恭。表亦相待甚厚。玄德引關、張等拜見劉表，表遂與玄德等同入荊州，分撥院宅居住。【表之迎備，與紹之迎備相同。然備之依紹，止是一人，今則與雲長等同依劉表，比前又不同。】

　　卻說曹操探知玄德已往荊州投奔劉表，便欲引兵攻之。程昱曰：「袁紹未除，而遽攻荊襄，儻袁紹從北而起，勝負未可知矣。不如還兵許都，養軍蓄銳。待來年春暖，然後引兵先破袁紹，後取荊襄，南北之利，一舉可收也。」【前放下袁紹，轉出劉備、劉表；今又放下二劉，仍轉入袁紹，俱其妙處。】操然其言，遂提兵回許都。至建安八年春正月，操復商議興師。先差夏侯惇、滿寵鎮守汝南，以拒劉表；留曹仁、荀彧守許都；親統大軍前赴官渡屯紮。

　　且說袁紹自舊歲感冒吐血症候，今方稍愈，商議欲攻許都。審配諫曰：「舊歲官渡，倉亭之敗，軍心未振，尚當深溝高壘，以養軍民之力。」【前諫戰者，田豐、沮授也；勸戰者，郭圖、審配也。今審配亦諫，大勢可知。】正議間，忽報曹操進兵官渡，來攻冀州。紹曰：「若候兵臨城下，將至壕邊，然後拒敵，事已遲矣。吾當自領大軍出迎。」袁尚曰：「父親病體未痊，不可遠征。兒願提兵前去迎敵。」紹許之，遂使人往青州取袁譚，幽州取袁熙，并州取高幹：四路同破曹操。正是：

　　才向汝南鳴戰鼓，又從冀北動征鼙。

　　未知勝負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二回　奪冀州袁尚爭鋒　決漳河許攸獻計

　　【君子觀於袁氏之亂，而信古來圖大事者，未有兄弟不協而能有濟者也。桃園兄弟，以異姓而如骨肉，固無論已；他如權之據吳，則有「汝不如我，我不如汝」之兄；操之開魏，則有「寧可無洪，不可無公」之弟：同心同德，是以能成帝業。彼袁氏者，紹與術既相左於前，譚與尚復相爭於後，各自矛盾，以貽敵人之利，豈不重可惜哉！

　　善處人骨肉之間者，其惟王修乎！若執從父之見，則當以袁尚為嗣；若執立長之說，則當以袁譚為嗣。然使譚而能為泰伯，則尚可受之；譚而不能為泰伯，則尚不宜受之矣。使尚而能為叔齊，則譚可取之；尚而不能為叔齊，則譚不宜爭之矣。故審配之助弟以攻兄者，非也；郭圖之助兄以攻弟者，亦非也；惟王修之言，為金玉之論雲。

　　甚矣，朋黨之為禍烈也！以袁氏觀之，初則眾謀士立黨，後則兩公子亦立黨。初則田豐、沮授為一黨，審配、郭圖為一黨；後則郭圖與審配又因譚、尚而分為二黨，於是逢紀黨審配，辛評又黨郭圖。甚至審配之姪，背其叔而黨其友，辛評之弟，背其兄而黨其仇。然則謂袁氏之亡，亡於朋黨可也。

　　曹操決漳河以淹冀州，與決泗水以淹下邳，前後兩篇大約相類。然用水於南境不奇，用水於北境為奇；淹下邳之計出於曹操之謀士不奇，淹冀州之策即出於袁氏之舊臣為奇。且下邳之淹，止一水耳；若淹冀州，則先遏一水，通一水以運糧，然後決一水以破敵，是有三水矣。下邳之水，所以報濮陽之火，兩家各用其一耳；若淹冀州，則先有卻韓猛、燒烏巢之火於前，而乃有通白溝、決漳河之水於後，是一家兼用其兩矣。

　　侯成以獻酒被責而降曹，馮禮亦以飲酒被責而降曹。降曹同也，而一降於決水之後而不死，一降於決水之後而隨死，則大異。魏續為友人抱憤而獻門，審榮亦為友人抱憤而獻門。獻門同也，而呂布在城中而被執，袁尚在城外而未擒，則又異。就其極相類處，卻有極不相類處，若有特特犯之而又特特避之者，真是絕妙文章。

　　觀烏巢之焚，令人追念易京樓之焚；觀審配之死，令人追念耿武、關紀之死。一冀州耳，韓忽變而為袁，袁忽變而為曹。其始也，馥失之，瓚爭之，而紹取之；其既也，譚失之，尚爭之，而操取之。興亡彈指，得喪轉盼，奪人者，曾幾何時而為人所奪。讀書至此，為之三歎。

　　陳琳之檄，罵曹嵩，又罵曹騰，其罵也勝似殺矣。陶謙殺操之父，而操欲報仇；陳琳罵操之祖父，勝於殺操之祖父，而操不報仇，何也？曰：琳為袁紹而罵，則非琳罵之，而紹罵之也。紹為主而琳為從，不罪陳琳而歸罪於袁紹，猶之不罪張闓而歸罪於陶謙耳。雖然，使琳為曹操罵紹而為紹所獲，則紹必殺琳。紹不能為此度外之事，而操獨能為此度外之事，君子於此益識袁、曹之優劣矣。

　　此回敘袁、曹相攻，各有三層轉變：袁尚始欲救譚，既而不救，終而復救；袁譚始欲降曹，既而合尚，終復降曹；曹操始攻冀州，既攻荊州，後復仍攻冀州。諸如此類，皆不測之極。】

　　卻說袁尚自斬史渙之後，自負其勇，不待袁譚等兵至，自引兵數萬出黎陽，與曹軍前隊相迎。張遼當先出馬，袁尚挺槍來戰，不三合，架隔遮攔不住，大敗而走。張遼乘勢掩殺，袁尚不能主張，急急引軍奔回冀州。袁紹聞袁尚敗回，又受了一驚，舊病復發，吐血數鬥，昏倒在地。【尚之敗，袁紹實縱之；紹之死，袁尚實速之也。】劉夫人慌救入臥內，病勢漸危。劉夫人急請審配、逢紀，直至袁紹榻前，商議後事。紹但以手指而不能言。劉夫人曰：「尚可繼後嗣否？」紹點頭。【袁紹此時即不點頭，亦不容不立尚矣。】審配便就榻前寫了遺囑。紹翻身大叫一聲，又吐血鬥餘而死。【孫策死得磊磊落落，袁紹死得昏昏悶悶。】後人有詩曰：

　　累世公卿立大名，少年意氣自縱橫。空招俊傑三千客，漫有英雄百萬兵。羊質虎皮功不就，鳳毛雞膽事難成。更憐一種傷心處，家難徒延兩弟兄。

　　袁紹既死，審配等主持喪事。劉夫人便將袁紹所愛寵妾五人，盡行殺害；【妒性猖獗矣。】又恐其陰魂於九泉之下再與紹相見，【癡極，可發一笑！】乃髡其發，刺其面，毀其屍：其妒惡如此。【妒至於鬼，妒亦奇矣。妒其生，故欲其死；如又妒其死，則何不亦從之死耶？我為人，而人終不能防鬼；不若我亦為鬼，而鬼庶可以防鬼耳。】袁尚恐寵妾家屬為害，並收而殺之。【惠帝見人彘而泣，今袁尚助母為虐，毋乃太甚。】審配、逢紀立袁尚為大司馬將軍，領冀、青、幽、並四州牧，遣書報喪。此時袁譚已發兵離青州，知父死，便與郭圖、辛評商議。圖曰：「主公不在冀州，審配、逢紀必立顯甫為主矣。當速行。」辛評曰：「審、逢二人必預定機謀。今若速往，必遭其禍。」袁譚曰：「若此當何如？」郭圖曰：「可屯兵城外，觀其動靜。某當親往察之。」譚依言。郭圖遂入冀州，見袁尚，禮畢，尚問：「兄何不至？」圖曰：「因抱病在軍中，不能相見。」【尚既僭立，譚不奔喪；尚固不弟，譚亦不子。】尚曰：「吾受父親遺命，立我為主，加兄為車騎將軍。目下曹軍壓境，請兄為前部，吾隨後便調兵接應也。」圖曰：「軍中無人商議良策，願乞審正南、逢元圖二人為輔。」【郭圖索二謀士，欲去尚之左右手也。獨不思譚而謀尚，乃自去其手足耶！】尚曰：「吾亦欲仗此二人早晚畫策，如何離得！」圖曰：「然則於二人內遣一人去，何如？」尚不得已，乃令二人拈鬮，拈著者便去。逢紀拈著，尚即命逢紀齎印綬，同郭圖赴袁譚軍中。紀隨圖至譚軍，見譚無病，心中不安，獻上印綬。譚大怒，欲斬逢紀。郭圖密諫曰：「今曹軍壓境，且只款留逢紀在此，以安尚心。待破曹之後，卻來爭冀州不遲。」譚從其言，即時拔寨起行，前至黎陽，與曹軍相抵。譚遣大將汪昭出戰，操遣徐晃迎敵。二將戰不數合，徐晃一刀斬汪昭於馬下。曹軍乘勢掩殺，譚軍大敗。譚收敗軍入黎陽，遣人求救於尚。【原隰裒矣，兄弟求矣。】尚與審配計議，只發兵五千餘人相助。曹操探知救軍已到，遣樂進、李典引兵於半路接著，兩頭圍住，盡殺之。【救如無救。】袁譚知尚止撥兵五千，又被半路坑殺，大怒，乃喚逢紀責罵。紀曰：「容某作書致主公，求其親自來救。」譚即令紀作書，遣人到冀州致袁尚，與審配共議。配曰：「郭圖多謀，前次不爭而去者，為曹軍在境也。今若破曹，必來爭冀州矣。不如不發救兵，借操之力以除之。」【是何言語？】尚從其言，不肯發兵。【前止少發兵，後竟不發兵，計愈左矣。】使者回報，譚大怒，立斬逢紀，【譖田豐之報。】議欲降曹。

　　早有細作密報袁尚。尚與審配議曰：「使譚降曹，並力來攻，則冀州危矣。」乃留審配並大將蘇由固守冀州，自領大軍來黎陽救譚。【第一次少發兵，第二次不發兵，第三次親自領：其反覆無常，酷肖其父。】尚問軍中：「誰敢為前部？」大將呂曠、呂翔兄弟二人願去。【亦是兄弟二人，正與譚、尚映射。】尚點兵三萬，使為先鋒，先至黎陽。譚聞尚自來，大喜，遂罷降曹之議。【鬩牆則鬩，禦侮則禦，固兄弟之常理也。】譚屯兵城中，尚屯兵城外，為掎角之勢。不一日，袁熙、高幹皆領軍到城外，屯兵三處，每日出兵與操相持。尚屢敗，操兵屢勝。至建安八年春二月，操分路攻打，袁譚、袁熙、袁尚、高幹皆大敗，【敘四路兵交戰，卻甚省筆。】棄黎陽而走。操引兵追至冀州，譚與尚入城堅守；熙與幹離城三十里下寨，虛張聲勢。【四路合成一路。】操兵連日攻打不下。郭嘉進曰：「袁氏廢長立幼，而兄弟之間權力相並，各自樹黨，急之則相救，緩之則相爭。【後來遺計定遼東，亦是此意。】不如舉兵南向荊州，征討劉表，以候袁氏兄弟之變；變成而後擊之，可一舉而定也。」【正攻冀州，忽作一頓，匪夷所思。】操善其言，命賈詡為太守，守黎陽；曹洪引兵守官渡。操引大軍向荊州進兵。

　　譚、尚聽知曹軍自退，遂相慶賀。袁熙、高幹各自辭去。袁譚與郭圖、辛評議曰：「我為長子，反不能承父業；尚乃繼母所生，反承大爵。心實不甘。」【不出郭嘉所料。】圖曰：「主公可勒兵城外，只做請顯甫、審配飲酒，伏刀斧手殺之，大事定矣。」譚從其言。適別駕王修自青州來，譚將此計告之。修曰：「兄弟者，左右手也。今與他人爭鬥，斷其右手，而曰我必勝，安可得乎？夫棄兄弟而不親，天下其誰親之？彼讒人離間骨肉，以求一朝之利，願塞耳勿聽也！」【數語抵得一篇《棠棣》之詩。】譚怒，叱退王修，使人去請袁尚。尚與審配商議，配曰：「此必郭圖之計也。主公若往，必遭奸計；不如乘勢攻之。」袁尚依言，便披掛上馬，引兵五萬出城。【未有帶五萬人赴席者，為之一笑。】袁譚見袁尚引軍來，情知事泄，亦即披掛上馬，與尚交鋒。尚見譚大罵。譚亦罵曰：「汝藥死父親，【劈空造出一罪案。凡兄弟相爭者，往往如此。】篡奪爵位，今又來殺兄耶！」二人親自交鋒，【豈復成兄弟也。】袁譚大敗。尚親冒矢石，衝突掩殺。【戰操何其怯，追兄何其猛。】譚引敗軍奔平原，尚收兵還。袁譚與郭圖再議進兵，令岑璧為將，領兵前來。尚自引兵出冀州，兩陣對圓，旗鼓相望。璧出罵陣，尚欲自戰，大將呂曠拍馬舞刀，來戰岑璧。二將戰無數合，曠斬岑璧於馬下。譚兵又敗，再奔平原。審配勸尚進兵，追至平原。譚抵擋不住，退入平原，堅守不出。尚三面圍城攻打。譚與郭圖計議。圖曰：「今城中糧少，彼軍方銳，勢不相敵。愚意可遣人投降曹操，使操將兵攻冀州，尚必還救。將軍引兵夾擊之，尚可擒矣。若操擊破尚軍，我因而斂其軍實以拒操。操軍遠來，糧食不繼，必自退去；我可以仍據冀州，以圖進取也。」【一袁尚且不能勝，乃欲勝既破袁尚之曹操，恐無是理，但說得好聽耳。】譚從其言，【始議降曹，既而合尚，今復從降曹之議：其沒主意，亦酷肖其父。】問曰：「何人可為使？」圖曰：「辛評之弟辛毗，【又是兄弟二人，映射成趣。】字佐治，見為平原令。此人乃能言之士，可命為使。」譚即召辛毗，毗欣然而至。譚修書付毗，使三千軍送毗出境。毗星夜齎書往見曹操。

　　時操屯軍西平伐劉表，表遣玄德引兵為前部以迎之。未及交鋒，辛毗到操寨。見操禮畢，操問其來意，毗具言袁譚相求之意，呈上書信。操看書畢，留辛毗於寨中，聚文武計議。程昱曰：「袁譚被袁尚攻擊太急，不得已而來降，不可准信。」呂虔、滿寵亦曰：「丞相既引兵至此，安可復舍表而助譚？」荀攸曰：「三公之言未善。以愚意度之：天下方有事，而劉表坐保江、漢之間，不敢展足，其無四方之志可知矣；【料劉表如見。】袁氏據四州之地，帶甲數十萬，若二子和睦，共守成業，天下事未可知也。今乘其兄弟相攻，勢窮而投我；我提兵先除袁尚，後觀其變，並滅袁譚，天下定矣。此機會不可失也。」【荀攸欲先滅尚而後滅譚，後來卻先滅譚而後滅尚，變化不同。若說一句是一句，便是今日印板文字矣。】操大喜，便邀辛毗飲酒，謂之曰：「袁譚之降，真耶詐耶？袁尚之兵，果可必勝耶？」毗對曰：「明公勿問真與詐也，只論其勢可耳。袁氏連年喪敗，兵革疲於外，謀臣誅於內；兄弟讒隙，國分為二；加之饑饉並臻，天災人困：無問智愚，皆知土崩瓦解。此乃天滅袁氏之時也。今明公提兵攻鄴，袁尚不還救，則失巢穴；若還救，則譚踵襲其後。以明公之威，擊疲憊之眾，如迅風之掃秋葉也。舍此之圖而伐荊州。荊州豐樂之地，國和民順，未可搖動。況四方之患，莫大於河北。河北既平，則霸業成矣。願明公詳之。」【其言全不為袁譚，竟是為曹操。辛氏兄弟各懷一心，與袁氏兄弟正復相似。】操大喜曰：「恨與辛佐治相見之晚也！」即日督軍還取冀州。玄德恐操有謀，不跟追襲，引兵自回荊州。【正攻荊州，又忽作一頓，匪夷所思。】

　　卻說袁尚知曹軍渡河，急急引軍還鄴，命呂曠、呂翔斷後。袁譚見尚退軍，乃大起平原軍馬，隨後趕來。行不到數十里，一聲炮響，兩軍齊出：左邊呂曠，右邊呂翔，兄弟二人截住袁譚。譚勒馬告二將曰：「吾父在日，吾並未慢待二將軍，今何從吾弟而見逼耶？」二將聞言，乃下馬降譚。譚曰：「勿降我，可降曹承相。」二將因隨譚歸營。譚候操軍至，引二將見操。操大喜，以女許譚為妻，即令呂曠、呂翔為媒。【人謂袁譚此時失卻一弟，得卻一妻，背卻一父，得卻一翁矣。孰知後來皆成畫餅耶？】譚請操攻取冀州。操曰：「方今糧草不接，搬運勞苦，我由濟河，遏淇水入白溝，以通糧道，然後進兵。」【運糧用水，後來攻城亦用水。遏淇水入白溝，先為決漳河伏線。】令譚且居平原。操引軍退屯黎陽，封呂曠、呂翔為列侯，隨軍聽用。郭圖謂袁譚曰：「曹操以女許婚，恐非真意。今又封賞呂曠、呂翔，帶去軍中，此乃牢籠河北人心，後必終為我禍。主公可刻將軍印二顆，暗使人送與二呂，令作內應。待操破了袁尚，可乘便圖之。」【孰知二呂之不復為袁氏用乎？】譚依言，遂刻將軍印二顆，暗送與二呂。【二印只算謝媒。】二呂受訖，徑將印來稟曹操。操大笑曰：「譚暗送印者，欲汝等為內助，待我破袁尚之後，就中取事耳。汝等且權受之，我自有主張。」自此曹操便有殺譚之心。【曹操許女之意，既是假非真；郭圖刻印之謀，亦弄巧成拙。】

　　且說袁尚與審配商議：「今曹兵運糧入白溝，必來攻冀州，如之奈何？」配曰：「可發檄使武安長尹楷屯毛城，通上黨運糧道；令沮授之子沮鵠守邯鄲，遙為聲援。主公可進兵平原，急攻袁譚，先絕袁譚，然後破曹。」【不急攻仇而先攻兄，為計亦左。】袁尚大喜，留審配與陳琳守冀州，使馬延、張顗二將為先鋒，連夜起兵攻打平原。譚知尚兵來近，告急於操。操曰：「吾今番必得冀州矣！」正說間，適許攸自許昌來，聞尚又攻譚，入見操曰：「丞相坐守於此，豈欲待天雷擊殺二袁乎？」【不用震為雷，將用坎為水。】操笑曰：「吾已料定矣。」遂令曹洪先進兵攻鄴，操自引一軍來攻尹楷。兵臨本境，楷引軍來迎。楷出馬，操曰：「許仲康安在？」許褚應聲而出，縱馬直取尹楷。楷措手不及，被許褚一刀斬於馬下。【敘許褚戰功，為後殺許攸伏線。】餘眾奔潰，操盡招降之，【完卻尹楷。】即勒兵取邯鄲。沮鵠進兵來迎。張遼出馬與鵠交鋒。戰不三合，鵠大敗，遼從後追趕。兩馬相離不遠，遼急取弓射之，應弦落馬。操指揮軍馬掩殺，眾皆奔散。【完卻沮鵠。】於是操引大軍前抵冀州。曹洪已近城下。操令三軍繞城築起土山，又暗掘地道以攻之。【前官渡之戰，袁紹用土山地道；今冀州之攻，曹操亦用土山地道。孰知艮為山，坤為地，總不如坎為水也。】審配設計堅守，法令甚嚴。東門守將馮禮，因酒醉有誤巡警，【淳于瓊以酒失事，今馮禮又以酒失事，何袁將之善飲也。】配痛責之。馮禮懷恨，潛地出城降操。操問破城之策，禮曰：「突門內土厚，可掘地道而入。」操便命馮禮引三百壯士，夤夜掘地道而入。

　　卻說審配自馮禮出降之後，每夜親自登城點視軍馬。當夜在突門閣上，望見城外無燈火。配曰：「馮禮必引兵從地道而入也。」急喚精兵運石擊突閘門，門閉，馮禮及三百壯士皆死於土內。操折了這一場，遂罷地道之計，【袁紹掘地道，曹操當之以塹；曹操掘地道，袁兵拒之以閘：前後遙映。】退軍於洹水之上，以候袁尚回兵。袁尚攻平原，聞曹操已破尹楷、沮鵠，大軍圍困冀州，乃掣兵回救。部將馬延曰：「從大路去，曹操必有伏兵。可取小路，從西山出滏水口去劫曹營，必解圍也。」尚從其言，自領大軍先行，令馬延與張顗斷後。早有細作去報曹操。操曰：「彼若從大路上來，吾當避之；若從西山小路而來，一戰可擒也。吾料袁尚必舉火為號，【袁尚之火，不如曹操之水。】令城中接應。吾可分兵擊之。」於是分撥已定。

　　卻說袁尚出滏水界口，東至陽平，屯軍陽平亭，離冀州十七里，一邊靠著滏水。尚令軍士堆積柴薪乾草，至夜焚燒為號。遣主簿李孚扮作曹軍都督，直至城下，大叫：「開門！」審配認得是李孚聲音，放入城中，說：「袁尚已陳兵在陽平亭，等候接應，若城中兵出，亦舉火為號。」配教城中堆草放火，以通音信。【屢用火字，引出下文水來。】孚曰：「城中無糧，可發老弱殘兵並婦人出降；彼必不為備，我即以兵繼百姓之後出攻之。」【爾時冀州百姓，未死於水而先死於兵矣。】配從其論。次日，城上豎起白旗，上寫「冀州百姓投降。」操曰：「此是城中無糧，教老弱百姓出降，後必有兵出也。」【又早猜破。】操教張遼、徐晃各引三千軍來，伏於兩邊。操自乘馬、張麾蓋至城下，果見城門開處，百姓扶老攜幼，手持白旛而出。百姓才出盡，城中兵突出。操教將紅旗一招，【白旗、紅旗，映射成趣。】張遼、徐晃兩路兵齊出亂殺，城中兵只得復回。操自飛馬趕來，到吊橋邊，城中弩箭如雨，射中操盔，險透其頂。【前在下邳城下，射中麾蓋；今在冀州城下，射中頭盔。兩番用水之前，其被射亦復相似。】眾將急救回陣。操更衣換馬，引眾將來攻尚寨。尚自迎敵。時各路軍馬一齊殺至，兩軍混戰，袁尚大敗。尚引敗兵退往西山下寨，令人催取馬延、張顗軍來。不知曹操已使呂曠、呂翔去招安二將；二將隨二呂來降，操亦封為列侯。【敘法甚省筆。】即日進兵攻打西山，先使二呂、馬延、張顗截斷袁尚糧道。【譚、尚相攻，是以袁攻袁；操即用袁氏之將，以截袁氏之糧，亦是以袁攻袁。】尚情知西山守不住，夜走隘口，安營未定，四下火光並起，伏兵齊出，人不及甲，馬不及鞍，尚軍大潰，退走五十里。勢窮力極，只得遣豫州刺史陰夔至操營請降。操佯許之，卻連夜使張遼、徐晃去劫寨，【操於譚之降，則納之；於尚之降，則劫之。又是一樣做法。】尚盡棄印綬、節鉞、衣甲、輜重，望中山而逃。

　　操回軍攻冀州。許攸獻計曰：「何不決漳河之水以淹之？」【前下邳之淹，其計出於曹操之謀士郭嘉；今漳河之決，其計出於袁氏之客許攸，是亦以袁攻袁也。】操然其計，先差軍於城外掘壕塹，周圍四十里。審配在城上見操軍在城外掘塹，卻掘得甚淺。【妙。】配暗笑曰：「此欲決漳河之水以灌城耳。壕深可灌，如此之淺，有何用哉？」遂不為備。當夜曹操添十倍軍士，並力發掘。比及天明，廣深二丈，引漳水灌之，城中水深數尺；【操之掘塹，先淺後深，詭譎可喜。】更兼糧絕，軍士皆餓死。辛毗在城外，用槍挑袁尚印綬衣服，招安城內之人。審配大怒，將辛毗家屬老小八十餘口，就於城上斬之，將頭擲下。辛毗號哭不已。審配之姪審榮，素與辛毗相厚，見辛毗家屬被害，心中懷忿，乃密寫獻門之書，拴於箭上，射下城來。【審配前收捕許攸子姪，今又誅殺辛毗家屬，而不能自禁其姪，可發一歎。】軍士拾獻辛毗，毗將書獻操。操先下令：如入冀州，休得殺害袁氏一門老小；軍民降者免死。次日天明，審榮大開西門，放曹兵入。【前淹下邳，有獻門之未憲、魏續；今淹冀州，有獻門之審榮。前後亦復相似。】辛毗躍馬先入，軍將隨後，殺入冀州。審配在東南城樓上，見操軍已入城中，引數騎下城死戰。正迎徐晃交馬，晃生擒審配，綁出城來。路逢辛毗，毗咬牙切齒，以鞭鞭配首曰：「賊殺才！今日死矣！」配大罵辛毗：「賊徒！引曹操破我冀州，我恨不殺汝也！」徐晃解配見操。操曰：「汝知獻門接我者乎？」配曰：「不知。」操曰：「此汝姪審榮所獻也。」配怒曰：「小兒不行，乃至於此！」【袁氏兄弟相左，審氏叔姪亦相左，俱是骨肉之變。】操曰：「昨孤至城下，何城中弩箭之多耶？」配曰：「恨少！恨少！」【與張遼答濮陽之火語氣相似。】操曰：「卿忠於袁氏，不容不如此。今肯降吾否？」配曰：「不降！不降！」辛毗哭拜於地曰：「家屬八十餘口，盡遭此賊殺害。願丞相戮之，以雪此恨！」配曰：「吾生為袁氏臣，死為袁氏鬼，不似汝輩讒諂阿諛之賊，可速斬我！」【鐘眉：好硬漢。】操教牽出。臨受刑，叱行刑者曰：「吾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乃向北跪，引頸就刃。【審正南緣何正北而死？一笑。】【鐘眉：審正南不可及。】後人有詩歎曰：

　　河北多名士，誰如審正南！命因昏主喪，心與古人參。忠直言無隱，廉能志不貪。臨亡猶北面，降者盡羞慚。

　　審配既死，操憐其忠義，命葬於城北。眾將請曹操入城。操方欲起行，只見刀斧手擁一人至，操視之，乃陳琳也。操謂之曰：「汝前為本初作檄，但罪狀孤可也，何乃辱及祖、父耶？」【陳琳作檄事已隔數卷，至此忽然一提。】琳答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耳。」【以箭自比，以弦比袁紹。箭非自發，乃弦發之也。操若能為琳之弦，琳亦願為操之箭矣。】左右勸操殺之。操憐其才，乃赦之，命為從事。【殺審配極似殺陳宮，赦陳琳極似赦張遼，與淹下邳一篇文字遙遙相對。○曹操頭風虧得陳琳醫治，此時不殺，只算謝醫。】

　　卻說操長子曹丕，字子桓，時年十八歲。丕初生時，有雲氣一片，其色青紫，圓如車蓋，覆於其室，終日不散。有望氣者密謂操曰：「此天子氣也。令嗣貴不可言！」丕八歲能屬文，有逸才，博古通今，善騎射，好擊劍。【百忙中忽入曹丕一小傳，早為後文曹丕稱帝伏線。○敘袁家兒子將完，忽接入曹家兒子事，妙筆。】時操破冀州，丕隨父在軍中，先領隨身軍，徑投袁紹家下馬，拔劍而入。有一將當之曰：「丞相有命，諸人不許入紹府。」丕叱退，提劍入後堂。見兩個婦人相抱而哭，丕向前欲殺之。正是：

　　四世公侯已成夢，一家骨肉又遭殃。

　　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三回　曹丕乘亂納甄氏　郭嘉遺計定遼東

　　【袁尚母劉氏之妒，其酷烈也甚矣。乃城破之後，不能死節，而獻甄氏於曹丕，以圖苟全，又何其無烈性至此乎！可見婦之貞者必不妒，婦之妒者必不貞。呂氏為項羽所得而不死，所以有人彘之刑；飛燕曾事射鳥兒，所以多殺皇嗣；武曌有聚麀之恥，所以弒王后、殺蕭妃：豈非妒婦之明驗哉？

　　袁譚不得娶曹操之女，曹丕反得娶袁紹之婦，是曹操失一婿而得一婦，袁紹失一婦而又失一婦也。曹操之女未嫁而已寡，猶當悼其死婿；袁熙之妻未寡而再嫁，毋乃負其生夫乎！婚可絕，婿可易，曹操不妨舍譚求後婿；婿可續，兒不可續，劉氏亦將認丕為繼兒乎？紹妾毀既死之容，熙妻何不毀欲生之面？為紹妻者，妒及於既死之夫；為熙母者，何不念及於未死之子？總只因兄弟之變，遂引出夫婦之變、母子之變、翁婿之變、姑媳之變。君子讀書至此，蓋深有感於骨肉之間矣。

　　沮授不屈，審配亦不屈。同一不屈也，而沮授則一於事袁，審配則知有袁尚而不知有袁譚，審配不如沮授多矣。許攸降操，王修亦降操。同一降也，而許攸則助曹謀袁，王修則不忍助曹謀袁，王修賢於許攸遠矣。是不可以無辨。

　　殺許攸者，曹操也，非許褚也。許攸數侮曹操，操欲殺攸久矣。欲自殺之，而恐有殺故人、殺功臣之名，特假手於許褚耳。昔顛頡焚僖負羈之家，而重耳殺顛頡以旬於軍；今許褚殺攸而操曾不之罪，故曰非許褚殺之，而曹操殺之也。曹操資許攸之力以得冀州，劉備資法正之力以得西川。而法正恃功而橫，未聞見殺於關、張；許攸恃功而驕，遂乃見殺於許褚。君子以是知劉備之厚而曹操之薄。

　　王修和解二袁之言，是真語、激語、熟語。劉表和解二袁之言，是假語、緩語、冷語。然則劉表不過自解其不發兵之故，而在二袁聽之，則當以表之言為良言也。董卓嘗和解袁紹與公孫瓚矣，曹操嘗和解劉備與呂布矣。仇敵相爭，猶可暫時和解，況兄弟耶？而二袁不能聽，悲夫！

　　曹操有時而仁，有時而暴。免百姓秋租，仁矣；而使百姓敲冰拽船，何其暴也。不殺逃民而縱之，仁矣；又戒令勿為君士所獲，仍不禁軍之殺民，何其暴也。其暴處多是真，其仁處多是假。蓋曹操待冀州之民，與其待袁紹無以異耳。殺其子，奪其婦，取其地，而乃哭其墓；然則其哭也，真為慈悲乎，假為慈悲乎？奸雄之奸，非復常人意量所及。

　　「急之則合，緩之則爭」，此郭嘉所以策冀州者也；其策遼東亦猶是矣。曹操進軍攻北，而譚與尚相和；及其回兵向南，而譚與尚遂相鬥。觀譚之與尚，而熙、尚之與公孫康，豈異此哉！但操之於譚則兩之，於熙、尚與康則一存而一滅之；於冀州則待其亂而我滅之，於遼東則聽其自滅而更不煩我滅之：此則微有不同者爾。】

　　卻說曹丕見二婦人啼哭，拔劍欲斬之。忽見紅光滿目，【為甄氏立皇后伏筆。○曹操有黃星之應，曹丕有青雲紫雲之祥，正與紅光相映成趣。】遂按劍而問曰：「汝何人也？」一婦人告曰：「妾乃袁將軍之妻劉氏也。」丕曰：「此女何人？」劉氏曰：「此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因熙出鎮幽州，甄氏不肯遠行，故留於此。」丕拖此女近前，見披髮垢面。丕以衫袖拭其面而觀之，見甄氏玉肌花貌，有傾國之色。【二語包著一篇《洛神賦》。】遂對劉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願保汝家，汝勿憂慮。」遂按劍坐於堂上。

　　卻說曹操統領眾將入冀州城，將入城門，許攸縱馬近前，以鞭指城門而呼操曰：「阿瞞，汝不得我，安能入此門？」【驕甚，淺甚。】操大笑。【奸甚。】眾將聞言，俱懷不平。【為後許褚殺許攸張本。】操至紹府門下，問曰：「誰曾入此門來？」守將對曰：「世子在內。」操喚出責之。劉氏出拜曰：「非世子不能保全妾家，願就甄氏為世子執箕帚。」【妒婦此時何無烈性？】操教喚出，甄氏拜於前。操視之曰：「真吾兒婦也！」遂令曹丕納之。【本謂袁譚得妻，卻弄出袁熙失妻；本是袁氏欲娶曹氏之女，卻弄出曹氏娶袁氏之婦。奇絕，幻絕。】操既定冀州，親往袁紹墓下設祭，再拜而哭，甚哀。【奸雄身段。】顧謂眾官曰：「昔日吾與本初共起兵時，本初問吾曰：『若事不輯，方面何所可據？』吾問之曰：『足下意欲若何？』本初曰：『吾南據河，北阻燕、代，兼沙漠之眾，南向以爭天下，庶可以濟乎？』吾答曰：『吾任天下之智力，以道禦之，無所不可。』【虎牢關以前之語，卻從此處補出。】此言如昨，而今本初已喪，吾不能不為流涕也！」眾皆嘆息。操以金帛糧米賜紹妻劉氏。【劉氏受賜，不羞愧否？】乃下令曰：「河北居民遭兵革之難，盡免今年租賦。」【此奸雄收拾民心處。】一面寫表申朝，操自領冀州牧。

　　一日許褚走馬入東門，正迎許攸，攸喚褚曰：「汝等無我，安能出入此門乎？」褚怒曰：「吾等千生萬死，身冒血戰，奪得城池，汝安敢誇口？」攸罵曰：「汝等皆匹夫耳，何足道哉！」褚大怒，拔劍殺攸，【攸之當死，不在此時，早在呼阿瞞之時矣。】提頭來見曹操，說「許攸如此無禮，某殺之矣。」操曰：「子遠與吾舊交，故相戲耳，何故殺之？」【此奸雄假話。】深責許褚，令厚葬許攸。【都是奸雄欺人之處。】乃令人遍訪冀州賢士。冀民曰：「騎都尉崔琰，字季珪，清河東武城人也。數曾獻計於袁紹，紹不從，因此託疾在家。」操即召琰為本州別駕從事，【此奸雄收拾士心處。】因謂曰：「昨按本州戶籍，共計三十萬眾，可謂大州。」琰曰：「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二袁兄弟相爭，冀民暴骨原野，丞相不急存問風俗，救其塗炭，而先計校戶籍，豈本州士女所望於明公哉？」【曹操方誇其眾多，崔琰卻惜其匱乏，賢士之名洵不虛傳。】操聞言，改容謝之，待為上賓。

　　操已定冀州，使人探袁譚消息。時譚引兵劫掠甘陵、安平、渤海、河間等處，聞袁尚敗走中山，乃統軍攻之。尚無心戰鬥，徑奔幽州投袁熙。譚盡降其眾，欲復圖冀州。操使人召之，譚不至。操大怒，馳書絕其婚，【呂布與袁氏既絕婚而又送女，曹操與袁氏既許女而又絕婚，前後遙遙相對。】自統大軍征之，直抵平原。譚聞操自統軍來，遣人求救於劉表。表請玄德商議。玄德曰：「今操已破冀州，兵勢正盛，袁氏兄弟不久必為操擒，救之無益；況操常有窺荊、襄之意，我只養兵自守，未可妄動。」表曰：「然則何以謝之？」玄德曰：「可作書與袁氏兄弟，以和解為名，婉詞謝之。」【正敘譚、操相攻，忽夾敘備、表共議，文勢至此又作一頓。】表然其言，先遣人以書遺譚。書略曰：

　　君子違難，不適仇國。日前聞君屈膝降曹，則是忘先人之仇，棄手足之誼，而遺同盟之恥矣。若冀州不弟，當降心相從。待事定之後，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高義耶？【先責其降操，後勸其睦尚。】

　　又與袁尚書曰：

　　青州天性峭急，迷於曲直。君當先除曹操，以卒先公之恨。事定之後，乃計曲直，不亦善乎？若迷而不返，則是韓盧、東郭自困於前，而遺田父之獲也。【先言睦譚之利，後言攻譚之害。○本為袁譚求救，而書並致袁尚，可見善和事人，不止勸一邊也。】

　　譚得表書，知表無發兵之意，又自料不能敵操，遂棄平原，走保南皮。曹操追至南皮，時天氣寒肅，河道盡凍，糧船不能行動。操令本處百姓敲冰拽船，百姓聞令而逃。操大怒，欲捕斬之。【露出奸雄本相。】百姓聞得，乃親往營中投首。操曰：「若不殺汝等，則吾號令不行；若殺汝等，吾又不忍：汝等快往山中藏避，休被我軍士擒獲。」【己則方之，而復使軍士獲之，則曰：殺人者軍士也，非我也。奸雄之極。】百姓皆垂淚而去。

　　袁譚引兵出城，與曹軍相敵。兩陣對圓，操出馬以鞭指譚而罵曰：「吾厚待汝，汝何生異心？」譚曰：「汝犯吾境界，奪吾城池，賴吾妻子，【照應前言，文法趣甚。】反說我有異心！」操大怒，使徐晃出馬。譚使彭安接戰。兩馬相交，不數合，晃斬彭安於馬下。譚軍敗走，退入南皮。操遣軍四面圍住。譚著慌，使辛評見操約降。【此時何不仍與袁尚相和，求救於袁尚耶？】操曰：「袁譚小子，反覆無常，吾難准信。汝弟辛毗，吾已重用，汝亦留此可也。」評曰：「丞相差矣。某聞主貴臣榮，主憂臣辱。某久事袁氏，豈可背之！」【袁譚不與弟合是為私，辛評不與弟合是為公。】操知其不可留，乃遣回。評回見譚，言操不准投降。譚叱曰：「汝弟現事曹操，汝懷二心耶？」評聞言，氣滿填胸，昏絕於地。譚令扶出，須臾而死。【辛評之死，勝辛毗之生。】譚亦悔之。郭圖謂譚曰：「來日盡驅百姓當先，以軍繼其後，與曹操決一死戰。」【不惜百姓者，能惜土地乎？】譚從其言。當夜盡驅南皮百姓，皆執刀槍聽令。次日平明，大開四門，軍在後，驅百姓在前，喊聲大舉，一齊擁出，直抵曹寨。兩軍混戰，自辰至午，勝負未分，殺人遍地。操見未獲全勝，棄馬上山，親自擊鼓。將士見之，奮力向前，譚軍大敗。百姓被殺者無數。【此時北方百姓大是當災。】曹洪奮威突陣，正迎袁譚，舉刀亂砍，譚竟被曹洪殺於陣中。【殺袁譚者，乃是曹操之弟。何曹氏有兄弟，而袁氏無兄弟耶？○曹洪殺袁譚，是叔翁殺姪婿矣。】郭圖見陣大亂，急馳入城中。樂進望見，拈弓搭箭，射下城壕，人馬俱死。【郭圖驅民為兵，宜其死也。】操引兵入南皮，安撫百姓。忽有一彪軍來到，乃袁熙部將焦觸、張南也。操自引軍迎之。二將倒戈卸甲，特來投降。操封為列侯。又黑山賊張燕引軍十萬來降，操封為平北將軍。下令將袁譚首級號令，敢有哭者斬。頭掛北門外。一人布冠衰衣，哭於頭下。左右拿來見操。操問之，乃青州別駕王修也，【王修哭袁譚之首，極似欒布哭彭越之頭。】因諫袁譚被逐，【應前。】今知譚死，故來哭之。操曰：「汝知吾令否？」修曰：「知之。」操曰：「汝不怕死耶？」修曰：「我生受其辟命，亡而不哭，非義也。畏死忘義，何以立世乎！若得收葬譚屍，受戮無恨。」【語從血性中流出，讀之可以作忠。】操曰：「河北義士，何其如此之多也！可惜袁氏不能用；若能用，則吾安敢正眼覷此地哉！」【連前沮授、審配、辛評等，總贊一句。】遂命收葬譚屍，禮修為上賓，以為司金中郎將。因問之曰：「今袁尚已投袁熙，取之當用何策？」修不答。【好王修。】操曰：「忠臣也。」【明於兄弟之義者，必知君臣之分。】問郭嘉，嘉曰：「可使袁氏降將焦觸、張南等自攻之。」操用其言，隨差焦觸、張南、呂曠、呂翔、馬延、張顗各引本部兵，分三路進攻幽州。【數人皆袁氏舊將，正與王修反照。】一面使李典、樂進會合張燕，打并州，攻高幹。【前止策熙、尚，今忽帶補高幹。】

　　且說袁尚、袁熙知曹兵將至，料難迎敵，乃棄城引兵，星夜奔遼西投烏桓去了。幽州刺史烏桓觸聚幽州眾官，歃血為盟，共議背袁向曹之事。烏桓觸先言曰：「吾知曹丞相當世英雄，今往投降，有不遵令者斬！」依次歃血，循至別駕韓珩。珩乃擲劍於地，大呼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主敗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於義缺矣！若北面而降操，吾不為也！」【韓珩自是奇士。】眾皆失色。烏桓觸曰：「夫興大事，當立大義。事之濟否，不待一人。韓珩既有志如此，聽其自便。」推珩而出。【烏桓不殺韓珩，亦是奇士。】烏桓觸乃出城迎接三路軍馬，徑來降操。操大喜，加為鎮北將軍。

　　忽探馬來報：「樂進、李典、張燕攻打并州，高幹守住壺關口，不能下。」【敘事甚省。】操自勒兵前往。三將接著，說幹拒關難過。操集眾將共議破幹之計。荀攸曰：「若破幹，須用詐降計方可。」操然之。喚降將呂曠、呂翔，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方敘韓珩不降，接敘二呂詐降，又與韓珩反照。】呂曠等引軍數十，直抵關下，叫曰：「吾等原係袁氏舊將，不得已而降曹。曹操為人詭譎，薄待吾等。吾今還扶舊主。可疾開關相納。」高幹未信，只教二將自上關說話。二將卸甲棄馬而入，謂幹曰：「曹軍新到，可乘其軍心未定，今夜劫寨。某等願當先。」幹喜從其言，【二呂舍尚而降譚，又舍譚而降曹，今復舍曹而降幹。即使真降，亦當慮其反覆矣。幹乃信而不疑，宜其敗也。】是夜教二呂當先，引萬餘軍前去。將至曹寨，背後喊聲大震，伏兵四起。高幹知是中計，急回壺關城，樂進、李典已奪了關。【敘事又省筆。】高幹奪路走脫，往投單于。操領兵拒住關口，使人追襲高幹。幹到單于界，正迎北番左賢王。幹下馬拜伏於地，言：「曹操吞併疆土，今欲犯王子地面，萬乞救援，同力克復，以保北方。」左賢王曰：「吾與曹操無仇，豈有侵我土地？汝欲使我結怨於曹氏耶！」叱退高幹。【後有公孫康不敢納二袁，此先有左賢王不肯納高幹作引。】幹尋思無路，只得投劉表。行至上洛，被都尉王琰所殺，將頭解送曹操。【後有公孫康送二袁之頭，此先有王琰送高幹之頭作引。】操封琰為列侯。

　　并州既定，【先取青州，次取冀州，又次取幽州，今又定并州，四州於此一結。】操商議西擊烏桓。曹洪等曰：「袁熙、袁尚兵敗將亡，勢窮力盡，遠投沙漠。我今引兵西擊，倘劉備、劉表乘虛襲許都，我救應不及，為禍不淺矣。請回師勿進為上。」【此言二袁投烏桓不足患，而劉備投劉表為足患。】郭嘉曰：「諸公所言錯矣。主公雖威震天下，沙漠之人，恃其邊遠，必不設備。乘其無備，卒然擊之，必可破也。【先說烏桓可擊。】且袁紹與烏桓有恩，而尚與熙兄弟猶存，不可不除。【次說烏桓不可不擊。】劉表坐談之客耳，【先言劉表不足慮。】自知才不足以禦劉備，重任之則恐不能制，輕任之則備不為用。雖虛國遠征，公無憂也。」【次言劉備可慮而不足慮。】操曰：「奉孝之言極是。」遂率大小三軍，車數千輛，望前進發。但見黃沙漠漠，狂風四起，道路崎嶇，人馬難行。【四語抵得一篇《塞上行》。】操有回軍之心，問於郭嘉。嘉此時不伏水土，臥病車上。操泣曰：「因我欲平沙漠，使公遠涉艱辛，以至染病，吾心何安？」嘉曰：「某感丞相大恩，雖死不能報萬一。」操曰：「吾見北地崎嶇，意欲回軍，若何？」嘉曰：「兵貴神速。今千里襲人，輜重多而難以趨利，不如輕兵兼道以出，掩其不備。但須得識徑路者為引導耳。」【病人能作如此壯健語，毋怪今之壯健人反奄奄如作病中語也。】遂留郭嘉於易州養病，求嚮導官以引路。人薦袁紹舊將田疇深知此境，操召而問之，疇曰：「此道秋夏間有水，淺不通車馬，深不載舟楫，最難行動。不如回軍，從盧龍口越白檀之險，出空虛之地，前近柳城，掩其不備，冒頓可一戰而擒也。」【地勢如在指掌。】操從其言，封田疇為靖北將軍，作嚮導官，為前驅。張遼為次，操自押後，倍道輕騎而進。田疇引張遼前至白狼山，正遇袁熙、袁尚會合冒頓等數萬騎前來。張遼飛報曹操。操自勒馬登高望之，見冒頓兵無隊伍，參差不整。操謂張遼曰：「敵兵不整，便可擊之。」乃以麾授遼。遼引許褚、于禁、徐晃分四路下山，奮力急攻，冒頓大亂。遼拍馬斬冒頓於馬下，餘眾皆降。袁熙、袁尚引數千騎投遼東去了。

　　操收軍入柳城，封田疇為柳亭侯，以守柳城。疇涕泣曰：「某負義逃竄之人耳，蒙厚恩全活，為幸多矣；豈可賣盧龍之寨以邀賞祿哉！死不敢受侯爵。」【田疇為操設謀，雖不及王修之不答；而不受侯爵，則高於呂曠等多矣。】操義之，乃拜疇為議郎。操撫慰單于人等，收得駿馬萬匹，即日回兵。時天氣寒且旱，二百里無水，軍又乏糧，殺馬為食，鑿地三四十丈方得水。【回想決漳河、通白溝之時，何水之多；而今何水之少也。濕則極濕，幹則極幹，前後映射成趣。】操回至易州，重賞先曾諫者，因謂眾將曰：「孤前者乘危遠征，僥倖成功。雖得勝，天所佑也，不可以為法。諸君之諫，乃萬安之計，是以相賞。後勿難言。」【與袁紹之殺田豐，真天壤之隔。】操到易州時，郭嘉已死數日，停柩在公廨。操往祭之，大哭曰：「奉孝死，乃天喪吾也！」回顧眾官曰：「諸君年齒，皆孤等輩，惟奉孝最少，吾欲託以後事。不期中年夭折，使吾心腸崩裂矣！」【前哭袁紹是假哭，後哭郭嘉是真哭。】嘉之左右，將嘉臨死所封之書呈上，曰：「郭公臨亡，親筆書此，囑曰：『丞相若從書中所言，遼東事定矣。』」【先微露一句，卻不敘明，妙。】操拆書視之，點頭嗟歎。諸人皆不知其意。【此處更不說明，妙甚。】次日，夏侯惇引眾人稟曰：「遼東太守公孫康久不賓服。【此處諸將口中點出，妙甚。】今袁熙、袁尚又往投之，必為後患。不如乘其未動，速往征之，遼東可得也。」操笑曰：「不煩諸公虎威。數日之後，公孫康自送二袁之首至矣。」【奇語，疑惑煞人。】諸將皆不肯信。【不獨當時諸將不肯信，即今讀者亦不可信。】

　　卻說袁熙、袁尚引數千騎奔遼東。遼東太守公孫康，本襄平人，武威將軍公孫度之子也。當日知袁熙、袁尚來投，遂聚本部屬官商議此事。公孫恭曰：「袁紹在日，嘗有吞遼東之心。今袁熙，袁尚兵敗將亡，無處依棲，來此相投，是鳩奪鵲巢之意也。若容納之，後必相圖。不如賺入城中殺之，獻頭與曹公，曹公必重待我。」【所言亦大是，然使公孫康此時即聽其言，又不足為奇。】康曰：「只怕曹操引兵下遼東，又不如納二袁使為我助。」【有此一折，方見郭嘉遺計之為奇。】恭曰：「可使人探聽。如曹兵來攻，則留二袁；如其不動，則殺二袁，送與曹公。」【皆在郭嘉料中。】康從之，使人去探消息。

　　卻說袁熙、袁尚至遼東，二人密議曰：「遼東軍兵數萬騎，足可與曹操爭衡。今暫投之，後當殺公孫康而奪其地，養成氣力而抗中原，可復河北也。」【不出公孫恭之料。】商議已定，乃入見公孫康。康留於館驛，只推有病，不即相見。不一日，細作回報：「曹公兵屯易州，並無下遼東之意。」公孫康大喜，乃先伏刀斧手於壁衣中，使二袁入。【皆在郭嘉料中。】相見禮畢，命坐。時天氣嚴寒，尚見床榻上無裀褥，謂康曰：「願鋪坐席。」康瞋目言曰：「汝二人之頭，將行萬里，何席之有！」【寫得突兀驚人。】尚大驚。康叱曰：「左右何不下手！」刀斧手擁出，就坐席上砍下二人之頭，用木匣盛貯，使人送到易州來見曹操。【皆在郭嘉料中。】時操在易州，按兵不動。夏侯惇、張遼入稟曰：「如不下遼東，可回許都。恐劉表生心。」操曰：「待二袁首級至，即便回兵。」【便不說明緣故，正不知葫蘆裡賣甚藥。】眾皆暗笑。忽報遼東公孫康遣人送袁熙、袁尚首級至，眾皆大驚。使者呈上書信，操大笑曰：「不出奉孝之料！」重賞來使，封公孫康為襄平侯、左將軍。眾官問曰：「何為不出奉孝之所料？」操遂出郭嘉書以示之。【一路隱隱躍躍，至此方出書相示，文勢絕妙。】書略曰：

　　今聞袁熙、袁尚往投遼東，明公切不可加兵。公孫康久畏袁氏吞併，二袁往投必疑。若以兵擊之，必並力迎敵，急不可下；若緩之，公孫康、袁氏必自相圖：其勢然也。【郭嘉遺書在眾人眼中看出，妙。】

　　眾皆踴躍稱善。操引眾官復設祭於郭嘉靈前。亡年三十八歲，從征十有一年，多立奇勳。【此處又補郭嘉行狀。】後人有詩贊曰：

　　天生郭奉孝，豪傑冠群英。腹內藏經史，胸中隱甲兵。運謀如范蠡，決策似陳平。可惜身先喪，中原梁棟傾。

　　操領兵還冀州，使人先扶郭嘉靈柩於許都安葬。

　　程昱等請曰：「北方既定，今還許都，可早建下江南之策。」操笑曰：「吾有此志久矣！諸君所言，正合吾意。」【早為後文赤壁鏖兵伏線。】是夜宿於冀州城東角樓上，憑欄仰觀天文。【將敘地下金光，先敘天上星文。】時荀攸在側，操指曰：「南方旺氣依然，恐未可圖也。」【又為後文赤壁兵敗伏線。】攸曰：「以丞相天威，何所不服？」正看間，忽見一道金光，從地而起。攸曰：「此必有寶於地下」。操下樓令人隨光掘之。正是：

　　星文方向南中指，金寶旋從北地生。

　　不知所得何物，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四回　蔡夫人隔屏聽密語　劉皇叔躍馬過檀溪

　　【管仲之有三歸，或雲是台，或雲是女。以今度之，意者管仲喜得三歸之女，而即以此名其台，未可知也。然則是台亦是女，非有兩三歸也。若銅雀之二橋則不然：曹植所欲建者，玉龍、金鳳所接之二橋；曹操所欲得者，乃孫策、周瑜所娶之二喬。橋之與喬，則有辨矣。

　　此回以雀始，以馬終。有曹操得雀，卻遠引舜母夢雀；有舜母夢雀，卻便有禪母夢斗。又因銅雀生出金鳳，又因金鳳生出玉龍。前有鳳與龍，後有鶴與馬。將有的盧之躍，先有白鶴之鳴。至於張武喪馬、趙雲奪馬、劉備送馬、劉表還馬、蒯越相馬、伊籍諫馬，種種波瀾，無不層折入妙，此文中佳境。

　　前回百忙中忽敘曹丕生時之異，此回百忙中忽敘劉禪生時之祥，皆為後日稱帝張本也。然敘曹丕於入冀州之時，是追敘已往；此敘劉禪於屯新野之日，是現敘目前，又是一樣筆敘法。

　　袁紹昵後妻，劉表亦昵後妻；袁紹愛幼子，劉表亦愛幼子；袁紹優柔不斷，劉表亦優柔不斷；二人性情何其相似至於如此之甚也！一則以家世自矜，大而無當；一則以虛名自愛，文而無用：雖冑美三公，名高八俊，亦何益哉！然劉表亦有過於袁紹者：紹以逢紀之譖而殺田豐，表不以蔡瑁之譖而殺玄德；畢竟聲望中人，猶較勝於閥閱中人。

　　曹操攻冀州之時，備不勸表襲許都；至操擊烏桓之時，備乃勸表襲許都：其故何也？從冀州回救許都也近，近則不可襲；從烏桓回救許都也遠，遠則可襲：勢不同也。且有不救袁譚以示怯於前，操必輕表而不設備；乘其不備而襲之，此所謂始如處女，後若脫兔，真兵家之妙算也。劉表不用備言，失此機會，可勝歎哉！

　　蔡夫人從屏風後竊聽，大是怕人，玄德襄陽赴會，幾乎喪命，皆此一聽所致。不獨景升害怕，玄德亦當害怕；不獨玄德害怕，即讀者至此亦為之寒心咋舌也。今日懼內之家，多有此風。凡賓客至堂中敘話者，切宜仔細，不可妄言，恐驚動屏風後竊聽之人，不是耍處。

　　天下怕老婆之人，未有不緣於愛老婆者也。愛極生怕，怕則不敢，愛則不忍。不忍與不敢之心合，而於是妻之旨不可違，妻之鋒不可犯，而妻黨之權遂牢固而不可破矣。雖然，今天下豈少劉景升哉！笑景升者復為景升，吾正恐景升笑人耳。

　　光武過滹沱之馬，安行水上；昭烈過檀溪之馬，幾陷水中。李世民過澗之馬，卻有三跪；劉玄德過溪之馬，只是一躍。金太祖混同江之馬，按轡而行；劉先主檀溪之馬，超越而過。宋高宗渡江之馬，死馬當活馬騎；漢昭烈過溪之馬，劣馬作神馬用。讀書至此，真千古奇觀。

　　范增欲殺沛公，而項羽不忍；蔡瑁欲殺玄德，而劉表不忍。然鴻門之宴，項羽在，故范增不能為政；襄陽之宴，劉表不在，則蔡瑁為政：由此言之，襄陽一會，其更險於鴻門哉！】

　　卻說曹操於金光處掘出一銅雀，間荀攸曰：「此何兆也？」攸曰：「昔舜母夢玉雀入懷而生舜；今得銅雀，亦吉祥之兆也。」【後曹丕欲學舜之禪堯，於此先伏一筆。】操大喜，遂命作高臺以慶之。乃即日破土斷木，燒瓦磨磚，築銅雀台於漳河之上。約計一年而工畢。【大兵之後，又興大役，愛民者如是乎？】少子曹植進曰：「若建層台，必立三座：中間高者，名為銅雀；左邊一座，名為玉龍；右邊一座，名為金鳳。又生出玉龍、金鳳以配銅雀，更覺分外生色。更作兩條飛橋，橫空而上，乃為壯觀。」【此所雲二橋，乃「橋」也，非「喬」也。】操曰：「吾兒所言甚善。他日台成，足可娛吾老矣！」【為後大宴銅雀台及臨終時遺命伏線。】原來曹操有五子，惟植性敏慧，善文章，【為後七步成章伏線。】曹操平日最愛之。【前文敘袁紹愛少子，後文敘劉表愛少子，此又敘曹操愛少子，正與前後相映像。】於是留曹植與曹丕在鄴郡造台，使張燕守北寨。操將所得袁紹之兵共五六十萬，班師回許都，大封功臣。又表贈郭嘉為貞侯，養其子炎於府中。【以上了卻北方事，以下專敘南方事。】復聚眾謀士商議，欲南征劉表。荀彧曰：「大軍方北征而回，未可復動。且待半年，養精蓄銳，劉表、孫權，可一鼓而下也。」【帶說孫權，早為後文伏線。】操從之，遂分兵屯田，以候調用。

　　卻說玄德自到荊州，劉表待之甚厚。一日，正相聚飲酒，忽報降將張武、陳孫在江夏擄掠人民，共謀造反。表驚曰：「二賊又反，為禍不小！」玄德曰：「不須兄長憂慮，備親往討之。」表大喜，即點三萬軍與玄德前去。玄德領命即行，不一日來到江夏。張武、陳孫引兵來迎。玄德與關、張、趙雲出馬在門旗下，望見張武所騎之馬，極其雄駿。玄德曰：「此必千里馬也。」【曹操喜得死雀，劉備卻愛活馬。】言未畢，趙雲挺槍而出，徑沖彼陣。張武縱馬來迎，不三合，被趙雲一槍刺落馬下，隨手扯住轡頭，牽馬回陣。【子龍湊趣。】陳孫見了，隨趕來奪。張飛大喝一聲，挺矛直出，將陳孫刺死。眾皆潰散。玄德招安餘黨，平復江夏諸縣，班師而回。【此段事為得馬而敘，為檀溪張本。○此番為得馬而敘，而奪馬殺將，偏用子龍、翼德，不用騎赤兔馬之人，是其用筆閑處幻處。】表出郭迎接入城，設宴慶功。酒至半酣，表曰：「吾弟如此雄才，荊州有倚賴也。但憂南越不時來寇，張魯、孫權皆足慮也。」【但慮南越、張魯、孫權，而獨不慮及曹操，可謂知近不知遠矣。】玄德曰：「弟有三將，足可委用：使張飛巡南越之境；雲長拒固子城以鎮張魯，趙雲拒三江以當孫權。何足慮哉！」【玄德所慮只在曹操耳。】表喜，欲從其言。蔡瑁告其姊蔡夫人曰：【不告姊丈而告其姊，其姊之為姊可知，而姊丈之為姊丈亦可知矣。】「劉備遣三將居外，而自居荊州，久必為患。」蔡夫人乃夜對劉表曰：【夜對妙，譖得其時矣。】「我聞荊州人多與劉備往來，不可不防之。今容其居住城中，無益，不若遣使他往。」表曰：「玄德仁人也。」蔡氏曰：「只恐他人不似汝心。」【呼夫曰汝，夫人之尊如此。】表沉吟不答。【此時不即遣玄德，又作一頓，是劉表緩處，是文字曲處。】

　　次日出城，見玄德所乘之馬極駿，問之，知是張武之馬。表稱讚不已，玄德遂將此馬送與劉表。【劉備贊馬，趙雲湊趣奪來；劉表贊馬，玄德又湊趣送去。】表大喜，騎回城中。蒯越見而問之。表曰：「此玄德所送也。」越曰：「昔先兄蒯良，【蒯良之死，只在蒯越口中帶出。】最善相馬，越亦頗曉。此馬眼下有淚槽，額邊生白點，名為『的盧』，騎則妨主。張武為此馬而亡，主公不可乘之。」【若雲亡張武者是的盧，則亡呂布者豈赤兔馬耶？恐馬不任咎也。】表聽其言。次日請玄德飲宴，因言曰：「昨承惠良馬，深感厚意。但賢弟不時征進，可以用之。敬當送還。」玄德起謝。表又曰：「賢弟久居此間，恐廢武事。襄陽屬邑新野縣，頗有錢糧。弟可引本部軍馬於本縣屯紮，何如？」【數語已在前沉吟不語時算定矣。】玄德領諾。次日謝別劉表，引本部軍馬徑往新野。【從荊州移屯新野，與前從徐州移屯小沛，同一局面。】方出城門，只見一人在馬前長揖曰：「公所騎馬，不可乘也。」玄德視之，乃荊州幕賓伊籍，字機伯，山陽人也。玄德忙下馬問之，籍曰：「昨聞蒯異度對劉荊州云：『此馬名的盧，乘則妨主。』因此還公。公豈可復乘之？」【蒯越學蒯良之相馬以告劉表，伊籍又述蒯越之相馬以告玄德。只一馬耳，卻生出無數曲折。】玄德曰：「深感先生見愛。但凡人死生有命，豈馬所能妨哉！」【劉表懼怕，玄德不懼怕，即此可見兩人高下。】籍服其高見，自此常與玄德往來。【為後伊籍兩番救玄德伏線。】

　　玄德自到新野，軍民皆喜，政治一新。建安十二年春，甘夫人生劉禪。是夜有白鶴一隻，飛來縣衙屋上，【雀從地出，鶴從天來，前後閑閑映射。】高鳴四十餘聲，望西飛去。【應後劉禪稱帝西川四十餘年。】臨分娩時，異香滿室。甘夫人嘗夜夢仰吞北斗，因而懷孕，故乳名阿斗。【前見黃星，此夢北斗，又閑閑映射。○忙中忽夾敘阿斗降生事，卻又並非閒筆。】此時曹操正統兵北征。玄德乃往荊州，說劉表曰：「今曹操悉兵北征，許昌空虛，若以荊襄之眾，乘間襲之，大事可就也。」【讀前回曹操北征烏桓之時，深怪劉備在荊州何處睡著；今觀此處，方知英雄謀略。】表曰：「吾坐據九州足矣，豈可別圖？」【不出前回郭嘉所料。】玄德默然。表邀入後堂飲酒。酒至半酣，表忽然長嘆，玄德曰：「兄長何故長嘆？」表曰：「吾有心事，未易明言。」【此時不即說出緣故，是劉表緩處，是文字曲處。】玄德再欲問時，蔡夫人出立屏後，劉表乃垂頭不語。【寫盡悍婦妨察之嚴，暗夫畏忌之狀。○先寫蔡夫人此番竊聽，卻無所聞，妙甚。】須臾席散，玄德自歸新野。至是年冬，聞曹操自柳城回，玄德甚歎表之不用其言。

　　忽一日，劉表遣使至，請玄德赴荊州相會。玄德隨使而往，劉表接著，敘禮畢，請入後堂飲宴，因謂玄德曰：「近聞曹操提兵回許都，勢日強盛，必有吞併荊、襄之心。昔日悔不聽賢弟之言，失此好機會。」【九州鐵鑄不成此一大錯。】玄德曰：「今天下分裂，干戈日起，機會豈有盡乎？若能應之於後，未足為恨也。」【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表曰：「吾弟之言甚當。」相與對飲。酒酣，表忽潸然淚下。【前止長嘆，此寫下淚，文勢紆徐有致。】玄德問其故，表曰：「吾有心事，前者欲訴與賢弟，未得其便。」玄德曰：「兄長有何難決之事？倘有用弟之處，弟雖死不辭。」表曰：「前妻陳氏所生長子琦，為人雖賢，而柔懦不足立事；後妻蔡氏所生少子琮，頗聰明。【此在劉表口敘出，省筆。】吾欲廢長立幼，恐礙於禮法；欲立長子，爭奈蔡氏族中皆掌軍務，後必生亂：因此委決不下。」【前不說明，此方說出，文勢紆徐有致。○既愛少子，又憐長子；既愛長子，又畏蔡氏；活畫一沒主意無決斷人。】玄德曰：「自古廢長立幼，取亂之道。若憂蔡氏權重，可徐徐削之，不可溺愛而立少子也。」【自是正論。】表默然。原來蔡夫人素疑玄德，凡遇玄德與表敘論，必來竊聽。【前既先寫蔡夫人出立屏後，此處所敘便不突然。】是時正在屏風後，聞玄德此言，心甚恨之。【後文孔明不對劉琦之問，直至登樓去梯，而後言者，正恐此屬垣之有耳也。】玄德自知語失，遂起身如廁。因見己身髀肉復生，亦不覺潸然流涕。【劉表下淚是兒女態，玄德下淚是英雄氣。】少頃復入席。表見玄德有淚容，怪問之。玄德長嘆曰：「備往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散；今久不騎，髀裡肉生。日月磋跎，老將至矣，而功業不建，是以悲耳！」【劉表為家庭繫情，玄德為天下發憤。】表曰：「吾聞賢弟在許昌，與曹操青梅煮酒，共論英雄，賢弟盡舉當世名士，操皆不許，而獨曰：『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青梅煮酒事已隔數回，忽於此處一提。】以曹操之權力，猶不敢居吾弟之先，何慮功業不建乎？」玄德乘著酒興，失口答曰：「備若有基本，天下碌碌之輩，誠不足慮也。」【前於曹操面前，假作愚人身分；今在劉表面前，卻露出英雄本色。】表聞言默然。玄德自知語失，託醉而起，歸館舍安歇。【前寫玄德默然，後寫劉表默然；前寫劉表長嘆，後寫玄德長嘆；前寫劉表下淚，後寫玄德下淚；前雲玄德自知失語，起身如廁，後又云玄德自知失語，託醉而起：皆故意作此兩兩相對之筆，閑甚，妙甚。】後人有詩贊玄德曰：

　　曹公屈指從頭數，天下英雄獨使君。髀肉復生猶感嘆，爭教寰字不三分？

　　卻說劉表聞玄德語，口雖不言，心懷不足，別了玄德，退入內宅。蔡夫人曰：「適間我於屏後聽得玄德之言，甚輕覷人，足見其有吞併荊州之意。今若不除，必為後患。」【屏後所聞，著怒只在前語；今激劉表，卻只說他後語。婦人狡猾。】表不答，但搖頭而已。【活畫劉表。】蔡氏乃密召蔡瑁入，商議此事。瑁曰：「請先就館舍殺之，然後告知主公。」【讀至此，為玄德捏一把汗。】蔡氏然其言。瑁出，便連夜點軍。【蔡瑁不奉劉表之命，便欲點軍殺玄德，想見蔡瑁之橫，蔡夫人之專，而劉表之弱。】

　　卻說玄德在館舍中秉燭而坐，三更之後，方欲就寢，忽一人叩門而入，視之乃伊籍也。【來得閃忽。】原來伊籍探知蔡瑁欲害玄德，特夤夜來報。【此伊籍第一番救玄德。】當下伊籍將蔡瑁之謀，報知玄德，催促玄德速速起身。玄德曰：「未辭景升，如何便去？」籍曰：「公若辭，必遭蔡瑁之害矣。」玄德乃謝別伊籍，急喚從者，一齊上馬，不待天明，星夜奔回新野。比及蔡瑁領軍到館舍時，玄德已去遠矣。瑁悔恨無及，乃寫詩一首於壁間，【幻想。】徑入見表曰：「劉備有反叛之意，題反詩於壁上，不辭而去矣。」【玄德諫劉表是幾句真話，蔡瑁陷玄德是一首假詩。】表不信，親詣館舍觀之，果有詩四句。詩曰：

　　數年徒守困，空對舊山川。龍豈池中物，乘雷欲上天！【龍躍池中，正應馬躍溪中。假詩之句，已預為之讖矣。】

　　劉表見詩大怒，拔劍言曰：「誓殺此無義之徒！」行數步，猛省曰：「吾與玄德相處許多時，不曾見他作詩。此必外人離間之計也。」遂回步入館舍，用劍尖削去此詩，棄劍上馬。【忽而大怒，忽而猛省，忽而拔劍，忽而棄劍，如潮起潮落，是劉表好處，是文字曲處。】蔡瑁請曰：「軍士已點齊，可就往新野擒劉備。」表曰：「未可造次，容徐圖之。」【既識破假詩，不即說明，乃作此葫蘆提語，是劉表緩處，是文字曲處。】蔡瑁見表持疑不決，乃暗與蔡夫人商議，即日大會眾官於襄陽，就彼處謀之。次日，瑁稟表曰：「近年豐熟，合聚眾官於襄陽，以示撫勸之意。請主公一行。」表曰：「吾近日氣疾作，實不能行。可令二子為主待客。」瑁曰：「公子年幼，恐失於禮節。」表曰：「可往新野請玄德待客。」【請玄德赴會，不用蔡瑁說，卻用劉表說。妙甚。】瑁暗喜正中其計，便差人請玄德赴襄陽。

　　卻說玄德奔回新野，自知失言取禍，未對眾人言之。忽使者至，請赴襄陽。孫乾曰：「昨見主公匆匆而回，意甚不樂，愚意度之，在荊州必有事故。今忽請赴會，不可輕往。」【一個說不該去。】玄德方將前項事訴與諸人。【歸時不說，至此方說，曲甚。】雲長曰：「兄自疑心語失。劉荊州並無嗔責之意。外人之言，未可輕信。襄陽離此不遠，若不去，則荊州反生疑矣。」【一個說不該不去。】玄德曰：「雲長之言是也。」張飛曰：「筵無好筵，會無好會，不如不去。」【又一個說不該去。】趙雲曰：「某將馬步軍三百人同往，可保主公無事矣。」【一個願領兵隨去。】玄德曰：「如此甚好。」遂與趙雲即日赴襄陽。

　　蔡瑁出郭迎接，意甚謙謹。【寫蔡瑁之詐。】隨後劉琦、劉琮二子，引一班文武官僚出迎。玄德見二公子俱在，並不疑忌。是日請玄德於館舍暫歇。趙雲引三百軍圍繞保護。雲披甲掛劍，行坐不離左右。【寫趙雲之忠。】劉琦告玄德曰：「父親氣疾作，不能行動，特請叔父待客，撫勸各處守收之官。」玄德曰：「吾本不敢當此，既有兄命，不敢不從。」次日，人報九郡四十二州官員俱已到齊。蔡瑁預請蒯越計議曰：「劉備世之梟雄，久留於此，後必為害，可就今日除之。」越曰：「恐失士民之望。」瑁曰：「吾已密領劉荊州言語在此。」【蔡瑁欺劉表既用假詩，欺蒯越又傳假命。】越曰：「既如此，可預作準備。」瑁曰：「東門峴山大路，已使吾弟蔡和引軍把守；南門外已使蔡中守把；北門外已使蔡勳守把。【三蔡伏兵只在蔡瑁口中敘出，最省筆。】只有西門不必守把，前有檀溪阻隔，雖有數萬之眾，不易過也。」【先說得如此之險，方見後文脫難之奇。】越曰：「吾見趙雲行坐不離玄德，恐難下手。」瑁曰：「吾伏五百軍在城內準備。」越曰：「可使文聘、王威二人另設一席於外廳，以待武將。先請住趙雲，然後可行事。」【與張繡欲謀曹操，先使人灌醉典韋，同一方法。】瑁從其言。當日殺牛宰馬，大張筵席。玄德乘的盧馬至州衙，命牽入後園拴繫。【此處寫馬、寫後園，極似閒筆，卻俱暗為後文伏線。妙。】眾官皆至堂中。玄德主席，二公子兩邊分坐，其餘各依次而坐。趙雲帶劍立於玄德之側。文聘、王威入請趙雲赴席。雲推辭不去，【極寫趙雲精細。】玄德令雲就席，雲勉強應命而出。蔡瑁在外收拾得鐵桶相似，將玄德帶來三百軍，都遣歸館舍，只待半酣號起下手。【讀至此，又為玄德捏一把汗。】酒至三巡，伊籍起把盞，至玄德前，以目視玄德，低聲謂曰：「請更衣。」玄德會意，即起如廁。伊籍把盞畢，疾入後園，接著玄德，附耳報曰：「蔡瑁設計害君，城外東、南、北三處，皆有軍馬守把，惟西門可走，公宜速逃！」【此伊籍第二番救玄德，寫得又閃忽，又精微。】玄德大驚，急解的盧馬，開後園門牽出，飛身上馬，不顧從者，匹馬望西門而走。門吏問之，玄德不答，加鞭而出。門吏當之不住，飛報蔡瑁。瑁即上馬，引五百軍隨後追趕。【前雲伏兵五百在城，正為此句伏線。】

　　卻說玄德撞出西門，行無數里，前有大溪攔住去路。【讀至此，又為玄德捏一把汗。】那檀溪闊數丈，水通湘江，其波甚緊。【極言其險，愈見後文脫難之奇。】玄德到溪邊，見不可渡，勒馬再回。【若此時便寫躍馬，則無步驟矣。勒馬再回，情勢逼真。】遙望城西，塵頭大起，追兵將至。玄德曰：「今番死矣！」遂回馬到溪邊。回頭看時，追兵近矣，【急極矣，險極矣。】玄德著慌，縱馬下溪。【縱馬下溪，是慌極舉動，情勢是逼真。】行不數步，馬前蹄忽陷，浸濕衣袍。【不便寫躍馬，偏有此一折。愈出愈奇，愈險愈妙。】玄德乃加鞭大呼曰：「的盧，的盧！今日妨吾！」【急到沒去處，險到沒去處，讀者以為必無生路矣。下文忽然死裡逃生，真乃出人意表。】言畢，那馬忽從水中湧身而起，一躍三丈，飛上西岸。玄德如從雲霧中起。【文不險不奇，事不急不快。急絕險絕之際，忽翻出奇絕快絕之事，可驚可喜。】後來蘇學士有古風一篇，單詠躍馬檀溪事。詩曰：

　　老去花殘春日暮，宦游偶至檀溪路；停驂遙望獨徘徊，眼前零落飄紅絮。暗想咸陽火德衰，龍爭虎鬥交相持。襄陽會上王孫飲，坐中玄德身將危。逃生獨出西門道，背後追兵復將到。一川煙水是檀溪，急叱征騎往前跳。馬蹄踏碎青玻璃，天風響處金鞭揮。耳畔但聞千騎走，波中忽見雙龍飛。西川獨霸真英主，坐下龍駒兩相遇。檀溪溪水自東流，龍駒英主今何處？臨流三歎心欲酸，斜陽寂寂照空山。三分鼎足渾如夢，蹤跡空留在世間。

　　玄德躍過溪西，顧望東岸，蔡瑁已引軍趕到溪邊，大叫：「使君何故逃席而去？」【本是逃死，乃云逃席。】玄德曰：「吾與汝無仇，何故欲相害？」瑁曰：「吾並無此心。使君休聽人言！」玄德見瑁手將拈弓取箭，乃急撥馬望西南而去。【寫蔡瑁尚有餘勢，玄德尚有餘慌。】瑁謂左右曰：「是何神助也？」【不特蔡瑁吃驚，即讀者至今猶未信。】方欲收軍回城，只見西門內趙雲引三百軍趕來。【前頻寫趙雲隨身保護，讀者以為玄德全仗此人矣。不謂報信者乃伊籍，躍溪者乃的盧，趙雲竟未及相助。今玄德已去，蔡瑁將歸，而趙雲忽然劈面趕來，讀者又疑後文趙雲必殺蔡瑁也。】正是：

　　躍去龍駒能救主，追來虎將欲誅仇。

　　未知蔡瑁性命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五回　玄德南漳逢隱淪　單福新野遇英主

　　【此回為玄德訪孔明，孔明見玄德作一引子耳。將有南陽諸葛廬，先有南漳水鏡莊以引之；將有孔明為軍師，先有單福為軍師以引之。不特此也，前回有玉龍金鳳，此回乃有伏龍鳳雛；前回有一雀一馬，此回乃有一鳳一龍：是前回又為此回作引也。究竟一鳳一龍未曾明指其為誰，不但水鏡不肯說龍鳳姓名，即單福亦不肯自道其真姓名。龐統二子，在童子口中輕輕逗出，而玄德卻不知此人之即為鳳雛；元直二字，在水鏡夜間輕輕逗出，而玄德卻不知此人之即為單福。隱隱躍躍，如簾內美人，不露全身，只露半面，令人心神恍惚，猜測不定。至於諸葛亮三字，通篇更不一露，又如隔牆聞環佩聲，並半面亦不得見。純用虛筆，真絕世妙文。

　　趙雲在襄陽城外，檀溪水邊，接連幾個轉身，不見玄德，可謂急矣。若使翼德處此，必殺蔡瑁；若使雲長處此，縱不殺蔡瑁，必要拿住蔡瑁，要在他身上尋還我兄：安肯將蔡瑁輕輕放過，卻自尋到新野，又尋到南漳乎？三人忠勇一般，而子龍為人又精細而極安頓，一人有一人性格，各各不同，寫來真是好看。

　　前玄德以髀肉復生而悲，何其壯也；今至南漳，道中見牧童吹笛而來，乃有吾不如也之歎，頓使英雄氣盡。蓋馬蹄甚危，牛背甚穩；長鞭甚急，短笛甚閑。碌碌半生，征鞍勞苦，豈若散發林間，行吟澤畔，為足逍遙而適志耶！非但玄德不如，即效死之龐統，盡瘁之孔明，皆不如也。水鏡先生寧老於南漳而不出，有以夫！

　　玄德於波翻浪滾之後，忽聞童子吹笛，先生鼓琴；於電走風馳之後，忽見石案香清，松軒茶熟；正在心驚膽戰，俄而氣定神閒。真如過弱水而訪蓬萊，脫苦海而游閬苑，恍疑身在神仙境界矣。至於夜半聽水鏡與元直共語，仿佛王積薪聽婦姑弈棋，雖極分明，卻費揣度，可聞而不可知，可聽而不可見，尤神妙之至。

　　水鏡述襄陽童謠曰：「泥中蟠龍向天飛」，是以玄德比龍也；前蔡瑁捏造玄德反詩曰「龍豈池中物」，亦以玄德比龍也；蘇子瞻檀溪古風一篇，有「波中忽見雙龍飛」之句，是又謂真主一龍，駿馬亦一龍也。然人但知如龍之主，自有如龍之馬以救之；不知如龍之主，不可無如龍之士以佐之。泥中龍、池中龍、波中龍，凡寫無數龍字，總只為引起伏龍一人而已。

　　水鏡之薦伏龍、鳳雛，不肯明指其人，是薦而猶未薦也；然不便說出，正深於薦者也。何也？其人鄭重，而言之不甚鄭重，則聽者不知其為鄭重矣；唯鄭重言之，使知其人之重，說且不可輕說，見又不可輕見，用又何可輕用耶？此三顧之勤所以不敢後，而百里之任所以不敢辱也。

　　袁紹之信逢紀，不知其惡也；其殺田豐，囚沮授，不知其善也。若劉表既知玄德之賢而不能用，既知蔡瑁之惡而不能去，是好賢不如《緇衣》，與不知賢者等；惡惡不如《巷伯》，與不知惡者等耳。元直之辭之也，宜哉！

　　觀玄德遇元直一段文字，何其紆徐而曲折也。在水鏡莊上，彼此各不相見。水鏡與元直語，並不出說玄德；明日與玄德語，並不說出元直。及玄德歸新野，元直亦更不造謁；直待市上行歌，馬前邂逅，然後邀入縣衙。讀者至此，以為此時方得遇合矣，而不知其猶未即合也，又借相馬作一波瀾。一則將欲事之，乃先試之；一則將欲用之，忽欲拒之：迨說明相試之故，然後彼此歡洽。可見人之輕率徑遂者，必非妙人；文之輕率徑遂者，必非妙文。今人作稗官，每到兩人相合處，便急欲其就，唯恐其不就，有如此之紆徐曲折者乎？故讀稗官，愈思《三國》一書之妙也。】

　　卻說蔡瑁方欲回城，趙雲引軍趕出城來。原來趙雲正飲酒間，忽見人馬動，急入內觀之，席上不見了玄德。【前先敘蔡瑁路上見趙雲，此方補敘趙雲席上不見玄德，敘事妙品。】雲大驚，出投館舍，聽得人說：「蔡瑁引軍望西趕去了。」雲火急綽槍上馬，引著原帶來三百軍，奔出西門，正迎著蔡瑁，急問曰：「吾主何在？」瑁曰：「使君逃席而去，不知何往。」趙雲是謹細之人，不肯造次，【此時不殺蔡瑁，是子龍精細處，然實讀者所不測。】即策馬前行，遙望大溪。別無去路，乃復回馬，喝問蔡瑁曰：「汝請吾主赴宴，何故引著軍馬追來？」瑁曰：「九郡四十二州縣官僚俱在此，吾為上將，豈可不防護？」雲曰：「汝逼吾主何處去了？」【問語一句緊一句。】瑁曰：「聞使君匹馬出西門，到此卻又不見。」雲驚疑不定，直來溪邊看時，只見隔岸一帶水跡。【寫到隔岸水跡，閑甚、細甚。】雲暗忖曰：「難道連馬跳過了溪去？」【以為必無之事。】令三百軍四散觀望，並不見蹤跡。【先遠望，次近看，次令眾人四散觀望，寫得情景逼真。】雲再回馬時，蔡瑁已入城去了。雲乃拿守門軍士追問，皆說劉使君飛馬出西門而去。雲再欲入城，又恐有埋伏，遂急引軍歸新野。【寫子龍四番盤問，兩度到溪，兩次回馬：極慌張又極精細。】

　　卻說玄德躍馬過溪，似醉如癡，想此闊澗一躍而過，豈非天意！【非惟讀者不信，即玄德當日亦自不信。】迤邐望南漳策馬而行。日將沉西，正行之間，見一牧童跨於牛背上，口吹短笛而來，【忽然別出奇境。】玄德歎曰：「吾不如也！」【馬背何如牛背穩，誰云騎馬勝騎牛？】遂立馬觀之。牧童亦停牛罷笛，熟視玄德，曰：「將軍莫非破黃巾劉玄德否？」【奇絕，幻絕。】玄德驚問曰：「汝乃村僻小童，何以知吾姓字？」【馬背上人不識牛背上人，牛背上人卻偏識馬背上人。】牧童曰：「我本不知，因常侍師父，有客到日，多曾說有一劉玄德，身長七尺五寸，垂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乃當世之英雄。今觀將軍如此模樣，想必是也。」【借牧童口中畫出一玄德。】玄德曰：「汝師何人也？」牧童曰：「吾師覆姓司馬，名徽，字德操，潁川人也。道號水鏡先生。」【能識英雄，不愧水鏡之目。】玄德曰：「汝師與誰為友？」【不知其人視其友；亦以其自號水鏡，故有此問也。】小童曰：「與襄陽龐德公、龐統為友。」【此卷敘玄德見司馬徽，正為見諸葛亮伏線耳。乃童子口中不說諸葛，只說龐統，又添出一龐德公以陪之，奇妙。】玄德曰：「龐德公乃龐統何人？」童子曰：「叔姪也。龐德公字山民，長俺師父十歲；龐統字士元，少俺師父五歲。一日，我師父在樹上採桑，適龐統來相訪，坐於樹下，共相議論，終日不倦。吾師甚愛龐統，呼之為弟。」【詳敘龐統，略敘德公，俱妙。】玄德曰：「汝師今居何處？」牧童遙指曰：「前面林中，便是莊院。」玄德曰：「吾正是劉玄德。汝可引我去拜見你師父。」

　　童子便引玄德，行二里餘，到莊前下馬，入至中門，忽聞琴聲甚美。玄德教童子且休通報，側耳聽之。【既聞笛聲，又聽琴聲，與從前馬蹄聲、波濤聲大不相同矣。】琴聲忽住而不彈，一人笑而出曰：「琴韻清幽，音中忽起高抗之調。必有英雄竊聽。」【前不必玄德通名，而童子先知；今亦不必童子通報，而先生先出。是童子眼中看出一玄德，先生耳中又聽出一玄德。】童子指謂玄德曰：「此即吾師水鏡先生也。」玄德視其人，松形鶴骨，器宇不凡，慌忙進前施禮，衣襟尚濕。【點逗閑細。】水鏡曰：「公今日倖免大難！」【仙乎，仙乎！】玄德驚訝不已。小童曰：「此劉玄德也。」水鏡請入草堂，分賓主坐定。玄德見架上滿堆書卷，窗外盛栽松竹，橫琴於石床之上，清氣飄然。【隱然為諸葛草廬先寫一樣子。】水鏡問曰：「明公何來？」玄德曰：「偶爾經由此地，因小童相指，得拜尊顏，不勝萬幸！」水鏡笑曰：「公不必隱諱。公今必逃難至此。」玄德遂以襄陽一事告之。【至此方說出，曲折之甚。】水鏡曰：「吾觀公氣色，已知之矣。」因問玄德曰：「吾久聞明公大名，何故至今猶落魄不偶耶？」玄德曰：「命途多蹇，所以至此。」水鏡曰：「不然。蓋因將軍左右不得其人耳。」【將欲薦出兩人，先說他左右無人，是作一跌。】玄德曰：「備雖不才，文有孫乾、糜竺、簡雍之輩，武有關、張、趙雲之流，竭忠輔相，頗賴其力。」【蓋說左右有人，並不向水鏡求人，又作一頓。】水鏡曰：「關、張、趙雲乃萬人敵，惜無善用之之人。若孫乾、糜竺輩，乃白面書生，非經綸濟世之才也。」【隱然說他左右之人不及我意中之人，又作一跌。】玄德曰：「備亦嘗側身以求山谷之遺賢，奈未遇其人何！」【竟說山谷無人，更不向水鏡求人，又作一頓。】水鏡曰：「豈不聞孔子云：『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何謂無人？」【不說我意中有人，只說天下未嘗無人，又作一跌。】玄德曰：「備愚昧不識，願賜指教。」【直待水鏡說未嘗無人，然後玄德請問其人。至此方是極力一縱。】水鏡曰：「公聞荊襄諸郡小兒謠言乎？其謠曰：『八九年間始欲衰，至十三年無孑遺。到頭天命有所歸，泥中蟠龍向天飛。』【謠言大奇。】此謠始於建安初。建安八年，劉景升喪卻前妻，便生家亂，此所謂『始欲衰』也。『無孑遺』者，不久則景升將逝，文武零落無孑遺矣。『天命有歸』，『龍向天飛』，蓋應在將軍也。」【且不答所問之人，忽自述所聞之謠，又極力一縱。○蔡瑁題假詩，以龍比玄德；水鏡解童謠，亦以龍比玄德。】玄德聞言，驚謝曰：「備安敢當此！」【不問所求之人，且謝所解之語，又極力一縱。】水鏡曰：「今天下之奇才盡在於此，公當往求之。」【彼方驚謝所解之謠，此則隱示以當求之人，亦極力一迎。】玄德急問曰：「奇才安在？果係何人？」【直待說出此間有人，然後急問何人，又極力一迎。】水鏡曰：「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只伏龍鳳雛四字，凡作如許跌頓，如許迎縱，方才說出。何等曲折，何等鄭重。】玄德曰：「伏龍、鳳雛何人也？」水鏡撫掌大笑曰：「好！好！」【如此一番跌頓迎縱，說出伏龍鳳雛四字，卻又不明指其姓名，只言「好好」，真絕世妙文。】玄德再問時，水鏡曰：「天色已晚，將軍可於此暫宿一宵，明日當言之。」【此時宜說出姓名矣，乃又欲遲至明日。逼近之至，又復漾開去。妙絕。】即命小童具飲饌相待，馬牽入後院餵養。【此等句，俗筆幾忘之。】玄德飲膳畢，即宿於草堂之側。【早為後文宿諸葛廬中作一引子。】

　　玄德因思水鏡之言，寢不成寐。約至更深，忽聽一人叩門而入。【寫得隱隱躍躍，閃閃忽忽。】水鏡曰：「元直何來？」【將從市上相見，先在廬中聽得，此伏筆之妙。】玄德起床密聽之，聞其人答曰：「久聞劉景升善善惡惡，特往謁之。及至相見，徒有虛名，蓋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者也。【此郭公之所以亡。】故遺書別之，而來至此。」水鏡曰：「公懷王佐之才，宜擇人而事，奈何輕身往見景升乎？且英雄豪傑，只在眼前，公自不識耳。」【隱隱道著起床密聽之人。】其人曰：「先生之言是也。」玄德聞之大喜，暗忖此人必是伏龍、鳳雛，【妙在並不是伏龍、鳳雛。】即欲出見，又恐造次。【妙在不即相見。】候至天曉，玄德求見水鏡，問曰：「昨夜來者是誰？」水鏡曰：「此吾友也。」玄德求與相見。水鏡曰：「此人欲往投明主，已到他處去了。」【妙在不說出將投玄德。】玄德請問其姓名。水鏡笑曰：「好！好！」【妙在不說出姓名。】玄德再問：「伏龍、鳳雛，果係何人？」水鏡亦只笑曰：「好！好！」【昨夜不語，待至明日；及至明日，只是不說。妙妙。】玄德拜請水鏡出山相助，同扶漢室。水鏡曰：「山野閒散之人，不堪世用。自有勝吾十倍者來助公，公宜訪之。」【自己不出，只是薦人；及至薦人，又待其自訪。妙妙。】

　　正談論間，忽聞莊外人喊馬嘶，小童來報：「有一將軍，引數百人到莊來也。」【讀者至此，疑是蔡瑁追兵至矣。】玄德大驚，急出視之，乃趙雲也。玄德大喜。雲下馬入見曰：「某夜來回縣，尋不見主公，連夜跟問到此。【極寫趙雲之忠。】主公可作速回縣。只恐有人來縣中廝殺。」【此時只恐蔡瑁兵來，後文卻是曹仁兵來。】玄德辭了水鏡，與趙雲上馬，投新野來。行不數里，一彪人馬來到，視之，乃雲長、翼德也。【前寫趙雲，此寫關、張。】相見大喜。玄德訴說躍馬檀溪之事，共相嗟訝。到縣中，與孫乾等商議。幹曰：「可先致書於景升，訴告此事。」玄德從其言，即令孫乾齎書至荊州。劉表喚入問曰：「吾請玄德襄陽赴會，緣何逃席而去？」孫乾呈上書劄，具言蔡瑁設謀相害，賴躍馬檀溪得脫。表大怒，急喚蔡瑁責罵曰：「汝焉敢害吾弟！」命推出斬之。蔡夫人出，哭求免死，表怒猶未息。孫乾告曰：「若殺蔡瑁，恐皇叔不能安居於此矣。」【語中有刺，少在隱而不露。】表乃責而釋之，【所謂惡惡而不能去。】使長子劉琦同孫乾至玄德處請罪。

　　琦奉命赴新野，玄德接著，設宴相待。酒酣，琦忽然墮淚。【劉表席間墮淚，是愛心難割；劉琦席間墮淚，是憂心未安。】玄德問其故。琦曰：「繼母蔡氏，常懷謀害之心，姪無計免禍，幸叔父指教。」先為後文求計諸葛作一引。】玄德勸以「小心盡孝，自然無禍」。【是叔父語。】次日，琦泣別。玄德乘馬送琦出郭，因指馬謂琦曰：「若非此馬，吾已為泉下之人矣。」【點逗檀溪事，有情景。】琦曰：「此非馬之力，乃叔父之洪福也。」說罷相別，劉琦泣涕而去。玄德回馬入城，忽見市上一人，葛巾布袍，皂絛烏履，長歌而來。【一人泣而去，一人歌而來，接應成趣。】歌曰：

　　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廈將崩兮一木難扶。山谷有賢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賢兮卻不知吾。

　　玄德聞歌，暗思：「此人莫非水鏡所言伏龍、鳳雛乎？」【玄德自聞伏龍、鳳雛之後，不知伏龍、鳳雛為誰，刻刻以此關心，處處以此猜測。妙，妙。】遂下馬相見，邀入縣衙。問其姓名，答曰：「某乃潁上人也，姓單名福。【妙在不說出真姓名。】久聞使君納士招賢，欲來投託，未敢輒造，故行歌於市，以動尊聽耳。」【孰知市上行歌之人，即莊上叩門之人乎？】玄德大喜，待為上賓。單福曰：「適使君所乘之馬，再乞一觀。」【玄德方喜得人，單福卻先卻看馬。奇妙。】玄德命去鞍牽於堂下。單福曰：「此非的盧馬乎？雖是千里馬，卻只妨主，不可乘也。」【又與蒯越相馬、伊藉諫馬相應。】玄德曰：「已應之矣。」遂具言躍檀溪之事。【妨主當應在張武之死，不應在檀溪之奔。】福曰：「此乃救主，非妨主也。終必妨一主。某有一法可禳。」【蒯越相馬，伊藉諫馬，單福禳馬，真乃妙妙。】玄德曰：「願聞禳法。」福曰：「公意中有仇怨之人，可將此馬賜之；待妨過了此人，然後乘之，自然無事。」【借禳馬作波瀾，逆折而入，妙甚。○前回既詳敘馬，此處不好便住，亦即借此一段作收科。】玄德聞言變色曰：「公初至此，不教吾以正道，便教作利己妨人之事，備不敢聞教！」【本欲相合，忽若相離，曲折之甚。】福笑謝曰：「向聞使君仁德，未敢便信，故以此言相試耳。」【本欲相投，忽先相試，曲折之甚。】玄德亦改容起謝曰：「備安能有仁德及人，惟先生教之。」【幾欲相離，然後相合，曲折之極。】福曰：「吾自潁上來此，聞新野之人歌曰：『新野牧，劉皇叔。自到此，民豐足。』可見使君之仁德及人也。」【水鏡述襄陽之謠，單福述新野之歌，前後正相對。】玄德乃拜單福為軍師，調練本部人馬。

　　卻說曹操自冀州回許都，常有取荊州之意，特差曹仁、李典並降將呂曠、呂翔等領兵三萬屯樊城，虎視襄陽，就探看虛實。【此處補敘曹操一邊，最是省筆。】時呂曠、呂翔稟曹仁曰：「今劉備屯兵新野，招軍買馬，積草儲糧，其志不小，不可不早圖之。吾二人自降丞相之後，未有寸功，願請精兵五千，取劉備之頭，以獻丞相。」【沒用人偏會說大話。】曹仁大喜，與二呂兵五千，前往新野廝殺。【不想子龍所雲廝殺，卻應在此。】探馬飛報玄德。玄德請單福商議，福曰：「既有敵兵，不可令其入境。【便是勝算。】可使關公引一軍從左面出，以敵來軍中路；張飛引一軍從右而出，以敵來軍後路；公自引趙雲出兵前路相迎：敵可破矣。」【左軍右軍中軍，卻分作中路後路前路，大有變化。】玄德從其言，即差關、張二人去訖；然後與單福、趙雲等，共引二千人馬，出關相迎。行不數里，只見山後塵頭大起，呂曠、呂翔引軍來到。兩邊各射住陣角。玄德出馬於旗門下，大呼曰：「來者何人，敢犯吾境？」呂曠出馬曰：「吾乃大將呂曠也。奉丞相命，特來擒汝！」玄德大怒，使趙雲出馬。二將交戰，不數合，趙雲一槍刺呂曠於馬下。【如此不耐殺之人，何苦無事討事做。】玄德麾軍掩殺，呂翔抵敵不住，引軍便走。正行間，路傍一軍突出，為首大將，乃關雲長也。衝殺一陣，呂翔折兵大半，奪路走脫。行不到十里，又一軍攔住去路，為首大將挺矛大叫：「張翼德在此！」【敘法與前變。】直取呂翔。翔措手不及，被張飛一矛刺中，翻身落馬而死。【不耐殺。】餘眾四散奔走。玄德合軍追趕，大半多被擒獲。【此番得勝，是單福第一功。】玄德班師回縣，重待單福，稿賞三軍。

　　卻說敗軍回見曹仁，報說二呂被殺，軍士多被活捉。曹仁大驚，與李典商議。典曰：「二將欺敵而亡，今只宜按兵不動，申報丞相，起大兵來征剿，乃為上策。」【早為後文伏線。】仁曰：「不然。今二將陣亡，又折許多軍馬，此仇不可不急報。量新野彈丸之地，何勞丞相大軍？」【曹仁輕視其地。】典曰：「劉備人傑也，不可輕視。」【李典重視其人。】仁曰：「公何怯也！」典曰：「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某非怯戰，但恐不能必勝耳。」仁怒曰：「公懷二心耶？吾必欲生擒劉備！」典曰：「將軍若去，某守樊城。」【為後失樊城反照。】仁曰：「汝若不同去，真懷二心矣！」典不得已，只得與曹仁點起二萬五千軍馬，渡河投新野而來。正是：

　　偏裨既有輿屍辱，主將重興雪恥兵。

　　未知勝負何如，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六回　玄德用計襲樊城　元直走馬薦諸葛

　　【孔明乃《三國志》中第一妙人也。讀《三國志》者必貪看孔明之事，乃閱過三十五回，尚不見孔明出現，令人心癢難熬；乃水鏡說出伏龍二字，偏不肯便道姓名，愈令人心癢難熬。至此回徐庶既去之後，再回身轉來，方才說出孔明。讀者至此，急欲觀其與玄德相遇矣；孰意徐庶往見，而孔明作色，卻又落落難合。寫來如海上仙山，將近忽遠。絕世妙人，須此絕世妙文以副之。

　　敘單福用兵處，不須幾；然設伏料敵，破陣取城之能，已略見一斑矣。後文有孔明無數神機妙算，此先有單福小試其端以引之。如將觀名優演名劇，而此回則是副末登場也。

　　此回以孔明為主，而單福其賓也，即龐統亦其賓也。水鏡雙薦伏龍、鳳雛，而單福專薦伏龍，帶言鳳雛。於孔明則詳之，於龐統則略之，是又有賓主之別焉。蓋主為重，則賓為輕。故玄德既知單福之即是元直，並不提起水鏡莊上先曾聽見；既知鳳雛即是龐統，並不提起牧童口中先曾說出。此非玄德於此有所不暇言，而實作者於此亦有所不暇記。總之注意在正筆，而旁筆皆在所省耳。

　　龐統有叔，孔明亦有叔；徐庶有弟，孔明亦有弟。龐統之叔與水鏡為友，孔明之叔與劉表為交。徐庶則母在而弟亡，孔明則弟在而父亡。龐統來歷在牧童口中敘出，徐庶來歷在程昱口中敘出，孔明來歷在徐庶口中敘出。敘龐統止及其叔，敘徐庶止及其母與弟，敘孔明則不但及其弟與叔，並及其父與祖。或先或後，或略或詳，參差錯落，真敘事妙品。

　　漸離以築擊秦皇而秦皇殺漸離，徐母以硯擊曹操而曹操不敢殺徐母，是徐母之威更烈於漸離矣。張良擊秦不中而不見執於秦，徐母擊操不中而拼見執於操，是徐母之膽更壯於張良矣。奇婦人勝似奇男子，不獨列女傳中罕見之，即豪士傳中亦罕見之。

　　蔡瑁假玄德之詩而劉表疑之，程昱假徐母之書而徐庶信之，豈庶之智不如表哉？情切於母子故也。緩則易於審量，急則不及致詳；疏則旁觀者清，親則關心者亂。若徐庶遲疑不赴，不成其為孝子矣。故君子於徐庶無譏焉。

　　曹操不強留關公，以全其兄弟之義；玄德不強留徐庶，以全其母子之恩。兩人之心同乎？曰：不同。曹操之於關公，佯縱之而陰阻之，及阻之不得而後送之；若玄德之於徐庶，則竟送之而已。且曹操深欲袁紹之殺玄德，而玄德惟恐曹操之殺徐母。一詐一誠，相去何啻天淵。

　　觀玄德與徐庶作別一段，長亭分手，腸斷陽關，「瞻望弗及，佇立以泣」，勝讀唐人送別詩數十首，幾令人潸然下淚矣。乃忽然薦起一臥龍先生，頓使玄德破涕為歡，回愁作喜。一回之內，半幅之間，而哀樂倏變，奇事奇文。】

　　卻說曹仁忿怒，遂大起本部之兵，星夜渡河，意欲踏平新野。【極寫曹仁聲勢，以顯單福之能。】且說單福得勝回縣，謂玄德曰：「曹仁屯兵樊城，今知二將被誅，必起大軍來戰。」玄德曰：「當何以迎之？」福曰：「彼若盡提兵而來，樊城空虛，可乘間奪之。」【寫單福宛然一武侯小樣。】玄德問計。福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此處妙在不敘明白。】玄德大喜，預先準備已定。忽報馬報說曹仁引大軍渡河來了。單福曰：「果不出吾之料！」遂請玄德出軍迎敵。兩陣對圓，趙雲出馬，喚彼將答話。曹仁命李典出陣，與趙雲交鋒。約戰十數合，李典料敵不過，撥馬回陣。雲縱馬追趕，兩翼軍射住，遂各罷兵歸寨。李典回見曹仁，言彼軍精銳，不可輕敵，不如回樊城。【又與下文失樊城相照。】曹仁大怒曰：「汝未出軍時，已慢吾軍心；今又賣陣，罪當斬首！」便喝刀斧手推出李典要斬；眾將苦告方免。乃調李典領後軍，仁自引軍為前部。次日，鳴鼓進軍，布成一個陣勢，使人問玄德曰：「識吾陣否？」【極寫曹仁弄巧，以顯單福之智。】單福便上高處觀看畢，謂玄德曰：「此『八門金鎖陣』也。【武侯八陣圖，陸遜入而不覺；曹仁八陣勢，單福一見便知。】八門者：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如從生門、景門、開門而入則吉；從傷門、驚門、休門而入則傷；從杜門、死門而入則亡。今八門雖布得整齊，只是中間通欠主將。【見笑大方。】如從東南角上生門擊入，往正西景門而出，其陣必亂。」【又寫單福宛然一武侯小樣。】玄德傳令，教軍士把住陣角，命趙雲引五百軍從東南而入，徑往西出。雲得令，挺槍躍馬，引兵徑投東南角上，吶喊殺入中軍。曹仁便投北走，雲不追趕，卻突出西門，又從西殺轉東南角上來。曹仁軍大亂。【此非寫趙雲，是寫單福。】玄德麾軍衝擊，曹兵大敗而退。單福命休追趕，收軍自回。

　　卻說曹仁輸了一陣，方信李典之言，因復請典商議，言：「劉備軍中必有能者，【妙在此時不知是單福。】吾陣竟為所破。」李典曰：「吾雖在此，甚憂樊城。」【又為後文失樊城反照。】曹仁曰：「今晚去劫寨。如得勝，再作計議；如不勝，便退軍回樊城。」李典曰：「不可。劉備必有準備。」仁曰：「若如此多疑，何以用兵？」遂不聽李典之言。自引軍為前隊，使李典為後應，當夜二更劫寨。

　　卻說單福正與玄德在寨中議事，忽信風驟起。福曰：「今夜曹仁必來劫寨。」玄德曰：「何以敵之？」福笑曰：「吾已預算定了。」【又宛然一武侯小樣。】遂密密分撥已畢。至二更，曹仁兵將近寨，只見寨中四圍火起，燒著寨柵。曹仁知有準備，急令退軍。趙雲掩殺將來。仁不及收兵回寨，急望北河而走。將到河邊，才欲尋船渡河，岸上一彪軍殺到，為首大將，乃張飛也。【此皆在前附耳低言之中，不是寫張飛，是寫單福。】曹仁死戰，李典保護曹仁下船渡河。曹軍大半淹死水中。曹仁渡過河面，上岸奔至樊城，令人叫門。只見城上一聲鼓響，一將引軍而出，大喝曰：「吾已取樊城多時矣！」眾驚視之，乃關雲長也。【此亦在前附耳低言之中，不是寫雲長，是寫單福。○寫襲樊城不用實敘，最省筆。】仁大驚，撥馬便走。雲長追殺過來。曹仁又折了好些軍馬，星夜投許昌。於路打聽，方知有單福為軍師，設謀定計。【妙在路上方知，曲折之甚。】

　　不說曹仁敗回許昌。且說玄德大獲全勝，引軍入樊城，縣令劉泌出迎。玄德安民已定。那劉泌乃長沙人，亦漢室宗親，遂請玄德到家，設宴相待。只見一人侍立於側。玄德視其人器宇軒昂，因問泌曰：「此何人？」泌曰：「此吾之甥寇封，本羅侯寇氏之子也，因父母雙亡，故依於此。」玄德愛之，欲嗣為義子。劉泌欣然從之，遂使寇封拜玄德為父，改名劉封。【忙中夾敘劉封承嗣事，卻並非閒筆。】玄德帶回，令拜雲長、翼德為叔。雲長曰：「兄長既有子，何必用螟蛉？後必生亂。」【雲長收關平為子，而獨不欲玄德收寇封者，臣之子無爭立之嫌，君之子則有爭立之嫌故也。】玄德曰：「吾待之如子，彼必事吾如父，何亂之有！」雲長不悅。【為後孟達說劉封伏線。】玄德與單福計議，令趙雲引一千軍守樊城。玄德領眾自回新野。

　　卻說曹仁與李典回許都見曹操，泣拜於地請罪，具言損將折兵之事。操曰：「勝負乃軍家之常。但不知誰為劉備畫策？」【問得緊要。】曹仁言是單福之計。操曰：「單福何人也？」【不但曹操不知其為何人，即玄德此時亦未知其果何人也。】程昱笑曰：「此非單福也。【奇絕。】此人幼好學擊劍，中平末年，嘗為人報仇殺人，披髮塗面而走，為吏所獲。問其姓名不答，吏乃縛於車上，擊鼓行於市，令市人識之，雖有識者不敢言。而同伴竊解救之，乃更姓名而逃，折節向學，遍訪名師。嘗與司馬徽談論。【始為豪俠，繼為名士。】此人乃潁川徐庶，字元直。單福乃其託名也。」【單福真姓名，直至此處，方借程昱口中敘明。妙甚。】操曰：「徐庶之才，比君何如？」昱曰：「十倍於昱。」【與後元直贊孔明語相似。】操曰：「惜乎賢士歸於劉備，羽翼成矣！奈何？」昱曰：「徐庶雖在彼，丞相要用，召來不難。」操曰：「安得彼來歸？」昱曰：「徐庶為人至孝。【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庶既孝子，即安肯為操用乎？】幼喪其父，止有老母在堂。現今其弟徐康已亡，老母無人侍養。丞相可使人賺其母至許昌，令作書召其子，則徐庶必至矣。」【不以丞相召之，而以母召之，固知庶之不可召也。】操大喜，使人星夜前去取徐庶母。不一日，取至。【省筆。】操厚待之。因謂之曰：「聞令嗣徐元直，乃天下奇才也。今在新野，助逆臣劉備，背叛朝廷，正猶美玉落於污泥之中，誠為可惜。今煩老母作書，喚回許都，吾於天子之前保奏，必有重賞。」【先以助逆肯叛恐之，繼以美玉污泥動之，而後復稱天子以壓之，舉重賞以陷之：全是欺婦人語。】遂命左右捧過文房四寶，命徐母作書。徐母曰：「劉備何如人也？」【不亟發作，先問一句。妙甚。】操曰：「沛郡小輩，妄稱皇叔，全無信義，所謂外君子而內小人者也。」【先說玄德並非宗室，後說玄德並非好人：又全是欺婦人語。】徐母厲聲曰：「汝何虛誑之甚也！吾久聞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閣下玄孫。【說玄德的是宗親。】屈身下士，恭己待人，仁聲素著。世之黃童、白叟、牧子、樵夫皆知其名，真當世之英雄也。【說玄德的是好人。】吾兒輔之，得其主矣。【破」美玉污泥「句。】汝雖託名漢相，實為漢賊。【破」天子之前保奏「句。】乃反以玄德為逆臣，【破」逆臣背叛「句。】欲使吾兒背明投暗，豈不自恥乎！」【破「作書喚回」句。○先極口贊玄德，後極口罵曹操，比禰衡、吉平尤為痛快。】言訖，取石硯便打曹操。【此一石硯抵得博浪椎。】操大怒，叱武士執徐母出，將斬之。程昱急止之，入諫曰：「徐母觸忤丞相者，欲求死也。丞相若殺之，則招不義之名，而成徐母之德。徐母既死，徐庶必死心助劉備以報仇矣。不如留之，使徐庶身心兩處，縱使助劉備，亦不盡力也。且留得徐母在，昱自有計賺徐庶至此，以輔丞相。」【昱之為操謀誠善。】操然其言，遂不殺徐母，送於別室養之。【操之不殺徐母者，念於王陵故事也。】

　　程昱日往問候，詐言曾與徐庶結為兄弟，待徐母如親母，時常饋送對象，必具手啟，徐母因亦作手啟答之。程昱賺得徐母筆跡，乃仿其字體，詐修家書一封，【甚矣，婦人識字之為累也！為之一歎。】差一心腹人，持書徑奔新野縣，尋問單福行幕。軍士引見徐庶。庶知母有家書至，急喚入問之。來人曰：「某乃館下走卒，奉老夫人言語，有書附達。」【雲長在曹操處得兄書，徐庶在玄德處得母書。一真一假，遙遙相應。】庶拆封視之。書曰：

　　近汝弟康喪，舉目無親。正悲淒間，不期曹丞相使人賺至許昌，言汝背反，下我於縲絏，賴程昱等救免。若得汝降，能免我死。如書到日，可念劬勞之恩，星夜前來，以全孝道；然後徐圖歸耕故園，【妙在此句，不教他事曹操，宛似其母聲口。】免遭大禍。吾今命若懸絲，端望救援！更不多言。

　　徐庶覽畢，淚如泉湧。持書來見玄德曰：「某本潁川徐庶，字元直；因為逃難，更名單福。【直至將去，方說出真名；向來不露真名者，亦正恐曹操知之而收其母耳。】前聞劉景升招賢納士，特往見之。及與論事，方知是無用之人，故作書別之。夤夜至司馬水鏡莊上，訴說其事。水鏡深責庶不識主，因說：『劉豫州在此，何不事之？』【只此句話玄德不曾聽得，至此補出。妙甚。】庶故作狂歌於市，以動使君；幸蒙不棄，即賜重用。爭奈老母今被曹操奸計賺至許昌囚禁，將欲加害。老母手書來喚，庶不容不去。非不欲效犬馬之勞，以報使君；奈慈親被執，不得盡力。今當告歸，容圖後會。」【油油然孝子之言，比絕裾之溫嶠，不啻天淵矣。】玄德聞言大哭曰：「子母乃天性之親，元直無以備為念。待與老夫人相見之後，或者再得奉教。」【玄德更不相留，真善體孝子之情。】徐庶便拜謝欲行。玄德曰：「乞再聚一宵，來日餞行。」孫乾密謂玄德曰：「元直天下奇才，久在新野，盡知我軍中虛實。今若使歸曹操，必然重用，我其危矣。主公宜苦留之，切勿放去。操見元直不去，必斬其母。元直知母死，必為母報仇。力攻曹操也。」【此計亦妙，但非仁人所忍為。】玄德曰：「不可。使人殺其母，而吾用其子，不仁也；留之不使去，以絕其子母之道，不義也。吾寧死，不為不仁不義之事。」【玄德謝孫乾留庶之計，與謝單福相馬之說一樣意思。】眾皆感嘆。

　　玄德請徐庶飲酒，庶曰：「今聞老母被囚，雖金波玉液，不能下嚥矣。」玄德曰：「備聞公將去，如失左右手，雖龍肝鳳髓，亦不甘味。」【龍鳳二字，隱然逗下一龍一鳳。】二人相對而泣，坐以待旦。諸將已於郭外安排筵席餞行。玄德與徐庶並馬出城，至長亭，下馬相辭。【送別光景，寫得淒惻不勝。】玄德舉杯謂徐庶曰：「備分淺緣薄，不能與先生相聚；望先生善事新主，以成功名。」【「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何其言之痛也！】庶泣曰：「某才微智淺，深荷使君重用，今不幸半途而別，實為老母故也。縱使曹操相逼，庶亦終身不設一謀。」【是血性語。其急歸見母，則依依孺子；其誓不佐操，則烈烈丈夫。】玄德曰：「先生既去，劉備亦將遠遁山林矣。」【此句方逼出下文。】庶曰：「某所以與使君共圖王霸之業者，恃此方寸耳。今以老母之故，方寸亂矣，縱使在此，無益於事。【真情實語。】使君宜別求高賢輔佐，共圖大業，何便灰心如此？」【此處但說不宜灰心，尚不提起孔明。】玄德曰：「天下高賢，恐無出先生右者。」【此句宜逼出孔明矣。】庶曰：「某樗櫟庸材，何敢當此重譽？」【只自謙遜，尚不提起孔明。】臨別，又顧謂諸將曰：「願諸公善事使君，以圖名垂竹帛，功標青史，切勿效庶之無始終也。」【哀痛之詞，令人鼻酸。】諸將無不傷感。玄德不忍相離，送了一程，又送一程。庶辭曰：「不勞使君遠送，庶就此告別。」【此時還只辭遠送，不提起孔明。】玄德就馬上執庶之手曰：「先生此去，天各一方，未知相會卻在何日？」說罷，淚如雨下。【依依不捨，極寫玄德愛賢之篤。】庶亦涕泣而別。玄德立馬於林畔，看徐庶乘馬與從者匆匆而去。【匆匆而去，極寫元直念母之孝。○元直匆匆之狀，在玄德眼中看出。妙甚。】玄德哭曰：「元直去矣！吾將奈何？」【只此二語，抵得江文通《別賦》一篇。】凝淚而望，卻被一樹林隔斷。玄德以鞭指曰：「吾欲盡伐此處樹木。」眾問何故，玄德曰：「因阻吾望徐元直之目也。」【《西廂》曲云：「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玄德之望元直也似之。】

　　正望間，忽見徐庶拍馬而回。【上文寫到徐庶去後，已是水窮山盡，更無他望矣。此處忽然拍馬而回，如絕處逢生，真奇妙之筆。】玄德曰：「元直復回，莫非無去意乎？」【此元直必無之事，玄德必有之想。】遂欣然拍馬向前迎問曰：「先生此回，必有主意。」庶勒馬謂玄德曰：「某因心緒如麻，忘卻一語。此間有一奇士，只在襄陽城外二十里隆中。使君何不求之？」【此時方說出一句要緊話，薦出一個要緊人，卻又不言其名，先言其地。】玄德曰：「敢煩元直為備請來相見。」【此語正與後文三顧草廬反映成趣。】庶曰：「此人不可屈致，使君可親往求之。若得此人，無異周得呂望、漢得張良矣。」【只贊其人，不言其名。】玄德曰：「此人比先生才德何如？」【玄德亦不問其名，先問其人。】庶曰：「以某比之，譬猶駑馬並麒麟、寒鴉配鸞鳳耳。此人每嘗自比管仲，樂毅；以吾觀之，管、樂殆不及此人。此人有經天緯地之才，蓋天下一人也。」【還只贊其人，不言其名。】玄德喜曰：「願聞此人姓名。」【玄德至此方問姓名。】庶曰：「此人乃琅琊陽都人，覆姓諸葛，名亮，字孔明。【至此方說出孔明姓名，紆徐之極，鄭重之極。】乃漢司隸校尉諸葛豐之後。其父名珪，字子貢，為泰山郡丞，早卒。亮從其叔玄。玄與荊州劉景升有舊，因往依之，遂家於襄陽。後玄卒，亮與弟諸葛均躬耕於南陽。【細敘其家門履歷。】嘗好為《梁父吟》。【補敘其生平。】所居之地有一岡，名臥龍岡，【補敘其住處。】因自號為『臥龍先生』。【補敘其別號。○自比管、樂與好為〈梁父吟〉分作兩次敘出；南陽與臥龍岡、姓名與別號，亦都分作兩次敘出，妙甚。】此人乃絕代奇才，使君急宜枉駕見之。若此人肯相輔佐，何愁天下不定乎！」玄德曰：「昔水鏡先生曾為備言：『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今所雲莫非即伏龍、鳳雛乎？」【因「臥龍」二字憶起伏龍，又因伏龍憶起鳳雛，曲甚。】庶曰：「鳳雛乃襄陽龐統也。伏龍正是諸葛孔明。」【水鏡雙薦兩人，卻並不曾說出一人；元直單薦一人，卻早說出兩人。妙極。】玄德踴躍曰：【半晌涕泣，此時踴躍。悲則極悲，喜則極喜。】「今日方知伏龍、鳳雛之語，何期大賢只在目前。非先生言，備有眼如盲也！」後人有贊徐庶走馬薦諸葛詩曰：

　　痛恨高賢不再逢，臨歧泣別兩情濃。片言卻似春雷震，能使南陽起臥龍。

　　徐庶薦了孔明，再別玄德，策馬而去。玄德聞徐庶之語，方悟司馬德操之言，似醉方醒，如夢初覺。引眾將回至新野，便具厚幣，同關、張前去南陽請孔明。【寫玄德求賢之急。】

　　且說徐庶既別玄德，感其留戀之情，恐孔明不肯出山輔之，遂乘馬直至臥龍岡下，入草廬見孔明。【寫元直為人之忠。】孔明問其來意。庶曰：「庶本欲事劉豫州，奈老母為曹操所囚，馳書來召，只得舍之而往。臨行時，將公薦與玄德。玄德即日將來奉謁，望公勿推阻，即展平生之大才以輔之，幸甚！」孔明聞言作色曰：「君以我為享祭之犧牲乎！」說罷，拂袖而入。【寫孔明處己之高。】庶羞慚而退，上馬趲程，【音瓚，散走也。】赴許昌見母。正是：

　　囑友一言因愛主，赴家千里為思親。

　　未知後事若何，下文便見。

第三十七回　司馬徽再薦名士　劉玄德三顧草廬

　　【徐庶之母與王陵之母，皆賢母也。陵母之死，恐其子之歸楚；庶母之死，怒其子之歸曹。然庶母不死於曹操召見之初，而死於徐庶既歸之日，或恨其死之晚矣。予曰：不然。曹操非項羽比也，羽直而操詐。庶母即欲先死以絕庶之望，而奸詭如操，何難秘之而不使庶知，又何難於母死後假作母書以招庶乎？此不得為庶母咎也。

　　水鏡之薦孔明，與元直之薦孔明又自不同：元直則相告相囑，唯恐玄德之無人，唯恐孔明之不出，是極忙極熱者也；水鏡則自言自語，反以元之薦為多事，反以孔明之出為可惜，是極閑極冷者也。一則特為薦孔明而返，一則偶因訪元直而來；一有心，一無意。寫來更無一筆相似，而各各入妙。

　　玄德望孔明之急，聞水鏡而以為孔明，見崔州平而以為孔明，見石廣元、孟公威而以為孔明，見諸葛均、黃承彥而又以為孔明。正如永夜望曙者，見燈光而以為曙也，見月光而以為曙也，見星光而又以為曙也；又如旱夜望雨者，聽風聲而以為雨也，聽泉聲而以為雨也，聽漏聲而又以為雨也。〈西廂〉曲云：「風動竹聲，只道金佩響；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玄德求賢如渴之情，有類此者。孔明即欲不出，安得而不出乎？

　　順天者逸，逆天者勞。無論徐庶有始無終，不如不出；即如孔明盡瘁至死，畢竟魏未滅，吳未吞，濟得甚事！然使春秋賢士盡學長沮、桀溺、接輿、丈人，而無知其不可而為之仲尼，則誰著尊周之義於萬年？使三國名流盡學水鏡、州平、廣元、公威，而無志決身殲、不計利鈍之孔明，則誰傳扶漢之心於千古？玄德之言曰：「何敢委之數與命？」孔明其同此心歟！

　　淡泊寧靜之語，是孔明一生本領。淡泊則其人之冷可知，寧靜則其人之閑可知。天下非極閑極冷之人，做不得極忙極熱之事。後來自博望燒屯以至六出祁山，無數極忙極熱文字，皆從極閑極冷中積蓄得來。

　　此回極寫孔明，而篇中卻無孔明。蓋善寫妙人者，不於有處寫，正於無處寫。寫其人如閒雲野鶴之不可定，而其人始遠；寫其人如威鳳祥麟之不易睹，而其人始尊。且孔明雖未得一遇，而見孔明之居則極其幽秀，見孔明之童則極其古淡，見孔明之友則極其高超，見孔明之弟則極其曠逸，見孔明之丈人則極其清韻，見孔明之題詠則極其俊妙；不待接席言歡，而孔明之為孔明，於此領略過半矣。玄德一訪再訪，已不覺入其玄中，又安能已於三顧耶！

　　每到玄德訪孔明處，必夾寫張翼德幾句性急語以襯之。或謂孔明妝腔，玄德做勢，一對空頭，不若張翼德十分老實。予笑曰：為此言者，以論今人則可，以論玄德、孔明則不可。孔明真正養重，非比今人之本欲求售，只因索價，假意留難；玄德真正慕賢，非比今人之本不愛客，只因好名，虛修禮貌也。

　　觀水鏡「未得其時」之言及州平「徒費心力」之語，令讀者眼光直射注五丈原一篇。蓋在孔明未起手時，早為他結尾伏下一筆矣。今有作稗官者，往往前不顧後，後不顧前；更有閱稗官者，亦往往前忘其後，後忘其前。或曰：此等人當令其讀《三國》。予曰：此等人正未許其讀《三國》。】

　　卻說徐庶趲程赴許昌。曹操知徐庶已到，遂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謀士往迎之。庶入相府拜見曹操。【為親屈，非為操屈也。】操曰：「公乃高明之士，何故屈身而事劉備乎？」庶曰：「某幼逃難，流落江湖，偶至新野，遂與玄德交厚。老母在此，幸蒙慈念，不勝愧感。」【人欲殺其母，而反謝其慈念，真萬不得已之言。】操曰：「公今至此，正可晨昏侍奉令堂，吾亦得聽清誨矣。」【孰知此後晨昏永不得侍奉，而清誨亦誓不賜教乎！】庶拜謝而出。急往見其母，泣拜於堂下。母大驚曰：「汝何故至此？」庶曰：「近於新野事劉豫州，因得母書，故星夜至此。」徐母勃然大怒，拍案罵曰：「辱子！飄蕩江湖數年，吾以為汝學業有進，何其反不如初也！【元直始不過為俠客，繼則居然作名士，本是後勝於初，乃責其反不如初。妙甚。】汝既讀書，須知忠孝不能兩全。豈不識曹操欺君罔上之賊！劉玄德仁義布於四海，況又漢室之冑，汝既事之，得其主矣，今憑一紙偽書，更不詳察，遂棄明投暗，自取惡名，真愚夫也！吾有何面目與汝相見？汝玷辱祖宗，空生於天地間耳！」【前罵曹操可敬，今罵徐庶更可敬。罵庶深於罵操矣。】罵得徐庶拜伏於地，不敢仰視，母自轉入屏風後去了。少頃，家人出報曰：「老夫人自縊於梁間。」徐庶慌入救時，母氣已絕。【本欲全母之生以歸，乃歸而反速母之死，元直其抱恨終天乎！】後人有〈徐母贊〉曰：

　　賢哉徐母，流芳千古。守節無虧，於家有補。教子多方，處身自苦。氣若丘山，義出肺腑。讚美豫州，毀觸魏武。不畏鼎鑊，不懼刀斧。唯恐後嗣，玷辱先祖。伏劍同流，斷機堪伍。生得其名，死得其所。賢哉徐母，流芳千古！

　　徐庶見母已死，哭絕於地，良久方蘇。曹操使人齎禮吊問，又親往祭奠。【母而有靈，母其吐之！】徐庶葬母柩於許昌之南原，居喪守墓。凡曹操所賜，庶俱不受。【以上了卻徐庶，以下專敘孔明。】

　　時操欲商議南征。荀彧諫曰：「天寒未可用兵，【天寒二字，照後風雪。】姑待春暖，方可長驅大進。」操從之，乃引漳河之水作一池，名玄武池，於內教練水軍，準備南征。【漢武習水戰於昆明池，是天子窮兵外國；曹操習水戰於玄武池，是權臣黷武中華。○以上按下曹操，以下再敘玄德。】

　　卻說玄德正安排禮物，欲往隆中謁諸葛亮，忽人報：「門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帶，道貌非常，特來相探。」伊何人乎？玄德曰：「此莫非即孔明否？」【不獨玄德疑是孔明，即讀者至此亦疑是孔明矣。然孔明決不如此容易見也。】遂整衣出迎。視之，乃司馬徽也。【突如其來，幻絕。】玄德大喜，請入後堂高坐，拜問曰：「備自別仙顏，因軍務倥傯，有失拜訪。今得光降，大慰仰慕之私。」徽曰：「聞徐元直在此，特來一會。」【不是來薦孔明，卻是來會徐庶。妙在極閑。】玄德曰：「近因曹操囚其母，徐母遣人馳書喚回許昌去矣。」【只答還他尋徐庶，尚不提起薦孔明。妙在極閑。】徽曰：「此中曹操之計矣！吾素聞徐母最賢，雖為操所囚，必不肯馳書召其子，此書必詐也。元直不去，其母尚存；今若去，母必死矣！」【水鏡之明於知人，與徐母之勇於死義，可稱雙絕。】玄德驚問其故，徽曰：「徐母高義，必羞見其子也。」【其子不知而其友知之，所謂關心者亂，旁觀者清。】玄德曰：「元直臨行，薦南陽諸葛亮，其人若何？」【此處方是正文，以上只算閒話】。徽笑曰：「元直欲去，自去便了，何又惹他出來嘔心血也？」【不薦之薦，不贊之贊。妙在極閑極冷。】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孔明與博陵崔州平、潁川石廣元、汝南孟公威與徐元直四人為密友。【本因徐庶知孔明，卻又於徐庶之外，閑閑敘出三人。○前者一人姓名不肯道，今則連片說出。奇妙。】此四人務於精純，惟孔明獨觀其大略。【藏精純於大略之中。】嘗抱膝長吟，而指四人曰：『公等仕進可至刺史、郡守。』眾問孔明之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既述其言，又述其所不言；其言可知，其所不言不可量。○此補徐庶語中所未及。】每常自比管仲、樂毅，其才不可量也。」【此申徐庶語中所已及。】玄德曰：「何潁川之多賢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觀天文，嘗謂群星聚於潁分，其地必多賢士。」【玄德所求，水鏡所薦，止一賢耳。乃舍一賢而美多賢，一稱地靈，一稱天文。妙在極忙中夾此閒語。】時雲長在側曰：「某聞管仲、樂毅乃春秋、戰國名人，功蓋寰宇。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過？」【雲長高抬管、樂，將孔明一抑。】徽笑曰：「以吾觀之，不當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比之。」【極似順雲長語氣。】雲長問：「那二人？」徽曰：「可比興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漢四百年之張子房也。」【雲長意中必謂於管、樂之下更求其次矣，不想水鏡卻於管、樂之上請出太公、留侯來，索性抹倒管、樂，將孔明極力一揚。妙極，妙極。】眾皆愕然。徽下階相辭欲行，玄德留之不住。徽出門，仰天大笑曰：「臥龍雖得其主，不得其時，惜哉！」【預為後文伏筆。】言罷，飄然而去。【寫水鏡如閒雲野鶴，忽然飛來，忽然飛去，揚灑之極。】玄德歎曰：「真隱居賢士也！」次日，玄德同關、張並從人等來隆中。遙望山畔數人，荷鋤耕於田間，而作歌曰：

　　蒼天如圓蓋，陸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榮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陽有隱居，高眠臥不足！【的是好歌。】

　　玄德聞歌，勒馬喚農夫問曰：「此歌何人所作？」答曰：「乃臥龍先生所作也。」【未見其人，先聞其歌。】玄德曰：「臥龍先生住何處？」農夫曰：「自此山之南，一帶高岡，乃臥龍岡也。岡前疏林內茅廬中，即諸葛先生高臥之地。」玄德謝之，策馬前行。不數里，遙望臥龍岡，果然清景異常。【未見其人，先觀其地。】後人有古風一篇，單道臥龍居處。詩曰：

　　襄陽城西二十里，一帶高岡枕流水。高岡屈曲壓雲根，流水潺潺飛石髓。勢若困龍石上蟠，形如單鳳松陰裡。柴門半掩閉茅廬，中有高人臥不起。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時籬落野花馨。床頭堆積皆黃卷，座上往來無白丁。叩戶蒼猿時獻果，守門老鶴夜聽經。囊裡名琴藏古錦，壁間寶劍映松文。廬中先生獨幽雅，閑來親自勤耕稼。專待春雷驚夢回，一聲長嘯安天下。【詩亦不俗。】

　　玄德來到莊前，下馬親叩柴門，一童出問。玄德曰：「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皇叔劉備特來拜見先生。」【直是一個腳色手本。】童子曰：「我記不得許多名字。」【每見人家閽奴接著一大字名帖，輒便吃嚇。今童子聽得如許官銜，竟似不聞也者，真不愧為臥龍先生之童也。】玄德曰：「你只說劉備來訪。」【稱名而去其官，則得之矣。】童子曰：「先生今早少出。」【第一番不遇。】玄德曰：「何處去了？」童子曰：「蹤跡不定，不知何處去了。」【「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玄德曰：「幾時歸？」童子曰：「歸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數日。」【寫童子閑冷之甚。】玄德惆悵不已。張飛曰：「既不見，自歸去罷了。」玄德曰：「且待片時。」雲長曰：「不如且歸，再使人來探聽。」玄德從其言，囑付童子：「如先生回，可言劉備拜訪。」【臨行再囑，極寫殷勤。】遂上馬。

　　行數里，勒馬回觀隆中景物，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廣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鶴相親，松篁交翠，觀之不已。【再將臥龍所居之處賞鑒一番，妙在勒馬回觀。蓋玩山色者，宜於遙看；遊勝地者，不忍遽別也。】忽見一人，容貌軒昂，丰姿俊爽，頭戴逍遙巾，身穿皂布袍，杖藜從山僻小路而來。【伊何人乎？】玄德曰：「此必臥龍先生也！」【我亦疑是臥龍先生。】急下馬向前施禮，問曰：「先生非臥龍否？」其人曰：「將軍是誰？」【妙在不即答名，先問玄德。】玄德曰：「劉備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妙在此人不是孔明，使玄德望個空。】玄德曰：「久聞大名，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權坐，請教一言。」二人對坐於林間石上，關、張侍立於側。【忙中偏有此閒筆。】州平曰：「將軍何故欲見孔明？」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亂，四方雲擾，欲見孔明，求安邦定國之策耳。」州平笑曰：「公以定亂為主，雖是仁心，但自古以來，治亂無常：自高祖斬蛇起義，誅無道秦，是由亂而入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又由治而入亂；光武中興，重整基業，復由亂而入治；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復四起，此正由治入亂之時，未可猝定也。將軍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補綴乾坤，恐不易為，徒費心力耳。豈不聞『順天者逸，逆天者勞』，『數之所在，理不得而奪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強之』乎？」【妙在極忙極熱之時，偏聽此極閑極冷之語。○說孔明徒費心力，是於孔明未出山時，早為他臨終結局伏下一筆。妙。】玄德曰：「先生所言，誠為高見。但備身為漢冑，合當匡扶漢室，何敢委之數與命？」【與孔明「成敗利鈍，非所逆睹」之言一樣意思。】州平曰：「山野之夫，不足與論天下事，適承明問，故妄言之。」【州平更不往復，一作收科。】玄德曰：「蒙先生見教。但不知孔明往何處去了？」【玄德見話不投機，亦借問孔明作收科。】州平曰：「吾亦欲訪之，正不知其何往。」【愈問愈冷。】玄德曰：「請先生同至敝縣，若何？」【如此閑冷之人，安肯到縣？玄德此言，不過了世事語。】州平曰：「愚性頗樂閒散，無意功名久矣，容他日再見。」【既無意功名，安肯他日再見？州平此言，亦是了世事。】言訖長揖而去。【去得揚灑，與水鏡一般。】玄德與關、張上馬而行。張飛曰：「孔明又訪不著，卻遇此腐儒，閒談許久！」【偏是腐儒最喜閒談，翼德罵之，誠為暢快；但州平非其人耳。】玄德曰：「此亦隱者之言也。」【昔之隱士，翼德見之猶以為腐儒；若今之腐儒，恐玄德見之必不以為隱士也。】

　　三人回至新野，過了數日，玄德使人探聽孔明。回報曰：「臥龍先生已回矣。」玄德便教備馬。張飛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喚來便了。」【有翼德阻擋，愈襯得玄德殷勤。】玄德叱曰：「汝豈不聞孟子云：『欲見賢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孔明當世大賢，豈可召乎！」【孔明能比管、樂，玄德能讀《孟子》。】遂上馬再往訪孔明。關、張亦乘馬相隨。時值隆冬，天氣嚴寒，彤雲密佈。行無數里，忽然朔風凜凜，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銀妝。【臥龍岡雪景必更可觀。】張飛曰：「天寒地凍，尚不用兵，【正與前荀彧」大寒不可用兵「一語相反而相應。】豈宜遠見無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風雪。」【寫翼德愈襯出玄德。】玄德曰：「吾正欲使孔明知我殷勤之意。如弟輩怕冷，可先回去。」飛曰：「死且不怕，豈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勞神思。」【用兵不怕冷，訪客卻怕冷。一笑。】玄德曰：「勿多言，只相隨同去。」將近茅廬，忽聞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此何人？】玄德立馬聽之。其歌曰：

　　壯士功名尚未成，嗚呼久不遇陽春。君不見東海老叟辭荊蓁，後車遂與文王親。八百諸侯不期會，白魚入舟涉孟津。牧野一戰血流杵，鷹揚偉烈冠武臣。又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楫芒碭隆准公。高談王霸驚人耳，輟洗延坐欽英風。東下齊城七十二，天下無人能繼蹤。二人非際聖天子，至今誰肯論英雄？【歌中之意，獨有取於呂望與酈生者，隱然合著管仲、樂毅也。管仲相於齊，而呂望封於齊；樂毅下齊七十餘城，而酈生亦下齊七十餘城。孔明自比管、樂，而此作歌之人與孔明相仿佛；故其所歌之人，亦與管、樂相仿佛耳。】

　　歌罷，又有一人擊桌而歌，【此又何人？】其歌曰：

　　吾皇提劍清寰海，創業垂基四百載。桓靈季業火德衰，奸臣賊子調鼎鼐。青蛇飛下御座傍，又見妖虹降玉堂。【首回中事，忽於此處一提。】群盜四方如蟻聚，奸雄百輩皆鷹揚。吾儕長嘯空拍手，悶來村店飲村酒。獨善其身盡日安，何須千古名不朽！【前歌是吊古，此歌是感今；前歌是嗟遇，此歌是自慰。一唱一和，如相贈答。】

　　二人歌罷，撫掌大笑。玄德曰：「臥龍其在此間乎？」【我亦疑二人中必有一臥龍。】遂下馬入店。見二人憑桌對飲，上首者白麵長須，下首者清奇古貌。【先聞其歌，後見其貌。】玄德揖而問曰：「二公誰是臥龍先生？」長須者曰：「公何人？欲尋臥龍何干？」【亦妙在不即通名，先問玄德。】玄德曰：「某乃劉備也。欲訪先生，求濟世安民之術。」長須者曰：「我等非臥龍，皆臥龍之友也。【又妙在兩人都不是孔明，使玄德又望一個空。】吾乃潁川石廣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水鏡說孔明之友，自徐庶而外，更有崔、石、孟三人，今玄德俱不期而會。一則遇於初訪孔明之後，一則遇於再訪孔明之前；或一人獨遇，或兩人並遇：參差錯落，妙事妙文。】玄德喜曰：「備久聞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隨行馬匹在此，敢請二公同往臥龍莊上一談。」廣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懶之徒，不省治國安民之事，不勞下問。明公請自上馬尋訪臥龍。」【又妙在極閑極冷。】

　　玄德乃辭二人，上馬投臥龍岡來。到莊前下馬，扣門問童子曰：「先生今日在莊否？」童子曰：「現在堂上讀書。」【讀者至此，疑其只有兩顧，不消三顧矣。】玄德大喜，遂跟童子而入。至中門，只見門上大書一聯云：「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觀此二語，想見其為人。】玄德正看間，忽聞吟詠之聲，乃立於門側窺之，【不即入見，且窺聽之。寫得紆徐有致。】見草堂之上，一少年擁爐抱膝，歌曰：

　　鳳翱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疑其人之為龍，而聽其歌，則又以鳳自況。】士伏處於一方兮，非主不依。樂躬耕於隴畝兮，吾愛吾廬；聊寄傲於琴書兮，以待天時。

　　玄德待其歌罷，上草堂施禮曰：「備久慕先生，無緣拜會。昨因徐元直稱薦，敬至仙莊，不遇空回。今特冒風雪而來，得瞻道貌，實為萬幸。」【此時玄德意中以為既遇孔明，即今讀者意中亦以為既遇孔明矣。】那少年慌忙答禮曰：「將軍莫非劉豫州，欲見家兄否？」【妙在又不是孔明，又使玄德望個空。】玄德驚訝曰：「先生又非臥龍耶？」少年曰：「某乃臥龍之弟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長兄諸葛瑾，現在江東孫仲謀處為幕賓；孔明乃二家兄。」【前徐庶止敘孔明之弟而未及其兄，今卻在諸葛均口中補敘出諸葛瑾。】玄德曰：「臥龍今在家否？」均曰：「昨為崔州平相約，出外閒遊去矣。」【第二番又不遇。○方欲邀石、孟同來，誰知反為州平約去。】玄德曰：「何處閒遊？」均曰：「或駕小舟游於江湖之中，或訪僧道於山嶺之上，或尋朋友於村落之間，或樂琴棋於洞府之內：往來莫測，不知去所。」【說出高人韻事，又妙在極閑極冷。】玄德曰：「劉備直如此緣分淺薄，兩番不遇大賢！」均曰：「少坐獻茶。」張飛曰：「那先生既不在，請哥哥上馬。」【我知翼德此時決耐不得矣。】玄德曰：「我既到此間，如何無一語而回？」因問諸葛均曰：「聞令兄臥龍先生熟諳韜略，日看兵書，可得聞乎？」均曰：「不知。」【又答得極閑極冷。】張飛曰：「問他則甚！風雪甚緊，不如早歸。」【又借翼德焦燥，襯出玄德謙恭。】玄德叱止之。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車騎，容日卻來回禮。」玄德曰：「豈敢望先生枉駕。數日之後，備當再至。願借紙筆作一書，留達令兄，以表劉備殷勤之意。」【第一次通名，第二次致書，以次而來，漸漸相近。】均遂進文房四寶。玄德呵開凍筆，拂展雲箋，寫書曰：

　　備久慕高名，兩次晉謁，不遇空回，惆悵何似！竊念備漢朝苗裔，濫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綱紀崩摧，群雄亂國，惡黨欺君，備心膽俱裂。雖有匡濟之誠，實乏經綸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義，慨然展呂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鴻略，【稱呂望、子房，正與司馬徽、徐元直所言相應。】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達，再容齋戒熏沐，特拜尊顏，面傾鄙悃。統希鑒原。

　　玄德寫罷，遞與諸葛均收了，拜辭出門。均送出，玄德再三殷勤致意而別。【第一次囑其童，第二次囑其弟，以次而來，又漸漸相近。】方上馬欲行，忽見童子招手籬外，叫曰：「老先生來也！」【此必孔明無疑矣。】玄德視之，見小橋之西，一人暖帽遮頭，狐裘蔽體，騎著一驢，隨後一青衣小童，攜一葫蘆酒，踏雪而來。【絕妙一幅畫圖。】轉過小橋，口吟詩一首。【又寫得極閑極冷。】詩曰：

　　一夜北風寒，萬里彤雪厚。長空雪亂飄，改盡江山舊。仰面觀太虛，疑是玉龍鬥。紛紛鱗甲飛，頃刻遍宇宙。【堂上之歌有鳳，雪中之歌有龍：鳳與龍又閑閑相對。】騎驢過小橋，獨歎梅花瘦！

　　玄德聞歌曰：「此真臥龍矣！」【我亦以為此番定然不誤。】滾鞍下馬，向前施禮曰：「先生冒寒不易！劉備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驢答禮。諸葛均在後曰：「此非臥龍家兄，乃家兄岳父黃承彥也。」【妙在又不是孔明，又使玄德望個空。○不用黃承彥通名，卻用諸葛均代說，又變一樣文法。】玄德曰：「適間所吟之句，極其高妙。」承彥曰：「老夫在小婿家觀《梁父吟》，記得這一篇。適過小橋，偶見籬落間梅花，故感而誦之。不期為尊客所聞。」【宋太祖雪中訪趙普，見了《論語》半部；劉玄德雪中訪孔明，聽了詩歌幾篇。然半部致太平，是趙普欺人之語，不若詩歌之足以動聽也。】玄德曰：「曾見令婿否？」承彥曰：「便是老夫也來看他。」【又妙在答得極閑極冷。】玄德聞言，辭別承彥，上馬而歸。正值風雪又大，回望臥龍岡，悒怏不已。【前番玩景，此番無心玩景，惟有悒怏。寫得有情致。】後人有詩，單道玄德風雪訪孔明。詩曰：

　　一天風雪訪賢良，不遇空回意感傷。凍合溪橋山石滑，寒侵鞍馬路途長。當頭片片梨花落，撲面紛紛柳絮狂。回首停鞭遙望處，爛銀堆滿臥龍岡。

　　玄德回新野之後，光陰荏苒，又早新春。【冬雪則龍蟄，春雪則龍起。訪臥龍者，固當於春時訪之。】乃令卜者揲蓍，選擇吉期，齋戒三日，熏沐更衣，再往臥龍岡謁孔明。【明禋休享，成王以敬神之道敬周公；齋戒熏沐，昭烈亦以敬神之道敬孔明。】關、張聞之不悅，遂一齊入諫玄德。正是：

　　高賢未服英雄志，屈節偏生傑士疑。

　　未知其言若何，下文便曉。

第三十八回　定三分隆中決策　戰長江孫氏報仇

　　【毛批：玄德第三番訪孔明，已無阻隔。然使一去便見，一見便允，又徑直沒趣矣。妙在諸葛均不肯引見，待玄德自去，於此作一曲；及令童子通報，正值先生晝眠，則又一曲；玄德不敢驚動，待其自醒，而先生只是不醒，則又一曲；及半晌方醒，只不起身，卻自吟詩，則又一曲；童子不即傳言，直待先生問有俗客來否，然後說知，則又一曲；及既知之，卻不即見，直待入內更衣，然後出迎，則又一曲：此未見以前之曲折也。及初見時，玄德稱譽再三，孔明謙讓再三，只不肯賜教，於此作一曲；及玄德又懇，方問其志若何，直待玄德促坐，細陳衷悃，然後為之畫策，則又一曲；及孔明既畫策，而玄德不忍取二劉，孔明復決言之，而後玄德始謝教，則又一曲；孔明雖代為畫策，卻不肯出山，直待玄德涕泣以請，然後許諾，則又一曲；既已許諾，卻復固辭聘物，直待玄德殷勤致意，然後肯受，則又一曲；及既受聘，卻不即行，直待留宿一宵，然後同歸新野，則又一曲：此既見以後之曲折也。文之曲折至此，雖九曲武夷，不足擬之。

　　孔明既云曹操不可與爭鋒，而又曰中原可圖，其故何哉？蓋漢、賊不兩立，雖知天時，必盡人事，所以明大義於天下耳。且其言有應有不應：三分鼎足，言之應者也；功成歸田，言之不必應者也。其必應者酬三顧之恩，其不必應者念託孤之重。大段規模，固已算定於前；而相理制宜，不妨變通於後。如必說一句定是一句，天下豈有印板事體，古人豈有印板言語，書中豈有印板文章乎？

　　或曰：孔明不勸玄德取孫、曹之地，而勸玄德取二劉之地，將欲扶漢而反自剪其宗室，毋乃不可乎？予曰：不然。二劉之地，玄德不取，必為孫、曹所有。故爭荊州於孫權，何如受荊州於劉表，此玄德之失計於先也；取西川於劉璋，無異取西川於曹操，此孔明之預規其後也。不得以此為孔明病。

　　正敘孔明出草廬之後，讀者方欲拭目而觀孔明之事，乃忽然舍卻新野，夾敘東吳；不但為孫權一邊不當冷落，亦將為孔明遊說東吳張本也。且其間文字亦有相連而及者：孔明為玄德畫策，便有周瑜為孫權畫策以配之；孫權為孫堅報仇，便有徐氏為孫翊報仇以配之；又玄德得賢相，孫權亦得良將；孔明欲圖荊、益，甘寧亦請圖荊、益：凡如此類，皆天然成對，豈非妙文。

　　前太子辨與皇子協臥草堆之中，而崔毅有兩日之夢；今孫策與孫權領江東之眾，而其母亦有一日一月之夢。夫日為君象，民無二君，天無二日。辨既癈而協始立，一日沒而後一日升，原無兩日並出之理也。若以孫權為日，則是與蜀、魏之君並出而為三日矣。吾以為正統之主則當日之，僭號之主則但當月之。就江東而論，則權為日而策為月；若就天下而論，則宜以劉備為日，而曹丕與孫權皆月耳。

　　二喬姊妹，分嫁二婿；二吳姊妹，同歸一夫。權母謂權曰：「吾死之後，汝事吾妹如事我。」然則母死之前，權以母姨為庶母；母死之後，權即以母姨為繼母矣。以母姨為庶母，與尋常之庶母不同；以母姨為繼母，與尋常之繼母不同：權即欲不盡孝而不可得矣。雖然，不獨孫權宜然也。凡繼母之與前母，亦姊妹行也；即庶母之與嫡母，亦姊妹行也。豈必母姨而後為母之姊妹，豈必事母之姊妹而後盡孝哉？

　　唐徐世績起於盜賊之中，而甘寧亦起於盜賊之中；世績初號「無賴賊」，繼號「難當賊」，末號「佳賊」，而甘寧亦號「錦帆賊」。然世績阿附武后，而甘寧忠事孫權：則世績之佳不必佳，而甘寧之錦乃真錦也。

　　今之學孔明者，不能學其決策草廬，而但學其晝寢；學甘寧者，不能學其改邪歸正，而但學其銅鈴錦帆；學孫權者，不能學其尊賢禮士，為父報仇，而但學其喪中爭戰；學徐氏者，不能學其智謀節義，而但學其濃妝豔裹，言笑自若。為之一笑。】

　　卻說玄德訪孔明兩次不遇，欲再往訪之。關公曰：「兄長兩次親往拜謁，其禮太過矣。想諸葛亮有虛名而無實學，故避而不敢見。【今有請名士作文、請名醫治病而遲遲不赴者，乃當以此誚之。】兄何惑於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昔齊桓公欲見東郭野人，五反而方得一面。【關公愛讀《春秋》，便對他說一春秋故事。】況吾欲見大賢耶？」張飛曰：「哥哥差矣。量此村夫，何足為大賢？今番不須哥哥去，他如不來，我只用一條麻繩縛將來！」【將欲以麻繩當幹旄之素絲耶？將欲以一縛當白駒之繫維耶？如此請客，可發一笑。】玄德叱曰：「汝豈不聞周文王謁姜子牙之事乎？【既引齊桓，又述周文，每況愈高。可見玄德之卑以自牧，正其高於自待也。】文王且如此敬賢，汝何太無禮！今番汝休去，我自與雲長去。」飛曰：「既兩位哥哥都去，小弟如何落後？」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禮。」【麻繩一條，不勞帶得。】飛應諾。

　　於是三人乘馬引從者往隆中。離草廬半里之外，玄德便下馬步行，【其恭也如是。】正遇諸葛均。玄德忙施禮，問曰：「令兄在莊否？」均曰：「昨暮方歸。將軍今日可與相見。」言罷，飄然自去。【玄德訪孔明，必帶著兩個兄弟同去；孔明見玄德，更不消一個兄弟陪來。勞者自勞，逸者自逸。】玄德曰：「今番僥倖，得見先生矣！」張飛曰：「此人無禮！便引我等到莊也不妨，何故竟自去了！」玄德曰：「彼各有事，豈可相強？」【若使諸葛均一見玄德，便連忙回轉，報出孔明，迎門相揖，則不成其為臥龍兄弟也。】三人來到莊前叩門，童子開門出問。玄德曰：「有勞仙童轉報，劉備專來拜見先生。」童子曰：「今日先生雖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晝寢未醒。」【惟其為臥龍，故不妨晝寢。今有瞌睡漢，不能學孔明，而但學其晝寢，豈得謂之臥龍哉？直是臥牛、臥犬耳。】玄德曰：「既如此，且休通報。」吩咐關、張二人，只在門首等著。玄德徐步而入，見先生仰臥於草堂几席之上。玄德拱立階下。【《西廂》記之「佇立閑階」，是未見其人而候之；玄德之佇立閑階，是既見其人而候之。】半晌，先生未醒。關、張在外立久，不見動靜，入見玄德猶然侍立。張飛大怒，謂雲長曰：「這先生如何傲慢！見我哥哥侍立階下，他竟高臥，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後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先生一生最善火攻，翼德乃欲以此法施之於先生，是班門弄斧矣。一笑。】雲長再三勸住。玄德仍命二人出門外等候。望堂上時，見先生翻身將起，忽又朝裡壁睡著。【妙在此時還不便醒。】童子欲報。玄德曰：「且勿驚動。」又立了一個時辰，孔明才醒，口吟詩曰：【妙在還不便起，且自吟詩。】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或問先生何所夢？予曰：仲尼之夢，是夢周公；孔明之夢，必是夢伊尹。】

　　孔明吟罷，翻身問童子曰：「有俗客來否？」【妙在童子不即通報，待先生先問。○客曰「俗客」，太難為人。能來此地者，其客亦不俗矣。】童子曰：「劉皇叔在此立候多時。」孔明乃起身曰：「何不早報！尚容更衣。」【還要更衣，妙。】遂轉入後堂。又半晌，【又是半晌，妙。】方整衣冠出迎。玄德見孔明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頭戴綸巾，身披鶴氅，飄飄然有神仙之概。【在玄德眼中畫出一孔明。】玄德下拜曰：「漢室末冑、涿郡愚夫，久聞先生大名，如雷貫耳。昨兩次晉謁，不得一見；已書賤名於文几，未審得入覽否？」孔明曰：「南陽野人，疏懶性成，屢蒙將軍枉臨，不勝愧赧。」【乍見之時，卻用玄德開談，孔明回答。一述其來情，一謝其過訪，都是套話。是第一段。】二人敘禮畢，分賓主而坐。童子獻茶。茶罷，孔明曰：「昨觀書意，足見將軍憂民憂國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誤下問。」玄德曰：「司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語，豈虛談哉？望先生不棄鄙賤，曲賜教誨。」【茶罷之後，卻用孔明開談，玄德回答。一自謙才短，一稱讚大名，其語尚遠。是第二段。】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談天下事？二公謬舉矣。將軍奈何舍美玉而求頑石乎？」玄德曰：「大丈夫抱經世奇才，豈可空老於林泉之下？願先生以天下蒼生為念，開備愚魯而賜教。」【第三段是孔明再三推辭，玄德再三請教，其語漸近。】孔明笑曰：「願聞將軍之志。」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備不量力，欲伸大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迄無所就。惟先生開其愚而拯其厄，實為萬幸。」【第四段是孔明問志，玄德言懷，方是深談。】孔明曰：「自董卓造逆以來，天下豪傑並起。曹操勢不及袁紹，而竟能克紹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先說曹操不可取。】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此可用為援而不可圖也。【次說孫權不可取。】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此言荊州可取。】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國，高祖因之以成帝業。今劉璋暗弱，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此言益州可取。】將軍既帝室之冑，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彝、越，外結孫權，【孫權不可取則結之。】內修政理，待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兵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曹操雖不可取，而終當伐之。】誠如是，則大業可成，漢室可興矣。此亮所以為將軍謀者也，惟將軍圖之。」【未下棋時，先將一盤局勢算得停停當當，豈非天下第一手。】言罷，命童子取出畫一軸，掛於中堂，指謂玄德曰：「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圖也。【正不知先生幾時覓下此一圖畫，可見其一向高臥，非真正睡著也。】將軍欲成霸業，北讓曹操占天時，南讓孫權占地利，將軍可占人和。【天時、地利、人和，分得奇。】先取荊州為家，後即取西川建基業，以成鼎足之勢，然後可圖中原也。」【既曰「成鼎足」，又曰「圖中原」。蓋成鼎足是順天時，圖中原是盡人事。○孔明畫策已盡於此。】玄德聞言，避席拱手謝曰：「先生之言，頓開茅塞，使備如撥雲霧而睹青天。但荊州劉表、益州劉璋，皆漢室宗親，備安忍奪之？」孔明曰：「亮夜觀天象，劉表不久人世；劉璋非立業之主，久後必歸將軍。」玄德聞言，頓首拜謝。【此孔明重言以決而玄德謝教，乃作一收。】只這一席話，乃孔明未出茅廬，已知三分天下，真萬古之人不及也。後人有詩贊曰：

　　豫州當日歎孤窮，何幸南陽有臥龍！欲識他年分鼎處，先生笑指畫圖中。

　　玄德拜請孔明曰：「備雖名微德薄，願先生不棄鄙賤，出山相助。備當拱聽明誨。」孔明曰：「亮久樂耕鋤，懶於應世，不能奉命。」【此孔明於決策之後忽然不肯出山，又作一折。】玄德泣曰：「先生不出，如蒼生何！」言畢，淚沾袍袖，衣襟盡濕。【前至水鏡莊上衣襟盡濕，今在臥龍莊上衣襟亦盡濕。前之濕是水，今之濕是淚。前遇難而不淚，今為求賢而反淚者：前不為一身而落淚，今則為蒼生而淚也。】孔明見其意甚誠，乃曰：「將軍既不相棄，願效犬馬之勞。」玄德大喜，遂命關、張入，拜獻金帛禮物。孔明固辭不受。【孔明不肯受聘，又作一折。】玄德曰：「此非聘大賢之禮，但表劉備寸心耳。」孔明方受。【此因玄德又懇而孔明方受，又作一收。】於是玄德等在莊中共宿一宵。【前宿水鏡莊上，為想伏龍、鳳雛，一夜睡不著。今此夜與前不同，定然睡著矣。】次日，諸葛均回，孔明囑付曰：「吾受劉皇叔三顧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於此，勿得荒蕪田畝。待我功成之日，即當歸隱。」【方出山便思退步，是真淡泊寧靜之人。】後人有詩歎曰：

　　身未升騰思退步，功成應憶去時言。只因先主丁寧後，星落秋風五丈原。

　　又有古風一篇曰：

　　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碭白蛇夜流血。平秦滅楚入咸陽，二百年前幾斷絕。大哉光武興洛陽，傳至桓靈又崩裂。獻帝遷都幸許昌，紛紛四海生豪傑。曹操專權得天時，江東孫氏開鴻業。孤窮玄德走天下，獨居新野愁民危。南陽臥龍有大志，腹內雄兵分正奇。只因徐庶臨行語，茅廬三顧心相知。先生爾時年三九，【亮出山時，年方二十七歲。】收拾琴書離隴畝。先取荊州後取川，大展經綸補天手。縱橫舌上鼓風雷，談笑胸中換星斗。龍驤虎視安乾坤，萬古千秋名不朽！

　　玄德等三人別了諸葛均，與孔明同歸新野。玄德待孔明如師，食則同桌，寢則同榻，終日共論天下之事，孔明曰：「曹操於冀州作玄武池以練水軍，必有侵江南之意。可密令人過江探聽虛實。」玄德從之，使人往江東探聽。【下文將敘東吳事，此乃過枝接葉處。】

　　卻說孫權自孫策死後，據住江東，承父兄基業，廣納賢士，開賓館於吳會，命顧雍、張紘延接四方賓客。【方寫玄德求賢，又接寫孫權好士。】連年以來，你我相薦。時有會稽闞澤字德潤、彭城嚴畯字曼才、沛縣薛綜字敬文、汝陽程秉字德樞、吳郡朱桓字休穆、陸績字公紀、吳人張溫字惠恕、【張溫有二：前董卓所殺之張溫，乃洛陽張溫；此張溫則吳郡張溫。】會稽駱統字公緒、烏程吾粲字孔休：此數人皆至江東，孫權敬禮甚厚。又得良將數人，乃汝南呂蒙字子明、吳郡陸遜字伯言、琅琊徐盛字文向、東郡潘璋字文珪、廬江丁奉字承淵。文武諸人，共相輔佐，由此江東稱得人之盛。【方寫玄德得一賢，接寫孫權得多士。○程普、黃蓋、周泰、韓當則孫堅所得；周瑜、張紹、張紘、虞翻、太史慈等則孫策所得。若魯肅、諸葛瑾、顧雍則孫權初立時所得；今闞澤、呂蒙等數人又獨後至。前分敘，此總敘，或詳或略，筆法各妙。】建安七年，曹操破袁紹，遣使往江東，命孫權遣子入朝隨駕。【袁術欲使呂布質女，曹操欲使孫權質子，一樣意思。】權猶豫未決。吳太夫人命周瑜、張昭等面議。張昭曰：「操欲令我遣子入朝，是牽制諸侯之法也。然若不令去，恐其興兵下江東，勢必危矣。」【既知遣質之為牽制，而又憂不遣質之將危，是首鼠兩端之語。】周瑜曰：「將軍承父兄餘資，兼六郡之眾，兵精糧足，將士用命，有何逼迫而欲送質於人？質一入，不得不與曹氏連和；彼有命召，不得不往：如此則見制於人也。不如勿遣，徐觀其變，別以良策禦之。」【孔明為玄德畫策，只數語決疑；周瑜為孫權畫策，亦只數語決疑。】吳太夫人曰：「公瑾之言是也。」權遂從其言，謝使者，不遣子。自此曹操有下江南之意；但正值北方未寧，無暇南征。【輕按下曹操，再接敘東吳。】建安八年十一月，孫權引兵伐黃祖，戰於大江之中，祖軍敗績。權部將凌操，輕舟當先，殺入夏口，被黃祖部將甘寧一箭射死。凌操子淩統，時年方十五歲，奮力往奪父屍而歸。【前孫策求父屍，今淩統奪父屍，遙遙相對。】權見風色不利，收軍還東吳。

　　卻說孫權弟孫翊，為丹陽太守，翊性剛好酒，醉後嘗鞭撻士卒。【前則有宋憲、魏續之叛呂布，後則有范疆、張達之刺張飛，皆為此也。】丹陽督將媯覽、郡丞戴員二人，常有殺翊之心，乃與翊從人邊洪結為心腹，共謀殺翊。時諸將縣令皆集丹陽，翊設宴相待。翊妻徐氏美而慧，極善卜《易》。【女先生起課則有之矣，美夫人起課是所僅見。】是日卜一卦，其象大凶，勸翊勿出會客。翊不從，【不聽婦言，本是好處；不聽慧夫人言，卻是蠢處。不信卜，只是莽處；不信慧夫人卜，卻是俗處。】遂與眾大會。至晚席散，邊洪帶刀跟出門外，即抽刀砍死孫翊。媯覽、戴員乃歸罪邊洪，斬之於市。【與後文司馬昭之歸罪成濟，正復相同。】二人乘勢擄翊家資侍妾。媯覽見徐氏美貌，乃謂之曰：「吾為汝夫報仇，汝當從我；不從則死。」徐氏曰：「夫死未幾，不忍便相從；可待至晦日，設祭除服，然後成親未遲。」【既不從，又不死，權變之極。】覽從之。徐氏乃密召孫翊心腹舊將孫高、傅嬰二人入府，泣告曰：【對媯覽不泣，對孫、高二人則泣，權變之極。】「先夫在日，常言二公忠義。今媯、戴二賊，謀殺我夫，只歸罪邊洪，將我家資童婢盡皆分去。媯覽又欲強佔妾身，妾已詐許之，以安其心。二將軍可差人星夜報知吳侯，一面設密計以圖二賊，雪此仇辱，生死銜恩！」言畢再拜。孫高、傅嬰皆泣曰：「我等平日感府君恩遇，今日所以不即死難者，正欲為復仇計耳。【此二語即徐氏之意。】夫人所命，敢不效力！」於是密遣心腹使者往報孫權。至晦日，徐氏先召孫、傅二人，伏於密室幃幕之中，【今之婦人，有丈夫新死而學徐氏之設人於幃幕者矣，吾不知其有何仇之欲報而為此設伏也。】然後設祭於堂上。祭畢，即除去孝服，沐浴熏香，濃妝豔裹，言笑自若。【今之婦人，有丈夫新死而學徐氏之濃妝豔裹、言笑自若者矣，我不知其有何仇之欲報而為此權詐也。○古之寡婦，濃妝豔裹、言笑自若是假，披麻戴孝、掩面長號是真；今之寡婦，濃妝豔裹、言笑自若是真，披麻戴孝、掩面長號是假。古今之不相及，《柏舟》之詩、《黃鵠》之詠，其不可復作乎！】媯覽聞之甚喜。至夜，徐氏遺婢妾請覽入府，【倒先去請，權變之極。】設席堂中飲酒。飲既醉，徐氏乃邀覽入密室。覽喜，乘醉而入。徐氏大呼曰：「孫、傅二將軍何在！」二人即從幃幕中持刀躍出。媯覽措手不及，被傅嬰一刀砍倒在地，孫高再復一刀，登時殺死。【不殺之於席間，而殺之於密室者，恐戴員知之而不來故也。精細之極。】徐氏復傳請戴員赴宴。【何等機智。】員入府來，至堂中，亦被孫、傅二將所殺。【一殺之於密室，一殺之於堂中，各自一樣殺法，妙甚。】一面使人誅戮二賊家小及其餘黨。【更是快暢。】徐氏遂重穿孝服，【《周書》曰「王釋冕，反喪服。」蓋暫時從吉云。】將媯覽、戴員首級祭於孫翊靈前。【此方是真正設祭。】不一日，孫權自領軍馬至丹陽，見徐氏已殺媯、戴二賊，【比及孫權兵到，女將早已殺賊矣。其卜《易》則知是女先生，其用兵則是女軍師。】乃封孫高、傅嬰為牙門將，令守丹陽，取徐氏歸家養老。江東人無不稱徐氏之德。後人有詩贊曰：

　　才節雙全世所無，奸回一旦受摧鋤。庸臣從賊忠臣死，不及東吳女丈夫。

　　且說東吳各處山賊，盡皆平復。大江之中，有戰船七千餘隻。孫權拜周瑜為大都督，總統江東水陸軍馬。【為後赤壁鏖兵伏線。】建安十二年，冬十月，權母吳太夫人病危，召周瑜、張昭二人至，謂曰：「我本吳人，幼亡父母，與弟吳景徒居越中。後嫁與孫氏，生四子。長子策生時，吾夢月入懷；後生次子權，又夢日入懷。【日勝於月，為後孫權稱帝伏線。○劉禪之母夢斗，即敘於其母分娩之初；孫權之母夢日，補敘於其母臨終之。敘法各變，妙甚。】卜者云：『夢日月入懷者，其子大貴。』不幸策早喪，今將江東基業付權。望公等同心助之，吾死不朽矣！」又囑權曰：「汝事子布、公瑾以師傅之禮，不可怠慢。吾妹與我共嫁汝父，則亦汝之母也。吾死之後，事吾妹如事我。汝妹亦當恩養，擇佳婿以嫁之。」【為後玄德入贅伏線。○看他先囑其臣，後囑其子；及其囑子之言，又先囑其以師傅之禮待臣，而後及其妹與女：蓋先公而後私，先尊賢而後親親也。何東吳奇女子之多乎！】言訖遂終。孫權哀哭，具喪葬之禮，自不必說。

　　至來年春，孫權商議欲伐黃祖。張昭曰：「居喪未及期年，不可動兵。」周瑜曰：「報仇雪恨，何待期年？」【伐人之喪不可，喪中伐人亦不可；然以報父仇則無不可也。若論報仇，正當服縞素而興師，何待服除之有！張昭之見，往往不及周瑜。】權猶豫未定。適平北都尉呂蒙入見，告權曰：「某把龍湫水口，忽有黃祖部將甘寧來降。某細詢之，寧字興霸，巴郡臨江人也，頗通書史，有氣力，好遊俠。嘗招合亡命，縱橫於江湖之中，腰懸銅鈴，人聽鈴聲，盡皆避之。【響馬賊有響箭，響船賊亦有響鈴。然則賊之不響者，必無用之賊也。】又嘗以西川錦作帆幔，時人皆稱為『錦帆賊』。【賊以「錦帆」為名，其賊甚趣。不唱「大江東」，卻唱「錦帆開」矣。】後悔前非，改行從善，引眾投劉表。見表不能成事，即欲來投東吳，卻被黃祖留住在夏口。前東吳破祖時，祖得甘寧之力，救回夏口，乃待寧甚薄。都督蘇飛屢薦寧於祖，祖曰：『寧乃劫江之賊，豈可重用？』【周倉起於黃巾，而關公用為親隨，甘寧起於劫江，而黃祖不肯用為心腹。君子用人最是通融，小人用人偏極拘執。】寧因此懷恨。【為後殺黃祖伏線。】蘇飛知其意，乃置酒邀寧到家，謂之曰：『吾薦公數次，奈主公不能用。日月逾邁，人生幾何，宜自遠圖。吾當保公為鄂縣長，自作去就之計。』【蘇飛之薦甘寧於黃祖，為甘寧也，非為黃祖也。若為黃祖，則當告祖曰：『不重用則殺之，勿以資敵國。』何乃導之入吳耶？飛之為友謀則忠矣，為主謀則不忠。】寧因此得過夏口，欲投江東，恐江東恨其救黃祖殺凌操之事。某具言主公求賢若渴，不記舊恨；況各為其主，又何恨焉？寧欣然引眾渡江，來見主公。乞鈞旨定奪。」【甘寧一段來歷，不向黃祖一邊敘去，卻向呂蒙口內述來，最是省筆。】孫權大喜曰：「吾得興霸，破黃祖必矣。」遂命呂蒙引甘寧入見。參拜已畢，權曰：「興霸來此，大獲我心，豈有記恨之理？【黃祖不錄甘寧之力，孫權不記甘寧之怨，彼此正相反。】請無懷疑。願教我以破黃祖之策。」寧曰：「今漢祚日危，曹操終必篡竊。南荊之地操所必爭也。劉表無遠慮，其子又愚劣，不能承業傳基，明公宜早圖之；若遲，則操先圖之矣。【孔明勸玄德取荊州，甘寧亦勸孫權取荊州。】今宜先取黃祖。祖今年老昏邁，務於貨利；侵求吏民，人心皆怨；戰具不修，軍無法律。明公若往攻之，其勢必破。既破祖軍，鼓行而西，據楚關而圖巴、蜀，霸業可定也。」【孔明勸玄德取巴、蜀，甘寧亦勸孫勸取巴、蜀。○如此見識，豈得以劫江之賊目之耶？】孫權曰：「此金玉之論也。」遂命周瑜為大都督，總水陸軍兵；呂蒙為前部先鋒，董襲與甘寧為副將；權自領大軍十萬，征討黃祖。

　　細作探知，報至江夏。黃祖急聚眾商議，令蘇飛為大將，陳就、鄧龍為先鋒，盡起江夏之兵迎敵。陳就、鄧龍各引一隊艨艟截住沔口，艨艟上各設強弓硬弩千餘張，將大索繫定艨艟於水面上。【後文曹操之船用連環，此處黃祖之船用貫索。環不可斷，索則可斷也。】東吳兵至，艨艟上鼓響，弓弩齊發，兵不敢進，約退數里水面。甘寧謂董襲曰：「事已至此，不得不進。」乃選小船百餘隻，每船用精兵五十人，二十人撐船，三十人各披衣甲，手執鋼刀。不避矢石，直至艨艟傍邊，砍斷大索，艨艟遂橫。【本是貫索勾陳，卻遇了天煞白虎；本欲乘風破浪，卻做了野渡橫舟。為之一笑。】甘寧飛上艨艟，將鄧龍砍死。陳就棄船而走。呂蒙見了，跳下小船，自舉櫓棹，直入船隊，放火燒船。陳就急待上岸，呂蒙捨命趕到跟前，當胸一刀砍翻。【以上寫水軍戰功。】比及蘇飛引軍於岸上接應時，東吳諸將一齊上岸，勢不可當。祖軍大敗。蘇飛落荒而走，正遇東吳大將潘璋，兩馬相交，戰不數合，被璋生擒過去，徑至船中來見孫權。【以上寫陸路戰功。】權命左右以檻車囚之，待活捉黃祖，一並誅戮。催動三軍，不分晝夜，攻打夏口。正是：

　　只因不用錦帆賊，至令衝開大索船。

　　不知黃祖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三十九回　荊州城公子三求計　博望坡軍師初用兵

　　【毛批：文有餘波在後者，前有玄德三顧草廬一段奇文，後便有劉琦三求諸葛一段小文是也；文有作波在前者，將有孔明為玄德用兵一段奇文，卻先有孔明為劉琦畫策一段小文是也。謀人國不可輕，故三顧始出；謀人家亦不可輕，故三請後言。謀國事不可不密，故屏人促坐；謀家事尤不可不密，故登樓去梯。劉琦方懼禍，孔明又懼其漏言之禍；孔明未授計，玄德先授以求計之計。玄德、孔明其真天下有心人也。

　　君之適子，所以奉宗廟社稷之粢盛，朝夕視君膳者也。故適子不可以出外，不出外則得立，出外則不得立。然劉琦之求計於孔明者，非求立也，求生而已。不求立而求生，則宜在外，不直在內。若知其不得立而猶勉強以求立，勢不至如潘崇之教商臣不止，是豈仁人之所忍為哉！

　　或疑申生在內而死，扶蘇在外而亦死，似孔明之教劉琦者，猶非萬全之策也。予曰：不然。劉表之與始皇，則有間矣。始皇殘暴人也，殘暴素著，故李斯得假其威以殺扶蘇於外；劉表柔懦人也，柔懦素著，則蔡瑁不得矯其旨以殺劉琦於外。勢有相反，故事有不同，不可以一類論耳。

　　前徐庶在玄德面前誇獎孔明，是正筆、緊筆；今在曹操面前誇獎孔明，是旁筆、閒筆。然無旁筆、閒筆，則不見正筆、緊筆之妙。不但孔明一邊愈加渲染，又使徐庶一邊亦不冷落，真敘事妙品。

　　孔明初出茅廬，第一次用計便是火攻。夫兵猶火也，用兵如用火，用火亦如用兵。兵不足而以火濟之，是以火濟火也。乃玄德之言曰：「我得孔明，如魚得水。」翼德亦曰：「何不使水去？」然則以孔明而用火，是猶以水濟火矣。以火濟火，而火之威烈；以水濟火，而火之用神。

　　博望一燒，有無數襯染：寫雲濃月淡，是反襯；寫秋飆夜風、林木蘆葦，是正襯；寫徐庶誇獎，是順襯；寫夏侯輕侮，關張不信，是逆襯。且其間又曲折多端：當趙雲誘敵，則有韓浩諫追為一折；玄德誘敵，則有于禁、李典中塗疑沮為再折；人馬走發，攔當不住，則又有夏侯猛省，傳令勿追為三折。令讀者至此，幾疑計之不成，燒之不果；而功且終就，而敵且終破。方歎文章之妙，有非猜測之所能及者。若只一味直寫，則竟依〈綱目〉例大書「諸葛亮大破曹兵於博望」，一句可了，又何勞作演義者撰此一篇哉！

　　劉表因見黃祖被殺，故欲玄德助我以防孫權；孔明欲留孫權為援，故勸玄德舍權而當曹操：此為後文伏線也。甘寧借江夏為避仇之地，而劉琦復借江夏為避患之地；乃孔明為劉琦謀今日安身之所，而早為玄德謀兵敗借援之所：此亦為後文伏線也。不但此也，晉之代魏，尚隔數十回，而司馬氏之家世，早詳敘於曹操未攻博望之先。正如五月〈姤〉卦，方當五陽強盛之時，而一陰已伏於下。若必前人去然後有後人，前事畢然後有後事，不獨古今無此不相貫之事，亦豈有此不相貫之文乎？】

　　卻說孫權督眾攻打夏口，黃祖兵敗將亡，情知守把不住，遂棄江夏，望荊州而走。甘寧料得黃祖必走荊州，乃於東門外伏兵等候。【黃祖之不用甘寧，猶梁惠王之不用衛鞅也。】祖帶數十騎突出東門，正走之間，一聲喊起，甘寧攔住。祖於馬上謂寧曰：「我向日不曾輕待汝，今何相逼耶？」寧叱曰：「吾昔在江夏，多立功績，汝乃以劫江賊待我，今日尚有何說？」【前日劫水路，今日劫陸路。寧不自以為賊，而黃祖待之以賊。今日乃真為黃祖之賊矣。】黃祖自知難免，撥馬而走。甘寧衝開士卒，直趕將來。只聽得後面喊聲起處，又有數騎趕來。寧視之，乃程普也。寧恐普來爭功，慌忙拈弓搭箭，背射黃祖，祖中箭翻身落馬。寧梟其首級，回馬與程普合兵一處，回見孫權，獻黃祖首級。【黃祖之死，不用程普殺之，必用甘寧殺之，可為不能用人之戒。】權命以木匣盛貯，待回江東祭獻於亡父靈前。【應第七回中事，又與前回徐氏祭夫相映像。○前孫策能以活黃祖換死孫堅，今孫權又能以死黃祖祭死孫，堅有子如此，孫堅不死矣。】重賞三軍，升甘寧為都尉。商議欲分兵守江夏。張昭曰：「孤城不可守，不如且回江東。劉表知我破黃祖，必來報仇；我以逸待勞，必敗劉表。表敗而後乘勢攻之，荊、襄可得也。」【意不在江夏，而在荊、襄，是舍小而圖大。向來子布畫策，唯此差強人意。】權從其言，遂棄江夏，班師回江東。

　　蘇飛在檻車內，密使人告甘寧求救。寧曰：「飛即不言，吾豈忘之？」【今之忘恩者，幸其人之不言，甚且惡其人之言之矣。】大軍既至吳會，權命將蘇飛嫋首，與黃祖首級一同祭獻。甘寧乃入見權，頓首哭告曰：「某向日若不得蘇飛，則骨填溝壑矣，安能效命將軍麾下哉？今飛罪當誅，某念其昔日之恩，情願納還官爵，以贖飛罪。」【甘寧非呂蒙無由見孫權，然非蘇飛則無由見呂蒙也。追本窮源，知恩報德，是有血性男子，不是無義氣丈夫。】權曰：「彼既有恩於君，吾為君赦之。但彼若逃去奈何？」寧曰：「飛得免誅戮，感恩無地，豈肯走乎！若飛去，寧願將首級獻於階下。」【既順以官爵贖之，又願以首級保之，如此報德，方不負施德之人。】權乃赦蘇飛，止將黃祖首級祭獻。祭畢設宴，大會文武慶功。正飲酒間，忽見座上一人大哭而起，拔劍在手，直取甘寧。寧忙舉坐椅以迎之。權驚視其人，乃淩統也，因甘寧在江夏時，射死他父親凌操，今日相見，故欲報仇。【方寫孫權報仇，便接寫甘寧報恩；方寫甘寧報恩，又接寫淩統報仇。義士之義，孝子之孝，各各出色。】權連忙勸住，謂統曰：「興霸射死卿父，彼時各為其主，不容不盡力。今既為一家人，豈可復理舊仇？萬事皆看吾面。」【孫權自欲報仇，卻不許淩統報仇，似乎不情；為甘寧而赦蘇飛，獨不為淩統而殺甘寧，似乎偏向。然為報仇起見，人有恩於為我報仇之人則赦之，人而欲殺為我報仇之人則解之，情也，非偏也。】淩統叩頭大哭曰：「不共戴天之仇，豈容不報！」權與眾官再三勸之，淩統只是怒目而視甘寧。權即日命甘寧領兵五千、戰船一百隻，往夏口鎮守，以避淩統。寧拜謝，領兵自往夏口去了。【此處寫甘寧往夏口，正為後文劉琦請守夏口伏線。】權又加封淩統為承烈都尉。統只得含恨而止。【淩統不曾殺得甘寧，固是大仇未報；孫權但殺黃祖，不曾殺劉表，亦止報得一半，不若徐氏之報仇為快也。然則不獨淩統含恨，孫權亦尚含恨。】東吳自此廣造戰船，分兵守把江岸；又命孫靜引一枝軍守吳會，孫權自領大軍屯柴桑，周瑜日於鄱陽湖教練水軍，以備攻戰。【讀者至此，必謂將來孫權與劉表攻戰矣。孰知卻為與曹操攻戰之地乎？】

　　話分兩頭。卻說玄德差人打探江東消息，【遙接前文。】回報東吳已攻殺黃祖，現今屯兵柴桑。玄德便請孔明計議。正話間，忽劉表差人來請玄德赴荊州議事。【不寫玄德要去，卻說劉表來請。妙甚。】孔明曰：「此必因江東破了黃祖，故請主公商議報仇之事也。某當與主公同往，相機而行，自有良策。」【讀者至此，必謂孔明將為劉表畫報仇之策矣。孰知後文卻偏不與東吳交戰。】玄德從之，留雲長守新野，令張飛引五百人馬跟隨往荊州來。玄德在馬上謂孔明曰：「今見景升，當若何對答？」孔明曰：「當先謝襄陽之事。他若令主公去征討江東，切不可應允，但說容歸新野整頓軍馬。」【此孔明不欲結怨孫權，正為後文投託東吳地步。】玄德依言，來到荊州館驛安下，留張飛屯兵城外，玄德與孔明入城見劉表。禮畢，玄德請罪於階下。表曰：「吾已悉知賢弟被害之事。當時即欲斬蔡瑁之首以獻賢弟，因眾人告危，故姑恕之。賢弟幸勿見罪。」玄德曰：「非幹蔡將軍之事，想皆下人所為耳。」【一語將前事輕輕抹過。】表曰：「今江夏失守，黃祖遇害，故請賢弟共議報復之策。」玄德曰：「黃祖性暴，不能用人，故至此禍。【隱然指著甘寧。然黃祖不能用甘寧，劉表不能殺蔡瑁，正復同病。玄德之意，殆借黃祖以諷劉表乎！】今若興兵南征，倘曹操北來，又當奈何？」表曰：「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賢弟可來助我。我死之後，弟便為荊州之主也。」【前有陶謙讓徐州，此有劉表讓荊州，遙遙相對。】玄德曰：「兄何出此言！量備安敢當此重任。」孔明以目視玄德。玄德曰：「容徐思良策。」遂辭出。回至館驛，孔明曰：「景升欲以荊州付主公，奈何卻之？」玄德曰：「景升待我，恩禮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奪之？」孔明歎曰：「真仁慈之主也！」【此時玄德若取了荊州，省卻後來無數手腳矣。使非玄仁慈，安得文字曲折。】

　　正商論間，忽報公子劉琦來見。玄德接入。琦泣拜曰：「繼母不能相容，性命只在旦夕，望叔父憐而救之。」【前於徐庶未來之先，已早為此處伏下一筆。】玄德曰：「此賢姪家事耳，奈何問我？」孔明微笑。玄德求計於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亮不敢與聞。」少時，玄德送琦出，附耳低言曰：「來日我使孔明回拜賢姪，可如此如此，彼定有妙計相告。」【此處不即說明求計之法，敘事妙品。】琦謝而去。次日，玄德只推腹痛，乃浼孔明代往回拜劉琦。孔明允諾，來至公子宅前，下馬入見公子。公子邀入後堂。茶罷，琦曰：「琦不見容於繼母，幸先生一言相救。」【此劉琦第一番求計。】孔明曰：「亮客寄於此，豈敢與人骨肉之事？倘有漏泄，為害不淺。」說罷，起身告辭。【此孔明第一次推卻。○第一次說所以不敢言之故。】琦曰：「既承光顧，安敢漫別？」乃挽留孔明入密室共飲。飲酒之間，琦又曰：「繼母不見容，乞先生一言救我。」【此劉琦第二番求計。】孔明曰：「此非亮所敢謀也。」言訖，又欲辭去。【此孔明第二次推卻。第二次只一語謝之。】琦曰：「先生不言則已，何便欲去？」孔明乃復坐。琦曰：「琦有一古書，請先生一觀。」【幻甚。】乃引孔明登一小樓。【自後堂而密室，自密室而小樓，寫得曲細。】孔明曰：「書在何處？」琦泣拜曰：「繼母不見容，琦命在旦夕，先生忍無一言相救乎？」【此劉琦第三番求計。】孔明作色而起，便欲下樓，【此孔明第三次推卻。○第三次不答一語。】只見樓梯已撤去。【此玄德附耳低言之計也，妙在此處寫出。】琦告曰：「琦欲求教良策，先生恐有洩漏，不肯出言。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出君之口，入琦之耳，可以賜教矣。」【此時並無隔屏竊聽之人。】孔明曰：「疏不間親，亮何能為公子謀？」【妙在此時還不肯說，又復作難，曲折之甚。】琦曰：「先生終不幸教琦乎！琦命固不保矣，請即死於先生之前。」乃掣劍欲自刎。【此亦玄德附耳低言之計也，妙在此處寫出。】孔明止之曰：「已有良策。」【至此方說，亦是水窮山盡，絕處逢生。】琦拜曰：「願即賜教。」孔明曰：「公子豈不聞申生、重耳之事乎？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劉琦請孔明觀古書，此卻是孔明教劉琦觀古書。】今黃祖新亡，江夏乏人守禦，公子何不上言，乞屯兵守江夏，則可以避禍矣。」【或笑孔明為劉琦畫策，不過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耳，何須如此作難方才說出？不知走非容易，使人不知是走，方是會走；若使人知其走，便走不成、走不脫矣。】琦再拜謝教，乃命人取梯送孔明下樓。【今之求人畫策者，偏會拔短梯。一笑。】孔明辭別，回見玄德，具言其事。玄德大喜。

　　次日，劉琦上言欲守江夏，劉表猶豫未決，請玄德共議。玄德曰：「江夏重地，固非他人可守，正須公子自往。東南之事，兄父子當之；西北之事，備願當之。」【使劉表當孫權，而自當曹操，亦孔明所教也。】表曰：「近聞曹操於鄴郡作玄武池以練水軍，必有南征之意，不可不防。」【劉表正欲防孫權，因玄德說出曹操，便順口說防曹操。】玄德曰：「備已知之，兄勿憂慮。」遂拜辭回新野。劉表令劉琦引兵三千往江夏鎮守。【為後玄德走江夏張本。】

　　卻說曹操罷三公之職，自以丞相兼之。以毛玠為東曹掾，崔琰為西曹掾，司馬懿為文學掾。懿字仲達，河內溫人也。潁川太守司馬雋之孫，京兆尹司馬防之子，主簿司馬朗之弟也。【敘司馬懿獨詳其家世，蓋在魏未代漢之先，早為晉之代魏伏筆。妙。】自是文官大備，乃聚武將商議南征。夏侯惇進曰：「近聞劉備在新野，每日教演士卒，必為後患，可早圖之。」操即命夏侯惇為都督，于禁、李典、夏侯蘭、韓浩為副將，領兵十萬，直抵博望城以窺新野。【不窺荊襄而窺新野，操固輕視劉表而重視玄德也。】荀彧諫曰：「劉備英雄，今更兼諸葛亮為軍師，不可輕敵。」惇曰：「劉備鼠輩耳，吾必擒之。」【輕視玄德，與曹操相反。】徐庶曰：「將軍勿輕視劉玄德。今玄德得諸葛亮為輔，如虎生翼矣。」【用徐庶說，妙。徐庶不對曹操說，卻對夏侯惇說，又妙。】操曰：「諸葛亮何人也？」庶曰：「亮字孔明，道號臥龍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計，真當世之奇才，非可小覷。」【此處徐庶贊孔明，與前程昱贊徐庶遙相對。】操曰：「比公若何？」庶曰：「庶安敢比亮？庶如螢火之光，亮乃皓月之明也。」【不愧名亮字孔明。】夏侯惇曰：「元直之言謬矣。吾看諸葛亮如草芥耳，何足懼哉！吾若不一陣生擒劉備，活捉諸葛，願將首級獻與丞相。」操曰：「汝早報捷書，以慰吾心。」惇奮然辭曹操，引軍登程。

　　卻說玄德自得孔明，以師禮待之。關、張二人不悅，曰：「孔明年幼，有甚才學？兄長待之太過！又未見他真實效驗！」玄德曰：「吾得孔明，猶魚之得水也。【徐庶比孔明以月，玄德比孔明以水。月可以無螢，魚不可以無水。】兩弟勿復多言。」關、張見說，不言而退。一日，有人送犛牛尾至。玄德取尾親自結帽。孔明入見，正色曰：「明公無復有遠志，但事此而已耶？」玄德投帽於地而謝曰：「吾聊假此以忘憂耳。」【種菜所以避禍，結帽所以忘憂，遙遙相對。】孔明曰：「明公自度比曹操若何？」玄德曰：「不如也。」孔明曰：「明公之眾，不過數千人，萬一曹兵至，何以迎之？」玄德曰：「吾正愁此事，未得良策。」孔明曰：「可速招募民兵，亮自教之，可以待敵。」玄德遂招新野之民，得三千人。孔明朝夕教演陣法。【此處民兵正為後文誘敵之用。】

　　忽報曹操差夏侯惇引兵十萬，殺奔新野來了。張飛聞知，謂雲長曰：「可著孔明前去迎敵便了。」正說之間，玄德召二人入，謂曰：「夏侯惇引兵到來，如何迎敵？」張飛曰：「哥哥何不使『水』去？」玄德曰：「智賴孔明，勇須二弟，何可推調？」關、張出，玄德請孔明商議。孔明曰：「但恐關、張二人不肯聽吾號令。主公若欲亮行兵，乞假劍印。」【韓信非掛印登壇不能令樊噲，孔明非取劍印不能令關、張。】玄德便以劍印付孔明，孔明遂聚集眾將聽令。張飛謂雲長曰：「且聽令去，看他如何調度。」【未聽令之前，先寫翼德要看他如何。】孔明令曰：「博望之左有山，名曰豫山；右有林，名曰安林：可以埋伏軍馬。【不識地理者，不可以為軍師。】雲長可引一千軍往豫山埋伏，等彼軍至，放過休敵，其輜重糧草，必在後面，但看南面火起，可縱兵出擊，就焚其糧草。翼德可引一千軍去安林背後山谷中埋伏，只看南面火起，便可出，向博望城舊屯糧草處縱火燒之。關平、劉封可引五百軍，預備引火之物，於博望坡後兩邊等候，至初更兵到，便可放火矣。」又命於樊城取回趙雲，令為前部，不要贏，只要輸。「主公自引一軍為後援。各須依計而行，勿使有失。」【前敘單福定計取樊城，在後文始見；今敘孔明用計燒博望，在前文說明，又是一樣筆法。】雲長曰：「我等皆出迎敵，未審軍師卻作何事？」孔明曰：「我只坐守縣城。」張飛大笑曰：「我們都去廝殺，你卻在家裡坐地，好自在！」【總為後文作襯染。】孔明曰：「劍印在此，違令者斬！」玄德曰：「豈不聞『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二弟不可違令。」張飛冷笑而去。雲長曰：「我們且看他的計應也不應，那時卻來問他未遲。」【既聽令之後，又寫雲長要看他如何。】二人去了。眾將皆未知孔明韜略，今雖聽令，卻都疑惑不定。【又寫眾將多未信。○前夏侯惇輕孔明，是敵人不肯信；今眾將疑孔明，是自家人亦不肯信：先有此兩處不信，愈顯得下文奇妙。】孔明謂玄德曰：「主公今日可便引兵就博望山下屯住。來日黃昏，敵軍必到，主公便棄營而走，但見火起，即回軍掩殺。亮與糜竺、糜芳引五百軍守縣。命孫乾、簡雍準備慶喜筵席，安排『功勞簿』伺候。」【妙極妙極。○前後調度用兩番寫，敘事入妙。】派撥已畢，玄德亦疑惑不定。【不惟眾人不信，連玄德亦未信，愈顯得下文奇妙。】

　　卻說夏侯惇與于禁等引兵至博望，分一半精兵作前隊，其餘盡護糧車而行。【糧車在後，正應孔明所言。】時當秋月，商飆徐起。【此非閒筆，正為後文火勢襯染。】人馬趲行之間，望見前面塵頭忽起。惇便將人馬擺開，問嚮導官曰：「此間是何處？」答曰：「前面便是博望城，後面是羅川口。」惇令于禁、李典押住陣腳，親自出馬陣前。遙望軍馬來到，惇忽然大笑。眾問：「將軍為何而笑？」惇曰：「吾笑徐元直在丞相面前，誇諸葛亮為天人。今觀其用兵，乃以此等軍馬為前部，與吾對敵，正如驅犬羊與虎豹鬥耳！【此是民兵誘敵之故。】吾於丞相前誇口。要活捉劉備、諸葛亮，今必應吾言矣。」【極寫夏侯惇之驕，以反襯後文之敗。】遂自縱馬向前。趙雲出馬，惇罵曰：「汝等隨劉備，如孤魂隨鬼矣！」【驕極矣。】雲大怒，縱馬來戰。兩馬相交，不數合，雲詐敗而走。夏侯惇從後追趕。雲約走十餘里，回馬又戰。不數合又走。韓浩拍馬向前諫曰：「趙雲誘敵，恐有埋伏。」【韓浩一諫，文勢一曲。】惇曰：「敵軍如此，雖十面埋伏，吾何懼哉！」遂不聽浩言，直趕至博望坡。一聲炮響，玄德自引軍沖將過來，接應交戰。夏侯惇笑謂韓浩曰：「此即埋伏之兵也！【誰知此處伏兵亦是誘敵。】吾今晚不到新野，誓不罷兵！」乃催軍前進，玄德、趙雲退後便走。時天色已晚，濃雲密佈，又無月色，晝風既起，夜風愈大。【先寫月色之暗，以反襯後文火光之明；先寫風力之大，以正襯後文火勢之猛。】夏侯惇只顧催軍趕殺。于禁、李典趕到窄狹處，兩邊都是蘆葦。典謂禁曰：「欺敵者必敗。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倘彼用火攻奈何？」禁曰：「君言是也。吾當往前為都督言之；君可止住後軍。」【前有韓浩之諫，此有于禁、李典之言，文勢又一曲。】李典便勒回馬，大叫：「後軍慢行！」人馬走發，那裡攔當得住？于禁驟馬大叫：「前軍都督且住！」夏侯惇正走之間，見于禁從後軍奔來，便問何故。禁曰：「南道路狹，山川相逼，樹木叢雜，可防火攻。」夏侯惇猛省，即回馬令軍馬勿進。【前一路寫風、寫林木、寫蘆葦，讀者至此，急欲觀其燒矣；乃復有夏侯惇猛省欲回一段，竟似下文燒不成也者。如此曲折，試掩卷猜之，決猜不著也。】言未已，只聽背後喊聲震起，早望見一派火光燒著，隨後兩邊蘆葦亦著。一霎時四面八方，盡皆是火；【先寫背後，次寫兩邊，然後寫四面八方。極忙之中，卻有次第。】又值風大，火勢愈猛。【方信前寫秋月、商飆，不是閒筆。】曹家人馬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趙雲回軍趕殺，夏侯惇冒煙突火而走。

　　且說李典見勢頭不好，急奔回博望城時，火光中一軍攔住。當先大將，乃關雲長也。李典縱馬混戰，奪路而走。于禁見糧草車輛，都被火燒，便投小路奔逃去了。夏侯蘭、韓浩來救糧草，正遇張飛。【前調諸將，此處逐一敘出。前是布棋，此是收著。】戰不數合，張飛一槍刺夏侯蘭於馬下。韓浩奪路走脫。直殺到天明，卻才收軍。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後人有詩曰：

　　博望相持用火攻，指揮如意笑談中。直須驚破曹公膽，初出茅廬第一功。

　　夏侯惇收拾殘軍，自回許昌。

　　卻說孔明收軍。關、張二人相謂曰：「孔明真英傑也！」【唯有前番疑惑，乃有此處稱歎。】行不數里，見糜竺、糜芳引軍簇擁著一輛小車，車中端坐一人，乃孔明也。關、張下馬，拜伏於車前。【唯有前番輕侮，乃有此處拜伏。】須臾，玄德、趙雲、劉封、關平等皆至，收聚眾軍，把所獲糧草輜重，分賞將士，班師回新野。新野百姓望塵遮道而拜曰：「吾屬生全，皆使君得賢人之力也！」【不寫玄德褒孔明，卻寫百姓頌玄德。頌玄德甚於頌孔明也。】孔明回至縣中，謂玄德曰：「夏侯惇雖敗去，曹操必自引大軍來。」玄德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亮有一計，可敵曹軍。」正是：

　　破敵未堪息戰馬，避兵又必賴良謀。

　　未知其計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蔡夫人議獻荊州　諸葛亮火燒新野

　　【前自三顧草廬之後，便當接火燒博望一篇，卻夾敘孫權殺黃祖、劉琦屯江夏以間之；至火燒博望之後，便當接火燒新野一篇，卻夾敘曹操殺孔融、劉琮獻荊州以間之：蓋幾處同時之事，不得詳卻一處，略卻數處也。看他敘新野，又敘荊州；敘荊州，又敘東吳與許昌：頭緒多端，如一線穿，卻不見斷續之痕。尤妙在敘孔融處，補敘禰衡往事；敘荊州處，詳敘王粲生平：偏能於極忙中敘此閒筆。

　　劉景升家難，與袁本初家難正自仿佛，而寫來卻無一筆相類者何也？蓋本初始終愛少子，而景升則有臨終立長子之命：其不同一也。譚、尚相攻；而劉琮則本有讓琦之心，劉琦亦初無伐琮之意：其不同二也。譚之降操，以長子不得立之故；琮之降操，則以幼子僭立之故：其不同三也。譚之降操，其臣教之；琮之降操，雖其臣教之，而實其母成之：其不同四也。冀州為曹操所自奪，而荊州為劉琮所獻：其不同五也。本初之死，尚未嘗不訃告譚；而景升之死，劉琮竟匿而不發：其不同六也。種種不同，求一筆之相犯而不可得。豈非天然有此變化之事，以成此變化之文哉！

　　玄德取荊州於劉表病危之時，則不正；取荊州於劉琮僭立之後，則無不正也。即謂取荊州於劉琮僭立之時，或有不正；而取荊州於劉琮降曹之日，則更無不正也。失此不取，而使荊州為曹操所有之荊州，又為孫權所欲得之荊州，於是借荊州、分荊州、索荊州、還荊州，遂至遺無數葛藤於後，則皆此回中一著之錯耳。

　　孔融才大名高，意所予奪，天下從之，此曹操之所深忌者。奸雄必去其所忌，而後可以惟我欲為。故稱魏王、加九錫之事，必待於融死之後也。當時即無郗慮之譖，而操之欲殺之久矣。〈綱目〉書操殺融而存其官，蓋重予之雲。

　　或謂文人無行，文如蔡邕，而失身董卓；文如王粲，而勸降曹操：斯固然矣。然如孔融、禰衡之互相稱許，則豈非名稱其實者哉！兩人之志節，實足動義概而忤雄風。然則無行文人之說，其賴此二人而一雪斯言歟！

　　凡用計之難，不難在第一次，而難在第二次。當敵人經過一番之後，仍以前法施之，而敵之依舊不覺，則奇莫奇於斯矣。然其前後用法亦微有不同者：前之火純用火，後之火兼用水。若以卦象論之：前卦只是巽為風，離為火；後卦乃變成水火既濟。惜乎曹操出兵之時，不早令管輅卜之也。

　　博望之火易料，新野之火難料。何也？博望之火在城外，新野之火在城中；博望之火在林木，新野之火在房屋也。然孔明新野之火是城中房屋之火，呂布濮陽之火亦是城中房屋之火；而呂布伏兵城中，孔明伏兵城外；火中之伏兵可見，火外之伏兵不可知。則新野之燒，更甚於濮陽矣。況火不足而繼之以水，下邳之水是白日，白河之水是黑夜；冀州之水是灌城，白河之水是灌軍：愈用愈幻，愈出愈奇。今日讀者見之，猶目眩神搖；安得當日戰者遇之，不魂飛膽落乎！】

　　卻說玄德問孔明求拒曹兵之計。孔明曰：「新野小縣，不可久居。近聞劉景升病在危篤，可乘此機會，取彼荊州為安身之地，庶可拒曹操也。」玄德曰：「公言甚善。但備受景升之恩，安忍圖之！」孔明曰：「今若不取，後悔何及？」【為後文爭荊州伏線。】玄德曰：「吾寧死不忍作負義之事。」孔明曰：「且再作商議。」

　　卻說夏侯惇敗回許昌，自縛見曹操，伏地請死。操釋之。惇曰：「惇遭諸葛亮詭計，用火攻破我軍。」操曰：「汝自幼用兵，豈不知狹處須防火攻？」惇曰：「李典、于禁曾言及此，悔之不及。」操乃賞二人。【兵敗而有賞，曹瞞勝人之處。】惇曰：「劉備如此猖狂，真腹心之患也，不可不急除。」操曰：「吾所慮者，劉備、孫權耳，餘皆不足介意。今當乘此時掃平江南。」【因敘劉備，就勢帶出孫權，為後文赤壁伏線。】便傳令起大兵五十萬，令曹仁、曹洪為第一隊，張遼、張合為第二隊。夏侯淵、夏侯惇為第三隊，于禁、李典為第四隊，【仍用夏侯、於、李，如秦穆公之再用三帥。】操自領諸將為第五隊。每隊各引兵十萬。又令許褚為折衝將軍，引兵三千為先鋒。【先鋒反敘在後，敘法變幻。】選定建安十三年秋七月丙午日出師。【並記其日，重其事也。】

　　大中大夫孔融諫曰：「劉備，劉表皆漢室宗親，不可輕伐。【以理言。】孫權虎踞六郡，且有大江之險，亦不易取。【以勢言。○融意重在二劉，帶言孫權。】今丞相興此無義之師，恐失天下之望。」操怒曰：「劉備、劉表、孫權皆逆命之臣，豈容不討！」【前操止言劉備、孫權，今亦帶言劉表。】遂叱退孔融，下令「如有再諫者必斬」。孔融出府，仰天歎曰：「以至不仁伐至仁，安得不敗乎！」【至仁獨指劉備，而表與權又在所輕。】時御史大夫郗慮家客聞此言，報知郗慮。慮常被孔融侮慢，心正恨之，乃以此言入告曹操，且曰：「融平日每每狎侮丞相，【平日狎侮，卻借郗慮口中帶敘出來。】又與禰衡相善，衡贊融曰『仲尼不死』，融贊衡曰『顏回復生』，【孔、禰交譽語，亦借郗慮口中敘出。】向者禰衡之辱丞相，乃融使之也。」【又將禰衡前事一提。】操大怒，遂命廷尉捕捉孔融。融有二子，年尚少，時方在家對坐弈棋，左右急報曰：「尊君被廷尉執去，將斬矣！二公子何不急避？」二子曰：「破巢之下，安有完卵乎？」【操之殘惡，二子早已看透。】言未已，廷尉又至，盡收融家小，並二子皆斬之，【操之殺禰衡，必假手於他人；今殺孔融，則竟自殺之，更不避殺賢士之名矣。】號令融屍於市。京兆脂習伏屍而哭，操聞之大怒，欲殺之。荀彧曰：「彧聞脂習常諫融曰：『公剛直太過，乃取禍之道。』【脂習諫融語，卻在荀彧口中補敘出來。】今融死而來哭，乃義人也，不可殺。」【脂習之哭孔融，與王修之哭袁譚正復相似。】操乃止，習收融父子屍首，皆葬之。後人有詩贊孔融曰：

　　孔融居北海，豪氣貫長虹：坐上客長滿，樽中酒不空。【此係融幼時語，應第十一回中。】文章驚世俗，談笑侮王公。史筆褒忠直，存官紀「大中」。【《綱目》書曰「殺大中大夫孔融」，存其官也。】

　　曹操既殺孔融，傳令五隊軍馬次第起行，只留荀彧等守許昌。

　　卻說荊州劉表病重，使人請玄德來託孤。玄德引關、張至荊州見劉表。表曰：「我病已入膏肓，不久便死矣，特託孤於賢弟。我子無才，恐不能承父業，我死之後，賢弟可自領荊州。」【陶謙三讓徐州，劉表可謂再讓荊州矣。】玄德泣拜曰：「備當竭力以輔賢姪，安敢有他意乎？」正說間，人報曹操自統大兵至。玄德急辭劉表，星夜回新野。劉表病中聞此信，吃驚不小，商議寫遺囑，令玄德輔佐長子劉琦為荊州之主。【劉表臨死不聽婦人言而立少子，雖不能正其始，猶能正其終也。】蔡夫人聞之大怒，關上內門，使蔡瑁、張允二人把住外門。時劉琦在江夏，知父病危，來至荊州探病。方到外門，蔡瑁當住曰：「公子奉父命鎮守江夏，其任至重；今擅離職守，倘東吳兵至，如之奈何？若入見主公，主公必生嗔怒，病將轉增，非孝也。宜速回。」【蔡瑁此時但阻琦之見父，而不敢害琦者，畏玄德之在新野耳。】劉琦立於門外，大哭一場，上馬仍回江夏。劉表病勢危篤，望劉琦不來，至八月戊申日，大叫數聲而死。【劉表欲立劉琦而不能殺蔡瑁，以至於此。】後人有詩歎劉表曰：

　　昔聞袁氏居河朔，又見劉君霸漢陽。總為牝晨致家累，可憐不久盡銷亡。

　　劉表既死，蔡夫人與蔡瑁、張允商議，假寫遺囑，令次子劉琮為荊州之主，【袁紹之妻立少子，是順夫之命；劉表之妻立少子，是逆夫之命，蔡氏更劣於劉氏矣。】然後舉哀報喪。時劉琮年方十四歲，頗聰明，乃聚眾言曰：「吾父棄世，吾兄現在江夏，更有叔父玄德在新野。汝等立我為主。倘兄與叔興兵問罪，如何解釋？」【劉琮賢於袁尚。】眾官未及對，幕官李珪答曰：「公子之言甚善。今可急發哀書至江夏，請大公子為荊州之主，就命玄德一同理事。北可以敵曹操，南可以拒孫權。此萬全之策也。」【劉表有如此之臣，而平日不能重托之，乃使蔡瑁掌兵權，何其用人之舛誤也！】蔡瑁叱曰：「汝何人？敢亂言以逆主公遺命！」李珪大罵曰：「汝內外朋謀，假稱遺命，廢長立幼，眼見荊襄九郡，送於蔡氏之手！故主有靈，必當殛汝！」蔡瑁大怒，喝令左右推出斬之。李珪至死大罵不絕。【李珪其泄冶之流乎！】於是蔡瑁遂立劉琮為主。蔡氏宗族分領荊州之兵。命治中鄧義、別駕劉先守荊州。蔡夫人自與劉琮前赴襄陽駐紮，以防劉琦、劉備；就葬劉表之柩於襄陽城東漢陽之原，竟不訃告劉琦與玄德。【自死至葬而竟不訃告，婦人作事舛錯至此，宜其亡之速也。】

　　劉琮至襄陽，方才歇馬，忽報曹操引大軍徑望襄陽而來。琮大驚，遂請蒯越、蔡瑁等商議。東曹掾傅巽進言曰：「不特曹操兵來為可憂。今大公子在江夏，玄德在新野，我皆未往報喪，若彼興兵問罪，荊襄危矣。巽有一計，可使荊、襄之民，安如泰山，又可保全主公名爵。」【不憂曹操而憂玄德、劉琦，則其計可知矣。】琮曰：「計將安出？」巽曰：「不如將荊襄九郡，獻與曹操，操必重待主公也。」【李珪既殺，此餞巽之言所由來也。】琮叱曰：「是何言也！孤受先君之基業，坐尚未穩，豈可便棄之也？」【劉琮賢於袁譚。】蒯越曰：「傅公悌之言是也。夫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勢。今曹操南征北討，以朝廷為名，主公拒之，其名不順。且主公新立，外患未寧，內憂將作。荊、襄之民，聞曹兵至，未戰而膽先寒，安能與之敵哉？」【蒯越嘗助蔡瑁謀害玄德，宜其有此論。若蒯良在則必不至此。】琮曰：「諸公善言，非我不從，但以先君之業，一旦棄與他人，恐貽笑於天下耳。」言未已，一人昂然而進曰：「傅公悌、蒯異度之言甚善，何不從之？」眾視之，乃山陽高平人，姓王，名粲，字仲宣。粲容貌瘦弱，身材短小。幼時往見中郎蔡邕，時邕高朋滿座，聞粲至，倒履迎之，賓客皆驚曰：「蔡中郎何獨敬此小子耶？」邕曰：「此子有異才，吾不如也。」【蔡邕之敬王粲，如孔融之重禰衡。然王、蔡二人不如孔、禰二人多矣。】粲博聞強記，人皆不及。嘗觀道旁碑文一過，便能記誦；觀人弈棋，棋局亂，粲復為擺出，不差一子。又善算術。其文詞妙絕一時。年十七，辟為黃門侍郎，不就。後因避亂至荊襄，劉表以為上賓。【忽敘王粲生平，忙中偏有此閒筆。】當日謂劉琮曰：「將軍自料比曹公何如？」琮曰：「不如也。」【與玄德、孔明問答語相似。一則商議備敵，一則商議降敵，語同而意不同。】粲曰：「曹公兵強將勇足智多謀，擒呂布於下邳，摧袁紹於官渡，逐劉備於隴右，破烏桓於白狼：【又將曹操前事於此總敘一遍。】梟除蕩定者，不可勝計。今以大軍南下荊襄，勢難抵敵。傅、蒯二君之謀，乃長策也。將軍不可遲疑，致生後悔。」【文人不可與謀國事如此。】琮曰：「先生見教極是。但須稟告母親知道。」只見蔡夫人從屏後轉出，【慣立屏後竊聽人語，此婦人惡態。】謂琮曰：「既是仲宣、公悌、異度三人所見相同，何必告我？」【我不怪婦人同此三人之見，卻怪三人不異婦人之見。】於是劉琮意決，便寫降書，令宋忠潛地往曹操軍前投獻。宋忠領命，直至宛城，接著曹操，獻上降書。操大喜，重賞宋忠，分付教劉琮出城迎接，便著他永為荊州之主。【假語騙小兒。】

　　宋忠拜辭曹操，取路回荊襄。將欲渡江，忽見一枝人馬到來，視之，乃關雲長也。宋忠迴避不迭，被雲長喚住，細問荊州之事。忠初時隱諱，後被雲長盤問不過，只得將前後事情一一實告。雲長大驚，隨捉宋忠至新野見玄德，備言其事。玄德聞之大哭。【此哀劉表而哭，非畏曹操而哭也。】張飛曰：「事已如此，可先斬宋忠，隨起兵渡江，奪了襄陽，殺了蔡氏、劉琮，然後與曹操交戰。」【快人快語。】玄德曰：「你且緘口。我自有斟酌。」乃叱宋忠曰：「你知眾人作事，何不早來報我？今雖斬汝，無益於事，可速去。」【宋忠且不殺，豈肯殺劉琮母子乎？】忠拜謝，抱頭鼠竄而去。

　　玄德正憂悶間，忽報公子劉琦差伊籍到來。玄德感伊籍昔日相救之恩，降階迎之，再三稱謝。【照顧前文。】籍曰：「大公子在江夏，聞荊州已故，蔡夫人與蔡瑁等商議，不來報喪，竟立劉琮為主。公子差人往襄陽探聽，回說是實。恐使君不知，特差某齎哀書呈報；並求使君盡起麾下精兵，同往襄陽問罪。」【劉琦求助於劉備，與袁譚之求助於曹操大不相同。】玄德看書畢，謂伊籍曰：「機伯只知劉琮僭立，更不知劉琮已將荊、襄九郡，獻與曹操矣！」【本是伊籍報玄德信，卻反是玄德報伊籍信。】籍大驚曰：「使君從何知之？」玄德具言拿獲宋忠之事。籍曰：「若如此，使君不如以弔喪為名，前赴襄陽，誘劉琮出迎，就便擒下，誅其黨類，則荊州屬使君矣。」【最是善策。】孔明曰：「機伯之言是也。主公可從之。」玄德垂淚曰：「吾兄臨危託孤於我，今若執其子而奪其地，異日死於九泉之下，何面目復見吾兄乎？」【劉琮既降曹操，則玄德非取荊州於劉琮，而取荊州於曹操也，何尚以劉表為言乎？○前劉表讓之而不取，失一機會；今劉琮失之而不取，又失一機會。】孔明曰：「如不行此事，今曹兵已至宛城，何以拒敵？」玄德曰：「不如走樊城以避之。」【幾與屯小沛時同一局面。】

　　正商議間，探馬飛報曹兵已到博望了。玄德慌忙發付伊籍回江夏整頓軍馬，一面與孔明商議拒敵之計。孔明曰：「主公且寬心。前番一把火，燒了夏侯惇大半人馬；今番曹兵又來，必教他中這條計。【不說出何計，正使人猜測不著。】我等在新野住不得了，不如早到樊城去。」便差人四門張榜，曉諭居民：「無問老幼男女，願從者，即於今日皆跟我往樊城暫避，不可自誤。」【挈民同走，又是一番走法。】差孫乾往河邊調撥船隻，救濟百姓；差糜竺護送各官家眷到樊城。【先說百姓，後及各官家眷，足見愛民之至。】一面聚諸將聽令，先教雲長：「引一千軍去白河上流頭埋伏。各帶布袋，多裝沙土，遏住白河之水，至來日三更後，只聽下流頭人喊馬嘶，急取起布袋，放水淹之，卻順水殺將下來接應。」【前翼德曰：「何不使水去？」今番真是使水去了。】又喚張飛：「引一千軍去博陵渡口埋伏。此處水勢最慢，曹軍被淹，必從此逃難，可便乘勢殺來接應。」【第二次調撥，又在水邊。】又喚趙雲：「引軍三千，分為四隊：自領一隊伏於東門外，其三隊分伏西、南、北三門；卻先於城內人家屋上，多藏硫黃焰硝引火之物。曹軍入城，必安歇民房。來日黃昏後，必有大風。【不知天時者，不可以為軍師。】但看風起，便令西、南、北三門伏軍盡將火箭射入城去；待城中火勢大作，卻於城外吶喊助威。【第三次調撥，方用火攻。○既以風力助火勢，又以人聲助火威，自然分外猛烈。】只留東門放他出走。汝卻於東門外從後擊之。【從後擊之，妙。趕他到水邊去。】天明會合關、張二將，收軍回樊城。」【又先算定收兵時候。】再令糜芳、劉封二人：「帶二千軍，一半紅旗，一半青旗，【紅屬火，青屬木，木能生火。】去新野城外三十里鵲尾坡前屯住。一見曹軍到，紅旗軍走在左，青旗軍走在右。他心疑必不敢追，汝二人卻去分頭埋伏。只望城中火起，便可追殺敗兵，然後卻來白河上流頭接應。」【前三次調撥已完，不想又有此一段在後，奇妙。○前一人一撥，此兩人同撥。】孔明分撥已定，乃與玄德登高瞭望，只候捷書。【為下文登高對坐飲酒伏筆。】

　　卻說曹仁、曹洪引軍十萬為前隊，前面已有許褚引三千鐵甲軍開路，浩浩蕩蕩，殺奔新野來。是日午牌時分，來到鵲尾坡，【午為火位，鵲應朱鵲，正為下文點染。】望見坡前一簇人馬，盡打青、紅旗號，許褚催軍向前。劉封、糜芳分為四隊，青、紅旗各歸左右。【前於第四次調撥，此卻於第一次出現。】許褚勒馬，教：「且休進，前面必有伏兵。我兵只在此處住下。」許褚一騎馬飛報前隊曹仁，曹仁曰：「此是疑兵，必無埋伏。可速進兵，我當催軍繼至。」許褚復回坡前，提兵殺入。至林下追尋時，不見一人。時日已西墜，【自午至晚，漸漸敘到夜來，卻有次第。】許褚方欲前進，只聽得山上大吹大擂。抬頭看時，只見山頂上一簇旗，旗叢中兩把傘蓋，左玄德，右孔明，二人對坐飲酒。【相對飲酒，不是賞紅燈，定是看煙火。】許褚大怒，引軍尋路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不能前進；又聞山后喊聲大震。欲尋路廝殺，天色已晚。【已晚。】曹仁領兵到，教且奪新野城歇馬。軍士至城下時，只見四門大開。曹兵突人，並無阻當，城中亦不見一人，竟是一座空城了。【誰知以此空城作爐灶。】曹洪曰：「此是勢孤計窮，故盡帶百姓逃竄去了。我軍權且在城安歇，來日平明進兵。」此時各軍走乏，都已饑餓，皆去奪房造飯。曹仁、曹洪就在衙內安歇。【已入火甕中矣。】初更已後，【初更。】狂風大作。【未寫火，先寫風。】守門軍士飛報火起。曹仁曰：「此必軍士造飯不小心遺漏之火，不可自驚。」說猶未了，接連幾次飛報，西、南、北三門皆火起。【不見兵，只見火，奇幻。】曹仁急令眾將上馬時，滿縣火起，上下通紅。是夜之火，更勝前日博望燒屯之火。【忽將前事對照以應上文，妙甚。】後人有詩歎曰：

　　奸雄曹操守中原，九月南征到漢川。風伯怒臨新野縣，祝融飛下焰摩天。

　　曹仁引眾將突煙冒火，尋路奔走，聞說東門無火，急急奔出東門。軍士自相踐踏，死者無數。曹仁等方才脫得火厄，背後一聲喊起，趙雲引軍趕來混戰。【前於第三次調撥，此第二次出現。】敗軍各逃性命，誰肯回身廝殺。正奔走間，糜芳引一軍至，又衝殺一陣。曹仁大敗，奪路而走，劉封又引一軍截殺一陣。【糜、劉二人前已於第一次出現，今於第三、第四次又出現。前則一起出現，此則次第出現。】到四更時分，【四更。】人困馬乏，軍士大半焦頭爛額，奔至白河邊，喜得河水不甚深，【上流頭有灰布袋故也。】人馬都下河吃水，人相喧嚷，馬盡嘶鳴。

　　卻說雲長在上流用布袋遏住河水。黃昏時分，望見新野火起；【補黃昏一句甚妙。】至四更，忽聽得下流頭人語馬嘶，急令軍士一齊掣起布袋，水勢滔天，望下流沖去，曹軍人馬俱溺於水中，死者極多。【前於第一次調撥，今卻於第五次出現。○既用火燒，又用水浸，十萬之眾，不為炭定為泥矣。】曹仁引眾將望水勢慢處奪路而走。行到博陵渡口，只聽喊聲大起，一軍攔路，當先大將，乃張飛也，大叫：「曹賊快來納命！」【前於第二次調撥，今出於第六次出現。○看他敘得前後參差有勢，卻又一筆不亂。】曹軍大驚。正是：

　　城內才看紅焰吐，水邊又遇黑風來。

　　未知曹仁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一回　劉玄德攜民渡江　趙子龍單騎救主

　　【前孔明教劉琦，是走為上計；今教玄德，亦是走為上計。然劉琦之走得免於難，玄德之走幾不免於難，其故何也？則皆玄德不忍之心為之累耳。若非不忍於劉表，則可以不走；若非不忍於劉琮，則又可以不走。即走矣，若非不忍於百姓，則猶可以輕於走，捷於走，脫然於走。其走而及於難者，乃玄德之過於仁，而非孔明之疏於計也。

　　蔡氏之死，天不假手於玄德；劉琮之死，天不假手於劉琦：而殺之者乃是曹操，此造物者之巧也。然操於張繡之降則不殺，於張魯之降則不殺，即於袁譚之初降而未叛，則亦不遽殺；而獨於劉琮母子，則必殺之而後己，其故何居？曰：琮之意在永保荊州，失之則悔，悔則必怨，怨則舊臣之未降者或將嚧枯燼以復燃，則可慮者一；即其臣之已降者見故主尚在，亦將懷二心以圖我，則可慮者二；且操方欲下江南，而琮或復與琦合，將結劉備以為我肘腋之患，則可慮者三。操之籌此至熟矣，琮即欲不死，豈可得哉？

　　檀溪之役，子龍以三百人而不能救玄德；長阪之役，子龍以一單騎而獨能救阿斗：事之不可知者也。關公之保二夫人，歷過五關，而皆得無恙；子龍之保二夫人，止過長阪，而不能兩全；又事之不可知者也。或謂檀溪不關龍馬之力，當陽亦豈虎將之功，天也，非人也；我謂關公盡事兄之節，子龍竭救主之忠，天也，亦人也。玄德棄荊州，既失其地利，猶幸邀天之佑，得人之助爾。

　　孫策之知太史慈，不以新降而疑其詐；玄德之信子龍，不以臨難而疑其違：一則投契於一時，一則孚信於平日也。大約文字之妙，多在逆翻處。不有糜芳之告，翼德之疑，則玄德之識不奇，子龍之忠亦不顯。〈三國〉敘事之法，往往善於用逆，所以絕勝他書。

　　文有伏線之妙：玄德之取長沙，魏延之救黃忠，尚隔數回，而此處襄陽城外，早有一魏延忽然而來，忽然而去；在此時初無補於玄德，初無益於襄陽，而孰知預為後日之用，真奇事奇文。

　　徐氏以不死報夫仇，糜氏以一死全夫嗣：皆賢妻也。吳夫人臨死，託壯子於良臣；糜夫人臨死，託幼子於猛將：皆賢母也。然死更難於不死；臨難之託子，更難於平時之託子：則糜夫人之賢，又在東吳兩婦之上。

　　凡敘事之難，不難在聚處，而難在散處。如當陽長阪一篇：玄德與眾將及二夫人並阿斗，東三西四，七斷八續，詳則不能加詳，略又不可偏略，庸筆至此，幾於束手。今作者將糜芳中箭，在玄德眼中敘出；簡雍著槍，糜竺被縛，在趙雲眼中敘出；二夫人棄車步行，在簡雍口中敘出；簡雍報信，在翼德口中敘出；甘夫人下落，則借軍士口中詳之；糜夫人及阿斗下落，則借百姓口中詳之：歷落參差，一筆不忙，一筆不漏。又有旁筆，寫秋風，寫秋夜，寫曠野哭聲，將數千兵及數萬百姓無不點綴描畫。予嘗讀〈史記〉，至項羽垓下一戰，寫項羽、寫虞姬、寫楚歌、寫九里山、寫八千子弟、寫韓信調軍、寫眾將十面埋伏、寫烏江自刎，以為文章紀事之妙，莫有奇於此者；及見〈三國〉當陽長阪之文，不覺歎龍門之復生也。】

　　卻說張飛因關公放了上流水，遂引軍從下流殺將來，截住曹仁混殺。忽遇許褚，便與交鋒。許褚不敢戀戰，奪路走脫。張飛趕來，接著玄德、孔明，一同沿河到上流。劉封、糜芳已安排船隻等候，遂一齊渡河，盡望樊城而去，孔明教將船筏放火燒毀。【水上之火，又其餘事。】

　　卻說曹仁收拾殘軍，就新野屯住，使曹洪去見曹操，具言失利之事。操大怒曰：「諸葛村夫，安敢如此！」催動三軍，漫山塞野，盡至新野下寨。傳令軍士一面搜山，一面填塞白河。令大軍分作八路，一齊去取樊城。【前是五隊，今變作八路。】劉曄曰：「丞相初至襄陽，必須先買民心，今劉備盡遷新野百姓入樊城，若我兵徑進，二縣為齏粉矣。不如先使人招降劉備。備即不降，亦可見我愛民之心；【此句是正意。】若其來降，則荊州之地，可不戰而定也。」【此句是陪說。】操從其言，便問：「誰可為使？」劉曄曰：「徐庶與劉備至厚，今現在軍中，何不命他一往？」操曰：「他去恐不復來。」曄曰：「他若不來，貽笑於人矣。丞相勿疑。」【前者賺徐庶，程昱料其必來；今者遣徐庶，劉曄料其必返：前後相映】。操乃召徐庶至，謂曰：「我本欲踏平樊城，奈憐眾百姓之命。公可往說劉備，如肯來降，免罪賜爵；若更執迷，軍民共戮，玉石俱焚。吾知公忠義，故特使公往。願勿相負。」【明知備之不降而招之，又明知庶之不勸備降而遣之，皆詐也，不過先禮後兵，以示虛惠於百姓耳。】徐庶受命而行。至樊城，玄德、孔明接見，共訴舊日之情。庶曰：「曹操使庶來招降使君，乃假買民心也，今彼分兵八路，填白河而進。樊城恐不可守，宜速作行計。」【不待徐庶教之行，而孔明之行計已定矣。】玄德欲留徐庶。庶謝曰：「某若不還，恐惹人笑。今老母已喪，抱恨終天。身雖在彼，誓不為設一謀，公有臥龍輔佐，何愁大業不成？庶請辭。」【若無臥龍輔佐，此時徐庶亦不留乎？或曰：徐庶，孝子也，母雖死而墳墓在焉，故不敢絕操耳。】玄德不敢強留。

　　徐庶辭回，見了曹操，言玄德並無降意。操大怒，即日進兵。玄德問計於孔明。孔明曰：「可速棄樊城，取襄陽暫歇。」【本意在襄陽，孰知下文偏不是襄陽。】玄德曰：「奈百姓相隨許久，安忍棄之？」孔明曰：「可令人遍告百姓，有願隨者同去，不願者留下。」先使雲長往江岸整頓船隻，令孫乾、簡雍在城中揚聲曰：「今曹兵將至，孤城不可久守，百姓願隨者，便同過江。」【若使此時不告百姓，潛師宵遁，則後來必不為曹操所追及矣。】兩縣之民，齊聲大呼曰：「我等雖死，亦願隨使君！」【此之謂人和。】即日號泣而行，扶老攜幼，將男帶女，滾滾渡河，兩岸哭聲不絕。玄德於船上望見，大哭曰：「為吾一人，而使百姓遭此大難，吾何生哉！」欲投江而死，【或曰，玄德之欲投江，與曹操之買民心，一樣都是假處。然曹操之假，百姓知之；玄德之假，百姓偏不以為假。雖同一假也，而玄德勝曹操多矣。】左右急救止。聞者莫不痛哭。船到傍岸，回顧百姓，有未渡者，望南而哭。玄德急令雲長催船渡之，方才上馬。【不攜百姓則已，既已攜之，豈可攜其半而棄其半？則催船急渡，乃必然之勢也。】行至襄陽東門，只見城上遍插旌旗，壕邊密佈鹿角，玄德勒馬大叫曰：「劉琮賢姪，吾但欲救百姓，並無他念。可快開門。」【亦以百姓動之。】劉琮聞玄德至，懼而不出。蔡瑁、張允徑來敵樓上，叱軍士亂箭射下。城外百姓，皆望敵樓而哭。【劉琮拒玄德則不義，棄百姓則不仁。】城中忽有一將，引數百人徑上城樓，大喝：「蔡瑁、張允賣國之賊！劉使君乃仁德之人，今為救民而來投，何得相拒！」【突如其來，伊何人哉？】眾視其人，身長八尺，面如重棗，乃義陽人也，姓魏，名延，字文長。【魏延之歸玄德，尚在十數回之後，卻早於此處出現，妙。】當下魏延輪刀砍死守門將士，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大叫：「劉皇叔快領兵入城，共殺賣國之賊！」【讀者至此，必謂蔡瑁、張允此時必死，而玄德此時必入襄陽矣。】張飛便躍馬欲入，玄德急止之曰：「休驚百姓！」【處處以百姓為重。】魏延只管招呼玄德軍馬入城。只見城內一將飛馬引軍而出，大喝：「魏延無名小卒，安敢造亂！認得我大將文聘麼？」【忽然又遇一阻隔。妙絕。】魏延大怒，挺槍躍馬，便來交戰。兩下軍兵在城邊混殺，喊聲大震。玄德曰：「本欲保民，反害民也！吾不願入襄陽！」【處處以百姓為重。】孔明曰：「江陵乃荊州要地，不如先取江陵為家。」【本要取江陵，誰知後文又不是江陵。】玄德曰：「正合吾心。」於是引著百姓，盡離襄陽大路，望江陵而走。襄陽城中百姓，多有乘亂逃出城來，跟玄德而去。【此之謂人和。】魏延與文聘交戰，從巳至未，手下兵卒，皆已折盡。延乃撥馬而逃，卻尋不見玄德，自投長沙太守韓玄去了。【為後救黃忠伏線。】

　　卻說玄德同行軍民共數萬，大小車數千輛，挑擔背包者不計其數。路過劉表之墓，玄德率眾將拜於墓前，哭告曰：「辱弟備無德無才，負兄寄託之重，罪在備一身，與百姓無干。望兄英靈，垂救荊、襄之民！」言甚悲切，軍民無不下淚。【曹操哭袁紹之墓是假哭，玄德哭劉表之墓是真哭。○雖為劉表而哭，卻為百姓而祝，處處以百姓為重。】忽哨馬報曰：「曹操大軍，已屯樊城，使人收拾船筏，即日渡江趕來也。」眾將皆曰：「江陵要地，足可拒守。今擁民眾數萬，日行十餘里，似此幾時得至江陵？倘曹兵到，如何迎敵？不如暫棄百姓，先行為上。」玄德泣曰：「舉大事者必以人為本。今人歸我，奈何棄之？」【不攜百姓則已，既已攜之，豈可攜於前而棄於後？到底同行，亦必然之勢也。】百姓聞玄德此言，莫不傷感。後人有詩贊曰：

　　臨難仁心存百姓，登舟揮淚動三軍。至今憑弔襄江口，父老猶然憶使君。

　　卻說玄德擁著百姓，緩緩而行。孔明曰：「追兵不久即至。可遣雲長往江夏求救於公子劉琦。教他速起兵乘船會於江陵。」【方知前日為劉琦畫策，已早為今日玄德伏著。】玄德從之，即修書令雲長同孫乾領五百軍往江夏求救；令張飛斷後；【為長阪橋伏線。】趙雲保護老小；【為當陽伏筆。】其餘俱管顧百姓而行。【處處以百姓為重。】每日只走十餘里便歇。

　　卻說曹操在樊城，使人渡江至襄陽，召劉琮相見。琮懼怕不敢往見。蔡瑁、張允請行。王威密告琮曰：「將軍既降，玄德又走，曹操必懈弛無備。願將軍奮整奇兵，設於險處擊之，操可獲矣。獲操則威震天下，中原雖廣，可傳檄而定。此難遇之機，不可失也。」【王威此計，妙不可言。劉琮若能行之，是一時快事；劉琮即不行之，亦千古快談。】琮以其言告蔡瑁。瑁叱王威曰：「汝不知天命，安敢妄言！」威怒罵曰：「賣國之徒，吾恨不生啖汝肉！」瑁欲殺之，蒯越勸止。【李珪死而王威不死，亦僥倖耳。】瑁遂與張允同至樊城，拜見曹操。瑁等辭色甚是諂佞。操問：「荊州軍馬錢糧，今有多少？」瑁曰：「馬軍五萬，步軍十五萬，水軍八萬：共二十八萬。錢糧大半在江陵，其餘各處，亦足供給一載。」【既有如此之兵糧，而不修戰具，蔡瑁非人哉！】操曰：「戰船多少？原是何人管領？」瑁曰：「大小戰船共七千餘隻，原是瑁等二人掌管。」操遂加瑁為鎮南侯、水軍大都督，張允為助順侯、水軍副都督。【為赤壁伏線。】二人大喜拜謝。【狗才。】操又曰：「劉景升既死，其子降順，吾當表奏天子，使永為荊州之主。」【連許兩番，誰知都是假話。】二人大喜而退。荀攸曰：「蔡瑁，張允乃諂佞之徒，主公何遂加以如此顯爵，更教都督水軍乎？」操笑曰：「吾豈不識人？止因吾所領北地之眾，不習水戰，故且權用此二人。待成事之後，別有理會。」【奸雄用人，全是權詐，可恨可愛。】

　　卻說蔡瑁、張允歸見劉琮，具言：「曹操許保奏將軍永鎮荊、襄。」琮大喜。次日，與母蔡夫人齎捧印綬兵符，親自渡江拜迎曹操。【大事去矣。】操撫慰畢，即引隨征軍將進屯襄陽城外。蔡瑁、張允令襄陽百姓焚香拜接。曹操俱用好言撫諭。【百姓焚香是沒奈何，曹操撫諭是了世事。】入城至府中坐定，即召蒯越近前，撫慰曰：「吾不喜得荊州，喜得異度也。」【老奸。】遂封蒯越為江陵太守樊城侯，傅巽、王粲等皆為關內侯；【三人前勸劉琮降操，正為此耳。】而以劉琮為青州刺史，便教起程。【兩次詐許，今番變卦。惡極。】琮聞命大驚，辭曰：「琮不願為官，願守父母鄉土。」操曰：「青州近帝都，教你隨朝為官，免在荊襄被人圖害。」琮再三推辭，曹操不准，琮只得與母蔡夫人同赴青州。只有故將王威相隨，其餘官員俱送至江口而回。【劉琮此時行旅之況，更慘於玄德矣。】操喚于禁囑付曰：「你可引輕騎追劉琮母子殺之，以絕後患。」【惡極，然亦勢所必然。】于禁得令，領眾趕上，大喝曰：「我奉丞相令，教來殺汝母子，可早納下首級。」蔡夫人抱劉琮而大哭。【早知今日，悔不當初，欲再從屏風後竊聽賓客之語，豈可得哉！雖然，呂布之妻嚴氏、袁紹之妻劉氏，皆被曹操取至許都；則蔡夫人之見殺，猶為死得乾淨也。】于禁喝令軍士下手，王威忿怒，奮力相鬥，竟被眾軍所殺。【冀州死節者有沮授、審配；荊州死節者惟王威一人。】軍士殺死劉琮及蔡夫人，于禁回報曹操，操重賞于禁。便使人往隆中搜尋孔明妻小，卻不知去向，原來孔明先已令人搬送至三江內隱避矣。【徐庶之母被執，而孔明之家杳然，畢竟臥龍妙人，勝元直十倍。】操深恨之。

　　襄陽既定，荀攸進言曰：「江陵乃荊、襄重地，錢糧極廣。劉備若據此地，急難動搖。」操曰：「孤豈忘之？」隨命於襄陽諸將中選一員引軍開道，諸將中卻獨不見文聘。操使人尋問，方才來見。操曰：「汝來何遲？」對曰：「為人臣而不能使其主保全境土，心實悲慚，無顏早見耳。」言訖，欷歔流涕。【與袁紹之客王修等相類。】操曰：「真忠臣也。」除江夏太守，賜爵關內侯，便教引軍開道。探馬報說：「劉備帶領百姓，日行止十數里，計程只有三百餘里。」【已行過一月矣。】操教各部下精選五千鐵騎，星夜前進，限一日一夜，趕上劉備。【以一日一夜趕一月之程，兵雖銳而亦疲矣。】大軍陸續隨後而進。

　　卻說玄德引十數萬百姓、三千餘軍馬，一程程挨著往江陵進發。趙雲保護老小，張飛斷後。【將二人再點一句，為後文伏線。】孔明曰：「雲長往江夏去了，絕無回音，不知若何？」玄德曰：「敢煩軍師親自走一遭。劉琦感公昔日之教，今若見公親至，事必諧矣。」孔明允諾，便同劉封引五百軍先往江夏求救去了。【關公既去，孔明又行，止剩張、雲二將矣。】當日玄德自與簡雍、糜竺、糜芳同行。正行間，忽然一陣狂風就馬前刮起，塵土沖天，平遮紅日。【未寫兵來，先寫風報，使人凜凜。】玄德驚曰：「此何兆也？」簡雍頗明陰陽，袖占一課，失驚曰：「此大凶之兆也。應在今夜。主公可速棄百姓而走。」玄德曰：「百姓從新野相隨至此，吾安忍棄之？」【處處以百姓為重。】雍曰：「主公若戀而不棄，禍不遠矣。」玄德問：「前面是何處？」左右答曰：「前面是當陽縣。有座山名為景山。」玄德便教就此山紮住。時秋末冬初，涼風透骨；黃昏將近，哭聲遍野。【嘗讀李陵書曰：「涼秋九月，時聞悲風蕭條之聲。」又讀李華《吊古戰場文》曰：「往往鬼哭，天陰則聞。」未嘗不愀然悲也。今此處兼彼二語，倍覺淒涼。○秋末冬初二句，早為後文赤壁借風作襯。】至四更時分，只聽得西北喊聲震地而來。玄德大驚，急上馬引本部精兵二千餘人迎敵。曹兵掩至，勢不可當。玄德死戰。正在危迫之際，幸得張飛引軍至，殺開一條血路，救玄德望東而走。文聘當先攔住，玄德罵曰：「背主之賊，尚有何面目見人！」文聘羞慚滿面，引兵自投東北去了。【文聘尚有良心。】張飛保著玄德，且戰且走。奔至天明，聞喊聲漸漸遠去，玄德方才歇馬。看手下隨行人，止有百餘騎；百姓老小並糜竺、糜芳、簡雍、趙雲等一干人，皆不知下落。【此處寫得七零八落，後文一一點出。】玄德大哭曰：「十數萬生靈，皆因戀我，遭此大難，諸將及老小，皆不知存亡：雖土木之人，寧不悲乎！」【先言百姓，次言諸將、老小，處處以百姓為重。】

　　正恓惶時，忽見糜芳面帶數箭，踉蹌而來，【糜芳帶箭，在玄德眼中敘出，極省。妙。】口言：「趙子龍反投曹操去了也！」【將寫趙雲盡忠，卻報趙雲降操。是借糜芳口下反襯下文。】玄德叱曰：「子龍是我故交，安肯反乎？」【玄德之言，是正襯下文。】張飛曰：「他今見我等勢窮力盡，或者反投曹操，以圖富貴耳。」【糜芳不知趙雲，張飛亦疑趙雲，不獨反襯玄德之識，正反襯趙雲之忠。】玄德曰：「子龍從我於患難，心如鐵石，非富貴所能動搖也。」【知心之語。】糜芳曰：「我親見他投西北去了。」【此卻何故？】張飛曰：「待我親自尋他去。若撞見時，一槍刺死！」【讀者至此，為趙雲寒心。】玄德曰：「休錯疑心。豈不見你二兄誅顏良、文醜之事乎？【白馬解圍事已隔數回，至此忽然一提。】子龍此去，必有事故。吾料子龍必不棄我也。」張飛那裡肯聽，引二十餘騎，至長阪橋。見橋東有一帶樹木，飛生一計，教所從二十餘騎，都砍下樹枝，拴在馬尾上，在樹林內往來馳騁，沖起塵土，以為疑兵。【翼德漸能用智，想為孔明陶鎔故也。】飛卻親自橫矛立馬於橋上，向西而望。【寫得有聲勢。○此處權按下張飛，以下單敘趙雲。】

　　卻說趙雲自四更時分與曹軍廝殺，往來衝突，殺至天明，尋不見玄德，又失了玄德老小。雲自思曰：「主公將甘、糜二夫人與小主人阿斗，託付在我身上。今日軍中失散，有何面目去見主人？不如去決一死戰，好歹要尋主母與小主人下落。」【方敘明不歸東南，投轉西北之故。】回顧左右，只有三四十騎相隨。雲拍馬在亂軍中尋覓，二縣百姓號哭之聲，震天動地；中箭著槍，拋男棄女而走者，不計其數。【將寫二夫人，先寫兩縣百姓，是以旁筆佐正筆。】趙雲正走之間，見一人臥在草中，視之，乃簡雍也。【借趙雲眼中敘出簡雍，又省筆。】雲急問曰：「曾見兩位主母否？」雍曰：「二主母棄了車仗，抱阿斗而走。我飛馬趕去，轉過山坡，被一將刺了一槍，跌下馬來，馬被奪了去。我爭鬥不得，故臥在此。」雲乃將從騎所騎之馬，借一匹與簡雍騎坐。又著二卒扶護簡雍先去，報與主人：「我上天入地，好歹尋主母與小主人來。如尋不見，死在沙場上也！」說罷，拍馬望長阪坡而去。【妙在不敘簡雍一邊歸報，只敘趙雲一面去尋。】忽一人大叫：「趙將軍那裡去？」雲勒馬問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乃劉使君帳下護送車仗的軍士，被箭射倒在此。」趙雲便問二夫人消息。軍士曰：「恰才見甘夫人披頭跣足，相隨一夥百姓婦女，投南而走。」【甘夫人下落，借軍士口中敘出，又省筆。○簡雍說兩個夫人，都未有下落；軍士只說一個夫人，卻有下落。俱妙。】雲見說，也不顧軍士，急縱馬望南趕去。【寫趙雲心忙，無暇更救軍士，不獨簡雍與軍士輕重有別，且夫人與軍士緩急更殊也。】只見一夥百姓，男女數百人，相攜而走。雲大叫曰：「內中有甘夫人否？」夫人在後面望見趙雲，放聲大哭。雲下馬插槍而泣曰：「使主母失散，雲之罪也。糜夫人與小主人安在？」甘夫人曰：「我與糜夫人被逐，棄了車仗，雜於百姓內步行，【與簡雍語相應。】又撞見一枝軍馬沖散。糜夫人與阿斗不知何往，我獨自逃生至此。」【糜夫人失散，借甘夫人口中點出，又省筆。】正言間，百姓發喊，又撞出一枝軍來。趙雲拔槍上馬看時，面前馬上綁著一人，乃糜竺也。【糜竺被縛，借趙雲眼中點出，又省筆。○糜芳中箭，簡雍著槍，糜竺被縛，寫得參差歷落。妙。】背後一將，手提大刀，引著千餘軍。乃曹仁部將淳於導，拿住糜竺，正要解去獻功。【補敘明白，筆法變換。】趙雲大喝一聲，挺槍縱馬，直取淳於導。導抵敵不住，被雲一槍刺落馬下，向前救了糜竺，奪得馬二匹。雲請甘夫人上馬，殺開條大路，直送至長阪坡。只見張飛橫矛立馬於橋上，大叫：「子龍！你如何反我哥哥？」【此時已知不反，又問一句，為前文餘波。】雲曰：「我尋不見主母與小主人，因此落後，何言反耶？」飛曰：「若非簡雍先來報信，我今見你，怎肯干休也！」【簡雍報信，借翼德口中補敘出來，又極省筆。】雲曰：「主公在何處？」飛曰：「只在前面不遠。」雲謂糜竺曰：「糜子仲保甘夫人先行，待我仍往尋糜夫人與小主人去。」言罷，引數騎再回舊路。【妙在此時不即見玄德。】

　　正走之間，見一將手提鐵槍，背著一口劍，引十數騎躍馬而來。趙雲更不打話，直取那將，交馬只一合，把那將一槍刺倒，從騎皆走。原來那將乃曹操隨身背劍之將夏侯恩也。【本為曹操背劍，今為趙雲送劍。】曹操有寶劍二口，一名「倚天」，一名「青釭」，倚天劍自佩之，青釭劍令夏侯恩佩之。那青釭劍砍鐵如泥，鋒利無比。【補敘寶劍來歷，又以倚天陪青釭。急中偏有此緩筆，忙中偏有此閒筆。】當時夏侯恩自恃勇力，背著曹操，只顧引人搶奪擄掠。不想撞著趙雲，被他一槍刺死，奪了那口劍，看靶上有金嵌「青釭」二字，方知是寶劍也。【再補寫寶劍一句。】雲插劍提槍，復殺入重圍，回顧手下從騎，已沒一人，只剩得孤身。【得了寶劍，失了從騎。】雲並無半點退心，只顧往來尋覓，但逢百姓，便問糜夫人消息。忽一人指曰：「夫人抱著孩兒，左腿上著了槍，行走不得，只在前面牆缺內坐地。」【甘夫人下落，用軍士報信；糜夫人下落，又用百姓報信。俱省筆。】趙雲聽了，連忙追尋。只見一個人家，被火燒壞土牆，糜夫人抱著阿斗，坐於牆下枯井之傍啼哭。【先將土牆枯井於此一逗。妙。】雲急下馬伏地而拜。夫人曰：「妾得見將軍，阿斗有命矣。望將軍可憐他父親飄蕩半世，只有這點骨血。將軍可護持此子，教他得見父面，妾死無恨！」【言之傷心，聞之酸鼻。○阿斗乃甘夫人所生，而患難之中，糜夫人能攜持付託，勝如己出，更自難得。】雲曰：「夫人受難，雲之罪也。不必多言，請夫人上馬。雲自步行死戰，保夫人透出重圍。」糜夫人曰：「不可！將軍豈可無馬？【人知玄德過檀溪不可無馬，不知趙雲過當陽亦不可無馬。】此子全賴將軍保護。妾已重傷，死何足惜！望將軍速抱此子前去，勿以妾為累也。」【好夫人。】雲曰：「喊聲將近，追兵已至，請夫人速速上馬。」糜夫人曰：「妾身委實難去。休得兩誤。」乃將阿斗遞與趙雲曰：「此子性命全在將軍身上！」【人知昭烈在白帝城託阿斗於孔明，不知糜夫人在長阪坡託阿斗於子龍，一樣付託之重。】趙雲三回五次，請夫人上馬，夫人只不肯上馬。四邊喊聲又起。雲厲聲曰：「夫人不聽吾言，追軍若至，為之奈何？」【勢迫事險，心忙語急，寫來如畫。】糜夫人乃棄阿斗於地，翻身投入枯井中而死。【人但知趙雲不惜死以保其主，不知糜夫人不惜死以保其子。趙雲固奇男子，糜夫人亦奇婦人。】後人有詩贊之曰：

　　戰將全憑馬力多，步行怎把幼君扶？拚將一死存劉嗣，勇決還虧女丈夫。

　　趙雲見夫人已死，恐曹軍盜屍，便將土牆推倒，掩蓋枯井。【土牆枯井，前先點出，此處便不突然。可見其用筆閑細。】掩訖，解開勒甲絛，放下掩心鏡，將阿斗抱護在懷，【呂布馱女兒在背，甚是累墜；趙雲裹阿斗在懷，頗覺輕便。】綽槍上馬。早有一將引一隊步軍至，【來得如此危急，愈足見糜夫人一死之妙。】乃曹洪部將晏明也，持三尖兩刃刀來戰趙雲。不三合，被趙雲一槍刺倒，殺散眾軍，衝開一條路。正走間，前面又一枝軍馬攔住，當先一員大將，旗號分明，大書「河間張合」。雲更不答話，挺槍便戰。約十餘合，雲不敢戀戰，奪路而走。背後張合趕來，雲加鞭而行，不想趷躂一聲，連馬和人，顛入土坑之內。【讀者至此，必謂趙雲不免矣。】張合挺槍來刺，忽然一道紅光，從土坑中滾起，那匹馬平空一躍，跳出坑外。【亦大奇事。上是趙雲保阿斗，此卻是阿斗保趙雲矣。○與玄德檀溪躍馬仿佛相似。】後人有詩曰：

　　紅光罩體困龍飛，征馬衝開長阪圍。四十二年真命主，將軍因得顯神威。

　　張合見了，大驚而退。趙雲縱馬正走，背後忽有二將大叫：「趙雲休走！」前面又有二將，使兩般軍器，截住去路：後面趕的是馬延、張顗，前面阻的是焦觸、張南，都是袁紹手下降將。【袁紹降將正與子龍映射。】趙雲力戰四將，曹軍一齊擁至。雲乃拔青釭劍亂砍，手起處，衣甲平過，血如湧泉。殺退眾軍將，直透重圍。【玄德逃難賴良馬，子龍殺將賴寶劍。一馬一劍，正復相當。】

　　卻說曹操在景山頂上，望見一將，所到之處，威不可當，急問左右是誰。曹洪飛馬下山大叫曰：「軍中戰將可留姓名！」雲應聲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曹洪回報曹操。操曰：「真虎將也！吾當生致之。」遂令飛馬傳報各處：如趙雲到，不許放冷箭，只要捉活的。因此趙雲得脫此難，此亦阿斗之福所致也。【曹操要捉生趙雲，卻使趙雲保得活阿斗。】這一場殺，趙雲懷抱後主，直透重圍，砍倒大旗兩面，奪槊三條；前後槍刺劍砍，殺死曹營名將五十餘員。【總敘一句，省卻無數筆墨。】後人有詩曰：

　　血染征袍透甲紅，當陽誰敢與爭鋒。古來沖陣扶危主，只有常山趙子龍。

　　趙雲當下殺透重圍，已離大陣，血滿征袍。正行間，山坡下又撞出兩枝軍，乃夏侯惇部將鐘晉、鐘紳兄弟二人，一個使大斧，一個使畫戟，大喝：「趙雲快下馬受縛！」【上已作一收，不想此處又起。】正是：

　　才離虎窟逃生去，又遇龍潭鼓浪來。

　　畢竟子龍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張翼德大鬧長阪橋　劉豫州敗走漢津口

　　【前回寫趙雲，此回寫張飛。寫趙雲是幾番血戰，寫張飛只是一聲叱喝。天下事亦有虛聲而可當實際者，然必其人平日之實際足以服人，而後臨時之虛聲足以聳聽：所以張飛之功與趙雲等。非若今人之全靠虛聲，渾無實際也；人吃盡老力，我只出一張寡嘴也。

　　翼德喝退曹軍，若非有雲長昔日誇獎之語，曹操當時未必如此之懼也。不但此也。翼德棋矛立馬於橋上，而曹兵疑為誘敵之計，若非有孔明兩番火攻，驚破曹兵之膽，當時曹操又未必如此之疑也。則非翼德之先聲奪人，而實則雲長之先聲足以奪人；又非雲長之先聲奪人，而實則孔明之先聲足以奪人耳。

　　玄德將阿斗擲地，亦擲得不差。由後觀之：以一英雄之趙雲，救一無用之劉禪，誠不如勿救矣。然從來豪傑不遇時，庸人多厚福。禪之智則劣於父，而其福則過於父。玄德勞苦一生，甫登大寶，未幾而殂，反不如庸庸之子，安享四十二年南面之福也。長阪之役，本是庸主賴虎將之力而得生，人反謂虎將賴庸主之福而不死，為之一歎。

　　文章之妙，妙在猜不著。如玄德本欲投襄陽，忽變而江陵；既欲投江陵，又忽變而漢津：此猜所不及也。唯猜測不及，所以為妙。若觀前事便知其有後事，則必非妙事；觀前文便知其有後文，則必非妙文。

　　讀書之樂，不大驚則不大喜，不大疑則不大快，不大急則不大慰。當子龍殺出重圍，人困馬乏之後，又遇文聘追來，是一急；而及見玄德之時，懷中阿斗不見聲息，是一疑；至翼德斷橋之後，玄德被曹操追至江邊，更無去路，又一急；及雲長旱路接應之後，忽見江上戰船攔路，不知是劉琦，又一驚；及劉琦同載之後，忽又見戰船攔路，不知是孔明，又一疑一急。令讀者眼中，如猛電之一去一來，怒濤之一起一落。不意尺幅之內，乃有如此之幻也。

　　孔明勸玄德結孫權為援，魯肅亦勸孫權結玄德為援，所見略同；而孔明巧處，不用我去求人，偏使人來求我。若魯肅一至，孔明慌忙出迎，便沒趣矣；妙在魯肅求見，然後肯出，此孔明之巧也。一見之後，若孔明先下說詞，又沒趣矣；妙在孔明並不挑撥魯肅，魯肅先來勾搭孔明，又孔明之巧也。魯肅欲邀孔明同去，而若使孔明欣然應允，又沒趣矣；妙在玄德假意作難，孔明勉強一行，又孔明之巧也。求人之意甚急，故作不屑求人之態；胸中十分要緊，口內十分遲疑：寫來真是好看煞人。

　　前看李肅說呂布殺丁原，偏等呂布自說出來，是一段絕妙文字；又看王允說呂布殺董卓，亦等呂布自說出來，又是一段絕妙文字。今看孔明欲往東吳見孫權，必待魯肅說出，比前二段文字更是奇妙。前二段止是兩人往復，此則夾一玄德在中；前二段一等呂布說出來時，便隨口贊成，此則既等肅說出來時，卻又詐言不肯。愈出愈幻，愈轉愈曲，賞心悅目，蔑以過茲。】

　　卻說鐘縉、鐘紳二人攔住趙雲廝殺。趙雲挺槍便刺，鐘縉當先揮大斧來迎。兩馬相交，戰不三合，被雲一槍刺落馬下，奪路便走。背後鐘紳持戟趕來，馬尾相銜，那枝戟只在趙雲後心內弄影。雲急撥轉馬頭，恰好兩胸相拍。雲左手持槍隔過畫戟，右手拔出青釭寶劍砍去，帶盔連腦，砍去一半，紳落馬而死，【既寫趙雲，又寫寶劍。○趙雲既斬曹營名將五十餘員矣，不想五十餘員後又有續案。】餘眾奔散。趙雲得脫，望長阪橋而走，只聞後面喊聲大震，原來文聘引軍趕來。趙雲到得橋邊，人馬困乏，【人馬困乏矣，偏又有追軍至，令讀者著急。○此處寫趙雲人困馬乏，愈見其適間威勇莫當。】見張飛挺矛立馬於橋上，雲大呼曰：「翼德援我！」飛曰：「子龍速行，追兵我自當之。」【本欲殺子龍而來，今反得為子龍之援。妙。】雲縱馬過橋，行二十餘里，見玄德與眾人憩於樹下。雲下馬伏地而泣。玄德亦泣。【幾不得見而復見，故不得不泣。相見之泣，悲其前之相失也。寫得惻惻入情。】雲喘息而言曰：【此處寫趙雲喘息，愈見上文勞苦功高。】「趙雲之罪，萬死猶輕。糜夫人身帶重傷，不肯上馬，投井而死，雲只得推土牆掩之。懷抱公子，身突重圍，賴主公洪福，幸而得脫。適來公子尚在懷中啼哭，此一會不見動靜，多是不能保也。」【此處又著此疑人之筆，曲折之甚。】遂解視之，原來阿斗正睡著未醒。【阿斗一生，只是睡著未醒耳。】雲喜曰：「幸得公子無恙！」雙手遞與玄德。玄德接過，擲之於地曰：「為汝這孺子，幾損我一員大將！」【袁紹憐幼子而拒田豐之諫，玄德擲幼子以結趙雲之心：一智一愚，相去天壤。】趙雲忙向地下抱起阿斗，泣拜曰：「雲雖肝腦塗地，不能報也！」後人有詩曰：

　　曹操軍中飛虎出，趙雲懷內小龍眠。無由撫慰忠臣意，故把親兒擲馬前。

　　卻說文聘引軍追趙雲至長阪橋，只見張飛倒豎虎鬚，圓睜環眼，手綽蛇矛，立馬橋上；【借文聘眼中寫一張飛。○此處按下趙雲，只寫張飛。】又見橋東樹林之後，塵頭大起，疑有伏兵，便勒住馬，不敢近前。【可知繫樹枝於馬後，馳騁林間，的是妙計。】俄而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淵、樂進、張遼、張合、許褚等都至，見飛怒目橫矛，立馬於橋上，【又描一句，在諸將眼中再寫一張飛。】又恐是諸葛孔明之計，都不敢近前。【正寫張飛，又帶寫孔明。】紮住陣腳，一字兒擺在橋西，使人飛報曹操。操聞知，急上馬，從陣後來。張飛睜圓環眼，隱隱見後軍青羅傘蓋、旄鉞旌旗來到，料得是曹操心疑，親自來看。【前在諸將眼中寫張飛，此又在張飛眼中寫曹操。】飛乃厲聲大喝曰：【半日不喝，此時方喝，妙。】「我乃燕人張翼德也！誰敢與我決一死戰？」【二我字響甚。】聲如巨雷。曹軍聞之，盡皆股栗。【不待當時聞者股栗，即今日讀之，猶覺其聲如在紙上。】曹操急令去其傘蓋，【第一喝早喝去了曹操傘蓋。】回顧左右曰：「我向曾聞雲長言：翼德於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首，如探囊取物。【忽將白馬解圍時語於此處提照出來。】今日相逢，不可輕敵。」言未已，張飛睜目又喝曰：「燕人張翼德在此！誰敢來決死戰？」【其聲愈猛。】曹操見張飛如此氣概，頗有退心。【又在曹操眼中寫一張飛。】飛望見曹操後軍陣腳移動，【第二喝又喝退了曹操後軍。】乃挺矛又喝曰：「戰又不戰，退又不退，卻是何故？」【此一喝更極嘲笑。】喊聲未絕，曹操身邊夏侯傑，驚得肝膽碎裂，倒撞於馬下。【第三喝直喝死了曹操近將。】操便回馬而走。於是諸軍眾將一齊望西逃走。正是：黃口孺子，怎聞霹靂之聲；病體樵夫，難聽虎豹之吼。一時棄槍落盔者不計其數，人如潮湧，馬似山崩，自相踐踏。【前回寫趙雲死戰，有死戰之勇；此回寫張飛不戰，有不戰之威。兩樣文章，一樣出色。】後人有詩贊曰：

　　長阪橋頭殺氣生，橫槍立馬眼圓睜。一聲好似轟雷震，獨退曹家百萬兵。

　　卻說曹操懼張飛之威，驟馬望西而走，冠簪盡落，披髮奔逃。【與袁紹盤河遇關、張時一般光景。】張遼、許褚趕上，扯住轡環，曹操倉皇失措。【猶疑被翼德追獲。】張遼曰：「丞相休驚。料張飛一人，何足深懼！今急回軍殺去，劉備可擒也。」曹操神色方才稍定，【前寫趙雲喘息未定，是寫趙雲餘勇；此寫曹操神色方定，是寫張飛餘威。】乃令張遼、許褚再至長阪橋探聽消息。且說張飛見曹軍一擁而退，不敢追趕，速喚回原隨二十餘騎，摘去馬尾樹枝，【細甚。】令將橋樑拆斷，【失算矣。】然後回馬來見玄德，具言斷橋一事。玄德曰：「吾弟勇則勇矣，惜失於計較。」飛問其故。玄德曰：「曹操多謀。汝不合拆斷橋樑，彼必追至矣。」【妙在不即說明。】飛曰：「他被我一喝，倒退數里，何敢再追？」玄德曰：「若不斷橋，彼恐有埋伏，不敢進兵；今拆斷了橋，彼料我無軍而怯，必來追趕。彼有百萬之眾，雖涉江、漢，可填而過，豈懼一橋之斷耶？」【方說明緣故。○馬尾樹枝，是翼德巧處；拆斷橋樑，是翼德拙處。莽人使乖，到底是莽。】於是即刻起身，從小路斜投漢津，望沔陽路而走。

　　卻說曹操使張遼、許褚探長阪橋消息，回報曰：「張飛已拆斷橋樑而去矣。」操曰：「彼斷橋而去，乃心怯也。」【曹操料張飛，玄德料曹操，都各不差。】遂傳令差一萬軍，速搭三座浮橋，只今夜就要過。李典曰：「此恐是諸葛亮之詐謀，不可輕進。」操曰：「張飛一勇之夫，豈有詐謀？」【李典之疑，是疑孔明；曹操之信，是信張飛。】遂傳下號令，火速進兵。

　　卻說玄德行近漢津，忽見後面塵頭大起，鼓聲連天，喊聲震地。玄德曰：「前有大江，後有追兵，如之奈何？」【幾與檀溪之危相似。】急命趙雲準備抵敵。曹操下令軍中曰：「今劉備釜中之魚，阱中之虎；若不就此時擒捉，如放魚入海，縱虎歸山矣。眾將可努力向前。」眾將領命，一個個奮威追趕。【有此一逼，更使讀者寒心。】忽山坡後鼓聲響處，一隊軍馬飛出，大叫曰：「我在此等候多時了！」【又是絕處逢生。】當頭那員大將，手執青龍刀，坐下赤兔馬，原來是關雲長去江夏借得軍馬一萬，探知當陽長阪大戰，特地從此路截出。【雲長一邊事於此處方才補出，正妙在突如其來。】曹操一見雲長，即勒住馬，回顧眾將曰：「又中諸葛亮之計也！」【與李典之言相照。】傳令大軍速退。雲長追趕十數里，即回軍保護玄德等到漢津，已有船隻伺候，雲長請玄德並甘夫人、阿斗至船中坐定。雲長問曰：「二嫂嫂如何不見？」玄德訴說當陽之事。【敘得一筆不漏。】雲長嘆曰：「曩日獵於許田時，若從吾意，可無今日之患。」【第二十回中事，忽於此提照出來。】玄德曰：「我於此時亦『投鼠忌器』耳。」【又追解前事。】正說之間，忽見江南岸戰鼓大鳴，舟船如蟻，順風揚帆而來。【故作驚人之筆。】玄德大驚。船來至近，只見一人白袍銀鎧，立於船頭上大呼曰：「叔父別來無恙！小姪得罪。」玄德視之，乃劉琦也。【先聽其言，後見其人，敘得變化。】琦過船哭拜曰：「聞叔父困於曹操，小姪特來接應。」玄德大喜，遂合兵一處，放舟而行。在船中正訴情由，江西南上戰船一字兒擺開，乘風呼哨而至。【又作驚人之筆，令讀者再吃一驚。】劉琦驚曰：「江夏之兵，小姪已盡起至此矣。今有戰船攔路，非曹操之軍，即江東之軍也，如之奈何？」【不但疑是曹軍，且又疑是吳軍。此在劉琦眼中想出，正與下文魯肅至江夏反照。】玄德出船頭視之，見一人綸巾道服，坐在船頭上，乃孔明也，背後立著孫乾。【只雲長、劉琦、孔明三人，分作三次相見，皆故作驚人之筆。】玄德慌請過船，問其何故卻在此。孔明曰：「亮自至江夏，先令雲長於漢津登陸地而接。我料曹操必來追趕，主公必不從江陵來，必斜取漢津矣。故特請公子先來接應，我竟往夏口，盡起軍前來相助。」【孔明一邊事，即借孔明口中補出。極省筆。】玄德大悅，合為一處，商議破曹之策。孔明曰：「夏口城險，頗有錢糧，可以久守。請主公且到夏口屯住。公子自回江夏，整頓戰船，收拾軍器，為犄角之勢，可以抵當曹操。若共歸江夏，則勢反孤矣。」【特約劉琦接應，卻又不到江夏，變化之極。】劉琦曰：「軍師之言甚善。但愚意欲請叔父暫至江夏，整頓軍馬停當，再回夏口不遲。」玄德曰：「賢姪之言亦是。」遂留下雲長，引五千軍守夏口。玄德、孔明、劉琦共投江夏。【既欲往夏口，卻又重到江夏。變化之極。】

　　卻說曹操見雲長在旱路引軍截出，疑有伏兵，不敢來追；又恐水路先被玄德奪了江陵，便星夜提兵赴江陵來。荊州治中鄧義、別駕劉先，已備知襄陽之事，料不能抵敵曹操，遂引荊州軍民出郭投降。【本是玄德欲取江陵，卻反是曹操取江陵。變化之極。】曹操入城、安民已定，釋韓嵩之囚，加為大鴻臚。【韓嵩之囚在三十三回中，至此方照應。】其餘眾官，各有封賞。曹操與眾將議曰：「今劉備已投江夏，恐結連東吳，是滋蔓也。【結連東吳一句，早為下文伏線。】當用何計破之？」荀攸曰：「我今大振兵威，遣使馳檄江東，請孫權會獵於江夏，共擒劉備，分荊州之地，永結盟好。孫權必驚疑而來降，則吾事濟矣。」【此李左車所謂先聲而後實者也。】操從其計，一面發檄遣使赴東吳；一面計點馬步水軍共八十三萬，詐稱一百萬，水陸並進，船騎雙行，沿江而來，西連荊、峽、東接蘄、黃、寨柵聯絡三百餘里。【極寫曹操軍威，正為下文赤壁襯染。】

　　話分兩頭。卻說江東孫權，屯兵柴桑郡，聞曹操大軍至襄陽，劉琮已降，今又星夜兼道取江陵，乃集眾謀士商議禦守之策。魯肅曰：「荊州與國鄰接，江山險固，士民殷富。吾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也。今劉表新亡，劉備新敗，肅請奉命往江夏弔喪，因說劉備使撫劉表眾將，同心一意，共破曹操。備若喜而從命，則大事可定矣。」【孔明欲得荊州，魯肅亦欲得荊州；孔明欲合東吳以破曹，魯肅亦欲合劉備以破曹：是魯肅識見過人處。】權喜從其言，即遣魯肅齎禮往江夏弔喪。

　　卻說玄德至江夏，與孔明、劉琦共議良策。孔明曰：「曹操勢大，急難抵敵，不如往投東吳孫權，以為應援。【正寫魯肅一邊要來，卻又寫孔明一邊要去。機括相投，甚妙。】使南北相持，吾等於中取利，有何不可？」玄德曰：「江東人物極多，必有遠謀，安肯相容耶？」孔明笑曰：「今操引百萬之眾，虎踞江漢，江東安得不使人來探聽虛實？若有人到此，亮借一帆風，直至江東，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南北兩軍互相吞併。若南軍勝，共誅曹操以取荊州之地；【此句是主。】若北軍勝，則我乘勢以取江南可也。」【此句是賓。】玄德曰：「此論甚高。但如何得江東人到？」正說間，人報江東孫權差魯肅來弔喪，船已傍岸。孔明笑曰：「大事濟矣！」【寫孔明之智，倍覺出色。】遂問劉琦曰：「往日孫策亡時，襄陽曾遣人去弔喪否？」【問得筋節。○孫策之死在二十九回中，忽於此處提照。】琦曰：「江東與我家有殺父之仇，安得通慶吊之禮？」【孫堅之死在第七回中，又忽於此處提照。】孔明曰：「然則魯肅之來，非為弔喪，乃來探聽軍情也。」【以仇家而忽求通禮，是猜測不到之事，然其來意則可猜測矣。】遂謂玄德曰：「魯肅至，若問曹操動靜，主公只推不知。再三問時，主公只說可問諸葛亮。」【此今俗諺所雲門角落裡之人也。】計會已定，使人迎接魯肅。

　　肅入城弔喪，收過禮物，劉琦請肅與玄德相見。【魯肅此時，非為見劉琦，正為見玄德。】禮畢，邀入後堂飲酒，肅曰：「久聞皇叔大名，無緣拜會，今幸得見，實為欣慰。近聞皇叔與曹操會戰，必知彼虛實。敢問操軍約有幾何？」【欲問江夏動靜，先問北軍虛實。】玄德曰：「備兵微將寡，一聞操至即走，竟不知彼虛實。」魯肅曰：「聞皇叔用諸葛孔明之謀，【」諸葛孔明「四字，不消玄德說出，卻是魯肅先說。妙甚。】兩場火燒得曹操魂亡膽落，何言不知耶？」玄德曰：「除非問孔明，便知其詳。」肅曰：「孔明安在？願求一見。」【玄德教請孔明出來相見。只劉琦、玄德、孔明，分作三次相見。妙甚。】肅見孔明禮畢，問曰：「向慕先生才德，未得拜晤。今幸相遇，願聞目今安危之事。」孔明曰：「曹操奸計，亮已盡知，但恨力未及，故且避之。」【曰「亮已盡知」，隱然要孫權請教；曰「力未及」，隱然要孫權助力：卻妙在不直說出來。】肅曰：「皇叔今將止於此乎？」【魯肅逼近一句。】孔明曰：「使君與蒼梧太守吳臣有舊，將往投之。」【偏不說要投孫權，偏說要投吳臣。此等說品，今人多有學之者。今之醫生遇人相請，本是閑坐在家，只說要到別家看病；今之先生求人薦館，本是沒人聘他，只說又有別家致聘。可發一笑也。】肅曰：「吳臣糧少兵微，自不能保，焉能容人？」【又逼近一句。】孔明曰：「吳臣處雖不足久居，今且暫依之，別有良圖。」【魯肅只言吳臣不足依，還未說出孫權來；孔明亦言吳臣只可暫依，亦並不提起孫權。妙甚。】肅曰：「孫將軍虎踞六郡，兵精糧足，又極敬賢禮士，江表英雄，多歸附之。今為君計。莫若遣心腹往結東吳，以共圖大事。」【魯肅此時更耐不得，只得自說出孫將軍來矣。】孔明曰：「劉使君與孫將軍自來無舊，恐虛費詞說；且別無心腹之人可使。」【見他說出孫權來，又故意議開一句，然正是逼近一句。言無心腹之人可使，隱然除卻自己，更無人可去矣。妙在只不說出來。】肅曰：「先生之兄，現為江東參謀，日望與先生相見。肅不才，願與公同見孫將軍，共議大事。」【孔明自己要去，卻待魯肅請他；連諸葛瑾在彼並不提起，亦待魯肅說出。妙不可言。】玄德曰：「孔明是吾之師，頃刻不可相離，安可去也？」【半晌只是孔明之語耳，此時玄德從旁會孔明、魯肅兩人往復之意，便來此一句，針鋒相湊。】肅堅請孔明同去，玄德佯不許。孔明曰：「事急矣，請奉命一行。」玄德方才許諾。【為魯肅一味老實，孔明、玄德兩下會意，妝腔做勢，好看之極。】魯肅遂別了玄德、劉琦，與孔明登舟，望柴桑郡來。正是：

　　只因諸葛扁舟去，致使曹兵一旦休。

　　不知孔明此去畢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三回　諸葛亮舌戰群儒　魯子敬力排眾議

　　【孔明將欲以東吳之兵破曹操之兵，而此回則是孔明之以舌為兵也。其戰群儒以舌，其激孫權亦以舌。舌如懸河，則以舌為水；言揚屬火，則又以舌為火。蓋雖赤壁之兵未交，而臥龍先生先有一番水戰，先有一番火戰矣。

　　劉琮之事，即孫權前車之鑒也。琮之臣王粲、蒯越等皆為尊官，而琮獨見殺；權而降操，亦猶是耳。善乎魯肅之言曰：「諸臣皆可降，惟將軍不可降。」真金玉之言哉！

　　文人之病，患在議論多而成功少。大兵將至，而口中無數之乎者也、詩云子曰，猶刺刺不休，此晉人之言談、宋儒之講學，所以無補於國事也。張昭等一班文士，得武人黃蓋叱而止之，大是快事。

　　玄德客寓荊州，又值蕩析，脫身南走，未有所歸；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而孔明說權之言曰：「操軍破，必北還，則荊、吳之勢強，鼎足之形成矣。」是以荊州自處，而分畫三國也。不幾大言乎？曰：此固草廬之所以語先主者也。不但荊州未取，而早為其意中所有；即益州未奪，而亦預為其目中所無。且其時劉表雖亡，而劉璋、張魯、馬騰、韓遂尚在，觀其鼎足一語，竟似未嘗有此數人者，豈非英雄識見有所先定歟！

　　曹操青梅煮酒之日，謂玄德曰：「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而孫權亦曰：「非豫州莫能當曹操者。」何其言之不謀而相合歟？蓋天下唯英雄能識英雄，不待識之於鼎足之時，而早識之於孤窮之日。每怪今人肉眼，見人赫奕，則畏而重之；見人淪落，則鄙而笑之。異故相非，同必相識。英雄之不遇識者，正為天下更無有英雄如此人者耳。

　　此回文字曲處，妙在孔明一至東吳，魯肅不即引見孫權，且歇館驛，此一曲也；又妙在孫權不即請見，必待明日，此再曲也；及至明日，又不即見孫權，先見眾謀士，此三曲也；及見眾謀士，又彼此角辯，議論齟齬，四曲也；孔明言語既觸眾謀士，又忤孫權，此五曲也；迨孫權作色而起，拂衣而入，讀者至此幾疑玄德之與孫權終不相合，孔明之至東吳竟成虛往也者：然後下文峰迴路轉，詞洽情投。將欲通之，忽若阻之；將欲近之，忽若遠之。令人驚疑不定，真是文章妙境。

　　孫權既聽魯肅之說，定吾身之謀；又聞孔明之言，識彼軍之勢：此時破曹之計決矣。乃復躊躇不斷，寢食俱癈者，何哉？蓋非此一折，則後文周瑜之略不顯，而孔明激周瑜之智不奇。不必孫權之果出於此，而作者特欲為後文取勢耳。觀此可悟文章之法。】

　　卻說魯肅、孔明辭了玄德、劉琦，登舟望柴桑郡來。二人在舟中共議。魯肅謂孔明曰：「先生見孫將軍，切不可實言曹操兵多將廣。」【魯肅第一次叮囑。】孔明曰：「不須子敬叮嚀，亮自有對答之語。」【孔明第一次應承。】及船到岸，肅請孔明於館驛中暫歇，先自往見孫權。【此時不即引見，便有曲折。】權正聚文武於堂上議事，聞魯肅回，急召入問曰：「子敬往江夏，體探虛實若何？」肅曰：「已知其略，尚容徐稟。」【妙在不即說出孔明。】權將曹操檄文示肅曰：「操昨遣使齎文至此，孤先發遣來使，現今會眾商議未定。」【曹操檄文之至，妙在孫權口中敘出。】肅接檄文觀看，【曹操檄文之語，妙在魯肅眼中看出。】其略曰：

　　孤近承帝命，奉辭伐罪。旄麾南指，劉琮束手；荊襄之民，望風歸順。今統雄兵百萬，上將千員，欲與將軍會獵於江夏，共伐劉備，同分土地，永結盟好。幸勿觀望，速賜回音。

　　魯肅看畢曰：「主公尊意若何？」權曰：「未有定論。」張昭曰：「曹操擁百萬之眾，借天子之名，以征四方，拒之不順。【此是論理。】且主公大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也。今操既得荊州，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勢不可敵。【此是論勢。】以愚之計，不如納降，為萬安之策。」【張昭第一次勸降。】眾謀士皆曰：「子布之言，正合天意。」【張昭只言地利不可恃，眾人又言天意不可違。】孫權沉吟不語。【孫權第一次不答。】張昭又曰：「主公不必多疑。如降操，則東吳民安，江南六郡可保矣。」【張昭第二次勸降。】孫權低頭不語。【孫權第二次不答。】須臾，權起更衣，魯肅隨於權後。權知肅意，乃執肅手而言曰：「卿欲如何？」肅曰：「恰才眾人所言，深誤將軍。眾人皆可降曹操，惟將軍不可降曹操。」【二語是至論。】權曰：「何以言之？」肅曰：「如肅等降操，當以肅還鄉黨，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降操，欲安所歸乎？位不過封侯，車不過一乘，騎不過一匹，從不過數人，豈得南面稱孤哉！眾人之意，各自為己，不可聽也。將軍宜早定大計。」【眾人只就東吳全勢論，肅只望孫權一人身上說，極其痛快。】權歎曰：「諸人議論，大失孤望。子敬開說大計，正與吾見相同。此天以子敬賜我也！【張昭為孫策所得士，周瑜亦孫策所得士，惟魯肅為孫權自得之，故獨私為己有。】但操新得袁紹之眾，近又得荊州之兵，恐勢大難以抵敵。」【魯肅囑孔明，正為此也。】肅曰：「肅至江夏，引諸葛瑾之弟諸葛亮在此，主公可問之，便知虛實。」【妙在至此方說出孔明。】權曰：「臥龍先生在此乎？」肅曰：「現在館驛中安歇。」權曰：「今日天晚，且未相見。【妙在說出孔明，又不相見。】來日聚文武於帳下，先教見我江東英俊，然後升堂議事。」【此是孫權好勝。至今吳人風俗往往如此。】肅領命而去。

　　次日至館驛中見孔明，又囑曰：「今見我主，切不可言曹操兵多。」【魯肅第二次叮囑。】孔明笑曰：「亮自見機而變，決不有誤。」【孔明第二次應承。】肅乃引孔明至幕下，早見張昭、顧雍等一班文武二十餘人，峨冠博帶，整衣端坐。【「衣裳楚楚」，《蜉蝣》之詩，其為諸名士詠乎！】孔明逐一相見，各問姓名，施禮已畢，坐於客位。張昭等見孔明豐神飄灑，器宇軒昂，料道此人必來遊說。張昭先以言挑之曰：「昭乃江東微末之士，久聞先生高臥隆中，自比管、樂。此語果有之乎？」【張昭之意，即欲借管、樂厭倒孔明。俗諺所謂「借他的拳，撞他的嘴」也。】孔明曰：「此亮平生小可之比也。」【小可二字妙，意謂尚不止此。】昭曰：「近聞劉豫州三顧先生於草廬之中，幸得先生，以為如魚得水，思欲席捲荊、襄。今一旦以屬曹操，未審是何主見？」【亦問得惡，是當面嘲笑。】孔明自思張昭乃孫權手下第一個謀士，若不先難倒他，如何說得孫權？【意不在張昭，而在孫權。】遂答曰：「吾觀取漢上之地，易如反掌。我主劉豫州躬行仁義，不忍奪同宗之基業，故力辭之。【說得冠冕。】劉琮孺子，聽信佞言，暗自投降，致使曹操得以猖獗。今我主屯兵江夏，別有良圖，非等閒可知也。」【亦是實話，並非大言。】昭曰：「若此，是先生言行相違也。先生自比管、樂，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樂毅扶持微弱之燕，下齊七十餘城：此二人者，真濟世之才也。先生在草廬之中，但笑傲風月，抱膝危坐。今既從事劉豫州，當為生靈興利除害，剿滅亂賊。【不責其不降曹，反責其不攻曹，惡極。】且劉豫州未得先生之前，尚且縱橫寰宇，割據城池。【此句更惡。】今得先生，人皆仰望。雖三尺童蒙，亦謂彪虎生翼，將見漢室復興，曹氏即滅矣。朝廷舊臣，山林隱士，無不拭目而待：以為拂高天之雲翳，仰日月之光輝，拯民於水火之中，措天下於衽席之上，在此時也。【故意先將他極口一贊。】何先生自歸豫州，曹兵一出，棄甲拋戈，望風而竄。上不能報劉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輔孤子而據疆土，乃棄新野，走樊城，敗當陽，奔夏口，無容身之地。是豫州既得先生之後，反不如其初也。【將他極口一貶。說玄德反不如初，是更進一層，其語尤惡。】管仲、樂毅，果如是乎？愚直之言，幸勿見怪！」【當面搶白。】孔明聽罷，啞然而笑曰：「鵬飛萬里，其志豈群鳥能識哉？【亦是實話，並非大言。】譬如人染沉屙，當先用糜粥以飲之，和藥以服之；待其腑髒調和，形體漸安，然後相肉食以補之，猛藥以治之：則病根盡去，人得全生也。若不待氣脈和緩，便投以猛藥厚味，欲求安保，誠為難矣。【先生忽然講醫道，隱然笑張昭是庸臣謀國，如庸醫殺人也。】吾主劉豫州，向日軍敗於汝南，寄跡劉表，兵不滿千，將止關、張、趙雲而已：此正如病勢尪贏已極之時也。【三顧草廬，正是病重時求名醫耳。】新野山僻小縣，人民稀少，糧食鮮薄，豫州不過暫藉以容身，豈真將坐守於此耶？夫以甲兵不完，城郭不固，軍不經練，糧不繼日，然而博望燒屯，白河用水，使夏侯惇，曹仁輩心驚膽裂：竊謂管仲、樂毅之用兵，未必過此。【公然自贊。】至於劉琮降操，豫州實出不知，且又不忍乘亂奪同宗之基業，此真大仁大義也。【高抬玄德，美其親親之仁。】當陽之敗，豫州見有數十萬赴義之民，扶老攜幼相隨，不忍棄之，日行十里，不思進取江陵，甘與同敗，此亦大仁大義也。【又高抬玄德，美其愛民之德。】寡不敵眾，勝負乃其常事。昔高皇數敗於項羽，而垓下一戰成功，此非韓信之良謀乎？夫信久事高皇，未嘗累勝。【隱然以玄德比高皇，自比韓信。】蓋國家大計，社稷安危，是有主謀。非比誇辯之徒，虛譽欺人，坐議立談，無人可及，臨機應變，百無一能。誠為天下笑耳！」【說盡秀才之病。】這一篇言語，說得張昭並無一言回答。【戰勝了一個。】

　　座上忽一人抗聲問曰：「今曹公兵屯百萬，將列千員，龍驤虎視，平吞江夏，公以為何如？」【誇稱曹操，便低一著，不及子布多矣。】孔明視之，乃虞翻也。孔明曰：「曹操收袁紹蟻聚之兵，劫劉表烏合之眾，雖數百萬不足懼也。」虞翻冷笑曰：「軍敗於當陽，計窮於夏口，區區求救於人，而猶言不懼，此真大言欺人也！」【亦是當面嘲笑。】孔明曰：「劉豫州以數千仁義之師，安能敵百萬殘暴之眾？退守夏口，所以待時也。今江東兵精糧足，且有長江之險，猶欲使其主屈膝降賊，不顧天下恥笑。由此論之，劉豫州真不懼操賊者矣！」【借贊玄德以鄙薄江東，詞令妙品。】虞翻不能對。【又戰勝了一個。】

　　座間又一人問曰：「孔明欲效儀、秦之舌，遊說東吳耶？」【此人直是沒甚說。】孔明視之，乃步騭也。孔明曰：「步子山以蘇秦、張儀為辯士，不知蘇秦、張儀亦豪傑也。【自贊則管、樂猶云小可，罵人則儀、秦亦是豪傑。】蘇秦佩六國相印，張儀兩次相秦，皆有匡扶人國之謀，非比畏強淩弱，懼刀避劍之人也。君等聞曹操虛發詐偽之詞，便畏懼請降，敢笑蘇秦、張儀乎？」【借贊儀、秦以鄙薄江東，詞令妙品。】步騭默然無語。【又戰勝了一個。】

　　忽一人問曰：「孔明以曹操何如人也？」孔明視其人，乃薛綜也。孔明答曰：「曹操乃漢賊也，又何必問？」綜曰：「公言差矣。漢傳世至今，天數將終。今曹公已有天下三分之二，人皆歸心。【虞翻但誇曹操之強猶可。至薛綜乃辯其不是漢賊，喪心蔑理，比虞翻又低一著。】劉豫州不識天時，強欲與爭，正如以卵擊石，安得不敗乎？」孔明厲聲曰：「薛敬文安得出此無父無君之言乎？【稱君父二字，喝倒薛綜，題目正大。】夫人生天地間，以忠孝為立身之本。公既為漢臣，則見有不臣之人，當誓共戮之，臣之道也。今曹操祖宗叨食漢祿，不思報效，反懷篡逆之心，天下之所共憤。公乃以天數歸之，真無父無君之人也！不足與語！請勿復言！」【鑿鑿侃侃，愧殺薛綜。】薛綜滿面羞慚，不能對答。【又戰勝了一個。】

　　座上又一人應聲問曰：「曹操雖挾天子以令諸侯，猶是相國曹參之後。劉豫州雖云中山靖王苗裔，卻無可稽考，眼見只是織席販屨之夫耳，何足與曹操抗衡哉！」【對臣罵主，已為失體，況又左袒曹操，更低一著。】孔明視之，乃陸績也。孔明笑曰：「公非袁術座間懷橘之陸郎乎？請安坐，聽吾一言。【輕薄。】曹操既為曹相國之後，則世為漢臣矣。今乃專權肆橫，欺凌君父，是不惟無君，亦且蔑祖，不惟漢室之亂臣，亦曹氏之賊子也。【猶借曹參罵曹操，詞令妙品。】劉豫州堂堂帝冑，當今皇帝，按譜賜爵，何云無可稽考？【其實冠冕正大。○按譜賜爵二十回中事，忽於此處提照。】且高祖起身亭長，而終有天下；織席販屨，又何足為辱乎？【又以高祖比玄德。】公小兒之見，不足與高士共語！」【罵得暢。】陸績語塞。【又戰勝了一個。】

　　座上一人忽曰：「孔明所言，皆強詞奪理，均非正論，不必再言。且請問孔明治何經典？」【一發問得沒要緊，不濟之極。】孔明視之，乃嚴峻也。孔明曰：「尋章摘句，世之腐儒也，何能興邦立事？且古耕莘伊尹，釣渭子牙，張良、陳平之流。鄧禹、耿弇之輩，皆有匡扶宇宙之才，未審其生平治何經典；豈亦效書生，區區於筆硯之間，數黑論黃，舞文弄墨而已乎？」【若使臥龍以文章名世，亦不過蔡邕、王粲、陳琳、楊修等輩耳，何足為重。】嚴峻低頭喪氣而不能對。【又戰勝了一個。】

　　忽又一人大聲曰：「公好為大言，未必真有實學，恐適為儒者所笑耳。」【亦即是嚴峻之論，沒甚添換。】孔明視其人，乃汝南程德樞也。孔明答曰：「儒有君子小人之別。君子之儒，忠君愛國，守正惡邪，務使澤及當時，名留後世；若夫小人之儒，惟務雕蟲，專工翰墨，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看低天下多少文人學士。】且如楊雄以文章名世，而屈身事莽，不免投閣而死，此所謂小人之儒也。雖日賦萬言，亦何取哉！」【以揚雄事莽為當出降操者比。】程德樞不能對。【又戰勝了一個。】眾人見孔明對答如流，盡皆失色。

　　時座上張溫、駱統二人，又欲問難。忽一人自外而入，厲聲言曰：「孔明乃當世奇才，君等以唇舌相難，非敬客之禮也。曹操大軍臨境，不思退敵之策，乃徒鬥口耶！」【彼此問難，一往一復，畢竟作何結局？得此人來喝倒，絕妙收科。】眾視其人，乃零陵人，姓黃名蓋，字公覆，現為東吳糧官。【為後文伏線。】當時黃蓋謂孔明曰：「愚聞多言獲利，不如默而無言。何不將金石之論為我主言之，乃與眾人辯論也？」【黃蓋說語倒可勝得孔明，眾謀士不及也。】孔明曰：「諸君不知世務，互相問難，不容不答耳。」【未見周郎與曹操戰，先見孔明與諸謀士戰。周郎之戰是舟師水卒，孔明之戰是舌劍唇槍。然周郎為應兵，孔明亦為應兵耳。】於是黃蓋與魯肅引孔明入。至中門，正遇諸葛瑾，【安放諸葛瑾在此處最妙，若與諸謀士一同相見，將以孔明為客乎，抑將不以孔明為客乎？將亦與孔明辯乎，抑獨不與孔明辯乎？】孔明施禮。瑾曰：「賢弟既到江東，如何不來見我？」孔明曰：「弟既事劉豫州，理宜先公後私。公事未畢，不敢及私。望兄見諒。」瑾曰：「賢弟見過吳侯，卻來敘話。」說罷自去。【去得妙。若與孔明一同入見孫權，則孫權與孔明坐，諸葛瑾將與諸謀士侍立耶？】

　　魯肅曰：「適間所囑，不可有誤。」【魯肅第三次叮囑。】孔明點頭應諾。【孔明第三次應承。】引至堂上，孫權降階而迎，優禮相待。施禮畢，賜孔明坐。眾文武分兩行而立。魯肅立於孔明之側，只看他講話。孔明致玄德之意畢，偷眼看孫權，碧眼紫髯，堂堂一表。孔明暗思：「此人相貌非常，只可激，不可說。等他問時，用言激之便了。」【先生前講醫道，此又善相法。】獻茶已畢，孫權曰：「多聞魯子敬談足下之才，今幸得相見，敢求教益。」孔明曰：「不才無學，有辱明問。」權曰：「足下近在新野，佐劉豫州與曹操決戰，必深知彼軍虛實。」【孫權之意，專在欲知曹兵虛實。】孔明曰：「劉豫州兵微將寡，更兼新野城小無糧，安能與曹操相持？」【只說玄德兵少，尚未說出曹兵多少。】權曰：「曹兵共有多少？」孔明曰：「馬步水軍，約有一百餘萬。」【三次應承魯肅，至此忽然變卦。妙甚。】權曰：「莫非詐乎？」孔明曰：「非詐也。曹操就兗州已有青州軍二十萬；平了袁紹，又得五六十萬；中原新招之兵三四十萬；今又得荊州之軍二三十萬：以此計之，不下一百五十萬。亮以百萬言之，恐驚江東之士也。」【索性再說多些，不怕氣壞了魯肅。】魯肅在旁，聞言失色，以目視孔明，孔明只做不見。【妙甚。】權曰：「曹操部下戰將，還有多少？」【既問其兵，又問其將者，或兵雖多而將少，猶不足懼也。】孔明曰：「足智多謀之士，能征慣戰之將，何止一二千人！」【既誇其兵，又誇其將，且又誇其謀臣，更不怕氣壞了魯肅。】權曰：「今曹操平了荊、楚，復有遠圖乎？」【或兵將雖多而無遠志，猶不足懼也。】孔明曰：「即今沿江下寨，準備戰船，不欲圖江東，待取何地？」【此句直逼將來。】權曰：「若彼有吞併之意，戰與不戰，請足下為我一決。」孔明曰：「亮有一言，但恐將軍不肯依。」【勸他投降，頗覺口重，故先著此一句。】權曰：「願聞高論。」孔明曰：「向者宇內大亂，故將軍起江東，劉豫州收眾漢南，與曹操並爭天下。今操芟除大難，略已平矣。近又新破荊州，威震海內，縱有英雄，無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願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絕；【此句反是賓。】若其不能，何不從眾謀士之論，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此句反是主。】權未及答。孔明又曰：「將軍外託服從之名，內懷疑貳之見，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又逼一句。】權曰：「誠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降操？」【急問此句，已是不樂。】孔明曰：「昔田橫，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況劉豫州王室之冑，英才蓋世，眾士仰慕。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又安能屈處人下乎！」【明明說孫權不及玄德，並不及田橫。惡甚。○前魯肅以為諸臣皆降，惟孫權不可降，高待孫權也；今孔明以為玄德皆不可降，唯孫權可降，薄待孫權也。孫權聞之，安得不怒乎？】

　　孫權聽了孔明此言，不覺勃然變色，拂衣而起，退入後堂。眾皆哂笑而散。【有此一折，幾疑孫劉之好不合矣。而下文忽轉出無數奇文奇事。】魯肅責孔明曰：「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寬洪大度，不即面責。先生之言，藐視吾主甚矣。」孔明仰面笑曰：「何如此不能容物耶！【反責孫權，妙。】我自有破曹之計，彼不問我，我故不言。」【方才說出真話，然卻是不曾說出。】肅曰：「果有良策，肅當請主公求教。」孔明曰：「吾視曹操百萬之眾，如群蟻耳！但我一舉手，則皆為齏粉矣！」【又說出大話，然卻是不曾說出。】肅聞言，便入後堂見孫權。權怒氣未息，顧謂肅曰：「孔明欺吾太甚！」肅曰：「臣亦以此責孔明，孔明反笑主公不能容物。破曹之策，孔明不肯輕言，主公何不求之？」權回嗔作喜曰：「原來孔明有良謀，故以言詞激我。我一時淺見，幾誤大事。」【好孫權。】便同魯肅重復出堂，再請孔明敘話。【孔明前在草廬，必待玄德三請；今在江東，亦必待孫權再問。】權見孔明，謝曰：「適來冒瀆威嚴，幸勿見罪。」孔明亦謝曰：「亮言語冒犯，望乞恕罪。」權邀孔明入後堂，置酒相待。

　　數巡之後，權曰：「曹操平生所惡者：呂布、劉表、袁紹、袁術、豫州與孤耳。今數雄已滅，獨豫州與孤尚存。孤不能以全吳之地，受制於人，吾計決矣。【有志氣。】非劉豫州莫與當曹操者，【此句是求玄德相助。】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此句是恐玄德不能相助。】孔明曰：「豫州雖新敗，然關雲長猶率精兵萬人；劉琦領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言玄德之勢不為弱。】曹操之眾，遠來疲憊，近追豫州，輕騎一日夜行三百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荊州士民附操者，迫於勢耳，非本心也。【言曹操之勢不足畏。】今將軍誠能與豫州協力同心，破曹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則荊、吳之勢強，而鼎足之形成矣。【隱然以荊州自處，而與吳、魏並列為三。】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惟將軍裁之。」權大悅曰：「先生之言，頓開茅塞。吾意已決，更無他疑。即日商議起兵，共滅曹操！」遂令魯肅將此意傳諭文武官員，就送孔明於館驛安歇。

　　張昭知孫權欲興兵，遂與眾議曰：「中了孔明之計也！」急入見權曰：「昭等聞主公將興兵與曹操爭鋒，主公自思比袁紹若何？【說他不如玄德，尚然不樂；說他不如袁紹，一發不喜。】曹操向日兵微將寡，尚能一鼓克袁紹；何況今日擁百萬之眾南征，豈可輕敵？若聽諸葛亮之言，妄動甲兵，此所謂負薪救火也。」【張昭第三次勸降。】孫權只低頭不語。【孫權第三次不答。】顧雍曰：「劉備因為曹操所敗，故欲借我江東之兵以拒之，主公奈何為其所用乎？願聽子布之言。」【舌戰之時，顧雍獨無一言，卻在此時開口。】孫權沉吟未決。【孔明已將曹操兵勢虛實開說明白矣，何尚沉吟未決耶？作者於此，特欲借此逼出後文周郎耳，不必孫權之果如此也。】張昭等出，魯肅入見曰：「適張子布等，又勸主公休動兵，力主降議，此皆全軀保妻子之臣，為自謀之計耳。願主公勿聽也。」孫權尚在沉吟。【都為後文取勢。】肅曰：「主公若遲疑，必為眾人誤矣。」權曰：「卿且暫退，容我三思。」【都為後文取勢。】肅乃退出。時武將或有要戰的，文官都是要降的，議論紛紛不一。【前止寫文官，此處又補寫武將一句。】

　　且說孫權退入內宅，寢食不安，猶豫不決。【都為後文取勢。】吳國太見權如此，問曰：「何事在心，寢食俱廢？」權曰：「今曹操屯兵於江、漢，有下江南之意。問諸文武，或欲降者，或欲戰者。欲待戰來，恐寡不敵眾；欲待降來，又恐曹操不容。【寡不敵眾，是懲於劉備；恐操不容，是懲於劉琮。】因此猶豫不決。」吳國太曰：「汝何不記吾姐臨終之語乎？」【忽將權母臨終遺命一提。】孫權如醉方醒，似夢初覺，想出這句話來。正是：

　　追思國母臨終語，引得周郎立戰功。

　　畢竟說著甚的，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四回　孔明用智激周瑜　孫權決計破曹操

　　【孫權破操之計必待周瑜決之者，非決之以周瑜之言，而實決之以孫策臨終之言；則謂周瑜之破操，實孫策之破操可也。不但此也，孫策之語，孫權能憶之者，憶之以權母臨終之言，而又憶之以母姑憶姊之言也；則謂周瑜之破操，實吳氏兩夫人之破操可也。且周瑜破操之計必待孔明激之者，非激之以孔明，而激之以二喬也；則謂周瑜之破操，實大喬、小喬之破操可也。赤壁鏖兵一場大功，得婦人之力居多。婦人真可畏哉！

　　張昭有負孫策付託之重。或解之曰「內事不決問張昭」，原不當以外事問之。不知天下未有能謀內事而不能謀外事者，又未有不能謀外事而能謀內事者。攘外乃所以安內，外患至而不能捍，謂之知內，吾不信也。

　　前回孫權謂孔明曰：「非豫州莫與當曹操者。」是孔明之激怒孫權，而致孫權之求助於玄德也。此回周瑜謂孔明曰：「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賊。」是孔明之激怒周瑜，而致周瑜之求助於孔明也。本是玄德求助於孫權，卻能使孫權反求助於玄德；本是孔明求助於周瑜，卻能使周瑜反求助於孔明：孔明之智，真妙絕千古。

　　周瑜拒操之志，早已決於胸中，而詐言降操者，是以言挑撥孔明，欲使其求助於我也。魯肅不知其詐，而極力爭之；孔明知其詐，而隨口順之。瑜、亮二人各自使乖，各說假話，大家暗暗猜著，大家只做不知；而中間夾著一至誠之魯肅，時出幾句老實語以形之：寫來真是好看煞人。

　　入門問諱，豈有入其國而不知其國之夫人者乎？或疑孔明二喬之說，乃演義妝點耳，非真有是言也。然吾讀杜牧之詩，有「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之句，則使孔明不借風，周郎不縱火，將二喬之為二喬，其不等於張濟之妻、袁熙之婦者幾希矣！事既非曹操之所無，說何必非孔明之所有？

　　〈銅雀〉舊賦云：「連二橋於東西兮，若長空之蝃蝀。」此言東西有玉龍、金鳳之兩台，而接之以橋也。以蝃蝀比之，即〈阿房賦〉所謂「長橋臥波，未云何龍；復道淩空，不霽何虹」者也。孔明乃將橋字改作喬字，將西字改作南字，將連字改作攬字，而下句則全改之，遂輕輕劃在二喬身上去，可謂善改文章者矣。劉貢父患瘋疾，蘇子瞻戲改〈大風歌〉以嘲之曰：「大瘋起兮眉飛揚，安得猛士兮守鼻梁？」其殆學孔明之改賦乎！

　　以橋作喬，此讀別字也。孔明欲欺周郎，故有意為之。奈何近世孔明之多乎！弄璋而以為弄騿注：鹿上章下。，伏臘而以為伏獵矣，芋而以為羊、金根而以為金銀矣，吾不知其將賺何人，將施何計，而亦學孔明之改別字也。為之一笑。

　　周瑜非忌孔明也，忌玄德也。孔明為玄德所有則忌之，使孔明而為東吳所有，則不忌也，觀其使諸葛瑾招之之意可見矣；非若龐涓之忌孫臏，同事一君而必欲殺之而後快也。一則在異國而招之使入我國，一則在我國而驅之使入異國。試以龐涓較周瑜，則周瑜真愛孔明之至耳。】

　　卻說吳國太見孫權疑惑不決，乃謂之曰：「先姊遺言云：『伯符臨終有言：內事不決問張昭，外事不決問周瑜。』今何不請公瑾問之？」【國太述先姊遺言，先姊卻又是述伯符遺言。○孫策遺命是二十九回中事，忽於此提照。】權大喜，即遣使往鄱陽請周瑜議事。【可知前文寫孫權沉吟猶豫，不過欲逼出周瑜。】原來周瑜在鄱陽湖訓練水師，聞曹操大軍至漢上，便星夜回柴桑郡議軍機事。使者未發，周瑜已先到。【不待孫權去請，卻寫周瑜自來，是極寫周瑜。】魯肅與瑜最厚，先來接著，將前項事細述一番。【不待周瑜問魯肅，先寫魯肅告周瑜，是極寫魯肅。】周瑜曰：「子敬休憂，瑜自有主張。【與孔明答應魯肅一般。】今可速請孔明來相見。」魯肅上馬去了。

　　周瑜方才歇息，忽報張昭、顧雍、張紘、步騭四人來相探。瑜接入堂中坐定，敘寒溫畢。張昭曰：「都督知江東之利害否？」【問得驚惶之極。】瑜曰：「未知也。」【假糊塗。妙。】昭曰：「曹操擁眾百萬，屯於漢上，昨傳檄文至此，欲請主公會獵於江夏。雖有相吞之意，尚未露其形。昭等勸主公且降之，庶免江東之禍。不想魯子敬從江夏帶劉備軍師諸葛亮至此，彼因自欲雪憤，特下說詞以激主公，子敬卻執迷不悟。正欲待都督一決。」瑜曰：「公等之見皆同否？」顧雍等曰：「所議皆同。」瑜曰：「吾亦欲降久矣。公等請回。明早見主公，自有定議。」【只用順口答應。妙。】昭等辭去。少頃，又報程普、黃蓋、韓當等一班戰將來見。瑜迎入，各問慰訖。程普曰：「都督知江東早晚屬他人否？」【問得憤懣之極。】瑜曰：「未知也。」普曰：「吾等自隨孫將軍開基創業，大小數百戰，方才戰得六郡城池。今主公聽謀士之言，欲降曹操，此真可恥可惜之事！吾等寧死不辱。望都督勸主公決計興兵，吾等願效死戰。」【寫武將如畫。○前已寫過黃蓋，此處卻寫程普。】瑜曰：「將軍等所見皆同否？」黃蓋忿然而起，以手拍額曰：「吾頭可斷，誓不降曹！」【又獨寫黃蓋。】眾人皆曰：「吾等都不願降。」【帶表眾人。】瑜曰：「吾正欲與曹操決戰，安肯投降？將軍等請回。瑜見主公，自有定議。」【亦只順口答應。妙。】程普等別去。又未幾，諸葛瑾、呂範一班兒文官相候。瑜迎入，講禮方畢，諸葛瑾曰：「舍弟諸葛亮自漢上來，言劉豫州欲結東吳共伐曹操，文武商議未定。因舍弟為使，瑾不敢多言，【是避嫌疑之語。】專候都督來決此事。」瑜曰：「以公論之若何？」瑾曰：「降者易安，戰者難保。」【二語妙甚，明明說文官欲保身，武官不惜死。】周瑜笑曰：「瑜自有主張。來日同至府下定議。」【與對魯肅語一般。】瑾等辭退。忽又報呂蒙、甘寧等一班兒來見。瑜請入，亦敘談此事。有要戰者，有要降者，互相爭論。【前是要降者與要戰者分作兩處相見，今並作一起相見。前詳此略，筆法各異。】瑜曰：「不必多言，來日都到府下公議。」【妙在不置可否。】眾乃辭去。周瑜冷笑不止。【不知他葫蘆裡賣甚藥。】

　　至晚，人報魯子敬引孔明來拜。瑜出中門迎入，敘禮畢，分賓主而坐。肅先問瑜曰：「今曹操驅眾南侵，和與戰二策，主公不能決，一聽於將軍。將軍之意若何？」【是老實人先開口。】瑜曰：「曹操以天子為名，其師不可拒；且其勢大，未可輕敵。戰則必敗，降則易安。吾意已決，來日見主公，便當遣使納降。」【此是周郎假話，所以急孔明、試孔明也。】魯肅愕然曰：「君言差矣！江東基業，已歷三世，豈可一旦棄於他人？伯符遺言，外事付託將軍。今正欲仗將軍保全國家，為泰山之靠，奈何從懦夫之議耶？」【周瑜不過欲挑撥孔明開口，卻妙在孔明不言，只在魯肅回答。】瑜曰：「江東六郡，生靈無限；若罹兵革之禍，必有歸怨於我，故決計請降耳。」【孫權欲求助於豫州，周瑜卻欲孔明求助於我，故又反言以挑撥之。】肅曰：「不然。以將軍之英雄，東吳之險固，操未必便能得志也。」【又妙在孔明不言，讓魯肅回答。】二人互相爭辯，孔明只袖手冷笑。【前寫周瑜冷笑，此又寫孔明冷笑矣。都是滿腹春秋。】瑜曰：「先生何故哂笑？」孔明曰：「亮不笑別人，笑子敬不識時務耳。」【惡極，妙極。】肅曰：「先生如何反笑我不識時務？」孔明曰：「公瑾主意欲降操，甚為合理。」【惡極，妙極。】瑜曰：「孔明乃識時務之士，必與吾有同心。」【大家說假語，好看煞人。】肅曰：「孔明，你也如何說此？」【夾著魯肅一句老實話以襯之。妙。】孔明曰：「操極善用兵，天下莫敢當。向只有呂布、袁紹、袁術、劉表敢與對敵；今數人皆被操滅，天下無人矣。【句句奚落孫權，又句句奚落周瑜。惡極，妙極。】獨有劉豫州不識時務，強與爭衡；今孤身江夏，存亡未保。將軍決計降曹，可以保妻子，可以全富貴。國祚遷移，付之天命，何足惜哉！」【惡極，妙極。】魯肅大怒曰：「汝教吾主屈膝受辱於國賊乎！」【又夾著魯肅一句老實話。】

　　孔明曰：「愚有一計：並不勞牽羊擔酒，納土獻印；亦不須親自渡江；只須遣一介之使，扁舟送兩個人到江上。操一得此兩人，百萬之眾，皆卸甲卷旗而退矣。」【說到此處，更奇極、妙極。】瑜曰：「用何二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東去此兩人，如大木飄一葉，太倉減一粟耳。而操得之，必大喜而去。」【且不便說是何人，偏要待他再問。妙極。】瑜又問：「果用何二人？」孔明曰：「亮居隆中時，即聞操於漳河新造一台，名曰『銅雀』，極其壯麗。廣選天下美女以實其中。【先有此一句為實。】操本好色之徒，久聞江東喬公有二女，長曰大喬，次曰小喬，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方說出要他妻子及其主人之嫂。】操曾發誓曰：『吾一願掃平四海，以成帝業。【又先有一句為實。】一願得江東二喬，置之銅雀台，以樂晚年，雖死無恨矣。』【惡極矣，妙極矣。】今雖引百萬之眾，虎視江南，其實為此二女也。【惡極，妙極。】將軍何不去尋喬公，以千金買此二女，【佯作不知。妙。】差人送與曹操。操得二女，稱心滿意，必班師矣。【惡極，妙極。】此范蠡獻西施之計，何不速為之？」【妙在又藉故事為證。】瑜曰：「操欲得二喬，有何證驗？」【周瑜不即怒罵，又核實一句。文勢甚曲。】孔明曰：「曹操幼子曹植，字子建，下筆成文。操嘗命作一賦，名曰《銅雀台賦》。賦中之意，單道他家合為天子，【又先有一句為實。】誓取二喬。」【有賦為證，竟似千真萬真。】瑜曰：「此賦公能記否？」【又核實一句，不即發怒。妙甚。】孔明曰：「吾愛其文華美，嘗竊記之。」瑜曰：「試請一誦。」【又核實一句，不即發怒。妙甚。】孔明即時誦〈銅雀台賦〉云：

　　從明後以嬉遊兮，登層台以娛情。見太府之廣開兮。觀聖德之所營。建高門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立中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臨漳水之長流兮，望園果之滋榮。立雙台於左右兮，有玉龍與金鳳。攬「二喬」於東南兮，樂朝夕之與共。【舊賦云：「連二喬於東西兮，若長空之蝃蝀。」此「橋」也，非「喬」也。今孔明易此二語，便輕輕劃在二喬身上去。】俯皇都之宏麗兮，瞰雲霞之浮動。欣群才之來萃兮，協飛熊之吉夢。仰春風之和穆兮，聽百鳥之悲鳴。雲天垣其既立兮，家願得乎雙逞，揚仁化於宇宙兮，盡肅恭於上京。惟桓文之為盛兮，豈足方乎聖明？

　　休矣！美矣！惠澤遠揚。翼佐我皇家兮，寧彼四方。同天地之規量兮，齊日月之輝光。永貴尊而無極兮，等君壽於東皇。禦龍旗以遨遊兮，回鸞駕而周章。恩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願斯台之永固兮，樂終古而未央！

　　周瑜聽罷，勃然大怒，離座指北而罵曰：「老賊欺吾太甚！」【至此不得不怒，不得不急。】孔明急起止之曰：「昔單于屢侵疆界，漢天子許以公主和親；今何惜民間二女乎？」【偏說「民間」二字，佯為不知。惡極矣，妙極矣。】瑜曰：「公有所不知，【知之久矣。】大喬是孫伯符將軍主婦，小喬乃瑜之妻也。」孔明佯作惶恐之狀，曰：「亮實不知。失口亂言，死罪！死罪！」【惡極，妙極。】瑜曰：「吾與老賊誓不兩立！」孔明曰：「事須三思，免致後悔。」【既知是他妻子及其主之嫂矣，又故意說此兩句。愈惡，愈妙。】瑜曰：「吾承伯符寄託，安有屈身降操之理？適來所言，故相試耳。【方說出真話。】吾自離鄱陽湖，便有北伐之心，雖刀斧加頭，不易其志也。望孔明助一臂之力，同破曹賊。」【前此說假話，本欲孔明來求我；今卻是我求孔明。】孔明曰：「若蒙不棄，願效犬馬之勞，早晚拱聽驅策。」瑜曰：「來日入見主公，便議興兵。」孔明與魯肅辭出，相別而去。

　　次日清晨，孫權升堂。左邊文官張昭、顧雍等三十餘人，右邊武官程普、黃蓋等三十餘人，衣冠濟濟，劍佩鏘鏘，分班侍立。【前孔明入見，止列著文官；今周瑜入見，兼列著武官。兩番寫來，各自好看。】少頃，周瑜入見。禮畢，孫權問慰罷。瑜曰：「近聞曹操引兵屯漢上，馳書至此，主公尊意若何？」權即取檄文與周瑜看。瑜看畢，笑曰：「老賊以我江東無人，敢如此相侮耶！」【聽賦則怒，見檄則笑；怒極而笑，笑正其怒也。】權曰：「君之意若何？」瑜曰：「主公曾與眾文武商議否？」權曰：「連日議此事：有勸我降者，有勸我戰者。吾意未定，故請公瑾一決。」瑜曰：「誰勸主公降？」【問得懊惱之極，如見其詞色。】權曰：「張子布等皆主其意。」瑜即問張昭曰：「願聞先生所以主降之意。」【昨日隨口答應，此時忽然盤問。】昭曰：「曹操挾天子而征四方，動以朝廷為名；近又得荊州，威勢越大。吾江東可以拒操者，長江耳。今操艨艟戰艦，何止千百？水陸並進，何可當之？不如且降，更圖後計。」【不知圖甚後計。】瑜曰：「此迂儒之論也！【一句罵倒張昭。周瑜罵勝似孔明罵。】江東自開國以來，今歷三世，安忍一旦廢棄？」權曰：「若此，計將安出？」瑜曰：「操雖託名漢相，實為漢賊。將軍以神武雄才，仗父兄餘業，據有江東，兵精糧足，正當橫行天下，為國家除殘去暴，奈何降賊耶？【以大義論之，則不當降操。】且操今此來，多犯兵家之忌：北土未平，馬騰、韓遂為其後患，而操久於南征，一忌也；【此處忽提馬騰，為前文董承義狀照應，為後文徐庶流言伏筆。】北軍不熟水戰，操舍鞍馬，仗舟楫，與東吳爭衡，二忌也；【為後計殺蔡瑁、張允伏筆。】又時值隆冬盛寒，馬無蒿草，三忌也；【時值隆冬，為後借東風伏筆。】驅中國士卒，遠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忌也。【為後獻連環計伏筆。】操兵犯此數忌，雖多必敗。將軍擒操，正在今日。【以大勢論之，則又不必降操。】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屯夏口，為將軍破之！」【其言甚壯。】權矍然起曰：「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所懼二袁、呂布、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與對孔明語一般。】孤與老賊，誓不兩立！卿言當伐，甚合孤意。此天以卿授我也。」【與對魯肅語一般。】瑜曰：「臣為將軍決一血戰，萬死不辭。只恐將軍狐疑不定。」【又反激孫權一句以決之。】權拔佩劍砍面前奏案一角曰：「諸官將有再言降操者，與此案同！」【張昭此時大難為情。】言罷，便將此劍賜周瑜，即封瑜為大都督，程普為副都督，魯肅為贊軍校尉。如文武官將有不聽號令者，即以此劍誅之。【寫得孫權出色。】瑜受了劍，對眾言曰：「吾奉主公之命，率眾破曹。諸將官吏來日俱於江畔行營聽令。如遲誤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斬施行。」【寫得周瑜聲勢。】言罷，辭了孫權，起身出府。眾文武各無言而散。

　　周瑜回到下處，便請孔明議事。孔明至。瑜曰：「今日府下公議已定，願求破曹良策。」孔明曰：「孫將軍心尚未穩，不可以決策也。」【拔劍砍案之後，又說他心未穩，不是孔明看不出。】瑜曰：「何謂心不穩？」孔明曰：「心怯曹兵之多，懷寡不敵眾之意。將軍能以軍數開解，使其了然無疑，然後大事可成。」【孫權屢以曹兵多寡為問，孔明便從此看出他心未穩。】瑜曰：「先生之論甚善。」乃復入見孫權。權曰：「公瑾夜至，必有事故。」瑜曰：「來日調撥軍馬，主公心有疑否？」權曰：「但憂曹操兵多，寡不敵眾耳。他無所疑。」【臥龍先生料事如此。】瑜笑曰：「瑜特為此，特來開解主公。主公因見操檄文言水陸大軍百萬，故懷疑懼，不復料其虛實。今以實較之：彼將中國之兵，不過十五六萬，且已久疲；所得袁氏之眾，亦止七八萬耳，尚多懷疑未服。【將北來軍兵平白地開銷了無數。】夫以久疲之卒，禦狐疑之眾，其數雖多，不足畏也。瑜得五萬兵，自足破之。【其言甚壯。】願主公勿以為慮。」權撫瑜背曰：「公瑾此言，足釋吾疑。子布無謀，深失孤望。獨卿及子敬與孤同心耳。【又帶罵張昭，帶表魯肅。】卿可與子敬、程普即日選軍前進。孤當續發人馬，多載資糧，為卿後應。卿前軍倘不如意，便還就孤。【不算勝，先算敗，其志愈堅。】孤當親與操賊決戰，更無他疑。」【其言亦甚壯。】周瑜謝出，暗忖曰：「孔明早已料著吳侯之心，其計畫又高我一頭，久必為江東之患，不如殺之。」【周郎欲殺孔明，正是孔明知己。】乃令人連夜請魯肅入帳，言欲殺孔明之事。肅曰：「不可。今操賊未破，先殺賢士，是自去其助也。」【周瑜患孔明，子敬只患曹操。】瑜曰：「此人助劉備，必為江東之患。」【不是患孔明，乃患玄德之得孔明耳。】肅曰：「諸葛瑾乃其親兄，可令招此人同事東吳，豈不妙哉？」瑜善其言。【可見周郎非忌勝己者，特忌勝己者之為敵用耳。】

　　次日平明，瑜赴行營，升中軍帳高坐，左右立刀斧手，聚集文官武將聽令。原來程普年長於瑜，今瑜爵居其上，心中不樂，是日乃託病不出，令長子程諮自代。【周郎初點兵時，程普以年少輕周郎；與孔明初點兵時，關、張以年少輕孔明正復相似。】瑜令眾將曰：「王法無親，諸君各守乃職。方今曹操弄權，甚於董卓：囚天子於許昌，屯暴兵於境上。吾今奉命討之，諸君幸皆努力向前。大軍到處，不得擾民；賞勞罰罪，並不徇縱。」【誓師之言，先明大義，周郎大是可兒。】令畢，即差韓當、黃蓋為前部先鋒，領本部戰船，即日起行，前至三江口下寨，別聽將令；蔣欽、周泰為第二隊；淩統、潘璋為第三隊；太史慈、呂蒙為第四隊；陸遜、董襲為第五隊；呂範、朱治為四方巡警使，催督六郡官軍，水陸並進，克期取齊。【只五萬兵；觀其調撥，卻有數十萬之勢。】調撥已畢，諸將各自收拾船隻軍器起行。程諮回見父程普，說周瑜調兵，動止有法。普大驚曰：「吾素欺周郎懦弱不足為將，今能如此，真將才也！我如何不服？」遂親詣行營謝罪。【關、張之服孔明，在奏捷之後；程普之服周郎，即在調兵之時：又不同。】瑜亦遜謝。

　　次日，瑜請諸葛瑾，謂曰：「令弟孔明有王佐之才，如何屈身事劉備？今幸至江東，欲煩先生不惜齒牙餘論，使令弟棄劉備而事東吳，則主公既得良輔，【此句為孫權，是周郎本意。】而先生兄弟又得相見，【此句為諸葛，是周郎傍意。】豈不美哉？先生幸即一行。」瑾曰：「瑾自至江東，愧無寸功。今都督有命，敢不效力。」即時上馬徑投驛亭來見孔明。孔明接入，哭拜各訴闊情。瑾泣曰：「弟知伯夷、叔齊乎？」孔明暗思：「此必周郎教來說我也。」【開口便見雌雄。】遂答曰：「夷、齊古之聖賢也。」【閑閑答應。】瑾曰：「夷、齊雖至餓死首陽山下，兄弟二人亦在一處。我今與你同胞共乳，乃各事其主，不能旦暮相聚。視夷、齊之為人，能無愧乎？」【亦善於詞令。】孔明曰：「兄所言者，情也；弟所守者，義也。【此言弟不能從兄。】弟與兄皆漢人；今劉皇叔乃漢室之冑，兄若能去東吳而與弟同事劉皇叔，則上不愧為漢臣，而骨肉又得相聚，此情義兩全之策也。【此言兄可以來從弟。】不識兄意以為何如？」瑾思曰：「我來說他，反被他說了我也。」【真可笑矣。】遂無言回答，起身辭去。回見周瑜，細述孔明之言。瑜曰：「公意若何？」【問得妙。】瑾曰：「吾受孫將軍厚恩，安肯相背！」瑜曰：「公既忠心事主，不必多言。吾自有伏孔明之計。」【在他阿兄面前，不好說得要殺耳。】正是：

　　智與智逢宜必合，才和才角又難容。

　　畢竟周瑜定何計伏孔明，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三江口曹操折兵　群英會蔣幹中計

　　【凡大功之將成，必有其端之先見。而所謂端者，又有順有逆：敵方疑我，而我先小敗以驕其志，此端之逆見者也；敵方輕我，而我先小勝以挫其銳，此端之順見者也。曹操當劉琮新降，豫州新敗之後，席捲荊、襄，氣吞吳、會，驕盈極矣，是不可不先有以挫之。周郎以江口之小勝，預為赤壁之端，殆不用逆而用順者乎？

　　玄德有檀溪躍馬一事在前，可謂險矣；而此處江口勞軍之事則愈險。雲長有單刀赴會一事在後，可謂奇矣；而此處江口相從之事則愈奇。險莫險於不知，奇莫奇於不露。蔡瑁追之，而倉皇出奔，是知其險者也；周瑜送之，而從容作別，是不知其險者也。卻荊州之請，而以言折魯肅，是露其奇者也；立玄德之後，而以不言懾周瑜，是不露其奇者也。前後兩番，極其相類，又極其相反，真妙不可言。

　　文有正襯，有反襯。寫魯肅老實以襯孔明之乖巧，是反襯也；有周瑜乖巧以襯孔明之加倍乖巧，是正襯也。譬如寫國色者，以醜女形之而美，不若以美女形之而覺其更美；寫虎將者，以懦夫形之而勇，不若以勇夫形之而覺其更勇。讀此可悟文章相襯之法。

　　孔明未出草廬之時，即曰「外結孫權」。故荊州之守，關公欲分兵拒吳，則孔明止之；關公之歿，玄德欲興兵伐吳，則孔明諫之。至白帝託孤以後，終孔明之世，未嘗與吳相惡，蓋欲結之以共討漢賊也。惟魯肅之見與孔明合，而周瑜之見獨與魯肅殊：肅方引孔明以相助，而瑜則欲殺孔明；肅方引玄德以相助，而瑜又欲殺玄德。是瑜不及魯肅遠矣。雖然，肅知玄德與孔明之為人傑，故欲得之以為援；周瑜亦知玄德、孔明為人傑，故必欲殺之以絕患。天下非人傑不能知人傑。嗚呼，瑜亦人傑矣哉！

　　玄德在水鏡莊上聽元直之語，妙在句句明白；蔣幹在周瑜帳中聽軍士之語，妙在不甚明白。玄德耳中雖甚明白，心中不知元直為誰，卻是不明白；蔣幹耳中雖不明白，眼中已見張、蔡降書，卻是極明白。兩樣聽法，亦作兩樣猜法。前後各各入妙。

　　陳宮在路上拾得玄德與曹操書，妙在千真萬真；蔣幹在帳中拾得張、蔡與周瑜書，妙在疑真疑假。呂布見書，更無不信；曹操見書，初信後疑。陳宮所拾之書，並非曹操所作；蔣幹所拾之書，卻是周瑜所為。一樣拾法，兩樣來歷。前後又各各入妙。

　　秦慶童述董承私語，只一句兩句，妙在慶童不解；蔣幹述周瑜私語，亦只一句兩句，妙在蔣幹先知。慶童所聽，有義狀為證，卻是曹操搜出；蔣幹所聽，有降書為證，卻是蔣幹帶來。一樣述法，兩樣詳法。前後又各各入妙。

　　周瑜詐睡，是騙蔣幹；蔣幹詐睡，又騙周瑜。周瑜假呼蔣幹，是明知其詐睡；蔣幹不應周瑜，是不知其詐呼。周瑜之醉，醉卻是醒；蔣幹之醒，醒卻是夢。妙在先說破他是說客，使他開口不得；又妙在說他不是說客，一發使他開口不得。妙在夢中呼子翼、罵操賊，使他十分疑惑；又妙在醒來忘卻呼子翼、罵操賊，一發使他十分疑惑。周瑜假做極疏，卻步步是密；蔣幹自道極乖，卻步步是呆。寫來真是好看。】

　　卻說周瑜聞諸葛瑾之言，轉恨孔明，存心欲謀殺之。次日，點齊軍將，入辭孫權。權曰：「卿先行，孤即起兵繼後。」瑜辭出，與程普、魯肅領兵起行，便邀孔明同往。【邀孔明不是好意。】孔明欣然從之。一同登舟，駕起帆檣，迤邐望夏口而進。離三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歇定。周瑜在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結營，周圍屯住。孔明只在一葉小舟內安身。【孔明之舟如一葉，孔明之身亦如一葉。以一葉之身寄於東吳，而安如泰山，真神人也。】周瑜分撥已定，使人請孔明議事。孔明至中軍帳，敘禮畢。瑜曰：「昔曹操兵少，袁紹兵多，而操反勝紹者，因用許攸之謀，先斷烏巢之糧也。【三十回中事，於此處提照。】今操兵八十三萬，我兵只五六萬，安能拒之？亦必須先斷操之糧，然後可破。我已探知操軍糧草俱屯於聚鐵山。先生久居漢上，熟知地理。敢煩先生與關、張、子龍輩，吾亦助兵千人，星夜往聚鐵山斷操糧道。彼此各為主人之事，幸勿推調。」【天下唯不懷好意人最會說好話。】孔明暗思：「此因說我不動，設計害我。我若推調，必為所笑；不如應之，別有計議。」乃欣然領諾。【寫孔明乖覺，只是不露出來。】瑜大喜。孔明辭出。魯肅密謂瑜曰：「公使孔明劫糧，是何意見？」瑜曰：「吾欲殺孔明，恐惹人笑，故借曹操之手殺之，以絕後患耳。」【寫周瑜使乖，便自己說出來。】肅聞言，乃往見孔明，看他知也不知。只見孔明略無難色，整點軍馬要行。【妙人乖覺全不露。】肅不忍，以言挑之曰：「先生此去，可成功否？」【寫魯肅忠厚，以反襯周瑜。】孔明笑曰：「吾水戰、步戰、馬戰、車戰，各盡其妙，何愁功績不成？非比江東公與周郎輩止一能也。」【又用反激語。先生慣行此法。】肅曰：「吾與公瑾何謂一能？」孔明曰：「吾聞江南小兒謠言云：『伏路把關饒子敬，臨江水戰有周郎。』公等於陸地但能伏路把關；【此句是賓。】周公瑾但堪水戰，不能陸戰耳。」【此句是主。】肅乃以此言告知周瑜。瑜怒曰：「何欺我不能陸戰耶！不用他去！我自引一萬馬軍，往聚鐵山斷操糧道。」【寫孔明耐得，寫周瑜耐不得。】肅又將此言告孔明。孔明笑曰：「公瑾令吾斷糧者，實欲使曹操殺吾耳。吾故以片言戲之，公瑾便容納不下。目今用人之際，只願吳侯與劉使君同心，則功可成；如各相謀害，大事休矣。【此以正言教之，止其害我之謀。】操賊多謀，他平生慣斷人糧道，今如何不以重兵提備？公瑾若去，必為所擒。【此以忠言告之，平其好勝之氣。】今只當先決水戰，挫動北軍銳氣，別尋妙計破之。【為下文伏筆。】望子敬善言以告公瑾為幸。」魯肅遂連夜回見周瑜，備述孔明之言。瑜搖首頓足曰：「此人見識勝吾十倍，今不除之，後必為我國之禍！」【愈敬之，愈服之，愈欲殺之。】肅曰：「今用人之際，望以國家為重。【此句是主。】且待破曹之後，圖之未晚。」【此句是賓。○處處寫魯肅忠厚，以反襯周瑜。】瑜然其說。

　　卻說玄德分付劉琦守江夏，自領眾將引兵往夏口。遙望江南岸旗幡隱隱，戈戟重重，料是東吳已動兵矣，乃盡移江夏之兵，至樊口屯紮。玄德聚眾曰：「孔明一去東吳，杳無音信，不知事體如何。誰人可去探聽虛實回報？」【魚久脫水，毋乃涸乎？】糜竺曰：「竺願往。」玄德乃備羊酒禮物，令糜竺至東吳，以犒軍為名，探聽虛實。竺領命，駕小舟順流而下，徑至周瑜大寨前。軍士入報周瑜，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相敬之意，獻上酒禮。瑜受訖，設宴款待糜竺。竺曰：「孔明在此已久，今願與同回。」瑜曰：「孔明方與我同謀破曹，豈可便去？【既不放去，又不令與糜竺相見。寫周瑜不懷好意。】吾亦欲見劉豫州，共議良策；奈身統大軍，不可暫離。若豫州肯枉駕來臨，深慰所望。」【不放孔明去，反欲賺玄德來，寫周瑜一發不懷好意了。】竺應諾，拜辭而回。肅問瑜曰：「公欲見玄德，有何計議？」【又夾寫魯肅老實，以襯周瑜。】瑜曰：「玄德世之梟雄，不可不除。吾今乘機誘至殺之，實為國家除一後患。」【既欲殺孔明，又欲殺玄德，何其狠也？】魯肅再三勸諫，【又寫魯肅忠厚，以襯周瑜。】瑜只不聽，遂傳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於壁衣中，看吾擲杯為號，便出下手。」【讀至此為玄德擔憂。】卻說糜竺回見玄德，具言周瑜欲請主公到彼面會，別有商議。玄德便教收拾快船一隻，只今便行。【又寫玄德坦直，以襯周瑜。】雲長諫曰：「周瑜多謀之士，又無孔明書信，【精細之極。】恐其中有詐，不可輕去。」【前襄陽赴會，是關公勸行；今周郎相邀，卻是關公諫阻。與前文相類又相反。】玄德曰：「我今結東吳以共破曹操，周郎欲見我，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兩相猜忌，事不諧矣。」【玄德只防曹操，不防周瑜。】雲長曰：「兄長若堅意要去，弟願同往。」【寫雲長。】張飛曰：「我也跟去。」【寫翼德。】玄德曰：「只雲長隨我去。翼德與子龍守寨。簡雍固守鄂縣。我去便回。」吩咐畢，即與雲長乘小舟，並從者二十餘人，飛棹赴江東。【前往襄陽，是子龍隨去；今往江東，是關公隨去。前是三百步卒，今只二十從人。又相類而相反。】玄德觀看江東艨艟戰艦、旌旗甲兵，左右分佈整齊，心中甚喜。【又寫玄德忠厚，以襯周瑜。】軍士飛報周瑜：「劉豫州來了。」瑜問：「帶多少船隻來？」軍士答曰：「只有一隻船，二十餘從人。」瑜笑曰：「此人命合休矣！」【讀至此，又為玄德擔憂。】乃命刀斧手先埋伏定，然後出寨迎接。玄德引雲長等二十餘人直到中軍帳，敘禮畢，瑜請玄德上坐。【天下惟不懷好意人最會虛恭敬。】玄德曰：「將軍名傳天下，備不才，何煩將軍重禮？」乃分賓主而坐。周瑜設宴相待。

　　且說孔明偶來江邊，聞說玄德來此與都督相會，吃了一驚，【此一驚不小。】急入中軍帳竊看動靜。只見周瑜面有殺氣，兩邊壁衣中密排刀斧。孔明大驚曰：「似此如之奈何！」【讀者至此，必疑下文定是孔明設計，然後玄德得脫矣。】回視玄德，談笑自若。【履危而不知，使旁觀者愈著急。】卻見玄德背後一人，按劍而立，乃雲長也。【在孔明眼中寫一雲長。】孔明喜曰：「吾主無危矣。」遂不復入，仍回身至江邊等候。【妙在此時不即與玄德相見。】周瑜與玄德飲宴，酒行數巡，瑜起身把盞，猛見雲長按劍立於玄德背後，【再在周瑜眼中寫一雲長。】忙問何人。玄德曰：「吾弟關雲長也。」瑜驚曰：「非向日斬顏良、文醜者乎？」【二十五回中事，忽於此處一提。】玄德曰：「然也。」瑜大驚，汗流滿背，便斟酒與雲長把盞。【不是寫周瑜，正是寫雲長。】少頃，魯肅入。玄德曰：「孔明何在？煩子敬請來一會。」瑜曰：「且待破了曹操，與孔明相會未遲。」【又不肯教孔明相見。寫周瑜不懷好意。】玄德不敢再言。雲長以目視玄德。【寫雲長。】玄德會意，即起身辭瑜曰：「備暫告別。即日破敵收功之後，專當叩賀。」瑜亦不留，送出轅門。玄德別了周瑜，與雲長等來至江邊，只見孔明已在舟中。【寫孔明真是可愛。】玄德大喜。孔明曰：「主公知今日之危乎？」玄德愕然曰：「不知也。」孔明曰：「若無雲長，主公幾為周郎所害矣。」玄德方才省悟，【極寫玄德忠厚老實。】便請孔明同回樊口。孔明曰：「亮雖居虎口，安如泰山。【唯龍能制虎。】今主公但收拾船隻軍馬候用。以十一月二十甲子日後為期，可令子龍駕小舟來南岸邊等候。切勿有誤。」為後文伏筆。【寫孔明真是可愛。】玄德問其意。孔明曰：「但看東南風起，亮必還矣。」【預先算定，真是奇絕妙絕。】玄德再欲問時，孔明催促玄德作速開船。言訖自回。玄德與雲長及從人開船，行不數里，忽見上流頭放下五六十隻船來。船頭上一員大將，橫矛而立，乃張飛也。因恐玄德有失，雲長獨力難支，特來接應。【前已寫過雲長，此卻極寫張飛。】於是三人一同回寨，不在話下。

　　卻說周瑜送了玄德，回至寨中，魯肅入問曰：「公既誘玄德至此，為何又不下手？」瑜曰：「關雲長，世之虎將也，與玄德行坐相隨，吾若下手，他必來害我。」【此處方才說明。】肅愕然。忽報曹操遣使送書至。瑜喚入。使者呈上書看時，封面上判云「漢大丞相付周都督開拆」。瑜大怒，更不開看，將書扯碎，擲於地下，【此封書亦可作《銅雀台賦》觀。】喝斬來使。肅曰：「兩國相爭，不斬來使。」瑜曰：「斬使以示威！」遂斬使者，將首級付從人持回。【此人頭回而身不回矣，當贈詩一句曰：「頭在曹軍身在吳矣。」】隨令甘寧為先鋒，韓當為左翼，蔣欽為右翼，【前分六隊起身，每隊二人；今遣三隊迎敵出，每隊只一人，與前甚是變換：此之謂小試其端也。】瑜自部領諸將接應。來日四更造飯，五更開船，鳴鼓吶喊而進。

　　卻說曹操知周瑜毀書斬使，大怒，便喚蔡瑁、張允等一班荊州降將為前部，操自為後軍，催督戰船。到三江口，早見東吳船隻，蔽江而來。為首一員大將，坐在船頭上大呼曰：「吾乃甘寧也！誰敢來與我決戰？」蔡瑁令弟蔡勳前進。兩船將近，甘寧拈弓搭箭，望蔡勳射來，應弦而倒。【先寫先鋒立功。】寧驅船大進，萬弩齊發，曹軍不能抵當。右邊蔣欽，左邊韓當，直沖入曹軍隊中。【次寫左右翼。】曹軍大半是青、徐之兵，素不習水戰，大江面上，戰船一擺，早立腳不住。甘寧等三路戰船，縱橫水面。【總寫一句。】周瑜又催船助戰。曹軍中箭著炮者不計其數，從巳時直殺到未時，周瑜雖得利，只恐寡不敵眾，遂下令鳴金，收住船隻。【此孔明所謂「先挫北軍銳氣」者，雖是周瑜之功，亦即孔明之所教。】曹軍敗回。操登旱寨，再整軍士，喚蔡瑁、張允責之曰：「東吳兵少，反為所敗，是汝等不用心耳！」【為下文曹操誤殺二人張本。】蔡瑁曰：「荊州水軍，久不操練；青、徐之軍，又素不習水戰：故爾致敗。今當先立水寨，令青、徐軍在中，荊州軍在外，每日教習精熟，方可用之。」操曰：「汝既為水軍都督，可以便宜從事，又何必稟我？」於是張、蔡二人，自去訓練水軍。沿江一帶分二十四座水門，以大船居於外為城郭，小船居於內，可通往來。【為周瑜計殺二人張本。】至晚點上燈火，照得天心水面通紅。旱寨三百餘里，煙火不絕。【將寫周瑜所放之火，先寫曹操軍中之火。襯染絕妙。】

　　卻說周瑜得勝回寨，犒賞三軍，一面差人到吳侯處報捷。當夜瑜登高觀望，只見西邊火光接天。左右告曰：「此皆北軍燈火之光也。」【又寫火光，預為下文赤壁火光襯染。】瑜亦心驚。次日，瑜欲親往探看曹軍水寨，乃命收拾樓船一隻，帶著鼓樂，隨行健將數員，各帶強弓硬弩，一齊上船，迤邐前進。至操寨邊，瑜命下了碇石，樓船上鼓樂齊奏。瑜暗窺他水寨，大驚曰：「此深得水軍之妙也！」問：「水軍都督是誰？」左右曰：「蔡瑁、張允。」瑜思曰：「二人久居江東，諳絕水戰，吾必設計先除此二人，然後可以破曹。」【為下文賺蔣幹張本。】正窺看間，早有曹軍飛報曹操，說：「周瑜偷看吾寨。」操命縱船擒捉。瑜見水寨中旗號動，急教收起碇石，兩邊四下一齊輪轉櫓棹，望江面上如飛而去。【極寫南船輕捷。】比及曹寨中船出時，周瑜的樓船，已離了十數里遠，追之不及，回報曹操。

　　操問眾將曰：「昨日輸了一陣，挫動銳氣；今又被他深窺吾寨。吾當作何計破之？」言未畢，忽帳下一人出曰：「某自幼與周郎同窗交契，願憑三寸不爛之舌，往江東說此人來降。」【周瑜既觀水寨之後，正欲使人渡江離間蔡瑁、張允，而蔣幹請往江東，適中機會，恰好湊著周瑜也。】曹操大喜，視之，乃九江人，姓蔣，名幹，字子翼，現為帳下幕賓。操問曰：「子翼與周公瑾相厚乎？」幹曰：「丞相放心。幹到江左，必要成功。」【誰知此處倒使周瑜成功。】操問：「要將何物去？」幹曰：「只消一童隨往，二僕駕舟，其餘不用。」操甚喜，置酒與蔣幹送行。幹葛巾布袍，駕一隻小舟，徑到周瑜寨中，命傳報：「故人蔣幹相訪。」周瑜正在帳中議事，聞幹至，笑謂諸將曰：「說客至矣！」遂與眾將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妙在不敘明所授何計，直待下文方見。】眾皆應命而去。

　　瑜整衣冠，引從者數百，皆錦衣花帽，前後簇擁而出。【葛巾布袍，極其淡素；錦衣花帽，極其喧赫：相形之下，甚是好看。】蔣幹引一青衣小童，昂然而來。瑜拜迎之。幹曰：「公瑾別來無恙？」瑜曰：「子翼良苦：遠涉江湖，為曹氏作說客耶？」【妙在開口便說破他。】幹愕然曰：「吾久別足下，特來敘舊，奈何疑我作說客也？」瑜笑曰：「吾雖不及師曠之聰，聞弦歌而知雅意。」【趣甚，不愧稱顧曲周郎。】幹曰：「足下待故人如此，便請告退。」瑜笑而挽其臂曰：「吾但恐兄為曹氏作說客耳。既無此心，何速去也？」遂同入帳。敘禮畢，坐定，即傳令悉召江左英傑與子翼相見。【誇耀江東人物。】須臾，文官武將，各穿錦衣；帳下偏裨將校，都披銀鎧：分兩行而入。【誇耀江東殷富。】瑜都教相見畢，就列於兩傍而坐。大張筵席，奏軍中得勝之樂，輪換行酒。瑜告眾官曰：「此吾同窗契友也。雖從江北到此，卻不是曹家說客。公等勿疑。」【前妙在說破他是「說客」，此又妙在說他並不是「說客」，使他開口不得。】遂解佩劍付太史慈曰：「公可佩我劍作監酒：今日宴飲，但敘朋友交情；如有提起曹操與東吳軍旅之事者，即斬之！」【一發使他開口不得。妙甚，惡甚。】太史慈應諾，按劍坐於席上。【朱虛侯監酒，是禁人逃席；今太史慈監酒，是戒言公事：此等令官，真是怕人。】蔣幹驚愕，不敢多言。【直是開口不得。】周瑜曰：「吾自領軍以來，滴酒不飲；今日見了故人，又無疑忌，當飲一醉。」說罷，大笑暢飲。【為下文詐醉張本。】座上觥籌交錯。飲至半醋，瑜攜幹手，同步出帳外。左右軍士，皆全裝慣帶，持戈執戟而立。【誇耀江東軍威。】瑜曰：「吾之軍士，頗雄壯否？」幹曰：「真熊虎之士也。」瑜又引幹到帳後一望，糧草堆如山積。【又誇耀江東軍糧。】瑜曰：「吾之糧草，頗足備否？」幹曰：「兵精糧足，名不虛傳。」瑜佯醉大笑曰：「想周瑜與子翼同學業時，不曾望有今日。」幹曰：「以吾兄高才，實不為過。」瑜執幹手曰：「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假使蘇秦、張儀、陸賈、酈生復出，口似懸河，舌如利刃，安能動我心哉！」【說得風流慷慨，一發使他開口不得。】言罷大笑。蔣幹面如土色。瑜復攜幹入帳，會諸將再飲，因指諸將曰：「此皆江東之英傑。今日此會，可名『群英會』。」【盛稱江東得士，非獨誇示蔣幹，正以誇示曹操也。】飲至天晚，點上燈燭，瑜自起舞劍作歌。歌曰：

　　丈夫處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慰平生兮吾將醉，吾將醉兮發狂吟！

　　歌罷，滿座歡笑。至夜深，幹辭曰：「不勝酒力矣。」瑜命撤席，諸將辭出。瑜曰：「久不與子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於是佯作大醉之狀，攜幹入帳共寢。瑜和衣臥倒，嘔吐狼藉。蔣幹如何睡得著？【妙在攪得他不能穩睡。】伏枕聽時，軍中鼓打二更，起視殘燈尚明。看周瑜時，鼻息如雷。幹見帳內桌上，堆著一卷文書，乃起床偷視之，卻都是往來書信。內有一封，上寫「蔡瑁張允謹封」。【惡極，妙極。】幹大驚，暗讀之。書略曰：

　　某等降曹，非圖仕祿，迫於勢耳。今已賺北軍困於寨中，但得其便，即將操賊之首，獻於麾下。早晚人到，便有關報。幸勿見疑。先此敬覆。

　　幹思曰：「原來蔡瑁、張允結連東吳！」遂將書暗藏於衣內。再欲檢看他書時，床上周瑜翻身，幹急滅燈就寢。瑜口內含糊曰：「子翼，我數日之內，教你看操賊之首！」【既驅之以桌上來書，又騙之以帳中醉語。騙法愈妙。】幹勉強應之。瑜又曰：「子翼，且住！教你看操賊之首！」【又復疊一句，宛然是醉人聲口。】及幹問之，瑜又睡著。【妙絕。】幹伏於床上，將近四更，只聽得有人入帳喚曰：「都督醒否？」周瑜夢中做忽覺之狀，【妙絕。】故問那人曰：「床上睡著何人？」【又宛然是醉人情狀。妝來逼真。】答曰：「都督請子翼同寢，何故忘卻？」瑜懊悔曰：「吾平日未嘗飲醉；昨日醉後失事，不知可曾說甚言語？」【既詐醉，又詐醒；既詐說，又詐忘。妝來逼真。】那人曰：「江北有人到此。」瑜喝：「低聲！」【妙絕。】便喚：「子翼。」【妙絕。】蔣幹只妝睡著。【前是周瑜假睡，此又是蔣幹假睡。幹受人騙，又要騙人。】瑜潛出帳。幹竊聽之，只聞有人在外曰：「張、蔡二都督道：『急切不得下手。』」【既騙之以帳中醉話，又騙之以帳外人語。騙法愈妙。】後面言語頗低，聽不真實。【只一句勾了，正不消多聽。】少頃，瑜入帳，又喚：「子翼。」【妙絕。】蔣幹只是不應，蒙頭假睡。【蔣幹只道自己騙人，不料已受人騙。】瑜亦解衣就寢。【計策已完，可以解衣矣。】幹尋思：「周瑜是個精細人，天明尋書不見，必然害我。」睡至五更，幹起喚周瑜，瑜卻睡著。【幾番詐醉，又幾番詐睡，可謂神於騙矣。】幹戴上巾幘，潛步出帳，喚了小童，徑出轅門。軍士問：「先生那裡去？」幹曰：「吾在此恐誤都督事，權且告別。」軍士亦不阻當。【皆是周瑜之計。】

　　幹下船，飛棹回見曹操。操問：「子翼幹事若何？」幹曰：「周瑜雅量高致，非言詞所能動也。」操怒曰：「事又不濟，反為所笑！」幹曰：「雖不能說周瑜，卻與丞相打聽得一件事。乞退左右。」幹取出書信，將上項事逐一說與曹操。操大怒曰：「二賊如此無禮耶！」【前只是蔣幹中計，今曹操亦中計。】即便喚蔡瑁、張允到帳下。操曰：「我欲使汝二人進兵。」瑁曰：「軍尚未曾練熟，不可輕進。」操怒曰：「軍若練熟，吾首級獻於周郎矣！」蔡、張二人不知其意，驚慌不能回答。【若使曹操出書示之，責以謀反，而蔡、張二人猶可辨，操亦不至於殺二人矣。正妙在不說明白，致二人驚惶失語，宛然是機謀已泄，不能抵對。】操喝武士推出斬之。須臾，獻頭帳下，操方省悟曰：「吾中計矣！」【聰明人只好愚弄他一時。】後人有詩歎曰：

　　曹操奸雄不可當，一時詭計中周郎。蔡張賣主求生計，誰料今朝劍下亡！

　　眾將見殺了張、蔡二人，入問其故。操雖心知中計，卻不肯認錯，【聰明人吃騙，往往不肯認錯，不獨曹操為然也。】乃謂眾將曰：「二人怠慢軍法，吾故斬之。」眾皆嗟呀不已。操於眾將內選毛玠、于禁為水軍都督，以代蔡、張二人之職。【思二人火星進命矣。】

　　細作探知，報過江東。周瑜大喜曰：「吾所患者，此二人耳。今既剿除，吾無憂矣。」肅曰：「都督用兵如此，何愁曹賊不破乎！」瑜曰：「吾料諸將不知此計，獨有諸葛亮識見勝我，想此謀亦不能瞞也。【瞞過蔣幹，瞞過曹操，安能瞞過孔明？】子敬試以言挑之，看他知也不知，便當回報。」正是：

　　還將反間成功事，去試從旁冷眼人。

　　未知肅去問孔明還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六回　用奇謀孔明借箭　獻密計黃蓋受刑

　　【周瑜欲斷北軍之糧，明知其斷不成，智也；孔明欲造江東之箭，明知其造不成，亦智也。乃周瑜不斷糧，不能使北軍無糧；而孔明不造箭，卻能使江東有箭：則孔明之智為奇矣。周瑜欲借曹操之刀以殺孔明，早被孔明識破；而孔明借曹操之箭以與周瑜，卻使周瑜不知，則孔明之智為尤奇矣。十日之限已可畏，偏要縮至三日；三日之限已甚危，偏又放過兩日。令讀者閱至第三日之夜，為孔明十分著急，十分擔憂，幾於水盡山窮，徑斷路絕；而火意奏功俄頃，報命一朝。真乃妙事妙文。

　　借箭之計，其利有三：使東吳得十萬箭之用，一利也。既得十萬箭之用，而又省造十萬箭之費，是以二十萬箭之利與江東也。我有所得，則利在我；我縱無所得，而能使敵有所失，則利亦在我。今我得十萬箭之用，省造十萬箭之費，而又令曹軍有十餘萬箭之失，是以三十餘萬箭之利與江東也，三利也。在孔明不過施一小耳，而其利至於如此，真不愧軍師之稱哉！

　　孔明用計之妙，善於用借。破北軍者，既借江東之兵；而助江東者，即借北軍之箭：是借於東又借於北也。取箭者，既借魯肅之舟；而疑操者，復借一江之霧：是借於人又借於天也。兵可借，箭可借，於是乎東風亦可借，荊州亦無不可借矣。

　　周瑜以蔡瑁、張允之假書賺曹操，而曹操即以蔡中、蔡和之假降賺周瑜，此相報之巧也；曹操以二蔡之詐降賺周瑜，而周瑜即假二蔡之詐降以賺曹操，又相報之巧也。乃蔡瑁、張允實實未嘗叛曹操，而操誤信其事；蔡中、蔡和明明是來降周瑜，而瑜已知其非，則操之巧不如瑜。操使遊說之客於敵國，適以殺吾軍得力之人；瑜納詐降之將於彼軍，遂藉以通我將詐降之信：則瑜之巧過於操。兩智相欺，兩詐相敵，寫來真足動心悅目。

　　孔明掌中之字，與周瑜掌中之字，不約而同，此合掌文字也；又參之以黃蓋之言，是三人之文，皆為合掌矣。孔明新野之火，與博望之火，大同小異，此重複文字也；又將繼之以赤壁之火，是一人之文而三番重複矣。然必文如公瑾，方許其合掌；文如孔明，方不厭其重複。每怪今人作文，動手便合，落筆便重，彼此只是一般，前後更無添換，即何不取周瑜、孔明之文而讀之耶？

　　黃蓋苦肉之計，苟非黃蓋之所自願，此豈周瑜之所能使哉！周瑜深欲用此計，而恨未得黃蓋之一人；唯黃蓋真能舍此身，而後可行苦肉之一計耳。作者於此，不是寫周瑜之智，正是寫黃蓋之忠；亦只是寫黃蓋之忠，不是寫黃蓋之智。

　　周瑜反間之謀，只好黑夜裡騙蔣幹；黃蓋苦肉之計，偏要竹日裡瞞眾人；蓋不瞞眾人，恐瞞不得曹操也。曹操之殺蔡瑁是真，周瑜偏識二蔡之降為假；黃蓋之忤周瑜是假，二蔡已信周瑜之怒為真：蓋欲瞞曹操，又必須先瞞二蔡也。乃眾人可瞞，二蔡可瞞，曹操可瞞，而孔明必不可瞞；不但公瑾不能瞞孔明，而孔明反囑子敬以瞞公瑾：則孔明之智又高公瑾數頭。

　　吾嘗觀黃蓋苦肉之計，而歎其計之行，亦有天意焉。蓋此計之可慮者有三：使黃蓋受棒太毒而至於死，雖捐軀而無尚於國事，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一可慮也；使眾將不知，有憤激而生變者，則弄假成真，未圖彼軍，而先致我軍之叛，二可慮也；又使曹操懲於蔣幹之被欺，拒蓋之降而不納，則黃蓋徒然受刑，周瑜枉自妝喬，適為曹操所笑，三可慮也。乃黃蓋不死，諸將不叛，曹操不疑，而周郎竟以此成功，豈非天哉！】

　　卻說魯肅領了周瑜言語，徑來舟中相探孔明。孔明接入小舟對坐。肅曰：「連日措辦軍務，有失聽教。」孔明曰：「便是亮亦未與都督賀喜。」【奇妙。】肅曰：「何喜？」孔明曰：「公瑾使先生來探亮知也不知，便是這件事可賀喜耳。」【妙在不等他開口，竟自說出，不想黑夜之事，孔明早已知之矣。】諕得魯肅失色問曰：「先生何由知之？」孔明曰：「這條計只好弄蔣幹。曹操、雖被一時瞞過，必然便省悟，只是不肯認錯耳。【隔江之事，孔明又已知之矣。】今蔡、張兩人既死，江東無患矣，如何不賀喜！吾聞曹操換毛玠、于禁為水軍都督，則這兩個手裡，好歹送了水軍性命。」【為後文赤壁伏線。】魯肅聽了，開口不得，【蔣幹見周瑜開口不得，魯肅見孔明亦開口不得。】把些言語支吾了半晌，別孔明而回。孔明囑曰：「望子敬在公瑾面前，勿言亮先知此事。【公瑾要瞞孔明，孔明又要瞞公墐，妙甚。】恐公瑾心懷妒忌，又要尋事害亮。」【為下文造箭伏筆。】魯肅應諾而去，回見周瑜，把上項事只得實說了。【寫魯肅老實。】瑜大驚曰：「此人決不可留！吾決意斬之！」肅勸曰：「若殺孔明，卻被曹操笑也。」【寫魯肅忠厚。】瑜曰：「吾自有公道斬之，教他死而無怨。」【前欲使曹操殺之，此直欲自殺之。】肅曰：「何以公道斬之？」瑜曰：「子敬休問，來日便見。」【妙在不即說出。】

　　次日，聚眾將於帳下，教請孔明議事，孔明欣然而至。坐定，瑜問孔明曰：「即日將與曹軍交戰，水路交兵，當以何兵器為先？」孔明曰：「大江之上，以弓箭為先。」【此語反是孔明說出，妙。】瑜曰：「先生之言，甚合愚意。但今軍中正缺箭用，敢煩先生監造十萬枝箭，以為應敵之具。此係公事，先生幸勿推卻。」【前使斷糧，今使造箭。前要斷糧，是周瑜自說；今要用箭，卻待孔明先說。妙甚。】孔明曰：「都督見委，自當效勞。敢問十萬枝箭，何時要用？」瑜曰：「十日之內，可完辦否？」【限期已促矣。】孔明曰：「操軍即日將至，若候十日，必誤大事。」【不以為促，反以為緩。奇妙。】瑜曰：「先生料幾日可完辦？」孔明曰：「只消三日，便可拜納十萬枝箭。」【不唯不請寬期，反欲自己立限。真奇絕，妙絕。】瑜曰：「軍中無戲言。」孔明曰：「怎敢戲都督？願納軍令狀，三日不辦，甘當重罰。」【受罰不待周瑜說，偏是孔明自說。妙，妙。】瑜大喜，喚軍政司當面取了文書，置酒相待，曰：「待軍事畢後，自有酬勞。」孔明曰：「今日已不及，來日造起。至第三日，可差五百小軍到江邊搬箭。」【已算定江邊。】飲了數杯，辭去。魯肅曰：「此人莫非詐乎？」【是驚怪語。】瑜曰：「他自送死，非我逼他。今明白對眾要了文書，他便兩脅生翅，也飛不去。【誰知乃是「萬古淩霄一羽毛」耶！】我只分付軍匠人等，教他故意遲延，凡應用物件，都不與齊備。如此，必然誤了日期。那時定罪，有何理說？【惡極。讀者至此當為孔明著急。】公今可去探他虛實，卻來回報。」

　　肅領命來見孔明。孔明曰：「吾曾告子敬，休對公瑾說，他必要害我。不想子敬不肯為我隱諱，今日果然又弄出事來。三日內如何造得十萬箭？子敬只得救我！」【不知者讀至此，又為孔明急矣。】肅曰：「公自取其禍，我如何救得你？」孔明曰：「望子敬借我二十隻船，每船要軍士三十人，船上皆用青布為帳，各束草千餘個，分佈兩邊。吾別有妙用。【箭料甚奇，不知如何造法。】第三日包管有十萬枝箭。【奇妙。】只不可又教公瑾得知，若彼知之，吾計敗矣。」【此卻是切囑。】肅允諾，卻不解其意，回報周瑜，果然不提起借船之事；【前不瞞周瑜，是老實處；今不忍不瞞周瑜，是忠厚處。】只言孔明並不用箭竹、翎毛、膠漆等物，自有道理。瑜大疑曰：「且看他三日後如何回覆我？」

　　卻說魯肅私自撥輕快船二十隻，各船三十餘人，並布幔、束草等物，盡皆齊備，候孔明調用。第一日卻不見孔明動靜，【放過第一日。】第二日亦只不動。【又放過第二日。】至第三日四更時分，【放過兩日，至第三日，又到四更時分，險到沒去處矣。】孔明密請魯肅到船中。肅問曰：「公召我來何意？」孔明曰：「特請子敬同往取箭。」【正不知箭在何處。奇甚。】肅曰：「何處去取？」孔明曰：「子敬休問，前去便見。」【與周瑜對子敬語同。】遂命將二十隻船，用長索相連，徑望北岸進發。是夜大霧漫天，長江之中，霧氣更甚，對面不相見。【此是預先算定。】孔明促舟前進，果然是好大霧！前人有篇《大霧垂江賦》曰：

　　大哉長江！西接岷、峨，南控三吳，北帶九河。匯百川而入海，歷萬古以揚波。至若龍伯、海若，江妃、水母，長鯨千丈，天蜈九首，鬼怪異類，鹹集而有。蓋夫鬼神之所憑依，英雄之所戰守也。

　　時也陰陽既亂，昧爽不分。訝長空之一色，忽大霧之四屯。雖輿薪而莫睹，惟金鼓之可聞。初若溟蒙，才隱南山之豹；漸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鯤。然後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蒼茫，浩乎無際。鯨鯢出水而騰波，蛟龍潛淵而吐氣。又如梅霖收溽，春陰釀寒，溟溟漠漠，浩浩漫漫。東失柴桑之岸，南無夏口之山。戰船千艘，俱沉淪於岩壑；漁舟一葉，驚出沒於波瀾。甚則穹昊無光，朝陽失色，返白晝為昏黃，變丹山為水碧。雖大禹之智，不能測其淺深；離婁之明，焉能辨乎咫尺？

　　於是馮夷息浪，屏翳收功，魚鱉遁跡，鳥獸潛蹤。隔斷蓬萊之島，暗圍閶闔之宮。恍惚奔騰，如驟雨之將至；紛紜雜遝，若寒雲之欲同。乃能中隱毒蛇，因之而為瘴癘；內藏妖魅，憑之而為禍害。降疾厄於人間，起風塵於塞外。小民遇之夭傷，大人觀之感慨。蓋將返元氣於洪荒，混天地為大塊。

　　當夜五更時候，【三日之限已滿。】船已近曹操水寨。孔明教把船隻頭西尾東，一帶擺開，就船上擂鼓吶喊。【取箭之法甚奇。】魯肅驚曰：「倘曹兵齊出，如之奈何？」孔明笑曰：「吾料曹操於重霧中必不敢出。吾等只顧酌酒取樂，待霧散便回。」【酌酒是賀箭，亦是賞霧。】

　　卻說曹寨中聽得擂鼓吶喊，毛玠、于禁二人慌忙飛報曹操。操傳令曰：「重霧迷江，彼軍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輕動。可撥水軍弓弩手亂箭射之。」又差人往旱寨內喚張遼、徐晃各帶弓弩軍三千，火速到江邊助射。【勝東吳工匠多矣。】比及號令到來，毛玠、于禁怕南軍搶入水寨，已差弓弩手在寨前放箭；【先是一起送箭的。】少頃，旱寨內弓弩手亦到，【又是一起送箭的。】約一萬餘人，盡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發。孔明教把船吊回，頭東尾西，逼近水寨受箭，【彼送來，我受之。】一面擂鼓吶喊。待至日高霧散，孔明令收船急回。二十隻船兩邊束草上，排滿箭枝。【不消膠漆、翎毛，箭已完辦。】孔明令各船上軍士齊聲叫曰：「謝丞相箭！」【曹操謹具奉申，孔明則寫領謝帖矣。】比及曹軍寨內報知曹操時，這裡船輕水急，已放回二十餘里，追之不及。曹操懊悔不已。

　　卻說孔明回船謂魯肅曰：「每船上箭約五六千矣。不費江東半分之力，已得十萬餘箭。明日即將來射曹軍，卻不甚便？」【此時權領，後即送還。】肅曰：「先生真神人也！何以知今日如此大霧？」孔明曰：「為將而不通天文，不識地利，不知奇門，不曉陰陽，不看陣圖，不明兵勢，是庸才也。【「天文」一句是主，下幾句陪說。】亮於三日前已算定今日有大霧，因此敢任三日之限。【曹操正墮在孔明雲霧中。】公瑾教我十日完辦，工匠料物，都不應手，將這一件風流罪過，明白要殺我。我命繫於天，公瑾焉能害我哉！」【此時方才說破。】魯肅拜服。船到岸時，周瑜已差五百軍在江邊等候搬箭。孔明教於船上取之，可得十餘萬枝，都搬入中軍帳交納。魯肅入見周瑜，備說孔明取箭之事。瑜大驚，慨然歎曰：「孔明神機妙算，吾不如也！」後人有詩贊曰：

　　一天濃霧滿長江，遠近難分水渺茫。驟雨飛蝗來戰艦，孔明今日伏周郎。

　　少頃，孔明入寨見周瑜。瑜下帳迎之，稱羨曰：「先生神算，使人敬服。」孔明曰：「詭譎小計，何足為奇？」【自謙處正是自負。】瑜邀孔明入帳共飲。瑜曰：「昨吾主遣使來催督進軍，瑜未有奇計，願先生教我。」【前問用何兵器是假問,今問用何奇策是真問。】孔明曰：「亮乃碌碌庸才，安有妙計？」瑜曰：「某昨觀曹操水寨，極是嚴整有法，非等閒可攻。思得一計，不知可否，先生幸為我一決之。」孔明曰：「都督且休言，各自寫於手內，看同也不同。」瑜大喜，教取筆硯來，先自暗寫了，卻送與孔明，孔明亦暗寫了。兩個移近坐榻，各出掌中之字，互相觀看，皆大笑。【八十三萬大軍已盡於兩人掌中矣。】原來周瑜掌中字，乃一「火」字，孔明掌中，亦一「火」字。【以箭射船，是金克木；以火燒兵，是火克金。○二火相合，明成《離》卦。離者，麗也。周郎正當與孔明相附麗而成功。】瑜曰：「既我兩人所見相同，更無疑矣。幸勿漏泄。」孔明曰：「兩家公事，豈有漏泄之理？吾料曹操雖兩番經我這條計，【又將博望、新野事一提。】然必不為備。今都督盡行之可也。」【操能料之於陸，不能料之於水。】飲罷分散，諸將皆不知其事。

　　卻說曹操平白折了十五六萬箭，【江東得箭十餘萬，曹操失箭十五六萬，蓋大半射在船上，小半射落水中矣。若曹操亦整整只失得十萬箭，不唯無此等文，亦無此等事也。】心中氣悶。荀攸進計曰：「江東有周瑜、諸葛亮二人用計，急切難破。可差人去東吳詐降，為奸細內應，以通消息，方可圖也。」操曰：「此言正合吾意。汝料軍中誰可行此計？」攸曰：「蔡瑁被誅，蔡氏宗族，皆在軍中。瑁之族弟蔡中、蔡和現為副將。丞相可以恩結之，差往詐降東吳，必不見疑。」【二蔡詐降，以殺兄為名，易使人信。】操從之，當夜密喚二人入帳，囑咐曰：「汝二人可引些少軍士，去東吳詐降。但有動靜，使人密報，事成之後，重加封賞。休懷二心！」二人曰：「吾等妻子俱在荊州，安敢懷二心？丞相勿疑。【曹操之不疑者在此，周瑜之不信者亦在此。】某二人必取周瑜、諸葛亮之首，獻於麾下。」【正與前文「取操賊之首」相應。】操厚賞之。次日，二人帶五百軍士，【蔣幹作說客，只帶一小童；二蔡為細作，乃有五百軍士。】駕船數隻，順風望著南岸來。

　　且說周瑜正理會進兵之事，忽報江北有船來到江口，稱是蔡瑁之弟蔡和、蔡中，特來投降。瑜喚入。二人哭拜曰：「吾兄無罪，被操賊所殺。吾二人欲報兄仇，特來投降。【殺蔡瑁者周瑜也；欲報兄仇，則不當投降矣。】望賜收錄，願為前部。」瑜大喜，【大喜者，非喜其真降，正喜其詐降也。】重賞二人，即命與甘寧引軍為前部。二人拜謝，以為中計。瑜密喚甘寧吩咐曰：「此二人不帶家小，非真投降，【正與二蔡對曹操語相應。】乃曹操使來為奸細者。吾今欲將計就計，教他通報消息。【為黃蓋伏線。】汝可殷勤相待，就裡提防。至出兵之日，先要殺他兩個祭旗。【後文事先伏於此。】汝切須小心，不可有誤。」甘寧領命而去。魯肅入見周瑜曰：「蔡中、蔡和之降，多應是詐，不可收用。」【此非寫魯肅乖覺，正是寫魯肅老實。】瑜叱曰：「彼因曹操殺其兄，欲報仇而來降，何詐之有！你若如此多疑，安能容天下之士乎？」【二蔡詐，周瑜更詐。】肅默然而退，乃往告孔明。孔明笑而不言。【周郎乖，孔明更乖。】肅曰：「孔明何故哂笑？」孔明曰：「吾笑子敬不識公瑾用計耳。大江隔遠，細作極難往來。操使蔡中、蔡和詐降，刺探我軍中事，公瑾將計就計，正要他通報消息。【一一都被看破，妙。】兵不厭詐，公瑾之謀是也。」【並瞞著魯肅，所謂兵不厭詐。】肅方才省悟。

　　卻說周瑜夜坐帳中，忽見黃蓋潛入中軍來見周瑜。【來得突兀。】瑜問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謀見教。」蓋曰：「彼眾我寡，不宜久持，何不用火攻之？」【孔明、公瑾掌中之字，已在黃蓋意中。】瑜曰：「誰教公獻此計？」【前戒孔明勿漏泄，今問此一句，正疑掌中「火」字漏泄也。】蓋曰：「某出自己意，非他人之所教也。」【雖非學古，卻已合掌。】瑜曰：「吾正欲如此，故留蔡中、蔡和詐降之人，以通消息；但恨無一人為我行詐降計耳。」【自欲使人詐降，故深喜敵人來詐降；及有敵人來詐降，卻恨無自家人去詐降。】蓋曰：「某願行此計。」瑜曰：「不受些苦，彼如何肯信？」【炎上作苦，欲用火攻，安得不苦？】蓋曰：「某受孫氏厚恩，雖肝腦塗地，亦無怨悔。」瑜拜而謝之曰：「君若肯行此苦肉計，則江東之萬幸也。」【周瑜苦心，黃蓋苦肉。苦心不易，苦肉更難。】蓋曰：「某死亦無怨。」遂謝而出。

　　次日，周瑜鳴鼓大會諸將於帳下，孔明亦在座。周瑜曰：「操引百萬之眾，連絡三百餘里，非一日可破。今令諸將各領三個月糧草，準備禦敵。」【下文破敵只在一月之內，詐言三月，反襯下文。】言未訖，黃蓋進曰：「莫說三個月，便支三十個月糧草，也不濟事。若是這個月破的，便破；若是這個月破不的，只可依張子布之言，棄甲倒戈，北面而降之耳！」【先說要降，為詐降張本。○又將前文張昭語一提。】周瑜勃然變色，大怒曰：「吾奉主公之命，督兵破曹，敢有再言降者必斬。【將前文砍案事一提。】今兩軍相敵之際，汝敢出此言慢我軍心，不斬汝首，難以服眾！」喝左右將黃蓋斬訖報來。【明知眾將必勸，故意妝此花面。】黃蓋亦怒曰：「吾自隨破虜將軍，縱橫東南，已歷三世，那有你來？」【前說要降，與張昭相應；此以年少輕周郎，又與程普相應。】瑜大怒，喝令速斬。【越妝越像。】甘寧進前告曰：「公覆乃東吳舊臣，望寬恕之。」瑜喝曰：「汝何敢多言，亂吾法度！」先叱左右將甘寧亂棒打出。【前收二蔡是假喜，今打黃蓋定是假怒，想甘寧早已心照矣。】眾官皆跪告曰：「黃蓋罪固當誅，但於軍不利。望都督寬恕，權且記罪。破曹之後，斬亦未遲。」瑜怒未息。【越妝越像。】眾官苦苦告求。瑜曰：「若不看眾官面皮，決須斬首！今且免死！」命左右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其罪。【隔夜商量，主意正在於此。】眾官又告免。瑜推翻案桌，叱退眾官，喝教行杖。【越妝越像。】將黃蓋剝了衣服，拖翻在地，打了五十脊杖。眾官又復苦苦求免。瑜躍起指蓋曰：「汝敢小覷我耶！【正對」那有你來「一語。真乃越妝越像。】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罰！」恨聲不絕而入帳中。【此時苦肉計已畢，若不有此餘怒，恐露出破綻來。真越妝越像。】

　　眾官扶起黃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扶歸本寨，昏絕幾次。動問之人，無不下淚。魯肅也往看問了，來至孔明船中，謂孔明曰：「今日公瑾怒責公覆，我等皆是他部下，不敢犯顏苦諫；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觀，不發一語？」【在魯肅口中補寫孔明適間光景。】孔明笑曰：「子敬欺我。」【不以老實待子敬，卻以乖覺待子敬，早疑是周郎使來相試也。】肅曰：「肅與先生渡江以來，未嘗一事相欺。今何出此言？」孔明曰：「子敬豈不知公瑾今日毒打黃公覆，乃其計耶？如何要我勸他？」【甘寧知之而勸，勸亦是詐；孔明知之而不勸，不勸是真。】肅方悟。孔明曰：「不用苦肉計，何能瞞過曹操？今必令黃公覆去詐降，卻教蔡中、蔡和報知其事矣。【如見。】子敬見公瑾時，切勿言亮先知其事，只說亮也埋怨都督便了。」【公瑾瞞不得孔明，孔明又要瞞公瑾，妙。】肅辭去，入帳見周瑜。瑜邀入帳後。肅曰：「今日何故痛責黃公覆？」瑜曰：「諸將怨否？」肅曰：「多有心中不安者。」瑜曰：「孔明之意若何？」肅曰：「他也埋怨都督忒情薄。」瑜笑曰：「今番須瞞過他也。」【誰知反被他所瞞。】肅曰：「何謂也？」瑜曰：「今日痛打黃蓋，乃計也。吾欲令他詐降，先須用苦肉計，瞞過曹操，就中用火攻之，可以取勝。」【前言二蔡之降非詐，是欺子敬；今言黃蓋之打非真打，卻不瞞子敬。】肅乃暗思孔明之高見，卻不敢明言。【周郎不瞞子敬，那知子敬反瞞周郎。】

　　且說黃蓋臥於帳中，諸將皆來動問，蓋不言語，但長籲而已。忽報參謀闞澤來問，蓋令請入臥內，叱退左右。闞澤曰：「將軍莫非與都督有仇？」蓋曰：「非也。」澤曰：「然則公之受責，莫非苦肉計乎？」【不用黃蓋說明，先是闞澤猜破。妙。】蓋曰：「何以知之？」澤曰：「某觀公瑾舉動，已料著八九分。」【唯孔明便識得十分。】蓋曰：「某受吳侯三世厚恩，無以為報，故獻此計以破曹操。吾雖受苦，亦無所恨。吾遍觀軍中，無一人可為心腹者。惟公素有忠義之心，敢以心腹相告。」澤曰：「公之告我，無非要我獻詐降書耳。」【又不用黃蓋說明，先是闞澤猜破。妙甚。】蓋曰：「實有此意。未知肯否？」闞澤欣然領諾。正是：

　　勇將輕身思報主，謀臣為國有同心。

　　未知闞澤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七回　闞澤密獻詐降書　龐統巧授連環計

　　【欺庸人易，欺奸雄難。黃蓋受杖，猶可不死於杖；闞澤獻書，宜其必死於書。而卒能不死而成功者，以得說奸雄之法也。說奸雄之法與說英雄之法，皆不當用順，而當用逆。英雄所自負者義耳，張遼之說關公，妙在責其輕死之非義；奸雄所自負者智耳，闞澤之說曹操，妙在笑其料事之不明：所謂用逆而不用順者也。若使遼而甘言卑說，則公之拒愈峻；若使澤而伏地陳乞，則澤之死愈速矣。

　　前回寫甘寧，此回寫闞澤。而極寫闞澤，必先極寫曹操；不寫曹操之奸，不顯闞澤之巧。若彼不知為苦肉計而欺之不難，惟彼既知為苦肉計而欺之之為難也。彼不知為詐降書而中之不足奇，惟彼既知為詐降書而我終能中之之為奇也。計雖巧，而無行計之人則亦拙；計雖庸，而有行計之人則不庸耳。

　　蔡和、蔡中之詐降，兩人同來者也；黃、闞二人之詐降，妙在一來而一未來。二蔡之詐降，竟以身來而不必先以書來者也；黃蓋之詐降，妙在身不來而書來。二蔡之詐降，來而不返者也；闞澤之詐降，妙在速返，又妙在初時不肯復返，而次後乃欲速返，一似速返則得返，不速返則不得返者。一般是降，卻有幾樣降法；一般是詐，卻有幾樣詐法。愈出愈幻，非復讀者意計之所及。

　　文章之妙，有各不相照者：二蔡現在，而黃蓋之降書，初不煩二蔡為通；闞澤渡江，而二蔡之報信，不即使闞澤為奇。文章之妙，又有各不相照而暗暗相照者：黃蓋但以其謀告闞澤〔而闞澤〕獻降書之後，比然添出一甘寧；闞澤未以其謀告甘寧，而甘寧欺二蔡之言，有如關會乎闞澤。寫來真是變幻可喜。

　　禦戰船之法，有彼方連而我利其斷者，有彼方斷而我利其連者。黃祖之舟，以大索相連，沖之不能入，甘寧以刀斷之，而艨艟遂橫，此則利其斷也；曹操之舟，散而不聚，燒之不能盡，龐統以環連之，而火攻始便，此則利其連也。兵法變化無常，孫臏以減灶勝，而虞詡又以增灶勝，隨機而應，豈可執一論哉！

　　連環計一見於王允，再見於龐統。前之環虛名也，後之環實事也。王允以貂蟬雙鎖董、呂二人，如環之交互相連，故名連環耳。每見近日演〈連環記〉者，乃作呂布以玉連環贈與貂蟬，此又是傳奇平空妝點出來，豈連環命名之意乎？若龐統則不然，實實以鐵環連鎖操船，與取名連環者不同。前以貂蟬為環，止有一環；後以鐵環為環，乃有無數連環。前虛後實，前少後多，各極其妙。

　　北兵多病，而龐統以連環之方治之，此藥毋乃太毒乎！雖然，賣毒藥者不獨一龐統也，黃蓋、闞澤皆是也。蓋之藥甚苦，澤之藥甚甘，統之藥甚辣，合苦者、甘者、辣者金成一劑毒藥；然後周郎煎之以火，孔明扇之以風：而八十三萬大軍，遂無一人有起色矣。】

　　卻說闞澤字德潤，會稽山陰人也；家貧好學，嘗借人書來看，看過一遍，更不遺忘。口才辨給，少有膽氣。【膽氣從讀書得來。】孫權召為參謀，與黃蓋最相善。【百忙中略述闞澤生平，不煩不略。】蓋知其能言有膽，故欲使獻詐降書。澤欣然應諾曰：「大丈夫處世，不能立功建業，不幾與草木同腐乎？公既捐軀報主，澤又何惜微生！」【其言大有膽氣。可見無膽氣者，必不是能讀書人。】黃蓋滾下床來，拜而謝之。【黃蓋拜闞澤，正與周瑜拜黃蓋相對。】澤曰：「事不可緩，即今便行。」蓋曰：「書已修下了。」【極寫黃蓋，而文字又省筆。】

　　澤領了書，只就當夜扮作漁翁，【以書作鉤，以身作線，而以八十三萬大軍為魚也。】駕小舟望北岸而行。是夜寒星滿天。【閒筆點綴得妙。】三更時候，【半夜扁舟，機密之至。】早到曹軍水寨。巡江軍士拿住，連夜報知曹操。操曰：「莫非是奸細麼？」軍士曰：「只一漁翁，自稱是東吳參謀闞澤，有機密事來見。」操便教引將入來。軍士引闞澤至，只見帳上燈燭輝煌，曹操憑幾危坐，問曰：「汝既是東吳參謀，來此何干？」澤曰：「人言曹丞相求賢若渴，今觀此問，甚不相合。黃公覆，汝又錯尋思了也！」【開口便用反激語。】操曰：「吾與東吳旦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問？」澤曰：「黃公覆乃東吳三世舊臣，今被周瑜於眾將之前，無端毒打，不勝忿恨。因欲投降丞相，為報仇之計，特謀之於我。我與公覆情同骨肉，徑來為獻密書。未知丞相肯容納否？」操曰：「書在何處？」闞澤取書呈上。操拆書，就燈下觀看。書略曰：

　　蓋受孫氏厚恩，本不當懷二心。【妙在先說此二句。】然以今日事勢論之：用江東六郡之卒，當中國百萬之師，眾寡不敵，海內所共見也。東吳將吏，無有智愚，皆知其不可。周瑜小子，偏懷淺戇，自負其能，輒欲以卵敵石；兼之擅作威福，無罪受刑，有功不賞。蓋係舊臣，無端為所摧辱，心實恨之！伏聞丞相誠心待物，虛懷納士，蓋願率眾歸降，以圖建功雪恥。糧草軍仗，隨船獻納。【用計專在此二句。】泣血拜白，萬勿見疑。

　　曹操於幾案上翻覆將書看了十餘次，忽然拍案張目大怒曰：「黃蓋用苦肉計，令汝下詐降書，就中取事，卻敢來戲侮我耶！」【二人機謀被他明明道破。讀者至此，為黃蓋惜，又為闞澤憂矣。】便教左右推出斬之。左右將闞澤簇下。【令讀者急殺。】澤面不改容，仰天大笑。【寫闞澤真是有膽。】操教牽回，叱曰：「吾已識破奸計，汝何故哂笑？」澤曰：「吾不笑你。吾笑黃公覆不識人耳。」【笑黃公覆，正是笑你；卻偏說不笑你，笑黃公覆。寫闞澤真是能言。】操曰：「何不識人？」澤曰：「殺便殺，何必多問！」【寫闞澤真是有膽。】操曰：「吾自幼熟讀兵書，深知奸偽之道。汝這條計，只好瞞別人，如何瞞得我？」【奸雄自負語。】澤曰：「你且說書中那件事是奸計？」操曰：「我說出你那破綻，教你死而無怨：你既是真心獻書投降，如何不明約幾時？你今有何理說？」【闞澤待曹操問而後言，曹操亦待闞澤問而後說。頓跌有勢。】闞澤聽罷，大笑曰：「虧汝不惶恐，敢自誇熟讀兵書！還不及早收兵回去！儻若交戰，必被周瑜擒矣！無學之輩！可惜吾屈死汝手！」【自負有智，偏要笑他無學，純用反激語。妙。】操曰：「何謂我無學？」澤曰：「汝不識機謀，不明道理，豈非無學？」【妙在不即說。】操曰：「你且說我那幾般不是處？」澤曰：「汝無待賢之禮，吾何必言！但有死而已。」【妙在不肯說。】操曰：「汝若說得有理，我自然敬服。」【正要逼他說此一句，然後說耳。】澤曰：「豈不聞『背主作竊，不可定期』？儻今約定日期，急切下不得手，這裡反來接應，事必洩漏。但可覷便而行，豈可預期相訂乎？汝不明此理，欲屈殺好人，真無學之輩也！」【寫闞澤真是能讀書人。○方見孔明激孫權、激周瑜，又見闞澤激曹操。愈出愈奇。】操聞言，改容下席而謝曰：「某見事不明，誤犯尊威，幸勿掛懷。」【惟聰明人能權變，亦惟聰明人偏著騙耳。既已道破，又被瞞過。】澤曰：「吾與黃公覆傾心投降，如嬰兒之望父母，豈有詐乎？」操大喜曰：「若二人能建大功，他日受爵，必在諸人之上。」澤曰：「某等非為爵祿而來，實應天順人耳。」【先罵後諛。罵則極其罵，諛則極其諛。】操取酒待之。少頃，有人入帳，於操耳邊私語。操曰：「將書來看。」其人以密書呈上。操觀之，顏色頗喜。闞澤暗思：「此必蔡中、蔡和來報黃蓋受刑消息，操故喜我投降之事為真實也。」【妙在曹操不說，闞澤亦不問，大家心裡明白。如蔣幹在周瑜帳中聽帳外人語，一假一真，各各入妙。】操曰：「煩先生再回江東，與黃公覆約定，先通消息過江，吾以兵接應。」【可見不書時日之妙。】澤曰：「某已離江東，不可復還。望丞相別遣機密人去。」【妙在不肯去，竟似千真萬真。】操曰：「若他人去，事恐洩漏。」澤再三推辭，良久乃曰：「若去則不敢久停，便當行矣。」【妙在欲速去，又似千真萬真。】

　　操賜以金帛，澤不受。辭別出營，再駕扁舟，重回江東，來見黃蓋，細說前事。蓋曰：「非公能辯，則蓋徒受苦矣。」【黃蓋捨身，闞澤掉舌。然闞澤亦惟能捨身，故能掉舌耳；不似今人之不肯捨身，但能掉舌也。】澤曰：「吾今去甘寧寨中，探蔡中、蔡和消息。」【先在曹操坐中識得，再向甘寧寨裡看來，前後緊緊相接。】蓋曰：「甚善。」澤至寧寨，寧接入。澤曰：「將軍昨為救黃公覆，被周公瑾所辱，吾甚不平。」【妙在反言以試之。】寧笑而不答。【寫甘寧是解人。笑者，與闞澤會意也；不答者，瞞者二蔡也。】正話間，蔡和、蔡中至。澤以目送甘寧，【甘寧以笑，闞澤以目。一笑一目，如相問答。】寧會意，乃曰：「周公瑾只自恃其能，全不以我等為念。我今被辱，羞見江左諸人！」說罷，咬牙切齒，拍案大叫。【妝一個，像一個。】澤乃虛與寧耳邊低語。寧低頭不言，長嘆數聲。【兩個妝模做樣，好看殺人。】蔡和、蔡中見寧、澤皆有反意，以言挑之曰：「將軍何故煩惱？先生有何不平？」【來了。】澤曰：「吾等腹中之苦，汝豈知耶？」【妙在假意不言。】蔡和曰：「莫非欲背吳投曹耶？」【蔡和此時更忍一住。】闞澤失色，甘寧拔劍而起曰：「吾事已為窺破，不可不殺之以滅口！」【一個失驚，一個佯怒，各妝一樣，竟似千真萬真。】蔡和、蔡中慌曰：「二公勿憂。吾亦當以心腹之事相告。」【又來了。】寧曰：「可速言之！」蔡和曰：「吾二人乃曹公使來詐降者。二公若有歸順之心，吾當引進。」【騙他兩個自說出來。惡甚，妙甚。】寧曰：「汝言果真？」【妙在詐作不信。】二人齊聲曰：「安敢相欺？」寧佯喜曰：「若如此，是天賜其便也！」【前已寫過闞澤，此處單寫甘寧，故一路只用甘寧說話。】二蔡曰：「黃公覆與將軍被辱之事，吾已報知丞相矣。」【不打自招，正與闞澤於曹操席上所見照應。】澤曰：「吾已為黃公覆獻書丞相，今特來見興霸，相約同降耳。」【此處方用闞澤說話。】寧曰：「大丈夫既遇明主，自當傾心相投。」【前既假報周瑜，此又假諛曹操，越妝越像。】於是四人共飲，同論心事。二蔡即時寫書，密報曹操，說甘寧與某同為內應。闞澤另自修書，遣人密報曹操。【妙在各不關會。】書中具言黃蓋欲來，未得其便，但看船頭插青牙旗而來者，即是也。【為後文赤壁伏線。】

　　卻說曹操連得二書，心中疑惑不定，聚眾謀士商議曰：「江左甘寧，被周瑜所辱，願為內應；黃蓋受責，令闞澤來納降：俱未可深信。【寫曹操奸猾。】誰敢直入周瑜寨中探聽實信？」【不是又使一個人去，那得又引一個人來？】蔣幹進曰：「某前日空往東吳，未得成功，深懷慚愧。今願捨身再往，務得實信回報丞相。」操大喜，即時令蔣幹上船。幹駕小舟，徑到江南水寨邊，【蔣幹第一番渡江，只送兩個水軍都督；第二番渡江，卻送了八十三萬大軍。】便使人傳報。周瑜聽得幹又到，大喜曰：「吾之成功，只在此人身上！」遂囑咐魯肅：「請龐士元來，為我如此如此。」【前番送去一封假書，今番又要送去一個假人。】原來襄陽龐統，字士元，因避亂寓居江東，魯肅曾薦之於周瑜，統未及往見，瑜先使肅問計於統曰：「破曹當用何策？」統密謂肅曰：「欲破曹兵，須用火攻。【伏龍、鳳雛所見略同，又是一篇合掌文字矣。】但大江面上，一船著火，餘船四散，除非獻連環計，教他釘作一處，然後功可成也。」【昔操作池練兵，取名玄武；誰知遇著連環，則為勾陳；遇著火攻，則為朱雀乎？】肅以告瑜，瑜深服其論，因謂肅曰：「為我行此計者，非龐士元不可。」肅曰：「只怕曹操奸猾，如何去得？」周瑜沉吟未決，正尋思沒個機會，忽報蔣幹又來。【來得湊巧，蔣幹之功不小。】瑜大喜，一面分付龐統用計，一面坐於帳上，使人請幹。幹見不來接，心中疑慮，教把船於僻靜岸口纜繫，乃入寨見周瑜。瑜作色曰：「子翼何故欺吾太甚！」【前番盡歡，有盡歡之妙；今番變面，有變面之妙。寫得周瑜真是可愛。】蔣幹笑曰：「吾想與你乃舊日弟兄，特來吐心腹事，何言相欺也？」瑜曰：「汝要說我降，除非海枯石爛！前番吾念舊日交情，請你痛飲一醉，留你共榻；你卻盜吾私書，不辭而去，歸報曹操，殺了蔡瑁、張允，致使吾事不成。【正該謝他，反去責他，不當人子。】今日無故又來，必不懷好意！吾不看舊日之情，一刀兩段！【正要用他，反謂要殺他，不當人子。】本待送你過去，爭奈吾一二日間，便要破曹賊；待留你在軍中，又必有洩漏。」便教左右：「送子翼往西山庵中歇息。待吾破了曹操，那時渡你過江未遲。」【若不是他渡江，怎能勾破曹操。】蔣幹再欲開言，周瑜已入帳後去了。左右取馬與蔣幹乘坐，送到西山背後小庵歇息，撥兩個軍人伏侍。

　　幹在庵內，心中憂悶，寢食不安。是夜星露滿天，【與闞澤渡江時一般景致。一在水邊，一在山邊，各有閑趣。】獨步出庵後，只聽得讀書之聲。信步尋去，見山岩畔有草屋數椽，內射燈光。【又寫燈光，與後文赤壁火光襯染。】幹往窺之，只見一人掛劍燈前，誦孫、吳兵書。幹思此必異人也，叩戶請見。其人開門出迎，儀錶非俗。幹問姓名，答曰：「姓龐，名統，字士元。」幹曰：「莫非鳳雛先生否？」統曰：「然也。」【在三十四回出名，卻於此處方才出現。】幹喜曰：「久聞大名，今何僻居此地？」答曰：「周瑜自恃才高，不能容物，吾故隱居於此。【龐統燈下之語，與周瑜帳中之言，一是醉裡罵曹操，一是醒時罵周瑜。】公乃何人？」幹曰：「吾蔣幹也。」統乃邀入草庵，共坐談心。幹曰：「以公之才，何往不利？如肯歸曹，幹當引進。」統曰：「吾亦欲離江東久矣。公既有引進之心，即今便當一行。如遲則周瑜聞之，必將見害。」【甘寧、闞澤騙二蔡，龐統又騙蔣幹，都是一片假語，前後正復相對。】於是與幹連夜下山，至江邊尋著原來船隻，飛棹投江北。

　　既至操寨，幹先入見，備述前事。操聞鳳雛先生來，【只道鳳雛飛來，那知卻是火老鴉。】親自出帳迎入，分賓主坐定，問曰：「周瑜年幼，恃才欺眾，不用良謀。操久聞先生大名，今得惠顧，乞不吝教誨。」【曹操見闞澤則前倨而後恭，見龐統則前後俱恭。】統曰：「某素聞丞相用兵有法，今願一睹軍容。」【閑閑而來。】操教備馬，先邀統同觀旱寨。統與操並馬登高而望。統曰：「傍山依林，前後顧盼，出入有門，進退曲折，雖孫、吳再生，穰苴復出，亦不過此矣。」【先以美言諛之，似更無計之可獻。前看旱寨是賓，此看水寨是主。】操曰：「先生勿得過譽，尚望指教。」於是又與同觀水寨。見向南分二十四座門，皆有艨艟戰艦，列為城郭，中藏小船，往來有巷，起伏有序，統笑曰：「丞相用兵如此，名不虛傳！」因指江南而言曰：「周郎，周郎！克期必亡！」操大喜。回寨，請入帳中，置酒共飲，同說兵機。統高談雄辯，應答如流。操深敬服，殷勤相待。【妙在尚不獻計，只說閒話。】統佯醉曰：「敢問軍中有良醫否？」然後以微言挑之。【卻妙在一句便住，不即說明。】操問何用。統曰：「水軍多疾，須用良醫治之。」【方才說明其意，卻妙在尚不即說連環。】時操軍因不服水土，俱生嘔吐之疾，多有死者，操正慮此事，忽聞統言，如何不問。統曰：「丞相教練水軍之法甚妙，但可惜不全。」【闞澤見曹操，先激而後諛；龐統見曹操，先諛而後諷。又妙在相類而相反。】操再三請問，統曰：「某有一策，使大小水軍，並無疾病，安穩成功。」【龐統特來行醫，特來用藥；但恐疾雖愈而人則死耳。】操大喜，請問妙策。統曰：「大江之中，潮生潮落，風浪不息。北兵不慣乘舟，受此顛播，便生疾病。若以大船小船各皆配搭，或三十為一排，或五十為一排，首尾用鐵環連鎖，上鋪闊板，休言人可渡，馬亦可走矣，乘此而行，任他風浪潮水上下，復何懼哉？」【風浪雖不怕，只恐還怕一件東西。○士元此來，添油乎？增灰乎？惜乎老瞞竟不解也。】曹操下席而謝曰：「非先生良謀，安能破東吳耶？」【非先生良謀，安能燒北軍耶？】統曰：「愚淺之見，丞相自裁之。」操即時傳令，喚軍中鐵匠，連夜打造連環大釘，鎖住船隻。諸軍聞之，俱各喜悅。後人有詩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運籌決策盡皆同。若非龐統連環計，公瑾安能立大功？

　　龐統又謂操曰：「某觀江左豪傑，多有怨周瑜者。某憑三寸舌為丞相說之，使皆來降。【借此為脫身之計。既下了火種，不得不為避火地也。】周瑜孤立無援，必為丞相所擒。瑜既破，則劉備無所用矣。」【又帶照劉備一句，妙。】操曰：「先生果能成大功，操請奏聞天子，封為三公之列。」統曰：「某非為富貴，但欲救萬民耳。丞相渡江，慎勿殺害。」【又以美言驕之，使之不疑。妙。】操曰：「吾替天行道，安忍殺戮人民？」統拜求榜文，以安宗族。【妙。】操曰：「先生家屬，現居何處？」統曰：「只在江邊。若得此榜，可保全矣。」操命寫榜僉押付統。【闞澤遞黃蓋書，是送去一張火票；龐統討曹操榜，是銷繳一面火牌。】統拜謝曰：「別後可速進兵，休待周郎知覺。」【龐統臨別偏有許多言語。闞澤妙在速行，龐統妙在緩行。】操然之。統拜別，至江邊正欲下船，忽見岸上一人，道袍竹冠，一把扯住統曰：「你好大膽！黃蓋用苦肉計，闞澤下詐降書，你又來獻連環計，只恐燒不盡絕！你們把出這等毒手來，只好瞞曹操，也須瞞我不得。」諕得龐統魂飛魄散。【每於終篇故作驚人之筆，令人疑惑不定。】正是：

　　莫道東南能制勝，誰云西北獨無人？

　　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八回　宴長江曹操賦詩　鎖戰船北軍用武

　　【前於闞澤賺曹操一段正文之後，又有賺二蔡一段旁文以綴之；今於龐統獻連環一段正文之後，又有救徐庶一段旁文以綴之。所重在正文，而旁文不重也。然以賺二蔡帶寫甘寧，不但甘寧一邊不冷落，而又使黃蓋一邊加渲染；以救徐庶照出馬騰，不但徐庶一邊不疏漏，而又使馬騰一邊不遺忘。有此天然妙事，湊成天然妙文，固今日作稗官者構思之所不能到也。

　　天下有最失意之事，必有一最快意之事以為之前焉。將寫赤壁之敗，則先寫其軸轤千里，旌旗蔽空；將寫華容之奔，則先寫其東望武昌，西望夏口。蓋志不得意不滿，趾不高氣不揚，則害不甚而禍不速也。寫吳王者極寫採蓮之樂，非為採蓮寫也，為甬東寫耳；寫霸王者極寫夜宴之樂，非寫夜宴寫也，為烏江寫耳。然則曹操之橫槊賦詩，其夫差之採蓮、項羽之夜宴乎！

　　曹操當舞槊作歌之時，正志得意滿之時也。而歌乃曰「憂思難忘」，又曰「何以解憂」，又曰「憂從中來」，何其宜樂而憂耶？蓋樂者憂之所伏。《檀弓》之言曰：「槳斯陶，陶斯詠，詠斯舞，舞斯慍，慍斯戚，戚斯歎矣。」淳於之諷齊王，亦曰：「樂不可極，樂極生悲。」是不獨「烏鵲南飛」為南征失利之兆，而即其釃酒臨江，固知其憂必及之耳。

　　古人亦有善用古人之文者。棋槊之歌，多引《風》、《雅》之句；而坡公《赤壁賦》一篇，亦取曹操歌中之意而用之。其曰「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即所謂「憂從中來，不可斷絕」也；其曰「哀吾生之須臾」，即所謂「譬若朝露，去日無多」也；其曰「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即所謂「皎皎如月，何時可輟」也。取古人之文以為我文，亦視其用之何如耳；苟其善用，豈必如今人之杜撰哉！

　　凡計之妙，欲使敵用我計而敗，必有不用我計而敗者以堅敵之心，則焦觸、張南之敗是也。吳所以愚操者，連環之計耳。焦觸、張南敗於無環之舟，使操知不用連環之不利，而用連環之志愈決矣。凡計之妙，我欲行此計而勝，必有不用此計而亦勝者以杜敵之疑，則韓當、周泰之勝是也。吳所欲用者，火攻之計耳。韓當、周泰勝以不火之舟，使操知東吳之不必用火，而從之用火乃為操所不及料矢。人但知前回之獻連環、後回之燒赤壁為周郎破曹之事，而此回則似乎閑文之無當於前後者也，孰知乃前後之關目也耶？

　　火攻之策，不但孔明、公瑾、龐統、黃蓋所知，而徐庶、程昱、荀攸之所知也。徐庶不為操言之，而攸與昱則為操言矣；為操言之，而操未嘗不知矣；知之而終不免於犯之，其故何哉？蓋操知風之不東，而不知風之可借；知火之不利於南，而不知火之可轉於北。有回天之人，而天亦不可知；有助人之天，而人亦不可知耳。

　　事有與下文相反者，又有與下文相引者。如操之臨江而歌，瑜之觸風而倒，此與下文相反者也；劉馥以烏鵲之詠為不祥，周瑜以黃旗之折為預兆，此與下文相引者也。不相反則下文之事不奇，不相引則下文之事不現。可見事之幻文之變者，出人意外，未嘗不在人意中。】

　　卻說龐統聞言，吃了一驚，急回視其人，原來卻是徐庶。【徐庶一向冷落，至此忽然出現。】統見是故人，心下方定。回顧左右無人，乃曰：「你若說破我計，可惜江南八十一州百姓，皆是你送了也！」庶笑曰：「此間八十三萬人馬，性命如何？」【真是兩位菩薩說法。】統曰：「元直真欲破我計耶？」庶曰：「吾感劉皇叔厚恩，未嘗忘報。曹操送死吾母，吾已說過終身不設一謀，【又將三十一回中事一提。】今安肯破兄良策？只是我亦隨軍在此，兵敗之後，玉石不分，豈能免難？君當教我脫身之術，我即緘口遠避矣。」【前以幾十萬生靈為言，今只圖逃卻一身矣。】統笑曰：「元直如此高見遠識，諒此有何難哉！」庶曰：「願先生賜教。」統去徐庶耳邊略說數句。【妙在不敘明白。】庶大喜拜謝。龐統別卻徐庶，下船自回江東。

　　且說徐庶當晚密使近人去各寨中暗布謠言。【附耳低言之計於此始見。】次日，寨中三三五五，交頭接耳而說。早有探事人報知曹操，說軍中傳言西涼州韓遂、馬騰謀反，殺奔許都來。【二人一向冷落，妙於此處提照。果有此事，真是快事；即無此事，亦是快文。】操大驚，急聚眾謀士商議曰：「吾引兵南征，心中所憂者，韓遂、馬騰耳。軍中謠言，雖未辨虛實，然不可不防。」【不便信，又不得不信。】言未畢，徐庶進曰：「庶蒙丞相收錄，恨無寸功報效。請得三千人馬，星夜往散關把住隘口；如有緊急，再行告報。」【不是防兵，卻是避火。】操喜曰：「若得元直去，吾無憂矣！散關之上，亦有軍兵，公統領之。目下撥三千馬步軍，命臧霸為先鋒，星夜前去，不可稽遲。」【帶挈了三千人，又帶挈了一個臧霸，想是火星不照命耳。】徐庶辭了曹操，與臧霸便行。此便是龐統救徐庶之計。【此處明寫一句，以結上文。】後人有詩曰：

　　曹操征南日日憂，馬騰韓遂起戈矛。鳳雛一語教徐庶，正似遊魚脫釣鉤。

　　曹操自遣徐庶去後，心中稍安，遂上馬先看沿江旱寨，次看水寨。乘大船一隻，於中央上建帥字旗號，兩傍皆列水寨，船上埋伏弓弩千張，操居於上。時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氣晴明，平風靜浪。【寫一風字，為下文借風相映。】操令：「置酒設樂於大船之上，吾今夕欲會諸將。」天色向晚，東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長江一帶，如橫素練。【如讀《赤壁賦》。】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禦者數百人，皆錦衣繡襖，荷戈執戟。文武眾官，各依次而坐。操見南屏山色如畫，東視柴桑之境，西觀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覷烏林，四顧空闊。【寫江景如畫。】心中歡喜，謂眾官曰：「吾自起義兵以來，與國家除凶去害，誓願掃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今吾有百萬雄師，更賴諸公用命，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後，天下無事，與諸公共用富貴，以樂太平。」【寫曹操驕盈之甚。】文武皆起謝曰：「願得早奏凱歌！我等終身皆賴丞相福蔭。」操大喜，命左右行酒。飲至半夜，操酒酣，遙指南岸曰：「周瑜、魯肅，不識天時！今幸有投降之人，為彼心腹之患，此天助吾也。」【寫曹操驕盈之甚。】荀攸曰：「丞相勿言，恐有洩漏。」【寫荀攸精細，以形曹操驕盈。】操大笑曰：「座上諸公，與近侍左右，皆吾心腹之人也，言之何礙？」【不是寫其坦易，正是寫其驕盈。】又指夏口曰：「劉備、諸葛亮，汝不料螻蟻之力，欲撼泰山，何其愚耶！」【既笑江東，又笑夏口，寫曹操驕盈之甚。】顧謂諸將曰：「吾今年五十四歲矣，如得江南，竊有所喜。昔日喬公與吾至契，吾知其二女皆有國色。後不料為孫策、周瑜所娶。吾今新構銅雀台於漳水之上，如得江南，當娶二喬置之臺上，以娛暮年，吾願足矣！」【須知孔明之言不是說謊，周瑜之怒亦不是錯怪。】言罷大笑。唐人杜牧之有詩曰：

　　折戟沈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曹操正笑談間，忽聞鴉聲望南飛鳴而去。【只怕是火老鴉。】操問曰：「此鴉緣何夜鳴？」左右答曰：「鴉見月明，疑是天曉，故離樹而鳴也。」【鵲噪未為吉，鴉鳴豈是凶。】操又大笑。時操已醉，乃取槊立於船頭上，以酒奠於江中，滿飲三爵，橫槊謂諸將曰：「我持此槊，破黃巾、擒呂布、滅袁術、收袁紹，深入塞北，直抵遼東，縱橫天下，頗不負大丈夫之志也。【歷數往事，略述生平，趾高氣揚，志得意滿，寫曹操驕盈之甚。】今對此景，甚有慷慨。吾當作歌，汝等和之。」歌曰：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當歌「當」字，多有莫解之者。如雲「對酒宜歌」，則非也。「當」非該當之當，乃臨當之當耳。如當風、當起、當場之類。言人生對酒臨歌之時有幾時哉！即「人生幾見月當頭」之意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忽著一個「憂」字。】何以解憂？惟有杜康。【又著一個「憂」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萍；我有嘉賓，鼓瑟吹笙。皎皎如月，何時可輟？憂從中來，不可斷絕。【又一個「憂」字。篇中忽著無數「憂」字，蓋樂極生悲，已為後文預兆矣。】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燕，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自比周公，驕盈極矣。】

　　歌罷，眾和之，共皆歡笑。忽座間一人進曰：「大軍相當之際，將士用命之時，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操視之，乃揚州刺史，沛國相人，姓劉，名馥，字元穎。馥起自合淝，創立州治，聚逃散之民，立學校，廣屯田，興治教，久事曹操，多立功績。【夾敘劉馥生平，閒筆為妙。】當下操橫槊問曰：「吾言有何不吉？」馥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此不吉之言也。」【蘇子瞻《赤壁賦》亦引此四句，以為孟德之困於周郎，蓋南飛而無可依，主應其南征而無所得耳。】操大怒曰：「汝安敢敗吾興！」手起一槊，刺死劉馥。【醉後驕盈愈甚。】眾皆驚駭，遂罷宴。次日，操酒醒，懊恨不已。馥子劉熙，告請父屍歸葬。操泣曰：「吾昨因醉誤傷汝父，悔之無及。可以三公厚禮葬之。」又撥軍士護送靈柩，即日回葬。【臨江飲酒，橫槊賦詩，忽然刺殺一人，大是殺風景。況隔夜則歌，明日則泣，亦是不吉之兆。】

　　次日，水軍都督毛玠、于禁詣帳下請曰：「大小船隻，俱已配搭連鎖停當。旌旗戰具，一一齊備。請丞相調遣，克日進兵。」【極寫北軍壯盛。】操至水軍中央大戰船上坐定，喚集諸將，各各聽令。水旱二軍，俱分五色旗號：【青、黃、赤、黑、白，按水、火、金、木、土，正與後文無數火字映射。】水軍中央黃旗毛玠、于禁，前軍紅旗張合，後軍皂旗呂虔，左軍青旗文聘，右軍白旗呂通；【極寫水軍嚴整。】馬步前軍紅旗徐晃，後軍皂旗李典，左軍青旗樂進，右軍白旗夏侯淵。【極寫旱軍嚴整。○以水軍為主，故中央有黃旗，而旱路則無之。其餘各分前後左右者，按東西南北也。乃前軍皆用紅旗，正與火攻相映像。】水陸路都接應使：夏侯惇、曹洪；護衛往來監戰使：許褚、張遼。【九旗之後，又有二隊，嚴整之極。】其餘驍將，各依隊伍。令畢，水軍寨中發擂三通，各隊伍戰船，分門而出。是日西北風驟起，【寫西北風，正與後文東風反照。】各船拽起風帆，沖波激浪，穩如平地。北軍在船上，踴躍施勇，刺槍使刀。前後左右各軍，旗幡不雜。又有小船五十餘隻，往來巡警催督。【為下文曹操下小船逃命張本。】操立於將台之上，觀看調練，心中大喜，以為必勝之法。【驕盈之甚。】教且收住帆幔，各依次序回寨。操升帳謂眾謀士曰：「若非天命助吾，安得鳳雛妙計？鐵索連舟，果然渡江如履平地。」程昱曰：「船皆連鎖，固是平穩；但彼若用火攻，難以迴避。不可不防。」【北軍未嘗無人。】操大笑曰：「程仲德雖有遠慮，卻還有見不到處。」荀攸曰：「仲德之言甚是。丞相何故笑之？」【北軍未嘗無人。】操曰：「凡用火攻，必藉風力。方今隆冬之際，但有西風北風，安有東風南風耶？吾居於西北之上，彼兵皆在南岸，彼若用火，是燒自己之兵也，吾何懼哉？【正與後文周瑜發病、孔明寫方張本。】若是十月小春之時，吾早已提備矣。」【老賊未嘗不奸猾。】諸將皆拜伏曰：「丞相高見，眾人不及。」操顧諸將曰：「青、徐、燕、代之眾，不慣乘舟。今非此計，安能涉大江之險！」【曹操前因作歌賦詩，送了一個人；今因誇環耀武，又送了兩個人。】只見班部中二將挺身出曰：「小將雖幽、燕之人，也能乘舟。今願借巡船二十隻，直至江口，奪旗鼓而還，以顯北軍亦能乘舟也。」【二人舍其所長而爭其所短，不亦病乎！】操視之，乃袁紹手下舊將焦觸、張南也。操曰：「汝等皆生長北方，恐乘舟不便。江南之兵，往來水上，習練精熟，汝勿輕以性命為兒戲也。」焦觸、張南大叫曰：「如其不勝，甘受軍法！」操曰：「戰船盡已連鎖，惟有小舟。每舟可容二十人，只恐未便接戰。」觸曰：「若用大船，何足為奇？乞付小舟二十餘隻，某與張南各引一半，只今日直抵江南水寨，須要奪旗斬將而還。」【多大言者少成事。】操曰：「吾與汝二十隻船，差撥精銳軍五百人，皆長槍硬弩。到來日天明，將大寨船出到江面上，遠為之勢。更差文聘亦領三十隻巡船接應汝回。」【寫曹操亦甚周密。】焦觸、張南欣喜而退。次日四更造飯，五更結束已定，早聽得水寨中擂鼓鳴金。船皆出寨，分佈水面，長江一帶，青紅旗號交雜。焦觸、張南領哨船二十隻，穿寨而出，望江南進發。

　　卻說南岸隔夜聽得鼓聲喧震，遙望曹操調練水軍，探事人報知周瑜。瑜往山頂觀之，操軍已收回。【補敘隔日，一筆不漏。】次日，忽又聞鼓聲震天，軍士急登高觀望，見有小船沖波而來，飛報中軍。周瑜問帳下：「誰敢先出？」韓當、周泰二人齊出曰：「某當權為先鋒破敵。」【因黃蓋病，故二人權為先鋒，與前後文相應。】瑜喜，傳令各寨嚴加守禦，不可輕動。韓當、周泰各引哨船五隻，分左右而出。卻說焦觸、張南憑一勇之氣，飛棹小船而來。韓當獨披掩心，手執長槍，立於船頭。焦觸船先到，便命軍士亂箭望韓當船上射來。當用牌遮隔。焦觸撚長槍與韓當交鋒。當手起一槍，刺死焦觸。張南隨後大叫趕來。隔斜裡周泰船出。張南挺槍立於船頭，兩邊弓矢亂射。周泰一臂挽牌，一手提刀，兩船相離七八尺，泰即飛身一躍，直躍過張南船上，手起刀落，砍張南於水中，【有此二人之死，愈令操信連環計之妙，而更不疑連環之不可用也。】亂殺駕舟軍士。眾船飛棹急回。韓當、周泰催船追趕，到半江中，恰與文聘船相迎，兩邊便擺定船廝殺。

　　卻說周瑜引眾將立於山頂，遙望江北水面，艨艟戰船排合江上，旗幟號帶皆有次序。回看文聘與韓當、周泰相持，韓當、周泰奮力攻擊，文聘抵敵不住，回船而走。【文聘之敗，又在周瑜眼中望見。敘法變換。】韓、週二人，急催船追趕。周瑜恐二人深入重地，便將白旗招颭，令眾鳴金，二人乃揮棹而回。【此寫南軍第二次小勝，亦是預為之兆。】周瑜於山頂看隔江戰船，盡入水寨。瑜顧謂眾將曰：「江北戰船如蘆葦之密，操又多謀，當用何計以破之？」眾未及對，忽見曹軍寨中，被風吹折中央黃旗，飄入江中。【曹軍折旗，卻在周瑜眼中望見。敘法變換。○將寫周瑜旗角拂面，先寫曹操軍中折旗。襯染絕佳。】瑜大笑曰：「此不祥之兆也！」【寫周瑜大笑，反襯下文大叫。】正觀之際，忽狂風大作，江中波濤拍岸。一陣風過，刮起旗角於周瑜臉上拂過。瑜猛然想起一事在心，【試思猛想是何想？一事是何事？解人必已辨之。】大叫一聲，往後便倒，口吐鮮血。諸將急救起時，卻早不省人事。【終篇又忽作驚人之筆，令人疑惑不定。】正是：

　　一時忽笑又忽叫，難使南軍破北軍。

　　畢竟周瑜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九回　七星壇諸葛祭風　三江口周瑜縱火

　　【曹操假病，吉平以藥藥之而不死，不知其假也；周郎真病，孔明以不藥藥之而得生，獨識其真也。北軍之病，病在畏水，龐統鎮以金而平其水，至水症平而火症發，則水不能制矣；周郎之病，病在畏風，孔明順其氣而疏其風，使寒風息而溫風生，則風適為用矣。病若周郎，人所莫識；醫如孔明，亦世所罕聞。

　　吾嘗讀《易》，觀風火之為《家人》，火風之為《鼎》，竊以為可與赤壁之戰相況也。惟孫、劉合為一家，而鼎足之形成。孫之合於劉，亦如火之合於風，風因火力而風愈揚，火藉風力而火乃烈。瑜之不可無亮，猶亮之不可無瑜耳。

　　孔明之祭風，其孔明之用兵乎？杖劍登壇，號令嚴肅，仿佛與命將相似；按二十八宿與六十四卦，仿佛與佈陣相似；下一層以青紅黑白分列四方旗幟，仿佛與四路奇兵相似；中一層又以五色間雜分佈八方，仿佛與八路奇兵相似；上一層以四人分左右兩翼，又仿佛與兩陣奇兵相似。雖未用兵，而有同於用兵者：只一百二十人，不異千軍萬馬之勢。其視彼八十三萬大軍，不啻如腐草敗葦，繼而折之，真不費力矣。

　　寫周郎用兵，不於既戰時寫之，正於將戰未戰時寫之：一寫其東風未發之前，各處打點，各人準備，秣馬厲兵，治舟束甲，未戰而已勃勃乎有欲戰之勢；一寫其東風既發之後，諸將聽令，各軍赴敵，按部分班，星馳電走，將戰而已森森然有必戰之形。蓋用兵之勝，決之於將戰未戰之時，而不待於既戰之後也。若但觀其戰，不過某人射某人於水中，某人砍某人於馬下而已，又何以見江東士氣之壯，周郎兵略之善哉！

　　周郎赤壁一戰，未調破曹操之兵，而先調取孔明之兵；以水陸十二隊分取八十三萬人，而獨以兩隊當孔明一人，蓋以孔明一人為大敵，又在八十三萬人之上也。乃八十三萬人可勝，而孔明終不可勝。知其不可勝而欲殺之，人以病周郎之刻；知其不可勝而強欲殺之，吾以笑周郎之愚。

　　赤壁之火，不自赤壁始也，其下種在二回之前矣。以大江為灶，而黃蓋其擔柴者也，闞澤其送炭者也，龐統其添油者也；況更有蔣幹之乞薪於人以佐其炊，二蔡之采樵於外以資其爨者乎！迨乎孔明執扇而從之，周瑜因人而熱之，而風伯施威，祝融憑怒，殆又其後事雲。

　　周郎調兵分作兩段，諸葛調兵亦分作兩段，如周郎於調兵之先另取孔明，而孔明亦於調兵之後別命雲長是也。然周郎既不知玄德之當結，又不知孔明之不死，則不知人而亦不知天；孔明既知曹操之不死，而又知雲長之必釋，則能知天而更能知人：由是觀之，則周郎之不及孔明也遠甚。

　　寫風寫火，此回可謂奇矣。而定謀之初，則機密之至。周郎命各書一字於掌中，孔明亦暗寫一方於紙上。而不知紙上之風，風之始也；掌中之火，火之原也。從來燎滅之威，必始於炎炎之細；土囊之口，必始於青蘋之末，其猶此夫！

　　此回寫風之將來，有無數曲折；寫風之既至，又有無數點染。所雲曲折者：如孔明上壇三次，下壇三次，並無動靜是也；又如等到天晚，不見風起，周瑜疑惑，言此時安得有東風是也；又如等到三更，先聽風聲響，出帳視之，旗帶忽飄西北是也；又如周瑜歎詫為奇，而曹操一邊見之，又以為一陽初生，偶亦有之，不足為奇是也。所雲點染者：如丁奉、徐盛迎風而走，守壇將士當風而立是也；又如趙雲扯篷，其船如飛，小校望見遠帆，忽而孔明已到是也；又如曹操見月射波浪，金蛇萬道是也；又如黃蓋隔二里放火；又如風聲正大，不聽得弓弦響是也。至於此回有風，卻於前回先寫霧，於後回又寫雨；其餘寫月、寫星、寫雲，不一而足：俱與風相映像。吾嘗歎今之薣畫者，能畫花、畫雲、畫月，而獨不能畫風；今讀七星壇一篇，而如見乎丹青矣。】

　　卻說周瑜立於山頂，觀望良久，忽然望後而倒，口吐鮮血，不省人事。左右救回帳中。諸將皆來動問，盡皆愕然相顧曰：「江北百萬之眾虎踞鯨吞。不爭都督如此，倘曹兵一至，如之奈何？」慌忙差人申報吳侯，一面求醫調治。【北軍求醫，周瑜又求醫。】

　　卻說魯肅見周瑜臥病，心中憂悶，來見孔明，言周瑜卒病之事。孔明曰：「公以為何如？」肅曰：「此乃曹操之福，江東之禍也。」孔明笑曰：「公瑾之病，亮亦能醫。」【北軍之病，龐統醫之；周瑜之病，必須孔明治之。】肅曰：「誠如此，則國家萬幸！」即請孔明同去看病。肅先入見周瑜。瑜以被蒙頭而臥。肅曰：「都督病勢若何？」【魯肅是真問病。】周瑜曰：「心腹攪痛，時復昏迷。」肅曰：「曾服何藥餌？」瑜曰：「心中嘔逆，藥不能下。」肅曰：「適來去望孔明，言能醫都督之病。現在帳外，煩來醫治，何如？」瑜命請入，教左右扶起，坐於床上。孔明曰：「連日不晤君顏，何期貴體不安！」【孔明是假問病。】瑜曰：「『人有旦夕禍福』，豈能自保？」孔明笑曰：「『天有不測風雲』，人又豈能料乎？」【一語道著心病。巧絕，妙絕。】瑜聞失色，乃作呻吟之聲。孔明曰：「都督心中似覺煩積否？」瑜曰：「然。」孔明曰：「必須用涼藥以解之。」瑜曰：「已服涼藥，全然無效。」孔明曰：「須先理其氣；氣若順，則呼吸之間，自然痊可。」【都是隱語、妙語。】瑜料孔明必知其意，乃以言挑之曰：「欲得順氣，當服何藥？」【大家借病說啞謎，寫來真是好看。】孔明笑曰：「亮有一方，便教都督氣順。」【此等順氣方，諒用不著陳皮幾分，烏藥幾錢也。】瑜曰：「願先生賜教。」孔明索紙筆，摒退左右，密書十六字曰：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直是四句藥性歌，恐《難經》、《脈訣》，萬病回春，未必有此奇方。】

　　寫畢，遞與周瑜曰：「此都督病源也。」【此等病源，近世醫家寫不出。】瑜見了大驚，暗思：「孔明真神人也！早已知我心事！只索以實情告之。」乃笑曰：「先生已知我病源，將用何藥治之？事在危急，望即賜教。」【特求急救良方。】孔明曰：「亮雖不才，曾遇異人，傳授奇門遁甲天書，可以呼風喚雨。【雲從龍，風從虎。孔明為臥龍，又為嘯虎矣。】都督若要東南風時，可於南屏山建一台，名曰七星壇，高九尺，作三層，用一百二十人手執旗幡圍繞。亮於臺上作法，借三日三夜東南大風，助都督用兵，何如？」【病貴驅風，今反以風治病，蓋三日之風，勝於七年之艾矣。】瑜曰：「休道三日三夜，只一夜大風，大事可成矣。只是事在目前，不可遲緩。」【不欲遲而多，但願速而少，今人服藥，往往如此。】孔明曰：「十一月二十日甲子祭風，至二十二日丙寅風息，如何？」【周以甲子興，紂以甲子亡；赤壁之戰，幾同牧野之師。】瑜聞言大喜，矍然而起。【只因「其風肆好」，遂爾「勿藥有喜」。】便傳令差五百精壯軍士，往南屏山築壇；撥一百二十人執旗守壇，聽候使令。

　　孔明辭別出帳，與魯肅上馬，來南屏山相度地勢，令軍士取東南方赤土築壇，【東南巽地，與風相取；色尚其赤，與火相照。】方圓二十四丈，每一層高三尺，共是九尺。下一層插二十八宿旗：東方七面青旗，按角、亢、氐、房、心、尾、箕，布蒼龍之形；北方七面皂旗，按鬥、牛、女、虛、危、室、壁，作玄武之勢；西方七面白旗，按奎、婁、胃、昴、畢、觜、參，踞白虎之威；南方七面紅旗，按井、鬼、柳、星、張、翼、軫，成朱雀之狀。【前回曹操用兵，用五色旗號以按五方；今孔明祭風，亦用四方旗號以按列宿：前後正相映像。】第二層周圍黃旗六十四面，按六十四卦，分八位而立。【曹操調兵，以黑、白、青、紅列前後左右，而以黃旗立於中央；孔明祭風，以黑、白、青、紅列台下四面，而以黃旗立於中層：前後又復映射。】上一層用四人，各人戴束髮冠，穿皂羅袍，鳳衣博帶，朱履方裾。前左立一人，手執長竿，竿尖上用雞羽為葆。以招風信；前右立一人，手執長竿，竿上繫七星號帶，以表風色；後左立一人，捧寶劍；後右立一人，捧香爐。【曹操調兵，分水陸二處；孔明祭風，分上中下三層。曹操於水軍五隊、旱軍四隊之外，又添設兩隊；孔明於二十八宿、六十四卦之上，又設立四人。前後又相映像。】壇下二十四人，各持旌旗、寶蓋、大戟、長戈、黃旄、白鉞、朱幡、皂纛，環繞四面。【第一層用四人，第二層六十四人，第三層二十八人，今又加以二十四人，恰好是一百二十人之數。看他調度，井然不亂，參差有法，或按八方，或按七星，雖一百二十人，如有千軍萬馬之勢。】孔明於十一月二十日甲子吉辰，沐浴齋戒，身披道衣，跣足散發，來到壇前。吩咐魯肅曰：「子敬自往軍中相助公瑾調兵。倘亮所祈無應，不可有怪。」【反說一句，愈襯下文之奇。】魯肅別去。孔明囑咐守壇將士：「不許擅離方位，【嗄。】不許交頭接耳，【嗄。】不許失口亂言，【嗄。】不許失驚打怪。【嗄。】如違令者斬！」【嗄。○孔明築壇祭風，與韓信登壇點將一樣聲勢。】眾皆領命。孔明緩步登壇，觀瞻方位已定，焚香於爐，注水於盂，仰天暗祝。下壇入帳中少歇，令軍士更替吃飯。孔明一日上壇三次，下壇三次。卻並不見有東南風。【先反寫一句，妙。】

　　且說周瑜請程普、魯肅一班軍官，在帳中伺候，只等東南風起，便調兵出；【寫周瑜一面等候，十分聲勢。】一面關報孫權接應。【好。】黃蓋已自準備火船二十隻，船頭密佈大釘，船內裝載蘆葦乾柴，灌以魚油，上鋪硫黃、焰硝引火之物，各用青布油單遮蓋。船頭上插青龍牙旗，船尾各繫走舸。在帳下聽候，只等周瑜號令。【又寫黃蓋一面準備，又十分聲勢。】甘寧、闞澤窩盤蔡和、蔡中在水寨中，每日飲酒，不放一卒登岸。【妙。】周圍盡是東吳軍馬，把得水泄不通：只等帳上號令下來。【又寫甘寧、闞澤一面打點，十分周密，十分聲勢。】周瑜正在帳中坐議，探子來報：「吳侯船隻離寨八十五里停泊，只等都督好音。」【又寫孫權一面等候，更覺十分聲勢。】瑜即差魯肅遍告各部下官兵將士：「俱各收拾船隻、軍器、帆櫓等物。號令一出，時刻休違。倘有違誤，即按軍法。」【又寫魯肅傳令遍告，又是十分聲勢。】眾兵將得令，一個個磨拳擦掌，準備廝殺。【又寫眾兵將一句，加倍聲勢。】

　　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風不動。【再反寫一句，以見下文之奇。近日道士祈雨，反祈出晴來，此不能學七星壇上下半夜之孔明，只學得上半日之孔明也。】瑜謂魯肅曰：「孔明之言謬矣。隆冬之時，怎得東南風乎？」【再借周瑜口中極力反寫一句，以見下文之奇。○萬一此時無風奈何？或笑曰：從來南風極盛，必不慮也。】肅曰：「吾料孔明必不謬談。」將近三更時分，忽聽風聲響，旗幡轉動。瑜出帳看時，旗腳竟飄西北，霎時間東南風大起。【將寫風起，先寫聲響，次寫旗腳，以漸而來，妙甚。】瑜駭然曰：「此人有奪天地造化之法、鬼神不測之術！若留此人，乃東吳禍根也。及早殺卻，免生他日之憂。」【才借得風來，便欲殺借風之人，周郎可謂狠矣。不知風尚能借，殺豈不能遠乎？】急喚帳前護軍校尉丁奉、徐盛二將：「各帶一百人。徐盛從江內去，丁奉從旱路去，都到南屏山七星壇前，休問長短，拿住諸葛亮便行斬首，將首級來請功。」【未調各路破曹操之兵，先調兩路殺孔明之兵，周郎之視孔明，重於曹操，重於八十三萬大兵也。○今日道士求得雨，便要謝將；孔明借得風來，周郎卻以斬首為謝將：可發一大笑。】二將領命。徐盛下船，一百刀斧手蕩開棹槳；丁奉上馬，一百弓弩手各跨征駒：往南屏山來。【讀書至此，為孔明捏一把汗。】於路正迎著東南風起。【但於有火處寫風，不於無火處寫風，則疏矣。今去殺孔明，初不賴風力，而於此處閑寫一句，正見敘事筆法之密。】後人有詩曰：

　　七星壇上臥龍登，一夜東風江水騰。不是孔明施妙計，周郎安得逞才能？

　　丁奉馬軍先到，見壇上執旗將士，當風而立。【又寫一句風，妙甚。】丁奉下馬提劍上壇，不見孔明，慌問守壇將士。答曰：「恰才下壇去了。」【周瑜旱路一軍無用。】丁奉忙下壇尋時，徐盛船已到。二人聚於江邊。小卒報曰：「昨晚一隻快船停在前面灘口。適間卻見孔明披髮下船，那船望上水去了。」【周瑜水路一軍無用。】丁奉、徐盛便分水陸兩路追襲。徐盛教拽起滿帆，搶風而使。遙望前船不遠，徐盛在船頭上高聲大叫：「軍師休去！都督有請！」【讀書至此，又為孔明一急。】只見孔明立於船尾大笑曰：「上覆都督：好好用兵；諸葛亮暫回夏口，異日再容相見。」【寫得孔明從容不迫，的是妙人。】徐盛曰：「請暫少住，有緊話說。」孔明曰：「吾已料定都督不能容我，必來加害，預先教趙子龍來相接。將軍不必追趕。」【第一次不說破，第二次方才說破。妙甚。】徐盛見前船無篷，【妙。】只顧趕去。看看至近，趙雲拈弓搭箭，立於船尾大叫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奉令特來接軍師。你如何來追趕？本待一箭射死你來，顯得兩家失了和氣。教你知我手段！」【孔明妙在第二次方說破，趙子龍妙在第三次方說出來。】言訖，箭到處，射斷徐盛船上篷索。那篷墮落下水，其船便橫。趙雲卻教自己船上拽起滿帆，【更妙。】乘順風而去。其船如飛，追之不及。【不是寫篷，是寫風。既借風破曹兵，又借風歸夏口，可謂一事兩得。】岸上丁奉喚徐盛船近岸，言曰：「諸葛亮神機妙算，人不可及。更兼趙雲有萬夫不當之勇，汝知他當陽長阪時否？【又將前事一提。】吾等只索回報便了。」於是二人回見周瑜，言孔明預先約趙雲迎接去了。周瑜大驚曰：「此人如此多謀，使我曉夜不安矣！」【周瑜第一次調撥兩路軍出去，而丁、徐二人空身來見，竟無成功。是曹操可勝，八十三萬大兵可勝，而孔明一人必不可勝也。】魯肅曰：「且待破曹之後，卻再圖之。」

　　瑜從其言，【此處按下孔明一邊，以下單敘周郎調撥之事。】喚集諸將聽令。先教甘寧：「帶了蔡中【妙甚。】並降卒沿南岸而走，只打北軍旗號，直取烏林地面，正當曹操屯糧之所。深入軍中，舉火為號。【第一隊旱路火軍。】只留下蔡和一人在帳下，我有用處。」【只蔡和、蔡中二人，分作兩處用之。妙甚。】第二喚太史慈吩咐：「你可領三千兵，直奔黃州地界，斷曹操合淝接應之兵，就逼曹兵，放火為號。只看紅旗，便是吳侯接應之兵。」【第二隊旱路火軍。】這兩隊兵最遠，先發。【又總敘一句，做一頓。】第三喚呂蒙領三千兵去烏林接應甘寧，焚燒曹操寨柵。【第三隊旱路火軍。】第四喚淩統領三千兵，直截彝陵界首，只看烏林火起，以兵應之。【第四隊旱路火軍。】第五喚董襲領三千兵，直取漢陽，從漢川殺奔曹操案中，看白旗接應。【第五隊旱路火軍。】第六喚潘璋領三千兵，盡打白旗，往漢陽接應董襲。【第六隊旱路火軍。】六隊船隻各自分路去了。【又總敘一句，做一頓。】卻令黃蓋安排火船，使小卒馳書約曹操，今夜來降。【以上先調旱路放火之軍，此處卻是水路先鋒，第一個放火的。】一面撥戰船四隻，隨於黃蓋船後接應。【為下文黃蓋下小船捉曹操張本。】第一隊領兵軍官韓當，第二隊領兵軍官周泰，第三隊領兵軍官蔣欽，第四隊領兵軍官陳武：四隊各引戰船三百隻，前面各擺列火船二十隻。【將水路火軍四隊一齊敘出，又換一樣筆法。】周瑜自與程普在大艨艟上督戰，徐盛、丁奉為左右護衛。【以上旱軍六隊。水軍連黃蓋與周瑜亦是六隊，共是十二隊；與前回曹操水軍五隊、旱軍六隊，正復相對。】只留魯肅共闞澤及眾謀士守寨。程普見周瑜調軍有法，甚相敬服。【忙中又與前文映合。】

　　卻說孫權差使命持兵符至，說已差陸遜為先鋒，直抵蘄、黃地面進兵，吳侯自為後應。【此處寫孫權又是兩隊。只五六萬兵，敘得嚴整有法，隱然有百萬之勢。】瑜又差人西山放火炮，南屏山舉號旗。各各準備停當，只等黃昏舉動。【甲子日夜半有風，至乙丑日黃昏發火。黃昏以前，卻是周瑜一一調撥。】

　　話分兩頭。且說劉玄德在夏口專候孔明回來，忽見一隊船到，乃是公子劉琦自來探聽消息。玄德請上敵樓坐定，說：「東南風起多時，子龍去接孔明，至今不見到，吾心甚憂。」小校遙指樊口港上：「一帆風送扁舟來到，必軍師也。」【遙指而便到，是寫風之順也。】玄德與劉琦下樓迎接。須臾船到，【須臾亦是風順。】孔明、子龍登岸。玄德大喜。問候畢，孔明曰：「且無暇告訴別事。前者所約軍馬戰船，皆已辦否？」【不說上項事，正作者補點上項事也。妙甚。】玄德曰：「收拾久矣，只候軍師調用。」孔明便與玄德、劉琦升帳坐定，謂趙雲曰：「子龍可帶三千軍馬，渡江徑取烏林小路，揀樹木蘆葦密處埋伏。【第一隊亦取烏林，與周瑜相合。】今夜四更已後，曹操必然從那條路奔走。【算定四更，則非周瑜之所及也。】等他軍馬過，就半中間放起火來。雖然不殺他盡絕，也殺一半。」【第一隊旱路火軍。○說捉不得曹操，正為下文關公伏筆。】雲曰：「烏林有兩條路：一條通南郡，一條取荊州。不知向那條路來？」孔明曰：「南郡勢迫，曹操不敢往；必來荊州，然後大軍投許昌而去。」【料如指掌。】雲領計去了。又喚張飛曰：「翼德可領三千兵渡江，截斷彝陵這條路，去葫蘆穀口埋伏。【第二隊亦取彝陵，與周瑜相合。】曹操不敢走南彝陵，必望北彝陵去。來日雨過，必然來埋鍋造飯。【預知有雨，更非周瑜之所及也。】只看煙起，便就山邊放起火來。雖然不捉得曹操，翼德這場功料也不小。」【第二隊旱路火軍。○又說捉不得曹操，正為下文關公伏筆。】飛領計去了。又喚糜竺、糜芳、劉封三人各駕船隻，繞江剿擒敗軍，奪取器械。【第一隊水軍。】三人領計去了。孔明起身，謂公子劉琦曰：「武昌一望之地。最為緊要。公子便請回，率領所部之兵，陳於岸口。操一敗，必有逃來者，就而擒之，卻不可輕離城郭。」【第二隊水軍。】劉琦便辭玄德、孔明去了。孔明謂玄德曰：「主公可於樊口屯兵，憑高而望，坐看今夜周郎成大功也。」【前遣過兩路旱軍，兩路水軍，卻於此處故作一頓，獨留一隊旱軍在後，與前周瑜調撥大是不同。】

　　時雲長在側，孔明全然不睬。【本要重用他，卻反不睬他。妙甚。】雲長忍耐不住，乃高聲曰：「關某自隨兄長征戰，許多年來未嘗落後。今日逢大敵，軍師卻不委用，此是何意？」【待關公自問，妙甚。無此憤激，不見後文之奇。】孔明笑曰：「雲長勿怪！某本欲煩足下把一個最緊要的隘口，怎奈有些違礙，不敢教去。」【不即一口說出，妙甚。然無此留難，卻不見後文之奇。】雲長曰：「有何違礙？願即見諭。」孔明曰：「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足下當有以報之。今日操兵敗，必走華容道。若令足下去時，必然放他過去。因此不敢教去。」【言公必放者，不是激之使不放，正料定其必不肯不放也。】雲長曰：「軍師好心多！當日曹操果是重待某，某已斬顏良，誅文醜，解白馬之圍，報過他了。今日撞見，豈肯放過！」【前既憤激，此又辨白，愈顯後文之奇。】孔明曰：「倘若放了時，卻如何？」雲長曰：「願依軍法！」孔明曰：「如此，立下文書。」雲長便與了軍令狀。【此寫關公之決。】雲長曰：「若曹操不從那條路上來，如何？」孔明曰：「我亦與你軍令狀。」【此寫孔明之智。】雲長大喜。孔明曰：「雲長可於華容小路高山之處，堆積柴草，放起一把火煙，引曹操來。」【周郎既以火逐之，孔明又以火迎之。周郎善於用火，孔明更工於用火也。】雲長曰：「曹操望見煙，知有埋伏，如何肯來？」孔明笑曰：「豈不聞兵法虛虛實實之論？操雖能用兵，只此可以瞞過他也。他見煙起，將謂虛張聲勢，必然投這條路來。【奇絕，妙絕。】將軍休得容情。」【前既留難，此又切囑，愈顯後文之奇。】雲長領了將令，引關平、周倉並五百校刀手，投華容道埋伏去了。【前寫周瑜調撥，後寫孔明調撥，至此方完。】玄德曰：「吾弟義氣深重，若曹操果然投華容道去時，只恐端的放了。」【不惟孔明料之，玄德已料之矣。】孔明曰：「亮夜觀幹象，操賊未合身亡。留這人情，教雲長做了，亦是美事。」【孔明既知人，又知天。】玄德曰：「先生神算，世所罕及！」孔明遂與玄德往樊口，看周瑜用兵，留孫乾、簡雍守城。【此俗諺所雲「雲端裡看廝殺」也。】

　　卻說曹操在大寨中，與眾將商議，只等黃蓋消息。當日東南風起甚緊。程昱入告曹操曰：「今日東南風起，宜預提防。」【程昱亦甚精細。】操笑曰：「冬至一陽生。來復之時，安得無東南風？何足為怪。」【若曹操見風而驚，便不奇矣。正妙在處之泰然，乃見後文之出其不意也。】軍士忽報江東一隻小船來到，說有黃蓋密書。操急喚入。其人呈上書。書中訴說：「周瑜關防得緊，因此無計脫身。今有鄱陽湖新運到糧，周瑜差蓋巡哨，已有方便。好歹殺江東名將，獻首來降。只在今晚二更，船上插青龍牙旗者，即糧船也。」【火軍當插紅旗，而用青旗者何也？曰：水生火也。曹軍黃旗居中，而以青旗勝之，木克土也。】操大喜，遂與眾將來水寨中大船上，觀望黃蓋船到。

　　且說江東。天色向晚，周瑜喚出蔡和，令軍士縛倒。和叫：「無罪！」瑜曰：「汝是何等人，敢來詐降！吾今缺少福物祭旗，願借你首級。」【送箭人情，已令江東拜賜；祭旗福物，又承曹操饋來。】和抵賴不過，大叫曰：「汝家闞澤、甘寧亦曾與謀！」【可發一笑。】瑜曰：「此乃吾之所使也。」蔡和悔之無及。瑜令捉至江邊皂纛旗下，奠酒燒紙，一刀斬了蔡和，用血祭旗畢，便令開船。黃蓋在第三隻火船上，獨披掩心，手提利刃，旗上大書「先鋒黃蓋」。蓋乘一天順風，望赤壁進發。【周瑜既獻了活三牲，黃蓋便去燒順風紙矣。】是時東風大作，波浪洶湧。操在中軍，遙望隔江，看看月上，照耀江水，如萬道金蛇，翻波戲浪。【偏有閒筆寫月、寫波，以點染風勢。】操迎風大笑，自以為得志。【此時老奸尚在夢中。】忽一軍指說：「江南隱隱一簇帆幔，使風而來。」操憑高望之。報稱：「皆插青龍牙旗。內中有大旗，上書先鋒黃蓋名字。」操笑曰：「公覆來降，此天助我也！」來船漸近。程昱觀望良久，謂操曰：「來船必詐。且休教近寨。」【北軍未嘗無人。】操曰：「何以知之？」程昱曰：「糧在船中，船必穩重；今觀來船，輕而且浮。更兼今夜東南風甚緊，倘有詐謀，何以當之？」【可惜知覺得遲了。】操省悟，【有曹操大笑，乃見下文之奇；有曹操省悟，更見下文之奇。】便問：「誰去止之？」文聘曰：「某在水上頗熟，願請一往。」言畢，跳下小船，用手一指，十數隻巡船隨文聘船出。聘立於船頭，大叫：「丞相鈞旨：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拋住。」眾軍齊喝：「快下了篷！」言未絕，弓弦響處，文聘被箭射中左臂，倒在船中。【受了十萬枝箭後，先有此一箭回禮。】船上大亂，各自奔回。南船距操寨止隔二里水面。黃蓋用刀一招，前船一齊發火。火趁風威，風助火勢，船如箭發，煙焰漲天。二十隻火船，撞入水寨，【寫火猛、風猛、船猛、人猛，十分聲勢。】曹寨中船隻一時盡著；又被鐵環鎖住，無處逃避。【方見連環計之好。】隔江炮響，四下火船齊到，但見三江面上，火逐風飛，一派通紅，漫天徹地。【适才見萬道金蛇，此時卻變作千條火龍矣。】曹操回觀岸上營寨，幾處煙火。黃蓋跳在小船上，背後數人駕舟，冒煙突火，來尋曹操。操見勢急，方欲跳上岸，忽張遼駕一小腳船，扶操下得船時，那只大船，已自著了。【前以五十隻小船為往來巡警之用，至此卻為曹操救命之用。】張遼與十數人保護曹操，飛奔岸口。黃蓋望見穿絳紅袍者下船，料是曹操，乃催船速進，手提利刃，高聲大叫：「曹賊休走！黃蓋在此！」操叫苦連聲。張遼拈弓搭箭，覷著黃蓋較近，一箭射去。此時風聲正大，黃蓋在火光中，那裡聽得弓弦響，正中肩窩，翻身落水。【正寫曹操被火，忽寫黃蓋落水。正快意時，又見此不快意事，令人閱至此，不得不急欲看後文也。】正是：

　　火厄盛時遭水厄，棒瘡愈後患金瘡。

　　未知黃蓋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回　諸葛亮智算華容　關雲長義釋曹操

　　【凡計中之人，必度彼之為何如人而後中之，則未有不中者也；又度彼之料我為何如人而後中之，則未有不中者也。蓋彼方自以為智，而我即中之以其智，則正迎乎彼之意中；彼方料我之智，而我反中之以我之愚，則又出乎彼之意外：如孔明之料曹操於華容是也。夫舉火於此而伏兵於彼，則智人之所為，而為彼之所知；舉火在此而伏兵即在此，此愚人之匠為，而為彼之不及料。操固熟知有兵家虛實之法，而又熟知孔明之知有兵家虛實之法，此其所以為孔明所中歟！

　　或疑關公之於操，何以欲殺之於許田，而不殺之於華容？曰：吾為朝廷斬賊，忠也；華容之不殺，義也。順逆不分，不可以為忠；恩怨不明，不可以為義。如關公者，忠可千霄，義亦貫日，真千古一人。懷惠者，小人之情；報德者，烈士之志。雖其人之大奸大惡，得罪朝廷，得罪天下，而後能不害我，是即我之知己也。我殺我之知己，此在無意氣丈夫則然，豈血性男子所肯為乎？使關公當日以公義滅私恩，曰：吾為朝廷斬賊，吾為天下除凶，其誰曰不宜？而公之心，以為他人殺之則義，獨我殺之則不義，故寧死而有所不忍耳。曹操可以釋陳宮而不釋，關公可以殺曹操而不殺，是關公之仁異於曹操。蔡邕哭董卓而王允罪之，關公釋曹操而孔明諒之，則孔明之見高於王允矣。

　　孔明既知關公之不殺操，則華容之役，何不以翼德、子龍當之？曰：孔明知天者也。天未欲殺操，則雖當之以翼德、子龍，必無成功。故孔明之使關公者，所以成關公之義；而其不使翼德、子龍者，亦以掩翼德、子龍之短也。然則關公之釋操，非公釋之，而孔明釋之；又非孔明釋之，而實天釋之耳。

　　前回寫江中之火，此回寫岸上之火；前回止寫周郎之火，此回續寫孔明之火。前回是寫帆櫓之風，此回是寫林木之風；前回是寫孔明之以風助火，此回是寫孔明之以火繼風。而至於風止火息之後，又有風之餘勢、火之餘威以點綴之。於風之後而遇雨，火之後而見煙，煙與雨正風與火之餘也。且其後文又有與前文相反者：衣甲盡濕，又當燥之以風；軍士乏食，又當炊之以火。蓋即一回之中，而前之風為害，後之風為利；前之火為仇，後之火又為恩雲。

　　操之習水戰而鑿池於北方，其名則玄武也，其象則習坎也。而龐統進之以勾陳，周郎則應之以朱雀；孔明當之以重巽，周郎則應之以重離。至於走彝陵、奔華容，則又為螣蛇之驚，白虎之凶，明夷之於行不食，旅人之先笑後號矣。

　　曹操於舟中舞槊之時，既大笑；今在華容敗走之前，又大笑。前之笑是得意，後之笑是強顏；前之笑是適己，後之笑是罵人；前之笑既樂極生悲，後之笑又非苦中得樂。前之笑與後之笑都無是處，千古而下，又當笑其所笑。

　　曹操前哭典韋，而後哭郭嘉，哭雖同而所以哭則異。哭典韋之哭，所以感眾將士也；哭郭嘉之哭，所以愧眾謀士也。前之哭勝似賞，後之哭勝似打。不謂奸雄眼淚，既可作錢帛用，又可作梃杖用。奸雄之〔奸〕，真是奸得可愛。】

　　卻說當夜張遼一箭射黃蓋下水，救得曹操登岸，尋著馬匹走時，軍已大亂。【舍大舟就小舟，又舍水路奔旱路，寫一時倉忙之甚。】韓當冒煙突火來攻水寨，忽聽得士卒報導：「後梢舵上一人，高叫將軍表字。」韓當細聽，但聞高叫：「義公救我！」當曰：「此黃公覆也！」急教救起。見黃蓋負箭著傷，咬出箭杆，箭頭陷在肉內。韓當急為脫去濕衣，用刀剜出箭頭，扯旗束之，脫自己戰袍與黃蓋穿了，先令別船送回大寨醫治。原來黃蓋深知水性，故大寒之時，和甲墮江，也逃得性命。【黃蓋苦肉於前，又苦肉於後，勇不避難，極寫其忠。】

　　卻說當日滿江火滾，喊聲震地。左邊是韓當、蔣欽兩軍從赤壁西邊殺來，右邊是周泰、陳武兩軍從赤壁東邊殺來，【先鋒已去，將四隊水軍合作兩隊。】正中是周瑜、程普、徐盛、丁奉大隊船隻都到。【此是中軍一隊。】火須兵應，兵仗火威。此正是三江水戰，赤壁鏖兵。曹軍著槍中箭、火焚水溺者，不計其數。後人有詩曰：

　　魏吳爭鬥決雌雄，赤壁樓船一掃空。烈火初張照雲海，周郎曾此破曹公。

　　又有一絕云：

　　山高月小水茫茫，追歎前朝割據忙。南士無心迎魏武，東風有意便周郎。

　　不說江中鏖兵。且說甘寧令蔡中引入曹寨深處，寧將蔡中一刀砍於馬下，【只蔡中、蔡和兩人，卻有樣殺法。妙。】就草上放起火來。【第一隊旱軍出現。】呂蒙遙望中軍火起，也放十數處火接應甘寧。【第三隊旱軍出現。】潘璋、董襲分頭放火吶喊。【第五隊、第六隊旱軍出現。】四下裡鼓聲大震。【前已寫過水軍，此處寫旱軍，卻又先寫四隊。】曹操與張遼引百餘騎，在火林內走，【火林二字甚新。】看前面無一處不著。正走之間，毛玠救得文聘，引十數騎到。【韓當救黃蓋，即敘在前；毛玠救文聘，補敘在後：筆法甚變。】操令軍尋路。張遼指道：「只有烏林，地面空闊可走。」操徑奔烏林。正走間，背後一軍趕到，大叫：「曹賊休走！」火光中現出呂蒙旗號。【在曹操眼中看出，帶寫火光之盛。】操催軍馬向前，留張遼斷後，抵敵呂蒙。卻見前面火把又起，從山谷中擁出一軍，大叫：「淩統在此！」【第四隊旱軍出現，卻在淩統口中叫出。】曹操肝膽皆裂。忽刺斜裡一彪軍到，大叫：「丞相休慌！徐晃在此！」彼此混戰一場，奪路望北而走。忽見一隊軍馬屯在山坡前，徐晃出問，乃是袁紹手下降將馬延、張顗，有三千北地軍馬，列寨在彼；當夜見滿天火起，未敢轉動，恰好接著曹操。【兩個替死鬼來了。】操教二將引一千軍馬開路，其餘留著護身。操得這枝生力軍馬，心中稍安。馬延、張顗二將飛騎前行。不到十里，喊聲起處，一彪軍出。為首一將，大呼曰：「吾乃東吳甘興霸也！」【甘寧忽沒忽現，分兩番寫，極其聲勢。】馬延正欲交鋒，早被甘寧一刀斬於馬下。張顗挺槍來迎，寧大喝一聲，顗措手不及，被寧手起一刀，翻身落馬。後軍飛報曹操。操此時指望合淝有兵救應，不想孫權在合淝路口，望見江中火光，知是我軍得勝，便教陸遜舉火為號；太史慈見了，與陸遜合兵一處，衝殺將來。【又是兩路旱軍。○周瑜調撥第二隊是太史慈，今卻於末後出現。敘得參差有致。】操只得望彝陵而走。路上撞見張合，操令斷後。

　　縱馬加鞭，走至五更，回望火光漸遠，操心方定，【不是寫曹操脫火，正是寫火勢猛烈。】問曰：「此是何處？」左右曰：「此是烏林之西，宜都之北。」操見樹木叢雜，山川險峻，乃於馬上仰面大笑不止。【且不要笑，理會哭著。】諸將問曰：「丞相何故大笑？」操曰：「吾不笑別人，單笑周瑜無謀，諸葛亮少智。若是吾用兵之時，預先在這裡伏下一軍，如之奈何？」【不要忙，孔明已先合著你意了。】說猶未了，兩邊鼓聲震響，火光竟天而起，【前是周郎之火，此是孔明之火。前是孔明以風助火，此是孔明以火繼風。】驚得曹操幾乎墜馬。【嚇殺。】刺斜裡一彪軍殺出，大叫：「我趙子龍奉軍師將令，在此等候多時了！」【前孔明所撥第一隊於此出現。】操教徐晃、張合雙敵趙雲，自己冒煙突火而去。子龍不來追趕，只顧搶奪旗幟。曹操得脫。

　　天色微明，黑雲罩地，東南風尚不息。【前寫風是在有火處寫，此寫風又在無火處寫。】忽然大雨傾盆，濕透衣甲。【可謂「水火既濟」。】操與軍士冒雨而行，諸軍皆有饑色。操令軍士往村落中劫掠糧食，尋覓火種。【火能為利，亦能為害。方脫其害，又求其利。前則遍地是火，此處卻要尋覓，亦火之有盛必有衰也。】方欲造飯，後面一軍趕到。操心甚慌。原來卻是李典、許褚保護著眾謀士來到。【寫曹軍七零八落，陸續湊合。敘法絕佳。】操大喜，令軍馬且行，問：「前面是那裡地面？」人報：「一邊是南彝陵大路，一邊是北彝陵山路。」操問：「那裡投南郡江陵去近？」軍士稟曰：「取南彝陵過葫蘆口去最便。」操教走南彝陵。行至葫蘆口，軍皆饑餒，行走不上；馬亦困乏，多有倒於路者。操教前面暫歇。馬上有帶得鑼鍋的，也有村中掠得糧米的，便就山邊揀幹處埋鍋造飯，割馬肉燒吃。【回思橫槊賦詩之時，真所謂昨日今朝大不同。】盡皆脫去濕衣，於風頭吹曬。馬皆摘鞍野放，咽咬草根。操坐於疏林之下，仰面大笑。【宜哭又笑，想亦哭不得而笑耳。】眾官問曰：「適來丞相笑周瑜、諸葛亮，引惹出趙子龍來，又折了許多人馬。【恰像笑出來的。】如今為何又笑？」操曰：「吾笑諸葛亮、周瑜畢竟智謀不足。若是我用兵時，就這個去處，也埋伏一彪軍馬，以逸待勞；我等縱然脫得性命，也不免重傷矣。彼見不到此，我是以笑之。」【不要忙，孔明又合著你意了。】正說間，前軍後軍一齊發喊。【又笑出一個來了。】操大驚，棄甲上馬。眾軍多有不及收馬者。早見四下火煙布合，山口【又是孔明之火。此時不消尋覓火種矣。】一軍擺開，為首乃燕人張翼德，橫矛立馬，大叫：「操賊走那裡去！」【此是孔明所撥第二隊出現。】諸軍眾將見了張飛，盡皆膽寒。許褚騎無鞍馬來戰張飛。張遼、徐晃二將，縱馬也來夾攻。兩邊軍馬混戰做一團。操先撥馬走脫，諸將各自脫身。張飛從後趕來。操迤邐奔逃，追兵漸遠，回顧眾將多已帶傷。

　　正行間，軍士稟曰：「前面有兩條路，請問丞相從那條路去？」操問：「那條近？」軍士曰：「大路稍平，卻遠五十餘里。小路投華容道，卻近五十餘里；只是地窄路險，坑坎難行。」操令人上山觀望，回報：「小路山邊有數處煙起；大路並無動靜。」操教前軍便走華容道小路。【不向無火處走，反向有煙處走，想尚燒得不快活也。】諸將曰：「烽煙起處，必有軍馬，何故反走這條路？」操曰：「豈不聞兵書有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諸葛亮多謀，故使人於山僻燒煙，使我軍不敢從這條山路走，他卻伏兵在大路等著。吾料已定，偏不教中他計！」【不要忙，卻已中他計了。】諸將皆曰：「丞相妙算，人不可及。」【且慢贊著。】遂勒兵走華容道。此時人皆饑倒，馬盡困乏，焦頭爛額者扶策而行，中箭著槍者勉強而走。衣甲濕透，個個不全；【此時又巴不得以火烘之矣。】軍器旗幡，紛紛不整。大半皆是彝陵道上被趕得慌，只騎得禿馬，鞍轡衣服，盡皆拋棄。正值隆冬嚴寒之時，其苦何可勝言。【極寫曹操狼狽，以襯關公釋放之義。】操見前軍停馬不進，問是何故。回報曰：「前面山僻路小，因早晨下雨，坑塹內積水不流，泥陷馬蹄，不能前進。」【前苦於火，今苦於水。】操大怒，【前大笑，笑得不情；此大怒，怒得無理。】叱曰：「軍旅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豈有泥濘不堪行之理！」傳下號令，教老弱中傷軍士在後慢行，強壯者擔土束柴，搬草運蘆，填塞道路；務要即時行動，如違令者斬。眾軍只得都下馬，就路傍砍伐竹木，填塞山路。操恐後軍來趕，令張遼、許褚、徐晃引百騎執刀在手，但遲慢者便斬之。【既死於敵之火，又死於我之刀，操軍幾無孑遺矣。】此時軍已饑乏，眾皆倒地，操喝令人馬踐踏而行，死者不可勝數，號哭之聲，於路不絕。操怒曰：「生死有命，何哭之有？如再哭者立斬！」【只許自己笑，不許別人哭。】三停人馬：一停落後，一停填了溝壑，一停跟隨曹操。過了險峻，路稍平坦。操回顧止有三百餘騎隨後，並無衣甲袍鎧整齊者。【八十三萬大軍，只剩得三百餘騎。】操催速行，眾將曰：「馬乏矣，只好少歇。」操曰：「趕到荊州將息未遲。」又行不到數里，操在馬上揚鞭大笑。【第三番又笑。一發笑得可笑。】眾將問：「丞相何又大笑？」操曰：「人皆言周瑜、諸葛亮足智多謀，以吾觀之，到底是無能之輩。若使此處伏一旅之師，吾等皆束手受縛矣。」【有此一句，乃見下文關公之義。】

　　言未畢，一聲炮響，兩邊五百校刀手擺開，為首大將關雲長，提青龍刀，跨赤兔馬，截住去路。【又笑出一個來了。今番出此人來，一但笑不得，哭亦哭不得矣。】操軍見了，亡魂喪膽，面面相覷。操曰：「既到此處，只得決一死戰！」眾將曰：「人縱然不怯，馬力已乏，安能復戰？」程昱曰：「某素知雲長傲上而不忍下，欺強而不淩弱；恩怨分明，信義素著。丞相舊日有恩於彼，今只親自告之，可脫此難。」【不但孔明能料雲長，程昱亦能料之。】操從其說，即縱馬向前，欠身謂雲長曰：「將軍別來無恙？」雲長亦欠身答曰：「關某奉軍師將令，等候丞相多時。」【不罵操賊，而稱丞相，便有不殺之意。】操曰：「曹操兵敗勢危，到此無路，望將軍以昔日之情為重。」【可謂哀鳴。】雲長曰：「昔日關某雖蒙丞相厚恩，然已斬顏良，誅文醜，解白馬之圍，以奉報矣。今日之事，豈敢以私廢公？」【今日之事，君事也。此庾公對孺子之語耳，關公效之，便有不殺之意。】操曰：「五關斬將之時，還能記否？【此事在白馬解圍之後，則公之未及報也。】大丈夫以信義為重。將軍深明《春秋》，豈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之事乎？」【公明《春秋》，即以《春秋》動之。小人之乞憐於君子，必不以小人之情動君子，而必以君子之道望君子也。】雲長是個義重如山之人，想起當日曹操許多恩義，與後來五關斬將之事，如何不動心？又見曹軍惶惶皆欲垂淚，一發心中不忍。【妙在不言處寫。】於是把馬頭勒回，謂眾軍曰：「四散擺開。」這個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思。操見雲長回馬，便和眾將一齊沖將過去。雲長回身時，曹操已與眾將過去了。雲長大喝一聲，眾軍皆下馬，哭拜於地。雲長愈加不忍。正猶豫間，張遼縱馬而至。雲長見了，又動故舊之情，【張遼無言，關公亦無言，都妙在不言處寫。】長嘆一聲，並皆放去。【一喝一歎，寫得有勢有情。】後人有詩曰：

　　曹瞞兵敗走華容，正與關公狹路逢。只為當初恩義重，放開金鎖走蛟龍。

　　曹操既脫華容之難，行至穀口，回顧所隨軍兵，止有二十七騎。【三百餘騎殘兵，又只剩得二十七人。】比及天晚，已近南郡，火把齊明，一簇人馬攔路。【此處尚有火之餘威。】操大驚曰：「吾命休矣！」【操之見火而驚，如牛之望月而喘也。】只見一群哨馬沖到，方認得是曹仁軍馬，操才安心。曹仁接著，言：「雖知兵敗，不敢遠離，只得在附近迎接。」操曰：「幾與汝不相見也！」於是引眾入南郡安歇。隨後張遼也到，說雲長之德。操點將校，中傷者極多，操皆令將息。曹仁置酒與操解悶，眾謀士俱在座。操忽仰天大慟，【宜哭反笑，宜笑反哭，奸雄哭笑，與人不同。】眾謀士曰：「丞相於虎窟中逃難之時，全無懼怯；今到城中，人已得食，馬已得料，正須整頓軍馬復仇，何反痛哭？」操曰：「吾哭郭奉孝耳！若奉孝在，決不使吾有此大失也！」遂捶胸大哭曰：「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哭死的與活的看，奸甚。○周郎知二蔡之詐，並非有人往江北探來；曲操信黃蓋之真，自是有人到江東報去。拾偽書之蔣幹，有誰請到江東？獻連環之士元，問孰引歸江北？不當哭郭嘉，還該笑自己。】眾謀士皆默然自慚。次日，操喚曹仁曰：「吾今暫回許都收拾軍馬，必來報仇。汝可保全南郡。吾有一計，密留在此，非急休開，急則開之。依計而行，使東吳不敢正視南郡。」【為後文周瑜中箭伏線。】仁曰：「合淝、襄陽，誰可保守？」操曰：「荊州託汝管領；襄陽吾已撥夏侯惇守把；合淝最為緊要之地，吾令張遼為主將，樂進、李典為副將，保守此地。但有緩急，飛報將來。」【為後文孫權戰張遼伏線。】操分撥已定，遂上馬引眾奔回許昌。荊州原降文武各官，依舊帶回許昌調用。曹仁自遣曹洪據守彝陵、南郡，以防周瑜。【以上放下曹操，以下接敘關公。】

　　卻說關雲長放了曹操，引軍自回。此時諸路軍馬，皆得馬匹、器械、錢糧，已回夏口；獨雲長不獲一人一騎，空身回見玄德。【關公無所得，其所得者義耳。】孔明正與玄德作賀，忽報雲長至。孔明忙離坐席，執杯相迎曰：「且喜將軍立此蓋世之功，與普天下除大害，合宜遠接慶賀！」【若果然殺得曹操，真當酌酒相賀矣。雖未有此事，然不可無此文。】雲長默然。孔明曰：「將軍莫非因吾等不曾遠接，故爾不樂？」回顧左右曰：「汝等緣何不先報？」【雖孔明未必如此之詐，而作文者不可無如此之曲。】雲長曰：「關某特來請死。」孔明曰：「莫非曹操不曾投華容道上來？」【若不肯釋曹操，便不是關公；若操不走華容，必不是孔明。】雲長曰：「是從那裡來。關某無能，因此被他走脫。」孔明曰：「拿得甚將士來？」雲長曰：「皆不曾拏。」【既失其主，何問其從。】孔明曰：「此是雲長想曹操昔日之恩，故意放了。但既有軍令狀在此，不得不按軍法。」遂叱武士推出斬之。【好做作。】正是：

　　拚將一死酬知己，致令千秋仰義名。

　　未知雲長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一回　曹仁大戰東吳兵　孔明一氣周公瑾

　　【君子觀於南郡之戰，而歎兵家勝負之不可知也。曹操於赤壁大敗之後，而遺計於曹仁，遂使周郎於赤壁大勝之後，而中箭於南郡。以八十三萬之眾不能勝瑜，而一曹仁足以勝之；以江口、烏林之兵未嘗失利，而一南郡則失之：斯已奇矣。更可異者，由前而觀，則黃蓋之中箭，為大勝中之小挫；周瑜之中箭，又為大勝後之小挫。由後而觀，則曹操之算周瑜，為大挫後之小勝；曹仁之失南郡，又為小勝後之大挫。夫事之難料至於如此，用兵者其何得以敗而沮、勝而驕乎？

　　讀前回而見孫、劉之合，讀此回而見孫、劉之離。蓋同患則相恤，同利則相爭，凡人之情，大抵然矣。當曹操之來，氣吞吳會；赤壁之戰，吳非為劉，實以自為耳。迨乎曹操已破，北軍已還，而荊州九郡，劉備欲之，孫權又欲之；孔明欲為玄德取之，周郎、魯肅又欲為孫權取之。於是乃以破曹而德色於劉，因以索謝而取償於荊，遂致孫與劉終不得為好相識，良可歎也。

　　荊州之地，孔明讓吳先攻，而玄德患之；周瑜許劉後取，而魯肅又患之。蓋玄德之不欲奪劉表，不欲奪劉琮，與魯肅之不欲殺玄德、不欲殺孔明，同一仁人之心；而其不欲以荊州讓人，則皆忠厚人乖覺，極乖覺處正是極忠厚處；老實人使心，極使心處正是極老實處。

　　呂布在濮陽開城賺曹操，曹仁在南郡亦開城賺周瑜。同一賺也，一刖賺使入城而燒之，一則賺使入城而射之；一則使人詐降而賺之，一則以詐走而賺之：斯則其不同者矣。乃呂布使人詐降，其後乃至於真降；曹仁詐走，其後乃至於真走：是不同中又有相同處。真妙事妙文。

　　曹仁以詐走賺周瑜，周瑜即以詐死賺曹仁。同一詐也，而曹仁之詐，是曹操之所教；周瑜之詐，則是周瑜之所自為：斯則其不同者矣。且周瑜以詐死賺曹仁，曹操亦曾以詐死賺呂布，則曹仁之智不及周瑜，而周瑜之智同於曹操耳。乃曹操詐死，未便真死；而周瑜之詐死，則若有預兆焉。周瑜假作墮馬，金瘡假裂，其後至於真角馬，金瘡真裂；其初佯怒、佯病、佯死，後戶至於真怒、真病、真死：是相同中更有不同處。真妙事妙文。

　　觀孔明之襲南郡，其即呂蒙襲荊州之事所由伏乎！周瑜力戰而任其勞，孔明安坐而享其利，瑜即欲不怒，安得而不怒？吳即欲不報，安得而不報？然而孔明則已有辭矣。孔明襲之於曹氏，非襲之於東吳；取東吳之所將取，非取東吳之所既取：則雖同一襲，而孔明之襲，又大異於呂蒙之襲矣。

　　周瑜之失南郡，不當怒孔明，當自怨其計之疏耳。昔趙人空壁逐韓信，而信先使人立赤幟於趙城；今瑜當曹仁劫寨之時，預伏一軍於南郡之側，則何至為子龍所襲乎？始之中箭，既輕進於前；繼之失地，又遲發於後：是瑜之智殆出韓信之下。

　　當周瑜戰曹仁之時，正孔明遣將取三城之時。妙在周瑜一邊實寫，孔明一邊虛寫；又妙在趙子龍一邊在周瑜眼中實寫，雲長、翼德兩邊在周瑜耳中虛寫：此敘事虛實之法。】

　　卻說孔明欲斬雲長，玄德曰：「昔吾三人結義時，誓同生死。【又將首卷中事一提。】今雲長雖犯法，不忍違卻前盟。望權記過，容將功贖罪。」孔明方才饒了。【兩人先自說通，此時卻一個做好，一個做惡。】

　　且說周瑜收軍點將，各各敘功，申報吳侯。所得降卒，盡行發付渡江。大犒三軍，遂進兵攻取南郡。前隊臨江下寨，前後分五營，周瑜居中。瑜正與眾商議征進之策，忽報：「劉玄德使孫乾來與都督作賀。」瑜命請入。幹施禮畢，言：「主公特命幹拜謝都督大德，有薄禮上獻。」【劉謝孫，孫亦當謝劉。】瑜問曰：「玄德在何處？」幹答曰：「現移兵屯油江口。」瑜驚曰：「孔明亦在油江否？」【此時吃驚，誰知後來還吃驚。】幹曰：「孔明與主公同在油江。」瑜曰：「足下先回，某親來相謝也。」【劉謝孫，當謝周郎之火；孫謝劉，當謝孔明之風。】瑜收了禮物，發付孫乾先回。肅曰：「卻才都督為何失驚？」瑜曰：「劉備屯兵油江，必有取南郡之意。我等費了許多精神，軍馬用了許多錢糧，目下南郡反手可得。彼等心懷不仁，要就現成，須放著周瑜不死！」【誰知後來就見成，偏在公活時。】肅曰：「當用何策退之？」瑜曰：「吾自去和他說話。好便好；不好時，不等他取南郡，先結果了劉備！」【須放著孔明不死。】肅曰：「某願同往。」於是瑜與魯肅引三千輕騎，徑投油江口來。

　　先說孫乾回見玄德，言周瑜將親來相謝。玄德乃問孔明曰：「來意若何？」孔明笑曰：「那裡為這些薄禮肯來相謝？止為南郡而來。」【一個乖似一個。】玄德曰：「他若提兵來，何以待之？」孔明曰：「他來便可如此如此應答。」【須知下文玄德之言，皆是孔明之言。】遂於油江口擺開戰船，岸上列著軍馬。人報周瑜、魯肅引兵到來，孔明使趙雲領數騎來接。瑜見軍勢雄壯，心甚不安。【須結果劉備不得。】行至營門外，玄德、孔明迎入帳中，各敘禮畢，設宴相待。玄德舉酒致謝鏖兵之事。酒至數巡，瑜曰：「豫州移兵在此，莫非有取南郡之意否？」【只得直說出來。】玄德曰：「聞都督欲取南郡，故來相助。【誰知乃是玄德欲取南郡，周郎來相助乎？】若都督不取，備必取之。」【妙甚。】瑜笑曰：「吾東吳久欲吞併漢江，今南郡已在掌中，如何不取？」【只怕捏不牢。】玄德曰：「勝負不可預定。曹操臨歸，令曹仁守南郡等處，必有奇計；【暗照錦囊。】更兼曹仁勇不可當，但恐都督不能取耳。」【反激一句。惡甚，妙甚。】瑜曰：「吾若取不得，那時任從公取。」玄德曰：「子敬、孔明在此為證，都督休悔。」【妙在又決絕一句。】魯肅躊躇未對。瑜曰：「大丈夫一言既出，何悔之有？」孔明曰：「都督此言，甚是公論。先讓東吳去取；若不下，主公取之，有何不可？」【惡甚，妙甚。】瑜與肅辭別玄德、孔明，上馬而去。玄德問孔明曰：「卻才先生教備如此回答，雖一時說了，輾轉尋思，於理未然。我今孤窮一身，無置足之地，欲得南郡，權且容身；若先教周瑜取了，城池已屬東吳矣，卻如何得住？」【一向不要荊州，此時卻說出實話來。】孔明大笑曰：「當初亮勸主公取荊州，主公不聽，【照應劉表病時，劉琮降時之事。】今日卻想耶？」【趣甚。】玄德曰：「前為景升之地，故不忍取；今為曹操之地，理合取之。」孔明曰：「不須主公憂慮。盡著周瑜去廝殺，早晚教主公在南郡城中高坐。」【玄德是讓曹操先取而後取之，孔明是讓周郎先取而後取之。第未識如何早晚便得高坐，令人不測。】玄德曰：「計將安出？」孔明曰：「只須如此如此。」【妙在此處不敘明，卻於後文始見。】玄德大喜，只在江口屯紮，按兵不動。

　　卻說周瑜、魯肅回寨。肅曰：「都督如何亦許玄德取南郡？」【畢竟魯肅是實心。】瑜曰：「吾彈指可得南郡，【不要忒穩了。】落得虛做人情。」【誰知後來卻實做了人情。】隨問帳下將士：「誰敢先取南郡？」一人應聲而出，乃蔣欽也。瑜曰：「汝為先鋒，徐盛、丁奉為副將，撥五千精銳軍馬，先渡江。吾隨後引兵接應。」

　　且說曹仁在南郡，分付曹洪守彝陵，以為掎角之勢。人報吳兵已渡漢江；仁曰：「堅守勿戰為上。」【若終能堅守，則不至於失矣。】驍將牛金奮然進曰：「兵臨城下而不出戰，是怯也。況吾兵新敗，正當重振銳氣。【照應赤壁之事。】某願借精兵五百，決一死戰。」仁從之，令牛金引五百軍出戰。丁奉縱馬來迎。約戰四五合，奉詐敗，牛金引軍追趕入陣，奉指揮眾軍一裹，圍牛金於陣中。金左右衝突，不能得出。曹仁在城上望見牛金困在垓心，遂披甲上馬，引麾下壯士數百騎出城，奮力揮刀，殺入吳陣。徐盛迎戰，不能抵擋。曹仁殺到垓心，救出牛金，回顧尚有數十騎在陣，不能得出，遂復翻身殺入，救出重圍。【寫曹仁如此之勇，以見下文周瑜之勝不易。】正遇蔣欽攔路，曹仁與牛金奮力沖散。【丁奉、徐盛、蔣欽三人，點次錯落。】仁弟曹純，亦引兵接應，混殺一陣，吳軍敗走，曹仁得勝而回。蔣欽兵敗，回見周瑜，瑜怒欲斬之，【寫周瑜第一次失利，為下文怒孔明張本。】眾將告免。

　　瑜即點兵，要親與曹仁決戰。甘寧曰：「都督未可造次。今曹仁令曹洪據守彝陵，為掎角之勢。某願以精兵三千，徑取彝陵，都督然後可取南郡。」【計亦甚善。】瑜服其論，先教甘寧領三千兵攻打彝陵。【寫周瑜分兵如此之勞，以見下文之勝不易。】早有細作報知曹仁，仁與陳矯商議。矯曰：「彝陵有失，南郡亦不可守矣。宜速救之。」仁遂令曹純與牛金暗地引兵救曹洪。曹純先使人報知曹洪，令洪出城誘敵。【將寫南郡棄城誘敵，先有彝陵出城誘敵為之作引。】甘寧引兵至彝陵，洪出與甘寧交鋒。戰有二十餘合，洪敗走。寧奪了彝陵。至黃昏時，曹純、牛金兵到，兩下相合，圍了彝陵。【寫周瑜第二次失利，為下文怒孔明張本。】探馬飛報周瑜，說甘寧困於彝陵城中，瑜大驚。程普曰：「可急分兵救之。」瑜曰：「此地正當衝要之處，若分兵去救，倘曹仁引兵來襲，奈何？」呂蒙曰：「甘興霸乃江東大將，豈可不救？」瑜曰：「吾欲自往救之，但留何人在此，代當吾任？」蒙曰：「留淩公績當之。蒙為前驅，都督斷後；不須十日，必奏凱歌。」瑜曰：「未知淩公績肯暫代吾任否？」淩統曰：「若十日為期，可當之；十日之外，不勝其任矣。」【又寫周瑜分兵如此之難，以見下文之勝不易。】瑜大喜，遂留兵萬餘，付與淩統；即日起大兵投彝陵來。蒙謂瑜曰：「彝陵南僻小路，取南郡極便。可差五百軍去砍倒樹木，以斷其路。彼軍若敗，必走此路；馬不能行，必棄馬而走，吾可得其馬也。」【得馬之利，恐不足償後文失地之辱。】瑜從之，差軍去訖。大兵將至彝陵，瑜問：「誰可突圍而入，以救甘寧？」周泰願往，即時綽刀縱馬，直殺入曹軍之中，徑到城下。甘寧望見周泰至，自出城迎之。泰言：「都督自提兵至。」寧傳令教軍士嚴裝飽食，準備內應。【又寫周瑜分兵如此之勞，以見下文之勝不易。】卻說曹洪、曹純、牛金聞周瑜兵將至，先使人往南郡報知曹仁，一面分兵拒敵。及吳兵至，曹兵迎之。比及交鋒，甘寧、周泰分兩路殺出，曹兵大亂，吳兵四下掩殺。曹洪、曹純、牛金果然投小路而走，卻被亂柴塞道，馬不能行，盡皆棄馬而走。吳兵得馬五百餘匹。【兩次失利，才得一勝。】周瑜驅兵星夜趕到南郡，正遇曹仁軍來救彝陵。兩軍接著，混戰一場。天色已晚，各自收兵。曹仁回城中，與眾商議。曹洪曰：「目今失了彝陵，勢已危急，何不拆丞相遺計觀之，以解此危？」【此處妙在暗寫。】曹仁曰：「汝言正合吾意。」遂拆書觀之，大喜，便傳令，教五更造飯。平明，大小軍馬盡皆棄城，城上遍插旌旗，虛張聲勢，軍分三門而出。

　　卻說周瑜救出甘寧，陳兵於南郡城外。見曹兵分三門而出。瑜上將台觀看，只見女牆邊虛搠旌旗，無人守護；又見軍士腰下各束縛包裹。【此是曹操錦囊之計，以詐走賺周瑜也。方在赤壁真走之後，又教曹仁詐走之法；有赤壁之真，故不疑南郡之詐耳。】瑜暗忖曹仁必先準備走路，遂下將台號令，分佈兩軍為左右翼，如前軍得勝，只顧向前追趕，直待鳴金，方許退步。命程普督後軍，瑜親自引軍取城。對陣鼓聲響處，曹洪出馬搦戰，瑜自至門旗下，使韓當出馬，與曹洪交鋒。戰到三十餘合，洪敗走。曹仁自出接戰，周泰縱馬相迎；鬥十餘合，仁敗走。陣勢錯亂。【詐敗以誘之。】周瑜麾兩翼軍殺出，曹軍大敗。瑜自引軍馬追至南郡城下，曹軍皆不入城，望西北面走。【妙！竟似真敗者。】韓當、周泰引前部盡力追趕。瑜見城門大開，城上又無人，遂令眾軍搶城。數十騎當先而入。瑜在背後縱馬加鞭，直入甕城。陳矯在敵樓上，望見周瑜親自入城來，暗暗喝采道：「丞相妙策如神！」一聲梆子響，兩邊弓弩齊發，勢如驟雨。爭先入城的，都顛入陷坑內。周瑜急勒馬回時，被一弩箭，正射中左肋，翻身落馬。【前受他十萬枝箭，此一箭卻受得不好。】牛金從城中殺出，來捉周瑜；徐盛、丁奉二人捨命救去。城中曹兵突出，吳兵自相踐踏，落塹坑者無數。程普急收軍時，曹仁、曹洪分兵兩路殺回，吳兵大敗。幸得淩統引一軍從刺斜裡殺來，敵住曹兵。曹仁引得勝兵進城，程普收敗軍回寨。【寫周瑜第三次失利，愈見下文之勝不易。】丁、徐二將救得周瑜到帳中，喚行軍醫者用鐵鉗子拔出箭頭，將金瘡藥敷掩瘡口，疼不可當，飲食俱廢。【寫周瑜受如此之險，又為下文怒孔明張本。】醫者曰：「此箭頭上有毒，急切不能痊可。若怒氣衝激，其瘡復發。」【伏後文。】程普令三軍緊守各寨，不許輕出。三日後，牛金引軍來搦戰，程普按兵不動，牛金罵至日暮方回。次日又來罵戰，程普恐瑜生氣，不敢報知。至第三日，牛金直至寨門外叫罵，聲聲只道要捉周瑜。【既被射，又被罵，以見下文之勝不易。】程普與眾商議，欲暫且退兵，回見吳侯，卻再理會。【此處文勢作一頓，正應孔明取不得南郡之語。】

　　卻說周瑜雖患瘡痛，心中自有主張，已知曹兵常來寨前叫罵，卻不見眾將來稟。一日，曹仁自引大軍，擂鼓吶喊，前來搦戰，程普拒住不出。周瑜喚眾將入帳問曰：「何處鼓噪吶喊？」眾將曰：「軍中教演士卒。」瑜怒曰：「何欺我也！吾已知曹兵常來寨前辱罵。程德謀既同掌兵權，何故坐視？」遂命人請程普入帳問之。普曰：「吾見公瑾病瘡，醫者言勿觸怒，故曹兵搦戰，不敢報知。」瑜曰：「公等不戰，主意若何？」普曰：「眾將皆欲收兵暫回江東。待公箭瘡平復，再作區處。」瑜聽罷，於床上奮然躍起曰：「大丈夫既食君祿，當死於戰場，以馬革裹屍還，幸也！豈可為我一人，而廢國家大事乎？」【語亦甚壯。】言訖，即披甲上馬。【寫周瑜如此之勇，以見下文之勝不易。】諸軍眾將，無不駭然。遂引數百騎出營前，望見曹兵已布成陣勢，曹仁自立馬於門旗下，揚鞭大罵曰：「周瑜孺子，料必橫夭，再不敢正覷我兵！」罵猶未絕，瑜從群騎內突然出曰：「曹仁匹夫！見周郎否！」【妙甚，趣甚。】曹軍看見，盡皆驚駭。曹仁回顧眾將曰：「可大罵之！」眾軍厲聲大罵。周瑜大怒，使潘璋出戰。未及交鋒，周瑜忽大叫一聲，口中噴血，墜於馬下。【有此假怒，以引下文真怒。】曹兵沖來，眾將向前抵住，混戰一場，救起周瑜，回到帳中。程普問曰：「都督貴體若何？」瑜密謂普曰：「此吾之計也。」普曰：「計將安出？」瑜曰：「吾身本無甚痛楚；吾所以為此者，欲令曹兵知我病危，必然欺敵。可使心腹軍士去城中詐降，說吾已死，今夜曹仁必來劫寨。吾卻於四下埋伏以應之，則曹仁可一鼓而擒也。」【寫周瑜費如此之計，為下文怒孔明張本。】程普曰：「此計大妙！」隨就帳下舉起哀聲。眾軍大驚，盡傳言都督箭瘡大發而死，各寨盡皆掛孝。【赤壁江邊一片紅，南郡城外一片白，真紅假白，正復相對。】

　　卻說曹仁在城中與眾商議，言周瑜怒氣沖發，金瘡崩裂，以致口中噴血，墜於馬下，不久必亡。正論間，忽報吳寨內有十數個軍士來降，中間亦有二人，原是曹兵被擄過去的。【妙在即用其人。】曹仁忙喚入問之，軍士曰：「今日周瑜陣前金瘡碎裂，歸寨即死。今眾將皆已掛孝舉哀。我等皆受程普之辱，故特歸降，便報此事。」曹仁大喜，隨即商議今晚便去劫寨，奪周瑜之屍，斬其首級，送赴許都。【不能殺活周郎，卻欲殺死周郎。一笑。】陳矯曰：「此計速行，不可遲誤。」曹仁遂令牛金為先鋒，自為中軍，曹洪、曹純為合後，只留陳矯領些少軍士守城，其餘軍兵盡起。【為下文孔明拿住陳矯伏線。】初更後出城，徑投周瑜大寨。來到寨門，不見一人，但見虛插旗槍而已。情知中計，急忙退軍。四下炮聲齊發，東邊韓當、蔣欽殺來，西邊周泰、潘璋殺來，南邊徐盛、丁奉殺來，北邊陳武、呂蒙殺來。曹兵大敗，三路軍皆被沖散，【以四面敵三路。寫諸將如此勞苦功高，又為下文怒孔明張本。】首尾不能相救。曹仁引十數騎殺出重圍，正遇曹洪，遂引敗殘軍馬一同奔走。殺到五更，離南郡不遠，一聲鼓響，淩統又引一軍攔住去路，截殺一陣。曹仁引軍刺斜而走，又遇甘寧，大殺一陣。【四路之後，又有兩路。寫諸將如此勞苦功高，又為下文怒孔明張本。】曹仁不敢回南郡，徑投襄陽大路而行。吳軍趕了一程自回。

　　周瑜、程普收住眾軍，徑到南郡城下，見旌旗佈滿，敵樓上一將叫曰：「都督少罪！吾奉軍師將令，已取城了。吾乃常山趙子龍也。」【一向忙了這幾時，都為孔明出力。】周瑜大怒，便命攻城。城上亂箭射下。瑜命且回軍，商議使甘寧引數千軍馬，徑取荊州；淩統引數千軍馬，徑取襄陽；然後卻再取南郡未遲。正分撥間，忽然探馬急來報說：「諸葛亮自得了南郡，遂用兵符，星夜詐調荊州守城軍馬來救，卻教張飛襲了荊州。」【荊州一路用虛寫。】又一探馬飛來報說：「夏侯惇在襄陽，被諸葛亮差人齎兵符，詐稱曹仁求救，誘惇引兵出，卻教雲長襲取了襄陽。」【襄陽一路亦用虛寫。】二處城池，全不費力，皆屬劉玄德矣。【又總敘一句。取者不費力，敘者亦不費筆。】周瑜曰：「諸葛亮怎得兵符？」程普曰：「他拿住陳矯，兵符自然盡屬之矣。」【探馬口中不敘陳矯，卻在程普口中補出。妙事妙品。】周瑜大叫一聲，金瘡迸裂。【前是詐騙曹仁，此番卻弄出真來了。】正是：

　　幾郡城池無我分，一場辛苦為誰忙！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諸葛亮智辭魯肅　趙子龍計取桂陽

　　【荊州者，大漢之荊州，而非劉表之荊州也。非劉表之荊州，何必劉表之子方可有？即以為劉表之荊州，而劉表之子可有，劉表同宗之弟何不可有？然使孔明執此語以謝魯肅，則東吳之攻我必速矣。東吳攻我，則我勢危；曹操見我與吳之相攻，而復乘其間以圖我，則我愈危。故不若借劉琦以緩之；而彼不肯緩，則以將死之劉琦暫緩之：此孔明之明而熟於計也。

　　前回玄德所取者，荊州尚未半耳。周瑜即能聽魯肅之言而不攻劉備，安肯不分取荊州之半而遂去乎？周瑜之所以去者，有吳侯之召也；吳侯之所以召者，有合淝之戰也。人但知周瑜之戰曹仁，適為孔明取三郡之助；而不知孫權之戰合淝，又適為孔明取四郡之助也。

　　三國人才絕異，而其形貌亦多有異者，如：大耳之玄德、赤面長髯之關公、虎鬚環眼之翼德、碧眼紫鬚之仲謀及須之曹彰，所皆奇矣；而又有白眉之馬良，至今稱眾中之尤者，必曰白眉。雖然，形貌末耳。舜重瞳，重耳重瞳，項羽亦重瞳，黃巢左目亦重瞳；或聖而帝，或譎而霸，或勇而亡，或好殺而亡。人之賢不賢，豈在貌之異不異哉！

　　馬良請表劉琦為荊州牧以安眾心，可見荊州之人未忘劉表，其從曹操者，迫於勢耳。使玄德於劉表託孤之日而遂自取，則人心必不附；人心不附，則曹操來追而內變必作。故知玄德之遲於取荊州，未為失算矣。或曰：荊州之人，既已未忘劉表；益州之人，豈其不念劉璋？玄德不背劉表於死後，而獨可奪劉璋於生前，其故何歟？曰：荊州者，東吳之所必爭也，宜權借劉琦以謝東吳；益州則非張魯之所敢爭也，不必存劉璋以謝張魯。當曹操習戰玄武之時，未嘗須臾忘荊州也。外患既迫，我何能猝定荊州之人心而消其內憂？及曹操既破張魯之後，勢未暇遽窺益州也。外患尚遲，則我可徐撫益州之人心而戢其內變。是以荊州之事，不得以益州律之。

　　劉度納降，只是一番；趙範納降，卻有兩番；孔明取零陵，只是一番，子龍取桂陽，卻有兩番。於道榮之詐，孔明知之而縱之，以行我計，妙在暗寫；陳應、鮑龍之詐，子龍知之而殺之，用其帶來之人以行我計，妙在明寫。即一回之中，而前事與後事無一毫相犯，前文後文亦無一毫相犯。問近日稗官能有此否？

　　劉備取劉焉婦，而趙雲不取趙範之嫂，是趙雲過於劉備矣；繡恥以其嬸事曹操，而趙範願以其嫂事趙雲，是趙範不如張繡矣。趙範之意，以為嫂復作嫂，一重親何妨更做兩重親；趙雲之意，以為兄同是兄，一家人豈可更作兩家事。

　　趙範之愛子龍，以為親，卻是極疏；子龍之怒趙範，以為疏，卻是極親。才通譜便令見嫂，是真以之為兄也，親也；然才通譜便令娶嫂，是原不以之為兄也，疏也。才通譜便打，是不認之為弟也，疏也；然才通譜便打，是已認之為弟也，親也。自子龍一打之後，而叔真是叔，嫂真是嫂，弟真是弟，兄真是兄也。

　　趙子龍之事，戲成數聯云：太守華堂出粉面，可惜莽相如負卻卓王孫；佳人翠袖捧金鐘，又憐美玉環不遇韋節度。李靖無心，枉了善識人的紅拂；令公有院，逢著不解事的千牛。老拳一擊，打斷了駕鵲仙橋；美酒三杯，撮不合行雲巫峽。雖非認義哥哥，也仿著雲長秉燭；不學多情叔叔，羞殺他曹植思甄。此數聯俱堪絕倒。】

　　卻說周瑜見孔明襲了南郡，又聞他襲了荊襄，如何不氣！【真是氣殺。】氣傷箭瘡，半晌方蘇，眾將再三勸解。瑜曰：「若不殺諸葛村夫，怎息我心中怨氣！程德謀可助我攻打南郡，定要奪還東吳。」【讀者至此，必謂下文與趙子龍廝殺也。】正議間，魯肅至。瑜謂之曰：「吾欲起兵與劉備、諸葛亮共決雌雄，復奪城池。子敬幸助我。」魯肅曰：「不可。方今與曹操相持，尚未分成敗；主公現攻合淝不下。【為前文補筆，為後文伏筆。】不爭自家互相吞併，倘曹兵乘虛而來，其勢危矣。【魯肅見識，到底是結劉以拒曹。】況劉玄德舊曾與曹操相厚，若逼得緊急，獻了城池，一同攻打東吳，如之奈何？」【玄德自受衣帶詔後，不復與曹操合矣。然在東吳揣之，何必不然？】瑜曰：「吾等用計策，損兵馬，費錢糧，他去圖現成，豈不可恨！」【也要思量東風是誰家的。】肅曰：「公瑾且耐。容某親見玄德，將理來說他。若說不通，那時動兵未遲。」諸將曰：「子敬之言甚善。」

　　於是魯肅引從者徑投南郡來，到城下叫門。趙雲出問，肅曰：「我要見劉玄德有話說。」雲答曰：「吾主與軍師在荊州城中。」肅遂不入南郡，徑投荊州。見旌旗整列，軍容甚盛，肅暗羨曰：「孔明真非常人也！」【又在魯肅眼中補寫孔明。】軍士報入城中，說魯子敬要見。孔明令大開城門，接肅入衙。講禮畢，分賓主而坐。茶罷，肅曰：「吾主吳侯，與都督公瑾，教某再三申意皇叔，前者，操引百萬之眾，名下江南，實欲來圖皇叔；【亦是實語。】幸得東吳殺退曹兵，救了皇叔。所有荊州九郡，合當歸於東吳。今皇叔用詭計，奪占荊襄，使江東空費錢糧軍馬，而皇叔安受其利，恐於理未順。」【子敬之言，不激不隨，的是長者。】孔明曰：「子敬乃高明之士，何故亦出此言？常言道：『物必歸主。』荊襄九郡，非東吳之地，乃劉景升之基業。吾主固景升之弟也。景升雖亡，其子尚在。以叔輔姪，而取荊州，有何不可？」【劉表乃東吳之仇，而孔明權借劉表以謝東吳者，以子敬曾來吊劉表之喪故耳。】肅曰：「若果係公子劉琦佔據，尚有可解；今公子在江夏，須不在這裡！」孔明曰：「子敬欲見公子乎？」便命左右：「請公子出來。」【趙雲之至南郡，公子之到荊州，皆不用先敘在敘在前，此省筆之法。】只見兩從者從屏風後扶出劉琦。琦謂肅曰：「病軀不能施禮，子敬勿罪。」【屏風後乃蔡夫人所立之處，今又換卻劉琦。】魯肅吃了一驚，默然無語，良久，言曰：「公子若不在，便如何？」【一見便望他死，是老實人語。】孔明曰：「公子在一日，守一日；若不在，別有商議。」【語甚含糊。妙。】肅曰：「若公子不在，須將城池還我東吳。」孔明曰：「子敬之言是也。」【葫蘆提得妙。】遂設宴相待。宴罷，肅辭出城，連夜歸寨，具言前事。瑜曰：「劉琦正青春年少，如何便得他死？這荊州何日得還？」肅曰：「都督放心。只在魯肅身上，務要討荊襄還東吳。」【讀此句，必謂子敬定有妙策。】瑜曰：「子敬有何高見？」肅曰：「吾觀劉琦過於酒色，病入膏肓，【音荒。】現今面色羸瘦，氣喘嘔血，不過半年，其人必死。那時往取荊州，劉備須無得推故。」【子敬別無妙策，不過望劉琦死耳。可發一笑。】周瑜猶自忿氣未消，忽孫權遣使至，瑜令請入。使曰：「主公圍合淝，累戰不捷。【幾番廝殺，只用使者口中一句虛點。】特令都督收回大軍，且撥兵赴合淝相助。」【虧此一事，按下周瑜。】周瑜只得班師回柴桑養病，令程普部領戰船士卒，來合淝聽孫權調用。【以上按下東吳一邊，以下專敘玄德一邊。】

　　卻說劉玄德自得荊州、南郡、襄陽，心中大喜，商議久遠之計。忽見一人上廳獻策，視之，乃伊籍也。玄德感其舊日之恩，十分相敬，【又將檀溪事一提。】坐而問之。籍曰：「要知荊州久遠之計，何不求賢士以問之？」玄德曰：「賢士安在？」籍曰：「荊襄馬氏兄弟五人，並有才名：幼者名謖，【音速。】字幼常；【帶敘馬謖，為後文歸蜀伏線。】其最賢者，眉間有白毛，名良，字季常。【伊籍前曾諫馬，此又薦馬。玄德前破張武得一馬，今取荊州又得一馬。良馬馬良，相映成趣。】鄉里為之諺曰：『馬氏五常，白眉最良。』【馬良之賢不賢，不在眉之白不白也。若白眉而遂良，則今之社日生者，豈盡賢人也？】公何不求此人而與之謀？」玄德遂命請之。馬良至，玄德優禮相待，請問保守荊襄之策。良曰：「荊襄四面受敵之地，恐不可久守；可令公子劉琦於此養病，招諭舊人以守之，就表奏公子為荊州刺史，以安民心。【孔明借公子以謝東吳，馬良亦借公子以安民心，前後相應。】然後南征武陵、長沙、桂陽、零陵四郡，積收錢糧，以為根本。此久遠之計也。」【為後文取四郡張本。】玄德大喜，遂問：「四郡當先取何郡？」良曰：「湘江之西，零陵最近，可先取之；次取武陵。然後湘江之東取桂陽；長沙為後。」玄德遂用馬良為從事，伊籍副之。請孔明商議送劉琦回襄陽，替雲長回荊州。便調兵取零陵，差張飛為先鋒，趙雲合後，孔明、玄德為中軍，人馬一萬五千。留雲長守荊州，【此處便是雲長守荊州，預為後文伏線。】糜竺、劉封守江陵。

　　卻說零陵太守劉度，聞玄德軍馬到來，乃與其子劉賢商議。賢曰：「父親放心。他雖有張飛、趙雲之勇，我本州上將邢道榮，力敵萬人，可以抵對。」劉度遂命劉賢與邢道榮引兵萬餘，離城三十里，依山靠水下寨。探馬報說：「孔明自引一軍到來。」【前是暗襲，此是明攻。】道榮便引軍出戰。兩陣對圓，道榮出馬，手使開山大斧，厲聲高叫：「反賊安敢侵我境界！」只見對陣中一簇黃旗出，旗開處，推出一輛四輪車，車中端坐一人，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執羽扇，用扇招邢道榮曰：「吾乃南陽諸葛孔明也。曹操引百萬之眾，被吾聊施小計，殺得片甲不回，【又將赤壁事一提。】汝等豈堪與我對敵？我今來招安汝等，何不早降？」道榮大笑曰：「赤壁鏖兵，乃周郎之謀也，幹汝何事，敢來誇語！」【不知孔明風力。】輪大斧竟奔孔明。孔明便回車，望陣中走，陣門復閉。道榮直衝殺過來，陣勢急分兩下而走。【忽閉忽開，陣法縱橫。】道榮遙望中央一簇黃旗，料是孔明，乃只望黃旗而趕。抹過山腳，黃旗紮住，忽地中央分開，不見四輪車，只見一將挺矛躍馬，大喝一聲，直取道榮，乃張翼德也。【孔日忽沒，張飛忽現，來得突兀。】道榮輪大斧來迎，戰不數合，氣力不加，撥馬便走。翼德隨後趕來，喊聲大震，兩下伏兵齊出。道榮舍死沖過，前面一員大將，攔住去路，大叫：「認得常山趙子龍否！」【亦寫得突兀。】道榮料敵不過，又無處奔走，只得下馬請降。子龍縛來寨中見玄德、孔明。玄德喝教斬首。孔明急止之，問道榮曰：「汝若與我捉了劉賢，便准你投降。」【此處是孔明用計，妙在不先說明。】道榮連聲願往。孔明曰：「你用何法捉他？」道榮曰：「軍師若肯放某回去，某自有巧說。今晚軍師調兵劫寨，某為內應，【約來劫寨，便是詐言。】活捉劉賢，獻與軍師。劉賢既擒，劉度自降矣。」玄德不信其言。孔明曰：「邢將軍非謬言也。」【渾身是計，卻不敘明。】遂放道榮歸。道榮得放回寨，將前事實訴劉賢。賢曰：「如之奈何？」道榮曰：「可將計就計。今夜將兵伏於寨外，寨中虛立旗幡，待孔明來劫寨，就而擒之。」【已在孔明算中。】劉賢依計。

　　當夜二更，果然有一彪軍到寨口，每人各帶草把，一齊放火。劉賢、道榮兩下殺來，放火軍便退。【此是孔明之計，不知者讀至此，必謂孔明中計矣。】劉賢、道榮兩軍乘勢追趕，趕了十餘里，軍皆不見。【奇絕，怪絕。】劉賢、道榮大驚，急回本寨，只見火光未滅，寨中突出一將，乃張翼德也。【全是孔明調度，妙在不先敘明。】劉賢叫道榮：「不可入寨，卻去劫孔明寨便了。」於是復回軍。走不十里，趙雲引一軍刺斜裡殺出，一槍刺道榮於馬下。【全是孔明調度，妙在不先敘明。】劉賢急撥馬奔走，背後張飛趕來，活捉過馬，綁縛見孔明。賢告曰：「邢道榮教某如此，實非本心也。」孔明令釋其縛，與衣穿了，賜酒壓驚，教人送入城說父投降；【待邢道榮則詐，待劉賢則真。】如其不降，打破城池，滿門盡誅。劉賢回零陵見父劉度，備述孔明之德，勸父投降。度從之，遂於城上豎起降旗，大開城門，齎捧印綬出城，竟投玄德大寨納降。孔明教劉度仍為郡守，其子劉賢赴荊州隨軍辦事。【隱然以子為質。】零陵一郡居民，盡皆喜悅。

　　玄德入城安撫已畢，賞勞三軍。乃問眾將曰：「零陵已取了，桂陽郡何人敢取？」【馬良之言，本是零陵之後便取武陵，今卻先取桂陽。變換得妙。】趙雲應曰：「某願往。」張飛奮然出曰：「飛亦願往！」二人相爭。孔明曰：「終是子龍先應，只教子龍去。」張飛不服，定要去取。孔明教拈閹，拈著的便去。又是子龍拈著。張飛怒曰：「我並不要人相幫，只獨領三千軍去，穩取城池。」【張飛爭去，後卻用取武陵。】趙雲曰：「某也只領三千軍去。如不得城，願受軍令。」孔明大喜，責了軍令狀，選三千精兵付趙雲去。【前是兩將雙立戰功，此卻分開兩處。】張飛不服，玄德喝退。趙雲領了三千人馬，徑往桂陽進發。

　　早有探馬報知桂陽太守趙範。范急聚眾商議。管軍校尉陳應、鮑隆願領兵出戰。原來二人都是桂陽嶺山鄉獵戶出身，陳應會使飛叉，鮑隆曾射殺雙虎。【忽夾敘陳應、鮑龍二句。忙中偏有此閒筆。】二人自恃勇力，乃對趙範曰：「劉備若來，某二人願為前部。」趙範曰：「我聞劉玄德乃大漢皇叔；更兼孔明多謀，關、張極勇；今領兵來的趙子龍，在當陽長阪百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又將子龍前事一提。】我桂陽能有多少人馬？不可迎敵，只可投降。」【便為下文張本。】應曰：「某請出戰。若擒不得趙雲，那時任太守投降不遲。」趙範拗不過，只得應允。陳應領三千人馬出城迎敵，早望見趙雲領軍來到。陳應列成陣勢，飛馬綽叉而出。趙雲挺槍出馬，責罵陳應曰：「吾主劉玄德，乃劉景升之弟，今輔公子劉琦同領荊州，【又將前事一點。】特來撫民。汝何敢迎敵！」陳應罵曰：「我等只服曹丞相，豈順劉備！」趙雲大怒，挺槍驟馬，直取陳應。應撚叉來迎，兩馬相交，戰到四五合，陳應料敵不過，撥馬便走。趙雲追趕。陳應回顧趙雲馬來相近，用飛叉擲去，被趙雲接住。回擲陳應。應急躲過，雲馬早到，將陳應活捉過馬，擲於地下，喝軍士綁縛回寨。敗軍四散奔走。雲入寨叱陳應曰：「量汝安敢敵我！我今不殺汝，放汝回去；說與趙範，早來投降。」【與孔明放邢道榮不同。】陳應謝罪，抱頭鼠竄，回到城中，對趙範盡言其事。范曰：「我本欲降，汝強要戰，以致如此。」遂叱退陳應，齎捧印綬，引十數騎出城投大寨納降。

　　雲出寨迎接，待以賓禮，置酒共飲，納了印綬，酒至數巡，范曰：「將軍姓趙，某亦姓趙，五百年前，合是一家；【近日此風盛行。】將軍乃真定人，某亦真定人，又是同鄉。儻得不棄，結為兄弟，實為萬幸。」【今日異鄉亦作通譜，何況同鄉。】雲大喜，各敘年庚。雲與范同年，雲長范四個月，范遂拜雲為兄。二人同鄉，同年，又同姓，十分相得。【不知者讀至此，必謂二趙更密於關張矣；孰知後來卻又不然。】至晚席散，范辭回城。次日，范請雲入城安民。雲教軍士休動，只帶五十騎隨入城中。【第一次入城。】居民執香伏道而接。雲安民已畢，趙範邀請入衙飲宴。酒至半酣，范復邀雲入後堂深處，洗盞更酌。雲飲微醉，范忽請出一婦人，與雲把酒。【突如其來，出人意外。】子龍見婦人身穿縞素，【「緇衣綦巾，聊樂我員。」】有傾國傾城之色，【誰想此時忽然遇一文君。】乃問范曰：「此何人也？」范曰：「家嫂樊氏也。」【不使妻拜伯，獨使嫂見叔，便是作怪。】子龍改容敬之。【道學之極。】樊氏把盞畢，范令就坐。【親熱之極。】雲辭謝。【道學之極。】樊氏辭歸後堂。雲曰：「賢弟何必煩令嫂舉杯耶？」范笑曰：「中間有個緣故，乞兄勿阻。先兄棄世已三載，【正當再醮之時矣。】家嫂寡居，終非了局，弟常勸其改嫁。嫂曰：『若得三件事兼全之人，我方嫁之：第一要文武雙全，名聞天下；第二要相貌堂堂，威儀出眾；第三要與家兄同姓。』【再醮婦人，卻如此揀擇，為之一笑。】你道天下那得有這般湊巧的？【這樣揀法，其實揀不出來。】今尊兄堂堂儀錶，名震四海，又與家兄同姓，正闔家嫂所言。【令嫂之巧則湊矣，只怕令兄未必肯湊。】若不嫌家嫂貌陋，願陪嫁資，與將軍為妻，【前呼尊兄，此忽然改呼將，正恐呼兄則有礙於娶嫂也。】結累世之親，如何？」雲聞言，大怒而起，厲聲曰：「吾既與汝結為兄弟，汝嫂即吾嫂也，豈可作此亂人倫之事乎！」【趙範看得通譜為泛，趙雲看得通譜為真。近日世俗好言通，必得認真如趙雲者，方可通之；恐天下趙範不少，切宜仔細。】趙範羞慚滿面，答曰：「我好意相待，如何這般無禮！」遂目視左右，有相害之意。雲已覺，一拳打倒趙範，徑出府門，上馬出城去了。【不算打媒人，還只算打兄弟。】范急喚陳應、鮑隆商議。應曰：「這人發怒去了，只索與他廝殺。」范曰：「但恐贏他不得。」鮑隆曰：「我兩個詐降在他軍中，太守卻引兵來搦戰，我二人就陣上擒之。」【邢道榮是被困而詐降，今兩人是自去詐降，又是一樣詐法。】陳應曰：「必須帶些人馬。」隆曰：「五百騎足矣。」當夜二人引五百軍徑奔趙雲寨來投降。雲已心知其詐，遂教喚入。二將到帳下，說：「趙範欲用美人計賺將軍，【趙範實無此心，東吳將有其事。一實一虛，前後相映。】只等將軍醉了，扶入後堂謀殺，將頭去曹丞相處獻功：如此不仁。某二人見將軍怒出，必連累於某，因此投降。」趙雲佯喜，置酒與二人痛飲。二人大醉，雲乃縛於帳中，擒其手下人問之，果是詐降。【邢道榮之詐，孔明肚裡明白；陳、鮑二人之詐，趙雲盤問出來。】雲喚五百軍入，各賜酒食，傳令曰：「要害我者，陳應、鮑隆也；不幹眾人之事。汝等聽吾行計，皆有重賞。」眾軍拜謝。將降將陳、鮑二人當時斬了；卻教五百軍引路，雲引一千軍在後，連夜到桂陽城下叫門。【妙在即用其人。】城上聽時，說：「陳、鮑二將軍殺了趙雲回軍，請太守商議事務。」【妙在即用其計。】城上將火照看，果是自家軍馬。趙範急忙出城，雲喝左右捉下。遂入城，安撫百姓已定，【第二次入城。】飛報玄德。玄德與孔明親赴桂陽，雲迎接入城，推趙範於階下。孔明問之，范備言以嫂許嫁之事。孔明謂雲曰：「此亦美事，公何如此？」雲曰：「趙範既與某結為兄弟，今若娶其嫂，惹人唾罵，一也；【此從兄弟起見。】其婦再嫁，使失大節，二也；【此從夫婦起見。】趙範初降，其心難測，三也。主公新定江漢，枕席未安，雲安敢以一婦人而廢主公之大事？」【此從君臣起見。○當揮掌之時已不認趙範為兄弟；則得桂陽之後，何妨聽軍師做媒人。而子龍終不肯從，是子龍之不可及也。】玄德曰：「今日大事已定，與汝娶之，若何？」雲吾：「天下女子不少，但恐名譽不立，何患無妻子乎？」【落落丈夫語。○趙範做媒不允，玄德亦不允，樊氏可謂數奇。】玄德曰：「子龍真丈夫也！」遂釋趙範，仍令為桂陽太守，重賞趙雲。

　　張飛大叫曰：「偏子龍幹得功，偏我是無用之人！【不是眼紅，卻是技癢。】只撥三千軍與我去取武陵郡，活捉太守金旋來獻！」【誰知後來偏不是活捉。】孔明大喜曰：「翼德要去不妨，但要依一件事。」正是：

　　軍師決勝多奇策，將士爭先立戰功。

　　未知孔明說出那一件事來，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三回　關雲長義釋黃漢升　孫仲謀大戰張文遠

　　【孔明取七郡之地，前三郡用襲，後四郡用攻。而後四郡之中，兩郡太守是降，兩郡太守是死。零陵、桂陽是太守不欲戰，手下人欲戰；武陵、長沙是太守欲戰，手下人不欲戰。至於零陵與桂陽不同，武陵與長沙又異，求其一筆之相犯而不可得。事之天然變幻，於如此。後之作稗官者，即執筆效之，安能仿佛耶！

　　雲長不殺黃忠，是好勝處，不是慈悲處，以為殺墮馬之人，不足為勇故耳。若認作慈悲，則為宋襄公之仁義，豈所以論雲長哉！設以宋襄公處此，不但墮馬不殺，即不墮馬亦不殺。何也？白髮黃忠，已在不禽二毛之例也。

　　此處有雲長義釋黃忠，後復有翼德義釋嚴顏以對之；此處有黃忠射盔纓不射關公，前卻有趙雲射篷索不射徐盛以對之。然關公不殺黃忠，是不便殺，欲留待後殺；翼德不殺嚴顏，是竟不殺；趙雲不殺徐盛，是本當殺姑不殺；黃忠不殺關公，是直不忍殺：四人各有肚腸，寫來更不相犯。

　　文章之妙，有前文方於此應，後文又於此伏者，如魏延之獻長沙是也。前在襄陽城下大戰文聘，今在長沙城上殺卻韓玄，是前文於此應也；孔明既死，魏延乃有反漢之謀；魏延初降，孔明已有欲殺之志：是後文又於此伏也。通觀全部，雖人與事紛紛，而伏應之妙，則一篇如一句，斯真有數文字。

　　黃忠者，五虎將之一也，於此回方才出名，寫來亦極出色。寫其刀，寫其箭，猶但寫其勇耳；至於不射關公，知重義；敦請始出，能自愛也；請葬韓玄，不記怨也；請以劉表之姪為郡守，不忘本也。不獨勇略過人，而其人品亦有不可及，與關、張、趙雲並列，夫何愧焉。

　　方敘玄德取四郡，便接敘孫權戰合淝，蓋玄德取四郡之時，正孫權戰合淝之時也。若不按下周瑜，召去程普，牽制孫權，則玄德安能從容而取漢上之地？故夾敘孫權一邊，特為玄德一邊發明也。且孫權雖失南郡，而猶能取合淝；則以此之得，償彼之失，而索荊州之意不至於甚急耳。是合淝之役，不獨為上文發明，又將為下文伏線也。

　　周瑜破曹仁，而孫權不能破張遼，非獨張遼之智過於曹仁，亦孫權之智不如周瑜也。天下豈有一養馬之後槽而可以殺大將？又豈有一小卒為細作而可放火開城門者乎？太史慈而死於是役，使周郎而在軍中，必不至此。故凡權之所以敗，皆以周郎怒氣衝激，養病柴桑之故。則不但南郡之失，當致怨於孔明；而合淝之戰，亦當歸怨孔明耳。

　　張遼之守合淝，其真大將之才乎！赤壁之戰，射黃蓋以救曹操，猶不過戰將之能耳。觀於此回，有大將之才三：既勝而能懼，是其慎也；聞變而不亂，是其定也；乘機以誘敵，是其謀也。宜其為關公之器重歟！惟大將不懼大將，亦惟大將能知大將。於是黃忠見關公之神武，於張遼亦見關公之知人。】

　　卻說孔明謂張飛曰：「前者子龍取桂陽郡時，責下軍令狀而去。今日翼德要取武陵，必須也責下軍令狀，方可領兵去。」【趙雲軍令狀，是趙雲情願；張飛軍令狀，是孔明索取。】張飛遂立軍令狀，欣然領三千軍，星夜投武陵界上來。金旋聽得張飛引兵到，乃集將校，整點精兵器械，出城迎敵。從事鞏志諫曰：「劉玄德乃大漢皇叔，仁義布於天下；加之張翼德驍勇非常。不可迎敵，不如納降為上。」【此處獨與桂陽相反。】金旋大怒曰：「汝欲與賊通連為內變耶？」喝令武士推出斬之。眾官皆告曰：「先斬家人，於軍不利。」金旋乃喝退鞏志，自率兵出。離城二十里，正迎張飛。飛挺矛立馬，大喝金旋。旋問部將：「誰敢出戰？」眾皆畏懼，莫敢向前。【如此將士而欲迎敵，多見其不知量也。】旋自驟馬舞刀迎之。張飛大喝一聲，渾如巨雷，金旋失色，不敢交鋒，撥馬便走。【張飛不消戰得，又與前兩處不同。】飛引眾軍隨後掩殺。金旋走至城邊，城上亂箭射下。旋驚視之，見鞏志立於城上曰：「汝不順天時，自取敗亡，吾與百姓自降劉矣。」言未畢，一箭射中金旋面門，墜於馬下。【將寫黃忠之箭，先寫鞏志之射，天然一個引子。】軍士割頭獻張飛。鞏志出城納降，飛就令鞏志齎印綬，往桂陽見玄德。玄德大喜，遂令鞏志代金旋之職。

　　玄德親至武陵安民畢，馳書報雲長，言翼德、子龍各得一郡。【明明挑動雲長。】雲長乃回書上請曰：「聞長沙尚未取，如兄長不以弟為不才，教關某幹這件功勞甚好。」【前既寫過趙、張，此處卻寫關公。】玄德大喜，遂教張飛星夜去替雲長守荊州，令雲長來取長沙。雲長既至，入見玄德、孔明。孔明曰：「子龍取桂陽，翼德取武陵，都是三千軍去。今長沙太守韓玄，固不足道。只是他有一員大將，乃南陽人，姓黃，名忠，字漢升，【黃忠名字，卻用孔明口中說出。敘法變換。】是劉表帳下中郎將，與劉表之姪劉盤共守長沙，【為後文廌劉盤張本。】後事韓玄；雖今年近六旬卻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可輕敵。【先在孔明口中寫黃忠。】雲長去，必須多帶軍馬。」雲長曰：「軍師何故長別人銳氣，滅自己威風？量一老卒，何足道哉！關某不須用三千軍，只消本部下五百名校刀手，決定斬黃忠、韓玄之首，獻來麾下。」【寫雲長好勝，更自出色。】玄德苦擋。雲長不依，只領五百校刀手而去。孔明謂玄德曰：「雲長輕敵黃忠，只恐有失。主公當往接應。」玄德從之，隨後引兵望長沙進發。【獨長沙卻用孔明、玄德自去，與零陵相似，與桂陽、武陵相反。】

　　卻說長沙太守韓玄，平生性急，輕於殺戮，眾皆惡之。【為後文百姓助魏延張本。】是時聽知雲長軍到，便喚老將黃忠商議。忠曰：「不須主公憂慮。憑某這口刀，這張弓，一千個來，一千個死！」【誇刀又誇弓，為射關公伏線。】原來黃忠能開二石力之弓，百發百中。言未畢，階下一人應聲而出曰：「不須老將軍出戰，只就某手中定活捉關某。」韓玄視之，乃管軍校尉楊齡。韓玄大喜，遂令楊齡引軍一千，飛奔出城。約行五十里，望見塵頭起處，雲長軍馬早到。楊齡挺槍出馬，立於陣前罵戰。雲長大怒，更不打話，飛馬舞刀，直取楊齡。齡挺槍來迎。不三合，雲長手起刀落，砍楊齡於馬下。【先寫楊齡之死，以反襯黃忠之勇。】追殺敗兵，直至城下。韓玄聞之大驚，便教黃忠出馬。玄自來城上觀看。忠提刀縱馬，引五百騎兵飛過吊橋。雲長見一老將出馬，知是黃忠，把五百校刀手一字擺開，橫刀立馬而問曰：「來將莫非黃忠否？」【寫得關公儒雅之極。】忠曰：「既知我名，焉敢犯我境！」雲長曰：「特來取汝首級！」【趣甚。】言罷，兩馬交鋒。鬥一百餘合，不分勝負。【寫黃忠第一日。】韓玄恐黃忠有失，鳴金收軍。黃忠收軍入城。雲長也退軍，離城十里下寨，心中暗忖：「老將黃忠，名不虛傳：鬥一百合，全無破綻。【又在關公意中寫一黃忠。】來日必用拖刀計，背砍贏之。」

　　次日早飯畢，又來城下搦戰。韓玄坐在城上，教黃忠出馬。忠引數百騎殺過吊橋，再與雲長交馬。又鬥五六十合，勝負不分。【寫黃忠第二日。】兩軍齊聲喝采。【又在眾人眼中旁寫一筆。】鼓聲正急時，雲長撥馬便走。黃忠趕來。雲長方欲用刀砍去，忽聽得腦後一聲響；急回頭看時，見黃忠被戰馬前失，掀在地下。【不知者讀至此，必謂黃忠死矣。】雲長急回馬，雙手舉刀猛喝曰：「我且饒你性命！快換馬來廝殺！」【此處卻寫關公。】黃忠急提起馬蹄，飛身上馬，棄入城中。玄驚問之。忠曰：「此馬久不上陣，故有此失。」玄曰：「汝箭百發百中，何不射之？」【又借韓玄口中寫一黃忠。】忠曰：「來日再戰，必然詐敗，誘到吊橋邊射之。」玄以自己所乘一匹青馬與黃忠。忠拜謝而退，尋思：「難得雲長如此義氣！他不忍殺害我，我又安忍射他？【此處又寫黃忠。】若不射，又恐違了將令。」是夜躊躇未定。次日天曉，人報雲長搦戰。忠領兵出城。雲長兩日戰黃忠不下，十分焦躁，抖擻威風，與忠交馬。戰不到三十餘合，忠詐敗，雲長趕來。忠想昨日不殺之恩，不忍便射，帶住刀，把弓虛拽弦響。【不便射，妙。】雲長急閃，卻不見箭。雲長又趕，忠又虛拽，【又不便射，更妙。】雲長急閃，又無箭，只道黃忠不會射，放心趕來。將近吊橋，黃忠在橋上搭箭開弓，弦響箭到，正射在雲長盔纓根上。【寫黃忠第三日。】○前是雲長義釋漢升，此又是漢升義釋雲長矣。】前面軍齊聲喊起。雲長吃了一驚，帶箭回寨，方知黃忠有百步穿楊之能，今日只射盔纓，正是報昨日不殺之恩也。【又在雲長意中寫一黃忠。】雲長領兵而退。

　　黃忠回到城上來見韓玄，玄便喝左右捉下黃忠。忠叫曰：「無罪！」玄大怒曰：「我看了三日，汝敢欺我！汝前日不力戰，必有私心；昨日馬失，他不殺汝，必有關通；【因他第三日，並疑他前兩日。】今日兩番虛拽弓弦，第三箭卻止射他盔纓，如何不是外通內連？若不斬汝，必為後患！」喝令刀斧手推下城門外斬之。眾將欲告，玄曰：「告免黃忠者，便是同情！」【不知者讀至此，又必謂黃忠死矣。】剛推到門外，恰欲舉刀，忽然一將揮刀殺入，砍死刀手，救起黃忠，【救得突兀，出人意外。】大叫曰：「黃漢升乃長沙之保障，今殺漢升，是殺長沙百姓也！【此句便挑動百姓。】韓玄殘暴不仁，輕賢慢士，當眾共殛之。願隨我者便來！」眾視其人，面如重棗，目若朗星，乃義陽人魏延也。【前四十一回中，早為此處伏線。】自襄陽趕劉玄德不著，來投韓玄；玄怪其傲慢少禮，不肯重用，故屈沉於此。【補敘得妙。】當日救下黃忠，教百姓同殺韓玄，袒臂一呼，相從者數百餘人。黃忠攔當不住。【又寫黃忠。】魏延直殺上城頭，一刀砍韓玄為兩段，提頭上馬，引百姓出城投拜雲長。雲長大喜，遂入城。安撫已畢，請黃忠相見，忠託病不出。【又寫黃忠。】雲長即使人去請玄德、孔明。

　　卻說玄德自雲長來取長沙，與孔明隨後催促人馬接應。正行間，青旗倒卷，一鴉自北南飛，連叫三聲而去。【曹操烏鵲南飛，不是吉兆；偏有此處烏鵲，卻是吉兆。】玄德曰：「此應何禍福？」孔明就馬上袖占一課，曰：「長沙郡已得，又主得大將。午時後定見分曉。」【今日安得有此起課先生。】少頃。見一小校飛報前來，說：「關將軍已得長沙郡，降將黃忠、魏延。端等主公到彼。」玄德大喜，遂入長沙。雲長接入廳上，具言黃忠之事。玄德乃親往黃忠家相請，忠方出降，【又寫黃忠。】求葬韓玄屍首於長沙之東。【又寫黃忠。】後人有詩贊黃忠曰：

　　將軍氣概與天參，白髮猶然困漢南。至死甘心無怨望，臨降低首尚懷慚。寶刀燦雪彰神勇，鐵騎臨風憶戰酣。千古高名應不泯，長隨孤月照湘潭。

　　玄德待黃忠甚厚。雲長引魏延來見，孔明喝令刀斧手推下斬之。【寫得突然可怪。】玄德驚問孔明曰：「魏延乃有功無罪之人，軍師何故欲殺之！」孔明曰：「食其祿而殺其主，是不忠也；居其土而獻其地，是不義也。【自是正論，然意卻不重在此。】吾觀魏延腦後有反骨，久後必反，故斬之以絕禍根。」【先生不惟善卜，又善相，早為一百回後伏線。】玄德曰：「若斬此人，恐降者人人自危。望軍師恕之。」孔明指魏延曰：「吾今饒汝性命。汝可盡忠報主，勿生異心，若生異心，我好歹取汝首級。」魏延喏喏連聲而退。【鞏志殺金旋而孔明不罪之，乃獨罪魏延者，知延之必反，故欲借此以殺延耳。】黃忠薦劉表姪劉盤，現在攸縣閒居。【又寫黃忠。】玄德取回，教掌長沙郡。四郡已平，【總敘一句，以括上文。】玄德班師回荊州，改油江口為公安。自此錢糧廣盛，賢士歸之。將軍馬四散屯於隘口。【以上按下玄德一邊，以下接敘東吳一邊。】

　　卻說周瑜自回柴桑養病，令甘寧守巴陵郡，令淩統守漢陽郡，二處分佈戰船，聽候調遣。程普引其餘將士投合淝縣來。原來孫權自從赤壁鏖兵之後，久在合淝，【補述前文。】與曹兵交鋒，大小十餘戰，未決勝負，【一句包著無數文字，省卻無數筆墨。】不敢逼城下寨，離城五十里屯兵。聞程普兵到，孫權大喜，親自出營勞軍。人報魯子敬先至，權乃下馬立待之。【正應「天以子敬賜我」之語。】肅慌忙滾鞍下馬施禮。眾將見權如此待肅，皆大驚異。權請肅上馬，並轡而行，密謂曰：「孤下馬相迎，足顯公否？」肅曰：「未也。」【魯肅大奇。】權曰：「然則何如而後為顯耶？」肅曰：「願明公威德加於四海，總括九州，克成帝業，使肅名書竹帛，始為顯矣。」【願以其君顯，非但以其身顯也。】權撫掌大笑。同至帳中，大設飲宴，犒勞鏖兵將士，商議破合淝之策。

　　忽報張遼差人來下戰書。權拆書觀畢，大怒曰：「張遼欺吾太甚！汝聞程普軍來，故意使人搦戰！來日吾不用新軍赴敵，看我大戰一場！」【仲謀乃自好勝。】傳令當夜五更，三軍出寨，望合淝進發。辰時左右，軍馬行至半途，曹兵已到。兩邊布成陣勢。孫權金盔金甲，披掛出馬；左宋謙，右賈華，二將使方天畫戟，【先將戟一逗。】兩邊護衛。三通鼓罷，曹軍陣中，門旗兩開，三員將全裝慣帶，立於陣前：中央張遼，左邊李典，右邊樂進。張遼縱馬當先，專搦孫權決戰。權綽槍欲自戰，陣門中一將挺槍驟馬早出，乃太史慈也。【太史慈一向冷落，於此略一寫之。】張遼揮刀來迎。兩將戰有七八十合，不分勝負。曹陣上李典謂樂進曰：「對面金盔者，孫權也。若捉得孫權，足可與八十三萬大軍報仇。」【又將赤壁事一提。】說猶未了，樂進一騎馬，一口刀，從刺斜裡徑取孫權，如一道電光，飛至面前，手起刀落。【寫得駭人。】宋謙、賈華急將畫戟遮架。刀到處，兩枝戟齊斷，【更自駭人。】只將戟杆望馬頭上打。樂進回馬，宋謙綽軍士手中槍趕來。李典搭上箭，望宋謙心窩裡便射，應弦落馬。太史慈見背後有人墮馬，棄卻張遼，望本陣便回。張遼乘勢掩殺過來，吳兵大亂，四散奔走。張遼望見孫權，驟馬趕來。看看趕上，【更自駭人。】刺斜裡撞出一軍，為首大將，乃程普也，【來得突兀。】截殺一陣，救了孫權。張遼收軍自回合淝。

　　程普保孫權歸大寨，敗軍陸續回營。孫權因見折了宋謙，放聲大哭。長史張紘曰：「主公恃盛壯之氣，輕視大敵，三軍之眾，莫不寒心。即使斬將搴旗，威振疆場，亦偏將之任，非主公所宜也。願抑賁育之勇，懷王霸之計。且今日宋謙死於鋒鏑之下，皆主公輕敵之故。今後切宜保重。」孫堅以輕追而被箭，孫策以輕出而受創。【前車之覆，後車之鑒。】權曰：「是孤之過也。從今當改之。」少頃，太史慈入帳，言其手下有一人，姓戈，名定，與張遼手下養馬後槽是弟兄：「後槽被責懷怨，今晚使人報來，舉火為號，刺殺張遼，報宋謙之仇。【作奸細者不過一小卒，為內應者亦只一養馬後槽，可發一笑。】某請引兵為外應。」權曰：「戈定何在？」太史慈曰：「已混入合淝城中去了。某願乞五千兵去。」諸葛瑾曰：「張遼多謀，恐有準備，不可造次。」太史慈堅執要行。【孫權輕出，太史慈又輕進，君臣〔皆輕〕，安得不敗。】權因傷感宋謙之死，急要報仇，遂令太史慈引兵五千，去為外應。

　　卻說戈定乃太史慈鄉人；當日雜在軍中，隨入合淝城，尋見養馬後槽，兩個商議。戈定曰：「我已使人報太史慈將軍去了，今夜必來接應。你如何用事？」【此等人有甚計策商量出來。】後槽曰：「此間離中軍較遠，夜間急不能進，只就草堆上放起一把火，你去前面叫反，城中兵亂，就裡刺殺張遼，【說得忒容易了。】餘軍自走也。」戈定曰：「此計大妙！」是夜張遼得勝回城，賞勞三軍，傳令不許解甲宿睡。左右曰：「今日全勝，吳兵遠遁，將軍何不卸甲安息？」遼曰：「非也。為將之道：勿以勝為喜，勿以敗為憂。倘吳兵度我無備，乘虛攻擊，何以應之？今夜防備，當比每夜更加謹慎。」【不但為將之道為然也，立身處世，大抵宜爾。】說猶未了，後寨火起，一片聲叫反，報者如麻。張遼出帳上馬，喚親從將校十數人，當道而立。左右曰：「喊聲甚急，可往觀之。」遼曰：「豈有一城皆反者？此是造反之人，故驚軍士耳。如亂者先斬！」【其智能謀，其靜能鎮。】無移時，李典擒戈定並後槽至。遼詢得其情，立斬於馬前。只聽得城門外鳴鑼擊鼓，喊聲大震。遼曰：「此是吳兵外應，可就計破之。」便令人於城門內放起一把火，眾皆叫反，大開城門，放下吊橋。【曹仁在南郡賺周瑜是白日，張遼在合淝賺太史慈是黑夜，前後相應。】太史慈見城門大開，只道內變，挺槍縱馬先入。城上一聲炮響，亂箭射下，太史慈急退，身中數箭。【太史慈中箭與周瑜中箭，前後又相似。】背後李典、樂進殺出，吳兵折其大半，乘勢直趕到寨前。陸遜，董襲殺出，救了太史慈。曹兵自回。孫權見太史慈身帶重傷，愈加傷感。張昭請權罷兵。權從之，遂收兵下船，回南徐潤州。比及屯住軍馬，太史慈病重；權使張昭等問安，太史慈大叫曰：「大丈夫生於亂世，當帶三尺劍立不世之功；今所志未遂，奈何死乎！」【人人有此志，不能人人遂此志，為之三歎。】言訖而亡，年四十一歲。後人有詩贊曰：

　　矢志全忠孝，東萊太史慈：姓名昭遠塞，弓馬震雄師；北海酬恩日，神亭酣戰時。臨終言壯志，千古共嗟諮！

　　孫權聞慈死，傷悼不已，命厚葬於南徐北固山下，養其子太史亨於府中。【以上按下孫權一邊，以下再敘玄德一邊。】

　　卻說玄德在荊州整頓軍馬，聞孫權合淝兵敗，已回南徐，與孔明商議。孔明曰：「亮夜觀星象，見西北有星墜地，必應折一皇族。」【方敘太史慈死，只疑東南有將星墜地，乃忽然接出西北劉琦。接筆甚幻。】正言間，忽報公子劉琦病亡。玄德聞之，痛哭不已。孔明勸曰：「生死分定，主公勿憂，恐傷貴體。且理大事：可急差人到彼守禦城池，並料理葬事。」玄德曰：「誰可去？」孔明曰：「非雲長不可。」即時便教雲長前去襄陽保守。玄德曰：「今日劉琦已死，東吳必來討荊州，如何對答？」孔明曰：「若有人來，亮自有言對答。」過了半月，人報東吳魯肅特來弔喪。正是：

　　先將計策安排定，只等東吳使命來。

　　未知孔明如何對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四回　吳國太佛寺看新郎　劉皇叔洞房續佳偶

　　【文章之奇，有不越半幅，而倏而弔喪，倏而作伐，倏而掛孝，倏而結親，斯亦奇矣。然而凶則是凶，吉則是吉，猶未足為奇也。奇莫奇於戈矛劍戟之內，忽然花燭洞房；又莫奇於洞房花燭之中，仍是戈矛劍戟。凶即是吉，吉即是凶；吉伏於凶，凶又伏於吉。則此一篇，真為人意計之所不及量耳。

　　觀孫權之使魯肅弔喪，而歎今日之人情，大抵口斯矣。前之吊劉表，非為劉表而吊也，為劉備而吊也；後之吊劉琦，又非為劉備而吊也，為荊州而吊也。吊本為死，乃以為生；吊本為人，乃以為我。吊之而無益於我，則雖當吊而不吊焉；吊之而有益於我，則雖不必吊而亦吊焉。豈獨東吳為然哉？又豈獨弔喪為然哉？凡近世之紛紛往來，皆當作東吳弔喪觀。

　　孔明之辭魯肅也，劉琦未死，則以劉琦謝之；劉琦既死，則以取西川謝之。而第二番措詞又與第一番不同：前則止用緩詞耳；今則先折之以正論，既明示不還之情，後乃應之以權宜，始託為暫借之說。其雲借也，是即其不還之意也。孔明嘗借箭於敵矣，嘗借風於天矣，借箭亦將還箭，借風亦將還風耶？

　　凡借物於人者，以己之所有借之，乃謂之借。荊州非孫氏之有也，何謂借乎？凡授契於人者，先立契而後取物，乃以契為信。荊州劉氏之所先取也，何契之有乎？近此有謀人之美產而必寫借契者矣，亦有謝人之索逋而虛以抵契搪塞者矣，魯肅、孔明，毋乃類是！至於兩家互相欺誑，一則假寫借契，一則假立婚書，借契疑真實假，婚書弄假成真。一對空頭，真堪捧腹。

　　孔明誦《銅雀台賦》是以孫權之嫂、周瑜之妻激東吳也；今授錦囊密，是又以孫權之母、周瑜之丈人助玄德也。其子之策，其母破之；其婿之策，其丈人又破之。妙在即用他自家人，教他怪別人不得。

　　袁術遣媒於呂布，認真做媒，卻做不成；孫權遣媒於劉備，假意做媒，倒做成了。然則呂範非媒也，孫乾亦非媒也，喬國老乃真媒也。而喬國老之為媒，又孔明實使之。是成就此一段婚姻者，大媒惟孔明一人而已。

　　燒了外太公的香，不怕舅爺作梗；倚了老丈母的勢，便堪女婿放刁，和尚寺中相女婿，禪堂倩作藍橋；新人房裡接將軍，錦帳又成赤壁。迴廊下執斧健兒，須不是伐柯之斧；繡幃前持兵侍女，卻可助行雨之兵。有成就良姻的太太，吳夫人不比崔夫人；遇不懷好意的哥哥，孫仲謀險做孫飛虎。此數聯俱絕倒。】

　　卻說孔明聞魯肅到，與玄德出城迎接，接到公廨，相見畢。肅曰：「主公聞令姪棄世，特具薄禮，遣某前來致祭。周都督再三致意劉皇叔、諸葛先生。」玄德、孔明起身稱謝，收了禮物，置酒相待。肅曰：「前者皇叔有言：公子不在，即還荊州。今公子已去世，必然見還。不識幾時可以交割？」【第二次索荊州。】玄德曰：「公且飲酒，有一個商議。」【此是孔明所教。】肅強飲數杯，又開言相問。玄德未及回答，孔明變色曰：「子敬好不通理，直須待人開口！【前番用柔，此番用剛，忽柔忽剛，令人不測。】自我高皇帝斬蛇起義，開基立業，【先抬出高皇帝來壓倒東吳。】傳至於今；不幸奸雄並起，各據一方；少不得天道好還，復歸正統。我主人乃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玄孫，【次抬出孝景皇帝來壓倒東吳。】今皇上之叔，【次抬出今皇上來壓倒東吳。】豈不可分茅裂土？況劉景升乃我主之兄也，弟承兄業，有何不順？【說到劉表，已是第四層意。】汝主乃錢塘小吏之子，素無功德於朝廷；今倚勢力，佔據六郡八十一州，尚自貪心不足，而欲併吞漢土。【前既高抬皇叔，此又明罵孫權。】劉氏天下，我主姓劉倒無分，汝主姓孫反要強爭？且赤壁之戰，我主多負勤勞，眾將並皆用命，豈獨是汝東吳之為？【此言我不虧東吳。】若非我借東南風，周郎安能展半籌之功？【此言東吳反虧我。】江南一破，休說二喬置於銅雀宮，【照應四十四回中語。】雖公等家小，亦不能保。【惡極，妙極。】適來我主人不即答應者，以子敬乃高明之士，不待細說。何公不察之甚也！」【腳頭才立得定，便會變面，便會說硬話，今人多有之矣，但本事不及孔明耳。】一席話，說得魯子敬緘口無言；半晌乃曰：「孔明之言，怕不有理；爭奈魯肅身上甚是不便。」【理上說不去，只得以情告之。】孔明曰：「有何不便處？」肅曰：「昔日皇叔當陽受難時，是肅引孔明渡江，見我主公；【將四十三回中事一提。】後來周公瑾要興兵取荊州，又是肅擋住；至說待公子去世還荊州，又是肅擔承。又將五十二回中事一提。】今卻不應前言，教魯肅如何回覆？【主人面上說不去，只得以自己情分告知。】我主與周公瑾必然見罪。肅死不恨，只恐惹惱東吳，興動干戈，皇叔亦不能安坐荊州，空為天下恥笑耳。」【既告之以情，又動之以勢。】孔明曰：「曹操統百萬之眾，動以天子為名，吾亦不以為意，豈懼周郎一小兒乎！【前是論理，此又論勢。】若恐先生面上不好看，我勸主人立紙文書，暫借荊州為本；【豈有城池而可以契借者乎？若雲為本，正不知起利幾分算。】待我主別圖得城池之時，便交付還東吳。此論如何？」【極似賴債者，並不回絕，只用話說。】肅曰：「孔明待奪得何處，還我荊州？」孔明曰：「中原急未可圖；西川劉璋暗弱，我主將圖之。若圖得西川，那時便還。」【以荊州為本，以西川為利。待得利之後，單還本錢：則是不起利者矣。】肅無奈，只得聽從。玄德親筆寫成文書一紙，押了字。保人諸葛孔明也押了字。【妙極。】孔明曰：「亮是皇叔這裡人，難道自家作保？煩子敬先生也押個字，回見吳侯也好看。」【妙極，惡極。】肅曰：「某知皇叔乃仁義之人，必不相負。」遂押了字，【如此作中，不知可有中物相謝。】收了文書。宴罷辭回，玄德、孔明，送到船邊。孔明囑曰：「子敬回見吳侯，善言伸意，休生妄想。若不准我文書，我翻了面皮，連八十一州都奪了。【一句硬。】今只要兩家和氣，休教曹賊笑話。」【又一句軟。】

　　肅作別下船而回，先到柴桑郡見周瑜。瑜問曰：「子敬討荊州如何？」肅曰：「有文書在此。」呈與周瑜，瑜頓足曰：「子敬中諸葛之謀也！名為借地，實是混賴。【從來文書不足據，不獨荊州為然也。】他說取了西川便還，知他幾時取西川？假如十年不得西川，十年不還？這等文書，如何中用？你卻與他做保！【從來保人難做，不獨魯肅為然也。】他若不還時，必須連累足下，主公見罪奈何？」肅聞言，呆了半晌，曰：「恐玄德不負我。」【活寫老實人。】瑜曰：「子敬乃誠實人也。劉備梟雄之輩，諸葛亮奸猾之徒，恐不似先生心地。」肅曰：「若此，如之奈何？」瑜曰：「子敬是我恩人，想昔日指囷相贈之情，如何不救你？【指囷時周郎原不曾有借契。】你且寬心住數日，待江北探細的回，別有區處。」魯肅局蹐不安。

　　過了數日，細作回報：「荊州城中揚起布幡做好事，城外別建新墳，軍士各掛孝。」瑜驚問曰：「沒了甚人？」細作曰：「劉玄德沒了甘夫人，即日安排殯葬。」【劉琦之死，在荊州一邊敘來；甘夫人之死，在東吳一邊聽得：文法變換。】瑜謂魯肅曰：「吾計成矣！使劉備束手就縛，荊州反掌可得。」【妙極，令人不測。】肅曰：「計將安出？」瑜曰：「劉備喪妻，必將續娶。主公有一妹，極其剛勇，侍婢數百，居常帶刀，房中軍器擺列遍滿，雖男子不及。【為後文玄德驚恐張本。】我今上書主公，教人去荊州為媒，說劉備來入贅。【讀者至此，疑是成親之後，教孫夫人討荊州也。】賺到南徐，妻子不能勾得，幽囚在獄中，卻使人去討荊州換劉備。【原來卻不用夫人。】等他交割了荊州城池，我別有主意。於子敬身上，須無事也。」魯肅拜謝。周瑜寫了書呈，選快船送魯肅投南徐見孫權，先說借荊州一事，呈上文書。權曰：「你卻如此糊塗！這樣文書，要他何用？」【諺云：「不做媒人不做保，一世無煩惱。」子敬作呆，既受埋怨；只怕周瑜做媒，終須淘氣。】肅曰：「周都督有書呈在此，說用此計，可得荊州。」權看畢，點頭暗喜，尋思誰人可去，猛然省曰：「非呂範不可。」遂召呂範至，謂曰：「近聞劉玄德喪婦。吾有一妹，欲招贅玄德為婿，永結姻親，同心破曹，以扶漢室。非子衡不可為媒，望即往荊州一言。」【做媒不用魯肅，卻用呂範，正恐識破討荊州耳。】範領命，即日收拾船隻，帶數個從人望荊州來。

　　卻說玄德自沒了甘夫人，晝夜煩惱。一日，正與孔明閑敘，人報東吳差呂範到來。孔明笑曰：「此乃周瑜之計，必為荊州之故。亮只在屏風後潛聽。【也學蔡夫人身段。】但有甚說話，主公都應承了。【想孔明此時已料著七八分。】留來人在館驛中歇，別作商議。」玄德教請呂範入。禮畢坐定，茶罷，玄德問曰：「子衡來，必有所諭？」【劉琦之死則吊，甘夫人之死則不吊。不弔喪而便作伐，便知作伐之非真也。】範曰：「范近聞皇叔失偶，有一門好親，故不避嫌，特來作媒。未知尊意若何？」玄德曰：「中年喪妻，大不幸也。骨肉未寒，安忍便議親？」範曰：「人若無妻，如屋無梁，豈可中道而廢人倫？吾主吳侯有一妹，美而賢，堪奉箕帚。若兩家共結秦、晉之好，則曹賊不敢正視東南也。此事家國兩便，請皇叔勿疑。但我國太吳夫人甚愛幼女，不肯遠嫁，必求皇叔到東吳就婚。」【先說聯姻，次說入贅，語有次第。】玄德曰：「此事吳侯知否？」【已疑是周郎之計，故有此問。】範曰：「不先稟吳侯，如何敢造次來說？」玄德曰：「吾年已半百，鬢髮斑白；吳侯之妹，正當妙齡：恐非配偶。」範曰：「吳侯之妹，身雖女子，志勝男兒。常言：『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極似趙範對子龍之語，其事一實一虛相應。】今皇叔名聞四海，正所謂淑女配君子，豈以年齒上下相嫌乎？」玄德曰：「公且少留，來日回報。」是日設宴相待，留於館舍。至晚，與孔明商議。孔明曰：「來意亮已知道了。【總瞞不過此老。】適間卜《易》，得一大吉大利之兆。【卦象之辭，必是」老夫得其女妻「。】主公便可應允。先教孫乾和呂範回見吳侯。【立契時兩邊都有保人，說親時兩家亦各有媒人。】面許已定，擇日便去就親。」玄德曰：「周瑜定計欲害劉備，豈可以身輕入危險之地？」孔明大笑曰：「周瑜雖能用計，豈能出諸葛亮之料乎！【其實說得嘴響，不似今人單會說大話。】略用小謀，使周瑜半籌不展；吳侯之妹，又屬主公；荊州萬無一失。」【玄德將與孫夫人成魚水之歡，終賴有如魚得水之孔明也。】玄德懷疑未決。孔明竟教孫乾往江南說合親事。孫乾領了言語，與呂範同到江南，來見孫權。權曰：「吾願將小妹招贅玄德，並無異心。」孫乾拜謝，回荊州見玄德，言吳侯專候主公去結親。玄德懷疑不敢往。孔明曰：「吾已定下三條計策，非子龍不可行也。」【雄媳婦全虧此男贈嫁。】遂喚趙雲近前，附耳言曰：「汝保主公入吳，當領此三個錦囊。囊中有三條妙計，依次而行。」【仲謀、公瑾皆入孔明囊中矣。】即將三個錦囊，與雲貼肉收藏。孔明先使人往東吳納了聘，一切完備。

　　時建安十四年冬十月。【小春之吉，可詠《桃夭》。】玄德與趙雲、孫乾取快船十隻，隨行五百餘人，離了荊州，前往南徐進發。荊州之事，皆聽孔明裁處。玄德心中怏怏不安。【不是新郎怕羞，卻是贅婿膽怯。】到南徐州，船已傍岸，雲曰：「軍師分付三條妙計，依次而行。今已到此，當先開第一個錦囊來看。」於是開囊看了計策。便喚五百隨行軍士，一一分付如此如此，眾軍領命而去。又教玄德先往見喬國老。【不是趙雲教玄德，卻是孔明教趙雲。】那喬國老乃二喬之父，居於南徐。玄德牽羊擔酒，先往拜見，說呂範為媒，娶夫人之事。【先打外太公的關節。】隨行五百軍士，俱披紅掛彩，入南徐買辦物件，傳說玄德入贅東吳，城中人盡知其事。【方知用五百人妙處。不然，以之防患則尚少，與之贈嫁則已多。】孫權知玄德已到，教呂範相待，且就館舍安歇。

　　卻說喬國老既見玄德，便入見吳國太賀喜。【已在孔明算中。】國太曰：「有何喜事？」喬國老曰：「令愛已許劉玄德為夫人，今玄德已到，何故相瞞？」【周瑜一個丈人，反為孔明用了。】國太驚曰：「老身不知此事！」便使人請吳侯問虛實，一面先使人於城中探聽。人皆回報：「果有此事。女婿已在館驛安歇，五百隨行軍士都在城中買豬羊果品，準備成親。【在報事人口中、吳國太耳中寫得熱鬧。】做媒的女家是呂範，男家是孫乾，俱在館驛中相待。」國太吃了一驚。少頃，孫權入後堂見母親，國太捶胸大哭。【孫權一個母親，又為孔明用了。】權曰：「母親何故煩惱？」國太曰：「你直如此將我看承得如無物！我姐姐臨危之時，吩咐你甚麼話來？」【照應前文。】孫權失驚曰：「母親有話明說，何苦如此？」國太曰：「男大須婚，女大須嫁，古今常理。我為你母親，事當稟命於我。你招劉玄德為婿，如何瞞我？女兒須是我的！」【俱在孔明算中。】權吃了一驚，問曰：「那裡得這話來？」國太曰：「若要不知，除非莫為。滿城百姓，那一個不知？你倒瞞我！」喬國老曰：「老夫已知多日了，今特來賀喜。」【妙在又夾喬國老一句。】權曰：「非也。此是周瑜之計，因要取荊州，故將此為名，賺劉備來拘囚在此，要他把荊州來換；若其不從，先斬劉備。此是計策，非實意也。」國太大怒，罵周瑜曰：「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直恁無條計策去取荊州，【罵得是。】卻將我女兒為名使美人計！殺了劉備，我女便是望門寡，明日再怎的說親？須誤了我女兒一世。你們好做作！」【前既大哭，此又大怒，俱在孔明算中。】喬國老曰：「若用此計，便得荊州，也被天下人恥笑。此事如何行得！」【妙在又夾喬國老一句。兩個老人兒真是一吹一唱。】說得孫權默然無語。國太不住口的罵周瑜。【罵周瑜便是罵孫權。】喬國老勸曰：「事已如此，劉皇叔乃漢室宗親，不如真個招他為婿，免得出醜。」【外太公做媒人，一拍即上。】權曰：「年紀恐不相當。」國老曰：「劉皇叔乃當世豪傑，若招得這個女婿，也不辱了令妹。」國太曰：「我不曾認得劉皇叔。明日約在甘露寺相見：如不中我意，任從你們行事；若中我的意，我自把女兒嫁他！」【不由孫權作主。】孫權乃大孝之人，見母親如此言語，隨即應承，出外喚呂範，吩咐來日甘露寺方丈設宴，國太要見劉備。呂範曰：「何不令賈華部領三百刀斧手，伏於兩廊；若國太不喜時，一聲號舉，兩邊齊出，將他拿下。」【讀者至此，又為玄德捏一把汗。然國太定然相得中，亦在孔明算中矣。】權遂喚賈華吩咐預先準備，只看國太舉動。

　　卻說喬國老辭吳國太歸，使人去報玄德，言：「來日吳侯、國太親自要見，好生在意。」【活是一個媒人。】玄德與孫乾、趙雲商議。雲曰：「來日此會，多凶少吉，雲自引五百軍保護。」【贈嫁甚是精細。】次日，吳國太、喬國老先在甘露寺方丈裡坐定。孫權引一班謀士，隨後都到，卻教呂範來館驛中請玄德。玄德內披細鎧，外穿棉袍，【新郎打扮簇新，但不知可曾有烏須藥？】從人背劍緊隨，上馬投甘露寺來。趙雲全裝慣帶，引五百軍隨行。來到寺前下馬，先見孫權。權觀玄德儀錶非凡，心中有畏懼之意。【阿兄則畏，令妹必愛矣。】二人敘禮畢，遂入方丈見國太。國太見了玄德，大喜，謂喬國老曰：「真吾婿也！」【中了丈母意，自然中夫人意。】國老曰：「玄德有龍鳳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布於天下：國太得此佳婿，真可慶也！」【喬國老此等言語，女婿知之，一定埋怨；然女婿計策出醜，還賴丈人為之斡旋耳。】玄德拜謝，共宴於方丈之中。少刻，子龍帶劍而入，立於玄德之側。國太問曰：「此是何人？」玄德答曰：「常山趙子龍也。」國太曰：「莫非當陽長阪抱阿斗者乎？」【照應四十一回中事。】玄德曰：「然。」國太曰：「真將軍也！」遂賜以酒。【趙雲所飲者喜酒，與鴻門飲樊噲之酒不同。】趙雲謂玄德曰：「卻才某於廊下巡視，見房內有刀斧手埋伏，必無好意。可告知國太。」玄德乃跪於國太席前，泣而告曰：「若殺劉備，就此請誅。」【才做女婿，便爾放刁。】國太曰：「何出此言？」玄德曰：「廊下暗伏刀斧手，非殺備而何？」國太大怒，責罵孫權：【難為了舅子。】「今日玄德既為我婿，即我之兒女也。【親愛之極。】何故伏刀斧手於廊下！」權推不知，喚呂範問之；范推賈華；國太喚賈華責罵，華默然無言。國太喝令斬之。玄德告曰：「若斬大將，於親不利，備難久居膝下矣。」【又是他討饒，一發見得女婿好處。】喬國老也相勸。國太方叱退賈華。刀斧手皆抱頭鼠竄而去。

　　玄德更衣出殿前，見庭下有一石塊。玄德拔從者所佩之劍，仰天祝曰：「若劉備能勾回荊州，成王霸之業，一劍揮石為兩段。如死於此地，劍剁石不開。」言訖，手起劍落，火光迸濺，砍石為兩段。【藍田之玉，方種為雙；寺門之石，忽分為二。】孫權在後面看見，問曰：「玄德公如何恨此石？」玄德曰：「備年近五旬，不能為國家剿除賊黨，心常自恨。今蒙國太招為女婿，此平生之際遇也。恰才問天買卦，如破曹興漢，砍斷此石。今果然如此。」權暗思：「劉備莫非用此言瞞我？」亦掣劍謂玄德曰：「吾亦問天買卦。若破得曹賊，亦斷此石。」卻暗暗祝告曰：「若再取得荊州，興旺東吳，砍石為兩半！」手起劍落，巨石亦開。【大家暗祝心事，俱為後文伏線。】至今有十字紋「恨石」尚存。後人觀此勝跡，作詩贊曰：

　　寶劍落時山石斷，金環響處火光生，兩朝旺氣皆天數。從此乾坤鼎足成。

　　二人棄劍，相攜入席。又飲數巡，孫乾目視玄德，玄德辭曰：「備不勝酒力，告退。」孫權送出寺前，二人並立，觀江山之景。玄德曰：「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一語品題，遂成佳語。】至今甘露寺碑上云：「天下第一江山」。後人有詩贊曰：

　　江山雨霽擁青螺，境界無憂樂最多。昔日英雄凝目處，岩崖依舊抵風波。

　　二人共覽之次，江風浩蕩，洪波滾雪，白浪掀天。忽見波上一葉小舟，行於江面上，如行平地。【可作一幅江景圖。】玄德歎曰：「南人駕船，北人乘馬，信有之也。」孫權聞言，自思曰：「劉備此言，戲我不慣乘馬耳。」乃令左右牽過馬來，飛身上馬，馳驟下山，復加鞭上嶺，笑謂玄德曰：「南人不能乘馬乎？」玄德聞言，撩衣一躍，躍上馬背，飛走下山，復馳騁而上。二人立馬於山坡之上，揚鞭大笑。【權能試馬，玄德不能試舟，畢竟讓舅爺一步。】至今此處名為「駐馬坡」。後人有詩曰：

　　馳驟龍駒氣概多，二人並轡望山河。東吳西蜀成王霸，千古猶存駐馬坡。

　　當日二人並轡而回。南徐之民，無不稱賀。

　　玄德自回館驛，與孫乾商議。幹曰：「主公只是哀求喬國老，早早畢姻，免生別事。」【是媒人語，但不知如何謝媒。】次日，玄德復至喬國老宅前下馬。國老接入，禮畢，茶罷，玄德告曰：「江左之人，多有要害劉備者，恐不能久居。」國老曰：「玄德寬心。吾為公告國太，令作護持。」【國老可為撮合山，畢竟小媒人不如大媒人。】玄德拜謝自回。喬國老入見國太，言玄德恐人謀害，急急要回。國太大怒曰：「我的女婿，誰敢害他！」即時便教搬入書院暫住，擇日畢姻。【竟似養女婿矣。】玄德自入告國太曰：「只恐趙雲在外不便，軍士無人約束。」國太教盡搬入府中安歇，【玄德處處賴丈母之力。】休留在館驛中，免得生事。玄德暗喜。

　　數日之內，大排筵會，孫夫人與玄德結親。至晚客散，兩行紅炬，接引玄德入房。燈光之下，但見槍刀簇滿，侍婢皆佩劍懸刀，立於兩傍。諕得玄德魂不附體。【讀至此，又疑是甘露寺之兵矣。】正是：

　　驚看侍女橫刀立，疑是東吳設伏兵。

　　畢竟是何緣故，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五回　玄德智激孫夫人　孔明二氣周公瑾

　　【王允以美人計賺兩人，只是一番；周瑜以美人計賺一人，卻有兩番。王允則專用實，周瑜則前虛而後實也：始之詐言入贅，誘其至吳，是虛以美人賺之；繼欲娛其耳目，惑其心志，是實以美人賺之。計亦巧矣！孰知王允賺兩人而皆得，周瑜賺一人而亦失；王允一用而輒得，周瑜兩用而終失乎！

　　孫夫人房內設兵，而玄德心常凜凜。玄德非畏兵，而畏夫人之兵；亦非畏夫人，而畏好兵之夫人也。每怪今之懼內者，其夫人未嘗好兵，而亦畏之，何也？曰：雖不好兵，而未嘗不好戰；好戰而甚於好兵也。只夫人便是兵，又何必房中設兵而後謂之兵耶？

　　甚矣，孔明之計之妙也！既借孫權之母、周瑜之丈人為玄德成婚之助，又即借孫權之妹為玄德歸荊州之助。不但喬國老、吳國太為孔明所借，即孫夫人亦為孔明所借矣。國老可借，國母可借，夫人可借，而荊州大何不可借哉？

　　孫夫人之配玄德，如齊姜之配重耳，皆丈夫女也。重耳不欲去而齊姜遣之，玄德欲去而孫夫人從之。齊姜聽重耳獨去，不獨去恐去不成；孫夫人與玄德同去，不同去也去不成。重耳之去，齊姜不告於其父；玄德之去，孫夫人不告於其兄。一則殺採桑之女，是英雄手段；一則退攔路之兵，亦是英雄手段。

　　玄德在車前哀告夫人，涕泣請死，活似婦人乞憐取妍，在丈夫面前放刁模樣。以英雄人作此兒女態，是特孔明之所教耳。不想今日風俗，夫網不振，竟若深得孔明妙計者。第三個錦囊，更不消臥龍先生傳授得也。

　　呂布送女，送不過去，為撞著拉親的曹老瞞；孫權追妹，追不轉來，為遇著接親的諸葛亮。袁術討不成媳婦，止折了一個媒人；孫權殺不得妹夫，幹賠了一個妹子。前後遙遙映射成趣。

　　老新郎學作婦人腔，宛然弱婿；小媳婦偏饒男子氣，壯矣賢妻。一個向娘子身邊長跪，顧不得膝下有黃金；一個為丈夫面上生嗔，那怕他軍前排白刃。家將畏主人而尤畏其妹，贅婿之懼內可知；新娘聽丈夫而不聽其兄，女生之向外益信。前日單身入贅，贈嫁的只有趙子龍；今日兩口回門，送親的卻是周公瑾。化難生恩的劉備，闌幹貫索，翻成天喜紅鸞；弄巧成拙的周郎，陽錯陰差，引出喪門吊客。此數聯俱絕倒。】

　　卻說玄德見孫夫人房中兩邊槍刀森列，侍婢皆佩劍，不覺失色。管家婆進曰：「貴人休得驚懼：夫人自幼好觀武事，居常令侍婢擊劍為樂，故爾如此。」【今人婦人所樂之兵器，又是一樣。】玄德曰：「非夫人所觀之事，吾甚心寒，可命暫去。」管家婆稟覆孫夫人曰：「房中擺列兵器，嬌客不安，今且去之。」孫夫人笑曰：「廝殺半生，尚懼兵器乎？」【雖然廝殺半生，卻不曾與女將軍廝殺。】命盡撤去，令侍婢解劍伏侍。當夜玄德與孫夫人成親，兩情歡洽。【中間藏著無數歡洽。】玄德又將金帛散給侍婢，以買其心。【不但欲夫人歡洽，並欲侍婢歡洽。妙。】先教孫乾回荊州報喜。自此連日飲酒。國太十分愛敬。【女婿得岳母喜歡，那得做不起。】

　　卻說孫權差人來柴桑郡報周瑜，說：「我母親力主，已將吾妹嫁劉備。不想弄假成真，此事還復如何？」瑜聞大驚，【撮合者乃是令嶽。】行坐不安，乃思一計，修密書付來人持回見孫權。權拆書視之。書略曰：

　　瑜所謀之事，不想反覆如此。既已弄假成真，又當就此用計。劉備以梟雄之姿，有關、張、趙雲之將，更兼諸葛用謀，必非久屈人下者。愚意莫如軟困之於吳中：盛為築宮室以喪其心志；多送美色玩好以娛其耳目；使分開關、張之情，隔遠諸葛之契，各置一方，然後以兵擊之，大事可定矣。今若縱之，恐蛟龍得雲雨，終非池中物也。願明公熟思之。

　　孫權看畢，以書示張昭。昭曰：「公瑾之謀，正合愚意。劉備起身微末，奔走天下，未嘗受享富貴。今若以華堂大廈，子女金帛，令彼享用，自然疏遠孔明、關、張等，使彼各生怨望，然後荊州可圖也。主公可依公瑾之計而速行之。」【前是假用美人計，此卻真用美人計矣。】權大喜，即日修整東府，廣栽花木，盛設器用，請玄德與妹居住；又增女樂數十餘人，並金玉錦綺玩好之物。國太只道孫權好意，喜不自勝。【為丈母者，不但望婿女相得，尤喜郎舅相得。】玄德果然被聲色所迷，全不想回荊州。【已入溫柔鄉矣。】

　　卻說趙雲與五百軍在東府前住，終日無事，【玄德太忙，子龍甚閑。】只去城外射箭走馬。看看年終。雲猛省：「孔明吩咐三個錦囊與我，教我一到南徐，開第一個；住到年終，開第二個；臨到危急無路之時，開第三個：於內有神出鬼沒之計，可保主公回家。【孔明附耳吩咐語，至此方才補出。】此時歲已將終，主公貪戀女色，並不見面，何不拆開第二個錦囊，看計而行？」【玄德戀著貼肉的錦被，虧得趙雲有貼肉的錦囊。】遂拆開視之。原來如此神策。即日徑到府堂，要見玄德。侍婢報曰：「趙子龍有緊急事來報貴人。」玄德喚入問之。雲佯作失驚之狀【第一個錦囊用著喬國老並五百個軍士，第二個錦囊卻只用趙雲一人。】曰：「主公深居畫堂，不想荊州耶？」玄德曰：「有甚事如此驚怪？」雲曰：「今早孔明使人來報，說曹操要報赤壁鏖兵之恨，起精兵五十萬，殺奔荊州，甚是危急，請主公便回。」【此是錦囊定計。】玄德曰：「必須與夫人商議。」雲曰：「若和夫人商議，必不肯教主公回。不如休說，今晚便好起程。遲則誤事！」【此是子龍激語。】玄德曰：「你且暫退，我自有道理。」雲故意催逼數番而出。【妙甚。】玄德入見孫夫人，暗暗垂淚。孫夫人曰：「丈夫何故煩惱？」玄德曰：「念備一身飄蕩異鄉，生不能侍奉二親，又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歲旦在邇，使備悒怏不已。」【且說三分話。】孫夫人曰：「你休瞞我，我已聽知了也！方才趙子龍報說荊州危急，你欲還鄉，故推此意。」【已知其心。】玄德跪而告曰：「夫人既知，備安敢相瞞。備欲不去，使荊州有失，被天下人恥笑；欲去，又捨不得夫人：因此煩惱。」【前跪丈母，今跪夫人；前在有人處跪，今在無人處跪。此是從來做丈夫的衣缽，今日流傳更廣。】夫人曰：「妾已事君，任君所之，妾當相隨。」【此時夫人亦是孔明囊中之物矣。】玄德曰：「夫人之心，雖則如此，爭奈國太與吳侯安肯容夫人去？夫人若可憐劉備，暫時辭別。」言畢，淚如雨下。【本是要他同去，反說暫時辭別。詐甚，妙甚。】孫夫人勸曰：「丈夫休得煩惱。妾當苦告母親，必放妾與君同去。」玄德曰：「縱然國太肯時，吳侯必然阻擋。」【是要他瞞著哥哥。】孫夫人沈吟良久，乃曰：「妾與君正旦拜賀時，推稱江邊祭祖，不告而去，若何？」玄德又跪而謝曰：「若如此，生死難忘！切勿漏泄。」【善哭又善跪，夫人安得不入其玄中。】兩個商議已定。玄德密喚趙雲分付：「正旦日，你先引軍士出城，於官道等候。吾推祭祖，與夫人同走。」雲領諾。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吳侯大會文武於堂上。玄德與孫夫人入拜國太。孫夫人曰：「夫主想父母宗祖墳墓，俱在涿郡，晝夜傷感不已。今日欲往江邊，望北遙祭，須告母親得知。」【聽著丈夫之語，連母親面前亦無實話。今日此風亦盛。】國太曰：「此孝道也，豈有不從？汝雖不識舅姑，可同汝夫前去祭拜，亦見為婦之禮。」【俱在孔明算中。】孫夫人同玄德拜謝而出。此時只瞞著孫權。夫人乘車，止帶隨身一應細軟。玄德上馬，引數騎跟隨出城，與趙雲相會。五百軍士前遮後擁，離了南徐，趲程而行。【揀元旦回門，既是新春吉日；揀元旦逃走，妙在出其不意。】

　　當日孫權大醉，左右近侍扶入後堂，文武皆散。比及眾官探得玄德、夫人逃遁之時，天色已晚。要報孫權，權醉不醒。及至睡覺，已是五更。【妹夫去遠了。】次日，孫權聞知走了玄德，急喚文武商議。張昭曰：「今日走了此人，早晚必生禍亂。可急追之。」孫權令陳武、潘璋選五百精兵，無分晝夜，務要趕上拿回。二將領命去了。孫權深恨玄德，將案上玉硯摔為粉碎。【為破曹而砍案，為追劉而摔硯。而曹可破，劉不可追，非若甘露寺中之石，可以隨我所願也。】程普曰：「主公空有沖天之怒，某料陳武、潘璋必擒此人不得。」權曰：「焉敢違我令！」普曰：「郡主自幼好觀武事，嚴毅剛正，諸將皆懼。既然肯順劉備，必同心而去。所追之將，若見郡主，豈肯下手？」權大怒，掣所佩之劍，喚蔣欽、周泰聽令，曰：「汝二人將這口劍去取吾妹並劉備頭來！違令者立斬！」【孫權此時已無兄妹之情，孰知夫人此時止有夫妻之愛。】蔣欽、周泰領命，隨後引一千軍趕來。

　　卻說玄德加鞭縱轡，趲程而行；當夜於路暫歇兩個更次，慌忙起行。看看來到柴桑界首，望見後面塵頭大起，人報：「追兵至矣！」【讀至此，為玄德著急。】玄德慌問趙雲曰：「追兵既至，如之奈何？」趙雲曰：「主公先行，某願當後。」轉過前面山腳，一彪軍馬攔住去路。當先兩員大將，厲聲高叫曰：「劉備早早下馬受縛！吾奉周都督將令，守候多時！」【讀至此，一發為玄德著急。】原來周瑜恐玄德走脫，先使徐盛、丁奉引三千軍馬於衝要之處紮營等候。時常令人登高遙望，料得玄德若投旱路，必經此道而過。當日徐盛、丁奉瞭望得玄德一行人到，各綽兵器，截住去路。【七星壇追孔明之時，此二人分作水旱二路，此處卻都在旱路；前是追在背，此是擋在面前：其勢比前更是可畏。】玄德驚慌，勒回馬問趙雲曰：「前有攔截之兵，後有追趕之兵：前後無路，如之奈何？」雲曰：「主公休慌。軍師有三條妙計，多在錦囊之中。已拆了兩個，並皆應驗。今尚有第三個在此，吩咐遇危難之時，方可拆看。今日危急，當拆觀之。」便將錦囊拆開，獻與玄德。【前兩個錦囊皆是趙雲自看，第三個錦囊卻送與玄德自看。蓋求夫人須是彼夫去求也。】玄德看了，急來車前泣告孫夫人曰：「備有心腹之言，至此盡當實訴。」夫人曰：「丈夫有何言語，實對我說。」玄德曰：「昔日吳侯與周瑜同謀，將夫人招嫁劉備，實非為夫人計，乃欲幽困劉備而奪荊州耳。奪了荊州，必將殺備。是以夫人為香餌而釣備也。【今香餌既得，金勾可脫。】備不懼萬死而來，蓋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憐備。【妙甚。】昨聞吳侯將欲加害，故託荊州有難，以圖歸計。【一片心和盤托出。】幸得夫人不棄，同至於此。今吳侯又令人在後追趕，周瑜又使人於前截住，非夫人莫解此禍。如夫人不允，備請死於車前，以報夫人之德。」【前在丈母面前請死，今又在夫人面前請死。此是從來夫人嚇丈夫妙訣，不意玄德亦作此態。】夫人怒曰：「吾兄既不以我為親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見乎！今日之危，我當自解。」於是叱從人推車直出，捲起車簾，親喝徐盛、丁奉曰：「你二人欲造反耶？」徐、丁二將慌忙下馬，棄了兵器，聲喏於車前曰：「安敢造反？為奉周都督將令，屯兵在此，專候劉備。」【對夫人面呼玄德之名，煞是可惡。】孫夫人大怒曰：「周瑜逆賊！我東吳不曾虧負你！玄德乃大漢皇叔，是我丈夫。【只此四字，便足壓倒丁、徐二將。】我已對母親、哥哥說知回荊州去。【因二將為周瑜所使，故連哥哥亦說在內。】今你兩個於山腳去處，引著軍馬攔截道路，意欲劫掠我夫妻財物耶？」【竟說他是劫掠，語甚可畏。】徐盛、丁奉喏喏連聲，口稱：「不敢。請夫人息怒。這不幹我等之事，乃是周都督的將令。」【先喝倒了兩個。】孫夫人叱曰：「你只怕周瑜，獨不怕我？周瑜殺得你，我豈殺不得周瑜？」把周瑜大罵一場，【國太罵周瑜是為女兒，夫人罵周瑜是為丈夫。】喝令推車前進。徐盛、丁奉自思：「我等是下人，安敢與夫人違拗？」又見趙雲十分怒氣，【在徐、丁二人眼中寫一趙雲。若只寫夫人，不寫趙雲，便有遺漏。】只得把軍喝住，放條大路教過去。【已在孔明算中。】

　　恰才行不得五六里，背後陳武、潘璋趕到。徐盛、丁奉備言其事。陳、潘二將曰：「你放他過去差矣！【且慢埋怨著。】我二人奉吳侯旨意，特來追捉他回去。」於是四將合兵一處，趲程趕來。玄德正行間，忽聽得背後喊聲大起。玄德又告孫夫人曰：「後面追兵又到，如之奈何？」夫人曰：「丈夫先行，我與子龍當後。」【前既仗夫人為開路先鋒，今又仗夫人為斷後猛將。】玄德先引三百軍，望江岸去了。子龍勒馬於車傍，將士卒擺開，專候來將。四員將見了孫夫人，只得下馬，叉手而立。夫人曰：「陳武、潘璋，來此何干？」二將答曰：「奉主公之命，請夫人、玄德回。」【不呼劉備而稱玄德，不說追而說請，與徐、丁二將又自不同。】夫人正色叱曰：「都是你這夥匹夫，離間我兄妹不睦！【不罵孫權，反罵二將，妙甚。】我已嫁他人，今日歸去，須不是與人私奔。我奉母親慈旨，令我夫婦回荊州。【因二將為孫權所使，故又不說哥哥，只說母親，妙甚。】便是我哥哥來，也須依禮而行。【前只罵周瑜，此處並將孫權壓倒。】你二人倚仗兵威，欲待殺害我耶？」罵得四人面面相覷，各自尋思：「他一萬年也只是兄妹。更兼國太作主，吳侯乃大孝之人，怎敢違逆母言？明日翻過臉來，只是我等不是。不如做個人情。」【又喝倒了兩個。】軍中又不見玄德；但見趙雲怒目睜眉，只待廝殺，【又在陳、潘二人眼中帶寫趙雲。】因此四將喏喏連聲而退。【已在孔明算中。】孫夫人令推車便行。徐盛曰：「我四人同去見周都督，告稟此事。」四人猶豫未定。忽見一軍如旋風而來，【來得聲勢。】視之，乃蔣欽、周泰。【逐一對差來，只算送[親](的是)高燈旺相耳。】二將問曰：「你等曾見劉備否？」四人曰：「早晨過去，已半日矣。」蔣欽曰：「何不拏下？」四人各言孫夫人發話之事。蔣欽曰：「便是吳侯怕道如此，封一口劍在此，【吳侯一劍，怎敵孔明三囊。】教先殺他妹，後斬劉備。違者立斬！」四將曰：「去之已遠，怎生奈何？」蔣欽曰：「他終是些步軍，急行不上。徐、丁二將軍可飛報都督，教水路棹快船追趕；我四人在岸上追趕：無問水旱之路，趕上殺了，休聽他言語。」於是徐盛、丁奉飛報周瑜；蔣欽、周泰、陳武、潘璋四個領兵沿江趕來。

　　卻說玄德一行人馬，離柴桑較遠，來到劉郎浦，【到了劉郎浦，便不怕孫家港矣。】心才稍寬。沿著江岸尋渡，一望江水彌漫，並無船隻。玄德俯首沉吟。趙雲曰：「主公在虎口中逃出，今已近本界，吾料軍師必有調度，何用猶疑？」玄德聽罷，驀然想起在吳繁華之事，不覺淒然淚下。【又將上文回顧，敘事妙品。】後人有詩歎曰：

　　吳蜀成婚此水潯，明珠步帳屋黃金。誰知一女輕天下，欲易劉郎鼎峙心。

　　玄德令趙雲望前哨探船隻，忽報後面塵土沖天而起。玄德登高望之，但見軍馬蓋地而來，歎曰：「連日奔走，人困馬乏，追兵又到，死無地矣！」看看喊聲漸近。【與檀溪躍馬時一樣危急。】正慌急間，忽見江岸邊一字兒拋著拖篷船二十餘隻。趙雲曰：「天幸有船在此！何不速下，棹過對岸，再作區處！」玄德與孫夫人便奔上船。子龍引五百軍亦都上船。只見船艙中一人綸巾道服，大笑而出，曰：「主公且喜！諸葛亮在此等候多時。」【接親的來了。】船中扮作客人的，皆是荊州水軍。玄德大喜。不移時，四將趕到。孔明笑指岸上人言曰：「吾已算定多時矣。【有得他說嘴。】汝等回去傳示周郎，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若要再使，除非再送一個夫人。】【鐘眉批：□□定□□。】岸上亂箭射來，船已開的遠了。蔣欽等四將，只好呆看。

　　玄德與孔明正行間，忽然江聲大振。回頭視之，只見戰船無數，帥字旗下，周瑜自領慣戰水軍，左有黃蓋，右有韓當，勢如飛馬，疾似流星。看看趕上。【丈人成就了好事，女婿幹做了冤家。】孔明教棹船投北岸，棄了船，盡皆上岸而走，車馬登程。周瑜趕到江邊，亦皆上岸追襲。大小水軍，盡是步行；止有為首官軍騎馬。周瑜當先，黃蓋、韓當、徐盛、丁奉緊隨。周瑜曰：「此處是那裡？」軍士答曰：「前面是黃州界首。」望見玄德車馬不遠，瑜令並力追襲。【豈因玄德畢姻之後，不曾與大舅、姨公會親，故特苦苦追逼耶？一笑。】正趕之間，一聲鼓響，山崦內一彪刀手擁出，為首一員大將，乃關雲長也。【又是一個接親的。】周瑜舉止失措，急撥馬便走；雲長趕來，周瑜縱馬逃命。正奔走間，左邊黃忠，右邊魏延，兩軍殺出，【又是兩個接親的。】吳兵大敗。周瑜急急下得船時，岸上軍士齊聲大叫曰：「周郎妙計安天下，陪了夫人又折兵！」【前在南郡時，則送了城池又折兵，猶可言也；今陪了夫人又折兵，則大不堪矣。】瑜怒曰：「可再登岸，決一死戰！」黃蓋、韓當力阻。瑜自思曰：「吾計不成，有何面目去見吳侯！」【項王不曾把虞姬送與別人，猶云「無面見江東父老」；今周郎平白地把夫人送與玄德，更有何面目見江東主人？】大叫一聲，金瘡迸裂，倒於船上。眾將急救，卻早不省人事。【此時既死，倒省了後文多少氣。】正是：

　　兩番弄巧翻成拙，此日含嗔卻帶羞。

　　未知周郎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六回　曹操大宴銅雀台　孔明三氣周公瑾

　　【曹操赤壁賦詩，在未敗之前，是賞心樂事；銅台大宴，在既敗之後，只算解悶消愁。未敗之前，其語驕；既敗之後，其語遜。然其曰願題墓道雲「曹侯之墓」，則奸雄欺人之語也。心則奸雄，口則聖賢。不但瞞眾人，又欲瞞君子；不但瞞一時，直欲瞞盡天下後世：其斯之謂老瞞乎！

　　操以備之得荊州比龍之得水，其視備一龍也。乃自青梅煮酒之時，以龍比英雄，而曰「英雄惟使君與操」，則其自視亦一龍也。向則一龍失水，一龍得水，失水之龍，猶受制於得水之龍。而今則兩龍皆得水矣：操以兗、許為水，而玄德以荊、襄為水。然玄德之得荊州，猶是借來之水，不若得西川方為自有之水，是得荊州猶未可雲得水也。乃玄德不以荊州為水，亦不以西川為水，而直以孔明為水耳。以西川為水，則得水尚在荊州之後；以孔明為水，則得水已在荊州之前。況孔明固所稱臥龍也，玄德遇孔明，如龍得水；孔明遇玄德，亦如龍得水。其臥南陽，以為勿用之潛龍；其出茅廬，則在田之見龍；其助玄德以討曹操，則奉應運之飛龍，以敵戰野之棄龍。水以濟水，龍以輔龍。曹操雖如鬼如蜮，安能以一水敵二水，一龍當二龍哉！

　　孫權之表劉備為荊州牧，非結備也，正欲使曹之忌備而攻備也。操攻備，而我得乘間以取荊州，是佯以己之所欲者讓備，而實欲以備之所有者歸我也。操之以周瑜為南郡守，非畏瑜也，正畏備而欲使瑜之攻備也。瑜攻備，而我亦得乘間以取荊州，是名以備之所得者授瑜，而實欲以我之所失者還歸我也。然則以荊州劉表，即是魯肅索荊州之心；以南郡授周瑜，無異曹仁守南郡之意：兩樣機謀，一樣詭譎。《戰國策》中多有此等文字，不謂於《三國》往往見之。

　　魯肅之索荊州者三，孔明之辭魯肅者亦三：初以劉琦未死辭之，繼以候取西川辭之，終又以不忍取西川辭之。前既候取西川，而忽雲不忍取西川；既云不忍取西川，而其後乃卒取西川：是前與後相謬也，詐也。孫權既使魯肅索荊州，而又表劉備為荊州牧；既表劉備為荊州牧，而又使魯肅索荊州：是前與後亦相謬也，詐也。彼以詐來，故此以詐往耳。孫權之上表，既不足據；而劉備之立契，又何足憑？周瑜之做媒，既非好意；而魯肅之作保，又何必不受騙耶？

　　魯肅見玄德之哭而不忍，是以玄德之假不忍動其真之不忍也；周瑜聞玄德之喜而得意，是以玄德之假得意賺其真得意也。周瑜詐言取蜀而魯肅誤以為真，是老實人不曉得弄虛頭；孔明詐許犒師而周瑜不知其詐，是聰明人又撞了撮空手：寫來真是好看。

　　三顧草廬之文，妙在一連寫去；三氣周瑜之文，妙在斷續敘來。一氣周瑜之後，則有張遼合淝之戰、孔明漢上之攻、玄德南徐之攻以間之；二氣周瑜之後，則又有曹操銅雀台之宴以間之。其間斷續之處，或長或短，正以參差入妙。

　　周瑜之欲殺玄德者三矣：誘令犒師江上，一也；誘使就婚南徐，二也；劉郎浦之追，三也。其欲殺孔明者亦三也：先使斷糧，是欲令曹操殺之也，一也；繼使造箭，是欲自以軍令殺之也，二也；七星壇之遣將，是不以軍令，而直欲以無罪殺之也，三也。彼有三殺，此有三氣，亦相報之道宜然耳。況以氣報殺，以一報兩，報之猶為厚矣。】

　　卻說周瑜被諸葛亮預先埋伏關公、黃忠、魏延三枝軍馬，一擊大敗。黃蓋、韓當急救下船，折卻水軍無數。遙觀玄德、孫夫人車馬僕從，都停住於山頂之上，瑜如何不氣？【不該氣別人，只該氣自己。】箭瘡未愈，因怒氣衝激，瘡口迸裂，昏絕於地。眾將救醒，開船逃去。孔明教休追趕，自和玄德歸荊州慶喜，賞賜眾將。

　　周瑜自回柴桑，蔣欽等一行人馬自歸南徐報孫權。權不勝忿怒，欲拜程普為都督，起兵取荊州。周瑜又上書，請興兵雪恨。張昭諫曰：「不可。曹操日夜思報赤壁之恨，因恐孫、劉同心，故未敢興兵。今主公若以一時之忿，自相吞併，操必乘虛來攻，國勢危矣。」【以此時論之，則張昭之見勝於周瑜。】顧雍曰：「許都豈無細作在此？若知孫、劉不睦，操必使人勾結劉備。備懼東吳，必投曹操。若是，則江南何日得安？為今之計，莫若使人赴許都，表劉備為荊州牧。曹操知之，則懼而不敢加兵於東南；且使劉備不恨於主公。然後使心腹用反間之計，令曹、劉相攻，吾乘隙而圖之，斯為得耳。」【顧雍之見，更勝張昭。】權曰：「元歎之言甚善。但誰可為使？」雍曰：「此間有一人，乃曹操敬慕者，可以為使。」權問何人。雍曰：「華歆在此，何不遣之？」權大喜。即遣歆齎表赴許都。【曹操恨劉備之取徐州，而反詔劉備為徐州牧，欲使呂布忌之也；今東吳亦恨劉備之取荊州，而反表劉備為荊州牧，欲使曹操忌之也：同是一樣機謀。】歆領命起程，徑到許都來見曹操。聞操會群臣於鄴郡，慶賞銅雀台，歆乃赴鄴郡候見。

　　操自赤壁敗後，常思報仇；只疑孫、劉並力，因此不敢輕進。時建安十五年春，造銅雀台成。【築台是三十四回中事，至此始成，其勞民傷財可知。曹操之有銅雀台，猶董卓之有郿塢也。】操乃大會文武於鄴郡，設宴慶賀。其台正臨漳河，中央乃銅雀台，左邊一座名玉龍台，右邊一座名金鳳台，各高十丈。上橫二橋相通，千門萬戶，金碧交輝。【八言可抵一篇《阿房宮賦》。】是日，曹操頭戴嵌寶金冠，身穿綠錦羅袍，【宗族都命穿紅，自己卻又穿綠。】玉帶珠履，憑高而坐。文武侍立台下。操欲觀武官比試弓箭，乃使近侍將西川紅錦戰袍一領，掛於垂楊枝上，【以一錦袍引出無數錦袍人來。○玄武池中習水戰，是演武於赤壁未敗之前；銅雀台前掛錦袍，是演武於赤壁既敗之後。】下設一箭垛，以百步為界。分武官為兩隊：曹氏宗族俱穿紅，其餘將士俱穿綠，【前在赤壁江中，分五色旗號；今在銅雀台邊，分紅綠兩班。】各帶雕弓長箭，跨鞍勒馬，聽候指揮。【此日其實好看。】操傳令曰：「有能射中箭垛紅心者，即以錦袍賜之；如射不中，罰水一杯。」號令方下，紅袍隊中，一個少年將軍驟馬而出，【一個紅。】眾視之，乃曹休也。休飛馬往來，賓士三次，【第一個出來射箭的，卻不便射，先往來馳驟作勢。寫得好看。】扣上箭，拽滿弓，一箭射去，正中紅心。【好看。】金鼓齊鳴，【夾寫金鼓。】眾皆喝采。【夾寫眾人。】曹操於臺上望見，大喜曰：「此吾家千里駒也！」【又夾寫曹操語。】方欲使人取錦袍與曹休，只見綠袍隊中一騎飛出，【間一個綠。】叫曰：「丞相錦袍，合讓俺外姓先取，宗族中不宜攙越。」操視其人，乃文聘也。眾官曰：「且看文仲業射法。」【又夾寫眾官語。】文聘拈弓縱馬，一箭亦中紅心。【好看。】眾皆喝采，金鼓亂鳴。【二句倒寫，又與前變。】聘大呼曰：「快取袍來！」只見紅袍隊中又一將飛馬而出，【又一個紅。】厲聲曰：「文烈先射，汝何得爭奪？看我與你兩個解箭！」拽滿弓，一箭射去，也中紅心。【好看。】眾人齊聲喝采。【只寫眾人，不寫金鼓，文法又變。】視其人，乃曹洪也。【先寫箭，後寫人，文法又變。】洪方欲取袍，只見綠袍隊裡又一將出，【又間一個綠。】揚弓叫曰：「你三人射法，何足為奇？看我射來！」眾視之，乃張合也。合飛馬翻身，背射一箭，也中紅心。【更好看。】四枝箭齊齊的攢在紅心裡。【又總寫四箭一句。】眾人都道：「好射法！」【寫眾人喝采，又變一法。○亦只寫眾人，不寫金鼓。】合曰：「錦袍須該是我的！」言未已，紅袍隊中一將飛馬而出，【又一個紅。】大叫曰：「汝翻身背射，何足稱異？看我奪射紅心！」眾視之，乃夏侯淵也。淵驟馬至界口，紐回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當中。【更好看。】金鼓齊鳴。【只寫金鼓，不寫眾人，文法又變。】淵勒馬按弓大叫曰：「此箭可奪得錦袍麼？」只見綠袍隊裡，一將應聲而出，【又間一個綠。】大叫：「且留下錦袍與我徐晃！」【出徐晃名字，又是一樣寫法。】淵曰：「汝更有何射法，可奪我袍？」晃曰：「汝奪射紅心，不足為異。看吾單取錦袍！」拈弓搭箭，遙望柳條射去，恰好射斷柳條，錦袍墜地。【一發好看。】徐晃飛取錦袍，披於身上，【綠袍人變做紅袍人矣。】驟馬至台前聲喏曰：「謝丞相袍！」【看至此，疑已結奪袍之局矣，不謂其殊未已也。】曹操與眾官無不稱羨。【一總寫了曹操與眾官一句。】晃才勒馬要回，猛然台邊躍出一個綠袍將軍，【敘法又變。】大呼曰：「你將錦袍那裡去？早早留下與我。」眾視之，乃許褚也。晃曰：「袍已在此，汝何敢強奪！」褚更不回答，竟飛馬來奪袍。【妙在奪得無理。○以前都是紅袍人與綠袍人相爭，此卻是綠袍隊裡自相爭奪。然此時徐晃身上已不是綠袍，恰好與許褚一紅一綠相爭，真是好看。】兩馬相近，徐晃便把弓打許褚。褚一手按住弓，把徐晃拖離鞍橋。晃急棄了弓，翻身下馬，褚亦下馬，兩個揪住廝打。【射箭起頭，廝打結局，可發一笑。】操急使人解開，那領錦袍已是扯得粉碎。【人人射箭奪此袍，卻被一不曾射箭人扯得粉碎。妙極，趣極。】操令二人都上臺。徐晃睜眉怒目，許褚切齒咬牙，各有相鬥之意。操笑曰：「孤特視公等之勇耳。豈惜一錦袍哉！」便教諸將盡都上臺，各賜蜀錦一匹，諸將各各稱謝。操命各依位次而坐。樂聲競奏，水陸並陳。文官武將輪次把盞，獻酬交錯。【與釃酒臨江之時，正復相類。】

　　操顧謂眾文官曰：「武將既以騎射為樂，足顯威勇矣。公等皆飽學之士，登此高臺，可不進佳章以紀一時之勝事乎？」眾官皆躬身而言曰：「願從鈞命。」【前者橫槊賦詩，橫槊是武，賦詩是文，以一人兼文武，今則使眾人分奏之。】時有王朗、鐘繇、王粲、陳琳一班文官，進獻詩章。詩中多有稱頌曹操功德巍巍、合當受命之意。【王莽之時，《劇秦美新》只是一個，此日乃有無數揚雄。】曹操逐一覽畢，笑曰：「諸公佳作，過譽甚矣。孤本愚陋，始舉孝廉。【出身是文。】後值天下大亂，築精舍於譙東五十里，欲春夏讀書，【一句文。】秋冬射獵，【一句武。】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不意朝廷征孤為典軍校尉，【出仕是武。】遂更其意，專欲為國家討賊立功，圖死後得題墓道曰：『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平生願足矣。【後來稱魏公、稱魏王者誰耶？】念自討董卓，剿黃巾以來，除袁術、破呂布、滅袁紹、定劉表，遂平天下。【武功絕頂。】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又復何望哉？【文官極品。】如國家無孤一人，正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別人稱帝稱王，未必弒母后、殺貴妃而大肆其惡也。】或見孤權重，妄相忖度，疑孤有異心，此大謬也。孤常念孔子稱文王之至德，此言耿耿在心。【自比周文王，推不好人與子孫做。】但欲孤委捐兵眾，歸就所封武平侯之國，實不可耳。誠恐一解兵柄，為人所害。【此是實話，亦騎虎難下之勢矣。】孤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也。【又將國家推頭，奸甚。】諸公必無知孤意者。」眾皆起拜曰：「雖伊尹、周公，不及丞相矣！」【曹操欲為文王，而眾比之伊尹、周公，又非其意。】後人有詩曰：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曹操連飲數杯，不覺沉醉，喚左右捧過筆硯，亦欲作銅雀台詩。剛才下筆，忽報：「東吳使華歆表奏劉備為荊州牧，孫權以妹嫁劉備，漢上九郡大半已屬備矣。」操聞之，手腳慌亂，投筆於地。【「滿城風兩近董陽」，為催租人所阻。今曹操操連一句也無，何其憊也。】程昱曰：「丞相在萬軍之中，矢石交攻之際，未嘗動心。今聞劉備得了荊州，何故如此失驚？」操曰：「劉備，人中之龍也，生平未嘗得水。今得荊州，是困龍入大海矣。孤安得不動心也！」【孰知其未得荊州之時，早已得水矣。何也？彼固以孔明為水也。】程昱曰：「丞相知華歆來意否？」操曰：「未知。」昱曰：「孫權本忌劉備，欲以兵攻之，但恐丞相乘虛而擊。故令華歆為使，表薦劉備，乃安備之心，以塞丞相之望耳。」【當時乖人一個賽一個。】操點頭曰：「是也。」昱曰：「某有一計，使孫、劉自相吞併，丞相乘間圖之，一鼓而二敵俱破。」操大喜，遂問其計。程昱曰：「東吳所倚者，周瑜也。丞相今表奏周瑜為南郡太守，程普為江夏太守，留華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與劉備為仇敵矣。【即荀彧所謂」二虎爭食「之計。】我乘其相並而圖之，不亦善乎？」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遂召華歆上臺，重加賞賜。當日筵散，操即引文武回許昌，表奏周瑜為總領南郡太守，程普為江夏太守。【慷他人之慨。】封華歆為大理少卿，留在許都。【為六十六回伏線。】使命至東吳，周瑜、程普各受職訖。【有職而無地，竟是掛名太守。】

　　周瑜既領南郡，愈思報仇，遂上書吳侯，乞令魯肅去討還荊州。孫權乃命肅曰：「汝昔保借荊州與劉備，今備遷延不還，等待何時？」肅曰：「文書上明白寫著，得了西川便還。」權叱曰：「只說取西川，到今又不動兵，不等老了人！」肅曰：「某願往言之。」遂乘船投荊州而來。【第三次討荊州。】

　　卻說玄德與孔明在荊州，廣聚糧草，調練軍馬，遠近之士多歸之。忽報魯肅到，玄德問孔明曰：「子敬此來何意？」孔明曰：「昨者孫權表主公為荊州牧，此是懼曹操之計。操封周瑜為南郡太守，此欲令我兩家自相吞併，他好於中取事也。【又是一個乖的，一個賽一個。】今魯肅此來，又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職，要來索荊州之意。」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若肅提起荊州之事，主公便放聲大哭。【前來弔孝不哭，此非弔孝反哭。奇絕，怪絕。】哭到悲切之處，亮自出來解勸。」計會已定，接魯肅入府，禮畢敘坐。肅曰：「今日皇叔做了東吳女婿，便是魯肅主人，如何敢坐？」玄德笑曰：「子敬與我舊交，何必太謙？」肅乃就坐。茶罷，肅曰：「今奉吳侯鈞命，專為荊州一事而來。皇叔已借住多時，未蒙見還。今既兩家結親，當看親情面上，早早交付。」【妹夫借阿舅的東西，又與外人不同了。】玄德聞言，掩面大哭。【虧得那裡來這副急淚。】肅驚曰：「皇叔何故如此？」玄德哭聲不絕。孔明從屏後出曰：「亮聽之久矣。子敬知吾主人哭的緣故麼？」肅曰：「某實不知。」孔明曰：「有何難見？當初我主人借荊州時，許下取得西川便還。仔細想來，益州劉璋是我主人之弟，一般都是漢朝骨肉。若要興兵去取城池時，恐被外人唾罵；【一層。】若要不取，還了荊州，何處安身？【二層。】若不還時，於尊舅面上又不好看。【三層。】事實兩難，因此淚出痛腸。」孔明說罷，觸動玄德衷腸，真個捶胸頓足，放聲大哭。【越妝越像。】魯肅勸曰：「皇叔且休煩惱，與孔明從長計議。」孔明曰：「有煩子敬，回見吳侯，勿惜一言之勞，將此煩惱情節，懇告吳侯，再容幾時。」【妙在只用緩兵之計。】肅曰：「倘吳侯不從，如之奈何？」孔明曰：「吳侯既以親妹聘嫁皇叔，安得不從乎？望子敬善言回覆。」【第三次索荊州，俱用孔明回答。】

　　魯肅是個寬仁長者，見玄德如此哀痛，只得應允。【定然陪出了幾點眼淚矣。】玄德、孔明拜謝。宴畢，送魯肅下船。徑到柴桑，見了周瑜，具言其事。周瑜頓足曰：「子敬又中諸葛亮之計也！當初劉備依劉表時，常有吞併之意，何況西川劉璋乎？似此推調，未免累及老兄矣。【此時魯肅亦該哭。】吾有一計，使諸葛亮不能出吾算中。子敬便當一行。」肅曰：「願聞妙策。」瑜曰：「子敬不必去見吳侯，再去荊州對劉備說：孫、劉兩家，既結為親，便是一家；若劉氏不忍去取西川，我東吳起兵去取，取得西川時，以作嫁資，卻把荊州交還東吳。」【何不即以荊州為嫁資？】肅曰：「西川迢遞，取之非易。都督此計，莫非不可？」【老實人說實心話。】瑜笑曰：「子敬真長者也。【長者是無用之別名。】你道我真個去取西川與他？我只以此為名，實欲去取荊州，且教他不做準備。東吳軍馬收川，路過荊州，就問他索要錢糧，劉備必然出城勞軍。那時乘勢殺之，奪取荊州，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禍。」【此等計策，周郎甚是不濟。】

　　魯肅大喜，便再往荊州來。玄德與孔明商議。孔明曰：「魯肅必不曾見吳侯，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甚計策，來誘我耳。但說的話，主公只看我點頭，便滿口應承。」【或叫他不應，或叫他哭，或叫他應承，皆是孔明扯線。】計會已定。魯肅入見。禮畢，曰：「吳侯甚是稱讚皇叔盛德，遂與諸將商議，起兵替皇叔收川。取了西川，卻換荊州，以西川權當嫁資。【荊州是現成妝奩，何必舍近而求遠！】但軍馬經過，卻望應些錢糧。」孔明聽了，忙點頭曰：「難得吳侯好心！」玄德拱手稱謝曰：「此皆子敬善言之力。」【一個點頭，一個會意。】孔明曰：「如雄師到日，即當遠接犒勞。」魯肅暗喜，宴罷辭回。

　　玄德問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大笑曰：「周瑜死日近矣！這等計策，小兒也瞞不過！」玄德又問如何，【小兒瞞不過，大人倒不曉得。】孔明曰：「此乃假途滅虢之計也。虛名牧川，實取荊州。等主公出城勞軍，乘勢拿下，殺入城來，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也。」【周瑜乖，孔明更乖。】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主公寬心，只顧準備窩弓以擒猛虎，安排香餌以釣鼇魚。等周瑜到來，他便不死，也九分無氣。」【孔明只是頑皮作樂。】便喚趙雲聽計：「如此如此，其餘我自有擺佈。」玄德大喜。後人有詩云：「周瑜決策取荊州，諸葛先知第一籌。指望長江香餌穩，不知暗裡釣魚鉤。」

　　卻說魯肅回見周瑜，說玄德、孔明歡喜一節，準備出城勞軍。周瑜大笑曰：「原來今番也中了吾計！」【且慢笑，準備氣著。】便教魯肅稟報吳侯，並遣程普引軍接應。周瑜此時箭瘡已漸平愈，身軀無事，使甘寧為先鋒，自與徐盛、丁奉為第二，淩統、呂蒙為後隊，水陸大兵五萬，望荊州而來。周瑜在船中，時復歡笑，以為孔明中計。【周瑜對蔣幹時嘗詐說夢話，此則真說夢話矣。】前軍至夏口，周瑜問：「荊州有人在前面接否！」人報：「劉皇叔使糜竺來見都督。」瑜喚至，問勞軍如何。糜竺曰：「主公皆準備安排下了。」【準備窩弓以射猛虎，安排香餌以釣鼇魚。】瑜曰：「皇叔何在？」竺曰：「在荊州城門外相等，與都督把盞。」【只怕周郎吃不得這一杯。】【鐘眉批：弄周郎如嬰兒。】瑜曰：「今為汝家之事，出兵遠征；勞軍之禮，休得輕易。」糜竺領了言語先回。

　　戰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進，看看至公安，並無一隻軍船，又無一人遠接。周瑜催船速行。離荊州十餘里，只見江面上靜蕩蕩的。哨探的回報：「荊州城上，插兩面白旗，【送嫁資來，如何反插白旗？想預為周郎弔孝耳。】並不見一人之影。」瑜心疑，教把船傍岸，親自上岸乘馬，帶了甘寧、徐盛、丁奉一班軍官，引親隨精軍三千人，徑望荊州來。既至城下，並不見動靜。瑜勒住馬，令軍士叫門。城上問是誰人。【只做不認得，妙。】吳軍答曰：「是東吳周都督親自在此。」言未畢，忽一聲梆子響，城上軍一齊都豎起槍刀。敵樓上趙雲出曰：「都督此行，端的為何？」【不即說破，先問一句，妙。】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汝豈猶未知耶？」雲曰：「孔明軍師已知都督假途滅虢之計，故留趙雲在此。吾主公有言：孤與劉璋，皆漢室宗親，安忍背義而取西川？若汝東吳端的取蜀，吾當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偏與後文相反。】周瑜聞之，勒馬便回。只見一人打著令字旗，於馬前報說：「探得四路軍馬，一齊殺到：關某從江陵殺來，張飛從姊歸殺來，黃忠從公安殺來，魏延從孱陵小路殺來，四路正不知多少軍馬。喊聲遠近震動百餘里，皆言要捉周瑜。」【此是把盞勞軍的。】瑜馬上大叫一聲，箭瘡復裂，墜於馬下。正是：

　　一著棋高難對敵，幾番算定總成空。

　　未知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七回　柴桑口臥龍弔喪　耒陽縣鳳雛理事

　　【天下當治，人才輩出；天下當亂，人才亦輩出。君子觀於生瑜生亮之歎，而竊以為當人才之並生，不獨此二人為然也。其並生而相濟者，如庶之先亮，統之贊亮，維之繼亮，肅、蒙、遜、抗之嗣瑜，嘉、昱、彧、攸之佐操皆是矣；其並生而相難者，如備之遇操，亮之遇懿，維之遇艾皆是矣。天生一非常之人，必更生非常之人以濟之；而天生一非常之才，亦必更生一非常之才以難之。夫既生備，何生操？既生亮，何生懿？既生維，又何生艾哉？

　　孔明吊公瑾之曰：「從此天下，更無知音。」蓋不獨愛我者為知己，能忌我者亦知己也；不獨欲用我者為知音，欲殺我者亦知音也。不寧唯是，苟能愛我而不能用，用我而用之不盡其才，反不如忌我殺我者之知我耳。

　　孔明吊公瑾之後，忽然遇著龐統，與龐統見曹操之後，忽然遇著徐庶，正復相似。前是將徐庶放去，此是將龐統引來。一樣文法，兩樣局面，真敘事妙品。

　　元直、德操，並稱伏龍、鳳雛名字，已在三十六回之前，至此已隔二十回矣，而鳳雛方與臥龍會於一處。其先則忽隱忽現，若滅若沒，蹤跡又自不同。始之為周瑜獻連環，極似四皓為子房定太子；繼之見孫權，極似王猛之見桓溫；從之謁玄德，極似鄧禹之謁光武：雖未及孔明，而寫來亦甚出色。龐統走謁荊州，與徐庶之走謁新野，皆不如孔明之高臥南陽，三顧而後出也；徐庶後歸曹操，龐統亦先投孫，又不如孔明之以草廬始，以五丈原終，前後無二也。然龐統有薦書二封，初時並不取出，直待耒陽縣中顯過本事，然後將書呈送，可見有本事人不藉薦書之力。今之求討薦牘專靠吹噓者，恐為龐統所笑矣。

　　孫權既失一周瑜，又失一龐統，是再失；玄德既得一孔明，又得一龐統，是兩得也。周瑜不能薦統，而肅乃薦統；周瑜忌孔明之助劉，而魯肅則薦統以助劉。不但龐統所學，與周瑜大不相同；而魯肅所見，亦與周瑜大不相同。

　　董承等七人同立義狀，至此已隔三十餘回矣。獨馬騰一人去西涼，杳無動靜，令讀者意甚懸懸。今忽於此回中照應出來，並與赤壁以前龐統教徐庶之語，暗相關合。如此敘事，真有一篇如一句者。不似今人之作稗官，如理詞譜而見雜曲，如觀演戲而點雜劇，逐段皆斷，更不聯絡也。

　　事有前文所未識，而觀於後文可以識前文者，如曹操之殺苗澤是也。即其後之殺苗澤，而前之殺秦慶童可知。豈有不赦黃奎之親戚，而獨縱董承之家奴乎？小人不獨不容於君子，而並不見容於小人；不獨以小人謀小人而不容於小人，即以小人助小人而亦不容於小人：讀此可為小人之戒。】

　　卻說周瑜怒氣填胸，墜於馬下，左右急救歸船。軍士傳說：「玄德、孔明在前山頂上飲酒取樂。」【但自飲酒，更不來把盞。】瑜大怒，咬牙切齒曰：「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正恨間，人報吳侯遣弟孫瑜到。周瑜接入，具言其事。孫瑜曰：「吾奉兄命來助都督。」遂令催軍前行。行至巴丘，人報上流有劉封、關平二人領軍截住水路。周瑜愈怒。忽又報孔明遣人送書至。【催死文書到了。】周瑜拆封視之。書曰：

　　漢軍師中郎將諸葛亮，致書於東吳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亮自柴桑一別，至今戀戀不忘。聞足下欲取西川，亮竊以為不可。益州民強地險，劉璋雖暗弱，足以自守。今勞師遠征，轉運萬里，欲收全功，雖吳起不能定其規，孫武不能善其後也。【惡極，妙極。】曹操失利於赤壁，志豈須臾忘報仇哉？今足下興兵遠征，倘操乘虛而至，江南齏粉矣！亮不忍坐視，特此告知。幸垂照鑒。

　　周瑜覽畢，長嘆一聲，【忿極而歎，歎甚於忿。】喚左右取紙筆作書上吳侯。乃聚眾將曰：「吾非不欲盡忠報國，奈天命已絕矣。汝等善事吳侯，共成大業。」言訖，昏絕。徐徐又醒，仰天長嘆曰：「既生瑜，何生亮！」連叫數聲而亡。【周瑜少年，經怒不起，蓋其讀書養氣之學不及孔明耳。】壽三十六歲。後人有詩歎曰：

　　赤壁遺雄烈，青年有俊聲。弦歌知雅意，杯酒謝良朋。曾謁三千斛，常驅十萬兵。巴丘終命處，憑弔欲傷情。

　　周瑜停喪於巴丘。眾將將所遺書緘，遣人飛報孫權。權聞瑜死，放聲大哭。拆視其書，乃薦魯肅以自代也。書略曰：

　　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統禦兵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圖報效。奈死生不測，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軀已殞，遺恨何極！方今曹操在北，疆場未靜；劉備寄寓，有似養虎；【曹操以備為龍，周郎又以備為虎。】天下之事，尚未可知。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也。魯肅忠烈，臨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鑒，瑜死不朽矣。

　　孫權覽畢，哭曰：「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而死，孤何賴哉？既遺書特薦子敬，孤敢不從之！」即日便命魯肅為都督，總統兵馬；一面教發周瑜靈柩回葬。

　　卻說孔明在荊州，夜觀天文，見將星墜地，乃笑曰：「周瑜死矣！」至曉，白於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了。玄德問孔明曰：「周瑜既死，還當如何？」孔明曰：「代瑜領兵者，必魯肅也。【能料死，又能料生。】亮觀天象，將星聚於東方。亮當以弔喪為由，往江東走一遭，就尋賢士佐助主公。」【預為龐統伏線。】玄德曰：「只恐吳中將士加害於先生。」孔明曰：「瑜在之日，亮猶不懼；今瑜已死，又何患乎？」【孔明弔喪，與關公赴會一樣有膽。】乃與趙雲引五百軍，具祭禮，下船赴巴丘弔喪。於路探聽得孫權已令魯肅為都督，周瑜靈柩已回柴桑。孔明徑至柴桑，魯肅以禮迎接。周瑜部將皆欲殺孔明，因見趙雲帶劍相隨，不敢下手。孔明教設祭物於靈前，親自奠酒，跪於地下，讀祭文曰：

　　嗚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豈不傷？我心實痛，酹酒一觴；君其有靈，享我烝嘗！吊君幼學，以交伯符；仗義疏財，讓舍以民。吊君弱冠，萬里鵬摶；定建霸業，割據江南。吊君壯力，遠鎮巴丘；景升懷慮，討逆無憂。吊君豐度，佳配小喬；漢臣之婿，不愧當朝。吊君氣概，諫阻納質；始不垂翅，終能奮翼。吊君鄱陽，蔣幹來說；揮灑自如，雅量高志。吊君弘才，文武籌略；火攻破敵，挽強為弱。想君當年，雄姿英發。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義之心，英靈之氣。命終三紀，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腸千結。惟我肝膽，悲無斷絕。昊天昏暗，三軍愴然。主為哀泣，友為淚漣。亮也不才，丐計求謀；助吳拒曹，輔漢安劉。掎角之援，首尾相儔。若存若亡，何慮何憂？嗚呼公瑾，生死永別！樸守其貞，冥冥滅滅。魂如有靈，以鑒我心。從此天下，更無知音。【也是實話。】嗚呼痛哉！伏惟尚饗。

　　孔明祭畢，伏地大哭，淚如湧泉，哀慟不已。【哭其不能助我以攻曹，乃真哭，非假哭也。】眾將相謂曰：「人盡道公瑾與孔明不睦，今觀其祭奠之情，人皆虛言也。」魯肅見孔明如此悲切，亦為感傷，自思曰：「孔明自是多情，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寫魯肅處處是實心人。】後人有詩歎曰：

　　臥龍南陽睡未醒，又添列曜下舒城。蒼天既已生公瑾，塵世何須出孔明？

　　魯肅設宴款待孔明。宴罷，孔明辭回。方欲下船，只見江邊一人道袍竹冠，皂絛素履，一手揪住孔明，大笑曰：「汝氣死周郎，卻又來弔孝，明欺東吳無人耶？」孔明急視其人，乃鳳雛先生龐統也。【孔明此來，正為尋訪賢士，乃不用孔明去尋，偏用龐統自來；又不用順寫，偏用逆寫。妙甚。】孔明亦大笑。兩人攜手登舟，各訴心事。孔明乃留書一封與統，囑曰：「吾料孫仲謀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可來荊州共扶玄德。此人寬仁厚德，必不負公平生之所學。」統允諾而別。【不便偕歸，妙有曲折。】孔明自回荊州。

　　卻說魯肅送周瑜靈柩至蕪湖，孫權接著，哭祭於前，命厚葬於本鄉。【了卻周瑜。】瑜有兩男一女，長男循，次男胤，權皆厚恤之。魯肅曰：「肅碌碌庸才，誤蒙公瑾重薦，其實不稱所職。願舉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曉地理；謀略不減於管、樂，樞機可並於孫、吳。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現在江南，何不重用？」【借魯肅口極力寫龐統。】權聞言大喜，便問此人姓名。肅曰：「此人乃襄陽人，姓龐，名統，字士元，道號鳳雛先生。」權曰：「孤亦聞其名久矣。今既在此，可即請來相見。」於是魯肅邀請龐統入見孫權，施禮畢。權見其人濃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心中不喜，【「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獨不思碧眼紫髯，亦自形容古怪耶？】乃問曰：「公平生所學，以何為主？」統曰：「不必拘執，隨機應變。」權曰：「公之才學，比公瑾如何？」統笑曰：「某之所學，與公瑾大不相同。」權平生最喜周瑜，見統輕之，心中愈不樂，【既厭其貌，又怪其言。】乃謂統曰：「公且退。待有用公之時，卻來相請。」統長嘆一聲而出。魯肅曰：「主公何不用龐士元？」權曰：「狂士也，用之何益？」肅曰：「赤壁鏖兵之時，此人曾獻連環策，成第一功。【照應四十七回中事。】主公想必知之。」權曰：「此時乃曹操自欲釘船，未必此從之功也，吾誓不用之。」魯肅出謂龐統曰：「非肅不薦足下，奈吳侯不肯用公。公且耐心。」統低頭長嘆不語。肅曰：「公莫非無意於吳中乎？」統不答。肅曰：「公抱匡濟之才，何往不利？可實對肅言，將欲何往？」統曰：「吾欲投曹操去也。」【反言以激之。】肅曰：「此明珠暗投矣，可往荊州投劉皇叔，必然重用。」統曰：「統意實欲如此，前言戲耳。」肅曰：「某當作書奉薦，公輔玄德，必令孫、劉兩家，無相攻擊，同力破曹。」統曰：「此某平生之素志也。」乃求肅書，徑往荊州來見玄德。

　　此時孔明按察四郡未回。【妙有曲折。】門吏傳報江南名士龐統，特來相投。玄德久聞統名，便教請入相見。統見玄德，長揖不拜。玄德見統貌陋，心中亦不悅，【曹操初見龐統，恭敬之極，仲謀、玄德反不如之。】乃問統曰：「足下遠來不易。」統不即取出魯肅並孔明薦書，但答曰：「聞皇叔招賢納士，特來相投。」【妙有身分。若今之挾薦書投人者，未入門而先傳進矣。】玄德曰：「荊楚稍定，苦無閒職。此去東北一百三十里，有一縣名耒陽縣，缺一縣宰，屈公任之，如後有缺，卻當重用。」統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學動之，見孔明不在，只得勉強相辭而去。【妙有曲折。】統到耒陽縣，不理政事，終日飲酒為樂，【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應錢糧詞訟，並不理會。有人報知玄德，言龐統將耒陽縣事盡廢。玄德怒曰：「豎儒焉敢亂吾法度！」遂喚張飛吩咐：「引從人去荊南諸縣巡視。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問。恐於事有不明處，可與孫乾同去。」張飛領了言語，與孫乾前至耒陽縣。軍民官吏，皆出郭迎接，獨不見縣令。【以飲酒廢事，猶勝於以迎接廢事。若善於迎接者，便非好縣令。】飛問曰：「縣令何在？」同僚覆曰：「龐縣令自到任及今，將百餘日，縣中之事，並不理問，每日飲酒，自旦及夜，只在醉鄉。今日宿酒未醒，猶臥不起。」【既有臥龍，安得無臥鳳？臥治有餘，臥亦是醒。彼暗於治者，雖日日醒，猶日日臥耳。】張飛大怒，欲擒之。孫乾曰：「龐士元乃高明之人，未可輕忽。且到縣問之。如果於理不當，治罪未晚。」飛乃入縣正廳上坐定，教縣令來見。統衣冠不整，扶醉而出。【故作偃蹇之態。】飛怒曰：「吾兄以汝為人，令作縣宰，汝焉敢盡廢縣事？」統笑曰：「將軍以吾廢了縣中何事？」【奇絕，妙絕。】飛曰：「汝到任百餘日，終日在醉鄉，安得不廢政事？」統曰：「量百里小縣，些小公事，何難決斷？【此不足為先生事。】將軍少坐，待我發落。」隨即喚公吏，將百餘日所積公務，都取來剖斷。吏皆紛然齎抱案卷上廳，訴詞被告人等環跪階下。統手中批判，口中發落，耳內聽詞，【劉穆之不足為奇。】曲直分明，並無分毫差錯。民皆叩首拜伏。不到半日，將百餘日之事，盡斷畢了，【誰云大受者不可小知。】投筆於地，而對張飛曰：「所廢之事何在？【妙極。】曹操、孫權，吾視之若掌上觀文，【一語便露出圭角。】量此小縣，何足介意？」飛大驚，下席謝曰：「先生大才，小子失敬。吾當於兄長處極力舉薦。」統乃將出魯肅薦書。【兩封薦書，又只先取一封，藏卻一封。妙有曲折。】飛曰：「先生初見吾兄，何不將出？」統曰：「若便將出，似乎專藉薦書來干謁矣。」【今之求討薦書，一味鑽刺者，能不愧死。】飛顧謂孫乾曰：「非公則失一大賢也。」遂辭統回荊州見玄德，具說龐統之才。玄德大驚曰：「屈待大賢，吾之過也！」飛將魯肅薦書呈上，【不消魯肅薦，先生先自薦矣。】玄德拆視之，書略曰：

　　龐士元非百里之才，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如以貌取之，恐負所學，【有鑒於孫權，而先為是言也。】終為他人所用，實可惜也。

　　玄德看畢，正在嗟歎，忽報孔明回。玄德接入，禮畢。孔明先問曰：「龐軍師近日無恙否？」【問妙。】玄德曰：「近治耒陽縣，好酒廢事。」孔明笑曰：「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之學，勝亮十倍。【此句是過譽。足見孔明之謙，不似今人之妄自矜誇也。】亮曾有薦書在士元處，曾達主公否？」玄德曰：「今日方得子敬書，卻未見先生之書。」孔明曰：「大賢若處小任，往往以酒糊塗，倦於視事。」玄德曰：「若非吾弟所言，險失大賢。」隨即令張飛往耒陽縣敬請龐統到州內。玄德下階請罪，統方將出孔明所薦之書。【兩封書作兩次取出，寫龐統極有身分。】玄德看書中之意，言鳳雛到日，宜即重用。玄德喜曰：「昔司馬德操言：『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照應三十五回中語。】今吾二人皆得，漢室可興矣。」遂拜龐統為副軍師中郎將，與孔明共贊方略，教練軍士，聽候征伐。【以下按下玄德一邊，以下接敘曹操一邊。】

　　早有人報到許昌，言劉備有諸葛亮、龐統為謀士，招軍買馬，積草屯糧，連結東吳，早晚必興兵北伐。曹操聞之，遂聚眾謀士商議南征。荀攸進曰：「周瑜新死，可先取孫權，次攻劉備。」操曰：「我若遠征，恐馬騰來襲許都。前在赤壁之時，軍中有訛言，亦傳西涼入寇之事，【照應四十八回中事。】今不可不防也。」荀攸曰：「以愚所見，不若降詔加馬騰為征南將軍，使討孫權，誘入京師，先除此人，則南征無患矣。」【本因劉備轉出孫權，又因孫權轉入馬騰，將二十回中事，至此忽然歸結。】操大喜，即日遣人齎詔至西涼召馬騰。

　　卻說騰字壽成，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後。父名肅，字子碩，桓帝時為天水蘭幹縣尉；後失官流落隴西，與羌人雜處，遂娶羌女生騰。騰身長八尺。體貌雄異，稟性溫良，人多敬之。靈帝末年，羌人多叛，騰招募民兵破之。初平中年，因討賊有功，拜征西將軍，與鎮西將軍韓遂為弟兄。【又補敘馬騰來歷，是續前文之所未及。】當日奉詔，乃與長子馬超商議曰：「吾自與董承受衣帶詔以來，與劉玄德約共討賊，不幸董承已死，玄德屢敗；我又僻處西涼，未能協助玄德。【馬騰一向冷落，不見出頭，得此兩句敘明。】今聞玄德已得荊州，我正欲展昔日之志，而曹操反來召我，當是如何？」馬超曰：「操奉天子之命以召父親。今若不往，彼必以逆命責我矣。當乘其來召，竟往京師，於中取事，則昔日之志可展也。」【有馬超之言，方見馬騰此去，不是疏虞。】馬騰兄子馬岱諫曰：「曹操心懷叵測，叔父若往，恐遭其害。」【為下文伏筆。】超曰：「兒願盡起西涼之兵，隨父親殺入許昌，為天下除害，有何不可？」【是馬超聲口。】騰曰：「汝自統羌兵保守西涼，只教次子馬休、馬鐵並姪馬岱隨我同往。曹操見有汝在西涼，又有韓遂相助，諒不敢加害於我也。」【為後文韓遂助馬超伏線。】超曰：「父親欲往，切不可輕入京師。當隨機應變，觀其動靜。」騰曰：「吾自有處，不必多慮。」於是馬騰乃引西涼兵五千，先教馬休、馬鐵為前部，留馬岱在後接應，【為馬岱逃回伏筆。】迤邐望許昌而來。離許昌二十里，屯住軍馬。

　　曹操聽知馬騰已到，喚門下侍郎黃奎吩咐曰：「目今馬騰南征，吾命汝為行軍參謀，先至馬騰寨中勞軍，可對馬騰說：西涼路遠，運糧甚難，不能多帶人馬。我當更遣大兵，協同前進。來日教他入城面君，【賺他入城，便是誘殺之計。】吾就應付糧草與之。」奎領命，來見馬騰，騰置酒相待。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黃琬，死於李傕、郭汜之難，嘗懷痛恨。【又將數十回前之事於此一提。】不想今日又遇欺君之賊。」騰曰：「誰為欺君之賊？」奎曰：「欺君者操賊也。公豈不知之，而問我耶？」騰恐是操使來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較近，休得亂言。」奎叱曰：「公竟忘卻衣帶詔乎？」【前馬騰見董承時，馬騰正言，董承隱諱；今黃奎見馬騰，又是黃奎正言，馬騰隱諱，前後遙遙相對。】騰見他說出心事，乃密以實情告之。奎曰：「操欲公入城面君，必非好意。公不可輕入。來日當勒兵城下。待曹操出城點軍，就點軍處殺之，大事濟矣。」二人商議已定。黃奎回家，恨氣未息。其妻再三問之，奎不肯言。【不告其妻而獨告其妾，何也？】不料其妾李春香與奎妻弟苗澤私通。澤欲得春香，正無計可施。【與董承家秦慶童事又相仿佛。】妾見黃奎憤恨，遂對澤曰：「黃侍郎今日商議軍情回，意甚憤恨，不知為誰。」澤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說劉皇叔仁德，曹操奸雄，何也？』看他說甚言語。」是夜黃奎果到春香房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婦人，尚知邪正，何況我乎？吾所恨者，欲殺曹操也。」妾曰：「若欲殺之，如何下手？」奎曰：「吾已約定馬將軍，明日在城外點兵時殺之。」【謀及婦人，宜其死耳。】妾告於苗澤，澤報知曹操。操便密喚曹洪、許褚分付如此如此，又喚夏侯淵、徐晃分付如此如此。各人領命去了，一面先將黃奎一家老小拿下。

　　次日，馬騰領著西涼兵馬，將次近城，只見前面一簇紅旗，打著丞相旗號。馬騰只道曹操自來點軍，拍馬向前。忽聽得一聲炮響，紅旗開處，弓弩齊發。一將當先，乃曹洪也。馬騰急撥馬回時，兩下喊聲又起：左邊許褚殺來，右邊夏侯淵殺來，後面又是徐晃領兵殺至，截斷西涼軍馬，兩起調撥，【卻勻作四處出現。】將馬騰父子三人困在垓心。馬騰見不是頭，奮力衝殺。馬鐵早被亂箭射死。【三人中先死了一個。】馬休隨著馬騰，左沖右突，不能得出。二人身帶重傷，坐下馬又被箭射倒。父子二人俱被執。曹操教將黃奎與馬騰父子一齊綁至，【董承七人之外，添出一吉平；馬騰父子之外，添出一黃奎：前後遙遙相對。】黃奎大叫：「無罪！」操教苗澤對證。馬騰大罵曰：「豎儒誤我大事！我不能為國殺賊，是乃天也！」操命牽出。馬騰罵不絕口，與其子馬休及黃奎一同遇害。後人有詩歎馬騰曰：

　　父子齊芳烈，忠貞著一門，捐生圖國難，誓死答君恩。嚼血盟言在，誅奸義狀存。西涼推世胄，不愧伏波孫。

　　苗澤告操曰：「不願加賞，只求李春香為妻。」操笑曰：「你為了一婦人，害了你姐夫一家，留此不義之人何用！」【奸雄快語，可兒可兒。】便教將苗澤、李春香與黃奎一家老小並斬於市。觀者無不嘆息。後人有詩歎曰：

　　苗澤因私害藎臣，春香未得反傷身。奸雄亦不相容恕，枉自圖謀作小人。

　　曹操教招安西涼兵馬，諭之曰：「馬騰父子謀反，不幹眾人之事。」一面使人分付把住關隘，休教走了馬岱。且說馬岱自引一千兵在後。早有許昌城外逃回軍士，報知馬岱。岱大驚，只得棄了兵馬，扮作客商，連夜逃遁去了。【以上按下西涼一邊。以下再敘許昌一邊。】

　　曹操殺了馬騰等，便決意南征。忽人報曰：「劉備調練軍馬，收拾器械，將欲取川。」操驚曰：「若劉備收川，則羽翼成矣。將何以圖之？」言未畢，階下一人進言曰：「某有一計，使劉備、孫權不能相顧，江南、西川皆歸丞相。」正是：

　　西州豪傑方遭戮，南國英雄又受殃。

　　未知獻計者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八回　馬孟起興兵雪恨　曹阿瞞割鬚棄袍

　　【周瑜在而孫、劉離，周瑜死而孫、劉合；曹操去而孫、劉離，曹操欲至而孫、劉又合：此兩家離合之機也。乃孫方借劉以拒操，而劉忽借馬以救孫則奇；劉方約馬以拒操，而操忽約韓以取馬則更奇；韓不為操以攻馬，而馬得合韓以攻曹則愈奇。至於劉不助馬，而助馬者乃是韓；劉不約韓，而約韓者乃是操；馬非救孫，而救孫者實是馬；馬非應劉，而借馬者實是劉：是又事之最巧而文之至約者矣。

　　曹操、孫權之欲報父仇，為父也，非為君也，私也；馬超之欲報父仇，為父也，亦為君也，公也。馬騰為衣帶詔而死，則騰為忠臣；超為父之死於衣帶詔而討，則超為孝子亦為忠臣。而前史誤書之為「賊」，誤書之為「反」，則大謬矣。若斷以《春秋》之義，直當書曰「馬超起兵西涼討曹操」，斯為得之。

　　曹操不能殺陶謙而以呂布回兵，孫權不能殺劉表而反使魯肅弔孝，烏睹所謂不共天地、不同日月者乎？若馬超者，是真能報仇矣。繞樹之槍，渡河之箭，操之不死，間不容髮。雖天方助操，不能遽斬國賊；而使之心寒膽落，魄散魂飛，則謂馬超已誅曹操可也。

　　君子觀於割袍之事，而竊以為是漢帝之威靈也。何也？衣帶詔不降，則義狀不立；義狀不立，則馬騰不死；馬騰不死，則馬超不來。惟有帝之刺血，所以有操之割鬚；惟有帝之解帶，所以有操之棄袍耳。

　　曹操每至危急時，有曹洪救之，有許褚救之，有丁斐救之。然而曹洪、許褚救之，是以救救也；丁斐之救，是以不救救也。延津之戰，棄糧與馬；渭橋之戰，放馬與牛。前之餌敵，所以取勝；後之餌敵，所以救敗。則洪與褚之勇，又不若丁斐之智耳。

　　當馬超戰潼關之時，孫、劉兩家若乘虛而襲許都，此大也事，而孫權不為，劉備亦不為，其故何也？蓋東吳之兵，但能應敵而不能取敵，一合淝且不下，而何有於許昌乎？且其所欲得者荊州耳，志固不在中原也。劉備則欲養其兵力以取西川，即東吳求救，且不肯輕勞我師，而何假於襲許昌乎？是其志雖在中原，而西川未得，不敢遽圖中原也。曹操有可乘之勢，而兩家未有能乘之力。嗚呼，豈非天哉！

　　赤壁鏖兵之日，徐庶曾乞一兵守潼關矣；而此回但見鐘繇不見徐庶，何也？意者徐庶此時已死乎？不然，庶縱不肯為操設謀，而身在潼關，恐不能謝其責也。自赤壁一去，更不見徐庶下落。庶即不死，我知其必託病而歸田裡耳。】

　　卻說獻策之人，乃治書侍御史陳群，字長文。操問曰：「陳長文有何良策？」群曰：「今劉備、孫權結為唇齒。若劉備欲取西川，丞相可命上將提兵，會合淝之眾，徑取江南，則孫權必求救於劉備。備意在西川，必無心救權；權無救則力乏兵衰，江東之地，必為丞相所得。【前欲使馬騰伐吳，意不在吳而在騰也；至此則真伐吳矣。】若得江東，則荊州一鼓可平也。荊州既平，然後徐圖西川，天下定矣。」操曰：「長文之言，正合吾意。」即時起大兵三十萬，徑下江南，令合淝張遼，準備糧草，以為供給。

　　早有細作報知孫權。權聚眾將商議。張昭曰：「可差人往魯子敬處，教急發書到荊州，使玄德同力拒曹。子敬有恩於玄德，其言必從；且玄德既為東吳之婿，亦義不容辭。若玄德來相助，江南可無患矣。」【事急則孫、劉復合。但內兄不致書於妹丈，而必欲煩魯肅修書者，以前有江上之追故耳。故曰：「凡事留人情，後來好相見。」】權從其言，即遣人諭魯肅，使求救於玄德。肅領命，隨即修書，使人送玄德，玄德看了書中之意，留使者於館舍，差人往南郡請孔明。孔明到荊州，玄德將魯肅書與孔明看畢，孔明曰：「也不消動江南之兵，也不必動荊州之兵，自使曹操不敢正覷東南。」【妙在不即說明，令人測摸不出。】便回書與魯肅，教高枕無憂，若但有北兵侵犯，皇叔自有退兵之策。使者去了。玄德問曰：「今操起三十萬大軍，會合淝之眾，一擁而來，先生有何妙計，可以退之？」孔明曰：「操平生所慮者，乃西涼之兵也。今操殺馬騰，其子馬超現統西涼之眾，必切齒操賊。主公可作一書往結馬超，使超興兵入關，則操又何暇下江南乎？」玄德大喜，即時作書，遣一心腹人徑往西涼州投下。

　　卻說馬超在西涼州，夜感一夢，夢見身臥雪地，群虎來咬。驚懼而覺，心中疑惑，聚帳下將佐，告說夢中之事。帳下一人應聲曰：「此夢乃不祥之兆也。」眾視其人，乃帳前心腹校尉，姓龐名德，字令明。超問：「令明所見若何？」德曰：「雪地遇虎，夢兆殊惡。莫非老將軍在許昌有事否？」言未畢，一人踉蹌而入，【接筍甚緊。】哭拜於地曰：「叔父與弟皆死矣！」超視之，乃馬岱也。超驚問何為。岱曰：「叔父與侍郎黃奎同謀殺操，不幸事泄，皆被斬於市，二弟亦遇害。惟岱扮作客商，星夜走脫。」超聞言，哭倒於地，眾將救起。超咬牙切齒，痛恨操賊。忽報荊州劉皇叔遣人齎書至，【馬超正說夢，馬岱忽來；馬超正哭，玄德書又忽來。】超拆視之。書略曰：

　　伏念漢室不幸，操賊專權，欺君罔上，黎民雕殘。備昔與令先君同受密詔，誓誅此賊。【照應二十回中事。】今令先君被操所害，此將軍不共天地，不同日月之仇也。若能率西涼之兵，以攻操之右，備當舉荊襄之眾，以遏操之前，【句虛。】則逆操可擒，奸黨可滅，仇辱可報，漢室可興矣。書不盡言，立待回音。

　　馬超看畢，即時揮涕回書，發使者先回，隨後便起西涼軍馬。正欲進發，忽西涼太守韓遂使人請馬超往見。【馬超正欲起兵，韓遂之使忽來。接筍又是甚緊。】超至遂府，遂將出曹操書示之。內云：「若將馬超擒赴許都，即封汝為西涼侯。」【玄德致書於馬超用實寫，曹操致書於韓遂用虛寫。】超拜伏於地曰：「請叔父就縛俺兄弟二人，解赴許昌，免叔父戈戟之勞。」【有此一逆，文勢更曲。】韓遂扶起曰：「吾與汝父結為兄弟，安忍害汝？汝若興兵，吾當相助。」【玄德之助是虛，韓遂之助是實。】馬超拜謝。韓遂便將操使者推出斬之，乃點手下八部軍馬，一同進發。那八部？乃侯選、程銀、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楊秋也。八將隨著韓遂，合馬超手下龐德、馬岱，共起二十萬大兵，殺奔長安來。【寫得聲勢。】長安郡守鐘繇，飛報曹操；一面引軍拒敵，佈陣於野。西涼州前部先鋒馬岱，引軍一萬五千，浩浩蕩蕩，漫山遍野而來。鐘繇出馬答話。岱使寶刀一口，與繇交戰。不一合，繇大敗奔走。【只會寫字，那裡會廝殺？我有筆如刀，不若別人懷寶劍。】岱提刀趕來。馬超、韓遂引大軍都到，圍住長安。鐘繇上城守護。長安乃西漢建都之處，城郭堅固，壕塹險深，急切攻打不下。一連圍了十日，不能攻破。龐德進計曰：「長安城中土硬水鹼，甚不堪食，更兼無柴。今圍十日，軍民饑荒。不如暫且收軍，只須如此如此，長安唾手可得。」【此時妙在不敘明白，至後方知是計。】馬超曰：「此計大妙！」實時差令字旗傳與各部，盡教退軍。馬超親自斷後，各部軍馬漸漸退去。鐘繇次日登城看時，軍皆退了，只恐有計，令人哨探，果然遠去，方才放心，縱令軍民出城打柴取水，大開城門，放人出入。【即此便是計策。】至第五日，人報馬超兵又到，軍民競奔入城，【此時龐德已雜其中矣。】鐘繇仍復閉城堅守。

　　卻說鐘繇弟鐘進，守把西門，約近三更，城門裡一把火起。鐘進急來救時，城邊轉過一人，舉刀縱馬大喝曰：「龐德在此！」【龐德入城不用明敘，至此突如其來，如亞夫將軍從天而下。】鐘進措手不及，被龐德一刀斬於馬下，殺散軍校，斬關斷鎖，放馬超、韓遂軍馬入城。鐘繇從東門棄城而走。馬超、韓遂得了城池，賞勞三軍。鐘繇退守潼關，飛報曹操。操知失了長安，不敢議南征，【照應前文東吳求救事。此馬超救之，而實玄德救之也。】遂喚曹洪、徐晃分付：「先帶一萬人馬，替鐘繇緊守潼關。如十日內失了關隘，皆斬；十日外，不幹汝二人之事。我統大軍隨後便至。」二人領了將令，星夜便行。曹仁諫曰：「洪性躁，誠恐誤事。」【預為失潼關伏筆。】操曰：「你與我押送糧草，便隨後接應。」

　　卻說曹洪、徐晃到潼關，替鐘繇堅守關隘，並不出戰。馬超領軍來關下，把曹操三代毀罵。【又一陳琳。】曹洪大怒，要提兵下關廝殺。徐晃諫曰：「此是馬超要激將軍廝殺，切不可與戰。待丞相大軍來，必有主畫。」馬超軍日夜輪流來罵。【陳琳罵操以筆，馬超罵操以口，筆止一筆，口有萬口。】曹洪只要廝殺，徐晃苦苦擋住。至第九日，在關上看時，西涼軍都棄馬在於關前草地上坐；多半困乏，就於地上睡臥。【誘敵之計。】曹洪便教備馬，點起三千兵，殺下關來。西涼兵棄馬拋戈而走。洪迤邐追趕。時徐晃正在關上點視糧車，聞曹洪下關廝殺，大驚，急引兵隨後趕來，大叫曹洪回馬。忽然背後喊聲大震，馬岱引軍殺至。【城外見馬岱，與城中見龐德，皆突如其來。寫得聲勢。】曹洪、徐晃急回走時，一棒鼓響，山背後兩軍截出：左是馬超、右是龐德，混殺一陣。曹洪抵擋不住，折軍大半，撞出重圍，奔到關上。西涼兵隨後趕來，洪等棄關而走。龐德直追過潼關，撞見曹仁軍馬，救了曹洪等一軍。馬超接應龐德上關。曹洪失了潼關。奔見曹操。操曰：「與你十日限，如何九日失了潼關？」洪曰：「西涼軍兵百般辱罵，因見彼軍懈怠，乘勢趕去，不想中賊奸計。」操曰：「洪年幼躁暴，徐晃你須曉事！」晃曰：「累諫不從。當日晃在關上點糧車，比及知道，小將軍已下關了。晃恐有失，連忙趕去，已中賊奸計矣。」操大怒，喝斬曹洪。【忘卻「寧可無洪，不可無公」之時耶？】眾官告免。曹洪服罪而退。

　　操進兵直扣潼關。曹仁曰：「可先下定寨柵，然後打關未遲。」操令砍伐樹木，起立排柵，分作三寨：左寨曹仁，右寨夏侯淵，操自居中寨。次日，操引三寨大小將校，殺奔關隘前去，正遇西涼軍馬。兩邊各布陣勢。操出馬於門旗下，看西涼之兵，人人勇健，個個英雄。又見馬超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腰細膀寬，聲雄力猛，白袍銀鎧，手執長槍，立馬陣前，【借曹操眼中極寫馬超。】上首龐德，下首馬岱。操暗暗稱奇，自縱馬謂超曰：「汝乃漢朝名將子孫，何故背反耶？」超咬牙切齒，大罵：「操賊！欺君罔上，罪不容誅！害我父弟，不共戴天之仇！吾當活捉生啖汝肉！」【前是背後罵，此是當面罵。只此數語，亦抵得一篇檄文。】說罷，挺槍直殺過來。曹操背後于禁出迎。兩馬交戰，鬥得八九合，于禁敗走。張合出迎，戰二十合亦敗走。李通出迎，超奮威交戰，數合之中，一槍刺李通於馬下。超把槍望後一招，西涼兵一齊衝殺過來。操兵大敗。西涼兵來得勢猛，左右將佐皆抵當不住。馬超、龐德、馬岱引百餘騎，直入中軍來捉曹操。操在亂軍中，只聽得西涼軍大叫：「穿紅袍的是曹操！」【暢絕，快絕。馬超掛孝，曹操何敢穿紅？操之去紅，只算替馬超帶孝。】操就馬上急脫下紅袍。又聽得大叫：「長髯者是曹操！」操驚慌，掣所佩刀斷其髯。【袁紹入宮時，鬍子大得便宜：馬超追操時，鬍子又極受累。】軍中有人將曹操割髯之事告知馬超，超遂令人叫拿：「短髯者是曹操！」操聞知，即扯旗角包頸而逃。【暢絕，快絕。關公囊長須，曹操包短須。若雲「裹頸的是曹操」，則將斷其頸乎？】後人有詩曰：

　　潼關戰敗望風逃，孟德愴惶脫錦袍。劍割髭髯應喪膽，馬超聲價蓋天高。

　　曹操正走之間，背後一騎趕來，回頭視之，正是馬超。【嚇殺。】操大驚。左右將校見超趕來，各自逃命，只撤下曹操。超厲聲大叫曰：「曹操休走！」操驚得馬鞭墜地。看看趕上，馬超從後使槍搠來。操繞樹而走，超一槍搠在樹上，急拔下時，操已走遠。【或曰：「惡人不死，天之道也。」予曰：「此非天道，特天數耳。」】超縱馬趕來，山坡邊轉過一將，大叫：「勿傷吾主！曹洪在此！」輪刀縱馬，攔住馬超，操得命走脫。【與蔡陽救操仿佛相似。】洪與馬超戰到四五十合，漸漸刀法散亂，氣力不加。夏侯淵引數十騎隨到。馬超獨自一人，恐被所算，乃撥馬而回，夏侯淵也不來趕。曹操回寨，卻得曹仁死據定了寨柵，因此不曾多折軍馬。操入帳歎曰：「吾若殺了曹洪，今日必死於馬超之手也！」【不是寫曹洪，是寫馬超。】遂喚曹洪，重加賞賜。收拾敗軍，堅守寨柵，深溝高壘，不許出戰。

　　超每日引兵來寨前辱罵搦戰，操傳令教軍士堅守，如亂動者斬。諸將曰：「西涼之兵，盡使長槍，當選弓弩迎之。」操曰：「戰與不戰，皆在於我，非在賊也。賊雖有長槍，安能便刺？諸公但堅壁觀之，賊自退矣。」諸將皆私相議曰：「丞相自來征戰，一身當先；今敗於馬超，何如此之弱也。」【弱得作怪。】過了幾日，細作報來：馬超又添二萬生力兵來助戰，乃是羌人部落。操聞知大喜。【喜得作怪。】諸將曰：「馬超添兵，丞相反喜。何也？」操曰：「待吾勝了，卻對汝等說。」三日後，又報關上又添軍馬。操又大喜，就於帳中設宴作賀。【賀得作怪。】諸將皆暗笑。操曰：「諸公笑我無破馬超之謀，公等有何良策？」徐晃進曰：「今丞相盛兵在此，賊亦全部現屯關上，此去河西，必無準備；若得一軍暗渡蒲阪津，先截賊歸路，丞相徑發河北擊之，賊兩不相應，勢必危矣。」【因曹操分兵，故韓與馬亦分兵，分則易間也。】操曰：「公明之言，正合吾意。」便教徐晃：「引精兵四千，和朱靈同去，徑襲河西，伏於山谷之中，待我渡河北，同時擊之。」徐晃、朱靈領命、先引四千軍暗暗去了。操下令，先教曹洪於蒲阪津安排船筏，留曹仁守寨，操自領兵渡渭河。早有細作報知馬超。超曰：「今操不攻潼關，而使人準備船筏，欲渡河北，必將遏吾之後也。吾當引一軍循河拒住岸北。操兵不得渡，不消二十日，河東糧盡，操兵必亂，卻循河南而擊之，操可擒矣。」【長江不可渡，渭河亦幾不可渡。】韓遂曰：「不必如此。豈不聞兵法有云：『兵半渡可擊。』待操兵渡至一半，汝卻於南岸擊之，操兵皆死於河內矣。」【不死於陸，必死於水。其不死者天也。】超曰：「叔父之言甚善。」即使人探聽曹操幾時渡河。

　　卻說曹操整兵已畢，分三停軍前渡渭河。比及人馬到河口時，日光初起。操先發精兵渡過北岸，開創營寨。操自引親隨護衛軍將百人，按劍坐於南岸，看軍渡河。忽然人報：「後邊白袍將軍到了！」【白虎來臨，螣蛇發動。】眾皆認得是馬超，一擁下船。河邊軍爭上船者，聲喧不止。操猶坐而不動，按劍指約休鬧。【只顧其前，不顧其後，烏巢燒糧時亦用此法。】只聽得人喊馬嘶，蜂擁而來，船上一將躍身上岸，呼曰：「賊至矣！請丞相下船！」操視之，乃許褚也。操口內猶言：「賊至何妨？」回頭視之，馬超已離不得百餘步。【嚇殺。】許褚拖操下船時，船已離岸一丈有餘，褚負操一躍上船。隨行將士盡皆下水，扳住船邊，爭欲上船逃命。船小將翻，褚掣刀亂砍，傍船手盡折，倒於水中。【「舟中之指可掬。」】急將船望下水棹去。許褚立於梢上。忙用木篙撐之。操伏在許褚腳邊。【許褚為曹操手下將，曹操反為許褚腳下人。】馬超趕到河岸，見船已流在半河，遂拈弓搭箭，喝令驍將繞河射之。矢如雨急，褚恐傷曹操，以左手舉馬鞍遮之。【操無洪則死於陸，無褚則死於水，其不死者天也。】馬超箭不虛發，船上駕舟之人，應弦落水，船中數十人皆被射倒。其船反撐不定，於急水中旋轉。許褚獨奮神威，將兩腿夾舵搖撼，一手使篙撐船，一手舉鞍遮護曹操。【以旗包頸，以鞍遮身，不謂旗與鞍卻有如此用法。】時有渭南縣令丁斐在南山之上，見馬超追操甚急，恐傷操命，遂將寨內牛只馬匹，盡驅於外，漫山遍野，皆是牛馬。西涼兵見之，都回身爭取牛馬，無心追趕，曹操因此得脫。【曹操不死，虧了樹，虧了旗，虧了鞍，又虧了牛馬。○虧了放牛，救了水中一老牛；虧了放，退了岸上一怒馬。】方到北岸，便把船筏鑿沉。諸將聽得曹操在河中逃難，急來救時，操已登岸。許褚身被重鎧，箭皆嵌在甲上。眾將保操至野寨中，皆拜於地而問安。操大笑曰：「我今日幾為小賊所困！」【每敗必笑，奸雄故態。】褚曰：「若非有人縱馬放牛以誘賊，賊必努力渡河矣。」操問曰：「誘賊者誰也？」有知者答曰：「渭南縣令丁斐也。」少頃，斐入見。操謝曰：「若非公之良謀，則吾被賊所擒矣。」遂命為典軍校尉，斐曰：「賊雖暫去，明日必復來。須以良策拒之。」操曰：「吾已準備了也。」遂喚諸將：「各分頭循河築起甬道，暫為寨腳。賊若來時，陳兵於甬道外，內虛立旌旗，以為疑兵。更沿河掘下壕塹，虛土棚蓋，河內以兵誘之。賊急來必陷，賊陷便可擊矣。」【但為自守之計，是示之以弱。】

　　卻說馬超回見韓遂，說：「幾乎捉住曹操！有一將奮勇負操下船去了，不知何人。」遂曰：「吾聞曹操選極精壯之人，為帳前侍衛，名曰虎衛軍，以驍將典韋、許褚領之。【因許褚並提起典韋，照應擊張繡時事。】典韋已死，今救曹操者，必許褚也。此人勇力過人，人皆稱為『虎癡』，如遇之。不可輕敵。」超曰：「吾亦聞其名久矣。」遂曰：「今操渡河，將襲我後，可速攻之。不可令他創立營寨。若立營寨，急難剿除。」超曰：「以姪愚意。還只拒住北岸。使彼不得渡河，乃為上策。」遂曰：「賢姪守寨，吾引軍循河戰操，若何？」超曰：「令龐德為先鋒，跟叔父前去。」於是韓遂與龐德將兵五萬，直抵渭南。操令眾將於甬道兩旁誘之。龐德先引鐵騎千餘，衝突而來。喊聲起處，人馬俱落於陷馬坑內。龐德踴身一跳，躍出土坑，立於平地，立殺數人，步行砍出重圍。【寫龐德聲勢，為後文戰關公伏筆。】韓遂已被困在垓心，龐德步行救之，正遇著曹仁部將曹承，被龐德一刀砍於馬下，奪其馬，殺開一條血路，救出韓遂，投東南而走。【龐德失馬奪馬，許褚跳船撐船，其勇相似。】背後曹兵趕來，馬超引軍接應，殺敗曹兵，復救出大半軍馬。戰至日暮方回。計點人馬，折了將佐程銀、張橫，陷坑中死者二百餘人。【韓遂八將中折了二人。】超與韓遂商議：「若遷延日久，操於河北立了營寨，難以退；不若乘今夜引輕騎去劫野營。」遂曰：「須分兵前後相救。」於是超自為前部，令龐德、馬岱為後應，當夜便行。

　　卻說曹操收兵屯渭北，喚諸將曰：「賊欺我未立寨棚，必來劫野營。可四散伏兵，虛其中軍。號炮響時，伏兵盡起，一鼓可擒也。」【超、遂之謀，早為老賊所覺。】眾將依令伏兵已畢。當夜，馬超卻先使成宜引三十騎往前哨探。成宜見無人馬，徑入中軍。操軍見西涼兵到，遂放號炮。四面伏兵皆出，只圍得三十騎。成宜被夏侯淵所殺。【韓遂八將中又折了一人。】馬超卻自從背後與龐德、馬岱兵分三路，蜂擁殺來。正是：

　　縱有伏兵能候敵，怎當健將共爭先？

　　未知勝負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九回　許褚裸衣鬥馬超　曹操抹書間韓遂

　　【馬超者，蜀中五虎將之一也。此回於其未入蜀之時，先寫馬超之勇；而將寫馬超之勇，先寫許褚之勇：寫許褚正以寫馬超也。然許褚但矜其用，而馬超鬥之，亦不過以勇鬥勇耳。馬騰之輕入虎口，固為忠有餘而智不足；馬超之徒恃虎威，其亦勇有餘而謀未足歟！

　　兵法有妙於用間者：勝一人難，勝兩人易，以一人不可間，而兩人則可間也；聚兩人於一處而勝之難，分兩人於兩處而勝之易，以兩人之聚不可間，而兩人之分則可間也。然而間之則非一術矣：有馬上之語，而書中之字可疑；有書中之字，而馬上之語愈可疑。間之則又非無端矣：斬使之前，操先有書，有前之書而後之書可疑；割地之時，遂亦有書，有我之書而彼之書亦可疑。操之所以疑超者，蓋深得兵家間法之妙云。

　　周瑜之愚蔣幹，妙在黑夜；曹操之間韓遂，又妙在白日。愚蔣幹之書，妙在明白；間韓遂之書，又妙在糊塗。周瑜帳前之語，妙在說極要緊話；曹操馬上之語，又妙在說極沒要緊話。騙法不同，愈出愈妙，寫來好看殺人。

　　天下豈有兩陣對圓，而但敘寒溫，無一語及軍事者？又豈有遣使送書，精密如曹操，而誤封草蒿注：上蒿下木。者？此明係反間之計，而韓遂不知，乃含糊以對馬超，馬超安得不怒乎？然則馬超之疑，雖曹操之智足以使之，而亦韓遂之愚有以成之耳。

　　馬超斷韓遂之手，猶自斷其手也；韓遂因馬超之疑而欲圖馬超，亦猶自斷其手也。兩人之相救當如左右手，而乃自相矛盾，使曹操拱手而享其利，袖手而觀其敗，豈不深可惜哉！

　　孫權之兵事決於大都督，劉備之兵事決於軍師，而唯曹操則自攬其權而獨運其謀。雖有眾謀士以贊之，而裁斷出諸臣之上，又非劉備、孫權比也。觀其每運一計，其始必為眾耐之所未知，其後乃為眾將之所嘆服。唐太宗題其墓曰「一將之智有餘」，良然良然。

　　操每見西涼之添兵而大喜，蓋以兵多則糧不能繼，一可喜也；兵多則心不能一，二可喜也。烏巢之戰，以少而勝；赤壁之戰，以多而敗。操之料人，亦以己之得失料之而已。

　　張角之以左道惑眾，已隔五十餘回矣，此回忽有一左道之張魯以配之。角有兄弟三人，魯則有父子祖孫三世；角有太平道人、大賢良師之名，魯則有師君、祭酒、鬼卒之號。何其不謀而相類也？蓋劉備之將聚桃園，則以黃巾為之始；而劉備之將入西蜀，則以長魯為之端：是一部大書前後關合處。】

　　卻說當夜兩兵混戰，直到天明，各自收兵。馬超屯兵渭口，日夜分兵前後攻擊。曹操在渭河內，將船筏鎖鏈作浮橋三條，接連南岸。曹仁引軍夾河立寨，將糧草車輛穿連以為屏障。馬超聞之，教軍士各挾草一束，帶著火種，與韓遂引軍並力殺到寨前，堆積草把，放起烈火。【前有赤壁之燒，後有渭河之燒。大火之後，又有小火。】操兵抵敵不住，棄寨而走。車乘、浮橋，盡被燒毀。西涼兵大勝，截住渭河。曹操立不起營寨，心中憂懼。荀攸曰：「可取渭河沙土，築起土城，可以堅守。」操撥三萬軍擔土築城。馬超又差龐德、馬岱各引五百馬軍，往來衝突；更兼沙土不實，築起便倒，操無計可施。時當九月盡，天氣暴冷，彤雲密佈，連日不開。【妙有閒筆點次時序。】曹操在寨中納悶。忽人報曰：「有一老人來見丞相，欲陳說方略。」操請入。見其人鶴骨松姿，形貌蒼古。問之，乃京兆人也，隱居終南山，姓婁，名子伯，道號夢梅居士。操以客禮待之。子伯曰：「丞相欲跨渭安營久矣，今何不乘時築之？」操曰：「沙土之地，築壘不成。隱士有何良策賜教？」子伯曰：「丞相用兵如神，豈不知天時乎？連日陰雲布合，朔風一起，必大凍矣。【前文冀州之時，有老叟陳說星象；今戰渭橋之日，又有老叟陳說天時，前後遙遙相對。】風起之後，驅兵士運土潑水，比及天明，土城已就。」操大悟，厚賞子伯。子伯不受而去。【不受金帛，高則高矣；但不明順逆，有愧隱士之名。彼四皓助呂，不得為安劉；今夢梅助曹，豈得為安漢乎？】是夜北風大作。操盡驅兵士擔土潑水；為無盛水之具，作縑囊盛水澆之，隨築隨凍。比及天明，沙水凍緊，土城已築完。【超之焚寨，恃有火攻；操之築寨，賴有水助。】細作報知馬超，超領兵觀之，大驚，疑有神助。次日，集大軍嗚鼓而進。操自乘馬出營，止有許褚一人隨後。操揚鞭大呼曰：「孟德單騎至此，請馬超出來答話。」超乘馬挺槍而出。操曰：「汝欺我營寨不成，今一夜天已築就，汝何不早降！」【老賊妄稱天命，天實為之，謂之何哉！】馬超大怒，意欲突前擒之，見操背後一人，睜圓怪眼，手提鋼刀，勒馬而立。【極寫許褚英勇，以襯馬超之英勇。】超疑是許褚，乃揚鞭問曰：「聞汝軍中有虎侯，安在哉？」許褚提刀大叫曰：「吾即譙郡許褚也！」目射神光，威風抖擻。超不敢動，乃勒馬回。【前夢眾虎而疑，今見一虎而退。】操亦引許褚回寨。兩軍觀之，無不駭然。操謂諸將曰：「賊亦知仲康乃虎侯也！」自此軍中皆稱褚為虎侯。【百忙中夾註一筆。】許褚曰：「某來日必擒馬超。」操曰：「馬超英勇，不可輕敵。」褚曰：「某誓與死戰！」即使人下戰書，說虎侯單搦馬超來日決戰。超接書大怒曰：「何敢如此相欺耶！」即批次日誓殺虎癡。【褚一虎也，超一虎也，虎超豈畏虎褚？】

　　次日兩軍出營，布成陣勢。超分龐德為左翼，馬岱為右翼，韓遂押中軍。超挺槍縱馬，立於陣前，高叫：「虎癡快出！」曹操在門旗下回顧眾將曰：「馬超不減呂布之勇！」【此許是激許褚。】言未絕，許褚拍馬舞刀而出。馬超挺槍接戰。鬥了一百餘合，勝負不分。馬匹困乏，各回軍中，換了馬匹，又出陣前。又鬥一百餘合，不分勝負。許褚性起，飛回陣中，卸了盔甲，渾身筋突，赤體提刀，翻身上馬，來與馬超決戰。【極寫許褚正是極寫馬超。○曹操棄袍，許褚棄甲，棄甲亦算輸矣。】兩軍大駭。兩個又鬥到三十餘合，褚奮威舉刀便砍馬超。超閃過，一槍望褚心窩刺來。褚棄刀將槍挾住。兩個在馬上奪槍。許諸力大，一聲響，拗斷槍桿，各拿半節在馬上亂打。【以廝殺始，以廝打終。】操恐褚有失，遂令夏侯淵、曹洪兩將齊出夾攻。龐德、馬岱見操將齊出，麾兩翼鐵騎，橫衝直撞，混殺將來。操兵大亂。許褚臂中兩箭。【誰教汝赤膊。】諸將慌退入寨。馬超直殺到壕邊，操兵折傷大半。【未行反間之前，操軍屢敗，可見將在謀而不在勇也。】操令堅閉休出。馬超回至渭口，謂韓遂曰：「吾見惡戰者莫如許褚，真虎癡也！」

　　卻說曹操料馬超可以計破，乃密令徐晃、朱靈盡渡河西結營，前後夾攻。一日，操於城上見馬超引數百騎直臨寨前，往來如飛。操觀良久，擲兜鍪於地曰：「馬兒不死，吾無葬地矣！」【伍員不死，楚不得安。曹操其有鞭墓之懼乎？】夏侯淵聽了，心中氣忿，厲聲曰：「吾寧死於此地，誓滅馬賊！」遂引本部千餘人，大開寨門，直趕去。操急止不住，恐其有失，慌自上馬前來接應。馬超見曹兵至，乃將前軍作後隊，後隊作先鋒，一字兒擺開。夏侯淵到，馬超接往廝殺。超於亂軍中遙見曹操，就撇了夏侯淵，直取曹操。【寫馬超志在報仇，不但是勇，實見其孝。】操大驚，撥馬而走，曹兵大亂。正追之際，忽報操有一軍，已在河西下了營寨，超大驚，無心追趕，急收軍回寨，與韓遂商議，言：「操兵乘虛已渡河西，吾軍前後受敵，如之奈何？」部將李堪曰：「不如割地請和，兩家且各罷兵，捱過冬天，到春暖別作計議。」韓遂曰：「李堪之言最善，可從之。」超猶豫未決。【馬超不欲和而韓遂欲和，即此便為下文生疑張本。】楊秋、侯選皆勸求和，於是韓遂遣楊秋為使，直往操寨下書，言割地請和之事。【曹操反間之書未來，韓遂求和之書先去。】操曰：「汝且回寨，吾來日使人回報。」楊秋辭去。賈詡入見操曰：「丞相主意若何？」操曰：「公所見若何？」詡曰：「兵不厭詐，可偽許之；然後用反間計，令韓、馬相疑，則一鼓可破也。」【賈詡前為李傕策馬騰，今為曹操策馬超，始終助逆，雖智謀不足取也。】操撫掌大喜曰：「天下高見，多有相合。文和之謀，正吾心中之事也。」於是遣人回書，言：「待我徐徐退兵，還汝河西之地。」一面教搭起浮橋，作退軍之意。

　　馬超得書，謂韓遂曰：「曹操雖然許和，奸雄難測。倘不準備，反受其制。超與叔父輪流調兵，今日叔向操，超向徐晃；明日超向操，叔向徐晃：分頭提備，以防其詐。」【兩下分開，反間之計便可從此而入。】韓遂依計而行。早有人報知曹操。操顧賈詡曰：「吾事濟矣！」問：「來日是誰合向我這邊？」人報曰：「韓遂。」次日，操引眾將出營，左右圍繞，操獨顯一騎於中央。韓遂部卒多有不識操者，出陣觀看。操高叫曰：「汝諸軍欲觀曹公耶？吾亦猶人也，非有四目兩口，但多智謀耳。」【割鬚裹頸之時，惟恐被人識認；今卻出面示，好生大膽。○兩目一口，只是髭須割去幾根耳。一笑。】諸軍皆有懼色。操使人過陣謂韓遂曰：「丞相謹請韓將軍會話。」韓遂即出陣，見操並無甲仗，亦棄衣甲，輕服匹馬而出。二人馬頭相交，各按轡對語。操曰：「吾與將軍之父同舉孝廉，吾嘗以叔事之。吾亦與公同登仕路，不覺有年矣。【對陣之時，忽敘年家。】將軍今年妙齡幾何？」【既敘寒溫，又敘年齒，全不似對陣時語，是極沒要緊話，卻是極要緊處。】韓遂答曰：「四十歲矣。」操曰：「往日在京師，皆青春年少，何期又中旬矣。安得天下清平共樂耶！」【多時不見，髭須滿面；今失去髭須，當有今昔之感。】只把舊事細說，並不提起軍情。【奸極，妙極。】說罷大笑，相談有一個時辰，方回馬而別，【奸極，妙極。】各自歸寨。早有人將此事報知馬超。超忙來問韓遂曰：「今日曹操陣前所言何事？」遂曰：「只訴京師舊事耳。」超曰：「安得不言軍務乎？」遂曰：「曹操不言，吾何獨言之？」超心甚疑，不言而退。【在曹操算中。】

　　卻說曹操回寨，謂賈詡曰：「公知吾陣前對語之意否？」詡曰：「此意雖妙，尚未足間二人。某有一策，令韓、馬自相仇殺。」操問其計。賈詡曰：「馬超乃一勇之夫，不識機密。丞相親筆作一書，單與韓遂，中間朦朧字樣，於要害處，自行塗抹改易，然後封送與韓遂。故意使馬超知之，超必索書來看。若看見上面要緊去處，盡皆改抹，只猜是韓遂恐超知甚機密事，自行改抹，正合著單騎會語之疑；疑則必生亂。我更暗結韓遂部下諸將，使互相離間，超可圖矣。」【敘談不足，繼之以書，書中有塗抹，則疑語中亦必有隱諱矣。因前疑後，因後疑前，真是絕妙疑兵之計。】操曰：「此計甚妙。」隨寫書一封，將緊要處盡皆改抹，然後實封，故意多遣從人送過寨去，【多帶從人，正欲使馬超知之。】下了書自回。果然有人報知馬超。超心愈疑，徑來韓遂處索書看。韓遂將書與超。超見上面有改抹字樣，問遂曰：「書上如何都改抹糊塗？」遂曰：「原書如此，不知何故。」超曰：「豈有以草稿送與人耶？必是叔父怕我知了詳細，先改抹了。」【俱在賈詡算中。】遂曰：「莫非曹操錯將草稿誤封來了？」【殷浩空函，曹操草槁，皆咄咄怪事。】超曰：「吾又不信。曹操是精細之人，豈有差錯？吾與叔父並力殺賊，奈何忽生異心？」遂曰：「汝若不信吾心，來日吾在陣前賺操說話，汝從陣內突出，一槍刺殺便了。」【讀至此，為曹操寒心。】超曰：「若如此，方見叔父真心。」兩人約定。

　　次日，韓遂引侯選、李堪、梁興、馬玩、楊秋五將出陣。馬超藏在門影裡。韓遂使人到操寨前，高叫：「韓將軍請丞相攀話。」操乃令曹洪引數十騎徑出陣前與韓遂相見。馬離數步，洪馬上欠身言曰：「夜來丞相拜意將軍之言，切莫有誤。」言訖便回馬。【對馬之後，繼之以可疑之書；送書之後，又繼之以可疑之語。前既自出，後換他人。奸雄機智，真不可及。】超聽得大怒，挺槍驟馬，便刺韓遂。五將攔住，勸解回寨。遂曰：「賢姪休疑，我無歹心。」馬超那裡肯信，恨怨而去。韓遂與五將商議曰：「這事如何解釋？」楊秋曰：「馬超倚仗武勇，常有欺凌主公之心，便勝得曹操，怎肯相讓？以某愚見，不如暗投曹公，他日不失封侯之位。」【弄假成真，俱在曹操，賈詡算中。】遂曰：「吾與馬騰結為兄弟，安忍背之？」楊秋曰：「事已至此，不得不然。」遂曰：「誰可以通消息？」楊秋曰：「某願往。」遂乃寫密書，遣楊秋徑來操寨，說投降之事。【假書換得真書，曹操大得便宜。】操大喜，許封韓遂為西涼侯、楊秋為西涼太守。其餘皆有官爵。約定放火為號，共謀馬超。楊秋拜辭，回見韓遂，備言其事：「約定今夜放火，裡應外合。」遂大喜，就令軍士於中軍帳後堆積乾柴，五將各懸刀劍聽候。韓遂商議欲設宴賺請馬超，就席圖之，猶豫未決。

　　不想馬超早已探知備細，便帶親隨數人，仗劍先行，令龐德、馬岱為後應。超潛步入韓遂帳中，只見五將與韓遂密語，只聽得楊秋口中說道：「事不宜遲，可速行之！」【蔣幹在周瑜帳中所聽之語是虛，今馬超在韓遂帳前所聽之語是實。一實一虛，前後遙遙相映。】超大怒，揮劍直入，大喝曰：「群賊焉敢謀害我！」眾皆大驚。超一劍望韓遂面門剁去，遂慌以手迎之，左手早被砍落。五將揮刀齊出。超縱步出帳外，五將圍繞混殺。超獨揮寶劍，力敵五將。劍光明處，鮮血濺飛：砍翻馬玩，剁倒梁興，【五將中又去其二。】三將各自逃生。超復入帳中來殺韓遂時，已被左右救去。帳後一把火起，各寨兵皆動。超連忙上馬，龐德、馬岱亦至，互相混戰。超領軍殺出時，操兵四至：前有許褚，後有徐晃，左有夏侯淵，右有曹洪。西涼之兵，自相並殺。超不見了龐德、馬岱，乃引百餘騎截於渭橋之上。天色微明，【方知混殺了一夜。】只見李堪領一軍從橋下過，超挺槍縱馬逐之。李堪拖鎗而走。恰好于禁從馬超背後趕來，禁開弓射馬超。超聽得背後弦響，急閃過，卻射中前面李堪，落馬而死。【三將又去其一。○曹操欲借韓遂殺馬超，雖知馬超又借于禁殺李堪。為之一笑。】超回馬來殺于禁，禁拍馬走了。超回橋上住紮。操兵前後大至，虎衛軍當先，亂箭夾射馬超。超以槍撥之，矢皆紛紛落地。【寫得超可畏。】超令從騎往來突殺。爭奈曹兵圍裹堅厚，不能沖出。超於橋上大喝一聲，殺入河北，從騎皆被截斷。超獨在陣中衝突，卻被暗弩射倒坐下馬，馬超墮於地上，操軍逼合。正在危急，忽西北角上一彪軍殺來，乃龐德、馬岱也。【此是絕處逢生。】二人救了馬超，將軍中戰馬與馬超騎了，翻身殺條血路，望西北而走。曹操聞馬超走脫，傳令諸將：「無分曉夜，務要趕到馬兒。如得首級者，千金賞，萬戶侯；生獲者封大將軍。」【與前追劉豫州仿佛相似。】眾將得令，各要爭功，迤邐追襲。馬超顧不得人馬困乏，只顧奔走，從騎漸漸皆散。步兵走不上者多被擒去。止剩得三十餘騎，與龐德、馬岱望隴西臨洮而去。【以上按下馬超，以下專敘曹操。】

　　曹操親自追至安定，知馬超去遠，方收兵回長安。眾將畢集。韓遂已無左手，做了殘疾之人，【韓遂無手，曹操無須，同病相憐，為之一笑。】操教就於長安歇馬，授西涼侯之職。楊秋、侯選皆封列侯，令守渭口。【八將止剩其二。】下令班師回許都。涼州參軍楊阜，字義山，徑來長安見操。操問之，楊阜曰：「馬超有呂布之勇，深得羌人之心。今丞相若不乘勢剿絕，他日養成氣力，隴上諸郡，非復國家之有也。望丞相且休回兵。」【為後文馬超奪隴西張本。】操曰：「吾本欲留兵征之，奈中原多事，南方未定，不可久留。君當為孤保之。」阜領諾，又保薦韋康為涼州刺史，同領兵屯冀城，以防馬超。【為後文楊阜破馬超張本。】阜臨行，請於操曰：「長安必留重兵以為後援。」操曰：「吾已定下，汝但放心。」阜辭而去。眾將皆問曰：「初賊據潼關，渭北道缺，丞相不從河東擊馮翊，而反守潼關，遷延日久，而後北渡，立營固守，何也？」【老賊用兵，每為諸將所不識。】操曰：「初賊守潼關，若吾初到，便取河東，賊必以各寨分守諸渡口，則河西不可渡矣。吾故盛兵皆聚於潼關前，使賊盡南守，而河西不準備，故徐晃、朱靈得渡也。吾然後引兵北渡，連車樹柵，為甬道，築水城，欲賊知吾弱，以驕其心，使不準備。吾乃巧用反間，畜士卒之力，一旦擊破之。正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兵之變化，固非一道也。」【荀彧謂操用兵如神，信然。】眾將又請問曰：「丞相每聞賊加兵添眾，則有喜色，何也？」操曰：「關中邊遠，若群賊各依險阻，征之非一二年不可平復；今皆來聚一處，其眾雖多，人心不一，易於離間，一舉可滅：吾故喜也。」【《孟德新書》雖不傳，只此一段，可當《新書》一則。】眾將拜曰：「丞相神謀，眾不及也。」操曰：「亦賴汝眾文武之力。」遂重賞諸軍。留夏侯淵屯兵長安，所得降兵，分撥各部。夏侯淵保舉馮翊高陵人，姓張，名既，字德容，為京兆尹，與淵同守長安。操班師回都，獻帝排鑾駕出郭迎接。【明明是迎賊，非迎討賊之人。】詔操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如漢相蕭何故事。自此威震中外。【以上按下曹操。以下接入張魯。】

　　這消息播入漢中，早驚動了漢寧太守張魯。原來張魯乃沛國豐人。其祖張陵，在西川鵠鳴山中造作道書以惑人，人皆敬之。陵死之後，其子張衡行之。百姓但有學道者，助米五鬥。世號「米賊」。【妙絕神號。】張衡死，張魯行之。【張角與張魯，一個橫敘三人，一個豎傳三世。一橫一豎，前後遙遙相對。】魯在漢中，自號為「師君」，【稱謂奇絕。】其來學道者，皆號為「鬼卒」，【稱謂奇絕。】為首者號為「祭酒」，【愈出愈奇。】領眾多者號為「治頭大祭酒」。【愈出愈奇。】務以誠信為主，不許欺詐。如有病者，即設壇使病人居於靜室之中，自思已過，當面陳首，然後為之祈禱。主祈禱之事者，號為「奸令祭酒」。【愈出愈奇。】祈禱之法，書病人姓名，說服罪之意，作文三通，名為「三官手書」。一通放於山頂以奏天，一通埋於地以奏地，一通沈於水以申水官。【天公、地公、人公與天官、地官、水官，前後遙遙相對。】如此之後，但病痊可，將米五鬥為謝。【今之僧道替人家作好事，每以鋪嬁鎮壇，騙人米粟，不若米賊之猶為老實也。】又蓋義舍：舍內飯米、柴火、肉食齊備，許過往人量食多少，自取而食，多取者受天誅。天只怕不管此等閒事。】境內有犯法者，必恕三次；不改者，然後施刑。所在並無官長，盡屬祭酒所管。如此雄據漢中之地已三十年。國家以為地遠不能征伐，就命魯為鎮南中郎將，領漢寧太守，通進貢而已。【張角稱「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今張魯在漢中，亦別有一天。】當年聞操破西涼之眾，威震天下，乃聚眾商議曰：「西涼馬騰遭戮，馬超新敗，曹操必將侵我漢中。我欲自稱漢寧王，【何不竟稱漢中大師君、大祭酒？】督兵拒曹操，諸君以為何如？」閻圃曰：「漢川之民戶出十萬餘眾，財富糧足，四面險固；今馬超新敗，西涼之民，從子午穀奔入漢中者，不下數萬。愚意益州劉璋昏弱，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為本，然後稱王未遲。」張魯大喜，遂與弟張衛商議起兵。【以上又按下張魯，以下接入劉璋。○張角有弟，張魯亦有弟。】早有細作報入川中。

　　卻說益州劉璋，字季玉，即劉焉之子，漢魯恭王之後。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因居於此。後焉官至益州牧，興平元年患病疽而死。【第一回中便以劉焉作引，至此方才敘明來歷，遙應前文。】州大吏趙韙等，共保璋為益州牧。璋曾殺張魯母及弟，因此有仇。劉表與孫權有仇。【劉璋與張魯有仇，彼此遙遙相對。○張魯、劉璋，在曹操青梅煮酒之時，劉備已說出兩人名字，至此方才敘明來歷，亦遙應前文。】璋使龐羲為巴西太守，以拒張魯。時籠羲探知張魯欲興兵取川，急報知劉璋。璋平生懦弱，聞得此信，心中大憂，急聚眾官商議。忽一人昂然而出曰：「主公放心。某雖不才，憑三寸不爛之舌，使張魯不敢正眼來覷西川。」正是：

　　只因蜀地謀臣進，致引荊州豪傑來。

　　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回　張永年反難楊修　龐士元議取西蜀

　　【《孟德新書》或有以其不傳為可惜者。不知兵不在書，即使其書傳，而書中之意，豈書之所能傳乎？得其書而化之，雖舊亦新；執其書而泥之，雖新亦舊。得其書中之意，則無以書為也；不得其書中之意，則又何以書為也？夫善兵者不言兵。曹操有書，而孔明無書，是以曹操之用兵不及孔明云。

　　張松暗暗把一西川欲送與曹操，曹操卻白白把一西川讓與玄德。玄德以謙得之，曹操以驕失之也。許攸狎侮曹操，而操獨能忍者，當未破袁紹之時，故氣抑而善下；張松狎侮曹操，而操不能忍者，以既破馬超之後，故志滿而易驕耳。

　　文有隱而愈現者：張松之至荊州，凡子龍、雲長接待之禮，與玄德對答之言，明係孔明所教。篇中只寫子龍、只寫雲長、只寫玄德，更不敘孔明如何打點，如何指使，而令讀者心頭眼底處處有一孔明在焉。真神妙之筆。

　　孔明深欲為玄德取西川，又明知張松此來是賣西川，卻教玄德只做不知，憑他挑撥，並不提起，直待張松忍耐不住，自吐衷曲。最似今之巧於貿易者，極欲買是物，偏故作不欲買之狀，直待賣者求他，然後取之。寫來真是好看。

　　西川畫圖一軸，孔明在草廬時已曾取以示玄德，何待張松而後見之？曰：孔明之圖，不過形勢之大略也。張松之圖，必其險要曲折之詳備者也。大略雖已可見，而至於何處可以屯糧、何處可以伏兵，不有張松，安能知其詳哉！況將入一險峻之西川，則必有人焉為之先容，為之內應。是其得松，又不專在於得圖耳。

　　玄德迎張松之計，孔明教之；而取西川之謀，則龐統主之。何也？蓋孔明欲以守荊州之責自任，而特以取川之事委之龐統也。以荊州當吳、魏之沖，苟我方入川，而吳、魏乘虛來襲，將奈之何？故劉璋之使不來，則西川不可入；荊州之守不重，則西川亦不可入。

　　當劉表之迎劉備也，忌之者蔡瑁一小人耳。至於劉璋欲迎，而黃權爭之，李恢爭之，劉巴爭之，王累又以死爭之：此數人者，皆君子也。未得孔明之前，則一小人之忌，幾為其所中；兼得龐統之後，則眾君子之爭，曾不以為憂。得士者昌，於茲益信。】

　　卻說那進計於劉璋者，乃益州別駕，姓張，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額钁頭尖，鼻僵齒露，身短不滿五尺，言語有若銅鐘。【龐統貌醜，張松亦貌醜，可見以貌取人者，不可以相天下士。】劉璋問曰：「別駕有何高見，可解張魯之危？」松曰：「某聞許都曹操，掃蕩中原，呂布、二袁皆為所滅，近又破馬超，天下無敵矣。主公可備進獻之物，松親往許都，說曹操興兵取漢中，以圖張魯。則魯拒敵不暇，何敢復窺蜀中耶？」【張松看得曹操中意，誰知後來卻是不然。】劉璋大喜，收拾金珠錦綺，為進獻之物，遣張松為使。松乃暗畫西川地理圖本藏之，【畫圖為記，永年張鋪出賣西川，不誤主顧。】帶從人數騎，取路赴許都。早有人報入荊州。孔明便使人入許都打探消息。【有此一句，暗為下文伏線。】

　　卻說張松到了許都館驛中住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見曹操。原來曹操自破馬超回，傲睨得志，每日飲宴，無事少出，國政皆在相府商議。張松候了三日，方得通姓名。左右近侍先要賄賂，卻才引入。【此蘇秦所謂因鬼見帝者也。然走謁大人者，往往如此，豈獨曹操為然哉！】操坐於堂上，松拜畢，操問曰：「汝主劉璋連年不進貢，何也？」松曰：「為路途艱難，賊寇竊發，不能通進。」操叱曰：「吾掃清中原，有何盜賊？」【好言太平而惡言盜賊者，秦之趙高、宋之賈似道則然，不謂曹操亦作此語。】松曰：「南有孫權，北有張魯，西有劉備，至少者亦帶甲十餘萬，豈得為太平耶？」【搶白的好。】操先見張松人物猥瑣，五分不喜；又聞語言衝撞，遂拂袖而起，轉入後堂。【曹操不以貌陋輕龐統，獨以貌陋輕張松，何也？蓋龐統諛之，而張松觸之也。】左右責松曰：「汝為使命，何不知禮，一味衝撞？幸得丞相看汝遠來之面，不見罪責。汝可急急回去！」松笑曰：「吾川中無謅佞之人也。」【身雖短，言則長。】忽然階下一人大喝曰：「汝川中不會諂佞，吾中原豈有諂佞者乎？」

　　松觀其人，單眉細眼，貌白神清。【一俊一醜，相形好看。】問其姓名，乃太尉楊彪之子楊修，字德祖，現為丞相門下掌庫主簿。此人博學能言，智識過人。松知修是個舌辯之士，有心難之。修亦自恃其才，小覷天下之士。當時見張松言語譏諷，遂邀出外面書院中，分賓主而坐，謂松曰：「蜀道崎嶇，遠來勞苦。」松曰：「奉主之命，雖赴湯蹈火，弗敢辭也。」修問：「蜀中風土何如？」松曰：「蜀為西郡，古號益州。路有錦江之險，地連劍閣之雄。回還二百八程，縱橫三萬餘里。雞鳴犬吠相聞，市井閭閻不斷。田肥地茂，歲無水旱之憂；國富民豐，時有管弦之樂。所產之物，阜如山積。天下莫可及也！」【張鬆口中誇示之語，亦抵得一幅畫圖。】修又問曰：「蜀中人物如何？」松曰：「文有相如之賦，武有伏波之才；醫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隱。九流三教，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者，不可勝記，豈能盡數！」【既誇地靈，又誇人傑。】修又問曰：「方今劉季玉手下，如公者還有幾人？」松曰：「文武全才，智勇足備，忠義慷慨之士，動以百數。如松不才之輩，車載斗量，不可勝記。」【既誇先賢，又誇時俊。】修曰：「公近居何職？」松曰：「濫充別駕之任，甚不稱職。敢問公為朝廷何官？」修曰：「現為丞相府主簿。」松曰：「久聞公世代簪纓，何不立於廟堂，輔佐天子，乃區區作相府門下一吏乎？」【孔融稱楊彪四世清德，而其子乃為曹操所用。且操曾執辱楊彪，而修曾不以為嫌，宜其為松笑耳。】楊修聞言，滿面羞慚，強顏而答曰：「某雖居下寮，丞相委以軍政錢糧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誨，極有開發，故就此職耳。」【不曰附操之勢，而曰服操之才，亦是勉強支吾之語。】松笑曰：「松聞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達孫、吳之機，專務強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誨，以開發明公耶？」【既笑楊修，又笑曹操，妙甚，惡甚。】修曰：「公居邊隅，安知丞相大才乎？吾試令公觀之。」呼左右於篋中取書一卷，以示張松。松觀其題曰《孟德新書》。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共一十三篇，皆用兵之要法。【曹操以兵為書，張松又以言為兵。】松看畢，問曰：「公以此為何書耶？」修曰：「此是丞相酌古准今，仿《孫子》十三篇而作。【若仿十三篇，便不得謂之」新書「。】公欺丞相無才，此堪以傳後世否？」松大笑曰：「此書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暗誦，何為新書？此是戰國時無名氏所作，曹丞相盜竊以為己能，止好瞞足下耳！」【今之盜竊他人文字以為己有者，恨不令張永年見之。】修曰：「丞相秘藏之書，雖已成帖，未傳於世。公言蜀中小兒暗誦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試誦之。」遂將《孟德新書》，從頭至尾，朗誦一遍，並無一字差錯。【不是曹操蹈襲他人文，卻是曹操之文，被張松蹈襲去了。】修大驚曰：「公過目不忘，真天下奇才也！」後人有詩贊曰：

　　古怪形容異，清高體貌疏。語傾三峽水，目視十行書。膽量魁西蜀，文章貫太虛。百家並諸子，一覽更無餘。

　　當下張松欲辭回。修曰：「公且暫居館舍，容某再稟丞相，令公面君。」松謝而退。修入見操曰：「適來丞相何慢張松乎？」操曰：「言語不遜，吾故慢之。」修曰：「丞相尚容一禰衡，何不納張松？」【照應二十三回中事。】操曰：「禰衡文章，播於當今，吾故不忍殺之。松有何能？」修曰：「且無論其口似懸河，辯才無礙。適修以丞相所撰《孟德新書》示之，彼觀一遍，即能暗誦，如此博聞強記，世所罕有。松言此書乃戰國時無名氏所作，蜀中小兒，皆能熟記。」操曰：「莫非古人與我暗合否？」令扯碎其書燒之。【今人文字多有暗合古人者，卻不肯學曹操之燒之也。】修曰：「此人可使面君，教見天朝氣象。」操曰：「來日我於西教場點軍，汝可先引他來，使見我軍容之盛，【楊修誇之以文，曹操又耀之以武。】教他回去傳說：吾即日下了江南，便來收川。」修領命。

　　至次日，與張松同至西教場。操點虎衛雄兵五萬，布於教場中。果然盔甲鮮明，衣袍燦爛；金鼓震天，戈矛耀日；四方八面，各分隊伍；旌旗揚彩，人馬騰空。松斜目視之。【斜目便有傲睨不屑之意。】良久，操喚松指而示曰：「汝川中曾見此英雄人物否？」松曰：「吾蜀中不曾見此兵革，但以仁義治人。」【妙甚，惡甚。○文不足以動之，而欲以武動之，曹操已低一著。】操變色視之。松全無懼意。楊修頻以目視松。操謂松曰：「吾視天下鼠輩猶草芥耳。大軍到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取，順吾者生，逆吾者死。汝知之乎？」松曰：「丞相驅兵到處，戰必勝，攻必取，松亦素知。昔日濮陽攻呂布之時，宛城戰張繡之日；赤壁遇周郎，華容逢關羽；割鬚棄袍於潼關，奪船避箭於渭水：此皆無敵於天下也！」【當面嘲笑，亦大快心。聞此數語，《新書》即不暗合古人亦當燒矣。】操大怒曰：「豎儒怎敢揭吾短處！」喝令左右推出斬之。楊修諫曰：「松雖可斬，奈從蜀道而來入貢，若斬之，恐失遠人之意。」操怒氣未息。荀彧亦諫。操方免其死，令亂棒打出。【有此一番受侮，愈襯下文之妙。】

　　松歸館舍，連夜出城，收拾回川。松自思曰：「吾本欲獻西川州郡與曹操，誰想如此慢人。【把一個西川亂棒打落了。】我來時於劉璋之前開了大口；今日怏怏空回，須被蜀中人所笑。吾聞荊州劉玄德仁義遠播久矣，不如徑由那條路回。試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見。」【一個主顧不著，只得再尋一個。】於是乘馬引僕從望荊州界上而來。前至郢州界口，忽見一隊軍馬，約有五百餘騎，為首一員大將，輕妝軟扮，勒馬前問曰：「來者莫非張別駕乎？」松曰：「然也。」那將慌忙下馬，聲喏曰：「趙雲等候多時。」【明明是孔明調遣，妙在不敘出來，令讀者自知之。】松下馬答禮曰：「莫非常山趙子龍乎？」雲曰：「然也，某奉主公劉玄德之命，為大夫遠涉路途，鞍馬驅馳，特命趙雲聊奉酒食。」言罷，軍士跪奉酒食，雲敬進之。【極其恭敬，便與曹操相反。】松自思曰：「人言劉玄德寬仁愛客，今果如此。」【俱在孔明算中。】遂與趙雲飲了數杯，上馬同行，來到荊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館驛。見驛門外百餘人侍立，擊鼓相接。一將於馬前施禮曰：「奉兄長將令，為大夫遠涉風塵，令關某灑掃驛庭，以待歇宿。」【又明明是孔明調遣，妙在只不敘明，令讀者自知之。】松下馬與雲長、趙雲同入館舍。講禮敘坐，須臾排上酒筵，二人殷勤相勸。【又極其恭敬，妙與曹操相反。】飲至更闌，方始罷席，宿了一宵。

　　次日早膳畢，上馬行不到三五里，只見一簇人馬到。乃是玄德引著伏龍、鳳雛，親自來接。遙見張松，早先下馬等候。【非敬張松也，敬西川耳。】松亦慌忙下馬相見。玄德曰：「久聞大夫高名，如雷貫耳。恨雲山遙遠，不得聽教。今聞回都，專此相接。倘蒙不棄，到荒州暫歇片時，以敘渴仰之思，實為萬幸。」【非請張松，直請得一個西川來了。】松大喜，遂上馬並轡入城。至府堂上，各各敘禮，分賓主依次而坐，設宴款待。飲酒間，玄德只說閒話，並不提起西川之事。【孔明教法絕妙。】松以言挑之曰：「今皇叔守荊州，還有幾郡？」孔明答曰：「荊州乃暫借東吳的，每每使人取討。今我主因是東吳女婿，故權且在此安身。」【卻用孔明回答，妙甚。】松曰：「東吳據六郡八十一州，民強國富，猶且不知足耶？」龐統曰：「吾主漢朝皇叔，反不能佔據州郡；其它皆漢之蟊賊，卻都恃強侵佔地土；惟智者不平焉。」【又換龐統回答，妙甚。孔明只言玄德無處安身，龐統便言他人合當相讓。一吹一唱，大家說著啞謎。】玄德曰：「二公休言，吾有何德，敢多望乎？」【龐統不平之語，漸漸說得近了，卻用玄德一語漾開去。妙甚。】松曰：「不然。明公乃漢室宗親，仁義充塞乎四海。休道佔據州郡，便代正統而居帝位，亦非分外。」玄德拱手謝曰：「公言太過，備何敢當。」【玄德一味謙遜，只不攏來。妙甚。】

　　自此一連留張松飲宴三日，並不提起川中之事。【三日後還不提起，妙甚。】松辭去，玄德於十里長亭設宴送行。玄德舉酒酌松曰：「甚荷大夫不外，留敘三日。今日相別，不知何時再得聽教？」【到西川來領教便了。】言罷，潸然淚下。【非為松而淚，為西川而淚也。】張松自思：「玄德如此寬仁愛士，安可舍之？不如說之，令取西川。」乃言曰：「松亦思朝暮趨侍，恨未有便耳。松觀荊州東有孫權，常懷虎踞；北有曹操，每欲鯨吞。亦非可久戀之地也。」【只說荊州不可居，尚未說出西川來，亦自覺引路。】玄德曰：「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跡之所。」【以言釣之。】松曰：「益州險塞，沃野千里，民殷國富。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荊襄之眾，長驅西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至此更耐不得，只得和盤托出。】玄德曰：「備安敢當此？劉益州亦帝室宗親，恩澤布蜀中久矣。他人豈可得而動搖乎？」【張松明明說出，已是極力相就矣。妙在玄德又用一語漾開去。】松曰：「某非賣主求榮，【實實是此四字，偏要先辨白一句，亦自覺口重耳。】今遇明公，不敢不披瀝肝膽。劉季玉雖有益州之地，稟性暗弱，不能任賢用能；加之張魯在北，時思侵犯，人心離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專欲納款於操。何期逆賊恣逞奸雄，傲賢慢士，故特來見明公。【不打自招，盡情說出。】明公先取西川為基，然後北圖漢中，收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功莫大焉。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願施犬馬之勞，以為內應。未知鈞意若何？」【連日殷勤相待，止為要釣他這幾句話。】玄德曰：「深感君之厚意。奈劉季玉與備同宗，若攻之，恐天下人唾罵。」【又推開一句。妙甚。】松曰：「大丈夫處世，當努力建功立業，著鞭在先；今若不取，為他人所取，悔之晚矣。」【皆是孔明、龐統意中之語，卻偏要逼張鬆口中說出。妙甚。】玄德曰：「備聞蜀道崎嶇，千山萬水，車不能方軌，馬不能聯轡；雖欲取之，用何良策？」【此處方才應承，卻便要釣他這本畫圖出來。】松於袖中取出一圖，遞與玄德曰：「深感明公盛德，敢獻此圖。但看此圖，便知蜀中道路矣。」玄德略展視之，上面盡寫著地理行程，遠近闊狹，山川險要，府庫錢糧，一一俱載明白。松曰：「明公可速圖之。松有心腹契友二人：法正、孟達。此二人必能相助，如二人到荊州時，可以心事共議。」【又引出兩人來一同做賊。】玄德拱手謝曰：「青山不老，綠水長存。他日事成，必當厚報。」松曰：「松遇明主，不得不盡情相告，豈敢望報乎？」說罷作別。【極似迎賓館中說分上者，直待臨別時，方才一露來意。】孔明命雲長等護送數十里方回。

　　張松回益州，先見友人法正。正字孝直，右扶風郡人也，賢士法真之子。松見正，備說：「曹操輕賢傲士，只可同憂，不可同樂。吾已將益州許劉皇叔矣，專欲與兄共議。」【輕輕將一國賣與人了。】法正曰：「吾料劉璋無能，已有心見劉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少頃，孟達至。達字子慶，與法正同鄉。達入，見正與松密語。達曰：「吾已知二公之意。將欲獻益州耶？」松曰：「是欲如此。兄試猜之，合獻與誰？」達曰：「非劉玄德不可。」三人撫掌大笑。【做買賣歸，又合著夥計了。】法正謂松曰：「兄明日見劉璋，當若何？」松曰：「吾薦二公為使，可往荊州。」【不用法、孟二人請往，卻用松薦之。妙。】二人應允。次日，張松見劉璋。璋問：「幹事若何？」松曰：「操乃漢賊，欲篡天下，不可為言。彼已有取川之心。」【先將取川諕他。】璋曰：「似此如之奈何？」松曰：「松有一謀，使張魯、曹操必不敢輕犯西川。」【不即說是何計，待他自問。】璋曰：「何計？」松曰：「荊州劉皇叔，與主公同宗，仁慈寬厚，有長者風。赤壁鏖兵之後，操聞之而膽裂，何況張魯乎？主公何不遣使結好，使為外援，可以拒曹操、張魯矣。」【不須玄德自來，卻使劉璋去請，亦謂善於賣國矣。】璋曰：「吾亦有此心久矣。誰可為使？」松曰：「非法正、孟達不可往也。」璋即召二人入，修書一封，令法正為使，先通情好；次遣孟達領精兵五千，迎玄德入川為援。正商議間，一人自外突入，汗流滿面，大叫曰：「主公若聽張松之言，則四十一州郡，已屬他人矣！」松大驚，視其人，乃西閬中巴人，姓黃，名權，字公衡，現為劉璋府下主簿。【黃權後亦從劉備，而此時則忠於劉璋。】璋問曰：「玄德與我同宗，吾故結之為援，汝何出此言？」權曰：「某素知劉備：寬以待人，柔能克剛，英雄莫敵。遠得人心，近得民望，兼有諸葛亮、龐統之智謀，關、張、趙雲、黃忠、魏延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劉備安肯伏低做小？【與郭嘉之度劉表，其語相同。】若以客禮待之，又一國不容二主。今聽臣言，則西蜀有泰山之安；不聽臣言，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張松昨從荊州過，必與劉備同謀。【其言如見。】可先斬張松，後絕劉備，則西川萬幸也。」璋曰：「曹操、張魯到來，何以拒之？」權曰：「不如閉境絕塞，深溝高壘，以待時清。」璋曰：「賊兵犯界，有燒眉之急；若待時清，則是慢計也。」遂不從其言，遣法正行。又一人阻曰：「不可！不可！」璋視之，乃帳前從事官王累也。【韓馥欲招袁紹，耿武、關純諫之；劉璋欲招玄德，而黃權、王累諫之：前後正復相類。】累頓首言曰：「主公今聽張松之說，自取其禍。」璋曰：「不然。吾結好劉玄德，實欲拒張魯也。」累曰：「張魯犯界，乃癬疥之疾；劉備入川，乃心腹之大患。況劉備世之梟雄，先事曹操，便思謀害；後從孫權，便奪荊州。心術如此，安可同處乎？今若召來，西川休矣！」【王累之言，更切於黃權，故其後黃權不死，而王累獨死。】璋叱曰：「再休亂道！玄德是我同宗，他安肯奪我基業？」便教扶二人出。遂命法正便行。

　　法正離益州，徑取荊州，來見玄德。參拜已畢，呈上書信。玄德拆封視之。書曰：

　　族弟劉璋，再拜致書於玄德宗兄將軍麾下：久伏電天，蜀道崎嶇，未及齎貢，甚切惶愧。璋聞「吉凶相救，患難相扶」，朋友尚然，況宗族乎？今張魯在北，旦夕興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專人謹奉尺書，上乞鈞聽。倘念同宗之情，全手足之義，即日興師剿滅狂寇，永為唇齒，自有重酬。【即以西川酬之。】書不盡言，端候車騎。

　　玄德看畢大喜，設宴相待法正。酒過數巡，玄德摒退左右，密謂正曰：「久仰孝直英名，張別駕多談盛德。今獲聽教，甚慰平生。」【前張松初來，再三推調，今日卻急於自說矣。前緩後急，變化不同。】法正謝曰：「蜀中小吏，何足道哉！蓋聞馬逢伯樂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張別駕昔日之言，將軍復有意乎？」【只消將張松語一提，不必更說自家語。】玄德曰：「備一身寄客，未嘗不傷感而嘆息。嘗思鷦鷯尚存一枝，狡兔猶藏三窟，何況人乎？蜀中豐餘之地，非不欲取；奈劉季玉係備同宗，不忍相圖。」【既言欲得西川，卻又假意推調。】法正曰：「益州天府之國，非治亂之主，不可居也，今劉季玉不能用賢，此業不久，必屬他人。今日自付與將軍，不可錯失。豈不聞逐兔先得之語乎？將軍欲取，某當效死。」【前得畫圖，今又得一鄉導。】玄德拱手謝曰：「尚容商議。」

　　當日席散，孔明親送法正歸館舍。玄德獨坐沉吟。龐統進曰：「事當決而不決者，愚人也。主公高明，何多疑耶？」玄德問曰：「以公之意，當復何如？」統曰：「荊州東有孫權，北有曹操，難以得志。益州戶口百萬，土廣財富，可資大業。今幸張松、法正為內助，此天賜也。何必疑哉？」【如范蠡「天以吳賜越」之語。】玄德曰：「今與吾水火相敵者，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寬；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相反，事乃可成。【不忍取劉表，正是此意。】若以小利而失信義於天下，吾不忍也。」龐統笑曰：「主公之言，雖合天理，奈離亂之時，用兵爭強，固非一道；若拘執常理，寸步不可行矣，宜從權變。且『兼弱攻昧』、『逆取順守』，湯、武之道也。若事定之後，報之以義，封為大國，何負於信？【此處說封以大國，後乃欲襲殺之於涪城，何耶？】今日不取，終被他人取耳。主公幸熟思焉。」玄德乃恍然曰：「金石之言，當銘肺腑。」於是遂請孔明，同議起兵西行。孔明曰：「荊州重地，必須分兵守之。」玄德曰：「吾與龐士元、黃忠、魏延前往西川；軍師可與關雲長、張翼德、趙子龍守荊州。」孔明應允。【取川之謀，惟龐統力勸；取川之事，亦惟龐統任之耳。】於是孔明總守荊州；關公拒襄陽要路，當青泥隘口；張飛領四郡巡江；趙雲屯江陵，鎮公安。玄德令黃忠為前部，魏延為後軍，玄德自與劉封、關平在中軍，龐統為軍師，馬步兵五萬起程西行。臨行時，忽廖化引一軍來降。【二十七卷中所伏之人，於此處始來。】玄德便教廖化輔佐雲長，以拒曹操。

　　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進發。行不數程，孟達接著，拜見玄德，說劉益州令某領兵五千遠來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報劉璋。璋便發書告報沿途州郡，供給錢糧。璋欲自出涪城，親接玄德，即下令準備車乘帳幔，旌旗鎧甲，務要鮮明。主簿黃權入諫曰：「主公此去，必被劉備之害，某食祿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奸計。望三思之！」【既於遣使時諫之，又於出迎時諫之。】張松曰：「黃權此言，疏間宗族之義，滋長寇盜之威，實無益於主公。」璋乃叱權曰：「吾意已決，汝何逆吾！」權叩首流血，近前口銜璋衣而諫。璋大怒，扯衣而起。權不放，頓落門牙兩個。【黃權之齒落，黃權之心盡矣。】璋喝左右，推出黃權。權大哭而歸。璋欲行，一人叫曰：「主公不納黃公衡忠言，乃欲自就死地耶！」伏於階前而諫。璋視之，乃建寧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叩首諫曰：「竊聞君有諍臣，父有諍子。黃公衡忠義之言，必當聽從。若容劉備入川，是猶迎虎於門也。」【李恢後來亦事玄德，然此時則忠於劉璋。】則璋曰：「玄德是吾宗兄，安肯害吾？再言者必斬！」叱左右推出李恢。張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顧妻子，不復為主公效力；諸將恃功驕傲，各有外意。不得劉皇叔，則敵攻於外，民攻於內，必敗之道也。」【偏是賣國之人，反說別人不忠。】璋曰：「公所謀深，於吾有益。」次日，上馬出榆橋門。人報：「從事王累，自用繩索倒吊於城門之上，一手執諫章，一手仗劍，口稱如諫不從，自割斷其繩索，撞死於此地。」【如此諫法，從來未有。】劉璋教取所執諫章觀之。其略曰：

　　益州從事臣王累泣血懇告：竊聞「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昔楚懷王不聽屈原之言，會盟於武關，為秦所困。今主公輕離大郡，欲迎劉備於涪城，恐有去路而無回路矣。倘能斬張松於市，絕劉備之約，則蜀中老幼幸甚，主公之基業亦幸甚！

　　劉璋觀畢，大怒曰：「吾與仁人相會，如親芝蘭，汝何數侮於吾耶！」王累大叫一聲，自割斷其索，撞死於地。【黃權、李恢之識同於王累，而王累之忠則過於此二人。】後人有詩歎曰：

　　倒掛城門捧諫章，拚將一死報劉璋。黃權折齒終降備，矢節何如王累剛！

　　劉璋將三萬人馬往涪城來。後軍裝載資糧餞帛一千餘輛，來接玄德。卻說玄德前軍已到塾沮。所到之處，一者是西川供給；二者是玄德號令嚴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斬：於是所到之處，秋毫無犯，百姓扶老攜幼，滿路瞻觀，焚香禮拜。玄德皆用好言撫慰。【初來便收拾人心。】

　　卻說法正密謂龐統曰：「近張松有密書到此，言於涪城相會劉璋，便可圖之。機會切不可失。」【張松之計太狠。】統曰：「此意且勿言。待二劉相見，乘便圖之。若預走泄，於中有變。」【龐統直欲並瞞過玄德。】法正乃秘而不言。涪城離成都三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兩軍皆屯於涪江之上。玄德入城，與劉璋相見，各敘兄弟之情。禮畢，揮淚訴告衷情。【初見劉表未嘗揮淚，今見劉璋而淚者，以將取其西川，故有所不忍而揮淚也。】飲宴畢，各回寨中安歇。璋謂眾官曰：「可笑黃權、王累等輩，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見之，真仁義之人也。吾得他為外援，又何慮曹操、張魯耶？非張松則失之矣。」【且慢謝，須仔細著。】乃脫所穿綠袍，並黃金五百兩，令人往成都賜與張松。【人言劉璋暗，即此便知其暗。】時部下將佐劉貴、泠苞、張任、鄧賢等一班文武官曰：「主公且休歡喜。劉備柔中有剛，其心未可測，還宜防之。」【後來此四人皆死於戰，可謂璋之忠臣。】璋笑曰：「汝等皆多慮。吾兄豈有二心哉！」眾皆嗟歎而退。

　　卻說玄德歸到寨中。龐統入見曰：「主公今日席上見劉季玉動靜乎？」玄德曰：「季玉真誠實人也。」統曰：「季玉雖善，其臣劉貴、張任等皆有不平之色，其間吉凶未可保也。【劉璋無隙可尋，以手下人為說。】以統之計，莫若來日設宴，請季玉赴席，於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擲杯為號，就筵上殺之。一擁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也。」【勸殺劉璋，孔明必不出此言。】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誠心待吾；【二句是賓。】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二句是主。】若行此事，上天不容，下民亦怨。公此謀，雖霸者亦不為也。」【不曰王者不為，曰霸者亦不為，拒絕之甚。】統曰：「此非統之謀，是法孝直得張松密書，言事不宜遲，只在早晚當圖之。」言未已，法正入見，曰：「某等非為自己，乃順天命也。」玄德曰：「劉季玉與吾同宗，不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張魯與蜀有殺母之仇，必來攻取。明公遠涉山川，驅馳士馬，既到此地，進則有功，退則無益。若執狐疑之心，遷延日久，大為失計。且恐機謀一泄，反為他人所算。【龐統只言取之之利，法正卻言不取之害，更進一層。】不若乘此天與人歸之時，出其不意，早立基業，實為上策。」龐統亦再三相勸。正是：

　　人主幾番存厚道，才臣一意進權謀。

　　未知玄德心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一回　趙雲截江奪阿斗　孫權遺書退老瞞

　　【取川者，玄德之心也。然乘劉璋之來迎而襲殺之，以奪其地，不足以服西川之人心，此玄德之所不欲為也。龐統以此勸之；勸之不從，而欲自行之。若孔明處此，必不然矣。是以龐統之智，雖不亞於孔明；而用譎而不失其正，行權而不詭於道，則孔明又在龐統之上歟？

　　英雄一生出色驚人之事，不可多得，得其一，便可傳為美談。今偏不止一番，卻有兩番，則子龍之截江奪阿斗是也。美雲長者，但稱其單刀赴會，而不知已有油江赴會一事以為之前焉。美子龍者，但稱其長阪救主，而不知又有截江奪主一事以為之後焉。嘗歷觀前史，求其出色驚人者，或代止有其一人，人止有其一事，孰有應接不暇如《三國》者乎？然則既讀《三國》，雖有休書，不敢請矣。

　　孫夫人在荊，劉備得以孫權之母牽制孫權；若使阿斗入吳，孫權又將以劉備之子牽制劉備矣。英明如夫人，豈不知東吳取阿斗之意，而乃欲攜之以歸耶？國太病而取夫人，似也；其取阿斗則非國太之意可知也。取阿斗非國太之意，則取夫人亦未必為國太之意可知也，而夫人曾不察焉。然則由前而觀，不愧為女丈夫；由後而觀，依然女子之見耳。

　　荀彧之死，或以殺身成仁美之者，非也。初之勸操取兗州，則比之於高、光；繼之勸操戰官渡，則比之於楚、漢。凡其設策定計，無非助操僭逆之謀。杜牧譏其教盜穴牆發櫃者，誠為至論矣。既以盜賊之事教之，後乃忽以君子之論諫之，何其前後之相謬耶？蓋彧之失在從操之初，而欲蓋之以晚節，毋乃為識者所笑？

　　父兄創業以貽子弟固難，子弟能承父兄之業尤難。當曹操討董卓之時，與孫堅並列，權特操之後輩耳。操之言曰：「生子當如孫仲謀。」隱然以前輩自居，而以後輩目權也。然袁術以年少輕孫策，而曹操正以年少重孫權，此老奸識英雄之眼，又非他人可及。

　　孫權之擊合淝，宋謙死焉，太史慈又死焉。至於濡須而獨能屢勝，何也？蓋東吳之兵長於自守，而短於攻取。合淝攻取之兵也，濡須則自守之兵也。以攻取，則一城不能拔；以自守，雖四十萬之眾可以卻之。其亦長短之劫有異乎？

　　前回與後回，皆敘玄德入川之事，而此回忽然放下西川更敘荊州，放下荊州更敘孫權，復因孫權夾敘曹操。蓋阿斗為西川四十餘年之帝，則取西川為劉氏大關目，奪阿斗亦劉氏大關目也。至於遷秣陵，應王氣，為孫氏僭號之由；稱魏公，加九錫，為曹氏僭號之本。而曹操夢日，孫權致書，互相畏忌，又鼎足三分一大關目也。以此三大關目，為此書半部中之眼。又妙在西川與荊州分作兩邊寫，曹操與孫權合在一處寫，敘事用筆之精，直與腐史不相上下。】

　　卻說龐統、法正二人，勸玄德就席間殺劉璋，西川唾手可得。玄德曰：「吾初入蜀中，恩信未立，此事決不可行。」二人再三說之，玄德只是不從。次日，復與劉璋宴於城中，彼此細敘衷曲，情好甚密。酒至半酣，龐統與法正商議曰：「事已至此，由不得主公了。」便教魏延登堂舞劍，乘勢殺劉璋。【如范增之遣項莊。】延遂拔劍進曰：「筵間無以為樂，願舞劍為戲。」龐統便喚眾武士入，列於堂下，只待魏延下手。劉璋手下諸將，見魏延舞劍筵前，又見階下武士，手按刀靶，直視堂上，從事張任亦掣劍舞曰：「舞劍必須有對，某願與魏將軍同舞。」【如項伯之對項莊。】二人對舞於筵前。魏延目視劉封，封亦拔劍助舞。於是劉貴、泠苞、鄧賢各掣劍出曰：「我等當群舞，以助一笑。」【鴻門宴上，舞劍只有一人，今卻有無數項莊、項伯，更是奇絕。】玄德大驚，急掣左右所佩之劍，立於席上曰：「吾兄弟相逢痛飲，並無疑忌。又非鴻門會上，何用舞劍？不棄劍者立斬！」劉璋亦叱曰：「兄弟相聚，何必帶刀？」命侍衛者盡去佩劍。眾皆紛然下堂。玄德喚諸將士上堂，以酒賜之。【鴻門宴上，止賜樊噲□酒，今卻有無數樊噲，更是奇絕。】曰：「吾弟兄同宗骨血，共議大事，並無二心。汝等勿疑。」諸將皆拜謝。劉璋執玄德之手而泣曰：「吾兄之恩，誓不敢忘。」二人歡飲，至晚而散。玄德歸寨，責龐統曰：「公等奈何欲陷備於不義耶？今後斷勿為此。」【龐統、法正之謀太急，不如玄德之緩。急則不免於忽，緩則不失為仁。】統嗟歎而退。

　　卻說劉璋歸寨，劉貴等曰：「主公見今日席上光景乎？不如早回，免生後患。」劉璋曰：「吾兄劉玄德，非比他人。」眾將曰：「雖玄德無此心，他手下人皆欲吞併西川，以圖富貴。」【從來帝王事業，多是手下人成之。】璋曰：「汝等無間吾兄弟之情。」遂不聽，日與玄德歡敘。忽報張魯整頓兵馬，將犯葭萌關。劉璋便請玄德往拒之。玄德慨然領諾，即日引本部兵望葭萌關去了。眾將勸劉璋令大將緊守各處關隘，以防玄德兵變。【為後文取涪關張本。】璋初時不從，後因眾人苦勸，乃令白水都督楊懷、高沛二人，守把涪水關。劉璋自回成都。玄德到葭萌關，嚴禁軍士，廣施恩惠，以收民心。【玄德不欲遽殺劉璋，亦為收民心故耳。先收民心，而後取西川，此是玄德主意。】

　　早有細作報入東吳。吳侯孫權會文武商議。顧雍進曰：「劉備分兵遠涉，出險而去，未易往還。何不差一軍，先截川口，斷其歸路，後盡起東吳之兵，一鼓而下荊襄？此不可失之機會也。」【此計但說得好聽，須知荊州有孔明、關、張、趙雲守之，未易得取也。】權曰：「此計大妙！」正商議間，忽屏風後一人大喝而出曰：「進此計者可斬之！欲害吾女之命耶？」【劉表屏風後之一人，是玄德仇星；孫權屏風後之一人，是玄德救星。】眾驚視之，乃吳國太也。國太怒曰：「吾一生惟有一女，嫁與劉備。今若動兵，吾女性命如何！」【前為孫夫人不欲殺玄德，今又為孫夫人不欲取荊州。】因叱孫權曰：「汝掌父兄之業，坐領八十一州，尚自不足，乃顧小利而不念骨肉！」孫權喏喏連聲，答曰：「老母之訓，豈敢有違。」遂叱退眾官。國太恨恨而入。孫權立於軒下，自思：「此機會一失，荊襄何日可得？」【孫權此時還當埋怨周郎。】正沉吟間，只見張昭入問曰：「主公有何憂疑？」孫權曰：「正思適間之事。」張昭曰：「此極易也：今差心腹將一人，只帶五百軍，潛入荊州，下一封密書與郡主，只說國太病危，欲見親女，【若國太聽得咒他，又當著惱。】取郡主星夜回東吳。玄德平生只有一子，就教帶來。那時玄德定把荊州來換阿斗。【前日折了一個夫人，今日卻要贏他一個公子。】如其不然，一任動兵，更有何礙？」權曰：「此計大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最有膽量。自幼穿房入戶，多隨吾兄。今可差他去。」昭曰：「切勿漏泄。只此便令起行。」於是密遣周善，將五百人，扮為商人，分作五船。【後來呂蒙亦使人扮作客商，今卻於此處先有一引子。】更詐修國書，以備盤詰；船內暗藏兵器。周善領命，取荊州水路而來。

　　船泊江邊，善自入荊州，令門吏報孫夫人。夫人命周善入。善呈上密書。夫人見說國太病危，灑淚動問。【不是太太要歸神，卻是哥哥會搗鬼。】周善拜訴曰：「國太好生病重，旦夕只是思念夫人。儻去得遲，恐不能相見。就教夫人帶阿斗去見一面。」【阿斗不是孫夫人養的，既非國太親外孫，如何要見？只此便可知其撒謊。】夫人曰：「皇叔引兵遠出，我今欲回，須使人知會軍師，方可以行。」周善曰：「若軍師回言道，須報知皇叔，候了回命，方可下船，如之奈何？」夫人曰：「若不辭而去，恐有阻當。」周善曰：「大江之中，已準備下船隻。只今便請夫人上車出城。」孫夫人聽知母病危急，如何不慌？便將七歲孩子阿斗載在車中；【昔日長阪坡前，虧了一個死夫人保來；今日荊州城裡，幾被一個活夫人取去。】隨行帶三十餘人，各跨刀劍，上馬離荊州城，便來江邊上船。府中人欲報時，孫夫人已到沙頭鎮，下在船中了。

　　周善方欲開船，只聽得岸上有人大叫：「且休開船，容與夫人餞行！」視之，乃趙雲也。【來得突兀。○阿斗曾做趙雲懷中之物，今日此去，如取其懷而奪之矣。】原來趙雲巡哨方回，聽得這個消息，吃了一驚。只帶四五騎，旋風般沿江趕來。【前吳將追夫人是旱路，今子龍追夫人是水路。前是以旱追旱，今是以旱追水。前有六將，今只一人。】周善手執長戈，大喝曰：「汝何人，敢當主母！」叱令軍士一齊開船，各將軍器出來，擺列在船上。風順水急，船皆隨流而去。趙雲沿江趕叫：「任從夫人去。只有一句話拜稟。」周善不睬，只催船速進。趙雲沿江趕到十餘里，忽見江灘斜纜一隻漁船在那裡。趙雲棄馬執槍，跳上漁船。只兩人駕船前來，望著夫人所坐大船追趕。【漁船只取得魚，今卻借他取一小龍，可謂小材大用。】周善教軍士放箭。趙雲以槍撥之，箭皆紛紛落水。離大船懸隔丈餘，吳兵用槍亂刺。趙雲棄槍在小船上，掣所佩青釭劍在手，分開槍搠，望吳船湧身一跳，早登大船。【此一躍之功，抵得長阪坡十戰。】吳兵盡皆驚倒。趙雲入艙中，見夫人抱阿斗於懷中，【若非昔日在子龍懷中，安得今日在夫人懷中。】喝趙雲曰：「何故無禮！」雲插劍聲喏曰：「主母欲何往？何故不令軍師知會？」夫人曰：「我母親病在危篤，無暇報知。」雲曰：「主母探病，何故帶小主人去？」夫人曰：「阿斗是吾子，留在荊州無人看覷。」雲曰：「主母差矣。主人一生，只有這點骨血。【極似糜夫人對子龍語。】小將在當陽長阪坡百萬軍中救出，今日夫人卻欲抱將去，是何道理？」【有得他說，說得嘴響。】夫人怒曰：「量汝只是帳下一武夫，安敢管我家事！」雲曰：「夫人要去便去，只留下小主人。」夫人喝曰：「汝半路輒入船中，必有反意！」【宛然是昔日叱喝徐盛、丁奉面孔。】雲曰：「若不留下小主人，縱然萬死，亦不敢放夫人去！」夫人喝侍婢向前揪捽，【子龍前番救阿斗，是殺著男將；今番奪阿斗，卻撞著女兵。】被趙雲推倒，就懷中奪了阿斗，抱出船頭上。【何等爽快。】欲要傍岸，又無幫手；欲要行兇，又恐礙於道理，進退不得。夫人喝侍婢奪阿斗，趙雲一手抱定阿斗，【前做了男贈嫁，今卻做了雄乳娘。】一手仗劍，人不敢近。周善在後梢挾住舵，只顧放船下水。風順水急，望中流而去。趙雲孤掌難鳴，只護得阿斗，安能移舟傍岸。正在危急，忽見下流頭港內，一字兒使出十餘隻船來，船上磨旗擂鼓。趙雲自思：「今番中了東吳之計！」【不獨子龍著急，讀者至此，亦替子龍著急。】只見當頭船上一員大將，手執長矛，高聲大叫：「嫂嫂留下姪兒去！」【先聞其聲。】原來張飛巡哨，聽得這個消息，急來油江夾口，正撞著吳船，急忙截住。【後見其人。】當下張飛提劍跳上吳船。周善見張飛上船，提刀來迎，被張飛手起一劍砍倒，提頭擲於孫夫人前。【一顆人頭，權當叔叔餞行之禮。】夫人大驚曰：「叔叔何故無禮？」張飛曰：「嫂嫂不以俺哥哥為重，私自歸家，這便無禮。」【快人快語。】夫人曰：「吾母病重，甚是危急，若等你哥哥回報，須誤了我事。若你不放我回去，我情願投江而死！」張飛與趙雲商議：「若逼死夫人，非為臣下之道。只護著阿斗過船去罷。」【前日夫婦歸荊，追之者意不在婦而在夫；今日母子歸吳，追之者意不在母而在子。】乃謂夫人曰：「俺哥哥大漢皇叔，也不辱沒嫂嫂。今日相別，若思哥哥恩義，早早回來。」說罷抱了阿斗，自與趙雲回船，【東吳許多將佐，追不得劉備轉去；今只張、趙二人，卻奪得阿斗轉來。】放孫夫人五隻船去了。後人有詩贊子龍曰：

　　昔年救主在當陽，今日飛身向大江。船上吳兵皆膽裂，子龍英勇世無雙！

　　又有詩贊翼德曰：

　　長阪橋邊怒氣騰，一聲虎嘯退曹兵。今朝江上扶危主，青史應傳萬載名。

　　二人歡喜回船。行不數里，孔明引大隊船隻接來，【前寫張、趙，今寫孔明。若孔明此時不來，便疏漏矣。】見阿斗已奪回，大喜。三人並馬而歸。孔明自申文書往葭萌關，報知玄德。

　　卻說孫夫人回吳，具說張飛、趙雲殺了周善，截江奪了阿斗。孫權大怒曰：「今吾妹已歸，與彼不親，殺周善之仇，如何不報！」喚集文武，商議起軍攻取荊州。【此處只敘孫權取荊州之謀，便不敘母女怎生相見，並真病假病緣故，此省筆之法。】正商議調兵，忽報曹操起軍四十萬，來報赤壁之仇。【曹操起兵，不向曹操一邊敘來，卻在孫權一邊聽得，又省筆之法。】孫權大驚，且按下荊州，商議拒敵曹操。人報長史張紘辭疾回家，今已病故，有哀書上呈。權拆視之，書中勸孫權遷居秣陵，言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氣，可速遷於此，以為萬世之業。【為後文稱帝張本。】孫權覽書大哭，謂眾官曰：「張子綱勸吾遷居秣陵，吾如何不從！」即命遷治建業，築石頭城。【石頭城自此而始。】呂蒙進曰：「曹操兵來，可於濡須水口築塢以拒之。」諸將皆曰：「上岸擊賊，跣足入船，何用築城？」蒙曰：「兵有利鈍，戰無必勝。如猝然遇敵，步騎相促，人尚不暇及水，何能入船乎？」【能守而後能戰，有備而後無患，呂蒙可謂善計。】權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子明之見甚遠。」便差軍數萬築濡須塢。曉夜並工，刻期告竣。【以下按過孫權，接敘曹操。】

　　卻說曹操在許都，威福日甚。長史董昭進曰：「自古以來，人臣未有如丞相之功者，雖周公、呂望，莫可及也。櫛風沐雨三十餘年，掃蕩群凶，與百姓除害，使漢室復存，豈可與諸臣宰同列乎？合受魏公之位，加九錫以彰功德。」【董昭前請遷都許，昌今天請加九錫，全乎為曹操腹心者也。不想食淡人，偏不肯淡。】你道那九錫？

　　一，車馬。【大輅、戎輅各一。大輅，金車也。戎輅，兵車也。玄牡二駟，黃馬八匹。】二，衣服。【袞冕之服，赤舄副焉。袞冕，王者之服。赤舄，朱履也。】三，樂懸。【樂懸，王者之樂也。】四，朱戶。【居以朱戶，紅門也。】五，納陛。【納陛以登。陛，階也。】六，虎賁【虎賁三百人，守門之軍也。】七，鈇鉞。【鈇鉞各一。鈇，即斧也。鉞，斧屬。】八，弓矢。【彤弓一，彤矢百。彤，赤色也。（玄旅）弓十，（玄旅）矢千。（玄旅），黑色也。】九，秬鬯圭瓚【秬鬯一卣，圭瓚副焉。秬，黑色也。鬯，香酒，灌地以求神於陰。卣，中樽也。圭瓚，宗廟祭器，以祀先王也。】

　　侍中荀彧曰：「不可。丞相本興義兵，匡扶漢室，當秉忠貞之志，守謙退之節。君子愛人以德，不宜如此。」【荀彧向為曹操心腹，今日忽然作此等語，是教曹操以淡也。董昭淡而不淡，荀彧不淡而假淡，可發一笑。】曹操聞言，勃然變色。董昭曰：「豈可以一人而阻眾望？」遂上表請尊操為魏公，加九錫。【操願書墓道曰「曹侯之墓」，今則與此言大不相同。】荀彧歎曰：「吾不想今日見此事！」操聞，深恨之，以為不助己也。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曹操興兵下江南，就命荀彧同行。彧已知操有殺己之心，託病止於壽春。忽曹操使人送飲食一盒至，【曹操有九錫，荀彧只有一錫。】盒上有操親筆封記。開盒視之，並無一物。彧會其意，遂服毒而亡。【漢文帝賜食於周亞夫而不設箸，是猶有食也。今操以空盒賜荀彧，是並食亦無有矣。明是使彧絕食之意，彧安得不死乎？】年五十歲。後人有詩歎曰：

　　文若才華天下聞，可憐失足在權門。後人休把留侯比，臨沒無顏見漢君。

　　其子荀惲，發哀書報曹操。操甚懊悔，命厚葬之，諡曰敬侯。

　　且說曹操大軍至濡須，先差曹洪領三萬鐵甲馬軍，哨至江邊。回報云：「遙望沿江一帶，旗幡無數，不知兵聚何處。」【方見藏兵在塢之妙。】操放心不下，自領兵前進，就濡須口排開軍陣。操領百餘人，上山坡遙望戰船，各分隊伍，依次擺列；旗分五色，兵器鮮明。當中大船上青羅傘下，坐著孫權。左右文武侍立兩邊。操以鞭指曰：「生子當如孫仲謀！若劉景升兒子，豚犬耳！」【劉琮降操而操薄之，孫權拒操而操嘉之。奸雄賞鑒，亦自不凡。】忽一聲響動，南船一齊飛奔過來。濡須塢內又一軍出，衝動曹兵。曹操軍馬退後便走，止喝不住。忽有千百騎趕到山邊，為首馬上一人，碧眼紫髯，眾人認得正是孫權。權自引一隊馬軍來擊曹操。操大驚，急回馬時，東吳大將韓當、周泰，兩騎馬直沖將上來。操背後許褚縱馬舞刀，敵住二將，曹操得脫歸寨。許褚與二將戰三十合方回。【操軍一敗。】操回寨，重賞許褚，責罵眾將：「臨敵先退，挫吾銳氣！後若如此，盡皆斬首！」是夜二更時分，忽寨外喊聲大震。操急上馬，見四下裡火起，【赤壁之火，於此再見。】卻被吳兵劫入大寨，殺至天明，曹兵退五十餘里下寨。【操軍再敗。】操心中鬱悶，閑看兵書。程昱曰：「丞相既知兵法，豈不知兵貴神速乎？丞相起兵，遷延日久，故孫權得以準備，夾濡須水口為塢，難於攻擊。不若且退兵還許都，別作良圖。」操不應。【不應便有退心。】程昱出。操伏幾而臥，忽聞潮聲洶湧，如萬馬爭奔之狀。操急視之，見大江中推出一輪紅日，光華射目；仰望天上，又有兩輪太陽對照。【日而有三，正應鼎足之象。】忽見江心那輪紅日，直飛起來，墜於寨前山中，其聲如雷。猛然驚覺，原來在帳中做了一夢。【正征戰時，忽然敘卻一夢，一部《三國》皆當作如是觀。】帳前軍報導午時。曹操教備馬，引五十餘騎，徑奔出寨，至夢中所見落日山邊。正看之間，忽見一簇人馬，當先一人金盔金甲。操視之，乃孫權也。【孫權之母夢日而生權，曹操之夢正與權母之夢相合。三十八回中事，於此照應出來。】權見操至，也不慌忙，在山上勒住馬，以鞭指操曰：「丞相坐鎮中原，富貴已極，何故貪心不足，又來侵我江南？」操答曰：「汝為臣下，不尊王室。吾奉天子詔，特來討汝！」孫權笑曰：「此言豈不羞乎？天下豈不知你挾天子令諸侯？吾非不尊漢朝，正欲討汝以正國家耳！」【孫權題目，亦自正大。】操大怒，叱諸將上山捉孫權。忽一聲鼓響，山背後兩彪軍出：右邊韓當、周泰，左邊陳武、潘璋。四員將帶三千弓弩手亂射，矢如雨發。操急引眾將回走。背後四將趕來甚急。趕到半路，許褚引眾虎衛軍敵住，救回曹操。【操軍三敗。】吳兵齊奏凱歌，回濡須去了。操還營自思：孫權非等閒人物。紅日之應，久後必為帝王。【正與秣陵王氣相應。】於是心中有退兵之意，又恐東吳恥笑，進退未決。兩邊又相拒了月餘，戰了數場，互相勝負。【省卻無數筆墨。】直至來年正月，春雨連綿，水港皆滿，軍士多在泥水之中，困苦異常。【赤壁連環之舟，水中如在岸上；濡須雨後之兵，岸上如在水中。】操心甚憂。當日正在寨中，與眾謀士商議。或勸操收兵；或雲目今春暖，正好相持，不可退歸。操猶豫未定，忽報東吳有使齎書到。操啟視之。書略曰：

　　孤與丞相，彼此皆漢朝臣宰。丞相不思報國安民，乃妄動干戈，殘虐生靈，豈仁人之所為哉！即日春水方生，公當速去。如其不然，復有赤壁之禍矣。公宜自思焉。

　　書背後又批兩行云：

　　足下不死，孤不得安。【操以權為英雄，權亦以操為英雄，正是兩心相照。】

　　曹操看畢，大笑曰：「孫仲謀不欺我也。」【操畏權，權亦畏操。若雲不畏，便是欺人之語。】重賞來使，遂下令班師，命廬江太守朱光鎮守皖城，自引大軍回許昌。【赤壁以遇火而退，濡須以遇水而歸，前後遙遙相映。】孫權亦收軍回秣陵。

　　權與眾將商議：「曹操雖然北去，劉備尚在葭萌關未還，何不引拒曹操之兵，以取荊州？」張昭獻計曰：「且未可動兵。某有一計，使劉備不能再還荊州。」正是：

　　孟德雄兵方退北，仲謀壯志又圖南。

　　不知張昭說出甚計來，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二回　取涪關楊高授首　攻雒城黃魏爭功

　　【讀前回而見孫與劉之相離，讀此回而見備與璋之相惡。一取妹而一奪子，孫、劉之所以離也；一吝糧而一毀書，璋、備之所以惡也。然孫、劉之離者，可以復合；而璋、備之惡者，不可以復合。何也？璋既迎備，則已有不能更拒之勢，招之來而又欲麾之去，則首鼠兩端，而釁必起矣；備既入川，則已有不能不取之勢，入其境而不忍取其地，則進退維谷，而禍及身矣。總之，召虎易而遣虎難，入險易而出險難耳。

　　玄德初以徐州為家，而布奪之，操又奪之；繼以荊州為家，而操爭之，權又爭之；惟至於西川，則真為玄德之家矣。然其受陶謙之讓，而不受劉表之讓者，懲於徐州之得而復失，故重發於劉表也；不奪同宗之荊，而獨奪同宗之益者，懲於荊州之遲而滋議，故不得復重發於劉璋也。此其先後遲速之機，因時而變者然也。

　　龐統之計三：一曰取成都，二曰取涪關，三曰回荊州。夫回荊州則是無策矣，不可謂之下策也。統之意，本以襲殺劉璋於初迎之時為上計，而自葭萌取成都為中計，自葭萌取涪關為下計。玄德之從其中，猶是從其下耳。然殺劉璋而急取之，則人心不附，而撫之也難。不殺劉璋而緩取之，則人心可服，而享之也固。是取乎其下者，乃其所以為上歟？

　　觀於張肅、張松，而有慨於兄弟之間也。一則賣主求榮，而不告其兄；一則懼禍及己，而不顧其弟。在同胞之兄弟且然，而況備與璋之以同宗通譜者耶？讀書至此，為之三歎。

　　玄德其不用壯而善於用老者乎？急於取川者，壯罔之謀也；緩於取川者，老成之算也。魏延以壯而敗，黃忠以老而勝，老成則吉，壯罔則凶。為將之道固然，將將者用兵之道，何獨不然？

　　有以閒筆為伏筆者：正當干戈爭鬥之時，忽有一紫虛上人，如古木寒鴉，蒼岩怪石，此極忙中之閒筆也。乃涪關之役，龐統未死，孔明未來，而紫虛早有「一鳳墜地，一龍升天」之，則已為後文伏筆也。與雲長在鎮國寺中見普淨和尚，玄德在南漳莊上見水逆先生一樣筆墨。

　　文有正筆，有奇筆。如玄德之殺楊、高，士元之取涪關，劉貴之謁紫虛，冷苞之議決水，皆以次而及者也，正筆也。如黃忠之救魏延，玄德之入敵塞，魏之捉冷苞，法正之見彭羕，皆突如其來者也，奇筆也。正筆發月在前，奇筆推原在後；正筆極其次第，奇筆極其突兀：可謂敘事妙品。】

　　卻說張昭獻計曰：「且休要動兵。若一興師，曹操必復至。不如修書二封：一封與劉璋，言劉備結連東吳，共取西川，使劉璋心疑而攻劉備；一封與張魯，教進兵向荊州來。著劉備首尾不能救應。我然後起兵取之，事可諧矣。」【前者玄德欲救孫權而致書於馬超，是不救之救；今者孫權欲圖劉備而致書於璋、魯，是不圖之圖。】權從之，即發使二處去訖。

　　且說玄德在葭萌關日久，甚得民心。忽接得孔明文書。知孫夫人已回東吳。又聞曹操興兵犯濡須，乃與龐統議曰：「曹操擊孫權，操勝必將取荊州，權勝亦必取荊州矣。為之奈何？」龐統曰：「主公勿憂。有孔明在彼，料想東吳不敢犯荊州。主公可馳書去劉璋處，只推『曹操攻擊孫權，權求救於荊州。吾與孫權唇齒之邦，不容不相援。張魯自守之賊，決不敢來犯界。吾今欲勒兵回荊州，與孫權會同破曹操。【孫權之書，以劉備結東吳為名；玄德之書，又以東吳求劉備為說。大家借題，互相欺訛，正是一對空頭。】奈兵少糧缺。望推同宗之誼，速發精兵三、四萬，行糧十萬斛相助。請勿有誤。』若得軍馬錢糧，卻另作商議。」【此處不即說明。】玄德從之，遣人往成都，來到關前。楊懷、高沛聞知此事，遂教高沛守關，楊懷同使者入成都，見劉璋呈上書信。劉璋看畢，問楊懷：「為何亦同來。」楊懷曰：「專為此書而來。劉備自從入川，廣布恩德，以收民心，其意甚是不善。今求軍馬錢糧，切不可與。如若相助，是把薪助火也。」劉璋曰：「吾與玄德有兄弟之情，豈可不助？」一人出曰：「劉備梟雄，久留於蜀而不遣，是縱虎入室矣。今更助之以軍馬錢糧，何異與虎添翼乎？」【一以備為火，一以備為虎。誰知火已熾，不可滅；虎已入，不可出乎？】眾視其人，乃零陵烝陽人，姓劉名巴，字子初。劉璋聞劉巴之言，猶豫未決。黃權又復苦諫。璋乃量撥老弱軍四千，米一萬斛，發書遣使報玄德。【是授之以隙矣。】仍令楊懷、高沛緊守關隘。

　　劉璋使者到葭萌關見玄德，呈上回書。玄德大怒曰：「吾為汝禦敵，費力勞心。汝今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卒效命乎？」遂扯毀回書，大罵而起。【正欲尋鬧，得出一書，便好翻轉面皮。】使者逃回成都。龐統曰：「主公只以仁義為重，今日毀書發怒，前情盡棄矣！」玄德曰：「如此當若何？」龐統曰：「某有三條計策，請主公自擇而行。」玄德問：「那三條計？」統曰：「只今便選精兵，晝夜兼道徑襲成都：此為上計。【若就席間殺劉璋，則此又其中計矣。】楊懷、高沛乃蜀中名將，各仗強兵拒守關隘。今主公佯以回荊州為名，二將聞知必來相送，就送行處擒而殺之。奪了關隘，先取涪城，然後卻向成都，此中計也。【此中計，鳳雛已為下計矣。】退還白帝，連夜回荊州，徐圖進取，此為下計。【若棄葭萌而歸，此玄德所必不願也。龐統特以此句激之，欲其行上二計耳。】若沉吟不去，將至大困，不可救矣。」【又逼一句，然實是確話。】玄德曰：「軍師上計太促，下計太緩，中計不遲不疾，可以行之。」【玄德不用上計，而用中計，猶有不忍之心。】

　　於是發書致劉璋，只說曹操令部將樂進引兵至青泥鎮，眾將抵敵不住，吾當親往拒之，不及面會，特書相辭。書至成都，張松聽得說劉玄德欲回荊州，只道是真心。【玄德此時不曾知會得張松。】乃修書一封，欲令人送與玄德。卻值親兄廣漢太守張肅到，松急藏書於袖中，與肅相陪說話。肅見松神情恍惚，心中疑惑。松取酒與肅共飲，獻酬之間，忽落此書於地。【畫圖藏得甚緊，手書何故不密。】被肅從人拾得。席散後，從人以書呈肅。肅開視之。書略曰：

　　松昨進言於皇叔，並無虛謬，何乃遲遲不發？逆取順守，古人所貴。今大事已在掌握之中，何故欲棄此而回荊州乎？使松聞之，如有所失。書呈到日，疾速進兵。松當為內應，萬勿自誤。

　　張肅見了，大驚曰：「吾弟作滅門之事，不可不首。」連夜將書見劉璋，具言弟張松與劉備同謀，欲獻西川。劉璋大怒曰：「吾平日未嘗薄待他，何故欲謀反！」【一向尚在夢中。】遂下令捉張松全家，盡斬於市。後人有詩歎曰：

　　一覽無遺世所稀，誰知書信泄天機。未觀玄德興王業，先向成都血染衣。

　　劉璋既斬張松，聚集文武商議曰：「劉備欲奪吾基業，當如之何？」黃權曰：「事不宜遲。即便差人告報各處關隘，添兵把守，不許放荊州一人一騎入關。」璋從其言，星夜馳檄各關去訖。【若依龐統上計，則各關未必費力。】

　　卻說玄德提兵回涪城，先令人報上涪水關，請楊懷、高沛出關相別。楊、高二將聞報，商議曰：「玄德此回若何？」高沛曰：「玄德合死。我等各藏利刃在身，就送行處刺之，以絕吾主之患。」【龐統正欲於送行時殺二將，二將亦欲於送行時刺玄德，但二將知己不知彼耳。】楊懷曰：「此計大妙。」二人只帶隨行二百人，出關送行，其餘並留在關上。玄德大軍盡發。前至涪水之上，龐統在馬上謂玄德曰：「楊懷、高沛若欣然而來，可提防之。【此句是主。】若彼不來，便起兵徑取其關，不可遲緩。」【此句是賓。】正說間，忽起一陣旋風，把馬前「帥」字旗吹倒。【不必風旗告變，龐統已知之矣。】玄德問龐統曰：「此何兆也？」統曰：「此警報也，楊懷、高沛二人必有行刺之意，宜善防之。」玄德乃身披重鎧，自佩寶劍防備。人報楊、高二將前來送行。玄德令軍馬歇定。龐統分付魏延、黃忠：「但關上來的軍士，不問多少，馬步軍兵，一個也休放回。」【為下文賺關之用。】二將得令而去。

　　卻說楊懷、高沛二人身邊各藏利刃，帶二百軍兵，牽羊送酒，直至軍前。見並無準備，心中暗喜，以為中計。入至帳下、見玄德正與龐統坐於帳中。二將聲喏曰：「聞皇叔遠回，特具薄禮相送。」遂進酒勸玄德。玄德曰：「二將軍守關不易，當先飲此杯。」【玄德不肯自飲，教他先飲，是玄德謹慎堤防處。】二將飲酒畢，玄德曰：「吾有密事，與二將軍商議，閒人退避。」遂將帶來二百人，盡趕出中軍。玄德叱曰：「左右與吾捉下二賊！」帳後劉封、關平應聲而出。楊、高二人急待爭鬥，劉封、關平各捉住一人。玄德喝曰：「吾與汝主是同宗兄弟，汝二人何故同謀，離間親情！」龐統叱左右搜其身畔，果然各搜出利刃一口。【亦將舞劍以助一笑乎？】統便喝斬二人，玄德還猶未決。統曰：「二人本意欲殺吾主，罪不容誅！」遂叱刀斧手斬楊懷、高沛於帳前。黃忠、魏延早將二百從人，先自捉下，不曾走了一個。玄德喚入，各賜酒壓驚。【善買人心。】玄德曰：「楊懷、高沛離間吾兄弟，又藏利刀行刺，故行誅戮，爾等無罪，不必驚疑。」眾各拜謝。龐統曰：「吾今即用汝等引路，帶吾軍取關。各有重賞。」【不欲走透一人，正為此耳。】眾皆應允。是夜二百人先行，大軍隨後。前軍至關下叫曰：「二將軍有急事回，可速開關。」城上聽得是自家軍，即時開關。大軍一擁而入，兵不血刃，得了涪關。【只殺得兩人，甚不費力。】蜀兵皆降，玄德各加重賞。隨即分兵前後守把。次日勞軍，設宴於公廳。玄德酒酣，顧龐統曰：「今日之會，可為樂乎？」【未免露出真情。○玄德在劉表席間醉後失言，於此復見。】龐統曰：「伐人之國而以為樂，非仁者之兵也。」玄德曰：「吾聞昔日武王伐紂，作樂象功，此亦非仁者之兵歟？【以紂比劉璋，亦擬之非其倫，確是醉話。】汝言何不合道理？可速退。」龐統大笑而起。【亦有醉意。】左右亦扶玄德入後堂。睡至半夜，酒醒，左右以逐龐統之言告知玄德，玄德大悔。次早，穿衣升堂，請龐統謝罪曰：「昨日酒醉，言語觸犯，幸勿掛懷。」龐統談笑自若。玄德曰：「昨日之言，惟吾有失。」龐統曰：「君臣俱失，何獨主公？」【一語冰釋，龐統亦妙。】玄德亦大笑，其樂如初。

　　卻說劉璋聞玄德殺了楊、高二將，襲了涪水關，大驚曰：「不料今日果有此事。」【始信王累之言。】遂聚文武，問退兵之策。黃權曰：「可連夜遣兵屯雒縣，塞住咽喉之路。劉備雖有精兵猛將，不能過也。」璋遂令劉貴、冷苞、張任、鄧賢點五萬大軍，星夜往守雒縣，以拒劉備。四將行兵之次，劉貴曰：「吾聞錦屏山中有一異人，道號紫虛上人，知人生死貴賤。吾輩今日行軍，正從錦屏山過。何不試往問之？」【正廝殺時，忽見一世外之人。】張任曰：「大丈夫行兵拒敵，豈可問於山野之人乎？」【是大丈夫語。】罵曰：「不然。聖人云：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吾等問於高明之人，當趨吉避凶。」【既一心為主，又何趨避之有。】於是四人引五六十騎至山下，問徑樵夫。樵夫指高山絕頂上，便是上人所居。四人上山至庵前，見一道童出迎。【極與水鏡莊上仿佛。】問了姓名，引入庵中。只見紫虛上人坐於蒲墩之上。四人下拜，求問前程之事。紫虛上人曰：「貧道乃山野廢人，豈知休咎？」劉貴再三拜問，紫虛遂命道童取紙筆，寫下八句言語，付與劉貴。其文曰：

　　左龍右鳳，飛入西川。雛鳳墜地，【為落鳳坡伏筆。】臥龍升天。一得一失，天數當然。見機而作，勿喪九泉。

　　劉貴又問曰：「我四人氣數如何？」紫虛上人曰：「定數難逃，何必再問！」【四人無一生遺，亦先伏下一筆。】貴又請問時，上人眉垂目合，恰似睡著的一般，並不答應。四人下山。劉貴曰：「仙人之言，不可不信。」張任曰：「此狂叟也，聽之何益。」【張任不降之意，於此已決。】遂上馬前行。既至雒縣，分調人馬，守把各處關隘口。劉貴曰：「雒城乃成都之保障，失此則成都難保。吾四人公議，著二人守城，二人去雒縣前面，依山傍險，紮下兩個寨子，勿使敵兵臨城。」冷苞、鄧賢曰：「某願往結寨。」劉貴大喜，分兵二萬，與冷、鄧二人，離城六十里下寨。【玄德以二將當先，劉璋亦有二將當先。】劉貴、張任守護雒城。

　　卻說玄德既得涪水關，與龐統商議進取雒城。人報劉璋撥四將前來，即日冷苞、鄧賢領二萬軍離城六十里，紮下兩個大寨。玄德聚眾將問曰：「誰敢建頭功，去取二將寨柵？」老將黃忠應聲出曰：「老夫願往。」【寫黃忠不異廉頗、馬援。】玄德曰：「老將軍率本部人馬，前至雒城，如取得冷苞、鄧賢營寨，必當重賞。」黃忠大喜，即領本部兵馬，謝了要行。【矍鑠哉是翁。】忽帳下一人出曰：「老將軍年紀高大，如何去得？小將不才願往。」玄德視之，乃是魏延。黃忠曰：「我已領下將令，你如何敢攙越？」魏延曰：「老者不以筋骨為能。吾聞冷苞、鄧賢乃蜀中名將，血氣方剛，恐老將軍近他不得，豈不誤了主公大事？【魏延激惱黃忠，則黃忠之成功愈必。】因此願相替，本是好意。」黃忠大怒曰：「汝說吾老，敢與我比試武藝麼？」【此處黃忠欲與魏延比試，後文關公欲與馬超比武，前後相映。】魏延曰：「就主公之前，當面比試。贏得的便去，何如？」黃忠遂趨步下階，便叫小校將刀過來。【人雖老，寶刀不老。】玄德急止之曰：「不可！吾今提兵取川，全仗汝二人之力。今兩虎相鬥，必有一傷。須誤了我大事。吾與你二人勸解，休得爭論。」龐統曰：「汝二人不必相爭。即今冷苞、鄧賢下了兩個營寨。今汝二人自領本部軍馬，各打一寨。如先奪得者，便為頭功。」【贏者便為壯，輸者便為老。】於是分定黃忠打冷苞寨，魏延打鄧賢寨。二人各領命去了。龐統曰：「此二人去，恐於路上相爭，主公可自引軍為後應。」【預知魏延必爭黃忠之功。】玄德留龐統守城，自與劉封、關平引五千軍，隨後進發。

　　卻說黃忠歸寨，傳令來日四更造飯，五更結束，平明進兵，取左邊山谷而進。魏延卻暗使人探聽黃忠甚時起兵。探事人回報：「來日四更造飯，五更起兵。」魏延暗喜，分付眾軍士二更造飯，三更起兵，平明要到鄧賢寨邊。【廝殺時敘不得齒。寫魏延貪功，亦甚壯勇。】軍士得令，都飽餐一頓，馬摘鈴，人銜枚，卷旗束甲，暗地去劫寨。三更前後，離寨前進。到半路，魏延馬上尋思：「只去打鄧賢寨，不顯能處，不如先去打冷苞寨，卻將得勝兵打鄧賢寨。兩處功勞都是我的。」就馬上傳令，教軍士都投左邊山路裡去。【彼後我先，宜右忽左，魏延好勝，視今之推諉退避者，何異天淵。】天色微明，離冷苞寨不遠，教軍士少歇，排搠金鼓旗幡、槍刀器械。早有伏路小軍飛報入寨，冷苞已有準備了。【如此早去，又吃準備，可謂「夜眠清早起，又有早行人」。】一聲炮響，三軍上馬殺將出來。魏延縱馬提刀，與冷苞接戰。二將交馬，戰到三十合，川兵分兩路來襲漢軍。漢軍走了半夜，人馬力乏，抵當不住，退後便走。魏延聽得背後陣腳亂，撇了冷苞，撥馬回走。川兵隨後趕來，漢軍大敗。【正為爭功失功。】走不到五里，山背後鼓聲震地，鄧賢引一彪軍從山谷裡截出來，大叫：「魏延快下馬受降！」魏延策馬飛奔，那馬忽失前蹄，引足跪地，將魏延掀將下來。【讀者至此，必謂魏延死矣。】鄧賢馬奔到，挺槍來刺魏延。槍未到處，弓弦響，鄧賢倒撞下馬。後面冷苞方欲來救，一員大將，從山坡上躍馬而來，厲聲大叫：「老將黃忠在此！」【先聞其弓，後見其人，為得聲勢。】舞刀直取冷苞。冷苞抵敵不住，望後便走。黃忠乘勢追趕，川兵大亂。

　　黃忠一枝軍，救了魏延，【魏延在長沙城上救了黃忠，此日真堪相報。】殺了鄧賢，直趕到寨前。冷苞回馬與黃忠再戰。不到十餘合，後面軍馬擁將上來，冷苞只得棄了左寨，引敗軍來投右寨。只見寨中旗幟全別，冷苞大驚。兜住馬看時，當頭一員大將，金甲錦袍，乃是劉玄德。【寫得突兀。】左邊劉封，右邊關平，大喝道：「寨子吾已奪下，汝欲何往？」原來玄德引兵從後接應，便乘勢奪了鄧賢寨子。【補敘得妙。】冷苞兩頭無路，取山僻小徑，要回雒城。行不到十里，狹路伏兵忽起，搭鉤齊舉，把冷苞活捉了。【寫得突兀。】原來卻是魏延自知罪犯，無可解釋，收拾後軍，令蜀兵引路，伏在這裡，等個正著。【補敘得妙。】用索縛了冷苞，解投玄德寨來。

　　卻說玄德立起免死旗，但川兵倒戈卸甲者，並不許殺害。如傷者償命。【善買人心。】又諭眾降兵曰：「汝川人皆有父母妻子，願降者充軍，不願降者放回。」【放回之人，又將為未取之地布其先聲耳。】黃忠安下寨腳，徑來見玄德，說魏延違了軍令，可斬之。玄德急召魏延，魏延解冷苞至。玄德曰：「延雖有罪，此功可贖。」令魏延謝黃忠救命之恩，今後毋得相爭。魏延頓首伏罪。【善於調停。】玄德重賞黃忠。【黃忠故自不老。】使人押冷苞到帳下，玄德去其縛，賜酒壓驚，問曰：「汝肯降否？」冷苞曰：「既蒙免死，如何不降！劉貴、張任與某為生死之交；若肯放某回去，當即招二人來降，就獻雒城。」玄德大喜，便賜衣服、鞍馬，令回雒城。【總是收川將之心。】魏延曰：「此人不可放回。若脫身一去，不復來矣。」玄德曰：「吾以仁義待人，人不負我。」

　　卻說冷苞得回雒城，見劉貴、張任，不說捉去放回，只說：「被我殺了十餘人，奪得馬匹逃回。」【今人有諱言沒體面事者，往往類此。】劉貴忙遣人往成都求救。劉璋聽知折了鄧賢，大驚，慌忙聚眾商議。長子劉循進曰：「兒願領兵前去守雒城。」璋曰：「既吾兒肯去，當遣誰人為輔？」一人出曰：「某願往。」璋視之，乃舅氏吳懿也。璋曰：「得尊舅去最好。誰可為副將？」吳懿保吳蘭、雷同二人為副將。【三人後皆為劉備所用。】點二萬軍馬，來到雒城。劉貴、張任接著，共言前事。吳懿曰：「兵臨城下，難以拒敵，汝等有何高見？」冷苞曰：「此間一帶正靠涪江，江水大急，前面寨占山腳，其形最低。某乞五千軍，各帶鍬鋤前去，決涪江之水，可盡淹死劉備之兵也。」【熱人用火，冷人用水。一笑。】吳懿從其計，即令冷苞前往決水，吳蘭、雷銅引兵接應。冷苞領命，自去準備決水器械。

　　卻說玄德令黃忠、魏延各守一寨，自回涪城，與軍師龐統商議。細作報說：「東吳孫權遣人結好東川張魯，將欲來攻葭萌關。」【張魯興兵，不從張魯一邊敘來，卻從玄德一邊聽得，此省筆之法。】玄德驚曰：「若葭萌關有失，截斷後路，吾進退不得，當如之何？」龐統謂孟達曰：「公乃蜀中人，多知地理，去守葭萌關如何？」達曰：「某保一人與某同去守關，萬無一失。」玄德問何人。達曰：「此人曾在荊州劉表部下為中郎將，乃南郡枝江人，姓霍，名峻，字仲邈。」玄德大喜，即時遣孟達、霍峻守葭萌關去了。【玄德此時腹背受敵，亦大危事，卻只使兩人去當後路，令人急欲觀其後也。】

　　龐統退歸館舍，門吏忽報：「有客特來相訪。」統出迎接，見其人身長八尺，形貌甚偉；頭髮截短，披於頸上，【發短而心甚長。】衣服不甚齊整。統問曰：「先生何人也？」其人不答，徑登堂仰臥床上。【來得作怪。】統甚疑之。再三請問。其人曰：「且消停，吾當與汝說知天下大事。」【作怪，令人測摸不出。】統聞之愈疑，命左右進酒食。其人起而便食，並無謙遜。飲食甚多，食罷又睡。【一發作怪。】統疑惑不定，使人請法正視之，恐是細作。法正慌忙到來，統出迎接，謂正曰：「有一人如此如此。」法正曰：「莫非彭永言乎？」【奇。】升階視之。其人躍起曰：「孝直別來無恙！」正是：

　　只為川人逢舊識，遂令涪水息洪流。

　　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三回　諸葛亮痛哭龐統　張翼德義釋嚴顏

　　【前文之決水者二：曹操之決泗水以淹下邳，決漳水以淹冀州也。後文之決水者一：關公之決湘江以淹七軍是也。獨此回於涪水之決，則欲決而不能決，道不果決。有前之二實，不可無此之一虛。有此之一虛，然後又有後之一實。文字有虛實相生之法，不意天然有此等妙事，以助成此等妙文。

　　觀於龐統之死，而知荊州之所以失，關公之所以亡也。何也？龐統不死，則收川之事委之龐統，而孔明可以不離荊州；縱使撫川之事託之孔明，而荊州又可轉付龐統，雖有呂蒙、陸遜，何所施其詭計哉！故凡荊州之失與關公之亡，不關於呂蒙之多智，陸遜之能謀，而特由於龐統之死耳。然則謂孔明之哭龐統，即為關公哭也可，即為荊州哭也可。

　　甚矣，躁進之心不可不戒，而人己猜嫌之情不可不忘也！龐統未死之時，星為之告變矣，夢為之告變矣，馬又為之告變矣；而統乃疑孔明之忌己，欲功名之速立，遂使「鳳兮鳳兮」，反不如「鴻飛冥冥」，足以避弋人之害。嗚呼！雖曰天也，豈非人也！

　　孔明隆中決策之語，其曰「外結孫權」，所謂東和孫權也；其曰「然後中原可圖」，所謂北拒曹操也，其告關公即以此耳。況孫夫人在而孫、劉暫合，孫夫人去而孫、劉遂離。孫既與劉離，必將北與操合。濡須之戰，權不致書於備以求援，而獨致書於操以解兵，便有與操連和之機矣。孫與劉離不足憂，而曹與孫合則大可懼。苟但知北拒曹操，而不知東和孫權，其又何能拒操也耶？

　　冀德生平有快事數端：前乎此者，鞭督郵矣，罵呂布矣，喝長板矣，奪阿斗矣。然前數事之勇，不若擒嚴顏之智也；擒嚴顏之智，又不若釋嚴顏之尤智也。未遇孔明之前，則勇有餘而智不足；既遇孔明之後，則勇有餘而智亦有餘。蓋一入孔明薰陶，而莽氣化焉。勇不可學，而智可學。翼德之勇固其素有，而其智則孔明教之雲。

　　嚴將軍頭本未嘗斷，而有「斷頭將軍」語，遂使千古傳為一美談。文天祥《正氣歌》曰：「為顏將軍頭。」而元人吊天祥詩亦曰：「忠如蜀將斬嚴時。」竟似嚴將軍真曾斷頭也者。可見人雖不死，不可以畏死，雖不必不生，不可以貪生。

　　人但知樹林中過去之張飛是假，不知大寨中跌足大叫之張飛亦是假。後之張飛，是以假張扮作真張飛；前之張飛，是以真張飛扮作假張飛。後之以假為假固奇，前之以真為假尤奇。】

　　卻說法正與那人相見，各撫掌而笑。龐統問之，正曰：「此公乃廣漢人，姓彭，名羕，字永言，蜀中豪傑也。因直言觸忤劉璋，被璋鉗為徒隸，因此短髮。」統乃以賓禮待之，問羕從何而來。羕曰：「吾特來救汝數萬人性命。見劉將軍方可說。」【妙在不即說明，先作此驚人之語。】法正忙報玄德。玄德親自謁見，請問其故。羕曰：「將軍有多少軍馬在前寨？」玄德實告：「有黃忠，魏延在彼。」羕曰：「為將之道，豈可不知地理乎？前寨靠涪江，若決動江水，前後以兵塞之，一人無可逃也。」【冷苞之計，早被猜破。】玄德大悟。彭羕曰：「罡星在西方，太白臨於此地，當有不吉之事，切宜慎之。」【借決水一事，照下落鳳坡。○方才說地理，便又說天文。】玄德即拜彭羕為幕賓，使人密報魏延，黃忠，教朝幕用心巡警，以防決水。【不消移營，甚妙。】黃忠，魏延商議：「二人各輪一日；如遇敵軍到來，互相通報。」

　　卻說冷苞見當夜風雨大作，引了五千軍，徑循江邊而進，安排決江，只聽得後面喊聲大起。冷苞知有準備，急急回軍。後面魏延引軍趕來，川兵自相踐踏。冷苞正奔走間，撞著魏延。交馬不數合，被魏延活捉去了。【冷苞第二次被擒。】比及吳蘭，雷同來接應時，又被黃忠一軍殺來。魏延解冷苞到涪關。玄德責之曰：「吾以仁義相待，放汝回去，何敢背我！今次難饒！」將冷苞推出斬之，重賞魏延。玄德設宴款待彭羕。忽報荊州諸葛亮軍師特遣馬良奉書至此。玄德召入問之。馬良禮畢曰：「荊州平安，不勞主公憂念。」遂呈上軍師書信。玄德拆書觀之，略云：

　　亮夜算太乙數，今年歲次癸亥，罡星在西方；又觀幹象，太白臨於雒城之分，主將帥身上多凶少吉。切宜謹慎。【彭羕之言，早與孔明相合。】

　　玄德看了書，便教馬良先回。玄德曰：「吾將回荊州，去論此事。」龐統暗思：「孔明怕我取了西州成了功，故意將此書相阻耳。」【此士元不及孔明處。】乃對玄德曰：「統亦算太乙數，已知罡星在西，應主公合得西川，別不主凶事。【亦算得著。】統亦占天文，見太白臨於雒城，先斬蜀將冷苞，已應凶兆矣。【只因自己心熱，卻畫在姓冷的身上去。】主公不可疑心，可急進兵。」玄德見龐統再三催促，乃引軍前進。黃忠同魏延接入寨去。龐統問法正曰：「前至雒城，有多少路？」法正畫地作圖。玄德取張松所遺圖本對之，並無差錯。【照應畫圖。】法正言：「山北有條有大路，正取雒城東門；山南有條小路，卻取雒城西門。兩條路俱可進兵。」龐統謂玄德曰：「統令魏延為先鋒，取南小路而進；主公令黃忠作先鋒，從山北大路而進。並到雒城取齊。」【俱作畫中人。】玄德曰：「吾自幼熟於弓馬，多行小路。軍師可從大路去取東門，吾取西門。」龐統曰：「大路必有軍邀攔，主公引兵當之。統取小路。」玄德曰：「軍師不可。吾夜夢一神人，手執鐵棒擊吾右臂，覺來猶自臂痛。此行莫非不佳。」【玄德以伏龍、鳳雛為左右手，士元乃其右手也。】龐統曰：「壯士臨陣，不死帶傷，理之自然也。何故以夢寐之事疑心乎？」玄德曰：「吾所疑者，孔明之書也。軍師還守涪關，如何？」龐統大笑曰：「主公被孔明所惑矣。彼不欲令統獨成大功，故作此言以疑主公之心。【前只肚裡尋思，今卻口中說出。】心疑則致夢，何凶之有？統肝腦塗地，方稱本心。主公再勿多言。來早准行。」當日傳下號令，軍士五更造飯，平明上馬。黃忠，魏延領軍先行。玄德再與龐統約定，忽坐下馬眼生前失，把龐統掀將下來。【又是一個預兆。】玄德跳下馬，自來籠住那馬。玄德曰：「軍師何故乘此劣馬？」龐統曰：「此馬乘久，不曾如此。」玄德曰：「臨陣眼生，誤人性命。吾所騎白馬，性極馴熟。軍師可騎，萬無一失。劣馬吾自乘之。」遂與龐統更換所騎之馬。龐統謝曰：「深感主公厚恩。雖萬死亦不能報也。」【說出死字，又是一個預兆。】遂各上馬取路而進。玄德見龐統去了，心中甚覺不快，怏怏而行。【又是一個預兆。】

　　卻說雒城中吳懿，劉瑰聽知折了冷苞，遂與眾商議。張任曰：「城東南山僻有一條小路，最為要緊，某自引一軍守之。諸公緊守雒城，勿得有失。」忽報漢兵分兩路前來攻城。張任急引三千軍，先來抄小路埋伏。見魏延兵過，張任教盡放過去，休得驚動。後見龐統軍來，張任軍士，遙指軍中大將，騎白馬者必是劉備。【的盧救了玄德，白馬送了士元，前後遙遙相對。】張任大喜，傳令教如此如此。

　　卻說龐統迤邐前進，抬頭見兩山狹窄，樹木叢雜；又值夏未秋初，枝葉茂盛。【百忙中又夾此閑景，正合七夕。】龐統心下甚疑，勒住馬問：「此處是何地名？」內有新降軍士，指道：「此處地名落鳳坡。」龐統驚曰：「吾道號鳳雛，此處名落鳳坡，不利於吾！」【臥龍崗為孔明之始，落鳳坡為士元之終，前後遙遙相對。】令後軍疾退。只聽山坡前一聲炮響，箭如飛蝗，只望騎白馬者射來。可憐龐統竟死於亂箭之下。時年止三十六歲。後人有詩歎曰：

　　古峴相連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兒童慣識呼鳩曲，閭巷曾聞展驥才。預計三分平刻削，長軀萬里獨徘徊。誰知天狗流星墜，不使將軍衣錦回。

　　先是東南有童謠云：

　　一鳳並一龍，相將到蜀中。才到半路裡，鳳死落坡東。風送雨，雨送風，隆漢興時蜀道通，蜀道通時只有龍。【又與紫虛上人語相應。○荊州之謠曰：「泥中轓龍向天飛。」西川之謠曰：「蜀道通時只有龍。」前之龍應在君，後之龍應在臣。】

　　當日張任，射死龐統，漢軍擁塞，進退不得，死者大半。前軍飛報魏延。魏延忙勒兵欲回，奈山路狹窄，廝殺不得。又被張任截斷歸路，在高阜處，用強弓硬弩射來，魏延心慌。【魏延不死者，天幸也。而士元獨不得邀天幸，惜哉！】有新降蜀兵曰：「不如殺奔雒城下，取大路而進。」延從其言，當先開路，殺奔雒城來。塵埃起處，前面一軍殺至，乃雒城守將吳蘭，雷同也；後面張任引兵追來。前後夾攻，把魏延圍在垓心。魏延死戰不能得脫。但見吳蘭雷同後軍自亂，二將急回馬去救。魏延乘勢趕去，當先一將，舞拍馬，大叫：「文長，吾特來救汝！」視之，乃老將黃忠也。【前是魏延兩擒冷苞，此是黃忠兩救魏延。一回之中，又自相對。】兩下夾攻，殺敗吳雷二將，直沖至雒城之下。劉瑰引兵殺出，卻得玄德在後當住接應。黃忠，魏延翻身便回。玄德軍馬比及奔到寨中，張任軍馬又從小路裡截出。劉瑰，吳蘭，雷同，當先趕來。玄德守不住二寨，且戰且走，奔回涪關。【鳳既死，龍亦受困。】蜀兵得勝，迤邐追趕。玄德人困馬乏，那裡有心廝殺，且只顧奔走。將近涪關，張任一軍追趕至緊。幸得左邊劉封，右邊關平，二將引三萬生力兵截出，殺退張任；還趕二十里，奪回戰馬極多。【白馬既亡，別馬何用。】

　　玄德一行軍馬，再入涪關。問龐統消息。有落鳳坡逃得性命的軍士，報說：「軍師連人帶馬，被亂箭射死於坡前。」玄德聞言，望西痛哭不已。【接輿之歌，是悲生鳳；玄德之哭，是悲死鳳。】遙為招魂設祭，諸將皆哭。黃忠曰：「今番折了龐統軍師，張任必然來攻打涪關，如之奈何？不若差人往荊州，請諸葛軍師來商議收川之計。」正說之間，人報「張任引軍直臨城下搦戰。」黃忠，魏延皆西要出戰。玄德曰：「銳氣新挫，宜堅守以待軍師來到。」黃忠魏延領命，只緊守城池。玄德寫一封書，教關平分付：「你與我往荊州請軍師去。」【為後文關公守荊州伏筆。】關平領了書，星夜往荊州來。玄德自守涪關，並不出戰。

　　卻說孔明在荊州，時當七夕佳節，大會眾官夜宴，共說收川之事。只見正西上一星，其大如鬥，從天墜下，流光四散。孔明失驚，擲杯於地，掩面哭曰：「哀哉！痛哉！」眾官慌問其故。孔明曰：「吾前者算今年罡星在西方，不利於軍師；天狗犯於吾軍，【只因天上一狗，卻失人間一鳳。○此句補前文所未及。】太白臨於雒城，已拜書主公，教謹防之。誰想今夕西方星墜，龐士元命必休矣！」言罷，大哭曰：「今吾主喪一臂矣！」【與玄德之夢相應。】眾官皆驚，未信其言。孔明曰：「數日之內，必有消息。」是夕酒不盡歡而散。數日之後，孔明與雲長等正坐間，人報關平到。眾官皆驚。關平入，呈上玄德書信。孔明視之，內言：「本年七月初七日，龐軍師被張任在落鳳坡前箭射身故。」【本為渡鵲佳期，卻為落鳳忌日。】孔明大哭，眾官無不垂淚。孔明曰：「既主公在涪關，進退兩難之際，亮不得不去。」【西川失了一鳳，換去一龍。】雲長曰：「軍師去，誰人保守荊州？荊州乃重地，干係非輕。」孔明曰：「主公書中雖不明寫其人，吾已知其意了。」【在下書人身上著眼。】乃將玄德書與眾官看曰：「主公書中，把荊州託在吾身上，教我自量才委用。雖然如此，今教關平齎書前來，其意欲雲長公當此重任。【玄德差關平之意，在孔明口中說出，妙。】雲長想桃園結義之情，【又將首回中事一提。】可竭力保守此地。責任非輕，公宜勉之。」【荊州去了一龍，只留一虎。】雲長更不推辭，慨然領諾。孔明設宴，交割印綬。雲長雙手來接。孔明擎著印曰：「這干係都在將軍身上。」【鄭重之至，寫得如畫。】雲長曰：「大丈夫既領重任，除死方休。」【與龐統說死字，前後相對。】孔明見雲長說個「死」字，心中不悅；欲待不與，其言已出。孔明曰：「倘曹操引兵來到，當如之何？」雲長曰：「以力拒之。」孔明又曰：「倘曹操，孫權，齊起兵來，如之奈何？」雲長曰：「分兵拒之。」孔明曰：「若如此，荊州危矣！【未得西川，而荊州之失已兆於此。】吾有八個字，將軍牢記，可保守荊州。」雲長問那八個字。孔明曰：「北拒曹操，東和孫權。」【只重在東和孫權一句，八個字只兩個字耳。若北拒曹操，關公已知之矣。】雲長曰：「軍師之言，當銘肺腑。」孔明遂與了印綬，令文官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將糜芳，廖化，關平，周倉，一班兒輔佐雲長，同守荊州。【自六十回中玄德入川之後，便與雲長不復相見；今自此回中孔明入川之後，亦不得復與雲長相見。讀書至此，為之愀然。】一面親自統兵入川。先撥精兵一萬，教張飛部領，取大路殺奔巴州，雒城之西，先到者為頭功。【一路旱軍。】又撥一枝兵，教趙雲為先鋒，溯江而上，會於雒城。【一路水軍。】孔明隨後引簡雍、蔣琬等起行。那蔣琬字公琰，零陵湘鄉人也；乃荊襄名士，現為書記。【此處鋪敘蔣琬來歷，殊不費筆。】當日孔明引兵一萬五千，與張飛同日起行。

　　張飛臨行時，孔明囑付曰：「西川豪傑甚多，不可輕敵。【為嚴顏伏筆。】於路戒約三軍，勿得擄掠百姓，以失民心。所到之處，並宜存恤，勿得恣逞鞭撻士卒。望將軍早會雒城，不可有誤。」張飛欣然領諾，上馬而去，迤邐前行。所到之處，但降者秋毫無犯。徑取漢川路。前至巴郡，細作回報：「巴郡太守嚴顏，乃蜀中名將；年紀雖高，精力未衰；善開硬弓，使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隱然又是一個黃忠。】據住城郭，不豎降旗。」張飛教離城十里下寨，差人入城去：「說與老匹夫，早早來降，饒你滿城百姓性命！若不歸順，即踏平城郭，老幼不留。」

　　卻說嚴顏在巴郡，聞劉璋差法正請玄德入川，拊心而歎曰：「此所謂獨坐窮山，引虎自衛者也。」【可謂老識。】後聞玄德據住涪關，大怒，屢欲提兵往戰，又恐這條路上有兵來。【補筆周到。】當日聞知張飛兵到，便點起本部五六千人馬，準備迎敵。或獻計曰：「張飛在當陽長阪，一聲喝退曹兵百萬之眾。曹操亦聞風而避之，不可輕敵。【又將四十二回中事一提。】今只宜深溝高壘，堅守不出。彼軍無糧，不過一月，自然退去。更兼張飛性如烈火，專要鞭撻士卒；如不與戰，必怒；怒則必以暴厲之氣，待其軍士；軍心一變，乘勢擊之，張飛可擒也。」【以昔日張飛度之。】嚴顏從其言，教軍士盡數上城守護。忽見一個軍士，大叫：「開門！」嚴顏教放入問之。那軍士告說是張將軍差來的，把張飛言語依直便說。嚴顏大怒，罵曰：「匹夫怎敢無禮！吾嚴將軍豈降賊者乎！借你口說與張飛！」喚武士把軍士割下耳鼻，卻放回寨。【寫嚴顏如此觸怒張飛，愈見下文義釋之奇。】軍人回見張飛，哭告嚴顏如此毀罵。張飛大怒，咬牙睜目，披掛上馬，引數百騎來巴郡城下搦戰。城上眾軍百般痛罵。張飛性急，幾番殺到吊橋，要過護城河，又被亂箭射回。到晚全無一個人出，張飛忍一肚氣還寨。次日早晨，又引軍去搦戰。那嚴顏在城敵樓上，一箭射中張飛頭盔。【與黃忠射關公盔纓前後相對。】飛指而恨曰：「吾拿住你這老匹夫，必親自食你肉！」【寫張飛如此忿怒，愈見下文義釋之奇。】到晚又空回。第三日，張飛引了軍，沿城去罵。原來那座城子是個山城，周圍都是亂山。張飛自乘馬登山，下視城中，見軍士盡皆披掛，分列隊伍，伏在城中，只是不出；又見民夫來來往往，搬磚運石，相助守城。張飛教馬軍下馬，步軍皆坐，引他出敵，並無動靜。又罵了一日，依舊空回。【至此已氣了三日。】張飛在寨中，自思：「終日叫罵，彼只不出，如之奈何？」猛然思得一計，教眾軍不要前去搦戰，都結束停當在寨中等候廝殺；卻只教三五十個軍士，直去城下叫罵，引嚴顏軍出來，便與廝殺。張飛磨拳擦掌，只等敵軍來。小軍連罵了三日，全然不出。【又氣了三日。】張飛眉頭一皺，又生一計，傳令教軍士四散砍打柴草，尋覓路徑，不來搦戰。【張飛此時不減孔明之謀。】嚴顏在城中，連日不見張飛動靜，心中疑惑，著十數個小軍士，扮作張飛砍柴的軍士，潛地出城，雜在軍內，入山中探聽。【已在張飛算中。】

　　當日諸軍回寨。張飛坐在寨中，頓足大罵：「嚴顏老匹夫，枉氣殺我！」【此是昔日張飛真面目，卻是今日張飛假腔調。】只見帳前三四個人說道：「將軍不須心焦。這幾日打探得有一條小路，可以偷過巴郡。」張飛故意大叫曰：「既有這個去處，何不早來說！」【莽人假莽，粗人假粗，卻正是極精極細。】眾應曰：「這幾日卻才哨探得出。」張飛曰：「事不宜遲，只今夜二更造飯，趁三更月明，拔寨都起，人銜枚，馬去鈴，悄悄而行。我自前面開路，汝等依次而行。」傳了令便滿寨告報。【妙人妙計。】探細的軍聽得這個消息，盡回城中來，報與嚴顏。顏大喜曰：「我算定這匹夫忍耐不得！【能料其粗，不能料其細；能料其莽，不能料其細。】你偷小路過去，須是糧草輜重在後；我截住後路，你如何得過？好無謀匹夫，中我之計！」【誰知反中了張飛之計。】即時傳令，教軍士準備赴敵：「今夜二更也造飯，三更出城，伏於樹木叢雜去處。只等張飛過咽喉小路去了，車仗來時，只聽鼓響，一齊殺出。」傳了號令，看看近夜，嚴顏全軍盡皆飽食，披掛停當，悄悄出城，四散伏住，只聽鼓響；嚴顏自引十數裨將，下馬伏於林中。

　　約三更後，遙望見張飛親自在前，橫矛縱馬，悄悄引軍前進。【讀者至此，正不知張飛如何用計，若如此定為嚴顏所算。】去不得三四里，背後車仗人馬，陸續進發。嚴顏看得分曉，【偏說是看得分曉。】一齊擂鼓，四下伏兵盡起。正來搶奪車仗，背後一聲鑼響，一彪軍掩到，大喝：「老賊休走！我等的你恰好！」嚴顏猛回頭看時，為首一員大將，豹頭環眼，燕頷虎鬚，使丈八矛，騎深烏馬，乃是張飛。【忽然有兩張飛，好生作怪。讀者至此，幾疑是《西遊記》身外身法矣。】四下裡鑼聲大震，眾軍殺來。嚴顏見了張飛，舉手無措。交馬戰不一合，張飛賣個破綻；嚴顏一刀砍來，張飛閃過，撞將入去，扯住嚴顏勒甲縫，生擒過來，擲於地下；眾軍向前，用索綁縛住了。原來先過去的是假張飛。【此處方才敘明，絕妙用筆。】料道嚴顏擊鼓為號，張飛卻教鳴金為號；金響諸軍齊到，川兵大半棄甲倒戈而降。

　　張飛殺到巴郡城下，後軍已自入城。張飛叫休殺百姓，出榜安民。群刀手把嚴顏推至。張飛坐於廳上，嚴顏不肯跪下。【硬漢。】飛怒目咬牙大叱曰：「大將到此，為何不降，而敢拒敵？」嚴顏全無懼色，回叱飛曰：「汝等無義，侵我州郡！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一語傳為千古美談。】飛大怒，喝左右斬來。嚴顏喝曰：「賊匹夫！要砍便砍，何怒也？」張飛見嚴顏聲音雄壯，面不改色，乃回嗔作喜，下階喝退左右，親解其縛，取衣衣之，扶在正中高坐，低頭便拜曰：「適來言語冒瀆，幸勿見責。吾素知老將軍乃豪傑之士也。」【此處出人意外，不但嚴顏所不料，亦讀者所不料也。】嚴顏感其恩義，乃降。後人有詩贊嚴顏曰：

　　白髮居西蜀，清名震大邦。忠心如皎日，浩氣卷長江。寧可斷頭死，安能屈膝降？巴州年老將，天下更無雙。

　　又有贊張飛詩曰：

　　生獲嚴顏勇絕倫，惟憑義氣服軍民。至今廟貌留巴蜀，社酒雞豚日日春。

　　張飛請問入川之計。嚴顏曰：「敗軍之將，荷蒙厚恩，無以為報，願施犬馬之勞。不須張弓隻箭，徑取成都。」正是：

　　只因一將傾心後，致使連城唾手降。

　　未知其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四回　孔明定計捉張任　楊阜借兵破馬超

　　【張任設伏以害龐統，孔明亦設伏以捉張任。同一伏也，而任則在山城，孔明則在平岸；張任則在林木，孔明則在蘆葦；張任以強弓硬弩，孔明以長槍砍刀；張任之伏止一處，孔明伏不止一處；張任意在射殺，孔明意在捉活：又有甚不同者。則孔明之用兵為獨奇。

　　玄德獲張任，正當為龐統報仇，而不忍殺之，而欲降之。何哉？蓋欲資其才以為用耳。章鄞射殺項梁，而項羽折箭以誓之；朱鮪譖殺劉演，而光武指河而誓之。天下未平，不敢懷怨以待人也。且勿論其遠者，曹操不記殺典韋之怨而納張繡，孫權不記殺凌操之怨而納甘寧，亦此意也。乃玄德欲任降，而任終不肯降，若張任者，則真斷頭將軍矣。

　　楊阜之為韋康報仇，義也；而其攻馬超以助曹操，則非義。馬騰兩番受詔，兩番討賊，固漢之忠臣也；其子之欲雪父恨則孝，承父志而討國賊則忠。奉一欺君罔上之曹操，而攻一忠孝之馬超，以超為賊，而不知操之為賊，故楊阜之義，君子無取焉。

　　或曰：楊阜之助操以算馬超，與陳登之助操以算呂布，將毋同乎？予曰：不同。馬超孝子也，呂布無父之人也。且登之助操，在許田射鹿之前，爾時衣詔未發也，董貴人未死也。魏公未稱，九錫未加，操之逆未露，而操之惡未彰，則其挾天子以令諸侯者，陳登信而助之無怪也。至於阜，而衣帶詔發矣，董貴人死矣，魏公已稱，九錫已加矣。操為國賊，而助國賊者亦賊，楊阜其何說之辭？

　　五虎將中，關、張、超、黃皆大將才也。若馬超，則丁為戰將，而不可為大將。其殺韋康，屠百姓，不得謂之仁矣；其不疑楊阜，不得謂之智矣。前既惑於曹操，而攻韓遂；後復歸於張魯，而拒玄德：此其識見，當在四人之下。

　　人謂姜敘之母，同於太史慈之母：慈之母勉其子以報孔融，敘之母勉其子以報韋康，此則其可嘉者也。我謂姜敘之母，異於徐庶之母：庶之母知操之為賊，敘之母不知討操者之非賊而助操者之為賊，此則其可惜者也。人謂趙昂之妻異於呂布之妻：布之妻阻其夫之出戰，昂之妻勵其夫以起兵，此則其可嘉者也。我謂趙昂之妻，同於劉表之妻：表之妻背劉備而從曹操，致其身與子俱死；昂之妻助曹操以攻馬超，身倖免於死，而亦致其子於死。此又其可惜者也。雖然，郭嘉、程昱等輩，天下所稱智謀之士，猶然不明順逆，而何論於婦人哉？尚論者於楊氏、王氏可勿譏雲。

　　此回自孔明捉張任之後，便當接馬超攻葭萌之事。而馬超攻葭萌，由於張魯遺馬超；張魯遣馬超，由於馬超投張魯；馬超投張魯，則又由於楊阜破馬超。夫楊阜之與劉璋，風馬牛不相及也。而尋原溯委，遂忽然夾敘隴中一段文字，卻與五十九回之末遙遙相接，此等敘事，宜求之《左傳》、《史記》之中。】

　　卻說張飛問計於嚴顏，顏曰：「從此取雒城，凡守禦關隘，都是老夫所管，官軍皆出於掌握之中。今感將軍之恩，無可以報，老夫當為前部，所到之處，盡皆喚出拜降。」【只因一個斷頭將軍，引出無數降將軍。】張飛稱謝不已。於是嚴顏為前部，張飛領軍隨後。凡到之處，盡是嚴顏所管，都喚出投降。有遲疑未決者，顏曰：「我尚且投降，何況汝乎？」自是望風歸順，並不曾廝殺一場。【省事亦省筆。○以下按過翼德一邊，接敘玄德一邊。】

　　卻說孔明已將起程日期申報玄德，教都會聚雒城。玄德與眾官商議：「今孔明、翼德分兩路取川，會於雒城，同入成都。水陸舟車已於七月二十日起程，此時將及待到。今我等便可進兵。」黃忠曰：「張任每日來搦戰，見城中不出，彼軍懈怠不做準備，今日夜間，分兵劫寨，勝如白晝廝殺。」【上既寫翼德，下又寫黃忠。】玄德從之。教黃忠引兵取左，魏延引兵取右，玄德取中路。當夜二更，三路軍馬齊發。張任果然不做準備。漢軍擁入大寨，放起火來，烈焰騰空。蜀兵奔走，連夜直趕到雒城，城中兵接應入去。玄德還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雒城，圍住攻打。張任按兵不出。攻到第四日，【若孔明未來，便能攻破雒城，便不見孔明用計之妙。】玄德自提一軍攻打西門，令黃忠、魏延在東門攻打，留南門放軍行走。原來南門一帶，都是山路；北門有涪水，因此不圍。張任望見玄德在西門，騎馬往來，指揮打城，從辰至未，人馬漸漸力乏。張任教吳蘭、雷銅二將引兵出北門，轉東門，敵黃忠、魏延；自己卻引軍出南門，轉西門，單迎玄德。【前射白馬將，是射著假玄德；今出雒城門，是來尋真玄德。】城內盡撥民兵上城，擂鼓助喊。

　　卻說玄德見紅日平西，教後軍先退。軍士方回身，城上一片聲喊起，南門內軍馬突出。張任徑來軍中捉玄德，玄德軍中大亂。黃忠、魏延又被吳蘭、雷銅敵住，兩下不能相顧。玄德敵不住張任，撥馬往山僻小路而走。張任從背後追來，看看趕上。玄德獨自一人一馬。張任引數騎趕來。【讀至此為玄德一嚇。】玄德正望前盡力加鞭而行，忽山路一軍沖來。【讀至此又為玄德一嚇。】玄德馬上叫苦曰：「前有伏兵，後有追兵，天亡我也！」【每於接筍處故作驚人之筆。】只見來軍當頭一員大將，乃是張飛。原來張飛與嚴顏正從那條路上來，望見塵埃起，知與川兵交戰。張飛當先而來，【張將軍來得突兀，來得湊巧，不如此，不見義釋嚴顏之妙。】正撞著張任，便就交馬。戰到十餘合，背後嚴顏引兵大進。張任火速回身。張飛直趕到城下。張任退入城，拽起吊橋。張飛回見玄德曰：「軍師溯江而來，尚且未到，反被我奪了頭功。」【有得他說嘴。】玄德曰：「山路險阻，如何無軍阻當，長驅大進，先到於此？」張飛曰：「於路關隘四十五處，皆出老將嚴顏之功，因此於路並不曾費分毫之力。」【不是義釋一人，卻是智收諸郡。】遂把義釋嚴顏之事，從頭說了一遍，引嚴顏見玄德。玄德謝曰：「若非老將軍，吾弟安能到此？」即脫身上黃金鎖子甲以賜之。【為已降者獎，又為未降者勸。】嚴顏拜謝。正待安排宴飲，忽聞哨馬回報：「黃忠、魏延和川將吳蘭、雷銅交鋒，城中吳懿、劉貴又引兵助戰，兩下夾攻，我軍抵敵不住，魏、黃二將敗陣投東去了。」【不從黃、魏一邊敘來，卻在劉張一邊聽得，省筆之法。】張飛聽得，便請玄德分兵兩路，殺去救援。於是張飛在左，玄德在右，殺奔前來。吳懿、劉貴見後面喊聲起，慌退入城中。吳蘭、雷銅只顧引兵追趕黃忠、魏延，卻被玄德、張飛截住歸路。黃忠、魏延又回馬轉攻。吳蘭、雷銅料敵不住，只得將本部軍馬前來投降。【嚴顏之後，又是兩個降將軍。】玄德准其降，收兵近城下寨。

　　卻說張任失了二將，心中憂慮。吳懿、劉貴曰：「兵勢甚危，不決一死戰，如何得兵退？一面差人去成都，見主公告急；【雒城求救於成都，便為成都求救於漢中張本。】一面用計敵之。」張任曰：「吾來日領一軍搦戰，詐敗，引轉城北；城內再以一軍沖出，截斷其中：可獲勝也。」吳懿曰：「劉將軍相輔公子守城，我引兵沖出助戰。」約會已定。次日，張任引數千人馬，搖旗吶喊，出城搦戰。張飛上馬出迎，更不打話，與張任交鋒。戰不十餘合，張任詐敗，繞城而走。張飛盡力追之，吳懿一軍截住，張任引軍復回，把張飛圍在垓心，進退不得。【黃忠、魏延捉張任不得，張飛亦捉張任不得，方見下文孔明之妙。】正沒奈何，只見一隊軍從江邊殺出。當先一員大將，挺槍躍馬，與吳懿交鋒，只一合，生擒吳懿，戰退敵軍，救出張飛。視之，乃趙雲也。【趙雲此來，亦來得突兀，來得湊巧，與上文張飛來法一樣筆墨。】飛問：「軍師何在？」雲曰：「軍師已至，想此時已與主公相見了也。」【敘法甚妙。】二人擒吳懿回寨。張任自退入東門去了。

　　張飛、趙雲回寨中，見孔明、簡雍、蔣琬已在帳中。飛下馬來參軍師。【不向孔明一邊敘來，卻從張飛一邊看出，用筆之妙。】孔明驚問曰：「如何得先到？」玄德具述義釋嚴顏之事。孔明賀曰：「張將軍能用謀，皆主公之洪福也。」趙雲解吳懿見玄德。玄德曰：「汝降否？」吳懿曰：「我既被捉，如何不降？」【又是一個降將軍。】玄德大喜，親解其縛。孔明問：「城中有幾人守城？」吳懿曰：「有劉季玉之子劉循，輔將劉貴、張任。劉貴不打緊；張任乃蜀郡人，極有膽略，不可輕敵。」【但借吳懿口中寫張任，寫張任正是寫孔明。】孔明曰：「先捉張任，然後取雒城。」問：「城東這座橋名為何橋？」吳懿曰：「金雁橋。」孔明遂乘馬至橋邊，繞河看了一遍，回到寨中，喚黃忠、魏延聽令曰：「離金雁橋南五六里，兩岸都是蘆葦蒹葭，可以埋伏。【金雁橋可為落鳳坡答禮。】魏延引一千槍手伏於左，單戳馬上將；黃忠引一千刀手伏於右，單砍坐下馬。殺散彼軍，張任必投山東小路而來。張翼德引一千軍，伏在那裡，就彼處擒之。」又喚趙雲伏於金雁橋北：「待我引張任過橋，你便將橋拆斷，卻勒兵於橋北，遙為之勢，使張任不敢望北走，退投南去，卻好中計。」【每處用計，只是如此如此而已，此處詳敘在前，又是一樣筆法。】調遣已定，軍師自去誘敵。

　　卻說劉璋差卓鷹、張翼二將，前至雒城助戰。張任教張翼與劉貴守城，自與卓膺為前後二隊，任為前隊，膺為後隊，出城退敵。孔明引一隊不整不齊軍，【妙在不整不齊。】過金雁橋來與張任對陣。孔明乘四輪車，綸巾羽扇而出，兩邊百餘騎簇擁，遙指張任曰：「曹操以百萬之眾，聞吾之名，望風而走；今汝何人，敢不投降？」【天下惟沒用的人，最會說大話。不但不整不齊是誘敵，即說大話亦是誘敵。】張任看見孔明軍伍不齊，在馬上冷笑曰：「人說諸葛亮用兵如神，原來有名無實！」把槍一招，大小軍校齊殺過來。孔明棄了四輪車，上馬退走過橋。張任從背後趕來，過了金雁橋，見玄德軍在左，嚴顏軍在右，衝殺將來。張任知是計，急回軍時，橋已拆斷了。【過橋拆橋，何今日孔明之多也。一笑。】欲投北去，只見趙雲一軍隔岸擺開，遂不敢投北，徑往南繞河而走。走不到五七里，早到蘆葦叢雜處。魏延一軍從蘆中忽起，都用長槍亂戳。黃忠一軍伏在蘆葦裡，用長刀只剁馬蹄。【江邊蘆葦，可為城邊林木答禮。】馬軍盡倒，皆被執縛，步軍那裡敢來？張任引數十騎望山路而走，正撞著張飛。張任方欲退走，張飛大喝一聲，眾軍齊上，將張任活捉了。原來卓膺見張任中計，已投趙雲軍降了，【又是一個降將軍。○省筆法。】一發都到大寨。玄德賞了卓膺。張飛解張任至。孔明亦坐於帳中。玄德謂張任曰：「蜀中諸將，望風而降，汝何不早投降？」張任睜目怒叫曰：「忠臣豈肯事二主乎？」玄德曰：「汝不識天時耳。降即免死。」任曰：「今日便降，久後也不降！可速殺我！」【不肯詐降是硬漢，便說實話是直漢。】玄德不忍殺之。張任厲聲高罵。孔明命斬之，以全其名。【張任倒是斷頭將軍。】後人有詩贊曰：

　　烈士豈甘從二主，張君忠勇死猶生。高明正似天邊月，夜夜流光照雒城。

　　玄德感嘆不已，令收其屍首，葬於金雁橋側，以表其忠。【不取其頭祭龐統，而反葬之，所以收川中之人心也。不是為死，正是為生。】

　　次日，令嚴顏、吳懿等一班蜀中降將為前部。直至雒城，大叫：「早開門受降，免一城生靈受苦！」劉貴在城上大罵。嚴顏方待取箭射之，忽見城上一將，拔劍砍翻劉貴，開門投降。【又是一個降將軍，卻斷他人之頭以來降。】玄德軍馬入雒城，劉循開西門走脫，投成都去了。玄德出榜安民。殺劉貴者，乃武陽人張翼也。【敘明在後，筆法又變。】玄德得了雒城，重賞諸將。孔明曰：「雒城已破，成都只在目前。惟恐外州郡不寧，可令張翼、吳懿引趙雲撫外水、定江、犍為等處所屬州郡；令嚴顏、卓膺引張飛撫巴西、德陽所屬州郡，就委官按治平靖，即勒兵回成都取齊。」【先得外郡，便先撫外郡，處置得宜。】張飛、趙雲領命，各自引兵去了。孔明問：「前去有何處關隘？」蜀中降將曰：「止綿竹有重兵守禦；若得綿竹，成都唾手可得。」孔明便商議進兵。法正曰：「雒城既破，蜀中危矣。主公欲以仁義服眾，且勿進兵。某作一書上劉璋，陳說利害，璋自然降矣。」孔明曰：「孝直之言最善。」便令寫書，遣人徑往成都。【前張松致書於玄德，致不過來；今法正致書於劉璋，卻公然致去。】

　　卻說劉循逃回見父，說雒城已陷，劉璋慌聚眾官商議。從事鄭度獻策曰：「今劉備雖攻城奪地，然兵不甚多，士眾未附，野穀是資，軍無輜重。不如盡驅巴西、梓潼民過涪水以西。其倉廩野穀，盡皆燒除，深溝高壘，靜以待之。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彼兵自走。我乘虛擊之，備可擒也。」【亦似李左軍教陳餘之計。】劉璋曰：「不然。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備敵也。此言非保全之計。」【劉璋雖暗，亦有仁心。然從來有仁心者，每每吃虧，每每失事，為之一歎。】正議間，人報法正有書至。劉璋喚入。呈上書。璋拆開視之。其略曰：

　　昨蒙遣差結好荊州，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荊州眷念舊情，不忘族誼。主公若得幡然歸順，量不薄待。望三思裁示。

　　劉璋大怒，扯毀其書，大罵：「法正賣主求榮，忘恩背義之賊！」逐其使者出城。【劉璋既不聽鄭虔之策，又不即從法正之言，猶豫不決，正是劉表、袁紹一流人。】即時遣妻弟費觀，提兵前去守把綿竹。費觀舉保南陽人姓李，名嚴，字方正，一同領兵。當下費觀、李嚴點三萬軍來守綿竹。益州太守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也，上書與劉璋，請往漢中借兵。璋曰：「張魯與吾世仇，安肯相救？」【今有與所親為仇，而致欲結其仇以攻親者矣。親既變仇，而欲仇反變親，不亦難乎？為之一歎。】和曰：「雖然與我有仇，劉備軍在雒城，勢在危急，唇亡則齒寒，若以利害說之，必然肯從。」璋乃修書遣使前赴漢中。

　　卻說馬超自兵敗入羌，二載有餘，結好羌兵，攻拔隴西州郡。所到之處，盡皆歸降，【因劉璋求救於漢中，本該接敘張魯；卻放下張魯，接敘馬超。蓋為馬超投張魯，張魯遣馬超之由也。此等敘事，如連山斷嶺，筆法逼真龍門。】惟冀城攻打不下。刺史韋康，累遣人求救於夏侯淵。【韋康求救於夏侯淵，與劉璋求救於張魯，兩相映襯。】淵不得曹操言語，未敢動兵。韋康見救兵不來，與眾商議，不如投降馬超。參軍楊阜哭諫曰：「超等叛君之徒，豈可降之？」康曰：「事勢至此，不降何待？」阜苦諫不從。韋康大開城門，投拜馬超。【韋康出降，與後文劉璋出降，兩相映襯。】超大怒曰：「汝今事急請降，非真心也！」將韋康四十餘口盡斬之，不留一人。【馬超殺韋康而失州郡之心，與後文玄德不害劉璋以收州邵之心，正是相反。】有人言楊阜勸韋康休降，可斬之。超曰：「此人守義，不可斬也。」復用楊阜為參軍。【馬超用楊阜，與後文玄德用劉巴、黃權，又相類而相反。】阜薦梁寬、趙衢二人，超盡用為軍官。【此時一似真降者。】楊阜告馬超曰：阜妻死於臨洮，乞告兩個月假，歸葬其妻便回。馬超從之。

　　楊阜過歷城，來見撫彝將軍姜敘。敘與阜是姑表兄弟：敘之母是阜之姑，時年已八十二。當日，楊阜入姜敘內室，拜見其姑，哭告曰：「阜守城不能保，主亡不能死，愧無面目見姑。馬超叛君，妄殺郡守，一州士民無不恨之。今吾兄坐據歷城，竟無討賊之心，此豈人臣之理乎？」言罷淚流出血。【楊阜思報其主，當與許貢之客並稱。】敘母聞言，喚姜敘入，責之曰：「韋使君遇害，亦爾之罪也。」又謂阜曰：「汝既降人，且食其祿，何故又興心討之？」阜曰：「吾從賊者，欲留殘生，與主報冤也。」敘曰：「馬超英勇，急難圖之。」阜曰：「有勇無謀，易圖也。吾已暗約下樑寬、趙衢。兄若肯興兵，二人必為內應。」【方知所薦二人，不是真薦。】敘母曰：「汝不早圖，更待何時，誰不有死，死於忠義，死得其所也。勿以我為念。汝若不聽義山之言，吾當先死，以絕汝念。」【一個女丈夫，可比斷頭將軍。】敘乃與統兵校尉尹奉、趙昂商議。

　　原來趙昂之子趙月，現隨馬超為裨將。趙昂當日應允，歸見其妻王氏曰：「吾今日與姜敘、楊阜、尹奉一處商議，欲報韋康之仇。吾想子趙月現隨馬超，今若興兵，超必先殺吾子，奈何？」【亦有謀及婦人而不失者，趙昂是也。】其妻厲聲曰：「雪君父之大恥，雖喪身亦不惜，何況一子乎！君若顧子而不行，吾當先死矣！」【又一個女丈夫，可比斷頭將軍。】趙昂乃決。次日一同起兵。姜敘、楊阜屯歷城，尹奉、趙昂屯祁山。王氏乃盡將首飾資帛，親自往祁山軍中賞勞軍士，以勵其眾。【當以夫人為主帥，以趙昂為偏裨。】

　　馬超聞姜敘、楊阜會合尹奉、趙昂舉事，大怒，即將趙月斬之。【趙昂先送了一個兒子。】令龐德、馬岱盡起軍馬，殺奔歷城來。姜敘、楊阜引兵出。兩陣圓處，楊阜、姜敘衣白袍而出，【與馬超在潼關時，正相映像。○敘與阜以幹表兄弟而相援，備與璋以同宗兄弟而相攻，為之一歎。】大罵曰：「叛君無義之賊！」馬超大怒，沖將過來，兩軍混戰。姜敘、楊卓如何抵得馬超，大敗而走。馬超驅兵趕來。背後喊聲起處，尹奉、趙昂殺來。超急回時，兩下夾攻，首尾不能相顧。正殺間，刺斜裡大隊軍馬殺來。原來是夏侯淵得了曹操軍令，正領軍來破馬超。超如何當得三路軍馬，大敗奔回。走了一夜，比及平明，到得翼城叫門時，城上亂箭射下。梁寬、趙衢立在城上，大罵馬超；將馬超妻楊氏從城上一刀砍了，撇下屍首來；又將馬超幼子三人，並至親十餘口，都從城上一刀一個，剁將下來。超氣噎塞胸，幾乎墜下馬來。【殺了韋康一家，出乎爾者反乎爾，人苦不絜矩耳。】背後夏侯淵引兵追趕。超見勢大，不取戀戰；與龐德、馬岱殺開一條路走。前面又撞見姜敘、楊阜，殺了一陣；沖得過去，又撞著尹奉、趙昂，殺了一陣。零零落落，剩得五六十騎，連夜奔走，四更前後，走到歷城下，守門者只道姜敘兵回，開門接入。超從城南門邊殺起，盡洗城中百姓。【百姓何辜，所謂怒於室而作色於市者也。】至姜敘宅，拿出老母。母全無懼色，指馬超而大罵。超大怒，自取劍斬之。【姜敘又送了一個母親。】尹奉、趙昂全家老幼，亦盡被馬超所殺。【尹、趙又送了兩家老幼。】昂妻王氏因在軍中得免於難。【照應前文。】次日，夏侯淵大軍至，馬超棄城殺出，望西而逃。行不得二十里，前面一軍擺開，為首的是楊阜。超切齒而恨，拍馬挺槍刺之。阜宗弟七人，一齊來助戰。馬岱、龐德敵住後軍。阜弟七人，皆被馬超殺死。【楊阜又送了七個兄弟。】阜身中五槍，猶然死戰。後面夏侯淵大軍趕來，馬超遂走。只有龐德、馬岱五七騎後隨而去。夏侯淵自行安撫隴西諸州人民，令姜敘等各各分守，用車載楊阜赴許都，見曹操。操封阜為關內侯。阜辭曰：「阜無捍難之功，又無死難之節，於法當誅，何顏受職。」操嘉之，卒與之爵。【可謂操之忠臣。】

　　卻說馬超與龐德、馬岱商議，徑往漢中投張魯。【此處方接入漢中。】張魯大喜，以為得馬超，則西可以吞益州，東可以拒曹操，乃商議欲以女招超為婿。大將楊柏諫曰：「馬超妻子遭慘禍，皆超之貽害也。主公豈可以女與之？」魯從其言，遂罷招婿之議。【張魯欲婿馬超而不果，與袁術欲婚呂布而不遂，前後遙遙相對。】或以楊柏之言告知馬超。超大怒，有殺楊柏之意。【為後文殺楊柏伏筆。】楊柏知之，與兄楊松商議，亦有圖馬超之心。【為後文楊松譖馬超伏筆。】正值劉璋遣使求救於張魯，魯不從。忽報劉璋又遣黃權到。權先來見楊松，說：「東西兩川，實為唇齒；西川若破，東川亦難保矣。今若肯相救，當以二十州相酬。」【與孫權援劉備而欲以荊州九郡為謝，一實一虛，又相映像。】松大喜，即引黃權來見張魯，說唇齒利害，更以二十州相謝。魯喜其利，從之。巴西閻圃諫曰：「劉璋與主公世仇，今事急求救，詐許割地，不可從也！」忽階下一人進曰：「某雖不才，願乞一旅之師，生擒劉備。務要割地以還。」正是：

　　方看真主來西蜀，又見精兵出漢中。

　　未知其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五回　馬超大戰葭萌關　劉備自領益州牧

　　【孫權與劉表為仇，劉璋亦與張魯為仇；黃權之求救於漢中，如魯肅之弔喪於江夏，所謂同舟遇風，吳越可以相濟者也。然玄德助仲謀，而張魯不能助季玉，何哉？蓋孫與劉非操之所能間也，璋與魯則孔明之所能間者也。然使張魯不用楊松，雖有間亦不能入，則非孔明之能間之，一張魯之自間之耳。

　　蔡瑁在荊州，而劉備不能安其身；楊松在漢中，而馬超亦不能安其身，是則同矣。然備之依表，欲以拒曹，超之歸魯，乃欲攻備，則超之志異於備矣。我方欲討國賊，而伐其同心討賊之人；我方欲報父仇，而伐其與父同事之友。超其忘衣帶詔之事乎？不獨內有楊松，而欲立功於葭萌為勢之所不能；縱使內無楊松，而欲立功於葭萌，亦為理之所不可。

　　關公之欲與馬超比試，非真欲與之比試也，欲借此以壓服其心也。漢高初見英布，而倨傲跣腆以折之，恐其驕則不為我用耳。馬超新降，其視川中諸將無出我右，將不免於自矜。得孔明一書，方知翼德之上又有絕倫超群如關公者，而超之驕氣折矣。關公見書而笑曰：「孔明知吾心。」孔明其知此心哉！

　　玄德當奔走流離之時，而不忍棄百姓，而一得西川，乃欲以民田賞功，是不可無子龍之諫也。子龍愛民所以愛國，愛國則不復愛家。前於取桂陽之時，不以妻子動其心，今於入川之後，不以田宅累其念，有古大臣之風焉，豈獨一名將之才足以盡之！

　　子產之言曰：水懦弱，民狎而玩之，故多死焉；火烈，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凡子產之用猛，正其善於用寬也。孔明之治蜀，其得此意乎？法行而知恩，即猛以濟寬之道。玄德以孔明為水，而當其治蜀，則又不為水而為火矣。曹操徙劉琮於青州，而殺其母子；劉備遷劉璋於公安，而歸其財物，則備與操異矣。劉備寬以撫蜀，而收之以恩；諸葛嚴以治蜀，而繩之以法，則亮又與備異矣。蓋我與敵取其相反：敵以暴，我以仁，敵以急，我以緩，以相反為能者也。君與相取其相濟：君以仁，相以義，君以柔，相以剛，以相濟為用者也。不相反，則無以相勝；不相濟，則無以相成。】

　　卻說閻圃正勸張魯勿助劉璋，只見馬超挺身出曰：「超感主公之恩，無可上報，願領一軍攻取葭萌關，生擒劉備，【忘了董承義狀。】務要劉璋割二十州奉還主公。」張魯大喜，先遣黃權從小路而回，隨即點兵二萬與馬超。此時龐德臥病不能行，留於漢中。【為後文歸曹操張本。】張魯令楊柏監軍，【正是冤家撞著對頭人。】超與弟馬岱選日起程。

　　卻說玄德軍馬在雒城，法正所差下書人回報說：「鄭虔勸劉璋盡燒野穀並各處倉廩，率巴西之民，避於涪水西，深溝高壘而不戰。」【前既在劉璋一邊寫來，此又在玄德一邊聽得，是兩邊雙敘法。筆有省處，亦有不省處，變化不同。】玄德、孔明聞之，皆大驚曰：「若用此言，吾勢危矣。」法正笑曰：「主公勿憂。此計雖毒，劉璋必不能用也。」【料劉璋如見，可謂知彼知己。】不一日，人傳劉璋不肯遷動百姓，不從鄭虔之言。玄德聞之，方始寬心。【玄德一邊聽得，勻兩段寫，妙甚。】孔明曰：「可速進兵取綿竹。如得此處，成都易取矣。」遂遣黃忠、魏延領兵前進。費觀聽知玄德兵來，差李嚴出迎。嚴領三千兵也，各佈陣完。黃忠出馬，與李嚴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孔明在陣中教鳴金收軍。【便有愛李嚴之意。】黃忠回陣，問曰：「正待要擒李嚴，軍師何故收兵？」孔明曰：「吾已見李嚴武藝，不可力取。來日再戰，汝可詐敗，引入山峪，出奇兵以勝之。」黃忠領計。次日，李嚴再引兵來，黃忠又出戰，不十合詐敗，引兵便走。李嚴趕來，迤邐趕入出峪，猛然省悟。急待回來，前面魏延引兵擺開。孔明自在山頭，喚曰：「公如不降，兩下已伏強弩，欲與吾龐士元報仇矣。」【姓張的射死了，卻尋著姓李的，真是張冠李戴。】李嚴慌下馬，卸甲投降。【又是一個降將軍。】軍士不曾傷害一人。孔明引李嚴見玄德。玄德待之甚厚。嚴曰：「費觀雖是劉益州親戚，與某甚密，當往說之。」玄德即命李嚴回城招降費觀。【不疑李嚴，便是待之甚厚處。】嚴入綿竹城，對費觀贊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大禍。觀從其言，開門投降。【又是一個降將軍。】玄德遂入綿竹，商議分兵取成都。忽流星馬急報，言：「孟達、霍峻守葭萌關，今被東川張魯遣馬超與楊柏、馬岱領兵攻打甚急，救遲則關隘休矣。」【接筍甚緊。】玄德大驚。孔明曰：「須是張、趙二將，方可與敵。」玄德曰：「子龍引兵在外未回。翼德已在此，可急遣之。」孔明曰：「主公且勿言，容亮激之。」

　　卻說張飛聞馬超攻關，大叫而入曰：「辭了哥哥，便去戰馬超也！」【寫得張飛如畫。】孔明佯作不聞，對玄德曰：「今馬超侵犯關隘，無人可敵；除非往荊州取關雲長來，方可與敵。」【為後文關公比試，虛伏一筆。】張飛曰：「軍師何故小覷吾！吾曾獨拒曹操百萬之兵，【照應四十二回中事。】豈愁馬超一匹夫乎！」孔明曰：「翼德拒水斷橋，此因曹操不知虛實耳；若知虛實，將軍豈得無事？今馬超之勇，天下皆知，渭橋六戰，殺得曹操割鬚棄袍，幾乎喪命，【照應五十八回中事。】非等閒之比。雲長且未必可勝。」【純用反激，妙。】飛曰：「我只今便去；如勝不得馬超，甘當軍令！」孔明曰：「既爾肯寫文書，便為先鋒。請主公親自去一遭，留亮守綿竹。待子龍來卻作商議。」【為後子龍守綿竹伏線。】魏延曰：「某亦願往。」【添一個副手。】孔明令魏延帶五百哨馬先行，張飛第二，玄德後隊，望葭萌關進發。魏延哨馬先到關下，正遇楊柏。魏延與楊柏交戰，不十合，楊柏敗走。魏延要奪張飛頭功，乘勢趕去。前面一軍擺開，為首乃是馬岱。魏延只道是馬超，舞刀躍馬迎之。【魏延與馬岱，先作一個破題。】與岱戰不十合，岱敗走。延趕去，被岱回身一箭，中了魏延左臂。延急回馬走。馬岱趕到關前，只見一將喊聲如雷，從關上飛奔至面前。原來是張飛初到關上，聽得關前廝殺，便來看時，正見魏延中箭，因驟馬下關，救了魏延。飛喝馬岱曰：「汝是何人？先通姓名，然後廝殺？」馬岱曰：「吾乃西涼馬岱是也。」張飛曰：「你原來不是馬超，快回去！非吾對手！只令馬超那廝自來，說道燕人張飛在此！」【批得一張通名紅單帖。】馬岱大怒曰：「汝焉敢小覷我！」挺槍躍馬，直取張飛。戰不十合，馬岱敗走。張飛欲待追趕，關上一騎馬到來，叫：「兄弟且休去！」飛回視之，原來是玄德到來。【前軍、中軍、後軍勻三次到，寫得次第，亦寫得突兀。】飛遂不趕，一同上關。玄德曰：「恐怕你性躁，故我隨後趕來到此。既然勝了馬岱，且歇一宵，來日戰馬超。」

　　次日天明，關下鼓聲大震，馬超兵到。玄德在關上看時，門旗影裡，馬超縱騎持槍而出；獅盔獸帶，銀甲白袍：一來結束非凡，二者人才出眾。【在玄德眼中，極寫一馬超。】玄德歎曰：「人言錦馬超，名不虛傳！」【又在玄德眼中，補寫一馬超。】張飛便要下關。玄德急止之，曰：「且休出戰。先當避其銳氣。」關下馬超單搦張飛出馬，關上張飛恨不得平吞馬超，【「西地錦」惹動了「急三槍」。】三五番皆被玄德當住。看看午後，玄德望見馬超陣上人馬皆倦，遂選五百騎，跟著張飛沖下關來。馬超見張飛軍到，把槍望後一招，約退軍有一箭之地。張飛軍馬一齊紮住；關上軍馬陸續下來。張飛挺槍出馬，大呼：「認得燕人張翼德麼？」馬超曰：「吾家屢世公侯，豈識村野匹夫！」【又被馬超一激。】張飛大怒。兩馬齊出，二槍並舉。約戰百餘合，不分勝負。【一白一黑，殺得好看。】玄德觀之，歎曰：「真虎將也！」【連翼德都贊在內。】恐張飛有失，急鳴金收軍。兩將各回。【寫第一次交鋒。】張飛回到陣中，略歇馬片時，不用頭盔，只裹包巾，上馬又出陣前搦馬超廝殺。超又出，兩個再戰。玄德恐張飛有失，自披掛下關，直至陣前；看張飛與馬超又鬥百餘合，兩個精神倍加。玄德教鳴金收軍。【寫第二次交鋒。】二將分開，各回本陣。是日天色已晚，玄德謂張飛曰：「馬超英勇，不可輕敵，且退上關。來日再戰。」張飛殺得性起，那裡肯休？大叫曰：「誓死不回！」玄德曰：「今日天晚，不可戰矣。」飛曰：「多點火把，安排夜戰！」【好鬥與好飲一般，既卜其晝，又卜其夜。】馬超亦換了馬，再出陣前，大叫曰：「張飛！敢夜戰麼？」張飛性起，問玄德換了坐下馬，搶出陣來，叫曰：「我捉你不得，誓不上關！」超曰：「我勝你不得，誓不回寨！」【大家立誓，可稱盟兄盟弟。】兩軍吶喊，點起千百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兩將又向陣前鏖戰。到二十餘合，馬超撥回馬便走。張飛大叫曰：「走那裡去！」原來馬超見贏不得張飛，心生一計：詐敗佯輸，賺張飛趕來，暗掣銅錘在手，扭回身覷著張飛便打將來。【比戰許褚更自利害。】張飛見馬超走，心中也提防；比及銅錘打來時，張飛一閃，從耳朵邊過去。張飛便勒回馬走時，馬超卻又趕來。張飛帶住馬，拈弓搭箭，回射馬超；超卻閃過。二將各自回陣。【一錘一箭，借作收科，不然將戰個不住矣。】玄德自於陣前叫曰：「吾以仁義待人。不施譎詐。馬孟起，你收兵歇息，我不乘勢趕你。」【極會做人情。】馬超聞言，親自斷後，諸軍漸退。玄德亦收軍上關。

　　次日，張飛又欲下關戰馬超。人報軍師來到。玄德接著孔明。孔明曰：「亮聞孟起世之虎將，若與翼德死戰，必有一傷；故令子龍、漢升守住綿竹，我星夜來此。【綿竹之守，借孔明口中敘出，省筆之甚。】可用條小計令馬超歸降主公。」玄德曰：「吾見馬超英勇，甚愛之。如何可得？」孔明曰：「亮聞東川張魯，欲自立為『漢寧王』。手下謀士楊松，極貪賄賂。主公可差人從小路徑投漢中，先用金銀結好楊松，後進書與張魯云：『吾與劉璋爭西川，是與汝報仇。不可聽信離間之語。事定之後，保汝為漢寧王。』【劉璋許以地，孔明許以爵。二者不可得兼，舍地而取爵可也。】令其撤回馬超兵。待其來撤時，便可用計招降馬超矣。」玄德大喜，即時修書，差孫乾齎金珠從小路徑至漢中，先來見楊松，說知此事，送了金珠。松大喜，先引孫乾見張魯陳言方便。【全是金珠在那裡說話。】魯曰：「玄德只是左將軍，如何保得我為漢寧王？」楊松曰：「他是大漢皇叔，正合保奏。」【不是皇叔保得，而金珠可以保得。】張魯大喜，便差人教馬超罷兵。孫乾只在楊松家聽回信。不一日，使者回報：「馬超言未成功，不可退兵。」【未有奸臣在內而大將立功於外者。】張魯又遣人去喚，又不肯回。一連三次不至。楊松曰：「此人素無信行，不肯罷兵，其意必反。」遂使人流言云：「馬超意欲奪西川，自為蜀主，與父報仇，不肯臣於漢中。」【全是金珠說話。】張魯聞之，問計於楊松。松曰：「一面差人去說與馬超：『汝既欲成功，與汝一月限，要依我三件事。若依得便有賞，否則必誅：一要取西川，二要劉璋首級，三要退荊州兵。三件事不成，可獻頭來。』【出下三個難題目，馬超關節不到，如何作文。】一面教張衛點軍守把關隘，防馬超兵變。」魯從之，差人到馬超寨中說這三件事。超大驚曰：「如何變得恁的！」【金珠之為物，極是善變。】乃與馬岱商議：「不如罷兵。」楊松又流言曰：「馬超回兵，必懷異心。」【不想金珠這等有用。】於是張衛分七路軍堅守隘口，不放馬超兵入。超進退不得，無計可施。

　　孔明謂玄德曰：「今馬超正在進退兩難之際，亮憑三寸不爛之舌，親往超寨，說馬超來降。」玄德曰：「先生乃吾之股肱心腹，倘有疏虞，如之奈何？」孔明堅意要去，玄德再三不肯放去。正躊躇間，忽報趙雲有書薦西川一人來降。【接筍甚妙。】玄德召入問之。其人乃建寧俞元人也，姓李名恢，字德昂。玄德曰：「向日聞公苦諫劉璋，今何故歸我？」【照應前文。】恢曰：「吾聞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前諫劉益州者，以盡人臣之心；既不能用，知必敗矣。今將軍仁德布於蜀中，知事必成，故來歸耳。」玄德曰：「先生此來，必有益於劉備。」恢曰：「今聞馬超在進退兩難之際。恢昔在隴西，與彼有一面之交，願往說馬超歸降，若何？」【李恢來得湊巧，恰好做了孔明替身。】孔明曰：「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願聞公之說詞。」李恢於孔明耳畔陳說如此如此。孔明大喜，即時遣行。【入得孔明的耳，方入得馬超的耳。】恢行至超寨，先使人通姓後。馬超曰：「吾知李恢乃辯士，今必來說我。」先喚二十刀斧手伏於帳下，囑曰：「令汝砍，即砍為肉醬！」須臾，李恢昂然而入。馬超端坐帳中不動，叱李恢曰：「汝來為何？」恢曰：「特來作說客。」【蔣幹一見周瑜，辨明不是說客，李恢一見馬超，妙在自說是說客。】超曰：「吾匣中寶劍新磨。汝試言之，其言不通，便請試劍！」恢笑曰：「將軍之禍不遠矣！但恐新磨之劍，不能試吾之頭，將欲自試也！」【先以危言動之，妙在即借他題目發揮。】超曰：「吾有何禍？」恢曰：「吾聞越之西子，善毀者不能閉其美；齊之無鹽，善美者不能掩其醜；日中則昃，月滿則虧：此天下之常理也。今將軍與曹操有殺父之仇，而隴西又有切齒之恨；前不能救劉璋而退荊州之兵，後不能制楊松而見張魯之面；目下四海難容，一身無主；若復有渭橋之敗，冀城之失，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李恢言語，當得金珠用，一字一金，一字一珠矣。】超頓首謝曰：「公言極善，但超無路可行。」恢曰：「公既聽吾言，帳下何故伏刀斧手？」超大慚，盡叱退。【李恢舌劍，可以退帳下之劍。】恢曰：「劉皇叔禮賢下士，吾知其必成，故舍劉璋而歸之。公之尊人，昔年曾與皇叔約共討賊，【照應二十回中事。】公何不背暗投明，以圖上報父仇，下立功名乎？」馬超大喜，即喚楊柏入，一劍斬之，【方雪破婚之恨。】將首級共恢一同上關來降玄德。玄德親自接入，待以上賓之禮。超頓首謝曰：「今遇明主，如撥雲霧而見青天！」時孫乾已回。玄德覆命霍峻、孟達守關，便撤兵來取成都。趙雲、黃忠接入綿竹。人報蜀將劉晙、馬漢引軍到。趙雲曰：「某願往擒此二人！」言訖，上馬引軍出。玄德在城上管待馬超吃酒。未曾安席，子龍已斬二人之頭，獻於筵前。【張飛顯過本事，卻用趙雲顯本事與馬超看。】馬超亦驚，倍加敬重。超曰：「不須主公軍馬廝殺，超自喚出劉璋來降。如不肯降，超自與弟馬岱取成都，雙手奉獻。」【子龍以兩顆人頭為安席之敬，馬超便欲以一座城池為進見之禮。】玄德大喜。是日盡歡。

　　卻說敗兵回到益州報劉璋。璋大驚，閉門不出。人報城北馬超救兵到，劉璋方敢登城望之。見馬超、馬岱立於城下，大叫：「請劉季玉答話。」劉璋在城上問之。超在馬上以鞭指曰：「吾本領張魯兵來救益州，誰想張魯聽信楊松讒言，反欲害我。今已歸降劉皇叔。公可納士拜降，免致生靈受苦。如或執迷，吾先攻城矣！」【好一個請來的救星。】劉璋驚得面如土色，氣倒於城上。眾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何及！不若開門投降，以救滿城百姓。」董和曰：「城中尚有兵三萬餘人；錢帛糧草，可支一年：奈何便降？」劉璋曰：「吾父子在蜀二十餘年，無恩德以加百姓；攻戰三年，血肉捐於草野，皆我罪也。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忠厚為無用之別名，非忠厚之無用，忠厚而不精明之為無用也。劉璋失豈在仁，失在仁而不智耳。】眾人聞之，皆墮淚。忽一人進曰：「主公之言，正合天意。」視之，乃巴西西充國人也，姓譙，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曉天文。璋問之，周曰：「某夜觀幹象，見群星聚於蜀郡；其大星光如皓月，乃帝王之象也。況一載之前，小兒謠云：『若要吃新飯，須待先主來。』此乃預兆。【為玄德稱帝伏筆。】不可逆天道。」黃權、劉巴聞言皆大怒，欲斬之。【譙周慣說天文，後來勸後主出降，即此人也。權、巴欲殺之，亦不為過。】劉璋擋住。忽報：「蜀郡太守許靖，逾城出降矣。」劉璋大哭歸府。【前不聽掛城之王累，今卻哭逾城之許靖，亦遲矣。】次日，人報劉皇叔遣幕賓簡雍在城下喚門。璋令開門接入。雍坐車中，傲睨自若。忽一人掣劍大喝曰：「小輩得志，傍若無人！汝敢藐視吾蜀中人物耶！」雍慌下車迎之。此人乃廣漢綿竹人也，姓秦名宓，字子敕。【秦宓後來以舌辨難吳使，於此處先露圭角。】雍笑曰：「不識賢兄，幸勿見責。」遂同入見劉璋，具說玄德寬洪大度，並無相害之意。於是劉璋決計投降，厚待簡雍。次日，親齎印綬文籍，與簡雍同車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涕曰：「非吾不行仁義，奈勢不得已也！」【不得已三字，亦是玄德實話。然古來以此三字解說者多矣。如重耳之殺懷公，小白之殺子糾，唐太宗之殺建成、元吉皆是也。兄弟之變至於如此，為之一歎。】共入寨，交割印綬文籍，並馬入城。

　　玄德入成都，百姓香花燈燭，迎門而接。玄德到公廳，升堂坐定。郡內諸官，皆拜於堂下；惟黃權、劉巴閉門不出。眾將忿怒，欲往殺之。玄德慌忙傳令曰：「如有害此二人者，滅其三族！」【漢高之封雍齒、赦蒯通，皆此意也。】玄德親自登門，請二人出仕。二人感玄德恩禮，乃出。孔明請曰：「今西川平定，難容二主，可將劉璋送去荊州。」玄德曰：「吾方得蜀郡，未可令季玉遠去。」孔明曰：「劉璋失基業者，皆因太弱耳。主公若以婦人之仁，臨事不決，恐此土難以長久。」【一個做好，一個做惡，定是商量停當。】玄德從之，設一大宴，請劉璋收拾財物，佩領振威將軍印綬，令將妻子良賤，盡赴南郡公安住歇，即日起行。【玄德遷劉璋於公安，與曹操遷劉琮於青州，正是一樣算計。但一則殺之於路，一則善遣之去，為不同耳。】

　　玄德自領益州牧。其所降文武，盡皆重賞，定以名爵：嚴顏為前將軍，法正為蜀郡太守，董和為掌軍中郎將，許靖為左將軍長史，龐義為營中司馬，劉巴為左將軍，黃權為右將軍。其餘吳懿、費觀、彭羕、卓膺、李嚴、吳蘭、雷銅、李恢、張翼、秦宓、譙周、呂義，霍峻、鄧芝、楊洪、周群、費禕、費詩、孟達，文武投降官員共六十餘人，並皆擢用。【先封新降之臣，然後封舊日之臣，皆是玄德權變處。】諸葛亮為軍師，關雲長為蕩寇將軍、漢壽亭侯，張飛為征遠將軍、新亭侯，趙雲為鎮遠將軍，黃忠為征西將軍，魏延為揚武將軍，馬超為平西將軍。孫乾、簡雍、糜竺、糜芳、劉封、吳班、關平、周倉、廖化、馬良、馬謖、蔣琬、伊籍，及舊日荊襄一班文武官員，盡皆升賞。【諸臣勞苦功高，至此方才受封，良是不易。】遣使齎黃金五百斤、白銀一千斤、錢五千萬、蜀錦一千匹，賜與雲長。【既賞西川從征之將，遂念荊州留守之臣。蓋不有留守，則從征不能成功，是西川之取，雲長亦與有功也。】其餘官將，給賞有差。殺牛宰馬，大餉士卒。開倉賑濟百姓，【既收士心，又結民心。】軍民大悅。

　　益州既定，玄德欲將成都有名田宅，分賜諸官。趙雲諫曰：「益州人民，屢遭兵火，田宅皆空；今當歸還百姓，令安居復業，民心方服；不宜奪之為私賞也。」【蕭何強買民間田宅以自汙，為遇猜忌之主故然，今子龍遇玄德，不嫌市惠子民。】玄德大喜，從其言。使諸葛軍師定擬治國條例，刑法頗重。法正曰：「昔高祖約法三章，黎民皆感其德。願軍師寬刑省法。以慰民望。」孔明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用法暴虐，萬民皆怨，故高祖以寬仁得之。【高祖約法，是刑新國，用輕典。】今劉璋暗弱，德政不舉，威刑不肅；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殘；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弊，實由於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恩榮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道，於斯著矣。」【孔明治蜀，是刑亂國，用重典。】法正拜服。自此軍民安堵。四十一州地面，分兵鎮撫，並皆平定。法正為蜀郡太守，凡平日一餐之德，睚毗之怨，無不報復。【二句內包著無數事情，省筆之甚。】或告孔明曰：「孝直太橫，宜稍斥之。」孔明曰：「昔主公困守荊州，北畏曹操，東憚孫權，賴孝直為之輔翼，遂翻然翱翔，不可復製。今奈何禁止孝直，使不得少行其意耶？」因竟不問。【繼劉璋而用猛，是猛以(濟)寬；遇法正而用寬，是寬以濟猛。】法正聞之，亦自斂戢。【法行而知恩，恩行而亦知法矣。】

　　一日，玄德正與孔明閑敘，忽報雲長遣關平來謝所賜金帛。玄德召入。平拜罷，呈上書信曰：「父親知馬超武藝過人，要入川來與之比試高低。教就稟伯父此事。」【不必有此事，不可無此言。】玄德大驚曰：「若雲長入蜀，與孟起比試，勢不兩立。」孔明曰：「無妨。亮自作書回之。」【孔明已會其意。】玄德只恐雲長性急，便教孔明寫了書，發付關平星夜回荊州。平回至荊州，雲長問曰：「我欲與馬孟起比試，汝曾說否？」平答曰：「軍師有書在此。」雲長拆開視之。其書曰：

　　亮聞將軍欲與孟起分別高下。以亮度之：孟起雖雄烈過人，亦乃黥布、彭越之徒耳；當與翼德並驅爭先，猶未及美髯公之絕倫超群也。今公受任守荊州，不為不重；倘一入川，若荊州有失。罪莫大焉。惟冀明照。

　　雲長看畢，自綽其髯笑曰：「孔明知我心也。」【正欲孔明將自搖高，高以壓服孟起耳，非喜其譽已也。】將書遍示賓客，遂無入川之意。【以下接過西川、荊州兩邊，接敘東吳一邊。】

　　卻說東吳孫權知玄德併吞西川，將劉璋逐於公安，遂召張昭、顧雍商議曰：「當初劉備借我荊州時，說取了西川便還荊州。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須用取索漢上諸郡。如其不還，即動干戈。」【玄德方才得采，不想討債的便來。】張昭曰：「吳中方寧，不可動兵。昭有一計，使劉備將荊州雙手奉還主公。」正是：

　　西蜀方開新日月，東吳又索舊山川。

　　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六回　關雲長單刀赴會　伏皇后為國捐生

　　【關公不屑與東吳較量耳，我只將大漢二字壓倒東吳，此其讀《春秋》得力處也。呂布之對曹操曰：「漢家疆土，人人有分。」惟其無父，所以無君。關公之對諸葛瑾曰：「大漢疆土，豈可妄以寸與人？」惟其能為人臣，所以能為人弟。

　　玄德之就婚，妙在授計而往；關公之赴會，又妙在不消授計。玄德之就婚而歸，妙在不別而行；關公之赴會而歸，又妙在公然而別。張遼之請關公，妙在屢請方來；魯肅之請關公，又妙在一請便來。關公之別曹操，妙在不勞他送；關公之別魯肅，又妙在偏要他送。前日之五關斬將，妙在攔當不住；今日之扁舟江上；又妙在無人攔當。前日之獨行千里，妙在來得明白，去得明白；今日之單刀赴會，又妙在來得軒昂，去得軒昂。讀書至此，而歎公之往來自得，旁若無人，豈但在一時為然哉！直將獨往獨來於天地古今之中耳。

　　觀曹操杖殺母后一事，天翻地覆，真前史之所絕無而僅見者矣。或為之解曰：獻帝為高帝后身，伏後為呂後後身，曹操女為戚姬後身，華歆為趙王如意後身。鳴呼！其然耶？其不然耶？

　　以名士如華歆，而助操為惡至於如此之甚，原其初不過為榮利之心未忘也。拾金而觀之，利未忘也；見乘軒者而視之，榮未忘也。止此貪榮慕利之心，遂成其黨惡助虐之心。管幼安知割席分坐，殆逆料其後歟？

　　或謂管寧坐臥一樓，足不屨地，以地為魏地也，獨不思樓非魏地之樓乎？予曰：不然。賢人君子特借此以自明其高尚之志耳。文丞相詩曰：「或為遼東帽，清操勵冰雪。」而《綱目》亦書曰：「漢管寧卒於魏。」誠以清操如管寧，有非魏之所得有也者。若以樓為魏之樓，則箕山亦為唐之山，潁水亦為虞之水，首陽之薇亦為周之薇矣。

　　以國戚害國戚者，何進也；以國戚薦國戚者，伏完也。以宦官害國戚者，張讓也；以宦官助國戚者，穆順也。以國戚謀國戚而勝，以國戚與國戚共謀權臣而不勝；以宦官謀國戚而勝，以宦官與國戚共謀權臣而亦不勝。然則權臣之惡，其更甚於宦官、國戚乎！然立曹貴人為皇后，則操亦居然國丈矣，丕亦居然國舅矣。王莽以國戚而為權臣，操與丕則又以權臣而為國戚矣。國戚不足懼，以權臣為之則可懼；權臣不足懼，權臣而又使之為國戚，則更可懼。魏之篡漢，又何疑焉？

　　荀彧以操之加九錫而死，荀攸以操之稱魏王而死，君子惜其不死於殺董妃之時，以為死之已晚也；然尤幸其能死於弒伏後之前，以為死之未晚也。未殺董妃則加九錫、稱魏王之漸也，稱魏王則弒伏後之本也，弒伏後則篡國之機也。乃加九錫則董昭勸之，稱魏王則王粲贊之，弒伏後則華歆助之，是彧與攸之為人，其猶有賢於董昭、王粲、華歆者耶！】

　　卻說孫權要索荊州。張昭獻計曰：「劉備所倚仗者諸葛亮耳。其兄諸葛瑾今仕於吳，何不將瑾老小執下，使瑾入川告其弟，令勸劉備交割荊州：『如其不還，必累及我老小。』亮念同胞之情，必然應允。」【既奪不得阿斗，卻用著諸葛瑾；不能取劉備之子以牽制劉備，卻借孔明之兄以牽制孔明。】權曰：「諸葛瑾乃誠實君子，安忍拘其老小？」昭曰：「明教知是計策，自然放心。」【掩耳盜鈴。】權從之，召諸葛瑾老小，虛監在府；一面修書，打發諸葛瑾往西川去。【第四次索荊州。○保人本是魯肅，文書上原無諸葛瑾名字，今舍肅而使瑾，又是推班出色。】不數日，早到成都，先使人報知玄德。玄德問孔明曰：「令兄此來為何？」孔明曰：「來索荊州耳。」玄德曰：「何以答之？」孔明曰：「只須如此如此。」

　　計會已定，孔明出郭接瑾。不到私宅，徑入賓館。參拜畢，瑾放聲大哭。【老實人何處得此急淚？】亮曰：「兄長有事但說。何故發哀？」瑾曰：「吾一家老小休矣！」亮曰：「莫非為不還荊州乎？因弟之故，執下兄長老小，弟心何安？兄休憂慮，弟自有計還荊州便了。」【兄既假哭，弟亦假應，一兄一弟，俱不是真。】瑾大喜，即同孔明入見玄德，呈上孫權書。玄德看了，怒曰：「孫權既以妹嫁我，卻乘我不在荊州，竟將妹子潛地取去，情理難容！我正要大起川兵，殺下江南，報我之恨，卻還想來索荊州乎！」【前番只是借，今番卻耍賴矣。】孔明哭拜於地，【妙。】曰：「吳侯執下亮兄長老小，倘若不還，吾兄將全家被戮。兄死，亮豈能獨生？望主公看亮之面，將荊州還了東吳，全亮兄弟之情！」【孔明自做好人，卻教玄德做難人。妙。】玄德再三不肯，孔明只是哭求。【三個人，都是裝腔做勢。】玄德徐徐曰：「既如此，看軍師面，分荊州一半還之：將長沙、零陵、桂陽三郡與他。」【借債的先還一半。】亮曰：「既蒙見允，便可寫書與雲長令交割三郡。」玄德曰：「子瑜到彼，須用善言求吾弟。吾弟性如烈火，吾尚懼之。切宜仔細。」【玄德又自做好人，推關公做難人。妙。】瑾求了書，辭了玄德，別了孔明，登途徑到荊州。雲長請入中堂，賓主相敘。瑾出玄德書曰：「皇叔許先以三郡還東吳，望將軍即日交割，令瑾好回見吾主。」雲長變色曰：「吾與吾兄桃園結義，誓共匡扶漢室。荊州本大漢疆土，豈得妄以尺寸與人？【提出大漢二字，辭嚴義正。】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雖吾兄有書來，我卻只不還。」【後文使伊藉知會關公便聽了；此時只有諸葛瑾來，便知是孔明之計。】瑾曰：「今吳侯執下瑾老小，若不得荊州，必將被誅。望將軍憐之！」雲長曰：「此是吳侯譎計，如何瞞得我過！」【玄德、孔明知而不言，卻被關公一口說破。】瑾曰：「將軍何太無面目？」雲長執劍在手曰：「休再言！此劍上並無面目！」關平告曰：「軍師面上不好看，望父親息怒。」【關平與關公，亦似約會一般。】雲長曰：「不看軍師面上，教你回不得東吳！」瑾滿面羞慚，急辭下船，再往西川見孔明。孔明已自出巡去了。【哥哥卻為弟弟所弄。】瑾只得再見玄德，哭告雲長欲殺之事。【前是假哭，此是真哭。】玄德曰：「吾弟性急，極難與言。子瑜可暫回，容吾取了東川、漢中諸郡，調雲長往守之，那時方得交付荊州。」【取了西川，又等東川，極似今人賴債的，最會回債。】

　　瑾不得已，只得回東吳見孫權，具言前事。孫權大怒曰：「子瑜此去，反覆奔走，莫非皆是諸葛亮之計？」【然也。】瑾曰：「非也。吾弟亦哭告玄德，方許將三郡先還，又無奈雲長恃頑不肯。」【子瑜是實心人，不像兄弟乖覺。】孫權曰：「既劉備有先還三郡之言，便可差官前去長沙、零陵、桂陽三郡赴任，且看如何。」【不曾會租，便要管業。】瑾曰：「主公所言極善。」權乃令瑾取回老小，一面差官往三郡赴任。不一日，三郡差去官吏盡被逐回，告孫權曰：「關雲長不肯相容，連夜趕逐回吳。遲後者便要殺。」【只是不肯寫承攬。○逐回官吏之事，只借官吏口中說出，省筆。】孫權大怒，差人召魯肅責之曰：「子敬昔為劉備作保，借吾荊州；今劉備已得西川，不肯歸還，子敬豈得坐視？」【此時尋著保人，卻要原中理直。】肅曰：「肅已思得一計，正欲告主公。」權問：「何計？」肅曰：「今屯兵於陸口，使人請關雲長赴會。若雲長肯來，以善言說之；如其不從，伏下刀斧手殺之。如彼不肯來，隨即進兵，與決勝負，奪取荊州便了。」【中人沒法，勉強生出兩條計策。】孫權曰：「正合吾意。可即行之。」闡澤進曰：「不可，關雲長乃世之虎將，非等閒可及。恐事不諧，反遭其害。」孫權怒曰：「若如此，荊州何日可得？」便命魯肅速行此計。肅乃辭孫權，至陸口，召呂蒙、甘寧商議，設宴於陸口寨外臨江亭上，【只有借債的請中人，如何倒要中人費酒席。】修下請書，選帳下能言快語一人為使，登舟渡江。江口關平問了，遂引使者入荊州，叩見雲長，具道魯肅相邀赴會之意，呈上請書。雲長看書畢，謂來人曰：「既子敬相請，我明日便來赴宴。【請帖上定寫：翌日候教，恕乏人邀。】汝可先回。」使者辭去。關平曰：「魯肅相邀，必無好意；父親何故許之？」雲長笑曰：「吾豈不知耶？此是諸葛瑾回報孫權，說吾不肯還三郡，故令魯肅屯兵陸口，邀我赴會，便索荊州。吾若不往，道吾怯矣。【若是怕討債不吃酒，便是不會欠債的。】吾來日獨駕小舟，只用親隨十餘人，單刀赴會，看魯肅如何近我！」【極寫關公神威。】平諫曰：「父親奈何以萬金之軀，親蹈虎狼之穴？恐非所以重伯父之寄託也。」【極寫關平細膩。】雲長曰：「吾於千槍萬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際，匹馬縱橫，如入無人之境；豈憂江東群鼠乎？」【下戰書且不怕，請吃酒何足怕。】馬良亦諫曰：「魯肅雖有長者之風，但今事急，不容不生異心。將軍不可輕往。」【須知中人要脫干係。】雲長曰：「昔戰國時趙人藺相如，無縛雞之力，於澠池會上，覷秦國君臣如無物；況吾曾學萬人敵者乎？【公乃合廉、藺為一人矣。】既已許諾，不可失信。」良曰：「縱將軍去，亦當有準備。」雲長曰：「只教吾兒選快船十隻，藏善水軍五百，於江上等候。看吾紅旗起處，便過江來。」平領命自去準備。【先準備候客的。】

　　卻說使者回報魯肅，說雲長慨然應允，來日准到。肅與呂蒙商議：「此來若何？」蒙曰：「彼帶軍馬來，某與甘寧各人領一軍伏於岸側，放炮為號，準備廝殺；如無軍來，只於庭後伏刀斧手五十人，就筵間殺之。」計會已定。次日，肅令人於岸口遙望。辰時後，見江面上一隻船來，梢公水手只數人，一面紅旗，風中招颭，顯出一個大「關」字來。【今日演《單刀赴會》者，未必能如此之寫生也。】船漸近岸，見雲長青巾綠袍，坐於船上；傍邊周倉捧著大刀；八九個關西大漢，各跨腰刀一口。【儒雅之極，英雄之極。○在魯肅眼中看來，加倍出奇。】魯肅驚疑，接入庭內。敘禮畢，入席飲酒，舉杯相勸，不敢仰視。雲長談笑自若。酒至半酣，肅曰：「有一言訴與君侯，幸垂聽焉：昔日令兄皇叔，使肅於吾主之前，保借荊州暫住，約於取川之後歸還。今西川已得，而荊州未還，得毋失信乎？」【不是請吃酒，卻是討債了。】雲長曰：「此國家之事，筵間不必論之。」【似周瑜對蔣幹語。】肅曰：「吾主只區區江東之地，而肯以荊州相借者，為念君侯等兵敗遠來，無以為資故也。今已得益州，則荊州自應見還；乃皇叔但肯先割三郡，而君侯又不從，恐於理上說不去。」【前說玄德不肯還，此說關公不肯還，語又逼近。】雲長曰：「烏林之役，左將軍親冒矢石，戮力破敵，豈得徒勞而無尺土相資？今足下復來索地耶？」【只略答他兩句，妙在略而不詳。】肅曰：「不然。君侯始與皇叔同敗於長阪，計窮力竭，將欲遠竄，吾主矜念皇叔身無處所，不愛土地，使有所託足，以圖後功；而皇叔愆德隳好，已得西川，又占荊州，貪而背義，恐為天下所恥笑。惟君侯察之。」【此將玄德與關公合說。】雲長曰：「此皆吾兄之事，非某所宜與也。」【玄德推關公，關公又推玄德。關公對諸葛瑾之詞嚴，對魯肅之詞婉，所以然者，飲酒之時，只宜如此對答。】肅曰：「某聞君侯與皇叔桃園結義，誓同生死。皇叔即君侯也，何得推託乎？」【此又坐在雲長身上去。】雲長未及回答，周倉在階下厲聲言曰：「天下土地，惟有德者居之。豈獨是汝東吳當有耶！」【忽夾周倉一語，是好伴當，便有催起身之意。】雲長變色而起，奪周倉所捧大刀，立於庭中，目視周倉而叱曰：「此國家之事，汝何敢多言！可速去！」【妙在借周倉作一收科。】倉會意，先到岸口，把紅旗一招。關平船如箭發，奔過江東來。雲長右手提刀，左手挽住魯肅手，佯推醉曰：「公今請吾赴宴，莫提起荊州之事。吾今已醉，恐傷故舊之情。他日令人請公到荊州赴會，另作商議。」【說得不激不隨，絕妙收拾法。】魯肅魂不附體，被雲長扯至江邊。呂蒙、甘寧各引本部軍欲出，見雲長手提大刀，親握魯肅，恐肅被傷，遂不敢動。【關公把臂，不獨魯肅喪膽，兼使二將寒心。】雲長到船邊，卻才放手，早立於船首，與魯肅作別。肅如癡似呆，看關公船已乘風而去。後人有詩贊關公曰：

　　藐視吳臣若小兒，單刀赴會敢平欺。當年一段英雄氣，尤勝相如在澠池。

　　雲長自回荊州。魯肅與呂蒙共議：「此計又不成，如之奈何？」蒙曰：「可即申報主公，起兵與雲長決戰。」肅即時使人申報孫權。權聞之大怒，商議起傾國之兵，來取荊州。忽報：「曹操又起三十萬大軍來也！」【下文曹操兵竟不曾來，忽於此處借做一頓。】權大驚，且教魯肅休惹荊州之兵，移兵向合淝、濡須以拒曹操。【以上按下東吳一邊，以下專敘曹操一邊。】

　　卻說操將欲起程南征，參軍傅幹，字彥材，上書諫操。書略曰：

　　幹聞用武則先威，用文則先德；威德相濟，而後王業成。往者天下大亂，明公用武攘之，十平其九；今未承王命者，吳與蜀耳。吳有長江之險，蜀有崇山之阻，難以威勝。愚以為且宜增修文德，按甲寢兵，息軍養士，待時而動。今若舉數十萬之眾頓長江之濱，儻賊憑險深藏，使我士馬不得逞其能，奇變無所用其權，則天威屈矣。惟明公詳察焉。

　　曹操覽之，遂罷南征，興設學校，延禮文士。於是侍中王粲、杜襲、衛凱、和洽四人，議欲尊曹操為魏王。中書令荀攸曰：「不可。丞相官至魏公，榮加九錫，位已極矣。今又進升王位，於理不可。」【荀彧諫九錫已晚矣，荀攸不諫九錫而諫稱王，卻又晚矣。】曹操聞之，怒曰：「此人欲效荀彧耶？」【又將前事一提。】荀攸知之，憂憤成疾，臥病十數日而卒，亡年五十八歲。操厚葬之，遂罷魏王事。【姑徐徐雲爾，未必因荀攸之諫而遂止也。】

　　一日，曹操帶劍入宮，獻帝正與伏後共坐。伏後見操來，慌忙起身。帝見曹操，戰慄不已。操曰：「孫權、劉備各霸一方，不尊朝廷，當如之何？」帝曰：「盡在魏公裁處。」【衛君所謂「政由寧氏，祭則寡人」。】操怒曰：「陛下出此言，外人聞之，只道吾欺君也。」帝曰：「君若肯相輔則幸甚；不爾，願垂恩相舍。」【語極軟；又似極剛。】操聞言，怒目視帝，恨恨而出。左右或奏帝曰：「近聞魏公欲自立為王，不久必將篡位。」帝與伏後大哭。後曰：「妾父伏完，常有殺操之心，妾今當修書一封，密與父圖之。」【天子血詔尚且無成，皇后手書又復何用！】帝曰：「昔董承為事不密，反遭大禍；今恐又洩漏，朕與汝皆休矣！」【照應二十三回中事。】後曰：「旦夕如坐針氈，似此為人，不如早亡。妾看宦官中之忠義可託者，莫如穆順，當令寄此書。」【穆順與張讓、趙忠相去天壤。】乃即召穆順入屏後，退去左右近侍。帝后大哭告順曰：「操賊欲為魏王，早晚必行篡奪之事。朕欲令後父伏完密圖此賊，而左右之人，俱賊心腹，無可託者。欲汝將皇后密書寄與伏完。量汝忠義，必不負朕。」順泣曰：「臣感陛下大恩，敢不以死報！臣即請行。」【國戚是好國戚，宦官亦是好宦官。】後乃修書付順。順藏書於發中，潛出禁宮，【帶中詔，發中書，前後遙遙相映。】徑至伏完宅，將書呈上。完見是伏後親筆，乃謂穆順曰：「操賊心腹甚眾，不可遽圖。除非江東孫權、西川劉備，二處起兵於外，操必自往。此時卻求在朝忠義之臣，一同謀之。內外夾攻，庶可有濟。」【董承義狀上只存劉備一人，今又欲添出一孫權。】順曰：「皇丈可作書覆帝、後，求密詔，暗遣人往吳、蜀二處，令約會起兵，討賊救主。」伏完即取紙寫書付順。【何不口傳，又要回書，不密之甚。】順乃藏於頭髻內，辭完回宮。

　　原來早有人報知曹操。操先於宮門等候。穆順回遇曹操，操問：「那裡去來？」順答曰：「皇后有病，命求醫去。」【害憂國病，欲求醫國手耳。】操曰：「召得醫人何在？」順曰：「還未召至。」操喝左右，遍搜身上，並無夾帶。放行。忽然風吹落其帽。操又喚回，取帽視之，遍觀無物，還帽令戴。穆順雙手倒戴其帽。【冠履倒置之時，宜其帽之倒也。】操心疑，令左右搜其頭髮中，搜出伏完書來。操看時，書中言欲結連孫、劉為外應。操大怒，執下穆順於密室問之，順不肯招。【好穆順。】操連夜點起甲兵三千，圍住伏完私宅，老幼並皆拿下。【董承事泄得遲，伏完事泄得快，前後又自不同。】搜出伏後親筆之書，隨將伏氏三族盡皆下獄。平明，使禦林將軍郗慮持節入宮，先收皇后璽綬。

　　是日，帝在外殿，見郗慮引三百甲兵直入。帝問曰：「有何事？」慮曰：「奉魏公命收皇后璽。」帝知事泄，心膽皆碎。慮至後宮，伏後方起。慮便喚管璽綬人索取玉璽而出。【敢於收皇后璽，其不收傳國璽者幾希矣。】伏後情知事發，便於殿后椒房內夾壁中藏躲。少頃，尚書令華歆引五百甲兵入到後殿，問宮人：「伏後何在？」宮人皆推不知。歆教甲兵打開朱戶，尋覓不見；料在壁中，便喝甲士破壁搜尋。歆親自動手，揪後頭髻拖出。【曹操搜穆順之發，華歆揪伏後之發，其罪皆難擢發。】後曰：「望免我一命！」歆叱曰：「汝自見魏公訴去！」後披髮跣足，二甲士推擁而出。原來華歆素有才名，向與邴原、管寧相友善。時人稱三人為一龍：華歆為龍頭，邴原為龍腹，管寧為龍尾。【今則有尾無頭。若論歆之行兇，則是虎頭豹頭；若論歆之為操爪牙，則是狗頭馬頭矣。】一日，寧與歆共種園蔬，鋤地見金。寧揮鋤不顧；歆拾而視之，然後擲下。【手雖擲下，心上好生捨不得。若非管寧看見，必然袖而藏之矣。】又一日，寧與歆同坐觀書，聞戶外傳呼之聲，有貴人乘軒而過。寧端坐不動，歆棄書往觀。【今之豔羨富貴人者，比比皆是，我甚危之。】寧自此鄙歆之為人，遂割席分坐，不復與之為友。【頭尾不復相連。】後來管寧避居遼東，常戴白帽，坐臥一樓，足不履地，終身不肯仕魏。【歆出而寧不出，是又見頭不見尾。】而歆乃先事孫權，後歸曹操，至此乃有收捕伏皇后一事。【百忙中忽然接敘華歆生平，極似閒筆，卻不是閒筆。】後人有詩歎華歆曰：

　　華歆當日逞兇謀，破壁生將母后收。助虐一朝添虎翼，罵名千載笑龍頭！

　　又有詩贊管寧曰：

　　遼東傳有管寧樓，人去樓空名獨留。笑殺子魚貪富貴，豈如白帽自風流。

　　且說華歆將伏後擁至外殿。帝望見後，乃下殿抱後而哭。歆曰：「魏公有命，可速行！」後哭謂帝曰：「不能復相活耶？」帝曰：「我命亦不知在何時也！」【為天子不能庇一渾家，為之一哭。】甲士擁後而去，帝捶胸大慟。見郗慮在側，帝曰：「郗公！【如聞其聲。】天下寧有是事乎！」哭倒在地。郗慮令左右扶帝入宮。華歆拿伏後見操。操罵曰：「吾以誠心待汝等，汝等反欲害我耶！吾不殺汝，汝必殺我！」喝左右，亂棒打死。【讀至此令人發上指冠。】隨即入宮，將伏後所生二子，皆鴆殺之。當晚將伏完、穆順等宗族二百餘口，皆斬於市。朝野之人，無不驚駭。時建安十九年十一月也。後人有詩歎曰：

　　曹瞞兇殘世所無，伏完忠義欲何如？可憐帝后分離處，不及民間婦與夫！

　　獻帝自從壞了伏後，連日不食。操入曰：「陛下無憂，臣無異心。臣女已與陛下為貴人，大賢大孝，宜居正宮。」獻帝安敢不從。於建安二十年正月朔，就慶賀正旦之節，冊立曹操女曹貴人為正宮皇后。【皇后可以杖得，皇后亦有何榮？國丈可以殺得，國丈亦有何貴？而操猶以女為後，已為國丈耶？】群下莫敢有言。

　　此時曹操威勢日甚。會大臣商議收吳滅蜀之事。賈詡曰：「須召夏侯惇、曹仁二人回，商議此事。」操即時發使，星夜喚回。夏侯惇未至，曹仁先到，連夜便入府中見操。操方被酒而臥，許褚仗劍立於堂門之內，曹仁欲入，被許褚當住。曹仁大怒曰：「吾乃曹氏宗族，汝何敢阻當耶？」許褚曰：「將軍雖親，乃外藩鎮守之官；許褚雖疏，現充內侍。主公醉臥堂上，不敢放入。」仁乃不敢入。曹操聞之，歎曰：「許褚真忠臣也！」【逆臣手下，偏有忠臣，為之一歎。】不數日，夏侯惇亦至，共議征伐。惇曰：「吳、蜀急未可攻，宜先取漢中張魯，以得勝之兵取蜀，可一鼓而下也。」曹操曰：「正合吾意。」遂起兵西征。正是：

　　方逞兇謀欺弱主，又驅勁卒掃偏邦。

　　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七回　曹操平定漢中地　張遼威震逍遙津

　　【操以許褚為忠臣，是賊臣亦愛忠臣也；操以楊松為賊臣，是賊臣亦惡賊臣也。然但以褚之助己者為忠，猶未為知忠臣；能以松之助我者為賊，則真能惡賊臣矣。夫賊而即見惡於賊，亦何樂而為賊？以賊而亦知賊之可惡，復奈何而自為賊哉？

　　龐德之背馬超而從曹操，猶不至如楊阜之攻馬超以助曹操也，而君子以為無異；不惟無異，且有甚焉。凡阜之所以涕泗縱橫，必欲破馬超而後快者，不過以韋康之見殺耳。阜為康之參軍；而為康報仇至於如此之激；德為馬騰家將，而乃甘心事一殺馬騰之曹操，是獨何心哉？君子曰：龐德於是乎不及楊阜。

　　操之得隴而不望蜀，蘇子瞻以為重發於劉備而喪其功，斯固然矣。然操之懷懼者三：前以初破袁紹之眾；遠行疲敝，跋涉江河，致有赤壁之敗；今以初平張魯之眾，歷險阻，越山川，不恤其勞而用之，安能料其必勝乎？一可懼也。使荊州會合東吳而乘虛北伐，將奈之何？二可懼也。且心畏孔明之才，向以博望、新野蕞爾之城，猶能焚我師而挫我銳，況今有西川之地而欲與之抗衡？三可懼也。操實有此三懼，而假託知足以為辭，此奸雄欺人之語耳。

　　孫、劉之分荊州，非孫、劉之分之，而曹操分之也。何也？曹操不下東川，則荊州不可得而分也。前此之許分而不果分，非關公之阻之，而孔明阻之也。何也？伊籍不至荊州，則荊州又不可得而分也。交割三郡，但有諸葛瑾來，而無蜀中之使命偕之以來，關公已知孔明之佯許矣。若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以伊籍一至，關公即便交割耶？

　　兵有遲則得，速則失者，郭嘉之定遼東是也；兵有速則得、遲則失者，呂蒙之取皖城是也。城有戰則失、不戰則不失者，曹拱之守潼關是也；城有戰則能守、不戰則不能守者，張遼之守合淝是也。或遲、或速、或戰、或不戰，用兵之道，變動不拘，可當《孫子》十三篇讀。

　　金雁橋之斷，孔明以此擒張任；小師橋之斷，張遼不能擒孫權，非張遼之拙於人謀，而實孫權之邀有天幸也。君子於檀溪之奔，知成都之景歷有歸；於逍遙津之脫，亦知陵之王氣有驗。】

　　卻說曹操興師西征，分兵三隊：前部先鋒夏侯淵；張合；操自領諸將居中；後部曹仁、夏侯惇，押運糧草。早有細作報入漢中來。張魯與弟張衛，商議退敵之策。【何不使鬼卒當之。】衛曰：「漢中最險無如陽平關；可於關之左右，依山傍林，下十餘個寨柵，迎敵曹兵。兄在漢寧，多撥糧草應付。」【米賊豈患米之不足。】張魯依言，遣大將楊昂、楊任，與其弟即日起程。軍馬到陽平關，下寨已定。夏侯淵、張合前軍隨到，聞陽平關已有準備，離關一十五里下寨。是夜，軍士疲困，各自歇息。忽寨後一把火起，楊昂、楊任兩路兵殺來劫寨。夏侯淵、張合急上得馬，四下裡大兵擁入，曹兵大敗，【曹兵第一次敗。】退見曹操。操怒曰：「汝二人行軍許多年，豈不知兵若遠行疲困，可防劫寨？如何不作準備？」欲斬二人，以明軍法。眾官告免。

　　操次日自引兵為前隊，見山勢險惡，林木叢雜，不知路徑，恐有伏兵，即引軍回寨，謂許褚、徐晃二將曰：「吾若知此處如此險惡，必不起兵來。」【入隴且如此之懼，又何必入蜀耶？早為後文不欲攻蜀，伏下一筆。】許褚曰：「兵已至此，主公不可憚勞。」次日，操上馬，只帶許褚、徐晃二人，來看張衛寨柵。三匹馬轉過山坡，早望見張衛寨柵。操揚鞭遙指，謂二將曰：「如此堅固，急切難下！」【初進便有退心。】言未已，背後一聲喊起，箭如雨發。楊昂、楊任分兩路殺來。操大驚。許褚大呼曰：「吾當敵賊！徐公明善保主公。」說罷，提刀縱馬向前，力敵二將。楊昂、楊任不能當許褚之勇，回馬退去，其餘不敢向前。徐晃保著曹操奔過山坡，前面又一軍到；看時，卻是夏侯淵；張合二將聽得喊聲，故引軍殺來接應。於是殺退楊昂、楊任，救得曹操回寨。操重賞四將。【曹兵第二次又敗。】自此兩邊相拒五十餘日，只不交戰。曹操傳令退軍。賈詡曰：「賊勢未見強弱，主公何故自退耶？」操曰：「吾料賊兵每日提備，急難取勝。吾以退軍為名，使賊懈而無備，然後分輕騎抄襲其後，必勝賊矣。」【前欲退是真退，此欲退是假退。】賈詡曰：「丞相神機，不可測也。」於是令夏侯淵；張合分兵兩路，各引輕騎三千，取小路抄陽平關後。曹操一面引大軍拔寨盡起。楊昂聽得曹兵退，請楊任商議，欲乘勢擊之。楊任曰：「操詭計極多，未知真實，不可追趕。」【若楊昂依得楊任，曹操未必能勝。】楊昂曰：「公不往，吾當自去。」楊任苦諫不從。【若楊任止得楊昂，曹操亦不能勝。】楊昂盡提五寨軍馬前進，只留些少軍士守寨。是日，大霧迷漫，對面不相見。【前孔明借箭時，有江中大霧；今曹兵破敵時，有山中大霧。前有賦，此無賦者，只下文敘事情景，而賦已在其中矣。】楊昂軍至半路，不能行，權且紮住。

　　卻說夏侯淵一軍抄過山后，見重霧垂空，又聞人語馬嘶，【但聞人語，不見人形。但聞馬嘶，不見馬到，抵得一篇大霧賦。】恐有伏兵，急催人馬行動，大霧中誤走到楊昂寨前。守寨軍士聽得馬蹄響，只道是楊昂兵回，開門納之。【互相錯認，妙。】曹軍一擁而入，見是空寨，便就寨中放起火來。【火在霧中，則為紅霧。】五寨軍士，盡皆棄寨而走。比及霧散，楊任領兵來救，與夏侯淵戰不數合，背後張合兵到。楊任殺條大路，奔回南鄭。楊昂待要回時，已被夏侯淵、張合兩個占了寨柵。【若非大霧，曹操亦未必能勝。】背後曹操大隊軍馬趕來。兩下夾攻，四邊無路。楊昂欲突陣而出，正撞著張合。兩個交手，被張合殺死。敗兵回投陽平關，來見張衛。原來衛知二將敗走，諸營已失，半夜棄關奔回去了。曹操遂得陽平關並諸寨。【若非張衛無用，曹操亦未必能勝。】張衛、楊任回見張魯。衛言二將失了隘口，因此守關不住。【自己逃走了，卻推在別人身上。】張魯大怒，欲斬楊任。任曰：「某曾諫楊昂休追操兵。他不肯聽信，故有此敗。任再乞一軍前去挑戰，必斬曹操。如不勝，甘當軍令。」【一楊任何能為？】張魯取了軍令狀。楊任上馬，引二萬軍離南鄭下寨。

　　卻說曹操提軍將進，先令夏侯淵領五千軍，往南鄭路上哨探，正迎著楊任軍馬，兩軍擺開。任遣部將昌奇出馬，與淵交鋒；戰不三合，被淵一刀斬於馬下。楊任自挺槍出馬，與淵戰三十餘合，不分勝負。淵佯敗而走，任從後追來，被淵用拖刀計斬於馬下。軍士大敗而回。【兩個姓楊的都死了，只剩一個姓楊的去送東川也。】曹操知夏侯淵斬了楊任，即時進兵，直抵南鄭下寨。張魯慌聚文武商議。【張魯此時何不修書三封，以告天地鬼神乎？】閻圃曰：「某保一人，可敵曹操手下諸將。」魯問是誰。圃曰：「南安龐德，前隨馬超投主公；後馬超往西川，龐德臥病不曾行。現今蒙主公恩養，何不令此人去？」【在閻圃口中補照五十六回中事。】張魯大喜，即召龐德至，厚加賞勞；點一萬軍馬，令龐德出。離城十餘里，與曹兵相對。龐德出馬搦戰。曹操在渭橋時深知龐德之勇，【照應五十八回中事。】乃囑諸將曰：「龐德乃西涼勇將，原屬馬超；今雖依張魯，未稱其心。吾欲得此人。汝等須皆與緩鬥，使其力乏，然後擒之。」【徐晃事楊奉而操欲得之，龐德事張魯而操又欲得之，一則使人往說，一則命將緩鬥，前後遙遙相對。】張合先出，戰了數合便退。夏侯淵也戰數合退了。徐晃又戰三五合，也退了。臨後許褚戰五十餘合亦退。龐德力戰四將，並無懼怯。各將皆於操前誇龐德好武藝。【在諸將口中誇獎武藝，預為下文戰關公伏筆。】曹操心中大喜，與眾將商議：「如何得此人投降？」賈詡曰：「某知張魯手下，有一謀士楊松。其人極貪賄賂。今可暗以金帛送之，使譖龐德於張魯，便可圖矣。」【前玄德欲得馬超，孔明想著楊松；今曹操欲得龐，德賈詡亦想著楊松。松之貪著聞於外，而魯獨不知，哀哉！】操曰：「何由得人入南鄭？」詡曰：「來日交鋒，詐敗佯輸，棄寨而走，使龐德據我寨。我卻於夤夜引兵劫寨，龐德必退入城。卻選一能言軍士，扮作彼軍，雜在陣中，便得入城。」操聽其計，選一精細軍校，重加賞賜，付與金掩心甲一副，【秦以五羊皮換百里奚，今操以一金甲換了龐德。】今披在貼肉，外穿漢中軍士號衣，先於半路上等候。次日，先撥夏侯淵；張合兩枝軍遠去埋伏；卻教徐晃挑戰，不數合敗走。龐德招軍掩殺，曹兵盡退。龐德卻奪了曹操寨柵。見寨中糧草極多，【曹操既棄甲又棄糧，總為欲得龐德耳。而寨既劫，則糧仍是我糧；松可殺，則甲仍是我甲矣。】大喜，即時申報張魯；一面在寨中設宴慶賀。當夜二更之後，忽然三路火起：正中是徐晃、許褚，左張合，右夏侯淵，三路軍馬，齊來劫寨。龐德不及提備，只得上馬衝殺出來，望城而走。背後三路兵追來。龐德急喚開城門，領兵一擁而入。此時細作已雜到城中，徑投楊松府下謁見，具說：「魏公曹丞相久聞盛德，特使某送金甲為信。更有密書呈上。」松大喜，【見金便喜，不獨一楊松為然也。】看了密書中言語，謂細作曰：「上覆魏公，但請放心。某自有良策奉報。」打發來人先回，便連夜入見張魯，說龐德受了曹操賄賂，賣此一陣。【偏是受賄人專要請人受賄。】張魯大怒，喚龐德責罵，欲斬之。【若非張魯不明，曹操亦必不能勝。】閻圃苦諫。張魯曰：「你來日出戰，不勝必斬！」龐德抱恨而退。次日，曹兵攻城，龐德引兵沖出。操令許褚交戰。褚詐敗，龐德趕來。操自乘馬於山坡上喚曰：「龐令明何不早降？」龐德尋思：「拿住曹操，抵一千員上將！」遂飛馬上坡。【此時猶是渭橋之心。】一聲喊起，天崩地塌，連人和馬，跌入陷坑內去；四壁鉤索一齊上前，活捉了龐德，押上坡來。曹操下馬，叱退軍士，親釋其縛，問龐德肯降否。龐德尋思張魯不仁，情願拜降。【此時忘卻渭橋矣。】曹操親扶上馬，共回大寨，故意教城上望見。人報張魯：「德與操並馬而行。」魯益信楊松之言為實。【事有弄假成真而使人人信為真者，往往如此。】

　　次日，曹操三面豎立雲梯，飛炮攻打。張魯見其勢已極，與弟張衛商議。衛曰：「放火盡燒倉廩府庫，出奔南山，去守巴中可也。」【與鄭度勸劉璋一樣意思。】楊松曰：「不如開門投降。」張魯猶豫不定。衛曰：「只是燒了便行。」張魯曰：「我向本欲歸命國家，而意未得達；今不得已而出奔，倉廩府庫國家之有，不可廢也。」遂盡封鎖。【與劉璋不欲燒涪水之糧，正相仿佛。】是夜二更，張魯引全家老小，開南門殺出。曹操教休追趕，提兵入南鄭。見魯封閉庫藏，心甚憐之。遂差人往巴中，勸使投降。張魯欲降，張衛不肯。楊松以密書報操，便教進兵，松為內應。【金甲只要換龐德，不想直換了漢中。】操得書，親自引兵往巴中。張魯使弟衛領兵出敵，與許褚交鋒；被褚斬於馬下。敗軍回報張魯，魯欲堅守。楊松曰：「今若不出，坐而待斃矣。某守城，主公當親與決一死戰。」魯從之。【劉璋能斬張松，張魯到底信楊松，魯之暗，比璋尤甚。】閻圃諫魯休出。魯不聽，遂引軍出迎。未及交鋒，後軍已走。張魯急退，背後曹兵趕來。魯到城下，楊松閉門不開。【賄賂之於人，甚矣哉！】張魯無路可走，操從後追至，大叫：「何不早降！」魯乃下馬投拜。操大喜；念其封倉庫之心，優禮相待，【米賊終以米得免。】封魯為鎮南將軍。閻圃等皆封列侯。於是漢中皆平。曹操傳令各郡分設太守，置都尉，【祭酒、師君之名，至此一換。】大賞士卒。惟有楊松，賣主求榮，即命斬之於市曹示眾。【與殺苗澤一般快舉。】後人有詩歎曰：

　　妨賢賣主逞奇功，積得金銀總是空。家未榮華身受戮，令人千載笑楊松！

　　曹操已得東川，主簿司馬懿進曰：「劉備以詐力取劉璋，蜀人尚未歸心。今主公已得漢中，益州震動。可速進兵攻之，勢必瓦解。智者貴於乘時，時不可失也。」【一言取蜀之利。】曹操歎曰：「人苦不知足，既得隴復望蜀耶？」【初畏山川險峻，得隴已出望外，借知足而止兵，亦是老賊假語。】劉曄曰：「司馬仲達之言是也。若少遲緩，諸葛亮明於治國而為相，關、張等勇冠三軍而為將，蜀民既定，據守關隘，不可犯矣。」【一言不取蜀之害。】操曰：「士卒遠涉勞苦，且宜存恤。」遂按兵不動。【以上按下曹操一邊，以下接敘西川一邊。】

　　卻說西川百姓，聽知曹操已取東川，料必來取西川，一日之間數遍驚恐。玄德請軍師商議。孔明曰：「亮有一計。曹操自退。」玄德問何計。孔明曰：「曹操分軍屯合淝，懼孫權也。今我若分江夏、長沙、桂陽三郡還吳，【前是假割三郡，此時方欲真制。】遣舌辯之士，陳說利害，令吳起兵襲合淝，牽動其勢，操必勒兵南向矣。」玄德問：「誰可為使？」伊籍曰：「某願往。」玄德大喜，遂作書具禮，令伊籍先到荊州，知會雲長，【可知前番不遣人知會，是明明愚弄諸葛瑾。】然後入吳。到秣陵，來見孫權，先通了姓名。權召籍入。籍見權禮畢，權問曰：「汝到此何為？」籍曰：「昨承諸葛子瑜取長沙等三郡，為軍師不在，有失交割，今傳書送還。所有荊州南郡、零陵，本欲送還；被曹操襲取東川，使關將軍無容身之地。【前以玄德容身為辭，今又以關公容身為辭，總是活脫法。】今合淝空虛，望君侯起兵攻之，使曹操撤兵回南。吾主若取了東川，即還荊州全土。」權曰：「汝且歸館舍，容吾商議。」伊籍退出，權問計於眾謀士。張昭曰：「此是劉備恐曹操取西川，故為此謀。雖然如此，可因操在漢中。乘勢取合淝，亦是上計。」權從之，發付伊籍回蜀去訖，便議起兵攻操。令魯肅收取長沙、江夏、桂陽三郡；【此時關公並不作梗，則知前之不肯乃是默會孔明意也。】屯兵於陸口，取呂蒙、甘寧回；又去餘杭取淩統回。不一日，呂蒙、甘寧先到。蒙獻策曰：「現今曹操令廬江太守朱光，屯兵於皖城，大開稻田，納谷於合淝，以充軍實。今可先取皖城，然後攻合淝。」【操之憐張魯，以錢糧為重，蒙之攻皖城意亦然。】權曰：「此計甚合吾意。」遂教呂蒙、甘寧為先鋒，蔣欽、潘璋為合後，權自引周泰、陳武、董襲、徐盛為中軍。時程普、黃蓋、韓當在各處鎮守，都未隨征。【又補敘幾個不來的。】

　　卻說軍馬渡江，取和州徑到皖城。皖城太守朱光使人往合淝求救；一面固守城池，堅壁不出。權自到城下看時，城上箭如雨發，射中孫權麾蓋。【孫權親冒矢石，皆為蜀中所取。】權回寨問眾將曰：「如何取得皖城？」董襲曰：「可差軍士築起土山攻之。」徐盛曰：「可豎雲梯，造虹橋，下觀城中而攻之。」呂蒙曰：「此法皆費日月而成，合淝救軍一至，不可圖矣。今我軍初到，士氣方銳，正可乘此銳氣，奮力攻擊。來日平明進兵，午未時便當破城。」【兵貴神速，此類是也。】權從之。次日五更飯畢，三軍大進。城上矢石齊下。甘寧手執鐵鍊，冒矢石而上。【甘寧可謂「拔鍪弧以先登」。】朱光令弓弩手齊射，甘寧撥開箭林，【「箭林」二字新。】一鏈打倒朱光。呂蒙親自擂鼓。士卒皆一擁而上，亂刀砍死朱光，餘眾多降。得了皖城，方才辰時。張遼引軍至半路，哨馬回報皖城已失。遼即回兵歸合淝。【不出呂蒙所算。】孫權入皖城，淩統亦引軍到。權慰勞畢，大犒三軍，重賞呂蒙、甘寧諸將，設宴慶功。呂蒙遜甘寧上坐，盛稱其功勞。酒至半酣，淩統想起甘寧殺父之仇，【照應三十八回中事。】又見呂蒙誇美之，心中大怒，瞪目直視良久，忽拔左右所佩之劍，立於筵上曰：「筵前無樂，看吾舞劍。」甘寧知其意，推開果桌起身，兩手取兩枝戟挾定，縱步出曰：「看我筵前使戟。」呂蒙見二人各無好意，便一手挽牌，一手提刀，立於其中曰：「二公雖能，皆不如我巧也。」說罷，舞起刀牌，將二人分於兩下。【與劉備、劉璋筵前看諸將舞劍，又是一樣光景。】早有人報知孫權。權慌跨馬，直至筵前。眾見權至，方各放下軍器。權曰：「吾常言二人休念舊仇，今日又何如此？」淩統哭拜於地。【寫淩統真是孝子。】孫權再三勸止。至次日，起兵進取合淝，三軍盡發。

　　張遼為失了皖城，回到合淝，心中愁悶。忽曹操差薛悌送木匣一個，上有操封，傍書云：「賊來乃發。」【合淝木匣，與南郡錦囊，遙遙相對。】是日報說孫權自引十萬大軍，來攻合淝。張遼便開匣觀之。內書云：「若孫權至，張、李二將軍出戰，樂將軍守城。」張遼將教帖與李典、樂進觀之。樂進曰：「將軍之意若何？」張遼曰：「主公遠征在外，吳兵以為破我必矣。今可發兵出迎，奮力與戰，折其鋒銳，以安眾心，然後可守也。」【有以守為守者，有以戰為守者，以戰為守，張遼之言是也。】李典素與張遼不睦，聞遼此言，默然不答。【吳有甘、淩不睦，魏有張、李不睦，彼此相對。】樂進見李典不語，便道：「賊眾我寡，難以迎敵，不如堅守。」張遼曰：「公等皆是私意，不顧公事。吾今自出迎敵，決一死戰。」便教左右備馬。李典慨然而起曰：「將軍如此，典豈敢以私憾而忘公事乎？願聽指揮。」張遼大喜曰：「既曼成肯相助，來日引一軍於逍遙津北埋伏：待吳兵殺過來，可先斷小師橋，【與孔明斷金雁橋一樣方法。】吾與樂文謙擊之。」【曹操只教兩人出戰，一人堅守，今卻三人俱出，可見行軍用兵貴隨機應變，不可拘執也。】李典領命，自去點軍埋伏。

　　卻說孫權令呂蒙、甘寧為前隊，自與淩統居中，其餘諸將陸續進發，望合淝殺來。呂蒙、甘寧前隊兵進，正與樂進相迎。甘寧出馬與樂進交鋒，戰不數合，樂進詐敗而走。【張遼本說兩人誘敵，一人埋伏，今卻用一人誘敵，兩人埋伏，又是變化不拘。】甘寧招呼呂蒙一齊引軍趕去。孫權在第二隊，聽得前軍得勝，催兵行至逍遙津北，忽聞連珠炮響，左邊張遼一軍殺來，右邊李典一軍殺來。孫權大驚，急令人喚呂蒙、甘寧回救時，張遼兵已到。【讀至此，為孫權一急。】淩統手下止有三百餘騎，當不得曹軍勢如山倒。淩統大呼曰：「主公何不速渡小師橋！」言未畢，張遼引二千餘騎當先殺至。淩統翻身死戰。孫權縱馬上橋，橋南已折丈餘，並無一片板。【讀至此，又為孫權一急。】孫權驚得手足無措。牙將谷利大呼曰：「主公可約馬退後，再放馬向前，跳過橋去。」孫權收回馬來有三丈餘遠，然後縱轡加鞭，那馬一跳飛過橋南。【與玄德檀溪躍馬隱然相對。】後人有詩曰：

　　的盧當日跳檀溪，又見吳侯敗合淝。退後著鞭馳駿騎，逍遙津上玉龍飛。

　　孫權跳過橋南，徐盛、董襲駕舟相迎。【玄德檀溪之奔，是出水登岸；孫權逍遙津之走，又舍陸從舟。】淩統、穀利抵住張遼。甘寧、呂蒙引軍回救，卻被樂進從後追來，李典又截住廝殺，吳兵折了大半。【吳人此時逍遙不得，逍遙津做了惶恐灘、零丁洋矣。】淩統所領三百餘人，盡被殺死。統身中數槍，殺到橋邊，橋已折斷，繞河而逃。【淩統不能越橋，而孫權能越，可見權之實邀天幸也。稱帝已兆於此。】孫權在舟中望見，急令董襲棹舟接之，乃得渡回。呂蒙、甘寧皆死命逃過河南。這一陣殺得江南人人害怕；聞張遼大名，小兒也不敢夜啼。【小兒便害怕，大人原不必害怕，大人害怕，便是小兒。】眾將保護孫權回營。權乃重賞淩統、穀利，收軍回濡須，整頓船隻，商議水陸並進；一面差人回江南，再起人馬來助戰。【以上按下孫權，以下再敘曹操。】

　　卻說張遼聞孫權在濡須，將欲興兵進取，恐合淝兵少難以抵敵，急令薛悌星夜往漢中，報知曹操，求請救兵。操同眾官議曰：「此時可收西川否？」劉曄曰：「今蜀中稍定，已有提備，不可擊也。不如撤兵去救合淝之急，就下江南。」操乃留夏侯淵守漢中定軍山隘口，留張合守蒙頭岩等隘口。其餘軍兵拔寨都起，殺奔濡須塢來。正是：

　　鐵騎甫能平隴右，旌旄又復指江南。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八回　甘寧百騎劫魏營　左慈擲杯戲曹操

　　【魯連一矢為人解紛，不若甘寧一矢為己解怨。我能解我怨，不待他人為之解紛也。廉頗怒藺相如，相如讓之，而廉頗之怒平；賈復怒寇恂，寇恂讓之，而賈復之怒平；若淩統殺父之仇，是非一讓之所能平矣。故甘寧之讓淩統不難，而救淩統難。蓋以仇讓仇，不足奇；而以仇救仇，乃足為仇者之所深感耳。

　　荀攸諫操稱王，而能暫寢稱王之舉；崔琰諫操稱王，而不能復遏稱王之謀。然君子以為琰之賢過於攸，何也？攸與彧初既黨操，而繼乃規操；初不知有漢，而繼乃復知有漢。是失之於始而正之於終者也。若崔琰則無助賊之計，惟有罵賊之節，故尚論者當以攸為魏之謀士，而以琰為漢之忠臣。

　　袁譚、袁尚，異母兄弟也；劉琦、劉琮，亦異母兄弟也。紹與表惟愛後妻，故欲立其所出。其溺少子也，以溺婦人故也。若曹操則不然。丕與植，皆為卞氏所生，而操獨以才愛植，是為子之才不才起見，非為母之愛不愛起見。夫溺婦人之心，不可得而奪；而不溺婦人之意，則可得而回。此賈詡之諫，所以能入歟？

　　曹操當稱魏王、立世子、江東請和、孫權納貢之後，正志得意滿之時也。威無不加，權無不遂，其劫力足以刑人、辱人、屠人、族人。而忽遇一無可奈何之左慈，刑之不得，辱之不得，屠之族之亦不得，而於是奸雄之威喪，奸雄之權沮，奸雄之勢詘，奸雄之力盡矣。且有「土鼠隨金虎，奸雄一旦休」之語，於極熱鬧中早笑其銷滅。不啻於秦長腳之遇風魔，令讀者快之。

　　但當空諸所有，不當實諸所無。左慈其借空相點化曹操乎？漢家簫鼓，魏國山河，不轉盻而夕陽流水；吳宮花草，晉代衣冠，曾幾時而幽徑荒丘。漢也，魏也，吳也，晉也，殆無一非空者也。知過去之為空，即知現在之亦是空；不待脫手而後空，即入手之時而未嘗不空，操若能知此意，則王位可以不貪，乘輿可以不僭，而漢祚可以不竊矣。】

　　卻說孫權在濡須口收拾軍馬，忽報曹操自漢中領兵四十萬前來救合淝。孫權與謀士計議，先撥董襲、徐盛二人領五十隻大船，在濡須口埋伏；令陳武帶領人馬，往來江岸巡哨。張昭曰：「今曹操遠來，必須先挫其銳氣。」【張昭屢次以不戰為主，此番卻有膽氣。】權乃問帳下曰：「曹操遠來，誰敢當先破敵，以挫其銳氣？」淩統出曰：「某願往。」權曰：「帶多少軍去？」統曰：「三千人足矣。」甘寧曰：「只須百騎，便可破敵，何必三千！」淩統大怒。兩個就在孫權面前爭競起來。【為上回餘波。】權曰：「曹軍勢大，不可輕敵。」乃命淩統帶三千軍出濡須口去哨探，遇曹兵便與交戰。淩統領命，引著三千人馬離濡須塢。塵頭起處，曹兵早到。先鋒張遼與淩統交鋒，鬥五十合，不分勝敗。孫權恐淩統有失，令呂蒙接應回營。甘寧見淩統回，即告權曰：「寧今夜只帶一百人馬去劫曹營；若折了一人一騎，也不算功。」【一可當百，則百可當萬。】孫權壯之，乃調撥帳下一百精銳馬兵付寧；又以酒五十瓶，羊肉五十斤，賞賜軍士。甘寧回到營中，教一百人皆列坐，先將銀碗斟酒，自吃兩碗，乃語百人曰：「今夜奉命劫寨，請諸公各滿飲一觴，努力向前。」【或破敵而後飲，或先飲酒以壯膽，皆妙。】眾人聞言，面面相覷。甘寧見眾人有難色，乃拔劍在手，怒叱曰：「我為上將，且不惜命；汝等何得遲疑！」眾人見甘寧作色，皆起拜曰：「願效死力。」【南人本是無用，激之則有用。】甘寧將酒肉與百人共飲食盡，約至二更時候，取白鵝翎一百根，插於盔上為號；【前為錦帆賊，今天為鵝翎軍矣。】都披甲上馬，飛奔曹操寨邊，拔開鹿角，大喊一聲，殺入寨中，徑奔中軍來殺曹操。原來中軍人馬，以車仗伏路穿連，圍得鐵桶相似，不能得進。【既寫甘寧有膽，又寫曹操能軍。】甘寧只將百騎，左沖右突。曹兵驚慌，正不知敵兵多少，自相擾亂。那甘寧百騎，在營內縱橫馳驟，逢著便殺。各營鼓噪，舉火如星，喊聲大震。【張遼能止吳兒夜哭，甘寧能使北軍夜驚，一樣聲勢。】甘寧從寨之南門殺出，無人敢當。孫權令周泰引一枝兵來接應。甘寧將百騎回到濡須。操兵恐有埋伏，不敢追襲。後人有詩贊曰：

　　鼙鼓聲喧震地來，吳師到處鬼神哀！百翎直貫曹家寨，盡說甘寧虎將才。

　　甘寧引百騎到寨，不折一人一騎；至營門，令百人皆擊鼓吹笛，口稱萬歲，歡聲大震。【鼓笛之聲，比銅鈴響時又是一樣氣色。】孫權自來迎接。甘寧下馬拜伏。權扶起，攜寧手曰：「將軍此去，足使老賊驚駭。【張遼嚇小兒，不若甘寧嚇老賊。】非孤相舍，正欲觀卿膽耳！」即賜絹千匹，利刀百口。寧拜受訖，遂分賞百人。權語諸將曰：「孟德有張遼，孤有甘興霸，足以相敵也。」【寧善將兵，權善將將。】

　　次日，張遼引兵搦戰。淩統見甘寧有功，奮然曰：「統願敵張遼。」權許之。統遂領兵五千離濡須。權自引甘寧臨陣觀戰。對陣圓處，張遼出馬，左有李典，右有樂進。淩統縱馬提刀，出至陣前。張遼使樂進出迎。兩個鬥到五十合，未分勝敗。曹操聞知，親自策馬到門旗下來看，見二將酣鬥，乃令曹休暗放冷箭。曹休便閃在張遼背後，開弓一箭，正中淩統坐下馬，那馬直立起來，把淩統掀翻在地。樂進連忙持槍來刺。槍還未到，只聽得弓弦響處，一箭射中樂進面門，翻身落馬。【曹休明寫，甘寧暗寫，妙甚。】兩軍齊出，各救一將回營，鳴金罷戰。淩統回寨中，拜謝孫權。權曰：「放箭救你者，甘寧也。」淩統乃頓首拜寧曰：「不想公能如此垂恩！」自此與甘寧結為生死之交，再不為惡。【甘寧不是以德報怨，乃是以直報怨耳。】

　　且說曹操見樂進中箭，令自到帳中調治。次日，分兵五路來襲濡須：操自領中路；左一路張遼，二路李典；右一路徐晃，二路龐德。每路各帶一萬人馬，殺奔江邊來。【寫曹軍甚是聲勢。】時董襲、徐盛二將，在樓船上見五路軍馬來到，諸軍各有懼色。【南人無用。】徐盛曰：「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何懼哉！」遂引猛士數百人，用小船渡過江邊，殺入李典軍中去了。【甘寧百人在黑夜，徐盛數百人在白日，白日更難於黑夜。】董襲在船上，令眾軍擂鼓吶喊助威。忽然江上猛風大作，白浪掀天，波濤洶湧。軍士見大船將覆，爭下腳艦逃命。董襲仗劍大喝曰：「將受君命，在此防賊，怎敢棄船而去！」立斬下船軍士十餘人。須臾風急船覆，董襲竟死於江口水中。【寧不畏死而不死，襲不畏死而竟死，有幸有不幸焉。】徐盛在李典軍中，往來衝突。卻說陳武聽得江邊廝殺，引一軍來，正與龐德相遇，兩軍混戰。孫權在濡須塢中，聽得曹兵殺到江邊，親自與周泰引軍前來助戰。【寫數萬軍馬，分頭交戰，歷歷詳明，一筆不亂。】正見徐盛在李典軍中攪做一團廝殺，便麾軍殺入接應。卻被張遼、徐晃兩枝軍，把孫權困在垓心。曹操上高阜處看見孫權被圍，急令許諸縱馬持刀殺入軍中，把孫權軍沖作兩段，彼此不能相救。【前張遼所斷者橋也，今許褚所斷者兵也，皆善於用截。】

　　卻說周泰從軍中殺出，【殺了出來。】到江邊不見了孫權，勒回馬，從外又殺入陣中，【又殺入去。】問本部軍：「主公何在？」軍人以手指兵馬厚處，曰：「主公被圍甚急！」周泰挺身殺入，尋見孫權。泰曰：「主公可隨泰殺出。」於是泰在前，權在後，奮力衝突。泰到江邊，又殺出來。回頭又不見孫權，乃復翻身殺入圍中，【又殺入去。○寫周泰如生龍活虎，以前事論之，此是第二番，就此日論之，又有第三番。】又尋見孫權。權曰：「弓弩齊發，不能得出，如何？」泰曰：「主公在前，某在後，可以出圍。」孫權乃縱馬前行。周泰左右遮護，身被數槍，箭透重鎧，救得孫權。【劫營難，救主尤難。】到江邊，呂蒙引一枝水軍前來接應下船。權曰：「吾虧周泰三番衝殺，得脫重圍。但徐盛在垓心，如何得脫？」周泰曰：「吾再救去。」【救主之後，猶有餘勇可賈。】遂輪槍復翻身殺入重圍之中，【又殺入去。】救出徐盛。【又殺出來。】二將各帶重傷。呂蒙教軍士亂箭射住岸上兵，救二將下船。

　　卻說陳武與龐德大戰，後面又無應兵，被龐德趕到峪口，樹林叢密。陳武再欲回身交戰，被樹株抓往袍袖，不能迎敵，為龐德所殺。【陳武之見殺於龐德，與祖茂之見殺於華雄，前後遙遙相對。】曹操見孫權走脫了，自策馬驅兵，趕到江邊對射。呂蒙箭盡，正慌間，忽對江一軍船到，為首一員大將，乃是孫策女婿陸遜，自引十萬兵到；一陣射退曹兵，【虧得又有此路軍。】乘勢登岸追殺曹兵，復奪戰馬數千匹，曹兵傷者，不計其數，大敗而回。【初有甘寧之劫營，後有陸遜之來救，中間沒興，有賴兩頭。】於亂軍中尋見陳武屍首，孫權知陳武已亡，董襲又沈江而死，哀痛至切，令人入水中尋見董襲屍首，與陳武屍一齊厚葬之。又感周泰救護之功，設宴款之。權親自把盞，撫其背，淚流滿面，【臣之感君有流涕縱橫者矣，君之感臣亦涕泗縱橫，君臣相得，莫過於此。】曰：「卿兩番相救，【照應十五回中事。】不惜性命，被槍數十，膚如刻畫，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馬之重乎？卿乃孤之功臣，孤當與卿共榮辱、同休戚也。」【贊周泰正以勵諸將。】言罷，令周泰解衣與眾將觀之：皮肉肌膚，如同刀剜，盤根遍體。孫權手指其痕，一一問之。周泰具言戰鬥被傷之狀。一處傷令吃一觥酒。【若欲以瘡疤換酒吃，是欲飲必先痛，不痛不能飲矣；若但能飲不能痛，何以謂之「痛飲」乎！○以此行酒，恐惜死武臣終席無一杯相及也。】是日，周泰大醉。權以青羅傘賜之，令出入張蓋，以為顯耀。【無數瘡疤，換得一頂羅蓋。】

　　權在濡須與操相拒月餘，不能取勝。張昭，顧雍上言：「曹操勢大，不可力取；若與久戰，大損士卒：不若求和，安民為上。」【孫曹之相和，自此始。孫劉之相離，亦自此兆。】孫權從其言，令步騭往曹營求和，許年納歲貢。操見江南急未可下，乃從之，令：「孫權先撤人馬，吾然後班師。」步騭回覆，權只留蔣欽、周泰守濡須口，盡發大兵上船回秣陵。【以上按下孫權，以下再敘曹操。】

　　操留曹仁、張遼屯合淝，班師回許昌。文武眾官皆議立曹操為魏王。尚書崔琰力言不可。眾官曰：「汝獨不見荀文若乎？」琰大怒曰：「時乎，時乎！會當有變，任自為之！」【崔琰之阻魏王，更烈於荀彧之阻九錫、荀攸之阻稱王。】有與琰不和者，告知操。操大怒，收琰下獄問之。琰虎目虯髯，只是大罵曹操欺君奸賊。【荀彧、荀攸不聞其罵，而崔琰能罵，與二人不同。】廷尉白操，操令杖殺崔琰在獄中。後人有贊曰：

　　清河崔琰，天性堅剛；虯髯虎目，鐵石心腸；奸邪辟易，聲節顯昂；忠於漢主，千古名揚！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群臣表奏獻帝，頌魏公曹操功德，極天際地，伊、周莫及，宜進爵為王。獻帝即令鐘繇草詔，冊立曹操為魏王。曹操假意上書三辭。【自封之而自讓之，妝腔做勢，可發一笑。】詔三報不許，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冕十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用天子車服鑾儀，出警入蹕，於鄴郡蓋魏王宮，議立世子。操大妻丁夫人無出。妾劉氏生子曹昂，因征張繡時死於宛城；【照應十八回中事。】卞氏所生四子：長曰丕，次曰彰，三曰植，四曰熊。【自稱魏王，便是其子篡漢之兆，故於此處特詳敘其子。】於是黜丁夫人，而立卞氏為魏王后。第三子曹植，字子建，極聰明，舉筆成章，操欲立之為後嗣。【丕與植一母所生，而操獨愛植，又與袁紹、劉表不同。紹與表是以其母起見，操則但以其子起見耳。】長子曹丕恐不得立，乃問計於中大夫賈詡。詡教如此如此。自是但凡操出征，諸子送行，曹植乃稱述功德，發言成章；惟曹丕辭父，只是流涕而拜，左右皆感傷。於是操疑植乖巧，誠心不及丕也。【今人謂劉備基業是哭成的，不知曹丕帝位亦是哭來的。】丕又使人買囑近侍，皆言丕之德。操欲立後嗣，躊躇不定，乃問賈詡曰：「孤欲立後嗣，當立誰？」賈詡不答，【妙甚。】操問其故，詡曰：「正有所思，故不能即答耳。」【妙甚。】操曰：「何所思？」詡對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言簡而意妙，妙在不諫之諫。】操大笑，遂立長子曹丕為王世子。冬十月，魏王宮成，差人往各處收取奇花異果，栽植後苑。有使者到吳地，見了孫權，傳魏王令旨，再往溫州取柑子。時孫權正尊讓魏王，便令人於本城選了大柑子四十餘擔，星夜送往鄴郡。【曹操以青梅餉劉備，孫權以柑子饋老瞞，前後映射成趣。】至中途，挑擔役夫疲困，歇於山腳下，見一先生，眇一目，跛一足，頭戴白藤冠，身穿青懶衣，來與腳夫作禮，言曰：「你等挑擔勞苦，貧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眾人大喜。於是先生每擔各挑五里。但是先生挑過的擔兒都輕了。【鵝籠先生能使身輕，今此先生能使擔輕，更是奇幻。】眾皆驚疑。先生臨去，與領柑子官說：「貧道乃魏王鄉中故人，姓左，名慈，字元放，道號烏角先生。【烏角，紫虛，相映成趣。】如你到鄴郡，可說左慈申意。」遂拂袖而去。取柑人至鄴郡見操，呈上柑子。操親剖之，但只空殼，內並無肉。【前以空盒賜荀彧，可謂一報還一報。一笑。】操大驚，問取柑人。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對。操未肯信。

　　門吏忽報：「有一先生，自稱左慈，求見大王。」操召入。取柑人曰：「此正途中所見之人。」操叱之曰：「汝以何妖術，攝吾佳果？」慈笑曰：「豈有此事！」取柑剖之，內皆有肉，其味甚甜。但操自剖者，皆空殼。【才入我手，便已成空。此是左慈點化奸雄也。稱魏王，圖漢鼎，皆當作如是觀。】操愈驚，乃賜左慈坐而問之。慈索酒肉，操令與之，飲酒五鬥不醉，肉食全羊不飽。【萬羊丞相、鬥酒學士，皆不及也。】操問曰：「汝有何術，以至於此？」慈曰：「貧道於西川嘉陵峨嵋山中，學道三十年，忽聞石壁中有聲呼我之名；及視不見。如此者數日。忽有天雷震碎石壁，得天書三卷，名曰《遁甲天書》。【張角三人亦言受天書三卷矣，然張角以此煽惑天下，左慈以此點化奸雄，又自不同。】上卷名『天遁』，中卷名『地遁』，下卷名『人遁』。天遁能騰雲跨風，飛升太虛；地遁能穿山透石；人遁能雲遊四海，藏形變身，飛劍擲刀，取人首級。【此句便是恐嚇老瞞。】大王位極人臣，何不退步，跟貧道往峨嵋山中修行？當以三卷天書相授。」【操在銅雀臺上謂眾官曰：「我若解兵柄，恐人謀害。」今若去修行，便沒人謀害矣。】操曰：「我亦久思急流勇退，奈朝廷未得其人耳。」慈笑曰：「益州劉玄德乃帝室之胄，何不讓此位與之？不然，貧道當飛劍取汝之頭也。」【吉平罵之，禰衡罵之，不若左慈之快。】操大怒曰：「此正是劉備細作！」喝左右拏下。慈大笑不止。操令十數獄卒，捉下拷之。獄卒著力痛打，看左慈時，卻齁齁熟睡，全無痛楚。【三拷吉平之威，至此全無用處。】操怒，命取大枷鐵釘釘了，鐵鎖鎖了，送入牢中監收，令人看守。只見枷鎖盡落，左慈臥於地上，並無傷損。【械繫楊彪之威，至此又無用處。】連監禁七日，不與飲食。及看時，慈端坐於地上，面皮轉紅。【先生面皮紅，曹操面皮厚矣。】獄卒報知曹操，操取出問之。慈曰：「我數十年不食，亦不妨；日食千羊，亦能盡。」操無可奈何。【老賊奸計百出，至此亦有無可奈何之日，暢絕，快絕。】

　　是日，諸官皆至王宮大宴。正行酒間，左慈足穿木履，立於筵前。眾官驚怪。左慈曰：「大王今日水陸俱備，大宴群臣，四方異物極多，內中欠少何物，貧道願取之。」操曰：「我要龍肝作羹，汝能取否？」慈曰：「有何難哉！」【捋虎鬚且不懼，取龍肝又何難。】取墨筆於粉牆上畫一條龍，以袍袖一拂，龍腹自開。左慈於龍腹中提出龍肝一副，鮮血尚流。【似龍真肝，是假是真。】操不信，叱之曰：「汝先藏於袖中耳！」【呆話。】慈曰：「即今天寒，草木枯死；大王要甚好花，隨意所欲。」操曰：「吾只要牡丹花。」慈曰：「易耳。」令取大花盆放筵前。以水噀之。頃刻發出牡丹一株，開放雙花。【空中有花，花即是空，亦是點化奸雄。】眾官大驚，邀慈同坐而食。少刻，庖人進魚膾。慈曰：「膾必松江鱸魚者方美。」操曰：「千里之隔，安能取之？」【愈呆。】慈曰：「此亦何難取！」教把釣竿來，於堂下魚池中釣之。頃刻，釣出數十尾大鱸魚，放在殿上。【溫州之柑，既已化實成空；松江之鱸，何妨自無入有。】操曰：「吾池中原有此魚。」【更呆。】慈曰：「大王何相欺耶？天下鱸魚只兩腮，惟松江鱸魚有四腮：此可辨也。」眾官視之，果是四腮。【「巨口細鱗」，蘇子《赤壁賦》中曾有之矣。操見此魚，亦記赤壁之事乎？】慈曰：「烹松江鱸魚，須紫芽姜方可。」操曰：「汝亦能取之否？」慈曰：「易耳。」令取金盆一個，慈以衣覆之。須臾得紫芽姜滿盆，進上操前。操以手取之，忽盆內有書一本，題曰《孟德新書》。操取視之，一字不差。【書在張鬆口中，不過記問之奇。今在左慈盆內，更見幻術之妙。】操大疑，慈取桌上玉杯，滿斟佳釀進操曰：「大王可飲此酒，壽有千年。」操曰：「汝可先飲。」慈遂拔冠上玉簪，於杯中一畫，將酒分為兩半；自飲一半，將一半奉操。操叱之。慈擲杯於空中，化成一白鳩，繞殿而飛。【嘗讀《列仙傳》，飯可為蜂，杖可化龍，則杯之變鳩，不足為奇。】眾官仰面視之，左慈不知所往。左右忽報：「左慈出宮門去了。」操曰：「如此妖人，必當除之！否則必將為害。」遂命許褚引三百鐵甲軍追擒之。褚上馬，引軍趕至城門，望見左慈穿木履在前，慢步而行。褚飛馬追之，卻只追不上。【虎褚將軍之威，至此亦全無用處。】直趕到一山中，有牧羊小童，趕著一群羊而來，慈走入羊群內。【羊亦可名烏角先生。】褚取箭射之，慈即不見。褚盡殺群羊而回。【追趕左慈不上，卻將群羊出氣。】牧羊小童守羊而哭，忽見羊頭在地上作人言，喚小童曰：「汝可將羊頭都湊在死羊腔子上。」【幻極。】小童大驚，掩面而走。忽聞有人在後呼曰：「不須驚走，還汝活羊。」小童回顧，見左慈已將地上死羊湊活，趕將來了。【斷頭之羊既可活，剖肝之龍亦未必死。】小童急欲問時，左慈已拂袖而去。其行如飛，倏忽不見。【正與前慢步而行，相對成趣。】

　　小童歸告主人，主人不敢隱諱，報知曹操。操畫影圖形，各處捉拿左慈。三日之內，城裡城外，所捉眇一目、跛一足、白藤冠、青懶衣、穿木履先生，都一般模樣者，有三四百個，【孫行者變化之法，不謂《三國志》中已有之。】哄動街市。操令眾將，將豬羊血潑之，押送城南教場。曹操親自引甲兵五百人圍住，盡皆斬之。人人頸腔內，各起一道青氣，到上天聚成一處，化成一個左慈。【一致而有萬殊，萬殊仍歸一處。】向空招白鶴一隻騎坐，【白鳩繞殿而飛，白鶴自空而回，相映成趣。○或借群羊隱形，或乘白鶴遐舉，幻甚，趣甚。】拍手大笑曰：「土鼠隨金虎，奸雄一旦休！」【言死於午年操正月也，早為七十八回伏線。】操令眾將以弓箭射之。忽然狂風大作，走石揚沙；所斬之屍，皆跳起來，手提其頭，奔上演武廳來打曹操。【甘寧百騎是真人真馬，左慈百輩是疑鬼疑神，前後後相映成趣。】至此文官武將，掩面驚倒，各不相顧。正是：

　　奸雄權勢能傾國，道士仙機更異人。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六十九回　卜周易管輅知機　討漢賊五臣死節

　　【前回方寫一左慈，此回又接寫一管輅。左慈術之幻者也，管輅數之真者也。術之所變，令人不可測試；數之所定，亦令人無可奈何。誠知其無可奈何，而竭智盡能以圖逞其欲者，亦復何為哉？故不獨左慈之術所以點化老賊，而管輅之數亦所以醒悟奸雄。

　　當龐統未死，孔明未入蜀之時，先有紫虛上人八句讖語以為之兆；今當夏侯淵未死，曹丕未篡漢之時，又先有管公明八句讖語以為之兆。此皆以前之閑文，為後之伏筆者也。乃紫虛八句，合作一篇，公明八句，分為兩段；紫虛則劉貴往見，公明則許芝引來；紫虛則略其生平，公明則敘其往事。或略或詳，前後更無一筆相犯，所以為佳。

　　金禕若能先約劉備，俟操之出救漢中而後舉事，則備自外來，禕從中起，其事未必無成，而惜乎其發之太驟也。雖然，事之成敗不足論，而其忠肝義膽，實可對後土而告皇天，安見此五賢之有異於三傑乎？史官仍魏史之舊，誤書為耿紀、韋晃等謀反伏誅，大為背謬。自《網目》正之曰：「耿紀、韋晃討曹操不克，死之。」《春秋》之旨，昭於千古矣。

　　或謂許昌失火之事，管輅不先言，則曹操不預防。操不預防，則操可以出漢中，而五臣之事，未必其無成矣。吉平、管輅，一醫一卜，而吉氏一門忠義，管輅為操防災，毋乃管輅之卜，不若吉平之醫乎？雖然，此不足為管輅咎。五臣之舉火，數也；管輅之言失火，亦數也；曹操得管輅之言，亦數也。數之既定，無可復逃。但在奸雄，則當思一定之數，以戢其篡竊之心；在忠臣，則不當因一定之數，而沮其報國之志耳。

　　元宵起義，董承先有其夢，而金禕乃實有其事，是前之夢早為後之事作引也。元宵相約，先有吉平飲酒於前，乃有二吉舉火於後，是後之火又因前之酒而生也。隔三十餘回，而虛實相生，父子相繼，斯亦奇矣。至於馬騰為漢名臣之後，金禕亦漢名臣之後，而騰之事泄甚遲，禕之事發甚速。吉邈、吉穆為父而死，馬休、馬鐵亦為父而死，而馬氏三人合在一處，吉氏三人分為兩時。其照耀史冊者，參差不同，種種各異，更是可觀。

　　觀耿、韋五家之僮僕，而竊歎董承之不及此五人也。董承之事，以一秦慶童泄之；而五家僮僕七百餘人，竟無有一人泄其事者。使非五人之能用其人，而何以能若是哉！田橫傳，而田橫之五百人賴以傳；乃五百人傳，而田橫愈以傳。君子於五家僮僕之賢，而益信五人之賢為不可及雲。】

　　卻說當日曹操見黑風中群屍皆起，驚倒於地。須臾風定，群屍皆不見。【百化為一，一又化為空，真是仙家妙理。】左右扶操回宮，驚而成疾。後人有詩贊左慈曰：

　　飛步淩雲遍九州，獨憑遁甲自遨遊。等閒施設神仙術，點悟曹瞞不轉頭。

　　曹操染病，服藥無愈。適太史丞許芝，自許昌來見操。操令芝卜《易》。芝曰：「大王曾聞神卜管輅否？」【一個起課先生，又薦出一個起課先生，不似今之起課者，自誇靈驗，惟恐他人奪卻道路也。】操曰：「頗聞其名，未知其術。汝可詳言之。」芝曰：「管輅字公明，平原人也。容貌粗醜，好酒疏狂。其父曾為琅琊郡丘長。輅自幼便喜仰視星辰，【卜必兼星，不知星者不能卜。】夜不肯寐，父母不能禁止。常雲『家雞野鵠，尚自知時，何況為人在世乎？』與鄰兒共戲，輒畫地為天文，分佈日月星辰。及稍長，即深明《周易》，仰觀風角，數學通神，兼善相術。【卜兼星，星又兼相。】琅琊太守單子春聞其名，召輅相見。時有坐客百餘人，皆能言之士。輅謂子春曰：『輅年少，膽氣未堅，先請美酒三升，飲而後言。』【以兵戰者，以酒壯膽；以舌戰者，亦欲以酒壯膽。】子春奇之，遂與酒三升。飲畢，輅問子春：『今欲與輅為對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與卿旗鼓相當。』於是與輅講論《易》理。輅亹亹而談，言言精奧。子春反覆辯難，輅對答如流。從曉至暮，酒食不行。【晉人清談，已兆於此。】子春及眾賓客，無不嘆服。於是天下號為『神童』。後有居民郭恩者，兄弟三人皆得躄疾，請輅卜之。輅曰：『卦中有君家本墓中女鬼，非君伯母即叔母也。昔饑荒之年，謀數升米之利，推之落井，以大石壓破其頭，孤魂痛苦，自訴於天，故君兄弟有此報。不可禳也。』【曹操聞之，若想起董貴人、伏皇后之事，當為寒心。】郭恩等涕泣伏罪。安平太守王基，知輅神卜，延輅至家。適信都令妻常患頭風，【正與曹操頭風相映。】其子又患心痛，【若曹操不是心痛，當是心黑。心痛可醫，心黑不可醫。】因請輅卜之。輅曰：『此堂之西角，有二死屍：一男持矛，一男持弓箭。頭在壁內，腳在壁外。持矛者主刺頭，故頭痛；持弓箭者主刺胸腹，故心痛。』乃掘之。入地八尺，果有二棺。一棺中有矛，一棺中有角弓及箭，木俱已朽爛。輅令徙骸骨去城外十里埋之，妻與子遂無恙。【能以卜治病，則又以卜而兼醫。】館陶令諸葛原，遷新興太守，輅往送行。客言輅能覆射。諸葛原不信，暗取燕卵、蜂窠、蜘蛛三物，分置三盒之中，令輅卜之。卦成，各寫四句於盒上。【左慈能取石中之書，管輅能猜盒中之物，又相映成趣。】其一曰：『含氣須變，依乎宇堂；雌雄以形，羽翼舒張：此燕卵也。』其二曰：『家室倒懸，門戶眾多；藏精育毒，得秋乃化：此蜂窠也。』其三曰：『觳觫長足，吐絲成羅；尋網求食，利在昏夜：此蜘蛛也。』滿座驚駭。【管輅能猜燕卵、蜂窠等物，與左慈能取龍肝、魚膾，相映成趣。】鄉中有老婦失牛，求卜之。輅判曰：『北溪之濱，七人宰烹；急往追尋，皮肉尚存。』；老婦果往尋之：七人於茅舍後煮食，皮肉猶存。【左慈能使死羊復活，管輅能使失牛復得，又相映成趣。】婦告本郡太守劉邠，捕七人罪之。因問老婦曰：『汝何以知之？』婦告以管輅之神卜。劉邠不信，請輅至府，取印囊及山雞毛藏於盒中，令卜之。輅卜其一曰：『內方外圓，五色成文；含寶守信，出則有章：此印囊也。』其二曰：『岩岩有鳥，錦體朱衣；羽翼玄黃，鳴不失晨：此山雞毛也。』【玉印有囊，山雞有毛，與玉杯、白鳩，又相映成趣。】劉邠大驚，遂待為上賓。一日，出郊閑行，見一少年耕於田中，輅立道傍觀之良久，問之曰：『少年高姓貴庚？』答曰：『姓趙，名顏，年十九歲矣。敢問先生為誰？』輅曰：『吾管輅也。吾見汝眉間有死氣，三日內必死。【此是相術之驗。】汝貌美，可惜無壽。』趙顏回家，急告其父。父聞之，趕上管輅，哭拜於地曰：『請歸救吾子！』輅曰：『此乃天命也，安可禳乎？』父告曰：『老夫止有此子，望乞垂救！』趙顏亦哭求。輅見其父子情切，乃謂趙顏曰：『汝可備淨酒一瓶，鹿脯一塊，來日齎往南山之中，大樹之下，看磐石上有二人弈棋：一人向南坐，穿白袍，其貌甚惡；一人向北坐，穿紅袍，其貌甚美。汝可乘其弈興濃時，將酒及鹿脯跑進之。待其飲食畢，汝乃哭拜求壽，必得益算矣。但切勿言是吾所教。』【管輅幼時能觀星於天，畫星於地，今又能使人見星於山，此時星學之奇。】老人留輅在家。次日，趙顏攜酒脯杯盤入南山之中。約行五六里，果有二人於大松樹下磐石上著棋，全然不顧。趙顏跪進酒脯。二人貪著棋，不覺飲酒已盡。【左慈飲酒食肉，兩星君亦飲酒食肉，想他家原不忌酒肉也。今之不飲酒、不食肉者，吾知之矣。】趙顏哭拜於地而求壽，二人大驚。穿紅袍者曰：『此必管子之言也。吾二人既受其私，必須憐之。』穿白袍者乃於身邊取出簿籍檢看，謂趙顏曰：『汝今年十九歲當死。吾今於十字上添一九字，汝壽可至九十九。【一酒一脯，換了八十年之壽。則淳于髡所謂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滿篝滿車者，不為過也。】回見管輅，教再休洩漏天機；不然必致天譴。』穿紅者出筆添訖，一陣香風過處，二人化作二白鶴，沖天而去。【與左慈騎白鶴，相映成趣。】趙顏歸問管輅。輅曰：『穿紅者，南斗也；穿白者，北斗也。』顏曰：『吾聞北斗九星，何止一人？』輅曰：『散而為九，合而為一也。【一左慈能化眾左慈，眾左慈只是一左慈，又與星君變化相映。】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今已添注壽算，子復何憂？』父子拜謝。自此管輅恐泄天機，更不輕為人卜。【以上忽借許芝口中，夾敘管輅生平，百中偏有此等閒筆。】此人現在平原，大王欲知休咎，何不召之？」【此處方總接入正文。】

　　操大喜，即差人往平原召輅。輅至，參拜訖，操令卜之。輅答曰：「此幻術耳，何必為憂？」操心安，病乃漸可。操令卜天下之事。輅卜曰：「二八縱橫，黃豬遇虎；定軍之南，傷折一股。」【為夏侯淵被斬伏筆。】又令卜傳祚修短之數。輅卜曰：「獅子宮中，以安神位；王道鼎新，子孫極貴。」【為曹丕篡漢伏筆。】操問其詳。輅曰：「茫茫天數，不可預知。待後自驗。」操欲封輅為太史。輅曰：「命薄相窮，不稱此職，不敢受也。」操問其故，答曰：「輅額無主骨，眼無守睛；鼻無樑柱，腳無天根；背無三甲，腹無三壬：只可泰山治鬼，不能治生人也。」【不說命，但說相，相窮便是命薄。】操曰：「汝相吾若何？」輅曰：「位極人臣，又何必相？」【相君之面，位止人臣；相君之背，貴不可言。】再三問之，輅但笑而不答。操令輅遍相文武官僚。輅曰：「皆治世之臣也。」【皆事亂世之奸雄者也，管輅不肯直言耳。若許劭之相曹操，便直說出來。】操問休咎，皆不肯盡言。後人有詩贊曰：

　　平原神卜管公明，能算南辰北斗星。八封幽微通鬼竅，六爻玄奧究天庭。預知相法應無壽，自覺心源極有靈。可惜當年奇異術，後人無復授遺經。

　　操令卜東吳、西蜀二處。輅設卦云：「東吳主亡一大將，西蜀有兵犯界。」操不信。忽合淝報來：東吳陸口守將魯肅身故。操大驚，便差人往漢中探聽消息。不數日，飛報劉玄德遣張飛、馬超兵屯下辨取關。【不從吳、蜀兩邊聽來，卻從曹操一邊聽得，省筆之甚。】操大怒，便欲自領大兵再入漢中，令管輅卜之。輅曰：「大王未可妄動，來春許都必有火災。」【為耿紀事伏筆。】操見輅言累驗，故不敢輕動，留居鄴郡。使曹洪領兵五萬往助夏侯淵、張郃同守東川；又差夏侯惇領兵三萬，於許都來往巡警，以備不虞；【為夏侯惇救火伏筆。】又教長史王必總督御林軍馬。主簿司馬懿曰；「王必嗜酒性寬，恐不堪任此職。」操曰：「王必是孤披荊棘、厲艱難時相隨之人，忠而且勤，心如鐵石，最足相當。」遂委王必領御林軍馬，屯於許都東華門外。

　　時有一人姓耿，名紀，字季行，洛陽人也。舊為丞相府掾，後遷侍中、少府，與司直韋晃甚厚。見曹操進封王爵，出入用天子車服，心甚不平。【與董承等七人見許田射鹿而不平，遙遙相對。】時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照後元宵。】耿紀與韋晃密議曰：「操賊奸惡日甚，將來必為篡逆之事。吾等為漢臣，豈可同惡相濟？」韋晃曰：「吾有心腹人，姓金，名禕，乃漢相金日磾之後，【金日磾之後，與馬伏波之後，遙相對照。】素有討操之心；更兼與王必甚厚。若得同謀，大事濟矣。」耿紀曰：「他既與王必交厚，豈肯與我等同謀乎？」韋晃曰：「且往說之，看是如何。」於是二人同至金禕宅中。禕接入後堂，坐定。晃曰：「德偉與王長史甚厚，吾二人特來告求。」【開口便妙。】禕曰：「所求何事？」晃曰：「吾聞魏王早晚受禪，將登大寶，公與王長史必高遷。望不相棄，曲賜提攜，感德非淺！」【先用反言以挑之。】禕拂袖而起。適從者奉茶至，便將茶潑於地上。晃佯驚曰：「德偉故人，何薄情也？」禕曰：「吾與汝交厚，為汝等是漢朝臣宰之後；今不思報本，欲輔造反之人，吾有何面目與汝為友！」【被二人挑出心語。】耿紀曰：「奈天數如此，不得不為耳！」【妙在不便正說，再用反詞。】禕大怒。耿紀、韋晃見禕果有忠義之心，乃以實情相告曰：「吾等本欲討賊，來求足下。前言特相試耳。」【待他再怒，然後說明。】禕曰：「吾累世漢臣，安能從賊！公等欲扶漢室，有何高見？」晃曰：「雖有報國之心，未有討賊之計。」禕曰：「吾欲裡應外合，殺了王必，奪其兵權，扶助鑾輿。更結劉皇叔為外援，操賊可滅矣。」【未結外援，而先謀內變，事安得成。】二人聞之，撫掌稱善。禕曰：「我有心腹二人，與操賊有殺父之仇，現居城外，可用為羽翼。」耿紀問是何人。禕曰：「太醫吉平之子：長名吉邈，字文然；次名吉穆，字思然。操昔日為董承衣帶詔事，曾殺其父；二子逃竄遠鄉，得免於難。今已潛歸許都，若使相助討賊，無有不從。」【馬騰與馬休、馬鐵合在一處寫，吉平與吉邈、吉穆分作兩處寫。一處寫只有一段事，兩處寫卻有兩段事。】耿紀、韋晃大喜。金禕即使人密喚二吉。須臾，二人至。禕具言其事。二人感憤流淚，怨氣沖天，誓殺國賊。【一忠臣之後，又有兩孝子，又與馬超報仇遙遙相對。】金禕曰：「正月十五日夜間，城中大張燈火，慶賞元宵。耿少府、韋司直，你二人各領家僮，殺到王必營前；只看營中火起，【趁著百姓點燈，卻用州官放火。】分兩路殺入；殺了王必，徑跟我入內，請天子登五鳳樓，召百官面諭討賊。【董承是先奉詔而後謀舉事，金褘是先舉事而後請發詔，又是一樣局面。】吉文然兄弟於城外殺入，放火為號，各要揚聲，叫百姓誅殺國賊，截住城內救軍；待天子降詔，招安已定，便進兵殺投鄴郡擒曹操，即發使齎詔召劉皇叔。今日約定，至期二更舉事。勿似董承自取其禍。」【董承正月十五之夢，夢疑是真；金褘正月十五之事，事還成夢。】五人對天說誓，歃血拜盟，【與董承家歃血，遙相映對。】各自歸家，整頓軍馬器械，臨期而行。

　　且說耿紀、韋晃二人，各有家僮三四百，預備器械。吉邈兄弟，亦聚三百人口，【四家僮僕，共七百餘人。】只推圍獵，安排已定。金禕先期來見王必，言：「方今海宇稍安，魏王威震天下；今值元宵令節，不可不放燈火以示太平氣象。」王必然其言，告諭城內居民，盡張燈結綵，慶賞佳節。至正月十五夜，天色晴霽，星月交輝，六街三市，競放花燈。真個金吾不禁，玉漏無催！【百忙中偏有閒筆寫元宵佳景，妙甚。】王必與禦林諸將在營中飲宴。二更以後，忽聞營中吶喊，人報營後火起。【在元宵還疑是放煙火。】王必慌忙出帳看時，只見火光亂滾；又聞喊殺連天，知是營中有變，急上馬出南門，正遇耿紀，一箭射中肩膊，幾乎墜馬，遂望西門而走。【射不殺王必便是天數。】背後有軍趕來。王必著忙，棄馬步行。至金禕門首，慌叩其門。原來金禕一面使人於營中放火，一面親領家僮隨後助戰，只留婦女在家。時家中聞王必叩門之聲，只道金禕歸來。禕妻從隔門便問曰：「王必那廝殺了麼？」【對王必問王必，與呂布在濮陽城中，對曹操問曹操，正是一般。】王必大驚，方悟金禕同謀，徑投曹休家，報知金禕、耿紀等同謀反。【王必意中尚不知韋晃、二吉。】休急披掛上馬，引千餘人在城中拒敵。城內四下火起，燒著五鳳樓，帝避於深宮。【百忙中又寫漢帝避火。】曹氏心腹爪牙，死據宮門。城中但聞人叫：「殺盡曹賊，以扶漢室！」【百忙中又寫城中百姓聽得喊聲。】

　　原來夏侯惇奉曹操命，巡警許昌，領三萬軍離城五里屯紮。是夜，遙望見城中火起，便領大軍前來，圍住許都，使一枝軍入城接應曹休。直混殺至天明。【既寫曹休一邊，又寫夏候惇一邊。】耿紀、韋晃等無人相助。人報金禕、二吉皆被殺死。金褘、二吉之死，只在耿、韋一邊聽得，【用虛寫法最省筆。】耿紀、韋晃奪路殺出城門，正遇夏侯惇大軍圍住，活捉去了。【耿、韋二人被擒卻用實寫。】手下百餘人皆被殺。夏侯惇入城，救滅遺火，盡收五人老小宗族，【王必夜裡但知有二人，天明時夏侯惇方知有五人。】使人飛報曹操。操傳令教將耿、韋二人，及五家宗族老小，皆斬於市，並將在朝大小百官，盡行拿解鄴郡，聽候發落。【五家之外又被及眾官，慘毒之極。】夏侯惇押耿、韋二人至市曹。耿紀厲聲大叫曰：「曹阿瞞！吾生不能殺汝，死當作厲鬼以擊賊！」劊子以刀搠其口，流血滿地，大罵不絕而死。韋晃以面頰頓地曰：「可恨！可恨！」咬牙皆碎而死。【二人之烈，不滅吉平。】後人有詩贊曰：

　　耿紀精忠韋晃賢，各持空手欲扶天。誰知漢祚相將盡，恨滿心胸喪九泉。

　　夏侯惇盡殺五家老小宗族，將百官解赴鄴郡。曹操於教場立紅旗於左、白旗於右，下令曰：「耿紀、韋晃等造反，放火焚許都，汝等亦有出救火者，亦有閉門不出者。如曾救火者，可立於紅旗下；如不曾救火者，可立於白旗下。」眾官自思救火者必無罪，於是多奔紅旗之下。三停內只有一停立於白旗下。操教盡拿立於紅旗下者。眾官各言無罪。操曰：「汝當時之心，非是救火，實欲助賊耳。」盡命拿出漳河邊斬之，死者三百餘員。【老賊至此，心愈毒，手愈辣矣。】其立於白旗下者，盡皆賞賜，仍令還許都。時王必已被箭瘡發而死，操命厚葬之。令曹休總督御林軍馬，鐘繇為相國，華歆為御史大夫。遂定侯爵六等十八級，關中侯爵十七級，皆金印紫綬；又置關內、外侯十六級，銀印龜紐墨綬；五大夫十五級，銅印環組綬。定爵封官，朝廷又換一班人物。【變更官制，愈是篡國之兆。】曹操方悟管輅火災之說，遂重賞輅。輅不受。【以下按下許昌一邊，以下再敘東川一邊。】

　　卻說曹洪領兵到漢中，令張郃、夏侯淵各據險要。曹洪親自進兵拒敵。時張飛自與雷銅守把巴西。馬超兵至下辨，令吳蘭為先鋒，領軍哨出，正與曹洪軍相遇。吳蘭欲退，牙將任夔曰：「賊兵初至，若不先挫其銳氣，何顏見孟起乎？」於是驟馬挺槍，搦曹洪戰。洪自提刀躍馬而出。交鋒三合，斬夔於馬下，【將有大敗，必有小勝。】乘勢掩殺。吳蘭大敗，回見馬超。超責之曰：「汝不得吾令，何故輕敵致敗？」吳蘭曰：「任夔不聽吾言，故有此敗？」馬超曰：「可緊守隘口，勿與交鋒。」一面申報成都，聽候行止。曹洪見馬超連日不出，恐有詐謀，引軍退回南鄭。張郃來見曹洪，問曰：「將軍既已斬將，如何退兵？」洪曰：「吾見馬超不出，恐有別謀。且我在鄴都，聞神卜管輅有言：當於此地折一員大將。將管輅語照應：【誰知不是此一員，卻是那一員也。】吾疑此言，故不敢輕進。」張郃大笑曰：「將軍行兵半生，今奈何信卜者之言而惑其心哉！【不信卜，亦是豪傑。】郃雖不才，願以本部兵取巴西。若得巴西，蜀郡易耳。」洪曰：「巴西守將張飛，非比等閒，不可輕敵。」張郃曰：「人皆怕張飛，吾視之如小兒耳。【但曰彼丈夫我丈夫可耳，乃曰我丈夫而彼小兒，只怕這個老張，還不認得那個老張也。】此去必擒之！」洪曰：「倘有疏失若何？」郃曰：「甘當軍令。」洪勒了文狀，張郃進兵。正是：

　　自古驕兵多致敗，從來輕敵少成功。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回　猛張飛智取瓦口隘　老黃忠計奪天蕩山

　　【數回之前，方寫關公飲酒，此處又接寫翼德飲酒。單刀赴會之飲，是飲他人之酒；瓦口寨前之飲，是飲自己之酒。關公之飲酒是膽，翼德之飲酒是智；關公之飲酒是豪，翼德之飲酒是巧。夫以膽而飲，飲又可以壯膽；以豪而飲，飲又可以助豪。若欲以酒而行其巧與智則難矣。膽與豪，則與酒相近者也；巧與智，是不與酒相近者也。不與酒相近，而卒能於酒中用之，則飲如張公更不可及。

　　張郃草草用兵，誤以張飛之用兵為草草耳。乃合之驕，方視之如草；而飛之智，則又以草為人。始知其醉之非真醉也。若使醉為真醉，則真張飛無異草張飛；惟醉非真醉，故草張飛能賺真張郃，而真張郃反似草張飛耳。今日以醉取瓦口之張飛，大非昔日以醉失徐州之張飛，是前後竟有兩張飛也。而今日賺張郃之張飛，即前日賺嚴顏之張飛，是前後原無兩張飛也。乃其賺嚴顏者，林木前後，張飛有兩；賺張郃者，寨門內外，張飛又有兩。疑鬼疑神，幾有同於左慈身外身也者，張公其酒中之仙乎？

　　《詩》稱：「方叔元老。」《易．系》：「師貞丈人。」將之貴用老成人也明矣。然用老而以少者佐之，尤不若以老佐老之為妙也。有馬首欲東之欒黶，則先軫不能行其意；有仡仡勇夫之三帥，則蹇叔不能用其謀。黃忠之請嚴顏為副，有以哉！

　　兵有貴於誘敵者，彼以我為莽，而我即誘之以粗疏；彼以我為老，而我即誘之以怯弱是也。然有誘兵居其前，必更有奇兵繞其後而後勝，如翼德、漢升皆以小路取關之背，斯則其兵之奇者矣。故無誘不能用奇，而無奇亦不可用誘。】

　　卻說張郃部兵三萬，分為三寨，各傍山險：一名岩渠寨，一名蒙頭寨。一名蕩石寨。當日張郃於三寨中，各分軍一半去取巴西，留一半守寨。早有探馬報到巴西，說張郃引兵來了。張飛急喚雷同商議。銅曰：「閬中地惡山險，可以埋伏。將軍引兵出戰，我出奇兵相助，郃可擒矣。」【彼分三寨，我分兩路，以兩對三，將名雷同，用軍卻不雷同。】張飛撥精兵五千與雷同去訖。飛自引兵一萬，離閬中三十里，與張郃兵相遇。兩軍擺開，張飛出馬，單搦張郃。郃挺槍縱馬而出。【張與張同，槍與槍同，副將名雷同，主將亦是雷同。】戰到二十餘合，郃後軍忽然喊起：原來望見山背後，有蜀兵旗幡，故此擾亂。【雷同伏兵，先用虛寫。】張郃不敢戀戰，撥馬回走。張飛從後掩殺。前面雷同又引兵殺出。兩下夾攻，郃兵大敗。張飛、雷同連夜追襲，直趕到岩渠山。張郃仍舊分兵守住三寨，多置擂木炮石，堅守不戰。張飛離岩渠十里下寨，次日引兵搦戰。合在山上大吹大擂飲酒，並不下山。【將寫張飛飲酒，先寫張郃飲酒。】張飛令軍士大罵，郃只不出。飛只得還營。次日，雷同又去山下搦戰，合又不出。雷同驅軍士上山，山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雷同急退。蕩石、蒙頭兩寨兵出，殺敗雷同。次日，張飛又去搦戰，張郃又不出。飛使軍人百般穢罵，郃在山上亦罵。【彼亦罵，此亦罵，不是相殺，竟是鬥口。】張飛尋思，無計可施。相拒五十餘日，飛就在山前紮住大寨，每日飲酒飲至大醉，坐於山前辱罵。【彼飲酒，此亦飲酒，不是相殺，竟是較量。】玄德差人犒軍，見張飛終日飲酒，使者回報玄德。玄德大驚，忙來問孔明。孔明笑曰：「原來如此！軍前恐無好酒；成都佳釀極多，可將五十甕作三車裝，送到軍前與張將軍飲。」【不是知趣，卻是知機。○管公明談《易》，清酒三升；張翼德破敵，美酒五十甕。】玄德曰：「吾弟自來飲酒失事，軍師何故反送酒與他？」孔明笑曰：「主公與翼德做了許多年兄弟，還不知其為人耶？翼德自來剛強，然前於收川之時，義釋嚴顏，此非勇夫所為也。【又將六十一回中事一提。】今與張郃相拒五十餘日，酒醉之後，便坐山前辱罵，傍若無人：此非貪杯，乃敗張郃之計耳。」【在徐州時是真醉，在巴西時是假醉；玄德但知其真，孔明卻知其假。】玄德曰：「雖然如此，未可託大。可使魏延助之。」孔明令魏延解酒赴軍前，車上各插黃旗，大書「軍前公用美酒」。【絕妙酒旗。】魏延領命，解酒到寨中，見張飛，傳說主公賜酒。飛拜受訖，分付魏延、雷同各引一枝人馬，為左右翼；只看軍中紅旗起，便各進兵。【絕妙酒令。】教將酒擺列帳下，令軍士大開旗鼓而飲。有細作報上山來，張郃自來山頂觀望，見張飛坐於帳下飲酒，令二小卒於面前相撲為戲。【絕妙下酒物。】郃曰：「張飛欺我太甚！」傳令今夜下山劫飛寨，令蒙頭、蕩石二寨皆出，為左右援。當夜張郃乘著月色微明，引軍從山側而下，徑到寨前。遙望張飛大明燈燭，正在帳中飲酒。【閱至此，只道張飛親自誘敵。】張郃當先大喊一聲，山頭擂鼓為助，直殺入中軍。但見張飛端坐不動。張郃驟馬到面前，一槍刺倒，【閱至此為張飛一嚇，為張郃一喜。】卻是一個草人。【賺嚴顏的假張飛是活張飛，賺張郃的張飛卻是死張飛。】急勒馬回時，帳後連珠炮起。一將當先，攔住去路，睜圓環眼，聲如巨雷：乃張飛也。【前遙見張飛飲酒，又近見張飛端坐，又刺倒張飛在地，此處又忽然走出一個張飛，就似孫行者，者行孫也。】挺矛躍馬，直取張郃。兩將在火光中，戰到三五十合。張郃只盼兩寨來救，誰知兩寨救兵，已被魏延，雷同兩將殺退，就勢奪了二寨。張郃不見救兵至，正沒奈何，又見山上火起，已被張飛後軍奪了寨柵。張郃三寨俱失，【三寨之火，只用虛寫。】只得奔瓦口關去了。張飛大獲勝捷，【美酒五十甕，當於此時飲之。】報入成都。玄德大喜，方知翼德飲酒是計，只要誘張郃下山。【方知醉張飛卻是醒張飛。】

　　卻說張郃大敗，退守瓦口關，三萬軍已折了二萬，遣人問曹洪求救。洪大怒曰：「汝不聽吾言，強要進兵，失了緊要隘口，卻又來求救！」遂不肯發兵，使人催督張郃出戰。合心慌，【前日開大口，今日也心慌，恐應管公明之數。】只得定計，分兩軍去關口前山僻埋伏，分付曰：「我詐敗，張飛必然趕來，汝等就截其歸路。」當日張郃引軍前進，正遇雷同。戰不數合，張郃敗走，雷同趕來。兩軍齊出，截斷回路。張郃復回，刺雷同於馬下。【前次刺的是假張飛，今次刺的是真雷同。】敗軍回報張飛，飛自來與張郃挑戰。郃又詐敗，張飛不趕。【妙。】郃又回戰，不數合又敗走。張飛知是計，收軍回寨，【飲酒後愈覺細膩，想是酒量比前更進。】與魏延商議曰：「張郃用埋伏計殺了雷同，又要賺吾，何不將計就計？」【以翼德而知人之計，已奇；又能將人之計就已之計，更奇。】延問曰：「如何？」飛曰：「我明日先引一軍前往，汝卻引精兵於後，待伏兵出，汝可分兵擊之。用車十餘乘，各藏柴草，塞住小路，放火燒之。【前既用草人，此又用草車，善於驅使草木。】吾乘勢擒張郃，與雷同報仇。」魏延領計。次日，張飛引兵前進。張郃兵又至，與張飛交鋒。戰到十合，合又詐敗。張飛引馬步軍趕來，【前妙在不趕，今又妙在趕。】郃且戰且走。引張飛過山峪口，合將後軍為前，復紮住營，與飛又戰，指望兩彪伏兵出，要圍困張飛。不想伏兵卻被魏延精兵到，趕入峪口，將車輛截住山路，放火燒車，山谷草木皆著，煙迷其徑，兵不得出。【前張魯兵敗是霧鎖，今張郃兵敗是煙迷。】張飛只顧引軍衝突，張郃大敗，死命殺開條路，走上瓦口關，收聚敗兵，堅守不出。張飛和魏延連日攻打關隘不下。飛見不濟事，把軍退二十里，卻和魏延引數十騎，自來兩邊哨探小路。忽見男女數人，各背小包，於山僻路攀藤附葛而走。飛於馬上用鞭指與魏延曰：「奪瓦口關，只在這幾個百姓身上。」【其言幻絕，匪夷所思。】便喚軍士分付：「休要驚恐他，好生喚那幾個百姓過來。」軍士連忙喚到馬前。飛用好言以安其心，【一步細膩一步，翼德何嘗莽來。】問其何來。百姓告曰：「某等皆漢中居民，今欲還鄉。聽知大軍廝殺，塞閉閬中官道；今過蒼溪，從梓潼山檜釿川入漢中，還家去。」飛曰：「這條路取瓦口關遠近若何？」百姓曰：「從梓潼山小路，卻是瓦口關背後。」飛大喜，帶百姓入寨中，與了酒食；分付魏延：「引兵扣關攻打，我親自引輕騎出梓潼山攻關後。」便令百姓引路，選輕騎五百，從小路而進。【捉得幾個鄉導官。】

　　卻說張郃為救軍不到，心中正悶。人報魏延在關下攻打。張郃披掛上馬，卻待下山，忽報：「關後四五路火起，不知何處兵來。」【如亞夫將軍從天而降。】郃自領兵來迎。旗開處早見張飛。合大驚，急往小路而走。馬不堪行。後面張飛追趕甚急，合棄馬，上山尋徑而逃，方得走脫。【前則「踴躍用兵」，今則「爰喪其馬」矣。】隨行只有十餘人。步行入南鄭，見曹洪。洪見張郃只剩下十餘人，大怒曰：「吾教汝休去，汝取下文狀要去；今日折盡大兵，尚不自死，還來做甚！」喝令左右推出斬之。【前以張飛為小兒，今卻被小兒騙了。】行軍司馬郭淮諫曰：「三軍易得，一將難求。張郃雖然有罪，乃魏王所深愛者也，不可便誅。可再與五千兵，徑取葭萌關，牽動其各處之兵，漢中自安矣。【前張魯使馬超取葭萌關，在玄德背後；今郭淮使張郃取葭萌，亦在翼德背後。】如不成功，二罪俱罰。」曹洪從之，又與兵五千，教張郃取葭萌關。郃領命而去。

　　卻說葭萌關守將孟達、霍峻，知張郃兵來。霍峻只要堅守；孟達定要迎敵，引軍下關與張郃交鋒，大敗而回。【先寫孟達之敗，以反襯黃忠之勝；先寫孟達之真敗，以正襯黃忠之假敗。】霍峻急申文書到成都。玄德聞知，請軍師商議。孔明聚眾將於堂上，問曰：「今葭萌關緊急，必須閬中取翼德，方可退張郃也。」法正曰：「今翼德兵屯瓦口，鎮守閬中，亦是緊要之地，不可取回。帳中諸將內選一人去破張郃。」孔明笑曰：「張郃乃魏之名將，非等閒可及。除非翼德，無人可當。」【慣用激將之法。】忽一人厲聲而出曰：「軍師何輕視眾人耶？吾雖不才，願斬張郃首級，獻於麾下。」眾視之，乃老將黃忠也。【激出一個老的來。】孔明曰：「漢升雖勇，爭奈年老，恐非張郃對手。」【索性竭力一激。】忠聽了，白髮倒豎而言曰：「某雖老，兩臂尚開三石之弓，渾身還有千斤之力：豈不足敵張郃匹夫耶！」孔明曰：「將軍年近七十，如何不老？」【妙在只是反激。】忠趨步下堂，取架上大刀，輪動如飛；壁上硬弓，連拽折兩張。【廉將軍不獨善飯。】孔明曰：「將軍要去，誰為副將？」忠曰：「老將嚴顏，可同我去。【老的又請出一個老的來。○黃忠請嚴顏為副，大有意思。】但有疏虞，先納下這白頭。」玄德大喜，即時令嚴顏、黃忠去與張郃交戰。趙雲諫曰：「今張郃親犯葭萌關，軍師休為兒戲。若葭萌一失，益州危矣。何故以二老將當此大敵乎？」【玄德不知張飛，子龍亦不知黃忠；一則疑其莽，二則慮其老。】孔明曰：「汝以二人老邁，不能成事，吾料漢中必於此二人手內可得。」趙雲等各各哂笑而退。

　　卻說黃忠、嚴顏到關上，孟達、霍峻見了，心中亦笑孔明欠調度：「是這般緊要去處，如何只教兩個老的來？」【有子龍笑之，又有孟達、霍峻笑之，愈顯下文得勝之奇。】黃忠謂嚴顏曰：「你可見諸人動靜麼？他笑我二人年老，今可建奇功，以服眾心。」【老將又激老將。】嚴顏曰：「願聽將軍之令。」兩個商議定了。黃忠引軍下關，與張郃對陣。張郃出馬，見了黃忠，笑曰：「你許大年紀，猶不識羞，尚欲出戰耶！」【前欺張飛為小兒，以為小兒則欺之；以為老夫則又欺之。既欺小又欺老，安得不敗。】忠怒曰：「豎子欺吾年老！吾手中寶刀卻不老！」【妙語。】遂拍馬向前與郃決戰。二馬相交，約戰二十餘合，忽然背後喊聲起：原來是嚴顏從小路抄在張郃軍後。兩軍夾攻，張郃大敗。【嚴顏虛寫，來得突兀。○此即前兩個商議之計，妙在前不明寫，此方寫明。】連夜趕去，張郃兵退八九十里。黃忠、嚴顏收兵入寨，俱各按兵不動。曹洪聽知張郃輸了一陣，又欲見罪。郭淮曰：「張郃被迫，必投西蜀；今可遣將助之，就如監臨，使不生外心。」【郭淮亦善於將將。】曹洪從之，即遣夏侯惇之姪夏侯尚並降將韓玄之弟韓浩，二人引五千兵，前來助戰。二將即時起行。到張郃寨中，問及軍情，郃言：「老將黃忠，甚是英雄，更有嚴顏相助，不可輕敵。」【此時卻讓他一分。】韓浩曰：「我在長沙，知此老賊利害。他和魏延獻了城池，害吾親兄，今既相遇，必當報仇！」【照應五十三回中事。】遂與夏侯尚引新軍離寨前進。原來黃忠連日哨探，已知路徑。嚴顏曰：「此去有山，名天蕩山，山中乃是曹操屯糧積草之地。若取得那個去處，斷其糧草，漢中可得也。」【亦是老謀深算。】忠曰：「將軍之言，正合吾意。可與吾如此如此。」嚴顏依計，自領一枝軍去了。【妙在此處不敘明，留待後見。】

　　卻說黃忠聽知夏侯尚、韓浩來，遂引軍馬出營。韓浩在陣前，大罵黃忠：「無義老賊！」拍馬挺槍，來取黃忠。夏侯尚便出夾攻。黃忠力戰二將，各鬥十餘合，黃忠敗走。二將趕二十餘里，奪了黃忠寨。忠又草創一營。次日，夏侯尚、韓浩趕來，忠又出陣，戰數合又敗走。【讀者至此，試掩卷猜之，真乎？假乎？】二將又趕二十餘里，奪了黃忠營寨，喚張郃守後寨。合來前寨諫曰：「黃忠連退二日，於中必有詭計。」夏侯尚叱張郃曰：「你如此膽怯，可知屢次戰敗！今再休多言，看吾二人建功！」【前是曹洪把細，張郃粗莽；今又是張郃把細，夏侯尚粗莽。】張郃羞赧而退。次日，二將又戰，黃忠又敗，退二十里；二將迤邐趕上。次日，二將兵出，黃忠望風而走，連敗數陣，【省筆。】直退在關上。二將扣關下寨，黃忠堅守不出。孟達暗暗發書，申報玄德，說：「黃忠連輸數陣，現今退在關上。」玄德慌問孔明。孔明曰：「此乃老將驕兵之計也。」【翼德詐醉知之，黃忠詐敗則又知之，孔明可謂知人。】趙雲等不信。玄德差劉封來關上接應黃忠。忠與封相見，問劉封曰：「小將軍來助戰何意？」封曰：「父親得知將軍數敗，故差某來。」忠笑曰：「此老夫驕兵之計也。【與孔明如出一口。】看今夜一陣，可盡復諸營，奪其糧食馬匹。此是借寨與彼屯輜重耳。【以空寨換實寨，大得便宜。】今夜留霍峻守關，孟將軍可與我搬糧草奪馬匹，小將軍看我破敵！」【拿得定，算得到，寫黃忠的是妙人。】是夜三更，忠引五千軍，開關直下。原來夏侯尚、韓浩二將，連日見關上不出，盡皆懈怠；被黃忠破寨直入，人不及甲，馬不及鞍，二將各自逃命而走，軍馬自相踐踏，死者無數。比及天明，連奪三寨。寨中丟下軍器鞍馬無數，盡教孟達搬運入關。黃忠催軍馬隨後而進，劉封曰：「軍士力困，可以暫歇。」忠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策馬先進。【寶刀不老，黃忠亦不老。】士卒皆努力向前。張郃軍兵，反被自家敗兵衝動，都屯紮不住，望後而走，盡棄了許多寨柵，直奔至漢水傍。張郃尋見夏侯尚、韓浩議曰：「此天蕩山，乃糧草之所；更接米倉山，亦屯糧之地：是漢中軍士養命之源。倘若疏失，是無漢中也。當思所以保之。」【魏延送酒，張郃護米，前後相映成趣。】夏侯尚曰：「米倉山有吾叔夏侯淵分兵守護，那裡正接定軍山，不必憂慮。【誰知可慮正在此。】天蕩山有吾兄夏侯德鎮守，我等宜往投之，就保此山。」於是張郃與二將連夜投天蕩山來，見夏侯德，具言前事。夏侯德曰：「吾此處屯十萬兵，你可引去，復取原寨。」郃曰：「只宜堅守、不可妄動。」忽聽山前金鼓大震，人報黃忠兵到。夏侯德大笑曰：「老賊不諳兵法，只恃勇耳！」【孰知不專恃壯力，實有老謀。】郃曰：「黃忠有謀，非止勇也。」【已領略過矣。】德曰：「川兵遠涉而來，連日疲困，更兼深入戰境，此無謀也。」郃曰：「亦不可輕敵，且宜堅守。」韓浩曰：「願借精兵三千擊之，當無不克。」德遂分兵與浩下山，黃忠整兵來迎。劉封諫曰：「日已西沉矣，軍皆遠來勞困，且宜暫息。」【少年倒似老人。】忠笑曰：「不然。此天賜奇功，不取是逆天也。」言畢，鼓噪大進。韓浩引兵來戰。黃忠揮刀直取浩，只一合，斬浩於馬下。【入虎穴，得虎子矣。】蜀兵大喊，殺上山來。張郃、夏侯尚急引軍來迎。忽聽山后大喊，火光沖天而起，上下通紅。夏侯德提兵來救火時，正遇老將嚴顏，手起刀落，斬夏侯德於馬下。【張飛襲瓦口關後，卻用明寫；嚴顏襲天蕩山后，卻用暗寫。】原來黃忠預先使嚴顏引軍埋伏於山僻去處，只等黃忠軍到，卻來放火，柴草堆上一齊點著，烈焰飛騰，照耀山谷。【此處方才敘明。】嚴顏既斬夏侯德，從山后殺來。張郃、夏侯尚前後不能相顧，只得棄天蕩山，望定軍山投奔夏侯淵去了。【失了兩個隘口。】

　　黃忠、嚴顏守住天蕩山，捷音飛報成都。玄德聞之，聚眾將慶喜。法正曰：「昔曹操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乃留夏侯淵、張郃二將屯守，而自引大軍北還：此失計也。今張郃新敗，天蕩失守，主公若乘此時舉大兵親往征之，漢中可定也。既定漢中，然後練兵積粟，觀釁伺隙，進可討賊，退可自守。此天與之時，不可失也。」【為人和亦得天時，可乘此以取地利。】玄德、孔明皆深然之。遂傳令趙雲、張飛為先鋒，玄德與孔明親自引兵十萬，擇日圖漢中；傳檄各處，嚴加提防。時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吉日。玄德大軍出葭萌關下營，召黃忠、嚴顏到寨，厚賞之。玄德曰：「人皆言將軍老矣，惟軍師獨知將軍之能。今果立奇功。但今漢中定軍山，乃南鄭保障，糧草積聚之所；若得定軍山，陽平一路，無足憂矣。將軍還敢取定軍山否？」黃忠慨然應諾，便要領兵前去。孔明急止之曰：「老將軍雖然英勇，然夏侯淵非張郃之比也。【又用反激法。】淵深通韜略，善曉兵機，曹操倚之為西涼藩蔽：先曾屯兵長安，拒馬孟起；【照應五十八回中事。】今又屯兵漢中。操不託他人而獨託淵者，以淵有將才也。今將軍雖勝張郃，未卜能勝夏侯淵。吾欲酌量著一人去荊州，替回關將軍來，方可敵之。」【前借張飛激他，今天借關公激他。】忠奮然答曰：「昔廉頗年八十，尚食斗米、肉十斤，諸侯畏其勇，不敢侵犯趙界，何況黃忠未及七十乎？【若如此說，則公尚是年少。】軍師言吾老，吾今並不用副將，只將本部兵三千人去，立斬夏侯淵首級，納於麾下。」孔明再三不容。【到底只是反激，甚妙。】黃忠只是要去。孔明曰：「既將軍要去，吾使一人為監軍同去，若何？」正是：

　　請將須行激將法，少年不若老年人。

　　未知其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一回　占對山黃忠逸待勞　據漢水趙雲寡勝眾

　　【夏候淵以妙才為字，可謂實不稱其名矣。夏侯非妙才，若楊修庶為妙才。而有妙才之楊修，先有一妙才之蔡邕；有妙才之蔡邕，又先有一妙才之鄞鄲淳。百忙中夾敘一段閑文，雖極不相蒙處，卻有極相映合處，近日稗官中未見有此。

　　前回與此回，方敘戰勝攻取之事，幾於旌旗眩目，金鼓聒耳矣。忽於武功之內帶表文詞，猛將之中雜見列女：如曹女之孝，蔡琰之聰，「黃絹幼婦」之品題，「外孫齏臼」之穎悟，令人耳目頓換。紀事之妙，真不可方物。

　　有以二老將而共建奇功者，天蕩山之役是也。有以一老將而再立奇功者，定軍山之役是也。蓋使可一不可再，則前者之功為幸邀矣；惟可一而又可再，益信前者之功非幸致矣。且老者報主之日短，則其報主之心愈殷，黃忠真不愧忠臣哉！

　　孔明之兩用黃忠，非用其老也，用其老而壯也；又非專用其壯也，蓋有老謀而後有壯事。老而壯，則其老不為弱；壯而老，則其壯不為輕。

　　上回於黃忠之前，先寫張飛；此回於黃忠之後，獨寫趙雲。雲之救黃忠於重圍，與前之救阿斗於重圍無異也；雲之據漢水以退曹兵，與飛之拒長阪以退曹兵無異也。然救阿斗與拒長阪，以兩人分任之不奇，救黃忠與拒漢水，以一人兼任之則奇；救阿斗或仗後主之福不奇，救黃忠獨賴將軍之力則奇；拒長阪但欲止之勿來不奇，據漢水更能追之使去則奇。其事相同，而比前更自出色。

　　子龍以一身當數十萬猝至之眾，若閉寨而守則必死，即棄寨而走亦必死，乃不棄寨亦不閉寨，而掩旗息鼓立馬在外，以疑兵勝之，非獨膽包身，直是智包身耳。若但雲膽而已，則大膽姜維何以屢敗於鄧艾耶？】

　　卻說孔明分付黃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助你。凡事計議而行。【絕妙法家，恰好姓法。】吾隨後撥人馬來接應。」黃忠應允，和法正領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將不著言語激他，雖去不能成功。他今既去，須撥人馬前去接應。」乃喚趙雲：「將一枝人馬，從小路出奇兵接應黃忠：若忠勝，不必出戰；倘忠有失，即去救應。」【前以嚴顏助黃忠，是以老助老；此以趙雲助黃忠，是以壯助老。】又遣劉封、孟達：「領三千兵於山中險要去處，多立旌旗，以壯我兵之聲勢，令敵人驚疑。」三人各自領兵去了。【為後文襲定軍山伏筆。】又差人往下辨授計與馬超，令他如此而行。【此處不說明，為後文截曹操後路伏筆。】又差嚴顏往巴西閬中守隘，替張飛、魏延來同取漢中。【為後文襲南鄭伏筆。】

　　卻說張合與夏侯尚來見夏侯淵，說：「天蕩山已失，折了夏侯德、韓浩。今聞劉備親自領兵來取漢中，可速奏魏王，早發精兵猛將，前來接應。」夏侯淵便差人報知曹洪。【以上按下西川一邊，以下再敘曹操一邊。】洪星夜前到許昌，稟知曹操。操大驚，急聚文武商議，發兵救漢中。長史劉曄進曰：「漢中若失，中原震動。大王休辭勞苦，必須親自征討。」操自悔曰：「恨當時不用卿言，以致如此！」【照應六十七回中語。】忙傳令旨，起兵四十萬親征。時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曹操兵分三路而進：前部先鋒夏侯惇，操自領中軍，使曹休押後，三軍陸續起行。操騎白馬金鞍，玉帶錦衣；武士手執大紅羅銷金傘蓋，左右金瓜銀鉞，鐙棒戈矛，打日月龍鳳旌旗；護駕龍虎官軍二萬五千，分為五隊，每隊五千，按青黃赤白黑五色，旗幡甲馬，並依本色：光輝燦爛，極其雄壯。【僭稱王號之後，又是一樣氣色。】

　　兵出潼關，操在馬上望見一簇林木，極其茂盛，問近侍曰：「此何處也？」答曰：「此名藍田。【藍田有玉，果有玉人在焉。】林木之間，乃蔡邕莊也。今邕女蔡琰，與其夫董祀居此。」原來操素與蔡邕相善，【蔡邕事至此已隔數十回，忽於閑中照應前文。】先時其女蔡琰，乃衛仲道之妻；後被北方擄去，於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此亦是絕妙好辭，可與《曹娥碑》作對。】操深憐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贖之。左賢王懼操之勢，送蔡琰還漢，【昭君不還，而蔡琰得還，有幸有不幸。】操乃以琰配與董祀為妻。當日到莊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軍馬先行，操引近侍百餘騎，到莊門下馬。時董祀出仕於外，止有蔡琰在家。琰聞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畢，侍立於側。操偶見壁間懸一碑文圖軸，起身觀之。問於蔡琰，琰答曰：「此乃曹娥之碑也。【女子口中又敘出一女子來。】昔和帝時，上虞有一巫者，名曹旴，能婆娑樂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墮江而死。其女年十四歲，繞江啼哭七晝夜，跳入波中；後五日，負父之屍浮於江面；裡人葬之江邊。上虞令度尚奏聞朝廷，表為孝女。【昔有姓曹的孝女，今有姓曹的奸臣，老瞞辱沒曹字多矣。】度尚令邯鄲淳作文鐫碑以記其事。時邯鄲淳年方十三歲，文不加點，一揮而就，【又是一才子。】立石墓側，時人奇之。妾父蔡邕聞而往觀，時日已暮，乃於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讀之，【手能看文，非手中有眼，實心中有眼耳。】索筆大書八字於其背。後人鐫石，並鐫此八字。」操讀八字云：「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奇文。】操問琰曰：「汝解此意否？」琰曰：「雖先人遺筆，妾實不解其意。」【蔡琰敏慧，自能省得。其不言者，欲操自解之也。】操回顧眾謀士曰：「汝等解否？」眾皆不能答。於內一人出曰：「某已解其意。」操視之，乃主簿楊修也。操曰：「卿且勿言，容吾思之。」遂辭了蔡琰，引眾出莊。上馬行三里，忽省悟，【未必。】笑謂修曰：「卿試言之。」修曰：「此隱語耳。『黃絹』，乃顏色之絲也：色傍加絲，是『絕』字。『幼婦』者，少女也：女傍少字，是『妙』字。【天下之妙，無有過於幼婦者。不獨解字之形，亦可解字之義。】『外孫』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好』字。『齏臼』乃受五辛之器也：受傍辛字，是『辭』字。總而言之，是『絕妙好辭』四字。」操大驚曰：「正合孤意！」【多應是老賊油嘴：若既曉得，何不寫在掌中，如孔明、周瑜之互寫「火」字者，而乃虛言合我意耶？讀書者莫為他瞞過也。】眾皆嘆羨楊修才識之敏。【百忙中忽夾此一段閑文，敘事妙品。】

　　不一日，軍至南鄭。曹洪接著，備言張合之事。操曰：「非合之罪，勝負乃兵家常事耳。」洪曰：「目今劉備使黃忠攻打定軍山，夏侯淵知大王兵至，固守未曾出戰。」操曰：「若不出戰，是示懦也。」便差人持節到定軍山，教夏侯淵進兵。劉曄諫曰：「淵性太剛，恐中奸計。」操乃作手書與之。使命持節到淵營，淵接入。使者出書，淵拆視之。略曰：

　　凡為將者，當以剛柔相濟，不可徒恃其勇。若但任勇，則是一夫之敵耳。吾今屯大軍於南鄭，欲觀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若淵號妙才，便當有才；則操號孟德，何以不德乎？】

　　夏侯淵覽畢大喜。打發使命回訖，乃與張合商議曰：「今魏王率大兵屯於南鄭，以討劉備。吾與汝久守此地，豈能建立功業？來日吾出戰，務要生擒黃忠。」【只怕妙才此番有些不妙。】張合曰：「黃忠謀勇兼備，況有法正相助，不可輕敵。此間山路險峻，只宜堅守。」【驚弓之鳥。】淵曰：「若他人建了功勞，吾與汝有何面目見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戰。」遂下令曰：「誰敢出哨誘敵？」夏侯尚曰：「吾願往。」淵曰：「汝去出哨，與黃忠交戰，只宜輸，不宜贏。吾有妙計，如此如此。」【且看妙才有何妙計。】尚受令，引三千軍離定軍山大寨前行。

　　卻說黃忠與法正引兵屯於定軍山口，累次挑戰，夏侯淵堅守不出。欲要進攻，又恐山路危險，難以料敵，只得據守。是日，忽報山上曹兵下來搦戰。黃忠恰待引軍出迎，牙將陳式曰：「將軍休動，某願當之。」【文勢一曲。】忠大喜，遂令陳式引軍一千，出山口列陣。夏侯尚兵至，遂與交鋒。不數合，尚詐敗而走。式趕去，行到半路，被兩山上擂木炮石，打將下來，不能前進。正欲回時，背後夏侯淵引兵突出，陳式不能抵當，被夏侯淵生擒回寨。部卒多降。【將有大敗，必有小勝。】有敗軍逃得性命，回報黃忠，說陳式被擒。忠慌與法正商議，正曰：「淵為人輕躁，恃勇少謀。可激勸士卒，拔寨前進，步步為營，誘淵來戰而擒之：此乃反客為主之法。」【妙才未必有才，法家果是有法。】忠用其謀，將應有之物，盡賞三軍，歡聲滿穀，願效死戰。黃忠即日拔寨而進，步步為營；每營住數日又進。淵聞之，欲出戰。張合曰：「此乃反客為主之計，不可出戰，戰則有失。」【此番又是夏侯淵粗莽，張合把細。】淵不從，令夏侯尚引數千兵出戰，直到黃忠寨前。忠上馬提刀出迎，與夏侯尚交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歸寨。餘皆敗走，【為陳式答禮。】回報夏侯淵。淵急使人到黃忠寨，言願將陳式來換夏侯尚。忠約定來日陣前相換。次日，兩軍皆到山谷闊處，布成陣勢。黃忠、夏侯淵各立馬於本陣門旗之下。黃忠帶著夏侯尚，夏侯淵帶著陳式，各不與袍鎧，只穿蔽體薄衣。一聲鼓響，陳式、侯夏尚各望本陣奔回。【好看。○黃祖換孫堅，是活的換死的；陳式換夏侯尚，是活的換活的。】夏侯尚比及到陣門時，被黃忠一箭射中後心。尚帶箭而回。【多換了一箭，卻是便宜。】淵大怒，驟馬徑取黃忠。忠正要激淵廝殺。兩將交馬，戰到二十餘合，曹營內忽然鳴金收兵。淵慌撥馬而回，被忠乘勢殺了一陣。淵回陣，問押陣官：「為何鳴金？」答曰：「某見山凹中有蜀兵旗幡數處，恐是伏兵，故急招將軍回。」淵信其說，遂堅守不出。

　　黃忠逼到定軍山下，與法正商議。正以手指曰：「定軍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險道。此山上足可下視定軍山之虛實。將軍若取得此山，定軍山只在掌中也。」【蔡邕讀文，在掌中如在眼中；法正取山，在目中即在掌中。】忠仰見山頭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馬。是夜二更，忠引軍士鳴金擊鼓，直殺上山頂。此山有夏侯淵部將杜襲守把，止有數百餘人。當時見黃忠大隊擁上，只得棄山而走。忠得了山頂，正與定軍山相對。法正曰：「將軍可守在半山，某居山頂。待夏侯淵兵至，吾舉白旗為號，將軍卻按兵勿動；待他倦怠無備，吾卻舉起紅旗，將軍便下山擊之。以逸待勞，必當取勝。」【曹操出兵有五色旗，今法正只用紅白二旗，彼此閑閑相對。】忠大喜，從其計。

　　卻說杜襲引軍逃回，見夏侯淵，說黃忠奪了對山。淵大怒曰：「黃忠占了對山，不容我不出戰。」張合諫曰：「此乃法正之謀也。將軍不可出戰，只宜堅守。」【張合此時小心之甚。】淵曰：「占了吾對山，觀吾虛實，如何不出戰？」合苦諫不聽。淵分軍圍住對山，大罵挑戰。法正在山上舉起白旗；任從夏侯淵百般辱罵，黃忠只不出戰。午時以後，法正見曹兵倦怠，銳氣已墮，多下馬坐息，乃將紅旗招展，鼓角齊鳴，喊聲大震，黃忠一馬當先，馳下山來，猶如天崩地塌之勢。夏侯淵措手不及，被黃忠趕到麾蓋之下，大喝一聲，猶如雷吼。淵未及相迎，黃忠寶刀已落，連頭帶肩砍為兩段。【夏侯妙才絕於此，是黃絹不是幼婦。】後人有詩贊黃忠曰：

　　蒼頭臨大敵，皓首逞神威。力趁雕弓發，風迎雪刃揮。雄聲如虎吼，駿馬似龍飛。獻馘功勳重，開疆展帝畿。

　　黃忠斬了夏侯淵，曹兵大潰，各自逃生。黃忠乘勢去奪定軍山，張合領兵來迎。忠與陳式兩下夾攻，混殺一陣，張合敗走。忽然山傍閃出一彪人馬，當住去路；為首一員大將，大叫：「常山趙子龍在此！」【子龍來得突兀。】張合大驚，引敗軍奪路望定軍山而走。只見前面一枝兵來迎，乃杜襲也。襲曰：「今定軍山已被劉封、孟達奪了。」【劉封、孟達在杜襲口中點出，與子龍是一虛一實，敘事妙品。】合大驚，遂與杜襲引敗兵到漢水紮營；一面令人飛報曹操。操聞淵死，放聲大哭，方悟管輅所言「三八縱橫」，乃建安二十四年也，「黃豬遇虎」，乃歲在己亥正月也；「定軍之南」，乃定軍山之南也；「傷折一股」，乃淵與操有兄弟之親情也。【管輅占辭，至此方悟，則知蔡邕碑文八字，未必即時悟出。○占辭雖是前定妙數，然亦魏王手書一封為催命文書耳。】操令人尋管輅時，不知何處去了。【去得妙。天下事盡多，豈能一一全知。即知之而不可救，徒亂人意耳。是以君子不問數。】操深恨黃忠，【既是定數，又有何恨？】遂親統大軍，來定軍山與夏侯淵報仇，令徐晃作先鋒。行到漢水，張合、杜襲接著曹操。二將曰：「今定軍山已失，可將米倉山糧草移於北山寨中屯積，然後進兵。」曹操依允。

　　卻說黃忠斬了夏侯淵首級，來葭萌關上見玄德獻功。【前戰張合時願納下白頭，今卻獻上一顆黑頭。】玄德大喜，加忠為征西大將軍，設宴慶賀。忽牙將張著來報說：「曹操自領大軍二十萬，來與夏侯淵報仇。目今合在米倉山搬運糧草，移於漢水北山腳下。」孔明曰：「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糧草不敷，故勒兵不進；若得一人深入其境，燒其糧草，奪其輜重，則操之銳氣挫矣。」【直與烏巢斷糧遙遙相映。】黃忠曰：「老夫願當此任。」孔明曰：「操非夏侯淵之比，不可輕敵。」【又用反激法。】玄德曰：「夏侯淵雖是總帥，乃一勇夫耳，安及張合？若斬得張合，勝斬夏侯淵十倍也。」忠奮然曰：「吾願往斬之。」孔明曰：「你可與趙子龍同領一枝兵去；凡事計議而行，看誰立功。」【又激他。】忠應允便行。孔明就令張著為副將同去。雲謂忠曰：「今操引二十萬眾，分屯十營，將軍在主公前要去奪糧，非小可之事。將軍當用何策？」忠曰：「看我先去，如何？」雲曰：「等我先去。」忠曰：「我是主將，你是副將，如何先爭？」雲曰：「我與你都一般為主公出力，何必計較？我二人拈鬮，拈著的先去。」忠依允。當時黃忠拈著先去。【拈鬮亦是敘齒。】雲曰：「既將軍先去，某當相助。可約定時刻。如將軍依時而還，某按兵不動；若將軍過時而不還，某即引軍來接應。」忠曰：「公言是也。」於是二人約定午時為期。【黃忠斬夏侯，妙在晚刻；趙雲約黃忠，妙在午刻。】雲回本寨，謂部將張翼曰：「黃漢升約定明日去奪糧草，若午時不回，我當往助。吾營前臨漢水，地勢危險；我若去時，汝可謹守寨柵，不可輕動。」張翼應諾。

　　卻說黃忠回到寨中，謂副將張著曰；「我斬了夏侯淵，張合喪膽；吾明日領命去劫糧草，只留五百軍守營。你可助吾。今夜三更，盡皆飽食；四更離營，殺到北山腳下，先捉張合，後劫糧草。」【各人吩咐自家副將：趙雲極其精細，黃忠極其勇往。】張著依令。當夜黃忠領人馬在前，張著在後，偷過漢水，直到北山之下。東方日出，見糧積如山。有些少軍士看守，見蜀兵到，盡棄而走。黃忠教馬軍一齊下馬，取柴堆於米糧之上。正欲放火，張合兵到，與忠混戰一處。曹操聞知，急令除晃接應。晃領兵前進，將黃忠困於垓心。張著引三百軍走脫，正要回寨，忽一枝兵撞出，攔住去路；為首大將乃是文聘；後面曹兵又至，把張著圍住。【前周郎欲取聚鐵山，孔明以為難，今米倉山亦復不易。】

　　卻說趙雲在營中，看看等到午時，不見忠回，急忙披掛上馬，引三千軍向前接應；臨行，謂張翼曰：「汝可堅守營寨。兩壁廂多設弓弩，以為準備。」【此時已預算退步，寫趙雲精細之極。】翼連聲應諾。雲挺槍驟馬，直殺往前去。迎頭一將攔路，乃文聘部將慕容烈也，拍馬舞刀來迎趙雲；被雲手起一槍刺死。曹兵敗走。雲直殺入重圍，又一枝兵截住；為首乃魏將焦炳。雲喝問曰：「蜀兵何在？」炳曰：「已殺盡矣！」雲大怒，驟馬一槍，又刺死焦炳。【前寫黃忠，此寫趙雲。】殺散餘兵，直至北山之下，見張合、徐晃兩人圍住黃忠，軍士被困多時。雲大喝一聲，挺槍驟馬殺入重圍，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那槍渾身上下，若舞梨花；遍體紛紛，如飄瑞雪。【四句是絕妙槍贊。○黃忠斬夏侯，有紅旗一面；子龍救漢升，見白光一道。一紅一白，相映成趣。】張合、徐晃心驚膽戰，不敢迎敵。雲救出黃忠，且戰且走；所到之處，無人敢阻。操於高處望見，驚問眾將曰：「此將何人也？」有識者告曰：「此乃常山趙子龍也。」操曰：「昔日當陽長阪英雄尚在！」【提照前文。】急傳令曰：「所到之處，不許輕敵。」趙雲救了黃忠，殺透重圍，有軍士指曰：「東南上圍的，必是副將張著。」雲不回本寨，遂望東南殺來。所到之處，但見「常山趙雲」四字旗號，曾在當陽長阪知其勇者，互相傳說，盡皆逃竄。【先聲奪人，又為前事渲染。○此在眾人眼中寫趙雲。】雲又救了張著。曹操見雲東沖西突，所向無前，莫敢迎敵；【此又在曹操眼中寫趙雲。】救了黃忠，又救了張著，奮然大怒，自領左右將士來趕趙雲。雲已殺回本寨。部將張翼接著，望見後面塵起，知是曹兵追來，即謂雲曰：「追兵漸近，可令軍士閉上寨門，上敵樓防護。」雲喝曰：「休閉寨門！汝豈不知吾昔在當陽長阪時，單槍匹馬，覷曹兵八十三萬如草芥！今有軍有將，又何懼哉！」【上文是別人傳說，此卻是自家說；英雄一生快事，不嫌自負。今人亦欲自負，怎奈沒得說也。】遂撥弓弩手於寨外壕中埋伏；將營內旗槍盡皆倒偃，金鼓不鳴。雲匹馬單槍，立於營門之外。【張飛在長阪橋邊，以樹枝結於馬尾，妝作有兵之狀；今趙雲偏反作無兵之狀，妙在極相類又極相反。】

　　卻說張合、徐晃領兵追至蜀寨，天色已暮；見寨中偃旗息鼓，又見趙雲匹馬單槍，立於營外，寨門大開，二將不敢前進。正疑之間，曹操親到，急催督眾軍向前。眾軍聽令，大喊一聲，殺奔營前；見趙雲全然不動，【草張飛端坐不動，今活趙雲亦全然不動。奇妙，絕妙。】曹兵翻身就回。趙雲把槍一招，壕中弓弩齊發。時天色昏黑，正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撥回馬走。只聽得後面喊聲大震，鼓角齊鳴，蜀兵趕來。曹兵自相踐踏，擁到漢水河邊，落水死者，不知其數。【子龍一人有膽，曹操數十萬軍階喪膽。】趙雲、黃忠、張著各引兵一枝，追殺甚急。操正奔走間，忽劉封、孟達率二枝兵，從米倉山路殺來，放火燒糧草。操棄了北山糧草，忙回南鄭。徐晃、張合紮腳不住，亦棄本寨而走。趙雲占了曹寨，黃忠奪了糧草，漢水所得軍器無數，大獲勝捷，差人去報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漢水，問趙雲的部卒曰：「子龍如何廝殺？」軍士將子龍救黃忠、拒漢水之事，細述一遍。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后險峻之路，欣然謂孔明曰：「子龍一身都是膽也！」【姜維膽大如卵，猶是身包膽耳。子龍是膽包身，其大當不止如卵也。】後人有詩贊曰：

　　昔日戰長阪，威風猶未減。突陣顯英雄，被圍施勇敢。鬼哭與神號，天驚並地慘。常山趙子龍，一身都是膽！

　　於是玄德號子龍為「虎威將軍」，大勞將士，歡宴至晚。

　　忽報曹操復遣大軍從斜谷小路而進，來取漢水。玄德笑曰：「操此來無能為也。我料必得漢水矣。」乃率兵於漢水之西以迎之。【只因數龍有膽，玄德此時亦是大膽。】曹操命徐晃為先鋒，前來決戰。帳前一人出曰：「某深知地理，願助徐將軍同去破蜀。」操視之，乃巴西岩渠人也，姓王，名平，字子均；現充牙門將軍。操大喜，遂命王平為副先鋒，相助徐晃。操屯兵於定軍山北。徐晃、王平引軍至漢水，晃令前軍渡水列陣。平曰：「軍若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晃曰：「昔韓信背水為陣，所謂『致之死地而後生』也。」【恰與後文馬謖對王平語相合。】平曰：「不然。昔者韓信料敵人無謀而用此計；今將軍能料趙雲、黃忠之意否？」【趙雲、黃忠誠非陳餘之比。○恰與後文諫馬謖相照。】晃曰：「汝可引步軍拒敵，看我引馬軍破之。」遂令搭起浮橋，隨即過河來戰蜀兵。正是：

　　魏人妄意宗韓信，蜀相那知是子房。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二回　諸葛亮智取漢中　曹阿瞞兵退斜谷

　　【曹操善疑，而孔明即以疑兵勝操。此非孔明之疑操，而操之自疑也。然雖操之自疑，而非孔明則不能疑之也。燒於博望、挫於新野、困於烏林、窮於華容，操之畏孔明久矣。見他人之疑兵未必疑，惟見孔明之疑兵而不敢不疑。故善用疑兵者，必度其人之可以疑而疑之，又必度我之可以用疑兵而後用之耳。即如韓信以背水勝，徐晃以背水敗，同一法而今昔之勢異；徐晃以背水敗，孔明以背水勝，同一時而彼此之勢又異。兵之善用，豈不視乎其人哉！

　　操之不能守漢中，猶備之不能守徐州也。操既取兗州，則徐州為操之所必取；備既取西川，則漢中亦為備之必取。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耶？操欲跋涉山川，以與備爭此土，吾知其難矣。

　　漢高之破項王，賴有彭越以擾其後；先主之破曹操，亦有馬超以擾其後：前後殆如一轍也。五虎將中，關公既守荊州，而張飛、趙雲、黃忠之建功又備寫於前回，獨於馬超未有及焉。今觀此回，則超之功不在四人之下。

　　孔融、荀彧、楊修皆為忤操而死，而修則不如融，並不如彧。何也？不事操而以正直忤操者，孔融也；先以不正不直事操，而後以正直忤操者，荀彧也；既以不正不直事操，又以不正不直忤操者，楊修也。修為楊彪之子，而屈身事操，既有愧於家門；復為曹植之故而使操心疑，又不善處人骨肉。夫以正直忤操，則罪在操；以不正不直忤操，則罪在修。故修之死，君子於操無責焉。

　　或疑操以才忌楊修者，非也。士之才有二：一曰謀士之才，一曰文士之才。以謀士之才而為操用者，如郭嘉、程昱、荀彧、荀攸、賈詡、劉曄等是也；以文士之才而為操用者，如楊修、陳琳、王粲、阮瑀等是也。文士之才，不若謀士之才之為足忌。而操之忌荀彧但以阻九錫之故，前此未之忌焉，其餘謀士亦曾未之忌焉。其視謀士之才且然，而何忌於文士哉？故雖罵操如陳琳，而操不以為罪，蓋才而不為我用則忌之，才而為我用則不忌耳。使修非黨植以欺曹操，則操可以不怒，而修可以不死。彼謂修之以才見忌者，殆未為篤論矣。

　　曹操於定軍之南，折其一股，又於漢川之東，折其二齒。股之折非真，而齒之落則真矣。於潼關之役，割鬚數莖，又於漢中之役，落齒兩個，須之割不痛，而齒之落則痛矣。弟既死，身又傷，其兆大凶，恨不再令管輅卜之；須既短，齒又缺，其相已破，恨不再令管輅相之。

　　此回敘事之法，有倒生在前者：其人將來，而先有一語以啟之，如操之稱黃須是也。有補敘在後者，其人既死，而舉其未死之前追敘之，如操之惡楊修是也。有橫間在中者：正敘此一事，而忽引他事以夾之，如兩軍交戰之時，而雜以曹彰、楊修兩人之生平是也。至於曹操之平代北，則因曹彰而及焉；曹丕之忌曹植，則又因楊修而及焉。其它正文之中，張、趙、馬、魏、孟達、劉封諸將，或於彼忽伏，或於此忽現，參差斷續，縱橫出奇，令人心驚目眩。作者用筆，直與孔明用兵相去不遠。】

　　卻說徐晃引軍渡漢水，王平苦諫不聽，渡過漢水紮營。黃忠、趙雲告玄德曰：「某等各引本部兵去迎曹兵。」玄德應允。二人引兵而行。忠謂雲曰：「今徐晃恃勇而來，且休與敵；待日暮兵疲，你我分兵兩路擊之可也。」【即法正教黃忠之策。】雲然之，各引一軍據住寨柵。徐晃引兵從辰時搦戰，直至申時，蜀兵不動。晃盡教弓弩手向前，望蜀營射去。黃忠謂趙雲曰：「徐晃令弓弩射者，其軍必將退也：可乘時擊之。」言未已，忽報曹兵後隊果然退動。於是蜀營鼓聲大震：黃忠領兵左出，趙雲領兵右出，兩下夾攻，徐晃大敗，軍士逼入漢水，死者無數。【晃曰置之死地而後生，今則置之死地而竟死矣。】晃死戰得脫，回營責王平曰：「汝見吾軍勢將危，如何不救？」平曰：「我若來救，此寨亦不能保。我曾諫公休去，公不肯所，以致此敗。」晃大怒，欲殺王平。平當夜引本部軍就營中放起火來，曹兵大亂，徐晃棄營而走。王平渡漢水來投趙雲，雲引見玄德。王平盡言漢水地理。玄德大喜曰：「孤得王子均，取漢中無疑矣。」遂命王平為偏將軍，領鄉導使。【曹操送一個鄉導來了。】

　　卻說徐晃逃回見操，說：「王平反去降劉備矣！」操大怒，親統大軍來奪漢水寨柵。趙雲恐孤軍難立，遂退於漢水之西。兩軍隔水相拒，玄德與孔明來觀形勢。孔明見漢水上流頭，有一帶土山，可伏千餘人；乃回到營中，喚趙雲分付：「汝可引五百人，皆帶鼓角伏於土山之下；或半夜，或黃昏，只聽我營中炮響：炮響一番，擂鼓一番。只不要出戰。」【以虛聲勝之。】子龍受計去了。孔明卻在高山上暗窺。次日，曹兵到來搦戰，蜀營中一人不出，弓弩亦都不發。曹兵自回。當夜更深，孔明見曹營燈火方息，軍士歇定，遂放號炮。子龍聽得，令鼓角齊鳴。曹兵驚慌，只疑劫寨。及至出營，不見一軍。【但聞「擊鼓其鏜」，不見「踴躍用兵」。】方才回營欲歇，號炮又響，鼓角又鳴，吶喊震地，山谷應聲。【「嗚鼓而攻之」可也，焉用戰？】曹兵徹夜不安。一連三夜，如此驚疑，操心怯，拔寨退三十里，就空闊處紮營。【老賊不經嚇。】孔明笑曰：「曹操雖知兵法，不知詭計。」遂請玄德親渡漢水，背水結營。【徐晃背水而敗，孔明又用背水而勝。】玄德問計，孔明曰：「可如此如此。」

　　曹操見玄德背水下寨，心中疑惑，使人來下戰書。孔明批：「來日決戰。」次日，兩軍會於中路五界山前，列成陣勢。操出馬立於門旗下，兩行布列龍鳳旌旗，擂鼓三通，喚玄德答話。玄德引劉封、孟達並川中諸將而出。操揚鞭大罵曰：「劉備忘恩失義，反叛朝廷之賊！」玄德曰：「吾乃大漢宗親，奉詔討賊。汝上弒母后，自立為王，僭用天子鑾輿，非反而何？」【自面誦衣帶詔之後，闊別久矣。今此數語，又抵得一篇衣帶詔。】操怒，命徐晃出馬來戰，劉封出迎。交戰之時，玄德先走入陣。封敵晃不住，撥馬便走。操下令：「捉得劉備，便為西川之主。」大軍齊吶喊，殺過陣來。蜀兵望漢水而逃，盡棄營寨，馬匹軍器丟滿道上。曹軍皆爭取。操急鳴金收軍。眾將曰：「某等正待捉劉備，大王何故收軍？」操曰：「吾見蜀兵背漢水安營，其可疑一也；多棄馬匹軍器，其可疑二也。可急退軍，休取衣物。」遂下令曰：「妄取一物者立斬。火速退兵。」曹兵方回頭時，孔明號旗舉起：玄德中軍領兵便出，黃忠左邊殺來，趙雲右邊殺來。【俱在前文「如此如此」之中。】曹兵大潰而逃，孔明連夜追趕。操傳令軍回南鄭，只見五路火起，原來魏延、張飛得嚴顏代守閬中，分兵殺來，先得了南鄭。【在七十一回中伏筆，至此方見。】操心驚，望陽平關而走。玄德大兵追至南鄭褒州。安民已畢，玄德問孔明曰：「曹操此來，何敗之速也？」孔明曰：「操平生為人多疑，雖能用兵，疑則多敗。吾以疑兵勝之。」【曹操善疑，孔明又善信；惟信得真，故拿得定。○操惟多疑，所以死亦有七十二疑塚。】玄德曰：「今操退守陽平關，其勢已孤，先生將何策以退之？」孔明曰？「亮已算定了。」便差張飛、魏延分兵兩路去截曹操糧道，令黃忠、趙雲分兵兩路去放火燒山。四路軍將，各引嚮導官軍去了。【此處四路兵，又是第二番差遣。】

　　卻說曹操退守陽平關，令軍哨探。回報曰：「今蜀兵將遠近小路，盡皆塞斷；砍柴去處，盡放火燒絕。不知兵在何處。」【先寫黃忠、趙雲兩路。】操正疑惑間，又報張飛、魏延分兵劫糧。【次寫張飛、魏延兩路。】操問曰：「誰敢敵張飛？」許褚曰：「某願往！」操令許褚引一千精兵，去陽平關路上，護接糧草。解糧官接著，喜曰：「若非將軍到此，糧不得到陽平矣。」【恐將軍到此亦無益。】遂將車上的酒肉獻與許褚。褚痛飲，【前醉張飛是假醉，今醉許褚是真醉。】便乘酒興，催糧車行。解糧官曰：「日已暮矣，前褒州之地山勢險惡，未可過去。」褚曰：「吾有萬夫之勇，豈懼他人哉！今夜乘著月色，正好使糧車行走。」【醉人在月下，一發動了酒興。】許褚當先，橫刀縱馬，引軍前進。二更已後，往褒州路上而來。行至半路，忽山凹裡鼓角震天，一枝軍當住。為首大將乃張飛也，挺矛縱馬，直取許褚。褚舞刀來迎，卻因酒醉，敵不住張飛；戰不數合，被飛一矛刺中肩膀，翻身落馬；軍士急忙救起，退後便走。【萬夫之勇，原來如此。】張飛盡奪糧草車輛而回。【只因酒肉之故，失卻糧食。○燒山用虛寫，搶糧用實寫。然留下魏延，只寫張飛，實之中又有虛寫。妙甚。】

　　卻說眾將保著許褚，回見曹操。操令醫士療治金瘡，一面親自提兵來與蜀兵決戰。玄德引軍出迎。兩陣對圓，玄德令劉封出馬。操罵曰：「賣履小兒，常使假子拒敵！吾若喚黃須兒來，汝假子為肉泥矣！」【吳有紫鬚，魏有黃須，並復相對。】劉封大怒，挺槍驟馬，徑取曹操。操令徐晃來迎，封詐敗而走。操引兵追趕。蜀兵營中，四下炮響，鼓角齊鳴。【亦是疑兵。】操恐有伏兵，急教退軍。曹兵自相踐踏，死者極多，奔回陽平關，方才歇定。蜀兵趕到城下：東門放火，西門吶喊；南門放火，北門擂鼓。操大懼，棄關而走。【老賊只是不輕嚇。】蜀兵從後追襲。操正走之間，前面張飛引一枝兵截住，趙雲引一枝兵從背後殺來，黃忠又引兵從褒州殺來。前所撥四路，先寫三路，留一路在後。【寫的參差有勢。】操大敗。諸將保護曹操，奪路而走。方逃至斜谷界口，前面塵頭忽起，一枝兵到。操曰：「此軍若是伏兵，吾休矣！」及兵將近，乃操次子曹彰也。【正想著他，來得湊巧。】彰字子文，少善騎射；膂力過人，能手格猛獸。操嘗戒之曰：「汝不讀書，而好弓馬，此匹夫之勇，何足貴乎？」彰曰：「大丈夫當學衛青、霍去病，立功沙漠，長驅數十萬眾，縱橫天下；何能作博士也？」說得博士無用。【教楊修、王粲等一班文人何處生活？】操嘗問諸子之志。彰曰：「好為將。」操問：「為將何如？」彰曰：「披堅執銳，臨難不顧，身先士卒；賞必行，罰必信。」【頗為老瞞肖子。】操大笑。建安二十三年，代郡烏桓反，操令彰引兵五萬討之；臨行戒之曰：「居家為父子，受事為君臣。法不徇情，爾宜深戒。」【即彰所雲「賞必行、罰必信」之意。】彰到代北，身先戰陣，直殺至桑幹，北方皆平；因聞操在陽平敗陣，故來助戰。【百忙中忽敘曹彰生平，正補前文所未及。】操見彰至，大喜曰：「我黃須兒來，破劉備必矣！」【正恐未必。】遂勒兵復回，於斜谷界口安營。有人報玄德言曹彰到。玄德問曰：「誰敢去戰曹彰？」劉封曰：「某願往。」孟達又說要去。玄德曰：「汝二人同去，看誰成功。」各引兵五千來迎。劉封在先，孟達在後，曹彰出馬，與封交戰，只三合，封大敗而回。【假子不及真兒。】孟達引兵前進，方欲交鋒，只見曹兵大亂。原來馬超、吳蘭兩軍殺來，【在七十一回中伏著，至此方見。】曹兵驚動。孟達引兵夾攻。馬超士卒，蓄銳日久，到此耀武揚威，勢不可當。曹兵敗走。曹彰正遇吳蘭，兩個交鋒，不數合，曹彰一戟刺吳蘭於馬下。【有曹操誇獎一番，得此卿足解嘲。○諺雲「黃須無弱漢」，果然。】三軍混戰。操收兵於斜谷界口紮住。

　　操屯兵日久，欲要進兵，又被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恥笑，心中猶豫不決。適庖官進雞湯。【許褚啖酒肉，曹操啖雞湯，可比太史公酒肉帳簿。】操見碗中有雞肋，因而有感於懷。正沈吟間，夏侯惇入帳，稟請夜間口號。操隨口曰：「雞肋！雞肋！」【直是席面上生風，絕妙酒令。】惇傳令眾官，都稱「雞肋」。行軍主簿楊修，見傳「雞肋」二字，便教隨行軍士，各收拾行裝，準備歸程。【弄聰明。】有人報知夏侯惇。惇大驚，遂請楊修至帳中問曰：「公何收拾行裝？」修曰：「以今夜號令，便知魏王不日將退兵歸也：雞肋者，食之無肉，棄之有味。今進不能勝，退恐人笑，在此無益，不如早歸：來日魏王必班師矣。【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故先收拾行裝，免得臨行慌亂。」【若雲棄之有味，猶不欲遽棄也。】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裝。於是寨中諸將，無不準備歸計。當夜曹操心亂，不能穩睡，遂手提鋼斧，繞寨私行。只見夏侯惇寨內軍士，各準備行裝。操大驚，急回帳召惇問其故。惇曰：「主簿楊德祖先知大王欲歸之意。」操喚楊修問之，修以雞肋之意對。操大怒曰：「汝怎敢造言，亂我軍心！」【碑文八字解得不差，不想口號二字竟解差了。】喝刀斧手推出斬之，將首級號令於轅門外。原來楊修為人恃才放曠，數犯曹操之忌。操嘗造花園一所；造成，操往觀之，不置褒貶，只取筆於門上書一「活」字而去。人皆不曉其意。修曰：「門內添『活』字，乃闊字也。丞相嫌園門闊耳。」於是再築牆圍，改造停當，又請操觀之。操大喜，問曰：「誰知吾意？」左右曰：「楊修也。」操雖稱美，心甚忌之。【非忌其才，忌其知我意也。曹操意中不言之事，最畏人知。】又一日，塞北送酥一盒至。操自寫「一合酥」三字於盒上，置之案頭。修入見之，竟取匙與眾分食訖。操問其故，修答曰：「盒上明書一人一口酥，豈敢違丞相之命乎？」操雖喜笑，而心惡之。【操嘗以空盒遣荀彧，今楊修以空盒還曹操，操安得不怒。】操恐人暗中謀害己身，常分付左右：「吾夢中好殺人；凡吾睡著，汝等切勿近前。」【周瑜詐作夢中語，只要驅得蔣幹一個；曹操之詐，卻欲騙盡眾人，奸雄之極。】一日晝寢帳中，落被於地，一近侍慌取覆蓋。操躍起，拔劍斬之，復上床睡；半晌而起，佯驚問：「何人殺吾近侍？」眾以實對。操痛哭，命厚葬之。【假夢、假睡、假問、假哭，一片是假。】人皆以為操果夢中殺人。惟修知其意，臨葬時指而歎曰：「丞相非在夢中，君乃在夢中耳！」操聞而愈惡之。【周郎瞞不得孔明，曹操瞞不得楊修，便一樣欲殺之。】操第三子曹植，愛修之才，常邀修談論，終夜不息。操與眾商議，欲立植為世子，曹丕知之，密請朝歌長吳質入內府商議；因恐有人知覺，乃用大簏藏吳質於中，只說是絹匹在內，載入府中。修知其事，徑來告操。【操即不殺修，修後必為丕所殺。】操令人於丕府門伺察之。丕慌告吳質，質曰：「無憂也：明日用大簏裝絹再入以惑之。」【以假混真，以真混假，巧妙之極。】丕如其言，以大簏載絹入。使者搜看簏中，果絹也，回報曹操。操因疑修譖害曹丕，愈惡之。【其實可惡。】操欲試曹丕、曹植之才幹。一日，令各出鄴城門；卻密使人分付門吏，令勿放出。曹丕先至，門吏阻之，丕只得退回。植聞之，問於修。修曰：「君奉王命而出，如有阻當者，竟斬之可也。」植然其言。及至門，門吏阻住。植叱曰：「吾奉王命，誰敢阻當？」立斬之。於是曹操以植為能。【修以殺人教人，操又以殺人為能，都不是好人。】後有人告操曰：「此乃楊修之所教也。」操大怒，因此亦不喜植。【楊修不能處人骨肉之間。】修又嘗為曹植作答教十餘條，但操有問，植即依條答之。【子建亦倩人代筆也。】操每以軍國之事問植，植對答如流。操心中甚疑。後曹丕暗買植左右，偷答教來告操。操見了，大怒曰：「匹夫安敢欺我耶！」此時已有殺修之心；今乃借惑亂軍心之罪殺之。【補敘楊修生平與見殺之由，又於百忙中夾敘閒事，筆法殊妙。】修死年三十四歲。後人有詩曰：

　　聰明楊德祖，世代繼簪纓。筆下龍蛇走，胸中錦繡成。開談驚四座，捷對冠群英。身死因才誤，非關欲退兵。

　　曹操既殺楊修，佯怒夏侯惇，亦欲斬之。眾官告免。操乃叱退夏侯惇，下令來日進兵。次日，兵出斜谷界口，前面一軍相迎，為首大將乃魏延也。【魏延一路，於此處方見。】操招魏延歸降，延大罵。操令龐德出戰。二將正鬥間，曹寨內火起。人報馬超劫了中後二寨。【馬超忽沒忽現，寫來又是一樣聲勢。】操拔劍在手曰：「諸將退後者斬！」眾將努力向前，魏延詐敗而走。操方麾軍回戰馬超，自立馬於高阜處，看兩軍爭戰。忽一彪軍撞至面前，大叫：「魏延在此！」【魏延忽去忽來，寫得亦與馬超一樣聲勢。】拈弓搭箭，射中曹操。操翻身落馬。延棄弓綽刀，驟馬上山坡來殺曹操。【讀至此，為之拍案一快。】刺斜裡閃出一將，大叫：「休傷吾主！」【忘卻舊主，而以操為吾主，豈不羞殺。】視之，乃龐德也。德奮力向前，戰退魏延，保操前行。【讀至此，為之廢書一歎。】馬超已退。操帶傷歸寨：原來被魏延射中人中，折卻門牙兩個。【曹操此時愈嚼不得雞肋矣。】急令醫士調治。方憶楊修之言，隨將修屍收回厚葬，就令班師，卻教龐德斷後。操臥於氈車之中，左右虎賁軍護衛而行。忽報斜谷山上兩邊火起，伏兵趕來。曹兵人人驚恐。正是：

　　依稀昔日潼關厄，仿佛當年赤壁危。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三回　玄德進位漢中王　雲長攻拔襄陽郡

　　【劉備之為徐州牧，為豫州牧，是曹操假天子之命以予之者也；其為荊州牧，孫權佯表之而操未之予者也；若其為益州牧，則備自予之者也。然而自予之勝於曹操之予之者，以操為國賊，故操之予不足重也。備之為左將軍、宜城亭侯，是天子為之者也；若其為漢中王，則非天子爵之，而自爵之者也。然而自爵之無異於天子之爵之者，以備能討國賊，則固天子之所欲爵也。表奏獻帝之文，稱與董承同受密詔；既受王爵之後，便令關公北伐樊城。大義昭然，炳若日月，故《綱目》於備之領益州牧、稱漢中王，無貶辭焉。

　　曹操稱公稱王，而子孫又追稱之為帝：而稱於朝者奪於天下，稱於一時者奪於後世。天下後世之稱操，不曰公、不曰王、不曰帝，直曰賊而已矣。若關公之為漢壽亭侯，又為前將軍：一國爵之，天下不得而議之；一時爵之，後世不得而議之。後時且不獨侯之將之，又從而王之帝之。可見爵以人重耳，人豈以爵重哉！

　　孫權之求婚於關公也，當代為公致對曰：「兩家之和不和，不在婚與不婚也。漢中王嘗受室於東吳矣，吳侯能惠顧前好，則有孫夫人在，何必又重以某之婚姻？苟其不能，雖婚無益。」如是則辭婉而意妙，不至大傷東吳之心也。雖然，若謂荊州之失，為關公拒婚所致，則又不然。曹仁之女曾配孫權之弟，而竟無解於赤壁之師；曹操之女亦為獻帝之後，而究不改其篡奪之志。此非其明驗耶？且玄德之自吳逃歸，權欲追而殺之，又欲並其妹而殺之。夫不以妹之故而不殺玄德，安能以聚關公之女故而不奪荊州？然則公之拒婚，誠不為過，但「犬子」一語太覺不堪耳。

　　呂範假意做媒，倒弄假成真；諸葛瑾好意做媒，反為好成怨。或戲曰：孫權之子，當令姑娘作伐；關公之女，須待伯母主婚。既欲親上加親，何不即使親人說親乎？予笑曰：姑娘撇卻姑夫而歸，伯母不顧伯父而去，上一輩正與下一輩看樣。東吳若傳孫夫人之命，一發不濟矣。

　　孔明若不使關公取樊城，則荊州可以不失；即欲使公取樊城，而另遣一大將以代公守荊州，則荊州亦可以不失。而孔明計不出此，此不得為孔明咎也，天也。關公若能聽王甫而不用潘浚，則關公可以不死；若不用糜芳、傅士仁，則關公亦可以不死。而關公又計不及此，此不得為關公咎也，天也。人欲興漢，而天不祚漢，天實為之，謂之何哉！

　　此回正敘得襄陽之事，下回又敘斬龐德、獲于禁之事，皆快事也。而出兵之前，乃有失火為之告凶，又有惡夢為之告變，是早為七十六回伏線也。夫為失意伏線，而伏於將失意之時不足奇，惟伏於將快意之時則深足奇。此非作者有意為如此之文，而實古來天然有如此之事。奈何今人眼光甚短，但能及寸，不能及尺，但能及尺，不能及丈耶！】

　　卻說曹操退兵至斜谷，孔明料他必棄漢中而走，故差馬超等諸將分兵十數路，不時攻劫。【補注前文。】因此操不能久住，又被魏延射了一箭，急急班師。三軍銳氣墮盡。前隊才行，兩下火起，乃是馬超伏兵追趕。曹兵人人喪膽。操令軍士急行，曉夜奔走無停；直至京兆，方始安心。【此時頗快人意。】

　　且說玄德命劉封、孟達、王平等攻取上庸諸郡，申耽等聞操已棄漢中而走，遂皆投降。玄德安民已定，大賞三軍，人心大悅。【不獨當日人心大悅，即今日讀者至此，亦為之大悅。】於是眾將皆有推尊玄德為帝之心；未敢徑啟，卻來稟告諸葛軍師。孔明曰：「吾意已有定奪了。」隨引法正等入見玄德曰：「今曹操專權，百姓無主；主公仁義著於天下，今已撫有兩川之地，可以應天順人，即皇帝位。【孔明之意非蔑獻帝也，殆欲如唐肅宗靈武之事，尊帝為上皇耳。】名正言順，以討國賊。事不宜遲，便請擇吉。」玄德大驚曰：「軍師之言差矣。劉備雖然漢之宗室，乃臣子也；若為此事，是反漢矣！」【玄德以在上之天子為辭。】孔明曰：「非也。方今天下分崩，英雄並起，各霸一方，四海才德之士舍死亡生而事其上者，皆欲攀龍附鳳，建立功名也。今主公避嫌守義，恐失眾人之望。願主公熟思之。」【孔明以在下之人心為辭。】玄德曰：「要吾僭居尊位，吾必不敢。可再商議長策。」諸將齊言曰：「主公若只推卻，眾心解矣！」【上是孔明勸進，此又寫諸將進戴。】孔明曰：「主公平生以義為本，未肯便稱尊號。今有荊襄、兩川之地，可暫為漢中王。」玄德曰：「汝等雖欲尊吾為王，不得天子明詔，是僭也。」【不是辭王，但欲請詔。】孔明曰：「今宜從權，不可拘執常理。」張飛大叫曰：「異姓之人皆欲為君，何況哥哥乃漢朝宗派。莫說漢中王，就稱皇帝，有何不可！」【每到玄德謙讓處，便是張飛直叫出來。】玄德叱曰：「汝勿多言！」孔明曰：「主公宜從權變，先進位漢中王，然後表奏天子，未為遲也。」【操賊挾天子以令諸侯，天子之詔，乃操主之者也。故先稱王，而後奉表，乃權宜之法。】玄德再三推辭不過，只得依允。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築壇於沔陽，方圓九里，分佈五方，各設旌旗儀仗。群臣皆依次序排列。許靖、法正請玄德登壇，進冠冕璽綬訖，面南而坐，受文武官員拜賀為漢中王。【稱得堂堂正正，與魏王加九錫不同。】子劉禪，立為王世子。封許靖為太傅，法正為尚書令；諸葛亮為軍師，總理軍國重事。封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為五虎大將，魏延為漢中太守。其餘各擬功勳定爵。玄德既為漢中王，遂修表一道，差人齎赴許都。表曰：

　　備以具臣之才，荷上將之任，總督三軍，奉辭於外；不能掃除寇難，靖匡王室，久使陛下聖教陵遲，六合之內否而未泰：惟憂反側，疢如疾首。【先用自責。】曩者董卓，偽為亂階。自是之後，群凶縱橫，殘剝海內。賴陛下聖德威臨，人臣同應，或忠義奮討，或上天降罰，暴逆並殪，以漸冰消。【次以董卓、傕、汜之亂，以下方說曹操。】惟獨曹操，久未梟除，侵擅國權，恣心極亂。臣昔與車騎將軍董承圖謀討操，機事不密，承見陷害。【即奉衣帶詔一事，消受得一個漢中王。】臣播越失據，忠義不果，【自述起兵徐州以後之事。】遂得使操窮凶極逆：主後戮殺，皇子鴆害。【此二事足定操賊罪案。】雖糾合同盟，念在奮力；懦弱不武，歷年未效。常恐殞沒，辜負國恩；寤寐永歎，夕惕若厲。【又是自責之語。】

　　今臣群僚以為：在昔《虞書》，敦敘九族，庶明勵翼；帝王相傳，此道不廢；周監二代，並建諸姬，實賴晉、鄭夾輔之力；高祖龍興，尊王子弟，大啟九國，卒斬諸呂，以安大宗。今操惡直醜正，實繁有徒，包藏禍心，篡盜已顯；既宗室微弱，帝族無位，斟酌古式，依假權宜：上臣為大司馬、漢中王。【以上述群下推戴之意。】臣伏自三省：受國厚恩，荷任一方，陳力未效，所獲已過，不宜復忝高位，以重罪謗。【以上自敘謙讓之懷。】群僚見逼，迫臣以義。臣退惟寇賊不梟，國難未已；宗廟傾危，社稷將墜：誠臣憂心碎首之日。若應權通變，以寧靜聖朝，雖赴水火，所不得辭。輒順眾議，拜受印璽，以崇國威。【以上又述群下復請，不得復辭之故。】仰惟爵號，位高寵厚；俯思報效，憂深責重。驚怖惕息，如臨於穀。敢不盡力輸誠，獎勵六師，率齊群義，應天順時，以寧社稷。【此又述受爵以後，當討賊自效。】謹拜表以聞。

　　表到許都，曹操在鄴郡聞知玄德自立漢中王，大怒曰：「織席小兒，安敢如此！吾誓滅之！」即時傳令，盡起傾國之兵，赴兩川與漢中王決雌雄。【操以備為英雄，自青梅煮酒之時已知有今日矣，又何為而怒耶？】一人出班諫曰：「大王不可因一時之怒，親勞車駕遠征。臣有一計，不須張弓隻箭，令劉備在蜀自受其禍；待其兵衰力盡，只須一將往征之，便可成功。」操視其人，乃司馬懿也。【仲達此時漸漸出頭。】操喜問曰：「仲達有何高見？」懿曰：「江東孫權，以妹嫁劉備，而又乘間竊取回去；【照應六十一回中事。】劉備又據占荊州不還：彼此俱有切齒之恨。今可差一舌辯之士，齎書往說孫權，使興兵取荊州；劉備必發兩川之兵以救荊州。那時大王興兵去取漢川，令劉備首尾不能相救，勢必危矣。」【不消自家費力，卻去挑撥他人。】操大喜，即修書令滿寵為使，星夜投江東來見孫權。

　　權知滿寵到，遂與謀士商議。張昭進曰：「魏與吳本無仇；前因聽諸葛之說詞，致兩家連年征戰不息，生靈遭其塗炭。今滿伯寧來，必有講和之意，可以禮接之。」【獨不記二喬銅雀之事乎？是操為仇，而備乃婚姻也。】權依其言，令眾謀士接滿寵入城相見。禮畢，權以賓禮待寵。寵呈上操書，曰：「吳、魏自來無仇，皆因劉備之故，致生釁隙。魏王差某到此，約將軍攻取荊州，魏王以兵臨漢川，首尾夾擊。破劉之後，共分疆土，誓不相侵。」【玄德不肯還荊州，曹操獨肯分疆土耶？】孫權覽書畢，設筵相待滿寵，送歸館舍安歇。

　　權與眾謀士商議。顧雍曰：「雖是說詞，其中有理。【溫州柑子四十擔，前已送過；今日之議，敢不奉承？】今可一面送滿寵回，約會曹操首尾相擊；一面使人過江探雲長動靜，方可行事。」【張昭只要和魏，顧雍卻有兩說。】諸葛瑾曰：「某聞雲長自到荊州，劉備娶與妻室，先生一子，次生一女。其女尚幼，未許字人。【雲長家事，卻借諸葛瑾口中補出，省筆之法。】某願往與主公世子求婚。若雲長肯許，即與雲長計議，共破曹操；若雲長不肯，然後助曹取荊州。」【諸葛瑾有魯肅之風。】孫權用其謀，先送滿寵回許都；卻遣諸葛瑾為使，投荊州來。入城見雲長，禮畢。雲長曰：「子瑜此來何意？」瑾曰：「特來求結兩家之好：吾主吳侯有一子，甚聰明；聞將軍有一女，特來求親。兩家結好，並力破曹。此誠美事，請君侯思之。」【呂範做媒是假，諸葛瑾做媒是真。一是求婿，一是求嫁，各各不同。】雲長勃然大怒曰：「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虎女犬子，太覺言重。玄德曾配孫夫人矣，是虎兄而配犬妹也；孫夫人為公之嫂矣，是虎叔而有犬嫂也。】不看汝弟之面，立斬汝首！再休多言！」遂喚左右逐出。【做媒的往往討怠慢。】瑾抱頭鼠竄，回見吳侯；不敢隱匿，遂以實告。權大怒曰：「何太無禮耶！」便喚張昭等文武官員商議取荊州之策。步騭曰：「曹操久欲篡漢，所懼者劉備也；今遣使來令吳興兵吞蜀，此嫁禍於吳也。」【雲長不肯嫁女，於吳無損：曹操有意嫁禍，不利於吳。】權曰：「孤亦欲取荊州久矣。」騭曰：「今曹仁見屯兵於襄陽、樊城，又無長江之險，旱路可取荊州；如何不取，卻令主公動兵？只此便見其心。【步騭略有見識，張昭不如也。】主公可遣使去許都見操，令曹仁旱路先起兵取荊州，雲長必掣荊州之兵而取樊城。若雲長一動，主公可遣一將，暗取荊州，一舉可得矣。」【後為呂蒙襲荊州張本。】權從其議，即時遣使過江，上書曹操，陳說此事。操大喜，發付使者先回，隨遣滿寵往樊城助曹仁，為參謀官，商議動兵。【吳讓魏先發，是著乖處。】一面馳檄東吳令領兵水路接應，以取荊州。【以上按下吳、魏兩邊，以下接應先主一邊。】

　　卻說漢中王令魏延總督軍馬，守禦東川。遂引百官回成都。差官起造宮庭，又置館舍。自成都至白水，共建四百餘處館舍亭郵。廣積糧草。多造軍器，以圖進取中原。【寫西川大起景色。】細作人探聽得曹操結連東吳，欲取荊州，即飛報入蜀。漢中王忙請孔明商議。孔明曰：「某已料曹操必有此謀；然吳中謀士極多，必教操令曹仁先興兵矣。」【明見萬里，是以謂之孔明。】漢中王曰：「似此如之奈何？」孔明曰：「可差使命就送官誥與雲長，令先起兵取樊城，使敵軍膽寒，自然瓦解矣。」【吳欲使魏先發，孔明又使雲長先發，一是讓先，一是佔先。】漢中王大喜，即差前部司馬費詩為使，齎捧誥命，投荊州來。雲長出郭，迎接入城。至公廨禮畢，雲長問曰：「漢中王封我何爵？」詩曰：「五虎大將之首。」雲長問：「那五虎將？」詩曰：「關、張、趙、馬、黃是也。」雲長怒曰：「翼德吾弟也；孟起世代名家；子龍久隨吾兄，即吾弟也：位與吾相並可也。黃忠何等人，敢與吾同列？大丈夫終不與老卒為伍？」遂不肯受印。【公太好勝，既不肯以虎配犬，又不肯以虎並虎。○嚴顏老而翼德以為壯，黃忠不服老而雲長以為老，二公情性又自不同。】詩笑曰：「將軍差矣。昔蕭何、曹參與高祖同舉大事，最為親近，而韓信乃楚之亡將也；然信位為王，居蕭、曹之上，未聞蕭、曹以此為怨。今漢中王雖有五虎將之封，而與將軍有兄弟之義，視同一體，【以兄弟之義動之。】將軍即漢中王，漢中王即將軍也。豈與諸人等哉？將軍受漢中王厚恩，當與同休戚共禍福，不宜計較官號之高下。願將軍熟思之。」【詩之善於說詞，與張遼等。】雲長大悟，乃再拜曰：「某之不明，非足下見教，幾誤大事。」即拜受印綬。費詩方出王旨，令雲長領兵取樊城。雲長領命，即時便差傅士仁、糜芳二人為先鋒，先引一軍於荊州城外屯紮；一面設宴城中款待費詩。飲至二更，忽報城外寨中火起。雲長急披掛上馬，出城看時，乃是傅士仁、糜芳飲酒，帳後遺火，燒著火炮，滿營撼動，把軍器糧草盡皆燒毀。【便是不祥之兆。】雲長引兵救撲，至四更方才火滅。雲長入城，召傅士仁、糜芳責之曰：「吾令汝二人作先鋒，不曾出師，先將許多軍器糧草燒毀，火炮打死本部軍人。如此誤事，要你二人何用？」叱令斬之。【為後文二人背公伏線。○於諸葛瑾當看軍師之面，於糜芳當看亡嫂之面。】費詩告曰：「未曾出師，先斬大將，於軍不利。可暫免其罪。」雲長怒氣不息，叱二人曰：「吾不看費司馬之面，必斬汝二人之首！」乃喚武士各杖四十，摘去先鋒印綬，罰糜芳守南郡，傅士仁守公安。【既輕待之，又重托之，此公之所以誤也。】且曰：「若吾得勝回來之日，稍有差池，二罪俱罰！」二人滿面羞慚，喏喏而去。雲長便令廖化為先鋒，關平為副將，自總中軍，馬良、伊籍為參謀，一同征進。先是，有胡華之子胡班，到荊州來投降關公；公念其舊日相救之情，甚愛之，【胡班救關公是二十七回中事，於此照應出來。】令隨費詩入川，見漢中王受爵。費詩辭別關公，帶了胡班，自回蜀中去了。

　　且說關公是日祭了帥字大旗，假寐於帳中。忽見一豬，其大如牛，渾身黑色，奔入帳中，徑咬雲長之足。【水屬亥，亥者水也。其江東謀害之象乎？】雲長大怒，急拔劍斬之，聲如裂帛。霎然驚覺，乃是一夢。便覺左足陰陰疼痛，【又是不祥之兆。先主夢臂疼，應在龐統；關公夢足痛，應在自身。】心中大疑。喚關平至，以夢告之。平對曰：「豬亦有龍象。龍附足，乃升騰之意，不必疑忌。」雲長聚多官於帳下，告以夢兆。或言吉祥者，或言不祥者，眾論不一。雲長曰：「吾大丈夫，年近六旬，即死何憾！」【說一死字，亦是不祥之兆。】正言間，蜀使至，傳漢中王旨，拜雲長為前將軍，假節鉞，都督荊、襄九郡事。雲長受命訖，眾官拜賀曰：「此足見豬龍之瑞也。」【今日詳夢者，大都類此。】於是雲長坦然不疑，遂起兵奔襄陽大路而來。

　　曹仁正在城中，忽報雲長自領兵來。仁大驚，欲堅守不出，副將翟元曰：「今魏王令將軍約會東吳取荊州；今彼自來，是送死也，何故避之？」參謀滿寵諫曰：「吾素知雲長勇而有謀，未可輕敵。不如堅守，乃為上策。」驍將夏侯存曰：「此書生之言耳。豈不聞『水來土掩，【豈知淹七軍之水，竟不能以土掩乎？】將至兵迎？』我軍以逸待勞，自可取勝。」曹仁從其言，令滿寵守樊城，自領兵來迎雲長。雲長知曹兵來，喚關平、廖化二將，受計而往。與曹兵兩陣對圓，廖化出馬搦戰。翟元出迎。二將戰不多時，化詐敗，撥馬便走，翟元從後追殺，荊州兵退二十里。先退後進，【公亦善於用兵。】次日，又來搦戰，夏侯存、翟元一齊出迎，荊州兵又敗，又追殺二十餘里。【一退再退，誘敵殊妙。】忽聽得背後喊聲大震，鼓角齊鳴。曹仁即命前軍速回，背後關平、廖化殺來，曹兵大亂。曹仁知是中計，先掣一軍飛奔襄陽；離城數里，前面繡旗招颭，雲長勒馬橫刀，攔住去路。【寫得雲長聲勢。】曹仁膽戰心驚，不敢交鋒，望襄陽斜路而走。雲長不趕。須臾，夏侯存軍至，見了雲長，大怒，便與雲長交鋒，只一合，被雲長砍死。翟元便走，被關平趕上，一刀斬之。乘勢追殺，曹兵大半死於襄江之中。曹仁退守樊城。

　　雲長得了襄陽，賞軍撫民。【此時取襄陽如反掌，誠不料有後事。】隨軍司馬王甫曰：「將軍一鼓而下襄陽，曹兵雖然喪膽，然以愚意論之：今東吳呂蒙屯兵陸口，常有吞併荊州之意；倘率兵徑取荊州，如之奈何？」【為呂蒙襲荊州伏筆。】雲長曰：「吾亦念及此。汝便可提調此事：去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選高阜處置一烽火臺，每台用五十軍守之；倘吳兵渡江，夜則明火，晝則舉煙為號。吾當親往擊之。」【守之以烽火，不守之以人。】王甫曰：「糜芳、傅士仁守二隘口，恐不竭力；必須再得一人以總督荊州。」【為後糜、傅二人背漢伏線。】雲長曰：「吾已差治中潘浚守之，有何慮焉？」甫曰：「潘浚平生多忌而好利，不可任用。【為後文潘浚失事伏筆。】可差軍前都督糧料官趙累代之。趙累為人忠城廉直。若用此人，萬無一失。」【惜不用王甫之言。】雲長曰：「吾素知潘浚為人。今既差定，不必更改。趙累現掌糧料，亦是重事。汝勿多言，只與我築烽火臺去。」王甫怏怏拜辭而行。【荊州之失，實原於此。】雲長令關平準備船隻渡襄江，攻打樊城。

　　卻說曹仁折了二將，退守樊城，謂滿寵曰：「不聽公言，兵敗將亡，失卻襄陽，如之奈何？」寵曰：「雲長虎將，足智多謀，不可輕敵，只宜堅守。」正言間，人報雲長渡江而來，攻打樊城。【離荊州愈遠。】仁大驚，寵曰：「只宜堅守。」部將呂常奮然曰：「某乞兵數千，願當來軍於襄江之內。」寵諫曰：「不可。」呂常怒曰：「據汝等文官之言，只宜堅守，何能退敵？豈不聞兵法云：『軍半渡可擊。』【兵法成語，拘執不得。】今雲長軍半渡襄江，何不擊之？若兵臨城下，將至壕邊，急難抵當矣。」仁即與兵二千，令呂常出樊城迎戰。呂常來至江口，只見前面繡旗開處，雲長橫刀出馬。呂常卻欲來迎，後面眾軍見雲長神威凜凜，不戰先走。【寫得雲長聲勢。】呂常喝止不住。雲長混殺過來，曹兵大敗。馬步軍折其大半，殘敗軍奔入樊城。曹仁急差人求救，使命星夜至長安，將書呈上曹操，言：「雲長破了襄陽，現圍樊城甚急。望撥大將前來救援。」曹操指班部內一人而言曰：「汝可去解樊城之圍。」其人應聲而出。眾視之乃于禁也。【曹操此時頗無眼力。】禁曰：「某求一將作先鋒，領兵同去。」操又問眾人曰：「誰敢作先鋒？」一人奮然出曰：「某願施犬馬之勞，生擒關某，獻於麾下。」操觀之大喜。正是：

　　未見東吳來伺隙，先看北魏又添兵。

　　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四回　龐令明檯櫬決死戰　關雲長放水淹七軍

　　【關公初欲與馬超比試，而今與馬超之部將爭鋒，是與戰馬超無異也。馬超既與關公為一家，而龐德乃與關公死戰，是亦與戰馬超無異也。以關公敵馬超，猶未為損重；而以龐德鬥馬超，毋乃為背主乎？其後既不肯背曹操而降關公，其初何以背馬騰而降曹操？故龐德之死，君子無取焉。

　　關公以水勝者有二：一為白河之水，一為襄江之水。白河之水，是奉孔明之命而小用之者也；襄江之水，是得孔明之意而大用之者也。小用之，不過火後之餘波；大用之，遂作軍前之勝算。蓋孔明以水濟火，而關公則純用水。純用水，而水之功更大於前矣。雖然，玄德以孔明為水，孔明而用水，猶之以水濟水耳。若關公性烈如火，面赤如火，坐下之馬亦如火，則雖純用水，而亦可謂之以水濟火雲。

　　襄江之決，可以淹七軍，而不足以取樊城，何也？曰：水之灌兵也易，而灌城也難。灌兵之水，順而速；灌城之水，漸而遲。速則敵不及防，而遲則敵能自守也。然則決泗水而取下邳，決漳水而取冀州，將毋曹操之用水獨勝於關公乎？曰：是又不然。使下邳無侯成之納款，冀州無審榮之獻門，則二城未必可入。操之幸勝，豈盡水之力哉！

　　關公之欲決襄江，與冷苞之欲決涪江，其謀無異，不可以成敗論也。苞之所以敗者，彭羕告焉，而龐統防焉；公之所以勝者，成何覺焉，而于禁昧焉。法正知之早，故不移營而無傷；龐德知之晚，雖欲移營而無及。同一謀，而謀之成不成，亦視敵之愚與不愚耳。

　　魚入罾口，而關公坐享漁人之利矣。而龐德幾為網之漏，而卒為俎之登；于禁不為校之烹，而幸為池之畜。其故何也？蓋魚入罾而難脫，此禁之所以被擒；魚得水而不涸，此禁之所以終活歟？

　　觀於樊城之不下，而知天之不欲復興漢室也。當單福取樊城之時，其兵力不足以守樊城，故其後終至棄樊城。及關公圍樊城之時，其兵力將不止於取樊城，則其時甚利於得樊城，而惜乎其中阻也。讀書之此，為之三歎。】

　　卻說曹操欲使于禁赴樊城救援，問眾將誰敢作先鋒。一人應聲願往。操視之，乃龐德也。操大喜曰：「關某威震華夏，未逢對手；今遇令明，真勁敵也。」遂加于禁為征南將軍，加寵德為征西都先鋒，大起七軍，前往樊城。【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七固水之數也。】這七軍，皆北方強壯之士。兩員領軍將校：一名董衡，一名董超；當日引各頭目參拜于禁。董衡曰：「今將軍提七枝重兵，去解樊城之厄，期在必勝，乃用龐德為先鋒，豈不誤事？」禁驚問其故。衡曰：「龐德原係馬超手下副將，不得已而降魏；今其故主在蜀，職居『五虎上將』，【照應前事。】況其親兄龐柔亦在西川為官。【又補敘前文所未及。】今使他為先鋒，是潑油救火也。將軍何不啟知魏王，別換一人去？」【有此一段言語，愈見下文龐德之不易也。】禁聞此語，遂連夜入府啟知曹操。操省悟，即喚龐德至階下，令納下先鋒印。德大驚曰：「某正欲與大王出力，何故不肯見用？」操曰：「孤本無猜疑；但今馬超現在西川，汝兄龐柔亦在西川，俱佐劉備。孤縱不疑，奈眾口何？」【操推託別人，亦一激之意。】龐德聞之，免冠頓首，流血滿面而告曰：「某自漢中投降大王，每感厚恩，雖肝腦塗地不能補報；大王何疑於德也？德昔在故鄉時，與兄同居，嫂甚不賢，德乘醉殺之；兄恨德入骨髓，誓不相見，恩已斷矣。【殺嫂絕兄，是為無親。】故主馬超有勇無謀，兵敗地亡，孤身入川，今與德各事其主，舊義已絕。【背主從操，是為無君。】德感大王恩遇，安敢萌異志？惟大王察之！」操乃扶起龐德，撫慰曰：「孤素知卿忠義，前言特以安眾人之心耳。卿可努力建功。卿不負孤，孤亦必不負卿也。」【老賊善於用人。】德拜謝回家，令匠人造一木櫬。【亦是死兆。】次日，請諸友赴席，列櫬於堂。眾親友見之，皆驚問曰：「將軍出師，何用此不祥之物？」德舉杯謂親友曰：「吾受魏王厚恩，誓以死報。今去樊城與關某決戰，我若不能殺彼，必為彼所殺；即不為彼所殺，我亦當自殺。故先備此櫬，以示無空回之理。」【若死於疆場，當以馬革裹屍耳，何以櫬為？】眾皆嗟歎。德喚其妻李氏與其子龐會出，謂其妻曰：「吾今為先鋒，義當效死疆場。我若死，汝好生看養吾兒；吾兒有異相，長大必當與吾報仇也。」【以死自誓固是好漢，惜其用之不當耳。】妻子痛哭送別，德令扶櫬而行。臨行，謂部將曰：「吾今去與關某死戰，我若被關某所殺，汝等即取吾屍置此櫬中。【後被周倉活擒，究竟此櫬無用。】我若殺了關某，吾亦即取其首，置此櫬內，回獻魏王。」【櫬為己設則可，若為敵設，益覺無謂。】部將五百人皆曰：「將軍如此忠勇，某等敢不竭力相助！」於是引軍前進。有人將此言報知曹操。操喜曰：「龐德忠勇如此，孤何憂焉！」賈詡曰：「龐德恃血氣之勇，欲與關某決死戰，臣竊慮之。」【賈詡先料其敗。】操然其言，急令人傳旨戒龐德曰：「關某智勇雙全，切不可輕敵。可取則取，不可取則宜謹守。」龐德聞命，謂眾將曰：「大王何重視關某也？吾料此去，當挫關某三十年之聲價。」【誰知關公聲價，雖死不挫乎。】禁曰：「魏王之言，不可不從。」德奮然趲軍前至樊城，耀武揚威，鳴鑼擊鼓。

　　卻說關公正坐帳中，忽探馬飛報：「曹操差于禁為將，領七枝精壯兵到來。前部先鋒龐德，軍前抬一木櫬，口出不遜之言，誓欲與將軍決一死戰。兵離城止三十里矣。」關公聞言，勃然變色，美髯飄動，大怒曰：「天下英雄聞吾之名，無不畏服；龐德豎子，何敢藐視吾耶！【關公好勝，又遇著一個不怕死的。】關平一面攻打樊城，吾自去斬此匹夫，以雪吾恨！」平曰：「父親不可以泰山之重，與頑石爭高下。辱子願代父去戰龐德。」關公曰：「汝試一往，吾隨後便來接應。」關平出帳，提刀上馬，領兵來迎龐德。兩陣對圓，魏營一面皂旗，上大書「南安龐德」四個白字。【用白書字，便是掛孝之兆，頗似今之銘旌。】龐德青袍銀鎧，鋼刀白馬，立於陣前；背後五百軍兵緊隨，步卒數人肩抬木櫬而出。關平大罵龐德：「背主之賊！」【背主二字，罵得切當。】龐德問部卒曰：「此何人也？」或答曰：「此關公義子關平也。」德叫曰：「吾奉魏王旨，來取汝父之首！汝乃疥癩小兒，吾不殺汝！快喚汝父來！」【龐德無兄，豈識關公有子。】平大怒，縱馬舞刀，來取龐德。德橫刀來迎。戰三十合，不分勝負，兩家各歇。【不是寫龐德，是寫關公。】早有人報知關公。公大怒，令廖化去攻樊城，自己親來迎敵龐德。關平接著，言與龐德交戰不分勝負。關公隨即橫刀出馬，大叫曰：「關雲長在此，龐德何不早來受死！」【龐德來討死，公乃欲以死與之。】鼓聲響處，龐德出馬曰：「吾奉魏王旨，特來取汝首！恐汝不信，備櫬在此。汝若怕死，早下馬受降！」關公大罵曰：「量汝一匹夫，亦何能為！可惜我青龍刀，斬汝鼠賊！」【為刀惜，亦當為公惜。】縱馬舞刀，來取龐德。德輪刀來迎。二將戰有百餘合，精神倍長。兩軍各看得癡呆了。【在眾人眼中寫一句。】魏軍恐龐德有失，急令鳴金收軍。關平恐父年老，亦急鳴金。二將各退。龐德歸寨，對眾曰：「人言關公英雄，今日方信也。」【德亦心服。】正言間，于禁至。相見畢，禁曰：「聞將軍戰關公，百合之上，未得便宜，何不且退軍避之？」德奮然曰：「魏王命將軍為大將，何太弱也？吾來日與關某共決一死，誓不退避！」【到底只是要尋死。】禁不敢阻而回。

　　卻說關公回寨，謂關平曰：「龐德刀法慣熟，真吾敵手。」平曰：「俗云：『初生之犢不懼虎。』父親縱然斬了此人，只是西羌一小卒耳。倘有疏虞，非所以重伯父之託也。」【關平之言，深見大體。】關公曰：「吾不殺此人，何以雪恨？吾意已決，再勿多言！」次日，上馬引兵前進。龐德亦引兵來迎。兩陣對圓，二將齊出，更不打話，出馬交鋒。鬥至五十餘合，龐德撥回馬，拖刀而走。關公隨後追趕。關平恐有疏失，亦隨後趕去。【關平處處精細。】關公口中大罵：「龐賊！欲使拖刀計，吾豈懼汝？」原來龐德虛作拖刀勢，卻把刀就鞍橋掛住，偷拽雕弓，搭上箭射將來。【不能以刀勝，而欲以箭勝，亦不算英雄。】關平眼快，見龐德拽弓，大叫：「賊將休放冷箭！」【關平能。】關公急睜眼看時，弓弦響處，箭早到來；躲閃不及，正中左臂。關平馬到，救父回營。龐德勒回馬，輪刀趕來，忽聽得本營鑼聲大震。德恐後軍有失，急勒馬回。原來于禁見龐德射中關公，恐他成了大功，滅己威風，故鳴金收軍。【于禁初阻龐德，今故忌之。】龐德回馬，問：「何故鳴金？」于禁曰：「魏王有戒：關公智勇雙全。他雖中箭，只恐有詐，故鳴金收軍。」【解說得勉強。】德曰：「若不收軍，吾已斬了此人也！」【有關平相救，只怕未必。】禁曰：「緊行無好步，當緩圖之。」龐德不知于禁之意，只懊悔不已。

　　卻說關公回營，拔了箭頭。幸得箭射不深，用金瘡藥敷之。【後文有一箭射得重，此處先有一箭射得輕，為之作引。】關公痛恨龐德，謂眾將曰：「吾誓報此一箭之仇！」眾將對曰：「將軍且暫安息幾日，然後與戰未遲。」次日，人報龐德引軍搦戰。關公就要出戰。眾將勸住。龐德令小軍毀罵。關平把住隘口，分付眾將休報知關公。【寫關平精細之細。】龐德搦戰十餘日，無人出迎，乃與于禁商議曰：「眼見關公箭瘡舉發，不能動止；不若乘此機會，統七軍一擁殺入寨中，可救樊城之圍。」于禁恐龐德成功，只把魏王戒旨相推，不肯動兵。【于禁忌龐德，正為龐德背馬超之報。】龐德累欲動兵，于禁只不允，乃移七軍轉過山口，離樊城北十里，依山下寨，禁自領兵截斷大路，令龐德屯兵於穀後，使德不能進兵成功。【龐德前為楊松之忌，遂降曹操；今有于禁之忌，何不降關公？】

　　卻說關平見關公箭瘡已合，甚是喜悅。忽聽得于禁移七軍於樊城之北下寨，未知其謀，即報知關公。公遂上馬，引數騎上高阜處望之，見樊城城上旗號不整，軍士慌亂；【又在關公眼中帶寫樊城一筆。】城北十里山谷之內，屯著軍馬；又見襄江水勢甚急。【伏筆甚妙。】看了半晌，喚嚮導官問曰：「樊城北十里山谷，是何地名？」對曰：「罾口川也。」關公喜曰：「于禁必為我擒矣。」將士問曰：「將軍何以知之？」關公曰：「魚入罾口，豈能久乎？」【坡名落鳳，龐統被射；川名罾口，于禁被擒，正復相似。而龐統則自覺之，于禁則不自知，而關公知之。】諸將未信。公回本寨。時值八月秋天，驟雨數日。公令人預備船筏，收拾水具。關平問曰：「陸地相持，何用水具？」公曰：「非汝所知也。于禁七軍不屯於廣易之地，而聚於罾口川險隘之處；方今秋雨連綿，襄江之水必然泛漲；吾已差人堰住各處水口，待水發時，乘高就船，放水一淹，樊城、罾口川之兵皆為魚鱉矣。」【不獨于禁為魚，七軍皆為魚矣。】關平拜服。

　　卻說魏軍屯於罾口川，連日大雨不止，督將成何來見于禁曰：「大軍屯於川口，地勢甚低；雖有土山，離營稍遠。即今秋雨連綿，軍士艱辛。近有人報說荊州兵移於高阜處，【關公移兵，在成何口中補出。】又於漢水口預備戰筏，倘江水泛漲，我軍危矣。宜早為計。」于禁叱曰：「匹夫惑吾軍心耶！再有多言者，斬之！」【于禁素來知兵，今何愚昧之甚？總之人不可以有私，私則蔽明，可不戒哉！】成何羞慚而退，卻來見龐德，說此事。德曰：「汝所見甚當。奈大軍不肯移兵，吾明日自移軍，屯於他處。」【只怕等明日不得。】計議方定，是夜風雨大作。龐德坐於帳中，只聽得萬馬爭奔，征鼙震地。德大驚，急出帳上馬看時，四面八方風雨驟至；七軍亂竄，隨波逐浪者不計其數。平地水深丈餘，于禁、龐德與諸將，各登小山避水。【地水師化作水山蹇。】比及平明，關公及眾將皆搖旗鼓噪，乘大船而來。于禁見四下無路，左右止有五六十人，料不能逃，口稱願降。【不濟事。】關公令盡去衣甲，拘收入船，【初入罾口，今則已入魚舟。】然後來擒龐德。時龐德並二董及成何，與步卒五百人，皆無衣甲，立在堤上。見關公來，龐德全無懼怯，奮然前來接戰。關公將船四面圍定，軍士一齊放箭，射死魏兵大半。董衡、董超見勢已危，乃告龐德曰：「軍士折傷大半，四下無路，不如投降。」龐德大怒曰：「吾受魏王厚恩，豈肯屈節於人！」遂親斬董衡、董超於前，【其初本是二董疑龐德，今反是龐德殺二董，出於意外。】厲聲曰：「再說降者，以此二人為例！」於是眾皆奮力禦敵。自平明戰至日中，勇力倍增。關公催四面急攻，矢石如雨。德令軍士用短兵接戰。德回顧成何曰：「吾聞『勇將不怯死以苟免，壯士不毀節而求生。』【此一語在被擒於曹操時何不記之？】今日乃我死日也。【死則死矣，但不知木櫬何處去耳。】汝可努力死戰。」成何依令向前，被關公一箭射落水中。眾軍皆降，止有龐德一人力戰。正遇荊州數十人，駕小船近堤來，德提刀飛身一躍，早上小船，立殺十餘人，【有此本事，可惜力之不得其當。】余皆棄船赴水逃命。龐德一手提刀，一手使短棹，欲向樊城而走。【與許褚渭橋之舟仿佛相類。】只見上流頭一將，撐大筏而至，將小船撞翻，龐德落於水中。船上那將跳下水去，生擒龐德上船。眾視之，擒龐德者，乃周倉也。【先敘其功，後出其名。】倉素知水性，又在荊州住了數年，愈加慣熟；更兼力大，因此擒了龐德。【又補敘周倉武藝。】于禁所領七軍，皆死於水中。其會水者，料無去路，亦皆投降。後人有詩曰：

　　夜半征鼙響震天，襄樊平地作深淵。關公神算誰能及，華夏威名萬古傳。

　　關公回到高阜去處，升帳而坐。群刀手押過于禁來。禁拜伏於地，乞哀請命。【大失體面。】關公曰：「汝怎敢抗吾？」禁曰：「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君侯憐憫，誓以死報。」公綽髯笑曰：「吾殺汝，猶殺狗彘耳，空汙刀斧！」令人縛送荊州，大牢內監候，【荊州大牢，權作放身也。】「待吾回，別作區處。」發落去訖。【為後文伏筆。】關公又令押過龐德。德睜眉怒目，立而不跪。【不肯跪關公，獨肯跪曹操，殊無足取。】關公曰：「汝兄現在漢中；汝故主馬超，亦在蜀中為大將。汝如何不早降？」【絕不記被射之恨，何等卓犖。】德大怒曰：「吾寧死於刀下，豈降汝耶！」【德之所以不降者，想以妻子在許昌故耶？嫂可殺，兄可絕，而妻子獨不可棄耶？】罵不絕口。公大怒，喝令刀斧手推出斬之。德引頸受刑。關公憐而葬之。【此時定是關公另以木櫬葬之，原來之櫬，不知漂沒歸何所矣。】於是乘水勢未退，復上戰船，引大小將校來攻樊城。

　　卻說樊城周圍，白浪滔天，水勢益甚，城垣漸漸浸塌，男女擔土搬磚，填塞不住。曹軍眾將無不喪膽，慌忙來告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可救；可趁敵軍未至，乘舟夜走，雖然失城，尚可全身。」【皆是怕死的。】仁從其言。方欲備船出走，滿寵諫曰：「不可出。山水驟至，豈能長存？不旬日，即當自退。【成何知水之將來，滿寵知水之將去，而一見聽，一不見聽，亦有幸有不幸焉。】關公雖未攻城，已遣別將在郟下。其所以不敢輕進者，慮吾軍襲其後也。今若棄城而去，黃河以南，非國家之有矣。願將軍固守此城，以為保障。」仁拱手稱謝曰：「非伯寧之教，幾誤大事。」【若無滿寵，則樊城怭為關公所有；關公既得樊城，則舉黃河以南，皆可據而有之。如是則呂蒙雖襲荊州，而關公猶不至於無以自立也。而滿寵言之，曹仁聽之，豈非天哉！】乃騎白馬上城，聚眾將發誓曰：「吾受魏王命保守此城；但有言棄城而去者，斬！」諸將皆曰：「某等願以死據守！」仁大喜，就城上設弓弩數百，軍士晝夜防護，不敢懈怠。老幼居民，擔土石填塞城垣。旬日之內，水勢漸退。關公自擒魏將于禁等，威震天下，無不驚駭。忽次子關興來寨內省親。【關興於此處出現。】公就令興齎諸官立功文書去成都，見漢中王，各求升遷。【但求升遷，而不求添兵相助，是亦疏虞處。】興拜辭父親，徑投成都去訖。【虧此一去，關公留得一子。】

　　卻說關公分兵一半，直抵郟下。公自領兵四面攻打樊城。當日關公自到北門，立馬揚鞭，指而問曰：「汝等鼠輩，不早來降，更待何時？」正言間，曹仁在敵樓上見關公身上止披掩心甲，斜袒著綠袍，乃急招五百弓弩手，一齊放箭。公急勒馬回時，右臂上中一弩箭，翻身落馬。正是：

　　水裡七軍方喪膽，城中一箭忽傷身。

　　未知關公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五回　關雲長刮骨療毒　呂子明白衣渡江

　　【吉平截指罵賊，是良醫為烈漢；關公刮骨療毒，是烈漢遇良醫。可見忠臣義士，不怕疼痛；若怕疼痛，便做不得忠臣義士矣。然臨難不怕，必是平日先不怕。惟平日有刮骨之關公，然後臨難有裁指之吉平也。

　　華佗醫周泰，一請便到，醫關公，不請自來。古之名醫，志在濟人利物；絕不似今之名醫，善於拿班，巧於圖利，幾番邀請，方才入門，先講謝儀，然後開手也。能慕忠臣者，即是忠臣；能救義士者，即是義士。吉平、華陀是一人，不是兩人。

　　此回方寫關有病而如無病，便即寫呂蒙無病而詐有病；方寫華佗醫真病，便接寫陸遜醫假病。華佗知藥箭之毒，而去其毒，是以藥治藥也；陸遜知呂蒙之假病，而又教之以託病，是以病醫病也。而又有奇焉者：關公有受病之臂，亦有受病之心，尊己而傲物，是受病之心也；陸遜有去病之方，亦有發病之方，幣重而言甘，是發病之方也。呂蒙辭職，而關公以為去一疾，視去臂上之疾而更快；乃荊州撒備，而關公又中一毒，視中藥箭之毒而更深。若孔明以借風醫周郎而周郎愈，龐統以連環醫北軍而北軍亡。二公分用之，而陸遜以一人兼用之，比前文更自出色。

　　觀孫權之聽呂蒙，而吳與魏皆為漢賊矣。權若乘關公之距樊城而北取徐州，以共分中原，則漢室可興，而操賊可滅。奈何忘砍案之誓，背昔日之盟，而反陰與操約，以圖關公乎？所以然者，不過一荊州耳。劉備取荊州於曹操，本未嘗假荊州於孫權，其曰借曰還，不過孔明一時權變之辭，欲結權以為討操之助；而乃認為真借，而望其真還，分之不足，又從而襲之，致使玄德之志不得伸，而關公之功不得就，豈不重可恨哉！

　　周瑜在而孫、劉之交離，周瑜死而孫、劉之交合；魯肅用而孫、劉之交合，魯肅死而孫、劉之交又離。蓋周瑜之見異於魯肅，而魯肅之見又異於呂蒙也。肅欲結劉備以拒操，與孔明所見略同，故終魯肅之世，吳、蜀未嘗相攻。及呂蒙柄用，而背盟失義至於如此，悲夫！

　　曹仁欲棄樊城，而滿寵止之；曹操又離許昌，而可馬懿又止之。夫樊城棄，而大河以南皆震動矣；許都遷，而大河以北亦皆震動矣。乃韓信破趙之先聲，足以奪燕而遂能取燕；關公破襄陽之先聲，足以奪操而卒不能取操。豈關公之用兵，不如韓信哉？遭時之不偶耳。唐人詩云：「關張無命欲何如。」誠哉，其無命也！

　　先主輕陸遜而敗，早有關公輕陸遜而失以為之樣子矣。呂蒙白衣搖櫓而取荊州，先有周善白衣搖櫓而取孫夫人以為樣子矣。凡有一事於後，必先有一事以見其端者。故曰：「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卻說曹仁見關公落馬，即引兵沖出城來。被關平一陣殺回，救關公歸寨，拔出臂箭。原來箭頭有藥，毒已入骨，右臂青腫，不能運動。【龐德心毒而箭不毒，曹仁則箭毒而心亦毒。】關平慌與眾將商議曰：「父親若損此臂，安能出敵？不如暫回荊州調理。」於是與眾將入帳見關公。公問曰：「汝等來，有何事？」眾對曰：「某等因見君侯右臂損傷，恐臨敵致怒，衝突不便。眾議可暫班師回荊州調理。」【周郎在南郡中箭，而程普勸其回軍；關公在樊城中箭，而關平勸其回軍。周郎之受傷也輕，關公之受傷也重。極相似，又極不相似。】怒曰：「吾取樊城，只在目前；取了樊城，即當長驅大進，徑到許都，剿滅操賊，以安漢室。【不必有是事，不可無是心；既已有是心，即如有是事。壯哉關公！千古仰之。】豈可因小瘡而誤大事？汝等敢慢吾軍心耶！」平等默然而退。眾將見公不肯退兵，瘡又不痊，只得四方訪問名醫。

　　忽一日，有人從江東駕小舟而來，直至寨前。小校引見關平。平視其人：方巾闊服，臂挽青囊；自言姓名：「乃沛國譙郡人，姓華，名佗，字元化。因聞關將軍乃天下英雄，今中毒箭，特來醫治。」【不請自來，脫盡近日名醫之套。】平曰：「莫非昔日醫東吳周泰者乎？」佗曰：「然。」平大喜，即與眾將同引華佗入帳見關公。時關公本是臂疼，恐慢軍心，無可消遣，正與馬良弈棋；聞有醫者至，即召入。禮畢，賜坐。茶罷，佗請臂視之。公袒下衣袍，伸臂令佗看視。佗曰：「此乃弩箭所傷，其中有烏頭之藥，直透入骨；若不早治，此臂無用矣。」【先講病源。】公曰：「用何物治之？」佗曰：「某自有治法，但恐君侯懼耳。」【未說出治法，先用一驚人語。】公笑曰：「吾視死如歸，有何懼哉？」【不懼敵，豈懼醫。】佗曰：「當於靜處，立一標柱，上釘大環，請君侯將臂穿於環中，以繩繫之，然後以被蒙其首。吾用尖刀割開皮肉，直至於骨，刮去骨上箭毒，用藥敷之，以線縫其口，方可無事。但恐君侯懼耳。」【既說出治法，又用一驚人語。】公笑曰：「如此，容易！何用柱環？」【不懼箭，豈懼刀。】令設酒席相待。公飲數杯酒畢，一面仍與馬良弈棋，伸臂令佗割之。【如此神醫難得，如此病人更難得。】佗取尖刀在手，令一小校捧一大盆於臂下接血。佗曰：「某便下手，君侯勿驚。」【臨下手時，再用一驚人語。】公曰：「任汝醫治，吾豈比世間俗子懼痛者耶？」【華陀之語驚人，關公之語更是驚人。】佗乃下刀，割開皮肉，直至於骨，骨上已青；佗用刀刮骨，悉悉有聲。帳上帳下，見者皆掩面失色。【今日讀者亦為之寒心，何況當日見者，能不為之失色？】公飲酒食肉，談笑弈棋，全無痛苦之色。【若以他人，當此臂色既青，面色必白，青色既去，面色亦失矣。】須臾，血流盈盆。佗刮盡其毒，敷上藥，以線縫之。公大笑而起，謂眾將曰：「此臂伸舒如故，並無痛矣。先生真神醫也！」【如此醫人是神醫，如此病人亦是神人。】佗曰：「某為醫一生，未嘗見此。君侯真天神也！」【病人未嘗見此醫人，醫人亦未嘗見此病人。】後人有詩曰：

　　治病須分內外科，世間妙藝苦無多。神威罕及惟關將，聖手能醫說華佗。

　　關公箭瘡既愈，設席款謝華佗。佗曰：「君侯箭瘡雖治，然須愛護。切勿怒氣傷觸。過百日後，平復如舊矣。」關公以金百兩酬之。佗曰：「某聞君侯高義，特來醫治，豈望報乎！」堅辭不受。【不索謝儀，又脫盡近日名醫之套。】留藥一帖，以敷瘡口，辭別而去。

　　卻說關公擒了于禁，斬了龐德，威名大震，華夏皆驚。探馬報到許都。【以上按下關公一邊，以下再敘曹操一邊。】曹操大驚，聚文武商議曰：「某素知雲長智勇蓋世，今據荊襄，如虎生翼。于禁被擒，龐德被斬，魏兵挫銳；倘彼率兵直至許都，如之奈何？孤欲遷都以避之。」【此時老賊亦膽落矣。曹操欲離許都，與曹仁欲棄樊城，一樣怕法。】司馬懿諫曰：「不可。于禁等被水所淹，非戰之故；於國家大計，本無所損。今孫、劉失好，雲長得志，孫權必不喜；大王可遣使去東吳陳說利害，令孫權暗暗起兵躡雲長之後，許事平之日，割江南之地以封孫權，則樊城之危自解矣。」【司馬懿之止曹操，與滿寵之止曹仁，差足相仿。】主簿蔣濟曰：「仲達之言是也。今可即發使往東吳，不必遷都動眾。」操依允，遂不遷都；因歎謂諸將曰：「于禁從孤三十年，何期臨危反不如龐德也？【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是不易也。】今一面遣使致書東吳，一面必得一大將以當雲長之銳。」言未畢，階下一將應聲而出曰：「某願往。」操視之，乃徐晃也。操大喜，遂撥精兵五萬，令徐晃為將，呂建副之，克日起兵，【曹仁有援兵，關公無應兵，眾寡之勢不敵。】前到陽陵坡駐紮；看東南有應，然後征進。【以上按下曹操一邊，以下接入孫權一邊。】

　　卻說孫權接得曹操書信，覽畢，欣然應允。【自滿寵致書以後，此是第二封矣。】即修書發付使者先回，乃聚文武商議。張昭曰：「近聞雲長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此言關公未可勝。】操欲遷都以避其鋒。今樊城危急，遣使求救，事定之後，恐有反覆。」【此言關公縱可勝，而曹操又可疑。】權未及發言，忽報呂蒙乘小舟自陸口來，有事面稟。權召入問之，蒙曰：「今雲長提兵圍樊城，可乘其遠出，襲取荊州。」【但算關公一邊，不算曹操一邊。】權曰：「孤欲北取徐州如何？」【按下關公，欲取曹操。】蒙曰：「今操遠在河北，未暇東顧，徐州守兵無多，往自可克；然其地勢利於陸戰，不利水戰；縱然得之，亦難保守。不如先取荊州，全據長江，別作良圖。」【按下曹操，欲取荊州。】權曰：「孤本欲取荊州，前言特以試卿耳。卿可速為孤圖之。孤當隨後便起兵也。」【魯肅若在，必主取徐州之議以共分中原，必不使孫權攻關公以助曹操。】呂蒙辭了孫權，回至陸口，早有哨馬報說，沿江上下，或二十里，或三十里，高阜處各有烽火臺。又聞荊州軍馬整肅，預有準備。蒙大驚曰：「若如此，急難圖也。我一時在吳侯面前勸取荊州，今卻如何處置？」尋思無計，乃託病不出。【周郎感東風而病，呂蒙感烽火而病，一是風症，一是火症。】使人回報孫權。權聞呂蒙患病，心甚怏怏。陸遜進言曰：「呂子明之病，乃詐耳，非真病也。」【惟孔明知周瑜之病，惟陸遜知呂蒙之病。】權曰：「伯言既知其詐，可往視之。」陸遜領命，星夜至陸口寨中，來見呂蒙，果然面無病色。【關公真病而無病色，呂蒙假病而無病色。一是神威莫及，一是奸偽難遮。】遜曰：「某奉吳侯命，敬探子明貴恙。」蒙曰：「賤軀偶病，何勞探問。」遜曰：「吳侯以重任付公，公不乘時而動，空懷鬱結，何也？」蒙目視陸遜，良久不語。遜又曰：「愚有小方，能治將軍之疾，未審可用否？」【孔明能以方治周郎之病，陸遜亦能以方治呂蒙之病。】蒙乃摒退左右而問曰：「伯言良方，乞早賜教。」遜笑曰：「子明之疾，不過因荊州兵馬整肅，沿江有烽火臺之備耳。【先說病源。】予有一計，令沿江守吏不能舉火；荊州之兵束手歸降，可乎？」【後說醫法。】蒙驚謝曰：「伯言之語，如見我肺腑。願聞良策。」陸遜曰：「雲長倚恃英雄，自料無敵，所慮者惟將軍耳。將軍乘此機會，託疾辭職，【要醫他真病，卻仍教化詐病，醫法絕奇絕幻，更非華陀所能及。】以陸口之任讓之他人，【他人者，自己也。陸遜不好說得自己，故但雲他人。以人視我，則我是他。】使他人卑辭讚美關公，以驕其心，彼必盡撤荊州之兵以向樊城。若荊州無備，用一旅之師，別出奇計以襲之，則荊州在掌握之中矣。」【此是去病之藥，三關六部，俱已看明，故有此妙劑。】蒙大喜曰：「真良策也。」由是呂蒙託病不起，上書辭職。陸遜回見孫權，具言前計。孫權乃召呂蒙還建業養病。蒙至，入見權，權問曰：「陸口之任，昔周公謹薦魯子敬以自代，後子敬又薦卿自代，【魯肅薦子明卻於孫權口中補出，省筆之法。】今卿亦須薦一才望兼隆者，代卿為妙。」蒙曰：「若用望重之人，雲長必然提備。陸遜意思深長，而未有遠名，非雲長所忌；若即用以代臣之任，必有所濟。」【天下有名無實之人盡多，若有實無名之人，正不可多得。】權大喜，即日拜陸遜為偏將軍、右都督，代蒙守陸口。遜謝曰：「某年幼無學，恐不堪重任。」正取其年幼為關公所輕。】權曰：「子明保卿，必不差錯。卿毋得推辭。」遜乃拜受印綬，連夜往陸口，交割馬步水三軍已畢，即修書一封，具名馬、異錦、酒禮等物，遣使齎送樊城見關公。【藥呂蒙者是良藥，藥關公者是毒藥。良馬、異錦等物，抵得箭上烏頭。】

　　時公正將息箭瘡，按兵不動。忽報：「江東陸口守將呂蒙病危，孫權取回調理，近拜陸遜為將，代呂蒙守陸口。今遜差人齎書具禮，特來拜見。」關公召入，指來使而言曰：「仲謀見識短淺，用此孺子為將！」【以漢升為老卒，以伯言為孺，老與幼皆不入公之眼。】來使伏地告曰：「陸將軍呈書備禮：一來與君侯作賀，二來求兩家和好。幸乞笑留。」【幣重而言甘，誘我也。】公拆書視之，書詞極其卑謹。【言之大甘，其中必苦。】關公覽畢，仰面大笑，令左右收了禮物，發付使者回去。使者回見陸遜曰：「關公欣喜，無復有憂江東之意。」遜大喜，密遣人探得關公果然撤荊州大半兵赴樊城聽調，【苦言藥也，甘言疾也，呂蒙之疾愈，關公之疾作也。】只待箭瘡痊可，便欲進兵。遜察知備細，即差人星夜報知孫權。孫權召呂蒙商議曰：「今雲長果撤荊州之兵，攻取樊城，便可設計襲取荊州。卿與吾弟孫皎同引大軍前去，何如？」孫皎字叔明，乃孫權叔父孫靜之次子也。蒙曰：「主公若以蒙可用，則獨用蒙；若以叔明可用，則獨用叔明。【兼用則敗，專任則勝，自古而然。】豈不聞昔日周瑜、程普為左右都督，事雖決於瑜，然普自以舊臣而居瑜下，頗不相睦；後因見瑜之才，方始敬服。【照應四十回中事。】今蒙之才不及瑜，而叔明之親勝於普，恐未必能相濟也。」【老成之見。】權大悟，遂拜呂蒙為大都督，總制江東諸路軍馬；令孫皎在後接應糧草。蒙拜謝，點兵三萬，快船八十餘隻，選會水者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上搖櫓，【周善用此法，是小用之；呂蒙用此法，是大用之。】卻將精兵伏於（舟冓）（舟鹿）船中。次調韓當、蔣欽、朱然、潘璋、周泰、徐盛、丁奉等七員大將，相繼而進。其餘皆隨吳侯為合後救應。一面遣使致書曹操，令進兵以襲雲長之後。【此處不寫曹操一邊，是省筆。】一面先傳報陸遜。【此處不再寫陸遜一邊，亦是省筆。】然後發白衣人，駕快船往潯陽江去。晝夜趲行，直抵北岸。江邊烽火臺上守台軍盤問時，吳人答曰：「我等皆是客商，因江中阻風，到此一避。」隨將財物送與守台軍士。軍士信之，遂任其停泊江邊。約至二更，（舟冓）（舟鹿）中精兵齊出，將烽火臺上官軍縛倒，暗號一聲，八十餘船精兵俱起，將緊要去處墩台之軍，盡行捉入船中，不曾走了一個。於是長驅大進，徑取荊州，無人知覺。【趙雲、關、張襲三郡，用虛寫，今呂蒙襲荊州用實寫。】將至荊州，呂蒙將沿江墩台所獲官軍，用好言撫慰，各各重賞，令賺開城門，縱火為號。眾軍領命，呂蒙便教前導。比及半夜，到城下叫門。門吏認得是荊州之兵，開了城門。眾軍一聲喊起，就城門裡放起號火。【前有城外之火，今有城中之火。】吳兵齊入，襲了荊州。呂蒙便傳令：「軍中如有妄殺一人，妄取民間一物者，定按軍法。」原任官吏，並依舊職。【此非呂蒙好處，正是呂蒙奸處。】將關公家屬，另養別宅，不許閒人攪擾。【與呂布不害玄德家小相似。】一面遣人申報孫權。一日大雨，蒙上馬引數騎點看四門。忽見一人取民間箸笠以蓋鎧甲，蒙喝左右執下問之，乃蒙之鄉人也。蒙曰：「汝雖係我同鄉，但吾號令已出，汝故犯之，當按軍法。」【只欲結荊州之人也，顧不得同鄉之人。】其人泣告曰：「某恐雨濕官鎧，故取遮蓋，非為私用。乞將軍念同鄉之情！」蒙曰：「吾固知汝為覆官鎧，然終是不應取民間之物。」叱左右推下斬之。梟首傳示畢，然後收其屍首，泣而葬之。【與曹操割發以示眾一樣奸詐。】自是三軍震肅。

　　不一日，孫權領眾至。呂蒙出郭迎接入衙。權慰勞畢，仍命潘浚為治中，掌荊州事。【潘浚無用，果應王甫之言。】監內放出于禁，遣歸曹操。【為後文靈廟伏筆。】安民賞軍，設宴慶賀。權謂呂蒙曰：「今荊州已得，但公安傅士仁、南郡糜芳，此二處如何收復？」言未畢，忽一人出曰：「不須張弓隻箭，某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公安傅士仁來降，可乎？」眾視之，乃虞翻也。權曰：「仲翔有何良策，可使傅士仁歸降？」翻曰：「某自幼與士仁交厚；今若以利害說之，彼必歸矣。」【與李恢說馬超仿佛相似。】權大喜，遂令虞翻領五百軍，徑奔公安來。

　　卻說傅士仁聽知荊州有失，急令閉城堅守。虞翻至，見城門緊閉，遂寫書拴於箭上，射入城中。軍士拾得，獻與傅士仁。士仁拆書視之，乃招降之意。覽畢，想起關公去日恨吾之意，不如早降。【照應七十三回中事。】即令大開城門，請虞翻入城。二人禮畢，各訴舊情。翻說吳侯寬洪大度，禮賢下土；士仁大喜，即同虞翻齎印綬來荊州投降。孫權大悅，仍令去守公安。【未識此時劉璋在公安作何行徑。今玄德取益州於劉璋，而荊州又為人所奪，得無報反之道有然耶？為之一歎。】呂蒙密謂權曰：「今雲長未獲，留士仁於公安，久必有變；不若使往南郡招糜芳歸降。」【招糜芳即用傳士仁，殊不費力。】權乃召傅士仁謂曰：「糜芳與卿交厚，卿可招來歸降，孤自當有重賞。」傅士仁慨然領諾，遂引十餘騎，徑投南郡招安糜芳。正是：

　　今日公安無守志，從前王甫是良言。

　　未知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六回　徐公明大戰沔水　關雲長敗走麥城

　　【徐晃聲東擊西，此沒彼現，只一員正將，兩員副將，寫來似有千軍萬馬之勢，可謂用兵之能者矣。晃之戰沔水，與張遼之戰合淝，仿佛相類。兩人皆有大將才，故關公與之友善。然遼能救公於患難之中，晃獨窮公於患難之際，則晃之為人殆遜於遼雲。

　　田單之克復齊城也，因騎劫焚城外之骨；關公之不得復荊州也，以呂蒙能撫城中之民：此則其事之相反者也。張良之以楚歌散楚兵也，欲使楚人之去；呂蒙之以荊州兵召荊兵也，欲使荊人之來：此則其事之相類而相反者矣。關公用陽，而呂蒙用陰；關公用剛，而呂蒙用柔。其存恤將士之家，重待使命之辱，極加厚處，正是極奸猾處。

　　呂蒙之算傅士仁，與傅士仁之算糜芳，同一機謀也。蒙恐士仁之志未堅，招糜芳，則士仁無二心矣。士仁恐糜芳之意未決，殺使者，則糜芳無歸路矣。孫權之策荊州，與曹操之策樊城，各一機謀也。吳致魏書而囑魏勿泄，恐關公知之而回救，則荊州之襲未穩矣；魏得吳書而故令公知，使荊兵知之而欲歸，則樊城之圍自解矣。或同或異，俱極機謀之巧。

　　或謂關公之走麥城，與前之屯土山無異也。何以前不拒張遼之說，而後獨拒諸葛瑾之言？曰：公固降漢不降曹者也，操非借漢之名以招之，終不能致之者也。公但知有漢，不知有曹；不知有曹，又何知有孫。然則其守麥城之心，猶然守土山之心耳。

　　劉封之不發救兵，孟達實教之。然則劉封之罪，其將視孟達而未減乎？曰：是不然。達故蜀之降將，劉璋可背，則關公何不可背？我無責焉耳。若劉封則漢中王之養子也，王與關公為一體，負關公則是負王。負關公猶可言也，負漢中王不可言也。此不得為劉封恕。】

　　卻說糜芳聞荊州有失，正無計可施。忽報公安守將傅士仁至，芳忙接入城，問其事故。士仁曰：「吾非不忠。勢危力困，不能支持，我今已降東吳。將軍亦不如早降。」芳曰：「吾等受漢中王厚恩，安忍背之？」【此人尚有良心。】士仁曰：「關公去日，痛恨吾二人；倘一日得勝而回，必無輕恕。公細察之。」芳曰：「吾兄弟久事漢中王，豈可一朝相背？」【不忍背玄德，又不忍背糜竺。】正猶豫間，忽報關公遣使至，接入廳上。使者曰：「關公軍中缺糧，特來南郡、公安二處，取白米十萬石，令二將軍星夜解去軍前交割。如遲立斬。」【分明是一道催批，催入東吳。】芳大驚，顧謂傅士仁曰：「今荊州已被東吳所取，此糧怎得過去？」士仁厲聲曰：「不必多疑！」遂拔劍斬來使於堂上。【二人之罪，糜芳從末減。】芳驚曰：「公如何？」士仁曰：「關公此意，正要斬我二人。我等安可束手受死？公今不早降東吳，必被關公所殺。」正說間，忽報呂蒙引兵殺至城下。【又是一道摧批。】芳大驚，乃同傅士仁出城投降。【劉璋之妻弟費觀，背姊夫而從玄德；玄德之妻弟糜芳，亦背姊夫而從東吳：兩事相類。】蒙大喜，引見孫權。權重賞二人。安民已畢，大犒三軍。【以上按下孫權一邊，以下再敘曹操一邊。】

　　時曹操在許都，正與眾謀士議荊州之事，忽報東吳遣使奉書至。操召人，使者呈上書信。操拆視之，書中具言吳兵將襲荊州，求操夾攻雲長。且囑勿洩漏，使雲長有備也。【書在襲荊州之前。此處照應前文。】操與眾謀士商議，主簿董昭曰：「今樊城被困，引頸望救，不如令人將書射入樊城，以寬軍心；且使關公知東吳將襲荊州。彼恐荊州有失，必速退兵，卻令徐晃乘勢掩殺，可獲全功。」【東吳囑魏勿泄，魏卻欲泄之，以亂關公之心。各人使乖，各人為己，兩樣肚腸，一般權詐。】操從其謀，一面差人催徐晃急戰；一面親統大兵，徑往洛陽之南陽陵坡駐紮，以救曹仁。【以上按下曹操，以下又敘徐晃。】

　　卻說徐晃正坐帳中，忽報魏王使至。晃接入問之，使曰：「今魏王引兵，已過洛陽；令將軍急戰關公，以解樊城之困。」正說間，探馬報說：「關平屯兵在偃城，廖化屯兵在四塚：前後一十二個寨柵，連絡不絕。」晃即差副將徐商、呂建假著徐晃旗號，前赴偃城與關平交戰。晃卻自引精兵五百，循沔水去襲偃城之後。【呂蒙襲荊州用假客船，徐晃襲偃城用假旗號。】

　　且說關平聞徐晃自引兵至，遂提本部兵迎敵。兩陣對圓，關平出馬，與徐商交鋒，只三合，商大敗而走；呂建出戰，五六合亦敗走。平乘勝追殺二十餘里，忽報城中火起。平知中計，急勒兵回救偃城。正遇一彪軍擺開，徐晃立馬在門旗下，高叫曰：「關平賢姪，好不知死！汝荊州已被東吳奪了，猶然在此狂為！」【故意在軍前說，將以亂眾軍之心。】平大怒，縱馬輪刀，直取徐晃；不三四合，三軍喊叫，偃城中火光大起。平不敢戀戰，殺條大路，徑奔四塚寨來。廖化接著。化曰：「人言荊州已被呂蒙襲了，軍心驚慌，如之奈何？」【皆是魏軍散佈此言，卻在廖化口中敘出。】平曰：「此必訛言也。軍士再言者斬之！」忽流星馬到，報說：「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領兵攻打。」【此特假徐晃，非真徐晃也。】平曰：「若第一屯有失，諸營豈得安寧？此間皆靠沔水，賊兵不敢到此。吾與汝同去救第一屯。」廖化喚部將分付曰：「汝等堅守營寨，如有賊到，即便舉火。」部將曰：「四塚寨鹿角十重，雖飛鳥亦不能入，何慮賊兵。」【為後文做反襯。】於是關平、廖化盡起四塚寨精兵，奔至第一屯住紮。關平看見魏兵屯於淺山之上，【誘敵之計。】謂廖化曰：「徐晃屯兵不得地利，今夜可引兵劫寨。」化曰：「將軍可分兵一半前去，某當謹守本寨。」是夜關平引一枝兵，殺入魏寨，不見一人。平知是計，火速退時，左邊徐商，右邊呂建，兩下夾攻。【但見二將，不見徐晃，徐晃此時已在四塚寨矣。】平大敗回營，魏兵乘勢追殺前來，四面圍住。關平、廖化支持不住，棄了第一屯，徑投四塚寨來。早望見寨中火起，急到寨前，只見皆是魏兵旗號。【奪偃城用實寫，奪四塚用虛寫。】關平等退兵，忙奔樊城大路而走。前面一軍攔住，為首大將，乃是徐晃也。【寫得徐晃出沒不測。】平、化二人奮力死戰，奪路而走。回到大寨，來見關公曰：「今徐晃奪了偃城等處；又兼曹操自引大軍，分三路來救樊城；多有人言荊州已被呂蒙襲了。」關公喝曰：「此敵人訛言，以亂我軍心耳！東吳呂蒙病危，孺子陸遜代之，不足為慮！」【方知陸遜用計之妙。】言未畢，忽報徐晃兵至。公令備馬。平諫曰：「父體未痊，不可與敵。」公曰：「徐晃與吾有舊，深知其能；若彼不退，吾先斬之，以警魏將。」遂披掛提刀上馬，奮然而出。魏軍見之，無不驚懼。【關公之威，雖死猶在，何況當日。】公勒馬問曰：「徐公明安在？」魏營門旗開處，徐晃出馬，欠身而言曰：「自別君侯，倏忽數載不見，不想君侯鬚髮已蒼白矣！憶昔壯年相從，多蒙教誨，感謝不忘。今君侯英風，震於華夏，使故人聞之，不勝嘆羨。茲幸得一見，深慰渴懷。」【與曹操對韓遂語相似。】公曰：「吾與公明交契深厚，非比他人；今何故數窮吾兒耶？」晃回顧眾將，厲聲大叫曰：「若取得雲長首級者，重賞千金！」【忽然變臉，前恭後倨，又與曹操對韓遂大是不同。】公驚曰：「公明何出此言？」晃曰：「今日乃國家之事，某不敢以私廢公。」【與關公在華容時，何啻天壤。】言訖，揮大斧直取關公。公大怒，亦揮刀迎之。戰八十餘合，公雖武藝絕倫，終是右臂少力。關平恐公有失，火急鳴金，公撥馬回寨。忽聞四下裡喊聲大震。原來是樊城曹仁聞曹操救兵至，引軍殺出城來。【不從曹仁一邊敘來，卻從關公一邊寫出，省筆。】與徐晃會合，兩下夾攻，荊州兵大亂。關公上馬，引眾將急奔襄江上流頭。背後魏兵追至。關公急渡過襄江，望襄陽而奔。忽流星馬到，報說荊州已被呂蒙所奪，家眷被陷。【此時方知荊州事。】關公大驚。不敢奔襄陽，提兵投公安來。探馬又報，公安傅士仁已降東吳了。【此時方知公安事。】關公大怒。忽催糧人到，報說公安傅士仁往南郡，殺了使命，招糜芳都降東吳去了。【此時方知南郡事。】關公聞言，怒氣沖塞，瘡口迸裂，昏絕於地。眾將救醒，公顧謂司馬王甫曰：「悔不聽足下之言，今日果有此事。」【照應七十三回中語。】因問：「沿江上下，何不舉火？」探馬答曰：「呂蒙使水手盡穿白衣，扮作客商渡江，將精兵伏於（舟冓）（舟鹿）之中，先擒了守台士卒，因此不得舉火。」公跌足歎曰：「吾中奸賊之謀矣！有何面目見兄長耶！」【公此時之志，已誓在必死。】管糧都督趙累曰：「今事急矣，可一面差人往成都求救，一面從旱路去取荊州。」關公依言，差馬良、伊籍齎文三道，星夜赴成都求救；【恨請援之不早耳。】一面引兵來取荊州，自領前隊先行，留廖化、關平斷後。【按下關公，再敘曹操。】

　　卻說樊城圍解，曹仁引眾將來見曹操，泣拜請罪。操曰：「此乃天數，非汝等之罪也。」操重賞三軍，親至四塚寨周圍閱視，顧謂眾將曰：「荊州兵圍塹鹿角數重，徐公明深入其中，竟獲全功。孤用兵三十餘年，未敢長驅徑入敵圍。公明真膽識兼優者也！」【玄德贊子龍，只是一身膽；今曹操贊徐晃，又添一個「識」字。】眾皆嘆服。操班師還於摩陂駐紮。徐晃兵至，操親出寨迎之，見晃軍皆按隊伍而行，並無差亂。操大喜曰：「徐將軍真有周亞夫之風矣！」【直欲以摩陂當細柳。】遂封徐晃為平南將軍，同夏侯尚守襄陽，以遏關公之師。操因荊州未定，【荊州已定而雲未定者，以關公尚在故耳。】就屯兵於摩陂，以候消息。【按下曹操，再敘關公。】

　　卻說關公在荊州路上，進退無路，謂趙累曰：「目今前有吳兵，後有魏兵，吾在其中，救兵不至，如之奈何？」累曰：「昔呂蒙在陸口時，嘗致書君侯，兩家約好共誅操賊，【前文但敘陸遜致書，未敘呂蒙致書，此又補前文之所未及。】今卻助操而襲我，是背盟也。君侯暫駐軍於此，可差人遺書呂蒙責之，看彼如何對答。」關公從其言，遂修書遣使赴荊州來。

　　卻說呂蒙在荊州，傳下號令：凡荊州諸郡，有隨關公出征將士之家，不許吳兵攪擾，按月給與糧米；有患病者，遣醫治療。將士之家，感其恩惠，安堵不動。【不是呂蒙好處，正是呂蒙奸處。】忽報關公使至，呂蒙出郭迎接入城，以賓禮相待。【惡極。】使者呈書與蒙。蒙看畢，謂來使曰：「蒙昔日與關將軍結好，乃一己之私見；今日之事，乃上命差遣，不得自主。煩使者回報將軍，善言致意。」【關公單刀赴會全用硬，呂蒙此時全用軟。】遂設宴款待，送歸館驛安歇。於是隨征將士之家，皆來問信。有附家書者，有口傳音信者，皆言家門無恙，衣食不缺。【皆在呂蒙術中。】使者辭別呂蒙，蒙親送出城。使者回見關公，具道呂蒙之語，並說：「荊州城中，君侯寶眷並諸將家屬，俱各無恙，供給不缺。」公大怒曰：「此奸賊之計也！我生不能殺此賊，死必殺之，以雪吾恨！」【為後文伏線。】喝退使者。使者出寨，眾將皆來探問家中之事。使者具言各家安好，呂蒙極其恩恤，並將書信傳送各將。各將欣喜，皆無戰心。【俱在呂蒙術中。】關公率兵取荊州，軍行之次，將士多有逃回荊州者。關公愈加恨怒，遂催軍前進。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攔住，為首大將乃蔣欽也，【不從東吳敘來，卻從關公一邊撞見，省筆之法。】勒馬挺槍，大叫曰：「雲長何不早降！」關公罵曰：「吾乃漢將，豈降賊乎？」拍馬舞刀，直取蔣欽。不三合，欽敗走。關公提刀追殺二十餘里，喊聲忽起，左邊山谷中韓當領軍沖出，右邊山谷中周泰引軍沖出，蔣欽回馬復戰，三路夾攻。關公急撒軍回走。行無數里，只見南山岡上人煙聚集，一面白旗招颭，上寫「荊州土人」四字。眾人都叫：「本處人速速投降！」【皆催散關公兵之計。】關公大怒，欲上岡殺之。山崦內又有兩軍撞出，左邊丁奉，右邊徐盛，併合蔣欽等三路軍馬，喊聲震地，鼓角喧天，將關公困在核心。【東吳既襲荊州，可以已矣，又使眾將來攻關公，其惡已甚。】手下將士，漸漸消疏。比及殺到黃昏，關公遙望四山之上，皆是荊州士兵，呼兄喚弟，覓子尋爺，喊聲不住。軍心盡變，皆應聲而去。【皆在呂蒙術中。】關公止喝不住，部從止有三百餘人。殺至三更，正東上喊聲連天，乃是關平、廖化分兩路兵，殺入重圍，救出關公。關平告曰：「軍心亂矣，必得城池暫屯，以待援兵。麥城雖小，足可屯紮。」關公從之，催促殘軍前至麥城。【此時走麥城，與二十五回奔土山相似。】分兵緊守四門，聚將士商議。趙累曰：「此處相近上庸，現有劉封、孟達在彼把守，可速差人往求救兵。【成都之救遠，上庸之救近，急則取其近者。】若得這枝軍馬接濟，以待川兵大至，軍心自安矣。」正議間，忽報吳兵已至，將城四面圍定。公問曰：「誰敢突圍而出，往上庸求救？」廖化曰：「某願往。」【馬良、伊藉之去也易，廖化之去也難，急則不避其難者。】關平曰：「我護送汝出重圍。」關公即修書付廖化，藏於身畔。飽食上馬，開門出城。正遇吳將丁奉截往。被關平奮力衝殺，奉敗走。廖化乘勢殺出重圍，投上庸去了。關平入城，堅守不出。

　　且說劉封、孟達自取上庸，太守申耽率眾歸降，因此漢中王加劉封為副將軍，與孟達同守上庸。【接敘七十二回中事。】當日探知關公兵敗，二人正議間，忽報廖化至。封令請人問之。化曰：「關公兵敗，見困於麥城，被圍至急，蜀中援兵不能旦夕即至，特命某突圍而出，來此求救。望二將軍速起上庸之兵，以救此危。倘稍遲延，公必陷矣。」【太史慈求救於平原，是突如其來；廖化求救於上庸，是有因而至。一則言之慷慨，一則言之急切。】封曰：「將軍且歇，容某計議。」【如此急事，有何計議，計議便不像了。】化乃至館驛安歇，端候發兵。劉封謂孟達曰：「叔父被困，如之奈何？」達曰：「東吳兵精將勇。且荊州九郡，俱已屬彼，止有麥城，乃彈丸之地。又聞曹操親督大軍四五十萬，屯於摩陂：量我等山城之眾，安能敵得兩家之強兵？不可輕敵。」【又是一個傅士仁。】封曰：「吾亦知之。奈關公是吾叔父，安忍坐視而不救乎？」達笑曰：「將軍以關公為叔，恐關公未必以將軍為姪也。某聞漢中王初嗣將軍之時，關公即不悅。【照應前文。】後漢中王登位之後，欲立後嗣，問於孔明，孔明曰：『此家事也，問關、張可矣，』漢中王遂遣人至荊州問關公。關公以將軍乃螟蛉之子，不可僭立，【補前文之所未及。】勸漢中王遠置將軍於上庸山城之地，以杜後患。【此特孟達挑構之語。】此事人人知之，將軍豈反不知耶？何今日猶沾沾以叔姪之義，而欲冒險輕動乎？」【如此挑構阻撓，可恨可惡。】封曰：「君言雖是，但以何詞卻之？」達曰：「但言山城初附，民心未定，不敢造次興兵，恐失所守。」封從其言。次日，請廖化至，言此山城初附之所，未能分兵相救。【又是一個糜芳。○玄德於孔融疏矣，於陶謙又疏矣，而能因太史慈之請而救孔融，又能因融之請而救陶謙，今劉封乃聽孟達而拒廖化，安得為肖子乎？】化大驚，以頭叩地曰：「若如此則關公休矣！」達曰：「我今即往，一杯之水，安能救一車薪之火乎？將軍速回，靜候蜀兵至可也。」化大慟告求，【直欲效包胥之哭。】劉封、孟達皆拂袖而入。【劉封之殺兆於此。】廖化知事不諧，尋思須告漢中王求救，遂上馬大罵出城，望成都而去。

　　卻說關公在麥城，盼望上庸兵到，卻不見動靜。手下止有五六百人，多半帶傷；城中無糧，甚是苦楚。忽報城下一人教休放箭，有話來見君侯。公令放入，問之，乃諸葛瑾也。禮畢，茶罷，瑾曰：「今奉吳侯命，特來勸諭將軍。自古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今將軍所統漢上九郡，皆已屬他人類；止有孤城一區，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危在旦夕。將軍何不從瑾之言，歸順吳侯，復鎮荊襄，可以保全家眷。幸君侯熟思之。」【張遼說關公，是說之以理；諸葛瑾說關公，但告之以勢。公為理屈，不為勢屈也。】關公正色而言曰：「吾乃解良一武夫，【漢文帝與南越王書曰：『朕高皇帝側室之子也。』公開口一語，正與相類。】蒙吾主以手足相待，安肯背義投敵國乎？城若破，有死而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身雖殞，名可垂於竹帛也。【言貫金石。】汝勿多言，速請出城，吾欲與孫權決一死戰！」瑾曰：「吳侯欲與君侯結秦晉之好，同力破曹，共扶漢室，別無他意。君侯何執迷如是？」【又照應前文做媒之事。】言未畢，關平拔劍而前，欲斬諸葛瑾。【意氣凜然，今之立於公側，誠不愧矣。】公止之曰：「彼弟孔明在蜀佐汝伯父，今若殺彼，傷其兄弟之情也。」【自重其兄弟，以及人之兄弟；惟其能忠，所以能恕。】遂令左右逐出諸葛瑾。瑾滿面羞慚，上馬出城，回見吳侯曰：「關公心如鐵石，不可說也。」孫權曰：「真忠臣也！似此如之奈何？」呂範曰：「某請卜其休咎。」【魏有管輅之卜，吳有呂範之卜；一則知定軍於先時，一則占麥城於臨事。】權即令卜之。范揲蓍成象，乃「地水師」卦，更有玄武臨應，主敵人遠奔。權問呂蒙曰：「卦主敵人遠奔，卿以何策擒之？」蒙笑曰：「卦象正合某之機也。關公雖有沖天之翼，飛不出吾羅網矣！」正是：

　　龍遊溝壑遭蝦戲，鳳入牢籠被鳥欺。

　　畢竟呂蒙之計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七回　玉泉山關公顯聖　洛陽城曹操感神

　　【「雲長安在」一語，抵得一部《金剛經》妙義。以「安在」二字推之，微獨雲長為然也。吳安在？魏安在？蜀安在？三分事業，三國人才，皆安在哉？凡有在者不在，而惟無在者常在，知其所在，而雲長乃千古如在矣。

　　昔之和尚能感神，今之和尚善搗鬼。看普靜獨自一個在玉泉山修行，方是清淨法師，所以能點化雲長耳。每見近日有一等沒發光棍，略誦幾句《多心經》，輒欲升座說法；盜襲幾句野狐禪，便稱棒喝宗門。聚徒成群，過都越國，哄動男女，填塞街巷，佈施金錢。和尚搗鬼，眾人見鬼，總是一派鬼混。恨不借雲長青龍刀，一斬其魔障也。

　　雲長英靈不泯固矣，而赤兔馬亦在雲中。豈馬為英雄之馬，其英靈亦勝於人耶？況青巾綠袍，並青龍偃月刀，皆依然如故，得毋衣物器械亦有魂否？曰：無疑也。其神靈則不獨相隨之人附之而靈，其所用之物亦與之而俱靈。平也、倉也、馬也、刀也、巾袍也，皆宜與雲長並垂不朽者也。

　　或疑關、張並是英雄，而雲長顯聖，不聞翼德顯聖，何也？曰：翼德何嘗不顯聖？相傳有在唐留姓，在宋留名之說。今張睢陽、岳武穆，聲靈赫然，廟祀甚肅，豈非翼德之未嘗死乎？況桃園三人，非三人也，一人而已。雲長存，即謂之翼德存可耳；且謂與玄德俱存，亦無不可耳。

　　關公既經普靜點化之後，人相我相，一切皆空，何又有追呂蒙、罵孫權、驚曹操、告玄德之事乎？曰：雲長不以生死而有異，玉泉山之關公，與鎮國寺之關公，非有兩關公也。善善惡惡，因乎自然，而我無與焉。追所當追，罵所當罵，驚所當驚，告所當告，直以為未嘗追，未嘗罵，未嘗驚，未嘗告而已矣。不寧惟是，五關斬將直是未嘗斬，水淹七軍直是未嘗淹也。】

　　卻說孫權求計於呂蒙。蒙曰：「吾料關某兵少，必不從大路而逃，麥城正北有險峻小路，必從此路而去。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伏於麥城之北二十里；彼軍至，不可與敵，只可隨後掩殺。彼軍定無戰心，必奔臨沮。卻令潘璋引精兵五百伏於臨沮山僻小路，關某可擒矣。【權志在於得荊州耳，何必害關公而後快？若使魯肅而在，決不為此。】今遣將士各門攻打，只空北門待其出走。」【操圍公於土山，不使之走；權圍公於麥城，偏欲使之走。】權聞計，令呂範再卜之。【管輅只有一卜，呂範一事而有再卜。】卦成，範告曰：「此卦主敵人投西北而走，今夜亥時必然就擒。」【亥屬水，乃合玄武臨應之兆。】權大喜，遂令朱然、潘璋領兩枝精兵，各依軍令埋伏去訖。

　　且說關公在麥城，計點馬步軍兵，止剩三百餘人；糧草又盡。是夜，城外吳兵招喚各軍姓名，越城而去者甚多。【項羽垓下之役，八千子弟且俱散去，何況三百人乎？】救兵又不見到。心中無計，謂王甫曰：「吾悔昔日不用公言！今日危急，將復何如？」甫哭告曰：「今日之事，雖子牙復生，亦無計可施也。」【孔明見在，但遠不能救耳。】趙累曰：「上庸救兵不至，乃劉封、孟達按兵不動之故。何不棄此孤城，奔入西川，再整兵來，以圖恢復？」公曰：「吾亦欲如此。」遂上城觀之。見北門外敵軍不多，因問本城居民：「此去往北，地勢若何？」答曰：「此去皆是山僻小路，可通西川。」公曰：「今夜可走此路。」王甫諫曰：「小路有埋伏，可走大路。」【此時若用王甫之言，或猶可免未可知也。】公曰：「雖有埋伏，吾何懼哉！」即下令馬步官軍，嚴整裝束，準備出城。甫哭曰：「君侯於路小心保重！某與部卒百餘人，死據此城；城雖破，身不降也！【此言亦可貫金石，與公並垂不朽矣。】專望君侯速來救援！」公亦與泣別。遂留周倉與王甫同守麥城，關公自與關平、趙累，引殘卒二百餘人，突出北門。【公於此時不即自殺者，尚欲圖後舉，以報漢中王也。】關公橫刀前進，行至初更以後，【是亥時了。】約走二十餘里。只見山凹處，金鼓齊鳴，喊聲大震，一彪軍到，為首大將朱然，驟馬挺槍叫曰：「雲長休走！趁早投降，免得一死！」公大怒，拍馬輪刀來戰。朱然便走，公乘勢追殺。一棒鼓響，四下伏兵皆起。公不敢戰，望臨沮小路而走，朱然率兵掩殺。關公所隨之兵，漸漸稀少。【兵之漸少，非必盡死也，大率為荊州兵招去耳。】去不得四五里，前面喊聲又震，火光大起，潘璋驟馬舞刀殺來。公大怒，輪刀相迎，只三合，潘璋敗走。公不敢戀戰，急望山路而走。背後關平趕來，報說趙累已死於亂軍中。【趙累之死，在關平口中敘出，用虛寫妙。】關公不勝悲惶，遂令關平斷後，公自在前開路，隨行止剩得十餘人。行至決石，兩下是山，山邊皆蘆葦敗草，樹木叢雜。時已五更將盡。【呂範卜在亥時，今卻到五更，讀者竊幸其數之不著矣。】正走之間，一聲喊起，兩下伏兵盡出，長鉤套索，一齊並舉，先把關公坐下馬絆倒。關公翻身落馬，被潘璋部將馬忠所獲。【讀至此，令人拍案一叫。】關平知父被擒，火速來救；背後潘璋、朱然率兵齊至，把關平四下圍住。平孤身獨戰，力盡亦被執。【讀至此，又拍案一叫。】至天明，孫權聞關公父子已被擒獲，大喜，聚眾將於帳中。少時，馬忠簇擁關公至前。權曰：「孤久慕將軍盛德，欲結秦晉之好，何相棄耶？【原來是不肯扳親之恨。一笑。】公平昔自以為天下無敵，今日何由被吾所擒？將軍今日還服孫權否？」【曹操敬禮關公，而孫權笑之，不及曹操多矣。】關公厲聲罵曰：「碧眼小兒，紫髯鼠輩！吾與劉皇叔桃園結義，誓扶漢室，豈與汝叛漢之賊為伍耶？【操為漢賊，而助操攻公，則吳亦叛漢之賊也。罵得快暢。】我今誤中奸計，有死而已，何必多言！」權回顧眾官曰：「雲長世之豪傑，孤深愛之。今欲以禮相待，勸使歸降，何如？」主簿左鹹曰：「不可。昔曹操得此人時，封侯賜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馬一提金，下馬一提銀：如此恩禮，畢竟留之不住，聽其斬關殺將而去。【將公往事一提，照應二十七回之前。】致使今日反為所逼，幾欲遷都以避其鋒。【獨不提起華容之事何耶？】今主公既已擒之，若不即除，恐貽後患。」孫權沉吟半晌曰：「斯言是也。」遂命推出。於是關公父子皆遇害。【曹操不害關公，而孫權害之，不及曹操多矣。】時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也。關公亡年五十八歲。後人有詩歎曰：

　　漢末才無敵，雲長獨出群：神威能奮武，儒雅更知文。天日心如鏡，《春秋》義薄雲。昭然垂萬古，不止冠三分。

　　又有詩曰：

　　人傑惟追古解良，士民爭拜漢雲長。桃園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與王。氣挾風雷無匹敵，志垂日月有光芒。至今廟貌盈天下，古木寒鴉幾夕陽。

　　關公既歿，坐下赤兔馬被馬忠所獲，獻與孫權。權即賜馬忠騎坐。其馬數日不食草料而死。【此馬不為呂布死，而為關公死，死得其所矣，馬亦能擇主乎？】

　　卻說王甫在麥城中，骨顫肉驚，乃問周倉曰：「昨夜夢見主公渾身血污，立於前；急問之，忽然驚覺。不知主何吉凶？」【前有關公之夢，此又有王甫之夢。】正說間，忽報吳兵在城下，將關公父子首級招安。王甫、周倉大驚，急登城視之，果關公父子首級也。王甫大叫一聲，墮城而死。周倉自刎而亡。【二人死且不朽，今人但塑平與倉之像於公側，而不及王甫、趙累二人，猶為有闕也。】於是麥城亦屬東吳。

　　卻說關公英魂不散，蕩蕩悠悠，直至一處：乃荊門州當陽縣一座山，名為玉泉山。山上有一老僧，法名普淨，原是汜水關鎮國寺中長老。【二十七回中之人，至此忽然照出。】後因雲遊天下，來到此處，見山明水秀，就此結草為庵，每日坐禪參道，【是普淨法師，不是熱鬧和尚。】身邊只有一小行者，化飯度日。【小行者而忍使之化飯，便不似今之愛恤徒弟的和尚了。】是夜，月白風清，三更已後，普淨正在庵中默坐，忽聞空中有人大呼曰：「還我頭來！」【既在空，何有我？本無我，何有頭？本無頭，何有還？本無頭去，何有頭來？○若雲無頭，呼者是誰？若從還頭，還於何處？】普淨仰面諦視，只見空中一人，騎赤兔馬，提青龍刀，左有一白麵將軍、右有一黑臉虯髯之人相隨，【關平、周倉，在普靜眼中寫出，妙在不知其人。】一齊按落雲頭，至玉泉山頂。普淨認得是關公，遂以手中麈尾，擊其戶曰：「雲長安在？」【此語抵得一聲棒喝。】關公英魂頓悟，即下馬乘風落於庵前，叉手問曰：「吾師何人？願求法號。」普淨曰：「老僧普淨，昔日汜水關前鎮國寺中，曾與君侯相會，今日豈遂忘之耶？」【雲長空，普靜亦空，何必忘，何必不忘。】公曰：「向蒙相救，銘感不忘。今某己遇禍而死，願求清誨，指點迷途。」普淨曰：「昔非今是，一切休論；後果前因，彼此不爽。【四語抵得升座說法一場。】今將軍為呂蒙所害，大呼『還我頭來』，然則顏良、文醜，五關六將等眾人之頭，又將向誰索耶？」【現前因果。】於是關公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稽首則無頭而有頭，皈依則有我而無我矣。】後往往於玉泉山顯聖護民，鄉人感其德，就於山頂上建廟，四時致祭。後人題一聯於其廟云：

　　赤面秉赤心、騎赤兔追風，馳驅時無忘赤帝；

　　青燈觀青史、仗青龍偃月，隱微處不愧青天。

　　卻說孫權既害了關公，遂盡收荊襄之地，賞稿三軍，設宴大會諸將慶功；置呂蒙於上位，顧謂眾將曰：「孤久不得荊州，今唾手而得，皆子明之功也。」蒙再三遜謝。權曰：「昔周郎雄略過人，破曹操於赤壁，不幸早夭，魯子敬代之。子敬初見孤時，便及帝王大略，此一快也；曹操東下，諸人皆勸孤降，子敬獨勸孤召公瑾逆而擊之，此二快也。【子敬未嘗結連曹操，又勝於子明。】惟勸吾借荊州與劉備，是其一短。【借備以荊州，合力拒操，正是長策，何云短也。】今子明設計定謀，立取荊州，勝子敬、周郎多矣！」【昧討賊之義，是呂蒙不如二人，何得反曰勝之？】於是親酌酒賜呂蒙。呂蒙接酒欲飲，忽然擲杯於地，一手揪住孫權，厲聲大罵曰：「碧眼小兒！紫髯鼠輩！還識我否？」【令人嚇殺，○「我」字叫得響。】眾將大驚，急救時，蒙推倒孫權，大步前進，坐於孫權位上，兩眉倒豎，雙眼圓睜，大喝曰：「我自破黃巾以來，縱橫天下三十餘年，今被汝一旦以奸計圖我，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當追呂賊之魂！我乃漢壽亭侯關雲長也。」【驚天動地之人，自有此作威顯聖之事。】權大驚，慌忙率大小將士皆下拜。只見呂蒙倒於地上，七竅流血而死。【死得快暢，孫權亦險些兒。】眾將見之，無不恐懼。權將呂蒙屍首具棺安葬，贈南郡太守、孱陵侯；命其子呂霸襲爵。孫權自此感關公之事，驚訝不已。

　　忽報張昭自建業而來。權召入問之。昭曰：「今主公損了關公父子，江東禍不遠矣！此人與劉備桃園結義之時，誓同生死。今劉備已有兩川之兵；更兼諸葛亮之謀，張、黃、馬、趙之勇。備若知雲長父子遇害，必起傾國之兵，奮力報仇，恐東吳難與敵也。」【勢所必然。】權聞之大驚，跌足曰：「孤失計較也！似此如之奈何？」【卻才被死呂蒙嚇了一跳，今見活張昭又嚇了一跳。】昭曰：「主公勿憂。某有一計，令西蜀之兵不犯東吳，荊州如磐石之安。」權問：「何計？」昭曰：「今曹操擁百萬之眾，虎視華夏，劉備急欲報仇，必與操約和。【玄德必不與操連和，但在東吳，須以此度之耳。】若二處連兵而來，東吳危矣。不如先遣人將關公首級轉送與曹操，明教劉備知是操之所使，必痛恨於操，西蜀之兵不向吳，而向魏矣。【雖是東吳之所謀，實亦曹操之所使，嫁禍於操，誠為不過。】吾乃觀其勝負，於中取事。此為上策。」【既欲嫁禍於人，又欲取利於己，人情大抵如是。】

　　權從其言，隨遣使者以木匣盛關公首級，星夜送與曹操。時操從摩陂班師回洛陽，聞東吳送關公首級至，喜曰：「雲長已死，吾夜眠貼席矣。」【夜眠今始貼席，孰知席將不能久貼也。】階下一人出曰：「此乃東吳移禍之計也。」【又早識破。】操視之，乃主簿司馬懿也。操問其故。懿曰：「昔劉、關、張三人桃園結義之時，誓同生死。今東吳害了關公，懼其復仇，故將首級獻與大王，使劉備遷怒大王；不攻吳而攻魏，他卻於中乘便而圖事耳。」【如燭照而龜卜。】操曰：「仲達之言是也。孤以何策解之？」懿曰：「此事極易。大王可將關公首級，刻一香木之軀以配之，葬以大臣之禮；劉備知之，必深恨孫權，盡力南征。我卻觀其勝負：蜀勝則擊吳，吳勝則擊蜀。二處若得一處，那一處亦不久也。」【乖的又撞著乖的。】操大喜，從其計，遂召吳使入。呈上木匣，操開匣視之，見關公面如平日。操笑曰：「雲長公別來無恙？」【與華容道相見之語一般，前是恭敬，此是戲謔。】言未訖，只見關公口開目動，鬚髮皆張，操驚倒。【才嚇倒孫權，又嚇倒曹操，關公竟未嘗死也。】眾官急救，良久方醒，顧謂眾官曰：「關將軍真天神也！」吳使又將關公顯聖附體、罵孫權追呂蒙之事告操。操愈加恐懼，【活關公可怕，死關公更可怕；死關公無異活關公，則尤可怕。】遂設牲醴祭祀，刻沉香木為軀，以王侯之禮，葬於洛陽南門外，令大小官員送殯，操自拜祭，贈為荊王，差官守墓；即遣吳使回江東去訖。【以上按下曹操，以下接敘孫權。】

　　卻說漢中王自東川回成都，法正奏曰：「王上先夫人去世；孫夫人又南歸，未必再來。【糜夫人死而糜芳叛去，孫夫人去而孫權見圖。正敘西川一邊，卻緊照荊州一邊。】人倫之道，不可廢也，必納王妃以襄內政。」漢中王從之，法正復奏曰：「吳懿有一妹，美而且賢。嘗聞有相者，相此女後必大貴。【前敘卜，此敘相，閑閑相對。】先曾許劉焉之子劉瑁，瑁早夭。其女至今寡居，大王可納之為妃。」【正說婚姻，卻關礙兄弟。】漢中王曰：「劉瑁與我同宗，於理不可。」【篤於異姓兄弟，豈忍忘同族兄弟。】法正曰：「論其親疏，何異晉文之與懷嬴乎？」【法正做媒，頗為不正。】漢中王乃依允，遂納吳氏為王妃。【玄德應允，大是從權。】後生二子：長劉永，字公壽；次劉理，字奉孝。【帶筆敘及。】

　　且說東西兩川，民安國富，田禾大成。忽有人自荊州來，言東吳求婚於關公，關公力拒之。【法正議婚，東吳亦議婚。玄德應允，關公不肯應允，正相映像。】孔明曰：「荊州危矣！可使人替關公回。」【若能如此，荊州不失，惜乎有此言，未有此事。】正商議間，荊州捷報使命絡繹而至。不一日，關興到，具言水淹七軍之事。忽又報馬到來，報說：「關公於江邊多設墩台，提防甚密，萬無一失。」因此玄德放心。【補敘玄德。】忽一日，玄德自覺渾身肉顫，行坐不安；至夜不能寧睡，起坐內堂秉燭看書。覺神思昏迷，伏幾而臥；就室中起一陣冷風，燈滅復明，抬頭見一人立於燈下。【寫得閃忽可畏。】玄德問曰：「汝何人，夤夜至吾內室？」其人不答。玄德疑怪，自起視之，乃是關公，於燈影下往來躲避。【與玉泉山頂，孫權座間，另是一般光景。】玄德曰：「賢弟別來無恙！夜深至此，必有大故。吾與汝情同骨肉，因何迴避？」關公泣告曰：「願兄起兵，以雪弟恨！」言訖，冷風驟起，關公不見。玄德忽然驚覺，乃是一夢。【前敘王甫一夢，此又敘玄德一夢。】時正三鼓。玄德大疑，急出前殿，使人請孔明來。孔明入見，玄德細言夢警。孔明曰：「此乃主上心思關公，故有此夢。何必多疑？」【人亦有言，將信將疑，睊睊心目，寤寐見之。】玄德再三疑慮，孔明以善言解之。【讀者至此，心疑孔明糊塗矣。】孔明辭出，至中門外迎見許靖。靖曰：「某才赴軍師府下報一機密，聽知軍師入宮，特來至此。」孔明曰：「有何機密？」靖曰：「某適聞外人傳說，東吳呂蒙已襲荊州，關公已遇害！故特來密報軍師。」孔明曰：「吾夜觀天象，見將星落於荊楚之地，已知雲長必然被禍，但恐主上憂慮，故未敢言。」【方知孔明心中已是明白。】二人正說之間，忽然殿內轉出一人，扯住孔明衣袖而言曰：「如此兇信，公何瞞我？」孔明視之，乃玄德也。【玄德忽見燈下一人，孔明忽見殿后一人，皆寫得突兀。】孔明、許靖奏曰：「適來所言，皆傳聞之事，未足深信。願王上寬懷，勿生憂慮。」玄德曰：「孤與雲長，誓同生死。彼若有失，孤豈能獨生耶？」【有此一語，二公一發不肯說實話。】孔明、許靖正勸解之間，忽近侍奏曰：「馬良、伊籍至。」【接筍甚緊。】玄德急召入問之。二人具說荊州已失，關公兵敗求救。【妙在只曉得一半，尚不知有後事。】呈上表章。未及拆觀，侍臣又奏：「荊州廖化至。」【接筍更急。】玄德急召入。化哭拜於地，細奏劉封、孟達不發救兵之事。【亦只曉得一大半，尚不知有後事。】玄德大驚曰：「若如此，吾弟休矣！」孔明曰：「劉封、孟達如此無禮，罪不容誅！主上寬心，亮親提一旅之師，去救荊襄之急。」【有此言，不必有此事。】玄德泣曰：「雲長有失，孤斷不獨生，孤來日自提一軍，去救雲長。」遂一面差人赴閬中報知翼德，一面差人會集人馬。【預為後文伏筆，足見三人同心。】未及天明，一連數次，報說關公夜走臨沮，為吳將所獲，義不屈節，父子歸神。【一路俱作吞吐之事，至此方才敘完。絕妙筆法。】玄德聽罷，大叫一聲，昏絕於地。正是：

　　為念當年同誓死，忽教今日獨捐生。

　　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八回　治風疾神醫身死　傳遺命奸雄數終

　　【曹操之殺華佗，以佗之將殺操也。佗療操，而何以雲殺操？曰：鑿其頭，則是欲殺之也。臂則刮，未聞頭可鑿，如鑿其頭而能活，必如左慈之幻術則可，若以言醫：則無是理也。無是理，則其欲殺之無疑也。曷為療關公則療之，療曹操則欲殺之？曰：能慕義者必惡惡。於其慕關公之義而療公，則知其必能殺操者耳。故華佗之死，當與吉平之死並傳。

　　或惜華佗之書不傳，而後世無神醫，此言非篤論也。醫者，意也。意豈書之所能傳乎？不可知之謂神，醫而曰神，神豈書之所得而解乎？以書治病者，不謂之知醫。猶之以書用兵者，不謂之知兵。佗之書與《孟德新書》而俱焚，焚之誠是矣。吳氏之婦焚之，為其書之足以殺身。若使吳氏之婦不焚之，而今人學之，又恐其書之足以殺人耳。

　　曹操死於庚子之年，戊寅之月，而十回之前早有左慈「土鼠金虎」一言伏案矣。然而數之未盡，事在將來，觸左慈而不死，觸樹神而後死：前文之左慈，特為此回之引子也。猶之合眼見關公而不死，開眼見伏後諸人而後死：此回之關公，特為前回之餘波也。且樹神又為伏後諸人之引子；而夏侯惇見伏後，又為曹操見伏後之餘波。斯篇略借鬼神之事，警戒奸雄，事極其妙，文亦極其妙。

　　曹操之託文王，與王莽之託周公相似，而曹操又巧於王莽。何也？篡國之事，王莽身自為之，曹操不自為之，而使其子為之，則莽拙而操巧也。王莽以金騰學周公，又以居攝學虞舜，是欲以一身而兼學兩聖人之事。曹操以其身學文王，而使其子學武王，是欲以兩世而分學兩聖人之事。嗚呼！以聖人之事，而乃為奸雄之所竊，豈不重可歎耶！

　　或見曹操分香賣履之令，以為平生奸偽，死見真性。不知此非曹操之真，乃是曹操之偽也。非至死而見真，乃至死而猶偽也。臨終遺命，有大於禪代者乎？乃家人婢妾無不處置詳盡，而獨無一語及禪代之事，是欲使天下後世，信其無篡國之心；於是子孫蒙其惡名，而己則避之，即自比周文之意耳。其意欲欺盡天下後世之人，而天下後世之無識者，乃遂為其所欺。操真奸雄之尤哉！

　　曹操平生無真，至死猶假，則分香賣履是也。臨死無真，死後猶假，則疑塚七十二是也。以生曹操欺人不奇，以死曹操欺人則奇矣。以一假曹操欺人不足奇，以無數假曹操欺人則更奇矣。然曹操之死，以假混真，雖有無數假曹操，其中卻有一真曹操。曹操之生，有假無真，人只見得一假曹操，到底不曾認得一真曹操。不獨死曹操是假，即活曹操亦是假；不獨假曹操是假，即真曹操亦是假，是其生又幻於其死雲。

　　曹操既護其生前之身，又護其死後之身，則疑塚七十二是也。既護其死後之形，又欲娛其死後之魂，則命設帷帳於銅雀台，每進食必奏樂是也。其生前之作惡，不畏死後之受譴者，以死後之無知耳。若欲娛死後之魂，則是有知矣。豈受譴則無知，而娛樂則有知乎？其殺人於生前不畏其報復於死後者，以他人死後之無知耳。若自娛其死後之魂，則己固有知矣。豈己之死則有知，而他人之死則無知乎？究竟果報昭然，厲鬼終當殺賊；地獄既設，遊魂難到銅台。我歎曹操之巧，終笑曹操之愚。

　　觀三馬同槽之夢，又在馬騰既死之後，而竊歎數之所伏，有非人意計之所得防也。周王以「弓弧」之謠殺弓人，而不知其應在褒姒；漢武以獄中天子氣而殺罪人，而不知其應在病己；王莽以易名應讖之故而殺劉歆，而不知其應在光武。今操之夢兆亦有是矣。若謂前之夢為西涼，則馬休、馬鐵固合而為三；若謂後之夢為西涼，則馬超、馬岱已僅存其二。因後之謬，並識前之非。而既識前之非，更無從考其後之是。讀者至此，為之喟然。】

　　卻說漢中王聞關公父子遇害，哭倒於地。眾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內殿。孔明勸曰：「主上少憂。自古道死生有命；關公平日剛而自矜，故今日有此禍。【以不記軍師」東和孫權「一語，故似有埋怨之意。】王上且宜保養尊體，徐圖報仇。」玄德曰：「孤與關、張二弟桃園結義時，誓同生死。今雲長已亡，孤豈能獨享富貴乎？」言未已，只見關興號慟而來。玄德見了，大叫一聲，又哭絕於地。【羊舌見向戍而泣，況玄德乎？】眾官救醒。一日哭絕三五次，三日水漿不進，只是痛哭，淚濕衣襟，斑斑成血。【是真哥哥，不是假哥哥。】孔明與眾官再三勸解。玄德曰：「孤與東吳，誓不同日月也！」【不反兵之仇，非不共戴之仇。】孔明曰：「聞東吳將關公首級獻與曹操，操以王侯禮祭葬之。」玄德曰：「此何意也？」孔明曰：「此是東吳欲移禍於曹操，操知其謀，故以厚禮葬關公，令主上歸怨於吳也。」【張昭、司馬懿之計，總不能逃此公之明鑒。】玄德曰：「吾今即提兵問罪於吳，以雪吾恨！」【舍魏而單舉吳。】孔明諫曰：「不可。方今吳欲令我伐魏，魏亦欲令我伐吳，各懷譎計，伺隙而乘。王上只宜按兵不動，且與關公發喪。待吳、魏不和，乘時而伐之可也。」【此以吳、魏並說。】眾官又再三勸諫，玄德方才進膳，傳旨川中大小將士，盡皆掛孝。【早為後文張飛伏筆。】漢中王親出南門招魂祭奠，號哭終日。【《詩》曰：「上慎旃哉，猶來無死。」今竟死矣！弔祭不至，招魂何依？為之兄者，能不悲哉？○以上按下玄德，以下先敘曹操。】

　　卻說曹操在洛陽，自葬關公後，每夜合眼便見關公。【與孫策見于吉彷彿相似。】操甚驚懼，問於眾官。眾官曰：「洛陽行宮舊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操自將死，與殿何干？】操曰：「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當名曰命終殿。】恨無良工。」賈詡曰：「洛陽良工有蘇越者，最有巧思。」操召入，令畫圖像。蘇越畫成九間大殿，前後廊廡樓閣，呈與操。操視之曰：「汝畫甚合孤意，但恐無棟樑之材。」【「為巨室必使工師求大木。」】蘇越曰：「此去離城三十里，有一潭，名躍龍潭；前有一祠，名躍龍祠。祠傍有一株大梨樹，高十餘丈，堪作建始殿之梁。」操大喜，【「工師得大木則王喜。」】即令人工到彼砍伐。次日，回報此樹鋸解不開，斧砍不入，不能斬伐。操不信，自領數百騎，直至躍龍祠前下馬。仰觀那樹，亭亭如華蓋，直侵雲漢，並無曲節。【在曹操眼中細看一番。】操命砍之，鄉老數人前來諫曰：「此樹已數百年矣，常有神人居其上，恐未可伐。」【臥龍岡有棟樑之才，躍龍祠亦有棟樑之材，皆是神奇不同。】操大怒曰：「吾平生遊歷普天之下四十餘年，上至天子，下及庶人，無不懼孤；是何妖神，敢違孤意！」【好言。】言訖拔所佩劍，親自砍之，錚然有聲，血濺滿身。操愕然大驚，擲劍上馬，回至宮內。是夜二更，操睡臥不安，坐於殿中隱幾而寐。忽見一人披髮仗劍，身穿皂衣，直至面前，指操喝曰：「吾乃梨樹之神也。汝蓋建始殿意欲篡逆，卻來伐吾神木。吾知汝數盡，特來殺汝！」【草木非人，尚能討賊；人非草木，卻多從賊。】操大驚，急呼：「武士安在？」皂衣人仗劍砍操。操大叫一聲，忽然驚覺，頭腦疼痛不可忍。急傳旨遍求良醫治療，不能痊可。眾官皆憂。華歆入奏曰：「大王知有神醫華佗否？」【華歆不識曾通譜否？】操曰：「即江東醫周泰者乎？」【又將十五回事提照。】歆曰：「是也。」操曰：「雖聞其名，未知其術。」歆曰：「華佗字元化，沛國譙郡人也。其醫術之妙，世所罕有。但有患者，或用藥，或用針，或用灸，隨手而愈。若患五臟六腑之疾，藥不能效者，以『麻肺湯』飲之，令病者如醉死；卻用尖刀剖開其腹，以藥湯洗其臟腑，【曹操一肚皮奸猾，當用何藥湯洗之？】病人略無疼痛；洗畢，然後以藥線縫口，用藥敷之；或一月，或二十日，即平復矣。其神妙如此。一日，佗行於道上，聞一人呻吟之聲。佗曰：『此飲食不下之病。』問之果然。佗令取蒜齏汁三升飲之，吐蛇一條長二三尺，飲食即下。【曹操腹中毒蛇，恐不止一條。】廣陵太守陳登，心中煩懣，面赤不能飲食，求佗醫治。佗以藥飲之，吐蟲三升，皆赤頭，首尾動搖。登問其故，佗曰：『此因多食魚腥，故有此毒。今日雖可，三年之後必將復發，不可救也。』後陳登果三年而死。【陳登在徐州，事已隔數十回，忽以閒筆應出，妙。】又有一人，眉間生一瘤，癢不可當，令佗視之。佗曰：『內有飛物。』人皆笑之。佗以刀割開，一黃雀飛去，病者即愈。【奇絕。○操之事君如贅瘤，惜獻帝之不能飛也。】有一人，被犬咬足指，隨長肉二塊，一痛，一癢，俱不可忍。佗曰：『痛者內有針十個，癢者內有黑白棋子二枚。』【更奇。○操之能刺人，能算人，恐亦當生此二物。】人皆不信。佗以刀割開，果應其言。此人真扁鵲，倉公之流也。【於百忙中，忽敘幾樁閒事。】現居金城，離此不遠，大王何不召之？」

　　操即差人星夜請華佗入內，令診脈視疾。佗曰：「大王頭腦疼痛，因患風而起。病根在腦袋中，風涎不能出，枉服湯藥，不可治療。某有一法：先飲麻肺湯，然後用利斧砍開腦袋，取出風涎，方可除根。」【與吉平用藥之意相同。】操大怒曰：「汝要殺孤耶！」佗曰：「大王曾聞關公中毒箭，傷其右臂，某刮骨療毒，關公略無懼色。【周泰事在曹操口中照應，關公事在華佗口中照應，只兩事勻作兩番寫，又以華佗口中一段閑文敘之。妙品。】今大王小可之疾，何多疑焉？」操曰：「臂痛可刮，腦袋安可砍開？汝必與關公情熟，乘此機會欲報仇耳！」【非但為關公報仇，直將為天子討賊。】呼左右拿下獄中，拷問其情。賈詡諫曰：「似此良醫，世罕其匹，未可廢也。」操叱曰：「此人欲乘機害我，正與吉平無異！」【照應二十二回中事。】急令追拷。華佗在獄，有一獄卒，姓吳，人皆稱為吳押獄。人每日以酒食供奉華佗，佗感其恩。乃告曰：「我今將死，恨有《青囊書》未傳於世。感公厚意，無可為報，我修一書，公可遣人送與我家，取《青囊書》來贈公，以繼吾術。」吳押獄大喜曰：「我若得此書，棄了此役，醫治天下病人，以傳先生之德。」【有此心，便可繼華陀，不必書也。】佗即修書付吳押獄。吳押獄直至金城，問佗之妻取了《青囊書》；回至獄中，付與華佗。檢看畢，佗即將書贈與吳押獄。吳押獄持回家中藏之。【以酒肉換《青囊》，大是便宜。換了此書，便有無數酒肉吃矣。】旬日之後，華佗竟死於獄中。吳押獄買棺殯殮訖。【只算謝師錢。】脫了差役回家，欲取《青囊書》看習，只見其妻正將書在那裡焚燒。【婦人不愛醫，非不愛書。】吳押獄大驚，連忙搶奪，全卷已被燒毀，只剩得一兩葉。吳押獄怒罵其妻。妻曰：「縱然學得與華佗一般神妙，只落得死於牢中，要他何用？」【亦是達人之言。】吳押獄嗟歎而止。因此《青囊書》不曾傳於世，所傳者止閹雞豬等小法，乃燒剩一兩葉中所載也。後人有詩贊曰：

　　華佗仙術比長桑，神識如窺垣一方。惆悵人亡書亦絕，後人無復見《青囊》。

　　卻說曹操自殺華佗之後，病勢愈重，又憂吳、蜀之事。正慮間，近臣忽奏東吳遣使上書。操取書拆視之，略曰：

　　臣孫權久知天命已歸王上，伏望早正大位，遣將剿滅劉備，掃平兩川，臣即率群下納土歸降矣。【孫權此時斷斷為漢賊無疑矣。】

　　操觀畢大笑，出示群臣曰：「是兒欲使吾居爐火上耶！」侍中陳群等奏曰：「漢室久已衰微，殿下功德巍巍，生靈仰望。今孫權稱臣歸命，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殿下宜應天順人，早正大位。」【令人追思荀彧、荀攸尚有良心。】操笑曰：「吾事漢多年，雖有功德及民，然位至於王，名爵已極，何敢更有他望？苟天命在孤，孤為周文王矣。」【隱然以篡逆之事，留與曹丕。】司馬懿曰：「今孫權既稱臣歸附，王上可封官賜爵，令拒劉備。」【權欲使操攻備，操又使權攻備，兩家之意，只在於此。至於一勸進，一賜爵，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操從之，表封孫權為驃騎將軍、南昌侯，領荊州牧。即日遣使齎誥敕赴東吳去訖。操病勢轉加。忽一夜夢三馬同槽而食，及曉，問賈詡曰：「孤向日曾夢三馬同槽，疑是馬騰父子為禍。【此夢在殺馬騰之前，於此補照出來。】今騰已死，昨夜復夢三馬同槽。主何吉凶？」【曹丕未篡，早為司馬氏預兆。】詡曰：「祿馬，吉兆也。祿馬歸於槽，王上何必疑乎？」【與關平解豬為龍仿佛相似。】操因此不疑。後人有詩曰：

　　三馬同槽事可疑，不知已植晉根基。曹瞞空有奸雄略，豈識朝中司馬師？

　　是夜，操臥寢室，至三更，覺頭目昏眩，乃起伏幾而臥。忽聞殿中聲如裂帛，操驚視之，忽見伏皇后、董貴人、二皇子，並伏完、董承等二十餘人，渾身血污，立於愁雲之內，隱隱聞索命之聲。【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操急拔劍，望空砍去，忽然一聲響亮，震塌殿宇西南一角。【新殿造不成，舊殿又塌了。】操驚倒於地，近侍救出，遷於別宮養病。次夜，又聞殿外男女哭聲不絕。【呂蒙是神附於身，曹操是鬼集於戶。然操何以不附？曰：一則可附，多則不勝其附，故不附耳。】至曉，操召群臣入曰：「孤在戎馬之中，三十餘年，未嘗信怪異之事。今日為何如此？」群臣奏曰：「大王當命道士設醮修禳。」操歎曰：「聖人云：獲罪於天，無所禱也。孤天命已盡，安可救乎？」遂不允設醮。次日，覺氣沖上焦，目不見物，急召夏侯惇商議。惇至殿門前，忽見伏皇后、董貴人、二皇子、伏完、董承等，立在陰雲之中。【曹操是雙眼見之，夏侯惇是一眼見之。】惇大驚昏倒，左右扶出，自此得病。操召曹洪、陳群、賈詡、司馬懿等，同至臥榻前，囑以後事。曹洪等頓首曰：「大王善保玉體，不日定當霍然。」操曰：「孤縱橫天下三十餘年，群雄皆滅，止有江東孫權、西蜀劉備未曾剿除。孤今病危，不能再與卿等相敘，特以家事相託。【但言家事，而不言國事，是老賊奸猾處。】孤長子曹昂，劉氏所生，不幸早年歿於宛城。【又將前事一提。】今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孤平生所愛第三子植，為人虛華少誠實，嗜酒放縱，因此不立。次子曹彰，勇而無謀；四子曹熊，多病難保。惟長子曹丕，篤厚恭謹，可繼我業。卿等宜輔佐之。」【但言立丕自繼，更不說到禪代事，奸滑之極。】曹洪等涕泣領命而出。操令近侍取平日所藏名香，分賜諸侍妾。且囑曰：「吾死之後，汝等須勤習女工，多造絲履，賣之可以得錢自給。」【不知操者，但謂其兒女情長，英雄氣盡。】又命諸妾多居於銅雀台中，每日設祭，必令女伎奏樂上食。【劉表之妻妒及於鬼，恐其以鬼悅鬼也。今操之遺命又欲以人悅鬼。】又遺命於彰德府講武城外，設立疑塚七十二：「勿令後人知吾葬處，恐為人所發掘故也。」【以此自防，亦甚苦矣。若使後人將七十二塚盡掘之，為奈何？】囑畢，長嘆一聲，淚如雨下。須臾，氣絕而死。壽六十六歲。時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也。【是子年寅月，正應左慈語。】後人有《鄴中歌》一篇歎曹操云：

　　鄴則鄴城水漳水，定有異人從此起：雄謀韻事與文心，君臣兄弟而父子；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沒豈隨人眼底？功首罪魁非兩人，遺臭流芳本一身。文章有神霸有氣，豈能苟爾化為群？橫流築台距太行，氣與理勢相低昂；安有斯人不作逆，小不為霸大不王？霸王降作兒女鳴，無可奈何中不平；向帳明知非有益，分香未可謂無情。嗚呼！古人作事無巨細，寂寞豪華皆有意；書生輕議塚中人，塚中笑爾書生氣！

　　卻說曹操身亡，文武百官盡皆舉哀；一面遣人赴世子曹丕、鄢陵侯曹彰、臨淄侯曹植、蕭懷侯曹熊處報喪。【曹操未見四子而死，為之一歎。】眾官用金棺銀槨將操入殮，星夜舉靈櫬赴鄴郡來。【曹操不死於鄴郡而死於洛陽，與先主不死於成都而死於白帝相似。】曹丕聞知父喪，放聲痛哭，率大小官員出城十里，伏道迎櫬入城，停於偏殿。官僚掛孝，聚哭於殿上。忽一人挺身而出曰：「請世子息哀，且議大事。」眾視之，乃中庶子司馬孚也。孚曰：「魏王既薨，天下震動；當早立嗣王，以安眾心。何但哭泣耶？」群臣曰：「世子宣嗣位，但未得天子詔命，豈可造次而行？」【此時天子詔已屬其父，而猶欲待之者，欺人耳目耳。】兵部尚書陳矯曰：「王薨於外，愛子私立，彼此生變，則社稷危矣。」遂拔劍割下袍袖，厲聲曰：「即今日便請世子嗣位。眾官有異議者，以此袍為例！」【此時已不欲奉天子詔矣。】百官悚懼。忽報華歆自許昌飛馬而至，眾皆大驚。須臾華歆入，眾問其來意，歆曰：「今魏王薨逝，天下震動，何不早請世子嗣位？」眾官曰：「正因不及候詔命，方議欲以王后卞氏慈旨立世子為王。」【未得父命，乃欲奉母令。然操之所以無令者，以天子詔可以取之如寄，群臣自能為我請之，故不必以己之令令之也。】歆曰：「吾已於漢帝處索得詔命在此。」眾皆踴躍稱賀。歆於懷中取出詔命開讀。【一班亂賊贊成曹丕篡漢之基。】原來華歆諂事魏，故草此詔，威逼獻帝降之；【與破壁取後，正是一樣盡忠。】帝只得聽從，故下詔即封曹丕為魏王、丞相、冀州牧。丕即日登位，受大小官僚拜舞起居。

　　正宴會慶賀間，忽報鄢陵侯曹彰，自長安領十萬大軍來到。丕大驚，【前華歆來，眾官吃一諕；今曹彰來，曹丕亦吃一諕。】遂問群臣曰：「黃須小弟，平日性剛，深通武藝。今提兵遠來，必與孤爭王位也。如之奈何？」忽階下一人應聲出曰：「臣請往見鄢陵侯，以片言折之。」眾皆曰：「非大夫莫能解此禍也。」正是：

　　試看曹氏丕彰事，幾作袁家譚尚爭。

　　未知此人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七十九回　兄逼弟曹植賦詩　姪陷叔劉封伏法

　　【劉、曹之相形，何厚薄之懸殊乎！玄德以異姓之兄，而痛悼其弟之亡；曹丕以同胞之兄，而急欲其弟之死。一則痛義弟之死，而不顧其養子之恩；一則欲親弟之亡，而不顧其生母之愛。君子於此，有天倫之感焉。

　　甚矣，名之不可竊，而實之不可誣也！操以武王之事遺其子，而自比於文王；丕則不以文王之事目其父，而仍諡之曰武王。是父欲避改革之名而讓之後人，子又避改革之實而歸之先世也。歸之先世，而魏之篡漢非丕篡之，實操篡之耳。操將欺人，而子先不能欺；操欲自掩，而子不為之掩。嗚呼！奸雄之奸，亦復何用哉？

　　文章足以殺身，而有時乎亦足以救死；文章足以取忌，而有時乎亦足以動人。如子建之七步成章是已。楊惲種豆之歌，適觸君王之怒，不若子建煮豆之詠，能發兄弟之悲；朱虛耕田之吟，但寒異姓之心，不若子建燃豆之詩，能解同氣之怨；劉勝聞樂之對，自述涕泣之情，又不若子建釜中之辭，能隕他人之淚。此豈獨當時為然哉？凡今之人有與兄弟而相煎者，觀於其文，亦宜為之泣然矣。

　　曹子建亦嘗倩人代筆矣，楊修手教數十條是也。然子建倩人代筆，面試卻不出醜；不似今人倩人代筆，面試即便出醜。面試不出醜，連平日之代筆者，亦信其自作；面試一出醜，連平日之自作者，亦疑其代筆。故惟才如子建，可不倩人；亦惟才如子建，可以偶一倩人。

　　觀曹氏之得免於內亂，而知天之不欲祚漢也。懦若曹熊不足論耳，曹彰以勇略自矜，而驅雄兵於鄴郡；曹植以才名自恃，而集文士於臨淄：岌岌乎幾不免內亂之作矣。使亦如譚與尚之相爭，琦與琮之相惡，而漢中王得乘隙以攻之，豈不大快事哉！乃熊既死，彰既歸，而曹植亦束手而受縛，君子以為魏之幸而漢之不幸雲。

　　劉封之拒孟達，與糜芳之從傅士仁則有異矣。然既然拒之於終，何不拒之於始；既能斬孟獲之使而不降曹操，何以聽孟達之譖而不救關公乎？南郡之救樊城也難，糜芳不聽士仁則必死；上庸之援麥城也易，封不聽孟達則未必至於死。惜其見之不早耳。

　　劉封雖有罪，而先主殺之亦未得其當也。其不救關公也，可罪；其不降曹氏也，可原；其拒孟達於後也，可嘉；則其悔聽孟於前也，亦可諒。而喪一義弟，又殺一義兒，誠計之左矣。且既欲殺之，不即召而殺之，而使喪師失地以重其辜，則先主有三失焉：彼自知獲戾，而將兵於外，安保其無降魏之心？其失算者一。以一劉封當徐晃、夏侯尚、孟達之師，明知其非敵，而故遣焉，是棄劉封並棄五萬人，其失算者二。孟達已去，不更令別將以守上庸，而至有申耽，申儀之叛，使劉封進退無路，是棄劉封並棄上庸之地，其失算者三。有此三失，宜先主之終悔歟？

　　張松、法正、孟達、彭羕四人皆賣國，而各有不同：初欲投曹操，而繼乃向先主者，張松也。既歸先主，而又欲叛先主者，彭羕也。事劉而復降曹，降曹而其後又欲歸劉者，孟達也。其背劉璋之後，始終事先主者，惟法正一人而已。雖然，法正、孟達功同一體，孟達有罪，法正必不自安，幸其時正已死耳。若正而在，安保其不為彭羕乎？苟曰始終無二，吾於法正未之敢信。】

　　卻說曹丕聞曹彰提兵而來，驚問眾官；一人挺身而出，願往折服之。眾視其人，乃諫議大夫賈逵也。曹丕大喜，即命賈逵前往。逵領命出城，迎見曹彰。彰問曰：「先王璽綬安在？」【一見便問璽綬，黃須兒幾欲學紫鬚兒。】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長子，國有儲君。先王璽綬，非君侯之所宜問也。」【意正而詞嚴。】彰默然無語，乃與賈逵同入城。至宮門前，逵問曰：「君侯此來，欲奔喪耶？欲爭位耶？」【本欲其退兵，卻先問此二語。妙甚。】彰曰：「吾來奔喪，別無異心。」逵曰：「既無異心，何故帶兵入城？」彰即時叱退左右將士，【妙在不教之退而自退。】隻身入內，拜見曹丕。兄弟二人，相抱大哭。曹彰將本部軍馬，盡交與曹丕。丕令彰回鄢陵自守，彰拜辭而去。於是曹丕安居王位，改建安二十五年為延康元年。【未篡位，先改元，奇絕。○諺云：自肚裡改年號，即此便為篡位之兆。】封賈詡為太尉，華歆為相國，王朗為御史大夫；大小官僚盡皆升賞。諡曹操曰武王，【曹操自比文王，而曹丕偏不諡之曰文，偏隘之曰武。】葬於鄴郡高陵，令于禁董治陵事。禁奉命到彼，只見陵屋中白粉壁上，圖畫關雲長水淹七軍擒獲于禁之事。【文字照應之妙。】畫雲長儼然上坐，龐德憤怒不屈，于禁拜伏於地，哀求乞命之狀。【教他看曹操的墳墓，卻看了自己的行樂。既看了自己的行樂，又看了關公的喜神。】原來曹丕以于禁兵敗被擒，不能死節，既降敵而復歸，心鄙其為人，故先令人圖畫陵屋粉壁，故意使之往見以愧之。【曹丕羞臣下是一幅畫，難兄弟是一首詩。看畫所以陶情，吟詩所以遣興。自有詩畫以來，未有如于禁、曹植之不堪者也。】當下于禁見此畫像，又羞又惱，氣憤成病，不久而死。【死遲了。】後人有詩歎曰：

　　三十年來說舊交，可憐臨難不忠曹。知人未向心中識，畫虎今從骨裡描。

　　卻說華歆奏曹丕曰：「鄢陵侯已交割軍馬，赴本國去了；臨淄侯植、蕭懷侯熊，二人竟不來奔喪，理當問罪。」【不知君臣之義者，定不善處人兄弟之間。】丕從之，即分遣二使，往二處問罪。不一日，蕭懷使者回報：蕭懷侯曹熊懼罪，自縊身死。【先逼殺了一個兄弟。】丕令厚葬之，追贈蕭懷王。又過了一日，臨淄使者回報說：「臨淄侯日與丁儀、丁廙兄弟二人酣飲，悖慢無禮，聞使命至，臨淄侯端坐不動；丁儀罵曰：『昔者先王本欲立吾主為世子，被讒臣所阻；今王喪未遠，便問罪於骨肉，何也？』【是責曹丕。】丁廙又曰：『據吾主聰明冠世，自當承嗣大位，今反不得立。汝那廟堂之臣，何不識人才若此？』【是責群臣。】臨淄侯因怒叱武士，將臣亂棒打出。」【曹植之事，不在臨淄一邊敘來，只在鄴使口中說出，筆法甚省。】丕聞之大怒，即令許褚領虎衛軍三千，火速至臨淄，擒曹植等一干人來。褚奉命，引軍至臨淄城。守將攔阻，褚立斬之，直入城中，無一人敢當鋒銳，徑到府堂。只見曹植與丁儀、丁廙等盡皆醉倒。【喪中醉倒，難為孝子。丕雖不兄，植亦不子。】褚皆縛之，載於車上，並將府下大小屬官，盡行拿解鄴郡，聽候曹丕發落。丕下令，先將丁儀、丁廙等盡行誅戳。丁儀字正禮，丁廙字敬禮，沛郡人，乃一時文士。及其被殺，人多惜之。【文章不能免禍，為之一歎。】

　　卻說曹丕之母卞氏，聽得曹熊縊死，心甚悲傷。忽又聞曹植被擒，其黨丁儀等已殺，大驚，急出殿召曹丕相見。【群臣無一人為曹植請命者，而必待其母自出，為之一歎。】丕見母出殿，慌來拜謁。卞氏哭謂丕曰：「汝弟植，平生嗜酒疏狂，蓋因自恃胸中之才，故爾放縱。汝可念同胞之情，存其性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也。」【吳氏為女之故而罵孫權，其詞厲；卞氏為植之故而求曹丕，其詞哀。】丕曰：「兒亦深愛其才，安肯害他？今正欲戒其性耳。母親勿憂。」

　　卞氏灑淚而入。丕出偏殿，召曹植入見。華歆問曰：「適來莫非太后勸殿下勿殺子建乎？」丕曰：「然。」歆曰：「子建懷才抱智，終非池中物；若不早除，必為後患。」【華歆不知有伏後，何知有卞氏。】丕曰：「母命不可違。」歆曰：「人皆言子建出口成章，臣未深信。主上可召入以才試之，若不能，即殺之；若果能，則貶之，以絕天下文人之口。」【不難助臣謀主，何難助兄謀弟。】丕從之。須臾，曹植入見，惶恐伏拜請罪。丕曰：「吾與汝情雖兄弟，義屬君臣，汝安敢恃才蔑禮？昔先君在日，汝常以文章誇示於人，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筆。吾今限汝行七步吟詩一首。若果能，則免一死；若不能，則從重治罪，決不姑恕。」【縱使倩人代筆，罪不至死；若以此論死，則天下之犯死罪者多矣。】植曰：「願乞題目。」時殿上懸一水墨畫，畫著兩隻牛鬥於土牆之下，一牛墜井而亡。丕指畫曰：「即以此畫為題。詩中不許犯著『二牛鬥牆下，一牛墜井死』字樣。」【阿哥做考官，乃出如此難題目。】植行七步，其詩已成。詩曰：

　　兩肉齊道行，頭上帶凹骨。相遇塊山下，欻起相搪突。二敵不俱剛，一肉臥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氣不泄畢。

　　曹丕及群臣皆驚。丕又曰：「七步成章，吾猶以為遲。汝能應聲而作詩一首否？」【面試中式，偏不作準，又要覆試。】植曰：「願即命題。」丕曰：「吾與汝乃兄弟也。以此為題。亦不許犯著『兄弟』字樣。」【前題在牽牛章，此題在《棠棣》章。】植略不思索，即口占一首曰：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聞之，潸然淚下。【四句詩，賽過一篇求通親親表，聞之安得不淚！】其母卞氏，從殿后出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離坐告曰：「國法不可廢耳。」於是貶曹植為安鄉侯。【試了好文字，猶然降等。若文字不佳，將不止劣等矣。】植拜辭，上馬而去。

　　曹丕自繼位之後，法令一新，威逼漢帝，甚於其父。早有細作報入成都。【以上按下曹丕，以下再敘先主。】漢中王聞之大驚，即與文武商議曰：「曹操已死，曹丕繼位，威逼天子，更甚於操。東吳孫權，拱手稱臣。孤欲先伐東吳，以報雲長之仇；【以關公之仇仇之則私，以臣魏之罪罪之則公。】次討中原，以除亂賊。」言未畢，廖化出班，哭拜於地曰：「關公父子遇害，實劉封、孟達之罪。乞誅此二賊。」玄德便欲遣人擒之。孔明諫曰：「不可。且宜緩圖之，急則生變矣。【恐其不降吳則降魏耳。】可升此二人為郡守，分調開去，然後可擒。」玄德從之，遂遣使升劉封去守綿竹。原來彭羕與孟達甚厚，聽知此事，急回家作書，遣心腹人馳報孟達。【本為欲治二人之罪，卻引出一人來。】使者方出南門外，被馬超巡視軍捉獲，解見馬超。超審知此事，即往見彭羕。羕接入，置酒相待。酒至數巡，超以言挑之曰：「昔漢中王待公甚厚，今何漸薄也？」【馬超性直，此時亦能用詐。】羕因酒醉，恨罵曰：「老革荒悖，吾必有以報之！」超又探曰：「某亦懷怨心久矣。」羕曰：「公起本部軍，結連孟達為外合，某領川兵為內應，大事可圖也。」【前被髡於劉璋，今發長未幾而復生異心，恐不但斷發，將斷其頭矣。】超曰：「先生之言甚當。來日再議。」超辭了彭羕，即將人與書解見漢中王，細言其事。玄德大怒，即令擒彭羕，下獄拷問其情。羕在獄中，悔之無及。玄德問孔明曰：「彭羕有謀反之意，當何以治之？」孔明曰：「羕雖狂士，然留之久必生禍。」於是玄德賜彭羕死於獄。【與張松事泄而死仿佛相似。】

　　羕既死，有人報知孟達。達大驚，舉止失措。忽使命至，調劉封回守綿竹去訖。孟達慌請上庸、房陵都尉申耽、申儀弟兄二人商議曰：「我與法孝直同有功於漢中王；今孝直已死，【法正之死，在孟達口中補出。】而漢中王忘我前功，乃欲見害，為之奈何？」耽曰：「某有一計，使漢中王不能加害於公。」達大喜，急問何計。耽曰：「吾弟兄欲投魏久矣，公可作一表，辭了漢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吾二人亦隨後來降也。」【又因孟達一人，引出兩人之叛。】達猛然省悟，即寫表一通，付與來使；當晚引五十餘騎投魏去了。使命持表回成都，奏漢中王，言孟達投魏之事。先主大怒。覽其表曰：

　　臣達伏惟殿下將建伊、呂之業，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創，假勢吳、楚，是以有為之士，望風歸順。臣委質以來，愆戾山積。臣猶自知，況於君乎？今王朝英俊鱗集，臣內無輔佐之器，外無將領之才，列次功臣，誠足自愧。臣聞范蠡識微，浮於五湖；舅犯謝罪，逡巡河上。夫際會之間，請命乞身，何哉？欲潔去就之分也。況臣卑鄙，無元功巨勳自繫於時，竊慕前賢，早思遠恥。昔申生至孝，見疑於親；子胥至忠，見誅於君。蒙恬拓境而被大刑，樂毅破齊而遭讒佞。臣每讀其書，未嘗不感慨流涕；而親當其事，益用傷悼。邇者荊州覆敗，大臣失節，百無一還。惟臣尋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復乞身自放於外。伏想殿下聖恩感悟，湣臣之心，悼臣之舉。臣誠小人，不能始終。知而為之，敢謂非罪？臣每聞「交絕無惡聲，去臣無怨辭」，臣過奉教於君子，願君王勉之，臣不勝惶恐之至。

　　玄德看畢，大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辭相戲耶！」即欲起兵擒之。孔明曰：「可就遣劉封進兵，令二虎相並；劉封或有功，或敗績，必歸成都，就而除之，可絕兩害。」【一舉兩得，殊不費力。】玄德從之，遂遣使到綿竹傳諭劉封。封受命，率兵來擒孟達。

　　卻說曹丕正聚文武議事，忽近臣奏曰：「蜀將孟達來降。」丕召入問曰：「汝此來，莫非詐降乎？」達曰：「臣為不救關公之危，漢中王欲殺臣，因此懼罪來降，別無他意。」曹丕尚未准信，忽報劉封引五萬兵來取襄陽，單搦孟達廝殺。丕曰：「汝既是真心，便可去襄陽取劉封首級來，孤方准信。」【與呂蒙使傅士仁招糜芳一般意思。】達曰：「臣以利害說之，不必動兵，令劉封亦來降也。」丕大喜，遂加孟達為散騎常侍、建武將軍、平陽亭侯，領新城太守，去守襄陽、樊城。

　　原來夏侯尚、徐晃已先在襄陽，正將收取上庸諸部。孟達到了襄陽，與二將禮畢，探得劉封離城五十里下寨。達即修書一封，使人齎赴蜀寨，招降劉封。【與傅士仁說糜芳相似。】劉封覽書，大怒曰：「此賊誤吾叔姪之義，又間吾父子之親，使吾為不忠不孝之人也！」遂扯碎來書，斬其使。【劉封此時，卻與糜芳大異。】次日，引軍前來搦戰。孟達知劉封扯書斬使，勃然大怒，亦領兵出迎。兩陣對圓，封立馬於門旗下。以刀指罵曰：「背國反賊，安敢亂言！」孟達曰：「汝死已臨頭上，還自執迷不省！」封大怒，拍馬輪刀，直奔孟達。戰不三合，達敗走。【便是誘敵之計。】封乘虛追殺二十餘里，一聲喊起，伏兵盡出，左邊夏侯尚殺來，右邊徐晃殺來，孟達回身復戰。三軍夾攻，劉封大敗而走，連夜奔回上庸，背後魏兵趕來。劉封到城下叫門，城上亂箭射下，申耽在敵樓上叫曰：「吾已降了魏也！」【早為十數回後閉門射孟達作一樣子。】封大怒，欲要攻城，背後追軍將至，封立腳不住，只得望房陵而奔，見城上已盡插魏旗。申儀在敵樓上，將旗一颭，城後一彪軍出，旗上大書右將軍徐晃。【與沔水之戰相似。】封抵敵不住，急望西川而走。晃乘勢追殺。劉封部下只剩得百餘騎。到了成都，入見漢中王，哭拜於地，細奏前事。玄德怒曰：「辱子有何面目復來見吾？」封曰：「叔父之難，非兒不救，因孟達諫阻故耳。」【今番卻推脫不乾淨了。】玄德轉怒曰：「汝須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偶人，安可聽讒賊所阻！」命左右推出斬之。【此時悔聽孟達之言而不救關公，又悔不聽孟達之言而不降魏矣。】漢中王既斬劉封，後聞孟達招之，毀書斬使之事，心中頗悔，又哀痛關公，以致染病。因此按兵不動。【以上按下先主，以下再敘曹丕。】

　　且說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將文武官僚盡皆升賞；遂統甲兵三十萬南巡沛國譙縣，大饗先塋。鄉中父老，揚塵遮道，奉觴進酒，效漢高祖還沛之事。【正爾居喪守制，卻便衣錦還鄉，恐不如高祖之威加海內而歸也。】人報大將軍夏侯惇病危，丕即還鄴郡，時惇已卒。【照應前文見鬼事。】不為掛孝，以厚禮殉葬。是歲八月間，報稱石邑縣鳳凰來儀，臨淄城麒麟出現，黃龍現於鄴郡。【此鳳、此麟、此龍不當來而來，非魏之禎祥，乃漢之妖孽耳。】於是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商議：種種瑞征，乃魏當代漢之兆，可安排受禪之禮，令漢帝將天下讓與魏王。遂同華歆、王朗、辛毗、賈詡、劉廙、劉曄、陳矯、陳群、桓階等一班文武官僚四十餘人，直入內殿，來奏漢獻帝，請禪位於魏王曹丕。正是：

　　魏家社稷今將建，漢代江山忽已移。

　　未知獻帝如何回答，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回　曹丕廢帝篡炎劉　漢王正位續大統

　　【三代以後，學湯、武之征誅則是，學舜、禹之受禪則非，蓋征誅可學，而受禪不可學也。漢高學湯、武，雖未必遂可湯、武，而猶不失為堂堂之陣，正正之旗。若夫受禪之舉，一學之而謬者有王莽，再學之而謬者有曹丕。彼但知舜、禹之事，而不知舜、禹之所以行其事者耳。舜、禹之事，行之以舜、禹之心。後人乃以羿、浞之心，而欲行舜、禹之事；居堯宮而逼堯子，奪舜璽而逼舜禪，天下有如是之舜，如是之禹哉？

　　有妖孽而為禎祥者，口九年之水開聖帝，七年之旱啟賢王是也。有禎祥而為妖孽者，如魯桓公之書大有，魯哀公之志獲麟是也。不當瑞而瑞，即謂之妖；不當祥而祥，即謂之孽。麟鳳黃龍，非曹丕受命之禎，乃獻帝失國之兆。然則麟也、鳳也、龍也，直等之青蛇之墮、雌雞之化而已矣。

　　觀曹丕受禪之時，有怪風之警，而知天心之未嘗不與人心合也。人有心，天亦有心。人心不與魏，豈天心獨與魏哉？然不與魏者天心也，不與魏而終不能禁魏之篡者，天數也。不獨人不能違數，即天亦不能自違其數。數不可憑，而福善禍淫之心則可憑。紫陽《綱目》不以魏為正統，蓋不以天數與之，還以天心之合乎人心者奪之耳。

　　漢高之返沛縣，有《大風》之歌，此漢初之雄風也。獻帝之禪許昌，有怪風之變，此漢末之悲風也。風在漢初而雄，在漢末而悲，同一風而有盛衰之異焉。雖然，風至漢末，風斯息矣，漢末安得有風？當仍歸之高祖在天之靈可也。

　　呂雉王產、祿，而劉幾化呂；武曌寵三思，而周幾代唐。若曹後者，誠過之矣。曹後之罵曹丕，比之王后之罵王莽，庶幾相似乎？然以後之貴而貴其族者，王后也；以族之貴而貴為後者，曹後也。族以後之故而得貴，則後之斥之也易；後因族之故而得立，則後之不黨其族也難。推曹後之心，使其身非曹操之所出，我知其必與父兄同謀討賊，如伏後、董妃之事耳。伏完有女而曹操亦有女，董承有妹而曹丕亦有妹。曹後之賢，殆將與伏後、董妃並列為三雲。

　　玄德帝成都，曹丕帝洛陽，同一帝也，而史家予玄德，而不予曹丕者，正與僭之異也。若論玄德之取西川，則以劉奪劉，或以為逆取而順守；若論玄德之即帝位，則以劉繼劉，直是順取而順守矣。所可議者，續高、光之業而不墜其統，固所以尊祖；乃納劉瑁之妻而立之為後，似不免於賓祖。君子於此，不能無遺憾焉。

　　玄德之稱漢中王也，在曹操稱魏王之後。夫曹氏可王，而劉氏獨不可王乎？非劉氏而王者，高祖有禁，即以獻帝臨之，曹可奪而劉可予也。玄德之即帝位也，在曹丕篡帝位之後。夫丕可以篡漢，而帝室之冑反不可以繼漢乎？丕篡之，而玄德繼之，是獻帝廢而未廢也。「宋」之司馬氏，乃帝魏而寇蜀，吾不知其作何解？】

　　卻說華歆等一班文武，入見獻帝。歆奏曰：「伏睹魏王自登位以來，德布四方，仁及萬物，越古超今，雖唐、虞無以過此。【語語寒心。】群臣會議，言漢祚已終，望陛下效堯、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禪與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則陛下安享清閒之福，祖宗幸甚！生靈幸甚！臣等議定，特來奏請。」【東吳討一荊州，關公且不許，華歆卻把一皇帝輕輕討去。】帝聞奏大驚，半晌無言，覷百官而哭曰：「朕想高祖提三尺劍斬蛇起義，平秦滅楚，創造基業，世統相傳四百年矣。朕雖不才，初無過惡，安忍將祖宗大業等閒棄了？汝百官再從公計議。」【議便不妥。】華歆引李伏、許芝近前奏曰：「陛下若不信，可問此二人。」李伏奏曰：「自魏王即位以來，麒麟降生，鳳凰來儀，黃龍出現，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當代漢之象也。」【何不竟指青龍見坐、雌雉化雄之災異以為言乎？】許芝又奏曰：「臣等職掌司天，夜觀幹象，見炎漢氣數已終，陛下帝星隱匿不明；魏國幹象，極天察地，言之難盡。更兼上應圖讖，其讖曰：『鬼在邊，委相連；當代漢，無可言。言在東，午在西；兩日並光上下移。』以此論之，陛下可早禪位。『鬼在邊，委相連』，是魏字也；『言在東，午在西』，乃許字也；『兩日並光上下移』，乃昌字也。此是魏在許昌應受漢禪也。願陛下察之。」【此等圖讖，想亦華歆等捏造耳。】帝曰：「祥瑞圖讖，皆虛妄之事；奈何以虛妄之事，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業乎？」王朗奏曰：「自古以來，有興必有廢，有盛必有衰，豈有不亡之國、不敗之家乎？漢室相傳四百餘年，延至陛下氣數已盡，宜早退避，不可遲疑；遲則生變矣！」【未聞當日皋、夔、稷、契如此苦勸唐堯。】帝大哭，入後殿去了。百官哂笑而退。

　　次日，官僚又集於大殿，令宦官入請獻帝。帝憂懼不敢出。曹後曰：「百官請陛下設朝，陛下何故推阻？」帝泣曰：「汝兄欲篡位，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後大怒曰：「吾兄奈何為此亂逆之事耶！」【曹後深明大義，不是女生外向。】言未已，只見曹洪、曹休帶劍而入，請帝出殿。曹後大罵曰：「俱是汝等亂賊，希圖富貴，共造逆謀！吾父功蓋寰區，威震天下，然且不敢篡竊神器。今吾兄嗣位未幾，輒思篡漢，皇天必不祚爾！」【比孫夫人之叱吳將更為激烈，不意曹瞞老賊卻有如此一位賢女。】言罷，痛哭入宮。左右侍者，皆歔欷流涕。

　　曹洪、曹休力請獻帝出殿。帝被逼不過，只得更衣出前殿。華歆奏曰：「陛下可依臣等昨日之議，免遭大禍。」【四岳薦舜，未聞有此恐唬語。】帝痛哭曰：「卿等皆食漢祿久矣；中間多有漢朝功臣子孫，何忍作此不臣之事？」【月正元日未聞唐堯如此苦告四嶽。】歆曰：「陛下若不從眾議，恐旦夕蕭牆禍起，非臣等不忠於陛下也。」帝曰：「誰敢弒朕耶？」歆厲聲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無人君之福，以致四方大亂。若非魏王在朝，弒陛下者，何止一人？陛下尚不知恩報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耶？」【使管寧而在，不但割席，當割其舌；不但分坐，當分其屍矣。】帝大驚，拂袖而起。王朗以目視華歆。歆縱步向前，扯住龍袍，變色而言曰：「許與不許，早發一言！」【露出昔日破壁面孔】。帝戰慄不能言。曹洪、曹休拔劍大呼曰：「符寶郎何在？」祖弼應聲出曰：「符寶郎在此！」曹洪索要玉璽。祖弼叱曰：「玉璽乃天子之寶，安得擅索！」【忠臣國之寶也，符寶非寶，祖弼是寶。】洪喝令武士推出斬之。祖弼大罵不絕口而死。後人有詩贊曰：

　　奸宄專權漢室亡，詐稱禪位效虞唐。滿朝百辟皆尊魏，僅見忠臣符寶郎。

　　帝顫慄不已。只見階下披甲持戈數百餘人，皆是魏兵。帝泣謂群臣曰：「朕願將天下禪於魏王，幸留殘喘，以終天年。」賈詡曰：「魏王必不負陛下。陛下可急降詔，以安眾心。」【非安眾心，乃安一身耳。】帝只得令陳群草禪國之詔，令華歆齎捧詔璽，引百官直至魏王宮獻納。【本是天子所賜，乃曰獻納，可歎。】曹丕大喜。開讀詔曰：

　　朕在位三十二年，遭天下蕩覆，幸賴祖宗之靈，危而復存。【原非大臣之力。】然今仰瞻天象，俯察民心，炎精之數既終，行運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樹神武之跡，今王又光耀明德，以應其期。歷數昭明，信可知矣。夫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唐堯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無窮，朕竊慕焉，今其追踵堯典，禪位於丞相魏王。王其毋辭！

　　曹丕聽畢，便欲受詔。司馬懿諫曰：「不可。雖然詔璽已至，殿下宜且上表謙辭，以絕天下之謗。」【天下難欺，與其詐讓不如從直。】丕從之，令王朗作表，自稱德薄，請別求大賢以嗣天位。【不曰天位不可讓，而曰別求大賢，便是欲天子避位之意。】帝覽表，心甚驚疑，謂群臣曰：「魏王謙遜，如之奈何？」【天子若信老實，不更與他，看他如何再詐。】華歆曰：「昔魏武王受王爵之時，三辭而詔不許，然後受之。【此是家傳奸詐衣缽。】今陛下可再降詔，魏王自當允從。」【子效父之詐，臣導君以詐，真堪羞殺。】帝不得已，又令桓階草詔，遣高廟使張音持節奉璽至魏王宮。曹丕開讀。詔曰：

　　諮爾魏王，上書謙讓。朕竊為漢道陵遲，為日已久；幸賴武王操，德膺符運，奮揚神武，芟除兇暴，清定區夏。今王丕纘承前緒，至德光昭，聲教被四海，仁風扇八區。天之歷數，實在爾躬。昔虞舜有大功二十，而放勳禪以天下；大禹有疏導之績，而重華禪以帝位。漢承堯運，有傳聖之義，加順靈袛，紹天明命，使行御史大夫張音，持節奉皇帝璽綬，王其受之。

　　曹丕接詔欣喜，謂賈詡曰：「雖二次有詔，然終恐天下後世，不免篡竊之名也。」【既畏此名，何如不做。】詡曰：「此事極易，可再命張音齎回璽綬，卻教華歆令漢帝築一壇，名受禪壇。【前李肅賺董卓，曾言築受禪台矣。有前之虛禪，乃有此之即真。】擇吉日良辰，集大小公卿盡到壇下，令天子親奉璽綬，禪天下與王。【差人送來不算，卻要天子親自送來。】便可以釋群疑而絕眾議矣。」丕大喜，即令張音齎回璽綬，仍作表謙辭。音回奏獻帝。帝問群臣曰：「魏王又讓，其意若何？」【若天子第二次竟做假呆，曹丕將如之何？】華歆奏曰：「陛下可築一壇，名曰受禪壇，集公卿庶民，明白禪位。【到底不明不白。】則陛下子子孫孫，必蒙魏恩矣。」帝從之，乃遣太常院官，卜地於繁陽，築起三層高壇，擇於十月庚午日寅時禪讓。

　　至期獻帝請魏王曹丕登壇受禪，壇下集大小官僚四百餘員，禦林虎賁禁軍三十餘萬。【眾目昭章，其罪愈著。】帝親捧玉璽奉曹丕。丕受之。壇下群臣跪聽冊曰：

　　諮爾魏王！昔者唐堯禪位於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於常，惟歸有德。漢道陵遲，世失其序；降及朕躬，大亂滋昏，群凶恣逆，宇內顛覆。賴武王神武，拯茲難於四方，惟清區夏，以保綏我宗廟；豈予一人獲乂，俾九服實受其賜。今王欽承前緒，光於乃德；恢文武之大業，昭爾考之弘烈。皇靈降瑞，人神告征；誕惟亮采，師錫朕命。僉曰：爾度克協於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遜爾位。於戲！天之歷數在爾躬，君其袛順大禮，饗萬國以肅承天命！

　　讀冊已畢，魏王曹丕即受入殿大禮，登了帝位。賈詡引大小官僚朝於台下。改延康元年為黃初元年，【張角所雲「黃天當立」，於此始驗。】國號大魏。丕即傳旨，大赦天下。諡父曹操為太祖武皇帝。華歆奏曰：「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漢帝既禪天下，理宜退就藩服。乞降明旨，安置劉氏於何地？」言訖扶獻帝跪於台下聽旨。【堯率諸侯北面而朝之，方信不是齊東之語。】丕降旨封帝為山陽公，即日便行。華歆按劍，指帝厲聲而言曰：「立一帝，廢一帝，古之常道！今上仁慈，不忍加害，封汝為山陽公。今日便行，非宣召不許入朝！」【龍頭之惡，一至於此。追原舜、蹠之分，只在拾金一刻。】獻帝含淚拜謝，上馬而去。台下軍民人等見之，傷感不已。【旁寫一筆，見獻帝之難堪。】丕謂群臣曰：「舜、禹之事，朕知之矣！」【天下有如此舜、禹乎？】群臣皆呼萬歲。後人觀此受禪壇，有詩歎曰：

　　兩漢經營事頗難，一朝失卻舊江山。黃初欲學唐虞事，司馬將來作樣看。

　　百官請曹丕答謝天地。丕方下拜，忽然台前捲起一陣怪風，飛砂走石，急如驟雨，對面不見；壇上火燭，盡皆吹滅。【此亦是祥瑞耶？虞舜當日四方風動，恐未必如此風也。】丕驚倒於臺上，百官急救下臺，半晌方醒。【「烈風雷雨弗迷」，丕何以不如舜。】侍臣扶入宮中，數日不能設朝。後病稍可，方出殿受群臣朝賀。封華歆為司徒，王朗為司空，大小官僚一一升賞。不疾未痊，疑許昌宮室多妖。【曹操之疾既疑洛陽有鬼，曹丕之疾又疑許昌多妖。究竟何鬼何妖？不過因操奸如鬼，故以鬼召鬼；丕惡如妖，故以妖召妖耳。】乃自許昌幸洛陽，大建宮室。【以上按下曹丕，以下接敘先主。】

　　早有人到成都，報說曹丕自立為大魏皇帝，於洛陽蓋造宮殿；且傳言漢帝已遇害。【此傳言之誤。按獻帝癈為山陽公者十五年，至曹睿青龍二年始卒。】漢中王聞知，痛哭終日。下令百官掛孝，遙望設祭，上尊諡曰「孝湣皇帝」。玄德因此憂慮，致染成疾，不能理事，政務皆託與孔明。孔明與太傅許靖、光祿大夫譙周商議，言天下不可一日無君，欲尊漢中王為帝。【放下先主，接敘孔明，為即帝位鬥筍。】譙周曰：「近有祥風慶雲之瑞；成都西北角有黃氣數十丈沖霄而起；帝星見於畢、胃、昴之分，煌煌如月。此正應漢中王當即帝位，以繼漢統，更復何疑？」【孔明但言人事，誰周兼言天象。】於是孔明與許靖，引大小官僚上表，請漢中王即皇帝位。漢中王覽表，大驚曰：「卿等欲陷孤為不忠不義之人耶？」孔明奏曰：「非也。曹丕篡漢自立，王上乃漢室苗裔，理合繼統以延漢祀。」漢中王勃然變色曰：「孤豈效逆賊所為！」拂袖而起，入於後宮。【曹丕逼勒天子之詔，先主不受群臣之表，相去甚遠。】眾官皆散。三日後，孔明又引眾官入朝，請漢中王出。眾皆拜伏於前。許靖奏曰：「今漢天子已被曹丕所弒，王上不即帝位，興師討逆，不得為忠義也。今天下無不欲王上為君，為孝湣皇帝雪恨。若不從臣等所議，是失民望矣。」【不以大德推之，而以大義則之，善於勸進。】漢中王曰：「孤雖是景帝之孫，並未有德澤以布於民；今一旦自立為帝，與篡竊何異？」【不言義不當立，但言德不堪受，漸漸相近。】孔明苦勸數次，漢中王堅執不從。孔明乃設一計，謂眾官曰：「如此如此。」於是孔明託病不出。

　　漢中王聞孔明病篤，親到府中，直入臥榻邊，問曰：「軍師所感何疾？」【害著要立皇帝的病。】孔明答曰：「憂心如焚，命不久矣！」故作可駭之語。漢中王曰：「軍師所憂何事？」連問數次，孔明只推病重，瞑目不答。【先是先主作難，此處卻是孔明作難。妙絕。】漢中王再三請問。孔明喟然歎曰：「臣自出茅廬，得遇大王，相隨至今，言聽計從；今幸大王有兩川之地，不負臣夙昔之言。目今曹丕篡位，漢祀將斬，文武官僚，咸欲奉大王為帝，滅魏興劉，共圖功名；不想大王堅執不肯，眾官皆有怨心，不久必盡散矣。【不以己動之，而以群臣動之。】若文武皆散，吳、魏來攻，兩川難保。臣安得不憂乎？」【既以群臣動之，又以兩川動之。】漢中王曰：「吾非推阻，恐天下人議論耳。」【不言己德不堪，但憂人心不服，比前又漸漸相近。】孔明曰：「聖人云：『名不正，則言不順。』今大王名正言順，有何可議？【此言人事允宜。】豈不聞：『天與弗取，反受其咎？』」【此言天命可受。】漢中王曰：「待軍師病可，行之未遲。」【此句已是十分應承。】孔明聽罷，從榻上躍然而起，將屏風一擊，外面文武眾官皆入，拜伏於地曰：「王上既允，便請擇日以行大禮。」【只露得一句口風，便被眾人拾去。】漢中王視之，乃是太傅許靖、安漢將軍糜竺、青衣侯向舉、陽泉侯劉豹、別駕趙祚、治中楊洪、議曹杜瓊、從事張爽、太常卿賴恭、光祿卿黃權、祭酒何曾、學士尹默、司業譙周、大司馬殷純、偏將軍張裔、少府王謀、昭文博士伊籍、從事郎秦宓等眾也。【先聞其人，後詳其人，不想屏風之外，早有埋伏。】漢中王驚曰：「陷孤於不義，皆卿等也！」【埋怨一句，實是應承。】孔明曰：「主上既允所請，便可築台，擇吉恭行大禮。」【核實一句，便難推調。】即時送漢中王還宮；一面令博士許慈、諫議郎孟光掌禮，築台於成都武擔之南。諸事齊備，多官整設鑾駕，迎請漢中王登壇致祭。譙周在壇上高聲朗讀祭文曰：

　　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朔，越十二日丁巳，皇帝備，敢昭告於皇天后土：漢有天下，歷數無疆。曩者王莽篡盜，光武皇帝震怒致誅，社稷復存。今曹操阻兵殘忍，戮殺主後，罪惡滔天；操子丕，載肆凶逆，竊據神器。群下將士，以為漢祀墮廢，備宜延之，嗣武二祖，躬行天罰。備懼無德忝帝位，詢於庶民，外及遐荒君長。僉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式望，在備一人。備畏天明命，又懼高、光之業將墜於地，謹擇吉日，登壇告祭，受皇帝璽綬，撫臨四方。惟神饗祚漢家，永綏歷服！【魏家之詔欺人，漢家之文告天。語有三通，卻不是真；文止一篇，卻不是假。】

　　讀罷祭文，孔明率眾官恭上玉璽。漢中王受了，捧於壇上，再三推辭曰：「備無才德，請擇有才德者受之。」【此讓雖是虛文，然與曹丕之讓不同。】孔明奏曰：「王上平定四海，功德昭於天下，況是大漢宗派，宜即正位。已祭告天神，復何讓焉！」文武各官皆呼萬歲，拜舞禮畢，改元章武元年。【與曹丕一般改元，先主卻改得堂堂正正。】立妃吳氏為皇后，長子劉禪為太子；封次子劉永為魯王，三子劉理為梁王；封諸葛亮為丞相，許靖為司徒，大小官僚，一一升賞。大赦天下。兩川軍民，無不欣躍。【一樣做皇帝，只此一語，曹丕卻輸與先主。】

　　次日設朝，文武官僚拜畢，列為兩班。先主降詔曰：「朕自桃園與關、張結義，誓同生死。不幸二弟雲長，被東吳孫權所害；若不報仇，是負盟也。朕欲起傾國之兵，剪伐東吳，生擒逆賊，以雪此恨。」【篡獻帝之仇更大於害關公之仇，乃先關公而後獻帝者，特以其事有先後耳。】言未畢，班內一人拜伏於階下，諫曰：「不可。」先主視之，乃虎威將軍趙雲也。正是：

　　君王未及行天討，臣下曾聞進直言。

　　未知子龍所諫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一回　急兄仇張飛遇害　雪弟恨先主興兵

　　【翼德之不欲先伐魏，而請先伐吳者，非但知兄弟而知君臣之義也。觀其古城之役，誤疑關公之降操，而欲拒關公，豈非君臣之義重而兄弟之情輕乎？其伐吳之意，以為魏固漢賊，而吳之黨魏亦為漢賊，從來除殘去暴者，必先剪其黨。如殷將伐桀而先伐韋、伐顧、伐昆吾，周將伐紂而先伐崇、伐密是也。蓋不獨為兄弟起見，而伐吳在所當先；即為君臣起見，而發吳亦在所當先耳。觀於翼德之亡，而先主伐吳之計，愈不得不決矣。翼德之死，為關公而死也。為關公而死，則其與孫權殺之無異也。殺一弟之仇不可忍，殺兩弟之仇又何可忍乎？為一己之私恩而釋曹操，人不以此病關公；則為三人之義而討孫權，豈得以此訾先主！

　　有關興而雲長不死，有苞而翼德復生。君子觀於此二人，而獨為先主之堂構惜也。使劉禪而有興、苞之風；則鄧艾不能越陰平，鐘會不能逾劍閣，而「此間樂，不思蜀」之言，不至為晉武所笑矣。嗚呼！天不祚漢，其謂之何哉！

　　李意之見先主，與紫虛上人，公明管子正是一流人物。而紫虛則有數言，李意止寫一字；公明惟憑卦象，李意自寫畫圖：極相類，又極不相類，而皆為後文伏筆。令讀者於數回之後，追驗前文，方知其文之一線穿卻也。

　　陳震之請李意，當是孔明教之。先主決意伐吳，孔明爭之不得，故特欲借青城山老叟以相阻耳。然張良能以南山四皓止儲君之廢，而孔明不能以青城老叟阻伐吳之師，謀之成不成，蓋有幸有不幸焉。

　　先主一生，見畫圖者三：初見孔明畫圖一幅，定三分之形；繼見張松畫圖一幅，定入川之計；最後見李意畫圖一幅，為白帝託孤之兆。蓋其一生，俱是畫中人也。

　　當關公顯聖之後，便當接先主殺劉封，而中間忽有曹操患病，華陀被殺，曹丕襲爵，曹植賦詩一段文字以間之。及劉封既斬之後，便當接翼德被刺、先主伐吳，而中間又有獻帝禪位、曹丕篡漢、成都聞變、孔明勸進一段文字以間之。其過枝接葉處，全不見其斷續之痕；而兩邊夾敘，一筆不漏。如此敘事，真可直追遷史。】

　　卻說先主欲起兵東征，趙雲諫曰：「國賊乃曹操，非孫權也。今曹丕篡漢，神人共怒。陛下可早圖關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討凶逆，則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若舍魏以伐吳，兵勢一交，豈能驟解？願陛下察之。」【先君臣之公義，而後兄弟之私仇，子龍獨見其大。】先主曰：「孫權害了朕弟，又兼傅士仁、糜芳、潘璋、馬忠皆有切齒之仇：啖其肉而滅其族，方雪朕恨！卿何阻耶？」雲曰：「漢賊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願以天下為重。」【子龍見識有大臣諫臣之風，不當以戰將目之。】先主答曰：「朕不為弟報仇，雖有萬里江山，何足為貴？」遂不聽趙雲之諫，下令起兵伐吳。且發使往五溪借番兵五萬，共相策應。一面差使往閬中，遷張飛為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封西鄉侯兼閬中牧。使命齎詔而去。

　　卻說張飛在閬中，聞知關公被東吳所害，旦夕號泣，血濕衣襟。【是真兄弟，不是假兄弟。】諸將以酒解勸，酒醉怒氣愈加。帳上帳下，但有犯者，即鞭撻之，多有鞭死者。【為後文鞭范疆、張達張本。】每日望南切齒睜目怒恨，放聲痛哭不已。【其聲其淚，俱從血性中流出。】忽報使至，慌忙接入，開讀詔旨。飛受爵，望北拜畢，設酒款待來使。飛曰：「吾兄被害，仇深似海；廟堂之臣，何不早奏興兵？」使者曰：「多有勸先滅魏而後伐吳者。」飛怒曰：「是何言也！昔我三人桃園結義，誓同生死；今不幸二兄半途而逝，吾安得獨享富貴耶？【獨生且不願，何況獨受富貴。】吾當面見天子，願為前部先鋒，掛孝伐吳，【為後文制辦白旗白甲伏筆。】生擒逆賊，祭告二兄，以踐前盟！」言訖，就同使命望成都而來。

　　卻說先主每日自下教場操演軍馬，克日興師，御駕親征。於是公卿都至丞相府中見孔明，曰：「今天子初臨大位，親統軍伍，非所以重社稷也。【此不諫征吳，但諫親征。】丞相秉鈞衡之職，何不規諫？」孔明曰：「吾苦諫數次，只是不聽。【孔明之諫，在孔明口中補出。】今日公等隨我入教場諫去。」當下孔明引百官來奏先主曰：「陛下初登寶位，若欲北討漢賊以伸大義於天下，方可親統六師；若只欲伐吳，命一上將統軍伐之可也，何必親勞聖駕？」【言伐魏則當親征，伐吳則不當親征，主意又與眾官不同。】先主見孔明苦諫，心中稍回。忽報張飛到來，先主急召入。飛至演武廳，拜伏於地，抱先主足而哭。【以手足論之，先主缺其一足矣，故抱足而哭。】先主亦哭。飛曰：「陛下今日為君，早忘了桃園之誓！二兄之仇如何不報？」先主曰：「多官諫阻，未敢輕舉。」飛曰：「他人豈知昔日之盟？若陛下不去，臣舍此軀，與二兄報仇。若不能報時，臣寧死不見陛下也！」【只說自家去，便是要先主去。】先主曰：「朕與卿同往。卿提本部兵自閬州而出，朕統精兵會於江州，共伐東吳，以雪此恨！」飛臨行，先主囑曰：「朕素知卿酒後暴怒，鞭撻健兒，而復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今後務宜寬容，不可如前。」【先為下文伏筆。○史稱關公善待卒伍，驕於士大夫，張飛愛君子而不恤軍人，故先主以此囑之。】飛拜辭而去。次日，先主整兵要行。學士秦宓奏曰：「陛下舍萬乘之軀而徇小義，古人所不取也。願陛下思之。」先主曰：「雲長與朕猶一體也。大義尚在，豈可忘耶？」宓伏地不起曰：「陛下不從臣言，誠恐有失。」【預為後文伏筆。】先主大怒曰：「朕欲興兵，爾何出此不利之言！」叱武士推出斬之。【非此一怒，則眾官之諫不息。】宓面不改色，回顧先主而笑曰：「臣死無恨，但可惜新創之業，又將顛覆耳！」眾官皆為秦宓告免。先主曰：「暫且囚下，待朕報仇回時發落。」孔明聞知，即上表救秦宓。其略曰：

　　臣亮等竊以吳賊逞奸詭之計，致荊州有覆亡之禍；隕將星於鬥牛，折天柱於楚地：此情哀痛，誠不可忘。但念遷漢鼎者，罪由曹操；移劉祚者，過非孫權。竊謂魏賊若除，則吳自賓服。願陛下納秦宓金石之言，以養士卒之力，別作良圖，則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先主看畢，擲表於地曰：「朕意已決，毋得再諫！」【先主以孔明為水，今伐吳之心其急如火，水亦不能制火矣。】遂命丞相諸葛亮保太子守兩川；【時法正既死，孔明又不同往，則後來之敗，勢所必然。】驃騎將軍馬超並弟馬岱，助鎮北將軍魏延守漢中，以當魏兵；虎威將軍趙雲為後應，兼督糧草；【因趙雲曾諫，故不用為先鋒。】黃權、程畿為參謀；馬良、陳震掌理文書；黃忠為前部先鋒；馮習、張南為副將；傅彤、張翼為中軍護尉；趙融、廖淳為合後。川將數百員並五溪番將等，共兵七十五萬，擇定章武元年七月丙寅日出師。

　　卻說張飛回到閬中，下令軍中限三日內制辦白旗白甲，三軍掛孝伐吳。【關公之死，為江上有白衣；翼德之死，為軍中需白衣。】次日，帳下兩員末將范疆、張達，入帳告曰：「白旗白甲，一時無措，須寬限方可。」飛大怒曰：「吾急欲報仇，恨不明日便到逆賊之境，【義氣凜凜，是真兄弟，不是假兄弟。】汝安敢違我將令！」叱武士縛於樹上，各鞭背五十。【前之鞭督郵是怒，繼之鞭曹豹是醉，今之鞭范、張是痛。因痛而鞭，鞭必倍痛矣。】鞭畢，以手指之曰：「來日俱要完備！若違了限，即殺汝二人示眾！」打得二人滿口出血。回到營中商議，範疆曰：「今日受了刑責，著我等如何辦得？其人性暴如火，倘來日不完，你我皆被殺矣！」張達曰：「比如他殺我，不如我殺他。」【與糜芳、傅士仁一般商議，前後相對。】疆曰：「怎奈不得近前。」達曰：「我兩個若不當死，則他醉於床上；若是當死，則他不醉。」【呂布以戒酒而為部將所害，張飛以飲酒而為部將所害，前後相反而相對。】二人商議停當。

　　卻說張飛在帳中神思昏亂，動止恍惚。【與關公夢豬咬足，前後相對。一則以夢為醒時之兆，一則以醒為夢時之兆。】乃問部將曰：「吾今心驚肉顛，坐臥不安，此何意也？」部將答曰：「此是君侯思念關公，以致如此。」飛令人將酒來，與部將同飲。【本是以酒節哀，誰知以酒致死。】不覺大醉，臥於帳中。【凡人飯酒易醉，悶飲更是易醉。】范、張二賊探知消息，初更時分，各藏短刀，密入帳中，詐言欲稟機密重事，直至床前。原來張飛每睡不合眼。當夜寢於帳中，二賊見他須豎目張，本不敢動手。寫得張飛聲勢。【曹操見關公於匣中，雖死不死。范、張見翼德於帳中，雖睡不睡。】因聞鼻息如雷，方敢近前，以短刀刺入飛腹。飛大叫一聲而亡。【讀書至此，亦為之拍案大叫。】時年五十五歲。後人有詩歎曰：

　　安喜曾聞鞭督郵，黃巾掃盡佐炎劉。虎牢關上聲先震，長阪橋邊水逆流。義釋嚴顏安蜀境，智欺張合定中州。伐吳未克身先死，秋草長遺閬地愁。

　　卻說二賊當夜割了張飛首級，便引數十人，連夜投東吳去了。次日，軍中聞知，起兵追之不及。時有張飛部將吳班，向自荊州來見先主，先主用為牙門將，使佐張飛守閬中。【吳班事補前文所未及。○胡班古本作吳班，今從之。】當下吳班先發表章奏知天子；然後令長子張苞，具棺槨盛貯，令弟張紹守閬中，苞自來報先主。時先主已擇期出師。大小官僚皆隨孔明送十里方回。孔明回至成都，怏怏不樂，顧謂眾官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也。」【孔明勸取西川，昭烈不聽，法正勸之而即聽。然則法正必有所以制之之法也。】

　　卻說先主是夜心驚肉顫，寢臥不安。出帳仰觀天文，見西北一星，其大如鬥，忽然墜地。【關公之死，先主感夢；翼德之死，先主見星，前後相對。】先主大疑，連夜令人求問孔明。孔明回奏曰：「合損一上將。三日之內，必有驚報。」先主因此按兵不動。忽侍臣奏曰：「閬中張車騎部將吳班，差人齎表至。」先主頓足曰：「噫！三弟休矣！」【結義之始，先遇翼德，次遇關公；臨終之時，先喪關公，次喪翼德。參差不同。】及至覽表，果報張飛兇信。先主放聲大哭，昏絕於地。眾官救醒。次日，人報一隊軍馬驟風而至，先主出營觀之。良久，見一員小將，白袍銀鎧，滾鞍下馬，伏地而哭，乃張苞也。【張飛掛孝是一重孝，張苞掛孝是兩重孝。】苞曰：「范疆、張達殺了臣父，將首級投吳去了！」先主哀痛至甚，飲食不進。群臣苦諫曰：「陛下方欲為二弟報仇，何可先自摧殘龍體？」先主方才進膳，遂謂張苞曰：「卿與吳班，敢引本部軍作先鋒，為卿父報仇否？」苞曰：「為國為父，萬死不辭！」【不但為父，又為伯父。】先主正欲遣苞起兵，又報一彪軍風擁而至。先主令侍臣探之。須臾，侍臣引一小將軍，白袍銀鎧，入營伏地而哭。先主視之，乃關興也。【此是制中期服，與張苞亦是兩重孝。】先主見了關興，想起關公，又放聲大哭。眾官苦勸。先主曰：「朕想布衣時與關、張結義，誓同生死；今朕為天子，正欲與兩弟同享富貴，不幸俱死於非命！見此二姪，能不斷腸？」【張飛曾見先主為天子，關公尚不曾見先主為天子。一則戶見而死，一則未見而死，俱為可痛。】言訖又哭。眾官曰：「二小將軍且退。容聖上將息龍體。」侍臣奏曰：「陛下年過六旬，不宜過於哀痛。」先主曰：「二弟俱亡，朕安忍獨生！」言訖，以頭頓地而哭。【先主從來善哭，何況此時；哭上加哭，宜其哭個不住。】多官商議曰：「今天子如此煩惱，將何解勸？」馬良曰：「主上親統大兵伐吳，終日號泣，於軍不利。」陳震曰：「吾聞成都青城山之西，有一隱者，姓李，名意。世人傳說此老已三百餘歲，能知人之生死吉凶，乃當世之神仙也。【百忙中忽敘出一個仙人，與魏之左慈，吳之于吉，遙相映像。】何不奏知天子，召此老來，問他吉凶，勝如吾等之言。」遂入奏先主。先主從之，即遣陳震齎詔，往青城山宣召。震星夜到了青城，令鄉人引入山谷深處，遙望仙莊清雲隱隱，瑞氣非凡。【與臥龍岡仿佛相似。】忽見一小童來迎曰：「來者莫非陳孝起乎？」【與水鏡童子仿佛相似。】震大驚曰：「仙童如何知我姓字？」童子曰：「吾師昨者有言：今日必有皇帝詔命至；使者必是陳孝起。」震曰：「真神仙也！人言信不誣矣。」遂與小童同入仙莊，拜見李意，宣天子詔命。李意推老不行。震曰：「天子急欲見仙翁一面，幸勿吝鶴駕。」再三敦請，李意方行。【與隆中三請仿佛相似。】即至禦營，入見先主。先主見李意鶴髮童顏，碧眼方瞳，灼灼有光，身如古柏之狀，【李意行狀在先主眼中寫出。○寫李意三百歲人，另是一樣光景。】知是異人，優禮相待。李意曰：「老夫乃荒山村叟，無學無識。辱陛下宣召，不知有何見諭？」先主曰：「朕與關、張二弟生死之交，三十餘年矣。今二弟被害，親統大軍報仇，未知休咎如何。久聞仙翁通曉玄機，望乞賜教。」【何不於關公未死之前問之？】李意曰：「此乃天數，非老夫所知也。」先主再三求問，意乃索紙筆，畫兵馬器械四十餘張。畫畢，便一一扯碎。【此應後文連營四十皆被燒毀。】又畫一大人仰臥於地上，傍邊一人掘土埋之，上寫一大白字。【此應後文白帝託孤之兆。】遂稽首而去。先主不悅，謂群臣曰：「此狂叟也！不足為信。」即以火焚之，【為後文火焚之兆。】便催軍前進。張苞入奏曰：「吳班軍馬已至。小臣乞為先鋒。」先主壯其志，即取先鋒印賜張苞。苞方欲掛印，又一少年將奮然出曰：「留下印與我！」視之，乃關興也。【二人爭印，與許褚、徐晃爭袍，遙相映像。】苞曰：「我已奉詔矣。」興曰：「汝有何能，敢當此任？」苞曰：「我自幼習學武藝，箭無虛發。」先主曰：「朕正要觀賢姪武藝，以定優劣。」苞令軍士於百步之外，立一面旗，旗上畫一紅心。【旗上畫紅心，是權時從吉。】苞拈弓取箭，連射三箭，皆中紅心。【寫張苞。】眾皆稱善。關興挽弓在手曰：「射中紅心，何足為奇？」正言間，忽值頭上一行雁過。興指曰：「吾射這飛雁第三隻。」一箭射去，那只雁應弦而落。【寫關興。○雁行可比兄弟，不獨失卻第三，先失卻第二矣。】文武官僚齊聲喝采。【又寫眾人。】苞大怒，飛身上馬，手挺父所使丈八點鋼矛，大叫曰：「你敢與我比試武藝否？」興亦上馬，綽家傳大砍刀縱馬而出曰：「偏你能使矛！吾豈不能使刀！」【曹操銅雀台前，是一紅一綠相爭，此處卻是兩白相爭，又自不同。】二將方欲交鋒，先主喝曰：「二子休得無禮！」興、苞二人慌忙下馬，各棄兵器，拜伏請罪。【作者欲寫二小將英雄，故借爭印稍加點染，今既顯過本事，便當如此收科。】先主曰：「朕自涿郡與卿等之父結異姓之交，親如骨肉；今汝二人亦是昆仲之分，正當同心協力，共報父仇；奈何自相爭競，失其大義！父喪未遠而猶如此，況日後乎？」【近日之喪中計利，兄弟相爭者，當愧死矣。】二人再拜伏罪。先主問曰：「卿二人誰年長？」苞曰：「臣長關興一歲。」先主即命興拜苞為兄。二人就帳前折箭為誓，永相救護。【桃園之後，又是一番小結義。】先主下詔，使吳班為先鋒，令張苞、關興護駕。水陸並進，船騎雙行，浩浩蕩蕩，殺奔吳國來。【以上按下先主，】

　　卻說范疆、張達將張飛首級，投獻吳侯，細告前事。孫權聽罷，收了二人。乃謂百官曰：「今劉玄德即了帝位，統精兵七十餘萬，御駕親征，其勢甚大，如之奈何？」百官盡皆失色，面面相覷。【南人無用，為之一笑。】諸葛瑾出曰：「某食君侯祿久矣，無可報效，願舍殘生，去見蜀主，以利害說之，使兩國相和，共討曹丕之罪。」【諸葛瑾所見，到底與魯肅相似。】權大喜，即遣諸葛瑾為使，來說先主罷兵。正是：

　　兩國相爭通使命，一言解難賴行人。

　　未知諸葛瑾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二回　孫權降魏受九錫　先主征吳賞六軍

　　【魏王受九錫，吳侯亦受九錫。君子於魏之受，譏曹操之不臣；於吳之受，笑孫權之不君。何也？寧為雞口，無為牛後，韓侯之所以自奮也。江東之地，豈其小於韓邦哉？且降魏而有益於吳，則亦已耳；無益於吳而徒受屈膝之恥，可足歎矣！

　　操之九錫，操自加之者也；權之九錫，非孫權自加之，而待魏加之者也。自加之與待人加，則有間矣。操之九錫，天子所不敢不與者也；權之九錫，魏欲加之而權所不敢不受者也。人所不敢不與，與己所不敢不受，則又有間矣。且受漢之九錫則足榮，受魏之九錫則足恥。為篡漢而受漢之九錫則為強，為降魏而受魏之九錫則為弱。吾甚為孫權惜之。

　　孫權前後如二人。前之拔劍砍案，何其壯也；後之俯首稱臣，何其憊也。所以然者，失在爭荊州而開隙於劉耳。其始也結劉為援，則以周郎五萬人，足以西向而遏曹操百萬之師。其既也與劉為仇，則以江東八十一州，乃至北面而受曹丕孺子之命。君子於此，歎與國之不可絕，而輔車相依之勢為不可離雲。

　　趙諮之對曹丕，有二語為最妙：其以「獲于禁而不害為仁」，所以暴彼之短；其以「屈於陛下為略」，所以抑彼之驕。夫七軍覆，龐德死，非魏之見辱於關公者乎？使非東吳，則于禁不得生還矣。是言蜀之淩魏，而吳之大有造於魏也。至於稽首稱臣，不曰是誠服，不曰是有禮，不曰是識時務，而乃曰略者，明言降魏非其本心，不過一時權宜之計，而吳終不為魏下也。詞令之妙至於如此，真不愧行人之選哉！

　　為國者之學，不比書生尋章摘句，旨哉斯言乎！石勒未嘗識字，聞酈生勸立六國後，以為此法當失；及聞張良止之，乃曰賴有此耳。是其能讀《漢書》者也。宋理宗好探究理學，而史彌遠以小人見用，真德秀、魏了翁以君子見斥，則雖終日讀性理，卻是不曾讀得。

　　孫策不疑太史慈，孫權不疑諸葛瑾，其事同乎？曰：不同。策當兵勢方盛之時，其信慈為易；權當國勢可憂之日，其信瑾為難也。龐德不以兄之在蜀而背魏，諸葛瑾不以弟之在蜀而背吳，其事同乎？曰：不同。德事馬超而不終，則德之義為非義；瑾事孫權而無貳，則瑾之忠乃真忠也。且瑾在昔日，以瑾之不往，信亮之不留；權在今日，即以其信亮之不留者，信瑾之不往。君臣之相信，殆於兄弟之相信決之耳。

　　還我汝陽，歸我叛人，此魯之所以與齊盟也。而還荊州不許，還降將不許，則先主之於吳，毋乃已甚乎？晉君朝以入，則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則朝以死，此秦之所以歸晉侯也。而送還孫夫人亦不許，則先主之於吳，又毋乃太甚乎？然使仇自此而遂解，兵自此而遂回，則不成其為劉玄德矣。今人稱結義必稱桃園，玄德之為玄德，索性做兄弟朋友中立極之一人，可以愧後世之朋友寒盟、兄弟解體者。】

　　卻說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起大軍至夔關，駕屯白帝城。【白帝城三字先於此處一逗。】前隊軍馬已出川口。近臣奏曰：「吳使諸葛瑾至。」先主傳旨，教休放入。黃權奏曰：「瑾弟在蜀為相，必有事而來。陛下何故絕之？當召入，看他言語。可從則從；如不可，則就借彼口說與孫權，令知問罪有名也。」先主從之，召瑾入城。瑾拜伏於地。【不似前番待魯肅之禮。】先主問曰：「子瑜遠來，有何事故？」瑾曰：「臣弟久事陛下，臣故不避斧鉞，特來奏荊州之事。【先將孔明說起，要他看軍師之面納其所言。】前者，關公在荊州時，吳侯數次求親，關公不允。【此二句隱然責備關公，反推在關公身上。】後關公取襄陽，曹操屢次致書吳侯，使襲荊州，【又推在曹操身上。】吳侯本不肯許。因呂蒙與關公不睦，故擅自興兵，誤成大事。今吳侯悔之不及，此乃呂蒙之罪，非吳侯之過也。【又推在呂蒙身上。】今呂蒙已死，冤仇已息。孫夫人一向思歸，【關公死矣，曹操死矣，呂蒙死矣，俱在三個死人身上。卻請出一個活夫人來，又要他看夫人之面納其所言。】今吳侯令臣為使，願送歸夫人，縛還降將，並將荊州仍舊交還，【又恐一夫人不足以動之，又說還荊州，還降將以陪之。降將本是漢將，曰」還「是矣。若荊州向以為東吳所當有，而借與玄德者也，今亦曰」還「，則荊州亦本是漢地，不曾借矣。】永結盟好，共滅曹丕，以正篡逆之罪。」【末句歸重伐魏。前是動之以情，此則動之以義。】先主怒曰：「汝東吳害了朕弟，今日敢以巧言來說乎？」瑾曰：「臣請以輕重大小之事，與陛下論之。陛下乃漢朝皇叔，今漢帝已被曹丕篡奪，不思剿除；卻為異姓之親，而屈萬乘之尊：是舍大義而就小義也。【先論義之大小。】中原乃海內之地，兩都皆大漢創業之方，陛下不取而但爭荊州：是棄重而取輕也。【次論利之輕重。】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興漢室，恢復山河；今陛下置魏不問，反欲伐吳，竊為陛下不取。」【前還在兩家情分上說，此又單就先主身上說。前所言是私，後所言是公。】先主大怒曰：「殺吾弟之仇，不共戴天！欲朕罷兵，除死方休。【早為後文讖兆。】不看丞相之面，先斬汝首。今且放汝回去，說與孫權，洗頸就戮！」諸葛瑾見先主不聽，只得自回江南。

　　卻說張昭見孫權曰：「諸葛子瑜知蜀兵勢大，故假以請和為辭，欲背吳入蜀，此去必不回矣。」【有此一段議論，愈見孫權知人之明。】權曰：「孤與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孤不負子瑜，子瑜亦不負孤。昔子瑜在柴桑時，孔明來吳，孤欲使子瑜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義無二心；弟之不留，猶瑾之不往。』【補四十四回中所未及。】其言足貫神明，今日豈肯降蜀乎？孤與子瑜，可謂神交，非外言所得間也。」【朋友不相信，而君臣之相信如此，為朋友者，可以愧矣。】正言間，忽報諸葛瑾回。權曰：「孤言若何？」張昭滿面羞慚而退。【真正可羞。】瑾見孫權，言先主不肯通和之意。權大驚曰：「若如此，則江南危矣！」階下一人進曰：「某有一計，可解此危。」視之，乃中大夫趙諮也。權曰：「德度有何良策？」諮曰：「主公可作一表，某願為使，往見魏帝曹丕；陳說利害，使襲漢中，則蜀兵自危矣。」【先主不肯與吳共伐曹丕，其勢必至於此。】權曰：「此計最善。但卿此去，休失了東吳氣象。」諮曰：「若有些小差失，即投江而死，安有面目見江南人物乎！」

　　權大喜，即寫表稱臣，【恐孫權此時亦難見江南人物。】令趙諮為使。星夜到了許都，先見太尉賈詡等並大小官僚。次日早朝，賈詡出班奏曰：「東吳遣中大夫趙諮上表。」曹丕笑曰：「此欲退蜀兵故也。」【有急來求，早已猜著。】即令召入。諮拜伏於丹墀。丕覽表畢，遂問諮曰：「吳侯乃何如主也？」諮曰：「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也。」【自誇其君。】丕笑曰：「卿褒獎毋乃太甚？」諮曰：「臣非過譽也。吳侯納魯肅於凡品，是其聰也；拔呂蒙於行陣，是其明也；【帶言魯肅、呂蒙。自誇其君，又自誇其臣。】獲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是以己之長，形彼之短。為人所獲，難乎為臣；臣為人獲，難乎為君。】取荊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據三江虎視天下，是其雄也；屈身於陛下，是其略也。【略者，權謀之謂也。即將現前事解」略「字，甚妙。】以此論之，豈不為聰明仁智雄略之主乎？」丕又問曰：「吳主頗知學乎？」諮曰：「吳主浮江萬艘，帶甲百萬，任賢使能，志存經略；少有餘閒，博覽書傳，歷觀史籍，采其大旨，不效書生尋章摘句而已。」【帝王之學，與書生不同。若尋章摘句，即霸王亦不為也。】丕曰：「朕欲伐吳可乎？」諮曰：「大國有征伐之兵，小國有禦備之策。」【不失東吳氣象。】丕曰：「吳畏魏乎？」諮曰：「帶甲百萬，江漢為池，何畏之有？」【不失東吳氣象。】丕曰：「東吳如大夫者幾人？」諮曰：「聰明特達者，八九十人；如臣之輩，車載斗量，不可勝數。」【前表魯肅、呂蒙是借君誇臣，此卻單就臣說。】丕歎曰：「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卿可以當之矣。」於是即降詔命太常卿邢貞齎冊封孫權為吳王，加九錫。【與前曹操加九錫，相反而相對。】趙諮謝恩出城。大夫劉曄諫曰：「今孫權懼蜀兵之勢，故來請降。以臣愚見，蜀吳交兵，乃天亡之也。今若遣上將提數萬之兵，渡江襲之，蜀攻其外，魏攻其內，吳國之亡，不出旬日。吳亡則蜀孤矣。陛下何不早圖之？」【劉曄勸攻吳，非所以助蜀，正所以圖蜀，可見二國之不宜相惡也。】丕曰：「孫權既以禮服朕，朕若攻之，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不若納之為是。」劉曄又曰：「孫權雖有雄才，乃殘漢驃騎將軍南昌侯之職。官輕則勢微，尚有畏中原之心；若加以王位，則去陛下一階矣。今陛下信其詐降，崇其位號以封殖之，是與虎添翼也。」【此則書生之見耳。魏即不封吳，吳豈不能自王哉？魏之帝可僭，吳之王何不可僭？】丕曰：「不然。朕不助吳，亦不助蜀。待看吳、蜀交兵，若滅一國，止存一國，那時除之，有何難哉？【劉曄是踏沉船，曹丕是看冷鋪。】朕意已決，卿勿復言。」遂命太常卿邢貞同趙諮捧報冊錫，徑至東吳。

　　卻說孫權聚集百官，商議禦蜀兵之策。忽報：「魏帝封主公為王，禮當遠接。」顧雍諫曰：「主公宜自稱上將軍九州伯之位，不當受魏帝封爵。」【蓋以自稱則雖伯猶榮，受封則雖王亦辱耳。】權曰：「當日沛公受項羽之封，蓋因時也；何故卻之？」【亦解嘲語。】遂率百官出城迎接。【孫權出醜。】邢貞自恃上國天使，入門不下車。張昭大怒，厲聲曰：「禮無不敬，法無不肅，而君敢自尊大，豈以江南無方寸之刃耶？」【與秦宓之叱簡雍仿佛相似。○子布此時頗有膽氣。】邢貞慌忙下車，與孫權相見，【趙諮足以服魏君，張昭足以服魏臣。】並車入城。忽車後一人放聲哭曰：「吾等不能奮身捨命，為主並魏吞蜀，乃令主公受人封爵，不亦辱乎！」眾視之，乃徐盛也。【趙諮之後有張昭，不謂張昭之後又有徐盛。】邢貞聞之，歎曰：「江東將相如此，終非久在人下者也！」

　　卻說孫權受了封爵，眾文武官僚拜賀已畢，命收拾美玉明珠等物，遣人齎進謝恩。【孫權醜極。】早有細作報說：「蜀主引本國大兵，及蠻王沙摩柯番兵數萬，又有洞溪漢將杜路、劉寧二枝兵，水陸並進，聲勢震天。水路軍已出巫口，旱路軍已到秭歸。」時孫權雖登王位，奈魏主不肯接應，【王位、九錫豈足以彈壓蜀兵乎？一笑。】乃問文武曰：「蜀兵勢大，當復如何？」眾皆默然。權歎曰：「周郎之後有魯肅，魯肅之後有呂蒙，今呂蒙已亡，無人與孤分憂也。」【此是激將之言。】言未畢，忽班部中一少年將奮然而出，伏地奏曰：「臣雖年幼，頗習兵書。願乞數萬之兵，以破蜀兵。」權視之，乃孫桓也。桓字叔武，其父名河，本姓俞氏，【與劉封本姓寇正復相似。】孫策愛之，賜姓孫，因此亦係吳王宗族。河生四子，桓居其長，弓馬熟嫻，常從吳王征討，累立奇功，官授武衛都尉；時年二十五歲。【百忙中補敘孫桓來歷。】權曰：「汝有何策勝之？」桓曰：「臣有大將二員：一名李異，一名謝旌，俱有萬夫不當之勇。乞數萬之眾，往擒劉備。」【不過恃二勇夫，便不是良策。】權曰：「姪雖英勇，爭奈年幼；必得一人相助方可。」虎威將軍朱然出曰：「臣願與小將軍同擒劉備。」權許之，遂點水陸軍五萬，封孫桓為左都督，朱然為右都督，【與前遺周瑜、程普為左右遙相對照。】即日起兵。哨馬探得蜀兵已至宜都下寨。孫桓引二萬五千軍馬屯於宜都界口，前後分作三營，以拒蜀兵。

　　卻說蜀將吳班領先鋒之印，自出川以來，所到之處，望風而降，兵不血刃，直到宜都；探知孫桓在彼下寨，飛奏先主。時先主已到秭歸，聞奏怒曰：「量此小兒，安敢與朕抗耶！」【少年有可輕有不可輕。此處以少年輕孫桓則可，後文以少年輕陸遜則不可。】關興奏曰：「既孫權令此子為將，不勞陛下遣大將，臣願往擒之。」【以少年敵少年。】先主曰：「朕正欲觀汝壯氣。」即命關興前往。興拜辭欲行，張苞出曰：「既關興前去討賊，臣願同行。」【以兩少年敵一少年。】先主曰：「二姪同行甚妙，但須謹慎，不可造次。」二人拜辭先主，會合先鋒，一同進兵，列成陣勢。孫桓聽知蜀兵大至，合寨多起。兩陣對圓，桓領李異、謝旌立馬於門旗之下，見蜀營中，擁出二員大將，皆銀盔銀鎧，白馬白旗：上首張苞，挺丈八點鋼矛，下首關興，橫著大砍刀。【再就吳將眼中寫出二小將聲勢。】苞大罵曰：「孫桓豎子，死在臨時，尚敢抗拒天兵乎！」桓亦罵曰：「汝父已作無頭之鬼；今汝又來討死，好生不智！」張苞大怒，挺槍直取孫桓。【此處獨寫張苞出頭，未寫關興。】桓背後謝旌驟馬來迎。兩將戰有三十餘合，旌敗走，苞乘勝趕來。李異見謝旌敗了，慌忙拍馬輪蘸金斧，接戰張苞。與戰二十餘合，不分勝負。【寫張苞連戰二將，又未寫關興。】吳軍中裨將譚雄，見張苞英勇，李異不能勝，卻放一冷箭，正射中張苞所騎之馬。那馬負痛奔回本陣，未到門旗邊，撲地便倒，將張苞掀在地上。李異急向前輪起大斧，望張苞腦袋便砍。【故作驚人之筆。】忽一道紅光閃處，李異頭早落地。【讀至此，疑有神助。及閱下文，方知是人不是鬼。】原來關興見張苞馬回，正待接應，忽見張苞馬倒，李異趕來，興大喝一聲，劈李異於馬下，【此處關興突然而出，卻先見斬將，後見其人，筆法奇甚。】救了張苞。乘勢掩殺，孫桓大敗。各自鳴金收軍。

　　次日，孫桓又引軍來。張苞、關興齊出。關興立馬於陣前，單搦孫桓交鋒。【此寫關興。】桓大怒，拍馬輪刀，與關興戰三十餘合，氣力不加，大敗回陣。二小將追殺入營，吳班引著張南、馮習驅兵掩殺。張苞奮勇當先，殺入吳軍，正遇謝旌，被苞一矛刺死。【此寫張苞。】吳軍四散奔走。蜀將得勝收兵，只不見了關興。【忽然突出，又忽然不見，寫得關興奇妙。】張苞大驚曰：「安國有失，吾不獨生。」【此又寫張苞。】言訖，綽槍上馬。尋不數里，只見關興左手提刀，右手活挾一將。【此又寫關興。】苞問曰：「此是何人？」興笑答曰：「吾在亂軍中，正遇仇人，故生擒來。」苞視之，乃昨日放冷箭的譚雄也。苞大喜，同回本營，斬首瀝血，祭了死馬。【做了豪傑的馬，即死也不辱了。】遂寫表差人赴先主處報捷。孫桓折了李異、謝旌、譚雄等許多將士，力窮勢孤，不能抵敵，即差人回吳求救。蜀將張南、馮習謂吳班曰：「目今吳兵勢敗，正好乘虛劫寨。」班曰：「孫桓雖然折了許多將士，朱然水軍現今結營江上，未曾損折。【朱然一軍不見廝殺，在吳班口中補敘出來。】今日若去劫寨，倘水軍上岸斷我歸路，如之奈何？」南曰：「此事至易，可教關、張二將軍，各引五千軍，伏於山谷中；如朱然來救，左右兩軍齊出夾攻，必然取勝。」【南亦能軍。】班曰：「不如先使小卒詐作降兵，卻將劫寨事告與朱然；然見火起，必來救應，卻令伏兵擊之，則大事濟矣。」【前寫過興、苞，此又寫吳班三將。】馮習等大喜，遂依計而行。

　　卻說朱然聽知孫桓損兵折將，正欲來救。忽伏路軍引幾個小卒上船投降。然問之，小卒曰：「我等是馮習帳下士卒，因賞罰不明，待來投降，就報機密。」然曰：「所報何事？」小卒曰：「今晚馮習乘虛要劫孫將軍營寨，約定舉火為號。」朱然聽畢，即使人報知孫桓，報事人行至半途，被關興殺了。【假報了朱然，真報偏不許報孫桓。】朱然一面商議，欲引兵去救應孫桓。部將崔禹曰：「小卒之言，未可深信。倘有疏虞，水陸二軍盡皆休矣。將軍只宜穩守水寨，某願替將軍一行。」【是朱然替死鬼。】然從之，遂令崔禹引一萬軍前去。是夜，馮習、張南、吳班分兵三路，直殺入孫桓寨中，四面火起，吳兵大亂，尋路奔走。且說崔禹正行之間，忽見火起，急催兵前進。剛才轉過山來，忽山谷中鼓聲大震：左邊關興，右邊張苞，兩路夾攻。崔禹大驚，方欲奔走，正遇張苞，交馬只一合，被苞生擒而回。【關興殺一人擒一人，張苞亦殺一人擒一人，二人功勳正是相對。○關興擒譚雄用虛寫，張苞擒崔禹用實寫，又自不同。】朱然聽知危急，將船往下水退五六十里去了。【此寫吳兵水路。】孫桓引敗軍逃走，問部將曰：「前去何處城堅糧廣？」部將曰：「此去正北，彝陵城可以屯兵。」桓引敗軍急望彝陵而走。【此寫吳兵陸路。】方進得城，吳班等追至，將城四面圍定。關興、張苞等解崔禹到秭歸來。先主大喜，傳旨將崔禹斬卻，大賞三軍。自此威風震動，江南諸將，無不膽寒。

　　卻說孫桓令人求救於吳王，吳王大驚，即召文武商議曰：「今孫桓受困於彝陵，朱然大敗於江中，蜀兵勢大，如之奈何？」張昭奏曰：「今諸將雖多物故，然尚有十餘人，何慮於劉備？可命韓當為正將，周泰為副將，潘璋為先鋒，淩統為合後，甘寧為救應，起兵十萬拒之。」權依所奏，即命諸將速行。此時甘寧已患痢疾，【為後文死於江邊伏線。】帶病從征。

　　卻說先主從巫峽建平起，直接彝陵界分，七十餘里，連結四十餘寨；見關興、張苞屢立大功，歎曰：「昔日從朕諸將皆老邁無用矣；復有二姪如此英雄，朕何慮孫權乎？」【重少輕老，則失之黃忠；重老輕小，則失之陸遜。】正言間，忽報韓當、周泰領兵來到。先主方欲遣將迎敵，近臣奏曰：「老將黃忠引五六人，投東吳去了。」先主笑曰：「黃漢升非反叛之人也；因朕失口誤言老者無用，彼必不服老，故奮力去相持矣。」【先主之信漢升，與權之信子瑜，前後恰好相對。】即召關興、張苞曰：「黃漢升此去，必然有失。賢姪休辭勞苦，可去相助。略有微功，便可令回，勿使有失。」二小將拜辭先主，引本部軍來助黃忠。正是：

　　老臣素矢忠君志，年少能成報國功。

　　未知黃忠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三回　戰猇亭先主得仇人　守江口書生拜大將

　　【關公顯聖，不一而足，前文既追呂蒙，此回又擒潘璋。或疑為演義妝點，未必其事之果然，而不知無庸疑也。即公之不沒於今日，可以信其不沒於當年。以為有關公，何處是關公？以為無關公，何處非關公？豈必拜像瞻圖，見赤面長髯者而後謂之關公哉！「是氣所磅礡，凜烈萬古存。」殆無日不有一關公在天地，無日不有一關公在人心耳。

　　潘璋之死，妙在關公顯聖；糜芳、傅士仁、馬忠之死，又妙在不必關公顯聖。若必待關公顯聖而後獲之，則不勝其顯聖矣。且孫權、陸遜亦當顯聖以殺之，連營七百里之失，亦當顯聖以告之，而全蜀之師可不動，先主之兵可不敗，魚腹浦之八陣圖可不設矣。《三國志》本以紀人事，豈盡如《西遊記》仗孫行者之神通，賴南海觀音之相救乎？雖然，糜芳之欲降，馬忠之被刺，關公之靈實式憑，則亦謂之關可之顯聖可也。不寧惟是，即孫權之縛送范疆、張達，安知非翼德之靈實使其然，則亦謂之翼德顯聖可也。

　　觀先主之伐孫權，而知其必不赦糜芳也。不以孫夫人之尚在而寬孫權，豈肯以糜夫人之既死而赦糜芳乎？又觀先主之殺糜芳，而知其必不釋東吳也。不以殉難而亡之糜夫人而赦其弟兄，肯以不告而歸之孫夫人而恕其兄乎？凡人妻子之情，每足奪其兄弟之情；而愛兄弟之情，每不如其愛妻子之情。觀於先主亦可以風矣。

　　書生而有大將之才，不得以書生目之。亦惟書生而有大將之才，則正以其書生而取之。先軫悅禮樂而敦詩書，晉之名將一書生也；張巡讀書過目不忘，唐之名將一書生也；嶽飛歌雅投壺，孟珙掃地焚香，宋之名將一書生也。每怪今人以書生相詬詈，見其人之文而無用者，輒笑之為書生氣。試觀陸遜之為書生，奈何輕量書生哉？

　　從來未有不忍辱而能負重者：韓信非為胯下之夫，則不能成興漢之烈；張良非進圮橋之履，則不能成報韓之功。又未有不能負重而能忍辱者：子胥惟懷破楚之略，故能乞食於丹陽；范蠡惟懷沼吳之謀，故甘受屈於石室。古今大有為之人，一生力奮，只在負重二字；一生學問，只在忍辱二字。熟讀一卷《老子》，便當得一卷《陰符經》。

　　愛老而不愛少者，不可以用才；愛少而不愛老者，亦不可以用才。孔明之用黃忠，非以其老而用之也，直以為是請纓之終軍、破浪之宗愨、三表五餌之賈誼而用之也。闞澤之薦陸遜，非以其少而薦之也，直以為是皓首之子牙、白髮之充國、耆英之文彥博而薦之也。總之人而才，則老亦可，少亦可；人而不才，則老亦不可，少亦不可。但當論其才與不才，不當論其少與不少雲。

　　周郎之戢赤壁，龐統與有力焉。呂蒙之襲荊州，陸遜亦與有力焉。乃魯肅薦統，而孫權不聽；闞澤薦遜，而孫權聽之。豈信魯肅不如其信闞澤哉？亦前後之勢有不同耳。一當赤壁大勝之後，故氣驕而言難入；一當猇亭新敗之日，故心小而謀易從也。】

　　卻說章武二年春正月，【正月敘起，時序分明。】武威後將軍黃忠隨先主伐吳，忽聞先主言老將無用，即提刀上馬，引親隨五六人，徑到彝陵營中。【此老倔強猶昔。】吳班與張南、馮習接入，問曰：「老將軍此來，有何事故？」忠曰：「吾自長沙跟天子到今，多負勤勞。今雖七旬有餘，尚食肉十斤，臂開二石之弓，能乘千里之馬，未足為老。昨日主上言吾等老邁無用，故來此與東吳交鋒，看吾斬將，老也不老！」【黃忠不服老，陸遜不服少，正與後文相對。】正言間，忽報吳兵前部已到，哨馬臨營。忠奮然而起，出帳上馬。馮習等勸曰：「老將軍且休輕進。」忠不聽，縱馬而去。吳班令馮習引兵助戰。忠在吳軍陣前，勒馬橫刀，單搦先鋒潘璋交戰。【意在待仇人。】璋引部將史跡出馬。跡欺忠年老，挺槍出戰；鬥不三合，被忠一刀斬於馬下。潘璋大怒，揮關公使的青龍刀，【為前孫權賜刀照應，為後關興得刀伏筆。】來戰黃忠。交馬數合，不分勝負。忠奮力惡戰，璋料敵不過，撥馬便走。忠乘勢追殺，全勝而回。【第一日黃忠不老。】路逢關興、張苞。興曰：「我等奉聖旨來助老將軍；既已立了功，速請回營。」忠不聽。次日，潘璋又來搦戰。黃忠奮然上馬。興、苞二人要助戰，忠不從；吳班要助戰，忠亦不從；【譬之善奕棋者，有人從旁幫之，雖贏不喜。】只自引五千軍出迎。戰不數合，璋拖刀便走。忠縱馬追之，厲聲大叫曰：「賊將休走！吾今為關公報仇！」【第二日黃忠又不老。】追至三十餘里，四面喊聲大震，伏兵齊出：右邊周泰，左邊韓當，前有潘璋，後有淩統，把黃忠困在垓心。忽然狂風大起，忠急退時，山坡上馬忠引一軍出，一箭射中黃忠肩窩，險些兒落馬。【中箭後偏不能落馬，亦是他不老處。】吳兵見忠中箭，一齊來攻。【讀者至此為黃忠著急。】忽後面喊聲大起，兩路軍殺來，吳兵潰散，救出黃忠，乃關興、張苞也。【來得突兀，寫得聲勢。】二小將保送黃忠，徑到御前營中。忠年老血衰，箭瘡痛裂，病甚沉重。先主御駕自來看視，撫其背曰：「令老將軍中傷，朕之過也！」忠曰：「臣乃一武夫耳，幸遇陛下。臣今年七十有五，壽亦足矣。望陛下善保龍體，以圖中原！」【不以江東為重，而以中原為重，與趙雲一樣見識。】言訖，不省人事。是夜殞於禦營。後人有詩歎曰：

　　老將說黃忠，收川立大功。重披金鎖甲，雙挽鐵胎弓。膽氣驚河北，威名鎮蜀中。臨亡頭似雪，猶自顯英雄。

　　先主見黃忠氣絕，哀傷不已，敕具棺槨，葬於成都。先主歎曰：「五虎大將，已亡三人。朕尚不能復仇，深可痛哉！」【又因黃忠並念關、張，畢竟黃忠是客，關、張是主。】乃引御林軍直至猇亭，大會諸將，分軍八路，水陸俱進。水路令黃權領兵，先主自率大軍於旱路進發：時章武二年二月中旬也。【自正月序至二月，時序分開，正為下文夏月燒營伏筆。】

　　韓當、周泰聽知先主御駕來征，引兵出迎。【孫權屢次自臨陣前，獨至此時不敢出面，可謂怯矣。】兩陣對圓，韓當、周泰出馬。只見蜀營門旗開處，先主自出，黃羅銷金傘蓋，左右白旌黃鉞，金銀旌節，前後圍繞。【自為帝之後，須此一番渲染，與受魏九錫者不同。】當大叫曰：「陛下今為蜀主，何自輕出？倘有疏虞，悔之何及！」先主遙指罵曰：「汝等吳狗，傷朕手足，誓不與立於天地之間！」當回顧眾將曰：「誰敢衝突蜀兵？」部將夏恂，挺槍出馬。先主背後張苞挺丈八矛縱馬而出，大喝一聲，直取夏恂。恂見苞聲若巨雷，心中驚懼；恰待要走，周泰弟周平見恂抵敵不住，揮刀縱馬而來。關興見了，躍馬提刀來迎。張苞大喝一聲，一矛刺中夏恂，倒撞下馬。周平大驚，措手不及，被關興一刀斬了。【此處雙寫二將。】二小將便取韓當、周泰。韓、週二人，慌退入陣。先主視之，歎曰：「虎父無犬子也！」【先主處處念著兄弟，又與關公虎子、犬女語遙遙相對。】用禦鞭一指，蜀兵一齊掩殺過去。吳兵大敗，那八路兵，勢如泉湧，殺的那吳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卻說甘寧正在船中養病，聽知蜀兵大至，火急上馬，正遇一彪蠻兵，人皆被發跣足，皆使弓弩長槍，搪牌刀斧；為首乃是番王沙摩柯，生得面如噀血，碧眼突出，使一個鐵蒺藜骨朵，腰帶兩張弓，威風抖擻。【寫得番王可畏，早為南蠻孟獲伏筆。】甘寧見其勢大，不敢交鋒，撥馬而走；被沙摩柯一箭射中頭顱。寧帶箭而走。【甘寧病中中箭，猶能帶箭而走。黃忠雖老不老，甘寧雖病不病，兩人雖死不死矣。】到於富池口，坐於大樹之下而死。樹上群鴉數百，圍繞其屍。吳王聞之，哀痛不已，具禮厚葬，立廟祭祀。【至今富池口有甘興霸廟，往來客商祭祀，有神鴉送客一程。】後人有詩歎曰：

　　吳郡甘興霸，長江錦幔舟。酬君重知已，報友化仇仇。劫寨將輕騎，驅兵飲巨甌。神鴉能顯聖，香火永千秋。

　　卻說先主乘勢追殺，遂得猇亭。吳兵四散逃走。先主收兵，只不見關興。【第二次又不見關興，寫得出沒不測。】先主慌令張苞等四面跟尋。原來關興殺入吳陣，正遇仇人潘璋，驟馬追之。璋大驚，奔入山谷內，不知所往。興尋思只在山裡，往來尋覓不見。看看天晚，迷蹤失路。幸得星月有光，【正與二月中旬相應，用筆閑警。】追至山僻之間，時已二更，到一莊上，下馬叩門。一老者出問何人。興曰：「吾是戰將，迷路到此，求一飯充饑。」老人引入，興見堂內點著明燭，中堂繪畫關公神像。【當年便已如此，何況今日？】興大哭而拜。老人問曰：「將軍何故哭拜？」興曰：「此吾父也。」老人聞言，即便下拜。興曰：「何故供養吾父？」老人答曰：「此間皆是尊神地方。在生之日，家家侍奉，何況今日為神乎？【近來造生祠者，生則祠之，沒則已焉，與關公大不相同。】老夫只望蜀兵早早報仇。今將軍到此，百姓有福矣。」遂置酒食待之，卸鞍喂馬。三更已後，忽門外又一人擊戶。老人出而問之，乃吳將潘璋亦來投宿。【狹路相逢，天道之巧，往往如此，可不畏哉！】恰入草堂，關興見了，按劍大喝曰：「反賊休走！」璋回身便出。忽門外一人，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飄三縷美髯，綠袍金鎧，按劍而入。【潘璋門外所見，與老人堂中所供，有兩關公乎？曰是一，不是二。】璋見是關公顯聖，大叫一聲，神魂驚散；欲待轉身，早被關興手起劍落，斬於地上，取心瀝血，就關公神像前祭祀。【非關興殺之，而關公殺之也。】興得了父親的青龍偃月刀，【大刀亦「大刀環」矣。】卻將潘璋首級擐於馬項之下，辭了老人，就騎了潘璋的馬，望本營而來。老人自將潘璋之屍，拖出燒化。【細甚。】

　　且說關興行無數里，忽聽得人言馬嘶，一彪軍來到；為首一將，乃潘璋部將馬忠也。【又恰好遇著仇人。】忠見興殺了主將潘璋，將首級擐於馬項之下，青龍刀又被興得了，勃然大怒，縱馬來取關興。興見馬忠是害父仇人，氣沖牛斗，舉青龍刀，望忠便砍。忠部下三百軍，並力上前，一聲喊起，將關興圍在垓心。興力孤勢危。【讀者至此，又必謂關公此時顯聖殺馬忠矣。】忽見西北上一彪軍殺來，乃是張苞。馬忠見救兵到來，慌忙引軍自退。關興、張苞一處趕來。趕不數里，前面糜芳、傅士仁引兵來尋馬忠。兩軍相合，混戰一處。苞、興二人兵少，慌忙撤退。【此時馬忠即死，糜芳、傅士仁一併就擒，豈不甚快。然事如此，便不曲；文如此，便不奇。】回至猇亭，來見先主，獻上首級，具言此事。先主驚異，賞犒三軍。

　　卻說馬忠回見韓當、周泰，收聚敗軍，各分頭守把。軍士中傷者，不計其數。馬忠引傅士仁、糜芳於江渚屯紮。當夜三更，軍士皆哭聲不止。【既寫老人，又寫眾軍，想見關公舊德不泯。】糜芳暗聽之。有一夥軍言曰：「我等皆是荊州之兵，被呂蒙詭計送了主公性命，今劉皇叔御駕親征，東吳早晚休矣。所恨者，糜芳、傅士仁也。我等何不殺此二賊，去蜀營投降，功勞不小。」又一夥軍言曰：「不要性急，等個空兒便就下手。」【聽得歷歷分明，聲聲仔細，與蔣幹聽周瑜，先主聽徐庶，更是不同。】糜芳聽畢大驚，遂與傅士仁商議曰：「軍心變動，我二人性命難保。今蜀主所恨者馬忠耳，何不殺了他，將首級去獻蜀主？【此時不消關公顯聖，卻假手於糜芳，乃見天道之巧。】告稱：我等不得已而降吳，今知御駕前來，特地詣營請罪。」仁曰：「不可。去必有禍。」芳曰：「蜀主寬仁厚德，目今阿斗太子是我外甥，彼但念我國戚之情，必不肯加害。」【有此數語，愈見不文先主之篤於兄弟也。】二人計較已定，先備了馬。三更時分，入帳刺殺馬忠，將首級割了，二人帶數十騎，徑投猇亭而來。【糜、傅之殺馬忠，與范、張之刺張飛，相類而相反。】伏路軍人先引見張南、馮習，具說其事。次日，到禦營中來見先主，獻上馬忠首級，哭告於前曰：「臣等實無反心；被呂蒙詭計稱言關公已亡，賺開城門，臣等不得已而降。今聞聖駕前來，特殺此賊以雪陛下之恨。伏乞陛下恕臣等之罪。」【糜芳之重投先主，與劉封之不降曹操，又相類而相反。】先主大怒曰：「朕自離成都許多時，你兩個如何不來請罪？今日勢危，故來巧言，欲全性命！朕若饒你，至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見關公乎？」【更不思九泉之下有糜夫人。】言訖，令關興在禦營中設關公靈位。先主親捧馬忠首級，詣前祭祀。【一個死三牲。】又令關興將糜芳、傅士仁剝去衣服，跪於靈前，親自用刀剮之，以祭關公。【兩個活三牲。】忽張苞上帳哭拜於前曰：「二伯父仇人皆已誅戮；臣父冤仇何日可報？」【接筍甚緊。】先主曰：「賢姪勿憂。朕當削平江南，殺盡吳狗，務擒二賊，與汝親自醢之，以祭汝父。」【范疆、張達在吳，而先主伐吳，不獨為關公報仇，亦為翼德報仇耳。】苞泣謝而退。此時先主威聲大震，江南之人盡皆膽裂，日夜號哭。韓當、周泰大驚，急奏吳王，具言糜芳、傅士仁殺了馬忠，去歸蜀帝，亦被蜀帝殺了。孫權心怯，遂聚文武商議。步騭奏曰：「蜀主所恨者，乃呂蒙、潘璋、馬忠、糜芳、傅士仁也。今此數人皆亡，獨有范疆、張達二人見在東吳。何不擒此二人，並張飛首級，遣使送還，【步騭為此語，卻是翼德有靈。】交與荊州，送歸夫人，上表求和，再會前情，共圖滅魏，則蜀兵自退矣。」【諸葛瑾已曾與先主言之矣。】權從其言，遂具沉香木匣，盛貯飛首，綁縛范疆、張達，囚於檻車之內，【馬忠是送死的，范、張是送活的，一是私送，一是公送。】令程秉為使，齎國書望猇亭而來。

　　卻說先主欲發兵前進。忽近臣奏曰：「東吳遣使送張車騎之首，並囚范疆、張達二賊至。」先主兩手加額曰：「此天之所賜，亦由三弟之靈也！」即令張苞設飛靈位。先主見張飛首級在匣中面不改色，【與曹操在木匣中見關公正是相對。】放聲大哭。張苞自仗利刀，將范疆、張達萬剮淩遲，祭父之靈。【亦是一副活三牲。】祭畢，先主怒氣不息，定要滅吳。馬良奏曰：「仇人盡戳，其恨可雪矣。吳大夫程秉到此，欲還荊州，送回夫人，永結盟好，共圖滅魏，伏候聖旨。」先主怒曰：「朕切齒仇人乃孫權也。今若與之連和，是負二弟當日之盟矣。今先滅吳，次滅魏。」【不肯得風便轉，卻是不識時務。】便欲斬來使，以絕吳情。多官苦告方免。程秉抱頭鼠竄，回奏吳主曰：「蜀不從講和，誓欲先滅東吳，然後伐魏。眾臣苦諫不聽，如之奈何？」權大驚，舉止失措。闞澤出班奏曰：「現有擎天之柱，如何不用耶？」【只因先主不見機，就引出這個人來。】權急問何人。澤曰：「昔日東吳大事，全任周郎；後魯子敬代之；子敬亡後，決於呂子明；今子明雖喪，見有陸伯言在荊州。此人名雖儒生，實有雄才大略。【儒生誠不可小視。】以臣論之，不在周郎之下。【以今論之，當在周郎之上。】前破關公，其謀皆出於伯言。【補照七十五回中事。】主上若能用之，破蜀必矣。如或有失，臣願與同罪。」權曰：「非德潤之言，孤幾誤大事。」張昭曰：「陸遜乃一書生耳，非劉備敵手；恐不可用。」【張昭不知諸葛瑾，安能知陸遜？】顧雍亦曰：「陸遜年幼望輕，恐諸公不服。若不服，則生禍亂，必誤大事。」【昭以書生輕之，雍又以年幼輕之。】步騭亦曰：「遜才堪治郡耳；若託以大事，非其宜也。」【雍嫌其望輕，騭又嫌其才短，人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闞澤大呼曰：「若不用陸伯言，則東吳休矣！臣願以全家保之！」【前止以一身保，此又以全家保，如此薦人，薦得著人。】權曰：「孤亦素知陸伯言乃奇才也。孤意已決，卿等勿言。」【前不聽魯肅而用龐統，今獨聽闞澤而用陸遜，可謂昔非今是。】於是命召陸遜。

　　遜本名陸議，後改名遜，字伯言，乃吳郡吳人也；漢城門校尉陸紆之孫，九江都尉陸駿之子；身長八尺，面如美玉；官領鎮西將軍。【百忙中補敘陸遜生平。】當下奉召而至，參拜畢，權曰：「今蜀兵臨境，孤特命卿總督軍馬，以破劉備。」遜曰：「江東文武，皆大王故舊之臣；臣年幼無才，安能制之？」【陸遜故意作難，便有邀求築壇賜劍之意。】權曰：「闞德潤以全家保卿，孤亦素知卿才。今拜卿為大都督，卿勿推辭。」遜曰：「倘文武不服，何如？」權取所佩劍與之曰：「如有不聽號令者，先斬後奏。」【與前賜劍周瑜相似。】遜曰：「荷蒙重托，敢不拜命；但乞大王於來日會聚眾官，然後賜臣。」【意在壓服眾人，故要眾人面前受之。】闞澤曰：「古之命將，必築台會眾，賜白旄黃鉞、印綬兵符，然後威行令肅。今大王宜遵此禮，擇日築台，拜伯言為大都督，假節鉞，則眾人自無不服矣。」【如蕭何薦韓信故事。】權從之，命人連夜築壇完備，大會百官，請陸遜登壇，拜為大都督、右護軍鎮西將軍，進封婁候，賜以寶劍印綬，令掌六郡八十一州兼荊楚諸路軍馬。吳王囑之曰：「閫以內孤主之；閫以外將軍制之。」【比周郎為都督時倍覺冠冕。】遜領命下壇，令徐盛、丁奉為護衛，即日出師；一面調諸路軍馬，水陸並進。文書到猇亭，韓當、周泰大驚曰：「主上如何以一書生總兵耶？」【韓當、周泰乃孫堅舊將，周瑜尚是後輩，況陸遜乎；以今之世俗論之，當寫眷晚生名帖者，安得不驚。】比及遜至，眾皆不服。【韓信拜大將而一軍皆驚，今眾人之輕陸遜仿佛似之。】遜升帳議事，眾人勉強參賀。遜曰：「主上命吾為大將，督軍破蜀。軍有常法，公等各宜遵守。違者王法無親，勿致後悔。」眾皆默然。周泰曰：「目今安東將軍孫桓，乃主上之姪，現困於彝陵城中，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請都督早施良策，救出孫桓，以安主上之心。」遜曰：「吾素知孫安東深得軍心，必能堅守，【又在陸遜口中帶表孫桓。】不必救之。待吾破蜀後，彼自出矣。」【早已算定。】眾皆暗笑而退。韓當謂周泰曰：「今此孺子為將，東吳休矣！公見彼所行乎？」泰曰：「吾聊以言試之，早無一計，安能破蜀也？」【前不服周郎只是程普一人，今不服陸遜卻是韓、週二人。】

　　次日，陸遜傳下號令，教諸將各處關防，牢守隘口，不許輕敵。眾皆笑其懦，不肯堅守。次日，陸遜升帳喚諸將曰：「吾欽承王命，總督諸軍，昨已三令五申，令汝等各處堅守；俱不遵吾令，何也？」【此時陸遜為將，亦大難事。】韓當曰：「吾自從孫將軍平定江南，經數百戰；其餘諸將，或從討逆將軍，或從當今大王，皆披堅執銳，出生入死之士。今主上命公為大都督，令退蜀兵，宜早定計，調撥軍馬，分頭征進，以圖大事；乃只令堅守勿戰，豈欲待天自殺賊耶？吾非貪生怕死之人，奈何使吾等墮其銳氣？」【韓當以言觸陸遜，與黃蓋以言觸周郎，一假一真，前後相映。】於是帳下諸將，皆應聲而言曰：「韓將軍之言是也。吾等情願決一死戰！」陸遜聽畢，掣劍在手，厲聲曰：「僕雖一介書生，今蒙主上託以重任者，以吾有尺寸可取，能忍辱負重故也。【」忍辱負重「四字，後來成大事人無不出此。】汝等只各守隘口，牢把險要，不許妄動，如違令者皆斬！」【此所謂「始如處女，敵人閉戶」者也。】眾皆憤憤而退。

　　卻說先主自猇亭布列軍馬，直至川口，接連七百里，前後四十營寨，晝則旌旗蔽日，夜則火光耀天。【與曹操赤壁一樣聲勢。○此處「火光」二字，與後文火光相映像。】忽細作報說：「東吳用陸遜為大都督，總制軍馬。遜令諸將各守險要不出。」先主問曰：「陸遜何如人也？」馬良奏曰：「遜雖東吳一書生，然年幼多才，深有謀略；前襲荊州皆係此人之詭計。」【又在馬良口中照應七十五回中事。】先主大怒曰：「豎子詭計，損朕二弟，今當擒之！」便傳令進兵。馬良諫曰：「陸遜之才，不亞周郎，未可輕敵。」【馬良與闞澤之見相同。】先主曰：「朕用兵老矣，豈反不如一黃口孺子耶？」【先主與張昭、周泰等之見相似。】遂親領前軍，攻打諸處關津隘口。韓當見先主兵來，差人報知陸遜。遜恐韓當妄動，急飛馬自來觀看，正見韓當立馬於山上；遠望蜀兵，漫山遍野而來，軍中隱隱有黃羅蓋傘。韓當接著陸遜，並馬而觀。當指曰：「軍中必有劉備，吾欲擊之。」【寫韓當之猛。視彼驅之戰而不戰者，又復天淵。】遜曰：「劉備舉兵東下，連勝十餘陣，銳氣正盛；今只乘高守險，不可輕出，出則不利。但宜獎勵將士，廣布守禦之策，以觀其變。今彼馳騁於平原廣野之間，正自得志；我堅守不出，彼求戰不得，必移屯於山林樹木間。吾當以奇計勝之。」【寫後文伏筆。】韓當口雖應諾，心中只是不服，先主使前隊搦戰，辱罵百端。遜令塞耳休聽，不許出迎，親自遍歷諸關隘口，撫慰將士，皆令堅守。【的是忍辱負重之人。】先主見吳軍不出，心中焦躁。馬良曰：「陸遜深有謀略。今陛下遠來攻戰，自春歷夏；彼之不出，欲待我軍之變也。願陛下察之。」【馬良之智，亦不輸於陸遜。】先主曰：「彼有何謀？但怯敵耳。向者數敗，今安敢再出？」先鋒馮習奏曰：「即今天氣炎熱，軍屯於赤火之中，【誰知避赤火又遇赤火耶？日之火易耐，火之火難當。】取水深為不便。」先主遂命各營皆移於山林茂盛之地，近溪傍澗，待過夏到秋，並力進兵。馮習遂奉旨，將諸寨皆移於林木陰密之處。馬良奏曰：「我軍若動，倘吳兵驟至，如之奈何？」【不言移營之不可，而但言移營之難，猶是第二著。】先主曰：「朕令吳班引萬餘弱兵，近吳寨平地屯住；朕親選八千精兵，伏於山谷之中。若陸遜知朕移營，必乘勢來擊，卻令吳班詐敗，遜若追來，朕引兵突出，斷其歸路，小子可擒矣。」【若不遇陸遜，則此計未嘗不妙。】文武皆賀曰：「陛下神機妙算，諸臣不及也！」馬良曰：「近聞諸葛丞相在東川點看各處隘口，恐魏兵入寇。陛下何不將各營移居之地，畫成圖本，問於丞相？」先主曰：「朕亦頗知兵法，何必又問丞相？」良曰：「古云『兼聽則明，偏聽則蔽』，望陛下察之。」先主曰：「卿可自去各營，畫成四至八道圖本，親到東川去向丞相。如有不便，可急來報知。」【毛只怕來不及了。】馬良領命而去。於是先主移兵於林木陰密處避暑。早有細作報知韓當、周泰。二人聽得此事，大喜，來見陸遜曰：「目今蜀兵四十餘營，皆移於山林密處，依溪傍澗，就水歇涼。都督可乘虛擊之。」正是：

　　蜀主有謀能設伏，吳兵好勇定遭擒。

　　未知陸遜可聽其言否，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四回　陸遜營燒七百里　孔明巧布八陣圖

　　【前有火攻破魏之周郎，後復有火攻破蜀之陸遜。同一火也，而陸遜之事，難於周郎。周郎受命於吳師方銳之時；陸遜受命於吳師屢挫之後，一難也。周郎則有同心拒敵之劉備；陸遜則有乘間窺我之曹丕，二難也。周郎則孔明助之，龐統助之，黃蓋、闞澤、甘寧又助之；陸遜則張昭疑之，顧雍、步騭疑之，韓當、周泰又疑之，三難也。故曰：陸遜之事難於周郎也。然言其易，則亦有較前而獨易者。瑜之火在冬月，遜之火在夏天。冬月風逆，必待借風而後燒；夏天風順，不必待借風而後燒，則燒之易。瑜之火在水上，遜之火在林間。水寨隔絕，必使人詐降而後可燒；旱路通達，不必使人詐降而後可燒，則燒之易。又曹操之船不自連鎖，玄德之營先自連屬。不自連者，必使人賺之使連而後可燒；先自連者，不必使人賺之使連而後可燒，則燒之易。有此三易，以濟三難，故遜之成功與周郎等爾。

　　兵有挫敵人之銳者，將有大戰，先有小戰以挫之；將有大戰而勝，先有小戰而勝以挫之是也。此法周郎用焉。兵有驕敵人之志者，將有大出，先有不出以驕之；將有大出而勝，先有小出而不勝以驕之是也。此法陸遜用焉。當敵人初來之時，宜避其銳，而反挫其銳，則周郎用法之奇；當敵人屢勝之後，宜破其驕，而反益其驕，則陸遜用法之變。

　　關公之失，只因不聽孔明「東和孫權」一語耳。先主之敗，與關公豈有異哉？不但此也，諸葛瑾兩次說關公，一次說玄德，亦止此一語之意也。可見子瑜之才雖不及孔明，而其識見大略相同，真不愧難兄難弟。

　　曹操赤壁之兵，驕兵也；先主猇亭之兵，憤兵也。驕亦敗，憤亦必。況以陸遜為年少書生而心輕之，則憤而益之以驕矣。制勝之道，在小其心而平其氣。善乎先師之言曰：「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小其心故能懼，平其氣故能謀。

　　苻堅之敗也，王猛已亡；先主之敗也，孔明自在：似孔明之智不如王猛矣。然八公山之草木，初非謝安能使之為兵；魚腹浦之石塊，實係孔明能布之作陣：是孔明之才高於謝安矣。況在入川時，已逆知白帝城之奔，而預設陣圖以待陸遜；又逆知遜之數不當絕，而特令丈人黃老做個人情。其神機妙算至於如此，諸葛公真神仙中人，豈後世智謀之士所能及哉！

　　吳之勝蜀，孔明知之，而曹丕亦先知之；魏之襲吳，陸遜知之，而孔明亦先知之：斯已奇矣。陸遜又２佑孔明之必知吳之勝，孔明又知陸遜之必知魏之襲，料人料事，彼此奇中至於如此，真非他書所有。

　　一部書中，前後兩篇大文，特特相犯，而更無一筆相犯，如周郎、陸遜之兩番用火是矣。然周郎止做得半篇，孔明接了後半篇，則華容道乃文之正接者也。陸遜亦只做得半篇，亦有孔明接了後半篇，則魚腹浦乃文之反接者也。操不能設伏以待追兵，卻是孔明設伏以待敗兵；陸遜不能設伏以待敗兵，卻是孔明設伏以待追兵。曹操從江邊有煙火處逃來，又向路傍有煙火處走去，以前之煙火為真，而誤以後之煙火為假。陸遜向山中有殺氣處堤防，不向水邊有殺氣處躲避，以前之殺氣為實，而誤以後之殺氣為虛。華容道勝周郎十二隊之雄師，卻只是五百兵捧著一將；魚腹浦先主七百里之勁卒，卻到底十萬兵不見一人。種種變幻，真天地有數文字。】

　　卻說韓當、周泰探知先主移營就涼，急來報知陸遜。遜大喜，【韓當、周泰喜而欲出，陸遜喜而不出，另有喜處。】遂引兵自來觀看動靜：只見平地一屯不滿萬餘人，大半皆是老弱之眾，大書「先鋒吳班」旗號。【吳班軍在陸遜眼中看出。】周泰曰：「吾視此等兵如兒戲耳。願同韓將軍分兩路擊之。如其不勝，甘當軍令。」陸遜看了良久，以鞭指曰：「前面山谷中。隱隱有殺氣起。【此處望山中殺氣，與後文望水邊殺氣正相映。】其下必有伏兵，故於平地設此弱兵以誘我耳。諸公切不可出。」【棋高一著，先被猜破。】眾將聽了，皆以為懦。次日，吳班引兵到關前搦戰，耀武揚威，辱罵不絕；多有解衣卸甲，赤身裸體，或睡或坐。【與馬超之誘曹仁，前後相似。】徐盛、丁奉入帳稟陸遜曰：「蜀兵欺我太甚！某等願出擊之！」遜笑曰：「公等但恃血氣之勇，未知孫吳妙法，此彼誘敵之計也：三日後必見其詐矣。」徐盛曰：「三日後，彼移營已定，安能擊之乎？」遜曰：「吾正欲令彼移營也。」【此處尚不說明緣故。】諸將哂笑而退。過三日後，會諸將於關上觀望，見吳班兵已退去。遜指曰：「殺氣起矣。劉備必從山谷中出也。」言未畢，只見蜀兵皆全裝慣束，擁先主而過。吳兵見了，盡皆膽裂。【此時方信陸遜之言。】遜曰：「吾之不聽諸公擊班者，正為此也。【此時已驗，眾人信之。】今伏兵已出，旬日之內，必破蜀矣。」【此句未驗，眾所未信。】諸將皆曰：「破蜀當在初時，今連營五六百里，相守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安能破乎？」【果然信其前語，未信其後語。】遜曰：「諸公不知兵法。備乃世之梟雄，更多智謀，其兵始集，法度精專；今守之久矣，不得我便，兵疲意阻，取之正在今日。」【至此方才說明。】諸將方才嘆服。後人有詩贊曰：

　　虎帳談兵按六韜，安排香餌釣鯨鼇。三分自是多英俊，又顯江南陸遜高。

　　卻說陸遜已定了破蜀之策，遂修箋遣使奏聞孫權，言指日可以破蜀之意。權覽畢，大喜曰：「江東復有此異人，孤何憂哉！諸將皆上書言其懦，孤獨不信。【諸將上書，又在孫權口中補出，省筆之法。】今觀其言，果非懦也。」於是大起吳兵來接應。

　　卻說先主於猇亭盡驅水軍，順流而下，沿江屯紮水寨，深入吳境。黃權諫曰：「水軍沿江而下，進則易，退則難。【黃權不諫移營，但諫深入，亦是第二著。】臣願為前驅。陛下宜在後陣，庶萬無一失。」先主曰：「吳賊膽落，朕長驅大進，有何礙乎？」眾官苦諫，先主不從。遂分兵兩路：命黃權督江北之兵，以防魏寇。【為黃權投魏張本。】先主自督江南諸軍，夾江分立營寨，以圖進取。細作探知，連夜報知魏主，【百忙中卻放下吳、蜀兩邊，忽敘北魏一邊，筆法又周致，又飄忽。】言蜀兵伐吳，樹柵連營縱橫七百餘里，分四十餘屯，皆傍山林下寨。今黃權督兵在江北岸，每日出哨百餘里，不知何意。魏主聞之，仰面笑曰：「劉備將敗矣！」【旁觀者清。】群臣請問其故。魏主曰：「劉玄德不曉兵法；豈有連營七百里而可以拒敵者乎？包原隰險阻屯兵者，此兵法之大忌也。玄德必敗於東吳陸遜之手，旬日之內消息必至矣。」【曹丕可謂知兵，乃郎亦不輸於老子。】群臣猶未信，皆請撥兵備之。魏主曰：「陸遜若勝，必盡舉吳兵去取西川；吳兵遠去，國中空虛，朕虛託以兵助戰，令三路一齊進兵，東吳唾手可取也。」【前劉曄勸取東吳，曹丕不乘其危而取之，今反欲乘其勝而取之，詭譎之甚。】眾皆拜服。魏主下令，使曹仁督一軍出濡須，曹休督一軍出洞口，曹真督一軍出南郡：三路軍馬會合日期，暗襲東吳。朕隨後自來接應。「【又為後文伐吳伏線。】調遣已定。

　　不說魏兵襲吳。且說馬良至川，入見孔明，呈上圖本而言曰：「今移營夾江，橫占七百里，下四十餘屯，皆依溪傍澗，林木茂盛之處。皇上令良將圖本來與丞相觀之。」孔明看訖，拍案叫苦曰：「是何人教主上如此下寨？可斬此人！」【不好說得先主，卻把別人來罵。】馬良曰：「皆主上自為，非他人之謀。」孔明歎曰：「漢朝氣數休矣！」【妙在尚不說明。】良問其故。孔明曰：「包原隰險阻而結營，此兵家之大忌。倘彼用火攻，何以解救？【先生一向慣用火攻，此正是以己度人之法。】又豈有連營七百里，而可拒敵乎？禍不遠矣！陸遜拒守不出，正為此也。汝當速去見天子，改屯諸營，不可如此。」良曰：「倘今吳兵已勝，如之奈何？」孔明曰：「陸遜不敢來追，成都可保無虞。」【奇絕，令人測摸不出。】良曰：「遜何故不追？」孔明曰：「恐魏兵襲其後也。【料事如此。】主上若有失，當投白帝城避之。吾入川時，已伏下十萬兵在魚腹浦矣。」【奇絕，令人一發測摸不出。○于禁入魚詈之內，陸遜亦幾葬魚腹之中。關公得一魚，孔明又幾得一鹿。】良大驚曰：「某於魚腹浦往來數次，未嘗見一卒，丞相何作此詐語？」孔明曰：「後來必見，不勞多問。」【奇絕。○先主之敗，孔明不於此時知之，早於入川之時知之，真是神妙不測。】馬良求了表章，火速投禦營來。孔明自回成都，調撥軍馬救應。

　　卻說陸遜見蜀兵懈怠，不復堤防，升帳聚大小將士聽令曰：「吾自受命以來，未嘗出戰。今觀蜀兵，足知動靜，故欲先取江南岸一營。誰敢去取？」言未畢，韓當、周泰、淩統等應聲而出曰：「某等願往。」遜教退，皆不用，【妙在不要勝，先要敗，故不用此數人。】獨喚階下末將淳於丹曰：「吾與汝五千軍，去取江南第四營，蜀將傅彤所守。今晚就要成功。吾自提兵接應。」淳於丹引兵去了，又喚徐盛、丁奉曰：「汝等各領兵三千，屯於寨外五里，如淳於丹敗回，有兵趕來，當出救之，卻不可追去。」【預知其敗而使之，真是人所不識。】二將自引軍去了。

　　卻說淳於丹於黃昏時分，領兵前進，到蜀寨時，已三更之後。丹令眾軍鼓噪而入。蜀營內傅彤引軍殺出，挺槍直取淳於丹；丹敵不住，撥馬便回。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攔住去路：為首大將趙融。丹奪路而走，折兵大半，正走之間，山后一彪蠻兵攔住：為首番將沙摩柯。丹死戰得脫，背後三路軍趕來。比及離營五里，吳兵徐盛、丁奉二人兩下殺來，蜀兵退去，救了淳於丹回營。丹帶箭入見陸遜請罪。遜曰：「非汝之過也。吾欲試敵人之虛實耳。【蜀兵虛實遜已盡知，此句亦是託言，不過欲驕敵之心耳。】破蜀之計，吾已定矣。」【奇絕。】徐盛、丁奉曰：「蜀兵勢大，難以破之，空自損兵折將耳。」遜笑曰：「吾這條計但瞞不過諸葛亮耳。天幸此人不在，使我成大功也。」【正與上文孔明之言相應。】遂集大小將士聽令：使朱然於水路進兵，來日午後東南風大作，【六月裡東南風更不消借得。】用船裝載茅草，依計而行；韓當引一軍攻江北岸，周泰引一軍攻江南岸，【旱路只差二將，與水軍朱然正是三路。卻與周郎赤壁十二隊相似。】每人手執茅草一把，內藏硫黃焰硝，各帶火種，各執槍刀，一齊而上，但到蜀營，順風舉火；蜀兵四十屯，只燒二十屯，每間一屯燒一屯。【周郎只是連燒，陸遜用間燒，又是一樣燒法。】各軍預帶乾糧，不許暫退，晝夜追襲，只擒了劉備方止。眾將聽了軍令，各受計而去。

　　卻說先主正在禦營尋思破吳之計，忽見帳前中軍旗幡無風自倒。【與曹操江中折旗相似。】乃問程畿曰：「此為何兆？」畿曰：「今夜莫非吳兵來劫營？」先主曰：「昨夜殺盡，安敢再來？」【驕敵極矣，安得不敗。】畿曰：「倘是陸遜試敵，奈何？」【畿亦長於料事。】正言間，人報山上遠遠望見吳兵盡沿山望東去了。先主曰：「此是疑兵，令眾休動。」命關興、張苞各引五百騎出巡。黃昏時分，【黃昏時。】關興回奏曰：「江北營中火起。」【先是一路火起。】先主急令關興往江北，張苞往江南探看虛實：「倘吳兵到時，可急回報。」二將領命去了。初更時分，【初更時。】東南風驟起。【此句寫風。】只見禦營左屯火發。【又是一路火起。】方欲救時，禦營右屯又火起。【與前共是三路火起。】風緊火急，樹木皆著。【此句寫林木。】喊聲大震。兩屯軍馬齊出，奔離禦營中，禦營軍自相踐踏，死者不知其數。後面吳兵殺到，又不知多少軍馬。先主急上馬，奔馮習營。時習營中火光連天而起，【與前共是四路火起。】江南、江北照耀如同白日。【總寫火光一句，此時已不止四路矣。】馮習慌上馬，引數十騎而走，正逢吳將徐盛軍到，敵住廝殺。先主見了，撥馬投西便走。徐盛舍了馮習，引兵追來。先主正慌，前面又一軍攔住，乃是吳將丁奉，兩下夾攻。先主大驚，四面無路。【此處為先主一急。】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入重圍，乃是張苞，救了先主，引御林軍奔走。【此時為先主一寬。】正行之間，前面一軍又到，乃蜀將傅彤也，合兵一處而行。背後吳兵追至。先主前到一山，名馬鞍山。【馬鞍、魚腹，閑閑相對。】張苞、傅彤請先主上的山時，山下喊聲又起。陸遜大隊人馬，將馬鞍山圍住。【又為先主一急。】張苞、傅彤死據山口。先主遙望，遍野火光不絕，【又總寫火光一句，四十營都在其中。】死屍重疊，塞江而下。【方寫岸上，又帶寫江中一句，妙。】

　　次日，吳兵又四下放火燒山，【此又是第二日之火。】軍士亂竄。先主驚慌，忽然火光中，一將引數騎殺上山來，視之乃關興也。【又為先主一寬。】興伏地請曰：「四下火光逼近，不可久停。陛下速奔白帝城，再收軍馬可也。」【白帝城三字，又在關興口中一逗。】先主曰：「誰敢斷後？」傅彤奏曰：「臣願以死當之！」當日黃昏，【此是第二個黃昏，已燒過一夜一日矣。】關興在前，張苞在中，留傅彤斷後，保著先主殺下山來。吳兵見先主奔走，皆要爭功，各引大軍，遮天蓋地往西追趕。先主令軍士盡脫袍鎧，塞道而焚，以斷後軍。【前是吳兵敵火，此是蜀兵放。以水救火者有之矣，未聞有以火救火者也，真大奇之事。】正奔走間，喊聲大震，吳將朱然引一軍從江岸邊殺來，截住去路。【陸遜第一路先遣朱然，今卻於末後出現。】先主叫曰：「朕死於此矣！」關興、張苞縱馬衝突，被亂箭射回，各帶重傷，不能殺出。背後喊聲大起，陸遜引大軍，從山谷中殺來。【故作吃嚇之筆，以跌出下文子龍來，方見來得奇來得妙也。】先主正慌急之間，此時天色已微明，【此時第三日天明，已燒過一日兩夜矣。】只見前面喊聲震天，朱然軍紛紛落澗，滾滾投岩，一彪軍殺入前來救駕。先主大喜，視之乃常山趙子龍也。【又為先主一寬。】時趙雲在川中江州，聞吳、蜀交兵，遂引軍出；忽見東南一帶，火光沖天，雲心驚，遠遠探視，不想先主被困，雲奮勇衝殺而來。【前先主初出兵時，便令子龍為應，後卻於此處照出。】陸遜聞是趙雲，急令軍退。雲正殺之間，忽遇朱然，便與交鋒，不一合，一槍刺朱然於馬下，殺散吳兵，救出先主，望白帝城而走。【以前在火光中幾為赤帝，今始是白帝。】先主曰：「朕雖得脫，諸將士將奈何？」雲曰：「敵軍在後，不可久遲。陛下且入白帝城歇息，臣再引兵去救應諸將。」【為救吳班張本。】此時先主僅存百餘人入白帝城。後人有詩贊陸遜曰：

　　持矛舉火破連營，玄德窮奔白帝城。一旦威名驚蜀魏，吳王寧不敬書生。

　　卻說傅彤斷後，被吳軍八面圍住。丁奉大叫曰：「川兵死者無數，降者極多，汝主劉備已被擒獲，今汝力窮勢孤，何不早降！」傅彤叱曰：「吾乃漢將，安肯降吳狗乎！」【罵吳為狗，此時卻是眾狗攢槍矣。】挺槍縱馬，率蜀軍奮力死戰，不下百餘合，往來衝突，不能得脫。彤長嘆曰：「吾今休矣！」言訖，口中吐血，死於吳軍之中。【傅彤勝黃權多矣。】後人贊傅彤詩曰：

　　陵吳蜀大交兵，陸遜施謀用火焚。至死猶然罵吳狗，傅彤不愧漢將軍。

　　蜀祭酒程畿，匹馬奔至江邊，招呼水軍赴敵，吳兵隨後追來，水軍四散奔逃。畿部將叫曰：「吳兵至矣！程祭酒快走罷！」畿怒曰：「吾自從主上出軍，未嘗赴敵而逃！」【即在程畿口中補敘生平，省筆。】言未畢，吳兵驟至，四下無路，畿拔劍自刎。【文臣亦有武將之風，惟書生能忍辱，亦惟書生不肯受辱。】後人有詩贊曰：

　　慷慨蜀中程祭酒，身留一劍答君王。臨危不改平生志，博得聲名萬古香。

　　時吳班、張南久圍彝陵城，忽馮習到，言蜀兵敗，遂引軍來救先主，孫桓方才得脫。【彝陵之圍自解，前已在陸遜算中。】張、馮二將正行之間，前面吳兵殺來，背後孫桓從彝陵城殺出，兩下夾攻。張南、馮習奮力衝突，不能得脫，死於亂軍之中。後人有詩贊曰：

　　馮習忠無二，張南義少雙。沙場甘戰死，史冊共流芳。

　　吳班殺出重圍，又遇吳兵追趕，幸得趙雲接著，救回白帝城去了。時有蠻王沙摩柯，匹馬奔走，正逢周泰，戰二十餘合，被泰所殺。【番將能為漢死節，死為漢之忠臣。】蜀將杜路，劉寧盡皆降吳。蜀營一應糧草器仗，尺寸不存。蜀將川兵，降者無數。時孫夫人在吳聞猇亭兵敗，訛傳先主死於軍中，遂驅車至江邊，望西遙哭，投江而死。【當夫人怒叱吳兵之時，何其壯也。及觀其攜阿斗而歸，疑其志不如前。今觀其哭先主而死，則其烈不減於昔矣。】後人立廟江濱，號曰梟姬祠。尚論者作詩歎之曰：

　　先主兵歸白帝城，夫人聞難獨捐生。至今江畔遺碑在，猶著千秋烈女名。

　　卻說陸遜大獲全功，引得勝之兵往西追襲。前離夔關不遠，遜在馬上看見前面臨山傍江，一陣殺氣沖天而起。【與初時望山中殺氣，一實一虛，前後不同。】遂勒馬，回顧眾將曰：「前面必有埋伏，三軍不可輕進。」即倒退十餘裡，於地勢空闊處，排成陣勢，以禦敵軍。【卻是見鬼。】即差哨馬前去探視。回報並無軍屯在此。遜不信，下馬登高望之，殺氣復起。【讀書至此，又疑是關公顯聖。】遜再令人仔細探視，哨馬回報，前面並無一人一騎。遜見日將西沉，殺氣越加，【奇絕。】心中猶豫，令心腹人再往探看。回報江邊止有亂石八九十堆，並無人馬。【只此便是人馬。】遜大疑，令尋土人問之。須臾有數人到。遜問曰：「何人將亂石作堆？如何亂石堆中有殺氣沖起？」土人曰：「此處地名魚腹浦。諸葛亮入川之時，驅兵到此，取石排成陣勢於沙灘之上。自此常常有氣如雲，從內而起。」【陸遜以火為兵，不若孔明以石為兵。】陸遜聽罷，上馬引數十騎來看石陣，立馬於山坡之上，但見四面八方，皆有門有戶。遜笑曰：「此乃惑人之術耳，有何益焉！」【且看仔細。】遂引數騎下山坡來，直入石陣觀看。部將曰：「日暮矣，請都督早回。」遜方欲出陣，忽然狂風大作，【奉答一夜東南風。】一霎時，飛沙走石，遮天蓋地。但見怪石嵯峨，槎丫似劍；橫沙立土，重疊如山；江聲浪湧，有如劍鼓之聲。【比七百里連營更是聲勢。】遜大驚曰：「吾中諸葛之計也！」【卻不道是惑人之術。】急欲回時，無路可出。正驚疑間，忽見一老人立於馬前，笑曰：「將軍欲出此陣乎？」【奇絕。】遜曰：「願長者引出。」老人策杖徐徐而行，徑出石陣，並無所礙，送至山坡之上。遜問曰：「長者何人？」老人答曰：「老夫乃諸葛孔明之岳父黃承彥也。【先主三顧草廬時，曾遇黃承彥，一向不知下落，至此忽然照應出來。】昔小婿入川之時，於此布下石陣，名『八陣圖』。反覆八門，按遁甲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每日每時，變化無端，可比十萬精兵。【應孔明所言十萬兵之語。】臨去之時，曾分付老夫道：『後有東吳大將迷於陣中，莫要引他出來。』【妙。】老夫適於山岩之上，見將軍從死門而入，料想不識此陣，必為所迷。【當面嘲笑。】老夫平生好善，不忍將軍陷沒於此，故特自生門引出也。」【孔明明知陸遜不該死，卻留個人情與丈人做。】遜曰：「公曾學此陣法否？」黃承彥曰：「變化無窮，不能學也。」遜慌忙下馬，拜謝而回。【關公在華容道義釋曹操，此則是黃承彥在魚腹浦義釋陸遜矣。】後杜工部有詩曰：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陸遜回寨，歎曰：「孔明真臥龍也！吾不能及！」於是下令班師。左右曰：「劉備兵敗勢窮，困守一城，正好乘勢擊之；今見石陣而退何也？」遜曰：「吾非懼石陣而退；吾料魏主曹丕其奸詐與父無異，今知吾追趕蜀兵，必乘虛來襲。吾若深入西川，急難退矣。」【非是畏其前，卻是料其後。曹丕在陸遜算中，陸遜又在孔明算中。】遂令一將斷後，遜率大軍而回。退兵未及二日，三處人來飛報：「魏兵曹仁出濡須，曹休出洞口，曹真出南郡：三路兵馬數十萬，星夜至境，未知何意。」【照應前文。】遜笑曰：「不出吾之所料。吾已令兵拒之矣。」【前文未敘其事，在陸遜口中補出，省筆之法。】正是：

　　雄心方欲吞西蜀，勝算還須禦北朝。

　　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五回　劉先主遺詔託孤兒　諸葛亮安居平五路

　　【高祖斬白帝子而創業，光武起白水村而中興，先主入白帝城而託孤，二帝始於白，一帝終於白，正合李意白字之義。自桃園至此，可謂一大結局矣。然先主之事自此終，孔明之事又將自此始也。前之取西川、定漢中，從草廬三顧中來。後之七擒孟獲、六出祁山，從白帝託孤中來。故此一篇，在前幅則為煞尾，在後幅則又為引頭耳。

　　觀先主託孤之語，而知其不以伐吳為重，終以伐魏為重矣。其曰「君才十倍曹丕」，何以不曰十倍孫權乎？蓋以與漢為仇者魏耳，與我為對者曹氏耳。其曰「嗣子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自取之」，猶云能討賊則輔之，不能討賊則取之也。重在討賊，故不重在嗣位，此前後出師之表，所以不能已歟？

　　先主教太子之言，已知太子之無用也。何也？劉禪固不能為大善，亦不能為大惡者也。不能為大善，則但勉之以小善而已；不能為大惡，則但戒之以小惡而已。先主梟雄之才，其權謀通變，料非其子之所能學，故曰：汝父德薄不足效。知子莫若父，然哉！然哉！

　　或問先主令孔明自取之，為真話乎，為假語乎？曰：以為真，則是真；以為假，則亦假也。欲使孔明為曹丕之所為，則其義之所必不敢出，必不忍出者也。知其必不敢，必不忍，而故令之聞此言，則其輔太子之心愈不得不切矣。且使太子聞此言，則其聽孔明，敬孔明之意愈不得不肅矣。陶謙之讓徐州，全是真不是假；劉表之讓荊州，半是假半是真。與先主之遺命，皆不可同年而語。

　　圖事之法，與弈棋同。有同此一著，而用之於前則妙，用之於後則失者。如張耳勸陳涉立六國後，便是妙著；酈生勸高帝立六國後，便是失著。先後之勢異耳。劉曄先言蜀可伐，後言蜀不可伐，一在曹操初破張魯之時，一在魏兵留守漢中之後也。劉曄先言吳可伐，後言吳不可伐，一在先主初下江東之時，一在陸遜大破蜀兵之後也。劉曄可謂知弈矣。

　　伊尹三聘，孔明三顧，孔明一伊尹也。呂望釣魚，孔明觀魚，孔明一呂望也。或謂孔明輔蜀在乃翁手中拿班，又在乃郎手中拿班，似乎妝腔太甚。不知不如此，則師相之體不尊；師相之體不尊，則這不聽計不從矣。嗟乎，孔明豈得已哉！

　　曹丕以三路取吳，以五路取蜀，讀至此必謂有一場大廝殺在後。不意三路則一戰而即退，五路則不戰而自解，虎頭蛇尾，可發一笑。有此省力之事者，亦以省力之筆傳之。三路之中，兩路虛寫，惟濡須之兵用實寫；五路之中，四路虛寫，惟鄧芝之使用實寫。又魏之侵吳，吳之禦魏，但敘曹丕，不敘孫權；魏之侵蜀，蜀之禦魏，既敘曹丕、司馬懿，又敘後主、孔明。或詳或略，各各不同，尤見筆法之妙。】

　　卻說章武二年夏六月，東吳陸遜大破蜀兵於猇亭彝陵之地；先主奔回白帝城，趙雲引兵據守。忽馬良至，見大軍已敗，懊悔不及，將孔明之言奏知先主。【補照前文。】先主歎曰：「朕早聽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敗。【又照應八十一回中語。】今有何面目復回成都見群臣乎！」遂傳旨就白帝城住紮，將館驛改為永安宮。人報馮習、張南、傅彤、程畿、沙摩柯等皆歿於王事，先主傷感不已。【又總點前文。】又近臣奏稱：「黃權引江北之兵，降魏去了。【黃權下落，但在先主一邊聽得。妙。】陛下可將彼家屬送有司問罪。」先主曰：「黃權被吳兵隔斷在江北岸，欲歸無路，不得已而降魏。是朕負權，非權負朕也，何必罪其家屬？」仍給祿米以養之。【先主之待黃權，勝於曹丕之待于禁。】

　　卻說黃權降魏，諸將引見曹丕，丕曰：「卿今降朕，欲追慕於陳、韓耶？」權泣而奏曰：「臣受蜀帝之恩，殊遇甚厚，令臣督諸軍於江北，被陸遜絕斷。臣歸蜀無路，降吳不可，【此正體貼先主之意。】故來投陛下。敗軍之將，免死為幸，安敢追慕於古人耶！」丕大喜，遂拜黃權為鎮南將軍。權堅辭不受。【不受爵，還有可取。】忽近臣奏曰：「有細作人自蜀中來，說蜀主將黃權家屬盡皆誅戮。」權曰：「臣與蜀主，推誠相信，知臣本心，必不肯殺臣之家小也。」【權若能死，尤為相信。】丕然之。後人有詩責黃權曰：

　　降吳不可卻降曹，忠義安能事兩朝？堪歎黃權惜一死，紫陽書法不輕饒。

　　曹丕問賈詡曰：「朕欲一統天下，先取蜀乎？先取吳乎？」詡曰：「劉備雄才，更兼諸葛亮善能治國；東吳孫權，能識虛實，陸遜現屯兵於險要，隔江泛湖，皆難卒謀。以臣觀之，諸將之中皆無孫權、劉備敵手。【不說主上，而說臣下，亦是不好說得曹丕耳。】雖以陛下天威臨之，亦未見萬全之勢也。只可持守，以待二國之變。」【賈詡可謂知己知彼。】丕曰：「朕已遣三路大兵伐吳，安有不勝之理？」【曹丕能料蜀兵之必敗，而不能料魏兵之不勝，亦只見得別人，不曾見得自己。】尚書劉曄曰：「近東吳陸遜新破蜀兵七十萬，上下齊心，更有江湖之阻，不可卒制，陸遜多謀，必有準備。」【劉曄之見，不在賈詡之下。】丕曰：「卿前勸朕伐吳，今又諫阻，何也？」【照應前文。】曄曰：「時有不同也。昔東吳累敗於蜀，其勢頓挫，故可擊耳。今既獲全勝，銳氣百倍，未可攻也。」【劉曄前後兩樣說法，實有兩樣解說，不似今人之首鼠兩端，反覆不定也。】丕曰：「朕意已決，卿勿復言。」遂引御林軍親往接應三路兵馬。早有哨馬報說東吳已有準備：令呂範引兵拒住曹休，諸葛瑾引兵在南郡拒住曹真，朱桓引兵當住濡須以拒曹仁。【東吳三路兵卻借探馬口中敘來，省筆之法。】劉曄曰：「既有準備，去恐無益。」丕不從，引兵而去。

　　卻說吳將朱桓，年方二十七歲，極有膽略，孫權甚愛之。時督軍於濡須，聞曹仁引大軍去取羨溪，桓遂盡撥軍守把羨溪去了，【為後文戰敗曹仁張本。】止留五千騎守城。忽報曹仁令大將常雕同諸葛虔、王雙、引五萬精兵飛奔濡須城來。眾軍皆有懼色。桓按劍而言曰：「勝負在將，不在兵之多寡。兵法云：客兵倍而主兵半者，主兵尚能勝於客兵。【此論主客之異。】今曹仁千里跋涉，人馬疲困；【此論勞逸之異。】吾與汝等共據高城，南臨大江，北背山險，【此論形勢之異。】以逸待勞，以主制客：此乃百戰百勝之勢。【三句分頂上文。】雖曹丕自來，尚不足憂，況仁等耶？」【預為曹丕自來伏筆。】於是傳令，教眾軍偃旗息鼓，只作無人守把之狀。【桓亦能軍。】

　　且說魏將先鋒常雕，領精兵來取濡須城，遙望城上並無軍馬。雕催軍急進，離城不遠，一聲炮響，旌旗齊豎。朱桓橫刀飛馬而出，直取常雕。【忽然有人，寫得突兀。】戰不三合，被桓一刀斬常雕於馬下。吳兵乘勢衝殺一陣，魏兵大敗，死者無數。朱桓大勝，得了無數旌旗軍器戰馬。【是東吳一勝。】曹仁領兵隨後到來，卻被吳兵從羨溪殺出，曹仁大敗而退，【是東吳再勝。○此一路交鋒，卻用實寫。】回見魏主，細奏大敗之事。丕大驚。正議之間，忽探馬報：「曹真、夏侯尚圍了南郡，被陸遜伏兵於內，諸葛瑾伏兵於外，內外夾攻，因此大敗。」【此一路交鋒月虛寫，妙。】言未畢，忽探馬又報：「曹休亦被呂範殺敗。」【此一路交鋒亦用虛寫，妙。】丕聽知三路兵敗，乃喟然歎曰：「朕不聽賈詡、劉曄之言，果有此敗。」【與先主不聽孔明大同小異。】時值夏天，大疫流行，馬步軍十死六七，遂引軍回洛陽。吳、魏自此不和。【吳、魏不和，此大關目處。○以上按下吳、魏，以下再敘西蜀。】

　　卻說先主在永安宮染病不起，漸漸沉重。至章武三年夏四月，【一病經年。】先主自知病入四肢；又哭關、張二弟，其病癒深。兩目昏花，厭見侍從之人，乃叱退左右，獨臥於龍榻之上。【將寫夢，先寫臥；將寫見鬼，先寫厭見人。】忽然陰風驟起，將燈吹搖，滅而復明。只見燈影之下，二人侍立。先主怒曰：「朕心緒不寧，教汝等且退，何故又來？」叱之不退，先主起而視之：上首乃雲長，下首乃翼德也。先主大驚曰：「二弟原來尚在？」【宛然夢中之語。】雲長曰：「臣等非人，乃鬼也。上帝以臣二人平生不失信義，皆敕命為神。哥哥與兄弟聚會不遠矣。」【忽曰鬼，忽曰神，忽稱君臣，忽稱哥弟，宛然夢中所聽之語。】先主扯定大哭，忽然驚覺，二弟不見。【直待夢覺，方知是夢，寫來如畫。】即喚從人問之，時正三更。【直待知夢，方始知時，寫來如畫。】先主歎曰：「朕不久於人世矣！」遂遣使往成都，請丞相諸葛亮、尚書令李嚴等星夜來永安宮聽受遺命。孔明等與先主次子魯王劉永、梁王劉理來永安宮見帝，留太子劉禪守成都。【先主在白帝而劉禪在成都，與曹操在洛陽而曹丕在鄴郡，臨終之時父子皆不相見，仿佛相似。】

　　且說孔明到永安宮，見先主病危，慌忙拜伏於龍榻之下。先主傳旨，請孔明坐於龍榻之側。【自起兵伐吳以來，至此已有兩年之別。】撫其背曰：「朕自得丞相，幸成帝業。何期智識淺陋，不納丞相之言，自取其敗，悔恨成疾，死在旦夕。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託。」【以三顧始，以託孤終，三顧之禮為自己下定錢，託孤之請又為兒子下定錢。】言訖淚流滿面。孔明亦涕泣曰：「願陛下善保龍體，以副下天之望。」先主以目遍視，只見馬良之弟馬謖在傍，先主令且退。謖退出。先主謂孔明曰：「丞相觀馬謖之才何如？」【百忙中忽論馬謖人才，極似閒話，不知後來卻是要緊話。】孔明曰：「此人亦當世之英才也。」先主曰：「不然。朕觀此人，言過其實，不可大用。丞相宜深察之。」【早為九十六回伏線。】分付畢，傳旨召諸臣入殿，取紙筆寫了遺詔，遞與孔明而歎曰：「朕不讀書，粗知大略。【與孫權學問相似。】聖人云：『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朕本待與卿等同滅曹賊，共扶漢室，【臨終之時，更不提起東吳，只說曹賊，則伐吳之舉，亦悔之矣。】不幸中道而別。煩丞相將詔付與太子禪，令勿以為常言。凡事更望丞相教之。」【既自教之，又欲孔明教之。】孔明等泣拜於地曰：「願陛下將息龍體，臣等盡施犬馬之勞，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也。」先主命內侍扶起孔明，一手掩淚，一手執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之言相告。」【鄭重其語，不即說出，又作一頓。】孔明曰：「有何聖諭？」先主泣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國，終定大事。【獨以曹丕比較，是以伐魏為重也。】若嗣子可輔則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為成都之主。」【宛似劉表讓荊州之語。○人疑此語乃先主所以結孔明之心，吾謂此語乃深知劉禪之無用也。】孔明聽畢，汗流遍體，手足失措，泣拜於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盡忠貞之節，繼之以死乎？」言訖，叩頭流血。先主又請孔明坐於榻上，喚魯王劉永、梁王劉理近前，分付曰：「爾等皆記朕言：朕亡之後，爾兄弟三人，皆以父事丞相，不可怠慢。」【只吩咐二子，連三子俱吩咐在內。】言罷，遂命二王同拜孔明。二王拜畢。孔明曰：「臣雖肝腦塗地，安能報知遇之恩也！」先主謂眾官曰：「朕已託孤於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俱不可怠慢，以負朕望。」【此處方及眾官。】又囑趙雲曰：「朕與卿於患難之中相從到今，不想於此地分別。卿可想朕故交，早晚看覷吾子，勿負朕言。」【一番保阿斗，一番奪阿斗，與別將不同，故又特囑之。】雲泣拜曰：「臣敢不效犬馬之勞！」先主又謂眾官曰：「卿等眾官，朕不能一一分囑，願皆自愛。」【此句又極周至。○看他以上歷歷吩咐眾官之言，無一語及私，與曹操不同。】言畢，駕崩，壽六十三歲。時章武三年夏四月二十四日也。後杜工部有詩歎曰：

　　蜀主窺吳向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翠華想像空山外，玉殿虛無野寺中。【前解。首句如疾雷破山，何等聲勢；次句如落日掩照，何等蒼涼；三處寫當年；四實歎今日也。山外安覓翠華，意中卻有；寺中舊為玉殿，目下卻無。是無是有，是有是無，二語閃爍不定。翠華玉殿，又極聲勢；空山野寺，又極蒼涼。只一句中，上下忽變，真是異樣筆墨。】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武侯祠屋長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後解。翠華玉殿，既不可見，所見惟古廟存焉。而昭烈故天子也，以天子而有廟，必也玄堂太室，所謂振鸞來賓，和鸞至止者也，而今乃巢水鶴耳。以天子之廟而有祭，必也八佾九獻，所謂群公執爵，髦士奉璋者也，而今乃走村翁耳。祠屋近是一樣水鶴杉松，祭祀同是一樣村翁伏臘，非幸其君臣一體，正蕩其君臣無別也。○少陵為依嚴武而入蜀，蜀主為伐孫權而窺吳。後人所經，前人亦經焉；後人所止，前人亦止焉。後人吊前人，後人復吊後人。不獨玉殿翠華，徒勞想像；抑且空山野寺，亦屬虛無。蜀主與武侯同盡，千載莫辨君臣；村翁與水鶴俱湮，一時何分人物。昔年白帝託孤，已作英雄往事；今日蜀中懷古，豈非文士空花。吾於此詩，得禪理矣。】

　　先主駕崩，文武官僚，無不哀痛。孔明率眾官奉梓宮還成都。太子劉禪出城迎接靈柩，安於正殿之內。舉哀行禮畢，開讀遺詔。詔曰：

　　朕初得疾，但下痢耳；後轉生雜病，殆不自濟。朕聞人年五十，不稱夭壽。今朕年六十有餘，死復何恨？但以卿兄弟為念耳。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可以服人。卿父德薄，不足效也。卿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勿怠！勿忘！卿兄弟更求聞達。至囑！至囑！

　　群臣讀詔已畢。孔明曰：「國不可一日無君，請立嗣君，以承漢統。」乃立太子禪即皇帝位，改元建興。加諸葛亮為武鄉侯，領益州牧。葬先主於惠陵，諡曰昭烈皇帝。【昭者，光也；烈者，武也。隱然以光武比之。】尊皇后吳氏為皇太后；諡甘夫人為昭烈皇后，糜夫人亦追諡為皇后。升賞群臣，大赦天下。【以上按下西蜀，以下再敘魏國。】

　　早有魏軍探知此事，報入中原。近臣奏知魏主。曹丕大喜曰：「劉備已亡，朕無憂矣。何不乘其國中無主，起兵伐之？」【伐吳不克；卻想伐蜀，是諺所雲「東邊不著西邊著」也。】賈詡諫曰：「劉備雖亡，必託孤於諸葛亮。亮感備知遇之恩，必傾心竭力，扶持嗣主。陛下不可倉卒伐之。」【與劉曄諫伐吳一般見識。】正言間，忽一人從班部中奮然而出曰：「不乘此時進兵，更待何時？」眾視之，乃司馬懿也。【司馬懿慣與蜀兵對頭，卻於此處早伏一筆。】丕大喜，遂問計於懿。懿曰：「若只起中國之兵，急難取勝。須用五路大兵，四面夾攻，令諸葛亮首尾不能救應，然後可圖。」【伐吳用三路，伐蜀用五路。三路出曹丕之意，五路出司馬之謀，前後相對。】丕問何五路，懿曰：「可修書一封，差使往遼東鮮卑國，見國王軻比能，賂以金帛，令起遼西羌兵十萬，先從旱路取西平關，此一路也。【先主用沙摩柯，今司馬亦欲用軻比能，正與前文照應。】再修書遣使齎官誥賞賜，直入南蠻，見蠻王孟獲，令起兵十萬，攻打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郡，以擊西川之南，此二路也。【早為後文七擒七縱張本。】再遣使入吳修好，許以割地，令孫權起兵十萬，攻兩川峽口，徑取涪城，此三路也。【以上三路俱是客兵。先言西路南路，而後及東路，先其近者，而後其遠者也。】又可差使至降將孟達處，起上庸兵十萬，西攻漢中，此四路也。【此一路用蜀中降將，雖是主兵，亦屬客兵，猶之以蜀攻蜀耳。】然後命大將軍曹真為大都督，提兵十萬，由京兆徑出陽平關取西川，此五路也。【末一路方用自家之將，自家之兵。】共大兵五十萬，五路並進，諸葛亮便有呂望之才，安能當此乎？」丕大喜，隨即密遣能言官四員為使前去；又命曹真為大都督，領兵十萬，徑取陽平關。此時張遼等一班舊將，皆封列侯、俱在冀、徐、青及合淝等處，據守關津隘口，故不復調用。【百忙裡又補敘別將，筆法周密。○以上按下魏國，以下再接西蜀。】

　　卻說蜀漢後主劉禪，自即位以來，舊臣多有病亡者，不能細說。【閑閑總點一句。】凡一應朝廷選法，錢糧、詞訟等事，皆聽諸葛丞相裁處。時後主未立皇后，孔明與群臣上言曰：「故車騎將軍張飛之女甚賢，年十七歲，可納為正宮皇后。」後主即納之。【若論桃園結義，則兩人當是兄妹。然異姓為婚，原不礙也。非若吳孟子、管狐姬之類。】建興元年秋八月，忽有邊報說：「魏調五路大兵，來取西川；第一路，曹真為大都督，起兵十萬，取陽平關；【魏兵此為第五路，蜀卻以此為第一路。】第二路，乃反將孟達，起上庸兵十萬，犯漢中；【魏以此為第四路，蜀卻以此為第二路。】第三路乃東吳孫權，起精兵十萬，取峽口入川；【只有第三路彼此相同。】第四路乃蠻王孟獲，起蠻兵十萬，犯益州四郡；【魏以此為第二路，蜀卻以此為第四路。】第五路乃番王軻比能，起羌兵十萬，犯西平關。【魏以此為第一路，蜀卻以此為第五路。○魏意以客兵為助，重在客兵。蜀報以魏兵為主，重在魏兵。故前後次序各各不同。別處敘事，或一邊實寫，一邊虛寫，此處獨兩邊皆詳敘一番，又換一樣筆法。】此五路軍馬，甚是利害。已先報知丞相，【報後主用實寫，報孔明用虛寫。就詳敘中又一虛一實。】丞相不知為何，數日不出視事。」【奇絕，令人猜測不出。】後主聽罷大驚，【不但後主驚，讀者至此亦驚。】即差近侍齎旨，宣召孔明入朝。【第一日差近待宣召。】使命去了半日，回報：「丞相府下人言，丞相染病不出。」【奇絕，令人猜測不出。】後主轉慌；【不但後主慌，讀者至此亦慌。】次日，又命黃門侍郎董允、諫議大夫杜瓊去丞相臥榻前告此大事。【第二日差大臣往告。】董、杜二人到丞相府前，皆不得入。【奇絕，令人猜測不出。】杜瓊曰：「先帝託孤於丞相，今主上初登寶位，被曹丕五路兵犯境，軍情至急，丞相何故推病不出？」【不說真病，竟說他推病，只在不肯放入上猜出。】良久，門吏傳丞相令，言：「病體稍可，明早出都堂議事。」董、杜二人嘆息而回。次日，多官又來丞相府前伺候。【第三日多官往候。】從早至晚，又不見出。【奇絕，令人猜測不出。】多官惶惶，只得散去。杜瓊入奏後主曰：「請陛下聖駕親往丞相府問計。」後主即引多官入宮，啟奏皇太后。太后大驚曰：「丞相何故如此？有負先帝委託之意也！我當自往。」【故作驚人之筆，以顯下文孔明之奇。】董允奏曰：「娘娘未可輕往。臣料丞相必有高明之見。【董允頗有見識。】且待主上先往。如果怠慢，請娘娘於太廟中召丞相問之未遲。」【請入太廟問之，是重之以先帝之靈也。皆故作驚人之筆，以顯下文孔明之奇。】太后依奏。次日，後主車駕親至相府。【第四日御駕親臨。】門吏見駕到，慌忙拜伏於地而迎。後主問曰：「丞相在何處？」門吏曰：「不知在何處。只有丞相鈞旨，教擋住百官，勿得輒入。」後主乃下車步行，【與先主親造草廬相似。】獨進第三重門，【過了第三日，又過三重門，與先主三顧草廬相似。】見孔明獨倚竹杖，在小池邊觀魚。【與草廬中高臥相似。】後主在後立久，乃徐徐而言曰：「丞相安樂否？」【與先主階前立候相似。】孔明回顧，見是後主，慌忙棄杖，拜伏於地曰：「臣該萬死！」後主扶起問曰：「今曹丕分兵五路犯境甚急，相父緣何不肯出府視事？」孔明大笑，扶後主入內室坐定，奏曰：「五路兵至，臣安得不知，臣非觀魚，有所思也。」【觀魚者，觀吳也。】後主曰：「如之奈何？」孔明曰：「羌王軻比能，蠻王孟獲，反將孟達，魏將曹真此四路兵，臣已皆退去了也。【奇絕妙絕，真是出人意表。】止有孫權這一路兵，臣已有退之之計，但須一能言之人為使。因未得其人，故熟思之。陛下何必憂乎？」【孔明之意，只致意在第三路。】後主聽罷，又驚又喜曰：「相父果有鬼神不測之機也！願聞退兵之策。」孔明曰：「先帝以陛下付託與臣，臣安敢旦夕怠慢？成都眾官，皆不曉兵法之妙，貴在使人不測，豈可洩漏於人？【先言自己託病不出、不與眾官議事之故。】老臣先知西番國王軻比能引兵犯西平關；臣料馬超積祖西川人氏，素得羌人之心，羌人以超為神威天將軍，【」神威天將軍「名色甚奇。覺」宇宙大將軍「之稱，不足為怪矣。○忙中帶補馬超一邊事，妙甚。】臣已先遣一人，星夜馳檄，令馬超緊守西平關，伏四路奇兵，每日交換，以兵拒之：此一路不必憂矣。【一向單寫子龍、漢升等戰功，馬超頗覺冷落，於此處用之，功卻不小。】又南蠻孟獲，兵犯四郡，臣亦飛檄遣魏延領一軍左出右入，右出左入，為疑兵之計：蠻兵惟憑勇力，其心多疑，若見疑兵，必不敢進：此一路又不足憂矣。【此處用著魏延，魏延亦不冷落。】又知孟達引兵出漢中；達與李嚴曾結生死之交，臣回成都時，留李嚴守永安宮，【託孤時事，卻與此處補出。】臣已作一書，只做李嚴親筆，令人送與孟達，達必然推病不出，以慢軍心，此一路又不足憂矣。【此處用著李嚴，方知託孤時同受遺命不為無謂。】又知曹真引兵犯陽平關；此地險峻，可以保守。臣已調趙雲引一軍守把關隘，並不出戰。曹真若見我軍不出，不久自退矣。【此處又用子龍，卻不用戰而用守，又是一樣用法。】此四路兵俱不足憂，臣尚恐不能全保，又密調關興、張苞二將，各引兵三萬，屯於緊要之處，為各路救應。【又總用興、苞二將，佈置周密。】此數處調遣之事，皆不曾經由成都，故無人知覺。【又說明眾人不知之故。】只有東吳這一路兵，未必便動。如見四路兵勝，川中危急，必來相攻；若四路不濟，安肯動乎？臣料孫權想曹丕三路侵吳之怨，必不肯從其言。【孔明意中卻以孫權一路為第五路，似以此一路為輕。】雖然如此，須用一舌辯之士，徑往東吳，以利害說之。則先退東吳，其四路之兵，何足憂乎！【孔明意中，又以孫權一路為第一路，卻又以此一路為重。】但未得說吳之人，臣故躊躇。何勞陛下聖駕來臨？」後主曰：「太后亦欲來見相父。今朕聞相父之言，如夢初覺。復何憂哉！」孔明與後主共飲數杯，【連日受恐，此數杯酒只算壓驚。】送後主出府。眾官皆環立於門外，見後主面有喜色。後主別了孔明，上禦車回朝。眾皆疑惑不定。【不知葫蘆裡賣甚藥。】孔明見眾官中，一人仰天而笑，面亦有喜色。【不曾吃酒亦有春色，如此人者不可不與飲酒，然惟如此人者可不與飲酒。】孔明視之，乃義陽新野人，姓鄧，名芝，字伯苗，現為戶部尚書，漢司馬鄧禹之後。孔明暗令人留住鄧芝。多官皆散，孔明請芝到書院中，問芝曰：「今蜀、魏、吳鼎分三國，欲討二國，一統中興，當先伐何國？」【不用鄧芝問孔明，先用孔明問鄧芝以試之，妙甚。】芝曰：「以愚意論之：魏雖漢賊，其勢甚大，急難搖動，當徐徐緩圖。今主上初登寶位，民心未安，當與東吳連合結為唇齒，一洗先帝舊怨，此乃長久之計也。【正合著」東和孫權「一語。】未審丞相鈞意若何？」孔明大笑曰：「吾思之久矣，奈未得其人。今日方得也。」芝曰：「丞相欲其人何為？」孔明曰：「吾欲使人往結東吳。公既能明此意，必能不辱君命。使吳之任，非公不可！」【妙在待他自說出來，然後教他去。】芝曰：「愚才疏智淺，恐不堪當此任。」孔明曰：「吾來日奏知天子，便請伯苗一行，切勿推辭。」芝應允而退。至次日，孔明奏准後主，差鄧芝往說東吳。芝拜辭望東吳而來。正是：

　　吳人方見干戈息，蜀使還將玉帛通。

　　未知鄧芝此去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六回　難張溫秦宓逞天辯　破曹丕徐盛用火攻

　　【自曹丕以三路取吳，而吳、魏之釁生；自曹丕以五路取蜀，而吳、蜀之交復合。吳、蜀之交復合，而吳、魏之釁乃愈生矣。以前回觀之，則五路之中，孔明又以孫權一路為急。蓋其於四路，不過退之已耳。若孫權一路，則不但退之，又將用之。退之使不侵蜀，用之即侵魏也。吳縱不侵魏，而魏必侵吳，以致吳之侵魏；既致吳之侵，而吳必結我以侵魏。是吳以兩路答三路之師，蜀亦以兩路答五路之師也。然則魏之伐吳，適所以自伐；而蜀之通吳，乃其所以伐魏歟？

　　孔明之遣鄧芝，為伐魏地也。然為伐魏地，亦正為吞吳地也。先主嘗仇吳矣，先主仇之，而孔明通之，豈孔明之心異於先主哉？以為不先滅魏，則吳未可吞；而不先通吳，則魏未可滅。魏滅而蜀與吳勢不兩存。觀鄧芝「天無二日」之言，章章可見。然則孔明反先主伐吳之事，實欲終先主吞吳之志耳。

　　屈靈均作《天問》，柳子厚作《天對》，一問於千百載之前，一對於千百載之後。竊謂子厚未識靈均寄託之本意，恨不再起靈均以難之。若秦宓既為天對以答問，又復為天問以索對，殆以一人而兼靈均、子厚之長矣。

　　吳侯初以刀鋸鼎鑊待蜀使，而吳使至蜀，蜀豈得無答禮乎？有秦宓之舌劍，可以當刀斧手；其懸河之口，可以當油鼎之沸矣。然孔明亦嘗舌戰東吳之士，何以不自折之，而乃用秦宓也？曰：師相之體固宜養重，與前番入吳時，又自不同故也。

　　前有周郎赤壁之火，又有陸遜猇亭之火，無分毫相犯，斯亦事與文之最奇者矣。乃不意兩番之後，又有徐盛南徐之火，又與前兩番無分毫相犯。如赤壁、猇亭之用火甚遲，南徐之用火甚速，其不同者一。曹操、先主之兵燒之而後退，曹丕之兵至於退而後燒；前兩番則以火躡其後，後一番則以火截其前，其不同者二。周郎之兵先小勝而後大勝，陸遜之兵先小敗而後大勝，而徐盛則止是一勝，其不同者三。不但此也。程普不服周郎，韓當、周泰不服陸遜，是以老成輕量少年；孫韶不服徐盛，是以少年輕量老成，此則其同而不同者也。曹操有連環之舟，先主有連營之屯，其連在敵；徐盛有連城之勢，其連在我，此又其同而不同者也。孔明以草為人，用之大霧之中；徐盛以草為人，見之大霧之後。孔明以石為兵，禦陸遜於既勝；徐盛以木為城，惑曹丕於初來。其仿佛處皆種種各別。如此妙事，如此妙文，使今之捏造稗官者執筆而摹之，豈能效其萬一耶？

　　若曹丕自守鄴都，吳亦以徐盛代守荊州，而令司馬懿與陸遜相拒於江淮之間，其鬥智必有可觀，惜未見此兩人之交手也。且使攻南徐者為曹操，則龍舟之役未必如此之憊；又使助徐盛者有孔明，則曹丕之奔必無生還之路矣。讀書者將前後彼此相易而觀之，則其人才之分數自出。】

　　卻說東吳陸遜，自退魏兵之後，吳王拜遜為輔國將軍，江陵侯，領荊州牧。自此軍權皆歸於遜。張昭、顧雍啟奏吳王，請自改元。權從之，遂改為黃武元年。【魏曰黃初，吳亦曰黃武，皆應「黃天當立」之讖。】忽報魏主遣使至，權召入。使命陳說：「蜀前使人求救於魏，魏一時不明，故發兵應之，【蜀安肯求救於魏，如此說謊騙孫權不信。】今已大悔，欲起四路兵取川，東吳可來接應。若得蜀土，各分一半。」【前既救蜀，今又取蜀，便是自相矛盾之語。】權聞言不能決，乃問於張昭、顧雍等。昭曰：「陸伯言極有高見，可問之。」權即召陸遜至。遜奏曰：「曹丕坐鎮中原，急不可圖，今若不從必為仇矣。臣料魏與吳皆無諸葛亮之敵手，今且勉強應允，整軍預備，只探聽四路如何。若四路兵勝，川中危急，諸葛亮首尾不能救，主上則發兵以應之，先取成都，深為上策。如四路兵敗，別作商議。」【已在孔明算中。】權從之，乃謂魏使曰：「軍需未辦，擇日便當起程。」使者拜辭而去。權令人探得：西番兵出西平關，見了馬超，不戰自退；南蠻孟獲起兵攻四郡，皆被魏延用疑兵計殺退回洞去了；上庸孟達兵至半路，忽然染病不能行；曹真兵出陽平關，趙子龍拒住各處險道，果然「一將守關，萬夫莫開」，曹真屯兵於斜谷道，不能取勝而回。【四路兵退卻，在孫權一邊聽得，不向西蜀一邊敘來，筆法變換，卻又極省筆。】孫權知了此信，乃謂文武曰：「陸伯言真神算也。孤苦妄動，又結怨於西蜀矣。」【怕結怨於蜀一語，絕妙鬥筍。】

　　忽報西蜀遣鄧芝到。張昭曰：「此又是諸葛亮退兵之計，遣鄧芝為說客也。」權曰：「當何以答之？」昭曰：「先於殿前立一大鼎，貯油數百斤，下用炭燒。待其油沸，可選身長面大武士一千人，各執刀在手，從宮門前直擺至殿上，卻喚芝入見。休等此人開言下說詞，責以酈食其說齊故事，效此例烹之，看其人如何對答。」【如此恐嚇，亦是下著。】權從其言，遂立油鼎，命武士立於左右，各執軍器，召鄧芝入。芝整衣冠而入。行至宮門前，只見兩行武士，威風凜凜，各持鋼刀、大斧、長戟、短劍，直列至殿上。芝曉其意，並無懼色，昂然而行。【以前能有喜色，故此時能無懼色。】至殿前，又見鼎鑊內熱油正沸。左右武士以目視之，芝但微微而笑。近臣引至簾前，鄧芝長揖不拜。【妙。】權令捲起珠簾，大喝曰：「何不拜！」芝昂然而答曰：「上國天使，不拜小邦之主。」【以硬對硬。】權大怒曰：「汝不自料，欲掉三寸之舌，效酈生說齊乎？可速入油鼎。」芝大笑曰：「人皆言東吳多賢，誰想懼一儒生。」【不但說自己不懼，反說東吳懼他，妙甚。】權轉怒曰：「孤何懼爾一匹夫耶？」芝曰：「既不懼鄧伯苗，何愁來說汝等也？」權曰：「爾欲為諸葛亮作說客，來說孤絕魏向蜀，是否？」芝曰：「吾乃蜀中一儒生，特為吳國利害而來。【不說為蜀，反說為吳，妙甚。】乃設兵陳鼎，以拒一使，何其局量之不能容物耶？」【又用激法。】

　　權聞言惶愧，即叱退武士，命芝上殿，賜坐而問曰：「吳、魏之利害若何？願先生教我。」芝曰：「大王欲與蜀和，還是欲與魏和？」【妙在先問他主意。】權曰：「孤正欲與蜀主講和；【此句待他自說，妙甚。】但恐蜀主年輕識淺，不能全始全終耳。」芝曰：「大王乃命世之英豪，諸葛亮亦一時之俊傑；蜀有山川之險，吳有三江之固。【上二語說吳、蜀人才，此二語說吳、蜀形勢。】若二國連和，共為唇齒，進則可以兼吞天下，退則可以鼎足而立。【此言與蜀和之利。】今大王若委贄稱臣於魏，魏必望大王朝覲，求太子以為內侍。如其不從，則興兵來攻，蜀亦順流而進取。【妙在又用一句硬話。】如此則江南之地，不復為大王有矣。【此言與魏和之害。】若大王以愚言為不然，愚將就死於大王之前，以絕說客之名也。」【答還說客一句，妙甚。】言訖，撩衣下殿，望油鼎中便跳。【此等做法，卻是放刁，妙不可言。】權急命止之，請入後殿，以上賓之禮相待。權曰：「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今欲與蜀主連和，先生肯為我介紹乎？」【反使孫權求他，妙不可言。】芝曰：「適欲烹小臣者乃大王也；今欲使小臣者亦大王也。大王猶自狐疑未定，安能取信於人？」【反是他作難起來。妙不可言。】權曰：「孤意已決，先生勿疑。」【以孫權不決，故撩他此一句出來。】於是吳王留住鄧芝，集多官問曰：「孤掌江南八十一州，更有荊楚之地，反不如西蜀偏僻之處也？蜀有鄧芝，不辱其主；吳並無一人入蜀，以達孤意。」【孫權亦用激法。】忽一人出班奏曰：「臣願為使。」眾視之，乃吳郡吳人，姓張，名溫，字惠恕，現為中郎將。權曰：「恐卿到蜀見諸葛亮，不能達孤之情。」【又激他。】溫曰：「孔明亦人耳，臣何畏彼哉？」【孫權不注意後主而注意孔明，使者之意亦不在後主而在孔明。】權大喜，重賞張溫，使同鄧芝入川通好。【以上按下東吳，以下再敘西蜀。】

　　卻說孔明自鄧芝去後，奏後主曰：「鄧芝此去，其事必成。吳地多賢，定有人來答禮，陛下當禮貌之，【不必用油鍋武士。】令彼回吳以通盟好。吳若通和，魏必不敢加兵於蜀矣。吳、魏寧靖，臣當征南，平定蠻方，【便為七擒孟獲張本。】然後圖魏。【便為六出祁山張本。】魏削則東吳亦不能久存，【仍照顧先主伐吳之意。】可以復一統之基業也。」後主然之。　　忽報東吳遣張溫與鄧芝入川答禮。後主聚文武於丹墀，令鄧芝、張溫入。溫自以為得志，昂然上殿，見後主施禮。後主賜錦墩坐於殿左，設禦宴待之。後主但敬禮而已。【說不出一句話。】宴罷，百官送張溫到館舍。次日，孔明設宴相待。孔明謂張溫曰：「先帝在日，與吳不睦，今已晏駕。當今主上，深慕吳王，欲捐舊忿，永結盟好，並力破魏。望大夫善言回奏。」【鄧芝見吳主，不曾提起先主伐吳之事，卻於孔明對吳使補出。】張溫領諾。酒至半酣，張溫喜笑自若，頗有傲慢之意。【孔明此日任其傲慢，不與計較，自是相體。】

　　次日，後主將金帛賜與張溫，設宴於城南郵亭之上，命眾官相送。孔明殷勤勸酒。正飲酒間，忽一人乘醉而入，昂然長揖，入席就坐。【此人定是孔明約來。】溫怪之，乃問孔明曰：「此何人也？」孔明答曰：「姓秦，名宓，字子敕，現為益州學士。」溫笑曰：「名稱學士，未知胸中曾學事否？」【此句笑今人則可，笑秦宓則不可。】宓正色而言曰：「蜀中三尺小童尚皆就學，何況於我？」溫曰：「且說公何所學？」宓對曰：「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諸子百家，無所不通；古今興廢，聖賢經傳，無所不覽。」【此等大話，我今亦聞之矣，但未是真有如秦宓者耳。】溫笑曰：「公既出大言，請即以天為問：天有頭乎？」【問得詼諧。】宓曰：「有頭。」【答亦詼諧。】溫曰：「頭在何方？」宓曰：「在西方。《詩》云：『乃眷西顧。』以此推之，頭在西方也。」【便將西蜀高抬。】溫又問：「天有耳乎？」【詼諧。】宓答曰：「天處高而聽卑。《詩》云：『鶴鳴九皋，聲聞於天。』無耳何能聽？」【敏妙之極。】溫又問：「天有足乎？」【詼諧。】宓曰：「有足。《詩》云：『天步艱難。』無足何能步？」【敏妙之極。】溫又問：「天有姓乎？」【詼諧。】宓曰：「豈得無姓！」【妙。】溫曰：「何姓？」宓答曰：「姓劉。」【妙。】溫曰：「何以知之？」宓曰：「天子姓劉，以故知之。」【天子為天之子，以子之姓，姓其父也。然則天子屢易姓，則天之姓亦屢易矣。】溫又問曰：「日生於東乎？」【日言君象，是言君在東吳也。】宓對曰：「雖生於東，而沒於西。」【又將西蜀抹倒東吳。】此時秦宓語言清朗，答問如流，滿座皆驚。張溫無語。宓乃問曰：「先生東吳名士，既以天事下問，必能深明天之理。昔混沌既分，陰陽剖判；輕清者上浮而為天，重濁者下凝而為地。至共工氏戰敗，頭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缺：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天既輕清而上浮，何以傾其西北乎？【張溫之問天是詼諧，秦宓卻認真問起來，教他如何對答。】又未知輕清之外，還是何物？【此一句又問天之外，一發難對。】願先生教我。」張溫無言可對，乃避席而謝曰：「不意蜀中多出俊傑！恰聞講論，使僕頓開茅塞。」孔明恐溫羞愧，故以善言解之曰：「席間問難，皆戲談耳。足下深知安邦定國之道，何在唇齒之戲哉？」【暗約秦宓來難倒了他，卻又自己收科，孔明真是妙人。】溫拜謝。孔明又令鄧芝入吳答禮，就與張溫同行。張、鄧二人拜辭孔明，望東吳而來。

　　卻說吳王見張溫入蜀未還，乃聚文武商議。忽近臣奏曰：「蜀遣鄧芝同張溫入國答禮。」權召入。張溫拜於殿前，備稱後主、孔明之德，願求永結盟好，特遣鄧尚書又來答禮。權大喜，乃設宴待之。權問鄧芝曰：「若吳、蜀二國同心滅魏，得天下太平，二主分治，豈不樂乎？」芝答曰：「天無二日，【秦宓論天，鄧芝又論天。】民無二王。如滅魏之後，未識天命所歸何人。但為君者各修其德；為臣者各盡其忠：則戰爭方息耳。」【鄧芝到底不弱，勝張溫多矣。】權大笑曰：「君之誠款，乃如是耶！」遂厚贈鄧芝還蜀。自此吳、蜀通好。【自此一和之後，永不相伐，又是一大關目處。以上按下吳、蜀兩邊，以下接敘魏國一邊。】

　　卻說魏國細作人探知此事，火速報入中原。魏主曹丕聽知，大怒曰：「吳、蜀連和，必有圖中原之意也。不若朕先伐之。」於是大集文武，商議起兵伐吳。【頭醋不酸，只怕二醋不辣。】此時大司馬曹仁、太尉賈詡已亡。侍中辛毗出班奏曰：「中原之地，土闊民稀，而欲用兵，未見其利。今日之計，莫若養兵屯田十年，足食足兵，然後用之，則吳、蜀方可破也。」【辛毗十年之說太遠，與賈詡、劉曄之諫伐吳不同。】丕怒曰：「此迂儒之論也。今吳、蜀連和，早晚必來侵境，何暇等待十年！」即傳旨起兵伐吳。司馬懿奏曰：「吳有長江之險，非船莫渡。陛下必御駕親征，可選大小戰船，從蔡、穎而入淮，取壽春，至廣陵，渡江口，徑取南徐：此為上策。」【與曹操之屯兵赤壁又不同。蓋曹操既得荊州，故赤壁之兵欲從荊州渡江；今荊州已屬孫權，故淮上之軍欲從廣陵渡江。地勢既殊，局面亦異。】丕從之。於是日夜並工，造龍舟十隻，長二十餘丈，可容二千餘人；【此時好向鎮江看大龍舟也。】收拾戰船三千餘隻。魏黃初五年秋八月，會聚大小將士，令曹真為前部，張遼、張合、文聘、徐晃等為大將先行，許褚、呂虔為中軍護衛，曹休為合後，劉曄、蔣濟為參謀官。【劉曄此時何以不諫？】前後水陸軍馬三十餘萬，克日起兵。封司馬懿為尚書僕射，留在許昌，凡國政大事，並皆聽懿決斷。【便為司馬氏專權之兆。】

　　不說魏兵起程。卻說東吳細作探知此事，報入吳國。近臣慌奏吳王曰：「今魏王曹丕親自乘駕龍舟，提水陸大軍三十餘萬，從蔡、穎出淮，必取廣陵渡江來下江南，甚為利害。」孫權大驚，即聚文武商議。顧雍曰：「今主上既與西蜀連和，可修書與諸葛孔明，令起兵出漢中，以分其勢。【為下文趙雲取陽平關伏線。】一面遣一大將，屯兵南徐以拒之。」權曰：「非陸伯言不可當此大任。」雍曰：「陸伯言鎮守荊州，不可輕動。」【丕之不取荊州，想亦為陸遜在彼之故。】權曰：「孤非不知，奈眼前無替力之人。」【孫權慣用激將法。】言未盡，一人從班部內應聲而出曰：「臣雖不才，願統一軍以當魏兵。若曹丕親渡大江，臣必主擒以獻殿下；若不渡江，亦殺魏兵大半，今魏兵不敢正視東吳。」權視之，乃徐盛也。【守南徐，恰好用著姓徐的。】權大喜曰：「如得卿守江南一帶，孤何憂哉！」遂封徐盛為安東將軍，總鎮都督建業、南徐軍馬。盛謝恩，領命而退；即傳令教眾官軍多置器械，多設旌旗，以為守護江岸之計。【其地曰徐，其將曰徐，其用兵亦不疾而徐。】忽一人挺身出曰：「今日大王以重任委託將軍，欲破魏兵以擒曹丕，將軍何不早發軍馬渡江，於淮南之地迎敵？直待曹丕兵至，恐無及矣。」【與韓當、周泰不服陸遜仿佛相似。】盛視之，乃吳王姪孫韶也。韶字公禮，官授揚威將軍，曾在廣陵守禦；年幼負氣，極有膽勇。【陸遜以年少，人不服他；孫韶亦以年少，不肯服人。】盛曰：「曹丕勢大，更有名將為先鋒，不可渡江迎敵。待彼船皆集於北岸，吾自有計破之。」【與陸遜候先主移營仿佛相似。】韶曰：「吾手下自有三千軍馬，更兼深知廣陵路勢，吾願自去江北，與曹丕決一死戰。如不勝，甘當軍令。」盛不從，韶堅執要去。盛只是不肯，韶再三要行。盛怒曰：「汝如此不聽號令，吾安能制諸將乎？」叱武士推出斬之。【如韓信之欲斬樊噲。】刀斧手擁孫韶出轅門之外，立起皂旗。韶部將飛報孫權。權聽知，急上馬來救。樊噲是相國來救，【孫韶卻是君王自救。】武士恰待行刑，孫權早到，喝散刀斧手，救了孫韶。韶哭奏曰：「臣往年在廣陵，深知地利；不就那裡與曹丕廝殺，直待他下了長江，東吳指日休矣！」【孫韶有終軍、宗愨之風。】權徑入營來。徐盛迎接入帳，奏曰：「大王命臣為都督提兵拒魏；今揚威將軍孫韶不遵軍法，違令當斬，大王何故赦之？」權曰：「韶倚血氣之壯，誤犯軍法，萬希寬恕。」盛曰：「法非臣所立，亦非大王所立，乃國家之典刑也。若以親而免之，何以令眾乎？」【徐盛有穰苴、孫武之風。】權曰：「韶犯法，本應任將軍處治；奈此子雖本姓俞氏，然孤兄甚愛之，賜姓孫；於孤頗有勞績。今若殺之，負兄義矣。」【孫權篤於兄弟，與曹丕不同。】盛曰：「且看大王之面，寄下死罪。」權令孫韶拜謝。韶不肯拜，厲聲而言曰：「據吾之見，只是引軍去破曹丕，便死也不服你的見識。」【可謂強項將軍。】徐盛變色。權叱退孫韶，謂徐盛曰：「便無此子，何損於兵？今後勿再用之。」【善於調停。】言訖自回。是夜，人報徐盛說：「孫韶引本部三千精兵，潛地過江去了。」盛恐有失，於吳王面上不好看，乃喚丁奉授以密計，引三千兵渡江接應。【徐盛亦得體，若棄韶而不救，便不成大將矣。】

　　卻說魏主駕龍舟至廣陵，前部曹真已領兵列於大江之岸。曹丕問曰：「江岸有多少兵？」真曰：「隔岸遠望，並不見一人，亦無旌旗營寨。」【與朱桓之在濡須仿佛相似。】丕曰：「此必詭計也。朕自往觀其虛實。」於是大開江道，放龍舟直至大江，泊於江岸。船上建龍鳳日月五色旌旗，儀鑾簇擁，光耀射目。【此等龍舟，只好去汨羅江吊屈原耳。】曹丕端坐舟中，遙望江南，不見一人，回顧劉曄、蔣濟曰：「可渡江否？」曄曰：「兵法實實虛虛。彼見大軍至，如何不作整備？陛下未可造次。且待三五日，看其動靜，然後發先鋒渡江以探之。」【畢竟劉曄把細。】丕曰：「卿言正合朕意。」

　　是日天晚，宿於江中。當夜月黑，【將寫霧，先寫月。】軍士皆執燈火，明耀天地，恰如白晝。遙望江南，並不見半點兒火光。【連寫燈火火光，正為後文火攻點染。】丕問左右曰：「此何故也？」近臣奏曰：「想聞陛下天兵來到，故望風逃竄耳。」丕暗笑。及至天曉，大霧迷漫，對面不見。【既寫月黑，又寫霧天。與曹操舞槊之月，孔明借箭之霧，前後閑閑相映。】須臾風起，霧散雲收，望見江南一帶，皆是連城：城樓上槍刀耀日，遍城盡插旌旗號帶。頃刻數次人來報：「南徐沿江一帶，直至石頭城，一連數百里，城郭舟車，連綿不絕，一夜成就。」【如海市蜃樓之不測。】曹丕大驚。【讀者見之亦吃一驚。】原來徐盛束縛蘆葦為人，盡穿青衣，執旌旗，立於假城疑樓之上。【假城疑樓，只用假人守把。妙。】魏兵見城上許多人馬，如何不膽寒。丕歎曰：「魏雖有武士千群，無所用之。江南人物如此，未可圖也！」【然則特地到此，只當龍舟一樂。】正驚訝間，忽然狂風大作，白浪滔天，江水濺濕龍袍，大船將覆。曹真慌令文聘撐小舟急來救駕。龍舟上人立站不住。文聘跳上龍舟，負丕下得小舟，奔入河港。忽流星馬報導：「趙雲引兵出陽平關，徑取長安。」【與曹操在赤壁時聞馬騰消息，一虛一實，前後又閑閑相映。】丕聽得，大驚失色，便教回軍。眾軍各自奔走。背後吳兵追至。丕傳旨教盡棄御用之物而走。龍舟將次入淮，忽然鼓角齊鳴，喊聲大震，刺斜裡一彪軍殺到：為首大將乃孫韶也。魏兵不能抵當，折其大半，淹死者無數。【少年負氣，未嘗誤事，與近日少年不同。】諸將奮力救出魏主。魏主渡淮河，行不三十里，淮河中一帶蘆葦，預灌魚油，盡皆火著；【前徐盛所授之計，至此始見。】順風而下，風勢甚急，火焰漫空，截住龍舟。【曹操之火背後燒來，曹丕之火當面截住，便是著急。】丕大驚，急下小船傍岸時，龍舟上早已火著。【此時十隻龍舟已化作十條火龍矣。】丕慌忙上馬。岸上一彪軍殺來；為首一將乃丁奉也。張遼急拍馬來迎，被奉一箭射中其腰，【可與太史慈報仇。】卻得徐晃救了，同保魏主而走，折軍無數。背後孫韶、丁奉奪得馬匹、車仗、船隻、器械不計其數。魏兵大敗而回。吳將徐盛全獲大功，吳王重加賞賜。張遼回到許昌，箭瘡迸裂而亡，曹丕厚葬之，不在話下。【毛以上按下東吳，以下再敘西蜀。】

　　卻說趙雲引兵殺出陽平關之次，忽報丞相有文書到，說益州耆帥雍闓結連蠻王孟獲，起十萬蠻兵，侵掠四郡；因此宣雲回軍，令馬超堅守陽平關，丞相欲自南征。【毛南蠻消息卻從趙雲一邊聽得，絕妙接筍。】趙雲乃急收兵而回。此時孔明在成都整飭軍馬，親自南征。正是：

　　方見東吳敵北魏，又看西蜀戰南蠻。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七回　征南寇丞相大興師　抗天兵蠻王初受執

　　【孔明通吳之後，便當接以伐魏之事，乃忽置中原而從事於南方者何哉？曰：孫權之兵，曹丕欲藉以攻蜀者也；孟獲之兵，亦曹丕所欲藉以攻蜀者也。魏借孫權以攻蜀，而蜀得收之以為我用；乃魏借孟獲以攻蜀，而蜀不得收之為我用。不惟不為我用，又深足為我患，則安得不以全力取之乎？不以全力取之，而遽欲伐魏，則孟獲將乘虛而議我之後矣。故凡孔明之通吳，非注意於東，而注意在北；孔明之征南蠻，亦非注意於南，而注意在北也。

　　曹操致韓遂之書，妙在先與韓遂看，後與馬超看；孔明致雍闓之書，又妙在不令雍闓看，卻令高定看。周瑜假作張、蔡之書，妙在不與蔣幹看，卻令蔣幹偷看；孔明假作朱褒之書，又妙在自與高定看，更不消高定偷看。曹操、周郎分用之而各見其奇，孔明兼用之而又各極其變。

　　呂凱之圖善矣，猶不若馬謖之說為善也。何也？呂凱能繪其地，未能繪其人；即能繪其人，未能繪其人之心也。馬謖之意不在取其地、取其人，而在取其人之心。故披呂凱之圖，能使南方無處不在孔明之目中；聽馬謖之說，直當使孔明無日不在南人之心中耳。

　　用兵之家，但知攻城與兵戰，至於攻心、心戰之論，則六韜三略之所未及詳，黃石素書、孫武十三篇之所未及載也。惟南巢、牧野之師，為能得此意，而不謂馬謖能言之；然非待馬謖言而孔明始知之，孔明特因馬謖之言而愈決之耳。

　　此回敘孔明一擒一縱之始事也。而就第一番擒縱之中，已有三番擒縱之妙。如郭煥之被獲，是一番擒縱也；董、阿二人之被獲，又一番擒縱也；至孟獲而三矣。且其間交戰者三，而用計者五。若第一番用計，則故以雍闓人認為高定人；第二番用計，則又故以高定人認為雍闓人；第三番用計，則又故以高定之真降認為假降；至於設伏以擒董、阿，設伏以擒孟獲，非又用計之第四番、第五番乎？只一起手時，而事之變化，已不可方物如此，豈非絕世奇文！】

　　卻說諸葛丞相在於成都，事無大小，皆親自從公決斷。兩川之民，忻樂太平，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又幸連年大熟，老幼鼓腹謳歌，凡遇差徭，爭先早辦。因此軍需器械應用之物，無不完備；米滿倉廒，財盈府庫。【先敘蜀中富庶，以見內安而後可以外攘也。】

　　建興三年，益州飛報：「蠻王孟獲大起蠻兵十萬，犯境侵掠。【孟獲猶是曹丕五路中之一路，此時乃去而復來。】建寧太守雍闓，乃漢朝什方侯雍齒之後，今結連孟獲造反。牂牁郡太守朱褒、越嶲郡太守高定，二人獻了城；止有永昌太守王伉不肯反。現今雍闓、朱褒、高定三人部下人馬，皆與孟獲為響導官，攻打永昌郡。今王伉與功曹呂凱，會集百姓，死守此城。」其報甚急。【只用傳報，不用實敘，皆是省筆。】孔明乃入朝奏後主曰：「臣觀南蠻不服，實國家之大患也。臣當自領大軍，前去征討。」【不伐魏而親自征蠻，出人意外。】後主曰：「東有孫權，北有曹丕，今相父棄朕而去，倘吳、魏來攻，如之奈何？」【先有孫權，次說曹丕，且吳方連和，而並言吳、魏來攻，便見其胸中沒分曉。】孔明曰：「東吳方與我國講和，料無異心；若有異心，李嚴在白帝城，此人可當陸遜也。【放下東吳。】曹丕新敗，銳氣已喪，未能遠圖；且有馬超守把漢中諸處關口，不必憂也。【放下北魏。】臣又留關興、張苞等分兩軍為救應，保陛下萬無一失。今臣先去掃蕩蠻方，然後北伐，以圖中原，【歸重中原，征蠻正為伐魏地耳。】報先帝三顧之恩，託孤之重。」後主曰：「朕年幼無知，惟相父斟酌行之。」言未畢，班部內一人出曰：「不可！不可！」眾視之，乃南陽人也，姓王，名連，字文儀，現為諫議大夫。連諫曰：「南方不毛之地，瘴疫之鄉；丞相秉鈞衡之重任，而自遠征，非所宜也。且雍闓等乃疥癬之疾，丞相只須遣一大將討之，必然成功。」【不知南方未平，不是疥癬之疾，直是心腹之患。】孔明曰：「南蠻之地，離國甚遠，人多不習王化，收伏甚難，吾當親去征之。可剛可柔，別有斟酌，非可容易託人。」【七縱七擒之意，於此日先定矣，不消待馬謖說得。】王連再三苦勸，孔明不從。是日，孔明辭了後主，令蔣琬為參軍，費禕為長史，董厥、樊建二人為掾史；趙雲、魏延為大將，總督軍馬；王平、張翼為副將；並川將數十員：共起川兵五十萬，前望益州進發。【似乎小題大做。】忽有關公第三子關索，入軍來見孔明曰：「自荊州失陷，逃難在鮑家莊養病。每要赴川見先帝報仇，瘡痕未合，不能起行。近已安痊，打探得東吳仇人已皆誅戮，徑來西川見帝，恰在途中遇見征南之兵，特來投見。」【關索蹤跡，直於此處敘出，補前文所未及。】孔明聞之，嗟訝不已；一面遣人申報朝廷，就令關索為前部先鋒，一同征南。大隊人馬，各依隊伍而行。饑餐渴飲，夜住曉行；所經之處，秋毫無犯。【的是王者之兵。】

　　卻說雍闓聽知孔明自統大軍而來，即與高定、朱褒商議，分兵三路：高定取中路，雍闓在左，朱褒在右；三路各引兵五六萬迎敵。【孟獲本是一路，忽先有三路。】於是高定令鄂煥為前部先鋒。煥身長九尺，面貌醜惡，使一枝方天戟，有萬夫不當之勇；領本部兵，離了大寨，來迎蜀兵。【三路又先寫一路。】

　　卻說孔明統大軍已到益州界分。前部先鋒魏延，副將張翼、王平，才入界口，正遇鄂煥軍馬。兩陣對圓，魏延出馬大罵曰：「反賊早早受降！」鄂煥拍馬與魏延交鋒，戰不數合，延詐敗走，煥隨後趕來。走不數里，喊聲大震，張翼、王平兩路軍殺來，絕其後路。延復回，三員將並力拒戰，生擒鄂煥。解到大寨，入見孔明。孔明令去其縛，以酒食待之。【此待孟獲之法，先將鄂煥做個引子。】問曰：「汝是何人部將？」煥曰：「某是高定部將。」孔明曰：「吾知高定乃忠義之士，今為雍闓所惑，以致如此。吾今放汝回去，令高太守早早歸降，免遭大禍。」鄂煥拜謝而去。【妙，亦算一擒一縱。】回見高定，說孔明之德。定亦感激不已。次日，雍闓至寨。禮畢，闓曰：「如何得鄂煥回也？」定曰：「諸葛亮以義放之。」闓曰：「此乃諸葛亮反間之計，欲令我兩人不和，故施此謀也。」【雍闓作梗，與高定罪有輕重。】定半信不信，心中猶豫。忽報蜀將搦戰，闓自引三萬兵出迎。戰不數合，闓撥馬便走。延率兵大進，追殺二十餘里。【三路中又寫一路。】次日，雍闓又起兵來迎。孔明一連二日不出。至第四日，雍闓、高定分兵兩路，來取蜀寨。【三路中並寫兩路，卻不見朱褒一路。】

　　卻說孔明令魏延等兩路伺候；果然雍闓、高定兩路兵來，被伏兵殺傷大半，生擒者無數，都解到大寨來。雍闓的人，囚在一邊；高定的人，囚在一邊。卻令軍士謠說：「但是高定的人免死，雍闓的人盡殺。」【妙計。】眾軍皆聞此言。少時，孔明令取雍闓的人到帳前問曰：「汝等皆是何人部從？」眾偽曰：「高定部下人也。」【必然如此。】孔明教皆免其死，與酒食賞勞，令人送出界首，縱放回寨。【先發遣雍闓的人，妙在故意認作高定的人，以疑雍闓。】孔明又喚高定的人問之。眾皆告曰：「吾等實是高定部下軍士。」孔明亦皆免其死，賜以酒食。卻揚言曰：「雍闓今日使人投降，要獻汝主並朱褒首級以為功勞，吾甚不忍。汝等既是高定部下軍，吾放汝等回去，再不可背反。若再擒來，決不輕恕。」眾皆拜謝而去，【次發遣高定的人，又妙在詐稱雍闓之約，以疑高定，又帶朱褒在內。】回到本寨，入見高定，說知此事。定乃密遣人去雍闓寨中探聽。卻有一般放回的人，言說孔明之德。因此雍闓部軍，多有歸順高定之心。雖然如此，高定心中不穩，又令一人來孔明寨中探聽虛實。被伏路軍捉來見孔明。孔明故意認做雍闓的人。【前將雍闓的人，故意認作高定的人；今又將高定的人，故認作雍闓的人。巧妙之極。】喚入帳中問曰：「汝元帥既約下獻高定、朱褒二人首級，因何誤了日期？汝這廝不精細，如何做得細作！」【妙在對高定的人說雍闓的話。】軍士含糊答應。孔明以酒食賜之，修密書一封，付軍士曰：「汝持此書付雍闓，教他早早下手，休得誤事。」【妙在使高定的人致雍闓的書。】細作拜謝而去，回見高定，呈上孔明之書，說雍闓如此如此。定看書畢，大怒曰：「吾以真心待之，彼反欲害吾，情理難容！」便喚鄂煥商議。煥曰：「孔明乃仁人，背之不祥。【孔明已先下種。】我等謀反作惡，皆雍闓之故；不如殺闓以投孔明。」【皆在孔明算中。】定曰：「如何下手？」煥曰：「可設一席，令人去請雍闓。彼若無異心，必坦然而來；若其不來，必有異心。我主可攻其前，某伏於寨後小路候之；闓可擒矣。」高定從其言，設席請雍闓。闓果疑前日放回軍士之言，懼而不來。【與假書相合。】是夜，高定引兵殺投雍闓寨中。原來有孔明放回免死的人，皆想高定之德，乘時助戰。【又是孔明先下的種。】雍闓軍不戰自亂。闓上馬望山路而走。行不二里，鼓聲響處，一彪軍出，乃鄂煥也：挺方天戟，驟馬當先。雍闓措手不及，被煥一戟刺於馬下，就梟其首級。【非鄂煥殺之，亦非高定殺之，是孔明殺之耳。】闓部下軍士皆降高定。

　　定引兩部軍來降孔明，獻雍闓首級於帳下。孔明高坐於帳上，喝令左右，推轉高定斬首報來。【讀至此，令人不解其故。】定曰：「某感丞相大恩，今將雍闓首級來降，何故斬也？」孔明大笑曰：「汝來詐降。敢瞞吾耶？」【實是我瞞他，反說他瞞我。妙甚。】定曰：「丞相何以知吾詐降？」孔明於匣中取出一緘，與高定曰：「朱褒已使人密獻降書，說你與雍闓結生死之交，豈肯一旦便殺此人？吾故知汝詐也。」【既假致雍闓之書，又假作朱褒之書，一派是假。】定叫屈曰：「朱褒乃反間之計也，【不是朱褒反間，實是孔明反間。】丞相切不可信！」孔明曰：「吾亦難憑一面之詞。汝若捉得朱褒，方表真心。」【殺朱褒，又只用高定，殊不費力。】定曰：「丞相休疑。某去擒朱褒來見丞相，若何？」孔明曰：「若如此，吾疑心方息也。」高定即引部將鄂煥並本部兵，殺奔朱褒營來。比及離寨約有十里，山后一彪軍到，乃朱褒也。【來得湊巧，此處方寫朱褒一路。】褒見高定軍來，慌忙與高定答話。定大罵曰：「汝如何寫書與諸葛丞相處，使反間之計害吾耶？」褒目瞪口呆，不能回答。【雍闓妙在先知，朱褒妙在不知。】忽然鄂煥於馬後轉過，一戟刺朱褒於馬下。定厲聲而言曰：「如不順者皆戮之！」於是眾軍一齊拜降。定引兩部軍來見孔明，獻朱褒首級於帳下。孔明大笑曰：「吾故使汝殺此二賊，以表忠心。」【算高定於股掌之上。】遂命高定為益州太守，總攝三郡；令鄂煥為牙將。三路軍馬已平。【以上了卻三路。】

　　於是永昌太守王伉出城迎接孔明。孔明入城已畢，問曰：「誰與公守此城，以保無虞？」伉曰：「某今日得此郡無危者，皆賴永昌不韋人，姓呂，名凱，字季平。皆此人之力。」孔明遂請呂凱至。凱入見禮畢。孔明曰：「久聞公乃永昌高士，多虧公保守此城。今欲平蠻方，公有何高見？」呂凱遂取一圖呈與孔明曰：「某自歷仕以來，知南人欲反久矣，故密遣人入其境，察看可屯兵交戰之處，畫成一圖，名曰《平蠻指掌圖》。【蠻人已在掌中。】今敢獻與明公。明公試觀之，可為征蠻之一助也。」【與張松獻圖前後相對。○先主無張松不能入西川，孔明無呂凱不能平孟獲。】孔明大喜，就用呂凱為行軍教授，兼嚮導官。於是孔明提兵大進，深入南蠻之境。

　　正行軍之次，忽報天子差使命至。孔明請入中軍，但見一人素袍白衣而進，乃馬謖也。為兄馬良新亡，因此掛孝。【馬良之死，在此帶敘出來，省筆之法。】謖曰：「奉主上敕命，賜眾軍酒帛。」孔明接詔已畢，依命一一給散。遂留馬謖在帳敘話。孔明問曰：「吾奉天子詔，削平蠻方；久聞幼常高見，望乞賜教。」【足見孔明虛心，非今人可及。】謖曰：「愚有片言，望丞相察之；南蠻恃其地遠山險，不服久矣；雖今日破之，明日復叛。丞相大軍到彼，必然平服；但班師之日，必用北伐曹丕；蠻兵若知內虛，其反必速。【算到北魏，正合孔明意中之事。】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此四語是兵法中之所無，卻是絕妙兵法，又在孫、吳之上。】願丞相但服其心足矣。」【的的高見。】孔明歎曰：「幼常足知吾肺腑也！」於是孔明遂令馬謖為參軍，即統大兵前進。

　　卻說蠻王孟獲，聽知孔明智破雍闓等，遂聚三洞元帥商議。第一洞乃金環三結元帥，第二洞乃董荼那元帥，第三洞乃阿會喃元帥。【平了三郡，卻又生出三洞來，正與三郡相對。】三洞元帥入見孟獲。獲曰：「今諸葛丞相領大軍來侵我境界，不得不並力敵之。汝三人可分兵三路而進。如得勝者，便為洞主。」於是分金環三結取中路，董荼那取左路，阿會喃取右路：各引五萬蠻兵，依令而行。【前三郡分三路，今三洞亦分三路；前三路只是兩路廝殺，今卻一齊都出。】

　　卻說孔明正在寨中議事，忽哨馬飛報，說三洞元帥分兵三路到來。孔明聽畢，即喚趙雲、魏延至，卻都不分付；【不吩咐卻是勝於吩咐。】更喚王平、馬忠至，【馬忠有二，一為吳之馬忠，一為蜀之馬忠。吳之馬忠已死，此乃蜀之馬忠也。】囑之曰：「今蠻兵三路而來，吾欲令子龍、文長去；此二人不識地理，未敢用之。【孔明慣用激將之法。】王平可往左路迎敵，馬忠可往右路迎敵。吾卻使子龍、文長隨後接應。今日整頓軍馬，來日平明進發。」二人聽令而去。又喚張嶷、張翼分付曰：「汝二人同領一軍，往中路迎敵。今日整點軍馬，來日與王平、馬忠約會而進。吾欲令子龍、文長去取，奈二人不識地理，故未敢用之。」【妙在又說一句，再激他一激。】張嶷、張翼聽令去了。趙雲、魏延見孔明不用，各有慍色。孔明曰：「吾非不用汝二人，但恐以中年涉險，為蠻人所算，失其銳氣耳。」【此是第三番激他。】趙雲曰：「倘我等識地理若何？」孔明曰：「汝二人只宜小心，休得妄動。」【妙。止之正以激之也。】二人怏怏而退。趙雲請魏延到自己寨內商議曰：「吾二人為先鋒，卻說不識地理而不肯用。今用此後輩，吾等豈不羞乎？」延曰：「吾二人只今就上馬，親去探之，捉住土人，便教引進，以敵蠻兵，大事可成。」【皆在孔明算中。】雲從之，遂上馬徑取中路而來。方行不數里，遠遠望見塵頭大起。二人上山坡看時，果見數十騎蠻兵縱馬而來。二人兩路沖出。蠻兵見了，大驚而走。趙雲、魏延各生擒幾人，回到本寨，以酒食待之，卻細問其故。【不激不肯如此。】蠻兵告曰：「前面是金環三結元帥大寨，正在山口。寨邊東西兩路，卻通五溪洞，【一個洞名。】並董荼那、阿會喃各寨之後。」趙雲、魏延聽知此話，遂點精兵五千，教擒來蠻兵引路。比及起軍時，已是二更天氣，月明星朗，趁著月色而行。【百忙中偏有閒筆寫星寫月。】剛到金環三結大寨之時，約有四更。【行了兩個更次。】蠻兵方起造飯，準備天明廝殺。忽然趙雲、魏延兩路殺入，蠻兵大亂。趙雲直殺入中軍，正逢金環三結元帥；交馬只一合，被雲一槍刺落馬下，就梟其首級。餘軍潰散。魏延便分兵一半，望東路抄董荼那寨來；趙雲分兵一半，望西路抄阿會喃寨來。比及殺到蠻兵大寨之時，天已平明。【又殺了一個更次。】

　　先說魏延殺奔董荼那寨來，董荼那聽知寨後有軍殺至，便引兵出寨拒敵。忽然寨前門一聲喊起，蠻兵大亂。原來王平軍馬早已到了。【明明是孔明教他接應魏延。】兩下夾攻，蠻兵大敗。董荼那奪路走脫，魏延追趕不上。

　　卻說趙雲引兵殺到阿會喃寨後之時，馬忠已殺至寨前。【明明是孔明教他接應趙雲。】兩下夾攻，蠻兵大敗，阿會喃乘亂走脫。各自收軍回見孔明。孔明問曰：「三洞蠻兵走了兩洞之主，金環三結元帥首級安在？」趙雲將首級獻功。眾皆言曰：「董荼那、阿會喃皆棄馬越嶺而去，因此趕他不上。」孔明大笑曰：「二人吾已擒下了。」【奇幻之極。】趙、魏二人並諸將皆不信。少頃，張嶷解董荼那到，張翼解阿會喃到。【妙，令人不解其故。】眾皆驚訝。孔明曰：「吾觀呂凱圖本，已知他各人下的寨子，故以言激子龍、文長之銳氣，故教深入重地，先破金環三結，隨即分兵左右寨後抄出，以王平、馬忠應之。非子龍、文長不可當此任也。【此時卻極力贊他一句，真神妙不測。】吾料董荼那、阿會喃必從便徑往山路而走，故遣張嶷、張翼以伏兵待之，令關索以兵接應，擒此二人。」【至此方才說明。】諸將皆拜伏曰：「丞相機算，神鬼莫測！」孔明令押過董荼那、阿會喃至帳下，盡去其縛，以酒食衣服賜之，令各自歸洞，勿得助惡。【孔明自此以後，只用此法。】二人泣拜，各投小路而去。孔明謂諸將曰：「來日孟獲必然親自引兵廝殺，便可就此擒之。」乃喚趙雲、魏延至，付與計策，各引五千兵去了。【前是暗使，此是明遣。】又喚王平、關索同引一軍，授計而去。孔明分撥已畢，坐於帳上待之。

　　卻說蠻王孟獲在帳中正坐，忽哨馬報來，說三洞元帥俱被孔明捉將去了，部下之兵各自潰散。獲大怒，【不大驚而大怒，便見其倔強。】遂起蠻兵迤邐進發，正遇王平軍馬。兩陣對圓，王平出馬，橫刀望之：只見門旗開處，數百南蠻騎將兩勢擺開。中間孟獲出馬：頭頂嵌寶紫金冠，身披纓絡紅錦袍，腰繫碾玉獅子帶，腳穿鷹嘴抹綠靴，騎一匹卷毛赤兔馬，懸兩口松紋鑲寶劍，【寫得孟獲怕人，乃見擒之非易，縱之亦非易。】昂然觀望，回顧左右蠻將曰：「人每說諸葛亮善能用兵；今觀此陣，旌旗雜亂，隊伍交錯；刀槍器械無一可能勝吾者：始知前日之言謬也！【在孟獲眼中寫出孔明誘敵。】早知如此，吾反多時矣。誰敢去擒蜀將，以振軍威？」言未盡，一將應聲而出，名喚忙牙長，使一口截頭大刀，騎一匹黃驃馬，來取王平。二將交鋒，戰不數合，王平便走。【明明是誘敵。】孟獲驅兵大進，迤邐追趕。關索略戰又走，【又明明是誘敵。】約退二十餘里。孟獲正追殺之間，忽然喊聲大起，左有張嶷，右有張翼，兩路兵殺出，截斷歸路。【只道此二人為伏兵，那知又有子龍、文長在後。】王平、關索復兵殺回。前後夾攻，蠻兵大敗。孟獲引部將死戰得脫，望錦帶山而逃。背後三路兵追殺將來。獲正奔走之間，前面喊聲大起，一彪軍攔住：為首大將乃常山趙子龍也。獲見了大驚，慌忙奔錦帶山小路而走。子龍衝殺一陣，蠻兵大敗，生擒者無數。孟獲止與數十騎奔入山谷之中，背後追兵至近，前面路狹，馬不能行，乃棄了馬匹，爬山越嶺而逃。忽然山谷中一聲鼓響，乃是魏延受了孔明計策，引五百步軍伏於此處。孟獲抵敵不住，被魏延生擒活捉了。【前二張擒董、阿用虛寫，今魏延擒孟獲用實寫。○此是一擒。】從騎皆降。

　　魏延解孟獲到大寨來見孔明。孔明早已殺牛宰羊，設宴在寨。卻教帳中排開七重圍子手，刀槍劍戟，燦若霜雪；又執御賜黃金鉞斧，曲柄傘蓋，前後羽葆鼓吹，左右排開御林軍，布列得十分嚴整。【令孟獲見漢官威儀。】孔明端坐於帳上，只見蠻兵紛紛穰穰，解到無數。孔明喚到帳中，盡去其縛，撫諭曰：「汝等皆是好百姓，不幸被孟獲所拘，今受驚諕。吾想汝等父母兄弟妻子必倚門而望；若聽知陣敗，定然割肚牽腸，眼中流血。吾今盡放汝等回去，以安各人父母兄弟妻子之心。」言訖，各賜酒食米糧而遣之。【一路只用此法。】蠻兵深感其恩，泣拜而去。孔明教喚武士押過孟獲來。不移時，前推後擁，縛至帳前。獲跪與帳下。孔明曰：「先帝待汝不薄，汝何敢背反？」獲曰：「兩川之地，皆是他人所占土地，汝主倚強奪之，自稱為帝。吾世居此處，汝等無禮，侵我土地，何為反耶？」【兩川之地須不是你的。】孔明曰：「吾今擒汝，汝心服否？」【「心」字正與攻心之戰相應。】獲曰：「山僻路狹，誤遭汝手，如何肯服！」孔明曰：「汝既不服，吾放汝去，若何？」【妙。】獲曰：「汝放我回去，再整軍馬，共決雌雄；若能再擒吾，吾方服也。」孔明即令去其縛，與衣服穿了，賜以酒食，給與鞍馬，差人送出路，徑望本寨而去。【此是一縱。】正是：

　　寇入掌中還放去，人居化外未能降。

　　未知再來交戰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八回　渡瀘水再縛番王　識詐降三擒孟獲

　　【二擒孟獲即《出師表》所謂「五月渡瀘」者也。詩云：「六月萋萋，戎軍是飭。」孔明之征南蠻，其宣王之伐玁狁乎？然深入不毛，獨與「薄伐玁狁，至於太原」者有異，何哉？蓋孟獲於初擒之時，則有辭矣，以為彼來犯境，而擒之不足以相服，必深入彼境而擒之，乃足以相服。宣王不再傳，而有驪山之禍，正以未盡伐之之力耳。

　　二擒之計，已在一擒之中也。何也？董荼那、阿會喃即初擒孟獲時之所縱也。不必我擒之，使彼之人自擒之；彼之人自擒之，而一如我之擒之。孔明不費力者在此，孟獲之不肯服者亦在此。

　　兵家有必敗之法，非避之之難，而犯之之難；又非犯之之難，而犯而避之之為難。如先主猇亭之兵屯於林木之間，孔明瀘水之兵亦屯於林木之間，而先主敗而孔明勝者，先主以此自愚；而孔明以此愚敵也，則犯之之妙。

　　不獨二擒止是一擒，即三擒亦止是一擒也。何也？二擒孟獲之時，使之遍觀各營虛實，正欲其來攻而中我之計也。則三擒之計，亦於二擒時早伏之也。三擒有相連而及之勢，三縱亦有相連而及之勢。二擒止是一擒，而孟獲不服，所以有三擒；三擒又止是一擒，而孟獲又不服，所以有三縱雲。

　　馬岱自成都來，而孔明用其力；馬謖自成都來，而孔明用其謀。用其力所以分眾人之力也，用其謀所以合一己之謀也。知攻心之為上，是與孔明七縱之謀合；知孟獲之詐降，是與孔明三擒之謀合。妙在皆不說明，事後方見。即令讀者猜之，亦不能測其玄機，況當日孟獲遇之，安得不中其妙計乎？】

　　卻說孔明放了孟獲，眾將上帳問曰：「孟獲乃南蠻渠魁，今幸被擒，南方便定；丞相何故放之？」孔明笑曰：「吾擒此人，如囊中取物耳。【掌中物即囊中物。】直須降伏其心，自然平矣。」諸將聞言，皆未肯信。

　　當日孟獲行至瀘水，【先在此處點瀘水。】正遇手下敗殘的蠻兵，皆來尋探。眾兵見了孟獲，且驚且喜，拜問曰：「大王如何能勾回來？」獲曰：「蜀人監我在帳中，被我殺死十餘人，乘夜黑而走；正行間，逢著一哨馬軍，亦被我殺之，奪了此馬，因此得脫。」【背地出醜之事，在人前遮瞞得乾乾淨淨，何近日孟獲之多也。】眾皆大喜，擁孟獲渡了瀘水，下住寨柵，會集各洞酋長，陸續招聚原放回的蠻兵，約有十餘萬騎。此時董荼那、阿會喃已在洞中。【前三郡太守殺其二，而存其一；今三洞元帥殺其一，而存其二。】孟獲使人去請，二人懼怕，只得也引洞兵來。【孟獲何等倔強，二人何等疲軟。】獲傳令曰：「吾已知諸葛亮之計矣，不可與戰，戰則中他詭計。彼川兵遠來勞苦，況即日天炎，彼兵豈能久住？吾等有此瀘水之險，將船筏盡拘在南岸，一帶皆築土城，深溝高壘，看諸葛亮如何施謀！」【蠻子膽怯。】眾酋長從其計，盡拘船筏，於南岸一帶築起土城：有依山傍崖之地，高豎敵樓；樓上多設弓弩炮石，準備久處之計。糧草皆是各洞供運。孟獲以為萬全之策，坦然不憂。【蠻子膽大。】

　　卻說孔明提兵大進，前軍已至瀘水。哨馬飛報說：「瀘水之內，並無船筏；又兼水勢甚急，隔岸一帶築起土城，皆有蠻兵守把。」時值五月，天氣炎熱，南方之地，分外炎酷，軍馬衣甲，皆穿不得。【南方屬火故也，仿佛似《西遊記》火焰山。】孔明自至瀘水邊觀畢，回到本寨，聚諸將至帳中，傳令曰：「今孟獲兵屯瀘水之南，深溝高壘，以拒我兵。吾既提兵至此，如何空回？汝等各各引兵，依山傍樹，揀林木茂盛之處，與我將息人馬。」【先主在猇亭，亦屯於林木茂盛之處，但孔明不是連營耳。】乃遣呂凱離瀘水百里，揀陰涼之地，分作四個寨子；使王平、張嶷、張翼、關索各守一寨，內外皆搭草棚，遮蓋馬匹，將士乘涼，以避暑氣。參軍蔣琬看了，入問孔明曰：「某看呂凱所造之寨甚不好，正犯昔日先帝敗於東吳時之地勢矣。【回顧前文。】倘蠻兵偷渡瀘水，前來劫寨，若用火攻，如何解救？」孔明笑曰：「公勿多疑，吾自有妙算。」【可知孔明在猇亭必不被燒。】蔣琬等皆不曉其意。忽報蜀中差馬岱解暑藥並糧米到。孔明令入。岱參拜畢，一面將米藥分派四寨。【此時用得幾服香薷飲。】孔明問曰：「汝將帶多少軍來？」馬岱曰：「有三千軍。」孔明曰：「吾軍累戰疲困，欲用汝軍，未知肯向前否？」岱曰：「皆是朝廷軍馬，何分彼我？丞相要用，雖死不辭。」【說出一個死字，果應下文死了一半。】孔明曰：「今孟獲拒住瀘水，無路可渡。吾欲先斷其糧道，令彼軍自亂。」岱曰：「如何斷得？」孔明曰：「離此一百五十里，瀘水下流沙口，此處水慢，可以紮筏而渡。【觀呂凱圖本，連水之急慢亦多曉得。】汝提本部三千軍渡水，直入蠻洞，先斷其糧，然後會合董荼那、阿會喃兩個洞主，便為內應。不可有誤。」【亦如前回中之用鄂煥。】馬岱欣然去了，領兵前到沙口，驅兵渡水。因見水淺，大半不下筏，只裸衣而過，半渡皆倒；急救傍岸，口鼻出血而死。【仿佛《西遊記》通天河。】馬岱大驚，連夜回告孔明。孔明隨喚嚮導土人問之。土人曰：「目今炎天，毒聚瀘水，日間甚熱，毒氣正發。有人渡水，必中其毒；或飲此水，其人必死。若要渡時，須待夜靜水冷，毒氣不起，飽食渡之，方可無事。」【此又呂凱圖中所未及。】孔明遂令土人引路，又選精壯軍五六百，隨著馬岱，來到瀘水沙口，紮起木筏，半夜渡水，果然無事，岱領著二千壯軍，令土人引路，徑取蠻洞運糧總路口夾山峪而來。那夾山峪，兩下是山，中間一條路，止容一人一馬而過。【與後文鄧艾渡陰平嶺仿佛相似。】馬岱占了夾山峪，分撥軍士，立起寨柵。洞蠻不知，正解糧到，被岱前後截住，奪糧百餘車，蠻人報入孟獲大寨中。此時孟獲在寨中，終日飲酒取樂，不理軍務。【如避暑九成宮。】謂眾酋長曰：「吾若與諸葛亮對敵，必中奸計。今靠此瀘水之險，深溝高壘以待之。蜀人受不過酷熱，必然退走。那時吾與汝等隨後擊之，便可擒諸葛亮也。」言訖，呵呵大笑。【蠻子且慢作樂，苦便到也。】忽然班內一酋長曰：「沙口水淺，倘蜀兵透漏過來，深為利害；當分軍守把。」獲笑曰：「汝是本處土人，如何不知？吾正要蜀兵來渡此水，渡則必死於水中矣。」【土人之語，又在孟獲口中說一遍。】酋長又曰：「倘有土人說與夜渡之法，當復何如？」獲曰：「不必多疑。吾境內之人安肯助敵人耶？」【癡蠻子。】正言之間，忽報蜀兵不知多少，暗渡瀘水，絕斷了夾山糧道，打著平北將軍馬岱旗號。馬岱名字妙在旗號上看出。【○平北將軍今作平南將軍矣。】獲笑曰：「量此小輩，何足道哉！」即遣副將忙牙長，引三千兵投夾山峪來。

　　卻說馬岱望見蠻兵已到，遂將二千軍擺在山前。兩陣對圓，忙牙長出馬，與馬岱交鋒；只一合，被岱一刀斬於馬下。【蠻子無用。】蠻兵大敗走回，來見孟獲，細言其事。獲喚諸將問曰：「誰敢去敵馬岱？」言未畢，董荼那出曰：「某願往。」孟獲大喜，遂與三千兵而去。獲又恐有人再渡瀘水，即遣阿會喃引三千兵，去守把沙口。

　　卻說董荼那引蠻兵到了夾山峪下寨，馬岱引兵來迎。部內軍有認得是董荼那，說與馬岱如此如此。【妙在部下人認得，不然馬岱如何知之？方知孔明撥與五六百軍，正為此時用也。】岱縱馬向前，大罵曰：「無義背恩之徒！吾丞相饒汝性命，今又背反，豈不自羞？」董荼那滿面慚愧，無言可答，不戰而退。【蠻子原有良心。】馬岱掩殺一陣而回。董荼那回見孟獲曰：「馬岱英雄，抵敵不住。」獲大怒曰：「吾知汝原受諸葛亮之恩，今故不戰而退，正是賣陣之計！」喝教推出斬了。眾酋長再三哀告，方才免死。叱武士將董荼那打了一百大棍，放歸本寨。【孟獲取禍之道。】諸多酋長皆來告董荼那曰：「我等雖居蠻方，未嘗敢犯中國，中國亦不曾侵我。今因孟獲勢力相逼，不得已而造反。想孔明神機莫測，曹操、孫權尚自懼之，何況我等蠻方乎？【是說孔明之智。】況我等皆受其活命之恩，無可為報。【是說孔明之仁。】今欲舍一死命，殺孟獲去投孔明，以免洞中百姓塗炭之苦。」【勢所必然。】董荼那曰：「未知汝等心下若何？」內有原蒙孔明放回的人，一齊同聲應曰：「願往！」於是董荼那手執鋼刀，引百餘人，直奔大寨而來，時孟獲大醉於帳中。董荼那引眾人持刀而入，帳下有兩將侍立。董荼那以刀指曰：「汝等亦受諸葛丞相活命之恩，宜當報效。」二將曰：「不須將軍下手，某當生擒孟獲，去獻丞相。」【皆在孔明算中。】於是一齊入帳，將孟獲執縛已定，押到瀘水邊，駕船直過北岸，【蠻子此時卻蠻不過。○此是二擒。】先使人報知孔明。

　　卻說孔明已有細作探知此事，於是密傳號令，教各寨將士，整頓軍器，方教為首酋長解孟獲入來，其餘皆回本寨聽候。董荼那先入中軍見孔明，細說其事。孔明重加賞勞，用好言撫慰，遣董荼那引眾酋長去了，然後令刀斧手推孟獲入。孔明笑曰：「汝前者有言：『但再擒得，便肯降服！』今日如何？」獲曰：「此非汝之能也；乃吾手下之人自相殘害，以致如此。如何肯服！」【蠻子嘴硬，偏會解說。】孔明曰：「吾今再放汝去，若何？」【妙。】孟獲曰：「吾雖蠻人，頗知兵法；若丞相端的肯放吾回洞中，吾當率兵再決勝負。若丞相這番再擒得我，那時傾心吐膽歸降，並不敢改移也。」【虧他此副老面皮。】孔明曰：「這番生擒，如又不服，必無輕恕。」令左右去其繩索，仍前賜以酒食，列坐於帳上。【前但賜酒，今又賜坐，第二番更是加厚。】孔明曰：「吾自出茅廬，戰無不勝，攻無不取。汝蠻邦之人，何為不服？」【第二番放他，偏有許多話說。】獲默然不答。孔明酒後，喚孟獲同上馬出寨，觀看諸營寨柵所屯糧草，所積軍器。【故意教他看虛實，妙。】孔明指謂孟獲曰：「汝不降吾，真愚人也。吾有如此之精兵猛將，糧草兵器，汝安能勝吾哉？汝若早降，吾當奏聞天子，令汝不失王位，子子孫孫，永鎮蠻邦。意下若何？」獲曰：「某雖肯降，怎奈洞中之人未肯心服。若丞相肯放回去，就當招安本部人馬，同心合膽，方可歸順。」【蠻子說謊。】孔明忻然，又與孟獲回到大寨。飲酒至晚，獲辭去，孔明親自送至瀘水邊，以船送獲歸寨。【此是二縱。】

　　孟獲來到本寨，先伏刀斧手於帳下，差心腹人到董荼那、阿會喃寨中，只推孔明有使命至，將二人賺到大寨帳下，盡皆殺之，棄屍於澗。【好狠蠻子。】孟獲隨即遣親信之人，守把隘口，自引軍出了夾山峪，要與馬岱交戰，卻並不見一人；及問土人，皆言昨夜盡搬糧草，復渡瀘水歸大寨去了。【孔明撤回馬岱，卻在孟獲一邊虛寫。】獲再回洞中，與親弟孟優商議曰：「如今諸葛亮之虛實，吾已盡知，汝可去如此如此。」【已在孔明算中。】孟優領了兄計，引百餘蠻兵，搬載金珠、寶貝、象牙、犀角之類，渡了瀘水，徑投孔明大寨而來。方才過了河時，前面鼓角齊鳴，一彪軍擺開，為首大將乃馬岱也。【此時忽然又是馬岱，寫得出沒不測。】孟優大驚。岱問了來情，令在外廂，差人來報孔明。孔明正在帳中與馬謖、呂凱、蔣琬、費禕等共議平蠻之事，忽帳下一人，報稱孟獲差弟孟優來進寶貝。孔明回顧馬謖曰：「汝知其來意否？」謖曰：「不敢明言。容某暗寫於紙上，呈與丞相，看合鈞意否？」【與孔明、周郎各寫「火」字於掌中仿佛相似。】孔明從之。馬謖寫訖，呈與孔明。孔明看畢，撫掌大笑曰：「擒孟獲之計，吾已差派下也。汝之所見正與吾同。」【妙在不敘出所說何語，令讀者自知之。】遂喚趙雲入，向耳畔吩咐如此如此；又喚魏延入，亦低言吩咐；又喚王平、馬忠、關索入，亦密密地吩咐。各人受了計策，皆依令而去，【妙在不敘出所用何計，待後文方見。】方召孟優入帳，優再拜於帳下曰：「家兄孟獲，感丞相活命之恩，無可奉獻，輒具金珠寶貝若干，權為賞軍之資。續後別有進貢天子禮物。」【前說手下人不肯降，今卻手下人先來，明明是詐。】孔明曰：「汝兄今在何處？」優曰：「為感丞相天恩，徑往銀坑山中，【銀坑山先在此處點出，為後文伏線。】收拾寶物去了，少時便回來也。」孔明曰：「汝帶多少人來？」優曰：「不敢多帶。只是隨行百餘人，皆運貨物者。」孔明盡教入帳看時，皆是青眼黑面，黃髮紫鬚，耳帶金環，鬅頭跣足，身長力大之士。【名為波斯獻寶，卻是夜叉作怪。】孔明就令隨席而坐，教諸將勸酒，殷勤相待。

　　卻說孟獲在帳中專望回音，忽報有二人回了；喚入問之，具說：「諸葛亮受了禮物大喜，將隨行之人，皆喚入帳中，殺牛宰羊，設宴相待。二大王令某密報大王：今夜二更，裡應外合，以成大事。」【孟獲所授之計，至此方才敘明。】孟獲聽知甚喜，即點起三萬蠻兵，分為三隊。獲喚各洞酋長吩咐曰：「各軍盡帶火具。今晚到了蜀寨時，放火為號。吾當自取中軍，以擒諸葛亮。」【癡蠻子說得如此容易。】諸多蠻將受了計策，黃昏左側，各渡瀘水而來。孟獲帶領心腹蠻將百餘人，徑投孔明大寨，於路並無一軍阻當。前至寨門，獲率眾將驟馬而入，乃是空寨，並不見一人。【孔明吩咐諸將之計，亦至此方才敘明。】獲撞入中軍，只見帳中燈燭熒煌，孟優並番兵盡皆醉倒。【蠻子貪嘴。】原來孟優被孔明教馬謖、呂凱二人管待，令樂人搬做雜劇，殷勤勸酒，酒內下藥，盡皆昏倒，渾如醉死之人。【奉答瀘水之毒。】孟獲入帳問之，內有醒者，但指口而已。【好看。】獲知中計，急救了孟優等一干人；卻待奔回中隊，前面喊聲大震，火光驟起，蠻兵各自逃竄。一彪軍殺到，乃是蜀將王平。獲大驚，急奔左隊時，火光沖天，一彪軍殺到，為首蜀將乃是魏延。獲慌忙望右隊而來，只見火光又起，又一彪軍殺到，為首蜀將乃是趙雲。【三將之來，寫得參差錯落。】三路軍夾攻將來，四下無路。孟獲棄了軍士，匹馬望瀘水而逃。正見瀘水上數十個蠻兵，駕一小舟。獲慌令近岸。人馬方才下船，一聲號起，將孟獲縛住。【此是三擒。】原來馬岱受了計策，引本部兵扮作蠻兵，撐船在此，誘擒孟獲。【前未敘孔明吩咐馬岱，卻於此處補出。】

　　於是孔明招安蠻兵，降者無數。孔明一一撫慰，並不加害。【一路多用此法。】就教救滅了餘火。須臾，馬岱擒孟獲至，【此是前文所有，用實寫。】趙雲擒孟優至，【此是前文未敘，用虛寫。】魏延、馬忠、王平、關索擒諸洞酋長至。【馬忠、關索於此補出，其諸洞酋長亦用虛寫。】孔明指孟獲而笑曰：「汝先令汝弟以禮詐降，如何瞞得過吾。今番又被我擒，汝可服否？」獲曰：「此乃吾弟貪口腹之故，誤中汝毒，因此失了大事。吾若自來，弟以兵應之，必然成功。此乃天敗，非吾之不能也，如何肯服！」【每次不服，必有一段解說，蠻子油嘴。○極似今日低棋輸了，到底不服輸。】孔明曰：「今已三次，如何不服？」孟獲低頭無語。孔明笑曰：「吾再放汝回去。」【妙。】孟獲曰：「丞相若肯放吾兄弟回去，收拾家下親丁，和丞相大戰一場。那時擒得，方才死心塌地而降。」孔明曰：「再若擒住，必不輕恕。汝可小心在意，勤攻韜略之書，再整親信之士，早用良策，勿生後悔。」【十分調笑，十分作樂。】遂令武士去其繩索，放起孟獲，並孟優及各洞酋長，一齊都放。孟獲等拜謝去了。【此是三縱。】此時蜀兵已渡瀘水。孟獲等過了瀘水，只見岸口陳兵列將，旗幟紛紛。獲到營前，馬岱高坐，以劍指之曰：「這番拿住，必無輕放！」【前一番賜酒賜坐，今第三番又是換一樣面孔矣。】孟獲到了自己寨時，趙雲早已襲了此寨，布列兵馬。雲坐於大旗下，按劍而言曰：「丞相如此相待，休忘大恩！」【馬岱之言純是剛，趙雲之言剛中頻寬。】獲喏喏連聲而去。將出界口山坡，魏延引一千精兵，擺在坡上，勒馬厲聲而言曰：「吾今已深入巢穴，奪汝險要；汝尚自愚迷，抗拒大軍！這回拿住，碎屍萬段，決不輕饒！」【趙雲之言略寬，魏延之言又剛，真是三收三放。】孟獲等抱頭鼠竄，望本洞而去。後人有詩贊曰：

　　五月驅兵入不毛，月明瀘水瘴煙高。誓將雄略酬三顧，豈憚征蠻七縱勞。

　　卻說孔明渡了瀘水，下寨已畢，大賞三軍，聚眾將於帳下曰：「孟獲第二番擒來，吾令遍觀各營虛實，正欲令其來劫營也。吾知孟獲頗曉兵法，吾以兵馬糧草炫耀，實令孟獲看吾破綻，必用火攻。彼令其弟詐降，欲為內應耳。吾三番擒之而不殺，誠欲服其心，不欲滅其類也。【上項事此處方才說明。】吾今明告汝等，勿得辭勞，可用心報國。」【又激勸眾人，是孔明妙處。】眾將拜伏曰：「丞相智、仁、勇三者足備，雖子牙、張良不能及也。」孔明曰：「吾今安敢望古人耶？皆賴汝等之力，共成功業耳。」【又獎勵眾人，皆是孔明妙處。】帳下諸將聽得孔明之言，盡皆喜悅。

　　卻說孟獲受了三擒之氣，【還虧蠻子肚皮大，著得這許多氣。】忿忿歸到銀坑洞中，即差心腹人齎金珠寶貝，往八番九十三甸等處，並蠻方部落，借使牌刀獠丁。軍健數十萬，【引出無數蠻子來了。】克日齊備，各隊人馬，雲推霧擁，俱聽孟獲調用。伏路軍探知其事，來報孔明，孔明笑曰：「吾正欲令蠻兵皆至，見吾之能也。」遂上小車而行。正是：

　　若非洞主威風猛，怎顯軍師手段高！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八十九回　武鄉侯四番用計　南蠻王五次遭擒

　　【瀘水之險不可涉，西洱河之險不可方舟，可謂險之極矣。不謂又有啞泉、柔泉、黑泉、滅泉之惡，尤有甚焉。南方屬火，炎天如火，蜀兵方苦於火，而忽又苦於水，真有出於意料之外者。惟南方險阻出於意料之外，乃愈顯丞相功績，出於意料之外耳。

　　四擒孟獲，以假棄舊寨為欲退之勢而擒之，是以退為進也。五擒孟獲，以深入重地為不可退之勢而擒之，是以進為進也。五擒之難，倍難於四擒；則五縱之難，亦倍難於四縱。於四擒見孔明之智，於五擒見孔明之勇，於四縱五縱見孔明之仁。

　　孔明乃先主之所謂水也，而有四泉以難孔明，則是以水厄水矣。又有二溪以助孔明，則又以水濟水矣。至於拜井出泉，而水又自能生水。然則蜀人之有孔明，其亦如魚得水乎！

　　每讀《封神演義》，滿紙仙道，滿目鬼神，覺姜子牙竟一無所用，不若《三國志》中之偶一見之也。如伏波顯聖，山神指迷，入山求草，祝井出泉，未嘗不仰邀神助，恍遇仙翁；然不可無一，不容有二。使盡賴鬼謀，何以見人謀之善；使盡仗仙力，何以見人力之奇哉！

　　文章之妙，妙在極熱時寫一冷人，極忙中寫一閑景。如萬安隱者，飄飄然有世外之風，其地則柏澗松岩，其人則竹冠藜杖。孔明之遇之，殆與先主之遇水鏡，劉貴之問紫虛，陳震之謁青城，幾相仿佛矣。然先主遇水鏡於難後，孔明則求萬安於難中；紫虛、青城未嘗賴之以救敗，萬安則實賴之以救死。是彼雖極閑，而見者之心極忙；彼雖極冷，而見者之心極熱：又不似前三人之有意無意，為可見可不見之人也。最相類又最不相類，豈非絕世奇事，絕世奇文。

　　孔明之見隱者不足奇，而奇莫奇於即孟獲之兄也。有四泉之惡，則有二溪之美以為之反；有助虐之孟優，則有助善之孟節以為之反：地既有之，人亦宜然。然我謂孟獲之五擒而不服者正在此。何也？納孟獲之弟之詐降以誘孟獲，與以孟獲誘孟獲無異也；賴孟獲之兄之相救以制孟獲，與以孟獲制孟獲無異也。以孟獲誘孟獲，而孟獲不服；以孟獲制孟獲，愈不服；惟以孔明勝孟獲，而孟獲始傾心折服。則吾得而更觀五縱之後矣。】

　　卻說孔明自駕小車，引數百騎前來探路。前有一河，名曰西洱河，水勢雖慢，並無一隻船筏。孔明令伐木為筏而渡，其木到水皆沉。【東方有弱水，南方亦有弱水。】孔明遂問呂凱，凱曰：「聞西洱河上流有一山，其山多竹，大者數圍。可令人伐之，於河上搭起竹橋，以渡軍馬。」孔明即調三萬兵入山，伐竹數十萬根，順水放下，於河面狹處，搭起竹橋，闊十餘丈。【渡瀘水尚可用筏，渡此處只可搭橋，比前又險。】乃調大軍於河北岸一字兒下寨，便以河為壕塹，以浮橋為門，壘土為城。過橋南岸，一字下三個大營，以待蠻兵。【倚竹橋為寨，全賴篾片之力。】

　　卻說孟獲引數十萬蠻兵，恨怒而來。將近西洱河，孟獲引前部一萬刀牌獠丁，直扣前寨搦戰。孔明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執羽扇，乘駟馬車，左右眾將簇擁而出。【一邊忿怒，一邊安閒，相形之下，好看煞人。】孔明見孟獲身穿犀皮甲，頭頂朱紅盔，左手挽牌，右手執刀，騎赤毛牛，【又是一樣打扮。】口中辱罵；手下萬餘洞丁，各舞刀牌，往來衝突。孔明急令退回本寨，四面緊閉，不許出戰。蠻兵皆裸衣赤身，直到寨門前叫罵。【蠻子一味蠻罵。】諸將大怒，皆來稟孔明曰：「某等情願出寨，決一死戰！」孔明不許。諸將再三欲戰。孔明止曰：「蠻方之人不遵王化，今此一來，狂惡正盛，不可迎也。且宜堅守數日，待其猖獗少懈，吾自有妙計破之。」【蠻人正使蠻性，須要讓他頭勢。】於是蜀兵堅守數日。孔明在高阜處探之，窺見蠻兵已多懈怠，乃聚諸將曰：「汝等敢出戰否？」眾將欣然要出。孔明先喚趙雲、魏延入帳，向耳畔低言，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受了計策先進。卻喚王平、馬忠入帳，受計去了。【此兩路受計，不敘明白。】又喚馬岱分付曰：「吾今棄此三寨，退過河北；吾軍一退，汝可便拆浮橋，移於下流，卻渡趙雲、魏延軍馬過河來接應。」岱受計而去。又喚張翼曰：「吾軍退去，寨中多設燈火。孟獲知之，必來追趕，汝卻斷其後。」張翼受計而退。【此兩路受計，先說明白，又是一樣筆法。】孔明只教關索護車。眾軍退去，寨中多設燈火。蠻兵望見，不敢衝突。

　　次日平明，孟獲引大隊蠻兵徑到蜀寨之時，只見三個大寨，皆無人馬，於內棄下糧草車仗數百餘輛。孟優曰：「諸葛棄寨而走，莫非有計否？」孟獲曰：「吾料諸葛亮棄輜重而去，必因國中有緊急之事：若非吳侵，定是魏伐。故虛張燈火，以為疑兵，棄車仗而去也。【看這般光景，必然料到此處，蠻子原不呆。】可速追之，不可錯過。」於是孟獲自驅前部，直到西洱河邊。望見河北岸上寨中，旗幟整齊如故，燦若雲錦；沿河一帶，又設錦城。蠻兵哨見，皆不敢進。獲謂優曰：「此是諸葛亮懼吾追趕，故就河北岸少住，不二日必走矣。」【蠻子亦會猜，但孔明手法太高，故猜不著耳。】遂將蠻兵屯於河岸；又使人去山上砍竹為筏，以備渡河；卻將敢戰之兵，皆移於寨前面。卻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只一句輕輕拈出，方知前所囑趙雲、魏延之計，乃此計也。】

　　是日，狂風大起。四壁廂火明鼓響，蜀兵殺到。蠻兵獠丁，自相衝突，孟獲大驚，急引宗族洞丁殺開條路，徑奔舊寨。忽一彪軍從寨中殺出，乃是趙雲。【來得突兀。】獲慌忙回西洱河，望山僻處而走。又一彪軍殺出，乃是馬岱。【此處方知所授馬岱之計。】孟獲只剩得數十個敗殘兵，望山谷中而逃。見南北西三處塵頭火光，因此不敢前進，【此處火光是王平、馬忠，妙在虛寫，令讀者自知。】只得望東奔走，方才轉過山口，見一大林之前，數十從人，引一輛小車；車上端坐孔明，呵呵大笑曰：「蠻王孟獲！天敗至此，吾已等候多時也！」【作樂得他好。】獲大怒，回顧左右曰：「吾遭此人詭計！受辱三次；今幸得這裡相遇。汝等奮力前去，連人帶車砍為粉碎！」【癡蠻子只怕踏了空。】數騎蠻兵，猛力向前。孟獲當先吶喊，搶到大林之前，趷踏一聲，踏了陷坑，一齊塌倒。大林之內，轉出魏延，引數百軍來，一個個拖出，用索縛定。【此是四擒。】孔明先到寨中，招安蠻兵，並諸甸酋長洞丁。此時大半皆歸本鄉去了，除死傷外，其餘盡皆歸降。孔明以酒肉相待，以好言撫慰，盡令放回。【到底只用此法。】蠻兵皆感嘆而去。少頃，張翼解孟優至。【擒孟優只用虛寫。】孔明誨之曰：「汝兄愚迷，汝當諫之。今被吾擒了四番，有何面目再見人耶？」孟優羞慚滿面。伏地告求免死。孔明曰：「吾殺汝不在今日。吾且饒汝性命，勸諭汝兄。」令武士解其繩索，放起孟優。優泣拜而去。【先打發去一個。】不一時，魏延解孟獲至。孔明大怒曰：「你今番又被吾擒了，有何理說！」【此時又是一樣面孔。】獲曰：「吾今誤中詭計，死不瞑目！」孔明叱武士推出斬之。【此時又是一樣做法，若只管賜酒食善言勸之，便沒趣矣。】獲全無懼色，回顧孔明曰：「若敢再放吾回去，必然報四番之恨。」【蠻子真是蠻皮。】孔明大笑，令左右去其縛，賜酒壓驚，就坐於帳中。【先硬後軟。】孔明問曰：「吾今四次以禮相待，汝尚然不服，何也？」獲曰：「吾雖是化外之人，不似丞相專施詭計，吾如何肯服？」【蠻子偏會強辯。】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復能戰乎？」獲曰：「丞相若再拿住吾，吾那時傾心降服，盡獻本洞之物犒軍，誓不反亂。」【蠻子偏會活脫。】孔明即笑而遣之。獲忻然拜謝而去。【此是四縱。】

　　於是聚得諸洞壯丁數千人，望南迤邐而行。早望見塵頭起處，一隊兵到；乃是兄弟孟優，重整殘兵，來與兄報仇。【兩人一樣蠻皮。】兄弟二人，抱頭相哭，訴說前事。優曰：「我兵屢敗，蜀兵屢勝，難以抵當。只可就山陰洞中，退避不出。蜀兵受不過暑氣，自然退矣。」獲問曰：「何處可避？」優曰：「此去西南有一洞，名曰禿龍洞。洞主朵思大王，【洞名人名，宛似《西遊記》上名色。】與弟甚厚，可投之。」於是孟獲先教孟優到禿龍洞，【禿龍爭當臥龍？】見了朵思大王。朵思慌引洞兵出迎，孟獲入洞，禮畢，訴說前事。朵思曰：「大王寬心。若蜀兵到來，令他一人一騎不得還鄉，與諸葛亮皆死於此處！」【說得利害，竟似洞中妖怪聲口。】獲大喜，問計於朵思。朵思曰：「此洞中止有兩條路：東北上一路，就是大王所來之路，地勢平坦，土厚水甜，人馬可行；若以木石壘斷洞口，雖有百萬之眾，不能進也。【關門塞狗洞，不算好漢。】西北上有一條路，山險嶺惡，道路窄狹；其中雖有小路，多藏毒蛇惡蠍；黃昏時分，煙瘴大起，直至已午時方收，【與瀘水可以夜渡者又不同。】惟未、申、酉三時，可以往來；水不可飲，人馬難行。此處更有四個毒泉：一名啞泉，其水頗甜，人若飲之，則不能言，不過旬日必死；【人之嘵嘵多言者，當令飲此。】二曰滅泉，此水與湯無異，人若沐浴，則皮肉皆爛，見骨必死；【今之好潔太甚者，當令遇此。】三曰黑泉，其水微清，人若濺之在身，則手足皆黑而死；【若此泉，恐世人多有在心。】四曰柔泉，其水如冰，人若飲之，咽喉無暖氣，身軀軟弱如綿而死。【今之剛狠太甚者，當令飲此。】此處蟲鳥皆無，惟有漢伏波將軍曾到，【此處先點伏波一句，為下文孔明禱伏波伏線。】自此以後，更無一人到此。今壘斷東北大路，令大王穩居敝洞，若蜀兵見東路截斷，必從西路而入；於路無水，若見此四泉，定然飲水，雖百萬之眾，皆無歸矣。何用刀兵耶！」【孔明慣用火攻，朵思卻欲以水勝。】孟獲大喜，以手加額曰：「今日方有容身之地！」又望北指曰：「任諸葛神機妙算，難以施設！四泉之水，足以報敗兵之恨也！」【先主以孔明為水，誰知好水又遇著惡水。】自此，孟獲、孟優終日與朵思大王筵宴。

　　卻說孔明連日不見孟獲兵出，遂傳號令教大軍離西洱河，望南進發。此時正當六月炎天，其熱如火。【與上文五月渡瀘相應。○火字與水字正相應。】有後人詠南方苦熱詩曰：

　　山澤欲焦枯，火光覆太虛。不知天地外，暑氣更何如？

　　又有詩曰：

　　赤帝施權柄，陰雲不敢生。雲蒸孤鶴喘，海熱巨鼇驚。忍舍溪邊坐，慵拋竹裡行。如何沙塞客，擐甲復長征。

　　孔明統領大兵正行之際，忽哨馬飛報：「孟獲退往禿龍洞中不出，將洞口要路壘斷，內有兵把守；山惡嶺峻，不能前進。」孔明請呂凱問之，凱曰：「某曾聞此洞有條路，實不知詳細。」【四泉恐亦圖中之所未詳。】蔣琬曰：「孟獲四次遭擒，既已喪膽，安敢再出？況今天氣炎熱，軍馬疲乏，征之無益；不如班師回國。」孔明曰：「若如此，正中孟獲之計也。吾軍一退，彼必乘勢追之。今已到此，安有復回之理？」【此時之勢，騎虎難下。○入而不能出矣。】遂令王平領數百軍為前部；卻教新降蠻兵引路，尋西北小徑而入。前到一泉，人馬皆渴，爭飲此水。王平探有此路，回報孔明。比及到大寨之時，皆不能言，但指口而已。【與孟優等中酒毒以手指口，前後相對。】孔明大驚，知是中毒，遂自駕小車，引數十人前來看時，見一潭清水，深不見底，水氣凜凜，軍不敢試。孔明下車，登高望之，四壁峰嶺，鳥雀不聞，心中大疑。忽望見遠遠山岡之上，有一古廟。孔明攀藤附葛而到，見一石屋之中，塑一將軍端坐，旁有石碑，乃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廟：因平蠻到此，土人立廟祀之。【此處忽然遇著馬超、馬岱之祖。】孔明再拜曰：「亮受先帝託孤之重，今承聖旨，到此平蠻；欲待蠻方既平，然後伐魏吞吳，重安漢室。【大主意。】今軍士不識地理，誤飲毒水，不能出聲。萬望尊神，念本朝恩義，通靈顯聖，護佑三軍！」祈禱已畢，出廟尋土人問之。隱隱望見對山一老叟扶杖而來，形容甚異。【來得奇，與陸遜之遇黃承彥相似。】孔明請老叟入廟，禮畢，對坐於石上。孔明問曰：「丈者高姓？」老叟曰：「老夫久聞大國丞相隆名，幸得拜見。蠻方之人，多蒙丞相活命，皆感恩不淺。」孔明問泉水之故，老叟答曰：「軍所飲水，乃啞泉之水也，飲之難言，數日而死。此泉之外，又有三泉：東南有一泉，其水至冷，人若飲水，咽喉無暖氣，身軀軟弱而死，名曰柔泉；正南有一泉，人若濺之在身，手足皆黑而死，名曰黑泉；西南有一泉，沸如熱湯，人若浴之，皮肉盡脫而死，名曰滅泉。【又將四泉歷敘一遍，卻與朵思大王所言參差，前後文法甚變。】敝處有此四泉，毒氣所聚，無藥可治，又煙瘴甚起，惟未、申、酉三個時辰可往來；餘者時辰，皆瘴氣密佈，觸之即死。」【亦與朵思之言照應。】孔明曰：「如此則蠻方不可平矣。蠻方不平，安能併吞吳、魏，再興漢室？有負先帝託孤之重，生不如死也！」【讀者至此已是水窮山盡。】老叟曰：「丞相勿憂。老夫指引一處，可以解之。」【忽然絕處逢生。】孔明曰：「老丈有何高見，望乞指教。」老叟曰：「此去正西數里，有一山谷，入內行二十里，有一溪名曰萬安溪。【只萬安二字，便可破得四泉名色。】上有一高士，號為萬安隱者；【人以溪名乎？溪以人名乎？】此人不出溪有數十餘年矣。其草庵後有一泉，名安樂泉。【只安樂兩字，又可破得四泉名色。】人若中毒，汲其水飲之即愈；有人或生疥癩，或感瘴氣，於萬安溪內浴之，自然無事。【以水治水，以一水治四水。】更兼庵前有一等草，名曰薤葉芸香，【好名色。】人若口含一葉，則瘴氣不染。【草頭郎中賽過服藥。】丞相可速往求之。」孔明拜謝，問曰：「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感刻不勝。願聞高姓。」老叟入廟曰：「吾乃本處山神，奉伏波將軍之命，特來指引。」言訖、喝開廟後石壁而入。【前有關公顯聖，此處有伏波顯聖。關公自顯聖，伏波又使山神顯聖，愈出愈奇。】孔明驚訝不已，再拜廟神，尋舊路上車回到大寨。

　　次日，孔明備信香、禮物，引王平及眾啞軍，連夜望山神所言去處，迤邐而進。入山谷小徑，約行二十餘里，但見長松大柏，茂竹奇花，環繞一莊；籬落之中，有數間茅屋，聞得馨香噴鼻。【又是一個水鏡莊、臥龍岡也。】孔明大喜，到莊前扣戶，有一小童出。孔明方欲通姓名，早有一人，竹冠草履，白袍皂絛，碧眼黃髮，忻然出曰：「來者莫非漢丞相否？」【又與紫虛上人、青城老叟一般風致。】孔明笑曰：「高士何以知之？」隱者曰：「久聞丞相大纛南征，安得不知！」遂邀孔明入草堂。禮畢，分賓主坐定。孔明告曰：「亮受昭烈皇帝託孤之重，今承嗣君聖旨，領大軍至此，欲服蠻邦，使歸王化。不期孟獲潛入洞中，軍士誤飲啞泉之水。夜來蒙伏波將軍顯聖，言高士有藥泉，可以治之。望乞矜念，賜神水以救眾兵殘生。」【水火不求人，孰知此時水亦甚貴。】隱者曰：「量老夫山野廢人，何勞丞相枉駕。此泉就在庵後。」教取來飲。於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啞軍，來到溪邊，汲水飲之；隨即吐出惡涎，便能言語。【如今之服半夏者飲著生薑湯。】童子又引眾軍到萬安溪中沐浴。隱者於庵中進柏子茶、松花菜，以待孔明。【百忙中卻偏敘出隱士清冷之況，令人煩襟頓滌。】隱者告曰：「此間蠻洞多毒蛇惡蠍，柳花飄入溪泉之間，水不可飲；但掘地為泉，汲水飲之方可。」孔明求薤葉芸香，隱者令眾軍盡意採取：「各人口含一葉，自然瘴氣不侵。」【留香草根何如此草之妙。】孔明拜求隱者姓名，隱者笑曰：「某乃孟獲之兄孟節是也。」【說出姓名，令人一嚇。】孔明愕然。隱者又曰：「丞相休疑，容伸片言：某一父母所生三人：長即老夫孟節，次孟獲，又次孟優。父母皆亡。二弟強惡，不歸王化。某屢諫不從，故更名改姓，隱居於此。【兄弟之不得如此，可歎。】今辱弟造反，又勞丞相深入不毛之地，如此生受，孟節合該萬死，故先於丞相之前請罪。」孔明歎曰：「方信盜蹠、下惠之事，今亦有之。」遂與孟節曰：「吾申奏天子，立公為王，可乎？」節曰：「為嫌功名而逃於此，豈復有貪富貴之意！」【泰伯讓天下而逃之蠻方，此蠻又讓蠻王之位而逃之深山，其殆比泰伯之讓而更甚耶？名之曰節，真不愧其名。】孔明乃具金帛贈之，孟節堅辭不受。孔明嗟歎不已，拜別而回。後人有詩曰：

　　高士幽棲獨閉關，武侯曾此破諸蠻。至今古木無人境，猶有寒煙鎖舊山。

　　孔明回到大寨之中，令軍士掘地取水。掘下二十餘丈，並無滴水；凡掘十餘處，皆是如此。軍士驚慌。【又作一折，令讀者再吃一驚。】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臣亮不才，仰承大漢之福，受命平蠻。今途中乏水，軍馬枯渴。倘上天不絕大漢，即賜甘泉；若氣運已終，臣亮等願死於此處。」是夜祝罷，平明視之，皆得滿井甘泉。【與後文司馬昭祝井遙相對照。】後人有詩曰：

　　為國平蠻統大兵，心存正道合神明。耿恭拜井甘泉出，諸葛虔誠水夜生。

　　孔明軍馬既得甘泉，遂安然由小徑直入禿龍洞前下寨。蠻兵探知，來報孟獲曰：「蜀兵不染瘴疫之氣，又無枯渴之患，諸泉皆不應。」【孟獲不是失地利，乃失人和耳。】朵思大王聞知不信，自與孟獲來高山望之。只見蜀兵安然無事，大桶小擔，搬運水漿，飲馬造飯。朵思見之，毛髮聳然，回顧孟獲曰：「此乃神兵也！」【有此處疑為神兵，便生出後文神獸來。】獲曰：「吾兄弟二人與蜀兵決一死戰，就殞於軍前，安肯束手受縛！」朵思曰：「若大王兵敗，吾妻子亦休矣。當殺牛宰馬，大賞洞丁，不避水火，直沖蜀寨，方可得勝。」

　　於是大賞蠻兵，正欲起程。【讀者至此必謂有一場大廝殺矣，不知下文竟不消廝殺得。】忽報洞後迤西銀冶洞二十一洞主楊鋒引三萬兵來助戰。【讀者至此必謂下文又有一場助戰矣，不知卻是相反。】孟獲大喜曰：「鄰兵助我，我必勝矣！」即與朵思大王出洞迎接。楊鋒引兵入曰：「吾有精兵三萬，皆披鐵甲，能飛山越嶺，足以敵蜀兵百萬；我有五子，皆武藝足備。願助大王。」鋒令五子入拜，皆彪軀虎體，威風抖擻。孟獲大喜，遂設席相待楊鋒父子。酒至半酣，鋒曰：「軍中少樂，吾隨軍有蠻姑，善舞刀牌，以助一笑。」【先主與劉璋飲酒之時，有諸將舞劍；今楊鋒與孟獲飲酒之時，有花蠻舞刀：正復相似。】獲忻然從之。須臾，數十蠻姑，皆披髮跣足，從帳外舞跳而入，群蠻拍手以歌和之。楊鋒令二子把盞。二子舉杯詣孟獲、孟優前。二人接杯，方欲飲酒，鋒大喝一聲，二子早將孟獲、孟優執下座來。【董荼那之擒孟獲，則讀者之所料也；楊鋒之擒孟獲，則非讀者之所料。】朵思大王卻待要走，已被楊鋒擒了。蠻姑橫截於帳上，誰敢近前。獲曰：「免死狐悲，物傷其類。吾與汝皆是各洞之主，往日無冤，何故害我？」鋒曰：「吾兄弟子姪皆感諸葛丞相活命之恩，無可以報。【又與前文放回蠻兵照應。】今汝反叛，何不擒獻？」於是各洞蠻兵皆走回本鄉。楊鋒將孟獲、孟優、朵思等解赴孔明寨來。【此是五擒。】孔明令入，楊鋒等拜於帳下曰：「某等子姪皆感丞相恩德，故擒孟獲、孟優等呈獻。」孔明重賞之，令驅孟獲入。孔明笑曰：「汝今番心服乎？」獲曰：「非汝之能，乃吾洞中之人，自相殘害，以致如此。要殺便殺，只是不服！」【甚矣，攻心之難。】孔明曰：「汝賺吾入無水之地，更以啞泉、滅泉、黑泉、柔泉如此之毒，吾軍無恙，豈非天意乎？汝何如此執迷？」獲又曰：「吾祖居銀坑山中，有三江之險，重關之固。汝若就彼擒之，吾當子子孫孫，傾心服事。」【縱虎歸穴，然後入穴取虎，更自不易。】孔明曰：「吾再放汝回去，重整兵馬，與吾共決勝負；如那時擒住，汝再不服，當滅九族。」叱左右去其縛，放起孟獲。獲再拜而去。【此是五縱。】孔明又將孟優並朵思大王皆釋其縛，賜酒食壓驚。二人悚懼不敢正視。孔明令鞍馬送回。【前番先放孟優，次放孟獲；此又先放孟獲，次放孟優。】正是：

　　深臨險地非容易，更展奇謀豈偶然。

　　未知孟獲整兵再來，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回　驅巨獸六破蠻兵　燒藤甲七擒孟獲

　　【天下惟猛獸最難降，又惟婦人最難降，降猛獸而猛漢不足憂矣，降婦人而猛獸又不足憂矣。木鹿大王之驅虎豹，是猛漢仗猛獸之不以跋扈者也；孟獲之有祝融夫人，是男蠻仗女蠻之不以跋扈者也。降女蠻之法，妙在以我之漢將擒彼之女蠻，即以彼之女蠻易我之漢將，而女蠻亦為我所用。降猛獸之法，妙在以我之假獸逐彼之真獸，又使彼之猛漢即受逐於彼之猛獸，於彼之猛獸亦為我所用。諸葛真神人哉！

　　木獸之用不可無一，不容有二，何也？木鹿大王亦獸類也。彼既以獸驅獸，我亦以獸勝獸，特因其人而用之耳。使盡欲不用人而用獸，豈長恃之法哉！齊用火牛以攻燕而勝，楚用燧象以攻吳而不勝，觀於往事，可為明鑒。

　　前回祝井出泉，是孔明但邀神助；此回以扇反風，是孔明自有神通。每讀《西遊記》，見孫行者之降妖，讀《水滸傳》，見公孫勝之鬥法，以為奇幻；不謂《三國志》中已備《西遊》、《水滸》之長矣。況彼以捏造之事，雖層見疊出，總屬虛談，不若此為真實之事。即偶有一二，已括彼全部也。

　　七擒之中，縛送者三，有前二者之真，而後之一假生焉。七擒之中，詐降者二，有前者之詐，而後之詐又因焉。孔明辨其真於二擒五擒，而又辨其假於六擒，則知其異。識其詐於二縱之後，而又識其詐於七擒之前，則知其同。

　　武侯博望之火、新野之火及助周郎赤壁之火，皆燒之不盡不絕，而獨於藤甲軍則燒之盡絕，毋乃太酷乎？曰：此藤甲軍之自取耳。能禦金，能禦水，而獨不能禦火；不惟不能禦火，又特特引火，是如身負硫黃焰硝而行，於人何尤焉？且既有四泉之惡，又有桃花溪之惡，而孔明以火治之，此以火勝水也。若夫南方屬火，而用火於南，此又以火勝火也。火與火遇，而火之威安得不烈耶！

　　武侯之欲撫南蠻而即用孟獲者，真深得安蠻之道哉！得其土而欲守之，不能不分兵，分兵則不能不轉餉，轉餉而輸挽徒勞，不若使自守之，而庇蔭之下皆吾土也。得其人而欲治之，不能不設官，設官則不能不用法，用法而刑獄滋擾，不若使自治之，而函蓋之下皆吾人也。不但此也，殺其身不能變其心，殺之不足以為武；而生其身又復奪其地，則生之亦不足以為恩。不殺其人而南人不反，不奪其地而南人乃愈不反耳。

　　武侯仍以孟獲王南蠻，何如立孟節以王南蠻？曰：孟節在蠻而超於蠻者也。在蠻而超於蠻，則孟節非蠻人也。以非蠻治蠻，豈若以蠻治蠻之為善乎？故雖使孟節肯受爵，而用節不如用獲也。然則荊蠻曷為有泰伯？曰：泰伯聖人也，孟節賢人也。惟賢守節，惟聖達權。聖人可以治蠻，而賢人不可以治蠻，則惟聽蠻人之自相治而已矣。】

　　卻說孔明放了孟獲等一干人，楊鋒父子皆封官爵，重賞洞兵。楊鋒等拜謝而去。孟獲等連夜奔回銀坑洞。那洞外有三江：乃是瀘水、甘南水、西城水。三路水會合，故為三江。【瀘水之外又添出二水。】其洞北近平坦三百餘里，多產萬物。洞西二百里，有鹽井。西南二百里，直抵瀘、甘。正南三百里，乃是梁都洞，洞中有山，環抱其洞；山上出銀礦，故名為銀坑山。【產銀之山而謂之坑，可見錢與糞土一般。奈何今人之陷此坑而不悟也！】山中置宮殿樓臺，以為蠻王巢穴。其中建一祖廟，名曰「家鬼」。【老蠻子謂之祖，死蠻子謂之鬼。】四時殺牛宰馬享祭，名為「卜鬼」。【以祭為卜，則其俗之無卜可知。管輅、呂範全用不著矣。】每年常以蜀人並外鄉之人祭之。【平蠻之後，此風始革。武侯之功不小。】若人患病，不肯服藥，只禱師巫，名為「藥鬼」。【以禱為藥，則其俗之無醫可知。華陀、吉平全用不著矣。】其處無刑法，但犯罪即斬。【倒爽利。】有女長成，卻於溪中沐浴，男女自相混淆，任其自配，父母不禁，名為「學藝」。【問他所學何藝？可發一笑。】年歲雨水均調，則種稻穀；倘若不熟，殺蛇為羹，煮象為飯。【是蠻食。】每方隅之中，上戶號曰「洞主」，次曰「酋長」。每月初一、十五兩日，皆在三江城中買賣，轉易貨物。其風俗如此。【如此風俗，何必設官理之。宜孔明服蠻之後不復設官也。○以上抵得一篇南蠻風俗志。呂凱但能圖之，此則譜之也。】

　　卻說孟獲在洞中，聚集宗黨千餘人，謂之曰：「吾屢受辱於蜀兵，立誓欲報之。汝等有何高見？」言未畢，一人應曰：「吾舉一人，可破諸葛亮。」眾視之，乃孟獲妻弟，現為八番部長，名曰帶來洞主。獲大喜，急問何人。帶來洞主曰：「此去西南八納洞，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術：出則騎象，能呼風喚雨，常有虎豹豺狼、毒蛇惡蠍跟隨。【真是一洞妖魔。如《西遊記》金角、銀角、虎力、鹿力之類。】手下更有三萬神兵，甚是英勇。【又如《水滸傳》樊瑞、高廉之類。】大王可修書具禮，某親往求之。此人若允，何懼蜀兵哉！」獲忻然，令國舅齎書而去。卻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以為前面屏障。【東吳以江為固，南蠻亦以江為固。儼然鼎足以外又是一足。】

　　卻說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遙望見此城三面傍江，一面通旱；即遣魏延、趙雲同領一軍，於旱路打城。軍到城下時，城上弓弩齊發。原來洞中之人，多習弓弩，一弩齊發十矢，箭頭上皆用毒藥，但有中箭者，皮肉皆爛，見五臟而死。【此藥不滅四泉之毒。】趙雲、魏延不能取勝，回見孔明，言藥箭之事。孔明自乘小車，到軍前看了虛實，回到寨中，令軍退數里下寨。【所以疏敵之防。】蠻兵望見蜀兵遠退，皆大笑作賀，只疑蜀兵懼怯而退，因此夜間安心穩睡，不去哨探。【是在孔明算中。】

　　卻說孔明約軍退後，即閉寨不出。一連五日，並無號令。【疏敵之防。】黃昏左側，忽起微風。孔明傳令曰：「每軍要衣襟一幅，限一更時分應點。無者立斬。」【奇。】諸將皆不知其意。【讀者亦不知其意。】眾軍依令預備。初更時分，又傳令曰：「每軍衣襟一幅，包土一包。無者立斬。」【奇。】眾軍亦不知其意，【讀者亦不知其意。】只得依令預備。孔明又傳令曰：「諸軍包土，俱在三江城下交割，先到者有賞。」【妙。】眾軍聞令，皆包淨土，飛奔城下。孔明令積土為蹬道，先上城者為頭功。【妙，原來為此。○四番號令，兩言罰，兩言賞。】於是蜀兵十餘萬，並降兵萬餘，將所包之土，一齊棄於城下。一霎時，積土成山，接連城上。一聲暗號，蜀兵皆上城。【有前之退，故有此之速。】蠻兵急放弩時，大半早被執下，餘者棄城而走。朵思大王死於亂軍之中。【想朵思此時已剁了兩刀矣。】蜀將督軍分路剿殺。孔明取了三江城，所得珍寶，皆賞三軍。敗殘蠻兵逃回見孟獲說：「朵思大王身死。失了三江城。」獲大驚。

　　正慮之間，人報蜀兵已渡江，現在本洞前下寨。孟獲甚是慌張。忽然屏風後一人大笑而出曰：「既為男子，何無智也？我雖是一婦人，願與你出戰。」獲視之，乃妻祝融夫人也。【蠻子還蠻不了，蠻婆又蠻起來，真好看煞人。】夫人世居南蠻，乃祝融氏之後，【南方屬火，故有此火種。然此婦如火一般熱，如何煞得他火氣？】善使飛刀，百發百中。孟獲起身稱謝。夫人忻然上馬，引宗黨猛將數百員、生力洞兵五萬，出銀坑宮闕來與蜀兵對敵。【貂嬋可當女將軍，然未嘗用兵也；孫夫人雖好兵，然未嘗以兵戰也。此處卻真有一員女將出來，《三國志》中真是無所不有。】方才轉過洞口，一彪軍攔住，為首蜀將，乃是張嶷。蠻兵見之，卻早兩路擺開。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飛刀，【還有一口軟剪刀，更利害。】手挺丈八長標，【夫人亦喜挺長標耶？】坐下卷毛赤兔馬。【夫人坐下之物又毛又赤，可發一笑。】張嶷見之，暗暗稱奇。二人驟馬交鋒。戰不數合，夫人撥馬便走。張嶷趕去，空中一把飛刀落下。嶷急用手隔，正中左臂，翻身落馬。蠻兵發一聲喊，將張嶷執縛去了。【這一張鬥他不過。】馬忠聽得張嶷被執，急出救時，早被蠻兵困住，望見祝融夫人挺標勒馬而立，忠忿怒向前去戰，坐下馬絆倒，亦被擒了。【夫人又戰倒了一個。】都解入洞中來見孟獲。獲設席慶賀。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張嶷、馬忠要斬，獲止曰：「諸葛亮放吾五次，今番若殺彼將，是不義也。【畢竟蠻婆心狠，還是蠻子心軟。】且囚在洞中，待擒住諸葛亮，殺之未遲。」夫人從其言，笑飲作樂。

　　卻說敗殘兵來見孔明，告知其事。孔明即喚馬岱、趙雲、魏延三人受計，各自領軍前去。【兩個戰倒了，又差三個去。】次日，蠻兵報入洞中，說趙雲搦戰。祝融夫人即上馬出迎。二人戰不數合，雲撥馬便走。夫人恐有埋伏，勒兵而回。【蠻婆甚乖。】魏延又引軍來搦戰，夫人縱馬相迎。正交鋒緊急，延詐敗而逃，夫人只不趕。【又不趕來，畢竟蠻婆乖似蠻子。】次日，趙雲又引軍來搦戰，夫人領洞兵出迎。二人戰不數合，雲詐敗而走，夫人按標不趕。欲收兵回洞時，魏延引軍齊聲辱罵。【罵得必然好聽，大約是囉嗦也。】夫人急挺標來取魏延。延撥馬便走。夫人忿怒趕來，延驟馬奔入山僻小路。忽然背後一聲響亮，延回頭視之，夫人仰鞍落馬，【仰字妙，想見此時兩腳朝天，甚是好看。】原來馬岱埋伏在此，用絆馬索絆倒。就裡擒縛，解投大寨而來。【前孔明所授之計，至此方敘明。】蠻將洞兵皆來救時，趙雲一陣殺散。孔明端坐於帳上，馬岱解祝融夫人到。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縛，請在別帳賜酒壓驚，遣使往告孟獲，欲送夫人換張嶷、馬忠二將。【此番交易，不知誰得便宜。】孟獲允諾，即放出張嶷、馬忠，還了孔明。孔明遂送夫人入洞。【夫人有洞可入，可發一笑。】孟獲接入，又喜又惱。

　　忽報八納洞主到。孟獲出洞迎接，見其人騎著白象，身穿金珠纓絡，腰懸兩口大刀，領著一班餵養虎豹豺狼之士，簇擁而入。【蠻婦人不濟事，又換一起蠻畜生來了。○先在孟獲眼中寫木鹿聲勢。】獲再拜哀告，訴說前事。木鹿大王許以報仇。獲大喜，設宴相待。次日，木鹿大王引本洞兵，帶猛獸而出，趙雲、魏延聽知蠻兵出，遂將軍馬布成陣勢。二將並轡立於陣前視之，只見蠻兵旗幟器械皆別，人多不穿衣甲，盡裸身赤體，面目醜陋；身帶四把尖刀。軍中不鳴鼓角，但篩金為號。木鹿大王腰掛兩把寶刀，手執蒂鐘，身騎白象，從大旗中而出。【又在蜀將眼中寫木鹿聲勢。】趙雲見了，謂魏延曰：「我等上陣一生，未嘗見如此人物。」二人正沉吟之際，只見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語，手搖蒂鐘，【念咒搖鐘，極似今日和尚道士語。恐和尚道士之毒，亦不輸與木鹿大王也。】忽然狂風大作，飛砂走石，如同驟雨；一聲畫角響，虎豹豺狼，毒蛇猛獸，乘風而出，張牙舞爪，沖將過來。【蠻子是禽獸，禽獸亦只算是蠻子。】蜀兵如何抵當，往後便退。蠻兵隨後追殺，直趕到三江界路方回。

　　趙雲、魏延收聚敗兵，來孔明帳前請罪，細說此事。孔明笑曰：「非汝二人之罪。吾未出茅廬之時，先知南蠻有驅虎豹之法。吾在蜀中已辦下破此陣之物也。【與魚腹浦石塊正復相似。】隨軍有二十輛車，俱封記在此，【車中是何物，令人不測。】今日且用一半；留下一半，後有別用。」【早為七擒伏線。】遂令左右取了十輛紅油櫃車到帳下，留十輛黑油櫃車在後。眾皆不知其意。孔明將櫃打開，皆是木刻彩畫巨獸，俱用五色絨線為毛衣，鋼鐵為牙爪，一個可騎坐十人。【與後木牛流馬仿佛相似。】孔明選了精壯軍士一千餘人，領了一百，口內裝煙火之物，藏在軍中。【早為燒藤甲之火作一引子。】次日，孔明驅兵大進，布於洞口。蠻兵探知，入洞報與蠻王。木鹿大王自謂無敵，即與孟獲引洞兵而出。孔明綸巾羽扇，身衣道袍，端坐於車中。孟獲指曰：「車上坐的便是諸葛亮！若擒住此人，大事定矣！」【貪心蠻子。】木鹿大王口中念咒，手搖蒂鐘。頃刻之間，狂風大作，猛獸突出。孔明將羽扇一搖，其風便回吹彼陣中去了。【孔明能借風，又能退風。】蜀陣中假獸擁出，蠻洞真獸見蜀陣巨獸口吐火焰，鼻出黑煙，身搖銅鈴，張牙舞爪而來，諸惡獸不敢前進，皆奔回蠻洞，反將蠻兵沖倒無數。【不是真破假，反是假破真，奇幻之極。】孔明驅兵大進，鼓角齊鳴，望前追殺。木鹿大王死於亂軍之中。【又當搖鐘召之。】洞內孟獲宗黨，皆棄宮闕，扒山越嶺而走。孔明大軍占了銀坑洞。

　　次日，孔明正要分兵緝擒孟獲，忽報：「蠻王孟獲妻弟帶來洞主，因勸孟獲歸降，獲不從，今將孟獲並祝融夫人及宗黨數百餘人盡皆擒來，獻與丞相。」【前只使孟獲詐降，今卻一齊都來，更不費力。】孔明聽知，即喚張嶷、馬忠，吩咐如此如此。二將受了計，引二千精壯兵，伏於兩廊。孔明即令守門將俱放進來。帶來洞主引刀斧手解孟獲等數百人，拜於殿下。孔明大喝曰：「與吾擒下！」兩廊壯兵齊出，二人捉一人，盡被執縛。【此是六擒。】孔明大笑曰：「量汝些小詭計，如何瞞得過我？汝見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來降，吾不加害；汝只道吾深信，故來詐降，欲就洞中殺吾！」【孟獲一邊算計，卻在孔明一邊敘出。】喝令武士搜其身畔，果然各帶利刀。孔明問孟獲曰：「汝原說在汝家擒住，方始心服；今日如何？」獲曰：「此是我等自來送死，非汝之能也。吾心未服。」【南蠻巧舌。】孔明曰：「吾擒住六番，尚然不服，欲待何時耶？」獲曰：「汝第七次擒住，吾方傾心歸服，誓不反矣。」孔明曰：「巢穴已破，吾何慮哉！」令武士盡去其縛，叱之曰：「這番擒住，再若支吾，必不輕恕！」孟獲等抱頭鼠竄而去。【此是六縱。○縱去與前又異。】

　　卻說敗殘蠻兵有千餘人，大半中傷而逃，正遇蠻王孟獲。獲收了敗兵，心中稍喜，卻與帶來洞主商議曰：「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占，今投何地安身？」帶來洞主曰：「止有一國可以破蜀。」【前薦一人，此又薦一國。是此國之人死期至矣。】獲喜曰：「何處可去？」帶來洞主曰：「此去東南七百里有一國，名烏戈國。國主兀突骨，身長丈二，不食五穀，以生蛇惡獸為飯；【亦與殺蛇為羹、煮象為飯者差不多。】身有鱗甲，刀箭不能侵。【今人腹中有鱗甲，亦一烏戈國也。】其手下軍士，俱穿藤甲。【木鹿之兵不穿甲，烏戈之兵穿藤甲，愈出愈奇。○其軍以藤為甲，不若其主身自有鱗甲。】其藤生於山澗之中，盤於石壁之上；國人採取，浸於油中，半年方取出曬之；曬乾復浸，凡十餘遍，卻才造成鎧甲。【好個引火之物！】穿在身上，渡江不沈，經水不濕，刀箭皆不能入：因此號為『藤甲軍』。【不懼水，不懼金，獨不能禦火耳。】今大王可往求之。若得彼相助，擒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孰知竹能破藤。】孟獲大喜，遂投烏戈國，來見兀突骨。其洞無宇舍，皆居土穴之內。孟獲入洞，再拜哀告前事。兀突骨曰：「吾起本洞之兵，與汝報仇。」獲欣然拜謝。於是兀突骨喚兩個領兵俘長，一名土安，一名奚泥，起三萬兵，皆穿藤甲，離烏戈國望東北而來。行至一江，名桃花水，兩岸有桃樹，歷年落葉於水中，若別國人飲之盡死，惟烏戈國人飲之，倍添精神。【桃花之名甚美，而獨不宜於他國，豈盡如桃花源之未許人間津者耶？】兀突骨兵至桃花渡口下寨，以待蜀兵。

　　卻說孔明令蠻人哨探孟獲消息，回報曰：「孟獲請烏戈國主，引三萬藤甲軍，現屯於桃花渡口。孟獲又在各番聚集蠻兵，並力拒戰。」【此時將服，定須大戰一場，以作收尾。】孔明聽說，提兵大進，直至桃花渡口。隔岸望見蠻兵，不類人形，甚是醜惡；又問土人，言說即日桃葉正落，水不可飲。孔明退五里下寨，留魏延守寨。次日，烏戈國主引一彪藤甲軍過河來，金鼓大震。魏延引兵出迎。蠻兵卷地而來，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皆不能透，俱落於地；刀砍鎗刺，亦不能入。【此番作怪，又與木鹿大王不同。】蠻兵皆使利刀鋼叉，蜀兵如何抵當，盡皆敗走。蠻兵不趕而回。魏延復回，趕到桃花渡口，只見蠻兵帶甲渡水而去；內有困乏者，將甲脫下，放在水面，以身坐其上而渡。【以甲為舟，更是奇幻。】魏延急回大寨，來稟孔明，細言其事。孔明請呂凱並土人問之。凱曰：「某素聞南蠻中有一烏戈國，無人倫者也。【有此一句，覺後盡情燒殺，亦不為過。】更有藤甲護身，急切難傷。又有桃葉惡水，本國人飲之，反添精神；別國人飲之即死：如此蠻方，縱使全勝，有何益焉？不如班師早回。」【借呂凱口中作一頓，文勢便曲。】孔明笑曰：「吾非容易到此，豈可便去？吾明日自有平蠻之策。」【還有十輛油車未曾發市。】於是令趙雲助魏延守寨，且休輕出。

　　次日，孔明令土人引路，自乘小車到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處，遍觀地理。山險嶺峻之處，車不能行，孔明棄車步行。忽到一山，望見一穀，形如長蛇，皆光峭石壁，並無樹木，中間一條大路。孔明問土人曰：「此谷何名？」土人答曰：「此處名為盤蛇穀。【後即變作火龍洞。】出谷則三江城大路，穀前名塔郎甸。」孔明大喜曰：「此乃天賜吾成功於此也！」遂回舊路，上車歸寨，喚馬岱分付曰：「與汝黑油櫃車十輛，須用竹竿千條，【以竹竿對藤甲，皆是草木門。】櫃內之物，如此如此。【妙在不說明櫃中何物。】可將本部兵去把住盤蛇穀兩頭，依法而行。與汝半月限，一切完備。至期如此施設。倘有走漏，定按軍法。」馬岱受計而去。又喚趙雲吩咐曰：「汝去盤蛇穀後，三江大路口，如此守把。所用之物，克日完備。」【妙在不說明所用何物。】趙雲受計而去。又喚魏延吩咐曰：「汝可引本部兵去桃花渡口下寨。如蠻兵渡水來敵，汝便棄了寨，望白旗處而走。【白旗正與後文紅焰相映。】限半個月內，須要連輸十五陣，棄七個寨柵。若輸十四陣，也休來見我。」【驕敵之計，大妙，大妙。】魏延領命，心中不樂，怏怏而去。【今之畏廝殺者，遇如此軍令有何不樂！】孔明又喚張翼另引一軍，依所指之處，築立寨柵去了；卻令張嶷、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如此行之。【此是用降兵以賺孟獲耳，妙在不便敘明。】各人都依計而行。

　　卻說孟獲與烏戈國主兀突骨曰：「諸葛亮多有巧計，只是埋伏。今後交戰，分付三軍：但見山谷之中，林木多處，不可輕進。」【只避林木多處，誰知卻在無林木處等你。】兀突骨曰：「大王說的有理。吾已知道中國人多行詭計。今後依此言行之。吾在前面廝殺；汝在背後教我。」兩人商議已定。忽報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營寨。兀突骨即差二俘長引藤甲軍渡了河，來與蜀兵交戰。不數合，魏延敗走。【是第一日敗。】蠻兵恐有埋伏，不趕自回。次日，魏延又去立了營寨。蠻兵哨得，又引眾軍渡過河來戰。延出迎之。不數合，延敗走。【是第二日敗。】蠻兵追殺十餘里，見四下並無動靜，便在蜀寨中屯住。【棄了第一個寨。】次日，二俘長請兀突骨到寨，說知此事。兀突骨即引兵大進，將魏延追一陣。蜀兵皆棄甲拋戈而走。【所棄之甲，蠻兵卻用不著。○是第三日敗。】只見前有白旗。延引敗兵急奔到白旗處，早有一寨，就寨中屯住。兀突骨驅兵追至，魏延引兵棄寨而走。【棄第二個寨。】蠻兵得了蜀寨。次日，又望前追殺。魏延回兵交戰，不三合又敗，只看白旗處而走，又有一寨，延就寨屯住。次日，蠻兵又至。延略戰又走。【是第五日敗。】蠻兵占了蜀寨。【棄第三個寨。】話休絮煩，魏延且戰且走，已敗十五陣，連棄七個營寨。【前逐日寫棄寨，寫至此卻總敘一句。省筆之法。】蠻兵大進追殺。兀突骨自在軍前破敵，於路但見林木茂盛之處，便不敢進；卻使人遠望，果見樹陰之中，旌旗招颭。【孔明疑兵，在兀突骨眼中點出。】兀突骨謂孟獲曰：「果不出大王所料。」孟獲大笑曰：「諸葛亮今番被吾識破！大王連日勝了他十五陣，奪了七個營寨，蜀兵望風而走。諸葛亮已是計窮；只此一進，大事定矣！」【當彼喪膽之後，而欲驕其志為最難。有六擒以挫之，須此十五陣以驕之。】兀突骨大喜，遂不以蜀兵為念。至第十六日，魏延引敗殘兵，來與藤甲軍對敵，兀突骨騎象當先，頭戴日月狼須帽，身披金珠纓絡，兩肋下露出生鱗甲，眼目中微有光芒，【在魏延眼中寫兀突骨聲勢，以見孔明勝之之難。】手指魏延大罵。延撥馬便走。後面蠻兵大進。魏延引兵轉過了盤蛇穀，望白旗而走。兀突骨統引兵眾，隨後追殺。兀突骨望見山上並無草木，料無埋伏，放心追殺。【呆蠻子。】趕到穀中，見數十輛黑油櫃車在當路。蠻兵報曰：「此是蜀兵運糧道路，因大王兵至，撇下糧車而走。」【此糧是燙手的。】兀突骨大喜，催兵追趕。將出穀口，不見蜀兵，只見橫木亂石滾下，壘斷穀口。兀突骨令兵開路而進，忽見前面大小車輛，裝載乾柴，盡皆火起。【糧車未取，草車反來。】兀突骨忙教退兵，只聞後軍發喊，報說穀口已被乾柴壘斷，車中原來皆是火藥，一齊燒著。兀突骨見無草木，心尚不慌，【藤甲軍身上已自各有草木。】令尋路而走。只見山上兩邊亂丟火把，火把到處，地中藥線皆著，就地飛起鐵炮。【火自下而上。】滿穀中火光亂舞，但逢藤甲，無有不著。將兀突骨並三萬藤甲軍，燒得互相擁抱，死於盤蛇穀中。【幾番用火者是橫燒，此番用火卻是豎著。】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時，只見蠻兵被火燒的伸拳舒腿，大半被鐵炮打的頭臉粉碎，皆死於穀中，臭不可聞。【真是臭蠻子。】孔明垂淚而歎曰：「吾雖有功於社稷，必損壽矣！」【此為後人好殺者說法耳。五丈原之殞星，豈真為此乎？若真為此，則新野、博望前後共二十萬之兵，赤壁亦有八十三萬之兵，其生還者無幾，殆更多於藤甲軍也。】左右將士，無不感嘆。

　　卻說孟獲在寨中，正望蠻兵回報。忽然千餘人笑拜於寨前，言說：「烏戈國兵與蜀兵大戰，將諸葛亮圍在盤蛇穀中了。特請大王前去接應。我等皆是本洞之人，不得已而降蜀；今知大王前到，特來助戰。」【前受計降兵，於此處方才明白。】孟獲大喜，即引宗黨並所聚番人，連夜上馬；就令蠻兵引路。方到盤蛇谷時，只見火光甚起，臭氣難聞。獲知中計，急退兵時，左邊張嶷，右邊馬忠，兩路軍殺出。獲方欲抵敵，一聲喊起，蠻兵中大半皆是蜀兵，將蠻王宗黨並聚集的番人，盡皆擒了。孟獲匹馬殺出重圍，望山徑而走。【孟獲此時不即就擒，妙有曲折。】正走之間，見山凹裡一簇人馬，擁出一輛小車；車中端坐一人，綸巾羽扇，身衣道袍，乃孔明也。孔明大喝曰：「反賊孟獲！今番如何？」獲急回馬走。【不似前番趕出，乃是驚弓之鳥矣。】旁邊閃過一將，攔住去路，乃是馬岱。孟獲措手不及，被馬岱生擒活捉了。【此是七擒。】此時王平、張翼已引一軍趕到蠻寨中，將祝融夫人並一應老小皆活捉而來。【蠻子是第七番出醜，蠻婆是第二番出醜。】孔明歸到寨中，升帳而坐，謂眾將曰：「吾今此計，不得已而用之，大損陰德。我料敵人必算吾於林木多處埋伏，吾卻空設旌旗，實無兵馬，疑其心也。吾令魏文長連輸十五陣者，堅其心也。【堅其心，使專追一處。】吾見盤蛇穀止一條路，兩壁廂皆是光石，並無樹木，下面都是沙土，因令馬岱將黑油櫃安排於谷中，車中油櫃內，皆是預先造下的火炮，名曰『地雷』。【先生能使風，又能使雷。】一炮中藏九炮，三十步埋之，中用竹竿通節，以引藥線；才一發動，山損石裂。吾又令趙子龍預備草車，安排於穀口，又於山上準備大木亂石。卻令魏延賺兀突骨並藤甲軍入谷，放出魏延，即斷其路，隨後焚之。【此處方將上項事一一說出。】吾聞利於水者必不利於火，藤甲雖刀箭不能入，乃油浸之物，見火必著。蠻兵如此頑皮，非火攻，安能取勝？【又說明用計之意。】使烏戈國之人不留種類者，是吾之大罪也！」【大罪乃是大功。】眾將拜伏曰：「丞相天機，鬼神莫測也！」孔明令押過孟獲來。孟獲跪於帳下。孔明令去其縛，教且在別帳與酒食壓驚。【妙。】孔明喚管酒食官至坐榻前，如此如此，吩咐而去。

　　卻說孟獲與祝融夫人並孟優、帶來洞主、一切宗黨在別帳飲酒。忽一人入帳謂孟獲曰：「丞相面羞，不欲與公相見。【不說孟獲羞，倒說孔明羞，其羞孟獲甚矣。】特令我來放公回去，再招人馬來決勝負。公今可速去。」【妙妙！勝似打，勝似殺。】孟獲垂淚言曰：「七擒七縱，自古未嘗有也。吾雖化外之人，頗知禮義，直如此無羞恥乎？」【此時蠻子亦蠻不過矣。】遂同兄弟妻子宗黨人等，皆匍匐跪於帳下，肉袒謝罪曰：「丞相天威，南人不復反矣！」【攻心之法，至此方賀戰勝。】孔明曰：「公今服乎？」獲泣謝曰：「某子子孫孫皆感覆載生成之恩，安得不服！」【前說畏威，此說感恩，恩威交至。】孔明乃請孟獲上帳，設宴慶賀，就令永為洞主。所奪之地，盡皆退還。孟獲宗黨及諸蠻兵，無不感戴，皆欣然跳躍而去。【此是七縱。】後人有詩贊孔明曰：

　　羽扇綸巾擁碧幢，七擒妙策制蠻王。至今溪洞傳威德，為選高原立廟堂。

　　長史費禕入諫曰：「今丞相親提士卒，深入不毛，收服蠻方。今蠻王既已歸服，何不置官吏，與孟獲一同守之？」孔明曰：「如此有三不易：留外人則當留兵，兵無所食，一不易也；【此言留兵之難。】蠻人傷破，父兄死亡，留外人而不留兵，必成禍患，二不易也；【此言不留兵之難。】蠻人累有廢殺之罪，自有嫌疑，留外人終不相信，三不易也。【此言設官之難。】今吾不留人，不運糧，與相安於無事而已。」【蛇羹象飯，不可以漢人飯食之道治之；沐浴學藝，不可以漢人男女之道治之；卜鬼藥鬼，不可以漢人祭祀之道治之。不可治而不治，正治之以不治也。】眾人盡服。於是蠻方皆感孔明恩德，乃為孔明立生祠，四時享祭，【如此人不愧生祠矣。與前回馬伏波祠正是相映。】皆呼之為「慈父」；各送珍珠金寶、丹漆藥材、耕牛戰馬，以資軍用，誓不再反。南方已定。【文勢至此一束。】

　　卻說孔明犒軍已畢，班師回蜀，令魏延引本部兵為前鋒。延引兵方至瀘水，忽然陰雲四合，水面上一陣狂風驟起，飛沙走石，軍不能進。延退兵回報孔明。孔明遂請孟獲問之。正是：

　　塞外蠻人方帖服，水邊鬼卒又猖狂。

　　未知孟獲所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一回　祭瀘水漢相班師　伐中原武侯上表

　　【觀伏波之顯聖，而知南人之信神，真有神；觀瀘水之夜哭，而知南人之信鬼，真有鬼也。雖然，明於天地之理者，不可惑於神怪。使鬼能作祟，何以猇亭七十餘萬之眾，不聞為祟於林間，以阻陸生之駕；赤壁八十三萬之師，不聞為祟於江上，以阻周郎之舟乎？若畏其鬼而祭之，則藤甲三萬人，孔明亦哀之矣，曷為不祭盤蛇穀而獨祭瀘水也？所以然者，為死於王事，理所當恤。非動於猖獗之足畏，而動忠義之可矜耳。且也曹操哭既死之典韋，以勸未死之典韋；武侯哭陣亡之蜀將，以勸未亡之蜀將。蓋不獨為死者而不得不祭，亦為生者而不得不祭雲。

　　讀武侯祭瀘水一篇，而歎兵之不可輕用也。古人不得已而用兵，則有遣戍卒之詩，有勞還卒之詩，必備述其骨肉綢繆、室家繫戀之況。至於楊柳雨雪，蠨戶鹿場，無不代寫離憂，為之永歎。其待生者且然，況既死乎？若為上者不哀之，而使其人自哀之，則「死生契闊，與子成說」，《衛風》所以悲也。「轉予於恤，有母屍饔」，《祈父》所以怨也。誰無父母，提攜捧負，恐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妻子，如賓如友。嘗覽唐人《從軍行》及諸《塞上曲》，如「磧裡征人三十萬，一時回首月中看」，又如「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其詞之痛，情之傷，有令人泫然泣下者。今武侯秋夜奠文，可以仿佛矣。

　　兵固不可輕用，而有不得不用者，迫於討賊之義也。然伐魏所以討賊，平蠻豈亦以討賊乎？而伐魏之師，必在平蠻之後者何也？亦猶曹操之不滅呂布，則未敢謀袁紹；不滅袁紹，則未敢窺江南耳。不然而夫差爭長於橫池，勾踐已入於國；苻堅投鞭於淝水，慕容已襲其邦：豈非其明驗哉！且魏欲借蠻以攻蜀，則武侯之平蠻，即謂之代魏也可。平蠻即為伐魏，則武侯之初伐魏，即謂之再伐魏也可。

　　武侯北伐，而無南顧之憂，此武侯之所樂也。武侯外伐，而不免終於內顧之憂，此則武侯之所懼也。何也？平蠻之後，憂不在於南人，而憂乃在於後主也。試觀武侯《出師》一篇曰：「臨表涕泣。」夫伐魏即伐魏耳，何用涕泣為哉？正惟此日國事，實當危急存亡之際，而此日嗣主，方在醉生夢死之中。知子莫如父，惟「不可輔」之言，固已驗矣；豈知臣莫如君，而「自取之」之語，乃遂敢真蹈也？於是而身提重師，萬萬不可不去；而心牽鈍物，又萬萬不能少寬。因而切切開導，勤勤叮寧，一回如嚴父，一回如慈嫗。蓋先生此日此表之涕泣，固有甚難於嗣主者，非但為漢賊之不兩立也。後日杜工部有詩云：「幹排雷雨猶力爭，根斷泉源豈天意。」正是此一副眼淚矣。今人但知此表為討賊之義，而不知其為戀主之忠，安得為知武侯者耶？

　　《周禮》閹人領之大宰，則外庭有制內庭之體，而內庭無侵外庭之權。武侯之教後主者，止在「宮中府中」一語。使宮中親而府中疏，遂至小人近而賢人遠，此桓、靈之所以失也。於六出祁山之前，早知有後主寵黃皓之事；在七擒孟獲之後，猶回顧桓、靈寵常侍之文。後事於此伏焉，前文又於此照焉。《三國》一書，當以此回為一大關鍵，一大章法。

　　武侯《出師》一表，固為前後文之伏應。而馬謖反間之計，亦為前後文之伏應也。何也？曹操欲立曹植而問賈詡，則在初稱魏王之時矣。「煮豆燃豆」之詩，則在曹丕初立時矣。三馬同槽，一夢於馬騰未死之前，一夢於曹操將死之日矣。而謖之行反間，言曹植之當立，則前文於此應也；言司馬氏之欲反，則後文又於此伏也。不但此也。好言天象者，莫如譙周。前稱天象以勸劉璋之出降，後復稱天象以勸劉禪之出降。而此回諫武侯之語，亦正與前後文相連屬雲。

　　蜀使入吳，而有徐盛南徐之役，是雖吳之破魏，而實蜀之以吳破魏也。吳使入蜀，而有趙雲陽平之兵，是雖蜀之為吳伐魏，而實蜀之為漢伐魏也。然猶未大伸討賊之義也。《綱目》書雲「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出師伐魏」，則討賊之義所由大伸者，斷自武侯出師始。】

　　卻說孔明班師回國，孟獲率引大小洞主酋長及諸部落，羅拜相送。前軍至瀘水，時值九月秋天，【與前五月渡瀘相應。】忽然陰雲布合，狂風驟起，兵不能渡，回報孔明。孔明遂問孟獲，獲曰：「此水原有猖神作禍，往來者必須祭之。」【猖神者，蠻鬼也。】孔明曰：「用何物祭享？」獲曰：「舊時國中因猖神作禍，用七七四十九顆人頭並黑牛白羊祭之，自然風恬浪靜，更兼連年豐稔。」【假使四十九個鬼又作禍，將奈何？】孔明曰：「吾今事已平定，安可妄殺一人？」遂自到瀘水岸邊觀看。果見陰風大起，波濤洶湧，人馬皆驚。【再在武侯眼中一寫。】孔明甚疑，即尋土人問之。土人告說：「自丞相經過之後，夜夜只聞得水邊鬼哭神號。自黃昏直至天晚，哭聲不絕。瘴煙之內，陰鬼無數。【又在土人口中補寫。】因此作禍，無人敢渡。」孔明曰：「此乃我之罪愆也。前者馬岱引蜀兵千餘，皆死於水中；【照應八十八回中事。】更兼殺死南人，盡棄此處，狂魂怨鬼，不能解釋，以致如此。【」往往鬼哭，天陰則聞「，方信李華《吊古戰場文》不是虛話。】吾今晚當親自往祭。」土人曰：「須依舊例，殺四十九顆人頭為祭，則怨鬼自散也。」【如此則是以鬼祭鬼。】孔明曰：「本為人死而成怨鬼，豈可又殺生人耶？【若為鬼殺人，而人又成鬼，是鬼與鬼相怨無已時也。】吾自有主意。」喚行廚宰殺牛馬，和麵為劑，塑成人頭，內以牛羊等肉代之，名曰「饅頭」。【是國法亦是佛法，今日和尚吃饅頭，恨不以此為之。】當夜於瀘水岸上設香案，鋪祭物，列燈四十九盞，揚幡招魂；將饅頭等物，陳設於地。三更時分，孔明金冠鶴氅，親自臨祭，令董厥讀祭文。其文曰：

　　維大漢建興三年秋九月一日，武鄉侯、領益州牧、丞相諸葛亮，謹陳祭儀，享於故歿王事蜀中將校及南人亡者陰魂曰：

　　我大漢皇帝，威勝五霸，明繼三王。昨自遠方侵境，異俗起兵，縱蠆尾以興妖，盜狼心而逞亂。我奉王命，問罪遐荒；大舉貔貅，悉除螻蟻。雄軍雲集，狂寇冰消；才聞破竹之聲，便是失猿之勢。但士卒兒郎，盡是九州豪傑；官僚將校，皆為四海英雄。習武從戎，投明事主，莫不同申三令，共展七擒；齊堅奉國之誠，並效忠君之志。何期汝等偶失兵機，緣落奸計：或為流矢所中，魂掩泉台；或為刀劍所傷，魄歸長夜。生則有勇，死則成名，今凱歌欲還，獻俘將及。汝等英靈尚在，祈禱必聞。隨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國，各認本鄉，受骨肉之蒸嘗，領家人之祭祀；莫作他鄉之鬼，徒為異域之魂。我當奏之天子，使汝等各家盡沾恩露，年給衣糧，月賜廩祿。用茲酬答，以慰汝心。至於本境土神，南方亡鬼，血食有常，憑依不遠。生者既凜天威，死者亦歸王化。想宜寧帖，毋致號陶。聊表丹誠，敬陳祭祀。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讀畢祭文，孔明放聲大哭，極其痛切，情動三軍，無不下淚。孟獲等眾，盡皆哭泣。只見愁雲怨霧之中，隱隱有數千鬼魂，皆隨風而散。【恐今日和尚施食，倒無此等應驗。】於是孔明令左右將祭物盡棄於瀘水之中。

　　次日，孔明引大軍俱到瀘水南岸，但見雲收霧散，風靜浪平。蜀兵安然盡渡瀘水。果然「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絕妙好辭。】行到永昌，孔明留王伉、呂凱守四郡；發付孟獲領眾自回，囑其勤政馭下，善撫居民，勿失農務。孟獲涕泣拜別而去。【蠻子原有良心，若沒良心人，雖十擒十縱，亦不服也。】孔明自引大軍回成都。後主排鑾駕，出郭三十里迎接，下輦立於道傍，以侯孔明。【與獻帝迎曹操相類，而君之誠偽既殊，臣之忠奸亦別。】孔明慌下車，伏道而言曰：「臣不能速平南方，使主上懷憂，臣之罪也。」後主扶起孔明，並車而回，設太平筵會，重賞三軍。自此遠邦進貢來朝者二百餘處。【服者不但南人。】孔明奏准後主，將歿於王事者之家，一一優恤。人心歡悅，朝野清平。【以上按下蜀漢一邊，以下再敘魏國一邊。】

　　卻說魏主曹丕在位七年，即蜀漢建興四年也。丕先納夫人甄氏，即袁紹次子袁熙之婦，前破鄴城時所得。【追應三十三回中事。】後生一子，名睿，字元仲，自幼聰明，丕甚愛之。後丕又納安平廣宗人郭永之女為貴妃，甚有顏色。其父嘗曰：「吾女乃女中之王也。」故號為「女王」。【便有奪後之意。】自丕納為貴妃，因甄夫人失寵，郭貴妃欲謀為後，卻與幸臣張韜商議。時丕有疾，韜乃詐稱於甄夫人宮中掘得桐木偶人，上書天子年月日時，為魘鎮之事。丕大怒，遂將甄夫人賜死，立郭貴妃為後。【郭後奪嫡，亦比於曹丕之篡位。】因無出，【如此人自然絕嗣。】養曹睿為己子。雖甚愛之，不立為嗣。睿年至十五歲，弓馬熟嫻。當年春二月，丕帶睿出獵。行於山塢之間，趕出子母二鹿，丕一箭射倒母鹿，回觀小鹿馳於曹睿馬前。丕大呼曰：「吾兒何不射之？」睿在馬上泣告曰：「陛下已殺其母，臣安忍復殺其子？」【曹操射鹿失君臣之禮，曹睿射鹿動母子之情，前後相對。】丕聞之，擲弓於地曰：「吾兒真仁德之主也！」於是遂封睿為平原王。

　　夏五月，丕感寒疾，醫治不痊，乃召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群、撫軍大將軍司馬懿三人入寢宮。丕喚曹睿至，指謂曹真等曰：「今朕病已沉重，不能復生。此子年幼，卿等三人可善輔之，勿負朕心。」三人皆告曰：「陛下何出此言？臣等願竭力以事陛下，至千秋萬歲。」丕曰：「今年許昌城門無故自崩，乃不祥之兆，朕故自知必死也。」【許昌災異，從曹丕口中補出。】正言間，內侍奏征東大將軍曹休入宮問安。【三人召來，一人自來。】丕召入謂曰：「卿等皆國家柱石之臣也，若能同心輔朕之子，朕死亦瞑目矣！」言訖，墮淚而薨。時年四十歲，在位七年。於是曹真、陳群、司馬懿、曹休等，一面舉哀，一面擁立曹睿為大魏皇帝。諡父丕為文皇帝，【諡之曰文，取繼體守文之意也。然則造篡漢之基者，斷歸之曹操矣。】諡母甄氏為文昭皇后。封鐘繇為太傅，曹真為大將軍，曹休為大司馬，華歆為太尉，王朗為司徒，陳群為司空，司馬懿為驃騎大將軍。其餘文武官僚，各各封贈，大赦天下。時雍、涼二州缺人守把，司馬懿上表乞守西涼等處。【司馬懿注意在西，所畏者蜀也。】曹睿從之，遂封懿提督雍、涼等處兵馬，領詔去訖。

　　早有細作飛報入川。【鬥筍甚緊。】孔明大驚曰：「曹丕已死，孺子曹睿即位，餘皆不足慮；司馬懿深有謀略，今督雍、涼兵馬，倘訓練成時，必為蜀中之大患。不如先起兵伐之。」【司馬懿患蜀，蜀亦患司馬懿。】參軍馬謖曰：「今丞相平南方回，軍馬疲敝，只宜存恤，豈可復遠征？某有一計，使司馬懿自死於曹睿之手，未知丞相鈞意允否？」孔明問是何計。馬謖曰：「司馬懿雖是魏國大臣，曹睿素懷疑忌，何不密遣人往洛陽、鄴郡等處，布散流言，道此人欲反；更作司馬懿告示天下榜文，遍貼諸處。使曹睿心疑，必然殺此人也。」【此一時反間之計耳，孰知後來果應司馬氏篡位。】孔明從之，即遣人密行此計去了。

　　卻說鄴城門上，忽一日見貼下告示一道。守門者揭了，來奏曹睿。睿觀之，其文曰：

　　驃騎大將軍總領雍、涼等處兵馬事司馬懿，謹以信義佈告天下：昔太祖武皇帝創立基業，本欲立陳思王子建為社稷主；不幸奸讒交集，歲久潛龍。皇孫曹睿，素無德行，妄自居尊，有負太祖之遺意。今吾應天順人，克日興師，以慰萬民之望。告示到日，各宜歸命新君。如不順者，當滅九族！先此告聞，想宜知悉。

　　曹睿覽畢，大驚失色，急問群臣。太尉華歆奏曰：「司馬懿上表乞守雍、涼，正為此也。先時太祖武皇帝嘗謂臣曰：『司馬懿鷹視狼顧，不可付以兵權，久必為國家大禍。』【曹孟德語，卻從此處補出。】今日反情已萌，可速誅之。」王朗奏曰：「司馬懿深明韜略，善曉兵機，素有大志；若不早除，久必為禍。」【又是一個趁腳蹺的。】睿乃降旨，欲興兵御駕親征。忽班部中閃出大將軍曹真奏曰：「不可。文皇帝託孤於臣等數人，是知司馬仲達無異志也。今事未知真假，遽爾加兵，乃逼之反耳。或者蜀、吳奸細行反間之計，使我君臣自亂，彼卻乘虛而擊，未可知也。陛下幸察之。」【曹子丹略有見識。】叡曰：「司馬懿若果謀反，將奈何？」真曰：「如陛下心疑，可仿漢高偽遊雲夢之計。御駕幸安邑，司馬懿必然來迎；觀其動靜，就車前擒之，可也。」【此時仲達亦危矣。】睿從之，遂命曹真監國，親自領御林軍十萬，徑到安邑。司馬懿不知其故，欲令天子知其威嚴，乃整兵馬，率甲士數萬來迎。【仲達雖乖，此時卻著了道兒。】近臣奏曰：「司馬懿果率兵十餘萬，前來抗拒，實有反心矣。」睿慌命曹休先領兵迎之。司馬懿見兵馬前來，只疑車駕親至，伏道而迎。曹休出曰：「仲達受先帝託孤之重，何故反耶？」【問得出其不意。】懿大驚失色，汗流遍體，乃問其故。休備言前事。懿曰：「此吳、蜀奸細反間之計，欲使我君臣自相殘害，彼卻乘虛而襲。某當自見天子辨之。」【畢竟仲達乖覺。】遂急退了軍馬，至睿車前俯伏泣奏曰：「臣受先帝託孤之重，安敢有異心？必是吳、蜀之奸計。臣請提一旅之師，先破蜀，後伐吳，報先帝與陛下，以明臣心。」睿疑慮未決。華歆奏曰：「不可付之兵權。可即罷歸田裡。」【名士見識，亦甚平常。】睿依言，將司馬懿削職回鄉，【未見三馬同槽，先見一馬離槽。】命曹休總督雍；涼軍馬。曹睿駕回洛陽。【以上按下魏國一邊，以下再敘蜀漢一邊。】

　　卻說細作探知此事，報入川中。孔明聞之大喜曰：「吾欲伐魏久矣，奈有司馬懿總雍、涼之兵。今既中計遭貶，吾有何憂！」次日，後主早朝，大會官僚，孔明出班，上《出師表》一道。表曰：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落筆更不著半句閒言語，只用八字慟哭先帝，早使讀者精誠發越。】今天下三分，益州罷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筆態一伏。】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筆態一起。一面讀其妙文，一面記其口口先帝。】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此是說宜。】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此是說不宜。宜不宜二語，發起一篇。○妄自菲薄是子弟大病，引喻失義又是子弟大病，此特說盡。】宮中府中，俱為一體，【此又說宜。○恐其昵於宮中，已預知有寵黃皓之事。】陟罰臧否，不宜異同。【此又說不宜。】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此又說宜。】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此又說不宜。○宮中昵，府中疏，出師進表，全為此一段可知。】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重之以先帝，句句不脫先帝。】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得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切囑府中。】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之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重之以先帝。】是以眾議舉寵以為督。【看此處入「眾義」二字，嫌疑不小。】愚以為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陣和穆，優劣得所也。【切囑府中。】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明明龜鏡之言，亦必重之以先帝，哀哉！○桓、靈之寵十常侍，正與後主之寵黃皓同。】侍中、尚書、【陳震。】長史、參軍，【蔣琬。】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此二人先生所進，恐出師後未必用，故又另屬。】

　　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自敘，最悲苦。】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自敘，最悲苦。】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自敘，最悲苦。】受命以來，夙夜憂慮，恐付託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自敘，最悲苦。】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弩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自敘，最悲苦。此非以師保推三臣，蓋自既解任去而出師，則必使之自代耳。】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復【一本作興德。】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咎，以彰其慢。【說自出師必連三臣裨補者，此表所憂不在外賊，而在內蠱也，哀哉！】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要他納言，亦必重之以先帝。】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非為伐魏而涕泣，為後主而涕泣也。】

　　後主覽表曰：「相父南征，遠涉艱難；方始回都，坐未安席；今又欲北征，恐勞神思。」孔明曰：「臣受先帝託孤之重，夙夜未嘗有怠。今南方已平，可無內顧之憂，【一向南征，正是為此。】不就此時討賊，恢復中原，更待何日？」忽班部中太史譙周出奏曰：「臣夜觀天象，北方旺氣正盛，星曜倍明，未可圖也。」【與後文《仇國論》相應。】乃顧孔明曰：「丞相深明天文，何故強為？」孔明曰：「天道變易不常，豈可拘執？吾今且駐軍馬於漢中，觀其動靜而後行。」譙周苦諫不從。於是孔明乃留郭攸之、董允、費禕等為侍中，總攝宮中之事；【正應表中。】又留向寵為大將，總督御林軍馬；【又應表中。】陳震為侍中，蔣琬為參軍，【此表中所已及。】張裔為長史，掌丞相府事；杜瓊為諫議大夫；杜微、楊洪為尚書；孟光、來敏為祭酒；尹默、李撰為博士；郤正、費詩為秘書；譙周為太史。內外文武官僚一百餘員，同理蜀中之事。【此又表中所未及。】

　　孔明受詔歸府，喚諸將聽令：前督部，鎮北將軍、領丞相司馬、涼州刺史、都亭侯魏延；前軍都督，領扶風太守張翼；牙門將，裨將軍王平；征軍領兵使，安漢將軍、領建寧太守李恢；副將，定遠將軍、領漢中太守呂義；兼管運糧左軍領兵使，平北將軍、陳倉侯馬岱；副將，飛衛將軍廖化；右軍領兵使，奮威將軍、博陽亭侯馬忠；鎮撫將軍、關內侯張嶷；行中軍師，車騎大將軍、都鄉侯劉琰；中監軍，揚武將軍鄧芝；中參軍，安遠將軍馬謖；前將軍，都亭侯袁綝；左將軍，高陽侯吳懿；右將軍，玄都侯高翔；後將軍，安樂侯吳班；領長史，綏軍將軍楊儀；前將軍，征南將軍劉巴；前護軍，偏將軍、漢成亭侯許允；左護軍，篤信中郎將丁鹹；右護軍，偏將軍劉致；後護軍，典軍中郎將官雍；行參軍，昭武中郎將胡濟；行參軍，諫議將軍閻晏；行參軍，偏將軍爨習；行參軍，裨將軍杜義、武略中郎將杜祺、綏軍都尉盛勃；從事，武略中郎將樊岐；典軍書記樊建；丞相令史董厥；帳前左護衛使，龍驤將軍關興；右護衛使，虎翼將軍張苞。【以上歷敘諸將官銜，以出師伐魏，故特書其官以予之也。】以上一應官員，都隨著平北大都督、丞相、武鄉侯、領益州牧、知內外事諸葛亮。【大書特書。】分撥已定，又檄李嚴等守川口，以拒東吳。【周密之至。】選定建興五年春三月丙寅日出師伐魏。【至此方大伸討賊之義。】忽帳下一老將厲聲而進曰：「我雖年邁，尚有廉頗之勇，馬援之雄。此二古人皆不服老，何故不用我耶？」眾視之，乃趙雲也。孔明曰：「吾自平南回都，馬孟起病故，【馬超之死，在孔明口中補出，省筆之法。】吾甚惜之，以為折一臂也。今將軍年紀已高，倘稍有參差，動搖一世英名，減卻蜀中銳氣。」【又用激將之法。】雲厲聲曰：「吾自隨先帝以來，臨陣不退，遇敵則先。大丈夫得死於疆場者，幸也，吾何恨焉？願為前部先鋒！」孔明再三苦勸不住。雲曰：「如不教我為先鋒，就撞死於階下！」【寫子龍悍勇之極。】孔明曰：「將軍既要為先鋒，須得一人同去。」言未盡，一人應曰：「某雖不才，願助老將軍先引一軍，前去破敵。」孔明視之，乃鄧芝也。【即是不畏油鼎之人。】孔明大喜，即撥精兵五千，副將十員，隨趙雲、鄧芝去訖。孔明出師，後主引百官送於北門外十里。孔明辭了後主，旌旗蔽野，戈戟如林，率軍望漢中迤邐進發。【寫得孔明堂堂正正，十分聲勢。】

　　卻說邊庭探知此事，報入洛陽。是日，曹睿設朝，近臣奏曰：「邊官報稱，諸葛亮率領大兵三十餘萬，出屯漢中，【孔明兵數在曹睿近臣口中補出，妙。】令趙雲、鄧芝為前部先鋒，引兵入境。」睿大驚，問群臣曰：「誰可為將，以退蜀兵？」忽一人應聲而出曰：「臣父死於漢中，切齒之恨，未嘗得報。【照應七十一回中事。】今蜀兵犯境，臣願引本部猛將，更乞陛下賜關西之兵，前往破蜀，上為國家效力，下報父仇，臣萬死不恨！」眾視之，乃夏侯淵之子夏侯楙也。楙字子休，其性最急又最吝。【乃父已負妙才之名，此子卻又不才之甚。】自幼嗣與夏侯惇為子。後夏侯淵為黃忠所斬，曹操憐之，以女清河公主招楙為駙馬，【曹操本姓夏侯，而以女與楙，則是同姓為婚，瀆祖甚矣。】因此朝中欽敬。雖掌兵權，未嘗臨陣。當時自請出征，曹睿即命為大都督，調關西諸路軍馬前去迎敵。司徒王朗諫曰：「不可。夏侯駙馬素不曾經戰，今付以大任，非其所宜。更兼諸葛亮足智多謀，深通韌略，不可輕敵。」夏侯楙叱曰：「司徒莫非結連諸葛亮欲為內應耶？吾自幼從父學習韜略，深通兵法。汝何欺我年幼？吾若不生擒諸葛亮，誓不回見天子！」【志大言大之人，每每無用。】王朗等皆不敢言。夏侯楙辭了魏主，星夜到長安，調關西諸路軍馬二十餘萬，來敵孔明。正是：

　　欲秉白旄摩將士，卻教黃吻掌兵權。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二回　趙子龍力斬五將　諸葛亮智取三城

　　【此回首寫趙雲戰功，所以成雲之志也。曷成乎雲之志？曰：先主初即帝位時，雲即以伐魏為勸矣。先主之伐吳，以雲為後應，為其志不在伐吳故也。武侯之伐魏,以雲為先鋒,為其志在伐魏故也。英雄行復仇之志者，自惜其年，又惜仇人之年。不能及曹丕之未死而伐魏，已深為曹丕惜；不更及趙雲之未死而伐魏，不得不為趙雲惜哉！然則雲之復仇，不敢以老而自愛，正以老而愈不得不奮耳。

　　魏延子午穀之謀，未嘗不善，武侯以為危計而不用，蓋逆知天意之不可回，而不欲行險以爭之耳。知天意之不可回，而行險以奪之，即爭之未必勝。爭之不勝，而天下後世乃得以行險之失，為我咎矣。惟兢兢然持一至慎之心，出於萬全之策，而終一能回天意於萬一，然後可以無憾於人事耳。

　　一擒孟獲之前，先取三郡；一出祁山之前，亦先取三郡，斯則同矣。而前三郡之取則俱易，後三郡之取則兩易而一難。前者高定真降，妙在假疑其詐；今者崔諒詐降，妙在假信其真。前者高定與雍闓不睦，妙在使中我之計；今者崔諒與楊陵同謀，又妙在即用彼之計。令讀者觀其前文，更不能測其後文；觀其後文，乃始解其前文。事之巧，文之幻，皆妙絕今古。

　　蜀之有姜維，非繼武侯而終伐魏之事者乎？六出祁山之後，始有九伐中原之事。而一出祁山之前，早伏一九伐中原之人。將正伏之，先反伏之。正伏之為蜀之姜維，反伏之為魏之姜維。而此回則猶反伏之者也。觀天地古今自然之文，可以悟作文者結構之法矣。】

　　卻說孔明率兵前至沔陽，經過馬超墳墓，乃令其弟馬岱掛孝，孔明親自祭之。【祭死的與活的看。】祭畢，回到寨中，商議進兵。忽哨馬報導：「魏主曹睿遣駙馬夏侯楙，調關中諸路軍馬，前來拒敵。」魏延上帳獻策曰：「夏侯楙乃膏粱子弟，懦弱無謀。【魏延之謀瞞不過司馬懿，卻瞞得夏侯楙】。延願得精兵五千，取路出褒中，循秦嶺以東，當子午穀而投北，不過十日，可到長安。夏侯楙若聞某驟至，必然棄城望橫門邸閣而走。某卻從東方而來，丞相可大驅士馬，自斜谷而進。如此行之，則咸陽以西，一舉可定也。」【此亦韓信暗渡陳倉之計。惜孔明之不用也。】孔明笑曰：「此非萬全之計也。汝欺中原無好人物，【早為下文姜維之來虛伏一筆。】倘有人進言，於山僻中以兵截殺，非惟五千人受害，亦大傷銳氣，決不可用。」【武侯只是小心，不肯放膽。】魏延又曰：「丞相兵從大路進發，彼必盡起關中之兵，於路迎敵：則曠日持久，何時而得中原？」孔明曰：「吾從隴右取平坦大路，依法進兵，何憂不勝！」【出師之名既正，出師之路亦取其正。】遂不用魏延之計。魏延怏怏不悅。【早為後文伏筆。】孔明差人令趙雲進兵。

　　卻說夏侯楙在長安聚集諸路軍馬。時有西涼大將韓德，善使開山大斧，有萬夫不當之勇，引西羌諸路兵八萬到來；見了夏侯楙，楙重賞之，就遣為先鋒。德有四子，皆精通武藝，弓馬過人：長子韓瑛，次子韓瑤，三子韓瓊，四子韓琪。【以四小將襯出一老將。】韓德帶四子並西羌兵八萬，取路至鳳鳴山，正遇蜀兵。兩陣對圓。韓德出馬，四子列於兩邊。德厲聲大罵曰：「反國之賊，安敢犯吾境界！」趙雲大怒，挺槍縱馬，單搦韓德交戰。長子韓瑛，躍馬來迎；戰不三合，被趙雲一槍刺死於馬下。【子龍不老。】次子韓瑤見之，縱馬揮刀來戰。趙雲施逞舊日虎威，抖擻精神迎戰。瑤抵擋不住。【子龍真不老。】三子韓瓊，急挺方天戟，驟馬前來夾攻。雲全然不懼，槍法不亂。【子龍不老。】四子韓琪，見二兄戰雲不下，也縱馬掄兩口日月刀而來，圍住趙雲。雲在中央，獨戰三將。少時，韓琪中槍落馬，【子龍著實不老。】韓陣中偏將急出救去。雲拖槍便走。韓瓊按戟，急取弓箭射之，連放三箭，皆被趙雲用槍撥落。瓊大怒，仍綽方天戟，縱馬趕來，卻被趙雲一箭射中面門，落馬而死。【受過三箭，只答一禮，已當不起。】韓瑤縱馬舉寶刀便砍趙雲。雲棄槍於地，閃過寶刀，生擒韓瑤歸陣，復縱馬取槍殺過陣來。【子龍著實不老。○趙能滅韓，亦將滅魏。】韓德見四子皆喪趙雲之手，肝膽皆裂，先走入陣去。西涼兵素知趙雲之名，今見其英勇如昔，誰敢交鋒？趙雲馬到處，陣陣到退。趙雲匹馬單槍，往來衝突，如入無人之境。【子龍著實不老。】後人有詩贊曰：

　　憶昔常山趙子龍，年登七十建奇功。

　　獨誅四將來沖陣，猶似當陽救主雄。

　　鄧芝見趙雲大勝，率蜀兵掩殺，西涼兵大敗而走。韓德險被趙雲擒住，棄甲步行而逃。雲與鄧芝收軍回寨。芝賀曰：「將軍壽已七旬，英勇如昨。今日陣前力斬四將，世所罕有！」雲曰：「丞相以吾年邁，不肯見用，吾故聊以自表耳。」【有得他說嘴，權將少年人試我老本事。】遂差人解韓瑤，申報捷書，以達孔明。

　　卻說韓德引敗軍回見夏侯楙，哭告其事。【一喪其父，一喪其子，正是愁人說與愁人道。】楙自統兵來迎趙雲。探馬報入蜀寨，說夏侯楙引兵到。雲上馬綽槍，引千餘軍，就鳳鳴山前擺成陣勢。當日夏侯楙戴金盔，坐白馬，手提大砍刀，立在門旗之下。見趙雲躍馬挺槍，往來馳騁，楙欲自戰。韓德曰：「殺吾四子之仇，如何不報！」縱馬輪開山大斧，直取趙雲。雲奮怒挺槍來迎；戰不三合，槍起處，刺死韓德於馬下，【彼老不如此老。】急撥馬直取夏侯楙。楙慌忙閃入本陣。鄧芝驅兵掩殺。魏兵又折一陣，退十餘里下寨。楙連夜與眾將商議曰：「吾久聞趙雲之名，未嘗見面；今日年老，英雄尚在，方信當陽長阪之事。【又提照四十一回中事。】似此無人可敵，如之奈何？」參軍程武乃程昱之子也，進言曰：「某料趙雲有勇無謀，不足為慮。來日都督再引兵出，先伏兩軍於左右；都督臨陣先退，誘趙雲到伏兵處；都督卻登山指揮，四面軍馬，重疊圍住，雲可擒矣。」【此計亦平常，不過趙雲太猛，故中之耳。】楙從其言，遂遣董禧引三萬軍伏於左，薛則引三萬軍伏於右：二人埋伏已定。次日，夏侯楙復整金鼓旗幡，率兵而進。趙雲、鄧芝出迎。芝在馬上謂趙雲曰：「昨夜魏兵大敗而走，今日復來，必有詐也。老將軍防之。」【鄧芝甚是仔細，與孔明之小心相似。】子龍曰：「量此乳臭小兒，何足道哉！吾今日必當擒之！」便躍馬而出。魏將潘遂出迎，戰不三合，撥馬便走。趙雲趕去，魏陣中八員將一齊來迎。放過夏侯楙先走，八將陸續奔走。趙雲乘勢追殺，鄧芝引兵繼進。趙雲深入重地，只聽得四面喊聲大震。鄧芝急收軍退回，左有董禧，右有薛則，兩路兵殺到。鄧芝兵少，不能解救。趙雲被困在垓心，東沖西突，魏兵越厚。時趙雲手下止有千餘人，殺到山坡之下，只見夏侯楙在山上指揮三軍。趙雲投東則望東指，投西則望西指：因此趙雲不能突圍，乃引兵殺上山來。半山中擂木炮石打將下來，不能上山。【與黃漢升之戰猇亭仿佛相似。】趙雲從辰時殺至酉時，不得脫走，只得下馬少歇，且待月明再戰。卻才卸甲而坐，月光方出，忽四下火光沖天，鼓聲大震，矢石如雨，魏兵殺到，皆叫曰：「趙雲早降！」雲急上馬迎敵。四面軍馬漸漸逼近，八方弩箭交射甚急，人馬皆不能向前。雲仰天歎曰：「吾不服老，死於此地矣！」【故做驚人之筆，跌出下文。】忽東北角上喊聲大起，魏兵紛紛亂竄：一彪軍馬殺到，為首大將持丈八點鋼矛，馬項下掛一顆人頭。雲視之，乃張苞也。【來得突兀。】苞見了趙雲，言曰：「丞相恐老將軍有失，特遣某引五千兵接應。聞老將軍被困，故殺透重圍。正遇魏將薛則攔路，被某殺之。」【斬薛則在張苞口中敘出，殊不費力。】雲大喜，即與張苞殺出西北角來。只見魏兵棄戈奔走：一彪軍從外吶喊殺入，為首大將提偃月青龍刀，手挽人頭。雲視之，乃關興也。【亦來得突兀。○兩顆人頭，一在馬項下，一在手中，兩樣寫法。】興曰：「奉丞相之命，恐老將軍有失，特引五千兵前來接應。卻才陣上逢著魏將董禧，被吾一刀斬之，梟首在此。【斬董禧在關興口中敘出，殊不費力。】丞相隨後便到也。」雲曰：「二將軍已建奇功，何不趁今日擒住夏侯楙，以定大事？」【好子龍，有志氣。】張苞聞言，遂引兵去了。興曰：「我也幹功去。」遂亦引兵去了。【前寫子龍，此處又夾寫興、苞。】雲回顧左右曰：「他兩個是吾子姪輩，尚且爭先幹功；吾乃國家上將，朝廷舊臣，反不如此小兒耶？吾當舍老命以報先帝之恩！」【殺了一日猶然如此，子龍到底不老。】於是引兵來捉夏侯楙。當夜三路兵夾攻，大破魏軍一陣。鄧芝引兵接應，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夏侯楙乃無謀之人，更兼年幼，不曾經戰，見軍大亂，遂引帳下驍將百餘人，望南安郡而走。【曹操女婿甚是不濟。】眾軍見無主，盡皆逃竄。

　　興、苞二將聞夏侯楙望南安去了，連夜趕來。楙走入城中，令緊閉城門，驅兵守禦。興、苞二人趕到，將城圍住；趙雲隨後也到。三面攻打。少時，鄧芝亦引兵到。【前將四人分開，今將四人合敘。】一連圍了十日，攻打不下。忽報丞相留後軍住沔陽，左軍屯陽平，右軍屯石城，自引中軍來到。趙雲、鄧芝、關興、張苞皆來拜問孔明，說連日攻城不下。孔明遂乘小車親到城邊周圍看了一遍，回寨升帳而坐。眾將環立聽令。【讀至此，似已有取南女之策，卻猜不著有下文。】孔明曰：「此郡壕深城峻，不易攻也。吾正事不在此城，汝等如只久攻，倘魏兵分道而出，以取漢中，吾軍危矣。」【讀至此，又以有不欲取南安之意，更猜不出下文。】鄧芝曰：「夏侯楙乃魏之駙馬，若擒此人，勝斬百將。今困於此，豈可棄之而去？」【鄧芝不以南安為重，卻以夏侯楙為重。】孔明曰：「吾自有計。此處西連天水郡，北抵安定郡：二處太守不知何人？」【孔明不於南安用計，卻欲以天水、安定用計，奇巧。】探卒答曰：「天水太守馬遵，安定太守崔諒。」孔明大喜，乃喚魏延受計，如此如此；又喚關興、張苞受計，如此如此；又喚心腹軍士二人受計，如此行之。【妙在此處不敘明白。】各將領命，引兵而去。孔明卻在南安城外，令軍運柴草堆於城下，口稱「燒城」。魏兵聞之，皆大笑不懼。

　　卻說安定太守崔諒，在城中聞蜀兵圍了南安，困住夏侯楙，十分慌懼，即點軍馬約共四千，守住城池。忽見一人自正南而來，口稱有機密事。【方知心腹軍士如此用法。】崔諒喚入問之，答曰：「某是夏侯都督帳下心腹將裴緒。今奉都督將令，特來求救於天水、安定二郡。南安甚急，每日城上縱火為號，專望二郡救兵，並不見到；因復差某殺出重圍，來此告急。可星夜起兵為外應。都督若見二郡兵到，卻開城門接應也。」【此是孔明吩咐之語，至此方才明白。】諒曰：「有都督文書否？」緒貼肉取出，汗已濕透；略教一視，【假文書不堪再看。】急令手下換了馬匹，便出城望天水而去。【故作著忙之狀，妝得活像。】不二日，又有報馬到，告天水太守已起兵救援南安去了，教安定早早接應。【此亦心腹軍士，又是一樣用法。】崔諒與府官商議。多官曰：「若不去救，失了南安，送了夏侯駙馬，皆我兩郡之罪也：只得救之。」諒即點起人馬，離城而去，只留文官守城。【此失城之由。】崔諒提兵向南安大路進發，遙望見火光沖天，催兵星夜前進。離南安尚有五十餘里，忽聞前後喊聲大震，哨馬報導：「前面關興截住去路，背後張苞殺來！」【前吩咐興、苞之計，於此方見。】安定之兵，四下逃竄。諒大驚，乃領手下百餘人，往小路死戰得脫，奔回安定。方到城壕邊，城上亂箭射下來。蜀將魏延在城上叫曰：「吾已取了城也！何不早降？」【前吩咐魏延之計，於此方見。】原來魏延扮作安定軍，夤夜賺開城門，蜀兵盡入，因此得了安定。【興、苞截路用實寫，魏延取城用虛寫，兩樣筆法。】崔諒慌投天水郡來。行不到一程，前面一彪軍擺開。大旗之下，一人綸巾羽扇，道袍鶴氅，端坐於車上。諒視之，乃孔明也，急撥回馬走。關興、張苞兩路兵追到，只叫：「早降！」崔諒見四面皆是蜀兵，不得已遂降，同歸大寨。孔明以上賓相待。孔明曰：「南安太守與足下交厚否？」諒曰：「此人乃楊阜之族弟楊陵也；【南安太守姓名，在崔諒口中補出。】與某鄰郡，交契甚厚。」孔明曰：「今欲煩足下入城，說楊陵擒夏侯楙，可乎？」諒曰：「丞相若令某去，可暫退軍馬，容某入城說之。」孔明從其言，即時傳令，教四面軍馬各退二十里下寨。【崔諒假應承，孔明亦假信任。以假對假，自有妙用。】崔諒匹馬到城邊叫開城門，入到府中，與楊陵禮畢，細言其事。陵曰：「我等受魏主大恩，安忍背之？可將計就計而行。」【楊陵欲將計就計，熟知孔明又將計就計。】遂引崔諒到夏侯楙處，備細說知。楙曰：「當用何計？」楊陵曰：「只推某獻城門，賺蜀兵入，卻就城中殺之。」崔諒依計而行，出城見孔明，說：「楊陵獻城門，放大軍入城，以擒夏侯楙。楊陵本欲自捉，因手下勇士不多，未敢輕動。」【此句便知其假。】孔明曰：「此事至易：今有足下原降兵百餘人，於內暗藏蜀將，扮作安定軍馬，帶入城去，【此是真話。】先伏於夏侯楙府中；卻暗約楊陵，待半夜之時獻開城門，裡應外合。」【此是假話。】崔諒暗思：「若不帶蜀將去，恐孔明生疑。且帶入去，就內先斬之，舉火為號，賺孔明入來，殺之可也。」【暗寫崔諒意中之語。】因此應允。孔明囑曰：「吾遣親信將關興、張苞隨足下先去，【此是真話。】只推救軍殺入城中，以安夏侯楙之心。但舉火，吾當親入城去擒之。」【又是假語。】

　　時值黃昏，關興、張苞受了孔明密計，【妙在不敘明白。】披掛上馬，各執兵器，雜在安定軍中，隨崔諒來到南安城下。楊陵在城上撐起懸空板，倚定護心欄，問曰：「何處軍馬？」崔諒曰：「安定救兵來到。」諒先射一號箭上城，箭上帶著密書曰：「今諸葛亮先遣二將伏於城中，要裡應外合；且不可驚動，恐洩漏計策。待入府中圖之。」【崔諒極乖，卻不知已在孔明算中。】楊陵將書見了夏侯楙，細言其事。楙曰：「既然諸葛亮中計，可教刀斧手百餘人，伏於府中。如二將隨崔太守到府下馬，閉門斬之。【不知者為興、苞捏一把汗。】卻於城上舉火，賺諸葛亮入城。伏兵齊出，亮可擒矣。」【不知者又為孔明捏一把汗。】安排已畢，楊陵回到城上言曰：「既是安定軍馬，可放入城。」關興跟崔諒先行，張苞在後。楊陵下城，在門邊迎接。興手起刀落，斬楊陵於馬下。【方知臨行時所受密計，卻不是府中，是門邊；卻不是半夜，是黃昏也。】崔諒大驚，急撥馬走到吊橋邊。張苞大喝曰：「賊子休走！汝等詭計，如何瞞得丞相耶！」手起一鎗，刺崔諒於馬下。【讀至此，方識孔明將計就計之妙。】關興早到城上，放起火來。四面蜀兵齊入。夏侯楙措手不及，開南門並力殺出。一彪軍攔住，為首大將，乃是王平。交馬只一合，生擒夏侯楙於馬下，【丈人做盡了人，女婿卻如此出醜。】餘皆殺死。孔明入南安，招諭軍民，秋毫無犯。眾將各各獻功。孔明將夏侯楙囚於車中。鄧芝問曰：「丞相何故知崔諒詐也？」【讀書者至此亦欲急問其故。】孔明曰：「吾已知此人無降心，故意使入城。彼必盡情告與夏侯楙，欲將計就計而行。吾見來情，足知其詐，復使二將同去，以穩其心。此人若有真心，必然阻當；彼忻然同去者，恐吾疑也。他意中度二將同去，賺入城內殺之未遲；又令吾軍有託，放心而進。【窺見肺腑。】吾已暗囑二將，就城門下圖之。城內必無準備，吾軍隨後便到：此出其不意也。」【前面一派疑陣，至此方才說明。】眾將拜服。孔明曰：「賺崔諒者，吾使心腹人詐作魏將裴緒也。【假裴緒亦於此處敘明。】吾又去賺天水郡，至今未到，不知何故。【賺天水亦於此處補出。】今可乘勢取之。」乃留吳懿守南安，劉琰守安定，替出魏延軍馬去取天水郡。

　　卻說天水郡太守馬遵，聽知夏侯楙困在南安城中，乃聚文武官商議。功曹梁緒、主簿尹賞、主記梁虔等曰：「夏侯駙馬乃金枝玉葉，倘有疏虞，難逃坐視之罪。太守何不盡起本部兵以救之？」【若依此計，不消孔明賺得。】馬遵正疑慮間，忽報夏侯駙馬差心腹將裴緒到。【又是一個假斐緒，即是前番做斐緒，換湯不換藥。】緒入府，取公文付馬遵，說：「都督求安定、天水兩郡之兵，星夜救應。」言訖，匆匆而去。次日又有報馬到，稱說：「安定兵已先去了，教太守火急前來會合。」【兩個軍士兩樣用法，亦換湯不換藥。】馬遵正欲起兵，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太守中諸葛亮之計矣！」眾視之，乃天水冀人也，姓姜名維，字伯約。【姜維於此出現，又為後文張本。】父名冏，昔日曾為天水郡功曹，因羌人亂，沒於王事。維自幼博覽群書，兵法武藝，無所不通；奉母至孝，郡人敬之。後為中郎將，就參本郡軍事。【詳敘伯約生平，正為後文伐魏註腳。】當日姜維謂馬遵曰：「近聞諸葛亮殺拜夏侯楙，困於南安，水泄不通，安得有人自重圍之中而出？又且裴緒乃無名下將，從不曾見，【賺安定之假裴緒，在孔明口中說明；賺天水之假裴緒，又在伯約口中道破。】況安定報馬又無公文。以此察之，此人乃蜀將詐稱魏將，賺得太守出城，料城中無備，必然暗伏一軍於左近，乘虛而取天水也。」【孔明瞞過夏侯楙，卻瞞不過姜維。】馬遵大悟曰：「非伯約之言，則誤中奸計矣！」維笑曰：「太守放心。某有一計，可擒諸葛亮，解南安之危。」正是：

　　運籌又遇強中手，鬥智還逢意外人。

　　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三回　姜伯約歸降孔明　武鄉侯罵死王朗

　　【有將計就計之孔明，以破崔諒之計，斯已奇矣；又有將計就計之姜維，以破孔明之計，則更奇。以假裴緒賺天水，而姜維能料，斯已奇矣；即以假姜維賺天水，而姜維不能料，則更奇矣；以孔明之計，而有破之之人，則其人固孔明之所深愛也。以能料孔明之計之人，而終有不及料之事，則孔明又其人之所不得不服也。縱一夏侯楙以招姜維，而詐稱姜維之有書，是猶在人意想之中；遣一假姜維以見夏侯楙，而即稱夏侯楙之有書，是則出人意想之外。其變幻不測，疑鬼疑神，今日讀之者且為之迷心眩目，況當日遇之者，能不俯首屈膝哉！

　　此回有假姜維，前乎此者有假張飛矣。假張飛有二，一則張飛所以賺嚴顏，一則張飛所以賺張合。而假姜維不容有二，乃孔明所以困姜維。試以《西遊記》擬之，則前之假張飛，是孫行者毫毛所變之假行者也；後之假姜維，是六耳獮猴所冒之假行者也。同一假，而或自假之，或不自假而他人假之。然則《三國》之幻，殆不滅《西遊》雲。

　　姜維有母，而孔明即以姜維之母牽制姜維，亦猶徐庶有母，而曹操即以徐庶之母牽制徐庶也。然曹操假其母之書以招其子，孔明則不必假其母之書以招其子。所以然者，欲其人之背順歸逆，不得不以母子之情，奪其君臣之義；若使其人之背逆助順，則自有君臣之義，正不專恃其母子之情耳。且曹操之才，不足以勝徐庶；而孔明之才，實足以服姜維。庶不為曹屈，而但為母屈；維則不獨為母屈，而真為孔明屈矣。

　　人但知討賊者當誅其首，而不知討賊者當先誅其從。何也？無賈充、成濟，則司馬氏父子不能肆其凶；無華歆、王朗，則曹氏父子不能恣其惡。故罵曹操而不罵華歆，未足奪曹操之魄；罵曹丕、曹睿而不罵王朗，未足褫曹丕、曹睿之魂也。罵曹操者，有陳琳之檄矣，有衣帶之詔也，有漢中王進位之疏矣，獨於曹丕而缺焉。武侯雖有出師之表上告嗣君，恨無討賊之文佈告天下。今觀罵王朗一篇，即以此當罵曹丕，即以此當佈告之文可耳。

　　兵家之有劫寨，題目舊矣，獨至此回，而有翻陳出新者。料彼不知我劫而劫之，不足奇；料彼知我劫而仍劫之，則奇矣。待彼來劫我，而我往劫之，不足奇；知彼待我之往劫而後來，而我故賺其來，則又奇矣。不但如此，以我劫寨之兵，截其歸寨之兵，又使彼歸寨之兵，即被殺於防我劫寨之兵，則愈出愈幻，至於如此。每見他書所紀劫寨之事，不過「殺入寨中，並無一人，情知中計，望後便走」等語耳。層層疊疊，數見不鮮。問有以舊題而作新文，若此回之神妙者乎？】

　　卻說姜維獻計於馬遵曰：「諸葛亮必伏兵於郡後，賺我兵出城，乘虛襲我。某願請精兵三千，伏於要路。太守隨後發兵出城，不可遠去，止行三十里便回；但看火起為號，前後夾攻，可獲大勝。如諸葛亮自來，必為某所擒矣。」【前回孔明用計說明在後，此處姜維用計說明在前。】遵用其計，付精兵與姜維去訖，然後自與梁虔引兵出城等候；只留梁緒、尹賞守城。原來孔明果遣趙雲引一軍埋伏於山僻之中，只待天水人馬離城，便乘虛襲之。當日細作回報趙雲，說天水太守馬遵，起兵出城，只留文官守城。趙雲大喜，又令人報與張翼、高翔，教於要路截殺馬遵。此二處兵亦是孔明預先埋伏。【前回之事，補敘於此。】

　　卻說趙雲引兵五千，徑投天水郡城下，高叫曰：「吾乃常山趙子龍也。汝知中計，早獻城池，免遭誅戮。」城上樑緒大笑曰：「汝中吾姜伯約之計，尚然不知耶？」【前是孔明將計就計，此是姜維將計就計，可謂禮無不答。】雲恰待攻城，忽然喊聲大震，四面火光沖天。當先一員少年將軍，挺槍躍馬而言曰：「汝見天水姜伯約乎！」【在子龍眼中寫一姜維。○語亦自負之甚。】雲挺槍直取姜維。戰不數合，維精神倍長。雲大驚，暗忖曰：「誰想此處有這般人物！」【又在子龍意中寫一姜維。】正戰時，兩路軍夾攻來：乃是馬遵、梁虔引軍殺回。趙雲首尾不能相顧，衝開條路，引敗兵奔走，姜維趕來。虧得張翼、高翔兩路軍殺出，接應回去。【又虧此一路接應，子龍雖敗，可見孔明用計之妙。】趙雲歸見孔明，說中了敵人之計。孔明驚問曰：「此是何人，識吾玄機？」有南安人告曰：「此人姓姜，名維，字伯約，天水冀人也：事母至孝，文武雙全，智勇足備，真當世之英傑也。」【又在南安人口中寫一姜維。】趙雲又誇獎姜維槍法，與他人大不同。【又在子龍口中寫一姜維。】孔明曰：「吾今欲取天水，不想有此人。」遂起大軍前來。

　　卻說姜維回見馬遵曰：「趙雲敗去，孔明必然自來。彼料我軍必在城中。今可將本部軍馬，分為四枝：某引一軍伏於城東，如彼兵到則截之。太守與梁虔、尹賞各引一軍城外埋伏。梁緒率百姓在城上守禦。」【寫姜維第二翻用計，亦用明寫。】分撥已定。卻說孔明因慮姜維，自為前部，望天水郡進發。將到城邊，孔明傳令曰：「凡攻城池：以初到之日激勵三軍，鼓噪直上。若遲延日久，銳氣盡隳，急難破矣。」於是大軍徑到城下。因見城上旗幟整齊，未敢輕攻。【此非寫梁緒，亦非寫姜維。】候至半夜，忽然四下火光沖天，喊聲震地，正不知何處兵來。只見城上亦鼓噪吶喊相應，蜀兵亂竄。孔明急上馬，有關興、張苞二將保護，殺出重圍。回頭看時，正東上馬軍，一帶火光，勢若長蛇。【四路兵獨寫正東，以三路之無用襯出一路之獨奇。】孔明令關興探視，回報曰：「此姜維兵也。」孔明歎曰：「兵不在多，在人之調遣耳。此人真將才也！」【又在孔明眼中、口中寫一姜維。】收兵歸寨，思之良久，乃喚安定人問曰：「姜維之母，現在何處？」【從「事母至孝」上得來。】答曰：「維母今居冀縣。」孔明喚魏延分付曰：「汝可引一軍，虛張聲勢，詐取冀縣。若姜維到，可放入城。」又問：「此地何處緊要？」安定人曰：「天水錢糧，皆在上邽；若打破上邽，則糧道自絕矣。」孔明大喜，教趙雲引一軍去攻上邽。【欲取天水，卻不於天水用計，又於別處用計，妙！】孔明離城三十里下寨。早有人報入天水郡，說蜀兵分為三路：一軍守此郡，一軍取上邽，一軍取冀城。姜維聞之，哀告馬遵曰：「維母現在冀城，恐母有失。維乞一軍往救此城，兼保老母。」【亦如徐庶所雲，方寸亂矣。】馬遵從之，遂令姜維引三千軍去保冀城，梁虔引三千軍去保上邽。

　　卻說姜維引兵至冀城，前面一彪軍擺開，為首蜀將乃是魏延。二將交鋒數合，延詐敗奔走。維入城閉門，率兵守護，拜見老母，並不出戰。趙雲亦放過梁虔入上邽城去了。【詳於姜維而略於梁虔。人有輕重，故敘有詳略。】孔明乃令人去南安郡，取夏侯楙至帳下。孔明曰：「汝懼死乎？」楙慌拜伏乞命。【曹家女婿如此出醜。】孔明曰：「目今天水姜維現守冀城，使人持書來說：『但得駙馬在，我願來降。』【又用前番賺高定之法。】吾今饒汝性命，汝肯招安姜維否？」楙曰：「情願招安。」孔明乃與衣服鞍馬，不令人跟隨，放之自去。【又用前番縱崔諒之法。】楙得脫出寨，欲尋路而走，奈不知路徑。正行之間，逢數人奔走。楙問之，答曰：「我等是冀縣百姓；今被姜維獻了城池，歸降諸葛亮，蜀將魏延縱火劫財，我等因此棄家而走，投上邽去也。」【此是孔明之計，妙在不敘明白，令讀者自知之。】楙又問曰：「今守天水城是誰？」土人曰：「天水城中乃馬太守也。」楙聞之，縱馬望天水而行。又見百姓攜男抱女而來，所說皆同。【妙哉計乎！】楙至天水城下叫門，城上人認得是夏侯楙，慌忙開門迎接。馬遵驚拜問之。楙細言姜維之事；又將百姓所言說了。遵歎曰：「不想姜維反投蜀矣！」【孔明只賺夏侯楙，卻借夏侯楙以賺馬遵，賺一個便是賺兩個。】梁緒曰：「彼意欲救都督，故以此言虛降。」楙曰：「今維已降，何為虛也？」正躊躇間，時已初更，蜀兵又來攻城。火光中見姜維在城下挺槍勒馬，大叫曰：「請夏侯都督答話！」【試令讀者掩卷猜之，此是真姜維乎？假姜維乎？】夏侯楙與馬遵等皆到城上；見姜維耀武揚威，大叫曰：「我為都督而降，都督何背前言？」【妙極。】楙曰：「汝受魏恩，何故降蜀？有何前言耶？」維應曰：「汝寫書教我降蜀，何出此言？汝欲脫身，卻將我陷了！【明明當面說謊，卻使夏侯楙聞之，又疑是孔明假作楙書以賺姜維矣。】我今降蜀，加為上將，安有還魏之理？」言訖，驅兵打城，至曉便退。【若待天明便認得是假姜維矣。】原來夜間妝姜維者，乃孔明之計，令部卒形貌相似者，假扮姜維攻城，因火光之中，不辨真偽。【此處方才說明。○《水滸傳》假秦明從此學來，然不如此處曲折之妙也。】

　　孔明卻引兵來攻冀城。城中糧少，軍食不敷。姜維在城上，見蜀軍大車小輛，搬運糧草入魏延寨中去了。維引三千兵出城徑來劫糧。蜀兵盡棄了糧草，尋路而走。【棄一駙馬以賺之，又棄無數糧車以賺之。足見姜維身價之重。】姜維奪得糧車，欲要入城。忽然一彪軍攔住：為首蜀將張翼也。二將交鋒，戰不數合，王平引一軍又到，兩下夾攻。維力窮抵敵不住，奪路歸城；城上早插蜀兵旗號，原來已被魏延襲了。【此番卻著了道兒。】維殺條路奔天水城，手下尚有十餘騎，又遇張苞殺了一陣。維止剩得匹馬單槍，來到天水城下叫門。城上軍見是姜維，慌報馬遵。遵曰：「此是姜維來賺我城門也。」令城上亂箭射下。【前把假姜維認作真姜維，今把真姜維認作假姜維，被孔明弄得七顛八倒。】姜維回顧蜀兵至近，遂飛奔上邽城來。城上樑虔見了姜維，大罵曰：「反國之賊，安敢來賺我城池！吾已知汝降蜀矣。」遂亂箭射下。【梁虔一邊知道卻用暗寫，此省筆處。】姜維不能分說，仰天長嘆，兩眼淚流，撥馬往長安而走。行不數里，前至一派大樹茂林之處，一聲喊起，數千兵擁出：為首蜀將關興截住去路。【孔明用計，不在孔明一邊寫去，只在姜維一邊見來。異樣筆法。】維人困馬乏，不能抵當，勒回馬便走。忽然一輛小車從山坡中轉出，【一輛小車，抵得一隊大兵。】其人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手搖羽扇：乃孔明也。孔明喚姜維曰：「伯約，此時何尚不降？」維尋思良久，前有孔明，後有關興，又無去路，只得下馬投降。【只此一降，便生出後來無數文字。】孔明慌忙下車而迎，執維手曰：「吾自出茅廬以來，遍求賢者，欲傳授平生之學，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約，吾願足矣！」【一見便有此深談，此收拾英雄之法。】維大喜拜謝。孔明遂同姜維回寨，升帳商議取天水、上邽之計。維曰：「天水城中，尹賞、梁緒，與某至厚；當寫密書二封，射入城中，使其內亂，城可得矣。」【弄假成真。】孔明從之。姜維寫了二封密書，拴在箭上，縱馬直至城下，射入城中。小校拾得，呈與馬遵。遵大疑，與夏侯楙商議曰：「梁緒、尹賞與姜維結連，欲為內應，都督宜早決之。」楙曰：「可殺二人。」尹賞知此消息，乃謂梁緒曰：「不如納城降蜀，以圖進用。」【又在姜維算中。】是夜，夏侯楙數次使人請梁、尹二人說話。二人料知事急，遂披掛上馬，各執兵器，引本部軍大開城門，放蜀兵入。夏侯楙、馬遵驚慌，引數百人出西門，棄城投羌城而去。梁緒、尹賞迎接孔明入城。安民已畢，孔明問取上邽之計。梁緒曰：「此城乃某親弟梁虔守之，願招來降。」【甚不費力。】孔明大喜。緒當日到上邽喚梁虔出城來降。孔明重加賞勞，就令梁緒為天水太守，尹賞為冀城令，梁虔為上邽令。孔明分撥已畢，整兵進發。諸將問曰：「丞相何不去擒夏侯楙？」孔明曰：「吾放夏侯楙，如放一鴨耳。今得伯約，得一鳳也。」【鳳雛之後，又有一鳳。】

　　孔明自得三城之後，威聲大震，遠近州郡，望風歸降。孔明整頓軍馬，盡提漢中之兵，前出祁山，【是一出祁山。】兵臨渭水之西。細作報入洛陽。【以下按過孔明，再敘魏國。】時魏主曹睿太和元年，升殿設朝。近臣奏曰：「夏侯駙馬已失三郡，逃竄羌中去了。今蜀兵已到祁山，前軍臨渭水之西，乞早發兵破敵。」睿大驚，乃問群臣曰：「誰可為朕退蜀兵耶？」司徒王朗出班奏曰：「臣觀先帝每用大將軍曹真，所到必克；今陛下何不拜為大都督以退蜀兵？」【亦強夏侯楙不多。】睿准奏，乃宣曹真曰：「先帝託孤與卿，今蜀兵入寇中原，卿安忍坐視乎？」真奏曰：「臣才疏智淺，不稱其職。」王朗曰：「將軍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辭。老臣雖駑鈍，願隨將軍一往。」【此老死期至矣。】真又奏曰：「臣受大恩，安敢推辭？但乞一人為副將。」睿曰：「卿自舉之。」真乃保太原陽曲人：姓郭，名淮，字伯濟，官封射亭侯，領雍州刺史。睿從之，遂拜曹真為大都督，賜節鉞；命郭淮為副都督，王朗為軍師。朗時年已七十六歲矣。【「老而不死是為賊。」】選撥東西二京軍馬二十萬與曹真。真命宗弟曹遵為先鋒，又命蕩寇將軍朱贊為副先鋒。當年十一月出師，魏主曹睿親自送出西門之外方回。

　　曹真領大軍來到長安，過渭河之西下寨。真與王朗、郭淮共議退兵之策。朗曰：「來日可嚴整隊伍，大展旌旗。老夫自出，只用一席話，管教諸葛亮拱手而降，蜀兵不戰自退。」【癡老兒真在夢中，可發一笑。】真大喜，是夜傳令：來日四更造飯，平明務要隊伍整齊，人馬威儀，旌旗鼓角，各按次序。當時使人先下戰書。次日，兩軍相迎，列成陣勢於祁山之前。蜀軍見魏兵甚是雄壯，與夏侯楙大不相同。【在蜀兵眼中，寫魏國軍容之盛。】

　　三軍鼓角已罷，司徒王朗乘馬而出。上首乃都督曹真，下首乃副都督郭淮，兩個先鋒壓住陣角。探子馬出軍前大叫曰：「請對陣主將答話！」只見蜀兵門旗開處，關興、張苞分左右而出，立馬於兩邊；次後一隊隊驍將分列；【在魏兵眼中寫蜀漢軍容之盛。】門旗影下，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車中，綸巾羽扇，素衣皂絛，飄然而出。孔明舉目見魏陣前三個麾蓋，旗上大書姓名：中央白髯老者，乃軍師司徒王朗。孔明暗忖曰：「王朗必下說詞，吾當隨機應之。」遂教推車出陣外，令護軍小校傳曰：「漢丞相與司徒會話。」【只一「漢」字，可以壓倒王朗。○司徒上削「魏」字，不予其事魏也，亦不加以「漢」字者，以不成其為漢臣也。】王朗縱馬而出。孔明於車上拱手，朗在馬上欠身答禮。朗曰：「久聞公之大名，今幸一會。公既知天命、識時務，何故興無名之兵？」孔明曰：「吾奉詔討賊，何謂無名？」【不但奉後主之詔，直奉先主之詔也。又不但奉先主之詔，直奉衣帶詔之詔也。】朗曰：「天數有變，【開口便說一」天「字來壓孔明。】神器更易，而歸有德之人，此自然之理也。曩自桓、靈以來，黃巾倡亂，天下爭橫。【應第一回中事。】降至初平、建安之歲，董卓造逆，【應第九回以前事。】傕、汜繼虐，【應十三回以前事。】袁術僭號於壽春，【應十七回以前事】。袁紹稱雄於鄴土。【應三十一回以前事。】劉表佔據荊州，【應三十九回以前事。】呂布虎吞徐郡：【應十九回以前事。】盜賊蜂起，奸雄鷹揚，社稷有壘卵之危，生靈有倒懸之急。【將群雄總敘四句。】我太祖武皇帝掃清六合，席捲八荒，萬姓傾心，四方仰德，非以權勢取之，實天命所歸也。【應七十八回以前事】。○稱一【」天「字以尊曹操。】世祖文帝，神文聖武，以膺大統，應天合人，法堯禪舜，處中國以臨萬邦：豈非天心人意乎？【應九十一回以前事。○稱一」天「字，又添出一」人「字，以尊曹丕。】今公蘊大才、抱大器，自欲比於管、樂，【先將孔明一揚。】何乃強欲逆天理、背人情而行事耶？【又將孔明一抑。○但言逆天數則可，若雲逆天理則不可。勉強將一」理「字換卻」數「字，又勉強添一」人「字倍卻」天「字。】豈不聞古人云：『順天者昌，逆天者亡。』【究竟只好歸重」天「字上去。】今我大魏帶甲百萬，良將千員。諒腐草之螢光，怎及天心之皓月？公可倒戈卸甲，以禮來降，不失封侯之位。國安民樂，豈不美哉！」

　　孔明在車上大笑曰：「吾以為漢朝大老元臣，必有高論，【劈頭將一」漢「字對他」天「字。】豈期出此鄙言！吾有一言，諸軍靜聽：【要在眾人面前出他醜。】昔桓、靈之世，漢統淩替，宦官釀禍；國亂歲凶，四方擾攘。黃巾之後，董卓、傕、汜等接踵而起，遷劫漢帝，殘暴生靈。【略敘往時之亂，檃括不煩。】因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輩，滾滾當朝；奴顏婢膝之徒，紛紛秉政。以致社稷丘墟，蒼生塗炭。【罵盡漢臣，暗切王朗。】吾素知汝所行：世居東海之濱，初舉孝廉入仕，理合匡君輔國，安漢興劉，何期反助逆賊，同謀篡位！罪惡深重，天地不容，天下之人，願食汝肉！【方指名罵也。】今幸天意不絕炎漢，【此以天理決天數。】昭烈皇帝繼統西川。吾今奉嗣君之旨，興師討賊。【自敘出師伐魏之意，不但奉詔討賊，亦是奉天討賊。】汝既為諂諛之臣，只可潛身縮首，苟圖衣食；安敢在行伍之前，妄稱天數耶？【折倒他天數之語。】皓首匹夫！蒼髯老賊！汝即日將歸於九泉之下，何面目見二十四帝乎？【又奉列聖之靈以折之，連死後都罵到。】老賊速退！可叫反臣與吾共決勝負！」王朗聽罷，氣滿胸膛，大叫一聲，撞死於馬下。【周瑜有三氣，王朗只是一氣，老兒氣不起，不似少年熬得。】後人有詩贊孔明曰：

　　兵馬出西秦，雄才敵萬人。輕搖三寸舌，罵死老奸臣。

　　孔明以扇指曹真曰：「吾不逼汝。汝可整頓軍馬，來日決戰。」言訖回軍。於是兩軍皆退。

　　曹真將王朗屍首，用棺木盛貯，送回長安去了。【一個軍師，早完了局。】副都督郭淮曰：「諸葛亮料吾軍中治喪，今夜必來劫寨。可分兵四路：兩路兵從山僻小路，乘虛去劫蜀寨；兩路兵伏於本寨外，左右擊之。」【算到敵人劫寨，卻又去劫敵人寨，其計亦巧。】曹真大喜曰：「此計與吾相合。」遂傳令喚曹遵、朱贊兩個先鋒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一萬軍，抄出祁山之後，但見蜀兵望吾寨而來，汝可進兵去劫蜀寨。如蜀兵不動，便撤兵回，不可輕進。」【若彼不劫，我亦不劫，其謀亦慎。】二人受計，引兵而去。真謂淮曰：「我兩個各引一枝軍，伏於寨外，寨中虛堆柴草，只留數人。如蜀兵到，放火為號。」諸將皆分左右，各自準備去了。

　　卻說孔明歸帳，先喚趙雲、魏延聽令。孔明曰：「汝二人各引本部軍去劫魏寨。」魏延進曰：「曹真深明兵法，必料我乘喪劫寨。他豈不提防？」【此寫魏延。】孔明笑曰：「吾正欲曹真知吾去劫寨也。【妙極。】彼必伏兵在祁山之後，待我兵過去，卻來襲我寨；吾故令汝二人，引兵前去，過山腳後路，遠下營寨，任魏兵來劫吾寨。汝看火起為號，分兵兩路：文長拒住山口；子龍引兵殺回，必遇魏兵，卻放彼走回，汝乘勢攻之，彼必自相掩殺：可獲全勝。」【妙在原來不教他劫寨，只教他殺劫寨之人。】二將引兵受計而去。又喚關興、張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一軍，伏於祁山要路，放過魏兵，卻從魏兵來路，殺奔魏寨而去。」【這兩個卻是教他劫寨。】二人引兵受計去了。又令馬岱、王平、張翼、張嶷四將伏於寨外，四面迎擊魏兵。孔明乃虛立寨柵，居中堆起柴草，以備火號；自引諸將退於寨後，以觀動靜。【既防他來劫寨，又要騙他來劫寨。神妙之極。】

　　卻說魏先鋒曹遵、朱贊黃昏離寨，迤邐前進。二更左側，遙望山前隱隱有軍行動。曹遵自思曰：「郭都督真神機妙算！」【且慢贊著。】遂催兵急進。到蜀寨時，將及三更。曹遵先殺入寨，卻是空寨，並無一人。料知中計，急撤軍回。寨中火起。朱贊兵到，自相掩殺，人馬大亂。曹遵與朱贊交馬，方知自相踐踏。【是此以魏伐魏，妙！妙！】急合兵時，忽四面喊聲大震，王平、馬岱、張嶷、張翼殺到。【第三次吩咐的，第一次出現。】曹、朱二人引心腹軍百餘騎，望大路奔走。忽然鼓角齊鳴，一彪軍截住去路，為首大將乃常山趙子龍也，【第一次吩咐的，第二次先是一個出現。】大叫曰：「賊將那裡去！早早受死！」曹、朱二人奪路而走。忽喊聲又起，魏延又引一彪軍殺到。【第一次吩咐的，第三次又是一個出現。】曹、朱二人大敗，奪路奔回本寨。守寨軍士只道蜀兵來劫寨，慌忙放起號火。左邊曹真殺至，右邊郭淮殺至，自相掩殺。【又是以魏伐魏，妙！妙！】背後三路蜀兵殺到：中央魏延，左邊關興，右邊張苞，大殺一陣，【第二次吩咐的，第四次出現，又妙在魏延再出現。】魏兵敗走十餘裡，魏將死者極多。孔明全獲大勝，方始收兵。曹真、郭淮收拾敗軍回寨，商議曰：「今魏兵勢孤，蜀兵勢大，將何策以退之？」淮曰：「勝負乃兵家常事，不足為憂。某有一計，使蜀兵首尾不能相顧，定然自走矣。」正是：

　　可憐魏將難成事，欲向西方索救兵。

　　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諸葛亮乘雪破羌兵　司馬懿克日擒孟達

　　【讀《三國》者讀至此回，而知文之彼此相伏、前後相因，殆合十數卷而只如一篇、只如一句也。其相反而相因者，有助漢之沙摩柯，乃有抗漢之孟獲；其不相反而相因者，有借羌兵之曹丕，乃有借羌兵之曹真。其相類而相因者，有馬超在而即去之柯比能，乃有馬超死而忽忽來之徹裡吉；其不相類而相因者，有六縱而不服之蠻王，乃有一縱而即服之雅丹丞相。至於孟達致書於李嚴，早有李嚴致書於孟達以為之伏筆矣。申儀助司馬而殺孟達，早有孟達之約申儀而背劉封以為之伏筆矣。文如常山率然，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擊中則首尾皆應，豈非結構之至妙者哉！

　　此回之內，忽有一關公為神，突如其來，倏然而往。一救關興，再救張苞，可謂英靈之極矣。然越吉元帥之頭，何不即取之以雲中顯聖之偃月刀，而必待孔明之用計而後斬之乎？曰：《三國》一書，所以紀人事，非以紀鬼神。惟有一番籌度，一番誘敵，乃見相臣之勞心，諸將之用命，不似《西遊》、《水滸》等書，原非正史，可以任意結構也。

　　平蠻之後，又有平羌；藤甲之後，又有鐵車。一則在於未伐魏之始，一則間於既伐魏之中；一則炎天，一則雪地；一則出其全力持之曠日，一則施以小計定之終朝。或詳或略，或長或短，事不雷同，文亦不合掌，如此妙事，如此妙文，真他書之所未有。

　　司馬懿不用，則孟達不死。孟達不死，則兩京可圖。兩京可圖，則曹氏可滅。曹氏之不遽滅，以為司馬懿之功也。然而救魏之事，即為篡魏之階。魏之以懿拒漢，猶之前門拒虎、後戶進狼耳。此回於司馬懿起復之初，便敘師、昭二子之英英靈爽，蓋非魏之亡於此救，而正魏之亡於此兆雲。

　　蜀事之壞，一壞於失荊州，再壞於失上庸也。荊州不失，則可由荊州以定襄、樊；上庸不失，則可由上庸以取宛、洛。而原其所以失，則有故焉。當關公離荊州以伐魏之時，使別遣一上將以守荊州，則荊州可以不失；當孟達棄上庸而奔魏之時，更遣一上將以守上庸，則上庸可以不失。而先主不慮之，孔明亦不慮之，則皆天也，非人也。其所以失而不復者，又有故焉。當先主大戰猇亭之初，孫權願獻荊州，而先主不之拒，則荊州雖失而可復；當孔明初出祁山之時，孟達欲獻上庸，而司馬懿未之知，則上庸雖失而可復。而先主必拒之，司馬懿必知之，則又天也，非人也。天不祚漢，亦何咎於先主，又何咎於孟達耶？

　　孟達不足咎，而孟達之不知人，則可咎也。於諸葛亮之小心不之信，於申儀、申耽則信之矣；於司馬懿之機警不之信，於李輔、鄧賢則信之矣。不能料申儀、申耽，而何能料司馬懿？不能識李輔、鄧賢，而何能識諸葛亮哉？蓋惟諸葛亮能知司馬懿，亦惟司馬懿能知諸葛亮耳。】

　　卻說郭淮謂曹真曰：「西羌之人，自太祖時連年入貢，文皇帝亦有恩惠加之；我等今可據住險阻，遣人從小路直入羌中求救，許以和親，羌人必起兵襲蜀之後。【即曹丕五路中之一也。】吾卻以大兵擊之，首尾夾攻，豈不大勝？」真從之，即遣人星夜馳書赴羌。

　　卻說西羌國王徹裡吉，自曹操時年年入貢；手下有一文一武：文乃雅丹丞相，武乃越吉元師。【亦如董茶那、阿會喃等名色。】時魏使齎金珠並書到國，先來見雅丹丞相；送了禮物，具言求救之意。雅丹引見國王，呈上書禮。徹裡吉覽了書，興眾商議。雅丹曰：「我與魏國素相往來，今曹都督求救，且許和親，理合依允。」【是金鉑言語。】徹裡吉從其言，即命雅丹與越吉元帥起羌兵一十五萬，皆慣使弓弩、槍刀、蒺藜、飛錘等器；又有戰車，用鐵葉裡釘，裝載糧食軍器什物：或用駱駝駕車，或用騾馬駕車，號為「鐵車兵」。【寫得羌兵可畏，以襯孔明之能。】二人辭了國王，領兵直扣西平關。守關蜀將韓禎，急差人齎文報知孔明。孔明聞報，問眾將曰：「誰敢去退羌兵？」張苞、關興應曰：「某等願往。」孔明曰：「汝二人要去，奈路途不熟。」遂喚馬岱曰：「汝素知羌人之性，久居彼處，可作鄉導。」【用馬岱可謂最得其人。】便起精兵五萬，與興、苞二人同往。興、苞等引兵而去。行有數日，早遇羌兵。關先引百餘騎登山坡看時，只見羌兵把鐵車首尾相連，處結寨；車上遍排兵器，就似城池一般。【赤壁江中有連舟，西平關外有連車。連舟易破，連車不易破。】興睹之良久，無破敵之策，回寨與張苞、馬岱商議。岱曰：「且待來日見陣，觀看虛實，另作計議。」【馬超已死，馬岱亦無如之何。】次早分兵三路：關興在中，張苞在左，馬岱在右，三路兵齊進。羌兵陣裡，越吉元帥手挽鐵錘，腰懸寶雕弓，躍馬奮勇而出。關興招三路兵徑進。忽見羌兵在兩邊，中央放出鐵車，如潮湧一般，【其靜也如城，其動也如水。】弓弩一齊驟發。蜀兵大敗：馬岱、張苞兩軍先退；關興一軍，被羌兵一裹，直圍入西北角上去了。

　　興在垓心左沖右突，不能得脫。【興至此好生著急。】鐵車密圍，就如城池。蜀兵你我不能相顧。興望山谷中尋路走。看看天晚，但見一簇皂旗蜂擁而來，一員羌將手提鐵錘，大叫曰：「小將休走！吾乃越吉元帥也！」關興急走到前面，盡力縱馬加鞭，正遇斷澗，【興至此好生著急。】只得回馬來戰越吉。興終是膽寒，抵敵不住，望澗中而逃；被越吉趕到，一鐵錘打來，興急閃過，正中馬胯。那馬望澗中便倒，興落於水中。【興至此又好生著急。】忽聽得一聲響處，背後越吉連人帶馬，平白地倒下水來。興就水中掙起看時，只見岸上一員大將，殺退羌兵。【絕處逢生，出於意外。】興提刀待砍越吉，吉躍水而走。【此時未便斬越吉，更妙。】關興得了越吉馬，牽到岸上，整頓鞍轡，綽刀上馬。只見那員將，尚在前面追殺羌兵。【讀者至此，必謂不是張苞，定是馬岱。】興自思此人救我性命，當與相見，遂拍馬趕來。看看至近，只見雲霧之中，隱隱有一大將，面如重棗，眉若臥蠶，綠袍金鎧，提青龍刀，騎赤兔馬，手綽美髯，分明認得是父親關公。【關公又於此處顯聖，卻是意想不到。】興大驚。忽見關公以手望東南指曰：「吾兒可速望此路去。吾當護汝歸寨。」言訖不見。關興望東南急走。至半夜，【前是黃昏，此是半夜，正與斬潘璋時相似。】忽見一彪軍到，乃張苞也。問興曰：「你曾見二伯父否？」【問得奇特。】興曰：「你何由知之？」苞曰：「我被鐵車軍追急，忽見伯父自空而下，驚退羌兵，【關公在張苞一邊顯聖，卻用虛寫。】指曰：『汝從這條路去救吾兒。』因此引軍徑來尋你。」關興亦說前事，共相嗟異。二人同歸寨內。馬岱接著，對二人說：「此軍無計可退，我守住寨柵，你二人去稟丞相，用計破之。」【雖有關公神助，終賴諸葛奇謀。】於是興、苞二人，星夜來見孔明，備說此事。

　　孔明隨命趙雲、魏延各引一軍埋伏去訖；然後點三萬軍，帶了姜維、張翼、關興、張苞，親自來到馬岱寨中歇定。次日上高阜處觀看，見鐵車連絡不絕，人馬縱橫，往來馳驟。孔明曰：「此不難破也。」【別人難，他偏不難。】喚馬岱、張翼分付如此如此。二人去了。【妙在不敘出來。】乃喚姜維曰：「伯約知破車之法否？」維曰：「羌人惟恃一勇力，豈知妙計乎？」【妙在不說出來。】孔明笑曰：「汝知吾心也。今彤雲密佈，朔風緊急，天將降雪，吾計可施矣。」【隱隱說出，卻早不曾說出。】便令關興、張苞二人引兵埋伏去訖；【又是兩路伏兵。】令姜維領兵出戰：但有鐵車兵來，退後便走；寨口虛立旌旗，不設軍馬。準備已定。是時十二月終，果然天降大雪。姜維引軍出，越吉引鐵車兵來。姜維即退走。羌兵趕到寨前，姜維從寨後而去。羌兵直到寨外觀看，聽得寨內鼓琴之聲，【當歌白雪之詩以和之。】四壁皆空豎旌旗，急回報越吉。越吉心疑，未敢輕進。雅丹丞相曰：「此諸葛亮詭計，虛設疑兵耳。可以攻之。」越吉引兵至寨前，但見孔明攜琴上車，【賦詩不能退敵，攜琴卻可以誘敵。】引數騎入寨，望後而走。羌兵搶入寨柵，直趕過山口，見小車隱隱轉入林中去了。【以小車引出大車。】雅丹謂越吉曰：「這等兵雖有埋伏，不足為懼。」遂引大兵追趕。又見姜維兵俱在雪地之中奔走。越吉大怒，催兵急追。山路被雪漫蓋，一望平坦。【絕妙雪景。○此句不是閒筆。】正趕之間，忽報蜀兵自山后而出。雅丹曰：「縱有些小伏兵，何足懼哉！」只顧催趲兵馬，往前進發。忽然一聲響，如山崩地陷，羌兵俱落於坑塹之中；【所雲乘雪用計，乃此計也。】背後鐵車正行得緊溜，急難收止，並擁而來，自相踐踏。後兵急要回時，左邊關興，右邊張苞，兩軍沖出，萬弩齊發；背後姜維、馬岱、張翼，三路兵又殺到。鐵車兵大亂。越吉元帥望後面山谷間而逃，正逢關興。交馬只一合，被興舉刀大喝一聲，砍死於馬下。【若在關公顯聖時殺之，便不見關興之勇，又不知孔明之能矣。】雅丹丞相早被馬岱活捉，解投大寨來。羌兵四散逃竄。孔明升帳，馬岱押過雅丹來。孔明叱武士去其縛，賜酒壓驚，用好言撫慰。【又用縱孟獲之法。】雅丹深感其德。孔明曰：「吾主乃大漢皇帝，今命吾討賊，爾如何反助逆？吾今放汝回去，說與汝主：吾國與爾乃鄰邦，永結盟好，勿聽反賊之言。」遂將所獲羌兵及車馬器械，盡給還雅丹，俱放回國。眾皆拜謝而去。【羌人不復反矣。】孔明引三軍連夜投祁山大寨而來，命關興、張苞引軍先行；一面差人齎表奏報捷音。

　　卻說曹真連日望羌人消息，忽有伏路軍來報說：「蜀兵拔寨收拾起程。」【孔明用計，卻在曹真一邊寫出。】郭淮大喜曰：「此因羌兵攻擊，故爾退去。」遂分兩路追趕。前面蜀兵亂走，魏兵隨後追襲。先鋒曹遵正趕之間，忽然鼓聲大震，一彪軍閃出：為首大將乃魏延也，【孔明使魏延埋伏，於此處寫出。】大叫：「反賊休走！」曹遵大驚，拍馬交鋒；不三合，被魏延一刀斬於馬下。副先鋒朱贊引兵追趕，忽然一彪軍閃出：為首大將乃趙雲也，【孔明使趙雲埋伏，於此寫出。】朱贊措手不及，被雲一槍刺死。曹真、郭淮見兩路先鋒有失，欲收兵回，背後喊聲大震，鼓角齊鳴，關興、張苞兩路兵殺出，【興、苞埋伏，於此寫出。】圍了曹真、郭淮，痛殺一陣。曹、郭二人引敗兵沖路走脫。蜀兵全勝，直追到渭水，奪了魏寨。曹真折了兩個先鋒，哀傷不已，只得寫本申朝，乞撥援兵。

　　卻說魏主曹睿設朝，近臣奏曰：「大都督曹真，數敗於蜀，折了兩個先鋒，羌兵又折了無數，其勢甚急。今上表求救，請陛下裁處。」睿大驚，急問退軍之策。華歆奏曰：「須是陛下御駕親征，大會諸侯，人皆用命，方可退也。不然，長安有失，關中危矣。」【也得孔明罵他一場便好。】太傳鐘繇奏曰：「凡為將者，知過於人，則能制人。孫子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臣量曹真雖久用兵，非諸葛亮對手。臣以全家良賤保舉一人，可退蜀兵。未知聖意准否？」【自然引出這個人來。】叡曰：「卿乃大老元臣，有何賢士可退蜀兵？早召來與朕分憂。」鐘繇奏曰：「向者，諸葛亮欲興師犯境，但懼此人，故散流言，使陛下疑而去之，【前疑吳、蜀反間，今專指蜀人。】方敢長驅大進。今若復用之，則亮自退矣。」睿問何人。繇曰：「驃騎大將軍司馬懿也。」【鄭重說出。】睿歎曰：「此事朕亦悔之。今仲達現在何處？」繇曰：「近聞仲達在宛城閑住。」睿即降詔，遣使持節，復司馬懿官職，加為平西都督，就起南陽諸路軍馬，前赴長安。睿御駕親征，令司馬懿克日到彼聚會。使命星夜望宛城去了。【以下按過魏國，再敘孔明。】

　　卻說孔明自出師以來，累獲全勝，心中甚喜；正在祁山寨中會聚議事，忽報鎮守永安宮李嚴令子李豐來見。孔明只道東吳犯境，心甚驚疑，【有此一句，反襯下文之喜。】喚入帳中問之。豐曰：「特來報喜。」孔明曰：「有何喜？」豐曰：「昔日孟達降魏，乃不得已也。彼時曹丕愛其才，時以駿馬金珠賜之，曾同輩出入，封為散騎常侍，領新城太守，鎮守上庸、金城等處，委以西南之任。【曹丕恩遇孟達，卻於此處補出。】自丕死後，曹睿即位，朝中多人嫉妒，孟達日夜不安，常謂諸將曰：『我本蜀將，勢逼於此。』今累差心腹人，持書來見家父，教早晚代稟丞相。前者五路下川之時，曾見此意。【又將前事補照一句。】今在新城，聽知丞相伐魏，欲起金城、新城、上庸三處軍馬，就彼舉事，徑取洛陽；丞相取長安，兩京大定矣。【此事若成，豈不大妙！】今某引來人並累次書信呈上。」孔明大喜，厚賞李豐等。忽細作人報說：「魏主曹睿，一面駕幸長安；一面詔司馬懿復職，加為平西都督，起本處之兵，於長安聚會。」孔明大驚。【一驚之後忽有一喜，一喜之後又忽有一驚。】參軍馬謖曰：「量曹叡何足道！若來長安，可就而擒之。丞相何故驚訝？」孔明曰：「吾豈懼曹睿耶？所患者惟司馬懿一人而已。今孟達欲舉大事，若遇司馬懿，事必敗矣！達非司馬懿對手，必被所擒。孟達若死，中原不易得也。」【下文之事早於孔明口中說出。】馬謖曰：「何不急修書，令孟達堤防？」孔明從之，即修書，令來人星夜回報孟達。

　　卻說孟達在新城，專望心腹人回報。一日，心腹人到來，將孔明回書呈上。孟達拆封視之。書略曰：

　　近得書，足知公忠義之心，不忘故舊，吾甚喜慰。若成大事，則公漢朝中興第一功臣也。然極宜謹密，不可輕易託人。慎之！戒之！近聞曹睿復詔司馬懿起宛、洛之兵，若聞公舉事，必先至矣。【管輅之卜，無此奇驗。】須萬全堤備，勿視為等閒也。

　　孟達覽畢，笑曰：「人言孔明心多，今觀此事可知矣。」乃具回書，令心腹人來答孔明。喚入帳中。其人呈上回書。孔明拆封視之。書曰：

　　適承鈞教，安敢少怠？竊謂司馬懿之事，不必懼也。宛城離洛陽約八百里，至新城一千二百里。若司馬懿聞達舉事，須表奏魏主。往復一月間事，達城池已固，諸將與三軍皆在深險之地，司馬懿即來，達何懼哉？丞相寬懷，惟聽捷報！

　　孔明看畢，擲書於地而頓足曰：「孟達必死於司馬懿之手矣！」【管輅之卜，無此奇驗。】馬謖問曰：「丞相何謂也？」孔明曰：「兵法云：『攻其不備，出其不意。』豈容料在一月之期？曹睿既委任司馬懿，逢寇即除，何待奏聞？若知孟達反，不須十日，兵必到矣，安能措手耶？」【英雄所見略同。】眾將皆服。孔明急令來人回報曰：「若未舉事，切莫教同事者知之；知之則必敗。」【又早知二申之叛。】其人拜辭歸新城去了。

　　卻說司馬懿在宛城閑住，聞知魏兵累敗於蜀，乃仰天長嘆。【此老心癢難熬。】懿長子司馬師，字子元；次子司馬昭，字子尚：二人素有大志，通曉兵書。【此處忽寫二子，為晉伐魏張本。】當日侍立於側，見懿長嘆，乃問曰：「父親何為長嘆？」懿曰：「汝輩豈知大事耶？」司馬師曰：「莫非歎魏主不用乎？」司馬昭笑曰：「早晚必來宣召父親也。」【昭更英敏。】言未已，忽報天使持節至。懿聽詔畢，遂調宛城諸路軍馬。忽又報金城太守申儀家人，有機密事求見。懿喚入密室問之。其人細說孟達欲反之事。更有孟達心腹人李輔並達外甥鄧賢，隨狀出首。【方知「不可容易託人」之語，乃孔明金玉之言。】司馬懿聽畢，以手加額曰：「此乃皇上齊天之洪福也！諸葛亮兵在祁山，殺得內外人膽落；今天子不得已而幸長安，若旦夕不用吾時，孟達一舉，兩京破矣！【此時司馬懿原是魏之功臣。】此賊必通謀諸葛亮：吾先破之，諸葛亮定然心寒，自退兵也。」長子司馬師曰：「父親可急寫表申奏天子。」懿曰：「若等聖旨，往復一月之間，事無及矣。」【與孔明之言不謀而合。】即傳令教人馬起程，一日要行兩日之路，如遲立斬。一面令參軍梁畿齎檄星夜去新城，教孟達等準備征進，使其不疑。【更是周密。】梁畿先行，懿在後發兵。行了二日，山坡下轉出一軍，乃是右將軍徐晃。晃下馬見懿，說：「天子駕到長安，親拒蜀兵，今都督何往？」懿低言曰：「今孟達造反，吾去擒之耳。」【寫仲達機密之至。】晃曰：「某願為先鋒。」懿大喜，合兵一處。徐晃為前部，懿在中軍，二子押後。又行了二日，前軍哨馬捉住孟達心腹人，搜出孔明回書，來見司馬懿。懿曰：「吾不殺汝。汝從頭細說。」其人只得將孔明、孟達往復之事，一一告說。懿看了孔明回書，大驚曰：「世間能者所見皆同，【兩能相遇，彼此皆驚。】吾機先被孔明識破。幸得天子有福，獲此消息。孟達今無能為矣。」遂星夜催軍前行。

　　卻說孟達在新城約下金城太守申儀、上庸太守申耽，克日舉事。耽、儀二人佯許之，每日調練軍馬，只待魏兵到，便為內應；卻報孟達，軍器糧草俱未完備，不敢約期起事。達信之不疑。【寫孟達疏虞之至。】忽報參軍梁畿來到，孟達迎入城中。畿傳司馬懿將令曰：「司馬都督今奉天子詔，起諸路軍以退蜀兵。太守可集本部軍馬聽候調遣。」達問曰：「都督何日起程？」畿曰：「此時約離宛城，望長安去了。」【誰知不向長安，卻向上庸。】達暗喜曰：「吾大事成矣！」遂設宴待了梁畿，送出城外，即報申耽、申儀知道：「明日舉事，換上大漢旗號，發諸路軍馬徑取洛陽。」【寫孟達鹵莽之至。】忽報城外塵土沖天，不知何處兵來。孟達登城視之，只見一彪軍打著「右將軍徐晃」旗號，飛奔城下。達大驚，急扯起吊橋。徐晃坐下馬收拾不住，直來到壕邊，高叫曰：「反賊孟達：早早受降！」達大怒，急開弓射之，正中徐晃頭額。魏將救去。城上亂箭射下，魏兵方退。孟達恰待開門追趕，四面旌旗蔽日，司馬懿兵到。【懿真可謂能。】達仰天長嘆曰：「果不出孔明所料也！」【悔之晚矣。】於是閉門堅守。

　　卻說徐晃被孟達射中頭額，眾軍救到寨中，取了箭頭，令醫調治，當晚身死。時年五十九歲。【可為關平報仇。】司馬懿令人扶柩還洛陽安葬。次日，孟達登城遍視，只見魏兵四面圍得鐵桶相似。達行坐不安，驚疑未定，忽見兩路兵自外殺來，旗上大書「申耽」、「申儀」。孟達只道是救軍到，忙引本部兵大開城門殺出。【寫孟達愚暗之至。】耽、儀大叫曰：「反賊休走！早早受死！」達見事變，撥馬望城中便走，城上亂箭射下。李輔、鄧賢二人在城上大罵曰：「吾等已獻了城也！」達奪路而走，申耽趕來。達人困馬乏，措手不及，被申耽一槍刺於馬下，【可為害劉封之報。】梟其首級。餘軍皆降。李輔、鄧賢大開城門，迎接司馬懿入城。撫民勞軍已畢，遂遣人奏知魏主曹睿。睿大喜，教將孟達首級去洛陽城示眾；加申耽、申儀官職，就隨司馬懿征進；示命李輔、鄧賢守新城、上庸。

　　卻說司馬懿引兵到長安城外下寨。懿入城來見魏主。叡大喜曰：「朕一時不明，誤中反間之計，悔之無及！今達造反，非卿等制之，兩京休矣。」【孰知用了司馬，兩京終不姓曹。】懿奏曰：「臣聞申儀密告反情，意欲表奏陛下，恐往復遲滯，故不待聖旨，星夜而去。若待奏聞，則中諸葛亮之計也。」【借司馬懿口中將孔明所料明白說一遍，不是寫仲達，正是寫孔明。】言罷，將孔明回孟達密書奉上。睿看畢，大喜曰：「卿之學識，過於孫、吳矣！」賜金鉞斧一對，後遇機密重事，不必奏聞，便宜行事。【機密之事孰有大於篡位者乎？將來亦不必奏聞矣。司馬氏謹如命。】就令司馬懿出關破蜀。懿奏曰：「臣舉一大將，可為先鋒。」叡曰：「卿舉何人？」懿曰：「右將軍張合，可當此任。」【張遼、徐晃已死，獨張合尚存，一向冷落，此處卻又出頭。】叡笑曰：「朕正欲用之。」遂命張合為前部先鋒，隨司馬懿離長安來破蜀兵。正是：

　　既有謀臣能用智，又求猛將助施威。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五回　馬謖拒諫失街亭　武侯彈琴退仲達

　　【前回方寫孟達不聽孔明之言而失上庸，此回便接寫馬謖不聽孔明之言而失街亭。上庸失而使孔明無進取之望，街亭失而幾使孔明無退足之處矣。何也？無街亭則陽平關危，陽平關危則不惟進無所得，而且退有所失也。未失者且憂其失，而既得者安能保其得？於是南安不得不棄，安定不得不損，天水不得不委，箕穀之兵不得不撤，西城之餉不得不收。遂令向之擒夏侯、斬崔諒、殺楊陵、取上邽、襲冀縣、罵王朗、破曹真者，其功都付之烏有。悲夫！

　　兵家勝敗之故，有異而同者，有同而異者。徐晃拒王平之諫，而背水以為陣；馬謖拒王平之諫，而依山以為營：水與山異，而必敗之勢則同也。黃忠屯兵於山，而能斬夏侯淵；馬謖屯兵於山，而不能退司馬懿：山與山同，而一勝一敗之勢則異也。馬謖之所以敗者，因熟記兵法之成語於胸中，不過曰「憑高視下，勢如劈竹」耳。孰知坐論則是，起行則非，讀書雖多，致用則誤，豈不重可歎哉！故善用人者不以言，善用兵者不在書。

　　請守街亭之馬謖，即獻計平蠻之馬謖也，又即反間司馬懿之馬謖也。何以前則智而後則愚？曰：此非人之所能為也，天也。試以前二事論之：其策南人，則其言果效；其策司馬，則其言始效而不終效。豈非天方授魏，天方啟晉，而人實不能與天爭乎？故知一效一不盡效之故。而街亭之失，不必為馬謖咎，更不必為用馬謖者咎。

　　此回乃司馬懿初與孔明對壘之時也。而孔明利在戰，司馬懿利在不戰。夏侯楙、曹真皆以戰而敗，司馬懿則欲以不戰而勝。其守郿城、箕穀者，所以遏孔明之前，而使不得進也；其取街亭、列柳城者，所以截孔明之後，而可使不得不退也。使不得不退，而懿於是乎可以不戰矣。非不欲戰，實不敢戰，畏蜀如虎，蓋自此日而已然雲。

　　唯小心人不做大膽事，亦唯小心人能做大膽事。魏延欲出子午谷，而孔明以為危計，是小心者惟孔明也。坐守空城，只以二十軍士掃門，而退司馬懿十五萬之眾，是大膽者亦惟孔明也。孔明若非小心於平日，必不敢大膽於一時。仲達不疑其大膽於一時，正為信其小心於平日耳。

　　為將之道，不獨進兵難，退兵亦難。能進兵是十分本事，能退兵亦是十分本事。當不得不退之時，而又當必不可退之勢，進將被擒，退亦受執，於此而權略不足以濟之，欲全師而退，難矣！試觀孔明焚香操琴，以不退為退；子龍設伏斬將，又能以退為進。蜀中有如此之相，如此之將，而卒不能克復中原。嗚呼！天不祚漢耳，豈戰之罪哉！

　　自九十二回至此，敘武侯第一次伐魏之事。而始之以趙雲，終之以趙雲者，衝鋒陷陣唯子龍，子龍為功首也；班師整旅，亦唯子龍為首功也。以連斬五將始，以殺一將釋一將終。覺長阪之英雄如昨，漢水之膽智猶新，務自伸其討魏報漢之志，真不愧先主之舊臣矣！】

　　卻說魏主曹睿令張合為先鋒，與司馬懿一同征進；一面令辛毗、孫禮二人領兵五萬，往助曹真。二人奉詔而去。

　　且說司馬懿引二十萬軍出關下寨，請先鋒張合至帳下曰：「諸葛亮生平謹慎，未敢造次行事。若吾用兵，先從子午谷徑取長安，早得多時矣。【魏延之計早為司馬懿所料。】他非無謀，但恐有失，不肯弄險。【孔明不用魏延之計，反為司馬懿所料。】今必出軍斜谷，來取郿城。若取郿城，必分兵兩路，一軍取箕穀矣。【因祁山算出郿城一路，因郿城又算出箕穀一路。】吾已發檄文令子丹拒守郿城，若兵來不可出戰；【此一路是不戰。】令孫禮、辛毗截住箕谷道口，若兵來則出奇兵擊之。」【此一路是戰。○以上曹真一枝兵，孫禮、辛毗一枝兵，皆在司馬懿口中敘出。省筆之法。】合曰：「今將軍當於何處進兵？」懿曰：「吾素知秦嶺之西，有一條路，地名街亭；傍有一城，名列柳城：此二處皆是漢中咽喉。【前算出兩路，今又算出兩路。】諸葛亮欺子丹無備，定從此進。吾與汝徑取街亭，【兩路原只重在一路。】望陽平關不遠矣。亮若知吾斷其街亭要路，絕其糧道，則隴西一境不能安守，必然連夜奔回漢中去也。彼若回動，吾提兵於小路擊之，可得全勝；【料孔明必出於此，是正說。】若不歸時，吾卻將諸處小路，盡皆壘斷，俱以兵守之。一月無糧，蜀兵皆餓死，亮必被吾擒矣。」【料孔明必不出於此，此是反說。】張合大悟，拜伏於地曰：「都督神算也！」懿曰：「雖然如此，諸葛亮不比孟達。將軍為先鋒，不可輕進。當傳與諸將：循山西路，遠遠哨探。如無伏兵，方可前進。若是怠忽，必中諸葛亮之計。」【亦以小心對小心。】張郃受計引軍而行。

　　卻說孔明在祁山寨中，忽報新城探細人來到。孔明急喚入問之。細作告曰：「司馬懿倍道而行，八日已到新城，孟達措手不及；又被申耽、申儀、李輔、鄧賢為內應，孟達被亂軍所殺。今司馬懿撤兵到長安，見了魏主，同張合引兵出關，來拒我師也。」【檃括不煩。】孔明大驚曰：「孟達作事不密，死固當然。今司馬懿出關，必取街亭，斷吾咽喉之路。」【司馬懿之計已在孔明算中。】便問：「誰敢引兵去守街亭？」言未畢，參軍馬謖曰：「某願往。」孔明曰：「街亭雖小，干係甚重：倘街亭有失，吾大軍皆休矣。汝雖深通謀略，此地奈無城郭，又無險阻，守之極難。」【惟其無城郭可守，無險阻可依，所以馬謖欲屯兵山上也。】謖曰：「某自幼熟讀兵書，頗知兵法，【正壞在此。】豈一街亭不能守耶？」孔明曰：「司馬懿非等閒之輩；更有先鋒張合，乃魏之名將：恐汝不能敵之。」【十分疑慮。】謖曰：「休道司馬懿、張合，便是曹睿親來，有何懼哉！【此句便差，曹睿不足懼，司馬懿乃足懼耳。】若有差失，乞斬全家。」孔明曰：「軍中無戲言。」謖曰：「願立軍令狀。」孔明從之。謖遂寫了軍令狀呈上。孔明曰：「吾與汝二萬五千精兵，再撥一員上將，相助你去。」即喚王平分付曰：「吾素知汝平生謹慎，故特以此重任相託。汝可小心謹慎此地下寨必當要道之處，【正與馬謖山上屯兵相反。】使賊兵急切不能偷過。安營既畢，便畫四至八道地理形狀圖本來我看。【十分仔細。】凡事商議停當而行，不可輕易。如所守無危，則是取長安第一功也。戒之！戒之！」【十分叮嚀。】二人拜辭，引兵而去。

　　孔明尋思，恐二人有失，【十分堤防。】又喚高翔曰：「街亭東北上有一城，名列柳城，乃山僻小路：此可以屯兵紮寨。與汝一萬兵，去此城屯紮。但街亭危，可引兵救之。」【十分周密。】高翔引兵而去。孔明又思高翔非張合對手，必得一員大將，屯兵於街亭之右，方可防之，【十分小心。】遂喚魏延引本部兵去街亭之後屯紮。【十分到家。】延曰：「某為前部，理合當先破敵，何故置某於安閒之地？」孔明曰：「前鋒破敵，乃偏裨之事耳。今令汝接應街亭，當陽平關衝要道路，總守漢中咽喉，此乃大任也。何為安閒乎？汝勿以等閒視之，失吾大事。切宜小心在意！」【十分鄭重。】魏延大喜，引兵而去。孔明恰才心安，如乃喚趙雲、鄧芝分付曰：「今司馬懿出兵，與往日不同。汝二人各引一軍出箕穀，以為疑兵。如逢魏兵，或戰、或不戰，以驚其心。【司馬懿所算，孔明亦算到此。】吾自統大軍，由斜谷徑取郿城：若得郿城，長安可破矣。」【街亭是算退後路，郿城是算進前路。】二人受命而去。孔明令姜維作先鋒，兵出斜谷。

　　卻說馬謖、王平二人兵到街亭，看了地勢。馬謖笑曰：「丞相何故多心也？量此山僻之處，魏兵如何敢來！」【孔明一團正經，卻看待如此沒要緊。】王平曰：「雖然魏兵不敢來，可就此五路總口下寨；【此孔明所謂要道也。】即令軍士伐木為柵，以圖久計。」謖曰：「當道豈是下寨之地？此處側邊一山，四面皆不相連，且樹木極廣，此乃天賜之險也。可就山上屯軍。」平曰：「參軍差矣：若屯兵當道，築起城垣，賊兵總有十萬，不能偷過；今若棄此要路，屯兵於山上，倘魏兵驟至，四面圍定，將何策保之？」【後文之事，先在王平口中道破。】謖大笑曰：「汝真女子之見！兵法云：『憑高視下，勢如破竹。』【泥成法者，不可與論兵。】若魏兵到來，吾教他片甲不回！」【會說大話的每每誤事。】平曰：「吾累隨丞相經陣，每到之處，丞相盡意指教。今觀此山，乃絕地也，【王平會看風水，賽過今日堪輿先生。】若魏兵斷我汲水之道，軍士不戰自亂矣。」【後文之事，又在王平口中道破。】謖曰：「汝莫亂道！孫子云：『置之死地而後生。』若魏兵絕我汲水之道，蜀兵豈不死戰？以一可當百也。吾素讀兵書，丞相諸事尚問於我，汝奈何相阻耶？」【馬謖只記得許多兵書，記得多卻是見得少也。】平曰：「若參軍欲在山上下寨，可分兵與我，自於山西下一小寨，為犄角之勢。倘魏兵至，可以相應。」【馬謖不聽王平是大話，王平不聽馬謖是小心。】馬謖不從。忽然山中居民，成群結隊，飛奔而來，報說魏兵已到。王平欲辭去。馬謖曰：「汝既不聽吾令，與汝五千兵自去下寨。【二萬五千兵，如何止撥五千？若多與之，猶不至於敗。】待吾破了魏兵，到丞相面前須分不得功！」王平引兵離山十里下寨，畫成圖本，星夜差人去稟孔明，具說馬謖自於山上下寨。【照應上文。】

　　卻說司馬懿在城中，令次子司馬昭去探前路；若街亭有兵守禦，即當按兵不行。司馬昭奉令探了一遍，回見父曰：「街亭有兵守把。」懿歎曰：「諸葛亮真乃神人，吾不如也！」昭笑曰：「父親何故自墮志氣耶？男料街亭易取。」【前寫司馬懿，此處寫司馬昭。】懿問曰：「汝安敢出此大言耶？」昭曰：「男親自哨見，當道並無寨柵，軍皆屯於山上，故知可破也。」【見識高於馬謖。】懿大喜曰：「若兵果在山上，乃天使吾成功矣！」【又寫司馬懿。】遂更換衣服，引百餘騎親自來看。是夜天晴月朗，【閒筆點染。】直至山下，周圍巡哨了一遍，方回。馬謖在山上見之，大笑曰：「彼若有命，不來圍山。」【你若有命，不屯在山。】傳令與諸將：「倘兵來，只見山頂上紅旗招動，即四面皆下。」【一面寫司馬懿在山下探看，一面寫馬謖在山上傳令，夾寫得妙。】

　　卻說司馬懿回到寨中，使人打聽是何將引兵守街亭。回報曰：「乃馬良之弟馬謖也。」懿笑曰：「徒有虛名，乃庸才耳！【虛名是平日聽來，庸才是今日看出。】孔明用如此人物，如何不誤事！」又問：「街亭左右別有軍否？」探馬報曰：「離山十里有王平安營。」懿乃命張合引一軍，當住王平來路。【懿亦十分周密。】又令申耽、申儀引兩路兵圍山，先斷了汲水道路，【果應王平之言。】待蜀兵自亂，然後乘勢擊之。當夜調度已定。次日天明，張合引兵先往背後去了。司馬懿大驅軍馬，一擁而進，把山四面圍定。【竟來圍山，不怕無命。】馬謖在山上看時，只見魏兵漫山遍野，旌旗隊伍，甚是嚴整。蜀兵見之，盡皆喪膽，不敢下山。馬謖將紅旗招動，軍將你我相推，無一人敢動。【紅旗不濟事。】謖大怒，自殺二將。眾軍驚懼，只得努力下山來沖魏兵。魏兵端然不動。蜀兵又退上山去。【謖曰「置之死地而後生」，今則置之死地而竟死矣。】馬謖見事不諧，教軍緊守寨門，只等外應。【困守窮山以待外應，豈亦兵書中有此策耶？】

　　卻說王平見魏兵到，引軍殺來，正遇張合；戰有數十餘合，平力窮勢孤，只得退去。【更無外應了。】魏兵自辰時困至戌時，山上無水，軍不得食，寨中大亂。嚷到半夜時分，【口枯舌幹，怕嚷不響。】山南蜀兵大開寨門，下山降魏。馬謖禁止不住。【兵法何在？】司馬懿又令人於沿山放火，【既絕之以水，又贈之以火。】山上蜀兵愈亂。馬謖料守不住，只得驅殘兵殺下山西逃奔。【壞了，街亭失了！好個熟讀兵書深明韜略的。】司馬懿放條大路，讓過馬謖。背後張合引兵趕來。趕到三十餘里，前面鼓角齊鳴，一彪軍出，放過馬謖，攔住張合；視之，乃魏延也。【孔明使魏延，本為守街亭，誰知卻是救得馬謖。】揮刀縱馬，直取張合。合回軍便走。延驅兵趕來，復奪街亭。【至此為孔明一喜。】趕到五十餘里，一聲喊起，兩邊伏兵齊出：左邊司馬懿，右邊司馬昭，卻抄在魏延背後，把延困在垓心。張合復來，三路兵合在一處。魏延左沖右突，不得脫身，折兵大半。【至此又為孔明一歎。】正危急間，忽一彪軍殺入，乃王平也。【孔明用王平本為守街亭，誰知卻是救魏延。】延大喜曰：「吾得生矣！」二將合兵一處，大殺一陣，魏兵方退。二將慌忙奔回寨時，營中皆是魏兵旌旗。申耽、申儀從營中殺出。王平、魏延徑奔列柳城，來投高翔。此時高翔聞知街亭有失，盡起列柳城之兵前來救應，【接筍甚緊。】正遇延、平二人，訴說前事。高翔曰：「不如今晚去劫魏寨，再復街亭。」當時三人在山坡下商議已定。【三人商議，難出司馬懿所料。】待天色將晚，兵分三路。魏延引兵先進，徑到街亭，不見一人，【此是司馬懿用計，卻在魏延一邊寫出。】心中大疑，不敢輕進，且伏在路口等候。忽見高翔兵到，二人共說魏兵不知在何處。正沒理會，卻不見王平兵到。【虧得他還未到。】忽然一聲炮響，火光沖天，鼓聲震地。魏兵齊出，把魏延、高翔圍在垓心。二人盡力衝突，不得脫身。忽聽得山坡後喊聲若雷，一彪軍殺入，乃是王平，救了高、魏二人，【此王平第二次救魏延。】徑奔列柳城來。比及奔到城下時，城邊早有一軍殺到，旗上大書「魏都督郭淮」字樣。原來郭淮與曹真商議，恐司馬懿得了全功，乃分淮來取街亭；聞知司馬懿、張合成上此功，遂引兵徑襲列柳城。【此是趁現成。】正遇三將，大殺一陣。蜀兵傷者極多。魏延恐陽平關有失，慌與王平、高翔望陽平關來。

　　卻說郭淮收了軍馬，乃謂左右曰：「吾雖不得街亭，卻取了列柳城，亦是大功。」【且慢喜著，還有手長的。】引兵徑到城下叫門，只見城上一聲炮響，旗幟皆豎，當頭一面大旗，上書「平西都督司馬懿」。懿撐起懸空板，倚定護心木欄杆，大笑曰：「郭伯濟來何遲也？」【本是郭淮要趁現成，又被司馬懿趁去了，妙甚。】淮大驚曰：「仲達神機，吾不及也！」遂入城。相見已畢，懿曰：「今街亭已失，諸葛亮必走。公可速與子丹星夜追之。」郭淮從其言，出城而去。懿喚張合曰：「子丹、伯濟，恐吾全獲大功，故來取此城池。吾非獨欲成功，乃僥倖而已。吾料魏延、王平、馬謖、高翔等輩，必先去據陽平關。【魏延等三人商議，又不出司馬懿所料。】吾若去取關，諸葛亮必隨後掩殺，中其計矣。【司馬懿算計，卻非魏延等所料。】兵法云：『歸師勿掩，窮寇莫追。』汝可從小路抄箕穀退兵，【此是孫禮、辛毗所守處。】吾自引兵當斜谷之兵。若彼敗走，不可相拒，只宜中途截住，蜀兵輜重，可盡得也。」【慢著，且保守了自己輜重著。】張合受計，引兵一半去了。懿下令：「徑取斜谷：由西城而進。西城雖山僻小縣，乃蜀兵屯糧之所，又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總路。若得此城，三郡可復矣。」【又算出一個緊要去處。】於是司馬懿留申耽、申儀守列柳城，自領大軍望斜谷進發。【以上按下司馬懿，以下再敘孔明。】

　　卻說孔明自令馬謖等守街亭去後，猶豫不定。忽王平使人送圖本至。孔明喚入，左右呈上圖本。孔明就文几上拆開視之，拍案大驚曰：「馬謖無知，坑陷吾軍矣！」【與見猇亭圖本時一樣吃唬。】左右問曰：「丞相何故失驚？」孔明曰：「吾觀此圖本，失卻要路，占山為寨。倘魏兵大至，四面圍合，斷汲水道路，不須二日，軍自亂矣。【先生如見。】若街亭有失，吾等安歸？」長史楊儀進曰：「某雖不才，願替馬幼常回。」【楊儀於此處出現。】孔明將安營之法，一一吩咐與楊儀。正待要行，忽報馬到來，說街亭、列柳城盡皆失了。孔明跌足長嘆曰：「大事去矣！此吾之過也！」【孟達之失，孔明有知人之明。馬謖之敗，孔明自引不知人之過。】急喚關興、張苞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千精兵，投武功山小路而行。如遇魏兵，不可大擊，只鼓噪吶喊，為疑兵驚之。彼當自走，亦不可追。【讀者必謂此蜀兵定退將來追孔明之魏兵矣，不知卻反是孔明走了魏兵，真正神妙。】待軍退盡，便投陽平關去。」【先是兩個領兵去了。】又令張翼先引軍去修理劍閣，以備歸路。【又是一個引兵去了。】又密傳號令，教大軍暗暗收拾行裝，以備起程。又令馬岱、姜維斷後，先伏於山谷中，待諸軍退盡，方始收兵。【又是兩個領兵去了。】又差心腹人，分路與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官吏軍民，皆入漢中。【是棄三郡。】又令心腹人到冀縣搬取姜維老母，送入漢中。【更周匝之極。】

　　孔明分撥已定，先引五千兵去西城縣搬運糧草，【只剩孔明一個。】忽然十餘次飛馬報到，說司馬懿引大軍十五萬，望西城蜂擁而來。時孔明身邊並無大將，只有一班文官，所引五千軍，已分一半先運糧草去了，只剩二千五百軍在城中。【以二千五百人當十五萬之眾，看先生如何佈置。】眾官聽得這個消息，盡皆失色。孔明登城望之，果然塵土沖天，魏兵分兩路望西城縣殺來。孔明傳令，教：「將旌旗盡皆藏匿，【奇絕，怪絕。】諸將各守城鋪。如有妄行出入及高聲言語者立斬。【奇絕，怪絕。】大開四門，每一門上用二十軍士扮作百姓，灑掃街道。【奇絕，怪絕。○二千五百人當不得十五萬之眾，二十人卻反當得十五萬之眾，妙，妙。】如魏兵到時，不可擅動，吾自有計。」【正不知先生將用何計？】孔明乃披鶴氅，戴綸巾，引二小童攜琴一張，於城上敵樓前憑欄而坐，焚香操琴。【奇絕，妙絕。弄出隆中故態，只怕此時之琴，有殺聲在弦中見矣。】

　　卻說司馬懿前軍哨到城下，見了如此模樣，皆不敢進，急報與司馬懿，懿笑而不信，【不惟仲達不信，至今我亦不信。】遂止住三軍，自飛馬遠遠望之。果見孔明坐於城樓之上，笑容可掬，傍若無人焚香操琴。左有一童子，手捧寶劍；右有一童子，手執麈尾。城門內外，有二十餘名百姓，低頭灑掃，旁若無人。懿看畢大疑，【作怪蹺蹊。不獨仲達大疑，至今我亦大疑。】便到中軍，教後軍作前軍，前軍作後軍，望北山路而退。【妙妙，仲達反唬走了。】次子司馬昭曰：「莫非諸葛亮無軍，故作此態？父親何便退兵？」【司馬昭勝似其父。】懿曰：「亮平生謹慎，不曾弄險。今大開城門，必有埋伏。我兵若進，中其計也。汝輩豈知？宜速退。」【正以平日信之，故於此時疑之。】於是兩路兵盡退去。孔明見魏軍遠去，撫掌而笑。眾官無不駭然。乃問孔明曰：「司馬懿乃魏之名將，今統十五萬精兵到此，見了丞相，便速退去，何也？」【莫非孔明彈琴時默念退兵咒語？】孔明曰：「此人料吾平生謹慎，必不弄險；見如此模樣，疑有伏兵，所以退去。【知彼之能知己，因出於彼所不及知之外，以善全夫己。真正神妙。】吾非行險，蓋因不得已而用之。【此日之險，比子午穀更險。】此人必引軍投山北小路去也。吾已令興、苞二人在彼等候。」【不惟自己不唬，倒還要去唬人。】眾皆驚服曰：「丞相之玄機，神鬼莫測。若某等之見，必棄城而走矣。」孔明曰：「吾兵止有二千五百，若棄城而走，必不能遠遁。得不為司馬懿所擒乎？」【走則不能走，不走則能走。】後人有詩贊曰：

　　瑤琴三尺勝雄師，諸葛西城退敵時。十五萬人回馬處，士人指點到今疑。

　　言訖，拍手大笑曰：「吾若為司馬懿，必不便退也。」【使仲達為先生將如何？】遂下令：「教西城百姓隨軍入漢中；司馬懿必將復來。」【只疑得他一時，料他必然省覺。】於是孔明離西城望漢中而走。天水、安定、南安三郡官吏軍，陸續而來。

　　卻說司馬懿望武功山小路而走。忽然山坡後喊殺連天，鼓聲震地。【才聞琴聲，又聽鼓聲。】懿回顧二子曰：「吾若不走，必中諸葛亮之計矣！」【你今走，正中了諸葛之計矣。】只見大路上一軍殺來，旗上大書「右護衛使虎翼將軍張苞」。【只在旗鼓上寫得聲勢。】魏兵皆棄甲拋戈而走。行不到一程，山谷中喊聲震地，鼓角喧天，前面一杆大旗，上書「左護衛使龍驤將軍關興」。【亦只在旗鼓上寫得聲勢。】山谷應聲，不知蜀兵多少；更兼魏軍心疑，不敢久停，只得盡棄輜重而去。【欲奪蜀兵輜重，反自棄其輜重。】興、苞二人皆遵將令，不敢追襲，多得軍器糧草而歸。司馬懿見山谷中皆是蜀兵，不敢出大路，遂回街亭。此時曹真聽知孔明退兵，急引兵追趕。山背後一聲炮響，蜀兵漫山遍野而來，為首大將，乃是姜維、馬岱。【二將齊出，敘法與前變。】真大驚，急退軍時，先鋒陳造已被馬岱所斬。真引兵鼠竄而還。【司馬懿尚不能趕，曹真又何能為！】蜀兵連夜皆奔回漢中。

　　卻說趙雲、鄧芝伏兵於箕谷道中。聞孔明傳令退軍，雲謂芝曰：「魏軍知吾兵退，必然來追。吾先引一軍伏於其後，公卻引兵打吾旗號，徐徐而退，吾一步步自有護送也。」【寫趙雲更是精細。】卻說郭淮提兵再回箕谷道中，喚先鋒蘇顒分付曰：「蜀將趙雲，英勇無敵，汝可小心提防。彼軍若退，必有計也。」蘇顒欣然曰：「都督若肯接應，某當生擒趙雲。」【馬謖只為說大話壞了事，今又是一個說大話的。】遂引前部三千兵，奔入箕穀。看看趕上蜀兵，只見山坡後閃出紅旗白字，上書「趙雲」，【不知旗下卻是鄧芝。】蘇顒急收兵退走。【好個說大話的，見了假的便唬一跳。】行不到數里，喊聲大震，一彪軍撞出；為首大將，挺槍躍馬，大喝曰：「汝識趙子龍否？」蘇顒大驚曰：「如何這裡又有趙雲？」【竟似身外身法。】措手不及，被趙雲一槍刺死於馬下，【說大話的看樣。】餘軍潰散。雲迤邐前進，背後又一軍到，乃郭淮部將萬政也。雲見魏兵追急，乃勒馬挺槍，立於路口，待來將交鋒。蜀兵已去三十餘里，【到底渾身是膽。】萬政認得是趙雲，不敢前進。雲等得天色黃昏，方才撥回馬緩緩而進。郭淮兵到，萬政言趙雲英勇如舊，因此不敢近前。淮傳令教軍急趕，政令數百騎壯士趕來。【勉強生活。】行至一大林，忽聽得背後大喝一聲曰：「趙子龍在此！」驚得魏兵落馬者百餘人，餘者皆越嶺而去。【長阪坡之先聲，至此猶烈。】萬政勉強來敵，被雲一箭射中盔纓，驚跌於澗中。雲以槍指之曰：「吾饒汝性命回去！快教郭淮趕來！」【妙在不殺他，教他寄信去唬郭淮。】萬政脫命而回。雲護送車仗人馬，望漢中而去，沿途並無遺失。曹真、郭淮復奪三郡，以為己功。【聊為列柳城遮羞。】

　　卻說司馬懿分兵而進。此時蜀兵盡回漢中去了，懿引一軍復到西城，因問遺下居民及山僻隱者，皆言孔明只有二千五百軍在城中，又無武將，只有幾個文官，別無埋伏。武功山小民告曰：「關興、張苞只各有三千軍轉山吶喊，鼓噪驚追，又無別軍，並不敢廝殺。」懿悔之不及，仰天歎曰：「吾不如孔明也！」【只好去欺瞞曹真。】遂安撫了官民，引兵徑還長安，朝見魏主。叡曰：「今日復得隴西諸郡，皆卿之功也。」懿奏曰：「今蜀兵皆在漢中，未盡剿滅。臣乞大兵並力收川，以報陛下。」睿大喜，令懿即便興兵。忽班內一人出奏曰：「臣有一計，足可定蜀降吳。」正是：

　　蜀中將相方歸國，魏地君臣又逞謀。

　　未知獻計者是誰，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六回　孔明揮淚斬馬謖　周魴斷發賺曹休

　　【觀孔明之自貶，而愈知馬謖之斬難寬也。丞相且以用參軍之誤而引罪，參軍得不以負丞相之故而坐法乎？又觀孔明之斬謖，而愈知自貶之情非偽也。參軍且以誤丞相之故而受誅，丞相得不以辱天子之命而自責乎？奉《春秋》先自治之義，既容責人而恕己；准《尚書》克厥愛之文，又不容責己而恕人。蓋孔明之治蜀以嚴，而治兵之法一如其治國而己。

　　趙括之母預知其子之必敗，以其好言兵而又易言兵也。先主之知馬謖，亦猶此乎？以戰為戲之子玉，其病在玩；過門超乘之三帥，其病在輕；舉趾高心不固之莫敖，其病在驕；截截善諞言之杞子，其病在佞：此數者，皆兵家之所忌。覽馬謖之事，可為用兵者鑒，又可為用人者鑒。

　　武侯之臨表涕泣，戀後主也。武侯之臨刑涕泣，念先帝也。其出師之初，一則曰先帝，再則曰先帝；其悔敗之餘，亦一則曰先帝，再則曰先帝。不獨斬馬謖，為奉先帝以斬之；即自貶三等，亦奉先帝以貶之耳。君子於街亭之自責，而知武侯之盡瘁；於枋頭之自諱，而知桓溫之不臣。

　　樊城之役，蜀方伐魏，而有呂蒙襲荊州之事，是吳乃漢之罪人也。街亭之役，魏方勝蜀，而有陸遜破曹休之事，是吳又漢之功臣也。然非吳之能為罪又能為功也，在乎蜀之能用之耳。武侯唯善用之，故終武侯之世，吳不為罪而但為功雲。

　　黃蓋、甘寧、闞澤之後，復有周魴，何南人之多詐歟？不知此非南人詐也，乃南人之忠也。用以欺敵，則謂之詐；用以報主，則謂之忠。不當曰南人多詐，正當曰南人多忠耳。有謂南人不可為宰相者，此宋朝迂儒之論。試觀東吳當日，豈嘗借才於異國哉？

　　曹操詐欲自刎而割其發，周魴亦詐欲自刎而割其發。曹操以此欺我軍，所以申軍法也；周魴以此欺敵國，所以成戰功也。世之不古，乃有以父母之遺體而行詐者。雖然，發如此用，方為不負此發，發不虛生，亦不虛棄。不似今日之和尚無故自髡，又不似今日之割發者，徒以供婦人雲髻之用也。】

　　卻說獻計者，乃尚書孫資也。曹睿問曰：「卿有何妙計？」資奏曰：「昔太祖武皇帝收張魯時，危而後濟，常對群臣曰：『南鄭之地，真為天獄。』【」天獄「二字亦奇。】中斜谷道為五百里石穴，非用武之地。【補六十七回中所未及。】今若盡起天下之兵伐蜀，則東吳又將入寇。不如以現在之兵，分命大將據守險要，養精蓄銳。不過數年，中國日盛，吳、蜀二國必自相殘害，那時圖之，豈非勝算？乞陛下裁之。」【特地畫裁，不過是守而不戰。】睿乃問司馬懿曰：「此論若何？」懿奏曰：「孫尚書所言極當。」睿從之，命懿分撥諸將守把險要，留郭淮、張合守長安。大賞三軍，駕回洛陽。【按下魏國，再敘孔明。】

　　卻說孔明回到漢中，計點軍士，只少趙雲、鄧芝，心中甚憂；乃令關興、張苞各引一軍接應。二人正欲起身，忽報趙雲、鄧芝到來，並不曾折一人一騎；輜重等器亦無遺失。【此番一出，便斬五將，可謂全始全終。】孔明大喜，親引諸將出迎。趙雲慌忙下馬伏地曰：「敗軍之將，何勞丞相遠接？」孔明急扶起，執手而言曰：「是吾不識賢愚，以致如此！【越是有本事人，更不瞞著短處。】各處兵將敗損，惟子龍不折一人一騎，何也？」鄧芝告曰：「某引兵先行，子龍獨自斷後，斬將立功，敵人驚怕，因此軍資什物，不曾遺棄。」孔明曰：「真將軍也！」遂取金五十斤以贈趙雲，又取絹一萬匹賞雲部卒。【敗而整旅，更難於勝而班師，賞之不謬。】雲辭曰：「三軍無尺寸之功，某等俱各有罪；若反受賞，乃丞相賞罰不明也。且請寄庫，候今冬賜與諸軍未遲。」【與諫先主分田意同。】孔明歎曰：「先帝在日，常稱子龍之德，今果如此。」【贊子龍亦思先帝。】乃倍加欽敬。

　　忽報馬謖、王平、魏延、高翔至。孔明先喚王平入帳，責之曰：「吾令汝同馬謖守街亭，汝何不諫之，致使失事？」平曰：「某再三相勸，要在當道築土城，安營把守。參軍大怒不從，某因此自引五千軍離山十里下寨。魏兵驟至，把山四面圍合，某引兵衝殺十餘次，【十餘次在此補出。】皆不能入。次日土崩瓦解，降者無數。某孤軍難立，故投魏文長求救。半途又被魏兵困在山谷之中，某奮死殺出。比及歸寨，早被魏兵占了。及投列柳城時，路逢高翔，遂分兵三路去劫魏寨，指望克復街亭。因見街亭並無伏路軍，以此心疑。登高望之，【此句亦是補出。】只見魏延、高翔被魏兵圍住，某即殺入重圍，救出二將，就同參軍並在一處。某恐失卻陽平關，因此急來回守。非某之不諫也。【將上項事訴說一遍，凡載之未詳者，皆於王平口中補出。】丞相不信，可問各部將校。」孔明喝退，又喚馬謖入帳。謖自縛跪於帳前。孔明變色曰：「汝自幼飽讀兵書，熟諳戰法。【說笑他是可惜。】吾累次叮嚀告誡，街亭是吾根本。汝以全家之命，領此重任。汝若早聽王平之言，豈有此禍？今敗軍折將，失地陷城，皆汝之過也！【西城之役，連孔明亦幾乎送在他手中。】若不明正軍律，何以服眾？汝今犯法，休得怨吾。汝死之後，汝之家小，吾按月給與祿糧，汝不必掛心矣。」【此是法外之恩。】叱左右推出斬之。謖泣曰：「丞相視某如子，某以丞相為父。某之死罪實以難逃，願丞相思舜帝殛鯀用禹之義，某雖死亦無恨於九泉！」言訖大哭。孔明揮淚曰：「吾與汝義同兄弟，【謖曰父子，亮曰兄弟，情好如此而終不免一死，可見軍法之嚴。】汝之子即吾之子也，不必多囑。」左右推出馬謖於轅門之外，將斬。參軍蔣琬自成都至，見武士欲斬馬謖，大驚，高叫：「留人！」入見孔明曰：「昔楚殺得臣而文公喜。【引一春秋故事。】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謀之臣，豈不可惜乎？」孔明流涕而答曰：「昔孫武所以能制勝於天下者，用法明也。【亦引一春秋故事。】今四方分爭，兵戈方始，若復廢法，何以討賊耶？合當斬之。」須臾，武士獻馬謖首級於階下。孔明大哭不已。蔣琬問曰：「今幼常得罪，既正軍法，丞相何故哭耶？」孔明曰：「吾非為馬謖而哭。吾想先帝在白帝城臨危之時，曾囑吾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應八十五回中事。】今果應此言。乃深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明，因此痛哭耳！」【前賞趙雲，口口念著先帝；今殺馬謖，亦口口念著先帝。】大小將士，無不流涕。馬謖亡年三十九歲，時建興六年夏五月也。後人有詩曰：

　　失守街亭罪不輕，堪嗟馬謖枉談兵。轅門斬首嚴軍法，拭淚猶思先帝明。

　　卻說孔明斬了馬謖，將首級遍示各營已畢，用線縫在屍上，具棺葬之，自修祭文享祀；將謖家小加意撫恤，按月給與祿米。【先盡法，後盡情。】於是孔明自作表文，令蔣琬申奏後主，請自貶丞相之職。【光明正大，無一毫掩飾之意。】琬回成都，入見後主，進上孔明表章。後主拆視之。表曰：

　　臣本庸才，叨竊非據，親秉旄鉞，以勵三軍。不能訓章明法，臨事而懼，至有街亭違命之闕，箕穀不戒之失。咎皆在臣不明不知人，慮事多暗。【不似曹操不肯認差。】《春秋》責師，臣職是當。請自貶三等，以督厥咎。不勝慚愧，俯伏待命！

　　後主覽畢曰：「勝負兵家常事，丞相何出此言？」侍中費禕奏曰：「臣聞治國者，必以奉法為重。法若不行，何以服人？丞相敗績，自行貶降，正其宜也。」【丞相殺參軍，天子貶丞相，皆法也。】後主從之，乃詔貶孔明為右將軍，行丞相事，照舊總督軍馬，就命費禕繼詔到漢中。孔明受詔，貶降訖，禕恐孔明羞赧，乃賀曰：「蜀中之民，知丞相初拔四縣，深以為喜。」【背後正言，當面世事，此等人今日最多。】孔明變色曰：「是何言也！得而復失，與不得同。公以此賀我，實足使我愧赧耳。」【取三郡不自功。】禕又曰：「近聞丞相得姜維，天子甚喜。」孔明怒曰：「兵敗師還，不曾奪得寸土，此吾之大罪也。量得一姜維，於魏何損？」【收姜維亦不自功。】禕又曰：「丞相現統雄師數十萬，可再伐魏乎？」孔明曰：「昔大軍屯於祁山、箕谷之時，我兵多於賊兵，而不能破賊，反為賊所破，此病不在兵之多寡，在主將耳。今欲減兵省將，明罰思過，較變通之道於將來；如其不然，雖兵多何用。自今以後，諸人有遠慮於國者，但勤攻吾之闕，責吾之短，則事可成，賊可滅，功可翹足而待矣。」【深戒面諛之人。】費禕、諸將皆服其論。費禕自回成都。孔明在漢中，惜軍愛民，勵兵講武，置造攻城渡水之器，聚積糧草，預備戰筏，以為後圖。

　　細作探知，報入洛陽。【按過孔明，再敘魏國。】魏主曹睿聞知，即召司馬懿商議收川之策。懿曰：「蜀未可攻也。方今天道亢炎，蜀兵必不出；若我軍深入其地，彼守其險要，急切難下。」【只肯為應蜀之兵，不敢為攻蜀之兵。】叡曰：「倘蜀兵再來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算定今番諸葛亮必效韓信暗度陳倉之計。臣舉一人往陳倉道口，築城守禦，萬無一失。此人身長九尺，猿臂善射，深有謀略。若諸葛亮入寇，此人足可當之。」【又引出一個人來。】睿大喜，問曰：「此何人也？」懿奏曰：「乃太原人，姓郝，名昭，字伯道，現為雜號將軍，鎮守河西。」【前薦一張合，今又薦一郝昭。】睿從之，加郝昭為鎮西將軍，命守把陳倉道口。【早為後文孔明攻陳倉伏線。】遣使持詔去訖。忽報揚州司馬大都督曹休上表，說東吳鄱陽太守周魴，願以郡來降，密遣人陳言七事，說東吳可破，乞早發兵取之。睿就禦床上展開，與司馬懿同觀。懿奏曰：「此言極有理，吳當滅矣！【司馬懿此時亦猜不著。】臣願引一軍往助曹休。」忽班中一人進曰：「吳人之言，反覆不一，未可深信。周魴智謀之士，必不肯降，此特誘兵之詭計也。」【此人見識勝似仲達。】眾視之，乃建威將軍賈逵也。懿曰：「此言亦不可不聽，機會亦不可錯失。」【兩可之論。】魏主曰：「仲達可與賈逵同助曹休。」二人領命去訖。於是曹休引大軍徑取皖城，賈逵引前將軍滿寵、東莞太守胡質，徑取陽城，直向東關；司馬懿引本部軍徑取江陵。【按下魏國，再敘東吳。】

　　卻說吳主孫權，在武昌東關，會多官商議曰：「今有鄱陽太守周魴密表，奏稱魏揚州都督曹休，有入寇之意。今魴詐施詭計，暗陳七事，引誘魏兵深入重地，可設伏兵擒之。【讀者至此，方知仲達之見不如賈逵。】今魏兵分三路而來，諸卿有何高見？」顧雍進曰：「此大任非陸伯言不敢當也。」權大喜，乃召陸遜，封為輔國大將軍、平北都元帥，統禦林大兵，攝行王事，授以白旄黃鉞，文武百官，皆聽約束。權親自與遜執鞭。【此時陸遜寵榮之極。】遜領命謝恩畢，乃保二人為左右都督，分兵以迎三道。權問何人，遜曰：「奮威將軍朱桓，綏南將軍全琮，二人可為輔佐。」權從之，即命朱桓為左都督，全琮為右都督。於是陸遜總率江南八十一州並荊湖之眾七十餘萬，令朱桓在左，全琮在右，遜自居中，三路進兵。【以三路對三路。】朱桓獻策曰：「曹休以親見任，非智勇之將也。今聽周魴誘言，深入重地，元帥以兵擊之，曹休必敗。敗後必走兩條路：左乃夾石，右乃桂車。此二條路，皆山僻小徑，最為險峻。某願與全子璜各引一軍，伏於山險，先以柴木大石塞斷其路，曹休可擒矣。若擒了曹休，便長驅直進，唾手而得壽春，以窺許、洛，此萬世一時也。」【說得高興，可為蜀中吐氣。】遜曰：「此非善策，吾自有妙計。」於是朱桓懷不平而退。遜令諸葛瑾等拒守江陵，以敵司馬懿。諸路俱各調撥停當。

　　卻說曹休兵臨皖城，周魴來迎，徑到曹休帳下。休問曰：「近得足下之書，所陳七事，深為有理，奏聞天子，故起大軍三路進發。若得江東之地，足下之功不小。有人言足下多謀，誠恐所言不實。吾料足下必不欺我。」周魴大哭，【從何得此一副急淚。】急摯從人所佩劍欲自刎。【今之欲以死詐人者，大都是學周魴。】休急止之。魴仗劍而言曰：「吾所陳七事，恨不能吐出心肝。今反生疑，必有吳人使反間之計也。若聽其言，吾必死矣。吾之忠心，惟天可表！」言訖，又欲自刎。【越妝越像，勸愈力則妝愈甚。】曹休大驚，慌忙抱住曰：「吾戲言耳，足下何故如此！」魴乃用劍割發擲於地曰：「吾以忠心待公，公以吾為戲，吾割父母所遺之發，以表此心！」【只怕頭髮是空心的。○周魴斷易，黃蓋苦肉難，以斷不痛而苦肉則痛也。然亦視所賺之人何如耳。賺曹操，不痛不信；賺曹休，直是不消痛得。】曹休乃深信之，設宴相待。席罷，周魴辭去。忽報建威將軍賈逵來見，休令入，問曰：「汝來此何為？」逵曰：「某料東吳之兵，必盡屯於皖城。都督不可輕進，待某兩下夾攻，賊兵可破矣。」休怒曰：「汝欲奪吾功耶？」【癡人聲口。】逵曰：「又聞周魴斷發為誓，此乃詐也，昔要離斷臂，刺殺慶忌，未可深信。」【亦引一吳中故事。】休大怒曰：「吾正欲進兵，汝何出此言以慢軍心！」叱左右推出斬之。【若發可當頭，何亦斷其發以示罰。】眾將告曰：「未及進兵，先斬大將，於軍不利。且乞暫免。」休從之，將賈逵兵留在寨中調用，自引一軍來取東關。時周魴聽知賈逵削去兵權，暗喜曰：「曹休若用賈逵之言，則東吳敗矣！【若如此，白做了一個光頭。】今天使我成功也！」即遣人密到皖城，報知陸遜。遜喚諸將聽令曰：「前面石亭雖是山路，足可埋伏。早先去占石亭闊處，布成陣勢，以待魏軍。」遂令徐盛為先鋒，引兵前進。

　　卻說曹休命周魴引兵而進，正行間，休問曰：「前至何處？」魴曰：「前面石亭也，堪以屯兵。」休從之，遂率大軍並車仗等器，盡赴石亭駐紮。【騙上路了。】次日，哨馬報導：「前面吳兵不知多少，據住山口。」休大驚曰：「周魴言無兵，為何有準備？」急尋魴問之。人報周魴引數十人，不知何處去了。【有頭髮做當頭，怕他則甚。】休大悔曰：「吾中賊之計矣！雖然如此，亦不足懼！」【生薑湯自暖肚。】遂令大將張普為先鋒，引數千兵來與吳兵交戰。兩陣對圓，張普出馬罵曰：「賊將早降！」徐盛出馬相迎。戰無數合，普抵敵不住，勒馬收兵，回見曹休，言徐盛勇不可當。休曰：「吾當以奇兵勝之。」【何奇之有？】就令張普引二萬軍伏於石亭之南，又令薛喬引二萬軍伏於石亭之北：「明日吾自引一千兵搦戰，卻佯輸詐敗，誘到北山之前，放炮為號，三面夾攻，必獲大勝。」【如此便自以為奇兵，到卻都做了敗兵耶！】二將受計，各引二萬軍到晚埋伏去了。

　　卻說陸遜喚朱桓、全琮分付曰：「汝二人各引三萬軍，從石亭山路抄到曹休寨後，放火為號；吾親率大軍從中路而進，可擒曹休也。」當日黃昏，二將受計引兵而進。二更時分，朱桓引一軍正抄到魏寨後，迎著張普伏兵。普不知是吳兵，徑來問時，被朱桓一刀斬於馬下。魏兵便走。桓令後軍放火。【恰好此一路伏兵，遇著此一路伏兵。】全琮引一軍抄到魏寨後，正撞在薛喬陣裡，就那裡大殺一陣。薛喬敗走，魏兵大損，奔回本寨。【又是一路伏兵，遇著一路伏兵。四伏相遇，大家撞破，魏兵吃虧。】後面朱桓、全琮兩路殺來。曹休寨中大亂，自相衝擊。休慌上馬，望夾石道奔走。徐盛引大隊軍馬，從正路殺來，魏兵死者不可勝數，逃命者盡棄衣甲。曹休大驚，在夾石道中奮力奔走，忽見一彪軍從小路沖出，為首大將乃賈逵也。休驚慌少息，自愧曰：「吾不用公言，果遭此敗。」【周魴已拼發短，曹休自覺顏厚。】逵曰：「都督可速出此道：若被吳兵以木石塞斷，吾等皆危矣！」於是曹休驟馬而行，賈逵斷後。逵於林木盛茂處及險峻小徑，多設旌旗以為疑兵。【虧此得脫。】及至徐盛趕到，見山坡下閃出旗角，疑有埋伏，不敢追趕，收兵而回。【周魴以空頭驅了曹休，賈逵又以空頭驅了徐盛。】因此救了曹休。司馬懿聽知休敗，亦引兵退去。【仲達此時亦虎頭蛇尾。】

　　卻說陸遜正望捷音，須臾，徐盛、朱桓、全琮皆到。所得車仗、牛馬、驢騾、軍資、器械不計其數，降兵數萬餘人。遜大喜，即同太守周魴並諸將班師還吳。吳主孫權，領文武官僚出武昌城迎接，以禦蓋覆遜而入。【毛陸遜此時十分榮耀，年少書生，固未可量。】諸將盡皆升賞。權見周魴無發，【周魴沒發，卻弄得曹休沒法。】慰勞曰：「卿斷發成此大事，功名當書於竹帛也。」即封周魴為關內侯，【光了頭，宜封他為國師。】大設筵會，勞軍慶賀。陸遜奏曰：「今曹休大敗，魏已喪膽；可修國書，遣使入川，教諸葛亮進兵攻之。」權從其言，遂遣使繼書入川去。正是：

　　只因東國能施計，致令西川又動兵。

　　未知孔明再來伐魏，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七回　討魏國武侯再上表　破曹兵姜維詐獻書

　　【《前出師表》開導嗣君，《後出師表》力辯眾議：辯眾議亦所以開嗣君也。《前出師表》憂在國中，《後出師表》慮在境外：慮境外亦所以憂國中也。何也？自失街亭斬馬謖以來，議者以為但宜安蜀，不宜伐魏。武侯則以為若不伐魏不能安蜀，我不滅賊，賊必滅我，此不兩立之勢，非不欲偏安，正恐欲偏安而不能耳。漢與賊不兩立，則不共天地，不同日月，既以義斷之，而在所當奮矣。賊亦與漢不兩立，則如曲有莠，如粟有秕，不又以勢度之，而在所當慮乎？「不兩立」一語，今人但見得漢一邊，不曾見得賊一邊，然則表中「慮」字將何所指？是雖讀過《後出師表》一篇，卻是未嘗讀一字也。

　　人稱武侯之智不可及，不知武侯之愚不可及。料其事之必成必利而後為之，此智者之事也；不能料其事之必成必利而亦為之，此愚者之心也。不能料其事之必敗必鈍而蹈之，此愚而愚者之事也；能料其事之必敗必鈍而終必蹈之，此智而愚者之心也。先生未出草廬，已知三分天下。然則伐魏之無成，出師之不利，先生料之熟矣。明明逆睹而乃云「非所逆睹」者，何哉？蓋以智而愚者，自盡老臣之責，而仍以愚而愚者，上杜幼主之疑。

　　武侯之死，尚在數回之後，而此處表中結語，早下一「死」字，已為五丈原伏筆矣。先生不但知伐魏之無成、出師之不利，而又逆知其身之必死於是役也。以漢、賊不兩立之故，而至於敗亦不惜，鈍亦不惜，即死亦不惜。嗚呼！先生真大漢之忠臣哉！文天祥《正氣歌》曰：「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殆於後一篇而愈見之。

　　武侯未出祁山，而天使姜維歸漢，特以備六出祁山以後之用耳。然將寫其歸武侯，不先寫其敵武侯，不見姜維之才之妙也。但寫其敵武侯於前，不寫於佐武侯於後，又不見姜維之才之妙也。此回之賺曹真，則其佐武侯則矣。武侯未死而有佐武侯之姜維，然後武侯既死而有繼武侯之姜維。人但知武侯既死，而後顯一能伐魏之姜維，不知武侯未死，而早見一能破魏之姜維。然則九伐中原之事，殆兆端於此乎！

　　周魴降魏，而曹休信之；姜維降魏，而曹真又信之：其事相類。而魴以書往，又以身往，維則不以身往，但以書往；曹休則賺之而來，曹真則賺之不來，而真之部將來：此則其不相類者也。孟達以蜀人歸蜀，而武侯信之；姜維以魏人歸魏，而曹真亦信之：其事相類。而一則信之而是，一則信之而非；一則真而孟達之謀不諧，一則詐而姜維之謀克遂：此又其不相類者也。至於天水城外，有一叫門之假姜維；曹真書中，又有一降魏之假姜維，或假而假，或真而假，前後無不映射成趣。】

　　卻說蜀漢建興六年秋九月，魏都督曹休被東吳陸遜大破於石亭，車仗馬匹，軍資器械，並皆罄盡。休惶恐之甚，氣憂成病，到洛陽，疽發背而死。【陸遜氣殺曹休，與孔明氣殺王郎正復相似。】魏主曹叡敕令厚葬。司馬懿引兵還，眾將接入問曰：「曹都督兵敗，即元帥之干係，何故急回耶？」懿曰：「吾料諸葛亮知吾兵敗，必乘虛來取長安。倘隴西緊急，何人救之？吾故回耳。」【疑其懼吳，卻是懼蜀。】眾皆以為懼怯，哂笑而退。

　　卻說東吳遣使致書蜀中，請兵伐魏，並言大破曹休之事：一者顯自己威風，二者通和會之好。【敘事中忽斷二語，直是史語筆法。】後主大喜，令人持書至漢中，報知孔明。時孔明兵強馬壯，糧草豐足，所用之物，一切完備，正要出師。聽知此事，即設宴大會諸將，計議出師。忽一陣大風，自東北角上而起，把庭前松樹吹折。【正應棟樑之才將折。】眾皆大驚。孔明就占一課，曰：「此風主損一大將！」諸將未信。正飲酒間，忽報鎮南將軍趙雲長子趙統、次子趙廣，來見丞相。孔明大驚，擲杯於地曰：「子龍休矣！」二子入見，拜哭曰：「某父昨夜三更病重而死。」【前出師以子龍始，以子龍終者，以子龍如此結局也。】孔明跌足而哭曰：「子龍身故，國家損一棟樑，吾去一臂也！」眾將無不揮涕。孔明令二子入成都面君報喪。後主聞雲死，放聲大哭曰：「朕昔年幼，非子龍則死於亂軍之中矣！」【追應四十一回中之事。】即下詔追贈大將軍，諡封順平侯，敕葬於成都錦屏山之東；建立廟堂，四時享祭。後人有詩曰：

　　常山有虎將，智勇匹關張：漢水功勳在，當陽姓字鄣。

　　兩番扶幼主，一念答先皇。青史書忠烈，應流百世芳。

　　卻說後主思念趙雲昔日之功，祭葬甚厚；封趙統為虎賁中郎，趙廣為牙門將，就令守墳。二人辭謝而去。忽近臣奏曰：「諸葛丞相將軍馬分撥已定，即日將出師伐魏。」後主問在朝諸臣，諸臣多言未可輕動。【只因朝臣多有言不當伐魏者，故先生《後出師表》中歷歷辨之。】後主疑慮未決。忽奏丞相令楊儀齎出師表至。後主宣入，儀呈上表章。後主就禦案上拆視，其表曰：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漢、賊不兩立，從來人只解得一半。但曰漢不與賊兩立，止是誓不共戴之意耳；不知漢不滅賊，則賊必滅漢，賊亦不與漢兩立，此則先主之所深慮也。若第雲誓不共戴，又何慮之有哉？今人卻是不曾解得「慮」字。】王業不偏安，【此句承上「慮」字說來。言我不討賊，則賊必伐我，是偏安不成矣。今人都認作不欲偏安，便覺上文「慮」字說不去。】故託臣以討賊也。【重以先帝之託。可見武侯不討賊，則是不忠；後主不使武侯討賊，則是不孝。】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賊，才弱敵強也。【「故」字作「固」字解。此四句反說，以跌下文。明明自己謙遜，卻借先帝來說。】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正是「不兩立」註腳。】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此四句正說，自起至此述先帝見託之意。】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可見先生入南正是為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並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亦反跌一句，以起下文。】顧王業不可偏安於蜀都，【「不可」猶言「不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自「臣受命」一句至此，自敘其摯先帝之意。】而議者謂為非計。【只因此一句，生出下文六「未解」來。】今賊適疲於西，【指街亭之相持。】又務於東，【指石亭之戰敗。】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此四句，正今日伐魏主意。】謹陳其事如左：【以上作一冒。】

　　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策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此言賊不可待其自滅。特借高帝為證，以破議者未可輕動之說。】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此言狃於偏安之必失，又借劉繇、王朗為證，以破議者姑守一隅之說。】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仿佛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逼於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爾；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此借曹操之屢敗，自解其街亭之敗。】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任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此又借曹操用人之誤，自解其用馬謖之誤。】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合、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叢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復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此言舊臣代謝，若不及時討賊，恐將來無討賊之人。】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早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久，此臣之未解六也。此言一隅難恃。【若不及時討賊，恐蜀中非持久之地。○以上六段皆用反說，駁倒議者之論。】

　　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此是漢敗而賊成，漢鈍而賊利。】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此是賊敗而漢成，賊鈍而漢利。】然後吳更違盟，關某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漢又敗而賊又成，漢又鈍而賊又利。】凡事如是，難可逆料。【此言往事之難料，以見後事之難期。】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說到終篇下一「死」字，雖云非所逆睹，已預知有五丈原之事。】

　　後主覽表甚喜，即敕令孔明出師。孔明受命，起三十萬精兵，令魏延總督前部先鋒，徑奔陳倉道口而來。

　　早有細作報入洛陽。【以上按下蜀漢一邊，以下再敘魏國一邊。】司馬懿奏知魏主，大會文武商議。大將軍曹真出班奏曰：「臣昨守隴西，功微罪大，不勝惶恐。今乞引大軍往擒諸葛亮。【有曹休伐吳，看樣也要仔細。】臣近得一員大將，使六十斤大刀，騎千里征宛馬，開兩石鐵胎弓，暗藏三個流星錘，百發百中，有萬夫不當之勇，乃隴西狄道人，姓王，名雙，字子全。臣保此人為先鋒。」【司馬懿進一郝昭，曹真亦薦一王雙，互相賭賽。】睿大喜，便召王雙上殿。視之，身長九尺，面黑睛黃，熊腰虎背。【王雙之勇在曹真口中敘出，王雙之形在曹睿眼中看見。】叡笑曰：「朕得此大將，有何慮哉！」遂賜錦袍金甲，封為虎威將軍、前部大先鋒。【此曹睿之許褚也。】曹真為大都督。真謝恩出朝，遂引十五萬精兵，會合郭淮、張合，分道守把隘口。

　　卻說蜀兵前隊哨至陳倉，回報孔明，說：「陳倉口已築起一城，內有大將郝昭守把，【一回之前，預為此處埋伏。】深溝高壘，遍排鹿角，十分謹嚴；不如棄了此城，從太白嶺鳥道出祁山甚便。」孔明曰：「陳倉正北是街亭，必得此城，方可進兵。」【六出祁山而陳倉未得，則有內顧之憂故也。】命魏延引兵到城下，四面攻之。連日不能破。魏延復來告孔明，說城難打。孔明大怒，欲斬魏延。忽帳下一人告曰：「某雖無才，隨丞相多年，未嘗報效。願去陳倉城中，說郝昭來降，不用張弓隻箭。」眾視之，乃部曲靳祥也。【如李恢之請說馬超。】孔明曰：「汝用何言以說之？」祥曰：「郝昭與某，同是隴西人氏，自幼交契。某今到彼，以利害說之，必來降矣。」孔明即令前去。靳祥驟馬徑到城下，叫曰：「郝伯道故人靳祥來見。」城上人報知郝昭。昭令開門放入，登城相見。昭問曰：「故人因何到此？」祥曰：「吾在西蜀孔明帳下，參贊軍機，待以上賓之禮。特令某來見公，有言相告。」昭勃然變色曰：「諸葛亮乃我國仇敵也。吾事魏，汝事蜀，各事其主，昔時為昆仲，今時為仇敵。汝再不必多言，便請出城！」【司馬懿薦人如此，亦見懿之知人。】靳祥又欲開言，郝昭已出敵樓上了。魏軍急催上馬，趕出城外。祥回頭視之，見昭倚定護心木欄杆。祥勒馬以鞭指之曰：「伯道賢弟，何太情薄耶？」昭曰：「魏國法度，兄所知也。吾受國恩，但有死而已，兄不必下說詞。早回見諸葛亮，教快來攻城：吾不懼也！」【言非不壯，惜乎事非其主耳。】祥回告孔明曰：「郝昭未等某開言，便先阻卻。」孔明曰：「汝可再去見他，以利害說之。」祥又到城下，請郝昭相見。【李恢見馬超只是一次，靳祥見郝昭卻是兩番。】昭出到敵樓上。祥勒馬高叫曰：「伯道賢弟，聽吾忠言：汝據守一孤城，怎拒數十萬之眾？今不早降，後悔無及！且不順大漢而事奸魏，抑何不知天命、不辨清濁乎？願伯道思之！」郝昭大怒，拈弓搭箭，指靳祥喝曰：「吾前言已定，汝不必再言，可速退，吾不射汝！」【馬超一說便來，郝昭再說不從者，一則有人驅之於內，一則無人驅之於內也。】靳祥回見孔明，具言郝昭如此光景。孔明大怒曰：「匹夫無禮太甚！豈欺吾無攻城之具耶？」隨叫土人問曰：「陳倉城中，有多少人馬？」土人告曰：「雖不知的數，約有三千人。」孔明笑曰：「量此小城，安能禦我。休等他救兵到，火速攻之。」於是軍中起百乘雲梯，一乘上可立十數人，周圍用木板遮護。軍士各把短梯軟索，聽軍中擂鼓，一齊上城。郝昭在敵樓上望見蜀兵裝起雲梯，四面而來，即令三千軍各執火箭，分佈四面，待雲梯近城，一齊射之。【馬謖以三萬人而不能守街亭，郝昭以三千人而能守陳倉者，一則無城以為固，一則有城以為固也。】孔明只道城中無備，故大造雲梯，令三軍鼓噪吶喊而進；不期城上火箭齊發，雲梯盡焚，梯上軍士多被燒死。城上矢石如雨，蜀兵皆退。【司馬懿能取街亭，武侯不能取陳倉者，所遇之人不同，所攻之地亦異耳。】孔明大怒曰：「汝燒吾雲梯，吾卻用『沖車』之法。」於是連夜安排下沖車。次日，又四面鼓噪吶喊而進。郝昭急命運石鑿眼，用葛繩穿定飛打，沖車皆被打折。【郝昭甚能。】孔明又令人運土填城壕，教廖化引三千鍬钁軍，從夜間掘地道，暗入城去。郝昭又於城中掘重壕橫截之。【能斷城外之水，不能斷城內之水。】如此晝夜相攻，二十餘日，無計可破。【孔明不減公輸，郝昭不減墨翟。】孔明營中憂悶，忽報東邊救兵到了，旗上書「魏先鋒大將王雙」。孔明問曰：「誰可迎之？」魏延出曰：「某願往。」孔明曰：「汝乃先鋒大將，未可輕出。」又問：「誰敢迎之？」裨將謝雄應聲而出。孔明與三千軍去了。孔明又問曰：「誰敢再去？」裨將龔起應聲要去。孔明亦與三千兵去了。孔明恐城內郝昭引兵沖出，乃把人馬退二十里下寨。

　　卻說謝雄引軍前行，正遇王雙，戰不三合，被雙一刀劈死。【有郝昭之能守，又有王雙之能戰，不想於此處遇著兩個勁敵。】蜀兵敗走，雙隨後趕來。龔起接著，交馬只三合，亦被雙所斬。【此處寫王雙之勇，為後回斬王雙伏線。】敗兵回報孔明。孔明大驚，忙令廖化、王平、張嶷三人出迎。【攻郝昭連換三樣攻法，攻王雙亦連調三次人馬，取一人如取一城之難。】兩陣對圓，張嶷出馬，王平、廖化壓住陣角。王雙縱馬來與張嶷交馬，數合不分勝負。雙詐敗便走，嶷隨後趕去。王平見張嶷中計，忙叫曰：「休趕！」【畢竟王平精細。】嶷急回馬時，王雙流星錘早到，正中其背。嶷伏鞍而走。雙回馬趕來，王平、廖化截住，救得張嶷回陣。王雙驅兵大殺一陣，蜀兵折傷甚多。嶷吐血數口，回見孔明，說：「王雙英雄無敵；如今將二萬兵就陳倉城外下寨，四圍立起排柵，築起重城，深挖壕塹，守禦甚嚴。」孔明見折二將，張嶷又被打傷，即喚姜維曰：「陳倉道口這條路不可行。別求何策？」維曰：「陳倉城池堅固，郝昭守禦甚密，又得王雙相助，實不可取。不若令一大將依山傍水，下寨固守；再令良將守把要道，以防街亭之攻；卻統大軍去襲祁山，某卻如此如此用計，可捉曹真也。」【妙在不敘明何計，得下文自見。】孔明從其言，即令王平、李恢，引二枝兵守街亭小路；【牽制街亭之兵。】魏延引一軍守陳倉口。【牽制陳倉之兵。】馬岱為先鋒，關興、張苞為前後救應使，從小徑出斜谷望祁山進發。【此是二出祁山。】

　　卻說曹真因思前番被司馬懿奪了功勞，因此到洛口分調郭淮、孫禮東西把守；又聽的陳倉告急，已令王雙去救。聞知王雙斬將立功，大喜，乃令中護軍大將費耀，權攝前部總督，諸將各自守把隘口。忽報山谷中捉得細作來見。曹真令押入，跪於帳前。其人告曰：「小人不是奸細，有機密來見都督，誤被伏路軍捉來，乞退左右。」真乃教去其縛，左右暫退。其人曰：「小人乃姜伯約心腹人也。蒙本官遣送密書。」【此姜維用計也。妙在不向姜維一邊寫來，卻在曹真一邊見得。】真曰：「書安在？」其人於貼肉衣內取出呈上。真拆視曰：

　　罪將姜維百拜書呈大都督曹麾下：維念世食魏祿，忝守邊城；叨竊厚恩，無門補報。昨日誤遭諸葛亮之計，陷身於巔崖之中。思念舊國，何日忘之！今幸蜀兵西出，諸葛亮甚不相疑，賴都督親提大兵而來，如遇敵人，可以詐敗；維當在後，以舉火為號，先燒蜀人糧草，卻以大兵翻身掩之，則諸葛亮可擒也。非敢立功報國，實欲自贖前罪。倘蒙照察，速賜來命。【周魴賺曹休書，是虛敘；姜維賺曹真書，是實寫。】

　　曹真看畢，大喜曰：「天使吾成功也！」遂重賞來人，便令回報，依期會合。真喚費耀商議曰：「今姜維暗獻密書，令吾如此如此。」耀曰：「諸葛亮多謀，姜維智廣，或者是諸葛亮所使，恐其中有詐。」【此人見識殊勝曹真。】真曰：「他原是魏人，不得已而降蜀，又何疑乎？」【曹真只自要奪司馬懿之功，故易於中計。】耀曰：「都督不可輕去，只守定本寨。某願引一軍接應姜維。如成功，盡歸都督；倘有奸計，某自支當。」【太便宜了曹真，可惜了費耀。】真大喜，遂令費耀引五萬兵，望斜谷而進。行了兩三程，屯下軍馬，令人哨探。當日申時分，回報：「斜谷道中，有蜀兵來也。」耀忙催兵進。蜀兵未及交戰先退。耀引兵追之，蜀兵又來。方欲對陣，蜀兵又退。如此者三次，【省筆。】俄延至次日申時。魏軍一日一夜不曾敢歇，只恐蜀兵攻擊；方欲屯軍造飯，忽然四面喊聲大震，鼓角齊鳴，蜀兵漫山遍野而來。【先疲之，而後誘之。】門旗開處，閃出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其中，令人請魏軍主將答話。【只道曹真自來，故親自誘敵耳。不然，割雞焉用牛刀！】耀縱馬而出，遙見孔明，心中暗喜，回顧左右曰：「如蜀兵掩至，便退後走；若見山后火起，卻回身殺去，自有兵來相應。」分付畢，躍馬出呼曰：「前者敗將，今何敢又來！」孔明曰：「喚汝曹真來答話！」耀罵曰：「曹都督乃金枝玉葉，安肯與反賊相見耶！」孔明大怒，把羽扇一招，左有馬岱，右有張嶷，兩路兵沖出。魏兵便退。行不到三十里，望見蜀兵背後火起，喊聲不絕。【正合姜維之書。】費耀只道號火，便回身殺來。蜀兵齊退。耀提刀在前，只望喊處追趕。將次近火，山路中鼓角喧天，喊聲震地，兩軍殺出：左有關興，右有張苞。山上矢石如雨，往下射來。魏兵大敗。費耀知是中計，急退軍望山谷中而走，人馬困乏。【為一夜不曾睡之故。】背後關興引生力軍趕來，魏兵自相踐踏及落澗身死者，不知其數。耀逃命而走，正遇山坡口一彪軍，乃是姜維。耀大罵曰：「反賊無信！吾不幸誤中汝奸計也！」維笑曰：「吾欲擒曹真，誤賺汝矣！【可惜一篇大文字，卻換了一個小題目。】速下馬受降。」耀驟馬奪路，望山谷中而走。忽見穀口火光沖天，背後追兵又至。耀自刎身死，【是曹真替死鬼。】餘眾皆降。孔明連夜驅兵直出祁山前下寨，收住軍馬，重賞姜維。維曰：「某恨不得殺曹真也！」孔明亦曰：「可惜大計小用矣。」

　　卻說曹真聽知折了費耀，悔之不及，遂與郭淮商議退兵之策。於是孫禮、辛毗星夜具表申奏魏主，【只得又去求司馬懿來救，硬要爭氣，爭氣不來。】言蜀兵又出祁山，曹真損兵折將，勢甚危急。睿大驚，即召司馬懿入內曰：「曹真損兵折將，蜀兵又出祁山。卿有何策可以退之？」懿曰：「臣已有退諸葛亮之計。不用魏軍揚武耀威，蜀兵自然走矣。」正是：

　　已見子丹無勝術，全憑仲達有良謀。

　　未知其計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八回　追漢軍王雙受誅　襲陳倉武侯取勝

　　【進兵有進兵之奇，退兵又有退兵之奇。使人不知我進而進，而後我不為敵之所防；使人不知我退而退，而後我不為敵之所掩。夫勝則不退，不勝則退者，人之所知也。不勝則不退，一勝則急退者，則非人之所知也。人不知而武侯知之，我於此奇武侯；武侯知之，而司馬懿又知之，我更於此奇司馬。

　　文有與前相應者，觀後事益信其有前事；事有與前相反者，讀前文更不料其有後文。如武侯之斬王雙，襲陳倉，是則與前相反者矣。王雙之戰甚勇，郝昭之守甚堅。三戰之而不勝，而忽斬之於一朝；兩說之而不降，屢攻之而不下，而忽取之於一夕。不有所甚難於前，不見其甚易於後者之為異耳。

　　七擒孟獲之文，妙在相連；六出祁山之文，妙在不相連。於一出祁山之後，二出祁山之前，忽有陸遜破魏之事以聞之，此間於數回之中者也。二出祁山之後，三出祁山之前，又有孫權稱帝之事以間之，此即間於一回之內者也。每見左丘明敘一國，必旁及他國而事乃詳。又見司馬遷敘一事，必旁及他事而文乃曲。今觀《三國演義》，不減左丘、司馬之長。

　　三國之中，惟孫權之稱帝獨後，何也？曰：有不得不後之勢也。不稱帝於曹操未死之時，恐操之挾天子以伐之耳。至於曹丕稱帝，其亦可以尤而效之矣，而猶不敢者，蜀方伐吳，而吳遽帝，是益其伐也；吳方求援於魏，而吳遽帝，是絕其援也。迨夫蜀既款，魏既離，蜀方有事於魏，魏方屢敗於蜀，夫然後乘間而踐天子之位焉。此孫權之所以謹避於先而審處於後者也。

　　魏僭帝，吳亦僭帝，則魏賊也，吳亦賊也。武侯伐魏而不伐吳，不惟不伐，又加款焉，毋乃討賊之意未全歟？曰：原夫伏後之所以死，獻帝之所以亡，元惡大憝，不在吳而在魏也。君子恥失其君而悼喪其親，則惟討魏之是急，討魏急則討吳不得不緩。且吳嘗稱臣於魏而受魏之九錫矣，是欲魏之助吳以攻蜀也。吳既帝，而吳與魏必不復合。吳與魏不復合，不獨魏之勢孤，而吳之勢亦孤。然則武侯款吳之計，謂即吞吳之計也可。

　　武侯初出祁山而表一上，二出祁山而表再上，何至於三而表獨闕焉？曰：武侯之志決而言切，已盡在《後出師表》一篇中矣。志既決則不必多言，言既切則不必更贅之以言。非獨三出祁山為然也，即至六出祁山之事，亦不過「死而後已」一語足以概之雲。】

　　卻說司馬懿奏曰：「臣嘗奏陛下，言孔明必出陳倉，故以郝昭守之，今果然矣。【自喜其前言之已中。】彼若從陳倉入寇，運糧甚便。【孔明之力攻陳倉正是為此，卻在仲達口中說出。】今幸有郝昭、王雙守把，不敢從此路運糧。其餘小道，搬運艱難。臣算蜀兵行糧止有一月，利在急戰。我軍只宜久守。【司馬懿之意，只是利在不戰。】陛下可降詔，令曹真堅守諸路關隘，不要出戰。不須一月，蜀兵自走。【自信其後言之必中。】那時乘虛而擊之，諸葛亮可擒也。」【為王雙被斬，反襯一句。】叡欣然曰：「卿既有先見之明，何不自引一軍以襲之？」懿曰：「臣非惜身重命，實欲存下此兵，以防東吳陸遜耳。孫權不久必將僭號稱尊，【為後文孫權稱帝伏筆。】如稱尊號，恐陛下伐之，定先入寇也，臣故欲以兵待之。」正言間，忽近臣奏曰：「曹都督奏報軍情。」懿曰：「陛下可即令人告誡曹真，凡追趕蜀兵，必須觀其虛實，不可深入重地，以中諸葛亮之計。」【又為斬王雙反襯一句。】睿即時下詔，遣太常卿韓暨持節告誡曹真：「切不可戰，務在謹守；只待蜀兵退去，方才擊之。」司馬懿送韓暨於城外，囑之曰：「吾以此功讓與子丹，【先知曹真有爭功之意。】公見子丹，休言是吾所陳之意，只道天子降詔，教保守為上。追趕之人，大要仔細，勿遣性急氣躁者追之。」【再為斬王雙反襯一句，更妙。】暨辭去。

　　卻說曹真正升帳議事，忽報天子遣太常卿韓暨持節至。真出寨接入，受詔已畢，退與郭淮、孫禮計議。淮笑曰：「此乃司馬仲達之見也。」【司馬懿能料孔明，郭淮又能料司馬懿。】真曰：「此見若何？」淮曰：「此言深識諸葛亮用兵之法。久後能禦蜀兵者，必仲達也。」【高抬仲達，卻是當面抹倒曹真。】真曰：「倘蜀兵不退，又將如何？」淮曰：「可密令人去教王雙，引兵於小路巡哨，彼自不敢運糧。待其糧盡兵退，乘勢追擊，可獲全勝。」【說追與司馬同，不說追之宜慎，則不及司馬矣。】孫禮曰：「某去祁山虛妝做運糧兵，車上盡裝乾柴茅草，以硫黃焰硝灌之，卻教人虛報隴西運糧到。若蜀人無糧，必然來搶。待入其中，放火燒車，外以伏兵應之，可勝矣。」【此計亦通，但恐瞞不過武侯耳。】真喜曰：「此計大妙。」即令孫禮引兵依計而行。又遣人教王雙引兵於小路上巡哨，郭淮引兵提調箕穀、街亭，令諸路軍馬守把險要。真又令張遼子張虎為先鋒，樂進子樂琳為副先鋒，同守頭營，不許出戰。【以上按下曹真一邊，以下再敘武侯一邊。】

　　卻說孔明在祁山寨中，每日令人挑戰，魏兵堅守不出。孔明喚姜維等商議曰：「魏兵堅守不出，是料吾軍中無糧也。【司馬所算，又在孔明算中。】今陳倉轉運不通，其餘小路盤涉艱難，吾算隨軍糧草，不敷一月用度，如之奈何？」正躊躇間，忽報隴西魏軍運糧數千車於祁山之西，運糧官乃孫禮也。【來得湊巧，宜孔明之必中計矣。】明曰：「其人如何？」有魏人告曰：「此人曾隨魏主出獵於大石山，忽驚起一猛虎，直奔御前，孫禮下馬拔劍斬之。從此封為上將軍。乃曹真心腹人也。」【孫禮往事前文未見，忽於此處補前文所未及。】孔明笑曰：「此是魏將料吾乏糧，故用此計。車上裝載者，必是茅草引火之物。【孫禮所算，又在孔明算中。】吾平生專用火攻，彼乃欲以此計誘我耶？【真是班門弄斧。】彼若知吾軍去劫糧車，必來劫吾寨矣。【曹真所未及即算者，已早在孔明算中。】可將計就計而行。」遂喚馬岱吩咐曰：「汝引三千軍，徑到魏兵屯糧之所，不可入營，但於上風頭放火。【不待他放火，倒替他放火，妙甚！】若燒著車仗，魏兵必來圍吾寨。」【第一路是誘其劫寨之兵。】又差馬忠、張嶷各引五千兵在週邊住，內外夾攻。【第二路是敵其劫寨之兵。】三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吩咐曰：「魏兵頭營接連四通之路。今晚若西山火起，魏兵必來劫吾營，汝二人卻伏於魏寨左右，只等他兵出寨，汝二人便可劫之。」【第三路是劫彼寨之兵。】又喚吳班、吳懿，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一軍伏於營外。如魏兵到，可截其歸路。」【第四路是截路之兵。】孔明分撥已畢，自在祁山上憑高而坐。魏兵探知蜀兵要來劫糧，慌忙報與孫禮。禮令人飛報曹真。真遣人去頭營分付張虎、樂琳：「看今夜山西火起，蜀兵必來救應。可以出軍，如此如此。」【不出孔明所算。】二將受計，令人登樓專看火號。

　　卻說孫禮把軍伏於山西，只待蜀兵到。是夜二更，馬岱引三千兵來，【第一路兵於此出現。】人皆銜枚，馬盡勒口，徑到山西。見許多車仗，重重疊疊，攢繞成營，車仗虛插旌旗。正值西南風起，【赤壁之火仗著東南風，此處之火卻仗著西南風。】岱令軍士徑去營南放火，車仗盡著，火光沖天。孫禮只道蜀兵到魏寨內放號火，急引兵一齊掩至。背後鼓角喧天，兩路兵殺來，乃是馬忠、張嶷，【第二路兵至此出現。】把魏軍圍在垓心。孫禮大驚。又聽的魏軍中喊聲起，一彪軍從火光邊殺來，乃是馬岱。【第三路兵於此處出現。】內外夾攻，魏兵大敗。火緊風急，人馬亂竄，死者無數。孫禮引中傷軍，突煙冒火而走。

　　卻說張虎在營中，望見火光，大開寨門，與樂琳盡引人馬，殺奔蜀寨來，寨中卻不見一人。急收軍回時，吳班、吳懿兩路兵殺出，斷其歸路。【第四路兵於此出現。】張、樂二將急沖出重圍，奔回本寨，只見土城之上，箭如飛蝗，原來卻被關興、張苞襲了營寨。【第三路兵於此出現。○以上四路兵寫得參差錯落，筆法變幻之極。】魏兵大敗，皆投曹真寨來。方欲入寨，只見一彪敗軍飛奔而來，乃是孫禮；遂同入寨見真，各言中計之事。【愁人說與愁人道。】真聽知，謹守大寨，更不出戰。蜀兵得勝，回見孔明。孔明令人密授計與魏延，【在此處先伏一句，妙在不敘明。】一面教拔寨齊起。【奇絕，出人意外。】楊儀曰：「今已大勝，挫盡魏兵銳氣，何故反欲收軍？」孔明曰：「吾兵無糧，利在急戰。今彼堅守不出，吾受其病矣。彼今雖暫時兵敗，中原必有添益。若以輕騎襲吾糧道，那時要歸不能。今乘魏兵新敗，不敢正視蜀兵，便可出其不意，乘機退去。【巧於退兵，軍師妙計。】所憂者但魏延一軍，在陳倉道口拒住王雙，急不能脫身，吾已令人授以密計，教斬王雙，使魏人不敢來追。【此處說明一句，卻不說出如何斬法，直待下文始見。妙在隱隱躍躍。】只今後隊先行。」當夜，孔明只留金鼓守在寨中打更。一夜兵已盡退，只落空營。

　　卻說曹真正在寨中憂悶，忽報左將軍張合領軍到。【魏兵有添益，果應孔明所言。】郃下馬入帳，謂真曰：「某奉聖旨，特來聽調。」真曰：「曾別仲達否？」郃曰：「仲達分付云：『吾軍勝，蜀兵必不便去；若吾軍敗，蜀兵必即去矣。』【能者所見略同，讀到此等處最是好看。】今吾軍失利之後，都督曾往哨探蜀兵消息否？」真曰：「未也。」於是即令人往探之，果是虛營，只插著數十面旌旗，兵已去了二日也。【如猜拳者遇著此等空拳，卻是再猜不著。】曹真懊悔無及。

　　且說魏延受了密計，當夜二更拔寨，急回漢中。早有細作報知王雙。雙大驅軍馬，並力追趕。追到二十餘里，看看趕上，見魏延旗號在前，【旗號之下卻無魏延，與前番趙雲退兵時正是仿佛。】雙大叫曰：「魏延休走！」蜀兵更不回頭。雙拍馬趕來。背後魏兵叫曰：「城外寨中火起，恐中敵人奸計。」【孔明所授之計，於此始見。】雙急勒馬回時，只見一片火光沖天，慌令退軍。行到山坡左側，忽一騎馬從林中驟出，大喝曰：「魏延在此！」【此處忽然又有一魏延，寫得出色驚人。】王雙大驚，措手不及，被延一刀砍於馬下。【殺得好。】魏兵疑有埋伏，四散逃走。延手下止有三十騎人馬，望漢中緩緩而行。【以三十騎斬一大將。寫魏延正是寫武侯。】後人有詩贊曰：

　　孔明妙算勝孫龐，耿若長星照一方。進退行兵神莫測，陳倉道口斬王雙。

　　原來魏延受了孔明密計：先教存下三十騎，伏於王雙營邊；只待王雙起兵趕時，卻去他營中放火；待他回寨出其不意，突出斬之。【此處方將上項事敘明一遍。】魏延斬了王雙，引兵回到漢中見孔明，交割了人馬。孔明設宴大會，不在話下。

　　且說張合追蜀兵不上，回到寨中，忽有陳倉城郝昭差人申報，言王雙被斬。曹真聞知，傷感不已，因此憂成疾病，遂回洛陽；命郭淮、孫禮、張合守長安諸道。【以上按下魏國，以下接敘東吳。】

　　卻說吳王孫權設朝，有細作人報說：「蜀諸葛丞相出兵兩次，魏都督曹真兵損將亡。」於是群臣皆勸吳王興師伐魏，以圖中原。【借興兵引出稱帝來，甚有步驟。】權猶疑未決。張昭奏曰：「近聞武昌東山，鳳凰來儀；大江之中，黃龍屢現。主公德配唐、虞，明並文、武：可即皇帝位，然後興兵。」【因魏兵屢敗而吳國稱尊，鬥筍甚奇。】多官皆應曰：「子布之言是也。」遂選定夏四月丙寅日，築壇於武昌南郊。是日，群臣請權登壇即皇帝位，【頗覺前番受九錫之無謂。】改黃武八年為黃龍元年。【到底不換「黃」字，又是「黃天當立」之讖。】諡父孫堅為武烈皇帝，母吳氏為武烈皇后，兄孫策為長沙桓王。立子孫登為皇太子。命諸葛瑾長子諸葛恪為太子左輔，張昭次子張休為太子右弼。【魏有張遼、樂進之子，吳有諸葛瑾、張昭之子，一班小輩後生前後閑閑相對。】恪字元遜，身長七尺，極聰明，善應對，權甚愛之。年六歲時，值東吳筵會，恪隨父在座。權見諸葛瑾面長，乃令人牽一驢來，用粉筆書其面曰：「諸葛子瑜」。眾皆大笑。恪趨至前，取粉筆添二字於其下曰：「諸葛子瑜之驢」。【又添得二字，驢面之長可知。】滿座之人無不驚。權大喜，遂將驢賜之。又一日，大宴官僚，權命恪把盞。巡至張昭面前，昭不飲，曰：「此非養老之禮也。」權謂恪曰：「汝能強子布飲乎？」恪領命，乃謂昭曰：「昔姜尚父年九十，秉旄仗鉞，未嘗言老。【先破他」老「字，十分調笑。】今臨陣之日，先生在後；飲酒之日，先生在前。何謂不養老也？」【又破他「養」字，又十分調笑。】昭無言可答，只得強飲。權因此愛之，故命輔太子。【忙中忽來此一段閑文。】張昭佐吳王，位列三公之上，故以其子張休為太子右弼。【恪以才選，休以貴選。】又以顧雍為丞相，陸遜為上將軍，輔太子守武昌。

　　權復還建業。群臣共議伐魏之策。張昭奏曰：「陛下初登寶位，未可動兵。【前說先稱帝然後動兵，及稱帝后又說未可動兵，隨口變換，隨口變換，方知上文鬥筍之幻。】只宜修文偃武，增設學校，以安民心。遣使入川，與蜀同盟，共分天下，緩緩圖之。」權從其言，即令使命星夜入川，來見後主。禮畢，細奏其事。後主聞知，遂與群臣商議。眾議皆謂孫權僭逆，宜絕其盟好。【此是正論，但不知通變耳。】蔣琬曰：「可令人問於丞相。」後主即遣使到漢中問孔明。孔明曰：「可令人繼禮物入吳作賀，乞遣陸遜興師伐魏。【非愛孫權，只因重在伐魏，故暫許之。】魏必命司馬懿拒之。懿若南拒東吳，我再出祁山，長安可圖也。」【欲以陸遜牽制司馬懿。】後主依言，遂令太尉陳震，將名馬玉帶、金珠寶貝入吳作賀。震至東吳，見了孫權，呈上國書。權大喜，設宴相待，打發回蜀。【兩國使者，遨遊二帝之間。】權召陸遜入，告以西蜀約會興兵伐魏之事。遜曰：「此乃孔明懼司馬懿之謀也。【能者所見略同，讀到此等處最是好看。】既與同盟，不得不從。今卻虛作起兵之勢，遙與西蜀為應。待孔明攻魏急，吾可乘虛取中原也。」【此學孔明取南郡之智，又是一個要趁現成的。】即時下令，教荊襄各處都要訓練人馬，擇日興師。【以上按下東吳，以下再敘蜀漢。】

　　卻說陳震回到漢中，報知孔明。孔明尚憂陳倉不可輕進，先令人去哨探。回報說：「陳倉城中郝昭病重。」孔明曰：「大事成矣。」遂喚魏延、姜維分付曰：「汝二人領五千兵，星夜直奔陳倉城下；如見火起，並力攻城。」【正不知火自何來，令人猜摸不出。】二人俱未深信，【不獨二人不信，即我至今亦尚未信。】又來告曰：「何日可行？」孔明曰：「三日都要完備，不須辭我，即便起行。」一發作怪。】二人受計去了。又喚關興、張苞至，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正不知所言何語，又令人猜摸不出。】二人受密計而去。

　　且說郭淮聞郝昭病重，乃與張合商議曰：「郝昭病重，你可速去替他。我自寫表申奏朝廷，別行定奪。」張合引著三千兵，急來替郝昭。【此人亦不為疏虞。】時郝昭病危，當夜正呻吟之間，忽報蜀軍到城下了。昭急令人上城守把。時各門上火起，【正不知火自何來，令人猜摸不出。】城中大亂。昭聽知驚死。蜀兵一擁而入。

　　卻說魏延、姜維領兵到陳倉城下看時，並不見一面旗號，又無打更之人。【一發作怪。】二人驚疑，不敢攻城。忽聽得城上一聲炮響，四面旗幟齊豎。只見一人綸巾羽扇，鶴氅道袍，大叫曰：「汝二人來的遲了！」二人視之，乃孔明也。【正不知何時到此，一從令人猜摸不出。】二人慌忙下馬，拜伏於地曰：「丞相真神計也！」孔明令放入城，謂二人曰：「吾打探得郝昭病重，吾令汝三日內領兵取城，此乃穩眾人之心也。【方知三日之限是假。】吾卻令關興、張苞，只推點兵，暗出漢中。【方知附耳低言乃是此語。】吾即藏於軍中，星夜倍道徑到城下，使彼不能調兵。【方知武侯來法。】吾早有細作在城內放火、發喊相助，【方知城中起火之由。】令魏兵驚疑不定。兵無主將，必自亂矣。吾因而取之，易如反掌。【至此方將上項事細說一遍。前乎此者，令人如在夢中。】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正謂此也。」【又自下一註腳。】魏延、姜維拜伏。孔明憐郝昭之死，令彼妻小扶靈柩回魏，以表其忠。【上文都是鬼神手段，此處忽現一菩薩心腸。】孔明謂魏延、姜維曰：「汝二人且莫卸甲，可引兵去襲散關。把關之人若知兵到，必然驚走。若稍遲便有魏兵至關，即難攻矣。」【看過上文，神機妙算，無以加矣，不意又有此段在後。】魏延、姜維受命，引兵徑到散關。把關之人，果然盡走。二人上關才要卸甲，遙見關外塵頭大起，魏兵到來。【先生之言，其應如響。】二人相謂曰：「丞相神算，不可測度！」急登樓視之，乃魏將張合也。二人乃分兵守住險道。張合見蜀兵把住要路，遂令退兵。魏延隨後追殺一陣，魏兵死者無數，張合大敗而去。【前者差遣姜、魏二人，本為取陳倉之用，不知卻為取散關之用。】延回到關上，令人報知孔明。孔明先自領兵，出陳倉斜谷，取了建威。後面蜀兵陸續進發。後主又命大將陳式來助。孔明驅大兵復出祁山，【此是三出祁山。】安下營寨，孔明聚眾言曰：「吾二次出祁山，不得其利；今又到此，吾料魏人必依舊戰之地，與吾相敵。彼意疑我取雍、郿二處，必以兵拒守；吾觀陰平、武都二郡，與漢連接，若得此城，亦可分魏兵之勢。【舍卻兩路，又算出兩路來。】何人敢取之？」姜維曰：「某願往。」王平應曰：「某亦願往。」孔明大喜，遂令姜維引兵一萬取武都，王平引兵一萬取陰平。二人領兵去了。

　　再說張合回到長安，見郭淮、孫禮，說：「陳倉已失，郝昭已亡，散關亦被蜀兵奪了。今孔明復出祁山，分道進兵。」淮大驚曰：「若如此，必取雍、郿矣！」【不出武侯所料。】乃留張合守長安，令孫禮保雍城，淮自引兵星夜來眉城守禦，一面上表入洛陽告急。

　　卻說魏主曹睿設朝，近臣奏曰：「陳倉城已失，郝昭已亡，諸葛亮又出祁山，散關亦被蜀兵奪了。」睿大驚。忽又奏滿寵等有表，說：「東吳孫權僭稱帝號，與蜀同盟。今遣陸遜在武昌訓練人馬，聽候調用。只在旦夕，必入寇矣。」【若在梨園劇中，當是一對雙探子。】睿聞知兩處危急，舉止失措，甚是驚慌。此時曹真病未痊，即召司馬懿商議。懿奏曰：「以臣愚意所料，東吳必不舉兵。」【陸遜所算，已在司馬懿算中。】叡曰：「卿何以知之？」懿曰：「孔明嘗思報猇亭之仇，非不欲吞吳也，只恐中原乘虛擊彼，故暫與東吳結盟。陸遜亦知其意，故假作興兵之勢以應之，實是坐觀成敗耳。【你猜著我，我猜著你。兩人對手不奇，三手一般則大奇矣。】陛下不必防吳，只須防蜀。」【放下一頭，單重一頭。】叡曰：「卿真高見！」遂封懿為大都督，總攝隴西諸路軍馬，令近臣取曹真總兵將印來。懿曰：「臣自去取之。」【曹真之印不欲天子取之，而欲令曹真自讓之，善處曹真處。然天子之印，不待天子與之，而曰臣自取之，便是目無天子處。】遂辭帝出朝，徑到曹真府下，先令人入府報知，懿方進見。問病畢，懿曰：「東吳、西蜀會合，興兵入寇，今孔明又出祁山下寨，明公知之乎？」真驚訝曰：「吾家人知我病重，不令我知。似此國家危急，何不拜仲達為都督，以退蜀兵耶？」【妙在待他自說出來。】懿曰：「某才薄智淺，不稱其職。」真曰：「取印與仲達。」懿曰：「都督少慮。某願助一臂之力，只不敢受此印也。」【極寫司馬懿之詐。】真躍起曰：「如仲達不領此任，中國必危矣！吾當抱病見帝以保之！」【又要逼出他此一句來，極寫司馬懿之詐。】懿曰：「天子已有恩命，但懿不敢受耳。」【老奸猾，老世事。】真大喜曰：「仲達今領此任，可退蜀兵。」懿見真再三讓印，遂受之。辭了魏主，引兵往長安來與孔明決戰。正是：

　　舊帥印為新帥取，兩路兵唯一路來。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九十九回　諸葛亮大破魏兵　司馬懿入寇西蜀

　　【武侯之計，未嘗不為司馬懿之所料；而無如司馬懿之料武侯，又早為武侯之所料也。懿料武侯之必出，於是而思有以破之；武侯又料懿之知我之出，於是而預有以防之。料其在祁山寨中，而已在武都、陰平；料其在武都、陰平，而已在祁山寨。料其真退而竟是假退，假退而竟是真退。致使一足智多謀之司馬懿而動多舛誤，束手無策，武侯真神人哉！

　　武侯一出祁山而即歸，以街亭之既失也；再出祁山而又歸，以陳倉之未拔也。迨三出祁山而陳倉拔矣，陳倉拔而糧道便矣，糧道便而街亭之兵不必憂矣，且蜀又屢勝，魏又屢敗，宜其不歸而終亦歸者，復因張苞之死，而致武侯之病。嗚呼！天不祚漢，於人乎何尤。

　　前文連寫三次出師，兩間以吳國之事。此回將寫武侯四番出師，而又間以魏國之事。夫以吳事間伐魏不足奇，即以魏事間伐魏則奇矣。以魏之侵吳間伐魏不足奇，即以魏之侵漢間伐魏則更奇矣。且魏方侵漢，而不得侵而去，是前所間之兩事為實，而今所間之一事為虛也。魏不侵漢，漢猶伐之；及不侵漢，漢乃不追而聽其去，是有前三事與後三事之實，而後間以此一事之虛也。斷斷續續，實實虛虛，豈非妙事妙文，天造地設！

　　為將者不可不知天時。知天時而後能戰，亦惟知天時而後能不戰。赤壁之風，南徐之霧，破鐵車之雪，所以助戰者也。蜀道陳倉之雨，所以阻戰者也。知其戰而有戰之備，知其不戰而亦有不戰之備。乃孔明知之而禦之，司馬懿亦知之而不早避之，則司馬懿終遜孔明一頭。

　　劉曄之戒漏言，與王肅之請回兵，同一意也。何也？兵為詭道，聲趨左而實趨右，所謂「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也。事未發而謀先泄，猶恐敵人知之而備我，況勞師於外，曠日持久，而不得進者哉？用兵之法貴在密，貴在速。不密則不速，不速則不密，故曰兩之意同。

　　觀於魏之侵蜀，而四出祁山之師，愈不容緩矣。漢以魏為賊，魏亦以漢為賊；漢縱忘賊，賊不忘漢：故曰不伐賊則王業亦亡。此「漢、賊不兩立」之言，於斯益驗也。我以彼為賊，而伐之不得不急；至彼亦以我為賊，而我之伐之又何得不急哉！】

　　蜀漢建興七年夏四月，【與後六月炎天相照。】孔明兵在祁山，分作三寨，專候魏兵。【先寫蜀兵下寨。】

　　卻說司馬懿引兵到長安，張合接見，備言前事。懿令合為先鋒，戴淩為副將，引十萬兵到祁山，於渭水之南下寨。【次寫魏兵下寨。】郭淮、孫禮入寨參見。懿問曰：「汝等曾與蜀兵對陣否？」二人答曰：「未也。」【蜀兵不戰，卻借魏將口中敘出。】懿曰：「蜀兵千里而來，利在速戰；今來此不戰，必有謀也。隴西諸路，曾有信息否？」淮曰：「已有細作探得各郡十分用心，日夜提防，並無他事。只有武都、陰平二處，未曾回報。」【為下文虛伏一筆。】懿曰：「吾自差人與孔明交戰。汝二人急從小路去救二郡，卻掩在蜀兵之後，彼必自亂矣。」【亦算得著，但嫌遲了些。】二人受計，引兵五千，從隴西小路來救武都、陰平，就襲蜀兵之後。郭淮於路謂孫禮曰：「仲達比孔明如何？」禮曰：「孔明勝仲達多矣。」【誠如所論。○兩人優劣卻在魏將口中定之。】淮曰：「孔明雖勝，此一計足顯仲達有過人之智。蜀兵如正攻兩郡，我等從後抄到，彼豈不自亂乎？」【襯起下文。】正言間，忽哨馬來報：「陰平已被王平打破了，武都已被姜維打破了，【不在姜維、王平一邊寫來，只在郭淮、孫禮一邊聽得，省筆之甚。】前離蜀兵不遠。」禮曰：「蜀兵既已打破了城池，如何陳兵於外？必有詐也。不如速退。」【前用反筆襯起下文，此用正筆襯起下文。】郭淮從之。方傳令教軍退時，忽然一聲炮響，山背後閃出一枝軍馬來，旗上大書：「漢丞相諸葛亮」，中央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於上，【寫得孔明出色驚人。○先見旗，次見車，然後見人。】左有關興，右有張苞。孫、郭二人見之大驚。孔明大笑曰：「郭淮、孫禮休走！司馬懿之計，安能瞞得過吾？他每日令人在前交戰，【司馬懿在祁山一邊事，又借孔明口中敘出。】卻教汝等襲吾軍後。【司馬懿所算，已在孔明算中。】武都、陰平吾已取了，汝二人不早來降，欲驅兵與吾決戰耶？」郭淮、孫禮聽畢大慌。【适才路上閑評，何其閑也。】忽然背後喊殺連天，王平、姜維引兵從後殺來，興、苞二將又引軍從前面殺來，兩下夾攻，魏兵大敗，郭、孫二人棄馬爬山而走。張苞望見，驟馬趕來，不期連人帶馬跌入澗內。後軍急忙救起，頭已跌破。孔明令人送回成都養病。【令人歎想蜀道之難。】

　　卻說郭、孫二人走脫，回見司馬懿曰：「武都、陰平二郡已失。孔明伏於要路，前後攻殺，因此大敗，棄馬步行，方得逃回。」懿曰：「非汝等之罪，孔明智在吾先。【不惟孫禮知之，司馬懿亦自知之。】可再引兵守把雍、郿二城，切勿出戰。吾自有破敵之策。」二人拜辭而去。懿又喚張合、戴淩分付曰：「今孔明得了武都、陰平，必然撫百姓以安民心，不在營中矣。【只因孫、郭二人路上撞見孔明，故算到此。】汝二人各引一萬精兵，今夜起身，抄在蜀兵營後，一齊奮勇殺將過來；吾卻引軍在前佈陣，只待蜀兵勢亂，吾大驅士馬，攻殺進去：兩軍並力，可奪蜀寨也。若得此山勢，破敵何難？」【此計大妙。若以郭淮論之，又道必勝孔明矣。】二人受計引兵而去。戴淩在左，張合在右，各取小路進發，深入蜀兵之後。三更時分，來到大路，兩軍相遇，合兵一處，卻從蜀兵背後殺來。行不到三十里，前軍不行。張、戴二人自縱馬視之，只見數百輛草車橫截去路。【每到伏兵處，便是一聲炮響，一彪軍出，文法舊矣。○此處不寫炮，先寫車；不寫敵軍忽至，卻寫我軍不行，又換一樣文法。】合曰：「此必有準備。可急取路而回。」才傳令退軍，只見滿山火光齊明，鼓角大震，伏兵四下皆出，把二人圍住。孔明在祁山上大叫曰：「戴淩、張合可聽吾言：司馬懿料吾往武都、陰平撫民，不在營中，故令汝二人來劫吾寨，卻中吾之計也。【不寫孔明在營中算他劫寨，調遣伏兵，卻於此處突然而出。不獨張、戴二人所不料，亦今日讀者所不料。】汝二人乃無名下將，吾不殺害，下馬早降！」合大怒，指孔明而罵曰：「汝乃山野村夫，侵吾大國境界，如何敢發此言！吾若捉住汝時，碎屍萬段！」言訖，縱馬挺槍，殺上山來。山上矢石如雨。合不能上山，乃拍馬舞槍，沖出重圍，無人敢當。蜀兵困戴淩在垓心。合殺出舊路，不見戴淩，即奮勇翻身又殺入重圍，救出戴淩而回。【極寫張合之勇，正為後文射張合伏線。】孔明在山上見合在萬軍之中，往來衝突，英勇倍加，乃謂左右曰：「嘗聞張翼德大戰張合，人皆驚懼。【照應七十回中事。】吾今日見之，方知其勇也。若留下此人，必為蜀中之害。吾當除之。」【木門道之箭，已伏於此。】遂收軍還營。卻說司馬懿引兵布成陣勢，只待蜀兵亂動，一齊攻之。忽見張合、戴淩狼狽而來，告曰：「孔明先如此提防，因此大敗而歸。」懿大驚曰：「孔明真神人也！不如且退。」即傳令教大軍盡回本寨，堅守不出。【堅守不出，是他看家拳。】

　　且說孔明大勝，所得器械馬匹，不計其數，乃引大軍回寨。每日令魏延挑戰，魏兵不出。一連半月不曾交兵。孔明正在帳中思慮，忽報天子遣侍中費禕齎詔至。孔明接入營中，焚香禮畢，開詔讀曰：

　　街亭之失，咎由馬謖；而君引愆，深自貶抑。重違君意，聽順所守。前年耀師，馘斬王雙；今歲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復興二郡：威震兇暴，功勳顯然。方今天下騷擾，元惡未梟，君受大任，幹國之重，而久自抑損，非所以光揚洪烈矣。今復君丞相，君其勿辭！

　　孔明聽詔畢，謂費禕曰：「吾國事未成，安可復丞相之職？」堅辭不受。禕曰：「丞相若不受職，拂了天子之意，又冷淡了將士之心。【復爵於軍中，不專答丞相之勳，實以鼓將士之氣。】宜且權受。」孔明方才拜受。【受爵不在斬王雙之時，而在破郭淮之後，功如武侯，猶不敢濫爵如此。人奈何欲享無勞之俸耶！】禕辭去。

　　孔明見司馬懿不出，思得一計，傳令教各處皆拔寨而起。【孔明第一處誘敵。】當有細作報知司馬懿，說孔明退兵了。懿曰：「孔明必有大謀，不可輕動。」【寫仲達把細之甚。】張合曰：「此必因糧盡而回，如何不追？」懿曰：「吾料孔明上年大收，今又麥熟，糧草豐足；雖然轉運艱難，亦可支吾半載，【前算一月，此算半年。糧多糧少，都要司馬懿代為記帳，竟似知數人一般，只因畏蜀如虎故也。】安肯便走？彼見吾連日不戰，故作此計引誘，可令人遠遠哨之。」【寫仲達把細之甚。】軍士探知，回報說：「孔明離此三十里下寨。」懿曰：「吾料孔明果不走。且堅守寨柵，不可輕進。」【仲達第一次不趕。】住了旬日，絕無音信，並不見蜀將來戰。懿再令人哨探，回報說：「蜀兵已起營去了。」【孔明第二次誘敵。】懿未信，乃更換衣服，雜在軍中，親自來看，果見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懿回營謂張合曰：「此乃孔明之計也，不可追趕。」【仲達第二次又不趕。】又住了旬日，再令人哨探。回報說：「蜀兵又退三十里下寨。」【孔明第三次誘敵。】合曰：「孔明用緩兵計，漸退漢中，都督何故懷疑，不早追之？合願往決一戰！」懿曰：「孔明詭計極多，倘有差失，喪我軍之銳氣。不可輕進。」【仲達第三次又不欲趕。】合曰：「某去若敗，甘當軍令。」懿曰：「既汝要去，可分兵兩枝：汝引一枝先行，須要奮力死戰；吾隨後接應，以防伏兵。汝次日先進，到半途駐紮，後日交戰，使兵力不乏。」【凡作三番跌頓，然後趕去，卻又再三堤防，再三吩咐。寫仲達十分周密，不比他人。】遂分兵已畢。次日，張合、戴淩引副將數十員、精兵三萬，奮勇先進，到半路下寨。司馬懿留下許多軍馬守寨，只引五千精兵隨後進發。【以上在魏兵一面寫。】

　　原來孔明密令人哨探，見魏兵半路而歇，【以下在蜀兵一面寫。】是夜，孔明喚眾將商議曰：「今魏兵來追，必然死戰，汝等須以一當十，吾以伏兵截其後，非智勇之將，不可當此任。」言畢，以目視魏延。延低頭不語。【魏延此時不肯當先，只因不聽其子午谷之計，心中不悅，非復前之魏延矣。】王平出曰：「某願當之。」孔明曰：「若有失，如何？」平曰：「願當軍令。」孔明歎曰：「王平肯捨身親冒矢石，真忠臣也！【贊王平，正反襯魏延。】雖然如此，奈魏兵分兩枝前後而來，斷吾伏兵在中；平縱然智勇，只可當一頭，豈可分身兩處？須再得一將同去為妙。怎奈軍中再無舍死當先之人！」【又用激法。】言未畢，一將出曰：「某願往！」孔明視之，乃張翼也。【又激出二個人來。】孔明曰：「張合乃魏之名將，有萬夫不當之勇，汝非敵手。」【又用激法。】翼曰：「若有失事，願獻首於帳下。」【寫張翼，亦反襯魏延。】孔明曰：「汝既敢去，可與王平各引一萬精兵伏於山谷中，只待魏兵趕上，任他過盡，汝等卻引伏兵從後掩殺。若司馬懿隨後趕來，卻分兵兩頭，張翼引一軍當住後隊，王平引一軍截其前隊。兩軍須要死戰。吾自有別計相助。」【第一起調撥二人，是明白吩咐。】二人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姜維、廖化，吩咐曰：「與汝二人一個錦囊，引三千精兵，偃旗息鼓，伏於前山之上。如見魏兵圍住王平、張翼，十分危急，不必去救，只開錦囊看視，自有解危之策。」【第二起調撥二人，卻用錦囊，不是明白吩咐。】二人受計引兵而去。又令吳班、吳懿、馬忠、張嶷四將，附耳吩咐曰：「如來日魏兵到，銳氣正盛，不可便迎，且戰且走。只看關興引兵來掠陣之時，汝等便回軍趕殺，吾自有兵接應。」【第三起調撥四人，又是明白吩咐。】四將受計引兵而去。又喚關興吩咐曰：「汝引五千精兵伏於山谷，只看山上紅旗颭動，卻引兵殺出。」【第四起只調撥一人，亦用明白吩咐。】興受計引兵而去。

　　卻說張郃、戴淩領兵前來，驟如風雨。馬忠、張嶷、吳懿、吳班四將接著，出馬交鋒。【前第三起所撥，卻於第一次出現。】張郃大怒，驅兵追殺。蜀兵且戰且走。魏兵追趕約有二十餘裡，時值六月，天氣十分炎熱，人馬汗如潑水。【百忙中忽點時序，與五月渡瀘遙遙相對。】走到五十里外，魏兵盡皆氣喘。孔明在山上把紅旗一招，關興引兵殺出。【前第四起所撥，卻於第二次出現。】馬忠等四將一齊引兵掩殺回來。張郃、戴淩死戰不退。忽然喊聲大震，兩路軍殺出，乃王平、張翼也。【前第一起所撥，卻於第三次出現。】各奮勇追殺，截其後路。合大叫眾將曰：「汝等到此，不決一死戰，更待何時！」魏兵奮力衝突，不得脫身。忽然背後鼓角喧天，司馬懿自領精兵殺到。懿指揮眾將，把王平、張翼圍在垓心。【已在孔明算中。】翼大呼曰：「丞相真神人也！計已算定，必有良謀。吾等當決一死戰！」即分兵兩路：平引一軍截住張合、戴淩，翼引一軍力當司馬懿。兩頭死戰，叫殺連天。姜維、廖化在山上探望，【前第二起所撥，卻於第四次出現。】見魏兵勢大，蜀兵力危，漸漸抵當不住。維謂化曰：「如此危急，可開錦囊看計。」二人拆開視之，內書云：「若司馬懿兵來圍王平、張翼至急，汝二人可分兵兩枝，竟襲司馬懿之營；懿必急退，汝可乘亂攻之。營雖不得，可獲全勝。」【獨此數語，卻於此處方見，機密之至。】二人大喜，即分兵兩路徑襲司馬懿營中而去。原來司馬懿亦恐中孔明之計，沿途不住的令人傳報。懿正催戰間，忽流星馬飛報，言蜀兵兩路竟取大寨去了，【維、化二人劫寨，只在司馬懿耳中虛寫，妙。】懿大驚失色，乃謂眾將曰：「吾料孔明有計，汝等不信，勉強追來，卻誤了大事！」即提兵急回。軍心惶惶亂走。張翼隨後掩殺，魏兵大敗。【第一起張翼，於此再寫一番。】張合、戴淩見勢孤，亦望山僻小路而走，蜀兵大勝。背後關興引兵接應諸路。【第四起關興，亦再寫一番。】司馬懿大敗一陣，奔入寨時，蜀兵已自回去。【又將維、化二人虛寫一筆。】懿收聚敗軍，責罵諸將曰：「汝等不知兵法，只憑血氣之勇，強欲出戰，致有此敗。今後切不許妄動，再有不遵，決正軍法！」眾皆羞慚而退。這一陣，魏軍死者極多，遺棄馬匹器械無數。【又將上項事總敘一句。】

　　卻說孔明收得勝軍馬入寨，又欲起兵進取。忽報有人自成都來，說張苞身死。【趙雲之死，在《後出師表》之中，張苞之死，又在《後出師表》之外。】孔明聞知，放聲大哭，口中吐血，昏絕於地。眾人救醒。孔明自此得病，臥床不起。【曹操哭典韋，孔明哭張苞。然曹操不病，孔明則病，哭可假，得病卻假不得。】諸將無不感激。後人有詩歎曰：

　　悍勇張苞欲建功，可憐天不助英雄！武侯淚向西風灑，為念無人佐鞠躬。

　　旬日之後，孔明喚董厥、樊建等入帳分付曰：「吾自覺昏沉，不能理事；不如且回漢中養病，再作良圖。汝等切勿走泄。司馬懿若知，必來攻擊。」遂傳號令，教當夜暗暗拔寨，皆回漢中。孔明去了五日，懿方得知，乃長嘆曰：「孔明真有神出鬼沒之計，吾不能及也！」於是司馬懿留諸將在寨中，分兵守把各處隘口；懿自班師回。

　　卻說孔明將大軍屯於漢中，自回成都養病；文武官僚出城迎接，送入丞相府中，後主御駕自來問病，命御醫調治，日漸痊可。

　　建興八年秋七月，魏都督曹真病可，【方敘武侯病可，又忽敘曹真病可，鬥筍絕妙。】乃上表說：「蜀兵數次侵界，屢犯中原，若不剿除，必為後患。今時值秋涼，【與上文炎天相應。】人馬安閒，正當征伐。臣願與司馬懿同領大軍，徑入漢中，殄滅奸黨，以清邊境。」【漢不伐賊，賊亦伐漢。果應《後出師表》之言。】魏主大喜，問侍中劉曄曰：「子丹勸朕伐蜀，若何？」曄奏曰：「大將軍之言是也。今若不剿除，後必為大患。陛下便可行之。」【可見賊亦與漢不兩立。】睿點頭。曄出內回家，有眾大臣相探，問曰：「聞天子與公計議興兵伐蜀，此事如何？」曄應曰：「無此事也。蜀有山川之險，非可易圖；空費軍馬之勞，於國無益。」【忽然要瞞眾人。】眾官默然而出。楊暨入內奏曰：「昨聞劉曄勸陛下伐蜀；今日與眾臣議，又言不可伐：是欺陛下也。陛下何不召而問之？」睿即召劉曄入內問曰：「卿勸朕伐蜀；今又言不可，何也？」曄曰：「臣細詳之，蜀不可伐。」【又在天子面前瞞眾人，更妙。】叡大笑。少時楊暨出內。曄奏曰：「臣昨日勸陛下伐蜀，乃國之大事，豈可妄泄於人？夫兵者，詭道也：事未發切宜秘之。」【前此只疑其模棱兩可，至此方知是深心人。】叡大悟曰：「卿言是也。」自此愈加敬重。旬日內，司馬懿入朝，魏主將曹真表奏之事，逐一言之。懿奏曰：「臣料東吳未敢動兵，今日正可乘此去伐蜀。」睿即拜曹真為大司馬、征西大都督，司馬懿為大將軍、征西副都督，【此時大都督印又是曹真掛了。可見前番司馬懿謙讓，正是老世事處。】劉曄為軍師。三人拜辭魏主，引四十萬大兵，前行至長安，徑奔劍閣來取漢中。其餘郭淮、孫禮等，各取路而行。

　　漢中人報入成都。此時孔明病好多時，每日操練人馬，習學八陣之法，盡皆精熟，【是為後回賭陣伏筆。】欲取中原；【正要討賊，賊卻自來受討。】聽得這個消息，遂喚張嶷、王平吩咐曰：「汝二人先引一千兵去守陳倉古道，以當魏兵。【只用一千兵，令人測摸不出。】吾卻提大兵便來接應。」二人告曰：「人報魏軍四十萬，詐稱八十萬，聲勢甚大，如何只與一千兵去守隘口？倘魏兵大至，何以拒之？」【不獨兩人不解，即讀者亦不解。】孔明曰：「吾欲多與，恐士卒辛苦耳。」【說得沒氣力，沒要緊，一發令人不解。】嶷與平面面相覷，皆不敢去。孔明曰：「若有疏失，非汝等之罪。不必多言，可疾去。」二人又哀告曰：「丞相欲殺某二人，就此請殺，只不敢去。」【不獨二人哀，我亦為二人哀之。】孔明笑曰：「何其愚也！吾令汝等去，自有主見：吾昨夜仰觀天文，見畢星躔於太陰之分，此月內必有大雨淋漓。【先生知風，知霧，又知雨。】魏兵雖有四十萬，安敢深入山險之地？因此不用多軍，決不受害。吾將大軍皆在漢中安居一月，待魏兵退，那時以大兵掩之：以逸待勞，吾十萬之眾可勝魏兵四十萬也。」【此處方才盡情說明。】二人聽畢，方大喜，拜辭而去。孔明隨統大軍出漢中，傳令教各處隘口預備乾柴草料細糧，俱勾一月人馬支用，以防秋雨。【又點「秋」字，應上秋涼時序，一毫不亂。】將大軍寬限一月，先給衣食，伺候出征。【以上按下武侯一邊，以下再敘真、懿一邊。】

　　卻說曹真、司馬懿同領大軍，徑到陳倉城內，不見一間房屋；尋土人問之，皆言孔明回時放火燒毀。【將前事於此補出。】曹真便要從陳倉道進發。懿曰：「不可輕進。我夜觀天文，見畢星躔於太陰之分，此月內必有大雨，【孔明知雨，仲達知雨；但孔明知有一月之雨，仲達則未必知有一月之雨耳。】若深入重地，常勝則可，倘有疏虞，人馬受苦，要退則難。且宜在城中搭起窩鋪住紮，以防陰雨。」真從其言。未及半月，天雨大降，淋漓不止。陳倉城外，平地水深三尺，軍器盡濕，人不得睡，晝夜不安。【沉灶產蛙，仿佛似晉陽當日。】大雨連降三十日，馬無草料，死者無數，軍士怨聲不絕。傳入洛陽，魏主設壇，求晴不得。【此時道士亦大吃苦也。】黃門侍郎王肅上疏曰：

　　前志有之：「千里饋糧，士有饑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此謂平途之行軍者也。【先言轉餉之遠。】又況於深入險阻，鑿路而前，則其為勞，必相百也。【次言路徑之險。】今又加之以霖雨，山板峻滑，眾逼而不展，糧遠而難繼：實行軍之大忌也。【次言天時之災。】聞曹真發已逾月，而行方半穀，治道功大，戰士悉作。是彼偏得以逸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次言士卒之勞。】言之前代，則武王伐紂，出關而復還；論之近事，則武、文征權，臨江而不濟：豈非順天知時，通於權變者哉？願陛下念水雨艱劇之故，休息士卒；【此言日下必宜退兵。】後日有釁，乘時用之。所謂「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者也。【此言他日方可進兵。】

　　魏主覽表，正在猶豫，楊阜、華歆亦上疏諫。【王肅表用實寫，楊阜、華歆表用虛寫。】魏主即下詔，遣使詔曹真、司馬懿還朝。

　　卻說曹真與司馬懿商議曰：「今連陰三十日，軍無戰心，各有思歸之意，如何禁止？」【此番一出，是特地來賞雨。】懿曰：「不如且回。」真曰：「倘孔明追來，怎生退之？」懿曰：「先伏兩軍斷後，方可回兵。」正議間，忽使命來召。二日遂將大軍前隊作後隊，後隊作前隊，徐徐而退。【以上按下真、懿一邊，以下再敘武侯一邊。】

　　卻說孔明計算一月秋雨將盡，天尚未晴，自提一軍屯於城固，又傳令教大軍會於赤坡駐紮。孔明升帳喚眾將言曰：「吾料魏兵必走，魏主必下詔來取曹真、司馬懿兵回。【先生如見。】吾若追之，必有準備；不如任他且去，再作良圖。」【魏兵每為追蜀兵而敗，武侯不追，大有主見。】忽王平令人報來，說魏兵已回。孔明吩咐來人，傳與王平：「不可追襲。吾自有破魏兵之策。」正是：

　　魏兵縱使能埋伏，漢相原來不肯追。

　　未知孔明怎生破魏，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回　漢兵劫寨破曹真　武侯鬥陣辱仲達

　　【將寫武侯與仲達決雌雄，先見仲達與子丹決雌雄；其以面塗紅粉、身服女衣為賭，此以贏者為雄、輸者為雌也。然以仲達、子丹相較，則子丹是女，仲達是男；若以武侯、仲達相較，則又武侯是男，仲達是女。觀後文巾幗之受，其不異於面塗紅粉身服女衣者幾希矣。

　　武侯氣王朗，只是一氣；氣曹真，不止是一氣。姜維詐降，一氣也；王雙被斬，二氣也；秦良死而寨又劫，三氣也。與三氣周瑜之事殆相仿佛矣。然周瑜未死之前，有兩句歌謠，一封書劄；周瑜既死之後，又有一篇祭文。獨至曹真，而片紙之中，一番教訓，一番嘲笑，一番哀憐，直將歌謠、書劄、祭文合成一幅，尤令見者解頤。

　　甚矣，為將之不可不嚴也！武侯斬陳式而不斬魏延，憐其勇耳。若縱苟安而反為其所譖，則寬之過也。且陳式未歸之時，恐其降魏，而使鄧芝撫之；魏延將反之日，預知其背漢，而使馬岱防之；獨至苟安，而武侯慮不及此，又似失之於疏矣。雖然，此天之不欲興漢，豈武侯之咎歟？

　　我以此計中人，而人亦以此計中我。如武侯曾以反間之計退仲達，而仲達亦以反間之計退武侯是也。雖然，物必先腐也，而後蟲生之。仲達雖智，豈能間英明之主哉？苟安不能愚後主，而宦官得以愚後主，又非宦官足以愚後主，而後主實受愚於宦官。昭烈所為嘆息痛恨於桓、靈者，而其父恨焉，其子蹈焉，悲夫！

　　三出祁山之師，為武侯之病而去，此仲達不知其去者也。四出祁山之師，為苟安之譖而去，此仲達先知其必去者也。不知其去，則其去也易；知其必去，則其去也難。而武侯卒不難於去者，則減兵添灶之計得也。孫臏以減灶誘敵之追，武侯又以增灶遏敵之追，是得孫臏之意而變化之。可見讀古書者，讀此句必是此句，便是不能讀；用古事者，用此法必是此法，便是不能用。觀於武侯，可以悟矣。】

　　卻說眾將聞孔明不追魏兵，俱入帳告曰：「魏兵苦雨，不能屯紮，因此回去。正好乘勢追之，丞相如何不追？」孔明曰：「司馬懿善能用兵，今軍退必有埋伏。吾若追之，正中其計。【不犯他人失著。】不如縱他遠去，吾卻分兵徑出斜谷，而取祁山，使魏人不堤防也。」【此之謂攻其無備。】眾將曰：「取長安之地，別有路途，丞相只取祁山，何也？」【吾亦欲問之。】孔明曰：「祁山乃長安之首也，隴西諸郡倘有兵來，必經由此地；更兼前臨渭濱，後靠斜谷，左出右入，可以伏兵，乃用武之地。吾故欲先取此，得地利也。」【前卷是仰察天文，後卷是俯察地理。】眾將皆拜服。孔明令魏延、張嶷、杜瓊、陳式出箕谷，馬岱、王平、張翼、馬忠出斜谷，俱會於祁山。調撥已定，孔明自提大軍，令關興、廖化為先鋒，隨後進發。【以上按下武侯一邊，以下再敘真、懿一邊。】

　　卻說曹真、司馬懿二人在後監督軍馬，令一軍往陳倉古道探視，回報說蜀兵不來。又行旬日，後面伏兵皆回，說蜀兵全無音耗。真曰：「連綿秋雨，棧道斷絕，蜀人豈知吾等退兵耶？」【寫曹真之愚，以襯司馬之智。】懿曰：「蜀兵隨後出矣。」【誠如公言。】真曰：「何以知之？」懿曰：「連日晴明，蜀兵不趕，料吾有伏兵也，故縱吾兵遠去；待我兵過盡，他卻奪祁山矣。」【誠如公言。】曹真不信。懿曰：「子丹如何不信？吾料孔明必從兩穀而來。吾與子丹各守一穀口，十日為期。若無蜀兵來，我面塗紅粉，身穿女衣，來營中伏罪。」此等賭法甚奇。【贏的是男子，輸的是婦人。但恐今日天下婦人，偏要贏著男子也。○面塗紅粉早與後文張虎、樂琳相映，身穿女衣早與後文受巾幗相映。】真曰：「若有蜀兵來，我願將天子所賜玉帶一條、禦馬一匹與你。」【以天子所賜為賭，孰知後來卻把一個天子輸與他家。】即兵分兩路：真引兵屯於祁山之西斜谷口，懿引軍屯於祁山之東箕穀口。各下寨已畢。懿先引一枝兵伏於山谷中，其餘軍馬各於要路安營。懿更換衣妝，雜在眾軍之內，【賭輸了要換婦人妝來，今不曾輸，先著小卒衣裳。】遍觀各營。忽到一營，有一偏將仰天而怨曰：「大雨淋了許多時，不肯回去；今又在這裡頓住，強要賭賽，卻不苦了官軍！」【賭賽原是一時高興。】懿聞言，歸寨升帳，聚眾將皆到帳下，挨出那將來。懿叱之曰：「朝廷養軍千日，用在一時。汝安敢口出怨言以慢軍心！」其人不招。懿叫出同伴之人對證，那將不能抵賴。懿曰：「吾非賭賽；欲勝蜀兵，【勝曹真便是取笑，勝蜀兵便是正經。】令汝各人有功回朝。汝乃妄出怨言，自取罪戾！」喝令武士推出斬之。【取笑弄出認真來。】須臾，獻首帳下。眾將悚然。懿曰：「汝等諸將，皆要盡心已防蜀兵；聽吾中軍炮響，四面皆進。」眾將受命而退。【以上按下真、懿一邊，以下再敘武侯一邊。】

　　卻說魏延、張嶷、陳式、杜瓊四將，引二萬兵取箕穀而進。正行之間，忽報參謀鄧芝到來。四將問其故，芝曰：「丞相有令：如出箕谷，堤防魏兵埋伏，不可輕進。」【司馬懿之料武侯，又為武侯所料。】陳式曰：「丞相用兵何多疑耶？吾料魏兵連遭大雨，衣甲皆毀，必然急歸，安得又有埋伏？今吾兵倍道而進，可獲大勝，如何又教休進？」芝曰：「丞相計無不中，謀無不成，汝安敢違命？」式笑曰：「丞相若果多謀，不致街亭之失！」【照應九十五回中事。】魏延想起孔明向日不聽其計，亦笑曰：「丞相若聽吾言，徑出子午穀，此時休說長安，連洛陽皆得矣！【照應九十二回中語。】今執定要出祁山，有何益耶？既令進兵，今又教休進，何其號令不明。」陳式曰：「吾自有五千兵，徑出箕穀，先到祁山下寨，看丞相羞也不羞！」芝再三阻當，式只不聽，逕自引五千兵出箕穀去了。【司馬懿部下一末將不服，武侯部下一大將不服，正是相對。○陳式又是一個馬謖。】鄧芝只得飛報孔明。

　　卻說陳式引兵行不數里，忽聽的一聲炮響，四面伏兵皆出。式急退時，魏兵塞滿穀口，圍得鐵桶相似。式左沖右突，不能得脫。忽聞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入，乃是魏延，救了陳式，回到穀中，五千兵只剩得四五百帶傷人馬。【此時陳將軍羞也不羞？】背後魏兵趕來，卻得杜瓊、張嶷引兵接應，魏兵方退。陳、魏兩人方信孔明先見如神，懊悔不及。

　　且說鄧芝回見孔明，言魏延、陳式如此無禮。孔明笑曰：「魏延素有反相，吾知彼常有不平之意，因憐其勇而用之。久後必生患害。」【早為一百五回伏筆。】正言間，忽流星馬報到，說陳式折了四千餘人，止有四五百帶傷人馬屯在谷中，孔明令鄧芝再來箕谷撫慰陳式，防其生變。【周密之至。】一面喚馬岱、王平吩咐曰：「斜谷若有魏兵把守，汝二人引本部軍越山嶺，夜行晝伏，速出祁山之左，舉火為號。」又喚馬忠、張翼吩咐曰：「汝等亦從山僻小路，晝伏夜行，徑出祁山之右，舉火為號。與馬岱、王平會合，共劫曹真營寨。【前番調撥此四人為一路，今又分作兩路。】吾自從穀中三面攻之，魏兵可破也。」四人領命分頭引兵去了。孔明又喚關興、廖化吩咐曰如此如此，【前兩路敘明所授之計，此一路不敘明所授之計，待後文始見，是換筆。】二人受了密計，引兵而去。孔明自領精兵倍道而行。正行間，又喚吳班、吳懿授與密計，【又不敘明所授何計，又留在末後分明，亦是換筆。】亦引兵先行。

　　卻說曹真心中不信蜀兵來，以此怠慢，縱令軍士歇息，只等十日無事，要羞司馬懿。不覺守了七日，【再放過三日，便要贏他花面矣。】忽有人報說穀中有些小蜀兵出來。真令副將秦良引五千兵哨探，不許縱令蜀軍近界。【圖欲瞞過司馬懿也。曹真之意只以賭賽為重，不以國事為重。】秦良領命，引兵剛到穀中，哨見蜀兵退去。良急引兵趕來，行到五六十里，不見蜀兵，【此乃孔明所授密計也。】心下疑惑，教軍士下馬歇息。忽哨馬報說：「前面有蜀兵埋伏。」良上馬看時，只見山中塵土大起，急令軍士堤防。不一時，四壁廂喊聲大震，前面吳班、吳懿以兵殺出，【末後吩咐的最先出現。】背後關興、廖化引兵殺來。【第三起吩咐的出現在第二。】左右是山，皆無路走，山上蜀兵大叫：「下馬投降者免死！」【不盡殺之，而欲降之，計畫已定。】魏軍大半多降。秦良死戰，被廖化一刀斬於馬下。【今番卻瞞不過司馬懿也。】孔明把降卒拘於後軍，卻將魏兵衣甲與蜀軍五千人穿了，扮作魏兵，【不見男子扮女子，先見蜀兵扮魏兵。】令關興、廖化、吳班、吳懿四將引著，【此四人重複調撥。】徑奔曹真寨來。先令報馬入寨說：「只有些小蜀兵，盡趕去了。」【妙，正合他不許近界之意。】真大喜。忽報司馬都督差心腹人至。真喚入問之。其人告曰：「今都督用埋伏計，殺蜀兵四千餘人。【與陳式所折正好相當，武侯正了本矣。】司馬都督致意將軍，教休將賭寨為念，務要用心堤備。」【夾敘此一段，筆法妙甚。】真曰：「吾這裡並無一個蜀兵。」【還要強嘴。】遂打發來人回去。忽又報秦良引兵回來了，真自出帳迎之。比及到寨，人報前後兩處火起。真急回寨後看時，關興、廖化、吳班、吳懿四將，指麾蜀軍就營前殺將進來；【重複調撥的，於此再出現。】馬岱、王平從後面殺來；馬忠、張翼亦引兵殺到。【第一番調撥與第二番調撥的，卻於末後出現。】魏兵措手不及，各自逃生。眾將保曹真望東而走，背後蜀兵趕來。曹真正奔走，忽然喊聲大震，一彪軍殺到。真膽戰心驚，【每到遇救兵處，反故作驚人之筆。】視之，乃司馬懿也。【莫非來取玉帶、禦馬乎？】懿大戰一場，蜀兵方退。真得脫，羞慚無地。【不惟輸與孔明，又輸與仲達，是雙輸了，安得不羞。】懿曰：「諸葛亮奪了祁山地勢，吾等不可久居此處，宜去渭濱安營，再作良圖。」真曰：「仲達何以知吾遭此大敗也？」懿曰：「見來人報稱子丹說並無一個蜀兵，吾料孔明暗來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應。今果中計。【司馬懿一邊事，即在司馬懿口中補出。】切莫言賭賽之事，只同心報國。」【老奸猾，老世事。】曹真甚是惶恐，氣成疾病，臥床不起。【姓曹的如此無用，安得不以大事託之司馬氏？】兵屯渭濱，懿恐軍心有亂，不敢教真引兵。

　　卻說孔明大驅士馬，復出祁山。【此是四出祁山。】勞軍以畢，魏延、陳式、杜瓊、張嶷四將入帳，拜伏請罪。孔明曰：「是誰失陷了軍來？」延曰：「陳式不聽號令，潛入穀口，以此大敗。」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來。」【始而一齊扛幫，繼而互相埋怨。】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輕輕一句，便將魏延拋開。】將令以違，不必巧說！」即令武士推出陳式斬之。須臾，懸首於帳前，以示諸將。此時孔明不殺魏延，欲留之以為後用也。【按中忽結一斷語，絕妙筆法。】孔明既斬了陳式，正議進兵，忽有細作報說：「曹真臥病不起，現在營中治療。」孔明大喜，謂諸將曰：「若曹真病輕，必便回長安。今魏兵不退，必為病重，故留於軍中，以安眾人之心。吾寫下一書，教秦良的降兵持與曹真，真若見之，必然死矣。」【與前番致書於周郎一樣局面。】遂喚降兵至帳下，問曰：「汝等皆是魏軍，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武侯妙人。】眾軍泣淚拜謝。孔明曰：「曹子丹與吾有約，吾有一書，汝等帶回送與子丹，必有重賞。」【武侯妙人。】魏軍領了書，奔回本寨，將孔明書呈與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視之。其書曰：

　　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致書於大司馬曹子丹之前：竊謂夫為將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剛；能進能退，能弱能強。不動如山嶽，難知如陰陽。無窮如天地，充實如太倉。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預知天文之旱澇，先識地理之平康。察陣勢之期會，揣敵人之短長。嗟爾無學後輩，上逆穹蒼，助篡國之反賊，稱帝號於洛陽。走殘兵於斜谷，遭霖雨於陳倉。水陸困乏，人馬猖狂。拋盈郊之戈甲，棄滿地之刀槍。都督心崩而膽裂，將軍鼠竄而狼忙。無面見關中之父老，何顏入相府之廳堂！史官秉筆而記錄，百姓眾口而傳揚：仲達聞陣而惕惕，子丹望風而遑遑。吾軍兵強而馬壯，大將虎奮以龍驤；掃秦川為平壤，蕩魏國作丘荒！【真是一篇葉韻祭文。】

　　曹真看畢，恨氣填胸，至晚死軍中。【又是一個王郎。】司馬懿用兵車裝載，差人送赴洛陽安葬。

　　魏主聞知曹真已死，即下詔摧司馬懿出戰。懿提大軍來與孔明交鋒，隔日先下戰書。【仲達此時亦是不得已。】孔明謂諸將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來日交鋒」，使者去了。孔明當夜教姜維受了密計，如此而行；又喚關興，吩咐如此如此。【又不知先生用何妙計。】次日，孔明盡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濱：一邊是河，一邊是山，中央平川曠野，好片戰場。【正好擺陣耍子。】兩軍相迎，以弓箭射住陣角。三通鼓罷，魏陣中門旗開處，司馬懿出馬，眾將隨後而出。只見孔明端坐於四輪車上，手搖羽扇。【二人向來並不曾交話，此是第一番相見。】懿曰：「吾主上法堯禪舜，【開口便說禪代，正為他日效尤張本。】相傳兩帝，坐鎮中原，容汝蜀、吳兩國者，乃吳主寬慈仁厚，恐傷百姓也。汝乃南陽一耕夫，不識天數，強要相侵，理宜殄滅！如省心改過，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勢，免致生靈塗炭，汝等皆得全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託孤之重，安肯不傾心竭力以討賊乎！【對嗣君開口說先帝，對敵人亦開口只說先帝。】汝曹氏不久為漢所滅。汝祖父皆為漢臣，世食漢祿，不思報效，反助篡逆，豈不自恥？」懿羞慚滿面曰：「吾與汝決一雌雄！汝若能勝，吾誓不為大將！汝若敗時，早歸故里，吾並不加害！」【又是一番賭賽。】孔明曰：「汝欲鬥將？鬥兵？鬥陣法？」【偏有許多鬥法。】懿曰：「先鬥陣法。」孔明曰：「先佈陣我看。」懿入中軍帳下，手執黃旗招颭，左右軍動，排成一陣，復上馬出陣，問曰：「汝識吾陣否？」孔明笑曰：「吾軍中末將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氣陣』也。」【取「混一」之意。】懿曰：「汝佈陣我看。」孔明入陣，把羽扇一搖，復出陣前，問曰：「汝識我陣否？」懿曰：「量此『八卦陣』，如何不識！」【一氣主合，八卦主分，以分破合也。】孔明曰：「識便識了，敢打我陣否？」懿曰：「既識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只管打來。」司馬懿回到本陣中，喚戴淩、張虎、樂琳三將，吩咐曰：「今孔明所布之陣，按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汝三人可從正東『生門』打入，往西南『休門』殺出，復從正北『開門』殺入：此陣可破。汝等小心在意。」【如黃承彥教陸遜之語。】於是戴淩在中，張虎在前，樂琳在後，各引三十騎，從生門打入。兩軍吶喊相助。三人殺入蜀陣，只見陣如連城，衝突不出。三人慌引騎過陣腳，往西南沖去，卻被蜀兵射住，衝突不出。【魚腹浦前，石疑是人；祁山寨前，人疑是石。】陣中重重疊疊，都有門戶，那裡分東西南北？【妙寫陣法。】三將不能相顧，只管亂撞，但見愁雲漠漠，慘霧濛濛。【又加此二句，更見陣法之神奇。】喊聲起處，魏軍一個個皆被縛了，【賭陣法輸了。】送到中軍。孔明坐於帳中，左右將張虎、戴淩、樂琳並九十個軍，皆縛在帳下。孔明笑曰：「吾縱然捉得汝等，何足為奇。吾放汝等回見司馬懿，教他再讀兵書，重觀戰策，那時來決雌雄未為遲也。【叫他回去讀書，竟似對求試不中的秀才說。】汝等性命既饒，當留下軍器戰馬。」遂將眾人衣甲脫了，以墨塗面，步行出陣。【司馬懿與曹真賭只賭得紅粉塗面，今卻搽了墨臉，更是難當。】司馬懿見之大怒，回顧諸將曰：「如此挫敗銳氣，有何面目回見中原大臣耶！」即指揮三軍，奮死掠陣。懿自拔劍在手，引百餘驍將，摧督衝殺。兩軍恰才相會，忽然陣後鼓角齊鳴，喊聲大震，一彪軍從西南上殺來，乃關興也。【第二次授計者出現在前。】懿分後軍當之，復摧軍向前廝殺。忽然魏兵大亂，原來姜維引一彪軍悄地殺來。【第一次授計者出現在後。】蜀兵三路夾攻，懿大驚，急忙退軍。蜀兵周圍殺到，懿引三軍望南死命沖出。魏兵十傷六七。【鬥兵鬥將又輸了。】司馬懿退在渭濱南岸下寨，堅守不出。

　　孔明收得勝之兵，回到祁山時，永安城李嚴遣都尉茍安解送糧米至軍中交割。茍安好酒，於路怠慢，違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吾軍中專以糧為大事，誤了三日，便該處斬！汝今誤了十日，有何理說？」喝令推出斬之。【與陳式正是同罪。】長使楊儀曰：「茍安乃李嚴用人，又兼錢糧多出西川，若殺此人，後無人敢送糧也。」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縛，杖八十放之。【不斬此人反受其誤，可見好人做不得。】茍安被責，心中懷恨，連夜引親隨五六騎，徑奔魏寨投降。【苟安不是苟，竟是狗矣！】懿喚入，茍安拜告前事。懿曰：「雖然如此，孔明多謀，汝言難信。汝能為我幹一件大功，吾那時奏准天子，保汝為上將。」安曰：「但有甚事，即當效力。」懿曰：「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說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稱為帝；使汝主詔回孔明，便是汝之功。」【此奉答前文馬謖反間之計，彼此相對。】茍安允諾，徑回成都，見了宦官，【得其人矣。】布散流言，說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將篡國。宦官聞知大驚，即入內奏帝，細言前事。【官中府中，不宜異同。】後主驚訝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詔還成都，消其兵權，免生叛逆。」後主下詔，宣孔明班師回朝。【親小人，遠賢臣，後漢所以傾頹也。】蔣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師以來，累建大功，何故宣回？」後主曰：「朕有機密事，必須與丞相面議。」【也會說謊。】即遣使齎詔星夜宣孔明回。使命徑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詔以畢，仰天歎曰：「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側！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也。若奉命而退，日後再難得此機會也。」【苟安之罪，上通於天。】姜維問曰：「若大軍退，司馬懿乘勢掩殺，當復如何？」孔明曰：「吾今退軍，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營，假如營內兵一千，卻掘二千灶。今日掘三千灶，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軍，添灶而行。」【孫臏減灶之法，武侯反用之；虞詡增灶之法，武侯正用之。】楊儀曰：「昔孫臏擒龐涓，用添兵減灶之法；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司馬懿善能用兵，知吾退兵，必然追趕；心中疑吾有伏兵，定於舊營內數灶；見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與不退，則疑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無損兵之患。」【方將添灶計策解說一遍。】遂傳令退軍。

　　卻說司馬懿料茍安行計停當，只待蜀兵退時，一齊掩殺。正躊躇間，忽報蜀寨空虛，人馬皆去。懿因孔明多謀，不敢輕追，自引百餘騎前來蜀營內踏看，教軍士數灶，【不出先生所料。】仍回本寨；次日，又教軍士趕到那個營內，查點灶數。回報說：「這營內之灶，比前又增一分。」司馬懿謂諸將曰：「吾料孔明多謀，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計；【誰知已中孔明之計。】不如且退，再作良圖。」於是回軍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後川口土人來報司馬懿，說孔明退兵之時，未見添兵，只見增灶。懿仰天長嘆曰：「孔明效虞詡之法，瞞過吾也。其謀略吾不如之！」遂引大軍回洛陽。正是：

　　棋逢敵手難相勝，將過良才不敢驕。

　　未知孔明回到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一回　出隴上諸葛妝神　奔劍閣張郃中計

　　【或謂武侯妝神作怪，不過為割麥之計，毋乃為人所笑？予曰：不然。今天下之妝神作怪者，大抵類此矣。書符遣將，禱雨祈晴，使人群相尊奉，稱其道法，無他故也，重口食也；燒丹煉藥，卻老延年，使人轉相傳述，指曰仙翁，無他故也，重口食也；杖錫升座，講佛談禪，使人疑為慧遠再來，生公復出，無他故也，重口食也；歌姬舞妓，盡態極妍，使人疑為天上飛瓊，山中神女，無他故也，重口食也；翰墨丹青，琴棋諸藝，窮工鬥巧，竭智悉能，使人疑其筆下有神，腕中有鬼，無他故也，重口食也；星卜堪輿，醫方雜術，推吉論凶，知生決死，使人疑其胸羅陰陽，心通造化，無他故也，重口食也。推而准之，比比皆是，何獨笑一武侯哉？

　　勞師遠征，動以年歲，楊儀請立換班之法，可謂善矣。然使及期而不代，此連稱、管至父之所以作亂於齊也。一旦大敵猝臨，新軍未至，不從權則無以應敵，欲從權則又恐失信於我軍。當此之時，將何法以處之乎？而武侯則更有妙術焉。以為我欲從權，而人必以我為失信，惟我不失信，而人乃樂於從權。於是不以驅之載者督其戰，正以遣之去者鼓其戰。《易》曰：「悅以先民，民忘其勞；悅以犯難，民忘其死。」武侯其得此道也夫！

　　君子讀書至此，而歎糧之為累大也。民以食為天，兵亦以食為天。侯割隴上之麥，迫於無糧耳。司馬懿之不戰，亦曰糧盡而彼自退耳。郭淮之請斷劍閣，又曰截其糧道，則彼自亂耳。前者苟安之被責而興謗，不過以解糧之過期；今者李嚴之遺書以相欺，亦不過為運糧之有缺。嗟呼！兵之需餉如此，而餉之艱難又如此，然則將如之何哉？故國家兵未足必先足食，食不足無寧去兵。

　　嚇司馬懿，則孔明之外又有孔明。東西南北一人化作四人，何其多而幻也！誘張郃，則魏延之外止有關興，關興之外止有魏延。輪流轉換，兩人只是兩人，何其少而窮也！非多而幻，須嚇司馬懿不得；非少而窮，亦誘張郃不得。

　　假張飛兩度撮空，假姜維一悉竊冒，假孔明四面分身，前後可稱三絕。罾口川中捕一活魚，魚腹浦邊放一生鹿，木門道上獲一死獐，前後又可稱三絕。】

　　卻說孔明用減兵添灶之法，退兵到漢中；司馬懿恐有埋伏，不敢追趕，亦收兵回長安去了；因此罷兵不曾折了一人。孔明大賞三軍已畢，回到成都，入見後主，奏曰：「老臣出了祁山，欲取長安，承陛下降詔召回，不知有何大事？」後主無言可對，【活畫一昏庸之主。】良久，乃曰：「朕久不見丞相之面，心甚思慕，故特詔同，一無他事。」【又來說謊。】孔明曰：「此非陛下本心，必有奸臣讒譖，言臣有異志也。」【一語道著。】後主聞言，默然無語。【活畫一昏庸之主。】孔明曰：「老臣受先帝厚恩，誓以死報。今若內有奸邪，臣何能討賊乎？」後主曰：「朕因過聽宦官之言，一時召回丞相。今日茅塞方開，悔之不及矣。」【活畫一昏庸之主。】孔明遂喚眾宦官究問，方知是茍安流言，急令人補之，已投魏國去了。孔明將妄奏的宦官誅戮，余皆廢出宮外；又深責蔣琬、費禕等不能覺察奸邪，規諫天子。【責攸之、褘、允等之咎，《前出師表》已言之矣。】二人唯唯服罪。孔明拜辭後主，復到漢中，一面發檄令李嚴應付糧草，仍運赴軍前；一面再議出師。楊儀曰：「前數興兵，軍力疲敝，糧又不繼；今不如分兵兩班，以三個月為期；且如二十萬之眾，只領十萬出祁山，住了三個月，卻教這十萬替回，迴圈相輔。若此則兵力不乏，然後徐徐而進，中原可圖矣。」【輪流更換之法，使兵不苦於進征，「三年破斧」之詩，可以勿作矣。】孔明曰：「此言正合我意。吾伐中原，非一朝一夕之事，正當為此長久之計。」【死而後已，曷計其年。】遂下令分兵兩班，限一百日為期，迴圈相轉，【所謂「及瓜期而代」。】違限者按軍法處治。

　　建興九年春二月，【此處忽點時序，正與後文四月麥熟相應。】孔明復出師伐魏。時魏太和五年也。【以上按過蜀漢，再敘魏國。】魏主曹睿知孔明又伐中原，急召司馬懿商議。懿曰：「今子丹已亡，臣願竭一人之力，剿除寇賊，以報陛下。」【賊反以漢為賊。賊者，漢之賊；漢者，亦賊之賊也。】睿大喜，設宴待之。次日，人報蜀兵寇急。【賊反以伐為寇，有巡檢為強盜所擒，而巡檢呼盜為爺爺，盜罵巡檢為強盜者，其猶此乎？】睿即命司馬懿出師禦敵，親排鑾駕送出城外。【司馬懿漸漸與曹操相似。】懿辭了魏主，徑到長安，大會諸路人馬，計議破蜀兵之策。張郃曰：「吾願引一軍去守雍、郿，以拒蜀兵。」懿曰：「郃前軍不能獨當孔明之眾，而又分兵為前後，非勝算也。不如留兵守上邽，餘眾悉往祁山。公肯為先鋒否？」【懿之資張郃，猶真之資王雙。】郃大喜曰：「吾素懷忠義，欲盡心報國，惜未遇知己；今都督肯委重任，雖萬死不辭！」【說出一「死」，為之兆也。】於是司馬懿令張郃為先鋒，總督大軍。又令郭淮守隴西諸郡，其餘眾將各分道而進。前軍哨馬報說：「孔明率大軍望祁山進發，前部先鋒王平、張嶷徑出陳倉，過劍閣，由散關望斜谷而來。」【蜀兵之來，卻在魏兵一邊敘出。】司馬懿謂張郃曰：「今孔明長驅大進，必將割隴西小麥，以資軍糧。汝可結營祁山，吾與郭淮巡略天水諸郡，以防賊兵割麥。」【謹防偷麥，賊一發以漢為賊。】郃領諾，遂領四萬兵守祁山。懿引大軍望隴西而去。【以上按過司馬，以下再敘武侯。】

　　卻說孔明兵至祁山，【此是五出祁山。】安營已畢，見渭濱已有魏兵提備，乃謂諸將曰：「此必是司馬懿也。即今營中乏糧，履遣人催並李嚴運米應付，卻只是不到。【預為李嚴賺武侯伏筆。】吾料隴上麥熟，可密引兵割之。」於是留王平、張嶷、吳班、吳懿四將守祁山營，孔明自引姜維、魏延等諸將前到鹵城。鹵城太守素知孔明，慌忙開城出降。【先聲奪人。】孔明撫慰畢，問曰：「此時何處麥熟？」太守告曰：「隴上麥已熟。」孔明乃留張翼、馬忠守鹵城，自引諸將並三軍望隴上而來。前軍回報說：「司馬懿引兵在此。」孔明驚曰：「此人預知吾來割麥也。」【亦算是絕糧道。】即沐浴更衣，【讀者至此，必謂又如拜井出泉故事，禱之於天，以求食也。】推過一般三輛四輪車來，車上俱要一樣妝飾。此車乃孔明在蜀中預先造下的。【與黑油車又自不同。】當下令姜維引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伏在上邽之後；【第一路。】馬岱在左，魏延在右，亦各引一千軍護車，五百軍擂鼓。【第二、第三路。】每一輛車，用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髮仗劍，手執七星皂旛，在左右推車。【又來作怪。】三人各受計，引兵推車而去。孔明又令三萬軍各執鐮刀馱繩，伺候割麥。【原來妝妖作怪，只是為此。】卻選二十四個精壯之士，各穿皂衣，披髮跣足，仗劍簇擁四輪車，為推車使者。令關興結束做天蓬模樣，【是《西遊記》豬八戒名色。○今之打劫東西者，往往搽畫頭臉，想亦用此法也。】手執七星皂旛，步行於車前。孔明端坐於上，望魏營而來。

　　哨探軍見之大驚，不知是人是鬼，【在眾人眼中，寫一作怪蹺蹊之孔明。】火速報知司馬懿。懿自出營視之，只見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端坐於四輪車上；左右二十四人，披髮仗劍；前面一人，手執皂旛，隱隱似天神一般。【又像七星壇前祭風時形狀。○又在司馬懿眼中寫一作怪蹺蹊之孔明。】懿曰：「這個又是孔明作怪也！」遂撥二千人馬吩咐曰：「汝等疾去，連車帶人，盡情都捉來！」【諸葛妝神，司馬又要捉鬼。】魏兵領命，一齊趕來。孔明見魏兵追趕來，便教回車，遙望蜀營，緩緩而行。魏兵皆驟馬追趕，【《西廂》曲云：「馬兒慢慢行，車見緊緊隨。」今卻是車兒慢慢行，馬兒緊緊隨矣。】但見陰風習習，冷霧漫漫。盡力趕了一程，追之不上。【是《西遊記》孫行者神通。】各人大驚，都勒住馬言曰：「奇怪！我等急急趕了三十里，只見在前，追之不上，如之奈何？」孔明見魏兵不追，又令推車過來，朝著魏兵歇下。【一發作怪，倒好耍子。】魏兵猶豫良久，又放馬過來。孔明復回車慢慢而行。魏兵又趕了二十里，只見在前，不曾趕上，【竟似海上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盡皆癡呆。孔明教回過車，朝著魏兵，推車倒行。【一發作怪，倒好耍子。】魏兵又欲追趕。後面司馬懿自引一軍到。傳令曰：「孔明善會八門遁甲，能驅六丁六甲之神。此乃六甲天書內『縮地』之法也，【借司馬懿口中下一註腳。】眾軍不可追之。」眾軍方勒馬回時，左勢下戰鼓大震，一彪軍殺來，懿急令兵拒之。只見暑兵隊裡二十四人，披髮仗劍，皂衣跣足，擁出一輛四輪車，車上端坐孔明，簪冠鶴氅，手搖羽扇。【又是一個孔明，與前卻是兩個孔明，作怪之極。】懿大驚曰：「方才那個車上坐著孔明，趕了五十里，追之不上，如何這裡又有孔明？怪哉！怪哉！」【不知遁甲天書中，可有此等變化？】言未畢，右勢下戰鼓又鳴，一彪軍殺來，四輪車上亦坐著一個孔明，左右亦有二十四人，皂衣跣足，披法仗劍，擁車而來。【敘法比前變。又是一個孔明，與前卻是三個孔明，作怪之極。】懿心中大疑，回顧諸將曰：「此必神兵也！」【疑是六丁六甲變的。】眾軍心下大亂，不敢交戰，各自奔走。正行之際，忽然鼓聲大震，又一彪軍殺到：當先一輛四輪車，孔明端坐於上，左右推車使者同前一般。【又是一個孔明，與前卻是四個孔明，作怪之極。○敘法又變。】魏兵無不駭然。司馬懿不知是人是鬼，又不知蜀兵多少，十分驚懼，急急引兵奔入上邽，閉門不出。【一個孔明當不起，又生出無數孔明。司馬懿真要嚇殺也。】此時孔明早令三萬精兵將隴上小麥割盡，運赴鹵城打曬去了。【今人雖有吃食意智，卻算不出這等神通。】

　　司馬懿在上邽城中，三日不敢出城。【此時麥已曬乾矣。】後見蜀兵退去，方敢令軍出哨。於路捉得一蜀兵，來見司馬懿。懿問之，其人告曰：「某乃割麥之人，因走失馬匹，被捉前來。」懿曰：「前者是何神兵？」【竟道是神兵。】答曰：「三路伏兵，皆不是孔明，乃姜維、馬岱、魏延也。【借蜀兵口中注明。】每一路只有一兵軍護車，五百兵擂鼓，只是先來誘陣的車上乃孔明也。」【又注明一句。】懿仰天長嘆曰：「孔明有神出鬼沒之機！」忽報副都督郭淮入見。懿接入，禮畢。淮曰：「吾聞蜀兵不多，現在鹵城打麥，可以擊之。」懿細言前事。淮笑曰：「只瞞過一時；今已識破，何足道哉！【只怕到底識不破。】吾引一軍攻其後，公引一軍攻其前，鹵城可破，孔明可擒矣。」懿從之，遂分兵兩路而來。【如今不怕鬼了。】

　　卻說孔明引軍在鹵城打曬小麥，忽喚諸將聽令曰：「今夜敵人必來攻城。吾料鹵城東西麥田之內，足可伏兵，【割了麥去止剩光地，正好屯兵。】誰敢為我一往？」姜維、魏延、馬忠、馬岱四將出曰：「某等願往。」孔明大喜，乃命：「姜維、魏延各引二千兵，伏於東南西北兩處；馬岱、馬忠各引二千兵，伏在西南東北兩處，【前是四個孔明，今亦是四面埋伏。】只聽炮響，四角一齊殺來。」四將引兵，受計去了。孔明自引百餘人，各帶火炮出城，伏在麥田之內等候。

　　卻說司馬懿引兵徑到鹵城下，日已昏黑，乃謂諸將曰：「若白日進兵，城中必有準備；今可乘夜晚攻之。【只怕夜裡有鬼。】此處城低壕淺，可便打破。」遂屯兵城外。一更時分，郭淮亦引兵來。兩下合兵，一聲鼓響，把鹵城四面圍得鐵桶相似。城上萬弩齊發，矢石如雨，魏兵不敢前進。忽然魏軍中信炮連聲，三軍大驚，又不知何處兵來。【先聞炮聲，又恐是驅使雷神。】淮令人去麥田搜時，四角上火光沖天，喊聲大震，四路蜀兵一齊殺至。鹵城四門大開，城內兵殺出，裡應外合，大殺了一陣，魏兵死者無數。【是被天蓬元帥擊死了。】司馬懿引敗兵奮死突出重圍，占住了山頭。郭淮亦引敗兵奔到山后紮住。孔明入城，令四將於四角上安營。【犄角之勢。】郭淮告司馬懿曰：「今與蜀兵相持許久，無策可退。目下又被殺了一陣，折傷三千餘人，【折兵之數，在郭淮口中補出。】若不早圖，日後難退矣。」懿曰：「當復如何？」淮曰：「可發檄文調雍、涼人馬，並力剿殺。吾願引軍襲劍閣，截其歸路，使彼糧草不通，【武侯割隴上之麥，所重在糧；郭淮欲截劍閣之路：亦所重在糧。】三軍慌亂，那時乘勢擊之，敵可滅矣。」懿從之，及發檄文星夜往雍、涼調撥人馬。不一日，大將孫禮引雍、涼諸郡人馬到。懿即令孫禮約會郭淮去襲劍閣。【與前之襲街亭一樣算計。】

　　卻說孔明在鹵城相拒日久，不見魏兵出戰，乃喚馬岱、姜維入城聽令曰：「今魏兵守住山險，不與吾戰，一者料吾麥盡無糧，二者令兵去襲劍閣，斷吾糧道也。汝二人各引一萬軍，先去守住險要，魏兵見有準備，自然退去。」【與前之使馬謖、王平守街亭一樣算計。】二人引兵去了。長史楊儀入帳告曰：「向者丞相令大兵一百日一換，今已限足，漢中兵已出川口，前路公文已到，只待會兵交換，見存八萬軍，內四萬該與換班。」孔明曰：「既有令，便教速行。」眾軍聞知，各各收拾起程。【軍士思家，歸心如箭。】忽報孫禮引雍、涼人馬二十萬來助戰，去襲取劍閣，司馬懿自引兵來攻鹵城了。蜀兵無不驚駭。【欲歸不得，驚駭可知。】楊儀入告孔明曰：「魏兵來得甚急，丞相可將換班軍且留下退敵，待新來兵到，然後換之。」【楊儀是老實算計。】孔明曰：「不可。吾用兵命將，以信為本。既有令在先，豈可失信？且蜀兵應去者，皆準備歸計，其父母妻子依扉而望。吾今便有大難，決不留他。」即傳令教應去之兵，當日便行。【武侯是巧妙機權，著實要他去，正是著實不要他去也。】眾軍聞之，皆大呼曰：「丞相如此施恩，我等願且不回，各舍一命，大殺魏兵，以報丞相！」【方知武侯幾句撫慰言語，賽過一紙催督公文。】孔明曰：「爾等應該還家，豈可復留於此？」【妙在只是打發他去，卻是不留之留。】眾軍皆欲出戰，不願回家。【越打發他，越不肯去。】孔明曰：「汝等既要與我出戰，可出城安營，待魏兵到，莫待他息喘，便急攻之：此以逸待勞之法也。」【要去時便再三遣歸，不去時便立刻要戰，足見機權之妙。】眾兵領命，各執兵器，歡喜出城，列陣而待。

　　卻說西涼人馬倍道而來，走的人馬困乏；方欲下營歇息，被蜀兵一擁而進，人人奮勇，將銳兵驍，雍、涼兵抵敵不住，望後便退。蜀兵奮力追殺，殺得那雍、涼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渠。【以少勝眾，全虧以逸待勞。】孔明出城，收聚得勝之兵，入城賞勞，忽報永安李嚴有書告急。孔明大驚，拆封視之。書云：

　　近聞東吳令人入洛陽，與魏連和；令吳取蜀，幸吳尚未起兵。今嚴探知消息，伏望丞相，早作良圖。

　　孔明覽畢，甚是驚疑，乃聚眾將曰：「若東吳興兵寇蜀，吾須索速回也。」【試令讀《三國》者掩卷猜之，謂書中之言真乎？假乎？若曰真也，則洛陽有此消息，何不知會司馬懿？而今司馬懿一邊曾不聞也？】即傳令，教：「祁山大寨人馬且退回西川。司馬懿知吾屯軍在此，必不敢追趕。」於是王平、張嶷、吳班、吳懿，分兵兩路，徐徐退入西川去了。張郃見蜀兵退去，恐有計策，不敢來追，乃引兵來見司馬懿曰：「今蜀兵退去，不知何意？」懿曰：「孔明詭計極多，不可輕動。【驚弓之鳥。】不如堅守，待他糧盡，自然退去。」大將魏平出曰：「蜀兵拔祁山之營而退，正可乘勝追之。都督按兵不動，畏蜀如虎，【臥龍亦是臥虎。】奈天下笑何？」懿堅執不從。

　　卻說孔明知祁山兵已回，遂喚馬忠、楊儀入帳，授以密計，先引一萬弓弩手，去劍閣、木門道，兩下埋伏；若魏兵追到，聽吾炮響，急滾下木石，先截其去路，兩頭一齊射之。二人引兵去了。【此處授計，明白敘出，與前回文法不同。】又喚魏延、關興引兵斷後，城上四面遍插旌旗，城內亂堆柴草，虛放煙火。大兵盡望木門道而去。【去得井井有條。】魏營巡哨兵來報司馬懿曰：「蜀兵大隊已退，但不知城中還有多少兵。」懿自往視之，見城上插旗，城中煙起，笑曰：「此乃空城也。」令人探之，果是空城。懿大喜曰：「孔明已退，誰敢追之？」【方知旌旗煙火非拒其追，正誘其追也。】先鋒張郃曰：「吾願往。」懿阻曰：「公性急躁，不可去。」郃曰：「都督出關之時，命吾為先鋒；今日正是立功之際，【正是效死之日。】卻不用吾，何也？」懿曰：「蜀兵退去，險阻處必有埋伏，須十分仔細，方可追之。」郃曰：「吾已知得，不必掛慮。」懿曰：「公自欲去，莫要追悔。」合曰：「大丈夫捨身報國，雖萬死無恨。」【說一「死」字在他口內，明明道破下文。】懿曰：「公既堅執要去，可引五千兵先行；卻教魏平引二萬馬步兵後行，以防埋伏。吾自引三千兵隨後策應。」【寫仲達仔細之極。】張郃領命，引兵火速追趕。行到三十餘里，忽然背後喊聲大震，樹林內閃出一彪軍，為首大將橫刀勒馬大叫曰：「賊將引兵那裡去！」郃回頭視之，乃魏延也。【不以無伏兵誘之，正以有伏兵誘之。】郃大怒，回馬交鋒。不十合，延詐敗而走。【使知伏兵之無用，則伏兵不足畏矣。】郃又追趕三十餘里，勒馬回顧，全無伏兵，【忽間一段無伏兵處，使知伏兵之迢遞，則伏兵不足畏矣。】又策馬前追。方轉過山坡，忽又喊聲大起，一彪軍擁出，為首大將乃關興也。【不止以一路伏兵誘之，又再以一路伏兵誘之。】橫刀勒馬大叫曰：「張郃休走！有吾在此！」郃就拍馬交鋒。不十合，興撥馬便走。【使知伏兵之皆無用，則伏兵又不足畏矣。】合隨後追之。趕到一密林內，郃心疑，令人四下哨探，並無伏兵，【再間一段無伏兵處，使知伏兵又如此之迢遞，則伏兵愈不足畏矣。】於是放心又趕。不想魏延又抄在前面；郃又與戰十餘合。延又敗走。合憤怒趕來，又被關興抄在前面，截住去路。【後所見之伏兵，即前所見之伏兵，便知伏兵之更無添換，則伏兵愈不足畏矣。】郃大怒，拍馬交鋒，戰有十合，蜀兵盡棄衣甲什物等件，塞滿道路。魏兵皆下馬爭取。【以利誘之。】延、興二人，輪流交戰。【省筆法。】張郃奮勇追趕。看看天晚，趕到木門道口，魏延撥回馬，高聲大罵曰：「張郃逆賊：吾不與汝相拒，汝只顧趕來，吾今與汝決一死戰！」郃十分忿怒，挺槍驟馬，直取魏延。延揮刀來迎，戰不十合，延大敗，棄盡衣甲、頭盔、匹馬，引敗兵望木門道中而走。【如此，方才引得到木門道去。】張郃殺的性起，又見魏延大敗而逃，乃驟馬趕來。此時天色昏黑，一聲炮響，山上火光沖天，大石亂柴滾將下來，阻截去路。【今番著了道兒。】郃大驚曰：「我中計矣！」急回馬時，背後已被木石塞滿了歸路，中間只有一段空地，兩傍皆是峭壁，合進退無路。忽一梆子響，兩下萬弩齊發，將張郃並百餘個部將皆射死於木門道中。【此日之死，早在三出祁山時伏之。】後人有詩曰：

　　伏弩齊飛萬點星，木門道上射雄兵。至今劍閣行人過，猶說軍師舊日名。

　　卻說張郃已死，隨後魏兵追到，見塞了道路，已知張郃中計。眾軍勒回馬急退，【讀至此必謂一篇妙文已完，不謂又有一篇妙文在後。】忽聽的山頭上大叫曰：「諸葛丞相在此！」眾軍仰視，只見孔明立於火光之中，指眾軍而言曰：「吾今日圍獵，欲射一『馬』，【司馬之馬。】誤中一『獐』。【張郃之張。】汝各人安心而去，上覆仲達，早晚必為吾所擒矣。」【木門道射張郃是一篇敘傳，續以武侯幾句言語，竟是一篇論贊。此段妙文更出意外。】魏兵回見司馬懿，細告前事。懿悲傷不已，仰天歎曰：「張雋乂身死，吾之過也！」【又是幾句論贊。】乃收兵回洛陽。魏主聞張郃死，揮淚嘆息，令人收其屍，厚葬之。

　　卻說孔明入漢中，欲歸成都見後主。都護李嚴妄奏後主曰：「臣已備辦軍糧，行將運赴丞相軍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師。」【兩舌之人今日多有，毋獨怪李嚴也。】後主聞奏，即命尚書費禕入漢中見孔明，問班師之故。禕至漢中，宣後主之意。孔明大驚曰：「李嚴發書告急，說東吳將興兵寇川，因此班師。」費禕曰：「李嚴奏稱軍糧已辦，丞相無故回師，天子因此命某來問耳。」孔明大怒，令人訪察，乃是李嚴因軍糧不濟，怕丞相見罪，故發書取回，卻又妄奏天子，遮飾已過。【此處方才敘明。】孔明大怒曰：「匹夫為一己之故，廢國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斬之。費禕勸曰：「丞相念先帝託孤之意，姑且寬恕。」【照應八十五回中事。】孔明從之。費禕即具表啟奏天子。後主覽表，勃然大怒，叱武士推出李嚴斬之。參軍蔣琬出班奏曰：「李嚴乃先帝託孤之臣，【先帝能知馬謖，而不能知李嚴，可見知人之難。】望乞恩寬恕。」後主從之，即謫為庶人，徙於梓潼郡閑往。

　　孔明回到成都，用李嚴子李豐為長史，【黜其父而用其子，是孔明無成心處。】積草屯糧，講陣論武，整治軍器，存恤將士，三年然後出征。兩川人民軍士，皆仰其恩德。光陰荏苒，不覺三年。時建興十二年春二月。孔明入朝奏曰：「臣今存恤軍士，已經三年。【日月逝矣，歲不我與。不便討賊，更待何時？】糧草豐足，軍器完備，人馬雄壯：可以伐魏。今番若不掃清奸黨、恢復中原，誓不見陛下也！「【已為五丈原之讖，○武侯此行果然不復見後主矣。讀書至此，為之一哭。】後主曰：「方今已成鼎足之勢，吳、魏不曾入寇，相父何不安享太平？」孔明曰：「臣受天帝知遇之恩，夢寐之間，未嘗不設伐魏之策。竭力盡中，為陛下克復中原，重興漢室，臣之願也。」言未畢，班部中一人出曰：「丞相不可興兵。」眾視之：乃譙周也。正是：

　　午侯盡瘁惟憂國，太史知機又論天。

　　未知譙周有何議論，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回　司馬懿占北原渭橋　諸葛亮造木牛流馬

　　【觀武侯渭橋之敗，而益信魏延子午谷之計，非善計也。武侯不能必魏人之不防渭橋，魏延安能必魏人之不防子午穀哉？且燒渭橋而不克，則一敗猶可以復勝；若便出子午穀而不遂，則一敗將不可復勝。故武侯寧為渭橋之偶有一失，而必不為子午谷之僥倖於一得耳。

　　司馬懿之使鄭文為內應，猶孟獲之使孟優為內應也。而孟優未嘗殺一人以取孔明之信，鄭文則自殺一將以取孔明之信，是司馬懿之謀巧於孟獲也。孔明欲賺司馬懿而止賺一秦朗，猶姜維之欲賺曹真而止殺一費耀也。乃姜維則以我獻書，而使彼中我之計；孔明即以彼獻書，而使彼自中彼之計：是孔明之計巧於姜維也。兩巧相對，而尤巧者勝焉，真令讀者驚心悅目。

　　平蠻之時，曾用木獸矣。而驅兵之木獸，止用於一時，運糧之木獸，可用之永久，則後之獸，更奇於前之獸也。割麥之時，嘗妝神將矣，而隴上之神將，使人背地割麥，渭濱之神將，妙在當面奪糧，是後之將，更奇於前之將也。以木為獸，能使之活；以人為兵，能使之神。卻不止一番，偏用兩番，又各各驚人，各各出色。若在稗官捏造，不足為怪，而此獨為正史中之所實有者，豈非造物奇觀！

　　天下事有我能為之，人亦能學之者矣。而學之者終不如為之者能知其變，則學者不如為者之智也。且為之者能使學之者之適為我用，則學者反受為者之愚也。武侯木牛流馬，不但不禁人學，正欲使人學，而人乃至於不敢學。妙哉，技至此乎！】

　　卻說譙周官居太史，頗明天文；見孔明又欲出師，乃奏後主曰：「臣今職掌司天臺，但有禍福，不可不奏。近有群鳥數萬，自南飛來，投於漢水而死，此不祥之兆。【鳥獸之變。】臣又觀天象，見奎星纏於太白之分，盛氣在北，不利伐魏。【星辰之變。】又成都人民皆聞柏樹夜哭。【草木之變。○梁木其壞，正應武侯之死。】有此數般災異，丞相只宜謹守，不可妄動。」孔明曰：「吾受先帝託孤之重，當竭力討賊，豈可以虛妄之災氛，而廢國家大事耶？」遂命有司設太牢祭於昭烈之廟，【武侯此去，便與昭烈之廟永別。讀書至此，為之一哭！】涕泣拜告曰：「臣亮五出祁山，未得寸土，負罪非輕！今臣復統全師，再出祁山，誓竭力盡心，剿滅漢賊，恢復中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告後主之言，即以告先帝。】祭畢，拜辭後主，星夜至漢中，聚集諸將商議出師。忽報關興病亡，孔明放聲大哭，昏倒於地，半晌方蘇。【與哭張苞仿佛。然一在將歸，一在初出，又各不同。】眾將再三勸解，孔明歎曰：「可憐忠義之人，天不與以壽！我今番出師，又少一員大將也！」後人有詩歎曰：

　　生死人常理，蜉蝣一樣空。但存忠孝節，何必壽喬松。

　　孔明引蜀兵三十四萬，分五路而進，令姜維、魏延為先鋒，皆出祁山取齊；令李恢先運糧草於斜谷道口伺候。【以下按過武侯一邊，再敘魏國一邊。】

　　卻說魏國因舊歲有青龍自摩坡井內而出，改為青龍元年。【青蛇見御座，早為此日改元之兆。】此時乃青龍二年春二月也。近臣奏曰：「邊官飛報蜀兵三十餘萬，分五路復出祁山。」魏主曹睿大驚，急召司馬懿至，謂曰：「蜀人三年不曾入寇，今諸葛亮又出祁山，如之奈何？」懿奏曰：「臣夜觀天象，見中原旺氣正盛，奎星犯太白，不利於西川。【與譙周之言相應。】今孔明自負才智，逆天而行，乃自取敗亡也。臣託陛下洪福，當往破之。但願保四人同去。」叡曰：「卿保何人？」懿曰：「夏侯淵有四子：長名霸，字仲權；次名威，字季權；三名惠，字雅權；四名和，字義權。霸、威二人，弓馬熟嫻；惠、和二人，諳知韜略。此四人常欲為父報仇。臣今保夏侯霸、夏侯威為左右先鋒，夏侯惠、夏侯和為行軍司馬，共贊軍機，以退蜀兵。」【前所薦郝昭、張合已死，今又引出四人來。】叡曰：「向者夏侯楙駙馬違誤軍機，失陷了許多人馬，至今羞慚不回。今此四人，亦與楙同否？」懿曰：「此四人非夏侯楙所可比也。」睿乃從其請，即命司馬懿為大都督，凡將士悉聽量才委用，各處兵馬皆聽調遣。懿受命，辭朝出城。睿又以手詔賜懿曰：

　　卿到渭濱，宜堅壁固守，勿與交鋒。蜀兵不得志，必詐退誘敵，卿慎勿追。待彼糧盡，必將自走，然後乘虛攻之，則取勝不難，亦免軍馬疲勞之苦，計莫善於此也。【此詔出於司馬懿之意，乃密令天子賜之耳，恐諸將欲戰故也。】

　　司馬懿頓首受詔，即日到長安，聚集各處軍馬共四十萬，皆來渭濱下寨；又撥五萬軍，於渭水上搭起九座浮橋，令先鋒夏侯霸、夏侯威過渭水安營；又於大營之後東原，築起一城，以防不虞。【築城便是欲守不欲戰之意。】懿正與眾將商議間，忽報郭淮、孫禮來見。懿引入，禮畢，淮曰：「今蜀兵現在祁山，儻跨渭登原，接連北山，阻絕隴道，大可虞也。」懿曰：「所言甚善。公可就總督隴西軍馬，據北原下寨，深溝高壘，按兵休動；只待彼兵糧盡，方可攻之。」【即曹睿手詔中語。】郭淮、孫禮領命，引兵下寨去了。

　　卻說孔明復出祁山，【此是六出祁山。】下五個大寨，按左、右、中、前、後；自斜谷直至劍閣，一連又下十四個大寨，分屯軍馬，以為久計。【已有不欲復退之勢。】每日令人巡哨。忽報郭淮、孫禮領隴西之兵，於北原下寨。孔明謂諸將曰：「魏兵於北原安營者，懼吾取此路，阻絕隴道也。吾今虛攻北原，卻暗取渭濱。令人紮木筏百餘隻，上載草把，選慣熟水手五千人駕之。我夤夜只攻北原，司馬懿必引兵來救。彼若少敗，我把後軍先渡過岸去，然後把前軍下於筏中，休要上岸，順水取浮橋放火燒斷，以攻其後。吾自引一軍去取前營之門。若得渭水之南，則進兵不難矣。」【武侯此算亦是妙著，但恨為司馬懿猜破耳。】諸將遵令而行。早有巡哨軍飛報司馬懿。懿喚諸將議曰：「孔明如此設施，其中有計。彼以取北原為名，順水來燒浮橋，亂吾後，卻攻吾前也。」【以前往往只猜得一半，此卻被他全猜著。】即傳令與夏侯霸、夏侯威曰：「若聽得北原發喊，便提兵於渭水南山之中，待蜀兵至擊之。」【先這一路兵堤防渭濱。】又令張虎、樂琳，引二千弓弩手伏於渭水浮橋北岸：「若蜀兵乘木筏順水而來，可一齊射之，休令近橋。」【又遣一路兵，又是防渭濱。】又傳令郭淮、孫禮曰：「孔明來北原暗渡渭水，汝新立之營人馬不多，可盡伏於半路。若蜀兵於午後渡水，黃昏時分必來攻汝。汝詐敗而走。蜀兵必追，汝等皆以弓弩射之。吾水陸並進。若蜀兵大至，只看吾指揮而擊之。」【第三路兵方是防北原。】各處下令已畢，又令二子司馬師、司馬昭，引兵救應前營。【第四路又是防渭濱。】懿自引一軍救北原。【第五路又防北原。】

　　卻說孔明令魏延、馬岱引兵渡渭水攻北原；【孔明第一路兵是攻北原。】令吳班、吳懿引木筏兵去燒浮橋；【第二路燒浮橋。】令王平、張嶷為前隊，姜維、馬忠為中隊，廖化、張翼為後隊：分兵三路，去攻渭水旱營。【此三路俱取渭濱。】是日午時，人馬離大寨，盡渡渭水，列成陣勢，緩緩而行。卻說魏延、馬岱將近北原，天色已昏，【先寫第一路蜀兵。】孫禮哨見，便棄營而走。魏延知有準備，急退軍時，四下喊聲大震：左有司馬懿，右有郭淮，兩路兵殺來。【兩路魏兵於此出現。】魏延、馬岱奮力殺出，蜀兵多半落於水中，餘眾奔逃無路。幸得吳懿兵殺來，救了敗兵過岸拒住。吳班分一半兵撐筏順水來燒浮橋，【再寫第二路蜀兵。】卻被張虎、樂琳在岸上亂箭射住。【又一路魏兵於此出見。】吳班中箭，落水而死。【吳班死了。】餘軍跳水逃命，木筏盡被魏兵奪去。此時王平、張嶷不知北原兵敗，直奔到魏營，【又寫第三路蜀兵。】已有二更天氣，只聽得喊聲四起。王平謂張嶷曰：「軍馬攻打北原，未知勝負。渭南之寨，現在面前，如何不見一個魏兵？莫非司馬懿知道了，先作準備也？我等且看浮橋火起，方可進兵。」【王平比眾人又加把細。】二人勒住軍馬，忽背後一騎馬來報，說：「丞相教軍馬急回。北原兵、浮橋兵俱失了。」【姜維、馬忠、廖化、張翼兩路兵已在取回之內，故不復寫。用筆甚妙。】王平、張嶷大驚，急退軍時，卻被魏兵抄在背後，一聲炮響，一齊殺來，火光沖天。【此司馬師、司馬昭、夏侯霸、夏侯威也。妙在不實寫其人，但虛寫其兵，令讀者自知。】王平、張嶷引兵相迎，兩軍混戰一場。平、嶷二人奮力殺出，蜀兵折傷大半。

　　孔明回到祁山大寨，收聚敗兵，約折了萬餘人，心中憂悶。【街亭之失，失在馬謖；渭橋之敗，敗由武侯。勝敗之不可料如此，用兵者可不臨事而懼耶？】忽報費禕自成都來見丞相。孔明請入。費禕禮畢，孔明曰：「吾有一書，正欲煩公去東吳投遞，不知肯去否？」禕曰：「丞相之命，豈敢推辭？」孔明即修書付費禕去了。禕持書徑到建業，入見吳主孫權，呈上孔明之書。權拆視之，書略曰：

　　漢室不幸，王綱失紀；曹賊篡逆，蔓延及今。亮受昭烈皇帝寄託之重，敢不竭力盡忠。今大兵已會於祁山，狂寇將亡於渭水。伏望陛下念同盟之義，命將北征，共取中原，同分天下。書不盡言，萬希聖聽！

　　權覽畢，大喜，乃謂費禕曰：「朕久欲興兵，未得會合孔明。今既有書到，即日朕自親征，入居巢門，取魏新城，再令陸遜、諸葛瑾等屯兵於江夏、沔口取襄陽；孫韶、張承等出兵廣陵取淮陽等處：三處一齊進軍，共三十萬，克日興師。」【讀書至此為之一快。】費禕拜謝曰：「誠如此，則中原不日自破矣！」權設宴款待費禕。飲宴間，權問曰：「丞相軍前，用誰當先破敵？」禕曰：「魏延為首。」權笑曰：「此人勇有餘而心不正。若一朝無孔明，彼必為禍。孔明豈未知耶？」【趙諮稱其智，良然，良然！】禕曰：「陛下之言極當！臣今歸去，即當以此言告孔明。」遂拜辭孫權，回到祁山，見了孔明，具言吳主起大兵三十萬，御駕親征，兵分三路而進。孔明又問曰：「吳主別有所言否？」費禕將論魏延之語告之。孔明歎曰：「真聰明之主也！吾非不知此人。為惜其勇，故用之耳。」禕曰：「丞相早宜區處。」孔明曰：「吾自有法。」【早為授計馬岱伏筆。】禕辭別孔明，自回成都。

　　孔明正與諸將商議征進，忽報有魏將來投降。孔明喚入問之，答曰：「某乃魏國偏將軍鄭文也。近與秦朗同領人馬，聽司馬懿調用。不料懿徇私偏向，加秦朗為前將軍，而視文如草芥，因此不忿，特來投降丞相。願賜收錄。」言未已，人報秦朗引兵在寨外，單搦鄭文交戰。【秦朗來得快，明明是假。】孔明曰：「此人武藝比汝若何？」鄭文曰：「某當立斬之。」孔明曰：「汝若先殺秦朗，吾方不疑。」鄭文欣然上馬出營，與秦朗交鋒。孔明親自出營視之。只見秦朗挺槍大罵曰：「反賊盜我戰馬來此，可早早還我！」【不責其反，但索其馬，明明是假。】言訖，直取鄭文。文拍馬舞刀相迎，只一合，斬秦朗於馬下。【如此斬得快，又明明是假。】魏軍各自逃走。鄭文提首級入營。孔明回到帳中坐定，喚鄭文至，勃然大怒，叱左右：「推出斬之！」【奇妙。】鄭文曰：「小將無罪！」孔明曰：「吾向識秦朗；汝今斬者，並非秦朗。安敢欺我！」【武侯實未嘗識秦朗，哄騙的妙。】文拜告曰：「此實秦朗之弟秦明也。」【一冒便說，然秦朗不是秦朗，秦明亦不是秦明，還有一半是假。】孔明笑曰：「司馬懿令汝來詐降，於中取事，卻如何瞞得我過！若不實說，必然斬汝！」【奇妙。】鄭文只得訴告其實是詐降，泣求免死。【一冒又一嚇，只得盡情說出。】孔明曰：「汝既求生，可修書一封，教司馬懿自來劫營，【司馬懿先教鄭文斬一魏將，以取信於孔明，則必不料此書之詐也。】吾便饒汝性命。若捉住司馬懿，便是汝之功，還當重用。」鄭文只得寫了一書，呈與孔明。孔明令將鄭文監下。樊建問曰：「丞相何以知此人詐降？」孔明曰：「司馬懿不輕用人。若加秦朗為前將軍，必武藝高強；今與鄭文交馬只一合，便為文所殺，必不是秦朗也。以故知其詐。」【說曾識秦朗，亦是武侯之詐。】眾皆拜服。孔明選一舌辨軍士，附耳吩咐如此如此。軍士領命，持書徑來魏寨，求見司馬懿。懿喚入，拆書看畢，問曰：「汝何人也？」答曰：「某乃中原人，流落蜀中。鄭文與某同鄉，【秦朗既有兄弟，鄭文如何沒有同鄉？】今孔明因鄭文有功，用為先鋒。鄭文特託某來獻書，約於明日晚間，舉火為號，望乞都督盡提大軍前來劫寨，鄭文在內為應。」【此皆孔明附耳吩咐之語。】司馬懿反覆詰問，又將來書仔細檢看，果然是實，【書中筆跡果然是實。】即賜軍士酒食，吩咐曰：「本日二更為期，我自來劫寨。大事若成，必重用汝。」軍士拜別，回到本寨告知孔明。孔明仗劍步罡，禱祝已畢，【又來作怪。】喚王平、張嶷吩咐如此如此。又喚馬忠、馬岱吩咐如此如此；又喚魏延吩咐如此如此。【此處不先敘明，止用虛筆，妙！】孔明自引數十人，坐於高山之上，指揮眾軍。

　　卻說司馬懿見了鄭文之書，便欲引二子提大兵來劫蜀寨。長子司馬師諫曰：「父親何故據片紙而親入重地？倘有疏虞，如之奈何？不如令別將先去，父親為後應可也。」【懿之不死，賴有此兒。】懿從之，遂令秦朗引一萬兵，去劫蜀寨。【真秦朗來了。】懿自引兵接應。是夜初更，風清月朗；【先寫風月，反襯下文。】將及二更時分，忽然陰雲四合，黑氣漫空，對面不見。【此從仗劍步罡中來，令讀者自知。】懿大喜曰：「天使我成功也！」於是人盡銜枚，馬皆勒口，長驅大進。秦朗當先，引一萬兵直殺入蜀寨中，並不見一人。朗知中計，忙叫退兵。四下火把齊明，喊聲震地，左有王平、張嶷，右有馬岱、馬忠，兩路兵殺來。【「如此如此」，原來如此。】秦朗死戰，不能得出。背後司馬懿見蜀寨火光沖天，喊聲不絕，又不知魏兵勝負，只顧催兵接應，望火光中殺來。忽然一聲喊起，鼓角喧天，火炮震地，左有魏延，右有姜維，兩路殺出。【「如此如此」，原來如此。】魏兵大敗，十傷八九，四散逃奔。此時秦朗所引一萬軍，都被蜀兵圍住，箭如飛蝗。秦朗死於亂軍之中。【是司馬懿替死鬼。○假秦朗之死，瞞不得孔明；真秦朗之死，卻替了仲達。】司馬懿引敗兵奔入本寨。

　　三更以後，天復清朗。【神奇之筆。】孔明在山頭上鳴金收軍。原來二更時陰雲暗黑，乃孔明用遁甲之法；後收兵已了，天復清朗，乃孔明驅六丁六甲掃蕩浮雲也。【補注明白。○如此作法，不曾殺得司馬懿，只算小題大做。】當下孔明得勝回寨，命將鄭文斬了。【寫書後不即斬，至得勝後方斬，大有針線。】再議取渭南之策。每日令兵搦戰，魏軍只不出迎。孔明自乘小車，來祁山前渭水東西，踏看地理。忽到一穀口，見其形如葫蘆之狀，內中可容千餘人；兩山又合一谷，可容四五百人；背後兩山環抱，只可通一人一騎。【與征蠻時盤蛇穀相仿佛。】孔明看了，心中大喜，問嚮導官曰：「此處是何地名？」答曰：「此名上方穀，又號葫蘆穀。」孔明回到帳中，喚裨將杜睿、胡忠二人，附耳授以密計。令喚集隨軍匠作一千餘人，入葫蘆穀中，製造木牛流馬應用；【前征蠻時所用木獸，早為此時木牛流馬作一引子。】又令馬岱領五百兵守住穀口。孔明囑馬岱曰：「匠作人等，不許放出；外人不許放入。吾還不時自來點視。捉司馬懿之計，只在此舉。切不可走漏消息。」【為後回伏線。】馬岱受命而去。杜睿等二人在穀中監督匠作，依法製造。孔明每日往來指示。

　　忽一日，長史楊儀入告曰：「即今糧米皆在劍閣，人夫牛馬，搬運不便，如之奈何？」【不用孔明吩咐楊儀，先寫楊儀來稟孔明。鬥筍處用逆不用順，絕妙筆法。】孔明笑曰：「吾已運謀多時也。前者所積木料，並西川收買下的大木，教人製造木牛流馬，搬運糧米，甚是便利。牛馬皆不食水，可以輕運，晝夜不絕。」【今有人要便宜著，諺譏之云：「又要馬兒不食草，又要馬兒走得好。」惜其未得孔明之法也。】眾皆驚曰：「自古及今，未聞有木牛流馬之事。不知丞相有何妙法，造此奇物？」孔明曰：「吾已令人依法製造，尚未完備。吾今先將造木牛流馬之法，尺寸方員，長短闊狹，開寫明白，汝等視之。」眾大喜。孔明即手書一紙，付眾觀看。眾將環繞而視。造木牛之法云：

　　方腹曲頭，一腳四足；頭入領中，舌著於腹。載多而行少：獨行者數十里，群行者三十里。曲者為牛頭，雙者為牛腳，橫者為牛領，轉者為牛足，覆者為牛背，方者為牛腹，垂者為牛舌，曲者為牛肋，刻者為牛齒，立者為牛角，細者為牛鞅，攝者為牛秋軸。牛禦雙轅，人行六尺，牛行四步。人不大勞，牛不飲食。

　　造流馬之法云：

　　肋長三尺五寸，廣三寸，厚二寸五分，左右同。前軸孔分墨去頭四寸，徑中二寸。前腳孔分墨去頭四寸五分，長一寸五分，廣一寸。前杠孔去前腳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長二寸，廣一寸。後軸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與前同。後杠孔去後腳孔分墨二寸二分，後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長一尺八寸，廣二寸，厚一寸五分。後杠與等。板方囊二枚，厚八分，長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廣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鬥。從上杠孔去肋下七寸：前後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長一寸五分，廣七分：八孔同。前後四腳廣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軒長四寸，徑面四寸三分。孔徑中三腳杠長二尺一寸，廣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

　　眾將看了一遍，皆拜伏曰：「丞相真神人也！」【若非神人，安能驅使草木？】過了數日，木牛流馬皆造完備，宛然如活者一般；上山下嶺，各盡其便。【不唯省力，亦好耍子。】眾軍見之，無不欣喜。孔明令右將軍高翔，引一千兵駕著木牛流馬，自劍閣直抵祁山大寨，往來搬運糧草，供給蜀兵之用。後人有詩贊曰：

　　劍關險峻驅流馬，斜谷崎嶇駕木牛。後世若能行此法，輸將安得使人愁？

　　卻說司馬懿正憂悶間，忽哨馬報說：「蜀兵用木牛流馬轉運糧草。人不大勞，牛馬不食。」懿大驚曰：「吾所以堅守不出者，為彼糧草不能接濟，欲待其自斃耳。今用此法，必為久遠之計，不思退矣。如之奈何？」【畏蜀如虎。虎可畏，牛馬更可畏。】急喚張虎、樂琳二人吩咐曰：「汝二人各引五百軍，從斜谷小路抄出，待蜀兵驅過木牛流馬，任他過盡，一齊殺出，不可多搶，只搶三五匹便回。」【偷石人石馬者是笨賊，搶木牛流馬者是巧賊。】二人依令，各引五百兵，扮作蜀兵，夜間偷過小路，伏在穀中，果見高翔引兵驅木牛流馬而來。將次過盡，兩邊一齊鼓噪殺出。蜀兵措手不及，棄下數匹，張虎、樂琳歡喜，驅回本寨。【「爰喪其馬」，蜀人之憂；「爾牛來思」，魏人之喜。】司馬懿看了，果然進退如活的一般，乃大喜曰：「汝會用此法，難道我不會用！」便令巧匠百餘人，當面拆開，吩咐依其尺寸長短厚薄之法，一樣製造木牛流馬。【司馬懿善抄別人文字，然依樣畫葫蘆，畢竟未盡知文字中之妙也。】不消半月，造成二千餘隻，與孔明所造者一般法則，亦能奔走。遂令鎮遠將軍岑威，引一千軍驅木牛流馬，去隴西搬運糧草，往來不絕。【抄得快，用得快，極似今之讀時文秀才。】魏營軍將，無不歡喜。

　　卻說高翔回見孔明，說魏兵搶奪木牛流馬各五六匹去了。孔明笑曰：「吾正要他搶去。我只費了幾匹木牛流馬，卻不久便得軍中許多資助也。」【故意使他抄我文字，卻是替我做了文字，妙極。】諸將問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司馬懿見了木牛流馬，必然仿我法度，一樣製造。那時我又有計策。」【妙在不即說明。】數日後，人報魏兵也會造木牛流馬，往隴西搬運糧草。孔明大喜曰：「不出吾之算也。」便喚王平吩咐曰：「汝引一千兵，扮作魏人，星夜偷過北原，只說是巡糧軍，混入彼運糧軍中，將護糧人盡皆殺散；卻驅木牛流馬而回，徑奔過北原來。此處必有魏兵追趕，汝便將木牛流馬口內舌頭扭轉，牛馬就不能行動，【前但說得造法，不曾說得用法；前但說得行法，不曾說得止法：卻在此處補出。】汝等竟棄之而走。背後魏兵趕到，牽拽不動，扛抬不去。吾再有兵到，汝卻回身再將牛馬舌扭過來，長驅大行。魏兵必疑為怪也。」【真正作怪。】王平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張嶷吩咐曰：「汝引五百軍，都扮作六丁六甲神兵，鬼頭獸身，用五彩塗面，妝作種種怪異之狀；一手執繡旗，一手仗寶劍；身掛葫蘆，內藏煙火之物，伏於山傍。待木牛流馬到時，放起煙火，一齊擁出，驅牛馬而行。【比前番割麥時倍覺聲勢，如此用兵倒好耍子。】魏人見之，必疑是神鬼，不敢來追趕。」張嶷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魏延、姜維吩咐曰：「汝二人同引一萬兵，去北原寨口接應木牛流馬，以防交戰。」又喚廖化、張翼吩咐曰：「汝二人引五千兵，去斷司馬懿來路。」又喚馬忠、馬岱吩咐曰：「汝二人引二千兵去渭南搦戰。」【先遣一隊天將，後遣三隊人。】六人各各遵令而去。

　　且說魏將岑威引軍驅木牛流馬，裝載糧草，正行之間，忽報前面有兵巡糧。岑威令人哨探，果是魏兵，【人且可以妝神，蜀何不可妝魏！】遂放心前進。兩軍合在一處。忽然喊聲大震，蜀兵就本隊裡殺起，大呼：「蜀中大將王平在此！」魏兵措手不及，被蜀兵殺死大半。岑威引敗兵抵敵，被王平一刀斬了，餘皆潰散。王平引兵盡驅木牛流馬而回。【司馬懿用別人文字，卻倒被別人用了去。】敗兵飛奔報入北原寨內，郭淮聞軍糧被劫，疾忙引軍來救。王平令兵扭轉木牛流馬舌頭，皆棄於道上，且戰且走。郭淮教且莫追，只驅回木牛流馬。眾軍一齊驅趕，卻那裡驅得動？【此時卻似盜石人石馬矣。】郭淮心中疑惑，正無奈何，忽鼓角喧天，喊聲四起，兩路兵殺來，乃魏延、姜維也。王平復引兵殺回。三路夾攻，郭淮大敗而走。王平令軍士將牛馬舌頭，重複扭轉，驅趕而行。【司馬懿但能學文，不能學舌。】郭淮望見，方欲回兵再追，只見山后煙雲突起，一隊神兵擁出，一個個手執旗劍，怪異之狀，驅駕木牛流馬，如風擁而去。【妝神作怪只為搶糧之用，與前卷天蓬元帥正是一般。】郭淮大驚曰：「此必神助也！」眾軍見了，無不驚畏，不敢追趕。

　　卻說司馬懿聞北原兵敗，急自引軍來救。方到半路，忽一聲炮響，兩路兵自險峻處殺出，喊聲震地。旗上大書漢將張翼、廖化。司馬懿見了大驚。魏軍著慌，各自逃竄。正是：

　　路逢神將糧遭劫，身遇奇兵命又危。

　　未知司馬懿怎地抵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三回　上方谷司馬受困　五丈原諸葛禳星

　　【二出祁山之前，有魏侵吳、吳破魏之事。六出祁山之時，又有吳侵魏、魏破吳之事。猶是吳也，禦魏則勝，攻魏則不勝，何也？曰：無討賊之志也。魏之侵吳，司馬懿在焉；乃曹休一，敗而司馬懿引歸，為慮武侯之將伐魏也。吳之侵魏，陸遜在焉；乃諸葛瑾一敗，而陸遜亦引歸，此豈亦慮武侯之將伐吳乎？本無所慮，而一敗輒退，使武侯之倚賴於吳者，竟成畫餅。悲夫！

　　武侯一生，用火攻者凡五。有燒之而不必殺之者，如博望之燒，不必殺夏侯惇；新野之燒，不必殺曹仁；赤壁之燒，不必殺曹操是也。有燒之而必欲殺之者，如盤蛇穀之燒，必欲殺藤甲兵；上方穀之燒，必欲殺司馬懿是也。乃不欲殺之，則果無一人之見殺；必欲殺之，則獨有一事之不同，何也？人曰：天之助魏。予曰：非天之助魏而天之助晉也。天為助晉而雨，則不惟不助魏，乃正所以滅魏歟？

　　或謂武侯知曹操之不死，而特使關公釋之；知陸遜之不死，而特使黃承彥救之。若獨於司馬氏三人，而不能預知其不死，是不智也；知其不死而必欲置之於死，是逆天也。予曰：不然。華容之役，不遣別將，或以為孔明咎矣；魚腹之役，不報猇亭，或又以為孔明咎矣：以為人之縱之，而非天下縱之也。唯至於上方穀之事，而殫慮竭能，盡其人力，然而人不縱之，而天終縱之。夫然後天下後世，不得以謀事之不忠咎武侯，而武侯亦得告無憾於先帝耳。

　　因糧於敵之計，善矣。而敵之糧不可常恃，則因糧不若運糧之善也。木牛流馬之挽輸，善矣。而我之糧又未可常繼，則運糧又不若屯田之善也。屯田而轉餉不勞，蜀之兵便，而蜀之民亦便矣。三分其田，而軍屯其一，民屯其二，兵不妨民，民不苦兵。不獨蜀之民便，而魏之民亦便矣。後之有事於遠征者，武侯屯田渭濱之法，其何可以不講乎？

　　司馬懿克日而擒孟達，未嘗受詔於曹丕；受巾幗而不戰，何獨受詔於曹睿！知其軍中請詔之詐，而臨行所受之詔，亦必其密啟之魏主，而求其賜之者也。為將之道，貴於隨機應變，便宜行事。豈有既出師以後，而為將者復以欲戰之謀，千里而請命者哉？則又豈有未出師以前，而為上者主一不戰之說，先期而預定者哉？由其後之非真，益可悟其前之是假。

　　《詩》之刺尹氏者曰：「誰秉國鈞，不自為政。」蓋言大臣誤天子，而大臣所用者誤大臣也。武侯之自校簿書，殆鑒諸此矣。託馬謖而馬謖失之，釋苟安而苟安負之，任李嚴而李嚴又背之，其猶敢以弗躬弗親而取咎歟？故處陳平、丙吉之世，可以不為武侯；而當武侯之時，不得復為陳平、丙吉。

　　天下豈有壽而可借者哉？若壽而可借，則死亦可詛也。武侯祝之，仲達何必不詛之？武侯自祝之，何不取仲達而詛之也？天下豈有星而可救者哉？若星可救，則雨亦可止也。風將借之，雨獨不能止之。陳倉之雨，既知之而預備之；上方穀之雨，何以不知之，而勿止之也？然則武侯之祝壽而禳星者，毋乃愚乎？曰：武侯非為己請命，而為漢請命耳。忠臣之事君，如孝子之事父母，知其親之將殞，而不復為之求醫，不復為之問卜者，必非人情。然則武侯之披髮步罡，與《金滕》之秉圭植璧，一而已矣。】

　　卻說司馬懿被張翼、廖化一陣殺敗，匹馬單槍，望密林間而走。張翼收住後軍，廖化當先追趕。看看趕上，懿著慌，繞樹而轉。化一刀砍去，正砍在樹上；及拔出刀時，懿已走出林外。【與馬超追曹操相似。】廖化隨後趕出，卻不知去向，但見樹林之東，落下金盔一個。廖化取盔捎在馬上，一直望東追趕。原來司馬懿把金盔棄於林東，卻反向西走去了。【與孫堅之棄赤幘相似。】廖化追了一程，不見蹤跡，奔出穀口，遇見姜維，同回寨見孔明。張嶷早驅木牛流馬到寨，交割已畢，獲糧萬餘石。廖化獻上金盔，錄為頭功。魏延心中不悅，口出怨言。孔明只做不知。【又為後文伏線。】

　　且說司馬懿逃回寨中，心甚憂悶。忽使命齎詔至，言東吳三路入寇，朝廷正議命將抵敵，令懿等堅守勿戰。【此則是魏主之詔矣，然亦司馬懿教之於前也。】懿受命已畢，深溝高壘，堅守不出。【以下按過西蜀，再敘吳、魏。】

　　卻說曹睿聞孫權分兵三路而來，亦起兵三路迎之：令劉劭引兵救江夏，田豫引兵救襄陽，睿自與滿寵率大軍救合淝。滿寵先引一軍至巢湖口，望見東岸戰船無數，旌旗整肅。寵入軍中奏魏主曰：「吳人必輕我遠來，未曾堤備；今夜可乘虛劫其水寨，必得全勝。」【此寫魏將用計，三路中只寫一路。】魏主曰：「汝言正合朕意。」即令驍將張球嶺五千兵，各帶火具，從湖口攻之；滿寵引兵五千，從東岸攻之。是夜二更時分，張球、滿寵各引軍悄悄望湖口進發；將近水寨，一齊吶喊殺入。吳兵慌亂，不戰而走；被魏軍四下舉火，燒毀戰船、糧草、器具不計其數。【吳人兩次以火攻勝魏，今卻反為魏所燒，何其憊也。】諸葛瑾率敗兵逃走沔口。魏兵大勝而回。次日，哨軍報知陸遜。遜集諸將議曰：「吾當作表申奏主上，請撤新城之圍，以兵斷魏軍歸路，吾率眾攻其前：彼首尾不敵，一鼓可破也。」【此寫吳將用計，三路中只寫兩路。】眾服其言。陸遜即具表，遣一小校密地齎往新城。小校領命，齎著表文，行至渡口，不期被魏軍伏路的捉住，解赴軍中見魏主曹睿。睿搜出陸遜表文，覽畢，歎曰：「東吳陸遜真妙算也！」遂命將吳卒監下，令劉劭謹防孫權後兵。【魏將用計，而吳人不知；吳將用計，而魏人知備，亦天意也。】

　　卻說諸葛瑾大敗一陣，又值暑天，人馬多生疾病；乃修書一封，令人轉達陸遜，議欲撤兵還國。遜看書畢，謂來人曰：「拜上將軍：吾自有主意。」使者回報諸葛瑾。瑾問：「陸將軍作何舉動？」使者曰：「但見陸將軍催督眾人於營外種豆菽，自與諸將在轅門射戲。」【從容不迫，頗有名士風流，然不似他人之燕雀處堂也。】瑾大驚，親自往陸遜營中，與遜相見，問曰：「今曹睿親來，兵勢甚盛，都督何以禦之？」遜曰：「吾前遣人奉表於主上，不料為敵人所獲。機謀既泄，彼必知備，與戰無益，不如且退。已差人奉表約主上緩緩退兵矣。」【前上表用實寫，後上表用虛寫。】瑾曰：「都督既有此意，即宜速退，何又遲延？」遜曰：「吾軍欲退，當徐徐而動。今若便退，魏人必乘勢追趕，此取敗之道也。足下宜先督船隻詐為拒敵之意，吾悉以人馬向襄陽而進，為疑敵之計，然後徐徐退歸江東，魏兵自不敢近耳。」【與武侯焚香操琴一樣意思。】瑾依其計，辭遜歸本營，整頓船隻，預備起行。陸遜整肅部伍，張揚聲勢，望襄陽進發。【以進為退，是為善退。】早有細作報知魏主，說吳兵已動，須用堤防。魏將聞之，皆要出戰。魏主素知陸遜之才，諭眾將曰：「陸遜有謀，莫非用誘敵之計？不可輕進。」眾將乃止。數日後，哨卒報來：「東吳三路兵馬皆退矣。」魏主未信，再令人探之，回報果然退盡。魏主曰：「陸遜用兵不亞孫、吳，東南未可平也。」【善進為能，善退亦為能。】因敕諸將，各守險要，自引大軍屯合淝，以伺其變。【以下按過吳、魏，再敘武侯。】

　　卻說孔明在祁山，欲為久駐之計，乃令蜀兵與魏民相雜種田：軍一分，民二分，並不侵犯，魏民皆安心樂業。【木牛流馬運糧雖便，不如屯田之尤便。】司馬師入告其父曰：「蜀兵劫去我許多糧米，今又令蜀兵與我民相雜屯田於渭濱，以為久計。似此真為國家大患。父親何不與孔明約期大戰一場，以決雌雄？」懿曰：「吾奉旨堅守，不可輕動。」【老兒油嘴，只是害怕耳。】正議間，忽報：「魏延將著元帥前日所失金盔，前來罵戰。」【先以失金盔羞之，後乃以送巾幗辱之。】眾將忿怒，俱欲出戰。懿笑曰：「聖人云：『小不忍則亂大謀。』但堅守為上。」【今之引書中言語，以掩飾其短者，大率類此。】諸將依令不出。魏延辱罵良久方回。孔明見司馬懿不肯出戰，乃密令馬岱造成木柵，營中掘下深塹，多積乾柴引火之物；周圍山上，多用柴草虛搭窩鋪，內外皆伏地雷。置備停當，孔明附耳囑之曰：「可將葫蘆穀後路塞斷，暗伏兵於穀中。若司馬懿追到，任他入穀，便將地雷乾柴一齊放起火來。」【葫蘆裡卻是賣火藥。】又令軍士晝舉七星號帶於穀口，夜設七盞明燈於山上，以為暗號。【七星燈之火，正與下文之火相應。燎原之火，未有不本於星星之細者也。】馬岱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魏延吩咐曰：「汝可引五百兵去魏寨討戰，務要誘司馬懿出戰。不可取勝，只可詐敗。懿必追趕，汝卻望七星旗處而入；若是夜間則望七盞燈處而走，只要引得司馬懿入葫蘆穀內，吾自有擒之之計。」【如孫行者以葫蘆裝人。】魏延受計，引兵而去。孔明又喚高翔吩咐曰：「汝將木牛流馬或二三十為一群，或四五十為一群，各裝米糧，於山路往來行走。如魏兵搶去，便是汝之功。」【此又測模不出。】高翔領計，驅駕木牛流馬去了。孔明將祁山兵一一調去，只推屯田，吩咐：「如別兵來戰，只許詐敗；若司馬懿自來，方並力只攻渭南，斷其歸路。」【算到他歸路，已是算無遺策。】孔明分撥已畢，自引一軍近上方谷下營。

　　且說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入寨告司馬懿曰：「今蜀兵四散結營，各處屯田，以為久計。若不趁此時除之，縱令安居日久，深根固蒂，難以搖動。」懿曰：「此必又是孔明之計。」【只是不敢出頭。】二人曰：「都督若如此疑慮，寇敵何時得滅？我兄弟二人，當奮力決一死戰，以報國恩。」懿曰：「既如此，汝二人可分頭出戰。」【自己不敢出頭，卻推別人去試一試。】遂令夏侯惠、夏侯和，各引五千兵去訖。懿坐待回音。

　　卻說夏侯惠、夏侯和二人分兵兩路，正行之間，忽見蜀兵驅木牛流馬而來。二人一齊殺將過去，蜀兵大敗奔走，木牛流馬盡被魏兵搶獲，解送司馬懿營中。【以木牛流馬引誘司馬懿，是以牛引馬，以馬引馬也。】次日又劫擄得人馬百餘，亦解赴大寨。【既以流馬引馬，又以活馬引馬。】懿將解到蜀兵，詰審虛實。蜀兵告曰：「孔明只料都督堅守不出，盡命我等四散屯田，以為久計。不想卻被擒獲。」【此明係武侯所教，卻不敘明，令讀者自知。】懿即將蜀兵盡皆放回。夏侯和曰：「何不殺之？」懿曰：「量此小卒，殺之無益。放歸本寨，令說魏將寬厚仁慈，釋彼戰心：此呂蒙取荊州之計也。」【照應七十五回中事。】遂傳令今後凡有擒到蜀兵，俱當善遣之。仍重賞有功將吏。諸將皆聽令而去。

　　卻說孔明令高翔佯作運糧，驅木牛流馬，往來於上方穀內；夏侯惠等不時截殺，半月之間，連勝數陣。【省筆之法。】司馬懿見蜀兵屢敗，心中歡喜。一日，又擒到蜀兵數十人。懿喚至帳下，問曰：「孔明今在何處？」眾告曰：「諸葛丞相不在祁山，在上方穀西十里下營安住。今每日運糧屯於上方穀。」【此明明係武侯所教，今卻不敘明，令讀者自知。】懿備細問了，即將眾人放去；乃喚諸將吩咐曰：「孔明今不在祁山，在上方谷安營。汝等於明日，可一齊並力攻取祁山大寨。吾自引兵來接應。」【今番卻騙得出頭了。】眾將領命，各各準備出戰。司馬師曰：「父親何故反欲攻其後？」懿曰：「祁山乃蜀人之根本，若見我兵攻之，各營必盡來救；我卻取上方穀，燒其糧草，使彼首尾不接，必大敗也。」【欲攻上穀，先取祁山，自以為妙計，那知正中了別人妙計。】司馬師拜服。懿即發兵起行，令張虎、樂琳各引五千兵在後救應。且說孔明正在山上，望見魏兵或三五千一行，或一二千一行，隊伍紛紛，前後顧盼，料必來取祁山大寨，乃密傳令眾將：「若司馬懿自來，汝等便往劫魏寨，奪了渭南。」眾將各各聽令。

　　卻說魏兵皆奔祁山寨來，蜀兵四下一齊吶喊奔走，虛作救應之勢。司馬懿見蜀兵都去救祁山寨，便引二子並中軍護衛人馬，殺奔上方穀來。【今番著了道兒。】魏延在穀口，只盼司馬懿到來；忽見一枝魏兵殺到，延縱馬向前視之，正是司馬懿。【候久了。】延大喝曰：「司馬懿休走！」舞刀相迎。懿挺槍接戰。不上三合，延撥回馬便走，懿隨後趕來。延只望七星旗處而走。懿見魏延只一人，軍馬又少，放心追之，令司馬師在左，司馬昭在右，懿自居中，一齊攻殺將來。【不是三馬同槽，卻是三馬落阱矣。】魏延引五百兵皆退入穀中去。懿追到穀口，先令人入穀中哨探。【亦甚把細。】回報穀內並無伏兵，山上皆是草房。懿曰：「此必是積糧之所也。」遂大驅士馬，盡入穀中。懿忽見草房上盡是乾柴，前面魏延已不見了。懿心疑，謂二子曰：「儻有兵截斷穀口，如之奈何？」【至此方疑，已是遲了。】言未已，只聽得喊聲大震，山上一齊丟下火把來，燒斷穀口。魏兵奔逃無路。山上火箭射下，地雷一齊突出，草房內乾柴都著，刮刮雜雜，火勢沖天。司馬懿驚得手足無措，乃下馬抱二子大哭曰：「我父子三人皆死於此處矣！」【讀至此，為之拍案一快。】正哭之間，忽然狂風大作，黑氣漫空，一聲霹靂響處，驟雨傾盆，滿穀之火盡皆澆滅：地雷不震，火器無功。【地雷怎及天雷，人火怎當霹靂火？讀至此，為之廢書一歎！】司馬懿大喜曰：「不就此時殺出，更待何時！」即引兵奮力衝殺。張虎、樂琳亦各引兵殺來接應。馬岱軍少，不敢追趕。司馬懿父子與張虎、樂琳合兵一處，同歸渭南大寨，不想寨柵已被蜀兵奪了，【雖失其槽，未喪其馬。】郭淮、孫禮正在浮橋上與蜀兵接戰。司馬懿等引兵殺到，蜀兵退去。懿燒斷浮橋，據住北岸。

　　且說魏兵在祁山攻打蜀寨，聽知司馬懿大敗，失了渭南營寨，軍心慌亂；急退時，四面蜀兵衝殺將來，魏兵大敗，十傷八九，死者無數，餘眾奔過渭北逃生。孔明在山上見魏延誘司馬懿入穀，一霎時火光大起，心中甚喜，以為司馬懿此番必死。不期天降大雨，火不能著，哨馬報說司馬懿父子俱逃去了。孔明歎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強也。」【知其不可而強為之，亦欲自盡其人事耳。若竟諉之天，而不為之謀，豈昭烈託孤之意哉！】後人有詩歎曰：

　　穀口風狂烈焰飄，何期驟雨降青霄。武侯妙計如能就，安得山河屬晉朝！

　　卻說司馬懿在渭北寨內傳令曰：「渭南寨柵今已失了。諸將如再言出戰者斬。」【只是不要出頭好。】眾將聽令，據守不出。郭淮入告曰：「近日孔明引兵巡哨，必將擇地安營。」懿曰：「孔明若出武功，依山而東，我等皆危矣！若出渭南，西止五丈原，方無事也。」【此是欺人之語。明知孔明必屯五丈原，故詐為此言，以安眾心耳。】令人探之，回報果屯五丈原。司馬懿以守加額曰：「大魏皇帝之洪福也！」【老兒油嘴。】遂令諸將：「堅守勿出，彼久必自變。」

　　且說孔明自引一軍屯於五丈原，累令人搦戰，魏兵只不出。孔明乃取巾幗並婦人縞素之服，盛於大盒之內，修書一封，遣人送至魏寨。【既送巾幗，又送縞服，不唯是婦人，又是寡婦矣。】諸將不敢隱蔽，引來使入見司馬懿。懿對眾啟盒視之。內有巾幗婦人之衣並書一封。懿拆視其書，略曰：

　　仲達既為大將，統領中原之眾，不思披堅執銳以決雌雄，乃甘窟守土巢，謹避刀箭，與婦人又何異哉！今遣人送巾幗素衣至，如不出戰，可再拜而受之；倘恥心未泯，猶有男子胸襟，早與批回，依期赴敵。

　　司馬懿看畢，心中大怒，乃佯笑曰：「孔明視我為婦人耶？」即受之，【此時虧他耐得，便是今日婦人，亦不自己為婦人，而耐男子之氣也。】令重待來使。懿問曰：「孔明寢食及事之煩簡若何？」使者曰：「丞相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者親覽焉。所啖之食，日不過數升。」懿顧謂諸將曰：「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更無別策，只好咒他死。卻不想受了他巾幗女衣，是竟為孔明之婦矣，若咒死了他，則是真正寡婦也。】使者辭去，回到五丈原，見了孔明，具說：「司馬懿受了巾幗女衣，看了書劄，並不嗔怒，只問丞相寢食及事之煩簡，絕不提起軍旅之事。某如此應付，彼言：『食少事煩，豈能長久？』」孔明歎曰：「彼深知我也！」【武侯亦自料其不久於人世也。】主簿楊顒諫曰：「某見丞相常自校簿書，竊以為不必。夫為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譬之治家之道，必使僕執耕，婢典爨，私業無曠，所求皆足，其家主從容自在，高枕飲食而已。若皆身親其事，將形疲神困，終無一成。豈其智之不如婢僕哉？失為家主之道也。是故古人稱：坐而論道，謂之三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昔丙吉憂牛喘，而不問橫道死人；陳平不知錢谷之數，曰：『自有主者。』【陳平、丙吉當國家無事之時，豈可與武侯一例論乎？】今丞相親理細事，汗流終日，豈不勞乎？司馬懿之言，真至言也。」孔明泣曰：「吾非不知。但受先帝託孤之重，惟恐他人不似我盡心也。」【正是鞠躬盡瘁之意。】眾皆垂淚。自此孔明自覺神思不寧。諸將因此未敢進兵。

　　卻說魏將皆知孔明以巾幗女衣辱司馬懿，懿受之不戰。眾將不忿，入帳告曰：「我等皆大國名將，安忍受蜀人如此之辱！即請出戰，以決雌雄。」【主將已是雌了，眾人雄出甚麼來？】懿曰：「吾非不敢出戰而甘心受辱也。奈天子明詔，令堅守勿動。今若輕出，有違君命矣。」【老兒油嘴，何不雲「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乎？】眾將俱忿怒不平。懿曰：「汝等既要出戰，待我奏准天子，同力赴敵，何如？」【渾身是解說。】眾皆允諾。懿乃寫表遣使，直至合淝軍前，奏聞魏主曹睿。睿拆表覽之。表略曰：

　　臣才薄任重，伏蒙明旨，令臣堅守不戰，以待蜀人之自敝。奈今諸葛亮遺臣以巾幗，待臣如婦人，恥辱至甚。臣謹先達聖聰，旦夕將效死一戰，以報朝廷之恩，以雪三軍之恥。臣不勝激切之至！【純是假語。】

　　睿覽訖，乃謂多官曰：「司馬懿堅守不出，今何故又上表求戰？」衛尉辛毗曰：「司馬懿本無戰心，必因諸葛亮恥辱，眾將忿怒之故，特上此表，欲更乞明旨，以遏諸將之心耳。」【辛毗猜破仲達之詐。】睿然其言，即令辛毗持節至渭北寨傳諭，令勿出戰。司馬懿接詔入帳，辛毗宣諭曰：「如再有敢言出戰者，即以違旨論。」【此時不獨司馬懿為婦人，曹睿亦為婦人矣。】眾將只得奉詔。懿暗謂辛毗曰：「公真知我心也！」於是令軍中傳說：「魏主命辛毗持節，傳諭司馬懿勿得出戰。」蜀將聞知此事，報與孔明。孔明笑曰：「此乃司馬懿安三軍知法也。」【此法瞞不得辛毗，怎瞞得武侯耶！】姜維曰：「丞相何以知之？」孔明曰：「彼本無戰心；所以請戰者，以示武於眾耳。豈不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安有千里而請戰者乎？【若必請詔而後戰，則上方穀之兵，何以不聞奉詔而出也？】此乃司馬懿因將士忿怒，故借曹睿之意，以制眾人。今又播傳此言，欲懈我軍心也。」【若蜀兵懈惰，懿必復出矣。】

　　正論間，忽報費禕到。孔明請入問之，禕曰：「魏主曹睿聞東吳三路進兵，乃自引大軍至合淝，令滿寵、田豫、劉邵分兵三路迎敵。滿寵設計盡燒東吳糧草戰具，吳兵多病。陸遜上表於吳王，約會前後夾攻，不意齎表人中途被魏兵所獲，因此機關洩漏，吳兵無功而退。」孔明聽知此信，長嘆一聲，不覺昏倒於地。【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於此愈信。】眾將急救，半晌方蘇。孔明歎曰：「吾心昏亂，舊病復發，恐不能生矣！」是夜，孔明扶病出帳，仰觀天文，十分驚慌，入帳謂姜維曰：「吾命在旦夕！」維曰：「丞相何出此言？」孔明曰：「吾見三台星中，客星倍明，主星幽暗，相輔列曜，其光昏暗。天象如此，吾命可知。」【但觀前日之雨，不必更觀今日之星矣。】維曰：「天象雖則如此，丞相何不用祈禳之法挽回之？」孔明曰：「吾素諳祈禳之法，但未知天意若何。汝可引甲士四十九人，各執皂旗，穿皂衣，環繞帳外；我自於帳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內主燈不滅，吾壽可增一紀；如燈滅，吾必死矣。閒雜人等，休教放入。凡一應需用之物，只令二小童搬運。」【此等禳星法是真本事，不似今日道士禳星，是騙齋供吃也。】姜維領命，自去準備。時值八月中秋，是夜銀河耿耿，玉露零零，旌旗不動，刁鬥無聲。【寫軍中秋夜，與子美「暮上河陽橋」之詩相仿佛。】姜維在帳外引四十九人守護。孔明自於帳中設香花祭物，地上分佈七盞大燈，外布四十九盞小燈，內安本命燈一盞。【上方穀只有七盞燈，此處又添出無數小燈，燈與燈前後相應。】孔明拜祝曰：「亮生於亂世，甘老林泉，承昭烈皇帝三顧之恩，託孤之重，不敢不竭犬馬之勞，誓討國賊。不意將星欲墜，陽壽將終。謹書尺素，上告穹蒼：伏望天慈，俯垂鑒聽，曲延臣算，使得上報君恩，下救民命，克復舊物，永延漢祀。非敢妄祈，實由情切。」【是非為己請命，而為漢請命也。】拜祝畢，就帳中俯伏待旦。【不像今之伏壇道士，本無誠心，一味妝模做樣也。】次日，扶病理事，吐血不止，日則計議軍機，夜則步罡踏鬥。【一發食少事煩。】

　　卻說司馬懿在營中堅守，忽一夜仰觀天文，大喜，謂夏侯霸曰：「吾見將星失位，孔明必然有病，不久便死。【幸災樂禍，只緣無可奈何耳。】你可引一千軍去五丈原哨探。若蜀人攘亂不出接戰，孔明必然患病矣。吾當乘勢擊之。」【此時何不奉天子詔？】霸引兵而去。孔明在帳中祈禳已及六夜，見主燈明亮，興中甚喜。姜維入帳，正見孔明披髮仗劍，踏罡步鬥，壓鎮將星。忽聽得寨外吶喊，方欲令人出問，魏延飛步入告曰：「魏兵至矣！」延腳步急，竟將主燈撲滅。【谷中之火為大雨所撲滅，帳中之火為魏延所撲滅，前後乃相映。】孔明棄劍而歎曰：「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毛原是禳不得，可破愚知之見。】魏延惶恐，伏地請罪；姜維忿怒，拔劍欲殺魏延。正是：

　　萬事不由人做主，一心難與命爭衡。

　　未知魏延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四回　隕大星漢丞相歸天　見木像魏都督喪膽

　　【或疑武侯有靈異之術，如八陣圖、木牛流馬之類，幾於神矣，仙矣，而終不免於一死者，何也？曰：武侯非左慈、李意之比也。長生不死，為出世之神仙；有生有死，為入世之聖賢。學聖賢則不失為真實，學神仙則多至於妖妄。武侯不以神仙之不可知者，示天下以可疑；正以聖賢之無不可知者，示天下以可法耳。

　　曹操、司馬懿之為相，與諸葛武侯之為相，其總攬朝政相似也，其獨握兵權相似也，其神機妙算為眾推服，又相似也。而或則篡，而或則忠者，一則有私，一則無私；一則為子孫計，一則不為子孫計故也。操之臨終，必囑曹丕；懿之臨終，必囑師、昭。而武侯不然。其行丞相事，則託之蔣琬、費禕矣；其行大將軍事，則付之姜維矣。而諸葛瞻、諸葛尚，曾不與焉。自桑八百株、田十五頃而外，更無一事以增家慮，則出將入相之孔明，依然一彈琴把膝之孔明耳。原其初心，本欲俟功成之後，為泛湖之范蠡，辟穀之張良，而無如事之未終，乃卒於五丈原之役。嗚呼！有人如此，尚得於功名富貴中求之哉！

　　五丈原之役，所以踐「死而後己」之一語也。而有死而不已者：後事有所託，則九伐中原將自此而始；前事有所承，則六出祁山不自此而止也。又有死而不死者：蜀人之思孔明，皆有一未死之孔明在其心；魏人之畏孔明，如有一未死之孔明在其目也。豈獨當日之刻像於車中者為然哉！後世之慕義者，讀《出師》二表，無不欷歔慷慨，想見其為人。則雖謂武侯至今未嘗死，至今未嘗已焉可也。

　　死為定數，而武侯有不欲死之心，何也？曰：念託孤之任重，則不可以死；念嗣君之才劣，則不可以死；外顧敵之未滅，而內顧諸臣更無一人堪與我匹者，則又不可以死。不可以死而死，此武侯所以不欲死也。雖然，人事已盡，則亦可以無憾於死。無憾於死，則不可死者其心，而可以死者其事也。老泉以不可死者責管仲，而獨不能以此責武侯。則武侯之死，殆賢於管仲多矣。

　　管仲尊周，有撥亂之風；樂毅存燕，有繼絕之力。武侯自比管、樂，特以撥亂繼絕之意自寓耳。而武侯之才與品，有非管、樂之所能及者。其用兵，則年小之子牙也；其輔主，則異姓之公旦也；至其出處大綱，又與伊尹最相仿佛。如先識三分，非先覺乎？躬耕南陽，非樂道乎？三顧而出，非三聘之幡然乎？鞠躬盡瘁，非自任以天下之重乎？兄弟各事一國，而天下不以為疑，非猶五就湯五就桀之跡乎？專國十二年，而後主不以為偏，非猶遷桐宮癈太甲之事乎？始之不求聞達，依然千駟弗視之心；繼之誓願討賊，無異一夫不獲之恥：三代以後，一人而已。】

　　卻說姜維見魏延踏滅了燈，心中忿怒，拔劍欲殺之。孔明止之曰：「此吾命當絕，非文長之過也。」維乃收劍。孔明吐血數口，臥倒床上，謂魏延曰：「此是司馬懿料吾有病，故令人來試探虛實。汝可急出迎敵。」【抱病若此，料事到底如神。】魏延領命，出帳上馬，引兵殺出寨來。夏侯霸見了魏延，慌忙引軍退走。延追趕二十餘裡方回。孔明令魏延自回本寨把守。

　　姜維入帳，直至孔明榻前問安。孔明曰：「吾本欲竭忠盡力，恢復中原，重興漢室。奈天意如此，吾旦夕將死。吾平生所學，已著書二十四篇，計十萬四千一百一十二字，內有八務、七戒、六恐、五懼之法。【務居其一，戒、恐、懼居其三，可見用兵之道貴在小心。】吾遍觀諸將，無人可授，獨汝可傳我書。切勿輕忽！」維哭拜而受。孔明又曰：「吾有『連弩』之法，不曾用得。其法矢長八寸，一弩可發十矢，皆畫成圖本。汝可依法造用。」【為後文射魏兵伏線。】維亦拜受。孔明又曰：「蜀中諸道皆不必多憂；惟陰平之地切須仔細。此地雖險峻，久必有失。」【為後文鄧艾入川伏線。】又喚馬岱入帳，附耳低言，授以密計；囑曰：「我死之後，汝可依計行之。」【為後文斬魏延伏線。】岱領計而出。少頃，楊儀入。孔明喚至榻前，授與一錦囊，密囑曰：「我死，魏延必反，待其反時，汝與臨陣方開此囊。那時自有斬魏延之人也。」【為後文臨陣見馬岱伏線。】孔明一一調度已畢，便昏然而倒，至晚方蘇，便連夜表奏後主。後主聞奏大驚，急命尚書李福星夜至軍中問安，兼詢後事。李福領命，趲程赴五丈原，入見孔明，傳後主之命。問安畢，孔明流涕曰：「吾不幸中道喪亡，虛費國家大事，得罪於天下。我死後，公等宜竭忠輔主。國家舊制，不可改易。吾所用之人，亦不可輕廢。【周公曰：『厥若彝及撫事如子。』伊尹曰：『無以辨言亂舊政。』同此意也。】吾兵法皆授與姜維，他自能繼吾之志，為國家出力。【為後九伐中原伏線。】吾命已在旦夕，當即有遺表上奏天子也。」李福領了言語，匆匆辭去。

　　孔明強支病體，令左右扶上小車，出寨遍觀各營，自覺秋風吹面，徹骨生寒。【寫盡病軀，妙在「自覺」二字。】乃長嘆曰：「再不能臨陣討賊矣！悠悠蒼天，曷此其極！」【千古以下，同此悲憤。○宗澤臨終大呼「過河」者三，又高吟「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之句，蓋亦以諸葛武侯自況也。】嘆息良久。回到帳中，病轉沉重，乃喚楊儀吩咐曰：「王平、廖化、張嶷、張翼、吳懿等，皆忠義之士，久經戰陣，多負勤勞，堪可委用。【前對李福止言姜維，此對楊儀並及數人。】我死之後，凡事俱依舊法而行。【前與李福言者，是國法；此與楊儀言者，是軍法。】緩緩退兵，不可急驟。汝深通謀略，不必多囑。姜伯約智勇足備，可以斷後。」【囑楊儀，亦重托姜維。】楊儀泣拜受命。孔明令取文房四寶，於榻上手書遺表，以達後主。表略曰：

　　伏聞生死常有，難逃定數；死之將至，願盡愚忠：臣亮賦性愚拙，遭時艱難，分符擁節，專掌鈞衡，興師北伐，未獲成功；何期病入膏肓，命垂旦夕；不及終事陛下，飲恨無窮！伏願陛下清心寡欲，約己愛民，達孝道於先皇，布仁恩於宇下。提拔幽隱，以進賢良；屏斥奸邪，以厚風俗。【即親賢臣、遠小人之意。】臣家有桑八百株，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至於臣有外任，隨身所需，悉仰於官，不別治生產。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餘財，以負陛下也。

　　孔明寫畢，又囑楊儀曰：「吾死之後，不可發喪。可作一大龕，將吾屍坐於龕中；以米七粒，放吾口內；腳下用明燈一盞；軍中安靜如常，切勿舉哀，則將星不墜。吾陰魂更自起鎮之。【神奇之極。】司馬懿見將星不墜，必然驚疑。吾軍可令後寨先行，然後一營一營緩緩而退。若司馬懿來追，汝可布成陣勢，回旗反鼓。等他來到，卻將我先時所雕木像，安於車上，推出軍前，令大小將士，分列左右。懿見之必驚走矣。」【前用木牛、木馬，今又用木人，何先生之善能驅使草木也？】楊儀一一領諾。是夜孔明令人扶出，仰觀北斗，遙指一星曰：「此吾之將星也。」【奇絕。】眾視之，見其色昏暗，搖搖欲墜。孔明以劍指之，口中念咒。【更是神奇之極。】咒畢，急回帳時，不省人事。眾將正慌亂間，忽尚書李福又至，見孔明昏絕，口不能言，乃大哭曰：「我誤國家之大事也！」須臾，孔明復醒，【又奇。】開目遍視，見李福立於榻前。孔明曰：「吾已知公復來之意。」【奇絕。】福謝曰：「福奉天子命，問丞相百年之後，誰可任大事者。適因匆遽，失於諮請，故復來耳。」孔明曰：「吾死之後，可任大事者：蔣公琰其宜也。」福曰：「公琰之後，誰可繼之？」孔明曰：「費文偉可繼之。」福又問：「文偉之後，誰當繼者？」孔明不答。【費禕之後，漢祚亦終矣。先生所以不答。】眾將近前視之，已薨矣。時建興十二年秋八月二十三日也，壽五十四歲。後杜工部有詩歎曰：

　　長星昨夜墜前營，訃報先生此日傾。虎帳不聞施號令，麟台唯顯著勳名。空餘門下三千客，辜負胸中十萬兵。好看綠陰清晝裡，於今無復雅歌聲！

　　白樂天亦有詩曰：

　　先生晦跡臥山林，三顧那逢聖主尋。魚到南陽方得水，龍飛天漢便為霖。託孤既盡殷勤禮，報國還傾忠義心。前後出師遺表在，令人一覽淚沾襟。

　　初，蜀長水校尉廖立，自謂才名宜為孔明之副，嘗以職位閒散，怏怏不平，怨謗無已。於是孔明廢之為庶人，徙之汶山。及聞孔明亡，乃垂泣曰：「吾終為左衽矣！」李嚴聞之，亦大哭病死。蓋嚴嘗望孔明復收己，得自補前過；度孔明死後，人不能用之故也。【管仲奪伯氏駢邑三百，沒齒無怨言。夫無怨已難矣！今廢之，黜之，而又為之泣，為之死；孔明之得此於廖、李兩人者，更不易也。○忙中忽夾敘此二事，絕有筆力。】後元微之有贊孔明詩曰：

　　撥亂扶危主，殷勤受託孤。英才過管樂，妙策勝孫吳。凜凜出師表，堂堂八陣圖。如公全盛德，應歎古今無！

　　是夜，天愁地慘，月色無光，孔明奄然歸天。姜維、楊儀遵孔明遺命，不敢舉哀，依法成殮，安置龕中，令心腹將卒三百人守護；隨傳密令，使魏延斷後，各處營寨一一退去。【以下按過蜀將一邊，再敘魏將一邊。】

　　卻說司馬懿夜觀天文，見一大星赤色，光芒有角，【星有角，大奇。】自東北方流於西南方，墜於蜀營內，三投再起，【此是孔明神通。】隱隱有聲。【星有聲，大奇。】懿驚喜曰：「孔明死矣！」【既驚又喜，寫仲達忌孔明之甚。】即傳令起大兵追之。方出寨門，忽又疑慮曰：「孔明善會六丁六甲之法，今見我久不出戰，故以此術詐死，誘我出耳。今若追之，必中其計。」【既喜又疑，寫仲達畏孔明之甚。】遂復勒馬回寨不出，只令夏侯霸暗引數十騎，往五丈原山僻哨探消息。【以下按過魏將，再敘蜀兵。】

　　卻說魏延在本寨中，夜作一夢，夢見頭上忽生二角，【武侯既死，而其星有角；魏延未死，而其頭夢角。亦閑閑相對。】醒來甚是疑異。次日，行軍司馬趙直至，延請入問曰：「久知足下深明《易》理。吾夜夢頭生二角，不知主何凶吉？煩足下為我決之。」趙直想了半晌，答曰：「此大吉之兆：麒麟頭上有角，蒼龍頭上有角，乃變化飛騰之象也。」【總之要反，則是頭上生出角耳。】延大喜曰：「如應公言，當有重謝。」直辭去，行不數里，正遇尚書費禕。禕問何來。直曰：「適至魏文長營中，文長夢頭生角，令我決其吉凶。此本非吉兆，但恐直言見怪，因以麒麟蒼龍解之。」禕曰：「足下何以知非吉兆？」直曰：「角之字形，乃『刀』下『用』也。今頭上用刀，其凶甚矣！」【預為後文之兆。】依曰：「君且勿洩漏。」直別去。費禕至魏延寨中，摒退左右，告曰：「昨夜三更，丞相已辭世矣。臨終再三囑付，令將軍斷後，以當司馬懿，緩緩而退，不可發喪。今兵符在此，便可起兵。」延曰：「何人代理丞相之大事？」【此句便有不肯相下之意。】禕曰：「丞相一應大事，盡託與楊儀；用兵密法皆授與姜伯約。此兵符乃楊儀之令也。」【聞此數語，宜其不服。】延曰：「丞相雖亡，吾今現在。楊儀不過一長史，安能當此大任？他只宜扶柩入川安葬。我自率大兵攻司馬懿，務要成功。豈可因丞相一人，而廢國家大事耶？」【不說投魏，只說伐魏；不說不肯聽令，只說不宜回兵，以漸而來。】禕曰：「丞相遺令教且暫退，不可有違。」延怒曰：「丞相當時若依我計，取長安久矣！【此是不服武侯。○遙應初出祁山時事。】吾今官任前將軍、征西大將軍、南鄭侯，【好貨。】安肯與長史斷後！」【此是不服楊儀。】禕曰「將軍之言雖是，然不可輕動，令敵人恥笑。待吾往見楊儀，以利害說之，令彼將兵權讓與將軍，何如？」【費禕詭詞以對，極為得體。】延依其言。禕辭延出寨，急到大寨見楊儀，具述魏延之語。儀曰：「丞相臨終，曾密囑我曰：『魏延必有異志。』今我以兵符往，實欲探其心耳。今果應丞相之言。吾自令伯約斷後可也。」於是楊儀領兵扶柩先行，令姜維斷後；依孔明遺令，徐徐而退。【此處楊儀、魏延，又分做兩邊寫。】魏延在寨中，不見費禕來回覆，心中疑惑，乃令馬岱引十數騎往探消息。回報曰：「後軍乃姜維總督，前軍大半退入穀中去了。」延大怒曰：「豎儒安敢欺我！我必殺之！」因顧謂岱曰：「公肯相助否？」岱曰：「某亦素恨楊儀，今願助將軍攻之。」【此是孔明所教，卻不敘明，令讀者自知。】延大喜，即拔寨引本部兵望南而行。【以下按過蜀將一邊，再敘魏營一邊。】

　　卻說夏侯霸引軍至五丈原看時，不見一人，急回報司馬懿曰：「蜀兵已盡退矣。」懿跌足曰：「孔明真死矣！可速追之！」夏侯霸曰：「都督不可輕追。當令偏將先往。」【又是一個怕的。】懿曰：「此番須吾自行。」遂引兵同二子一齊殺奔五丈原來；吶喊搖旗，殺入蜀寨時，果無一人。【只好在無人處耀武揚威，想因孔明死後，特到營中來嚇鬼淨宅耳。】懿顧二子曰：「汝急催兵趕來，吾先引軍前進。」於是司馬師、司馬昭在後催軍；懿自引軍當先，追到山腳下，望見蜀兵不遠，乃奮力追趕。忽然山后一聲炮響，喊聲大震，只見蜀兵俱回旗返鼓，樹影中飄出中軍大旗，上書一行大字曰「漢丞相武鄉侯諸葛亮」。【此是銘旌耳。猶認作帥旗，可發一笑。】懿大驚失色。定睛看時，只見中軍數十員上將，擁出一輛四輪車來，車上端坐孔明，綸巾羽扇，鶴氅皂絛。【寫司馬懿先見旗，後見像，吃驚不小。】懿大驚曰：「孔明尚在！吾輕入重地，墮其計矣！」急勒回馬便走。背後姜維大叫：「賊將休走！你中了我丞相之計也。」魏兵魂飛魄散，棄甲丟盔，拋戈撇戟，各逃性命，自相踐踏，死者無數。【畏蜀如虎。見死虎亦認作生虎，可發一笑。】司馬懿奔走了五十餘里，背後兩員魏將趕上，扯住馬嚼環叫曰：「都督勿驚。」懿用手摸頭曰：「我有頭否？」【驚極逼出趣語。○如無頭尚然會走，則隕星安得便死！】二將曰：「都督休怕，蜀兵去遠了。」懿喘息半晌，神色方定；睜目視之，乃夏侯霸、夏侯惠也；【被死人嚇怕，連活人也幾乎不認得。】乃徐徐按轡，與二將尋小路奔歸本寨，使眾將引兵四散哨探。過了兩日，鄉民奔告曰：「蜀兵退入谷中之時，哀聲震地，軍中揚起白旗：孔明果然死了，止留姜維引一千兵斷後。前日車上之孔明，乃木人也。」【人如孔明，雖木人可當活人；不似今人，活人卻像木人也。】懿歎曰：「吾能料其生，不能料其死也！」【解嘲語，然而顏汗矣。】因此蜀中人諺曰：「死諸葛能走生仲達。」【武侯原是如生，仲達幾乎嚇死，直可謂之生諸葛走死仲達耳。】後人有詩歎曰：

　　長星半夜落天樞，奔走還疑亮未殂。關外至今人冷笑，頭顱猶問有和無！

　　司馬懿知孔明死信已確，乃復引兵追趕。【無恥。】行到赤岸坡，見蜀兵已去遠，乃引還，顧謂眾將曰：「孔明已死，我等皆高枕無憂矣！」【可知以前卻是夜眠不貼席也。】遂班師回。一路上見孔明安營下寨之處，前後左右，整整有法，懿歎曰：「此天下奇才也！」【又在武侯死後補寫武侯。】於是引兵回長安，分調眾將，各守隘口。懿自回洛陽面君去了。【以下按過魏兵，再敘蜀事。】

　　卻說楊儀、姜維排成陣勢，緩緩退入棧閣道口，然後更衣發喪，揚幡舉哀。蜀軍皆撞跌而哭，至有哭死者。【使人畏威易，使人懷德難。孔明何以得此於蜀軍哉！】蜀兵前隊正回到棧閣道口，忽見前面火光沖天，喊聲震地，一彪軍攔路。【故作驚人之筆。】眾將大驚，急報楊儀。正是：

　　已見魏營諸將去，不知蜀地甚兵來。

　　未知來者是何處軍馬，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五回　武侯預伏錦囊計　魏主拆取承露盤

　　【此記武侯死後之事也。前營之星方殞，而魏延遂與反漢之兵，則武侯之不可以死也。錦囊之計有遺，而魏延終應生角之夢，則武侯之實未嘗死也。逆知其必叛，而不於未叛之時除之，於此見武侯之仁；不待其既叛，而早於未叛之先防之，於此見武侯之智。

　　魏延既反，不獨司馬懿一大敵也，即魏延亦一大敵也。當其焚棧道，攻南鄭，使魏人之知而回兵轉鬥，則蜀之亡可翹足而待矣。且有楊儀與延互相訐奏，少主疑於內，諸將阻於外，太后憂惶而未寧，廷臣聚議而未決，而卒能定之，俄傾易危為安，則武侯身後之功不甚偉哉！

　　武侯死，而吳之君臣懼可知也，曰今而後莫予授也已！武侯死，而魏之君臣喜可知也，曰今而後莫予毒也已！惟其懼，而邊境之戌於是乎增；惟其喜，而土木之功於是乎起。然則思武侯者，不獨蜀人為然也。於其戌之勞，而吳之人不得不思武侯；於其役之苦，而魏之人亦不得不思武侯。

　　凡後人之失，未有不由於前人之失以為之倡也。有銅雀、玉龍、金鳳之台作於前，乃有總章觀、青霄閣、鳳凰樓之工興於後矣；有曹丕之殺甄後以作之於前，乃有曹睿之殺毛後以效之於後矣。然曹操止於築台，而睿則更勞其民於拆臺；操止以其民充役，而叡至欲以官充役。毛氏比甄氏之來為正，而其被黜亦與甄氏同。曹睿曾以射鹿之事諷其父，而其殺毛氏則與其父等。尤而效之，更有甚焉。則祖宗之為法於子孫者，可不懼歟？】

　　卻說楊儀聞報前路有兵攔截，忙令人哨探，回報說魏延燒絕棧道，引兵攔路。【魏延隱然一敵國。】儀大驚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後必反，誰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斷吾歸路，當復如何？」費禕曰：「此人必先捏奏太子，誣吾等造反，故燒絕棧道，阻遏歸路。【魏延上表事，在費褘一邊虛寫。】吾等亦當表奏天子，陳魏延反情，然後圖之。」姜維曰：「此間有一小徑，名槎山，雖崎嶇險峻，可以抄出棧道之後。」一面寫表奏聞天子，一面將人馬望槎山小道進發。【費褘只算得上表，姜維便算到歸路。】

　　且說後主在成都寢食不安，動止不寧；夜作一夢，夢見成都錦屏山崩倒，【孔明乃蜀之屏障。先主得孔明如得水，後主倚孔明如倚山。】遂驚覺，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圓夢。譙周曰：「臣昨夜仰觀天文，見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東北落於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夢山崩，正應此兆。」【「泰山其頹」，「哲人其萎」。】後主愈加驚怖。忽報李福到，後主急召入問之。福頓首泣奏丞相已亡；將丞相臨終言語，細述一遍。後主聞言大哭曰：「天喪我也！」哭倒於龍床之上。【能令後主如此，不是寫後主，是寫武侯。】侍臣扶入後宮。吳太后聞之，亦放聲大哭不已。【能令太后如此，不是寫太后，是寫武侯。】多官無不哀慟，百姓人人涕泣。【能令多官百姓如此，不是寫多官百姓，是寫武侯。】後主連日傷感，不能設朝。忽報魏延表奏楊儀造反，【不在魏延一邊寫，只在後主一邊寫，省筆之法。】群臣大駭，入宮啟奏後主。時吳太后亦在宮中。後主聞奏大驚，命近臣讀魏延表。其略曰：

　　征西大將軍、南鄭侯臣魏延，誠惶誠恐，頓首上言：楊儀自總兵權，率眾造反，劫丞相靈柩，欲引敵人入境。臣先燒絕棧道，以兵守禦。謹此奏聞。

　　讀畢，後主曰：「魏延乃勇將，足可拒楊儀等眾，何故燒絕棧道？」【此句頗似聰明。】吳太后曰：「嘗聞先帝有言：孔明識魏延腦後有反骨，每欲斬之，【又將五十三回中語一提。】因憐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楊儀等造反，未可輕信。楊儀乃文人，丞相委以長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日若聽此一面之詞，楊儀等必投魏矣。此事當深慮遠議，不可造次。」【太后亦能於料人料事。】

　　眾官正商議間，忽報長史楊儀有緊急表到。近臣拆表讀曰：

　　長史、綏軍將軍臣楊儀，誠惶誠恐，頓首謹表：丞相臨終，將大事委於臣，照依舊制，不敢變更，使魏延斷後，姜維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遺語，自提本部人馬先入漢中，放火燒斷棧道，劫丞相靈車，謀為不軌。變起倉卒，謹飛章奏聞。

　　太后聽畢，問：「卿等所見若何？」蔣琬奏曰：「以臣愚見：楊儀為人雖稟性過急，不能容物，至於籌度糧草，參贊軍機，與丞相辦事多時，今丞相臨終委以大事，決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務高，人皆下之，儀獨不假借，延心懷恨。今見儀總兵，心中不服，故燒棧道，斷其歸路，又誣奏而圖陷害。臣願將全家良賤，保楊儀不反，實不敢保魏延。」【一個先料楊儀，次料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反者，懼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機為亂，勢所必然。若楊儀才幹敏達，為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一個先料魏延，次料楊儀，所見皆同。】後主曰：「若魏延果反，當用何策禦之。」蔣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遺計授與楊儀。若儀無恃，安能退入穀口乎？延必中計矣。陛下寬心。」【蔣琬料事如此，武侯薦之不謬。寫蔣琬亦是寫武侯。】不多時，魏延又表至，告稱楊儀反了。正覽表之間，楊儀又表到，奏稱魏延背反。二人接連具表，各陳是非。【後表俱用虛寫，省卻無數筆墨。】忽報費禕到。後主召入，禕細奏魏延反情。後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節釋勸，用好言撫慰。」【和事天子。】允奉詔而去。

　　卻說魏延燒斷棧道，屯兵南穀，把住隘口，自以為得計，不想楊儀、姜維星夜引兵抄到南穀之後。儀恐漢中有失，令先鋒何平引三千兵先行。儀同姜維等引兵扶柩望漢中而來。【楊儀亦可謂能。】且說何平引兵徑到南穀之後，擂鼓吶喊。哨馬飛報魏延，說楊儀令先鋒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來搦戰。延大怒，急披掛上馬提刀，引兵來迎。兩陣對圓，何平出馬，大罵曰：「反賊魏延安在？」延亦罵曰：「汝助楊儀造反，何敢罵我！」平叱曰：「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揚鞭指川兵曰：「汝等軍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親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賊，宜各回家鄉，聽候賞賜。」眾軍聞言，大喊一聲，散去大半。【先散其兵，此必楊儀、姜維所教。】延大怒，揮刀縱馬，直取何平。平挺槍來迎。戰不數合，平詐敗而走，延隨後趕來。眾軍弓弩齊發，延撥馬而回。見眾軍紛紛潰散，延轉怒，拍馬趕上，殺了數人，卻只止遏不住。只有馬岱所領三百人不動。【此受武侯之計，不即敘明，令讀者自知。】延謂岱曰：「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後，決不相負。」遂與馬岱追殺何平。平引兵飛奔而去。魏延收聚殘軍，與馬岱商議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將軍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圖霸業，乃輕屈膝於人耶？吾觀將軍智勇足備，兩川之士，誰敢抵敵？吾誓同將軍先取漢中，隨後進攻西川。」【妙，岱亦善於詞令。】延大喜，遂同馬岱引兵直取南鄭。

　　姜維在南鄭城上，見魏延、馬岱耀武揚威，風擁而來。維急令拽起吊橋。延、岱二人大叫：「早降！」【此時馬岱竟似同謀，令人猜摸不出。】姜維令人請楊儀商議曰：「魏延勇猛，更兼馬岱相助，雖然軍少，何計退之？」【不是一番疑惑，不見武侯遺計之妙。】儀曰：「丞相臨終，遺一錦囊，囑曰：『若魏延造反，臨陣對敵之時，方可開拆，便有斬魏延之計。』今當取出一看。」遂出錦囊拆封看時，題曰：「待與魏延對敵，馬上方許拆開。」【妙在拆開又不見計策，令人猜摸不出。】維大喜曰：「既丞相有戒約，長史可收執。吾先引兵出城，列為陣勢，公可便來。」姜維披掛上馬，綽槍在手，引三千軍，開了城門，一齊沖出，鼓聲大震，排成陣勢。維挺槍立馬於門旗之下，高聲大罵曰：「反賊魏延！丞相不曾虧你，今日如何背反？」延橫刀勒馬而言曰：「伯約，不幹你事。只教楊儀來！」【魏延只恨一楊儀。】儀在門旗影裡，拆開錦囊視之，如此如此。【妙在到此處又不說明，只是令人猜摸不出。】儀大喜，輕騎而出，立馬陣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後必反，教我提備，今果應其言。汝敢在馬上連叫三聲『誰敢殺我』，便是大丈夫，吾就獻漢中城池與汝。」【讀者至此，正不知此是甚計謀。】延大笑曰：「楊儀匹夫聽著！若孔明在日，吾尚懼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誰敢敵我？休道連叫三聲，便叫三萬聲，亦有何難！」遂提馬按轡，於馬上大叫曰：「誰敢殺我？」一聲未畢，腦後一人厲聲而應曰：「吾敢殺汝！」手起刀落，斬魏延於馬下。【來得突兀，出人意外。】眾皆駭然。斬魏延者，乃馬岱也。【先聞其聲，次見其刀，然後知其人，總是寫得意外。】原來孔明臨終之時，授馬岱以密計，只待魏延喊叫時，便出其不意斬之。當日楊儀讀罷錦囊計策，已知伏下馬岱在彼，故依計而行，果然殺了魏延。【此處方才敘明，以前卻是疑陣。】後人有詩曰：

　　諸葛先機識魏延，已知日後反西川。錦囊遺計人難料，卻見成功在馬前。

　　卻說董允未及到南鄭，馬岱已斬了魏延，與姜維合兵一處。楊儀具表星夜奏聞後主。後主降旨曰：「既已名正其罪，仍念前功，賜棺槨葬之。」【如此待之，不失為厚。】楊儀等扶孔明靈柩到成都，後主引文武官僚盡皆掛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後主放聲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無不痛哭，哀聲震地。【又寫一番哀痛。】後主命扶柩入城，停於丞相府中。其子諸葛瞻守孝居喪。

　　後主還朝，楊儀自縛請罪。後主令近臣去其縛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遺教，靈柩何日得歸，魏延如何得滅？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楊儀為中軍師。馬岱有討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此亦處置得停當，想必蔣公琰所教也。】儀呈上孔明遺表。後主覽畢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費禕奏曰：「丞相臨終，命葬於定軍山，不用牆垣磚石，亦不用一切祭物。」【補前回中所未及。】後主從之。擇本年十月吉日，後主自送靈柩至定軍山安葬。【為後文鐘會惑神伏線。】後主降詔致祭，諡號忠武侯；令建廟於沔陽，四時享祭。後杜工部有詩曰：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前解詠祠堂，後解詠丞相。至城外然後有丞相祠堂，然至城外而見祠堂，是無心於見祠堂者也。先言祠堂而後至城外，是有心於吊祠堂者也。有一丞相於胸，而至其地尋其廟，則有錦官城外，森森柏樹之中也。三四兩句，是但見祠堂而無丞相也。碧草春色，黃鸝好音，入一「自」字、「空」字，便淒清之極。○黃鳥所以求友，曠百世而相感，君子有尚友古人之思，而無如古人終不可見，如隔葉也。】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後解承三四來，丞相不可見於今日矣；然當時若非三顧草廬，丞相並不得見於昔日也。天下妙計，在混一不在偏安也。兩朝既受眷於先，並效忠於後也。雖不能混一天下，成開濟之功，然老臣之計、老臣之心，則如是也。死而後已者，老臣所自失於我者也。捷而後死者，老臣所仰望於天者也。天不可必，老臣之志則可必也。「未」字、「先」字妙絕，一似後曾恢復，而老臣未及身先死者，體其心而為言也。當日有未了之事，今日遂長留一未了之計、未了之心。嗟呼，後世英雄有其計與心，而不獲見諸事者，可勝道哉！在昔日為英雄之計、英雄之心，在今日皆成英雄之淚矣。】

　　又杜工部詩曰：

　　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前解。史遷疑子房「以為魁梧奇偉」，「而狀貌乃如婦人好女」二語，正與此詩起二語意相似。向聞其名，但震其人；今觀其像，又歎其高。「清高」二字，從遺像寫出：入相則紫袍象簡，出將則黃白旄，而今其遺像，羽扇綸巾，一何清高之至也。加一「肅」字，又有氣定神閒、不動聲色之意。三分割據，英才輩出，持籌挾策，比肩皆是。如孔明者，萬古一人。三是泛指眾人，四是獨指諸葛也。「鴻漸於逵，其羽可用為儀」，「鳳翱翔於千仞兮，攬德輝而下之」，羽毛狀其清，雲霄狀其高也。】仲伯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後解。萬古罕有其匹矣！古人中可與為伯仲者，庶幾其伊、呂乎？若蕭、曹輩不足數耳。然耕莘釣渭，與伊、呂同其清高；而蕩秦滅楚，不得與蕭、曹同其功烈何耶？此緣漢祚之已改，非軍務之或疏也。運雖移而志則決。「身」即所雲「鞠躬」，「勞」即所雲「盡瘁」，「殲」即所雲「死而後已」，「終難復」即所雲「成敗利鈍，非臣逆睹」也。「終」字妙，包得前後拜表、六出祁山，無數心力在內。前解慕其大名不朽，後解惜其大功不成。慕是十分慕，惜是十分惜。】

　　卻說後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邊庭報來，東吳令全綜引兵數萬，屯於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後主驚曰：「丞相新亡，東吳負盟侵界，如之奈何？」【不用順接，忽用逆接，鬥筍甚奇。】蔣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張嶷引兵數萬屯於永安，以防不測。陛下再命一人去東吳報喪，以探其動靜。」【雖無全綜之事，亦當報喪。】後主曰：「須得一舌辯之士為使。」一人應聲而出曰：「微臣願往。」眾視之，乃南陽安眾人，姓宗，名預，字德豔，官任參軍、右中郎將。後主大喜，即命宗預往東吳報喪，兼探虛實。【不重在報喪，重在探虛實。】

　　宗預領命，徑到金陵，入見吳主孫權。禮畢，只見左右人皆著素衣。【不消送帛，先自掛孝。】權作色而言曰：「吳、蜀已為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責問王平、張嶷守永安之故。】預曰：「臣以為東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勢宜然，俱不足以相問也。」【預亦善於詞令。】權笑曰：「卿不亞於鄧芝。」【照應八十六回中事。】乃謂宗預曰：「朕聞諸葛丞相歸天，每日流涕，令官僚盡皆掛孝。【不是寫孫權，是寫武侯。】朕恐魏人乘喪取蜀，故增巴丘守兵萬人，以為救援，別無他意也。」【說明全綜守巴丘之故。】預頓首拜謝。權曰：「朕既許以同盟，安有背義之理？」預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來報喪。」權遂取金鈚箭一技，折之設誓曰：「朕若負前盟，子孫絕滅！」【前者砍案為誓，今者折箭為誓，一為伐魏，一為和蜀。】又命使齎香帛奠儀，入川致祭。【冥儀四色，奉申奠儀。】宗預拜辭吳主，同吳使還成都，入見後主，奏曰：「吳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群臣皆掛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虛而入，別無異心。今折箭為誓，並不背盟。」後主大喜，重賞宗預，厚待吳使去訖。【以下按過東吳，事敘西蜀。】遂依孔明遺言，加蔣琬為丞相、大將軍、錄尚書事；加費褘為尚書令，同理丞相事；加吳懿為車騎將軍，假節督漢中；姜維為輔漢將軍、平襄侯，總督諸處人馬，同吳懿出屯漢中，以防魏兵。【防魏重於防吳。】其餘將校，各依舊職。楊儀自以為年宦先於蔣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賞，口出怨言，謂費褘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將全師投魏，寧當寂寞如此耶！」【楊儀為人亦與魏延仿佛。】費褘乃將此言具表密奏後主。後主大怒，命將楊儀下獄勘問，欲斬之。蔣琬奏曰：「儀雖有罪，但日前隨丞相多立功勞，未可斬也，當廢為庶人。」後主從之，遂貶楊儀赴漢中嘉郡為民。儀羞慚自刎而死。【楊儀結局卻與彭羕相仿佛。】

　　蜀漢建興十三年，魏主曹睿青龍三夫，吳主孫權嘉禾四年，三國各不興兵。【將三國總敘，作一關鎖。】單說魏主封司馬懿為太尉，總督軍馬，安鎮諸邊。懿拜謝回洛陽去訖。【以下又按下蜀、吳，單敘魏國。】魏主在許昌，大興土木，建蓋官殿；【前既勝吳而歸，今又聞武侯已死，故妄意肆志於土木也。】又於洛陽造朝陽殿、太極殿、築總章觀，俱高十丈；又立崇華殿、青霄閣、鳳凰樓、九龍池，命博士馬鈞監造，極其華麗，雕梁華棟，碧瓦金磚，光輝耀日。【抵得一篇《阿房宮賦》。】選天下巧匠三萬餘人，民夫三十餘萬，不分晝夜而造。民力疲困，怨聲不絕。睿又降旨起土木於芳林園，使公卿皆負土樹木於其中。【公卿為棟樑，今使公卿負木，是棟樑負棟樑也。】司徒董尋上表切諫曰：

　　伏自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閘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欲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作無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群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載以華輿，所以異於小人也。今又使負木擔土，沾體塗足，毀國之光，以崇無益，其無謂也。【役民既已不情，役官更是無禮。】孔子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於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無損？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累陛下矣。不勝戰慄待命之至！

　　睿覽表怒曰：「董尋不怕死耶！」左右奏請斬之。叡曰：「此人素有忠義，今且廢為庶人。【做了庶人一發該搬磚弄瓦，為役夫之事矣。】再有妄言者必斬！」時有太子舍人張茂，字彥材，亦上表切諫，睿命斬之。即日召馬鈞問曰：「朕建高臺峻閣，欲與神仙往來，以求長生不老之方。」【武侯祈緩死，忠也；魏主求長生，愚也。】鈞奏曰：「漢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國最久，壽算極高，蓋因服天上日精月華之氣也。嘗於長安宮中建柏梁台，臺上立一銅人，手捧一盤，名曰承露盤，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漿，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為屑，調和服之，可以返老還童。」【馬鈞是李少君一流人。】叡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長安，拆取銅人，移置芳林園中。」

　　鈞領命，引一萬人至長安，命周圍搭起木架，上柏梁台去。不移時間，五千人連繩引索，旋環而上。【公卿搬木石，是公卿為役夫，今役夫升青雲，是役夫為公卿矣。】那柏梁台高二十丈，銅柱圓十圍。馬鈞教先拆銅人。多人並力拆下銅人來，只見銅人眼中潸然淚下。【興廢無常，成毀頓易，鐵漢亦心酸，銅人安得不淚下？】眾皆大驚。忽然台邊一陣狂風起處，飛砂走石，急若驟雨，一聲響喨，就如天崩地裂，台傾柱倒，壓死千餘人。【不死於兵，又死於役，君求長生，民則不聊生矣。】鈞取銅人及金盤回洛陽，入見魏主，獻上銅人、承露盤。魏主問曰：「銅柱安在？」鈞奏曰：「柱重百萬斤，不能運至。」睿令將銅柱打碎，運來洛陽，鑄成兩個銅人，號為「翁仲」，列於司馬門外；又鑄銅龍鳳兩個，龍高四丈，鳳高三丈餘，立在殿前。【木牛流馬卻是有用，銅人、銅盤、銅龍、銅鳳卻是無用。又於上林苑中，種奇花異木，蓄養珍禽怪獸。少傳楊阜上表諫曰：】

　　臣聞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聖帝明王，未有以宮室高麗，以雕弊百姓之財力者也。桀作璿室、象廊，紂為傾宮、鹿台，致喪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其禍；秦始皇作阿房宮而殃及其子，天下背叛，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為法，以桀、紂、秦、楚為誠。而乃自暇自逸，惟宮室是飾，必有危亡之禍矣。君作元首，臣為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諍臣之義？言不切至，不足以感陛下。謹叩棺沐浴，伏候重誅。

　　表上，睿不省，只催督馬鈞建造高臺，安置銅人、承露盤。又降旨廣選天下美女，入芳林園中。【奇花異木、珍禽怪獸，猶不若此物之佳。○此句便引起下文龐妃廢後事，絕妙過接法。】眾官紛紛上表諫諍，睿俱不聽。

　　卻說曹睿之後毛氏，乃河內人也，先年睿為平原王時，最相恩愛；及即帝位，立為後。後睿因寵郭夫人，毛後失寵。【曹睿固甄後之子也，獨不記甄後失寵之事也？】郭夫人美而慧，睿甚嬖之，每日取樂，月餘不出宮闥。是歲春三月，芳林園中百花爭放，睿同郭夫人到園中賞玩飲酒。郭夫人曰：「何不請皇后同樂？」叡曰：「若彼在，朕涓滴不能下嚥也。」【其新孔嘉，遂令舊者之取厭如此，為之一歎。】遂傳諭宮娥，不許令毛後知道。毛後見睿月餘不入正宮，是日引十餘宮人，來翠花樓上消遺，只聽得樂聲嘹亮，乃問曰：「何處奏樂？」一宮官啟曰：「乃聖上與郭夫人於御花園中賞花飲酒。」毛後聞之，心中煩惱，回宮安歇。「【卻恨含情掩秋扇，空懸明月待君王。」】次日，毛後乘小車出宮遊玩，正迎見睿於曲廊之間，乃笑日：「陛下昨游北園，其樂不淺也！」睿大怒，即令擒昨日侍奉諸人到，叱曰：「昨遊北園，朕禁左右不許使毛後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宮官將諸侍奉人盡斬之。毛後大驚，回車至宮，睿即降詔賜毛皇后死，立郭夫人為皇后。【皮去毛曰韕，今去毛立郭，卻是光皮矣。一笑。】朝臣莫敢諫者。

　　忽一日，幽州刺史毋丘儉上表，報稱遼東公孫淵造反，自號為燕王，改元紹漢元年，建宮殿，立官職，興兵入寇，搖動北方。睿大驚，即聚文武官僚，商議起兵退淵之策。正是：

　　才將土木勞中國，又見干戈起外方。

　　未知何以禦之，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六回　公孫淵兵敗死襄平　司馬懿詐病賺曹爽

　　【孫權之欲結公孫淵以拒魏，猶曹丕之欲借孟獲以侵蜀也。公孫淵之斬吳使以獻曹睿，猶公孫康之殺二袁以獻曹操也。孟獲之叛漢者不一，而公孫之奉魏者至再，則魏於公孫，其亦可以恕之矣。而武侯不殺孟獲，司馬懿必殺公孫，何仁與不仁之不同如是耶？厥後懷、湣二帝為劉淵父子所戮辱，前淵後淵，其名不謀而合，君子於此，有報反之感焉。

　　用兵之道，有勢同而事不同者，陳倉道口之雨，足以阻侵蜀之師，襄平城外之雨，獨不返平遼之馬是也。有勢不同而事亦不同者，敵糧多而我糧少，則八日而取上庸，敵糧少而我糧多，則百日而後拔襄平是也。或退或進，或速或遲，隨時而易，變化無常：讀此可以悟兵法。

　　武侯之平蠻難，仲達之平遼易。何也？攻心則難，攻城則易也。且祁山未出之前，武侯有北顧之憂，而能肆志於南征，則其事非人之所能及。武侯既死之後，仲達無西顧之患，而後安意於東伐，則其事猶人之所能為。故仲達雖能，終在武侯之下。

　　甚矣，管輅之深於《易》也！以不言為要言，則正使人於不言而得其所言。以常談見不談，則又使人於其言而得其所未言。後世之侈陳陰陽、廣衍象數者，直謂之未嘗知《易》可耳。

　　曹操之父，為乞養之子；曹丕之孫，亦為乞養之子。夫以父而乞養，則前之世繫於此紊；以孫而乞養，則後之宗祀於此斬也。蓋曹氏之絕，不待晉之受禪，而於曹芳繼立之時，已為呂秦、黃楚之續矣。或以芳為任城王曹楷之所出，然則宗室入繼，何以不明告之大臣，而乃秘而不傳，使人莫知其所從來乎？嗚呼！曹丕之謀之，如彼其艱難；而螟蛉之嗣之，如此其率易。後之篡臣，其亦鑒於此而知沮也夫？

　　以既死之孔明，而妝一未死之孔明，所以使仲達見之而懼也；以不死之仲達，而妝一將死之仲達，所以使曹爽聞之而喜也。見之而懼者，不疑此日所望之車，是既死而賺以不死；反疑前夜所見之星，是不死而賺以將死。然則仲達之臥床，其殆以所疑於武侯者反用之也歟？】

　　卻說公孫淵乃遼東公孫度之孫，公孫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追袁尚，未到遼東，康斬尚首級獻操，操封康為襄平侯。【照應三十三回中事。】後康死，有二子：長曰晃，次曰淵，皆幼，康弟公孫恭繼職。曹丕時封恭為車騎將軍、襄平侯。【又補敘曹丕時事，此前文所未及。】太和二年，淵長大，文武兼備，性剛好鬥，奪其叔公孫恭之位。曹睿封淵為揚烈將軍、遼東太守。【又補敘曹睿時事，亦前文所未及。】後孫權遣張彌、許晏齎金珠珍玉赴遼東，封淵為燕王。淵懼中原，乃斬張、許二人，送首與曹睿。睿封淵為大司馬、樂浪公。【又補敘東吳事。以上敘公孫淵來歷，皆補前文所未及。】淵心不足，與眾商議，自號為燕王，改元紹漢元年。副將賈范諫曰：「中原待主公以上公之爵，不為卑賤。今若背反，實為不順。更兼司馬懿善能用兵，西蜀諸葛武侯且不能取勝，何況主公乎？」【又帶應祁山事。】淵大怒，叱左右縛賈範，將斬之。參軍倫直諫曰：「賈範之言是也。聖人云：『國家將亡，必有妖孽。』今國中屢見怪異之事：近有犬戴巾幘，身披紅衣，上屋作人行。【此是獸妖。】又城南鄉民造飯，飯甑之中，忽有一小兒蒸死於內。【此是人妖。】襄平北市中，地忽陷一穴，湧出一塊肉，周圍數尺，頭面眼耳口鼻都具，獨無手足，刀箭不能傷，不知何物。【此非人非獸之妖。】卜者占之曰：『有形不成，有口無聲；國家亡滅，故現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可當《齊諧》志怪之書。】主公宜避凶就吉，不可輕舉妄動。」淵勃然大怒，叱武士綁倫直並賈范同斬於市。令大將軍卑衍為元帥，楊祚為先鋒，起遼兵十五萬，殺奔中原來。【何不於武侯未死之前為之？】

　　邊官報知魏主曹睿。睿大驚，乃召司馬懿入朝計議。懿奏曰：「臣部下馬步官軍四萬，足可破賊。」【以四萬當十五萬。】叡曰：「卿兵少路遠，恐難收復？」懿曰：「兵不在多，在能設奇用智耳。臣託陛下洪福，必擒公孫淵以獻陛下。」【武侯一死，懿便自負。】叡曰：「卿料公孫淵作何舉動？」懿曰：「淵若棄城預走，是上計也。守遼東拒大軍，是中計也。坐守襄平，是為下計，必被臣所擒矣。」【如滕公之料英布。】叡曰：「此去往復幾時？」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休息六十日，大約一年足矣。」【前擒孟獲不消一月，今平公孫算定一年。一速一遲，前後相對。】叡曰：「儻吳、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禦之策，陛下勿憂。」睿大喜，即命司馬懿興師，征討公孫淵。懿辭朝出城，令胡遵為先鋒，引前部兵先到遼東下寨。哨馬飛報公孫淵。淵令卑衍、楊祚分八萬兵屯於遼隧，【此是司馬懿所算中計。】圍塹二十餘里，環繞鹿角，甚是嚴密。胡遵令人報知司馬懿。懿笑曰：「賊不與我戰，欲老我兵耳。我料賊眾大半在此，其巢穴空虛，不若棄卻此處，徑奔襄平,賊必往救，卻於中途擊之，必獲全功。」【欲東奔襄平，是使彼出下計。】於是勒兵從小路向襄平進發。

　　卻說卑衍與楊祚商議曰：「若魏兵來攻，休與交戰。彼千里而來，糧草不繼，難以持久，糧盡必退；待他退時，然後出奇兵擊之，司馬懿可擒也。昔司馬懿與蜀兵相拒，堅守渭南，孔明竟卒於軍中。今日正與此理相同。」【是抄司馬懿舊文字耳，不想此處卻用不著這篇文字。】二人正商議間，忽報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驚曰：「彼知吾襄平軍少，去襲老營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處無益矣。」遂拔寨隨後而起。【即司馬懿取街亭守陳倉之意。武侯能料之，卑衍、楊祚不能料之，是原不會抄文字也。】早有探馬飛報司馬懿。懿笑曰：「中吾計矣！」乃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軍，伏於遼水之濱，如遼兵到，兩下齊出。」二人受計而往。早望見卑衍、楊祚引兵前來。一聲炮響，兩邊鼓噪搖旗，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齊殺出。卑、楊二人，無心戀戰，奪路而走。奔至首山，正逢公孫淵兵到，【卑、楊一邊用實寫，公孫淵一邊用虛寫。】合兵一處，回馬再與魏兵交戰。卑衍出馬罵曰：「賊將休使詭計！汝敢出戰否？」夏侯霸縱馬揮刀來迎。戰不數合，被夏侯霸一刀斬卑衍於馬下，遼兵大亂。霸驅兵掩殺，公孫淵引敗兵奔入襄平城去，閉門堅守不出。【此則竟出下計矣。】魏兵四面圍合。

　　時值秋雨連綿，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運糧船自遼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行坐不安。【與陳倉道之事，前後仿佛。】左都督裴景入帳告曰：「雨水不住，營中泥濘，軍不可停，請移於前面山上。」懿怒曰：「捉公孫淵只在旦夕，安可移營？如有再言移營者斬！」【與陳倉道退軍，又是不同。】裴景喏喏而退。少頃，右都督仇連又來告曰：「軍土苦水，乞太尉移營高處。」懿大怒曰：「吾軍令已發，汝何敢故違！」即命推出斬之，懸首於轅門外。【武侯用兵，嚴以濟寬；懿之用兵，一於嚴耳。】於是軍心震懾。

　　懿令南寨人馬暫退二十里，縱城內軍民出城樵采柴薪，牧放牛馬。司馬陳群問曰：「前太尉攻上庸之時，兵分八路，八日趕至城下，遂生擒孟達而成大功。【照應九十四回中事。】今帶甲四萬，數千里而來，不令攻打城池，卻使久居泥濘之中，又縱賊眾樵牧。某實不知太尉是何主意？」懿笑曰：「公不知兵法耶。昔孟達糧多兵少，我糧少兵多，故不可不速戰，出其不意，突然攻之，方可取勝。今遼兵多，我兵少，賊饑我飽，何必力攻？正當任彼自走，然後乘機擊之。我今放開一條路，不絕彼之樵牧，是容彼自走也。」【糧則以多勝少，兵則以少勝多。】陳群拜服。於是司馬懿遣人赴洛陽催糧。魏主曹睿設朝，群臣皆奏曰：「近日秋雨連綿，一月不止，人馬疲勞，可召回司馬懿，權且罷兵。」【與前王肅等之諫，又相仿佛。】叡曰：「司馬太尉善能用兵，臨危制變，多有良謀，捉公孫淵計日而待。卿等何必憂也？」遂不聽群臣之諫，【此處不聽諫者之言，比前又是不同。】使人運糧解至司馬懿軍前。懿在寨中，又過數日，雨止天晴。是夜，懿出帳外，仰觀天文，忽見一星，其大如鬥，流光數丈，自首山東北，墜於襄平東南。各營將士，無不驚駭。懿見之大喜，乃謂眾將曰：「五日之後，星落處必斬公孫淵矣。【遲則百日，速則五日。遲則極遲，速則極速。】來日可並力攻城。」

　　眾將得令，次日侵晨，引兵四面圍合，築土山，掘地道，立炮架，裝雲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孫淵在城中糧盡，皆宰牛馬為食，【至此方攻，正是待其糧盡。】人人怨恨，各無守心，欲斬淵首，獻城歸降。淵聞之，甚是驚憂，慌令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請降。【孟獲屢戰不降，公孫淵一戰便降，彼此不同。】二人自城上繫下，來告司馬懿曰：「請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來投降。」懿大怒曰：「公孫淵何不自來？殊為無理！」叱武士推出斬之，將首級付與從人。【孟獲不降而武侯縱之，公孫淵順降而司馬懿不許，彼此又自不同。】從人回報，公孫淵大驚，又遣侍中衛演來到魏營。司馬懿升帳，聚眾將立於兩邊。演膝行而進，跪於帳下，告曰：「願太尉息雷霆之怒。克日先送世子公孫修為質當，然後君臣自縛來降。」懿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重在此一句。】不能走當降，不能降當死耳！何必送子為質當！」【司馬懿狠甚。】叱衛演回報公孫淵。演抱頭鼠竄而去，歸告公孫淵，淵大驚，乃與子公孫修密議停當，選下一千人馬，當夜二更時分，開了南門，往東南而走。【不能守當走，謹如司馬之教。】淵見無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聽得山上一聲炮響，鼓角齊鳴：一枝兵攔住，中央乃司馬懿也；左有司馬師，右有司馬昭，二人大叫曰：「反賊休走！」淵大驚，急撥馬尋路欲走。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張虎、樂綝。四面圍得鐵桶相似。公孫淵父子，只得下馬納降。【不能走當降，亦謹如司馬懿教。】懿在馬上顧諸將曰：「吾前夜丙寅日，見大星落於此處，今夜壬申日應矣。」眾將稱賀曰：「太尉真神機也！」懿傳令斬之。公孫淵父子對面受戳。【孟獲有七擒，公孫淵只是一擒；武侯有七縱，司馬懿更不一縱：彼此又大不同。】司馬懿遂勒兵來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時，胡遵早引兵入城。【省筆。】城中人民焚香拜迎，魏兵盡皆入城。懿坐於衙上，將公孫淵宗族並同謀官僚人等，俱殺之，計首級七十餘顆。【司馬懿好殺，是但能攻城而不能攻心，但能兵戰而不能心戰者也。】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賈範、倫直苦諫淵不可反叛，俱被淵所殺。」懿遂封其墓而榮其子孫。就將庫內財物賞勞三軍，【封賞竟自己出，司馬氏專權之漸。】班師回洛陽。

　　卻說魏主在宮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陣陰風吹滅燈光，只見毛皇后引數十個宮人哭至座前索命。【才見番兵滅了，又是一陣陰兵來了。】叡因此得病。病漸沉重，命侍中光祿大夫劉放、孫資，掌樞密院一切事務；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為大將軍，佐太子曹芳攝政。宇為人恭儉溫和，未肯當此大任，堅辭不受。睿召劉放、孫資問曰：「宗族之內，何人可任？」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宇賢於爽。舍其賢者，用其不賢者，此曹氏之當衰也。】睿從之。二人又奏曰：「欲用曹爽，當遣燕王歸國。」叡然其言。二人遂請睿降詔，齎出諭燕王曰：「有天子手詔，命燕王歸國，限即日就行；若無詔，不許入朝。」燕王涕泣而去。【用一曹必去一曹，曹氏之黨寡，而後司馬氏之黨盛矣。】遂封曹爽為大將軍，總攝朝政。睿病漸危急，令使持節詔司馬懿還朝。懿受命，徑到許昌，入見魏主。叡曰：「朕惟恐不得見卿；今日得見，死無恨矣。」懿頓首奏曰：「臣在途中，聞陛下聖體不安，恨不肋生兩翼，飛至闕下。【兩翼已成矣。將飛入宮廷，食曹氏之子孫也。】今日得睹龍顏，臣之幸也。」睿宣太子曹芳，大將軍曹爽，侍中劉放、孫資等，皆至禦榻之前。睿執司馬懿之手曰：「昔劉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劉禪託孤於諸葛孔明，【照應八十五回中事。】孔明因此竭盡忠誠，至死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況大國乎？【僭號之國反指正統為偏邦，此在曹睿之言則然，後世修史者亦復踵之，何其誤也！】朕幼子曹芳，年才八歲，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勳舊臣，竭力相輔，無負朕心！」又喚芳曰：「仲達與朕一體，爾宜敬禮之。」遂命懿攜芳近前。芳抱懿頸不放。叡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戀之情！」言訖，潸然淚下。懿頓首流涕。魏主昏沉，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須臾而卒。【曹睿好神仙，何不以承露盤中天漿活之？】在位十三年，壽三十六歲，時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

　　當下司馬懿、曹爽，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芳字蘭卿，乃睿乞養之子，秘在宮中，人莫知其所由來。【曹操奸猾，曹丕篡逆，孰知再傳而後，遂不知為何人之子乎？蓋不待司馬氏之篡，而曹氏已早絕也。】於是曹芳諡睿為明帝，葬於高平陵；尊郭皇后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司馬懿與曹爽輔政。爽事懿甚謹，一應大事，必先啟知。【曹爽無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宮中，明帝見爽謹慎，甚是愛敬。爽門下有客五百人，內有五人以浮華相尚。【亦是無用之人。】一是何晏，字平叔；一是鄧揚，字玄茂，乃鄧禹之後；一是李勝，字公昭；一是丁謐，字彥靖；一是畢軌，字昭先。【此五人，先敘其人品，後詳其姓氏。】又有大司農桓範，字元則，頗有智謀，人多稱為「智囊」。【此一人先敘其姓氏，後詳其人品。】此數人皆爽所信任。何晏告爽曰：「主公大權，不可委託他人。恐生後患。」爽曰：「司馬公與我同受先帝託孤之命，安忍背之？」晏曰：「昔日先公與仲達破蜀兵之時，累受此人之氣，因而致死。主公如何不察也？」【將賭賽羞慚事於此一提，照應第一百回中語。】爽猛然省悟，遂與多官計議停當，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馬懿功高德重，可加為太傅。」【太尉掌兵，太傅不掌兵，此暗奪其兵權也。】芳從之，自是兵權皆歸於爽。爽命弟曹羲為中領軍，曹訓為武衛將軍，曹彥為散騎常侍，【三曹怎敵一馬。】各引三千御林軍，任其出入禁宮。又用何晏、鄧揚、丁謐為尚書，畢軌為司隸校尉，李勝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與爽議事。於是曹爽門下賓客日盛。司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職閒居。【此時武侯若在，亦是伐魏一機會。】爽每日與何晏等飲酒作樂，凡用衣服器皿，與朝廷無異。各處進貢玩好珍奇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後進宮。佳人美女，充滿府院。黃門張當諂事曹爽，私選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府中；爽又選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為家樂。又建重樓畫閣，造金銀器皿，用巧匠數百人，晝夜工作。【如此所為，便不能成事，安能制司馬懿乎？】

　　卻說何晏聞平原管輅明數術，請與論《易》。時鄧揚在座，問輅曰：「君自謂善《易》，而語不及《易》中詞義，何也？」輅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孔子學《易》，而《易》不在雅言之數，可見《易》不可以言傳。】晏笑而贊之曰：「可謂要言不煩。」【不言《易》正深於言《易》也，故贊之曰「要言」。】因謂輅曰：「試為我卜一卦，可至三公否？」又問：「連夢青蠅數十來集鼻上，此是何兆？」輅曰：「元、愷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以周公、元、愷為言，連曹爽亦說在內。】今君侯位尊勢重，而懷德者鮮，畏威者眾，殆非小心求福之道。【可謂要言。】且鼻者，山也，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忽講相法。】今青蠅臭惡而集焉。位峻者顛，可不懼乎？願君侯裒多益寡，【此《益》卦之義。】非禮勿履。【此《履》卦之義。不言《易》卻是言《易》。】然後三公可至，青蠅可驅也。」【不論數，而論理。】鄧揚怒曰：「此老生之常談耳！」輅曰：「老生者見不生，常談者見不談。」【玄語、隱語，亦妙語。】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士也！」輅到家與舅言之。舅大驚曰：「何、鄧二人，威權甚重，汝奈何犯之？」輅曰：「吾與死人語，何所畏耶！」【所謂老生者見不生。】舅問其故。輅曰：「鄧揚行步，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為『鬼躁』之相。何晏視候，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為『鬼幽』之相。【此麻衣相法之所無。】二人早晚必有殺身之禍，何足畏也！」【不決之於卜，而決之於相。】其舅大罵輅為狂子而去。

　　卻說曹爽嘗與何晏、鄧揚等畋獵。其弟曹羲諫曰：「兄威權太甚，而好出外遊獵，儻為人所算，悔之無及。」【預為後文伏線。】爽叱曰：「兵權在吾手中，何懼之有！」司農桓範亦諫，不聽。【不敘所諫何語，是省筆。】時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為嘉平元年。曹爽一向專權，不知仲達虛實，適魏主除李勝為青州刺史，即令李勝往辭仲達，就探消息。勝徑到太傅府中，早有門吏報入。司馬懿謂二子曰：「此乃曹爽使來探吾病之虛實也。」乃去冠散發，上床擁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請李勝入府。【曹操假病以試吉平，司馬懿假病以欺李勝。】勝至床前拜曰：「一向不見太傅，誰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為青州刺吏，特來拜辭。」懿佯答曰：「并州近朔方，好為之備。」【詐扮耳聾，妙甚。】勝曰：「除青州刺史，非并州也。」懿笑曰：「你方從并州來？」【妙絕，活像聾子。】勝曰：「山東青州耳。」懿大笑曰：「你從青州來也！」【妙絕，活像聾子。】勝曰：「太傅如何病得這等了？」左右曰：「太傅耳聾。」勝曰：「乞紙筆一用。」左右取紙筆與勝。勝寫畢，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聾了。此去保重。」言訖，以手指口。【妙絕，活像病人。】侍婢進湯，懿將口就之，湯流滿襟。【妙絕，活像病人。】乃作哽噎之聲曰：「吾今衰老病篤，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望君教之。君若見大將軍，千萬看覷二子！」言訖，倒在床上，聲嘶氣喘。【妙絕，活像病人。】李勝拜辭仲達，回見曹爽，細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若死，吾無憂矣！」

　　司馬懿見李勝去了，遂起身謂二子曰：【病得快，好得快。】「李勝此去，回報消息，曹爽必不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獵之時，方可圖之。」【又先為下文虛伏一筆。】不一日，曹爽請魏主曹芳去謁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皆隨駕出城。爽引三弟並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軍護駕正行，司農桓范叩馬諫曰：「主公總典禁兵，不宜兄弟皆出。儻城中有變，如之奈何？」【此之謂智囊，若曹爽只是酒囊、飯囊耳。】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誰敢為變？再勿亂言！」當日，司馬懿見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舊日手下破敵之人，並家將數十，引二子上馬，徑來謀殺曹爽。正是：

　　閉戶忽然有起色，驅兵自此逞雄風。

　　未知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七回　魏主政歸司馬氏　姜維兵敗牛頭山

　　【甚矣，天之惡魏也！繼之以不知所從來之曹芳，而又相之以醉生夢死之曹爽，縱令司馬懿真病而真死，而其國亦必為蜀、吳之所並矣。縱使曹爽聽桓範之言，而遷駕許都，檄召外兵，其勢必不勝，亦必終為司馬氏之所並矣。而況同槽之三馬，猝然閉城，戀豆之駑馬，靦然就縛哉！孟德奸雄，而再傳以後，其苗裔之不振如此，悲夫！

　　如何晏、鄧揚之附曹爽為必死者，管輅也。知司馬懿之謀曹爽為必勝者，辛憲英也。然管輅知之不足奇，憲英知之則奇矣。當曹爽之未滅，而出從曹爽者辛敞也。及曹爽之既滅，而不背曹氏者夏侯女也。然聽其姊以全我之義，不足奇；違其父以伸己之志，則奇矣。管輅以男子知人，必知之以卜與相；憲英以女子知人，不必知之以卜與相。辛敞以男子之智資於婦人，夏侯女則以婦人之志過於男子。如此二女子者，殆列女傳中所僅見。不以盛衰改節，此夏侯女之節，一武侯佐漢之節也；不以存亡易心，此夏侯女之心，一武侯報先帝之心也。然則耳之截，鼻之割，即謂之張睢陽之齒、顏常山之舌可也。身毀而乃以全身，形殘而乃以踐形，是又管輅相法之所不能及者。輅但知鬼躁、鬼幽為死人之相，孰知截耳、割鼻有完人之目耶？

　　此回敘曹氏失政，為司馬篡魏之由。而夏侯霸入蜀，又為姜維伐魏之始。然夏侯霸之心，非姜維之心也。霸所欲伐者司馬，而欲借漢以存曹也。維所欲伐者曹氏，而欲借霸以滅魏也。姜維之心則武侯之心也。武侯以先帝之心為心，而欲終先帝之事。姜維又以武侯之心為心，而欲終武侯之事也。霸與維事同而心則異，維與武侯心同而才則異。才異而一出即敗，君子亦以其心取之而己。

　　文之以前伏後者，有實筆，有虛筆。姜維伐魏在六出祁山之後，而一出祁山之前，先寫一姜維，此以實筆伏之者也。鐘、鄧入蜀，在九伐中原之後，而一伐中原之前，先在夏侯霸口中寫一鐘會，寫一鄧艾，此以虛筆伏之者也。且有武侯之囑陰平，葬定軍，又虛中之虛。此處夏侯霸之言，又虛中之實。敘事作文，如此結構，可謂匠心。】

　　卻說司馬懿聞曹爽同弟曹羲、曹訓、曹彥並心腹何晏、鄧揚、丁謐、畢范、李勝等及御林軍，隨魏主曹芳出城，謁明帝墓，就去畋獵。懿大喜，即到省中，令司徒高柔，【一個司馬懿心腹。】假以節鉞行大將軍事，先據曹爽營；又令太僕王觀，【又是一個司馬懿心腹。】行中領軍事，據曹羲營。【如陳平領太尉入北軍。】懿引舊官入後宮，奏郭太后，言爽背先帝託孤之恩，奸邪亂國，其罪當廢。【周勃去產、祿要瞞著婦人，司馬懿去曹爽正要用著婦人。】郭太后大驚曰：「天子在外，如之奈何？」懿曰：「臣有奏天子之表，誅奸臣之計，太后勿憂。」太后懼怕，只得從之。懿急令太尉蔣濟、尚書令司馬孚，一同寫表，【又是兩個司馬懿心腹。】遣黃門齎出城外，徑至帝前申奏。懿自引大軍，據武庫。早有人報知曹爽家。其妻劉氏急出廳前，喚守府官問曰：「今主公在外，仲達起兵何意？」【郭後已為司馬懿所用，劉氏幹得甚事！】守門將潘舉曰：「夫人勿驚，我去問來。」乃引弓弩手數十人，登門樓望之，正見司馬懿引兵過府前，舉令人亂箭射下，懿不得過。偏將孫謙在後止之曰：「太傅為國家大事，休得放箭。」【又是一個司馬懿心腹。】連止三次，舉方不射。司馬昭護父司馬懿而過，引兵出城屯於洛河，守住浮橋。

　　且說曹爽手下司馬魯芝，見城中事變，來與參軍辛敞商議曰：「今仲達如此變亂，將如之何？」敞曰：「可引本部兵出城去見天子。」芝然其言。敞急入後堂。其姊辛憲英見之，問曰：「汝有何事，慌速如此？」敞告曰：「天子在外，太傅閉了城門，必將謀逆。」憲英曰：「司馬公未必謀逆，特欲殺曹將軍耳。」【善於料事。劉氏若能學之，必不使曹爽出城矣。】敞驚曰：「此事未知如何？」憲英曰：「曹將軍非司馬公之對手，必然敗矣。」【明於料人。劉氏若能學之，必不使曹爽廢仲達也。】敞曰：「那日司馬教我同去，未知可去否？」憲英曰：「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猶或恤之。執鞭而棄其事，不祥莫大焉。」【忠於勸義。劉氏若能學之，必不使曹爽行譖妄之事矣。】敞從其言，乃與魯芝引數十騎，斬關奪門而出。人報知司馬懿。懿恐桓範亦走，急令人召之。範與其子商議。其子曰：「車駕在外，不如南出。」【辛敝有姊，桓范有兒。】範從其言，乃上馬至平昌門，城門已閉，把門將乃桓范舊吏司蕃也，範袖中取出一竹版曰：「太后有詔，可即開門。」司蕃曰：「請詔驗之。」範叱曰：「汝是吾故吏，何敢如此！」司蕃只得開門放出。範出至城外，喚司蕃曰：「太傅造反，汝可速隨我去。」【後仲達殺桓範，只為此語。】蕃大驚，追之不及。人報知司馬懿。懿大驚曰：「『智囊』泄矣！如之奈何？」蔣濟曰：「『駑馬戀棧豆』，必不能用也。」【智囊怎當鈍物。】懿乃召許允、陳泰【又是兩個司馬懿心腹。】曰：「汝去見曹爽，說太傅別無他事，只是削汝兄弟兵權而已。」【恐其在外生變，故誘之使歸而就死耳。】許、陳二人去了。又召殿中校尉尹大目至，令戡濟作書，與目持去見爽。懿分付曰：「汝與爽厚，可領此任。【曹爽所厚者，又為司馬懿心腹。】汝見爽，說吾與蔣濟指洛水為誓，只因兵權之事，別無他意。」【直如騙小兒。】尹大目依令而去。

　　卻說曹爽正飛鷹走犬之際，忽報城內有變，太傅有表。爽大驚，幾乎落馬。太傅忽然起床，【曹爽自應落馬。】黃門官捧表，跪於天子之前。爽接表拆封，令近臣讀之。表略曰：

　　征西大都督、太傅臣司馬懿，誠惶誠恐，頓首謹表：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與秦王及臣等，升禦床，把臣臂，深以後事為念。今大將軍曹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僭擬，外專威權。以黃門張當為都監，專共交關；看察至尊，伺候神器，離間二宮，傷害骨肉，天下洶洶，人懷危懼。此非先帝詔陛下及囑臣之本意也。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尚書臣孚等，皆以爽為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永寧宮皇太后，令敕臣表奏施行。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此數語竟似告示，不像表文。司馬懿之專，於此見矣。】臣輒力疾將兵，屯於洛水浮橋，伺察非常。謹此上聞，伏幹聖聽。【「伏幹聖聽」四字，何不竟改「想宜知悉」。】

　　魏主曹芳聽畢，乃喚曹爽曰：「太傅之言若此，卿如何裁處？」爽手足失措，回顧二弟曰：「為之奈何？」羲曰：「劣弟亦曾諫兄，兄執迷不聽，致有今日。【應前卷中語。】司馬懿譎詐無比，孔明尚不能勝，況我兄弟乎？不如自縳見之，以免一死。」【爽兄弟三人都是駑馬，懿父子三人都是駿馬。三駑馬戀棧，三駿馬便同槽矣。】言未畢，參軍辛敞、司馬魯芝到。爽問之。二人告曰：「城中把得鐵桶相似，太傅引兵屯洛水浮橋，勢將不可復歸。宜早定大計。」正言間，司農桓范驟馬而至，謂爽曰：「太傅已變，將軍何不請天子幸許都，調外兵以討司馬懿耶？」【若行此計，國中必大亂，姜維得乘亂伐魏，必得成功。】爽曰：「吾等全家皆在城中，豈可投他處求援？」【果應蔣濟之料。】範曰：「匹夫臨難，尚欲望活。今主公身隨天子，號令天下，誰敢不應？豈可自投死地乎？」爽聞言不決，惟流涕而已。【因戀生泣，只是拋不下棧豆耳。】範又曰：「此去許都，不過半宿。城中糧草，足支數載。今主公別營兵馬，近在關南，呼之即至。大司馬之印，某將在此。主公可急行，遲則休矣！」【此之謂智囊。】爽曰：「多官勿太催逼，待吾細細思之。」【活畫一無用之人。】少頃，侍中許允、尚書令陳泰至。二人告曰：「太傅只為將軍權重，不過要削去兵權，別無他意。將軍可早歸城中。」爽默然不語。【其名曰爽，何其人之不爽若此。】又只見殿中校尉尹大目至。目曰：「太傅指洛水為誓，並無他意。【罰咒當飯吃。】有蔣太尉書在此。將軍可削去兵權，早歸相府。」爽信為良言。桓範又告曰：「事急矣，休聽外言而就死地！」是夜曹爽意不能決，乃拔劍在手，嗟歎尋思；自黃昏直流涕到曉，終是狐疑不定。【今之文思遲鈍者，竟日不成一字，毋乃與曹爽同乎？】桓範入帳催之曰：「主公思慮一晝夜，何尚不能決？」爽擲劍而歎曰：「我不起兵，請願棄官，但為富家翁足矣！」【曹子丹被孔明氣死羞死，尚是有羞有氣，今曹爽直是不羞不氣也。】範大哭出帳曰：「曹子丹以智謀自矜，今兄弟三人，真豚犢耳！」痛哭不已。許允、陳泰令爽先納印綬與司馬懿。爽令將印送去。主簿楊綜扯住印綬而哭曰：「主公今日舍兵權自縛去降，不免東市受戮也。」爽曰：「太傅必不失信於我。」【曹氏子孫如此無用，當使奸雄氣沮。】於是曹爽將印將綬與許、陳二人，先齎與司馬懿。眾軍見無將印，盡皆四散。爽手下只有散騎官僚。到浮橋時，懿傳令，教曹爽兄弟三人且回私宅，【奸雄手段，妙在緩緩而來。】餘皆發監，聽候敕旨。爽等入城時，並無一人侍從。桓范至浮橋邊，懿在馬上以鞭指之曰：「桓大夫何故如此？」範低頭不語，【鉗智囊口矣。】入城而去。於是司馬懿請駕拔營入洛陽。

　　曹爽兄弟三人回家之後，懿用大鎖鎖門，令居民八百人圍守其宅。曹爽心中憂悶。羲謂爽曰：「今家中乏糧，兄可作書與太傅借糧。【刀在其頸，猶欲借糧，為之一笑。】如肯以糧借我，必無相害之心。」爽乃作書令人持去。司馬懿覽書，遂遣人送糧一百斛，運至曹爽府中。【奸雄手段，只是緩緩而來。】爽大喜曰：「司馬公本無害我之心也！」遂不以為憂。【愚人愚到底。】原來司馬懿先將黃門張當捉下獄中問罪。當曰：「非我一人，更有何晏、鄧揚、李勝、畢范、丁謐等五人同謀篡逆。」懿取了張當供詞，卻捉何晏等勘問明白，皆稱：「三月間欲反。」【此等獄詞，皆周內所成，未必真有其事也。】懿用長枷釘了。城門守將司蕃告稱：「桓範矯詔出城，口稱太傅謀反。」懿曰：「誣人反情，抵罪反坐。」亦將桓範等皆下獄，然後押曹爽兄弟三人並一干人犯皆斬於市曹，滅其三族。【拔劍尋思，想了一夜，竟想不到此。】其家產財物，盡抄入庫。時有曹爽從弟文叔之妻，乃夏侯令女也。早寡而無子，其父欲改嫁之，女截耳自誓。及爽被誅，其父復將嫁之，女又斷去其鼻。其家驚惶，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何至自苦如此？【今日此等達人多矣。】且大家又被司馬氏誅戮已盡，守此欲誰為哉？」女泣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盛時，尚欲保終；況今滅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之行，吾豈為乎！」【辛憲英教弟以義，夏侯女辭父以節，同時乃有兩個奇女子。】懿聞而賢之，聽使乞子自養，為曹氏後。【司馬懿自受巾幗，當以男子衣冠送夏侯氏。】後人有詩曰：

　　弱草微塵盡達觀，夏侯有女義如山。丈夫不及裙釵節，自顧鬚眉亦汗顏。

　　卻說司馬懿斬了曹爽，太尉蔣濟曰：「尚有魯芝、辛敞斬關奪門而出，楊綜奪印不與，皆不可縱。」懿曰：「彼各為其主，乃義人也。」遂復各人舊職。【獨殺桓範，特以智囊見忌耳。】辛敞歎曰：「吾若不問於姊，失大義矣！」【好姐姐，我亦願為之弟矣。】後人有詩贊辛憲英曰：

　　為臣食祿當思報，事主臨危合盡忠。辛氏憲英曾勸弟，古今千載頌高風。

　　司馬懿饒了辛敞等，乃出榜曉諭：但有曹爽門下一應人等，盡皆免死，有官者照舊復職。軍民各守家業，內外安堵。何、鄧二人死於非命，果應管輅之言。【應前卷中語。】後人有詩贊管輅曰：

　　傳得聖賢真妙訣，平原管輅相通神。鬼幽鬼躁分何鄧，未喪先知是死人。

　　卻說魏主曹芳封司馬懿為丞相，加九鍚。【令人追憶魏公加九錫時。】懿固辭不肯受。【此則賢於曹操。】芳不淮，令父子三人同領國事。懿忽然想起：「曹爽全家雖誅，尚有夏侯霸守備雍州等處，係爽親族，倘驟然作亂，如何堤備？必當處置。」即下詔使往雍州，取征西將軍夏侯霸赴洛陽議事。【剪滅公室，其意可知。】夏侯霸聽知大驚，便引本部三千兵造反。有鎮守雍州剌史郭淮，聽知夏侯霸反，即率本部兵來，與夏侯霸交戰。淮出馬大罵曰：「汝既是大魏皇族，天子又不曾虧汝，何故背反？」霸亦罵曰：「吾祖父於國家多建勳勞，今司馬懿何等人，滅吾曹氏宗族，又來取我，早晚必思篡位。吾仗義討賊，何反之有？」【夏侯霸欲討魏賊，姜維即借他來共討漢賊。】淮大怒，挺槍驟馬，直取夏侯霸。霸揮刀縱馬來迎。戰不十合，淮敗走，霸隨後趕來。忽聽得後軍吶喊，霸急回馬時，陳泰引兵殺來。郭淮復回，兩路夾攻，霸大敗而走，折兵大半；尋思無計，遂投漢中來降後主。【孔明得姜維為幫手，姜維又得一夏侯霸為幫手。】

　　有人報與姜維，維心不信，令人體訪得實，方教入城。霸拜見畢，哭告前事。維曰：「昔微子去周，成萬古之名；公能匡扶漢室，無愧古人也。」遂設宴相待。維就席問曰：「今司馬懿父子掌握重權，有窺我國之志否？」霸曰：「老賊方圖謀逆，未暇及外。但魏國新有二人，正在妙齡之際，若使領兵馬，實吳、蜀之大患也。」【預為數回後伏線。】維問：「二人是誰？」霸告曰：「一人現為秘書郎，乃潁川長社人，姓鐘，名會，字士季，太傅鐘繇之子，幼有膽智。【乃翁筆下有字，乃郎胸中有字。】繇嘗率二子見文帝，會時年七歲，其兄毓年八歲。毓見帝惶懼，汗流滿面。帝問毓曰：『卿何以汗？』毓對曰：『戰戰惶惶，汗出如漿。』帝問會曰：『卿何以不汗？』會對曰：『戰戰慄栗，汗不敢出。』【一人戲問曰：『人身上何物不怕嚇？』或答曰：『惟有汗不怕嚇。人越嚇他，越要出來。』今會曰『汗不敢出』，則是汗亦怕嚇矣。為之一笑。】帝獨奇之。及稍長，喜讀兵書，深明韜略。司馬懿與蔣濟皆稱其才。一人現為掾吏，乃義陽人也；姓鄧，名艾，字士載。幼年失父。素有大志，但見高山大澤，輒窺度指畫，何處可以屯兵，何處可以積糧，何處可以埋伏。【便為渡陰平嶺張本。】人皆笑之，獨司馬懿奇其才，遂令參贊軍機。艾為人口吃，每奏事必稱『艾、艾』，【古之名人口吃者，韓非、周昌、揚雄、鄧艾也。今有嘲口吃者曰：『既是昌家，又疑非類。知無雄風，定有艾氣。』】懿戲謂曰：『卿稱艾艾，當有幾艾？』艾應聲曰：『鳳兮鳳兮，故是一鳳。』其資性敏捷，大抵如此。二人深可畏也。」【二人來歷卻在夏侯霸口中敘出，省筆之法。】維笑曰：「量此孺子，何足道哉！」

　　於是姜維引夏侯霸至成都，入見後主。維奏曰：「司馬懿謀殺曹爽，又來賺夏侯霸，霸因此投降。目今司馬懿父子專權，曹芳懦弱，魏國將危。臣在漢中有年，兵精糧足。臣願領王師，即以霸為鄉導官，進取中原，重興漢室，以報陛下之恩，以終丞相之志。」【此一段言語，可當姜維一篇前出師表。】尚書令費褘諫曰：「近者，蔣琬、董允，皆相繼而亡，【二人之死在費褘口中補出，省筆之法。】內治無人。伯約只宜待時，不宜輕動。」維曰：「不然，人生如白駒過隙，似此遷延歲月，何日恢復中原乎？」【「微塵棲草」是言其輕，「白駒過隙」是言其快。一則以徇節為不必，一則以徇節當及時也。】褘又曰：「孫子云：『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我等皆不如丞相遠甚；丞相尚不能恢復中原，何況我等？」【將六出祁山事於此一提。】維曰：「吾久居隴上，深知羌人之心；今若結羌人為援，雖未能克復中原，自隴而西，可斷而有也。」【既得夏侯霸為幫手，又欲借羌人為幫手。】後主曰：「卿既欲伐魏，可盡忠竭力，勿墮銳氣，以負朕命。」於是姜維領敕辭朝，同夏侯霸徑到漢中，計議起兵。維曰：「可先遣使去羌人處通盟，然後出西平，近雍州。先築二城於曲山之下，令兵守之，以為犄角之勢。我等盡發糧草於川口，依丞相舊制，次第進兵。」【此是一伐中原。】

　　是年秋八月，先差蜀將句安、李歆同引一萬五千兵，往曲山前連築二城：句安守東城，李歆守西城。早有細作報與雍州剌史郭淮。淮一面申報洛陽，一面遣副將陳泰引兵五萬，來曲山與蜀兵交戰。句安、李歆各引一軍出迎，因兵少不能抵敵，退入城中。泰令兵四面圍住攻打，又以兵斷其漢中糧道，句安、李歆城中糧缺。郭淮自引兵亦到，看了地勢，忻然而喜，回到寨中，乃與陳泰計議曰：「此城山勢高阜，必然水少，須出城取水；若斷其上流，蜀兵皆渴死矣。」【馬謖屯山上患在水道，今二將屯城中亦患水道，蓋蜀道山多而水少故也。】遂令軍士掘土，堰斷上流，城中果然無水。李歆引兵出城取水，雍州兵圍困甚急。歆死戰不能出，只得退入城去。句安城中亦無水，乃會了李歆，引兵出城，並在一處，大戰良久，又敗入城去。【此時蜀兵甚渴，其望姜維之救亦甚渴矣。】軍士枯渴。安與歆曰：「姜都督之兵，至今未到，不知何故。」【街亭之危，咎在馬謖；二人之危，咎在姜維。】歆曰：「我當捨命，殺出求救。」遂引數十騎，開了城門，殺將出來。雍州兵四面圍合，歆奮死衝突，方才得脫，只落得獨自一人，身帶重傷，余皆歿於亂軍之中。是夜北風大起，陰雲布合，天降大雪；因此，城內蜀兵分糧化雪而食。【蜀兵齧雪，幾似蘇武當年。○此日之雪，雖承露盤之天漿不是過矣。】

　　卻說李歆殺出重圍，從西山小路行了兩日，正迎著姜維人馬。歆下馬伏地告曰：「曲山二城，皆被魏兵圍困，絕了水道。幸得天降大雪，因此化雪度日。甚是危急。」維曰：「吾非救遲：為聚羌兵未到，因此誤了。」【羌人誤姜維，而姜維又誤二將也。】遂令人送李歆入川養病。維問夏侯霸曰：「羌兵未到，魏兵圍困曲山甚急，將軍有何高見？」霸曰：「若等羌兵到曲山，二城皆陷矣。吾料雍州兵必盡來曲山攻打，雍州城定然空虛。將軍可引兵徑往牛頭山，抄在雍州之後，郭淮、陳泰必回救雍州，則曲山之圍自解矣。」【此圍魏救趙之法。】維大喜曰：「此計最善！」於是姜維引兵望牛頭山而去。

　　卻說陳泰見李歆殺出城去了，乃謂郭淮曰：「李歆若告急於姜維，姜維料吾大兵皆在曲山，必抄牛頭山襲吾之後。將軍可引一軍去取洮水，斷絕蜀兵糧道。吾分兵一半，徑往牛頭山擊之。彼若知糧道已絕，必然自走矣。」【夏侯霸所算，早在陳泰算中。】郭淮從之，遂引一軍暗取洮水。陳泰引一軍徑往牛頭山來。

　　卻說姜維兵至牛頭山，忽聽得前軍發喊，報說魏兵截住去路。維慌忙自到軍前視之。陳泰大喝曰：「汝欲襲吾雍州！吾已等候多時了！」【句安等候多時，偏等不來。】維怒，挺槍縱馬，直取陳泰。泰揮刀而迎。戰不三合，泰敗走。維揮兵掩殺。雍州兵退回，占住山頭。維收兵就牛頭山下寨。維每日令兵搦戰，不分勝負。夏侯霸謂姜維曰：「此處不是久停之所。連日交戰，不分勝負，乃誘兵之計耳，必有異謀。不如暫退，再作良圖。」正言間，忽報郭淮引一軍取洮水，斷了糧道。維大驚，急令夏侯霸先退，維自斷後。陳泰分兵五路趕來。維獨拒五路總口，戰住魏兵。泰勒兵上山，矢石如雨。維急退到洮水之時，郭淮引兵殺來。維引兵往來衝突。魏兵阻其去路，密如鐵桶。維奮死殺出，折兵大半，【第一次出兵就見掣肘，不及武侯多矣。】飛奔上陽平關來。前面又一軍殺到；為首一員大將，縱馬棋刀而出。那人生得圓面大耳，方口厚唇，左目下生個黑瘤，瘤上生數十根黑毛，【不知管輅相之，又作何語。】乃司馬懿長子驃騎將軍司馬師也。維大怒曰：「孺子焉敢阻吾歸路！」拍馬挺槍，直來刺師。師揮刀相迎。只三合，殺敗了司馬師，維脫身徑奔陽平關來。城上人開門放入姜維。司馬師也來搶關，兩邊伏弩齊發，一弩發十矢，乃武侯臨終時所遺「連弩」之法也。【忽將武侯臨終事一提，與一百四回照應。】正是：

　　難支此日三軍敗，獨賴當年十矢傳。

　　未知司馬師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八回　丁奉雪中奮短兵　孫峻席間施密計

　　【今人將曹操、司馬懿並稱。及觀司馬懿臨終之語，而懿之與操則有別矣。操之事，皆懿之子為之，而懿則終其身未敢為操之事也。操之忌先主，是欲除宗室之賢者；懿之謀曹爽，是特殺宗室之不賢者。至於弒主後，害皇嗣，僭皇號，受九錫，但見之於操，而未見之於懿。故君子於懿有恕辭焉。

　　曹丕乘喪以伐劉禪，曹芳亦乘喪以伐孫亮。而前之伐則丕自主之；後之伐非芳主之，而司馬師主之：其不同者一。前之兵有五路，而止一路是魏兵；後之兵有三路，而三路皆魏兵：其不同者二。前之兵不戰而自解；後之兵戰而後退：其不同者三。前之兵四路實，而一路是虛；後之兵一路敗，而兩路皆走：其不同者四。前後更無一毫相犯，豈非奇事奇文！

　　乘雪以誘敵者有之矣，武侯之破鐵車兵是也；而冒雪以犯敵，則未之有也。以黑夜劫營者有之矣，甘寧百騎之劫是也；而白日劫營，則未之有也。用短兵步卒於險峻無人之處者有之矣，鄧艾之襲陰平嶺是也；用之於平川大寨則未之有也。以舟師破舟師者有之矣，黃蓋之燒北船是也；而以舟師入旱寨則未之有也。以前後所未有者，而獨於丁奉之戰徐塘見之，真異樣驚人。

　　丁奉成東興之功，而諸葛恪不能奏新城之績，其故何也？曰：魏來而我禦之則克，我往攻魏則不克，則明驗已見於前事矣。自周郎之禦赤壁，而吳一勝；及孫權之攻合淝，而吳不勝。當曹操之攻濡須，而吳再勝；及張遼之拒逍遙津，而吳又不勝。及曹丕之攻三郡，而吳三勝；有徐盛之守南徐，而吳四勝；又曹休之取石亭，而吳五勝；及諸葛瑾之被燒於滿寵，而吳又不勝。此非其章章者哉？畫江而守，自顧有餘，而取人不足。在孫權未死，周瑜、魯肅、呂蒙、陸遜未亡之時，猶然如是，而乃欲於孫亮之日進圖中原，吾知其難耳。

　　司馬懿之殺曹爽，是以異姓而滅宗室；孫峻之殺諸葛恪，是以宗室而滅異姓。恪與爽之才不才不同，而其氣驕而計疏則一也。外不能測張特之詐，內不能燭孫峻之奸，而又剛愎自矜，果於殺戮，聰明雖過於其父，而卒以恃才取禍，哀哉！】

　　卻說姜維正走，遇著司馬師引兵攔截。原來姜維取雍州之時，郭淮飛報入朝，魏主與司馬懿商議停當，懿遣長子司馬師引兵五萬，前來雍州助戰。【司馬師發兵，補敘在此。省筆法。】師聽知郭淮敵退蜀兵，師料蜀兵勢弱，就來半路擊之。直趕到陽平關，卻被姜維用武侯所傳連弩法，於兩邊暗伏連弩百餘張，一弩發十矢，皆是藥箭。兩邊弩箭齊發，前軍連人帶馬射死不知其數。司馬師於亂軍之中逃命而回。【幾同上方穀之難。】

　　卻說曲山城中，蜀將句安見援兵不至，乃開門降魏。姜維折兵數萬，領敗兵回漢中屯紮。【以上按下蜀漢，以下再敘魏國。】司馬師自還洛陽，至嘉平三年秋八月，司馬懿染病漸漸沉重，【前是詐病，此是真病了。】乃喚二子至榻前囑曰：「吾事魏歷年，官授太傅，人臣之位極矣。人皆疑吾有異志，吾嘗懷恐懼。吾死之後，汝二人善理國政。慎之！慎之！」【與曹操銅雀台語相似。○此時偏不耳聾，偏不錯亂。】言訖而亡。長子司馬師，次子司馬昭，二人申奏魏主曹芳。芳厚加祭葬，優錫贈諡；封師為大將軍，總領尚書機密大事，昭為驃騎上將軍。【以上按下魏國，以下接敘東吳。】

　　卻說吳主孫權，先有太子孫登，乃徐夫人所生，於吳赤烏四年身亡，遂立次子孫和為太子，乃琅琊王夫人所生。和因與全公主不睦，被公主所譖，權廢之，和憂恨而死，又立三子孫亮為太子，乃潘夫人所生。此時陸遜、諸葛瑾皆亡，一應大小事務皆歸於諸葛恪。【補前文所未及。】太和元年秋八月初一日，忽起大風，江海湧濤，平地水深八尺。吳主先陵所種松柏，盡皆拔起，直飛到建業城南門外，倒插於道上。【孫權將亡，先書災異，與後諸葛恪將亡，亦先書災異，正是相映對。】權因此受驚成病。至次年四月內，病勢沉重，乃召太傅諸葛恪、大司馬呂岱至榻前，囑以後事。囑訖而薨。在位二十四年，壽七十一歲，【紫髯白矣。】乃蜀漢延熙十五年也。後人詩曰：

　　紫髯碧眼號英雄，能使臣僚肯盡忠。二十四年興大業，龍盤虎踞在江東。

　　孫權既亡，諸葛恪立孫亮為帝，大赦天下，改元建興元年；諡權曰大皇帝，葬於蔣陵。早有細作探知其事，報入洛陽。司馬師聞孫權已死，遂議起兵伐吳。尚書傅嘏曰：「吳有長江之險，先帝屢次征伐，皆不遂意。【照應前事。】不如各守邊疆，乃為上策。」師曰：「天道三十年一變，【不但欲滅吳，亦有吞魏之意。吳將變，魏亦將變也。】豈得常為鼎峙乎？吾欲伐吳。」昭曰：「今孫權新亡，孫亮幼懦，其隙正可乘也。」遂令征南大將軍王昶引兵十萬攻南郡，征東將軍胡遵引兵十萬攻東興，鎮南都督毋丘儉引兵十萬攻武昌：三路進發。【前曹丕用三路取吳，今司馬師亦用三路取吳，正復相似。】又遣弟司馬昭為大都督，總領三路軍馬。是年冬十月，【為雪天伏筆。】司馬昭兵至東吳邊界，屯住人馬，喚王昶、胡遵、毋丘儉到帳中計議曰：「東吳最緊要處，惟東興郡也。今他築起大堤，左右又築兩城，以防巢湖後面攻擊，諸公須要仔細。」遂令王昶、毋丘儉各引一萬兵，列在左右：「且勿進發。待取了東興郡，那時一齊進兵。」昶、儉二人，受令而去。昭又令胡遵為先鋒，總領三路兵前去：「先搭浮橋，取東興大堤。若奪得左右二城，便是大功。」遵領兵來搭浮橋。

　　卻說吳太傅諸葛恪聽知魏兵三路而來，聚眾商議。平北將軍丁奉曰：「東興乃東吳緊要處所，若有失，則南郡、武昌危矣。」【寫丁奉能謀，是老將之智。】恪曰：「此論正合吾意。公可就引三千水兵從江中去，吾隨後令呂據、唐諮、劉纂各引一萬馬步兵，分三路來接應。但聽連珠炮響，一齊進兵。吾自引大兵後至。」丁奉得令，即引三千水兵，分作三十隻船，望東興而來。

　　卻說胡遵渡過浮橋，屯軍於堤上，差桓嘉、韓綜攻打二城。左城中乃吳將全端守把，右城中乃吳將劉略守把。此二城高峻堅固，急切攻打不下。全、留二人見魏兵勢大，不敢出戰，死守城池。【蜀有句安、李歆守二城，吳亦有全懌、劉略守二城。仿佛相似，而勝敗不同。】胡遵在徐塘下寨。時值嚴寒，天降大雪，胡遵與眾將設席高會。【前回蜀兵取雪當水，此回魏兵對雪飲酒。同一雪也，而憂樂大異。】忽報水上有三十隻戰船來到。遵出寨視之，見船將次傍岸，每船上約有百人。遂還帳中，謂諸將曰：「不過三千人耳，何足懼哉！」只令部將哨探，仍前飲酒。【何貪杯至此！】丁奉將船一字兒拋在水上，乃謂部將曰：「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貴，正在今日！」遂令眾軍脫去衣甲，卸了頭盔，不用長槍大戟，止帶短刀。【「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此用之狹巷耳。今用之平川，則奇矣。】魏兵見之大笑，更不準備。忽然連珠炮響了三聲，丁奉扯刀當先，一躍上岸。【寫丁奉能戰，是老將之勇。】眾軍皆拔短刀，隨奉上岸，砍入魏寨，【以水兵劫旱寨，奇絕。】魏兵措手不及。韓綜急拔帳前大戟迎之，早被丁奉搶入懷內，手起刀落，砍翻在地。【雪天遇雪刀，兩白相照，可不更以酒賞之？】桓嘉從左邊轉出，忙綽槍刺丁奉，被奉挾住槍桿。嘉棄槍而走，奉一刀飛去，正中左肩，嘉望後便倒。【以我之短，勝彼之長。】奉趕上，就以槍刺之。【即用彼之長，濟我之短。】三千吳兵，在魏寨中左沖右突。胡遵急上馬奪路而走。魏兵齊奔上浮橋，浮橋已斷，【斷橋雪景，大有可觀。惜此時魏兵心忙，無暇吃酒耳。】大半落水而死；殺倒在雪地者，不知其數。【魏兵此時可謂紅雪齊腰。】車仗馬匹軍器，皆被吳兵所獲。司馬昭、王昶、毋丘儉聽知東興兵敗，亦勒兵而退。

　　卻說諸葛恪引兵至東興，收兵賞勞了畢，乃聚諸將曰：「司馬昭兵敗北歸，正好乘勢進取中原。」遂一面遣人齎書入蜀，求姜維進兵攻其北，許以平分天下。【前者石亭之勝，吳使入蜀獻捷，與此正復相似。】一面起大兵二十萬，來伐中原。臨行時，忽見一道白氣，從地而起，遮斷三軍，對面不見。【陵樹拔而孫權將亡，白氣見而諸葛將死，一般災異。】蔣延曰：「此氣乃白虹也，主喪兵之兆。【不止是喪兵，又應在喪身。】太傅只可回朝，不可伐魏。」恪大怒曰：「汝安敢出不利之言，以慢吾軍心！」叱武士斬之。眾皆告免，恪乃貶蔣延為庶人，乃催兵前進。丁奉曰：「魏以新城為總隘口，若先取得此城，司馬師破膽矣。」恪大喜，即趲兵直至新城。守城牙門將軍張特，見吳兵大至，閉門堅守。恪令兵四面圍定。早有流星馬報入洛陽。主簿虞松告司馬師曰：「今諸葛恪困新城，且未可與戰。吳兵遠來，人多糧少，糧儘自走矣。【與司馬懿之料蜀兵，仿佛相似。】待其將走，然後擊之，必得全勝。但恐蜀兵犯境，不可不防。」師然其言，遂令司馬昭引一軍助郭淮防姜維。毋丘儉、胡遵拒住吳兵。

　　卻說諸葛恪連月攻打新城不下，下令眾將：「並力攻城，怠慢者立斬！」於是諸將奮力攻打，城東北角將陷。張特在城中定下一計：乃令一舌辯之士，齎捧冊籍，赴吳寨見諸葛恪，告曰：「魏國之法：若敵人困城，守城將堅守一百日而無救兵至，然後出城降敵者，家族不坐罪。今將軍圍城已九十餘日，望乞再容數日，某主將盡率軍民出城投降。今先具冊籍呈上。」【曹洪之守潼關，曹操限之以十日；吳兵之攻皖城，呂蒙限之以半日。未聞有百日之約也。】恪深信之，收了軍馬，遂不攻城。【騙信了。】原來張特用緩兵之計，哄退吳兵，遂拆城中房屋，於破城處修補完備，乃登城大罵曰：「吾城中尚有半年之糧，豈肯降吳狗耶！盡戰無妨！」【諸葛恪著了道兒，可謂受騙者之戒。】恪大怒，催兵打城。城上亂箭射下。恪額上正中一箭，翻身落馬。諸將救起還寨，金瘡舉發。眾軍皆無戰心。又因天氣亢炎，【回想雪天劫寨時，寒暑一更矣。】軍士多病。恪金瘡稍可，欲催兵攻城。營吏告曰：「人人皆病，安能戰乎？」恪大怒曰：「再說病者斬之！」眾軍聞知，逃者無數。忽報都督蔡林引本部軍投魏去了。恪大驚，自乘馬遍視各營，果見軍士面色黃腫，各帶病容。遂勒兵還吳。早有細作報知毋丘儉。儉盡起大兵，隨後掩殺。吳兵大敗而歸。【一勝不止，至於敗而後止，是畫蛇添足矣。】恪甚羞慚，託病不朝。吳主孫亮自幸其宅問安；文武官僚，皆來拜見。恪恐人議論，先搜求眾官將過失，輕則發遣邊方，重則斬首示眾。【恪有死之道。】於是內外官僚，無不悚懼。又令心腹將張約、朱恩管御林軍，以為牙爪。【恪有死之道。】

　　卻說孫峻字子遠，乃孫堅弟，孫靜曾孫，孫恭之子也。孫權存日，甚愛之，命掌御林軍馬。今聞諸葛恪令張約、朱恩二人掌御林軍，奪其權，心中大怒。太常卿滕胤，素與諸葛恪有隙，乃乘間說峻曰：「諸葛恪專權恣虐，殺害公卿，將有不臣之心。公係宗室，何不早圖之？」峻曰：「我有是心久矣；今當即奏天子，請旨誅之。」於是孫峻、滕胤入見吳主孫亮，密奏其事。亮曰：「朕見此人，亦甚恐怖，【恪有死之道。】常欲除之，未得其便。今卿等果有忠義，可密圖之。」胤曰：「陛下可設席召恪，暗伏武士於壁衣中，擲杯為號，就席間殺之，以絕後患。」亮從之。

　　卻說諸葛恪自兵敗回朝，託病居家，心神恍惚。一日，偶出中堂，忽見一人穿麻掛孝而入。【又是一道白氣。】恪叱問之，其人大驚無措。恪令拿下拷問，其人告曰：「某因新喪父親，入城請僧追薦。初見是寺院而入，卻不想是太傅之府，卻怎生來到此處也？」【宅第化為寺院，今日多有之矣。】恪大怒，召守門軍士問之。軍士告曰：「某等數十人皆荷戈把門，未嘗暫離，並不見一人入來。」【孝子眼中誤見，是真怪；眾人眼中不見，更是奇怪。】恪大怒，盡數斬之。是夜，恪睡臥不安，忽聽得正堂中聲響如霹靂。恪自出視之，見中梁折為兩段。【棟折榱崩，凶莫大焉。】恪驚歸寢室，忽然一陣陰風起處，見所殺披麻人與守門軍士數十人，各提頭索命。【前是人怪，此是鬼怪。】恪驚倒在地，良久方蘇。次早洗面，聞水甚血臭。恪叱侍婢，連換數十盆，皆臭無異。【輕於殺人，故有血臭之怪。】恪正驚疑間，忽報天子有使至，宣太傅赴宴。恪令安排車仗。方欲出府，有黃犬銜住衣服，嚶嚶作聲，如哭之狀。【君之獒不如臣之獒。】恪怒曰：「犬戲我也！」叱左右逐去之，遂乘車出府。【欲牽黃犬出東門，不可得也。】行不數步，見車前一道白虹，自地而起，如白練沖天而去。【又是白虹，可見前之所應，不止在兵敗也。】恪甚驚怪，心腹將張約進車前密告曰；「今日宮中設宴，未知好歹，主公不可輕入。」【董卓入朝之時，有李肅賺之；諸葛恪入朝之時，有張約阻之。前後相類而相反。】恪聽罷，便令回車。行不到十餘步，孫峻、滕胤乘馬至車前曰：「太傅何故便回？」恪曰：「吾忽然腹痛，不可見天子。」胤曰：「朝廷為太傅軍回，不曾面敘，故特設宴相召，兼議大事。太傅雖恙，還當勉強一行。」恪從其言，遂同孫峻、滕胤入宮，張約亦隨入。恪見吳主孫亮，施禮畢，就席而坐。亮命進酒，恪心疑，辭曰：「病軀不勝杯酌。」孫峻曰：「太傅府中常服藥酒，可取飲乎？」恪曰：「可也。」遂令從人回府取自製藥酒到，恪方才放心飲之。【不飲君之酒，而自飲家中之酒。以為懷疑，則懷疑極矣；以為不敬，則不敬甚矣。】酒至數巡，吳主孫亮託事先起。孫峻下殿，脫了長服，著短衣，內披環甲，手提利刃，上殿大呼曰：「天子有詔，誅逆賊！」諸葛恪大驚，擲杯於地，欲拔劍迎之，頭已落地。【從前種種災異，至此結局。】張約見峻斬恪，揮刀來迎。峻急閃過，刀尖傷其左指。峻轉身一刀，砍中張約右臂。武士一齊擁出，砍倒張約，剁為肉泥。【此亦一黃犬也。】孫峻一面令武士收恪家眷，一面令人將張約並諸葛恪屍首，用蘆席包裹，以小車載出，棄於城南門外石子崗亂塚坑內。【毛夾批可惜聰明人如此結果。世之自恃聰明妄自尊大者，可知戒哉？】

　　卻說諸葛恪之妻正在房中心神恍惚，動止不寧。忽一婢女入房，恪妻問曰：「汝遍身如何血臭？」其婢忽然反目切齒，飛身跳躍，頭撞屋樑，口中大叫：「吾乃諸葛恪也！被奸賊孫峻謀殺！」【前已寫過無數災異，不想又有此一段在後。】恪闔家老幼，驚惶號哭。不一時，軍馬至，圍住府第，將恪全家老幼，俱縛至市曹斬首。【前之災異，為恪殺之兆；後之災異，又為全家皆殺之兆。】時吳建興二年冬十月也。昔諸葛瑾存日，見恪聰明盡顯於外，歎曰：「此子非保家之主也。」【知子莫若父。○此補前文所未及。】又魏光祿大夫張緝曾對司馬師曰：「諸葛恪不久死矣。」師問其故，緝曰：「威震其主，何能久乎？」【宣帝負芒刺於背，霍光之所以赤族也。○此亦補前文所未及。】至此果中其言。卻說孫峻殺了諸葛恪，吳主孫亮封峻為丞相、大將軍、富春侯，總督中外諸軍事。自此權柄盡歸孫峻矣。

　　且說姜維在成都，接得諸葛恪書，欲求相助伐魏，【遙接前文。】遂入朝，奏准後主，復起大兵北伐中原。正是：

　　一度興師未奏績，兩番討賊欲成功。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九回　困司馬漢將奇謀　廢曹芳魏家果報

　　【姜維一伐中原，因夏侯霸之來，乘其宗黨之內變也。再伐中原，因諸葛恪之約，乘其鄰境之外侵也。而前後皆無成功者，前則借羌兵為助，而羌兵不至；後則羌兵至而反為敵所用也。夫武侯在日，猶有鐵車之助魏；武侯死後，安能恃羌兵之助劉？若以羌兵為可信，孰如南蠻孟獲之可信乎？武侯不聞求助於蠻，而姜維乃欲求助於羌，此姜維之失計者耳。

　　姜維雖失計，不得以失計咎姜維也。何也？牛頭山之敗，固甚於武侯之失街亭；而鐵籠山之圍，則不異武侯之算上方穀也。亦無如上方穀之燒，則水自天來；鐵籠山之渴，則水從地出。街亭之水道絕，天不助馬謖以泉；鐵籠之水道絕，天獨助司馬昭以水。天實為之，謂之何哉？故曰：不得以失計為姜維咎。

　　五月渡瀘之時，武侯嘗拜井出泉矣。而武侯所拜，有數十井，司馬昭所拜，止是一井，而有數十井之用，不更奇乎？赤壁鏖兵之時，武侯嘗借箭曹營矣。而武侯借曹操之箭以射曹操，有十萬枝；姜維借郭淮之箭以射郭淮，正是一枝。以一箭而勝十萬箭之力，不更奇乎？讀《三國》者，閱至後幅，愈出愈奇。誰謂武侯死後，無出色驚人之事？

　　郭淮死，徐質死，而司馬昭不死，非天之愛司馬也。為有一段絕妙排場在後，欲借司馬氏演出，為後世亂臣賊子戒耳。獻帝有衣帶詔，曹芳亦有血詔；漢有伏後之見弒，魏亦有張後之見弒；漢有伏完、董承之事泄，魏亦有張緝之事泄。報復之反，何無分毫之或爽耶？且前人所為，後人效之，必有更甚者。曹操未嘗以衣帶詔而廢獻帝，司馬師乃以血詔而廢曹芳，則已甚矣。天之假手於後人，以報其前人，又必有比前而更快者。衣帶詔之洩露甚遲，曹芳之血詔洩露甚速，則更快矣。天道好還，及其還也，又加倍相償。讀書至此，令人毛髮俱悚！

　　甚矣，造物者之巧也！逆臣之報，不待後世之人言之，而即令其子孫當日自言之。今人以司馬師比曹操，而曹芳亦自以其太祖比司馬師；今人以董承比張緝，而曹芳亦自以其國丈比董承。此是現前因果，明明告世，不必更聽釋氏地獄輪迴之說矣。】

　　蜀漢延熙十六年秋，將軍姜維起兵二十萬，令廖化、張翼為左右先鋒，夏侯霸為參謀，張嶷為運糧使，大兵出陽平關伐魏。【此是二伐中原。】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向取雍州，不克而還；今若再出，必又有準備。公有何高見？」霸曰：「隴上諸郡，只有南安錢糧最廣；若先取之，足可為本。【武侯第一次出兵，曾取南安、安定、天水三郡，此計與前有合。】向者不克而還，蓋因羌兵不至。今可先遣人會羌人於隴右，然後進兵出石營，從董亭直取南安。」【石營、董亭俱地名。】維大喜曰：「公言甚妙！」遂遣卻正為使，齎金珠蜀錦，入羌結好羌王。羌王迷當得了禮物，便起兵五萬，令羌將俄何燒戈為大先鋒，引兵南安來。【前番不肯自來，今番買他便來。甚矣，阿堵之有用也！】魏左將軍郭淮聞報，飛奏洛陽。司馬師問諸將曰：「誰敢去敵蜀兵？」輔國將軍徐質曰：「某願往。」師素知徐質英勇過人，心中大喜，即令徐質為先鋒，令司馬昭為大都督，領兵望隴西進發。軍至董亭，正遇姜維，兩軍列成陣勢。徐質使開出大斧，出馬挑戰。蜀陣中廖化出迎。戰不數合，化拖刀敗回。張翼縱馬挺槍而迎，戰不數合，又敗入陣。徐質驅兵掩殺，蜀兵大敗，【先寫徐質之勇，以見姜維之智。】退三十餘里。司馬昭亦收兵回，各自下寨。

　　姜維與夏侯霸商議曰：「徐質勇甚，當以何策擒之？」霸曰：「來日詐敗，以埋伏之計勝之。」維曰：「司馬昭乃仲達之子，豈不知兵法？若見地勢掩映，必不肯追。【司馬昭收兵之故，從姜維口中說出。】吾見魏兵累次斷吾糧道，今卻用此計誘之，可斬徐質矣。」【此計殊妙。】遂喚廖化吩咐如此如此，又喚張翼吩咐如此如此。二人領兵去了。一面令軍士於路撒下鐵蒺藜，寨外多排鹿角，示以久計。

　　徐質連日引兵搦戰，蜀兵不出。哨馬報司馬昭說：「蜀兵在鐵籠山后，用木牛流馬搬運糧草，【木牛流馬，又於此一提。照應一百二回中事。】以為久計，只待羌兵策應。」昭喚徐質曰：「昔日所以勝蜀者，因斷彼糧道也。今蜀兵在鐵籠山后運糧，汝今夜引兵五千，斷其糧道，蜀兵自退矣。」【不出姜維所料。】徐質領令，初更時分，引兵望鐵籠山來，果見蜀兵二百餘人，驅百餘頭木牛流馬，裝載糧草而行。魏兵一聲喊起，徐質當先攔住。蜀兵盡棄糧草而走。質分兵一半，押送糧草回寨，自引兵一半追來。追不到十里，前面車仗橫截去路。質令軍士下馬拆開車仗，只見兩邊忽然火起。【善學丞相火攻，是好徒弟。】質急勒馬回走，後面山僻窄狹處，亦有車仗截路，火光迸起。質等冒煙突火，縱馬而出。一聲炮響，兩路軍殺來，左有廖化，右有張翼，大殺一陣，魏兵大敗。徐質奮死，隻身而走，人困馬乏，正奔走間，前面一枝兵殺到，乃姜維也。質大驚無措，被維一槍刺倒座下馬，徐質跌下馬來，被眾軍亂刀砍死。質所分一半押糧兵，亦被夏侯霸所擒，盡降其眾。

　　霸將魏兵衣甲馬匹，令蜀兵穿了，就令騎坐，打著魏軍旗號，從小路徑奔回魏寨來。魏軍見本部兵回，開門放入，蜀兵就寨中殺起。【此處用兵，直與武侯仿佛。】司馬昭大驚，慌忙上馬走時，前面廖化殺來。昭不能前進，急退時，姜維引兵從小路殺到。昭四下無路，只得勒兵上鐵籠山據守。原來此山只有一條路，四下皆險峻難上，其上惟有一泉，止夠百人之飲。此時昭手下有六千人，被姜維絕其路口，【絕其水道，可以奉答前番二城之火。】山上泉水不敷，人馬枯渴。昭仰天長嘆曰：「吾死於此地矣！」【讀至此，令人拍案一快。○上方穀苦於有火，鐵籠山苦於無水。前後相對。】後人有詩曰：

　　妙算姜維不等閒，魏師受困鐵籠間。龐涓始入馬陵道，項羽初圍九里山。

　　主簿王韜曰：「昔日耿恭受困，拜井而得甘泉。將軍何不效之？」昭從其言，遂上山頂泉邊再拜而祝曰：「昭奉詔來退蜀兵，若昭合死，令甘泉枯竭，昭自當刎頸，教部軍盡降。如壽祿未終，願蒼天早賜甘泉，以活眾命！」祝畢，泉水湧出，取之不竭，因此人馬不死。【此天助晉，非助魏也。看司馬昭所祝，但為自己壽命祝耳，更無一語及魏事。】

　　卻說姜維在山下困住魏兵，謂眾將曰：「昔日丞相在上方谷不曾捉住司馬懿，吾深為恨。【照應一百三回中事。】今司馬昭必被吾擒矣。」

　　卻說郭淮聽知司馬昭困於鐵籠山上，欲提兵來。陳泰曰：「姜維會合羌兵，欲先取南安。今羌兵已到，【羌兵之來，在陳泰口中虛寫。省筆之法。】將軍若撤兵去救，羌兵必乘虛襲我後也。可先令人詐降羌人，於中取事。若退了此兵，方可救鐵籠之圍。」郭淮從之，遂令陳泰引五千兵，徑到羌王寨內，解甲而入，【不戰而降便是假；帶著五千兵來，一發是假。只好騙羌人，卻騙蜀將不得。】泣拜曰：「郭淮妄自尊大，常有殺泰之心，故來投降。郭淮軍中虛實，某俱知之。只今夜願引一軍前去劫寨，便可成功。如兵到魏寨，自有內應。」迷當大喜，遂令俄何燒戈同陳泰來劫魏寨。俄何燒戈教泰降兵在後，令泰引羌兵為前部。是夜二更，竟到魏寨，寨門大開。陳泰一騎馬先入。俄何燒戈驟馬挺槍入寨之時，只叫得一聲苦，連人帶馬跌在陷坑裡。陳泰兵從後面殺來，郭淮從左邊殺來，羌兵大亂，自相踐踏，死者無數，生者盡降。俄何燒戈自刎而死。【此人略勝迷當。】郭淮、陳泰引兵直殺到羌人寨中。迷當大王急出帳上馬時，被魏兵生擒活捉，來見郭淮。淮慌下馬，親去其縛，用好言撫慰曰：「朝廷素以公為忠義，今何故助蜀人也？」迷當慚愧伏罪。淮乃說迷當曰：「公今為前部，去解鐵籠山之圍，退了蜀兵，吾奏准天子，自有厚賜。」【郭淮用計，亦與司馬懿仿佛。】迷當從之，遂引羌兵在前，魏兵在後，徑奔鐵籠山。【維欲用羌人，羌人反為淮所用。惜哉！】時值三更，先令人報知姜維。維大喜，教請入相見。魏兵多半雜在羌人部內，行到蜀寨前，維令大兵皆在寨外屯紮。迷當引百餘人到中軍帳前，姜維、夏侯霸二人出迎。魏將不等迷當開言，就從背後殺將起來。維大驚，急上馬而走。羌、魏之兵一齊殺入，蜀兵四分五落，各自逃生。【讀至此，拍案一歎。】維手無器械，腰間止有一副弓箭，走得慌忙，箭皆落了，只有空壺。維望山中而走，【讀者為姜維捏一把汗。】背後郭淮引兵趕來。見維手無寸鐵，乃驟馬挺槍追之。看看至近，維虛拽弓弦，連響十餘次。淮連躲數番，不見箭到，知維無箭，乃掛住鋼槍，拈弓搭箭射之。【又為姜維捏一把汗。】維急閃過，順手接了，就扣在弓弦上，待淮追近，望面門上盡力射去，淮應弦落馬。【得此一箭，稍快人意。】維勒回馬來殺郭淮，魏軍驟至。維下手不及，只掣得淮槍而去。魏兵不敢追趕，急救淮歸寨，拔出箭頭，血流不止而死。司馬昭下山引兵追趕，半途而回。夏侯霸隨後逃至，與姜維一齊奔走。維折了許多人馬，一路收紮不住，自回漢中。雖然兵敗，卻射死郭淮，殺死徐質，挫動魏國之威，將功補罪。【以上按下蜀漢，專敘魏國。】

　　卻說司馬昭犒勞羌兵，發遣回國去訖，班師還洛陽，與兄司馬師專制朝權，群臣莫敢不服。魏主曹芳每見師入朝，戰慄不已，如針刺背。【令人追想獻帝見曹操時。】一日，芳設朝，見師掛劍上殿，慌忙下榻迎之。師笑曰：「豈有君迎臣之禮也，請陛下穩便。」須臾，群臣奏事，司馬師俱自剖斷，並不啟奏魏主。少時朝退，師昂然下殿，乘車出內，前遮後擁，不下數千人馬。【寫得司馬師聲勢，依然曹操當年。】芳退入後殿，顧左右止有三人：乃太常夏侯玄，中書令李豐，【李豐有二，李嚴之子亦名豐，乃蜀之李豐也。今之李豐，則魏之李豐。】光祿大夫張緝，緝乃張惶後之父，曹芳之皇丈也。【令人追念伏完。】芳叱退近侍，同三人至密室商議。芳執張緝之手而哭曰：「司馬師視朕如小兒，覷百官如草芥，社稷早晚必歸此人矣！」言訖大哭。【令人追念獻帝告董承之語。】李豐奏曰：「陛下勿憂。臣雖不才，願以陛下之明詔，聚四方之英傑，以剿此賊。」夏侯玄奏曰：「臣叔夏侯霸降蜀，因懼司馬兄弟謀害故耳。【照應一百七回中書。】今若剿除此賊，臣叔必回也。臣乃國家舊戚，安敢坐視奸賊亂國，願同奉詔討之。」芳曰：「但恐不能耳。」三人哭奏曰：「臣等誓當同心滅賊，以報陛下！」【令人追念馬騰等誓詞。】芳脫下龍鳳汗衫，咬破指尖，寫了血詔，授與張緝，【令人追念獻帝賜衣帶詔時。】乃囑曰：「朕祖武皇帝誅董承，蓋為機事不密也。【如此報應，妙在教他子孫自說出來。】卿等須謹細，勿泄於外。」豐曰：「陛下何出此不利之言？臣等非董承之輩，司馬師安比武祖也？【曹芳以武祖比師，便為司馬氏篡位之兆。】陛下勿疑。」

　　三人辭出，至東華門左側，正見司馬師帶劍而來，從者數百人，皆持兵器。三人立於道旁。【令人追念董承遇曹操時。】師問曰：「汝三人退朝何遲？」李豐曰：「聖上在內廷觀書，我三人侍讀故耳。」師曰：「所看何書？」【乃看漢史衣帶詔故事。】豐曰：「乃夏、商、周三代之書也。」師曰：「上見此書，問何故事？」豐曰：「天子所問伊尹扶商、周公攝政之事，我等皆奏曰：『今司馬大將軍，即伊尹、周公也。』」【不欲學伊尹、周公，卻欲學舜、禹受禪耳。】師冷笑曰：「汝等豈將吾比伊尹、周公！其心實指吾為王莽、董卓！」【何不竟說曹操。】三人皆曰：「我等皆將軍門下之人，安敢如此？」師大怒曰：「汝等乃口諛之人！適間與天子在密室中所哭何事？」【曹芳左右都是司馬氏心腹，卻於司馬師口中見之。】三人曰：「實無此狀。」師叱曰：「汝三人淚眼尚紅，【筆有在後文追染前文者，此類是也。】如何抵賴？」夏侯玄知事已泄，乃厲聲大罵曰：「吾等所哭者，為汝威震其主，將謀篡逆耳！」師大怒，叱武士捉夏侯玄。玄揎拳裸袖，徑擊司馬師，【不是廝打的事。】卻被武士擒住。師令將各人搜檢，於張緝身畔搜出一龍鳳汗衫，上有血字。【比董承事又洩漏得快。】左右呈與司馬師。師視之，乃密詔也。詔曰：

　　司馬師弟兄，共持大權，將圖篡逆。所行詔制，皆非朕意。各部官兵將士，可同仗忠義，討滅賊臣，匡扶社稷。功成之日，重加爵賞。【獻帝手詔，在董承眼中敘出；曹芳手詔，在司馬師眼中敘出，又自不同。】

　　司馬師看畢，勃然大怒曰：「原來汝等正欲謀害吾兄弟，情理難容！」遂令將三人腰斬於市，滅其三族。【令人追念董承等七人遇害之時。】三人罵不絕口。比臨東市中，牙齒盡被打落，各人含糊數罵而死。【令人追念吉平截指之時。】

　　師直入後宮。魏主曹芳正與張惶後商議此事。皇后曰：「內廷耳目甚多，倘事洩露，必累妾矣！」【令人追念伏後、董妃語。】正言間，忽見師入，皇后大驚。師按劍謂芳曰：「臣父立陛下為君，功德不在周公之下。臣事陛下，亦與伊尹何別乎？【曹操自比文王，今司馬自比伊、周。前後一轍。】今反以恩為仇，以功為過，欲與二三小臣，謀害臣兄弟，何也？」芳曰：「朕無此心。」師袖中取出汗衫，擲之於地曰：「此誰人所作耶？」【親筆現在，如何抵賴？】芳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戰慄而答曰：「此皆為他人所逼故也。朕豈敢興此心？」師曰：「妄誣大臣造反，當加何罪？」【自然反坐，有何理說！】芳跪告曰：「朕合有罪，望大將軍恕之！」【情甘罪責，所供是實。】師曰：「陛下請起。【」陛下「二字之下，忽接」請起「，自有陛下以來，未有如此之沒體面者也。】國法未可廢也。」【不當曰國法，竟當曰家法耳。】乃指張惶後曰：「此是張緝之女，理當除之！」芳大哭求免，師不從，叱左右將張後捉出，至東華門內，用白練絞死。【令人追念華歆破壁取伏後時。】後人有詩曰：

　　當年伏後出宮門，跌足哀號別至尊。司馬今朝依此例，天教還報在兒孫。

　　次日，司馬師大會群臣曰：「今主上荒淫無道，褻近娼優，聽信讒言，閉塞賢路：其罪甚於漢之昌邑，不能主天下。吾謹按伊尹、霍光之法，別立新君，以保社稷，以安天下，如何？」【此時不學曹操，不學曹丕，又學董卓矣。覺第四回中事，於此又現。】眾皆應曰：「大將軍行伊、霍之事，所謂應天順人，誰敢違命？」【此時更無丁原、袁紹其人。】師遂同多官入永寧宮，奏聞太后。太后曰：「大將軍欲立何人為君？」師曰：「臣觀彭城王曹據，聰明仁孝，可以為天下之主。」太后曰：「彭城王乃老身之叔，今立為君，我何以當之？今有高貴鄉公曹髦，乃文皇帝之孫；此人溫恭克讓，可以立之。卿等大臣從長計議。」一人奏曰：「太后之言是也。便可立之。」眾視之，乃司馬師宗叔司馬孚也。師遂遣使往元城，召高貴鄉公，【據幼而髦長，故師利於立幼，因孚之言，勉從之耳。】請太后升太極殿，召芳責之曰：「汝荒淫無度，褻近娼優，不可承天下；當納下璽綬，復齊王之爵，目下起程，非宣召不許入朝。」芳泣拜太后，納了國寶，乘王車大哭而去。只有數員忠義之臣，含淚而送。後人有詩曰：

　　昔日曹瞞相漢時，欺他寡婦與孤兒。誰知四十餘年後，寡婦孤兒亦被欺。

　　卻說高貴鄉公曹髦，字彥士，乃文帝之孫，東海定王霖之子也。【比曹芳又覺來歷明白。】當日司馬師以太后命宣至，文武官僚，備鑾駕於西掖門外拜迎。髦慌忙答禮。太尉王肅曰：「主上不當答禮。」髦曰：「吾亦人臣也，安得不答禮乎？」文武扶髦上輦入宮，髦辭曰：「太后詔命，不知為何？吾安敢乘輦而入？」遂步行至太極東堂。司馬師迎著，髦先下拜，【此時曹髦極其謙恭，後文仗劍出宮，只為更耐不得耳。】師急扶起。問候已畢，引見太后。太后曰：「吾見汝年幼時，有帝王之相，汝今可為天下之主，務須恭儉節用，布德施仁，勿辱先帝也。」髦再三謙辭。師令文武請髦出太極殿，是日立為新君，改嘉平六年為正元元年，大赦天下，假大將軍司馬師黃鉞，入朝不趨，奏事不名，帶劍上殿。【與曹操無異。】文武百官，各有封賜。

　　正元二年春正月，有細作飛報，說鎮東將軍毋丘儉、揚州刺史文欽，以廢主為名，起兵前來。司馬師大驚。正是：

　　漢臣曾有勤王志，魏將還興討賊師。

　　未知如何迎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回　文鴦單騎退雄兵　姜維背水破大敵

　　【今人讀董卓之廢漢帝，未有不怒者也；讀司馬師之廢魏王，未有不喜者也。今人讀曹操之弒伏後，未有不怒者也；讀司馬師之弒張後，未有不喜者也。何也？為曹氏之報宜爾也。雖然，弒後廢帝，不可以訓。操為漢賊，師亦為魏賊，為漢臣者當為漢討賊，為魏臣者安得不為魏討賊乎？故毋丘儉之揮淚，文欽之起兵，文鴦之力戰，作史者皆特書以予之。

　　魏之逼漢，即以司馬氏之逼魏者報之矣。若司馬氏之逼魏，豈得獨無報乎？曰：有報。報之以金墉之禍，報之以金墉之禍，報之以青衣之辱，報之以犧牛之易，報之以劉宋之篡也。然司馬昭有後，司馬師無後。有後則報之於子孫，無後則當報之於其身。而司馬師獨以病終，將奈何？曰：眼珠迸出，亦可以當顯戮也已。

　　姜維三伐中原，在曹芳既廢、司馬師既死之後。夫師既死，則有隙可乘；芳既廢，則亦有賊可討也。然維之心，自為漢討賊，初非為魏討賊也。而以討漢賊為念，亦不妨借討魏賊以為名者，何哉？蓋人方欲討司馬，我姑從其討司馬之名，而天方大討曹，則我自行我討曹之志耳。

　　背水之陣，徐晃以之拒漢而不勝，武侯以之拒曹而勝，姜維用之，則視前而為三矣。疑兵之伏，武侯一以之退曹操於漢中，一以之退司馬懿於祁山，鄧艾用之，則亦視前而為三矣。此用彼法，彼用此法，或不皆得，或皆得，或皆得，各各不同。讀之不厭其復。】

　　卻說魏正元二年正月，揚州都督、鎮東將軍、領淮南軍馬毋丘儉，字仲聞，河東聞喜人也。【以其能討賊，故存其官，並書其地，書其字。】聞司馬師擅行廢立之事，心中大怒。長子毋丘甸曰：「父親官居方面，司馬師專權廢主，國家有累卵之危，安可宴然自守？」【與馬騰父子相同。】儉曰：「吾兒之言是也。」遂請刺史文欽商議。欽乃曹爽門下客。【為後尹大目追趕一段伏筆。】當日聞儉相請，即來參謁。儉邀入後堂，禮畢，說話間，儉流淚不止。欽問其故，儉曰：「司馬師專權廢主，天地反覆，安得不傷心乎？」【前董承與馬騰語都有反挑，今毋丘儉與文欽語只是直說。】欽曰：「都督鎮守方面，若肯仗義討賊，欽願舍死相助。欽中子文淑，小字阿鴦，有萬夫不當之勇，常欲殺司馬師兄弟，與曹爽報仇。今可令為先鋒。」【又是一個好兒子，不減馬超。】儉大喜，即時酹酒為誓。二人詐稱太后有密詔，令淮南大小官兵將士，皆入壽春城，立一壇於西，宰白馬歃血為盟，宣言司馬師大逆不道，今奉太后密詔，令盡起淮南軍馬，仗義討賊。【與曹操矯詔討董卓時相似。】眾皆悅服。儉提六萬兵，屯於項城。文欽領兵二萬，在外為遊兵，往來接應。儉移檄諸郡，令各起兵相助。

　　卻說司馬師左眼肉瘤，不時痛癢，【瘤者，身之贅肉也。師之視君亦如此矣。】乃命醫官割之，以藥封閉，連日在府養病。忽聞淮南告急，乃請太尉王肅商議。肅曰：「昔關雲長威震華夏，孫權令呂蒙襲取荊州，撫恤將士家屬，因此關公軍勢瓦解。【七十五回中事，於此一提。】今淮南將士家屬皆在中原，可急撫恤，更以兵斷其歸路，必有土崩之勢矣。」師曰：「公言極善。但吾新割目瘤，不能自往。若使他人，心又不穩。」時中書侍郎鐘會在側，【此處鐘會出現。】進言曰：「淮、楚兵強，其鋒甚銳，若遣人領兵去退，多是不利。倘有疏虞，則大事廢矣。」師蹶然起曰：「非吾自在，不可破賊！」遂留弟司馬昭守洛陽，總攝朝政。師乘軟輿，帶病東行。令鎮東將軍諸葛誕總督豫州諸軍，從安風津取壽春；又令征東將軍胡遵，領青州諸軍，出譙、宋之地，絕其歸路；又遣荊州刺史、監軍王基，領前部兵先取鎮南之地。師領大軍，屯於襄陽，聚文武於帳下商議。光祿勳鄭褒曰：「毋丘儉好謀而無斷，文欽有勇而無智。今大軍出其不意，江、淮之卒銳氣正盛，不可輕敵，只宜深溝高壘，以挫其銳。此亞夫之長策也。」【一個說守。】監軍王基曰：「不可。淮南之反，非軍民思亂也，皆因毋丘儉勢力所逼，不得已而從之。若大軍一臨，必然瓦解。」【一個說戰。】師曰：「此言甚妙。」遂進兵於隱（水字旁隱）水之上，中軍屯於隱（水字旁隱）橋。基曰：「南頓極好屯兵，可提兵星夜取之。若遲，則毋丘儉必先至矣。」【不惟要戰，又要速戰。】師遂令王基領前部兵來南頓城下寨。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聞知司馬師自來，乃聚眾商議。先鋒葛雍曰：「南頓之地，依山傍水，極好屯兵；若魏兵先占，難以驅遣，可速取之。」【葛雍所料，已為王基所料。】儉然其言，起兵投南頓來。正行之間，前面流星馬報說：「南頓已有人馬下寨。」儉不信，自到軍前視之，果然旌旗遍野，營寨齊整。儉回到軍中，無計可施。忽哨馬飛報：「東吳孫峻，提兵渡江襲壽春來了。」【孫峻之來，卻用虛寫。】儉大驚曰：「壽春若失，吾歸何處！」是夜退兵於項城。司馬師見毋丘儉軍退，聚多官商議。尚書傅嘏曰：「今儉兵退者，憂吳人襲壽春也，必回項城分兵拒守。將軍可令一軍取樂嘉城，一軍取項城，一軍取壽春，則淮南之卒必退矣。兗州刺史鄧艾，足智多謀，【又在傅嘏口中寫一鄧艾。】若領兵徑取樂嘉，更以重兵應之，破賊不難也。」師從之，急遣使持檄文，教鄧艾起兗州之兵破樂嘉城。師隨後引兵到彼會合。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不時差人去樂嘉城哨探，只恐有兵來。請文欽到營共議，欽曰：「都督勿憂。我與拙子文鴦只消五千兵，取保樂嘉城。」儉大喜。欽父子引五千兵投樂嘉來。前軍報說：「樂嘉城西皆是魏兵，約有萬餘。遙望中軍，白旄黃鉞，皂蓋朱幡，簇擁虎帳，內豎一面錦繡『師』字旗，必是司馬師也，安立營寨，尚未完備。」時文鴦懸鞭立於父側，聞知此語，乃告父曰：「趁彼營寨未成，可分兵兩路，左右擊之，可全勝也。」欽曰：「何時可去？」鴦曰：「今夜黃昏，父引二千五百兵，從城南殺來；兒引二千五百兵，從城北殺來：三更時分，要在魏寨會合。」【此之謂父子兵。】欽從之，當晚分兵兩路。

　　且說文鴦年方十八歲，身長八尺，全裝慣甲，腰懸鋼鞭，綽槍上馬，遙望魏寨而進。是夜司馬師兵到樂嘉，立下營寨，等鄧艾未至，師為眼下新割肉瘤，瘡口疼痛，臥於帳中，令數百甲士環立護衛。三更時分，忽然寨內喊聲大震，人馬大亂。師急問之，人報曰：「一軍從寨北斬圍直入，為首一將，勇不可當！」【文鴦之來，先在眾將眼中、司馬師耳中虛寫。】師大驚，心如火烈，眼珠從肉瘤瘡口內迸出，【想其怒目視曹芳之時，當受此報。】血流遍地，疼痛難當；又恐有亂軍心，只咬被頭而忍，被皆咬爛。【做逆賊有何便宜？】原來文鴦軍馬先到，一擁而進，在寨中左沖右突，所到之處，人不敢當，有相拒者，槍挑鞭打，無不被殺。【此處方實寫文鴦。】鴦只望父到，以為外應，並不見來。數番殺到中軍，皆被弓弩射回。鴦直殺到天明，只聽得北邊鼓角喧天，【鄧艾之來，先在文鴦耳中、眾軍眼中虛寫。】鴦回顧從者曰：「父親不在南面為應，卻從北至，何也？」【妙在不知是鄧艾。】鴦縱馬看時，只見一軍行如猛風，為首一將乃鄧艾也，躍馬橫刀大呼曰：「反賊休走！」【此處方寫是鄧艾。】鴦大怒，挺槍迎之。戰有五十合，不分勝敗。【寫文鴦，又寫鄧艾。】正鬥間，魏兵大進，前後夾攻。鴦部下兵，乃各自逃散，只文鴦單人獨馬衝開魏兵，望南而走。背後數百員魏將，抖擻精神，驟馬追來。將至樂嘉橋邊，看看趕上。鴦忽然勒回馬，大喝一聲，直沖入魏將陣中來；鋼鞭起處，紛紛落馬，各各倒退。鴦復緩緩而行。【寫文鴦如生龍活虎。】魏將聚在一處，驚訝曰：「此人尚敢退我等之眾耶！可並力追之！」於是魏將百員，復來追趕。鴦勃然大怒曰：「鼠輩何不惜命也！」提鞭撥馬，殺入魏將叢中，用鞭打死數人，復回馬緩轡而行。【文鴦之勇，直與常山趙雲仿佛相似。】魏將連追四五番，皆被文鴦一人殺退。【總收一句，省筆。】後人有詩曰：

　　長板當年獨拒曹，子龍從此顯英豪。樂嘉城內爭鋒處，又見文鴦膽氣高。

　　原來文欽被山路崎嶇，迷入穀中，行了半夜，比及尋路而出，天色已曉，文鴦人馬不知所向，只見魏兵大勝，欽不戰而退。【老子殊夢夢。】魏兵乘勢追殺，欽引兵望壽春而走。

　　卻說魏殿中校尉尹大目，乃曹爽心腹之人，因爽被司馬懿謀殺，故事司馬師，【照應一百七回中事。】常有殺師報爽之心，又素與文欽交厚。今見師眼瘤突出，不能動止，乃入帳告曰：「文欽本無反心，今被毋丘儉逼迫，以致如此。某去說之，必然來降。」【此是賺司馬師語。】師從之。大目頂盔慣甲，乘馬來趕文欽，看看趕上，乃高聲大叫曰：「文刺史見尹大目麼？」欽回頭視之，大目除盔放於鞍橋之前，以鞭指曰：「文刺史何不忍耐數日也？」此是大目知師將亡，故來留欽。欽不解其意，厲聲大罵，便欲開弓射之。【文欽如此有粗無細，幹得甚事！】大目大哭而回。文欽收聚人馬奔壽春時，已被諸葛誕引兵取了；欲復回項城時，胡遵、王基、鄧艾三路兵皆到。欽見勢危，遂投東吳孫峻去了。【文欽之投吳，如夏侯霸之投蜀。】

　　卻說毋丘儉在項城內，聽知壽春已失，文欽勢敗，城外三路兵到，儉遂盡撤城中之兵出戰，正與鄧艾相遇。儉令葛雍出馬，與艾交鋒，不一合，被艾一刀斬之，引兵殺過陣來。毋丘儉死戰相拒。江淮兵大亂。胡遵、王基引兵四面夾攻。毋丘儉敵不住，引十餘騎奪路而走。前至慎縣城下，縣令宋白開門接入，設席待之。儉大醉，被宋白令人殺了，將頭獻與魏兵。於是淮南平定。【此時文欽去了，毋丘儉死了，惟文鴦不知下落。妙在此處不即敘明，留在後文始見。】

　　司馬師臥病不起，喚諸葛誕入帳，賜以印綬，加為鎮東大將軍，都督揚州諸路軍馬；一面班師回許昌。師目痛不止，每夜只見李豐、張緝、夏侯玄三人立於榻前。【與曹操臨終見伏完等二十餘人，正復相似。】師心神恍惚，自料難保，遂令人往洛陽取司馬昭到。昭哭拜於床下。師遺言曰：「吾今權重，雖欲卸肩，不可得也。汝繼我為之，大事切不可輕託他人，自取滅族之禍。」言訖，以印綬付之，淚流滿面。昭急欲問時，師大叫一聲，眼睛迸出而死。【兩目俱出，此目無天子之報。】時正元二年二月也。於是司馬昭發喪，申奏魏主曹髦。髦遣使持詔到許昌，即命暫留司馬昭屯軍許昌，以防東吳。昭心中猶豫未決，鐘會曰：「大將軍新亡，人心未定，將軍若留守於此。萬一朝廷有變，悔之何及？」【司馬昭之有鐘會，猶曹操之有賈詡、郭嘉耳。】昭從之，即起兵還屯洛水之南。髦聞之大驚。太尉王肅奏曰：「昭既繼其兄掌大權，陛下可封爵以安之。」髦遂命王肅持詔，封司馬昭為大將軍、錄尚書事。昭入朝謝恩畢。自此中外大小事情，皆歸於昭。【去一司馬師，又來司馬昭。○以下按下魏事，再敘蜀漢。】

　　卻說西蜀細作哨知此事，報入成都。姜維奏後主曰：「司馬師新亡，司馬昭初握重權，必不敢擅離洛陽。臣請乘間伐魏，以復中原。」後主從之，遂命姜維興師伐魏。維到漢中，整頓人馬。征西大將軍張翼曰：「蜀地淺狹，錢糧淺薄，不宜遠征。不如據險守分，恤軍愛民，此乃保國之計也。」【前文官諫，今武臣亦諫。】維曰：「不然。昔丞相未出茅廬，已定三分天下，然且六出祁山以圖中原。不幸半途而喪，以致功業未成。【將前事一提。】今吾既受丞相遺命，當盡忠保國，以繼其志，雖死而無恨也。【亦學武侯」死而後已「之語。】今魏有隙可乘，不就此時伐之，更待何時？」夏侯霸曰：「將軍之言是也。【曹芳既廢，夏侯玄既死，霸之意在報仇，故主於必戰。】可將輕騎先出枹罕。若得洮西南安，則諸郡可定。」張翼曰：「向者不克而還，皆因軍出甚遲也。兵法云：『攻其無備，出其不意。』今若火速進兵，使魏人不能提防，必然全勝矣。」【張翼之意，不戰則竟不戰，欲戰必速戰矣。】

　　於是姜維引兵五萬，望枹罕進發。【此是三伐中原。】兵至洮水，守邊軍士報知雍州刺史王經、征西將軍陳泰。王經先起馬步兵七萬來迎。姜維分付張翼如此如此，又分付夏侯霸如此如此。二人領計去了。維乃自引大軍背洮水列陣。【妙，所謂「置死地而後生」也。】王經引數員牙將出而問曰：「魏與吳、蜀，已成鼎足之勢，汝累次入寇，何也？」維曰：「司馬師無故廢主，鄰邦理宜問罪，【此句是客，此為魏報仇，乃夏侯霸之意也。】何況仇敵之國乎？」【一句是主，此為漢報仇，乃姜維之意也。】經回顧張明、花永、劉達、朱芳四將曰：「蜀兵背水為陣。敗則皆沒於水矣。姜維驍勇，汝四將可戰之。彼若退動，便可追擊。」四將分左右而出，來戰姜維。維略戰數合，撥回馬望本陣中便走。王經大驅士馬，一齊趕來。維引兵望著洮水而走。將次近水，大呼將士曰：「事急矣！諸將何不努力！」【此韓信破趙之計。】眾將一齊奮力殺回，魏兵大敗。張翼、夏侯霸抄在魏兵之後，分兩路殺來，把魏兵困在垓心。【方知前吩咐之計，乃此計也。】維奮武揚威，殺入魏軍之中，左沖右突，魏兵大亂，自相踐踏，死者大半，逼入洮水者無數，斬首萬餘，壘屍數里。【此番大勝，又當得風便轉。】王經引敗兵百騎，奮力殺出，徑往狄道城而走，奔入城中，閉門保守。姜維大獲全功，犒軍已畢，便欲進兵攻打狄道城。張翼諫曰：「將軍功績已成，威聲大震，可以止矣。今若前進，儻不如意，正如畫蛇添足也。」維曰：「不然。向者兵敗，尚欲進取，縱橫中原。今日洮水一戰，魏人膽裂，吾料狄道唾手可得。汝勿自墮其志也。」【本欲不勝不止，卻弄出不敗不止。】張翼再三勸諫，維不從，遂勒兵來取狄道城。

　　卻說雍州征西將軍陳泰，正欲起兵與王經報兵敗之仇，忽兗州刺史鄧艾引兵到。泰接著，禮畢，艾曰：「今奉大將軍之命，特來助將軍破敵。」泰問計於鄧艾。艾曰：「洮水得勝，若招羌人之眾，東爭關隴，傳檄四郡，此吾兵之大患也。今彼不思如此，卻圖狄道城，其城垣堅固，急切難攻，空勞兵費力耳。吾今陳兵於項嶺，然後進兵擊之，蜀兵必敗矣。」【寫鄧艾有謀，以「鳳兮」自許，亦殊不愧。】【贄評：維兵大勝之後，只宜從容圖之，不宜輕攻狄道。】陳泰曰：「真妙論也。」遂先撥二十隊兵，每隊五十人，盡帶旌旗鼓角烽火之類，日伏夜行，去狄道城東南高山深谷之中埋伏之，待兵來，一齊鳴鼓吹角為應，夜則舉火放炮以驚之。【毛此武侯在漢中驚曹操之計。】調度已畢，專候蜀兵到來。於是陳泰、鄧艾，各引二萬兵相繼而進。

　　卻說姜維圍住狄道城，令兵八面攻之，連攻數日不下，心中鬱悶，無計可施。是日黃昏時分，忽三五次流星馬報說：「有兩路兵來，旗上明書大字，一路是征西將軍陳泰，一路是兗州刺史鄧艾。」維大驚，遂請夏侯霸商議。霸曰：「吾向嘗為將軍言：鄧艾自幼深明兵法，善曉地理。【應一百七回語。】今領兵到，頗為勁敵。」維曰：「彼軍遠來，我休容他住腳，便可擊之。」乃留張翼攻城，命夏侯霸引兵迎陳泰。維自引兵來迎鄧艾。行不到五里，忽然東南一聲炮響，鼓角震地，火光沖天。維縱馬看時，只見周圍皆是魏兵旗號。維大驚曰：「中鄧艾之計矣！」遂傳令，教夏侯霸、張翼各棄狄道而退。【鄧艾先聲足以奪人，非艾聲足以驚姜維，因有夏侯霸之言為之先耳。】於是蜀兵皆退於漢中。維自斷後，只聽得背後鼓聲不絕。維退入劍閣之時，方知火鼓二十餘處，皆虛設也。維收兵退屯於鐘提。

　　且說後主因姜維有洮西之功，降詔封維為大將軍。維受了職，上表謝恩畢，再議出師伐魏之策。正是：

　　成功不必添蛇足，討賊猶思奮虎威。

　　不知此番北伐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鄧士載智敗姜伯約　諸葛誕義討司馬昭

　　【姜維一伐中原之後，間之以丁奉破魏之事；二伐中原之後，間之以文鴦反魏之事；而三伐、四伐，更無他事以間之者，何也？牛頭山之戰，全乎敗者也；鐵籠山之戰，初勝而終敗者也；洮西之戰，則全乎勝者也。不全乎勝則士氣沮，全乎勝則士氣銳。銳則可以及鋒而用焉。此四伐之師，所以繼三伐而即出歟？

　　鄧艾有「五必出」說以料蜀，姜維亦有「五可勝」之說以料魏，彼此若合符節，而料其出則果出，料其勝則不必果勝，則以維之所料，已為艾之所料故也。故知己而不知彼之亦足以知己，則不得謂之知己；知彼而不知彼之亦料我之知彼，則不得謂之知彼。

　　四伐之敗與一伐等。蓋一伐之役，句安陷焉；四伐之役，張嶷死焉。其失固相類也。然為國討賊，雖敗猶榮。一伐之時，未學武侯之自貶；四伐之後，亦學武侯之自責。君子於其敗而哀其遇，於其貶而憐其心。

　　有毋丘儉之討司馬師於前，又有諸葛誕之討司馬昭於後，兩人皆魏之忠臣也。諸葛兄弟三人，分事三國。人謂蜀得其龍，吳得其虎，魏得其狗。不知狗亦不易為矣。高帝以功臣比之功狗；蒯通曰：「桀犬吠堯。」亦自比於狗；趙盾曰：「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亦自比家將於狗。若後世無義之徒，正狗之不如耳。

　　司馬昭之攻諸葛誕也，賈充勸其挾太后、天子以親征，此則從前未有之事矣。曹操南征北伐，豈嘗挾獻帝而俱行乎？其挾帝而俱行，惟許田射鹿之時則有之；至於挾太后而俱行，則又何嘗有之乎？曹操所不為而司馬昭為之者，恐我出而天子在內，則曹芳之血詔，亦曹髦之所欲發也，故必挾天子而後可以無恐也。又恐天子雖在外而太后在內，則太后之詔可請，而城門可閉，亦未必無曹爽故可也，故必挾太后而後可以無恐也。凡亂臣賊子，欲效前人之所為，往往較前人之心又加危，較前人之心又加慎。嗟乎！人之竊弄威福，亦欲安意肆志以自娛樂耳；乃防患慮禍，岌岌不寧以至於如此。人亦何樂而為亂臣賊子也哉？】

　　卻說姜維退兵屯於鐘堤，魏兵屯於狄道城外。王經迎接陳泰、鄧艾入城，拜謝解圍之事，設宴相待，大賞三軍。泰將鄧艾之功，申奏魏主曹髦。髦封艾為安西將軍，假節領護東羌校尉，同陳泰屯兵於雍、涼等處。鄧艾上表謝恩畢，陳泰設宴與鄧艾拜賀曰：「姜維夜遁，其力已竭，不敢再出矣。」【先寫陳泰料敵不中。以反襯鄧艾之智。】艾笑曰：「吾料蜀兵其必出有五。」【鄧艾居然將才。】泰問其故。艾曰：「蜀兵雖退，終有乘勝之勢；【知彼之壯。】吾兵終有弱敗之實：【知己之沮。】其必出一也。蜀兵皆是孔明教演精銳之兵，容易調遣；【知彼之利。】吾將不時更換，軍又訓練不熟：【知己之鈍。】其必出二也。蜀人多以船行，【知彼之逸。】吾軍皆在旱行，【知己之勞。】勞逸不同：其必出三也。狄道、隴西、南安、祁山四處皆是守戰之地，蜀人或聲東擊西，指南攻北，吾兵必須分頭把守；【知己之分而小。】蜀兵合為一處而來，以一分當我四分：【知彼之合而大。】其必出四也。若蜀兵自南安、隴西，則可取羌人之穀為食；若出祁山，則有麥可就食：【知彼之糧易於我。但言知彼，而知己在其中。】其必出五也。」陳泰嘆服曰：「公料敵如神，蜀兵何足慮哉！」於是陳泰與鄧艾結為忘年之交。【如程普之服周郎。】艾遂將雍、涼等處之兵，每日操練；各處隘口，皆立營寨，以防不測。【以上按下魏國一邊，以下再敘蜀漢一邊。】

　　卻說姜維在鐘堤大設筵宴，會集諸將，商議伐魏之事。令史樊建諫曰：「將軍屢出，未獲全功。今日洮西之戰，魏人既服威名，何故又欲出也？萬一不利，前功盡棄。」維曰：「汝等只知魏國地寬人廣，急不可得，卻不知攻魏者有五可勝。」【鄧艾「五必出」，姜維「五可勝」，彼此若合符節。】眾問之。維答曰：「彼洮西一敗，挫盡銳氣；吾兵雖退，不曾損折。今若進兵，一可勝也。【鄧艾所言」一必出「，維亦算在第一。】吾兵船載而進，不致勞困，彼兵從旱地來迎，二可勝也。【鄧艾所言」三必出「，維卻算在第二。】吾兵久經訓練之眾；彼皆鳥合之徒，不曾有法度，三可勝也。【鄧艾所言」二必出「，維卻算在第三。】吾兵自出祁山，抄掠秋穀為食，四可勝也。【鄧艾所言」五必出「，維卻算在第四。】彼兵雖各守備，軍刀分開，吾兵一處而去，彼安能救？五可勝也。【鄧艾所言」四必出「，維卻算在第五。】不在此時伐魏，更待何時耶？」夏侯霸曰：「艾年雖幼，而機謀深遠，近封為安西將軍之職，必於各處準備，非同往日矣。」【維但能料其兵，霸則能料其將。】維厲聲曰：「吾何畏彼哉！公等休長他人銳氣，滅自己威風。吾意已決，必先取隴西。」眾不敢諫。

　　維自領前部，令眾將隨後而進。於是蜀兵盡離鐘堤，殺奔祁山來。【此是四伐中原。】哨馬報說魏兵已先在祁山立下九個寨棚。維不信，引數騎憑高望之，果見祁山九寨勢如長蛇，首尾相顧。維回顧左右曰：「夏侯霸之言，信不誣矣。此寨形勢絕妙，止吾師諸葛丞相能之。今觀鄧艾所為，不在吾師之下。」【在姜維眼中、口中，寫一鄧艾。然亦未見其人，但見其營，尚是虛寫。】遂回本寨，喚諸將曰：「魏人既有準備，必知吾來矣。吾料鄧艾必在此間。【猜得著。】汝等可虛張吾旗號，據此穀口下寨，每日令百餘騎出哨，每出哨一回，換一番衣甲旗號，按青、黃、赤、白、黑五方旗幟更換。【示兵之多，以疑之。】吾卻提大兵偷出董亭，徑襲南安去也。」【亦是好算。】遂令鮑素屯於祁山谷口，維盡率大兵望南安進發。

　　卻說鄧艾知蜀兵出祁山，早與陳泰下寨準備，見蜀兵連日不來搦戰，一日五番哨馬出寨，或十里、或十五里而回。艾憑高望畢，慌入帳與陳泰曰：「姜維不在此間，【一個說鄧艾必在此間，果然在此間；一個說姜維不在此間，果然不在此間。兩個猜得都著，是對手拳頭。】必取董亭襲南安去了。料得如此。出寨哨馬只是這幾匹，更換衣甲，往來哨探，其馬皆困乏，主將必無能者。陳將軍可引一軍攻之，其寨可破也。破了寨柵，便引兵襲董亭之路，先斷姜維之後。【先破前寨，卻斷後路，算出陳泰兩路兵來。】吾當先引一軍救南安，徑取武城山。若先占此山頭，姜維必取上邽。上邽有一穀，名曰段穀，地狹山險，正好埋伏。彼來爭武城山時，吾先伏兩軍於段穀，破維必矣。」【先到武城，卻伏段穀，又算出自己兩路兵來。】泰曰：「吾守隴西二三十年，未嘗如此明察地理。公之所言，真神算也。公可速去。吾自攻此處寨柵。」於是鄧艾引軍星夜倍道而行，徑到武城山。下寨已畢，蜀兵未到，即令子鄧忠，【鄧忠於此出現。】與帳前校尉師綦，各引五千兵，先去段穀口埋伏，如此如此而行。二人受計而去。艾令偃旗息鼓，以待蜀兵。

　　卻說姜維從董亭望南安而來，至武城山前，謂夏侯霸曰：「近南安有一山，名武城山，若先得了，可奪南安之勢。只恐鄧艾多謀，必先提防。」【你猜著我，我猜著你。好看殺人。】正疑慮間，忽然山上一聲炮響，喊聲大震，鼓角齊鳴，旌旗遍豎，皆是魏兵。中央風飄起一黃旗，大書「鄧艾」字樣。【又未見其人，先見其旗。又只在姜維眼中虛寫。】蜀兵大驚。山上數處精兵殺下，勢不可當，前軍大敗。維急率中軍人馬去救時，魏兵已退。【惡甚。】維直來武城山下搦鄧艾戰，山上魏兵並不下來。【惡甚。但聞其聲，不見其人。】維令軍士辱罵，至晚方欲退軍，山上鼓角齊鳴，卻又不見魏兵下來。【惡甚。又但聞其聲，不見其人。】維欲上山衝殺，山上炮石甚嚴，不能得進。守至三更欲回，山上鼓角又鳴。【惡甚。又但聞其聲，不見其人。】維移兵下山屯紮。比及令軍搬運木石，方欲豎立為寨，山上鼓角又鳴，魏兵驟至。【三番不下來，此處卻突如其來。】蜀兵大亂，自相踐踏，退回舊寨。次日，姜維令軍士運糧草車仗，至武城山穿連排定，欲立起寨柵，以為屯兵之計。是夜二更，鄧艾令五百人各執火把，分兩路下山，三番不下來，【此處又突如其來。】放火燒車仗。兩兵混殺了一夜，營寨又立不成。維復引兵退，再與夏侯霸商議曰：「南安未得，不如先取上邽。上邽乃南安屯糧之所，若得上邽，南安自危矣。」【姜維亦料到此，但先為鄧艾料去了。畢竟鄧艾是先猜先著。】遂留霸屯於武城山。

　　維盡引精兵猛將，徑取上邽。行了一宿，將及天明，見山勢狹峻，道路崎嶇，乃問鄉導官曰：「此處何名？」答曰：「段穀。」維大驚曰：「其名不美！『段穀』者，『斷穀』也。倘有人斷其穀口，如之奈何？」【讀書至此，令人一嚇。幾為落鳳坡、罾口川之續矣。】正躊躇未決，忽報前軍來報：「山後塵頭大起，必有伏兵。」維急令退兵，師纂、鄧忠兩軍殺出。維且戰且走，前面喊聲大震，鄧艾引兵殺到，三路夾攻，蜀兵大敗。幸得夏侯霸引兵殺到，魏兵方退，救了姜維。欲再往祁山，霸曰：「祁山寨已被陳泰打破，鮑素陣亡，全寨人馬皆退回漢中去了。」【陳泰打寨，在夏侯霸口中虛寫。省筆之法。】維不敢取董亭，急投山僻小路而回。後面鄧艾急追，維令諸軍前進，自為斷後。正行之際，忽然山中一軍突出，乃魏將陳泰也。魏兵一聲喊起，將姜維因在核心。維人馬困乏，左沖右突，不能得出。蕩寇將軍張嶷聞姜維受困，引數百騎殺入重圍，維因乘勢殺出。嶷被魏兵亂箭射死。維得脫重圍，復回漢中，因感張嶷忠勇，沒於王事，乃表贈其子孫。於是蜀中將士多有陣亡者，皆歸罪於姜維。維照武侯街亭舊例，乃上表自貶為後將軍，行大將軍事。【抄舊文章，只是不如原稿。以上按下蜀漢一邊，以下再敘魏國一邊。】

　　卻說鄧艾見蜀兵退盡，乃與陳泰設宴相賀，大賞三軍。泰表鄧艾之功。司馬昭遣使持節，加艾官爵，賜印綬；並封其子鄧忠為亭侯。

　　時魏主曹髦，改正元三年為甘露元年。司馬昭自為天下兵馬大都督，出入常令三千鐵甲驍將前後簇擁，以為護衛；【宛然董卓變相。】一應事務，不奏朝廷，就於相府裁處。【宛然曹操後身。】自此，常懷篡逆之心。有一心腹人姓賈，名充，字公閭，及故建威將軍賈逵之子，為昭府下長史。充語昭曰：「今主公掌握大柄，四方人心必然未安，且當暗訪，然後徐圖大事。」昭曰：「吾正欲如此。汝可為我東行，只推慰勞出征軍士為名，以探消息。」賈充領命，徑到淮南，入見鎮東大將軍諸葛誕。誕字公休，乃琅琊南陽人，即武侯之族弟也。【兄弟三人分事三國，亦大奇事。】向仕於魏，因武侯在蜀為相，因此不得重用。後武侯身亡，誕在魏歷任重職，封高平侯，總攝兩淮軍馬。【補敘諸葛誕前事。】當日賈充託名勞軍，至淮南見諸葛誕。誕設宴待之。酒至半酣，充以言挑誕曰：「近來洛陽諸賢，皆以主上懦弱，不堪為君。司馬大將軍三世輔國，功德彌天，可以禪代魏統。未審鈞意若何？」誕大怒曰：「汝乃賈豫州之子，世食魏祿，安敢出此亂言！」【寫得諸葛誕義形於辭，不愧武侯族弟。】充謝曰：「某以他人之言告公耳。」誕曰：「朝廷有難，吾當以死報之。」【說得凜凜烈烈。】充默然。次曰辭歸，見司馬昭細言其事。昭大怒曰：「鼠輩安敢如此！」充曰：「誕在淮南，深得人心，【又在賈充口中補寫諸葛誕平日。】久必為患，可速除之。」昭遂暗發密書與揚州刺史樂綝，一面遣使齎詔征誕為司空。誕得了詔書，己知是賈充告變，遂捉來使拷問。使者曰：「此事樂綝知之。」誕曰：「他如何得知？」使者曰：「司馬將軍已令人到揚州送密書與樂綝矣。」【使者口中洩漏機密，妙在要言不煩。】誕大怒，叱左右斬了來使，遂起部下兵千人，殺奔揚州來。將至南門，城門已閉，吊橋拽起。誕在城下叫門，城上並無一人回答。誕大怒曰：「樂綝匹夫，安敢如此！」遂令將士打城。手下十餘驍騎，下馬渡河，飛身上城，殺散軍士，大開城門。於是諸葛誕引兵入城，乘風放火，殺至綝家。綝慌上樓避之。誕提劍上樓，大喝曰：「汝父樂進，昔日受魏國大恩！不思報本，反欲順司馬昭耶！」【樂進為曹操舊將，於此提照出來。】綝未及回言，為誕所殺。一面具表數司馬昭之罪，使人申奏洛陽；【申罪致討，比毋丘儉更是烈烈。】一面大聚兩淮屯田戶口十餘萬，並揚州新降兵四萬餘人，積草屯糧，準備進兵。又令長史吳綱送子諸葛靚入吳為質求援，務要合兵誅討司馬昭。【志自可取，不必以成敗論之。】

　　此時東吳丞相孫峻病亡，從弟孫綝輔政。綝字子通，為人強暴，殺大司馬滕亂、將軍李據、王惇等，【順筆帶敘吳事。○殺諸葛恪用詳敘，殺此三人用略敘。】因此權柄皆歸於綝。吳主孫亮雖然聰明，無可奈何。【為後回孫綝廢亮張本。】於是吳綱將諸葛靚至石頭城，入拜孫綝。綝問其故。綱曰：「諸葛誕乃蜀漢諸葛武侯之族弟也，【不說諸葛瑾之弟，而獨說武侯者，因孫峻殺諸葛瑾之子故也。有針線。】向事魏國；今見司馬昭欺君罔上，廢主弄權，欲興師討之，而力不及，故特來歸降。誠恐無憑，專送親子諸葛靚為質。伏望發兵相助。」綝從其請，便遣大將全懌、全端為主將，于詮為合後，朱異、唐諮為先鋒，文欽為鄉導，起兵七萬，分三隊而進。吳綱回壽春報知諸葛誕。誕大喜，遂陳兵準備。

　　卻說諸葛誕表文到洛陽，司馬昭見了大怒，欲自往討之。賈充諫曰：「主公乘父兄之基業，恩德未及四海，今棄天子而去，若一朝有變，後悔何及！不如奏請太后及天子一同出征，可保無虞。」【曹瞞但挾天子耳，賈充又教司馬昭挾太后，愈出愈奇。】昭喜曰：「此言正合吾意。」遂入奏太后曰：「諸葛誕謀反，臣與文武官僚計議停當，請太后同天子御駕親征，以繼先帝之遺意。」【孫綝將諸葛誕兒子作當頭，司馬昭卻將太后、天子帶在軍中作當頭。】太后畏懼，只得從之。次日，昭請魏主曹髦起程。髦曰：「大將軍都督天下軍馬，任從調遣，何必朕自行也？」昭曰：「不然。昔日武祖縱橫四海，文帝、明帝有包括字宙之志，併吞八荒之心，凡遇大敵，必須自行。【然未聞奉母氏以行也。】陛下正宜追配先君，掃清故孽，何自畏也？」髦畏威權，只得從之。昭遂下詔，盡起兩都之兵二十六萬，命鎮南將軍王基為正先鋒，安東將軍陳騫為副先鋒，監軍石苞為左軍，兗州刺史周泰為右軍，保護車駕，浩浩蕩蕩，殺奔淮南而來。

　　東吳先鋒朱異，引兵迎敵。兩軍對圓，魏軍中王基出馬，朱異來迎。戰不三合，朱異敗走。唐諮出馬，戰不三合，亦大敗而走。王基驅兵掩殺，吳兵大敗，退五十里下寨，報入壽春城中。諸葛誕自引本部銳兵，會合文欽並二子文鴦、文虎，【文鴦前卷不知下落，此處卻與文欽會在一處。】雄兵數萬，來敵司馬昭。正是：

　　方見吳兵銳氣墮，又看魏將勁兵來。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救壽春于詮死節　取長城伯約鏖兵

　　【諸葛恪之進兵於新城，魏無釁之可窺；若孫綝之進兵於壽春，則乘魏之釁而動矣。毋丘儉之討司馬昭，猶懼吳之襲其後；若諸葛誕之討司馬昭，則吳且為之援矣。綝之事易於恪，誕之事易於儉，而迄無成功者，是綝之才不如恪，誕之才亦不如儉也。然吳有不降賊之將，則于詮一人為忠臣；魏有不降賊之兵，則諸葛誕數百人皆義士。君子謂吳之一人，可以愧吳之眾人；而誕之數百人，愈以重誕之一人雲。

　　「威克厥愛」，為將之道固然，而用法太嚴，禦人太酷，又必敗之理也。朱異不殺，則吳將不至離心；文欽不誅，則魏將不至解體。讀書至此，可為嚴酷之戒。

　　曹操築土城於潼關之西，地高而無水患；司馬昭築土城於淮水之南，地卑而有水患。無水患，則城難墮；有水患，則城易墮也。而天雨不降，淮水不發。與壽春相拒數月，而曾不得上方穀一日之雨；以淮河之勢，而曾不及鐵籠山一井之漲溢。此實天意，豈人事哉！此譙周《仇國論》之所作也。

　　譙周《仇國論》，不過以成敗利鈍為言耳。其不作於武侯伐魏之時，而作於姜維伐魏之時者，蓋武侯「非所逆睹」一語，已足以破之矣。使人盡明哲，孰竭愚忠？使人盡知天，孰盡人事？故後世人臣有報國之志者，願讀《出師表》，不願讀《仇國論》。

　　聞魏之釁而起，聞吳之敗而止，此姜維五伐中原之師，所以一出而即返。前於三伐、四伐之時，魏軍中早有一鄧艾為之設謀，為之畫策，而維與艾尚未識面；直至此回，而又先見其子，後見其父。及既見之後，而又略戰而退，未及大決雌雄。其事之紆徐，文之曲折如此。讀書至此，又樂得而觀其後矣。】

　　卻說司馬昭聞諸葛誕會合吳兵前來決戰，乃召散騎長史斐秀、黃門伺郎鐘會，商議破敵之策。鐘會曰：「吳兵之助諸葛誕，實為利也；以利誘之，則必勝矣。」【利與義相對，不為義則必為利。為魏討賊者義也。會以吳人為為利，則誕之義可知矣。】昭從其言，遂令石苞、周太引兩軍於石頭城埋伏，王基、陳騫領精兵在後，卻令偏將成倅引兵數萬先去誘敵。又令陳俊引車仗牛馬驢騾，裝載賞軍之物，四面聚集於陣中，如敵來則棄之。是日諸葛誕令吳將朱異在左，文欽在右。見魏陣中人馬不整，誕乃大驅士馬徑進。成倅退走，誕驅兵掩殺，見牛馬驢騾遍滿郊野，南兵爭取，無心戀戰。【此曹操破文醜之計，其解渭橋之危亦以此。】忽然一聲炮響，兩路兵殺來：左有石苞，右有周太。誕大驚，急欲退時，王基、陳騫精兵殺到。誕兵大敗。司馬昭又引兵接應。誕引敗兵奔入壽春，閉門堅守。昭令兵四面圍困，並力攻城。

　　時吳兵退屯安豐，魏主車駕駐於項城。鐘會曰：「今諸葛誕雖敗，壽春城中糧草尚多，更有吳兵屯安豐以為犄角之勢。今吳兵四面攻圍，彼緩則堅守，急則死戰。吳兵或乘勢夾攻，吾軍無益。不如三面攻之，留南門大路，容賊自走；走而擊之，可全勝也。【先算諸葛誕。】吳兵遠來，糧必不繼。我引輕騎抄在其後，可不戰而自破矣。」【次算吳兵。】昭撫會背曰：「君真吾之子房也。」【曹操以荀彧為子房，昭又以鐘會為子房，前後遙相照映。】遂令王基撤退南門之兵。

　　卻說吳兵屯於安豐，孫琳喚朱異責之曰：「量一壽春城不能救，安可併吞中原？如再不勝必斬！」【一味好殺，安能成功。】朱異乃回本寨商議。于詮曰：「今壽春南門不圍，某願領一軍從南門入去，助諸葛誕守城。將軍與魏兵挑戰，我卻從城中殺出，兩路夾攻，魏兵可破矣。」【此計亦妙，但城中增兵，則糧愈少。】異然其言。於是全懌、全端、文欽等，皆願入城。遂同于詮引兵一萬，從南門而入城。【本欲虛一門以待誕之走，不想吳兵反從此而入。出於意外。】魏兵不得將令，未敢輕敵，任吳兵入城，乃報知司馬昭。昭曰：「此欲與朱異內外夾攻，以破我軍也。」乃召王基、陳騫吩咐曰：「汝可引五千兵截斷朱異來路，從背後擊之。」【于詮所算，又早為司馬昭所算。】二人領命而去。朱異正引兵來，忽背後喊聲大震：左有王基，右有陳騫，兩路軍殺來。吳兵大拜。朱異回見孫琳。琳大怒曰：「累兵之將，要汝何用！」叱軍士推出斬之。【一味好殺，安能成功。】又責全端子全禕曰：「若退不得魏兵，汝父子休來見我。」【是驅之降魏。】於是孫琳自回建業去了。

　　鐘會與昭曰：「今孫琳退去，外無救兵，城可圍矣」昭從之，遂催兵攻圍。全禕引兵殺入壽春，見魏兵勢大，尋思進退無路，遂降司馬昭。【勢所必然。】昭加禕為偏將軍。【一以殺驅之，一以賞招之。】禕感昭恩德，乃修家書與父全端、叔全懌言孫琳不仁，不若降魏，將書射入城中。懌得禕書，遂與端引數千人開門出降。諸葛誕在城中憂悶，謀士蔣班、焦彝進言曰：「城中糧少兵多，不能久守，可率吳、楚之眾，與魏兵決一死戰。」誕大怒曰：「吾欲守，汝欲戰，莫非有異心乎！再言必斬！」【與孫綝之令無異。】二人仰天長嘆曰：「誕將亡矣！我等不如早降，免至一死！」是夜二更時分，蔣、焦二人逾城降魏，司馬昭重用之。【又以賞招之。】因此城中雖有敢戰之士，不敢言戰。

　　誕在城中見魏兵四下築起土城，以防淮水，只望水泛，沖倒土城，驅兵擊之。不想自秋至冬，並無霖雨，淮水不泛。【豈非天意！】城中看看糧盡，文欽在小城內與二子堅守，見軍士漸漸餓倒，只得來告誕曰：「糧草盡絕，軍士餓損，不如將北方之兵盡放出城，以省其食。」【去兵亦所以足食。】誕大怒曰：「汝教我盡去北軍，欲謀我耶！」叱左右推出斬之。【又是一個孫綝。】文鴦、文虎見父被殺，各拔短刀，立殺數十人，飛身上城，一躍而下，越壕赴魏寨投降。司馬昭恨文鴦昔日單騎退兵之仇，欲斬之。【照應一百十回中事。】鐘會諫曰：「罪在文欽，今文欽已亡，二子勢窮來歸，若殺降將，是堅城內人之心也。」昭從之，遂召文鴦、文虎入帳，用好言撫慰，賜駿馬錦衣，加為偏將軍，封關內侯。【要殺則竟殺，不殺則撫之慰之，爵之祿之。直是老瞞手段。】二子拜謝上馬，繞城大叫曰：「我二人蒙大將軍赦罪賜爵，汝等何不早降！」城內人聞言，皆計議曰：「文鴦乃司馬昭仇人，尚且重用，何況我等乎？」【如什方侯故事。】於是皆欲投降。諸葛誕聞之大怒，日夜自來尋城，以殺為威。【又是一個孫綝，如此安得不敗！】鐘會知城中人心已變，乃入帳告昭曰：可乘此時攻城矣。「昭大喜，遂激三軍，四面雲集，一齊攻打。守將曾宣獻了北門，放魏兵入城。【必至於此。】誕知魏兵已入，慌引麾下數百人，自城中小路突出，至吊橋邊正撞著胡遵，手起刀落，斬誕於馬下，數百人皆被縛。【必至於此。】王基引兵殺到西門，正遇吳將于詮。基大喝曰：「何不早降！」詮大怒曰：「受命而出，為人救難，既不能救，又降他人，義所不為也！」乃擲盔於地，大呼曰：「人生在世，得死於戰場者，幸耳！」急揮刀死戰三十餘合，人困馬乏，為亂軍所殺。【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于詮有焉。】後人有詩贊曰：

　　司馬當年圍壽春，降兵無數拜車塵。東吳雖有英雄士，誰及于詮肯殺身！

　　司馬昭入壽春，將諸葛誕老小盡皆梟首，滅其三族。武士將所擒諸葛誕部卒數百人縛至。昭曰：「汝等降否？」眾皆大叫曰：「願與諸葛公同死，決不降汝！」【有卒如此，可不愧諸葛二字。】昭大怒，叱武士盡搏於城外，逐一問曰：「降者免死。」並無一人言降。直殺至盡，終無一人降者。【與張睢陽之事相似。】昭深加嘆息不已，令皆埋之。後人有師歎曰：

　　忠君矢志不偷生：諸葛公休帳下兵。薤露歌聲應未斷，遺蹤直欲繼田橫。

　　卻說吳兵大半降魏，斐秀告司馬昭曰：「吳兵老小，盡在東南江、淮之地，今若留之，久必為變，不如坑之。」【李廣不封侯，只為殺降之故。何秀之不仁也！】鐘會曰：「不然。古之用兵者，全國為上，戳其元惡而已。若盡坑之，是不仁也。不如放歸江南，以顯中國之寬大。」【會之言與秀天淵，宜獨為夏侯霸之所稱許。】昭曰：「此妙論也。」遂將吳兵盡皆放歸本寨。【將來成大事者，必能用善言。】唐諮因懼孫琳，不敢回國，亦來投魏。昭皆重用，令分部三河之地。淮南已平，正欲退兵，忽報西蜀姜維引兵來取長城，邀截糧草。【姜維此來，先在司馬昭一邊聽得。又是一樣筆法。】昭大驚，與多官計議退兵之策。

　　時蜀漢延熙二十年，改為景耀元年。姜維在漢中，選川將兩員，每日操練人馬：一是蔣舒，一是傅僉，兩人頗有膽勇，維甚愛之。忽報淮南諸葛誕起兵討司馬昭，東吳孫琳助之，昭大起兩淮之兵，將魏太后並魏主一同出征去了。【只聽得一半。】維大喜曰：「吾今番大事濟矣！」【吾亦謂然。】遂表奏後主，願興兵伐魏。中散大夫譙周聽知，歎曰：「近來朝廷溺於酒色，信任中貴黃皓，【黃皓事借譙周口中敘出。】不理國事，只圖歡樂；伯約累欲征伐，不恤軍士，國將危矣！」乃作《仇國論》一篇，寄與姜維。維拆封視之。論曰：

　　或問：「古往能以弱勝強者，其術何如？」曰：「處大國無患者，恒多慢；處小國有憂者，恒思善。多慢則生亂，思善則生治，理之常也。故周文養民，以少取多；勾踐恤眾，以弱斃強，此其術也。

　　或曰：「曩者楚強漢弱，約分鴻溝，張良以為民志既定，則難動也，率兵追羽，終斃項氏，豈必由文王、勾踐之事乎？」曰：「商周之際，王侯世尊，君臣之固，當此之時，雖有漢祖，安能仗劍取天下乎？今秦罷侯置守之後，民疲秦役，天下土崩，於是豪傑並爭。今我與彼皆傳國易世矣，既非秦末鼎沸之時，實有六國並據之勢，故可為文王，難為漢祖。時可而後動，數合而後舉，故湯、武之師不再戰而克，誠重民勞而度時審也。如遂極武黷征，不幸遇難，雖有智者，不能謀之矣。」

　　姜維看畢，大怒曰：「此腐儒之論也！」擲之於地。遂提川兵來取中原。又問傅僉曰：「以公度之，可出何地？」僉曰：「魏屯糧草，皆在長城。今可徑取駱穀，度沉嶺，直到長城，先燒糧草，【魏兵屢次斷蜀之糧，今則是蜀兵取魏之糧，反而用之。又變一樣文法。】然後直取秦川，則中原指日可得矣。」維曰：「公之見，與吾之計暗合也。」即提兵徑取駱穀，度沉嶺，望長城而來。【此是五伐中原。】

　　卻說長城鎮守將軍司馬望，乃司馬昭之族兄也。城內糧草甚多，人馬卻少。望聽知蜀兵到，急與王真、李鵬二將，引兵離城二十里下寨。次日蜀兵來到，望引二將出陣。姜維出馬，指望而言曰：「今司馬昭遷主於軍中，必有李傕、郭汜之意也。【直應第九回中事。】吾今奉朝廷明命，前來問罪，汝當早降。若還愚迷，全家誅戳！」望大聲而答曰：「汝等無禮。數犯上國，如不早退，令汝片甲不歸！」言未畢，望背後王鎮挺槍出馬，蜀陣中傅僉出迎。戰不十合，僉賣個破綻，王鎮便挺槍來刺。傅僉閃過，活捉鎮於馬上，便回本陣。李鵬大怒，縱馬輪刀來救。僉故意放慢，等李鵬將近，努力擲真於地，暗掣四楞鐵簡在手。鵬趕上舉刀待砍，傅僉偷身回顧，向李鵬面門只一簡，打得眼珠迸出，死於馬下。【寫傅僉不惟能謀，且又能勇。】王鎮被蜀軍亂槍刺死。姜維驅兵大進。司馬望棄寨入城，閉門不出。維下令曰：「軍士今夜且歇一宿，以養銳氣。來日需要入城。」次日平明，蜀兵爭先大進，一擁至城下。用火箭火炮打入城中。城上草屋一派燒著，魏兵自亂。維又令人取乾柴堆滿城下，一齊放火，烈焰沖天。【幾同博望、新野。】城已將陷，魏兵在城內嚎啕痛哭，聲聞四野。

　　正攻打之間，忽然背後喊聲大震，維勒馬回看，只見魏兵鼓噪搖旗，浩浩而來。【來得突兀。】維遂令後隊為前隊，自立於門旗下候之。只見魏陣中一小將全裝貫帶，挺槍縱馬而出，年約二十餘歲，面如傅粉，唇似抹朱，厲聲大叫曰：「認得鄧將軍否？」【小小年紀，便爾油嘴。】維自思曰：「此必是鄧艾矣。」【在姜維意中，虛猜一鄧艾。】挺槍縱馬而來。二人抖擻精神，戰到三四十合，不分勝負。那小將軍槍法無半點放閑。維心中自思：「不用此計，安得勝乎？」便撥馬望左邊山路中而走。那小將驟馬追來，維掛住了鋼槍，暗取雕弓羽箭射之。那小將眼乖，早已見了，弓弦響處，把身望前一倒，放過羽箭。維回頭看小將已到，挺槍來刺。維閃過，那槍從肋旁邊過，被維挾住。那小將棄槍，望本陣而走。維嗟歎曰：「可惜可惜！」再撥馬趕來。追至陣門前，一將提刀而出曰：「姜維匹夫，勿趕吾兒！鄧艾在此！」【在姜維耳中，實聽一鄧艾。】維大驚，原來小將乃鄧艾之子鄧忠也。【此處方才敘明。前文故意令人不測。○鐘會弟勝於兄，鄧家子如其父。然則艾艾真有兩艾，鳳兮不止一鳳矣。】維暗暗稱奇，欲戰鄧艾，又恐馬乏，乃虛指艾曰：「吾今日識汝父子也。【幸會幸會。】且各收兵，來日決戰。」艾見戰場不利，亦勒馬應曰：「既如此，各自收兵。暗算者非丈夫也。」於是兩軍皆退。鄧艾據渭水下寨，姜維跨兩山安營。艾見蜀兵地理，乃作書於司馬望曰：「我等切不可戰，只宜固守。待關中兵至時，蜀兵糧草皆盡，三面攻之，無不勝也。今遣長子鄧忠相助守城。」一面差人於司馬昭處求救。

　　卻說姜維令人於艾寨中下戰書，約來日大戰，艾佯應之。【惡極。】次日五更，維令三軍造飯，平明佈陣等候。艾營中偃旗息鼓，卻如無人之狀。【惡極。】維至晚方回。次日又令人下戰書，責以失期之罪。艾以酒食相待，答曰：「微軀小疾，有誤相持，明日會戰。」【卻像回債的。】次日，維又引兵來，艾仍前不出。【如司馬懿受巾幗時。】如此五六番。【總敘一句，省筆。】傅儉謂維曰：「此必有謀也。宜防之。」維曰：「此必捱關中到，三面擊我耳。吾今令人持書與東吳孫綝，使並力攻之。」忽探馬報說「司馬昭攻打壽春，殺了諸葛誕，吳兵皆降。昭班師回洛陽，便欲領兵來救長城。」【司馬昭一邊事，在姜維耳中卻分作兩番聽得。】維大驚曰：「今番伐魏，又成畫餅矣！不如且回。」正是：

　　已歎四番難奏績，又嗟五度未成功。

　　未知如何退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丁奉定計斬孫綝　姜維鬥陣破鄧艾

　　【天之報惡人，有報之奇者，有報之正者。曹丕以臣廢君，而司馬師亦以臣廢君，此如其事以報之者也，報之奇者也；孫綝以臣廢君，而孫休乃以君滅臣，此反其事以報之者也，報之正者也。天以為報之奇者不可訓，則還以報之正者訓天下而已矣。

　　吳之有孫綝，猶魏之有曹爽也。而司馬懿以異姓去宗室，而政不復歸於曹；丁奉亦以異姓去宗室，而政猶歸於孫，則何也？孫峻之後有孫綝，猶司馬懿之後有師、昭也。毋丘儉、諸葛誕以起兵討師、昭而不勝，丁奉、張布以杯酒殺孫綝而有餘，則又何也？曰：魏之得國也以篡，吳之得國也不以篡，故魏之將滅，天必假手於其臣；而吳之將滅，天不必假手於其臣耳。

　　獻帝謀誅權臣，而一泄於國舅董承，再泄於國丈伏完，有兩事焉。若曹芳託國丈而事泄，止如漢之一事也；孫亮則因國舅以及國丈而事泄，是一事而合漢之兩事也。且伏完為後父，而張緝亦為後父；董承受血詔，而張緝亦受血詔：則以魏之一人，兼為漢之兩人。董承不必有父，而全紀有父；伏完不必有兒，而全尚有兒：則又以漢之兩家，並為吳之一家。讀《三國》者，讀至後幅，有與前事相犯，而讀之更無一毫相犯。愈出愈幻，豈非今古奇觀。

　　雍糾之妻，祭仲之女也，而以父殺夫非也；盧蒲癸之妻，慶舍之女也，而以夫殺父亦非也。況全尚之妻，乃以兄之故而殺其夫，又以兄之故而並殺其子乎？然君子不責全尚之妻，而責全尚，何也？國家之事而謀及婦人，宜其敗也。知其必敗，不可以學雍糾；即幸而不至於敗，不可以學盧蒲癸。

　　孫亮知黃門之小過，而劉禪不能識黃門之大奸；孫休知鄰國之是非，而劉禪不能知本國之得失。先主之後人，不及孫權之後人遠矣。作者合而敘之，使人於相形之下，見其短長雲。

　　吳主以蜀有內待之亂，而特使人以敵國之外患警之，此絕妙鬥筍處，亦絕妙伏線處。何謂鬥筍？姜維因外患而動，則伐魏之筍，於此鬥也。何謂伏線？姜維因內侍而歸，則班師之線，又如此伏也。敘事作文，如此結構，可謂匠心。

　　武侯以出祁山而勝，姜維亦以出祁山而勝。姜維能繼武侯，則姜維之六伐中原，即謂是武侯之七出祁山可也。且其事多有仿佛者：武侯與仲達鬥陣法，姜維亦與鄧艾鬥陣法；而武侯鬥陣只是一番，姜維鬥陣卻有兩番。鄧艾鬥陣是真，即以鬥陣破之；司馬望鬥陣是假，又不必以鬥陣破之：則姜維又得武侯之意而化之矣。武侯好布八門陣，姜維好布長蛇陣。武侯布八門陣於祁山，先有魚腹浦邊之石以為之端；姜維布長蛇陣於祁山，先有天水城外之火以為之端。陸遜不遇黃承彥必亡，鄧艾不得司馬望亦必死。一樣驚人，一樣出色。每見讀《三國志》者，謂武侯死後便不堪寓目，今試觀此篇，與武侯存日豈有異哉？

　　司馬懿用反間之計退武侯，鄧艾亦用反間之計退姜維，誠前後一轍矣。然司馬懿即以蜀人苟安為反間，是以蜀間蜀；鄧艾必使魏人黨均行反間，是以魏間蜀也。顯使蜀中無黃皓，魏即遣百黨均，亦何益哉？然則鄧艾之計，仍謂之以蜀間蜀也可。】

　　卻說姜維恐救兵到，先將軍器車仗一應軍需，步兵先退，然後將馬軍斷後。細作報知鄧艾。艾笑曰：「姜維知大將軍到，故先退去。不必追之，追則中彼之計也。」乃令人哨探，回報果然駱穀狹窄之處，堆積柴草，准被要燒追兵。【積草燒追兵之計不在姜維一邊實敘，卻在探馬口中虛敘。】眾皆稱艾曰：「將軍真神算也！」遂遣使齎表奏聞。於是司馬昭大喜，又奏賞鄧艾。【此下按下蜀、魏，專敘東吳。】

　　卻說東吳大將軍孫綝。聽知全端，唐諮等降魏，勃然大怒，將各人家眷，盡皆斬之。【與先主不殺黃權家屬，厚薄相去天壤。】吳主孫亮，時年方十七，見綝殺戮太過，心甚不然。一出西苑，因食生梅，令黃門取蜜，須臾取至，見蜜內有鼠糞數枚，召藏吏責之，藏吏叩首曰：「臣封閉甚嚴，安有鼠糞？」亮曰：「黃門曾向爾求蜜食否？」【問得聰明。】藏吏曰：「黃門於數日前曾求食蜜，臣實不敢與。」亮指黃門曰：「此必汝怒藏吏不與爾蜜，故置糞於蜜中以陷之也。」【二語道著。】黃門不服。【從來偷食人極嘴強。】亮曰：「此事易知耳。若糞久在蜜中，則內外皆濕；若新在蜜中，則外濕內燥。」【小智耳，妙在敏捷。】命剖視之，果然內燥。黃門服罪。亮之聰明，大抵如此。【載一小事之明，以見其大事之察。然無大事可敘者，以大事俱歸於孫綝故耳。】雖然聰明，卻被孫綝把持，不能主張。綝之弟威遠將軍孫據，入蒼龍宿衛；武衛將軍孫恩，偏將軍孫乾，長水校尉孫闓，分屯諸營。【孫綝父子兄弟五人與曹爽兄弟三人，正復相似。】

　　一日吳主孫亮悶坐，黃門伺郎全紀在側，紀乃國舅也。亮因泣告曰：「孫綝專權妄殺，欺朕太甚；今不圖之，必為後患。」【如曹芳之告張緝。】紀曰：「陛下但有用臣處，臣萬死不辭。」亮曰：「卿可只今點起禁兵，與將軍劉丞各守城門，朕自出殺孫綝。【如曹髦之自討司馬昭。】但此事切不可令卿母知之。卿母乃綝之姐也。倘若洩漏，誤朕匪輕。」【一脈親戚，卻在孫亮口中敘出。】紀曰：「乞陛下草詔與臣。臨行事之時，臣將詔示眾，使綝手下人皆不敢妄動。」【密詔請而後與，較曹芳之自書血詔付張緝，又是不同。】亮從之，即寫密詔付紀。紀受詔歸家，密告其父全尚。尚知此事，乃告妻曰：「三日內殺孫綝矣。」【子不告其母，而夫乃告其妻，可見夫妻之情密於子母也，為之一歎。】妻曰：「殺之是也。」口雖應之，卻令人持書報知孫綝。【不顧其夫，不顧其子，而但以內家為重，今之婦人多有之矣，又為之一歎。】琳大怒，當夜便喚弟兄四人，點起精兵，先圍大內；一面將全尚、劉丞並其家小俱拿下。比及平明，吳主孫亮聽得宮門外金鼓大震。內伺慌入奏曰：「孫綝領兵圍了內苑。」亮大怒，指全後罵曰：「汝父兄誤我大事矣！」乃拔劍欲出。全後與伺中近臣，皆牽其衣而哭，不放亮出。孫綝先將全尚、劉丞等殺訖，【一個婦人送了老公與兒子也。】然後召文武於朝內，下令曰：「主上荒淫久病，昏亂無道，不可以奉宗廟，今當廢之。汝諸文武，敢有不從者，以謀叛論！」眾皆畏懼，應曰：「願從將軍之令。」尚書桓彝大怒，從班部中挺然而出，指孫綝大罵曰：「今上乃聰明之主，汝何敢出此亂言！吾寧死，不從賊臣之命。」【全紀不得為孝子，桓彝乃可為忠臣。】琳大怒，自拔劍斬之，即入內指吳王孫亮罵曰：「無道昏君，本當誅戳以謝天下，看先帝之面，廢汝為會稽王，吾自選有德者立之！」叱中書郎李崇奪其印綬，令鄧程收之。亮大哭而去。【與司馬師廢曹芳一樣手段。】後人有詩歎曰：

　　亂賊誣伊尹，奸臣充霍光。可憐聰明主，不得蒞朝堂。

　　孫綝遣宗正孫楷、中書郎董朝，往虎林迎請琅琊王孫休為君。休字子烈，乃孫權第六子也，在虎林夜夢乘龍上天，回顧不見龍尾，失驚而覺。【乘龍者，應在為君。無尾應在其子之不得立也。】次日，孫楷、董朝至，拜請回都。行至曲阿，有一老人，自稱姓幹，名休，叩頭言曰：「事久必變，願殿下速行。」休謝之。行至布塞亭，孫思將車駕來迎。休不敢乘輦，乃坐小車而入。百官拜謁道旁，休慌忙下車答禮。孫綝出，令扶起，請入大殿，升御座即天子位。休再三謙讓，方受玉璽。文官武將朝賀已畢，大赦天下，改元永安元年。封孫綝為丞相、荊州牧，多官各有封賞。又封兄之子孫皓為烏程侯。【為後文嗣立張本。】孫綝一門五侯，皆典禁兵，權傾人主。吳主孫休恐其內變，陽示恩寵，內實防之。綝驕橫愈甚。

　　冬十二月，綝奉牛酒入宮上壽，吳主孫休不受，琳怒，乃以牛酒詣左將軍張布府中共飲。酒酣，乃謂布曰：「吾初廢會稽王時，人皆勸吾為君。吾為今上賢，故立之。今我上壽而見拒，是將我等閒相待。吾早晚教你看！」【周郎對蔣幹醉話是假，孫綝對張布醉話是真。】布聞言，唯唯而已。次日，布入宮密奏孫休。休大懼，日夜不安。數日內孫綝遣中書郎孟宗，撥與中營所管精兵一萬五千，出屯武昌；又盡將武庫內軍器與之。於是將軍魏邈、武衛士施朔，二人密奏孫休曰：「綝調兵在外，又搬盡武庫內軍器，早晚必為變矣。」【孫休此時干休不得。】休大驚，急召張布計議。布奏曰：「老將丁奉，計略過人，能斷大事，可與議之。」休乃召奉入內，密告其事。奉奏曰：「陛下勿憂，臣有一計，為國除害。」休問何計。奉曰：「來朝臘日，只推大會群臣，召綝赴席，臣自有調遣。」休大喜。奉令魏邈、施朔為外事，張布為內應。是夜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將老樹連根拔起。天明風定，使者奉旨來請孫綝入宮赴宴。孫綝方起床，平地如人推倒，【與諸葛恪家黃犬銜衣、孝子入門之怪仿佛相似。】心中不悅。使者十餘人簇擁入內。家人止之曰：「一夜狂風不息，今早又無故驚倒，恐非吉兆，不可赴宴。」【與諸葛恪入朝時仿佛相似。】綝曰：「吾弟兄共典禁兵，誰敢近身？倘有變動，於府中放火為號。」囑訖，升車入內。吳主孫休慌下御座迎之，請綝高坐。酒行數巡，【與諸葛恪飲酒時仿佛相似。】眾驚曰：「宮外望有火起。」【此是丁奉等在外擒孫家兄弟時也。】綝便欲起身。休止之曰：「丞相穩便，外兵自多，何必懼哉？」言未畢，左將軍張布拔劍在手，引武士三十餘人搶上殿來，口中厲聲而言曰：「有詔擒反賊孫綝！」【令人追想孫峻殺諸葛恪時。】綝急欲走時，早被武士擒下。綝叩頭奏曰：「願徙交州歸田裡。」休叱曰：「爾何不徙滕胤、呂據、王淳耶？」【即以前事問之，現前果報。】命推下斬之。於是張布牽孫綝下殿東斬訖。【前謂布雲「吾早晚教你看」，不想看出這局面來。】從者皆不敢動。布宣詔曰：「罪在孫綝一人，餘皆不問。」眾心乃安。布請孫休升五鳳樓。丁奉、魏邈、施朔等，擒孫綝兄弟至，【張布一邊用實寫，丁奉等一邊用虛寫，省筆之法。】休命盡斬於市，宗黨死者數百人，滅其三族。命軍士掘開孫峻墳墓，戳其屍首。將被害諸葛恪、滕胤、呂據、王淳等家，重建墳墓，以表其忠。其牽累流遠者，皆赦還鄉里。【舊案盡翻。】丁奉重加封賞。

　　馳書報入成都。後主劉禪遣使回賀，吳使薛珝答禮。【使命往來，敘得簡略，省筆之法。】珝自蜀中歸，吳主孫休問蜀中近日作何舉動。珝奏曰：「近日中常侍黃皓用事，公卿多阿附之。入其朝，不聞直言；經其野，民有菜色。所謂『燕雀處堂，不知大廈之將焚』者也。」【西蜀事在吳使口中虛寫一番，妙在有意無意寫來，只為後文姜維回兵伏線。】休歎曰：「若諸葛武侯在時，何至如此乎！」於是又寫國書，教人齎入成都，說司馬昭不日篡魏，必將侵吳、蜀以示威，彼此各宜準備。【因其不知內憂，故以外患動之。】

　　姜維聽得此信，忻然上表，再議出師伐魏。【孫休本欲以外患動其內憂，姜維乃舍內憂而圖其外患，絕妙鬥筍。】時蜀漢景耀元年冬，大將軍姜維，以廖化、張翼為先鋒，王含、蔣斌為左軍，蔣舒、傅僉為右軍，胡濟為合後。維與夏侯霸總中軍，共起蜀兵二十萬，拜辭後主，徑到漢中，與夏侯霸商議，當先攻取何地。霸曰：「祁山乃用武之地，可以進兵，故丞相昔日六出祁山。因他處不可出也。」【總照數回以前之事。】維從其言，遂令三軍並望祁山進發，【此是六伐中原。】至穀口下寨。時鄧艾正在祁山寨中，整點隴右之兵。忽流星馬到，報說蜀兵見下三寨於穀口。艾聽知，遂登高看了，回寨升帳，大喜曰：「不出吾之所料也！」原來鄧艾先度了地脈，故留蜀兵下寨之地。地中至祁山寨直至蜀寨，早挖了地道，待蜀兵至時，於中取事。【鄧艾一邊事，卻從此處補出。】此時姜維至穀口，分作三寨，地道正在左寨之中，乃王含、蔣斌下寨之處。鄧艾喚子鄧忠，與師纂各引一萬兵，為左右衝擊；卻喚副將鄭倫引五百掘子軍，於當夜二更徑從地到直至左營，從帳後地下擁出。【以攻城之法攻營，不從天降卻從地出。】

　　卻說王含、蔣斌因立寨未定，恐魏兵來劫寨，不散解甲而寢。忽聞中軍大亂，急焯兵器上的馬時，寨外鄧忠引兵殺到。內外夾攻，王、蔣二將，奮死抵敵不住，棄寨而走。姜維在帳中聽得左寨中大喊，料到有內應外合之兵，遂急上馬，立於中軍帳前，傳令曰：「如有妄動者斬，便有敵兵到營邊，休要問他，只管以弓弩射之！」一面傳示右營，亦不許妄動。【與張遼之守合淝仿佛相似。】果然魏兵十餘次衝擊，皆被射回。只衝殺到天明，魏兵不敢殺入。【此處卻無地孔可鑽，但能豎入，不能橫進。】鄧艾收兵回寨，乃歎曰：「姜維深得孔明之法！兵在夜而不驚，將聞變而不亂：真將材也！」次日，王含、蔣斌收聚敗兵，伏於大寨前請罪。維曰：「非汝等之罪，乃吾不明地脈之故也。」【譙周以為不知天時。】又撥軍馬，命二將安營訖。卻將傷死身屍，填於地道之中，以土掩之。【以地道為蜀人之塚，哀哉！】令人下戰書單挪鄧艾來日交鋒。艾忻然應之。

　　次日，兩軍列於祁山之前。維按武侯八陣之法，依天、地、風、雲、鳥、蛇、龍、虎、之形，分佈以定。鄧艾出馬，見維布成八卦，乃亦布之，左右前後，門戶一般。【前有武侯與仲達鬥陣，今又有姜維與鄧艾鬥陣。前是仲達先布，各自一樣，此是鄧艾後布，卻是學樣。】維持槍縱馬大叫曰：「汝效吾排八陣，亦能變陣否？」艾笑曰：「汝道此陣只汝能布耶？吾既會佈陣，豈不知變陣！」艾便勒馬入陣，令執法官把旗左右招刮，變成八八六十四個門戶。【好看。】復出陣前曰：「吾變法若何？」維曰：「雖然不差，汝敢與吾入陣相圍麼？」【前武侯是教仲達打陣，今姜維卻教鄧艾圍陣，又自不同。】艾曰：「有何不敢！」兩軍各依隊伍而進。艾在中軍調遣。兩軍衝突，陣法不曾錯動。姜維到中間，把旗一招，忽然變成「長蛇卷地陣」，【鄧艾會做穿山甲，今卻遇了卷地蛇。】將鄧艾困在核心，四面喊聲大震。艾不知其陣，心中大驚。蜀兵漸漸逼進，艾引眾將衝突不出。只聽得蜀兵齊叫曰：「鄧艾早降！」鄧艾仰天長嘆曰：「我一時自逞其能，中姜維之計矣！」【讀至此，令人拍案一快。】

　　忽然西北角一彪軍殺入，艾見是魏兵，遂乘勢殺出。救鄧艾者，乃司馬望也。【出於意外，令人廢書一歎。】比及救出鄧艾時，祁山九寨，皆被蜀兵所奪。【讀至此，又令人拍案一快。】艾引敗兵，退於渭水南下寨。艾謂望曰：「公何以知此陣法而救出我也？」望曰：「吾幼年遊學於荊南，曾與崔州平、石廣元為友，講論此陣。【此二人從先主三顧時敘之已久，不復提矣。忽於此處照應出來，妙極。】今日姜維所變者，乃『長蛇卷地陣』也。若他處擊之，必不可破。吾見其頭在西北，故從西北擊之，自破矣。」【蛇無頭而不行。】艾謝曰：「我雖學得陣法，實不知變法。公既之此法，來日以此法復奪祁山寨柵，如何？」望曰：「我之所學，恐瞞不過姜維。」艾曰：「來日公在陣上與他鬥陣法，我卻引一軍暗襲祁山之後。兩下混戰，可奪舊寨也。」【不欲以鬥陣勝之，卻欲以詐鬥陣勝之。】於是命鄭倫為先鋒，艾自引軍襲山后；一面令人下戰書，搦姜維來日鬥陣法。【來日候教，伏惟枉臨。】維批回去訖，乃謂眾將曰：「吾受武侯所傳密書，此陣變法，共三百六十五樣，按周天之數。今搦吾鬥陣法，乃班門弄斧耳！但中間必有詐謀，公等知之乎？」【妙在姜維不自說出。】廖化曰：「此必賺我鬥陣法，卻引一軍襲我後也。」【妙在等廖化說出此意。】維笑曰：「正合吾意。」即令張翼、廖化引一萬兵去山后埋伏。

　　次日，姜維盡收九寨之兵，分佈於祁山之前。司馬望引兵離了渭南，徑到祁山之前，出馬與姜維答話。維曰：「汝請吾鬥陣法，汝先布與我看。」望布成了八卦。維笑曰：「此即吾所布八陣之法也，汝今盜襲，何足為奇！」今人都是盜襲，那個是自己做出來的。望曰：「汝亦竊他人之法耳！」維曰：「此陣凡有幾變？」望笑曰：「吾既能布，豈不會變？此陣有九九八十一變。」【比姜維學問沒有一半，便要出來比試，極像今日子弟，略讀幾句文字，便欲出來會考也。】維笑曰：「汝試變來。」望入陣變了數番，復出陣曰：「汝識吾變否？」維笑曰：「吾陣法按周天三百六十五變，汝乃井底之蛙，安知玄奧乎！」望自知有此變法，實不曾學全，乃勉強折辯曰：「吾不信，汝試變來。」【今日空疏之腹，反不信淹博之人，往往如是。】維曰：「汝叫鄧艾出來，吾當布與他看。」望曰：「鄧將軍自有良謀，不好陣法。」維大笑曰：「有何良謀！不過叫汝賺吾在此佈陣，他卻引兵襲吾山后耳！」【此言洞見肺腑，勝領教陣法多矣。】望大驚，恰預進兵混戰，被維以鞭梢一指，兩翼兵先出，殺的那魏兵棄甲拋戈，各逃性命。【讀至此，令人拍案一快。○此時蜀兵亦有長蛇卷陣之勢。】

　　卻說鄧艾催督先鋒鄭倫來襲山后。倫方轉過山角，忽然一聲炮響，鼓角喧天，伏兵殺出，為首大將乃廖化也。二人未及答話，兩馬交處，被廖化一刀斬鄭倫於馬下。【陣不會鬥，將亦不經鬥。】鄧艾大驚，急勒兵退時，張翼引一軍殺到。兩下夾攻，魏兵大敗。艾捨命突出，身被四箭。【讀至此，令人又拍案一快。○郭淮一箭便死，鄧艾四箭不死，大是僥倖。】奔於渭南寨時，司馬望亦到。二人商議退兵之策。望曰：「近日蜀主劉蟬，寵幸中貴黃皓，日夜以酒色為樂，【正與吳使薛珝語相應。】可用反間計召回姜維，此圍可解。」【如此良謀，勝鬥陣法。】艾問眾謀士曰：「誰可入蜀交通黃皓？」言未畢，一人應聲曰：「某願往。」艾視之，乃襄陽黨均也。艾大喜，即令黨均齎金珠寶物，徑到成都，連結黃皓，【閹人偏好金珠，正不知欲傳與何人。可發一歎。】布散流言，說姜維怨望天子，不久投魏。【與苟安譖孔明事相同。】於是成都人人所說皆同。黃皓奏知後主，即遣人星夜宣姜維入朝。【讀至此，又令人廢書一歎。】

　　卻說姜維連日搦戰，鄧艾堅守不出。維心中甚疑。忽使命至，召維入朝。維不知何事，只得班師回朝。鄧艾、司馬望知姜維中計，遂拔渭南之兵，隨後掩殺。正是：

　　樂毅伐齊遭間阻，嶽飛破敵被讒回。

　　未知勝敗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四回　曹髦驅車死南闕　姜維棄糧勝魏兵

　　【有司馬師之廢曹芳於前，又司馬昭之弒曹髦於後，天之報曹氏，毋乃太過歟？曰：非過也。曹芳為乞養之子，則未必其為操與丕之孫也，於其非孫者報之，不若於其真為孫者報之之為快也。且以非孫而冒孫者斬其祀，又不若去一冒孫者立一是孫者，而終至於奪其祀之為奇也。蒼蒼者之巧於報反如此，後世奸雄，尚其鑒哉！

　　或謂奸雄將作亂於內，必先立威於外，則司馬昭之弒君，又當在滅蜀之後；或謂奸雄將定難於外，必先除患於內，則司馬昭之弒君，又當在滅蜀之前。由前之論，是孫休之所慮也；由後之論，是賈充之所勸也。然而弒君之事，人固難之矣。司馬昭不自弒之，而使賈充弒之；賈充又不自弒之，而使成濟弒之。所以然者，誠畏弒君之名而避之耳。熟知論者不歸罪於濟而歸罪於充，又不獨歸罪於充，而歸罪於昭，然則雖畏而欲避，而何所容其避哉？《春秋》誅亂賊必誅其首，有以夫！

　　趙盾不以趙穿之弒君為己辜，司馬孚能以昭之弒君為己罪。然則由陳泰言之，有進於賈充者，以充為次；由司馬孚言之，又有進於昭者，而昭又為次矣。故依齊南史之書法，當以司馬昭為崔杼；依晉董狐之書法，又當以司馬孚為趙盾。

　　陳泰之舅，舅不如甥；王經之母，母如其子。泰不死而其義不朽，經能死而其忠愈不朽。君子以髦之死為不足惜者，所以報先世為人臣而篡國之辜；而仍以經之死為足嘉者，所以正後世為人臣而從賊之義。

　　曹操以周文自比，司馬昭亦以周文自比。然操比周文，則竟比周文耳；昭則自言學曹操之比周文，直自比曹操也。操欲學周文，則篡國之意猶隱然於言外；昭欲學曹操，則篡國之意已顯然於言中。雖同一篡賊，而一前一後，又有升降之異焉。

　　蔡和、蔡中，實為蔡瑁之弟，猶不為周郎之所信；王瓘本非王經之族，安得不為姜維之所料乎？縱使姜維信之，而夏侯霸必能識之；則鄧艾之計，又疏於曹操矣。武侯知鄭文之詐，而先斬鄭文，故有得而無失；姜維知王瓘之詐，而不先斬王瓘，安能有得而無失乎？糧與棧道，雖王瓘焚之，無異於維自焚之：則姜維之智，終遜於武侯矣。文有後事勝於前事者，不觀後事之深，不知前事之淺，則後文不可不讀；有後事不如前事者，不觀後事之疏，不見前事之密，則後文又不可不讀。】

　　卻說姜維傳令退兵，廖化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雖有詔，未可動也。」【廖化之言，只從君命起見。】張翼曰：「蜀人為大將軍連年動兵，皆有怨望；不如乘此得勝之時，收回人馬，以安民心，再作良圖。」【張翼之言，卻從民心起見。】維曰：「善。」遂令各軍依法而退。命廖化、張翼斷後，以防魏兵追襲。

　　卻說鄧艾引兵追趕，只見前面蜀兵旗幟整齊，人馬徐徐而退。艾歎曰：「姜維深得武侯之法也！」【鄧艾每贊姜維必贊武侯，可見文中雖無武侯，卻處處有一武侯。】因此不敢追趕，勒軍回祁山寨去了。

　　且說姜維至成都，入見後主，問召回之故。後主曰：「朕為卿在邊庭，久不還師，恐勞軍士，故詔卿回朝，別無他意。」維曰：「臣已得祁山之寨，正欲收功，不期半途而廢。此必中鄧艾反間之計矣。」後主默然不語。【活畫一昏庸之主。】姜維又奏曰：「臣誓討賊，以報國恩。陛下休聽小人之言，致生疑慮。」後主良久乃曰：「朕不疑卿；卿且回漢中，俟魏國有變，再伐之可也。」【極沒氣力語，卻只為後回七伐中原伏線。】姜維嘆息出朝，自投漢中去訖。【以下按下蜀漢，再敘魏事。】

　　卻說黨均回到祁山寨中，報知此事。鄧艾與司馬望曰：「君臣不和，必有內變。」就令黨均入洛陽，報知司馬昭。昭大喜，便有圖蜀之心，【早為一百十六回伏筆。】乃問中護軍賈充曰：「吾今伐蜀，如何？」充曰：「未可伐也。天子方疑主公，若一旦輕出，內難必作矣。【鄧艾方說蜀有內變，賈充卻說魏有內變，借伐蜀轉出弒主，鬥筍甚奇。】舊年黃龍兩見於寧陵井中，【魏初改年號便曰黃初，自以為土德王，蓋色尚黃也。黃龍正應曹氏之君。井中正應幽沉之象。兩見者，正應曹髦被弒之後，又有曹奐被篡也。】群臣表賀，以為祥瑞；天子曰：『非祥瑞也。龍者君象，乃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屈於井中，是幽困之兆也。』遂作《潛龍》詩一首。詩中之意，明明道著主公。【曹髦作詩之事，卻在賈充口中寫出，敘事妙品。】其詩曰：

　　『傷哉龍受困，不能躍深淵。上不飛天漢，下不見於田。蟠居於井底，鰍鱔舞其前。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漢少帝飛燕之時興也、賦也；曹髦黃龍之詩比也。不謂百回之後，忽有其對。】

　　司馬昭聞之大怒，謂賈充曰：「此人欲效曹芳也。【此人公之何人？】若不早圖，彼必害我。」【彼者何人也？】充曰：「某願為主公早晚圖之。」

　　時魏甘露五年夏四月，司馬昭帶劍上殿，髦起迎之。群臣皆奏曰：「大將軍功德巍巍，合為晉公，加九錫。」髦低頭不答。昭厲聲曰：「吾父子兄弟三人有大功於魏，今為晉公，得毋不宜耶？」【曹操受九錫尚能假意託辭，司馬昭受九錫卻是公然索取。尤而效之，殆有甚焉。】髦乃應曰：「敢不如命？」【口氣亦惡。】昭曰：「《潛龍》之詩，視吾等如鰍鱔，是何禮也？」【天子以字取禍，又見於此。】髦不能答。昭冷笑下殿，眾官凜然。髦歸後宮，召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三人入內計議。髦泣曰：「司馬昭將懷篡逆，人所共知。朕不能坐受廢辱，卿等可助朕討之！」【不能為勿用之潛龍，卻欲為有晦之亢龍矣。】王經奏曰：「不可。昔魯昭公不忍季氏，敗走失國；今重權已歸司馬氏久矣，內外公卿，不顧順逆之理，阿附奸賊，非一人也。【如華歆、王朗之助曹丕。】且陛下宿衛寡弱，無用命之人。陛下若不隱忍，禍莫大焉。且宜緩圖，不可造次。」髦曰：「『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朕意已決，便死何懼！」【還是獻帝耐得。】言訖，即入告太后。王沈、王業謂王經曰：「事已急矣。我等不可自取滅族之禍，當往司馬公府下出首，以免一死。」【人心不附曹而附昭，果如王經之言。】經大怒曰：「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敢懷二心乎？」【不肯輕動之人，正是敢死之士。】王沉、王業見經不從，逕自往報司馬昭去了。

　　少頃，魏主曹髦出內，令護衛焦伯，聚集殿中宿衛蒼頭官僮三百餘人，【曹操帳前虎衛軍動以萬計，今何如此其憊也？】鼓噪而出。髦仗劍升輦，叱左右徑出南闕。王經伏於輦前，大哭而諫曰：「今陛下領數百人伐昭，是驅羊而入虎口耳，【以龍自況，王經乃比之以羊。】空死無益。臣非惜命，實見事不可行也！」髦曰：「吾軍已行，卿無阻當。」遂望雲龍門而來。只見賈充戎服乘馬，左有成倅，右有成濟，引數千鐵甲禁兵，吶喊殺來。髦仗劍大喝曰：「吾乃天子也！【一向不成為天子，此時欲正名定分難矣。】汝等突入宮庭，欲弒君耶？」禁兵見了曹髦，皆不敢動。眾人還有天子二字在肚裡。】賈充呼成濟曰：「司馬公養你何用？正為今日之事也！」【賈充只有司馬二字在意中。】濟乃綽戟在手，回顧充曰：「當殺耶？當縛耶？」【直將曹髦作一羊耳。】充曰：「司馬公有令；只要死的。」【不要獻生，只要納熟。】成濟撚戟直奔輦前。髦大喝曰：「匹夫敢無禮乎！」言未訖，被成濟一戟刺中前胸，撞出輦來；再一戟，刃從背上透出，死於輦旁。【從前天子遇害，未有如此之慘者。】焦伯挺槍來迎，被成濟一戟刺死。眾皆逃走。王經隨後趕來，大罵賈充曰：「逆賊安敢弒君耶！」充大怒，叱左右縛定，報知司馬昭。昭入內，見髦已死，乃佯作大驚之狀，以頭撞輦而哭，【不知此處眼淚從何處得來。將誰欺？欺天乎？】令人報知各大臣。

　　時太傅司馬孚入內，見髦屍，首枕其股而哭曰：【此是真哭。】「弒陛下者，臣之罪也！」【趙穿弒其君，而《春秋》歸罪於趙盾，孚殆以趙盾自比矣。】遂將髦屍用棺槨盛貯，停於偏殿之西。昭入殿中，召群臣會議。群臣皆至，獨有尚書僕射陳泰不至。昭令泰之舅尚書荀顗召之。泰大哭曰：「論者以泰比舅，今舅實不如泰也。」【吳國全紀是外甥背娘舅，今魏國荀顗是娘舅背外甥。】乃披麻帶孝而入，哭拜於靈前。昭亦佯哭而問曰：「今日之事，何法處之？」泰曰：「獨斬賈充，少可以謝天下耳。」【曰「少可以謝天下」，則知斬賈充亦是次著矣。】昭沉吟良久，又問曰：「再思其次？」【意在成濟一人。】泰曰：「惟有進於此者，不知其次。」【明明道著司馬昭。】昭曰：「成濟大逆不道，可剮之，滅其三族。」濟大罵昭曰：「非我之罪，是賈充傳汝之命！」昭令先割其舌。濟至死叫屈不絕。弟成倅亦斬於市，盡滅三族。【助亂賊者即為亂賊所殺，人亦何為而助亂賊也！】後人有詩歎曰：

　　司馬當年命賈充，弒君南闕赭袍紅。卻將成濟誅三族，只道軍民盡耳聾！

　　昭又使人收王經全家下獄。王經正在廷尉廳下，忽見縛其母至。經叩頭大哭曰：「不孝子累及慈母矣！」母大笑曰：「人誰不死？正恐不得死所耳！以此棄命，何恨之有！」【可與徐庶之母並傳。庶母欲其子之忠漢，經母喜其子之忠魏，同一意也。】次日，王經全家皆押赴東市。王經母子含笑受刑。滿城士庶，無不垂淚。後人有詩曰：

　　漢初誇伏劍，漢末見王經。真烈心無異，堅剛志更清。節如泰華重，命似鴻毛輕。母子聲名在，應同天地傾。

　　太傅司馬孚請以王禮葬曹髦，昭許之。賈充等勸司馬昭受魏禪，即天子位。昭曰：「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聖人稱為至德。【曹操欲學周文王，司馬昭亦稱文王，看樣得好。】魏武帝不肯受禪於漢，猶吾之不肯受禪於魏也。」【曹芳常以曹操比司馬師矣，今司馬昭亦以曹操自比。夫君子比臣於曹猶可言也，臣亦公然自比於曹操，不可言也。】賈充等聞言，已知司馬昭留意於子司馬炎矣，【曹操讓皇帝與曹丕做，司馬昭亦讓皇帝與司馬炎做，欲篡其子孫而即學其祖宗之法，哀哉！】遂不復勸進。是年六月，司馬昭立常道鄉公曹璜為帝，改元景元元年。璜改名曹奐，字景召，乃武帝曹操之孫，燕王曹宇之子也。奐封昭為相國晉公，賜錢十萬、絹萬匹。其文武多官，各有封賞。【以下按過魏事，再敘西蜀。】

　　早有細作報入蜀中。姜維聞司馬昭弒了曹髦，立了曹奐，喜曰：「吾今日伐魏又有名矣。」遂發書入吳，令起兵問司馬昭弒君之罪；一面奏准後主，起兵十五萬，車乘數千輛，皆置板箱於上；令廖化、張翼為先鋒。化取子午穀，翼取駱穀，維自取斜谷，皆要出祁山之前取齊。三路兵並起，殺奔祁山而來。【此是七伐中原。】

　　時鄧艾在祁山寨中，訓練人馬，聞報蜀兵三路殺到，乃聚諸將計議。參軍王瓘曰：「吾有一計，不可明言，現寫在此，謹呈將軍台覽。」艾接來展看畢，笑曰：「此計雖妙，只怕瞞不過姜維。」瓘曰：「某願捨命前去。」艾曰：「公志若堅，必能成功。」遂撥五千兵與瓘。瓘連夜從斜谷迎來，正撞蜀兵前隊哨馬。瓘叫曰：「我是魏國降兵，可報與主帥。」哨軍報知姜維，維令攔住餘兵，只教為首的將來見。瓘拜伏於地曰：「某乃王經之姪王瓘也。近見司馬昭弒君，將叔父一門皆戮，某痛恨入骨。今幸將軍興師問罪，故特引本部兵五千來降。願從調遣，剿除奸黨，以報叔父之恨。」【與前蔡中、蔡和之降吳以殺蔡瑁為名一樣局面。】維大喜，謂瓘曰：「汝既誠心來降，吾豈不誠心相待？吾軍中所患者，不過糧耳。今有糧車數千，現在川口，汝可運赴祁山。吾只今去取祁山寨也。」【讀者試猜姜伯約是何意見？】歡心中大喜，以為中計，忻然領諾。姜維曰：「汝去運糧，不必用五千人，但引三千人去，留下二千人引路，以打祁山。」【妙著已算定。】瓘恐維疑惑，乃引三千兵去了。維令傅僉引二千魏兵隨征聽用。忽報夏侯霸到。霸曰：「都督何故准信王瓘之言也？吾在魏，雖不知備細，未聞王瓘是王經之姪。【想是通譜宗姪耳。】其中多詐，請將軍察之。」維大笑曰：「我已知王瓘之詐，故分其兵勢，將計就計而行。」【原來如此。】霸曰：「公試言之。」維曰：「司馬昭奸雄比於曹操，既殺王經，滅其三族，安肯存親姪於關外領兵？故知其詐也。【能料王瓘，只是能料司馬昭耳。】仲權之見，與我暗合。」於是姜維不出斜谷，卻令人於路暗伏，以防王瓘奸細。不旬日，果然伏兵捉得王瓘回報鄧艾下書人來見。維問了情節，搜出私書，書中約於八月二十日，從小路運糧送歸大寨，卻教鄧艾遣兵於雲山谷中接應。維將下書人殺了，卻將書中之意，改作八月十五日，約鄧艾自率大兵於雲山谷中接應。一面令人扮作魏軍往魏營下書；【來降的是真魏兵，下書的是假魏兵。王瓘是以真用假，姜維是以假用假。】一面令人將現有糧車數百輛，卸了糧米裝載乾柴茅草引火之物，用青布罩之，【以此木換八木。】令傅僉引二千原降魏兵，執打運糧旗號。維卻與夏侯霸各引一軍，去山谷中埋伏。令蔣舒出斜谷，廖化、張翼俱各進兵，來取祁山。【前姜維本自出斜谷，今卻換了蔣舒，變化得妙。】

　　卻說鄧艾得了王瓘書信，大喜，急寫回書，今來人回報。至八月十五日，鄧艾引五萬精兵徑往雲山谷中來，遠遠使人憑高眺探，只見無數糧車，接連不斷，從山谷中而行。【此是傅僉扮作王瓘。】艾勒馬望之，果然皆是魏兵。【知真魏兵。】左右曰：「天已昏暮，可速接應王瓘出穀口。」艾曰：「前面山勢掩映，倘有伏兵，急難退步，只可在此等候。」【鄧艾亦甚精細。】正言間，忽兩騎馬驟至，報曰：「王將軍因將糧草過界，背後人馬趕來，望早救應。」【此兩人是假魏兵。】艾大驚，急催兵前進。時值初更，月明如晝。【且是八月十五日。○將寫火，先寫月，百忙中有此閒筆。】只聽得山后吶喊，艾只道王瓘在山后廝殺。徑奔過山后時，忽樹林後一彪軍撞出，為首蜀將傅僉，縱馬大叫曰：「鄧艾匹夫！已中吾主將之計，何不早早下馬受死！」【讀至此為之一快。】艾大驚，勒回馬便走。車上火盡著，【中秋放煙火，竟似正月元宵。】那火便是號火。【一火兩用。】兩勢下蜀兵盡出，殺得魏兵七斷八續，但聞四下山上只叫：「拿住鄧艾的賞千金，封萬戶侯！」【大是快人。】諕得鄧艾棄甲丟盔，撇了坐下馬，雜在步軍之中，爬山越嶺而逃。【與曹操割鬚棄袍時仿佛相似。】姜維、夏侯霸只望馬上為首的徑來擒捉，不想鄧艾步行走脫。維領得勝兵去接王瓘糧車。

　　卻說王瓘密約鄧艾，先期將糧草車仗，整備停當，端候舉事。忽有心腹人報：「事已洩漏，鄧將軍大敗，不知性命如何？」瓘大驚，令人哨探，回報三路兵圍殺將來，背後又見塵頭大起，四下無路。瓘叱左右令放火，盡燒糧草車輛。【前燒假糧，此燒真糧，弄假成真，以火濟火。】一霎時，火光突起，烈火燒空。瓘大叫曰：「事已急矣！汝等宜死戰！」乃提兵望西殺出。背後姜維三路追趕。維只道王瓘捨命撞回魏國，不想反殺入漢中而去。瓘因兵少，只恐追兵趕上，遂將棧道並各關隘盡皆燒毀。【姜維不先殺王瓘，亦是失著。】姜維恐漢中有失，遂不追鄧艾，提兵連夜抄小路來追殺王瓘。瓘被四面蜀兵攻擊，投黑龍江而死。【又是以水濟火。】余兵盡被姜維坑之。維雖然勝了鄧艾，卻折了許多糧車，又毀了棧道，乃引兵還漢中。鄧艾引部下敗兵，逃回祁山寨內，上表請罪，自貶其職。司馬昭見艾數有大功，不忍貶之，復加厚賜。艾將原賜財物，盡分給被害將士之家。昭恐蜀兵又出，遂添兵五萬與艾守禦。姜維連夜修了棧道，又議出師。正是：

　　連修棧道兵連出，不伐中原死不休。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五回　詔班師後主信讒　託屯田姜維避禍

　　【姜維四伐與三伐相連，而三伐勝，而四伐不勝，張翼所謂畫蛇添足者也。今八伐亦與七伐相連，而七伐勝，而八伐不勝，是又畫蛇添足矣。而姜維之意，則以為不然。蓋畫蛇而既成，則蛇固可以無足；若畫蛇而未就，則蛇正不可無尾耳。

　　洮陽之出，維以為非艾之料，而艾則知其料我之不料也；祁山之救，維知為艾之所料，而艾則不知其料我之能料也。至於後主之召回，不獨維不料之，艾亦不料之矣。智者之智，常出於智者之意外；愚者之愚，亦出於智者之意外。讀書至此，能不為之慨然！

　　又有讀至終篇，而復興最先開卷之數行相應者。如觀黃龍見井之兆，令人思青蛇見御座之時；觀曹髦詠黃龍之詩，令人思漢帝詠飛燕之句。斯已奇矣。然當時之人，猶未以前相況也。至於姜維之欲去黃皓，則明明以十常侍為比，明明以靈帝為鑒。於一百十回之後，忽然如睹一百十回以前之人，忽然重見一百十回以前之事。如此首尾連合，豈非絕世奇文？

　　武侯出師以屯田終，姜維出師亦以屯田終。屯汨中與屯渭濱無異耳。以為避禍，而保蜀之道在焉；以為保蜀，而取魏之道亦在焉。姜維未嘗有九伐之事，而後人以汨中之役為姜維之九伐中原。夫為取魏而屯田，則雖謂之九伐為可也。

　　蜀之伐魏自此終，而魏之伐蜀又自此始。可見漢不滅賊，則賊必滅漢，此正武侯「不兩立」之說也。先主將入西川，先見孔明畫圖一幅，又得張松畫圖一幅；司馬昭將入西川，先見鄧艾汨中畫圖一本，又得鐘會全蜀畫圖一幅。前後天然相對，若合符節，真奇文奇事。】

　　卻說蜀漢景耀五年，冬十月，大將軍姜維差人連夜修了棧道，整頓軍糧兵器，又於漢中水路調撥船隻。俱已完備，上表奏後主曰：「臣累出戰，雖未成大功，已挫動魏人心膽。今養兵日久，不戰則懶，懶則致病。【其語甚壯，如先主髀肉復生之歎。】況今軍思效死，將思用命。臣如不勝，當受死罪。」【數語又抵得一篇《出師表》。】後主覽表，猶豫未決。譙周出班奏曰：「臣夜觀天文，見西蜀分野，將星暗而不明。【譙周好言天文，又為後文伏筆。】今大將軍又欲出師，此行甚是不利。陛下可降詔止之。」後主曰：「且看此行若何。果然有失，卻當阻之。」譙周再三苦諫不從，乃歸家嘆息不已，遂推病不出。

　　卻說姜維臨興兵，乃問廖化曰：「吾今出師，誓欲恢復中原，當先取何處？」化曰：「連年征伐，軍民不寧；兼魏有鄧艾，足智多謀，非等閒之輩：將軍強欲行難為之事，此化所以未敢專也。」【廖化前番欲戰，此番不欲戰，亦與張翼之見合矣。】維勃然大怒曰：「昔丞相六出祁山，亦為國也。吾今八次伐魏，豈為一己之私哉？今當先取洮陽。如有逆吾者必斬！」遂留廖化守漢中，自同諸將提兵三十萬，徑取洮陽而來。【此是八伐中原。】早有川口人報入祁山寨中。時鄧艾正與司馬望談兵，聞知此信，遂令人哨探。回報蜀兵盡從洮陽而出。司馬望曰：「姜維多計，莫非虛取洮陽而實來取祁山乎？」鄧艾曰：「今姜維實出洮陽也。」望曰：「公何以知之？」艾曰：「向者姜維累出吾有糧之地，今洮陽無糧，維必料吾只守祁山，不守洮陽，故徑取洮陽；如得此城屯糧積草，結連羌人，以圖久計耳。」【姜維欲取洮陽之意，姜維不曾說明，卻在鄧艾口中說出，妙。】望曰：「若此，如之奈何？」艾曰：「可盡撤此處之兵，分為兩路去救洮陽。離洮陽二十五里，有侯河小城，乃洮陽咽喉之地。公引一軍伏於洮陽，偃旗息鼓，大開四門，如此如此而行；我卻引一軍伏侯河，必獲大勝也。」【此番又為鄧艾所算，與取上邽時一樣局面。】籌畫已定，各各依計而行。只留偏將師纂守祁山寨。

　　卻說姜維令夏侯霸為前部，先引一軍徑取洮陽。霸提兵前進，將近洮陽，望見城上並無一杆旌旗，四門大開。霸心下疑惑，未敢入城，回顧諸將曰：「莫非詐乎？」諸將曰：「眼見得是空城，只有些小百姓，聽知大將軍兵到，盡棄城而走了。」霸未信，自縱馬於城南視之，只見城後老小無數，皆望西北而逃。霸大喜曰：「果空城也。」【夏侯霸多謀，此番卻在鄧艾之下。】遂當先殺入，餘眾隨後而進。方到甕城邊，忽然一聲炮響，城上鼓角齊鳴，旌旗遍豎，拽起吊橋。霸大驚曰：「誤中計矣！」慌欲退時，城上矢石如雨。可憐夏侯霸同五百軍，皆死於城下。【如曹仁在南邵射周郎時。】後人有詩歎曰：

　　大膽姜維妙算長，誰知鄧艾暗提防。可憐投漢夏侯霸，頃刻城邊箭下亡。

　　司馬望從城內殺出，蜀兵大敗而逃。隨後姜維引接應兵到，殺退司馬望，就傍城下寨。維聞夏侯霸射死，嗟傷不已。是夜二更，鄧艾自侯河城內，暗引一軍潛地殺入蜀寨。蜀兵大亂，姜維禁止不住。城上鼓角喧天，司馬望引兵殺出。兩下夾攻，蜀兵大敗。維左沖右突，死戰得脫，退二十餘里下寨。【姜維又輸一陣。】蜀兵兩番敗走之後，心中搖動。維與眾將曰：「勝敗乃兵家之常，今雖損兵折將，不足為憂。成敗之事，在此一舉。汝等始終勿改。如有言退者立斬。」【不但天意不可回，人心亦未可以強矣。】張翼進言曰：「魏兵皆在此處，祁山必然空虛。將軍整兵與鄧艾交鋒，攻打洮陽、侯河；某引一軍取祁山。取了祁山九寨，便驅兵向長安。此為上計。」【張翼之計亦自勝著，惜又為鄧艾猜破。】維從之，即令張翼引後軍徑取祁山。維自引兵到侯河搦鄧艾交戰。艾引軍出迎。兩軍對圓，二人交鋒數十餘合，不分勝負，各收兵回寨。次日，姜維又引兵挑戰，鄧艾按兵不出。姜維令軍辱罵。鄧艾尋思曰：「蜀人被吾大殺一陣，全然不退，連日反來搦戰，必分兵去襲祁山寨也。守寨將師纂兵少智寡，必然敗矣。吾當親往救之。」【張翼所算，又在鄧艾算中。】乃喚子鄧忠分付曰：「汝用心守把此處，任他搦戰，卻勿輕出。吾今夜引兵去祁山救應。」是夜二更，姜維正在寨中設計，忽聽得寨外喊聲震地，鼓角喧天，人報鄧艾引三千精兵夜戰。諸將欲出，維止之曰：「勿得妄動。」原來鄧艾引兵至蜀寨前哨探了一遍，乘勢去救祁山，【鄧艾之救祁山，不用銜枚疾走，卻用鼓角喧天，借夜戰為名，乘勢而去，真意料所不及。】鄧忠自入城去了。姜維喚諸將曰：「鄧艾虛作夜戰之勢，必然去救祁山寨矣。」【你猜著我，我猜著你，好看殺人。】乃喚傅僉吩咐曰：「汝守此寨，勿輕與敵。」囑畢，維自引三千兵來助張翼。【兩人真是對手，敘法簡淨。】

　　卻說張翼正到祁山攻打，守寨將師纂兵少，支援不住。看看待破，忽然鄧艾兵至，衝殺了一陣，蜀兵大敗，把張翼隔在山后，絕了歸路。正慌急之間，忽聽的喊聲大震，鼓角喧天，只見魏兵紛紛倒退。左右報曰：「大將軍姜伯約殺到！」【伯約之來又在張翼一邊，寫得突兀。】翼乘勢驅兵相應。兩下夾攻，鄧艾折了一陣，急退上祁山寨不出。姜維令兵四面攻圍。

　　話分兩頭。卻說後主在成都，聽信宦官黃皓之言，又溺於酒色，不理朝政。【阿斗如此不長進，子龍錯抱了他也。】時有大臣劉琰妻胡氏，極有顏色；因入宮朝見皇后，後留在宮中，一月方出。【此時宮中府中太覺一體了。】琰疑其妻與後主私通，【命婦留宮一月，原無此體，但後主南道方盛，北道恐未暇及此。】乃喚帳下軍士五百人列於前，將妻綁縛，令軍以履撻其面數十，幾死復蘇。【與面何干？想怒其冶容誨淫也。】後主聞之大怒，令有司議劉琰罪。有司議得：卒非撻妻之人，面非受刑之地，【命婦非入侍宮禁之人，宮中亦非命婦遊翔之地。君臣皆失也。】合當棄市。「遂斬劉琰。自此命婦不許入朝。然一時官僚以後主荒淫，多有疑怨者。於是賢人漸退，小人日進。【」親賢人，遠小人，前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人，後漢所以傾頹也。「令人憶武侯之言。】時右將軍閻宇身無寸功，只因阿附黃皓，遂得重爵；聞姜維統兵在祁山，乃說皓奏後主曰：「姜維屢戰無功，可命閻宇代之。」【是欲以騎劫代樂毅也。】後主從其言，遣使齎詔，召回姜維。維正在祁山攻打寨柵，忽一日三道詔至，宣維班師。【何異嶽飛金牌十二。】維只得遵命，先令洮陽兵退，次後與張翼徐徐而退。鄧艾在寨中只聽得一夜鼓角喧天，不知何意。至平明，人報蜀兵盡退，止留空寨。【與鄧艾救祁山時一樣方法。】艾疑有計，不敢追襲。【姜維此番退兵，不獨維所不料，亦艾所不料也。】

　　姜維徑到漢中，歇住人馬，自與使命入成都見後主。後主一連十日不朝。維心中疑惑。是日至東華門，遇見秘書郎卻正。維問曰：「天子召維班師，公知其故否？」正笑曰：「大將軍何尚不知？黃皓欲使閻宇立功，奏聞朝廷，發詔取回將軍。今聞鄧艾善能用兵，因此寢其事矣。」【忽興忽寢，全憑一個宦官做主，可發一笑。○早知如此，何如勿昭姜維。】維大怒曰：「我必殺此宦豎！」【此時姜維欲效袁紹之殺十常侍，亦是快事。】卻正止之曰：「大將軍繼武侯之事，任大職重，豈可造次？倘若天子不容，反為不美矣。」維謝曰：「先生之言是也。」次日，後主與黃皓在後園宴飲，維引數人徑入。早有人報知黃皓，皓急避於湖山之側。【黃皓如此害怕，罪不比張讓、趙忠之難除，特天子不欲除之耳。】維至亭下，拜了後主，泣奏曰：「臣困鄧艾於祁山，陛下連降三詔，召臣回朝，未審聖意為何？」後主默然不語。維又奏曰：「黃皓奸巧專權，乃靈帝時十常侍也。【直照應到第一回，可謂常山率然，首尾相應。】陛下近則鑒於張讓，遠則鑒於趙高。【又說一個樣子與他看。】早殺此人，朝廷自然清平，中原方可恢復。」後主笑曰：「黃皓乃趨走小臣，縱使專權，亦無能為。昔者董允每切齒恨皓，朕甚怪之。【補前亦所未及。】卿何必介意？」維叩頭奏曰：「陛下今日不殺黃皓，禍不遠也。」後主曰：「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卿何不容一宦官耶？」令近侍於湖山之側，喚出黃皓至亭下，命拜姜維伏罪。【和事天子。】皓哭拜維曰：「某早晚趨侍聖上而已，並不幹與國政。將軍休聽外人之言，欲殺某也。某命繫於將軍，惟將軍憐之！」言罷，叩頭流涕。【乞憐取妍是此輩故態，其如姜維之不好男風何！】維忿忿而出，即往見卻正，備將此事告之。正曰：「將軍禍不遠矣。將軍若危，國家隨滅！」【不特為伯約憂，正為國家憂。】維曰：「先生幸教我以保國安身之策。」正曰：「隴西有一去處，名曰遝中，此地極其肥壯。將軍何不效武侯屯田之事，【又將屯田渭水事一提，照應一百二回中事。】奏知天子，前去遝中屯田？一者，得麥熟以助軍實；【一是足兵。】二者，可以盡圖隴右諸郡；【一是進取。】三者，魏人不敢正視漢中；【三是禦敵。】四者，將軍在外掌握兵權，人不能圖，可以避禍：【四是自保。】此乃保國安身之策也，宜早行之。」【三句是保國，一句是安身。】維大喜，謝曰：「先生金玉之言也。」次日，姜維表奏後主，求遝中屯田，效武侯之事。後主從之。維遂還漢中，聚諸將曰：「某累出師，因糧不足，未能成功。今吾提兵八萬，往遝中種麥屯田，徐圖進取。汝等久戰勞苦，今且斂兵聚穀，退守漢中；魏兵千里運糧，經涉山嶺，自然疲乏，疲乏必退。那時乘虛追襲，無不勝矣。」【姜維意中只是以破魏為事。】遂令胡濟屯漢壽城，王舍守樂城，蔣斌守漢城，蔣舒、傅僉同守關隘。分撥已畢，維自引兵八萬，來遝中種麥，以為久計。【以下按過蜀漢，再敘魏國。】

　　卻說鄧艾聞姜維在遝中屯田，於路下四十餘營，連絡不絕，如長蛇之勢。【連營亦與陣法一般。○此是九伐中原。】艾遂令細作相了地形，畫成圖本，具表申奏。【先是一本畫圖。】晉公司馬昭見之，大怒曰：「姜維屢犯中原，不能剿除，是吾心腹之患也。」賈充曰：「姜維深得孔明傳授，急難退之。須得一智勇之將，往刺殺之，可免動兵之勞。」【賈充是盜賊之計。】從事中郎荀勖曰：「不然。今蜀主劉禪溺於酒色，信用黃皓，大臣皆有避禍之心。姜維在遝中屯田，正避禍之計也。若令大將伐之，無有不勝，何必用刺客乎？」【方是堂堂正正之論。】昭大笑曰：「此言最善。吾欲伐蜀，誰可為將？」荀勖曰：「鄧艾乃世之良材，更得鐘會為副將，大事成矣。」昭大喜曰：「此言正合吾意。」乃召鐘會入而問曰：「吾欲令汝為大將，去伐東吳，可乎？」【將行刺跌出興師，又將伐吳跌出伐蜀。】會曰：「主公之意本不欲伐吳，實欲伐蜀也。」【妙人。】昭大笑曰：「子誠識吾心也。但卿往伐蜀，當用何策？」會曰：「某料主公欲伐蜀，已畫圖本在此。」【又是一本畫圖。】昭展開視之，圖中細載一路安營下寨屯糧積草之處，從何而進，從何而退，一一皆有法度。【鄧艾止畫汨中之圖，鐘會又畫全蜀之圖，同一畫圖，又自各別。】昭看了大喜曰：「真良將也！卿與鄧艾合兵取蜀，何如？」會曰：「蜀川道廣，非一路可進，當使鄧艾分兵各進可也。」【既以伐吳跌出伐蜀，又以合兵跌出分兵。曲折之甚。】昭遂拜鐘會為鎮西將軍，假節鉞，都督關中人馬，調遣青、徐、兗、豫、荊、揚等處；一面差人持節令鄧艾為征西將軍，都督關外隴上，使約期伐蜀。【即遣新將，再封舊將，一新一舊，便有不相下之勢。】次日，司馬昭於朝中計議此事，前將軍鄧敦曰：「姜維屢犯中原，我兵折傷甚多，只今守禦，尚自未保；奈何深入山川危險之地，自取禍亂耶？」昭怒曰：「吾欲興仁義之師，伐無道之主，汝安敢逆吾意！」叱武士推出斬之。須臾，呈鄧敦首級於階下。眾皆失色。【弒君之後，又必示威於臣；伐國之前，亦必示威於內。奸雄作威，往往如此。】昭曰：「吾自征東以來，息歇六年，治兵繕甲，皆已完備，欲伐吳、蜀久矣。今先定西蜀，乘順流之勢，水陸並進，併吞東吳；此滅虢取虞之道也。【方算伐蜀，又算到伐吳，自此至末回，方是一氣呵成。】吾料西蜀將士，守成都者八九萬，守邊境者不過四五萬，姜維屯田者不過六七萬。今吾已令鄧艾引關外隴右之兵十餘萬，絆住姜維於遝中，使不得東顧；遣鐘會引關中精兵二三十萬，直抵駱谷，三路以襲漢中。【此處本欲鄧艾絆住姜維，鐘會潛入西川；後文卻是鐘會絆住姜維，鄧艾潛入西川。正妙在與後相反，方見事之變化。】蜀主劉禪昏暗，邊城外破，士女內震。其亡可必矣。」眾皆拜服。

　　卻說鐘會受了鎮西將軍之印，起兵伐蜀。會恐機謀或泄，卻以伐吳為名，令青、兗、豫、荊、揚等五處各造大船；又遣唐諮於登、萊等州傍海之處，拘集海船。【鐘會佯作伐吳，即劉曄諱言伐蜀之意。司馬昭不知其意，遂召鐘會問之曰：「子從旱路收川，何用造船耶？」會曰：「蜀若聞我兵大進，必求救於東吳也。故先布聲勢，作伐吳之狀，吳必不敢妄動。一年之內，蜀已破，船已成，而伐吳豈不順乎？」【毛亦從伐蜀先算到伐吳，自此至末卷，方是一氣呵成。】昭大喜，選日出師。時魏景元四年秋七月初三日，鐘會出師。司馬昭送之於城外十里方回。西曹掾邵悌密謂司馬昭曰：「今主公遣鐘會領十萬兵伐蜀，愚料會志大心高，不可使獨掌大權。」【早為鐘會謀反伏線。】昭笑曰：「吾豈不知之？」悌曰：「主公既知，何不使人同領其職？」昭言無數語，使邵悌疑心頓釋。正是：

　　方當士馬驅馳日，早識將軍跋扈心。

　　未知其言若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六回　鐘會分兵漢中道　武侯顯聖定軍山

　　【此回記魏取蜀之事也，而司馬昭主其事，則非魏之能取之，而晉之取之也。魏之滅，尚在蜀滅之後，然曹芳已廢而曹髦已弒，雖奐之一息尚存，而已全乎其為晉也。全乎其為晉，則不得復以魏目之。猶之起兵徐州，乃備之討曹，而非備之犯漢；兵敗當陽，乃魏之攻備，而非漢之伐備也。前乎此者，魏之攻蜀有二：一發於曹丕，而五路之兵不戰而自解；再發於曹睿，而陳倉之兵遇雨而引歸：是天意之不欲以魏滅漢也明矣。天不欲興漢，而又不欲以魏滅漢，於是滅之以滅魏之晉焉。而漢之滅，庶可以無憾雲爾。

　　鐘會將取蜀，而佯作取吳之勢，其謀是詐；乃未取蜀而先為取吳之地，其謀仍是真。斯伏線之最奇者矣。而猶未也，邵悌於會之未行，而預知其必勝，預知其必叛，則更奇；司馬昭於會之未勝，而預知其勝後之必叛，又知其叛之必無成，則尤奇。以數回之線，於一回伏之，天然有此一氣呼應之文。近之作稗官者，雖欲執筆而效焉，豈可得耶？

　　黃巾以妖邪惑眾，此第一回中之事也，而師婆之妄託神言似之；張讓隱匿黃巾之亂以欺靈帝，亦第一回中之事也，而黃皓隱匿姜維之表又似之。前有男妖，後有女妖，而女甚於男；前有十常侍，後有一常侍，而一可當十。文之有章法者，首必應尾，尾必應首。讀《三國》至此篇，是一部大書前後大關合處。

　　以死諸葛走生仲達，而武侯不死；以死諸葛嚇生鐘會，而武侯又不死。然武侯能顯聖以諭魏將，而不顯聖以教後主；能顯聖以護百姓，而不顯聖以助姜維，則何也？曰：此天之不可強也。自非然者，武侯之前，關公亦嘗顯聖矣。關公能顯聖以追呂蒙，豈不能顯聖以追陸遜；能顯聖以解鐵車之圍，豈不能顯聖以救猇亭之敗哉？

　　鄧艾未入川時，先得一夢；鐘會於定軍山前，亦得一夢。人但知艾與會之夢為夢，而不知艾之以夢告卜者亦夢也。會之祭武侯，與武侯之託夢於會亦夢也。不獨兩人之事業以成夢，即三分之割據皆成夢。先主、孫權、曹操，皆夢中之人；西蜀、東吳、北魏，盡夢中之境。誰是誰非，誰強誰弱，盡夢中之事。讀《三國》者，讀此回述夢之文，凡三國以前、三國以後，總當作如是觀。】

　　卻說司馬昭謂西曹掾邵悌曰：「朝臣皆言蜀未可伐，是其心怯：若使強戰，必敗之道也。【此不遣他人同往之意。】今鐘會獨建伐蜀之策，是其心不怯；心不怯，則破蜀必矣；蜀既破，則蜀人心膽已裂。『敗軍之將，不可以言勇；亡國之大夫，不可以圖存。』會即有異志，蜀人安能助之乎？【早為姜維助會不成伏線。】至若魏人得勝思歸，必不從會而反，更不足慮耳。【又為魏將不從鐘會伏線。】此言乃吾與汝知之，切不可洩漏。」邵悌拜服。

　　卻說鐘會下寨已畢，升帳大集諸將聽令。時有監軍衛瓘，護軍胡烈；大將田續、龐會、田章、爰靘、丘建、夏侯咸、王賈、皇甫闓、句安等八十餘員。會曰：「必須一大將為先鋒，逢山開路，遇水疊橋。誰敢當之？」一人應聲曰：「某願往。」會視之，乃虎將許褚之子許儀也。【虎癡之勇，已隔數十回，於此一提。】眾皆曰：「非此人不可為先鋒。」會喚許儀曰：「汝乃虎體猿臂之將，父子有名，今眾將亦皆保汝。汝可掛先鋒印，領五千馬軍，一千步軍，徑取漢中。分兵三路：汝領中路，出斜谷；【武侯嘗從此處去，鐘會卻從此處來。與前文相映。】左軍出駱穀；【姜維嘗從此處去，鐘會卻從此處來。與前文相映。】右軍出子午穀。【魏延欲從此處去，鐘會卻從此處來。與前文相映。】此皆崎嶇山險之地，當令軍填平道路，修理橋樑，鑿山破石，勿使阻礙；如違必按軍法。」【數語極似常套，卻為後文伏筆。】許儀受命，領兵而進。鐘會隨後提十萬餘眾，星夜起程。

　　卻說鄧艾在隴西，既受伐蜀之詔，一面令司馬望往遏羌人。又遣雍州刺史諸葛緒，天水太守王頎，隴西太守牽弘，金城太守楊欣，各調本部兵前來聽令。【先寫鐘會一番調度，便接寫鄧艾一番調度，各自聲勢。】比及軍馬雲集，鄧艾夜作一夢，夢見登高山，望漢中，忽於腳下迸出一泉，水勢上湧。須臾驚覺，【一場大事，卻先述一夢起。】渾身汗流，遂坐而待旦，乃召護衛邵緩問之。緩素明《周易》。艾備言其夢。緩答曰：「易云：『山上有水曰蹇。《蹇》卦者，利西南，不利東北。』孔子云：『蹇利西南。往有功也；不利東北，其道窮也。』【不是圓夢，卻是起課，不消更卜，夢即是卜。】將軍此行必然克蜀。但可惜蹇滯不能還。」【早為鄧艾被殺伏案。】艾聞言，愀然不樂。忽鐘會檄文至，約艾起兵，於漢中取齊。艾遂遣雍州刺史諸葛緒，引兵一萬五千，先斷姜維歸路；次遣天水太守王頎，引兵一萬五千，從左攻遝中；隴西太守牽弘，引一萬五千人，從右攻遝水；又遣金城太守楊欣，引一萬五千人，於甘松邀姜維之後。【鐘會是三路，鄧艾是四路，各各不同。】艾自引兵三萬，往來接應。

　　卻說鐘會出師之時，有百官送出城外，旌旗蔽日，鎧甲凝霜，人強馬壯，威風凜凜。人皆稱羨，惟有相國參軍劉實，微笑不語。【邵悌知而言之，劉實知而不言，更有意思。】太尉王祥見實冷笑，就馬上握其手而問曰：「鐘、鄧二人此去可平蜀乎？」實曰：「破蜀必矣，但恐皆不得還都耳。」【此處又總為二人被殺伏線。】王祥問其故，劉實但笑而不答。【是有意思人。】祥遂不復問。

　　卻說魏兵既發，早有細作入遝中報知姜維。維即具表申奏後主：

　　請降詔遣左車騎將軍張翼領兵守護陽平關，右車騎將軍廖化領兵守陰平橋。這二處最為要緊。若失二處，漢中不保矣。【鐘會三路、鄧艾四路，姜維卻重在二路，又各不同。】一面當遣使入吳求救。【正與鐘會之言相合。】臣一面自起遝中之兵拒敵。「【連此亦是四路。】

　　時後主改景耀五年為炎興元年，【插入此句，為後「二火初興」語伏筆。】日與宦官黃皓在宮中遊樂。忽接姜維之表，即召黃皓問曰：「今魏國遣鐘會、鄧艾大起人馬，分道而來，如之奈何？」【赤壁之戰曾仗孔明東風之功，今何不以黃皓之南風退之？】皓奏曰：「此乃姜維欲立功名，故上此表。陸下寬心，勿生疑慮。臣聞城中有一師婆，供奉一神，能知吉凶，可召來問之。」【今日人家女子往往信此。】後主從其言，於後殿陳設香花紙燭享祭禮物，令黃皓用小車請入宮中，坐於龍床之上。【即此師婆，亦是蜀中之大災異，當與柏樹夜哭等同觀。】後主焚香祝畢。師婆忽然披髮跣足，就殿上跳躍數十遍，盤旋於案上。【活畫一師婆身分。】皓日：「此神人降矣。升下可退左右親禱之。」後主盡退侍臣，再拜祝之。【即天子拜師婆，亦是朝中一大災異，當與青蛇升御座同觀。】師婆大叫曰；「吾乃西川土神也。【即師婆自稱土神，亦是朝中一大災異，當與雌雞化雄同觀。】升下欣樂太平，何為求問他事？數年之後，魏國疆土亦歸升下矣。陛下切勿憂慮。」言訖，昏倒於地，半晌方蘇。【活畫一師婆身份。】後主大喜，重加賞賜。自此深信師婆之說，遂不聽姜維之言，每日只在宮中飲宴歡樂。【自李傕信師巫言，已隔百餘回，忽又其匹。】姜維履申告急表文，皆被黃皓隱匿，因此誤了大事。【與張讓隱匿黃巾消息前後一轍。】

　　卻說鐘會大軍，迤邐望漢中進發。前軍先鋒許儀，要立頭功，先領兵至南鄭關。儀謂部將曰：「過此關即漢中矣。關上不多人馬，我等便可奮力搶關。」眾將領命，一齊並力向前。原來守關蜀將盧遜，早知魏兵將到，先於關前木橋左右，伏下軍士，裝起武侯所遺十矢連弩；【又將武侯臨終之事一提，與一百四回照應。】比及許儀兵來搶關時，一聲梆子響處，矢石如雨。儀急退時。早射倒數十騎。魏兵大敗。儀回報鐘會。會自提帳下甲士百餘騎來看，果然箭弩一齊射下。會撥馬便回，關上盧遜引五百軍殺下來。會拍馬過橋，橋上土塌，陷住馬蹄，險些兒掀下馬來。馬掙不起，會棄馬步行跑下橋時，盧遜趕上一槍刺來，【讀者至此，必謂鐘會死矣。】卻被魏軍中荀愷回身一箭，射盧遜落馬。鐘會麾眾乘勢搶關，關上軍士因有蜀兵在關前，不敢放箭。被鐘會殺散，奪了山關。【鐘會幾死復生，又奪山關，皆意外驚人之筆。】即以荀愷為護軍，以全副鞍馬鎧甲賜之。會喚許儀至帳下，責之曰：「汝為先鋒，理合逢山開路，遇水疊橋，專一修理橋樑道路，以便行軍。吾方才到橋上，陷住馬蹄，幾乎墮橋，若非荀愷，吾已被殺矣。【會之不死，實有天幸。】汝既違軍令，當按軍法。」叱左右推出斬之。諸將告曰：「其父許褚有功於朝廷，【又將許褚前事一提。】望都督恕之。」會怒曰：「軍法不明，何以令眾？」遂令斬首示眾。眾將無不駭然。【早為後文諸將不從鐘會張本。】

　　時蜀將王含守樂城，蔣斌守漢城，見魏兵勢大，不敢出戰，只閉門自守。鐘會下令曰：「兵貴神速，不可少停。」【魏兵利在速戰，蜀兵利在固守。】乃令前軍李輔圍樂城，護軍荀愷圍漢城。自引大軍取陽平關。守關蜀將傅僉與副將蔣舒商議戰守之策。舒曰：「魏兵甚眾，勢不可當，不如堅守為上。」【戰不如守，其言是矣；守不如降，其理何居？】僉曰：「不然。魏兵遠來，必然疲困，雖多不足懼。我等若不下關戰時，漢、樂二城休矣。」蔣舒默然不答。【不懷好意了。】忽報魏兵大隊已至關前，蔣、傅二人至關上視之。鐘會揚鞭大叫：「吾今統十萬之眾到此，如早早出降，各依品級升用。如執迷不降，打破關隘，玉石俱焚。」傅僉大怒，令蔣舒把關，自引三千兵殺下關來。鐘會便走，魏兵盡退。僉乘勢追之，魏兵復合。僉欲退入關時，關上已豎起魏家旗號，【讀至此，只道鐘會使人襲關耳，熟知卻是蔣舒！可發一歎。】只見蔣舒叫曰：「吾已降了魏也！」僉大怒，厲聲罵曰：「忘恩背義之賊，有何面目見天子乎！」撥回馬復與魏兵接戰。魏兵四面合來，將傅僉圍在垓心。僉左沖右突，往來死戰，不能得脫；所領蜀兵，十傷八九。僉乃仰天歎曰：「吾生為蜀臣，死亦當為蜀鬼！」【如此之鬼，鬼可不朽矣。若師婆之說是鬼話，連鬼亦不是鬼也。】乃復拍馬衝殺，身被數槍，血盈袍鎧。坐下馬倒，僉自刎而死。【蔣舒能無愧死！】後人有詩歎曰：

　　一日抒忠憤，千秋仰義名。寧為傅僉死，不作蔣舒生。

　　鐘會得了陽平關，關內所積糧草、軍器極多，大喜，遂犒三軍。是夜魏兵宿於陽平城中，忽聞西南上喊聲大震。鐘會慌忙出帳視之，絕無動靜。魏軍一夜不敢睡。次夜三更，西南上喊聲又起。【讀者至此，疑是姜維設下疑兵耳。】鐘會驚疑，向曉，使人探之。回報曰：「遠哨十餘里，並無一人。」【卻是作怪。】會驚疑不定，乃自引數百騎，俱全裝貫帶，望西南巡哨。前至一山，只見殺氣四面突起，愁雲布合，霧鎖山頭。【讀者至此，又疑是武侯所設八陣圖，如魚腹浦邊故事耳。】會勒住馬，間鄉導官曰：「此何山也？」答曰：「此乃定軍山。昔日夏侯淵歿於此處。」【夏侯淵事已隔數十回，於此忽然照應。○讀者至此，又疑是夏侯淵陰魂作怪。】會聞之，悵然不樂，遂勒馬而回。轉過山坡，忽然狂風大作，背後數千騎突出，隨風殺來。【讀者至此，再猜不出。】會大驚，引眾縱馬而走。諸將墜馬者，不計其數。及奔到陽平關時，不曾折一人一騎，只跌損面目，失了頭盔。皆言曰：「但見陰雲中人馬殺來，比及近身，卻不傷人，只是一陣旋風而已。」【師婆所言之神，不過鬼混；鐘會所見之鬼，卻是神奇。】會問降將蔣舒曰：「定軍山有神廟乎？」舒曰：「並無神廟，惟有諸葛武侯之墓。」【照應一百五回中事。】會驚曰：「此必武侯顯聖也。【定軍山顯聖與玉泉山顯聖，前後遙遙相映。】吾當親往祭之。」次日，鐘會備祭禮，宰太牢，自到武侯墓前再拜致祭。祭畢，狂風頓息，愁雲四散。忽然清風習習，細雨紛紛。一陣過後，天色晴朗。魏兵大喜，皆拜謝回營。是夜鐘會在帳中伏幾而寢，忽然一陣清風過處，只見一人綸巾羽扇，身衣鶴氅，素履皂絛，面如冠玉，唇若塗朱，眉清目朗，身長八尺，飄飄然有神仙之概。【忽於鐘會夢中寫一諸葛孔明，仿佛先主草廬初遇時。】其人步入帳中，會起身迎之曰：「公何人也？」其人曰：「今早重承見顧，吾有片言相告：雖漢祚已衰，天命難違，然兩川生靈橫罹兵革，誠可憐憫。汝入境之後，萬勿妄殺生靈。」言訖，拂袖而去。【朗朗數語，迄今如聞其聲，不似師婆鬼語。】會欲挽留之，忽然驚醒，乃是一夢。會知是武侯之靈，不勝驚異。於是傳令前軍，立一白旗，上書「保國安民」四字，所到之處，如妄殺一人者償命。【不是寫活鐘會，正是寫死武侯。】於是漢中人民，盡皆出城拜迎。會一一撫慰，秋毫無犯。後人有詩贊曰：

　　數萬陰兵繞定軍，致令鐘會拜靈神。生能決策扶劉氏，死尚遺言保蜀民。

　　卻說姜維在遝中，聽知魏兵大至，傳檄廖化、張翼、董厥，提兵接應。一面自分兵列將以待之。忽報魏兵至。維引兵迎。魏陣中為首大將乃天水太守王頎也。頎出馬大呼曰：「吾今大兵百萬，上將千員，分二十路而進，已到成都。汝不思早降，猶欲抗拒，何不知天命耶！」維大怒，挺槍縱馬，直取王頎。戰不三合，頎大敗而走。姜維驅兵追殺至二十里，只聽得金鼓齊鳴，一枝兵擺開，旗上大書「隴西太守牽弘」字樣。維笑曰：「此等鼠輩，非吾敵手！」遂催兵追之。又趕到十里，卻遇鄧艾領兵殺到，兩軍混戰。維抖擻精神，與艾戰有十餘合，不分勝負。後面鑼鼓又鳴，維急退時，後軍報說：「甘松諸寨，盡被金城太守楊欣燒毀了。」【兩路太守實敘，一路太守虛敘，筆法變換。】維大驚，急令副將虛立旗號，與鄧艾相拒。維自撤後軍，星夜來救甘松，正遇楊欣。欣不敢交戰，望山路而走。維隨後趕來。將至山岩下，岩上木石如雨，維不能前進。比及回到半路，蜀兵已被鄧艾殺敗，魏兵大隊而來，將姜維圍住。維引眾騎殺出重圍，奔入大寨堅守，以待救兵。忽然流星馬到，報說：「鐘會打破陽平關，守將蔣舒歸降，傅僉戰死，漢中已屬魏矣。【此事已實敘在前，於此再虛敘一遍。】樂城守將王含，漢城守將蔣斌，知漢中已失，亦開門而降。【二人之降，在前未曾實敘，特於此處虛敘出來，妙。】胡濟抵敵不住，逃回成都求援去了。」【此事在前未曾實敘，特於此處補敘出來，妙。】維大驚，即傳令拔寨。

　　是夜兵至疆川口，前面一軍擺開，為首魏將乃是金城太守楊欣。維大怒，縱馬交鋒，只一合，楊欣敗走，維拈弓射之，連射三箭皆不中。維轉怒，自折其弓，挺槍趕來，戰馬前失，將維跌在地上，楊欣撥回馬，來殺姜維。【讀至此，必謂姜維死矣。】維躍起身，一槍刺去，正中楊欣馬腦。【又是絕處逢生。】背後魏兵驟至，救欣去了。維騎上戰馬，欲待追時，忽報後面鄧艾兵到。維首尾不能相顧，遂收兵要奪漢中。哨馬報說：「雍州刺史諸葛緒已斷了歸路。」【諸葛緒之兵亦用虛敘。】維據山險下寨。魏兵屯於陰平橋頭。維進退無路，長嘆曰：「天喪我也！」副將寧隨曰：「魏兵雖斷陰平橋，雍州必然兵少，將軍若從孔函穀徑取雍州，諸葛緒必撤陰平之兵救雍州，將軍卻引兵奔劍閣守之，則漢中可復矣。」【欲取劍閣，反先取雍州，其計亦曲。】維從之，即發兵入孔函穀，詐取雍州。細作報知諸葛緒。緒大驚曰：「雍州是吾合兵之地，倘若疏矢，朝廷必然問罪。」急撤大兵從南路去救雍州，只留一枝兵守橋頭。姜維入北道，約行三十里，料知魏兵起行，乃勒回兵，後隊作前隊，徑到橋頭，果然魏兵大隊已去，只有些小兵把橋，被維一陣殺散。盡燒其寨柵。諸葛緒聽知橋頭火起，復引兵回，姜維兵已過半日了，因此不敢追趕。【絕處逢生。】

　　卻說姜維引兵過了橋頭，正行之間，前面一軍來到，乃左將軍張翼、右將軍廖化也。維問之，翼曰：「黃皓聽信師巫之言，不肯發兵。翼聞漢中已危，自起兵來，時陽平關已被鐘會所取。今聞將軍受困，特來接應。」遂合兵一處，前赴白水關。化曰：「今四面受敵，糧道不通，不如退守劍閣，再作良圖。」【與寧隨之意相合。】維疑慮未決。忽報鐘會、鄧艾分兵十餘路殺來。維欲與翼、化分兵迎之。化曰：「白水地狹路多，非爭戰之所，不如且退去救劍閣可也。若劍閣一失，是絕路矣。」維從之，遂引兵來投劍閣。將近關前，忽報鼓角齊鳴，喊聲大起，旌旗遍豎，一枝軍把住關口。【故作驚人之筆，令讀者著急。】正是：

　　漢中險峻已無有，劍閣風波又忽生。

　　未知何處之兵，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七回　鄧士載偷度陰平　諸葛瞻戰死綿竹

　　【有入險而能出者：先主檀溪之躍，後主當陽之奪，孫權逍遙津之逃，曹操濮陽之敗、潼關之奔、華容道之釋，司馬懿上方穀之走，皆是也。然此特事之險，而非地之險也；又特難之以險脫，而非功之以險成也。若夫造最險之謀，而經最險之地，犯最險之患，而成最險之功，則未有如鄧艾之貫索於懸崖，裹氈於峭壁，持斧挾鑿以行七百里無人之境者也。人即好幽，幽不至此；文即好奇，奇不至此。不謂讀《三國》者，讀至終篇，有此驚見駭聞之樂。南鄭橋邊之鐘會，猶鐵籠山中之司馬昭也。昭幾死而不死，會亦幾死而不死，皆天意也。偷渡陰平嶺之鄧艾，猶欲出子午谷之魏延也。武侯以延之計為危，而延不得自行其危；鐘會以艾之計為危，而艾竟得自行其危，亦皆天意也。天意所在，有非人力之所得而強耳。

　　武侯顯聖以告鐘會，而不顯聖以告鄧艾，不見武侯之神也。然既顯聖於定軍山，又必顯聖於陰平領，則武侯之靈，毋乃太勞乎？今有不必顯聖，而同於顯聖者。定軍有墓，武侯如在焉；陰平有塞，武侯亦如在焉。風中隱隱有人，不若石上明明有字。山前一夢，能保蜀人之生，又不若嶺邊一碣，能決魏將之死。愈出愈奇，豈非曠古奇觀！

　　蜀之救援甚急，而吳之來援甚遲，論者以此咎吳，而不必以此咎吳也，何也？孫休之不能援劉禪，猶張魯之不能援劉璋也。以漢中救成都則近，以江東救綿竹則遠。近且莫救，遠可望乎？且人事已非，天命已去。即使丁奉倍道而來，若馬超之攻葭萌；而蜀中之有黃皓，甚於隴中之有楊松。內亂既深，雖有外助，必無濟矣。故君子不為吳咎，而但為蜀咎。

　　諸葛瞻父子受命於大事既去之後，而能以一死報社稷。君子曰：武侯於是乎不死。蓋戰死綿竹之心，亦秋風五丈原之心也。使當日甘心降魏以圖苟全，則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之家訓，不其有愧乎？故瞻、尚亡則武侯存。】

　　卻說輔國大將軍董厥，聞魏兵十餘路入境，乃引二萬兵守住劍閣；當日望塵頭大起，疑是魏兵，急引軍把住關口，董厥自臨軍前視之，乃姜維、廖化、張翼也。【姜維絕處逢生，卻在董厥一邊敘出，筆法變換。】厥大喜，接入關上，禮畢，哭訴後主黃皓之事。維曰：「公勿憂慮。若有維在，必不容魏來吞蜀也。且守劍閣，徐圖退敵之計。」厥曰：「此關雖然可守，爭奈成都無人；倘為敵人所襲，大勢瓦解矣。」【預為後主出降伏線。】維曰：「成都山險地峻，非可易取，不必憂也。」正言間，忽報諸葛緒領兵殺至關下，維大怒，急引五千兵殺下關來，直撞入魏陣中，左沖右突，殺得諸葛緒大敗而走，退數十里下寨，魏軍死者無數。蜀兵搶了許多馬匹器械，維收兵回關。【此是燈欲滅而復明。】

　　卻說鐘會離劍閣二十里下寨，諸葛緒自來伏罪。會怒曰：「吾令汝守把陰平橋頭，以斷姜維歸路，如何失了？今又不得吾令，擅自進兵，以致此敗！」緒曰：「維詭計多端，詐取雍州。緒恐雍州有失，引兵去救，維乘機走脫；緒因趕至關下，不想又為所敗。」會大怒，叱令斬之。監軍衛瓘曰：「緒雖有罪，乃鄧征西所督之人，不爭將軍殺之，恐傷和氣。」會曰：「吾奉天子明詔、晉公鈞命，特來伐蜀，便是鄧艾有罪，亦當斬之！」【會與艾不睦自此始。】眾皆力勸。會乃將諸葛緒用檻車載赴洛陽，任晉公發落；隨將緒所領之兵，收在部下調遣。【全不顧鄧艾體面，為鄧艾者實難堪此。】有人報與鄧艾。艾大怒曰：「吾與汝官品一般，吾久鎮邊疆，於國多勞，汝安敢妄自尊大耶！」【此時尚不是爭功，不過是爭體面爭意氣耳。○想口吃人發怒，此人正不知稱多少艾艾矣。】子鄧忠勸曰：「小不忍則亂大謀，父親若與他不睦，必誤國家大事。望且容忍之。」艾從其言。然畢竟心中懷怒，【不以諸葛緒送鄧艾而送晉公，一可怒也；不交還其軍，二可怒也；言欲殺鄧艾，三可怒也。該怒。】乃引十數騎來見鐘會。會聞艾至，便問左右：「艾引多少軍來？」左右答曰：「只有十數騎。」會乃令帳上帳下列武士數百人。艾下馬入見。會接入帳禮畢。艾見軍容甚肅，心中不安，乃以言挑之曰：「將軍得了漢中，乃朝廷之大幸也，可定策早取劍閣。」【並不提起諸葛緒，亦甚見機。】會曰：「將軍明見若何？」艾再三推稱無能。【期期不吐，是口吃模樣。】會固問之。艾答曰：「以愚意度之，可引一軍從陰平小路出漢中德陽亭，用奇兵徑取成都，姜維必撤兵來救，將軍乘虛就取劍閣，可獲全功。」【鄧艾此計，原是行險僥倖。】會大喜曰：「將軍此計甚妙！可即引兵去。吾在此專候捷音！」【一片奸詐。】二人飲酒相別。會回本帳與諸將曰：「人皆謂鄧艾有能。今日觀之，乃庸才耳。」【方知适才大喜答應，都是假語。】眾問其故。會曰：「陰平小路，皆高山峻嶺，若蜀以百餘人守其險要，斷其歸路，則鄧艾之兵皆餓死矣。吾只以正道而行，何愁蜀地不破乎！」遂置雲梯炮架，只打劍閣關。

　　卻說鄧艾出轅門上馬，回顧從者曰：「鐘會待吾若何？」從者曰：「觀其辭色，甚不以將軍之言為然，但以口強應而已。」【在從人口中寫一鐘會。】艾笑曰：「彼料我不能取成都，我偏欲取之！」回到本寨，師纂、鄧忠一班將士接問曰：「今日與鐘鎮西有何高論？」艾曰：「吾以實心告彼，彼以庸才視我。彼今得漢中，以為莫大之功。若非吾屯遝中絆住姜維，彼安能成功耶？【若非鐘會在劍閣絆住姜維，艾亦安能成功？】吾今若取了成都，勝取漢中矣！」當夜下令，盡拔寨望陰平小路進兵，離劍閣七百里下寨，有人報鐘會說：「鄧艾要去取成都了。」會笑艾不智。【有此一笑，乃見下文之奇，出於意外。】

　　卻說鄧艾一面修密書遣使馳報司馬昭，一面聚諸將於帳下問曰：「吾今乘虛去取成都，與汝等立功名於不朽，汝等肯從乎？」諸將應曰：「願遵軍令，萬死不辭。」艾乃先令子鄧忠引五千精兵，不穿衣甲，各執斧鑿器具，凡遇峻危之處，鑿山開路，搭造橋閣，以便軍行。【竟似一造匠人，不是軍士。】艾選兵三萬，各帶乾糧繩索進發。約行百餘里，選下三千兵，就彼紮寨。又行百餘里，又選三千兵下寨。是年十月，自陰平進兵，於巔崖峽谷之中，凡二十餘日，行七百餘里，皆是無人之地。【謝靈運鑿山是高興，鄧士載鑿山是大膽。】魏兵沿途下了數寨，只剩下二千人馬。前至一嶺，名摩天嶺，馬不堪行，艾步行上嶺，正見鄧忠與開路壯士盡皆哭泣。【鐘會笑而鄧忠哭，一哭一笑，正是相對。】艾問其故。忠告曰：「此嶺西皆是峻壁巔崖，不能開鑿，虛廢前勞，因此哭泣。」【不能為靈威持炬之人，將為阮籍窮途之哭矣。】艾曰：「吾軍到此，已行了七百餘里，過此便是江油，豈可復退？」乃喚諸軍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吾與汝等來到此地，若得成功，富貴共之。」【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眾皆應曰：「願從將軍之命。」艾令先將軍器攛將下去。艾取氈自裹其身，先滾下去。副將有氈衫者裹身滾下，無氈衫者各用繩索束腰，攀木掛樹，魚貫而進。【行險僥倖。】鄧艾、鄧忠，並二千軍，及開山壯士，皆度了摩天嶺。【鳳兮鳳兮，以摩天之翅飛過摩天之嶺矣。】方才整頓衣甲器械而行，忽見道傍有一石碣，上刻：「丞相諸葛武侯題」。其文云：「二火初興，有人越此。二士爭衡，不久自死。」【「二火」者，炎字也。「二火初興」，乃炎興元年也。「二士」者，鄧士載與鐘士季也。「不久自死」者，二人爭功而皆被殺也。武侯之神，至於如此，則此處亦可謂之武侯再顯聖也矣。】艾觀訖大驚，慌忙對碣再拜曰：「武侯真神人也！艾不能以師事之，惜哉！」後人有詩曰：

　　陰平峻嶺與天齊，玄鶴徘徊尚怯飛。鄧艾裹氈從此下，誰知諸葛有先機。

　　卻說鄧艾暗度陰平，引兵行時，又見一個大空寨。左右告曰：「聞武侯在日，曾撥一千兵守此險隘。今蜀主劉禪廢之。」【補敘前事，又與武侯臨終之語相應。】艾嗟呀不已，乃謂眾人曰：「吾等有來路而無歸路矣！前江油城中，糧食足備，汝等前進可活，後退即死，須並力攻之。」【置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即韓信背水陣之意。】眾皆應曰：「願死戰！」於是鄧艾步行，引二千餘人，星夜倍道來搶江油城。

　　卻說江油城守將馬邈，聞東川已失，雖為準備，只是提防大路；又仗著姜維全師守住劍閣關，遂將軍情不以為重。當日操練人馬回家，與妻李氏擁爐飲酒。【飲醇酒，近婦人，何其樂也。】其妻問曰：「屢聞邊情甚急，將軍全無憂色，何也？」邈曰：「大事自有姜伯約掌握，幹我甚事？」【馬邈與後主正是一對，有是君必有是臣。】其妻曰：「雖然如此，將軍所守城池，不為不重。」邈曰：「天子聽信黃皓，溺於酒色，吾料禍不遠矣。魏兵若到，降之為上，何必慮哉？」【立定主意。】其妻大怒，唾邈面曰：「汝為男子，先懷不忠不義之心，枉受國家爵祿，吾有何面目與汝相見耶！」【馬邈與李氏卻不是一對，有是夫不意有是妻。】馬邈羞慚無語。忽家人慌入報曰：「魏將鄧艾不知從何而來，引二千餘人，一擁而入城矣！」【陳後主正在宮中飲酒賦詩，而韓擒虎已到。馬邈之事將毋同。】邈大驚，慌出納降，拜伏於公堂之下，泣告曰：「某有心歸降久矣。今願招城中居民，及本部人馬，盡降將軍。」【此等老主意已在擁爐時算定。】艾准其降。遂收江油軍馬於部下調遣，【一向都是步卒，此處方才有馬。】即用馬邈為鄉導官。忽報馬邈夫人自縊身死。【夏侯女但知有夫婦，馬邈之妻獨知有君臣，其節義更勝夏侯女矣。】艾問其故，邈以實告。艾感其賢，令厚禮葬之，親往致祭。魏人聞者，無不嗟歎。後人有詩贊曰：

　　後主昏迷漢祚顛，天差鄧艾取西川。可憐巴蜀多名將，不及江油李氏賢。

　　鄧艾取了江油，遂接陰平小路諸軍，皆到江油取齊，徑來攻涪城。部將田續曰：「我軍涉險而來，甚是勞頓，且當休養數日，然後進兵。」艾大怒曰：「兵貴神速，汝敢亂我軍心耶！」喝令左右推出斬之。眾將苦告方免。【為後文田續殺艾伏線。】艾自驅兵至涪城。城內官吏軍民疑從天降，盡皆投降。蜀人飛報入成都。後主聞知，慌召黃皓問之。皓奏曰：「此詐傳耳。神人必不肯誤陛下也。」【鄧艾如從天降，疑有神人助之，若後主則非神人之所能助矣。】後主又宣師婆問時，卻不知何處去了。【土神逃走了。】此時遠近告急表文，一似雪片，往來使者，聯絡不絕。【此時何不治黃皓隱匿之罪？】後主設朝計議，多官面面相覷，並無一言。卻正出班奏曰：「事已急矣！陛下可宣武侯之子商議退兵之策。」【先主無兒，武侯有子。】原來武侯之子諸葛瞻，字思遠。其母黃氏，即黃承彥之女也。母貌甚陋，而有奇才：【黃帝之有嫫母，齊王之有無鹽，得此而三。】上通天文，下察地理；凡韜略遁甲諸書，無所不曉。【武侯是天上神仙，夫人亦是天上神仙，皆不從人間來。】武侯在南陽時，聞其賢，求以為室。武侯之學，夫人多所贊助焉。【天下奇人，必有奇配。然武侯之名彰而夫人之名不甚著者，蓋無成而有終。坤道也，婦道也。】及武侯死後，夫人尋逝，臨終遺教，惟以忠孝勉其子瞻。【武侯夫人事，直至篇終補出，敘事妙品。】瞻自幼聰敏，尚後主女，為駙馬都尉。【後主有佳兒亦有佳婿。】後襲父武鄉侯之爵。景耀四年，遷行軍護衛將軍。時為黃皓用事，故託病不出。【諸葛瞻往事，卻於此處補出，敘事妙品。】當下後主從卻正之言，即時連發三詔，召瞻至殿下。【三詔與三顧前後相應。】後主泣訴曰：「鄧艾兵已屯涪城，成都危矣。卿看先君之面，救朕之命！」【「朕」字兩頭著「救」、「命」二字，與獻帝一般狼狽。】瞻亦泣奏曰：「臣父子蒙先帝厚恩、陛下殊遇，雖肝腦塗地，不能補報。願陛下盡發成都之兵，與臣領去，決一死戰。」【此數語亦抵得乃前後《出師表》。】後主即撥成都兵將七萬與瞻。瞻辭了後主，整頓軍馬，聚集諸將問曰：「誰敢為先鋒？」言未訖，一少年將出曰：「父親既掌大權，兒願為先鋒。」眾視之，乃瞻長子諸葛尚也。尚時年一十九歲。博覽兵書。多習武藝。【先主有孫，武侯亦有孫。】瞻大喜，遂命尚為先鋒。是日大軍離了成都，來迎魏兵。

　　卻說鄧艾得馬邈獻地理圖一本，備寫涪城至成都三百六十里山川道路，闊狹險峻，一一分明。【又是一個張松，令人回想前事，為之一歎。】艾看畢，大驚曰：「若只守涪城，倘被蜀人據住前山，何能成功耶？如遷延日久，姜維兵到，我軍危矣。」【鐘會之笑艾正為此耳。】速喚師纂並子鄧忠，分付曰：「汝等可引一軍，星夜徑去綿竹，以拒蜀兵。吾隨後便至。切不可怠緩。若縱他先據了險要，決斬汝首！」

　　師、鄧二人引兵將至錦竹，早遇蜀兵。兩軍各布成陣。師、鄧二人勒馬於門旗下，只見蜀兵列成八陣。三冬鼓罷，門旗兩分，數十員將簇擁一輛四輪車，車上端坐一人：綸巾羽扇，鶴氅方裾。車傍展開一面黃旗，上書：「漢丞相諸葛武侯」。【讀至此，又令人疑是武侯顯聖。】諕得師、鄧二人汗流遍身，回顧軍士曰：「原來孔明尚在，我等休矣！」【驚人之筆，出於意外。】急勒兵回時，蜀兵掩殺將來，魏兵大敗而走。蜀兵掩殺二十餘里，遇見鄧艾援兵接應。兩家各自收兵。艾升帳而坐，喚師纂、鄧忠責之曰：「汝二人不戰而退，何也？」忠曰：「但見蜀陣中諸葛孔明領兵，因此奔還。」艾怒曰：「縱使孔明更生，我何懼哉！【已來到這裡，不得不說硬話。】汝等輕退，以致於敗，宜速斬以正軍法！」眾皆苦勸，艾方息怒。令人哨探，回說孔明之子諸葛瞻為大將，瞻之子諸葛尚為先鋒。車上坐者乃木刻孔明遺像也。【至此方才敘明，又可謂死諸葛走生鄧忠矣。】艾聞之，謂師纂、鄧忠曰：「成敗之機，在此一舉。汝二人再不取勝，必當斬首！」師、鄧二人又引一萬兵來戰。諸葛尚匹馬單槍，抖擻精神，戰退二人。諸葛瞻指揮兩掖兵沖出，直撞入魏陣中，左沖右突，往來殺有數十番，魏兵大敗，死者不計其數。師纂、鄧忠中傷而逃。瞻驅士馬隨後掩殺二十餘里，紮營相拒。【第一番勝是武侯餘威，第二番勝是瞻、尚本事。前是寫武侯，此是寫瞻、尚。】

　　師纂、鄧忠回見鄧艾，艾見二人俱傷，未便加責，乃與眾將商議曰：「蜀有諸葛瞻，善繼父志，兩番殺吾萬餘人馬，【又在鄧艾口中寫一諸葛瞻。】今若不速破，後必為禍。」監軍丘本曰：「何不作一書以誘之？」艾從其言，遂作書一封，遣使送人蜀寨。守門將引至帳下，呈上其書。瞻拆封視之。書曰：

　　征西將軍鄧艾，致書於行軍護衛將軍諸葛思遠麾下：切觀近代賢才，未有如公之尊父也。昔自出茅廬，一言已分三國，掃平荊、益，遂成霸業，古今鮮有及者；後六出祁山，非其智力不足，乃天數耳。今後主昏弱，王氣已終，艾奉天子之命，以重兵伐蜀，已皆得其地矣。成都危在旦夕，公何不應天順人，仗義來歸？艾當表公為琅琊王，以光耀祖宗，決不虛言。倖存照鑒。

　　瞻看畢，勃然大怒，扯碎其書，叱武士立斬來使，令從者持首級回魏營見鄧艾。【又極寫一諸葛瞻。】艾大怒，即欲出戰。丘本諫曰：「將軍不可輕出，當用奇兵勝之。」艾從其言，遂令天水太守王頎、隴西太守牽弘，伏兩軍於後，艾自引兵而來。此時諸葛瞻正欲搦戰，忽報鄧艾自引兵到。瞻大怒，即引兵出，徑殺入魏陣中。鄧艾敗走，瞻隨後掩殺將來。忽然兩下伏兵殺出。蜀兵大敗，退入綿竹。【連寫諸葛瞻戰勝，則鄧艾為無用矣。此處卻按下諸葛瞻，再寫鄧艾。】艾令圍之。於是魏兵一齊吶喊，將綿竹圍的鐵桶相似。

　　諸葛瞻在城中，見事勢已迫，乃令彭和齎書殺出，往東吳求救。【連寫蜀中廝殺，則東吳一邊冷落矣。此處卻按下綿竹，再寫東吳。】和至東吳，見了吳主孫休，呈上告急之書。吳主看罷，與群臣計議曰：「既蜀中危急，孤豈可坐視不救。」即令考將丁奉為主帥，丁封、孫異為副將，率兵五萬，前往救蜀。丁奉領旨出師，分撥丁封、孫異引兵二萬向沔中而進，自率兵三萬向壽春而進：分兵三路來援。【《綱目》於此書「吳人來援」，書「人」，微之也。書「來援」，緩詞也。是時漢有倒懸之急，吳人救之，當為救焚拯溺，猶恐弗及，乃僅命丁奉等向壽春、沔中而已，是果何益於事哉？雖然吳人為義不力，行將自及，悲夫！】

　　卻說諸葛瞻見救兵不至，謂眾將曰：「久守非良圖。」遂留子尚與尚書張遵守城，瞻自披掛上馬，引三軍大開三門殺出。鄧艾見兵出，便撤兵退。瞻奮力追殺，忽然一聲炮響，四面兵合，把瞻困在垓心。瞻引兵左沖右突，殺死數百人。【再極寫諸葛瞻一句。】艾令眾軍放箭射之，蜀兵四散。瞻中箭落馬，乃大呼曰：「吾力竭矣，當以一死報國！」遂拔劍自刎而死。【此寫瞻之烈忠。】其子諸葛尚在城上，見父死於軍中，勃然大怒，遂披掛上馬。張遵諫曰：「小將軍勿得輕出。」尚歎曰：「吾父子祖孫，荷國厚恩，今父既死於敵，我何用生為！」遂策馬殺出，死於陣中。【此寫尚之死孝。】後人有詩贊瞻、尚父子曰：

　　不是忠臣獨少謀，蒼天有意絕炎劉。當年諸葛留嘉胤，節義真堪繼武侯。

　　鄧艾憐其忠，將父子合葬。乘虛攻打綿竹。張遵、黃崇、李球三人，各引一軍殺出。蜀兵寡，魏兵眾，三人亦皆戰死。【傅僉可以愧蔣舒，三人又可以愧馬邈。】艾因此得了綿竹。勞軍已畢，遂來取成都。正是：

　　試觀後主臨危日，無異劉璋受逼時。

　　未知成都如何守禦，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八回　哭祖廟一王死孝　入西川二士爭功

　　【武侯有子又有孫，而武侯不死；先主雖無子，有孫可以當子，而先主亦不死。使蜀之後主而以北地王為之，則吳可吞魏可滅，而漢亦安得遂亡哉？雖然，綿竹之戰，臣死於君，識武侯之家教；成都之失，子死於父，見昭烈之遺風。漢雖亡，凜凜有生氣矣。

　　西漢亡於孺子嬰，東漢亡於獻帝，皆奄奄不振矣。獨至後漢之亡，而劉禪雖懦，幸有北地王之能死，為漢朝生色。西漢亡而有王皇后之罵王莽，東漢亡而有曹皇后之罵曹丕，然兩後皆未能死，則猶未見其烈矣。獨至後漢之亡，而北地王能死，又有夫人崔氏之能死，尤足為漢朝生色。

　　三國人才之盛，不獨於男子中見之，又於婦人中見之。然男子有才，不必其皆節；而婦人無節，即謂之不才。故論才於男子，才與節分；論才與婦人，必才與節合。是婦人之才，視男子之才而更難也。惟其最難而能盛，則三國有足述焉。魏之才婦有五：姜敘之母，趙昂之妻，辛敞之姊，夏侯令之女，王經之母是也。吳之才婦有三：孫策之母，孫翊之妻，孫權之妹是也。漢之才婦有五：先主之夫人糜氏，北地王之夫人崔氏，武侯之夫人黃氏，及徐庶之母，馬邈之妻是也。至於權變如貂蟬，聰慧如蔡琰，又其下者耳。

　　武侯初死，有楊儀、魏延互相上表一段文字；成都初亡，又有鐘會、鄧艾互相上表一段文字；遙遙相對。然鄧艾之表，未嘗訐奏鐘會，則鄧艾與魏延異矣；魏延之表，未嘗為楊儀所更易，則鐘會與楊儀異矣。且一在班師之日，一在克敵之初，其勢既殊，其事亦別，令人耳目一新。鐘會之將叛，司馬昭之所料也；鄧艾之將叛，則司馬昭之所未料也。於其所未料者而變生於意外，安得不於其所既料者防患於意中？故使會制艾，而即自將以防會；防會而又恐會知之，於是諱之秘之，即心腹如賈充者而亦不以其意告之。昭之奸雄，誠不亞於曹操矣。會欲伐蜀而佯作伐吳之勢，昭欲收會而亦收艾之名。治其人而即用其法，出乎爾者反乎爾，其鐘士季之謂歟。】

　　卻說後主在成都，聞鄧艾取了綿竹，諸葛瞻父子已亡，大驚，急召文武商議。近臣奏曰：「城外百姓，扶老攜幼，哭聲大震，各逃生命。」後主驚惶無措。忽哨馬報到，說魏兵將近城下。多官議曰：「兵微將寡，難以迎敵；不如早棄成都，奔南中七郡。其地險峻，可以自守，就借蠻兵，再來克復未遲。」【南方但能使其不復反耳，若欲患難相從，豈可恃乎。○嗟哉後主！「南方不可以止些。」】光祿大夫譙周曰：「不可。南蠻久反之人，平昔無惠；今若投之，必遭大禍。」多官又奏曰：「蜀、吳既同盟，今事急矣，可以投之。」【先主半生作客，嘗依呂布矣，寄袁紹矣，託劉表矣。然此一時彼一時也。○嗟哉後主！「東方不可以止些。」】周又諫曰：「自古以來，無寄他國為天子者。【此言一國不可有兩天子。】臣料魏能吞吳，吳不能吞魏。若稱臣於吳，是一辱也。若吳被魏所吞，陛下再稱臣於魏，是兩番之辱矣。【此言一身不可事兩天子。】不如不投吳而降魏，魏必裂土以封陛下，則上能自守宗廟，下可以保安黎民。願陛下思之。」【譙周前勸劉璋出降，今又勸後主出降，是勸降慣家。】後主未決，退入宮中。次日眾議紛然。譙周見事急，復上疏諍之。後主從譙周之言，正欲出降；忽屏風後轉出一人，厲聲而罵周曰：「偷生腐儒，豈可妄議社稷大事！自古安有降天子哉？」【蜀無降將軍，豈得有降天子哉。】後主視之，乃第五子北地王劉諶也。【昭烈無兒，後主卻有子。】後主生七子：長子劉璿，次子劉瑤，三子劉悰，四子劉瓚，五子即北地王劉諶，六子劉恂，七子劉璩。七子中惟諶自幼聰明，英敏過人，餘皆儒善。【後主七子於此敘出，補前文之所未及。】後主謂諶曰：「今大臣皆議當降，汝獨仗血氣之勇，欲令滿城流血耶？」諶曰：「昔先帝在日，譙周未嘗干預國政。今妄議大事，輒起亂言，甚非理也。臣切料成都之兵尚有數萬，姜維全師皆在劍閣，【提照姜維。】若知魏兵犯闕，必來救應：內外攻擊，可獲大功。【此言降不如戰，戰不如守。】豈可聽腐儒之言，輕廢先帝之基業乎？」【提照先帝。】後主叱之曰：「汝小兒豈識天時！」諶叩頭哭曰：「若勢窮力極，禍敗將及，便當父子君臣背城一戰，同死社稷，以見先帝可也。奈何降乎！」【此言不得已則戰。】後主不聽。諶放聲大哭曰：「先帝非容易創立基業，今一旦棄之，吾寧死不辱也！」【先主不死矣！】後主令近臣推出宮門，遂令譙周作降書，【慣修降書第一手。】遣私署侍中張紹、駙馬都尉鄧良同譙周齎玉璽來雒城請降。

　　時鄧艾每日令數百鐵騎來成都哨探。當日見立了降旗，艾大喜。不一時，張紹等至，艾令人迎入。三人拜伏於階下，呈上降款玉璽。【令人追想劉璋納款之時，為之一歎。】艾拆降書視之，大喜，受下玉璽，重待張紹、譙周、鄧良等。艾作回書，付三人齎回成都，以安人心。三人拜辭鄧艾，徑還成都，入見後主，呈上回書，細言鄧艾相待之善。後主拆封視之，大喜，即遣太僕蔣顯齎敕，令姜維早降；【又以降天子敕諭降將軍，為之一歎。】遣尚書郎李虎，送文簿與艾：共戶二十八萬，男女九十四萬，帶甲將士十萬二千，【有此何以不戰？】官吏四萬，倉糧四十餘萬，【有此何以不守？】金銀二千斤，錦綺彩絹各二十萬匹。餘物在庫，不及具數。【有此何不以賞戰士？】擇十二月初一日，君臣出降。

　　北地王劉諶聞知，怒氣衝天，乃帶劍入宮。其妻崔夫人問曰：「大王今日顏色異常，何也？」諶曰：「魏兵將近，父皇已納降款，明日君巨出降，社稷從此殄滅。吾欲先死以見先帝於地下，不屈膝於他人也！」【後主有此子，是幹蠱之子；先主有此孫，是繩武之孫。】崔夫人曰：「賢哉！賢哉！得其死矣！妾請先死，王死未遲。」【後主有佳兒，又有佳婦。】諶曰：「汝何死耶？」崔夫人曰：「王死父，妾死夫，其義同也。夫亡妻死，何必問焉？」言訖，觸柱而死。【馬邈夫婦是有婦無夫，劉諶夫婦是有夫有婦。】諶乃自殺其三子，並割妻頭，提至昭烈廟中，伏地哭曰：「臣羞見基業棄於他人，故先殺妻子，以絕罣念，後將一命報祖。祖如有靈，知孫之心！」大哭一場，眼中流血，自刎而死。【凜凜烈烈，如聞其聲，如見其人。】蜀人聞知，無不哀痛。後人有詩贊曰：

　　君臣甘屈膝，一子獨悲傷。去矣西川事，雄哉北地王！捐身酬烈祖，搔首泣穹蒼。凜凜人如在，誰云漢已亡？

　　後主聽知北地王自刎，乃令人葬之。【後主聞北地王之死，不但不知愧恥，亦不知痛惜，真無心人哉！】次日魏兵大至，後主率太子諸王，及群臣六十餘人，面縛輿櫬，出北門十里而降。鄧艾扶起後主，親解其縛，焚其輿櫬，並車入城。後人有詩歎曰：

　　魏兵數萬入川來，後主偷生失自裁。黃皓終存欺國意，姜維空負濟時才。全忠義士心何烈，守節王孫志可哀。昭烈經營良不易，一朝功業頓成灰。

　　於是成都之人，皆具香花迎接。艾拜後主為驃騎將軍，【司馬昌明幸不為尚書左僕射，而後主劉禪竟為驃騎將軍，可發一歎。】其餘文武，各隨高下拜官。【鄧艾竟擅自封爵，有死之道。】請後主還宮，出榜安民，交割倉庫。又令太常張峻、益州別駕張紹，招安各郡軍民。又令人說姜維歸降。一面遣人赴洛陽報捷。艾聞黃皓奸險，欲斬之。皓用金寶賂其左右，因此得免。【黃皓之愛金珠，原來為此。】自是漢亡。後人因漢之亡，有追思武侯詩曰：

　　魚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為護儲胥。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管樂有才真不忝，關張無命欲何如！他年錦裡經祠廟，梁父吟成恨有餘！

　　且說太僕蔣顯到劍閣，入見姜維，傳後主敕命，言歸降之事。維大驚失語。帳下眾將聽知，一齊怨恨，咬牙怒目，鬚髮倒豎，拔刀砍石，大呼曰：「吾等死戰，何故先降耶！」號哭之聲，聞數十里。【蜀中有如此之將，如此之兵，而天子甘心面縛，可發一歎。】維見人心思漢，乃以善言撫之曰：「眾將勿憂。吾有一計，可復漢室。」眾皆求問。姜維與諸將附耳低言，說了計策。【以下無數文字皆在附耳低言之內，此處妙在不即敘明。】即於劍閣關遍豎降旗，先令人報入鐘會寨中，說姜維引張翼、廖化、董厥等來降。會大喜，令人迎接維入帳。會曰：「伯約來何遲也？」維正色流涕曰：「國家全軍在吾，今日至此，猶為速也。」【既來詐降，又偏說不肯便降，乃是善於用詐。】會甚奇之，下座相拜。待為上賓。維說會曰：「聞將軍自淮南以來，算無遺策，司馬氏之盛，皆將軍之力。維故甘心俯首。如鄧士載，當與決一死戰，安肯降之乎？」【如此口氣便是姜維用詐處，讀者當自知之。】會遂折箭為誓，與維結為兄弟，情愛甚密，【為上賓則猶疏，為兄弟則甚密矣。】仍令照舊領兵。維暗喜，遂令蔣顯回成都去了。

　　卻說鄧艾封師纂為益州刺史，牽弘、王頎等各領州郡；又於綿竹築台以彰戰功，【既擅自封爵，又築台示功，鄧艾有死之道。】大會蜀中諸官飲宴。艾酒至半酣，乃指眾官曰：「汝等幸遇我，故有今日耳。若遇他將，必皆殄滅矣。」【氣驕而言誇，鄧艾有死之道。】多官起身拜謝。忽蔣顯至，說姜維自降鐘鎮西了。艾因此痛恨鐘會。遂修書，令人齎赴洛陽致晉公司馬昭。昭得書視之。書曰：

　　臣艾切謂兵有先聲而後實者，今因平蜀之勢以乘吳，此席捲之時也。然大舉之後，將士疲勞，不可便用，宜留隴右兵二萬、蜀兵二萬，煮鹽興冶，並造舟船，預備順流之計，然後發使告以利害，吳可不征而定也。更以厚待劉禪，以致孫休。若便送禪來京，吳人必疑，則於向化之心不勸。且權留之於蜀，須來年冬月抵京。今即可封禪為扶風王，錫以資財，供其左右，爵其子為公侯，以顯歸命之寵。則吳人畏威懷德，望風而從矣。【書中雖以勸吳為名，實以封蜀為主。既不從禪於京，又自議封爵，爻有專制之意。此艾之所以見殺也。】

　　司馬昭覽畢，深疑鄧艾有自專之心，乃先發手書與衛瓘，隨後降封艾詔曰：

　　征西將軍鄧艾：耀威奮武，深入敵境，使僭號之主，繫頸歸降；兵不逾時，戰不終日，雲徹席捲，蕩定巴、蜀雖白起破強楚，韓信克勁趙，不足比勳也。其以艾為太尉，增邑二萬戶，封二子為亭侯，各食邑千戶。【詔中但封鄧艾，並不提起封劉禪，便是不欲鄧艾專制之意。】

　　鄧艾受詔畢，監軍衛瓘取出司馬昭手書與艾。書中說鄧艾所言之事，須候奏報，不可輒行。【詔用實寫，手書用虛寫，省筆之法。】艾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既奉詔專征，如何阻當？」遂又作書，今來使齎赴洛陽。時朝中皆言鄧艾必有反意，司馬昭愈加疑忌。忽使命回，呈上鄧艾之書。昭拆封視之。書曰：

　　艾銜命西征，元惡既服，當權宜行事，以安初附。若待國命，則往復道途，延引日月。《春秋》之義，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實有不臣之心，反引《春秋》之義，亦善於詞令。】今吳未賓，勢與蜀連，不可拘常以失事機。兵法：進不求名，退不避罪。艾雖無古人之節，終不自嫌以損於國也。先此申狀，見可施行。

　　司馬昭看畢大驚，忙與賈充計議曰：「鄧艾恃功而驕，任意行事，反形露矣。如之奈何？」賈充曰：「主公何不封鐘會以制之？」【鄧艾方忌鐘會，又使鐘會制鄧艾，此已成不兩立之勢。】昭從其議，遣使齎詔封會為司徒，就令衛瓘監督兩路軍馬，以手書付瓘，使與會伺察鄧艾，以防其變。【此處手書亦用虛寫。】會接讀詔書。詔曰：

　　鎮西將軍鐘會：所向無敵，前無強梁，節制眾城，網羅迸逸。蜀之豪帥，面縛歸命，【以收姜維之功，愈使會之與維密也。】謀無遺策，舉無廢功。其以會為司徒，進封縣侯，增邑萬戶，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戶。

　　鐘會既受封，即請姜維計議曰：「鄧艾功在吾之上，又封太尉之職；今司馬公疑艾有反志，故令衛瓘為監軍，詔吾制之。伯約有何高見？」維曰：「愚聞鄧艾出身微賤，幼為農家養犢，【明明以世家子弟推重鐘會，妙。】今僥倖自陰平斜徑，攀木懸崖，成此大功，非出良謀，實賴國家洪福耳。【又與鐘會初時笑艾之意相合，妙。】若非將軍與維相拒於劍閣，艾安能成此功耶？【直以鄧艾之功為鐘會之功，妙。】今欲封蜀主為扶風王，乃大結蜀人之心，其反情不言可見矣。晉公疑之，是也。」會深喜其言。維又曰：「請退左右，維有一事密告。」【來了。】會令左右盡退。維袖中取一圖與會，曰：「昔日武侯出草廬時，以此圖獻先帝，【鐘會曾畫一圖已呈司馬昭矣，又不若姜維之圖為詳悉也。○又照應三十八回中事。】且曰：『益州之地，沃野千里，民殷國富，可為霸業。』先帝因此遂創成都。【誇美西蜀以引動鐘會，妙。】今鄧艾至此，安得不狂？」【張揚鄧艾以激怒鐘會，妙甚。】會大喜，指問山川形勢。【此時鐘會也動念。】維一一言之。會又問曰：「當以何策除艾？」維曰：「乘晉公疑忌之際，當急上表，言艾反狀，晉公必令將軍討之。一舉而可擒矣。」【絕妙挑構，絕妙攛掇。】會依言，即遣人齎表進赴洛陽，言鄧艾專權恣肆，結好蜀人，早晚必反矣。【此處鐘會表文又用虛寫，筆法變換。】於是朝中文武皆驚。會又今人於中途截了鄧艾表文，按艾筆法，改寫傲慢之辭，以實己之語。【鄧艾所上之表與鐘會所改之辭，又皆用虛寫，筆法變換。】

　　司馬昭見了鄧艾表章，大怒，即遣人到鐘會軍前，令會收艾；又遣賈充引三萬兵入斜谷，昭乃同魏主曹奐御駕親征。西曹掾邵悌諫曰：「鐘會之兵，多艾六倍，當今會收艾足矣，何必明公自行耶？」昭笑曰：「汝忘了舊日之言耶！【照應一百十五回中語。】汝曾道會後必反。吾今此行，非為艾，實為會耳。」【奸雄心事正與曹操仿佛。】悌笑曰：「某恐明公忘之，故以相問。今既有此意，切宜秘之，不可洩漏。」【一般都是有心人，寫來真是好看。】昭然其言，遂提大兵起程。時賈充亦疑鐘會有變，密告司馬昭。昭曰：「如遣汝，亦疑汝耶？吾到長安，自有明白。」【昭聽邵悌不可洩漏之語，連對賈充亦無實話。】早有細作報知鐘會，說昭已至長安。會慌請姜維商議收艾之策。正是：

　　才看西蜀收降將，又見長安動大兵。

　　不知姜維以何策破艾，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十九回　假投降巧計成虛話　再受禪依樣畫葫蘆

　　【姜維欲先殺諸魏將，然後殺鐘會，而重立漢帝，其計不為不深，其心不為不苦矣。且將除鄧艾，而假手於會；將除衛瓘，而又假手於艾。是謀殺諸將者姜維，謀殺鄧艾者亦姜維也；謀殺鐘會者姜維，謀殺衛瓘者亦姜維也。然而會滅而諸將不滅，艾滅而衛瓘不滅，則天下未可強也。論者往往以多事責姜維，然則陸秀夫之航海、張世傑之瓣香、文天祥之崖山流涕，皆得謂之多事耶？李陵之不即死，或猶虛諒其得當報漢之言；而姜維之不即死，豈得實沒其設謀報漢之志？元人有詩曰：「諸葛未亡猶是漢。」予請更下一語以對之曰：「姜維不死尚為劉。」庶不負其苦心雲。

　　先主基業，半以哭而得成。送徐庶則哭而送之，不哭則庶安得有走馬之薦？請諸葛亮則哭而請之，不哭則亮安得有出山之心？乃其父善哭而其子獨不善哭，何也？或曰：哀歡非人之所得而教，若待教而後哭，便是不能哭。予曰不然。先主亦嘗受人之教矣。其對魯肅而哭，孔明教之也；其對孫夫人而哭，亦孔明教之也。但教之哭而哭，必其人先自會哭，然後能如所教耳。若後主生平眼淚從來貴重，其睡著於子龍懷中，則喪其母而不知哭；其聽北地王之自刃於廟，則喪其子而亦不知哭。以此二者，不能得其眼淚，更何從得其眼淚？

　　觀後主之不哭，而司馬昭笑其不哭，卻正又當哭其所笑矣。不獨為卻正哭，又當為孔明哭，為先主哭。先主有如此之子，此託孤之時，所以執手流涕；孔明有如此之君，此出師之時，所以臨表涕泣也。

　　或作高視劉禪之說曰：「此間樂，不思蜀」之言，乃禪之巧於自全也。若日夜流涕，感憤思歸，奸雄如司馬昭，其能容之乎？然則閉目開目之劉禪，依然一青梅煮酒、聞雷失箸之劉玄德耳。雖然，使禪而果能如是，則不至於用黃皓，不至於疑姜維，亦不至於獻成都降鄧艾矣。然則為此說者，夫豈其然！

　　司馬昭欲舍炎立攸以繼師後，其與宋太宗之殺德昭而自立其子者，不啻天淵矣。雖然，以此為昭之愛兄，則猶未知昭者也。使攸而非昭之子，而昭欲立之，乃為公耳。今則陽託立姪之名，而陰受立子之利，其計不亦巧乎？蓋不明君臣之義者，必不能篤兄弟之誼。故觀曹丕之篡漢帝，知其必不能愛曹植；觀司馬昭之弒魏主，知其必不能念司馬師。魏之亡，非亡之而魏自亡之也。何也？炎之逼主，一則曰「我何如曹丕」，再則曰「父何如曹操」，是其篡也，魏教之也。魏教之，則謂之魏之亡魏可矣。且魏之亡，魏自亡之而亦漢亡之也。何也？炎之受禪，一則曰「我為漢報仇」，再則曰「我依漢故事」，是其禪也，漢教之也。漢教之，則謂之漢之亡魏可矣。天理昭然，絲毫不爽，豈不重可畏哉？

　　曹氏以再世而篡劉，司馬氏歷三世而篡魏，似魏之亡獨遲於漢也。漢滅於魏未滅之時，似漢之亡，獨早於魏也。而非也。當曹芳之立而魏已亡，及曹芳之廢而魏再亡，及曹髦之弒而魏三亡矣。何待於奐之見黜而後謂之亡哉？然則漢之亡終在後，魏之亡終在先耳。

　　董卓聞受禪台之言，曹丕有受禪台之事，魏則取前之虛者而實之，晉又取前之實者而再實之也。漢將亡有黃巾之妖，魏將亡亦有黃巾之怪。漢則先舉後之一黃巾而散為眾人，魏則又舉前之眾黃巾而合為一人也。受禪台有三，則兩實一虛；黃巾有二，則一多一寡。此又一部大書前後關合處。】

　　卻說鐘會請姜維計議收鄧艾之策。維曰：「可先令監軍衛瓘收艾。艾欲殺瓘，則反情實矣。將軍卻起兵討之，可也。」【姜維忌艾亦忌瓘，若使艾殺瓘，是為維先去一忌也。】會大喜，遂令衛瓘引數十人入成都，收鄧艾父子。瓘部卒止之曰：「此是鐘司徒令鄧征西殺將軍，以正反情也。切不可行。」瓘曰：「吾自有計。」遂先發檄文二三十道。其檄曰：「奉詔收艾，其餘各無所問。若早歸來，即加爵賞；敢有不出者，滅三族。」【妙在先散其羽翼。眾則不可擒，少則可擒。】隨備檻車兩乘，星夜望成都而來。

　　比及雞鳴，艾部將見檄文者，皆來投拜於衛瓘馬前。時鄧艾在府中未起。瓘引數十人突入大呼曰：「奉詔收鄧艾父子！」艾大驚，滾下床來。瓘叱武士縛於車上。【妙在事成於俄傾，遲則不可擒，速則可擒。】其子鄧忠出問，亦被捉下，縛於車上。府中將吏大驚，欲待動手搶奪，早望見塵頭大起，哨馬報說鐘司徒大兵到了。【鐘會之至卻在鄧艾一邊敘來，筆法變換。】眾各四散奔走。鐘會與姜維下馬入府，見鄧艾父子已被縛。會以鞭撻鄧艾之首而罵曰：「養犢小兒，何敢如此！」姜維亦罵曰：「匹夫行險僥倖，亦有今日耶？」艾亦大罵。【一吃口怎敵得兩便口。】會將艾父子送赴洛陽。會入成都，盡得鄧艾軍馬，威聲大震。乃謂姜維曰：「吾今日方趁平生之願矣。」【漸漸露出馬腳來了。】維曰：「昔韓信不聽蒯通之說，而有未央宮之禍；【此句隱然勸他共反，是主句。】大夫種不從范蠡於五湖，卒伏劍而死。【此句是陪說，然卻不可少。】斯二子者，其功名豈不赫然哉？徒以利害未明，而見機之不早也。【先以危辭動之。】今公大勳已就，威震其主，何不泛舟絕跡，登峨嵋之嶺，而從赤松子遊乎？」【再以冷語挑之。○將勸其謀叛，反勸其辭官，妙甚，惡甚。】會笑曰：「君言差矣。吾年未四旬，方思進取，豈能便效此退閑之事？」【正要鉤他此句出來。】維曰：「若不退閑，當早圖良策，此則明公智力所能，無煩老夫之言矣。」【分明教他謀反，卻妙在隱而不言。】會撫掌大笑曰：「伯約知吾心也。」二人自此每日商議大事。維密與後主書曰：「望陛下忍數日之辱，維將使社稷危而復安，日月幽而復明，必不使漢室終滅也。」【若有此事，真是快事；縱無此事，亦是快文。】

　　卻說鐘會正與姜維謀反，忽報司馬昭有書到。會接書，書中言：「吾恐司徒收艾不下，自屯兵於長安。相見在近，以此先報。」會大驚曰：「吾兵多艾數倍，若但要我擒艾，晉公知吾獨能辦之。今日自行兵來，是疑我也。」【鐘會之反，姜維催之，司馬昭又催之。】遂與姜維計議。維曰：「君疑臣則臣必死，豈不見鄧艾乎？」【更不消引韓信、文種為喻，即以鄧艾為譬。如作文者，只用本題，不用別意。】會曰：「吾意決矣！事成則得天下，不成則退西蜀，亦不失作劉備也。」【不必學他人，只學劉先主。亦如作文者，只用本題，不用別意。】維曰：「近聞郭太后新亡，可詐稱太后有遺詔，教討司馬昭，以正弒君之罪。【司馬昭必挾曹奐而出，恐有以天子之詔討之者耳。今維見曹奐而在軍中，便算出郭太后遺詔來，正與司馬懿討曹爽之詔相合。】據明公之才，中原可席捲而定。」會曰：「伯約當作先鋒。成事之後，同享富貴。」維曰：「願效犬馬微勞。但恐諸將不服耳。」【既說倒了主帥，便又算顧眾將。】會曰：「來日元宵佳節，故宮大張燈火，請諸將飲宴。如不從者盡殺之。」【董承與吉平飲宴亦是元宵佳節，至此已隔九十餘回，忽然相映。】維暗喜。次日，會、維二人請諸將飲宴。數巡後，會執杯大哭。鄧忠陰平嶺上之哭是真哭，鐘會席間之哭是假哭。】諸將驚問其故。會曰：「郭太后臨崩有遺詔在此，為司馬昭南闕弒君，【又將南闕事一題。】大逆無道，早晚將篡魏，命吾討之。汝等各自簽名，共成此事。」眾皆大驚，面面相覷。會拔劍出鞘曰：「違令者斬！」眾皆恐懼，只得相從，畫字已畢，【勉強畫字與甘責一般，畫猶不畫也。】會乃困諸將於宮中，嚴兵禁守。維曰：「我見諸將不服，請坑之。」會曰：「吾已令宮中掘一坑，置大棒數千，如不從者，打死坑之。」【若聽姜維之言而遂坑之，何必又置大棒乎？機不早決，變將作矣。】

　　時有心腹將丘建在側。建乃護軍胡烈部下舊人也。時胡烈亦被監在宮，建乃密將鐘會所言，報知胡烈。烈大驚，泣告曰：「吾兒胡淵領兵在外，安知會懷此心耶？汝可念向日之情，透一消息，雖死無恨。」【丘建只為一胡烈，又因胡烈轉出一胡淵。】建曰：「恩主勿憂，容某圖之。」遂出告會曰：「主公軟監諸將在內，水食不便，可令一人往來傳遞。」會素聽丘建之言，遂令丘建監臨。會分付曰：「吾以重事託汝，休得洩漏。」【事之將敗，所託非人。】建曰：「主公放心，某自有緊嚴之法。」建暗令胡烈親信人入內，烈以密書付其人。其人持書火速至胡淵營內，細言其事，呈上密書。淵大驚，遂遍示諸營知之。眾將大怒，急來淵營商議曰：「我等雖死，豈肯從反臣耶？」【又因胡淵轉出眾將。】淵曰：「正月十八日中，可驟入內，如此行之。」【妙在不即敘明。】監軍衛瓘，深喜胡淵之謀，【又因眾將轉出衛瓘。】即整頓了人馬，令丘建傳與胡烈。烈報知諸將。

　　卻說鐘會請姜維問曰：「吾夜夢大蛇數千條咬吾，主何吉凶？」【與鄧艾水山蹇之夢，一遠一近，正自相對。】維曰：「夢龍蛇者，皆吉慶之兆也。」【邵緩為鄧艾圓夢是真語，姜維為鐘會圓夢是真語，姜維為鐘會圓夢是假話。】會喜，信其言，乃謂維曰：「器仗已備，放諸將出問之，若何？」維曰：「此輩皆有不服之心，久必為害，不如乘早戮之。」會從之，即命姜維領武士往殺眾魏將。維領命，方欲行動，忽然一陣心疼，昏倒在地。【憑他膽大，無奈心疼。天命已然，人謀何益。】左右扶起，半晌方蘇。忽報宮外人聲沸騰。會方令人探時，喊聲大震，四面八方，無限兵到。維曰：「此必是諸將作亂，可先斬之。」忽報兵已入內。會令關上殿門，使軍士上殿屋以瓦擊之，互相殺死數十人。宮外四面火起，外兵砍開殿門殺入。會自掣劍立殺數人，卻被亂箭射倒。眾將梟其首。【謀事不密又不速，宜其死也。然使事縱得成，維殺諸將之後又必殺會，則會固始終一死耳。】維拔劍上殿，往來衝突，不幸心疼轉加。維仰天大叫曰：「吾計不成，乃天命也！」【此時姜維即不心疼，而事機已泄，外兵已來，亦無及矣。】遂自刎而死。【噫，維死矣！漢斯亡矣！】時年五十九歲。宮中死者數百人。衛瓘曰：「眾軍各歸營所，以待王命。」魏兵爭欲報仇，共剖維腹，其膽大如雞卵。【子龍一身都是膽，正不知又怎樣大。】眾將又盡取姜維家屬殺之。鄧艾部下之人，見鐘會、姜維已死，遂連夜去追劫鄧艾。早有人報知衛瓘。瓘曰：「是我捉艾，今若留他，我無葬身之地矣。」護軍田續曰：「昔鄧艾取江油之時，欲殺續，得眾官告免。【提照一百十七回中事。】今日當報此恨。」【丘建欲報舊主之恩，田續欲報舊主之恨，兩人相反而相對。】瓘大喜，遂遣田續引五百兵趕至綿竹，正遇鄧艾父子放出檻車，欲還成都。艾只道是本部兵到，不作準備，欲待問時，被田續一刀斬之。鄧忠亦死於亂軍之中。【水山蹇之夢至此應矣。】後人有詩歎鄧艾曰：

　　自幼能籌畫，多謀善用兵。凝眸知地理，仰面識天文。馬到山根斷，兵來石徑分。功成身被害，魂繞漢江雲。

　　又有詩歎鐘會曰：

　　髫年稱早慧，曾作秘書郎，妙計傾司馬，當時號子房。壽春多贊畫，劍閣顯鷹揚。不學陶朱隱，遊魂悲故鄉。

　　又有詩歎姜維曰：

　　天水誇英俊，涼州產異才。系從尚父出，術奉武侯來。大膽應無懼，雄心誓不回。成都身死日，漢將有餘哀。

　　卻說鐘會、姜維、鄧艾已死，張翼等亦死於亂軍之中。太子劉璿，漢壽亭侯關彝，皆被魏兵所殺。軍民大亂，互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旬日後，賈充先至，出榜安民，方始寧靖。留衛瓘守成都，乃遷後主赴洛陽。止有尚書令樊建、侍中張紹、光祿大夫譙周、秘書郎卻正等數人跟隨。廖化、董厥皆託病不起，後皆憂死。

　　時魏景元五年，改為咸熙元年。春三月。吳將丁奉見蜀已亡，遂收兵還吳。【補應前回中事。】中書承華核奏吳主孫休曰：「吳、蜀乃唇齒也。『唇亡則齒寒』。臣料司馬詔伐吳在即，乞陛下深加防禦。」【為後回伏線。】休從其言，遂命陸遜子陸抗為鎮東大將軍，領荊州牧，守江口；左將軍孫異守南徐諸處隘口；又沿江一帶屯兵數百營，老將丁奉總督之，以防魏兵。【不能救蜀，已成滅虢舉虞之勢，此時欲自守難矣。】

　　建寧太守霍戈聞成都不守，素服望西大哭三日。諸將皆曰：「既漢主失位，何不速降？」戈泣謂曰：「道路隔絕，未知吾主安危若何？若魏主以禮待之，則舉城而降，未為晚矣；萬一危辱吾主，則主辱臣死，何可降乎？」【雖不能死，與早降者不啻天淵。】眾然其言，乃使人到洛陽，探聽後主消息去了。

　　且說後主至洛陽時，司馬昭已自回朝。昭責後主曰：「公荒淫無道，廢賢失政，理宜誅戮。」【司馬昭本不欲殺後主，因見他醉生夢死，故意嚇他一嚇，要他醒一醒耳。】後主面如土色，不知所為。文武皆奏曰：「蜀主既失國紀。幸早歸降，宜赦之。」昭乃封禪為安樂公，【「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以其不知憂患，固當封以此名。】賜住宅，月給用度，賜絹萬匹，僮婢百人。子劉瑤及群臣樊建、譙周、卻正等，皆封侯爵。後主謝恩出內。昭因黃皓蠹國害民，令武士押出市曹，淩遲處死。【快事快事。○此時後主何不乞免之？】時霍戈探聽得後主受封，遂率部下軍士來降。次日，後主親詣司馬昭府下拜謝。昭設宴款待，先以魏樂舞戲於前，蜀官感傷，獨後主有喜色。【見魏而不思蜀，已為無情。】昭令蜀人扮蜀樂於前，蜀官盡皆墮淚，後主嬉笑自若。【見蜀而不思蜀，尤為無情。】酒至半酣，昭謂賈充曰：「人之無情，乃至於此！雖使諸葛孔明在，亦不能輔之久全，何況姜維乎？」乃問後主曰：「頗思蜀否？」後主曰：「此間樂，不思蜀也。」【此之謂安樂公。】須臾，後主起身更衣，卻正跟至廂下，曰：「陛下如何答應不思蜀也？倘彼再問，可泣而答曰：『先人墳墓，遠在蜀地，乃心西悲，無日不思。』晉公必放陛下歸蜀矣。」【要他放回，恐亦未必。】後主牢記入席。酒將微醉，昭又問曰：「頗思蜀否？」後主如卻正之言以對，【學舌不差，還算虧他。】欲哭無淚，遂閉其目。【兩番聞樂不能得淚，此時安得有淚？】昭曰：「何乃似卻正語耶？」【趣甚。】後主開目驚視曰：「誠如尊命。」【寫得後主如畫。】昭及左右皆笑之。【且慢笑著，司馬氏再傳而後，便有問蝦蟆食肉糜之主矣。】昭因此深喜後主誠實，並不疑慮。後人有詩歎曰：

　　追歡作樂笑顏開，不念危亡半點哀。快樂異鄉忘故國，方知後主是庸才。

　　卻說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遂尊之為王，表奏魏主曹奐。時奐名為天子，實不能主張，政皆由司馬氏，不敢不從，遂封晉公司馬昭為晉王，【令人追思曹操封魏王時。】諡父司馬懿為宣王，兄司馬師為景王。昭妻乃王肅之女，生二子：長子司馬炎，人物魁偉，立發垂地，兩手過膝，聰明英武，膽量過人；【此處詳敘司馬炎，為下文稱帝伏線。】次子司馬攸，性情溫和，恭儉孝悌，昭甚愛之，因司馬師無子，嗣攸以繼其後。【不以炎繼，而以攸繼，一片權詐。】昭常曰：「天下者，乃吾兄之天下也。」【公然以天下歸之司馬氏，目中久已無曹氏矣。○既篤於兄弟之情，何獨不知君臣之義。】於是司馬昭受封晉王，欲立攸為世子。【一片權詐。】山濤諫曰：「廢長立幼，違禮不祥。」【若論承嗣之禮，則繼師者固當以炎，繼昭者乃當以攸也。】賈充、何曾、裴秀亦諫曰：「長子聰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非人臣之相也。」昭猶豫未決。【惟攸與炎本皆為昭之子，故猶豫未決耳；若使攸而真為師之所出，則昭又未必然矣。】太尉王祥、司空荀顗諫曰：「前代立少，多致亂國。願殿下思之。」昭遂立長子司馬炎為世子。【其以次子嗣師而不以長子嗣師者，逆料諸臣必以立長為言。即猶豫未決亦是假。】

　　大臣奏稱：「當年襄武縣天降一人，身長二丈餘，腳跡長三尺二寸，白髮蒼髯，著黃單衣，裹黃巾，【此時又遇一黃巾之妖，與首回遙遙相應。】拄藜頭杖，自稱曰：『吾乃民王也。【」民王「二字，名色甚奇，與首回」大賢良師「等號相似。】今來報汝，天下換王，立見太平。』如此在市遊行三日，忽然不見。此乃殿下之瑞也。【此非晉之符瑞，乃魏之妖孽。】殿下可戴二十旒冠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蹕，乘金根車，備六馬，進王妃為王后，立世子為太子。」昭心中暗喜；回到宮中，正欲飲食，忽中風不語。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馬荀顗及諸大臣入宮問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太子司馬炎而死。【司馬師臨終時，有目至於無目；司馬昭臨終時，有口一如無口。皆以臣淩君之報。】時八月辛卯日也。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晉王；可立太子為晉王，然後祭葬。」是日，司馬炎即晉王位，封何曾為晉丞相，司馬望為司徒，石苞為驃騎將軍，陳騫為車騎將軍，諡父為文王。【昭自比文王，故如其所命。】安葬已畢，炎召賈充、裴秀入宮，問曰：「曹操曾云：『若天命在吾，吾其為周文王乎！』果有此事否？」【照應七十八回中語。】充曰：「操世受漢祿，恐人議論篡逆之名，故出此言，乃明教曹丕為天子也。」【得此一註腳，遂使曹操教曹丕之意竟教了司馬炎，可發一歎。】炎曰：「孤父王比曹操何如？」【妙。】充曰：「操雖功蓋華夏，下民畏其威而不懷其德。【貶壞曹操，以贊司馬氏。】子丕繼業，差役甚重，東西驅馳，未有寧歲。【又貶壞曹丕，以贊司馬氏。】後我宣王、景王，累建大功，布恩施德，天下歸心久矣。【與」民不懷德「對說。】文王併吞西蜀，功蓋寰宇，【與」東西驅馳「對說。】又豈操之可比乎？」【見得司馬昭不做皇帝，已算極耐得。】炎曰：「曹丕尚紹漢統，孤豈不可紹魏統耶？」【司馬昭明明要學曹操，司馬炎亦明明要學曹丕。】賈充、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殿下正當法曹丕紹漢故事，復築受禪台，佈告天下，以即大位。」【此處受禪台與八十回之受禪台，正是依樣胡蘆。】

　　炎大喜，次日帶劍入內。此時魏主曹奐，連日不曾設朝，心神恍惚，舉止失措。炎直入後宮，奐慌下禦榻而迎。炎坐定問曰：「魏之天下，誰之力也？」奐曰：「皆晉王父祖之賜耳。」炎笑曰：「吾觀陛下文不能論道，武不能經邦，何不讓有才德者主之？」【明明當面鄙薄，要他義讓。】奐大驚，口噤不能言。傍有黃門侍郎張節大喝曰：「晉王之言差矣！昔日魏武祖皇帝，東蕩西除，南征北討，非容易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無罪，何故讓與人耶？」炎大怒曰：「此社稷乃大漢之社稷也。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自立魏王，篡奪漢室，【借司馬炎口中替漢朝出氣。】吾祖父三世輔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實司馬氏之力也。四海鹹知，吾今日豈不堪紹魏之天下乎？」【曹丕欲篡漢，卻使他人說合；司馬炎欲篡魏，竟是自家開口。】節又曰：「欲行此事，是篡國之賊也！」炎大怒曰：「吾與漢家報仇，有何不可！」【此是蒼蒼者之意，卻在司馬炎口中直叫出來。】叱武士將張節亂棍打死於殿下。奐泣淚跪告。【獻帝尚不曾如此沒體面。】炎起身下殿而去。奐謂賈充、裴秀曰：「事已急矣，如之奈何？」充曰：「天數盡矣，陛下不可逆天，當照漢獻帝故事，重修受禪台，【是祖宗做樣與別人看，曹奐只當怨曹丕耳。】具大禮，禪位與晉王；上合天心，下順民情，陛下可保無虞矣。」奐從之，遂令賈充築受禪台。以十二月甲子日，奐親捧傳國璽，立於臺上，大會文武。後人有詩歎曰：

　　魏吞漢室晉吞曹，天運迴圈不可逃。張節可憐忠國死，一拳怎障泰山高？

　　請晉王司馬炎登壇，授與大禮。奐下壇，具公服立於班首。炎端坐於臺上。賈充、裴秀列於左右，執劍，令曹奐再拜伏地聽命。充曰：「自漢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漢禪，已經四十五年矣。【毛處處提出魏篡漢故事來，可見當日之事乃是賊偷賊物。】今天祿永終，天命在晉，司馬氏功德彌隆，極天際地，可即皇帝正位，以紹魏統。封汝為陳留王，【毛即用獻初時名號，一發分毫不差。】出就金墉城居止，當時起程，非宣詔不許入京。」【毛與華歆叱獻帝語前後一轍。】奐泣謝而去。太傳司馬孚哭拜於奐前曰：「臣身為魏臣，終不背魏也。」【毛曹氏篡漢時，曹家宗族中卻無此人。】炎見孚如此，封孚為安平王。孚不受而退。是日文武百官，再拜於台下，三呼萬歲。炎紹魏統，國號大晉，改元為太始元年，大赦天下。魏遂亡。後人有詩歎曰：

　　晉國規模如魏王，陳留蹤跡似山陽。重行受禪台前事，回首當年止自傷。

　　晉帝司馬炎，【毛漢以炎興為年號，恰合司馬炎之名，亦讖也。】追諡司馬懿為宣帝，伯父司馬師為景帝，父司馬昭為文帝，立七廟以光祖宗。那七廟？漢征西將軍司馬鈞，鈞生豫章太守司馬亮，亮生潁川太守司馬雋，雋生京兆尹司馬防，防生宣帝司馬懿，懿生景帝司馬師、文帝司馬昭：是為七廟也。【毛家批：曹丕不聞帝曹騰、曹嵩，晉則更有勝焉者。】大事已定，每日設朝，計議伐吳之策。正是：

　　漢家城郭已非舊，吳國江山將復更。

　　未知怎生伐吳，且看下文分解。

第一百二十回　薦杜預老將獻新謀　降孫皓三分歸一統

　　【此回紀三分之終，而非紀一統之始也。書為三國而作，則重在三國，而不重在晉也。推三國之所自合，而歸結於晉武；猶之原三國之所從分，而追本於桓、靈也。以虎狼之秦而吞六國，則始皇不可以比湯、武；以篡竊之晉而並三國，則武帝豈足以比高、光？晉之劉毅對司馬炎曰：「陛下可比漢之桓、靈。」然《三國》一書，以桓、靈起之，即謂以桓、靈收之可耳。

　　前回晉之篡魏，與魏之篡漢，相對而成篇；此回炎之取吳，亦與昭之取蜀，相對而成篇。而前回於不相似之中，便有特特相類者，見報應之不殊也；此回於極相似之中，偏有特特相反者，見事變之不一也。如鄧艾之拒姜維，悉力攻擊；而羊祜之交陸抗，通好饋遺，則大異。鐘會之忌鄧艾，彼此不合；而杜預之繼羊祜，前後一心，則大異。伐蜀之議，決諸終朝；而伐吳之議，遲之又久，則大異。平蜀之役，二將不還；而平吳之役，全師皆返，則大異。「此間樂，不思蜀」之劉禪，以懦而稱臣；而「設此座以待陛下」之孫皓，以剛而屈首，則又大異。至於取蜀之難，難在事後：鄧艾專焉，鐘會叛焉，姜維構焉，而邵悌憂之，劉實知之，司馬昭亦料之矣；取吳之難，難在事先：羊祜請焉，杜預勸焉，王浚、張華又贊焉，而馮純沮之，荀勖、賈充沮之，王渾、胡奮亦欲緩之矣。比類而觀，更無分寸雷同，絲毫合掌。凡書至終篇，每虞其易盡。有如此之竿頭百尺，愈出愈奇者哉！

　　《三國》一書，每至兩軍相聚、兩將相持，寫其勇者，披堅執銳，以決死生；寫其智者，殫慮竭思，以衡巧拙：幾於荊棘成林，風雲眩目矣。忽於此回見一輕裘緩帶之羊祜，居然文士風流；又見一饋酒受藥之陸抗，無異良朋贈答。令人氣定神閒，耳目頓易，直覺險道化為康莊，兵氣銷為日月，真夢想不到之文。

　　或謂大夫之交不越境，以羊、陸二人交歡邊境，如宋華元、楚子反之自平於下，毋乃有違君命乎？予曰不然。一施德而一施暴，則人盡舍暴而歸德，而施暴者將為施德者之所制矣。彼以德懷我之人，是欲不戰而服我也；我亦以德懷彼之人，是亦欲不戰而服彼也。外似於相和，而意實主於相敵，又何議焉？

　　中原之兵，所以難於取吳者，有前事以為之鑒也。周郎有赤壁之捷，陸遜有猇亭之捷，徐盛有南徐之捷，朱桓有江陵之捷，周魴有石亭之捷，丁奉有徐塘之捷，斯誠未易圖矣。而郭知從前之難，則屢戰而不克；向後之易，則一戰而成功。貫索之艦，斷之以刀，連環之舟，焚之以火，吳之摧敵者有然；時移勢改，險不足恃。凡古今成敗無常，皆當以此類之。

　　三國之興，始於漢祚之衰；而漢祚之衰，則出於閹豎之欺君與亂臣之竊國也。一部大書，始之以張讓、趙忠，而終之以黃皓、岑昏，可為閹豎之戒。首篇之末，結之以張飛之欲殺董卓；終篇之末，結之以孫皓之譏切賈充，可為亂臣之戒。

　　三國以漢為主，於漢之亡可以終篇矣；然篡漢者魏也，漢亡而漢之仇國未亡，未足快讀者之心也。漢以魏為仇，於魏之亡，又可以終篇矣；然能助漢者吳也，漢亡而漢之與國未亡，猶未足竟讀者之志也，故必以吳之亡為終也。至於報報之反，未有已時。禪、皓稽首於前，而懷、湣亦受執於後；師、昭上逼其主，而安、恭亦見逼於臣；西晉以中原而井建業，東晉又以建業而棄中原；晉主以司馬而吞劉氏，宋主又以劉氏而奪司馬：則自有兩晉之史在，不得更贅於三國之末矣。】

　　卻說吳主孫休，聞司馬炎已篡魏，知其必將伐吳，憂慮成疾，臥床不起，乃召丞相濮陽興入宮中，令太子孫單（上雨下單）出拜。吳主把興臂、手指單（上雨下單）而卒。興出，與群臣商議，欲立太子孫單（上雨下單）為君。左典軍萬彧曰：「單（上雨下單）幼不能專政，不若取烏程侯孫皓立之。」【何不仍求孫亮而復立之？】左將軍張布亦曰：「皓才識明斷，堪為帝王。」丞相濮陽興不能決，入奏朱太后。太后曰：「吾寡婦人耳，安知社稷之事？卿等斟酌立之可也。」興遂迎皓為君。皓字元宗，大帝孫權太子孫和之子也。當年七月，即皇帝位，改元為元興元年，封太子孫單（上雨下單）為豫章王，追諡父和為文皇帝，尊母何氏為太后，【若論入繼大統，便不當自帝其父。】加丁奉為右大司馬。次年改為甘露元年。皓兇暴日甚，酷溺酒色，寵幸中常侍岑昏。【又是一個中常侍，與蜀之黃皓正是一對。】濮陽興、張布諫之，皓怒，斬二人，滅其三族。【第一便殺兩個顧命定策大臣，其亡可知。】由是廷臣緘口，不敢再諫。又改寶鼎元年，以陸凱、萬彧為左右丞相。時皓居武昌，揚州百姓溯流供給，甚苦之；又奢侈無度，公私匱乏。陸凱上疏諫曰：

　　今無災而民命盡，無為而國財空，臣竊痛之。昔漢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劉失道，皆為晉有：此目前之明驗也。臣愚但為陛下惜國家耳。武昌土地險瘠，非王者之都。且童謠云：「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止武昌居！」此足明民心與天意也。今國無一年之蓄，有露根之漸；官吏為苛擾，莫之或恤。大帝時，後宮女不滿百；景帝以來，乃有千數。此耗財之甚者也。又左右皆非其人，群黨相挾，害忠隱賢，此皆蠹政病民者也。願陛下省百役，罷苛擾，簡出宮女，清選百官，則天悅民附而國安矣。

　　疏奏，皓不悅。又大興土木作昭明宮，令文武各官入山采木。【又有曹睿之風。】又召術士尚廣，令筮蓍問取天下之事。尚對曰：「陛下筮得吉兆：庚子歲，青蓋當入洛陽。」【為後文降晉之兆。劉禪誤信師婆，師婆之言不應；孫皓誤信術士，術士之言卻應。】皓大喜，謂中書丞華核曰：「先帝納卿之言，分頭命將，沿江一帶，屯數百營，命老將丁奉總之。朕欲兼併漢土，以為蜀主復仇，當取何地為先？」【既好土木，又好甲兵，其亡可知。】核諫曰：「今成都不守，社稷傾崩，司馬炎必有吞吳之心。陛下宜修德以安吳民，乃為上計。若強動兵甲，正猶披麻救火，必致自焚也。願陛下察之。」【前以一吳伐一魏，尚不能勝；今晉兼魏、蜀，是又兩魏矣，以一吳伐兩魏豈能勝乎？華核之言最是老成。】皓大怒曰：「朕欲乘時恢復舊業，汝出此不利之言！若不看汝舊臣之面，斬首號令！」叱武士推出殿門。華核出朝歎曰：「可惜錦繡江山，不久屬於他人矣！」【為吳亡伏筆。】遂隱居不出。於是皓令鎮東將軍陸抗部兵屯江口，以圖襄陽。

　　早有消息報入洛陽，近臣奏知晉主司馬炎。晉主聞陸抗寇襄陽，與眾官商議。賈充出班奏曰：「臣聞吳國孫皓，不修德政，專行無道。陛下可詔都督羊祜率兵拒之，俟其國中有變，乘勢攻取，東吳反掌可得也。」【平吳之未遣杜預而先遣羊祜，猶平蜀之未遣鐘會而先遣鄧艾也。】炎大喜，即降詔遣使到襄陽，宣諭羊祜。祜奉詔，整點軍馬，預備迎敵。自是羊祜鎮守襄陽，甚得軍民之心。吳人有降而欲去者，皆聽之。減戍邏之卒，用以墾田八百餘頃。【與孔明屯田渭濱，姜維屯田遝中，前後相似。】其初到時，軍無百日之糧；及至末年，軍中有十年之積。祜在軍，嘗著輕裘，繫寬頻，不披鎧甲，帳前侍衛者不過十餘人。【彬彬然有儒雅之風，其視羽扇綸巾亦不多讓。】一日，部將入帳稟祜曰：「哨馬來報：吳兵皆懈怠。可乘其無備而襲之，必獲大勝。」祜笑曰：「汝眾人小覷陸抗耶？此人足智多謀，日前吳主命之攻拔西陵，斬了步闡及其將士數十人，吾救之無及。【在羊祜口中補前文所未及。】此人為將，我等只可自守，候其內有變，方可圖取。若不審時勢而輕進，此取敗之道也。」【自鄧艾與姜維苦戰之後，又見此一段不戰之文，出人意外。】眾將服其論，只自守疆界而已。

　　一日，羊祜引諸將打獵，正值陸抗亦出獵。羊祜下令：「我軍不許過界。」眾將得令，止於晉地打圍，不犯吳境。陸抗望見，歎曰：「羊將軍有紀律，不可犯也。」日晚各退。【曹操與孫權書曰：「願與將軍會獵於吳。」是以獵為戰也。今觀此二人之獵，何其從容不迫兩無猜忌乎！】祜歸至軍中，察問所得禽獸，被吳人先射傷者皆送還。【更妙。】吳人皆悅，來報陸抗。抗召來人入，問曰：「汝主帥能飲酒否？」來人答曰：「必得佳釀，則飲之。」抗笑曰：「吾有鬥酒，藏之久矣。今付與汝持去，拜上都督。此酒陸某親釀自飲者，特奉一勺，以表昨日出獵之情。」【周瑜飲玄德以酒是歹意，陸抗送羊祜以酒是美情。】來人領諾，攜酒而去。左右問抗曰：「將軍以酒與彼，有何主意？」抗曰：「彼既施德於我，我豈得無以酬之？」眾皆愕然。

　　卻說來人回見羊祜，以抗所問並奉酒事，一一陳告。祜笑曰：「彼亦知吾能飲乎？」遂命開壺取飲。部將陳元曰：「其中恐有奸詐，都督且宜慢飲。」祜笑曰：「抗非毒人者也，不必疑慮。」竟傾壺飲之。【關公飲魯肅之酒是大膽，羊祜飲陸抗之酒是雅量。】自是使人通問，常相往來。一日，抗遣人候祜。祜問曰：「陸將軍安否？」來人曰：「主帥臥病數日未出。」祜曰：「料彼之病，與我相同。吾已合成熟藥在此，可送與服之。」【孔明識周郎之病以不藥藥之，羊祜識陸抗之病即以藥藥之。一是賭智鬥巧，一是開心見誠。】來人持藥回見抗。眾將曰：「羊祜乃是吾敵也，此藥必非良藥。」抗曰：「豈有鴆人羊叔子哉！【曹操不信華陀，是奸雄機智；陸抗不疑羊祜，是良將高懷。】汝眾人勿疑。」遂服之。次日病癒，眾將皆拜賀。抗曰：「彼專以德，我專以暴，是彼將不戰而服我也。今宜各保疆界而已，無求細利。」【正是羊叔子敵手。】眾將領命。

　　忽報吳主遣使來到，抗接入問之。使曰：「天子傳諭將軍：作急進兵，勿使晉人先入。」抗曰：「汝先回，吾隨有疏章上奏。」使人辭去，抗即草疏遣人繼到建業。【時吳主皓已還都建業。】近臣呈上，皓拆觀其疏，疏中備言晉未可伐之狀，且勸吳主修德慎罰，以安內為念，不當以黷武為事。吳主覽畢大怒曰：「朕聞抗在邊境與敵人相通，今果然矣！」遂遣使罷其兵權，降為司馬，卻令左將軍孫冀代領其軍。【閻宇代姜維，蜀主但有其意；孫冀代陸抗，吳主竟有其事。】群臣皆不敢諫。吳主皓自改元建衡，至鳳凰元年，恣意妄為，窮兵屯戍，上下無不嗟怨。丞相萬彧、將軍留平、大司農樓玄三人見皓無道，直言苦諫，皆被所殺。前後十餘年，殺忠臣四十餘人。【羊祜所謂孫皓之暴過於劉禪，正為此也。】皓出入常帶鐵騎五萬。群臣恐怖，莫敢奈何。

　　卻說羊祜聞陸抗罷兵，孫皓失德，見吳有可乘之機，乃作表遣人往洛陽請伐吳。【陸抗諫伐晉而羊祜請伐吳，其言似異而其音實同。】其略曰：

　　夫期運雖天所授，而功業必因人而成。【此將「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二語倒轉說來。孔明謂天時之不可強，羊祜謂人事之不可怠。】今江淮之險，不如劍閣；孫皓之暴，過於劉禪。吳人之困，甚於巴蜀，而大晉兵力，盛於往時。不於此際平一四海，而更阻兵相守，使天下困於征戍，經歷盛衰，不可長久也。【非好黷武，正欲止武；非好動兵，正欲息兵。蓋吳平則征戍可息也。】

　　司馬炎觀表大喜，便令興師。【伐吳之事，於此一緊。】賈充、荀勖、馮紞三人，力言不可，炎因此不行。【伐吳之事，於此一寬，此是第一層曲折。】祜聞上不允其請，歎曰：「天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今天與不取，豈不大可惜哉！」【亦是至言。】至咸寧四年，羊祜入朝，奏辭歸鄉養病。炎間曰：「卿有何安邦之策，以教寡人？」祜曰：「孫皓暴虐已甚，於今可不戰而克。若皓不幸而歿，更立賢君，則吳非陛下所能得也。」【陸抗未去，則吳不可得；孫皓既死，則吳亦不可得。】炎大悟曰：「卿今便提兵往伐，若何？」【伐吳之事，又於此一緊。】祜曰：「臣年老多病，不堪當此任。陛下另選智勇之士，可也。」【伐吳之事，又於此一寬，此第二層曲折。】遂辭炎而歸。是年十一月，羊祜病危，司馬炎車駕親臨其家問安。炎至臥榻前，祜下淚曰：「臣萬死不能報陛下也！」炎亦泣曰：「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吳之策。今日誰可繼卿之志？」祜含淚而言曰：「臣死矣，不敢不盡愚誠，右將軍杜預可任。若伐吳須當用之。」【鐘會與鄧艾彼此相妒，羊祜與杜預前後相薦，與前回相反而相對。】炎曰：「舉善薦賢，乃美事也。卿何薦人於朝，即自焚奏稿，不令人知耶？」【鐘會伐國欲密，羊祜薦人亦欲密。伐國之密，恐其備我也；薦人之密，恐其感我也。恐其備我不足奇，恐其感我則奇矣。】祜曰：「拜官公朝，謝恩私門，臣所不取也。」【如此則免朝廷朋黨之疑，可為萬世人臣之法。】言訖而亡。炎大哭回宮，敕贈太傅、鉅平侯。南州百姓聞羊祜死，罷市而哭。江南守邊將士，亦皆哭泣。襄陽人思祜存日，常游於峴山，遂建廟立碑，四時祭之。往來人見其碑文者，無不流涕，故名為「墮淚碑」。【與蜀人之思武侯、南人之思武侯仿佛相似。】後人有詩歎曰：

　　曉日登臨感晉臣，古碑零落峴山春。松間殘露頻頻滴，疑是當年墮淚人。

　　晉主以羊祜之言，拜杜預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荊州事。杜預為人，老成練達，好學不倦，最喜讀左丘明《春秋傳》，坐臥常自攜，每出入必使人持《左傳》於馬前，時人謂之「《左傳》癖」。【關公好讀《春秋》，杜預好讀《左傳》，正復相對。】及奉晉主之命，在襄陽撫民養兵，準備伐吳。

　　此時吳國丁奉、陸抗皆死，吳主皓每宴群臣，皆令沉醉；又置黃門郎十人為糾彈官。宴罷之後，各奏過失，有犯者或剝其面，或鑿其眼。【此斷脛剖心之類也。不意讀至《三國演義》終篇，如見《封神演義》首卷。】由是國人大懼。晉益州刺史王浚上疏請伐吳。其疏曰：

　　孫皓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皓死，更立賢主，則強敵也；伐之當急者一。臣造船七年，日有朽敗；【伐之當急者二。】臣年七十，死亡無日。【伐之當急者三。】三者一乖，則難圖矣。願陛下無失事機。【孔明《出師表》有六不可解，王浚伐吳表有三不可失。孔明意在盡人事，王浚意在順天時。】

　　晉主覽疏，遂與群臣議曰：「王公之論，與羊都督暗合。朕意決矣。」【伐吳之事，又於此一緊。】侍中王渾奏曰：「臣聞孫皓欲北上，軍伍已皆整備，聲勢正盛，難與爭鋒。更遲一年以待其疲，方可成功。」晉主依其奏，乃降詔止兵莫動。【伐吳之事，又於此一寬，此第三層曲折。】退入後宮，與秘書丞張華圍棋消遣。【不用王浚緊著，卻用王渾緩著；不依王浚著有用之著，卻與張華著無用之著。文勢至此，又是一頓。】近臣奏邊庭有表到。晉主開視之，乃杜預表也。表略云：

　　往者，羊祜不博謀於朝臣，而密與陛下計，故令朝臣多異同之議。凡事當以利害相校。度此舉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止於無功耳。自秋以來，討賊之形頗露。今若中止，孫皓恐怖，徙都武昌，完修江南諸城，遷其居民，城不可攻，野無所掠，則明年之計亦無及矣。

　　晉主覽表才罷，張華突然而起，推卻棋枰，斂手奏曰：「陛下聖武，國富民強；吳主淫虐，民憂國敝。今若討之，可不勞而定。願勿以為疑。」【棄了局中之著，卻助表中之著，紙上與局中無異也。若失此機會，則一著錯，滿盤差矣。】晉主曰：「卿言洞見利害，朕復何疑。」【羊祜之棋，全賴杜預為之終局；杜預之棋，又虧張華為之幫局。而孫皓之棋，乃於是結局矣。伐吳之事，又於此一緊。】即出升殿，命鎮南大將軍杜預為大都督，引兵十萬，出江陵；鎮東大將軍、琅琊王司馬冑，出塗中；征東大將軍王渾，出橫江；建威將軍王戎，出武昌；平南將軍胡奮，出夏口。各引兵五萬，皆聽預調用。【以上是五路陸兵。】又遣龍驤將軍王浚、廣武將軍唐彬，浮江東下，水陸兵二十餘萬，戰船數萬艘。【以上是二路水兵。】又令冠南將軍楊濟，出屯襄陽，節制諸路人馬。【如平蜀之有衛瓘監軍。】

　　早有消息報入東吳。吳主皓大慌，急召丞相張悌、司徒何植、司空膝循，計議退兵之策。悌奏曰：「可令車騎將軍伍延為都督，進兵江陵，迎敵杜預；驃騎將軍孫歆進兵拒夏口等處軍馬。臣敢為軍師，領左將軍沈瑩、右將軍諸葛靚，引兵十萬，出兵牛渚，接應諸路軍馬。」【吳兵只三路。】皓從之，遂令張悌引兵去了。皓退入後宮，不安憂色。幸臣中常侍岑昏問其故。皓曰：「晉兵大至，諸路已有兵迎之；爭奈王浚率兵數萬，戰船齊備，順流而下，其鋒甚銳，朕因此憂也。」昏曰：「臣有一計，令王浚之舟，皆為齏粉矣。」皓大喜，遂問其計。岑昏奏曰：「江南多鐵，可打連環索百餘條，長數百丈，每環重二三十斤，於沿江緊要去處橫截之。再造鐵錐數萬，長丈餘，置於水中。若晉船乘風而來，逢錐則破，豈能渡江也？」【岑昏獻計雖是下策，猶勝於黃皓之請師婆也。○東吳前幾番禦敵都是用火，此一番禦敵卻是用金。】皓大喜，傳令撥匠工於江邊連夜造成鐵索、鐵錐，設立停當。

　　卻說晉都督杜預，兵出江陵，令牙將周旨引水手八百人，乘小舟暗渡長江，【鄧艾使人偷越山嶺，杜預使人暗渡長江，前後仿佛相似。】夜襲樂鄉，多立旌旗於山林之處，日則放炮擂鼓，夜則各處舉火。旨領命，引眾渡江，伏於巴山。次日，杜預領大軍水陸並進。前哨報導：「吳主遣伍延出陸路，陸景出水路，【陸景一路又在此處初出，敘法參差。】孫歆為先鋒：三路來迎。」杜預引兵前進，孫歆船早到。兩兵初交，杜預便退。歆引兵上岸，迤邐追時，不到二十里，一聲炮響，四面晉兵大至，吳兵急回。杜預乘勢掩殺，吳兵死者不計其數。孫歆奔到城邊，周旨八百軍混雜於中，就城上舉火。歆大驚曰：「北來諸軍乃飛渡江也！」【杜預巴山之兵，與鄧艾陰平之兵，仿佛相似。】急欲退時，被周旨大喝一聲，斬於馬下。【了卻吳兵第二路。】陸景在船上，望見江南岸上一片火起，巴山上風飄出一面大旗，上書「晉鎮南大將軍杜預」。【杜預渡江，卻在陸景眼中敘出，倍覺聲勢。】陸景大驚，欲上岸逃命，被晉將張尚馬到斬之。【了卻陸景。】伍延見各軍皆敗，乃棄城走，被伏兵捉住，縛見杜預。預曰：「留之無用。」叱令武士斬之。【了卻吳兵第一路。】遂得江陵。於是沅、湘一帶，直抵廣州諸郡，守令皆望風齎印而降。【省筆之法。】預令人持節安撫，秋毫無犯。遂進兵攻武昌，武昌亦降。杜預軍威大振，遂大會諸將，共議取建業之策。【如鄧艾之取成都。】胡奮曰：「百年之寇，未可盡服。方今春水泛漲，難以久住。可俟來春，更為大舉。」【如田續之阻鄧艾。○伐吳之事又於此一寬，此第四層曲折。】預曰：「昔樂毅濟西一戰而並強齊，今兵威大振，如破竹之勢，數節之後，皆迎刃而解，無復有著手處也。」【事如破竹，文亦如破竹。】遂馳檄約會諸將，一齊進兵，攻取建業。【伐吳之事又於此一緊。】時龍驤將軍王浚率水兵順流而下。前哨報說：「吳人造鐵索，沿江橫截；又以鐵錐置於水中為準備。」浚大笑，遂造大筏數十方，上縛草為人，披甲執杖，立於周圍，順水放下。【江中草人乃孔明所以借箭者，不意此事反為北軍所用。】吳兵見之，以為活人，望風先走。暗錐著筏，盡提而去。又於筏上作大炬，長十餘丈，大十餘圍，以麻油灌之，但遇鐵索，燃炬燒之，須臾皆斷。【東吳欲用金克水，王浚卻用火克金。】兩路從大江而來。所到之處，無不克勝。

　　卻說東吳丞相張悌，令左將軍沈瑩、右將軍諸葛靚，來迎晉兵。瑩謂靚曰：「上流諸軍不作提防，吾料晉軍必至此，宜盡力以敵之。若幸得勝，江南自安。今渡江與戰，不幸而敗，則大事去矣。」靚曰：「公言是也。」言未畢，人報晉兵順流而下，勢不可當。二人大驚，慌來見張悌商議。靚謂悌曰：「東吳危矣，何不遁去？」【方知答應沉瑩乃是勉強。】悌垂泣曰：「吳之將亡，賢愚共知；今若君臣皆降，無一人死於國難，不亦辱乎！」【此處若無死難之人，不獨吳國無氣色，即書中煞尾亦無氣色。】諸葛靚亦垂泣而去。張悌與沉瑩揮兵抵敵，晉兵一齊圍之。周旨首先殺入吳營。張悌獨奮力搏戰，死於亂軍之中。沈瑩被周旨所殺。【了卻吳兵第三路。】吳兵四散敗走。後人有詩贊張悌曰：

　　杜預巴山見大旗，江東張悌死忠時。已拚王氣南中盡，不忍偷生負所知。

　　卻說晉兵克了牛渚，深入吳境。王浚遣人馳報捷音，晉主炎聞知大喜。賈充奏曰：「吾兵久勞於外，不服水土，必生疾病。宜召軍還，再作後圖。」【伐吳之事又於此一寬，此第五層曲折。○以上凡作五番頓跌，出人意外。】張華曰：「今大兵已入其巢，吳人膽落，不出一月，孫皓必擒矣。若輕召還，前攻盡廢，誠可惜也。」【棋局可以不完，兵局不可不完。】晉主未及應，賈充叱華曰：「汝不省天時地利，欲妄邀功績，困弊士卒，雖斬汝不足以謝天下！」【賈充更無他長，但會相幫弒君耳。】炎曰：「此是朕意，華但與朕同耳，何必爭辯！」忽報杜預馳表到。晉主視表，亦言宜急進兵之意。晉主遂不復疑，竟下征進之命。【伐吳之事，又於此一緊。】王浚等奉了晉主之命，水陸並進，風雷鼓動，吳人望旗而降。吳主皓聞之，大驚失色。諸臣告曰：「北兵日近，江南軍民不戰而降，將如之何？」皓曰：「何故不戰？」眾對曰：「今日之禍，皆岑昏之罪，請陛下誅之。臣等出城決一死戰。」皓曰：「量一中貴，何能誤國？」眾大叫曰：「陛下豈不見蜀之黃皓乎！」【姜維以黃皓比張讓，吳人又以岑昏比黃皓，三人正是一般。】遂不待吳主之命，一齊擁入宮中，碎割岑昏，生啖其肉。陶浚奏曰：「臣領戰船皆小，願得二萬兵乘大船以戰，自足破之。」皓從其言，遂撥禦林諸軍與陶浚上流迎敵。前將軍張象，率水兵下江迎敵。二人部兵正行，不想西北風大起，【此時東風不可復借矣。】吳兵旗幟，皆不能立，盡倒豎於舟中；兵卒不肯下船，四散奔走，只有張象數十軍待敵。

　　卻說晉將王浚，揚帆而行，過三山，舟師曰：「風波甚急，船不能行；且待風勢少息行之。」浚大怒，拔劍叱之曰：「吾目下欲取石頭城，何言住耶！」遂擂鼓大進。【若避險峻，不能取蜀；若畏風波，何以取吳？】吳將張象引從軍請降。浚曰：「若是真降，便為前部立功。」象回本船，直至石頭城下，叫開城門，接入晉兵。孫皓聞晉兵已入城，欲自刎。中書今胡沖、光祿勳薛瑩奏曰：「陛下何不效安樂公劉禪乎？」皓從之，亦輿櫬自縛，率諸文武，詣王浚軍前歸降。【剝面鑿眼之威何處去了。】浚釋其縛，焚其櫬，以王禮待之。唐人有詩歎曰：

　　西晉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旗出石頭。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於是東吳四州，八十三郡，三百一十三縣，戶口五十二萬三千，官吏三萬二千，兵二十三萬，男女老幼二百三十萬，米穀二百八十萬斛，舟船五千餘艘，後官五千餘人，皆歸大晉。【令人追想孫策破劉繇時。】大事已定，出榜安民，盡封府庫倉廩。次日，陶浚兵不戰自潰。琅琊王司馬冑並王戎大兵皆至，見王浚成了大功，心中忻喜。次日，杜預亦至，大犒三軍，開倉賑濟吳民。於是吳民安堵。惟有建平太守吾彥，拒城不下。聞吳亡，乃降。【如蜀之有霍戈。】王浚上表報捷。朝廷聞吳已平，君臣皆賀上壽。晉主執杯流涕曰：「此羊太傅之功也，惜其不親見之耳！」【此杯亦是墮淚杯。】驃騎將軍孫秀退朝，向南而哭曰：「昔討逆壯年，以一校尉創立基業；今孫皓舉江南而棄之！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此數語抵一篇「麥秀」之歌。】

　　卻說王浚班師，遷吳主皓赴洛陽面君。皓登殿稽首以見晉帝。【此是青蓋入洛陽矣。】帝賜坐曰：「朕設此座以待卿久矣。」皓對曰：「臣於南方，亦設此座以待陛下。」【孫皓應對捷於劉禪，然只是南人輕薄嘴耳。】帝大笑。賈充問皓曰：「聞君在南方，每鑿人眼目，剝人面皮，此何等刑耶？」皓曰：「人臣弒君及奸佞不忠者，則加此刑耳。」【明明道著下官。】充默然甚愧。帝封皓為歸命侯，子孫封中郎，隨降宰輔皆封列侯。丞相張悌陣亡，封其子孫。封王浚為輔國大將軍。其餘各加封賞。

　　自此三國歸於晉帝司馬炎，為一統之基矣。【一部大書，此一句是總結。】此所謂「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者也。【直應轉首回起語，真一部如一句。】後來後漢皇帝劉禪亡於晉泰康七年，魏主曹奐亡於太康元年，吳主孫皓亡於太康四年，皆善終。【不以司馬炎作結，仍以三國之主作結，方是《三國志》煞尾。】後人有古風一篇，以敘其事曰：

　　高祖提劍入咸陽，炎炎紅日升扶桑。光武龍興成大統，金烏飛上天中央。

　　哀哉獻帝紹海宇，紅輪西墜咸池傍。何進無謀中貴亂，涼州董卓居朝堂。

　　王允定計誅逆黨，李傕郭汜興刀槍。四方盜賊如蟻聚，六合奸雄皆鷹揚。

　　孫堅孫策起江左，袁紹袁術興河梁。劉焉父子據巴蜀，劉表軍旅屯荊襄。

　　張燕張魯霸南鄭，馬騰韓遂守西涼。陶謙張繡公孫瓚，各逞雄才占一方。

　　曹操專權居相府，牢籠英俊用文武。威挾天子令諸侯，總領貔貅鎮中土。

　　樓桑玄德本皇孫，義結關張願扶主。東西奔走恨無家，將寡兵微作羈旅。

　　南陽三顧情何深，臥龍一見分寰宇。先取荊州後取川，霸業圖王在天府。

　　嗚呼三載逝升遐，白帝託孤堪痛楚！孔明六出祁山前，願以只手將天補。

　　何期歷數到此終，長星半夜落山塢！姜維獨憑氣力高，九伐中原空劬勞。

　　鐘會鄧艾分兵進，漢室江山盡屬曹。丕睿芳髦才及奐，司馬又將天下交。

　　受禪台前雲霧起，石頭城下無波濤。陳留歸命與安樂，王侯公爵從根苗。

　　紛紛世事無窮盡，天數茫茫不可逃。鼎足三分已成夢，後人憑弔空牢騷。

　　【此一篇古風，將全部事蹟隱括其中，而末二語以一「夢」字、一「空」字結之，正與首回詞中之意相合。一部大書以詞起，以詩收，絕妙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