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沈剛伯
〈序二〉徐訏
〈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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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青河》於梨華

《二○一二年一月三十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一〉沈剛伯

　　『夢回青河』是於梨華女士第一次發表的長篇小說，比她以前作的些短篇、中篇似乎更好－－用筆更曲，人物的描寫也更為傳神。我若說這是『初寫黃庭，恰到好處』，對她應該不算過譽。

　　用小說來寫義士，仁人，大奸，巨慝，相當容易；寫極幸運和至窮困的人，也不很難；若要寫冥頑不靈和變態心理的人，那便更易著手。只因這些都不是常見的人同常有的事，只要作者有點寫作技巧，就可無拘無束地把他的想像寫一個痛快淋漓；縱然說得出乎常情之外，仍不害其為仁，為義，為凶，為狂，為幸運，為窮困。這和畫家畫鬼，可以任意塗鴉，正是一樣的道理。

　　若從很平凡的生活裏，寫些極普通的人，要把他們義利交戰的心理，善惡交織的生平，愚昧和天真相混的性情，怯懦和狠毒相雜的動機，以及種種錯綜複雜，時隱時現的下意識，一一都入情入理地顯露出來，則實在是一件大難而特難的事。

　　『夢回青河』這部小說中的男女角色便都是這樣的些平凡人物，作者竟能把他們同她們個個刻畫得原形畢現，一點兒也不過火，不蹩扭，使讀者為之時恨，時歎，終於憐惜同情而不能自已，這真是很大的成功。

　　全書絕無陳腔濫調，更少閒句浮詞。開卷的布局同結尾的章法均極高超巧妙，足以耐人尋思。這樣的寫作技術可說是純熟得進入化境了。書中的對話都很自然，極與個人的身份相合；而且有不少的地方，能用種種特殊的口吻句調來表現說者的個性，使讀者聞其聲而知其人。像這種人型的塑造極能顯出作者的功力之深和她的苦心精思之處。

　　我常認為寫小說，除了天才和興趣以外，還得具備兩種基本訓練。

　　一是外國語文，因為中國舊小說比西洋小說實在差得太遠，我們若想得到新的技巧，確不能不對原文的西方名著多下苦工；單讀譯本，是無從得其神韻，窺其造句遣詞之妙的。

　　第二是社會經驗：要寫一篇言之有物的小說，斷不能僅憑一己的幻想；但青年書生無法多歷世路的險巇ㄒ一，又從何能洞悉人情？只有細讀史乘，多閱傳記，積千百年古人的各種經驗，加以比較揣摩與歸納，演繹，才可補個人見聞之不足，而增強自己分析和推理的力量。這兩種學識若都不充足，便大膽地執筆創作，則縱略有才華，仍將難免失之於淺薄的。

　　於女士幼聰慧，喜文藝；在大學時，專習歷史，頗涉獵中外史籍；後留美有年，曾以寫作得獎，對於文藝創作的兩項準工作，可說是十分充實。十年來，她立志要做一個毫不為利的職業作家，用中英文專寫小說，以『發洩心裏的感觸，感覺及感情』（用於女士給我信中自述的原句）；曾寫過不少的短篇，中篇，分別在各文藝刊物上發表，很受到讀者的欣賞。現在試作長篇，又是這樣的成功，可謂有志者事竟成矣。

　　在萬方多難的今天，在農業社會漸漸變成工業社會的中國，人們在物質和精神多方面的生活都在急劇地變動；老少村俏的人，奇離新穎的事時時供給我們許多絕妙的小說資料。我總希望在最近的將來，有人能從近六七十年來變亂動蕩的社會裏，塑出一群典型的老少男女，演成一本像『賽家傳』（Forsyte　Saga）那樣的小說，使讀者可藉以明瞭這過渡時代中的人們所有的心境，情緒，遭遇，願望；則非獨可吐胸中之鬱積，亦足以補正史之不足矣。『夢回青河』的作者和讀者其亦有志於此乎？

〈序二〉徐訏　一九六三尹白生日

　　我第一次讀到於梨華的作品是在『自由中國』半月刊上，我當時就被她耀目的才華所吸引，雖然我覺得這些作品都不夠成熟。我讀年輕朋友的文章常看出人家欠成熟的地方，這事上也許正是一種偏見。

　　經過了幾十年寫作的摸索與體驗，慢慢的就形成了自己獨持的偏好。雖然這些偏好也有原則上信念的根據，但並不是許多人可同意的。所以我的意見只能同幾個朋友交換談談，並不敢以自己的偏好來批評別人的作品的。許多大家說得很熱鬧的小說，我看了以後，覺得平凡而且庸俗的有之；許多大家不注意的作品，我偶然讀到，發現作者心血功力獨到之處，頗感欽佩的有之。總之，這是一種偏見。但有一點則是真的，我說的都是自己老老實實的所感所想，絕不會是人云亦云的。

　　最近於梨華寫了一部『夢回青河』的長篇，要我為她寫一篇序，給她一點意見。寫序文本來不一定要說什麼意見，四平八穩冠冕堂皇的話說幾句，也就可算一篇序，但規定要寫點意見，這就有點為難，特別是作者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作家。

　　中國自新文學運動以來，女作家都比較容易得別人稱讚，如以前的文學研究會之對於冰心，現代評論與晨報副刊之對於凌叔華，三十年代左派之對於丁玲，以及前幾年因為美國新聞處有位美官吏捧了張愛玲，所有美新處津貼的文藝刊物與作家，都一列誇稱頌揚張愛玲，大都是言過其實，幾近肉麻。

　　這使以後批評女作家的作品就很難，如果我老老實實說七十分好，別人以為也是言過其實的慣例，打了一個折扣來聽，這就把稱讚變成了貶抑；如果加五十分變成一百二十分好，以備別人還價來聽，則對於老實的讀者又變成一種違背良心的侮辱。

　　因此，在這篇小序裏，我要特別聲明的是第一我說的是老實話，相信我話的人不需要打折扣來聽，第二我說的是我自己的偏見，並不一定是公正的批評。

　　自從紅樓夢被認為文學上的傑作以後，五四以來，中國出現了一種大家庭小說，這是以大家庭為背景寫裏面人物的綜錯與蛻變的，其內容與主題往往稍有不同，有的寫大家庭的黑幕與悲劇，有的寫新舊兩代的衝突，有的寫社會的變化大家庭的沒落，諸如此類，雖具有新的時代意義，但實際上也沒有脫離紅樓夢所暗示與光照的範圍。

　　中國的大家庭傳統，第一次動搖於辛亥革命，第二次動搖於五四運動，第三次動搖於北伐，第四次動搖於抗戰。小說家戲劇家，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寫大家庭在這些時代變亂中的沒落與蛻變，正是反映各地農業社會家庭的實際情況，所以很能得一般讀者的歡迎。以後有許多作家寫一個鄉村或一個學校或別的社會圈子的人事糾葛及蛻變，也用這種寫大家庭變化的手法，有的也都獲得相當的成功。

　　『夢回青河』是寫大家庭的錯綜而以敵偽統治的時地為背景的小說。可以說是我所見到的最晚的一部家庭小說，而我想這也許是大家庭小說的殿軍，以後一定不會還有人可有這類大家庭生活的經驗了。

　　我於抗戰勝利後回到上海時，很想看看敵偽時期占領區的文藝。文藝的表現不外是生活的生命的或是社會的時代的，無論是歌頌咒詛或諷刺，總是最可以反映這一個時間裏的生命的活動與社會的活動。在長長抗戰的歷史中，我們的後方出現了不少的小說戲劇散文與詩歌，雖然不敢說有多少偉大的收獲，但至少可以看出偉大的抗戰時期人民生活中悲喜的面貌，社會行進中動蕩的情形。

　　但是可憐得很，整個的廣大淪陷區竟沒有一本可代表那一個社會的小說，沒有一本能表現那個時代的戲劇，也沒有動人心弦的詩歌。我只看到一些散文，而也只是些零星的萎弱的作品，既不足代表獨特的生命的產物，也不能代表反映特殊社會的作品，有人介紹我兩個在當時見紅的女作家的作品，一個是張愛玲一個是蘇青。

　　張愛玲有一本短篇小說集，一本散文集，小說所表現的人物範圍極小，取材又限於狹窄的視野，主題又是大同小異，筆觸上信口堆砌，拉雜拉扯處有時偶見才華，低級幼稚耍弄文筆處大多。散文集比小說稍完整，但也只是文字上一點俏皮，並無一個作家應該有而必有的深沉的亡國之深痛與乎迴盪內心的苦悶之表露；也無散文家所必須的縝密的思考與哲理的修養。

　　蘇青所寫的則也只限於一點散文，以俏皮活潑的調筆寫人間膚淺的表象，其成就自然更差。能夠讓我們有點時代反省與可以讓我們見到那個社會的知識階級的感受的，遠不如周作人的幾篇散文。可惜周作人也只有幾篇散文。

　　如果當時有一個小說家在淪陷區寫一部可稍稍籠括那一個時代社會的小說，如果有一個詩人在當時淪陷區反復迴盪的寫他個人的深淺曲直的觀察感受，這該是多麼可愛呢？可是竟沒有！現在我們要談到中國現代文學史的『敵偽時期淪陷區的文學』的一章，則幾乎是要交白卷的可憐。

　　我所以想到這些，是因為於梨華的『夢回青河』是以敵偽時代地區為背景的；而這竟是我這個孤陋寡聞的人讀到的第一部以敵偽時代地區為背景的長篇小說。但是，如果我想以這部小說來補充那一段時地所缺少的反映，這當然並不夠滿足我們的慾望。因為於梨華那時候還是一個小學生，她的所憶所感自然是不廣不深的。但在勝利以後十幾年的時期中，長住在敵偽地區的作家們都沒有寫出什麼，這本小說也就值得我們珍視了。

　　這本小說的時地雖是在敵偽時代的浙東，但是故事所表現的則與時地沒有什麼關係，放在別的背景前也還是可以成立的，這也就是少了時代與社會意義的原因。故事以一個姑表兄妹的三角戀愛的悲劇為經，以複雜大家庭中，幾個家庭無法分離又不能和洽相處的幾對夫婦為緯。作者在故事組織上非常縝密，發展也極為自然。寫來有一氣呵成之勢。

　　中國這一類大家庭的關係很普遍，作者寫得非常寫實，而且很成功。細究其成功的原因，故事的緊湊還在其次，主要的是作者在人物的創造與心理的刻畫上非常生動，場合氣氛的控制又非常得力。作者在創造人物中，顯示出作者特殊的才力，無論在寫『大姨』『阿姆』『外婆』都有很細膩的筆觸，而且隨時能運用人物心理去駕御場合，控制場合，用場合氣氛去刻畫人物心理，但可惜有時缺乏統一，在某一場合人物呈現極其生動，在另一場合上，性格的反應則往往有疏忽之處。如像外婆這樣一個控制外公小舅的女人，在以後許多變故場合上，缺少獨特的表現，唯一自始至終貫徹得一筆不懈的則是『定玉』的創造，作者筆觸所及不但聲聲如聞其聲，幾乎是息息如見其人。作者寫美雲也不可謂不成功，淡淡的幾筆都見有力，因稍顯不夠統一，所以不如定玉。

　　大致說來，作者寫男性，則似稍遜，但總仍能在一定場合中，用不多的筆墨寫出其恰好的性格與其心理的發展來控制故事的進行。而且作者的筆觸始終是像有帶電磁般的力量吸引讀者進入她所創造的氣氛之中。其運用對白，簡潔有力；不拖脫，不浪費，這當然也是人物與氣氛成功的原因。

　　我所最不喜歡的則是美雲的遇害兩個場合，我們且不說這個場合的佈置不合情理。即使必須的話，這樣寫來也變成了兩幕鬧劇，有點近乎黑幕小說的佈局。以作者的才力與想像，實在可以避免這種趣味的，美雲的遇害是全書的高潮，全書在作者筆下，行雲流水，曲折迴瀾，處處都見格調，但用這兩場合來推入高潮，悲劇的趣味就一落千丈，這實在是非常可惜之事。

　　為這點惋惜，我曾在讀完『夢回青河』之後，為作者設想，如何把這個故事改動一下，可以避免這些欠缺。我現在把想到的幾種寫在這裏，作為作者的一個參考，也聊充我與作者在小說寫作上的一種探討，也許這不會使作者厭棄的吧？

　　一、使大姨與祖善以及定玉佈置了一個場合，利用茵如或其他的人物疑心馬浪蕩與美雲的有染，使整個大家庭有一種謠言，造成了一種人言可畏的氣氛，促成國一猜疑，美雲想辯白都沒有機會，最後以至於自殺。也可以佈置國一於棄絕美雲後，同定玉接近，可能於他們商議結合或同去自由區時，被美雲聽到因絕望而自殺；也可於美雲自殺後，國一發現美雲的冤枉而再棄絕定玉。其中連帶著要寫到國一的父親因為要美雲的嫁妝與國一的衝突。

　　如果作這樣的佈局，牽動全書上面暗示的地方可能不少，這當然連帶著要改動的。但主要的自然在寫作上比較很費力，在氣氛的發展與心理轉變的控制上尤需功力。但是我相信作者如果集中心力，用一天寫五百字的速度來寫，一定可以勝任的。

　　二、把美雲遠嫁給一個遠地的富有的漢奸地主做妾媵（ㄧㄥˋ），不妨讓馬浪蕩做跑腿，使他為利而去拍該地主的馬屁，可以由大姨與美雲的一個姊姊勾通，美雲的姊姊為可吞沒美雲的存款，接受其利用，先將美雲搬到姊姊家，從其姊姊家把她嫁出去，或騙她是嫁給國一。

　　這個布局比第一個設想容易寫，也可多有點『故事』。

　　三、即使要寫馬浪蕩強姦美雲，大可以用把美雲灌醉，甚至用蒙迷藥的方法，在王新塘隨便找一個房間小屋－柴間或佣人房－都可以完成，而且比較輕易而合於情理。

　　這個佈局自然更容易寫。美雲也可於被強姦後，自殺了之。

　　我個人覺得這個設想，都比作者所用的高潮要好。而我則特別喜歡用第一個。我想在小說寫作上，對於這種地方的選擇顯然是與每個作者的年齡修養氣質都有關係。『夢回青河』的作者筆力矯健，文氣濃郁如烈酒，所以故事也要愛看強烈的顏色。這與我現在的趣味太不相同，因此幾乎許多地方『如夏成德在女生宿舍裏公開探手到女生被窩裏，以及到校園宣淫等等』我都覺得刺目，這是太現實的題材而寫法又是偏不合現實的事理與心理，所以這像是畫幅上過分渲染的大團顏色，覺得很不乾淨。

　　此外我想到的是作者在文字方言的運用，因為我也是浙東人，所以作者所摻雜的方言，有時覺得很有趣味，但對於不懂這些方言的人，我想可能會是一種隔膜，如『光火』，如『吃生活』，如『把我吃蹩』，如『斯文』，如『打起來倒結棍』……，都不一定是能懂的。但也有些方言上的成語，作者寫成合理的文字，運用得很成功的，如『亮晶晶，黑幽幽』，如『見眼變色』，如『眼睛生在額角上』，如『做起弟弟的規矩來』，如『水米不沾』……，我都覺得都使文字添加了一些色澤。

　　我覺得中國語言，因為文法簡約，所以成語特別多，各地方言的各種成語，往往是無法翻譯成別一種方言的。為使我們寫作的語彙擴充，色彩豐富，縱的方面我們要在古文學文言文吸引有力的表現，橫的方面就是要從方言中，以及從外來語中去吸引那些多彩多姿的成語。如果作家自然而自由地隨其方言的趣味各自採用，則我想凡不好的經過一兩個人一兩次用後也就淘汰，好的大家沿用著，慢慢的就會成為極普通的詞彙的。這是自從五四以來，新文學的語文就是這樣演進的，但是許多人似乎不承認這些事實，想提倡純粹的北京話，這實在是很幼稚的想法。

　　抗戰時，我們在四川，作品中摻雜了四川成語，有的如『傷腦筋』之類，早已為我們普遍接受。現在在香港，許多作品中，見到廣東成語，如『生猛』『撈家』之類，我覺得也很可採用，北京話裏面如『壓根兒』『串門兒』我也喜歡，但我很不喜歡有幾個朋友愛用的『棒』『帥』這兩個字。這些當然只是個人的感覺，並不是想強人相同，語言文字是有生命的，它的生長是極其自然，愈讓其自由發展愈會多姿多彩的。因為我也是浙東人，見到『夢回青河』的作者運用方言的成語，能涉詞見趣，因此更覺得親切可愛了。

　　上面這些意見，都是個人的私見。也就是一個讀者讀後的感想。寫出來成為『夢回青河』的序，其用意或者還是在拋磚引玉，希望每個讀者都說出他們讀後的意見。中國自有新文藝運動以來，有人說最有收獲是散文，最無成績的是戲劇，我常不以為然，我以為最無成績實在是文藝批評。

　　中國在幾十年中好好壞壞也出了些小說家詩人散文家及戲劇家等等，獨獨沒有一個文藝批評家。其原因很多，這裏無法詳論，但一個偉大的文藝批評家需要有淵博的美學的文學的修養，博覽古今中外的名著而又能了解其與時代的意義，此外還應有公正的態度，犀利的眼光，浩瀚的氣魄則是真的，而這當然是不容易產生的。

　　一個小說家失敗了，還是小說家，最多說他是次等的，文藝批評家一失敗，則往往什麼都不是了。中國近幾幾十年來，在文壇上擺出文藝批評家的姿態來呼嘯幾聲的，十九都淪為打手與捧角家，倒是把文藝批評的知識作為古文學的欣賞與西洋文學的介紹者，對於文藝教育上頗有幫助，但這則只是課室裏書房裏的研究，不是文壇上或社會上的文藝批評的使命了。

　　在這樣沒有文藝批評家的時代與社會中，我們能多有些老老實實的讀者，說點『實實惠惠』的私見也許對於文藝氣氛可以有點幫助吧。

　　這也就是我敢為『夢回青河』寫一篇充滿偏見的序文的原因。

〈自序〉一九八八．九．二十七於梨華

　　一九七九年回到上海，見到以前跟隨父親多年的一個親戚，他是我進台大那一年離開我們回到上海去的，有二十年了。當然蒼老得多，而且神態也不如以前煥發，我們訴說了一番別情之後，他問我的行程，我告訴他我要回浙東－我度過童年，勝利歸來後又去待過一陣的－鄉下看看。他先愣了一下，隨即勸我打消此意。為了保留一個美好的記憶，還是不去的好，他說。我千里迢迢的去，固然是探親，當然也探看故鄉山水，自沒有接受他的看法。所以在上海逗留幾天之後，就搭火車、坐小汽車、又走路地回到幾十年前鄉下的舊居，也是我寫『夢回青河』時所用的地點。

　　青河當然不叫青河，但小時坐在河邊光裸的石板上看著婦女洗衣淘米的河竟狹小得像一條溪流，而且十分混濁。痴痴的站了半晌之後，問與我同行的人：這是原先的那條河嗎？是呵，他說，世世代代，就是這條河囉！舊居竟然還在，只是破舊不堪，院裏的花壇不知去向，連門前的石獅子、門兩旁，以前小時同玩伴在炎熱的夏天午後躺著乘涼的石條凳都不在了。村裏的兒童聚攏來看這個外國來的鄉音未改的『客人』，我身不由主的摸摸自己有點灰白的鬢邊，也不忍再看面目全非的舊居，即掉身走了。

　　但是心有不甘，仍是要去探看『夢回青河』裏的王新塘，書中女主角的大姨的家。那原是家裏一個親戚的大廈，我小時去過很多次，後來離鄉出國，魂牽夢想思念的常是它。到那兒時是晚午，我還記得抄近路，繞到大廈前的河塘。塘上那條窄窄的石板路安然無恙，但從稻田那端斜斜掃過來的陽光，照的卻是乾枯的河床，以及淺淺的一泓污水。塘對面，大廈前，立著乾枯得像枝稻草、夢回青河裏那個風姿綽約的大姨。

　　她來迎接我，但她一點也不認識我了。她說我變了不少，而她，竟變得令我不忍看她。而那座我記憶裏巍峨的大廈，既已沒有了雕樑畫棟，在「大姨」原先金碧輝煌的臥室裏，更空無一物，只有一張掛著污黑蚊帳的竹床。就在那張竹床上，我們共述一宿。惟有在沒有燈也沒有星光的夜裏，我依稀看到她往年－很多很多年之前－那副瓜子臉，那雙俊俏的、但在叱罵美雲時、射出兩道寒光來的丹鳳眼。

　　『夢回青河』中的事物皆非，人物也死的死、散的散了。但二十五年後再讀它，書中的悲歡離合仍是引起我強烈的反應。也許，因為它是我第一本書，像第一個孩子一樣，有母親專注的偏愛。但也許，書中的人物，的確分享過我童年、青少年時期的喜怒哀樂。

　　舞台上的景被拆了，舞台上扮演的演員不在了。但故事沒有被忘記。也不會，我希望。

寫在前面－－

　　昨夜夢回青河鄉，鄉景未改，只是家屋已坍，荒草丈高，坍牆碎石中，依稀分辨得出舊日的門庭，天井裏的花壇仍在，壇裏的枇杷樹早已死去，剩下一根枯黃的軀幹，斑斑鱗鱗，盡是蛀孔。野草生滿一壇，草堆裏，有亮晶晶的破鏡一角，彷彿記得，是美雲死前，在我家住時，阿姆給她一個菱形的鏡。看見鏡子，就如看見美雲那張凄麗絕色的臉，還看見自己往日的罪惡。

　　手執破鏡，我痴痴地離開舊屋廢墟，走向青河邊，桐樹下，她的墳地。墳地亂草一片，已尋不到那塊小石碑：『林國一未婚妻－－美雲之墓』。墓碑雖已堆在荒草裏，往事則一一浮上眼前，看青河無語長流，似見美雲眼裏盈盈的淚，及聽到她的：「定玉，我原不原諒你，你都會活下去的……」

　　我長歎一聲，攬破鏡臨照；鏡中的臉，已被痛苦的條紋劃得找不出絲毫舊日的容貌，這就是我活下去所付出的代價啊！那麼這份她我之間的恩怨該如何計算呢！我不忍看這張被她以及被國一鄙棄的臉，就將一角破鏡拋入青河，河水啪的一聲，把我驚醒。

　　夢醒後，被埋了無數年的舊事衝破我固封的心防，擊撞著我，要我再一次，再無數次地細嚼那段充滿了歡樂，但更充滿了悲苦的日子，以及她的死、國一的恨、祖善的毒、我的……我的……原諒我吧，美雲！

一

　　「定玉，好了沒有？換件衣服嘛，又不是繡花！怎麼要這樣久？」阿姆〔註：母親〕站在樓梯腳，對我大聲叫著。

　　「來啦，來啦！」我一面應，一面手忙腳亂的把皮鞋帶子結好。鞋子是阿爸上次回鄉帶來的，沒有穿過，有點緊。結好鞋帶，又忙把那一方黑布別在左手臂的袖子上，也來不及照鏡子，就連跑帶衝下了樓梯。阿姆的性子最急，要她等人她最光火。

　　「搖籃在二門外等，走吧！」阿爸說。「定玉和定基跟我走路吧，德貞，你們可以坐得寬舒點。」

　　「定玉不許走路！」阿姆說，「走三步，停兩步，什麼時候才到得了？你就是這樣，她要什麼都會答應。」

　　阿爸朝我無奈地看看。我無奈地跟他們出二門，無奈地坐進搖籃裏。〔註：一種由兩個腳夫抬的長圓形的竹籃子〕。阿姆帶著小弟坐一頂，我和老佣人阿歪嫂坐一頂。我最恨坐搖籃，盤著腿，彎著腰，一點自由都沒有，但我又不敢違抗阿姆。我們兄妹三人都怕她，連阿爸都在小事上讓她三分。她性子急，脾氣躁，三句話沒有講完，我們還不聽的話，就要吃苦頭了。

　　三個人中，哥哥定基一向斯文聽話，書又讀得好，最少挨打。小弟定樑還小，人又伶俐，見眼變色，更不挨打。我是女的，已經比哥哥小弟低了一級，不幸又頑皮異常，比定基定樑都刁利粗野，常常惹得阿姆「看得眼裏出火」，所以挨打最多。阿爸一年倒有八個月在上海教書，寒暑假回鄉，我仗著他對我的偏愛，多少可以逃避一點打罵。我有什麼要求，也趁他在家時一股腦兒提出來。但阿爸有時也愛莫能助，像今天這樣，我只好向阿歪嫂發氣。

　　外婆家在林家橋，離我們的村庄約二十裏左右，她們的房子氣派很大，不像我們家，破屋落瓦的，連燕子都不願意來做窩。搖籃停在外婆家的大鐵門外，我們跟在阿爸後面進院子。過了院子，正對著大門的是中堂，平時關著的，這時雙門大開，披著黑袈裟的和尚正在咿哩嗚嚕念經，頭剃得光光的，像他們手裏的木魚一樣發著油亮，垂著肩，蓋著眼，繞著擺著靈位、供著四果、點著蠟燭的桌子踱方步。我高聲問阿姆他們嘴裏在咕嚕些什麼。

　　阿姆橫我一眼，壓低著聲音：「不要亂嚷，他們在超度你小舅的靈魂上天。」

　　我心裏有點疑疑惑惑的，像小舅那樣的壞胚子，是絕對要被打入地獄的，怎麼能憑幾個光頭和尚敲敲木魚嘴裏亂七八糟的囉嗦幾下就能把他送上天去呢？大人的想法有時簡單得比我們都不如！

　　院子的兩面是兩個廳堂，連著中堂，形成一個凹形，兩廳對著院子的是兩排落地的大格玻璃窗，經常是擦得亮晶晶的，好幾次小樑以為那裏沒有玻璃，直衝過去，撞得頭破血流。進大門靠左手的是東廳，屬於外公外婆的；靠右手的是西廳，屬於大舅小舅的；中堂的後面是第二進屋，兩排臥房套房帶一個小天井，再靠後就是下人們住的，及廚房、柴房、雜間等。

　　我們先到東廳見過了外公外婆，我和定基由大舅母領到中堂，在小舅的牌位前行了一個鞠躬，再回到東廳。

　　外公很老了，大概有七十歲左右的樣子，頭髮鬍子像雪一樣白，不過我相信他年輕時一定不難看，至少比阿爸好看，因為他有一張天寬地厚的長方臉，一雙大而有威嚴的眼睛，鼻子很直，不像阿爸那樣鼻梁骨中間弓出來一塊，像駱駝的背那樣。他的皮膚比阿爸的還白嫩，阿姆說外公天天早晨一起來先喝一碗白木耳湯，喝了將近三十年了，怪不得呢！原來是黑炭的話也必定會喝白的，外公抽的是旱煙，用長的骨做的煙筒，煙嘴鑲著青玉，整根煙筒烏亮光滑，我們大家都喜歡撫弄它。

　　和外公一比，外婆是一點樣子都沒有；生得又黑又小，臉上除了一張嘴還端正一點之外，別的部分都是不引人注意的。同時因為她黑，就給人一個凶惡的印象。她待人的確不甚和善，對我們這一代算是不錯的了。但是我們一看見她的樣子就不喜歡同她親近。

　　她一共生了三男三女，有兩個沒有養大就夭折了，所以只剩下大姨、大舅、阿姆及小舅四個兒女，聽人說她一開始就對大姨和小舅偏愛，大舅性子比較遲鈍，阿姆的脾氣一向剛強，所以就比較不得外婆的心。

　　大姨在我出生前已經嫁了王新塘的大財主王二老板做了填房，外婆對大女婿很滿意，所以經常是住在他們家，很少到青河鄉我們家去住。一則是阿爸僅是一個「吃粉筆飯」的，家裏的房子破舊侷促，她住不慣；二則是阿姆說話不像大姨那樣婉轉動聽，又不喜歡說張家長李家短，得不到外婆的喜歡，外婆總是歪著嘴對人家說：「我們的德貞呀，不過是嫁了個教書的，不曉得還神氣什麼，眼睛生在額角上的！比起我們德賢來，差遠了！唉，人各有福，看看德賢過的是什麼逍遙的日子！」

　　外婆最偏愛的是小舅，可惜小舅是兄弟姊妹中最不成器的一個，小時不讀書，大了吃喝嫖賭，樣樣精。外婆無法，就找了一個媒婆去替他物色一個媳婦藉以管束一下小舅的心。誰知近村鄰鄉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點曉得小舅的劣行及外婆的刁難，縱使林家再有錢，也不肯把女兒嫁過來受罪。經過了一年左右的尋求，那個媒婆終於在裏山的一個莊稼人家找到了一個從小被他們收養的孤女，經過一番周折總算娶過來了。小舅母進門之後，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小舅居然十分安分守己，而且對小舅母很好。也難怪他，我們下一輩的都喜歡那個個子小小，不聲不響，笑起來臉上像是開滿了花的小女人。

　　可惜天公不作美，她人好心好，就是不生小孩。小舅倒是不在意，但日子一久，外婆就漸漸的給她難堪起來，好多次，當著大家的面，長吁短歎地說：

　　「唉，偏是我們德福命薄，娶了個開不出花來的老婆。」

　　有時小舅聽不入耳，就頂她說，「那是我的事，要你急什麼？」

　　外婆也不動氣，呼嚕嚕地吸了幾口煙，用吹熄了的紙捻，指著他的鼻子，半笑半惱地說：「你呀你的，還有規矩沒有？」

　　她見這個挑撥的辦法沒有什麼效，就換了一種方式去作難小舅母。吃完了晚飯，當大家還散坐在客廳時，她會從貼身小布衫的口袋裏掏出點錢來給小舅，然後裝著不在意的說：

　　「到外面找小兔的爸去喝一盅吧，不要袖著手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的，叫我看了心煩。」

　　開始時小舅總是不肯的，只把錢收了卻不肯出去，在客堂裏稍坐了一下就偕小舅母回西廳去了。日子久了，他開始有點厭倦那種安逸平淡的生活起來，偶爾接過外婆手裏的錢，對小舅母說，「我去去就來。」就一撩袍子出門了。慢慢地他酒又喝出味道來了，與他的酒興一起來的，是他許多惡劣的老毛病：他不但在村裏樂到深夜才回家，而且回家時十次有九次是爛醉如泥的。小舅母從不出怨語，服侍他睡下，他嘔吐時又替他擦抹乾淨，替他換裏衣，到廚房去端醋酸湯替他解酒。

　　有一次我和定基睡在他們後房，不知怎麼，小舅母沒有侍候好小舅，就挨一頓拳打腳踢，小舅母咬緊著牙根不哭出聲來，小舅嘔吐完畢，人清醒了，見小舅母這樣心甘情願的侍候他，就良心發現，抱著她大聲慟哭起來，小舅母也流滿了一臉的淚，卻又受他的感動，還要帶笑哄著他，叫他不要把孩子們－我們－吵醒了，把他哄得不哭了，兩人才歡歡喜喜的睡下。第二天小舅還是老樣子，一吃完晚飯就走了，把頭晚的誓言忘得一乾二淨。

　　這樣過了一些日子，他居然常常徹夜不歸，害得小舅母乾巴巴的急了一夜。第二日他蒼白著臉回來，怕她取鬧，就先發制人藉故和她吵，把她罵得差不多了，就掉身去睡他的覺，一睡就是一天，晚上吃過飯，在東廳一溜，就像鬼影子一樣不見了，要到第二天早晨才歸來。外婆裝聾作啞，一點都不過問。

　　幾個月下來，不但把兩年來夫妻間和愛的關係完全毀滅，更把一個本來很瘦弱的小舅母磨得七分像鬼三分像人，除了一日三頓飯，根本不開口，挨了小舅的拳腳連呻吟聲都不響了，只是靜靜的淌著淚，等到實在忍無可忍時，才撐不住哭出聲來，那聲音也慘厲得不忍聽的。又有一次我進她的房正撞著她在這樣大哭，我心裏又急，又氣小舅，又不捨得她，就不顧一切去外婆處對她實說了。不料外婆瞪著我說：

　　「哭什麼，又不少她吃的，又不少她穿的，還有什麼事好哭？她難道忘了自己是什麼出身？！哼！沒有見過，有什麼事叫她自己來對我說，這樣哭天哭地的把我們林家哭出什麼事來就找她算賬！」

　　我真想衝著她的臉大叫：「都是你不好，都是你一個人不好！」但是想起家裏厚厚的教方及阿姆的臉，只好僵著脖子把話哽咽回去。

　　過不久，小舅病倒了，外公外婆是不相信西醫的，所以不肯聽阿爸的話，顧自去找了中醫，開了方，配了幾帖中藥給他吃，吃了也不見好，卻也沒有轉壞，燒是退了，人還是病懨懨的。但外婆天天用燕窩木耳給他補養，還是下不了床。漸漸地抽上了鴉片，鴉片癮足了時，居然也下得床來，到大客廳和大家一起吃飯，談笑若常；煙癮沒有過足時，簡直像具骷髏帶了一個會轉動的眼鼻嘴耳的面具一樣，十分可怕；又像一條三天沒有啃到肉骨的瘦狗一樣，窮凶惡極，外公有點曉得他抽鴉片的事了，就要叫他來訓，但再三給外婆攔住了，說他身上有病，是情有可原的。

　　外公到這時，也知道小舅是毫無希望的一個子弟，就把他整個放棄了，竟不大理睬他。外婆為了疼惜他，當然更不阻攔他抽，不知怎麼的，後來小舅母也染上了，兩人就整天躺在床上對抽，夫妻的感情，反而好得多，兩人有說有笑的顯得很愉快滿足。小舅母對晨昏定省的慣例也疏忽了，茶飯也少在外婆眼前侍候，推說身上不舒服，躲在房裏陪小舅。外婆知道了實情，鬧得天翻地覆，幾乎要把整個房子都吵塌了，一口咬定是她先抽上大煙，教給小舅。小舅母也不辯護就隨她去誣賴，不想外婆還不肯罷休，立時就把媒婆找來，好歹把小舅母逼出林家的門。

　　她走的那天正好我們一家都在林家橋，看著她一手挽了一個白布小包袱，一手拿了一頂小花傘，強笑著向大家道別，嘴裏說：「家裏有人來，有事要我回去一趟，去去就來，去去就來。」聲音卻是哽咽著的，比哭還難聽。我受不了，跑上去拉住她，叫她不要走，她轉過身來，看著我和定基說：

　　「乖乖的，聽阿姆的話，小舅母會記得你們的。」說完頸子僵了好一會，才把眼淚忍住，歪扭著嘴向大家笑笑，就隨著臉色鐵青的媒婆走了。

　　她走時大舅和外婆都沒有出來，丫鬟桂菊說他們都在睡覺呢！她走後，小舅足足發了兩天呆，不吃不喝，不說不笑，也不抽鴉片，就整日袖著手從客堂到臥室，從臥室到客堂來回走著，似在找尋什麼東西，又似在默數自己的腳步。第三天，外婆硬把他拖到他的臥室裏，按他在榻上躺下，把煙槍塞在他手裏，他嗅到煙香，又機械地點起煙燈抽了起來，於是生活又恢復了正常。

　　年前大舅從上海回來，看小舅實在墮落得不像樣子，就勸誡了他幾句，外婆幾乎把命都氣掉了，當著我們小輩們面前，罵他是畜生，擺著父母還沒有斷氣，居然敢擅自做起弟弟的規矩來了，他心目中可還有大人沒有？大舅像往常一樣，也沒有回嘴，悶悶的住兩天就回上海店裏去了。他走不久，小舅的病復發，阿爸恰好在家休假，就去探了一次病，回來時對阿姆說即使外婆能到九靈島去辦到仙丹妙藥都救不了小舅的命。果然不錯，昨天外公家長工阿炳來說；小舅已去世，預備今天念經，明天出喪，叫我們來。

　　他一共才二十四歲，真可惜！

二

　　「定玉，勾著背，縮著頭，又在做白日夢了，是不是？女孩子家立無立相、坐無坐相，算什麼的？」阿姆猛然喝了我一聲，頓時把我從沉思中提出來，我連忙把背挺直了，伸出頸子來左右觀望著。「外公在問你話呢！」她加了一句。

　　我急忙把臉轉向外公，表示我一直在聽著他的話。外公像往常一樣，坐在那張舖了豹皮的紅木椅上，面對著那張堆滿了紙張、古書、小茶壺、煙絲袋、老花眼鏡等什物的正方形紅木桌，多半時候他總是戴著眼鏡在看書什麼的。現在他正對著我望，白花鬍子上染了一層薄薄的笑意。

　　「書考完啦，定玉？」

　　「考完了，外公。」

　　「考得怎麼樣？」

　　「現在還不曉得，分數還沒有發下來。」

　　「哼！」定基在一旁鼻孔裏冒出一股氣來。

　　「哼什麼？」我向他挑戰。

　　「考得好壞自己難道沒有數目的嗎？」他說，眼睛卻看著外公，想得他的讚賞。

　　我就最恨他在長輩前賣弄時那副臭樣子。他的外號叫大頭，因為他的頭特別大，因此大頭裏亂七八糟的東西自然也裝得比別人多。在許多表兄弟姊妹中他的書也讀得最好，因此阿姆及親戚們對他也偏心一點。當然，他是男孩子也是得人歡心的大原因。因為大家都寵了他點，他就變得很神氣，一有機會，就要顯下身手，尤其在我面前，更裝出一副他是相公、我是書僮的樣子，我的脾氣也是出名的強，就是不服他。

　　「我就是沒有數目，管你什麼事？」我仰著臉對著他的大頭顱說。

　　「蠢豬！」他壓著聲音說。

　　「大頭黃魚！」我揚著聲音說。

　　阿姆瞪了我一眼，「你們倒是有點規矩沒有？當著外公面前這樣亂鬧算什麼？給我站在一邊去不許說話！」

　　她每次罵我們兩人時眼睛只朝我一個人看，我正想指出來，外婆的丫鬟桂菊跑進來了：

　　「大小姐她們來了。」

　　我也來不及說，就順腳跟著桂菊出了大廳。

　　大姨比阿姆大十來歲的樣子，兩人站在一起她顯得老氣多了，加上她梳了髻、纏過腳的，人又生得小巧玲瓏，比起燙髮常穿高跟鞋、身體很健康豐腴的阿姆來幾乎是兩個時代的人。但大姨那種古色古香的派頭，自有一種美，我時常愛端詳她，覺得她有一種特別吸引人的味道。有一次大舅母在暗地裏批評她和阿姆，我正好聽見。

　　她說：「大姑年紀雖然大了，還是俏得很呢，一雙眼睛飄括括的，比小姑的要引人得多；不然，小阿嬸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怎麼一見她就走不開了呢！小姑是生得端正，不過講起飄逸來，是及不上大姑的。」

　　我聽了固然不高興，不過我心裏也承認大姨有一種神情－－後來大了，曉得那是一種風騷，有種女人，像大姨那樣，天生就有的－－阿姆是沒有的。

　　大姨有一張十足的瓜子臉，瘦怯怯的，尖下巴；雖不像阿姆圓墩墩的雙下巴有福相，卻是好看。她的眼睛最懾入，大姨夫死了這些年，她那雙細長的鳳眼還是水波欲流的，充滿了風情，嘴唇薄薄的兩片，很配合那個尖下巴，就是鼻尖稍嫌厚實了一點－－林家的鼻子，鼻尖厚厚的一塊是有名的，減了不少俏麗。

　　她嫁給姨夫時還十分年輕，姨夫的前妻生產褥熱死了，遺下三個女兒，美香、美英、美雲，小的才滿月，因此找續弦不易。後來姨夫托了中人到林家橋來物色，找到外公家來。

　　外公先是不肯將大姨嫁給人家做填房，無奈外婆貪圖王家的大家產，又看中了大姨夫的人品，就硬騙軟勸，想盡方法要外公答應。外公到後來抵不住外婆的囉嗦，就勉強應允了。大姨嫁過去之後，的的確確過了十年富家少奶奶的生活，保養得嬌滴滴，白嫩嫩的，和姨夫的感情又十分好，當時羡煞了許多林家橋村裏待嫁的姑娘。

　　可惜好景不常，姨夫原來有肺病底子的，和大姨結婚後感情太好，以致沒有注意到休息調養。美香、美英嫁出去時，因為要大排場，又操勞過度，於是病又發了，在床上躺了好幾年，終於保不住，與世長別了。留下一大批家產，一個前妻遺下的女兒美雲，一個年輕俏麗的寡婦及和她生的兩個兒子。

　　姨夫剛死時，大姨幾次三番想尋短見，都恰好被人及時發覺，沒有死成。後來日子一久，傷痛也淡下去了，而且王家大廈裏也實在少不了她做麻將搭子，她只好又鼓起勇氣來活下去。同時，她也的確捨不得她的兒子們及虐待美雲的機會。－－大姨夫在世時，十分鍾愛他的小女兒，以致引起大姨的妒恨，姨夫臨死時還特地交一筆錢在美英手裏，等美雲滿二十歲時給她，這事給大姨知道了，她更恨毒美雲，因此大姨夫一死，大姨對美雲的態度大變，待她連婢女都不如。－－慢慢的，她又恢復了以往的生活；打牌、睡懶覺、抽煙、聊天、打牌、打牌、打牌。哦，還有打罵美雲，縱慣祖善兄弟。

　　說起祖善兄弟連我都搖頭。

　　我承認自己是十分頑皮刁利的，但比起他們來好像是小溪比大海一樣，簡直相差得太遠了。祖善比我大兩歲，現在還在讀四年級，比我低兩班，他的降班倒並不是因為他太笨，而是因為他太聰明、太刁刻、品行太壞了。

　　在幾個表兄弟姊妹中，祖善生得最好看；一個雪白的長方臉，一雙黑沉沉的大雙眼皮的眼睛、一對薄薄的淡紅色嘴唇，一頭烏溜溜，燙得彎曲曲的黑發，穿起女人的衣服來像一個美麗的女人，穿起男人的衣服還是像一個妖嬈的女人，有時我們故意叫他祖善表姊，他得意十分。祖善底下本來還有一對雙胞胎，生下來就死了。再底下就是祖明，現在八歲，比我小四歲，可是從來不肯叫我表姐的，他極瘦，而且腿在胎裏就成了殘疾，走起路來一瘸一瘸的，大家因此都溺愛他一些，尤其是大姨，在我的記憶中，她從不曾打過他一下。祖明不但身體弱，脾氣也十因乖僻，什麼事不如意，就拿美雲來出氣。

　　講起美雲，我真愛她十分，也恨她十分。每次她和國一在一起我就在心裏討厭她，但多半的時候我是喜歡她又憐惜她的。我們十來個表兄弟姊妹在一起玩時，她總是被冷落在一旁，不許參加的。因為大姨自姨夫死後，從來不把她當個人看待。我們表面上是孩子，暗底下比大人還勢利，當然也不肯把她當表姊看待，然而，每次當我們玩得高興，我一轉頭，看見她瘦怯怯地站在角落裏，睜著眼，張著嘴，看著我們玩的那副神情，我就覺得我們這一群人，除了國一之外，對她都太殘酷了。

　　她雖然才十五歲，已長得像個少女了，阿姆說再過幾年她會出落得更好看的。不但我們表姊妹淘裏，就是在整個王新塘，都沒有一個能及上她的。我嘴裏不認輸，心裏早已承認自己是無論如何都比不上她的。我天生一個矮篤篤的身體，阿姆又常說我縮頭縮腦，沒有樣子，不像美雲，生成一副細挑身材、水蛇腰，即使穿了一件沒有腰身的長衫，也是天然的有風采。同時她已經有很顯著的胸部和臀；我則是前後平平，像一塊刨平了的木板。

　　她的臉－－呵，可憐的臉，那上面時常有傷痕的。

　　大姨打牌輸了錢喜歡用指甲摳她臉上的肉，祖明發起怪脾氣來，拳頭總是落在她臉上的－－但是傷痕掩藏不了她那雙亮晶晶黑幽幽，傷心起來用一排長睫毛掩住淚影的大眼睛，和一雙細黑的眉毛。她的臉，大姨夫在世時，是飽滿的鵝蛋形，現在人瘦了，兩頰上沒有什麼肉，有點陷下去，襯出她蒼白的顴骨來，把臉形變長了；不過下巴還是圓的，托著小小的、老是閉著的嘴巴。

　　她現在很少笑，阿姆說她笑起來會把人家心都勾出來的。她頰上近左眼有顆深咖啡色的痣，初看覺得很礙眼，看慣了，就覺得假如沒有這顆痣，她就絕對不會這樣引人注意，這樣好看的。有一次祖明的怪脾氣來了，要燒她的痣，祖善不是東西，真的點了洋火去燒，幸好給國一撞見，阻止了他們的惡作劇，不然，美雲的長睫毛早就燒得一根不剩了。

　　大姨一下轎就「可憐哪，德福啊……」地放聲號叫起來，一直哭進中堂，我先是愣住了，但馬上領悟過來；大姨為人最假，這幾聲哭必是哭給外婆聽的，表示她的傷心。平時她在阿姆面前總是說小舅是個敗家精，將來總有一天家裏的財產要給他敗光，那時候外公外婆大概就要去靠她了等等閒話。現在小舅死了，她不是正可以鬆一口氣嗎？為什麼反而這樣傷心呢？可見是她的假情假義，是一種手段而已！阿姆在這一點上就比她真實得多，她對小舅的死並不傷心，所以她也不大聲號哭，只為了外婆的傷心而流了淚。

　　大姨號叫了幾聲，大舅母就出去勸阻，然後桂菊絞了熱毛巾給她，她就出了中堂。我上去叫了她一聲，就拉著美雲跑到後庭去了。後庭是在一排臥室及廚房之間的一個小院子，一直是我們的遊戲場。

　　「茵如小娘〔註：小娘即北方話妞兒的意思〕你在哪裏，趕快出來。」我一到後庭就大叫。

　　大舅母從廚房裏出來，笑著說：「定玉，你這個脾氣什麼時候才改，總是嘩啦嘩啦的叫。」

　　「茵如呢，大舅母？」

　　「她在廚房間幫齊嫂揀豆芽，馬上就要好了，你們先在這裏玩一下。」

　　比起大姨來，我喜歡大舅母多了，她和阿姆年齡差不多，卻比阿姆慈和得多，對我們說話很耐心，而且臉上總帶笑的。

　　「國一哥還沒有回來嗎，舅母？」我看她不願給我進廚房，只好自己識相，換題目。

　　「這兩天正在大考，回不來。今早派阿炳去接他了，大概過一會就可以到。看見你大舅沒有？」

　　「沒有啊，他到哪裏去了呢？」

　　「他一早就出去接頭給師父們吃的素齋事去了，也快回了吧！你們自己玩，我去客堂陪陪大家。美雲，你二媽〔指大姨〕咳嗽好一點沒有？咦，這又是什麼人作的孽呢？」她拿起美雲的手臂說，那上面有一塊杯口大的烏青。

　　「那是……那是我自己不好，昨天送祖明上學絆了一跤摔的。」

　　「你說謊，」我插嘴說：「剛剛祖明親口對我說你昨天挨了一頓大姨好打，因為你回了嘴，這一塊烏青也是她擰的，對不對？」

　　大舅母看我一眼，又看美雲，美雲垂著睫毛不響。大舅母輕輕撫摸一下她的傷處，輕歎一聲說：「小娘，可憐！」就走開了。

　　我等她一轉彎，就一溜煙跑入廚房，橫拉直拖的把茵如弄出來。茵如是一個胖鼓鼓、笑嘻嘻的洋囡囡－－阿姆的口氣－－什麼事都沒有主張，由我吩咐的，因此我們兩人也特別合得來。她只比我小幾個月，人卻簡單得多。大舅只有國一和茵如一對兒女，茵如性子好，比較得大舅的寵。

　　「定玉，你看，你把我的手都捏紅了。」她假裝氣惱他說。

　　「快去拿大舅從上海帶來的美國軟糖來，舅母說過的。」

　　「啊呀呀，好不難為情，哪有客人自己討東西吃的，你聽見過沒有，美雲姐？」

　　美雲笑笑。

　　我見她不幫著我，氣就來了，「她比我更想吃呢！你想想看，她在家裏是什麼都輪不到她吃的。」

　　美雲一時把笑容都收了起來。

　　茵如心軟，馬上說：「好，好，好，我去拿。平時姆媽難得給我吃的，所以我自己也想吃，好了吧？跟我來拿。」

　　「不嘛，我們在這裏等你。把那套東西也帶出來。」

　　她搖搖頭，「今天不能玩，姆媽等會還有差事給我做呢！」

　　「好，好，快去拿糖來，少囉嗦。」

　　她跑著小步走了，剛去不遠，就聽見她歡呼：「喲，你們來看，阿哥回來了，咦，爹爹也回來了呢！」

　　我的心撲通一跳，也不理美雲，也不想等糖，忙忙地就往前庭跑去了。

　　美雲也急步跟了來，討厭！

三

　　不知道是阿爸方面的親屬少，還是阿姆和她娘家方面的人來往得特別勤密，總之，自我開始稍知人事時，就發覺我們在林家橋和王新塘過的日子，比在青河過得多。不但是逢年過節，就連寒暑假，都是和林王兩家的表兄弟混在一處的。在我們小小年紀裏，固然還不能了解感情是件什麼東西，但是大家混久了，每個人卻也有充分的、或是足夠的智慧去表達自己對在一起玩的同伴的喜憎愛厭來。

　　當我五六歲大時，我們經常玩的，是拜堂的遊戲，在這個年齡裏，是不會知道虛偽或假裝的意義的，所以我們一玩這個遊戲，各人當然就找自己比較喜歡的配對。我經常都找國一；國一也不要別人，只要我。

　　「拜堂」玩得多了，被配為一對的兩個人的感情就很自然的比較好起來。而別人也總喜歡把他們歸納在一起，譬如說，大家在玩別的遊戲時，配成一對的兩個人忽然爭吵起來，那麼第三者就會羞著他們說：「啊呀呀，剛剛才拜了堂，怎麼就要吵架了呢？也不怕難為情！」經人這樣一說，那兩個不但馬上會停止，反而會變得更要好起來。

　　我對國一的感情，不是光因為玩拜堂玩好的；而是我從很小很小開始，對他就有一種盲目的崇拜。現在分析起來，這種崇拜有兩個原因：一、在幾個表兄弟中，他生得最神氣；不是最漂亮，而是最有氣魄，而我天生就傾心於骨骼魁梧，氣勢萬丈的英雄，二、他不買我的賬。我自己是一個處處想占人便宜，處處想捉弄人的促狹鬼，可是他每次都可以把我吃蹩的，這不但不使我對他懷恨，反而令我對他欽佩得五體投地。因為信服他，當然心甘情願的聽從他，這當然很使他得意，因為得意，他就對我另眼相看，而特別保護我。

　　他小時對我的加意愛護，有很多例子可舉，不過我現在記得最清楚的，是我十歲那年在王新塘住著時發生的一件事。

　　大姨家的後門口有一個小小的河塘，熱天我們總喜歡坐在平滑的長方形的砌石舖出來的河塘上，把腳放在河裏玩水，或者我和茵如蹲在石級上洗我們的小手絹或洋娃娃的布衣褲等等，有一天我和她正坐在河塘邊談笑，祖善從後門口一扭一扭的向我們走來。

　　「哪個有種到塘裏洗個澡，我到鎮上去買黃金爪來請客。」

　　我們裝著沒有聽見，只顧說我們的話。他扭到我身後說：「你有沒有種，定玉？」

　　我的氣馬上就來了。「有沒有種關你什麼事？看我不去對大姨說，你講話流裏流氣的。什麼叫有種，什麼叫沒有種？」

　　「啊呀，啊呀，不得了，黃毛丫頭教訓起老子來了！」

　　我把兩腿一縮，呼的一下就站了起來，衝著他的臉說：「怪不得阿姆說，『三代不離舅家門』呢！看你樣子就和小舅一樣，壞胚子！」在表兄妹中，我的嘴是出名的刁利。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他早已一伸手，把我仰天推到河裏去了。我因為沒有預防，嚇了一大跳，在水裏一下子就連喝了七八口水，瞪著眼珠，直噎氣。茵如嚇得臉白如死，好半天才哭出聲來。她一哭，屋裏的人出來了，國一看見我只有一小塊頭頂心露在水面上，連鞋襪也顧不得脫，就竄入河裏，一把揪住我的頭髮，把我拖到石級上。

　　這時茵如正在一邊哭，一邊把事情發生經過講給大人們聽，大姨十分生氣，指著祖善罵道：

　　「讓我來治他，讓我來治他！人家定玉是客，而且比你小，你看我不好好的叫你吃一頓生活！」

　　罵了半天，卻是不動手。冷不防，國一伸手一推，祖善早已撲通一下仰天跌入河裏去了。舅母氣得抓住國一的臂膀就要來打，國一力氣大，一甩手，就逃開了，嘴裏還說：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我從濕答答的頭髮縫裏瞅住他，這必定是他最近從那本劍俠小說上學來的，以前沒有聽他用過。

　　這時大姨早已呼天搶地，大哭大叫起來，說是祖善要淹死了，什麼人做好事救他一把，不然王家二房，就無人傳宗接代等等。正好一個挑糞的從塘上走過。大姨一把拉住他，手指著河塘裏張著嘴大口大口的在喝水的祖善，直是說不出話來。我雖然一身濕答答、粘幾幾的十分不舒服，看見大姨那樣子也忍不住笑出聲來。祖善被救起來之後，我被阿姆責罵一頓，在屋裏罰站一小時－－天大的冤枉！

　　國一被大舅母罰著不許吃晚飯，祖善則被大姨像爺爺似的侍候著，隔三分鐘量一次體溫，一直到第二天，知道不會生病，才放他出房間，他不但沒有挨罵或者挨餓，反而吃了一天補品。

　　自那次事情之後，國一和祖善兩人就變為冤家。而大姨也有點憎恨國一，這些感情的變更當時看不出來，後來發生了別的事才顯露得很厲害。國一並沒有因為祖善對他的狠毒而害怕，反而更喜歡干涉他，每次祖善過分欺侮美雲的時候，他就挺身出來。

　　有一次，大人們到隔壁小阿嬸家去打麻將了，美雲不知為什麼事得罪了祖善，他就把她關在樓上用雞毛撣子抽打她。美雲也厲害，居然一聲也不哭，當時幸好徐媽上樓到倉房拿東西，聽見毒打的聲音，急急的跑到小阿嬸家，把正在看牌的國一帶回來，我也隨腳跟著來和國一一起跑上樓，衝進房間，國一劈手把雞毛撣子奪過來，往祖善白嫩的臉上抽去，我和徐媽見他又要闖禍，都跑過去，死命將他扳住，他只好歇手，但暴突著眼說：

　　「如果你敢再欺侮她，我一定把你活活揍死！」

　　「哼，你敢！」本來縮成一團的祖善，見有人助他，立刻又神氣起來。

　　「你看我敢不敢！不信你再碰她一下試試看。」

　　祖善到底不敢惹他，只好說：「老子不高興嘛！」就奪門走了。

　　美雲也沒有謝國一，只紅著臉瞟他一眼，就怯怯的下樓了。他這種俠義的行為，都使我佩服得五體投地的。因此我處處討他的好，時時聽他的吩咐。他叫我做一件事，我總是做得比阿姆叫我做的要好上幾十倍。他也知道我對他的服貼，就盡量享受我的服務，同時，也不令我忘記他是我救命恩人。有幾次我做的事，稍稍不如他的意，他就豎起一根眉毛不客氣地說：

　　「不要忘記呵，小娘，沒有我這個表哥你老早就餵了塘裏的大魚啦。」

　　我雖然明知那個塘裏沒有吃人的魚，但一聽他的話，會立刻裝出畏懼的樣子不敢作聲。下一次他叫我做事我會做得更好。有時候，我也會覺得他太神氣一點，但我會馬上糾正自己。像他這樣一個勇敢有為的人，是需要有這副氣概的。何況多半的時候，他對我很體貼，很肯在小地方讓我的，所以這兩年我們較以前更接近，自從他去年到鎮海去讀中學之後，我的生活顯得十分無聊，他每次放假回來，我總要想盡方法去林家橋看他。幸好這次小舅死，我又可以有一個機會和他在一起。

　　他比我上次看到時黑了一點，也更高了一點，使他顯得更英武。其實他的臉是一點都不好看的，他的眼睛，和他妹妹一樣，很淺小，而且是單眼皮，並沒有一種充滿了令人沉迷的神采；但是他的眉毛卻是很英俊的，兩刷、濃濃的，他有一張林家特有的嘴，豐富而殷紅，帶著光澤；也有一個林家的鼻子，一點也不秀氣。他個子很高大，一共只比我大兩歲的人，卻高得像大人一樣，一個很神氣的身軀。我和他講話時要把頭仰得好高，那個滋味我十分喜歡。

　　他不但是舅母心頭上的一塊肉，更是外婆掌上的一顆金珠，外婆心目中只有兩個人，一個小兒子，一個長孫子，如今小舅一死，他的地位更在無形中升高了十倍，所以他剛進客堂，套門裏就一迭連聲的傳他進去。他只招呼了幾個長輩，連看都沒有看我一下就鑽進套門去了，只聽他剛叫了一聲「阿婆」好像外婆已將他一把摟住，放聲大哭起來。這一哭又不知道要到何時才歇嘴，看樣子國一暫時是脫身不了的。

　　我憋著一肚子氣，從客廳出來，獨自走到中堂去聽和尚念經。和尚們一個都不在，想是去吃中飯了，我一時好奇，就走到帳後去看小舅，他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他現在是閉著眼，所以就看不見他生時看人的那種瞧不起或是不耐煩的神色。他一向是有點暴牙的，現在也是那樣，寒凜凜的露了兩個大門牙在口唇外，加上他雙頰沒有肉，頰下就陷得厲害，好似兩個黑洞，看久了，他的臉就真有點像個骷髏，有點可怕。我看了一下，有點怕了，就把眼睛掉開，去看交疊著平放在他狹小的胸口上的手；它們瘦骨嶙峋的，像兩個剝了皮的雞爪，右手的中指仍然戴著那個金戒指，我猛然想起了小舅母，不曉得有沒有人去通知她小舅的死訊，她知道，會不會來哭一場呢？她會不會哭得像大舅母及大姨那樣，有板有眼，一頓一停，聽起來很順耳那樣的呢？

　　她們哭的那個調子，我後來人大一點，就把它配出來，好像是這樣的：

　　－６．ｉ２３－ｉ６５６－６．ｉ２４－２６５６－　而她們那時的歌詞是：可憐哪……德福啊，你拋下爹娘也不顧啊，要我做阿姐的怎麼勸呀……等等。她們這樣半唱半哭的，別人聽起來覺得很順耳，就只管去聽那調子，而不去研究哭的人是否傷心落淚還是假意號叫了。我相信小舅母是不會這樣大聲唱叫的，她平時傷心，多半是無聲落淚的。不哭出聲來，不哭出聲小舅是否聽得見？

　　我正在這樣胡思亂想時，驀地裏，身後響起一個沉重的聲音：

　　「你一個人在這裏出什麼神，小娘？」

　　我本來看屍體就已經看得有點心虛膽戰的了。因為平時聽阿歪嫂講吊死鬼。狐狸鬼等等聽得多了，看到屍體自然就有很多聯想。正在這個愈怕愈要看，愈看又愈怕的緊要關頭，忽然聽到耳旁說話的聲音，幾乎把我嚇得昏死過去。幸好他及時把我抓住，我才沒有摔倒，回頭一看，原來是大舅，才敢吐出一口氣來。

　　「沒有出神，只是來看看。」說著就隨他出了中堂。

　　「人死了，還有什麼好看的，笨小娘！」他說，心不在焉的摸了一下我散亂的短髮。我聽他的聲音，平板板的，覺得很奇怪，連忙問他說：

　　「你不難過嗎？大舅。」

　　「怎麼不難過，」他強笑了一下，「你要怎麼樣，要大舅像外婆她們那樣大哭一場嗎？」

　　我想像著他一手捏著一角手絹一手扶著白帳，像大姨那樣前仰後合哭唱的模樣，就不由自主地大笑起來。

　　「小娘，又在轉什麼歪念頭啦？」

　　「沒有，沒有，你幾時從上海回來的，大舅？」

　　「上禮拜，什麼事？」

　　「沒有什麼事，就是問問，幾時回去呢？」

　　「辦完喪事就走，店裏這一向忙。」

　　「那不是正好和阿爸一起回去，不是嗎？」

　　「不見得，你阿爸是個忙人，也許要早走呢。」

　　奇怪，他聲音裏有一種刺人的聲音，聽了使我很不舒服。我正想問他是不是和阿爸吵了架，他已轉身走了。

四

　　我望著他的背影，心裏熱烘烘的。除了阿姆之外，他是最靠近我的心的一個長輩了。我喜歡接近他並不是他生得比別個長輩出色，相反的，他有一個十分不討人喜歡的外表，他既沒有小舅那樣清癯ㄑㄩˊ倜儻，又沒有大姨夫那樣儀表堂堂，更沒阿爸談吐舉止中一般自然的灑脫，他就是一個平易近人，實實惠惠的樣子。我對他有好感，現在想來，很可能是因為他是上一輩中遭遇最不幸的一個，他的種種不快樂的遭遇，給我直接看到，或間接聽到的，都引起我極大的同情心。至於他為什麼從小就受到種種虐待，我到現在都還回答不出來的，阿姆說他和外公外婆沒有緣分，也許可以當作一種解釋吧，反正他的一舉一動，都會引起他們的無名火的。所以他小學畢業就被外婆送到上海去學做生意，一直到他娶親那年才回來。

　　說起娶親，也是他生命中一件傷心事。他從小和橋頭一個大族賀家的小女兒賀立群很要好。賀林兩家，在林家橋住了幾世了，一直來往得很親密。大舅和賀立群要好時，外婆倒是很贊成的，因為賀家比林家還富有得多。到大舅小學畢業那年，外婆和賀家婆婆為了一點小事有了齟齬，一氣之下，外婆不但不許大舅和立群來往，而且立即迫著他去上海。這一去就是七八年。回鄉時大舅還是不能忘情於青梅竹馬的小戀人，聽說當夜就去了賀家，立群那時已中學畢業，氣質風度都與小時不同，可是對大舅的感情中，愛惜裏還帶點憐憫，竟向她父母要求嫁給大舅。大舅雖然有很深的自卑感，卻也沒有勇氣拒絕。賀家父母是開明人，見他們本身都情願，當然沒有異議，第二日就派中人來說親。外公倒也罷了，外婆一口氣就拒絕了來人。同時還到二十里外的桃花莊去物色一個「能做針線，能吃苦，生得平常一點」的媳婦，大舅知道了之後，傷心得三天食不下嚥，宿不成眠，幾乎要尋死，也沒有人理會他。第四天畢竟餓不過，自己到廚房找了東西吃，然後坐下來，給賀立群寫了一封信，向她道歉，求她原諒他的懦弱無能，請她忘了他，寫完了叫齊嫂送到賀家去，自己則關在房裏大哭了一場。

　　後來新媳婦進門，他一點也沒有抗拒，就和她成了親。也許是天可憐大舅，舅母十分賢淑細心而又十分愛護大舅，所以小夫妻的感情居然濃過外公案頭的濃茶，兩人都沒有讀過什麼書，卻能真正做到相敬如賓的地步。他們的要好，不幸又惹起外婆的反感，結婚不到兩個月，就好歹把大舅趕回上海店裏去了，藉口僕佣無能，不能服侍兩老，而把大舅母留在鄉下。虧得大舅母年紀雖輕，忍耐功夫卻很好，又會做人，晨昏定省，客來客去，都照應得一絲不紊，外婆一點都找不出她的錯處來。所以大舅回鄉次數雖比結婚前頻繁，她也不便說什麼。

　　大舅到上海做了幾年學徒，不但人鍛鍊出來了，而且對做生意也真正的發生了興趣。在南貨店裏，他變成了老板的左右手。他為人精明能幹是不用提了，而且他現在只有三十幾歲，卻有六七十歲人的忍耐心。這當然是他自小到大忍氣吞聲慣了之故，年輕人的鋒芒早在外公外婆及南貨店老板的吆喝聲裏，混著一點一滴的眼淚吞入肚裏去了，所以他雖不比阿爸大，卻比阿爸老成了幾十倍。所以我對阿爸純粹是愛，對大舅，則愛敬並有。他唯一的缺點，就是愛錢如命。

　　他對我們這一代最為愛護親切，從不發怒。我們有什麼事，總是找他解決，他總是側著臉，耐心的聽我們敘述。講到他的臉，初見的人一定會覺得很醜惡的：在那張紫黑臉膛上，有許多粗大的斑疤，毛孔也很大很黑，好像每一個孔都被針眼扎過似的，他的眼瞼上層，有好幾層眼皮，一䀹一䀹的，乍一看，覺得他是雞䀹眼，看久了才能注意到他上眼瞼有好幾個疤，夾在眼皮中間，下眼緣底下有兩條長圓形的東西鼓出來，兩條小米蟲似的。大姨說酒喝多了的人才有這種包裹，不過大舅不喝酒是大家都知道的，不曉得為什麼他會生這種怪東西。他的鼻子很大，鼻孔也大，鼻尖上重重的掛了一堆肉，這是他們林家著名的俄國鼻。阿姆也是這樣的，幸好沒有傳給我。大舅臉上，唯一夠得上分數的，只有他的嘴，嘴唇殷紅，厚而不蠢，笑起來有很好看的線條。可惜他的牙齒，因為抽煙之故，又黑又有粗大的縫，因此大笑時，很有點煞風景。

　　阿爸在他背後，不叫他德良，就叫他粗人，或是粗胚，說他不像是林家的子弟，一點書卷氣都沒有。我時常為大舅抱不平，他一共才讀了六年書，就是把他六年裏讀過的書拿來堆在他身上燒，他都不見得能燻到多少書氣。阿爸自己書讀得太多，就或多或少對大舅有點看不起。說來奇怪，阿爸雖然書讀得比大舅多，大舅也不甚瞧得起他。比方說：

　　有一次，我們幾個表兄妹在大舅房裏玩，大舅一手拿了本劍俠小說，一手搓著腳丫，歪在躺椅上看書。我們玩了一下之後，就像過去一樣，要他講一段給我們聽。他馬上興沖沖地誦讀起來，讀到一個他不認識的字，就叫國一拿辭源給他查。

　　定基搶著說：「不用查，阿爸在廳堂裏，我拿去問他，他什麼字都認得的。」說著就來拿書。

　　大舅很不高興地把書往茶几上一放說：「曉得你阿爸喝過幾口洋水就是了。不過你大舅卻偏不去靠他。我字雖不認得，查是會查的，國一，把辭源拿過來。」

　　我那時傻頭傻腦的，接口就問大舅，「什麼羊水，大舅，我從來沒有看見阿爸喝羊水啊？」

　　大舅嘩啦啦一聲笑了起來，連坐在一旁補襪底的舅母都放下活計來，眯著眼笑。定基雖只比我大一歲，卻自小就比我懂得多，見我鬧了笑話，跑過來，狠狠的推我一把說：

　　「你懂一個屁！什麼羊水牛水的亂講，阿爸到過海洋那邊去讀過書的，叫喝過洋水，海洋的洋，你不會講就不用張嘴！」

　　「定基，你推她做什麼？她又不是故意講錯的，她不懂你做哥哥的應該好好解釋給她聽才對呵！」然後他故意加了一句說：「出過洋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對不對？」

　　「怎麼不稀奇，阿爸說，這附近幾十裏內，只有他一個人是出過洋的，將來，等我讀完了大學堂他也要送我出洋的。」定基微仰著大頭，不可一世他說。

　　大舅慢吞吞地把手指從腳叉裏抽出來，拿到鼻子上去聞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說：「這附近幾個村子裏只有你阿爸一個是留過學，那倒是真的。不過留學回來的人如像你阿爸那樣整日整夜泡在跑馬廳、跳舞場，那就沒有什麼好神氣的了，還不如像你舅舅一樣，小學徒出身，賺點錢，夠養家，不用東借西欠，逢年逢節，回家來和你舅母聚聚，有意思得多。將來我們國一，我只是盡能力給他讀到大學就是了，叫我送他過洋過海，我寧願把錢吞到肚裏去。」

　　「德良！」舅母輕輕制止了他，大舅看了我和定基一眼，也就不往下說了。

　　我和大頭掙紅了臉站在一旁，不知怎麼好。祖善和祖明就故意在一邊推推擠擠的，想必是見我們間接挨了訓，十分得意。

　　「你們出去玩吧，給大舅休息一下，」舅母溫和他說，「國一，你帶他們到後面天井裏去看新買的金魚，看看阿炳是不是在餵它們吃。」

　　我們推推擠擠的出了房門，跑到後院廊下，正好阿炳在餵食，我們大家就圍著看。我因為一向偏愛阿爸，聽了大舅的一席話就很不受用，所以眼睛在缸裏，卻什麼都沒有看見，肚子裏好像也有一條金魚在橫穿直衝似的游。把大舅的話翻過來倒過去地想個不完。我不大相信阿爸在上海會那樣，可是又不能不相信大舅的話，因為他從來沒有對我們撒過謊。經他一說，我就想起最近幾年阿爸的確不常回家了，有時連長長的暑假都只回來一下又立刻走了，那麼他到底在上海，除了教書之外，還做什麼呢？同時，為什麼阿姆最近常常為了一件小事向我們，尤其是我和阿歪嫂發氣呢？我倏然站起身來，說是要小便，就往後面跑。我一定要把事情問清楚。到大舅臥房前還沒有拉棉簾，就聽見大舅母在說：

　　「……又何必在定基兄妹面前講呢？傳到小姑耳朵裏，查出來是你說的，有什麼好處？萬一給阿婆曉得了……」

　　「德貞遲早會知道的。」

　　「所以啊，何必要你去做惡人呢？她將來自己曉得就不會怪你多嘴了啊！何況，你大可不必在小孩子面前這樣氣他們。」

　　「我倒不是存心氣他們的，在氣頭上話講順了嘴，一時收不住，等講完了才覺得講得太猛了點。我看他們兩兄妹臉色都變了。你看著吧，德貞這兩個小囡將來大起來要比阿姊的一對活寶強得多，定基和定玉都很有靈性的了，知道替他們阿爸難為情，你看阿姊和小阿嬸那個不入流的弟弟，眉來眼去，祖善居然……」

　　「德良，你今天怎麼啦，說三道四的盡說這些事？」

　　房內椅子一響，我連忙縮回手轉身走開了，心裏疑疑惑惑，惶惶茫茫的，有許多念頭，卻又分不出哪些是煩惱，哪些是氣怒，哪些是焦急，哪些是責怪……責怪則是對大舅所說的，好像有點怪他多事，無緣無故把阿爸在我心裏的塑像敲碎了。

　　那次閒話之後大舅再也沒有在我們面前批評過阿爸什麼。但我心裏總有個結似的，想找他問個明白，一直沒有機會。現在見他走了，想追過去，正好遇見國一出來。

五

　　「定玉！」

　　「出來啦！」

　　「你鑽到哪裏去？到處找不到。」

　　「那裏面。」我指指靈堂。

　　「做什麼？」

　　「和小舅說話。」

　　「瘋小娘！」

　　「你現在才出來麼？」

　　「有什麼辦法？！」左右一看，見沒有人，他從我襟下抽去了我的手絹抹著眼角，又用大拇指和食指一把一把的捏鼻子，張著嘴學外婆的樣子，一邊還念念有詞，逗得我大笑起來。他和小舅兩人，都有模仿人家的天才，國一尤其連聲音都學得很到家。平時我們吵了嘴，或者他把我罵哭了。他就連忙學大姨或是外婆說話，指手畫腳的，準可以把我引得變哭為笑或化怒為喜。

　　等我笑完了，他指一指西廳的邊門說：「要不要去？」

　　邊門外是一條狹的泥巴路，泥路的盡頭是一個小斜坡，斜坡下是一條小溪，隔了溪是一片平原，不種稻也不種菜的。夏初時有很多牛羊在平原上閒散地吃草。小時，我和國一發現這個地方，就常常溜出來玩，也不和別人說，算是我們自己的小天地。夏天，我們把腳浸在溪水裏，涼幽幽的任它在我們腳上流過，我們就靜靜地看牛羊啃草。像現在這樣的冬天我們到溪邊來，找竹竿把溪裏的小石子撥在一起，堆起來，然後用手捧著水高高淋下去，把小石堆沖散。冬天手上生凍瘡的，除了桂菊之外，就是我和國一兩人。自從去年他進初中後我們只去過溪邊一次。那次去，不但不好玩，而且還吵了嘴的，我還頓足發誓對他說以後再也不來了。

　　但是他一問我，我就毫不思索跟著他走了。

　　他瞟了一下東廳的長玻璃窗，見沒有人在注意，拉著我的手就溜出邊門，踩完濕答答的泥地路，一口氣衝下斜坡來到溪邊，不意溪邊坐著一個人。美雲，盤著腿，面對著小溪坐著。我一肚子不高興，衝到她面前就說：

　　「美雲，你來這裏做什麼？」說完了才看見她臉上的淚，就加了一句：「你在哭小舅呵？」

　　她吃了一驚，正要回答我，看見了國一，就把要說的話收住了，漲紅著臉，站了起來，趁低頭去撿起舖在地上的手帕時，用袖口抹掉了臉上的淚痕。

　　「你幾時回來的？」她把短襖拉平直了才抬頭問國一。平時和我們說話，她盡可能不叫我們的名字，惟有在她長輩面前才稱呼我們，她這種不肯叫人的脾氣，也在無形中把她自己孤立起來，大姨有時會借此罵「她天生的丫頭脾氣」。

　　國一在她面前，時常會忽然變了一個人似的態度生硬，話講結結吶吶，一雙手也不知道擺在哪裏才好，和他平時跟我單獨在一起玩時，簡直是兩個人。這種態度最近一兩年來更顯著，使我覺得又好笑又好氣。今天也是這樣，一雙眼睛呆呆地看著美雲，竟忘了回答她的話，他從來不曾對我看得這樣發怔的，我忍不住擠了他一下說：

　　「噯，人家在同你說話呢！」

　　他正要回答，我卻切斷了他的話，掉頭去問美雲：「你怎麼會來這個地方的？」聲音很不客氣。

　　「我？」美雲的眼睛從國一身上轉到我身上，「哦，有一次看見你們來過的，就記得這地方了。」

　　「你趕快回去吧，大姨好像在找你。」

　　「真的？」她的臉一下子變白了，掉頭用眼睛去詢問國一，好像對我的話不能完全相信似的。

　　「我沒有注意。」他說，橫了我一眼，好像不滿意我撒謊。

　　這一下我更不高興起來了，馬上說：「當然是真的，誰騙你，快去呀，不然又要挨一頓打了。」

　　她望了我一眼，低著頭走了。她的背影襯著灰色的天，融在冷淡的、冬天的殘陽裏顯得瘦小單薄，我看著她沒精打采地爬上斜坡的樣子開始有點後悔自己的殘酷，她只比我們大幾歲，還不能算大人，一定也和我們一樣很想玩的，看她表情就可以知道，為什麼要把她迫回家裏去呢？我當然不喜歡她夾在我和國一中間，但偶爾一兩次，為什麼不肯大方一點呢？

　　「你不應該對她這樣兇的，她比你大三歲，總算是你的表姊！」

　　我一肚子的懊悔經他這一說馬上化為烏有了。

　　「啊哎，什麼人請你做了裁判員啦？」

　　「我不是在裁判你，我只是說我們可以不欺侮她，就不要去欺侮她算了。她已經夠可憐的了，是不是？」

　　我心裏當然同意他的話，不過我嘴上一向很硬的，就倔強他說：「什麼人在欺侮她？我警告她不要在外面貪玩省得等一下挨大姨罵或打，怎麼就算欺侮她了呢？她可憐是她的事，要你這樣難過做什麼？」

　　「狗難過！」他的牛脾氣來了，「我不過是為你好，要你少跟在祖善哥倆他們後面學他們的樣子。」

　　「狗學他們的樣子！」我當然不甘示弱，他明明知道我不喜歡祖善兄弟，為什麼故意說我跟他們學呢？好，我就要去找祖善他們玩，看他怎麼樣！想完轉身就跑，跑到泥地時，路滑，加上我的皮鞋新，就跌了一跤「狗吃屎」，國一從後面趕上來將我拉起，我的身上已掛滿了泥餅，臉上糊了一個泥鼻子，他一看見我的臉就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學大姨小腳走路，終於把我引笑了。

　　「這就是你同我生氣的好處！」他搔了一下我鼻子上的泥說：「來吧，回到溪邊來把那些泥漿洗掉吧，不然你也要給小姑罵一頓，划不來。」

　　我由他把我領回溪畔，他細心地用手絹沾了水把我臉上、身上及皮鞋子上的泥漿擦掉，同時告訴我一些關於他學校的事及他的籃球。他平時話不算多的，但是一提起籃球，他的話就有好幾桶滾滾流流，講不完，也不管聽的人是否有興趣。好容易講完了，我才插了一句：

　　「明年夏天我就可以進縣中了，那時候我可以天天看你打球。」

　　「小姑有沒有答應讓你進縣中呢？」

　　「阿姆答應過的，只是阿爸有點想要我到寧波進那個甬江女中，他說那邊設備好得多，比縣中闊氣得多，縣中是個最窮的學校，而且那個校長又沒有讀過什麼書的。」

　　「姑丈讀了那麼多書怎麼連校長都做不到呢？」

　　「怎麼做不到，是阿爸不願意做，他說，賺來的錢給他買煙都不夠。」

　　「那真怪了，他現在錢賺得多怎麼還老是向爹爹去借呢？」

　　我大吃一驚，「真的？」

　　「我幾時騙過你，是爹爹親口對我說的，他還說……」

　　「還說什麼？」

　　「你答應我以後不欺侮美雲，我才告訴你。」

　　這時如果他要我吃地上的泥漿，我也會幹的，「好，好，我答應你。」

　　「爹爹還說恐怕姑丈外面有人。」

　　「什麼人？」我一時摸不清頭腦。

　　「笨小娘！當然是女人，還有什麼人！」

　　「女人？做什麼？」我開始有點懂了，但是還想迫他說出來，希望他說出來不是我想像中的那樣可怕。

　　「做什麼？」他氣沖沖的，「做小老婆！難道還當飯吃不成？像橋頭賀老頭子那個女人一樣，懂了沒有？」

　　我當然懂了，但是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疑團證明了，反而沒有像在猜想時那麼可怕，就是心裏慌亂得厲害。慌亂中有一個感覺很清楚，那就是覺得阿爸不應該的，但一時又恨他不起來，從小，我和阿爸是比較接近的，他對我也比阿姆對我慈愛得多，這並不是說阿姆不愛我，而是因為我當時覺不出她的愛來。她對我們子女，老是正顏厲色的，從來對我們沒有親暱的表情與舉動，這使我們，尤其是我，神經過敏地覺得她並不喜歡我們。

　　到後來我們長大了，而我自己也為人母了，才知道她對我們的愛實在勝過於阿爸的，但當時對她這種深一層的、含蓄一點的愛當然不能懂，因為不懂而對她較害怕，因此而較接近阿爸。何況他的一切極易博得我和定基的好感。他好像很少有靜止的時候，不是在大聲說話就是在放懷的笑，或是在哼洋文歌，或是尖聲吹著口哨，或是在吃東西，或是在罵人。總之他是一個很活動而充滿新奇的人物，和他在一起，使人有生氣而不受拘束。

　　我們小時，他每次從上海回來，總是帶各色各樣的玩具，然後爬在地上和我們一起玩，一起拼湊六面畫，玩到得意時將我一把抱起，頂在頭上繞著客廳的圓桌跳舞，阿姆從來不參加我們的遊戲，但看見我們高興，臉上就帶著開心的光彩。阿爸在家，她總是自己下廚做菜，好菜統統放在阿爸面前，見阿爸吃得很盡興她就眉飛色舞，對我們都和善得多。

　　那種幸福的日子過了很久，直到小弟出世，阿姆身體變壞了，阿爸勸她雇一個奶娘把孩子留在鄉下，要她帶著我和定基到上海去住，阿姆總是不肯，不知為什麼，阿爸就開始不高興，回家次數就慢慢少起來。在家住時人也斯文得多，不過對我們還是像從前一樣，把我攬在懷裏擰我臉摸我頭髮問長問短的，給定基帶了好多書，要定基讀給他聽。

　　近一兩年來阿爸和阿姆開始常常爭吵，每吵一次，我的心總是向著阿爸，覺得阿姆對他太凶。有一次，爭吵之後，阿爸照例回上海，阿姆流起淚來，我才有點同情阿姆，因為她不像大姨，動不動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給人家看，如果她掉眼淚，那她必定是很傷心了。阿爸惹她傷心當然不應該。後來幾次爭吵阿爸提著皮箱就走，阿姆也不哭了，但是她的樣子比哭還難看，遇到有鄰居問她阿爸行蹤，她還要打著笑臉對他們說阿爸事忙不得不回上海。等鄰居走了，她一個人呆坐著一動也不動，像是死了似的。見她那種樣子，我更心痛，恨不得能像劍俠小說裏面的俠客一樣用手一招，把阿爸招回來，向阿姆說好話，像從前一樣裝小花臉，引阿姆發笑，阿姆一笑天大的事都會過去的。

　　現在聽了國一的話，才知道事情並沒有如此簡單，並不是阿姆不想去上海，也不是阿爸在上海玩跑馬廳，而是……

　　「阿姆知不知道，國一？」

　　「我想不知道吧。」

　　我心裏好亂，要不要向阿姆說呢？說了阿姆會做出什麼事來呢？實在又有點替阿爸擔心，阿姆的脾氣來時，是十分可怕的，不過不說給阿姆聽呢，又覺得不應該欺瞞她的。

　　「你要不要對小姑說？」

　　「我還不知道，你說呢？」我這時真是沒有一點主意。

　　「你對她說時，千萬不要說是我說的，我怕小姑。」

　　「那我就說是大舅說的好了。」

　　「不行，不行，爹爹曉得了，先要把我打死。」

　　「咦，那我怎麼辦，總要有一個人說的，不然我怎麼知道的？」

　　「你就說你聽來的就是啦。」

　　我正在心裏希望那已成事實的事不是真的，所以頂了他一句，「也許是你一個人造出來的謠言，不然你為什麼那樣怕事，要不然就是大舅編的，他總是不喜歡阿爸。」

　　「哼，爹爹從來不說謊的，不信你自己問他去。」他馬上不高興他說：「姑丈老是向爹爹來借錢，爹爹問他有什麼用場，他先是不肯說，後來爹爹說如果你不講我就不借給你了，姑丈才講實話。」

　　那麼，事情是鐵定有的了。聽國一講話的神情，大有高高在上的樣子，想必是大舅無意中露出來的神氣。大舅一定覺得很得意，像阿爸那樣，留過學，做大學教授的人，還要到他小學徒手裏去借錢，怪不得他近年來說話，處處流露出看不起阿爸的神情來，我不免有點怨恨大舅了。

　　「大舅不應該借錢給阿爸，阿爸如果沒有錢也不會在外面有女人的。」

　　「你這人真是不講理，姑丈在外面做了壞事，你不去向小姑報告，還一心一意的在替他說話，還要怪到爹爹頭上來，真是少見！」

　　「那麼你的意思是要我和阿姆講，是不是？」

　　「我沒有要你去說，你不要把我拉在裏面，省得將來阿姑曉得了怪我多嘴，姑丈曉得了也恨我。」他把擦髒了的手絹放在溪水裏沖洗乾淨了，絞乾，捏在手裏站了起來，「你自己決定最好，這是你們家裏的事。」

　　我徬徬徨徨地站了起來，身上的衣服都是半濕的，就覺得冷。國一在這樣緊要的關頭，也不肯給我出主意，又使我心裏寒寒的。

　　「回去算了，我冷得要死。」

　　他跑過來，挨著我走，還拉我的手說：「我來替你暖暖，我身上很熱。」

　　我也沒有拒絕，由他拉著手，但是一直到家，我的手心還是冷冰冰的。

六

　　邊進門，正好遇見桂菊來找我們吃晚飯，我對她說了一聲就來，就溜進大舅母臥室後面那間套房，從網籃裏拿出一套乾衣服換上，換了鞋襪，用熱水擦了把臉，覺得身上溫暖了一點，才到客堂裏吃飯，平時外婆家多半開兩桌飯，一桌在套間，我們表兄弟姊妹等人吃，由舅母督視著。今天只有客廳一桌飯，因為外公外婆都不吃，大姨在套間裏勸解外婆，大概嘴講乾了，所以喝了一碗雞湯算數。大舅母要招呼師父們茶水，沒有功夫吃飯，因此，只剩下大舅阿爸阿姆三個大人及我們一批，大家併在一桌吃了。

　　阿爸平時對我們不擺架子，阿姆大舅各有心事，自顧自的吃飯，我們幾個就邊吃邊談十分放懷，整個客廳都是我們嘰嘰喳喳的聲音。正熱鬧間，忽然套間裏』噹啷一聲，像是一個銅器扎著牆壁，聲音很猛。我們嚇了一跳，就靜了下來，只聽見外婆在套間裏罵道：

　　「你這個死丫頭，叫你去倒痰盂罐，你滾到哪裏去了？犯賤的東西！不要以為這兩天我對你鬆了一點，你就可以偷懶了！怎麼，把你買了來是請你來做姑奶奶的嗎？」

　　原來是在罵桂菊，那是家常便飯。

　　我們又嗡嗡他講起話來，不料外婆大吼一聲，聲音大極，險些把我們飯碗震落了。我們身不由主地放下了筷子，美雲一不小心，把那雙有細鏈的銀筷子掉落在地，當的一聲，敲著大理石的地上。國一忙彎腰替她拾起來，她的臉窘得紅紅的，我正預備狠狠地瞪她一眼，卻被外婆的罵聲止住了。

　　「好！你居然還敢還嘴，那簡直是無法無天了！我今天非給你一點厲害不可！你替我滾過來，來呵！來，把痰盂罐裏的東西統統替我喝下去！」

　　阿爸、阿姆和大舅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往套間走。阿爸的一雙濃眉緊緊皺著，我們幾個人也統統站了起來，悄悄地跟在他們後面，掀起一角門簾，幾個頭擠扎在一起往裏看。桂菊本來生得十分難看，一個番茄臉，前腦和下巴往前伸，鼻梁和上唇往內凹，七分像猴子。她比我大一歲，卻生得又瘦又乾，像根竹竿似的。這時嚇得全身發抖，嘴角一牽一牽的想哭又不敢哭，比平時又醜了十倍，兩個手捧了一個痰盂罐正要往嘴裏送。

　　阿爸搶上一步對外婆說：「饒了她這一回吧，丈母。」

　　「饒了她？」外婆惡狠狠地說：「誰說的？」

　　「我，」阿爸說，「她到底還是小孩，遊性重，忘了倒，罵她幾句、打她兩下，叫她下次當心就算了。您也息息，在床上靠靠，難過了一天，犯不著為她嘔氣。」

　　「打她幾下算了？遊性重？倒是說得輕鬆，她剛剛還頂了嘴難道也算了？哼！她是熱了昏，以為這兩天我不會有心思管她，所以就放肆起來，我非要給她點顏色看看不可！做丫頭那麼隨便嗎？要她做的事不做，還反過來頂嘴，想必是她活得不耐煩了！你們少管閒事，只顧去吃你們的飯，由我管教我自己買來的丫頭。」說完又厲聲向桂菊喝道：「你給我滾過來！」

　　阿爸一時下不了台，就僵立著，臉漸漸的就青了。他是新派人，本來就看不慣外婆對待桂菊的刻薄樣子。平時他攔阻時，外婆多半買他的賬，今天外婆心境特別壞，桂菊又還了嘴，阿爸不干涉還罷了，一干涉，更惹出她一肚子氣來，這是阿爸沒有料到的。外婆既不買賬，他又是一向被人依順慣了的，當然不肯罷休，因此就冷著臉說：

　　「算了，丈母，看在我面上，饒她這一回。」

　　「今天什麼人的面子都不給！」

　　「算了，鳳仙，哭了一天，還有什麼好吵鬧的。」外公在一旁也插了一句。

　　「什麼吵鬧？我在和哪一個吵鬧？我責罰自己買來的丫頭不可以嗎？笑話，難道我連這一點事都不能做主嗎？」外婆尖聲叫起來，外公搖搖頭，啣著煙筒踱到外間去了。「你給我快死過來，馬上替我把痰盂罐裏的東西統統喝光！」

　　一片死樣的沉寂中，桂菊捧著痰盂罐移近外婆身邊，舉起雙手，預備喝了。借著燈光，我看到罐裏外公的濃痰，外婆濕答答的鼻涕，吸剩的煙頭，及茶葉汁混合成的濃黑的液體，我的胃一反一反的，嘴裏湧滿了要嘔吐的清水，就急忙把頭掉開不看。

　　忽然，阿爸搶前一步，一把奪過桂菊手裏的痰盂，狠狠地往地上一擲，使罐裏的污水流了一地，然後他轉臉朝外婆說：

　　「她雖然是你的丫頭，但是有我在這裏的一天，我就要阻止你這樣沒有人道的虐待她。現在是什麼時代了？有丫頭本身就是違法的，更何況你這樣虐待她，稍稍有點人心的就做不出這種刻薄的事來！你看看，這樣齷齪的東西，連豬狗都不會要喝，你居然要她喝下去？虧你做得出！」

　　外婆氣呆了，別人則驚住了，房裏靜得可以聽見各人心跳的聲音。忽然，外婆嘿嘿的冷笑了兩聲，冷得把我身上的血都凍住了。

　　「嘿！嘿！好一個正人君子！你在外面買了一個舞女，和她像夫妻一樣的住在一起，雙進雙出，把德貞當阿木林，關在鄉下，這又是有人心的人做得出來的事嗎？哼！要做公道人先照照鏡子看自己做的事有沒有良心！」

　　這一串話像一串雷似的把我擊得魂飛魄散，我一手緊緊抓住門框，一雙眼睛就盯在阿爸身上。他的臉由青漸紅，喉頭的大節一上一下滑著，額上一根青筋劇烈地跳動著。我不忍多看他，就去看阿姆，阿姆也在看阿爸，她的臉很蒼白，但神情倒還鎮定。她看了一會阿爸，見他不敢回看，就站起來掀簾出來了。走過我們身邊時，我觸到她的手，僵直冰冷的。

　　她走了之後阿爸惡狠狠地看了一眼大舅和大姨，然後冷峻地對外婆說：「我現在才真正明白，德福為什麼那樣不成器，是因為有你這樣一個母親的關係。」說完一摔簾，也出來了。

　　外婆又嘿嘿的冷笑了兩聲，然後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起小舅來，嘴裏訴說著：「可憐哪，德福呀，你這邊腳還沒有放平哪，那邊你的娘就受人奚落呀，你叫我今後如何做人哪……」

　　大姨在一旁大聲叱罵著發呆的桂菊：「還不快去拿布來把地擦乾淨，蠢丫頭！」然後又挨著外婆坐下，輕聲勸道：「俊明就是這樣，說話不分上下，阿姆何苦與他計較，划不來。」

　　我聽不下去，正想走，恰好定基拉我一把，我就跟著他走出東廳，站在黑黑的廊下。

　　他輕著聲音說：「阿姆在理東西呢！已經讓阿炳去叫搖籃了。」

　　「真的？阿爸呢？」

　　「誰曉得？」他一向是把阿爸當作天下第一大英雄的，也從來沒有疑心過阿爸有什麼事。大舅他們影射的話他聽了就忘，不像我那樣想不完的，剛剛外婆說的話對他講來必定是一個極大的打擊。他只比我大十個月，因為是第一個，又是男孩，家裏人從小多疼了他，因此他身體一直很弱，素來受不了意外的事，一受刺激臉就發白，那個大頭顱一晃一晃的好像隨時有掉下來的可能，像他現在這樣就使我十分擔心。

　　「我們現在要不要去阿姆那裏？」

　　「我想現在最好不要去，」他說，舉起手來死命啃袖口，他一急就有這個習慣。「你說，你說，他有沒有？……」

　　「有的，」我肯定地說，就把國一下午對我說的話對他說了。

　　他死命咬袖口，那雙鼓出來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前額，「他不應該的，他不應該的。他不……阿姆待他這樣好。」

　　我注意到他用「他」稱呼阿爸，平時他總是阿爸阿爸的叫得很親熱，他想必是恨透阿爸了，以致連稱呼都改了。看他氣憤的樣子，我心裏很難受，倒把平時他欺侮我時那副醜樣子全忘了。反而想替阿爸說幾句好話，也好讓他心裏少氣一點，但實在是說不出來，因為我自己心裏也充滿了恨，恨阿爸在親戚面前丟臉，恨他使阿姆在外公外婆大姨前失面子，更恨那個不知名的女人，也恨外婆大舅，甚至國一。為什麼要把整個事情說穿！讓我們糊裏糊塗活下去多好。阿爸並沒有把我們完全丟棄呵！我也恨我自己，為什麼老早，早兩年聽見閒言閒語的時候不對阿姆說呢？！

　　「我恨他，我恨她，我恨他們！」我忽然大叫起來，忍了很久的眼淚也一起從緊閉的眼睛裏滾流下來，但我心裏實在是紛亂得很，不曉得恨的到底是哪一個。

　　忽然，一個溫柔的聲音在我身邊怯怯地說：「小姨要我對你們說不要難過，在這裏玩幾天再回家，反正是寒假。她和小樑先回青河了。」是美雲，「後來姨丈也走了，一個人走的。」

　　我和定基不約而同的往阿姆的套房裏跑。果然，阿姆的一個小提箱已不在了，放在網籃裏小樑的東西也拿走了，阿爸的一個小提包和手杖帽子也不在了。我驀然覺得無窮盡的悲慘凄苦一下子罩落在我和定基的頭上。在黃昏裏我們相顧慟哭起來。

　　當天夜裏我就生了病，是下午穿了冰涼的濕衣服坐在溪邊受的驚，加上吃晚飯時受了驚嚇招出來的。夜裏發高燒。第二天一早，大舅找了一個中醫來給我看了脈，開了一劑清火的藥，對我說好好睡兩天就會好。

　　第二天小舅出喪，外婆家裏亂哄哄的，我一個人躺在大舅屋裏就覺得特別寂寞。一寂寞心裏就來來回回的想著昨晚的事，不知道阿爸是否回了家，還是直接回上海去了。始終想不出他為什麼會對阿姆這樣狠心的，阿姆就是說話聲音凶一點，待阿爸實在是不錯的，好的菜都放在他面前，好的軟的料子都給他做衣服，家裏大小事從不要阿爸做，還要怎麼樣呢？有一次青河鬧雞瘟，買不到雞蛋，阿姆千計百方的要阿歪嫂去搜羅，買來許多，放在谷倉裏不給我們吃，阿爸一回來，還是照舊每天早上吃一碗酒釀冰糖蛋，看得我們滴了不少口水。難道還會有女人待阿爸比這個更好嗎？就是有，阿爸難道就可以把阿姆扔掉嗎？也許阿爸只是好玩，隨便和那個女人住兩天，看見阿姆真的動氣了，也許他就會不理那個女人的，也許他昨晚也回青河，向阿姆解釋道歉去了。阿姆會不會像從前一樣嘩嘩一笑就算了？要是那樣，我和定基就可以不要發愁開開心心的在這裏玩幾天了。

　　不知怎麼就睡著了，醒來時看見桂菊站在床前，手裏端著冒著熱氣的藥。

　　「吃藥了，定玉小姐。」

　　我最怕吃這種把骨頭都會苦得變色的中藥，但想到早點好可以早點回家就一咬牙坐了起來，咕嚕嚕地喝下去了才敢換氣，桂菊把碗接過去。

　　「咦，這是什麼？」我指著她手腕上一大塊一大塊的烏青。

　　她沒有說。

　　「又挨打啦？」

　　她點點頭。

　　「又為了什麼事？」

　　「就為了昨晚的事，大小姐說都是我一個人惹出來的。」

　　「什麼，是大姨打的？」

　　「唔。」

　　「怎麼輪得到她呢？」

　　「她常常擰我，用香煙頭燙我的。」

　　「外婆知道嗎？」

　　「多半是知道的，她也不攔。」她說，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她比二小姐惡多了，二小姐一向待我好的。」

　　提起阿姆，我一時無語，她知道我心裏難過，也懊悔了，過了一下說：「二小姐好心必有好報。」算是安慰我。

　　外面忽然有腳步聲，她驚惶地拿著碗就走了，差點和進來的定基撞個滿懷。定基白了她一眼就算了！要是換了祖善，早就一個反手耳光打上去了。定基剛坐下，國一、茵如等也來了。國一和茵如衣服外面都罩了一個麻衣，定基和祖善他們則只戴一頂白帽子，美雲連白帽子都沒有，只在袖子口扎了一條黑布。

　　他們一進來就七舌八嘴的把下葬的事，講給我聽，祖善在一邊掩了臉，有節拍地搖著身子學外婆哭。我跟著他們笑。心裏早已忘了阿姆的事。忽然門簾一響，大舅進來了，大家猛然止了笑，祖善也不搖了，假裝去擦褲子上的泥漿，藏著臉笑，大舅倒也不責罵我們，只和善他說：

　　「你們不要在這裏吵鬧，到外面去玩玩，給定玉多休息一下。」

　　大家都依順地出去了。

　　「哦，定基你等等走，大舅有話對你們說。」

　　定基走回來，挨著床沿坐了，等大家出了房，大舅走過去把房門關了，然後回到床邊一張藤椅上坐下來，我們都緊張地等他開口，但是他沉思了很久才說話：

　　「昨晚的事，都怪大舅不好，說溜了嘴，給外婆曉得了，現在你們既然已經知道，我也不必再瞞你們，你們阿爸前年開始和一個舞女住在一起。－－什麼？舞女就是跳舞廳裏專門陪男人跳舞的女人，你們阿爸喜歡跳舞喜歡玩，常在舞廳走動。因為他常來和我借錢，所以我知道。前年頭，他喜歡一個舞女，就用了一大筆錢把她帶出來了，從此就和她住在一起。大舅現在要你們明白這一點；你們阿爸有時做事憑一時高興，因為他從小到大都如意慣了，所以做事不多思考，不顧前後。他和那個舞女的事也是一時糊塗，並不是存心要使你們阿姆傷心。他本來想再過兩年把那個女人打發掉。－－到哪裏去？定基你又傻了，那種女人什麼地方都會去的，只要有人給她錢就是。定基，大舅在講話，不要打岔，等大舅講完了你再問。想不到現在事情傳開了，小事成大事，倒是苦了你們阿姆。千怪萬怪，怪大舅不好，如果你們體諒大舅的話，這次回家，要裝得沒有事一樣，不要無故增加阿姆煩惱。更不要提起這件事，知道嗎？慢慢的等你們阿爸自己向她解釋清楚，一方面把那個女人丟開就沒有事了。萬一他們爭吵起來，你們也要不聲不響，不要衛護哪一個，懂不懂？你們年紀還小，大人之間的事多半是很複雜的，沒有你們夾在裏面，反而容易解決得多，你們懂嗎？那才好。我知道你們兩兄妹一向有靈性。」

　　說完他站了起來，伸手捏捏自己的臂膀，好像很疲乏；我很自然地把他洩漏阿爸的事，整個原諒了。

　　他看到我的表情，好像有點知道我的心事，就過來摸摸我的前額說：「燒好像退了點，再在床上躺一兩天大概就會好的，好了之後暫時不要回去吧，反正是寒假，現在你們表兄妹等也不像從前一樣常聚在一起，等明年進了中學堂假期有什麼作業啦，功課啦，來往就更少了，還不如趁機會現在多玩玩。哦，還有一件事大舅差一點忘了，萬一祖善他們為了昨天的事笑你們，你們不必理他，當作聽不見，曉得嗎？如果他們太煩不過，你們來對大舅說，他對我還有點忌憚，懂嗎？」說完就走了。

　　我和定基對看著，大家都想說話，大家都說不出來。

　　「都是他一個人惹出來的，現在又來說好話！」

　　我有點衛護大舅的意思，「阿爸自己去找別的女人，是阿爸自己不好嘛。」

　　「不好也不要他管，要他宣傳做什麼？」

　　「阿姆遲早總會曉得的，怪不到大舅頭上去。」

　　「你就是為來為去為國一，把大舅也看作神仙了。」

　　「咦，這和國一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想他做你公公嘛！所以連自己阿爸都不要了！」

　　我氣得用拳頭捶他，他一躍就躲開了，我的拳頭就都落在自己腿上，心裏更氣，索性張嘴大嚎起來。唰的一聲，祖善鑽進房來看了我們一眼，就劃著臉大笑說：

　　「好不害羞！給阿姨、姨丈丟在這裏不要了，還要不識相，大哭大吵的！」

　　我馬上停止，不理他。

　　「怎麼？挨了定基打啦？可憐！」

　　「我不像你，專門打美雲姊！」定基不屑他說。

　　「她嗎？我老子高興打就打高興踢就踢。」他得意地說。

　　「壞胚子！」我說。

　　「哈，這就叫壞胚子嗎？那麼像姨丈那樣在外面玩女人又叫什麼呢？」

　　「你有本事再講一句？！」定基把兩個握著拳頭的手藏在背後走向他說。

　　「咦，咦！」他倒退了一步，「這難道不是真的嗎？」

　　「真假都輪不到你說，阿爸是你的姨丈，是你上一輩的人。」

　　「咦，咦！何必這樣說，我比你大是你表哥，你也不能對我凶呀！」

　　「表哥，哼，表屁。」

　　「咦，咦！你出口罵人做什麼？你阿爸做了丟人的事，你還有什麼好神氣的？」

　　定基未等他說完，早已一把將他揪住向他拳打腳踢起來。祖善對打架向來是不行的，平時給國一兩拳一捶就會求饒的，但他知道定基體弱，所以能對付他，他不但還了兩拳，還吐唾沫到定基臉上，使得定基看不見他，好幾拳都落了空，我看定基快要輸，忙張嘴大嚎起來，國一他們都聞聲進來，國一裝著勸架，在祖善臂上狠狠捶了兩下，祖善就嚷著要去叫大舅，正好大舅進來，我把事情對他講了，他把祖善訓了一頓，還罰他不許吃點心。大姨知道了，當天就帶著他們回王新塘去了，幸虧他們走了，不然我們就不會有一個安靜快樂的寒假，我和定基一直住到開學才由阿炳送回青河去的。

七

　　回青河後的生活是很蒼涼凄苦的，阿爸自那晚跟著阿姆回青河，和阿姆大吵一場之後－－吵架經過是阿歪嫂一五一十對我們說的－－就回上海去了，從此蹤影不見，信息全無。

　　幾個月下來，阿姆臉上身上就瘦了一圈，雖然沒有哭泣，但也沒有笑了。我和定基心裏都十分難過，但是記得大舅的話不敢向她提起阿爸，後來總算大姨會做人，把阿姆和小樑接到王新塘去住了一陣，找些人陪她打麻將散心，阿姆回來後精神稍微好一點，但總不能像過去那樣歡歡喜喜過日子了。六月底，為了我和定基考初中，倒也勉強打起精神來督促我們用功，有時也下廚給我們做點花生糖、凍米糖，家裏稍稍有點笑聲。我們考取後，她也當然高興了兩天，說要帶我們到寧波去玩幾天，算是獎勵我們，不過要等阿爸放暑假回來一起去，因為只有阿爸才曉得哪些地方好玩。我們簡直是喜出望外，就一心一意的巴望阿爸回家來，大學堂放了暑假，他當然會回來的。

　　不料七月初盧溝橋的事件發生了，等我們聽到北方和日本鬼子打起來的事時，已是七月中了。當時我們一點也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因為覺得北方千里迢迢，和我們隔得太遠，和我們並沒有什麼關係。

　　一直到八月裏，上海吃緊了，大舅回到鄉下來，說上海情形混亂到極點，人心也很恐慌，我們才覺得事情有點嚴重，何況阿爸不但沒有回來，而且一點信息都沒有。大舅也說不知道，這一下阿姆就慌張起來，要差外婆家的阿炳到上海去找阿爸。阿炳怕給矮子鬼打死，不肯去。阿姆簡直就快急得發瘋了，白天不能吃，晚上不能睡。我的房間正好在她臥房下面，所以每天晚上我可以聽見她在房內踱方步的腳聲來來去去，去去來來。簡直令我受不了。我就想如果她像大姨一樣纏了腳的，她就不能這樣在那雙腳上出氣。但是任憑她把地板踱穿，還是沒有阿爸的消息，那段日子，現在回憶起來，真不知道是怎麼活過來的，就像大家擠在一間密不通風的黑屋子裏透不過氣，看不見人，卻又衝不出去。

　　我恨阿爸，大概是從那段日子開始的，可憐愛惜阿姆也是在那個時候，因為知道可憐她，對她的懼怕也減少了。有時她實在忍不住而在我們面前流淚時，我也會挨到她腿邊，輕撫著她臂膀說：「阿姆，不要傷心，阿爸會回來的，阿姆，不要哭，哭了我們心裏難過。……」

　　※※※

　　阿爸不久就回來了，他帶來了那個女人。

　　他回來的那天正好阿歪嫂生病，阿姆自己在河埠頭洗衣服。那條河就是青河。外鄉進來的人如走水路，腳划船就由這條河上划進來的。

　　我十分喜愛青河，常跟阿歪嫂來，坐在最高的一個石階上看對岸的樹林。樹林的變化很多，早晨來看時，太陽剛升起，照得樹林一片霞紅，傍晚來時，樹林又似披了白紗，迷迷蒙蒙一片。

　　這日阿姆來洗衣服正巧是中午，故樹林就是樹林，一點都沒有安徒生童話中那種神奇的景象。定基要我和他一起找薄長的石子，比賽練水漂，我沒有興趣，就抱著腿東張西望的看著，遠遠看見從市場橋下划來一條船，因為水淺船划得很慢，船頭上坐的兩個人看不清楚面貌，辨得出是一男一女，船到了董家埠並沒有停下來，我就知道必定是我們家的客人，卻想不起是什麼人，外婆家的人才來過，大姨一家都避到墺裏去了，別家人來訪會預先通知我們的。

　　忽然定基叫道：「阿爸回來了，阿爸回來了！」興奮中把拾集的石片撒了一地。

　　阿姆手裏的衣槌撲通一下滾到河裏去了，抬起手來放在額上擋著陽光，眼睛對著來船盯著，我也聚精會神地看著小船，一隻眼角卻身不由主的看住那根愈漂愈遠的衣槌－－再不拿，就拿不到了。

　　「阿姆，那衣槌……」我忍不住叫了起來。

　　她轉頭茫然地看著我，我不禁大吃一驚，她臉上每一根肌肉好像都在顫抖，嘴唇發青，好像中暑似的。我正要叫定基，那小船已靠岸了，阿爸若無其事似的在向我們招手，他身邊坐了一個穿得十分鮮明的女人，正朝著阿姆笑。阿姆半跪半蹲在石級上，兩手都是泡沫，對她看著，臉上沒有人色，那女人見沒有反應，伸手撈起水裏的衣槌，笑著放在阿姆手裏說：「這位想必是姐姐。」然後親熱地挽著阿爸的手臂，輕盈地跨上岸來。

　　阿爸要我們叫她翠姨，把她安放在二伯生前住的那間屋裏，和我們只隔一條弄堂。

　　她從大門進來，我們家裏所剩下的一點點光亮就從後門飛走了。阿姆的聲音和笑容也同時消失，只剩下一個沒有感覺的軀幹。

　　任阿爸對她如何低聲下氣，向她解釋這是暫時的安排，任阿爸在小地方對她如何百般體貼，任翠姨如何百般獻媚討好，她都像一個木頭人似的毫無反應，既不和阿爸吵鬧，也不和翠姨說話，也不再哭泣了，更沒有反抗，只用沉默把她一顆血淋淋的心包裹起來。她的沉默就如天邊吊得低低的一堆烏雲，給人一種窒息，給人一種絕望的感覺，向它申訴它不理，斥責它，它不睬，摸不到它，抓不住它，趕不掉它，它就是黑黑的一塊，緊緊壓在我們的頭頂上。

　　阿爸這次是辭職回來的，據他說，從八月開始，他教書的兩個大學堂都亂得不像一個學堂，很多學生都去做義勇軍了，有的回家了，留校的就去參加什麼宣傳、救護等工作，上課就無形中停頓下來，他本來還想再待下去，看看時局，但怕翠姨受驚嚇，就決定回鄉來避一避。他這一辭職，當然就沒有進賬，幸虧我們家有田，靠租田得來的錢也勉強夠用，所以阿爸也不憂愁。不想翠姨是個熱鬧場裏的人，剛下鄉的頭幾天覺得新奇，倒也過得安分，住到十天左右，就不耐煩了，開始翹著那兩片塗得鮮紅的嘴向阿爸撒嬌起來。阿爸只好三日兩頭帶她到寧波去玩，一住就是一禮拜，吃館子、聽戲、做衣服、買衣料。每次回來帶了許多玩具給我們，但我們從來沒有接受過，並不是我們不想要，而是看到阿姆的臉色，自然而然的就不想玩了。有幾次阿爸提議帶我和定基一起去玩，問阿姆，阿姆只說一聲：

　　「你問他們自己。」我們雖然一肚子想去玩，經她一說，也就不忍去了。

　　阿爸他們到寧波去的次數多了，費用當然很大，錢就拮据起來，但是為了博得翠姨的歡心，他還是不顧一切的帶她去玩，有時實在沒有錢，就把阿姆值錢的首飾珠寶拿去當了。阿姆當時並不曉得，或者是曉得而不露聲色。不過有一次阿爸在拿時被阿歪嫂撞見，她跑來對我說了，我一時氣極，也忘了大舅對我們說過的話，立時對阿姆說了。阿姆居然也沒有動氣，只簡單的說了一句「人都沒有了，還要那些東西做什麼？」當時我只覺得阿姆未免有點傻氣，後來才體味出她說那句話時的沉痛。

　　愈是阿姆不向阿爸叫鬧，我們對阿爸的恨也愈深。而他最使我們恨得切骨的事是他在我們面前沒有顧忌。

　　平心而講，翠姨的確是一個標緻的女人，要是她不是阿爸的姨太太，我都會愛她的。她的皮膚白而細嫩，眉毛和眼黑而彎，笑起來眉梢一挑一挑的，鼻子很小，不知比阿姆的細巧了多少，撒起嬌來鼻尖向右頰一勾，特別俏皮，嘴唇薄而彎，從早到晚都用胭脂塗得紅紅的，和阿爸說話時喜歡撮著唇，裝小孩。阿爸每見她這樣，也顧不得我們在跟前就去和她纏在一起，做出各種的醜態，每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和定基就走開了，心裏充滿了對阿爸的憤恨和厭惡。

　　我們對翠姨的恨倒是不深，一則是因為她到底不是我們的親人，不值得恨。再則她對我們兄妹三人，很和善，很親。縱使我們再對她冷落，她對我們還是笑吟吟的。她尤其喜歡小樑，他到底小，不懂，和她要好。有一次小樑生病了，恰好阿姆到大姨家去，小樑晚上吵著不要阿歪嫂，翠姨被他哭醒了，就把他抱到自己房裏，要阿爸移到書房去睡，自己陪著小樑，小樑還是吵，她就抱著他，來回走著，直到他睡著為止，第二天阿姆回家，聽說小樑在她房裏，臉色頓時變了，立時把阿爸找來。

　　「什麼人出的主意把小樑送到那裏去的？」她從來不稱呼她名字的。

　　「翠仙說……」

　　「立刻把他抱回來！」阿姆厲聲說，臉色十分難看。

　　阿爸不敢響，就去把小樑抱來了，阿姆且不接過手，只對站在一旁要笑而不敢笑的阿歪嫂說：「裝一桶溫水到後面去給他洗一個澡，一股怪味！」小樑身上是有翠姨房裏的脂粉香。

　　阿爸十分尷尬正要說話，阿姆卻一轉身，自顧自的走了。我們也毫不猶疑地跟著走了，撇下阿爸一個人在客堂，這是自翠姨進門，阿姆第一次自動先和阿爸說話的。現在回想起來，翠姨一共在我們家住了兩年。這兩年內阿姆沒有直接向她說過一次話。有必要時，就叫阿歪嫂對她講，翠姨雖然很氣但也無法吵。阿姆自動對阿爸說話，前後不過三五次，每次說時都是用這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她從不和他吵，也不使他曉得他的無情令她傷心到什麼地步，只是沉默地，不露聲色地主持這個不成為家的家。

　　我到後來才曉得這就是責罰阿爸最狠的一種刑法，但這種可怕的沉默也只有像阿姆那樣倔強的人才做得到，要是我，和另一個人朝夕相處而終年不和他說一句話簡直是像餓著肚子坐在一桌豐盛的酒席前而不許吃那樣地不可能，但是阿姆居然能用「無言」去保護她那份受了傷的感情而不想用眼淚去贏回阿爸的心，更不用吵鬧去擾亂他的生活。這是很偉大，很聰明的辦法。在當時我只覺得她大不近人情，太冷酷了，現在當自己也經歷了許多不能用言語表達的生活的折磨之後，才體味到那兩年阿姆的痛苦，以及她行為的可佩，才覺得她是一個值得被她兒女尊敬的母親。

　　我們離家進初中的心情是複雜的，是半喜半悲的：喜歡的是我們可以離開那個不愉快的家，悲傷的是把阿姆一個人撇在身後讓她一人受苦。我們是由阿爸送到鎮海的。阿姆並沒有送我們上船，只和我們走到大門口，對我們說：

　　「冷熱自己當心。進中學了，都是大人啦。要什麼東西，只管寫信來，我會差人送去的。書要用功讀，沒有事不必像祖善那樣常回家，曉得吧？」

　　我們這時已曉得她的脾氣，她愈是心軟，不捨得我們，說話的口氣愈硬，把她真的感覺遮掩起來。這樣她自己可以不要難過，我們也不會太難過，其實我們聽見她這種口氣，知道她是捨不得我們，尤其是定基。我心裏很痛，只好勉強點點頭，不敢看她臉就走上了船。我和定基兩人的眼圈都是紅的，等阿爸出了艙，定基說：

　　「有什麼好哭的，笨小娘，寒假就可以回來了。」

　　「什麼人在哭？」我扭過身子去，眼淚就扭出來了，滴到新的皮鞋上。皮鞋滑，淚水一旋就滾到船板鑽入縫子裏，不見了。

　　「住在學校，總比住在家裏好得多！」他對著阿爸的背影向我說，算是勸我。

　　「阿姆只有一個人了。」我的淚還沒有完全停止。

　　「小樑不是人嗎？」

　　「小樑不能算的，而且他對翠姨好。」

　　「阿姆可以到大姨家去住。」

　　「這樣翠姨不是更可以稱王了嗎？」我學著阿歪嫂的口吻。她是阿姆嫁過來時的陪嫁，對阿姆比對她自己兒女好，自翠姨進門之後阿姆倒也罷了，她倒已氣病了好幾場。

　　「什麼人在稱王？定基，你們現在都不算小了，兩人在學校住讀大家必須客客氣氣，對阿妹要多照顧，再不能稱王道霸的了，知道嗎？」阿爸聽到我的後半句話，就對定基訓起來。

　　定基氣得臉發白，大頭一晃一晃的，受了冤枉卻不願和阿爸解釋，就走開了。我覺得好笑卻也沒有心情笑，也板著臉。要是在從前，我早就跑過去伏在阿爸肩上，笑得一身發軟了。但如今我對他已沒有這種親暱的感情，代替的只有一種敵意；雖然很淡，卻是存在著。除了必要不願和他太接近，有時我也會衝動地想去親近他，但我總用一個十三歲孩子所有的自制力把自己約束住。

　　他見我們沒有反應，就懶洋洋的靠著舖蓋閉眼養神。一個夏天下來，他著實瘦了不少，顴骨上緊繃著一層皮，兩個眼眶子深深凹進去，竟是老了許多。好幾次我聽見阿歪嫂對阿姆說：

　　「德貞，不如把他放進房的好，再由那個娼婦狂下去，眼看俊明就要給德福叫去做伴囉！」

　　我固然不十分懂得她的意思，但我知道她的話與阿爸的消瘦有關，他這樣躺著，臉瘦得真有點像小舅了，就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戰。

　　「什麼事，定玉？」他睜開眼睛問。

　　「沒有呵！」

　　「到艙外去看看到莫家鎮了沒有？讓我休息一下。」

　　過了莫家鎮不到半個時辰就進了鎮海了，我們上了岸阿爸叫腳伕先把舖蓋網籃什物挑到學堂裏，請我們到樓外樓去吃晚飯。他點了鱔魚羹和糖醋排骨和炒蝦仁，曉得這是我們平時愛吃的菜。他自己又叫了一小壺高粱，要了螃蟹，慢慢獨酌著，又殷勤的夾菜給我們吃，喝到半醉，像往常一樣話就多了，就滔滔不休地和我們講做人的大道理：讀書不要死用功，要曉得妙訣；對先生的話，不必十分之十的相信，因為先生們也是人，人總有錯處的；不必掛念著阿姆，他不會虧待她的，因為他心裏是雪亮的等等。講得沒有秩序極了。我們忙著吃菜，他的話在我們左耳進右耳出。後來出了餐館門，經夜風一吹就無影無蹤了。

　　他酒後興緻高，叫了兩輛黃包車在城裏兜了一圈，才送我們到學校去，等我們進了學校大門，他在昏黃燈下向我們望著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只擺擺手，就走了。

八

　　鎮海縣立中學的校址本來在城裏的臨江街，後來一場大火把一所很講究的校舍全燒光了，才搬到城外來。用了月外庵的廟宇，等有經費時再蓋新的校舍。那廟宇十分破落，很多地方連地板都沒有的。

　　像我們女生宿舍就是一片濕答答的泥地。那是一間長方形的屋子，聽說從前是放外縣人死後的棺材、骨灰及靈位的，不知道是謠傳還是真的。不過那房子白天見不到光亮，是有點陰森森的。屋內擺了三長排平行的雙層床，可以容六十個人，我的床在屋角上是下舖，屋內雖吊著五六盞燈，卻一點也照不到我的角落來。我摸黑進了宿舍，舖蓋已被抬進來放在床上，屋裏像死一樣靜，睡的已睡了，還有的床是空著的。我坐在木板上，想解舖蓋，黑的又看不見那個結。解了半天，手指都破了，還是解不開。只覺得一肚子委屈，就嗚嗚地哭泣了起來。哭了半天，也沒有人理睬我，只好靠在舖蓋上，和衣睡了。

　　幸好第二天國一也搬來了，和定基兩人來帶我到處去逛，我才覺得好一點。他讀三年級，幾乎全校的人他都認得，或是說人家都認得他，當然主要的是因為他是一個出名的籃球健將，總是替學校爭光的。他很神氣的帶我們參觀全校的教堂、勞作室、遊藝室等，遇到先生他就替我們介紹：

　　「這是某先生，這是我的表弟妹，青河來的，鄉下人。」我們都不滿意他的說法，但也不敢同他爭。

　　開學典禮是在廟後一個大廣場舉行的，儀式過後，有校長及先生們的訓話，大家說得都很簡短，所以我們很快就散了。

　　開學典禮之後，算是正式上課了，在所有的先生中，我最喜歡的是一年級級任導師王淑如及體育教官張樂民兩人。

　　張教官的臉，生得很滑稽，好像當鼻給人打過一拳似的整個坍進去的。加上他剃了一個四方八平的平頭，很像一個倒過來擺著的葫蘆。他很會笑，笑得嘩啦啦的像一盆水潑在地上那樣，水點飛濺到別人身上，所以別人也會莫名其妙地笑起來。他待人很親切，但是凶起來則常常會把女同學罵哭的。他很喜歡國一，所以我後來常跟國一到他家裏去。他的太太張師母就是我們女生宿舍的舍監。她對女生很凶，對男生卻很好。她人生得很矮小，卻有很大的乳房及臀部，當著男同學面前就會解開衣服，掏出一個肥大的乳餵孩子吃，弄得有些男同學面紅耳赤，看又不好，不看又不捨得。

　　王淑如先生是教國文的，人生得潔白頎長，很怕羞，平時不大說話，上課時口才卻很流利。每堂課都講得有聲有色，同學們都愛戴她，我尤其受她很大的影響，以做老師的資格來講她是最適合的了。

　　我和定基在課餘也談到阿姆，但是我們年齡畢竟太小，新的生活對我們的吸引力又太大，自然而然的把我們的憂慮趕走，何況阿姆來信中封封都說她很好，叫我們安心讀書。所以頭幾星期下來，我們把阿姆的事也拋在腦後了。同時，初中的功課也需要花全副精力去應付，尤其是我，天生沒有理解力，對數理方面懼之若神，一天要花很多時間在一個題目上，還解不出來。幸好有定基幫忙，第一學期的成績單上總算還沒有紅字。

　　第二學期開學不久，鎮海就淪陷了。我們並沒有受到什麼驚嚇，因為放寒假才幾天，風聲就緊了。阿爸不放心，開學就沒有讓我們回鎮海。國一不聽大舅的話，回到學校去了，所以他後來很神氣，總是向我們繪影繪聲的形容日本鬼進城的情形。其實敵人是半夜偷襲進來的，鼓樓上的大炮還沒有來得及架起，鎮海已經易手了。

　　鎮海淪陷的前幾天，我們全家躲到墺裏去的，免得吃不必要的生活。其實墺裏的生活真是苦不堪言。白天縮在山洞裏，黑幽幽的，晚上睡在土炕上。大家擠在一起想得到點熱氣，第二天起來腳還是冰冰冷冷的，除了阿姆之外，大大小小的人都吵著要回去。尤其是翠姨，天天哭哭啼啼的，頭髮也不梳，胭脂也不擦，人比以前難看多了。她不知從哪裏聽來的說是上海舞廳都復了業，大家做「皇軍」的生意，舞業比以前好得多。她吵著阿爸如不帶她回青河去過「人」的生活，她就要回去做舞女了。阿爸被她吵不過，就先回青河看了一趟，見情形還好就帶我們回家了。

　　青河依舊，只是人面換了，舊的熟的面孔不見了，有的躲了起來，有的被捉了，有的身頭分了家，有的在舊面孔上套了一個新的殼子。像吳連那樣，做了鄉公所所長，與以前判然不同了，講三句話笑一聲，笑得人骨頭寒寒的。

　　我們回家的第二天他就來看阿爸，要阿爸出來幫他維持局面。阿爸說他不久就回上海教書，推掉了。吳叔叔倒也沒有氣，臨走時朝翠姨瞟了好幾下，連連笑了數聲。青河鄉表面上沒有其他的變化，就是有，我們也無從得知，因為阿爸不許我們出門一步，尤其是翠姨，阿爸叫她整天臉上涂上灰，頭上包著巾，坐在灶前幫阿歪嫂燒火。氣得她整日笑臉都不開，阿姆也化了裝，穿了短衣褲子，像一個莊稼農婦，她不能出去倒不在乎，但因為與外界消息隔絕了，所以不知道林家橋和王新塘的人是否安全，令她很焦急。她又不肯開口要阿爸找人去打聽消息，只是差阿歪嫂的小兒子去林家橋探看。阿歪嫂心疼不肯，村裏也沒有別的人敢冒險的，只好算了，但我看得出來她心事很重。

　　阿爸也有他的心事，因為日本人進村後，有些年輕力壯的農夫被拉去服侍「皇軍」了。有些是我們的佃農，這樣一來，我們的收穀就大減，生活就比以前更拮据了。阿爸差不多隔日就到吳家塘或鎮海去跑一趟，打聽上海方面的消息。他對阿姆說，如果學校復學了，他還是回去教書，偽校不偽校他不管，反正他教的是化學。阿姆急著想他帶翠姨走，當然沒有異議。

　　出墺不到一個多禮拜，果然，他的學校來消息。

　　「他們來通知了，叫我回去上課。」

　　「你們預備幾時動身？」阿姆說。

　　「愈早愈好，省得那個姓吳的又來找麻煩。定基、定玉可以和我一同走，他們學校已正式上課了，一切如舊。」

　　「真的，阿爸？」我高興得直跳起來，這幾個星期，幾乎把我悶死了。

　　「喏，這是通知單。你們校長換了人，叫關介民，他是什麼人？」

　　「啊！」定基說，看著我，「他怎麼做起校長來了呢？」

　　「關介民？是哪一個？」我茫然地回看他。

　　「就是那個矮子嘛！教我們公民的，你不記得啦？講起話來左眼一眨一眨的，國一說他在對女學生飛媚眼的那個啊！」

　　「噢，就是他嗎？」我記起來了，「他做什麼校長呢？他連話都講不清楚的，把『我們』讀成『鵝們』的，這種人怎麼可以代替趙校長呢？」

　　「不要說廢話！」阿爸瞪了我一眼，「現在是什麼時候，還提他的名字？」

　　我馬上閉嘴，因為現在村裏正在設法捉拿趙廷三與他的兄弟們。

　　「阿爸，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定基說。

　　「就在這兩天，等我把你阿姆、翠姨安頓好了就走。」

　　「翠姨不跟你回上海嗎？」我和定基同時問。

　　「誰說她要跟我回上海？那裏亂哄哄的去了有什麼好處？」

　　「她在這裏，我是不能負責的，這一點你要弄清楚！」阿姆冷冷地說，「這種亂時我自顧都不暇呢，萬一有什麼事，我帶小樑住到林家橋去了，顧不得別人的。」

　　「我打算在走之前，把你們一起送到王新塘或林家橋去住。青河不安靜，我不放心。翠仙暫時跟你一下，等我把上海情形摸熟之後，再把她接出去就是了。」

　　「倒打算得周到！」阿姆還是冷眼冷眉的說，「不過你忘了一件事，林家橋和王新塘都是我娘家的人，即使我容得下她，阿姆和阿姊也不會像我這樣好講話的！」說著就要走了。

　　阿爸急起來，忙去拉她手臂，軟著聲音說：「德貞，德貞，你做好人就做到底，不要這個時候與我作對了。你如果不肯容她與你一起去林家橋，她一個人住在這裏我不能放心，帶她回上海又太冒險，這不是明明要我好看嗎？你當初既然容了她，還不如大方到底，再容她一個時期，你的好處，我心裏有數的。千怪萬怪是怪我當初做錯了事。丈人和德賢面前我自己會去討情解釋的。現在趙宅住了鬼子，我怎麼也不放心你們住在青河。丈人是明白人不會拒絕的，何況這是暫時性。只要你答應了，他們不會太與我為難的，德貞，你說呢？」

　　這一番說話下來，阿姆臉上的神色稍微和緩了一些。她把阿爸的手輕輕推開，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也不給他一個答覆。

　　「你說呢？德貞？我可以答應你，我到上海個把月左右就可以把她帶出去了，你這些日子都忍下來了，幾個禮拜的事還怕忍不過去嗎？」

　　「我是不在乎！」阿姆說，還是不看他。「我倒在乎阿姊他們。」

　　「都由我去交代清楚就是，你放心好了。」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第二天，阿爸正要出發到林家橋去，那邊卻有人來了，是阿炳。

　　「二小姐，二小姐，不好了。」他一見阿姆就直嚎起來。

　　阿姆臉色一下子就發青了，拉著他袖子問：「什麼事？老爺、太太出了什麼事？」

　　「老爺、太太倒平安。」

　　「是大少爺他們出了事？快說呀！」

　　「不是，不是，大少爺、大少奶都平安。……」

　　「那是什麼事呢？快說呀！」

　　「是我們家房子給……給他們燒了！」

　　「什麼？」阿爸、阿姆齊聲問。

　　「前兩天，不，前三天，半夜裏，鬼子把我們的、橋頭李家和萬家的房子一起燒了，共有十多幢，統統燒了，紅了半個天！」

　　「這無法無天的矮鬼！」阿爸說。

　　「他們說因為我們家裏藏了糧，不肯拿出來給皇軍老爺，卻去供給游擊隊。」

　　「人呢？人有沒有受傷？」阿爸問。

　　「人倒還沒有，幸好發現得早。桂菊睡在柴房隔壁，正巧起來上茅房，看見柴間有煙，嚇得直往太太上房跑。一下子工夫大家都醒了，幸好國一小少爺在家，幫著大少爺，把老爺太太他們送到賀家，我同齊嫂就忙著搶救一點東西出來，不過十分之九的細軟及家具都在火裏，燒得精光，太太傷心得直到今天都粒米不沾，哭著要尋死去。」

　　阿姆跌坐在藤椅上，白著一張臉，直是說不出一句話來，過了好半晌才撲簌簌的流了一臉淚，哽著聲音說：

　　「可憐阿姆，這兩年來接二連三的受磨難，叫她怎麼受得了呢？享了一輩子的福，誰料到了老年竟是無家可歸！他們還在賀家住？」

　　「不，大小姐第二天得知消息，就把太太他們都接過去了，看樣子就要在王新塘住一住，大小姐特要我來通知一下，並要二小姐你們去住一陣，好幫著她勸勸太太，開開她的心懷。」

　　「你在此住一宿，阿炳，我們明天一早就動身，本來我們也打算去的。你去廚房歇歇吧。」阿爸說。

　　阿炳跟著阿歪嫂出去後，阿姆一個人仍是默默地流著淚，阿爸幾次張嘴想勸，又不知道怎麼說好，就急得踱方步，我忽然靈機一動，溜出去把小樑找到，帶他到客房把他送到阿姆膝前，他一見阿姆哭得一臉淚水，就毫不遲疑地說：

　　「咦，阿姆哭！羞羞，羞羞。」

　　我和定基忍不住要笑，又不敢笑。

　　小樑把臉湊到阿姆面前說：「阿姆，你是不是要糖糖，我要阿爸去買，好不好呢？那你還哭不哭呢？」

　　阿爸、阿姆都止不住笑起來，阿爸乘機在褲袋裏摸出一條手帕，無言地遞給阿姆。阿姆雖沒有看他，卻是接過來了，我看見阿爸的手指觸到阿姆的手心，阿姆也沒有像過去一樣，把手縮回去。

　　我的心輕顫了一下，國文先生王淑如曾說過；有時，一個不幸的事故會使一個不快樂的家重新和好起來。

　　會不會呢？也許會的，但願。

九

　　在我的記憶中，許多人的臉譜，態度，表情等都有些模糊了。但是大姨家的房子，它的一樑一柱，就是在今天，還是清清楚楚地存在我的腦子裏，清楚得猶如我昨日還住在裏面似的。它是王新塘最有氣派最壯偉的一幢大房，但是我記得它倒不是它的魁梧，或是建築講究；而是它在雄偉中含有線條的美，看起來，很醒目，一點都不俗氣。

　　從青河到林家橋是二十里，從林家橋到大姨媽家約莫有十六八里，所以平時我們到大姨家去，不管是坐船或是乘搖籃，都是足足花一天工夫，從前我們總是在外婆家住一夜，第二天晌午到王新塘，現在林家橋既是一片荒墟，我們就要在一天趕到。

　　這天我們五點就動身趕趕路，因為一路上或許有鬼子盤問什麼的，總要耽擱些時候。到傍晚時分才入王新塘村。到大姨家後塘對面的堤上時，只有一細條夕陽懶懶地臥睡在灰牆角上，半個身子斜在塘面上，塘裏水一動，夕陽就軟軟地伸著懶腰。等我們走完河堤，向右轉了兩個彎來到大姨家門口時，那一絲夕陽已從塘上捲起，照在那扇暗紅細漆的小門上了。門一開，它就瀉了一條淡光到後廊舖著四方形小塊的花磚上，門一關，它不見了，只剩下一廊暮色，混著天井裏梅花盆景中的花香，向我們撲來。

　　天井的右邊，一連三進的住宅是屬於姨爹的大哥嫂的。天井的左邊兩進房外加一個仙子間是大姨家，緊點著裏進房的是獻堂，也叫中堂，是大嬸大姨及小阿嬸三家共用的，獻堂前有一個天井。隔著天井，對著大姨家仙子間的是小阿嬸家的仙子間，小阿嬸家的兩進房格式和大姨家的完全一樣，在獻堂的那邊。王宅大門是朝東開的，在小阿嬸家那邊，各家有一個後門，可以通到外面。我們來大姨家，都是由臨塘的後門進來的，進了門就是舖了花磚的寬廊，不管冬夏，都是暗沉沉的，只有金色雕漆的圓柱在暗裏十分明亮鮮艷。大嬸和大姨家的分界就是這條寬廊和一個小天井。天井是狹長的，頂上有玻璃篷，夏天向兩面打開，冬天蓋起來，暖和得跟室內一樣。天井裏擺著許多盆景，那是大姨夫生前一個嗜好。緊靠天井是一個小拱門，拱門內就是大姨家的勢力範圍，進門是一條三合土的走道，走道左面通廚房、下房、柴房等，右面就到正屋，正屋有兩樓兩底，帶一個夾道，大姨一家平時住靠天井的一樓一底，另外的都是客房或空著。

　　我們一進小門，徐媽就看見了，忙去通報，祖善他們就迎出來了，帶我們進正廳。所有的人都在，外公外婆坐在朝窗的太師椅上，其餘的都散坐在桃花心木壁櫥前的凳子上或小茶几邊。外婆一見阿姆忍不住就咽嗚起來，阿姆也心酸落淚，過去挨著她坐了，輕聲慰勸她。外公看見阿姆臉上光亮了不少，見我們招呼他就和善地笑笑。我們又叫了大姨等長輩後，就站在一旁。大家都不怎麼理睬阿爸，外婆尤其，就像沒有看見他似的。

　　阿爸當然覺出來了，還是扮著笑臉招呼了大家，向外婆說了幾句慰藉的話。外婆似睬不睬的看他一眼，又去和阿姆說話了。翠姨站在阿爸身後，當然更窘，因為平時林家橋或王新塘的人來我們家，阿姆從不叫她出來見一見的，就當她不存在似的，阿爸拗不過，只好算了，又沒有料到有一天會來這裏住的。現在阿爸只好硬著頭皮把她正式介紹給大家，他先指著外公外婆說：

　　「這是我丈人、丈母。」

　　翠姨一臉怨恨之色，想必在心裏惱阿爸，阿爸這樣說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才好，隔了半響，叫了一聲，「老伯，伯婆。」

　　外公大概沒有防到她會這樣叫，人倒一呆，手就去摸鬍子，急得連聲乾咳。茵如站在我身邊，咕哩一下笑出聲來。

　　祖明刁滑，忙壓著聲音對祖善說：「外婆一下子就比外公高了一輩，那我們是不是該叫外婆為外祖婆呢？」

　　祖善自翠姨進門，一直有點醉醺醺的樣子，沒有聽見他的話。我們則都聽見了，一起笑出聲來。茵如傻笑得蹲在地上，啊哎，啊哎的呻吟著。大姨看這情形，也想笑，又不能，只好連聲叱著站在門邊掩著嘴的徐媽說：

　　「呆站著做什麼？還不去絞手巾端茶來。」徐媽正要走，她又加了一句，「再去端個圓凳來給翠姑娘，俊明，來，你也來坐坐，歇歇腿，等喝了茶我再叫她們開飯，我們已經吃過了。」

　　她這一分派，才把阿爸和翠姨的窘態遮掩過去，等我們在仙子間吃完飯，阿爸領了翠姨重新見過大家，和大姨說了情，空氣才自然一點，我們吃完飯就上樓到那間我們平時集會的大間去玩了，等大人來叫我們下樓睡覺時，情形已經很好。翠姨已恢復了她的會說善笑的常態，把大姨籠絡得很好了。

　　大姨派我們一家住到小阿嬸的第一進房的樓上，因為外公一家占了大姨的一樓一底，加上我們就太擠了，同時小阿嬸平時和阿姆要好，歡迎我們去住。

　　我和定基只在王新塘宿了兩宿，就和國一由阿爸帶著回鎮海了。

　　鎮海除了城牆被炮彈打了幾個洞，有幾個軍事機關的房子被燒毀之外，一切從外表看來，好像與從前一樣。市中心還是十分熱鬧，菜場還是十分擁擠，行人中夾雜著穿軍服、耀武揚威的日本人，初看到時心裏很不受用。後來看慣了，心裏的反感也就漸漸淡了。阿爸把我們送到學校，再三囑咐我們，尤其是國一，說話舉動要特別當心，就搭了進興輪回上海了。

　　張教官、王淑如先生都還在，這給我們一個大安慰。關矮子生得雖沒有樣子，辦事能力卻很強，把校風整頓了一番，球員的特權沒有了，把它移交給情願替鬼子漢奸做事的學生，公民課取消了，空出來的時間多數是找地方上幾個大漢奸來演講，恭維大皇軍的好處，敘述中日親善的重要性。課程中加了日文，由一個留日的文學界裏已很有成就的一個文人來教。國文的課本重新選擇過，多半是一些歌頌日本人的文選，千篇一律，上得十分倒胃口；幸好王先生給我們出的題目還是和從前一樣，十分挑逗文思的，如「我的童年」「夢」「秋天的落葉」「家人歸來」等題目，給我們很多發揮想像力的機會，而使我們暫時忘卻不愉快的現實。

　　王先生年齡比我們大得多，但是她的心好像與我們的很相近，有時我們去她寢室交作文，她和我們隨便聊幾句，都是直鑽我們心坎的。她人生得不甚秀美，可是態度很嫻雅大方，對我們有一股天然的親切，好像我們是屬於她的。我們有什麼心煩的事去找她，她不見得都能為我們解決；但她能寬慰鼓勵我們，減輕事態的嚴重性。我在鎮中的頭兩年生活還過得很有意思，多半是因為曉得王先生在我身邊之故。到我三年級時，她被解聘了，我的生活就過得很沒有意思。我到很久之後才曉得她被解聘的原因。

　　她有一個未婚夫在寧波一個私立中學教國文，兩人感情一直很好，預備一有了錢就結婚的。後來鎮海寧波相繼淪陷，她的未婚夫投筆從戎去游擊隊了，他們的婚事就耽擱下來。這件事不知怎麼一來給關矮子曉得了，他對王先生是覬覦很久的，這一下就要以揭示她未婚夫的行蹤為要挾，迫她與他結婚。王先生暗裏把消息傳給了她未婚夫。所以有一天晚上，關介民睡到半夜遭到游擊隊的襲擊，勒令他寫悔過書，發誓再不糾纏王淑如，否則他們就會來取他的腦袋。關矮子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但卻在第三學年開學時把王先生解聘了。

　　王先生的解聘對我們是一個很大的打擊。我初三那年的學校生活過得十分消極，主要的當然是因為家裏發生了不幸，但一部分原因還是為了王先生和張教官相繼離校之故。

　　張先生是和王先生同一年被解聘的，張的解聘是因為他煽動學生做抗日運動，其實這是很誇張的，自鎮海淪陷之後，他的生活過得安分守己而近於消極。有時氣悶不過，就約了學生到他家裏去聊天，一起唱唱「大刀響」等歌消氣而已。不過矮子一直看他不入眼，終於借了一個「他是抗日分子」為名把他除掉了。他走前，約了幾個平時和他親近的學生到他家裏去，那時國一已到寧波讀高中了，特地趕下來參加。他個別的向我們說了一些話，他對國一說的話特別懇切，因為國一向來是他最寵的一個學生。我現在尚記得他那席話以及他說時那種懇切的表情。

　　「國一，我一向沒有把你當一個學生看待，你是知道的。並不是單單因為你的球打得比別人好，而是我覺得你骨子裏有點義氣有點志氣，而又肯上進。如果在適當的環境裏，這些氣質可以培植起來，是很值得寶貴的。你平時說話舉動，雖然魯莽點，但並不妄動，我覺得你不應該在這裏待下去，應該跑到自由區找一個好一點學校讀書才好。一個人求學問，不但要求，而且要問；白天你向先生求，向書本求，晚上一個人靜下來你就要向自己問，問問自己，這先生的話是否正確，這本書裏的東西是否是對的。如果你覺得它們都不是，你就要想辦法改良，不能糊裏糊塗的不問不追究就過去了。如果你想混一張文憑將來幫你父親開爿南貨店過日子，那當然沒有關係。在這裏讀或在別處讀都沒有什麼分別，但是你的志向不是到此為止，那麼你的求學態度就要嚴肅一點，此地和寧波都不是你該待留的地方，這種青白不分烏煙瘴氣的地方最會克服年輕人的朝氣與他們的理想，尤其是你，你並不是意志最堅決而毅力特別強的，你缺少一種冒險的，不顧一切的精神，所以我要在走前特別對你說，你最好能早點離開這裏，到後方找一個好一點的學校讀書。」

　　「如果你覺得這個地方這樣壞，你為什麼早沒有走呢？」國一說。

　　「趙校長走的時候，曾經囑咐過我，要我留下來盡量阻止那批人不要太腐化了學生。可惜這一年我做不出什麼事，大權都在他們手裏，我一點辦法都沒有。所以我只好走，到哪裏去？我自己也不曉得，不過我相信我去的地方會比這裏有意義得多。」

　　張師母露著一隻光滑白嫩的奶在衣襟外，抱著孩子出來，一面把他交給張先生，一面把那隻奶塞進衣服裏去說：

　　「還不是到山裏去過半凍半餓的日子！什麼有意義的生活？它可以換多少斤米？你們可不要跟他學，他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一堆不能換錢的骨氣，學了他的樣將來也養不活老婆。」她嘴裏雖這樣說，眼睛裏卻是洋著一片對她丈夫的愛意，可惜國一的一雙眼睛被那隻豐滿顫動的奶吸住了，沒有看到她對張先生那種死心塌地的表情。當然更沒有看見我緋紅的臉。

　　從張先生家出來，我和國一都沉默著。他是不是在回味張先生的話，我不知道。我則是在生他的氣，覺得他的注意力不夠集中。

　　「說得倒容易，好像一個人可以拍拍屁股就離開家似的，」快到女生宿舍時，他說。「你說是不是？張先生就會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他還不是為你好。」

　　「為我好我曉得，可是他也應當替我想想。我現在怎麼離得開家？阿婆第一個就活不了。」

　　「你又不是一去不回來。」

　　「咦，奇怪，你的意思好像我應該離開這裏。怎麼，你就捨得？」

　　我在暗裏紅了臉，「當然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去。」

　　他又沉默了，過一響他說，「那當然好，不過家裏不會肯的。你想吧，我們……」

　　「定基當然也去，也許還有茵如，大家一起去。」我忽然興奮起來，這樣多麼好玩，不要受家人的約束，自己去闖天地，比在學校裏讀死書一定有刺激性得多。

　　「你又來了，動不動就是大場面，拉出許多人，你以為家裏會肯嗎？我其實也好動得很，但是我們現在年紀太輕，家裏不會放我們出去的，也許過兩年，待我們高中畢業了，我們可以一起跑出去念大學，你說那樣是不是更好？」

　　我覺得他的話也有道理，就點點頭，和他分手了。

十

　　我和定基讀到初三下學期時，鎮海流行惡性瘧疾，我先染上了，連日連夜發高熱，躺在宿舍裏哼哼唧唧的。校醫來看了幾次，吃了奎寧丸，都壓不下去。學校叫定基寫信通知家裏，阿姆接信立即差阿炳來接我回王新塘。為了安全起見，要定基也回家避一避。

　　大頭死心眼，一意要在畢業考爭第一，當然不肯，就留在學校。我回去後，家裏差人到寧波買最近到的奎寧針，就連打了數針，同時吃藥，將養一星期左右，燒就全退了。正預備回學校，卻接到定基班上級任導師的通知說定基病重，快差人去接回來。阿姆曉得定基體質不如我，連夜差阿炳雇了搖籃，把他當夜抬回家來。

　　他發了很高很高的燒，連阿姆都不認得了，嘴裏不停的講囈語，或是連篇的背國文，眼珠子都燒直了，嘴唇皮燒得發黑，並且開裂了，比我的厲害了好幾倍。別人看了都怕。幸好阿姆還鎮定，立時請了鄧醫生來給他打了兩針，他才安靜下來。可是第二天他的燒還是不退，往常我和他生同樣的病，他總要比我生得凶一些，好得慢一些。所以阿姆見他不退燒倒也不急，又給他打了兩針。到第三第四天，他的情形一點沒有好轉，人更糊塗了，嘴裏不停的說，全身也開始抽搐起來，好像被毒蛇咬過似的。

　　鄧醫生雖然是西醫，可是醫道並不高明，他對阿姆說，看樣子定基的病症轉了，但一時看不出轉的是什麼症，最好請別的醫生看看。外婆、大姨在一邊催著阿姆找一個中醫來看看。吃兩帖藥就會好的，阿姆本來對中醫也不十分反對，但後來受了阿爸的影響，漸漸不信起來。我們有毛病總是看西醫的，現在阿爸不在，西醫又看不好，被外婆她們一勸，就去把吳郎中找來，給定基看了脈和舌，在身上各處按了按。他說沒有什麼大毛病，只是積了食及受了暑散不出來，開了兩劑清胃散熱的藥。定基吃了一天中藥，果然燒就退了不少，神智也清了，阿姆和他說話他也有了反應，大家才放了心。阿姆忙寫信給阿爸說定基病將好，不必回來了。

　　誰知過了兩天，病又發了。除了發高燒之外，還有便秘，嘴裏吐出來的氣有股怪臭。這一下阿姆急起來，衣不解帶的守著他，找吳郎中，找不到，鄧醫生因為中途阿姆請了中醫，怪他把病治壞了，根本推手不來了，大姨怕阿姆怪她，也不敢出主意，定基發了三天燒也沒有吃一帖藥。到第四天阿姆差阿炳到鎮海去打了個電報，催阿爸立刻回來。

　　三天後阿爸回來了，定基身上只剩下一層皮和一副骨頭了。

　　阿爸見他三分像鬼的樣子，著實唬了一大跳。但他畢竟還算鎮定，先問了阿姆關於他近日的病情，聽說他便秘了好幾天，連忙褪了他的內褲看他腹部，一看，跌足道：「那個姓吳的王八蛋，他做的是什麼醫生，這明明是傷寒嘛，你們來看！」

　　我們過去一看，見定基肚子上有一大批隱隱的疹子似的東西。我當然不懂這就是傷寒的症狀，但大姨見到之後，連話也來不及說，就拉著祖明走了。

　　「德良嫂，」阿爸轉頭對舅母說：「煩勞你去對阿炳說一聲，叫他去雇好一頂搖籃，明天清早來，我要送定基到寧波大同醫院去，希望還來得及。」

　　舅母本來有意要把茵如帶走，又怕太顯眼，不好意思，現在見說，正好走開，就對茵如使眼色，叫她跟著。茵如實心人不懂，又不知道傷寒的厲害，站著不動，倒是阿姆看見舅母擠眉弄眼的樣子，對我說：

　　「你們一起出去玩，病房裏空氣不好。」

　　又從翠姨手裏接過小樑叫我把他領出來，我們出去後，正好外婆一拐一拐的過來，見我，忙說，「定玉，正好，快去對你阿姆說，看吳郎中的事不要向你阿爸提起，免得萬一定基有什麼事，他又來怪別人，快去，快去，你阿姆是個直腸子，肚子裏留不住事的。」

　　我忙把小樑交茵如管了，自己回到房裏，阿姆已在向阿爸敘述吳郎中的事了，果然，阿爸臉上變了色，提高了聲音說：

　　「你怎麼頭腦這樣不清楚，跟你講過多少次這種江湖郎中不能信，會把病人治死，你怎麼還要聽信別人的話，德福的事不是擺在前面嗎？將來定基有什麼事不要怪我回來晚了，只怪你自己沒有頭腦！」

　　阿姆開口想說什麼，阿爸已起身走了，順手拉了一把翠姨，翠姨也隨腳跟他走了。阿姆呆坐在定基床邊，也不流淚，也不眨眼，就是定定的看著他，定基仰面睡著，張著嘴，胸口一起一伏的，我站在阿姆身後，都可以覺得他嘴裏出來的那股臭氣。他平時生得就不好看，頭大身瘦，上唇翻起，眼珠大而凸，且不靈活，現在病瘦了，身上沒有肉，睡在床上，薄薄的一層，頭顯得更大，看了實在有點使人害怕，阿姆呆坐了一會，伸著手輕輕摸摸他的手臂胸口，肚子，腿，摸一回，歎一回，摸到他瘦嶙嶙的小腿時，就無聲地哭了起來。這是定基病後她第一次流淚，不止是痛惜他，而且後悔自己找中醫的事，我想。

　　我輕觸了一下她的肩說，「阿姆，下去吃飯了。」

　　我上次生病，怕小阿嬸家嫌煩，就住在大姨家的樓上大房間，現在是定基的病房，樓下是外婆舅母的臥室。

　　她頭也不回，只搖了一下。

　　「阿姆，不要難過了，哥哥進了醫院就會好的。」我平時總叫他名字。對他特別愛惜，欽佩時才叫他哥哥的。

　　阿姆回頭看我一下，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你先去吃，我就來。」

　　我看她聲調還和婉，就說：「阿姆，我要你一起去。」

　　「不要糾纏，我哪裏吃得下。你吃了飯叫阿歪嫂把下午燉的薄粥端上來，給他吃吃看。可憐的寶貝，平時身體不好，生病再不吃，怎麼禁得起呵！」說著又眼淚汪汪的了。「跟阿歪嫂說，叫她理一個小網籃，帶幾套替換的布衫褲，我自己無心思替他理了。去吃飯吧，好好看著點小樑。」

　　我正預備走，她問：「你阿爸呢？」

　　我相信阿爸到小阿嬸家那邊去了，一定在翠姨房裏，卻不敢說。

　　「我不知道，要不要我去叫他？」

　　阿姆嘴角牽動一下，搖搖頭，揮手叫我走。

　　我心裏酸澀澀的，也吃不下飯，阿爸的胃口倒還好，又喝了點酒，陪外公聊了一會，就上樓了，我把小樑交給阿歪嫂，也上了樓，正聽阿爸說：

　　「讓我在這裏睡，你下樓好好睡一夜，臉色這樣難看。」

　　「不要緊，我在這裏習慣了，你去睡吧，明天一早就要動身。」

　　阿爸也不多說，摸了摸定基的額角，默站了一下，就走了。

　　他這種無情無義的樣子使我很氣，我馬上跟他下樓看他去哪裏。果然，他到舅母房裏略一小坐，就拉著翠姨回小阿嬸那邊去了，我氣鼓鼓的返身上樓，毫不考慮的向阿姆說：

　　「他到翠姨那裏去了。」

　　阿姆略帶吃驚地看著我紅漲的臉，然後忍不住微笑起來，向我說，聲音裏帶點蒼涼：

　　「你叫他到哪裏去呢？去睡吧，小孩子管什麼閒事，自尋苦惱，看看小樑蓋了沒有？蓋了就把毯子拿掉，他怕熱。睡去吧！」

　　睡到半夜，阿姆突然衝到外婆房裏來，把我們叫醒，我糊裏糊塗的，以為是定基死了，先哭了起來。阿姆也來不及叱我，只結結巴巴地對外婆說：

　　「我的的確確聽見的，軋隆隆一聲，好像幾十只鐵箱滾下來一樣，我剛有點矇著，不會聽錯的，姆媽，你無論如何要陪我到樓上走一趟，我才放下心來。」

　　外婆嘴裏嘰咕著，巍顫顫地站起來，點了蜡燭。我止了哭，也起了床，才看清楚阿姆的長髮披了一臉，嘴唇發白，抖抖索索的，和平時的鎮靜持重完全換了一個人。外婆見阿姆嚇得這樣，反而鎮定了，拿了蠟燭叫我跟著，到下人房裏把阿歪嫂叫醒，一起到閣樓去看。閣樓很矮，燭光下可以看見一層厚的積塵，灰塵下堆著幾件破舊的家具，一個箱子都沒有。

　　下樓時她們三人都不作聲，到定基房裏，等著阿姆上床。

　　外婆說：「你大概是連著一個多禮拜都沒有合眼，神志恍惚，耳朵裏轟轟響，所以以為聽著東西滾下來了，好好睡，不要胡思亂想了。」

　　阿姆靠在鐵床欄杆上，撲簌簌的掉下淚來，哽著聲音說：「姆媽，這是一個惡兆，我看定基……」

　　「不要胡說八道！」外婆截斷她的話，「平時說我迷信，現在自己倒信起這種沒有根基的話來了，什麼惡兆好兆的，他阿爸明天就帶他去寧波，保他過幾天就笑嘻嘻回來。他生的不是什麼絕症，快睡，快睡，明天還要起個早。」

　　「姆媽。」

　　「還有什麼事？」外婆有點火的樣子，我也覺得不耐煩，阿姆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這樣講不清楚。

　　「獻堂就在隔壁，要不是姐夫來找他去……」

　　「德貞，說的什麼混話？」就預備下樓了，到樓梯口加了一句，「你如果害怕，可以叫阿歪嫂在這裏陪你，或是把他阿爸叫來，你下樓來睡。你也不用對他太體恤，太體恤他就得寸進尺，我就看他不入眼。」

　　阿姆忙止了淚說，「不要緊，你們下去睡吧。」

　　第二天起來，已是一地陽光，房裏一個人都沒有，知道已很晚，只聽見外面走廊裏亂哄哄的。我跳下床來，一手抓了衣服，就往外跑。不知定基走了沒有，如果和阿姆說情，也許她肯讓我一起去，我可以走路到大吃頭的，趁機會看看寧波。回來時可以跟腳伕一起回來，總比在家死待著好。

　　一出房門就看見走廊裏站滿了人，除了家裏的人外，還有小阿嬸的兩個媳婦及孩子，還有她那個寶貝弟弟馬一鳴，桂菊也擠在角落裏，吊著頸子看熱鬧，許多人都爭著在說話，反而一句都聽不見。

　　「什麼事，祖善？」他在寧波讀書，進的是私立德民中學，和先生搞得很好，所以三天兩頭都在家裏，祖明和他吵嘴時說他待在家裏是為了看上了翠姨，我當然不相信，但也沒有閒空去研究他時常回家的原因。

　　他一看是我，且不說話，先把眼睛放肆地在我身上巡遊一轉，我穿的是紡綢短衫褲，剛剛沒有來得及穿衣服，給他一看，忙將手裏衣服穿上。

　　「唔，唔！」他像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黃毛丫頭十八變，變得還不錯，還不錯！」

　　我打了他一下，掉頭就走，恨透他這種賊禿忒忒的樣子。

　　「好好，不是黃毛丫頭，是趙家大小姐，好了吧！趙小姐有何吩咐？」

　　「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在說什麼，這樣起勁？」

　　「啊，你還不知道？趙小姐是春眠不覺曉，睡遲了！」

　　「見你的鬼，現在是夏天，要賣弄，肚子裏至少也要有點東西呀！到底是什麼事？你不說我問別人去。」

　　「小姐請留步，待在下的一一道來。」他拉住我的衣袖，故作神秘地對著我的耳朵說：

　　「聽說祖發－－他是大嬸家的二兒子－－是山裏游擊隊的頭，前天帶了一批人打死了兩個駐在大吃頭的皇軍，所以日本矮子要捉他，今天天還沒有亮，就到隔壁大嫂家搜查了一次，還把祖定打傷了，現在前後大小門都有人站崗，不許出入。」

　　「什麼？祖發不是一直在南京的嗎？」

　　「笑話，他又沒有釘住在那裏。」

　　「我的意思他怎麼會做游擊隊頭的呢？他那個笨頭笨腦的樣子。」

　　「就是笨頭笨腦的才會做這種傻事。像我，哼！本人和東洋人混得十分好呢！不信問馬浪蕩。」

　　「吹牛精！」我翹著上唇笑他，「和東洋人混得好怎麼不和他們走呢？這樣守著門算什麼，噯，守著門，那麼定基他們走了沒有？」

　　「怎麼走？從屋頂飛出來嗎？」

　　我大嚇了一跳，「那怎麼辦？他有傷寒，阿爸說要馬上進醫院的。」

　　「那有什麼辦法，只好等死。」他惡毒他說。

　　我呸的一下吐了他一臉口水，「你咒他，他做了鬼第一個就來捉你。」說著就一口氣跑到樓上，家人都在，定基衣服都穿好了，硬邦邦的，睡在床上，阿爸坐在床沿，兩手攤放在膝上，緊緊鎖住他那對濃眉，右額上那根青筋顯明的，一跳一跳的。阿姆坐在她原來的位子上，淚一批一批的流著。

　　「阿姆，定基去不去寧波呢？」

　　「他去不去關你什麼事，嘩啦嘩啦的叫什麼？」自從翠姨進門之後，阿爸一受阿姆的氣就在我們子女頭上發作。

　　「你下去把頭梳好，到小阿嬸家去，對小阿嬸說阿姆想請她那個親戚，姓鐘的，過來給定基看看脈，聽說他懂點醫道。」阿姆說，那聲音很奇怪，不像是聲音，而是從空心的竹筒裏傳出來的一種又僵又冷，沒有人性的音調。

　　「德貞！」阿爸瞪著眼說，「你明明曉得這是沒有用的，何必呢？前次要不是姓吳的庸醫耽誤了事，他早已好了！」

　　「找個人看脈有什麼壞處？總比坐著看他死好呀！」阿姆也提高嗓子說，「你既然不願意也沒有膽子到門口去和日本人交涉，還有什麼好說的？」

　　「辦交涉？這些畜生可以辦交涉，今天也不會在這裏囉！講到有膽子，你有膽子，自己去和他們說好了。」

　　「兒子是我一個人的？」

　　「他既不是你一個人的為什麼你前次自作主張找個中醫來看呢？你為什麼不先問問我？」

　　「問你，哼！不要迫我說出難聽的話來了吧！」

　　定基突然哼了一聲，又動了一下，睜開眼來，視而不見的看了我們一下，又閉上了。

　　「急有什麼用，吵有什麼用呢？」阿爸較和緩一點說，「定玉，你叫阿歪嫂去打點井水，放在一個水袋裏拿來。你看他燒得不成樣子了。我們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等過今天。如果他們找到了祖發，會馬上解崗的，我們可以連夜把他送去，也不會太晚的，只要他熱度不加就沒有問題，你去躺一下，我在此陪著，你去拿水袋，定玉，發什麼呆？順便去打聽一下有消息沒有！」

　　阿姆沒有反應。

　　「你下去吧，這樣守著他更著急。」

　　阿姆還是不理他，我就識相地下樓了。

　　日本人在王宅門口守了足足三天三夜，第四天早晨祖發被捉到，槍斃，門口才撤崗。

　　阿姆就在定基床前坐了三天三夜，水米不沾，任憑別人怎麼勸她，她都寸步不離床，守著定基，阿爸認為阿姆這樣做是故意迫他出去和日本人辦交涉，故意使他難堪，故意做給他看的，所以氣得話也不和阿姆說，但又不得不來病房探視定基，於是進進出出的繃著臉，使得本來就很沉悶緊張的空氣更加不愉快，而我對阿爸的惡感又加深了一層。

　　撤崗的消息傳來，外婆急忙的上樓來告知阿姆，並叫阿歪嫂送了點米粥小菜上來，半餵半迫著阿姆吃了，阿姆也實在支持不下來，喝了一小碗之後，就由人扶著在定基床邊的沙發上睡了下來。

十一

　　連夜，阿爸差阿炳到鎮上去雇了兩乘搖籃，送定基去寧波，搖籃抬到大吃頭，腳伕停下來歇腳，阿炳下來看定基，定基已斷了氣，不知是何時死的，死時還未滿十六歲。

　　※※※

　　我是被哭鬧聲驚醒的，平時我睡覺很沉，任憑小樑怎麼用毛筆在我臉上畫花臉，或對著我耳朵大叫，我翻了一個身睡我的覺。但是這個哭聲很突然，好像是一匹布，在我耳朵邊，被人從頭到尾撕裂所發出的一種扎耳鑽心的沙啞的嘶叫，我一下子從床上跳下來，本能的往樓上跑，那個病房裏黑壓壓的站滿了人，我衝過人群，來到床前，別的都沒有看見，只見阿姆像癲狂了似的，把頭像雨點似的捶打著床沿，震得鐵床架上掛帳子的環子打抖不已，那個叫人心碎，叫人害怕，叫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就是從她喉嚨裏發出來的。

　　她不是在哭，而是在號叫，在哀求，在申訴，在向上蒼抗議責問！什麼人都止她不住，阿爸站在她身後想把她拉起來，但是每次他的手指觸及她的肩膀，不知阿姆哪裏來的力氣，就把他的手一甩，阿爸就倒退了兩三步。從我出生以來，還未曾見過阿姆這樣完完全全失去自制的樣子。

　　定基被放在床上，閉著眼，看不見阿姆慘號的神情，也不必看別的長輩淚汪汪的樣子了。他的表情好像比病時還平靜一點，只是嘴沒有閉攏，像是有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就去世了似的，如果曉得他會在半路上斷氣，阿姆是死都不會讓他去的，那樣，至少在他死時，阿姆在床邊，定基在臨死時，必有很多話對阿姆說的，阿姆疼了他十六年，他竟無聲無息的告別了，我看看他，又看看阿姆，止不住眼淚大串大串地往下流，一大半是可憐阿姆，一小半是哀傷定基的死，他死了就沒有知覺了，阿姆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呢？

　　「定玉，哭什麼，傻小娘，去，過去叫阿姆不要難過了，人死都死了，她這樣亂撞亂跳有什麼用？」不知何時舅母走到我身後，彎了腰對我說。她平時也很疼大頭的，因為他書讀得好，人又比國一斯文。

　　我挨到阿姆身邊，怯怯地碰了一下阿姆說：

　　「阿姆，不要難過了，哥哥已經死……」

　　她突然直起身子，圓著兩個眼珠子對我看著，好像一點不認得我似的，房裏突然靜下來，好像大家都停了呼吸似的。我有點害怕，就往後縮了一步，忽然，她眼珠轉動了，同時上前一步，揪住我，非常平靜，非常冷酷地說：

　　「他死了你高興了吧？平時你就見不得他樣樣比你好，處處比你懂事，是不是？每回你們吵架，你罵他短命鬼，這下子你該可以稱心如願了吧？你們吵嘴，我說了你，你就說我偏心，你自己也不想想，我怎麼能不偏心，你哪一樣比得上他呢？現在你以為他死了我的心就可以偏回來了？啊，你在做夢呢？他一死我的心也跟著他死了；沒有人可以代替他的，你懂嗎？呵！老天為什麼沒有眼睛，怎麼不找你而找他呢？我前世作的什麼孽，今世要受到這種責罰呢？」說完，放開我。掉身去伏在定基身上，像一個小孩似的，聳著肩頭哭起來。

　　我站在床前，身子像木棍一樣，直挺挺的，心像是一根被人絞得死緊的毛巾一樣痛得回不過氣來。

　　五歲小孩雖然懂很多事，畢竟還是小孩。二十五歲少女的心也許也易受到傷害，但是她到底知道了忍耐，三十五歲的女人心理已經成熟，受到傷害也不會覺得天坍下來。四十五歲的女人已經有年齡給與的悟性，任何刺激也不易滲透那層由歲月積成的，包住了心的硬皮了。然而我那時只有十五歲，既然失去了五歲孩童的稚心，又復沒有二十五或三十五女人防衛自己的「挨了罵掛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我當時的感覺是一種切骨的恨混合著切骨的痛。

　　可是當時沒有人注意到我。大家見阿姆哭得有點神經失常的樣子，都圍上去，勸她，扳她的背，跟著她哭，任我一個人站著，咀嚼著，回味著母親冷靜的語調，那種語調比她說的話還更使我痛苦，恨，及絕望。平時阿姆對哥哥的偏心我雖然氣不過，但許多年下來也習慣了，以為是當然的事，因為他是老大，他是兒子，他的書讀得好，做人謙和，對阿姆尤其親切體貼。不像我什麼事都是一陣一陣的，愛起阿姆來恨不得自己是一塊泥地，被她踏在腳下，恨起她來就希望她是泥巴。

　　而定基，自我知事開始，就從來沒有恨過阿姆，這當然是因為阿姆對他特別寵愛之故，然而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料到阿姆對他竟偏心到這種程度，居然氣不過為什麼我不死而他死，為什麼我不代他死，而且對著所有的人，表白她的偏心。

　　我獨自體味著她的話，獨自吞著一口口的苦水，獨自憐憫自己的孤苦無依。父親愛的是姨太太，母親愛的是哥哥，我呢？我惟有靠著自己的愛生存了。眼淚沿著我的兩頰流下來，我也不去拭，大家必然以為我是在哭定基，惟有我才知道我哭的是一些剛剛被埋葬的希望。

　　有一隻手輕輕拉我一把，把我輕輕地從人堆裏拉走。

　　「不要難過，定玉。」

　　我不懂美雲的不要難過是指什麼而講，但是當我看見她臉上的表情我就知道她的「不要難過」是不要為我自己難過。忽然，我覺得我們其實是很接近很相似的，我能完全了解她的苦楚與她的寂寞，因為我也正在感受到。當然，我的是親娘，她的是後母，她的處境要比我苦得多。然而我們的不被珍視是一樣的。

　　我當時的心理很複雜，一方面有點高興我和她之間距離的縮短，另一方面，又有點恨她看到了我的處境，把我拉到她站的那條線上，因為這樣一拉，我以後不能用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待她了。想到這裏不禁有點嫌她幸災樂禍，就把她手推開，逕自下樓去了。

　　她好像很能了解我的心理，就跟著我下樓，見我在換衣服，忙把鞋遞過來，又把拖鞋拿去並排放在床底下，她的態度帶著長姐的味道也摻雜些僕人的恭敬，想必是平常做慣這種事的，心裏倒大大不忍起來。她生得這樣好看細緻，不該做這種低三下四的事的，要是大姨夫還在，她還不是和我一樣穿著藍衫黑裙頭上打著蝴蝶結，翩翩然做著中學生嗎？回到家，還不是像我們一樣受著僕人的侍候？

　　「美雲，陪我到後門口去坐坐，我心裏難過得很。」

　　我們坐在塘邊的涼台上，塘裏連著我們的倒影，沒有風，影子十分清晰，她的清秀長圓臉，我的皮球臉，她比我高出一個頭。

　　「真是沒有想到，定基真的死了，以後不再和我們在一起了。」

　　她看看左右，悄聲說：「你記得嗎？有一天晚上小姨說她聽見閣樓上箱子滾下來的聲音？」

　　「記得的呀！」

　　「那時候開始，我就曉得定基會死的，閣樓上並沒有皮箱，那是爹爹的魂靈叫他。」

　　「真的，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二媽和外婆他們在說。」

　　我忖了半天，說：「你真的相信嗎？」

　　她略略挑起了她一根細眉，肯定地說：「當然嘛，天下的事都有定數的，外婆說，定基太聰明，太懂事又太細心了，註定活不長的，因為姨丈沒有這樣大的命養活他，所以爹爹才把他叫去的。」

　　「我倒願意他來把我叫去呢，省得阿姆氣不過。」

　　「小姨傷心時說的話，你怎麼就當了真呢？說老實話，我倒是巴不得爹爹早點把我叫去，這樣活著受罪，有什麼意思？」

　　「他把你叫去，那筆嫁妝費給什麼人？」我心裏雖然紊亂，還是忍不住要逗她一下。

　　「給二媽好了，她早就氣不過爹爹留了一批東西給我了，尤其是那些首飾，我倒真不希罕，如果我把錢和首飾都給她，她對我能好一點，我是情願給她的，不過這些都是空話，一個人的心是不會改的。」

　　月亮隱到樹叢後，塘就暗了，我們在暗裏等著，月亮慢慢又伸出頭來，把塘水又染得銀亮亮的，像是什麼富人撒了一批銀錢，我看得出神，彎下腰，伸手去撈，小銀片一扭腰，就從我指縫間溜走了，人的生命不也是這樣嗎？看看閃亮的，一下子就不見了，抓都抓不回來的，定基昨天還活著，今天就已在另一個世界了。

　　美雲也伸手入塘，撫摸了一下，「夏天的水真暖和，跳下去淹死了也不會太苦的。」

　　我猛然縮回手，去看她，「美雲，你在說什麼？」

　　「我隨便說說的。」

　　她不這樣說倒也罷了，這樣一遁詞，使我對她的憐惜同情，像一陣巨浪似的沒頭沒腦的將我淹沒，我攀著她的肩說：「美雲，說老實話，最近大姨又給你苦頭吃了，是不是？我去對外公說，要外公去勸大姨，讓你讀書去，外公的話大姨有時還聽的，反正你又不必花她的錢，把那筆嫁妝拿出來就是了，不要急，多忍一下就是了。」不知道為什麼，定基的死與阿姆對我的無情令我一下子就成熟了許多。

　　「忍，忍，我不是忍到今天了嗎？如果曉得將來有個出頭日子，忍也不難，就是不曉得哪一天才出頭，所以有時忍不住。我也是和你們一樣的，為什麼就該我吃這個說不出，講不完的生活呢？」她發氣似的說，聲音也比平時高了許多，看她不出，也有這樣大的聲氣。慢慢的，她歎了一聲，又彎了腰去撫弄閃閃爍爍的水面，她的長發從肩後溜過來，遮住了她的臉，我也看不見她的表情。

　　「美雲，我們都會幫你忙的，你再等等。」

　　她好像沒有聽見，自己幽幽地說：「早上起來侍候她，吃煙、洗臉、梳頭、早點，進進出出的就要跑十遍，然後幫祖明穿衣服，這樣大了，自己還不會穿，說出來叫人不相信。服侍他吃早飯，然後，有時間，我到廚房去扒一口飯，沒有時間就空著肚子陪他到學校，然後坐在校門口等到中午陪他回家吃午飯，下午再送他，等他，陪他回來，然後到廚房幫金素娘打雜做晚飯，或聽徐媽使喚。晚上給她裝煙捶背洗腳，裹小腳的人居然會有那麼臭的，你絕對想像不到。不打牌時，我把她侍候睡了自己才可以睡，打起牌來還要遞煙倒茶，送半夜餐，深更半夜才上得了床。祖善不在家則罷了，他在家時還要聽他使喚，一不如意，就大巴掌打過來，看他女裏女氣的，打起人來也夠痛的。說起來我是他姐姐，你們的表姊，暗地裏我真是連丫頭都不如。桂菊雖然常常吃苦，不過到底是外婆自小買了來的，有時還疼疼她，大家也都同情她。我呢？我的苦是苦在骨頭裏，要改面換骨才可以出頭的。你說我應該忍，唉！忍，我不是忍到現在嗎？」

　　我一時聽得呆了，平時曉得大姨和祖善他們拿她不當人，常欺侮她作弄她，千萬沒有想到他們竟然如此惡毒的在對待她，祖善他們也罷了，大姨是大人，又是和姨爹感情很好的，怎麼會狠到這種地步呢？我還以為自己有多麼委屈，阿姆隨便罵我幾句，我就受不了，這種奴婢不如的生活她怎麼受得下來的呢？平時為了國一對她和善一點，我還恨她，那真是太卑小了！

　　她還是俯身在塘面上，不給我看她的臉，但是塘面上點點濺濺的小漩渦告訴了我她在流淚，我完全忘卻了自己的煩惱，一下子站起來說：「走，美雲，我們去告訴外公，或阿爸，我們要想個辦法。」

　　她溫存的但是決然的把我拉下來坐了，才說：「有什麼用？外公是明白人，什麼都知道的，但是他不肯出來管閒事的，現在更不會了，他們住她的，吃她的，你不知道？姨丈也許會出來替我說幾句公平話，但是有什麼用，他不能整天在此，守著二媽，叫她不要虐待我。坐下來吧，我們談別的。姨丈現在心煩，定基剛死，更不能去打擾他了。」

　　我又坐下來，誠心實意的說：「美雲，我以後再也不無緣無故的欺侮你了，我可以對月亮發誓。我要像親姐姐一樣待你，也許過了夏天，我們一同到大姨跟前去求情，求她放你出去讀中學，那我們就可以常在一起，現在哥哥死了，我也只有一個人。」

　　她明知我一時說的是衝動的孩子話，但還是被我感動了，「唉，希望有這樣一天，我現在就是靠做夢過日子。也許有一天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去讀書，不過你下半年不是要到寧波去，進國一那個學校了嗎？」

　　「誰知道，現在哥哥死了，家裏亂，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學校去補考，可憐的定基，他一心一意要考第一名，那時候他如果肯跟我一起回來，就沒有這件事了。」

　　「事情要後悔起來，是悔不完的。」

　　「你們兩個十三點坐在這裏做什麼？」祖善在後門口喝了一聲，「定玉，還不快去，姨丈在找你。你過來，美雲！居然躲懶起來，看老子不給你點顏色看看！」

　　「不要理他，跟我來，我們從小阿嬸家的門邊走。」我站起來，拉著美雲從他面前走過，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他在我們身後大聲地吐了一口唾沫，惡刻地說：「沒有心腸的小娘，哥哥死了，也不難過，卻在外面談閒心，怪不得小姨情願你代替定基死呢！」

　　我按捺住了氣，咬著下唇不使自己哭出來，進了屋，由美雲到正屋去了，自己就上了樓。定基已被移到獻堂去了，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股還未散開的藥味，床上的席子有點皺，想必是阿姆哭時弄的，枕頭上有一個頭印，不深，床邊的茶几上擺著他的筆記本、書及一部被他翻爛了的『三國志』。看見這些東西，彷彿看見了他的人，他的臉；生氣的，皺了眉的，咧著嘴露著大板牙的得意的臉，再看阿姆時，或聽講時專心一意的臉，各式各樣的表情。他們一個個清晰地在我眼前晃動，使我開始懷疑他是否真的死了？真的不再和我吵架了，真的不再罵我是「笨豬」了。

　　我一步一步的移到他床前，在阿姆坐慣了的椅子上坐下來，伸手去撫摸那個淺淺的頭印，大頭，大頭，我不知叫過他多少次了，吵架的時候，調侃他的時候，奚落他的時候，叫時含了許多恨，但必定也有愛在裏面，因為我現在就叫不出大頭這兩個字；我的喉嚨整個被悲傷堵住了。

　　阿姆說小時候有人給定基算命，說他如能活過十六歲這個大難關，就是大富大貴，一輩子吃用不愁了，但他畢竟沒有活過，奇怪，一個算命的瞎子，沒有讀過多少書的瞎子，看不見春天的花朵，冬天的冰雪的瞎子，看不見定基的臉－－那張充滿了大人氣的臉，那樣一個瞎子，怎麼曉得他的命運呢？怎麼就會給他說準了呢？他真的是活不過，真的是死了？可憐的定基，他在的時候，我們說不上三句話，就會吵起來，多半都是我不對，我想向他道歉，不知他是否肯原諒我。

　　我唯一的哥哥！我埋下頭，把臉放在他的枕頭上，任眼淚橫流下來，流到枕頭席上，流到他的頭印上，他的臉會不會覺得涼颼颼的呢？

　　阿爸進來了，看見了我，微怔了一下，然後拖著腳緩慢地走過來，坐在床沿上，伸出手來撫摸我的前額。

　　我把臉輕輕移到他的手掌心裏，眼淚流過他的手指，滴在床上。

　　「不要難過，定玉，你阿姆傷心過了頭，隨口說的話，你不能放在心上的，知道嗎？不要哭了。」

　　「我是哭哥哥。」

　　他輕嘆了一口氣。

　　「你找我？」

　　「沒有什麼事，就是跟你說不要氣你阿姆，她太傷心過度了，你不能再氣她，叫她更難過，知道嗎？你現在是老大了，給小樑做個好榜樣。」

十二

　　阿爸把我送到寧波，鄞中在城西，校址坐落在一個小湖中央，只有一條弓背的綠色木橋連到岸上，遠看起來校址像一個獨立在湖中的小亭，很有風緻，進了學校才看出它的陳舊蒼老來。

　　我們在門房等，守門的老頭一聽說是找國一的，順手在名牌板上取下他的名牌就進去了。

　　「姑丈，定玉！」他興奮的跑出來，才半年不見，他又高了不少，寬大的肩膀上平穩地放著他的頭，頭髮也留起來了，更像一個大人似的，看見他心裏一陣牽動，和這樣一個人走在一起可以抵過十樁不快活的事。「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定玉的入學手續辦得怎麼樣了？」阿爸問。

　　「差不多了，就差訓導處，及生活管理組長兩處沒有蓋章，要她自己去才可以。」

　　「宿舍的事呢？」

　　「夏組長會派的，反正舖位是有的，鄞中走讀的人比住校的多。」

　　「那很好，國一。定玉，你先跟國一進去辦完手續然後到甬江飯店來找我，我帶你們去吃飯後我再上船。」

　　「姑丈你今晚就回上海？」

　　「唔，也該回去了，為了定基的事在鄉下耽擱了好幾個月。」

　　「真是沒有想到定基會……」國一說，他為了大考沒有下鄉參加定基的葬禮，「小姑現在好一點了沒有？」

　　「還是差不多，事情雖隔了好幾個月，她還是想不開，唉，也難怪她，定基的確特別有靈性。你給你爹爹寫信時提一句要他多寫幾封信回家勸勸她，他們兄妹之間一向要好。我根本不能勸她，愈勸愈引起她的反感，你曉得你小姑那個脾氣的。」

　　「一定的，姑丈。」

　　「你爹爹這一回生意怎樣？我忙自己的事，也沒有空寫信問問他。」

　　「不太好，店裏現在一共只有四個店員了，生意清淡得很。」

　　「沒有辦法，市面不景氣。還到處受閒氣，生意真不容易做，也虧得你爹爹。所以你們小孩要多用功，大人賺點錢不是件易事。」

　　我聽得有點反感，對國一說：「訓導處在哪裏，我自己去。」

　　「我陪你進去，姑丈且坐一下。」

　　晚上吃過飯，我們一起送阿爸上船，然後慢慢散步回校，月色很淡，四周隱在迷茫的半明半暗中，我們牽著手走，那味道又夢幻又甜蜜，我將暑假三個月氣悶的生活統統忘光了。這是我們第一次這樣單獨的在一起，在一個大城裏，沒有家人環繞著，也沒有定基夾在中間，我有一種若得若失的安詳的喜悅，因為這樣我雖失了哥哥，國一卻歸我獨有。在迷茫的夜色中抬頭看他，像看一個驟得的珍寶似的，有好多話想對他說。急什麼，有一年可以與他這樣單獨在一起呢！簡直是美妙得超乎想像了。

　　他好像覺得出我的包不住的喜悅來。輕輕地捏捏我的手說：「定玉，你長大了好多，而且更好看了。」

　　我仰起頭看他，他仍是比我高了一大截，我這半年多來倒並沒有長高了多少，但別的部分卻發育了，身材上有許多令我偷偷害羞的改變，線條比從前好得多了，想必他已注意到了。這個壞東西！

　　「你看見我高不高興？」

　　「這還用問嗎？」他又捏了我一下手。

　　「不過有很多人會因此而不高興的，對不對？」

　　「小鬼頭，什麼人？」

　　「譬如像齊家珍、石玉芬那批人，天天給你寫情書的。」

　　「那活該，為什麼叫她們長得像醜八怪那樣的呢。」

　　「咦，你封封信上都稱讚她們生得如何漂亮如何美貌的嘛？」

　　「不過和你一比，她們就變成醜八怪了呀！」

　　「嘖嘖！你什麼時候學會了祖善那一套油腔滑調的？」

　　「你不喜歡我奉承你嗎？」

　　什麼人不喜歡奉承？不過，如果一個人實心實意地喜歡另外一個人，她會自然而然地想聽他講實話的，他這種腔調是從來沒有的，所以我不怎麼喜歡，就換了個題目說：

　　「這個學校比起鎮中來怎麼樣？」

　　「差不多，都是偽校，反正沒有什麼意思。」

　　「真的？那麼你想不想離開這裏呢？像張教官勸你那樣，到後方去？」

　　「你真是，又來了，到後方去談何容易，可以憑空生翅膀飛去嗎？錢呢？」

　　「只要你想去，大舅總會想辦法的，你是獨子！」

　　「不見得，爹爹愛錢的程度和姑丈不愛惜錢的程度一樣，他不見得會聽我的話。」

　　「不過為了你的前途，他當然肯的。」

　　「你總是喜歡用這種嚇人的字眼，聽起來好肉麻。」

　　「這有什麼肉麻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前途的，好壞不管。」

　　「你倒和爹爹去談談前途看，他立刻會說不要拿高帽子嚇人，他就是一個學徒，還不是赤手空拳打出一個天地來了，讓我進中學，將來還要給我進大學，什麼叫前途？還不是完全靠自己，有本事的人進什麼學校都會有前途，甚至不進學校，像他那樣不會餓死。沒有志氣的人，像王家的大少爺祖善，進了幾百個中學後還是一個浪子。」

　　「大舅反正離不開一個錢字，前途並不一定是指有錢、有辦法而講。不過他的話也有他的道理。」

　　「就是呵！」

　　「不過如果你真想到後方去，像你這樣的身體即使討飯也可以討到的，不一定要用他的錢。」

　　他好久也不說話，最後說：「其實這個學校也不算太壞，現在你來了，我更不想走，索性等讀畢業了再說。」

　　「你如果有心走，我隨時隨地都跟你走。」

　　「何必呢？千里迢迢的跑到陌生的地方去讀書，舉目無親，慘慘的，犯不著，我不相信偽校出來的學生就一定沒出息，後方出來的就個個出人頭地，讀書都在於自己，像爹爹說的。」

　　我心裏有點煩，說了半天，又繞到老地方來了！「讀書本身是一件小事，一個人認為應該做的事而不做則是不對的。」

　　「啊喲喲，定玉，你真是長大了啊，說話也比從前深奧得多了，嘿！」

　　可能是因為定基的死，可能也是美雲不幸的遭遇以及我暑假中的寂寞，反正過去三個月中，我思索了很多，也感觸了很多，有許多地方的看法都和從前不同了，和國一這場話談下來，對他不禁有點失望，他與小時不同，也與我想像中的人不同，在他粗大雄偉的身架裏，並沒有一股我盼望的勇勁氣魄。有些人雖然一事無成，可是他至少有許多夢想，願望，想做點什麼的念頭，而國一竟連這一點都沒有。

　　「那你是不是還喜歡鄞中呢？」我再問一句。

　　「馬馬虎虎，而且先生們對我都滿好的。」他鬆開了我的手，伸到褲袋裏，摸出一包東西來，「喏，這是吃完飯我溜出旅館替你買的花生米，被你拷問了半天差點都忘了。」

　　我高興地接過來，朝他抱歉地笑笑，有點覺得自己很煞風景。他這點細心的好處倒是和從前一樣，能記得別人喜歡吃的零嘴愛好什麼顏色，這一點他像舅母，在小處能十分體貼人家的。

　　我們在環湖路兜了一圈，他就帶我回校了。因為還沒有正式上課，走讀生又多，所以晚上四周靜悄悄的。學校房子雖陳舊點，比起鎮海的來壯觀多了。過了橋就進門房，拿自己的名牌進校，先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石灰地的，走廊的右手是辦公室、圖書館、勞作室、體育室、課外活動組、衛生所等等都是一個個連起來的房間，門窗對著走廊，走廊的左面是高中部的教室，一大排房子，一樓一底，走廊盡頭是一個小門，過了小門，迎面是一座嶄新木的紅漆房，和教室辦公室這一部分垂直的，也是一樓一底，上面是男生宿舍，樓下是飯廳、休息室、閱報室及教員起坐間，紅樓的右端隔了一個小門的是我們女生宿舍，左端可以通到廚房伙伕雜房。初中部的教室在辦公室的那一面，靠著廚房的，房子更陳舊點。女生宿舍的房子也很舊，但是有一個很小巧的庭院把男生宿舍隔在牆外。

　　女生宿舍也是兩層樓，樓上樓下一共有十二間房，十間大房兩間小房，大房是寢室，兩間小的一間屬於女生宿舍舍監孫先生，另一間在樓梯邊是丁嫂睡的。每間寢室睡六個人，三個上下舖和三個相當大的書桌一擺，房間就顯得很擠，書桌前坐了三個人，別人就不好走路了。所以我們平時很少用書桌，要用功也只好在床上。

　　白天國一已經陪我到處看過，女生宿舍他乘機也來看了一下，我的寢室在樓下第三室，我白天進來時就把舖蓋解開舖了床了，並由室長童寶珍帶著去見過了孫先生，她也是我們高一甲組的級任導師，我一看見她就很喜歡她。她是北方人，講一口標準的國語，比起我平時聽慣了的寧波官話，清脆動人多了，她有一個鵝蛋臉，下巴右邊有顆黑痣，很俏，眼睛很亮，把嘴鼻的缺點都遮掩過去了。人生得矮小，倒也不胖，寶珍說她是離過婚的，學校裏有很多單身的男先生都在追她。

　　國一把我送到小門邊，冷不防的把我夾在他的雙臂之中，托起我的下巴。他的唇接觸到我的嘴時，我呆了！因為千万也沒有想到嘴唇的接觸可以帶來這麼大的麻醉。

　　他在暗裏小聲笑道：「把嘴張開，笨小娘！」

　　我一張嘴，他就把我吻得透不氣來，遠不如剛才的令我陶醉，於是我忙把他推開。

　　「你怎麼這樣？」

　　「這就是接吻呀，笨小娘，喜不喜歡？」

　　我把頭靠在他胸前，輕擺了一下。

　　「慢慢來，我會教你的，等你會了包你天天求我吻你。」

　　等他再湊下臉來時，我逃脫了。進了小門，再轉過身對他刮了一下臉頰羞他，才把門關上。

　　我依著門，對著那個空落的庭院望著，院裏只有一棵冬青樹，在輕冷的月光下，站得挺直的，對快來的秋霜及冬雪已有了充分的準備似的，和它一比較，我顯得很茫然毫無準備，因為我不知道高中三年的生活將帶來些什麼，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應付，將來的日子是平靜的，是動蕩的，是快樂多於憂愁還是平凡得不值一提的生活呢？我有很多吊在半空的想望，很多荒謬的夢，它們是否能變成現實呢？一個人在踏進一個新的生活時，是否是如此惶惶然，如此亦憂亦喜？還是，我把一切看得太嚴重了呢？我是否能像冬青一樣，什麼災難歡樂來時都能挺身而立，寧靜的接受呢？我不能的，世界上有幾個人有冬青的能耐？不過我可以學習，我是這樣的年輕，而且，我已經得到了國一的心，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是可以克服任何一切的。

　　離正式上課還有三天，但是我的寢室裏，人都來齊了。我進房時大家都還沒有睡，寶珍給我一一介紹了，除了穆英之外，她們都是高班的，彼此原來都認識，和我略略點了頭，又去聊她們的天了，把我冷落在一邊，我也正好趁機會細細打量她們一番。

　　童寶珍是高二乙組的，長得平常，卻有一股神聖不可侵犯的味道，不太理睬人，別人好像也不理睬她，我對她的印象不好，但到後來才發現她的好處。她像一顆蓋滿了灰塵的珠，不去摩擦它，它是不肯發出光亮的，她很靜，喜歡看書。睡在我對面的是我同班同組穆英，黑黑高高直直的，生了一臉紅斑，眼鼻嘴下巴都擠在一起，乍一看，臉上有五個洞擠在一起，樣子很討厭。

　　另一個睡上舖的是高三乙組的袁芬，也很黑，可是很俏，一個尖下巴尤其好看，她是那一組的唯一女生。寶珍是睡在她的下舖，睡在我的下舖和穆英下舖的兩個是高二乙組的。兩人一下子就引起我的注意。

　　我的下舖是沈慧英，生得非常好看，白皙秀麗，笑起來眼睛嫵媚地眯著，小嘴角有兩個小小的酒渦，牙齒細白，一雙手又軟又白，身子也很柔美，一個十足的女性的女孩，說話聲音很好聽而且做作地拖著尾音，她班上的男同學很多為她風靡的，但她對他們都是一律的，笑眯眯的不拒絕，卻也不接受，她就和宋曼如一個人好，宋曼如就是睡穆英下舖的那個女生，生得也很端正，不過舉止態度就沒有那樣氣質，處處帶著男性的粗豪，笑起來也聲震屋子，不顧一切的樣子，後來我曉得她的父親是宋德明，一個姓朱的大漢奸面前的紅人。她家裏很闊，所以她的氣派很大，帶很多珍貴的外國糖果給我們吃，寶珍根本瞧不起她，所以從來不吃。我雖然不挺喜歡她，但對糖果卻不能拒絕。她家裏還常送菜來，她就和慧英兩人半夜吃，又說又笑，鬧得人睡不著。

　　我在宿舍裏住了一個多禮拜之後，就發覺她們兩人之間有點好得不正常，她們不但白天形影不離，而且晚上也擠在一起睡，摟在一起接吻。曼如總是跑到慧英床上來睡，我在慧英上舖，有時她們談笑震動得太厲害，我就會突然醒來，就伸頭看她們，她們也不顧忌，我因為特別喜歡慧英，所以也不在乎她們把我吵醒。可是寶珍對她們就很不客氣，她如果醒了，就會下床來到她們床前干涉，迫著曼如回自己床上去，因為她是室長，曼如只好聽從。

　　沈、宋兩人都不喜歡她，說她是假道學，生得矮小，臉上臘黃，所以班上男生都不理她，不像宋、沈兩人總是給他們包圍著，童就吃她們的乾醋，於是到宿舍來找她們的麻煩，出這口氣。寶珍明知她們在背後說她的壞話，倒也一點都不理會，讀她的書，做她的室長，臉上很少有笑容，我也覺得她太凶，而且一點見不得人家要好，也未免太過分。她也不太愛理我，因為有一次我和國一在環湖路散步，她在鐘樓底下看書，大概覺得我們兩個的樣子大肉麻，所以從那天以後就不太答理我，我覺得她不近人情，也不在乎她，反而和宋、沈兩人去接近。

　　一直到有一天，寢室裏出了一件事，顯現了大家的真相，我才看到她的可貴的真面目而對她的態度也完全改變過來了。

十三

　　課外活動組或是生活管理組的組長夏成德，我在註冊那天就覺得他不是一個為人師表的先生，國一也曾警告過我他不是一個好東西。因為他和寧波的漢奸頭朱某人有點裙帶關係，所以他在學校裏作威作福，連訓導長，他的頭頂上司，方駝背，都要讓他三分。

　　夏成德生得白胖白胖的，一個扁扁得的臉，鼻子像是被人抽了鼻梁骨似的軟巴巴的粘糊在中央，兩隻大凸眼，看見生得俏麗的女生馬上眯縮起來只剩一條縫。一個嘴巴，令人作嘔的整日半張著，滿嘴的唾液擠在嘴角及牙齒縫裏。看女生時它們就濕拖拖地掛出來，等他感覺到了才一下子把它吸回去。他坐著時愛把腳架在桌子上，抖呀抖的，站在他面前與他說話的學生會被他抖得天旋地轉，像坐在船裏一樣，即使平時有口才的學生也會被抖得結結巴巴的。他站著時喜歡把肚子挺出來，兩腿分開，一個手指挖鼻孔。天熱時他上身只穿一件汗衫，下面穿了夏布的西裝褲，褲腰鬆鬆的吊在腰際之下，透過汗衫，我們可以隱隱約約看見他的肚臍眼，一突一退的隨著他的呼吸進出，像一條蠕蠕而動的大爬蟲。

　　我們吃飯時，如果輪到他巡視飯堂，他總是在女生這幾桌轉，一面挖鼻孔，一面湊到幾個好看一點的女生的頸子邊，眯著眼睛問：

　　「讓我看看，你帶了什麼好菜，唔……好香呀！」還吸了兩下鼻子，順便把吊出來的口水也吸回去。

　　最令我們起火的一件事就是他每晚來女生宿舍巡夜，巡夜的目的是來點一個名，看看每個學生回來沒有，以及看看大家有沒有在賭博或做其他犯校規的事。照說舍監孫先生可以做的，像其他學校一樣，但他偏偏倚仗是生活管理組長之名，一定要自己來，反而在方駝背面前說孫先生太好說話，由我們學生牽著走，要他和孫先生一起來才可以。有時他甚至不等孫先生，一個人悄悄的就來了，我們身上只穿了內衣短褲遮都遮不及。

　　有一晚，大約是上課一個月左右，他十點還不到就來查夜了，只有他一個人，東倒西歪的騰進我們房裏，手裏拿了一份點名冊和手電筒，寶珍、穆英和袁芬已經睡下了，我伏在床上，把頭吊在床邊，在聽睡在下舖的沈慧英和宋曼如講話。宋正摟著沈的脖子，在學她們班上一個男同學在黑暗中想偷吻她的情況。我和慧英都在神經質地發笑，所以沒有聽見他進來，等到他一屁股坐在沈慧英的床上，我們才看見，我同時聞到他身上的一股酒氣，及看到他臉上又紅又光的顏色。

　　慧英她們平時和他嬉笑慣了，所以躺著沒有起來，慧英還發嬌似的說：「還沒有到時間嘛！」

　　「呀！好一對甜蜜的小夫妻！」他說，用點名冊輕輕敲了一下慧英的肩頭。

　　慧英不好意思，想爬起來，身上又沒有穿什麼衣服，只好不答理說：「咦，夏先生，吃了什麼人的喜酒了，是不是？」

　　「哪有什麼喜酒，等著吃你的呢！什麼時候請你的夏先生吃一杯呢？快了吧，男朋友這麼多！」

　　「有什麼男朋友，等著你介紹嘛！」

　　「真的？好，我有一個現成的，要不要？」

　　「誰？」她們兩人忍住笑問。

　　出乎我們三人意料的，他竟然彎下腰，壓在她們兩人身上，把臉湊到慧英面前，用手電筒指著他的鼻子說：

　　「我。」

　　睡在外床的宋曼如，神經質地大笑起來，同時，一骨碌跳下床，抓了一件衣服披著就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了。慧英有點窘，又有點著急，卻又不敢得罪他，只好強笑說：

　　「夏先生，你真的喝醉了吧？等我明天到夏師母那裏去告你一狀，看你怕不怕！」

　　「哼，我夏成德天不怕地不怕，還會怕那個黃臉婆，笑話！」

　　「你不怕，我是怕的。」

　　「真的？」他又伏下身來，冷不防把手伸入慧英的毯子裏說：「你真的怕，讓我來摸摸看，你的心跳得快不快？」

　　慧英半天作聲不得，由他在她胸口上玩弄著，我和宋曼如都變了臉色，面面相覷，我一身發冷又發熱，動不了。曼如也不上去把他拖開。我把她恨得入骨，自己卻又不動手，室內只有夏和慧英喘氣的聲音，忽然，寶珍從床上一躍下來，不知她哪裏來的力量，一下把夏的手從毯子裏拉出來，拾起掉在地上的點名冊，啪的一下摔倒他的臉上去。

　　「滾出去！你是人還是獸，我們出了錢來讀書，是給你玩弄的嗎？」

　　夏先生沒有防到，先是一驚，酒也醒了一半，站起來，手指著寶珍說：「你瘋了！你竟敢侮辱師長！」說完跨上一步，伸手在寶珍臉上辟啪兩聲，就打了她兩個耳光。我氣得發抖，但身上反而是軟的，動不了，寶珍也不在乎，把頭往上一挺，冷笑著說：

　　「師長，哼，不要是獅子吧！」

　　夏先生還要上前動手，寶珍靈敏地抓起曼如的枕頭往他臉上一扔，同時對我說：

　　「快去把孫先生找來，我們可以評評理，這裏有的是人證！」

　　孫先生來了，跟了一大群同學，擠在門口看熱鬧，夏先生沉著臉，指著寶珍對孫先生說：

　　「你看看，你看看，你這個舍監怎麼做的？這個野東西居然打罵起先生來！你先把她看守起來，我明天就把她開除掉，真是豈有此理！」

　　我早已將整個事件照直對孫先生講了，孫先生人老實，又是一個女人，當然不能質問他的下流的行動，只好說：

　　「你請回吧！夏先生，女生宿舍的學生當然應該由我來管教，這是我職內的事，您事忙，以後查夜的事還是讓給我，也省了您很多麻煩，省得無端找氣惱受。」說完，對寶珍使了個眼色：

　　「還不快給夏先生道歉，他做錯了事也輪不到你做學生的來管教。何況夏先生是堂堂一個生活管理組長，有地位有教養的人，不會做什麼越軌的事，即使有什麼地方令你們不服，我相信他也不是有意的，還不趕快向他道歉！」

　　寶珍平時很聽孫先生的話，但這次她一點也沒有服從的意思，正眼也不看夏先生說：

　　「要他先向慧英道歉，我才道歉，不然，我寧願被開除的。」

　　夏成德下不了台，漲紅著臉，叉著腰，口水湧在嘴邊，險臨臨的直是要流下來，直哼：「這，這像什麼話，這還像什麼話？！」

　　門口有一個人忍不住，咕咕地笑起來，接著哄的一下，大家都笑了，孫先生藉故對她們說：

　　「還不趕快各自回房去睡，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夏先生也暫時請回去吧，不早了，她們明天還有早操，我叫寶珍明天到辦公室來向你道歉就是，你們大家趕快讓開給夏先生出去。」就這樣，她半下逐客令，半哄的把夏先生送出去了。從那晚起，我們在背後叫他下流先生。

　　他走後，孫先生瞟了一眼睡在床上的慧英，對我們說：「大家都可以睡了，時候不早了，寶珍，你跟我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寶珍跟她去了有半小時左右才回來，我們都沒有睡，見她回來了，大家齊聲問她：

　　「孫先生和你講些什麼？」

　　「沒有什麼，就叫我當心點，以後少睬他，少惹他。」說著就預備睡了，慧英忙下了床，過去拉了她的手親切地說：

　　「都是我連累你的，寶珍，我不知道怎樣謝你才好，萬一他要與你為難，我們一起到方駝背面前去替你說情，真的！」

　　看她說話的神情，我知道寶珍在她心目中，已由一個不足道的老處女變成一個英勇無敵的女英雄，這樣想的不止是她一人，我們對她的評價都與前不同了。

　　寶珍冷冷的回道：「他自己做了下流的事他不是不知道，我諒他也不敢把我怎麼樣。萬一他有什麼舉動，我自己會對付他，你可以不必費心。你更不用謝我，是我自動的給他難堪，倒不是為你。不過你以後自己當心一點，人要先自重人家才敬重你，房間裏有六個人，而他偏偏要找你輕薄，侮辱你，一定有道理，你自己也明白，你應該負一部分責任的。」

　　慧英臉赤紅，大家屏聲不響，等著她反擊，出乎意料之外的，她並沒有生氣，反而低聲說：「我知道。」

　　寶珍也呆了一下，大概馬上覺得自己說得太刻薄了，所以就和緩著聲調說：「睡吧，很晚了。」有點姐姐的味道。

　　房裏熄了燈之後，我躺在床上，聽著別人的鼾息，自己卻一點睡意都沒有，這一件事給了我無窮的感觸，最大的最強烈的一個是我對於自己的認識。

　　世界上有些人是敢作敢為的，像小說裏的英雄豪傑，像現實裏寶珍那種人。她平時不出色，默默無聞，躲在床上看書打發時間，有意外的事，挺身站出來，大家看到的不是平時的她，而是光芒萬丈，代表了真理與正義。像她這樣，是真正的人，可以做點事，可以領頭的人，這樣的人一旦被人發現她的真面目，人家會對她肅然起敬，而這種敬重是持久而深沉的。我對寶珍的愛戴和敬重是從那晚開始的，後來逐漸由於她的志向舉動更加深，而她也成為我可詛咒的生命中，唯一純潔的珍品。

　　有些人是猛作猛為的，沒有宗旨，沒有一定的標準，沒有什麼理解力及分析的頭腦，如果跟了一個有頭腦的領袖，他們是有用的，不然，他們只給人們害處。

　　有些人是不作不為的，既不領頭也不跟隨，沒有自己的意志，對他人的意志也沒有興趣，對事對物都抱著一種消極的旁觀態度。

　　有些人，最可憐的一種人，是敢想而不敢有作為的，像我這樣的，我有許多理想，或者是夢想，但多半只是想想而已，我有正義感，我知道是非，但正義感與是非的鑒別力都不夠強壯，不夠使我做出受正義感驅使的行為來，就以下流先生對慧英這件事來講，我當時是忿火中燒，恨不得跳下床來，將他一把抓起，摔到門外去的，但我只是癱瘓地伏在床上，半是沒有勇氣，半是被一種不良的，想看戲的念頭阻止了。等到寶珍做了我想做而沒有做的事之後，我立刻在心裏鄙視自己並惱恨她，因為她有一種勇氣是我想有而沒有的。我這種品質的存在抑或是某種品質的不存在，在那次事件後發生的許多小事更表現得明顯。

　　我的第二個感觸是對寶珍的深一步的了解，平時覺得她張口大道理閉口大道理十分討人嫌厭，現在才知道她不是空口講講而已，她的舉動是循照著這個標準毫不妥協的做的，她這樣做不是為了別人或是給人看的，而是完全為了她自己心裏的平安，她不會覺到別人對她的反感或冷淡，因為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也許像她這樣的人是孤獨的，不快活的，但是她自己不會覺得，因為像她這樣的人，法則比人高一籌，標準也比人高一層，生活的目標與眾人不同。她生來應該是孤獨的，不適宜任何團體更不適合於偽區學校的腐敗紛亂生活，不過，也惟有像她這樣的人存在於偽區，使別人也自然而然的振作起來。

　　這個事件之後我對慧英、曼如的態度也大有改變，對慧英因為她長得太好看，我對她，雖然有點看不起，但還是有點偏愛她，何況，她最大的弱點，她後來對我說，就是喜歡給男人們撫弄，她對下流的舉動，除了有點在大家面前不好意思，暗中是很樂意的。有些人或許會覺得她賤，但有些人能了解她對肉慾所給與的快感，她是一個軟弱的女性，她是生來喜歡被人玩弄的，這是她的弱點。

　　我對宋曼如的態度，就有很大的改變，我開始十分不喜歡她，因為我覺得在慧英受難的時候，她是第一個該站起來幫忙的，然而她不但馬上逃開了，而且，一直站在他們面前，帶著看戲的心情與快感在看下流的表演，事情過了之後，她馬上回到慧英的床上，抱著她用好聽的話安慰她，然後，又小著聲音問她當時的感覺，是不是有一種快感。後來當她和慧英鬧翻之時，她又將那晚慧英對她說的話，繪聲繪色的在宿舍裏宣揚出去，並在背後說她是自己下賤，把下流的手拿進去的，慧英的壞處是與生俱來的，而她的壞處則是自己一手培植一手扶養起來的。前者是生來的軟弱輕賤，後者是人為的惡毒陰險。

十四

　　對於新的學校、新的環境以及新的同學，我都還覺滿意，而高中的生活，也帶來了許多新奇的事，所以第一學期，我是過得相當好的，雖然如此，我還是時常回家，尤其是第一兩個月，回家的原因是為了阿姆。

　　自定基死後，她簡直是換了一個人，終日不言不笑，對任何事都淡然，對任何人都神情恍惚，與她說話，她很少有什麼反應，因為她根本沒有聽見。她對我的態度雖然也是如此，但與定基存在時相比，卻和善多了。和善而不關心，她好像知道我的時常回王新塘是為了解她寂寞，所以她有時提起精神來問我一些學校的事，問了幾句，就問完了，於是我們就寂然對坐著，她的眼光又恍惚起來，我知道她必然又沉入那些痛苦的回憶裏了，想要勸她，卻又勸不出來。因為心裏對她那天說的話還是有點恨，但每次一回學校，她那種落寞可憐的神情又在我眼前晃動，使我不忍，使我又往家裏跑，這樣往返著，雖然不能完全解她的愁苦，至少她可以曉得除了定基以外，她的女兒也是愛她的。

　　我每次回家給我最大歡迎的，還是茵如，她已被決定嫁給竹家村一個地主的獨生子了，因為大舅他們不贊成茵如讀中學，而茵如自己對進中學也不發生興趣，情願在家中學學針線，做做女紅。舅母也樂得留她在家做伴，她對這種刻板無味的家居生活也不在乎，我每次回家她反而取笑我說：

　　「呀！女狀元回來了！」

　　她還是長得團團圓圓的，一臉無邪，一臉和氣的樣子，與小時沒有兩樣，我還是可以控制她，命令她，她從不與我計較，與爭辯，我取笑她要做新娘或說她想老公等事，她也從來不生氣，只紅著臉笑笑就算了。

　　她的過分的柔順，女性，過分的沒有主張有時令我生氣嫌煩，加上她不愛說話，就顯得她索然無味。另一方面，我在學校裏有許多新朋友，新事情，使我十分興奮，我回來時總是告訴她，但是她好像沒有很大興趣，更不能了解。開始時我還耐著心跟她解釋，逐漸的，我就懶得對她講了，而另外去找一個聽眾，那就是美雲。

　　美雲真是出落得十二分動人可愛了，黑沉的眼睛，垂著的時候多，那一抹長睫毛輕輕的蓋在蒼白的頰上，看人時，眼睛裏滿是說不出來的話及無語的嘆息。很少有人能對她眼睛注視兩分鐘而不對她發生憐惜的，她的蒼白的臉把她那顆黑痣襯得更黑，而不減她的嫵媚，她的唇很薄，帶著淡紅，雙唇總是閉著時多，開口時多半是為了要咳嗽，而不是為了說話，她的咳嗽並不是一種病，而是一種習慣，每次被大姨責罵時，或被祖明拳打腳踢之後，她會不自覺地輕咳兩下，可能是表示她內心強烈的抗拒，但這咳聲，在我聽來卻是充滿了凄涼與寂寞。

　　「咳，咳，咳，癆病鬼似的，怎麼不給我咳死哦！」每次她咳嗽，就會引起大姨這種毒罵。「快給我死出去吧！」

　　美雲就會悄然地消失在簾幕外，因為她身子很單薄，走路都是輕飄飄的，不大聽得見她的腳步聲。她每受一次責難，給大姨叱出去之後，我知道她的去處，所以她一走，我也溜出堂屋，出了側門，走過寂然無聲的畫廊，開了後門到後塘來，不管天氣冷熱，她都會在那裏，低垂著頭，長發溜在胸前，露出一截娟秀細長的頸子。她很少流淚，雖然她的黑眼睛裏滿是淚影，但她總不使它們流到她靜白削瘦的臉頰上來。

　　有一次，我們這樣靜坐在河堤上。

　　我問她，「美雲，你怎麼不住到美香或美英家裏去，她們都是你的親姐姐，她們不會待你這樣壞的。」

　　她答道：「她不許我和她們走動。」

　　我說：「那才怪，腿生在你身上，你只管去好了，反正她們會收留你的。」

　　她說：「那你就錯了，親姊姊也可以勢利的，美香的丈夫根本還在幫二媽管賬，美香要收留我也不敢，怕得罪了她。」

　　我說：「那你就到美英家裏去，你的嫁妝費不是都在她手裏嗎？大不了你給他們錢好了。」

　　她不說話。

　　「怎麼，他們也不歡迎你？」

　　「倒不是，美英的男人太歡迎我了，美英不開心，所以我不好常去。」

　　我愣了半晌，才會過意來，不禁笑著逗她，「誰叫你長得這樣好看呢！」

　　「你又來了！」她也笑了，從心裏歡喜出來的笑。大概是因為她平時不太笑的緣故，所以笑起來又是一種分外的嫵媚，嘴角俏皮地往上微翹，露出一排白玉似的牙齒。

　　「真可惜你不能出來讀書，如果你來鄞中，包管那一批男生要為你瘋狂的。」

　　她的笑一下子就不見了，輕喟一聲說：「命苦又有什麼辦法，你不知道我多麼羡慕你，自由自在，來去像小鳥一樣，還可以和你心裏喜歡的人在一起。他好吧？」

　　「誰呀？」她問得太突兀。

　　「國一嘛，還有誰。」她瞟了我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她每次提國一的名字時，她蒼白的臉頰就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配著她墨黑的眼睛，特別清麗，每次她有這種害羞的情況時，我的心像被人丟在積雪裏整個僵住了。

　　「還不是那樣，上次外婆生日，他不是回來過一次嗎？你難道沒有看見他？」我的聲音也隨著我的心，變得僵硬了。

　　「看見的，他長得比祖善都高出一個頭，好神氣。」

　　「學校裏有好多女生都喜歡他呢，他對你說了沒有？」

　　她低下頭去玩水，頭髮又溜了下來，我看不見她的臉。

　　「他也許對別人說了，我不知道。」

　　「怎麼他不敢對你說，怕你傷心嗎？」話剛說出口，我馬上後悔自己的孟浪，這不是證明我自己對她的妒意嗎？

　　「定玉，我只有你這個表妹還肯和我談談心，聽我訴訴苦。我也把你當親近人，什麼話都對你說。我不懂得有時你故意說這些使人受不了的話做什麼？是不是怪我問多了呢？還是什麼地方得罪你了呢？如果是的，你要對我說，我是沒有讀過什麼書的，不像你們會說話。」

　　我用一隻手臂去扶她的肩，用嘴輕觸了她一下長發，表示歉意。

　　「他每次回來我都沒有和他說上三句話，」她幽幽地加上一句，「所有的人都寵他，都包圍著他，你想他怎麼會來理我，這都是實話。」

　　我知道她說的都是實話，因為國一是林王趙三家長輩的寵兒，外公外婆對他的愛是不用說了，外婆的黑臉上，平時沒有笑容的，只有看見他，還有小樑，才有一絲笑意。大舅對他表面上很嚴，暗底下是無時無刻不在為他打算的。舅母更不用說了，一則他是獨子，二則他對她很孝順體貼；茵如則待他如待神一樣，如果他說屁是香的，她也會相信的。阿姆向來喜歡國一，說他懂事，自定基死後，更在無形中移了一部分愛給他。大姨呢？雖然表面上對祖善兄弟寵慣萬分，心裏未嘗不曉得他們的沒有出息，所以每次他回家，她都對國一表示特別好感，誇獎他，以刺激祖善他們的嫉妒心，而使他們上進。

　　這樣，每次國一回家，都是你爭我奪，對他表示寵愛。他們都是長輩，他一概都要敷衍，不能得罪的，以致他回家一次，沒有得到休息，反而精力皆疲。回到學校，在我面前抱怨，說也奇怪，他雖抱怨，但家裏一有事，他卻又急著回去了。有時他說他恨大姨，恨她和小阿嬸的弟弟有點不清不白的關係，恨她對待美雲的刻毒，恨她縱容祖明的為非作惡，然而他回家，還是照樣敷衍她，這和他小時候的嫉惡如仇的脾氣有點不同。但是我每次問他為什麼要那樣做，他就說現在他們一家靠大姨，他不能得罪她。

　　「美雲，國一上次回來對大姨的態度還好嗎？」

　　「很好，怎麼？」

　　「他回去對我說，他看不慣大姨和馬浪蕩的鬼樣子，不像一個做母親的。他們到底什麼樣子？每次我問你這一件事你都不肯痛快說，今天你一定要告訴我。」

　　她見我換了話題，好像鬆了口氣，輕輕地把長發拂到肩後，且不說話，只對我神秘地笑笑。

　　這就是我最欣賞她的地方，無論她的處境有多壞，心情有多麼落寞，前途是多麼無望，她仍然保存一份純潔完整的稚真，我相信，如果她和我們一樣幸福的話，她一定比我們都調皮。茵如的性格像一池死水，乏味的靜，即使有人擲小石進去，她也只起一個小小漩渦，馬上就平復了，美雲則是一條清溪，平時咽咽嗚嗚的輕泣著訴不完的怨恨，如有人擲石子進去，它也會繞著石子格格的笑一陣，鬧一陣，表示它是活的。

　　「說呀！」

　　「他們今天晚上有牌局，你要不要來看？」

　　「阿姆不喜歡我去吊桌腳的。」

　　「今天沒有小姨，只有舅母、小阿嬸及他們兩個，我要侍候茶水的，你就算是陪我好了。」

　　「在哪裏打？」

　　「小阿嬸家的仙子間。」

　　「你要我什麼時候來？我不能睡得太晚，明天要回寧波呢！」

　　「怎麼，這一次這麼快？」

　　「快月考了，要回去準備。」

　　「你真開心，來來去去去，多麼自由！」

　　「好了，到明年你二十歲，拿到那筆錢，就可以出走了。」見她還是不開心，我就換了話題說：「噯，怎麼我每次回來祖善都在家，又在打什麼人的壞主意？」

　　她對著我深深地看了一眼，「我知道，並且可以告訴你，但是你暫時不要對任何人說，答不答應？」

　　「當然，當然。」我忙不迭地回答。

　　「他在打……」話還沒有說完，祖明在後門口叫她，她只好站起來說：「下次你回來時再對你講。晚上來，不要忘了。」

　　小阿嬸家的仙子間十分講究，細長條的印花地板擦得雪亮，打著滑腳的臘，對天井的一面，一排晶瑩的落地長窗，上午太陽豪邁地從玻璃窗外洒進房來，房內一室金光，人坐在柔軟的沙發裏真舒適。晚上拉攏了紫金的帷幕，牌桌四周點了乳白的高燭，閃閃亮光，在紫金的幕上輕舞，又是一種神秘的美。

　　我進去時，只有徐媽和美雲在侍候，小阿嬸家的佣人已去睡了，徐媽年老，坐在屋角打盹，美雲則站在窗前，以備隨時呼喚。

　　舅母對門坐著，先看見我，咦了一聲說：「定玉，你還沒有睡？」

　　大姨聽舅母說，轉頭來看我，不耐煩說：「我剛把祖明打發掉，你倒又來了，這樣大了，還要吊桌腳。」

　　馬浪蕩插了一句：「她也許不是來看牌，而是來看看我這個小阿叔的，對不對定玉？」

　　他是小阿嬸的胞弟，原名馬一鳴，但是年過三十，尚未成家立業，一天到晚遊蕩生事，我們就給他起了馬浪蕩的綽號。他人生得矮小，臉白眉細，像一個唱戲的，一身一臉毫無特出之處，不知道大姨為什麼看中他。

　　聽他這樣說，大姨順手「啪」的打了一下他的手背，笑罵道：「阿叔阿叔的，誰和你認了親的？噯，噯，碰，七萬碰一個。」

　　舅母和小阿嬸必定是看慣他們的情形了，所以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打他們的牌，我和美雲互看一眼。

　　「啊哎，再給你打幾下，這只手要做饅頭了，看不出來你這雙手這樣細嫩，打起人來倒結棍。」他說，順手扭了大姨的手背。

　　「當著小輩面放尊重點，做阿叔總要有點阿叔的樣子。」大姨瞟了他一眼。

　　「定玉你來，坐在舅母這裏，幫我看看牌，我的眼睛愈來愈壞了。」

　　「舅母，我看看就要去睡了，明天一早就要到大吃頭去搭船的。」我連忙推托掉，卻在門邊一張沙發上坐了下來，這樣正好看大姨和馬浪蕩的舉動。

　　馬浪蕩一隻腳脫了鞋，穿了紅襪子的腳尖在大姨的小腿上，上下揉搓，揉久了，蹺起來，架在大姨的膝蓋上，大姨一手打牌一手輕輕摸他的腳背，有時順了手，就一直摸到他小腿上去，桌面上，他們兩人若無其事的打牌，我看得簡直入了神，他們的動作這樣隨便親呢，他們的關係絕不止於一點打情罵俏，那麼到底已經到了什麼程度呢？

　　我一想到不堪處，只覺得肚子裏有火，一陣陣往臉上燒，幾次想站起來走掉，但眼睛偏不爭氣，不肯放棄桌子底下的把戲，有一副牌打完，馬浪蕩回頭看我，我的眼睛來不及掉開，他看見我看見他們了，他不但沒有將腳縮回去，反而故意將架在大姨腿上的腳抖了幾下，然後再向我得意地眨眨眼睛，這下子我真的忍不住，站起來只和舅母招呼了一聲，就走了。

　　在房門外，聽見大姨說：「定玉這小娘愈來愈不懂禮了，我不知和德貞說了多少次了，該給她找個婆家了，放她去讀書做什麼，將來麻煩有的是呢！看著吧！」

　　我重重地在水門汀的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美雲也溜了出來，拉拉我說：「你理她做什麼？」

　　我恨恨的說：「你怎麼受得了的，他們那副樣子！」

　　她說：「她又不是我親娘，我才不在乎，再說，爹爹死了這麼多年，替他生氣也無用。」

　　「話是這樣說，不過你看著難道真不氣？」

　　「哼！比這更使人生氣的事多呢！我如那樣容易氣，也活不到今天了。」

　　「你的忍耐心不錯。」

　　「還不是磨出來的。」

　　「來，我們再到河塘邊去坐一下，我憋了一肚子的氣。」

　　「也好，不過我不能坐太久。」

　　「好，你順便把下午沒說完的事說給我聽。」

　　她一時沒有回答，我只聽到她在暗中吸了口氣。

　　「怎麼，不肯啦？」

　　「也好，說給你聽了也好給你一個防備，萬一……」

　　「原來是與我有關的，那更要聽了，快來。」

　　才走了幾步，仙子間大姨在叫：「美雲，美雲，你又死到哪裏去了？」

　　她在暗中捏了我手臂一下，算是道別，就無聲的走了，留我一人站在墨黑的天井裏，怔著。

十五

　　很多人有快樂的童年，我沒有；很多人有快樂的少年，我沒有；很多人有快樂的青春，我也沒有。可能我都有過，短暫的，而自己不知道。或者，自己知道卻不能滿足。不管怎麼樣，我總覺得我結婚以前的日子或多或少的都帶著痛苦。其實想得深一點，許多痛苦都是不足道而帶點誇張的。

　　年輕人，好像覺得自己生活在痛苦中，生活才有意義似的。現在回憶起來，那時的痛苦都帶點甜意，和生命中許多駭人的痛心的事比起來，真算不了什麼！澈底說起來，什麼是痛苦呢？無法測量無法計算的，一個某人認為存在而他人看不見的無形之物。生活如不帶點像被一枚針挑著似的略微的痛楚，也許就一點沒有意思了，正像氣候的無變化一樣的沒有意思，如果沒有冬天的嚴寒和尖削如刺的西風，就不會對溫軟如絨的東風感到意外的喜悅。

　　我的童年的痛苦多半是因為母親的偏心，少年時期的苦是失去哥哥的苦，青春時期的痛苦當然是為了那個悲劇，這不是說，我完全沒有過快樂的日子，我有過的。我相信一個人不管他的生活如何悲苦，環境如何惡劣，也必定有過一段，哪怕是短短的一段，真真實實快樂的日子。正像每個人必定哭過，對著人哭或背著人哭。但每個人必定也笑過，除開假笑，敷衍的笑，為笑而笑之外，真正的笑過－－為表示發洩心裏包不住的快樂的笑。

　　我也有過那種絕對的快樂的日子，在那些日子裏，我不但很快樂，而且知道自己是快樂的。不但知道，而且滿足於自己的快樂，不但滿足，而且能神奇的把握住那份快樂，那種快樂後來沒有再發生過，雖然我也有過安詳的平靜的愉快日子，但是那種醉心的、神智昏亂的快樂只來過一次；那就是我讀高一的那年，十六歲，愚笨而又絕頂聰明的十六歲，自憐而又最被他人憎恨的十六歲，糊塗而又自以為了不起的十六歲，一去而不再回來的十六歲，－－開花的年齡。

　　那年我真正的從頭到腳的在戀愛，靈與肉同時在戀愛。

　　戀愛的最甜時期和最苦時期是同時的，那就是剛開始的時候－－當你在戀愛對方同時知道對方也在戀愛你，但雙方都沒有表達出來的時候，那是心魂俱醉的初戀時期。

　　在那個時期裏，你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都在無意中帶著有意，像春天裏，被風撫弄著的花草一樣，輕飄飄的，醉沉沉的，不由自主的帶著賣弄的姿態。走路走得好好的，忽然會輕跳兩下。聽人家在說話，明明話題很嚴肅，會哧哧的笑起來，晚上睡在床上，會一躍而起，一腿踢開被子，翻一個跟斗。和大家在一起吃飯，好端端的會把筷子伸到別人的飯碗裏逗弄一下。早晨穿衣的時候，會身不由主地低頭去看看逐漸升起的乳峰。洗澡時會用手去量量自己的腰身，看看是否只有兩個手合起來那麼纖細。對鏡子梳頭時會放下梳子，側著臉，斜瞟著鏡子笑，看看哪個角度最適合於自己的美。看見別的女孩子時，會在心裏暗笑她們生得蠢。看見他的時候會假裝著不在乎，而眼角、唇邊、眉梢、鼻尖，再也包不住那股從心腔裏流出來的狂喜。

　　那就是我，十六歲那年，知道自己在戀愛國一，也知道國一在戀愛我的那年。

　　那時候表兄妹戀愛好像特別流行，同學都喜歡拿表兄妹來開玩笑，即使他們原來不好的，也會被別人鬧得好起來，原先有意思的，經人一鬧當然更甜甜蜜蜜了。

　　開學不久，沈慧英她們就從我嘴裏套了秘密去，對外一宣揚，於是同學們就開我和國一的玩笑。曼如皮厚，還厚著臉皮去問國一要糖吃，他雖沒有買，也沒有否認，更沒有避嫌疑，那時候男女同學社交不怎麼公開，但表兄妹之間，關係可以親密一點好像是自然的事，這大概就形成表兄妹的戀愛普遍吧。

　　國一既不避嫌疑，我當然更公然擺出是屬於他的樣子。每天清晨我們去廚房打洗臉水，經過男生宿舍，他總是在欄杆前作深呼吸，我就會停下腳來，向他笑笑，別人看得肉麻，我們都以為是很有詩意的；在飯堂吃飯，我故意繞遠，到他那一桌旁邊的飯桶去盛飯，順便從他身邊擦過，回飯桌時胃口也好得多。還有，在大集合時，我們互相找尋，找到後即使聚會再沒有意思，我們都不在乎了。

　　我在高一的功課特別壞，當然是因為沒有心思讀書的關係，我們的教室，高一乙組，在課外活動組的樓上，對著扶梯，夾在高三甲組和高二乙組的教室之間，我的座位臨窗，所以很難不注意到樓梯上的人。每到快上課前，我先衝到教室裏，聚精會神的聽國一上樓的腳步聲，他上來後，先到我座位的窗台上，靠著窗和我講幾句話，他總要站到先生上了樓，他才慢慢轉過身去，向我搖搖手，慢吞吞地跟在他先生後面進教室去，他們三年級的學生，對先生都帶著三分傲慢，我心裏明知他不應該這樣自以為了不起，卻還是十分羡慕他能如此神氣。

　　我上課很少聽講，一隻眼睛看先生，一隻眼睛則看表，數著秒鐘等下課，因為一下課國一必來我窗口和我談十分鐘，他如有一個下課不來，我第二堂的課更上不成了。其實我們也沒有談什麼很有意思的話，有時他根本不開口，就半倚著窗，對我看著，看得我坐立不安為止。他有時轉臉去看走廊上來來去去的女生，我就對他看著，看他是否專門在看某一個人。

　　他的側面很不好看，下巴太尖，顴骨太高，有點惡相，其實他正面也不是太漂亮的，他的缺點是臉太黑，鼻孔太大，前額太狹窄，眼睛太小了一點，以小說書裏面美男子的標準來看他，他是不及格的。但是我當時看到的，都是他的長處，表面上的和內心裏的。對他的短處都覺得是可愛的，何況他的確也有一股特有的勁，蠻勁，從他的頭髮到他的腳跟處處冒著十足的男人氣息。他自然殷紅的嘴唇，比別人寬一倍的肩膀，肌肉怒張的胸，他打籃球時跳躍奔走的敏捷，他那個粗粗沙沙的嗓音，都被我看作是無上的好處，無可比擬的特長，至於他的粗魯，他的缺少溫文爾雅的儀態，他的本質上的無決斷以及其他短處，我都看不見，即使看見了，也下意識的把它們忘卻了。還有一個重要的、使我對他迷戀的因素是他在校內風頭很健，很多女孩子都大膽的或暗中的對他表示好感。這使我覺得他是一個英雄，而英雄竟屬於我的事實十分滿足我的虛榮心。

　　鄞中雖然是漢奸辦的學校，功課還算相當緊，上午四節課加早操，下午三節加上一個鐘點的課外活動，晚上每人必須在教室自修兩小時才許回宿舍，所以一天最清閒的時候是吃晚飯後到上夜自修前的一個多小時，在那段時間我們可以自由活動，這是我和國一每天所盼望的時刻。

　　我吃完晚飯，一抹嘴，就跑到校門口的小橋上等他。他來了，我們就一起到環湖路去散步，或者到環湖路盡頭鐘樓下並肩坐著，那是一天中最美麗的時刻。沒有第三者在，省去了許多為了做給別人看，為了誇耀自己的許多無聊的舉動，人就變得單純平靜得多，因此也比較能夠感受，因為容易感受，我就發現愛情無聲的來臨使我心裏戰慄，使我對於四周景色的美麗更尖銳化地感受到：暮色下的花草，遠處逐漸消失的山嶺，鐘樓尖頂上一隻小鳥的徘徊，慢慢融開了的雲片的色彩都給我一種奇異的舒適的美，給我一種聖潔的平靜。我會覺得世界是如此的美好，我是這樣的滿足，我心裏有股猛烈的受愛而膨脹的熱流向外奔騰，向外泛濫，想衝激一切，捲帶一切，流入大海裏，那股熱流有時激昂得使我全身戰慄，使我突然將國一攫捉住，使他吃了一驚，他會說：

　　「怎麼，你冷嗎？你的手像冰一樣。」

　　我很想說：「不，我的心在燃燒著，」但我盡量保持緘默，生怕一講話，那種奇異的感覺、奇異的狂熱會立即流走了。

　　雖然，和他在一起時，我的感情常常是如此瘋狂了似的激動，我的動作，使我自己都很驚訝的，卻十分拘束。我在自己的家庭及近親的家庭中，耳濡目染，看到了許多男女之間越軌的事，但十分奇怪，我的性格卻不是放蕩的，這當然要歸功　於阿姆，自小對我們嚴峻的教養及受到她十分古老的想法的灌輸。所以，縱使我的心被一種不能抑壓的情慾燒焦了，我還能克制住自己不投入他的懷中，聽憑他的擺佈。

　　而國一呢？我無從知道他心裏的事。不過在舉動上，他還算是規矩的，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他受到舅父母的影響。他平時的舉動，雖然充滿了男性的蠻橫，我們兩人單獨在一起他卻有點不知所措的，膽子很小。另一個原因，我到後來才悟過來，是他沒有那麼瘋狂地愛過我。

　　話雖如此說，處在那種幽靜的，人跡稀少的環境裏，在昏暗迷濛的傍晚，只有我們兩個人，年輕而強健，對方的吸引力畢竟太大了，他會吻我，撫摸我，把他心裏的火從他嘴裏手指裏放洩出來。我從來也沒有拒絕過他，我需要，歡迎，渴望他對我種種的愛撫，這好像就是他對我愛情的保證似的。雖然，當我回到宿舍裏睡下之後，會在黑暗中紅了臉罵自己輕浮，對自己發誓第二天見到他時要向他提出他必須尊重我的人格等等的話，但是到了第二天的黃昏，經過了一天的等待和企盼之後，我見到他，和他在一起時，我立刻又變了一個人，不但把前夜懺悔的事拋在腦後，反而急不待緩地等待著他的嘴唇與雙手。有時我一個人靜下來，會反覆的問自己，存在於我們之間的是愛情還是情慾，當時我沒有解答，即使現在，我也仍然無法作一明確的答覆，也許愛與慾在何處分界是沒有人能回答的。

　　我們雖然從沒有明白表示過，但心裏都有數，我們會結為夫婦的。這不僅是我們彼此愛悅，而雙方的家庭也贊成的，外公外婆從很早開始就暗示過願意林趙兩家親上加親。阿爸對國一的印象很平常，阿姆則一直是很喜歡他的。舅母雖然表示過，我的為人太活潑一點，不如美雲、茵如的文雅和忠厚，但還喜歡我的直率，不會像許多人一樣，在肚子裏做功夫，而大舅呢？不用說了，我一直是他的得意外甥女，他對我是樣樣順服的，有時，在他特別高興的時候，他會玩笑地叫我「我的小媳婦」。

　　雖然我們要好，但我們也常起衝突。我對任何事完全是感情用事，而且沉於幻想，加上小說看得太多，久而久之就會用小說中美麗的女主角當作自己，要國一當那個十全十美的男主角，這樣一比擬，會發現國一許多地方都不夠條件，就對他苛求起來，苛求不到，就對他不滿起來。處理事情，我也是這樣不講實際，而喜歡舉出許多小說中看來的例子給他聽，這當然和實在生活不合的，而國一秉承了大舅的性格，什麼事都講實際，不講捉摸不到的理想，對我這種天真得不近人情的想法有時會很惱怒。而我呢，對他的帶著商人氣息的腳踏實地的樣子也覺得很俗氣。

　　我等於是一個發了酵的麵團，大氣磅礡，好高騖遠，卻是個空心的架子，禁不起一擊的，而他則是沒有經過發酵的麵團，小小的一個，不神氣，倒也結結實實的。我說他沒有出息，沒有理想，他反譏我做白日夢，將來從高高的扶梯上跌下來，自討苦吃。我則認為一個人跌了一跤，無所謂，他到底看到了不敢上扶梯的人所看不到的東西，何況跌下來的本身也是一種很有趣的經驗，他認為這是無謂的作踐自己，明明曉得在扶梯上站不住腳何必自找煩惱，我反問他如果他不上去怎麼知道是站不住腳的，一個男人應該有氣魄，什麼事都要嘗試一下，他說這是一種無智之勇，我說他是懦弱，沒有膽量，他說我認事不清，膚淺。說著說著，兩人就會爭執起來，但是這種爭執總是沒有結果，唯一解救我們的，是我們的初戀，在那個盲目的時期，再嚴重的事都會被原諒的，所以每到我們爭執得快變臉時，大家都讓步了，不是我搶著吻他，表示悔過，就是他將我一把拉過去，胳肢我，嘴裏說：

　　「小丫頭，看不起人，讓我給點男人的真厲害你看看！」

　　一笑一鬧，天下的事也混過去了。但是每爭執一次，我心裏就打了一個結，當時說不出是什麼，後來才知道那一點人生觀的不同，就是引起我們日後分手以及那件不幸事件的最大因素。

　　不過，當時我們怎麼能知道它的嚴重性呢？我所知道的就是看見他時我的快樂，聽見他聲音，觸及他身體所給我的快樂，和他在一起，到鐘樓下看落日餘暉的快樂，在環城路上冒雨回來，和他躲在雨傘底下抱著狂吻的快樂。高一的那一年，我就在這種完全為他而活的快樂裏過去的，爭執所帶來的，只是一瞥而不見的陰影，很快就被更大的喜悅掩過了。

　　我們只知道愛情像一隻蝴蝶，除了有美麗的彩衣及動人的翩翩飛舞的雙翅，沒有別的東西，而忘卻了除此之外，它也有像其它動物一樣的齷齪的五臟。

十六

　　寒假我們一起回王新塘過年，外公、外婆看見我們形影不離好像十分高興，並提議就在過陰曆年把我訂給國一，了卻一樁心事。舅母和阿姆都贊成，大舅也願意，不過他聲明這一向上海店裏生意冷清，拿不出錢來排場，最好緩一緩。阿爸根本上就反對，說我到底還小，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等幾年也不晚，至少等到我高中畢了業。女兒是他的，外公他們也不好堅持，就沒有再提了。

　　訂不訂，都影響不了我和國一的感情。

　　過了年，我們一起回學校，更離不開彼此，想必是春天的關係。一到三月，春天像一雙母親的手裝扮一個快出閣的女兒，將西湖著意的打扮起來，環湖路兩旁的桃花，臉頰上塗了粉，擦了胭脂，像賣笑女郎似的低首站著，逗引著來往的學生。迎春花黃澄澄的一片，爬在往校園那條小徑的籬笆上，誰要碰它一下，它就洋灑灑的落了一地，遠看，像散了的金項鏈，帶著女郎頸間的芬芳。

　　校園裏，臨湖兩棵丁香樹，一棵白的，一棵紫的，累累地，垂著一觸即開的花蕊，像閉著心扉的少女的心，等待著再一度春風，在靜悄的夜裏把它們吹開。湖水也蘇醒了，故意伸著懶腰，顯出她成熟了的曲線，想望著有力而無情的船槳，划破她綠色的衣裳。

　　女生宿舍樓外，枝上的小鳥，一清早就叫了，不是聲嘶力竭的呼喊，不是凄切悲痛的呻吟，而是一種帶著挑逗性的叫饒，一種不肯完全投降，而又不是完全沒有需要的喃喃自語，就如睡在樓裏的女學生們，清晨起來而未全醒那一刻，所發出來的充滿了情慾的呢唔之聲。

　　在春天裏，沒有男朋友的女學生開始成群結隊的，在黃昏裏散步，沿著環湖路，順著桃樹林，慢悠悠地走著。走過站在桃樹邊三五成群的男同學身邊，有的流盼，有的痴笑，有的若無意的拉了一下桃樹，撒了好些花瓣在他們身上，花瓣涼幽幽的，飄在他們熱辣辣的臉上，使他們神智清醒起來，舉動也大膽起來，於是，由桃花為媒配合了醉於春酒的男女學生。

　　春天剛過了一半，桃花已落了一地，踩在落葉上的腳印多半是一雙纖細的，一雙粗大的，並排的，靠得緊緊的。沒有人顧惜陷在泥窪裏、褪了春色的花瓣，雖然它們曾顧惜過在桃樹下的怨曠的嘆息。

　　在春天裏，沈慧英有了新的男朋友，秘密的來往著。宋曼如突然變成孤獨的一個，於是脾氣也乖戾起來，常常無事生事，找慧英拌嘴，慧英不但晚上拒絕和她睡在一床，連白天也躲著不理她。袁芬和方駝背的兒子的戀愛公開了，雙雙進出，並且自動的給我們吃了糖，穆英雖然仍是獨來獨去，但在班上，居然也肯借練習本給男同學了，他們找她講話，她也肯回答了，看見國一來找我，居然肯放開臉來笑一笑。只有寶珍是唯一的、不受春風誘惑的一個石人，照常念她的書，冷眼看別人演著形形色色的悲喜劇。

　　整個春天，我和國一，迷亂在我們狂熱的愛情裏，黃昏時短暫的一小時的聚會，已經不能滿足我們想在一起的願望，我買通了管小門、替我們提水打掃的丁嫂，常常在熄燈之後，再穿好衣服，溜出小門，到男生宿舍樓梯邊，找到了在黑處等我的國一，兩人躡手躡足，穿過空無一人的教室區，用腳尖跑完了操場邊的石子路，溜進黑黝黝的校園裏，坐在丁香樹下，糾纏到深夜。他不久就要畢業了，畢業後不管是到後方去，還是到上海讀大學，都要和我分手了，我們在一起的日子不久，所以一時一刻都要好好利用。我就是以這種心情，處理那個春天的。國一也是如此，有幾次我們幾乎不能自持，幸好，在情慾還沒有完全將我們克服之前，校園裏發生了一件事，把我們，至少是把我，一下子提了出來。

　　那天夜裏，我們剛剛在丁香樹下坐定，就聽到有輕輕的腳步聲，向我們走來，這使我們不約而同的縮成一團，擠到花叢最濃密的地方，屏息坐著，校園裏有別人我們是知道的，是兩對走讀生，家庭反對他們在一起，所以他們常來這裏，他們必定和我們一樣，爬籬笆進來的，不過他們有他們固定的地點，我們從不互相侵犯的，宿舍裏出來的只有我和慧英，而她總是有另一個秘密的地方，從不到校園來的。所以我們一聽腳步聲，就知道是哪個先生聽見風聲來捉我們的，捉出來開除還是小事，給家裏曉得了，在長輩平輩面前，怎麼做人呢？尤其是祖善，我平時罵他下流，這一下，不是給他一個報復的機會了嗎？還有阿姆，她平時是如此嚴峻，我忍不住抖了兩下。

　　國一連忙將我夾住，附著我耳朵說：「不要動，笨蛋！」

　　腳步聲漸走漸近，就在我們樹前停下來了，我把整個拳頭塞進嘴裏，擋住那顆要跳出來的心。

　　「就在這裏吧？」

　　什麼？是夏成德先生的聲音，他怎麼知道我們就在這裏呢？完了，完了！事情敗在他手裏，那是完了，也許我可以將前次他侮辱慧英的事要挾他，要他不把我們的名字宣揚出去。最慘的是國一，就要畢業了，一被開除，就有麻煩了。早知道會走漏風聲，也不……後悔，後悔，像一百枚針似的扎著我的臉，還是丁香樹上的刺？快來吧，夏組長，我索性閉著眼等他來把我們拉出去。

　　「不要嘛！連個靠背的地方都沒有。」

　　什麼？我們大吃一驚，在黑處對看著，這明明是沈慧英的聲音，難道，難道，夏成德就是她的秘密男朋友？那個曾經當著我們面調戲她的下流？寶珍為了她差一點被踢出校門，要不是孫先生在方駝背面前說，如果他們把寶珍開除了她就辭職，不但辭職，而且還要在地方上宣揚夏先生的惡劣行為，這樣一講，才把寶珍保下來。難道，慧英真的如此自甘下賤又把自己送回到他手裏去？

　　我顧不得一切，掙開國一的手臂，探頭出來望。當然是她，下流一個手臂環著她的腰，另一個手臂上搭著一條猩紅的毯子。

　　「誰叫你死不肯到我家裏去呢？擺著現成的床……好好，不講，不講，小姐的脾氣真難侍候，來，這棵樹怎麼樣？我靠在樹幹上，你靠著我就是了，來吧，小乖。」邊說邊到附近一棵大樹下舖了毯子。

　　我和國一面面相覷。「他太太呢？」我問。

　　「大概回娘家去了吧，」國一說，「怎麼，沈慧英不是有男朋友嗎？」

　　「大概就是這個囉！」我說，心裏還是不能相信。沒有人會下賤到這步田地的！

　　他們的出現，打破了園裏的情調，國一說，「回去吧！」

　　「現在不能走，他們看得見的，也好，我們可以聽聽他們說些什麼？」我索性坐出來了；伸著頭，耳朵對著他們的方向。

　　夏成德說：「你們倒也會轉念頭，怎麼會想起到這裏來的？什麼人出的主意？」

　　我嚇了一大跳，這個黑夜的樂園是我們先發現的，同時，是我在無意中洩漏給慧英的，這一下，我非被開除不可了。

　　沈慧英撒嬌說：「不告訴你！」

　　夏說：「小娘！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會追究的。」

　　沈說：「你這種人，說話等於放屁，誰相信你！」

　　夏說：「好呵，你居然敢侮辱師長，我給點顏色你看看。」

　　黑暗中，騷動了一陣，看不清他們在做什麼，只聽著兩人喘著氣，沈慧英還吃吃笑著，帶一兩聲軟軟的求饒，好不容易等他們平靜下來了，夏說：「好，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

　　沈說：「可以，但是不過你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夏說：「幾個條件都可以，只要是從你這個小妖精嘴裏講出來的。」

　　沈說：「你能不能借一個題目把宋曼如轟出去？」

　　夏說：「咦，怎麼，你們不是形影不離，連晚上都睡在一起的嗎？把她轟走了誰陪你睡呀？我是不行的，等她從娘家回來我就不能這樣自由嘍，我的小寶貝！」

　　沈說：「還不是為了你，她就見不得我跟別人好。」

　　夏說：「啊！原來是一個醋桶，這樣好了，你叫她來找我，我也給她點甜頭嘗嘗，包她滿意！」

　　沈說：「怪不得她們叫你下流。」

　　夏說：「你還不是為我這點下流和我好的，那些男生，憑良心說，有沒有像我這樣伺候你舒服的，唔？」

　　沈說：「廢話少說，你到底要不要把她趕走？」

　　夏說：「這種事，總要慢慢來，要找出一個傷處時才可以下刀，這樣貿然的把她開出去，不但壞了學校的的聲譽，而且得罪了她的令尊，學校都會被關門的，怎麼可以隨便下手！噯，我問你，你們晚上睡在一起時做些什麼事？是不是這樣？」

　　他們在怎麼樣我是看不見，有點急，想鑽出樹叢看個清楚，頭剛伸出一半，被國一猛的拉回去。

　　「你瘋啦！」他壓著聲音叱我。

　　沈說：「是這樣又怎樣，不是這樣又怎麼樣？」

　　夏說：「你們女學生真是，表面上純潔天真，底子裏比什麼人都骯髒。」

　　沈說：「有你這樣骯髒的先生，才有這樣骯髒的學生呀！」

　　夏說：「小娘，嘴巴還來得個刁利，怪不得宋曼如要和你吵翻了。」

　　沈說：「她和我吵翻完全是為了你，還裝什麼蒜！說正經話，你把她搞掉算了，她如果曉得我和你已經這個地步，一定要宣揚出去的，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

　　我聽得全身汗毛一批一批的豎起來，看她不出來，表面上千嬌百媚，骨子裏有如此惡毒，宋不過對她因妒生恨，在宿舍裏給她些小難堪，也犯不著要下此毒手，難道她已將過去兩人要好的感情統統忘光了嗎？如果下流真的答應她的要求，我一定要設法通知宋曼如，我雖不喜歡她，但這一點忙一定要幫的。

　　夏說：「可是可以，不過你先將第一個到這裏來幽會的人說出來。」

　　沈說：「我說了你預備把她怎麼樣呢？」

　　夏說：「總要處罰她一下才行，這種例子開不得，不然將來出了事，壞了學校的風紀。」

　　沈輕狂地笑了起來，「啊喲喲，好像這個學校還有什麼風紀似的。」

　　夏說：「那你不說好了，」聲音裏稍微帶點不耐，「我只好由宋曼如天天欺侮你。」

　　我身上每一根神經都抽得緊緊的等待著沈的回答，如果她今夜將我出賣了，我非把她謀殺了不可！幸虧她還有良心，想必是看在我平時待她還好，因為我聽見她說：「不早了，我睏得很，你先送我回宿舍吧，我下次再告訴你。」

　　夏說：「你們女人真是沒有辦法，一點小事還賣什麼關子。」

　　沈說：「咦，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曉得是什麼人呢？」

　　夏說：「你怕我夏某人連這一點本領都沒有嗎？說老實話，鄞中生活管理組組長的看家本領就是這雙眼神，只要我朝你一飄，我就知道你肚子裏轉的是什麼念頭。」

　　沈說：「轉的什麼念頭？」

　　下面一句話聽不見，聽見的只是啪的一聲，什麼人挨了打，過一下，沈說：「你反正三句話裏面，就是一句下流話，走吧，送我回去，我有好幾夜都沒有睡夠了。」

　　他們走後，我頹然的倚在國一臂上，哭不出，叫不出。校園裏，沒有他們說話的聲音，顯得死一樣的沉靜，但空氣卻是重濁的，到處飄著一股齷齪污穢的氣息。

　　今天以前，一切存在於校園裏的，如夢一般的夜景都不再存在了。由於他們的出現，他們的對話的關係，我忽然看清楚我和國一之間的關係也不是純然聖潔無垢的，我們之間的感情也不是簡單的，也夾雜著一些像他們一樣的肉慾的貪戀。一霎間，我對自己，對國一，對一切，覺得無比的厭憎起來，我想衝出校園，趕上那可恥的一對，叫醒全校的師生，來看看這一對無恥的師生，可是我坐著不動，不但不動，而且已經在心裏打算怎麼樣去奉承慧英，去籠絡她，使得她不對夏成德宣布我的名字，我邊這樣想，邊唾棄自己。

　　「定玉，聽著，」國一用慎重的口吻對我說，「從明天開始，你對沈慧英要加倍的好，懂不懂？你對她愈好她就愈不好意思去告你。」

　　「讓她去說好了，大不了開除。」

　　「那我呢？我馬上就要畢業啦，你得替我想想呀！」

　　我不說話，可是開始在心裏唾棄他，像唾棄我自己一樣。

　　「趕快回去吧，抄小路走，這樣你可以比她先到宿舍，絕對不能讓她發現你不在床上。」

　　我順從地跟他溜出來，摸著黑，抄小路回教室區，一路上兩人不曾交換一句話，他來拉我的手時，我不自覺的把手縮回來了。我忽然感覺到，我們之間那一段狂熱的忘我的愛，已在今夜結束了，快得像夏到秋一樣的倏忽而不露形色。

　　這是一種直覺，人有時有很正確的、不能解釋的直覺，知道什麼事會發生，果然發生了，知道什麼會失去，果然失去了。我一面在感覺我們之間的變化，一面知道這個感覺是對的，在感覺時也說不出來心裏對已失去的和諧的愛是否難過，只有一種空洞，麻木的空洞。

　　溜到宿舍的小門口，我小立片刻，看他上了樓，在樓梯轉彎處消失了，我還不能移步，拼命在心裏捕捉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表情，他的動作，卻是一無所有。我當時有一股衝動，想把他叫回來，觸摸他一下，證明他是存在的，不但存在，而且是為我而存在，但終於沒有這樣做。

　　溜進宿舍，沈還沒有回來，也許又回到夏成德的家裏去了，我立即無聲地爬上床，把放在被窩裏的假人拆開，抖散枕頭放回原處，就脫衣睡下了。沈進來時我還沒有睡著，但我沒有膽子跳下床去，把同房的叫醒在大家面前公開她的罪狀、她的陰謀，相反地我像老鼠一樣縮成一團裝睡。

　　從第二天開始，我對她真的加倍地好起來，早晨起來，我會多打點洗臉水，留一半給她，免得她老遠的到廚房去跑一趟；吃飯時，如有家裏的私菜，我會悄悄的放些在她碗裏，或者，留在她床頭，給她當宵夜吃；有時，甚至下賤地替她疊被舖床，她過意不去時，我故意不介意地說，我喜歡做家事，後來也習以為常，由我替她舖床了。

　　晚上孫先生來查夜，她不在，我總是搶著替她找理由，如她在廁所裏等等。還有，為了要博得她的歡心，我自動地告訴她許多關於我和國一之間細膩親熱的細節，這樣不但可以娛樂她，還可以使她相信我，她是我唯一的知己，我們無話不談的。我一方面如此低三下四的向她討好，一方面則咬牙切齒的鄙視自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恥的人，唯一可以使我得到安慰的是，「一切為了國一」的解釋，騙自己說，「為了國一，我可以犧牲一切。」

　　為了對慧英的討好，我幾乎完全失去了寶珍對我的友誼，她簡直不太理會我，我找她說話，她也不甚理睬。這使我心裏難過，另一方面，宋曼如開始對我十分敵意起來，處處讓我難堪，而慧英每次都幫著我，這使她們兩人之間的仇恨更加深了。而慧英卻真的因為我對她的討好，而對我有了真感情，因此始終沒有向夏成德告發我的名字，使我順利的讀完高一下學期。

　　學期快結束時，學校裏意外地發生了一件事，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

十七

　　春末，夏初，學校裏流行一種令人作嘔的疾病－－疥瘡。是走讀的學生帶進來的，傳染給住校的學生後就如春籽般地蔓延起來。其實那時寧波在倭子鬼的管轄之下，公共衛生的設備比從前好，各學校的清潔運動也辦得很起勁，不知怎麼會有這種骯髒的皮膚病。

　　很多人認為是有些在後方吃不下苦又回到偽區來的人帶回來的。有的人則說是日本鬼故意傳給我們的。反正，那年春夏之交，鄞中的學生幾乎個個都染上，說也奇怪，好像還是女生宿舍先開始的。我們房裏穆英先害的，我馬上就傳來了，手指縫裏，身上，大腿間，沒有一塊一寸見方的乾淨皮肉，我性子又急躁，癢起來死命的抓，抓得膿血一片，臭氣沖天，課不能上還罷了，晚上還不能睡，比生大病還難過，學校的衛生室，天天從早到晚擠滿了人，要洗滌擦硫磺藥的，我又沒有耐心去排隊，後來弄得沒有辦法，只好三天兩頭回家，求著阿歪嫂用滾燙的水幫我淋洗，然後滿身滿手搽了黑色的臭氣沖天的膏藥。一天洗搽三次，倒也很有效，比住在學校裏好得快多了。

　　因為回家次數頻繁，給我看到了一件十分令人惱怒的事。

　　自定基死後，阿姆已不在小阿嬸那間屋裏住了，而搬到大姨這邊來往在樓上，原來給賬房住的那間小房。阿歪嫂帶著小樑和翠姨睡在隔壁，從前是我們遊戲室的那個大間。阿爸回來時，阿歪嫂帶小樑到下人房裏睡。樓下兩間，一間給外公、外婆作臥室，一間給舅母和茵如用，後來阿爸學校事忙，不大回家，祖善又在寧波住讀，大姨就把翠姨叫去，睡在她的套間給她作伴。大姨和翠姨顯然很合得來，翠姨有大城市裏女人的小聰明，會鑒貌辨色，一張嘴能說得菩薩點頭，在阿姆面前，她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所以不能施展她的本領。

　　大姨的耳朵軟，又生性喜歡聽人奉承，翠姨略施小技，大姨早已把她當心腹朋友了，有什麼話都對她講，甚至把她與馬浪蕩之間的糾葛，也一字不瞞的說給翠姨聽。這是翠姨後來和下人們聊天說出來，而阿歪嫂又傳給舅母，被茵如偷聽到，又跑來跟我說的。翠姨不但得了大姨的心，甚至連生性怪僻的祖明都服她，每次他向大姨嘔氣，翠姨就柔聲說了祖明幾句，他就會馴服下來。

　　至於祖善，那更不用說了，見了翠姨，就像紅頭蒼蠅見到奶油蛋糕一般，走不開，常常藉故回家，我每次回家治疥瘡，都碰見他，他向大姨埋怨說學校裏吃得不好，大姨就忙著給他煨雞燉鴨，忙累了廚房的幾個佣人。其實他比什麼人都肥白，一個圓胖的臀部，走起路來，左右搖擺。就只有大姨瞎了眼，看不見。還有一件事大姨看不見的就是他對翠姨行動的隨便，及翠姨在他面前的分外妖嬈。他回家，見翠姨住在套間，就向大姨央求，給他住在大姨房裏，省得翠姨搬動，大姨毫不思索的就答應了，於是他藉著教翠姨讀書為名，常常跑到套間去，兩人嬉笑成一團，大姨也置之不聞。我回家次數多了，就看出來他們兩人彼此很輕狂。

　　有一夜，大姨、阿姆、舅母到小阿嬸家去打牌了，我因為疥瘡發癢，睡不著，就去仙子間看她們打牌，看到將近半夜，被阿姆催了好幾次，只好回大姨家睡覺，路過大姨的那間屋，看見套間裏還有燈光，想必翠姨還沒有睡，同時又沒有看見祖善在仙子間看牌，一時心動，就悄悄的跑到套間對廊道的窗前踮起腳尖往裏看，但人太矮，看不見，就輕著腳跑到廚房，拿起灶前的小板凳跑回來，看看四周無人，就站在板凳上往裏看，看見窗裏的情景，大吃一驚，兩腿發軟，人就從矮凳上栽下來。頭撞在走廊前雕花的圓柱上，砰的一聲，板凳也倒在水門汀的地上，想必套間裏的人聽見了，拿了燈，到窗前來看，我連忙往牆根一滾，滾在黑處，屏著呼吸，等燈光遠了，才爬起來，呆呆的端了矮凳，放回廚房去，才回樓上睡覺，房裏小樑已睡，阿歪嫂人不在，我到阿姆房裏找到了萬金油搽在額角上。

　　怎麼辦呢？要不要對人講呢？不講是不行的，翠姨到底是阿爸的人，她對阿爸不貞給我看見了，難道我就一字不提嗎？不可能，但是向誰提呢？國一又不在，沒有一個人可以商量的，去和茵如說說看吧。算了吧，她膽子小，一定叫我不要聲張的，那怎麼可以，她做了這種事，丟的是趙家的臉，給人家知道了，阿爸不是給人家辱笑嗎？無論阿爸多麼荒唐，他畢竟是我的父親，好，那就告訴阿姆去好了，阿姆遇事有決斷，由她怎麼辦好了。不過我是否該加重她心頭的煩惱呢？而且，這樣一披露，只是徒然增加她的不痛快，她又不能把翠姨和祖善怎麼樣的，除非把翠姨帶回青河去，但是青河不安靜，外公不會放心給阿姆走的，另外一個辦法是不許祖善回家，但阿姆是沒有權利這麼做的。

　　那麼我直接對大姨說好了。想到這裏，我自己都忍不住笑起來，大姨如有辦法管教祖善，他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來了。那麼怎麼辦呢？總要有一個人出來阻止這件事不可。什麼人呢？

　　門簾一動，美雲探頭進來，「我來看看你睡了沒有。」她壓著聲音說。

　　「沒有呢，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事要對你說，走，我們到河塘去，大姨會找你嗎？」

　　「徐媽在給她們上半夜餐，她們一時不會要我的，我來看看，如你沒有睡，給你送碗雞粥來，想不想吃？」

　　我搖搖頭，「吐都要吐了，哪裏還吃得下，走吧！」

　　河邊沒有人，河水幽幽的，篩著清清的月光，夜風吹來，帶來一股稻香，我縮著頸子，重重地吸了一口氣進肺裏，心裏就覺得涼多了。

　　「什麼事皺著眉，疥瘡又發作啦？」

　　我一口氣把祖善和翠姨在套間裏猥褻行為統統告訴了她。

　　她聽了後不但一點沒有驚訝之色，反而平靜的說，「寒假前有一次你回來，我不是對你說這幢屋裏的醜事多得很，記得嗎？我就是指的這件事。」

　　「真的，他們早就……」

　　「他們的關係有多久我不知道，但他們的舉動早就不規不矩的。」

　　「你怎麼早不對我講呢？」

　　「你在學校裏讀書，何必叫你心裏不痛快呢？」然後她調侃地笑笑說：「好像對你說了你有辦法阻止他們似的。」

　　我覺得自己的口氣大得好笑。仔細想想，早知道也是沒有辦法的。「你有什麼建議沒有？」

　　「什麼？」她側過頭來看我。水裏的月光正好洩入她的眼睛，黑黝黝的，閃光光的，十分動人憐愛，我看呆了，也忘了原來要問的事，文不對題的說：「你真是愈來愈好看了，美雲。」

　　她溫婉地打了我一下肩膀，說：「你又來了！你剛剛說了兩個奇怪的字是什麼？」

　　「哦，我是問你我應該怎麼辦？」

　　她把兩手抱著膝頭，微仰著頭，由長發溜到肩後去，想了半天才說：「我想最好還是由你寫封信給姨丈，不要明講，暗暗提醒他把翠姨接到上海去住，愈快愈好。不然，你想祖善放了暑假，三個月在家裏，兩人搞在一起，總有一天給人家知道的。」

　　「不要明講，怎麼講呢？」

　　她又偏過頭來看我，嘴彎彎的，帶著笑意。「你們讀了書的人，應該很會做文章的啊！還用我這個小學畢業生來教嗎？」

　　「我心裏慌亂時，什麼文章都做不出來的。」

　　「反正就隱隱約約的說就是了，就說翠姨在鄉下住得很寂寞，她這樣年輕，太寂寞了不大好，還不如把她接到上海去，還可以侍候他，同時，你在信上提起祖善時常跑回家，還是老樣子，把這兩件不相干的事，不相干的人放在一起講，姨丈一定看得出來……」

　　「對了，弦外之音！」

　　「啊？」她睜著眼看我。

　　我挽過她瘦削的肩靠在我身上說：「美雲，大姨一天到晚罵你泥塑木雕一副蠢相，卻不知道你的心像玻璃一樣，我們表姊妹裏面哪個比得上你呢，如果世上的事真有定數的話，我想你必定前世欠了她什麼債，今世才受她的折磨。」

　　「我受折磨你還覺得不夠，所以想把疥瘡傳給我，是不是？」她笑著說，但也沒有把我的手推開。

　　我忙把手縮回來，向她道歉，並說：「幸虧生了這個倒霉的瘡，不然還不曉得家裏這件桃色新聞。好，我現在就回房去寫。」

　　「你還不如等到回了學校再寫，也差不了這兩天，這裏人多，寫起來不方便，萬一留下什麼痕跡，對你不利，這件事要做得愈秘密愈好。」

　　「不知阿爸看到信後有何感覺？」

　　「希望他能馬上下來帶她回上海，省了不少麻煩，不然壞了王趙兩家名譽，我們王家倒也罷了，有了祖善這樣一個寶貝，就不會有什麼好名氣，你們家，清清白白的，犯不著叫那樣一個不相干的女人弄壞了。」

　　「清白倒不見得，自從翠姨進門之後，趙老伯家就先對我們看不起，在青河住時，村裏閒話多得很，大家都在批評阿爸，說阿姆賢慧能幹，又生男育女，阿爸不該找野食的。找野食，他們就這樣說，是阿歪嫂傳給定基和我聽的，想起來我恨死阿爸了，不告訴他也罷，算是他的報應，誰叫他自己先作孽的！」

　　「大舅倒說過，書讀得多的人，孽也作得多，想想也有道理，你看，我們三家，還是大舅一家最平安無事。」

　　「說起大舅，倒想起來了，現在你和舅母茵如倒很親近呀！」

　　「大舅母待我一向和氣，你是知道的。咦，你撇嘴做什麼？」她笑著輕拍我一下肩頭，「我並不是說小姨待我不和氣，不過小姨近年來一直有心事，不大留心到我們，而舅母大概看我可憐，常找我到她房裏去談談就是了。我空下來也幫茵如做點針線，你不在，茵如也寂寞。她們倒沒有把我當下人看待，有她們在，我也過得好一點。」

　　「你說得這樣可憐做什麼？其實除了祖善兄弟兩人，我們都把你當親表姊看待的，我氣起來，恨不得把你拉到寧波去讀書，不過我這個人沒有用，只會想不會做。」

　　「我知道你的心就是了。」她幽幽地說，把抱著膝頭的手放開平平的搭在腿上，輕輕的揉搓著，月光雖淡，她手背上被指甲摳過的痕跡還是看得清。

　　「美雲，你快滿二十了沒有？」

　　「快了。」她說。

　　「你拿到那筆嫁妝費，預備怎麼樣？」

　　「你不問我倒不想說，唉，這筆錢還沒有拿到，眼紅的人倒已經有很多了呢！你知道，馬浪蕩，小阿嬸他們，正在給我找夫家，如果在我二十歲之前下定，這筆錢就直接給男家，我拿不到手的。」

　　「真的？什麼人規定的？」

　　「不知道，大概是爹爹死前交代好的，美香她們也和二媽一個鼻孔出氣，替她們做事，二媽就是見不得我拿到這筆錢。」

　　「萬一他們找不到適當的人給你，你拿到了錢，你打算怎麼樣呢？」

　　「我就離開這裏。」看不出她那樣羸弱娟秀的人，說到「離開這裏」幾個字，聲音竟像是兩塊鐵敲在一起那樣響亮，發出鏘鏘的聲音。

　　「到哪裏去？」我十分興奮起來，聲音也提高了。

　　「小聲點！」她按了我一下腿，「二姐夫有一個堂兄在寧海開茶莊，我可以到那裏去做事，我對你講過，他對我還好，不像二姐她們和二媽一鼻孔出氣的。」

　　「哦！」我說，有點失望，「難道你不想讀書嗎？」

　　「讀書也要讀，只要出了這道門，什麼事都可以慢慢計劃的。」

　　「美雲，」我又興奮起來，「只要你有這個決心，我和國一都會在各方面幫你忙的，你這樣做，他一定十分贊成，他常常說你不幸，像一顆被踩在泥沙裏的珠子一樣有光彩而放射不出來，如果你有這樣好的志向，我們一定要幫你達到目的。」

　　她把垂在面頰邊的長發閃到肩後去，側過頭來對我看著，眼孔裏閃著一種亮晶晶的東西，不是眼淚，是一種激動的光芒。「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我很誠懇的說。

　　「他真的這樣講了嗎？」

　　「哦！」我有點懊惱自己的率直，也有點不高興她那種明顯的表情，「原來你是問我國一真的講過那句話了沒有？當然講過，我騙你做什麼！」

　　我的不高興她立刻就聽出來了，突然，她不顧我身上的疥瘡，兩手一把將我手臂捉住，很衝動地說，「我不知道要怎麼謝謝你才好，定玉！」

　　我沒有十分懂得她的意思，只好說：「還沒有幫你呢，何必謝。」

　　「只要你……你們有這個心，我就有很大的安慰了，真的，定玉，你一定要相信我才好。」說著，竟滴下兩顆淚來，滴在我的疥瘡上，涼幽幽的，很舒服。

　　我不太清楚她要我相信她什麼，所以沒有回答。兩個人都靜坐著，雖然坐得很近，我卻感覺到好像有一隻手在將我們拉開似的。

　　她必然也有同樣的感覺，因為當她再說話時，她的聲音已完全失去剛剛那種充滿了信賴的興奮了，「進去吧，也許她們在找我。」

　　「你先去，我還要坐一下。」

　　我望著她的背影，瘦削而窈窕，漸漸消失，心裏浮起一種自己也不能相信的恨意。

十八

　　疥瘡在我們女生宿舍裏猖獗地放肆了一陣，就像一批蝗蟲一樣捲侵到男生宿舍裏去了，男生比女生懶，同時更沒有耐心，生了疥瘡，不肯多洗多搽藥，所以比我們更吃苦，與那個又臭又髒的皮膚病，做了很長久的朋友。

　　國一身體比別人健旺，所以一染上，生得比什麼人都厲害，加上他喜歡吃魚腥，更替疥瘡助興，所以發得滿身累累積積，都是膿包污血。他生性急躁，發起癢來，渾身亂抓，抓得膿血模糊，看了可怕，聞了又臭，有時他會發得兩腿都腫起來，路都不能走，氣得他咒天怨地，看見什麼人都瞪著一雙眼，像惡神似的。他的同房李矮子謝剛等一方面怕傳染，一方面又怕無辜會挨到他的拳頭，都一個個搬到別間房去了；我看他十分不快樂，就勸他像我一樣回家治療，他因為畢業考快到，要好好準備，不肯，我只好耐心替他洗滌換藥，每天黃昏的散步也因之取消了。

　　我利用那段時間，到廚房去給他燒開水，然後端到飯堂隔壁的休息室幫他細心洗滌。這實在是一件十分吃力而不討好的事，如果我怕他痛，洗得輕些，他就埋怨我做事沒有手勢，這樣輕輕點幾下有什麼用。後來我就硬著心，重重的給他洗擦，偶一不小心，洗到一些正在潰爛的地方或正在長新肉的傷口，洗得大重，他就痛得暴跳如雷。有次他在氣頭上，罵我是瞎了眼的蠢豬，又有一次，竟然一拳捶在我背上，當時我又傷心又惱恨卻又不敢哭。每次一見我流眼淚他就後悔，別人一後悔就會來道歉，他一後悔就好幾天不理我，我受不了他的沉默，所以吃了苦，總是咬牙不哭的，情願一個人躲在宿舍裏或到廁所裏去落淚。我哭，並不是傷心他對我的粗暴，而傷心他對他的粗暴本性毫不克制。

　　人對他人是欺善怕惡的，而人的本身是犯賤的，說起來兩者好像很矛盾，但卻是真的。我自己就是這樣一個人，遇到茵如、美雲這樣好性情善良的，我就想處處占她們的便宜，處處想牽著她們的鼻子走，遇到寶珍、國一這樣的人，一會用智力毅力，一會用暴力，我就會服服貼貼的，由他們指揮。國一逐漸對我凶暴起來，我一面傷心，一面還是照樣替他做事，他看我這樣毫不反抗，就自然而然地對我更凶起來，我對他的反感雖然逐漸增加，但還是忍受下去，心裏暗暗巴望他能回家調養。

　　正好，大舅從上海回來，順道到學校來看我們。他一見國一滿身疥瘡的狼狽樣子，圓瞪著一雙眼睛，說不出話來。

　　「爹爹，」國一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對大舅有點怕懼，見大舅不悅的樣子，嚇得不敢多說話。

　　「大舅，」我很高興，「你怎麼回來啦？」

　　他連看都沒有看我，只顧瞪著國一，「這是怎麼搞的，像叫化子一樣？」

　　「生了疥瘡，喏，都是定玉小娘傳過給我的。」

　　「亂說，」我一口否認了，「學校裏每個人差不多都生了。我也剛剛才好。」

　　「你信上怎麼一字不提？」大舅問他。

　　「提了叫您煩。」

　　「煩是小事，有病要治是大事。怎麼，你書愈讀得多，人愈糊塗啦？快去，理一點替換衣服，跟我回家去。」

　　「不行，爹爹，我們快要畢業考了。」

　　「你在對誰講話，不行不行的？還有點規矩沒有？」大舅不高興地說，「看你的人，倒有七分像鬼，還講什麼大考小考的，考試過了還可以補，人只有一個啊！」

　　「生點皮膚病，又算什麼病呢！」

　　「算得了什麼？你看看你，身上還有點乾淨皮肉沒有？快去，理一個網籃就跟我走，少說廢話。定玉，你去替他請兩個禮拜的病假，曉不曉得？」

　　「兩個禮拜？！」我和國一都叫了起來，面面相覷，下禮拜他們就開始考了！

　　我送他們到小橋上，對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出神。大舅這次回來，人瘦多了，走在闊肩粗臂的國一旁邊，顯得萎縮無助的樣子。

　　這一年來他的生意不好，使他老得多，不知道他這次回鄉是不是因為南貨店關了門。他前次就提過，那爿店的老板很有上排門的意思。我忘了問問他是否常看到阿爸，阿爸接到我的信之後，不知道會不會看出我的意思來，是不是會把翠姨接出去呢？他也沒有給我回信，他對寫信最懶了。

　　他們轉了彎，看不見了，我才懶拖拖的回學校，心裏又似輕鬆又似惆悵，國一走了，我至少可以安靜地過兩星期，從他生疥瘡起一直就在受他的折磨，這下也可以鬆口氣，但是，他不在這日子怎麼過呢？兩學期下來，我們的生活已化二為一了，除了功課，無時無刻不在一起，他一走，好像走了我半個身體，我整日就像是剩下的半個身體，遊遊蕩蕩，在尋找另半個似的，心裏空慌慌的。

　　但兩星期畢竟過去了，他沒有回來，我很失望，但還是勉強忍著，幸好是忙大考，為了要升級，也要收回心來用功，一晃一個月都過去了，學期也結束了，我也來不及等成績單，就連日連夜收拾好行裝回家。

　　我又怎麼能想像得到在王新塘等著我的，既不是國一對我舊有的愛情，也不是理想中家庭父母的溫暖，而是一連串不幸的變故呢！

　　※※※

　　剛到大吃頭就看見阿炳和茵如來接船，阿炳是阿姆接到我信叫他來挑行李的，但茵如會這樣老遠來接我，還是第一次，給我一種意外的歡喜。

　　「咦，你怎麼來了，什麼時候做新娘？」我小步跑到她身邊，摟住她的頸子，開心地問她。

　　「定玉，我是來告訴你，家裏發生了事情。」她的圓臉，像一個繃緊的繡花繃上的圓桌布，一絲笑紋都沒有。她把我一拉，走在前面，把阿炳落在我們身後。

　　「什麼事，國一出了什麼事嗎？」

　　「不是，不是。姑丈前天晚上突然回來了，正好捉到祖善和翠姨在一起。」

　　我摟著她頸子的手一下子癱瘓了，軟軟的搭在她肩上。

　　「姆媽、大姑、小姑都在小阿嬸家打牌，我已經睡了，姑丈大約是十一點左右到家的，一下子就跑到大姨套間，他們睡在一床。」

　　「後來呢？」

　　「我不知道。我是被哭聲叫聲吵醒的，起來一看，祖善被綁在獻堂前的大柱子上，姑丈用一根很粗的門閂在打他，把他打得不成人形。」

　　「大姨呢？」

　　「大姑起先沒命的拉姑丈，想把他拉開，看看拉不動，就用牙齒去咬姑丈的手，姑丈好像也不覺得痛似的，只顧打祖善，到後來，外公、外婆都出面求情，外婆說，『俊明，你把他打死啦，打死還要賠命，算了吧。』姑丈還是不肯，外婆沒有辦法，走過去站在祖善面前，姑丈才歇手。啊，定玉，你不曉得姑丈的樣子真可怕，眼睛冒出紅光來真像要把祖善活活打死似的，我看得渾身的抖。」

　　「那個女人呢？」

　　「翠姨趁大家在亂時逃掉了，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

　　「逃走了？」她在講話時，我因為緊張，一直憋著氣，到現在才把呼吸放出來。走了也好，這個害人精！「謝天謝地，這下我們可以過點太平日子了。」

　　「不過姑丈當夜就去找她了，他們一直沒有回來。」

　　我聽了捏緊了兩個拳頭，恨不得把茵如當阿爸死命捶她一頓，難道他到現在還不肯把這種女人放棄嗎？

　　「最好兩個人都不要回來，我不希罕他這種父親，阿姆將來，由我和小樑來負責，不必靠他。」

　　「這就是我今天來接你的原因，定玉，小姑這兩天慘得很呢！大姑把姑丈的罪統統算在小姑頭上，拿她來出氣，說她不但沒有把翠姨看好，反而縱容她去勾引祖善，說她自己沒有辦法保住丈夫，卻用這種手段來報復，你說好笑不好笑？她又說那晚姑丈毒打祖善，小姑又不去勸，只站在一旁看戲，這明明是和姑丈合起來欺侮他們寡婦孤兒，所以她要小姑立刻搬回青河去。」

　　「咦，我們在這裏又沒有白住她的！」

　　「她把房租統統還給小姑了，擲到小姑臉上，我們都看見的。」

　　「怎麼，外公、外婆就不管的嗎？」我氣得手指發僵。

　　「阿爺現在是百事不管，光是吃口現成飯，你曉得，爹爹近來沒有進賬，我們吃住都是大姑的，阿爺即使心裏想管也講不出口，阿婆是一向衛護大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阿姆呢？總不會由她欺侮的？」我恨不得一下子飛到家，背著阿姆就走，哼，我們又不是沒有地方回去的人！

　　「小姑就給她一個不理不睬，回青河是要回的，她大概在等姑丈回來，我也不清楚。不過為了少受點罪，她帶著小樑和阿歪嫂又搬回小阿嬸那邊去住了。國一知道你今天要回來，特地叫我來接你，叫你不要回到大姑那邊去，免得自討沒趣，就直接到小阿嬸家去。」

　　「好，」我簡單地說。

　　「還有一樁事……」她疑疑惑惑地看著我。

　　「什麼？」

　　「姑丈怎麼會出其不意地回來的呢？是不是他聽到什麼風聲了？」

　　我很想告訴她實情，但又怕茵如心軟嘴鬆，什麼事只要人家一套就會全盤說出來的，為了少引起更多的枝節，我決定暫時不對她實講，所以就說：「這有什麼好奇怪，大學堂都放假了，他不回來做什麼？怎麼，你猜想有什麼人通報他的嗎？」

　　「我怎麼會猜想得到呢？只是聽見阿婆和大姑談話，大姑一口咬定是有人通報的，而且她疑心是美雲搞的鬼。」

　　我的氣立刻就來了，「哼，她反正是要把美雲活活折磨死就是了，想出種種罪名來加在她頭上，美雲連阿爸的地址都不知道，叫她怎麼通知？」

　　「她可以問你呀，你們兩個，勾肩搭背的不是很要好的嗎？」

　　我驚訝地看著她，怎麼，茵如在吃我們的醋嗎？不然話裏怎麼會帶著股酸氣呢？本來也是，我這一向實在把她疏忽了，她就要出嫁了，必定心裏有很多話想和人談的，而我最近幾次回家都找著美雲。

　　「你真是！我和她有什麼特別要好，還不是看她可憐，找她講講話就是了。」

　　「你現在可以放心了，現在有人常常在理她呢！你找她講話，她恐怕都不見得有空呢！」

　　這幾句話，真比任何其他的消息還令我吃驚，也不單是吃驚，而多半還是憤怒，因為自國一回家治病之後，我心裏就一直有點不放心，怕他會和美雲好起來，每次這樣疑惑時又自己騙開，認為他與我的感情已這樣深，他不會再移情給別人的。而美雲也知道我和他之間及我家與他家之間的默契，即使國一向她有什麼表示，她應該會拒絕的，她一來年齡大一點，應該懂道理，二來她畢竟是一個孤女，自己必須識相，不應該與我爭的。

　　「什麼人？」我青著臉，在路中央止了步，向她厲聲問。

　　她大概被我的樣子嚇住了，怔怔地看著我說不出來。

　　「什麼人？！」

　　她說：「還不是姆媽，」她講得結結巴巴的，因為她不慣於扯謊。「姆媽現在常找她到房裏來做針線，誇她手工做得比誰都細緻，這樣那樣的。」

　　她一扯謊，我心裏更明白了，也更氣了。別人倒也罷了，美雲這丫頭，她竟敢搶我的人，我非要給她點顏色看看不可。

　　我心不在焉地移了幾步，突然又站住了。「如果大姨查出那件事是美雲做的，她會把她怎麼樣？」

　　茵如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天知道！不過聽說她說話的那副神情，我相信她會把美雲一口咬死的。但是我相信不是美雲，她哪裏有這個膽子，而且她又不是好管閒事的人。」

　　我連連冷笑了兩三聲說：「你知道美雲多少？你知道她到底是怎樣一個人？你以為別人都像你這樣老實，實心眼嗎？」

　　「怎麼，真的是她？」她訝然地看著我，眼睛裏閃著懼怕的光。

　　「也許是，也許不是，我現在不能講一定，等我看見她時就可以完全知道的。」我半對她，半對我自己說。「國一的疥瘡不是完全好了嗎？他怎麼不來接我？」

　　「好是好了，不過滿身滿手都是疤，他不大出來，並且他在準備補考，很用功，他說你不會生他的氣的，」然後她調皮地斜了我一眼，「不過你有點氣，是不是？」

　　「哪裏，我在氣別的事。」我朝她苦笑一聲就向前走了。

十九

　　母親坐在梳妝台前，頭髮披了一背，在發怔。我在她身後站了很久，她都沒有看見我。我也不做聲，靜靜的觀察著她。

　　這一兩年來，她的容貌真有很大的改變，原來她有一雙碧清圓大的眼睛，看起人來十分有力，現在眼瞳子很灰黯，上眼皮因為哭泣太多睡眠太少，所以總是浮腫的，加上眼珠子不大轉動，就把原來的靈活精明的樣子一起抹殺了，本來很豐潤的兩頰現在一起陷下去，托出兩個顴骨來，像兩個捏得緊緊的拳頭。她的嘴唇本來是她臉上的特色，有很俏皮誘人的線條，現在因為抽煙過多，嘴唇皮都乾裂了，像是烘過了頭的番薯皮，原來很白的牙齒也被香煙熏得黃黑。最使我難過的是她的下巴頦原來是圓的，現在則是削尖的，它會猛然的抽搐起來，好像阿姆在借助它的抽搐而抑壓住心裏要衝流出來的悲苦或憤怒似的。每次看見阿姆下巴不由自主的抽搐時，我就會忘卻她對我所有的不公平或冷淡，而由一種比愛還強的感情－－憐憫－－像鉗子一樣鉗絞著我的心，在受這種情感控制之下，我只想衝過去，抱著她痛哭一場。

　　「呵！」她突然從鏡子裏看到了我，她的下巴強烈地抖動了兩下，顯然的，她看到我是十分高興，我可以從她一霎間的激動看出來的。可憐的，孤獨無依靠的母親啊！我正想跑過去，但已晚了一步，她臉上的表情已換了，她已鎮靜下來了，臉上已垂了一層沒有表情的簾幕，我的一股衝動，像是滾燙的水，流到一塊冰上，立即變為涼水了。

　　「我回來了，阿姆。」

　　「阿炳去接了沒有？」她問我，拿起蓖子來蓖她的頭髮。

　　「去了的，茵如也去了，她叫我直接到這邊來。」

　　「哦！」她好像是歎了一聲，抑或是吐了一口氣，我聽不出來。

　　「我要不要去看看外公、外婆呢？」其實，我想看的是國一。

　　她頓了一頓，「不必了，他們晚上會過來的。」

　　「小樑呢？」

　　「阿歪嫂領出去了，大概在後門口和小阿嬸的小勻子在玩吧。你還是不要去吧，省得他看見你又糾纏不清，現在他皮得令我心煩。」

　　我只好又站住腳，今天她一定有話要問我，因為自定基死後，遇到我和她單獨在一起，她總是想辦法把我打發走的，今天我幾次藉故想走，她卻把我留住了。

　　我就等著她盤問，她且不說話，慢慢的把頭蓖乾淨了，就拿起梳子梳頭，房裏靜靜的，只有絲絲的梳頭聲，我開始有點不耐煩，習慣地把手指放在嘴裏咬著。

　　她從鏡子裏看見了。「怎麼這個壞習慣還是沒有改過來，都十六歲了，還是這副立無立相，坐無坐相的，你看人家茵如比你還小好幾個月，卻處處比你老到得多。人家立刻就要做媳婦了，換了你，恐怕三天就被送回娘家來了。」

　　又是那一套！為什麼她總是要把我拿去跟這個比，那個比呢？人是人，又不是貨物，又不是一匹一匹布，可以比較好壞，不過我這時不願願與她爭辯，省得她又來說，書讀得愈多，嘴巴愈強，連自己母親的話都聽不入耳了！

　　她見我不說話，倒又有點不忍，就和緩地說：「過來幫我把這個頭梳好吧，這兩天手臂酸，抬不起來。」

　　我勉強上前把她的頭髮在後腦盤成一個髻。她在鏡子裏觀察我的手不利落。突然，她說：

　　「你最近給你阿爸寫了信，是不是？」

　　我手一軟，髻散了，頭髮又披了下來。一抬頭，看見鏡子裏那對眼睛，那副靈敏精到的神情復活了幾分，咄咄逼人似的盯著我。每次她的眼睛閃著這種光芒時，我都覺得它們已經穿過我的皮肉，一直看到我的心裏了。即使我萬分想撒謊，都會身不由主的說實話的。

　　「唔。」我無可奈何地說，垂下手來等著她的處罰。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她說：「幸虧你替我解決了不少事。」

　　我一開心，順口說：「不過大姨都怪到你頭上來了，好不講理。」

　　她正色說：「我不許你隨便亂批評長輩，快把我頭梳好，我還要到小阿嬸那裏去一趟。」她點燃一支煙吸了兩口說，「你大姨就是這個脾氣，過一陣子自然會好的。也許我們就在這兩天回青河去，親戚偶爾聚聚，沒有關係，長住在一起，總會傷感情的。現在那個女人不在了，不回青河還等什麼？唉！一個家要敗起來狐狸精都出世了。」

　　「我們要不要等阿爸回來再走呢？」

　　「等他做什麼！他不回來最好，我們也不必靠他吃靠他穿。」她下巴猛抽了兩下，我就不忍再提了。

　　「我們這一走，外公、外婆倒是要冷清了，平時有小樑，不知解了他們多少悶。」

　　我垂著眼對著她後腦說，每次說謊我都不敢正眼看她的，外公、外婆兩人寂寞得給人家去算命都不關我的事，我只是在為自己打算，算好了可以和國一日日夜夜在一起三個月的計劃一下子變為泡影了。

　　阿姆好像猜中了我的心事，她說：「你可以常帶小樑來玩，順便幫茵如做點針線。」

　　正說話間，大踏步進來一個人，把我們兩人都噤住了。並不是我和阿姆怕他，而是阿爸此時此刻的臉色是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他大步的跨過來，一把將我拉開，衝著阿姆的臉問道：

　　「她在哪裏？」

　　阿姆倒還鎮定，放下煙回問：「誰？」

　　「翠仙，還有誰！」

　　「咦，我怎麼知道她在哪裏？」她轉過身，又反著雙手去梳她的頭髮，臉色雖然很正常，手指卻有點不受指揮。「我怎麼知道？」

　　他弓著腰，湊近阿姆的臉，氣呼呼地大聲說：「有人看見她昨天晚上回來的！」

　　「哦？什麼人？那麼你應該去問這個人她在哪裏呀？我是沒有看見，問我有什麼用？」

　　阿爸一生氣，氣就寫了一臉，鼻孔漲得很大，眼珠子瞪出來，嘴裏呼呼的直冒氣，頸子上那個大喉節一上一下的滾動著，似乎要劃破而衝到對方臉上似的。

　　阿姆一生氣，則氣在心裏，臉上封了一層冷霜，說話聲音反而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寒冷的箭。她愈是這樣近似冷酷的平靜，愈把阿爸的火氣扇得紅滿半天。

　　「哼！不要假撇清了吧，有人看見你叫阿歪嫂把她的東西丟給她，趕她出門的，還賴什麼屁！」

　　阿姆索性放了梳子熄了煙，站了起來，看了我一眼，然後不屑地看住了阿爸，冷冷的說：

　　「當著女兒面，說話至少要有點分寸，叫兒女看得起。我的教育受得雖然不多，還知道些禮義廉恥。欺騙、敲詐、說謊這一套還不會，要你多教教呢！你不妨把阿歪嫂叫進來問問，看我說了一個字的謊沒有！」說著就預備走了。

　　不料阿爸猛的伸手，揪住了阿姆的頭髮，狠心的往他面前一拉，咬著牙說：「小阿嬸對我講是你把她趕出去的，你還想賴？如果你不從頭說來她到哪裏去了，我就給點生活讓你吃吃！」

　　啪的一聲，阿姆那只又硬又粗的手打在阿爸漲紅的臉頰上，低沉而粗啞地說：「趙俊明，你放手！」

　　我早已嚇軟了，兩條腿索索地抖著，只想小便，卻又不敢移步。

　　過去他們也在我面前吵過架，但從來不曾動過手。我也從不曾見過阿爸臉上那股凶騰騰的殺氣，他被阿姆打了耳光之後，就完完全全失去了人性，盲狂地拿起插在梳妝台邊花瓶裏的雞毛撣就對著阿姆的臉上身上發瘋似的抽著，我只聽見它在空中揮舞的呼呼之聲及抽在阿姆皮肉上撕裂的聲音，當時只覺得每一下都抽在我自己身上一樣，疼得我縮成一團，一點都不能動，嘴裏則機械似的狂喊著阿姆，阿姆，自己以為喊得十分厲害，實則聲音只在喉嚨口，而沒喊出聲來。

　　阿姆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我模糊的看見她無聲的掙扎及抗拒，她一面躲避著如雨似的雞毛撣子，一面想掙脫阿爸的掌握，她先是用腳踢他，但是他人高大而瘦，躲閃得又快，所以踢不到，後來她就去咬那只揪住她頭髮的手，愈咬，阿爸的手揪得愈緊，撢子子也下得愈重，阿姆後頸上的皮因為頭髮被倒著揪住的關係都裂開了，裂開的縫子裏流著鮮血，混合著她臉上裂開了縫裏流著的血，滴滴答答的流了一地，起先我沒有看見，等我看清楚了是血，我一聲狂叫，像一頭將死的野獸，發瘋似的往後門跑去。

　　「阿歪嫂！」一看見她，我就沒命的將她抱住。

　　「什麼事，定玉？」

　　我這時候的哭才真是傷心切骨的哭，剛剛在房裏的哭喊是為了害怕，現在看見塘裏的水，天上的雲，樹上的鳥，夏天的太陽及小樑無稚的笑臉，才知道世界是這樣的美好，而房裏的一切是如此醜惡，人在失去理性時竟是如此殘酷，一個女人的遭遇竟是這樣不幸，我幾乎把心都哭出來了。

　　「快去，阿歪嫂，阿爸快要把阿姆打死了。」我也顧不得小樑，就半推半拉的把她拖進後門，「快，快去救……阿姆啊！」

　　她臉色一變，也不顧得那雙小腳，更顧不及小樑，就跌跌撞撞的走了，走了一半，回頭對我揮著手說：

　　「快去叫你外公、外婆來，快去，把小樑帶著，小娘！」

　　外婆替我領小樑，外公跟著我巍顫顫的來了，一進房間就看見被放在床上的阿姆，不省人事。阿歪嫂忙著在察看她的遍體鱗傷，阿爸在外屋直著眼坐著，他那雙大而厚漲滿了紅筋的手毫無愧意的放在桌上。在那一霎間，如果我手裏有武器，而我又具備了寶珍的勇氣的話，我會搶上一步把他那雙手砍下來的，但是我是一個無用的人，即使手頭有武器也不會使用的。我只是怒目地看了那雙手，心裏對他的氣憤鄙視及仇恨都在這剎那間寫在臉上，在我的心目中他已經死了。

　　阿姆平躺在床上，閉著眼，嘴張著。臉上，光著的手臂上，頸子上處處凝著血塊，阿歪嫂還在用藥水棉花替她洗滌著，她的眼淚答答的落在面盆裏像下雨似的，我身不由主的跪下去，把頭埋在被血染紅的床單裏，一面用手去觸摸阿姆的頭髮，那是唯一無傷的地方，等我將激動的憐惜的情緒勉強的壓了一點下去之後，才敢看她的臉，她原是閉著眼的，聽著外公的輕咳才勉強把結著血的眼皮抬起來。

　　「德貞……」平時外公臉上很少顯露表情的，但一看見阿姆那副體無完膚的情狀，臉上也變了色，咳嗽的聲音都是哽咽的，嘴唇空抖了半天才抖出阿姆的名字來。阿姆平時是他最寵的一個女兒，未出嫁時，他對她從不曾叱罵過，「他這個禽獸，他這個禽獸，他心目中還有我這個人沒有？」

　　慢慢的阿姆的眼睛又閉上了，眼淚緩緩流出來，順著眼角，流到耳際去，耳前有一大塊沒有皮的紅肉浸著眼淚，大約很痛，她忍不住哦喲的呻吟了一聲。

　　「我去和他算賬去，這個混帳的東西，我的女兒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要受他毒打？他這兩年難道孽還沒有作夠呵！還要來下這個毒手，他心目中還有我這個人沒有？」他把長煙筒狠狠地敲著地板，提著聲音說。

　　阿姆伸出手拉住了他白綢長衫的下襬，「算了，爹，算了。」她低啞著聲音說：「這種人如說得清，也不會動手了，和他去講惹得一肚子氣惱划不來……我不過受些皮傷，馬上就會好的。」

　　外公氣呼呼地吸了兩口煙，忖了一會，就在阿歪嫂端給他的軟椅上沉重地坐了下來。

　　「德貞，這件事還是你母親害了你……」

　　「爹，請你不要提它了。」阿姆說，頭掉到床裏，「過都過去了，提了有什麼用。」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呢？」

　　「我想立即回青河去，住在這裏我哪裏還有臉見人哪！」這時候她才哭泣起來，因為是無聲的，所以震得整個床都搖抖起來，「為了要面子，什麼事都由他，沒想到到頭來還是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回青河把事情交代清楚，我就要離開他了，一個人忍也有個限度呵！」

　　「你預備到哪裏去呢？」

　　「天下之大……」她又哽住了。

　　「兩個孩子呢？」

　　「小樑我要的，定玉這樣大了，由她自己決定要跟我還是要跟她……阿爸。」

　　我也顧不得她身上的傷，一下子伏在她胸口上，帶哭帶叫說：「阿姆，阿姆！隨便你到哪裏去，我都跟你去，隨你要我做什麼我都做，我再也不強嘴了，以後等我讀完書，我會養活你的……我一定會的，阿姆……」

二十

　　舅母、國一和茵如送我們回青河。離開王新塘時大姨不肯見我們，所以我們從小阿嬸家直接走的。到林家橋，大家都到賀家歇了一夜，主要是因為舅母要向賀家借錢。茵如的喜期將近，而大舅做生意的那家南貨店在不久前關了門，大舅失了業，一時沒有進賬，在上海做些零碎生意，也賺不到錢，又不敢將實情告訴外公、外婆，所以特地從上海寫信要舅母去向賀家先挪點款，舅母就藉著送我們為名，使外公、外婆不起疑心。賀家近年景況也不太好，但因素來和林家交情深，就借了。

　　到青河是第二天的傍晚，房子已在頭一天通知住在後屋的皮匠老龐雇人打掃過了，所以很乾淨。花壇裏的牡丹，開過了又謝了，撒了一壇花瓣，枇杷也結了果，累累實實的一樹，可惜我們都沒有小時的閒情，爭著上去採摘了。只有在晚飯後，大家閒坐在天井裏聊天時，國一跳上去摘了一串下來，給我和茵如。枇杷還沒有熟透，甜中帶點澀。

　　阿姆躺在長藤椅上，拿了一把蒲扇有一搭沒一搭的搖著，眼睛機械地跟著一個螢火蟲飛，舅母坐在藤椅旁一張矮凳上，膝上坐著小樑，拿著他的手，和他小聲說著話。她是一個細心人，不肯隨便說話，心裏明明知道阿姆目前最需要的是聽別人幾句安慰的話，她卻是不講，生怕說得不對反而觸到她傷心處。

　　阿爸已在吵架的第二天在鎮海找到翠姨兩人雙雙回上海了。臨去時，他回王新塘把他自己所有的東西都理去了，臨行沒有向任何人道別，只對我說家裏生活費用不必擔心，他會按月寄錢回來的，說完就揚長而去。

　　我現在對他只有一肚子的鄙視，連氣都不氣了。只是想到過去我和他的接近，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不免有點心酸。他是我第一尊偶像，如今不但倒了，而且跌得粉碎，這種幻象的破滅，在我正在成熟的心理上產生了一種極不好的效果。

　　大人不說話，我們也靜悄悄的。我一面吃著枇杷，一面對國一望著，他比從前瘦了點，人也沉靜老成得多，我回王莊後到目前為止，還未曾有過機會與他單獨在一起，心裏不知有多少話想對他說，希望他不要因為阿爸的關係而對我冷淡了。

　　阿姆和舅母坐了一會兒，回房睡覺了，我巴望茵如趕快吃完也回房去，她是十足鄉下人，晚上睡得很早的。可是她卻慢吞吞吃著，毫無睡意，我心裏焦急，就對國一使眼色，意思是要他叫她去睡，她對國一是言無不聽的，國一看見我擠眉弄眼努嘴的樣子，先是摸不著頭腦，後來懂了我的意思，就禁不住笑出聲來。

　　「什麼，阿哥？」

　　「何必一邊吃一邊皺眉呢，看了滑稽。怕酸就不吃好了，給我，你去睡吧。」

　　茵如把剩下的一串給了他，起身到缸邊舀了一木匙水沖洗了手，拉下搭在涼杆上一條毛巾，擦乾了手，又回來坐下了，「還早，我還要坐一下。」

　　她這個人是愈大愈不乖覺了。國一也沒有再催她，吃他的枇杷，我心裏發煩，就惡聲惡氣的說：

　　「你在王新塘不是睡得很早的嗎？」

　　「在那邊因為沒有人可以講講話，只好睡覺，現在有你們在，就不想睡了。」

　　「你們要在這裏住一陣的，還怕沒有時間和我們講話嗎？何必犧牲睡眠呢？」

　　「誰說我們要在這裏住一陣？」國一抬頭問。

　　「我這樣想，反正回王新塘也沒有事嘛。」

　　「不行，我一本書都沒有帶來。」

　　「我也不能久住，還有好些針線沒有做呢。」

　　忽然我心裏浮上一陣悲哀，小時在一起玩的那種無拘無束的生活，猶在眼前，而我們都已長大了，各人忙自己的事，顧自己的事，有各人自己的心事，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的接近了。茵如出嫁在即，而嫁的不是她童年的新郎，定基。我和國一雖然還在一起，而且默契仍在，但我心裏知道一切將有變遷了，這正像看見天邊有聚集的黑雲而知道天氣即將有變化一樣了然。

　　「茵如，你先去睡，我要和國一談談。」我只好不客氣他說。

　　茵如有點吃驚地看著我，然後就服從地站了起來，她臉上的表情很可憐，帶點寂寞，被人關在門外的那種寂寞。我立刻覺得有點不忍。國一和我，都是她心裏喜歡的人，她要和我們在一起，是極自然的事，尤其是她不久將出嫁了，嫁到一個陌生的村子裏，嫁到一個陌生的家裏去，像她這樣忠實無主意的人，必定抱著一種極度恐懼和不安的心理在等待著，她和我們在一起就有一種有依靠的安慰，而我這個自私的人，連這一點安慰都不肯給她，連這一點毫不妨礙別人的歡樂都不肯給她得到，真是殘忍極了。換了一個人，必定會恨我的自私，但是她心太軟，人太好，她不會恨別人，只會可憐她自己。

　　「沒有關係，茵如，我開玩笑的。」我不自然地加了一句，順手去拉她。

　　「我是要去睡了。」她已移了一步，走開了，「真的有點睏。」她故意把嘴護了打個呵欠。

　　我咬著牙恨自己，卻由她走了。

　　天井裏只有我和國一兩人相對時，我立時覺得很窘，空氣緊緊壓著我的胸，我想和他談阿爸，怕他不能了解我；我想和他談美雲，又怕他誤解我；我想和他談我和他之間的事，更覺難以啟口。很不自然地，我站了起來，把藤椅往他那邊移一移，半害羞地把頭枕到他手臂上，一手撫摸著他手指縫間的疥瘡疤。

　　「那些日子真不好過，看不見你。」

　　他沒有說話，用另外一隻手玩我的頭髮。

　　「你有沒有想我？」

　　「當然，傻小娘。」

　　從前每次他從鄉下回到學校，我也問這種肉麻的話，他每次都不回答我，只是將我一把抱起吻我一陣，算是他的答覆，我雖覺得很滿意，但心裏卻覺得他有點過火，現在是他沒有這樣做，倒又覺得很失望。

　　「國一，你不會因為阿爸的事，看不起我們吧？」這句話是我在吞咽了不少驕傲的唾液之後，才問出來的。

　　「怎麼會看不起你們呢？我倒覺得小姑很了不起，處理得這樣安靜大方，換了大姑早吵得人仰馬翻了。」

　　「我也覺得阿姆相當勇敢，我將來能有她一半好處就夠了。」

　　「你考得怎麼樣？」他忽然換了個話題。

　　「還不知道，大概不會留級，怎麼？」

　　「就是問問。」

　　「你還是想去補考？算了嘛，再讀一年高三，我們還可以有一年工夫在一起，你反正上學上得早，也不怕耽誤一年。」

　　「不，不，那個鬼學校，要我再待一年，我會發神經病的。」

　　「為了我，都不行？」我抬頭看著他的臉。

　　他倒沒有躲開我的目光，不過星光太暗，他的眼睛又不大，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帶點笑意說：「怎麼，和我吵架還沒有吵怕嗎？」

　　「兩個人要好，才容易吵架，對不對？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以後再也不和什麼人吵架了，沒有想到架吵得大了，會到那種可怕的程度，像阿爸那樣凶暴，簡直是太可怕了。」

　　「事情都過了，還想它做什麼？小姑預備怎麼辦？」

　　「不曉得，阿爸既然已經走了，我們大概暫時在這裏住一下。」

　　「小姑不是要和姑丈離開嗎？」

　　「現在不是已經離開了嗎？」

　　「我是說脫離關係。」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許阿姆是一時傷心說出來的。還有一個可能，就是希望阿爸自己後悔，跑回來向阿姆道歉。」

　　「要我是小姑，就不接受他的道歉，離開了事。」

　　「你真的這樣想？我當然也覺得阿爸很不好，很不應該，不過，要是他們真的離了婚，我恐怕就要跟阿姆離開這裏了，也許，我這一輩子都看不到你了，所以我還是希望他們能夠講和。」女孩子在十六七歲時，別人眼紅她們的青春，但她們本身卻都是痴笨得可憐的傻蟲。

　　「你完全是自私的想法。」他擰了我一下臉頰說。

　　「你難道就捨得離開我？」我乘機說。

　　「當然不捨得，不過，我們都還年輕，離開幾年有什麼關係？」

　　「你真的這樣想？萬一你或我變了心呢？」

　　「不管怎麼變，我們都是表兄妹，對不對？」

　　我一時無語以對。雖然在我們的戀愛過程中，我們彼此從不曾講過「我愛你」這三個字，但在我們的舉止表情上，則是充分表達了這份情意的。而且不管在學校或是在家裏，大家都公認我們親密的關係，像他現在這樣閃爍其詞的確還是第一次。

　　他有點覺得我的惱怒了，就把我的頭挽到他胸前，柔聲說：「你何必想得那麼遠呢？我們有整整三個月的暑假在一起，任何時候都可以談將來的事，何必忙著今晚決定呢？」

　　「三個月加一年，假如你決定不去補考的話。」

　　「補考一定要去的，無緣無故耽誤一年太可惜了。」

　　「噯，想起來了，你為什麼不在這裏住三個月呢？我可以管制小樑不來和你搗蛋。」

　　「算了，你還怕小姑不夠煩嗎？」

　　「你在這裏，不但不會加她煩，反而可以解她的煩，你是她得意侄子，難道你自己不知道？」

　　「總是不太好，家裏只有我一個男丁，我不在，萬一有什麼事，什麼人擔當？阿爺現在是百事不管的，而且，阿婆三個月不見我，又要聒噪姆媽了。你可以到王新塘來住，倒是真的，小姑這裏反正有阿歪嫂，不必靠你。」

　　「大姨不會歡迎我的。我去，自討沒趣。」

　　「咦，你來看我們，又不是去靠她，怕她做什麼？」

　　「倒不是怕她，只是她冷一句，熱一句說起來，叫我耳朵發炎。」

　　「你不去聽她就是了，她就刻薄在那張嘴上。」

　　「嘴！她的手還不夠狠嗎？幾次三番，把美雲打得不成人形。」我是故意把話引到她身上的。

　　「她現在待她倒是好多了。」

　　「你怎麼知道？美雲對你講的？」

　　「我在家裏住了個把月，難道看不見？」

　　「她怎麼忽然發了慈悲心了呢？」

　　「什麼慈悲心，還不是見了錢就眼開，你曉得嗎？過陰曆年美雲的嫁妝費就可以拿到手了，聽說其中有一批是首飾，她和美英三姊妹平分的，大姨就想把首飾弄到自己手裏。」

　　「哦，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她要在年底前想把美雲嫁掉呢！嫁掉的話錢歸男家。」然後抬起頭，我看定了他的臉說：「祖善講大姨預備把她嫁給馬浪蕩，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

　　「什麼！」他大吼一聲，差一點把我的耳膜都震破了。

　　我坐直了，把他推開一點，對著他的臉，冷冷說：「美雲又不是茵如，要你這樣著急做什麼？」

　　「我不相信祖善的話，美雲是一個人，又不是一件物品，由他們這樣隨隨便便推銷掉？還想把她塞給那個姓馬的，哼！王新塘的人哪個不曉得他是大姑的姘頭；大姑不但色迷了心，還財迷了心，真是不要臉！怪不得呢，現在她每次打牌，總是把美雲拉去湊一腳，或是代大姨打，姆媽前兩天還在說，大姨待美雲好了，大概是良心發現，我就覺得這其中一定有鬼！」

　　「咦，這只是我聽見的謠言而已，你何必就急成這副樣子？」

　　「我急什麼？不過這種事情聽了叫人生氣就是了，你難道不氣嗎？美雲也像我們一樣，有血有肉的人，大姑夫如果在世的話她不是也和我們一樣進學校，開開心心的做她的小姐嗎？怎麼會被人看成連佣人都不如呢？現在眼看她有了錢就可以出頭了，居然還想害她一輩子，把她嫁給姓馬的那個流氓，大姑也真是太沒人心了！」

　　「沒有人心有人心，她總歸是我們的長輩，是美雲的繼母，她要把美雲嫁給姓馬的姓牛的都是在她的權利之內，不干你我的事。」

　　他的本性立刻顯露出來了，瞪著一雙眼睛說：「哦，原來你是這樣虛偽的，可惜美雲上了你的當，一直把你當一個同情她的朋友！你不是答應過她，將來我和你兩人要幫她逃出這個火坑嗎？」

　　「誰說的？」

　　「她親口告訴我的。」

　　我冷笑一聲站起來了，「她倒是對你說了不少話，嗯？還說了什麼？就憑這一點，我就不高興幫她的忙了，你本事大得很，你幫她好了。」

　　「我當然會幫她的，你等著看就是。」他也站了起來。

　　「我當然等著看，有戲看不用等你請！」我帶著惡意，冷笑了一聲，就衝進客廳去了。

　　舅母他們在我們家一共住了一星期就回王新塘了。走時我牽著小樑，一直送他們到橋頭。茵如問我什麼時候去玩，我先不回答，只顧去看國一，他故意蹲下去和小樑玩，我就沒有話說。等他們走遠了，拉著小樑就回家了。太陽剛出來，直照入我的眼睛，痛得眼睛出水。

　　茵如回過頭來大聲說：「過兩天就要來的啊，定玉！」

　　我僵著脖子，硬是不回頭。

　　過了兩個星期，我實在忍不住，終於帶著小樑去了，因為是臨時決定的，所以也來不及通知茵如。

廿一

　　阿姆給我一封信，叫我帶給林家橋的賀太公，意思是要他留我和小樑在他家歇一夜。我一出了家門，就恨不得立時飛到王新塘，哪裏還肯耽擱，所以就冒了日本鬼查夜的險，拼命趕路。因為動身得晚，所以到時已近夜裏十點左右了。

　　小阿嬸家的邊門上了栓，我只好叫腳伕抬我們到大姨家的後門，自東洋鬼進村之後，村裏倒是十分平靜的，大姨家的後門，像太平時候一樣，也沒有上鎖。尤其熱天，屋裏不能睡時，大家都到後門口乘涼，那道門幾乎是通夜開的，也從來沒有出過什麼事。這當然是因為王家村是村裏的大族富戶，有錢能使鬼推磨，塞點錢在漢奸手裏，照樣可以過安靜日子。後來大嬸家的兒子祖發當了游擊隊，鬼子來抄家搜查捉人，搗壞了許多家具，大家都受了驚恐，門戶就小心起來，等到祖發被捉到槍斃之後，鬼子就不時來王家擾亂，動不動就衝進來坐在中堂，要酒要肉的吃喝一陣，拿了許多古董擺設才揚長而去。於是三家人聯合起來，找到村裏的漢奸頭顧不苟，塞了很多錢在他口袋裏，疏通了駐在村裏的倭子頭，才算好一點。不過大姨她們從此對門戶就把緊了，大中門，除了喜喪大事，是終日關著的。一到黃昏，幾道後門也關了，上了栓。

　　我站在星光裏敲了半天門，才聽見有人來。

　　「誰呀？」徐媽且不開門，站在門裏問。

　　「徐媽，是我，青河來的定玉，開門呀！」

　　門開了，我借著廊裏的亮光付了腳伕的錢，要徐媽把熟睡的小樑從搖籃裏抱起來，打發腳夫走了。

　　「怎麼，出了什麼事，定玉小姐，青河出了什麼事？」徐媽張口結舌地問。

　　「沒有出什麼事呀！」我被她問得莫名其妙。

　　「那你怎麼半夜三更帶著小樑來？」

　　「怎麼，不能來看外公、外婆的嗎？我們沒有在林家橋住一宿，所以現在才到。」我反手關了門，上了栓，跟著她進後廊，跨過小門，來到大姨家。

　　「大家都睡啦？」我壓低了聲音問。

　　「老太爺、老太太早睡了。師母和林家師母到小王師母家裏搓麻將了。」

　　「別人呢？」

　　「茵如小姐房裏熄了燈，大概也睡下了。大少爺和小少爺跟師母去看牌去了，國一少爺還是住在仙子間，不知睡了不曾。小樑睡在哪個房裏？」

　　「放在外公房裏那個小床上去吧。不要給他蓋，他怕熱得很。輕輕的，不要把老人吵醒，又問七問八的問不完。」

　　「你呢？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不要，你把小樑放下就去睡好了，我要歇歇才睡。」

　　「你是和茵如小姐睡，還是睡樓上客房？睡客房我就去給你把席子擦擦。」

　　客房以前給定基用的，我哪裏有膽子去睡，連忙說，「不用麻煩了，徐媽，我去和茵如擠著睡算了，她給我擠慣了的。」

　　等她走了後，我輕著腳走進茵如房，摸黑在她的臉盆裏洗了一個冷水臉，雖然很累，卻沒有心思睡，拉了一下坐皺了的衣服，就往仙子間走。國一前次生了疥瘡回來，大姨特地把仙子間讓出來給他住，以免他把毛病傳給祖善他們。

　　大姨夫在世時，仙子間等於是他的書房或是工作間，房中央有一張深紫梨木大桌，堆滿了他的賬簿，及書籍。屋角有一張鋼絲單人床，他心裏有事時，或是賬沒有弄清時，就喜歡在仙子間的「靜思」床過夜。後來他生病了，因為仙子間對著院子的是一長排落地窗。冬天太陽透過玻璃，洒滿了一地陽光。夏天打開窗子，涼風習習，是一間很理想的養病室，所以他就移居在仙子間，後來死也死在那裏。

　　他過世後，大姨每進仙子間，就睹物傷情，要難過好幾天，就索性把它關起來，終年不用它。我記得小時，曾跟祖善進去過幾次，樑上結滿了蜘蛛網，案頭都是灰塵，地上的厚毯子拿掉了，一塊塊青磚上發了一層霉，踩下去濕答答的，整個地方給我一種陰沉蒼涼的感覺，好像走進大姨夫的墓穴裏似的，祖善就藉機會嚇唬我和茵如兩人，如果我們違背他的命令，他就會說：

　　「小娘，我把你關到仙子間去，看你怕不怕？」

　　這一說，我們馬上會乖乖的聽他的指揮，後來還是國一為了要證明給我們看仙子間並沒有鬼，故意跑去睡了一夜。我們見他第二天還是活的，對仙子間就不怎麼怕了。後來外婆家和我們家都搬來了，客房大小，不能擺大桌子，大姨就正式把仙子間打開，就用那張大書桌當飯桌，大家亂哄哄的在那裏一天吃兩頓飯，倒把仙子間的陰氣感得一乾二淨。

　　後來我生疥瘡回家治療，大姨要我住到仙子間去，我硬是不肯，還是茵如心好答應讓我與她同住，好心有好報，她倒沒有把疥瘡染上。國一住進去以後，睡在大姨夫睡過的床，用大姨夫用過的書桌－－因為我們搬走，外公人不大舒服之後，飯堂又移回客室，仙子間又空下來了。我真有點佩服他的膽子，常常誇獎他，他反而取笑我說：「虧你還是一個高中生呢，一肚子都是迷信。」

　　甬道裏沒有燈，漆黑的，心裏有點不自然，腳就加快了。出了甬道，就是正廊。正廊有一盞燈，我就駐了腳，喘一口氣。在正屋和仙子間之間，隔了院子，我可以看見對面小阿嬸家的仙子間燈火輝煌，嘩笑和麻將牌相碰之聲從開著的長窗流出來，傾倒在天井裏，點點滴滴的濺到我耳朵裏。我可以分辨得出他們的聲音，這些人真是不識相，知道國一在預備補考，怎麼也不把聲音放低點。舅母居然也這樣大意，到底是沒有讀過書的。

　　國一倒有先見之明，不但一排長窗都關著，而且拉上了厚厚的窗帷，不但隔絕了嘈雜的聲音，同時還可以眼不見為淨，倒是好辦法。不過這樣熱的天，他又是一個怕熱的人。唉！我還是不要同他生氣吧，勸他住到我們家裏去，不但不會有人吵他，天氣太熱時，還可以坐到河邊那棵大樹下去乘涼，不管太陽多烈那棵樹下都是涼幽幽的，別有洞天。前次吵架的事，想來想去，還是我的不對，他在我們家，總算是客人，現在看見他，千萬不能嘟著嘴與他鬥氣了，也不要提前次的事，這樣就等於認了輸。和他爭吵一次還是自己受苦，不是嗎？想想這兩星期來想念他的苦，臉都紅了。

　　我快步跑到門邊，正要推門，又縮回手來，為什麼不逗他一下呢？不妨先繞到放床那邊的小窗前去敲窗，嚇唬他一下，我倒要看看他的膽子是真大還是假大；如果他真的嚇倒了，我以後就有話可以塞他，免得他說我迷信，而且這樣開個玩笑，大家都可以很自然的忘記前次爭吵的事，免得見了面大家尷尬。

　　這樣一想，我就轉身躡手躡足從正廊繞到邊廊，由邊廊到仙子間的側面，攀著窗架爬上去，先看他在做什麼。剛看了一下，好像身上的骨頭一下子給人抽掉了似的，整個人發軟，不由自主的往下溜，跌坐在冰涼的水門汀地上，縮成一團。

　　當時的感覺好似一個小孩睡夢裏聽見轟隆一聲還沒有分辨出聲音，先嚇作一團，心裏混混亂亂的。我這樣縮著坐在黑暗裏，好半天，才把最初的慌亂的感覺理清。剛一理清，才感覺到一種扎心的痛，像被醫生猛然的打了一針盤尼西林一樣，不但痛，而且痛得出奇。與痛楚一起來的，是那張臉，半仰著，入了迷的笑臉。

　　這張臉的再一出現，刺激著我，使我在身體內產生一種力量；這股力量凶猛地錐擊著扎在我心上的痛楚，頂撞著它，終於使它完全脫離我的軀殼。我整個人就被這股力量控制著，使我完全聽從它的主宰，這股力量就是嫉恨－－毫無原諒，不留餘地的恨，帶著原始性的野蠻的恨。

　　如果我所看到的，只是兩個人的戀愛，像我和國一在學校裏那種戀愛的話，我相信，我對美雲的恨不會如此深切的。如果他們只是在擁抱，接吻，甚至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都不會使我如此恨她，因為這種戀愛是我能了解的。

　　然而，我所看到的，除了他們對彼此的相戀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別的品質，是我所能了解而又不能了解的一種品質。

　　這使我對他們的恨比較普通的嫉恨深刻了幾千倍。我看見的先是國一，倚在床上，背對著窗，一手托著頭，另一手挾著一本書，因為看不見他的臉，所以我無從得知他是否在看書。可是從美雲看他的神情上，我可以想像得到他的眼睛是在她臉上。她坐在床前的地上，手臂擱在床上，手心托著頭，上半身靠在床沿上，兩條纖細柔美的腿安怡地伸著。因為她的臉正對著窗，所以我可以把她看得很清楚。

　　平時有意無意出現在她兩眉之間的怨恨都被平靜代替了。她的眼睛，那雙怨時有霧、喜時有光、恨時有雲、悲時沒有淚，而只有淚影、怒時被蓋在黑黑的睫毛裏的眼睛，這時沒有絲毫喜怒哀樂的表情，只有一股崇拜，毫無保留，絲毫不在乎對方是不是值得她崇拜的那種死心塌地的崇敬。

　　她的嘴，平時微帶著凄楚，唇角有點下牽的嘴，在燈影裏，像是兩葉淡紅的花瓣微微合在一起，只從嘴角透出一股笑意，而那種笑意也是我平時沒有看到過的；不是嬌笑，不是苦笑，不是輕佻的笑，也不是強顏的笑，而是一種無窮的滿足的微笑，好像在說，如果我在這一刻死了我也是滿足的。

　　由於她眼睛裏的光彩及她嘴角的笑影，她似乎把整個充滿了陰氣的房間照亮了；不是一種奪目眩眼的光亮，而是一種安詳的，和諧的，黎明時分的柔光；不是直接照到人的身上，而是把他人包圍在它的光輝裏。我雖然看不見國一的臉，但是由他一絲不動的背影上我可以想像到他臉上的滿足的快樂。在我和他的戀愛中他不是不斷的、粗豪的談笑著，就是把他的愛表達在他對我粗暴的擁抱中，要不他就是十分不愉快地沉默著，想他自己的心事，在我的記憶裏，我們從不曾像他現在和美雲一樣，恬靜而滿足而又如此滿足於這種和諧的沉默裏。

　　他們沒有在訴說他們的心曲，美雲也沒有用眼睛在傳遞她的感情，他們更沒有用動作在表示他們對彼此的狂熱的戀愛，也沒有用脈脈含情的表情去使對方沉醉。然而，在我看到他們短短的一霎間我可以充分的感覺到他們對彼此的狂熱的赤心的感情。

　　這就是我所了解而又不能完全了解的品質，也是我想要而得不到的品質。我知道，真正的愛情就應該是這樣的：達到一種最高的心靈交換的境地，一種不單是用肉體相接觸才能達到的兩性之間的完全融合。我不知道為什麼國一和我之間做不到身心融洽的愛情，居然能在他和美雲之間這樣簡單的發生。是不是冥冥之間，造物規定他們是合適的一對而我和國一之間的感情僅是人為的湊合呢！

　　不管美雲臉上聖潔的表情多麼打動而又震驚我的心，我無論如何也抑止不住那股漸漸聚集起來的、凝固起來的恨意。而奇怪的是，我當時的恨，並不是對他們兩人，或是對國一，卻是針對著美雲的。我現在才了解在那一霎間我為什麼會那麼切骨的恨她，而由於這種恨令我做出一件不能被原諒的事。

　　我現在才了解為什麼當時對國一的恨不深。因為我知道他的性格，他的為人，他的很多好處，我承認他和我一樣有一個不可寬恕的弱點－－懦怯，意志不堅強，人大概都是這樣的：不會恨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人。因為我知道他，了解他，就覺得他不足輕重，不是一個敵人。

　　對美雲我一直以為自己很知道，很了解她的，直到看見她這種表情時，才知道自己錯了。雖然她和我一樣，她要國一，她要愛情，她要被愛，這些我都能了解而不以為意。我不能了解的，是她眼睛裏那種絕對崇拜，絕對奉獻的表情。她是可以為她所要的、為她所愛的對象做任何事。可以為它而死，這是她的專誠，她的高人一籌的品質，是我所做不到的，所沒有的東西。我能了解這種高貴專一的品質，但是我不能了解為什麼她會有。

　　因為我知道她有，而我自己沒有卻也永遠不會有。所以我才恨她，恨得想把她立即置於死地。

　　當時我以為我對她的恨是由於嫉妒，嫉妒的原因是國一；現在我才了解，我對她嫉妒的原因是她人格的完整與高尚。

　　我蜷伏在地上，把臉貼在冰涼的水門汀，因為那股嫉恨已快將我喉嚨燒乾，已燒得我臉上身上滾燙，使我想大聲嘶叫或揪住什麼人咬一口。但我狠狠的克制著自己，我必須十分鎮靜十分理智才能靜心地想出辦法來報復，來治她。我這樣悄然躺著不知有多久，直到地上的涼氣一直冰進我的胸口，冷卻了我奔騰的血，使我的呼吸變成正常之後，我才用兩手撐地站起來，輕著腳離開那個使我痛心的牆角。

　　經過正廊，看見對面仙子間已沒有燈光，到處黑黝黝的。只有一股怨氣沖天的月色，噴了一絲幽幽的青光在天井裏。一陣風過，天井角上一棵槐樹搖擺著像一個披散著頭髮的幽靈無聲的向我撲來。我吸了一口氣，像一個受驚的黃鼠狼，一下子就躥進屋裏去了。

廿二

　　第二天起來了，在茵如房裏吃了早飯，才到外公、外婆處去問安，他們看見我都顯得很高興，問些阿姆的事及青河村裏的治安情形。小樑坐在外婆膝上專心一意的在吃大餅油條。國一坐在一邊，假裝在搶小樑的大餅，逗他發急。他見了我既不表示歡迎，也不表示不歡迎，咧了嘴向我笑笑，算是打招呼。我卻大方地說：

　　「國一，還在生我的氣嗎？好，給你道個歉。」就揶揄地向他深深鞠了一個躬。

　　「你們兩個真是，三天兩頭吵架，吵了又好，好了又吵，當著小樑也不怕難為情。小樑，你看看你大姐姐及你國一哥，兩個中學生，還像小孩一樣，比你都不如。」外婆大概見了小樑和國一都在眼前，特別高興，所以這樣開玩笑。

　　「哪裏，這次倒沒有吵架，是為了美雲的事爭辯起來了。」我馬上接著說。

　　「為了美雲的事？」外公好奇的問。

　　「是啊，為了美雲。」我也顧不得國一的臉色，接下去說：「國一聽說大姨要把美雲嫁給馬浪……馬一鳴叔叔急得不得了，說大姨簡直不是人，那個姓馬的明明是個流氓。我好意勸他少管那閒事，省得惹大姨生氣，因為她到底是我們的長輩。國一就生了氣，說我沒有良心，見死不救。」

　　果然外婆有點不順心了，黑著臉對國一說：「別的事，阿婆由你去，你大姑家的事，你可不許多嘴，大姑也輪不到你來批評，她要把美雲小娘嫁給姓馬的姓牛的是她的事，你阿爺、阿婆都不過問，你萬不能去多嘴，聽見了沒有？」

　　「何況，你爹爹這半年來生意停了，沒有一點進賬，我們一家，連你爹爹在內，都靠你大姑。她那個人，不像你小姑明事理，一不高興，翻了臉，說不定把我們祖孫三代都趕出去。所以你說話要處處留心才好呵。這叫寄人籬下的生活，知道嗎？」不知外公何來的感慨，竟然說了這許多和美雲的事不相干的話。

　　「你也真是，背了時，」外婆老大不高興地瞪他一眼，「叫孫子說話當心也用不著拖泥帶水的把德賢批評一通呀！給他們聽了像什麼樣子？」

　　這時小樑已把燒餅油條吃完，從外婆身上跳下來，我忙去牽了他的手說：「你看你，吃了一手油。快來，跟我到廚房去洗洗。」就預備藉機溜走了。國一也想隨著跟出來，外婆說：

　　「聽見沒有？美雲的事不許你多嘴。大人的事，一句話，不用你們做小輩的管。」

　　我們都點點頭，就推開竹簾出了房。

　　「定玉！」剛一出房門，國一厲聲叫我。

　　「怎麼？」我故意對他媚笑一下，「還在生我的氣嗎？我這麼遠跑來跟你道歉，難道你還要和我吵？走吧，我們找了茵如一起到後門口乘涼去，這裏好悶。」

　　經我一笑一說好話，他也不好繃著臉，只好跟著我走。

　　「你昨夜什麼時候到的？」

　　「大約十點左右，本來想去和你打一個招呼的，見沒有燈，怕你睡了，所以沒有去。你那時睡了沒有？」

　　「唔，睡了，我近來睡得很早的。」

　　「這樣熱睡得著嗎？」

　　「唔，院裏有點風。」

　　我忍著氣，帶小樑進了廚房，幫他洗了手，擦了嘴，把他交給桂菊，就拉著國一回茵如房。正巧美雲也在，她見了我很高興。

　　「定玉，我聽他們說你昨夜來的，怎麼也不通知一聲？」

　　「通知做什麼？好讓你有個準備，是不是？」我挽起她的手，半取笑半責問似的說。

　　她沒有領悟到，反而很自然地說：「是呵，我就可以替你把樓上客房整理一下，免得這樣熱天，你和茵如擠在一床睡。」

　　「這樣可以和她親熱一下，她不是就要上花轎了，是不是，茵如？你呢？美雲表姊，聽說你也快了呀？」

　　她這才聽出我話裏有話，臉上有點不自然，一雙眼睛，帶著詢問的表情，去看站在我身後的國一。

　　茵如是老實人，忙說：「定玉，美雲最怕聽這件事，你就不要尋她的窮開心算了。」

　　「她就是幸災樂禍的，喜歡看別人受苦，」國一毫不留情地說：「怎麼樣？去不去後門口？不去的話，我要回仙子間看書了，沒有那麼多時間和你們磨。」

　　「當然去，走吧，茵如，這樣大熱天，不要鑽在房裏繡這個鬼花了吧，乘涼去。你也來，美雲姊。」

　　這真是一種十分奇怪的心理，我明明不願她和國一在一起，卻偏要她一起去，要親眼目睹他們在一起的情狀，好像故意要折磨自己似的。把自己折磨得愈厲害，對對方的恨意也愈深，將來報起仇來也愈狠，大概這就是唯一的解釋吧。

　　「我不囉，」美雲說：「等下二媽起來，要找我打洗臉水，找不到人又要挨罵，划不來。」她雖是在回答我，眼睛卻一直在國一身上。我故意把身子一閃，站在一邊，同時掉頭去看國一，發現他也在看她，眼睛裏帶點懇求的表情，氣得我真想立刻就把他那雙眼睛挖出來。

　　「算了吧，她現在哪裏還捨得罵你，想著要你嫁給馬浪蕩，巴結你都還來不及呢，是不是，國一？」

　　「我不知道，你最好自己去問大姑，走吧，美雲、茵如。」說著，就先出門了。

　　我惱羞成怒，就冷笑一聲說：「咦，每次提起馬浪蕩，你就這樣生氣，莫非你自己也看中了美雲那筆嫁妝費了？」

　　「定玉！」茵如臉上變了色，替我害怕。

　　「定玉！」美雲求饒似的叫了我一聲。

　　竹簾啪的一聲打在牆上，國一臉上漲得紫紅，回到房裏來，一直走到我面前，兩個眼睛像兩個火球似的，噴著怒火。那樣子就可以立時把我瞪死似的，我心裏有點寒抖抖的，但是為了不助長他的威風，就故作不在乎似的回瞪著他。茵如和美雲從來沒有見過他這種惡神的樣子，顯然都嚇軟了，不敢來勸，過了好半天，他才將自己的怒氣控制住，輕蔑地說：

　　「不值得和你這種人計較。」就摔簾走了。
　　我和美雲、茵如到後門口去乘涼，因為各懷心事，大家都不說話。

　　每次我和國一爭吵，茵如就手足無措，不知怎樣才好，因為她對我們兩人都有一分怕，所以就不敢來勸解我們。每次她一勸，我們都會遷怒於她，在她身上出氣。她如不勸，我們也同樣的要怪她，所以每次我們一吵，不管吵的事與她有無關係結果都是她倒霉。於是我們一吵架，她臉上就帶一種彷徨無主的表情，看了使人覺得可憐，也使人生氣。她現在就是這樣，帶著無助的表情看後塘上來往的人，不說話。

　　美雲平時話就不多，現在乾脆完全沉默了。但是每次我用眼角去瞟她時，總是發覺她在看我，眼睛裏帶著一種我看不懂的表情。我心裏當然很懊惱自己剛剛說話太過火，又把國一得罪了，要我為了美雲之故再向他道歉，實在有點咽不下這口氣。但是不道歉呢，他不會理睬我的，而我原是為他而來，他不理睬我，我不但白來一次，剩下的暑假怎麼挨得過呢？我愈想愈惱，愈想愈生氣，當然就沒有閒心說話了。

　　三個人在後門口悶坐著，大家都無聊地看著塘上來往的人。這時將近晌午，太陽快到正中，塘上的人影，照在水上，頭和頸子和身子都連在一起，只有短短的一節，看看很滑稽。等太陽到正中時，影子就被踩死在腳底下，河面上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了，僅是一層似霧似煙的熱氣。

　　「一絲風都沒有，這個天，要落場雷雨才好。」茵如終於打破了沉悶，把繡花小繃子當扇子搖著，搭訕著說。

　　「進去吧，房裏幽幽的，怕還涼快些。」美雲說。

　　「我還要坐坐，你們先進去。」

　　她們一走，我忙站起來，預備到仙子間去，不想美雲又出來了。

　　「定玉，二媽找你。」

　　「她起來啦？」

　　「剛起來。」她頓了一下，接著說：「她昨夜贏了不少錢，今天興緻特別好，你不妨趁機會幫小姨說幾句話，也可以把前次的事帶過去了。這樣以後兩家又可以走動了，你們孤零零的，住在青河，到底不大好。」

　　我靜靜地看著她，不解而又很了解地看著她。我就是恨她這一點「純良」。她是聰明人，必定看出我對她和國一之間的猜疑。換了一個人，巴不得我早早離開此地，不要再出現，好讓她自由自在，不必顧忌地常和國一在一起，也不必受「奪人所愛」的良心的譴責。而她卻不然，明知我在王莊對她不利，可是她的本性好，對我又愛護，以致她只為我和阿姆著想，而沒有想到她自身，這種好的品質是我所沒有，也是最令我生恨的。

　　「你倒是愈來愈喜歡管閒事了，大姨和阿姆之間的事我都不管，哪裏輪得到你來多嘴，她們來往不來往與你有什麼相干？」我毫不客氣他說。

　　她臉上紅紅白白的變了好幾次顏色，我看了心裏有點不忍，但是還是繃著臉先走掉了。

　　「我是好意，定玉。」她在我身後說。

　　「哪個稀奇！」我掉頭再刺她一刀，出出剛剛國一給我氣的。

　　※※※※※※

　　大姨橫躺在套間的紅木床上，涼席上擺了煙具，祖善也歪在床上，在給她燒煙。他的手細白粉嫩，映著漆黑烏亮的煙具，顯得特別觸目。屋子裏一股熱氣夾著煙香，瀰漫一室，剛進門時覺得熏人難受，站了一下，也就不覺得頭暈了。

　　「大姨起來啦？」我笑哈哈地說，盡量把聲音裝得很柔和，「我一早來了好幾次，見你沒有起來，不敢驚動你。」

　　祖善衝著我怪笑，把嘴歪在一邊，他知道我在說謊，先不點破，就要看看我說瞎話的本事有多大。

　　大姨吸著煙，懶懶地瞟了我一眼。「都好吧？」過了半天，才有氣沒力地問了一句。

　　「都很好，小樑跟我來了。阿姆叫我問問大姨的背脊骨痛好些了沒有？」

　　她陡然坐了起來，把尖尖的手指直戳到我鼻尖上說：「她叫你問啦？她叫你問啦？你當我不曉得你阿姆脾氣！小時候，她和我鬥嘴，姆媽怎麼打她罵她，她都不肯說一句軟話，你當我不曉得那個人的強。哼，背脊骨痛好了沒有！！」

　　「她真是叫我問了的，不信你自己去問她。」我掙紅著臉說。

　　她也不理睬，又躺下去抽她的煙，祖善賊頭狗腦的覷著我，就去對著大姨的耳朵說了半天話，大姨一邊聽一邊吸著煙，削薄的兩頰整個吸了進去，像兩個大洞似的。總有一天，她會死在這個鴉片手裏。

　　等祖善講完了，她才慢吞吞他說。「阿爸有信來嗎？」

　　我搖搖頭。

　　「那你們怎麼在過日子呀？啃地板哪？」

　　我沒有響，其實阿爸信雖沒有，卻寄過好幾次錢回家的，阿姆當時就原數退回去了，現在我們就靠賣穀子過，勉強可以活，但我不願對大姨說實話，她聽了，不但不會贊成，一定又會把阿姆恥笑一頓。她是一個勢利鬼，見了錢才看得起人的俗物，怎麼會了解像阿姆那樣寧願餓死都不肯將就的怪性格呢？

　　「怪不得叫你來問我背脊骨好了沒有呢，原來是要借錢！」她和祖善對看一眼就得意地笑了起來，瘦瘦的肩膀在玄色香芸紗衫下抖得索索的響，一面伸手到大襟口袋裏摸出一大疊錢來對我晃著說，「你來得倒是時候，你大姨這兩天手氣好，贏了不少錢，樂得做做好事，也算姐妹一場，喏，來拿去呀！」說著又把錢晃了兩下，意思是要我去接。

　　我心裏好恨她，要不是為了我自己想達到自己的目的，我真想把錢接過來，再摔到她臉上去。但是我有事要借用她的權力，非得忍著氣不可。

　　「定玉和小姨一樣，志氣高，不肯接受呢！」祖善說。

　　「有什麼肯不肯？我又不是白送她娘的，不過是看她可憐，借點錢給她用用而已。」

　　我把錢接過來，勉強笑著說：「大姨的牌真是愈來愈精了，剛聽舅母說，昨夜三輸獨贏呢！」

　　她臉上的神色稍微緩和一點，「也是碰運氣，搓麻將有什麼技術可講。」

　　桂菊送了午飯進來，對我說：「定玉小姐，老爺他們在外堂等你吃飯呢！」

　　我偷看了一下大姨的神色說：「我在這裏吃，陪陪大姨。」

　　祖善又歪著嘴笑了一下，附在大姨耳朵邊說了一陣話。大姨斜著她那雙細長上吊的鳳眼，瞪著我。等祖善說完了，她說：「你有什麼事求我是不是？」

　　「不是，我有一個消息報告給你聽。」我故意把聲音放得低低的。

　　「哦？」她右眉眉梢挑得高高的，望著祖善。

　　祖善得意地說：「你看我猜對了，是不是？」

　　「桂菊，對老爺去說，定玉在我房裏吃飯，不要等她了。」

　　桂菊走後，我和祖善把飯菜擺在桌上，坐在兩橫頭陪大姨吃，我也不等她問，就說：

　　「昨天晚上我來時，看見美雲和一個男人在河塘對面那叢蘆葦裏坐著講話，坐得很近，很要好的樣子。」

　　「瞎話三千！美雲一直在仙子間裏伺候茶水，怎麼會在外面？」

　　「咦，姆媽，她不是說頭痛，早早回房睡去了嗎？」

　　「哦，對了，我倒忘了。」大姨說：「你來時大約幾點鐘？」

　　「十點左右。」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看祖善，又問我：「你聽見他們在講些什麼？」

　　「不太清楚，」我說，眼睛看著筷子，「好像提了馬浪……馬阿叔的名字，又說什麼要趕快準備，不然就走不掉什麼的……不太清楚。」

　　大姨聽得有點入神了，放下筷子瞪著我的臉問，「那個野男人是誰，你看見了沒有？」

　　「看不清楚。我剛想叫腳伕停下來時美雲已經看見我了。她忙把那個人一推，那個人就不見了。美雲姊就迎著我說，天太熱，屋子裏大悶，她睡不著就跑到外面來乘涼，我也不好追問她。」

　　「後來呢？她有沒和你一起進來？」

　　我頓了一下說：「沒有，她說還要在外面涼涼，叫我不要把門拴上。我就先進來了，她什麼時候回來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一面說著，一面心裏打戰，因為我知道這一大篇謊言裏充滿了漏洞，稍微細心一點的人必定能聽得出來，如果反問我一下，我可以立刻被問倒的。所以我連眼皮也不敢抬，講完了就專心一意的吃著飯，好像一輩子都沒有吃過似的。

　　我的頭雖然低著，卻可以感覺到祖善在看我。他人雖壞，卻也絕頂聰明，可能他已看出我的心事了。

　　謝天謝地，大姨好像全部相信我的話了。因為過了一陣，她咬牙切齒地說：「這死丫頭，居然還想恩將仇報，溜之大吉，哼！看看她逃得出逃不出老娘的手掌心。」

廿三

　　國一補考沒有及格，暑假後，和我一起回到鄞中。他仍讀高三，我高二。照說我萬事如意，心裏應該很得意，但是我卻是不快樂的，因為暑假中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有顯著的改變。

　　不管是友情、親情或是愛情，如一方面稍有點改變，對方馬上就會感覺到的。

　　就像天平上原來擺了兩個同樣重量的東西，一方面加重一分或減輕一分都會影響那一方的。兩人之間的情誼也是如此，如有一方面收回一些－－假如它是可以被收回的話－－或摧毀一點，對方一定要馬上採取下面的兩個步驟，才能維持兩者之間情感的和諧：把自己的感情也同量的摧毀，不然就想法使對方把收回的那部分還回來，把摧毀的補償起來。如果這兩者都做不到的話，只好採取下面兩種極端的態度：盡量增加自己的感情，把對方高高的吊在半空中，使它無法放棄自己。或是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感情都收回，使對方沉重的下墜，給他一個打擊，算是報復也好，算是不在乎他的改變態度也好，反正，是先放棄他。

　　我和國一，雖是青梅竹馬，從五六歲起就很要好。但是我們之間的好，總是風風險險，不太平穩的。主要當然是我們兩人都脾氣急躁，性情僵硬，遇事不肯遷就。我很多地方像阿姆，他很多地方像大舅，而大舅和阿姆的個性又非常相近，所以我和國一就有相同的缺點，常常爭吵。但在夏天之前，只不過是兩人之間，吵吵鬧鬧，天平雖然搖搖晃晃，不太平穩，幸好沒有第三者插入，所以我們每次吵得太兇，總有一方讓步，維持一個最低限度的和諧。一個夏天下來，情勢大變，一向站在幕後的美雲忽然出場，毫不客氣的將天平一端的分量隨手拿掉，以致天平的另一端，我的一面，就沉沉下墜，再也無法還原。等到我們一起回到鄞中，雖然沒有第三者的美雲在場，她的影子卻跟著我們來了。無形中把我們兩人隔得遠遠的。

　　現在回想，如果在剛回學校時，我就想法挽救我們之間的情分，也許能把國一的心轉回來一點。但是我繼承了母親的倔脾氣，不但沒有那樣做，反而毫不惋惜地收回了一部分我對他的感情。

　　這樣一來，我們雖不像從前那樣吵鬧，但感情卻淡得多。無形中，我們取消了黃昏時分那段甜蜜的散步，有時在教室的走廊上相遇，我們帶著微笑閒談幾句，比表兄妹親暱點，比戀人冷淡點。遇到數理上的難題，我還是像從前一樣跑去問他，或者請他代我做，他作文交不出卷的時候也照舊來請我替他寫一篇，但每遇這種情形，我們都窘得很：因為往事猶新，環境如前，在同一場合，同一地點，我們都不免會想起以前做過的事，以往的一舉一動。那時我常愛伏在他身上輕輕咬他的耳朵，或者，用手指緩慢的撫摸他的下巴，這些舉動常引得他一下子將我抱住，對我狂吻一場。同樣的，在我絞盡腦汁替他做作文時，他則愛用一個手指頭順著我嘴唇的線條來回撫弄，或用鼻尖揉搓我的後頸，常使我面紅心跳，寫不出一個字來。

　　這些帶著太多誘人氣息的往事，我們不可能忘記。所以，常常，我們會不約而同的抬頭看對方，等到眼光一接觸，又窘迫的掉開頭。有很多次，我很衝動的想撲到他身上去，把頭埋藏在他的胸前，使他不能看到我的臉，然後剝盡自己的尊嚴請他把收回的感情拿出來，請他看在過去幾年的情分上，把美雲忘記。但是，每次我有這種衝動時，他似乎都感覺到的，因為就在我要衝過去的一剎那，他會突然的站起來走掉，把我一人關在學生閱報室，氣得我全身發冷。

　　中秋節他居然招呼也沒有與我打一個，就獨自回鄉去了。我一個人也懶得回青河，就冷冷清清的在學校過了，寶珍看我悶得可憐，有時也陪我逛逛街，或划划船；晚上，兩個人在學生合作社買了幾個月餅，坐在宿舍前面，對著凄清的月色靜靜的吃了，算是過了節。我心裏只覺得慘慘的，卻又沒有臉對寶珍訴說。

　　國一在鄉下住了一星期才回來，回來那天的黃昏，他來宿舍找我出去散步，我懷著若得若失的心在他身旁走著。環湖路上蓋滿了落葉，晚風一吹葉子沙沙的向前滾去，像一連串逝去的歲月。鐘樓尖頂，沒有近處綠葉的掩映，在暮色裏，顯得特別傲然，也特別孤寂。一隻獨雁從遠處的天角飛來，在樓頂上，稍一駐足，低鳴一聲又飛走了。回家呢？還是追隨失落的友群？還是找尋已經另有新歡的伴侶？我轉頭去看我身邊的侶伴，他仍然是沉默著。殷紅的、富於傳達感情的雙唇緊閉著，在黃昏裏閃著一道誘人的潤光。

　　我的心變得十分軟弱，在這種凄楚的秋色裏，四顧無人的暮色中，我感覺到對他的需要，我不能失去他，絕對不能失去他，我必須放下自己的尊嚴，把無謂的驕傲拋入落葉中，由它跟著失去的日子一起消滅。而我，我必須給國一看我的本色，我的懦弱；沒有了他，失去了他就不能活下去的本色。美雲是天生苦命的，什麼都不該有的；而我，我必須有國一。我不許美雲，這個無知無識的孤女，把國一從我手裏奪去。

　　「國一……」

　　「定玉……」

　　我們一起笑了起來，我親密的挽起他的手，把他的手背拿到臉頰上貼了一會，才說：

　　「你先說。」

　　他看見我臉上的柔光，聽見我聲音裏的溫情，怔了一下，然後緩緩的，僵直著手指，把手縮了回去，「你先說。」

　　我彎下腰，拾起一片落葉，捧在手心裏，貼到臉上去，遮掩頰上羞怒的紅色，

　　「哦……我忘了要說的話了，你先說吧。」

　　「爹爹這次回家過中秋的。」他說。

　　「是嗎？」我說，「他好不好？」

　　「不好。」

　　「哦？病了？」

　　「沒有，不過他做日本人的生意，丟了一大筆錢，還是姆媽幾年積下來的私房錢呢。」

　　「哦？他預備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含糊地說，「他現在就住在家裏，茵如的婚事也改了期，改到明年夏天再辦，現在一點錢都沒有。」

　　「那倒好，」我有點高興地說，「我們還有一年可以在一起。本來嘛，茵如還小，何必早早的把她送出去受罪呢！」

　　「當然，當然，不過我要和你談的不是茵如的事。」

　　「哦？」

　　「不要哦，哦，哦的像鵝叫一樣，好不好？」他不耐煩他說。

　　他一兇，我心裏倒高興起來，因為他一兇，表示我們之間又親近起來了，回到從前那種親密而不客氣的關係了。

　　「好，不說哦了，好不好？」我又試著去拉他的手。

　　「我有點發愁我們家裏的經濟問題。爹爹在家住著，坐吃山空，不成樣子，我們總要想點辦法才好，我到底是長子。」

　　「你有什麼辦法？」

　　「一個辦法是休學，到上海找點事做做。」

　　「你包在我身上那大舅不肯答應的。」

　　「我知道，我和他談的時候他已將我大罵了一頓。」

　　「大姨有的是錢，暫時由她幫幫忙也沒有關係呵。」

　　「誰要用她的臭錢。」他說，瞪了我一眼。「這一晌，姆媽暗地裏不知受了她多少氣。」

　　這些事我都知道。本來嘛，兩個女人在一個屋簷下，同用一個灶，哪裏能沒有風波的。更何況大姨是施主，舅母是食客，大姨當然要處處使舅母難堪。而且大姨生性刻薄，不肯輕輕放過可以刻薄的機會。這兩年，舅母受的苦，我們都知道，也只有像她這樣有忍性的人才能在大姨手裏活得下去。

　　「大姨的為人雖然不好，不過她有錢只好靠她，不然一點辦法都沒有，除非……」

　　「除非什麼？」他忽然停了步子，挺立在我面前，肌肉緊張地等待著我說下去。

　　「除非你們把外公、外婆送到青河去住，你們一家人到內地去，到了內地，大舅總可以想辦法做點生意的。那個姓梅的，大舅從前的老板，不是給大舅來過信的嗎？」

　　不知道為什麼，他顯得很失望，聳了聳肩膀走開了。

　　「咦，這不是唯一的解決辦法嗎？」我追上去問。

　　「太複雜，太複雜，到內地去，談何容易！」

　　「那麼你還有什麼辦法沒有？」

　　「當然有，不過……」他轉過頭來，奇怪地看著我。

　　正在這時，噹噹噹，學校在敲上夜自修的鐘了。原來暮色已深，地上的落葉，也已看不清，只是黑蒼蒼的一片，在黑夜裏輕聲嘆息著，我們踩著它們，加速步子回到學校去，他送我到高二教室。

　　臨走他說：「你要原諒我一點，定玉，如果……」

　　「什麼？」我逼視著他，「過去，還是將來？」

　　他避開我的目光，說：「過去和將來。」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他遲疑了一下，說：「過兩天我再跟你談，你去自修吧。」

　　過了兩天，他也沒有再來找我，我卻接到茵如一封信：

　　定玉：

　　爹爹最近在上海做生意虧了本，我們現在真是十分貧窮了。我的婚事也只好延到明年，男家雖然不高興，倒也沒有說什麼，我鬆了一口氣，可以再陪姆媽一年。可惜我們生活過得多君－－窘字她寫別了－－迫，一點都不比以前舒適了。爹爹整日皺著眉頭，在家裏和姆媽嘔氣，到阿爺那裏還要裝笑臉不敢給他們曉得蝕本的事。

　　大姑是個精明鬼，好像有點曉得了。這兩天指桑罵槐的，找姆媽的錯，弄得幾個佣人看見我們也大呆呆起來，不比從前和氣了。姆媽真可憐，做大家的出氣洞，這也是她命苦，嫁到爹爹家裏來沒有過一天開心的日子。幸好我還在，陪陪她，聽她訴訴苦，不然她的日子更難過了。

　　祖善的事你一定已聽說了，報上都登了的，鬧遍了全寧波。那個女的聽說後來吊死了，不知道真假。他現在躲在家裏，索性不回學校去了。大姑還是衛護著他，說是那個女生自己下賤，看上了祖善，送上門來，肚子弄大了，又來誣賴祖善強姦她，不告她一個破壞良家子弟的名譽還算便宜了她呢。大姑嘴上這樣講，暗底下卻已派人送錢到那女家去過，封住他們的口。你看可笑不可笑？

　　錢是由阿炳送去的，阿炳對徐媽說，徐媽漏給小阿嬸家的崔嫂，崔姨對桂菊講，桂菊到阿婆面前去報告，給姆媽無意中聽見，姆媽傳給爹爹聽，我恰巧也在，所以知道。大姑這個人，就會這一套，叫人生氣。祖善在家橫行不法，把美雲害得團團轉，一不如意，就對著她臉上打去，大姑看見了也當不看見，這種情形連我這個糯米團看了都生氣，不知美雲怎麼受得了的。

　　不知道什麼道理，大姑這一向對美雲又刻薄起來了，大概還是為了馬浪蕩的關係，你曉得的，大姑本想把美雲嫁給他，他也答應過，美雲一旦到他手，他就把那些首飾贈送大姑，然後把美雲丟開，自己拿了錢去跑跑碼頭，開開眼界。不過事情也出人意外，馬浪蕩最近忽然改邪歸正，對大姑十分規矩起來，同時在小阿嬸面前指天畫地的發誓，與美雲成婚之後一起到上海去，用她那筆錢，開一爿雜貨店，要正正經經做人了。小阿嬸一高興之下，就跑去對大姑講，大姑大大不樂意起來，說什麼馬浪蕩抹殺天良，河還沒有過，怎麼就想拆橋了！這還不算，她乾脆把正在進行的婚事打斷，故意說馬浪蕩都過了四十歲的人了，她不忍把美雲這樣一個黃花閨女糟在他手裏。這一下美雲歡天喜地對姆媽說，皮肉上再受點折磨都不在乎了。

　　不過最近又有人在給她說媒了。男家是什麼人，我不清楚，反正有不少人看中她那筆錢就是，媒人就是林家橋頭的賀家二叔，記得嗎？那個講三句話倒要講兩個「天地良心的」二叔，他一向和爹爹最談得來的，大姑似乎不太喜歡他來說的那個男家，因為每次賀二叔從她房裏出來，他總是垂頭喪氣的。爹爹總是要和他說半天話，大約是勸他不要灰心。有一次，他們在爹爹房裏說我去偷聽，看看男家到底是誰，真奇怪，倒聽見爹爹在說定玉定玉的，難道那個人和你的名字一樣嗎？聽阿爺、阿婆的口氣，對這樁親事倒還沒有太反對，我還聽見阿婆有一次在勸大姑說是親上加親，而且錢財不出門，大家都方便，我想也許男家和大姑家還有點親戚關係。

　　昨天我偷偷問美雲，問她可曉得又有人看中了她，她倒是沒有生氣，笑笑，好像心裏很有數目似的。等我問她是什麼人，她又不說，換了你，她一定與你講了，她只有在你和阿哥面前話多，有說有笑的。前次阿哥中秋回來，她也高興了好多天，祖善就是看不得她開心，好幾次磨難她，險些阿哥又打他了，他跑到大姑房門口說，美雲不是你老婆，老子要把她怎麼樣就怎麼樣，輪不到你管！你看他這人說話多麼可笑，阿哥又不是想美雲做他老婆，才不要他欺侮的。他一向都看不慣他們兄弟對美雲的虐待，不是嗎？要是你在這裏還不是不許他們欺侮她，也難怪美雲只對你和阿哥兩人要好。

　　你一定看得不耐煩了，我囉嗦半天，還沒有說到正事上來。唉，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沒有辦法，你不要冒火，你曉得，下月十八是阿爺六十九，大姑爹爹都要給他祝壽，請人來唱戲，熱鬧一番，小姑來信說不能來，要你做代表，不知小姑對你講了沒有？阿婆叫我寫這封信，對你說一定要來的。小姑不能來，阿爺心裏已有點不樂意了，你來了，叫他也舒服點。如果你功課緊，務必要寫封信給阿爺，如不來信，我就當你來的，這樣好嗎？你來了還是和我一起睡，樓上客房要留給橋頭姑婆用的……

　　我把她信紙撒了一床，來不及理，就一骨碌下來穿了鞋，頭髮也來不及梳，就去找國一。他今年是高中部學生自治會的總幹事，在課外活動組旁邊有一小間給他做辦公室。我去，正好只有他一個人在。

　　「定玉，來得正好，我正預備去找你，你們這一期的壁報是不是能準時出來？」

　　「大概可以吧。」我和寶珍負責文藝股，每個月出一份壁報，貼在飯餐外走廊的牆壁上。

　　「那好，不要忘了留點空給夏先生題字，他特別關照下來的，那一手臭字，哼！」

　　「國一，外公做壽你回不回去？」

　　他怔了一下說，「你問做什麼？還有兩個多禮拜呢！」

　　「我也想回去，所以先來和你約了一起走，省得你又不聲不響溜之大吉。」

　　「你說的是前次中秋節？我又不知道你也想回王莊，小姑在青河，你要回去，當然回青河羅。怎麼，你一直在生氣？」

　　「哪裏，不過從前……算了，從前是從前，不提了。你預備哪一天走？」

　　「還沒一定呢！你真要回去嗎？二十一日就是月考了，你如果要準備考試，我可以替你向阿爺解釋的。」

　　「咦，你呢？你不要準備的嗎？」

　　「我無所謂，都是讀過了的。」他不在意地說，「而且，我是長孫，非到不可。你是外甥，稍微不同一點，你可以不去，我則非到不可。」

　　「我本來倒不想去，但茵如來了信，說阿姆不去，我們趙家總要去一個人才好。」

　　他大概在咬牙，因為我看見他頰上的筋肉滑動了好幾下。糟了，不知哪一句話又惹他生氣了，他忽然說，「茵如這小娘也是愛管閒事，討厭！」

　　「咦，怪她做什麼？你懶得和我一起去就明講好了，我一個人又不是不會走。」說著就預備走了。

　　他帶點笑攔住了我，「什麼人說不要和你一起去呢？我大概十六一早走，你說怎麼樣？」

　　「很好。」

　　做壽那天，有七桌酒席，八仙桌從中堂一直擺到天井。坐席的時候，情形有點怪，外公、外婆、大舅、大姨、賀二叔、小阿嬸、國一、美雲、美英、美香坐在正桌上。我和茵如、祖善兄弟及小阿嬸的兒子們坐在另一桌，我再三問茵如為什麼美雲今天居然和大姨坐在一桌，她跑來跑去幫舅母招呼，都沒有時間回答我。祖善兄弟對我擠目眨眼的，恨不得告訴我，我又偏不問他們，只好朝著國一裝手勢，要他坐過來。他好像忽然得了深度近視眼似的，完全看不見我的動作。我正要站起來，走過去問他，第一道菜上來了。大家都站起來朝外公賀壽飲酒，我只好憋著疑問跟大家做。

　　酒過三巡，大舅乾咳一聲，站了起來，大家都放了酒杯，靜下來看著他，他吃力地說：

　　「今天蒙諸位親友光臨，為家父祝壽，十分感謝。我趁這個機會，向諸位宣布，國一和美雲訂婚的消息。」哄的一聲，大家都講話了：有的道賀、有的訝異、有的朗笑、有的嘰裏咕嚕的，而我，我只聽著一片嗡嗡的聲音，只看見國一和美雲的臉，笑著的、害羞的、興奮的、暗喜的臉。只有兩張臉。

　　大舅還說了別的話；我聽不清楚，好像是，「非常時期……他們年輕人，講究新派……」等等。我用力使眼睛看著自己的筷子，筷子來回的夾菜，嘴巴用力的吃，喝，喝，吃。吃完了，他們搭了戲台聽張月華的紹興戲。我起勁的看，起勁的笑。

　　看完戲又擠在大家堆裏打牌九，玩到深夜，卻就是避著大舅、國一和美雲三個人。吃過夜點心，在茵如房裏留了字條，跟著賀二叔回林家橋去宿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回學校了，正巧是禮拜天，宿舍裏只有寶珍一人，我把網籃放好，脫了鞋，爬上了床，也來不及躺下，把頭埋在枕頭裏，熱辣辣的，忍了一天一夜的淚，已狂奔似的滾流了下來。

廿四

　　我坐在堆著枯葉的地上，靠著樹，對著湖，想理平心中煩亂紛雜的情愫。

　　心像湖面一樣，受不住自己的控制，一陣風來，剛平復下去的湖水，又層層疊疊的皺了起來。心呢？被往事的回憶一陣陣攪動著，非但絞在一起，理不平，而且絞得神經根根作痛，校園裏沒有人，我很想放懷哭一陣，把淚水傾入湖中，使它有個歸宿，而心裏也可以藉此流盡往事的創痛，剩下一塊空白，此後重新做人，重新再塗顏色。

　　可是，呵！眼淚猶如雨絲，流不斷的。往事也似一根濕濕的頭髮甩不掉的。即使淚流完了，淚源還在心中，一時根除不盡的。何況，我的心雖痛，卻是乾枯得擠不出半滴水來。懦弱而心地良善的人喜歡用眼淚減少自己的痛苦，懦弱而心地褊狹的人則喜歡用報復洩盡心裏的恨。我絞著心，乾著眼，呆望著秋天的湖水，想著如何去出這口氣。

　　但是向誰報復呢？所有的人湊起來都與我作對，才能造成國一和美雲的訂婚，我該向誰報復呢？

　　外公、外婆如果稍微鍾愛關心我一些，他們就會堅持反對這件事，他們一反對，大舅當然不敢一意孤行。那麼，我是否該向外公、外婆報仇呢？隨手，我撿起兩片枯葉扔在湖面，看著它們身不由主的飄動，看著它們被浸濕，慢慢化開，看著它們消滅，剩下兩根細微的葉脈。算了，兩個老年人猶如兩片地上的落葉，不久自己就會腐蝕，消滅的，不值得與他們計較。

　　其次我想到大舅，想起那晚我跟賀二叔回林家橋前，他對我說的一些話。賀二叔要走時，他特意叫祖善代牌，親自和舅母送他到塘上，趁舅母和賀二叔在閒話時，他低著聲音問我。

　　「阿玉，今天躲著不和大舅說話，是什麼道理？怪了大舅，是不是？」

　　我咬著下唇不出聲。

　　「你要曉得，乖囡，大舅也是沒有辦法，需要這筆錢。」

　　「原來如此，你把婚姻當一樁買賣呢！」我惡毒地說。

　　他笑笑，那聲音比嘆氣還難聽，

　　「你以為大舅是這種人嗎？阿玉？大舅雖然沒有讀過幾年書，倒是知事達理，不做小人事的，不對嗎？大舅也知道你和國一一直都很好，不過你要曉得，阿玉，光光感情好是不夠做百年夫妻的。你阿姆和你的阿爸初結婚時，過得親親熱熱，叫人家羡慕。現在你看看！你知道為什麼嗎？就是因為他們兩個都太好強，不肯相讓。你和國一的脾氣很像，都是又強又躁，動不動就吵就賭氣。現在還無所謂，將來天天在一起，吵多了慢慢的就把感情弄壞就不堪收拾了，你想想看對不對？」

　　我還是不說話。

　　「你大舅命不好，從小得不到你外公、外婆的歡心，書又讀得不多，就在人世間混。打仗之後，晦氣星跟著我走，生意又蝕本，有時真覺得做人沒有意思，不如死的好。幸虧有你舅母，由我發牢騷，發脾氣，不但一句怨話都沒有，還要處處對我百依百順，即使我再心灰意懶，不想活，為了你舅母還要爭口氣，掙扎下去。換了一個另女人沒有這樣好的耐心，也許你大舅早就自殺了。所以你看，光光兩個人要好是不夠的，主要是性格的配合，你和國一是不相配的，所以大舅才這樣做。你想，你一向是大舅的得意外甥女，大舅怎麼會捉弄你，要你難過呢？大舅還是為你好，才這樣做的，你將來會明白的。」

　　「假如兩個人沒有感情，性情再配合些都不會有用的，」我憤憤說。

　　他拉起我的手，不說話，然後緩緩的把我手放下，才說：

　　「唉，傻小娘，你以為大舅事先沒有得到他們的同意嗎？前次國一回來，我已和他談過了的，他本來說怕你傷心，一時不肯。後來我對他說了，我會向你解釋的，他才答應。美雲呢？她說她情願服侍國一一輩子。唉！想不到那個粗胚還有那麼好福氣。」

　　他在講話，並沒有發現我輕微的顫抖，也沒有發現我用手輕輕抹去我下唇上的血，他當然不能想像，在那一刻，我對他，對國一，對美雲的恨毒。

　　「不過，我一時不要他們結婚，我要國一明年到上海去考大學，大舅雖是一個生意人，卻要盡量栽培他的兒子，要他做一個文雅的讀書人，無論我的經濟怎麼拮据，我都要讓他讀大學。明春，美雲滿了二十歲，就可以拿到錢了，我就用這筆錢做本，重新做起，我想局面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他好像已忘了我的存在，而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美滿的計劃中了。我試著想走開，他才驚醒，忙把我拉住，輕握著我的手說：

　　「阿玉，你現在懂得大舅的用心了嗎？曉得大舅的苦衷嗎？大舅這樣做，一半是為了這筆錢，一半也實在是為你們三個人好，你懂嗎？」

　　他的聲音幾乎帶點哀求的成分，不是求我原諒他，而是求我了解他。我能了解他的處境，但是我絕對不能原諒他的用心。我漠然的、無動於衷的點了個頭，抽出自己的手，就急步去趕賀二叔了。

　　當然我不能原諒他，他為了錢、不顧他對我的偏愛，不顧趙林兩家的默契，更不顧我和國一之間的愛情，套上一個為你們好的面具，不顧國一情不情願，將他一把推給美雲了。當然我要向他報復的，我要想法使他拿不到那一筆錢！

　　想得累了，我伸手到藍衫口袋裏掏出一把花生米，慢慢嚼著養神。不一會，有一大群螞蟻包圍著一顆我無意中掉落在枯葉上的花生米。它們忙忙碌碌地圍著這顆白肉，緊張地打著轉，互相叮嚀囑咐如何去搬移。沒有多久，那顆花生米就開始移動了。我無聲地冷笑一下，拾起一根枯枝，刷的一下，連螞蟻帶花生米，都被我掃入湖中。哼！不要想從我手裏得到便宜吧，即使我自己不要這顆白肉，我也不會眼巴巴地看你們搬走的。

　　拿起手裏的枯枝，我無聊地在地上畫著，不知不覺的就勾出美雲那張臉型來。啊，「情願服侍國一一輩子……，」還有什麼話更能表達一個女人對她所愛者那份深切完美的情意呢？這句話，從別人口裏說出來，一定覺得肉麻而虛偽，惟其美雲是美雲，她講這麼一句話，才覺得真誠而動人。

　　她對國一的心意，我早就懷疑著的，但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最秘密的願望居然還有達到的一天，而被她擊敗的，竟是我自己！如不把她處之於死地，是不能洩我心中的恨的。我狠命的將枯枝插下去，想戳破那張畫在地上的臉，但是枯枝沒有用，忽然斷了，斷處扎了我的手指，十分疼痛，而地上居然沒有留下被戳過的痕跡。我一氣，一腳把枯枝踢入湖中了。

　　然後我無力地往後一仰，靠在樹幹上，閉著眼，反過手去摸索著那塊凹進去的地方。記得有一個傍晚，我們並坐在這棵樹下聊天，國一用小刀在樹幹上挖了一個心形，我們各人用鋼筆並排在那上面寫了名字。以後每來一次而沒有吵了嘴回去的，就在名字下點一下。如吵了嘴回去的，就打一個ｘ。不用看我就知道那上面一共有十八個點，十九個叉，最後一個是大叉，正是他疥瘡發得最厲害的那幾天。那次吵了嘴後就沒有再來過，當時做夢也沒有想到下一次來時只有我一個人，而來的目的，不是要來等他，而是獨自來哀悼失去的愛情。

　　吵架的原因，現在當然記不起來了，多半是為了些無關緊要的事，記得起來的是吵架時他那副兇惡的模樣，他的臉本來就黑，氣一來黑裏帶紅，本帶點暴凸的眼珠整個要脫眶而出的樣子，豎著濃而粗的眉毛，兩手叉著腰，像要把我吞下肚去似的。開始幾次，每當他擺出這副嘴臉，我就嚇得不敢出聲，後來看慣了，不但不怕，居然也能豎著眉，手叉腰，對他瞪著，看他敢把我怎麼樣，好像多半是他先軟下來，先咧著嘴笑，表示講和。頭幾次我心裏很得意，漸漸地，不知道為什麼，對他的咧嘴笑比對他的發氣還嫌憎。

　　也許，大舅的話有點道理，我們不適宜彼此，我的性格中缺少少女的溫柔，而他的性格中又缺少男性該有的剛強。而我們之間，又缺少了解。縱然如此，他也絕對沒有權利先背棄我而移情於美雲呵！而且還做得如此卑鄙，瞞著我，藉著不願傷我的心為名，不來先徵求我的同意。失去他只會令我傷心，而被他這樣丟棄則令我恨他，而決意要報復出這口氣。我要報復並不是想從美雲手裏再搶回來，而是叫他不能得到美雲，美雲也得不到他。

　　經過這樣一分析，我覺得我最恨的竟是他，而不是美雲，他成了第一個我要復仇的對象。

　　太陽已消失了，湖面上籠罩著一層暮色，迷迷濛濛的，正如我心裏醞釀著的怨氣。遠處在敲鐘。吃飯的鐘。星期日的菜最壞，加上又沒有胃口，我就懶得回去，順手在地上拿起一塊尖削的石子，專心一意的，把自己的名字刮掉。

　　「哈，小鬼頭，一個人躲在這裏做什麼，國一呢？」

　　我嚇了一大跳，石子從手裏掉了下來。抬頭一看，原來是慧英，四周已黑沉下來了，她腋下夾了許多書，想是去上自修。

　　「他在鄉下。」

　　「做什麼？」

　　「他說所有的課都聽過的，不聽也無所謂。」

　　「不過他曠課太多，要被退學的呵！」

　　我心裏一動，就低頭沉思起來。

　　「他怎麼捨得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呢？」

　　「我們不要好了。」我還是想著心事，機械地回答著她。

　　「真的？你們也真是，還是三天兩頭吵架？」

　　「這次是吵真架，信不信由你。」我已經想出一個頭緒了，所以換了一個話題說，「你不去自修，來這裏做什麼？」

　　「咦，吃了晚飯來散步呀，不可以嗎？」

　　「騙鬼，還不是來等人的，而且我知道你等的是哪一個。」我朝她眨眨眼。

　　「這有什麼稀奇，」她不在意地說，「上學期快結束時，我不是都告訴了你嗎？」

　　「我知道，」我說，「不過在你對我說之前，我已經曉得你們的關係了，很早很早以前，你信不信？」

　　「怎麼那天你沒有說呢？」

　　「忘了。喏，就在這裏，我還記得你們說的每一句話。」

　　她對我看看，我也看著她，她沒有從前那麼嬌美了，臉色很黃，眼眶一圈黑，很疲倦似的，不過她的神情還是很媚，媚中帶點尖銳，這是從前沒有的。自從暑假開始，她打了胎之後，她好像比前老到精明了，她一見我這樣鬼鬼祟祟，就不耐煩地說，「小鬼頭，你大概是要對我有所要挾了，是不是？」

　　我先把眼光收回，低頭去玩地上的落葉，然後慢吞吞地說，「我們彼此要好也有一年多了，即使有什麼事要大家幫忙，也是有的，何必講得那麼難聽呢！」

　　「好，好，算我說得太兇，你有什麼事只管說，不過你要先將那天晚上聽見的話先說出來，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造謠。」

　　我仍然低著頭，毫不動容的把她和下流的對話講了出來。

　　「你沒有去對宋曼如說？」

　　「我是你的朋友，又不是她的朋友。」

　　「那就好，」她微微鬆了一口氣，「不過，你為什麼早沒有對我說呢？」

　　我開始緊張起來，只顧抓地上的落葉，緊緊捏在手裏，捏得粉碎，才放手。好，一不做，二不休，要報復，現在是機會了。我抬起頭，看定她的臉說，「早沒事找你幫忙呀！」

　　她要笑不笑地撇了一下嘴：「什麼事，說吧！」

　　「要夏成德把林國一開除掉。」我把捏碎的落葉撒了一地。

　　「啊呀呀！」她吐吐舌，兩道柔而銳的眼光在我臉上巡游著，「這次吵得這麼兇，什麼事氣得要下這個毒手，說來聽聽，我擔保再替你們做和事佬。」

　　我搖搖頭，「沒有用，我們分手了。」然後不在意地，

　　「你不幫這個忙沒有關係，我絕不會把你們的事以及你唆使夏開掉曼如的事說出來，我用人格擔保，那天晚上國一也聽見你們的，他當時就大抱不平，說他一畢業，就要把整個事情宣揚出去，叫下流好看；叫他在寧波站不住腳，同時也讓你下不了台，他認為你的心未免太毒一點。」我從眼角瞟了她一眼，說：「他這個人，我知道，就喜歡管閒事的。」

　　她專心研究我臉上的神色，沒有說話。

　　「難道你真的要等他把你毀掉？」我又加了一句。

　　「你說的都是實話？」

　　「我騙你做什麼？」

　　「如果你現在沒有和他吵開，你會不會告訴我？」

　　「傻瓜，當然不會的！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沒有和他吵翻，我就有能力阻止他做這種事情的，對不對？」

　　她想了半天說，「不過要開除學生，尤其是我們畢業班的，怕不容易，你曉得，這個大權還是在方駝背手裏。」

　　「不過哪個不曉得夏先生是軍師，他用一點壓力，駝背就不會反對。而且，你剛剛不是說，曠課多了，就可以勒令退學的嗎？」

　　「也許可以，校規上有這個條文就是了。不過林國一曠課雖多，他的成績還是很好，我現在和他同班，知道他的。」

　　「另外再給他加點罪名就是啦，比方說，說他私通裏山的游擊隊什麼的。」

　　「那不好，萬一他曉得是你搞的鬼，反咬你一口，你怎麼辦？」

　　「對了，那麼就換一個名堂好了，反正夏先生名堂多的是。」

　　她看看我說，「我不懂，你為什麼一下子對他恨得這樣深？難道你一點也不顧念你們過去的情分？」

　　「是他先對不起我，不能怪我狠。」

　　「他怎麼對不起你？」

　　「他瞞著我和別人訂婚。」我說，把頭埋在雙膝之間。

　　她沉默了一陣，才帶點憐惜地說，「你要不要再想想？我暫時不對夏提。也許，過兩天，你會改變主意……」

　　我抬起頭來，一字一句地說，「慧英，你非立刻對夏講不可，愈快愈好。」

　　「好好，我馬上對他去說就是，你不要後悔才好。」

　　「哼，我怎麼會呢！」

　　她走之後，我身心都崩潰了，站起來，倚著樹幹，像一個剛從醫院出來的病人一樣，提不起腳步。在黑暗中，我用手撫摸著那顆心字形裏國一的名字，我自己的名字又被我刮掉了，摸上去平平滑滑的，好像從不曾刻過字一樣，可惜在心版上寫的字，存了記憶，卻是一輩子都刮不掉的，它與一個人的靈魂共存，直到死為止。

　　現在，我想起，不止一次地想起那個惡毒的報復，就恨不得把整個心提出來，在河水裏洗刷一下，再放進去；洗的，不止是那個記憶，還有那晚以後，更多的罪惡的記載……

廿五

　　冬天裏，晌午的太陽，像一床鵝絨被，溫暖而輕巧。我悄立在沒有陽光的角落裏，面對著大姨家的後門。從敞開著的門可以看見一角河，一段河上的石堤，及堤上行人的一段腿和腳，行人不多，偶爾有挑著空擔子從菜集回來的販子走過，我就看見他們的空籮，搖搖晃晃的，像沒有著落的心。

　　我把眼光從堤上收回，再放在後門內，暗廊裏，躺在藤椅上的國一和坐在他腳旁，低頭做活的美雲。國一的臉偏向後門，所以我只看到他半個臉，美雲的臉則完全被她的長發遮住了，看不見。只有她抬頭看他時，我能看見一排被陽光梳過的睫毛。

　　國一呆望著門外，從他右頰上不時滑動的肌肉，可以想像到他不停地咬牙恨著，還是那個沒有解答的問題：為什麼學校平白無故的「該生行動頑劣，屢犯校規，勒令即日退學……」幾句話，把他趕出了校門。他在鎮海讀書時，倚仗著自己的一手好籃球，及張教官的寵喜，對師長倒有點愛理不理的，卻連小過都不曾記。到了鄞中，為了怕得罪夏成德及小湯這群小漢奸，行動特別當心，怎麼反而會被安上這樣一個不清不白的名目呢。忽然他惡狠狠的兩條粗眉拉在一起，我知道，他在心裏詛咒私仇公報的夏成德了。

　　對了，他把眼睛睜得很大，好像恍然大悟似的。我開始緊張起來，眼睛一步不放的盯著他，絕對不能讓他猜到呵！絕對不能讓他猜到啊！可是從他的表情上看來他已經在沈慧英的身上轉念頭了！莫不是他什麼地方得罪了沈，沈唆使著夏把他趕出來的？他想起了去秋在校園裏沈對夏講的關於曼如的話，不過沈為什麼要恨他呢？我看見他咽口水，看見他的喉節上上下下的滾動，我的心猛烈的跳動著，無可逃避，他原不是一個傻瓜，他必定是猜到我是這件事的幕後人了。

　　猛然的，他渾身肌肉一緊，筆直的坐了起來，眼睛看著門外，我隨著他的眼光轉到門外。門外有河，河上有路，路邊有麥田，麥田直伸出去連著天，天上有雲，雲堆上有太陽，太陽的光照亮了一切。

　　「當然是她！當然是她！」他兩手捏緊著拳頭，在籐椅的靠手上重重的捶著，回過臉來看坐在一邊的美雲。這時我看到他整個臉，他臉上的肌肉被仇恨的痛苦扭轉絞動著，以致眼鼻和嘴統統搬了地方。

　　美雲放下手裏的針線，輕輕的帶點痛惜的遲疑，按住了他的手，然後微仰起頭，頭髮輕溜到肩後去了。在陽光下，她的不算太黑的髮散著一股細細的亮光，像黑夜裏螢火蟲的微光一樣柔美，眼珠被太陽照出一層極薄的水波，我這時才發現她的尖尖的下顎旁，有一顆漆黑的雀斑。她臉上的神情，和那晚在仙子間我看見的一樣，帶點憐憫及完全的崇拜的神情，使我想立刻伸手把她扼死，或者，跪在她面前，懺悔自己的卑下。

　　「不會的。」她悄聲說。

　　我震驚地注視著她，她居然和我一樣的了解國一，這是我料不到的。她知道他這些時候心裏的那條思索的路途及他的結論。我對國一的了解是因為我們相處日久的緣故，她呢？不管她這些年如何狂熱地單戀著他，卻始終沒有和他常在一起啊！那麼，她對他的了解是因為她有一種天賦的特別靈敏的揣摸人心的智慧呢？還是因為她一向被人冷落，而使她有更多的機會觀察別人的行動？可能她兩者俱有，我倒不能太小看了她。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他問，她靜靜地點點頭。

　　「你怎麼知道不是她搞的鬼呢？」

　　我屏住呼吸，聽著。

　　「我並不知道，我想她不會的。」

　　「你想！你哪裏曉得，她毒起來，毒得很的。」

　　我這時恨不得搖身一變，變條花蛇，遊出暗廊，把他立刻纏死。

　　「好像只有你才曉得她似的。」

　　「等她來了，我非問她一個水落石出不可。」

　　「萬一是她害你的，你預備怎麼樣？」美雲問，拾起她的活計。

　　「哼，我把她一把推倒河裏，淹死她，鬼丫頭。」他惡狠狠他說。

　　我吸了一口氣，把自己縮得小些。

　　「有什麼好處？」

　　「有什麼好處？報仇嘛，還講什麼好處壞處。」

　　她搖搖頭，朝他笑笑，帶點無可奈何的味道。

　　國一突然頹喪地倒下去躺著，好久才說：「都怪我自己不好……即使真的是她，我也不會把她推到河裏去的。你放心，我下不了這個手，我不會害小姑的。」

　　如果不是為了阿姆，諒你也不敢害我！你和我一樣是無用的人。我把那口吸著的氣吐出來，頓時覺得自己膨脹了。

　　美雲朝他笑笑，「我曉得你在說氣話，其實，事情都過去了，何必還去想它呢？我還以為你叫我來是和我談以後的事呢！」

　　「以後的事？叫我怎麼談？」他看著她，一臉不耐煩，「爹爹根本不理我，叫我怎麼辦？」

　　「等他氣過了，大舅就會好的，他對你希望太大，所以這次總會發那麼大的氣。我想，他還是會讓你讀大學的。」

　　「你曉得什麼？」

　　「我雖然沒有讀過幾年書，倒也沒有你想得那麼笨就是了，不要太小看人。」她半帶溫婉，半帶責備的說。

　　國一正面對著她，激動地抓起她手說：「我小看你還會這樣不顧一切的迫著爹爹給我們訂婚的嗎？你說！」

　　被他一陣亂動，美雲的針線又掉了，她也不顧，只管痴痴地回看著。在她那雙帶著靈氣的眼光下，我看著國一臉上的變化。我覺得自己像一個當事人，又像一個局外人；以一個當事人的感情，體驗著那雙眼睛裏流出來的愛；以一個第三者漠然的心情，觀察這份愛的力量。於是我悟到，我是永遠戰不勝美雲的。

　　「爹爹不給我去升學正好，」我聽見他說，微喘著氣，「我們可以馬上結婚，我就住在鄉下，教小學，也未嘗不可。」

　　美雲臉上的笑影，一下子就不見了。

　　「國一，你千萬不能放棄，你一定要去讀大學。我寧願在這裏受罪，等你四年，也不願意你放棄你原來的計劃。大舅如不肯，我可以跪下來求他。等過了年，我拿到了錢，大舅到上海去，你跟他一起去，那樣你自修起來就可以專心一點。你自己說過，用同等學歷，一樣可以考大學的，是不是？我求你，國一，千萬不要被那件事打破你原來的計劃。」

　　「咦，你怎麼比我還急？」

　　「我覺得一個人最要緊的是爭一口氣。這些年來，他們那樣折磨我，我從來沒有叫過苦，為的是爭一口氣。我希望你也這樣，定玉想害你讀不成大學，你偏偏要進個大學給她看看，爭氣是很要緊的一樁事。」

　　她突然頓住了，但已太晚，我對她的恨又深了一層。

　　「你怎麼知道一定是她？」國一急切地問。

　　「我並不知道，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國一，不要去管是誰害你的，好不好？如果真是定玉，你是不是更應該進大學？」

　　國一想了半天，才勉強說：「大學我總會念的，不過你怎麼辦呢？你一個人怎麼對付得了大姑一家和馬浪蕩這個流氓呢？姆媽是沒有辦法保護你的，你到底還是他們王家的人呀！如果爹爹肯讓我們結婚，我們結了婚，你改了姓，即使你還住在這裏，他們也不好欺侮你了。」

　　美雲搖搖頭，又拾起抖落在地上的活計，遲鈍的縫了起來。

　　「茵如的婚事要先辦，那邊男家來催過了，大舅要排場一番，此外大舅的生意要本錢，你進大學要學費，這三件大用場一派，我那筆嫁妝費就沒有剩的了，哪裏還有錢辦我們的事？你如迫著大舅辦，不是故意叫他為難嗎？」

　　「但是我怎麼放得下心呢？」

　　「我有辦法保護我自己的。」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他們同時回頭找聲音，我忙把身子緊貼了那塊門板，不作一聲。

　　「什麼時候，趁一個黑夜，我把大姑母一家三人謀殺掉，才能出這口氣。」他大概以為祖明在愉聽，就故意這樣說。

　　「你又來了，」美雲朝他溫婉地笑，「動不動就講這種嚇人的話，你現在還樣樣靠著他們，說話舉動總是要小心才好，惹出事來，又是舅母受罪，你去上海後，我也許到二姊家裏去住幾個月，免得你不放心。說也奇怪，這一回你在家，祖善就不敢怎麼樣對我，他對你倒是有三分懼怕。」

　　「倒不是怕我，是怕這個東西呢！」他捏著拳頭在空中揮舞了兩下，險些打到美雲臉上去，美雲笑著躲開了，瞟了他一眼。看她不出，活潑起來，卻是媚態百出的。「這樣一個廢物，前次沒有給姑丈打死，也難得。」

　　「死沒有死，卻也把他打得夠了。」美雲放下活計，仰著頭，看著梁上一隻蜘蛛留下來的絲說：「他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個月，傷好了，二媽愈發放縱他，根本就不催他回寧波去讀書，書沒有讀成，錢也不知道給他糟蹋了多少，現在乾脆跟著馬浪蕩從師練武了，說要報這個仇，二媽也不管他。」

　　我聽得忍不住想笑，祖善那個人七分像女人，三分像男人，還練武呢！我倒要去觀光觀光。

　　「哼，他還會報仇，這次小姑來，他敢動她半根毫毛，我就先把他揍個半死。」

　　「他不會在小姨頭上報仇的。倒是怕二媽，這次又要給小姨難堪，她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要我是小姑，我就不來過年了，有什麼好過的。」

　　「你哪裏知道，小姨本來不肯來，是大舅看外公身體不舒服，又悶得慌，偷偷差了阿炳，藉了外公的名義去催小姨他們來的，大家熱鬧熱鬧。」

　　怪不得呢！剛剛我們一到，先去外公家裏，他見了我們，喜歡中帶點驚訝。大姨正好也在，當著外公雖然沒有說什麼尖刻話，臉上卻是塗了一層霜。

　　我正要轉身去看阿姆，忽然有人一下子將我攔腰抱住，湊上臉來，對著我耳朵叫了一聲。我雖然猛地裏嚇了一跳，卻還能迅速的反身把他嘴捫住，原來是祖善。

　　「好，我說怎麼一晃就不見了呢？原來在這裏聽壁腳！怎麼樣，是不是愈看愈眼癢，愈聽愈傷心？」他說。

　　我死命地想把他往弄堂拉，省得國一和美雲聽見，他偏不走還提高聲音說：

　　「聽見了什麼好話？快向老爺道來。」

　　我一發恨，乾脆就拉了他，跨出門檻，大大方方的站在國一和美雲面前說：「你們看，我們剛到，祖善就不像一個主人樣子，盡欺侮我，把我死拉活拉的拖來，說是看西洋鏡，哪有這個道理！」

　　美雲把活計放下，笑著迎上來說：「咦，定玉，你們來啦？什麼時候到的？我和國一還在說不曉得小姨他們哪一天來。」

　　我不等祖善插嘴，接口說：「剛到，在小阿嬸那邊下的轎子，你們都好？」

　　我的眼光從她的身上滑向國一，他正在專心一意的打量我。我們的目光一接觸，我就急忙掉過頭去，不過只有這短短的一霎間，他已經曉得是我做的那件事了，同時美雲也已看見我狼狽的神情，奇怪，她不但沒有帶一絲仇恨的表情，反而，好像她無意中看到一樣不敢看的事，帶著羞愧的神色。這使我心裏更恨她，因為恨她，就故意對祖善顯得很親熱地說：

　　「咦，你不是要帶我去看西洋鏡，去看你那個拳師的嗎？趕快去，等下他們要找我們吃中午飯了。」說著，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拖著他的手就衝出大姨家的後門。

　　他一時被我說糊塗了，等他想通，是我在耍花樣時，他已被我拖到河塘的那面了。

　　「咦，咦，你這個精靈古怪的丫頭……」

廿六

　　「定玉，聽著，本大人要你把所有偷聽到的話，一一道來，否則，小丫頭，你悔之晚矣！」

　　「算了，算了，你那一套，聽得夠了。」我一面不耐煩地回答他，一面在心裏忙忙的打算，要怎麼樣支使這個憨大對我服貼，以後，可以聽我的調度。

　　「喲，祖善哥，你請我吃豆酥糖好不好？青河那家糖果店關了門，我想吃得很呢！我陪你一起到永祥號去買如何？」

　　他閒閒地瞟了我一眼，「是真想吃，還是有話和我講？」這個小人聰明不是沒有，就是不肯用到正事上去。

　　「又想吃又有話和你說，好了吧！」我白了他一眼。

　　「啊喲喲，有事求人，倒曉得對本大人用一番媚勁了，」他輕佻地擰了我一把，「唉，定玉，國一不要你，嫁給我這個貌勝潘安的表哥就是啦，何必對那個三句話沒有講完就動手的粗胚戀戀不放呢？老實說，我雖然書沒有他讀得好，人品也不比他差就是了。何況，你嫁了我，包你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做個少奶奶。」

　　我故意一扭身，往回走。

　　「好，好，不說，不說。」他涎著臉拉住我，「明天請三姑六婆和阿姨去說親，夠了吧？」

　　「你到底去買豆酥糖不去？」我把臉繃得鐵緊，忍住笑。

　　「沒有人說不買啊！怎麼了，現在就去？不是說要吃飯了嗎？」

　　「我現在就要吃嘛！」

　　「好，好，小姐吩咐，不敢不聽。」正好桂菊蹲在小阿嬸後門口的河埠頭淘米，祖善丟了一個石頭過去，她嚇得一撒手，差一點把箕裏的米倒掉。我們在塘上笑得前仰後合，桂菊見是祖善捉弄，也不敢說話，咧著那張闊嘴跟著我們傻笑。

　　「噯，桂菊，等下和大小姐說一聲，我和定玉小姐到永祥號去了，轉來才吃飯，叫金榮娘給我們留點菜。」

　　「曉得了，祖善少爺。」

　　我跟著他轉了兩個彎，就把王宅那個巍巍的灰白大廈，撇在腦後了。他見田野沒有人，就問：「你有什麼事和我商量？」說時故意把聲音放得低低的。

　　「見你的鬼？」我見他賊頭賊腦，不免有氣，「人家想和你聊聊天，非得有事找你才可以嗎？」

　　「哼，沒有事，你這個鬼精靈，就躲得我遠遠的，每次對我笑眯眯，就準有事求我，你怕我還摸不清你的骨頭呀？」

　　我故意驚叫一聲說：

　　「咦，祖善，你怎麼走路也一瘸一瘸的，祖明傳給你的？」

　　他站住腳，粉白的臉頓時通紅，怒氣沖天地說：

　　「哼，你還好意思說風涼話呢！問你那位為了一個下賤舞女，迷得老婆兒女都不要了的好父親去。」

　　「你還在生阿爸的氣？」我柔聲說。

　　「生氣？王祖善不報這個奇恥大辱才不是人呢！」他那雙比女人還要柔軟十倍的白手當胸一指，揚一揚他那條黛黑的眉毛說。

　　「當然嚜，有仇不報非君子，」我不在意地說，「不過你要先把對象找到了，才好報仇，是不是？」

　　「怎麼，那天晚上，把我幾乎打死的，不是姨丈還是誰？」

　　「打是他打的，不過是有人唆使他來打你的，這一點你要弄明白。你小時候，你爹用教方打你，你恨的不是教方，是你父親，對不對？同樣的，阿爸不過是一條教方，打在你身上，你要找那個拿教方的人報仇才對。」

　　「我不懂你的大道理。」

　　「什麼大道理，我不過是對你說，你和翠姨的事也許有人向阿爸告密，不然你想，阿爸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回來呢？」

　　「你是說……？」

　　他的眼球往我臉上游來游去，我把臉繃緊，不露一絲真情。

　　「我早就在疑惑是有人告密的，你這個鬼丫頭，你害得我好苦！」

　　我氣惱地把他推了一把，自走了，狠狠地說：「去你的吧！你這個大傻瓜，我難道有千里眼嗎？人在學校可以看見你和翠姨的事？再說如果我通知了阿爸，我還會對你講嗎？真是千年少有的笨瓜。」

　　「那你是說……」

　　「我是說美雲，是她寫信給阿爸的，她親口對我說的。」

　　這時我走在他前面，雖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可以想像得到他相當吃了一驚，以致好久沒有作聲。我歇了一陣，猛地轉過身去看他，他的那雙帶著七分女人的妖氣，三分小人的窺伺的眼睛又在我臉上游來游去。看了一會，他的嘴角開始往上牽，牽出一個不屑的笑意來。

　　我不等他開口，就說：「信不信由你。」就掉回頭走我的路，他趨上一步，踩著石板路邊的泥巴和我並肩走。

　　「她什麼時候對你講的？」

　　「那次我回來，有一天晚上，我和她坐在塘邊乘涼，她對我說的；就是那次她要了阿爸在上海的地址去，不信你去問她，她說你是個敗家精，她說你居然在家裏也這樣亂搞起來，糟蹋了王家的名聲，她將來怎麼嫁得出去。大姨管你不住，她得設法找一個能管教你的人來治你一頓。第二天我就回學校裏去了，所以不曉得她的信是怎麼寫的，但她寫是一定寫了的，因為我後來問過阿爸的。」阿爸不在，所以祖善要查也沒有對證，我可以大著膽撒謊。

　　撒了謊，我照例是不敢看人，所以也不曉得祖善臉上起了什麼變化。

　　忽然，他從牙縫裏迸出了一句：「他媽的，臭婊子養的！」

　　我當他罵我，忙虎起臉預備和他吵，一看他的臉整個變了形，眼睛的瞳孔縮得很小，射著兇光，嘴角下牽，露出流氓氣的輕蔑，翹起上唇，露出一角門牙，嘿的冷笑一聲說：

　　「好，這下看老子好好收拾她！我不把她揍死就不是人養的了！」

　　這種凶暴的表示，是我事先沒有料到的，在我的計劃中並沒有要將美雲置之於死地的意思，所以一看見他這副惡氣沖天的樣子，倒著實吃了一驚，只好故作輕鬆地說：

　　「不要裝出這個閻王樣子，好不好？曉得你本事大就是啦！」

　　「我今天對著你趙定玉起誓，我王祖善如不打死這個下賤無恥的臭婊子，我馬上給雷公打死！」他圓睜著眼，指手畫腳地說。

　　我有點急起來，「祖善，靜一靜好不好？你怎麼舊性不改，動不動就要鬧人命，是怎麼搞的？你記得你在高塘小學讀書時，割了人家喉嚨，鬧得滿城風雨的事嗎？殺人要償命的呵！」

　　「哼，償命，我王大少爺償那個臭丫頭的命？嘿，小表妹，你太天真啦！跟你講句老實話吧，我今天如殺了一百個王美雲，鄉公所也不敢派人來碰一下本大人的毫毛。你倒去打聽打聽看，我在這裏的人緣！」他又用他那只細嫩的手拍拍胸，半帶得意，半帶威脅地對我說。

　　我看著他那只手，被一陣突然衝上心來厭惡的感情塞住了喉嚨，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因為他講的句句是實話，他不但和區公所那幾個無恥的漢奸走狗，稱兄道弟，而且還和寧波的幾個大漢奸有來往。前次大阿嬸家的大兒子被捉住，我們就懷疑是祖善搞的鬼。

　　不過現在，我不但不能給他看出我的情緒來，同時還要極力裝出我對他是欽佩萬分的，所以我勉強笑著，勾著他的手臂說：

　　「曉得你厲害就是了，何必天天擺在嘴上講呢，跟你講吧！我們學校裏，有好些同學都羡慕我有你這樣一個親戚呢！做錯了事，不必提心吊膽，怕給便衣捉去。」

　　「真的？」平時他很少聽人家讚頌，所以幾句好話，就會把他樂得連骨頭都酥化了，「他們真是這樣說？」

　　「我騙你做什麼？還要討你好不成？」我瞟了他一眼，看他臉上殺氣消了許多，就接著說：「不過你神氣也不用神氣到美雲頭上來，你們到底是同一個父親生的，你何必就這樣容不得她呢？」

　　「我容不得她？她唆使姨丈把我打得半死，還說我容不得她？咄！」

　　「你怎麼好意思撇得這樣清？」

　　「不過這也不關她的事呀！她是什麼東西，活生生的把我和翠姨的戀愛史打斷？我難道不報仇？」

　　「我又沒有叫你不報仇！你就想辦法把她和國一也打散，不是就報了仇了嗎？」

　　他停了腳步，側著頭打量著我。因為我是挽著他的手臂走的，只好也站下來，裝著若無其事的由他打量。他忽然朝著我的臉嘩啦啦地笑起來，因為聲音太大，把枝頭幾只在睡午覺的鳥都嚇醒了，它們嘰哩嘰哩埋怨了幾聲，揉揉眼就飛走了。我假裝去看它們，不理會他的迫視。

　　他說：「這算是替我自己報仇，還是替你報仇，定玉？」

　　「我和美雲無冤無仇，要報什麼？」

　　「不要裝蒜了吧！怎麼，把我拉到這樣遠來還不肯說實話？你平時不是這樣不爽快的呵。」

　　被他一激，我就氣了，就說：「好，說實話，我報我的仇。你報你的仇。我們合作，把他們拆開，你幹不幹？」

　　「一個林國一有什麼稀奇，你何必對他那樣認真，不要以為他雄赳赳氣昂昂，像一個大丈夫，其實他比我高明不了多少。你得不到他，要我，包你不吃虧。」

　　我板著臉說：「你合不合作？」

　　「合作，合作啊！啊！當然合作，你作軍師拿令箭來，我一定做先鋒，怎麼樣？」

　　「不過我們先說好，我們只把他們拆散，你不能對美雲做不利的事？答不答應？」

　　「我只和你合作拆散他們的事，別的，不關你的事。」

　　「不過你一定要答應我，不害她。」

　　「憑什麼我要答應你？咦，奇怪！」

　　「不憑什麼，就憑我和你這一點感情。」

　　他捏我一把臂膀，褻瀆地說：「什麼為交換條件呢？」然後對著我耳朵說些鬼話。

　　我臉上帶一點點笑，手掌卻啪的一聲，打在他腮上，打得很重。他想翻臉，看見我臉上那點笑意，倒又不好意思，只好狠狠地說：「跟你開開玩笑，何必認真呢？小丫頭，看你不出來，下手這樣狠的，爹爹死了以後，還沒有人敢打我的嘴巴呢！」

　　「大姨如常常這樣打你，你也不會這樣不成器了。」

　　「天哪！你照照鏡子看，看你有沒有比我成器？」

　　一句話射中了我的心坎，我是被自己卑視的人！不禁默然。

　　「是吧！你和我不過是半斤八兩，對不對？所以我們應該親愛一點才對。」

　　「廢話少說，永祥號到了，你進去買吧，我在這裏等你。」

　　「我們不如一齊進去吃了中午飯再走，老板我認識的，我肚子餓得要命。」

　　「你吃好了，我要先回去。」

　　「那我當然和你一齊回去，我們不是還要商量那件事嗎？」

　　他擠擠眼，進店去了，我一人站在街上。太陽底下，太陽很暖和，街上人也不少，但我卻覺得出奇的寒冷和孤獨！

廿七

　　商量的結果，我們的計劃是這樣的。

　　正月初一，趁大家亂哄哄的都在賭博的時候，要馬浪蕩設法把美雲帶走，強迫和她成婚，事成之後再回來。然後，從馬浪蕩那一筆嫁妝費中拿出一部分錢給我們作為報酬，我就把這一筆錢設法給大舅。由他拿去做生意及給茵如辦喜事。當然，整個計劃如果能實現，就便宜了馬浪蕩，他對美雲已覬覦很久了，只是因為大姨醋心太重，防得緊，所以他無法下手。

　　這次為了大姨將美雲配給國一，他氣得當著小阿嬸他們面把大姨唾罵一頓，斷絕了他們之間曖昧的關係。美雲如果給他得到了，無疑是將一朵鮮花插在牛糞裏，不過為了我自己要報復，縱使我對美雲還是十分憐惜的話，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把她給了馬浪蕩，無非是把她從一個糞坑撈起扔入另一個糞坑中。但是她罪有應得，為什麼她好端端的踏入我的領土裏來了。

　　至於這件事故將對國一發生的後果，我也想到了，他可能會把馬浪蕩謀殺，但祖善會警告馬，叫他當心的，而且要他發誓不許洩漏什麼人是這件事的幕後主持人，他如洩漏的話，祖善就會找日本人把他抓起來。至於國一在失去美雲後將會變得怎麼樣呢？這個後果，我不敢想也不願去想它。我想的是他對不起我，我應該報復，別的我都不管。

　　現在想起來，覺得那天我好像完全不是我自己一樣。一個人像是整個著了迷，不但沒有料到事情的後果，而且覺得整個計劃充滿了小說所寫的那種驚險、緊張的刺激，可怕而又好玩。我想，如果祖善沒有那麼下流，那麼可鄙，那麼醜惡，他不但不會和我共同計劃這種瘋子才會做的事，同時必會極力阻止我斥罵我是一個天底下最可恥的人，那麼我當時就會打消那個念頭的。祖善是祖善，他不但沒有阻止我反而慫恿我，稱讚我，才會鑄成日後的大錯。

　　回家吃了中午飯，我們就不介意地分開，各人做各人的事。他去找馬浪蕩，我裝做若無其事的到外祖父母房裏坐著聽他們閒談，房裏坐滿了人，正在談阿爸的事。自阿爸和阿姆那次大吵鬧，大毆打之後，外公很少在阿姆面前提起阿爸的名字，這是他的細心及對阿姆的體恤。外婆則不然，有機會，就把阿爸罵得體無完膚，一點也不顧惜阿姆聽了之後心裏難過。

　　我進去時，她正在說：「……你也太蠢了一點，為什麼每次把錢退回去呢？你們是趙家的人，總該由趙家供養的呀！」

　　「我們過得滿好，何必要他養。」

　　「難道靠賣穀倉裏的穀子，可以過一輩子嗎？」

　　「這個時局，活一天算一大，哪裏能想到那麼遠。」

　　「定玉馬上高中畢業，要出嫁，要讀書，都要錢，小樑轉眼就要進中學，這些都是說到就到的事，你想了沒有？一個人光靠一點志氣，就可以過了嗎？而且，由那個不是人的東西和一個舞女逍遙自在的過快樂日子，豈不太便宜他，對不？」外婆轉著紙捻絮絮的說。

　　「姆媽，你要我怎麼樣，披頭散髮，到上海去和他吵鬧不成？」阿姆硬著脖子說：「這種人沒有良心，當他死了，不就是了嗎？為了一個不三不四的女人，和他吵鬧，我是做不出來的。我情願一個人，過清苦日子，苦一點，耳目清靜。」

　　「錢用光了呢？」

　　「等用光了再說。」

　　「哼！」

　　阿姆有點氣了，終於說：「姆媽，你放心，我再窮再苦也不會哭到娘家來的。」

　　「你哭來了都沒有用，你阿哥現在停了生意，在家坐吃山空呢！」外婆知道阿姆的牛脾氣，只好轉了話題，攻擊大舅。

　　大舅背著手，來來去去踱他的方步。外公吸著煙筒，眼睛卻跟著他轉，皺著眉不說話，過一會，他說：

　　「德良，我好幾次想問你，前次你們店裏二老板又給你來的信，你給他回音沒有？」

　　大舅停了下來，恭敬地說：「回了，我對他說要等過了年才有錢，有了錢就去上海找他。他的生意很好，我想和他合股試試看，爹爹的意思如何？」

　　「你信都回了，還問我的意思，有什麼用！」

　　「如果爹爹覺得不穩當，我可以拒絕他的。」

　　「一會同意一會不同意，算是什麼道理？做生意人講的就是一點信用！」他不高興地說，呼嚕呼嚕的去吸他的煙，吸了一會加上一句：「他那個人看起來倒滿可靠的就是了，試試也無妨，不要孤注一擲就是。」

　　我聽得無聊，正要站起來走，忽然祖善從外面進來，也不先叫外公，外婆，只對坐在一邊的大姨說：

　　「姆媽，何興發叫我來問你，今年初一，要不要他那班跳花臉的進來？」

　　大姨說：「算了吧！哪個有那麼好興緻看他們。」

　　小樑在一旁插嘴說：「大姨，給他們進來跳一跳好不好？外婆，大姨，你說肯就好了。」

　　阿姆喝道：「大人在講話，哪有你插嘴的地方？小學都快畢業了，還像個孩子一樣。」

　　「小姑也真是，他明明是小孩嘛，像他這樣大的正是喜歡看花臉的時候呢！」舅母插了一句。

　　「你看舅母都肯了，大姨你給他們進來跳吧！」

　　大姨尖酸地說：「你舅母肯了，不是一樣嗎？由你舅母負責給賞好了，我不管。」

　　舅母臉都紅了，不知怎麼說好。阿姆是客，當然更不好說話。

　　在我們鄉下，跳花臉或跳大頭和尚一向是小孩子們在正月初一那天最大的娛樂。那是由幾個男的，戴著畫得奇形怪狀的臉罩跑到人家天井裏亂跳一陣，嘴裏說些吉利的話，伸手出來討點錢，或追逐小孩及膽小的大人瘋一陣，就跑了。太平的時候一個上午有好幾班跳花臉的來來去去，講究一點的，還敲著鑼鼓十分熱鬧，我們小時在林家橋過年，正月初一起來拜了年，抓了糖果，吃了湯圓，就擠在天井裏，等大頭和尚來跳，一班又一班，那時外公手頭闊綽，給許多賞錢，我們也把銅板送到他們手裏，他們作揖道賀，手舞足蹈，我們看得也起勁。現在外公、外婆手裏閒錢也不多，同時畢竟是住在女兒家，雖然想熱鬧熱鬧，也不好自作主張要他們進來跳，所以也沒有作聲。

　　大舅見大家不說話，就停了踱方步，半解大舅母的圍，半湊外公、外婆的趣說：「祖善你去對何興發說，要他帶著班子進來跳好了，賞錢由我給。今年大舅來請客，難得大家都在，熱鬧一下。」

　　小樑站起來，衝著大舅咧了嘴笑。外公、外婆也開了笑臉，老年人有兩點和小孩一樣：天真和喜熱鬧。祖善興沖沖的點點頭，就往外走。

　　大姨閒閒的說：「這個年頭，這批跳大頭和尚的人雜七雜八的，給他們進來了，順手牽羊拿點東西去，那才有苦說不出啦！去年美香家正月初一那天，就丟了好些東西，想必是他們拿去的，卻又查不出，還不只好算了，啞子吃黃連，我這裏擺設的東西，雖說不上什麼珍寶，買起來倒要好些錢呢！」

　　大舅給她一說，紫臉變得發黑，忙道：「阿姊，到正月初一那天，他們跳完走了，你如少了一根汗毛，都由我來賠好了吧？林德良如賠不起，把兒女賣了都不少你一個椅角，好了吧！」

　　大姨還未答話，外婆說：「對阿姊說話，怎麼這副神氣？當著兒女面也要像個長輩呀！德賢也是好心，提了一句，這個時勢，小心一點總沒有錯，所以事情都以防萬一。」

　　「一切由我負責就是。」大舅說。

　　「那就好。」大姨說。

　　不想他們這樣無中生有的一事，倒為我爭出一條妙計來了。我趁大家不備，就溜出來，到外面追上祖善，就把他拉到天井裏，看了沒有人，把那條妙計講給他聽，他興奮得立刻跳起來，擰了我一把臉說：

　　「小丫頭，看不出你詭計多端，倒真是可以當軍師了。我現在就去找他，今天晚上聽你的回音。」

　　※※※

　　我們在大姨家的仙子間吃年夜飯，滿滿坐了一桌人，外公、外婆、大姨、大舅、大舅母、阿姆、祖善、祖明、茵如、國一、我和小樑、美雲共十三人，廚房裏也有一桌，阿歪嫂、齊媽、徐媽、桂菊、金榮娘、阿炳及打雜跑道的徐媽的丈夫徐阿豐，不管平時怎麼不和睦，怎麼勾心鬥角，在年夜飯桌上，統統忘卻了，大家都興高采烈的吃著，喝著。外公、外婆、大舅、大姨都能喝酒的，酒的顏色，紅噴噴的塗在臉上，人就比平時顯得和悅得多了，阿姆是席間最不愉快的一個，我知道，不過她是最要強，最不喜歡愁眉不展的，所以也打起精神來講話，談笑。她吃得很少，但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注意她，阿爸在家，而他們感情十分濃密時，喝起雞汁年糕湯來，阿姆可以喝三大碗，阿爸總得要取笑她，說她粗得像男人，一點不秀氣，她總是回駁說：「不秀氣，你為什麼還要討我？」

　　今晚阿姆只喝了大半碗，推說菜吃得太多了，就把剩下的推到我面前，要我替她吃了。我無聲一口口吃著，喉口梗梗的，竟有點咽不下去，半為她難過，半為明天的事，心裏慌亂得很。

　　奇怪，在計劃討論時，心裏十分鎮定，好像自己十分老成，深慮熟謀，胸有成竹，現在什麼事都安排好了，只等它的發生，心裏忽然慌亂起來。想反悔，想阻止，想逃脫，想告訴祖善，這件事是萬萬做不得的，好像一根繩子在我身體裏盤來牽去，把我整個胸腔腸肚都牽絞在一起。嘴裏的年糕嚼得稀爛，卻無論如何吞不下去。母親吃不下去是暗自傷心她的苦命，我的吞不下去是暗自鄙視自己的品格。偷眼看祖善是否和我一樣食不下嚥，咦，他正在起勁地吃，梳得精光雪亮的西裝頭，歪在一旁，拿著銀筷子的手，白嫩細緻，一個小指頭，那麼女人氣地蹺著，一張比我還小巧的嘴，撮著，細氣地吹著剛夾起來的年糕。看見他那副噁心的腔調，立時對他充滿了鄙夷，我怎麼竟會和他同流合污起來，怎麼竟要與他合伙陷害美雲！不管美雲怎麼傷我的心，我只有恨她，卻沒有鄙視過她。面對祖善，對他憎惡得幾乎想立刻吐他一臉口水似的。恨與憎惡，完全是兩回事，一個人恨另一個人，對方至少還有被人恨的品質，一個人被人嫌憎，那就是一點值得恨的品質都沒有了。難道，我還想落把柄在他手裏，一生受他的牽制嗎？我一定要放棄這個計劃，同時也迫他放棄，由國一和美雲成婚好了，我不在乎！

　　想到這裏，心裏舒服一點，喝了一口年糕湯，帶點寬恕的微笑去看國一。他已吃完了，鬆懈地靠著椅背，一隻臂彎架在桌上，用手托著前額，一雙微帶醉意的眼睛，在手掌的遮掩下，聚精會神的射在美雲臉上，眼光中燒著一股柔情和陶醉及幾乎無法控制的慾望，和一股我從來沒有在他眼光中見過的愛戀。看見他這股表情，我不能自制地渾身顫抖了一下，這就是我企求著的愛情，這就是我理想的、愛我者會給我的全心全意的傾倒，全心全意的占有，不是肉的占有，也不是心靈的交流，而是兩者。這就是我在熱戀國一時，希望他給與我的狂熱，他當然沒有給我，我一直以為他是個不會擁有這種狂熱和完美的情愫的人，然而我錯了，並不是他沒有，而是他沒有給我，他不是覺得我不值得他，就是他不曾愛過我，他把它給了美雲。

　　我遲呆地順著他這股熱流看到美雲的臉上去，不知道是他的熱流照亮了她柔美的臉，還是閃動的燭光點燃了她嫻雅的態度。她呈現了一種令人不能相信的純良女性的美，一桌人中間，她是被冷落的一個；然而她的整個臉龐、整個形態給我的感覺是：她不但不是寂寞、冷落的；她的心裏靈魂裏充滿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溫馨和甜美。這種內心的和諧安詳與興奮，充滿了她柔美的眉梢，低垂的眼瞼，微閉的唇角。她臉上沒有笑容，可是我覺得她一臉都是幸福滿意的笑，那種笑是要得到了一份無條件無保留，能熔化一塊鐵石的愛情之後才能發出來的。她垂著眼，安靜地吃著，可是我看得出來，她覺得那雙燒著火的眼睛在注視她，所以她偶爾抬起眼皮，不偏不倚地，對準了那道光芒，回看一眼，那一眼包括了無盡的感激與奉獻，無限的柔情與幸福，她這樣偷偷地會心地看了他好幾次，每一次我的心都被宰割著，最後終於割得粉碎，混著血一起流到我的眼光，我再把它們噴射到美雲身上去。我對國一的恨是怨恨，而我對美雲的恨是嫉恨，為什麼呢？因為我是一個平凡庸俗而又極度小氣的人，我容納不下一個崇高的靈魂，一個完美無垢的心，我容納不下那個能得到一種我不能理解的快樂的人。

　　我一口口嚥下那碗母親給我的年糕湯，也一口口吞沒母親給我的好的品格：正直不屈與寬容。我已決定不改變初衷了，我要報復，我要拆散他們。

　　飯後，大家散坐著抽煙，我丟下一個眼色給祖善，兩人出來，在黑洞洞的天井裏，慎重的把明天的事再研討一遍，確定了一切都沒有漏洞之後，才分手。

　　老年人去安寢了，大姨回房去抽煙，下一代的也各自散開，只有阿姆和舅父坐在仙子間守歲，我獨自回房睡覺，卻睜了一夜的醒眼，無數次美雲的臉出現在我面前，無數次我猛地坐起來，想不顧一切跑到她房裏，跪在她面前求她饒恕我，寬恕我，求她了解我－－我這顆卑鄙的心！但是每次有這個衝動，我都緊抓了床沿，抑壓住自己。不行，我現在不能回頭了，現在如果回頭，事後我一定會更恨她，恨得想把她殺死的。

廿八

　　翌日清晨，霹裏啪啦的鞭炮便把一屋沉睡的人都響醒了。小樑跳下床來，跑到我床前，使勁拉著我。

　　「阿姊，快起來，天亮了。」

　　我一躍下床，眼睛因為一夜沒有休息，有點酸痛，頭重重的像頂了塊大石頭似的，低頭去找拖鞋時，頸子也是酸溜溜的僵直難過。

　　「輕點，阿姆剛睡下，不要把她吵醒。」

　　「剛睡！真的？又是想阿爸，想得睡不著？」

　　我一驚，看他不出來，這樣小居然也懂得不少，平時阿姆在家長吁短嘆，倒也沒瞞過他的眼睛。

　　「不要亂講，你懂什麼，阿姆和大舅他們昨夜守了歲的。」

　　「外公、外婆呢？」

　　「他們早睡了，外公近來身體不好，要多休息，曉得吧！」

　　他點點頭，「我們趕快去洗臉，洗了臉先去拜年，好拿壓歲錢。」

　　「你去拿吧，我大概沒有。」我毫無興趣地說。

　　「怎麼會呢！因為你是小娘嗎？」

　　孩子的話最天真，也最傷人。

　　「不是，因為我是大人啦，我今天是十八歲，怎麼還好意思拿壓歲錢？」

　　「咦，大舅講過的，沒有討老婆、沒有出嫁的都可以算小孩呀。他們一定會給你的，快來，我們搶第一個。」

　　我跟他出房，在外間洗了臉，換了阿姆給我們擺在矮凳上的新衣，穿了新鞋，替他也穿戴好，就到外公、外婆房裏。國一已在那裏，我和小樑恭恭敬敬地朝兩位老人家行了三鞠躬，外公笑哈哈的摸出兩包紅紙包來交在我們手裏，小弟大方地接了，還在手裏掂了一下看看有多重，有幾塊洋元在紙包裏。我看也不看塞進衣袋裏，外婆把他拉到懷裏，摸著他的頭眯著眼笑道：「好好的讀書，小樑呀！爭口氣，給你阿姆享點福，今天又長了一歲，要長點靈性呀。」她聲音特別柔和，正月初一大家都需要和悅開心的。

　　「你呢！阿玉呀，定定心心的把書讀了，嫁個好老公，規規矩矩做人，曉得吧。」我笑笑，不說話，國一衝著我眨眨眼，我也笑了一下，遮掩了心裏的不安。

　　「你也要給我行一個禮呀，我比你大。」每年正月初一他都說同樣的話逗我，今天聽起來特別勉強。

　　「你想死啊！」我衝口說。

　　「咄！」外婆叱我一聲，臉上黑雲滿布，「怎麼正月初一，清早起來就講不吉利的話，要用粗紙擦嘴了。」

　　「他們表兄妹玩笑慣了的，而且他們年輕人不講這套迷信的。」外公說。

　　「迷信不迷信，一個大姑娘，出口就講死活也難聽。」

　　我實在也有點迷信，話講出口了，後悔得不得了，但又收不回，只好說：「對不起，國一哥。」

　　「我不在乎。」他和善地朝我笑笑，站起來說：「走，我們到外面去吃湯圓。阿爺、阿婆已用過了，小樑來，吃了一起去給大姨他們拜年。」

　　吃完湯圓，因大姨還在睡，就先到大舅他們房裏，給他們也鞠了躬，拿到了紅紙包，吃了點糖果，約了茵如，再到大姨房。她已起來，大概煙也抽了，正盤坐在床上喝蓮子湯，我們必恭必敬地朝她行三個鞠躬禮，大姨只顧喝，喝完了，對倚坐在床沿上的祖明說：

　　「到梳妝台第一格抽屜裏把我那個黑皮包拿來。」

　　祖明拿了來，大姨放下那個小巧的蓮子碗，打開皮包，給了我們一人二十塊大洋，小樑喜出望外，直叫：

　　「大姨，都是我的？統統是給我的？」

　　大姨笑了，露出一嘴黑黃的牙及閃亮的金牙。

　　「是呀！小傻瓜，大姨昨夜又贏了，咦，祖明，你大哥呢？」

　　「誰曉得，還不是在睡懶覺。」祖明懶洋洋地說，他做什麼事都懶洋洋，慢吞吞地，好像對什麼事都極度厭倦似的。他只比小樑大兩三歲，可是一點孩童的天真都沒有，親戚中沒有人喜歡他，又因為他是拐子，大家倒是憐憫他，所以他做了壞事或態度不好，都沒有人說他的。

　　「乖，去他房裏看看，把他叫起來，和他一起去給外公、外婆拜年，省得等下又說我的兩個最沒教養。」

　　祖明拐出去不久就回來了。

　　「根本不在，床好好的，好像他一夜沒來睡過。」

　　「這孩子難道賭了一夜？」大姨半自語地說，「茵如，去把徐媽叫來，讓我問問她。定玉，你到小阿嬸那邊去問問看一鳴叔昨夜是不是回了家的！」

　　懷著忐忑的心，我走出房門，穿出弄堂，到前廊，穿過堂房前階到小阿嬸家。我明知祖善和馬浪蕩的行蹤，他們昨夜都在張老大家，一面安排今天的事，一面賭錢，兩個人都在那裏宿了。張老大在太平時候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流氓，日本鬼子打進之後，他勾結了附近的地痞惡棍做起土匪來，到處搶擄生事。王家莊有好些家遭了他們的殃，幸虧馬浪蕩和他一向稱兄道弟的，所以這批流氓來不到王宅來打混。這次因為要行事，祖善說過馬浪蕩會去約張老大他們幫忙的。

　　我一邊走，一邊希望能在小阿嬸家找到祖善及馬浪蕩，希望他們告訴我張老大不肯幫忙，所以這件事行不通就算了。這真是一個極端矛盾的心理，此時此刻，我自己的良知還是跟我醜惡的那面格鬥，把我的身體朝兩個方向撕裂。

　　給小阿嬸拜了年。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來？」

　　「是大姨叫我來問小阿嬸，馬……阿叔昨夜可在家？」

　　她歪著嘴，不屑地笑笑，「怎麼？你大姨還沒有吃夠我這個寶貝兄弟的苦？」

　　我忙說，「不是的，小阿嬸，因為祖善哥昨夜沒回家睡，大姨想也許他跟著馬……阿叔到哪裏去了。」

　　「怎麼！自己弄壞了這麼一個寶貝兒子，哪樣事不會做，還怕別人將他帶壞嗎？」

　　糟糕，大年初一觸楣頭，小阿嬸昨夜一定把錢都輸給大姨了，所以這樣惡聲惡氣的對我發作。真是，等下看見大姨卻又笑得眉毛開花，怎麼這些女人都有這麼多面具？她發氣，我當然不說話。

　　「大概他們昨夜在一起吧！我出去打牌前看見祖善來的，兩人嘰裏咕嚕說了半天，一鳴年夜飯也沒有吃完就走了，還帶了一個包袱，說是有人約他去住幾天，不知搞的什麼鬼？我也懶得查問他，唉！祖上沒有積福，留了這個禍根。怎麼？祖善也沒有回來過？」

　　「沒有。」

　　「總是去賭了，還有什麼好事！對你大姨說去，上午會回來的，我聽他們在說什麼帶跳花臉的進門……都是成年的人，對這種小孩子的事還有興趣。」

　　她說一句，我的心沉一級，到最後沉到腿肚裏，墜得我幾乎站不住，忙說，「我去回話了，小阿嬸！」

　　「吃碗湯圓再走，定玉。阿福嬸，端碗湯圓來給趙家大小姐。」

　　「不用了，小阿嬸！大姨在等我回話呢，我吃了早點來的，我走了。」

　　回到大姨房裏，祖善倒已在了，大模大樣的坐在大姨床上，蹺著一個小手指，端了一碗湯圓在吃，大姨坐在梳妝台前，徐媽站在她身後，給她梳頭，房裏沒有別人。

　　「啊！」我不由自主的叫了聲。

　　「定玉，」他朝我嘻嘻一笑，「好漂亮啊！一切都好。」他做了一個手勢。

　　我的臉一下子變白了，站在那裏像一根蠟燭。

　　「你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去給小姨拜年。他們已走了，拜完年我們要外公做莊，擲骰子怎麼樣？」這些都是我們預定好的。

　　「外公人不舒服，最好不要吵他。」我說。

　　「什麼？」他迅速地瞄我一眼。「那有什麼關係？不要玩太久就是了，玩到跳花臉的來就停止好了。」

　　「你們這樣大了，還看跳花臉，也不怕難為情。」大姨說。

　　「今年與往年不同，非看不可！」

　　「是同一班子，有什麼不同的！還不都是那一套。」

　　「哪裏！今年多了兩三個人跳，熱鬧得多，聽說他們還有新花樣。」

　　大姨張大了嘴，對著鏡子打了一個呵欠，然後懶懶的說：「徐媽，等下把後門去關了，省得跑進許多野孩子來，一聽見跳大頭，就鑽出些人來，擠來擠去看熱鬧，真是煩不過。德良真是多事！」

　　「姆媽，他們這些窮苦人家小孩，可憐死了，讓他們進來看看又有什麼關係，我們王府做事一向漂亮，這次也樂得做個人情。還有，我還約了幾家附近的大人一起來看，難得的，後門不要關了，徐媽，我來負責監視好了。」

　　大姨說：「咦！你今天怎麼又大慈悲起來？」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他搖頭晃腦的說。

　　「隨你去吧，一年只有一個正月初一，我也懶得管你。」

　　祖善對我擠擠眼，放下碗站了起來。「走吧，定玉，你今天特別標緻。」

　　我垂著頭跟他出房門。一切已定，即使要反悔也已太晚太晚了。

　　從前在林家橋過年，正月初一最熱鬧的，除了跳花臉，就是擲骰子，拜完年，吃完早點，趁外人還沒有來拜年時，大家圍著一張嵌瓷青大理石的八仙桌。外公做莊，他鼻子底下擺了幾串閃亮嶄新的銅板角子，桌子中間是一個大口尖底的碗，碗裏三顆像豆子那樣大的骰子，大人小孩擠擠攘攘的圍著桌子。外公那雙炯明的眼睛對我們一巡，點清了人數，然後伸出他蒼白的手，慢條斯理的捲起袖子，接過坐在他身後外婆手裏的老花眼鏡戴上，說：

　　「好，下注吧，外公今天要把你們的壓歲錢統統贏回來。」

　　我們哄然一聲，摸出剛剛從大舅處換來的銅板，紛紛下注，嘴裏叫叫嚷嚷。

　　「我打一個銅板。」

　　「我打五個。」

　　「我打三個，前關一個，後關兩個。」

　　「外公，我先看看，這次不打。」

　　嘰嘰嚷嚷，吵喊一片，母親輩的聲音就小得多，打得倒很大，多半用角子，等我們打好了，外公抓起碗裏的骰子，捧到嘴邊呵一口氣，嘴裏念念有詞，然後一撒手把骰子擲在碗裏，同時叫一聲：

　　「六猴，六猴，豹子豹子……」

　　我們異口同聲在一旁大叫，「么二三，么二三，一點，一點，統賠，統賠一副……」

　　十幾個頭一齊往前衝，緊張地看著在碗底急轉的骰子，如果轉出么二三，我們幾個，就跳得幾丈高，狂呼。

　　「外公，我先賠，我先賠，我打了三個。」

　　「外公……」

　　「外公……」

　　外婆說：「叫什麼，大家都有賠的……」不過沒有人理她的。

　　如果是四五六或是六猴，或是豹子，外公就一伸手，刷的一聲，把桌面上的錢統統順到他面前，笑呵呵的對我們看看，見我們都嘟著嘴，就笑出聲來。

　　「你們打下來了，翻本呀……」

　　這樣亂哄哄的要玩到外客來拜年，外公就去陪客，我們還是繼續賭，由外婆或大舅做莊，不過我們最喜歡是外公做莊，因為我們多半是贏錢的，如輸了錢，他等一下會偷偷的如數還給我們的。

　　外公他們搬到王新塘來後，因為他提不起精神，所以沒有玩，不過今天當我們大家給阿姆拜了年又擁到他房裏要他做莊，他居然說：

　　「好，做莊就做莊，外公要把你們壓歲錢都吃回來才算數。」

　　小樑開心得直跳，嘴裏叫著：「外公的老花眼鏡呢？外公的老花眼鏡呢？」

　　「來，我們來把桌子拉開。」國一對我說。

　　我正要動手，祖善說：「我們到仙子間去擲，這裏太暗了，我已經把那邊預備好了。」

　　「你看你，講起賭，最起勁。」大姨說，臉上卻得意。

　　「就在這裏吧，那裏太冷。」

　　「不會的，外婆，我已經叫他們生了火盆了，而且今天有太陽，把桌子稍微往天井那邊移一下，既可以晒太陽，等下又可以看跳花臉，一舉兩得。」

　　「嘖！嘖！嘖！」外婆稱讚道：「我們祖善要麼不做，做起事來比哪一個都周到。」

　　「就是呵！」大舅母湊趣道：「表兄弟裏面，比起聰明來還是算他第一。」

　　「聰明而不用功，有什麼用，不然今年大學都畢業啦。」大姨說。

　　「咦！姆媽，正月初一，不要訓我好不好？明天起改邪歸正，真的。外公，你好了沒有？」

　　「看你急的。」外婆說：「就看中外公的幾串錢，是不是？」

　　「是啊！昨夜輸了錢，今天要在外公身上撈本。」

　　大家一面說一面擁著外公出來，走到弄堂口美雲就站住腳了。

　　「咦，你不來，美雲？」大舅母問。

　　「我不了，舅母，廚房還有點事。」

　　「什麼事，我幫你一起去做，做好了一起來。」國一說。

　　「人本來不多，再走了兩個還有什麼好玩？」如果國一不說話讓她悄悄走了，今天這場禍事也許可以避免，偏偏國一要說這麼一句話使我生氣，他這樣對美雲一體貼，把我最後的一絲良知趕跑，我就大聲說給走在前面的人聽。

　　祖善站住腳說：「大家都來參加，陪外公散心。美雲，廚房有什麼事要你去做的？」

　　美雲不回答，看了一眼大姨就垂了頭。

　　「姆媽，讓她一起來玩玩吧！」他大聲說：「大年初一何必還要她做事，她做了一年事，今天給她放假一天有什麼不可以？」

　　大姨沒有防著這一點，倒怔怔的講不出話來，大家對祖善的態度都很吃驚，都站住了。

　　他若無其事的說：「咦！我不是說了嗎？我要改邪歸正，怎麼！你們不贊成？」

　　「呵，這樣才像做阿弟的。」大舅母興奮的說：「來，來，美雲，一起來玩，有事等下再去做。」

　　美雲看看大姨沒有異議，就默默地跟著大家到仙子間。仙子間朝天井的一排長窗都打開了，太陽直瀉進來，射在長方形的紅木桌上，映得室內一片明亮。桌中間有一個青瓷大碗，對著仙子間門的座位上擺了一張太師椅，舖了毯子給外公坐的，靠他左手，擺了一個大火盆，熊熊的燒著火。房間裏明亮溫暖，無形中給大家一股熱力，外公乾癟癟的臉也展開了，朝著祖善笑著，點點頭連說：

　　「不錯，不錯，二十歲的人啦，也該有點靈性啦！」然後對我們巡視一周，笑眯眯的在太師椅上坐了下來，把兩個袖子往上一提說：「好，來來，看外公的神手，先把小樑的壓歲錢吃光再說！」

　　小樑說：「哼！才不呢！我跟著阿姆打，阿姆會看眼子，一定會贏的。」

　　大家哄然一聲笑起來，外婆說：「小傻瓜蛋，又不是推牌九，有什麼眼子不眼子的，來！到外婆這裏來，外婆幫你打，少打一點，保你不輸錢。」

　　外公把錢摸出來，朝我們亮一亮，通的一聲擺在桌上，我們也紛紛拿出錢來下注，叫叫嚷嚷的擲了起來，吵的聲音大，把廚房裏的幾個佣人、小阿嬸家的兩房媳婦及小孩子、大房的三兒及他的媳婦都引了來，黑壓壓的擠了一屋人。外公仗他自己手勢好，請大家都參加，大家擠著下注，擲叫，鬧成一片，形成了一個空前的熱鬧局面。我運氣好，連連擲子好幾次豹子，贏了不少錢。正在玩得得意忘形時，忽然被人在屁股上扭了一下，痛得我幾乎叫出聲音來。回頭一看是祖善，他朝我對著美雲一努嘴，就擠出人群去了。我雖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叫我從現在開始守著美雲，但我竟一步也移不動，所以只好站在原地，一面機械地打，一面覷著她。如果她這時走掉的話，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幸好她自己也玩得入了迷，把回廚房的事統統忘記了。

　　祖善一下子就回來了，跟著他來的是一片鑼鼓聲，及七八個戴了怪裏怪氣面具的跳花臉的，被擠在桌子最裏層的小孩子們一聽見聲音，就死命的往外擠，我這時勇氣一下子都回來了，擠過去，拉起美雲的手說：

　　「走，我們去看跳花臉，不打了。」

　　「你去吧，定玉，我不要看那些臉，看了怕人。」

　　我刮了一下臉羞她，「好意思，這麼大了還怕花臉。」

　　「你才不好意思呢，這麼大了還要看跳花臉。」她說。

　　這時，大人們也停了賭，臉轉向天井，看那幾個穿著紮腳棉褲、對襟棉襖的花臉隨著鑼鼓聲跳著。大舅聽著我們的話，笑對我們說：

　　「這樣大那樣大還不都是小娘，心裏還不是和小樑一樣想看。去吧，去看一下吧，外公反正也不擲骰子了，茵如你也去。」

　　「我也去。」國一說，和我們一起擠出來。

　　我心裏暗暗叫糟，他一來破壞了全部計劃，正在這時，祖善從天井進來，脅下挾了一盒東西。

　　「喏，外公，我給你拿了一副牌九來，現在這些小嘍囉都走了，你可以推牌九給我們打了，一面照看他們跳。國一，你把天門，我們要把外公面前的錢贏光算數。」

　　我這時的感情真是難以分析的，恨他的刁利，佩服他的細心，厭惡他的毒辣，可惜他的聰明被濫用。原來國一對什麼賭都沒有興趣，只有見到牌九，就走不開，祖善就利用他這個缺點，把他困在仙子間裏。

　　「你們要看趕快去呀！他們等下就要到下張家埠去了。」他對我說，暗裏推了我一把，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手拉著美雲，一手拖住茵如就鑽出人堆，跑到天井。

　　那幾個大頭正在跳得起勁，有幾個追著小樑打躬作揖，看中他手裏的錢，有幾個跟著小阿嬸的兩個小孫子跳，故意扭扭擺擺，惹得那兩個小東西又是怕又是喜歡。我們三人混著小阿嬸家兩個媳婦及外面進來的莊稼人家女人們站在階上看，我微微留了意，就看見一個戴著小丑面具的花臉是馬浪蕩，另一個戴著張飛臉的是張老大，因為祖善預先告訴我，張老大是最高的一個。見他們兩人都在，我的心禁不住噗噗的跳起來，身不由主的對著美雲看。

　　「怎麼，定玉，你肚子痛嗎？怎麼臉這樣了？」她吃了一驚似的看著我，「要不要進去躺躺？」

　　每次都是這樣，她對我好，我對她愈恨，她這樣溫存的一問，倒把我剛剛到嘴邊的反悔話統統問回去了，我立刻撒謊說，「唔，胃有點不舒服，大概一個上午雜七夾八的東西吃大多了。」

　　「要不要上馬桶去？我陪你進去，我真的不要看。」

　　「我也要進去了，我又不喜歡牌九。」茵如說。

　　我看她們中了計，就故意大聲地叫了一聲：「呀！肚子好痛呀！」才扶了我往後廊走，這時就有兩個花臉隨著我們跳過來，一高一矮，迫在我們身後，隨得很緊。

　　美雲在口袋裏掏了一點錢出來，放在那個矮的手裏說：「我們要進去了，不要跟了來。」

　　那兩個花臉不理，還是一面跳著一面跟著我們進中門到弄堂來，茵如有點害怕，就咕嚕嚕地發著不自然的笑，美雲膽子大，就把那只沒有被我扶著的手撐起來，擋著中門，不許他們進來。

　　我見事不宜遲，一面唉呀一聲叫，放開了美雲的手去捧肚子，一面往地上倒，趁勢把茵如也拖倒，壓在我身上，「肚子好痛呀！」

　　那個矮的見我鬆了美雲的手，立刻將她就地抱起，飛也似的朝大姨家的後門跑去。高的一個一面跳著，一面守著中門以防有人來，這時茵如嚇得面無人色，渾身打著哆嗦對著我耳朵：

　　「定玉，定玉，肚子不能再痛啦，那個人把美雲搶走了，快起來！快讓我起來，我去告訴爹，快呀！」

　　我用盡全身之力，緊拉著她的手，一面按著肚子，一面呻吟。「我肚子痛死啦，茵如，我肚子痛死啦，替我揉揉！」

　　「快給我起來，定玉，美雲給那個花臉搶走了，你看見沒有？快點呀！我跟阿哥去說。」

　　我臉上爬滿了汗，眼睛閉得死緊，兩手死命扣住她的手，不放她走。

　　「定玉，你要死啦，你讓我起來呀，他們把美雲帶走啦，你曉得嗎？」

　　等一下大人都來了，我鬆開她的手，喃喃地說：「我曉得，我早就曉得的。」

廿九

　　審堂設在大姨的小廳房裏，主審官是大舅，陪審的有外公、外婆及大姨。舅母、阿姆及我們這一代是旁觀者。被審的是何興發，時間是正月初二，美雲失蹤的第二天，這件事由大舅來辦有三個原因：一、跳花臉的事是由他負責的。二、他是美雲的舅父，同時還是未來的公公。三、除了外公外，他不但是林趙二家唯一的男人，同時還是王氏大府裏唯一的成年男人。他既然在家，對外的事就該由他辦理。

　　何興發是一個小老頭，佝僂著背，站在大舅面前，眼觀鼻，鼻觀心，心觀腳，腳上沒有襪子，只穿了一雙草鞋，腳背的皮都凍裂了，張了嘴，露著猩紅的新肉。日本鬼進來後，鄉下的小農民被他們及漢奸們刮削著，被土匪掠擄著，苦得就差沒吃草根樹皮了。我住在這個華麗的大宅裏，豐衣足食，一點都未曾感到做亡國奴之苦，看見了他及苦著臉站在門口的他的老婆及他的孩子們，才覺得心裏被一根細針扎著，與其說是為他的悲苦貧窮難過，還不如說是痛心自己的麻木和沉淪。

　　「興發哥，」大舅說，聲音出奇的和善，我立刻抬頭看他，他臉上一點怒容都沒有，卻在眉宇之間充滿了悲苦的疙瘩。自美雲失蹤後，我能看見國一布滿了紅紅的怒眼，能看大姨充滿冷笑的鐵青的臉，能聽外公、外婆的長吁短嘆，卻無論如何不能對大舅正視。一夜之間，他的臉老了十年。從出事到現在，他還未曾開過口，昨夜我和茵如睡在床上，可以聽見他在隔壁踱方步，來來去去，不知是否踱了一夜。更緊要的，不知是否想出什麼解決的辦法來了，「每年正月初一跳花臉的事是不是都由你在管？」

　　何興發腿打著抖，說不出話來。

　　「興發哥，你不用怕，昨天的事，我知道是與你無關的，只要你老實回答我，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是！舅老爺，」他舐了舐嘴唇，嚥了口唾沫，囁嚅地說：

　　「是這樣的，往年都由虎子，我那個大兒子領頭到處去跳，賺點外快。前年他到山裏去當游擊隊，以後就沒有人來管這件事。去年從下埠張來過幾個班子跳，我們這裏沒有。年前何麻皮來跟我說，要我出名把舊時那幾個跳花臉的找在一起，跳一下樂得賺錢幾個角子。我起初不肯，何麻皮說，大宅裏的人只曉得我何興發，若我不出來，他們是不能進來跳的，叫我做個好事出個名，跳完了分點外快給我。我……我也是貪小，就答應了，舅老爺，我千不該，萬不該，貪圖那幾個錢，唉！我千不該萬不該……」

　　「興發哥，這年頭哪一個不想弄點錢呢？我不怪你，你說下去好了。」

　　聽大舅如此說，他膽子好像大了點，抬頭對大家看了一眼，順便掃視一下房裏的人，看到站在大姨背後的祖善，忙把眼光收回。

　　「謝謝舅老爺。何麻皮向我說過後，我田裏事忙，也就忘了。前兩天，何麻皮又來了，帶來好幾個人對我說，他們就是正月初一那天要跳大頭和尚的，要來和我打一個照面。我看看都是生面孔，就覺得不大妥當，因為聽見舊年下張家埠來的那批，搶過人家東西的。但是，當了他們的面，我又不能問何麻皮，只好含糊答應了。後來把何麻皮叫來問，他說胡大、胡二生凍瘡，今年不能跳，他們就找兩個人代，那兩個人何麻皮也不認識，我正要向何麻皮推手這件事，這裏大少爺和二房裏的馬老板來找我，問我有沒有跳花臉的，何麻皮搶著說：『有，人已經找全了。』我對大少爺當時就說了虎子不在，這批跳的人我都很生，大少爺最好是回去問問二太太，看看要不要。」

　　大舅這時轉過頭盯著祖善，板著臉問道：「你當時怎麼也沒有提都是生人的事？」

　　祖善說：「大舅當時也沒有問是什麼人來跳？」

　　大舅半天不說話。然後，有聲沒力的對何興發說：「你講下去。」

　　「大少爺當時來問了，說可以，他就給我說是定了。我想這事情讓大少爺負擔，也可放心。想不到……前天晚上何麻皮又來了，說，他們又加了兩個人進來，熱鬧點，問他是什麼人，他說還不過是村子裏的人。我說不行，亂七八糟的人太多，出毛病我擔不起這干係。他說，不用我擔，他們已經和這裏的大少爺接了頭了，我聽了他這樣一說就算了，千想不到，萬想不到會出這樣大的事，一切還請舅老爺包涵。」

　　「那兩個是什麼人？」大舅問，聲音嚴了一點。

　　「我不曉得，我看都沒看見過，也許大少爺曉得他們。」

　　「阿爸，阿爸。」縮在門邊的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輕叫著。

　　「什麼事？」何興發轉過臉去瞪著他。

　　「有一個是張老大。」那孩子說。

　　「什麼？」全房間的人，除了我和祖善，全驚呼起來。

　　「有一個是張老大，我和小朱精看見的。他從後門跳出來，摔了一跤，把面具摔掉了，我們看清楚了的。」

　　「小豹子，你還不給我滾出去，在這裏胡說八道些什麼！看我等下不撕爛你的嘴！」他父親吼他。

　　「興發哥，小孩子不會無故說謊的，讓他說，你說吧，小豹子。」

　　「我和小朱精站在後門口上等跳大頭的出來，因為，因為……那個吊眼婆－齊嫂－不肯讓我們進來……我們只好在後門口等。忽然，衝出來一個大頭，兩手捧著一個小娘，跑出來，把我們撞倒。我們趕快爬起來，還沒有站穩，又跳出一個大頭，幸好我和小朱精連忙躲開，不然他正好跌在我們身上。他把面具跌翻了，我們才曉得是張老大，不信你可以把小朱精找來問，他也看見的。」

　　「好，乖，小豹子，我相信你。興發哥，勞駕你去把何麻皮給我找來，沒有你的事了。」

　　「舅老爺，何麻皮早躲掉了，今天一清早我就去找他，他家門口關得鐵緊的，不知到哪裏去了。」

　　大舅沉吟半天，叫齊嫂來給小豹子一包凍米糖，把何興發一家領出去了。然後，對祖善說：「祖善，你到底在搞什麼把戲？」他臉色很難看。

　　「大舅，我不懂你的意思？」

　　「祖善，大舅看你大的，所以你不必對大舅調槍花〔註：說謊〕，這件事一定有你在內。」

　　「德良！」

　　「阿姐，你由我來辦，好不好？美雲是你的繼女，也是我的媳婦。她不見了，也許你不在乎，我是非把她找回來不可的。」

　　「姆媽，你聽聽，」大姨青著臉，一個尖尖的食指指著大舅，向外婆說：「好像美雲丟掉了，我不打算把她尋回來似的，這叫什麼話？當初要他們來跳的也是你，現在出了事你倒反而來咬我一口，當著姆媽、阿爹，還說我的不是！美雲到今天為止還是王家的人，即使我不管她也還輪不到你來多事，你嘴巴說得好聽，美雲長，美雲短，為來為去還是為那幾個錢，你當我不曉得！我現在就是不追究，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房裏的空氣突然一縮，結起來了。大家無形中都被這股冷氣僵化了，大舅慢慢的站起來，慢慢的走到大姨眼前，外婆以為他要打大姨，身不由主的也站起來，我嚇得直嚥口水，嘴裏卻又乾得如枯井，一滴口水都沒有。

　　大舅慢慢的說：「阿姐，你以為我只顧錢，別的不顧。可見你枉做了幾十年阿姐，一點都不曉得我。現在發生這件事，錢是小事，美雲也是小事，主要的是祖善。如果你還是這樣一味的衛護他，他這個人，今後要完全絕望了。阿姐，你一定要相信我，不要以為我故意和他為難，老實說，如果他不說老實話，我還是可以把這件事辦得水落石出，不過我情願祖善覺得他做錯了事，把整個事對我實說，這樣，這個孩子還會有救。他是你的兒子，他也是我的外甥，難道我會故意和他為難嗎？」

　　大姨嘿的冷笑一聲說：「嘿，你原來既不是為錢，也不是為美雲，更不是為你自己的寶貝兒子，卻是為了我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好一個仁慈為懷的娘舅，我倒要問你，你怎麼知道這件事與他有關？你有什麼證據？」

　　房裏很靜，像一支毒箭射出去，大家吸著氣等著它落地，或是傷人。大舅還是很平靜的說：「證據當然有。」

　　我的呼吸有點困難，只好把嘴張得大大的，卻只有吐出來的氣，沒有吸進去，難道他們已經找到馬浪蕩？馬浪蕩已招出來了嗎？怪不得大舅不時的對我看，怎麼辦？怎麼辦？阿姆，我怎麼對得住你呢！

　　「在哪裏？」三個人同時問，大姨、外公、外婆。

　　大舅的聲音仍是平平的，毫不動情，「那個搶美雲的是馬浪蕩。」

　　「啊！」好像所有的人都驚呼起來，我和祖善交換了一個眼色：我的充滿了驚悸，他的充滿了暴怒。

　　「誰說的？誰說的？」是什麼人在問，我已辨不出聲音了。

　　「茵如。」大舅說。

　　「嘿！」大姨連連冷笑幾聲，「原來如此，你女兒的話就可以相信，而我兒子所說的話就都是調槍花，好一個大公無私的舅舅！」

　　別的人也在嗡嗡說話，有的不信，有的將信將疑，有的相信，有的不知信好還是不信好，我呢？茵如雖然和我並排的站著，我竟然不敢看她。

　　「她的話自然不能作證，」大舅接著說，「昨日出了事之後，她跑來對我說那個把美雲搶走的人舉動很像馬浪蕩，而且大小高矮也合他。我當時立刻到小阿嬸家查問，小阿嬸說他年三十夜裏帶了包袱走的，到現在都未回來，走時，祖善和他一起。小阿嬸還聽他們在說什麼跳花臉的事，我聽了她的話，立刻去找何興發，走到橋頭劈面碰到胡家兄弟，他們從下張家埠跳了回來，我就捉住老大問他怎麼馬一鳴會混在你們班裏跳大頭的？他聽我這樣問以為我已經知道了，所以也沒有抵賴，說了實話：原來三十晚上何麻皮帶了馬一鳴和祖善到胡家，跟胡家兄弟說好，他們兩人要客串跳大頭，塞了他一點錢，叫他們不要對人講是什麼人……」

　　「那倒奇怪了，昨天祖善一天都在家，他們來跳時，他不是在擲骰子嗎？大家都看見的，可見這年事和他無關。」大姨搶著說。

　　「阿姐，阿姐，你等我說完了再駁我好不好？正因為他說了要客串而沒有客串，才表示這件事有他在內。他把位置讓給張老大，而自己到家裏來把事情布置好，來一個裏應外合，好叫他們動手，我正在奇怪，怎麼平白裏他把什麼事都想得那麼周到，把大家找到仙子間去，請阿爹做庄，推牌九……」

　　「嘿！這才叫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呢！他好心好意，正月初一給阿爹解悶，擲骰子，湊巧美雲這鬼小娘平時搔首弄姿，招來大禍，現在倒把她的事怪到祖善身上了，真是氣煞人！我倒要問你，昨天是不是祖善把她五花大綁，綁到外面去看跳花臉，還是那個賤貨自己輕賤跑出去自找麻煩的？你怎麼不疑心她自己生性下賤，和馬一鳴勾通好要隨他私奔的？你還一心一意的以為她是一個上品人呢！她半夜三更和外面什麼野男子在稻田裏幽會的事，你們可都知道嗎？不曉得吧！不信問定玉，她親眼看見的！」大姨的薄嘴唇一掀一掀的，嘴角兩堆的沫因為她講得快，愈聚愈多，襯得她的臉更青。她大概把美雲恨得切骨了，把馬浪蕩活活地從她手裏搶去，如果現在她在她面前，我相信她可以把美雲的肉一塊塊撕下來吞噬的。

　　「定玉，」大舅猛的向我吆喝一聲，我知道自己的難關到了。

　　「大舅。」我的眼睛只看到他的胸口，不敢往上移。

　　他盯著我，頓了頓說：「我現在沒有時間問你，等下你到我房裏來，聽見沒有？」

　　「唔，大舅。」

　　「祖善，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你對大舅老實說，這件事有沒有你在內？」

　　「有，怎麼樣？」他冷冷的說，只要大姨和他站在一起，十個大舅他都不怕的。

　　「你這個畜生！」想不到站在外婆右側，到現在都沒有開過口的國一，一步竄到他跟前，一手拉住他袍子領口，另一手霹啪兩個耳光打在祖善粉嫩的臉上，瞪著一雙快要奪眶而出的眼睛，喝問他道：「她現在在哪裏？」

　　「國一！」外公站了起來。

　　「國一，你瘋了！」外婆站了起來。

　　「你！你！你！還有王法沒有！」大姨站了起來。

　　「國一，你眼睛裏還有大人沒有？」大舅抖著聲音說。

　　「……」　

　　「……」舅母和阿姆站了起來，卻沒有話說。

　　「國一哥！」我自己的聲音。

　　「阿哥！」茵如的。

　　我和茵如的聲音裏，不是叱責而是哀求。茵如是怕國一火氣一來，什麼野蠻的事都做得出來的，她怕國一也許就一下把祖善扼死。而我的怕，恰正正相反，因為他打祖善耳光的一瞬間，我看見祖善的眼睛裏閃過一道毒光，有些人體力不夠常挨體力強壯的捶打，挨得多了，他們所恨聚積起來，有一天那股恨就變成一股暴力，能置體力最強者於死地。我這時就在他眼睛裏看到那股恨之切骨的表情，一閃就過去了，不知為什麼，我立刻就有一種不幸的預感，很自然的，我就替國一害怕，求他不要再用暴力。

　　「你這算是什麼！當著阿爺、阿婆及我們面前！」大舅一下捉住他的膀子，緊緊扣住，一面氣呼呼的問：「你書讀到哪裏去了，動不動就打人？快快給大姑道歉。」

　　他不說話，一雙眼睛盯在祖善身上。

　　「你還不道歉！」大舅喝道。

　　「大姑，請你原諒。」他說，說完甩掉了大舅的手，奪門走了。

　　「真是，天下哪有這種事，父子兩人連好來欺侮我們寡婦孤兒，真是比狗都不如！」大姨青著臉站了起來。「跟我來，祖善，祖明，誰叫你們早早死了父親，現在人家吃了你家三年白飯倒過來咬你一口，還不是活該嗎？」

　　他們娘兒三人走了後，房裏可怕地沉寂著，大舅背著手踱他的方步，舅母和阿姆裝著和小樑說話，不敢抬頭，我和茵如互相不敢看。過一晌，大舅住了步說：「阿爸，您坐久了，回房裏去歇歇吧，這件事，我會處理的。」

　　外公半晌說：「唉！寄人籬下的日子真不容易過啊！」

　　外婆站起來，扶著外公出去，臨走回頭來說：「為了一個美雲，真犯不著！」

　　他們走後，大舅說：「定玉，你跟我來，我有話問你。」

　　我看著阿姆。

　　阿姆說：「大舅叫你，還不去！如果有你在內，大舅不處罰你，我也要把你打死，你聽見沒有？我可不是你大姨，你這點要認清楚。」

　　我的腿抖得快把小便抖出來了。

　　大舅平和地說：「你又要神經過敏了，德貞，這件事和她有什麼關係呢？我是有別的話問她，有你這個母親就不會有祖善那種子女，你自己難道沒有數目？來吧！定玉！大舅站得累死了，要坐坐了。」

卅

　　一進大舅的臥室，他就在床沿上坐下，兩手攏著袖子放在台子上做枕頭，把頭埋在裏面。他後頸上有好幾條皺痕，頸子上的皮膚鬆弛而沒有光澤，平時沒有注意，現在站得近，才看見他的頭髮，一半以上都是白的，密密麻麻的夾在黑髮裏，像一件用黑白兩線織起來的帽子；髮根很低，一直延到後頸了，常聽阿姆說，頭髮生得低的人命苦，不無道理。

　　大舅的一生－－如果到現在為止可以算一生的話，－－真夠苦的，外公、外婆不把他當兒子，大姨不把他當做兄弟，祖善不把他當大舅，我呢！我一向偏愛他的，卻跟著，不是跟著，帶著祖善捉弄他。明明是要對國一報復，看，現在受罪的還是大舅，啊！大舅！大舅！我要想辦法把那筆錢弄給你的，我無聲的對著他的後頸說。

　　他緩緩的抬起頭來，緩緩的抬手去揉揉後頸，下午的陽光流過天井，從格子窗透進來，灑了一片黃洋洋的光在他劃滿了橫的直的皺紋的臉上，照著他粗大的毛孔，照著他有一個大包的上眼皮，照著他疲倦得有點浮腫的眼睛。咦！我把手護住那聲驚叫，怎麼！大舅哭啦！

　　有的男人的眼淚是懦弱的清水，毫無價值，有的男人的眼淚是倔強的血水，血水很少流出來，除非有個傷口太大了。

　　我默默的移近一步，想抬手，又無奈的放下，想下跪，腿又太扎實了一點，於是就在那裏，對自己發誓，不管後果怎麼樣，只要他問我，我一定說老實話。

　　他沒有問我，他拿起我放在桌子邊的手，合在他兩個厚實的手掌裏，帶點痛惜的夾了我一下：「唉！小娘！大舅哪裏虧待了你呢－－」

　　「大舅！」

　　「不要說了，大舅知道有你在內，大舅比你足足多活了三十年，難道看不出來？大舅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還多，難道會輕易的被你瞞過嗎？瞞過也是一時的，後來就曉得了，你把她拉出去，又裝肚子痛，又抱住茵如不放，都是你們計劃好了的！對不對？－－咦！怎麼呢？大舅又沒有罵你，哭什麼呢？哪一個人不做錯事？知道自己錯，能後悔，能改就是好的，怕只怕像你祖善哥那樣不以為自己做錯了事，或是知而不改，你知錯就好，只要你答應大舅以後不要和他混在一起就是了，好好的讀你的書，為阿姆爭一口氣。你知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不知道，我想你也不會知道的，嗯？－－大舅也不曉得。張老大那種人不是好惹的，－－什麼？不要難過了，大舅不怪你，現在只希望她安全，木已成舟，還有什麼辦法呢？馬一鳴那個人倒不是壞人，如果以後肯上進，美雲也不會太苦的，就怕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什麼？你只管說，好！大舅答應你，絕不和你阿姆提，也不對別人說，不過你要答應大舅，以後，不和祖善混在一起做這種缺德的事了，聽見沒有？一個人知過不再犯，還不失為是一個正人，記得大舅這句話！國一，我要把他帶到上海去的，我就是把最後一條褲子當掉，都要讓他讀大學的。這樣也好，我相信他到上海可以專心一意的用功，可憐的是美雲這樣好的一個小娘，唉！你出去吧，大舅要好好想想怎麼才能把她救出來。」

　　「大舅。」

　　「你走吧，不要再哭了，眼睛哭紅了，你阿姆一眼就看出來了，－－什麼？大舅當然原諒你，不是說了嗎？你到底還是小孩子，如果你今年是二十八，大舅就不能這樣輕易把你放過了。」

　　「大舅。」

　　「嗯！當然，不對她講，我只是為你阿姆著想，不是庇護你，快走吧，大舅叫你進來的目的是看看你自己有沒有悔悟。既知錯了，我為什麼難為你，你把門帶上，我要好好的想一下。」

　　他想了五天，還是沒有想出什麼辦法來救美雲，沒有人曉得她在哪裏。

　　第六天夜裏，美雲回來了，一個人。

　　那時外公、外婆已安寢，大姨和小阿嬸帶著祖善兄弟到對塘府家去挖花了，我和茵如坐在大舅房裏，大舅皺著眉，背著手踱他的方步，阿姆和舅母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講的無非是小阿嬸家的兩個媳婦如何不和睦，小阿嬸如何偏心，大房裏的阿嬸如何公道，如何體貼下人等瑣事，她們的目的也無非是讓大舅解懷。

　　自那天爭執後，大姨帶著兩個兒子在房裏用餐，除了早晚到外公房裏去轉一下之外，任何人都不理會。祖善呢？一則怕國一對他不利，二則要顯點威風給大舅看，守著大姨寸步不離，有時在弄堂裏撞見大舅裝著沒有看見。大舅把氣悶在肚子裏，回房來向大舅母發作。

　　可憐的大舅母真受罪，在廚房裏受金榮娘他們佣人的氣，在公婆面前聽阿婆的冷言冷語，回到房裏，大舅還沒有好顏色給她看。這還不算，另外還要無時無刻的心驚肉跳，為國一整日整夜在外奔走，找尋美雲而擔憂，而她還要打起笑臉，為大舅解悶。看見她那比哭還難看的強笑真叫人心痛。怪不得她要這樣苦苦哀求阿姆多住幾天，阿姆幫不了忙，至少還可以安慰安慰她。舅母人雖厲害，但沒有大姨那樣刻毒，所以阿姆也和她較談得來，可惜我們家房子不大，不然大舅一家可以住到青河去，她們可以互相為伴，也可以少受許多閒氣。

　　「定玉，又在想什麼心事？舅母在同你說話。」阿姆大聲對我說，我忙豎起耳朵。

　　「你們什麼時候開學，定玉？」大舅母朝我說。

　　「下禮拜。」

　　「真快！定玉轉眼也要畢業了，要不要進大學堂呢？」

　　「不曉得，隨阿姆。」

　　「看情形，」阿姆不經心地說：「還有一年多，看看時局怎麼樣！讀書倒還用功就是了，她如果肯上進，我做母親的就想辦法栽培她。」

　　「阿姑，你是明白人。」舅母感嘆他說一句。

　　「誰是不明白的人呢？」大舅插嘴說，聲音粗拉拉的，「講話總是這樣拖泥帶水，叫人聽了不舒服！」

　　舅母不說話，阿姆說：「阿哥，我倒要說你一句，你平常是個明白人，怎麼這幾天如此不明白，事情已經發生了，只好慢慢想法子，你這樣肝火旺，找阿嫂碴，也是無濟於事，徒然叫她心裏難過，夫妻做了幾十年，要有點良心，她哪一點不依順你？你們平時感情好好的，難道為了這個事把家庭拆散不成？一天到晚總是氣沖沖，叫茵如、國一看了多難過。說起國一，阿哥，你不妨勸勸他，這樣失魂落魄的奔跑有什麼好處？跑出事來不是為小失大嗎？」一頓話說得大舅悶聲無言，舅母聽了心酸，撲落落的掉了一衣襟淚，阿姆正打算說下去，阿歪嫂掀簾走進來。

　　「林家大先生，美雲回來了，在這裏！」

　　我們都不自覺地站了起來，她一閃身，把美雲拉進房來。

　　「啊！」我脫口而出的叫起來，當時自己也分辨不出來它包含些什麼意義，事後，分析起來，知道那聲不自覺的叫喊是半帶狂喜，半帶失望的。

　　她踉蹌的撲倒在大舅的腳邊，全身顫抖著，無聲的哭，她身上穿的還是初一那天穿的一套翠綠棉褲襖，卻被撕得像被野狗抓過似的，東一塊西一片拖掛著本來雪白現在變得灰黑的棉絮，長髮披散著，蓋滿了泥土，髮梢打著結，幾天沒有梳似的。因為她低著頭，背對著大家，所以除了大舅，我們都沒有看清她的臉。

　　大舅顯得很激動，下巴抖著，兩手去扶她。

　　「美雲……美雲……美雲你……你站起來……這兩天……兩天苦了你吧？你……吃了沒有？」

　　美雲半蹲半跪在那裏，咽泣著，大家都無語地看著她，等她平靜下來。慢慢的，她摸出一塊灰黑的手絹，拭了淚，把頭髮掠到耳朵後面，站起來，轉過身對著我們。

　　「舅母、小姨、定玉、茵如－－你們都好吧？」說完又掩著臉哭起來。

　　舅母淌著淚走過去，把她扶過來，讓她坐在她和阿姆之間，輕輕地撫著她的肩，「美雲……不哭了，現在回了家，一切都好了，定一定心……有什麼事慢慢講，吃了生活沒有？可憐哪！小娘命也真苦。」給她這樣一講，美雲捧著臉，哭得更傷心了，大舅狠狠的瞪了舅母一眼。

　　「不要再傷心了，美雲，」阿姆說，「你平安回來是一件喜事，大家都要高興才是，給你這樣哭哭啼啼，不是化喜為悲了嗎？不管過去五天發生了什麼事，總算是過去了，可以漸漸地把它忘掉，重要的是你已平平安安的回來了，這比什麼都要緊，你要不要吃點東西？我叫阿歪嫂去弄點吃的，如果你有精神，可以跟我們講講，如果累了，先去睡，有話明天再說。」

　　她鬆開了手，露出一張乾黃瘦削的臉，因為兩頰沒有肉，嘴巴就顯得有點突出，加上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像一張垂死人的臉，唯有她的眼睛一點沒有改樣子，眼珠清澈照人，看人時帶幾分凄楚哀怨，現在放在這張蒼白的尖削的臉上，更叫人動心，這是張曾經被我嫉妒過，一度愛過，十分恨過的臉，但如今面對著它，我竟然沒有任何感覺，甚至沒有憐惜。這張臉的再度出現，把它不時在我心中存在的憐惜趕得光光，對著它，我只有一個願望，讓它存在，但不要存在我的眼前，我要離去，我要逃避，我不要看它！

　　她搖晃晃地站起來，「我不餓，只想睡覺，這五天來沒有閉過眼。」她的眼睛四處搜索著。

　　「他不在，這幾天他一直在外面跑，找你。」大舅說，「大舅對不起你，叫你吃苦了。」

　　她慘慘的想笑，兩個嘴角卻不自主的往下牽，眼淚又掛下來，「也沒有吃到什麼生活，就是想回來又回不來，比什麼都難過。那幾夜，睡不著，想著家裏的人，甚至二媽、祖善、祖明－－即使被他們欺侮死也比死在那些人手裏好……」大家都怔怔地聽著她，她忽然說不下去了，房裏只有她細弱的低泣聲。

　　「我去睡了，只有一件事我想說的……」她躊躇的看看房裏的人，「我還是我，和五天前一樣的，馬一鳴沒有……沒有怎麼樣我……大舅，……舅母……你們要相信我……」咽嗚著，她跟著阿歪嫂走了。

　　是真的嗎？是真的嗎？我看著茵如，茵如看著我，大舅看著舅母，舅母看著阿姆，阿姆看著大舅，大家眼裏的問號，是同一個，大家心裏都明白的－－當然是真的！

　　是真的？啊！你這無用的廢物，馬浪蕩！

　　美雲回來的第三天，大舅就定了她和國一結婚的日子，三月十八，比茵如的喜期遲一個月左右。婚期定下後，美雲和大舅到美英家，把她該得的那筆嫁妝費拿來，首飾那部分統統歸給大姨，其餘的都給了大舅，大舅留一些給舅母，作為辦茵如喜事之用，其餘的他帶到上海去做生意，他拿到錢的第二天就出了門，同時還帶走了國一，一方面他可以督促國一用功，另方面也是避免他和祖善之間起衝突。

　　大舅和國一走的那天，阿姆帶著我和小樑、美雲回青河，美雲到青河去是臨時決定的。

　　那天，在外公房裏，美雲把她如何應付馬浪蕩，如何逃脫的事件作一簡單的報告之後，別的人大大小小連我在內都讚嘆她的機智和勇氣，只有大姨一聲也不出，抽她的煙，過一陣說：

　　「可惜現在不同了，不然我倒可以給你立一個烈女牌坊。」

　　祖善說：「牌坊要等人死了才可以立的，姆媽！」

　　「倒也說得對，真正烈女碰到這種事，早就一頭撞死了，省得一生一世背一個不清不白的名。」房裏的人都看著她，看她悠悠的抽了口煙，眼角眇著美雲說，「你一鳴叔呢？現在在哪裏？」

　　美雲巡視了我們一眼，沉靜地答道：「我不承認那個流氓是我的叔叔，我不知道他在哪裏！」

　　大姨的尖下巴往上一抽站起來，左手裏夾著煙走到美雲面前口霹啪兩聲給了她兩個響耳光，然後把煙換到右手，滋的一聲把煙頭炙燙她的左頰，房裏的人都沒有防著她在這時候，當了這麼多人會施行這種毒辣的體刑，一時裏，都呆住了，等國一跳起來粗暴地把她推倒在地毯上時，美雲削薄的左頰上已燒糊了一大塊，美雲雙手護著臉，痛得把人縮成一團，卻一聲也不出。

　　房裏頓時一陣狂亂，國一想去攫捉跌坐在地上的大姨，祖善衝過來，用身子擋著大姨，大舅跑出來拉國一，阿姆、舅母跑去扶美雲，我、茵如、小樑、祖明嚇得尖叫起來，外婆木偶一樣坐著，嘴裏抖抖的念著：「反了，反了－－」

　　猛的，外公用他的煙筒鏘鏘地敲著煙缸，巍巍顫顫的站起來，喝道：「你們眼裏還有大人沒有？還有大人沒有？要自相殘殺，等我閉了眼睛動手也不算晚呵！德賢，你做得也實在太惡毒了一點，美雲小娘說錯了什麼話，招你這樣虐待！你倒說說看，如果是你容不下我和你母親，故意要施一點威風給我們，不必了，我們明天就搬出去，你這個女兒，氣勢實在太狂，我也受不下去了。德良，你還不把國一拉開，動不動打起大人來，還有王法沒有？無論她怎麼樣她總是你大姑，輪得到你嗎？從前看你很懂道理，這次看來你也是野蠻狂暴而已，一點事理都不明白，如果為了一個女人，尊長不顧，那麼，你書讀得再多都不會給人家看得起的。唉！你們都給我出去，我一個都不要看，一個都不要看，明天和你母親上山修道去，免得到老了還受你們這些閒氣－－」

　　他原有氣喘病，加上近來身體不好，這時一口氣說了這些話，喉嚨裏早已呼嚕呼嚕的響，眼睛翻白，身子晃兩下。就倒在椅子上，外婆大叫一聲，撲到他身上，死活不管，先呼天搶地的哭起來。廚房的人聞聲而來，擠在門口，這時房裏其他的活動都霍然停頓，大家圍著外公。大舅到底鎮定，叫國一幫忙，把外公抬到床上，仰平躺著，枕頭墊得高高的，用手在他胸口，由上至下輕輕揉著，慢慢的，那口氣就通順了，喉嚨裏的怪聲也慢慢輕下去而終於沒有了，外婆也停了乾嚎，捏了手絹的一角拭眼淚，大家都不作聲。外公疲倦地睜開眼，擺擺手，叫我們走。

　　大家出來，除了大姨母子三人，都到大舅房裏去，一進房，國一也顧不得別人，一把將美雲攬在懷裏，低頭去檢查她臉上的傷處，輕聲柔語，和剛才的凶暴完全是兩個人。自美雲回來後，國一對她的愛憐達到了沸點，從前在人多的場合，他還保持的一份沉靜，如今完全失去了，他幾乎是每一秒鐘都跟著她，或眼睛跟著她的。大舅原來是一個古板人，不喜歡男女之間有許多親暱的表示，但這次因為美雲剛剛從災難中逃脫出來，而國一也將離家，所以對他們的形影不離就縱容了些，別的人除了大姨之外，即使看不慣也不會干涉的。

　　最最痛苦的，當然是我。

　　趁大家都在忙著給美雲洗滌傷口敷藥時，我悄悄的溜出來了。塘邊很冷，北風如刀，無情的刮著我的臉，我乾脆解開了棉袍的領子及小襟，任削尖的風力刮打著我的胸口，一直到黃昏時分才離開塘邊，肚子裏裝滿了風。

　　當天晚上大家去外公房裏問安時，大舅向大姨提出來要美雲住到我們家去，外公、外婆都贊同，大姨為了不再惹外公生氣只好沉著臉答應了。

卅一

　　信是這樣寫的：

　　德貞吾妻：

　　過去每次爭吵後我向你賠罪，我總是向你說「看在小孩子們的面上」或是「看在我們過去的感情上」或是「看在我們剛結婚時，我待你的種種好處上，」這些話反反覆覆的不知被我用過了多少次，多少次都得到了你的原諒。這次的事情，我最該求你的原諒，而一直到如今我都沒有勇氣要你原諒。把以上種種情面合在一起，我知道，都不能夠贖回我一年前犯下的罪。

　　但是，德貞，我畢竟忍受不住你這樣無底無邊的沉默而再一次的來求你原諒我，我不要你看任何人的情面而原諒我，你就為了我是我而對我原諒吧，如果說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結婚後，生活一直很好，忽然那個男人眼睛瞎了，或是雙腿斷了，那麼他們的生活是否會像以往那樣好呢？那完全要看那個女人是不是帶點偉大的品質－－有勇氣去接受已成事實的事實－－如果她有，他們的生活經過了一度波折和調整之後，還是可以過得很安詳的。在我們這個情況下，我雖然在身體上沒有殘廢，但是在心理上有一個缺陷－－當然缺陷不止一個；我指的是那個令我們分手的大缺陷－－是我的用情不專，如果你能夠原諒我，而接受我這個帶了這麼一個缺陷的人，那麼，我就十分卑賤的在這裏，再求你一次，希望你能原諒我，同時，為了不僅是獲得你的信任，而是為了減輕我對自己良心的負欠，我可以向你，向我的兒女保證，今後，不會有同樣的事情發生，這裏我不是指那天動武的事，而是指與其他女人的糾葛。

　　那個女人與我一起回上海不久，就又重披舞衫了，後來舞場生意不好，她又轉入賭場，做搖寶女。她離開我後，我沉淪過一時，以致學校把我解了聘，那時我十分潦倒，除了沒有給鬼子當走狗之外，各式各樣的差事都做過，有進賬時，到舞廳、賭場連耗幾夜，沒有錢的時候，買一瓶酒在公寓裏睡幾天，不肯讓自己醒來，醒來時會想家，想你們，我不敢讓自己想，想得太厲害了，就會衝動地回鄉，也許你會因為憐憫我，而與我重歸於好，那是我不能接受的，一個男人可以給他妻子恨、唾棄、仇視，但千萬不能給妻子憐憫，一憐憫在家庭中的地位，妻子變了丈夫，丈夫變了妻子，這是一個最可怕的發展。我寧願給你恨，也不要給你可憐。

　　陽曆年前的兩個月，我沒有寄錢給你，那是我畢生中最淪落的時候，我肚子裏有東西卻找不到事情，有家，而不敢回來，可以借錢，但我的朋友卻避著不見我。最後我剝掉了最後一層羞恥的外衣，跑到那個女人的賭場去，想向她借點錢，作為下鄉的川資，她不認我，叫東洋鬼把我轟出來，在馬路上被他們毒打一頓，我半爬半拖的回公寓的，當時我也想過自殺，但天底下，唯有真正的英雄才會想自殺而真正自殺，想自殺而不敢動手的是懦夫，如我。

　　但是感謝鬼子們對我的一頓打，流了一點血和滿身污穢的氣質在上海的馬路上，剩下的是一個乾淨的身子和沒有沾到煙酒的頭腦。等我養好傷，我甩甩袖子就到內地來了。現在我住在桂林，教兩個中學，在七星岩附近租了一間房子。來此已將近一個月，暫時我也不提怎麼進來的，及路上的情形，反正是一個苦字，一切都很苦，我幾乎是沿途討飯進來的，但這種討和在上海討的滋味有天淵之別，我不必描述，你也能想像得到的。

　　那個女人離開我時，我想立刻回鄉的，但沒有回，是為了萬分愧悚。潦倒時想回鄉，但沒有回，是為了一點骨氣，離上海前，想回鄉而沒有回去，是為了一個在開闢一條新路前，有點沒有自信，怕修不完，要想等路完工後，給親人一點可喜的驚奇。

　　德貞，我現在進賬很少，生活很苦，心情很寂寞，思家的念頭與日俱增。你是否肯原諒我，信任我，而帶著孩子們來？再給我一個向你贖罪的機會？倘如我現在還是流落在上海，我不會要見你，倘如我現在榮華富貴，做了大官，你不見得會要見我。但是我如今是一個清苦的中學教員，一個孤獨的中年人，一個不是求他妻子憐憫而求他妻子同情的丈夫，你是否肯來與我分嘗這份凄苦而簡單的生活呢？

　　德貞，現在我可以求你了，求你原諒我過去的一切，求你再給我一個機會，人到中年沒有家庭妻兒的溫暖，比起少年時，沒有異性的愛情更慘了幾十倍。我教的又是中學，天天接觸的都是和定基、定玉差不多的年輕大孩子，定基是永遠的被我失去了，定玉呢？除非你原諒我，她也不會再以我為父，同時她已解事，即使你能原諒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贏回她的心，她小時候對我較對你親近，有什麼事都和我說，但近年來連叫我一聲都是勉強的。也許我的種種舉動傷害她的心更甚於你，如是你們來了，我也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釋才好。她已有十八歲了吧？她和國一的感情是否還是很好？如果德良夫妻答應，你可以帶國一出來，給他們在一起讀大學，國一雖非理想青年，但是我看定玉對他很鍾情，你又喜歡他，我也就不堅持一切，看定玉的意思好了。

　　小樑多大了？他是最被我疏忽的一個孩子，所以我對他的愧疚也最深，給我一個機會吧，德貞，給我一個機會好好教養出一個不像他父親的兒子。

　　我是素來不善於寫信的，這封信費了我三日三夜的心血才寫成，如果你問我還有什麼資格寫信給你，我沒有，德貞，我的確沒有，我更沒有資格要你攜兒帶女千里迢迢的來我這裏跟我吃苦，你一時不必決定，空下來把這封信多翻幾次，也許你會原諒我的，因為這封信裏我說的話，句句是從心裏挖出來的，而你生平最恨別人欺瞞你，你說過只要一個人肯說真話，他再大的罪狀都可以被原諒的。

　　不久前在衡陽碰見董家山的紅鼻子董裁縫，據他說鄉下現在有歹人，不太平靜，所以他打算回鄉把他妻小接出來，這封信及川資就是托他帶的，如果你決定來了，可以要阿歪嫂的男人去把他找來，和他結一個伴一起出來，他路頭多，證件一切辦起來容易，而且路上也有個照應，我已經和他說過了，家裏房子可以請阿歪嫂看管，行李帶得愈少愈好，國一如果一起出來，要裝扮一下，他們對年輕力壯小伙子的進出管得最嚴，國一出來最好，不然你和定玉兩個婦女帶個小樑，雖有老董，我也難以放心。

　　德貞，如果你肯出來，我當然是感激不盡，萬一你不肯……萬一你不肯，我求你給我寫幾個字，我也可以睡得安穩些，況且戰亂的日子，萬一我突然死了，知道你已接到這封信，對我原諒了，我也可以死得安心些，德貞，這一點，你總肯的吧？

　　　　　　　　　　　　　　　　　　　　　夫　俊明　手書

　　阿姆把四張信紙，放到寫字台上，站起來就上樓去了。

　　我拿起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起先只靜靜地流著淚，後來就忍不住哭出聲來。阿爸啊！阿爸，你自己作孽，受這麼多苦，還被日本鬼子毒打，被那個女人趕出來，這都是活報應，應該的，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哭，替他難過，替他氣，替他痛，聲音愈哭愈大，卻是一遍遍的把信看著。

　　美雲站在我身後，說：「定玉、定玉，不要這樣，把小姨也引傷心了，怎麼辦？」

　　我一點都不聽見，只是一遍又一遍在想像著阿爸在倭鬼的皮靴下呻吟的樣子。在他們的狂笑聲裏，半爬半拖的回去；啊！你為什麼要念戀那個沒有心腸、沒有廉恥的女人？你作孽，得了報應，為什麼還要說給我們聽，難道我們受的罪還沒有夠嗎？我在心裏這樣咒罵著，但另一方面，我全身顫抖著，掙扎著，好像正在被鬼子鞭打著，我哭著掙扎著，整個身體被一種撕裂的痛苦折磨著。打吧！打吧！打在我身上，不要碰我的父親，他是禁不起你們這樣虐待的－－。

　　「定玉，你靜靜，你怎麼啦？你聽，你真的把小姨引哭了……」

　　我猛然煞住哭聲，仰著臉聽。是阿姆的聲音，不是哭，是一種要把哭泣抑壓住的噎氣的聲音，因為抑壓不住以致咳嗆起來，一咳嗆，哭泣聲也奪出喉嚨，變成一種近似尖叫的悲鳴，像一隻在冬寒的夜裏臨死的鳥叫，哭聲凄凄泣泣，把人的神經一寸一寸的割著。

　　我甩開美雲的手，搶上樓去，阿姆伏在床欄上，臉藏在臂彎裏。

　　「阿姆，你原諒了阿爸吧，他吃了這樣多……苦……」我跪下去，把臉貼在她瘦成細細一根的小腿。

　　然後我放聲大哭，把這幾年對阿爸的怨憤，對阿姆的憐憫和愛惜，對定基的憶念，以及，以及近日來對自己的鄙棄一起哭出來，淹沒了阿姆的低泣，淹沒了躡足上樓來的美雲的勸解，淹沒了小樑的驚恐的乾號，以及阿歪嫂囉囉嗦嗦的埋怨。

　　阿姆沒有下樓來吃飯，阿歪嫂燉了粥，揀了兩個小碟子放在銅盤上，叫我端上去。

　　「勸你阿姆吃一點，笨小娘，不要再哭哭啼啼的啦，招她傷心，十八歲的人比八歲還不如！」

　　「知道了。」

　　阿姆坐在床沿上，沒有點燈的房裏，眼望著窗外，眼珠遲滯的停在灰黑的暮色中，在昏暗的黃昏裏，我看見她嘴角的肌肉不由自主的牽動著，僅僅一個下午，她竟變得像一個老婦人，衰弱無助，就像一道牆在冬天為了要抵抗風雨勉強支撐著，風雨一停，春天來了，反而禁不住春風的輕撫，一下子崩潰了。阿爸沒有音信時，她負著氣，倔強地、獨立地、絕望地生活著，如今，阿爸的信，解了她的防衛，從她的手裏拿走了家庭子女的負擔，並且給她的絕望的心裏灌入一支希望了，她就突然鬆懈下來了。一鬆懈，過去一年來身心的疲勞在她身體的每一毛孔流露出來，使她在幾小時之間，老了幾十年，可憐的，好強的母親啊！

　　「阿姆！阿歪嫂叫我端上來的。」我走到她面前，把盤子輕輕放在靠窗的方桌上，把粥和菜端出來，擺在她面前。

　　她十分落寞的把眼光從窗外暮色裏收回來，關上窗，把格子窗裏層的木板拉攏，擦了火柴，點了煤油燈，一小團昏黃的燈光，在她蒼白的無血的臉上跳躍著。

　　筷子在她粗糙的手裏轉了個身，又無力的滑落在桌上。

　　「阿姆，你多少吃一點。」

　　她還是不看我，只落寞地搖搖頭，那一聲輕輕的嘆息，輕得猶如一條小手絹落在地上，我站得近，還是聽見了。

　　「阿姆……」

　　「你下去吃吧，不要叫美雲等你，她是客！」

　　我拿了茶盤走了，到門邊，她說：

　　「學校幾時上課？」

　　「下禮拜一……」我轉過身來，屏著呼吸，壓著顫顫的聲音低問，「阿姆！還要不要去？」

　　她遲疑了一下，「去還是要去的，說走一時也走不了。」

　　我這時恨不得衝過去抱著她慟哭一場，可憐而又偉大的母親呀！但是我不敢這樣做，阿姆不喜歡這種野蠻的表示的。

　　突然，她的眼睛移到我臉上，「定玉，你不恨……」

　　我抽泣起來，使勁的搖頭，茶盤裏的茶碟也隨著我左右撞擊。

　　她說，聲音裏掩藏不了混合著悲痛和喜悅的哭音，「傻小娘，那還有什麼好哭的呢！－－一個人一生總有很多錯的，知錯能改，還是不失為好人，你阿爸人……本性還是好的……」

　　我一面點頭，一面哭，一面不忍卒聽的跑下樓去，心裏塞滿了無窮的喜悅和強烈的新希望。好了，一切都好了，阿爸改過自新，我們要到一個新天地去了，我也要做一個新人，做一個能使阿姆驕傲的女兒。

　　美雲暫住在我的房裏，我從吃完飯到進房睡覺，都喋喋不休地談著將來的美夢，談我們到後方之後，自由自在毫無畏懼的生活，談我要進的大學，談我黃金般的青春。離開這塊充滿了野獸的腥氣的淪陷區之後，一切都會美好的。美雲一直沒有說話，她一直是沉默的，聽我滔滔不休的獨白。我講得高興就說：

　　「也許你們將來也可以出來，到自由區去，住到我們家裏去。」

　　她凝視著我，說：「我在想。」

　　誰會把你的思想放在心上呢？奇怪！不過她既是客，我不好意思太不客氣。

　　「你在想什麼？」

　　「也許國一應該和你們一起去！」

　　我頓了一下，狂笑起來。天下還有這種人，把別人的男朋友搶了去，又來做人情送還來，真是偉大之至！她還以為我仍戀國一，天曉得，一到內地，我還怕找不到有才幹，有氣魄，有相貌的大學生，十個國一我都不放在眼裏，哼！她還把他當作一個人情還給我，忍不住，我說：

　　「不要這樣厚臉皮吧，美雲，不要說國一現在還沒有正式的屬於你，即使他已經是你的丈夫，你也不能把他當一件禮，隨便做人情。」

　　她睜著那雙充滿了鬱情的大眼睛，看著我。

　　「何況，我已不稀罕他了。」

　　「定玉，你太興奮了，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

　　「怎麼不懂？別的不說，我的書也要比你多讀幾年，你看了阿爸的信，覺得不好意思，想把國一送還給我是不是？我跟你說吧，我現在發現他根本不像是有出息的樣子，不要了！你可以安安心心的做他的妻子，不必覺得過意不去。」

　　「定玉！定玉！」她聲音裏有一種絕望的哀求使我閉嘴。「你也不想想看你說的是什麼話？我知道你一直以為我把國一搶過來，你一直在氣我，我很早就想和你說明一下，我再苦命，再沒有人憐惜，也不會從人家手裏搶情感的。而且，情份這樣東西，要搶也搶不來的。我承認，我對國一本來是很喜歡的，但是千千萬萬也沒有料到他也在喜歡我，定玉，我求求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你等我說完再恨我也不晚。有一次他回來，他對我說明了他的心思，同時，因為怕我為了你的關係，不肯，還對我解釋他對你的喜歡不是一個男的對女的喜歡，而是一個主人對他的一隻被他慣壞的了小貓的喜歡……」

　　「嘿！好一個比方，虧他想得出來。」我狂怒的叫起來。

　　「定玉，你曉得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她柔聲叱我，我勉強又坐下來。

　　「而你對他也是因為從小在一起的關係，以為是很自然的在愛他，這不是真正的愛，是一種他說什麼『習慣上的感情的依賴』。其實，你們處處太相同，在一起是沒有好處的，這一點後來大舅也同意了的，我想事情一宣布，你也許會很氣，氣過後，再想想，你也許覺得是一種解放的，這一點你剛剛自己說的話已證明了。

　　定玉，的的確確我沒有把國一從你心裏搶過來，所以我並沒有覺得對你過意不去。只要你現在平心靜氣地說你喜歡他比喜歡你自己的生命還多，我寧願自己苦死，也願意你們在一起的，這是我的真心話。但是你剛剛已經說了，你已經不稀罕他，我想你說的是真話，現在我也不妨把真話說給你聽，我對他的看法和你對他的看法完全不同的，我喜歡他，和他將來有沒有出息無關，因為他是他，我才喜歡他，將來他即使成了流氓、地痞，我對他也不會變心的。這一點，是我的本性，和我書讀得多少，一點沒有關係的。

　　我剛剛說要國一和你們一起去內地，並不是把他做人情送給你，而是從一個做他表妹的立場說的話，同時還要你站在一個是他表妹的立場上替他打算，你想想，像祖善那樣子，在哪裏都無所謂，像國一那樣，自己不是意志堅強的人，活在淪陷區是沒有一點好處的，但是如果跟你們去了，進一個好的大學堂，將來雖然不見得會怎麼樣，至少可以做一個有用的人，而且，我也有我的打算，國一到了內地，我也遲早可以出去，我雖然只讀到小學，終年到頭在二媽家像一個高級丫頭，也有我自己的思想，也有我的希望，也未嘗不想活得快樂一點，自由一點。而且說來，你一定不會相信，定玉，但我的的確確是想和你接近一點的，和你在一起，我好像快活年輕一點，你不但不像別人那樣捉弄我，還時常給我許多勇氣。」

　　小說中的女主角都是既美貌又賢慧，又聰明的，我每看完一本小說就忍不住想，難道天下真有這些美麗的女性和美好的靈魂嗎？如今在我面前就坐了這麼一個使人愛，因而使人嫉妒，因而使人恨的人物。我不得不相信世界上的確有這樣的人存在，可恨的是自己不是其中之一。

　　她說的話都是真的，而且句句戳入我心肺的話，我無從駁她，我和國一的愛情的確是一種幻覺，而真正相愛的人，是應該愛那個人的現在而不是愛那個人的將來會不會有出息。她沒有讀過什麼書，又不是四五十歲飽經人事的中年人，卻能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徹，在她面前我才真正看到自己－－我有家庭父母，她沒有，但我的愛比她褊狹，我有一個優裕的環境，她沒有，但我比她量狹，我有良好的教育，她沒有，但我的眼光比她淺狹，此外，我的工用心計，我的刁刻，我的卑鄙，平時都看不出來，惟有和她在一起時，才全盤暴露。因為和她一對照，才看到了自己的本色。因為看到了自己的本色，所以恨她之心簡直達到了炸裂之點！而她卻說，願意和我接近，和我在一起，真使我想撲過去，一手把她扼死，而一手想把她抱住，用自己的身體阻擋一切外來的對她的禍害，這種矛盾的痛苦一定使我的臉痙攣變得很厲害，因為她突然把臉靠過來說：

　　「定玉！定玉！你原諒我，我不該一下子說那麼多話的，我只是想說明我的心跡而已，想得到你的了解，你對我老是黑著臉，我實在忍不住了，如果你還在生氣，我怎麼能在你這裏住下去呢！」

　　我把臉掉開了說，「你只管住在這裏好了，我後天就回學校了。」

　　「噢？！小姨……？」

　　「走是要走的，」我說，「總不能說走就走，」我說，這才看她，「國一哥的事，等我回了學校，你對阿姆說說看，我沒有意見。睡吧，不早了。」

卅二

　　僅僅一個寒假，前後總共才一個月的時間，但在我的一生中，這三十天對我很重要，使我有極大的改變，不是改變，應該說是成熟，陷害美雲的事，使我唾棄自己。她的志氣，勇氣，又令我自形身穢，令我發生自暴自棄的心理，但是阿爸的信又救了我的沉淪，他的自新給了我一個自新的決心。同時，他的來信帶來了一個新的希望，新的目的，我對自己說，「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在一個完全新的陌生的環境裏，我要從頭做起，做一個新的人，把過去的一切完全遺忘掉。大概一個人有了新的決心，新的希望，待人接物要比平時和悅得多，連平時厭惡的人都能容忍了。平時喜歡的，當然更覺親近，恨不得能把自己的新希望分一點給他。

　　一進宿舍就看見寶珍一人戴著眼鏡躺著在看書。

　　「寶珍，什麼時候回來的？」

　　「從哪裏回來？我根本沒有走嚜！」她望我一眼又去看書。

　　啊！我怎麼這樣輕率，她是一個沒有家的人，寄住在表叔家，和表嬸合不來，所以她除非不得已，總是不回去的，她跟我說過這件事，怎麼忘了呢，該死。

　　「怎麼？年過得好嗎？」她問我。

　　「還－－還不錯，你呢？」

　　「無所謂，慧英和曼如也沒有回定海過年，所以還有同伴，比較好一點，她們兩人現在又很好了呢，你知道嗎？你好像胖了。」

　　「是嗎？吃得多，我該約你一起回我家去過年的，我們到王新塘去過的，很熱鬧。」

　　我真該約她去的，我懊喪的想。

　　「算了，過年是家人團聚的事，找個外人去做什麼？你表哥怎麼樣？他怎麼打算？」

　　「哦！－－我也不大清楚，他大概暑假去考大學吧，同等學歷。」

　　「唔，這才對，」她放下書，坐了起來，眼睛盯著我。「我把你當朋友，定玉，所以我也不怕你生氣，那件事，你實在做得過分了，兩個人，不管是男和男、男和女或女和女，好就好，不好就拉倒，天下之大，還怕找不到知音，何必用這種手段洩恨，顯得自己小氣。幸好他有志氣，還是要考大學，換個人就此不肯上進，你不是害了人家一輩子？何況他不是你的情人，還是你的表哥。」

　　我臉上像一塊畫布，塗了一層鉛青，擦去，塗了灰白，又擦去，來來回回，臉皮都被擦破了。

　　「怎麼，沈慧英這－－」

　　「這什麼？你當她是什麼人？」她正色說，「怎麼，自己做了錯事，還怪別人不給你守秘密？」

　　「那……那不是所有的人都曉得了嗎？」

　　「倒不見得，她不是有意散布的，寒假裏沒有事，我套她的，我就覺得林國一被退學的事，有點蹊蹺。」

　　「想不到你說得清高，也這樣愛多管閒事。」我把恨沈慧英的氣出在她頭上。

　　「也不是什麼人在多管閒事，我看你平時還爽直，想借機會勸勸你就是了。」她又拿起書，戴上眼鏡，預備看了。

　　我有點感動，就走到她床邊說，「你現在一定很看不起我了，是不是，寶珍？」

　　她眼睛看在書上，眼珠動都沒有動，過一會說：「也不見得，不然我也不會向你提了，不過以後做一件事，還是要細細想想再做，憑一時衝動做的事，多半是要後悔的。我相信你本質上和沈慧英他們不同，才勸你的。不然，我可以一屁不放，站在一旁看戲，不是更好？以後還是少和她們混在一起，她不像我，我對善惡分得比你明白。」

　　我急忙說，「我也不會和他們混多久就是，我們就要到內地去了。」

　　她一下子坐直了，大眼睛裏閃著光，黑黃的臉也亮了起來，「真的？」

　　我點點頭，把阿爸的信簡略的說了一遍，「等我母親把鄉下的事情交代清楚，行裝準備好，我們就走，她怕我在家裏荒廢，叫我回學校，反正學費已繳了。」

　　「你真幸福。」她那句話不是客套，我聽得出來的。

　　「寶珍，你要不要和我們一道去內地？在這裏，你樣樣不滿意，去了後方，一切都好。」

　　「你就是這樣，說話做事憑一時衝動，」她批評我，「怎麼，去內地那麼講了就走的話，我早就不在這裏啦！第一要錢，我沒有，第二要熟路，好辦證件，第三內地要有熟人有個照顧。」

　　「你的獨立精神到哪裏去了？」我半取笑半鼓勵的說。

　　「第二點第三點都不成為理由，主要是沒有錢，我叔父供給我讀中學已是等於剝他皮一樣痛了，還要他給我出旅費去內地？算了吧，不要做夢了。」

　　「我們也沒有多少錢，大家苦一點，也不在乎多你一個人，況且路上多一個人總好一點，你如有意思，我可以和我母親去商量，真的，寶珍，我是誠心誠意，像你這樣有本事的人，在這裏埋著可惜了。」

　　「有本事？」她嘲弄似的把鼻梁皺起，「我要是有本事，早就把十個下流都轟出去了，說起下流，你知道不知道，下流還把張明達和李孝成他們一幫五個人都開除掉了。」

　　「真的？你說沈慧英那組的幾個人？他們不是很安靜守法的嗎？」

　　「就是因為安靜守法，才壞了事，下流查出來他們和保山的游擊隊連通的，時常把下流他們這批人的動靜傳給他們。」

　　「有這種事？」

　　「當然，我知道的。」

　　「下流沒有叫倭子鬼把他們捉去還算不錯的。」

　　「哼，他敢！」她氣憤憤地說，「他自己那個下流腦袋還要不要？」

　　正說間，沈慧英、宋曼如進來了，一見我，慧英開心的叫起來：

　　「咦，小鬼頭，回來啦！年過得好不好？看你又長胖了喲！大魚大肉吃得開心，是不是？」

　　我有點憤憤的說不出話來，寶珍知道我對慧英有氣，生怕我出口傷人，用時輕碰我一下，意思叫我算了，偏是曼如的眼尖，看見了笑著說：「兩個人什麼事？鬼鬼祟祟在商量什麼？」

　　「商量你的頭。」我強笑著說。

　　「阿喲喲，剛過了年，說這種話，怎麼，你不要把生你表哥的氣，出在我的頭上來。」曼如口齒刁刻，這就是她不如慧英得人心的地方。

　　「哎，見了面年都不拜就要鬥嘴，是什麼道理？來，來，我請客，到合作社去買花生米吃，走啦，寶珍，做了一個寒假書蟲，還不夠嗎？現在我們班上幾個好的都開除掉了，畢業考第一，總歸是你的，還啃什麼？走吧，我等一下還有事。」

　　就在那天晚上，鄞中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事，夏先生給人槍殺！同時受了重傷的還有沈慧英。事情發生在校醫室裏，校醫室一共有兩間小房，一間是診視室，校醫給學生看病打針給藥的；另一間有一張小床給得了急症的學生，還沒有抬醫院裏去，暫時躺的，或是給實在窮得連褲子都當光了的學生用的。夏先生和沈慧英就在那張床上被人發現的，那已是晨光熹微第二天了。

　　一早起床，我們就覺得有點異樣，因為我們拿了臉盆到盥洗室等丁嫂從廚房提熱水來洗臉－－本來是由學生自己打水，後來改了由佣人提大桶水進來－－，左等右等都沒有她的影子，低年級的學生，先煩躁起來了。

　　「鬼丁嫂到哪裏去了？遲了早操那個猴子教官又可以得意洋洋的罰我們多跑幾圈了。」

　　「再不來我們去找孫先生，叫她把丁嫂調到男生宿舍去，看她能不能這樣偷懶。」

　　「真的，她過年過昏了。」

　　正在這樣嘰嘰喳喳講著時，丁嫂從小門衝進來，手裏既沒有提桶子，眼睛也不看我們一下，就往樓上跑，兩個小腳敲得咚咚響，像兩個小錘子似的。

　　我們氣瞪著眼，曼如悄聲罵道：

　　「咦！真是怪事，難不成她也做了下流的情婦？」

　　寶珍嫌她低級，繃著臉，我就忍不住要笑，她那怪相，做下流的母親差不多。

　　「你也未免把下流說得太不堪了。」正說間，咚咚咚的，一雙小腳一陣響，扶梯上另一雙大腳也一股勁的衝下來，孫先生披了晨衣，蒼白著臉，從我們身邊擦過，後面跟著丁嫂，正眼都不著我們一眼，卻從眼梢上瞟著我們吃驚的表情，一副像煞有介事。孫先生看見曼如，猛的煞住腳，丁嫂沒留神差些被撞倒。

　　「曼如，沈慧英一夜沒有回來？」

　　「大概沒有，怎麼？」

　　「你跟我來，」孫先生壓低著聲音說：「你跟我來，她受了重傷，在校醫室裏。」

　　消息頓時傳開了，把每個人臉上掛著的瞌睡，一掃而光，一邊議論著，一邊拿著乾手巾搓臉，我和寶珍等，當然更急，臉不洗，頭髮也來不及梳就跑到校醫室，一出小門，就覺得形勢嚴重，飯廳外，站滿了人，到訓導處的通道上，簡直擠得水泄不通，我們根本一步都移不動，只好站在人堆裏。

　　「出了什麼事？」寶珍問一個男生。

　　「什麼事？夏先生被人暗殺了，你不知道？」

　　「什麼？」我驚叫起來，「在哪裏？」

　　「在哪裏？老早被人抬回他家去了。」

　　「怎麼，他不是死在家裏的？」我和寶珍幾乎是齊聲問的。

　　「死在家裏就沒有戲好看啦，」另外一個短小的男生口沫四濺地說。「他死在校醫室的那個小房間裏，和他的姘－－和那個高三的姓沈的，頭並頭。」

　　我和寶珍互看一眼，原來如此！我們還以為她在什麼地方受了傷，被抬到那裏去的。

　　「什麼人發現的？」寶珍的問題。

　　「什麼人殺害他們的？」我們一齊問的。

　　「老趙。」那個矮子說，老趙是我們的校工。

　　「什麼？老趙殺他們做什麼？」

　　「不是，不是，」矮子說，瞄我一眼，像瞄一個動物似的。「老趙發現他們的，他清早掃地，走過校醫室，聽見裏面有人在哼唧哼唧的，進去一看，嚇得拔腳就跑，一口氣就跑到駝背家。」

　　「他曉不曉得是什麼人幹的？」

　　「他怎麼會曉得，」那矮子又瞄我一眼，這一次，像瞄一個死老鼠似的，我也問得笨就是了。「反正是學校裏的人。」

　　「是學校裏的人？誰講的？」

　　「我！」他揚著聲音講，引得左右的人都掉頭來看他。「你們想想不是學校裏面的人幹的還會有誰？第一、大門是鎖著的，縱然有人跳牆進來，也非得經過門房，老張，就睡的門房，凡是老年人，睡覺很警醒，哪會有人經過他床前而會聽不見的？凶手不能從校園那邊進來，因為冬天湖上不租船，要進來除非游泳，這個天，不游泳已經凍死了人，哪個有這麼大本事在水裏泡上個把鐘頭？第二、凶手一定知道夏先生和那個姓沈的行蹤及經常去的地方，校外的人怎麼會知道他在哪個地方過夜呢？」他十分得意地朝大家看看，見大家對他的分析十分滿意，他又加了一句，「倒是一個幽會的好地方，哈……」

　　廚子抬著一大桶稀飯，吆喝著叫大家讓路。通到訓導處的小門，方駝背及別的先生也出現了，我們只好紛紛進入飯廳，哪裏有心思吃早飯，一等巡視的先生轉背，嗡嗡之聲就響起來，他們轉過來了，大家停止，只有簌簌的喝粥聲，而那邊又議論起來，先生們也沒有辦法，何況他們自己也在交頭接耳，最後方駝背忍不住，向我們說：

　　「你們今天要照常上課，不要沉不住氣，有什麼事，學校會按法辦理的，用不著你們開小組討論會，今天上課或自修缺席的加倍扣分，大家聽清楚了沒有？」他平時不太說話，一說起來，臉板得鐵緊，因為是駝背之故，眼睛總是往上翻，像在給人白眼一樣，我們平時恨下流恨之入骨，卻不怕，對他倒是有三分懼怕。

　　經他一說，大家比較安靜了一點，吃完早飯，就到自己教室去，我和寶珍，經過校醫室，就駐足不前，不過校醫室關著門，門上掛著一塊「暫停使用」的牌子，是駝背的筆跡，靠門的地方，還有幾滴乾了的血跡，想必是沈慧英被抬出來送到醫院時滴下來的，不知她是否有希望活，據那個矮子說，事情發生在清晨三四點，而老趙掃地，多半是六點半到七點，一個人哪裏能流三個鐘頭的血呢？如果真死了，倒也可惜，才十九歲的人，又這樣好看。

　　「膽子這樣小，見了血就怕成這樣。」寶珍說。

　　「不是怕，是在想沈慧英真划不來，如真死了，也可惜。」

　　「有什麼可惜，還不是罪有應得！」她毫不動容的說：「死了也好，免得將來鬧出更丟人的事。」

　　「沒有想到你這樣恨她！」不知什麼時候曼如站在我們身後，我們都吃了一驚，回頭看她，她的雙眼都紅腫了。

　　「唔，」她說：「我和孫先生趕去時她已死了，流血過多，學校已通知她家裏人了，真可怕，那樣子，和她平時完全不同了，」說著，又流下淚來，我們也默然，曼如和慧英曾好過一陣，好得不得了，為了夏，兩人才淡下來的，淡下來後，互相恨過一陣，恨得幾乎可以把對方活活吃掉，聽說最近忽然又很好，一個寒假形影不分，也真奇怪，兩個人那麼恨過的，怎麼還會再好起來呢？

　　「你們想，我們一直都很要好的，她死了，我怎麼辦？」

　　寶珍不耐煩起來了，「算了，算了，你那些時候恨她，不是天天巴望東洋鬼把她捉去槍斃掉嗎？現在又說這種肉麻話，誰叫她自己沒有人格要和姓夏的日日夜夜混在一起，哪個都看不順眼！這樣一來，也好，學校裏除去一點污穢之氣。」

　　「學校也不肯就這樣算了，聽孫先生說，他們預備查幾個嫌疑犯呢。」她停了哭，嚴重的說。

　　「嫌疑犯？」

　　「唔，哪一個平時恨夏先生或慧英的，都要叫去盤問。」

　　「哼，學校裏哪一個不恨夏？那不是每一個學生都要叫去問了嗎？」

　　「不曉得怎麼樣。」宋曼如說。

　　「問就問好了，如果把我找去問，我就說，可惜我不會用槍，不然早就把那個姓夏的幹掉啦！這種下流人物，哪裏配做什麼生活管理組長。」

　　曼如深深的看她一眼。

　　「寶珍，你說話當心點，何必呢？」我不安地說。

　　上課鐘響了，我們就各自回教室。

　　吃中午飯時，寶珍低著聲音對我說，曼如給駝背叫去了，「真的？什麼事？」

　　「還不是和那個案子有關。只有她才知道慧英平時和些什麼人結怨，不過，慧英除了和夏有這件醜事之外，平時倒還很討人喜歡的，應該不會有人恨她，恨得殺了她。學校把曼如找去，不過是敷衍慧英家裏的人而已。」

　　但事情的發展卻大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卅三

　　曼如到夜裏才回來，因為晚了，我們睏乏，也沒有問她詳情，第二天一早，訓導處就把寶珍叫去了，去了一整個上午，吃午飯時才回來，臉色很難看。飯堂人多，我也不好問她，心裏的好奇卻又按捺不住，一吃完，就風也似的跑回宿舍等她，不想她回來時，有孫先生和曼如跟在後面。寶珍也不看我，就徑自去理起行裝來，孫先生還在一旁幫著，我吃了一驚。

　　「怎麼回事？寶珍，你要到哪裏去？」

　　孫先生說：「暫時到警備司令的看守所去住幾天，等事情搞明白了就出來。」

　　「什麼事情搞明白？」我還是蒙在鼓裏。

　　「還不是沈慧英的事！」

　　「沈慧英的事和她有什麼關係？」一下子我身上的肉都緊縮起來。

　　「他們認為寶珍有嫌疑。」孫先生平心靜氣的說。

　　「見鬼。」我衝口而出，「怎麼扯到她頭上來了呢？」

　　「我也不相信，」孫先生說，用眼睛阻止我的激動，「所以我相信過兩天就會真相大白的。」

　　「你既然不相信，孫先生，你為什麼不阻止駝背做這種沒有道理的事呢？」

　　「定玉，不要說這種幼稚的話了，」寶珍說，「如果孫先生有力量，她還用等你來說嗎？」

　　孫先生平時寵愛寶珍，我們都知道的，孫先生在學校裏毫無地位，說話毫無作用，我們也知道的，我只好閉了嘴。

　　「你把這個口袋拿去，幫我在盥洗室裏的幾樣東西收好拿來？行不行？」

　　我默默地接過空袋走出房來。

　　當我把牙刷放進去時，才看見口袋裏有一張小字條，連忙拿出來，正要看，卻有人來，忙不迭的躲到廁所裏。

　　定玉：千萬要鎮定，是曼如在搞鬼，她對駝背講，出事的那天下午聽見我和你在房裏商議謀殺的事，一看見她和沈慧英就不說了。她說她聽見我們提到沈的名字，還說了許多別的，她說我是主犯。要特別當心，她毒如蛇蝎，是我沒有想到的事，我明白她為什麼要害我們，必要時，回家去，躲一下，我有消息會通知你的，千萬不可以和她吵，切記，切記。寶珍。

　　天！我站起來；一身抖得像打擺子一樣，也分不出來是嚇得抖還是氣得抖，好半天才把褲帶繫好，正要出來，又回去揭起裙子，把條子塞在褲帶裏，才走出廁所，昏昏沉沉的回到房門口，才想起口袋沒有理，又倒回去把她洗臉手巾、牙膏、梳子、小鏡子一切放好，一路上心裏想的只有一個人，眼睛看見的只有一張臉，她為什麼要陷害寶珍和我？我們和她有什麼冤仇呢？平白無故的，她為什麼要下這個毒手呢？

　　進了房門，曼如還是躺在床上，看著她們理東西，我毫不思索的就走到她跟前，正要舉起口袋摔到她臉上時，寶珍叫我了。

　　「定玉，怎麼去了這樣久？我等了你好久啦，趕快給我。」她這一聲喝倒提醒了我，這不是輕舉妄動的時候，只好把那冒頂的怨氣硬嚥回去，轉身把口袋交給寶珍，她狠狠的盯了我一眼。

　　東西理好，她們三個人一起走了，寶珍只說了一句，「清明回家替我問好你表哥。」

　　她指的是國一，可是表哥兩個字，使我立刻聯想到祖善，祖善和寧波一批小漢奸都有來往，我可以請他來一趟，運動運動，把寶珍救出來，他一定有辦法。這樣一想心裏反而定了，上夜自修就寫了信，把寶珍的事大略講給他聽，要他快來設法。下了自修，塞給丁媽一點錢，叫她馬上進城去寄了，不想當天夜裏，半夜裏，有兩個便衣跟孫先生進我們的房間，在寶珍床底下的大皮箱裏，搜出一枝手槍。

　　第二天，事情就傳遍了學校，說寶珍是凶手，我被憤怒的火煎熬著，連走路都跌跌撞撞的，更不用說去上課了，整個上午病在宿舍裏，恨得一把一把的把頭髮揪下來，好容易曼如回來了，我一躍跳下床，抓住她的衣服，狂叫說：

　　「你為什麼要害她？你為了什麼要害她？她有什麼事情得罪了你？你堂堂一個高中生怎麼可以做出這種卑鄙無恥的事情來？」

　　她一點也沒有驚訝，只是冷冷的看我一眼，把我的手甩開說：

　　「有種人，被男朋友拋棄了，想出毒計來把他開除掉，才是世界上最卑鄙的人物呢！這種人，居然還有臉指責人家的錯處，講些沒有根據的話。」

　　「沒有根據？你以為我沒有看見嗎？我昨天晚上根本沒有睡著，你夜裏起來把那管手槍放到寶珍皮箱裏去的，哼！你以為我沒有看見？我現在就到訓導處跟駝背講，說你自己謀殺了人，又稼禍給別人！」

　　她頓了一頓，不說話，眼睛卻一直沒有放鬆我。然後她聳聳肩，笑了起來，

　　「哈，看不出來你倒是撒謊專家！我把手槍放到寶珍皮箱裏？你不要見了鬼了吧？還是小說看得太多了？好，就算你沒有見鬼，你說是我把手槍放進去了，你有證據沒有？駝背會相信你的話嗎？至於說我殺害了沈慧英，那不是更荒謬嗎？沈慧英和我一直是好朋友，哪個不曉得？我會把她槍殺？去報告駝背！好，我倒要看你的本事把駝背說相信，走啊，還等什麼？」

　　「我當然會去的，你不要急！」我心裏有點猶疑不定起來，嘴裏卻不服氣，「我明明看見你放進去的。」

　　「那我可以說是你放進去的，我要對他說，你恨慧英，因為她洩漏了你秘密，駝背一定會問什麼秘密，我就把林國一的事全盤說出來，哈，看駝背相信你，還是相信我。」

　　我氣得實在忍不住，猛的打了她一個嘴巴，「你不要臉！」打得太狠，她踉蹌了幾步，跌坐在床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以為她要跳起來打我，所以也自動的退了一步，出乎我意料之外，她居然沒有反擊，站起來，撫著臉頰，控制著聲音說：

　　「趙定玉，我算是曉得你的厲害了，也要給你看看我宋曼如也不是好欺侮的。」

　　她走了之後，我想起寶珍的留條，知道自己闖了禍，心裏就有點著慌，但表面上卻不敢露出來，下午勉強去上了課，先生在上面講解，我就在下面計算如何應付曼如，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回鄉下去避一下好，母親問起來，就說生病好了。這樣想穩定了，就去吃晚飯，吃了飯馬上到孫先生房裏向她請病假，順便問了寶珍的消息。寶珍沒有消息，不過她叫我不要性急，一定沒有問題，同時很爽快的就准了我的假。我總算鬆了一口氣，跑回房間，理網籃，理完後，夜自修也沒有去上，就睡下了。因為頭夜沒有睡好，所以睡得沉，第二天起來，洗完臉，剛預備走，那兩個來過的便衣和駝背就進宿舍來，問孫先生要我這個人，我一點沒有寶珍的鎮定，見他們來找我，就哭了起來，邊哭邊睜開一雙眼看他們的臉色，除了孫先生之外，他們都是木頭人似的毫無表情，孫先生則是敢怒而不敢言的樣子，見我嚇得哭，忙說：

　　「不要緊的，定玉，這不過是一種手續，過兩天真正的凶手找到了，你和寶珍就可以回學校的，你相信孫先生的話，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他們要帶我到哪裏去？」

　　「拘留所。」

　　「我又沒有做什麼事，」我又哭了起來，膽子也大了些，「他們憑什麼這樣亂捉人，他們有什麼憑據？」

　　孫先生不說話。

　　駝背說：「自然有根據才來找你的，不要囉嗦了。如果查出來你們是清白的，他們自然會給你們出來，快把東西收拾一下走吧，我還有別的事。」

　　我流著淚提起網籃，跟著他們出來，門口包圍了一大堆人，我也不敢看她們，好像自己的確是一個犯人似的，耳邊只聽見她們嗡嗡說話的聲音，好像是在指責我，又好像在憐憫我。我緊緊的貼著孫先生的背走，恨不得自己能鑽進她的衣服裏去，人家可以看不見。好容易出了校門，孫先生說：

　　「鎮靜點，定玉，他們過兩天就會給你回來的。」

　　我又哭起來，邊哭邊說：「孫先生，千萬不要給我母親曉得。」

　　「我知道。」

　　那天夜裏，我簡直一夜不曾閉眼，小說中讀到的種種苦刑毒打，都被我一一用到自己頭上來，身上一陣一陣出著冷汗，到天快亮的時候，自己下了決心，他們如果拷問我起來，我一定不等他們動手就承認自己是凶手，被他們槍斃掉，總比給他們零零碎碎折磨死好得多。

　　等了一天，都沒有人來提我出去審問，只有一個佝僂著背，咳咳嗆嗆的老頭來送三頓飯給我及同房間的另外三個女的吃，那三個女人都是成年婦女，不太理睬我，我自己滿肚子心事，當然也沒有心情和她們搭訕，只知道她們的丈夫都是游擊隊，才被捉起來的。

　　在看守所裏住了將近十天，才有人來找我，那個人穿了軍衣，胸前佩著有太陽旗的徽章，皮靴走在三合土的地上，登登的十分威武。

　　「你是趙定玉嗎？」

　　我嚇得一身發軟，拼命把身子往牆角縮。

　　「哪個是趙定玉？」

　　一個女的指指我。

　　「趙定玉，你是趙定玉？躲著做什麼？有人來保你出去了，怎麼，你不想出去？」

　　立刻，我一身變軟了的骨頭，繃繃的幾聲又彈直了，我衝到他面前問道：

　　「真的？寶珍呢？」

　　他眨眨眼說：「我只管把你帶出去，別的人不干我事，快出來，把自己東西拿好。」

　　一到會見室就看到祖善，我才明白是他保的，在小籠子裏沒天沒地的關了十天，見到親人，即使是他，都喜歡得流出淚來，我跑過去，拉著他的手臂，親親熱熱的叫他：

　　「祖善，祖善，是你保我出來的？」

　　他臉上那股躊躇滿志的神氣，看了叫我忍不住笑。他一伸手，一根手指碰碰他刷亮的黑髮說：

　　「不是我還有誰？哪一個有這麼大的本事，你說？」然後壓低了聲音說，「你膽子也大了點，怎麼把那個姓夏的幹掉了？他是朱同面前的紅人呢！我不知花了多少錢才把你運動出來的，你要好好報答我才是，我先給你說清楚啦！」他半得意，半威脅地說。

　　有人來找他填保人的單子，及辦手續，我也就沒有分辯，等我出了看守所的門，我才記起來了。

　　「喂，祖善，你把寶珍保出來了沒有？」

　　「什麼寶真，寶假，關我什麼事？」

　　「不行，不行，祖善，你既然來了，乾脆把寶珍也保出來，好不好？她和我一樣實在冤枉的，我拿人格擔保。」

　　「你的人格和我一樣，不值錢的。」

　　我急了起來說：「真的，算我求你，好不好？她實在是冤枉的，你一定要救救她，她可憐得很，是孤女。」

　　「她好不好看？」

　　我氣得鼻子冒煙，但不敢發作，「普普通通。」

　　「本大人沒有興趣。」

　　「真的，祖善，你如果保了她出來，你要我做什麼事都可以。」

　　「真的嗎？」他涎著臉說，然後對著我的耳朵，「跟我去開旅館，答不答應？明天再回家。」

　　我變了色，咬著下唇不說話，然後說：「卑鄙無恥。」

　　「咦咦，怎麼忘恩負義得這樣快？我不過是說著玩玩，何必認真？你以為我一定對你有心思？老實對你說，我王祖善在寧波要找個把女人開旅館，還沒有問題，用不著來看你的晚娘面孔呢！自以為了不起！好了，在哪裏？我去打聽打聽看有沒有辦法？」

　　我立刻鬆了口氣說：「她也在此地，你一定有辦法的，祖善，我知道。」

　　「算啦，算啦，馬屁不用拍啦，我去打聽著就是，你剛剛說的，如果我把她去保出來，我要你做什麼都可以，對不對？」

　　「你又來了。」我黑著臉說。

　　「不是，不是，這次是真的，我真的有事找你幫忙，你答不答應？」

　　「只要我做得到。」

　　「你做得到的。」

　　「那當然。」

　　「好，君子一言啊！」

　　我反譏他道：「你不是才說，我和你都不是君子嗎？」

　　「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本大人在等你的回音呢？」

　　「好！」我咬咬牙說。

　　我回學校，一個星期後寶珍也就被釋放出來，這一方面當然是靠祖善的奔走及金錢，另一方面，也是警備司令部偵查出來，真的凶手就是想嫁禍給寶珍和我的宋曼如。在她的口供裏，她承認寒假裏她和沈重好是假的，用來避人耳目的，她承認自沈和夏好了之後，她因為因妒生恨就有了殺害他們的心理，這些話都是祖善告訴我們的。我聽得目瞪口呆，我想不到一個和我們同樣年齡的人，居然會用心如此狠毒，而且做得如此深謀熟慮，太可怕了。

　　因為她父親是宋德明的關係，除了學校把她開除學籍之外，她受到很輕的處分。

　　寶珍放出來的第二天，我就和祖善一起回鄉下過清明節了。

卅四

　　兩岸一片油菜花，浴在上午的帶點睡意的陽光裏，閃著沉靜的暈黃，猛一看，好像太陽碎了，撒了滿地的碎金，卻是香的，熏人的香，多吸幾下，加上春天的慵倦，一個人就醉洋洋的，眼睛半眯半盹著，似乎睡在碎金舖的田野裏，蓋著一床漫漫無邊的藍毯，說不出的懶、倦與舒適。清明前後，竟是春天裏最美的幾天。

　　我倚在船尾，頭枕著網籃，舒著腿。斜坐在我腳邊、半眯著眼對我覷著的是祖善，自大吃頭下了船，我們僅僅交換過幾句話，我因為在不見陽光的小屋子裏過了幾天，對陽光和大地帶著菜花香的空氣覺得親暱無比，心裏一陣陣的細細喜悅湧到臉上來，一個人靜靜的體味著，生恐說話多了，沖淡了這份歡喜。他在想什麼呢？這樣可愛、沉靜的春天的下午，是不是在想那個和他開旅館的女人，還是和我一樣被岸上的油菜花熏陶著。

　　忽然，他開口了，「定玉，快到青河了，我們談一談吧。」

　　「你不是說我們在家住幾天，再一起到林家橋上墳嗎？」

　　「住在你家，不一定有機會和你談。」

　　「算了吧！阿姆才不會干涉我們談話的。」

　　「我不是指小姨，我指的是別人。」

　　「噢，你說美雲，算了吧！她才懶得管閒事呢。」我懶洋洋的說。

　　「我要和你談的不是閒事，而是關於她的事。」

　　「她的事？她的事不要再和我談了，沒有興趣。」

　　「哦，」他的眼睛忽然睜開了，「你們兩個講和了嗎？不久以前，你還領頭設了天羅地網，把她捉起來送到馬浪蕩的懷裏去呢！」

　　我的舒適，我的懶，我的細細的喜悅，都像倒在河裏的水，流走了，我腿縮回來。把身子坐直了，正著色說：

　　「祖善，那件事都已過去，大家都落得一場無趣，還是少提為妙。而且，我當時的確太幼稚，現在很後悔，你一提，比用指甲挖抓著我身上的瘡疤還痛，所以我也趁這個機會請求你，不要再提那件事，好不好？」

　　「嘿嘿，什麼時候開始會戴道學先生的面具了呀？還是少提為妙！天曉得，我何嘗要提呢，不過有人平白無故的受了她一頓臭罵，不但沒有得到她的好處，不肯罷休，還要找她算賬，我有什麼辦法？」

　　他指的當然是馬浪蕩。「他是流氓，你不理他就是咧。」

　　「不理他，他就算了，那他也不叫流氓囉！他要我對你說，如果你不肯再幫一次忙，你們一家就不要想離開青河一步。」

　　「我倒不信，阿姆不像大姨，可以隨便給他這種人嚇倒的，我就去對阿姆說馬浪蕩要搗蛋，她會有辦法制止他的。」

　　「如果她問你為什麼馬浪蕩和你們搗蛋，那你怎麼說？」

　　我呆了一下，「我就說不曉得。」

　　「我倒是曉得的，我可以告訴她。」他慢吞吞的說。

　　我大怒，「你還是和他一鼻孔出氣！我倒問問你，是你要和美雲過不去，還是他？」

　　「我和他兩人都要給她點顏色看看，他是氣美雲鬼小娘在張老大那幫人面前使他下不了台，我是氣國一那小子目中無人，所以我們決定……」

　　「你們隨便怎樣她，我不管，不要把我拖下水，我只想早一點到內地去，重新做一個人。」然後我懇切地說：「祖善，真的，我這一年內一連串作了許多對不起人的事，心裏很難過，不過，既做了也沒有辦法，唯一可以使我不難過的就是改過自新，你是我的表哥，這次又幫了我的忙，人情做到底，你們對美雲有什麼事，我絕對不講，不過千萬不要把我也拉在裏面，好不好？」

　　他呸的一聲吐了一口唾沫在水裏，嘴角翹起來，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下去，終於沒有了。「隨你，定玉，隨你挑一邊，做我們的朋友，或是做國一的朋友，做我們的，這次幫了我們這個忙，下不為例，做他們的，我只好把一切事情統統對阿姨講，連這次坐牢在內。」

　　我跳起來，船身連連晃動幾下，划船老大在船頭大聲「噯，噯」的叫，祖善以為我要把他推下河去，雙手緊緊抓住船板，臉都白了。

　　「你去好了，你去對阿姆講好了，我才不怕你，大不了她……」

　　我緩緩地坐下來，阿姆會把我怎麼樣，我不敢想，她的正義感是這樣強，性子是這樣烈，面子是這樣要，如果知道前次的事是我做的軍師，她怎麼受得了外公、外婆的譴責，大舅的埋怨，大姨的辱笑以及國一……她怎麼受得了呢？盛怒之下，阿姆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小時候，我不知道怎麼起邪念，偷了隔壁常和我在一起玩的雪芬的一個布娃娃，藏在枕頭底下。後來給阿歪嫂找出來交給阿姆，她一氣之下，用洗衣棒夾頭夾腦打下來，頭頂打破了，流了好多血，到現在，到老，頭頂上都還有那麼手指頭大的一個疤，光禿禿，長不出頭髮來。現在我這樣大了，也許她不會打我，但她能做出比打我更殘酷的事來懲罰我，譬如，不帶我去桂林，啊！她會不會這樣做呢？

　　「定玉，就算是幫我的忙，行不行？好像這次在寧波我幫你一個忙一樣的？何況你當時還答應過我，要幫我一個忙的，你自己答應過的。我可以用人格擔保以後再不來煩你，你答應了，萬事都可以解決，我對天對地發誓，關於那件事，不對阿姨講一句話。」

　　我沒有看他，我看河，看天，但是它們都變了形，河上有他那雙笑起來媚得像女人，凶起來毒得像妖婦的眼睛，天上掛了他那點陰陰的笑。

　　「你看，你每次要我做什麼事，我幾曾拒絕過你？」那個笑化開來，露出他那排整齊的牙齒，它們一個個變了形，變成一把把鋒利的小刀，排在我眼前，我把上身往後縮了一下。沒有用，躲不掉的，一個人可以躲有形的刀尖，無形的刀尖是躲不開的，除非跪下來，向那個拿刀的人求饒。

　　我軟了下來說：「你們到底要我怎麼樣幫忙？你不妨說說看。」

　　「這才像話，定玉，爽爽快快的，什麼話都好講。」他抿了抿嘴，把一排刀收了起來，抬手摸摸他燙得卷曲的黑頭髮。「其實真是簡單得很，清明那天小姨到林家橋去上墳，你想辦法把美雲留在青河就是了。」

　　「你們打算把她怎麼樣？」我故意問得很平淡，他自然看不見我手心的冷汗。

　　「沒有怎麼樣，我們只想把臭小娘教訓一頓，出口氣。」

　　「怎麼樣教訓？」

　　「嘿，嘿，」他又笑了，又露出一排刀來，「我也不太清楚，這次馬浪蕩是軍師，他有錦囊妙計，到臨時才能看的。」

　　「國一和大舅要回來上墳的，你不要忘記。」

　　「當然，當然，大舅我們不用管他，國一方面，還是要你想辦法。」

　　我苦笑了一下，「想辦法，不要他到青河來看美雲？我有這樣大的辦法，也不會有今天的囉。」

　　「只要清明那天夜裏，國一不進你家的門就夠了，只有一夜，你一定要想辦法不讓他來，其實很簡單，你一方面不讓美雲出去，一方面不讓國一進來就是了，你光辦這點事，別的都不用管，反正我對你擔保美雲還是國一的人，而你能去內地就是，我們也只想給他們點顏色看，出口氣。」

　　我明知無用，不過還是說了，「何必呢，祖善，你作的孽還怕不夠嗎？」

　　他一本正經地說：「這是最後一個惡作劇，清明上了墳，祭了祖，我就改邪歸正了，真的，天在上，地在下，我王祖善發誓，今後不再為非作惡，怎麼樣，答應了吧？」

　　「我要想一想。」

　　「當然，當然，明天早上吃早飯，給我回音，後天才是清明節。不急，你可以想一夜，夠了吧？」

　　如果我是寶珍，我不但會立刻拒絕他，而且為了防止他作歹作惡，會馬上對阿姆講。如果我是曼如或是慧英，我不但會幫他忙，而且會高高興興地，懷著看戲的心情幫他忙，一點都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而不安。如果我是茵如；啊，如果我是茵如，我也不會到今天這個地步，受他人的要挾，和祖善及馬浪蕩這一批人打成一片了！

　　惟其我是我，一個能辨善惡，而沒有勇氣從善，沒有勇氣完全從惡的無用的人，才會不拒絕他這種無理的要挾，不但不拒絕，而且在考慮要答應他，不但考慮，幾乎是可以說已經決定要幫他們的忙了，不但決定了，而且為了保護自己，不願看見真正的自己，我還這樣的對自己說：「我為什麼要為了美雲犧牲我的前途呢！我去不去內地，關係我今後的一生，而美雲最多大不了被他們罵一頓，損失不了什麼的。再說，她又不是我的好朋友，不值得犧牲我自己的幸福去保護她，祖善說過的他們不會把她怎麼樣的，她明明是我的情敵，即使我幫著他們捉弄她一下也是情理中的事。」但我畢竟不敢想他們的計劃究竟如何，我不讓自己想。

　　第二天早上，我對祖善點點頭，他也點點頭，吃過早飯，他辭別阿姆就走了，我們不曾交談一句話。

　　他一走，我馬上就十分心神慌亂起來，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著，比正月初一那天還慌亂十倍，美雲取笑我說一顆心已飛到桂林去了，阿姆則講我書愈讀多人愈痴呆，一天到晚怔怔的轉些什麼念頭。

　　清明那天起來因為一夜不曾睡更是眼冒金光，心像一團拉亂的絨線團，愈想找出一個頭子，愈打死結，緊緊的絞在一起。

　　吃早飯時，阿姆說：「定玉，叫你把洗臉東西和換身布衫理在一起，你理了沒有？」

　　「唔？」

　　「我叫你把衣衫褲和牙刷理在一起放在美雲的網籃裏，你理了沒有？我們今天在林家橋賀家過夜，明天才回來上阿爺、阿婆的墳，你沒有聽見嗎？」

　　「理了，理了，唔，唔。」我不知所云地答著。

　　「那好，老龐已去叫搖籃了，我們吃完早飯就動身，不然要來不及的。」

　　我心裏一急，嚥下一口滾燙的粥，火辣辣的一直燙到大腸，忍不住，啊呀一聲就叫出來。

　　「什麼事？」阿姆帶著幾分不耐說。

　　我連忙趁此機會，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走進客堂。等腳踩上了軟軟的地毯，才咕咚一聲，滾在地上，雙手捧著肚子，半哼半叫的說：

　　「啊呀，肚子痛死啦！」

　　「怎麼好好的肚子痛？」阿姆一面說一面放下筷子站了起來，別人也跟進客堂來看熱鬧。

　　「不知道，昨夜隱隱痛了一夜……啊喲，啊喲！」

　　阿歪嫂說：「莫不是吃壞了東西，要不要上馬桶間？」

　　我閉著眼搖搖頭，在地毯上滾了兩下。

　　「好像是中了暑。」美雲說。

　　「胡說，又不是伏天，中什麼暑。」阿姆說，彎下腰來，來摸我的前額，前額沁著微汗有點濕的，阿姆大概有點急了，對阿歪嫂說：

　　「想是疼得不輕，都痛出汗來了，你不妨替她抽抽痧看，也許是受了熱，昨天天氣相當悶的。」

　　我偷張一隻左眼，正看阿歪嫂撇嘴，大不以為然的樣子。但是她還是蹲了下來，解開我的衣領，勾起中指和食指沾了水，一把一把的夾我的食管外的肉，夾得我十分痛，我又不敢不給她夾，只好皺著眉，哼哼的，忍著痛讓她虐待我的皮肉，這樣抽了有五分鐘，阿姆叫道：

　　「我看差不多了，阿歪嫂，見紅了，你看！定玉，現在怎麼樣，舒服些沒有？」

　　經她這一虐待，我渾身都痛起來了，真有三分病的樣子，就虛弱地對阿姆點點頭。

　　「這怎麼辦？」她急躁地說：「搖籃已經在二門口等了，我們立刻動身才趕得及，這怎麼辦？」

　　「師母，你們走好啦，我在這裏陪定玉，等下，我去煮碗生薑紅糖湯給她喝，保她沒有事，你放心走好了。」

　　我急得坐了起來說：「我不要你陪，我要美雲陪我。」

　　美雲面有難色。我加了一句，「留一頂搖籃給我們，等我稍微好一點，我們就可以趕來，阿歪嫂你先走好了，省得小樑又要纏阿姆。」說完才發現自己坐了起來，忙忙睡回去，捧著肚子又哼了起來。

　　阿姆不說話，對美雲看，美雲也不說話。

　　我急了，又有點氣美雲為了想見國一，不肯在我家多待一分鐘，活該！是要讓馬浪蕩他們教訓她一頓，於是說：「美雲，你陪我一下，有什麼關係呢？萬一我肚子痛沒有好，不能去，我相信國一也會馬上趕來看你的，何必在乎幾小時呢？」

　　她臉色緋紅地說：「我當然願意陪你的，定玉，要不要我扶你回床上睡？小姨，請你幫我把網籃先帶過去好不好？裏面有兩套祖明的小衫褲，二媽囑咐我做的，你先走好了，我會照顧定玉的。」

　　阿姆他們走了後，我故意要美雲到灶間給我去煮一碗紅糖生薑水，趁她不在，溜到二門塞給腳伕一點錢，把搖籃打發掉了，美雲送湯進來時，我已脫了外衣，鑽在被裏裝睡。她輕叫了兩聲，見我不答，就把湯放下，靜靜的坐在我床沿，低頭做活，我不時睜眼偷看她，她垂著眼安靜做活的樣子，使我聯想起上次在大姨家後門口，她坐在國一身旁做活的情狀，以及她抬頭看國一時，眼睛裏所含的深情，嘴角上那點幸福的笑意，我那時恨得幾乎想衝出去把她扼死。現在她坐在我身旁，既不看我，也不對我笑，但我對她的恨意卻比當初淡了許多，不但淡了，而且有股衝動，想撲過去求她原諒我，並想把整個事情告訴她。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每次和她單獨在一起，看見她帶點哀怨的眼睛，低垂的惹人生憐的眼瞼，恬靜的側面，無聲的，滿足的表情，我就覺得自己卑下，而想學好，想使自己變得純正一點，因此，可以和她更接近一點，更純正一點。對她，我有一種混雜不清的感情，有對母親的，長姊的，至友的以及情敵的感情，她的魅力，現在想來就是使我想懺悔、想學好的一種感應力。

　　因為內心的激動，致使我身體也搐動起來，她馬上警覺地放下活計，對我溫柔地笑笑，摸摸我放在被外的手說：

　　「定玉，你睡了一下，知道嗎？現在好點沒有？」

　　我微弱地點一下頭，並不是因肚痛而變得微弱，而是因為心痛。

　　「湯已經冷了，我拿去煨一下，端來給你吃，好不好？」

　　「美雲，現在什麼時候了？」

　　「快中午了吧，我想，他們必定到林家橋了。」

　　一陣愧悚淹沒了我，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竟哭了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又痛起來了？」

　　我搖搖頭，「美雲，你要不要先去呢？現在走還來得及。」

　　「你又來了，老起來到像三十歲，比起小孩來連小樑都不如，我答應在這裏陪你，當然等你好了一起去。」

　　「也許我下午都好不了，那怎麼辦？」

　　她遲疑了一下：「那也不要緊，小姨會對外公、外婆說的，他們也不會怪我們的。」

　　「我不是說他們，我是說國一。」

　　她的臉又紅了起來，瞟我一眼，「你真是，剛剛當著小姨也那樣說，弄得我好難為情！我又不像你，性急如火，即使我們今天去不了，明天去就是啦，只差一天有什麼關係？」

　　「也許國一上完墳會趕來看你，也說不定。」

　　「他這個人和你一樣，性急不過，說不定會來的，我倒希望他不要來，他們一早從鎮海趕來，夠他走的了，再趕來這裏，太累了。」

　　我竟沒有想到這一層，可愛而又可恨的美雲啊！

　　「你先喝湯再說，好不好？也許你喝了就好了，我們還來得及呢。」

　　我點一下頭，由她走了。

　　下午我又睡了一覺，醒來已三四點了，美雲已吃了中午飯，我起床把她留給我的飯菜吃了，天井裏的陽光捲起一大半，只有一絲淡淡的餘陽射在牆角花壇上含苞的牡丹上，帶點蕭條的意味，我們圍著小圓桌坐著無語，半晌，美雲說：

　　「你什麼時候把搖籃回掉的？」

　　我一驚，臉色大變，支吾地說：「我沒有回呀？怎麼，地頭蛇不在了嗎？想是等得不耐煩了，走了。」

　　「可能。」她懶懶地說：「即使沒有走，我們也來不及去了。」

　　「唔，」我羞愧得不敢看她。「對不起，美雲，連累你在這裏空住一天。」

　　「那倒沒有關係，你肚子痛又不是裝的。」

　　我彎腰去結鞋帶，遮掩了紅得發紫的臉。

　　她接著說：「希望國一不要趕到這裏來，這條路走起來真不算近。」

　　我不說話，就這樣，我們無聲對坐著，各人懷著心事，一直到日落。

　　天剛黑，我們起身到廚房準備晚飯，剛把菜切好，米淘好，就聽見有人敲門，砰砰地響。

　　美雲的臉忽然光采奪目起來，十分高興中帶一點埋怨地：「我曉得他要趕來的，這個人真是。」說著就趕去開門，我的心跳得比敲門聲還響，站在原地上，動不了。

　　進來了三個人，帶頭的是祖善，馬浪蕩和另一個彪形大漢跟在後面。

　　美雲愕然靜立，對他們看了半天，才轉過頭來看我，我手上的菜刀，不知怎麼滑落在地上，在寂靜的房子裏，發出一個很大的響聲。

卅五

　　現在我一人獨坐，常常想起的就是那天夜裏的事，如果當時美雲對他們的態度稍微緩和一點的話，也許事情就不會變得那麼嚴重，但是反過來想，美雲如果對他們和善也就不是美雲，因為她是她，才有那件事發生，因為我是我，才會促成這件事的發生，這也許就是一般人所謂的命運吧！

　　當時祖善大模大樣進來，也不理睬美雲，就對我說：「趙家大小姐，有沒有東西待客，我們餓死啦！」

　　我這時已鎮定下來，勉強應道：「咦，來了一批稀客，祖善，你沒有去林家橋上墳嗎？」

　　「這個年頭，人還顧不了，哪裏還有心思去顧鬼呢？你說是不是，老何？」那個黑黑的左眉上有一個疤的人叫老何。

　　「嘿嘿，你大表哥到一鳴叔家裏去作了三天春遊，正打算回去，聽說你玉體欠安，特意約了他們一起來探病，你看，你小娘面子大不大？」

　　站在一邊臉色土白的美雲忽然說：「你怎麼知道定玉不大舒服了？」

　　祖善翻翻眼，一時接不上來，然後板了臉說：「什麼人要你插嘴的？你以為你不在家裏住就可以神氣了是不是？跟你說，你到今天為止，還是姓王，還要聽我指揮，知不知道？喏，把這兩瓶酒拿去燙一下，準備點下酒的菜來，聽見沒有？」

　　美雲站在原地，連汗毛都沒有動一動。

　　祖善下不了台，雪白的臉漲成紫紅，站起來，正要向她動手，馬浪蕩一把拉住了他，嘻笑著臉說：「噯，噯，噯，老弟，你血氣未免太旺點，你我來此，是定玉的客人，定玉自會招待我們，美雲在此也是客，自然不好喧賓奪主，你說，美雲，一鳴叔的話有沒有道理？」

　　美雲的眼睛始終都停留在我臉上，馬浪蕩的話，她根本沒有聽見。

　　「你說，定玉，阿叔的話有沒有道理？」他畢竟臉皮老，馬上自己下台。

　　我木然說：「你們坐一下，我去煮飯，我們自己也沒有吃。」說著拉了一把美雲，「你來幫我忙，好不好？」

　　她把我的手指輕輕甩開，像甩開五條可怕的滾動的毛蟲似的，但她還是跟我來了。

　　剛進廚房，那個叫老何的就來了，手裏拿了那兩瓶紹興酒對我說：

　　「請你燙一下，」然後就踅腳出來，也不回去，就挺著胸守著廚房邊的一個小門。

　　我心裏不禁寒了一下，他們怕美雲乘機溜了，倒是提防得緊。我們家一共有三個門，一個二門，就是他們剛進來的，一個通小天井的後門，邊門是美雲唯一逃走的機會，那兩個門都要經過他們坐著的地方，邊門一守，美雲就走不掉了。我偷看一下美雲，她臉色很死沉，可是神情比我還平靜。於是我也勉強鎮靜下來，點了兩盞燈，拿了一盞給他們。

　　我把燈放在小圓桌上，祖善抓起我的手，悄聲說：

　　「等下吃完飯，你到河埠頭那邊去擋國一，聽見沒有？」

　　我連忙把手甩掉，壓著聲音說：「你們到底要把她怎麼樣？」

　　「你等下就知道了。」馬浪蕩淫惡地笑了笑。

　　我回廚房，和美雲默默地預備著晚餐，那存在我和她之間的沉寂像一道鋼鐵做成的牆，龐大的黑暗向我威脅著。聰慧的她，一定知道了我和他們是通同一氣的，狡猾的我，也知道她不會原諒我的。但因為她是她，她不肯說破。也因為我是我，我沒有勇氣抓住這個悔過的機會，設法幫她逃脫，存在於我和她之間的經過無數災難的一絲感情，這一下都被這道鐵牆切斷了，我們完全是陌生人，不是友人，更不是仇人，仇人間都會有感情的，而我們之間，是一點一滴的感情都沒有了的。

　　我和他們坐在一起吃，老何在廚房裏吃，美雲坐在灶前像一尊塑在條凳上的泥人，不言不動，灶裏的微火映著她蒼白的臉，涂一層嫩紅：托出她的鮮艷來，而她的眼睛，則如冰雪天裏，在結冰的河面上嵌著的兩個黑球，毫無生氣。我走出廚房，給他們添飯加酒，都禁不住要對她凝視半天，她的神情森嚴不可侵犯，我的心被對她的憐憫與對自己的鄙棄充塞著，吃了半天，手裏的飯碗，仍是滿滿的一碗。

　　祖善和馬浪蕩猜拳吆喝，吃得十分興高采烈，一直把酒壺裏的酒喝得一滴不剩，才把筷子丟在桌上，往後一仰，張嘴打起飽嗝來，祖善臉通紅，眼裏水汪汪的七分像女人似的細聲笑著，馬浪蕩的額上青筋暴漲，鼻孔張得很大，從裏面冒出一股股酒氣，兩眼眯成一條縫，比平常醜惡十分。我實在忍不住，只好說：

　　「你們到底準備把她怎麼樣呢？」我眼睛看著祖善。

　　「喂，軍師，拿出你的錦囊妙計吧，我這個急性小娘的表妹等不及了。」

　　「哈哈！」他邪惡地朝我笑笑，慢悠悠的在他短衫口袋裏掏出一張小紙，擲到我的面前來，上面歪斜著寫著兩個字：「圓房」！

　　我的心突然的跳起來，「什麼？」

　　「我和美雲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定玉，這一點想你必定知道，還承你當時的幫忙哩，新婚之夜，因為那個小丫頭狡猾，讓她逃掉了，害得我這幾個月來，嗯－－嗯，祖善，有句話怎麼說？」

　　「宿不成眠？」

　　「對了，宿不成眠，夢寐難忘，哈哈，所以今天特為趁這個機會來和她完成這件好事。」

　　「祖善！」我抖抖的站了起來。「你不是說過，你們不對她怎麼樣嗎？」

　　「咦，是不怎麼樣啊，不但不怎麼樣，還要給她吃甜頭呢！嘻嘻！嘻嘻！」馬浪蕩得意忘形，架了二郎腿，眯著眼對我說。

　　我且不理他，眼睛看住了祖善：「祖善，你答應過我的，美雲是國一的人。」

　　「是啊！沒有人說不是啊！」祖善說，「美雲丫頭和別人圓十次房，那個小子也不會曉得她有什麼兩樣啊！她不是照樣是他的人嗎？」說著大笑起來，馬浪蕩還拍著屁股笑得口水順著嘴角流。

　　我看得簡直要噁心，但沒有東西下嚥，也嘔不出什麼來，勉強忍了怒，對祖善說：「我不知道你們居然有這種下流的計劃，這件事我是無法幫忙的！你如果不把她當姐姐，她到底還是我的表姊。」

　　「啊喲，她把你的寶貝國一搶過去時，有沒有當你是她的表妹啊？」

　　「她並沒有搶國一，是我們自己分手的。」也許這一輩子，我才說了這麼一句真話，還是因為當時情急順口就講出來了，要是多想一下，也許就不會如此坦白。

　　「這才是打腫嘴巴充胖子呢，明明是自己比不上人家生得俊，叫人家把到嘴的肉硬生生的挖去，卻偏要說自己不要吃那塊肉的，嘿，要是我，就非把那塊肉搶回來不可，看看誰的本事大。好啦，現在我們幫你忙，給你出氣來啦，你反過來還要衛護她，那不是比人家情願做烏龜的男人還不如嗎？」馬浪蕩愈說愈得意，愈說聲音愈粗大，「你說，你說，阿叔講的話有沒有道理？」

　　我一下軟癱下來，並不是被他說服了，而是忽然恍悟，對他們說道理或求情，等於對牛彈琴，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幫美雲逃脫，而唯一可以幫她逃脫的辦法就是找外面的人來。

　　「是不是？阿叔的話沒有錯吧，好，好，小娘，快去把美雲叫來，快去，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不能浪費時間的。」

　　我呆呆的站了起來，也不看他們，就徑直去廚房，老何已吃完飯，挺著胸站在後門口抽煙，我進了廚房，走到爐前，附著美雲耳朵悄然說：

　　「你姑且去敷衍他們一下，美雲，我想辦法到外面去找救兵，真的，我向你發誓不叫他們捉弄你。」

　　她臉上的表情是死的，眼珠是釘住的，她看我的時候不是眼珠轉過來，而是整個頭扭過來，朝著我，但是她的眼珠並沒有移到我臉上，而盯在我身後的柴堆上。

　　「你聽見了沒有？美雲，你要相信我，我會幫你忙，把他們打發走的。真的，你去和他們敷衍一下，不要太死板了，儘管和他們敷衍拖時間，我好到外面找人，你聽懂了嗎？」

　　她忽然活過來了，眼珠在我臉上身上溜了幾下，然後她說了一句使我當時驚訝，事後領悟的話。

　　「定玉，何苦呢？你這是何苦呢……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她的表情，她的語氣，像一個八九十歲對世事看透看淡了的老年人，那種冷然的，對什麼都不在乎的音調，聽了使我全身發寒，使我不由自主地向她靠過去，好像藉以得到一點溫暖似的。

　　她牽起我的手說，「走吧，他們不是在等嗎？」

　　我跟著她出來，淚滴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跳了一下，她的腳步停了一下，想說話，沒有說，卻把我的手鬆開了。

　　「啊，美雲呵，你把我想得好苦呵！」馬浪蕩見了她，馬上撲過來，被酒燃著了的情慾燒紅了他的臉。「你這個勾魂的小娘，你竟然忍心叫我等這麼久，來，來，來，我杯子裏還有點酒，我和你乾了這合歡酒，哈，合歡酒。」說著就拿起杯子往她臉上送。

　　美雲面不改色，把酒杯接過來，就往他臉上摔去。

　　「咦，咦，怎麼還是這副腔調？真是，你一鳴叔對你愈是柔情蜜意，你這小娘愈是不識抬舉，不過，話說在前頭，這次你可是逃不掉的呵！嘻嘻，來吧，我們喝一杯，然後……」他把酒杯接住，放在桌上，再拿起祖善面前的杯子。

　　我趁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美雲身上，就慢慢的往客堂移，想從後門溜出去，把住在弄堂後面的皮匠師父老龐叫來，不想祖善眼尖，看見了，我還沒有退到門後，他猛然叫了起來。

　　「喂，定玉，定玉，你想到哪裏去？你要知道，一鳴叔也許醉了，你的老表哥卻是清醒得很哩！」

　　我停下腳步，氣得發抖。

　　馬浪蕩也停止了調戲，大著嗓子叫道：「老何，來，來，現在不用守後門了，你來跟定玉小姐到河埠頭去守住那個粗胚，萬一他來了，定玉會擋架的，如果她不擋，我對你講過的，你只管使用那傢伙好了。」

　　老何把他那管手槍在他大手裏翻了個身，朝我晃晃，然後對我咧咧嘴，邪惡地乾笑了一聲。

　　「要好好守住定玉小姐呀，」馬浪蕩說，「她讀了很多書，主意多得很。定玉，對你說，子彈是沒有眼睛的，還是少轉念頭。你的表姊，有你阿叔在這裏照顧，保我會把她照顧得心花怒放，你走好了……」

　　猛不防，啪的一聲，美雲打了他一個大嘴巴，也不知道她哪裏來的一股神力，居然把他打得連退三步，跌坐在洋灰地上，她自己就一反身，死命往二門跑，我也急中生智，開了後門撒腿就跑，因為是熟門熟路，一下子就到弄堂口，要是我立刻就跑去找老龐，事情就會完全兩樣，但是當時我怕美雲不熟悉門徑跑不掉，所以我出了弄堂，轉身往二門那面跑，以為可以撞見她，帶著她躲起來。誰知還沒有到二門，老何從黑裏鑽出來，一把將我揪住，連拖帶夾的就把我帶進二門，進了二門，一眼就看見美雲，她的一頭濃黑長髮被揪在馬浪蕩手裏，上身的衣服已被撕剝得精光，露出她細嫩的皮膚及胸前兩個小巧渾圓的乳房。祖善站在一邊，正用雞毛撣子在抽著她的背，馬浪蕩空著的一隻手，卻在邪惡地逗弄著美雲淡紅的乳頭。美雲的臉，因為頭髮被揪著的關係，繃得緊緊的，眼梢眉梢都往上吊，臉色慘白，看了有點怕人，嘴角流出一道細細的血水，沿著她白嫩的頸子往下流，流在她兩乳之間，大概是她因為要忍痛，把嘴唇咬破了。

　　我猛的掙開了老何的手腕，向他們撲過去，死命的奪去祖善手裏的撣子，狂叫道：「你瘋了嗎？」

　　祖善將我一把推開說：「你少來管閒事！這個賤小娘，雞毛撣子吃慣了的，你看她，連哼都不哼一聲，今天我倒要看看她能硬到什麼時候！」說著，拾起撣子狠狠的往她身上抽去，美雲像死了似的，臉上的皮肉絲毫沒有移動，只是下唇皮又被咬破了一塊，又湧出一道鮮血來。

　　「你是不是人啊？！」我發狂似的撞到他身上去，把他撞開。「你還有點人性沒有？她雖然不是大姨生的，到底是和你共一個父親呵，你難道……」

　　馬浪蕩把那只在玩弄美雲乳頭的手放下來，向站在二門邊的老何擺了一下說：「你送定玉小姐到河埠頭去吧，時間不早了。祖善，你也算了，把她打得稀爛，你阿叔也要倒胃口了，交給我，我來讓她吃點甜頭，包她乖乖的自己脫得精光，定玉，你的繡房呢？是哪一間？」

　　我死命鑽進他和美雲之間的空隙裏，向他求道：「你打她一頓好了，不要做那件事，我求求你。」

　　他板著臉，鼻子裏冒出一股酒氣，一把將我推開，我又衝過去，大聲說，「我不許你侮辱她，這是我的家，我不許你做那種事……」

　　「咦，咦，咦，這不是笑話嗎？先還不是你自己答應成全我這件好事的？怎麼現在又假惺惺裝起好人來啦？倒看你不出，小小年紀這樣刁滑，想兩面討好嗎？說老實話，要不是前次你出的主意把她搶走，你阿叔對她的興頭還沒有這樣大呢！怎麼，現在你又要變什麼花樣了？哼，你阿叔可不是隨便由你指使的，乖乖的去守著你那寶貝表哥吧！不然，把我惹出火來，你阿叔的拳頭可不認得你姓趙姓李的！」

　　我還未回答，美雲忽然開口了，「定玉，是這樣的嗎？前次的事是你弄出來的嗎？」

　　我掉過頭，看她，那不是美雲的臉，而是一張比殭屍還要可怕，還要死沉十倍的面孔，突然，我的理性完全失去了，我衝過去抱住她，身子往下溜，跪縮在她的腳邊，「美雲，美雲，你原諒我，你原諒我！」

　　她不來碰我，也不躲開，只僵立著。我哭了一陣，抬頭去看她，她眼睛在我臉上搜索了半天，狂笑起來，笑得她兩個乳房魅惑地輕抖著，引得站在一邊的馬浪蕩呼吸忽然急促起來，他一把將我推開，狂暴的將美雲攔腰一夾，就一捲風似的往客堂走去。

　　我追過去，老何從後面把我拖住，我瘋狂地掙扎著，嘴裏叫，「馬浪蕩，馬浪蕩，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喂，趙家大姑娘，識相點走吧。」老何說，就把我拖走了。祖善把兩腿架在圓桌面上，抽他的煙，看他的戲，露著一臉得意的笑。

　　河邊很涼，但是我一身像著了火似的燃燒著，恨不得能跳入河裏涼一涼，但跳河的勇氣我沒有，即使有，那個老何也不會輕易的讓我死的，他們還要用我一次呢！

　　他站在路當中說，「馬老板關照過的，等你表哥一來，你就對他說美雲被歹人搶走了，往那邊跑的。」他指指到石高塘去的那個方向，「叫他趕快去追。」

　　「他不信，你怎麼辦？」

　　「那就要看你的手段了，趙家姑娘你要曉得，他如果不去追，我只好請他吃一顆藥丸了，」他拍拍硬繃繃的口袋，「你總捨不得吧？」

　　我還未回答，他刷的一聲，竄過來，蹲在我身旁的草叢裏說，「有個人來了，快迎過去，看看是不是，如果是，照我的話做，不然，」他拉過我的手去觸一下那管冰涼的手槍，「請你吃生活！」

　　他還未走近，我就知道是國一，像一陣風似的，我跑到他身邊，撲在他懷裏，大聲慟哭起來。「國一，國一，把我抱緊一點！」

　　他差一點被我撞倒了，等他站定了，見是我，忙問，「定玉，什麼事？出了什麼事了？美雲呢？」

　　我只顧號哭著，把身子緊貼著他。

　　「怎麼回事？」他雙手輕輕一推，惶急地問，「美雲呢？」

　　我還是哭。

　　他開始搖撼我，「你說呵，美雲出了什麼事啦？」

　　我還是哭。

　　他用力把我的上身搖著，「你怎麼搞的，啞了嗎？美雲呢？」

　　我還是哭。

　　他狂暴地搖撼著我，想把我全身骨頭抖散似的，氣沖沖地說，「怎麼啦，你這個蠢丫頭，我問你美雲在哪裏？」

　　我停了哭，作了最後的決定，「她被馬浪蕩他們……」但是為了美雲，我還是有點不忍心。

　　「被他們怎麼樣，快說呀，你這死人！」

　　「死人」兩字像最後一針似的，縫住了我對他的好感，我停止了哭，冷靜地說，「搶走了，從那邊走的。」

　　話猶未完，他一鬆手，把我一甩，就往石高塘那條路奔去，我跌坐在石地板上，也不覺痛。老何從草堆裏鑽了出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土說，「不錯，做得不錯。讓我來跟他一陣，萬一他發現受了騙折回來，我可以對付他，讓馬老板多享一下福。」說著嘻嘻一笑，就揚長走了。

　　他剛走，我一躍而起，往家裏跑，料到祖善必定在大門口望風，就繞了一個大圈子從邊門進去，直衝客堂，客堂裏悄然無人，就轉到後間客房，也是空的，從後間穿過走廊進我自己房裏，還是沒有人。只有美雲被反綁在她的床上，赤裸裸的，她的衣褲堆在地上。

　　她沒有死。我連跑帶跌的到廚房拿了菜刀，把繩子割斷了，把她扶起來，將衣褲遞給她，她跨下床來，我才看見白被單上有一灘乾了的血，我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她好像沒有看見沒有聽見似的，只顧穿她的衣服。

　　「國一來過了？」她的聲音出奇的平靜，好像在問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美雲－－美雲，我沒有辦法呀！老何用手槍迫著我說謊，美雲，你要原諒我一點，我以後再不上他們的當了，這次請你原諒我算了，不然，我是沒有辦法活下去的。」

　　她怪異地笑了笑，輕輕的說，「還有以後嗎？還會有以後嗎？我當然原諒你，定玉，可憐的，上了當的定玉，不過我原諒不原諒你，你都會活下去的。國一，他信了你？」

　　我點點頭，淚水像潮水似的洶涌出來，要是他沒有那麼凶暴，我不會騙他的，我想。

　　她輕輕的、極輕的歎了一聲。「不要哭了，定玉，請你到廚房替我弄點溫水來，好不好，我身上好髒。」

　　我拿了臉盆，淚眼模糊的出了房門，到廚房去燒水。心裏比較寬慰了一點，她好像並沒有太傷心，太痛苦，也許慢慢的，她可以將整個醜事忘光，而國一當然也會原諒她的，還會娶她的，那麼我良心上也可以覺得好受一點，我以後要對她更好一點，以便補償這次的事。

　　等水燒熱了，端進房去，她不在。

　　第二天，她的屍體浮在河上，由老龐和另一個幫工撈起來，送回家來的。

卅六

　　我獨自到美雲的墳上去，辭別，也是求她原諒。春雖來了，早晨還是寒寒的，尤其在曠漠的墓地裏。新墳前，已有人在。一束小白花，和跪在地上把臉蒙在手裏的國一。我停了步，把雙手壓在胸前，美雲下葬之後，我還不曾見過他，有多少話想對他說，多少罪想對他懺悔。現在我倒不一定要得到他，只想求得心的平安就好了，他慢慢地站了起來，把小白花留在地上，轉身要走，看見了我。

　　看到了我，他本來沒有淚的眼，忽然濕了。我搶前一步，撲入他的懷裏，熱淚像夏日驟來的雨，沖流下來。他不知道我複雜紛紜的心情。以為我只是悲哀美雲的死，所以緊緊把我抱住。他身上的肌膚氣息，對我是如此熟悉，猛烈的勾起我們相戀時的回憶。只要我不向他說明一切，他也許……我能不能呢？我能不能呢？美雲已經死了，懺悔又有什麼用處呢？

　　他忽然推開了我，說：「定玉，我有一個奇怪的感覺，好像她從來不曾活過似的，她死了才一個星期，但我卻再也擬摸不出她的樣子來。」

　　是不是因為太美好的靈魂，太美好的軀殼是不可能存在的呢？我不知道。因為站在她的墓前，我也正有同樣的感覺。

　　「但是我又覺得她死了，我完全失去了依傍，我不知道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麼。不是我悲哀得活不下去，而是不知道怎麼活下去。好像一個在黑夜裏走路的人，忽然丟了手電筒一樣的；無法向前走。你懂得我的意思嗎？定玉？」

　　我懂，我懂，我懂，我懂！正因為我和他都是平庸凡俗，而美雲是超凡不俗的，我才懂得他這種迷茫不知的心情。我的淚漸止，心情也逐漸平復，我決定不先向他說什麼懺悔的話。

　　「國一，那麼你準備怎麼樣呢？」

　　他遲疑了一下，說：「也許我跟你們一起去內地。你們走了，我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心裏被悲與喜的矛盾沖激著，想大哭，又想大笑。我是勝利了呢？還是徹底的失敗了？還是，在目的達到之後會有這種哭笑不得的心情？還是，在美雲的墓前，勝利帶來的不是美麗，而是醜惡？這些我都無法知道，也不敢深究。我知道的，即是國一需要一個手電筒，我雖沒有智慧的光，卻有一股平庸的生命的火花，我雖不能指引他的路途，但我們可以互為憑藉，摸索一條前程。

　　「定玉，你要不要我和你們一起去？」

　　「當然要。我們路上需要像你這樣一個人照顧。而且我們多了一份證件，是為我的同學寶珍辦的，你可以用她那一份。不過你要不要多想想？」

　　「我想了一星期了。她死了，我留在這裏更沒有意義。」

　　「你和大舅談過了？」

　　「沒有。他一定會同意的，何況，這本來是美雲的意思。」

　　我沒有話說，在美雲墳前跪了下來，把臉埋在手裏。美雲，你再原諒我一次吧，再一次！並不是我故意不向他懺悔，而是懺悔了，只有增加他的悲痛，對你、對事是無補的。我求你原諒的，不是我對他的不坦訴，而是我的懦弱。我和他，都是懦弱的，他不值得你愛，我更不值得你恨，讓他隨我而去吧！再見，美雲，原諒我的殘忍，苟且，也原諒我的無用。國一跪下來，吻吻墳前的新草，與我同時站起來。回家時，我們不約而同的彎到那個河埠，在無語的青河前默立一會。

　　「她在時，我覺得我愛她超過一切，可是她一死，我覺得我從來不曾愛過她，又好像我曾經做過一個好夢，而她只在那個夢裏似的。也許，我根本沒有愛過她，只是對她傾倒而已，不是愛。」

　　當然不是愛，因他和我一樣，凡事先想到自己，再想到別人。我們對人的感情，只是一種自私的占有而已。像美雲那樣，全靈魂全心的愛別人犧牲自己是我和國一不能了解的，即使了解，也做不到的。

　　「走吧，國一，你要和我們一起走的話，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

　　出乎意外的，大舅坐在客堂，我們忙上前叫了一聲，他卻不理我，只對國一說：

　　「這兩天到哪裏去了？」

　　「在大吃頭，一個同學家裏。」

　　「怎麼也不說一聲？害你姆媽提心吊膽，快上去，她在小姑房裏。」

　　我正待跟著上樓，大舅低沉而可怕的說：

　　「定玉，等一下，我有話問你。」

　　下葬美雲那天，大舅的樣子十分難看，眼裏布滿了紅絲，像兩個紅球，逼視著我，我一直迴避著他，今天四目相對，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國一剛出房門，他就跳起來，把門關了，兩步跨到我面前，把手裏一個紙團朝我劈面擲來。空氣裏，只聽見他那想殺人似的重濁的呼吸聲。我抖著腿，把紙團撿起來。

　　「美雲的死，你的得意外甥女該負大部分責任，一切問她好了。」－－祖善。

　　我撲通跪在他面前，雙手抱住他的腿說：「大舅，你不能信他的話，是他把美雲害死的，不是我。」

　　他輕輕一甩，甩開我的攀牽，抓住我肩上的衣服，一把將我提了起來，提到他的面前，他那雙漲滿了血絲的眼睛，幾乎是奪眶而出，吐到我的臉上來。

　　「你敢再撒謊，我就把你活活捏死！」

　　我一身都抖。倒不是我怕死，而是他的態度完全把我嚇昏了。從前，不管他怎麼生氣，他都不曾到過這種吃人的地步，在他那雙眼睛逼視之下，我知道我不但完全失去了他對我的鍾愛與信任，同時也失去了向他求得寬恕的機會，他曾原諒過我一次，他不會也不可能再原諒我了，而我再也沒有勇氣求他原諒。

　　「大舅，大舅，請你息怒，我可以把整個事情講給你聽，如果我講了一句假話，我就給天雷打死。」

　　他一鬆手，像丟一團爛泥似的把我丟開了，自己又坐回那張轉椅上，陰沉地看著我，呼吸比較緩和一點了，才說：「有半句假話，休想出這個房門！」

　　我把祖善和我原來的計劃及事發那天的真相毫不遺漏的說了一遍，邊說，邊想起美雲受辱時那種把生死置身度外的表情；被我硬壓下去的，對自己的鄙棄一起重湧上來，所以在敘述完了之後，我情不自禁的說：「大舅，我不敢再求你原諒我，但我求求你不要對阿姆說，她會受不了的。」

　　「嘿，你以為害死一個人，什麼責罰都不要受的嗎？」

　　「除了不告訴阿姆之外，大舅，你要怎麼罰我都可以。」

　　他倏的站了起來，跨了兩步，到我面前狠毒的擊了我一記耳光，把我擊倒在地上。

　　「我要你以命賠命！」

　　「大舅，大舅！」我躲過了他的拳頭，哭喊著：「看在阿姆的情面上，請你看在阿姆的情面上！我以後－－」

　　他頹然的跌坐在椅子上，苦笑著，「還有以後，還有以後嗎！？起來，去把國一叫下來。」

　　我恐懼地看著他：「你要告訴他？」

　　「當然，她是他的女人，他有權利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他會把我弄死的，大舅，他發起氣來，不講道理的。祖善他們躲起來了，他就會把我弄死的！」

　　「隨你選擇一樣，你寧願讓你阿姆曉得，還是讓國一曉得，由你自己決定。」

　　我為了國一而害美雲，更為了阿姆而求今後的再生，對國一，我有忘不了的情，對阿姆，我不能再讓她傷心，給他們中間任何一個知道這件事，都是我所不能忍受的。我再一次在大舅面前跪了下來！

　　「大舅，你是最愛我的，求求你，不要對他們說，我答應你，以後我再也不會做這種愚蠢的事了，美雲死了，我才知道我對她沒有恨。我的懊悔，已經是我最大的懲罰，你就饒了我吧！國一打算跟我們一起走，你告訴了他，我不能想像會發生什麼事。如果他向我報復，你忍心嗎？即使你忍心，你又怎麼對得起阿姆呢？大舅，大舅，請你為我想想，再原諒我一次！」

　　他的紫醬臉上，每一條肌肉都是靜止的，眼睛從我頭上越過，看看對面的牆上，嘴裏發出空洞的、毫無感情的聲音：「我絕不原諒一次，再次三次犯錯的人，我曾經對你說過的。就是因為我一直最鍾愛你，我才要你，而且一定要你嘗嘗犯罪的苦，德貞處，我自會交代，我相信她絕不會反對我這種處理的辦法。不必哭了，站起來，上樓去把國一給我叫下來。」

　　我聽得癡了，心好像被一塊膠紙封住，不能轉動。腦子，像斷了發條的鐘，止了邁步。人將死時，是否是這樣癡呆的？不知道！美雲獨自去跳河時，是否是如此心情？但願我能知道！

　　我站了起來癡癡的上樓。樓上阿姆房裏，三人坐著在講話，我機械地叫了一聲舅母、阿姆。對國一說：

　　「大舅要你去。」

　　「定玉，你不舒服啦？」

　　阿姆的聲音從不曾這樣親切悅耳過，我的心忽然衝出膠糊的紙，狂跳起來，身體往前傾。要向她奔過去，抱著她哭一場，但我用盡全身的力把自己煞住。在任何一種情況之下，都不能讓阿姆曉得我是一個殺人的罪犯。即使她因為我是她的女兒而原諒了我，她這一輩子也會永遠負了一個陰影的。阿姆吃的苦已經夠了，我不能為偷生而再加重她的負擔。國一處罰我，大舅要置我於死地，都是我自己的事，該由我自己承擔。

　　「定玉，你是不舒服了吧？」阿姆問。

　　「沒有，沒有。國一，快走，大舅在等你。」

　　我跟他走，兩腳像掛著千斤錘一樣提不起來，到門口，才敢轉頭，「阿姆……」

　　「嗯？」

　　「阿姆……你……你們快下樓了吧？」

　　「還沒有，怎麼？」

　　「阿姆……」

　　「你今天怎麼啦，奇奇怪怪的？去叫阿歪嫂煎幾個荷包蛋，國一喜歡吃。」

　　「那我走了，阿姆，舅母。」

　　大舅站在客堂中央，背著手，朝我們看，我拚著命，不讓眼淚流下來。事到如今，哭泣是沒有用的，眼淚也贏不到憐憫。

　　大舅先看了一眼國一，然後對我說：「你帶他到青河邊去，把剛剛對我說的話統統告訴他，一句也不許遺漏。」

　　我沒有想到大舅可以無情到這步田地，要我把事情經過親口告訴國一！還有比這個責罰更狠的嗎？我目瞪口呆，看著他。國一也惶惑地，從大舅的臉上看到我的，回到大舅的臉上。

　　「走呵！你有本事做，就該有本事講！去，去，去，我馬上就來。」

　　「大舅！」

　　「爹爹，什麼事這樣嚴重？」

　　「不必再問了，快去，快去！」

　　我萬念俱灰的走出客堂，走出二門，走出大門，走到田間小徑，走向靜止的青河。

　　國一跟在我身後，是朋友，是敵人，是伴侶，還是劊子手，我不知道……。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