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版序︼｜關於︽圍棋少女︾
︽第一節︾
︽第二節︾
︽第三節︾
︽第四節︾
︽第五節︾
︽第六節︾
︽第七節︾
︽第八節︾
︽第九節︾
︽第一○節︾
︽第一一節︾
︽第一二節︾
︽第一三節︾
︽第一四節︾
︽第一五節︾
︽第一六節︾
︽第一七節︾
︽第一八節︾
︽第一九節︾
︽第二○節︾
︽第二一節︾
︽第二二節︾
︽第二三節︾
︽第二四節︾
︽第二五節︾
︽第二六節︾
︽第二七節︾
︽第二八節︾
︽第二九節︾
︽第三○節︾
︽第三一節︾
︽第三二節︾
︽第三三節︾
︽第三四節︾
︽第三五節︾
︽第三六節︾
︽第三七節︾
︽第三八節︾
︽第三九節︾
︽第四○節︾
︽第四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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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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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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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
︽第八一節︾
︽第八二節︾
︽第八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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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七節︾
︽第八八節︾
︽第八九節︾
︽第九○節︾
︽第九一節︾
︽第九二節︾‧終曲

︽圍棋少女︾山颯

︽二○一五年一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中文版序︼｜｜關於︽圍棋少女︾

　　二○○一年九月底，我的︽圍棋少女︾被法蘭西龔古爾文學院提名。十一月底，這部小說獲得了中學生龔古爾獎。在此期間，我參加了由ＦＮＡＣ書店在法國各省組織的座談會。每到一處，總是受到狂風暴雨般的掌聲歡迎。我想，這不僅因為我是︽圍棋少女︾的作者，還因為我的年齡最小，與年輕人最接近，也因為我是中國人，代表一種遙遠而神秘的文化。

　　每個作家，總能在與讀者交談中收穫意外的驚喜，最讓我感動的是，幾十個青年讀者都說到，儘管中西文化間似乎有一條看不見的﹁壕溝﹂，然而︽圍棋少女︾的愛情悲劇卻深深地打動他們的心，讓他們忘卻女主角是二十世紀三○年代的中國女學生，而他們是二十一世紀的法國青年。

　　從一九三一年東北三省淪陷，到一九三七年日本全面發動侵華戰爭，︽圍棋少女︾以中日經濟、政治、文化衝突為背景，在這個血腥的世界衝突中，我塑造了一角和平的天地：小小的千風廣場，碧影綠葉中，男女主角在刻有棋盤的石桌旁相遇。男人是日本間諜，冷酷而癡情；女人是十六歲的中國少女，純潔而不天真，聰明而殘忍。一盤圍棋，也是在感情的迷宮中失去自己。每一場棋的開始都是一場美妙的夢，每一場棋的結束都是無情的回歸。男棋手的天地是軍營、戰犯、監獄、硝煙；女棋手的天地是沒落的貴族家庭、抗日青年的團體，是日本鐵蹄下呻吟的東北三省。

　　到今天為止，︽圍棋少女︾已成為法國最暢銷的小說之一，正被譯成英文、德文、義大利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日文等十多種文字。我想，這本書所以獲得文學獎，所以為廣大讀者所喜愛，是因為它觸動了現代人生存、感情的危機。美國﹁九．一一﹂事件後，西方社會在痛苦地尋找各種新的定義：比如，什麼是黑？什麼是白？什麼是犯罪？什麼是懲戒？什麼是忠誠？什麼是背叛？等等；然而，︽圍棋少女︾卻講述了在兩種非常狀態的敵對文化中，男性與女性在對立中相愛、探討乃至達到昇華的可能。

　　在寫到︽圍棋少女︾最後一頁時，我曾經淚流滿面。許多讀者寫信說，在讀了這部小說之後，他們曾經失聲痛哭。

　　︽圍棋少女︾是一場夢，希望夢中的沉淪與愛情能帶來現實的清醒，能讓人們對幸福、對未來有一種特別的追求和信心。

　　　　山颯︵ＳＨＡＮ　ＳＡ︶
　　二○○二年一月十五日於巴黎

︽第一節︾

　　千風廣場上，棋手們身上罩著一層薄霜，口鼻中呼出白氣，一個個儼然成了雪人。他們的帽檐邊生出串串冰凌，一直垂向地面。天空作珍珠色，緋紅的日頭漸漸西沉。何處是落日的陵寢？

　　不知從何時起，這裏成了圍棋愛好者們相聚的地方。千萬局過後，刻在花崗岩桌上的棋盤已變成一張張面孔，一串串思緒，一聲聲祈禱。

　　我握緊了手籠中的暖爐，用腳敲擊著地面，試圖融化凝固在體內冰凍的血液。我的對手是一個剛下火車的陌生人。隨著棋盤上爭鬥的加劇，一股暖流穿過了我的身體。天色已晚，棋盤也變得模糊不清，棋手們紛紛離去。突然，一人劃亮火柴。我的對手的左手上拿了一支蠟燭。夜幕降臨，寒風四起。為了保護這一絲微光，那人用他戴著手套的手掌罩住了蠟燭。我從口袋中拿出一小瓶白酒，一口喝下，喝得心頭發燙。我把酒瓶遞到陌生人面前，他懷疑地看了一眼。滿臉鬍鬚掩蓋了他的真實年紀。一道長長的傷疤自眉峰一直穿過他緊閉的右眼。他齜牙咧嘴，一口氣喝乾了。

　　今晚的月亮暗淡無光，寒風如嬰孩般呻吟著。遙遠的夜空中，神仙們以星星作棋子也在對弈。

　　對面的男人反覆清點著，一共輸了十八子。他歎了口氣，把蠟燭交給我，站了起來。這時，我才發現他原來身材十分魁梧。他背上行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把棋子放回木匣，它們在我的指間嘎吱嘎吱作響。我獨自一人，但擁有一百八十名英勇善戰的士兵。我滿足，我驕傲。今天，是我的第一百次連續勝局。

︽第二節︾

　　母親身材矮小，只到我胸前。因為長年守寡，她人都已乾枯了。目前，當我告訴她我將被派往滿洲戰場時，她一言不發，痛苦地望著我。

　　﹁母親，對不起！您的兒子要去履行他軍人的使命。﹂

　　她一言不發，退回自己的房間。透過白紙糊的板壁，我看見她單薄的身影在燈下晃動。母親整整祈禱了一夜。

　　今天早晨，東京下了第一場雪。我雙膝跪地，雙手平放在榻榻米上，向祖先靈位叩拜。當我直起身來時，目光碰到了父親的遺像。他在對著我微笑。祝福我吧，父親！

　　全家人都在客廳中等我，大家跪坐著，這種安靜是悲淒的語言。我先向母親告別，彷彿還是當年那個離家上學的小男孩：﹁母親大人，我走了。﹂她向我深深還禮。

　　我拉開房門，徑直走入花園。母親和弟、妹默默地跟著我。

　　我轉過身來，一鞠到地，淚水從母親的面頰流淌下來。當她鞠躬還禮時，我聽到她的和服在簌簌作響。我掉頭跑了起來，母親情不自禁，在雪地中追我。

　　我停住腳步，母親也停住腳步，她一定是擔心我撲到她的懷中，後退了一步。

　　﹁滿洲國是我們的友好鄰邦。﹂母親喊道：﹁可惜的是，一些好戰分子要破壞兩國皇帝之間的情誼。你的職責是堅守和平，在死亡和怯懦之間要毫不猶豫地選擇死亡！﹂

　　我們在軍樂隊的喧囂聲中上了船。碼頭上擠滿送行的人們，他們把彩帶和鮮花拋過來，發出陣陣歡呼，這一切都帶著淚水的鹹味。

　　河岸和港口的嘈雜聲漸漸遠去。我們駛入了浩瀚的大海，人的離情與這無窮的浪濤相比又是多麼渺小啊！

　　我們在朝鮮的釜山登陸，然後擠進一列火車向北挺進。第三天凌晨，車隊停了下來。我們興奮地跳下車，伸展伸展筋骨。我一邊小便，一邊輕快地吹著口哨，看著鳥兒在天空盤旋。突然，一聲悶響，幾個人逃進樹林。只見十幾步開外，剛從軍校畢業的尹雪躺在地上。他雙目圓瞪，鮮血從咽喉汨汨湧出。上了火車，我的眼前一直閃現著他驚異扭曲的面孔。

　　難道死亡和吃驚一樣的輕而易舉嗎？

　　列車在深夜到達滿洲邊境。冰霜凍得大地在路燈下閃閃發光。遠處，一隻野狗長吠不止。

︽第三節︾

　　陸表兄教會我下圍棋。那時我四歲，他長我一倍。

　　整日裏對著棋盤冥思苦想，有時會十分痛苦，然而對勝利的渴望往往能使我一動不動。

　　陸表兄在十年後成了傑出的棋手。他名震﹁新京﹂，連滿洲﹁皇帝﹂都在宮中接見過他。我在暗中幫助他走向輝煌，他卻從未言謝。我是他的影子，他的秘密，他最好的對手。

　　二十歲的表兄儼然像個老先生。幾綹白髮遮住了他的前額。他常常背著手，彎腰駝背，踱步緩緩。下巴上剛剛長出的鬍鬚稀稀疏疏，好似百歲老人的山羊鬍。

　　一週前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

　　﹁我是為妳來的，小表妹。我已經作了決定，我要和妳談談我們的未來。﹂

　　這封信其餘的部分則是晦澀的表白。小心謹慎的表兄淺蘸淡墨，筆走龍蛇，浮水印間的一行行草書宛如薄霧中飛舞的白鶴。幾百個小字，冗長難解，滿滿三頁紙，怎能不叫我發怒？

︻注︼﹁新京﹂，偽滿在長春市建都，改用此名，下同。

︽第四節︾

　　訓練因頻繁的降雪而中斷。在冰霜寒風的威懾下，我們只好躲進營房裏打牌度日。

　　在滿洲里北部的農村，據說鄉民們從不洗澡，把魚脂塗在身上禦寒。在我們的強烈要求下，營部終於搭建了臨時浴室。

　　澡堂外，官兵們哆嗦著排起長隊。浴室內熱氣騰騰，牆上滲出水珠。打鍋坐在火爐上，雪水沸騰。每人用木桶舀出自己的一份。

　　我連忙脫光衣服，用浸濕的毛巾擦身。離我不遠處，幾個人坐成一圈。三四個軍官正一邊互相擦背，一邊議論時事。我走近才認出了森上校，他是為滿州獨立而征戰多年的老將。

　　今天早晨的報紙報導說：張學良、楊虎城在西安扣押了蔣介石，他們請求國共合作，北上抗日。

　　﹁張學良這懦夫，就會綁架、暗殺。﹂森上校揶揄道：﹁三一年我們剛包圍他在瀋陽的大本營，這個浪蕩子放下槍就逃跑了。至於蔣介石，他是個職業騙子。為了掐死那些共產黨人，他甚至會去擁抱他們的。﹂

　　﹁在中國沒有任何一支軍隊能打得過我們。﹂一個軍官嚷嚷道，他的勤務兵正在賣力地給他搓背。﹁十幾年的內戰摧垮了他們的國氣，遲早有一天，我們會像對待朝鮮一樣，將這片土地一口吞掉。你們等著瞧吧，只要我們的大軍決定沿著鐵路南下，三天之內就可以拿下北京；六天之後，我們就能在南京街頭漫步；再過八天，就打到了香港，東南亞的大門在那裏向我們敞開。﹂

　　向中國進軍是步兵營中最普遍的一種思想潮流。雖然政府對此保持緘默，我們相信，這一偉大的日子已不遠了。

　　那天晚上，恢復清潔的我睡得很香。

　　入夜，一陣衣袂的窸窣聲驚醒了我。我躺在自己的房間裏；父親披著深藍色的棉袍，坐在隔壁。母親走來走去，她那灰紫色和服微微掀起，露出淺玫瑰色的裙衫。她還是年輕時的模樣，杏眼邊沒有一絲皺紋，身上散發著春天的氣息，那是父親從巴黎帶回的香水的味道！

　　突然，我想起來，自從父親去世後，她再也沒打開過這瓶香水。

　　夢境離我遠去，剩下的只有無盡的痛苦和思鄉之情。

︽第五節︾

　　陸表兄駝著背，面容消瘦，一副厭倦世事的樣子。他一直緊盯著我，眼神憂傷不安。我對著他問道：

　　﹁表哥，你怎麼了？﹂

　　他一言不發。

　　我邀他下盤棋。他在我房中，坐立不安。他的棋式暴露出內心的慌亂，棋盤上佔據的地域不是太窄了，就是太寬。表兄的天才只限於古怪複雜的佈局。我猜他一定還在讀那些古舊的棋譜。他有一位身為古玩販子的鄰居，這個大騙子整日賣給他這些破爛。有時我甚至想，這些所謂神賜的書稿中淨是些奇局異事，表兄弄不好得跟古代高手一樣，以瘋狂告終。

　　﹁表哥！﹂我叫道：﹁你不想著棋局，只盯住我的辮子發呆。你變得好奇怪啊！到底怎麼了？﹂

　　被我看穿了心中的秘密，陸表兄的臉刷地紅了。他不住輕咳，神色宛如年邁昏聵的老者。我再也沒耐心等下去，揶揄道：

　　﹁你在書中又讀了些什麼，表哥？長生不老嗎？你越來越像那些煉丹術士了，成天顫著聲說話，神神道道的，好像成仙了似的。﹂

　　他不理我，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落到我扔到桌上的那封信上。

　　他來家後，一直等著我回答他信中的提問。而我則下定決心，三緘其口。

　　他垂頭喪氣地回了﹁新京﹂。我去車站送他。看著火車在紛飛的大雪中漸漸遠去，我感到異常地輕鬆。

︽第六節︾

　　終於盼來了我的第一場戰鬥。

　　我們中隊接到命令，追捕一小撮在滿洲領土上與我們作對的中國士兵。一星期前，化裝成日本士兵，偷襲軍事倉庫，奪取了不少武器和糧食。

　　整整四天，我們在冰凍的大河上頂風前進。積雪過膝，我雖穿著新棉衣，卻仍覺得寒風如千萬把快刀刺骨，手腳早就麻木了。肩上背負著沉重的軍囊，頭深深地縮進大衣領口中。行軍時我再沒有什麼別的念頭，只希望能快點兒安營紮寨，在火堆旁取暖。

　　一座小山腳下，槍炮聲大震。前方很多戰士中彈倒下了，我們臥倒在雪中，我們陷入了包圍！敵人居高臨下，我們沒辦法還擊。我的腹部突然一陣劇痛，我受傷了！我要死了！伸手一摸，根本沒有傷口，一定是恐懼引起的痙攣。我為自己的懦弱深感慚愧。我抬起頭，擦掉眼睛上粘的雪。有經驗的士兵已經奔向結冰的大河，在河岸的掩護下還擊。我一下子站起身，跑了過去。無數次流彈險些擊中我，此刻，我真正懂得了在戰爭中，生死正如抽籤一樣，單看你抽出哪一根了。

　　機槍開火了，我們的反攻開始了。為了彌補剛才的失態，我揮舞軍刀，衝在隊伍的最前面。我是世家子弟，從不知道什麼是罪惡，什麼是貧窮，什麼是背叛。今天第一次感受到神聖的滋味：一種崇高的情感，一種對正義和復仇的渴望。

　　天空中烏雲密佈。巨石遮住了那幫強盜，可是槍口的白煙暴露了他們的位置，我扔出兩顆手榴彈。斷臂殘肢在大雪和硝煙中紛飛，這地獄般的場景使我興奮不已。我大吼一聲，對一個正瞄準我的中國人一刀砍下去，他的頭滾在了地上。

　　我終於可以面對我的祖先了。他們賜給我快刀，傳給我勇氣。我沒有給他們的名字抹黑。

　　戰鬥使我們進入另一種精神狀態。血淋淋的場景使人異常興奮，我們把俘虜打得皮開肉綻。可那些中國人比石頭還頑固，一個個都不肯招供。我們玩膩了，就對著他們的腦袋開了槍，一顆子彈結果一個，送他們上了西天。

　　夜幕降臨，我們擔心受到新的伏擊，決定就地宿營。開始時傷兵還在呻吟，後來漸漸安靜下來。嚴寒封住了他們的嘴，沒人能活下來。

　　我們把自己人的屍體集放到一處，大地凍得堅硬似鐵，沒法挖坑掩埋。明天，饑餓的野獸會來幫我們清理戰場的。

　　我們把所有能找到的東西都蓋到身上：死人的衣服、破被褥、樹枝再覆上白雪。我們像羊群一樣擠成一團，聽著周圍的動靜。

　　在入睡之前，我反覆回味著勝利者淒涼的喜悅。深夜，一陣陣低吼聲把我驚醒。一群餓狼等不及我們撤離，就撲向了屍體。

︽第七節︾

　　陸表兄來家裏過新年。

　　白馬寺的廟會上人山人海，幾個同來的朋友都不見了，只有陸表兄還緊緊地跟著我。

　　突然間，他拉起我的手，求我慢些走。由於急於找回別人，我厭惡地甩開他，快走起來。他像影子似地緊跟在後，難以擺脫。

　　﹁表妹，等等我，妳聽我說……﹂

　　我勃然大怒：﹁不玩了，我要回家。﹂

　　他假裝沒聽見。在一座亭子前，他伸手擋住了我的去路。

　　飛簷下，一串串冰凌尖銳玲瓏。

　　表兄目光炯炯，臉色蒼白，凍僵的面頰像是兩塊紅布。在他的雙眉和狐狸皮帽之間，一層厚霜閃閃發亮。他痛苦的表情叫我噁心。

　　﹁你別擋著我的路。﹂我推開他，跑起來。

　　﹁表妹，別生氣！我帶妳看冰燈。﹂

　　我加快了腳步。

　　表兄在我身後大步追趕著：﹁表妹，求求妳，快停下來！妳聽我說……﹂他聲音顫抖，竟然抽泣起來。

　　我堵住耳朵，他微弱的聲音在我耳邊盤旋。

　　﹁妳看了我的信嗎？﹂他嚷道。

　　我氣極了，乾脆停住腳，轉過身。

　　他看著我的臉色，不敢上前。

　　﹁妳讀過嗎？﹂他又問了一句。

　　我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信？早就撕了。﹂

　　我轉身要走。他向我撲來，抱住我。

　　﹁小妹妹，你聽我說！﹂

　　我用力推開他。

　　﹁表哥，咱們下盤圍棋吧！要是你贏了，你說什麼我都答應。要是你輸了，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

︽第八節︾

　　一個月來，這群中國兵總是從我們的眼皮底下逃走。一九三八年，我們在野狼和狐狸的陪伴下度過了除夕。

　　今日的白雪覆蓋住昨日的白雪。我們一定會把敵人追得彈盡糧絕。

　　該怎樣描述中國北方的嚴寒呢？北風呼嘯，積雪能壓折樹枝。森林裏，一棵棵冷杉如高聳的墓碑。偶然間，會看到鹿群，牠們驚異地打量我們一番，然後就消失在莽莽雪林中。

　　每天，我們都在拼命行軍，走得大汗淋漓。可停下後還沒來得及喘氣，嚴寒就又穿透了我們的棉衣，凍僵了我們的四肢。

　　敵人陰險狡詐，熟悉地形，偷襲我們後會立刻撤退，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雖然損失慘重，卻窮追不捨。

　　誰能戰勝饑餓與疲憊，誰就能贏得這場持久戰。

︽第九節︾

　　天剛濛濛亮，我們就在客廳的一角下起了圍棋。陸表兄一夜沒睡，雙眼佈滿血絲，頭髮散亂。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濃茶以保持清醒，還不住地長歎。父親母親前兩天忙著到各家拜年，今天換上了新裝，準備在家中款待賓朋。我倆只好躲進我的屋中，關在房間裏，可還是難以擺脫迎來送往的喧囂。過一會兒，母親打發人來找我們。對著親戚要叩頭請安，恭祝新春吉祥，恭喜發財。對父親的同事則可以淺鞠一躬了事。大人們總是這樣子，聽到恭維話後就會高興地把紅包塞給我們，還要一成不變地說：﹁孩子們，拿去買糖吃吧！﹂

　　表兄回到棋盤前，不屑地把紅包扔到桌上。為了氣他，我拆開了自己的，一邊數錢，一邊發表評論。

　　﹁行了，妳不再是小孩子了。﹂

　　我對他扮了個鬼臉。

　　﹁妳都快十六歲了！﹂他惱怒地說：﹁女孩子到了這個年紀要嫁人當媽媽了。﹂

　　﹁那麼，你是要娶我嘍？﹂

　　我哈哈大笑。

　　表兄沉下臉，不再說話。

　　中午時分，大街上鞭炮聲大起，鑼鼓喧天。透過窗子，我看到牆頭邊，長長的秧歌隊，濃妝豔抹，踩著高蹺。藍天下，樹影間，男男女女，穿梭舞蹈。

　　表兄堵住了耳朵。外邊的音樂非但沒打攪我，反使得我更加聚精會神。冬日的陽光把街頭的歡慶氣氛帶到了棋盤上。節日使我與世隔絕。我的孤獨猶如鎖在木箱深處的一匹紅綢。

　　午飯過後，表哥陷入了沉思。不時地，他拭去眼角的幾滴淚珠。我沒法繼續裝傻，只好閉口不言。寂靜，宛如一盤淡而無味的冷麵條，在棋盤上蔓延著。

　　表哥心神不寧，以手支頭，不住地長歎。還不到七點，他連犯了幾個錯誤。晚上，不等棋局結束，我就指出他已經輸了，必須遵守諾言。

　　他推開椅子，站起身來。

　　第二天早晨，聽人說他已經走了。火車是九點鐘開，我有足夠的時間趕到車站，也許他正在車站等著我呢。讓他望穿雙眼吧！我不會祈求他忘記這盤棋的，這會鼓勵他的蠢行。他傷了我的心，只能是俯首贖罪了。過些日子，當他猥瑣的欲望被失敗者的卑微取代後，我會寫信給他，我們的友情會重新開始。

︽第一○節︾

　　我們的部隊包圍了大雪掩埋的村莊。村中不少人得知我們的到來，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一些老人躲在屋裏，牆上粗糙廉價的年畫使得這些茅屋顯得越發貧苦淒涼。

　　我們把人們驅趕到村中空場上。這些人用破被子遮住瘦骨嶙峋的身子，用皮帽壓蓋住幽怨的目光。他們顫抖呻吟，彷彿想博得我們的同情。我用官話問他們，他們搖頭，嘟囔著無法理解的方言。我勃然大怒，掏出槍威脅這幫蠢傢伙。突然，三個人撲倒在我的腳下，抱住我的腿不放，用標準的官話大呼冤枉。我厭惡地用槍托推打他們，試圖擺脫他們的糾纏。可這三人把我拉得更緊了，還用頭撞我的肚子。

　　我的尷尬引得士兵們一陣哄笑。我對其中的一個嚷道：

　　﹁混蛋，還不過來幫我！﹂

　　他的笑容消失了，臉上泛起了殺氣。他敏捷地從肩上摘下槍，對著其中一個老頭兒的屁股狠刺一刀。

　　傷者呻吟著在地上打滾。他的兩個同伴嚇得昏倒在地。我回過神兒來，對他大吼：

　　﹁混蛋，你也不怕紮到我！﹂

　　看熱鬧的官兵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大日本皇軍的虐待心理來自於我們所受的體罰式教育。小時候，家長的耳光、辱罵與責備，是家常便飯。部隊中，一旦犯錯，就會被上級用竹尺痛打，直到臉頰紅腫出血。

　　我討厭折磨無辜的人，也同情那些生活在無知、貧窮和骯髒中的中國農民。

　　我命令士兵給傷者包紮傷口，把老頭送回家。我們搜查全村，將糧食財產洗劫一空。我向這幫農民允諾，只要他們說出抗日分子的藏身之地，我就把一切都還給他們。

　　第二天，天還沒亮，有維持會的人來告密。

　　對饑餓的恐懼讓有的人開了口。我們不等天亮就在大雪中出發了。

︽第一一節︾

　　十天後，我收到了陸表兄的來信。他說他拿到了通往內地的通行證。還說當我讀到這封信時，他已經到達北京了。

　　我反覆研讀表兄的字跡，感到一陣莫名的憂傷。拋下書信，我信步走到千風廣場。一個個棋手們正醉心於棋局之中。

　　小時候，表兄到哪兒下棋我就跟到哪兒。有一次，在一場連賽中他發了高燒，暈倒在棋盤前。我替他贏了那局棋。那場勝利使我成了棋手圈中唯一的女人。

　　歲月匆匆，我的童年一去不返。

　　表兄沒法理解我。他希望我在成人的世界中和他結合。卻不知道，我心中對這個悲哀浮華的社會充滿恐懼。

︽第一二節︾

　　上面傳下新的命令，要我們燒毀各村的糧倉，以切斷敵軍的補給。

　　劫後的村莊如墓地般陰森淒涼。柴堆之上濃煙滾滾，村民們在大火旁無力地哀嚎，哭聲與呼嘯的風聲連成一片。

　　整整三個月，林海雪原把我們與外界隔絕開來。士兵中酗酒鬥毆之類的事時有發生。灰白的世界，炫目的雪光，無盡的行軍，這一切一點點摧垮了我們的神經。前天有個下士脫光身逃跑了。我們最終發現他暈倒在山溝裏。再行軍時就用繩子套住他的脖子，像驢一樣牽著。一路上他不住地狂笑咒罵，讓人毛骨悚然。一天中午，我發現自己大腦已變成一部留聲機，幾日來，沒完沒了，總放著一首歌曲。

　　我們也許會被瘋狂全部吞噬，但現在，我們只能在風雪中前進，再前進。

︽第一三節︾

　　我早已厭倦了女子中學的生活。

　　現在的教育塑造出一堆可笑的女才子，我的同學們日後準是標準的貴婦名媛。鴻兒是其中最漂亮的一個。精心修剪的雙眉猶如兩道彎月臥於眼上。她時而蹙眉苦思，時而嫣然巧笑。可這種種造作的歡愉卻掩蓋不了她青春的憂慮。

　　周則是其中最醜的一個，黑髮倒是全班最長的。不討人喜歡的面孔使得她可以尖酸刻薄地面對一切。她的魅力也正在於此。據說她母親是某將軍元帥的侄女，體壯如牛，威震﹁新京﹂。

　　課間大家談論的不過是電影明星、時裝、首飾、婚嫁和種種花邊新聞。沒人去讀新聞學及對時政的尖銳批評；沒人關注日益嚴峻的政治局勢。大家爭相傳閱各種流行小說和﹁鴛鴦蝴蝶﹂派的小說，時常為之淒然淚下。﹁滿洲國﹂把我們與中國的其他部分隔離開來。我們猶如作繭的蠶蛹，享樂到最後一刻，最終會被人淹死在沸水之中。

　　放學後我常去千風廣場。圍棋使我進入了一個美妙的世界。棋盤上瞬息萬變的局面使我忘記了平庸的日常生活。

　　學校裏，女同學們常戲稱我為﹁異鄉人﹂。在她們眼中，我對圍棋的愛好是一種瘋狂。廣場上棋手們則要寬容得多，容忍我這個任性的女孩，更顯出他們寬大的心胸。

　　二十年前，父親成親後，說服祖父送他去英國留學。一年之後的父親已然西方化，他把姐姐夜珠託付給祖母照顧，自己則把母親接到國外共受歐洲文化的洗禮。這在當時不啻是一樁醜聞，生活在京城的兩大家族為此震驚。慈禧太后駕崩後，外祖父便從官場上激流勇退，祖父則依然在小皇帝朝中身居要職，兩人從此斷交。我出生在倫敦的薄霧中。大概是生於異鄉，喝了異鄉的水吧，據說我自小便任性得很，有種種奇怪的癖好。只可惜這段最初的童年往事在我的記憶中沒留下任何痕跡。清帝國覆亡後，出於對革命者的同仇敵愾，兩位祖父又和好如初。他們差不多同時去世。回國後，父母遵祖母之命，返鄉守孝，我們搬家離開北平，回到了千風城老宅。

　　祖母一生最怕戰亂，在﹁九一八﹂事變後第二天，她說心痛，晚上就溘然長逝了。五天之後，東北軍的殘兵敗將逃到了千風。他們奪門而入，強佔我家安置傷兵。

　　接著，日本人就來攻城。轟炸了三天。一顆炮彈正中我家的大宅，珍貴的古玩傢俱都化為灰燼。東北軍投降了，城門大開。據傳有三千降兵在河邊被處決。

　　祖母喪事過後，我們的生活又逐漸回復正常。日本人扶持了新市政府。街壘消失了，屋頂上從此飄揚著太陽旗。街上開了好多家日貨商店，各家飯館的門簾也由傳統的白布換成了印有日文的招牌。一些日本婦女梳著烏亮的高髻，在街上溜達。大概是被和服緊箍著的緣故吧，她們總是邁著細碎的小步子，木屐敲打著我們的青石路。

　　我們得重建家宅，通貨膨脹又掏空了銀行積蓄，母親不得不遣散家中僕婦，只留下了王媽和廚娘。新崛起的暴發戶取代了破落的貴族。城中又是一片浮華的歡樂景象，賓館、高檔商店和豪華餐廳遍地開花，千風城還從未如此興旺過。

　　父母各自找到了逃避現實的方法。父親一本本地翻譯著英文詩集。母親則專職篹抄父親潦草的手稿。

　　母親把海外生活的紀念品鎖在箱底。我趁她不在時偷出藏在花瓶中的鑰匙。照片、衣飾、信件，還有印著花紋的布料，散發出一種迷人的幽香。這種香味迥異於傳統的麝香、松脂、檀香或城中花木的味道，使我沉浸於一個新世界中。

　　夢想增加了我的哀愁。

︽第一四節︾

　　我們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經過一個月在深山野林間的追逐，我們終於把敵人包圍在懸崖上，讓他們插翅難逃。

　　乾糧早就所剩無幾。我們一邊等待後方的援軍，一邊均分剩下的食品。每個人的包裏只有幾塊餅乾，饑餓時就著雪水咽下。

　　到了昨天中午，子彈也絕盡了，我們決定拿起刺刀，和中國人決一死戰。

　　這天早晨，山谷中一絲風都沒有，安靜地出奇，山雉的尖叫顯得格外刺耳。我寫了遺書，訣別的話語反倒使我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我緩緩地拔出軍刀，用手帕擦拭刀鋒。在我眼中，這柄十六世紀鑄就的利器從未像現在這樣寒光逼人。從效力於祖先到現在，它已經砍下了無數的頭顱。而今天，我手捧起它，如高舉起死亡的明鏡。

　　軍號吹響了。我一下子跳出戰壕，高喊著衝向敵人。山頂上沒有一絲動靜，一個人影都沒有。敵人莫非真的飛走了？一個士兵招手讓我們到懸崖邊上來。崖深百餘米，崖底積雪點點佈滿敵人的屍體。這些人在跳崖自盡前，是先把武器輜重和死者傷兵推下去了。我頓時明白了，為何自從昨天中午那次猛烈的交火過後，他們的槍聲再也沒有響起過。

　　敵我雙方同時彈盡糧絕，彼此卻毫不知道對方也處於崩潰的邊緣。

　　為了保留最後的尊嚴，日本人選擇了進攻，中國人選擇了死亡。

︽第一五節︾

　　小城受西洋風俗影響，今年的春節處處都在開舞會。

　　我穿上了姐姐的歐式長裙。她把我的頭髮偏分，塗滿了髮油。之後打開了化妝箱。一小時之後，我幾乎認不出自己了。我的臉白得像漂洗過頭的床單。眼影塗得比夜蛾還黑。顫巍巍的假睫毛使我看上去楚楚可憐。

　　市政廣場上張燈結綵，冰雪地上車水馬龍。男士們帶著禮帽揮著鑲金手杖，女人們燙著捲髮，穿著裘皮大衣，手中夾著過濾嘴香煙，不時懶洋洋地吸上一口。

　　松樹林後面，皇家大酒店傲然聳立，剛剛打掃過的小路在光影中蜿蜒。樹上積雪閃閃。門前衛士們著黑皮靴紅斗篷。透過明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白衣侍者忙碌的身影。

　　走過轉門就是寬敞的大廳了。廳頂高懸著水晶吊燈，燦若焰火，廳內高聳著一根根紅漆巨柱。牆上填滿錦繡山河、日月爭輝、鶴舞九天之類的壁畫。

　　姐姐把我拉到桌前，讓我坐下，幫我要了杯牛奶咖啡｜｜這種場合裏流行的飲料。在樂隊的伴奏下，一個女歌星穿著閃亮的紅裙，半露出雪白的胸脯，妖豔地扭動著腰肢，哀怨地唱著。

　　姐夫過來邀姐姐共舞。兩人對望了一眼，牽手步入舞池。他們進退自如，舞姿優雅高貴。舞曲的節奏加快了，姐姐沉醉地微笑著，隨音律旋轉。這一支華爾滋在掌聲中結束。姐夫溫柔地擁著姐姐，在她眉頭輕輕一吻。我轉過頭，誰會猜到他讓姐姐每天在家中流淚呢？

　　我向廳中掃了一眼，發現鴻兒正在不遠處向我點頭致意，看來她已經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了。我頓時為我的濃妝懊悔不迭，恨不得鑽地遁形。她明天會怎麼說呢？我豈不要成了全班的笑料？

　　最使我尷尬的是，她招手叫我過去。我慢慢站起身來，走近才發現，鴻兒的臉上也塗了厚厚的脂粉，還大膽地穿著露背長裙。我終於放下心來，看來出醜的不只是我。

　　一位先生起身把他的座位讓給了我。鴻兒興高采烈地和我談了起來，把我介紹給她的朋友們，這些人看起來都年紀不小了。我第一次發現她言談舉止雖然做作，卻也不失優雅。我的敵意消失了，不由向她傾訴我對這個扭捏的小社會的反感。

　　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舉起了酒杯。

　　﹁喝一點吧！否則妳永遠是個局外人。﹂

　　香檳刺得我喉嚨發燙，一陣咳嗽。歡樂的氣氛感染了我，在鴻兒的鼓勵下，我終於敢抬起頭來，大膽迎視我周遭男人的目光。有人過來邀我跳舞，我在他的懷中笨拙至極。鴻兒大笑，轉瞬之間，這個讓我從未喜歡過的女孩卻成了我的知己。

　　從酒店出來，微醉的我堅持要先走走再上車。姐姐開始不同意，後來覺得也有道理。我到家之前實在得清醒一下。

　　放眼望去，滿世界白雪皚皚，晶瑩可愛。在松林深處我發現一具屍首，雙臂置於腹上，身上一絲不掛，在夜空下顯得格外扎眼。

　　去年夏天，抗日聯軍又襲擊了日軍的火車。日軍認為莊稼地利於游擊隊的埋伏，於是放火燒了鐵路沿線幾公里內的農田。此後，大批衣食無著的農民湧入城區，靠乞討為生。死者想必是其中的一員，被活活凍死。他的屍體自然沒法再保護自己的尊嚴，其他的乞丐把他的衣物一搶而空。

︽第一六節︾

　　初次收到家書，欣喜若狂。母親在信中詳細描述了新年的種種場景。小妹的信敘說了一些母親不願提及的事。自從我離開家那天起，母親每天都去寺中長久地祈禱。至於小妹，她說，夢中佛祖答應會保佑我的。

　　小弟的信則要簡潔得多。這位文學博士總是斟字酌句，感情從不外露。他承認，眼下國家更需要的是軍人，而不是文人。

　　讀罷這寥寥數語，我不禁熱淚盈眶。小弟的意思很明確，他坦率地承認長久以來他對我持有誤解，並請求我原諒。

　　少年時父親去世後，我就對小弟特別關愛。作為兄長，我既是父親，又是嚴師，更是他的軍事教師。為了讓他早日成才，我對他處處苛求，強迫他學習我擅長的體育技能。他表面上服從於我，心中卻早埋下了反抗的念頭。

　　這一天最終來到了。在人體的發育過程中，儘管兄弟間總有著年齡上的差別，但一過青春期，自然規律總會使他們在體格上平等起來。讓長者失去居高臨下的威風。

　　十六歲時小弟個頭和我差不多高了，儼然一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一日，在擊劍場上。幾個回合過後，他的木劍正中我的面具。這一劍來勢兇猛，我差點兒沒摔倒。待我重新站定之後，勝利者對我深鞠一躬，感謝我接受他的挑戰。當他摘下面具，我在他大汗淋漓的臉上讀到一絲難以察覺的喜悅。小弟隨後向我道別，穿著戰袍走出了訓練場。

　　上高中時，小弟暗下決心成為作家，他不聽我的苦勸，考進了東京大學文學系。從此我們倆走上了兩條路。在大學由於他整日與左派學生鬼混，又深受無政府主義作品的影響，變得偏激起來。他反對軍人干政，指責我們扼殺自由。

　　我再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來糾正他。每次回家時，他總是找藉口跑出去，我也懶得理他。對我而言，小弟已被紅色浪潮吞噬，成為共產主義又一個犧牲品。

　　他為什麼會有如此巨大的轉變？他和他的朋友們在思想上發生了什麼衝突嗎？還是現實向他證明了馬克思主義的不現實和烏托邦的可笑？

　　我給他回了一封同樣簡潔的信：

小弟：

　　自從第一場戰鬥過後，我熱愛的只有太陽了。惟有它才使人懂得死亡的神聖。不要相信月亮的謊言，它不過是大千世界的倒影，永遠有陰晴圓缺。只有民族是永恆的。無數代愛國者用血肉築就了大日本帝國不滅的輝煌。

︽第一七節︾

　　在我這個年紀，朋友經常換來換去，好友之間雖然親密無間，也不知能否持久。

　　我請鴻兒到家中吃飯，就想讓她瞭解我的世界。她穿著藍色棉布旗袍，梳著兩條辮子，一付文靜乖巧的女中學生的樣子，很討我父母歡心。晚飯後我把她帶回我的房間，請她喝茶。她略顯羞澀地隨我進來。

　　這是全家少數幾間逃過了轟炸的屋子，為了向鴻兒展示它的神奇，我關掉了電燈，燃起了蠟燭。幽暗中，一副副卷軸字畫與樑上的彩畫融為一體。書架上壘著滿滿的書。紅漆木桌上繪著栩栩如生的花鳥。兩個圍棋匣子儼然立在檀香木衣櫃上，默默地注視著我們。鴻兒隨手拿起一本棋譜，翻了起來。我搜集了好多精緻的銀釵，她揀起一支，擺弄著下面的垂珠。屋中一下子靜了下來。

　　鴻兒坐在床邊，向我敞開了心扉。

　　她生在鄉下，八歲時沒了母親。父親再娶的是一個能幹的肥胖女人，每天早上叼著煙袋，雙手叉腰在田裏監工。父親漸漸對她唯命是從。繼母十分討厭鴻兒，自打同父異母的雙胞胎弟弟出世後，父親也不再喜歡鴻兒了，她成了沒人愛要的拖油瓶。兩個弟弟漸漸長大，整日裏以欺負鴻兒為樂，就像兩隻小貓折磨一隻受傷的麻雀。出言不遜的繼母更少不了對她羞辱責罵。她蝸居在傭人房，夜裏數著屋頂漏下的雨珠入眠，一滴一滴，和她的痛苦一樣無窮無盡。

　　她十二歲時來到學校，繼母除去了眼中釘，鴻兒也獲得了自由。

　　學校裏，鴻兒決意把自己變成城市女孩兒，改掉自己的鄉下口音。沒多久，她就熟知遊戲規則，玩得城裏人任她差遣。她時常對學校門方施以小恩小惠，年底再送些酒水禮物，這樣就可以隨意出入。同宿舍的女孩兒們比她大得多，鴻兒從她們那裏知道了香檳、巧克力和華爾滋的醉意；學會了化妝、隱瞞年齡、讓人邀請參加舞會。常有男人開車來接她，為討她歡心曲意逢迎。

　　從那以後，鴻兒最恨暑假。老家中房屋陰暗潮濕，雞鴨騷臭味讓人噁心欲嘔。父親隨地吐痰，繼母出口成髒。飯桌上，兩個弟弟常常蹲在椅子上，手捧大碗，狼吞虎嚥。

　　這一夜我和鴻兒同榻而眠，她面朝牆睡在裏面，一直喃喃地對我傾訴，漸漸地，聲音和話語都已模糊難辨。

　　我久久不能入眠。女孩子快十七歲了。她父親正在給她找婆家。三年的逍遙時光轉眼就要結束了。在此之前，她能在燈紅酒綠之中遇上一個願意改變她命運的男人嗎？

︽第一八節︾

　　有些日子裏，我會躊躇滿志，快樂而平靜地等待死亡。如果國家需要，我會奮然捐驅，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盡一個皇家戰士的天職。然而英雄的道路遠沒有人們想像的那樣平坦。更多的時候我們是在迷惘恐懼中蜿蜒前行。

　　早晨，我醒來後發現自己趴在太陽烤乾的大地上。地上溢出的熱氣傳來熱流，使我直打瞌睡。我用了好長時間才睜開困倦的雙眼，發現面前立著一塊墓碑。我居然在母親的墳前睡著了。怎麼，母親已過世了嗎？

　　我淒涼地叫了一聲，這才從夢中醒來。冬日的太陽還沒升起，徵用的茅屋比墓穴還要陰森。黑暗中，士兵們的鼾聲此起彼伏。真想能有個人為我圓夢。但願不是凶兆吧？這會不會是母親在離開這個世界前傳給我的訊息？此時此地，東京遠在千里之外，又有誰能告訴我母親是否安康？

　　經過這幾個月的戰火洗禮，死亡對我來說已變得輕如鴻毛。可萬一母親有個三長兩短，這種痛苦，比殘肢斷臂還令我難以忍受。

　　一個戰士總是難以忠孝兩全。他在出征的同時也扼殺了親人們的歡樂。如果說我的生命有什麼意義的話，那祖國就得感謝一個女人為此所作的犧牲。

　　在黑暗中，我找出了紙和一截鉛筆。雖然看不清自己在寫些什麼，我還給母親寫了一封信表示自己的懺悔。原諒我這不孝之子吧！

　　我把信方方正正折好，塞在枕下。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和外界聯絡上！

︽第一九節︾

　　鴻兒向我坦言：

　　﹁我爸爸是地主，我卻是乞丐。每次問他要錢，他都會勃然大怒，最後勉強扔給你幾張，根本不夠花！﹂

　　她又說：

　　﹁我要嫁個比我大得多的男人，他知道怎麼疼我。﹂

　　幾天後，她暗示我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

　　﹁妳知道，一個真正的男人和那些圍著學校轉的乳臭未乾的毛頭小伙子可大不一樣。他知道妳在想什麼，怎樣才能哄妳開心。在他身旁，妳不再是小女孩兒，而是一個女神，一個經過了幾世幾劫的滄桑靈魂，他自己卻好像新生兒般，永遠為妳的美麗而驚歎。﹂

　　雖然鴻兒已成為我最好的朋友，我卻從未能完全理解她話中的深意。她扭曲的靈魂有明暗兩面。她雖向我吐露了不少隱私，但她的生活對我來講依然十分神秘。

　　週一早上，她來到學校，興奮而疲倦。她的辮子看得出燙過又拉直了。她陶醉在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歡樂中，對我說：

　　﹁耐心等待一個處女成熟起來，是一個男子能給的最好的愛的證據。﹂

　　我羞紅了臉，無言以對。鴻兒談論男女情愛從不避諱。此時此刻，我覺得這種坦誠既可恥又可敬。與她相比，我對女人一無所知，在這大千世界中是個盲人。

　　我大膽問道：

　　﹁怎樣才能走出包圍我們的黑暗？﹂

　　她沒懂我的意思，我又問道：

　　﹁怎樣才能變成一個女人？﹂

　　鴻兒睜大了眼睛：

　　﹁妳瘋了？﹂她嚷道：﹁這種事，越晚越好。﹂

︽第二○節︾

　　我們終於回到了開化的世界。

　　哈爾濱城位於滿洲國北部，在日俄衝突中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我們的軍艦在寬闊的松花江江面上往來穿梭，向蘇聯海軍示威挑戰。

　　每當黃昏降臨這座喧鬧的城市，清真寺的穹頂，教堂上的十字架和聖女像，佛教寺廟的飛簷，在血色的天空中都顯得分外醒目。這座國際都市裡雜居著中國人、俄國人、猶太人、日本人、朝鮮人、英國人、德國人和美國人。每個民族都在熙熙攘攘中張揚故國的風土人情。

　　昨天，我還睡在草堆上，大口喝著雪水，夜裏聽著呼嘯的風聲和野狼的嚎叫。今天，我終於睡到了床上，蓋著毛毯，房間裏暖意濃濃，還領到了嶄新的軍服。我們幾個軍官迫不及待地出去尋花問柳。在一間妓院裏，我傾盡所有積蓄，挑了個日本女孩。

　　來自富山的年輕妓女正在服侍我喝酒。雖然她打扮俗豔，穿著刺眼的花和服，身上散發著劣質香水的味道，斟酒時笨手笨腳，我還是禁不住為她傾倒。我抓住她的手。觸到女人的皮膚，我感覺比電擊還要強烈。我一把將她摟入懷中，拉開她的和服，扯下她的內衣。她雪白的胸脯一下子暴露在我的眼前。

　　她粉紅的乳暈使我失去了理智。經過幾個月極度孤獨的煎熬，此刻的我渴望在女人的身體中忘卻自己。我不理會她的抱怨，一下騎到她身上。剛一進入就感到一陣痛苦的快感。還沒有做愛，我已經控制不住了。

　　我輕鬆地走在大街上，身上既空蕩，又充滿新的活力。殘酷的游擊戰將我變成一頭野獸。小妓女使我找回了在林海雪原中迷失的人性。

︽第二一節︾

　　市政廣場上人頭攢動，我提著籃子陪夜珠趕集。她一路上抱怨個不停：人太多擠得要命，米價貴得離譜，野味太少……買的東西沒有一樣是她滿意的。我實在受不了她沒完沒了的嘮叨，真想把她甩掉。

　　三年來，夜珠一直生活在絕望之中。我多麼懷念從前的那個快樂的她呀：烏髮如雲，梳著兩條長辮子，辮梢紮著紅綢子。那時她上大學，整日裏出來進去，行走如風。家中到處都有她清脆的笑聲。

　　夜珠今天穿著貂皮大衣，戴了一頂銀狐禮帽，幾縷頭髮散落下來，覆在她蒼白的前額上。失去光澤的頭髮也在敘說青春已逝的苦楚。

　　我突然道：

　　﹁妳還是離婚吧！﹂

　　夜珠睜大眼睛，頓時淚如雨下。

　　﹁妹妹，他是愛過我的！……他發誓我是他今生唯一的女人。他怎麼能違背自己的誓言？昨天晚上，我跟蹤他……他和一個交際花進了劇院，在包廂中親熱……﹂

　　我不知如何回答。新文化反對一夫多妻，可男人們依舊拈花惹草，女人們仍然生活在痛苦之中。我的父母非常開明，在傳統與現在鬥爭的時代，他們勇敢地鼓勵姐姐嫁給她選中的男人。想不到，這樁自由的婚姻卻是姐姐不幸的開始。

　　人們紛紛轉身，好奇地看著我們。夜珠泣不成聲，全然不覺自己的滑稽可笑。碰巧有輛黃包車經過，我把她死活推到車上，叫車夫送她回家。她痛不自已，任車夫拉她去了。

　　拿著母親寫好的菜單，我繼續選購。每週日，千風城外的農民和獵人都會來此擺攤叫賣。他們夜間趕路，寧肯在城外凍得瑟瑟發抖，只等清晨城門一開，就一湧而入，在市政府廣場上兜售蔬菜、野味、皮毛。日上三竿，地上積雪融化，一片泥濘。我買好東西，朝一個茶攤走去。我坐下叫了杯杏仁榛子茶，夥計趕緊湊過來，提著長嘴雕龍大茶壺，隔著老遠就把滾水倒入碗中。

　　忽然，身後有人高唱：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裏有森林煤礦，
　　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裏有我的同胞，
　　還有那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

　　人群騷動起來。在﹁滿洲國﹂，這是一首禁歌，敢於哼唱的人都會被抓進監獄。我抬頭望去，周圍只有驚異的目光，恐懼的面孔，根本找不到唱歌的人。一時間又聽到他大唱起來，沒想到，人群中居然有人隨他高歌。和歌的人越來越多，歌聲傳遍了整個市場。

　　員警拼命吹哨，鳴槍示警。一個蹲在蛋籃後面的農民突然站起身來，從籃子裏抽出一把手槍。另一個趕大車的從車上的白菜堆中抽出幾桿步槍，分給身旁的菜農。好多人推開行人，拿著武器衝向市政府。混亂中，茶攤被掀翻了。我夾在人群中，身不由己。

　　集市內哭喊一片，分不清誰是平民誰是游擊隊。我被人流推動著，快到市政廳門前面，雙方在一百米處猛烈交火。我努力拼搏廝打，卻無處可逃。腳下絆了一跤，倒在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上，雙手觸到一件冷濕的上衣。原來身下是一具員警的屍體，心口上插著一把匕首，翻著白眼。我拼命站起來，正撞到一個正在射擊的農民的胳膊肘，又跌倒了，我不禁大叫起來。

　　一個青年男子俯身握住我的手。

　　他膚色黝黑，學生模樣，一用力就把我拉起，他對我莞爾一笑。

　　﹁跟我來。﹂

　　他一揮手，有一個學生出現了，居高臨下地瞥了我一眼，攙住了我的另一隻胳膊。他倆扶著我在瘋狂的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

　　街上的槍戰已白熱化。他倆好像預先知道了哪些城區有危險，拉著我溜牆快跑。避過流血區，直到一幢大宅門口才停腳。

　　其中一個學生掏出鑰匙開了門。穿過一座荒廢的花園，雪地中依稀可見叢生的枯草。房子是歐式風格，半月形的拱門，菱形的窗格。

　　膚色黝黑的學生說：

　　﹁這兒是晶琦家，我叫敏輝。房主是晶琦的小姨，﹃九一八﹄後離開千風去了南京，臨行前將宅子託付給晶琦照管。﹂

　　敏輝年輕而渾厚的嗓音好像剛才唱歌的那一個。他問我：

　　﹁妳呢？妳貴姓？﹂

　　我自我介紹了一下，問他們這裏能不能打電話。

　　晶琦不耐煩地說：

　　﹁戰亂期間電話線會時常被切斷線路。﹂

　　敏輝看到我臉上失望的表情，大為同情，他說他可以幫我試試。

　　客廳裏光禿禿的牆上還看得出字畫的混凝劑，紅漆地板上滿是搬動傢俱時留下的劃痕。書房裏，一牆的書籍，還有一些則胡亂堆在地上。茶几上散放著用過的碗筷，揉皺的報紙和滿滿的煙灰缸。好像昨晚這裏開過什麼會議似的，一片狼藉。敏輝打開了臥房的門，床上鋪著紫色綢床單，上面繡著朵朵菊花。我抓起電話，卻無論如何也撥不通。

　　敏輝說：

　　﹁等靜下來我再送妳回去，妳在這裏很安全。妳餓不餓？來廚房給我幫忙，我做飯。﹂

　　敏輝忙著摘菜切肉，準備煮麵。晶琦坐在窗前的搖椅上，靜聽外面的動靜。遠遠地傳來斷斷續續的槍聲。我發現每聲槍響後，晶琦的臉上都會浮現出一絲嘲諷的微笑。

　　也不知外面的千風城變成什麼樣了。那些喬裝的農民，報上說他們燒殺搶掠，綁票勒索，用不義之財和蘇軍換取武器，都是土匪。我擔心父母的安全，惦記著黃包車上的夜珠。我坐立不安，在屋子裏走來走去，又不時胡亂翻看書，最後還是跌坐在晶琦對面的椅子中。

　　我和他一樣傾聽外界的騷亂。只有敏輝出來進去，沒事似的，還不停地吹著口哨。

　　廚房中傳來陣陣肉香。不一會兒，敏輝端上一大碗香辣牛肉麵，遞給我一雙筷子。

　　我這才想起，家裏人還等著給我過十六歲生日呢！

︽第二二節︾

　　哈爾濱的陽光常常刺得人頭暈目眩。

　　春天的松花江上，大塊的殘冰漂浮著，互相撞擊，轟轟作響，最終消失在滾滾的江流中。

　　一個富商在城中搭起了搏彩台，高臺上每天都有人宣佈抽獎結果。達官貴人們身著皮衣，衣不蔽體的乞丐則在一旁瑟瑟發抖。流氓、小偷、學生、士兵、市民、妓女，全城的人都聚到這裏，焦急地等待結果。中獎號碼公佈之後，人群中頓時吵鬧起來，有人歡笑有人愁。男人們打起了老婆，埋怨她們換了號碼。有的人花掉了最後的積蓄，揚言要自殺。放債的人高嚷著收賬。還有些贏錢的人卻找不到自己的票了。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城市。富人肆意揮霍，窮人則在貧困中苦苦掙扎。這種民族的淪落證實了我的觀點：中華帝國徹底陷入了一片混亂。上個世紀末，滿清王朝拒絕改革、科學和現代化，堅持閉關自守，使古老的文明徹底崩潰了，淪為西方列強的獵物，靠著出讓領土和主權苟延殘喘。

　　遠在七世紀初，日本便開始虛心地學習唐朝法律、藝術……我們是中華古典文化最純正的繼承人，只有我們能把中國從西方列強的枷鎖中解脫出來，還給她被剝奪的和平與尊嚴。

　　我們是中國人的救星。

︽第二三節︾

　　晶琦溜出去打聽情況，回來說游擊隊已經佔領了市政府，還把市長的屍體倒掛在陽臺上。短短幾個小時中，仇恨席捲了全城，那些漢奸和日本移民都被民眾抓起來審判、痛打、吊死。關東軍中的中國士兵紛紛調準槍口對準日本鬼子，把敵軍圍困在營區中。

　　敏輝倚牆架起梯子，我們順梯登上屋頂。整座城市展現在我們眼前，城中房屋鱗次櫛比，蜿蜒的街道猶如一條條深溝，枝葉凋零，一棵棵枯樹宛如潑墨大字。市中心柱柱黑煙升向紫黃色的天空。成千上萬的麻雀在陰雲間驚飛盤旋。

　　槍聲、喊聲、掌聲和鑼鼓聲混成一片。有些街區寂靜淒慘，有些街區則是一片歡騰。薄霧中可以隱約望見厚厚的城牆。我們能抵擋得住日軍的反擊嗎？

︽第二四節︾

　　一聽口音就知道，正友的老闆娘紫媽媽也來自東京。異土遇鄉人，格外親，我們立即叫上清酒對酌起來……紫媽媽仔細詢問我的生活。我也問她在國內是否還有親人。不料一句話觸到她的痛處，她淚流滿面，方知她的丈夫和孩子都死於大地震。她從和服袖中掏出一隻幼兒的木屐，這是兒子留給她唯一的紀念。

　　十四年過去了。我本已將地震時的恐怖圖像流放到記憶中最偏遠的角落去了。紫媽媽的哭聲使我瞬間又回到那段地獄般的日子裏。

　　那天中午，鐘聲響後，老師宣佈下課。忽然教室裏一片狼藉，粉筆頭亂飛。我以為是幾個學生搗蛋，跟著大夥兒拍手叫好。這時，黑板掉了下來，牆壁開始搖晃。一張張課桌從教室的一頭滑向另一頭。一個男生被壓在牆角下面，高聲呼痛。我們剛把他拉出來，天花板就裂開了，白灰落了我們一身。老師推開窗子，讓我們往外跳。我們的教室在三層，我第一個跳了下去，跌到樹杈上，還好沒有受傷。

　　高層跳下來的學生大都扭傷了腳，我們把他們拖到花園。整座教室開始搖晃，大門內擠滿了學生。大家光著頭，衣服散亂，襯衫血跡斑斑，廝打著爭相往外衝去。

　　驟然間，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大樓像積木搭成的，緩緩倒塌了。花園中人頭攢動，大家呼天搶地，哭作一團。大地上下顛簸，那條我走過無數遍的小路像綢帶一樣扭來扭去。我緊抱著的大樹劇烈搖晃，最終把我拋到了地上。我雙手緊抓草葉，聽到地心中一陣陣轟鳴，好像無數碎石在流淌。

　　震動終於停了。倖存的老師、學監把我們重新集合起來，讓我們團團圍坐在運動場中央，不許亂動。接著開始護理傷者，清點失蹤人數。我一眼望見了坐在遠處的弟弟，激動得熱淚盈眶。人群中突然有一個學生忍不住大哭起來，接著，大夥也不顧男生的自尊，互相抱頭痛哭。

　　學校禁止我們到廢墟上尋找死者，讓我們耐心等待救援的到來，可直到下午五點一直沒有人來。風越刮越大，教學樓的廢墟上燃起了熊熊大火。滾滾濃煙隨風而至，幾乎使我們窒息。我趁著混亂越過倒塌的圍牆，跑到了大街上。

　　等待著我的是一幕幕地獄般的場景。東京消失了。高樓大廈東倒西歪互相扶持，勉強支撐。厚厚的玻璃磚木覆蓋了街道。人們高喊著自己家人的名字，徒勞地四處尋找。一個瘋子狂笑著在廢墟上遊蕩。倒塌的教堂前，三個修女赤手挖掘，試圖救出倖存者。

　　民宅都在燃燒，火借風勢，四處蔓延。此時是下午六點，天空中濃煙密佈，夜幕就這樣提早降臨了。我邊走邊哭，在黑暗中摸索前進，路上佈滿了碎石、難民和屍體。不知道最後怎樣找到了家門，只見母親緊抱著她的雙腿，坐在地上。我的腳步聲將她從癡呆中喚醒，她猛地一回頭，一下子撲到我懷中。緊摟著她顫抖的小身體，我已預感到我將成為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父親去了！﹂她哭喊出來。

　　我整夜守在父親的屍體旁。他表情平和慈祥，彷彿靈魂已至西方淨土，他的雙手卻如地獄般蒼白冰涼。我不時站起身來，走向花園的門口，眺望全城。東京儼然成了一片火海。

　　傳說中日本是貓魚馱在背上的浮島。魚兒一動就地震。我試著勾勒出海怪的形象。痛苦像高燒一樣使我胡思亂想。我對自己說，既然我們沒有能力殺死傳說，為什麼不移民穩定的大陸？廣闊的中國就在身邊，他們為什麼不讓給我們一塊土地使我們子孫後代永不遭受同樣的苦難？

　　正友的到來把我從沉重的交談中解脫出來。她默默地向哭泣著的紫媽媽深鞠一躬，拉我到她的房間。

︽第二五節︾

　　抗聯連夜撤回山區。起義的士兵隨之而去。全城的抗日熱情在一夜之間熄滅。

　　第二天一早起，大隊日軍便在城中四處巡邏。新成立的臨時市政府大肆搜捕愛國人士。找不到真的起義分子就抓小偷和乞丐充數。

　　新任市長決心重結中日友誼，制定了一系列文化交流措施。日軍受到滿洲﹁朝廷﹂公開道歉，大有面子，也就同意既往不咎。轉眼間一切又步入正軌。四月的天空，晴朗蔚藍。學校的日語課重新開始了。

　　我今天早上起晚了，為了不讓我遲到，黃包車夫跑得汗流浹背，上氣不接下氣。我過意不去，叫他慢些趕路。他斷斷續續回答道：

　　﹁沒事兒，小姐。早晨跑一通，活到九十九。﹂

　　白馬寺前，遠遠地，敏輝騎著單車，向這邊過來。我大吃一驚，忘了和他打招呼。十字路，我們擦身而過。

︽第二六節︾

　　上面下令出發，我還沒來得及向紫媽媽和正友道別，就又踏上了征途。部隊離開營區向車站進發。月臺上汽笛長鳴，各連隊你推我擠，爭相登上裝滿武器糧食的列車。我們也連衝帶撞地擠進了一節擁擠的車廂。

　　早春的寒氣叫人難以入睡。出發前，我把最近收到的兩封信塞到上衣口袋裏，伸手摸了摸，幸好還都在。母親娟秀的字跡表明她一切安好，使我從痛苦中暫時解脫出來。明子不知怎麼也弄到了我的地址，給我寫了一封長信。

　　出發前這姑娘來向我道別。我不想傷她的心，躲了起來。明子是小妹最好的女友，由於兄弟們都死於地震，她對我有種特殊的依戀。她出身世家，謙虛優雅，母親很喜歡她，暗暗希望我們能相戀。小姑娘也受到她父母的鼓勵，從此自以為是我的未婚妻。

　　軍校畢業後，我在東京郊區服役，她開始往營區寫信，每四封信我才回上一封。我不在家時，她常常在妹妹的陪伴下來家中小坐。我的女僕折服於她的微笑和鞠躬，高高興興地讓她進了我的房間。明子把我的髒衣服洗淨熨平，補好我的襪子。和其他有教養的女子一樣，明子從未向我表白過。這種羞怯並未感動我，她將永遠是我的妹妹，別無其他。

　　與明子永無止境的長信相比，假如能有光小姐的隻言片語反倒更會使我欣慰。但我知道這個藝妓是不會給我寫信的。她所選擇的是聲色犬馬、歌舞昇平的生活，又怎會有空想起我呢？

　　我不過是她生命中的一個匆匆過客罷了。

︽第二七節︾

　　幾年來，我每天早晨都從白馬寺前經過。敏輝走的是同樣的路，不過是方向相反而已，我們卻從未相識。一週以來，我每日都在寺鐘敲響時在街上與他交錯而過。

　　母親房中有面橢圓形的穿衣鏡，現在我每天上學前都要從頭到腳照幾遍。前額的瀏海使我稚氣十足，我費盡口舌從姐姐那裏借來一對鑲珠髮卡，把頭髮別到後面，露出前額。

　　我磨磨蹭蹭，快遲到才出門。剛到十字路口，正好寺內鐘聲大作。我的心一陣狂跳，四下搜尋著敏輝的自行車。忽然看見他緩緩而來，到了街對面停下來，單腿著地向我揮手。天空下敏輝顯得好高。春風輕拂樹枝，樹上滿是歡快的鳥兒。小和尚們穿著灰布袍，從寺門魚貫而出，低眉前行。一個小販燒旺了火，一陣陣油條的香氣撲鼻而來。

　　課堂上我根本無心聽講。敏輝在自行車上瀟灑的樣子在我腦中時時浮現，我仔細琢磨他帽檐下炯炯的目光。他向我揮手時，手中還拿著書。我雙頰似火，盯著黑板，卻只見到他在數字公式裏遛車、轉彎，為我表演雜技。我不由得一陣傻笑。

︽第二八節︾

　　地震之後，我對死亡既厭惡又迷戀。這種矛盾的感覺時刻伴隨著我。無論白天黑夜，我會突然之間心跳加快，出冷汗，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淚。

　　我第一次摸到武器時，槍管的冰冷使我感悟到一種神秘的力量。光禿禿的訓練場上，初學射擊的我又緊張得不行，心情激動如同即將目睹佛面的朝聖者。第一次槍響震耳欲聾，後座力讓我渾身一抖。這天晚上，雖然肩膀疼得要死，我卻睡得平靜安詳。

　　人都是要死的，戰勝死亡的唯一辦法就是勇敢地去面對。

　　我的生命在十六歲時重新開始。我不再夢想咆哮的海嘯和地震後荒蕪的山林。對我而言，只有軍隊才是能夠抵禦一切狂風暴雨的方舟。上軍校的第一年，我就學會了尋花問柳，縱情聲色。與女人的擁抱也是一種死亡。後來我逐漸懂得怎樣為國家犧牲快樂，怎樣抑制情欲。︽葉隱聞書︾是我成長道路上的指明燈。

　　我已經可以坦然地面對死。為什麼要結婚呢？武士死後，他的妻子也得自殺。為什麼還要把另一個生命推向深淵？我非常喜歡孩子，他們是種族的延續、國家的希望。可我沒能力要小孩。他們要在父親的關愛下成長，而不是整日為父親守孝。

　　妓女的魅力是暫短的，好似清晨玫瑰花上的露水，轉瞬即逝。她們看破紅塵，感情平淡，卻可以撫慰軍人脆弱的心靈。妓女們出身貧賤，渴望幸福，卻又不敢奢求永恆。而軍人也是被判了刑的死囚，我們的心靈相通，在人海沉淪中相互扶持。我們的性關係中有一種宗教的純潔。

　　畢業後，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嫖妓了。高級軍官們公開包養藝妓，職位較低的則滿足於廉價姻緣。

　　我和光的初識是在一九三一年六月。我們在一間茶坊中慶祝上校升職。紙門輕輕拉開，藝妓們魚貫而入。夜幕降臨，平臺外，一葉葉小舟上點著燈籠，沿江而下。我微有醉意，腦子發沉。一個軍官划拳輸了，被灌得酩酊大醉。我放聲大笑，正當我忍不住要衝出去嘔吐時，一個學徒藝妓走入了我的視野。她穿著寬袖上印有鳶尾花的長袍，向我們鞠躬致意，緩慢而優雅。雖然臉上塗了厚厚的白粉，下巴上的一粒美人痣卻賦予她一種特殊的憂鬱。

　　她從箱中拿出三弦，手執象牙撥片，調好琴弦之後，抬臂一劃。琴聲突發，宛若夏日中的驚雷。狂風四起，吹倒了大樹，吹散了烏雲。撥片的沉音引出山間的閃電。瀑布奔流而下，河水飛漲，海面上驚濤拍岸。一陣沙啞的歌聲傳了出來，唱著失意的愛情、殘酷的遺棄、痛苦的黑暗。歡樂的醉者，我玩味著詞語裏的悲哀。魂飛神往之中，我覺得學徒藝妓是向我一人述說情愛的，感動得幾乎落淚。突然間琴聲和歌聲同時中斷。在座的軍官們圍攏在她的身邊，屏息靜氣，聽呆了。學徒藝妓收拾好琴，躬身告退，留下一陣衣衫的窸窣聲。

︽第二九節︾

　　夜珠求了父母半天，一定讓我陪她參加新任市長的生日酒會。我知道，她又在胡思亂想，以為姐夫的情婦也會出席，打算暗地觀察，在他們眉來眼去時突然出現。

　　母親沒法拒絕她含淚的請求，便同意了。我對姐姐的嫉妒很不耐煩，卻又暗暗希望可以在那裏遇到敏輝。中午剛過，夜珠就藉口頭痛，躺到天黑，待姐夫一出門她便起床梳妝。

　　﹁夫人好，小姐好。﹂

　　服務生站在臺階下向我們鞠躬施禮，其中一個引我們踏入紅漆大門，直穿過三重院落。

　　盞盞紅燈籠把花園照得亮如白晝，樹林間散放著上百張桌子。東邊是西洋樂師，穿著燕尾服，高奏華爾滋；西邊是一台京劇，鑼鼓喧天。

　　我和夜珠好像兩個潛伏的獵人，繞過人群在松林中胡亂選了一張圓桌。為了化解料峭的春寒，主人叫人四處燃起了火爐。姐姐一坐下就開始抱怨：火光這麼刺眼，叫她怎麼認出姐夫呢？我只能幫著她四下觀望。突然我看到了穿著西裝的晶琦，遠離賓客，獨坐一角，正在那兒微笑著打量我。

　　我溜過去和他打招呼。

　　﹁來碗燒酒嗎？﹂他熱情問道。

　　﹁不了，謝謝，我最討厭這種味道。﹂

　　晶琦一揮手，侍者過來，在桌上擺了十幾道菜。

　　他拿起筷子，給我碗中夾了幾片透明的肉。

　　﹁嘗嘗熊掌吧！﹂

　　這是滿族貴族最喜歡的菜，我一口吞下，什麼味道都沒有。

　　﹁這個是黃酒中泡了五年的駝蹄，﹂他說，﹁這是黑龍魚，今天早晨從松花江深處釣上來的。﹂

　　我動動筷子，只是示意而已，我問他敏輝有沒有來。

　　﹁他沒來。﹂他答道，又問：﹁妳找他幹嘛？﹂

　　我回道：﹁我找他幹嘛？問一句不行嗎？我是被姐姐硬拉來的，連晚會的壽星，新任市長的模樣都不知道！﹂

　　順他指的方向，我看到一個五十開外的男人，又矮又胖，穿著錦緞長袍。

　　﹁你怎麼認識他的？﹂

　　﹁這是家父。﹂

　　﹁你父親？﹂

　　﹁想不到吧？﹂晶琦冷笑道：﹁暴亂之前，他是前任市長的參事。在這個世界上一些人的死總能成全另一些人。我老爸是那種在閻王府中也能找到升職機會的人。﹂

　　他的坦率使我不知所措。

　　﹁妳看，那一位便是他的姨太太之一，剛娶的。﹂晶琦毫不掩飾他的鄙夷，遠處一個女人穿著鑲皮旗袍，濃妝豔抹，梳著兩把子頭髻，插絹花，打扮得如同出土文物。她像花間蝴蝶一樣在賓客中往來穿梭。

　　﹁在嫁給我父親前她是妓女。﹂晶琦挖苦道：﹁現在和一個日本上校上床，妳知道她為什麼要打扮成宮廷貴婦的模樣了嗎？她成天嚷著自己是正黃旗出身……看！我媽過來了，她怎麼能忍受和這個蕩婦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呢？﹂

　　我隨著晶琦的目光，看到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在遠處蹣跚而過。

　　在她身後我突然看到了姐夫，他頭髮梳得油亮。我問晶琦認不認識他。

　　晶琦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他是你姐夫？最會向日本人告密。﹂

　　﹁他怎麼會是告密的人呢？姐夫可是滿洲的一個鼎鼎有名的記者呀！﹂

　　晶琦沒有回答我。自己斟了滿滿一杯，端起來一飲而盡。

　　我對敏輝的這位好朋友既反感又崇拜又害怕。慌亂中，我向他告辭，一時也找不到姐姐的桌子了。

︽第三○節︾

　　朋友們覺察到我對學徒藝妓的感情，於是每次聚會都叫她過來。她一出場我就臉紅。大家暗地裏偷偷笑，我雖然又羞又怒，卻又難免有一絲驕傲和幸福。

　　光很靦腆，總是唱完了立刻就走，日子久了才肯陪坐侍酒。她的手小巧娟秀，指甲玲瓏好似明珠。當她舉杯時，和服的寬袖輕輕沿著前臂滑落，露出一段雪白的肌膚。她的裸體應該像雪地般潔白無暇吧？

　　當年，我的津貼遠不夠包養一個藝妓，最多也就夠開幾次宴會。我的熱情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減退。作為枯燥軍旅生活的消遣，我更願意結交那些容易接近的普通妓女。

　　一九三二年的政局堪稱是﹁黑雲壓城城欲摧﹂，我們期待著風雨閃電撕開雲層，陽光普照大地。身為軍人，我們既不能退縮，也無處可逃。一些軍官急不可耐，以身殉國。暴力事件層出不窮。內政部長被刺殺，幾個年輕的兇手向警方自首，以示對天皇的忠誠。然而這一切都改變不了政府官僚的惰性。這些人擔心幕府時代重演，不傾聽軍隊的吶喊，不允許軍人參政。

　　犧牲的時刻提前到來了。我們要征服世界，就得穿越自己血肉築就的橋樑。切腹自盡又在軍人中流行起來。這種莊嚴的自殺是一種人生態度，需要深思熟慮，我怎能再想那個學徒藝妓呢？

　　一個春日，我收到一封神秘的短信。秀麗的字體表明寫信人受到過良好的教育。一個陌生的女人約我在柳橋旁的茶坊相見。我滿腹狐疑地前往赴約。天色已晚，門外傳來陣陣歌聲笑語，不時有絲綢衣袂相互摩擦之聲，讓人聯想到可能是幾個藝妓在廊下徐徐而過。兩扇紙門輕輕滑動，一個年約四十的女人俯身而入。她穿著玫瑰灰色調的長袍，領口露出淺青色內衫。衫裙下襬與袖頭是手工描畫的一樹盛開的櫻花。

　　她自我介紹說是光的母親。

　　我早聽說她從前也是藝妓，現在經營著一間茶坊。她說她和我父親相識，我知道父親曾經迷戀過一個藝妓，或許就是她。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之後垂下了頭。

　　﹁您認識我的女兒吧？﹂她問道：﹁有她陪伴的宴會還算快樂吧？﹂

　　我回答說我非常欣賞她的歌喉，真是美妙極了。

　　﹁我女兒已經十七歲了。她去年就有了藝妓資格。您大概知道，幹我們這一行，一個學徒不經過破身儀式是當不了正式藝妓的。年輕時我的經歷簡直就是一場噩夢。我不願讓女兒也遭這種罪，希望她能挑上一個自己合意的男子，她選擇了您。我也打聽了，您在軍中前途光明，大家對您評價很高。當然您還年輕，沒法支付這儀式所需要的費用，這沒關係。我把女兒的身體送給您，只希望她能夠得到幸福。要是您能接受這個卑微的請求的話，我將對您感激不盡。﹂

　　她的一番話使我深感震驚。

　　她走上前來，跪下行禮。

　　﹁請您考慮一下。別擔心錢的問題，我會負責一切的。請您好好考慮一下。﹂

　　她起身退了出去。房間裏的陰暗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依照傳統，學徒藝妓只能把童貞獻給一個富有的陌生人。這種賣身價值連城，可對一個男人來說則是權利與雄性的象徵，讓很多人絞盡腦汁尋找機會。從未聽說有藝妓可以選擇自己的獻身物件，真是天大的醜聞。我反覆思量，遲遲不肯作答。

︽第三一節︾

　　昨天沒碰見敏輝，又胡思亂想起來。他會不會生病了？還是不想再理我？也許和大多數與他同齡的大學生一樣，他早就訂婚了？城裏的好女人多的是，他怎麼會對一個女高中生感興趣呢？

　　今天早上，他還沒有出現在十字路口。我又生氣又難過，發誓將他忘掉。正在刻骨銘心之時，一陣鈴聲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抬起頭，敏輝正在朝我騎過來，對我喊道：

　　﹁妳今天下午做什麼？﹂

　　慌亂之中，剛才的賭氣也忘了。

　　我不由自主地答道：

　　﹁我去千風廣場下圍棋。﹂

　　﹁明兒再去吧！中午我請妳吃飯。﹂

　　他沒給我拒絕的時間，又道：

　　﹁我來妳學校門口接妳。﹂

　　他跨上車，臨走前扔給我一張票子。

　　﹁把錢給車夫吧！堵住他的嘴。﹂

　　中午時分，磨蹭到最後一個走出學校後，我低著頭沿牆根而行。敏輝沒在校門口，我長出了一口氣，叫了黃包車。這時敏輝幽靈般從一棵樹後走了出來。我還沒來得及驚呼，敏輝已跳上車。他一手攬住我，一手放下車簾：﹁去七韻山！﹂

　　黃包車在狹窄的街巷中穿行。被陽光曬得發黃的車篷把我們與外界隔離。敏輝的呼吸沉重起來。他的手指滑過我的頸項，深插入我的長髮，撫摸著我的頭頸。我駭得屏住了氣，卻又感到一陣莫名的狂喜。從簾下可以望見車夫赤裸的雙腿有節奏地跑動。天藍的路面閃過落葉、廢紙、鮮花和行人雜錯的腳步，我真希望這一切永遠繼續下去。車夫按敏輝的吩咐，停在了一家小飯館前面。敏輝大方地坐下，點了麵條。小小的房間裏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早春的花香。老闆上菜之後又跑回櫃檯後打盹去了。透過半開的房門，正午的陽光直射進來。我一言不發，低頭吃麵。敏輝一直在那裏高談階級鬥爭，之後又說從未見過這麼狼吞虎嚥的女孩兒。我雖心中惱怒，但只任由他揶揄。這傢伙好像很有經驗的樣子，我卻不知道一個戀愛中的女孩子該如何應付。飯後，敏輝不顧我的尷尬，建議去七韻山上走走。

　　我們沿著一條崎嶇的山路蜿蜒而行，路邊開滿了黃色的蒲公英和紫色的風鈴草。山崗上青草叢生，依稀看得出被焚毀宮殿的殘疾。敏輝讓我坐在一朵大理石雕成的蓮花上，盯著我一言不發。又是一陣難以忍受的寂靜。我低著頭，用鞋尖撥弄著一朵金黃色的花蕾。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學校裏流傳的那些﹁鴛鴦蝴蝶﹂派小說中，青年男女花園相會總是情史中最混亂的一頁：他們心中縱有千言萬語，卻都扭捏著不肯開口。兩相比較，我發覺我和敏輝其實都很可笑。敏輝期待從我這裏得到什麼呢？我又期待著什麼呢？默默相對，好沒意思。

　　我從未有過如此的感受。初次見面他就深深吸引了我，每天路上雖然只是與他擦肩而過，我卻總是激動不已。是不是我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愛的感覺只是我腦海中的海市蜃樓？

　　突然，敏輝的手放到了我的肩上。我一陣顫抖，馬上就要掙脫他的擁抱，他卻開始用指尖輕撫起我的眉毛、我的眼簾、我的前額、我的下巴……他的每一次撫摸都使我的心一陣陣悸動。我雙頰火熱，羞愧難當，生怕被人發現，卻又無力拒絕。

　　他一點點把我的頭攬向他，我們的臉越來越近，我已能看到他頰上的幾點雀斑，他唇邊新生的鬍鬚，還有他眼中的顧慮和遲疑。為了保持我的驕傲，不讓他看出我的惶恐，我非但沒有掙扎，反而一下撲進他的懷裏。我感到他乾燥的雙唇，當他把濕潤的舌頭伸進我的口中那一刻，一股強大的力量吞噬了我。

　　我欲哭無淚，只有睜大眼睛，死死盯著他。我的指甲嵌進了他的後背，敏輝輕輕呻吟了一聲。他雙目緊閉，雙頰似火，如癡如醉地緊擁著我，彷彿一個書生貪婪地閱讀著古籍珍本。

　　隔樹望去，整座城市已然消失在薄霧之中。敏輝並沒因我的沉默而氣餒。他把我帶到山頂上的一座寺院，叫小和尚給我們上壺茶。他給我斟上，自己卻吃起了西瓜子，吹著口哨欣賞四周的風景。我避開和尚們好奇的目光，一口氣喝乾了我的茶，起身整理好揉皺的衣裙，拾級而下。

　　一輪紅日漸漸西斜。城外積雪消融，露出燒焦的田野。點點村落與片片黑土地融為一體。叢林慢慢隱沒於黃昏之中。

　　晚上，我夢見陸表兄闖進了我的房間。他朝我走來，把我的手拉到他胸前，我厭惡地想甩開，他卻緊抓著我不放。我怒氣沖沖，卻又感到一陣愜意。

　　我從夢中驚醒，嚇出一身冷汗。

︽第三二節︾

　　入秋時我收到一個女人的來信，約我到公園見面。我猜想，寄信者一定會詢問我對學徒藝妓一事的決定。上午十點，我來到信中指定的地方，決意拒絕她的請求。

　　石凳上，苔蘚點點。火紅的楓樹下，一女子坐在那裏。她頭髮簡單地挽成一個髻，身著靛藍色家常服，繫著橙色的寬腰帶。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光沒有化妝，一對櫻唇，看起來像個十歲的孩子。她站起身來，向我深行一禮。

　　﹁感謝您能來這兒。﹂

　　我們分別坐在長椅的兩端，中間隔了好大一段距離。她半側著身，良久無語。

　　我也不知如何開口。

　　過了許久，我邀她到公園裏走走。她小步跟在我後面。層林盡染，紅黃相間的秋葉隨風飄落在我們身上。我們穿過一座木橋，繞過岸邊菊花盛開的一池碧水。憑欄眺望遠方山石崢嶸，藤老意濃。

　　衣衫的窸窣聲與鳥鳴交織成曲。這種默契是用言語無法形容的。

　　公園門口，她向我深鞠一躬，漸漸遠去。

︽第三三節︾

　　千風廣場，我和一個姓吳的古董商對弈。雖然我讓了他八子，他還是輸了，長歎了一口氣，黯然離去。

　　簡簡單單的一局棋常使棋手們精疲力竭。他們回家後得大吃大睡才能恢復狀態。我的感覺卻異於常人。棋局伊始，我的精神就興奮起來。聚精會神之下，我常可以體會到靈魂出竅的愜意。棋局結束之後，我久久不能平靜，集聚的靈氣無處釋放，就是努力放鬆，也徒勞無功。

　　今天，和往常一樣，我不坐車大步往家走。一路上我飄飄然彷彿神遊四海，自覺超凡脫俗，像仙人一樣瀟灑。

　　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抬眼望去：晶琦騎著自行車穿過馬路。他的車後座上帶著個鳥籠，用藍布罩著。他在我面前停了下來。

　　﹁你拿個籠子做什麼？﹂我問他。

　　他掀開布罩，得意地向我炫耀著他的兩隻百靈。

　　﹁鳥兒們都喜歡遛彎兒。通常養鳥人都起早帶他們出來散步。我不願像那些老頭那樣庸俗，這是我的最新發明。﹂我笑他傻。他說要送我回去。

　　夜幕降臨，街上行人的面孔漸漸模糊，沒有人會認出我。於是小心翼翼地跳上了他自行車後座，左手提著鳥籠，右手攬住他的腰。他快蹬起來，為了保持平衡，我死死抓住他。我的手指從扣眼中滑過裘皮綢緞，摸到他的小腹。他皮襖下穿著棉質內衣，我的手掌能感覺到他灼熱的體溫，他的肌肉隨著腿部的運動時緊時鬆。我不由得面紅耳赤，趕緊抽回了手。轉彎時，晶琦故意將身子偏向一側，讓我不得不緊緊摟住他。

　　我叫他停在家後門。小街上空曠無人，幽暗的路燈雖有如無。晶琦雙頰通紅，忙著翻找他的手帕。

　　我把我的拋給他。他謝過我，擦乾臉上的汗水。也許是我的目光使他不安吧，他轉過身解開上衣，用手帕擦拭前胸。

　　我向他打聽敏輝的消息。

　　﹁我明天上學能見到他。﹂

　　我把鳥籠遞給他，他接過抱在懷裏，低聲說：

　　﹁妳的手絹真香……﹂

　　一聲轟響嚇了我們一跳。靠在樹旁的自行車沒放好，倒了下來。晶琦俯身扶起車，像被獵人追趕的野兔，匆忙逃去。

︽第三四節︾

　　火車猛地停了下來，把我從睡夢中搖醒。上面傳令下火車步行。連滾帶爬，出車之後，迎接我的是冰冷的黎明。灰濛濛的天空下是火燒後一望無垠的焦土。舉目四望，皆是一片荒蕪，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棵莊稼。

　　拋下我們，火車又開走了。我們師進駐滿洲國南部的一座小城｜｜千風市。真羨慕那些還睡在車廂裏面、即將踏入中國內地的戰友。

　　我豎起衣領，一邊隨著大隊人馬前進，一邊繼續打著盹兒。沒幾個月，我就學會了邊走邊睡，這樣既舒服又暖和。

　　我和光相會的公園中有一座雅閣，她的母親決定在那裏舉行喜宴。晚飯後，女僕送我入房，服侍我更衣。躺在地鋪上，我雙臂交抱，仰面平視，盡力整理著紛亂的思緒。

　　天色已晚，也不知幾點了。寂靜和等待使我焦躁不安。我站起身，拉開了通往平臺的隔門。

　　濃雲遮住了月色。昏暗中，只有蟬聲和蛙鳴一唱一和。我拉上門重新躺下。醉意逐漸消退，我開始不安起來。從未與處女的身體相識，這次該如何完成任務呢？

　　一聲微響驚醒了我。光身著白色禮服，站在門口向我深鞠一躬。滿面濃妝的她簡直像天女下凡。她飄過房間，走入隔壁。

　　再出來時她已脫掉了華麗的禮服，披上了赤紅的睡袍，烏黑的長髮與鮮豔的絲綢互相映襯。仔細看去，光還只是個孩子。

　　雙手放於膝上，她靜坐良久，目光茫然。突然，她打破了沉默：

　　﹁請您擁抱我吧！﹂

　　我笨拙地把她拉入懷中，貼面相依。她睡袍的衣領中飄出一陣幽香。我的心狂跳起來。

　　躺在榻上，她雙臂置於身側，一動不動。當我分開她的雙腿時，她緊張地全力抱緊了我。我得使勁分開她鐵鉗般緊閉的大腿。我倆汗水涔涔而下，汗水在她塗滿脂粉的臉上刻出一道道黑溝，浸濕的長髮遮住了她的面頰，有時還會跑到我的嘴裏。她無法呻吟，宛若被扼住咽喉的小動物。我想吻她，卻無力接近那塗得豔紅的雙唇。她裹在睡袍中的身子滾燙，我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觸手到處都是一層雞皮。突然，我在她的雙眸中讀到了極度的恐懼，同那死囚們臨行前的眼神別無二致。

　　我一下子失去了男人之氣，從她身上滑了下來，跪在榻邊。她顫聲問道：

　　﹁您怎麼了？﹂

　　﹁對不起！﹂

　　她抽泣起來。

　　﹁沒關係。﹂

　　她的絕望使我陷入了極度悲哀。二十歲的我自以為瞭解女人，卻並不知道，肉體的對話從未讓我真正面對女人。她們的靈魂是一個黑暗的世界，在那裏遊蕩的男人們都已放棄了尊嚴，如同在能樂劇︵注︶中一樣，不得不帶著白色的面具以掩飾內心的恐慌。我決定用床單蒙住她的臉，撩起她的睡袍下襬。燈光映出她蒼白的大腿。我儘量把她想成一個從大街上拉回來的妓女，卻無論如何也沒法把她當成泄欲的工具。

　　突然，我發現光一動不動了，不會是已經悶死了吧？

　　我揭開床單。她在默默流淚。

　　為了挽回她的面子，我割破手臂，用自己的血代替處女的血，染紅了那幅白絹。破曉前，光補好妝，穿好衣服將白絹捲好塞入袖中，黯然離去。

︻注︼能樂劇原為日本的﹁猿樂﹂，十四至十五世紀期間發展為一種歌舞劇。

︽第三五節︾

　　下課之後，鴻兒和我一塊兒回家。與父母吃過晚飯，我們就躲到我的房間裏下象棋。

　　鴻兒下了一步﹁士﹂，突然說：

　　﹁我要結婚了。﹂

　　﹁這可真是個好消息，﹂我答道，想著鴻兒一定是在開玩笑：﹁妳到底選中了那一個？我認識他嗎？﹂

　　鴻兒不回答。

　　我抬起了頭。

　　她左手支頰，手中擺弄著一只棋子，借燈光望去，我看到她眼中淚光點點。

　　我大吃一驚，追問她到底怎麼了，鴻兒一下子抽泣起來。

　　我看著鴻兒，心中一陣難過。自從結識了晶琦和敏輝，鴻兒在我的生活中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我對舞會失去了興趣，對她的邀請也一概回絕。今天放學後，她一直陪我走回家，我卻一直心不在焉，沒理會她一路上談些什麼。

　　﹁我訂親了。﹂

　　﹁和誰呢？﹂

　　她盯著我望了良久。

　　﹁我們鎮鎮長的小兒子。﹂

　　我不禁大笑：

　　﹁這傢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妳怎麼從來沒和我提起過，幹嘛把他藏起來？妳倆一定是青梅竹馬的小情人嘍？之後嘛，又在城裏重逢。他在哪兒讀書？帥不帥？妳們會住在城裏吧？起碼我希望是如此。我不明白妳為什麼要哭呢？有什麼問題嗎？﹂

　　﹁我從來沒見過他，我父親和繼母幫我訂下了這門親事，下月底我就得回鄉下了。﹂

　　﹁妳別亂說，他們總不會逼妳和一個陌生人成親吧！﹂

　　鴻兒大哭起來。

　　﹁不可能，怎麼還能有這種傻事？時代變了，當今社會，做女兒的不必再對父母俯首聽命了。﹂

　　﹁我爸爸寫信說……要是我不同意的話，他就……他就……不再給我生活費……﹂

　　﹁妳不是商品，不是用來交換的！妳剛逃出繼母的魔爪，可不能再跳進另一個火坑！妳婆婆一定是個悍婦，叼旱煙，還抽鴉片，她會嫉妒妳比她年輕，比她有文化。她會羞辱妳，折磨妳，直到妳變得和她一樣邪惡、狠毒、可悲。妳的未來公公則更不用說了，這些鄉紳，個個都腦滿腸肥，整日裏眠花宿柳，回來時醉如爛泥，對他的老婆頤指氣使。妳丈夫無所事事，卻總也不在家。妳得跟一大幫女人朝夕相處：僕婦、廚娘、妳公公的姨太太、妳丈夫的姨太太、大姑子、小姑子……每個人都處心積慮，想討男人歡喜，想置妳於死地而後快。妳還得生兒育女。要是生了兒子，或許還能讓人敬重。要是生了女兒，那對妳可就豬狗不如了。說不定哪天一紙休書把妳趕回家，到那時妳可就成了全鎮的恥辱……﹂

　　﹁求求妳別再說了……﹂鴻兒哽咽道。

　　我也覺得氣憤之下話說重了，起身去拿了條濕毛巾來，催她拭乾淚痕，又給她倒了杯茶。

　　鴻兒漸漸平靜下來。

　　我又說：

　　﹁我知道父命難違。從前，反抗就是犯罪。現下這卻是唯一能使妳獲得幸福的途徑。要是妳父母斷絕了妳的經濟來源，我父母會幫助妳的。我們一起上大學，別怕！﹂

　　我拉著鴻兒的手，一同走到檀香木櫃前。我打開了扣鎖，一本本古書，一支支插在木架上的毛筆展現在我們眼前。我從中找出我的綢緞荷包，在燈下打開，和鴻兒數點著我的首飾：

　　﹁把這些賣了，足夠付我倆的學費了。﹂

　　鴻兒又開始垂淚。

　　﹁我媽也把她的首飾留給了我，卻被父親奪去討好他娶的女人了。﹂

　　﹁別再哭鼻子了。在金錢和自由之間，一秒鐘都不能猶豫。快擦乾眼淚。我的東西就是妳的，別自己折磨自己了。﹂

　　夜深了。鴻兒在我身邊安詳地睡著了。

　　我傾聽著風聲，幾隻野貓在屋頂跑來跑去。

　　姐姐夜珠的形象此刻又浮現在我眼前：她高翹著的雙腿纖細修長，眼睛裏閃爍著驕傲的目光。她把姐夫送給她的禮物拿給我看，那是一雙奶白色的緞子鞋，上面繡著一隻隻精緻的小蝴蝶。她繫鞋帶的手如柔荑，上面還點綴著一只珊瑚戒指。鞋中赤裸的雙足也毫不遜色。然而。一瞬間她臉上的歡樂消失了。眼前的她面色蒼白，頭髮散亂，額角佈滿皺紋，目光呆滯，神色迷茫。她度日如年，分分秒秒都在祈禱著丈夫午夜之前能夠回家。衰老和醜陋早已侵蝕了她的身體，可她身上卻有比這些更恐怖的東西。對我而言，夜珠已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朵凋零的鮮花。

　　我的母親也已不再是一個女人。她同樣在苦海中沉浮。整日裏見她撰寫父親的手稿，幫父親查找文獻。她視力日漸下降，背痛得要命。雖然這些作品永遠不會署上她的名字，她卻為此弄得精疲力竭。當父親遭同事們妒忌，被他們排擠迫害時，是母親在安撫他，保衛他。三年前，父親被他的一個女學生迷住了，母親隱忍不言。一天早上，那女孩子抱著嬰兒找上門來，私下裏母親把自己所有的體己都給了她，才讓她從此離開千風城。母親出賣了自己的靈魂換得家中的平靜。她從未流過一滴眼淚。

　　可誰又配得上﹁女人﹂這光輝的字眼？

︽第三六節︾

　　我開始重新眠花宿柳，只求得到心理和生理上的滿足。光的影子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聽說，一個銀行家成了她的靠山。她漸漸地出落成一個知名的美人，不久就只和上流人士結交，同我斷了聯繫。

　　兩年後一個有霧的夜晚，我又遇到了她。她出現在人行道的另一頭，衣著華貴，梳著高髻正準備上黃包車。

　　她對我視而不見，如高傲的女神般在黑夜中遠去。

　　我被派往滿洲國，出發前曾去她家拜訪，她母親接待了我。我獨酌清酒，等候良久。她很晚才夜宴歸來。她穿著黑色的和服，下襬是手繪的灰色大海，繡著金色的浪花。點點冰雨淋濕了她的髮髻，她從懷中取出手帕擦乾。我好久未見過她了。她雙頰微陷，目光冷淡，神色疲倦，已是成熟女人的模樣。時間玩弄了我們！

　　她低頭坐在我的面前，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她羞澀的姿態讓我想起了我們在公園中的那次散步。相對無言，我知道我們中間隔著不可逾越的鴻溝。我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勇氣重新開始。

　　﹁我要到滿洲國去了。﹂

　　她眼都沒眨一下，平靜得出奇。

　　﹁我永遠不會忘記您的。﹂

　　她又低聲重複一句：﹁我永遠不會忘記您的。﹂

　　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我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起身告辭。她呆在那裏一動不動，沒有悲歎，沒有眼淚。這次訣別雖然苦澀，卻莊重地埋葬了我的初戀。

︽第三七節︾

　　校門口，我看見敏輝斜倚在樹旁。

　　四目相交，我趕緊低下頭走我的路。他從後面追上來：

　　﹁我能送送妳嗎？﹂

　　我沒回答。他毫不害羞地湊過來，沒話找話和我聊起來。其實，我並不討厭敏輝跟在我旁邊。他比我高出兩頭，言語溫柔又有風趣。他談起他讀過的書、他如何打獵，還有他的革命理想。他提議星期天帶我去釣魚，讓我見識一下什麼是﹁愛之魚﹂。

　　我們經過晶琦家所在的大街。

　　他拉住我的胳膊，對我說道：﹁來喝杯茶。﹂

　　剛隨他進門來，他轉過身微笑著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遍。在他的大膽面前，我反而虛弱無力，後退一步，緊靠住門。

　　他開始撫摸我的臉，我的頸項，他的手指滑過我的肩膀。我任自己被一陣奇異的倦怠吞噬。敏輝雙頰紫脹，雙目微閉，感覺著我的肌膚。雙唇所到之處無不激起一陣熱浪。待它們觸到我的下巴，我不由自主地張開嘴，敏輝的舌頭又伸了進去。他的手滑到我的乳房上。他的愛撫使我心跳加速，他狂熱的擁抱讓我幾乎透不過氣。我請敏輝解開旗袍的扣子，他吃了一驚，但還是按我說的做了。他激動得雙手微顫，打不開一顆顆扣襻。幾乎是我自己把裙子扯開的。

　　敏輝臉上浮現出一種痛苦與欣賞的表情。他跪在地上，雙唇緊貼我的乳房，用他新生的鬍鬚來回磨蹭。他的前額滾燙，宛如白熱的赤鐵。我彎下腰，將他摟入懷中。

　　門鎖中一絲微響嚇了我們一大跳。我趕緊推開敏輝。剛把衣衫扣好，門就開了。晶琦提著鳥籠走了進來。看見我和敏輝，他的臉色陰沉下來。他不屑地打量了我一眼，哼了一聲，算是和敏輝打了招呼。我拾起書包，推開晶琦，一下子跑到街上。

　　我從未感受過這樣美妙的悲哀。天空中橙色和紫色的霞光漸漸與烏雲融為一體，烏鴉呱呱叫著飛過。空氣中散發著幽香。五月一到，楊樹花紛紛從枝頭落下，好像褐色的蠕蟲。當我還是孩子時，我常把它們扔進姐姐的領口，嚇得她連聲驚叫。

　　敏輝弄疼了我的胸部，我感到一陣脹痛。我在一棵樹下停下來整理頭髮，用唾液潤濕雙手，理平了裙子。我用小圓鏡自照：我好像是剛從冗長的午睡中醒來，嘴唇微腫。緋紅的面頰洩露出我的秘密。我感到前額滾燙，好像那裏還殘留著敏輝的熱吻，當然，這一切只有我自己才能陶醉欣賞。

︽第三八節︾

　　我們擦亮武器，整理好皺巴巴的軍服，重新上路了。很快，一座森嚴的古城出現在我們的視野。員警如同護城河兩岸聳立著的一排排楊樹，沿途一群群中國人揮動著太陽旗，以示歡迎。剛入城門，繁華的千風市就呈現在我們面前：城中萬家燈火，餐館飄香，大街上車水馬龍，買賣興旺。當地駐軍的上校帶著官兵們前來迎接，緊隨其後的是市長。這人胖胖的，留著小鬍子，身後緊跟著本地鄉紳的代表。

　　我們瞪大了眼睛。三十多個年輕妓女身穿和服，站在人行道上朝我們揮手致意。她們雙頰緋紅，嘻笑著你推我擠。幾個比較害羞的遮住了臉，悄聲點評我們的體格相貌。幾個膽大的操著半生不熟的日語，朝我們嚷道：﹁他多英俊呀！﹂﹁來金蓮坊找我吧！﹂﹁我愛你們。﹂我們頓時忘卻了長途跋涉的辛勞，昂首挺胸，驕傲地繼續前進。

　　營區位於城西，入口處防備森嚴，高牆上電網密布。操場上，當地駐軍列隊歡迎我們。

　　歡迎儀式結束後，便是用餐時間了。食堂裏，上級剛講完話，我們就迫不及待地衝向那一盤盤微辣的牛肉海菜湯，肥嫩的鯉魚，鮮美的鹿肉、雞肉，米飯、海菜，還有精心擺放在碟中的生魚片，一股腦兒貪婪吞下。

　　我的胃脹得如球，口中猶有餘香，跌跌撞撞回到房中，一下子倒在了床上。

︽第三九節︾

　　敏輝故作神秘，對我炫耀他藏有的政府禁毀圖書。其實他不過是想引我去晶琦家。一想到這幢白房子，我就一陣眩暈。可我不得不作決定。如今的我已無退路。不能再做一個簡單的女高中生，滿足於生活在幻想之中。我必須行動起來，勇往直前。等到這不可抗拒的一切開始的時候，我最終會弄明白我到底是誰，為何而生。

　　書房中，敏輝在舊書堆裏翻出了﹁危險﹂作品。我信手翻閱，目不暇給。敏輝利用這機會從後面抱住了我。他的雙手在我的衣裙下摸索，一下抓住了我的乳房。

　　敏輝像給水果削皮一樣脫下了我的衣服。我只穿著內褲，雙臂環抱胸前，叫他把我的裙子掛在衣架上，不要弄皺了。他自己脫下長衫長褲，扔得到處都是。敏輝只穿著三角褲。撲到我身上，用他的胸膛緊貼著我的胸部。

　　我緊閉雙眼，努力抵抗他沉重的身軀。敏輝把我抱到房間中，又讓我平躺在寫字臺上。他慢慢地分開了我的雙腿。我伸手遮掩。他按住了我的胳膊。我掙扎著，呻吟著。為了撫慰驚惶的我，他輕吻著我的胸乳，不時吸吮。突然，他像魔鬼一樣直起身，頭好像碰得到天花板。敏輝扭曲的面孔後面，便是窗格中刺眼的藍天。他的腹部頂著我的大腿，我聽到自己尖叫一聲。

　　傳說中，在地獄裏魔鬼們最喜歡的刑罰之一就是把犯人鋸成兩半，這種想像一定是來源於男女第一次肉體接觸。

　　﹁妳疼嗎？﹂他問我。

　　我緊咬下唇，拒不回答。

　　敏輝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之後穿上衣服，用手帕擦乾了汗，說：

　　﹁我得娶妳。﹂

　　我回道：

　　﹁把我抱到床上去。﹂

　　敏輝關上房門，拉上窗簾，放下床帳，給我蓋上雙層的絲棉被子。

　　半明半暗中，舊傢俱的氣息使我渾身無力。

　　他安慰我道：

　　﹁第一次總是怪怪的，別怕。﹂

　　﹁你這麼有經驗！？﹂

　　敏輝不說話了。他的手滑過我的頭頸、我的肩、我的胳膊、我的肚子。門外傳來陣陣蟬鳴。敏輝又伏在我身上，我很痛，但這次的疼痛像手術一樣可以忍受了。我顫抖著，幾乎無法呼吸。腦中一片混亂，一幅幅畫面交織混淆。我在幻境中看到了晶琦，又見到陸表兄。

　　突然，敏輝焦急瞪著我，喉嚨中發出一陣嘶啞的呻吟。他好像在與一股看不見的力量作鬥爭，之後便倒在我身上，一動不動了。敏輝睡著了，疲憊的雙臂緊擁著我，頭枕在我肩上。我略微移動，他就下意識地撫摸我，把我摟得更緊。我得回學校上課，卻不想起床。明天撒個謊就行了。我的思緒飄浮不定，彷彿千風市上空的流雲，飄飄蕩蕩，最後消失在滿洲里平原北部的群山之中。我聽說處女要流好多血，我卻一滴也沒有。是哪一位神讓我免受此苦？我非但沒有犯罪感，反而高興地吹起口哨。對我而言，生活從未像現在這樣透明光亮。

　　午後，我們終於回到了外面的世界。夜幕已然降臨，落日卻尚有餘暉，宛如將離港的一艘小船。我才想到下午的鋼琴課，得找個藉口騙過母親。我一邊琢磨一邊慢慢走。關閉在我生命中的某種東西終於被發掘出來，好像一張在大箱子裏已發黃的床單拿到烈日下暴曬，好不痛快。我的處女之身只剩下一處傷口。我被一分為二，自覺身體向外敞開，微風穿身而過。

　　敏輝把我從遐思中拉回現實。

　　﹁等到我們趕走了日本人，我會娶妳的。﹂

　　﹁我不想結婚，忙你的革命事業去吧！﹂

　　敏輝停下來望了我一眼，看得出我的話傷到了他。他嘴唇顫抖著。他是多麼英俊呀！

　　﹁我家是正黃旗出身，封地從我們城邊一直延伸到蒙古邊界。母親過世後，我想把遺產用於祖國的解放大業。我可能會一貧如洗，整日生活在危險之中。要是妳看得起我的話，既然妳把妳最珍貴的東西給了我，妳會成為我的妻子。﹂

　　我笑了起來。

　　我在黃包車上揮手向敏輝告別。人行道上，他的身影從一豎變為一點，面容逐漸消失在昏暗的城市之中。

︽第四○節︾

　　自打孩提時代起，我就夢想著神秘的中華帝國，常愛在紙上勾勒出雄偉俊奇的亭臺樓閣，英勇善戰的天朝戰將。之後，我又迷上了她的古典文學。

　　一直到昨天，我對中國的認識僅限於哈爾濱。這座國際化大都市坐落在松花江邊，十分繁華現代。如果拿它與千風市作比較，這後者雖然歸屬滿洲國，卻讓人能感覺到它身上永恆的中國氣息。

　　這裏的車輛要比哈爾濱少，很少堵車。沒有電車，人力車夫們不辭辛勞地日夜奔忙著。自行車則是富家子弟的奢侈品。

　　哈爾濱的居民都是流放者和犯人的後代，外表粗野；千風的本地人卻大都面貌俊秀。聽說他們的祖先是清朝皇族或是宮中雜役，血管中流淌著滿族、漢族和蒙古人的混血。他們的面容典雅純淨。男人們身材高大，膚色偏暗，鳳眼長可入鬢。女人們則繼承了宮廷婦女的白皙皮膚，顴骨略高，杏眼櫻唇。

　　從到達的第二天起，駐地軍官們就把我們帶到了營區附近的花街柳巷。我堅信定是軍人們發明了賣淫業，歷史上的第一個婊子一定是軍人的愛人。

　　這兒和日本一樣，娼妓們以賣笑來騙取我們微薄的津貼。妓女們都會用簡單日語，與我們討價還價。我沒錢找同胞，就任由行家指引。幾個軍官帶我到了一家門庭簡單的妓館，名為玉簫院，院中有棵參天大樹。樓層間隱約可以看到軍服和花裙來往交錯。

　　鴇母操著山東口音，把姑娘們叫到我們面前排成隊。我立刻挑中了玉蘭。她乜斜著眼睛，小嘴如草莓般鮮紅，手中捏根香煙，肩上披戴著狐狸尾圍脖。她光腳穿著尖跟皮鞋，上樓還扭動著雙胯。

　　我剛一摟她，她就鄭重地告訴我她是純種的滿族人，可不能把她和漢族女人搞混了。我們日本妓女們習慣於忸怩作態假裝快感，玉蘭也許因為是旗人，敢於叫喊呻吟。從沒見過妓女能像她這樣到達高潮的。她十分投入，天真而毫無戒心。當我離開時，這個長著豐滿屁股的姑娘斜倚著門框，手中擺弄著她的綠手絹兒，目送我離開。

︽第四一節︾

　　第二天，我回到學校，心中有說不出的驕傲。昨日的痛苦在腹下燃燒，這正是我的尊嚴。雖然大家都是藍布旗袍、黑布鞋、兩條小辮，我卻深知，從此以後，我將不再是一個普通女孩。

　　下課之後，我繞了個彎去看望姐姐。她正在窗下織毛衣。我一下子坐在她面前的柳條椅上。

　　她丈夫的姐姐剛剛懷孕，夜珠不禁自怨自艾起來，為什麼她總是腹中空空？我不想看到她再流淚，試著分散她的注意力：

　　﹁怎樣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墜入愛河了呢？﹂

　　夜珠破涕為笑。

　　﹁喲，妳準是有喜歡的男孩子了吧？為什麼會這麼問？﹂

　　我故作嗔怒道：

　　﹁妳要不愛說就算了，我走了。﹂

　　﹁生氣了？要不要吃一塊合歡花蜜糕？﹂

　　夜珠搖鈴叫來僕人，又織起她的毛衣：

　　﹁妳想知道什麼呢？﹂

　　我用書包遮住了臉。

　　﹁怎麼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戀愛了？愛是什麼樣的感覺？﹂

　　﹁一開始時，妳就忘記周圍的一切。家人、朋友全被忘在腦後。妳日夜只思念著一個人。當妳看到他時，生活中頓時充滿光彩。當妳看不到他時，他的身影讓妳揪心。妳無時無刻不在思量著：他在幹什麼呢？他在哪兒呢？妳想像著他的生活，他是妳的存在，妳的眼睛為他而看，妳的耳朵為他而聽。﹂

　　夜珠呷了口茶，繼續道：

　　﹁開始時，大家都不知對方的心意，這是最艱難的階段。之後，戀人們敞開心扉，彼此溝通瞭解，一會兒工夫就沉浸在幸福之中了。﹂

　　姐姐扔下她的活計，目光變得迷茫起來：

　　﹁可惜的是好景不長。突然戀人們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他們摸索前行，日漸老去。妹妹，到時候妳就明白了。等到妳懂得愛人和被愛之後，妳就能體會到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痛苦了。愛情就是仇恨，仇恨就是愛情。一切都在轉變，一切都是模糊不清。永遠讓妳失落，永遠讓妳傷感。﹂

　　姐姐的嘴唇乾裂得如久旱的大地，她的目光中充滿哀怨，彷彿要在冥冥之中找出製造她不幸的罪魁禍首。她接著說：

　　﹁妳會比我過得好的。妳比我堅強。上天忌妒我的愛情，妳也許會平息他們的怒火。﹂

　　﹁為什麼男女還要結婚呢？﹂

　　﹁婚姻？﹂夜珠笑著說：﹁這項儀式殘忍冷酷，不過讓父母開心罷了。現在，我連自己的影子都不如。我一手建立起的小家庭成了我肩上的重擔。我真希望能變成一件傢俱。沒有思想，沒有感情，永遠在等待、奉獻，光宗耀祖。﹂

　　夜珠站起身來，抬手摘下一束紫藤花，用她顫抖的手指揉捏著：

　　﹁我告訴妳實話吧。我曾經深愛我的丈夫，把一切都給了他，我像一隻蠶蟲，吐出最美的絲，為他的生活增添光彩。現在的我只剩下一具無用的空殼。我還能做什麼？我會向他獻出我的生命，他生我死！﹂

　　我突然感到一陣不適，找了個藉口向姐姐告辭。

　　到了街上我快跑起來。我需要呼吸生命，呼吸樹木，呼吸城市的溫暖。我會做自己命運的主人，讓自己活得快樂。幸福就是棋中的包圍戰。我會毫不留情地扼殺生命中的苦難。

︽第四二節︾

　　鄉間大地灼熱得好似一塊燒紅的鐵板。我們冒著酷暑，刻苦操練。在軍官們的監視下，士兵們摸爬滾打，一遍遍揮舞步槍，刺向草人的肚子。中國古訓說得好：玉不琢不成器。我們的懲罰也因而愈加嚴厲，常常用一桶涼水和兩個耳光來對付體力不支暈倒的士兵。

　　烈日曬得我唇皮乾裂，面色黝黑。口令喊得我嗓子嘶啞，喉嚨疼得要命，米飯變得如同沙礫般難以下嚥。夜間氣溫陡降，可身體裏還殘存著白天的熱量。冷熱夾擊之下。我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可我還是十分高興駐紮在這兒。酒館、飯店、圖書館、漂亮的護士、備有木質浴桶的浴室……設施完善的營區幾乎是一座小小的紫禁城。妹妹和明子給我寄來了報紙書刊，母親的包裹中則滿是巧克力、紅豆餅、嶄新的襪子和內衣褲，這幾乎要把我慣壞了。

　　大家暗地裏傳閱著色情雜誌。到了晚上，各房中的吵嚷之聲蓋不過走調的情歌。軍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到一起，打牌賭錢。

　　士兵們只能在軍區內自尋娛樂；軍官們則享有特權，可以每日自由出入。大家漸漸組成了一夥夥尋歡小隊。太陽落山後，我們就跑到城中飲酒作樂，之後再到花街繼續消遣時光。

　　因為會講漢語，我和當地妓女逐漸建立起特殊的關係。語言交流使我與這些潑辣的女子間產生了一種溫情。我的身體征服了玉蘭，她從此瘋狂地迷戀上了我。

　　在玉蘭的想像中，我與她的萍水相逢是命中註定的風流佳話。她宣稱從我們到達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我。列隊前進的官兵中，只有我的英俊使她著迷。

　　由於玉蘭對我的狂愛，我對她也變得忠實起來。她的熱情和直率很討我歡心，國內的女子身上可沒有這些優點。她常送我些小玩意作禮物：手帕呀、襪子呀、幾綹青絲呀，還有一個她親手繡上春宮圖的綢緞枕頭。東西雖然不值幾個錢，卻和她無止境的性欲一樣使我沉醉。

︽第四三節︾

　　家鄉的五月雖然溫和晴朗，卻好似牛蛙入水，轉瞬即逝。

　　夏天到了。

　　午飯後，初夏的燥熱使父母陷入冗長的午睡。我躡腳穿過客廳，潛進花園，從後門溜了出去，順著蜿蜒的林蔭小路，緩步前行。陽光在頭上灑下點點金光，我熱得直出汗，腦中是一片空白。

　　晶琦家中怒放的丁香花陶醉了我們。敏輝在床上等著我。他用井水沖過涼，身子光滑得如同剛從河中拾起的鵝卵石。我向他撲過去。我火熱的肌膚一經與他接觸，幾乎冒起白煙。

　　我撫摸著敏輝的肌膚，一寸寸的，他在我眼中成了無盡的大地。我不住地開發探尋，傾聽他汗毛的歎息，閱讀他靜脈繪成的地圖。我們發明出種種遊戲。我用舌尖在他的胸前寫字讓他猜。我把腹部呈獻給他的雙唇，乳房交付給他的前額。敏輝爬到我身上，做祈禱狀，每動一下都得先背一首詩。我被他的頭髮弄得癢癢的，不禁笑了起來。為了懲罰我的調皮，他突然進入了。世界分裂開來。我目不能視，耳不能聽。我抓緊了我的長髮，咬住床單的一角。雖然雙眼緊閉，我卻看到了鮮豔的彩旗在黑暗中飄揚。種種模糊的輪廓聚了又散，一張張面孔顯現眼前，轉瞬即逝。我要死了。突然，我覺得自己一分為二。我的靈魂已經離我而去，飄浮在空氣中。她彷彿在高處靜靜觀望著我，傾聽我喘息呻吟。之後，她嫋嫋升起，好似飛躍山巔的鳥兒，消逝在遙遠的天空，再也看不到了。

　　敏輝整個人癱軟了下來，胳膊搭在我的胸前，沉沉睡去了。我的肚子上還殘存著他留下的點點白跡。用手指摸去，恍若絲絲緞線。這個世界上男人們是蜘蛛，用精液織成網，等待著女人的淪陷。

　　我悄悄起床，身上充滿了新生的能量，準備去下盤圍棋。花園裏，晶琦正在樹下的長籐椅上打盹，臉上蓋著草帽。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也不知道他是否偷聽到了我和敏輝之間的一切。我剛要溜出去，晶琦一下拿開了草帽盯著我。看到他臉上的絕望和不屑，我不禁一陣竊喜。我迎著他的目光，挑釁般地望去。他雙唇顫抖，一言不發。

　　水果販的長聲叫賣傳入我們耳中。

　　﹁我想吃桃子。﹂我對他說。

　　晶琦的拳頭砸在椅背上，他猛地站起身，跑去買了一籃。他在井邊洗淨桃子，挑了個最大的給我。我默默地吃起來。晶琦大口一咬，桃汁濺了他一襯衫。

　　蟬兒又尖鳴起來。被陽光烤焦的樹葉味道和我頭髮的香氣融為一體。牆角上，幾條金魚在缸中游來游去。

︽第四四節︾

　　在我新結識的軍官中，情報處的中村上尉是最特殊的。他不近女色，喜好清淨獨居。雖然身居高位，卻樂於充當小丑的角色，有意無意地鼓勵大家與他開玩笑。

　　這一日，他在飯館中連飲了二十多瓶清酒，一醉不醒，鼾聲如雷。我們決定趁機戲弄他。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將他弄醒，以禪學宗師教訓學生的口氣問道：

　　﹁吃飯飲酒，追逐女色，此為感覺之虛榮。上尉，你可知何謂靈魂之虛榮？﹂

　　他猛地站起來，如飄遊墓外的孤魂野鬼，毫不理會我們的嘲笑，高聲吟誦起來：

　　秋蟲的呢喃漸倦漸遠，
　　秋天的身影消失不見，
　　感傷的我要先它而去……
　　是的，靈魂之虛榮乃死亡也。

　　我忍住笑，繼續發問：

　　﹁那請問上尉，何謂虛榮之虛榮？﹂

　　他搖起了頭：

　　滾滾紅塵，
　　芸芸眾生，
　　鏡花水月，
　　似水流年……

　　﹁所謂虛榮之虛榮者……所謂虛榮之虛榮者乃是……﹂

　　為了更好地逗弄他，我故意一字一頓地發問：

　　﹁虛榮者，空虛也；虛榮之虛榮便是雙重的空虛，所以說虛榮與虛榮相抵。靈魂之虛榮乃是死亡，靈魂之虛榮之虛榮便是生命。生死之間，我等究竟是何人？﹂

　　他默默思考，驚異嚴肅的表情引得同事哄堂大笑。

　　一天下午，我去拜訪他，在他房中發現了圍棋。我們二話不說，下了起來。使我吃驚的是，平日裏看似笨拙糊塗的他下起棋來竟是如此地瀟灑靈活。他在營區中素有瘋人之譽：整天在琢磨間諜、便衣、陰謀之事。這種癡迷變成了極端的謹慎。

　　上尉輸棋之後請我吃飯。幾盞清酒過後，我們便成了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從中國政事，我們討論到中國文學。我忍不住炫耀我的京腔，說起中文。上尉讚歎不已，問我從那裏學到如此純正的漢語。棋手們越是棋盤上勾心鬥角，越是生活中互相信任。我毫不猶豫地向他敞開了心扉。

　　一個北平女子陪伴她的丈夫來東京求學。不久，男人死於癌症，拋下她和剛出生的嬰兒。她身無分文，又不太會日語，為了謀生四處求助。母親可憐她雇她做了保姆。這是佛祖賜給我的禮物。同其他日本家長一樣，父母對我的管教極為嚴厲。稍有小錯，就是兩個耳光。我常是雙頰發燙，眼含淚花，委屈至極地撲到我的中國乳母懷中。她會為我的不幸而流淚，把我抱在腿上，給我講述中國的奇聞軼事，讓我忘卻痛楚。中文給予我溫暖，撫慰我心靈。到了四歲，她教我讀漢書寫漢字，背誦唐詩宋詞。跟著她我學念︽論語︾，也讀了︽紅樓夢︾。當我高聲誦讀時，我的京腔常使得她喜極而泣。後來，她以同樣的溫柔愛撫帶大了我的弟妹。某天早晨，她突然失蹤了。一年後，母親殘忍地斷絕了我的希望。乳母回家鄉去了，永遠不會再來了。我的述說使上尉長歎。他將一杯清酒一飲而盡，站起身，模仿著能樂劇演員的樣子，以筷子當作摺扇，唱道：

　　倘若他尚在人世，
　　萬物猶在眼前，
　　我卻視而不見，
　　人生如夢，何忍偷生在人間。
　　時隱時現是他的面容，
　　好花不常開，
　　好景不常在，
　　生死化作長夜分開；
　　陰鬱的蒼天，
　　閃爍的月光，一切皆是人間的悲哀。

　　我被歌中的悲苦所感染，不覺鼓起掌來。上尉向我鞠躬致謝，又喝了一杯。

　　他隨之轉換話題：

　　﹁你知道嗎，千風城中心有個廣場，中國人常聚在那兒下圍棋，這可是一奇景。棋手們坐在刻有棋盤的石桌旁，等人前來挑戰。你的北京話說得這麼棒，應該換上便裝去下一盤。﹂

　　他又飲下一杯清酒，接著說：

　　﹁很久以來，我就對他們感興趣，卻不知怎樣接近。雖然我的情報員們彙報說這是正常活動，我卻覺得奇怪。自從抗日分子在城中暴亂，我事事留心。這些人必定是在裝腔作勢，圍棋不過是他們的障眼法，敵人一定是以下棋為藉口，在棋盤上醞釀戰術，用棋子傳遞資訊。﹂

　　上尉面色緋紅，沉浸在想像世界中。我裝出很感興趣的樣子：

　　﹁可我怎麼喬裝改扮呢？是否得在旅館中租間房子換衣服？﹂

　　他把我的問題當了真：

　　﹁這一切是我們之間的小秘密。明天起，你可以去那間名為千鳥的日本餐館，老闆是我的人。他會借給你衣飾，告訴你怎樣騙過中國人。如今，雖然恐怖分子們大部分離城而去，他們的殘部還在到處活動，準備伺機再起。這一次，我確信能將他們一網打盡。感謝您為祖國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來吧中尉！讓我們為天皇的健康乾杯。﹂

　　我這才明白，原來上尉不是開玩笑。要拒絕已經來不及了。我與他乾了一杯清酒，表示同意。實際上，上尉比我想像的還要狡詐，他的古裏古怪不過是個圈套。在我進入他的房間之前，他已瞭解我的身世，就準備讓我當他的間諜了。我在下棋時落入了他織好的網中，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假扮中國人了。

︽第四五節︾

　　敏輝看不起棋牌之類的遊戲，覺得這是浪費時間。這天下午，經不起我反覆勸誘，他終於改變了主意，同意和我玩牌。但我們得躺在床上，用我的肚子作牌桌。同他在一起，生活中所有的樂趣都變成了一種情欲的幸福。敏輝不記牌不算牌，一把就輸掉了。他將紙牌堆在我的雙乳間，快樂地洗牌。他的懶惰和輕浮激怒了我。為了懲戒他，我隨便找了個藉口跑了出來，直奔千風廣場。

　　樹林間，棋手們不是在沉思就是在打盹兒。我沒找到對手，就將棋匣打開坐在桌前等著。我一手托腮，用黑子白子在棋盤上排兵佈陣，在想像中與敏輝對弈。一個人影映入我的眼簾。我抬起頭來，幾步之外有一個陌生人，他頭上的巴拿馬草帽壓住了他的玳瑁眼鏡。我朝他略一點頭，示意他坐下。

　　陌生人好像沒懂我的話，想悄悄走開，我叫住他：

　　﹁您會下圍棋嗎？﹂

　　他呆在那兒一動不動。

　　﹁來吧！您看起來也是個行家。請坐，咱們下一盤。﹂

　　﹁請問您是哪一級的？﹂陌生人用一口討厭的京腔問道。

　　﹁我不知道。﹂

　　﹁要是不知道您是哪一級別，我沒法兒跟您下棋。﹂

　　﹁下一盤吧！您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略為遲疑了一下，終於坐到我的面前。毫無疑問，這個陌生人對我的名聲一無所知。他像許多傻瓜一樣以為我是個姑娘就瞧不起我。

　　我大力把黑棋罐推給他。

　　﹁您先來吧！﹂

　　他的第一手下到了西北角。他剛才的謹慎激怒了我，我決定和他惡鬥一場。我把白子置於他的側翼，作為回敬。在棋局伊始，棋手們從不針鋒相對。這是棋壇的金科玉律。

　　陌生人被我殺了個措手不及，他盯著我望了良久，陷入了沉思。

　　在四方形的棋盤上，十九橫行和十九縱行組成了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棋子們在此搏鬥廝殺。棋局終了之後，雙方比較所占地域的大小分勝負。與象棋相比，我更喜歡圍棋的自由玄妙。在象棋中，對陣雙方等級參差，壁壘森嚴。圍棋的兵士個個平等，迴旋往復，大膽和想像是取得成功的關鍵。

　　我沒有佔領邊界，而是直接挑戰。我的第四手又使他陷入了沉思。

　　我的第六子棋擋住了黑棋的第五子，與其他諸子連成一片，包圍了黑棋的第一手。

　　他的第七手是一步狼狽的緩兵之計。

　　我偷著笑了。玩笑到此為止，我開始認真作戰。

　　陌生人棋下得非常緩慢。他的曲折思路使我震驚。他的每一步行棋都十分顧全大局，落子空靈有致，宛若鶴舞翩翩。我不曉得在北京有這樣一派棋手。對他們而言，圍棋就是美學，優雅的圖形遠比用武的廝鬥更為重要。這下輪到我迷惑了，不由得隨他的節奏，放慢思慮。

　　陌生人打斷了扣人心弦的棋局。

　　﹁我有事，不好意思，先走了。﹂他粗聲粗氣說。

　　我心中不悅，強作笑臉：

　　﹁您請便。星期天早上十點再來吧！﹂

　　他不回答，隱藏在眼鏡後的目光毫無熱情。

　　﹁要不就算了吧！﹂

　　我站起身來。

　　﹁好吧！﹂他終於作了決定。

　　我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在上面記下棋子的排位，我抬起頭對陌生人微微一笑。這種笑容，我早已在陸表兄、敏輝和晶琦身上檢驗過，完全瞭解它的厲害。

　　果然不出所料，陌生人猛地低下了頭。

︽第四六節︾

　　我打扮妥當：麻質長衫、巴拿馬草帽、題字摺扇，我一下子頗具滿清秀才的風采。一副眼鏡，更給我加了幾分西洋書卷氣。

　　黃包車夫一眼就看出我不是本地人，決定多騙我幾個錢。他沒拉我直奔千風廣場，而是繞城大轉了一圈。

　　他邊跑邊說，斷斷續續向我講述本地的歷史。四百年前，大清貴族發現了這裏茂密的森林，於是建起了宏偉的行宮，以盡消夏行獵之娛。幾個世紀以來，他們十分珍愛這塊盛產野味和美女的沃土。從前的千風不過是個小鎮，如今卻成了商業和手工業發達的現代城市。本城仿效北京而建，雖然略顯纖巧，卻保持了首都的四方形結構。清王朝覆滅後，一部分北京貴族追隨皇帝到了新京，其餘的人則避難於此。在街上，這些遺老一望便知：他們身穿過時的馬褂，留著長指甲｜｜這可是有閑階級的標誌。剃光了頭頂，留著長辮子，似乎保存住這一切，他們就可以對抗現代文明。

　　我們經過城腳下，那裏聚集著乞丐、走索的、吞火的，和耍猴兒的。車夫又自豪地把市政廣場指給我看，那裏有幾座過時的豪華賓館，卻是現代化的象徵。最後，他終於在一處叢林掩映的空地前停了下來。

　　﹁這就是千風廣場了。﹂

　　之後，他神秘兮兮地問道：

　　﹁您也下棋嗎？﹂

　　我沒回答他。

　　公園裏的矮桌前，棋手們默然對陣。從他們的衣著打扮看得出來，此處魚龍混雜，各種社會層次的人都有。

　　要是我沒來過這兒的話，絕對不會相信世上會有這麼個地方，過路人可以隨便坐下對局。對我而言，圍棋是精英們獨享的遊戲，對弈就是莊嚴的儀式。

　　這種現象並不使我吃驚。根據傳說，四千年前，中國人發明了這項特殊的遊戲。好像中華歷史，過分冗長，它的文化在發展中漸漸乾涸，失去了原有的精緻和純正。圍棋在幾百年前傳入日本，歷經改進和完善，逐漸成為一門高雅的哲學。我的祖國在此又一次顯示出它的優越性。

　　遠處一個女子自己和自己對弈。在日本，一個女子獨自待在男人出沒的場合，是不可想像的。我深感不解，走近幾步。

　　她比我想像的還要年輕，穿著中學生藍旗袍。她單手支頰，陷入沉思。棋盤上精妙的佈局不由得使我暗暗佩服。

　　她抬起頭，前額寬闊，眉目如畫。我以為見到了十六歲的光。但這種幻覺很快消失了。學徒藝妓的美內斂含蓄；中國女孩卻毫不害羞地打量著我。在日本蒼白就是美，女孩子們都躲避陽光。這女孩成天在烈日中下棋，曬得發亮的皮膚卻也有獨特的魅力。我還沒來得及躲避，她的目光如利箭一般，刺入我的雙眼。

　　她邀我下一盤，為了使我的角色更加可信，我故作躊躇。

　　在離開千鳥餐館之前，中村上尉的情報員告訴我：近十年來，我們的國家成了亞洲地區面向西方世界的窗口。我既然自稱是在東京長期留學的中國留學生，就得站有洋相，坐有洋相，北京腔中要多用怪詞，並對時事一無所知假裝清高。

　　中國女孩卻不願多聊，也不問我的姓名，就催我快些開始。她的第一手棋就下得悖理荒謬。我從未和女子下過棋。除了母親、妹妹、雅代和藝妓以及妓女們之外，我從未和別的女子如此接近。雖然中間隔著棋盤，她身上散發的少女氣息還是使我手足無措。

　　她垂頭陷入了沉思。她溫柔的面容與她狠辣的出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小姑娘真使我迷惑。

　　她有多大？十六歲？十七歲？她胸部扁平，紮著兩條辮子，這年齡的少女都是﹁假小子﹂。然而，好像早春的雪蓮，她身上已經顯出一些女性特質：她的手指修長，前臂圓潤。

　　天黑得太快了。我得趕回營區了。

　　她立刻約我再來，任何其他女人與男人這樣對話都會顯得不知羞恥。中國少女卻懂得表演一種純真。

　　我沒有回答。她把棋子收入棋匣，弄得劈啪作響，表示她對我的漠然十分不滿。我不禁竊笑。要是她學到如何收斂鋒芒，鑽研棋道，這女孩會成為一名高手的。

　　﹁星期天上午十點再來吧！﹂她說。

　　我十分欣賞她的固執，也就不再矜持，點頭表示同意。

　　在日本，女人笑起來會用和服的袖子遮住臉。這個中國女孩率直而毫無顧忌。肆意開懷大笑。她的紅唇如陽光下裂開的石榴。

　　我心一動，把目光移開了。

︽第四七節︾

　　一群香客沿牆蜿蜒而來。他們由城牆的缺口潛入城中。那裏叢林掩映著一處湖泊，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一座殘破的亭閣內，一個胖男孩正拿著風箏作耍。

　　孩子衝香客們狡黠地一笑，歡迎他們的到來。他自稱他的風箏可以占卜未來。

　　人群中年紀最大的人問道：

　　﹁你的風箏知道我們要去哪兒嗎？﹂

　　風箏飛了起來，朝亭閣的一角飛去，之後突然變了方向，又向相反的一角衝過來。它仿若跌入陷阱的鳥兒，用雙翼撲打四面樑柱，撞到窗戶，一頭紮在地上。

　　﹁你們要去地獄一遊！﹂

　　我從夢中驚醒。

　　今天早上，敏輝騎車追上我的黃包車，把一本書塞到我手裏。我信手一翻，發現其中有一張折成四角的紙條。他邀我課後去晶琦家，慶祝他二十歲生日。我決定把鴻兒介紹給晶琦，算是我送他的生日禮物。

　　在晶琦家的花園中，一幫大學生們吸煙飲酒，爭論不休。男孩們頸上繫著白圍巾，浪漫派詩人的模樣；女孩子們穿著平跟鞋，剪了短髮，比男人還要男性化。人群中心，一個女學生正在慷慨高談。敏輝靠在樹上，專心致志地聽著。他的目光不時在人群中掃過，卻沒看到我。

　　晶琦從房中出來，端著茶盤。我把鴻兒介紹給他，她早被這些年輕的革命者們迷住了。這兩個人熱烈地聊起來。

　　我倒在一張長椅上，一邊剝葵花子解悶兒，一邊注視著那個正在演講的女學生。雖然她揮動拳頭一副凶巴巴的樣子，我還是覺得她長得很美。她的聲音抑揚頓挫，很能引起大家的注意。她的言語擲地有聲，令我佩服，也讓我深感自卑。

　　﹁日本帝國主義正在大舉進行軍事擴張，它絕不只滿足於把滿洲變為它的殖民地，下一個目標會是北京、上海、廣州。中華民族主權岌岌可危！過不了多久我們就得成為喪家犬、亡國奴。軍閥、臨時政府、叛國賊正在分裂祖國。只有愛國主義精神才能把希望和力量凝聚起來。同學們，起來抵抗吧！趕走侵略者，剷除嗜血成性的軍閥，還農民以土地，還農奴以尊嚴！讓我們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廢墟上建立起民主的新中國！沒有腐敗，沒有貧困，沒有暴力。自由、平等、博愛會成為我們的座右銘。每個公民都按需勞動。人民會成為國家的主人，政府是人民的公僕。到那時，幸福、和平又會回到我們身邊！﹂

　　人群中響起來熱烈的掌聲。她向支持者們點頭致謝，之後朝敏輝望過去。四目相對，她眼光中的剛毅霎時被溫柔所取代。敏輝對她一笑。我立即起身去找晶琦和鴻兒。

　　我的女友正盡情施展她的魅力。她談起她的家庭，她的包辦婚姻。她的目光緊緊鎖住了晶琦的目光。

　　晶琦的臉上時而是好奇，時而是同情。我的出現使他局促起來。他看我一眼，趕緊垂下眼簾，輕咳一聲，作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在花園中信步而行，卻又無法擺脫一種莫名的痛苦。好些紅蜻蜓落在花莖上，又一隻隻飛向落日的餘暉。透過臥房的窗子，我依稀看得到我睡過的那張床，上面依舊鋪著繡有菊花的紫色床單。

　　終於，敏輝看到我叫我過去，在朋友們面前，他把我當成小妹妹，笑著對大家講述他是如何救了我一命。我任他去亂說。不就是因我而羞愧嗎？

　　晶琦在分發生日蛋糕。到我時，他卻停下來，拂去我辮梢上的一片落葉。

　　有人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介紹你的朋友給我吧！﹂

　　我認出她就是剛才那位演說家。

　　她不等晶琦回答，徑直過來說：

　　﹁我叫唐林，妳呢？﹂

　　她問了我一大串問題。她的熱情讓我不知所措。她想知道關於我的一切：我的學校、我的家庭，我有多少兄弟姐妹。之後，她大大方方地告訴我，她從小就認識敏輝，她的母親是敏輝家中的女僕。她把她的地址寫在一張紙上，邀我去她家玩。

　　我謊稱我的家人在等我，把鴻兒託付給晶琦照顧，就離開了聚會。晶琦追我到門口。他手撐到門框上，擋住了我的去路，磕磕巴巴地感謝我來為他祝壽。

　　我對他說：

　　﹁鴻兒是個好女孩，她有點迷失，你一定會幫她找回自我。﹂

　　晶琦頓時滿面通紅。我明白鴻兒很討他歡心。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湧上心頭。

　　﹁快回去吧，大家等著妳呢！﹂

　　我從口袋中拿出一塊手帕，那天他騎車送我回家，曾用它擦過汗。我把它洗乾淨了，還在上面繡了他的名字。

　　﹁拿著，一份小心意。﹂

　　晶琦握著手帕喃喃地說：

　　﹁認識妳，我覺得挺有運氣。妳很有趣，與眾不同。敏輝配不上妳。﹂

　　我問他為什麼要這樣說。

　　他咬緊了嘴唇，盯著我一言不發。

　　我不斷追問，晶琦惱了，跺了一下腳，轉身而去。

　　街上潮濕炎熱。樹木閃閃發亮，葉端滲出綠色的汗珠。店鋪的櫥窗折射著倦怠的陽光。報童們幾乎是光著身子，揮著報紙在人行道上跑來跑去。為了招徠買主，他們高聲叫賣：﹁一個女人謀殺親夫！和尚發現了屍體！﹂

　　離家不遠，敏輝突然冒了出來，拉住我的胳膊不讓我走。

　　﹁晶琦發瘋了，他剛才對妳說了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呀！﹂

　　﹁他說我什麼？﹂

　　﹁什麼也沒說。﹂

　　敏輝還是不放心，盯著我看了半天。

　　﹁他說他喜歡妳。﹂

　　這句話刺到了我的心。

　　﹁放開我。﹂

　　﹁妳得在我倆中作出選擇。﹂

　　﹁別讓旁人看笑話！﹂

　　﹁妳不能背叛我，妳的身體是屬於我的！﹂

　　﹁我是自由人，我願意獻身給誰就給誰，哪怕是魔鬼你也管不著！﹂

　　﹁妳為什麼要這麼說？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妳不愛我！﹂

　　﹁放開我，姐姐在家裏等我呢！等你冷靜下來我再和你談。明天我去千風廣場下棋，下午五點去那兒找我。﹂

　　我從未見過敏輝這樣。他氣得渾身發抖。

　　我心中暗笑，趕快跑開了。

︽第四八節︾

　　晚飯後，我們接到命令：把武器放在身旁，和衣而眠。午夜時分，一聲軍號將我們從睡夢中喚醒。我一躍而起。我們的隊伍分成若干小分隊，擠上了卡車。上面傳達下來本次行動的目標：抓捕今夜在城中集會的抗日分子。據說其中有著名的李雙槍。

　　天氣潮濕陰沉。飛蛾在路燈下團團撲舞。卡車開進了貴族區，車燈照亮了一扇扇森嚴的大門。突然間，槍聲四起。原來抗日分子已發覺自己被包圍，試圖逃走。我們的先頭部隊開了火。

　　一顆手榴彈在鄰近的小街爆炸了。火藥味刺激得我一陣顫抖。我有好幾個月沒上戰場了，不禁開始懷念起死亡的感覺。

　　我們包圍了抗日分子的老窩。他們躲在窗後，靠投擲手榴彈負隅頑抗。手榴彈所落之處的樹木都在熊熊燃燒。窗子上的玻璃被震碎了，看上去好似一排漆黑的地洞。

　　在我們火力的掩護下，突擊小隊登上屋頂，幾名隊員打開一處缺口潛入房中。戰鬥持續的時間太短了，我還沒來得及熱身就被迫放下了武器。房中剩下的抗日分子五死八傷。那位著名的李雙槍還算聰明，在我們衝進來之前就結果了自己。本次行動戰果輝煌：在地窖中發現大量武器彈藥，軍需給養，還有一捆捆的中國鈔票，敵人還沒來得及把它們換成滿洲貨幣。一場新的暴動被我們及時阻止了。

　　我清點我方傷亡人數：四個戰士和一名軍官為大日本天皇獻出了他們寶貴的生命。花園深處有人影晃動。一個士兵正在地上打著滾，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我跑過去檢查他的傷勢。他的身子被炸得血肉模糊，與衣服的碎片攪和在一起，肚子開了一個大洞，腸子流了一地。突然，他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肩膀：

　　﹁來吧，殺了我吧！﹂

　　我知道他沒救了，也清楚我們當兵的都得有這麼一天。可我卻沒有勇氣把槍拔出來。

　　﹁快殺了我！笨蛋，你還在猶豫什麼？﹂

　　我膽怯了，手中握著槍把，一陣暈眩。救護人員趕過來，用擔架抬走了傷者。他還在那兒嚷道：

　　﹁殺了我吧！求求你們殺了我吧！﹂

　　營區裏，我和衣倒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入眠。我的軍服上還粘著那個陌生士兵的血跡，濕糊糊的。他恐怕還得在醫院裏再強撐幾天。他的絕望長久縈繞在我心頭。我沒勇敢到把死亡仁慈地賜予他，我是個懦夫。佛祖解救眾生時也會殺人的。同情只屬於強者。

　　母親的話一直在我耳畔迴響：

　　﹁在死亡和怯懦之間要毫不猶豫選擇死亡。﹂

︽第四九節︾

　　透過窗櫺和院中的樹木，我癡癡地望著月亮。

　　晶琦的模樣重現在眼前。他手倚著門框，目光怪怪的，他磕磕巴巴地感謝我能來參加他的生日會。

　　自從認識他以來，這男孩都表現得高傲粗野。每次與他逗笑，我都小心翼翼，不敢得罪他。如果敏輝說的是真話，我從此不再畏懼他輕蔑的眼神。喜歡我的男孩就是一本打開的書，任我編寫故事。

　　為什麼晶琦會說敏輝配不上我呢？這兩個男孩子怎麼又突然面對面地互敞心扉？晶琦為什麼要向敏輝表白呢？他們一定是吵架了，他們沒打起來吧？

　　敏輝說要娶我。可我擔心遲早他有一天他會變成父親、姐夫那樣。這些男人的熱情比女人的美貌更易消逝。

　　敏輝要我作出選擇。可我怎麼能不再理會晶琦呢？身邊有了他，敏輝才會吸引我。其實我不會背叛敏輝的。他讓我變成女人。我感謝他，就會忠誠於他，他的忌妒永遠不能鎖住我的心。我和晶琦之間的關係已經超越了肉體的衝動。禁欲是靈魂最美的情欲。晶琦在暗中窺視我，他和我一同發現了男女間不可思議的歡愛。只要我看他一眼，他就忘記了哀怨。可我想到他時，他蒼白的臉上又有了生命的色彩。晶琦是與我同時生下的孩子，我的孿生兄弟，同他的身體接觸沒有任何意義。我不會戒防他，不會為他痛苦。沒有性欲，沒有疲倦，沒有開始也就沒有結束，這種純真熾烈的感情又怎麼能交給敏輝？沒有晶琦，我與敏輝的愛是粗俗的交歡；沒有敏輝，晶琦就沒有存在的魅力。只有敏輝的輕鬆放蕩才襯得出晶琦的嚴肅神秘。選擇了一個，就是放棄了另一個，那也等於同時失去他們兩個。

　　下棋時如果遇到這種僵局，高手總會另找突破口：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明天敏輝去千風廣場找我時，我會對他視而不見，讓他不知所措。一盤過後，我清點棋子，向對手告別，再目送他遠去。然後疲倦地注視著棋盤。我會發問：﹁敏輝，唐林是誰？﹂

　　他會大聲向我表白他的忠貞。我會故作嗔怒，跺足長歎。每日都見夜珠悲悲切切，我會模仿得維妙維肖。為了安撫我，他會拉我到晶琦家。我由他狂吻，任他向我撲來。我們赤裸的身體緊緊相擁，彷彿糾纏在一起的松樹和常春藤。我們的床變成了花轎，微風是無形的轎夫，把我們抬入仙境。

　　一聲轟響把我從夢中驚醒。透過窗子，我見到父母穿著睡袍站在院中。受驚的廚娘手拿蠟燭，從房中跑了出來。

　　﹁趕快把燈吹了！﹂父親厲聲發令。

　　﹁這只是軍事演習。﹂母親說。

　　父親歎了口氣。

　　槍炮聲再次響起，好像春節時燃放的鞭炮。面對這一片喧囂，小城卻是死沉沉的寂靜，聽不到一絲的腳步聲、低語聲、抽泣聲。

　　之後，滿天星斗，一切如常。爸媽回到睡房，廚娘關上了房門。

　　月亮在樹梢上一動不動地望著我們。

︽第五○節︾

　　清晨，我們又圍著營區開始了三千米熱身長跑。有規律的腳步激起漫天塵土，高昂的愛國歌曲響徹雲霄。集體的熱情驅散了惡夢，溫暖了軍士的心靈。

　　一晚上，我們在地震後的廢墟上遊蕩。天空中黑煙滾滾。呻吟聲此起彼伏，居然分不出哪些是哭聲，哪些是蟲鳴。我精疲力竭，只想停下來。可地上血流成河。我一步一滑，怎能在血水中坐下呢？我邊走邊詛罵，驚醒之後尚在喃喃自語。

　　水房裏，戰友們不惜花上幾個小時修剃他們的仁丹鬍。我用涼水沖了頭，對鏡自望。當自己面孔在鏡中出現時，我下意識地將目光移開了。

　　莫非想逃避鏡子另一端的真理？

　　我屏住氣，鼓起勇氣，仔細打量自己。鏡中的我短髮粗眉，眼中佈滿血絲。赤裸的上身，在運動後，肌肉條條突起。皮膚通紅，頸項上靜脈突出。左肩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痕，那是在一次刺刀演習中被誤傷後留下的。二十四載的人生就這樣過去了，我到底是誰呢？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但至少知道自己為何而生，為何而死。我的身體已發育成熟，我信神，懷疑過自己，玩過女人也愛過她們，這一切一切都是獻給祖國的一束煙花。我的肉體、我的靈魂將為勝利之夜燃放、爆炸，點綴大日本的夜空。

　　差一刻十點時，我敲開了千鳥餐館的門，老闆幫我喬裝。我又一次扮作學者模樣，到街上執行我的秘密使命。

　　從黃包車上望去，平定暴亂之後，城內是一片驚人的平靜。人行道上，中國人大都沒精打采，這和我們排成方陣，雄赳赳前進的士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店鋪開了張，商人們擺起了攤子。小販們不知疲倦地高聲叫賣。我問車夫，昨夜的槍炮聲有沒有吵醒他。他卻對我的話充耳不聞。

　　千風廣場上的棋手們早已開局對弈。我側耳細聽他們的談話，卻沒有一人在談時事，他們仍是張口棋式閉口局形。

　　中國少女在樹林邊出現了，輕盈如小鳥兒，朝我的棋桌飛來。她的額上汗珠涔涔。

　　她邊道歉邊坐下。打開藍色的棉布包袱後，把裝著黑棋的木漆匣遞給我：

　　﹁來吧，輪到您了！﹂

　　這些人對昨夜的動亂裝得漠不關心，為什麼呢？

︽第五一節︾

　　今天，我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窗外桃樹枝上的一簇簇嫩葉宛如盛開的鮮花。

　　我真快樂。這種幸福不是產生於心態平和，而是源自錯綜複雜的感情糾葛。蟬兒們彷彿揣透了我的心思，歡快地鳴叫著。日光穿過重重簾幔射到床上。想像中，沐浴在陽光下的千風應該像一個赤裸的女子，靜臥在那裏等待著情人的擁吻。

　　姐姐陪母親去集市買菜去了。父親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力圖駕馭莎士比亞的英文。家中一片清爽寧靜，門窗大開，草木的幽清與廳中的茉莉香融為一體。僕人王媽拿著雞毛撣子，在那裏打掃。

　　六個月前，她的兒子得癆病死了。從此以後，她成天念叨著她可憐的兒子。父親表面耐心地聽她嘮叨，心裏卻在想著他的書本，最後總是用一句毫無意義的話來安慰她：

　　﹁王媽，勇敢點兒吧！﹂

　　母親和夜珠倒頗能理解她。王媽無盡的追述常引得她倆歎息落淚。今天早上，我的同情心被不耐煩所取代。我像懷孕的婦女一樣珍視自己懷中的幸福，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王媽掃了我的興。還沒等她開口我就開了門。

　　﹁我去千風廣場，一會兒就回來。﹂

　　陌生人已經在那裏等我了。他隱在眼鏡後的面孔和他的身體一樣毫無表情。他端坐在石椅上，紋絲不動，宛如古廟中的閻王。

　　我們在棋盤上排兵佈陣，陌生人落子有方，簡潔精準。圍棋最能反映人的思想。他一定是心思縝密，冷酷無情。

　　前幾日，我曾大方地讓他先出棋，現在他略占上風。我和他爭地盤，針鋒相對，更加落在了後面。三十六計，走為上，這次我鋌而走險，從東北角起，一棋到中心。

　　天氣熱得要命，任我怎樣揮扇子都沒有涼風。坐在我對面的陌生人任由驕陽暴曬，卻從未皺一下眉。他額頭佈滿汗水也不擦一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握緊了關著的摺扇，坐得筆直。

　　日上中天。我要求休戰吃午飯，在紙上記下了棋子的位置。我們相約飯後再戰。

︽第五二節︾

　　中國少女回家吃午飯去了。我選了一家偏僻的韓國餐館，要了碗冷麵。坐在廳中一角，我不時對瞌睡的侍者們望上一眼，偷偷地給母親寫信。

　　我告知母親我需要的東西：香皂、餐巾、報紙、書籍、紅豆糕。在軍校中度過的幾年使我成長為一個男人。遠離祖國的我卻好像又變回了任性的孩子。我點名要這個或那個牌子的產品，詳細描述它們的顏色氣味。我把這單子反覆寫了有二十遍，狂熱的思鄉之情才得以漸漸平息。

　　花園中的花兒怎麼樣了？弟弟參軍後，近來一切可好？他每月都會回家嗎？家中會為他準備好盛筵清酒？當妹妹讀到我的思鄉之情時，她又在做什麼呢？東京的天氣怎麼樣呢？

　　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的信件會受到監察審閱。將士們擔心洩露國家機密，只能對家人說上泛泛的片言隻字。家人的回信也大都如此。說不定我們死了之後，因為我們的信中從未流露出一絲的擔憂抱怨，我們會成為聲譽無瑕的英雄。

　　我反覆研讀日本寄來的信，媽媽那邊也仔細揣摩我的心思。她怕我心軟，心中從來不提她有多想念我。為了不讓她流淚，我也不說起我的思鄉之苦。

　　在我倆之間，只能交換死亡的字眼。

　　她在信中寫道：﹁為了天皇陛下的大業，你要毫不猶豫地獻身，這是你生命的意義。﹂

　　我回信說：﹁能為祖國犧牲是多麼光榮的一件事啊！﹂

　　我從未對她說過我也是為她的光榮而死。她也不承認我的死會讓她崩潰。

　　我這樣結束我的信：﹁孔夫子有云：﹃殺身以成仁﹄。這種美德成了我的人生信條。母親，為了我能早日達到這一理想，請為我祈禱吧！﹂

︽第五三節︾

　　全家人在大飯廳中吃午飯。為了保持房中的涼爽，家人一早就關了窗子，拉上簾幔。姐姐在集市裏聽到不少小道消息，興高采烈地講給我們聽。

　　她說，昨晚上日本兵逮捕了一批抗聯成員。我們聽到的槍炮聲不是演習，而是真槍實彈的戰鬥。

　　我漫不經心地聽她絮絮道來。一局圍棋陶醉了我，把我與外界隔離開來。昏暗的客廳讓我想起晶琦家的臥室，猶如皇陵一般陰沉：黑漆傢俱散發出一陣悶香，牆上的裂縫組成了一幅幅神秘的壁畫。床上鋪著繡金的紫緞，好似一團團永不熄滅的炭火。

　　﹁造反起義！﹂姐姐說：﹁你們聽聽，多愚蠢呀！﹂

　　之後她接著說：

　　﹁你們知道這幫人是在哪裡被抓住的嗎？聽聽：市長的親生兒子把他們聚集在他家族的一所房子中。妹妹，你別以為我在編故事。聽說日本兵在地窖裏找到了武器彈藥。怎麼著？當然他也被抓起來了。﹂

　　我口中的雞肉一下子變得淡然無味。我拼命填米飯，強迫自己嚥下去。

　　廚娘一邊上茶一邊說：﹁今兒一大早，日本人逮捕了李醫生，據說他也是那一夥的。﹂

　　父親悠悠然地說道：﹁我和市長很熟。我們的父親同在慈禧太后朝中稱臣，我們少年時常常見面。他也曾想去英國留學，可是遭到全家的反對，這成了他生平一大憾事。前幾天，我的講座結束之後，他過來和我打招呼。五十五歲的他酷似他的父親，就差朝珠馬褂、頂戴花翎。他拉住我的手，告訴我他哥哥是滿洲﹃皇帝﹄的信臣，已經為他在﹃新京﹄宮中謀得高官。看來從此以後他的前途不會美妙。﹂

　　﹁你怎麼會同情這個人？﹂媽媽問道：﹁他妒恨你。他在政府管教學時沒減少你的課程。我懷疑是他想禁止你的譯書。你是好人，我可什麼都沒忘。現在我可要幸災樂禍了！﹂

　　我不知道原來父母竟然認識晶琦的父親。他倆的話聽得我心痛。我的家人在昏暗中圍桌而坐，居然在輕鬆地議論一夥同胞如何落網。

　　姐姐突然驚呼：

　　﹁妳幹嘛這樣看著我？﹂

　　﹁我肚子疼。﹂

　　﹁妳的臉色不好，回房休息吧！﹂母親命令道：﹁一會兒叫人給妳送茶過去。﹂

　　我倒在床上，用冰冷的手緊緊捂住了肚子。

　　晶琦在哪兒呢？敏輝和他在一起嗎？我在頭腦中審視著他們那所房子中邊邊角角，家飾擺設，一切都是那麼地陳舊安詳，看不出絲毫反叛的跡象。然而，我的朋友們欺騙了我，當敏輝擁緊我把我拉到房中時，他行走在包藏秘密的地窖之上。當晶琦在花園中同我說話，當他窺視怨恨敏輝時，一種比愛情更強有力的感情把他倆緊緊地聯繫在一起。他們為什麼會對我隱瞞真相？我會分享他們的愛國主義精神，與他們一同被關進監獄。我會留在他們身旁，跟他們一起去死。

　　姐姐過來給我倒了杯茶，我轉身面牆而臥，假裝睡著了。

　　我眼前又浮現出我們初次見面的場景。集市中，抗聯發動突襲。我跌倒在狂亂的人群中。一個皮膚黝黑的男子朝我伸出了手。他有英俊的四方臉膛，一望便知他出身滿洲貴族。之後，高傲冷峻的晶琦出現了。這場暴動的兩個組織者從此走入了我的生活。

　　我轉過身來，一口茶下肚，逐漸平靜下來。每當敏輝和我談起他的革命大業，我總以為那不過是他的夢想罷了。當他告訴我他生活在危險之中，我還以為他故作高深。

　　我想起了唐林，那個在晶琦生日會上演講的女學生。現在我終於可以領會她的話中深意了：出身貧困的她在共產主義理想中重新找回了力量和自信。日軍的入侵打破了中國自古以來的等級社會，淪陷的土地上人人都是奴隸。唐林把她的追求傳給年輕的地主敏輝，他們夢想著建立起一個人人平等的新社會。是她鼓勵敏輝拿起武器，加入到抗日聯盟。而敏輝又拉上了晶琦。他們三個都會被槍斃！

　　我悄悄溜了出去。車夫拉車經過晶琦家。整條街都有哨兵站崗。

　　千風廣場上，我把棋子按記下的位置擺好。我緊盯棋盤，清點棋子，陷入了沉思。

︽第五四節︾

　　午飯後，中國女孩面容扭曲，臉色蒼白。她握住棋子的手一直在微微顫抖。

　　她的沉默使我不能開口安慰她。女人們都討厭被人憐憫。我只能作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幾小時之內，這少女好像老了好幾歲。面頰上的陰影使她的顴骨顯得更高，臉更長，下巴也變得更加稜角分明。

　　在她的眼中讀到悲傷難過。她噘著嘴，神情就好像一個自尊心受到傷害的孩子。她和兄弟姐妹吵架了？和小夥伴鬧彆扭了？不過，她一會兒就會忘記痛苦的，我也不應為她擔心。女孩兒的臉，六月的天，沒一會兒就又笑起來。

　　上午的較量中，她給我的印象是出手快捷自如。現在，她卻常常沉思良久。她低垂著頭，眉頭緊皺，臉上彷彿戴著能樂劇中陰森的魔女面具。

　　她弓著背，雙手托腮，看起來十分疲倦。我不知道她的心思是否真的在圍棋上。棋子是精神的反映。她這一子棋要是下得再往左一點，她的局面就會穩當得多了。我一反常態，快手一棋，想用這種挑釁激發她的戰情。她抬起頭，我以為她眼淚會掉下來，她卻衝我一笑。

　　﹁下得好！明天上午再來下吧！﹂

　　我原本想多陪她玩一會。但我恪守自己的原則，決不同女人們爭議。

　　她重新記下棋子的位置。在日本，巡迴賽中，每次比賽中斷，都會有裁判記下棋子的位置，並把記錄公開封存起來。

　　﹁要不要放在您那裏？﹂她問道。

　　﹁不用了，請您保管吧！﹂

　　她奇怪地盯了我一眼，收拾好了棋子。

︽第五五節︾

　　敏輝的影子又在街頭出現了。我已經在十字路口等他好久。他朝我這邊騎車過來，朝我點頭示意。我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他光潔的臉上看不出一絲痛苦，額角的汗珠閃閃發亮。他朝我一笑。

　　必須再見晶琦一面！我穿過封鎖線，闖進了他家。斷壁殘垣上彈痕累累，花園中只有那些大麗花仍舊昂首怒放。晶琦躺在籐椅上，正在那裏逗他的鳥兒。

　　﹁我以為你已經被關進監獄了。﹂

　　他抬起頭，目光中愛恨交加。

　　﹁妳才是囚禁我的監獄！﹂

　　我一下子驚醒了。

　　一大清早，廟前的十字路口就擠滿了商販行人、和尚道士。我坐一處攤前，強迫自己喝下一碗餃子湯。大鍋中冒出騰騰蒸汽，我期待著敏輝的出現。

　　街上熙熙攘攘，車水馬龍。人們各自奔向何處？他們是否也有親人被日軍抓了起來？我羨慕僧道的超然物外，嬰孩的無知懵懂，乞丐的安貧樂道。每當有自行車在地平線上出現，我總會焦急地抬頭觀望。我第一次領會到﹁望眼欲穿﹂一詞的深遠含義。

　　中午的天空豔陽高照。我站在一棵柳樹下面。日本兵刺刀上掛著太陽旗，氣勢洶洶地穿過十字路口。我審視著軍帽下一張張年輕而殘酷的面孔：他們一個個五短身材，眼睛細長，塌鼻樑，一副島民模樣。據傳說，他們是中國人的後裔。這一切看得我直噁心。

　　十一點了，我決定回去上課。鴻兒告訴我國文課老師發現我沒來，記下了我的名字。她問我為什麼遲到了，我將實話說給她。

　　她略一沉吟：

　　﹁妳得躲出去一段時間。妳同晶琦和敏輝有來往，說不定日本人已經盯上妳了。﹂

　　她的話使我一陣冷笑。

　　﹁我樂得被他們抓走呢！我能躲到哪兒去？要是我逃走，父母就得替我頂罪，他們要想逮捕我就隨他們便吧！﹂

　　鴻兒求我別做傻事，還是小心為上。

　　﹁我當然不會魯莽了！我既通情達理，又膽小怕事，永遠不會為了救這些朋友們而一把火燒了鬼子的軍營。他們才是真正的英雄。他們會開槍射擊，投彈爆破。他們會為自己的偉大理想而獻身。我連槍都沒碰過，對打仗一無所知，連個抗聯戰士都認不出來。我也太渺小了。﹂

︽第五六節︾

　　中村上尉神經兮兮，看誰都像奸細，連自己人也不放過。他覺得營中的翻譯不可靠，堅持要我參加對犯人的審訊。

　　牢房位於營區中心，園中種滿了高高的法國梧桐。牆頭佈滿電網，進門來，一陣腐臭之氣撲鼻而來，如同死屍滿地的戰場。岡中尉熱情地接待了我。我是一次在城裏吃飯時，通過中村上尉的介紹認識他的。他身著熨得筆挺的軍服，小鬍子修剪得一絲不苟。在牢裏，他也要這樣注重外表，有點過份吧！

　　他把我帶到院落深處，一個中國人被倒掛在樹上。赤裸的身上鞭痕累累，待我們走近前，一大群蒼蠅應聲而起，他的身軀已爛如耕地。

　　﹁我們鞭打他之後，又用了烙鐵。﹂中尉熱心地解釋道。

　　牢房裏散發著刺鼻的臭氣。岡中尉談笑自若，我也只得盡力模仿。他執意要先帶我四處看看。在陰暗的走廊中，中尉驕傲地向我展示他的工作成績，那得意的神色就好像大夫帶人參觀一所模範醫院。隔著鐵門，我看到一堆堆傷殘的犯人。中尉解釋他上任後的一項重大舉措，就是降低天棚的高度，讓犯人在牢裏站不起來，之後他又下令減少犯人的食物。

　　糞便和血腥味混到一處，我幾乎要窒息了。我的導遊作出一副體貼的樣子。

　　﹁不好意思，中尉！這幫豬狗一挨打就這樣屁滾尿流的。﹂

　　看到這些奄奄一息的犯人，我身上不禁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岡中尉的莊嚴認真，又使得我不得不極力掩飾自己的噁心。我必須尊重他的勞動，也怕被他嘲笑神經脆弱。我強忍住胃中的陣陣痙攣，恭維了他幾句。他果然很滿意，羞怯地笑了。

　　刑房位於走廊的盡頭。岡中尉如此安排，據說是為了能讓受刑者的慘呼響徹整個監獄。他急於向我展示自己的才華，命令副官重新開始審訊。

　　一聲女人的大叫讓我汗毛倒豎。

　　﹁我們剛才把鹽撒到這個女匪的傷口上。﹂中尉向我解釋道。

　　之後，他又補充說：

　　﹁我受訓時常聽老師說：女人們比男人的承受力強得多。這女人特別頑固。﹂

　　他推開一扇門，屋正中銅盆裏燃著熊熊炭火，一根根撥火棒燒得通紅，燥熱得讓人難以忍受。一個赤裸的女人在地上掙扎，兩個刑兵把一桶水潑到她身上，翻譯俯身嚷道：

　　﹁說不說！妳要是招了的話，皇軍就饒妳不死！﹂

　　我聽到她在呻吟中斷斷續續地說：

　　﹁狗日的日本鬼子。﹂

　　﹁她說什麼？﹂岡中尉問道。

　　﹁她在辱罵皇軍將士。﹂

　　﹁告訴她，她的同夥已經都招了。只有她不肯合作，同我們作對有什麼好處？﹂

　　她雙手反綁著，背上鮮血淋漓，在地上縮成一團，不回答。

　　中尉踢了她一腳。她倒向一邊，露出青腫的面孔。

　　他的軍靴踩住了她的頭，笑道：

　　﹁告訴她，她要是不說的話，我就把這撥火棒刺進她的屁眼。﹂

　　翻譯趕緊奉命行事。呻吟聲停住了。所有人都盯著地下僵直的身軀。中尉示意讓翻譯拿紙筆來。突然間，這女人好像地獄中走出的復仇女神，高喊道：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詛咒你們，都不得好死！﹂

　　岡中尉不待翻譯開口，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使了個眼色，兩個刑兵撲過去抓住了她的胳膊。中尉拿起了燒紅的烙鐵。

　　女犯一聲慘叫，一陣令人作嘔的煙氣撲鼻而來。我轉過頭去。中尉把烙鐵放回炭火中，臉上帶著神秘的笑容，盯著我道：

　　﹁休息一下，待會兒再審。﹂

　　接著，他拉著我到別處參觀，向我展示他的種種刑具：皮鞭、狼牙棒、長針、滾油、辣椒水……他一件件加以解說，彷彿是一位治學嚴謹的科學家。他請我到辦公室喝清酒。

　　﹁不好意思，我白天從不喝酒。﹂

　　他朗聲大笑：

　　﹁每個監獄都是個小王國，我們是這兒的土皇帝。清酒可以刺激神經。少了它，我們很快就會才窮智竭，身心俱疲。﹂

　　我謊稱要去彙報，向他告辭，他送到門口問道：

　　﹁您明天再來吧？﹂

　　我朝他含糊地一點頭，溜走了。

　　我在房中給中村上尉寫報告，極力稱讚岡中尉。

　　﹁他謹慎小心，效忠天皇。應該讓他自由行事，與下屬們精誠團結。外人貿然闖入恐怕會妨礙他的工作，不利於審訊的順利進行。至於我，上尉，請您不要再派我過去了。參觀過後我更加深信不疑：決不能活著落到敵人手裏。﹂

　　三天後，一個小兵過來傳話：岡中尉找我有要事相商。我只能當即隨他前往。雖然天氣炎熱，中尉嶄新的襯衣外面還穿著筆挺的軍服，皮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朝我微微一笑。

　　﹁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您。昨天你看到的那個吊在樹上的犯人招供了。我們剛抓到一個十五歲的男孩，今晚審他。您要不要來看？﹂

　　我一聽見﹁審訊﹂一詞就禁不住一陣反胃。我對他說翻譯既能幹又可靠，用不著我跟在旁邊。

　　他執拗地望著我：

　　﹁您真的不想來？太遺憾了！這小男孩很討人喜歡，我一早挑選了精兵強將，準備好好審他一夜，這場好戲不能錯過。﹂

　　樹蔭下也有攝氏三十五度的高溫，可中尉的話還是聽得我渾身發冷，我含糊地回答說我對此不甚感興趣。

　　他吃了一驚：

　　﹁我還以為您喜歡這個呢！﹂

　　﹁中尉，為了大日本的強盛和天皇的光輝，您任重道遠。我不想打擾您。請允許我回絕您善意的邀請。﹂

　　岡臉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情。他難過地望著我。他的鬍鬚修剪得過分精緻，看上去幾乎要從他的上唇掉下來，一陣微風就能吹走。

　　﹁好了，中尉！﹂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幹吧！帝國的勝利就寄託在你的身上了。﹂

︽第五七節︾

　　整整一個星期，我一直佇立在十字路口，癡癡地等待著敏輝的出現。

　　每天下午都在他的大學校門外徘徊良久，只盼能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然而又總是失望而歸。

　　我找出唐林留下的地址。在貧民區破院子前，一群孩子哭鬧著跑來跑去。臺階上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在那裏疲倦地搓洗床單。

　　一個婦女走了出去。

　　我攔住她。

　　﹁請問唐林在嗎？我要把這本書還給她。﹂

　　﹁她被抓走了。﹂

　　全城為一片白色的恐怖所籠罩。日本鬼子決心將一切反對他們統治的人都抓起來。我驚訝於自己居然會一直平安無事。每天夜裏我都在等待著日軍的到來，軍犬的狂吠，急促的敲門聲。但街上的寧靜要比嘈雜更讓人毛骨悚然。我打量著自己的睡房，梳粧檯的鏡子上鑲著藍色緞邊，寫字臺上擺著一束玫瑰，在黑暗中顯得分外耀眼。所有這一切都可能被打爛燒光，我們家會像晶琦家一樣，毀於一旦。

　　恍然中，我又看到了敏輝。他跑過來，頭髮亂亂的，還不知道滅頂之災正在等待著他。他對我說：﹁晶琦喜歡妳。他剛才向我承認了……妳必須在我倆之間作出選擇。﹂

　　我生他的氣。這種命令的口吻挫傷了我的自尊心。

　　﹁別讓旁人看笑話。﹂這是我唯一的回答，也是我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最後一刻的幸福就這樣浪費掉了。

　　我也同樣想著晶琦。現在，他的壞脾氣、他僵直的步態，在我的懷念中充滿了魅力。怎麼才能救下他們？他們不幸出身於富人家，他們的臥室和陰暗的牢房之間有著天壤之別。怎樣才能和抗聯取得聯繫？怎樣才能去牢中探望他們？聽說用錢可以買通牢卒。我可以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街上傳來一陣槍聲，一隻狗在狂吠。之後，城裏又是一片死寂，宛如無底的深井。

　　我身上忽冷忽熱，憂懼交急。但仇恨帶給我無窮的力量。我打開櫃子，從針線包中取出一把金剪刀，這是我十六歲生日時收到的禮物。

　　我躺下，把這珍貴的武器平放在臉上，它比冰凌還要冷。

　　我等待著敵人的到來。

︽第五八節︾

　　身穿軍裝或便裝的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前者以勝利者的姿態傲然統治著這座城市，後者卻不禁為他的美麗所傾倒。

　　這個中國人就是我。一番喬裝之後，我驚訝地看到自己改變了原有的舉止言談，漸漸學上當地口音。我失去了名字、國籍，迷失了自我，卻更能理智觀察自己。在這種陶醉中我幾乎忘記了自己尚在軍中服役，不是個自由人。

　　我自孩提時代起就常做這樣一個夢：身著劍客的黑衣，在沉睡的城市中穿房越脊。黑夜在我腳下，天空中星光閃爍，仿若大海上的點點漁火。這座城市不是東京。它對我來說是如此地陌生，我不由得又興奮又驚惶。狹長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屋簷下的燈籠微微搖曳。我悄然踏過每一片屋瓦，一直走到屋頂的盡頭。突然，一步踏空，我跌下房去。

　　中村上尉逼我扮演這個如此可憎的角色，我對他十分不滿。我不夠冷酷，不夠理性，沒有做間諜的神經質性的觀察力，四處能識出偽裝的敵人。相反，總覺得自己在無形中被人監視。六月裏天熱得要命，為了遮住別在腰上的手槍，我卻還得穿著厚厚的棉質長衫。我端坐在棋盤前，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右肘掩住了槍把，免得衣服一皺它就露出來。

　　每當我抬起右手走棋時，總能碰到堅硬的武器。它是我的力量源泉，也是我的致命弱點。與手無寸鐵的百姓相比，我有可以為所欲為的優勢。但一個中國人從背後射來一槍也足以置我於死地。

　　我在國內時嚴格遵守對弈的規則。開局前，總選擇幽靜的棋屋。棋盤旁的我永遠氣定神閒。經過一番吐息納定，屏氣凝神，我的靈魂逐漸升入黑白的空間。

　　在廣場下棋怎麼會有同樣的靈氣？滿洲的酷暑讓人難以忍受，沒經受過這裏烈日炙烤的人永遠不會明白這塊黑土地中蘊藏的力量。每日艱苦操練過後，我整個人幾乎都要癱瘓乾涸了。同中國少女對弈是一種休息，也是一場自我搏鬥。六月的燥熱侵入了我的血脈，刺激著我的神經。一點微不足道的東西都足以使我勃起：少女赤裸的雙臂，她旗袍微皺的下襬，她布裙下豐滿的屁股。甚至是一隻飛過停在她髮辮上的蒼蠅，也使我一陣衝動。

　　在對手面前保持尊嚴，不亞於一項酷刑。一週以來，她棕色的皮膚嬌豔欲滴。她穿著無袖旗袍，這種服裝讓女人們比裸體時更讓人動心。棋盤上方我倆的頭幾乎要碰到一起了。憑著多年軍旅生涯磨練出的堅強意志，我盡力抑制自己的舉止。下棋幾乎使我精神變態。

　　在滿洲的系列作戰，使我理解了軍人的偉大和渺小。我們仿若棋盤上的芸芸眾生，只能聽命行事，永遠不知自己會被派向何方，只能為全局的勝利而默默犧牲。對弈的我由士兵一級變成了司令官，冷峻地指揮旗下的千軍萬馬。為了戰略需要，許多棋子被包圍剿殺。

　　這些棋子的死，與那些無名戰友的英逝，又有何不同？

︽第五九節︾

　　鴻兒在外聽來的小道消息越來越讓我悲痛。當她告訴我，為了殺一儆百，晶琦的父親請求日本人將他自己的兒子斬首示眾時，一瞬間我幾乎開始恨他了。

　　父母的漠然令我絕望。只有夜珠以為我是陷入愛河，千方百計套我的話。

　　她的聲音故作溫柔。

　　﹁妹妹，妳有什麼心事嗎？﹂

　　﹁我沒事，夜珠，可能有點中暑吧。﹂

　　一日，僕婦王媽的悲訴聽得我極不耐煩，忍不住大笑起來。爸媽驚訝之餘，不知所措。王媽哭著跑開了。母親搧了我一耳光。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打我。她顫抖著雙手，一氣之下跑回了房間。見此景，父親重重跺了跺腳，咳一聲走開了。

　　千風廣場上，我端坐在陌生人面前。他與市政局的大鐘一樣準時，也從不抱怨我的遲到。他很少開口，臉上表情如一。任憑我出手挑釁，任憑風吹日曬，他凜然不動。這男人內在的力量讓我羨慕。

　　我來這兒與他對弈是為了忘卻自己。廣場如棋局一樣封閉，人們不會談到日軍的搜捕，也不傳遞任何外界的消息。但是，一隻飛鳥，一隻蝴蝶，一個行人，一個簡單的手勢，都能使我想起晶琦和敏輝。我站起身來繞廣場緩緩而行。

　　棋手們散坐在樹下，仿若一座座恒久不變的石像。為什麼生活這樣殘酷？絕望之情攫取了我的心。我雙腿顫抖，頭暈目眩。

　　我對陌生人說：﹁我累了，改日再下吧！﹂

　　他抬起頭，隔著眼鏡審視著我。陌生人既不說話，也不生氣。離開廣場時，能感到他目送我遠去。

　　他從不問我為什麼中斷棋局。有時，真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幕悲劇的主角，而他則是我唯一的觀眾。

　　為什麼生活是這樣荒唐？

︽第六○節︾

　　千風廣場的氣息縈繞著我。現在，我熟悉那裏的每一棵樹，每一張棋桌，每一道光線。

　　最積極的棋手是幾個老者。他們一大早就在那裏，左手拿著摺扇，右手拿著茶壺，鳥籠掛在樹枝上，午後再漸漸散去。要是棋匣的蓋子半開，就表明主人已約好棋友；如果蓋子大開，則表明主人要請他人前來挑戰。

　　長久以來，我一直擔心他們會識破我的偽裝，認出我是個冒牌中國人。這種顧慮現在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在這裏，語言是沉默的奴隸。棋子的劈啪聲代替人與人的對話，有著至高無上的權力。

　　我捏造的身份從來沒派上過用場。中國少女從未問起過我的姓名，她只對我的棋子感興趣。其實，她知道我是條上鉤的大魚，不必浪費精力向我投餌。她剛開始的嬌嗔巧笑也就從此節約起來，等用它們去招呼下一個棋手。

　　我想著想著，開始生起她的氣來。

　　每次見面，她朝我略一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對局時緘口不言，直到本輪終了，要約定下次見面的時候，她才出聲。開始的幾天，我在她身上看到光的影子。如今，左看右看她也比不上那位成熟優雅的藝妓。她舉止慵懶，頭髮散亂，指甲髒兮兮的。她如此不修邊幅，一定是從心裏瞧不起我。她的前額冒出不少青春痘，雙頰失去了那種最初吸引我的光彩。她目光黯然，嘴唇乾裂，無精打采，卻多了一份驕狂，再沒有少女的婀娜。她的白子在棋盤南角受困，局勢岌岌可危。

　　她對損兵折將毫不在意，記下棋子的位置，匆匆而去。

︽第六一節︾

　　姐姐小聲對我說：

　　﹁我可能懷孕了。﹂

　　晚飯後她跟著我回到房間，我向她道喜，問她何時去看的醫生。

　　她略一猶豫，紅著臉說：

　　﹁我還沒去呢！好害怕……﹂

　　﹁那妳是怎麼知道的？﹂

　　﹁我的月經已經遲了十天了。﹂

　　我的心一陣狂跳。我也是，我的月經也遲了十天了。

　　﹁妳敢肯定？﹂

　　夜珠抓住我的手。

　　﹁我的月經一向很準，這次一定沒錯！我晚上上床時總是一陣頭暈，早起便覺得噁心。我老是想吃醋。聽人說﹃酸兒辣女﹄，妳說我會生個兒子嗎？﹂

　　姐姐的興奮使我倍加默然，我催她去看醫生。

　　﹁我害怕。我真的很怕醫生會說我沒懷孕。這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只和妳分享這個秘密。啊，小妹！今天早上，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時，已經可以感覺到孩子在我的身體中孕育了。有了兒子，我從此就可以坦然地向他的一切背叛、遺棄和謊言宣戰。有了他，我的生命會煥發出新的光彩！﹂

　　姐姐越是得意，我越是沮喪。她是那麼熱切地渴望有個孩子。對我而言，懷孕無異於走上絕路。

　　夜珠走後，我坐到書桌前，拿起毛筆在宣紙上反覆計算我的行經日期。已經遲了整整九天了。

　　我倒在床上，腦中一片混亂。不知過了多久，待我醒來時已是子夜時分。我熄燈上床睡下。

　　我在黑暗中久久不能入眠。得知另一個生命正在自己的身體中萌芽，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要是個男孩的話，他會繼承敏輝的丹鳳眼，肯定會帥得不得了。他既有敏輝的風趣瀟灑，又有父親的博學嚴謹。要是個女孩子，她會擁有和我一樣光潔的皮膚、紅潤的面頰，會像姐姐一樣韌性挑剔，也會像母親一樣舉止端莊。幾年後晶琦雖然還是那一副高不可攀的樣子，卻也會抱著孩子四處轉轉。我帶兒子去千風廣場下圍棋，遲早有一天他會勝過我。

　　我輕撫著肚子，又回到了現實世界之中。

　　敏輝被日本人抓走了，什麼時候才能出獄？我不認識他的家人，要是挺著肚子找上門的話一定會被罵出來。懷孕了，我會因敗壞校風而被點名開除。這件醜事會一下子傳得街知巷聞。即便我能忍辱偷生，父母也忍受不了人家在背後的指點嘲笑，街坊孩子們會朝姐姐身上扔石頭，高嚷：﹁妳的妹妹是個婊子！﹂

　　我拉開了燈。我的小腹依舊是平坦的，一行絨毛從臍下一直延伸到私處。小時候，乳母給我洗澡時常說，我身上毛髮濃密，將來一準會生個兒子。

　　我會跪在父母面前，拼命叩頭，求他們寬恕。我會離開千風，從此移居鄉村，等待著敏輝和晶琦回來。

　　在茅屋中，我不怕冷也不怕寂寞，終日抱著嬰兒，站在門檻眺望。

　　我的幸福，將是兩個男子的身影。

︽第六二節︾

　　七月七日，駐豐台部隊夜間演習之後，有一名士兵失蹤。中國軍隊不許我們搜查宛平縣。雙方第一次正面交火。

　　七月八日，雙方在盧溝橋再次發生衝突。

　　七月九日，軍部命駐北平的多支衛戍部隊作好戰鬥準備。東京方面，迫於國際壓力，政府決定低調行事：﹁局面不能再惡化下去了，問題必須就地解決。﹂

　　軍部提出四項停火條件：中方撤出在盧溝橋駐軍；保證日軍安全；交出抗日分子；公開道歉。

　　中方全盤拒絕。七月十日，蔣介石的部隊朝北平進發，我方首批援軍從滿洲向關內開進。

　　七月十一日，東京方面被軍情所迫，終於決定從朝鮮派兵增援。

　　螺旋槳聲隆隆，大地在顫抖。天空中首批轟炸機組飛赴中國。機翼上畫著我們驕傲的旗幟：無垠的白雪上，一輪紅日高高升起。

　　部隊中群情洶湧：打到北京去！打到北京去！

︽第六三節︾

　　日本鬼子的宣傳機器大肆開動，將盧溝橋事變登上了日本各大報章的頭版頭條。各報紛紛發表社論，居然公開譴責中國軍方違背和平協定，暗中支援抗日分子的活動。要求中國方面對事件負責任，向日本天皇公開道歉！

　　母親早對軍事衝突司空見慣，只盼著雙方鬥得精疲力竭，美國便會進行外交干預，安撫雙方。父親長歎一聲：﹁日軍又得向中國政府要求巨額賠款。﹂
　　﹁滿洲國﹂國內公眾頗為竊喜，幸而小皇帝與日本人周旋，保持中立。對他們來說，中日戰爭不過是一場好戲，滿洲人樂得隔岸觀火。

　　我們這個社會黑白顛倒，是非不分！愛國者們都被抓進監獄，同小偷和殺人犯們關在一起。外國軍隊在街頭趾高氣揚，我們還得感謝他們做了我們的和平衛士。莫非是外邊世界的混亂影響了我的情緒，攪亂了月經規律？

　　姐姐來家時，快樂得不能自持。她的臉上再找不到一絲的愁苦悲傷。她穿著新作的衣裳，身材苗條如昔。她忍不住也告訴母親這一件大喜訊，又催著王媽給未出生的孩子準備衣裳被褥。

　　姐姐的美壓得我透不過氣來，她的每聲大笑都刺痛了我的心。她的兒子會成為全家的寶貝，我的孩子卻將是家中的孽種。

　　王媽忙了六個晚上，給我的未來外甥做了件肚兜。她在紅綢上繡出了一幅人間仙境。銀色的薄霧中，荷花、牡丹、桃花、杏花爭奇鬥豔。滿地是金線般的陽光，綠線般的青草。這精巧的活計讓我暗地裏一陣冷笑。我的兒子生下來，用破床單裹住，但他將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嬰孩。

︽第六四節︾

　　一個姑娘頭上戴著大草帽，身上的裙子隨她的纖纖步態起伏閃亮。還沒等我看清是誰，她已經坐在我面前。

　　陽光透過草帽網眼射到她的臉上，給她塗上一層神秘的色彩。她左邊太陽穴上一絲青筋，隱入鬢角。棕色的肌膚生著點點雀斑，遠遠望去好似幾滴淚珠。

　　一聲脆響。少女開始下棋了。她的手在棋盤上停留了一會。她的指甲修剪得光潔整齊，還染成橘色。

　　對弈時，我總是留神傾聽棋子落盤的聲音，以判斷對手的思路。初次相遇時，中國少女用食指和中指夾棋子歡快地敲打著桌面。不久，棋的聲音變為沉悶，傳達出少女憂鬱的心情。今天的棋聲分外清脆爽利。她終於重新恢復信心，恢復了戰鬥力。果然，她的反攻出我意外。

　　一手之後，她得意地起身去林間散步，我集中精力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思考。一百多子下過之後，我不會去計較地盤得失。靜觀全局，我將自己看做畫家在審視他未完成的作品。棋盤上，棋子黑白相間，有虛有實，組成一幅潑墨山水。在我的圍棋空間，兵法就是美學，畫紙上黑白的和諧、陰陽的完美是取得勝利的唯一途徑。

　　中國女孩回來了。當她坐下時，她的帽影滑過我的前胸。帽檐上的綢飄帶隨風飛舞，看得我心跳加速。我猜不透她為什麼要打扮成成熟女人的模樣。這位少女好似雲霧繚繞的廬山，你永遠無法認識她的真面目。

　　天空中嗡嗡巨響打斷了我的遐思。我軍轟炸機從我們頭頂飛過，鋼製機翼下裝著炸彈。我偷偷瞥了我的對手一眼。她漠然處之，連頭都沒抬一下。

　　真羨慕戰友們能駕機在中國領空上盤旋。對我而言，看透圍棋少女的心思比佔領中國還難。

︽第六五節︾

　　一個人走進我房間，拼命推醒我。是不是夜珠來叫我同去趕集？

　　我翻個身不理她。

　　她非但沒走，反而坐在我床邊，搖著我的肩膀，抽泣起來。

　　我氣憤不已，一下子坐了起來，睜眼看到坐在我旁邊的不是姐姐，而是鴻兒，在那裏哭哭啼啼的。

　　﹁趕快！抗聯成員今天早上要被槍決了。﹂

　　我幾欲昏倒。

　　﹁誰告訴妳的？﹂

　　﹁學校看門的老太太。聽說囚車會經過北門！快穿上衣服！我擔心要來不及了。﹂

　　我隨手抓了條裙子套在身上。雙手抖得繫不上扣子。又拿了個簪子胡亂挽了個髻，跑出了房間。

　　﹁妳要去哪兒？﹂父親問道。

　　我壯著膽子撒起謊。

　　﹁我要去下棋，就要遲到了。﹂

　　我在花園盡頭正撞上剛進門的姐姐。她一把拽住我。

　　﹁妳去哪兒？﹂

　　﹁放開我。我今天早上沒時間和妳去集市。﹂

　　她向鴻兒投去敵視的目光，把我拉到一邊。

　　﹁我得和妳談談。﹂

　　我的心一陣緊張。莫非她也有了晶琦和敏輝的消息？

　　﹁我昨天一夜沒睡……﹂

　　﹁快點兒說吧，我急著走呢！﹂

　　她接著道：

　　﹁我昨天去了張醫生那兒。我沒懷孕，不過是一場空想罷了。﹂

　　夜珠淚如雨下。為了擺脫她的糾纏，我對她說：

　　﹁再去看看別的醫生，大夫們有時也會弄錯的。﹂

　　她揚起臉。

　　﹁今天早上，我來月經了。﹂

　　夜珠暈倒在我的懷中，我試著將她拖回房中。王媽和廚娘應聲趕來幫忙。我趁亂溜了出去。

　　北城門的城牆下早已聚集了數百人。街頭日本憲兵五步一崗，用槍托把行人驅趕到馬路沿上。我渾身的血液都凝住了。天大的慘事將發生在我眼前。

　　身後一個老頭不住地講述：

　　﹁早些年，犯人臨刑前都喝醉了，扯著嗓子唱京劇。劊子手一刀劈下。犯人的頭骨碌碌滾到地下，身子卻還直立在那裏。脖子上噴出的血柱足有兩米高。﹂

　　一席話聽得周圍人不住咂舌。這幫人來這裏是為了看熱鬧，尋消遣。我故意踩了那老傢伙一腳，痛得他一聲尖叫。

　　一個小孩兒嚷起來。

　　﹁來了！來了！﹂

　　我踮起腳望過去，一頭黑牛拉著一輛囚車朝這邊緩緩而來，裏面關著三個犯人。他們滿嘴鮮血，實在聽不清他們叫嚷什麼。

　　我聽見有人小聲說：

　　﹁這幫人肯定是被割了舌頭。﹂

　　我的心又是一陣緊縮。這幾個犯人受過酷刑，看上去都是一般模樣：一團血肉，半死不活。

　　幾輛囚車穿過北門。鴻兒對我說她實在看不下去了，她留在城裏等我。一股強大的力量支持著我，我對她說我一定要看到最後。我必須弄清晶琦和敏輝的生死。

　　車隊在刑場邊停下來。日本兵打開了囚車的門，用刺刀捅著讓犯人走出來。其中一個已經是奄奄一息。兩個日本鬼子抬胳膊拉腿，像拖個空麵口袋一樣拖到刑場中心。

　　身後一聲慘叫，一個衣著華貴的女人，帶著兩個強壯的女傭分開擋在前面的人群，衝到了警衛憲兵身後。

　　﹁敏輝，我的兒子！﹂

　　遠處，一個人轉過了頭。他跪下朝我們這邊磕了三個頭。我的心停止了跳動。幾個日本兵衝過去，對他一頓拳打腳踢。

　　犯人們跪成一行。

　　一個士兵揮旗發令，所有的人都舉起了槍。

　　敏輝的母親昏倒了。

　　除了青草間的唏噓、夏蟲的呢喃，一瞬間全場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敏輝不知道我在看他。他昂起頭，注視著遠方。

　　他可在想著我？他是否知道我的身上懷著他的骨肉！

　　日軍的槍上了膛。

　　敏輝轉過頭，癡癡地望著他身邊的另一個死囚。我認出了唐林！他們相視微笑。敏輝艱難地俯下身，終於把雙唇貼上她的面頰。

　　一片槍聲。

　　我耳中嗡嗡作響。一陣汗臭和鐵銹混合起來的氣息撲鼻而來。難道這就是死亡的味道？我喉中一陣強烈的噁心，胃裏翻天覆地，禁不住彎下腰嘔吐起來。

︽第六六節︾

　　玉蘭坐在椅子上，噘嘴發脾氣。

　　﹁您變了。﹂滿洲妓女對我說。

　　我躺在她的床上，她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過來，為我寬衣解帶，只是一味擺弄她的手帕。

　　﹁從前，您隔個兩三天就來看我，這兩週卻連您的影子都沒見著。是不是有了別的相好的？﹂

　　我盡力安撫她：

　　﹁從我們駐紮到這兒以來，我只和妳一人來往。妳實在沒什麼可吃醋的。﹂

　　其實，一段時間以來，她的魅力已經不再吸引我了。我覺得她皮膚粗糙，肌肉鬆軟。我倆間一成不變的床笫嬉戲使我厭倦。

　　她的眼中浸滿了淚花。

　　﹁我愛您，您卻迷上了另一個女人。﹂

　　﹁妳真傻。說不定明天部隊就會出發，我也一去不返。做軍人的就該戰死沙場。幹嘛要喜歡我呢？妳不該戀上我這樣一個匆匆過客。找一個能娶妳的人，忘了我吧。﹂

　　她痛哭起來，她的眼淚反而讓我動了心。我一把將她推到床上，撕下了她的衣裙。

　　玉蘭被我壓在身下，臉漸漸地紅潤了，不住地抽泣、喘息、叫喊。我很快就結束了。但我的高潮不再像從前那樣痛快淋漓。

　　玉蘭躺在我旁邊抽起了煙。另一手輕搖著摺扇。我也點上了一支煙。

　　﹁您在想什麼呢？﹂她陰沉沉地問道。

　　我沒有回答。一圈圈白煙在扇風中散漫，又嫋嫋地向天花板升去。

　　﹁她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她固執地追問道。

　　我猛地坐了起來。

︽第六七節︾

　　我在城裏無目的地遊蕩，身體僵硬如鐵。

　　﹁回家去吧！﹂鴻兒對我說。

　　﹁妳讓我安靜會兒！﹂

　　﹁求求妳，趕快回家吧！﹂

　　﹁我討厭我的家。﹂

　　﹁那就哭吧。痛痛快快大哭一場，我求求妳了！﹂

　　﹁我無淚可流。﹂

　　她在小販那裏買了包子。

　　﹁那吃點東西吧！﹂

　　﹁妳的包子真難聞。﹂

　　﹁怎麼這麼說？多香呀！﹂

　　﹁這些包子都變質了。妳難道沒聞到菜的酸味？一股血腥氣。趕快扔了吧！要不然……﹂

　　我一陣噁心，又吐起來。鴻兒嚇壞了，匆忙把包子扔給路上的野貓。

　　我在街上蜷縮成一團。鴻兒對我說：

　　﹁晶琦還活著！﹂

　　我對這消息無動於衷：

　　﹁我肚子裏懷著死人的孩子，只能去死。﹂

　　﹁妳瘋了！﹂

　　鴻兒搖晃著我的肩膀。

　　﹁妳瘋了！妳幹嘛在說胡話？﹂

　　我一言不發。

　　她懂了我的心事，用手捂住了臉：

　　﹁要是這樣，妳就上吊吧！沒人救得了妳。﹂

　　她沉默了許久，又問道：

　　﹁妳看過醫生了嗎？說不定是一場虛驚呢。﹂

　　﹁誰能為我看病呢？﹂

　　﹁我來幫妳找個醫生。﹂

　　﹁那又能怎樣？敏輝離開了我。我只有死路一條了。﹂

︽第六八節︾

　　中國少女先我而至，擺好了棋子在那裏等我。她雙眼紅腫，黑眼袋，頭髮也沒好好梳，只是胡亂挽了個髻，腳上還穿著繡花拖鞋。

　　她好像是剛從醫院逃出來的病人。

　　輪到我下的時候，她手托下巴呆呆望著頭上柳樹的枝條擺動，那茫然的目光真嚇人。突然，她皺起眉頭，掏出手帕捂住了口鼻。

　　會不會是我的長衫帶有汗味？對於每日洗多次澡有潔癖的我來說，這是奇恥大辱。我深吸了口氣：只聞得一股潮濕衰敗的氣息，雷雨快來了。

　　難道我身上帶有玉蘭的香味？滿洲妓女的衣裙都濃濃地薰著香。她佔有欲強，爭風吃醋，是不是故意在我的長衫上留下她的氣味，不讓別的女人接近我？

　　天色漸漸陰暗下來，一陣熱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棋手們紛紛收棋而去。

　　中國女孩陷入了深思，眼珠子盯著棋盤一動不動。我示意她廣場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她也不說話，在紙上記下新一輪的棋位，也不說再見，揚長而去。

　　她的古怪舉止讓我不禁心生疑竇。我在廣場邊叫了輛黃包車，拉下車棚，命車夫悄悄跟著她。

　　女孩徒步走入鬧市區：小販忙著拆攤避雨，亂作一團；女人們匆忙收起晾在外面的衣服；行人們你推我擠。好幾次我都差點兒把她跟丟了。

　　燕子在屋簷下低飛，尖叫不已。烏雲翻滾，石頭大的水點砸下來，不一會兒就變成瓢潑大雨。

　　女孩徑直走入一片濃郁的森林。我也下了車，藏身一槐樹後。

　　她的身影在一片綠色的濃霧之中飄蕩。樹林盡頭的大河如一條銀白絲帶纏繞著每叢枝葉。河水猛漲，泛著閃亮的浪花向東滾滾而去，河口在地平線處猛然變為一匹極寬的瀑布，隱入天際。

　　中國女孩向激流走去。我衝向她。沒想到她突然間在河岸停住腳。我緊急立定，滑倒在地上。

　　河中波濤澎湃，女孩卻動也不動，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天空中接連響過幾聲悶雷，狂風吹彎了一棵棵大樹。一棵樹幹從天而落，砸得大地顫抖。

　　我腦中又浮現幾年前地震的情景。

︽第六九節︾

　　血腥氣滲入了我的身體，彌漫在我的口腔之中，又在鼻中隨呼吸出入。它一直跟我回到房間。

　　我瘋狂地在木盆中清洗著自己：臉、脖子，沾滿了死亡穢氣的雙手。窗外下起了傾盆大雨。老天為何要把如此多的淚水灑向人間？難道在為我的不幸而哭泣？為何這天降之水卻洗不去我的罪孽痛苦？

　　我倒在床上。風聲時大時小，仿若一群鬼在或高或低地私語。莫非是敏輝回來了？唐林陪伴著他，在一旁咯咯怪笑。

　　幾天前，他倆會不會關進了同一間牢房？他們可曾手挽手靜看生命流逝？在我遇到敏輝之前，他們是否擁抱接吻過？他們做過愛嗎？自由人｜｜唐林也許已回絕他的求愛。可臨行前的一夜，他們一定會無恥地在獄卒的注視下深情擁抱，男歡女愛。

　　她用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來接受他。他進入她的身體，雙膝著地，彷彿在祈禱。他用盡全力抱住了她。他的精液流淌著，他們的血液融合到一起。她獻出自己的貞操，也在死亡的等待中昇華。

　　敏輝背叛了我。我只能一死了之。

︽第七○節︾

　　中國少女轉過身來。

　　她像幽靈一樣離開河岸，走出樹林。大雨中的大街小巷灰沉沉的，看上去都是一般模樣。

　　街上空無一人。黑暗中，中國女孩的身影時長時短，將我帶入了另一個世界。

　　突然，她消失了。我跑起來四處尋找，卻一無所獲。

　　霧中跑出一輛黃包車來，車夫把迷路的我拉到了千鳥餐館。

　　中村上尉正在一間包房中等著我，一見我便要我為天皇的健康而乾杯。三杯清酒過後，幾片生魚片下肚，我朝他深鞠了一躬。

　　﹁上尉，我沒能完成您交給我的任務。請您嚴懲。﹂

　　他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我又說：

　　﹁上尉，恕我無能，分不出哪個是平民，那個是間諜。我在千風廣場上忘卻了自己的職責，把時間都浪費在下棋上了。﹂

　　他喝乾了杯中的清酒，迎著我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

　　﹁中國成語有云：﹃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聰明人是永遠不會浪費時間的。﹂他又道：﹁中尉，您知道嗎？我曾經愛上過一個中國女子。﹂

　　我的臉紅了。他為什麼會突然給我講這個故事？

　　﹁我十五年前來到中國。一對來自神戶的夫婦在天津開了個餐館，我在那裏打工。每天刷盤洗碗、跑堂上菜，雖然辛苦，好在可以包吃包住。偶爾得閒，我會憑窗眺望。這條街對面有家中餐館，狗不理包子很有名。一個姑娘整天在那兒從早忙到晚。我是近視眼，只能模糊地看見她苗條的身影和背後長長的辮子。她一身紅衣，走在街上好像一團火。她有時停下來一抬頭，我覺得她在向我這邊望過來，朝我微笑，不由得心中一陣狂跳。﹂

　　上尉給我斟了杯酒，把自己的那杯一口喝乾了。

　　﹁一天，我終於鼓起勇氣，邁進了那家餐館，藉口要嘗嘗本地的風味。她站在櫃檯後邊。我走近才一根根地看清楚她的濃眉毛，漆黑的眼珠。可她不懂日語，只能在紙上畫幾個包子出來。我站在她身後俯身細看，長辮子一下子掠過我的面頰。﹂

　　我們又要了瓶清酒，這已經是第五瓶了。外面風停了，雷聲也聽不到了，只有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她不認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我們根本沒法交流，只能整日裏隔窗相望，樂此不疲。雖然我只看到她火紅的衣服和油黑的辮子，心中的她，越來越美貌。當時我窮得要命，只能採些街邊的野花送她作禮物，從她的窗下扔進去。她也會趁黑送給我好些新出爐的包子。我哪裡捨得吃，每次都精心保存著，直到腐爛壞掉。﹂

　　﹁有一天，像今天一樣，整個晚上一直下著大雨。好些客人躲進店裏，要熱湯麵取暖。我出店倒垃圾時已是半夜，一個人衝過來摟住了我的脖子。這中國姑娘在街上等了我不知多久！她的臉凍得冰涼，雙唇發硬。她渾身發抖，大雨中我分不出她到底是哭是笑。我被她壓得一下子坐在牆角。我們擁抱熱吻，用各自的語言互訴愛意。雨聲蓋過了我們的言語。我忘記了寒冷，忘記了夜晚，忘記了時間。﹂

　　上尉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後，他大發雷霆，埋怨侍者忘了上酒。一瓶剛送來，他就搶著斟滿了我們的杯子。喝多了，他雙手在顫抖，酒灑了一身，他卻絲毫沒有覺察。我的太陽穴處血管強烈地跳動。我醉了，卻對他的故事全神貫注，一個字也沒有放過。上尉又不說話了。莫非有什麼悲劇發生，讓他至今孑然一身？

　　﹁第二天，我帶著自己的全部積蓄走進一間日貨商店。我的工資買不起和服，只能挑了條寬腰帶。這份禮物是一份毒藥，沐浴在愛河中的我怎能想到。我倆的關係由於這條腰帶被人發現了。一個月之後，中國姑娘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後來，我參了軍，在部隊中打聽到她的消息。那間餐館已經關了好些年了。店主是中方的特務，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他們發現自己的女僕居然會和一個日本人混在一起，就把她暗殺了。﹂

　　今月非彼月，
　　今春非彼春，
　　惟我一人，
　　誠心不變。

　　他抽泣起來。

　　﹁明天的我們就是一抔黃土。上尉，誰又會記得一個軍人的戀情？﹂

︽第七一節︾

　　下課後，鴻兒把我拉到教室的一角：

　　﹁總算給妳找了個醫生。跟我來吧！﹂

　　我說我不信。

　　她四下瞭望。教室裏空無一人，她俯在我耳邊說：

　　﹁妳還記得那個每天放我出來的看門婆吧？昨天，我告訴她我懷孕了，急著找醫生。﹂

　　﹁妳瘋了！要是她到處亂說的話，妳會被學校開除的。妳爸爸會給妳剃光頭，送妳去做尼姑！﹂

　　﹁妳別擔心。知道嗎？我對她說：要是妳敢說三道四的話，我就去警察局告妳拉皮條。說妳為了收錢，逼女中學生去賣淫。到那時妳不但會坐牢，弄不好會判死刑，丟了腦袋。她被我嚇住了，趕緊找了個可靠的醫生。﹂

　　我跟著鴻兒回到她的宿舍，任她把我胡亂打扮了一番，直到看起來有三十歲的模樣為止。

　　黃包車穿過古董市場。沿街地攤上擺著家飾擺設、瓦罐瓷器，一軸軸發黃的字畫發出陣陣潮氣。商販們都是些沒落的滿洲貴族，衣衫襤褸，整天叫賣著這些祖傳古玩，賺了錢就去吸大煙，在陶醉中逃離現實世界。但是貨多客稀，只有幾個日本軍官在此閒逛，貪婪地東望望、西看看，還不時用幾句中文討價還價。

　　車到了街口，鴻兒就把車夫打發了。我們走了約有二百米，登上了一處殘破的臺階，推開一扇門。大院內晾滿了床單衣物和孩子的尿布，迷宮一般。一陣腥臊腐臭氣撲鼻而來，我接連停下來吐了兩次。

　　好不容易走到盡頭，只見幾處簡陋的民宅。每家外面都生著爐子晾著菜，一大群蒼蠅到處亂飛。

　　鴻兒高叫道：

　　﹁皇甫大夫在嗎？﹂

　　一個頭髮蓬亂的女人跑出門來，不屑地瞥了我們一眼。

　　﹁往西走最靠裏那一家！﹂

　　皇甫醫生的門上貼著：

　　﹁四海聞名，妙手回春，專治梅毒淋病。﹂

　　我們敲響了門。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走了出來，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們一眼，扭著屁股，揚長而去。鴻兒拉我進了一間陰森的小屋。一個姑娘蜷縮在牆角，氣息奄奄。一個男人抽著煙打量著我倆：

　　﹁妳們是哪院的？﹂

　　我們躲著他的目光，不回答。中藥的苦味和其他好些不知名的氣息一齊朝我襲來。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輪到我進診室了。皇甫醫生頭上稀稀落落地生著幾根白髮，背後拖的辮子像豬尾巴一樣細。他坐在一張八仙桌後，身後是個破爛書架，他撚著鬍子朝我問道：

　　﹁哪家的姑娘？﹂

　　鴻兒聽懂了他的問話。

　　﹁我們在家裏接客。﹂

　　﹁多大了？﹂

　　﹁三十歲。﹂她說。

　　﹁妳怎麼了？﹂

　　﹁不是我，是她的經期遲了三個星期。﹂

　　﹁噢，是這樣。張開嘴，伸舌頭。行，脫衣服吧！﹂

　　﹁把衣服脫了。﹂他重複道。

　　鴻兒扭過頭去。我真鄙視我自己。強忍住眼淚，解開了扣子。

　　他指給我一張床板，上面鋪著髒床單。

　　﹁躺到那邊兒去。﹂

　　﹁把兩腿分開。﹂

　　我真想一死了之。我捏緊了拳頭，不讓眼淚流出來。

　　老頭左手舉著燈，湊了過來。他故意磨蹭，又看又摸。

　　他站起來說：

　　﹁好了，沒有性病，穿上衣服吧。﹂

　　他讓我把右手放在桌上，伸出食指和中指給我號脈。他的黃指甲足有五釐米長，削得尖尖的。

　　﹁脈息混亂，看得出有胎氣。妳有喜了！﹂

　　我聽見自己用微弱的聲音問道：

　　﹁您能肯定嗎，大夫？﹂

　　﹁那還有錯！﹂他邊說邊把了把我的左脈。

　　鴻兒從我身後站起來：

　　﹁大夫，給她想個辦法吧！﹂

　　老頭兒搖了搖頭：

　　﹁罪過，罪過。﹂

　　鴻兒一聲冷笑：

　　﹁給我開個方子，我求您了！﹂她邊說邊把手腕上的玉鐲扔到桌上。老頭兒沉吟了一下，拿起了筆。

　　鴻兒陪我回家。關上我的門，她小聲說：

　　﹁明天晚上下課後我抓藥過來，一切都會過去的。﹂

　　﹁妳別麻煩了。我今天的奇恥大辱，只能一死。拿著這個玉鐲吧！我不想花妳的錢。我配不上。﹂

　　她把玉鐲放回我手裏。

　　﹁這些東西今後對我還有什麼用處？妳明天喝過藥就沒事了。一年之後，我卻要嫁給一個陌生人，任他侮辱。﹂

︽第七二節︾

　　雷雨過後，晴空萬里。

　　這個時節，賣茉莉花的小孩子滿街叫喊，總會纏住行人不放。我實在受不了他們苦苦乞求，便買下了一串花編的手鐲，心中不住想著中國少女的手腕。

　　當我看她出現在千風廣場時，眼前不禁又浮現出她詭異的身影：她一個人在暴風雨中行走。她去河邊做什麼？她在想什麼？昨日，她腳上穿著拖鞋，像個瘋子一樣在城中遊蕩；今天，她把頭髮梳成油亮的大辮子，前額露了出來，又變成一位機敏冷峻的棋手。

　　一夜之間，她身上也起了變化。她深色旗袍下的胸部豐滿起來，她的身段窈窕有致。雖然目光冰冷、雙眉緊鎖，她溫柔的雙唇充滿性感。她陰著臉，不安地擺弄著自己的辮梢。是青春的澎湃在折磨著她？

　　她走了一子。

　　﹁好棋！好棋！﹂一個男子在我們身旁擊掌稱歎。

　　千風廣場上人來人往，常會有人觀弈，不時還點評幾句。這傢伙看上去不到二十歲，頭髮梳得油亮，身上一股香氣。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回了一手。

　　那多嘴的傢伙嚷道：

　　﹁太臭了！應該走這兒！﹂

　　他指著棋盤道。我看到他手生得纖細紅潤，還戴著一只白玉戒指。

　　他對中國少女說：

　　﹁我是你表哥的朋友，從﹃新京﹄來的。﹂

　　她抬起頭。幾句話，她就被他拉到一邊。

　　風聲把他倆的隻言片語吹到我耳邊。我仔細傾聽，發現他們已經熟絡起來，以﹁你﹂相稱。中文原本抑揚頓挫，說起來有如音樂。這兩個人，相親相敬，好像在唱一首情歌。我氣得掐碎了口袋中的茉莉花。

　　自從在千風廣場下棋以來，漸漸地忘記了我的日本身份。把自己當作本地的一員棋迷。此時此刻，我不得不承認中國人終究是別族異類。中日之間有著千年歷史的隔閡。一八八○年，我的祖父參加了明治維新，中國人卻在一女人裙下稱臣。一六○○年，日本武士內戰失敗後，紛紛剖腹自盡；中國人任由滿族登基稱帝。十一世紀時，日本女人穿著拖地和服，剃去了眉毛，將牙齒塗成黑色；中國女子們梳著高髻，開始裹腳。中國男女無需開口便能明白對方的心意。他們繼承了同樣的文明，像磁石一樣互相吸引。一個日本男人和一個中國女人怎麼能夠相愛呢？他們沒有溝通的可能。

　　圍棋少女遲遲沒有回來。她的身影隱於叢林之中，暗綠的裙子剛才看起來還有些悲淒憂鬱，在樹蔭下變得如沐春風。莫非這就是我心目中的中國，我恨愛交加的對象。當我接近她時，她的貧困令我失望；當我離她遠去，她的魅力卻時刻縈繞我心。

︽第七三節︾

　　陳大哥告訴我陸表兄現在在﹁新京﹂以教人下棋為生。

　　﹁對了，他成親了。﹂他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他一定以為我會傷心，可我一點沒有難過。

　　陳大哥生活在﹁新京﹂。他自稱是表哥最好的朋友。據說是他把陸表兄引薦給﹁皇上﹂。聽他的口氣，他好像是﹁滿洲國﹂叱吒風雲的人物。

　　我倒嫉妒起他的自滿和無知來。他的父親是朝中重臣，活得無憂無慮、悠然自得。一瞬間，想起過去，讓人感歎不已。曾幾何時，我和陸表兄也是這樣：錦衣玉食，自以為是世界上最好的棋手。姐姐還未成親，我倆都是處女。與表兄對弈時，她常端送茶點，給我們搗亂。那時的黃昏，彩霞滿天，純真的我不知道死亡與背叛。

　　陳大哥當天就動身回﹁新京﹂了。他留給我一張灑滿香水的名片，背後用鋼筆寫上陸表兄的新地址。他說他很快要回來和我好好較量一盤。

　　我回身一望，桌旁空無一人，我的對手也沒說再見就走了。我精疲力竭，也生不起氣來。塵世間，芸芸眾生都是匆匆過客。

　　天邊日影西斜，片片流雲如一片片狂草，誰能為我解釋蒼天的咒語？

　　我抓起一只黑子，它光滑的表面折射出落日的餘暉。我由衷羨慕棋子的冰清玉潔，超凡脫俗。

　　陸表兄用新戀情埋葬舊戀情，重新找回幸福，算他走運。對他而言，戀愛同對弈都是一場兒戲。男人們不是為情感而生存。他們天生就會出沒情場風波，總能死裏逃生。敏輝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他們生命中有比愛更重要的追求。

　　剛上黃包車，車夫突然停住腳。

　　路正中一個男子朝我深鞠一躬，是那個陌生人。他向我致歉，約我後天下午繼續下棋。我朝他含糊地點了點頭，命車夫快跑。

　　我在心裏默默地說：

　　陌生人，我們各走各的路吧！

︽第七四節︾

　　﹁滾滾紅塵中，我們卻在地獄之巔，賞花不已。﹂

　　只有美才能解救軍人在世間的沉淪。至於花兒們，它們卻總在嘲笑自己的崇拜者。它們不怕朝生暮死，只要曇花一現。

　　最新傳來的戰報令全軍人心大震。華北戰區，我軍破敵，一鼓作氣，已攻入北平近郊。

　　﹁千鳥﹂餐館中，桌桌群情激奮。最好戰的軍官們嚷起了攻佔北平的口號。謹慎些的則擔心蘇聯紅軍的干涉，主張首先要鞏固日本在滿洲的統治。

　　我今天沒去找玉蘭，晚飯也吃得很少，身上有說不出的輕快。我沒參與他們熱烈的討論，幫幾對戰友拉架，也沒成功。

　　我們這一群人，喧囂聲久久不息，一直鬧到營房。幾名狂怒的中尉拉開襯衫，聲稱要是皇軍敢同北平議和，他們就要切腹明志。

　　我偷偷溜了出去。走在操場上，四面漆黑。深藍的星空，如開花的原野，彷彿伸手就可觸摸到。夜晚的幽香隨著微風撲面而來。想到自己屬於如此大公無私的一代人，為一項偉大的事業而奮鬥，我不禁有些飄飄然起來。大日本的武士道精神曾為現代文明所扼殺，我們卻使它在我們身上重生。在這動盪而熱情的時代，明日的輝煌讓我們急切，讓我們痛苦。

　　一陣如泣如訴的笛聲打破了周圍的寧靜。我曾在中村上尉的房間中見到過一隻長笛，莫非是他醉酒之後，憂鬱地吹奏起來？

　　笛聲嗚咽，越來越深沉，幾不可聞。又突然慷慨高昂，直衝天際。

　　風吹得我徹骨明爽，好似月光投射在黑暗的海面上。我今朝偷生於此，明日戰死沙場。我的幸福可能轉瞬即逝，可它卻要遠遠勝過永恆的平安度日。

　　竹笛不住長歎，有說不出的淒涼。操場盡頭，樹林嘩嘩作響，借著星光，我在一棵樹幹上發現一隻正蛻皮的蟬。牠的身上裂開一道長長的口子，身體扭動搖擺，慢慢往外蠕動。我等牠脫殼之後，引牠爬到我的手上。月光下，蟬兒軟軟的身子看起來好像是巧手匠人雕出的玉器。我禁不住摸了摸牠腹部。我手剛一碰，牠的肚子就變了形，由透明變為混濁，一股黑色的液體噴了出來，牠的身體垮了下去。左翅膀腫起來，撐破了，化作點點淚珠。

　　蟬兒的脆弱讓我想起中國少女，想起了我們必須摧毀的中國。

︽第七五節︾

　　﹁我把藥給妳拿來了。﹂鴻兒邊說邊從書包最裏層拿出一把用布厚厚裹著的茶壺。她又道：﹁我還給妳帶來了棉花，聽說要流好多血的。趕快都收好。湯藥聞起來太嗆了？我威脅看門婆說我要自殺，讓她幫我把藥煎了。臨睡前把它一口氣喝下，躺下等著吧！本來應該趁熱喝下去，估計涼著喝也一樣管用。我得先走了。不然妳父母會起疑的。勇敢點吧！明天一早，妳就解放了。﹂

　　母親晚飯前就走了。那邊，姐姐已經臥床不起好多天了。今夜母親陪她，明兒才回來。家裏只剩我和父親吃晚飯。同往常一樣，他的聲音平和溫柔，讓我感到說不出的安慰。我問他的譯作進展如何。父親精神大振，隨口把幾首詩背給我聽。我才發現他已經兩鬢斑白了。父母為什麼會變老？為什麼生命如一堵高牆任由時間一點點推倒？親人愛友都將變為黃土。我無知狂傲，卻從未珍惜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光。

　　父親得意地徵詢我的意見。

　　我心中煩悶，不由自主地說：

　　﹁可我更喜歡中國古詩詞｜｜

　　春花秋月何時了，
　　往事知多少！

　　或是｜｜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父親很不高興，他說他不能接受我對西方文明的漠然與不屑，他認為正是這種文化上的自我中心主義摧垮了中國。

　　這一句話正觸動了我的傷口，我反駁道：

　　﹁英國人殘忍自私，他們向中國兩次宣戰，只為了把本國禁售的鴉片賣給我們；法國人驕傲無知，他們在圓明園燒殺搶掠，最後還放了一把火燒毀了我們的文化瑰寶。在﹃滿洲國﹄，自從日本人扶持小皇帝上臺之後，所有報紙都鼓吹東北經濟騰飛，社會進步。再過幾年，全中國都會成為小日本的殖民地。到那時沒有主權，沒有尊嚴，中國人也算是走出了蒙昧，您也就會放心了！﹂

　　我的話刺傷了父親。他站起身來和我道了聲晚安，回房去了。我慢吞吞地離開了飯廳。真後悔冒犯了父親，讓老人家傷心。他是地地道道的學者，終日與書本為友，又怎能指責他與西方殖民地沆瀣一氣？

　　我把房門死死地反鎖上，拉緊窗簾。

　　坐在床邊，我呆呆地望著桌上的藥壺。決心下定後，我用絲巾和手帕結成了一條繩子。

　　窗下，一縷蚊香，緩緩騰空。

　　死亡是如此簡單。不過是一時之苦，轉瞬間就能跨越這道門檻，邁入另一重世界。那裏不再有傷痛，不再有憂愁，是永恆的平靜。死亡，是雪與雪的摩擦，是冰川雪原的熊熊烈火，是最壯麗的燃燒！

　　我把繩子繫在樑上。繩套懸在我頭頂，一動不動，猶如一株千年古樹。

　　我蹲在地上望著它，直到看得自己眼珠發疼。

　　只要站起身來，思想就停止了。

　　四周一片死寂。

　　我站起身拽了拽，繩套很結實。

　　我把頭伸了進去。

　　繩子勒在我脖子上，弄得我很不舒服。我嚮往無窮，渴望縱身躍入萬丈深淵，一陣快感駭呆了我：我在這裏也在那邊，我是我而又不再是我！

　　我已經死了嗎？

　　我把頭從繩圈中縮了回來，又坐在床上。

　　我脫下衣服，發現出了一身冷汗。我在臉盆中用浸濕的毛巾擦拭自己的身體。冰涼的水刺得我一陣寒戰。我端起了藥壺。湯藥苦得要命，好幾次我被迫停下，換口氣繼續喝。我在內褲上塞滿棉花，解下繩套，收好手帕絲巾，手捂著肚子倒在了床上。

　　在燈光下，閉上眼睛，等待著。

　　自從敏輝死後，我怕在黑暗中見到他的黑魅，從此夜晚不再熄燈。睡夢中，我在森林中漫步，陽光從葉間射進來。一隻怪獸出現在眼前。牠一身金色的短毛，生著獅鬃。牠身子挺拔，修長優美，不知是犬是豹。我見牠闖入了我的領地，不禁勃然大怒。我召來一頭老虎，叫牠將牠趕走。突然間，受傷的怪獸變成了我自己。老虎抓開了我的肚子，用利齒撕咬著我的五臟六腑。

　　我被自己的呻吟聲驚醒了。一陣劇痛從我隆起的腹部延到大腿，一直傳到腳跟。我艱難地爬起來，洗把臉，又拖著身子走到廚房，狂喝了十幾瓢水解渴。

　　剛躺下，一會兒工夫，我又醒了。恍惚間，從床上滾到地下，還連帶著床單枕頭。我緊緊抓住了桌角，卻無論如何也抵擋不了腹中的陣陣絞痛。

　　等到疼痛略緩，我俯身去看雙腿間有沒有流血。棉花上依舊白色不染，我在這一片潔白之中看到了敏輝譏諷的微笑。又是一陣劇痛，我已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一股熱流傳遍全身，讓我不住地顫抖呻吟。

　　一陣陣痙攣接踵而來，長夜苦短，真後悔剛才沒有吊死自己。

　　天色破曉。窗前唧唧喳喳的鳥兒正在宣告黎明的到來。院子裏傳來王媽掃地的聲音。過不了多久，我就會被家人發現，就要面對父親嚴厲的目光。這種奇恥大辱，還不如一死了之。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勉強從地上爬起來。我雙臂酸軟，一片羽毛對我來說都有千斤之重，更何況被子枕頭。

　　我咬緊牙，慢慢地收拾了房間。

　　朝陽從窗櫺簾隙中徐徐湧入。我腰痛欲裂。無論站著還是躺著，都覺得有個鉛球要從身上墜下。我坐在鏡前，鏡中的我面容蒼白扭曲。我薄施了脂粉，還上了腮紅。

　　早餐時，腦子裏一片空白，冷不防血卻在這時流了出來。雙腿間一股熱流漫過，我急奔廁所。內褲上滿是泛沫的黑血。我既不覺歡喜，也不覺悲哀。

　　從今以後，世間還有什麼能夠打動我？

　　到該上學的時間了。我怕弄髒裙子，把所有能找到的東西｜｜棉花、破布、手紙｜｜統統塞進了衛生帶。還穿了兩條內褲，套上了姐姐的舊旗袍。我平日裏頂討厭這條裙子，嫌它藍色太深，下襬太大。我把頭髮梳一條長辮，繫了條手帕。

　　我下了黃包車，蹣跚走進教學樓，一幫女生在我周圍跑來跑去。清晨，年輕的少女們鼓噪得如同一群凌空飛來的麻雀。一個同學迎面而來。

　　﹁喲，妳今天怎麼像個三十歲的老女人！﹂

︽第七六節︾

　　我足足等了中國女孩一個小時。

　　上軍校時，我最愛執勤站崗。手中緊握著槍，整夜整晚地留神傾聽四周的動靜。下雨時，雨衣把我與外界隔離開來，我成了蜷縮在自己思想中的胎兒。每當天空飄起鵝毛大雪，旋轉而下的雪花仿若千萬個音節，在黑夜的宣紙上留下白色的墨蹟。我一動不動，雙眼圓睜，彷彿變成了一隻鳥兒、一棵大樹。我忘記了自己的身體，忘記了我來自何方，我成了亙古不變的大自然的一部分。

　　中國少女終於出現了。她朝我含糊一笑，算是打了個招呼。我站起身來，鞠躬還禮。她也欠了欠身。她好像午睡得太久，雙眼紅腫，面孔扭曲，嘴角邊現出兩道深深的皺紋。辮子上滑下來的散髮捋到耳後。她那朦朧又溫存的眼神酷似給我整理和服時的母親。

　　她請我先開始。第二百手之後，白棋和黑棋交錯相圍，棋盤上局勢錯綜複雜。我倆為彈丸之地爭個不休。女孩子下子時棋音精細，如一根根針落到了地上。

　　今日，她的思路敏捷得驚人。我後悔自己在上輪對局中緊張失措，下決心抵禦一切外來影響。我花了半個小時，才回了一子。三分鐘後，敵方的白棋就走完了。她狠辣的出手讓我震驚，不由得抬眼朝她望過去。

　　她本來在偷偷注視著我。見到我，她轉移了目光，假裝遙望我身後棋桌的棋手。我的心跳加速。我垂下眼簾，盡力集中精神。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在棋盤上的黑白子之間又看到了她的面孔！

　　我的黑子剛剛落下，白子就佔領了東邊的一處要點。她回棋從未如此之快。這一招又下得無可挑剔。我又抬起了頭，發現她也正朝我這邊望過來，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燒。為了掩飾自己的局促，我裝出一副潛心思考的樣子。

　　她還在那裏盯著我看。我自覺前額滾燙。突然，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能幫我個忙嗎？﹂

　　我的心一陣狂跳。

　　﹁……好的。﹂

　　她沉默了一小會，小聲說：

　　﹁我只信任您一人。﹂

　　﹁我能幫您什麼忙呢？﹂

　　﹁跟我來，一會兒再解釋。﹂

　　我幫她記下棋盤上的局形，收拾好棋子。

　　她把棋匣放回書包。

　　女孩走在前面，我緊隨其後。她碎步急行，幾綹亂髮在空中飄舞。

　　我的心一陣發緊，被一陣奇異的痛苦所侵噬。她要帶我到哪兒去呢？她嬌小的身影分樹而過。城中的大街小巷組成了一座無邊的迷宮。我早已迷失了方向。

　　她偶爾會回頭對我一笑，目光中的冷峻早已消失不見。她舉手叫了輛黃包車，讓我上來坐在她旁邊。

　　﹁請拉我們去七韻山！﹂

　　陽光透過車棚射了進來，給她的臉上籠上了一層金色的面紗。光明中，可見車頂飄下浮塵，悠悠地落到了她的睫毛上。我拘謹地坐長車椅的另一頭，儘量與她保持距離。這一切都是徒勞。車轉彎時，我們雙臂相處。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她冰凍的肌膚咬了一口，身上不由得發癢。她裝作毫不在意。她的頸間散發出少女特有的香氣，好似綠茶與香皂混合的味道。黃包車輪軋過一塊石頭，我倆的大腿又碰到了一起。

　　興奮和羞恥一同折磨著我。

　　我無法抑制想擁抱她的衝動！我怎能攬過她的肩膀，讓她的頭靠在我的胸口？又怎能輕輕地、卑微地觸碰她的手指或辮梢。我偷偷瞥了她幾眼，隨時準備像飛蛾撲火般不顧一切地撲過去。中國女孩卻是面無表情，雙眉緊鎖，一味凝視車夫的背影。

　　我盡力把手放在膝蓋上，規矩地夾緊雙腿。

　　黃包車停了下來，我倆先後下車。我抬起頭，沿著叢林草木向山頂望去。日光熙攘中，我隱約看見一座古廟，如剪紙一樣細膩。

　　面前是一條崎嶇的土路，在野花雜草參天古木中蜿蜒而上，隱沒於綠蔭之中。

︽第七七節︾

　　課堂上，鴻兒從背後傳給我一張紙條：

　　﹁妳怎麼樣？﹂

　　我撕下一張紙，答道：﹁！﹂

　　片刻功夫，她又遞過來一張。她寫字時用力過猛，落筆之處，紙都被刺破了。

　　﹁今天早上，我爸爸來了。他說學期末就要把我帶走。我該怎麼辦！﹂

　　我們這週就停課放假了。一想到鴻兒要嫁給某鎮長的兒子，我不禁悲痛欲絕。情急之下，腹中又是一陣絞痛。下課鈴一響，向老師行過禮，我就抱起裝滿衛生棉的書包，衝進了廁所。

　　鴻兒追蹤過來，在門口等我。她顫抖得說不出話來。我好不容易把她拉到無人的地方，她一下子抽泣起來。我肚子疼得要命。鴻兒撲進了我的懷裏，我沒法彎下腰，只得擁緊了她。我的汗水和她的淚水融為一體。

　　她父親中午接她吃飯，鴻兒苦苦求我和她同去，讓我替她談判。

　　她父親身上穿著短袍，胸前掛著金錶，一副鄉土紳的樣子。他領我們進了一家豪華的飯莊。剛坐下，他就念叨著學費貴，他辛苦賺來的錢都浪費了。

　　他一拳砸在飯桌上：﹁總算熬到這一天了。快！咱們收拾行李，不再受城裏人的騙。﹂

　　他的滿嘴金牙看得我一陣噁心。鴻兒的臉色像紙一樣白，怯生生地不敢開口。

　　我的小腹一陣陣痙攣，碗筷的響動和人們的嘈雜聲我聽來卻是震耳欲聾。筷子從我手中滑了下來，我彎腰去撿。鴻兒俯在我耳邊說：

　　﹁快點兒，快說話呀！﹂

　　我該說些什麼呢？從哪兒說起呢？我的朋友把她的全部幸福都寄託在我身上了。

　　我一口氣喝下三杯茶，強打精神跟這個老地主解釋，說他女兒得完成學業，獲取文憑。他的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一張文憑能值幾個錢？我大字不識一個，照樣過得挺好！我在這個拖油瓶身上可沒少花錢。現在，到她報答我的時候了！小姐，妳還是管好妳自己吧！妳長得還算不醜，妳父母還不趕緊給妳找戶好人家，就人老珠黃了！﹂

　　我起身離席而去。聽見老頭在我身後大發雷霆。

　　﹁這就是妳最好的朋友？妳要敢再見她，我就把妳的眼珠子挖出來。別哭鼻子了，吃吧！吃完飯我帶妳買裙子去。等著瞧吧！妳的嫁妝一定是全鄉最豐厚的。﹂

　　我在街上叫了輛黃包車。

　　從中午起，血漸漸流得少了。我只覺得渾身精疲力竭，真想好好睡上一覺。母親現在在家，要是回去，怎樣才能躲過她尖銳的目光？

　　我在黃包車上打著盹兒，車夫拉了好久，我才想起還有局圍棋要下。到家門口，我躲在車裏，讓車夫朝女僕要了棋盒。

　　我的對手，如銅像一般僵直，早在千風廣場上等著我了。

　　我們這局進入了決戰階段。我在棋盤上找回了自己的精力和尊嚴。可天氣偏偏要與我作對。我的對手陷入了沉思，陽光刺得我幾欲昏倒。我閉上了眼睛。恍然間腳下是一片林中空地。我倒在草叢一頭睡著了。

　　一聲清脆的棋聲驚醒了我。我的對手剛剛走了一子。我倆的目光碰到了一起。

　　﹁能幫我個忙嗎？﹂我腦中剛閃過這個念頭，話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我站起身來，渾身發燒、腹中絞痛。我要遠離那些棋手，遠離圍棋，遠離我的城市。

　　我跳上了黃包車。我的對手坐在我旁邊。他肌肉發達，肩膀比敏輝還要寬。車座變得窄小了。

　　黃包車顛簸不停，我突然覺得自己是要出門遠遊，也許這次我不再回家。在恍惚中，我已不是自己。女友們說得對，我永遠是個異鄉人。

　　黃包車停在山腳下，我朝山上走去。他默默地跟在我身後。微風吹來陣陣野花的幽香。我走出了一身汗，燒也好像退了。在我身後，他背著手慢慢地走，偶爾一抬頭，隨即又垂下了眼簾。

　　他是誰呢？他從哪兒來？有必要問這些問題嗎？他是那麼地熟悉，又是那麼地陌生。人生如夢，他只不過是一過路人。有了答案，我們的相識也許從此失去了意義。

　　我們沿途路而上。路的南頭，我曾坐在一塊雕成蓮花狀的大理石上，面對著敏輝，等待著我的初吻。

　　我繞過一座殘破的畫亭，走入了一片松林，耳邊傳來一陣蟲鳴。風停滯不前了，樹林中的陽光飄曳不止。一片林中空地出現在眼前。

　　這座山是我初戀的墳墓。

　　我頭枕著書包，躺到地上。草兒被我壓倒身下，弄得我胳膊癢癢的。

　　我要在墳頭上睡了。

︽第七八節︾

　　她在林中空地站定，朝我鞠了一躬：

　　﹁請您看著我。要是我睡著了，請不要叫醒我。﹂

　　她頭枕著書包，躺在樹下草叢間。

　　我大吃一驚，不知如何是好。我明白一切又什麼都不懂。為什麼她約我到這荒山野嶺與她作伴？她深知棋盤上的爾虞我詐，對弈時能計算十步之後的陷阱險境。為什麼今日如此輕率地墜入情網，甘願做我的囚徒？

　　我抬手摸衣下的手槍。莫非她發現了我的真實身份？莫非這是個圈套？周圍又高又深的草木讓人疑心不已。我側耳傾聽，四周一片寂靜，只有鳥兒婉轉啼叫，蟬兒單調的嘶鳴，一股清泉潺潺而流。

　　我走近中國女孩。她緊閉雙眼，雙腿微屈，向左側臥而眠。一隻蜜蜂把她臉上的絨毛錯認成了花蕊。我用扇子把牠趕走，她一動不動。我俯下身。她的胸脯隨著呼吸有節律地起伏，女孩子睡著了。

　　我在樹蔭下盤腿而坐。熟睡的她讓我愛憐。我決心等她醒來。不知不覺中，我眼皮發沉。單調的蟲鳴聽得我昏昏欲睡。我閉上了眼睛。

　　這段故事是怎樣開始的？我住在日本，她生在滿洲。一個飄雪的清晨，我們的船直駛中國內地。甲板上望得見海上浪花滾滾，薄霧籠罩。那時，中國還是一個抽象的概念。突然間，團團灰霧中閃現出森林、鐵路、江河、城市。曲折離奇的命運之路把我引到了千風廣場，圍棋少女在那裏等待著我。

　　我已經記不起童年初次對弈的情景。小時候，最愛向成人挑戰。輸了，就纏著再下一盤。我最初的幾招難免被人嘲笑。那時，我沒有未來和過去的觀念。是圍棋教會我識別過去、現在和將來，在時空中上下徘徊。

　　十幾年來，不知不覺中，上百萬觸摸過的黑白棋子竟搭成了通往中國的橋樑。

　　我睜開了眼睛。天空中積雲在空地中投下奇異的陰影，原先匿跡於強光下的花草樹木漸漸顯出形狀，好像剛被雕刻出來。風兒拂過樹梢，枝葉簌簌。中國女孩在這一如琵琶、古箏、笛子一樣和諧優美的協奏曲中沉沉睡去。她的長裙蓋住了腳踝。落葉落到她身上，把她揉皺的藍紫色裙子變成了千縫百褶的盛世華衣。她會不會起身翩翩起舞，飄飄欲仙？

　　陽光從雲中傳了出來，給她臉覆上一個神秘的金面具。她略一呻吟，翻了個身，左側的臉頰上壓出了道道草痕。我輕輕打開摺扇，給她遮擋陽光。她終於展開了緊縮的雙眉，嘴角露出一絲的微笑。

　　緩緩地移動右臂，摺扇的影子便撫摸著她的身體。一陣難以抑制的快感佔據了我的心。我猛一下合上了扇子。怎能將她的羞澀判斷為冷漠？我居然以為自己從未吸引她的注意力。女孩子將深情隱藏在心中，這種深沉使她變成女人。今天，她以驚人的勇氣向我主動獻身。與她相比我實在是個懦夫，剛才還居然懷疑這是個陷阱，為了保命不敢過來。

　　但是，中日戰爭很快就要升級了。我馬上就會拋棄她奔赴戰場，又怎能心安理得地佔有她的處女之身？

　　軍人只能戰死疆場，軍人不配愛情。

　　我為了保持冷靜，閉上了眼睛，腦中勾勒出另一幅畫面，以此忘記陽光燦爛的林中空地：茫茫原野上，冰凍的大地上幾處戰壕，裏面是一具具腐爛的屍體。

　　什麼東西撞到了我的腿上。中國女孩的身子蜷縮起來，面部浮現出一種痛苦的表情。她是不是冷了？這孩子在家中受寵慣了，睡在地上這麼久會著涼的。我輕輕地搖了搖她，她只是翻過身，繼續沉浸在噩夢之中。不由自已，我握住她的雙手。她終於平靜下來。

　　我在她緊閉的雙眼中看到一種幸福的光芒。

︽第七九節︾

　　我決定去看望在城東頭的夜珠。母親擔心我趕不上午飯，不讓我出門。

　　我說：﹁您別擔心了，請看！﹂

　　我在地上一頓，一下子跳了起來，我非但沒掉下來，反而拍著翅膀飛向空中，我家的大院眨眼間變得只有磚塊大小，之後變成了城市花園中的一粒細沙。

　　我眼前既無飛鳥，也無流雲，在無垠的藍天中隨風飛舞，盤旋上升。永恆的黑夜出現了，它是那樣冰冷，那樣凝重。星辰們滿腹心事，不再閃爍，我被它們靜止的光芒所吸引，徑直飛去。突然感到腹中一陣劇痛。

　　痙攣使我不能自已，急速下墜。我拼命地揮舞手腳、拍打翅膀，卻再也找不到平衡。轉瞬間，我穿過了城市家宅，一直墜入了地獄深淵。

　　我身上燒得火燙，幾欲作嘔，不禁高聲慘叫起來。

　　這時有人抓住了我下墜的身體。誰會有如此長的臂膀，可以把我從無盡的深淵中打撈出來？我再也不動了。他動作輕柔，穩穩地將我拉回天空，拉入生命，像引導新生兒的接生婆。他手掌的熱度透過我的皮膚傳遍了全身。我一絲不掛，遍身通紅，蜷成一團。外界的絲毫光亮聲響使我羞怯難當。我快樂地顫抖起來。

　　當我睜開雙眼，與陌生人的目光碰了個正著。我大吃一驚，一下子跳了起來。

　　他也站起身。我拾起書包，轉身就跑。

　　落日給群山峻嶺罩上了一層緋紅的外衣。昨天我還不敢面對夕陽的赤霞，它會令我想起敏輝受刑那天早晨薄霧中的一輪紅日。現在，我決心要向鮮血挑戰。

　　山腳，我找黃包車找了許久。太陽已落山，烏鴉在一片寶石藍昏暗中亂飛不已。夜色很快淹沒了我。小路穿過一片片麥田，點點螢火在田間跳躍。

　　天空中高懸著一線冷月。

　　陌生人跟在我後面。他的腳步聲既使我煩惱，又讓我竊喜。

　　我不再怕鬼。這個晚上，敏輝和唐林的靈魂終於得以安息。我脫胎換骨，變成了另一個女人。

　　陌生人與我保持一段距離。

　　一輛黃包車駛過。

　　我叫住了車夫。

　　我上了車。

　　車夫跑了起來。

　　﹁請等一下！﹂

　　陌生人攔住了車。

　　﹁請等一下！﹂他在顫抖。

　　路燈下，他的身影顯得那樣地高大孤獨。他的目光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龐。

　　我低下頭，盯著車夫的後背。

　　黃包車動了。

　　他的聲音在我身後漸漸模糊。

　　﹁您明天下午會過來下棋嗎？﹂

　　我睜開眼，淚水在眼珠上轉動，我決不讓它流出來！雖然雙眼朦朧，我固執地眺望街景。城內已是萬家燈火，一座座院落在路旁一閃而過。這不是死，是生命。

︽第八○節︾

　　從七韻山回來，精疲力竭。我決定不吃晚飯上床休息。在宿舍桌上發現了一疊信。

　　母親用流暢的文筆，平淡地在信中把本月發生的大事娓娓敘來：弟弟已經動身遠赴中國。

　　﹁第二天，整幢房子一片寂靜，讓我感慨不已。為了化解分離之情，就開始整理你們兄弟的房間。衣箱中找到了你們小時候穿的和服，真不敢相信你們兄弟倆這麼快就長大了。昨日你們還在院中嬉戲，今日已遠在天邊，為天皇而戰。﹂

　　弟弟則在他的信中請求我的原諒。他沒來得及獲得我的允許，就匆匆離開了母親。

　　﹁我倆很快就能在中國前線重逢。你會為我驕傲的！﹂

　　他的天真使我感歎。原本希望保護他，將他與戰爭的殘酷隔絕開來，讓他在家中孝順母親，有個正常人的生活。可是我又怎能阻止他為國獻身呢？父親死後，他不理解我，憎恨我。今天，我又變成他的榜樣目標。

　　我打心裏為母親難過。她生命中的男人們一個個離開了她，上天註定她要孤獨度日。等到有一天，兩個兒子的骨灰寄到她手中時，她又情何以堪！

　　隔壁房間裏，戰友們打牌打得熱火朝天，嘻笑叫喊：

　　﹁我再加一倍的賭注！﹂

　　﹁我也是。﹂

　　每個軍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挑戰未來。

　　我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她身著喪服的嬌小身影。腦海中又浮現了蜷曲在草叢中的中國少女。她們年齡、出身、國籍不同，卻有著共同的命運：無望的愛帶來無盡的痛苦。

　　女人們是我們獻給大千世界的祭品。

︽第八一節︾

　　母親在家中厲色審問我：

　　﹁妳去哪兒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我胡亂撒了個謊，奇怪的是母親看上去居然相信了我的話。父親坐在沙發上讀報，嘴角露出謎一樣的微笑。他整晚沒同我說一句話。

　　我在廚房中狂吃剩飯剩菜，胃口又好了起來。今天。我已經能忍受飯菜的味道了。

　　母親緩步走了進來，坐在我面前。燈下，紅漆桌子變成黑色，光亮如鏡。我不知如何避過她的目光，就用筷子不斷地撥動著碗中的米粒。

　　母親出身漢族，祖輩卻代代受清朝皇恩，有人在朝中任高官。生在富貴繈褓中，母親經歷了社會變遷，坦然地接受了家族的破落，她的心變得冷酷。她將回憶鎖在生活中最黑暗的角落，用受傷女子獨有的冷峻尊嚴來觀看這日益衰敗的世界。

　　在英國的日子裏，母親曾一時感受到平安、幸福。姐姐常說，要不是父親堅持的話，母親也許不會回來。中國的母親都是過分溺愛孩子，母親卻與此截然相反。她與我們保持距離，淡然處之，很少照管我們，但又常為了些無聊小事大動肝火。母親最恨我們遲到、失禮、弄皺了書，等等。母親道：

　　﹁妳瘦了。﹂

　　我的心一陣緊縮。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妳的臉色很難看，讓我給妳診診脈。﹂

　　我慢慢把左臂伸給她，用右手繼續吃飯。莫非她發現了我的秘密？

　　﹁妳的脈息微弱紊亂，我得帶妳去看我的醫生。我很擔心妳的身體。妳這種年紀的女孩子正成長，體內往往陰盛陽衰。因為這樣，祖先們才叫女孩子早早成親，讓身子快些強壯起來。﹂

　　我不敢和她頂嘴，假裝聽著。她總算站起身來：

　　﹁喝點燕窩湯吧，這能暖暖妳的血液臟腑。明天，咱們一塊兒去看劉醫生，讓他給妳開點兒藥。然後，我再領妳去美國醫院問診。西藥可以補中藥之不足。別再去千風廣場下棋了。姐姐夜珠也要回娘家來。我把妳姐倆好好調養一下。﹂

　　我實在不想去看醫生，硬著頭皮跟她說我明天沒空。

　　﹁妳下午沒課。﹂

　　﹁我得下完那盤圍棋。﹂

　　母親生氣了，可她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平日裏太放任妳們姐倆了。這樣下去，會毀了妳們的。明天下午不許去下棋。﹂

　　她走到廚房的門口，回頭厲聲說：

　　﹁妳怎麼穿成這樣？這是妳姐姐的旗袍，妳穿太長了。顏色也不配妳的膚色。兩個月前給妳作的那些裙子呢？﹂

　　我回房後一頭倒在床上。這天晚上，我的血流得略為正常，我卻依舊不能安枕。黑暗中，見鴻兒披紅戴綠，鳳冠霞帔，向一個奇醜無比的男子款款施禮。她淚流滿面，仿若一位被逐出天庭的仙女，在污穢的人世清洗自己的罪孽。賓客中，一個陌生人體察出我的憂愁。他走近我，拉起我的手，用他粗糙的手掌撫平了我不安的心靈。在他身後，遠遠見敏輝倚在白馬寺前的一棵樹下，朝我微微一笑，隨即消失了。

　　清早醒來時，我一身疲倦，肌膚乾燥。為了取悅母親，我穿上一條新旗袍。僵硬的豎領勒著脖子。

　　上學路上經過白馬寺時，我朝那株樹下望了一眼，腦海中彷彿敏輝還立在那裏。一個男人蹲在那兒。我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是晶琦！

　　我跳下黃包車。晶琦瘦了足有二十斤。他臉上傷痕累累，鬍鬚雜亂，戴著一頂破草帽。

　　當我朝他走過去時，他後退了幾步，良久無語。他不敢與我對視，呆呆地望著一隊接連不斷地爬到樹上的螞蟻。

　　﹁我是叛徒。﹂

　　他陰森森的嗓音聽得我一陣寒戰。

　　他又道：﹁他們的屍體被胡亂埋入了刑場北面的萬人坑。連個墳頭都沒有。﹂

　　晶琦痛哭流涕，以頭撞樹。我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掙扎著。

　　﹁別碰我！我是個懦夫，是行屍走肉。我什麼都招了，這比撒尿還簡單。我並不覺得羞恥。我沒想著任何人，話就從我嘴裏溜了出來，好痛快啊！﹂

　　晶琦搖頭一陣狂笑。

　　﹁只有妳還不把我當魔鬼看待。父親就盼著我快死，不讓母親見我。看到了嗎？我的額頭上寫著兩個大字：叛徒。﹂

　　他用拳頭砸著樹幹，鮮血湧出來。

　　我遞給他一條手帕。他又說：

　　﹁我不能再回大學讀書了。我太羞愧了。我像老鼠一樣忍辱偷生，躲避所有的朋友。街上的孩子見到我嚇得直跑。晚上我睡不著，只等著抗聯派人來幹掉我。他們用槍口指著我，讓我跪在地上。他們會說：﹃你辜負了組織的信任，你出賣了自己的尊嚴。我們以抗聯的名義，以中國人民的名義，以受害者家人的名義，判處你死刑……﹄第二天說不定我就會橫屍在這十字路口的中央，脖子上掛著塊牌子：﹃出賣同胞，血債血償！﹄﹂

　　晶琦的話激起了我的憐憫之心，可我卻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他突然死盯了我一眼，隨即撲過來抓住我的雙手，攥得我十指發痛。

　　﹁妳應該知道真相。敏輝和唐林在獄中結婚了，他們在死前山盟海誓。我們兩個人中先背叛妳的是敏輝。他欺騙了妳，我為此忿忿不平。我是為了妳才拒絕追隨他們去死。我想娶妳，保護妳。我活著是為了再見妳一面，告訴妳我愛妳。我放棄人格，用卑賤交換愛情。只想懇求妳理解！請妳不要恨我。﹂

　　我一陣暈眩，試著掙脫晶琦的擁抱。

　　他癡癡地望著我說：

　　﹁我手上有兩張去內地的通行證，和我一起走吧！我們到北平上大學。我去打工養活妳，讓妳過好日子，哪怕拉黃包車我也心甘情願。明天早上八點的火車，票已經買好。跟我走吧！﹂

　　我用力擺脫他：

　　﹁放開我！﹂

　　他歎了口氣：

　　﹁妳看不起我。我居然這麼愚蠢，希望世間有人會愛上我這個無恥小人。再見了，照顧好妳自己，忘了我吧！﹂

　　他低下頭，駝著背，手插在兜裏，慢慢走開了。

　　﹁等一下！我得好好考慮，明天早上告訴你。﹂

　　他轉過身來，絕望地看著我。

　　﹁不用了。要麼就是明天見，要麼就是永別。﹂

　　晶琦溜著寺院的牆根蹣跚而去。他一瘸一拐的，拖著僵硬的左腿。我看得心中難受，把頭靠在樹幹上，閉上了眼睛。粗糙的樹皮充滿朝陽的溫暖，彷彿感到敏輝就站在我對面。

　　﹁我恨你。﹂

　　他朝我微笑，卻不回答。

︽第八二節︾

　　一個女子在溫泉中沐浴，赤裸的身體在泉水中閃閃發光。她的倒影分散又凝聚，漂泊盤旋，宛如一叢蘭草。她的藍棉布和服掛在池旁的樹上，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嘹亮的軍號將我從夢中驚醒。我一躍而起，從床下抓起疊放在鞋子上的軍服，在黑暗中機械地穿衣戴帽，打好背包，衝出門外。

　　集合哨到處都是。全團整頓完畢，傳來命令，跑步前進。營門大開，哨兵向我們行禮。我們穿街越巷，不久城門也向我們敞開，鄉間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我渾身大汗。我們沒像往常出早操那樣跑入原野，而是沿著公路繼續前進。一陣惶恐攫取了我的心。也許我們正在朝北平開進。

　　待到太陽出現在地平線上，我們早已遠離了千風。我盡力讓自己進入戰備狀態，準備衝鋒陷陣。但是，此時此刻，對死亡的渴望沒有像往常那樣給我自信、力量。我為自己精神的虛弱感到羞愧。

　　幾個月來營區的安逸生活轉瞬即逝。千風真的存在過嗎？千風廣場莫非只是生命中的海市蜃樓？黑天白夜，輪迴不息。前日變為今日，驅散了昨日。我們沿著時間的長河前進，卻永遠是過去的囚徒。現在離城是天降良機，再糾纏下去我就會被圍棋所毀滅！

　　軍號響起，我們停止前進。拉長的隊伍像手風琴一樣又縮短了，傳令修整。我摘下軍壺。涼開水被陽光曬成溫水，我們一飲而盡。

　　我們接到新的命令：演習結束，隊尾變隊頭，回城吃午飯！

　　隊伍中響起了歡呼聲。士兵們在軍官的帶領下全速前進。

　　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幸福。

︽第八三節︾

　　課堂上，鴻兒神經質地用指甲撓著課桌。我撕下了一張紙，寫道：

　　﹁安靜點吧！妳要把我弄瘋了。﹂

　　她回信道：

　　﹁對不起，我昨天一夜沒闔眼。﹂

　　我寫道：

　　﹁晶琦讓我和他一起去北平。我們一塊兒走吧！他會給妳弄到通行證和火車票的。過了山海關我們就自由了！﹂

　　﹁一個叛徒是靠不住的。妳可以同情他，卻千萬不能跟著他走。﹂

　　﹁晶琦和別人不一樣。﹂

　　﹁所有的懦夫都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別相信他們！﹂

　　﹁等到妳和妳爸爸回到鄉下，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妳就會背叛自己，妳同樣會嘗到懦弱的苦果。﹂

　　﹁我才不和妳去北平冒險呢！我不想逃避生命，逃避現實。留下來吧！戰爭馬上就要爆發了。沒人躲得過這場浩劫。﹂

　　﹁妳怎麼說起話來像妳爸爸？﹂

　　﹁我早就想清楚了。我生命中得有一個男人。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

　　﹁鴻兒，妳今天怎麼有些怪怪的？﹂

　　﹁都是那些該死的小說教壞了我們。男歡女愛不過是作家筆下的發明。自由並不能帶來愛情。愛情並不存在，何必苦苦強求？既然世界沒有自由沒有愛，我樂得去做男人的囚鳥。我要享受。我會用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來補償我的痛苦。這就是我的幸福。﹂

　　﹁妳昏了頭了？為什麼說這樣的傻話？﹂

　　鴻兒久久不答。筆在紙上嘩嘩作響。

　　﹁我從未告訴過妳，兩年前，我認識了一個銀行家。昨天，我做了他的情婦。一會兒，他會來學校接我，把我安置到他的一幢房子裏去。他會給我爸爸一大筆錢，讓他走。老頭兒也不會再來煩我了。﹂

　　我自問我們倆到底是誰瘋了。下課鈴打斷了我們的通信。我收拾好書包，奪門而出。

　　她在校門口攔住我。

　　﹁妳為我感到羞恥，是不是？﹂

　　我搖了搖頭，大步離去。她撲上來，摟著我：

　　﹁求求妳，不要拋下我！不要去北平！我有一種預感，妳到了那兒就會大禍臨頭。答應我不要再見晶琦了！答應我留下來！我去告訴妳父母，他們會把妳關起來的。﹂

　　我用力推她。她搖晃了一下，摔倒在地上。我心中後悔，卻無力朝她伸出手，只有跳上一輛黃包車，逃開了。

︽第八四節︾

　　玉蘭沒有想到我會來，欣喜若狂，一瞬間脫了個精光，還幫我寬衣解帶。我任她擺佈。她的裸體使我勃起。我進入她的身體。我的快感如同過去的十二個小時一樣紛繁雜亂。滿洲女人的呻吟聲聽得我頭疼。突然她用力想推開我。我掐著她的脖子，直到強烈的噴射之後才放開她。她在床上縮成一團，雙手捂著臉。她的哭聲讓我勃然大怒。這個女人是個醋罈子。

　　我喝了口茶，坐在椅子上。她在那邊不停地抽泣，我用水將全身仔細清洗，穿上衣服準備離開。

　　﹁你走吧！﹂她沙啞地嚷道：﹁你走吧，以後別再來找我！﹂

　　我徑直朝門口走去。她一下子撲過來，抱住我的腿，淚水打濕了我的褲腳。

　　﹁求求你，別拋棄我……﹂

　　我一腳踢開她。

　　去往千風廣場的路上，我意識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我的意志已徹底崩潰，彷彿又回到了地震過後的那個少年，心中一片空虛、茫然。理智告訴我不該再回到棋桌，雙腿卻不由自主地向那裏走去。我在想逃離她，卻又不顧一切，要見她一面。

　　中國少女已經到了，穿著條新旗袍。衣領上面緊扣著兩顆紐襻，越發顯得優美莊嚴。我的心一陣狂跳，滿面發燒。我注視著棋子，含糊地打了個招呼，坐了下來。

　　整局棋宛若洶湧的大海，黑色白色的巨浪追逐、嬉鬧、推攘，相擁相吻，纏繞不息。

　　她像往常一樣默不作聲。她的沉默折磨著我。她到底在想什麼呢？據說女人都沒有記性。難道她已經把昨日的溫情忘了？

　　昨夜歸途，我沒能鼓起勇氣拉起她的手，她一定很失望。她嚮往的是男女普通的愛情。我怎樣既不背叛祖國，又向她敞開心扉？怎樣才能告訴她，我倆之間隔著一扇玻璃，我們生活在兩個對立的世界？

　　她運子如飛，越下越快。我為她的神機妙算所折服。好棋！

　　突然，她放慢了節奏。

︽第八五節︾

　　一步棋便是通往靈魂深處的一級臺階。只有圍棋錯綜奇妙讓我沉醉。

　　每只棋子的處境總會隨著棋局的進行不斷演變。它們之間的關係也越來越複雜，總是超乎棋手們的想像。圍棋激起人的計算力和想像力，如流雲般不可捉摸，飄忽不定。棋手們時刻都在保持警覺，毫無喘息之機。強者永遠要更敏捷、更靈活、更自由，也要更無情、更精準、更兇狠。圍棋是謊言。棋手們在棋盤上虛虛實實，爾虞我詐，力圖置對方於死地而後快。

　　明知母親在家中等著帶我去看醫生，我卻遲遲不回。

　　轉彎到了千風廣場，與陌生人對弈。

　　他身上的長袍樣式過時，再加上草帽和眼鏡，看上去普普通通。可是他又顯得那樣地與眾不同。他毛髮濃密，雖然鬍子刮得很光，可棕色的面頰上還是看得出靛青的鬚痕。他的睫毛又黑又長，雙目炯炯有神，眼下兩道發紫的黑眼圈。我想起敏輝在做愛後也有同樣的眼圈。

　　我不好意思地把目光離開。千風廣場上，棋手們早都回家了，一張張棋桌空空無人。在這裏，我下過無數盤圍棋，與無數張生疏的面孔對局。昨日的這些男人與今日的陌生人一樣蔑視野蠻粗俗的物質社會，整日陶然於精神世界。

　　和晶琦一同出走，就要把我的新生活交給他。可他已經不再讓我著迷。以前，他陰鬱的面容總會看得我怦然心動，他的嫉妒讓我沾沾自喜。自從他那天騎車帶我回家後，我的指間一直存留著他皮膚的溫度。今天，他卻不過是一個糾纏我的乞丐。敏輝、晶琦和我之間不再有那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纏綿。我曾喜歡的是一個雙面英雄。沒有了敏輝，晶琦在我眼中一文不值。一個倖存者的愛太沉重了。怎樣才能向他解釋，除了對舊情的懷念和對他的同情之外，我倆之間再無瓜葛。

　　可是，要是我明天不走的話，母親一定會逼我去看醫生。劉先生一號脈就會發現我的病中隱情。鴻兒已經出賣自己的肉體。我不想見到她穿金戴銀、曲意逢迎的樣子。敏輝死了，晶琦發狂了。整座千風城是埋葬青春的墳地。我為什麼還要留下來？這裏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呢？

　　陌生人起身，向我鞠了一躬。他說：

　　﹁對不起，我先走了，我們明天能繼續下嗎？﹂

　　這句看似普通的話刺痛了我的心。這一盤圍棋使我戰勝痛苦。一子接一子，我死而復生。要是我現在放棄棋局，無異於背叛了唯一忠於我的人。

︽第八六節︾

　　夜幕降臨，我想起了自己的間諜身份，中村上尉正在營中等我的彙報。昏暗中，中國少女依然專心下棋。我已經遲到了。可是燦爛的星空下，空曠的廣場上，只有我倆相對而坐，這種美好也許是今生最後一次。對不起，上尉，請您多等一會兒吧。

　　但軍紀嚴肅，還是走吧。沒想到她攔住我：

　　﹁請等一下。﹂

　　她垂下頭。眼皮微微顫動。她臉上的雀斑隨著呼吸起伏有致，在夜色中宛如振翅欲飛的蝴蝶。

　　她說道：

　　﹁現在這裏只有你我兩人。除了風兒之外，沒人偷聽到我們的談話。現在，我閉上眼睛，在黑暗中和您相對。我要向您提一個我睜眼時不敢提出的問題。告訴我，您到底是誰？﹂

　　中國少女的一句話聽得我血往上湧。終於等到這一天了。她真的看穿了我的秘密？還是只想知道我姓甚名誰？我心潮澎湃，不知從何說起。

　　她又道：

　　﹁從前，我從不想知道對手是誰。這些人坐在您的位置上，看上去都是一個模樣，只有不同的棋風將他們區分開來。昨天，我在氣韻山間第一次讀到您真正的面孔，透過您的延伸，我猜想到您來自何方：您的家鄉皚皚白雪覆蓋了大地，樹木在燃燒。每行一步，都有無數的火把。您長大後，成了巫師。您可以握住人們的手，用您的熱量治療他們的創傷，使他們忘卻饑餓和寒冷，疾病和戰爭。﹂

　　我閉上了眼睛，中國少女是這樣遙遠又是這樣貼近。

　　我心中泛起一陣酸楚。我不配這份感情。我是個間諜，我是敵人，我是中國人的劊子手。

　　她一言不發。月亮在一片寧靜中升起。我聽見樹木在叫喊，也聽見了自己冰冷的聲音：

　　﹁小姐，您弄錯了。我被您的聰敏吸引，同您其他的棋友沒什麼兩樣，都是匆匆過客。要是我昨天下午有什麼失禮之處的話，請您多多包涵。我向您保證，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我非常尊重您。忘了您剛才說的話吧，您還年輕，人心莫測，不要信任陌生人。﹂

　　她的笑聲嚇我一大跳。

　　﹁從我們對陣伊始，我就覺得您的手法與眾不同。我大惑不解，決意要研究您的思想。於是，在記錄棋局的紙上動了腦筋。幾日前，在回家途中，我坐在黃包車上反覆閱讀。我並不想勝過您，只想多瞭解您一些，窺視您的靈魂，鑽研您忽略了的邊邊角角。我在您心中漫遊，也許我比您還懂得您自己。﹂

　　我歎了口氣，她的坦白證實了我多日來的猜測。從那刻起，輸贏便已不再重要。圍棋變成了與對手相會的藉口，是自己說給自己的謊言。

　　她說得對。我不懂得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我戴著層層假面具，不知道我是誰。﹁現在，既然您已經知道了我的險惡用心，﹂她緩緩說道：﹁您可以終止這盤棋。您也可以看不起我，不再見我。您也能邀我再戰一局，一切任您定奪。﹂

　　﹁我？﹂

　　﹁您想怎樣就怎樣。﹂

　　我迷惑地睜開眼。中國少女正在注視著我，她的眼神使我想起了藝妓光在請求我奪去她的童貞時的痛苦期望。

　　我渾身燥熱，呼吸沉重。

　　﹁我馬上就要動身去內地了，您不能指望我。﹂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也是，我想要離開這裏。我想去北平，請您幫幫我吧！﹂

　　不得不決定了。她請求我將幻想變為現實。這也就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我只要站起身，拉起她的手，我們就可以遠走高飛。

　　不知自己在石椅上呆坐了多久。周圍一片漆黑，我如盲人一樣，不辨東西，也不知何去何從。黑暗使人忘記紀律、道德，鼓勵人背叛。然而，我卻沒勇氣改變我們的命運。

　　我聽到自己沙啞而殘酷的嗓音，一字一句像刀捅在心口上。

　　﹁對不起，我愛莫能助。﹂

　　過了良久，我聽得她的衣裙簌簌作響。她起身遠去了。

︽第八七節︾

　　審視自己的房間，然後捫心自問哪些是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這是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十六歲的我擁有文房四寶，都是祖母送給我的禮物。父母每年都會叫裁縫給我量身訂做四條旗袍。我還有斗篷、手籠、繡鞋、皮鞋、手鐲、耳環、胸針、項鏈。我有成套的校服、運動服、鉛筆盒、鋼筆、橡皮。我還有眾多的玩具，洋娃娃、皮影兒戲、瓷質動物｜｜小時候，當我不小心打碎一個時，會難過得哭鼻子，當然還有那些愛不釋手的書籍。

　　房中則滿是珍貴的螺鈿質傢俱，鍛繡屏風，明式床上掛著帳子，還有一個盆景，那是陸表兄送我的生日禮物。房中還有各種鏡子、首飾盒、化妝品、古花瓶、先人墨寶，當然也少不了花針彩線、茶葉盒子。杯子上還留著我的唇印，床單上殘存著我的體味，枕頭上曾經擁抱我的思想。我曾在窗臺上雙手支頰，目光撫過花園中的一草一木。

　　夜珠進房來叫我去吃晚飯。姐姐瘦了，她的臉上毫無表情。我請她坐下。她一言不發，在梳粧檯前垂淚。

　　這是我在家中最後的晚餐，席間一片淒涼。每人內心中都埋藏著不祥的預感吧！父母低頭吃飯，看都不看對方一眼。夜珠的病使他們深感內疚。廚娘一時疏忽，一根筷子從她手中滑到了地上。響聲驚動了姐姐，她又不住哭泣起來。不難想像，我走後家中的夜晚會是怎樣地苦悶：桌上一片肅靜，我的碗筷還擺在那裏，據說這可以召回缺席之人；菜涼了，沒有人動口，父母不住歎氣，姐姐淚如泉湧。

　　我在書包中塞了些首飾，兩條裙子，還有手紙，衛生棉。

　　我把兩匣棋擺在桌子正中。本想帶走一只黑子，一只白子，後來又決定不攜帶任何紀念品。無謂的惆悵會使人動搖。

︽第八八節︾

　　我咬著牙關，不再去千風廣場。

　　幾日來，我幾乎什麼也吃不下去。用最苦的操練折磨自己，但仍沒有疲倦的感覺。最近一直滴雨未下，熾白的陽光照得我快瘋了。我的愛火轉變為獸欲。多少個不眠之夜，我無時無刻地幻想，有如乾渴之人在夢中痛飲甘露，我居然在黑夜中觸到她的肌膚。我不知疲倦地在腦海中勾勒出她的面容、她的頸項、她的肩膀、她的雙手、她的乳房、她的胯骨、她的屁股、她分開的雙腿。我想像出千百種擁抱她的姿勢，每一種都比前一種更曠野。我自慰。可我的陽具卻嘲笑我的欲望，拒絕讓我達到高潮，不肯放我肉體的壓抑。

　　很快，我的癡迷由夜晚延伸到白天。我在出操跑步時也能勃起。我發令時喊破了嗓子。咽喉中的巨痛讓我聯想到與中國少女做愛時苦澀的快感。擁抱她，與她的靈魂融入一體，這將是我今生今世最強烈的高潮。

　　一日，我徹夜未眠，天未亮就穿上軍裝，出了營門。千風廣場上空空蕩蕩，一張張棋桌反射著灰紅的曙光。林間樹葉沙沙作響，彷彿有千百種風在此相會，等待日出。

　　遠處走來第一位棋迷，手中提了個鳥籠，他用布仔細地拭著桌面，小心翼翼地擺上棋子。第二位棋迷出現了。望著他們，我痛苦萬分。

　　晚上，我和上尉喝得酩酊大醉，半夜又敲開了玉蘭的門。她不計前仇，一下子就脫光了衣服。我很久沒碰過女人了。我將她的裸體想像為中國少女的裸體，不一會兒，就像機槍一樣將幾天來積壓的獸性統統在她身上發洩出來。

　　從玉蘭那出來，我在街上亂走一氣，只盼得能和少女偶然相遇。小小的千風在我眼中變得廣闊無邊。失望變為絕望，一抬腿又邁進了一家妓院。那兒的姑娘沒有一個讓我看得上眼。然而我還是被牡丹拉進她的房間，她一笑就露出一顆金牙，身體肥白細膩，呻吟聲誇張至極。

　　凌晨四時，一個白俄妓女同意我騎在她身上抽打她。我的皮帶在她後背留下道道紫痕。

　　天已破曉。太陽仍照常升起。我搖醒了正在打盹的黃包車夫，叫他把我拉到七韻山腳下。山間，曾為她遮蔭的那棵樹上，籠著淡紅的朝暉，同我記憶中的那棵大樹一般無二。餘下的景致卻失去了原有的詩意。林中空地上雜草叢生，焦黃枯萎。

　　營區中，我不知再如何發號施令，整日裏坐立不安，也不知道自己心思何處。

　　這天晚上，尖厲的哨聲將我從夢中喚醒。我睜開眼睛。解脫的時刻到了！

　　月臺上，火車頭冒出滾滾蒸汽。我催促戰士們趕快登車，最後，一躍而上，關上了身後的車門。一瞬間，我想起自己居然忘了跟中村上尉道別。

　　上尉，來世再會吧！

︽第八九節︾

　　北平早成了一座空城。

　　晶琦腋下夾著報紙回來了。他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中日議和失敗，戰爭升級迫在眉睫。成千上萬的北京人不得不拋棄家園南下逃亡。

　　晶琦禁止我離開旅店。他在房間時我拒絕起床。他責怪自己把我引入火坑，這種內疚讓他的脾氣變得更加暴躁。他越來越醜，讓我生厭。我嫌棄他頭髮長得太長，整天咬著指甲，又學會了酗酒。

　　我蓋著像裹屍布一樣的床單，常和晶琦為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爭吵。我說麵條太淡、茶太苦、蚊子太多。我為酷暑所苦，牢騷滿腹。晶琦總是聽著，他都以不屑的沉默作答。他有時也會大發雷霆。盛怒之下，他滿面通紅，渾身顫抖，撲過來掐住我的脖子。

　　我喊道：

　　﹁來吧，殺了我吧！你殺了所有的朋友，現在輪到我了！﹂

　　他的臉孔抽搐地扭曲了。他眼中閃過敏輝的幽靈。

　　我最後還是把陸表兄的地址交給了他，讓他把他帶來見我。晶琦開始十分生氣。當他聽說陸表兄已經結婚了，就高高興興地出去找他了。

　　他一出門我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沒有了晶琦，我們的房間變得寬敞明亮。我起床洗了臉，坐在窗前梳頭髮。

　　旅館的院中央種著棵高高的棗樹。牆外孩子們用標準的京腔叫嚷。我想起陌生人的口音。他的發音略有不同，常把﹁ｒ﹂音唇化。眼前又浮現了我倆在七韻山上的身影，他在那裏守護著熟睡的我。在千風廣場上，他偶爾會揮起摺扇，不是圖自己涼快，卻為把涼風扇向我這邊。這份回憶刺痛了我的心。我一直不能理解他為什麼會拒絕我，為什麼他要眼睜睜地看著幸福從手中溜走？

　　天空中戰機隆隆飛過，遠處傳來陣陣悶響。街上，有人在高喊：﹁日本人打來了！日本人要放火燒城了！﹂

　　北平的天氣比滿洲的城市乾燥得多。驕陽當空，全城被曬得發亮、發顫、爆炸，房屋街道都溶於灰色的塵土之中。

　　我剛起床就睏了。北平，祖先的城市，是一場不醒的夢。

　　剛躺回床上闔了眼，父母的形像出現在我眼前，厲聲叱吒。後來，我慢慢走向千風廣場，朝棋盤走去，真高興能夠再次握住冰冷的棋子。陌生人還是像雕像一樣，坐在我面前。他用棋子為我鋪一條陽光燦爛的大路。

　　整個晚上，晶琦都在留神傾聽窗外的動靜。他倚著牆睡著了。突然，一聲慘叫把我喚醒。只見他手捂住頭，瘋狂地掙扎著。我衝下床抱住了他。晶琦好可憐，我怎能拋開他呢？

　　清晨，他搖醒了我，告訴我他的決定。與其在這兒等待屠殺，還不如冒著被炸彈炸死的危險，逃往南方。我真後悔自己一時任性。我渴望擁抱自由，結果卻變成了晶琦的囚徒。

　　﹁我得見表哥一面。他是我在城中唯一的親人。趕快找到他吧！我們和他一塊兒走。﹂

　　晶琦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我昨天說他搬家了，其實是騙妳的。我見到了他的老婆。她幾乎要瘋掉了。陸表兄拋棄了她，參了軍，說不定已經是炮灰了。﹂

　　我大喊：

　　﹁你撒謊！你騙人！把表哥的地址給我。﹂

　　﹁給妳，要想找，自己去找吧！﹂

　　我知道晶琦說的是真話。我絕望了：

　　﹁我要回東北，我要回家！我要回去下圍棋！﹂

　　他冷笑一聲：﹁太晚了，交通中斷了。所有的火車都被日本人徵去運送武器糧草。妳別無選擇，只能跟我走。﹂

　　﹁你妒忌敏輝。你為了把他從我的記憶中抹去，才讓我背井離鄉！﹂

　　﹁敏輝和妳上床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別忘了唐林才是他的大姐，他的老師，他的妻子。﹂

　　晶琦自以為他的話傷到了我，我卻指著心口，狂笑起來：

　　﹁你也太傻了！敏輝死了，墳墓在這兒。我已經把他埋葬了。我從來沒愛過他。他生前長得英俊，會討我喜歡，我願意見到你們為我爭風吃醋。這一切不過是我的虛榮心在作祟。你明白嗎？那種想變成女人的虛榮心。﹂

　　晶琦的臉色發黑。他冷冷地盯著我：

　　﹁妳玩弄了我的感情，可我還是原諒妳。妳已不是清白之身，沒人會娶一個失身的女子。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是愛妳的了。可以討我最好的朋友玩過的女人！妳只有我了！妳是我的！﹂

　　敏輝也說過我的身體是屬於他的，讓我忠實於他，自己卻去找另一個女子。晶琦和他簡直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我一陣激動，幾欲流淚。

　　﹁還有人在愛著我。我剛剛明白，我原來也愛他。我要回東北去！他在家鄉等著我呢！﹂

　　﹁妳別胡說了！他是誰？他從哪兒來？能告訴我他的名字嗎？妳說話啊！﹂

　　我突然意識到原來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對他一無所知。

　　晶琦看到我吞吞吐吐的樣子，也就按下火氣。他摟住我。我搧了他一耳光，在掙扎中還是被他吻了前額。

　　﹁跟我走吧！別再孩子氣了。到南京去，我們會找到幸福的！﹂

︽第九○節︾

　　一大群蒼蠅應聲飛起。

　　平原上彈坑累累、塵土飛揚，到處都是屍體。有些人的面孔還依稀可辨，他們膚色臘黃，張著大嘴。其餘的人則不過是污泥中一團模糊的血肉。

　　我們的部隊慢慢穿過這片廣闊的墓地。聽說幾天前一個軍團陷入了敵軍的包圍，廝殺到最後一刻。陽光刺得我幾欲作嘔。我此時方才明白，我們追擊恐怖分子的戰役不過是兒戲，現在我才真正見識了戰爭的偉大和殘酷。

　　我們在一座廢棄的小鎮中遇到埋伏。子彈如冰雹一樣砸到乾裂的大地上。雙方交火不久，我們發現這不過是一小撮留在這裏阻止我們前進的亡命徒。衝鋒號吹響了，撤退的中國人成了我們的活靶子。一個跑得最快的傢伙馬上就要衝入樹林中。我扣動了扳機。他一頭栽倒，不動了。

　　中午，我們遭到新一輪的伏擊。身陷絕境的中國人變得異常兇狠。子彈橫飛，我趴在山坡上，縮著頭，鋼盔插入土中。大地被曬得滾燙，一股溫和的味道撲鼻而來，我不禁想起了圍棋少女肌膚的香氣。離我不遠，一個士兵背部中彈，在地上翻滾號叫。我認出他是我手下一名愛兵，我們剛為他慶祝了他的十九歲生日。

　　戰鬥結束後，我執意要掩埋他。可上面傳下出發的命令，我只能把他的屍體託付給後續部隊。戰場上，我們死後也不能人人平等。幸運者會被就地火化，其餘的屍體則被扔進壕溝。最不幸的則會落到中國人手裏，被他們砍下頭，掛在竿頭示眾。

　　我參戰的第一天宛若一場長夢。血腥的戰鬥、疲憊的行軍、戰友的陣亡，我對這一切都漠然視之。我在灰土濛濛的世界中無目的地前行，生死對我來說同樣輕如鴻毛，同樣讓人作嘔。我生平第一次對軍旅生活失去了興趣：我們像逆流而上的鮭魚，向死亡遊去。這是宿命，這是軍令。不是美麗，不是輝煌。

　　晚上，軍醫見我面色蠟黃，神情恍惚，斷定我中了暑，我任由戰友們把涼毛巾搭在額上。我躺在草堆上，盯著民房中燻黑的天棚，對自己無限厭惡。

　　凌晨時分，槍炮聲驚醒了我們。在手榴彈的掩護下，我們的機槍一陣狂掃，雙方你來我往。突然，喧囂中傳來熟悉的軍號。

　　原來，剛才進攻我們的居然是自己人。數名戰士在這場誤會中成了無謂的犧牲。

︽第九一節︾

　　篝火劈啪作響。

　　晶琦打著呼嚕。

　　周圍上百名難民也都睡著了。流亡的同胞和逃荒的百姓沒什麼區別，他們一個個瘦弱蒼白，睡眠中也是一副愁苦相。

　　我從書包中拿出一把剪子，盡全力把頭髮齊根剪斷。我用絲帶把兩辮子綁好，放到晶琦身旁，躡腳越過十幾個身軀，衝入了茫茫黑夜之中。

　　我在樹林中脫下旗袍，套上了從晶琦那裏偷來的男衫。

　　曙光照亮了河北草原。難民們一大早就上路了，我迎著他們逆向而行。女人們身上大包小包，一手拉著孩子，一手牽著羊。嬰兒們在母親懷中哇哇大哭。男人們背著老人，運氣好些的拉著輛黃包車，家什都堆上去。一個年近百歲的老嫗懷中抱著一隻母雞，一雙小腳，一步一晃。

　　自從逃出北平以來，這種景象就成了家常便飯，我看得心都要碎了。但我並不後悔跟著晶琦共同經歷這場患難。多虧他，我才得以見識一個被迫逃出家園的民族的力量。他們執著的南遷是對死亡無聲的反抗，是一股股混合著仇恨和希望的浪潮。他們的憤怒是一曲聖潔的頌歌。

　　我和他們一樣渴望活著。我想回到東北，重歸父母的懷抱。想再去千風廣場下盤圍棋，在那裏等待陌生人熟悉的面龐。

　　中午，我坐到路旁的一棵樹下休息，小口艱難地吞下一塊放了三天的饅頭。頭頂飛機嗡嗡飛過，遠處的爆炸聲與人群默默地前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人流中開始出現三三兩兩的中國兵。他們滿面風塵，軍服上血跡斑斑。我不禁想起了﹁九一八﹂後東北軍的殘兵敗將：他們疲憊不堪，有仇難報。他們撤退了，將百姓留給敵人的槍炮。

　　﹁北平淪陷了！快逃吧！﹂

　　﹁日本兵到了！鬼子來了！﹂

　　哭聲喊聲響成一片。突然，我望見晶琦一瘸一拐地在難民堆裏逆流而上。我躲到樹後。他在我面前經過，拉住一個女人，問她有沒有見到一個瘦小蒼白的女孩，頭髮剪得短短的，身上穿著男人的衣服。他聲音嘶啞，手中緊攥著我的辮子。他吐了口痰，連嚷帶罵地呼喚著我的名字。

　　他刺耳的高喊傳入我的耳中，折磨著我：﹁妳真沒有良心！妳怎麼就這樣拋下我？妳回來吧！我求求妳了，回來吧！沒有妳，我怎麼活呢？﹂

　　他漸漸遠去了。

　　突然間，一架在我們頭頂盤旋了許久的飛機投下了一顆炸彈，之後又是一顆。一股熱浪把我掀倒在地，我失去了知覺。待我從昏迷中醒來時，人群已經四散奔逃，荒野中只剩下我一個活人面對幾十具屍體。

　　我站起身來，手臂鮮血直流。天空中馬達的轟鳴聲越來越響。又有別的飛機過來了！我衝到了麥田中。

　　日本人炸毀了公路。我在鄉間遊蕩，不知何處藏身。只覺頭暈目眩，臂上痛得要命。這場噩夢什麼時候才能醒？

　　天黑前，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村莊。我加快了腳步。

　　村中出奇地安靜。夜色中，家家房門大開，街上扔滿了破碎的傢俱。遠處躺著幾具屍體：四個農民被刺刀開膛破肚。房中沒有一粒糧食、一隻家禽，爐中沒有一根柴草。日軍在這裏燒殺搶掠，洗劫一空。

　　我實在沒有力氣走下去，鑽進了一間空屋。我突然想到王媽說過一劑土方，從灶中抓了把草灰灑到傷口上，再撕下襯衫裹住了傷口。我蜷縮在牆角抽泣起來。

　　清晨，一陣嘈雜將我從睡夢中驚醒。有人在用一種聽不懂的語言叫喊。

　　我睜開雙眼。

　　面前，黑洞洞的，一排日本兵的槍口。

︽第九二節︾

　　北平被攻破了。

　　我們接到命令，在鄰縣各鄉村中掃蕩，搜捕中方的奸細和傷兵。

　　今天早上，士兵報告說抓到了一個間諜。他們反綁了他的雙手，將他拖到村口，讓我處置。

　　這年輕人頭髮蓬亂，臂上受了傷，身上穿著肥大的學生裝。他固執地低著頭，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我說上級有令，不用審問，一律槍斃。

　　幾個士兵自告奮勇，槍上了膛。

　　林中尉和我共同指揮本次行動。他舉起手示意，讓士兵們放下槍，又轉身拔出軍刀，對我說：

　　﹁中尉，常聽您說起，您腰上的那把祖傳軍刀有四百年的歷史。我這把比它晚生了一百年。但當時號稱﹃砍頭將軍﹄。今天總算有機會向您展示它的威力。﹂

　　戰士們見有戲可看，立即圍成一圈，口中不住嘖嘖稱奇。

　　林雙腳開立，雙膝彎曲，雙手緊握軍刀高舉過頭，完全是從版畫上學來的武士姿態。

　　犯人慢慢抬起了頭。

　　我一陣眩暈。

　　﹁等一下！﹂

　　我衝向那青年男子，用袖口擦去他臉上的煙塵。他的面頰上露出點點雀斑。

　　他拼命掙扎，大喊：﹁別碰我！﹂

　　﹁是個女的！﹂林一邊怪叫一邊把刀插回鞘中。

　　他把犯人一把推倒在地，手伸進了她的褲子。

　　我心中一陣劇痛，真的是她！她怎麼跑到這個村子裏來了？她什麼時候離開東北的？

　　林確認了之後，興奮地嚷道：﹁是個女的，老子先Ｘ了她。﹂

　　少女在地上尖叫，與林廝打。林給了她兩耳光，扯下了她的鞋和褲子，又鬆開了自己的腰帶。戰士們也不甘落後，在旁邊躍躍欲試。

　　﹁都給我讓開！各就各位！﹂林命令道。

　　﹁混蛋！﹂

　　我向中尉撲去。他轉身過來，對我怒目而視。他見我用槍指著他的前額，不禁放聲大笑。

　　﹁好吧，那就請您先來消受吧！畢竟是您先發現的。﹂

　　我不說話。他自以為看穿了我的心思，在我耳邊嘀咕：

　　﹁您是第一次吧？要是怕人多，不好意思的話，就去那邊廟裏。我給您在門口站崗。﹂

　　林把我推到了對面的破廟裏，又叫了兩個小兵把女孩拖了進來，扔到地上，隨後關門而去。

　　她全身發抖。我脫下外套蓋住她赤裸的雙腿。

　　我用漢語對她說：

　　﹁別害怕。﹂

　　我的聲音把她弄糊塗了。她睜大眼睛審視著我。她突然朝我唾了一口，在地上打著滾抽泣起來：

　　﹁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林敲響了門，我聽得他怪笑道：

　　﹁您快點兒，中尉！兄弟們堅持不住了！﹂

　　我把中國少女緊擁入懷。她朝我肩膀狠狠咬了一口。我顧不得疼痛，與她貼面相依。眼淚在不知不覺中流了下來。我對她小聲說：

　　﹁對不起，對不起……﹂

　　她用歇斯底里的狂呼作答。

　　﹁殺了我吧，求求你殺了我吧！別讓我活下去了。﹂

　　林在門外嚷道：

　　﹁中尉，您未免太慢了吧！快點快點，別太自私了。﹂

　　我拔出手槍，槍口頂著中國少女的太陽穴。她抬起了頭。她眼中的恐懼消失了，只是漠然地看著我，那神情就像在看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我心中一陣顫抖，把槍頂得更近了。

　　﹁您還認識我嗎？﹂

　　她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您恨我，永遠不會原諒我，可現在我顧不得這些了。我會先殺了您，然後再自殺。為了您，我甘願放棄這場戰爭，背叛自己的祖國。為了您，我甘願做個不孝子，給祖宗蒙羞。我的名字將永遠不會出現在神社之中，會永遠受到詛咒。﹂

　　我狂吻中國女孩，她的淚水順著雙頰流了下來。她不再掙扎，聽任我擺佈。

　　門被踢得咚咚作響。

　　﹁中尉，完了沒有？我數到三就進來了！一……﹂

　　我再沒時間去問她為什麼會背井離鄉來到這裏，為什麼會剪去了她漂亮的長髮。我腹中縱有千言萬語，一句也來不及說出口。我從未向她表露過愛意，作為軍人的我不會那些溫柔的情話。

　　﹁二……﹂

　　我在她耳邊輕輕地說：

　　﹁別擔心。我會隨妳同去的。我會在黑暗中保護妳的。﹂

　　她睜開眼睛。

　　﹁我叫夜歌。﹂

　　可我已經扣動了扳機。她漆黑的眸子微微一顫，瞳孔隨即放大了。她向後一仰，跌倒在塵土裏。

　　門開了，身後響起了腳步聲。我絕望地發現自己已經沒有時間像武士一樣開膛自盡了。

　　我把沾滿她鮮血的手槍塞入口中。

　　一聲巨響，震天動地。

　　我向圍棋少女倒去。她的臉色比剛才還要紅潤，嘴角還殘存著一絲微笑。我知道我們會在天國裏繼續我們未完的棋局。

　　為了多看一眼心愛的人，我用盡最後的力氣，睜大了眼睛。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