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鵝毛
喜福會｜｜吳精美的故事
傷疤｜｜許安梅的故事
紅蠟燭｜｜龔琳達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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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扇凶門
遊戲的規則｜｜薇弗萊‧龔的故事
來自牆外的聲音｜｜麗娜‧聖克萊爾的故事
信仰和命運｜｜許露絲的故事
可憐天下慈母心｜｜吳精美的故事
美國的注釋
丈夫｜｜麗娜‧聖克萊爾的故事
美國女婿拜見中國丈母娘｜｜薇弗萊‧龔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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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媽媽！｜｜吳精美的故事
西天王母娘娘
姨太太的悲哀｜｜許安梅的故事
男人不是牢靠的支架｜｜映映‧聖克萊爾的故事
美國人？中國人？｜｜龔琳達的故事
我們共有一個母親｜｜吳精美的故事
母女情深｜｜︽喜福會︾譯後感

︽喜福會︾譚恩美

︽二○一四年三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千里鵝毛

　　這位老太太至今記得，多年前，她在上海，曾傻乎乎地出了個大價錢，在菜市上買下一隻﹁天鵝﹂。這隻給小販吹得天花亂墜的家禽，曾是像醜小鴨般拼命伸著脖子，企圖能成為一隻真正的天鵝。而後來，牠果真變得那麼優雅、動人，簡直捨不得宰了吃。

　　後來，這個女人帶著天鵝離鄉背井，過江越海，直奔美國。在滔滔的海面上，她和牠，都伸直著脖子往美國的所在觀望著。﹁到了美國，我就要生個女兒，她會很像我。但在美國，她卻無須仰仗丈夫鼻息度日。在美國，不會有人歧視她，因為，我會讓她講上一口流利漂亮的美式英語。她將應有盡有，不會煩惱不會憂愁。她會領略我的一番苦心，我要她成為一隻比期望中還要好上一百倍的漂亮的天鵝！﹂在駛往美國的旅途中，她輕聲對那隻天鵝竊竊私語著。

　　然而她的腳一踩上這塊新的土地，移民局便強令她與天鵝分手了。她無奈地向著牠揮揚著雙臂，然而天鵝留給她的，只是一根羽毛。隨後，她又對著必須填寫的一大堆表格。她已經完全忘記了，為什麼她要千里迢迢來到美國，還有，她在自己背後，捨棄的又是什麼。

　　現在這個女人已垂垂老矣。她有了三個女兒。女兒已長大成人了，只會說英語，嚥下的可口可樂要多於悲傷。好久以來，這個老婦一直想把這根天鵝羽毛留給女兒，並跟她說：﹁這根羽毛似很普通，然而所謂千里鵝毛一片心呀！﹂如是冬去春來，年復一年，她一直期待著有一天，她能以流暢的美式英語，把這個故事告訴她的女兒。

喜福會｜｜吳精美的故事

　　一

　　我爸要我在喜福會的麻將檯邊的一方，取代我已故的母親。她已於兩個月前去世。打這以來，這麻將檯邊的座位就一直空缺著。爸認為，媽是讓她自己心中的某個念頭折磨死的。

　　﹁她頭腦中生出一個新念頭，﹂父親說，﹁但不待她能詳盡道出，這個念頭已迅速地膨脹著，乃至最終大爆炸。這必是一個壞念頭。﹂

　　據醫生說，她是歿於腦動脈瘤。她的喜福會裏的朋友們說，她去得很快，就像隻兔子一樣﹁嗖﹂一下就不見了。本來，母親已與她的朋友約定，下一輪的喜福會聚會，將由她做東。

　　在她去世前的一星期，她還挺得意洋洋地對我說：﹁上次在林阿姨家的聚會中，她煮了一鍋紅豆湯，這次我可要煮一鍋芝麻糊給他們嘗嘗。﹂

　　﹁別誇耀了。﹂我說。

　　﹁我沒有誇耀。﹂她說，﹁這兩種湯差不多是一樣的。﹂﹁差不多﹂，或者她的真正意思是要說﹁不同﹂，這是完全不一樣的概念。這是中國式的咬文嚼字，一種措辭的技巧｜｜這其實是在混淆某種基本概念，在中國，十分注意措辭和用詞，儘量使之婉轉，這一套我是永遠也學不會的。

　　二

　　母親在一九四九年我出世前兩年，就開始有辦個舊金山喜福會的念頭的。就是這一年，我父母帶著一隻破殼皮箱離開中國，皮箱裏裝滿的，只是一箱漂亮的絲綢衣服。直到上船之後，她才向父親解釋道：實在來不及再往裏面塞其他物品了。儘管如此，父親還是徒勞地在一大堆涼颼颼的絲綢間胡亂掀動，企圖尋找他的棉布襯衫和羊毛褲。

　　等他們抵達舊金山，父親便令她藏起那些亮晃晃的衣服。從此，她就者穿著那件棕色格子的中裝，直到難民收容團體送給她兩件舊衣服。然而這些衣服都是美國人的尺寸，穿在她身上晃蕩晃蕩的。這個難民收容團體是由該地第一中國浸禮會的一群白頭髮美籍太太們發起的。由於接受了她們的施捨，我父母就只能聽從她們的勸導開始上教堂了。當然，她們的勸導十分實惠中肯，但其中一個很大的因素就是；每週三晚上的讀經班及週六早上的合唱練習，都可以幫助他們提高英語程度。就是這樣，我父母得以認識許家、龔家及聖克萊爾家。我母親能感覺到這些女人們也各自有她們的隱痛，她們遺失在中國的夢幻和希望。然而她們蹩腳的英語，很難使她們將此一吐為快。或者說，至少，我母親，已從她們的漠然惆悵的臉上，讀出了什麼。因此，當她向她們建議，發起喜福會時，她們立即就贊同了。

　　喜福會這一名字，起緣於我母親的第一次婚姻，那還是在日軍佔領桂林前。所以一提到喜福會，就會使我想到她的桂林故事。每當她把碗碟擦乾淨，塑料臺面也已擦拭了兩個來回，而父親已開始將臉躲在報紙後面，一支接一支地抽他的黑貓牌香煙｜｜這往往是一種﹁不要打攪﹂的警告，這便是她覺得無所事事之時，於是，她便會對我講起她的往事。這個時候她總會拉出一箱舊毛衣，那是我們在溫哥華的一個從未見過面的親戚送給我們的。她從中撿出一件毛衣拆開底邊，從中抽出根毛線頭，隨後，以一種破竹之勢，毛線衣很快地化成一根彎彎曲曲的毛線，而她的故事，也以同樣的節奏傾瀉出來。數年來，她重複講述著同一個故事，只是故事的結局，一次比一次黯淡，猶如她自己生活中的一道濃重的陰影。而今，這道陰影，也滲入到了我的生活中。

　　三

　　我母親總是用中國話開始她的敘述：﹁我在還未去桂林前，就夢見它好幾回了。群山環繞中，一條小河蜿蜒而過，河上漂著青色的浮萍。天幕上襯著鋸齒般的山巒，層層疊疊的，白雲繚繞其間。如果你在河面上漂浮，僅以浮萍果腹，也能毫無難色地爬上山峰。如果你不慎滑跌下來，也只是墜入一張柔軟的浮萍織成的大床上。一旦你爬至頂峰，你會因眼前袒露的一切而欣喜若狂，它會滌淨你的一切煩惱不快，掃盡一切腌臢之氣。

　　﹁在中國，素有桂林山水甲天下之說，人人都夢想著桂林。然而我到了那裏，才發現，我的桂林夢竟是那般小家子氣，我的想像力是那樣狹窄貧乏。當我看見真正桂林的山巒，我笑了，同時也顫抖了。這些山巒，活像大堆妄圖跳出油鍋的煎魚。山與山之間層層疊疊，影影幢幢，似沒有個盡頭。然而只要雲層稍稍移動一下，這些山巒突然又變了，有時會像一群逼近的象群。你能想像嗎？山腳滿是神秘莫測的溶洞，洞裏是奇形怪狀的鐘乳石，猶如石雕的捲心菜、冬瓜、蘿蔔和洋蔥，真是你想像不出的千姿百態，好比一個石頭雕成的大花園。

　　﹁但我來桂林，並不是為了遊山玩水，我已無暇去領受她那旖旎的風光。我男人，把我和兩個嬰兒帶到桂林，是為了躲避戰火，他以為這裏安全些。他是個國民黨軍官，當他把我們安置在一幢二層樓房的小房間裏後，便隻身一人去了重慶。

　　﹁我們知道日本人步步挺進，國軍節節敗退，儘管報上從來不這樣說。每日每時，都有成千上萬的難民擁進城裏，簇擁在人行道上，四處尋覓棲身之處。他們來自四面八方，有富人有窮人，有上海人，廣東人，北方人，而且不只是中國人，還有外國人，有傳道士，也有和尚尼姑。當然，也有國民黨官兵，他們以高人一等的姿態自居。

　　﹁這簡直成了個大雜燴。如果不是因為日本人，這麼些人雜集在一起準會打個落花流水。你想想看：上海人和北方的鄉巴佬，銀行家和理髮師，黃包車夫和緬甸難民｜｜大家互相不買賬。哪怕人人都往人行道上隨地吐痰，大家都在屙肚子，身上都散發著一樣的濁臭，可人人都在抱怨別人身上的體臭，唯獨嗅不到自己身上的氣味。哦，我最恨那些美國空軍官兵了，他們那種﹃好吧，好吧﹄的洋腔中國話讓人聽了會忿怒。然而最糟的是北方鄉巴佬，他們用手挖鼻孔、擤鼻涕，又用那擤鼻涕的手去推搡旁邊的人，齷裏齷齪的。

　　﹁因此你能想像，桂林對我很快就失卻了她的種種魅力。我再不想去爬山，儘管它們是那麼可愛。我懷疑那些山已被日本人踐踏過了。我整天就呆坐在房內的暗角裏，一手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雙腳總是處於緊張的戒備狀態；只要空襲警報一起，我便像動物般直奔山洞裏。但你不可能長久停留在黑暗中的，用不了多久，你的內心即開始萎靡，你會渴望光亮，在岩洞裏聽得到外面震耳欲聾的轟炸聲，然後礫石雨點般劈頭蓋腦地傾覆下來。坐在岩洞裏，我再也不去欣賞鐘乳吊花和石頭花園，我只是盯著洞頂｜｜一座遠古時期的山巒的底部出神，它很可能就會從我頭頂上坍下來。你能想像嗎？生的希望，既不在洞裏，又不在洞外，也不知究竟在何方？完全是一種鬱悶而無望的等待。

　　﹁因此一旦轟炸聲遠去，我們便像剛下地的小貓崽一樣，抓著扒著擁上回城的道路。我常常十分詫異地發現，那映著燃燒的天際的山巒，竟然還是完好如初，毫無損傷。

　　﹁令我生出發起喜福會這念頭的，是在一個酷暑煎人的晚上。那天熱得連飛蛾都給暑氣熏昏而墜在地上，牠們的翅膀幾乎要被潮濕的暑氣蒸熟了，以至再也無力掀動。反正，處處都散發著渾濁的臭氣，沒有一間房間可以吸到一點清新的空氣。那令人翻胃的臭氣，從樓下陰溝裏泛出來，往四下彌散，直沖著二樓我的窗櫺。它們無孔不入，甚至我的鼻孔也遭了殃。整整一個通宵，陣陣尖銳刺耳的嚎叫聲沒有平息過，不知是農民在殺豬，還是哪個當官的，在當街痛打擋他道的倒楣的鄉巴佬。我也不想去窗口看個究竟，即使看明白了，又關我什麼事？就是這一瞬間，我驀地感覺到，我不能老這樣下去，我必得做點什麼來讓自己分分心，得找點什麼消磨消磨時光。

　　﹁我便生出了這樣的主意：邀集四個女人來打麻將。我很明白要邀的是怎樣的人：她們大都像我一般年輕，有生氣。她們中一位是像我一樣的軍官太太，另一位是個上海有錢人家的小姐，她的儀態非常好。在逃難出來時，她隨身只攜帶了一點點錢。還有一位是南京小姐，她長著一頭極濃密的黑髮，我還從沒見過這樣黑、這樣濃的頭髮，她的家庭地位較低，然而她為人很是活潑可愛。她曾與一個老頭結婚，後來那老頭死了，給她留下一筆足以讓她養尊處優度日的財產。

　　﹁每星期我們輪流做東。輪到的女主人，必須準備一些特別的可以討口彩的食品｜｜如可稱作金錢餅的燒餅，俗稱長壽麵的麵條，隱喻得貴子的落花生，還有，人稱福橘的橘子。

　　﹁看，以我們菲薄的經濟力量，卻能吃上這麼好的東西！我們不在乎金錢餅裏的餡是爛水果捏成。而所謂的福橘，皮上滿是斑斑的黴點。我們所吃有限，倒並不是因食物不足而存心節省，而是因為實在吃不下了。打從聚會日的大清早起，我們便開始飽口福了。大家心裏都明白，我們是幸運的，全城可以像我們生活過得這般奢侈的，實在是微乎其微呀！

　　﹁口福飽了後，我們便把錢裝滿一大碗放在顯眼之處，隨後各人在麻將檯邊各就各位。我的那張麻將檯，還是從我老家搬來的，用的是一種質地上乘的紅色木料，當然不是你們見到的那種玫瑰木，而是紅木。這是一種十分華貴的傢具，可惜在英語中，找不到合適的專用名詞來表示它。桌上鋪著一層厚厚的墊襯，以使麻將牌倒上去時，只聽見象牙塊互相碰撞的悶悶的﹃噗噗﹄聲。

　　﹁打麻將時，大家都聚精會神的，沒有人講話。除了吃牌時發出的一聲短促的﹃碰﹄或﹃吃﹄，大家都鴉雀無聲，人人都想爭當贏家。但打了十六圈後，我們又要飽口福了，以討點好口彩，沾點牌運。吃完了，我們便開始天南地北地談天，直到天亮。我們講故事，懷戀著那過去的好時光，憧憬著將來的好時光。

　　﹁哦，那些瞎聊也真有趣，天下竟有那麼多千奇百怪的事，把我們都笑個半死、一隻雄雞闖到房裏，跳在一隻碗頂上喔喔啼叫，然而第二天牠再進屋時，已是靜靜地躺在那隻碗裏了，還有一個小姐，給兩個朋友發了情書，其實，那兩封信都是寫給一個人的；此外，有個傻乎乎的外國婆娘在上廁所時，被一聲爆竹聲嚇得昏了過去。

　　﹁人們指責我們每週一次的聚會。當城裏眾多百姓以老鼠充饑的時候｜｜到後來，連老鼠自己都無處覓食，只能吞食垃圾｜｜人們認為我們都中了邪了，甚至在我們自己都面臨著家庭崩潰，妻離子散的陰影時，竟還有心思談笑自若。

　　﹁其實，並不是我們對痛苦視而不見，麻木不仁。我們也在擔驚受怕，我們也都有各自的痛苦。但什麼叫失望？所謂失望，是對那早已不存在的東西，還期待著它回歸，或者說，不過是延長著那些難以忍受的折磨。當你家的房子被燒了，連同你的父母親，都一起燒死了，你還會想念一件掛在房子壁櫥裏的，你十分心愛的大衣嗎？當電線杆上掛著殘存的人手和人腿，餓狗滿街出沒，到處亂竄，牠們爪子裏，還拖著一隻啃了一半的人手，這時，你的頭腦還能保持清醒多久呢？我們捫心自問，與其悲悲切切地等死，不如快快樂樂地迎接滅亡，這又有什麼錯呢？

　　﹁因此，我們決定把每週一次的聚會，變成過年一樣的節日，令每一週都有一個機會可以忘記過去。我們不讓自己想到任何不快與憂愁，就是要吃喝玩樂，自尋快樂。我們賭錢，講最美好的故事。每個星期，我們都期待著一次歡悅，這種期待，成了我們唯一的快慰，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將自己的聚會命名為﹃喜福會﹄了。﹂

　　我母親，通常總是以樂觀的口氣來結束這個故事。她老愛炫耀自己的牌藝是如何高超。﹁我手氣好，總是贏家。人家開玩笑地稱我為﹃賊門檻﹄，﹂她說，﹁我贏到手好幾萬呢。但我並未發財。那個時候，鈔票不值錢，連草紙都不如。我曾說過，一張票面上千的鈔票，還不夠揩一次屁股呢！﹂

　　我從來只認為，母親的桂林故事，不過是個中國神話而已。故事的結局，也常常是多變的。比如那張票面上千的鈔票，她說，用它買來半杯米，將米煮成一鍋粥，然後用這鍋粥與別人換來兩隻豬蹄，又再將兩隻豬蹄換成六隻雞蛋，六隻雞蛋後來又孵出六隻小雞｜｜她的故事也因此不斷得到發展和補充。

　　有天晚上，我向她要求買架半導體收音機，她沒同意，於是我就生了一個鐘頭的悶氣，一聲不吭。她便說了：﹁你為什麼總要惦記一些你從不曾擁有過的東西呢？﹂於是，她將桂林故事的另一個結尾給我講開了。

　　﹁一天早上我家來了個軍官，﹂她說，﹁他是來通知我立即去重慶我丈夫處。我明白他是要我離開桂林。一旦日本人打到桂林，我們這些軍人家屬可是沒好果子吃的。可叫我怎麼去重慶呢？桂林根本已不再往外地發車了。虧得那位南京小姐，她通過一個熟人，為我搞到一輛運煤的獨輪小板車。

　　﹁我把行李，還有那對雙胞胎孩子，都放在獨輪車上。就在我推車離開桂林的第四天，桂林失守了。一路上，逃難的人群中，不時傳來日本人在血洗桂林的消息，那真是太可怕了。直到桂林失守的最後一天，國民黨詞嚴義正地表示，桂林是安全的，是受國軍保護的。就在當天日本兵入侵桂林後，滿街還散亂地丟棄著關於報告國軍大捷的號外，而它們上邊，則躺滿著無辜者的屍體，就像砧板上的魚一樣，橫七豎八的。他們多為女人、老人和小孩，真叫人慘不忍睹。毛病就出在他們一直對國軍懷著希望。結果你看，連命都丟了。聽到這樣的慘聞，我只是咬牙趕路，步子越邁越急。每跨一步，我就捫心自問：他們是不是很笨？他們這算不算有勇氣？

　　﹁我急急地往重慶方向趕路，直到車輪終於報廢了，我不得不扔掉那張華麗的紅木麻將檯。那時連哭都顧不上了。到後來，我就將圍巾結成兩個吊袋環搭在肩頭，兩邊各兜著一個孩子，兩隻手各提一隻口袋，一邊是衣服，另一邊是吃食。我提著它們徒步趕路。走呀走呀，手腕處被勒得血肉模糊，鮮血順著手腕淌到掌心，滑膩膩的令手指直打滑，我再也握不住任何東西了，於是，我鬆開了左手，又鬆開了右手｜｜

　　﹁沿途，人人都是這樣，放棄了手裏最後的希望。路面猶如是珍寶砌成，價值連城。成匹成匹精美的錦緞、古書、祖宗尊像、木器傢具｜｜還有整籠的小鴨。牠們起先還呷呷地叫個不休，後來，終於安靜下來，最後，竟是紋絲不動了。一路上還有人們扔下的銀器。但精疲力竭的人們，對這些眼睛都不掃一下，絕望的人們對什麼都不會動心。最後，待抵達重慶時，我已是孑然一身，兩手空空然，除了套在身上的三件漂亮的綢衣。﹂

　　﹁孑然一身？﹂我緊張地喘著氣，懷疑著這個故事的真實性。﹁那｜｜兩個孩子呢？﹂

　　母親頭也不抬，乾乾脆脆地表示這個故事已經沒有﹁以後﹂了。﹁你的父親不是我的前夫，你也不是那兩個孩子中的一個。﹂

　　話再說回來，今晚的喜福會活動在許家。我一進門，第一個見到的，卻是我爸。﹁她來了，從來是不守時的。﹂他對眾人宣佈似地說。這話倒也不假，其他各位都早已到齊了。七家人家的成員，大多已七老八十了。他們緩緩地把視線轉到我身上，在他們眼中，我是一個三十六歲的大孩子。

　　我極力讓自己鎮靜自若。上次見到他們，還是在我母親的葬禮上。那時我悲痛欲絕，幾近不能自持。他們必定會嘀咕，我這樣的一個人，怎能取代我的母親呢？一個朋友曾跟我說過：我長得很像母親，舉止文雅，有著小姑娘般的清脆悅耳的笑聲及嬌嗔的睇視。有一次我羞答答地把這話告訴母親，她卻似受了侮辱般申辯著：﹁你與我差遠了，你對我瞭解多少？怕百分之一都沒有！那怎麼可能像我呢？﹂她說得對。因此在喜福會，我怎能勝任做我母親的替身呢？

　　﹁阿姨、伯伯。﹂我向在座的一一頷首招呼過後，並逕自過去站在父親身邊。通常對這些家庭的朋友們，我都是以﹁叔伯姨﹂︹註︺相稱。

　　︹註︺西方人通稱先生太太。｜｜譯者註

　　爸正在看龔家最近在中國旅遊的照片。﹁看看吧。﹂說著，他指著旅遊團站在寬闊的石臺階上的團體照。這張相片一點也沒顯出什麼中國的背景，倒像是在舊金山或其他什麼城市照的。但父親似只是心不在焉地粗粗瀏覽著這些照片。其實他從前並不是這樣，他以前是很仔細很頂真的。但不知什麼時候起，他變得不一樣了。我想，那是因為母親故世的緣故吧。

　　﹁看這一張。﹂他說著，手指著一張說明不了什麼的照片。

　　許家的居室裏，總是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油膩味。在小小的廚房裏烹飪太多的中國菜，油氣就很容易積澱起來。我至今記得，每每母親上別人家或餐館時，總會皺著鼻子輕聲地，卻又說得人人都聽見：﹁我都覺得鼻子給油氣黏住了！﹂

　　我已有好幾年沒上許家了。但那間起居室還是與我記憶中的一樣，絲毫沒有變動。自從安梅阿姨和喬治叔叔，在廿五年前從唐人街搬到這落日區後，他們便置買了一套新傢具。還是那套奶黃塑料貼面，保養得還有幾成新的傢具。也還是那張青綠色的蘇格蘭布的轉角長沙發，和富有殖民時期風格的桌子，是槭木質的，吊燈還是那盞有裂縫的贗品瓷器，只有那卷廣東銀行贈送的掛曆，是每年調換的。

　　這些傢具我都記憶猶新。因為在我們小時候，安梅阿姨從來不讓我們觸摸一下她的所有傢具，除非上面蓋著塑料布。每逢喜福會的活動日，我的父母便帶我一起去許家。因為我是客人，因此我也必得看住其他的小孩子，這裏有這麼多的小孩子，似乎每次都會發生諸如撞疼頭跌痛腳的事。

　　﹁你得管住他們，﹂我母親這樣對我說，其含義就是，如果有誰摔破皮，或者燙傷啦，不見了，打碎什麼了，把什麼給弄髒了，不管是誰，反正都是我的過失。那時，她和安梅阿姨都穿著有趣的硬邦邦的立領中國式衣衫，前胸繡著花卉，這樣的衣服對真正的中國人來說，是太時髦了，而在美國的聚會上穿，又顯得太古怪。那時，在母親還未與我講述過桂林故事時，我想像中的喜福會，是一個有著特殊儀式的社團，好比三K黨的集會及電視片中印第安人出征前的典禮，反正有著一套神秘古怪的儀式。

　　然而今天晚上，一切都顯得很平常。喜福會的阿姨都穿著長褲，配著色澤鮮豔的花襯衫和式樣各異的、結實的跑鞋。我們圍桌而坐，餐桌上端，垂著一盞西班牙式的枝形大吊燈。喬治叔叔戴上雙光眼鏡，開始宣讀會議記錄：

　　﹁我們賬面上資金為二萬四千八百二十五元，約每對夫婦為六千二百零六元，每人約三千一百三十三元，賣出隆巴羅股票損蝕其中的六又四分之三，買進一百股斯密史國際股票，這裏要感謝琳達和丁童為我們吃進這批股票。嘖，紅豆湯很好吃。三月份的喜福會聚會，我們不得不暫停一次。很遺憾，我們親愛的朋友素雲離開了我們，向坎甯‧吳全家表示慰問。喜福會主席、書記喬治‧許謹告。﹂

　　我原以為，大家會談及一陣我母親，念叨著她的種種好處。正因為這樣，他們才讓我在麻將臺上替代母親，以作為眾人的一種寄託，繼續母親的得之於桂林那個暑夜的啟迪。

　　不料，眾人只是冷淡地點點頭表示對合約的贊同，這其中也包括我父親。在我，卻似覺得，某些新鮮事，已填塞了母親所留下的空缺。

　　這時，安梅阿姨緩緩起身去廚房準備吃食，而琳達姨，母親最要好的朋友，則踱到那青綠色的沙發前坐下，交疊著手，看著那些還圍坐在餐桌邊的男人們。映映阿姨｜｜幾乎每見著她一次，就發現她增加了幾條皺紋，則從編結袋裏拿出一件小小的藍衣服開始忙活了。

　　喜福會的叔伯們開始談論著他們感興趣的股票。傑克，即映姨的弟弟，頗為熱衷加拿大某金礦公司發行的股票。

　　﹁這是對付通貨膨脹的最好手法：刀切豆腐兩面光。﹂他挺有權威性地說。在這些人中他的英語最好，聽不出什麼生硬做作之處。這些人中要數我媽的英語最糟糕，而她總強調，她的中文是眾人中最好的。她會講一口標準的國語。

　　﹁今晚還打麻將不？﹂我湊著映姨的耳朵大聲問，她有點耳背。

　　﹁再過一會，﹂她說，﹁待午夜以後。﹂

　　﹁太太們，請過來一會好不好？﹂喬治叔叔招呼著大夥。

　　當大家一致同意認購加拿大金礦的股票後，我便去廚房問安梅阿姨，為什麼喜福會要做股票生意。

　　﹁我們一直打麻將，贏家將錢拿進，可贏的，卻總是這幾個人，而輸家，也老是那幾個。﹂安梅姨說著，一邊包著餛飩。她夾了一筷拌著薑絲的肉餡放在薄薄的皮子上，手指簡單地一陣撥弄，這張皮子就被捏成一頂護士帽般的形狀。﹁當有幾個叉麻將的高手在場時，你就不會有好運氣了。因為早在好多年以前，我們就決定投資股票市場，那可不管什麼技巧，只講運氣。這一著，你媽也贊同的。﹂

　　安梅阿姨數了數堆著餛飩的盤子。她已經做了五行，每行八隻。﹁五八得四十，八個人每人吃十隻，還得做五行。﹂她自言自語一番後，又開始包了。﹁大家都變聰明了。如今，我們都能公平地平攤輸贏。我們去股票市場尋覓福氣，在麻將牌裏尋覓樂趣。麻將臺上的輸贏數目很小，贏家拿進鈔票，輸家則拿餐桌上餘下的菜餚，皆大歡喜。聰明嗎？哈哈。﹂

　　安梅阿姨手下的餛飩越來越多，她做得飛快熟練，似乎根本不用費什麼心思。我媽過去一直就是這樣數落安梅阿姨：她從不認真思考她正在著手做的事。

　　﹁她一點不笨，﹂有次媽對我說，﹁就是沒膽魄。上禮拜我幫她出了個主意，我說，我們去領事館替你兄弟申請個身分證吧。她一聽，便火燒眉毛般立時三刻就要去辦。過後，卻又聽到她對別人抱怨著：﹃誰知道人家的底細？﹄當時那人就跟她說，她這樣做，會給她在中國的兄弟惹麻煩的。他還說，美國工業聯邦政府會因此把她列入某種名冊裏，令她以後在美國也會遭到某種麻煩。比如，他們不會讓你享受房屋貸款，因為你兄弟是個共產黨員。我就對她說：你怕啥。你已經有了一幢自己的房子了。但她還是膽小。﹂

　　﹁別看安梅阿姨整日價這般忙忙碌碌，﹂我媽說，﹁但她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在忙點啥。﹂

　　我現在看到的安梅阿姨，是個七十多歲、矮個頭駝背的老太太了。她鬱鬱寡歡，邁著瘦骨伶仃的雙腿忙碌著。她有老年婦人那種平坦而柔軟的指尖。我百思不得其解，究竟安梅阿姨做了些什麼，以至引起我媽對她如此苛求。其實豈止安梅阿姨，其他朋友，乃至對我爸、媽都覺得有種種的不夠、缺陷和失調。她向來以﹁五行﹂的缺損來衡量周圍的人。

　　對﹁五行﹂的理解，則是據她自己對有機化學的理解。她跟我說：

　　﹁火﹂太盛，則脾氣大，比如我爸。媽常常要指責他抽煙的陋習，為此，常惹得爸暴跳如雷。我想現在他之所以常對媽覺得內疚，一定是自覺當時，從來沒有好好聽聽媽憋在肚裏的話。

　　﹁木﹂少了的人，就不大會有主見，耳朵皮太軟，比如安梅阿姨。

　　﹁水﹂太多的人，流向也多，不易集中精力，比如像我：學了半拉子的生物，又轉向藝術，隨後，當上個小小的廣告代理商的秘書，這時無論是我的生物課還是藝術課，都只是半途而廢。而現在，又當上個自由撰稿人。

　　從前我從不在意她那一套，將此作為是中國人的迷信，那一套只是適合中國的社會環境。二十多歲時，我選讀了心理學，我便試圖說服她，不要對人太苛求，這不是一種好的教育方法。

　　﹁有一所專門研究人的心理的學校說過，﹂我說，﹁父母不要老是批評孩子，相反，卻應多多鼓勵他們。要知道，人們之所以起而奮之，就是為了要迎合世人的託付和期望，而當你只是一味地批評，似乎就意味著，你希望的只是失敗。﹂

　　﹁毛病就是出在這裏，﹂媽這樣說，﹁你從來就起不來，懶得起而奮之，那怎麼能迎合別人的託付和期望呢？﹂

　　﹁吃飯了。﹂安梅阿姨端出一鍋熱氣騰騰的餛飩，快樂地吆喝著。桌上堆著大量的吃食，晚餐是自助餐的形式，就像桂林故事裏的聚會一樣。爸正在替自己夾炒麵。炒麵盛在一隻大號的鋁鍋內，四圍擱著小塑料包醬油，那一定是安梅阿姨從克萊門街買來的。餛飩散發著誘人的香味，麵上飄著一層蔥花。還有一大碟炒雜燴，帶甜味的烤豬被切成硬幣般大小，還有那種被我稱為﹁手指﹂的好東西，一卷一卷的，麵粉製的皮子很薄，裏面的餡子是各不相同：有豬肉糜、牛肉糜、蝦仁，還有些我叫不出名字，那是我媽常常加工的﹁營養口糧﹂。

　　這些人的吃相，可真是不大雅觀！好像人人都處在饑餓狀態，一個個狼吞虎嚥。那烤豬肉，被他們一塊接一塊地送入肚中。他們與桂林的那些女人們到底不一樣，他們的食品，要可口美味多了。

　　他們吃得很快，完了，男人們便起身離座。於是，似約法三章般，女人們留在桌子邊，斯斯文文地把所剩下的佳餚吃完，然後，把碗碟端進廚房堆在水槽內，再依次洗手，她們用力地搓擦著雙手。也不知是誰發起這樣的儀式。我也跟著把盆碟放入水槽內，然後洗手。女人們正在談論著龔家的這次中國之行，她們邊談邊向公寓後面走去。另一間房裏，喜福會的叔叔們早已在撲克桌邊就座。那裏原是許家四個兒子的臥室，那些寢具箱和油漆剝落的梯子至今還放在裏面。喬治叔叔正在發牌，手勢之熟練，就像在賭場裏混跡過似的。父親拿出黑貓牌香煙待客，自己嘴上自然也叼上一支。

　　我們來到後房，這以前是許家三個女孩子的臥室。我們自小一起玩耍，現在她們已各自成家，而我，又重番回到她們房裏來玩耍。一切似乎都沒改變，除了有一股濃重的樟腦味。我覺得，似乎羅絲、露絲和蓋麗絲，立時會走進來。白色的線織床罩磨損得幾乎成半透明狀。那陣，羅絲和我兩人常愛躺在上面邊談論著男孩子，邊撥著上面的小穗子。什麼都保持著原狀，除了房間中央多了一隻桃花心木的麻將桌。桌邊是一盞黑杆落地燈。杆上挑起三盞蛋形的聚光燈泡，猶如一棵寬葉橡皮樹。

　　並沒任何人指點我：﹁喏，這就是你媽的位置。﹂然而，甚至在大家還未各就各位前，我就有一種感覺，這張靠門口的座位，就是我媽的。那是桌子的東首。

　　東方，是萬物起始之源。我媽說過，這是太陽升起的地方，是風向的起源。

　　安梅阿姨在我左側入座，然後把麻將牌往綠呢桌面上一倒，說：﹁洗牌。﹂大家伸手抹著牌，骨牌互相撞擊著，發出悶悶的嘩嘩聲。

　　﹁你的牌藝有你媽好嗎？﹂坐在我對面的琳達阿姨，繃著臉問我。

　　﹁念大學時，我曾和幾個猶太人稍稍玩過。﹂

　　﹁噢，猶太麻將！﹂她不屑地拉長著聲音。﹁那完全不一樣。﹂我媽也常這麼說，但她從不解釋為什麼。

　　﹁或許今晚我不應該就上桌子，我應先在一邊看看熟。﹂我提出來。

　　琳達阿姨生氣了，覺得我像小孩子般不懂事：﹁我們總共只三個人，怎麼搓？就像隻檯子只有三隻腳，三缺一。映姨的丈夫去世了，她就叫來了她的兄弟。你父親把你叫來，也是因為同樣的道理。﹂

　　我曾問過母親，猶太麻將和中國麻將究竟有什麼不同。然而她的回答，卻令我弄不清，她所指的是麻將玩法的不同，還是對中國人和猶太人本身的看法不同？

　　﹁那完全是兩碼事，﹂她用英語作著解釋，﹁猶太麻將只需記自己手裏的牌，玩猶太麻將只要用眼睛就行了。﹂

　　﹁至於玩中國麻將，﹂她說，﹁你必須好好動腦筋，這裏非常講究技巧，你得記住別人打出的牌。如果你根本不會出牌，那就變成像在打猶太麻將，這有啥勁？腦筋也不用動，只須冷眼看著人家出洋相。﹂

　　她這樣解釋，使我覺得，正像我們經常各人講各人的，我講我的英文，她則以她的中文作答。

　　我問琳達姨：﹁猶太麻將與中國麻將到底不一樣在哪裡？﹂

　　﹁天呀，﹂她做作地嗔怪著，﹁難道你媽從沒跟你講過？﹂

　　映姨拍拍我的手：﹁來，好姑娘，學著我們，喏，把牌堆成四面牆。﹂

　　我跟著映姨把牌堆起來，同時不住地偷眼注意著琳達姨，她手腳最快。我的手腳也不比別人慢。映姨開始擲骰子，琳達姨是東風，我則是北風，最下家，映姨則是南，而安梅姨是西。然後再擲骰子，根據骰子上的點數，來決定麻將列上抓牌的開門處。我開始整理我的牌：一串索子和筒子，還有好幾對萬子，其他零星的雜牌，是不能配上去的。

　　﹁你媽的麻將打得真好，都成專家了。﹂安梅姨一邊篤悠悠地理著牌，一邊說。每排列一張牌，她都慎重地掂量過。

　　現在開始了。大家一邊從容地抓著牌，一邊開始聊天，有一搭無一搭的。她們用她們自己特殊的語言談天：一半是洋不洋腔不腔的英文，一半是她們自己的中國方言。映姨講起她買了半價的毛線，好像就是街上挑來的便宜貨。安梅姨則誇耀著自己給女兒露絲的小毛頭織了一件這般好的小外套，﹁大家都以為，這是在店裏買的。﹂她得意地說。

　　琳達姨則講到，她怎樣對一位售貨員大為光火，因為他竟不讓她退一條拉練已壞的裙子。﹁吃！﹂她一邊撈進牌，一邊還餘怒未息地說：﹁我都給氣死了。﹂

　　﹁哦，琳達，你並沒有死，你還好端端地坐在麻將檯邊呢。﹂映姨揶揄著她，一邊咯咯地笑著。琳達姨突的一聲﹁碰！﹂然後啪啦一聲，她把牌往臺上一攤，﹁和啦！﹂她一邊數著自己的﹁番數﹂，一邊訕笑著瞥了一眼映姨。大家重番洗牌，瞬時沒人講話，一片靜默，我不禁覺得有點厭煩，而且也累了。

　　﹁呵，告訴你們一件事，﹂映姨冷不丁開口，她的嗓門很大，把大家都嚇了一跳。映姨常常就是這樣讓人捉摸不透，有點自說自話。媽就常這麼說她：﹁映姨倒不是聽不到什麼，而是她根本難得傾聽什麼。﹂

　　﹁上禮拜六，埃默森太太的兒子給抓進去了。﹂映姨的口氣，頗有點為自己的消息靈通而得意。﹁那是張太太在教堂裏對我說的。說人家發現，他汽車裏藏著大量電視機。﹂

　　琳達姨接口道：﹁哎呀，埃默森太太可是個好人呢！﹂言下之意，可惜攤上這麼個不肖之子。現在想起來，她講這話，也是為著顧全安梅姨的面子，不至令其大難堪。兩年前，安梅姨的兒子因盜賣汽車音響而被捕。此刻安梅姨似乎正在認真琢磨什麼牌，看上去挺不好受的。

　　﹁在中國，現在幾乎人人都有電視機。﹂琳達姨換了個話題。﹁我們在大陸的親戚，家家都有電視機｜｜不單是黑白機，還有彩色和遙控的。他們什麼都有，因此當我們問，需要帶些什麼回去時，他們則說什麼都不要，只要回去看看他們就足夠了。但不管怎麼總得帶點什麼回去，比如錄影機和索尼的﹃walkman﹄，給小孩子們玩玩嘛。儘管他們說不用啦，但我想他們會喜歡的。﹂

　　可憐的安梅姨，這時更似在苦思冥想著她的牌，一個勁地挨次捏摸著她的牌。我還記得媽跟我談起過許家三年前的中國之行，那次安梅姨幾年來好容易積攢下來的兩千美元，全在她娘家兄弟身上花了個精打光。我媽見識過她那沉甸甸的行李：一隻箱子裏塞滿了各種乾果和口香糖，糖衣腰果，速溶咖啡和果汁軟糖。而另一隻箱子則塞滿了可笑的衣物，全是嶄新的。有色彩鮮豔的加尼福尼亞式的海灘裝，壘球帽，寬緊腰的棉布短褲，投彈手外套，史丹福T恤和水手襪。

　　我媽曾勸告她：﹁誰要這種華而不實的玩意？他們只需要錢。﹂但安梅姨卻說她的兄弟很窮，相比之下，她卻富有多了。因此，她還是堅持帶著這麼一堆東西及省吃儉用攢下的兩千塊錢去中國了。當他們所在的旅行團最後抵達杭州時，她在寧波的全部親友，都擁至杭州去接他們，這裏不只包括安梅姨的小弟，還有弟婦的同母異父的兄弟姐妹，一個遠房的堂妹及堂妹夫及那妹夫的叔父，他們各自還帶了岳母和孩子，甚至他們村裏的那些沒運氣有海外關係的朋友，一大群人都擁到杭州。

　　正如我媽說：﹁安梅姨在沒到中國前，曾以為她將給她弟弟帶去財富和幸福，將讓她弟弟在中國過上生活水平中等的好日子。然而待她回來後，則哭喪著臉說：人人都伸手向她要這要那，她是旅遊團裏唯一給洗劫一空而離開的一個成員。﹂

　　我母親的估計給證實了：不會有人要那種T恤和花哨的衣服，那些糖果給拋在空中不及落下就不見了。當箱子給掏空時，那些親戚還在一個勁問：﹁還有什麼？還有什麼？﹂

　　安梅姨和喬治叔叔被敲詐掉的不僅僅只是價值兩千美元的電視機和冰箱，還有計六個人在環湖賓館一夜的房錢，在餐廳的三桌外賓規格的筵席，以及給每位親戚的三份特殊禮物，最後，還把五千元外匯券﹁借﹂給一個堂妹的﹁小叔﹂，他說要買一輛摩托，然而這人最後連錢帶人都不見了。待第二天他們坐火車離開杭州時，許家夫婦發現，他們竟花了九千美元來應付這些親戚。幾個月後，在第一中國浸禮會的一個心情激盪的聖誕禮拜上，安梅姨作見證說：﹁施較之得，更令人感到幸福。﹂她只是以此來平衡自己受傷的內心。我媽對此也頗贊同。反正，她的老朋友安梅姨所作的施捨，已夠修好幾個來世了。

　　現在，琳達姨在麻將臺上如此津津樂道地稱讚著她的大陸親友的種種通情達理之處，我想，她應該明白，這會傷了安梅姨的心的。琳達姨是在使小心眼？也許，我媽只跟我一個人講過，有關安梅阿姨夫婦在大陸被敲竹槓的倒楣事。其他人對此，或者還蒙在鼓裏呢？

　　﹁精美，你還在讀書嗎？﹂琳姨問我。

　　﹁她叫瓊。她們都有美國名字。﹂映姨說。

　　﹁叫瓊也好。﹂我說。我倒寧可叫瓊。事實上，如今在美國出生的華裔用中國名字，倒變成時髦之舉了。

　　﹁我早已不讀書了，﹂我說，﹁我離開學校已有十幾年了。﹂

　　琳達姨的眉毛揚成了弓形：﹁可能我把其他朋友的女兒與你搞混了。﹂她說。但我馬上覺得她在撒謊。我知道，媽肯定已跟她說過，我打算回大學讀完我的學位。因為約半年前，我與媽又爭辯了一次，她認為我是個失敗者，一個大學的肄業生，堅持要我回校去把學位讀到手。

　　我又一次哄了她：﹁你講得對，我得考慮一下。﹂

　　我一直假定，我們母女間，持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即她並不真的認為我是個一事無成的失敗者，而我，確也從心裏覺得，要多多尊重她的見解。但今晚琳達姨又一次提醒我：我們母女倆，從來沒有互相瞭解過。我們只是在注釋著彼此的見解。可我聽入耳已打了很大折扣，而母親聽入耳的，卻比我說的內容要多得多｜｜所以，她才會跟琳達姨說，我打算回學校去讀個博士學位。

　　琳達姨與我媽，既是好朋友，又在明爭暗鬥。她們花了整整一生，拿各自的孩子攀比著。我比琳達姨的寶貝女兒薇弗萊大一個月，打從我們襁褓時代起，我們的母親們就開始比較我們肚臍的折痕，耳垂的形狀，跌破的膝蓋癒合時間的長短，頭髮的密疏與深淺，穿破鞋子的多少｜｜後來，就是薇弗萊的棋下得有多好，又捧回了多少獎品，多少報紙刊出了她的名字，她遊覽過多少城市｜｜

　　我媽一聽琳達姨提到薇弗萊，心裏就不舒坦，自覺無法與她攀比。起先，媽是挺想培養我的。她替樓下一個退休教師做清潔工，而請他做我的免費鋼琴教師，並借用他的鋼琴讓我練琴。然而我還是成不了獨奏鋼琴家，哪怕在教堂的青年唱詩班上伴奏也沒有資格。她將此解釋為，我是個大器晚成者。比如愛因斯坦，在他發明原子彈前，大家都以為他智力遲鈍。

　　這圈麻將是映姨贏了，各自數好﹁番數﹂後，又開始新的一圈。

　　﹁知道嗎，麗娜搬到樹林區了？﹂映姨以一種大明星的自負口氣說，一邊看著她的牌，似乎不過隨便說說的樣子，一邊迅速地收斂起那副得意的笑容力圖作出謙虛的姿態：﹁當然，這還談不上是一流的住宅區，也不屬百萬級的宅第，但這總歸是一筆上算的投資，好過付房租，免得不意中被某人用手指彈出去。﹂

　　我這下明白了，映姨的女兒麗娜，一定已把我在俄羅斯公寓｜｜一個層次較低的宅第，被房東趕出來的事告訴她媽了。不管怎麼說，麗娜和我還是朋友。我們都長大成人了，相互說了太多的悄悄話，而且，同一件事，顛來倒去要講上好幾遍。

　　﹁時間不早了。﹂當這一圈完了後，我起身說。但琳達姨卻把我按回座上。

　　﹁再坐一會，我們再聊聊，讓大家重新認識一下你。﹂她說，﹁我們已有好久沒有接觸了。﹂

　　我清楚喜福會的阿姨們的這些客套：比如心裏明明希望你可以告辭了，嘴上卻還一個勁地挽留你，就像現在對我這樣。﹁不，我真的要走了，謝謝。﹂我說，並且很高興自己還記得應付這種客套的慣用托詞。

　　﹁不，一定要再坐一會，我們有要緊事要跟你說，這與你媽媽有關。﹂映姨的大嗓門叫住了我，其他人的神情看上去也有點尷尬，好像這並非她們的本意，要在這裏，觸及一個多少令人傷感的話題。

　　我坐了下來。安梅姨旋身出去一會，端來一碗花生米，隨手掩上門在桌邊坐下。霎時眾人鴉雀無聲，似乎不知該怎麼打開一個話題。半天，映姨開口了：﹁我想，你母親的死，是因為她冒出一個強烈的欲望。﹂她以不連貫的英文說著，漸漸改用中文娓娓地說開了。

　　﹁你媽，是個非常要強的女人。她很愛你，更甚於愛自己的生命。所以你就該明白，這樣的母親，是怎麼也忘不了她另外兩個孩子。她知道她們還在人世，還活著，在她去世前，她就打定主意去中國找她們。﹂

　　我立時想到，桂林的那對嬰孩！我不是她們中之一。她們被她用吊帶吊在雙肩。她的另外兩個女兒！瞬時我覺得自己仿佛就置身在硝煙彌漫的桂林空襲之中，我看見，兩個嬰孩躺在路邊嗷嗷啼哭，她們吮得通紅的拇指，在我眼前晃動。她們的哭聲感動了路人，她們被抱走了，她們得救了。然而現在，媽媽已永遠離開了我，她回中國去照看這兩個孩子了！在我神情恍惚之際，遠遠飄來映姨的聲音：

　　﹁｜｜她找了多少年啦，寫了一大堆信｜｜﹂映姨說，﹁去年，她終於打聽到了她們的消息，她打算馬上跟你爸說｜｜哎呀，真說不過去，哎呀，真不好受，把自己孩子活生生地扔了，難為情呀！﹂

　　安梅激動地打斷了她：﹁因此，我們就按這個地址發了封信，﹂她說，﹁我們就說，你母親，想要見見她們，現在，對方，你的姐姐們，回信來了，是你的姐姐呀，精美！﹂

　　我的姐姐！我機械地重複了一下。這兩個字音在我，還是第一次發出。

　　安梅拿出一張薄薄的紙箋，上面整齊地由上至下，用藍墨水寫著一行中國字，中間一個字的墨水渲開來了，是眼淚吧？我用顫抖的手接過這張紙片，奇怪我的姐姐們，竟能書寫如此流利的中國字，她們還能讀中國字。

　　阿姨們對著我嘻嘻笑著，就像我是個死而復活的人一樣。映姨又遞給我另一隻信封，裏面是一張一千二百美元票面的支票，接受者是我。我弄糊塗了。

　　﹁我的姐姐給我的？﹂我問。

　　﹁哪裡。﹂琳達姨嗔怒地說，﹁每年，我們將贏來的錢積起來，然後去一流的餐館享用一頓。你母親贏得最多，所以這裏的錢多半是她贏來的，我們只添進了些許零頭。這樣你就可以用它作為去香港的費用，再乘火車去上海看望你的姐姐們。至於我們，實在已經吃得太多了，要減肥節食了。﹂

　　﹁去看我的姐姐。﹂我漠然地重複了一遍。我有點害怕這樣的會面，想像不出，這將是怎樣的一個場面？阿姨們編造的那個有關年終宴會的謊話，令我窘迫不已，我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我見到了母親那顆拳拳之心，但又實在對她一點也不瞭解。

　　﹁你必須去看看你的姐姐，把你母親的死訊告訴她們。﹂映姨說，﹁然而最要緊的是，你必須告訴她們你媽的身世。對這個母親，她們是一無所知的，但她們必須知道。﹂

　　﹁去看望她們，跟她們講講媽媽。﹂我連連點頭答應，﹁但是｜｜我該怎麼說呢？關於媽媽，我能對她們說些什麼呢？對她，我一丁點也不瞭解。﹂

　　阿姨們面面相覷了半天，好像我說了什麼神志不清的話語。

　　﹁你，竟然一點都不瞭解自己的母親？﹂安梅姨懷疑地嚷起來，﹁虧你說得出口。你必須瞭解自己的媽媽！﹂

　　﹁跟她們講講，你在這裏的家，講講你媽，是怎麼撐起這份家業的。﹂琳達姨給我出了個主意。

　　﹁還有，跟她們講講，你媽給你講的那些故事，她教你的那些做人的道理，她的一部分思想，已經鑽入你的腦子裏了，﹂映姨說，﹁你媽，真是個能幹的女人。﹂

　　剎那間，﹁跟她們說｜｜﹂﹁跟她們講﹂，就像一曲多聲部合唱，直沖我的耳膜。

　　﹁她的能幹。﹂

　　﹁她的活絡。﹂

　　﹁她那能幹的持家之道。﹂

　　﹁她的希望。﹂

　　﹁她燒的那一手好菜。﹂

　　﹁想想看，女兒竟然不瞭解自己母親！﹂

　　細細想想，她們的種種叮囑，她們對我的吃驚，其實只是，由我聯想到她們自己的女兒。她們的女兒們，也像我這樣，對自己母親帶至美國的準則和企望一無所知，而且漠不關心。她們發現，自己的女兒們不耐煩母親們的漢語交談，而當母親們用結結巴巴的英語向她們解釋，或注釋某種意圖時，女兒們則恥笑她們的英語，認為她們腦子不大靈活。母親們認為是快樂和幸福的，在女兒眼中卻不一定。對這些根本沒見過世面的美國出生的腦袋瓜，﹁喜福會﹂三個字是空空然，毫無意義。她們無奈地看著這些女兒們長大成人，生兒育女，將來還會兒孫滿堂，繁衍下去，卻看不到將母親們的準則和期待代代相傳的可能和希望。

　　﹁我會把一切都告訴她們。﹂我一口答應著，然而阿姨們卻以疑惑的目光看著我。

　　﹁我會把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訴她們。﹂我十分肯定地重複了一遍。

　　終於，她們漸漸漾起微笑，一邊輕輕拍著我的手。雖說她們的神情看著還有點悵然，若有所失，但目光充滿了期待和希望，她們相信我會兌現我所說過的話。她們還能再要求些什麼？我還能再允諾些什麼呢？

　　於是，又重番開始吃那酥爛的煮花生，一邊開始講述她們自己的故事；她們又變成一群年輕的姑娘，懷舊，夢想，憧憬著未來；那個寧波弟弟雖說很傷了姐姐的心，但或許他會把那九千美元連本帶利還給姐姐的，這多少令她有點欣慰。某人的兒子，對立體聲音響和電視機有濃烈興趣，一旦他改邪歸正，他可索性從事修理電器的事業，說不定，他還可以把這生意做到中國去。某人的女兒，她會生下個健康的嬰兒｜｜不論現實是如何千瘡百孔，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則端坐在麻將桌上我母親的位置上，那是東首，萬物起源之處。

傷疤｜｜許安梅的故事

　　小時候，在中國，外婆就老跟我說，我媽已是個鬼了。但我媽並沒死，一個活人，是不能叫﹁鬼﹂的。所以我明白，外婆這樣做，是存心要我忘記媽，權當她已死了。事實上，我已漸漸對媽印象淡薄了。我的記憶，可以追溯到我們在寧波的那幢大房子，它的樓梯又陡又窄，過道裏陰森森的，那是我舅舅和舅媽的房子，我和弟弟，還有外婆，也一起住在那裏。

　　大人們常給我們講鬼故事，那種專門要吸孩子血的鬼，特別要抓那種脾氣倔，不聽話的女孩子。

　　我這一輩子，就怕我外婆，特別後來在她病得很厲害時，那簡直令我恐懼之極。那是在一九二三年，那年我九歲。外婆渾身腫脹得像隻熟透了的大南瓜。原先豐滿富態的她，幾乎變成了一堆發臭的爛肉。即便此時，她還要把我叫入她那間臭氣熏天的房裏，說要講故事給我聽。﹁安梅，﹂她說，叫著我的學名，﹁聽著，﹂這是通常的開場白，但她講的故事都是希奇古怪的，我一點也聽不懂。

　　一個貪心不足的女孩子，突然肚子大了，而且越來越大。女孩子死也不肯說出懷著誰的孩子，結果她服毒自殺了。後來人們剖開她身子發現，裏面是隻白白的大冬瓜。

　　﹁一個貪心的人，永遠沒有知足的時候。﹂外婆最後這樣說。

　　還有一個故事，講的是個不聽話的女孩子。一天，這個女孩子又在與姑母鬧彆扭，只見她拼命地搖頭拒絕聽姑母的話，忽然，就在她拼命搖頭的時候，她耳朵裏掉出一團白糊糊的球一樣的東西，就這樣，她的腦子就這麼倒個精光，就像潑出的雞湯似的沒有了。

　　﹁這就是所謂的﹃沒有腦子﹄，你滿腦袋都是自作主張的主意，其他的腦子，就只能給這樣潑出去了。﹂外婆這樣告誡著我。

　　當外婆病勢加劇，自知將不久於人世時，曾把我喚到病榻前，給我講了有關我媽媽的事情。﹁你提也不要提她的名字｜｜永遠。一提她的名字，就是對你父親的褻瀆。﹂

　　我對父親的全部印象，只是掛在客廳的一幅巨幅畫像。一個大個頭的，沒有一絲笑紋的男人，終日間鬱鬱不歡地寂寞地掛在牆上。他那對憂心忡忡的雙目，總是跟著我的身影轉。從大廳直至我自己的房間，我似都能感覺到他那對窺視的目光。外婆說，他是在注意我有否失禮和淘氣。所以每逢我在學校裏扔過小石子、或者不留神丟失了一本書或什麼，我便會心急慌忙地機械地竄過父親畫像跟前，然後回房躲在角落裏，心想這樣他將看不見我了。

　　我深深覺得，我們的家，是如此的壓抑和不快，但我的弟弟卻對此渾然不覺。他在院子裏騎自行車，追逐小雞，和小朋友們嬉鬧，大聲喧鬧著尖叫著，寂靜的房子裏，數他最鬧，只要瞅著舅舅和舅母出去，他就在他們很好的絲絨沙發上竄跳踐踏。

　　但是，他也很快就不再快活了。在一個酷暑季節，外婆已經病得很厲害，我和弟弟在門外看熱鬧，一家鄰居正在大出殯，當他們走過我家門口時，那位死者的照片突然從座上掉到塵土埃埃的地上，一個老太太當即大叫一聲，暈了過去，弟弟見狀哈哈大笑，舅母即時給了他一個耳刮子。

　　舅母對待孩子，向來粗暴得很。我弟弟不服地瞪了她一眼，她馬上訓斥他目無尊長，如此大逆不道的行為，就像我們媽媽。舅母的舌頭不住地掀動著，就像一把鋒利的小刀。她滔滔不絕地數落著我母親，說她竟是如此糊塗，那樣急不可待地跑到北方去嫁人，急得連自己陪嫁的那十副銀筷子都不帶。這是丟臉，敗壞祖墳的風水。弟弟則指責舅母，說是她把母親給唬走的。舅母即刻破口大罵，說什麼我媽跟了個叫吳青的人走了，那男人早已有了老婆，還有兩個姨太太，並且已有了一大堆孬種。

　　弟弟回嘴說她咂巴得就像隻掉了腦袋到處亂竄的母雞，她氣得﹁呸﹂一下唾在弟弟的臉上，抓起他的頭髮就往門上撞。

　　﹁我讓你嘴凶，讓你嘴凶！你這個賤鬼！﹂舅母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個狗娘養的。誰都看不起你媽，她糞土都不如。這個連祖宗都不認的女人，這個賤女人，連鬼都看不起她。﹂

　　舅母那番責罵，令我總算領悟了外婆為什麼要給我講那些故事，那是因為我的母親，我才有了這樣的必修課。﹁當你把臉丟了，安梅，﹂外婆常這麼對我說，﹁就好比你把項鏈給掉進井裏了，唯一能挽回它的辦法就是，跟著跳進去。﹂

　　這麼一來，我能想像到我那大逆不道的母親究竟怎麼個模樣：沒有頭腦，沒有閨秀風度，吃相難看，筷子像雨點樣伸向甜點心。她很高興擺脫了外婆，還有她那臉孔鐵板一塊的掛在牆上的丈夫和兩個強頭倔腦的小傢伙的羈絆和束縛。我覺得非常地不幸，攤上這麼個母親，她竟甩開了我們。每當我避開牆上父親的窺視，躲在自己房間的角落裏時，這種念頭，便會潛上我心頭。

　　那天媽媽突然出現時，我正好坐在樓梯頂上，我立刻知道，這是媽媽！雖然記憶中，我對她一點也沒印象了。當時，她站在過道裏，因此她的臉龐是一團陰影。她的個子比我舅母要高得多，幾乎與我舅舅一樣高。她整個儀態舉止也很讓我覺得新奇，有點像我們學校教會裏的女人，只見她穿著一身西服，剪著短髮，穿著細腳伶仃的高跟鞋，傲慢自信地站在那兒。

　　舅母瞟了她一眼後，就再也不答理她，既不招呼她入座，也不給她泡茶，一個多年的老媽子實在看不過去，只好怏怏地退了下去。我努力讓自己沉住氣，然而心裏卻像兜著個蟋蟀，七上八下的。媽媽一定聽到了我心跳聲，只見她抬頭張望了一下，瞬間，我的靈魂似乎出了竅，它脫離了我的軀殼躲在一側，清清楚楚地在窺視自己那目瞪口呆的模樣。

　　只聽見舅母在外婆房裏一個勁地嚷嚷：﹁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竭力阻止我母親挨近外婆的病榻，但母親毫不理會她，逕自走進房裏。

　　﹁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媽湊著外婆耳邊輕聲說，﹁你的女兒回來了。﹂外婆的眼睛睜了睜，但她的意識，已飄離得很遠很遠，再也回不來了。如果此時我外婆的神智正常的話，我想她也許會把我媽趕出去的。

　　我盯著母親打量，這是自她離開後我第一次見到她。她很漂亮，鵝蛋形的臉龐白皙細嫩，既不像舅母那樣扁圓也不屬外婆那樣瘦削。她有著一個頎長嫩白的脖子，優雅起伏的線條，令我聯想起天鵝的頸脖。她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從房間這頭飄到那頭，輕盈婀娜。她不住地把毛巾絞濕後，輕輕覆蓋在外婆腫脹的臉龐上。望著外婆那半閉的、呆呆地凝然不動的雙目，母親不禁深深嘆了口氣。我全神貫注地盯著她，只覺得她的嗓音是那樣熟悉。我有點恍惚了：我依稀記得在哪兒聽見過這樣的聲音，它仿佛來自一個被遺忘的夢境。

　　待我後來回到自己房裏，意外地發現，媽媽在裏面，筆挺地佇立在那裏。記得外婆叮囑過我，千萬不能理睬我媽，我便一聲不吭地默默站在一邊。媽卻拉起我的手，把我帶到沙發跟前，然後坐下，一切顯得那樣自然，好像我們天天都這樣相處在一起似的。

　　媽給我解散了髮辮，然後用一把長柄梳幫我輕輕地梳理著。

　　﹁安梅，你乖嗎？﹂她問著我，會心地笑著。

　　我一片茫然。但我的內心卻在打哆嗦：我覺得自己成了那個肚裏懷著個大冬瓜的女孩子了。

　　﹁安梅，你不認識我了？﹂她有點嗔怒地說。我又想到那個不聽長輩話的孩子，我可不希望像她那樣腦袋開花、腦漿從耳朵裏掉出來。

　　她停止梳理我的頭髮，我覺得，她那細長光滑的手指，在我的下巴頦上撫摸著，尋覓著，她終於找到了，那是我頸脖上的一個傷疤。當她輕輕撫摸著我那傷疤時，我的心情頓時平靜下來了，似乎她把﹁過去﹂，輕輕揉進我的皮膚，滲進我的記憶。她垂下手，哭了，雙手緊緊纏住她自己的脖子，哀哀地哭得很傷心。這一切喚起了我的記憶，我記起了，那幻夢一樣的往事。

　　那年我四歲，恰好高出餐桌一個頭，下巴正好齊著桌面，我站在這一頭能看見桌面那頭，弟弟正坐在外婆懷裏，紫漲著臉大聲號哭著。這時，我聽到一陣﹁撲嚕撲嚕﹂的聲音，那是一隻滾燙的火鍋端上桌了，只聽飯桌上一片﹁請、請﹂的聲音。

　　突然，飯桌上霎時靜下來，只見舅舅一下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大家的目光都﹁嚓﹂一下射向門口，那裏，站著個高個的女人。我是飯桌上唯一出聲的。

　　﹁媽！﹂我叫了起來，從座位上下來，但舅媽立刻給了我一個耳刮子，將我按回座上。這時，飯桌上大家紛紛站起身，大聲指責著什麼，母親則帶著哭聲大聲呼喚著：﹁安梅，安梅！﹂這時，外婆尖著嗓子壓過眾人的聲音嚷著：

　　﹁你這隻妖精，不老老實實地在家守寡，卻去做人家的第三房姨太太，還想帶走你的女兒。跟著你，她也會變得像你一樣丟人現眼的，會一輩子也抬不起頭的。﹂

　　媽媽仍舊大聲呼喚著我，直到今天，我還能清晰地聽見她的呼喚：﹁安梅，安梅！﹂隔著桌子，我能清清楚楚看見她的臉孔，在我與她之間，是一隻插著煙囪的、火熱滾燙的火鍋，深色的湯水篤篤地翻騰著。忽地，只聽得周圍一聲驚叫，那鍋湯水潑翻在我頸脖上。

　　那種痛楚是無法形容的，這不是一個孩子所能忍受的。這種痛苦作為一種記號，已永遠烙在我的皮膚上了。我連哭都無法哭，因為我已燙得皮開肉綻，連透氣都感到痛。

　　我也無法說話，疼痛令我涕淚滂沱，眼前一切都讓淚水給迷濛了。但在外婆和舅媽的嚷嚷中，我還能聽出媽媽的哭喊，漸漸地，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當晚，外婆來到我床邊：﹁安梅，聽著！﹂那聲音還是那樣充滿責難，就與往常訓斥我不該在甬道上亂竄一樣的嚴厲。﹁安梅，我們已替你準備好壽衣壽鞋了，都是白布縫製的。﹂

　　我聽著，覺得刀割一樣的難受。

　　﹁安梅，﹂這下，她的語氣溫柔一點了，﹁你的壽衣很普通，並不漂亮，因為你還只是個孩子，即便你的壽數短了點了，你還是虧欠了你的家，因此，你的喪事也將是很簡單的。我們會很快把你忘掉的。﹂

　　外婆又說了些類似的話，令我受的傷痛，更甚於我頸脖上的創口。

　　﹁即使你那哭得死去活來的母親，一旦你好不了啦，她也會忘掉你的。﹂

　　外婆這一著做得十分漂亮，我忙忙地從陰司地府裏掙扎著回頭，為的，要找我的媽媽。

　　每晚每晚我都在哭，哭得眼睛和頸脖火辣辣地生疼，外婆則坐在床邊，不斷將涼水潑在我的頸脖上，潑呀潑呀，直到我的呼吸開始變得均勻平緩，而且，我開始能入睡了。次日早上，外婆用她留得尖尖的長指甲，像小鑷子樣、輕輕揭去傷口上的凝片。

　　整整兩年，我的頸脖上，顯著一道蒼白浮亮的疤痕。而我對母親的記憶，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生活中的一道傷口，就這樣癒合了，收口了。誰也看不見它底下埋著什麼樣的痛苦，誰也不知道那痛苦的起因來自哪裡。傷疤，是痛苦的終止。

　　然而，眼前這個站在外婆床邊的母親，與我夢中的媽媽，卻是這樣的截然不同。但是，我開始逐漸愛上跟前這個媽媽了。倒並不是因為她來這裏懇求我的原諒，事實上，她也沒有這樣做。她無需向我解釋，為什麼我瀕於死亡時，她不來看望我，那是外婆阻攔著她，這一點我理解。她也無需告訴我，她嫁給了吳青，由一個不快樂的境地轉到另一個不快樂的境地，這點，我也明瞭。

　　我究竟是怎樣逐漸愛上我母親的？我想，是她讓我發現了真正的自我，那裏在一副皮囊下的真正的我。

　　夜深了，我被叫進外婆的房間。舅媽說，外婆快走了，我必須盡盡孝心。我換上一件乾淨的衣服，站在外婆腳跟前，在舅舅和舅母之間。我輕輕地抽泣著。

　　房間那頭，媽媽獨處一邊，默默地傷心著。她正在照料一鍋湯藥，爐子上，湯藥沸滾著，散發著一股草藥味。猛地，只見她挽起衣袖，拿起一把鋒利的小刀，擱在自己的手臂上，我不敢睜眼看她。

　　母親在自己手臂上割了一片肉，眼淚從她臉上淌下，血，也﹁答啦﹂、﹁答啦﹂地往地板上滴。

　　媽媽把從手臂上割下的那片肉放入藥湯裏，就像古代的巫婆樣，希冀著用一種未可知的法術，來為自己的母親，盡最後一次的孝心。媽媽設法撬開外婆已經緊閉了的嘴唇，把湯藥給餵了進去。但是當晚，外婆還是走了。

　　雖然當年我尚幼小，但我能想像媽媽的這種切膚之痛，及這痛苦意味著的價值。

　　一個女兒，就是這樣地孝順著她的母親。這種孝，已深深印在骨髓之中，為此而承受的痛苦顯得那般微不足道。你必得忘記那種痛苦。因為有時，這是唯一的途徑，能讓你意識到﹁髮膚受之父母﹂的全部含義。你有義務為母親剖膛切腹，而你的母親也應該為她的母親如此這般，她的母親將為更上一代的母親這樣做，如此代代推及，直到萬物之初。

紅蠟燭｜｜龔琳達的故事

　　一

　　我犧牲了自己的一生，只為了履行父母許下的一個諾言。這在你，是會不以為然的。因為對你，許諾算不了什麼。女兒應諾來吃飯，但如果她頭疼，或者因為車塞，也或許電視正在播放一部她不願錯過的影片，這時在她，應諾，就不存在了。

　　那天你沒能來，因為不願錯過那部影片，於是我也順便看了看那影片。影片中那個美國兵，答應將來回來與那女孩子結婚的。當時她感動得哭了，他則一個勁地說：﹁我起誓，我起誓！親愛的。我的諾言就是金子呀！﹂然後，他把她推倒在床上。但是，他卻一去不復返了，他的金子，就像你吊在脖子上的那種｜｜只有十四K。

　　對中國人說來，十四K金算不得真金。摸摸我的鐲子，它們肯定是廿四K的，足赤的純金。

　　現在再跟你講這些，似已太遲了，已來不及再改變你，但我還是要跟你嘮叨幾句。因為我著實為你的孩子擔心。我一直害怕著有一天，你的女兒會對我說：﹁外婆，謝謝你的金手鐲，我會永遠記住你的。﹂但是後來，她會把自己講過的忘個精光，她會忘記，她曾有過一個外婆。

　　二

　　後來，那個美國兵回家鄉，向另一個女孩子求婚。那個女孩鳳眼低迴，滿臉羞怯，因為她以前還未想到過呢。最後，她垂下雙目，她明白，自己鍾情他了。她答應了，於是，他們就再也不分離了。

　　但我的婚姻，卻完全是另一回事。村裏的媒人上門來提親時，我還只有兩歲。從來沒人跟我提過這，但我卻能清清楚楚記得當時的情景。那是一個炎炎的夏日，烈日烤得路面堅實乾裂，塵埃滾滾。連知了都熱得一個勁地疲叫。我們在果園裏樹陰下坐著，傭人們和哥哥們，正在忙活著摘梨子。我被抱在媽媽汗津津的懷裏。這時，來了兩個女人。其中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奇怪，講話時就像嘴裏含著一口水似的。我長大了後才明白，這是北京口音。

　　那兩個女人端詳了我一番。那個北京口音的女人，淡淡地化過妝，顯得很溫和。然而另一個女人臉龐粗糙得就像開裂的樹皮，她看看我，又看看那個北京口音的女人。

　　當然，我現在知道，那個長著樹皮樣臉龐的女人，是村裏的媒婆。而另一位女人，就是洪太太，是那個男孩，我將受媒妁之言必得嫁的那個男孩的母親。中國人所謂的女孩子是賠錢貨，其實也未必一概如此，那得取決於是怎樣的女孩子。像我這樣的女孩子，卻是個名副其實的﹁千金﹂，猶如一塊誘人的噴香的可口的甜點心那樣遭人饞呢。

　　那媒婆不住地向洪太太誇耀著我：﹁看呀，就好比駿馬配上金馬鞍，多般配，真個應著門當戶對這句話了。﹂她說著，捏著我的小手輕輕地拍著逗我，我卻把她的手推開。洪太太則在一邊操著濃濃的捲舌音低聲咕噥了一句，認為我的脾氣興許比較倔，然而媒婆卻笑著說：﹁哪裡，哪裡！看小姑娘長得多壯實，將來可就能派大用處啦，待您年老事高了，她會把你侍候得周周到到的。﹂

　　洪太太只是沉著臉，俯首湊著我左右端詳著，似在掂估著，一旦聯上這份姻親，將是福是禍？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她當時那副神情，一對骨碌碌的睜得滾圓的眼睛，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細細察看過我一番後，她終於咧嘴笑了，一顆亮燦燦的大金牙，炫得我眼睛生疼，看她那齜牙咧嘴的模樣，就像恨不得把我一口吞下似的。

　　就這樣，我與洪太太的兒子訂婚了。後來我才知道，他比當時的我，還要小一歲，只是一個襁褓裏的小毛頭。他名叫天餘，那個﹁天﹂字，足以說明他有多麼尊貴重要，﹁餘﹂，就是剩餘的意思。因為他出世時，正是他父親病危，家裏人害怕他會死，而天餘，將保存他父親尚未散盡的精魂。豈料他父親的病後來好了。他祖母擔心那些陰府小鬼不甘心，會在天餘身上索命償抵，因此對他倍加愛護，成天含在嘴裏怕化掉，托在手裏怕吹掉，反正對他百依百順，他完全給寵壞了。

　　即使後來我知道我將嫁給這麼個糟糕的男人做妻子，可我卻不敢違抗，只能認命。現在我才瞭解，當時鄉下的守舊老式的家庭，就是這樣的。我們家的生活節奏，總要比其他人慢幾個節拍，恪守迂腐愚蠢的舊俗。在當時有些城市，男人家已能自由選擇自己的妻子，當然最後還是要得到父母的允許。可這種新思潮與我們家無緣。因此對其他城市的種種新時代氣息根本也無從嗅到，就是聽到的那點片言隻語，也被指責為傷風敗俗之談。街坊們都在流傳著這一類故事，講的是那些兒子們，是如何受老婆的挑唆，不顧年邁的雙親苦苦哀求，將他們趕出大門。因此，太原的母親們，寧可遵循自己挑兒媳的舊俗，挑個能管好自個丈夫，又孝順公婆，能持續夫家香火的媳婦。

　　因為我已經許配給洪家做媳婦了，所以家裏似已將我看待成別姓人。每每當我把飯碗捧得太湊近自個時，媽媽就會說：﹁看呀，洪家的媳婦這種吃相！﹂

　　我媽媽不愛我。所謂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早晚是別人家的人，所以她對我已不存任何期望。

　　其實，我是個非常聽話的孩子，只是有時，如果我覺得身上太熱，或者哪兒不舒暢甚至病了，我就會顯得無精打采，哭喪著臉，每每這時，就會引出我母親一大堆的數落。﹁瞧你那副醜樣，要是洪家變卦了，我們全家的臉，可就沒處擱了。﹂於是，我嘴一歪，就哭了，這樣，我就更醜了。

　　﹁我們不怕，﹂母親自管往下說，﹁我們已經訂好婚了，這是賴不了的。﹂這時，我就哭得更響了。

　　直到八九歲上，我才見到自己的未婚夫。那時我的世界，就是太原市郊外的村裏一個院落，我就住在那裏。我們家住的是個普通的兩層的小樓，再加上兩間後房，那是廚房和下房。我們家那個院落，位於一個小山坡上，那座小山坡，我們稱它為﹁三重天﹂，其實，那只不過是個由汾河水沖擊下的沙土積澱而成的小土墩。在我家院子東牆外，就是那條蜿蜒而過的汾河。父親說，它專喜歡吞食小孩子，有一次，它吞沒了整個太原城！這條河流，在夏天時是黃濁濁的，到了冬天，在河面狹窄水流湍急的地方，是一片藍綠，其他地方，則結著白晃晃的冰層，彌散著逼人的寒意。

　　我至今還記得，過年前，家裏在河裏捕到好多好多活魚。捕魚只需敲開冰層就成，因牠們正在冰層下安眠，所以極容易捕撈，一條條都是活蹦亂跳的，即使將牠們開膛剖腹扔進油鍋，那尾巴還在甩個不停呢。

　　我第一次見到未婚夫時，他正在嚎啕大哭，那是給爆仗嚇著了。他咧著嘴嗚嗚大聲哭號著，儘管他已不再是個嬰兒了。

　　再一次見到他，是在某家的滿月酒席上，他坐在他祖母的膝頭上，我想，他那樣的個子，會把祖母那把老骨頭給壓碎的，他應該早已過了坐膝頭的年齡。而且他挑食得厲害，幾乎什麼都不愛吃，只見他皺著鼻子把頭扭來扭去的，就像人家把什麼臭醃菜硬塞給他似的。

　　因此你看，我對自己的未婚夫，是生不出那種你在電視上見到的卿卿我我之情的。在我，這個男孩子更像我的一個不討人喜歡的表兄弟。我已學會了尊敬洪家的人，尤其是洪太太。每逢我媽把我推到洪太太跟前說：﹁喏，陪你媽說說話。﹂這時我就會好納悶，不知她指的﹁媽﹂，是哪個媽。因此，我就會先回首看看自己的媽，﹁失陪了，媽。﹂然後再招呼洪太太，給她端上點心。﹁請用，媽！﹂我記得一次，我端上的是燒賣，還有一次，是那種我愛吃的小圓子。我媽對洪太太說，這些糯米小圓子，是我特地為她做的，其實一切都是廚師代辦的，我只是在它們給盛在碗裏時，摸了摸那熱氣騰騰的碗邊。

　　十二歲那年，我的生活突然變了個樣。那年汾河鬧水災，洪水吞沒了整個平原，毀了我家的麥地，連我家的房子都無法住了，當我們下樓時，屋裏的地板和傢具，都被覆蓋在混沌沌的泥漿中。院子裏，滿是給連根沖倒的樹幹，倒坍的牆垣和淹死的家畜。在一片劫難面前，我們真叫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沒有什麼保險公司會賠你一百萬美元，反正是遭了災，就只能咬牙認命。除了離鄉背井南遷外，再沒生路了。當時我舅舅，在無錫市｜｜靠近上海西邊的一個小城市，開著一爿麵粉廠，我們家決定去投奔他。但這個﹁我們家﹂裏，再也不包括我了。父親認為，我已十二歲了，可以離開娘家過門了。

　　因為到處是一片泥濘和坑窪，根本雇不到車，所以，父親不得不撇下一切沉甸甸的傢具和被褥細軟之類，以此作為我的嫁妝。我們家是很講實際的。我父親說，我的嫁妝已十分豐厚了。但他還是阻止不了母親給我的﹁私房﹂｜｜一條紅寶石嵌鑲的項鏈。當她將此扣到我頸脖上時，動作顯得過分地粗重，所以我想，她此時是很悲傷的。﹁要聽洪家的話，不要給我們家丟臉。﹂她說，﹁高高興興地去吧，實在，你也算很幸運了。﹂

　　三

　　洪家的房子，也在汾河邊上，因為它的位置比較高，所以當我家受淹時，他家的房子竟然完好無缺。我這是第一次意識到，他家的門第，要比我家的高，他們現在看不起我們。我這才明白，為什麼洪太太和天餘，整天要鼻孔朝天對著我了。

　　我來到洪家那磚木砌成的拱門前，穿過一個碩大的庭院，便看見有幾進低矮的房子，那是儲藏室和下房，而主樓，位於最後。

　　我凝神注視著這幢房子，那將是我以後直到離開人世的家了。這裏住著好幾代人，房子並不太老，也不醒目，但我能想像它是與這個家族同步成長的。房子有四進，每一進住著一代成員：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和孩子。房子的佈局很混亂，無論是地板、房子的間隔還是耳房及裝修，都反映出太多的意圖。第一進是由鵝卵石混著稻草泥砌的，二進和三進，則是磚砌的，還設有露天的通道，頗有皇宮寶塔的那種氣勢，房頂是紅磚砌的，烘托出一種莊重氣勢。兩根大圓柱支起一個巍峨的門框，柱子漆成朱紅色，與窗櫺木框一樣的朱紅色。屋簷雕著龍頭，那或許是洪太太的主意。

　　屋內各房陳設不一，最講究的要算是底層的客廳，那是洪家接待客人的地方。廳內放置著各色紅漆傢具，鋪著花團錦簇的繡著洪姓的靠墊和桌布，還有琳琅滿目的古玩及擺設，顯示出洪家的財力和門第威望。至於其他幾間房間，則陳設要簡單得多，而且也不舒適，二十幾口人擠住在一個屋頂下，大家庭裏矛盾重重，勾心鬥角地充滿了喋喋不休的爭執和抱怨。每一代新成員的誕生，令這座樓房越發顯得空間擁擠，大房間不得不間隔成兩間，甚至更多的小房間。

　　洪家並沒舉行什麼隆重的儀式來歡迎我，底層客廳並沒按慣例張燈結綵，天餘也不出來迎候我。相反，洪太太馬上把我喚進廚房去，通常，那只是傭人聚集的地方。於是，我馬上懂得了我在洪家的地位了。

　　第一天，我便穿上最好的棉襖，站在一張小矮桌前開始幫著切菜。我的手差點抓不住刀把，因為我記掛著自己的家人。但我知道，這裏就是我的歸宿地了。不管怎樣，我一定不給娘家人丟臉，不讓洪太太在這裏挑出絲毫的不是。

　　一個女傭正在桌子那頭剖魚，並不時偷偷從眼角邊打量著我。我不願讓她看見我在掉眼淚，我怕她會把這告訴洪太太。於是，我故意笑嘻嘻地說：﹁我運氣真好，在這裏我會過上好日子的。﹂為了表示我真的很快樂，不免要做出一番手舞足蹈的快樂樣子，我忘了手中還握著一把切菜刀。那把刀就在她鼻尖前揮舞，她氣得大吼一聲：﹁什麼樣子？｜｜﹂那潛臺詞就是蠢貨。我立時清醒了。因為就在剛才假裝快樂的時候，我幾乎有點自欺欺人地以為，我會很快樂的。

　　在晚飯桌上，我看見天餘了，他個頭要比我矮一截，然而舉止卻十分霸道，就像個大軍閥似的。我這時才知道，我攤上個怎麼樣的好丈夫了，反正，他千方百計地要逼我掉眼淚。一會兒說湯已涼了，並且故意潑翻了它，一會又故意支使我做這做那，反正我一坐上飯桌，就指使我添飯或侍候他什麼，不讓我吃上一頓安寧飯。而且，還抱怨我老在他跟前板著臉，成天不見笑容。

　　就這樣過了幾年，洪太太讓傭人們教我繡枕套做針線。﹁一個稱職的妻子，雙手應該經常是不得閒的。﹂每每她要差使我做一件新活計時，她就經常以這個作開場白。但我想她自個的手倒是終日閒著的，她的專長只是命令和挑剔。

　　﹁教會她怎樣淘米，她丈夫吃不了那種砂子飯。﹂她曾如此對廚房裏的傭人命令道。

　　還有一次，她又讓另一個傭人教我刷便桶：﹁叫她用鼻子伸進去聞一聞，看看有沒有刷乾淨？﹂就這樣，我努力學著做個賢惠的妻子。我燒得一手好菜，根本不用嚐味，就能判斷肉餡的鹹淡。我的針線活，也是無懈可擊，我繡出來的花，就像是畫上去似的，連洪太太也無法挑剔。

　　漸漸地，我習慣了這裏的生活，我不再認為我在受苦，真的，一點也不。再也沒有比看見眾人狼吞虎嚥地吞下我燒的菜餚更讓我高興的了。而且，我常常能得到洪太太的點頭讚賞，每天替她梳完頭後，她甚至還會輕輕拍拍我的頭表示滿意，這一切都使我覺得高興。天餘不再抱怨我的烹飪，甚至也不再計較我沒有笑意，這一切都讓我高興，就像現在電視裏那些做清潔劑廣告的小姐，當她們去掉一個衣服上的汙跡時，便很快活地一笑。

　　轉眼，過了三年，我就要滿十六歲了。洪太太對我說，明年春天，她想抱孫子了，也不理會我根本就不想成親。但我又有什麼辦法呢？雖然我結實得像高頭大馬，但我能逃到哪呢？如今的中國，遍地都是日本兵。

　　四

　　﹁這些不請自來的日本人，﹂天餘的祖母抱怨著，﹁現在都成了他們的天下了。﹂洪太太精心安排了我們的婚禮，但規模還是屬簡樸的。

　　她向全村的鄉親和各地的至愛親朋發出帖子，那時我們沒有R．S．U．P．︵回條｜｜譯者註︶，收到請帖而不來，則是不禮貌的。洪太太相信，戰爭改變不了人們對禮節的重視。因此，廚師們開始著手準備豐富的菜餚，我娘家帶來的那些舊傢具，早已擦拭一新作為我的嫁妝而置在前廳。洪太太還託人以我父母的口氣，在紅緞子上寫了兩句吉祥的賀詞掛上。我被安排暫住在一鄰居屋裏，等著洪家的花轎在良辰吉日把我接過去。

　　可我們的運氣真是壞極了，儘管媒婆選了八月十五這個好日子，但就在八月十五的前一個星期，日本人打進來了。他們打入陝西，那裏離我們很近，弄得人心惶惶。到了八月十五日早上，天卻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這是個不祥的徵兆。那隆隆的雷聲和咆哮的閃電，使人們誤以為是日本人的炸彈，大家都躲在屋裏不敢出門，來喝喜酒的人寥寥無幾。

　　洪太太為了使婚禮不至顯得太冷清，拖遲了幾個小時，直到發現實在來不了更多的賓客，才開始舉行婚禮。她無法違抗戰爭。

　　我坐在鄰家房裏窗邊等著。想到為了多年前父母的一個契約，我不得不犧牲自己。為什麼我的命運要讓別人來決定？為什麼為了別人的快樂我就得獻上自己？窗外，我看見那渾濁如泥的汾河，緩慢又平靜地淌著。我哭了，我想奮身跳下去，反正它已經毀了我娘家的幸福和一切。當一個人自覺生命之路已走到盡頭時，常常會冒出許多奇怪的念頭。

　　天，又下雨了，雨點不大，只聽到樓下人們在大聲催我，我的思緒則越發離奇，自己都無法解釋。

　　我獨自守在窗前，沉思遐想，不禁捫心自問，什麼是人的本色？就像汾河的水，在夏天是黃濁的，到了冬天，則是藍綠的，但它還是汾河。可我，能像汾河那樣變幻不定，卻還能保持同一個﹁我﹂嗎？我依舊坐在窗邊，只見窗簾被風挾持著，狂暴地掀著，鼓蕩著。窗外，雨更大了，澆得路人嚷嚷著四下逃竄。我笑了。我感到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風的力量。誠然，我無法看見風，但我能看見它帶動河水緩緩地朝同一方向淌去，灌溉滋養大地，就像給田野披上一張銀光閃閃的大網。它可以令人們任意咒詛，也可以使人歡欣鼓舞。

　　我對鏡揩了揩眼睛，意想不到地發現，鏡中的自己，竟煥發出一個全新的姿態。我穿著一條漂亮的紅裙子，但我的價值遠不是因為這條紅裙子；我健康、純潔，在我內心深處，保留著對生活的穎悟，那只為我獨自所有，無人知曉，也沒有人能擄走它。我覺得，自己就像那空靈而持有力度的清風。

　　我仰頭對鏡傲然地一笑，便用那條大紅繡花綢巾將自己的臉蒙蓋上，同時，也將剛剛冒出的種種思想蒙蓋上。然而蒙在紅綢巾下，我依舊十分明白，我究竟是誰。當下，我對自己許諾：我會經常將雙親的期望記在心頭，但我永遠不會忘記﹁自我﹂。

　　紅綢巾蒙著的我，摸索著由人領至禮堂上，只有在偶爾往前傾首時，我才能隱約透過頭巾蓋邊緣瞥見一些人影，賀客少得可憐，洪家和幾個老親，臉露慍色，很為此惱怒和尷尬。吹鼓手們奮力吹起嗩吶拉起胡琴，咿咿呀呀的，只有很少的鄉鄰冒死而不願放棄這頓免費的宴席，當下，連傭人和小孩子都被拉來湊數了。

　　我只顧跟著引導我的那個人向前走著。就像盲人那樣，在我的命運之路上摸索而行，但我不再為之難過，因為我自己心裏對此已是大徹大悟了。

　　一位體面的官員主持了婚禮，他嘮嘮叨叨地講一大堆，引經據典，從儒家之道講到有史以來的烈女貞婦。隨後，媒婆宣讀了我們雙方的生辰八字，說明我們的八字相配，是天生地造的一對。我略略前傾著身子，窺見媒婆從一包紅綢巾裏取出根紅蠟燭。

　　蠟燭兩端都能點燃，分別用金字刻著天餘和我的名字，媒人點燃了蠟燭兩頭後，宣佈道：﹁拜堂！﹂然後，天餘一把揭開我的頭蓋，得意地對著他的家人和賓客笑著，對我卻是正眼也不掃一下。他讓我記起孩提時見過的一隻雄性小孔雀，一心要在庭院裏展開自己那毫無光彩的短尾巴。

　　媒人把點燃的蠟燭插在一隻鍍金的燭臺上，把它交給身邊的一個傭人。傭人小心翼翼地接過燭臺，她的職責就是要小心守著這燭臺，確保整個婚宴過程中，燭端兩頭都不中途熄滅。次日清早，媒人要來察看的，如果蠟燭兩端依然燃著沒有熄滅，那是個好兆頭，象徵這場姻緣將會白頭偕老。

　　這象徵婚姻的蠟燭，較之天主教裏不得離婚的允諾更富有權威，它意味著我豈但不能離婚，即使天餘死了，我也不能再婚。這根紅蠟燭似就此永遠用它的燭油，將我黏在丈夫身上，黏在洪家，永無解脫之日。

　　可想而知，次日早上，媒人察看了燭臺後，便宣佈她撮合了一對金玉良緣，但我心裏卻是一清二楚究竟是怎麼回事。因為新婚之夜，我徹夜未眠，為自己的婚姻默默流淚。

　　五

　　喜筵散了後，客人們便將我們擁進三樓新房內，他們大聲嬉笑著，起哄著，往被褥裏掏紅蛋，躲藏在床底下嬉鬧。那些與天餘年齡相仿的男孩子們，則把我和天餘強按在床邊並肩坐下，強令我們接吻和做各種親熱動作。外邊走道上，冷不了猛地響起一下爆竹聲，他們說，那是為我製造一個鑽入丈夫懷裏的最佳機會。

　　好容易客人散了，我們仍並肩默坐著好一陣，外邊，依舊隱約傳來客人們的說笑聲。直到四下終於安靜下來了，天餘便開口道：﹁這是我的床，你睡到沙發上去。﹂說著，他把枕頭被褥都扔過來。我真有點喜出望外了。待到他入睡後，我便悄悄起身，跟著腳尖下了樓，佇立在黑魆魆的院子裏。

　　空氣中聞到一股雨水的氣息，馬上又要下雨了！我赤裸著雙腳在院子裏踱步，足尖還能感受到潮濕的青磚地上殘留著的白天的暖氣。我眼淚撲簌簌滾下來，信步踱出院子。在下房的一個窗櫺裏，我看見那個被吩咐照看燭臺的女傭，正睡眼惺忪地守著那個點燃的燭臺，我倚著一棵樹身悄悄坐下，默默地在一邊注視著這個自己的﹁命運﹂。

　　我一定睡著了。一聲沉悶的雷聲把我驚醒，我看見那女傭神色驚惶地從屋裏竄出來，像隻無頭蒼蠅一樣。她也給雷打醒了，可能她弄混了，以為是日本人在扔炸彈啦。我不禁笑出聲來。這時，天已漸漸放亮了，雷聲滾滾不息，那個女傭已奔出屋子逃到院子裏，她跑得那麼快，腳跟後踢起陣陣砂礫。她能逃到哪去呢？我只覺得好笑。這時，我看見屋內的燭臺上，火苗在風中猛烈搖曳著。

　　我任憑自己雙腿帶著我穿過院子，木然走進那閃著燭光的房間。但我的心靈，卻在虔誠地祈禱著，求菩薩保佑我，讓蠟燭熄掉，熄掉！火苗只是不停地搖曳著，跳躍著，時隱時明，眼看著它們漸漸俯伏下去了，忽而，卻又重番明亮起來。強烈的突如其來的祈求哽在我喉頭，我抑制著，抑制著，最終，它們爆發了，﹁撲﹂一下，代表我丈夫的那端燭光被吹滅了。

　　頓時，我嚇懵了，我想立時會出現一把刀，將我咽喉割斷。我伯此時會天崩地裂，將我攫去，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當我回過神來後，便飛快地逃回自己房裏。

　　次日大早，媒人得意地當著天餘、我及公婆的面宣佈：﹁百年好合！﹂然後，在她指點下，燒剩的燭油，給小心地倒在紅布上，這時，我窺見那女傭臉上，顯著一抹緊張的神色。

　　六

　　我開始學著去愛天餘，但這不如想像中那般容易。最初，我提心吊膽地等著他會爬到我身上做他該做的事，因此每天晚上回到臥室，我就會緊張得頭皮發麻。但在新婚的整整一個月中，他連碰都沒碰我一下，反正他睡他的床，我睡我的沙發。

　　在公婆跟前，我是個馴服的媳婦，正如他們致力所培養的那樣。我令廚子每天早上宰殺一隻童子雞，熬成不加水的原汁雞湯，然後我親手把它倒入碗中，這就是天餘每日的早餐。而每晚，我又得動手煮一鍋特別的營養湯｜｜叫八珍湯，它不但鮮味可口，而且營養成分極高的，這一著很得我婆婆的歡心。

　　但我還是不能讓婆婆滿意。那天早上，我陪著婆婆繡花，一邊回憶起小時候，我養著的一隻叫大鳳的青蛙。忽然，婆婆顯得不痛快，沒等我明白過來，她就起身劈臉給我一個巴掌。

　　﹁你這個惡媳婦，﹂她唾罵著我，﹁假如你再不與我兒子同床，我是不會再養你的。﹂這一下我可明白了，丈夫把一切都推到我頭上了。霎時我也火冒三丈，但立刻記起當年我答應過自己父母，我會做一個賢妻良母的，便硬把這口氣吞下了。

　　當晚，我坐在天餘的床沿邊，等著他來碰我，但他沒有。我得到了解脫。第二天，我躺在他身邊等著，他還是沒有碰我。又過了一天，乾脆我脫光了躺在他身邊。

　　這下我可明白天餘身上那東西的能耐了。只見他驚惶地轉過身去。他對我沒慾求，他那種驚惶失措的懼怕，令我明白他對任何女人都沒有慾求，他根本還沒成人。我不再懼怕他了，我甚至對他生出一種奇怪的感情，這不是妻子對丈夫的愛，而是姊姊對弟弟的憐惜和愛護。我重番穿上睡衣，在他邊上側身躺下，替他輕輕搔背。我知道從此我無需害怕和天餘同榻共眠。他決不會碰我一下的；而我，則擁有一張舒適的眠床。

　　好幾個月過去了，我的腹部還是一片平坦，婆婆又一次大動肝火：﹁我兒子說，他撤下的種子足夠繁衍子孫萬代了，但怎麼你還不見動靜？毛病一定出在你身上。﹂從那以後，她就把我圈禁在床上不准起身，以保證她兒子的種子不致流失。

　　看，天下就有這等趣事，整日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告訴你，這種日子，比囚犯都不如，婆婆想抱孫子，有點想瘋了。

　　她讓傭人把一切有刀刃的器具都收走，她認為剪刀和菜刀會令她斷子絕孫的。她禁止我做針線活，說那樣會分散我的精力而不易懷上孩子。一日四次，一個漂亮的小丫頭給端來難以入口的湯藥。

　　我真羨慕這個小丫頭，能自由地行走進出。我的目光隨著她走出我房間，我幻想，我也像她一樣信步踱出庭院，與外面的皮匠閒聊，與女傭人談天，與男當差打情罵俏。

　　如是一天又一天，我在床上足足躺了兩個月，身上依舊毫無動靜。婆婆把媒婆叫了來，媒婆細細地核算了我的生辰八字後，又向婆婆詢問了我的五行，最後她一拍膝頭說：﹁這下可清楚了，唯有五行缺一的女人才會生孩子。而你的媳婦則是五行缺金，這本是一種極好的徵兆。但在她結婚時，你給了她金手鐲等金器，這一來，她五行俱全了，太平衡了，那怎麼會懷孩子呢？﹂

　　對我婆婆，這當然是個令她高興的結論。因為她有滿好的藉口收回她的金首飾了，這對我來說也不壞，因為取走了金首飾後，我覺得一陣釋然，也是一種解脫。或許他們講得對，缺金對我是個好徵兆。我開始打主意，如何能逃出這個婚姻的牢籠而又不辱沒我娘家的名聲。

　　其實這很簡單，只需洪家給我一張休書，一切就解決了。

　　我煞費心機動了好幾天腦子，一邊細細對周圍的人察言觀色。主意打定後，我挑定了三月初三，那天是清明，是紀念祖先的日子。這天，人人都要去掃墓祭祖的。大家帶著鋤頭鐵鏟去祖墳前除草加土，拿出糕團橘子來祭供亡靈，這一切倒顯得更像是野餐的快樂節日，而不像悼念親人的沉痛日子。但對於那些迫切企求著早日抱孫子的，清明日的意義，還是十分重大的。

　　那天清早，我以一種突發的哭號驚醒了身邊的天餘和整幢房子的人。如此慟哭了好久，婆婆才進來察問：﹁她又在犯什麼病了？﹂起先，她只是在自己房裏命令著：﹁叫她別吵嚷。﹂但我依舊大哭不止，她便衝進來高聲叱責我。我用手捂著眼睛，身子不住地扭動著，像似在承受著巨大的折磨和痛苦。我一定做得很像，因為我看見我婆婆嚇得後退了幾步。

　　﹁怎麼了，孩子，哪兒不舒服呀？﹂她問道。

　　﹁呵！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喘息著，哭得更厲害了。﹁我做了夢，﹂我說，﹁我夢見我的祖宗對我說：他們要親眼目睹一番我的婚禮。因此，天餘和我當著祖宗的面，又重新舉行了一次婚禮；我看見媒婆點亮了蠟燭，將它交給一個傭人，我看見：先人們都非常高興。｜｜﹂

　　婆婆聽得不耐煩了，我便又哭了起來：﹁但後來，一陣風，把蠟燭吹滅了。先人們發怒了，說這門婚姻晦氣十足。他們說代表天餘的那端蠟燭熄滅了，這意味著，天餘將要死了。﹂

　　天餘聽了，臉色慘白。我婆婆則只是皺了皺眉，不露聲色地說了一句：﹁傻丫頭，怎麼做這樣一個夢！﹂便責令眾人散去。

　　﹁媽，﹂我用嘶啞的嗓音叫住她，﹁別走，我害怕。祖宗說了，如果不聽他的警告，他將要懲罰我們，無盡無止地折騰我們。﹂

　　﹁簡直在胡說八道！﹂婆婆嚷嚷著，轉身欲走，天餘緊繃著臉也忙跟在他媽後屁股。我暗自得意：他們上當了，魚上鉤了！

　　﹁他們料到你不會相信我所說的，﹂我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們知道我不願離開這裏，因為這裏太舒服了。所以祖宗們說，他們已在我們身上放下驗證。﹂

　　﹁你胡說些什麼呀，﹂婆婆深深嘆了口氣，終於忍不住又拖了一句：﹁什麼應驗？﹂

　　﹁那是一個臉頰上生有一顆黑痣的長鬍子男人對我說的。﹂

　　﹁呵，那是天餘的祖父！﹂婆婆一聲驚叫，我點點頭。我見過天餘祖父的照片。

　　﹁他講了三個應驗。第一，他已在天餘背上畫了個黑痣，將來這個黑痣會漸漸擴大最後會要了天餘的命。﹂

　　婆婆立即掀起天餘的貼身小衫，﹁啊呀！﹂她失聲叫了起來，天餘背上，正有一顆指甲蓋般大小的黑痣。那是在過去五個月中，與她姐弟般同榻共眠時我發現的。

　　﹁然後，他又碰了下我的嘴巴，說我的牙齒逐日脫落，直到我們結束那場婚姻。﹂我嘴裏剛巧有個缺牙，那是四年前因牙蛀而脫落的。

　　﹁最後，他說有一個女傭命裏有貴子，說這個姑娘有皇族的血統，卻陰差陽錯地淪入貧寒之家，他說她才是天餘命定的妻子，她會為他傳宗接代延續洪氏的香火。﹂

　　這以後，她們召來那個我們結婚時負責照應大紅燭的女傭，經過盤問，那女傭將燭台熄滅的事如實招出。

　　然後，他們根據我的描述，終於找到那個我夢中所說的漂亮丫頭。我常常看見她在窗外與一個男當差調情，每當那個俊俏的男當差一出現，她就眉開眼笑。漸漸地，我看得出她腹部隆起來了，而她的神情則顯得驚惶不安。

　　所以你能想像，當洪家人找到她，並要她承認自己原是皇室之女的真相時，她是多麼的喜出望外。後來我聽說，她對於能成為洪家的媳婦這一事實，只覺得幸運又知足，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不知是哪裡修來的福分。她對洪家十分感激，立志當好洪家的賢妻良母。

　　七

　　故事講到這裏，該完了。反正大家都皆大歡喜。洪太太終於抱上孫子，我得到一張去北京的火車票，並允許可以帶走我的衣物及一筆足夠去美國的路費，洪家要求我永遠不向人提起這場與他們的婚姻關係。

　　看，我就是這樣為著兌現立下的諾言，幾乎賠上自己的一生。瞧我身上佩帶的金器，這兩隻手鐲是生下你哥時你父親送我的。後來，我又生下你。從此每隔幾年，當我積了些錢，我就去買上一點金器。它們全是二十四K的，貨真價實的純金，有如我估量自身的價值一樣。

　　可我永世忘不了那年的清明，我終於解除了套在身上的枷鎖。我也永遠忘不了那天，我終於醒悟了，發現了一個真正的自我，並任憑著這個﹁我﹂的思想來帶領自己。就是那一天，我覆著新嫁娘的頭巾，獨坐在窗邊，答應自己永不忘記自己。

　　要是再能當一次那個女孩該多好！一把掀掉蒙著的頭巾，意想不到地發現一個光彩四溢的自己！

月亮娘娘｜｜映映‧聖克萊爾的故事

　　一

　　多年來，我一直牢牢管住自己的嘴巴，如此，從不會讓一丁點我個人的想法和見解從中洩漏出來，所謂打死不開口，仙人難下手嘛。因為多年的寡言，而今，連我女兒，都難得聽到我開口。她慣於待在她喜愛的游泳池邊，只聽她的索尼隨身聽，聽無線電話，聽她的大個頭丈夫的詰問：為什麼他們只有炭而沒有引火油。

　　這些年來，我一直將真正的自己嚴嚴實實地罩住，竭力將自己蹬縮成一個小小的黑影，所以，誰也抓不住我。我悄然無聲地度日，以至女兒對我也竟是視而不見。她見到的是自己的購物單，支票的超兌，桌上沒有放穩妥的煙灰缸。

　　我真想對她說：我們彼此失散了，她和我。我們互相間見不到，聽不到，互不瞭解。

　　我的自我失落，似已有好久好久了。這些年來，我一直用淚水洗臉，也漸漸洗去了我的痛苦，猶如雨水洗刷石頭。於是，一切都淡化了，消隱了。

　　然而至今我還記得，有這麼個月夜，我興奮不已，一心希望向月亮娘娘傾訴心中的秘密，我的嚮往｜｜我已記不住當年傾訴的是什麼，但多年來，我都忘不了那個月夜。

　　二

　　那天從早到晚發生的一切，於我依舊記憶猶新，歷歷在目，就好比現在眼睛看見的女兒從小到大所幹的種種蠢事一樣清晰深刻。

　　一九一八年，我正好四歲，在無錫。中秋節應是天高氣爽，然而那年的中秋，卻熱得奇特，正應著﹁火燒八月半﹂之說。早上一覺醒來，就覺得床上的草席都是黏濕濕的。房裏熱烘烘地散發著陣陣懊熱的暑氣。

　　早在初夏時分，傭人已在房內各窗櫺前掛上竹簾，床上鋪上草席。現在秋天來了，但早晚還是毫無涼意，簾子擋著滯留了一夜的暑熱，空氣是渾濁的，混雜著便壺裏刺鼻的尿騷臭。汗水濕透了我枕席，頭頸上汗淋淋的，一覺睡醒後，只覺得頭漲腦腫，心裏十分煩躁。

　　屋外彌漫著一股帶焦甘的香味；似在焚燒著什麼。﹁什麼味？﹂我問照看我的女傭阿媽，每天早上我一睜開眼的剎那，她總會出現在我床邊。她睡在隔壁房的帆布床上。

　　﹁昨天不是跟你說過了。﹂她說著把我抱到膝上，開始給我穿衣服。

　　﹁我們在熏﹃五毒﹄吧？﹂我睡眼惺忪地咕嚕了一句，從她膝頭爬下來，又攀上窗邊往院子裏張望著；我看見一盤綠色的東西，那樣子活像一條盤踞著的蛇，那騰起的黃煙就像它翹起的尾巴。幾天前我就看見阿媽把它從一隻彩盒裏拿出來，盒子上畫著五種毒蟲：蛇、蠍、蜈蚣、璧虎和蟾蜍，﹁這五種毒蟲的任何一種，都足可咬死一個孩子。﹂阿媽曾這麼對我說過。因此每每想到我們已逮住了﹁五毒﹂並正在焚燒牠們，我就會大大鬆一口氣。我不知道，其實這不過是一種綠色的驅蚊蠅的線香。

　　這天，阿媽給我拿出一套硬紮的黃底黑條的綢衣。

　　﹁今天你可沒時間玩了，﹂阿媽邊給我套上衣服邊叮囑我，﹁你媽已替你做好一套新的虎紋裝，那是特地過節穿的。如今你已是個大姑娘了，你可以去參加那個儀式了。﹂

　　﹁什麼叫儀式？﹂我由著阿媽撥弄著。

　　﹁反正，你要文靜聽話，這樣，才不會受到神明懲罰。﹂阿媽扣著我的盤花紐扣說。

　　﹁怎麼懲罰？﹂我又問。

　　﹁你問得太多了。﹂阿媽對我喝了一聲，﹁你不必問，反正到時候跟著你媽，點香、對月亮娘娘祈禱、叩頭。聽到嗎，映映？可不能丟我的臉呀！﹂

　　我噘著嘴點了點頭。這時，我發現袖口的黑鑲邊上，繡著朵朵金牡丹，那是我媽繡的。

　　這時，院子裏傳來一陣人聲：﹁｜｜這個怪天氣，骨頭都要給捂爛了｜｜﹂他們抱怨著這不合時宜的暑氣。家裏來了好多親戚，他們從北方趕來這兒過節，起碼得住上一個星期。

　　阿媽替我梳好頭，讓我原地轉了一圈，經她端詳一番後，終於滿意地說：﹁真漂亮。﹂

　　我卻是嘟著嘴擺出滿臉的不高興，只覺得那一身的黃底黑條的衣服，頗像大牢裏的囚衣。

　　﹁今天有些什麼人？﹂我又問。

　　﹁全家。﹂她頗有興致地說，﹁我們將去遊太湖，已經租好一條船了，還帶上一位廚師，我們將吃船宴，拜月亮娘娘。﹂

　　﹁月亮娘娘，月亮娘娘！﹂我高興得又蹦又跳，盯著阿媽問，﹁月亮娘娘是誰？﹂

　　﹁嫦娥呀！她住在月亮裏，今天是一年中唯一能見到她的日子，你可以向她許個願。﹂

　　﹁什麼叫許願？﹂

　　﹁就是你心裏想的，卻是不能說出來，別人也不能問。﹂

　　﹁為什麼不能問？﹂

　　﹁因為｜｜一問了，就會不靈了。你不該問這，一個女孩子永遠應該多聽少問。﹂

　　﹁那麼月亮娘娘怎會知道我的心願呢？﹂

　　﹁哎唷，煩死啦。因為她是個神仙嘛。﹂

　　﹁好吧，﹂我終於懂了，﹁那我就要跟她說，我不要穿這身衣服。﹂

　　﹁啊，我不是跟你說過了，許願是不能說出來的。﹂阿媽說。

　　早餐時，似沒人提到遊湖的事。早飯後，大家也只是閒聊著。我變得不耐煩了。

　　﹁秋月怡人，荷塘鶴影｜｜﹂父親開始吟詩了，並且向眾人作著解釋。

　　﹁這句的意思，就是大浪淘沙，淘盡歷代英雄，一代代，都是這樣船過水無痕地過去了！﹂

　　﹁呵，虧得有你這位史學家還能記得他們，解釋他們呀。﹂眾人附和著他。

　　媽也在和老太太們閒聊，向她們介紹一種自製的膏藥：﹁喏，只要貼在這個穴位上，覺得你的皮膚在發燙，就行了。﹂

　　﹁哦，這種膏藥能消腫嗎？我的腿又酸又疼，碰都不能碰。﹂一位老太太說。

　　﹁這天熱得，﹂另一位老姑婆插嘴道，﹁都要給熬出油了。﹂

　　我只覺得無聊之極，阿媽終於發現了我的不耐煩，遞給我一隻兔子形的月餅，將我與同父異母的老二老三，一起打發去院子裏。

　　我手裏捏著月餅，很快就把遊湖的事擱在一邊。我們三人穿過內院的月洞門，爭先恐後地尖叫著向一張石條凳奔去。我最大，所以我得以佔據那個庇蔭的最佳部分。石條凳庇蔭的那頭，涼沁沁的，她們只好坐在太陽底下。我分給她們每人一隻兔子耳朵，耳朵裏面沒有餡子，光是麵粉，但她們還太小，並不懂得吃虧了。

　　﹁姐姐喜歡我。﹂老二對老三說。

　　﹁不，姐姐喜歡我。﹂老三對老二說。

　　﹁別吵啦！﹂我說著，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兔子的身子，裏面是蛋黃和豆沙。

　　吃完了，我們拍盡身上的碎屑，一下子似又無事可幹。忽地，一隻紅蜻蜓在低處盤旋，我馬上跳起來去追逐牠，我的兩個妹妹也跟著我追捕牠。

　　﹁映映！﹂我聽見阿媽在後邊喝止我。老二老三一溜煙逃走了。這時，我媽陪著其他太太們正穿過月洞門出來。阿媽彎身替我把衣服拂了拂，怒沖沖地責備著：﹁看你這身新衣服，才上身，就給弄得一塌糊塗｜｜﹂

　　媽則笑吟吟地替我把頭髮抹抹平，說：﹁女孩子可不能像男孩子那般捉蜻蜓囉、追跑囉。小姑娘應該文靜，如果你站著不動，蜻蜓不就不會來纏你了。﹂說畢，她便隨著那群老太太走了。

　　我佇立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投下的影子，它有著短得可笑的腿和長長的手臂，頭上盤著一個髮辮。我搖搖頭，它也搖搖頭，我轉身，它也轉身。我掀起晾在磚牆上的竹席，看著它能否割斷我的影子，但它卻鑽到竹席底下去了。我為自己影子的聰明而驚訝。我奔到樹陰下，影子就不見了。我愛自己的影子，它像是我自身的另一面，與我一樣有著不肯安分的脾氣。

　　﹁映映，你還準備遊太湖嗎？大家都走了。﹂阿媽又在叫我了。

　　我們全家老小，都已穿扮停當等在大門口，嘰嘰喳喳地談著天。爸爸穿著件棕色的紡綢長衫，媽媽的衣裙顏色正好與我們相反，是黑底黃鑲邊。兩個同父異母妹妹穿著玫瑰色的小衫，她們的母親是我父親的兩個姨太太。哥哥則穿著一身團壽花圖案的長衫。連老太太們，都打扮得山清水秀的，迎接這個不同一般的節日。

　　傭人們把吃食都裝上黃包車，一大籃粽子，燒茶的小風爐，杯盤碗盞，此外，還有大袋的蘋果、石榴和生梨。濕漉漉的甏內，盛著醃菜和鹹肉，還有一大摞紅盒子，每盒裝著四隻月餅，連午睡用的席子也帶上了。

　　我們各自跳上黃包車，年幼的孩子與自己的阿媽一輛，但我卻突然從奶媽那輛車上掙脫下來，跳上媽媽的車。這一著令我阿媽很慍惱。這不但表示了我的專橫，而且很傷了她的體面。她向來寵愛我。自從她丈夫死後，她將自己的兒子棄在一邊，到我家做女傭。在我，她猶如夏天的扇子和冬天的火爐，只有一旦需要時找不到它們，我才感到不便和不快。

　　我們來到太湖邊，這裏也沒一絲涼風，我們的車夫們，都已大汗淋漓，熱得直喘氣。大家依次上了船。這種船叫舫，就像一座水上茶樓，船上有個露臺，比我家院子裏的陽台還要大。

　　不及阿媽攙扶，我早已和老二老三一起蹦上去。我穿過大人們各色涼颼颼的綢衣服，像鱔魚一樣在人群中竄跑，我們在比賽，誰可以第一個奔到船頭。

　　我喜歡在搖盪不定的船上行走。我推開花廳的門，第一間房頗像家裏的客廳，我的妹妹們跟在我後邊。我們挨次穿過一間一間的房間，最後，我們走進廚房，一個漢子對著我們揚了揚菜刀，我們哄笑著跑開了。

　　船漸漸離開碼頭了，媽媽和其他女眷早已圍坐在船頭的露臺上，打著扇子聊天趕小蟲子。爸爸和叔伯們則倚在欄杆邊嚴肅地談論什麼。傭人們忙著燒茶、炒杏仁，開始為午餐擺桌面了。

　　儘管太湖算得上中國最大的湖泊之一，但那天似乎湖面顯得很擁擠，小舢板、腳划船、帆船和漁船，還有我們這樣的舫船，這兒那兒的，滿目都是。

　　我興奮起來。露臺上，家人們正圍坐桌邊開始享受節日的樂趣。他們用筷子夾起還在活蹦鮮跳的蝦，在香醇的醬油裏浸了浸，就這麼生吞下去了。

　　不過，我馬上覺得很失望。只覺得這個船上過的下午，與往日家中的下午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午後，阿媽即打發我午睡去了。

　　待阿媽睡熟後，我便輕輕起身踅到船尾。那裏，一個粗壯的男孩，正在玩弄一種長頸鳥，牠的頸脖上套著一隻金屬環，另一個孩子在牠的金屬環上扣上一根粗麻繩。隨後，這隻鳥拍打著翅膀，站立在船沿上，直盯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我輕輕移步跟上去，牠斜眼警惕地睨了我一下，就撲通一聲躍入水中。

　　另一個男孩把一隻蘆葦編成的排筏划過來，不幾秒鐘，那隻長頸鳥從水裏浮現出來，嘴裏掙扎著一條大魚。牠棲息在排筏上正想享受一頓美餐，但頭頸上那傢伙卡住牠的咽喉，排筏上的孩子把那條魚從牠口中奪下來扔給船上的男孩。

　　整整一個小時，我就在看他們捕魚。只見船尾木桶裏的魚越來越多，隨後一個男孩叫了一聲：﹁夠啦。﹂我邊上的男孩便嗖一下潛進水裏，然後爬上排筏，帶著那隻長頸鳥遠去了。我對他們揮揮手，很是羨慕他們那種逍遙自在的生活。

　　他們遠去的排筏後面，拉開兩條珠母般的黃棕色的波紋。我呆呆地佇立著，好像置身在夢境之中。猛一回身，方才發現有個臉色陰沉的女人，正跨坐在魚桶前，默默地將魚剖膛，挖出紅色的內臟往身後隨手一扔，扔進湖裏，動作麻利而不間斷。刮起的魚鱗，隨風揚起，在半空中飛飛揚揚的，頗像碎玻璃片。接著，她又宰了兩隻雞，一隻甲魚，一大堆河鰻，然後，她便悄然無聲地提著這一大堆東西進廚房，再也不出來了。

　　我這才發現，天色晚了。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糟了，一身血跡斑斑，還沾滿魚鱗片及雞毛。這時，我聽到有人過來了，驚慌之中，我生出個古怪的念頭：我飛快地將手伸進一碗甲魚血裏蘸了蘸，把它們塗滿我的袖口，襖褲和前襟，我以為，這樣一來，我可掩蓋掉那些血跡，人家會以為我的衣服生來是紅色的。

　　我聽到的正是阿媽的腳步聲。看見渾身血跡的我，她驚叫了一聲。待察看下來我沒有缺胳膊少腿，連手指也沒缺一根時，她便開始對我大聲吼叫，聲音裏懼怕多於惱怒。﹁你還指望你媽會來幫你洗手？﹂她惱恨地說，﹁她會把我們趕到昆明去的。﹂那番話倒真把我嚇懵了。我印象中，昆明是那樣遙遠，那邊是猴子的世界。阿媽把我一個人扔在船尾，讓我光穿著內衣和老虎鞋呆在那裏哭。

　　我盼著媽媽來，我想就算她看見我弄成這模樣，至多只是輕柔地責怪我幾句。可她沒來。我聽到一陣腳步聲，但那只是老二和老三。她們瞪大雙眼看著我那副狼狽樣，然後笑著走了。

　　湖水鍍上一層金黃色，漸漸又泛起綠紅，紫紅，最後，是沉沉的黑色。天黑了，整個湖面上，亮起一片紅燈籠，不時傳來人們的嬉笑聲，它們或是來自花廳，或是來自鄰船。只聽得廚房的門乒乒乓乓的，開啟得很頻繁，空氣中彌散著菜餚的香味。我覺得餓了。

　　雖然入夜了，但四周還是一片光亮。我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影子：我的腿，我的手，我的頭｜｜我明白了，為什麼四周這麼亮，水中我看到一個滿月，一個溫暖明亮的大月亮。我俯身向著她，希望向她傾訴一番。其他人一定也見到這個月亮娘娘了，只聽四下爆竹聲起，我連﹁撲通﹂一聲都沒聽見，就發現自己跌入水中。

　　水涼沁沁的，很舒服。所以一開始，我一點不驚慌。這有點像墜入軟綿綿的夢境那種感覺，飄飄欲仙，我希望阿媽把我拉上去。但我馬上覺得透不過氣。我絕望了，在水中亂划亂蹬著，湍急的水灌進我鼻子和喉嚨，我覺得窒息了。﹁阿媽！﹂我想哭，她不該拋下我不管呀！一個黑影在我身邊擦過，那是五毒之｜｜水蛇！

　　它緊緊地纏住我，把我像海綿一樣擠纏著，然後將我往半空中一甩｜｜我一頭栽入一張漁網裏。我大口大口地嘔吐著，並且哭喊著。

　　四個人影湊向我：﹁太小了，把她扔回去吧。這能賣錢嗎？﹂他們說笑著。我不再害怕了，我停止了哭叫，我知道這些人是誰。當阿媽領著我走過街市時，常見到這樣的人，這時阿媽會用手遮掩住我的眼睛和耳朵。

　　﹁行了，﹂一個女人責罵著他們，﹁你們把她嚇壞了，她會以為我們是壞人的。﹂說著，她挺和氣地轉向我：﹁你家在哪，小妹妹？﹂

　　那幾個男人俯身看看我，哄笑著：﹁呵，是個小姑娘，不是魚，不是魚。﹂

　　我又害怕了，四處是一片觸鼻的魚腥味。

　　﹁別睬他們，﹂那女人說，﹁你是從哪條船過來的？﹂

　　我茫然了。湖面上到處可見一片片的船帆：腳踏船、帆船，也有像我們家租的那種船舫。

　　﹁那艘！﹂我指了指一艘張燈結綵、笑語紛紛的船舫。﹁就是那艘，那艘！﹂我又開始哭了，驚恐過去後我睜大雙眼逼視著緩緩駛近的船舫，恨不得立時回到親人身邊。船上飄來陣陣誘人的酒菜香。

　　﹁喂，你們有沒有丟失一個小姑娘？一個小姑娘掉到水裏啦！﹂那女人對著船上吆喝著。

　　船艙花廳裏一陣嗡嗡的騷動聲，我迫不及待地在人群中尋覓著阿媽，爸爸，媽媽｜｜船上的人都擁到欄杆邊，我眼前晃過的，都是一張張陌生的給酒氣熏得紅撲撲的臉龐。這時，一個小女孩從人堆中擠了出來：﹁我在這兒！﹂船上的人哄的一笑，虛驚一場，又回船艙了。

　　那艘船開走了。我默默地佇立著，全身戰慄起來。我覺得一片空虛，一種遭棄的恐慌。湖面上一片輝煌的燈火，爆竹聲此起彼落，人們喝酒划拳，自得其樂，陶醉在節日的歡愉中，卻沒有人關心我。

　　我只覺得世界一下空曠了，我永遠與家人失散了。

　　女人又一次打量著我，此時的我，髮辮散了，內衣沾滿泥水，鞋子也丟了，赤著雙腳。

　　﹁我們拿她怎麼辦？﹂一個男人說，﹁沒人要她。﹂

　　﹁或許她是個叫化子，看她那模樣。﹂另一個男人說，﹁就像那些筏子上的叫化子。﹂

　　我滿心恐懼，或許我真的成了個叫化子了。我再沒有家了。

　　﹁唷，你們都沒長眼睛嗎？﹂女人說，﹁看她的皮膚，多麼白，還有她的腳底，看，多嫩。﹂

　　﹁那我們就把她送到岸上吧。如果她真有家，他們會找到她的。﹂

　　另一個男人嘆了口氣：﹁這樣的晚上，最容易出事了：有人喝醉酒跌下去，也有小孩子，一個不小心，就墜入水裏，虧得她沒有沉下去。﹂

　　船靠岸了，那男人用他那雙滿著魚腥味的手，把我抱下船。

　　月亮在我身後高高掛起，我再次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次它是矮矮的，蜷縮著的，帶幾分粗魯。我們一起沿著灌木叢奔跑。遠處，傳來鑼鼓聲。

　　那邊空地上，搭起個戲臺，月光下，人們在看皮影戲。一個年輕男人正在對觀眾們說：﹁現在，月亮娘娘出來了。﹂

　　月亮娘娘！這幾個字令我忘記了眼前的困境。一陣密集的鑼鼓聲後，一個娉娉婷婷的女人身影，在布幔上出現了。

　　她撥響琵琶唱起來：﹁妾居月中君住日，日月相對遙相思，日日思君不見君，唯有中秋得相聚。﹂

　　她披散著頭髮，悲痛欲絕。她已命定將永遠棲身在月亮上與丈夫終生分離，無望地尋找著她的未來。

　　﹁女人是陰，﹂她痛苦地唱道，﹁她註定只能冷卻自己的熱情，就像陰影一樣，沒有光彩。男人是陽，奪目耀眼，女人只有借著男人，才有光彩。﹂

　　聽到唱的最後幾句，我哭了，絕望又悲慟。儘管我還看不懂整齣戲，但我已能理解她的隱痛。﹁我們都失卻了自己的世界，再也無法把它喚回。﹂

　　鑼聲噹一響，月亮娘娘向觀眾鞠了個躬，從布幔後消失了。人們熱烈地喝著彩，這時，一個年輕男人向大家說：﹁聽著，每個人，可以向月亮娘娘許個願｜｜﹂他的聲音被下面的嘈雜淹沒了。﹁｜｜只要花幾個銅板｜｜﹂觀眾開始散場了。﹁一年才這麼一次呢！﹂年輕人幾乎在懇求了，依舊沒人理會他，只有我和我的影子，匆匆地擠向前邊，但那個年輕人眼皮子都沒向我翻一下。我赤著雙腳繼續奮力往前擠，我要對月亮娘娘許個願，我知道我要什麼。我像蜥蜴一樣，鑽到布幔後面。

　　我看見她了。她遠遠站在那裏，就著一盞閃爍的油燈，她的身影顯得那樣漂亮，動人。

　　﹁我有一個心願｜｜﹂我低聲向她訴說著，她也沒能聽見。我慢慢向她走近。我能看清她了：起皺的雙頰，一隻油光光的酒糟鼻，滿口大板牙和佈滿血絲的雙目。﹁她﹂顯得十分疲乏。只見她披著一頭濃黑的頭髮，就著幽暗的油燈款款下了台，然後一把扯下頭髮、脫下長裙，當我準備拉住她，懇求她聽聽我的許諾時，我發現，月亮娘娘成了個男人。

　　三

　　好多年過去了，我已不記得，當年我究竟要向月亮娘娘祈求什麼？以及最後我的家人是如何找到我的？這兩件事對我至今仍是一個謎。我的心願得到了應諾，卻沒有兌現。｜｜儘管我最後還是被找回了，我的家人沿著水路到處尋找我｜｜但我至今不信，找到的那個女孩就是我。

　　後來我長大了，什麼月亮娘娘的悲慘故事，船舫，會捕魚的長頸鳥｜｜漸漸都在我記憶中淡薄了。

　　現在我老了，離墳墓越來越近了，這似又使我有了一種歸屬感，我好像又回到童年，我生命的黎明，我又清晰地記起那年中秋，重番體會到那份天真，坦誠，不安，好奇，恐怖和孤獨，就那樣，把自己給丟了。

　　今晚又是中秋，我又記起那個遙遠的中秋，我甚至記起了我對月亮娘娘的企求：我希望我能被找回。

二十六扇凶門

　　﹁別沿著牆角騎自行車。﹂母親告誡她七歲的女兒。

　　﹁不嘛！﹂女孩不從，﹁為什麼呀？﹂

　　﹁因為這樣，我就看不到你了，如果你摔哭了，我也聽不見。﹂

　　﹁你怎麼知道我會摔下來？﹂女孩不服。

　　﹁命書上有的。︽二十六扇凶門︾，裏面將預言一切，你會遭到厄難。﹂

　　﹁我不信。讓我看。﹂

　　﹁這是用中文寫的，你又不識中文。所以，你得聽我的話。﹂

　　﹁那麼，那二十六扇凶門是什麼？告訴我。﹂

　　母親只顧手中的編結。

　　﹁說呀！﹂

　　母親還是不答理她。

　　﹁我知道，你不開口，是因為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根本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女孩說著，賭氣走了，跳上自個的自行車，沿著牆騎著，不及拐到牆角，就連人帶車地摔了下來。

遊戲的規則｜｜薇弗萊‧龔的故事

　　一

　　早在我六歲時，母親就教我，萬事要不露聲色，才會成功，這是一種戰略，就好比下棋。雖然那時，我們很少有人知道下棋。

　　有次走過買蜜餞的店，我硬拉媽的手不肯離開，哭著賴著要吃蜜餞。﹁閉嘴。聰明人，就會察言觀色，見風使舵。你至少得學會辨別風向。風，最厲害了，它無影無蹤，卻最有力度。﹂

　　於是，當我們再次走過這家蜜餞店時，我便一聲不吭，乖乖地管住自己的嘴巴。待母親挑好了她需購的食品後，便很爽氣地從貨架上拿了一袋蜜餞，一併擱在賬臺上。

　　母親擅長持家，因此，在她的精心治理下，我和哥哥們，都過得不錯，至少不受我們四周環境的限制。我們住在舊金山的唐人街裏，和大多數中國孩子一樣，在餐館和古董店後門的石子路上玩耍。我沒有一點受窮的感覺。每日三餐，我們都吃得飽飽的，每餐五菜一湯。

　　我們住著一套有兩個臥室的明亮、舒適和乾淨的公寓。我們公寓樓下，是一家中國糕團店。破曉時，當小街上晨曦尚未散盡時，我就能聞到甜爛的煮豆沙香。然後，是油炸芝麻球和咖哩雞餃的香味溢上來。經常我還在床上，就聽到父親碰上門上班去了。

　　兩排公寓之間的小路盡頭，是一塊空地，那是個小操場，置著滑梯、秋千架等。操場四周排列著石條凳，老人們常愛閑坐在這裏曬太陽，嗑瓜子，用瓜子殼引著咕咕叫的鴿子。但我們最喜歡的，是那頭的一條小徑，幽暗，靜謐，彎彎曲曲地延伸著，對我們來說帶有幾分神秘。我的哥哥們曾沿著它潛入一家中藥鋪後門，窺視到老李把那種希奇古怪的蛇蟲百腳的乾殼，和著什麼東西的枯葉和乾花，包成一小包一小包地賣給病家。據說有一次，他就用這種祖傳的秘方，治好了一位被美國醫生宣佈了死刑的病人。藥房邊，是一個印刷房，專門印刷燙金的喜帖和過節用的彩旗。

　　再往前走，就是魚市場。櫥窗裏展放著一池一池已註定不能生還的甲魚和其他水產，牠們徒然地在鋪著綠瓷磚的池裏掙扎，同時還要互相傾軋爭鬥，為自己霸得一份較舒暢的空間。牠們上方赫然寫著一幅廣告：﹁只供食用，不出售寵物。﹂穿著血跡斑斑白大褂的屠夫們，麻利地將顧客挑中的魚剖膛開肚，一邊堅決地向顧客保證：﹁都是活蹦鮮跳，剛剛捕撈上來的。﹂在生意比較清淡時，我們還能見到一簍一簍活生生的青蛙和螃蟹。大人們警告我們不能去惹冒牠們。另外還有成箱的烏賊乾，冰凍對蝦，魷魚和鰻魚。最令我害怕的是比目魚。牠們那扁平的身子和擠在一邊的眼睛，令我想起一個被汽車壓扁的小姑娘。我沒看見她被輾死的情景，但一想起﹁壓扁了﹂三個字，我就會聯想到這條比目魚。

　　小街拐角處，是一家只有四隻桌子的名叫﹁宏新﹂的餐館。在樓道的隱蔽處，有扇寫著﹁店主自用﹂的門，我和哥哥相信，一到晚上，強盜們就會從這扇門後出現。旅遊者們從來不上宏新去，因為那裏的菜單只有中文字而沒有英文。曾經有過一個高加索旅遊者，硬要我和同伴們在宏新的櫥窗前擺好姿勢拍照，櫥窗背景是一隻濃油重醬的烤鴨。拍完照，我向他介紹宏新餐館。他問我那裏有些什麼菜，我就大聲數說著：﹁豬內臟、鴨腳掌，還有章魚肫｜｜﹂然後我和夥伴們笑著跑開了。我們逃到中國寶石公司的門洞裏，擔心他會追上來。

　　我媽為我取名薇弗萊，就是以我們住的街名命名的。薇弗萊‧龔，是我用在文件和身分證上的名字，在家裏，我叫﹁妹妹﹂。我是家裏唯一的女兒，而且最小。每天上學前，總是母親替我梳的頭，她把我的濃黑的頭髮絞得緊緊的，編成兩根硬紮的辮子。那日，當她又用那把尖齒硬木梳對付我的頭髮時，我生出一個要小小捉弄她一番的念頭。

　　﹁媽，什麼叫中國式的折磨？﹂媽只是搖搖頭，她嘴裏銜著一隻髮夾。然後她用水沾濕自己雙掌，把我耳後的髮絲抿平，再夾上髮夾，尖尖的髮夾紮得我頭皮生疼。

　　﹁誰這麼說的？﹂她問我，絲毫沒有表示出對我的搗亂的斥責。我聳聳肩說：﹁我們班上的男孩子們都這麼說，他們說做中國人最苦了。﹂

　　﹁中國人最能幹了，﹂媽媽言簡意賅地說，﹁中國人會做生意，還有中醫和國畫，在世界上享有很高的聲譽。美國人才懶惰呢。中國人肯吃苦。﹂

　　我哥哥文森特有一副棋子。在小街盡頭，是第一中國浸禮會，我們每年聖誕節都上那教堂去。教會的婦女們，就向我們分發聖誕禮物。

　　聖誕老人由一個教會的人扮演。他穿著聖誕老人的長袍，套著硬紙板做的飄著棉花球的白鬍子。待輪到我時，我很認真地回答了聖誕老人的種種提問，以至眾人都以為我還太小，以為我相信他真的是那個給孩子帶禮物來的聖誕老人。其實我只是裝傻，不露聲色。當聖誕老人問我幾歲時，我當下就在心裏估量：按美國算法，我是七歲，但中國曆法，我八歲了。於是我便回答道：我生於一九五七年三月十七日。這個回答顯然很使他滿意。於是，他又挺認真地問我，我是否願意做個乖孩子，信奉耶穌，聽父母的話。我知道他喜歡怎樣的回答，便一一順著他的心思很認真地回答了。

　　孩子們都急不可待地打開他們得到的禮物。我早就知道，大包頭的不一定就是最好的，一個年齡與我相仿的女孩子，得到一大件禮物，打開一看，不過是一本有關︽聖經︾人物的畫冊。而另一個女孩子，選擇了一小件禮物，結果是瓶香水。還有，禮物盒裏的聲響也很要緊，一個小男孩子選中了一份，晃起來會叮噹響的禮品，他以為裏面一定塞滿了一角和五分的鎳幣，結果打開一看，那只是個錫製的地球形儲錢罐，他一下子很失望，結果挨了她媽一個耳刮子後，怏怏地跟著她走了。

　　輪上我抓禮物時，我便小心地用手指觸摸著餘下的各種禮品，試試它們的分量，估摸裏面的內容。最後，我選中了一件沉甸甸的、用閃亮的錫紙包著、紮著紅緞帶的禮物。我沒選錯，那是一排十二色的、圓圈狀的棒糖，我滿意地擺玩了半天。哥哥溫斯頓也選得挺聰明，他摸到一盒塑料插板，並附有一張說明書，可以按說明書指示，搭出一艘二次大戰時期的潛水艇。

　　另一個哥哥文森特，則摸到一副棋。那應該說是一份很相宜的聖誕禮物，只是很明顯是一副用過的舊棋子，而且還缺少一個黑兵和一個白騎士。我母親有禮貌地感謝了這位不知姓名的贊助人：﹁太破費了！﹂這時，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太太，對我們全家頷首微笑著：﹁聖誕快樂！﹂

　　但一到家，母親就要文森特把棋子扔了：﹁她自己不要了，倒塞給我們！扔掉，我們又不是撿垃圾的。﹂她生氣地說著。哥哥們裝聾作啞，只見他們已興致勃勃地把棋子擺開，一邊參閱著已給翻舊了的說明書玩了起來。

　　整整一星期的聖誕假期間，我就看著溫斯頓和文森特下棋，我只覺得那棋盤對我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它比草藥鋪裏老李的那些怪草藥更吸引人。哥哥們下棋時的表情是那樣認真嚴肅，這令我相信，這場遊戲裏有著難以言喻的奧妙，比宏新餐館裏那扇幽暗神秘的小門，更富有刺激。

　　﹁我也來，我也來！﹂當哥哥們其中一個沮喪地嘆氣，而另一個則沾沾自喜得意忘形時，表示一局棋已告一段落了，我便乘機懇求著。文森特起初不肯讓我參加，直到我貢獻出兩顆圓圈形糖果來填補缺少的兩枚棋之後，他才答應。他選了一顆櫻桃糖作黑兵，選了顆薄荷糖作白騎士，凡吃棋者，就可把它真的一口吃下去。

　　文森特開始教我下棋的規則：﹁這裏一共十六隻棋子，我也是十六隻。喏，皇帝或皇后，兩個相士，兩個騎士，兩個炮座，還有八個兵。兵第一步只能往前走，然後，他們能連走兩步｜｜﹂

　　﹁為什麼他們只能走兩步，不能走更多？﹂我擺弄著自個的兵問。

　　﹁因為他們是兵！﹂他回答道。

　　﹁為什麼他們非得走十字步才能吃一個子？為什麼棋子裏沒有女人和小孩？﹂

　　﹁為什麼天是藍色的？你總問這些傻問題！﹂文森特說，﹁這是一種遊戲規則，又不是我定出來的。喏，看這本說明。﹂他手裏拿著那﹁兵﹂，將說明書翻到有關﹁兵﹂的那一頁：﹁兵P｜A｜W｜N，兵，你自己去看。﹂

　　正在一邊做麵團的母親，拍拍手中的麵粉，說：﹁給我看看！﹂她接過說明書粗略地瀏覽一番做出一副漫不經心地樣子。

　　﹁這種美國規矩！﹂她不置可否地付之一笑。﹁每個人來到異國他鄉，首先都得遵守當地的規矩。如果你對此一無所知，裁判便會說：你這個人怎麼搞的，滾回去。他們並不跟你解釋，為什麼必須這樣而不能那樣。你問，他們說不知道，你自己去琢磨吧！其實他們是心中有底的。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你拿著棋子，自己去琢磨其中的奧妙。﹂說著，她狡黠地一笑。

　　從此，我認真地鑽研著棋藝，翻資料，查字典，還去唐人街的圖書館去啃各種有關棋藝的書籍。

　　終於，我領悟了其中的不少奧妙，如何開棋？進而如何控制全局？一個好棋手，每考慮走一步，總要想到以後的三步四步，目光要遠，而且得學會忍耐和不露聲色，要會先發制人。我開始學會在棋盤前聚精會神，每走一個子，都三思而行，考慮它的後果。

　　同時我也從中得到啟迪，我不應該大披露自己的﹁為什麼﹂，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嘛。這是棋藝，下棋的訣竅，但也是處世行事的準則。然而你必須不露聲色，不露聲色。

　　這個由六十四塊黑白方格構成的世界，於我，有著無窮的魅力。我自己動手仔細繪了個大棋盤釘在床頭牆上，每晚躺在床上，我便會對著棋盤再琢磨一番。很快地，我不必再拿糖果來換取一次下棋的機會，但我卻找不到一個下棋的對手。我的兩個哥哥明確向我表示，他們更願意在放學後，穿上Hopalong牛仔服上街去轉圈子，而不願與我下棋。

　　二

　　在一個春寒料峭的下午，我放學回家，穿過那小路盡頭的場地，那兒聚集著一群老年人，正在觀看兩個人下棋。我飛奔回家，取來了文森特的那副用橡皮筋紮著的棋子，並且沒有忘記帶上兩顆水果糖去頂那兩個棋子的缺。我回到場地上，走近一個正在觀看下棋的先生。

　　﹁下棋嗎？﹂我問他。他雙眼睜得老大，然而當看見我手臂下夾著的棋盒，他笑了。

　　﹁小姑娘，我已有好久沒玩布娃娃了。﹂說著，疼愛地瞥了我一眼。我馬上挑戰似地把棋子拿出來，在他面前擺好陣勢。

　　這位老伯，他讓我這樣稱呼他，他的棋藝可比我兩個哥哥要強多了，我在他手裏敗了好幾局，自然也損失了不少水果糖，但我自己覺得，我又得到了許多關於下棋的新的竅門。老伯教給我不少花招：什麼﹁暗度陳倉﹂，﹁投石落井﹂，﹁突然襲擊﹂，﹁背部捅刀﹂，﹁迷魂陣﹂，﹁殺人不見血﹂｜｜

　　下棋也有許多君子協定：吃進的棋子要排得整整齊齊，不到時機，不要叫﹁將﹂，還有輸棋後，不要賭氣把棋子一扔，因為事後還得你自己把它撿起來，而且還得向對方道歉。到了夏末，老伯已解盡所有，幾乎傳盡了他全部本事，我的棋藝更高明了。

　　當我在那小廣場上下棋時，我周圍會圍上一堆中國人和旅遊者，連我母親也會加入其中。她會以中國式的謙虛對眾人解釋著：﹁這小姑娘，只是碰巧而已！﹂

　　其中一位先生向我媽建議，送我去參加市裏的棋賽。媽媽莞爾一笑，模棱兩可地晃了晃臉。我心裏癢癢的，很希望媽媽能同意，但嘴上卻一句沒有吭。我知道她不會同意讓我在陌生人中下棋，所以在回家的路上，我故意主動表示，我不想參加市裏的比賽，他們那種美國規則我也不大熟悉，萬一輸了，那可丟臉了。

　　﹁又沒人硬拖你去，你如此畏畏縮縮的才丟臉呢！﹂媽說，言下之意，她是同意我去的。

　　第一次參賽時，媽陪著我坐在第一排上等著，我不住地抖動著雙腿，因為汗水已沾濕了座椅上的金屬支架。待叫到我名字時，我一下蹦了起來。母親從衣兜裏掏出一小塊紅玉，火紅火紅的，這是她的吉祥物。﹁祝你好運氣。﹂她輕聲說著，把玉塞進我口袋裏。我抬眼看了下我的對手：那是一個奧克蘭男孩，約十五六歲，只見他皺著鼻子，多少有點不屑地打量著我。不過馬上，他就從我視野裏隱去了，眼前，只有我的白棋，他的黑棋，兩陣相對。一陣清風拂過我的耳際，只有我聽得懂它跟我說的是什麼。

　　﹁從南邊起攻。﹂它輕聲傳授著我，﹁來無影，去無蹤，給對方個出其不意。﹂我步步設營，沿著自己開闢的路線向對方挺進。好比風吹過樹葉，觀眾席上發出陣陣沙沙聲。﹁靜一點，靜一點。﹂有人責備地向四周發出警告。我屏聲息氣，步步深入。清風在我耳邊刮得強烈：﹁從東邊誘敵深入。﹂對方果然步調有點亂了。﹁乘勝追擊。追！追！他已昏頭昏腦了。﹂那股看不見摸不著的風，越刮越烈，最後，如風捲殘雲，一聲﹁將﹂，頓時風止雲靜，只聽見自己平緩的呼吸聲。

　　媽媽將我捧回的第一個獎盃，放在一副新的塑料棋邊，這副棋是鄰居送我的。媽用軟布輕輕拭淨兩隻棋子，一邊說：﹁下次贏得再出色點，再少給吃掉些棋。﹂

　　﹁媽，這與失卻多少棋無關。﹂我說，﹁有時，就得丟卒保帥嘛。﹂

　　﹁最好還是儘量少讓對方吃掉些棋子。﹂

　　在又一次的賽棋中，也是我贏了。我母親一邊得意地笑著，一邊還是說：

　　﹁這次你丟了八隻棋子，上次是十一個。你已經進步了。不過最好再少丟幾個。﹂她說得我很不耐煩，但我又不能和她說什麼。

　　我的名氣越來越響，參賽的次數，也越來越多，而且場場都贏。樓下的中國糕團店，將我的不斷增多的獎盃，與那些積滿灰塵的糕團模型一起陳設在櫥窗裏。一次，當我在一場區域頗大的比賽中，照樣捧回一隻獎盃時，那家糕團店的櫥窗內，擺了一隻新鮮的澆著厚厚奶油的蛋糕，上面用大紅的糖油澆出：﹁祝賀你，薇弗萊，唐人街的小棋聖。﹂不久，幾家花鋪、墓碑、雕刻鋪和殯葬館的老闆們建議，我可以參加國家級的比賽。從那時起，我母親就決定，我不必再為家裏做菜燒飯了，溫斯頓和文森特義不容辭，應該頂我的缺。

　　﹁為什麼她可以如此逍遙，而讓我們幹這種家務活？﹂他們抗議著。

　　﹁這是最新的美國規矩。﹂媽說，﹁妹妹就是可以逍遙，為了下棋，她已絞盡腦汁了。你們呢？你們能絞盡自個的毛巾，已經是很幫忙了！﹂

　　九歲時，我已是國家級的象棋冠軍了。好像離開大師的身分，近在咫尺。我被捧成美國的希望，棋壇新星，神童。生活週刊上也登出我的照片。鮑勃費雪在邊上註道：﹁棋壇上還沒出現過女大師呢。﹂

　　那天，他們給我拍的照登在了雜誌上。我的頭髮按例給抹得溜光滴滑，夾著塑料水鑽髮夾。我對面坐著個美國人，與那次在小廣場上與我對棋的老伯年齡相仿。我至今清楚記得，那個小廣場的老伯，如何給我的棋子弄得大汗涔涔。他那件深色的，散發著濃濁的汗氣的上裝口袋裏，塞著一塊大手帕。每走一隻棋，他就掏出手帕猛拭手掌。

　　我那件縐紗的粉白裙子的領口花邊，紮得頭頸很不舒服，那是媽特地為應付這種場面而趕製出來的。我按著媽給我設計的那個動作擺好架勢：握起拳頭支著下巴頦，肘部優雅地抵著桌沿，我會前後晃動穿著皮鞋的腳，就像平時坐在校車裏等得不耐煩的學生一樣。隨後，我停止了搖晃，咬著嘴唇做出思索和舉棋不定的遲疑，然後，以一種威脅的手勢，將棋子﹁啪﹂的一下，放在一個舉足輕重的位置，隨後，綻開一抹勝利的微笑。這是一整套專為新聞界設計的造型。

　　三

　　我不再在薇弗萊街上玩耍了，我也不去那滿是鴿子和老人的小廣場了，我每天兩點一線：上學、回家。一進家門，就又扎進棋堆裏，從中悟出更多的秘訣。

　　可很快我就覺得，家中的干擾太大，這主要是來自我母親。每逢我對棋盤琢磨著新的策略時，她便往我身邊一站，我想那是因為，她自認是我的同盟者。我每移動一個棋子，她鼻孔裏就會輕輕噴出一個﹁唔﹂。

　　﹁媽，你老這樣守在邊上，我都沒法練棋了。﹂一天，我終於向她提出。她便一聲不吭地回到廚房去，把鍋盤碰得乒乒乓乓的。當那陣乒乓聲靜默下來後，我發現她站在走廊拐角處，一聲﹁嗯﹂，又從她緊閉的嘴裏漏了出來。

　　為了我能安心琢磨棋藝，父母對我可謂百依百順。一次我抱怨著與我同臥室的兩個哥哥太吵，結果，他們馬上被移到臨街的那間起居室，在那裏為他們支起了床鋪。如果我在餐桌上把飯菜剩下，表示吃得太飽，我的胃部就會不舒服，那將影響我的思維，父母也決不會責怪我。但有一件事是無法赦免的，就是每週六，在我沒有比賽的日子裏，我必須陪媽上市場去。這時，媽會得意洋洋地挽著我，幾乎進出每一爿店，購一大堆東西，然後不失時機地、驕傲地向任何對她多瞟一眼的人介紹著：﹁這就是薇弗萊‧龔，我女兒。﹂

　　一次跨出某店鋪時，我低聲懇求著她：﹁媽，你這樣簡直像是在做廣告。﹂我媽立時當街站住，也不顧後面夾著大包小包的行人，不時碰撞到我們身上。

　　﹁哎呀，你認為與媽媽在一起，很丟你臉是嗎？﹂她握住我的手，甚至攥得更緊了。

　　我眼睛望著腳尖回答道：﹁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你那樣把我弄得好尷尬。﹂

　　﹁噢，做我的女兒令你很尷尬是嗎？﹂她慍怒地發問。

　　﹁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那樣說的。﹂

　　﹁那你是怎樣說的？﹂

　　我知道，這種誤會越解釋越糟糕。但我還是聽見自己舌尖下溜出一長串話。

　　﹁為什麼你非要拿我出風頭？如果你自己想出風頭，那末你為啥不學下棋呢？﹂

　　媽氣得眯起雙目，有如臉龐上突然裂開兩道莫測的隙縫。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沉默來折磨我。

　　我只覺得耳朵發燙，血管突突地跳著，猶如陣陣熱風拂臉而過。我奮力將手從母親那裏掙脫出來，撒腿就跑，一個老太讓我給撞了一下，橘子和罐頭撒了一地。

　　﹁哎唷，這孩子！﹂媽和那老太同時驚叫起來，媽忙俯身幫她把東西撿起，我則乘機跑了。

　　我在人堆中像泥鰍一樣竄逃著，身後傳來母親陣陣尖叫：﹁妹妹！妹妹！﹂我頭也不回，奔上一條小路，穿過小巷，跑進充塞著旅遊者的大馬路，又拐進另一條小街，就這樣七轉八兜地，毫無目的地狂奔著，直到我再也邁不動步子。我大口大口喘著氣，就像一台超負荷工作的馬達。我覺得渾身發冷，便在一隻倒置的塑料桶上，手支下巴地一屁股坐下。我想像著媽媽，怎樣從這條街找到那條街，最後，她不得不放棄了尋找，只好在家裏等著我。約摸兩個鐘頭後，我拖著疲憊不堪的雙腳，往家裏走去。

　　通向我們公寓的小街寂靜無聲，我能看見自家窗口的蜜黃色燈光，就像老虎眼睛一樣爍爍閃光。我跟著腳尖，邁過十六級樓梯，貓一樣踅到房門口，抬手輕輕旋轉了一下門球。門已上鎖了。只聽到房裏椅子推開了，然後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哢嗒一聲，門開了。

　　﹁你到底回來了，﹂文森特說，﹁怎麼了，小姑娘，遇上什麼麻煩了？﹂

　　他說著，又回到餐桌前。魚盤裏只剩下一副骨架，因此顯得那魚頭特別大，魚頭高高地仰著，保留著生前那副負隅頑抗的姿勢。我想作為懲罰，這是留給我的菜餚。

　　裏邊，傳來母親冷冰冰的聲音：

　　﹁不用睬她。她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我一個人怏怏地在桌邊坐下，不出聲地將飯劃入肚裏，誰也沒答理我，聽得到筷子篤篤地劃著飯碗的聲音。

　　放下碗飯走進房裏，關上門，我一頭栽在床上。房裏沒開燈，鄰家的燈火透過窗櫺映在天花板上，折射出式樣各異的圖案。

　　恍惚之中，眼前浮現出那六十四塊黑白相間的棋盤，我的對手，則是兩道沉默的深淵似的怒目，她顯出勝者的笑容對我說：﹁會捉老鼠的貓不叫。﹂

　　她率領著手下的黑兵，以排山倒海之勢，鋪天蓋地地向我壓來。我的白棋尖叫著，驚慌失措地敗下陣來。我覺得自己身不由己地飄浮起來，被看不見的風捲起飛出窗外，我看見我們所在的那條小街，在我身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裏。天空一下延伸展開，無邊無際，四周一片空曠，就我一個人在飄浮。

　　我閉上雙眼，思索著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來自牆外的聲音｜｜麗娜‧聖克萊爾的故事

　　一

　　小時候聽媽說，外曾祖父曾將一個乞丐判淩遲處死。後來，這個乞丐的鬼魂來向外曾祖父索命了。反正一個星期後，外曾祖父就去世了。人們有的說他死於流行性感冒，也有說別的什麼病，反正眾說紛紜。

　　我不知道那個乞丐是怎樣捱過他生命的最後一刻的。在我心裏，一次又一次地設想著，劊子手怎樣一把撕去他的衣服，把他按倒在刑具上。﹁這個謀反者，將千刀萬剮，淩遲處死。﹂劊子手當眾宣讀著他的罪狀。然而未及他舉刀，那乞丐的精神已經崩潰了。幾天後，我的外曾祖父正在書房裏看書，忽地，那乞丐出現在他眼前。他的臉龐上疤痕累累，就像一隻碎瓷花瓶。﹁我以為，最可怕的時刻，﹂那鬼魂說，﹁是刀砍下來的時候。豈料，我估計錯了。最難捱的，恰巧是相反，是在刀即將挨上而還未砍來之時。﹂說著，他伸出給砍成鋸齒形的胳膊，一把挾持起我的外曾祖父，穿牆消遁了。

　　一次我曾問過媽，他究竟是怎樣死的。她回答道：﹁就死在床上，只躺了沒幾天，就死了。﹂

　　﹁不，我說的是另一個人，那個乞丐。什麼叫淩遲處死？是不是把他的肉一片片割下來？還要抽筋剝皮嗎？他真的給千刀萬剮了？﹂

　　﹁你們這些美國人，就會鑽牛角尖，﹂媽媽用中國話嚷了起來，﹁那人都死了快七十年了，他到底是怎麼死的，與你有什麼關係？﹂

　　當然是有關係的。我想要是能洞察一切不良之兆，設法消災避難，不讓那種無聲的魔法將你吞噬。因為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們房子四周，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恐怖。它們威逼著我母親，使她恨不得把自己蜷縮起來竭力想躲進某個她自認為安全的角落。但那股無以名狀的恐怖還是不肯放過她。多年來，我目睹著，它們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著媽媽，就像那個遭淩遲處死的死囚一樣，直到她從人世消失並且變成鬼魂。

　　我記得，奧克蘭我們老家的地下室，老是讓母親不安驚恐，似乎那裏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年我才五歲。媽想瞞過我，她將一把木頭椅子抵住地下室的門，再套上兩圈鐵鏈，外加一把大鐵鎖，來了個雙保險。這就更使其顯得神秘莫測。我一直想方設法要開啟它，直到有一天，偶然我的小手指碰著門，它就啟開了，但未及我定下神，便一頭墜在一團黑暗裏，那種感覺，猶如栽入一道深不可測的裂口。待我能大聲嚎叫時，發現我已經被母親抱著，鼻血一滴一滴落在她肩頭。這時，母親才告訴我，地下室裏住著一個壞蛋，他已在裏面待了幾千年了，所以從此，我不應再去開啟這扇門。她說，這是個窮兇極惡的壞蛋，她差點來不及把我拖出來。這個壞蛋，會讓我生下五個嬰兒，然後把我連帶五個嬰兒，一頓連骨帶肉吞下。

　　從那以後，我經常目睹到許多嚇人的場面。我是以一個中國人的眼光來看待這種恐怖，這種基因，得之於我媽。當我在沙箱裏玩沙時，從我自己挖掘的洞裏，我似窺到群魔在亂舞。我甚至看到他們青面獠牙的臉龐上，雙目閃著綠光，正在虎視眈眈地搜尋著小孩子。一次我騎著三輪自行車玩，忽然發現地上的一隻甲蟲，竟會呈現出一張孩子的臉，我立即用車輪將牠碾扁。再長大一點，我能看見許多別的女孩子看不到的怪事：滾鐵環會突然一裂為二，將一個小孩子彈到半空。鐵鏈球會突然脫離鏈條，擊中一群正在嬉笑的孩子中的一個，腦漿濺了滿操場。

　　我對誰也沒講過這些，甚至我媽。多數人不知道我有一半中國血統，可能因為我有一個外國姓：﹁聖克萊爾﹂的緣故。我一眼看上去，挺像父親，典型的英國愛爾蘭人：高大勻稱的個頭，但如果他們再走近一點，就會發現，我的臉龐輪廓，不像父親那般瘦削，我的線條是平緩渾和的，就像海灘上的卵石。我沒有父親的黃頭髮和白皮膚，可我的皮膚呈一種蒼白色，就像被太陽曬退色似的。

　　但我的眼睛，是媽媽給的，它不是深陷的，倒像鬼神節裏的南瓜燈上的眼睛；那種用小刀倉促撥出來的兩個孔眼，猛一看，好像沒有眼瞼。為了讓我的眼睛顯得光彩一點，我常常故意睜圓雙眼，然而當我帶著這樣的眼神在房子四周走動時，我父親便會問我為什麼顯得這樣緊張恐慌。

　　我見過媽的一張照片，眼神也是這樣惶恐緊張。爸說那是媽在天使島移民處出來後，第一次照的相。她在那裏囚禁了三個星期，直到移民局得到足夠的文件證明她是個戰爭新娘。只有因為戰火而被迫逃離原所在國，或者是留學生，美國公民的配偶，才有資格可以從天使島裏釋放出來。

　　二

　　媽從來不講及她在中國的生活，但爸卻說，是他把媽從一個可怕的境遇中解救出來。到底怎樣可怕，他閉口不談。爸驕傲地在她的移民證上，給她寫上貝蒂‧聖克萊爾，並劃去她原來的中國名字：顧映映。然而他又搞錯了媽的生辰，媽是一九一四年出生，他卻寫成一九一六年，就這麼筆尖一掃，我媽的名字沒了，生肖也由虎變成龍了。

　　看了那張照片，你就會明白為何顧映映再也不存在了。照片上，她就像怕人搶似的，緊抓著一隻蛤蟆包，身上一件長及腳踝的旗袍，兩側開著高高的叉，上身一件西式外套，那種老式的有墊肩的寬門襟的式樣，配著過分大的同料紐扣，這是媽的結婚禮服，是爸送的。這樣的裝束令你簡直吃不準她到底是來自何方，又準備往哪去。她的下巴幾乎抵著胸部，頭髮左側一條挑得整整齊齊的頭路，赫然醒目。

　　儘管她垂著頭，一副自卑可憐的樣子，雙眼卻直瞪著鏡頭，直勾勾的。

　　﹁為什麼媽顯得那樣緊張？﹂我問爸。

　　父親解釋道，那只是因為媽需要堅持在閃光燈咋嚎後，才能眨眼睛，她的眼睛足足睜了十來秒鐘。

　　不過母親這種直勾勾瞪著雙眼出神，像在等著某種意料中的災禍到來的恐懼和不安的神態，我是很熟悉的。只是後來，漸漸地，她已沒有力氣再瞪大眼睛了。

　　那天在奧克蘭中國城，在人行道上，媽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讓我緊緊地挨著她，她一邊低聲叮囑我：﹁別看她，一眼也別看。﹂當然，我怎麼能不看呢？人行道上，一個女人正背靠牆席地而坐，這個女人目光呆滯，就像有好幾年沒睡過覺，看著既蒼老，又年輕。她的指尖和腳尖，都呈紫黑色，好像在印度墨水裏浸泡過似的。但我知道，那是潰爛。

　　﹁她怎麼了？﹂我輕聲問媽。

　　﹁她遇上個壞男人，﹂媽說，﹁她有了個她不想要的孩子。﹂

　　我知道她在騙我，她之所以要編這一套或那一套，只不過是以此告誡我，幫助我躲過一些暗藏的漩渦。我媽就有這份天才，她能在一切事物中預測到災難的徵兆。甚至對其他的中國人，她也有這種預知的能力。在我們居住和購物的地方，人們幾乎只講廣東話或英語。媽是無錫人，所以她只會說國語和一丁點英語。爸只會說呆板的幾個中國詞組，他堅決主張我媽學英語。因此每當媽與爸交談，總是以語氣、手勢、表情和眼神來幫助，有時，她卡住了，便會用英語腔的中文，南腔北調地：﹁說｜｜不｜｜出｜｜了。﹂這時，我父親就會幫她把話說出來。

　　﹁我想，你媽的意思是，她累了。﹂當媽顯得有點沮喪時，他便會這樣說。

　　而當媽燒出一隻可口的菜餚時，他又會那樣說：﹁我想，她的意思是，我們這個家，有著全國最好的管家婆。﹂

　　但是每當我們母女單獨相處時，母親就用漢語與我暢談，那些我父親根本想不到的話。我完全能聽懂這些字眼，但往往作出相反的更多的是風馬牛不相及的理解。

　　當她認為我已經可以獨自上學而不用接送時，便叮囑我：﹁你只能兩點一線，學校到家，別的地方不准亂逛。﹂

　　﹁為什麼？﹂我問。

　　﹁你不懂。﹂

　　﹁為什麼不懂？﹂

　　﹁因為我還沒把它們灌入你腦袋。﹂

　　﹁為什麼不灌給我？﹂

　　﹁天呀！這讓我怎麼回答！因為這個問題講起來太怕人了。那種壞男人會把你從大街上掠走，再把你賣給別人，待你有了孩子，你就會殺死那個孩子，然後孩子的屍體會在垃圾筒裏被發現。以後呢？你就會進監獄，最後死在裏面。﹂

　　我知道她又在胡編亂造了。但我也學會了編造，特別有時，當她必需要我為她做一些翻譯時。比如那天在一家食品店，她將鼻子伸到打開的罐頭裏，邊上一個男人對她叫喊著。這令我十分尷尬。﹁他講的什麼意思？﹂媽問我。我便哄她：他說中國人不能在這裏買東西。還有一次，學校發來一張有關接種防止小兒麻痹症的通知，我除了將上面的時間和地點譯給她聽以外，還擅自夾了點私貨，我說學校規定，全校學生都必需用金屬飯盒，因為紙袋會傳染小兒麻痹症。

　　三

　　一天，父親驕傲地宣佈：﹁我開始上升了！﹂那是指，他被提升為服裝廠的推銷部經理。﹁這下，你媽可要高興死了。﹂

　　我們的確情況好轉了。我們跨過海灣區，來到舊金山，而且上了山，搬到北部海邊，一幢公寓，並且有了個義大利鄰居。那邊的人行道特別陡峭，每天從學校到家，就得爬一段坡，那年我十歲。我希望，從此可以將一切恐懼留在奧克蘭了。

　　那是一幢三層樓公寓，每一層有兩戶人家。房子外壁覆著一層白色拉毛水泥貼面，垂著金屬的火警安全梯，但裏面的設備卻是陳舊的。玻璃窗格的門，通向散發出一股霉氣的門道，那裏的傳話器密密麻麻擠著整整一幢住戶的名字。安德森、海曼、南茜、蘇茜斯和我們聖克萊爾家，一派典型的大雜院腔調。我們住在二樓，包圍在燒菜的油味和上下樓的腳步聲之間。我的臥室面向馬路，夜裏，我想像得出馬路上是怎樣的一副情景：汽車喘著大氣掙扎著爬上陡峭的坡路，馬路上聚集的夜遊神們嬉鬧著，抽著煙，高聲說笑著：﹁怎麼，人都到齊了？﹂然後是警察的吆喝聲，接下來，是救火車的警號，馬路上還傳來一陣女人的咆哮：﹁你這個王八，狗！靜下來。﹂這一切成了我每晚的催眠曲，我很快入睡了。

　　媽卻看不順眼這幢公寓。最初我還沒覺察，剛搬進去時，她忙著收拾，幾乎花了整整一星期時間才安排停當。這不久後的一天，她帶我出去，剛走到車站，就給一個男人嚇了一下。

　　那是個紅臉中國人，在人行道上踉踉蹌蹌地走著，好像與他的同伴走失了。當他的渾濁的布滿眼屎的眼睛轉向我們時，立時停下來，直直地伸出雙臂，亂嚷亂叫著：﹁我總算找到你了，蘇茜斯，我夢中的情人。嗨！﹂說著，他便咧開嘴，張開雙臂向我們撲來。媽立時放開我，雙手護住自己前胸，好像她是赤裸裸的。就在媽鬆開我的一瞬間，我便拼命地尖叫著。那男人越來越逼近我，直到另外兩個男人上來，嬉皮笑臉拽住他：﹁喬，得了，看在基督份上，別嚇著了她們。﹂

　　從此不論在公共汽車上，還是進出商店，媽總是緊張得發抖，緊緊地攥住我的手，我被她捏得生疼。一次，當她暫時鬆開我的手，從錢包裏掏錢去賬台時，我便拔腿往糖果櫃邊溜，但她馬上又一把將我揪回來。我知道那一眨眼間，她很抱歉未能拴住我。

　　待回到家裏，她把罐頭和蔬菜一一置好。忽地，她似覺得什麼地方不對頭，便將兩邊擱板上的罐頭對調了一下。接著，又快步走到起居室裏，將一面大圓鏡，從面對前門的牆面上，移到沙發邊的牆上。

　　﹁你在幹嗎呀？﹂我問。

　　她用漢語說了一套什麼不平衡，中國話叫﹁相剋﹂。我想，她指的是視覺的不平衡，而不是感覺的不平衡。然後，她開始搬移大傢具：沙發，椅子，沙發茶几，還有一軸中國畫。

　　父親下班一進門，就問：﹁怎麼了？﹂

　　﹁媽正在重新調整傢具，使房間看上去更漂亮一點。﹂我說。

　　但第二天，我放學回家，看見她又在移動傢具。我感到某種不祥之兆。

　　﹁你這是為什麼？﹂我問道，希望她會給我一個真實的回答。

　　可她只是用漢語囁囁自語著：﹁這座房子似太窄太高，山頂上刮起的一陣強風，把你所有的力量吹回山腳，抵消掉了。所以，你很難發達。﹂

　　她又指著公寓的牆和門，說：﹁看這過道多窄，就像一道被卡緊的咽喉，而廚房又直對著衛生間，因此你攝取的一切，都正好被沖走。﹂

　　﹁怎麼了？這又怎樣？﹂我問。

　　後來父親對我解釋道：﹁你媽正在練習如何把巢築得更穩妥，﹂他說，﹁可憐天下慈母心呀，你長大了就懂了。﹂

　　我很納悶，為什麼父親從不擔憂什麼？難道他是瞎子？為什麼媽和我，能看到更多？

　　幾天後，我才明白。那天放學回家，發現媽重新調整了我的臥室。我的床從窗邊移到牆邊，而原先我擱床的地方，放著一張舊的小床，我頓時明白了，媽一切不安和擔心的關鍵，因為她懷孕了。她的危險點，有如一隻膨脹的大氣球一樣脆弱易破。

　　﹁看，﹂爸面對小床對我說：﹁這就是你媽為之操心的小巢，忙活了一陣才置妥的小巢。﹂他對著小床，顯出一種按捺不住的喜悅。但他對我以後所目睹的，一直是渾然不覺。媽不知怎麼搞的，常會逕自撞到傢具或牆上，這樣東碰西撞的，好像根本忘了自己懷著孩子，好像是故意賭氣。她從不談及這個將出世的孩子。她滿口講的，老是有關她的擔憂、不安、失重感，與別人的齟齲。這令我很為那腹中的孩子擔心，他似被困在我媽的肚子和他的小床的夾縫中，孤單單地懸在其間。

　　現在，我的床是靠牆置放了，所以夜晚，我聽到的再也不是大街上的聲音，而是牆那頭傳來的聲音。根據門道裏蜂音器上標明的，牆那邊，住著一家姓蘇茜斯的。

　　睡在靠牆的床的第一晚，就聽到牆那邊，傳來陣陣號叫，聽起來，像是嘴被捂住而發出的號叫。那是個女人？還是女孩子？我把耳朵貼在牆面上，只聽到一個女人怒氣沖沖的聲音，然後是一個女孩子的尖聲申辯。霎時，好像這一切都衝著我來了，斷斷續續的。﹁我在跟誰講話？﹂﹁你為什麼要偷聽？﹂﹁出去。﹂﹁還不如死呢。﹂

　　然後，又是一陣推攘、毆鬥和嚷嚷聲，好像在廝殺，夾雜著尖叫。母親對著女兒高舉著手中的刀，準備將她肢解。先是扯去她的髮辮，然後剝去頭皮，拔去眉毛，再是雙頰，一層一層地割下去，直到什麼也不剩。

　　我把頭埋伏在枕頭裏躺著，被耳裏聽到的和幻覺中的狂暴場面，嚇得渾血打顫，連氣都透不過來。一個女孩子給殺死了，那種種混亂騷動的聲響，無可抵擋地傳入我耳膜。我無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四周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恐怖。

　　可次日晚上，那個女孩似又復活了，她再次尖聲號叫著，又是毆鬥聲，騷動聲更刺耳了。女孩又一次置身在危險中。如此夜夜重演著。這時，牆上傳來一個聲音：這是一種最壞的徵兆。它的恐怖之處在於不知道這一切將於何時結束。

　　那個吵鬧不息的家庭，就是隔著門外的公共走廊，我也能聽到他們的大嗓門。

　　﹁如果你再從樓梯欄杆上滑下樓，看我不把你頭頸擰斷。﹂那是個女人的咒罵聲。隨後，樓梯上一陣劈劈啪啪的猛力踩樓板的聲音，有人下樓了。﹁別忘了把你爸的襯衣取回來。﹂還是那個女人的聲音。

　　那時，我剛好關上自家公寓門出來，一手夾著幾本書。猛一回頭，發現一個高個子女孩正向我走來。因為太熟知那家的可怕的居家小節，以至當冷不丁與她面對面時，我竟嚇得尖叫起來，書撒了一地。我知道她就是那個女孩子。她只是竊笑著，快步下了樓。我猜她大約十二歲左右，比我大兩歲。我飛快地撿起書，悄悄地尾隨著她，穿到馬路對面去跟蹤她。

　　她實在不像那個我幻覺中被殺死了一百次的女孩。她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一點血跡。只見她穿了件耀眼的白襯衫，配著藍色的羊毛衫和藍綠的百褶裙。她神情似很得意，兩條棕色的辮子合著步子一晃一晃的。後來，好像覺察到我在暗中揣測她，只見她猛然一回頭，給了我慍怒的一瞥，然後快步拐彎躲開了我。

　　打那以後，只要一碰到她，我便故意將目光避開，裝著專心走路，或者忙著整理外套上的紐扣或書包。對她，我總自覺有罪。

　　四

　　一天，父母的朋友素雲姨和坎甯叔，到學校來接我去醫院看媽，我才知道問題的嚴重。儘管他們嘴上說著一些無足輕重的雞毛蒜皮事，但他們的神色，卻是很沉重嚴肅。

　　待我們趕到醫院，只見媽躺在病床上，悲痛欲絕地扭動著身子，突然她瞪大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都怪我，都怪我！其實我早就料到了。﹂她抖抖顫顫地重複著這些話，﹁可是，我沒有去阻止它！﹂

　　﹁親愛的貝蒂！﹂父親竭盡全力地安慰她。但媽還是一個勁地責備著自己。她緊緊抓住我的手，整個身子都在顫抖。然後，她以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我，好像在企求我什麼，好像懇求我寬恕她什麼｜｜只見她含糊不清地用中國話向我嘟噥著。

　　﹁麗娜，她說些什麼？﹂父親焦急地大聲問我，這一著，使他再無法幫她把話說出來。

　　同樣的這一著，也令我不準備對此作任何回答。頓時我覺得，最壞的一刻已經挨過去了。也就是說，她所擔心的已經實現了。它們不再是令她膽戰心驚的預兆，不再驚攪折磨她了。我只是專心聽媽媽訴說著：

　　﹁在臨盆時，﹂她絮絮地訴說著，﹁我已經聽到，孩子在我肚子裏尖叫，孩子的稚嫩的手指，還戀戀地依附著我。可醫生護士們就是要把他推出去，把他推到人世間。孩子一露頭，護士們驚叫起來。原來他瞪大著雙眼！他看得見一切，清清楚楚的！後來他整個身子都滑出來了，躺在手術臺上，緩緩蠕動著，散發著生命的熱氣。

　　﹁我調過目光看著他，立時發現，他的小手小腳，頂著個碩大的頭顱，那模樣這樣可怕，我愕然了。我目不轉睛地細細看著他。發現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他的腦袋殼也是睜開的｜｜敞開的，我能一眼看到裏面。那裏空空然，沒有腦子。也可以說，他沒有思想。﹃哎唷，這個孩子的頭顱，只是一隻空蛋殼一樣！﹄醫生們驚叫著。

　　﹁那孩子可能聽見我們的聲音了，他那顆碩大的頭顱裏，似散發著陣陣熱氣。他抬起頭轉向這邊看看，又扭往那邊望望。我知道他什麼都看見，什麼都明白。他熟知我身體內的一切秘密，明瞭我是如何稀裏糊塗地沒了一個兒子，又稀裏糊塗地懷上這一個兒子。﹂

　　我怎能把她所說的告訴父親呢？他已夠傷心了，我怎能忍心把她這套瘋話傳給他呢？

　　所以我只好編一套謊話來搪塞著：﹁她說，我們非常相信，不久的將來，會再有一個孩子。她希望孩子在另一世界將很快樂。她勸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吃飯吧。﹂

　　從此，媽的精神崩潰了。不是突發的，而只是像碟子般一隻隻從架上落下來，一隻接一隻，跌下來，碎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一隻碟子會掉下來。為此，我一直在緊張地惶恐不安地等待著。

　　有時，她做著飯，半途，便會把它撂在一邊，去做別的事。水龍頭開著，嘩嘩地流過水槽，她卻毫無感覺。切菜切到一半，舉著菜刀的手會本然地凝住，眼淚開始撲簌簌落下來。在餐桌邊吃著飯，會突然放下叉子，掩臉哭泣。﹁沒｜｜關｜｜係。﹂父親呆呆地坐那兒，用生硬的中國話說，竭力緩和著空氣。而我，索性起立離開餐桌，揣摸著下一次又會發生什麼，總有一個令人擔心的下一次。

　　父親也逐日心衰意喪了，他也崩潰了，只是以另一種不同方式。就好比，他看著某樣東西要摔倒了，便奮身上去企圖擋扶住它，卻常常是，未及到那兒，他自己卻摔倒了。

　　﹁她只是累了，太疲倦了。﹂一天，當我們在金穗飯店吃飯｜｜只我們父女倆，因為媽終日像個木頭人樣躺在床上。父親這樣對我說。我知道他終日在為媽擔心，只見父親憔悴不堪，心力交瘁，痛苦地盯著他眼前的菜盆，似盆裏裝的不是通心粉，而是蠕動的蟲子。

　　媽的兩眼，視而不見地在家裏四處環視，目光滯呆，沒有一丁點活力。每天父親下班回家，總要拍拍我的頭輕聲問道：﹁我的大女兒今天怎樣了？﹂嘴上這麼說著，目光卻越過我頭頂，落到母親身上。我內心充滿一種莫名的懼怕。我無法說明白到底懼怕什麼，但我卻能感覺到那種不祥之兆。我便十分敏感，能覺察到靜默的居室中，每一絲輕微細小的動靜。晚上，牆那頭的毆打聲和爭執聲依舊不斷，聽著，似乎那女孩子會被打死的。我靜靜地躺在床上，把床單直扯到下巴下。我常常暗自估摸著，我們家和牆頭那一家，哪一家更晦氣更倒楣？比較了一陣後，自我安慰地覺得，隔壁的女孩子似乎更不快樂。

　　五

　　一天晚飯後，門鈴響了。這是很奇怪的，因為通常，來客總是先按樓下的蜂音器。

　　﹁麗娜，看看是誰。﹂父親在廚房對我說，他正在炒菜。媽躺在床上，現在她終日躺在床上，就像個活死人似的，毫無知覺和思想。

　　我謹慎地將門啟開一道縫，驚訝地發現，站在門外的就是隔壁那女孩。我愣住了，她卻不在意地一笑。只見她衣衫不整，頭髮凌亂。﹁誰呀？﹂父親在問。

　　﹁是隔壁的｜｜﹂我遲疑地看著她。

　　﹁特麗莎。﹂她很快地說。

　　﹁是特麗莎。﹂我說。

　　﹁請她進來。﹂父親話音未落，特麗莎已快步走到我房裏，完全是不請自進。我關上門，跟在她兩根跳躍的棕色髮辮後面，那甩打著的髮辮，好比落在馬上的鞭子。

　　她逕自走到窗臺前打開窗子。﹁你要幹什麼？﹂我驚叫著。她面向大街坐在窗臺上，然後對我傻乎乎地一笑。我坐在床邊，只覺得冷颼颼的寒風，從窗外的夜色中呼呼進來。

　　﹁笑什麼？﹂我問她。

　　﹁我媽一腳把我踢出來，﹂她止住笑，以一種洋洋得意的口氣說，好像很以此為榮。然後，她又悄然一笑，說，﹁我們吵架了，她把我攆出來，把大門反鎖住。現在，她還以為，我會十分懊喪地等在門外，尋思著如何向她賠禮道歉。讓她等著吧，我才不會呢。﹂

　　﹁那你準備怎麼辦？﹂我屏聲息氣地問，肯定這次，她母親不會放過她，說不定真要殺死她，求個一勞永逸。

　　﹁我想從你窗外的太平梯爬回我自己房間，﹂她輕聲湊在我耳邊說，﹁她會一直等下去的，直到耐不住了，便會打開大門，而我卻不見了。可我好端端地在自己房裏，躺在床上。﹂說著，她咯咯地笑了。

　　﹁當她最終發現你在自己房間裏，會嚇壞的。﹂

　　﹁不會。她只會高興，我還活著，而且也沒出什麼事。不過，她會裝瘋賣傻一陣，只那麼幾分鐘。我經常做這種事的。沒事！﹂說著，她便從我的窗口輕輕溜下，悄然回她自己房裏去了。

　　我呆呆地對著敞開的窗戶出神，百思不得其解。她怎麼還會回家？難道她不感到，那種生活是如此可怕！而且，她是否意識到，這樣的日子對她是沒有盡頭的。

　　我躺在床上，等著聽那尖聲號叫和毆打。夜深了，我還沒睡意。隔壁響起了蘇茜斯太太的大嗓門，夾著嚶嚶的哭聲。﹁你這個壞丫頭，差點把我嚇死。﹂特麗莎也在叫喊著：﹁我差點摔斷了脖頸。﹂然後，那邊又是哭又是笑。

　　聽聲音，她們似已在熱烈擁抱和親吻。我吃驚了。不管怎樣，我為她們高興。我的估計完全錯了。

　　我至今都記得，那個晚上，﹁希望﹂這個字眼，如何強烈地震撼著我。從此，一天一天，一年又一年，我始終緊緊地抓住﹁希望﹂這個字眼，守在媽床邊，看著她昏昏沉沉，無意識地自言自語著。但我相信，這樣的狀況｜｜這個最最可怕的狀況，總有一天會結束的。災難已經來臨了，但現在，我卻想到了希望。蘇茜斯太太和特麗莎間的可怕的激烈爭吵還在繼續，但我從中似乎明白了某種涵義。

　　我看見，一個女孩子抱怨著：﹁我無法再忍受了！﹂我看見那母親，穿著漂亮的睡袍躺在床上。後來，女孩子向她高高舉著鋒利的刀刃：﹁你必需挨上一千刀，這是唯一令你解脫的辦法。﹂

　　母親閉眼坦然地接受了。嗖！嗖！嗖！利刃飛快地剮著母親。母親痛入肌膚，大聲號叫著，但待她睜開雙眼，發現沒有血跡，也沒有殘骸。

　　女孩說：﹁看見了嗎？﹂

　　母親點點頭。﹁現在我完全懂了。最壞的已經挨過，再沒什麼可怕的了。﹂

　　女孩子說：﹁到牆那邊去看看吧，你就會明白，為什麼你錯了。﹂

　　然後，女孩子攜著母親的手，穿過牆走了。

信仰和命運｜｜許露絲的故事

　　一

　　為了表示她的虔誠，媽每禮拜上教堂時，都隨身帶本小小的人造革面的︽聖經︾。可後來，她對上帝失望了。從此，那本︽聖經︾給塞在一條短一截的桌腿下，使桌子不再晃動，同樣的，也使她生活中殘缺的一角也不再因失卻平衡而晃動。那本︽聖經︾，在桌子腿下已壓了有二十來年了。

　　不管什麼時候，誰向她提及這本壓在桌子腿下的︽聖經︾，她就裝糊塗，用一種過分驚訝的口氣叫道：﹁哎呀，這個｜｜我都忘了。﹂媽算不上一個好主婦，不容易的是，這些年後這本壓在桌腿下的︽聖經︾，倒還居然一塵不染。

　　現在，我就看著媽，在這張擺在廚房用的桌下打掃著。這是她每天晚飯後必做的功課。只見她用掃帚尖，輕輕地在墊著︽聖經︾的那隻桌腿上攛弄著，掃了又掃。我在一邊默然坐著，尋思著一個合適的機會，向她和盤托出，我和特德崩了，我們離婚了。我知道她聽了後會怎麼反應：﹁不可能。﹂她一定不會相信。

　　就是我向她一再明白表示，我和特德的婚姻已過去了，她一定還會這樣說：﹁一點也沒法挽救了？﹂

　　即使我心裏清楚｜｜這事已是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了，她還會竭力勸我再試試。

　　二

　　媽竟然不贊同我離婚，這真讓我啼笑皆非。十七年前，我開始與特德頻頻約會，這使母親十分懊惱。我的姐姐們，可是只與教堂裏認識的男孩子們約會的。

　　我和特德，是在一次生態學的講座中相識的。那天，他俯身遞給我兩塊錢，以此作為報酬，來借我上星期做的筆記。我謝絕了他的兩塊錢卻接受了他喝杯咖啡的邀請。那正是我在伯克萊大學的第二學期。我先入伯克萊的文科班，再轉到美術系。特德那時正在醫科大學預科三年級。他跟我說過，早在他小學六年級時，便已經在解剖一隻胎豬。

　　我不諱言；特德最初能引起我注意的，恰恰就是那些與我的哥哥和相識的中國男孩子們的不同之處：他的魯莽，他的執著，他的自信與固執己見；他的瘦削的輪廓分明的臉龐和頎長的身材，他的壯實的手臂；還有，他的父母是來自紐約泰蘭城而不是中國的天津。

　　早在特德第一次來我家接我出去時，媽一定也已經注意到這些不同了。反正那天待我回到家，正在看電視的她，劈頭就是一句：

　　﹁他是個美國人哦！﹂她警告般地提醒我，仿佛我是個瞎子，看不出他是個外國人似的。

　　﹁我也是個美國人，﹂我說，﹁再說，我也沒說過要與他結婚。﹂

　　同時，特德的母親喬頓太太那邊，對此也有一番話了。那天，特德偶爾發興，請我去金門公園，參加一個他們家族一年一度的家庭野餐。儘管那時我們還相識不久，自然更談不上上床，因為我們都住在各自父母家。在那次聚會上，特德把我作為他的女朋友，一一介紹給他的親戚，可我自己直到那時，也還沒有明確地意識到我是他的女朋友這一點。

　　後來，當特德和他父親及其他客人走開去打排球時、他母親便挽起我手臂，開始在草坪上踱步，漸漸地，我們踱出了人群。她親熱地握著我的手，眼睛卻不對著我看：

　　﹁真高興終於見到你了。﹂喬頓太太說。我想對她解釋：我實在算不得特德的女朋友。可她只是管自往下說：﹁我以為，你與特德十分般配，特德與你在一起，覺得很快活。所以，我希望你別誤解我下面要說的。﹂

　　於是，她娓娓地與我提及了有關特德的前程。他需要致力於他的醫學深造，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他不能過早考慮成家。她向我保證，她對少數民族，一丁點都沒有任何偏見。她與她丈夫擁有好幾爿辦公用具公司，他們對公司裏的一些東方人、西班牙人甚至黑人，印象都很好，私交也不錯。但是特德將來所持的專業，註定有其特定的局限與準則，他的活動範圍將是病人和其他醫生們，他們不可能像我們喬頓家那般通情達理，那般理解特德。然後，她不無遺憾地表示，世上其他地方還有那麼多災難和不幸，越南戰爭，又是如此喪盡人心。

　　﹁喬頓太太，我不是越南人。﹂我輕聲糾正著，即便此時，我已怒火中燒，忍無可忍。﹁再說，我也根本沒想過要嫁給你兒子。﹂

　　後來在特德開車送我回家途中，我對他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他追問我原因，我便把他媽的那番話一字不改地重複給他聽，沒有加進任何我的評價。

　　﹁行了，你就坐那邊去，讓我母親來擺佈一切吧。﹂他對著我大聲咆哮著，好像我是他母親的同謀者，好似我背叛了他。他的暴跳如雷和憤慨深深地打動了我。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幽幽地對他發問，同時覺得心口一陣作痛，我想，那是愛情的萌發。

　　最初的幾個月裏，我們如膠似漆，一種受唐突的反叛和冒險心理的激勵，我們互相纏在一起，越發覺得彼此難以分離。我們自認對方，就是自己的那一半，我們兩個一半，構成個堅固的整體，就像陰陽和合一樣協調完美。我們是自己想像中一出悲劇的男女主角，他是搭救我的勇士，我只是個孱弱的女子。不論我陷於怎樣的困境，我的勇敢的男主角，總會排除萬難，就像童話中的王子歷經曲折去解救受難的公主一樣，將我搭救出來。我們完全沉醉在其間，情意纏綿。即使擁抱做愛之時，我也從心靈深處感到，我得到了保護，得到了依傍。

　　﹁我們該怎麼辦？﹂我繼續不斷向他詢問。就在我們相識的這一年內，我們住在一起了。在特德進入加州大學醫科的前一個月，我們在聖公會教堂舉行了婚禮。婚禮那天，喬頓太太坐在教堂前排長凳上哭了，就像一切新郎的母親在這個時刻都會做的，哭得恰如其分。直到特德結束了他的皮膚病學實習，我們便買下一幢多年失修的，帶個大花園的三層樓維多利亞式住宅。特德替我在樓下安排了個工作室，這樣，我能作個自由繪圖員，把活帶到家裏來做。

　　好幾年過去了，總是特德來決定，我們去哪度假，他決定需添哪些傢具，他決定我們暫時不要小孩，直到搬到一個擁有更高層次的鄰居的地段。開初時，我們還互相討論一番，待我們明白討論的結果，總不外乎是﹁你看著辦吧，特德﹂，﹁你決定吧，特德﹂，便乾脆不作討論，只由特德做主了。我從沒想過要違抗他的決定。我寧可不操這份閒心，集中精力在自己的T字尺和紅藍鉛筆上。

　　但從去年，特德變了。自從他接受了一個面頰上患蜘網血管瘤的女病人後，他的自信和責任感，都消遁了。他當時表示，他能把這些網狀血管吸出來，令她恢復正常的形象。但結果，他竟把她面頰上的一根神經吸了出來，她左邊的臉神經癱瘓了，她去法院控告了他。

　　訴訟失敗後，他的變化令我震驚。他開始逼迫我來作決定。我得決定，是買美國車還是日本車，辦終身保險還是定期保險？還有對候選人的選擇，家庭的開支｜｜

　　我得反覆掂量，反覆考慮，而結果往往是我的腦袋被攪成一團漿糊。因此，只要我一說：﹁你決定吧﹂，或者﹁我無所謂﹂，﹁隨你便，特德﹂，他便會不耐煩地說：﹁不，你來決定。你不可以這樣毫無責任心，這樣模棱兩可。﹂

　　我本能地意識到，在我們之間，已起了微妙的變化，這使我非常不安。那層以保護者自居的面紗已經撩起，現在，特德處處都在逼迫我，甚至是最瑣細的生活小事，我覺得他似在有心折磨我：買泰國食品還是義大利的？一種開胃食品還是兩種，哪一種更好？用信用卡還是支票，用支票還是現金？

　　上個月，為著業務上的事，他將去洛杉磯兩天。臨行時，他問我是否願與他一起去？可不及我開口，他又接下來說：﹁算了，我一個人去吧。﹂

　　﹁也好，如是你可以更專心業務研究。﹂我表示同意。

　　﹁根本不是這麼回事。這只是因為，什麼事要指望你來作決定，等於白搭！﹂他忿忿然地回答。

　　我申辯著：﹁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對你，從來沒一樣事是要緊的。﹂他惡狠狠地說。

　　﹁特德，如果你要我去，我就去。﹂

　　他好像被火烙了，暴跳如雷地對著我吼道：﹁真見鬼，我們到底怎麼會結婚的！在婚禮上，瞧你一本正經地跟著牧師說：﹃我會做個好妻子，我會與你共患難｜｜﹄通通見鬼去吧，你只不過是跟著牧師在鸚鵡學舌。如果我不娶你，你將怎麼過活？也是這樣不肯作任何決定，不肯承擔一點責任嗎？﹂

　　從邏輯上說，是我們各自的所作所為，導致了我們間感情的惡化，那簡直是個一百八十度的大突變。我倆就像分別站在兩個山頭的互扔石頭的傢伙，肆意地互擊，最終導致了這場婚姻的破裂。

　　然而現在我意識到了，在特德，他是早有準備的，或者說，早有此居心了。他這是故意在製造事端，因為自那晚不久，他就從洛杉磯打電話來，正式向我提出離婚。

　　自從特德走了後，我一直在想，即使我對此事的發生已有所準備，即使我能預料我的生活將會成為這樣一個局面，然而，它還是會發生的。

　　當你在生活中，挨了當頭一棒，你毫無辦法，只能被擊倒。直到你自己能爬起來前，別指望有誰會來解救你。無論是你丈夫，你母親，還是上帝。因此，為避免再次被擊倒，該怎麼辦呢？

　　三

　　我母親信仰上帝已有好多年了。上帝在她，似一隻神聖的水龍頭。只消龍頭一扭，上帝的恩典就嘩嘩流出來了。她說，就是因為﹁信仰﹂，才會令那麼多事湧到我們家門內。當時我想，她或許指的是﹁命運﹂。因為，她老發不準由︹註︺這個音。

　　︹註︺fate，命運；faith，信仰。｜｜譯者註

　　但後來我發現，那確實是﹁命運﹂而不是﹁信仰﹂。所謂信仰，是一種緊緊主宰著你的幻想。我發現，但凡眾多的﹁自我﹂，總是持有希望。只要有了希望，人什麼都可以接受，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我以為，這種助長﹁希望﹂的神秘力量，我們可以稱其為上帝，或者別的什麼。

　　我一直記住那讓我對此穎悟的一天。也是這一天，我媽放棄了對上帝的信仰。從此她認定，一切未經核實過的，她都不再予以信賴。

　　那天，我們全家到城南一個靠近魔鬼坡的海灘去度假。我爸從︽落日︾雜誌裏讀到，這是捕鱸魚的最好區域，雖然我爸並不是個漁夫而是個助理藥劑師。在中國，他是個醫生。他相信自己的能力。而媽，也相信她有同樣的能力，來加工一切父親奮力抓到手的。就是這種對自己能力的自信，把他們雙雙帶到美國，使他們有能力在美國撫養七個孩子，而且以極低的價格，在日落區買下一幢房子。這一切使他們相信，他們的好運永不會過去，上帝站在他們這邊。反正我家屋脊在冒紫氣，連祖宗都為我們高興。

　　我們一行九人，父親、母親，兩個姐姐，四個弟弟和我，按年齡順序，由大至小地，排成一字縱隊，感覺良好地沿著海灘踱步。那年我十四歲，正好嵌在隊列中間。我們一列九個，九雙光溜溜的腳板，九雙拎著鞋子的手，再加上九個一律往海面眺望的黑髮飄飄的頭，使我們這個隊列，顯得相當奇特，令人注目。

　　風猛抽著我的褲管，沙礫刮得我睜不開眼睛。我發現我們站在一片窪地上，它就像個巨大的裂成兩半的碗，一半在岸上，還有一半，傾覆在海裏。我正想尋一塊避風的地方。只見媽向右拐去，我們也就跟過去，發現那邊的沙灘比較安靜，也乾淨一點。沿著海灣，築起一道弧形的圍牆，以保護海灘不被海浪和海風損害。沿牆投向海面的陰影下，是一片礁石，由岸邊筆直延伸出去，接連成長長的一片。那邊的浪花顯得特別洶湧，堆疊出朵朵白花。表面看上去，礁石平整光滑，好似可以讓人在上面踱步走出海面。海灣的那邊，圍牆是鋸齒形的，幾乎全被海水浸沒，牆面嶙峋凹凸，當大股的海浪猛撲沖撞過去，滾滾的白沫，便嘩嘩地從堤壩的裂縫處傾噴而下，就像股股白色的噴泉。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小海灣其實十分令人恐懼，陰森森濕漉漉冷颼颼的。風沙撲面，幾乎不能睜眼看清腳下，如是磕磕絆絆地走著，老實說，根本就像瞎子一樣，顧不上看風景。瞧，一個中國家庭竭力想模仿準美國生活方式，去海灘度假而受的這份洋罪！

　　媽拿出條子舊被單，費勁地用九雙鞋子把它四邊壓住。這時，爸已裝好他的竹魚竿，那魚竿還是他自己動手做的。我們則擠坐在被單上，一個勁往食品籃裏掏三明治。

　　爸向我們賣弄了一番他製作的魚竿，然後滿足地起身，拎著鞋子，攀到礁石上，找到一塊最佳的垂釣處，自得其樂去了。我的兩個姐姐：簡妮絲和露，也一骨碌蹦起來，拍拍屁股上沾著的黃沙，尖叫著奔向大海。我剛想起身尾隨他們，媽即刻點點頭指指我那四個弟弟：﹁當心看顧好他們。﹂就這麼一句話，我就像被一隻沉重的鐵錨拖住了，再也走不開。我只好怏怏地坐下，悲哀地哼了一句：﹁為什麼非是我呢？是呀，為什麼必得我來看顧他們？﹂

　　媽的回答言簡意賅：﹁當然得你。﹂

　　當然得我，因為他們是我弟弟。我的姐姐曾經看顧過我。

　　我的四個弟弟：馬修、馬克、盧克和平，前邊三個分別為十二歲、十歲和九歲，自己很會嬉鬧玩耍了。只見他們把盧克埋在沙堆裏，又在他身上築起一道沙堡壘。

　　但平只有四歲，那是最容易闖禍和最難看管的年齡。他和三個哥哥玩不成一塊，因為他們嫌他礙手礙腳。

　　因此平只能拉長著臉，無精打采地往海灘邊走去，無聊地拾起沙灘上被海水沖上來的爛布片和碎石片，再竭力把它們扔回大海。我牢牢地盯著他，不住在叮囑著：﹁平，不要太近海邊，別把衣服弄濕了。﹂連我自己都覺得，那口氣腔調，活像我媽，連同那種不時湧出的毫無根據的擔心。這種擔心，或者說不放心，就像小海灣邊的圍牆樣圍困著我，另一方面，又令我感到自己已經夠周密仔細了，至少在圍牆內，一切是安全的。

　　媽很迷信，一切行事都對照一本老皇曆本。這本曆書上，每頁都註著，某日某時，對某年某日某時出生的孩子，是凶是吉，何日該忌諱什麼，注意什麼。我不識中國字，因此只能翻這些圖畫。

　　在每一幅圖上，出現的是同一個小男孩。他或是攀在一棵行將折斷的枝子上，或是佇立在即將傾倒的門扉邊，或是被叼在一隻惡狗的血盆大口之中｜｜而每張圖畫中，總會出現個男人，他穿著件蜥蜴花紋樣的衣服，前額上鼓出兩個圓圓的觸角。其中一張圖畫著，這男人正好站在一頂拱形橋上，笑眯眯地看著一個小男孩從橋上跌落下去，一對小腳掌還在半空中划動掙扎。

　　想想看，只消其中一個災難降臨，那就是非同小可的事。雖然上面註明，某個特定時辰只對某時辰出生的孩子有威脅，但母親不會將陰曆推算成西曆，因此，她總覺得每天都有災禍的隱患存在。所以，她事事顯得分外謹慎小心，堅信她能抵擋一切災禍的侵襲。

　　太陽已經漸漸移到海灣圍牆的那一頭。我們各得其所：媽在忙著拂掉飛到被單上的沙礫，父親還在專心他的垂釣。海灘遠處，不住跳躍著幾個小小的人影，那是姐姐們，她們的黑頭髮和黃短褲，在沙灘上十分醒目。幾個弟弟們則還在玩著他們不厭的遊戲。小弟弟平，不知從哪拾到一隻空汽水瓶，便用它在圍牆腳下濕漉漉的沙堆上掘著沙土玩。我則坐在圍牆陰影外日光投射得到的地方，小心地看顧著他。

　　平開始用灌滿黃沙的汽水瓶猛擊石牆面。我便叫住他：﹁得了，別砸了，留神砸出個洞，將你一跤跌到中國去。﹂他疑惑地看了看我，似在擔心會不會一跤跌到中國去。我不禁哈哈笑了起來。他開始起身向海邊走去。當他試探性地向礁石上跨出一步時，我制止了他：﹁平！﹂

　　﹁我去爸那裏。﹂他狡辯著。

　　﹁靠著牆走，別太近著海，別光顧看魚。﹂我衝著他叮囑著。看著他慢慢地在礁石堆上一步一步地走著，背部貼著那毛糙凹凸的圍牆。直到今天，我還是那般清晰地看見，他小心地挨著牆，摸索著在崎嶇的礁石叢中移著步，那一幕，仿佛已永遠被我凝固在那塊礁石上了。

　　我看見他背靠牆面站定，沒任何危險的徵兆。他在叫著爸爸。爸爸回頭答應著他。我很高興爸能代我看管他一陣。平開始向爸爸那邊走去。爸的魚竿咬線了，他奮力地扯著魚竿。

　　盧克和馬克那邊一陣喧鬧，他們又在吵了。馬克往盧克臉上扔了一把沙，盧克則憤怒地把他壓在自己身下，又打又踢。媽要我去管管他們。我剛把盧克從馬克身上拉開，就瞥見平已獨自走到礁石的邊緣，當時，只有我看見。

　　只見他跨了一步，兩步，三步｜｜小小的身子挪動得很快，好像海裏有什麼吸引著他讓他快步走去。哎呀，他要摔下去了。那念頭不及閃過，已看見他一對在淩空亂划的小腳掌，只一會工夫，連水紋都沒激起幾圈，便悄然無聲地不見了蹤影。

　　我呆呆地眺望著那裏，雙腳一軟，頹然跌跪在沙地上。一邊我的意識還在提醒我：快跳進海裏把他拉出來，或者大聲向父親呼救。可我的腿能跑得那般快嗎？我能讓時光再倒流幾分鐘，以至可以阻止平去找父親嗎？

　　隨後我的姐姐們回來了。﹁平呢？﹂她們問道。大家愣了愣，馬上四處叫喚著：﹁平，平！﹂紛紛向海邊奔去。我像木頭人樣挪不動步子，只是呆呆地看著姐姐們在圍牆四處焦慮地呼喚著，弟弟們則探出身子小心地察看著海面上漂浮著的木片後面，有沒有平的身影。最後，絕望了的爸媽，妄圖用自己雙手來劈開波浪｜｜

　　我們在那裏待了好幾個小時。一切都是徒然，我至今依然記得，落日和搜尋船，構成了一個如何奇特又不協調的畫面。我還從未見過這樣的落日：它投下的一注耀眼的橘紅色火焰，在海面上融化開來，像扇面一樣鋪展著，一直擴大到無垠，令海水看上去暖融融的。天時晚了，海面上，搜尋船亮起的黃色光環，在黝黑的水面上射出刺眼的寒光，猶如給大海罩上個閃光的大網，閃閃眨眨，變幻無窮。

　　在這樣的時刻還要欣賞海景，似十分不通情理。但此時此刻，各人都做出一種不合情理的舉止：爸在專心推算水的溫度，以推測出平落水的精確時間。姐姐們對著海灘懸崖上的灌木叢大聲呼叫著：﹁平，平！﹂好像他會騰空攀上這懸崖絕壁似的。弟弟們此時已乖乖地坐進汽車看滑稽畫報了。當搜尋船終於關上強聚光燈時，媽一頭躍入海裏。她從來沒有遊過泳，但她對自己﹁能幹﹂的自信，使她相信，一定能把平找到。

　　救生人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從水裏拖上來，她的頭髮、衣服被海水浸泡得沉甸甸的，不住往下滴著水。但她的自信，並不因此受損一絲一毫。只見她凝然不動地佇立著，高貴深沉，猶如一條剛上岸的人魚女皇。警察終於遣走了搜尋船，把我們全家塞進汽車送回家。

　　我等著一頓痛打。我知道，這全是我的過錯，我沒有把平看顧好，而且，眼睜睜地看著他一頭栽下去。可當我們全家坐定在沒有開燈的起居室裏時，我所聽到的，只是一個又一個的懺悔。

　　﹁我太大意了，一心只顧著釣魚。﹂先是爸說。

　　﹁我們不應去散步。﹂簡妮絲哭喪著臉說。

　　﹁你為什麼非要把沙丟在我臉上？﹂盧克責怪著馬克，﹁為什麼非要惹我打架？﹂

　　媽只是表情木然地對我說：﹁我跟你說過別讓他們打架，跟你說過要好生看顧著他。﹂

　　即使我覺得有點釋然，也只是瞬間即逝，因為媽接下去說：﹁所以聽著，我們一定要找到他，明天一大早就去。﹂大家都沒反應，但我明白，作為懲罰，必得是我，與母親一起再度回到海灘，去尋找平的屍體。

　　我無法預料，媽將有哪些具體措施，以尋到平的屍體。反正第二天醒過來，天還是一片漆黑，她早已準備停當了。廚房桌上置著一隻熱水瓶，一隻茶杯，一本白色人造革面的︽聖經︾和汽車鑰匙。

　　﹁爸爸準備好了嗎？﹂我問。

　　﹁爸不去。﹂她說。

　　﹁那誰開車？﹂

　　她撿起鑰匙就走，我跟著她上了車。至今我還是納悶，她如何在一個晚上學會駕車的。她根本不看地圖，便平穩地驅車拐上高速公路，在一切該打信號時都正確地表示出了，然後上了海岸公路，一個漂亮的大轉彎後，我們來到老地方。

　　我們匆匆沿著泥徑小路，來到礁石堆前，平墜下海的地方。媽手裏拿著那本白皮面︽聖經︾，像釘住似地站著一動也不動，頭向後仰著，雙眼穿過滔滔的水面，投向廣袤的鉛色天空，呼喚著上帝。除了開頭一句﹁親愛的上帝﹂和末了﹁阿門﹂外，她中間講的全是中國話。

　　﹁我相信你的恩典，賜福｜｜你的決定就是我們的決定，你會回答我們對你的信仰與愛戴｜｜

　　﹁｜｜我們領受你的恩典，向你獻出我們的敬仰。我們去你的聖堂崇拜你，我們向你奉獻出金錢，唱你的歌｜｜我們有辜負你虧欠你之處，請你寬恕我們。你只是把平藏起來，以此來教誨我們。我們現在已領悟了你的教誨，請你把平還給我們吧｜｜﹂

　　沉寂的四周，就是媽絮絮的祈求聲，悲切陰森，令我毛骨悚然。﹁原諒我們對平的疏忽吧，喏，站在這兒的，是我女兒，你教誨她吧，｜｜﹂她接下來的這幾句話，不禁令我失聲痛哭。

　　她的堅定不移的信念，竟令她在一片朦朧中三次看見平，在白花花的浪尖上向她揮手。﹁哪？呵，在那裏！﹂她猶如一個盡責的哨兵，直挺挺地佇立著，目光力圖穿透那片海與天之間張掛著的觸摸不著的白紗。但每次平一出現，即隱去，我們只看見黑魆魆地浮游著的海草叢。

　　媽並不洩氣，她回到沙灘上，拎起熱水瓶和茶杯，來到大海邊上。事後，當她恢復過來後，曾跟我說過，從前在中國時，人們都用這方法來祭海，以平息龍王的怒氣。而這通常是很有效的。

　　此刻，媽把茶倒入杯中，加了白糖，再抹下手上一隻藍寶石戒，那是外婆留給她的遺物。如今外婆已故去多年了。這枚戒指，母親不只一次得意地對我說過，不知吸引過多少女人的羨慕和注意。現在，她把這枚戒指也獻給龍王，希望龍王會放出平。她把戒指扔入海裏。

　　即使龍王拿到了戒指，也沒見他領情。整整一個小時，大團大團發綠的海水上面，只有水草，別無他物。媽雙手抱拳舉到胸前，﹁看，他在那邊。﹂媽的嘴唇痙攣著，聲音十分古怪。真的，在空曠的海灘的另一端，平的孤單疲憊的身影：鞋子拎在手裏，步履疲乏地向我們走來。我和媽霎時喜出望外。但不及我眨一下發疼的眼皮，就發現，那人影點著一支煙，而且，個子也比平大多了。事實上，這只是個陌生的路人。

　　﹁走吧，媽！﹂我輕聲說。

　　﹁他就在那裏。﹂媽的雙腳像兩根大理石的石柱，牢牢地插定在沙灘上。幾乎不是憑著意識，而是單憑著肌肉的力量，一隻手舉著指定對面那片鋸齒形的黑色剪影，海灣那邊的圍牆，固執地說。﹁我看見他了。他就在山洞裏，坐在漫浸著水的石階上，又餓又冷。但他已老成多了，學會了忍耐。﹂

　　說著，她舉步﹁嚓嚓﹂地往公路上停著的汽車走去。她的步子邁得利落迅速，好像腳下不是軟塌塌的沙灘，而是堅實的柏油路似的。我只得踉踉蹌蹌地跟著她。只見媽三步兩步就攀上通往公路的陡直小徑，然後，連氣都不喘，就從車上拉下一隻大輪胎，再在上面縛上爸的釣魚線，然後又回到海邊，把輪胎扔進大海。

　　﹁去，到平那裏去，把他接回來。﹂她幾近狂暴地對著嘩嘩作響的大海命令著，我從沒有在她聲音中聽出過如此的決心，或者說﹁能幹﹂。

　　順著她的思想，輪胎被風和浪捲帶著，朝對面海灣漂浮出去，那邊的海浪更強勁，很快，釣竿線被繃得緊緊的，媽死死拉住魚線的一頭，任憑輪胎在灰白的浪峰中顛簸，魚線深深嵌入她的手指。突然，魚線扯斷了！輪胎被捲成渦螺形的波浪挾著，時隱時現。

　　我們攀上礁石去眺望，看到輪胎已抵達小海灣的那一端，猛的一個巨浪，把它打沒了，不久，卻又浮現出來，沒有絲毫損傷，然後，又是一個挾著喧鬧的泡沫的巨浪。就這樣，反覆多次，那黑黑的一點，靈巧輕捷地在波濤中跳躍著，似在忠實地執行著它的職能：要歷經萬險，把平從洞壁裏拉出來。雖然每次從翻騰的白色浪尖上出現的輪胎，都空空然，沒有平的蹤影，但它每次的隱沒，似都帶著一份希望。然後如此反覆了十幾次後，當它再次浮現，已被波濤掀得成為碎片，被浪刮得遍海都是。

　　幾乎在此同時，媽放棄了希望。我至今永遠記住她當時的神情：那是一種徹底的絕望和恐懼，為著失卻平，竟愚蠢到妄圖用信仰去改變命運！這令我十分惱怒｜｜一種無以名狀的惱怒｜｜就因為我們的一切失敗和徒勞！

　　四

　　如今，我再不期待找到平了。正如現在，我也不再期待，能找到一條挽救我婚姻的出路。儘管媽一再對我說：﹁再努力一下。﹂

　　﹁這是哪門的理論？﹂我說，﹁既然已經沒有希望，便沒有理由再去維持這樣的婚姻了。﹂

　　﹁但是你必須試一試，﹂她說，﹁這裏談不上什麼希望，也沒有什麼理由。一切都是命裏定的。但不管怎麼，你必須再試一試。﹂

　　﹁那末，我還能做些什麼呢？﹂

　　我媽說：﹁這你自己決定，你知道什麼是你最需要做的。如果這還要聽人家的，那你乾脆就別做了。﹂說畢，她便走開，把我一個人扔在廚房裏。

　　我又一次想到平，當時，我是怎樣目睹他正處在危險之中，後來，災難又是如何發生的。然後，我又想及自己的婚姻。我是如何已看到了危機的信號，真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危機最後還是發生了。我想，所謂的命運，它的一半其實就是出自我們的期望，一半，又是出自我們的疏忽。而且似乎唯有當你失卻你所愛的，你才會真正接受信仰。你必定會更珍惜你所失卻的，你必定會領悟覆水難收的哲理。

　　我母親，其實仍舊十分留心這本壓在桌腳下的︽聖經︾。我知道，她對此是十分清楚的。我記得，在把它壓在桌腳之前，她在上面寫了點什麼。

　　我抬起桌子，把︽聖經︾撿了出來，翻到︽新約︾前一頁，有一篇叫︽滅亡︾，在那一頁上，她用鉛筆淡淡地寫上兩個字：許平。

可憐天下慈母心｜｜吳精美的故事

　　一

　　媽相信，在美國，任何夢想都能成為事實。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開家餐館，或者在政府部門工作，以期得到很高的退休待遇。你可以不用付一個子兒的現金，就可以買到一幢房子。你有可能發財，也有可能出人頭地，反正，到處是機會。

　　在我九歲時，媽就對我說：﹁你也能成為天才。你會樣樣事都應付得很出色的。琳達姨算什麼？她那女兒，只不過心眼多一點而已。﹂

　　媽將一切未遂的心願、希望，都寄託在美國這片土地上。她是在一九四九年來到美國的。在中國，她喪失了一切：雙親，家園，她的前夫和一對孿生女兒。但她對過去的一切，從不用悲慟的目光去回顧，眼前，她有太多的打算，以便將生活安排得更好。

　　二

　　至於我將成為哪方面的天才，媽並不急於立時拍板定案。起初，她認為我完全可以成為個中國的秀蘭‧鄧波兒。我們不放過電視裏的秀蘭‧鄧波兒的舊片子，每每這時，媽便會抬起我的手臂往螢幕頻頻揮動：﹁你｜｜看，﹂這用的是漢語。而我，也確實看見秀蘭擺出輕盈的舞姿，或演唱一支水手歌，有時，則將嘴唇撅成個圓圓的﹁O﹂字，說一聲﹁哦，我的上帝﹂。

　　當螢幕上的秀蘭雙目滿噙著晶瑩的淚珠時，媽又說了：﹁你看，你早就會哭了。哭不需要什麼天才！﹂

　　立時，媽有了培養目標了。她把我帶去我們附近一家美容培訓班開辦的理髮店，把我交到一個學員手裏。這個學生，甚至連剪刀都拿不像，經她一番折騰，我的頭髮，成了一堆稀濃不均的鬈曲的亂草堆。媽傷心地說：

　　﹁你看著，像個中國黑人了。﹂

　　美容培訓班的指導老師不得不親自出馬，再操起剪刀來修理我頭上那濕漉漉的一團。﹁彼得‧潘的式樣，近日是非常時行的。﹂那位指導老師向媽吹噓著。

　　我的頭髮，已剪成個男孩子樣，前面留著濃密的、直至眉毛的劉海。我挺喜歡這次理髮，它令我確信，我將前途無量。

　　確實剛開始，我跟媽一樣興奮，或許要更興奮。我憧憬著自己種種各不相同的天才形象，猶如一位已在天幕側擺好優美姿勢的芭蕾舞演員，只等著音樂的騰起，即踮起足尖翩然起舞。我就像降生在馬槽裏的聖嬰，是從南瓜馬車上下來的灰姑娘｜｜

　　反正我覺得，我立時會變得十分完美：父母會稱讚我，我再不會挨罵，我會應有盡有，不用為著沒有能得到某樣心想的東西而賭氣不快。

　　然而看來，天才本身對我，頗有點不耐煩了：﹁你再不成才，我就走了，再也不來光顧你了，﹂它警告著，﹁這一來，你就什麼也沒有了。﹂

　　每天晚飯後，我和媽就坐在廚房桌邊，她每天給我作一些智力測試，這些測試題目，是她從︽信不信由你︾、︽好管家︾、︽讀者文摘︾等雜誌裏收羅來的。在家裏洗澡間裏，我們有一大堆這樣的舊雜誌，那是媽從她做清潔工的那些住戶家裏要來的。每週，她為好幾戶住戶做清潔工。因此這裏有各式各樣的舊雜誌，她從中搜尋著各種有關天才孩子的智力培養和他們成才的過程。

　　開始這種測試的當晚，她就給我講了一個三歲神童的故事，他能純熟地背出各州的首府，甚至大部分歐洲國家的名字。另一位教師證明，這小男孩能正確無誤地拼出外國城市的名字。

　　﹁芬蘭的首都是哪？﹂於是，母親當場對我開始測試了。

　　天呀，我只知道加州的首府！因為我們在唐人街上住的街名，就叫薩克拉曼多。

　　﹁乃洛比！﹂我冒出一個莫名其妙的，所能想像得出的最奇特的外國字。

　　測試的題目越來越複雜了：心算乘法，在一疊撲克牌裏抽出紅心皇后，做倒立動作，預測洛杉磯、紐約和倫敦的氣溫。

　　還有一次，媽讓我讀三分鐘︽聖經︾，然後說出我所讀過的內容。﹁現在，耶和華有豐富的財富和榮譽｜｜媽，我只記得這一句。﹂

　　再次看到媽失望的眼神之後，我內心對成才的激動和嚮往，也消遁了。我開始憎恨這樣的測試，每一次都是以滿懷希望開始，以失望而告終。那晚上床之前，我站在浴室的洗臉盆鏡子前，看到一張普普通通，毫無出眾之處的哭喪著的臉｜｜我哭了。我尖叫著，跺腳，就像一隻發怒的小獸，拼命去抓鏡中那個醜女孩的臉。

　　隨後，忽然我似乎這才發現了真正的天才的自己，鏡中的女孩，閃眨著聰明強硬的目光看著我，一個新的念頭從我心裏升起：我就是我，我不願讓她來任意改變我。我向自己起誓，我要永遠保持原來的我。

　　所以後來，每當媽再要我做什麼測試時，我便做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將手肘撐在桌上，頭懶懶地倚在上面，裝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事實上，我也實在無法專心。當媽又開始她的測試課時，我便開始專心傾聽迷霧茫茫的海灣處的浪濤聲，那沉悶的聲響，頗似一條在氣喘吁吁奔跑的母牛。幾次下來，媽放棄了對我的測試。

　　兩三個月安然無事地過去了，其間，再沒提一個有關﹁天才﹂的字眼了。一天，媽在看電視，那是艾德‧索利凡的專題節目，一個小女孩正在表演鋼琴獨奏。這是台很舊的電視機，發出的聲音時響時輕，有時甚至還會停頓。每每它啞巴的時候，媽就要起身去調整它，待她還沒走到電視機前，電視機又講話了，於是就像故意要作弄她一番似的，反正她一離沙發，電視就出聲了，她一坐下，艾德就變啞巴。最後，媽索性守在電視機邊，將手按在鍵盤上。

　　電視裏的琴聲似令她著迷了，只見演奏者既有力，又柔和地敲著琴鍵，突地，一陣密切鏗鏘的琶音傾瀉而下，猶如決堤的洪水，翻江倒海地奔騰起來，只見她手腕一抬，那激動急驟的旋律頓時煙消雲散了，那含有詩意、溫存的音符，從她手指尖下飄逸出來。

　　﹁你｜｜看！﹂我媽說著，急促地把我叫到電視機前。

　　我馬上領會了，媽為什麼這樣深深地被琴聲迷住。原來，那個正在向觀眾行屈膝禮的演奏者，不過只八九歲的光景。而且同樣是一個留著彼得‧潘髮式的中國女孩子。她穿著蓬鬆的白色短裙，就像一朵含苞欲放的康乃馨。在她優雅地行禮時，既有秀蘭‧鄧波兒的活潑，又持典型的中國式的謙和。

　　我們家反正沒有鋼琴，也沒有錢買鋼琴，所以，當媽一再將這個小鋼琴家作話題時，我竟失卻了警惕，大咧咧地說起大話了。

　　﹁彈倒彈得不錯，就是怎麼她自己不跟著唱。﹂我媽對我批評著那個女孩子。

　　﹁你要求太高了，﹂我一不小心說溜了嘴！﹁她彈得蠻不錯了。雖然說不上最好，但至少，她已很下過一番苦功了。﹂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果然，媽抓住我小辮子了。﹁所以呀，﹂她說，﹁可你，連一點苦功都不肯下。﹂她有點慍怒地拉長著臉，又回到沙發上去。

　　電視裏的那個中國女孩子，也重番坐下再彈了一曲︽安尼托拉的舞蹈︾，是由格林卡作曲的。我之所以印象這麼深，是因為後來，我花了很大功夫去學習彈奏它。

　　三天後，媽給我制定了一張鋼琴課和練琴的課程表。原來，她已跟我們公寓裏一樓的一位退休鋼琴教師商量妥，媽免費為他做清潔工，作為互惠，他則免費為我教授鋼琴，而且每天下午的四點到六點，將他的琴供我練習。

　　當媽把她的計劃告訴我時，我即感頭皮發麻，有一種被送進煉獄的感覺。

　　﹁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嘛！我本來就不是神童，我永遠也成不了天才！我不會彈鋼琴，學也學不會。哪怕你給我一百萬元，我也永遠上不了電視！﹂我哭著嚷著，跺著腳。

　　媽當即給了我一個巴掌。﹁誰要你做什麼天才，﹂她厲聲叱責著我，﹁只要你盡力就行了。還不都是為了要你好！難道是我要你做什麼天才的？你成了天才，我有什麼好處！哼，我這樣操心，到底是為的什麼呀！﹂

　　﹁沒有良心！﹂我聽見她用漢語狠狠地嘟噥了一句，﹁要是她的天分有她脾氣這般大就好了，她早就可以出人頭地了！﹂

　　那個鍾先生，我私下稱他為老鍾，是個很古怪的老頭。他似已很老很老了，頭頂禿得光光的，戴著副啤酒瓶底一樣厚的眼鏡，在層層疊疊的圈圈裏，一雙眼睛整日像昏昏欲睡的樣子。他常常會悠然地對著一支看不見的樂隊，指揮著聽不見的音樂。但我想，他一定沒我想像的那般老朽，因為他還有個媽媽。而且，他還沒有結婚吧。

　　那鍾老太，可真讓我夠受了。她身上帶有一股怪味，那種｜｜尿騷味。她的手指看著就像是爛桃子的感覺。一次我在冰箱後邊摸到過一隻這樣的爛桃子，當我撿起它時，那層皮，就滑漉漉地脫落了下來。

　　我很快就明白了，老鍾為什麼只好退休。原來他是個聾子。﹁像貝多芬一樣，﹂他常常喜歡扯大嗓門說話，﹁我們倆都是只用心來傾聽！﹂他如此自詡著，說畢，依舊陶醉在對無人無聲樂隊的指揮中，如癡如醉地揮動著他的手臂。

　　我們的課程是這樣進行的。他先打開琴譜，指著各種不同的標記，向我解釋著它們各自代表的意義：﹁這是高音譜號！低音譜號！沒有升號和降號的，就是C調。喏，跟著我。﹂

　　隨後他彈了幾個C調音階，一組簡單的和絃，然後似受一種無法抑制的渴望所激動，他的手指在琴鍵上按了更多的和絃，仿佛是感情的迸發和氾濫，他彈出了令人神魂震盪、形銷骨立的顫音，接著又加進了低音，整個氣氛，頗有一種豪邁的，雷霆萬鈞的渾厚氣概。

　　我就跟著他，先是簡單的音階和和絃，接著，就有點胡鬧了，只是些雜亂的噪聲，那聲音，活像一隻貓在垃圾洞頂上竄蹦不停。老鍾卻大聲叫好：﹁好！非常好，但要學會掌握彈奏的速度。﹂

　　他這一說，倒讓我發現了，他的目力也不行了，來不及對照譜子來核準我有無按出正確的音符。他的目光要比我彈奏的速度慢半拍。他在教我彈奏琶音時，便在我手腕處放上幾個硬幣，以此訓練我的手腕保持平衡。在彈奏和絃時，則要求我的手握成個空圓弧狀，有如手心裏握著一隻蘋果。然後，他又示範給我看，如何令每一個手指，都像一個獨立的小兵似的，服從大腦的指揮。

　　在他教會我這一整套技巧時，我也學會了如何偷懶，並掩蓋自己的失誤。如果我按錯了一個琴鍵，我從來不去糾正，只是坦然地接著往下彈。而老鍾，則自顧往下指揮著他自己的無聲的音樂。

　　或許，我確實沒有好好地下過功夫，否則，我想我極有可能在這方面有所作為的；或許我真的會成為一個少年鋼琴家。就我這樣學鋼琴，也很快地掌握了基本的要領和技巧。可我實在太執拗，那麼頑固地拒絕與眾不同，所以我只學會彈震耳欲聾的前奏曲和最最不和諧的讚美詩。

　　我就這樣我行我素地學了一年。一天禮拜結束後，聽到媽和琳達姨正在互相用一種炫耀的口氣吹噓著各自的女兒。

　　﹁哎，薇弗萊捧回來的獎品實在太多了，﹂琳達姨以一種似是抱怨，實在是誇耀的口吻說，﹁她自己整天只顧著下棋，我可忙壞了。每天，就光擦拭她捧回的那些獎品，就夠我忙的了。﹂

　　薇弗萊與我同年。我倆從小一起玩耍，就像姐妹一樣，我們也吵架，也爭奪過彩色蠟筆和洋娃娃。換句話說，我們並不太友好。我認為她太傲慢了。薇弗萊的名氣很大，有﹁唐人街最小的棋聖﹂之稱。

　　琳達姨得意地抱怨了一番後，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對媽說：﹁你真福氣，你可沒這種煩心事。﹂

　　﹁誰說呀，﹂媽媽高高地聳起了雙肩，以一種得意的無奈說，﹁我可比你還要煩心呢。我們的精美，滿耳只有音樂，叫她洗盤子，你叫啞了嗓子她也聽不見。有啥辦法，她天生這樣一副對音樂失魂落魄的模樣！﹂

　　就是這時，我萌生出個報復的念頭，以制止她這種令人可笑的攀比。

　　幾星期後，老鍾和我媽試圖要我在一次聯誼會上登一次台，這次聯誼會將在教堂大廳裏舉行。那陣，父母已儲足錢為我買了架舊鋼琴，那是一架黑色的烏立茲牌，連帶一張有疤痕的琴凳。它也是我們起居室的擺設。

　　在那次聯誼會上，我將演奏舒曼的︽請願的孩童︾。這是一首憂鬱的彈奏技巧簡單的曲子，但聽起來還是像很有點難度的。我得把它背出來，然後在重複部分連彈兩次，以令它聽起來可以顯得長一點。可我在彈的時候，經常偷工減料，跳過好幾節。我從不仔細聽一聽自己彈出的那些音符，彈琴時，我總有點心不在焉。

　　我最願意練習的，要算那個屈膝禮，我已可以把它行得十分漂亮了。

　　爸媽興致勃勃地將喜福會的朋友全部請來為我捧場，連薇弗萊和她兩個哥哥也來了。表演者以年齡為序，由小至大上臺表演。有朗誦詩歌的，跳芭蕾舞的，還有，在兒童小提琴上奏出鴨叫一樣的聲音。每一個表演的結束，都得到熱烈的掌聲。

　　待輪到我上陣時，我很興奮。那純粹是一種孩子氣的自信，我還不懂得害怕和緊張。記得當時，我心裏一個勁這樣想：就這麼回事，就這麼回事！我往觀眾席瞥了一眼，看到媽那張茫然的臉，爸在打呵欠，琳達姨的有如刻上去的微笑，薇弗萊的拉長的臉。我穿著一條綴著層層花邊的白短裙，在彼得‧潘式的頭髮上，紮著一隻粉色的大蝴蝶結。當我在鋼琴邊坐下時，我想像著，艾德‧索利凡正把我介紹給電視機螢幕前的每一位觀眾，而台下的聽眾，都激動得連連跺腳。

　　我的手觸到了琴鍵。多好呀，我看上去那麼可愛！對於我手下按出的音階將是怎樣，我卻毫不擔心。因此，當我按錯了第一個音階時，我自己都有點吃驚，我以為我會彈得十分出色。不對了，又是一個錯的，怎麼搞的？我頭頂開始冒涼氣了，然後慢慢彌散開來。但我不能停下不彈呀。我的手指似著了魔，有點自說自話，儘管我一心想將它們重新調整一番，好比將火車重新撥回到正確的軌道上，可手指就是不聽指揮。反正從頭到尾，就是這麼雜亂刺耳的一堆！

　　待我終於從凳子上站起身時，我發現自己兩腿直打哆嗦，大概是太緊張了。四周一片默然，唯有老鍾笑著大聲叫好。在人群中，我看到媽一張鐵青的臉。觀眾們稀稀拉拉地拍了幾下手。回到自己座位上，我整個臉抽搐了，我盡力克制自己不哭出聲。這時，一個小男孩輕聲對他媽說：﹁她彈得糟透了！﹂他母親忙輕聲阻止他：﹁噓！可她已經盡最大努力了。﹂

　　一下子我覺得，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坐在觀眾席上。我只覺得千萬雙眼睛在後邊盯著我，熱辣辣的。我甚至感覺到那直挺挺地硬支撐著看節目的父母，他們那份難堪和丟臉。

　　其實我們可以趁幕間休息時溜走，但出於虛榮和自尊，爸媽硬是坐到節目全部結束。

　　表演結束後，喜福會的許家、龔家和聖克萊爾家的人都來到父母跟前：

　　﹁不錯呀，多有本事的小朋友！﹂琳達姨只是含糊地敷衍著，顯出一抹刻上去般的微笑。

　　﹁當然。文章是自己的好，孩子是人家的好。﹂父親苦笑著說。

　　薇弗萊則看著我，再聳聳肩，乾脆地說：﹁你不行呀，還不及我呢！﹂要不是我有自知之明，確實覺得自己表演得實在不怎樣，我準會上去扯她辮子的。

　　但最令我悚然的，是媽。她滿臉的冷漠和晦敗，那就是說，她已灰心喪氣了。我也覺得灰心喪氣了。現在大家都這麼團團地圍著我們，似車禍中看熱鬧的人一樣，一心要看看那倒楣的壓在車輪底下的傢伙，到底壓成個什麼樣子！直到我們乘上公共汽車回家時，媽一路上還是一言不發。我心想媽只須一踏進家門，就會衝著我大大發作一場。然而當爸打開家門時，媽便逕自走進臥室，還是沒有一聲叱責，一聲埋怨。我很失望。否則，我正好可以借機大哭一場，以宣洩鬱積的那份窩囊氣。

　　我原以為，這次的慘敗，從此可以讓我從鋼琴邊解脫出來，我不用再練琴了。豈料兩天後，當媽從廚房裏出來，見我已在篤悠悠地看電視時，便又催我去練琴：

　　﹁四點啦。﹂她如往常一樣提醒我。我一震，好像她這是在叫我再去經歷一番那場聯誼會上的出醜似的。我牢牢地把住椅子背。

　　﹁關掉電視！﹂五分鐘後，她從廚房裏伸出頭警告我。

　　我不吭聲。但我打定主意，我再也不聽她擺佈了。我不是她的奴隸，這裏不是中國。我以前一味由她擺佈著，結果呢？她這樣做太笨了！

　　她噎噎地從廚房走出來，站在起居室門口的過道上。﹁四點啦！﹂她再一次重複了一遍，音量提高了幾度。

　　﹁我再也不彈琴了，﹂我平靜地說，﹁為什麼我非要彈琴呢？我又沒這天分。﹂

　　她移步到電視機前站住，氣得胸部一起一伏，像台抽水機似的。

　　﹁不。﹂我覺得更堅決了，覺得終於敢表示自己真正的意願。

　　﹁不！﹂我尖聲叫著。

　　媽拎著我雙臂，啪一聲關了電視，把我懸空拎到鋼琴前，她的力氣大得嚇人，我拼命踢著腳下的地毯，掙扎著、嗚咽著、痛苦地望著她。她的胸部起伏得更劇烈了，咧著嘴，失卻理智般地癡笑著，仿佛我的嚎哭令她很高興。

　　﹁我成不了你希望的那樣，﹂我嗚咽著說，﹁我成不了你希望的那樣的女兒。﹂

　　﹁世上從來只有兩種女兒，﹂她用中國話高聲說，﹁聽話的和不聽話的。在我家裏，只允許聽話的女兒住進來！﹂

　　﹁那末，我希望不做你的女兒，你也不是我的母親！﹂我哭著，當這些話從我嘴裏吐出來時，我只覺得，癩蛤蟆、蜥蜴和蠍子這種令人作惡的東西，也從我胸裏吐了出來。這樣也好，令我看到了自己那可怕的一面。

　　﹁可是，要改變既成的事實，你來不及了！﹂媽激怒地喊著。

　　我感覺到，她的怒火已升至極限了，我要看著它爆炸。我一下子想到了她的失散在中國的那對雙胞胎。關於她們，我們談話中，從來不提及的。這次，我卻大聲地對著她嚷嚷著：﹁那麼，我希望我沒有出世，希望我已經死了，就跟桂林的那對雙胞胎一樣！﹂

　　好像我念了什麼咒似的，頓時，她呆住了，她放開了手，一言不發地，蹣跚著回到自己房裏，就像秋天一片落葉，又薄又脆弱，沒有一點生命的活力。

　　三

　　這並不是唯一的一次使母親對我失望。多年來，我讓她失望了好多次。為著我的執拗，我對自己權利的維護，我的分數達不到A級，我當不上班長，我進不了史丹福大學，我後來的輟學｜｜

　　跟媽相反，我從不相信，我能成為任何我想成為的人。我只可能是我自己。

　　以後的那麼些年，我們再也不談及那場倒楣的聯誼會上的災難，及後來在鋼琴前我那番可怕的抗爭。所有這一切，我們都再也不提及，就像對一件已作了結論的謀反案一樣。因此，我也老找不到話題問她，為什麼，她會對我懷這麼大的希望。

　　還有，我也從未問過她，那令我最最百思不得其解的，為什麼，她終於又放棄了那份希望？

　　自那次為了練琴爭執後，她就此再也不叫我練琴了。再也沒有鋼琴課。琴蓋上了鎖，緊緊地合閉著，唉，我的災難，她的夢想！

　　幾年前，她又做了一件讓我吃驚的事。在我三十歲生日時，她將這架鋼琴送給了我。多年來，我碰都沒碰過那架鋼琴。現在，她卻把它作為我的生日禮物。我想，這是一種原諒的表示，那長年壓著我的負疚感，終於釋然。

　　﹁噢，你真把它送給我了？﹂我訕訕地說，﹁你和爸捨得嗎？﹂

　　﹁不，這本來就是你的鋼琴，﹂她毫不含糊地說，﹁從來就是你的。只有你會彈琴。﹂

　　﹁哦，我怕我大概已不會彈了，﹂我說，﹁那麼多年了！﹂

　　﹁你會很快又記起來的，﹂媽說，非常肯定地，﹁你在這方面很有天分，其實如果你肯下點功夫，本來你真可以在這方面有所作為的。﹂

　　﹁不，不可能。﹂

　　﹁你就是不肯試一下。﹂媽繼續說著，既不生氣，也不懊喪，那口氣，似只是在講述一件永遠無法得到核准的事實。﹁拿去吧！﹂她說。

　　但是，起先我並沒馬上把琴拉走。它依舊靜靜地置在媽媽家起居室裏，那個回窗框前。打這以後每次看到它，總使我有一種自豪感，好像它是我曾經贏得的一個榮譽的獎品。

　　上星期，我請了個調音師到我父母公寓去，那純粹是出於一種感情寄託。數月前，媽去世了。爸交給我一些她的遺物，我每去一次，便帶回去一點。我把首飾放在一隻緞錦荷包裏，還有，她自己編織的毛衣：有黃的、粉紅的、橘黃的｜｜恰恰都是我最不喜歡的顏色。我一一把它們置放在防蛀的箱子裏。我還發現幾件舊的綢旗袍，那種邊上鑲滾條兩邊開高叉的。我把它們挨到臉頰上輕輕摩挲著，心中有一陣溫暖的觸動，然後用軟紙把它們小心包起來帶回家去。

　　鋼琴調校好，那音色比我記憶中的，還要圓潤清麗，這實在是一架上乘的鋼琴。琴凳裏，我的練習記錄本和手寫的音階還在。一本封皮已脫落的舊琴譜，被小心地用黃緞帶紮捆著。

　　我將琴譜翻到舒曼的那曲︽請願的孩童︾，就是那次聯誼會上讓我丟醜的。它似比我記憶中更有難度。我摸索著琴鍵彈了幾小節，很驚訝自己竟這麼快就記起了樂譜，應付自如。

　　似是第一次，我剛剛發現這首曲子的右邊，是一曲︽臻美︾，它的旋律更活潑輕快，但風格和︽請願的孩童︾很相近，這首曲子裏，美好的意境得到更廣闊無垠的展現，充滿慰藉與信心，流暢諧美，很容易彈上手。︽請願的孩童︾比它要短一點，但節奏要緩慢一點。︽臻美︾要長一點，節奏輕快一點。在我分別將這兩首曲子彈了多次後，忽然悟出，這兩首曲子，其實是出於同一主題的兩個變奏。

美國的注釋

　　當母親看見女兒的新房子裏床對面置著一架嵌鏡子的大櫥時，便叫了起來：﹁你怎麼能將鏡子對著床置放？這樣，會沖掉你新婚的喜氣，都會沖掉的。﹂

　　﹁噢，它放在這裏最合適，其他地方放著，都不好看。﹂女兒說，很有點厭煩。對於媽這一套老生常談，她已聽夠了，受夠了！

　　母親皺皺眉，從她那只用過兩次的嶄新的提包裏，摸出一面鑲金邊的鏡子，那是上星期她特地從派力斯俱樂部買來的，那是她賀女兒喬遷之喜的禮物。﹁虧得我還有這個，讓我來幫你設計掛哪。﹂說著，她把它往床頭上方，兩邊枕頭正中一比劃：﹁就掛在這裏。﹂母親敲敲牆說，﹁用這面鏡子來反照那面鏡子就解掉了，運氣保留了，還加上一點桃花運。﹂

　　﹁什麼叫桃花運呢？﹂母親狡黠地笑了笑，指指鏡子，﹁喏，看，我說得不對嗎？喏，我已從鏡子中看到我的小外孫了，明年春天，他可以抱在我手上啦。﹂

　　女兒探頭也往鏡裏看了看，只看見自己一副茫然的臉龐。

丈夫｜｜麗娜‧聖克萊爾的故事

　　直到今天我還相信，媽持有那種先知先覺的功能。對此，媽總以一句中國成語來解釋：﹁唇亡齒寒﹂，假如嘴唇不復存在，牙齒當然就會覺得冷了。我想，那意思就是：一件事物的發生，常常會導致另一件事的到來，世上萬物，彼此依附，互相牽連。

　　但是她的先知先覺，倒從來不是有關地震的預感，或對股票行情升落的預測。她所能預感的，只是一切對我們家庭有威脅的預兆。而且她明白，為什麼這一切會發生，她為不能阻止它們的最後發生而傷心。

　　小時候還住在舊金山時，她看了看我們那建在一個太陡的小坡上的公寓，當即預言：她懷著的胎兒，會墜落而死去，結果真的如此。

　　當我們家對面的銀行邊，新開設了一家出售浴室設備的商店時，媽便預言，那家銀行的錢可要遭殃了。果然不出一個月，銀行裏一個職員因挪用公款而被抓走了。

　　去年父親剛去世時，媽便說她早就有預感了，因為一盆爸送給她的常春藤枯萎了，雖然她天天沒斷過澆水。她說，這盆常春藤的根，已經爛掉了，因此澆水也無濟於事。後來，醫院裏送來的化驗報告上也說明，儘管七十四歲的父親最後是死於心臟病，但他體內百分之九十的動脈，已經全部淤塞了。爸並不像母親那樣是中國人，他是美籍英格蘭人。每天早上，他會吞下五片熏肉和三隻淌蛋黃的荷包蛋。

　　當媽準備到樹林道我們新居來做客時，我便又一次記起了她那非凡的特異功能，我很是忐忑不安，不知她會在我這裏看到些什麼。

　　哈羅德和我，很幸運能找到這裏安家。那是在靠近九號公路盡頭的一個三岔道上，這裏之所以沒有設任何標記，是因為標記一設上去，就讓附近住戶給除掉，他們不希望那些推銷員、城市視察員來干擾這裏。往常從這裏到舊金山我媽那裏，只需開四十分鐘的車就可以到了。但這次把媽接出來，我們卻花了足足一個小時。直到車穿過擁擠的車流，費力地拐過兩個拐角時，媽伸手輕輕地拍拍哈羅德的肩頭，疲憊地噓了一聲：﹁呵，這一路上夠你折騰了。﹂

　　哈羅德笑著減慢了車速，但我還是發現，他那緊握駕駛盤的雙手十分緊張。我暗自高興，很有點幸災樂禍之感。在擁擠的車潮中，他很顯得有點手忙腳亂，不是被後面已排成車龍的喇叭所催逼，就是差點撞上前邊一位老太太的別克。

　　對自己竟然還袖手旁觀，冷眼看著哈羅德的種種困窘，我也實在覺得太不像話。但我又無法自持。早上，出來接媽以前，我倆剛吵過一架。他那樣錙銖必較，揮著手對我大聲嚷道：﹁當然該是由你來付滅蟲劑的錢。因為米勒格是你養的貓，那跳蚤當然也是你惹出來的，這筆賬就該劃在你份上，明明白白的嘛！﹂

　　我們的朋友中，沒人會相信，我們會為了跳蚤而爭個喋喋不休。而且他們再也不會想到，我們之間，還有比這更奧妙的。

　　現在，媽要和我們一起住一個星期，因為她在舊金山的住宅，正在調換全部電線。所以，我們必得做出沒事人似的。

　　整整一路上，媽一遍又一遍地向我們發問，為什麼要花那麼多錢，修了這麼個穀倉樣的亭子，還有那麼個四邊佈滿苔蘚的池子。而且，在另外兩畝空地上，種滿紅杉樹和有毒的陳樹。其實她根本不是發問，只是在一遍一遍地表示：﹁哎呀，真會花錢，作孽呀！﹂當我們領她參觀房子內部時，她更是不停嘴地發問，迫得哈羅德只好一個勁地解釋：﹁你看，這細木嵌花地板的做工，那可全是手工脫色的。喏，這大理石花紋的牆紙，也是手工貼上去，用海綿這麼一點點揩拭的。因此，花這麼些錢還是值得的。﹂

　　她點頭表示同意：﹁原來，脫色和用海綿揩拭，是那樣花費呀！﹂

　　就這麼在我們房裏兜了一圈，她已找出了一大堆的不是：那斜條花紋的地板，令她覺得自己也在一個勁往一頭溜滑。而我們給她安排的客房，那簡直就完完全全像個馬棚，兩頭都是斜頂天花板。她甚至看得見躲在屋角裏的蜘蛛，竄到半空的跳蚤。呸！呸！呸！就像熱油不斷濺出鍋外，儘管媽知道，我們花費了大宗錢財來裝修這幢房子，但在她眼中，這依然只是個馬棚不像馬棚，穀倉不像穀倉的棚棚！

　　這讓我很惱怒，為什麼她光看見我們的缺陷和不足呢？但當我再環顧四下時，又覺得她所批評的，實在也有其道理。這令我確信，在我與哈羅德間，她也一定預感到什麼了。因為我至今還記得，早在我八歲時，她所跟我說過的一些話。

　　媽曾瞟了一眼我的佈滿米粒的碗底後，隨即預言，我將嫁給一個壞男人。

　　﹁哎呀，麗娜，﹂好多年前，一次晚飯後，她這麼對我說，﹁你將來的丈夫，將是個麻子。你碗底留剩幾顆飯粒，他臉上就有幾顆麻子！﹂

　　媽一邊收起我的飯碗，一邊又接下去說：﹁我就知道有這麼個麻子，又粗魯又討厭！﹂

　　我立時想起一個討厭的鄰家男孩，他臉上就是佈滿麻子，而且真的就與米粒一般大小。他約十二歲左右，叫阿諾德。

　　每次我放學回家走過他家門口，他就往我腿上彈彈弓，有一次，還故意用自行車來壓我的洋娃娃，把她的小小的腿都壓碎了。我才不要這個兇狠的男孩子來做我丈夫。因此，我從媽手裏奪回那飯碗，幾筷子就把碗底的飯粒劃進嘴了。然後扭過頭對媽得意地一笑，相信我再也不會嫁給阿諾德了。我將要嫁給一個，臉龐像我手中瓷碗一樣光潔的丈夫。

　　但媽對著我嘆了口氣，搖搖頭，說：﹁可昨天、，你也吃剩下飯粒了。﹂對啦，我想起還有前天，再前天｜｜我的八歲的心，幾乎無法承受，要接受這麼個既定事實：我將來的丈夫，就是那個可惡的阿諾德。在我想像中，阿諾德臉上的麻子在不斷擴大，最後，他整個臉龐，就變得像月球表面的隕石坑一樣，坑坑窪窪的。

　　這段孩提時的一幕，原應回憶起來很美好很有趣的，但事實上，每每憶起這一幕，我總有一種深沉的負疚感。我對阿諾德的憎惡發展到後來，終於導致他的死亡。當然，這或許僅僅是出於巧合，但我深知，當初，我確實有咒他死亡的意圖。因為，我一直在絞盡腦汁，想著怎樣才能避免那個可怕的麻子丈夫。

　　在媽跟我提及麻子丈夫的那個禮拜裏，我在主日學校看了一部頗令人心驚肉跳的電影。只記得老師把燈光扭熄了，然後，對著我們這滿場的，吃得雪白精壯、營養過剩的華裔美國孩子說：﹁看了這部電影，你們就會明白，為什麼我們應該將收得的十分之一，奉獻給上帝，為什麼，我們要為上帝工作！﹂

　　她說：﹁我要你們自己算一下，每個星期，你們吞下多少薄餅，糖果，棗子｜｜然後再跟電影裏看到的比一比，再想想，什麼才是生活中真正要祝願的。看！在非洲、印度，饑餓把人折磨成怎樣了｜｜﹂

　　接著，放映機﹁咋咋﹂轉起來了，銀幕上顯出了奔赴非洲和印度的教會人士的身影。這些品格崇高的志願者們，自願為這些麻瘋病人服務，日夜陪伴著他們。那些四肢潰爛的病人看著好可怕，臉上佈滿瘡疤，淌著黃水。要是媽也看了這部電影，準又有話說了：﹁喏，那些總喜歡剩飯菜的孩子，將來就等著和這些面目可憎的男男女女結婚吧。﹂

　　電影結束後，我忽然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我想唯有這個辦法，才能逃脫嫁給阿諾德的厄運。於是，我開始在飯碗裏剩下更多的飯粒，後來，不僅米飯，我還吃剩大量的奶油玉米花，白脫三明治。一次，甚至當我咬下一口糖塊，看到裏面凹凸不平的黑糊糊的糖餡時，我也將它扔了。

　　我考慮過，阿諾德不一定會患上麻風，而且也遷到非洲，最後死在那裏。但是，心裏卻也隱隱地希望他會這樣｜｜

　　阿諾德是在五年後死去的。那時我十三歲了，長得精瘦，厭食，倒不是因為阿諾德的緣故，我早已把這件事給忘了。我之所以節食，只是出於一般十三歲的女孩子的普遍心理。經常在走出家門的轉角處我就把媽給我準備好的午飯袋扔進垃圾筒了。那天早上，我在早餐桌邊，等著媽給我準備我的午飯袋，正在一邊用熏肉蘸著蛋黃往嘴裏送，一邊看報的爸，突然叫了起來：

　　﹁哎呀，﹂他手裏仍舊不住地把熏肉往蛋黃裏蘸，他讀著：﹁｜｜阿諾德‧雷斯門，﹂他抬眼說，﹁就是我們在奧克蘭一個鄰家的男孩子，死於麻疹併發症。真可惜，他剛剛在加州的海華德大學學習，他計劃做個足疾大夫。

　　﹁醫生們施盡醫術，都無法挽救他的生命。他們說，這樣的病例，一般只見於十歲到十二歲時得了麻疹的未成年患者。患者母親說，阿諾德在十二歲時，曾得過麻疹。﹂爸又接著往下讀，﹁這個十七歲的男孩發病時，就陷入昏迷｜｜﹂

　　﹁麗娜，你認識這個男孩子吧？﹂爸問我，我只是站著不出聲。

　　﹁真不像話，﹂媽雙眼盯著我，﹁不像話！﹂

　　我想，她大概把我的心思看穿了，她一定清楚，就是我致使阿諾德死的。我嚇得渾身打顫。

　　那晚，我從冰箱裏偷了半加侖的草莓冰淇淋，躲在自己房裏，一匙一匙硬往嘴裏塞。幾小時後，我坐在臥室外的防火梯上，把它們全部吐個精光。我至今不理解，為什麼往肚裏吞咽食物時，我感覺是那樣恐懼，而嘔吐過後，反而十分舒服。

　　確實是我令阿諾德致死的。我一直以為，這決不是什麼異想天開或神經過敏之說。或許，他確實曾命定要做我的丈夫的，否則，在這麼個紛繁混沌的世界上，怎可能會有這麼湊巧的事？為什麼阿諾德偏偏要挑上我，來挨他的彈弓丸呢？為什麼在同一年裏，他患了麻疹，而又在這同一年裏，我開始有意識地憎恨他？當媽一說及我要嫁個麻子丈夫，我就會首先想到阿諾德！然後，我會恨他恨得那麼深。恨，是不是痛苦的愛的必然結局？

　　我最後強迫自己排斥這些可笑的推測，可我還是無法擺脫這樣的臆斷：我得到了報應，我沒有嫁給阿諾德，但我卻嫁給了哈羅德！

　　哈羅德和我，在同一個建築公司做事。那家公司叫利伏脫尼聯合公司，只是哈羅德‧利伏脫尼是合股老闆，而我，只是普通雇員。我們是幾年前相識的，那時，他還沒有籌辦利伏脫尼公司。那時我廿八歲，是計劃助理。他三十四，當時，我倆都在亨德凱萊‧戴維斯部門，任餐館設計。

　　我們開始經常共進工作午餐，談論我們各自的設想和心得，而且通常是平分付賬。雖然通常，我只點一丁點沙拉，因為我向來習慣節食。直到我們開始正式約會外出晚餐時，我們還是平分付賬。

　　就這樣，我們一直將平分付賬的形式保持下來。如果說有時略有變動的話，就是我堅持付全部：吃飯、飲料及小費，而真的，我很高興這樣。

　　經過六個月的外出晚餐，五個月的飯後調情，一個星期的羞羞答答又笨拙的愛情表白之後，哈羅德對我說：﹁麗娜，你真是個非凡的女人。﹂說這話時，我們正躺在床上，躺在我為他買的紫色床單上，他原先那條床單太舊了，太不浪漫了。

　　他用鼻子擦擦我的頭頸，輕聲說：﹁我想，我還沒碰到另一個女人像你這樣，與我如此協調｜｜﹂當他一說到﹁另一個女人﹂時，我噎了一下，就像打冷呃的那種感覺。我即時從這引申出幾打，甚至幾百打的傾慕他、渴慕為他買早餐、做晚飯的，願意聞到他身上的氣息的女人。

　　他自顧輕咬著我頸脖，顫聲地說：﹁｜｜像你這般溫柔，甜甜的，可人意的｜｜﹂

　　那些輕憐蜜愛的話語將我灌得癡迷迷的，這一次的愛情，令我完全栽進去了。我當時就很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像哈羅德這樣一個不同尋常的人，也會認為我是出眾的。反正，那時的我，很有點神魂顛倒，情思綿綿。

　　不過如今，我卻再也不覺得哈羅德有什麼不同尋常之處，現在，我對他很生氣。儘管我相信他確實是十分出類拔萃的，否則，我是不會愛上他的，而且最後答應嫁給他。我至今還記得，當他向我求婚時，我覺得自己是那樣的幸運，因而我也十分擔心，所有這一切原本不該讓我消受的福氣，有一天會從我身邊偷偷溜走。當我一想到我將搬去與他一起生活時，內心深處更是升起一層擔憂：他會不喜歡我的體味？我對音樂和電視，有自己的品味和癖好，他會認同嗎？｜｜我真害怕，有朝一日，他會戴上一副全新的鏡片來上下仔細打量我，最後說：﹁天哪，你並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樣的女孩子。你到底是不是？﹂

　　那種擔心，那種不踏實感和懼怕，從未離開過我，我真害怕有一天，會被他看作一個女騙子拎出來。不過最近，我的朋友露絲，因為婚姻破裂，正在接受心理治療，跟我說，像我們這樣的女人有這種擔心，是很普遍的。

　　露絲這樣說：﹁最初我以為，這是因為我是在這種充滿中國式的謙虛的環境中長大的。換句話說，生為中國人，很自然地就容易接受道家的種種觀念。但我的心理治療醫生卻不同意，他說我不應該責備自己的傳統文化、自己的民族。記得小時候讀過一篇有關一個小小探險家的故事，他來到荒島上，先滿足了生存的最基本條件，後來不滿足了，又要尋覓更好的生存條件｜｜人總是這樣，東西一到自己手，就已經開始貶值了，希望的總要比得到的更好。﹂

　　與露絲談話以後，我覺得心裏踏實了一點。平心而論，哈羅德和我，還是可謂旗鼓相當的。細觀他各方面，算不得標準美男子。當然，他的皮膚細膩白皙，頎長結實的軀體，真的是十分迷人。而我，也實在不是什麼傾國傾城之貌，但許多我的女朋友，都說我很有一種異國情調的氣質，很醒目。她們還妒忌我的高聳結實的胸部，而現在，我還保持著這一優美的形體。此外，我的一個客戶，說我蘊藏著一股撩人的活力，生動迷人。

　　因此我想，我完全配得上哈羅德。我漂亮，有見解。而且，我很早就憑直覺感到，哈羅德具有足夠的條件去開辦他自己的公司。

　　早在我們還在亨德凱萊‧戴維斯公司共事時，我就向哈羅德建議：﹁哈羅德，你已為這家公司掙了好多錢了，你是一隻會下金蛋的鵝，如果你現在開辦自己的公司，你會從這裏帶走起碼一半以上的客戶。﹂

　　﹁帶走一半？那太妙了！﹂他呵呵笑著。

　　我也跟著他一起笑：﹁起碼一半呢！你是那樣的出色。你對餐館設計和發展，有你獨特的見解。你我都知道，這是經營餐館業的必備條件。﹂

　　﹁努力爭取。﹂他把嘴一抿，用了這樣四個字，恰恰是我最討厭的。從前我在銀行裏做事時，行方就老用這四個字來激勵雇員參加各種業務競賽。

　　即便如此，我還是對哈羅德說：﹁哈羅德，我也要和你一起﹃努力爭取﹄。我的意思是｜｜你或許需要一筆錢投資｜｜﹂

　　他聽都不願聽有關錢的事，不論是出於情分，或者借貸、投資、甚至合股。他說他太珍視我們間的感情，以至不願用金錢玷污它。他向我解釋道：﹁我一丁點也不需要你的援助，真的，我想只要我們一直保持各自在金錢上的獨立，我們互相的愛，即會得到最大的保障。﹂

　　不，我從心裏發出抗議。我想大聲對他說：﹁不要這樣。實在我並不滿意我們目前這種對錢財上的﹃井水不犯河水﹄，分得一清二楚的做法。我真的很想為我們的愛情奉獻一部分，讓我覺得，我也在奉獻，也在操心，也在奔波｜｜﹂但這些話都給哽在喉頭，什麼也沒說出來。我只是怔怔地看著他，真想問問，到底是怎樣一個女人，曾經如此深深地傷害了他，竟令他今天以這樣一種奇怪的不可思議的方法，來接受愛情。不過接下來，我終於聽他說了我期待了好久的話。

　　﹁其實，你只要搬過來與我一起住，就可以大大助我一臂之力了。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就此有了一筆收入｜｜我這是指，你付我的五百元房租｜｜﹂

　　﹁那太好了！﹂我立時說，深知他在提這個問題時，是多麼的窘迫和萬不得已。我高興得不能自制。雖說我現在的工作室一個月的月租才四百三十五元。但哈羅德的住處確實是相當不錯的。那是一套有兩個臥室的公寓，面對著大海灣，五百元的房錢應當說還是很合理的，不論與誰共租，都得這個價。

　　也就是在這一年裏，哈羅德和我都辭去了亨德凱萊‧戴維斯公司的工作，他投資了利伏脫尼公司，而我，就在他投資的這家公司裏任設計公關。不過，他未能贏得亨德凱萊‧戴維斯的一半客戶。事實上，亨德凱萊‧戴維斯公司早已警告他了，只要他爭奪去他們的一個客戶，他們便要去法庭控告他。夜深人靜時，我便安慰他鼓勵他，給他出主意。我對他說：只要他做出一個標新立異的，有他自己獨特風格的餐館設計主題，不要說亨德凱萊‧戴維斯沒有任何理由控告他，他還可以在眾多公司商號中脫穎而出，打出自己的牌子。

　　﹁而今，人們已看厭了那種帶鋼扣的棟術門柵的店鋪大門，還有那千篇一律的義大利薄餅的店鋪。老實說，我們這個城市已擠滿了各種餐館，哪怕用警車去撞，也撞不完那麼多餐館。但是，那些只不過是一大堆設計雷同、主題陳舊的複製品。你要搞一個自己的櫥窗。在這裏，每次都要推出一套全新的、出其不意的設想。你可以設法吸收一些香港投資者，他們是最願意將美元用以投資美國式的獨創。﹂

　　他給了我一個敬慕的微笑：﹁我就愛你這份天真。﹂而我敬慕的，就是他那樣看我的目光。

　　我繼續嘟嘟噥噥地，向他傾訴著我的愛意，那絲絲愛意，已全融成對他事業的一份關切，一份生死與共的關切。﹁你｜｜可以就吃這個字眼，大做所謂主題食物的文章。比如｜｜設計一個家庭爐灶，全是居家品位；女侍們圍著方格布圍裙，就像家裏的媽媽樣，伏在你桌上，教誨著你不能在盆裏剩食物｜｜

　　﹁｜｜你也可以設計一個這樣的特色餐館：專門經營文學小說裏的食品，如勞倫斯、山德士暗殺小說裏的三明治；諾拉‧埃弗朗的︽妒忌︾中的點心，種種其他讀者熟知而又從未親口品嚐過的吃食。食品的名稱要取得奇特，幽默詼諧，或者吉祥討口彩，反正要有魅力｜｜﹂

　　事實上，哈羅德完全採納了我的建議。他將這一切經過一番篩選整理，將其略加變化地體現出來，可我從中還是看到了我自己的原始設想和基本格調。

　　現在，利伏脫尼公司，已雇有十二個正式雇員，他們都搞主題餐館設計，即我最初向哈羅德建議的﹁主題食物﹂。哈羅德是把關人，總體規劃的制定人，通常與新客戶的合約簽定，在他這兒是最後一環，由他拍板定音。而我，則是公司裏一個普通的設計員。因為，正如哈羅德說的，以免其他雇員說他任人唯親，以避嫌疑嘛｜｜因為我們已經結婚五年了。我們在他投資利伏脫尼公司的第二年就結婚了。其實即使做了老闆太太，我想我也有充分的理由，由於我的出色的工作而得到提升。事實上，我幹得確實十分出色。雖說我在這方面並未受過什麼正式訓練，我在大學裏主修亞美文化時，我只選修了一門劇院設計，並擔任了學校裏的︽蝴蝶夫人︾演出的舞臺設計。

　　在利伏脫尼公司，我接受了一次餐館主題設計。有家叫﹁捕魚者筆記﹂的餐館，我為其設計一隻黃色青漆木質船，摟花的模板上，刻出﹁征服號﹂幾個字眼。每張餐桌上置著一根小型釣魚竿，菜單就懸在釣竿上，而餐巾上，印著尺度的標記及尺寸的變換。這個設計得到眾人的很高嘉獎。後來，我又接受了一家命名為﹁圖雷謝克﹂的阿拉伯餐館的設計，我想，這裏應該有點阿拉伯集市的效果，因此，我設計了在一圓石上，置上一條迎面撲上的眼鏡蛇的標本。

　　應該說，我很喜歡我的這個職業，只是我付出了這樣的精力，得到的卻是如此的報酬。我做得那樣努力，可哈羅德對人人都按勞付酬，唯獨我不是，這令我很是不快。

　　事實上，我和他為利伏脫尼公司付出的努力是相等的，但哈羅德的工資，卻是我的七倍。他對此應該十分清楚，因為每個月我的工資，都是經他簽字後轉入我名下的支票。

　　近來，有關這些煩惱，總是繞在我心頭。起先，我自己還沒有十分清醒地意識到，只是覺得心裏不大自在。直到最近一星期前，自己才突然明白過來了，究竟是為什麼煩躁和不安。這工夫，我在收拾早餐桌，而哈羅德正把車開出車房，我們要準備上班去了。只見廚房桌上，攤著今天的報紙，上面擱著哈羅德的眼鏡，他的那把專用的斷柄的咖啡杯，就擱在報紙邊。不知為什麼，這些細微的生活小景，居家氣息，攪得我萬箭鑽心。這種只覺得生活中的一切，都彌散著哈羅德的氣息的感覺，讓我又看到第一次與他做愛時的自己。那時的我，聽到，看到和感到的，就只有哈羅德。他是那樣肆意不羈地、完完全全地俘虜了我，我任憑他恣意地，放縱地在我身上尋覓歡快，卻一點不計較，他從來不過問一下，我的感覺如何。可直到今天，我得到些什麼呢？

　　我帶著這種灼熱的滾燙的回憶坐上車，那股突來的激情竟一時平息不下來。﹁哈羅德，我愛你！﹂我禁不住熱烈地撫摸一下他的手。而他只是專心地注視著反光鏡，一邊倒著車，一邊順口敷衍著：﹁我也愛你。呃，你鎖上門了嗎？﹂還是這句話，他從來不過問一下，我的感覺如何，他給我的，太不夠了。

　　哈羅德在外邊，把汽車鑰匙甩得鏘鏘響：﹁我開車下去買點牛排之類，還要些什麼嗎？﹂

　　﹁我們的米吃完了，﹂我說著，小心地瞟了一眼背朝我，正在專心觀望窗外的灌木棚的母親，再向哈羅德使了個眼色，表示媽媽要吃米飯。然後，只聽見哈羅德發動了汽車，嘎嘎地碾過砂礫小路。

　　家裏就我們母女倆。我開始澆花，媽卻踮起腳尖，仔細察看一份貼在冰箱門上的賬目單。

　　賬目單兩邊分別寫著﹁麗娜﹂和﹁哈羅德﹂，然後羅列著各自的賬目：

　　麗娜

　　雞、蔬菜　麵包、甘藍、洗髮香波、啤酒　一九．六三元
　　浴室用料　五．四一元
　　瑪麗亞︵清潔費十小賬︶　六五元
　　雜貨︵視發票︶　九．九九元
　　汽油　二二元
　　汽車煙霧檢查　三五元
　　照相擴影　一三．八一元

　　哈羅德

　　汽車房工業　二五．三五元　　
　　汽車用料　六．五七元
　　燈火裝置　八七．二六元
　　馬路砂礫　五五．一五元　　
　　牽牛花、罐頭、泥土　一四．一一元
　　電影和晚餐　六五元
　　冰淇淋　四．五○元

　　從這星期的賬目看，哈羅德比我多付了一百多元的賬，所以，我還欠他伍拾元。

　　﹁這寫的是什麼呀！﹂媽用中國話問道。

　　﹁哦，也沒什麼，只是我們需合付的一些賬目。﹂我儘量將一切說得輕描淡寫。

　　但媽只是疑惑地看了看我，皺皺眉，什麼也沒說，又扭頭去細看那份賬單，這次可更仔細了，只見她用手指逐個核對忖度著。

　　我覺得很是窘迫。從這張賬單上，媽已十分明白了。令我頗覺僥倖的是，她幸虧只看見我們的一半，還有一半：那無數次的商洽，一次一次的辯解和糾正那些不屬﹁共享﹂的概念：如睫毛油和剃鬚水，頭髮噴霧劑或剃鬚刀，假髮墊或香港腳粉｜｜我們不知經過多少次的商洽，才最後確定它們不屬共享的範疇。

　　在市禮拜堂舉行婚禮，他堅持付了婚禮費，我則請了朋友羅伯特來為我們照了相，作為抵消他的支出。婚禮後，我們在自己公寓裏開了次聚會，每個應邀的朋友都帶來了香檳，因而也不存在誰付這筆聚會費。當我們決定購置現在這幢房子時，我們達成協議，決定我只需付抵押數的某百分比，這個百分比是根據我的收入與他的收入差額兩制定的。因此根據我所出的這個百分比，我可對這幢房子擁有一個相當百分比的所有權。由於哈羅德付的金額較大，因此他擁有該房的支配權，決定裝修的風格：與眾不同，典雅，又可多功能使用。一旦他制定了這個原則，那就一錘定音，改變不過來了。至於度假的費用，我們選擇了平攤付費。其他的比如生日禮或聖誕禮、還有結婚紀念日禮物，都由哈羅德付。

　　還有些界線混淆的，從哲學角度來說，是概念模糊的，那就爭論不清了。比如我的避孕丸，或者如果我們宴請的客人，他們確實是他的客戶，可同時又是我大學裏的老朋友。再有，我出面訂閱的食品烹飪雜誌，但他自己也常找出來翻閱解悶的。

　　還有，那隻貓米勒格，也常成為我們爭執不休的題目。米勒格不屬我們的貓，只是我的貓，那是去年他送我的生日禮物。

　　﹁什麼！這一項，你們是不能平攤付賬的！﹂媽神色駭然地大聲問我。我一驚，以為她已窺探到了，有關米勒格的種種奧妙。但後來我發現，她的手指，正停在哈羅德名下的冰淇淋一欄裏。我想，媽一定還記得，當初我怎樣將一盒冰淇淋全吞下去，結果坐在安全梯上全部嘔光的事。從那以後，我一見冰淇淋就害怕了，碰也不碰一下。但後來我又一次震驚了：哈羅德竟然毫無覺察，他按例每週五晚上買回的冰淇淋，我一丁點都不碰。

　　﹁為什麼要這樣！﹂

　　媽的嗓音中帶著抑制下去的呻吟。好像這張賬目單刺痛了她。我想著如何向她解釋這一切，一下子就冒出哈羅德和我互相間常用的那句話：﹁｜｜唯如此，我們才能排除一切錯覺，一切捆綁感情的束縛，從而達到相互間的真正的平等尊重，沒有任何企圖的相愛｜｜﹂但是，這些話對媽來說，一輩子也理解不了。

　　所以我只好這樣對媽說：﹁我實在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那是早在我們結婚前就開始遵循著的，一直持續到現在。﹂

　　哈羅德回來了；從車上提下買來的木炭，我則卸下食品等雜貨，然後開始醃泡牛肉，煮飯，安排晚餐桌。媽則坐在花崗石鋪面的廚房桌邊，喝著咖啡，一邊不住地用藏在袖子裏的軟紙，揩拭著杯子底。

　　晚餐時，哈羅德不時製造著談話氣氛，一邊談論著有關房子的裝修計劃：屋頂安上天窗，擴大平臺，鋪上種植鬱金香的花壇，將有毒的礫樹砍掉，再闢一個側廳，然後修建一個日本式的浴室，反正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在說話。晚飯後，他便收拾了餐桌，一邊把髒盤子都堆在洗碗機內。

　　﹁要吃甜食嗎？﹂他問著，一邊去開啟冰箱。

　　﹁我已經飽了。﹂我說。

　　﹁麗娜可是不吃冰淇淋的。﹂媽接著說。

　　﹁好像有那麼回事。她總是節食。﹂

　　﹁不，不是節食。她從來不吃冰淇淋，她不愛吃。﹂

　　哈羅德笑了，迷惑地看看我，希望我能向他解釋一下我媽的意思。

　　﹁媽說得對，﹂我只是冷冷地說，﹁我幾乎一直討厭冰淇淋！﹂

　　哈羅德顯得更迷茫了，好像我說的也是他不懂的中國話似的。

　　﹁我想｜｜你這是因為要減肥吧？﹂

　　﹁難道你沒看見，她現在已經瘦成這副樣子，﹂我媽在一邊叫了起來，﹁她已經瘦得像個鬼了，再減肥，連人都要沒有了。﹂

　　﹁是的，上帝。她可真偉大，真有毅力。﹂哈羅德這才鬆了口氣似的，還以為我的媽存心給他找個臺階下。

　　晚上，我把乾淨毛巾送到客房裏，媽正坐在床沿上沉思。這間小客房，哈羅德向來不怎麼上心，因此陳設極簡單，一對覆著白床罩的床，裸露著的沒有地毯的地板，斜頂的牆面上光溜溜的，一點裝飾都沒有。

　　房裏唯一的擺設，是床邊一個很古怪的茶几，由細腳伶仃的黑漆木質支架支著一塊不對稱的大理石板。媽剛把手提包往上面一擱，那茶几上的一隻圓筒形黑花瓶，便開始搖晃了，連帶花瓶裏的阿利斯花，也一陣顫曳。

　　﹁當心，這張茶几不大穩。﹂我說。這張設計造型實在不怎樣的小茶几，還是哈羅德學生時代的傑作。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他對它如此引以為做，這隻茶几線條笨拙，沒有一點哈羅德所講究的﹁流暢﹂和﹁動感﹂。

　　﹁這有什麼用？﹂媽用手輕輕搖搖那張茶几，﹁上面什麼都擱不上，﹃唇亡齒寒﹄。﹂

　　我給媽道了晚安，下了樓，哈羅德正在開窗讓空氣流通一下，這是他每晚必做的。

　　﹁我覺得冷。﹂我說。

　　﹁什麼？﹂

　　﹁請把窗關上行嗎？﹂

　　他看看我，無奈地一笑，關上窗，然後盤著雙腳在地板上坐下，隨便找了一本雜誌翻閱著。我坐在沙發上發呆，讓這種無意識的、無益的煩亂，攪得悶悶不樂。這不管哈羅德的事，他什麼也沒錯，哈羅德就是哈羅德，就是這個樣。

　　在我決定這一行動之前，我明白，我正在掀起一場大波，而這場軒然大波最後該怎麼收場，遠不是我所能掌握的。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無論如何不能了。我騰一下起身走到冰箱前，在哈羅德名下的冰淇淋上，打了個﹁X﹂。

　　﹁怎麼啦？﹂

　　﹁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想，你不該把冰淇淋的賬上在這裏。﹂

　　他聳聳肩，賊忒嘻嘻地說：﹁我愛吃。﹂

　　﹁為什麼你總是這樣斤斤計較！﹂我對著他大吼著。

　　哈羅德放下雜誌，咧咧嘴，有點生氣了：﹁你在說什麼呀？到底什麼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反正，我討厭斤斤計較，什麼該平攤，什麼不該平攤，什麼得自己一個人付，什麼又要加起來，再減過去，再一分為二｜｜我討厭，討厭！﹂

　　﹁可當初是你，要這隻只貓的。﹂

　　﹁你說什麼？﹂

　　﹁好，算啦。假如你以為我對滅蟲劑的建議不公平，那我倆平攤這份賬好啦。﹂

　　﹁那不是主要的。﹂

　　﹁那請勞駕告訴我，什麼是主要的？﹂

　　我開始哭了，我知道，哈羅德最恨我哭，這經常令他不自在，惱怒。他認為這是在要挾他，可我實在忍不住我的眼淚。因為我發現，我自己也實在不知道，與他爭執的要點究竟是什麼。是要求哈羅德資助點錢給我？還是要求付得再少一點，比一半再少一點？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停止這種平攤付賬的方式？我們是不是還應該清算一下各自腦子裏的貨色？這一來，會不會讓哈羅德賭氣，乾脆故意堅持付大部分賬，反而令我更難堪了？或許當初，我們根本不該結婚？或許哈羅德根本是個壞蛋，而或許，是我使他變成這樣的？

　　這種攢動紛紜的思緒，糾纏得我無法擺脫。看來，它們中沒一個是成立得了，而且毫無意義。我自己一個也解答不了，我完全失望了。

　　待我覺得可以控制住自己時，便嗚咽著，迸出幾句：﹁我只是認為，我們必須要改變一下。我們的婚姻基礎，到底應該是什麼｜｜根本不是這種賬單，不是誰該付給誰多少，誰又該找回他多少｜｜﹂

　　﹁胡說！﹂哈羅德話一出口，即將身子往後一倚，這工夫，他似真的在思考，然後，他以一種受傷的嗓音接著說：﹁嗯，我知道，我們的婚姻基礎，要遠比這些賬單要多得多｜｜但如果你認為不是這樣的話，那末我想，你還要些什麼呢？在你改變主意以前？﹂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我一點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我在說些什麼。我們只是默默地坐在起居室裏，相對無言，似乎連空氣都沉重得凝滯住了。我望著窗外，遠處的山巒，隱約在一片夏日的雲霧中，接著，我聽見頭頂上有玻璃碎裂的聲音，緊接著，一張椅子跌倒了。

　　哈羅德剛欲起身，我攔住了他：﹁讓我去。﹂

　　樓上門敞開著，房裏黑魆魆的，沒有點燈。我不禁喊了一聲：﹁媽！﹂

　　我立時發現，大理石茶几倒塌了，那隻圓筒形黑花瓶給跌為兩爿，花瓣散了一地。

　　然後我才看見窗臺邊的媽，那投在夜幕下的身影，寂孤又清晰。她在椅子上轉過身來，臉龐依舊隱在幽寂的夜色中，因此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它掉下來了。﹂她只是簡單地說了一聲，毫無歉意。

　　﹁沒有關係，﹂我說，並俯身將碎片拾起，﹁我知道早晚要打碎的。﹂

　　﹁那你怎麼不想個辦法制止它？﹂媽問。

　　而這，竟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問題。

美國女婿拜見中國丈母娘｜｜薇弗萊‧龔的故事

　　一

　　我陪媽去一家我很中意的中國餐館午餐，希望可以使她散散心，但常常卻成為一種折磨，以不快而告終。

　　我們約在﹁四方﹂餐館。媽見到我，劈頭就是一句：﹁哎呀，你的頭髮怎麼搞的？﹂她不滿地看看我頭髮，用漢語說。

　　﹁什麼﹃怎麼搞﹄的？﹂我說，﹁我剛剛剪了個頭。﹂那是羅雷先生特地為我設計的一個新髮型，那種筆直的，前邊是一列濃濃劉海的，兩邊不對稱的髮式，是很時髦的，然而決不新潮。

　　﹁那邊似給砍掉了一截，﹂媽說，﹁你該向他們要回你的理髮錢，讓他們賠你呀！﹂

　　我嘆了口氣。﹁媽，我們就太太平平吃一頓午飯吧。﹂

　　她便不做聲了，緊緊抿著嘴巴，眼睛貼著菜單細細琢磨著，然後咕嚕了一句：﹁這張菜單上，也沒什麼好吃的。﹂然後，她抬手拍拍服務員的手臂，用手指抹抹筷子，嘖嘖搖搖頭，說：﹁瞧這油膩膩的，你要我用這來夾菜？﹂然後，她便用熱茶重新燙過自己的碗筷，一邊勸說我們的鄰座，務必也要學她的樣。然後，又叮囑服務員，湯一定要滾燙的，當然，這個燙，得由她自個的舌頭來做鑒定。

　　﹁你不該這樣嘮叨。﹂我制止著她。這時，她正在為多付掉的兩元錢與服務員糾纏不清，因為她點的只是菊花茶，而不是綠茶。﹁再說，如此激動，對你的心臟也不好。﹂

　　﹁我的心臟根本沒病！﹂她怒氣沖沖地否定。

　　這話不假，醫生們早就聲稱，現年六十九歲的老母親，血壓卻像十六歲的人那樣正常，有如她的生肖馬一樣的強壯有力。她生於一九一八年，命中註定，她也像她的生肖馬一樣的固執和忠實勤懇。我是屬兔的，一九五一年生。兔子嘛，顧名思義，自然是不安分的，好動和敏感的，臉皮薄，動作快。因此，我和媽，似命定就是互相沖剋的。

　　勉強應付過那頓午餐後，我終於硬著頭皮告訴媽：我打算和里奇‧謝爾頓結婚了。我已經準備好，她聽了這消息後，不會給我好臉色看的。

　　我的朋友瑪琳曾不解地問過我：﹁為什麼你要這樣緊張？里奇並不是什麼端不上臺面之輩，要知道，他好歹也是一個稅務經紀人，與你一樣的稅務經紀人。天呀，她憑什麼那樣挑剔？﹂

　　﹁你不瞭解我的母親，﹂我說，﹁她反正對誰都看不順眼，對誰都能挑出一大堆的不是。﹂

　　﹁那你就乾脆私奔。﹂瑪琳說。

　　﹁我和馬文就是這樣的。﹂我說。馬文是我的第一個丈夫，我高中時就與他相愛了。

　　﹁哦，所以你們出走了。﹂

　　﹁就是呀。當我媽發現我和他好上了，當下就將鞋脫下劈臉扔上來。正好，這一扔，就把我倆扔跑了。﹂

　　媽其實並沒見過里奇。事實上，每每只需我一提及里奇｜｜比如說，里奇約我去聽交響樂啦，里奇帶我四歲的女兒蘇珊娜去動物園啦，反正只要我一提及他，媽總要急忙用話把它岔開。

　　就我們剛才在餐館等結賬那工夫，我還得小心翼翼地把話題引到里奇身上：﹁哦，媽，我跟你說過嗎？蘇珊娜和里奇倆，可玩得真開心呢。他呀，就｜｜﹂

　　﹁對了，﹂媽立時插嘴道，﹁我還沒跟你說呢，就是你爸，醫生們說，可能要先做個造影手術。不過，現在沒事了，他們說不必了，那只是因為腸道秘結的緣故。﹂看吧，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呢？我甘拜下風。

　　我付了賬，一張十元票面和三張一元的，媽一抬手，將那一元的三張鈔票嗖一下持下，然後摸出十三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將它們放在盤裏，隨後乾乾脆脆地說：﹁沒有小賬！﹂完了，便回頭對我得意地一笑。但趁著她去洗手間的當兒，我還是悄悄地塞給那個服務員一張伍元鈔票，他會意地對我點點頭表示感謝。

　　﹁臭死了，臭死了！﹂媽皺著鼻子出來了，一邊輕輕推推我，塞給我一包面巾紙，﹁要嗎？﹂她從不用外邊的手巾紙。

　　﹁我們分手以前，去我那邊轉一轉吧，很快的，我只是給你看些東西。﹂

　　媽已有好幾個月沒上我家了。還在我上一次結婚時，她常常隨便來訪而不事先給個電話或打個招呼什麼的，直到有一次，我實在忍受不了，就向她提議，如果她什麼時候想上我家，至少應該事先打個招呼。從那以後她再不上我家了，除非我向她作正式的邀請。

　　因此打她一進門，我就留心看著她的反應｜｜離婚後，我還是住在原來的公寓。那時，一度有太多的空餘時間，可以將居室收拾得井井有條。直到今天，我的家又充滿了生活和愛的氣息，因此，又重複現出一片凌亂：過道上亂丟著蘇珊娜的玩具；起居室裏，養著一條四鬚淡水魚，那是里奇的寵物；咖啡桌上，兩隻用過的髒酒杯還來不及洗；還有一架內臟被掏空了的電話機，那是蘇珊娜和里奇有一天為著要研究聲音是從哪發出而拆下來的。

　　﹁去後邊看看，﹂我說著，繼續把她往裏邊引，直到後間臥室。我的床都沒有鋪好，梳粧檯的抽斗半開半合著，露出男人的短襪和吊帶。媽的腳，不是踏到了運動鞋，就是踢著了蘇珊娜的玩具，或者是里奇的便鞋｜｜

　　媽的臉鐵青，痛苦地扭歪著。

　　現在，她不得不正視這麼個現實：我和里奇已經同居了，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她再也不能裝聾作啞了。她一定要說一點什麼的。

　　我從壁櫥裏取出一件貂皮大衣，那是里奇送我的聖誕禮物，這是我收到的禮物中最最奢華的。

　　我披上皮大衣自我欣賞著，一邊訕訕地說：﹁可是，這件禮物多少顯得有點傻乎乎的，舊金山，無需貂皮大衣。但這似乎也是一種時髦，送妻子或女友皮大衣。﹂

　　媽一聲不出，探頭往壁櫥裏瞟了一眼，那裏里奇的領帶和西裝，和我的衣服掛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貂皮大衣，說：

　　﹁這算不上是上好的。那是用碎皮拼起來的。再說，毛頭也太短了一點。﹂

　　我覺得深深地受了傷害。﹁你怎麼可以這樣來批評一件禮物！﹂我抗議道，﹁他這是表示一種心意。﹂

　　﹁那正是我所擔心的。﹂她說。

　　經她這麼一批評，那件皮大衣似一下子黯然了，失卻了原先的光彩和華貴，看上去蔫塌塌、舊兮兮的，俗不可耐。

　　﹁你還要說些什麼嗎？﹂我有氣無力地問。

　　﹁你要我說什麼？﹂

　　﹁喏，這一切。﹂我揚手劃了個大孤，指著里奇留下的一切痕跡。

　　媽環顧一下臥室四周，再看看客廳，最後說：﹁你有你的事業，終日忙忙碌碌，你將家裡弄得這樣一塌糊塗，我還能說什麼呢？﹂

　　媽就是這樣厲害，她永遠知道如何擊中要害。攤上這麼個母親，想像得出，我有多痛苦。她對我所作的每一次出其不意的襲擊，都深深地嵌入我的記憶中。

　　二

　　十歲那年，雖說尚且年幼無知，倒也十分確切知道，自己在棋藝上有一種天賦，我竟可以毫不費力地在棋盤上制勝我的敵手。這大大增強了我的自信心，而且也養成我的好勝和逞強。

　　媽就喜歡將我本人，也作為獎品一樣向眾人炫耀賣弄。她常常還要插進來大談特談我的棋藝，好像是要以我的參謀長而自居。

　　﹁是我提醒女兒，將馬抄到對方後邊去的。這不，她不是贏了！﹂她會這樣大咧咧地對人家如此吹噓著。當然，這話她說是說過的，但這樣的話就是說上一百遍，與我的得勝也毫不相干。

　　她還會對上我們家的那些朋友大言不慚地說：﹁這下棋，就是講竅門，只要竅門把住了，哪怕你閉著眼睛走，也會贏的。﹂

　　我就討厭她這種賣弄和瞎吹牛。一次，就在斯德克頓大街上，我當場就與她吵起來，當著一大簇路人的面，我對她大嚷大叫，我說她壓根兒什麼都不懂，為什麼還非要充內行？她應該沉默，少開口。不料這一來，倒生效了。

　　當晚，直到第二天，她都不睬我，好像根本家裏沒我這個人似的。

　　我知道她在使激將法，我才不上她的圈套呢。因此我也不理她，等著她先來開口。

　　就這樣，我們互不答理地過了幾天。那天，我坐在自己房內，呆呆望著床頭那個繪著六十四個方格的大棋盤出神。突地我生出一個主意了：我決定不再下棋了。

　　當然，這只是個計策，並不真的我就此放棄下棋了。於是晚上，我不再似往常那樣躲在房裏鑽研棋藝，卻大搖大擺地去起居室，擠在哥哥們中間看起電視了，而且還故意將指關節扳得咯咯響，存心惹得哥哥們大聲抱怨著：

　　﹁媽，你看薇弗萊呀，你快叫她別搗亂，讓她出去。﹂

　　然而媽卻只作沒聽見。

　　我雖說不怎麼著急，卻意識到，我必得再有個更激烈的舉動，讓媽不得不首先向我開口。我暗暗決定，再犧牲一次下週的大比賽。這一來，媽總得開口了。因為這次棋賽的發起人是教會的慈善團體，如果我表示拒絕參加這次比賽，那召集方面一定會給她打電話，然後她必會連哄帶逼地要我去參加。

　　不料，她那邊還是毫無動靜。比賽時間到來了，又過去了，她依舊按兵不動，連問都不問我一下：﹁為什麼你不下棋了？﹂可我卻關在房裏哭了一個晚上。因為我得知，這次比賽的優勝者，竟是那個我接著兩次輕而易舉地贏了他的男孩子。

　　我終於領嘗到，薑還是老的辣，我拗不過我媽。但現在，我對這套﹁鬥智﹂遊戲也厭倦了，因此，我決定假裝讓她贏算了，就我先開口吧，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

　　﹁我打算再準備下棋。﹂我向她表示，想像著她會笑逐顏開，還會詢問我要她做些什麼吃的。

　　然而，她只是皺著眉盯著我眼睛看了半天，然後尖著嗓子說：﹁為什麼要跟我講這個？你以為這很簡單是嗎？今天高興下棋就下棋，明天不高興了，就不下，再過一天興致來了，又下了｜｜你對每件事都是這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一天都要變上好幾遍。﹂

　　﹁我說了，我這就要下棋了。﹂我喃喃地說。

　　﹁不行啦！﹂她猛地一叫，我頭皮也隨之一炸。﹁沒那麼容易啦！﹂

　　我愣住了，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我回到自己房裏，默默對著棋盤上的六十四個方格發呆，計算不出自己下一步棋子究竟該如何走，直到那黑白格子在我視野中重疊混淆起來了，而我也相信，事情終會好起來的。

　　天助我也！那晚我突然發起高燒了，媽整日坐在我床邊照料著我，喋喋不休地責備我不該不穿外套就上學去，還餵我她自己濾過的雞粥｜｜真高興，媽又跟往常一樣了。

　　可待我熱度退了，我發現，媽真的完完全全變了。在我練習棋藝時，她再不跟著我兜圈子了，她也不再擦拭我的獎品，也不留心報上有無我的名字，更不再剪報加以保存｜｜我與她之間，似生出一堵無形的大牆，每天，我都在悄悄伸手摸索著這堵牆，忖思著它有多高，有多寬｜｜

　　就在接下來的另一次比賽中，儘管我已做了很充分的準備，可還是輸了。更令我難堪的是，媽對此還是一言不發，而且好像還帶著一股沾沾自喜的神情，似這一切，都是她一手策劃的成績。

　　我恨死自己了。當然，這不是絕無僅有的一次比賽，以後有的是機會。我又開始對棋藝冥思苦想，奇怪的是，那個六十四個方格棋盤對我，一下子陌生了，它們曾有過的對我的默契、感應，那份操縱全局的自信和感覺，蕩然無存，好像我失卻了那根指揮它的魔棍。一下子，面對棋盤，我覺得是那般的無把握，那般的生分疏遠，且人人都看出了我這致命之處！

　　以後我雖然還是繼續下棋，再沒那種十二分的自信和極度的良好感覺了。我認真思索掂量每一步棋路，戰戰兢兢地拼著命坐在棋盤前。每勝了一局，我便覺得僥倖和安慰，可每輸了一次，便覺得有一種無際的恐怖把我淹沒了；我已不再是個神童了，我的天才已離開了我，我正在逐漸變成那種十分平庸普通的人。

　　直到後來，我連兩次敗在同一個男孩手裏｜｜可幾年前，我常輕而易舉地擊敗過他，這時，我完全停止下棋了，當時也沒有誰對此持異議，那年我正好十四歲。

　　三

　　當晚，我被媽就那件貂皮大衣挖苦了一通後，便打電話給瑪琳訴苦，瑪琳當即在電話裏說：﹁我真不明白，你可以叫國家財政收入監視處的人滾開，可你卻不敢對自己的母親說一個﹃不﹄字。﹂

　　﹁我好幾次是要開口的，話都湧到喉嚨口了，可給她那麼幾句輕飄飄的，刀子樣割人的話一攪動，我｜｜﹂

　　﹁那你就乾脆叫她閉嘴！﹂瑪琳說，﹁叫她不要再管你的閒事，讓她閉嘴！﹂

　　﹁你是開玩笑還是怎麼著？﹂我苦笑著，﹁叫我母親閉嘴？！﹂

　　﹁當然叫她閉嘴！﹂

　　﹁唉，我不知道，在中國的法律裏究竟有無這樣明顯的條例，可是反正，你不能對一個中國母親說閉嘴，那幾乎與謀殺案一樣被視為大逆不道！﹂

　　不過，令我更害怕的是，我不知媽將會如何對待我的里奇。她將會如何數落他，評價他，讓他難堪｜｜最初她會保持緘默的，然後，會就一件小事講開了，一句又一句，陰陰地，顛來倒去地數著它的種種不是，不時，過一陣，又拿出來溫習一遍，再從頭數落一次，直到他的長相、個性、靈魂都給描繪得面目全非為止。即使我對她的伎倆是早就領教過了，可我還是害怕，害怕一些看不見的真理，會隨著她的話語飛入我的眼睛，改變我自己的視覺，將里奇從我心目中的出類拔萃形象，變得平庸俗氣，令人不快。

　　在我的第一次婚姻中，陳馬文，我丈夫，在我與他私奔時，我才十八歲，他也不過十九歲。在我與他戀愛時，他幾近是完美無缺的。他畢業於羅厄爾，成績一直是班裏的前三名，然後進入赫赫有名的史丹福大學，並得到獎學金。他打得一手好網球，有著突出的小牛腱一樣的肌肉，在胸前還有一百四十六根象徵陽剛之氣的黑毛。他可以逗得人人大笑，自己則笑得最響最長，他的笑聲極有魅力，色迷迷的。他一週七天，天天都過得快活熱鬧。那時只需他一句﹁星期三下午﹂，就足以讓我神魂顛倒。

　　就這時，媽警告我了：我看這個傢伙的腦袋瓜裏，已鑽出懶蟲了。他如此熱衷高爾夫和網球，只是為了逃避該盡的家庭責職。他可以趁這工夫，在穿短裙的女孩子大腿上瞄來瞄去，他擺闊地扔出十塊錢給陌生人做小費，然而對家庭，他的荷包卻顯得特別小氣。他寧可花上一整個下午擺弄自己那輛紅色的賽車，卻不願開車陪妻子去兜風。

　　平心而論，對陳馬文，我從未恨過，直到現在。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反而更糟糕，說明我對他的感情，根本已冷漠到無所謂了，連失望和蔑視都產生不了。還未分手時，在夜深人靜蘇珊娜入睡時，我便覺得透心的孤獨。由此我會懷疑，或許是我媽破壞了我的婚姻？

　　謝謝上帝，媽的破壞，尚未傷害我的女兒蘇珊娜。雖然當時我差點做人工流產。那時當我發現自己懷孕了，我真的恨死了。我立時把陳馬文揪到浴室裏，狠狠地對他發作了一通。當即我們準備把胎兒打掉。豈料陰差陽錯，我們找到一家反對人們流產打胎，希望給孩子以生的權力的一家診療所。他們當場給我們放了一場電影，就像洗腦子樣來勸說我們。電影裏，我看見即使只是七個星期的胎兒，也已經長著小小的手指。它們的半透明的手指居然還會蠕動。旁白說：它們是在攀附著生命的門框，它們要到人世上來｜｜謝謝他們的電影，我才保下了蘇珊娜！蘇珊娜真正是十分可愛，特別當她彎曲起手指捏成一個拳頭，塞進嘴巴慟哭時，那纖巧的手指，總讓我想起那胎兒的纖纖手指。

　　我還是為里奇擔心。我明白，自己是那般脆弱，我生怕自己心目中的里奇的形象，會被媽那番信口開河的議論和夾槍帶棒的言語沖毀。因為里奇深愛著我和蘇珊娜。他的愛是那麼的坦誠和毫不含糊。他對我並無他求，只需我存在，就足夠了。他對我說過，因為有了我，他自身變得更完美了，他說從來沒有一個女人讓他產生這麼一種感覺。這樣的自白，令他作出的種種表示愛情的小把戲，也顯得雋味無窮。比如在上班時，他的職責，是把我所需的資料用釘書機釘好傳給我。通常，資料前總別著一張寫著FYI︹註︺的便條。可他則在FYI底部註上他自己的含義｜｜Forever You and I︹註︺。公司不知道我倆的關係，因此他得以經常玩這種愛情小遊戲，他這樣，令我十分感動和幸福。

　　︹註︺For Your Information，你的資料。｜｜譯者註

　　︹註︺你我永不分離。｜｜譯者註

　　性，真是最最捉摸不透，最最變化多端的了。我想，他屬於那種溫存型的男子。確實，在這方面，他真的是溫和卻又笨拙。他常要絮絮問我：﹁這樣好嗎？我沒傷你吧？｜｜﹂他對我的動作那樣溫存，那樣注意與我配合默契，我想，他是在潛心維護我的自尊。可他一點也不抑制自己，只是小心翼翼地喚起我的激情，那樣的體貼細緻，就像在發掘一件小小的珍寶。我完完全全向他袒露了自己，赤裸裸的，我這不僅是指我的肉體，也指我個性中最最隱蔽的、不可告人的私處｜｜我完完全全向他袒露了自己。他堅持、唯有在這個時刻，才是人的真正本性的袒露。他容不得我對自己有所遮蓋掩飾，每逢他對此有所覺察時，就會強把我的雙手從眼睛上拉下，然後眼睛對著我的眼睛，喃喃地向我訴著不盡的情話。

　　我從沒想到，世上會有這樣真摯的愛情，我對此是很珍視很看重的，我真怕，媽會把它玷污了。我不願意。

　　動足了腦筋後，終於生出一個妙計。我為里奇設計了個計策，以讓他把我媽爭取過來。說穿了，就是讓我媽給里奇燒一桌好菜，而里奇，肯定會讚不絕口的，這樣，一切就好辦了。這方面，虧得了素雲姨幫了我大忙。素姨是媽的多年老朋友了，她們形影不離，來往頻繁｜｜我這意思就是，她們暗自一直在不斷攀比和自誇，我，則供給了素雲姨一個自誇的機會。

　　那個週日從北部海灘回來，我就向里奇建議，去素雲姨和坎甯叔家坐坐。素雲姨家與我媽那裏，相隔沒幾條馬路。那已是傍晚時分了，正是素雲姨要準備晚餐的時候。

　　﹁留下吃飯，留下！﹂她竭力挽留著我們。

　　﹁我們只是走過進來坐坐而已｜｜﹂我還客套著。

　　﹁都為你們準備好了。看，四菜一湯，你們如果不留下來，吃不了，可浪費了！﹂

　　當然不能浪費。三天後，素雲姨收到了我們的一封感謝信，我寫道：﹁里奇說，這是他嚐到過的、最好的中國菜！﹂

　　一天，媽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請我吃飯，為了補償爸爸的被延誤的生日。哥哥文森特將把他女朋友麗莎帶去，因此，我也可以帶個朋友去。

　　我就猜著她會有這一舉，因為，燒菜是她最拿手的一招，是她的全部才能、力量、智慧的凝聚點和總表現。她一定要竭力證明，她要比素雲姨行得多。因此，赴宴前，我反覆叮嚀里奇，就像教三歲小孩似的：﹁飯後你一定要對她說，她燒的菜，是你嚐過的最好的中國菜，要遠遠好過素雲姨的手藝。千萬千萬！﹂

　　那晚，我一直在廚房裏陪著媽燒菜，一邊等著瞅準機會，把我們準備在明年七月結婚的計劃告訴她，大約還有七個月的光景吧。媽則一邊忙活著，一邊不忘記數落著素雲姨：﹁她只會看著菜譜燒菜。我的菜譜，就都在我的手指間。﹂

　　我希望她會談談里奇。當里奇按響門鈴時，她強擠出幾分笑容把他迎進來，一邊一雙眼睛將他從頭到腳瞟了一通，一定在暗自核實著素雲姨事先對她講過的對里奇的評價。我等著聽她的評價。

　　里奇非但不是中國人，而且還要比我小好幾歲，更麻煩的是，他長著一頭鬈曲的紅頭髮，鼻子上還佈滿了橘紅色的斑斑點點。他個頭偏矮，結實敦厚，穿著深色的公司制服，看上去彬彬有禮卻不起眼，很容易讓人忽視，就像葬禮上的死者的遠房侄子。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雖在同一公司共事，可在第一年裏，我竟一點也沒注意他。但媽卻注意他的每一處。

　　我終於鼓起勇氣，在廚房裏輕聲問她：﹁媽，你對里奇印象怎樣？﹂

　　她只顧熱鍋快炒她的茄子。伴著陣陣劇烈的油爆聲，傳來她冷冷的話語：﹁他臉上的斑斑點點可真熱鬧。﹂

　　瞬時，我只覺得芒刺在背。﹁那是雀斑，媽。雀斑代表福氣呢，這你知道的｜｜﹂我太激動了，聲音也響了起來。

　　﹁是嗎？﹂媽天真地問。

　　﹁是的。雀斑越多，福氣越好，大家都這麼說的。﹂

　　她想了想，笑呵呵地用漢語說：﹁怕有點道理。記得嗎？你小時候出過一次水痘，斑斑點點地出了一身，瞧，你福氣不是就來了？在家裏足足躺了十天，多福氣！﹂

　　同樣的，就像在廚房裏我解救不了里奇一樣，在餐桌上，我也解救不了他。

　　他特地買了瓶法國酒。他一點不瞭解，我父母根本不欣賞此類酒，我父母家甚至都沒有酒杯。然後他又犯了個大錯，就是竟連飲了滿滿兩大杯冰鎮酒。

　　我遞給里奇一把叉，他卻堅持要用象牙筷，並且將它操成八字形，就像鴕鳥的兩隻又蠢又笨的八字腳。一次，當他笨拙地夾起一塊濃油涮醬的茄子往嘴裏送時，這塊汁水濃濃的可口之物，竟滑落到他兩腿的岔開處。

　　他還拒絕吃綠葉蔬菜。他不以為，在中國餐桌上，拒絕第二筷，是十分失禮的。

　　最糟糕的是，他竟批評了我媽的菜，他不明白，這向來是中國式的謙虛。比如，媽端上了她拿手的清蒸排骨和醃菜，這從來是她的精心之作。嚐了一小口後，她便故意抱怨著：

　　﹁哎呀，這菜不夠鹹，淡而無味。﹂她不滿地搖搖頭，﹁簡直無法入口。﹂

　　這從來是我們家的慣例：先吃上一口，然後稱讚一番媽的手藝，但這次未及我們開始，里奇便說道：﹁它所需要的，就是加點醬油。﹂然後便順手從調味盆裏揀出醬油瓶，於是，在媽的恐怖的注視下，一注黑色液體倒進了排骨。

　　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媽能發現一點里奇的善良和隨和，他的幽默和可愛的孩子氣。

　　只是里奇對這一切，卻是渾然不覺。那晚回家後，他還甜嗲嗲地湊上來：﹁嗯！我與你父母挺合得來的。一切都很好。﹂完了，便開始像隻鬈毛狗似地，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一心等著得到愛撫。

　　我套上睡袍，暗示今晚我沒那份情緒。我又想到剛才里奇是如何緊緊抓著我爸媽的手搖晃不已，一邊在他們肩頭拍拍就如他平時對待客戶似的，口裏還要沒大沒小地說：﹁再見，琳達，龔丁，我們會再來看你們的。﹂竟然對我父母分別叫琳達和龔丁，但除了少數老親，從來很少有人對他們直呼其名。那場景令我回想起來，依舊心驚肉跳。

　　﹁呃，你媽說什麼了？﹂里奇問。他這是指我們的婚事。早幾天我曾跟里奇說過，我要先跟媽提這事，再讓媽轉告我爸。

　　﹁我沒有撈到機會跟她說這事。﹂我說。那是真話。真的沒有合適的機會。反正媽一會議論著里奇不會打算著過日子，飲那麼貴的酒，一會又說他臉色不好，顯得太蒼白了，還說蘇珊娜看著很悲淒。

　　里奇卻笑了。﹁那要花多少時間？只消一句，爸爸媽媽，我要結婚了，不就行了！﹂

　　﹁你不懂。你不瞭解我媽。﹂

　　四

　　那晚，我躺在床上，久久未能入眠。里奇把一切都攪渾了，糟糕的是，里奇自己還蒙在鼓裏不知個所以然，可憐的里奇！我永遠只能是媽手中的一隻棋子。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遲，兩側太陽穴還在作疼。里奇早已起身，淋浴過後在看報紙了。﹁早，寶貝！﹂他向我打了招呼，一邊把玉米花嚼得咯喀咯喀的。我匆匆穿扮好，逕自駕車去媽家。

　　瑪琳說得對，我真的必須與媽開誠佈公，她不要再對我使手段了，這令我痛苦極了。一路上我越想越生氣，待我停好車上樓時，簡直有點興師問罪的架勢了。

　　是爸開的門，看到我，他頗感意外。﹁媽呢？﹂調整好呼吸，我力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爸指指後面起居室。

　　媽躺在沙發上，睡得很熟，頭枕著白色的繡花墊巾，嘴唇不再是嚴厲地抿得緊緊的，她的入睡的臉面，顯得十分安寧，似連皺紋都隱去了，看著就像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孱弱、天真無邪。她一隻手臂軟軟地耷拉在沙發邊，所有平時我覺得的那股威嚴和強悍，一下子都消遁了。現在的媽，顯得那樣孱弱、單薄、無助。

　　一陣突發的恐怖淹沒了我，她看上去似一個沒有生命的軀體，她死了！我曾一再祈求，她別進入我的生活之中，希望她就在我的生活以外生活，現在她默從了，扔下她的軀體走了。

　　﹁媽！﹂我尖聲叫了起來，哀衷地哭了。

　　她慢慢睜開雙眼，眼皮一抖，她一切力量又都回來了。﹁什麼事？呵，妹妹來了。﹂

　　我一下子哽住了。﹁妹妹﹂是我童年時的小名，已有好久，媽沒叫我小名了。媽從沙發上坐起來，那一臉皺紋又回來了，只是現在瞧著已不再是那樣強硬的粗線條，而多了幾分憂柔善感的韻味。﹁怎麼了？你為什麼哭？出什麼事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僅僅就這麼一會兒，我對她的那股興師問罪之勁，早已消失，而為她顯示出的那另一面：孱弱、天真，我為這些我頗陌生的品格而驚異、迷惑，這種太快的感情轉換，令我就像突然給拔去電插頭的燈，一下子麻木黯然，腦中只是一片空白。

　　﹁沒事，什麼事也沒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裏。﹂我故意以一種無所謂的聲調說：﹁我不過只是要與你說一聲｜｜里奇和我，要結婚了。﹂

　　說畢，我認命地閉上雙目，等著她的鋪天蓋地的辱罵、反對、數落｜｜

　　﹁我早知道了。﹂她只是很平靜地說，好像很奇怪為什麼我還要再跟她說一聲。

　　﹁你已經知道了？﹂

　　﹁當然。即使你不跟我說，我也知道了。﹂她依舊很平靜地說。

　　哎呀，這可更糟了。原來她早知道了，就在她奚落我的貂皮大衣，數落著他的嗜酒和譏誚他的雀斑時，她已知道我們要結婚了。她不喜歡他，看不中他。﹁我知道你看不中他，﹂我以顫抖的聲音說，﹁我知道你恨他，認為他不夠好。可我｜｜﹂

　　﹁恨他？為什麼你會認為我恨你的未婚夫？﹂

　　﹁你從來就提都不要提他。那次，我一提及他和蘇珊娜倆玩得很開心，你｜｜你就立時把話岔到別處去了｜｜開始談什麼爸爸要做個外科造影手術｜｜後來你又｜｜﹂

　　﹁可你認為什麼更重要？是爸的手術還是里奇和蘇珊娜的遊戲？﹂

　　這次，我可不願再讓媽溜過去。﹁後來，你又譏誚他臉上的麻子。﹂

　　她看看我，有點弄糊塗了。﹁真的，我這樣了？﹂

　　﹁是的，是的。你總是要刺痛我，要讓我不痛快，你這是在使小心眼｜｜﹂

　　﹁哎呀，你為什麼要把我想得這樣壞！﹂她驟然一下，顯得衰老且痛苦不堪。﹁你真認為你媽是這樣的壞？你以為我在使什麼心機？那恰恰只是你這樣想的。哎，把我想得這樣的壞！﹂她直挺挺地坐在沙發上，又緊緊抿著雙唇，氣得眼淚都出來了。

　　唉，她是那麼強，又那麼軟弱！我在沙發上挨著她坐下。

　　我覺得很疲倦。我又敗了一局，卻不知道，這一局的對手，究竟是誰。﹁我要回去了，﹂最後我說，﹁我覺得不太舒服。﹂

　　﹁你病了？﹂她輕聲說著，按按我額頭。

　　﹁沒有。﹂我起身說，﹁我腦子裏亂極了。﹂

　　﹁那末，聽我說，﹂她緩緩地開口，﹁你的一半，得之你父親，他們是廣東的龔家。龔家都是好人，正直，誠實。雖然有時脾氣不大好，而且氣量太小。這你從你爸身上，就能看出了。要不是我常在邊上提醒他，他脾氣還要大。﹂

　　我正在納悶，媽為什麼要跟我講這個，媽又接下去說：﹁你還有一半，自然是來自我了，太原孫家。﹂她抄起一隻舊信封，寫了個中國字，而忘記我根本不識中文。

　　﹁我們這個家族可是強大又聰明的，以善戰而聞名。你知道孫逸仙嗎？哈！﹂

　　我點點頭。

　　﹁他也是孫家的。但他們這個家族，早就遷至南邊了，因此與我們的孫姓，不屬同宗。我的家一直在太原，甚至在孫文以前，就在了。﹂

　　我搖搖頭，雖然我對這次談話內容一竅不通，然而令我安慰的是，這似乎是我們母女倆多年未有的一次推心置腹的談話。

　　﹁他與成吉思汗作過戰。哎，他發明一種盔甲，刀槍不入。令蒙古兵的箭射上去，就像射到石頭上一樣，連成吉思汗都大為欽佩！﹂

　　﹁是嗎？那成吉思汗一定也發明一種無孔不入的箭了，﹂我不露聲色地插話，﹁否則，他最後怎麼征服中國的？﹂

　　媽只當作沒聽見。﹁所以，你看，太原孫家真是十分了不起的。因此你大腦構成的材料，也是太原貨呢。﹂

　　﹁不過我想而今，太原的種種優點，已發展到玩具市場和電子市場上了。﹂我說。

　　﹁這話怎麼說？﹂

　　﹁你沒發現？這每一件玩具上面都刻著，臺灣製造！﹂

　　﹁呵，不，﹂她高聲叫道，﹁我不是臺灣人。﹂

　　那好容易建立起來的默契，又破裂了。

　　﹁我是中國太原人。﹂她說。

　　﹁哦，我一直以為你這是在說臺灣︹註︺。﹂

　　︹註︺臺灣與太原的發音在英語上很接近。｜｜譯者註

　　﹁根本發音完全不同，而且地方也完全不同。﹂她怒氣沖沖地說，﹁只要你是中國人，那你一輩子也放不開中國這兩個字。﹂

　　我們又陷入了沉默無言的僵局。頃刻，她眼睛一亮，又開口說：﹁聽好，太原還有一個稱謂，就是﹃並﹄，太原城的人都這樣稱自己的城市。你發起這個音很容易的。﹂

　　她又工工整整地寫下這個字，我鄭重其事地點點頭，表示明白了。然後媽又用英語接下去說：﹁這好比你把紐約稱為大蘋果，把舊金山稱作弗里斯可一樣的道理。﹂

　　我笑了。﹁沒有人這樣稱舊金山的。有人這樣稱它，只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發好這個音。﹂

　　﹁現在懂了嗎？﹂媽得意洋洋地說。

　　我笑了。

　　說實在，我還是沒有懂。不只是她說的那一套，而是對發生過的一切。

　　我一直在苦苦抗爭的，究竟是什麼？好久好久以前，在我還是一個孩子時，我就想躲到一道更安全的屏障後邊，我要躲避的，就是媽的閒言碎語，媽對我的不足之處的尋覓和挑剔｜｜曾幾何時，那個我所躲避的，時時攪得我心煩意亂的，竟成了一個壞脾氣的老婦人。多年來，她只是以她的絨線披肩為盾，編結針為劍，貌似張牙舞爪地，卻在耐心等著自己的女兒，將她請進她的生活中。

　　五

　　里奇和我，已經決定把婚期推延一陣。因媽說過，七月份不是去中國度蜜月的好季節。她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和我爸剛從北京、太原觀光回來。

　　﹁那邊的夏天太熱，你只會長出更多的斑點，然後，你的臉會曬得通紅通紅！﹂她對里奇說。里奇則高興地哈哈大笑，一邊朝我媽伸出大拇指，一邊回頭對我說：﹁你看你媽多會講話，多體貼人。現在我可明白了，你那套甜甜的善解人意的小伎倆，是從哪來的了。﹂

　　﹁你們得在十月份去。那是最好的時光，氣候不冷也不熱。我也想再回去看看。﹂她頗帶權威性地說了一通後，又忙忙加了一句：﹁當然，我不會跟你們一起去的。﹂

　　我擠出一個不自然的笑容，里奇則說著笑話：﹁你要跟我們一起去可真太妙了，你可以為我們翻譯菜單，使我們不會稀裏糊塗地吞下蛇肉和狗肉。﹂我幾乎要狠狠踹他幾腳。

　　﹁不，不，我沒這個意思要跟你們去。﹂媽一再表示，﹁真的沒這個意思。﹂

　　我知道她其實喜歡和我們一起結伴去。我討厭她跟著去。這一去，整整三個禮拜就得聽她抱怨一日三餐的骯髒，半冷不熱的湯｜｜得了，那三個星期的蜜月會給她攪掉的。

　　但從另一方面想想，我們三個各不相同的人，登上同一架飛機，並排坐著，從西方飛向東方，倒也挺有點意思的。

離婚的苦惱｜｜許露絲的故事

　　我一直對媽，有一種盲目的信任，她說的什麼我都相信，即使我一點都不理解她講的意思。記得小時候，一次她跟我說，天要下雨了，因為那些亡靈一直在我們窗外遊蕩，﹁嗚｜｜嗚﹂地叫著要想進來。她說門到半夜，鎖會自己脫落，所以我們非得檢查兩遍。她還說什麼，鬼在鏡子裏是映不出的，但鬼卻能從鏡子裏看見我，哪怕我不在房裏。

　　她講話的口氣是那樣的肯定，由不得我不相信。

　　她說如果我聽她的話，那長大後也會像她這樣，凡事都能作出正確的判斷。而如果我不聽話，那就會耳朵太軟，太容易聽別人支配了。

　　三十年以後，媽還是試圖要我做個聽話的孩子。就在特德提出離婚的一個月以後，我與媽，在教堂裏遇見了。那是在瑪麗的葬禮上，瑪麗是個九十二歲的不可思議的中國老太太，她幾乎是中國浸禮會每一個孩子的教母。

　　﹁你怎麼越來越瘦了，﹂當我在媽身邊坐下時，媽心疼地對我說，﹁你該多吃一點。﹂

　　﹁我身體很好，﹂我作了個表示身體很壯實的微笑，﹁或許，那是因為我的衣服繃得太緊的緣故，所以看著顯得瘦了。﹂

　　﹁多吃點。﹂她竭力對我說，並揚揚手中一本線裝書，上面用毛筆寫著︽張瑪麗中國菜烹飪法︾。這書是在教堂大門口，為難民基金會籌款而出售的，每本只售伍元錢。

　　火風琴聲息止了，牧師清了清喉嚨，開始講道了。他屬野路子牧師，還是個小夥子，姓溫，從前常和我哥盧克一起偷過壘球卡片，後來虧得還是這位中國瑪麗，溫便進了神學院，而盧克則因為盜賣汽車音響而進了州政府監獄。

　　溫正在上面沉痛地說：﹁｜｜此時此刻，她的嗓音依舊在我耳邊迴蕩，她說：上帝令我走上正道的，因此假如我讓地獄之火燒盡，那將是一種恥辱｜｜﹂

　　媽則在下面輕聲嘟噥了一句：﹁可她早已經火化成灰燼了。﹂一邊朝著聖壇上，嵌在鏡框裏的中國瑪麗的照片點點頭。我忙將手指按在嘴唇上﹁噓﹂一聲，就像圖書館管理員通常做的那樣，可她並不理會，依舊嘮嘮叨叨的。

　　﹁喏，看見了嗎，那一束花就是我們買的。﹂她指指一大束黃菊花和紅玫瑰。﹁要三十四元呢。那是假的，一直可以放下去。你那份我已先幫你墊出了，詹尼斯和馬修已把錢還我了。你有錢嗎？﹂

　　﹁有，特德開給我一張支票。﹂

　　這時，溫牧師要求大家低頭禱告，媽總算在這最後時刻安靜下來了，一邊用面巾紙擦著鼻子，這時，溫牧師正在動情地說：﹁呵，我看見她了，以她的嫺熟的中國烹飪與和藹的為人，吸引著眾多的天使。﹂

　　然後全體起立，唱讚美詩第三百三十五首。那是中國瑪麗最心愛的：﹁你能成為一個天使，每天在大地上｜｜﹂

　　但我媽卻沒有跟著唱，她只是盯著我問：﹁為什麼他要送你一張支票？﹂我自顧唱著讚美詩：﹁陽光四射，此生充滿快慰｜｜﹂

　　媽便自己回答了自己，極冷酷地：﹁他和別人在合夥搗鬼騙你吧？﹂

　　欺騙？搗鬼？特德？她所選擇的字眼，讓我發笑，還有，她的思維方式。向來沉靜、文靜，已開始謝頂的特德，即使在他情欲亢奮之時，也決不會氣急敗壞，不顧體面。

　　﹁不，決不可能。﹂我說。

　　﹁為什麼不？﹂

　　﹁我認為我們現在不要在這裏議論特德。﹂

　　﹁你為什麼寧可去找精神病醫生去談你的特德，而不去找你自己的親媽？﹂

　　﹁精神病醫生？﹂

　　﹁心理醫生。﹂她改口道，﹁母親是最好的心理醫師，她對你瞭解得一清二楚，﹂她大著嗓門說，幾乎壓倒了周圍的唱讚美詩聲。﹁那種心理醫師只會將你攪得越來越糊塗。﹂

　　回到家裏細細想想，她的話也有道理。最近，確實覺得自己的腦子越來越糊塗了，都成一團漿糊了。我不知該如何用英語來表示，最貼切的意思應該是﹁黑霧彌漫﹂。

　　事實上，這很難用英語表示。因為這種墜入五里霧中的感覺，唯中國人有。

　　我與好多人都談起過特德。每一種描述我以為都是真實的，至少，在我講的那個時刻。

　　對我的朋友薇弗萊，我則說，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愛特德愛得有多深，直到他傷害了我，我才發現，他刺痛得我有多深，恰如我愛他愛得有多深一樣。那種痛苦，猶如不上麻藥而被人肢解一樣。

　　﹁上帝！別這麼歇斯底里了，難道你有過給不上麻醉而肢解的經歷了？﹂薇弗萊說，﹁要聽我的話，乾脆就與他離了。令你如此痛心的，只是因為你花了十五年後，才發現他原來是個如此不中用的，受不起挫折的窩囊廢！聽著，我明白你現在這種心清。﹂

　　與麗娜談這事，我則認為，我最好還是與特德分了，在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後，我發現，自己已不再留戀他了。而與他在一起，我反而迷惑不解了。

　　麗娜則氣呼呼地對我說：﹁你說什麼？你洩氣了？你完全被他牽著鼻子來擺佈了，就這麼離婚算了？哼，要我是你，我就去找一個名律師，讓他出出點子，反正好好地讓特德折騰一番。﹂

　　而在我的心理諮詢醫師那裏，則一心一意地提出要找特德報仇。我一心想，先打個電話把特德叫出來，把他請到一個上等高尚的場所，如美吉咖啡館或羅剎利這樣的一流地方，在他津津有味地品嘗了第一道菜後，我便會對著他大聲說，當著那些體面的顧客的面，我要出他的醜：﹁沒那麼容易，特德。你這個孬種｜｜﹂

　　就這麼向心理醫師傾訴一番後，我便覺得從沒有過的痛快。但兩週的治療後，我的心理醫師似對我已厭煩了，只見他懶洋洋地支著下巴，有氣無力地敷衍著我：﹁好了，我們下星期再考慮一下其他的治療措施。﹂

　　就這樣，我都不知道我該怎樣調整自己。這以後的幾星期裏，我一直在開列一張清單。

　　我從這間屋子踱到那間屋子，每一樣傢具擺設，都提示著我：哪些是在我認識特德以前買的；而哪些，又是在我們結婚後買的︵這大多是些傢具︶；還有哪些，是友人們送我的︵比如有玻璃圓罩的、現在已經不走的鐘，還有三套酒具，四隻茶壺︶；他自己買的，有供簽字用的平版印刷品，史多班的水晶草莓；還有一些我買的小擺件。

　　在我開始為書架的藏書列清單時，從中發現一封特德手寫的信，實際上是一張便條。是匆忙用圓珠筆很潦草地寫在他藥方紙上：﹁在標有四個X之處簽名。﹂下面又是一行用鋼筆寫的：﹁附上支票一張，供你安家過渡之用。﹂

　　這張便條就夾在我們的離婚協議書上，與一張票面為一萬元的支票夾在一起，並是那同一支鋼筆簽的名。我心中湧起的不是感謝，而是痛苦。我又被刺痛了。

　　為什麼他要把這支票與離婚證件放在一起？為什麼要用兩種不同的筆？那張支票，是他後來加上去的？他在辦公室裏權衡了多少時間，才得出這筆錢的數目的？為什麼他非要用這支鋼筆來簽名？

　　我依舊清清楚楚記得，去年，當他收到我這份聖誕禮物時，是多麼意外又高興。只見他借著聖誕樹上閃爍的燈光，小心地拆開金色的包裝紙，然後轉動著筆桿，仔細地從各個角度欣賞著亡，隨後他吻了一下我額頭，說：﹁我只有在重要文件上簽字時才用它。﹂他向我允諾著。

　　過去的回憶，令我有如萬箭穿心。我手持支票，呆呆地坐在沙發上，只覺得頭沉甸甸的。我怔怔地看著離婚協議書上的四個X，還有，那些草草地寫在藥方箋上的字跡，兩種不同的筆寫的字，支票的開啟日期。他寫得很小心：﹁一萬元整。﹂一絲不苟。

　　我默默地坐著，試圖讓自己的心來作出判斷，但後來我就發現，這樣坐下去，坐不出任何主意。我把支票和離婚協議書一古腦兒都收起，放在抽斗裏，那裏我通常只置放一些商家的發票之類留之無用、棄之不捨的票證。

　　媽曾說過我之所以這樣拿不定主意，是因為五行缺木，因此就容易聽人擺佈，媽對此十分瞭解，是因為她自己也是這樣。

　　﹁女孩子就像一棵樹。﹂媽曾經這樣教誨我，﹁你必須挺起身子，聽站在你邊上的媽的話，唯有這樣，你才能長得挺拔強壯。假如你俯身去聽別人的話，那你就會變得佝僂軟弱，一陣風就把你吹倒了。﹂

　　但她那番話卻講得太遲了，我早已不得不彎屈著劬僂著身子了。因為那陣我開始上學了，我們的老師貝蕾夫人厲害極了，如果你不聽她的話，她那把戒尺就足以令你俯身聽話。

　　可我還是很聽媽的話，同時也學會了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又過了一年，我又學會了選擇接受最好的意見：中國人有中國式的建議，美國人也有美國式的建議，而一般情況下，我認為，美國式的見解，更合我意。

　　麻煩的是，我後來又發現，美國式的見解有一個很大的缺陷，就是它有太多的取向，因此反而容易給搞得昏頭昏腦。這就是為什麼，我總決定不了如何處置我和特德間的關係，我可以有那麼多的取向，而每一取向卻又可以導致一個完全不同的結局。

　　比如說，這張支票吧，我懷疑難道真的是特德設下的一個騙局，讓我退卻，不再為離婚而再與他糾纏。如果我收下這張支票，他就會在事後恥笑我，那一萬元錢，把我買通了。悲痛傷感之餘，瞬間我生出一個幻覺，似他送我這一萬元錢，完全是出於對我的關心和愛護，他是以一種獨特的方法告訴我，我對他意味著很多｜｜如是顛來倒去地反覆忖思著，直到那張一萬元支票和特德，在我腦中搗騰成空空然的一片空白為止。

　　我決心結束掉這場無止境又無謂的折磨，乾脆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算了。剛準備開抽斗去取離婚協議書，我忽地記起了這幢房子。

　　平心而論，我真喜歡我們這幢房子，橡木的大門上端嵌著彩色玻璃。陽光可以灑滿我們的早餐室，坐在前廳裏，就能欣賞整個城市的南部風光。花園的佈局設計和園藝，全是特德自己擺弄的。每個週末，他都泡在花園裏，著迷地小心地照料著每一株花，就像美容師為客戶修剪指甲一樣認真小心。

　　如今，我透過窗戶打量著我們的花園，大片的百合花，已變得枯萎不振了，沉甸甸的雛菊，因為沒有東西支撐住，幾乎把花竿給壓斷了。石板小道的夾縫中，雜草叢生，不過那麼幾個月，這曾是那樣美好的花園，一下子變成一塊荒地了。

　　這一片敗落荒蕪的景象，令我憶起曾在一本雜誌裏讀過的一番話：當一個丈夫不再注意修整家中的花園時，說明他正在想把這個家連根拔掉。我已記不清特德最近一次修剪迷迭香是什麼時候了。

　　我決心給律師掛個電話。當電話那邊鈴聲一響，我又遲疑了，我掛斷了電話：我將對律師說什麼呢？對離婚，我將提些什麼要求呢？｜｜天呀，我甚至在結婚時，都沒想過要提什麼要求。

　　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十五年來與特德形影相依的生活，令我無法對眼前的問題作一個明確的決定。

　　直到第四天，我在昏睡中被電話叫醒，鈴聲響了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我想它一定已響了起碼有一個小時了。我拿起了電話。是媽打來的。

　　﹁你醒了？我給你帶些吃的來。﹂她的聲音聽起來，像已看見我現在這頹然潦倒的神情似的。可我房裏明明一片昏暗，窗簾拉得密密嚴嚴的。

　　﹁不，媽，﹂我說，﹁我現在不能招待你，我正忙著呢。﹂

　　﹁對媽媽也有忙得不能招待的？﹂

　　﹁我有一個約會，與我的心理諮詢醫師，我與他約好了｜｜﹂

　　她在那邊沉默了一下，說：﹁為什麼你自己不說點什麼呢？﹂她幾乎是以一種痛苦的語調在勸我。﹁為什麼你不去跟你丈夫說說？｜｜﹂

　　﹁媽！﹂我止住了她，覺得幾乎要倒下去了，﹁請別再提任何挽回我婚姻的話了，我不要聽。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並不是要你挽回你的婚姻，但至少你自己，也應該大聲說幾句什麼。﹂她這樣對我說。

　　剛掛上電話，它又響了，那是我的心理醫師的助手，那天上午我如前兩次一樣，又失約了，他向我詢問是否再要另外安排一個日期，我說待我查核一下我的日程表後再給他回音。

　　五分鐘後電話又響了。

　　﹁你這幾天人跑哪去了？﹂那是特德打來的。

　　我開始不爭氣地動搖了。﹁我出去了。﹂我說。

　　﹁三天來我一直在給你掛電話，甚至還去電話公司詢問了這邊的線路有無問題。﹂

　　但我立時就明白，他之所以這樣焦慮，並不是出於對我的關心，只是因為當他急於要了結某些事時，一切令他等候滯阻的，都使他不耐煩。

　　﹁你知道嗎，已經兩個星期了。﹂很明顯的，他在生氣。

　　﹁有兩星期了？﹂

　　﹁你既沒去兌支票，也沒把離婚協議書給我。我希望大家都辦得漂亮一些，露絲。為此事，我已找好了一位律師。﹂

　　﹁是嗎？﹂

　　接下去他氣也不換一口，就道出他的真正目的，那真是比我想像的還要可怕卑鄙。

　　他要我簽了名後將離婚協議書還給他。他要這座房子。他要儘快地將一切手續辦妥，因為，他馬上要再結婚了，與另一個女人。

　　半天，我才迸出一句：﹁哦，你和別人在合夥欺騙我！﹂真是奇恥大辱，我差點要放聲哭出來。

　　幾個月來還是第一次，遭遺棄後還是第一次我突然覺得解脫了。得了，沒有什麼再需要優柔寡斷了。頓時，我又覺得一種失重，在一片迷津中，只聽到空中傳來陣陣不可抑制的笑聲。

　　﹁什麼事這麼好笑！﹂特德沒好氣地說。

　　﹁對不起，﹂我說著，還是忍不住咯咯地笑著。話筒那邊特德的沉默，令我笑得更不可抑。

　　﹁對不起，特德，最好你下班後過來一趟。﹂我強忍著笑把話講完。

　　﹁你我之間，已沒什麼可多談了，露絲。﹂

　　﹁這我明白。﹂我嗓音的冷靜，令自己也吃驚。﹁我只是給你看些東西。別著急，你會拿到你要的離婚協議書的。相信我。﹂

　　其實當時我自己心中毫無計劃，等他來時，我究竟要對他說些什麼。但我知道我只是一心想在離婚前，再與特德見上一面。

　　我給他看的，就是那個花園。那天他是在傍晚時光到我這裏來的，那正是一個多霧的夏日的傍晚，我把離婚協議書揣在風衣口袋裏。特德穿著一身運動便裝，待他環顧著那個廢敗的毫無生氣的花園時，我發現他的身子，也在簌簌顫抖。

　　﹁一片荒蕪。﹂他心疼地輕聲嘖嘖著，一邊努力將被蔓延到路徑上來的黑莓藤纏住的褲管掙脫出來。此時我猜出，他正在估摸著，要使這裏恢復原狀，大約需多少時間。

　　﹁我倒喜歡這樣。﹂我說著，不經心地拍拍一隻長得碩大的蘿蔔。盤盤雜草，已攀爬到我們房子的牆邊了。

　　特德從地上拾起一把掉落的梅子，一揚手它們就越過籬笆，掉入鄰家院子。﹁離婚協議書呢？﹂他終於開口問。

　　我將離婚協議書遞給他，他信手把它塞進口袋。這時他轉向我看著，那目光，我一度還以為是充滿柔情和愛護之意的。﹁你不需馬上就搬出，﹂他說，﹁我知道，你至少需一個月時間才能找到合適的住處。﹂

　　﹁我早已找到了住處。﹂我立時接嘴道。因為就在霎時，我已明白我將住在哪裡了。他眉毛一揚，驚喜地一笑，然而那笑容未及展開就消失了，因為此時我說了一句：﹁就是這裏！﹂

　　﹁你說什麼？﹂他尖聲叫著。

　　﹁我說，我就住在這裏。﹂我重新說了一遍。

　　﹁誰說的？﹂他氣勢洶洶地把手臂往胸前一抱，斜著眼盯住我，那架勢，說明他準備大大地發作一場。過去只要他一擺出這樣的架勢，我就會嚇得六神無主。

　　不過現在，我一點也無所謂了，既不害怕，也不生氣。﹁我說的，我就待在這裏。我的律師也這麼說，如果你要想得到我在離婚協議書上的簽字的話。﹂

　　特德連忙掏出那份離婚協議書，發現四個×還在，沒有我的簽字。﹁你到底準備怎樣？﹂他問。

　　這下，我用足全身的力氣，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他說：﹁你反正不能就這樣，把我從你生活中拎出去這麼順手一丟。﹂這正是一切的關鍵所在。

　　我看到了我想看的後果了，特德慌亂了，他肯定沒料到，我怎麼一下子如此強硬起來了。

　　那晚，我夢見自己在花園中遊蕩著，薄紗一樣的淡霧，波浪似地在花園上方飄拂著，搖盪著，給樹叢添上一種奇幻的迷茫之感，朦朧中，看見媽在小心地俯身照料著一棵棵花草，那樣地細心，猶如在照看著一個個嬰兒。看見我，她對我揮揮手：

　　﹁看，我早上剛剛把它們種下，為了我，也為了你！﹂

哦，媽媽！｜｜吳精美的故事

　　五個月以前，在一次為慶祝中國陰曆新年而舉行的蟹宴上，媽送給我一個護身符，那是一塊垂在金鏈條上的玉，這塊玉不是我自己看中的。它幾乎與我的小手指一般大小，綠白兩色相混，精工細作地雕刻著許許多多花紋。依我的目光看，它作護身符不大合適，塊頭大大，顏色也太綠，而且太矯飾。因此我就順手把它放進我的一隻漆器盒中，過後也就忘記了。

　　然而這些天我卻想起了它。我弄不懂它究竟意味著什麼，因為我媽在三個月前去世了，再無人向我解釋它的含義。她去世那天，正好是我過三十六歲生日的前六天。

　　現在我天天佩戴著這塊玉，我想這上面雕刻的圖案，一定有它們特定的意義，因為那些線條和花紋，對中國人常有某種特別的解釋。當然，我盡可以向琳達姨、安梅姨或其他中國朋友請教，但我深信，她們所講的，遠遠不會就是我母親所想表示的。即使她們跟我解釋過，那上面的石榴花紋，表示媽希望我能多子多孫，可多子多孫了，又怎樣呢？

　　因此，我也分外注意別人頸上的這種類似的飾物｜｜那種和我一樣的約兩寸大小的垂物，是橢圓形的，滴綠生青。但我們很多人，佩戴著它卻對其含義一無所知。例如上個週末在一家酒吧裏，我發現有個侍應生，他頸脖上也吊著這麼相似的一枚，我便指著我自己頸脖上的那個問他：﹁你這東西是哪來的？﹂

　　﹁我媽給我的。﹂他說。

　　我問他，為什麼他媽要給他這個。自然，那已侵犯他人隱私了，活像個包打聽。這種問題，只可以由一個中國人向另一個中國人發問。反正在一群黃皮膚黑頭髮人中，兩個中國人之間，才有種自家人的感覺。

　　﹁在我離婚後，她把這給我了。我想自有她的道理的。﹂

　　但我卻從他話中聽出，他自己都對這枚吊飾的意義有所懷疑。

　　就在去年的新年飯上，媽一共煮了十一隻蟹，每人一隻後還可以有個人多吃一隻。那是她和我一起在唐人街上買的。我爸媽的住處，離我供職的廣告公司只相隔六條馬路，因此一週中，我倒有兩三次，在下班後彎到他們那裏去，媽總燒好一桌好菜等著我。

　　那年的中國陰曆新年是週四，因此我早早地下班後，便陪著媽去採購年貨了。媽七十一歲了，仍舊健步如飛，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腋下夾著隻彩色塑料包，我則拖著小拖車跟在她後面。

　　每次我們在唐人街踱步時，她總要議論一番其他的中國女人。﹁香港太太。﹂那次看著兩個打扮講究，穿著貂皮黑大衣的太太走過時，她便低聲嘟噥了一句。當另一個戴著手編絨線帽、穿著男式襯衣的女人走過時，她則不屑地翻翻眼睛：﹁廣東人，鄉巴佬。﹂而她自己，則穿著淺藍色的化纖長褲，上面是大紅的絨線衫、外罩一件小孩子穿的綠色羽絨外套｜｜很是與眾不同。她是一九四九年到美國的。自從一九四四年她從桂林戰火中逃出後，她北上重慶，便在那裏結識了我爸，然後他們又顛沛到上海，再從上海出逃到香港，然後從那裏乘船抵達舊金山。她跋涉了好多地方。

　　她邊走又邊向我抱怨我們二樓的那個房客：﹁｜｜真個是，甩也甩不掉他們｜｜﹂早在兩年前她就藉口有中國親戚來住，而要趕出他們，但那對房客就是不理會她，說他們將按期付清房租，卻不會遷出：除非她的中國親戚真的到來。從那以後，我就不得不耐著心去聽媽編派那兩個房客的壞話了。

　　﹁那個男人，每倒一次垃圾，要用那麼多的垃圾口袋，這不是存心要我破費嗎？﹂

　　那位太太，是個黃頭髮的、很有藝術家氣質的女人，一次曾經把自個房的牆壁漆成嚇人的大紅和大綠。﹁真是太可怕了！﹂媽至今提起還心有餘悸。﹁而他們一天，不知要洗上幾次澡，起碼要兩三回，嘩啦嘩啦的，整天只聽見水龍頭淌著水！﹂

　　﹁上個禮拜，﹂她說著說著又來氣了，﹁那個外幫人還誣告我，﹂她一律把黑頭髮的高加索人稱外幫人，﹁說我將毒藥拌在他家的貓食裏，要毒死他們的貓。﹂

　　﹁哪隻貓？﹂我確實見過，常有隻大耳朵的雄貓跳在我家廚房窗外，對著我媽張牙舞爪。

　　﹁這隻死貓，常在我們門口翹起尾巴拉尿，臭死了！﹂媽不住地怨聲載道。

　　一天，我看見她提著一吊滾燙的開水，在樓道口追著那隻貓。因此我懷疑她說不定真的會幹這種事。但我決不能去幫別人的腔。

　　﹁那隻貓後來到底怎麼了？﹂

　　﹁牠走了，不見了！﹂她幸災樂禍地呵呵笑著。

　　在唐人街的斯托克頓，我們幾乎逛遍了每一家水產店，尋找最新鮮的螃蟹。

　　﹁千萬不能揀進死蟹，﹂媽用中國話警告著我，﹁連叫花子都不吃死蟹的。﹂

　　我用鉛筆伸進蟹簍去撥弄牠們，看看牠們是不是生龍活虎的。其中一隻蟹在掙扎時，掙斷了一隻腳。

　　﹁放回去，﹂媽在一邊輕聲暗示我，﹁吃缺腳蟹，在新年是不吉利的。﹂

　　但一個穿白制服的男人，用廣東話與媽交涉著什麼，媽的廣東話，與她的國語一樣的糟。反正，兩個拉呱了半天，那隻缺腳蟹連同牠的斷腳，一起給塞進了我們袋裏。

　　﹁沒關係，﹂媽自圓其說，﹁這隻缺腳蟹是作為外快給我們的。﹂

　　我八歲那年，我媽請生日飯那天，也吃過一次蟹，其中一隻蟹，與我建立了感情，牠會順著我的鉛筆指點一路爬過來，可未及我給這個新寵物起名，媽已把牠扔入鍋放在水裏煮了。我恐懼地盯著溫度逐漸升高的大鍋，清晰地聽見牠們在裏面的掙扎聲，我看見一隻鮮紅的蟹腳從鍋蓋裏伸出來，我尖叫了一聲。我但願牠們，沒有足夠的智商可以區分燙水洗澡和慢慢燙死之間的區分。

　　為了慶賀中國新年，媽特地請了她的老朋友琳達姨和龔田夫婦，不用詢問，媽就知道，龔家那幫孩子準也會跟著來。他們的孩子們，我是指三十八歲的兒子文森特，他還住在自個父母家裏，還有他們的女兒薇弗萊，她與我年紀相仿。文森特打電話來詢問，他能否把女朋友麗莎勒姆帶來。薇弗萊則說，要把她的未婚夫里奇也帶來。里奇與她在一家公司做稅款代理人。她還問及我爸媽那裏有無錄影機，因為她還要把她與前夫所生的四歲的蘇珊娜也帶來。萬一蘇珊娜坐不住了，就可以放︽木偶奇遇記︾給她看。同時，媽提醒我，應該把我的鋼琴教師鍾先生也請來：他還住在老地方。

　　所以這樣的人數再加上爸媽和我，一共十一個人。可媽當時，只算了十個人的份。因為她認為蘇珊娜根本只是一個小孩子，不能把她算進去，至少就蟹而論，沒有她的份。可媽卻沒考慮到，薇弗萊可不是這樣想的。

　　一盤煮得通紅的蟹剛端上桌，薇弗萊第一就給自家女兒挑了一隻最好的飽滿紮實的螃蟹。然後，又把第二好的，放在她的未婚夫里奇盤裏，第三好的，則留給她自己。她做這些，內行得很。因為她早從她媽那裏，學到了這套揀蟹的本事。於是，以此類推，她的母親，自然也給丈夫，她兒子及兒子的女友，還有她自己，揀了好的螃蟹。輪到我媽，盤裏還剩下四隻蟹，媽把四隻中看著最飽滿的一隻，夾給了老鍾。因為他快九十歲了，完全該受到這樣的尊敬。然後，她將第二好的，送到我父親盤裏。現在，盤裏只剩下兩隻螃蟹，其中一隻就是那第十一隻斷腳蟹。

　　媽端起那盛蟹的盤送到我跟前：﹁拿吧，已經涼了。﹂

　　我不太喜歡吃蟹。自從八歲那年，看見活生生的蟹給煮成鮮紅色後，我便對蟹再也提不起興趣了。但我不能拒絕媽送上來的食物，因為這通常是中國母親表現愛的一種方式。她們對孩子的愛，通常不是表現在擁抱和親吻上，而是堅定又不斷地給他們蒸湯糰，煮鴨肫肝和螃蟹｜｜

　　我想，我應該取那隻斷腳蟹。然而媽卻大聲阻止著我。﹁不｜｜不，你揀那一隻。我一點都吃不下了。﹂

　　桌上每個人的盆裏都很熱鬧：敲蟹殼，剝蟹肉，唯有媽面前的盤子，顯得冷清清的。餐桌上唯有我注意到，媽先撬開蟹殼，鼻子湊上去聞了聞，然後端著盤子進廚房去，待她再走出來時，蟹已經不見了。

　　大家吃得開心，話題也來了。

　　﹁素雲，﹂琳達姨用一隻蟹腳指指我媽身上的大紅毛衣：﹁你為什麼要挑這顏色？你不能穿這顏色，這顯得太年輕了。﹂

　　媽卻把這觸楣頭的話當補藥吃。﹁我在開普萊爾買的，十九塊錢，比自己編結的還合算。﹂

　　琳達姨點點頭，似以這價錢，那顏色還可以忍受。隨後，她又用蟹腳指指自己未來的女婿里奇，說：﹁哎唷，他就是不會吃中國東西。﹂

　　﹁蟹又不屬中國的食物。﹂薇弗萊馬上反唇相譏著，乖乖，那腔調還和廿五年前一樣，她也以同樣的腔調對我說：﹁你又不是像我這樣的神童。﹂

　　琳達姨惱怒地掃了女兒一眼：﹁你憑什麼說那不是中國菜？﹂接著，她又轉向里奇，用一種權威的語氣說，﹁為什麼你將最好的部分剩下來不吃？﹂

　　里奇只是樂呵呵地笑著，一點也不覺得什麼。我發現，他皮膚的顏色，與他盤裏的蟹很接近。在他嘻嘻傻笑時，琳達姨用筷子為他挑出橘色的蟹黃：﹁喏，這東西最好吃啦。﹂

　　薇弗萊與里奇互相扮了個鬼臉，文森特則對麗莎輕聲說：﹁真笨！﹂然後吃吃地笑了。

　　龔田叔叔吸吸鼻子，開始準備講笑話了，看得出，他暗自不知已練習了幾次。﹁我跟女兒說，嗨，為什麼會窮呢？嫁給有錢人吧。﹂︹註︺說著，他自己咯咯地笑得最響。然後他用肘部撞撞坐在邊上的麗莎。﹁嗨，聽懂了嗎？她要與這個小夥子里奇結婚了。是我跟她說的，嫁個有錢人吧！﹂

　　︹註︺里奇在英語中為rich，解釋為﹁富有﹂。｜｜譯者註

　　﹁你的頭髮樣子很好。﹂薇弗萊隔著桌子，對我說。

　　﹁謝謝。我的理髮師大衛，通常做得很令我滿意。﹂

　　﹁你意思是，你還在胡華街那家理髮店做頭髮？﹂薇弗萊大驚小怪地揚起眉頭，﹁你不害怕？﹂

　　我給她講得惶恐之極，但嘴上卻說：﹁為什麼要害怕？他不錯呀！﹂

　　﹁我意思是｜｜他生活很放蕩。他可能有愛滋病，可卻為你理髮｜｜可能我太神經過敏了，可總讓人不放心｜｜﹂

　　頓時，我只覺得頭髮上佈滿了細菌。

　　﹁你該讓我的理髮師給你試試看，﹂薇弗萊又接著說，﹁勞雷先生，他的手藝可是沒話說了，當然，他的收費，會讓你不習慣的。﹂

　　我覺得受了侮辱。她總喜歡這樣暗中傷人，從來就是這樣。由於她是稅務代理人，有時我只是簡單向她打聽一個有關稅款的疑問，她就會彎彎繞繞搬出一大堆話。

　　﹁我真不願在我的辦公室外再談這些稅收問題了。這問題，必得在辦公室正兒八經地商洽才是。如果我就這麼著邊吃飯邊漫不經心地隨便與你敷衍一番，而你卻把它當一回事去遵循，這是不好的。因你並沒提供我你完整的材料｜｜﹂言下之意，好像我存心要省掉她的這筆諮詢費似的。

　　那次蟹宴上，她如此當眾奚落我的頭髮，以顯示她自己的高貴講究，可真把我給氣瘋了。不行，我也要給她點顏色看看。恰巧我作為廣告撰稿人，為她供職的那個公司寫了一份廣告書，但現在已三十多天了，他們卻還未付給我報酬，我就以此還擊她。

　　我扮出一副譏諷的微笑說：﹁我倒是付得起你那個勞雷先生的理髮費的，不過，只要貴公司不拖延該付給我的支票。﹂我很高興地看見，薇弗萊這下給我噎住了，漲得滿臉通紅。

　　我繼續痛快地一瀉而快：﹁真不要臉。一個這麼大的公司，卻不能準時付給人家酬金。薇弗萊，你怎麼竟會樂意在那樣小家子氣的公司供職？﹂

　　她的臉一下子陰了，一言不發。

　　﹁得了得了，姑娘們，別爭了！﹂父親在一邊打著圓場，在他眼中，我們還是兩個在搶奪三輪自行車和彩色蠟筆的小女孩。

　　﹁好吧，不談這些了。﹂薇弗萊冷靜地說。

　　但我可不願就此罷休，﹁那我們說好了，以後在電話裏，你也不能用這種腔調和我說話。﹂

　　薇弗萊扭頭看看里奇，他則只是聳聳肩。她隨後嘆了口氣，說：

　　﹁好吧，瓊，跟你說實話吧。怎麼說呢？反正，你寫的那份資料，我們公司可能不接受了。﹂

　　﹁不可能。你當時說，它很有價值。﹂

　　薇弗萊又嘆了口氣。﹁這我是說過。只是我不想大讓你洩氣。我一直在努力令公司能接受它，但現在看來，不大可能了。﹂

　　於是，我們又開始第二回合的互相攻擊。

　　﹁可這只是一份草樣，﹂我說，﹁所謂草樣，通常總是比較粗糙的，我還要做修改呢。﹂

　　﹁不過，瓊｜｜﹂

　　﹁我可以再修改一次，免費為你們再釐清一次。﹂

　　可薇弗萊只當做沒有聽見。﹁我跟他們說說看，讓他們至少付給你一筆退稿費，因為你多少為此花費了精力和時間。﹂

　　﹁你只需告訴我，他們覺得哪一段不滿意，我可以再做修改，我可以一行一行地讀給你聽，然後逐行修改。﹂

　　﹁瓊｜｜我不能，﹂薇弗萊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這很難。我可以肯定，你做得很出色，但我們是家大商號，我們有自己的風格和品位。﹂說著，她舉手指指自己胸口，好像她本人就可以代表她的公司似的。

　　隨即，她莞爾一笑道：﹁我的意思是，瓊，﹂她開始以一種標準電話接線員的腔調說，﹁為今天，明天的稅收需要｜｜我們得樹立三個﹃要﹄和三個﹃特長﹄｜｜要樹立我們自己的風格和形象｜｜﹂

　　她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糟糕的是，我聽見媽對薇弗萊說：﹁哎，作風、形象，這是教也教不會的，這是天生的。比如說，瓊，她就沒你那樣能幹，這完全是天生的。﹂

　　真要命，我又一次被薇弗萊比過去了，而且，那話竟是出自我媽的口。我只得強扮出一張不自然的笑臉，站起來佯裝著收拾桌子。這時，我才發現，媽用的那些盤子，有些邊上已有缺口了，我很奇怪，為什麼媽不用那套五年前我給她買的新盤子。

　　桌上一片狼藉，堆滿蟹殼蟹腳，薇弗萊和里奇點燃了煙，將一隻蟹殼拿過來作煙灰缸。

　　﹁薇弗萊，﹂琳達姨講話了，﹁你讓瓊再試試看，她這只是草作，自然有些不夠。﹂

　　媽在一邊吃橘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這種事就是花時間嘛。﹂琳達姨繼續說道。

　　﹁多放點形容詞，﹂龔四叔叔在一邊勸著我，﹁多放點形容詞，準沒錯。﹂

　　我把盤子端入水池裏，笑了出來。

　　唉，我就是那個樣了，我是一個小小的撰稿員，在一家小廣告公司做事，為每一個客戶撰寫廣告詞：﹁我們這裏出售剛出爐的，燙得吱吱響的肉｜｜﹂﹁它有三個﹃好﹄三個﹃妙﹄｜｜反正有三個理由值得去買它的肉。除此之外，還有T1多路複用變頻器，絞肉器｜｜等等。﹂

　　我扭開水龍頭開始洗盤子，同時，也不再生薇弗萊的氣了。我覺得這樣沒意思極了，大愚蠢了。

　　我端起媽的那隻盤子，那斷腳蟹還擱在那裏。客人散了，媽也走進廚房。

　　﹁挺好的一頓飯，謝謝。﹂我說。

　　﹁不太好。﹂她說著，用牙籤剔著牙齒。

　　﹁你那隻蟹怎麼了？你為什麼不吃？﹂

　　﹁那是隻死蟹，﹂她說，﹁連叫化子也不吃死蟹。﹂

　　﹁你怎知道這是死蟹？﹂

　　﹁在下鍋以前我就知道了，牠的腳，有氣無力地垂著，嘴巴張著，像個死人似的。﹂

　　﹁既然知道牠已死了，你為什麼還要下鍋？﹂

　　﹁我想｜｜牠大概剛死吧，可能還可以吃。﹂

　　﹁要是客人挑上這隻蟹，那怎麼辦？﹂

　　媽笑了：﹁只有你才會揀這隻蟹，我早就料到了，人人都想揀好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媽，你為什麼不用那套我給你買的新盤子？如果你不喜歡它們，你應該早點跟我說，我可以去換別的你喜歡的顏色。﹂

　　﹁我當然很喜歡它們，﹂她說，﹁我太喜歡了，捨不得用。一直不用，也就不用了。﹂

　　然後，好像忽然記起了什麼，她從頸脖上取下那根項鏈塞在我手裏。

　　﹁不，媽，﹂我說，﹁我不能要。﹂

　　﹁拿下拿下。﹂她用上海話說，﹁我一直想把這留給你，看，我就這麼貼身戴的，因此，你也要貼身戴著，這是你的護身符。﹂

　　我打量一下這垂著個綠色玉墜的項鏈。﹁你把這送給我，只是因為今晚的事？﹂

　　﹁什麼事？﹂

　　﹁薇弗萊說的那番話。﹂

　　﹁哼。你去聽她的？你為什麼要如此把她的話當一回事？喏，她就像這種蟹，﹂媽說著，撿出一隻蟹殼，﹁橫行慣了。你自管走你自己的路。﹂

　　我戴上項鏈，只覺得頸部一片沁涼。

　　﹁這塊玉不屬上好的，﹂她說，﹁它的顏色還太淺，但多戴戴，就會深起來的。﹂

　　自從我媽去世後，爸就吃不上好飯菜了。

　　因此我只要上他那裏，就順便也為他煮點好吃的。今天，我準備為他燒一碗麻辣豆腐。媽常說，吃燙的食物，可以幫助恢復元氣和精神。爸挺喜歡吃麻辣豆腐。

　　忽地聽到我頭頂上的水管又在嘩嘩響，而水池上水龍頭的水，突然變細了。樓上的房客又在洗澡了。我記得媽曾抱怨過這。的確麻煩。

　　猛地，窗臺上又掠過一個黑影，把我嚇了一跳，原來，是那隻貓，又翹起尾巴擺好了架勢。

　　﹁走開，走開！﹂我揮手趕牠，但牠只是對我齜牙咧嘴，然後大聲咆哮。

西天王母娘娘

　　﹁喔，壞東西，小壞蛋！﹂這個女人，逗著她的小孫女。﹁是菩薩教你這樣笑的吧？﹂孩子咯咯地笑得更歡，這女人，只覺得內心注入一股暖流。

　　﹁我哪怕再活一百年，也永遠弄不懂，是誰教會你笑的。我也有過這樣無邪天真的時代，也會這樣無緣無故地發笑。﹂

　　﹁可後來，為了學會保護自己，我便失卻了那份天真。然後，我又教會我女兒，也這樣做了，喏，就是你媽。要想保護自己，唯有拋掉那一份天真。﹂

　　﹁小壞蛋！我這樣做不對嗎？﹂

　　小孩子只是咯咯地笑著。

　　﹁喔，喔，還在笑。你說你是王母娘娘嗎？喔，小王母娘娘，教會你的媽，失卻的是那份天真，但決不是失卻希望。要永遠地微笑！﹂

姨太太的悲哀｜｜許安梅的故事

　　一

　　昨天，我女兒對我說：﹁媽，我的婚姻｜｜完了。﹂

　　現在，她唯有眼巴巴地看著它完。她躺在心理諮詢醫生的檢查床上，沒完沒了地哭泣。

　　她只是一個勁地高叫著：﹁沒有辦法了，沒有辦法了！﹂她不知道，她應該再努力試一試，假如不這樣，她會永遠失卻機會的。

　　我可太知道了，因為我是以中國生活方式長大的；我被培養成清心寡欲，吞下別人栽下的和自己種下的苦果，正所謂，打落了牙齒，連血帶牙往肚裏嚥。

　　雖然對我女兒，我完全採用另一種相反的方式教育她，但可能因為她是我生的，而且，她又恰巧是個女孩子，因此，她身上，還是顯示出那種東方女性的優柔寡斷。我們就像是臺階一樣，一級接著一級。

　　我知道，該如何保持沉默，如何觀察和聆聽這個世界，人生本來就是一場夢。當你不想看什麼，你可以閉上眼睛。可如果你不喜歡聽什麼，那你能怎麼辦呢？至今，我還聽見六十多年前發生的那一幕。

　　那次，在寧波的舅舅家，我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媽。對我來說，她像是個陌生人。可我就覺得她是我的母親，因為我能感覺到她那份痛苦。

　　當時我舅媽就警告著我：﹁你根本就睬都別睬那個女人，她把自己那張臉皮都扔入大海去了，她哪還有一點心肝？只有一副臭皮囊！﹂

　　事實上，我的媽，完全不像他們所形容的那般不堪。我很想輕輕觸摸一下她的臉龐，她瞧著跟我挺像。

　　只見她穿著古怪的外國衣服，在我舅母惡言呵斥她時，她並不回嘴。我舅舅，因為她叫了他一聲哥哥，便給了她一個耳光，她也不做聲，只是把頭更低地垂著。外婆去世時，她哭得死去活來，雖然多年前，就是外婆把她從家裏趕出去的。外婆的喪事一完，她便聽從舅舅，馬上又回到天津去了。去那裏，當她的四姨太去，完全違背了一女不事二夫的常道。

　　為什麼她不把我帶去呢？可我不能問。我是一個孩子，我只能多聽少問。

　　就在她離家的前夜，她將我抱在懷裏，把我的頭捂在她胸前，好像要保護我躲避一個無形的災難似的。她讓我就這樣偎在她懷裏，給我講了這麼一個故事。

　　﹁安梅，你看見我們養在水池的那隻烏龜嗎？﹂

　　我點點頭。我常常在池邊用小木棍敲著水，引著那藏在石頭底下的烏龜游出來。

　　﹁我像你這般大時，那烏龜已在那裏了。﹂我母親說，﹁那時，我常愛坐在水池邊，看著它浮出水面，伸出尖尖的小嘴吸氣，那是一隻非常非常老的烏龜了。﹂

　　﹁這隻烏龜是通人性的。﹂我母親又接著說，﹁有一天，那時我不過也就你這樣的年齡，外婆就很嚴肅地對我說，我已不再是一個小孩子了，因此不可以再四處亂竄亂跑，也不能掏蟋蟀挖鳥蛋，遇到不稱心的事不能嚎哭，我必須乖乖地聽大人的話，否則，就要把我剃光頭送到尼姑庵去做尼姑。

　　﹁外婆就這麼衝著我說了一通後走了。我快快地來到小池塘邊，終於哭了起來。這時，我看見這隻烏龜浮上來了，只見牠嘟起尖尖的嘴巴，把我滴落在水面的淚珠一顆顆吞下去，三顆、四顆、五顆｜｜然後牠慢吞吞地爬出小水池，爬上一塊平坦的大石頭，開口講話了。

　　﹁那烏龜說：﹃我吞了你的淚水，所以我也知道你在受苦，但我得警告你，如果你經常這樣哭，那你的一生，將會有許多痛苦和憂傷！﹄

　　﹁然後這隻烏龜把嘴一張，吐出一、二、三｜｜一共七隻珍珠般大小的蛋，然後蛋殼又畢剝一聲一隻隻裂開，從裏面鑽出七隻小鳥。牠們一出殼就開始啁啾著曼聲歌唱，無憂無慮地。那雪白的肚皮和動聽的歌聲，我猜出牠們是喜鵲，那種專門給人們捎來喜訊的喜鵲。當我伸手想逮住其中一隻時，牠們都撲打著翅膀一隻隻揚翅飛走了，在空中留下一長串快樂的叫聲。

　　﹁﹃現在你看！﹄那烏龜說著，又篤悠悠地回到水池內，﹃哭有什麼用呢？你的眼淚並不能洗盡你的悲傷，反而餵養了別人的歡樂，所以，你必需學會吞下自己的眼淚！﹄﹂

　　但在我母親講完這個故事後，我看見她自己正在流淚，這惹得我也哭出來了，這就是我們的命運，就像兩隻養在水底的烏龜，隔著汪汪的水面，有如用漣漣的淚眼，來看待這個世界。

　　第二天早上，我在睡夢中被大聲的怒吼｜｜不是喜鵲的啁啾｜｜吵醒，我立即撲到窗櫺邊。

　　外面院子裏，只見母親跪在那兒，雙手絕望地在碎石砌成的小道上抓扒著，在她面前直挺挺地站著她的哥哥，我的舅舅。他正在那裏大發雷霆。

　　﹁你想帶走你女兒？你想毀掉她嗎？﹂他氣得連連跺腳道，﹁你早就該去死啦！﹂

　　母親只是匍匐在地上，一言不發。她的脊背一動不動地伏在那兒，就像水池裏那隻烏龜圓溜溜的背部。她緊抿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我也緊抿著嘴，將那鹹苦的眼淚往肚裏嚥。

　　我急忙穿上衣服，跑下樓梯跑到前廳，我母親已準備要離去了，一個傭人正在替她把箱子搬出去。舅母則攥著我弟弟的手站在一邊觀看。﹁媽！﹂我失聲叫了起來。

　　﹁看你，﹂舅舅一下驚叫起來，﹁把女兒都給教壞了！﹂

　　母親低著頭向我瞥了一眼，我禁不住眼眶一熱，眼淚淌下來了。我想，媽媽一定看見我哭了，因此她把胸一挺，顯得比舅舅的個子還要高，她向我伸出雙手，我立即拔腿向她奔去。她以一種慈愛平靜的口吻對我說：﹁安梅，我並不強求你，我只是對你說，我要回天津去了，你能跟我一起走嗎？﹂

　　舅舅立時咬牙切齒地說：﹁跟著你？讓這小姑娘跟你一樣？安梅，別以為你能看見什麼新鮮的世面。你坐上一輛嶄新的馬車，但前面拉車的，還是那隻老驢，你一生，就像你前面這隻老驢！﹂

　　舅舅那番話令我更鐵了心要走。因為我切切實實知道，在我前面所能看見的，就是我舅舅那幢黑魆魆的令人壓抑不快的房子，那兒充滿種種莫名其妙的我永遠無法理解的恐懼。我緩緩回過頭去看媽媽。

　　舅舅順手抄起一隻瓷花瓶：﹁你真準備跟著她走？你將一輩子抬不起頭了。﹂說著，將花瓶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嘩﹂一聲，碎片濺了一地，我嚇得打了個哆嗦，母親輕輕將我攬過去。

　　她的手是溫暖的。﹁走吧，安梅，我們得趕快。﹂她說著，抬頭看看天色。

　　﹁安梅！﹂舅母在我身後悲哀地呼喚著。﹁算啦！﹂舅舅一下打斷了她。﹁算啦﹂，在中文裏，就是完了的意思，﹁她早已變了。﹂

　　在我即將跨向一個嶄新的生活時，我開始懷疑舅舅所說的：我將永遠抬不起頭。於是，我試著把頭抬起，我抬起來了。

　　這時，我的目光觸到被舅母牽在手裏的弟弟，他正在一邊嚎啕大哭。母親不敢把弟弟帶走。一個兒子，是永遠不能走進任何異姓人的家裏的，否則，那會真正毀了他。但我知道此刻他還想不到這些，他之所以慟哭，只是因為受了驚嚇，因為覺得委屈，因為母親沒有把他帶走。

　　舅父的話沒有講錯，當我看見哭得喘不過氣的弟弟，我的頭再也抬不起來了。

　　我們雇了輛人力車，匆匆地往火車站趕去。在車上，母親輕聲對我說：﹁可憐的安梅，只有你知道媽媽心中的苦楚。﹂我聽了後覺得很是驕傲。

　　直到上了火車，我才瞭解，新生活離我，還是十分遙遠，這使我很是恐慌不安。我們在路上一共花了七日七夜：一天火車，六天水路。一路上，我頻頻回顧扔在身後的逐漸逝去的道路，一邊聽母親興致勃然地講述天津。

　　她數落著小吃擔上種種好吃的：元宵、煮花生等等。而母親最愛吃的，是一種中間打上一隻雞蛋的薄煎餅，然後在上面塗上一層黑糊糊的豆瓣醬，再把它捲起來，就這樣火熱滾燙地拿在手裏吃！

　　她還細細向我描繪了這個港口城市和它的可口的海鮮，並認為要遠遠超過我們在寧波所能吃到的。那碩大鮮肥的蛤肉、對蝦、螃蟹，還有各種海魚和淡水魚，完全是一流的，否則，怎麼會有那麼多外國人來到這個港口呢？

　　而在這個港口裏，還有各個外國租界：日本人、白俄、美國人、德國人｜｜但他們都是各管各，不相往來。他們各自保持不同的生活習慣：有的講究清潔衛生，有的邋邋遢遢，連他們的住房樣式，也各自不同，形狀色彩各異：有的漆成粉紅色，也有如維多利亞時代的長裙一樣，還有那種漆成白色的木頭雕花屋頂，看上去就像象牙屋頂一樣。

　　在冬天，我將會看見真正的雪。母親說，再過幾個月，就是寒露季節。那時便要下雨，然後漸漸地，雨珠會變成片片白色的花瓣，那就是雪。不過沒有關係，她會把我包裹在毛皮鑲邊的大衣裏，裹得暖暖的。

　　第五天，船開始駛近天津港，黃濁的水波不時拍打著船舷，隨著天津港的靠近，水波的顏色開始變深，最後變成黑糊糊的，而且，船身開始劇烈地晃動著。我覺得害怕，而且噁心。這汙黑的水流，讓我憶起舅母所說的：把自己的臉皮扔入大海裏。那污濁的水流，那麼髒，那麼臭，人一沾上它，怎麼還洗得乾淨？舅媽說過，那會玷汙了我，我真怕她的話會應驗。我躺在床上，惶恐地盯著水面，我發現母親的臉一下子變得陰沉起來。她只是扭頭望著黑魆魆的海面發呆，我心頭越發沉重和惶惑了。

　　那黑濁的水流真的改變了母親。本來，她穿著一身中國式的孝服，可待快靠岸時，她再回到頂屋甲板的起居室時，卻似完全換了個人。她描了濃濃的眉毛，各向兩鬢高高地挑上去，還塗著黑眼圈，襯著那張臉越發顯得蒼白，再配著二片血紅的嘴唇，顯得完全是個陌生女人了。她戴著一頂棕色小圓帽，帽簷上橫插著一支棕色羽毛，前額上，垂著兩排整齊的劉海，遠看就像一對漆器的木雕品，身上穿著一件領口上鑲著直垂至腰間的白花邊的棕色長裙，腰際別著一朵絹製紅玫瑰。

　　這是十分犯忌的，因為，我們還在戴孝呢！但我只是一個小孩子，我能說些什麼呢？我怎麼可以指責自己的母親呢？看著她如此毫無顧忌地華服盛妝，我為她感到羞愧。

　　這時，母親拿出一隻奶油色的大紙盒遞給我。﹁打開它！﹂我看見盒子上印著﹁英國精製各式時裝‧天津﹂。母親只是不出聲地盯著我笑：﹁快點呀！﹂直到好多好多年以後，我用這隻奶黃色的紙盒來貯藏信件和照片時，我還是十分困惑不解，當年，母親在與我分隔開那麼久以後，怎麼會確信，我會跟著她走，而當我跟著她走時，我需要穿一身完全不同的新衣服？

　　一打開盒子，一切我的不安，為母親感到的羞愧，頓時都消失了。盒子裏，是一套嶄新的粉白色的裙子，另外，還配著一雙長統白絲襪、一雙白皮鞋及一隻白色的大綢結。

　　但是，盒子裏的一切對我，都太大了一點。我的肩膀簡直可以從領圈裏聳出來，腰身大得可以裝下兩個我。可我不在乎這，她也不在乎。我揚起雙臂筆直地站著，她拿出針線替我把寬大部分縫小，又用軟紙塞進我的皮鞋尖。穿上這樣一身新的裝束，我感覺上似乎也長出了新的手和新的腳，而且，需要用一種新的步子走路。

　　不過馬上母親的臉又轉得陰沉了。她疊著膝坐著，默默地眺望著越來越逼近的碼頭。

　　﹁安梅，你要準備著過一種新的生活，你會住進一幢新房子裏，你將有一個新父親，許多新的姐妹們，還有一個小弟弟。你會穿好的、吃好的，高興嗎？﹂

　　我只是點點頭，沒有做聲，我想起了遠在寧波的弟弟，他哭得那樣傷心！我母親戛然住口，再也不提什麼有關我將面臨的這個新家庭的事，因為這時鈴聲響了，船上的聽差報告著，船已靠岸了。母親很快地叫過搬運工，把我們兩隻小箱子指點給他，同時付了他們小費。她做得那麼順手，好像天天在做似的，對這一套已十分得心應手。隨後，她又小心翼翼地打開另一隻盒子，我看見裏面躺著五六隻死狐狸，牠們張著小嘴，瞪著一對亮晶晶的眼睛，後面，拖著一條蓬鬆的尾巴。母親卻把這駭人的玩意圍搭在她頸脖上，然後緊緊拉著我順著人流下了甲板。

　　﹁安梅，跟上，你怎麼走得這樣慢！﹂她頻頻對我說。我拼命拖著雙腳跟上，可我的鞋大大，使我覺得十分吃力。人群亂哄哄的，人們提著沉甸甸的柳條箱或包袱，吆喝著在人群中搶著道，也有穿著打扮與母親一樣的外國女人，挽著他們丈夫的臂肘緊張地移著步子；有錢的太太們大聲訓斥著跟在他們後面的女傭人和聽差｜｜

　　天色已近中午了，雖然外邊很暖和，可天上卻佈滿了灰雲，層層疊疊的。

　　我們站在馬路邊等了半天，來來往往的車輛和人力車不時從我們眼前掠過，可就不見一個來接我們的人影。母親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己招了一輛人力車。

　　母親和車夫討價還價了半天，我們終於登上了車。一路上，她不住地抱怨著飛揚的塵土，街上的臭味，坑窪的路面，被耽擱了的時間和她的胃病，然後，她又把抱怨引到我身上：我的新衣服上已經有了一個污點了，我的頭髮也是亂蓬蓬的，還有我的扭扭歪歪的蛇一樣的兩隻長統襪。我試著要改變她的話題，便不時跟她打岔，一會指著個小公園問她那是什麼地方，一會指著拖著長長的兩節車廂的電車｜｜

　　她更不耐煩了：﹁坐好，安梅！別看熱鬧。我不是帶你出來看熱鬧的，我們只是回家去。﹂

　　待我們終於到家時，兩人都已精疲力竭了。

　　二

　　打一開始起，我就料到我的那個新家決不會是一般的小家小戶，母親早就跟我說過，那個叫吳青的男人，是個很有錢的商人，專門經營地毯。他住在英租界的一幢華屋裏，那是天津市最上等的地段，離馬場道不遠。

　　那房子，是外國人建造的。吳青十分洋派，喜歡洋貨，因為是外國人令他發財的，所以為什麼我母親也必須穿西式衣服。中國的暴發戶，都喜歡表現出一種與眾不同的闊氣。

　　但待我真的來到吳青的家門口，還是給那種氣派給鎮住了。

　　他家的大門，完全是石頭砌成的中國式拱門，烏黑油亮的黑漆大門，配著一個高高的門檻。門內的院子，著實讓我開了一番眼界。那裏既沒柳樹也沒飄香的肉桂，更不見樓臺亭閣或荷花池之類，只見沿著磚石砌出的寬闊的走道兩邊，是兩排蔥蔥郁郁的矮冬青，冬青後邊分別是一片碧毯般的草地和噴泉，過道盡頭，是一幢西式的三層樓洋房，每一層都凸出一個長長的鐵欄杆露臺，房頂四周，伸出四隻煙囪管。

　　一個年輕的女傭人巴結地迎出來：﹁太太，你回來啦！沒想到！﹂聲音尖尖的，把我耳膜都刺疼了。這是楊媽，母親的貼身女傭。她一口一聲地稱母親﹁太太﹂，這是中國對主婦的尊稱，這樣顯得母親像是吳家的正宗太太，而不是小老婆似的。

　　楊媽一邊大聲叫其他傭人來幫我們拎行李、泡茶和放洗澡水，一邊急急地對母親辯解著：﹁二太太說過，太太您至少還得待一個星期才回來。看呀，竟沒有能來接你！二太太她們，去北京走親戚了。哎呀，這是您的女兒吧？多漂亮，跟您長得一模一樣，她害羞了。大太太，還有她的女兒，去廟裏燒香去了。還有｜｜﹂

　　房子裏陳設講究，令我眼花繚亂：一個大圓弧的樓梯很氣派地逶迤而上。天花板上，精雕細刻著各種圖案。錯落迂迴的長廊通向各個房間，一間套一間的。在我右邊就是一個大房間，裏面置滿了柚木傢具和沙發，而這大房間又通向另一間狹狹長長的房間，也是佈滿各種傢具古董，一道又一道的門框，弄得我暈頭轉向。屋子裏不時來回閃過幾個人影，楊媽就在一邊介紹著：﹁喏，那年輕女人是二太太的貼身娘姨，那一個，什麼也不是，只是大司務助手的女兒，這個男人，是管花園的｜｜﹂

　　我們上了樓，來到一間大起居室內，再往左穿過門廳，踏進另一間房間。﹁這就是你媽的房間，﹂楊媽驕傲地對我說，﹁你就睡在這裏。﹂

　　房裏第一樣抓住我視線的，是一張豪華的床，它看著又沉重又輕曼，上面垂著玫瑰色的帳慢，四角支著四根深色油亮的木質龍柱，龍柱底座是四隻蜷伏的獅魚。我一頭栽入涼颼颼的床罩上，高興得哈哈大笑，我發現那柔軟的褥子，比寧波床上的還要軟十倍。

　　坐在這樣一張床上，我覺得自己成了個小公主。房間裏有一扇落地玻璃窗直通陽臺，窗前，是一張與床配套的同樣木質的圓桌。一個傭人早已把茶和甜點準備好，此刻，他正躬身替我們生火取暖，那是一種燒煤的小火爐。

　　這裏不像我們寧波舅舅家那般寒酸，實在太闊氣了。我不明白，母親嫁了個如此有錢的男人，為什麼舅舅還要罵她不要臉呢？

　　正在我納悶之時，突然聽到一陣冷脆的鏗鏘之聲，接著響起了一陣音樂，那是床對面一口大紅木鐘發出的，只見鐘門突然打開，裏面現出一間擠滿賓客的小房間，一個戴著尖帽子的大鬍子坐在桌邊飲湯：一、二、三｜｜邊上一個穿藍衣服的姑娘，也一再俯身給他加湯：一、二、三｜｜而另外一個穿裙子和短外套的姑娘，則前後擺著身子拉小提琴，她老拉著一首聽起來不甚愉快的曲子，以至許多年以後，我依舊還能記得那旋律：尼｜｜呵！啦，啦，啦，啦｜｜尼｜｜那！

　　這是一隻十分奇妙的鐘，只是在第一次聽到它報時辰時，我覺得很新鮮，再多聽了，我就覺得那報時聲十分討厭，弄得我晚上都睡不好。漸漸地，這養成了我一種能耐：凡對我毫無意義的一切叫喚，我都能聽而不聞。

　　開初的幾天，我真覺得快樂無比，當我與母親一起躺在這張寬大柔軟的床上時，我想起留在寧波的小弟弟，心裏十分為他惋惜難過，不過，這房內每一件新鮮事物，很快又分散了我的心思。

　　我驚異地看著水龍頭一開，熱水就嘩嘩地流出來。抽水馬桶也使我覺得新奇，只要水一沖就行了，不用傭人去清洗它們。這裏每一間屋子，都像母親房裏一樣精緻講究。楊張氏向我一一介紹著：哪一間是大太太的，哪一間是二太太的，有些則僅僅只是客房。

　　不過很快，我就覺得一切新鮮的東西已不再新鮮了，我很快就厭倦了。﹁呵，這道菜我前天已吃過了。﹂﹁這甜點心我已吃膩了！﹂我不時向楊張氏抱怨著。

　　母親重又變得快樂了。她穿著中國式旗袍，嵌著白鑲邊，那是為外婆戴的孝。白天，她指點給我看一些我從沒見過的東西，並教會我它們的名稱：浴缸、白朗尼照相機、沙拉叉、茶巾等。晚上，我們便圍爐閒談，談論著各個傭人：某人聰明、某人勤快、某人忠心耿耿等等。我們在火爐上烤雞蛋、烘山芋，空氣中彌散著一股甜香。

　　可以說直到那時，我再沒過到比這更快樂更舒服的日子了：沒有煩惱，沒有恐懼，也沒有慾求，我的生活，就像那床玫瑰色的大床褥一樣溫暖舒適。但很快，我就不快樂了。

　　就在兩星期後的一天，我正在後花園踢皮球，只聽到遠遠傳來一聲汽車喇叭聲，花園裏兩隻狗頓時撇下我，快樂地叫著奔了出去。

　　一直坐在我身邊看著我玩的母親，臉色霎時變了，只見她霍一下站起身，匆匆走進屋子。我奔出去，只見大門口停著兩輛烏黑油亮的人力車，後面則是一輛黑色的汽車。一個男傭人忙著在人力車上卸行李，另一輛人力車上，跳下一個年輕侍女。

　　傭人們全都出來簇擁在汽車四周，簇亮的車身映出他們一張張謙卑恭敬的臉面。司機打開車門，先跳出一個年輕的姑娘，她留著短髮，後面燙著幾道波浪。這女孩子看著比我大不了幾歲，卻全身是成年女人的裝束，配著長統絲襪蹬著高跟鞋。我看看自己沾著黃綠色草汁的白裙子，覺得很難為情。

　　隨後，傭人們慢慢扶出一個大塊頭男人，他個頭不高，但很肥胖，氣喘吁吁的，看著比我母親要老多了。他的前額油光光的，鼻翼邊一顆大黑痣。只見他身穿一件西式外套，裏面一件毛背心緊緊地繃著身子，褲子倒很肥大。只見他費勁地蹬下地來，傲慢地往屋裏走去，睬也不睬那些迎候著他的人。人們紛紛為他開門，也有幫他提著包，夾著他的長大衣的，浩浩蕩蕩地尾隨著他。那個年輕姑娘則臉露得意的笑容挨著他，並不時頻頻回首打量著身後的隨從，好像他們的那些殷勤和尊敬，都是獻給她的。她剛走進去，我就聽見一個傭人在議論著她：﹁五姨太太年輕了，她除了個奶媽外，根本沒有什麼其他的傭人。﹂

　　我偶爾一抬頭，只見母親正站在窗臺上觀望，一切她都看見了，吳青又娶了第五房姨太太。媽倒一點也不妒忌這個女孩子，她沒必要這樣。母親並不愛吳青，在中國，一個姑娘往往不是為愛情，而是為地位而結婚的。但我母親在吳家的地位，我後來知道，是最低的。

　　自從吳青帶著五姨太回來後，母親終日足不出門，埋頭刺繡。有時下午就帶我坐車出城，為的是尋覓某一種顏色的絲線，或者她根本講不清它的顏色，有如她也無法講清她自己的一切煩惱和不快。

　　因此儘管一切看來平靜如故，但我知道，這只是一種假象。你可能會奇怪，怎麼一個年僅九歲的小孩子，也能感覺得出？現在想想，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但我好像天生有一種能預測災難的特異功能，十五年後，同樣的功能，使我能聽見日本人扔在遠方的炸彈，從而知道一場無可避免的戰禍開始了。

　　吳青回來後沒幾天的一個深夜，我被母親輕輕搖醒。

　　﹁安梅，乖孩子，﹂她疲憊地說，﹁去楊媽房裏睡吧。﹂

　　我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看見房裏晃進一個黑影，那是吳青，我哭了。

　　﹁別哭，沒有什麼，快去楊媽房裏。﹂媽輕聲說著，把我抱在冷冰冰的地上，那座木頭鐘又開始唱了，吳青嘟嘟噥噥地抱怨著這寒冷的天氣。我給帶到楊媽房裏。

　　次日早上，我看見五姨太繃著臉，就和我一樣。早餐桌上，當著眾人面，她的怒氣爆發了，只見她粗暴地大聲訓斥女傭動作太慢，吳青則像父親般嚴厲地瞥了她一眼，她便抽抽搭搭地哭了。不過後來到了中午時分，五姨太又咯咯笑了，穿了一身新衣服和新鞋子，得意洋洋地走來走去。

　　當天下午，我和母親又乘上人力車，去買繡花線，第一次，母親向我傾吐了她鬱結的不快：﹁你看見了，我過得多窩囊！﹂她哭著說，﹁看我在家裏多沒地位，他帶回來的那個新姨太，是個下等女人，黑黑的，又不懂規矩！他只是花了幾塊錢把她從鄉下，一個磚瓦匠家裏買來的。晚上當她還不能滿足他時，他便到我這裏來，我從他身上聞到那個賤貨的土氣。

　　﹁現在你看見了，我這個四姨太就是不如五姨太，安梅，你得牢記住這一點。我曾是個明媒正娶的太太，一個讀書人的太太。你的母親並不生來就是個四姨太的。﹂

　　那﹁四﹂字，惡狠狠地從她牙縫裏進出來，那字聽起來，就和﹁死﹂的發音一樣，我只覺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令我記起，外婆曾說過，﹁四﹂是一個很不吉利的數字，因為如果你以一種怒沖沖的聲調說出這個字，聽起來就頗像那個晦氣的字。

　　寒露到了，天氣更冷了，二姨太和三姨太，帶著她們的孩子和傭人，回到天津來了。吳青同意讓他的新汽車去火車站接他們，當然，一輛汽車哪裝得下這大隊人馬？所以汽車後面走著一長串的人力車，就像一串蟋蟀跟著一隻肥大的甲蟲。

　　母親站在我身後迎接著她們。一個穿著一身普通西服的女人，帶著三個女孩子，其中一個女孩年紀與我不相上下。

　　﹁這是三太太和她的三位女兒。﹂母親介紹著。

　　那三個女孩子比我還要怕羞，只是低著頭依偎著她們母親。可我還是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她們，她們跟自己母親一樣樸素，一律長著大牙齒，厚嘴唇，兩道粗眉毛，就像兩條大毛蟲。三太太熱情地與我們寒暄著，還同意讓我幫她提一隻包裹。

　　﹁還有，這是二太太，﹂我明顯地感到母親搭在我肩頭的雙手變僵了。﹁可她會要你稱她大媽。﹂她輕聲對我說。

　　我看見一個穿著件黑毛皮長大衣的女人，非常時髦，她懷裏抱著一個胖胖的小男孩，兩歲左右。

　　﹁他就是小弟，你最小的弟弟。﹂母親對我說。只見那小男孩子戴著一頂與他母親的皮大衣一樣的小皮帽，一邊用手指玩弄著她垂在胸前的珍珠串。我很奇怪她怎麼會有這麼小的孩子，儘管二姨太很漂亮，似乎也很健康，但她已有相當歲數了，起碼四十五歲開外了。

　　她笑盈盈地對我點點頭，華貴的皮大衣隨著她款款的步子閃爍著，她仔細打量我一番後，只見她的纖纖細手優美地一揚，便摘下脖子上那串珍珠套在我頸上。

　　呵，這樣的珍寶，我還是第一次觸摸到。它完全是西式的，長長的一串，每粒珠子的大小都一樣，顆顆飽滿晶瑩，用一隻銀子搭扣把兩端連在一起。

　　母親立即推辭著：﹁她還是一個小孩子呢，這樣的禮物太貴重，太貴重了！她會把它們弄碎的，甚至會把它們弄丟的。﹂

　　二姨太只是淡然一笑，說：﹁這樣漂亮的一個小姑娘，該要打扮打扮她啦！﹂

　　我立時發現，母親的臉顯得不大高興。她不喜歡二姨太。我得注意點，不要讓母親覺得二姨太已把我爭取過去，可我內心深處，還是按捺不住對二姨太持一份特別的好感。

　　﹁謝謝大媽媽！﹂我對二姨太說，臉上還是綻出快樂的笑容。

　　下午與母親一起在房裏吃茶點時，母親對我說：﹁留點神，安梅，這個二姨太緊會一手遮雲，翻手作雨了。她這是在收買你呢！﹂我知道她生氣了。

　　我只是一聲不吭地坐著，任憑母親的話由我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

　　﹁把項鏈給我。﹂突然，她對我說。

　　我看著她，沒有動彈。

　　﹁你不信我的話，就把項鏈給我，我不會讓她以這麼賤的價錢來收買你的。﹂

　　我還是一動不動，她便站起身劈手搶走那條項鏈。不及我阻攔，她便把項鏈扔在地上用皮鞋腳猛踩，霎時，這串幾乎已收買了我身心的珍珠項鏈中的一顆，給踩得粉碎，變成一撮玻璃屑。

　　然後她仍讓我把這串項鏈戴上，她要我連著戴一個禮拜，以不時提醒自己，怎麼幾乎良莠不分，把假當真，差點把自己都出賣了。然後，她打開自己的首飾盒：﹁現在，讓你見識一下真正的珠寶吧！﹂

　　她拿出一隻沉甸甸的藍寶戒指放在我掌心，寶石中央，閃爍著一道星狀的寒光。

　　不久，大太太也從北京回來了，在北京她與兩個未婚女兒一起住在吳青的另一幢公館裏。大太太一到，二太太就沒聲氣了。大太太是這裏的領頭、準則和法律。

　　但大太太實在對二姨太沒什麼太大的威脅。她又老又衰，纏著小腳，穿著過時的衣飾，佈滿皺紋的臉面倒是十分樸素實在。現在想起來，她其實也並不太老，不過就吳青這點年歲，約五十來歲吧。

　　剛剛遇見大太太的時候，我還以為她是瞎子。她似根本沒看見我，也看不見吳青，看不見我母親。她眼中只有她的兩個女兒，兩個尚未出閣的老姑娘，她們至少有廿五歲了。此外，她就只看見兩條狗。

　　﹁大太太的眼睛怎麼搞的？怎麼有時視力很好，有時卻像瞎子似的。﹂一天我問媽媽。

　　﹁大太太說，她只看得見佛光，看得見菩薩的顯靈，她對多數人世的罪孽，則是視而不見。﹂楊媽說。楊媽還告訴我，大太太之所以對人世持如此眼開眼閉之態，是因為她的不幸的婚姻。她與吳青拜過天地，因此，他們屬明媒正娶、父母之命而結合的。但婚後一年，她生了個女兒兩腿有長短。這個不幸使大太太熱衷燒香拜佛，佈施捐贈，祈求菩薩開恩，讓女兒的雙腳恢復正常。菩薩動了惻隱之心，又賜給她一個千金，這個千金的兩腿完全正常，但是呀，在臉龐上卻有個巴掌大般的胎記。這一來，大太太更是熱衷吃素念佛。吳青為她特地在千佛嶺和泡泉竹林附近買了一幢房子，因此一年兩次，只寒暑兩季，她才回天津丈夫處，忍受種種世俗的罪孽來折磨她的視力。即使回到家裏，她也是只待在自己臥室內，像一尊菩薩般盤坐著，抽鴉片，自言自語，連吃飯也不下樓。她常常戒齋，或者只吃些素齋。吳青每週只去她房裏一次，通常在午飯前去，然後在那兒喝杯茶，與她閒聊寒暄幾句。晚上，他從來不去打攪她。

　　這個白日幽靈般的老女人，按理不至會令我母親不安的，事實上，她只是把一切深埋在自己心裏。但我母親則認為她在這個家裏已受盡煎熬，除非她有一幢屬於自己的房子，這幢房子或許不該設在天津，而應該在天津的偏東一點，在北戴河！那是個迷人的海濱地，處處是漂亮的別墅，住著有錢人的遺孀。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銀白的雪花寂然無聲地飄散著，稠密地飄積在我們房子四周。母親穿著件翠綠的毛皮鑲邊的綢袍，高興地對我說：﹁我們將搬到自己的房子裏去了。它沒有這裏大，小小的，卻很精緻，但那將是我們自己的世界，只有楊媽和幾個熟悉的傭人，吳青已經答應我了。﹂

　　我們都厭煩了嚴寒冰雪，冷風颼颼的冬日，無論大人還是小孩，都不敢輕易去屋外。楊媽警告我，那樣冷的大風，會把我身上割出千百道口子的。常常聽到傭人們談論著：某商店的後門口，又被一個凍死的乞丐堵住了。這樣的冬天，常有乞丐倒斃在街頭。他們骯髒的身子，覆上一片晶瑩的白雪，每顆晶霜都在熠熠閃光。

　　因此我們天天待在屋裏，想出各種辦法來打發這漫長的嚴冬。母親終日翻閱外國時裝雜誌，將看中的樣式剪下來，然後下樓去與裁縫合計。

　　我不喜歡和三姨太的女兒玩，她們太規範太拘謹就像她們的母親。她們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只知道呆呆地站在窗前望著太陽升起又落下，僅此而已。楊媽則陪著我在火爐上烤栗子，談天說笑。她有時還會以一種做作的腔調，學著二姨太吊嗓子。二姨太喜歡唱京戲，每次家裏請客，她總少不了要伊伊呀呀唱上幾句，也不管別人愛聽不愛聽。

　　﹁二十年前，她曾是山東一個紅歌女，一個很受寵的女人，尤其對那些常去泡茶館的已婚男人。儘管她並不漂亮，卻很聰明妖豔，她的小曲唱得很動人，還配上各種撩撥人心的動作，把那些男聽客聽得癡醉酥軟。吳青娶她，並不是出於愛情，只是出於一種奪魁的虛榮。而她跟從他，也是因為他的財富和那不中用的大太太。

　　﹁從一開始起，二姨太就知道如何操縱他的錢財。她知道他怕鬼，而且也知道以自殺要挾是一種十分有效的手段。因此有一次當他拒絕給她錢時，她便假裝吞生鴉片自殺，吳青沒辦法，只好給她一大筆錢。

　　﹁她就這樣自殺了好多次，便佔有了這幢房子最好的一間臥室，也有了自己獨用的包車，甚至為她自己的父母，也爭得了一幢房子。

　　﹁但有一件事任憑她如何折騰也沒用，那就是孩子。她知道吳青渴望著生個兒子，以延續吳家的香火。因此聰明的她，搶在吳青開口前就對他說：﹃我早已替你物色好一個合適的太太了，她一定會給你生個兒子的。她還是個黃花閨女呢。﹄這話倒是真的，只是三姨太相當難看，甚至沒纏過腳。

　　﹁三姨太自然從此對二姨太百依百順，兩位姨太太相處和諧。三姨太為吳青生了三個女兒。但吳青卻要個兒子，並以此為藉口又在外邊尋花問柳。於是，二姨太又替吳青找了第四個姨太太，那就是你母親。﹂

　　﹁二太太使了什麼法，才使我媽嫁給吳青呢？﹂我怯怯地問。

　　﹁小姑娘家，別問那些事！﹂楊媽沉下臉說。但很快，她自己說開了：﹁你媽呀，實在對這個家太好了。五年前，你父親才去世一年，她和我去杭州六和塔。因為你爸爸是一個有名的學者，而且篤信該塔祀奉的六個美德。因此你母親對著這座古塔起誓，保證恪守婦道，貞潔嫺靜，忍耐和不貪錢財。就在我們游西湖時，我們遇見了一對夫婦，那就是吳青和二姨太。

　　﹁吳青立時被她的美貌迷住了。那時你媽真是漂亮，特別她的皮膚，光潔白皙，即使她因為守寡而不能濃妝豔服，但她那種天生麗質的美貌，還是光彩四照。然而在中國，寡婦是低人一等的，她不能再嫁。

　　﹁但二姨太很快就設了個騙局。她先設法與你母親接近，然後請她去靈隱寺吃素齋，飯後，又約你母親一起打麻將，直至深夜。這時，她就殷勤地勸你母親就在她房裏過夜。半夜你母親一覺醒來，發現身邊躺著吳青。

　　﹁第二天清早，你母親就潸然含淚離去，二姨太卻四下對人訴說，一個寡婦如何勾引了她的丈夫吳青。一個寡婦，她還能怎麼申辯呢？唯一的辦法，就是給吳青做四姨太，為他傳宗接代。你母親回到寧波老家，對著她哥哥叩了三個頭道別，結果她哥哥踢她，她母親唾棄她，並且將她永遠趕出家門。就這樣，你母親當了四姨太。三年後，她生了個兒子，被二姨太收養去了。我也就跟著你媽過這邊來了。﹂

　　自從聽了楊媽這番話後，我懂了許多事。

　　我總算看透了二姨太的本性了。

　　她經常假裝熱心，陪五姨太去她貧窮的山村老家﹁擺威風﹂，然後一轉身，又對吳青繪聲繪色地描摹五姨太娘家人的貧困和粗俗，嘲笑吳青怎麼會被這樣一個窮姑娘所迷惑。

　　她對大太太關懷備至，為她提供大量的鴉片，並躬身為她裝煙燒煙，我這才明白，為什麼大太太煙癮越來越大，而且身子日益衰弱。

　　二姨太把我母親的兒子抱在懷裏，當著我母親的臉親吻著他，說：﹁好兒子，有我這個媽，你這一世將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將來你長大了，我就把這個家全部交給你，靠你養老了。﹂

　　而母親所盼望的那幢房子，終於因為二姨太的又一次自殺，而成為泡影。二姨太以吞鴉片來威脅吳青收回那個許諾。

　　我真為母親難受，我希望她大聲指責吳青、指責二姨太，也應該指責楊媽｜｜她不應把實情告訴我。母親總應該起來說些什麼｜｜但她沒有，她甚至沒權力這樣做！

　　舊曆的小年夜，天還沒亮，楊媽就帶著哭聲把我推醒。﹁快，快起來！﹂

　　我睡意矇矓地跟著她來到母親房裏，只見房內燈火通明，她躺在床上手腳抽搐，舌頭麻木。吳青、楊媽、二姨太、三姨太、五姨太和醫生圍在她床邊。

　　﹁醒醒吧，媽媽。﹂我哭了。

　　﹁她吞吃了過量的鴉片，﹂楊媽哭著說，﹁醫生說，已沒有辦法了。﹂

　　四周死一樣地靜寂，唯有那架大木鐘，裏面竄出那個拉小提琴的姑娘，奏出一串重複的令我厭倦的聲響。

　　母親繼續在作著痛苦的抽搐，我想這時，我該說些令她肉體和靈魂都能安寧的話語，但我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木頭樣呆呆地站著。我又憶起母親講過的烏龜的故事。她叮囑過我，哭是最沒有用的，我試著吞下自己鹹澀的眼淚，一滴一滴的，但我的眼淚太多，涕淚滂沱的我，終於哭倒在地。

　　迷糊中，我覺得自己也變成水池裏的一隻小烏龜，成千隻喜鵲在啄飲池裏的水，那些水，全是我的眼淚。

　　過後楊媽告訴我，我母親是聽信了二姨太的教唆，吞生鴉片作假自殺，結果弄假成真了。不是的，完全不是的，她才不會上這個壞女人當。我知道，母親是真的不想活下去了。她是故意選定小年夜自殺的。死對她，變成一種武器。她把毒藥拌在元宵裏吞下去了。記得她在吃元宵時，還感慨地說過：﹁唉，人生，究竟是怎麼回事？就是一長串吃不盡的痛苦。﹂

　　元宵把毒藥黏在她身子裏，她無法得救。在小年夜當晚，他們把她停放在過道的一塊木板上，她裝裹得十分豪華，比生前還要奢麗體面，戴著純金和琉璃白玉綴成的頭冠，鞋尖兩端各綴著兩顆碩大的珍珠。

　　在最後與她訣別時，我撲上去大哭。她的雙眼慢慢睜開了，我一點也不懼怕。我知道她是不放心我。我用手將她眼睛輕輕合攏，心裏暗暗對她說：﹁我會堅強起來的。﹂

　　按習俗，人死後的第三天，靈魂將回來討還宿怨，母親歿於小年夜，她的靈魂，將在大年初一來上門討債。因此那天，吳青很有點神色不安，他戴了重孝，應諾將小弟和我，視為正出，也應諾將母親作為明媒正娶的夫人看待。

　　我也豁出去了。反正那天，我給二姨太看了被媽踩碎的那串假珍珠項鏈。她的頭髮，就是那天開始變白的。

　　也是從那天起，我學會了大聲反抗。

　　三

　　做人，要振作。

　　女兒，你不需要什麼精神諮詢醫生。這樣的醫生不是要你振作起來，反而讓你過得更糊塗。實際上，這種醫生就是靠你們這班人的眼淚餵肥的。

　　我的母親，她吃盡了苦頭，丟盡了臉。她想千方百計地隱藏著這一切，而最後，這一切又彙成壓倒她的更大的痛苦。那就是從前的中國。她們沒有選擇，不能反抗，也無處逃避，一切都認為是命定的。不過現在她們不一樣了，這是最近的中國雜誌上說的，她們翻身了。

　　那種靠人們眼淚來餵飽的傢伙，再也不敢坐享其成。中國的人民起來趕走他們。

　　你的精神治療醫生，聽了我這番話後，會說些什麼呢？

男人不是牢靠的支架｜｜映映‧聖克萊爾的故事

　　一

　　女兒把我安頓在她新房子裏最小的一間屋子裏。﹁這是客房！﹂麗娜以標準的美國式自傲說。

　　我笑了笑。按中國的思維，客房應該是最好的臥室，她應該把自己的那間臥室作客房才對！但我沒吭聲。她的智力，就像一隻無底的深潭，石頭扔下去，連撲通一聲都聽不見。

　　儘管我愛我的女兒，一度她與我共有一個身子，共有一個思維，但她出生了，就像一條魚一樣從我身上滑出去了。從此，我只能站在岸邊看著她滑翔。我必須把我的故事告訴她，這是唯一的一個鑽進她身子，把她往安全地帶拖曳的辦法。

　　她這間封閉狹窄的房間，活像一隻棺材。我原該提醒她，這裏無論如何不能作嬰兒室。後來一想，她才不會聽我的呢。而且她早就有言在先：不要孩子。她和丈夫終日忙於應付畫那些永遠有人會建造、也永遠有人會進去的玩意，根本無暇考慮什麼生孩子。有一個我老發不好音的詞，講的就是他們這號人，那個字怎麼說來著？叫﹁拿酸﹂，對，﹁拿酸﹂！

　　一次女兒偶然聽我講了這個詞，當場哈哈大笑。要她還是個小孩子，我一定會為她如此沒有禮貌而給她個耳光，可現在，不行了。如今，我得靠她和她丈夫資助我以應付日常開支。因此有時，我從他們手裏接過錢時，總感到很燙手，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怎麼也弄不明白，畫出那麼一大堆華而不實的房子有什麼用？裏面放的儘是些讓人覺得莫名其妙的玩意。我的女兒很有錢，可她家裏的一切，都是華而不實的，只為了好看，有的甚至連好看都談不上。瞧我床邊這隻茶几，一根細腳伶仃的黑支架，支著一張沉甸甸的白色大理石臺面。明眼人一看就該明白，這張桌子頭重腳輕，上面根本不可能再置放什麼東西。而這張茶几上，顫巍巍地放著一隻只夠插一朵花的蜘蛛腳一樣細的花瓶。只需稍稍搖動一下茶几，花瓶就會傾倒。真是險乎乎的。

　　在這幢房子裏，我看見許多險象，而我女兒卻對此渾然不覺。我對某些預兆，是很敏感的。

　　二

　　多年以前，當我還在無錫，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時，我是很厲害的。中國人的厲害，就是潑野而固執。我終日滿臉笑容，對一切都感覺良好，好得聽不進任何其他的話語。小小的我，長得很漂亮，我有著小巧的腳，這令我很自負。我在鋪著鵝卵石的小徑上迅跑，蹦跳，不知磨破了多少雙昂貴的外國小牛皮皮鞋。

　　我還常愛散開自己的髮辮，每逢這時，我母親便會搖搖頭責備我：﹁啊呀，映映，你就像湖裏的落水鬼一樣！﹂

　　落水鬼，是指那些投河自盡的女鬼，她們或為失身或為冤屈而投水，傳說中，她們就是這樣披頭散髮的。我聽了只是一昧癡笑。媽很寵我，我長得與她很像，所以她叫我映映，清晰的映象的意思。

　　我們家是無錫的首富之一。我們家有幾十間房子，每間房間，都置放著沉重講究的桌櫥，上面裝飾著玉香爐或玉製香煙罐，它們作為房間的點綴，不多不少，恰到好處。可在我，這些玉製香煙罐，不過是一般盛香煙的器皿。有次我和哥哥，就拿了其中一隻玉罐，把香煙一倒，就去大街上用它來舀陰溝裏的髒水，希望能從中舀到什麼寶貝，把自己也弄得和市井上的孩子一樣髒兮兮的。

　　我們的家十分豪華，絲地毯、古董、象牙雕刻等等，應有盡有。可現在當我回憶起我們老家時，給我印象最深的，卻還是那讓我用來舀陰溝水的玉煙罐，我不知道握在我手裏的是一件珍寶。

　　關於我的老宅，還有一件令我記憶猶新的事。

　　那年我十六歲，逢我最小的姑母出嫁，家裏賓客滿堂，熱鬧非凡。座上有一位新賓客，是新郎的朋友，他比我的大哥還要大一點，按輩分，我叫他叔叔。他酒有點喝多了，臉膛通紅。﹁映映，﹂他嘶啞著嗓子對我說，﹁你吃飽了嗎？﹂

　　猛一下受到眾人的注意，我有點不好意思，訕訕地向他笑了一笑，心想他大約會拿出些什麼特別的好吃的甜食給我。豈料，他卻捧出隻西瓜往桌上一放。

　　﹁破瓜！﹂說著，他操起一把刀按在西瓜上。只聽﹁撲﹂一下，那熟透了的瓜一剖為二，他剛咧嘴狂笑起來，並露出一顆金燦燦的牙齒。滿桌的人都笑得前俯後仰，我窘迫得滿臉通紅，不明白他們笑的什麼。

　　真的，儘管我任性，但我卻還純真，我一點也不明白開瓜這一動作，到底隱喻著什麼。直到六個月後我嫁給這個男人的當晚，他喝得醉醺醺地逼上來說﹁破瓜囉，破瓜囉﹂，我才明白﹁破瓜﹂的含義。

　　那是個十惡不赦的壞男人，直至今天，我一想到他就要噁心。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嫁給這個男人？這一切，全是因著小姑母的婚禮而引起的。

　　婚宴次日清早，大多數來赴宴的賓客都告辭了，因此到了晚上，我和我的同父姊妹們，都覺得家裏一下子冷清了下來。我們圍桌坐著，邊喝茶嗑瓜子邊聊天。

　　我的那些同父異母的妹妹們，是父親的姨太太們生的，而我，是正室所出。我們也談到男孩子們。我的那些妹妹們，對生活中的一切，都無太高的企望，包括對自己的婚姻。

　　當她們問及我的擇偶標準時，我只是傲然地回答道：﹁我一個也看不上。﹂

　　我說這話，並不是因為那些男孩子沒有注意我，我是很知道如何吸引異性注意的，並贏得了他們讚美的。只是因為我一直自視過高，以至沒有任何一個男孩子，我以為是可我心的。

　　人的思想有兩種來源，一種是先天的，由父母甚至你的祖先遺傳給你的，還有一種來源於別人的灌輸。不知為什麼，當我在嗑著瓜子時，我又想到前晚，那個大叫﹁破瓜﹂的男人。正在此時，窗外一陣大風，把桌上一朵插花的花莖吹斷了。突然我有一種預兆，我將嫁給這個男人了。當這個念頭在我腦中一冒時，我覺得的不是興奮，而是意外，我很驚奇自己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預兆的。

　　當晚的飯桌上，我就聽見父親與姑母姑夫在談論這個男人。後來好幾次，我在姑夫家的院子裏，發現他在對面他家的院子裏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每逢此時，我便也抬眼與他對鬥，不甘示弱。

　　我女兒並不知道，多年前，我曾經結過一次婚，早在她出世的二十年前。

　　她當然也不知道，那時，我有多漂亮，遠比今日的她要漂亮，不像她那樣，長著一雙鄉下人一樣的橫闊豎大的大腳，和得自他父親的大鼻子。直至今日，我的皮膚依舊細膩光滑，體態纖巧，猶如姑娘。只是在我微笑時，嘴角已刻上深深的皺紋。而我的纖小的雙足，以前得到多少人的讚美，現在，它們卻是腫脹的，腳跟開裂，胼著老繭。而我的一度明亮閃爍的十六歲的眼睛，如今已是佈滿黃斑，呆滯晦暗。

　　但我的目力幾乎仍能洞察一切。只要我想知道，我仍可以透過女兒的飯碗壁，看見她還留剩幾顆米粒。

　　就在我婚後的某個下午，在風光旖旎的太湖上，我記得似乎就是從那一刻起，我開始愛上他了。他用手輕輕托起我的下巴，撫摩著我的面頰，說：﹁映映，你有一對老虎一樣的眼睛，在白天，它們養精蓄銳，一到晚上，便成了火眼金睛。﹂

　　我一點也笑不出來，哪怕他是在做詩，這樣的詩句也太蹩腳了。我只覺得心裏，某種希望已搖搖欲墜。當你已將自己的身體與某人連結在一起，而你的心，卻無法與他溝通時，你常會有這樣的感覺。可我多多少少，已開始愛上他了。

　　我變了，變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為了他打扮自己，不斷更換自己的髮式，在床笫間展示自己的魅力，希望能生個兒子。

　　就是在遊太湖的那個晚上，他種下了這個孩子。我的預兆又靈驗了，我知道那是一個男孩子，我能在自己子宮裏看見他：他長著與我丈夫一樣的大而分得開開的一對眼睛，細長的手指，豐滿的耳垂和寬闊的額頭。

　　或許因為我一直過得太快樂了，於是，我逐漸不斷嘗到痛苦，可哪怕我在最快樂的時候，我的眉毛上端，也總跳動著一種怯然和不安，漸漸地，這種不安開始下移，一直潛到我心裏，而且，開始變成現實。

　　我丈夫為著生意上的一些事務，開始去北方旅遊，那是在我們結婚以後不久，可是直到我的肚子隆起時，我們的旅途還沒結束。

　　北邊的風是寒冷的，它吸入骨髓，血液都會為之凝凍，這股呼嘯而過的朔風，把我丈夫也從我的床上挾持走了：我從小姑母那裏得知，他姘上了一個戲子。

　　這樣熬了一陣，當我逐漸已由對他失望變得憎恨他時，我的小姑母又告訴我，他還有好多姘婦：舞女，美國太太，妓女，甚至他的一個比我還要年輕的表妹，她神秘地去了香港不久，我的丈夫也一下不見影蹤了。

　　這一切我都應該跟我女兒麗娜說一說：我曾是那樣漂亮且富有，任何男人都夢想著能得到我，可我卻遭到自己丈夫的冷落和遺棄。那年我只有十八歲，可青春卻已離開了我。一度，我真想投水自盡，做個披頭散髮的冤鬼。我也該告訴麗娜，正因為我恨死了這個男人，所以我殺死了子宮裏的孩子。

　　墮胎在中國，算不上犯罪，可當時在我，總有點手軟，但想到那是那可惡的壞蛋留在我體內的孽種，我就咬咬牙要將它去掉。當護士們從我體內取出這團已沒有生命力的血塊時，她們問我如何處置它，我塞給她們一張舊報紙，讓她們像魚販子一樣，把那血塊往報紙裏一裹，然後往太湖裏一扔就得了。

　　現在，在我的女兒麗娜眼中，我完全是一個小老太婆了，那只是因為，她用肉體的眼睛來看我。如果她學會用心靈的眼睛來看我的話，她將會看見一個雌老虎般的女人，那她就得小心點了。

　　三

　　我出生的那個虎年，可真是個壞年頭。反正那年挺晦氣，農村裏瘟病蔓延，城裏人心惶惶，那年出世的嬰兒都養不大｜｜

　　這個瘟神足足在邊上逗留了四年，可我，卻奇蹟般地在它的陰影下活了下來，那是在好多年以後，我已長大成人時，媽才告訴我的。

　　自從丈夫背叛我之後，我開始變得心灰意懶，成天披頭散髮就像落水鬼一樣。我乾脆把衣服覆蓋在鏡子上，連鏡子都不願照了。終於，我離開了夫家，回到自己娘家去了。

　　後來，我住在上海郊區的一個堂叔家裏，在那裏無所事事地過了十年。

　　他們全家待我很好，因我是作為堂叔的乾女兒而與他們生活在一起。他家的房子已是很舊了，擠著三房人家，但我並不是為貪戀享福而去的，我去那裏，尋到一份我追尋已久的安寧和古樸之風。在那裏，來往的親戚，都是一些土頭土腦的農人，我們就在油膩昏暗的廚房裏進餐，稍不留神，蒼蠅就會黑壓壓的、赤豆般一片地停在你的飯碗上。

　　我就在這樣的環境裏生活了十年，不再是一個姑娘而成了個遭遺棄的婦人。我開始嚮往城裏的生活。那裏的人，就像鄉下的蒼蠅一樣，黑呼呼地一簇一簇，到處都是，那裏，男女的交往隨便且無人理會。

　　我穿上時新的套裙，燙起了頭髮，把自己重新包裝了一番。我對多年閒散在家的生活已厭倦了，於是，我決定做個職業婦女，我當上了售貨員。

　　我重又變得漂亮迷人了，這本身是上蒼賦予我的禮物。我的穿著，甚至比商店裏出售的更昂貴更講究。我勤勤懇懇地做著自己的本分工作，就是在這裏，我認識了克利福德‧聖克萊爾，這個大個頭白皮膚的美國男人，是來我們店裏買削價衣服時與我相識的。

　　﹁聖克萊爾先生。﹂他用英語自我介紹。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就有一種預感：我會嫁給他的。

　　﹁這樣的名字，挺像聖人的：聖彼得、聖約翰｜｜﹂他接著用蹩腳的漢語說。

　　當時我對他既不喜歡也不討厭，反正無所謂，但是我卻十分清晰地明白在我和他之間，總會有點什麼。

　　聖克萊爾以他獨特的方式追求了我四年。雖然我不是老闆，可他總是客氣地招呼我，與我握手時，久久握住我的手不放，以至在他的汗濕的手掌裏，我的手也被握得濕津津的。他儀表端莊，乾淨整潔，直至我們結婚後，他還保持著這種良好的儀態。只是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外國人特有的臊味，怎麼洗也洗不掉。

　　他很殷勤，太殷勤了。他經常送我一些小玩意兒：銀質打火機，車玻璃製的胸針等等。他送我這些小玩意時的神情，活像一個百萬富翁把什麼稀罕之物送給一個鄉下姑娘似的。

　　我倒不是存心搭架子，只是我從小家境富裕，好東西我實在見得太多了，別人甚至都無法想像。但我還是每次都有禮貌地接受了他的禮物，並表示恰到其分的感謝，不冷漠他，也不鼓勵他。可我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嫁給他的，所以，我便把這些毫無價值的小玩意兒，小心地包上後存放在一隻盒子裏。

　　女兒麗娜一直以為，是她爸爸，把我從那貧困的生活中解救出來。她既對又錯。麗娜不知道，她父親像狗等在肉店前一樣，足足耐心地等了我四年，最後我是怎麼答應他的求婚的？那是直到一九四六年的事。

　　一封天津來信告知我，我丈夫死了。在我未打開信以前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死了。果然，他是死了。他被一個年輕的女傭人殺死了。在他玩厭了又企圖把她扔開時，她用一把利刃刺死了他。

　　我想我早忘記他了，但一旦得到他的死訊，我還是覺得一陣鑽心的痛苦：這個好色鬼，什麼香的臭的都往床上拉，連傭人都要，現在好吧，活該呀！痛苦過後，我又感到一片無垠的空虛。

　　立時我決定了，我決定讓聖克萊爾娶我。

　　聖把我帶到美國來，這裏的居室，比我在中國住的更小。穿著大號的美國衣服，做一切原該是保姆幹的活，笨拙地捲著舌頭講外國話，學習過西方的生活。我還生了一個女兒，她似與我隔著一條河，我永遠只能站在對岸看她，我不得不接受她的那套生活方式，美國生活方式。

　　這一切，我也只能聽之任之，時間久了，我也漠然了，無所謂了。我再也不是一隻生龍活虎的雌老虎了，早在我答應嫁給聖克萊爾時，我已只是一個沒有人氣的活鬼了。

　　我能大言不慚地對女兒說：當時，我愛你爸爸嗎？確實，這個男人每晚暖著我的雙腳，稱讚我燒菜的手藝，當我給他生了個小虎女，當我重番拿出我小心保存好的那些他送我的小玩意時，他竟感動得哭了。

　　我怎能不愛他？但是，那再也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的愛，那只是一種幽靈般的愛。你知道什麼叫幽靈嗎？那種觸不到摸不到，虛無飄渺的影子｜｜

　　不過現在，我很愛聖，我們互相深愛著。我對他傾訴了多年來一直隱藏著的過去。現在，我該把這一切也告訴我女兒，我不甘心把這一切帶入墳墓。

　　這就是我要做的。多年的磨難和痛苦，令我對一切預兆更加敏感和靈驗。我得用痛苦的尖角去戳痛我女兒，讓她醒悟過來。她會與我鬥起來的，因為我倆都屬虎，鬥本是老虎的本性，但我會鬥勝她的，因為我愛她。

　　我聽見，樓下女兒在與她丈夫講話，那純屬毫無內容的泛泛之談，他們只是貌合神離地生活在一個屋頂下。

　　早在花瓶砸碎以前，我就知道茶几會掀倒，花瓶會打碎，女兒會上樓來查詢｜｜

美國人？中國人？｜｜龔琳達的故事

　　一

　　女兒想去中國度她第二次婚姻的蜜月，可又有點害怕：﹁假如他們把我和中國人混成一體，不讓我回美國，那該怎麼辦？﹂

　　我安慰她：﹁別擔心。在中國，你根本無需開口，他們就看得出你屬﹃外面來的﹄了。﹂

　　﹁什麼？﹂女兒不信。她從來就喜歡刨根問底。

　　﹁我說，你就是穿上他們的衣服，不化妝、不戴首飾，他們光從你走路的樣子，就看得出你是外邊來的。﹂

　　女兒聽了我這番話後很不高興，因為言下之意，就是說她不像中國人。在她臉上，顯出一種美國式的痛苦。十年前，她會因為不像中國人而叫好，但現在，她卻迫切想做個中國人，而今這是很時髦的。可她卻已醒悟得太晚了。多年來我一直試圖教她講中國話，可她就是聽不進。她唯一能講的中國話是﹁謝謝﹂，﹁關燈睡覺﹂，﹁火車﹂和﹁吃飯﹂。可在中國，靠這些﹁關燈睡覺﹂的中國話，怎麼行呢？她怎麼還擔心會與中國人混為一體？事實上，除了她的頭髮和皮膚是中國式的外，她的內部，全是美國製造的。

　　這一切都是我的過失：長期來，我一直希望能造就我的孩子能適應美國的環境但保留中國的氣質，可我哪能料到，這兩樣東西根本是水火不相容，不可混和的。

　　我讓她學習適應美國的環境。什麼叫美國的環境？假如你在美國出生貧窮，這並不是什麼永世不得翻身的恥辱，你可以先爭取到個獎學金。如果你讓哪片屋瓦砸破頭，不必為你的晦氣而哭泣，你可以去控告屋主｜｜在美國，反正你可以任意改變你處身的境地。

　　她很快就學會了這一切。可我卻教不會她有關中國的氣質：如何服從父母，聽媽媽的話，凡事不露聲色，不要鋒芒畢露｜｜容易的東西都不值得去追求，要認清自己的真正價值而令自己精益求精｜｜

　　她才不聽這一套呢，在我苦口婆心給她講這些時，她只顧嚼口香糖，巴嗒巴嗒的，然後吹起一隻比她自己臉頰還大的泡泡。

　　﹁喝乾你的咖啡杯，﹂昨天我對她說，﹁不要剩下一點，罪過的。﹂

　　﹁又來了，媽，你別這樣老派，﹂她咕咚一口喝完了杯中的咖啡，﹁別再對我管頭管腳了，我是我自己的。﹂

　　她怎麼可能只是她自己的？我何時放棄過她？

　　二

　　女兒又要結婚了，因此特地要我去她常光顧的那家美容院，去請教她那有名的勞雷先生。我知道她的用意：她對我的打扮不滿意，覺得有失她的面子，在她丈夫、公婆和律師及諸親友前不好交代：人們會想，薇弗萊的母親怎麼如此老式如此土氣呀！

　　﹁我可以讓安梅姨幫我做頭髮。﹂我說。

　　﹁可勞雷卻是著名的理髮師，他的頭髮做得極好！﹂女兒似沒聽見我說的；自顧滔滔地說開。

　　我只好坐上勞雷先生的理髮椅，然後女兒開始在一邊指手畫腳地評判著我的頭髮，好像我是個木頭人似的。﹁看，怎麼都扁平了，波紋都直掉了。﹂她批評了一通，﹁她需要剪一剪燙一燙。她以前一直是自己做頭髮的，從沒進過美容院。﹂

　　她從鏡裏看著勞雷先生，勞雷先生則從鏡子裏打量我，一種職業性的打量。

　　﹁她要做什麼式樣？﹂勞雷先生問，他以為我不懂英語，說著，捏捏我的頭髮。

　　﹁媽，你要做怎樣的式樣？﹂我不明白為什麼，她突然給我做起翻譯了，未及我開口，她又自作主張地對勞雷說：﹁她想隱隱有一曲波浪，但不要剪削得太短，否則待舉行婚禮時，頭髮會蓬鬆起來。她不喜歡燙得太捲曲，也不喜歡太古怪。﹂

　　然後，她又回頭大聲對我翻譯著：﹁是嗎，媽？是不是不要燙得太捲曲？﹂

　　我笑了笑，一種挺美國式的微笑，但在美國人看來，這還是一張中國臉孔，一張他們永遠也理解不了的中國臉孔。可我心裏泛起的，卻是一股羞愧。我之所以羞愧，是因為她，我女兒為我覺得羞愧，可我一直卻是，為有這麼個女兒而驕傲的。但她並不因為我是她母親而覺得驕傲。

　　勞雷先生繼續擺弄了一番我的頭髮，然後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女兒，說了一番實在令我女兒很沮喪的話：﹁哎唷，真是不可思議，你倆長得多像！﹂

　　我笑了，這是真正的中國式的微笑，可我女兒的笑容，卻顯得十分勉強。只見勞雷先生叭嗒一下撚了個響指：﹁洗頭！給龔太太洗頭。﹂

　　當椅子邊只有我女兒一人時，只見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皺皺眉，說：

　　﹁臉頰是一樣的，﹂她指指我的臉頰，又晃晃她自己的，然後再撮起嘴唇，將自己兩邊臉頰深深凹進去，再次端詳著鏡中的自己，與我比較著。

　　﹁一張臉的長相，可揣摸出人的氣質性格，還可以推測未來。﹂我隨口說。

　　﹁什麼意思？﹂她問。

　　該輪到我說了。瞧這兩張臉，那麼相像！這麼說，連同快樂、悲憂、好運和過失，都會十分相像了。

　　我想到自己的母親，很久很久以前，在中國，當我還是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時。

　　三

　　我的母親｜｜你的外婆，一次曾專門為我看了相。那晚正是大年夜，過了年我將是十歲了，這在中國是一個大生日。或許正看在這一點上，她沒有講太多批評我的話。

　　﹁你很有福氣，﹂她說著捏捏我耳垂，﹁瞧這對又肥又厚的耳垂子，就像我的一樣。耳垂子邊薄的，生來就是窮命。你長著一對好福氣的耳朵，但你必須不放過任何機會。﹂

　　然後她又輕輕拍拍我下巴：﹁下巴正好，不長不短，說明你的壽數恰到好處。壽命太長也不好，變成一種負擔了。﹂

　　至於鼻子，你外婆說：﹁你的鼻子也像我，鼻孔不太大，因此守得住錢財，鼻子挺直，也是個好相，鼻子不正的女孩，運氣總不好。﹂

　　然後她又掰開我的頭髮：﹁我們的額頭也很像，或許你的前額比我更寬，因此你比我更聰明。而你的髮鬢長得比我低，這說明你在年輕時，生活上會有些坎坷｜｜眼睛也很好，是誠實熱情的，你會成為個好妻子、好母親和好媳婦。﹂

　　當時我還很小，我很希望長得更像母親一點，因此，不覺時時模仿她的表情和舉止。

　　我變得和她越來越像了。可一次洪水，卻讓我和母親分開了。我的第一個婆家把我攆出來了，然後又是一場戰爭，接著過了一個大洋，把我帶到新的國度。媽再也不會知道，這些年來，我的臉相有了很大的改變。我的嘴角開始老往兩邊耷拉，而我的眼睛，也開始很美國化地左顧右盼，而在舊金山一輛擁擠的電車上，一個急煞車，把我的鼻子撞歪了，那正好是在我們去教堂的路上。

　　在美國，要想保持一張不變的中國臉孔，那是很困難的。甚至在我還未去美國以前，在北京，我就特地花錢請了個在美國長大的中國小姐，讓她教我該如何適應美國的生活方式。

　　她曾經如此對我說過：﹁在美國，你萬萬不能對人說，你要永遠留在美國。如果你是個中國人，你一定得說你羨慕美國的教育及他們的思維方式，你必得向他們表示，你要成為一個有學識的人，然後把學到的本領獻給中國人民。﹂

　　﹁那｜｜如果他們問我，我想學哪一門專業，我該怎麼說？﹂

　　﹁宗教，你一定得說，你要學習宗教。﹂那個漂亮的女孩子如此教導我，﹁美國人對宗教，一千個人就有一千個人的想法，各有不同。因此在這方面，無所謂對與不對。你只要對他們說：﹃我是為上帝而赴美深造﹄，他們立時會十分敬仰你。﹂

　　然後，這女孩子代我填寫了一份表格，我再把她所寫的抄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完全能默寫下來為止。在姓名一欄上，我填上琳達‧孫，生辰日期：一九一八年五月十一日，出生地：中國太原。而在職業一欄，我寫上神學院的學生。

　　最後，在接受了我更多的錢之後，那女孩子又給了我一個忠告：﹁首先，你必須找個丈夫，最好是找美國公民做丈夫。﹂

　　大約看見我吃驚的樣子，她很快又補充著：﹁當然，美國公民也有中國人。﹃公民﹄並不一定指高鼻子外國人，但如果你丈夫不是美國公民，那你還得做第二件事，就是生個孩子。是男孩或女孩在美國倒問題不大，反正他們都不會給你養老送終的，你說呢？﹂我們哈哈大笑。

　　﹁不過，儘管如此，你還是得小心，﹂她對我說，﹁如果移民局問你有幾個小孩，或者你想要幾個孩子，你必須回答﹃嚇，你還沒結婚呢。﹄語氣要誠懇虔誠，表情要真摯坦然。﹂

　　當時的我，一定顯出一種困惑的表情，因此她馬上接下去解釋著：﹁要知道，你一旦生了個孩子，這孩子就是美國公民，他可以讓母親也作為美國公民留下，懂不懂？﹂

　　但令我困惑的不是這，而是為什麼她說我應該語氣要誠懇，難道平時的我，給人的印象還不夠誠懇坦直嗎？

　　我女兒總跟人家說，我是從中國經過一段長途顛簸才來到美國的。這話是不對的。我並不是那樣窮。我是乘飛機，而不是坐船來的。我的第一個婆家給了我一筆錢，然後我做了十二年的電話接線員，也積了一筆錢，因此我並不窮。但我乘的那班飛機，卻飛了三個星期：它在香港、越南、菲律賓、夏威夷等地都要停留，因此待最後抵達美國時，我再也扮不出一副真誠快樂的表情了。

　　女兒，你還者要跟別人說：我是在﹁中國屋﹂餐館遇到你父親的，說是我有一次從甜餅餡裏吃出一張命運紙，上面寫著，我將嫁給一個黑黑的漂亮男人，我剛把那張紙放下，那個飯店侍應生就衝著我笑，後來，我就嫁給他了。你真會胡開玩笑。你父親根本從未當過侍應生，我也從不上這餐館吃飯。從來只有美國人才愛上﹁中國屋﹂吃中國菜。如今這家﹁中國屋﹂餐館已拆掉了，在原址上造起一家麥唐納餐館，而中國招牌上則寫著﹁麥東樓﹂三個字。這簡直在胡搞，什麼﹁麥東樓﹂！唉，你呀，你們呀，都被那種假中國化迷惑住了。讓我把一切都如實告訴你吧。

　　我剛到時，海關處並沒人問過我什麼刁難的問題，他們核對了我的證件後，就讓我進關了。我決定先去找那個北京女孩提供給我的地址。我跳上一輛公共汽車，來到加利福尼亞街，看見一幢高聳的大廈，這是老聖瑪利亞教堂，佈告欄上寫著：上午七時到八時三十分，中國禮拜。我默記著這個時間表，以防萬一移民局問我在哪裡做禮拜，我就可以對答如流了。隨後我穿過馬路，對面是一幢普通樓房，只見牆面漆著這樣的字樣：今天的得救為了明天的安寧︹註︺｜｜美國國家銀行。當時我就想，噢，那就是美國人做禮拜的地方。今天，那個聖瑪利亞教堂還在，可當年那幢低矮的銀行已拆掉了，豎起一幢五十層樓的大廈，就是現在，你與你的未婚夫在那兒供職，盛氣淩人地應付每個納稅人的地方。

　　︹註︺英語得救與儲蓄為同一詞，琳達在這裏攪混了。｜｜譯者註

　　當女兒聽到這裏，總會樂得哈哈大笑。看不出吧，老朽的母親也會講幾句笑話的。

　　我繼續沿著小坡路往上走，街道變得越來越狹窄、陰暗和骯髒，雖然一路上能不時看看各種有中國特點的裝飾，卻都是粗糙蹩腳得很，我弄不明白，為什麼人們總要把中國風味中最落後的部分作為特色來點綴？他們為什麼不建造些庭園或水池之類？

　　我終於按地址找到了那個北京女孩提供我的地方，儘管我早對此不抱太高的希望，但那個吵鬧骯髒的環境，還是令我倒抽了一口冷氣。這是一幢綠色大樓，一大群孩子老鼠樣在樓道上竄蹦著。在四百零二號，一個老太太出來了，她一開口就抱怨著，她足足等了我一個禮拜。然後，她又很快就寫下幾個地址給我，隨後她向我攤開她的手，我給了她一美元，她不屑地瞄了眼，說：﹁小姐，﹂她用漢語說，﹁這裏是美國，哪怕一個叫花子，一美元也打發不了的。﹂我又給了她一美元，她說：﹁唷，你以為我這個諮詢如此廉價呀！﹂我只好再給她一美元，她這才不吭聲了。

　　我按照這個老太太提供的地址，在華盛頓街找到一個廉價公寓安下身。這種廉價公寓，通常都位於一家小店樓上，然後，又根據那花了三美元才獲得的諮詢名單上，我找到一個每小時有七十五美分的工作。那可是個可怕的工作。本來我希望能做個售貨員，但我的英語不行。而這個工作，是為外國男人做按摩。我馬上知道，這種行當，猶如中國的四等妓女無疑，因此我馬上辭掉了，並用黑墨水把那個地址塗掉了。而其他職業，大多由廣東人和臺山人壟斷著，這些南方人世世代代在這裏，打下了根基，發了洋財，由他們的重孫或玄孫掌握著整個華人區的命脈。

　　由此想到母親曾對我說過：我早年的生活是坎坷顛簸的，這很有道理。後來，我就在一家甜餅工場做事。我們坐在機器邊的高凳上，機器上不斷運送出滾燙的小煎餅，而我要做的，則是抓起那滾燙的金黃色的煎餅，嵌進一張命運條，然後趁著煎餅尚未變硬時，把它們對折。這工作看著簡單，卻十分辛苦。你如果下手太快，會讓燙黏的麵團灼痛手指，落手太慢，甜餅就會變硬，那就無法嵌進命運條，而且這個煎餅也就報廢了。

　　只做了一天，我的十隻手指就給灼得通紅通紅。第二天，我的眼睛也吃不消了，因我一天到晚得盯著煎餅看。第三天，我的臂膀都抬不起來了。但熬了一個星期後，我就能輕鬆地應付這種純屬機械的操作了。這時，我才有暇發現，我的一邊是個沉默寡言的廣東老婦人，她不苟言笑，至多自己用廣東話嘮叨一陣。我的另一邊，是個年齡與我不相上下的女工，我發現她邊上盛次品的桶內，次品極少，我懷疑她根本把那些做壞了的煎餅吃掉了。她長得很豐滿。

　　﹁曖，小姐，﹂她常常這樣壓過機器的隆隆聲叫我，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讓人愉快，因為，她也講國語。﹁你想過沒有，有一天，你會出人頭地地決定他人的命運？﹂她這樣問我。

　　我一下沒聽懂她的意思。她便順手拈起一張命運紙用英語朗讀起來：﹁不要在洗衣服時與人打架，否則即使你得勝了，你的衣服也會變髒的。﹂

　　我還沒能聽懂，她又揀起另一張紙條念道：﹁錢是萬惡之首，它會讓你因不滿足而去盜竊。﹂

　　﹁什麼廢話！﹂我說著，並決定應好好學一下這些美國諺語。

　　﹁這就是命運！﹂那年輕女工解釋著，﹁美國人以為這就是中國諺語。﹂

　　﹁可我們中國人從來沒聽說過這些鬼話，﹂我說，﹁這些話語毫無意義，根本不是什麼命運，只是一派胡言亂語。﹂

　　﹁不，小姐，﹂那個年輕女工咯咯地笑著，﹁這些晦氣話就是通過我們的手，送到其他那些倒楣鬼手裏的，看看誰得到它們了。﹂

　　這個年輕女工，就是許安梅。看，就是安梅姨。現在又老又怪的安梅姨。

　　有一天，安梅對我說：﹁琳達，這個禮拜天到我們教堂來吧。我丈夫的一個朋友，想找個中國太太，當然，他還不是美國公民，但我肯定知道，他有辦法拿到公民身分的。﹂就這樣，我認識了你父親龔丁。這次的結婚可不像我上次的婚姻，這次我可以自己選擇：行或者不行，我都可以自己選擇。

　　但第一眼看見你爸，我就不大順眼。他是個廣東人！我怎能嫁給一個廣東人呢？但安梅姨卻說：﹁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已經不在中國，不再需要非找個同鄉故里的丈夫不可。在美國，每一個中國人都是同鄉。﹂

　　第一次與你父親見面，我們兩人都挺害羞的。我們各自不懂對方的方言：廣東話和國語，我們便一起去上英語課，講英語，有時將漢字寫在紙上來幫助理解對方的意思。但對於要結成一對夫婦的男女來說，這樣的談話是遠遠不夠的，而這樣的談話方式，頗像英語課上的會話：﹁我看見一隻貓，我看見一隻老鼠，這是帽子。﹂

　　但我很快就覺得，你父親是很喜歡我的。他會用中國戲劇裏那種誇張的表情，與我談話。

　　比如，他手繞著自己頭髮，手腳不停地划動一番，我便知道，他所供職的那個太平洋電話公司，工作有多緊張多忙亂。你實在不瞭解你父親，他具有演員的天才。

　　後來我才發現，他的職業，並不如他所描繪得那樣忙，那樣重要，甚至也沒那樣好。這時，我可以與你父親用廣東話對話了，我總要問他，為什麼他當時不找一個更好一點的職位？這時，他便裝聾作啞了。

　　至今我也對自己好生奇怪，為什麼我非要抓住婚姻這個字眼呢？我想，那全是因為安梅給我灌輸的那一套。她常跟我說：﹁在電影裏，男孩和女孩傳字條，然後雙雙陷入愛情煩惱之中而不可自拔。你也需要做點這樣的遊戲，否則，待你醒悟過來，你已成為個老太婆了。﹂

　　那晚，安梅和我在當班上，拼命搜覓命運紙條，我們想找一張合適的給你父親。安梅已選好了一大堆候選的紙條堆在一邊。其中一條寫著：﹁金鋼鑽是女孩子最好的伴侶，對一個好朋友，你永遠不要原地踏步。如果你有了這樣一個想法，那就是求婚的時候了。﹂

　　我自己選中了一條：﹁當家裏沒有另一半時，這幢房子就不能稱為家。﹂我悄悄把這張命運紙包在一隻煎餅內，然後把這煎餅小心包好。

　　次日下午英語課後，我將手伸進自個的挎包，故意驚叫一聲，然後從中摸出一隻甜煎餅：﹁看，一隻甜煎餅。哎唷，整天看著這些甜煎餅都看得我倒胃口了，這隻給你吃吧！﹂

　　他接過煎餅巴喀巴喀地吃起來，一邊讀著嵌在裏面的命運紙。我便假惺惺地湊上去說：﹁那紙上寫著些什麼？﹂他不吭聲，我催著他：﹁翻給我聽聽。﹂

　　那天我們正在朴次茅絲廣場散步，那是個霧濛濛的黃昏，穿著薄呢大衣的我，覺得冷颼颼的，因此我希望你父親快點向我求婚，我可以早點回去了。只見他認真地讀完了那張命運紙條，然後頗嚴肅地說：﹁哎呀，spouse這個詞怎麼解釋？待我回家去查查字典明天再告訴你。﹂

　　第二天，他便用英語對我說：﹁琳達，你能做我的配偶嗎？﹂我聽了哈哈大笑，他那個用詞實在不大妥貼。就這樣，我們決定結婚了。

　　一個月後，我們在第一浸禮會，就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舉行了婚禮。九個月後，你爸和我，就拿到了我們的公民證明｜｜一個又胖又重的男嬰，你大哥溫斯頓。我之所以喜歡這個名字，是因為它由﹁贏得﹂和﹁噸﹂︹註︺兩個單詞組成，我要培養一個一生可以贏得好多好多的兒子，他要贏得許多東西：錢財、聲譽、富裕的生活｜｜那時我就想，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有的，我怎麼會料到，溫斯頓後來竟死於車禍，那時，他才十六歲！

　　︹註︺Wins｜｜贏得，ton｜｜噸。｜｜譯者註

　　溫斯頓出世兩年後，我又有了你另一個哥哥文森特，我之所以為他取這個名字，是因為這發音很像﹁贏一千﹂，也是賺錢的聲音。結果想賺錢想得太入神，我在公共汽車急煞車時撞歪了鼻子，這以後，你出世了。

　　可能是那隻歪鼻子改變了我，也可能是因為襁褓裏的你，實在長得太像我。我希望你這一生完美無缺，我給你取名薇弗萊，那是我們住的街名。我住在這裏，但將來你長大了，你會帶著我離開這裏的。

　　四

　　勞雷先生用刷子刷著我頭髮，我的頭髮依舊柔軟、烏黑。

　　﹁哇，媽，你真行。婚禮上，大家都會以為你是我的姐姐的。﹂

　　我從理髮鏡裏打量著自己，我知道自己長相上的某種缺陷，這種缺陷我也帶給了我女兒。

　　﹁哎呀，你的鼻子怎麼了？﹂我失聲叫了出來。

　　她看看鏡子，莫名其妙地聳聳肩。﹁怎麼了？我鼻子沒什麼呀！﹂

　　﹁它怎麼有點歪曲的？﹂我問，的確，我發現她鼻子的一邊偏歪了一點。

　　﹁怎麼啦，這是你給我生成這個樣的！﹂

　　﹁它確實是歪掉了，你得去整容醫生那裡弄個塑料撐架把它矯正過來。﹂

　　女兒只是無所謂地一笑，頭一側，挨著我焦慮萬分的臉面，說：﹁別傻了，媽媽。我們的鼻子長得都還可以，這樣的鼻子令我們看上去有起伏。﹂

　　﹁這個﹃devious﹄是什麼意思？﹂我問。

　　﹁就是｜｜曲折，喏，一條路不是坦直的，它有許多支路，我們可以走這條也可以走那條，就好像我們倆看上去是同一臉型，其實我們是各不相同的。我們講著所想的，但我們各自的理解卻是不同的。﹂

　　﹁人們會從我們長相上看出這個嗎？﹂我問。

　　她笑了：﹁才不呢。人都有兩面性。﹂

　　﹁這樣好嗎？﹂

　　﹁如果你能因此而如願以償，那當然是好的。﹂

　　我看看鏡中我們母女倆，我又想到自己的為人處世的準則，我實在弄不明白，哪個是中國式的，哪個是美國式的。反正我只能兩者合其一，取其一，多年來，我一直在兩者中徘徊，考慮取捨。

　　去年我回了闊別四十年的中國大陸，儘管我取下一切珠寶首飾，也不穿顏色過分鮮豔的衣服，我用他們的貨幣，講他們的語言，但他們仍能認出我不是純粹的中國人，他們還是要我支付比一般價格高幾倍的外國人標準的價錢。

　　所以現在我常常百思而不得其解：我到底失卻了什麼？我又得到了什麼？我不知道，我女兒是怎樣想的。

我們共有一個母親｜｜吳精美的故事

　　一

　　我們的火車開始從香港進入深圳，霎時，我一陣激動，只覺得額頭上汗涔涔的，我的血管突突地跳著，從骨髓深處，我覺得一陣深切的疼痛。我想，媽講得對，我覺得唯有這時，自己完全變成一個中國人了。

　　十五歲那年，為了堅持我皮膚下面流著的中國人的血液，我與母親大吵了一場。當時我是舊金山市加利略中學的二年級生，班上所有的同學都承認：我是中國人。唯有母親一口否認：﹁這沒有用的！﹂母親曾在上海一個著名的護士學校讀過書，她說她精通遺傳學，因此不管我同意與否，她一口咬定：﹁唯有你出生在中國，否則，你無法感到和想到自己是中國人。﹂

　　﹁總有一天你會體會到的，﹂我媽說，﹁這種感覺融化在你的血液中，等著沸騰的時刻。﹂

　　這樣的話讓我惱怒、生氣。可待我母親真的顯出典型的中國行為時：如與店主喋喋不休地討價還價，還有，當著眾人剔牙噘嘴，對檸檬黃與淡粉紅的不協調的搭配等等。

　　但今天，當火車開進中國邊界時，三十六年來，在我母親去世以後，我坐在火車上，帶著一團歸鄉的夢幻，我才發現，我從來沒有真正體會到作為一個中國人的心態。

　　我們的第一站是廣州。我的七十二歲的父親吳坎甯，將去廣州拜望她的姑母。從十歲離開他姑母以後，他就再也沒見過她。我不知是因為急於與姑母見面，還是因為回到了中國，七十二歲的父親像個小男孩一樣，激動得坐立不安。他顯得如此地天真快樂，令我覺得簡直要上去拍拍他額頭和替他扣好紐扣似的。我們面對面隔著張小茶几坐著，桌上置著兩杯冷茶。這是第一次，我看見父親淚眼盈盈。在窗外，可以看見被小心地切割成一塊一塊的，整齊的黃綠色的耕地，狹狹的溝渠，像晶瑩的飾帶一樣，緩緩流過。村路上，三個穿著藍外套的人影，坐在慢慢走著的牛車上。不知為什麼，這個十月清晨，中國田野上最普通的一幕，會使我雙目也滿噙著淚水，似喚回我一個遙遠的記憶。

　　三小時火車後，我們抵達廣州。除了上海這個城市的名稱沒有改變拼法外，幾乎中國所有城市的名稱的拼法都改變了。我想這本身也就意味著，中國在各方面都改變了。在廣州與爸爸的姑母見過面後，我們將趕乘飛機會上海，在那裏，我將與我的兩個同母異父的姐姐見面。

　　她們是我母親與她前夫所生的一對雙胞胎。在戰亂時從桂林出逃到重慶的途中，她不得不把她們丟棄在路上，那是一九四四年抗戰時期。媽曾經和我講述過這件事，因此我對她們的印象還是一對嗷嗷待哺的嬰兒。

　　直至今年得到了她們的訊息後，我才知道她們還活著。

　　這時，這對嬰兒在我印象中，變成一對五六歲的小女孩。她們並肩坐在桌子邊，輪流用毛筆寫出一行行整齊的中國字：最最親愛的媽媽，我們都活著，趕快把我們帶走吧！

　　當然，她們不會想到，媽媽在三個月前已經故世了。很突然地，血管爆裂而死的。去世前一分鐘，她還在向父親抱怨著樓上的房客，馬上她就緊抱著頭部大聲呻吟，接著就跌在地上再也沒有爬起來。

　　因此上海來信是我父親拆開的。這是一封長信，她們稱她媽媽，她們甚至還保留了她的一張照片。在信上，她們詳細講述了從桂林與母親失散後至今的情況。

　　這封信很傷了父親的心｜｜他從未想到，在那另一個陌生的完全不同的世界裏，也會有人叫他的妻子為﹁媽媽﹂｜｜他把信給了媽的老朋友琳達姨看，並請她給這兩個上海女兒寫封回信，用盡可能婉轉的口氣告訴她們母親的死訊。

　　琳達姨把這封上海來信帶到喜福會裏，與映映姨和安梅姨商量。因為她們知道，多年來，我媽一直竭力在打聽這兩個女兒的下落，這是她朝思暮想，銘心刻骨要想實現的事。因此，她們覺得一定要為此做些什麼，來慰撫她們的老朋友的亡靈。

　　因此，她們這樣給我的上海姐姐們寫著：﹁最最親愛的女兒們，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你們，我從不放棄一絲努力，為了讓我們能團聚。遺憾的只是，我們彼此等候得太長久了。現在，我把與你們失散後的我的經歷，詳盡地跟你們說一說。｜｜﹂她們簽上我母親的名字。

　　待她們把一切都安排好，才跟我說起，我在上海還有兩個姐姐。

　　﹁可她們還以為，來的是她們的媽媽！﹂我喃喃自語著。在我想像中，她們還是一對蹦蹦跳跳的十一二歲的女孩子，她們正滿懷激情地等待著與母親的重逢，然而事實上，母親已經去世了。

　　﹁但是，你忍心在信上就跟她們說，她不能來了，她死了？﹂琳達姨說，﹁她既是她們的母親，也是你的母親。應該由你，把事實真相告訴她們。要知道，這麼多年來，她們一直夢想著與她重逢呀！﹂我想她講得是對的。

　　是的，我不知道，如果是母親回去看她們，那一切會是怎樣的一個場景。我也無法想像，當我與她們相遇時，一切又會怎樣！她們會踞著腳尖在機場上焦慮地觀望著每一個下飛機的黑頭髮，可我，一下子就會認出她們的。

　　﹁姐姐，姐姐！﹂我會用蹩腳的中國話向她們招呼著。

　　﹁媽媽呢？﹂她們會笑著四下尋覓著，﹁她藏在哪兒了？﹂我便只能搖搖頭，告訴她們媽媽並沒有藏起來。

　　這時，她們會指著我身邊一個矮小的中國老太太｜｜她幾乎被淹沒在一大堆行李之中，行李裏塞滿了食品、玩具、禮物｜｜﹁喔，那是媽媽吧！﹂

　　我就會對她們說：﹁姐姐們，對不起，我是一個人來的｜｜﹂然後無需我多說，她們就會明瞭實情了。她們會慟哭，痛苦不已，然後把我一個人扔在機場上回頭走了，我只得怏怏獨自一人又登機飛回舊金山。

　　每逢這樣的幻覺一出現｜｜她們的失望和沮喪，我總覺得受不了。我多次懇求琳達姨另外再給她們寫封信告之實情。起先她不肯。

　　﹁我怎能跟她們說你母親已死了？我不能這樣寫。﹂琳達固執己見地說。

　　﹁但我這樣欺騙她們太殘忍了，她們會恨死我的。﹂

　　﹁恨你？才不會呢，﹂她說，﹁你是她們的妹妹，她們唯一的家人，怎麼會恨你呢？﹂

　　﹁你根本不懂。﹂我說。

　　﹁不懂什麼？﹂她問。

　　我囁嚅著：﹁她們會認為這全是我的過錯，我對她的去世毫不在心。﹂

　　琳達姨被我說動了。她神情淒然地沉吟一下，就坐下花了一個小時寫了長長兩頁的信紙，我覺得我最懼怕的事，她已替我做了，因此，當她把這封用英文寫好的信交給我時，我連讀一遍的心緒都沒有了，只是輕聲向她道了聲謝。

　　二

　　窗外暮色濃了，沿鐵路路軌擠滿了低矮的水泥建築物：老舊的廠房，隨後，軌道像蛛網一樣密集起來，只見窗外月臺上，擠滿了身穿灰色斜紋布西式外套的人群，偶爾點綴著幾個鮮豔的身影，那多為小孩子，他們身穿粉紅色、黃色、大紅或桃紅的衣服，另外，就是士兵身上的橄欖綠。最後火車到廣州站了。

　　火車還沒煞車，人們已迫不及待地往行李架上取行李。頓時，我頭頂上沉甸甸的行李，晃來晃去，真怕給砸一下。這些行李箱，有的只是一隻用繩子捆紮好幾道的破紙箱，或者是塞滿毛線的塑料袋，也有裝滿蔬菜、乾菇的。然後在你推我擠之中，我們腳不沾地地隨著人流移動，奇蹟般地被送到海關的十二道隊伍之一中，這景象令我覺得自己似乎還在舊金山三十路公共汽車上。我立時就提醒自己：這是在中國。

　　我拿出護照和申報單，姓上面寫著﹁吳﹂，名字一欄上寫著﹁精美﹂，出生地在美國加州，一九五一年生。我曾懷疑海關人員會承認我與護照上是同一人。照片上，我戴著假睫毛，塗著眼膏和唇膏，雙頰塗著弗洛傑的腮紅。可現在的我，頭髮汗涔涔地耷拉在額上，而且也沒化妝。我沒料到十月份的氣溫還會這樣酷熱。

　　即便沒有化妝，這裏的人們也永不會將我作為中國人接納。我身高五英尺六英寸，比一般人要高出半頭，母親說過，這像我外祖父。他是北方人，可能還有蒙古血統。﹁那是你外祖母親口對我說的，但現在也無法核實，他們早死了。日本人打進來時，一個炸彈掉在屋頂上，外祖父母、舅舅、舅母，全變成炮灰了。﹂

　　﹁可能在炸彈掉下之前，他們已離開了。﹂我說。

　　﹁不會的，﹂我媽說，﹁我們全家人都沒能逃出這場炮火，除了你我。﹂

　　﹁可你怎麼知道？他們中也可能有人逃出去呢。﹂

　　﹁不可能，﹂媽幾乎生氣了，﹁待我回到上海家，連房子都沒有了，只剩下磚木的框架｜｜﹂

　　在海關的小房間裏，一位女辦事員查看了我的文件後，掃了我一眼，飛快地往文件上蓋好印，嚴肅地對我點點頭，放我過去了。我父親和我，走進一個擠滿了人和行李的大廳，四周亂哄哄的。

　　﹁對不起！﹂我對一個美國人模樣的旅客說，﹁能告訴我，哪兒能叫到出租車？﹂他只是咕嚕了幾句，聽上去他像是瑞典或荷蘭這一帶人的口音。

　　突然，有人在我們身後叫著：﹁小雁，小雁！﹂只見一個老太太，提著隻粉紅色的塑料袋，衝著我們大聲叫喚著。我父親盯著她看了半天，然後猛地像個小男孩樣蹦了起來：

　　﹁姑媽，姑媽！﹂

　　﹁小雁！﹂我的姑婆慈祥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我父親。

　　他們互相緊緊握著手｜｜並不擁抱｜｜只是緊緊地握著手：﹁看你！你都這麼老了！﹂他們毫不掩飾自己的眼淚，哭哭笑笑的。我咬著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他們的那份真摯的激動讓我害怕，我不知道明天抵達上海時，會出現怎樣的一幕？

　　姑婆笑著舉起一張快照與父親本人作著比較。出發前，父親給她寄了張自己的照片去，她就憑著這張照片認出了父親。本來父親在信上就跟她講好，我們一到廣州，就會從旅館給她打電話，可想不到，他們還是趕來接我們，我不知道，我的姐姐們會來機場接我嗎。

　　我立時拿起立可拍相機，給他們搶了個鏡頭。我抽出快照給他們，爸爸和站婆倆神色虔誠地，一人扯著張相片的一角，耐心地等著照片成像。姑婆只比爸爸大五歲，約七十七歲，卻顯得很蒼老、乾癟，稀疏的白髮，牙齒都掉光了。可我本來聽好多人說過，中國女人都比實際年齡年輕。

　　姑婆仰頭看著我，低聲自語著：﹁長大了。﹂隨後她往自個手肘裏的塑料袋搜覓了一眼，看得出，她想著該給我一份怎樣的禮物，她沒料到，我已是這樣大了。一對五十來歲的男女，衝上來一把握住爸爸的手，大家只是激動地﹁呵！呵！﹂再也講不出一句話。他們是姑婆的兒子和兒媳，而他們邊上另外的四個人，年齡與我不相上下，其中還有一個小女孩，約十歲左右。他們很快地一一介紹給我們，我幾乎還沒弄清究竟誰是誰。

　　姑婆與我父親自小就講國語，但其他人則是一口咭咭呱呱的廣東話。我只聽得懂國語，但卻講不好。因此只聽見姑婆和我爸倆，滔滔地講個沒完。

　　﹁喔，果然如我所料，﹂我爸對我說，﹁李剛去年夏天去世了。﹂我不知道李剛是誰。我一下車覺得自己是個離開翻譯就寸步難行的美國人。可眼下這個翻譯把我甩在一邊只管自己講得痛快。

　　﹁嗨，﹂我對那個小女孩打了個招呼，﹁我是精美。﹂但那個女孩子只是忸怩著。我開始搜盡枯腸尋覓著可以用的廣東話，但唐人街裏我的中國朋友教我的廣東話，儘是些罵人的粗話或者簡單的用語：﹁好吃！﹂﹁吃起來就像掃垃圾一樣。﹂或者﹁她是一個醜八怪﹂之類。真不管用。忽地我有了主意：我拿起這隻一次成像相機對著那小姑娘揚了揚，她立時領會了，擺出一副時裝模特兒的姿勢，突起臀部，抬著胸部，嫣然一笑。閃光燈一亮，她就跳過來咯咯地笑著，等相片顯出。

　　這時我們叫到了一輛出租車。在駕車去旅館的路上，莉莉｜｜那個女孩子，一直緊挽著我的手，始終與我在一起。

　　一路上，姑婆就不停地講話，我插不上一句嘴。

　　﹁你寫信說你只在這裏待一天，﹂姑婆正在喋喋地責怪著父親，﹁一天！虧你說得出口。一天你怎麼來得及去探親訪友？臺山離開廣州還有好幾個小時的車路呢。你還說什麼，到了旅館會給我們打電話的。這簡直是廢話，我們家裏根本沒有電話。﹂

　　我的心裏﹁咯噔﹂一下。我不知道，琳達姨是否也跟我的姐姐們說，我們會從旅館給她們掛電話的？

　　姑婆繼續責怪著我爸：﹁我簡直急得六神無主了，拼命要我兒子給想個辦法，絞盡腦汁之後，我們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從臺山乘長途車到廣州來接你。﹂

　　當我們的出租車在大卡車、公共汽車間左閃右躲時，我嚇得氣也不敢透。司機一個勁地猛揪著喇叭。只見沿路一排房屋的陽臺上，晾滿了衣服等物，公共汽車裏人擠得滿滿的，連乘客的臉都緊貼在玻璃窗上了。再過去就是一群高層建築，我想那必是廣州的市中心了，遠遠看去，它挺像美國一般的城市，四處高樓鱗次櫛比。待車速慢下來時，我才發現，沿街還有許多小店鋪，裏面的店堂黑魆魆的。前方有一座尚未竣工的大樓，它的鷹架僅是用竹竿和塑料繩紮成的，男女工人們就站在這樣的鷹架上操作，既沒戴安全帽，也沒繫安全帶。

　　耳邊又響起姑婆的尖叫聲：﹁不行，如果你不回去看看我們的村子、我們的房子，那將是很失我們面子的。你不知道如今我兒子有多成功，他在自由市場上作蔬菜買賣，掙了好多錢。最近，我們造了一座三層樓房，都用的新磚，寬寬綽綽的住得很舒服，房間多得還住不過來。我們的錢越掙越多，並不是只有你們美國人才會賺錢的。﹂

　　出租車在一幢豪華的、比希爾頓還要華貴的建築前停下。﹁這裏是共產黨中國嗎？﹂我驚奇地差點叫了出來，隨後對爸爸搖搖頭，說：﹁一定搞錯了，一定不是這家旅館。﹂我連。忙拿出我們的旅遊日程表和定單核對了一下，我們曾再三向舉辦代理人聲明，我們不要住太講究太貴的旅館，一般三十到四十美金一晚上就很可以了。查對下來，沒錯，這家旅館正是我們日程計劃中預定的那一家：花園大廈。

　　真闊氣！只見一個穿著筆挺制服的侍應生，奔過來把我們的行李搬進大廳裏，只見大廳四周都是花崗岩和亮晃晃的鏡子，金碧輝煌。我既擔心這樣豪華的旅館的房價太高，又總想給姑婆他們顯示一點美國式的闊氣，因此很有點矛盾。

　　可待我快步走到登記處，才發現這確是我們預定好的房間，每晚三十四元。好便宜，便宜得讓我不安。這時，姑婆和她的家人，則是東張西望，很為這個富麗堂皇環境驚羨。

　　我們的房間在十八樓。待我們全家都擠進電梯間時，連最愛講話的姑婆都安靜下來了。直等電梯到十八樓，門又啟開時，她又開始講話了。這讓我感覺到，姑婆他們似還從未乘過這樣長時間的電梯。

　　我與父親的兩間房間相鄰，內部陳設也是相同：一樣的地毯、窗簾和床罩，兩張單人床之間是一張裝有遙控板的茶几。浴室裏砌著大理石牆面和地面。小冰箱裏有海泥根啤酒、可口可樂和七喜，還有小瓶裝的紅牌威士忌和卡地朗姆，小包裝的MM﹃S巧克力，蜜汁腰果和卡特伯雷巧克力排。我不禁又一次呼出：﹁這是共產黨中國嗎？﹂

　　這時父親踱到我房裏來，說：﹁姑婆他們認為我們該在這裏多逗留幾天，﹂他聳聳肩，﹁他們認為在這裏團聚最合適，可以有更多時間談天，而且少很多麻煩。﹂

　　﹁那吃飯怎麼辦？﹂我問。好久以來，我一直夢想著我的第一個純粹中國式的宴會：雕花的冬瓜盅、叫化雞、北京烤鴨｜｜

　　父親則拿起一本房間服務小冊子，翻到菜單這一頁上，點點它們，說：﹁喏，他們就想吃這個。﹂

　　我一看：漢堡包、法式油煎餅、蘋果派和冰淇淋。

　　趁著姑婆他們在兜商場時，我抓緊時間淋了個熱水浴。旅館供應小包裝的洗髮香波。打開後，我發現它們的香味太濃，我認為，大約中國人喜歡這樣。我在頭髮上抹了少許。

　　站在淋浴池裏，我第一次感覺到，我似是自管自地度日，奇怪的是，我一點不覺得輕鬆，卻感到孤獨淒涼。我想到母親所說的，如何要令我的基因復甦成中國人，對此，我仍然無法理解。

　　母親剛去世後，我覺得自己對許多事都一無所知，這令我更加悲痛不已。

　　現在，我常要問自己：母親從前常做的肉丸，怎麼會有如此鬆軟的質地？我那些在上海去世的舅舅們，他們叫什麼名字？這些年來，母親那兩個女兒，是怎麼過來的？她是如何牽掛她們？她的夢想是什麼？甚至她對我發怒時，她還在想念那兩個女兒嗎？她是否希望，我是她們？她是否煩惱，因為我是我，並不是她們？

　　三

　　在半夜迷糊中，聽到有人輕敲玻璃窗，那是父親，他一邊用手指輕彈著玻璃窗，一邊怔怔地望著窗外漆黑的一片，在跟小姑婆輕聲閒聊。我邊上躺著莉莉，地上床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我聽見父親在跟姑婆述說，那年他如何離開了老家，考上燕京大學，然後又去重慶一個報社混了個差使，就在那裏，他結識了我的母親，一個年輕的寡婦。然後他們又雙雙逃回上海母親老家，豈料老家的房子已給炸光了，他們只好再流落到廣東，經那兒去香港，再從海防啟程來到舊金山。

　　﹁素雲從沒向我提過，這些年來她一直在設法尋找她的女兒們，﹂他輕聲對姑婆說，﹁自然，我也無法與她商量了。我想，多年來，這一直是她的一塊心病，她為遺棄她們而一直自責自怨。﹂

　　﹁她是在哪兒扔下她們的？她們又是如何被找到的？﹂姑婆問。

　　﹁是日本人打進桂林時。﹂我爸說。

　　﹁日本人打進過桂林？﹂姑婆說，﹁從沒聽說過日本人打進過桂林。﹂

　　﹁有這麼回事。那陣我正在重慶報館做事。國民黨支配我們，哪些消息該報導，哪些不該報導。當素雲抱著孩子徒步出逃時，那對雙胞胎還不滿一歲。﹂

　　﹁哎！她怎麼可以丟棄這對雙胞胎呢？﹂姑婆深深嘆了口氣，﹁在我們家，從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事。﹂

　　﹁她們叫什麼名字？﹂她問，我也在一邊豎起耳朵聽著。我要記住她們的名字的拼寫。

　　﹁她們隨自己父親姓王，分別叫春雨和春花。﹂父親說。

　　﹁這名字有什麼含義嗎？﹂我問。

　　﹁呵，﹂父親一邊繼續在玻璃窗上劃著，一邊用英語對我解釋著：﹁因為她們都生在春天，當然，春天的雨總要比花先到。看，你母親具有詩人的氣質。﹂

　　我點點頭，姑婆也在點頭，但她的頭往下一點就再也不抬起來了｜｜她睡著了。

　　﹁那媽的名字有什麼意思嗎？﹂

　　﹁素雲｜｜夙願，長久持著某種希望的意思。一個相當文氣的名字，不像那些花呀芳呀的｜｜﹂爸的眼睛又濕潤了。

　　﹁那我的名字，精美，又是什麼意思呢？﹂

　　﹁精美，不只是好，還是純粹的好，好裏加好。﹂

　　我想，長期來，媽媽一定對我很失望。

　　﹁可是，她為什麼要把那對雙胞胎扔在大路上？﹂

　　﹁我也一直為此困惑不解，直到後來，讀了你兩個上海姐姐的來信後，我才明白，你媽根本一點不必為此責備自己，她是無辜的。我把這話，也對琳達姨她們說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媽逃出桂林後｜｜﹂父親開始說。

　　﹁不，請用漢語說吧，真的，我能聽懂。﹂我插嘴打斷他。

　　他依舊站在窗邊，望著沉沉的夜色，開始用漢語說了。

　　四

　　逃出桂林後，你母親徒步走了幾天，本來想能搭上一輛車，搭盡可能多的路，她要去重慶找她的丈夫。

　　她把錢財和珠寶都縫在衣服裏面，縫得密密麻麻的，她想一路上可以以此付車資。這些珠寶，都是你外婆給她的。

　　但直到第三天，她也沒能搭上車。路上滿是逃難的人群，人人都懇求著司機想要搭車，這些司機怕糾纏不清，根本連車都不停就駛過去了。因此你媽根本乘不上車，而且同時，她又開始害痢疾了。

　　她雙肩背著兩個嬰兒，雙手提著兩隻皮箱，手上給磨起了血泡，後來血泡也破了，皮開肉綻的。她只得丟下一隻箱子，又丟下一隻，隨身只帶著維持生命的吃食和幾件替換衣服。後來，她連乾糧也扔了，她只有那對女兒。她一邊走著，一邊用歌聲哄著她們，直到自己暈倒在路邊。

　　她知道自己已支持不住了，她想她再也走不動了，而後邊，日本人正在追上來。

　　她把孩子從圍巾套上解下來。讓她們坐在路邊，她自己則躺在她們身邊。

　　﹁帶走我的孩子吧，請把她們帶走吧！﹂當一輛載著三個年輕人的車駛過時，她向他們懇求著，但他們只是木然地瞟了她一眼就走過去了。

　　﹁把我的孩子帶走吧，她們會和我一起死在路邊的。﹂她苦苦地向路人哀求著。

　　大路上過路人漸漸稀少了，她撕開自己的衣服裏子，把珠寶和錢財堆在兩個孩子的襁褓裏，再拿出兩張照片，一張是她自己父母的照片，還有一張是她和前夫的結婚照。在每張照片後面，她都寫上孩子的名字和下列幾句：﹁請用留下的錢財和珠寶照顧好這兩個孩子，待和平時，把孩子帶到上海惠昌路九號李家，不勝感謝，定再重謝。李素雲王福頓首。﹂

　　隨後她摸了下孩子們的臉頰，騙她們說，她將去為她們找些吃食來，就這麼一路哭著走了。她唯一的希望是，女兒會被某個好心人收養下來，對自己到底還能不能活下去，她已不存任何希望了。

　　她再也不記得，她是如何離開女兒們，她走著走著，終於跌倒在地，待她醒來，已置身一輛大卡車上，四周都是呻吟著的病人。她開始還以為自己是在陰曹地府，直到一個美國修女俯身安慰她，她才明白自己得救了，可是，她再也來不及回去搭救自己的孩子了。

　　待她抵達重慶，才知道丈夫已於兩週前去世了。她當即發瘋般地癡笑起來；她覺得自己那麼傻，吃了那麼多苦，走了那麼遠的路，結果，落得個空空然！

　　我是在一所醫院裏與你母親相遇的。她躺在帆布床上，幾乎不能動彈。她的痢疾令她虛弱到極點。我進醫院，是因為一塊彈片削去了我的腳趾。當時，她已神志不清，一個勁自言自語著：

　　﹁看我這件衣服。﹂她說。確實，她穿著一件與戰爭年代很不相稱的綢衣服，這件衣服已相當髒了，但毫無疑問，這是一件很漂亮的衣服。

　　﹁看我的臉，﹂說著，她又側過那瘦削骯髒的臉，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星，﹁你看得見，我臉上還有希望嗎？﹂

　　﹁我想，我已一無所有了，除了這兩樣：衣服和希望，﹂她繼續自語著，﹁我不知道，接下來我將失卻的是什麼，是希望還是衣服？﹂

　　後來才知道，是一個老農婦收養了她們。後來待這兩姐妹長大了，那老農婦便對她們說了實情。﹁我怎能忍心丟下你們呢？﹂

　　這對農人夫婦梅清和梅函，就住在桂林附近的山洞裏，那一帶有成千上萬個這樣的山洞，很多人直至戰爭結束了，還住在山洞裏。梅家夫婦每隔一陣，就出洞去大路上拾撿過路人遺下的食物，而有時也帶回一些其他的東西：比如一次，是畫得極其精緻的一套瓷碗，還有一次，是兩條嶄新的羊毛毯，連他們自己都承認：罪過呀！但那是戰爭呀！這其中一次，他們就帶回來那一對雙胞胎。

　　他們都是虔誠的穆斯林，他們相信這對雙胞胎表示一種雙喜臨門的吉祥之兆。當晚，當他們發現孩子身上竟有那麼多的戒指和手鐲之類首飾時，他們更確信自己的猜測。從照片後面他們又發現這一對孩子來自一個體面的家庭。但他倆都不識字，直到好幾個月後，才託到人給他們把照片後的字唸了一遍。從此，老夫婦十分疼愛這一對雙胞胎，如同他們自己的親生兒女。

　　一九五二年，老婦的丈夫去世了。這對雙胞胎已經八歲了。老婦人覺得，該給她們找到那個真正的家了。

　　她從來不提報酬的事。她說她愛這兩個孩子，因此她只希望她們能重新獲得她們的那份權利：更好的生活、更好的房子、更好的教育。她唯一希望的是，那女孩子的上海家人，會挽留她做孩子們的保姆，她確信他們會挽留她的。

　　當然，她找到的原法租界惠昌路九號，已面目全非了，那上面已建了一家工廠，工人們沒有一個知道原先住在這裏的人家的下落，那一帶的房子全部毀於戰火。

　　事實上早在一九四五年，我和你媽已經到這裏惠昌路九號來過，希望能找到你外婆家和兩個雙胞胎的下落。

　　我和你媽是一九四七年離開中國的。我們曾回過一次桂林，又去了長沙、昆明｜｜一路上，她每每看到與雙胞胎差不多歲的女孩子，總要多打量幾眼。最後我們來到美國，我想甚至在船上，她還妄想能找到她們，但待我們一到美國，她就再也不提她們了，我以為她已經死心了。

　　可自從中國和美國通郵，她就往上海和桂林發信，打聽孩子們的下落。我可一點不知道，那還是琳達姨跟我說的。但那時，好多路名都改了，許多熟人死的死了，搬的搬了，人們說她這無疑是大海撈針。

　　但你母親依舊不放棄她的努力，直到最後，我覺得她是下了決心，親自去中國找她們。她曾經跟我說過：﹁坎寧，我們該趁著還不太老之前回去一次，再過幾年，我們就要走不動了！﹂我就跟她說，已經太遲了，我們走不動了！

　　當時我還只以為她想回中國旅行一次。我不知道她還想去找她兩個女兒。因此我說的﹁太遲了﹂一定對她打擊很大，她會以為，她的兩個女兒一定已經不在人世了。我想，這種擔心和憂慮，是令她死亡的直接原因。

　　可能後來是你媽的亡靈在冥冥之中，幫助她在上海的一個同學，偶然地碰上你兩個雙胞胎姐姐。那天她正在南京路第一百貨商店買鞋子。那女同學說，這簡直就像做夢一樣，她看見一對雙胞胎婦女，隱約之間，竟令她想起你的母親。

　　她連忙追上她們，喚著她們的名字。起先這兩個婦女還呆了一下，因為她們已改了名字了。但你母親的同學還是一口咬定：﹁你們就是王春雨和王春花吧？﹂那時，她倆都顯得十分激動，因為她們都記得那寫在照片後的名字，她們不曾想到，照片上那對新婚燕爾的青年夫婦，已變成陰曹地府的鬼魂，但他們還在尋覓著自己的孩子。

　　五

　　一夜沒睡好，在機場上，我已精疲力竭。姑婆直到清晨三點才跟我回房睡的，而且打著響響的鼾。我睜眼躺著，想著媽媽的故事，一夜未眠。我其實十分不瞭解媽媽，可現在剛剛瞭解她，卻又永遠失卻她了。

　　在機場上，我們互相揮手告別。在這個世界上，我們經常與人告別，以各種不同的方式。我知道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姑婆對我笑著招手告別，她真老，顫巍巍的。我一手拉著姑婆，一手拉著莉莉，我有一種感覺，似是從一個葬禮走向另一個。在我手中，緊抓著兩張飛往上海的機票，兩小時後，我們將抵達上海。

　　飛機起飛了，我閉上雙眼尋思著，該怎樣用我的蹩腳的漢語向她們講述母親。千言萬語，該從哪裡開始？

　　﹁醒一醒，我們已經到了。﹂矇矓中，父親推醒了我。我只覺得喉嚨發緊，胸中一陣劇跳。窗外一片灰色，我們已降落在跑道上。

　　我們下了飛機，踩著柏油路面向機場大樓走去，此時我真的非常非常希望，母親能活到今天｜｜同時我又覺得十分不安，我不知道等在前面的將是什麼，我只是機械地往前移著步伐。

　　﹁她到了！﹂人群中有人高聲叫著。然後我看見一個小個子的短頭髮女子，她的手緊緊接著嘴上，她正在哭。

　　我知道她不是我媽媽，但那臉龐，卻是媽媽的。我清楚記得五歲那年，我曾走失過一次，當時，她確信我已經死了。可當我又回到她跟前時，她顯出的就是這樣的表情。

　　現在我又看見媽媽了，兩個媽媽，向我揮著手，手裏高舉著我的照片，那是我臨行時寄給她們的。我一走進大門，我們就不由自主地抱成一團，一切疑惑和期待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是緊緊的擁抱。

　　﹁媽媽！媽媽！﹂我們低聲呼喚著，似媽媽就在我們中間。

　　姐姐們打量著我欣慰地說：﹁我們的妹妹長大了。﹂我再一次端詳著她們，她們臉上，我沒找到母親常有的那種表情，但她們對我，總有一種無法描繪的親切和骨肉之情。我終於看到屬於我的那一部分中國血液了。呵，這就是我的家，那融化在我血液中的基因，中國的基因，經過這麼多年，終於開始沸騰。

　　我們姐仨團團站著，互相拉著手，互相嘻嘻地笑著，又互相擦著眼淚。﹁喀嚓﹂一聲，閃光燈一亮，父親給我們搶了個鏡頭。

　　我們緊張地注視著那張還呈一片灰綠的快照，漸漸地，我們三人的形象開始清晰了。我們一聲不吭地盯著那逐漸明亮的畫面，我們都很像媽媽：一樣的眉目，一樣的嘴唇，我們看見媽媽了，正驚喜地注視著她的夢幻成真｜｜

母女情深｜｜︽喜福會︾譯後感

　　很湊巧，剛剛譯完︽喜福會︾，就看了場美國的奧斯卡獲獎片︽母女情深︾，霎時，中國式的母女情與純美國式的母女情，在我心裏形成一個清晰的對照。

　　華裔美國女作家譚恩美筆下展現的，是我們廣大中國讀者所篤知和熟悉的，中國式的傳統母女情：女兒們的孝順，服從，忍耐，守禮，哪怕受到母親的唾棄，但在母親臨終前，還是趕來送終，為了挽救母親的生命，甚至不惜割下自己手臂上的內給母親作藥｜｜而中國式的母愛，更是鋪天蓋地，震撼人心的偉大，是一種徹底、全部、忘我的犧牲，這在我們每個中國讀者，是深有體會的。中國的母愛：從孩子生下來起，直到他︵她︶成家，為他們張羅婚禮、婚房，買電器，生下孩子又幫助帶領，有的一家三口，做爸媽的都三四十歲了，卻還要上一代母親的退休金來養。當然上面是筆者根據當今社會風情順勢為譚女士補充的。可不管怎麼，中國式的母愛，我以為是世上罕見的一種犧牲，她們之所以心甘情願這樣，是因為她們的母親，母親的母親，就是這麼一代一代過來的。

　　可譚女士筆下的那些美國女兒們：雖然她們也是黑頭髮黃皮膚，其中有一位已經有一半的白人血液，但她們生在美國，長在美國，是由﹁可口可樂和義大利薄餅餵大的﹂。她們不懂，或者只能講不能讀中文，也不瞭解中國，把﹁太原﹂錯聽成﹁臺灣﹂，她們確是地地道道的美國人了。這些美國女兒也篤愛著自己的母親，卻不能忍受她們中國母親的鋪天蓋地、無孔不入的母愛。正如其中一位美國女兒所說的﹁中國母親表示她們的愛，往往不在乎關心他們想些什麼，他們的困惑，他們的不安，卻更關心他們的吃，不斷塞給孩子們春捲、八寶飯｜｜卻很少問他們在想些什麼｜｜﹂確實，她們的中國媽媽只知道塞吃食，一心一意望女成鳳而絲毫不尊重女兒們個人的意願，那種專橫又慈愛的干涉，令美國女兒們哭笑不得，有時確實也使她們惱怒不已。於是從小，她們就不得不苦苦地為自己的一丁點獨立和權力而與中國母親們抗爭著。從抗議做個神童寧可做個普通孩子，直到結婚或離婚這樣的大事，都不願母親來干涉。美國社會教會她們美國的生活準則，她們習慣成自然地按照美國的準則生活，這些美國準則，恰恰又是她們的中國母親嗤之以鼻的﹁遊戲規則﹂。比如按照美國準則，女兒堅持即使母親來造訪，也得先給打個電話預約一下。母親則認為母女間何須如此認真？母親認為女兒的成功就是自己的驕傲，而女兒則認為她是她，母親是母親，母親不應以女兒的成就而四處誇耀。女兒送給母親一套盤子不見母親使用，便認定母親一定不喜歡這套盤子，其實母親是因為太喜歡這套盤子而不捨得用。女兒碰到婚姻危機，寧可找心理諮詢醫生而不找自己母親訴說，母親則認為心理醫生只會令人越弄越糊塗，這種事天經地義應該向母親訴說｜｜諸如種種貌似生活小事，造成母女間某些障礙，然而又動搖不了母女間的天然深情，如是恩恩怨怨，相愛又相鬥，永不會停止，直到其中一個離開人世，另一個才發現，原來自己是那樣執著地愛著自己的母親！

　　書中的四個中國母親，都是一九四九年離開中國大陸來到舊金山的，她們每個人都將自身的一部分，永永遠遠地遺留在中國大陸了！然而，她們不得不入鄉隨俗，湊合著美國的生活方式過日子：她們信奉上帝，也畏懼海龍王，在一次仿效美國生活方式的海邊野餐中，他們中的一個家庭丟失了一個兒子。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她們只覺得危機四伏，險象環生。母親們為著給小家庭爭一席安寧之地，幾乎天天與某種說不出的驚恐在抗爭，擔心著某種殃禍成為事實，避免著種種暗礁旋渦，猶如古代受凌遲之罪的犯人，一刀一刀地承受著痛苦，直到離開這個世界才得到解脫。母親們最不放心的，是自己的女兒。女兒身上，寄託著她們種種未遂的心願，她們希望生在異國的女兒，能成為一隻華貴的天鵝。然而事實卻令中國母親們失望：這些女兒們是﹁根本沒見過世面的美國出生的傻瓜﹂，母親們只能﹁無奈地看著這些女兒們長大成人，生兒育女﹂，從而發出﹁我與女兒隔著一條溝，我永遠只能站在岸的這邊觀望她﹂的悲嘆。為了與女兒溝通，母親們苦口婆心地給她們講述自己的故事，但女兒們的反應只是不停地嚼著口香糖，然後吹出一個比臉頰還大的泡泡！

　　美國女兒也有她們難言的隱痛：她們自認是美國人，但母親卻用中國人的準則去要求她們，而社會又將她們排在﹁少數民族﹂之列、正宗的美國人之外，這種偏見，甚至影響了她們的婚姻。更令她們苦惱的是，那流在她們體內的中國血液。她們有著天生的中國式的謙虛、溫順，這使她們對自己的真正美國丈夫、純美國式的家庭生活方式束手無措，迷惑不已，從而導致了婚姻上的危機甚至完全的失敗！這種潛伏在血液中的中國基因，唯有在她們踏上中國國土時，才突然地沸騰澎湃。小說結尾，吳精美終於與她失散四十年的同母姐姐在上海機場相遇，不論美國女兒還是中國大陸女兒，雙方都共有一個偉大的中華母親！這一筆雋永自然，令人回味無窮。

　　全書分為母親篇與女兒篇，作為中國讀者，我自然更偏愛女兒篇，以借此瞭解華裔美人的心態和觀念；至於母親篇，作者畢竟對中國歷史和社會環境不熟悉，令中國讀者不免會有隔靴搔癢的感覺。然而就全書而言，母親篇和女兒篇則呼應吻合，既可獨立成章，又可連成一體。

　　為了照顧中國讀者的閱讀習慣，儘量保留原作的詼諧和美國式的幽默，在翻譯過程中，直譯與編譯相結合，特別各標題為譯者所加，不是按照原文直譯的。

　　合譯者嚴映該老師為四九屆聖約翰大學畢業生，全書譯作過程得到她大力支持和指導，謹此表示感謝！

　　　　　　　　　　　　　　　　　　　　　　　　　程乃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