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簡介
序幕　後花園
第一章　怨言與夢想
第二章　遠見與視野
第三章　探索
第四章　介紹
第五章　接近
第六章　保持距離
第七章　引爆邊緣
第八章　密謀
第九章　意念
第十章　青天霹靂
第十一章　手法
第十二章　出手
第十三章　集體領導
第十四章　危險訊號
第十五章　會面地點
第十六章　冬天的毛帽
第十七章　急電
第十八章　古典音樂
第十九章　明確訊息
第二十章　好戲上場
第二十一章　假期
第二十二章　完成與安排
第二十三章　上車
第二十四章　綿延山區
第二十五章　更換遺體
第二十六章　遊客
第二十七章　兔子上路
第二十八章　英國密德蘭航空
第二十九章　情報
第三十章　羅馬競技場
第三十一章　建橋者
第三十二章　假面舞會

《紅兔子》湯姆．克蘭西

《二○一七年六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主要人物簡介

尤里．安德洛波夫──蘇聯國安會主席。

奧萊格．翟澤夫──蘇聯國安會通訊官。

艾列克西．洛德凡斯基──蘇聯國安會第一處上校。

伊里雅．布波佛依──蘇聯國安會索非亞站長。

波里斯．史卓柯夫──保加利亞秘密警察上校。

傑克．雷恩──美國中情局分析師。

愛德華．弗利──美國中情局莫斯科站長。

傅瑪麗．弗利──美國中情局外勤情報員。

亞瑟．穆爾──美國中情局局長。

詹姆士．葛萊──美國中情局情報副局長。

鮑勃．賴特──美國中情局行動副局長。

貝瑟．查爾斯頓──英國秘情局局長。

賽門．哈定──英國秘情局分析師。

奈傑．黑達克──英國秘情局駐莫斯科情報員。

序幕　後花園

　　傑克．雷恩認為，最可怕的事情還是開車。他買了一輛捷豹，但這個字在英國的發音卻大不相同。他去過車商那裡兩次，兩次都習慣性地走到左手邊的車門，而不是右邊。銷售員並沒有取笑他，但是雷恩很確定，他心裡一定在竊笑。不過，至少他還沒有一頭坐上駕駛座旁的乘客座位，大出洋相過。他提醒自己：走路開車要靠左邊；右轉時要注意迎面而來的車流；上了高速公路，慢車道是在左手邊，牆壁上的插座電壓不同，房子貴得令人咋舌，卻連中央空調也沒有，不過冷氣恐怕派不上用場。這裡的氣候不算太熱，氣溫一升到華氏七十五度，就會傳出本地人接連在街上不支倒地的事件。雷恩心想，這些人到了華府，對那邊的天氣不知道會有何反應，顯然，「瘋狗和英國人」的說法已經是陳年往事了（譯註：這是一九二○年代的歌曲，嘲笑殖民時代的英國人和瘋狗一樣神經，日正當中時還出去曬太陽）。

　　話說回來，他還算幸運。幸好他拿到了陸空軍福利社的通行證，可以到附近的空軍基地福利社買食物，至少吃得到像樣的熱狗，品牌跟在老家馬里蘭州的巨人棒球場買到的一樣。

　　其他文化差異之處還很多，簡直不勝枚舉。英國的電視節目和美國不同，雖然他未來不會有太多機會坐在螢光幕前當植物人，但是莎麗年紀還小，卡通非看不可；更何況，在閱讀重要文件時，背景如果有某個白癡節目發出喋喋不休的聲響，也有安撫人心的作用。電視新聞倒還不錯，報紙更是好看得不得了，整體來說，比在老家通常會看的報紙都好，不過現在他早上看不到爆笑單格漫畫《遠方》，還是會覺得若有所失。雷恩希望至少《國際前鋒論壇報》會刊載棒球賽程，這樣他可以在火車站的書報亭買。

　　搬家公司的人正在凱西的指揮下賣命工作。這幢房子還不賴，不過比他們的舊家小。他們把老家租給一位在海軍官校任教的上校。從主臥房往下看，可以看到約四分之一英畝大的花園。前任屋主花了很多時間整理花園，玫瑰花連綿不絕，主要是紅色和白色，大概是紀念蘭卡斯特與約克家族的吧。在紅白玫瑰之間，前任屋主種了粉紅色的玫瑰，表示蘭卡斯特家族和約克家族結合為一體，建立了都鐸王朝，可惜王朝隨著依麗莎白一世去世而沒落，取而代之的是新一代的王室成員，而雷恩對他們也是敬愛有加。

　　這裡的天氣十分晴朗。他們已經搬來三天了，連一滴雨也沒有下過。太陽一大早就升起，很晚才落下。他曾聽說過，冬天時太陽從不出來，即使出來，也馬上又躲了回去。他在國務院結交的一些新朋友告訴他，這裡的晝短夜長，小孩子可能特別難熬。莎麗今年四歲半，還是個孩子。五個月大的小傑克大概不會注意到這種事情，幸運的是，他睡得很安穩，其實他現在就在保母瑪格莉特．范德比克的呵護下睡得很香甜。年輕的瑪格莉特一頭紅髮，父親在南非擔任衛理公會牧師，雷恩是在強力推薦下才採用她的，而且先由警察做過身家調查。凱西對於請保母一事有點擔心，一想到要請外人來帶自己的孩子，她就像是聽到指甲刮黑板的聲音一樣起雞皮疙瘩，不過這裡請保母的作法行之有年，而且也成功培養出邱吉爾這樣的人物。瑪格莉特小姐的事務所也為貝瑟爵士工作，並由英國政府正式核可，但其實這沒有多大意義，雷恩提醒自己。在搬到英國之前的幾個星期，他已經聽取過完整的簡報。「對手」已經不只一次成功滲透英國情報界，而英國人用的「對手」一詞，在蘭格利也用。中情局相信，對手還沒成功滲透蘭格利，但是雷恩對此仍然抱持懷疑的態度。蘇聯的國安會非常厲害，而且世界上哪個人不貪財。蘇聯的薪水不高，不過有些人還是會為小錢出賣靈魂和自由。這些人也不會在衣服上掛個閃閃發光的招牌，上面寫著「我是叛徒」。

　　在他聽取的所有簡報中，最累人的莫過於安全簡報了。情報體系中一路上呈的垃圾多如牛毛，在其中尋找確切的資料是一回事，要在辦公室裡以懷疑的眼光看待所有人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況你還要和這些人真心共事呢！他心想，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用懷疑的眼光看待他……大概不會吧。畢竟他也是苦拚實幹出身，肩膀上那道仍隱約可見的疤痕可以證明，更別提在奇薩披克灣那晚的噩夢，他夢見自己的武器怎麼弄就是無法發射，也夢見凱西在一旁尖聲狂叫，警報聲在耳際縈繞不去。那一場戰役他打贏了，對不對？為什麼夢境與現實完全相反？或許可以拿來說給心理醫師聽吧，不過這種迷信的東西，講給心理醫生聽的話，一定會被說成是精神有問題……

　　莎麗在她的房間裡繞著圈圈一直跑，一邊看她的新房間，一邊看搬家公司的人幫她組合新床鋪。雷恩不去打擾他們，而且凱西也告訴過他了，就算他只是過去監督這類工程也很不合適。工具箱是美國男人必備的東西，沒有工具箱的男人會覺得自己缺乏男子氣概，而工具箱是他首批從行李中取出的東西之一。但就算有了工具箱，她還是覺得他不要過去監督比較好。搬家公司的人當然會自己帶工具來，他們也經過英國秘情局調查過，以防遭到國安會控制的情報員在家中安裝竊聽器，如果被裝上竊聽器，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觀光客跑到哪裡去啦？」問話的人帶有美國口音，雷恩走到客廳去看是誰來了。

　　「丹！混得怎麼樣啊？」雷恩笑著說。

　　「在辦公室上了一天無聊的班，莉絲和我過來看看你們的情況。」緊跟在丹．摩瑞背後的是他參加過選美大賽的妻子。摩瑞太太和凱西打過招呼後，兩人便向花園走去。凱西很喜歡玫瑰，雷恩對這點很滿意，因為他父親遺傳了雷恩家所有的園藝基因，卻一點也沒有傳給兒子，而凱西正好彌補了這遺憾。摩瑞凝神注視著好友雷恩，「你的氣色真差。」

　　「飛機路途遙遠，帶上飛機的書也難看。」雷恩解釋著。

　　「你難道沒睡嗎？」摩瑞口氣驚訝地問。

　　「在飛機上睡覺？」雷恩反問。

　　「噢！你那麼害怕坐飛機啊？」

　　「丹啊！坐船的時候，看得見海水在支撐船身，上了飛機就不一樣了。」

　　雷恩才一本正經地把話說完，摩瑞便咯咯咯笑了出聲，接著安慰他說：「老兄啊！你不習慣不行的，以後你會常常往返杜勒斯機場喲！」

　　「大概吧。」老實說，雷恩接下這份職務時，並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現在才想到已經太遲了。以後至少每個月，他得往返蘭格利和英國一趟，對他這個不喜歡坐飛機的人來說，無異是個苦差事。

　　「哦！對了，搬家還順利吧？這批人信得過啦，你也知道。老貝已經用他們用了二十多年了，我在倫敦警察廳的朋友也喜歡用這家，他們有一半員工以前都當過警察呢！」用不著他說，雷恩也知道警察比情報員還靠得住。

　　「浴室裡沒有竊聽器吧？太好了！」雷恩觀察了一下說。到目前為止，他擔任情報工作的經驗尚淺，但他從中體認到，情報工作和在海軍官校教歷史可是不太一樣的。竊聽器大概少不了，只不過是通往貝瑟的辦公室罷了。

　　「我也有同感。好消息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以後你們會常常看到我。」

　　雷恩疲憊地點點頭，盡量擠出一點笑容，「至少啊，有人可以陪我喝喝啤酒。」

　　「喝啤酒是英國的全民運動。談生意時，在酒館裡比在辦公室裡談成的機會更大。」

　　「他們的啤酒還好啦。」

　　「那可比美國的那種『尿』好喝多了。在啤酒這方面，我是完全歸化了。」

　　「蘭格利那邊的人告訴我，你幫艾米爾．傑可卜斯做了不少情報工作。」

　　「是做過一些。」摩瑞點點頭。「其實啊，我們比你們那種情報員還管用。一九七七年那件事之後，行動處的人到現在還沒有恢復元氣，就算再過一段時間，我也不太確定他們能恢復正常。」

　　雷恩不得不表示同意。「葛萊將軍也有同感。鮑勃．賴特的頭腦很聰明，或許是有點聰明過頭了，你也知道我講的是什麼意思，不過他在國會的朋友不夠多，力量不足以令他隨心所欲地擴展自己的地盤。」

　　詹姆士．葛萊是中情局的情報副局長，鮑勃．賴特是行動副局長，兩人經常意見相左。

　　「他們不像信任情報副局長一樣信任賴特，這都是十年前那場教會委員會大災難的後遺症。你也知道，哪些行動是哪些人在管的，參議院好像從來都記不住。參議員都把老闆當做聖徒一樣供奉，把那些遵守老闆命令行事的卒子釘上十字架，話說回來，那些卒子的手法也蠻拙劣的就是了。真是爛得──」摩瑞停下來想找合適的字眼來形容。「德國人有個字可以形容，英文沒辦法精確翻譯，可是你也知道，一聽就知道好不到哪裡去。」

　　雷恩愉悅地哼了一聲：「對啊，比『搞爛了』聽起來還好。」

　　甘迺迪時代，中情局意圖暗殺卡斯楚，這點子是司法部長辦公室想出來的，結果卻活像是啄木鳥卡通的翻版，再加上一點鬧劇成分──這個計畫成了政治人物想模仿○○七情報員的戲碼，而○○七卻是一個沒搞頭的英國情報員筆下的產物。雷恩以親身慘痛經驗體會到，○○七電影與真實世界無關，他的初體驗是在倫敦，然後又在自己家客廳再度體驗到。

　　「丹，他們究竟有多行？」

　　「英國人嗎？」摩瑞和他一起走到前門的草坪上。搬家公司的人接受過秘情局的調查，不過摩瑞是聯邦調查局的人。「貝瑟的能力是世界一流的，所以才能撐這麼久。他頭腦精明，做的是實地情報工作，而且是第一個對金．菲爾比（編註：潛伏於英國秘情局任要職的蘇聯間諜，身分暴露後逃往蘇聯）感覺不妙的人，別忘了，貝瑟當時不過是個菜鳥。他在管理方面有一手，是我所見過想法最精明的人之一。英國的政治人物，不管是左派右派，都喜歡他、信任他，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有點像我們的胡佛一樣，就是少了那種偶像崇拜的成分，我也喜歡他，和他合作起來很輕鬆。而且傑克啊，老貝也非常欣賞你喔！」

　　「為什麼？」雷恩問，「我又還沒做過什麼大事。」

　　「老貝慧眼識英雄。他認為你是可造之材。你去年不是憑空想出一個辦法──捕蝶網（編註：見《愛國者遊戲》第一六二頁）──來查保密漏洞嗎？他愛死了你的點子。何況你還救了他們下一任國王，你知道嗎？你在世紀大廈（編註：英國秘情局總部）會大大得寵的。如果你發揮長才，以後在情報界會飛黃騰達。」

　　「太好了！」但雷恩仍不太確定自己是否要一輩子做情報員，「丹，我原先是做股票交易，後來轉行教歷史，你還記得吧？」

　　「傑克，那些都是往事了。人要往前看。你在美林證券的時候，選股票很厲害嘛，對不對？」

　　「我是賺了一些小錢。」雷恩承認。其實他賺到的錢很多，目前他的投資組合還在持續增值中。老家的人在華爾街都愈賺愈多。

　　「把頭腦應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嘛！」摩瑞建議，「傑克，我很不喜歡這樣講。可是情報界頭腦好的人不是很多，這一點我很清楚，因為我就在那裡上班。有很多朝九晚五的米蟲，很多普通聰明的人，但真正的明星卻少得可憐。你有成為明星的條件。葛萊也這麼認為，貝瑟也是。你的思考模式跳脫常態，我也是，所以我現在才不會淪落到在費城追捕銀行搶匪。可是我就從來沒有在股市賺上好幾百萬過。」

　　「偶爾走運的人又不一定真正厲害，丹。拜託，凱西的爸爸比我賺的多太多了，我一輩子也趕不上，結果他還不是堅持己見又傲慢自大，老頑固一個。」

　　「結果你還是讓他的女兒嫁對人，老公還是榮譽騎士哩！」

　　雷恩笑得有些尷尬地說：「對啊，應該是吧。」

　　「那樣的話，你們在這裡的機會可多著了，傑克。英國佬最喜歡冠頭銜了。」摩瑞停頓了一下。「現在，我把你們兩個拖出去喝一杯怎樣？附近有間不錯的酒館，叫做『吉普賽蛾』。搬家這種鳥事會讓人抓狂，幾乎跟蓋房子一樣糟糕！」

　　※※※

　　翟澤夫的辦公室位於總部的地下一樓，這是出於某種從來都沒有人跟他解釋過的保密措施。在他們頭號敵人的總部裡，也有一個完全對等的單位，它的名稱是莫丘里小組。外來的訊息先傳給密碼員，再傳到他的辦公桌，由他來檢查裡面的內容和暗號，然後再配送到相關辦公室、給相關的長官，請他們裁示下一步行動；等到訊息傳回來，他再將訊息循原路傳回去。訊息來往很有規律，早上通常是接收外來的訊息，下午通常是將訊息外送。無聊的部分當然是鎖碼，因為有很多外勤人員都使用獨家的單次性密碼本，而他們的密碼手冊都只有一個副本，放在他右邊幾個房間裡。密碼員傳送的秘密訊息無所不包，從義大利國會議員的性生活，到美國核武攻擊計畫的明確攻擊層級都有。

　　奇怪的是，這裡的密碼員從來不談論他們的工作內容，或是傳進傳出的鎖碼訊息。這些密碼員都是不太動腦的人。或許之所以甄選他們成為密碼員，正是因為這種心理上的條件，就算真的是這樣，他也不會感到驚訝。這個機構是由天才設計給機器人執行任務的地方。如果真有人能製造出這樣的機器人，上級一定會趕快引進，因為機器值得信任，不會偏離既定軌道，洩漏太多東西。

　　可惜機器不會思考。如果這個機構要能運作正常──運作不正常也不行──思考和記憶是很有用的技巧，就像他的工作一樣。這個機構是一國的寶劍和盾牌，缺一不可。他的工作性質有點像郵政局長，必須記住什麼東西要送到什麼地方。這裡發生的大小事情他未必知道，但是他知道的東西比這幢大樓裡多數人都還多：行動名稱與地點，以及比較常見的行動任務與作法。一般來說，他不知道外勤人員的姓名和長相，不過他知道他們鎖定的目標是什麼，也知道他們募集到的情報員用什麼代號，那些情報員又會提供什麼消息。

　　他在這個部門服務了九年半。一九七三年，他從國立莫斯科大學畢業，取得數學學士學位，憑著驚人記憶力的特殊才能，很快就被國安會網羅。他的西洋棋下得特別出色，他猜想自己精準的記憶力就是這麼培養來的：他研究過西洋棋大師的賽局，遇到類似情況時，就知道下一著棋應該怎麼走。他其實想過要當職業棋手，只不過他雖然潛心研讀，付出的心血似乎還是不夠多。當時一位年輕的棋手史巴斯基，以六比○的比數打得他片甲不留，他只能勉強拉平兩局，如此一來，他希望中的名聲與財富，還有旅遊，全都泡湯了。他坐在辦公桌前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彷彿就可以看見主要是黑白畫面的影像：威尼斯的大運河、倫敦的攝政街、里約熱內盧風光明媚的科帕卡巴納海灘、聖母峰──希拉里（編註：紐西蘭登山家，一九五三年與尼泊爾登山家諾爾蓋一起最先登上聖母峰）攀頂時，他才剛開始學走路──這麼多的地方，他都無緣前往。憑他接觸到的機密層面，憑他做過的保密調查，他去不了這些地方。國安會對他這樣的人都非常小心，他們誰都不信任，因為以前吃過苦頭，現在學乖了。他的國家究竟怎麼了？怎麼會有那麼多人想叛逃？反過來看，又有那麼多人為祖國馬革裹屍……他之所以不用當兵，是因為他具有數學和西洋棋的潛力，後來他猜想是因為自己被吸收進入捷爾任斯基廣場二號服務的關係。隨之而來的是有間不錯的公寓可住，整整有七十五平方公尺，位於一棟剛完工的大樓裡。另外，在軍階方面，他也在短短幾星期內就晉陞到上尉。他的薪水是用盧布流通券發的，可以到特別商店去購買西方國家的商品，最棒的是不用大排長龍，他的太太很喜歡這一點。他很快就能進入官僚體系中的最底層，如同一個勢力不大的沙皇王子，往梯子上瞧，心裡盤算著自己能爬多高。但是話說回來，他不像那些皇室成員，他之所以有今天的待遇不是靠血統，而是靠表現，這很能投合他的男子氣概，翟澤夫心想。

　　沒錯，他靠真本事才有今天的地位，這一點很重要。正因如此，上級才信任他，將機密交給他處理：有個代號「卡修斯」（譯註：刺殺凱薩大帝的刺客）的情報來源，是住在華盛頓的美國人；他似乎能夠接觸到寶貴的政治情報，五樓的長官們非常重視他的情報，經常再傳到美加情報處，給那些負責研究美國情勢的專家研究。加拿大對國安會並不十分重要，加拿大雖然加入了美國空防體系，但加國部分高官不喜歡國界以南的強鄰，就算實情不是如此，渥太華的站長也常常如此告訴樓上的長官。這一點讓翟澤夫很懷疑，因為波蘭人也不喜歡他們東邊的鄰居，但是波蘭人多半都乖乖聽話；上個月，華沙的站長才如此回報，毫不掩飾字裡行間的喜悅之情，而那位個性急躁，被托馬切夫斯基上校稱為「反革命渾賬」的工會頭子華勒沙對自己的同胞感到失望。大家看好上校，認為他是明日之星，很快就會被流到西方國家，因為真正厲害的人都會被派到西方。

　　※※※

　　駛過鎮上兩哩半後，愛德華．弗利率先進門，他的妻子傅瑪麗牽著小艾迪的手，跟著進門。艾迪的藍眼睛張得很大，充滿童稚的好奇心，不過即使是現在，這個四歲半的小孩已逐漸了解，莫斯科才不是什麼迪士尼世界。文化衝擊正要如同戰神的大榔頭落在他頭上，不過他的父母親認為，帶他來能夠擴展他的視野，見見世面。

　　「看吧。」愛德華．弗利看了第一眼後說道，以前住在這裡的是一位大使館的領事官員，至少搬家前曾下工夫清掃一番，無疑是有俄傭助他一臂之力。蘇聯政府會派俄傭幫忙外交人員，俄傭工作勤奮，兩邊的老闆都幫。弗利和傅瑪麗都參加過好幾個星期的簡報，不，是好幾個月，然後才搭上泛美航空，從紐約甘迺迪機場長途飛來莫斯科。

　　「這就是我們家，對吧？」弗利故意不帶感情地說。

　　「歡迎光臨莫斯科。」麥克．邦恩斯對新人說。他也是領事，是後勢看好的職業外交官員，本週職責是幫大使館接待客人。「上任屋主是查理．烏斯特，為人不錯，現在回國務院去享受炎熱的夏日。」

　　「這裡的夏天怎麼樣？」傅瑪麗問。

　　「有點像明尼亞波利，」邦恩斯回答。「不是很熱，濕度也不太高，冬天其實還沒有明尼亞波利那麼嚴寒，我是在那邊長大的，」他解釋。「當然，德國陸軍或拿破崙可能不會同意我的看法。不過啊，沒人說過莫斯科會像巴黎一樣，對吧？」

　　「對啊，他們跟我講過那邊的夜生活。」弗利咯咯咯笑著說。夜生活冷清對他來說無所謂，像他們在巴黎就不需要站長偷偷摸摸管他們，而調派來莫斯科是他期望中最理想的任務。保加利亞也還可以，可惜並不是位於蘇聯這匹巨獸的肚皮上。鮑勃．賴特對他在德黑蘭的表現一定真的很滿意。感謝上帝，傅瑪麗在她對生活很滿意的時候生下了艾迪。現在才不過三個星期，他們就已經開始懷念在伊朗的生活。她懷艾迪的時候遇上不少麻煩，醫生堅持要她回到紐約生產。兒女都是上帝的禮物沒錯，更何況回紐約生，會讓艾迪成為紐約客，弗利非常希望讓兒子一出生就是洋基隊和遊騎兵隊的球迷。撇開工作上的事情不談，這次調職最讓他高興的，要算是可以在莫斯科欣賞到全球最棒的冰上曲棍球隊比賽。去他的芭蕾舞和交響樂，他們的冰上曲棍球隊員才真正懂得溜冰技巧。可惜蘇聯佬不懂棒球，大概對農民來說太複雜了，光是球路就有那麼多種可以選擇……

　　「不是很大嘛！」傅瑪麗觀察後說，一面看著一扇有裂痕的窗戶。他們的公寓在六樓，至少車流的噪音不算太大。外僑社區四面都有圍牆，還有衛兵站崗。蘇聯人堅稱，這是為了外國人著想，保護他們的安全，但是在莫斯科，針對外國人發生的街頭犯罪還不怎麼嚴重。法律禁止一般蘇聯公民持有外幣，就算搶到外國人的錢，也不方便脫手。所以在街上搶美國人或法國人都撈不到什麼好處，而且歹徒怎麼看也不會看走眼，外國人的衣著鮮明，猶如孔雀站在烏鴉中間。

　　「哈囉！」講話的男子操著英國口音。過了一會兒，出現了一張紅潤的臉孔。「我們是你們的鄰居，奈傑和潘妮．黑達克。」他說。他年約四十五，身材高瘦，頭髮少年白，有禿頭的跡象。他的妻子年輕貌美，端來一盤三明治，還有恭賀弗利一家喬遷之喜的白酒。

　　「你一定是艾迪。」髮色淡黃的黑達克太太看著小男孩說。弗利注意到她穿的是孕婦裝。從外表判斷，她大概懷胎六個月了。看來簡報裡的每個細節果然不假。弗利信得過中情局，不過他也吃過苦頭，知道凡事不經過證實不能輕信，從同一層樓的人名到馬桶沖水是否順暢都要查個清楚，特別是在莫斯科。他邊想邊往廁所的方向走去，黑達克也跟著過去。

　　「這裡的水電還算管用，可惜聲音太大。不過，沒有人會去抱怨的。」黑達克解釋。

　　弗利按下把手，聲音果然很大。

　　「我自己修的，工友也幫了一點忙，」黑達克壓低聲音，「艾德，在這裡講話要當心點，到處都是竊聽器，特別是在臥房裡。蘇聯人大概喜歡計算我們高潮的次數，潘妮和我盡量不讓他們失望。」他狡猾一笑。對啊，被調到某些城市時，夜生活也要自己帶去。

　　「待兩年了？」水箱的水好像流個不停。弗利很想抬起水箱蓋，看看黑達克是不是拿走裡面的五金器材，換上特別的東西。他後來還是決定，不需要真的確認這一點。

　　「二十九個月，再過七個月就結束了。在這個地方工作會讓人很有幹勁。我相信他們告訴過你，不管你調到哪裡，都應該找一個可以隨時幫助你的『朋友』。千萬別低估朋友的重要性，第二處的人接受過完整的訓練……」水箱終於裝滿，黑達克改變嗓音。「淋浴間嘛，熱水很可靠，可是這個蓮蓬頭的水管會嘎嘎響，和我們那間一樣……」他扭開水龍頭，果然會嘎嘎響。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動過手腳？弗利心想。可能有吧，或許就是他面前這個人。

　　「太完美了。」

　　「沒錯，你在這裡會完成很多工作。跟朋友一起淋浴，就是『節約用水』，加州人是不是都這樣說的啊？」

　　弗利笑了出來，這是他在莫斯科頭一遭。「對啊，他們都是那樣說的沒錯。」他看了客人一眼。他很驚訝，黑達克這麼快就對他自我介紹，或許表現得這麼明白，只是在反向操作英國間諜術吧。間諜這一行有各式各樣的規定，而蘇聯人最喜歡遵守規定了。賴特告訴過他，乾脆扔開部分規則手冊算了。堅守自己的掩護身分，一抓到機會就裝傻，變成一個難以預測的美國人。他也告訴過弗利夫婦，黑達克這個傢伙可以信得過。他的父親也是情報員，遭到菲爾比背叛，老黑達克跳傘到阿爾巴尼亞，而國安會歡迎委員會正張開雙臂等待他的到來。黑達克當時五歲，足以記住父親跳入敵人虎口的那種傷痛。他的動機可能和傅瑪麗的動機一樣純正，那樣再好也不過了。如果弗利再多喝幾杯，恐怕會承認他們的動機比他自己的都還棒。傅瑪麗痛恨共產黨的程度甚於上帝痛恨罪惡，而黑達克雖不是莫斯科的分站站長，卻是秘情局莫斯科行動處的首席獵犬，這角色足以讓他大顯身手。中情局局長摩爾法官很信任英國人，他在菲爾比事件後，曾看過英國人拿著火焰噴射器翻遍秘情局，封住每個可能洩密的點，比前中情局長詹姆斯．安格頓放線釣魚的態度積極多了。反過來說，弗利也信任摩爾法官。情報這一行最瘋狂的一點就在這裡：什麼人都不能信任，卻還是必須去信任某人。

　　弗利一邊用手去試探熱水的溫度，一邊心想，沒人說過這一行有什麼大道理。就像古典形而上學，沒道理就是沒道理。

　　「家具什麼時候到？」黑達克問。

　　「箱子大概在拖車上了，現在還在列寧格勒。他們會不會去亂動手腳？」弗利有些擔心。

　　黑達克聳聳肩，「要檢查所有東西，」他警告，然後語氣緩和下來。「你永遠不知道他們做得多徹底。國安會是個龐大的官僚體系，如果沒有看到官僚體系在這裡的運作，這個詞的意義，你是不會懂的。舉例來說好了，你公寓裡的竊聽器，究竟有多少個能發揮作用？他們又不是英國電信公司，也不是美國電話電報公司。這個國家敗就敗在這個地方，不過也正合我們胃口，但是就這一點來說，也不盡然可靠。有人跟蹤你的時候，你無法知道跟蹤的人是經驗豐富的專家，還是大白癡一個。他們的外表和衣著都很類似，其實說穿了，就和我們的人一樣，可是這裡的官僚體系大到可能足以蓋過無能之處，或者也不盡然。上帝才知道，在世紀大廈，我們也免不了有米蟲。」

　　弗利點頭。「在蘭格利，我們把這些人叫做情報處。」

　　「我們的叫做西敏宮。」黑達克的觀察不免帶著個人的好惡，「我認為檢查水電已經檢查夠了。」

　　弗利關上水龍頭，兩個人回到客廳，潘妮和傅瑪麗愈來愈熟了。

　　「親愛的，看來我們的熱水夠用。」

　　「真高興聽你那樣說。」傅瑪麗轉過頭去面對客人。「你們都上哪去買東西？」

　　潘妮微笑說：「我可以帶你去。如果想買特別一點的東西，可以向赫爾辛基的代理商訂購，有英國貨、法國貨、德國貨，連美國的果汁和一般食品都有。生鮮食品都是芬蘭出產的，一般而言都非常不錯，特別是羊肉。奈傑，他們的羊肉最棒，對吧？」

　　「的確很棒，跟紐西蘭羊肉一樣好吃。」她的先生附和。

　　「牛排就有待加強了，」邦恩斯告訴他們，「不過每個禮拜我們都買從歐馬哈（譯註：美國中西部農產品集散中心）空運來的牛排。好幾噸，我們拿來分賣給所有朋友。」

　　「沒錯，」黑達克證實。「你們用玉米餵牛，牛肉一級棒。我們全都吃上癮了。」

　　「幸好有美國空軍的幫忙，真是謝天謝地，」邦恩斯繼續說道。「空軍將牛肉空運到所有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基地，我們也在他們配銷的名單上。牛肉是冷凍的，雖然鮮美度比不上美國本地，但是也很接近了，有家鄉的味道。我希望你們有帶烤肉架來，因為我們常常到屋頂野餐。我們也進口煤炭。蘇聯佬好像一點都不了解烤肉的樂趣。」這個公寓沒有陽臺，或許是想保護他們不受市區柴油廢氣的荼毒。

　　「上班怎麼去？」弗利問。

　　「最好是搭地鐵，真的很不錯。」邦恩斯告訴他。

　　「把車子留給我開嗎？」傅瑪麗面帶充滿希望的微笑。這一切都正合她的意。她預期會有這樣的安排，不過在這一行，任何事情如果能順利進行，都會給人驚喜的感覺，就像耶誕樹下的禮物正是你想要的東西。大家總是希望耶誕老人已經接到信，卻永遠無法確定。

　　「乾脆就在市區學開車也行，」邦恩斯說，「至少你有好車可開。」前任屋主留下一輛白色賓士二八○給他們，的確是輛好車。這輛車的車齡只有四年，其實有點好過頭了。莫斯科並沒有很多汽車，牌照上又明確標示著車主是美國外交人員，因此交通警察容易辨識，也容易被國安會的車子跟蹤。這裡的字母好像都是倒過來寫的英文，傅瑪麗必須像鄉巴佬初到紐約旅行般學開車。「街道很寬敞，」邦恩斯告訴她，「加油站往那邊走，過三條街就到了。」他指著那方向說明，「加油站很大。蘇聯人喜歡把加油站蓋得很大。」

　　「太好了。」那是故意講給邦恩斯聽的，傅瑪麗已經開始偽裝成美麗而糊塗的金髮女郎。全世界不管走到哪裡，美貌就代表智商低，而智商最低的非金髮女郎莫屬。畢竟，裝傻要比裝聰明簡單得多，就算是好萊塢的演員也一樣。

　　「車子的維修呢？」弗利問。

　　「賓士車不常壞，」邦恩斯向他們保證。「德國大使館有個人，什麼東西壞掉他都能修好。我們跟北約友邦的交往都很真心誠意。你們看不看足球？」

　　「女生玩的東西。」弗利立刻回答。

　　「講這話太沒文化了吧！」黑達克說。

　　「美式足球的話，我隨時奉陪。」弗利反駁。

　　「血腥、暴力、愚蠢又不文明，委員會又開會開個沒完。」英國佬黑達克暗哼一聲。

　　弗利咧嘴笑了一下便說：「吃飯吧。」

　　大家紛紛落座。臨時家具還算好用，有點像是在美國阿拉巴馬州的無名賓館裡的家具。床鋪也可以睡，殺蟲劑可能已經把所有會爬的東西全殺光了。

　　三明治的味道還可以。傅瑪麗跑去拿杯子，扭開自來水──

　　「我不建議你們喝自來水，弗利太太，」黑達克警告她，「有些人喝了會鬧肚子。」

　　「是嗎？」她停頓一下，「請叫我傅瑪麗。」

　　現在算是互相認識了。「好的，傅瑪麗，我們都喝瓶裝水。自來水可以用來洗澡，少量燒來泡咖啡和茶也行。」

　　「要是在列寧格勒的話就要糟糕了。」黑達克提出警告，「他們告訴我，當地人多多少少都已經免疫，換成是我們這些老外，常會喝出嚴重的腸胃炎。」

　　「學校呢？」傅瑪麗一直很擔心就學問題。

　　「這裡的外僑學校很會照顧小孩，」潘妮向她保證。「我在那邊也有兼差，那裡的課程是一等一呢！」

　　「艾迪已經開始學看書了，對不對啊，親愛的？」驕傲的父親宣佈。

　　「只是會看彼得兔之類的東西，但是四歲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賴了。」同樣感到光榮的母親也向其他人證實。艾迪正吃著三明治，他嘴裡的東西不是最愛吃的燻香腸，不過小孩肚子一餓，不一定管得了那麼多。他們也帶來了四大罐史基比超大容量花生醬，收藏在安全的地方。艾迪的父母親認為，反正到哪裡都買得到葡萄果醬，但是能不能買到史基比就很難說了。大家都說，這裡的麵包還可以，只是不像美國小孩從小就吃的麵包那麼好吃。傅瑪麗的麵包機還放在家具箱裡，現在不是由卡車就是由火車從列寧格勒送到莫斯科來。她的廚房手藝不錯，在烘培麵包方面很有天分，希望藉此打進大使館的社交圈。

　　※※※

　　距離他們用餐的地點不算太遠的地方，有一封信從某人手上交到另一人手中。送信人來自華沙，是由他的政府派來的；事實上，派遣他的人是政府的某個單位，要送信給對方政府的其中一個單位。接到這項任務時，這位信差並不是很高興。他是共產黨員，但也是個波蘭人，偏偏信件的內容與任務也和波蘭有關，所以這也是令他傷腦筋的地方。

　　這封信其實是副本，正本已經在三天前派人親自送到華沙一個重要的辦公室去。

　　信差在波蘭情報單位官拜上校，受信人一眼就可以認出他，但交情上不是那麼親近。有很多工作，蘇聯人都會利用他們西邊的鄰國來幫忙。波蘭人在情報行動方面確實具有天分，原因和以色列一樣：兩國的四周都由敵人包圍著。波蘭的西邊是德國，東邊是蘇聯。不幸地被包夾在其中，使得波蘭不得不將菁英投入情報界。

　　這些背景，受信人完全清楚。事實上，信件內容的一字一句，他在前一天就得知了。然而送信人遲到，他也不驚訝。波蘭政府花了一天的時間來研究信件的內容以及重要性，然後再轉交出去，收信人不會感到不高興。全世界每個政府都會花上至少一天來查看類似的東西。人類只要掌權，都會顯露出虛擲光陰、舉棋不定的天性，儘管他們一定知道這樣的延遲根本是浪費時間和心血，他們也照拖不誤。連馬列主義都改不了人類的天性。這種情形說來很令人難過，卻也是假不了的真理。新蘇聯人和新波蘭人一樣，說穿了還是凡人一個。

　　他們正在表演的芭蕾舞，和列寧格勒的基洛夫芭蕾舞團的姿態一樣優雅。受信人甚至想像可以聽見音樂，西方的爵士樂和古典樂比較起來，他其實比較喜歡前者，然而不管怎麼說，芭蕾舞中的音樂只扮演陪襯的角色，只是用來告訴舞者，什麼時候應該一起跳躍，如同漂亮、受過訓練的狗。芭蕾舞孃都太細瘦，當然不合乎蘇聯人的口味，但是真正的女人又太重，重到那些稱做男人的小娘娘腔無法拋來拋去。

　　他停下混亂的思緒，重新坐回座位，慢慢向後靠在真皮椅背上，打開信件。信件以波蘭文書寫，而他既不會說波蘭文，也看不懂波蘭文，幸好上面附有俄文翻譯。當然，他會請自己的翻譯看過一遍，再請兩三位精神分析師來判斷寫信者的心理狀態，寫出數頁分析報告，而儘管這些報告很浪費時間，他也非看不可。然後他必須寫報告，提供上級額外的見解，這樣他們也能浪費時間來看這封信，然後再考慮應該怎麼辦。

　　國安會主席安德洛波夫很想知道，這位波蘭上校是否了解自己的上級工作多輕鬆。他們只需要將信件傳給自己的上級來採取行動，將決策往上面推，和所有政府公務員的作法一樣，不論什麼地方，秉持什麼哲學，作法統統一樣。手下就是手下，全世界都沒有兩樣。

　　安德洛波夫抬頭看他，「上校同志，謝謝你幫我帶來這個訊息。請向貴指揮官致上我的敬意。你可以下去了。」

　　波蘭上校立正，行了古怪的波蘭舉手禮，做出最標準的向後轉動作，步出辦公室。

　　安德洛波夫看著門關上，才將注意力轉回信件以及隨信附上的翻譯。

　　「這麼說來，教宗，你是在威脅我們，對吧？」他瞪著信紙，搖搖頭，然後和剛才一樣靜靜看。「你很勇敢，不過你的判斷力需要調整，我的神職同志。」

　　他再度抬頭，心中思忖著。他的辦公室和其他辦公室類似，牆上掛著畫作，原因一樣，只是不想留白。其中兩幅是油畫，出自文藝復興時期的大師之手，是從古早的沙皇或貴族的收藏品借來的。第三幅畫其實畫得真不錯，是列寧的畫像，蒼白的臉色加上渾圓的額頭，是全世界數百萬人熟知的一張臉。列寧畫像附近掛了一幅布里茲涅夫的彩色相片，畫框很別致。布里茲涅夫是現任蘇聯共產黨總書記，而這張相片卻是唬人的，主角既年輕又活力充沛，一點也不像坐在政治局會議桌主位那個垂垂老矣的糟老頭。所有人都會變老沒錯，但是在多數地方，老人都會榮退下臺，然而這個國家卻不同，安德洛波夫很清楚這一點。他又往下看著信件。不過，他自己也一樣，這份工作也是打算要幹一輩子的。

　　可是，他威脅要改變等號的哪一邊呢？這位國安會主席心想，然而危險就在此。

　　是的，雖然後果還在未定之天，光是這樣的危險就已經夠瞧的了。相信他在政治局的同事都會有相同的看法。因此，他不僅僅要將這份危險報告呈上去，他還必須上呈有效的對策。

　　原本應該掛在他牆上的畫像有兩個，這兩人已經快被遺忘。其中之一是鐵人菲利克斯，也就是捷爾任斯基，國安會前身「契卡」的創辦人。

　　另外一幅應該是史達林的畫像。史達林曾經提出和安德洛波夫現在面臨的情況相關的問題。只是，那時候是一九四四年，或許現在的關聯性更高也說不定。

　　後勢如何，雖然還有待觀察，但是到時候，做出決定的人非他莫屬，安德洛波夫這麼告訴自己。所有人都可以變不見，這個想法跳進腦海裡時，他應該嚇一跳才對，不過他並沒有感到驚訝。這幢大樓有八十年歷史，原本是蘇聯保險公司總部，建造得富麗堂皇，大樓本身就目睹了很多事件，看到很多裡面的人發出命令，讓更多的人喪失性命。他們以前會在地下室用刑，直到最近幾年才停止這樣的作法。因為國安會組織擴展的緣故，連這幢龐大的建築物所有空間全都佔用了，甚至擴張到環城內側大道上另一幢大樓。不過負責清潔的人員偶爾會低聲談論，說夜闌人靜時會有鬼魂出沒，有時候會拿水桶和刷子，披頭散髮來嚇洗東西的老太太。不過，如果要這個國家的政府去相信靈魂和鬼魂之類的東西，倒不如教他們去相信人類的靈魂可以永垂不朽。然而，莊稼人思想單純，如果要破除他們的迷信，簡直比教知識分子聽信列寧、馬克思或恩格斯等人的理念還要困難，更不用說誇讚史達林的文章了（其實這些文章的作者是一群被嚇壞的人，由於他們沒膽，因此作品更加慘不忍睹）。幸好這些文章除了最喜歡被虐待的學者之外，已經沒有太多人想看了。

　　不對，安德洛波夫告訴自己，讓人民信奉馬克思主義並沒有那麼困難。他們先在小學為學童洗腦，然後進了少年先鋒隊，接著進入中學、共青城，接著加入青年共產黨員聯盟，然後真正聰明的人會成為完全黨員，把黨證「緊緊貼在心頭上」，放在襯衫擺香菸的口袋裡。

　　不過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就沒有那麼好騙了。通曉政治的黨員知道在黨大會上表達他們的信仰，因為不這樣做無法更上一層樓。同樣的，在古埃及，聰明的朝臣會跪下來，遮住眼睛，以免法老王臉部發出強光，刺瞎了他們的眼睛。他們之所以抬高雙手，是因為他們的活神仙法老王，是權利與財富的泉源，因此下跪表達謙恭，不去理會自己的理性與感性，只想更上一層樓。結果這些習性全流傳到現在。五千年了，對不對？他可以查查歷史書。蘇聯造就出了一些全球最頂尖的中世紀歷史學家，無疑也成就了一些很稱職的古物專家，因為做那一方面的學問不會牽涉到太多政治。古埃及的種種，距離當代的現實世界太遙遠了，不會牽扯到馬克思的哲學臆測或關於列寧永不休止的漫談。正因如此，有些素質很高的學者進入這個領域。另外也有人參與純科學研究，因為純科學就是純科學，氫原子哪裡關乎政治。

　　然而，農業會牽扯到政治，製造業也會。因此頭腦最好、最精明的人棄之如敝屣，選擇政治研究。因為政治當中自有黃金屋。你相信的東西不需要太多，大約只像是相信法老雷姆西斯二世是太陽神在世上的兒子就行了，或是管他是從什麼狗屁神裡面生出來的都一樣。安德洛波夫弄清楚了，朝臣看到雷姆西斯妻妾成群，兒孫滿堂，整體來說，一個男人如果能過這樣的生活也不算太可憐。兒孫滿堂，妻妾成群，在現代就相當於在列寧丘擁有一幢鄉下別墅，夏天去索契海灘避暑。所以，世界真的有改變嗎？

　　或許沒有，國安會主席想通了。而他的工作，大抵上就是要避免發生變局。

　　而這封信威脅到現狀，對不對？這是個威脅，他可能必須加以對付。換言之，他要對付的是幕後主導威脅的人。類似事件之前發生過。以後還是會再發生，他是這麼認定的。

　　可惜安德洛波夫在世時不會知道，在考慮這項行動的時候，他也同時推動了自己國家敗亡的第一步。

第一章　怨言與夢想

　　「你什麼時候開始上班，傑克？」在安靜的臥室裡，凱西躺在床上問。她的先生很高興他們躺的是自己的床鋪。紐約旅館的床鋪儘管舒服，卻怎樣也無法相提並論，而且他也受夠了岳父的傲氣。岳父在公園大道擁有一幢雙併獨棟房子，自視極高。三不五時就要強調自己的銀行存款多達九千萬美元，投資組合多樣化，新總統上任後獲益成長可觀……就算真是這樣，老是掛在嘴上講，也實在讓人受不了。

　　「後天，」她的先生回答，「我大概會在午餐後過去看一下。」

　　「你現在應該已經睡著了才對。」她說。

　　娶到醫生就是有這麼個壞處，雷恩偶爾會這麼告訴自己。因為在醫生面前實在無所遁形。只要輕柔愛撫一下，就能傳達體溫、心跳速度，以及其他老天爺才知道的東西，而且醫生發現了東西，也會以職業撲克牌手的技巧來隱藏感情。至少有時候是這樣沒錯。

　　「對呀，今天真是漫長。」紐約時間還不到下午五點，不過他的「今天」已經超過了正常的二十四小時。他不學著在飛機上睡覺真的不行。他的座位並不是不舒服，他用自己的美國運通卡，將政府發的機票升級到頭等艙，飛行常客的哩程數累積得很快，到時候連申請升級的手續都免了。倫敦希斯洛機場和華府杜勒斯機場的人員一眼就可以認出他來。他拿的是黑色外交護照，省下了通關驗證等程序。就技術上而言，雷恩是調派到位於倫敦葛羅斯凡那廣場的美國大使館，艾森豪在二次世界大戰時的辦公室，就在正對面的大樓裡。這份工作也帶給他外交人員的地位，讓他高人一等，不受民法之類麻煩的羈絆。他大可以走私幾磅重的海洛因進英國，未經允許，沒有人可以碰他的行李，若是有人要碰，他可以祭出外交特權，斷然拒絕。外交人員都會夾帶香水給另一半，或是給自己的酒，關稅也懶得申報，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不過在雷恩的天主教徒行為守則中，這些都只算是輕微過失，罪不致死。

　　他知道自己的腦筋疲憊，思緒混雜是很平常的現象。但若是凱西處在這種精神狀態下，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動手術。當然了，在她還是實習醫生時，醫院讓她值班值個沒完，希望她在淒慘的情況下仍能做出正確的決定，然而她的丈夫卻有點懷疑，到底有多少病人就這樣在醫院新兵訓練營的操場上犧牲。如果法庭律師罩子放亮點，搞清楚怎麼從中撈錢的話……

　　凱西的全名加頭銜是卡洛琳．雷恩醫師，美國外科學院院士，寫在白色醫袍上面的塑膠名牌上。她拚命熬過訓練階段，在婦產科、小兒科或一般外科連續值班三十六個小時之後，晚上開著保時捷跑車回家，讓她的丈夫不只擔心一次。她對某些科並沒有興趣，不過多少都要懂一點，不然不配當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好醫生。至少那天下午在白金漢宮之前，她還懂得幫他治療肩膀上的傷口，沒有讓他在妻女面前失血過多身亡，害慘了所有相關人士，讓英國人特別難看。他們會不會追封我爵位？雷恩邊想邊抑制住乾笑聲。然後，他的雙眼終於在三十九小時後首度閉上。

　　※※※

　　「希望他喜歡那邊的生活。」摩爾法官在下班前高級幕僚聚會時表示。

　　「亞瑟，我們的表親很懂得待客之道，」葛萊指出。「貝瑟應該是個好老師。」

　　賴特什麼話也沒說，這個叫做雷恩的業餘傢伙，他心想，以中情局員工的身分出盡鋒頭，但鋒頭也未免太健了，由於他是情報處的人，更加令人吃味。賴特認為情報處就像狗尾巴，神氣的時候反過來搖動行動處這條狗。沒錯，葛萊是個不錯的情報員，也很好共事，但是他不是外勤情報員──這才是中情局要的人才，但眾議院就相反了──至少亞瑟．穆爾了解這一點。然而在國會山莊，如果你對審查撥款預算的眾議員提到「外勤情報員」五個字，他們會如同吸血鬼碰上金十字架，向後退縮，同時還集體發出「嘔嘔……」的聲音。接著輪到他發言。

　　「你覺得他們會讓他知道什麼東西？」行動副局長說出心中的想法。

　　「貝瑟會把他視為我個人的代表。」摩爾法官長考一陣後說道，「所以，他們讓我們知道的東西，也全部會讓他知道。」

　　「他們會打他的主意，亞瑟。」賴特警告，「他掌握了一些他們不知道的東西。他們會盡量從雷恩手中擠出一些來。怎麼對抗他們，他才不清楚呢！」

　　「鮑勃，關於這一點，我已經親自教過他了。」葛萊宣佈。這一點賴特當然已經知道，不過他在無法順遂心意時，嘟起嘴巴的演技真是可圈可點。葛萊很想知道，當他母親的滋味不知如何。「鮑勃，別低估了這小子。他很聰明。我跟你打賭一客牛排晚餐，他從英國佬那裡搾出來的東西，一定比英國佬從他那邊搾到的東西還多。」

　　「你穩輸的。」賴特說。

　　「我們就來賭斯奈德餐廳的牛排餐。」情報副局長更進一步引誘他。這家牛排館是他們兩人最喜歡去的一家，就在喬治城鑰匙橋的另一邊。

　　中情局局長亞瑟．穆爾看著兩人你來我往，覺得很有意思。葛萊知道怎麼捉弄賴特，而賴特卻從來都沒有理解出對抗的方式。或許是葛萊下東岸的口音在作祟吧。像賴特這樣的德州人（摩爾自己也是），如果有人在打牌或喝波本威士忌時講大話，這些德州人都會自認為高人一等。法官認為他不會搞這些小動作，不過看著他們互相調侃也很好玩。

　　「好吧，賭斯奈德的晚餐。」賴特伸出手，又將會議現場交還給局長。

　　「各位先生，既然那件事我們已經解決了，總統希望我告訴他波蘭即將發生什麼事。」

　　賴特並沒有主動跳出來講話。他在華沙的站長很能幹，但他手下只有三個像樣的外勤情報員，而且其中一個是菜鳥。儘管如此，他們在華沙政府中安插了一個非常優秀的情報來源，在波蘭軍隊裡也有幾個不錯的情報員。

　　「亞瑟，他們才不知道呢！他們每天只會繞著團結工聯這東西跳舞，」行動副局長對其他人說。「而伴奏的音樂卻變個不停。」

　　「到頭來，還不是都要看莫斯科吩咐他們怎麼做，亞瑟，」葛萊附和。「莫斯科自己其實也不知道。」

　　摩爾取下老花眼鏡，揉揉眼睛。「對！有人公然拂逆他們，他們的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換成是史達林，早就格殺勿論了，但現在這群人根本沒膽子亂來，感謝上帝。」

　　「合議制的統治方式讓大家顯出懦弱的一面，布里茲涅夫根本沒有領導能力。就我所聽到的，他要上洗手間的話，還要有人扶他去才行。」他的講法是稍微誇張了點，不過讓賴特高興的是，蘇聯的領導權逐漸軟化中。

　　「『樞機主教』是怎麼告訴我們來著？」摩爾指的是中情局在克里姆林宮安排層級最高的情報員，即是國防部長烏茲提諾夫的私人秘書。他的姓名是菲利朵夫，但是對少數幾個中情局的核心人士而言，他的代號是「樞機主教」。

　　「他說烏茲提諾夫認為，政治局能蹦出什麼有用的東西都好，希望最後能獲得一個真正有能力的領導人。布里茲涅夫愈來愈不管用了。大家都知道，連街上的路人都看得出來，電視機的畫面怎麼偽裝也偽裝不來，對不對？」

　　「你們認為他還能撐多久？」

　　眾人同時聳聳肩，葛萊挺身回答問題，「和我聊過的醫生說，他有可能明天就翹辮子，也有可能昏昏沉沉一過又是兩三年。醫生說，看得出他患有輕微的老年癡呆症。病情不重。醫生認為，大致上的病情是漸進式心血管疾病，可能受到初期酒精中毒影響而惡化。」

　　「那種毛病，他們哪個沒有？」賴特說。「『樞機主教』跟我證實過他心臟有毛病，也附帶說了伏特加的問題。」

　　「肝臟很重要，而他的肝功能大概有待加強。」葛萊繼續說道，故意講得很低調。隨後摩爾幫他附帶說明。

　　「可是，你沒有辦法教蘇聯人不喝酒！如果是教大灰熊不要在樹林裡方便恐怕還比較簡單點。你也知道，如果有什麼因素可以讓這些人垮臺，一定是他們自己無能以按部就班的方式處理政權轉移。」摩爾說得一針見血。

　　「拜託，法官大人。」賴特面帶邪惡的乾笑，抬起頭來。「我猜他們只是律師不夠多，或許我們能送十萬個美國律師過去給他們。」

　　「他們才沒那麼傻。我們最好對準他們發射幾顆飛彈才是上策。對他們的社會造成的傷害反而比較少。」葛萊說。

　　「我的職業很值得尊重，可是為什麼大家都喜歡損律師？」摩爾仰頭問天花板。「如果要說有什麼人可以解救他們的體系，這樣的人非律師不可，各位先生。」

　　「你真的這麼認為啊，亞瑟？」葛萊問。

　　「沒有法治，社會理性不起來，沒有律師來實行，法治也行不通。」摩爾曾任德州州立上訴法庭的首席法官。「他們還沒有法律，只要政治局能夠隨意處決看不順眼的人，完全不需要經過類似上訴的程序，他們就不會有法治。住在那裡，一定像住在地獄一樣，什麼東西都靠不住。就像古羅馬在卡利古拉皇帝的統治之下一樣。只要他有個想法，這個想法就具有法律的效力。不過話說回來，連羅馬都有一些皇帝會遵守差勁的法律。蘇聯人可就不是這樣了。」摩爾覺得這種概念令人怵目驚心，其他人卻無法真正感受到可怕的地方在哪裡。他曾經身為德州首屈一指的法庭律師，而德州的法律圈品質最為人稱道，然後當上法官，博學多聞，帶領一群公正又很有想法的人。多數美國人對法治習慣的程度，有如棒球場上每個壘包之間有九十呎的壘距一樣清楚。對於賴特和葛萊來說，更重要的是，在亞瑟．穆爾投身法界之前，曾經是優秀的外勤情報員。「怎樣？我怎麼報告總統啊？」

　　「實話實說，亞瑟。」葛萊建議，「我們不知道，因為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當然，具有真實性又有理性的話，他說得出來的只有這一句，不過，「該死啊，詹姆斯，他們付我們薪水，就是叫我們去找答案哪！」

　　「總歸一句話，那要看蘇聯人覺得威脅度有多高。波蘭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個言聽計從的附庸國。」葛萊說。「蘇聯政府可以完全控制電視的內容和《真理報》的消息。」

　　「但飄過國界的謠言，他們可管不到，」賴特說。「再加上從蘇聯回到波蘭的士兵講的故事，還有東德、捷克、匈牙利，再加上他們在美國之音和歐洲自由電臺聽到的東西。」中情局直接控制了前者，後者理論上幾乎是獨立的，卻沒有人相信這點。對於這兩個美國政府的傳聲筒，賴特有不少貢獻。宣傳煽動做得好的話，蘇聯人也能夠理解並加以尊重。

　　「你認為他們覺得有多急迫？」摩爾講出心中的問題。

　　「兩三年前，他們還以為自己衝浪衝到波浪頂。」葛萊說，「我們的經濟受到通貨膨脹的影響景氣低迷，加油站大排長龍，伊朗醜聞，而尼加拉瓜才剛投入他們的懷抱。我國士氣大受影響，而且……」

　　「還好，感謝上帝，現在不一樣了。」摩爾接他的話，又問：「情勢完全對調了嗎？」希望情勢對調未免期望過高，但是亞瑟．穆爾生性樂觀，不然他又怎麼能當上中情局局長。

　　「我們正朝那樣的方向前進，亞瑟。」賴特說，「而他們得花一段時間才會反應過來。他們的思想並不是最靈敏的，而他們最大的弱點就在這裡。最高層的人都被意識形態纏住，到了不知變通的地步。你知道嗎？如果我們能徹底分析他們的弱點，想出對策來加以利用，我們還是可以痛打這些雜種一頓，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葛萊問。

　　「我不是認為，我是了解得很清楚！」賴特乘機回擊。「他們不堪一擊，最妙的是，他們還不知道自己不堪一擊。要行動就趁現在，總統會支持我們，只要我們能想出夠好的方法，讓他願意以自己的政治資產來下賭注。國會怕他怕得要死，不會礙手礙腳。」

　　「鮑勃，」摩爾問，「就我聽來，你好像有什麼把戲想變是吧？」

　　賴特想了幾秒鐘，然後才開口，「沒錯，亞瑟，我是有。十一年前，他們把我調回來坐辦公桌開始，我就一直在想，只是一個字都沒有寫下來而已。」他用不著解釋為什麼不形諸文字。這幢大樓上上下下的白紙黑字，國會幾乎都能發出傳票扣下，對腦袋裡的念頭卻沒轍。但是，現在或許是寫下來的良機。「蘇維埃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讓我們垮臺。」摩爾回答。回答這種問題，不見得需要諾貝爾級的才識。

　　「好，那我們最大的願望又是什麼？」

　　葛萊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們不能往那一方面想。我們想要求得兩強之間的暫時協議。」這話其實是《紐約時報》說的，而《紐約時報》不是自稱全國人民的聲音嗎？「好了，鮑勃，明講吧。」

　　「我們用什麼方式攻擊他們？」賴特問，「要怎麼樣才能直搗黃龍，傷到──」

　　「讓他們垮臺是嗎？」摩爾問。

　　「有什麼不行？」賴特反問。

　　「可能嗎？」摩爾問，因為他對賴特這樣一連串的想法很感興趣。

　　「這個嘛，亞瑟，如果他們可以用大砲對準我們，我們為什麼不能也對準他們？」賴特現在講得咬牙切齒。「他們送錢給我國的政治團體，想阻礙我們的政治程序。他們在全歐洲策動反核示威遊行，呼籲我國撤銷戰區核子武器，他們自己卻照樣大造核武。這一點，我們甚至沒辦法洩漏出去給媒體知道。」

　　「就算我們洩漏出去，媒體也不會登出來。」摩爾說。再怎麼說，媒體也不喜歡核子武器，只不過媒體願意容忍蘇聯的核武，因為他們沒有破壞穩定。他擔心，賴特真正想做的是看看蘇聯是否能左右美國的大眾媒體。但就算他們有能力，這樣的調查只會產生惡果。媒體會堅持正直、平衡的報導，有如小氣財神緊抱財產。不過他們的確知道，國安會確實對美國媒體有些影響力，因為要建立影響力、發揮影響力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拍拍馬屁，透露一些所謂的秘密給他們，然後成為值得信賴的消息來源。但是，蘇聯知不知道這種遊戲有多危險？美國新聞媒體的確擁有幾項核心信念，隨便去挑戰這些信念，相當於亂拆炸彈。走錯一步，可能會付出很大的代價。在這間七樓的辦公室裡，沒有人對蘇聯情報單位的天分具有很多幻想。他們的情報機構當然不乏高人，訓練徹底而精良，不過國安會還是有它的弱點在。國安會就像它效忠的政府一樣，硬將政治模型應用在現實情況裡，盡量不去理會兩者之間格格不入的漏洞。如此一來，經過數月甚至數年的全力規畫的行動，通常會因為一個情報人員出差錯，只因為這個人感覺在敵人土地上的生活，沒有共產黨描繪得那麼糟糕。治療謊言的不二法門就是實話。實話有辦法一巴掌打在臉上，愈聰明的人感覺就愈痛。

　　「那才不重要。」賴特的話一出口，再度讓兩位同事感到驚訝。

　　「好吧，你繼續講。」摩爾命令。

　　「我們必須做的是，檢視他們的弱點，加以攻擊──目標是破壞他們整個國家的穩定。」

　　「你在唱高調嘛！」摩爾說。

　　「你是吃了野心丸是吧，鮑勃？」葛萊問，口氣比摩爾更不修飾。「目標定得那麼大，我們的老闆一聽到臉色不發白才怪。」

　　「我知道，」賴特舉起雙手，「噢！不行，一定不能去傷害他們，他們可能會動用核子彈。拜託，和我們比起來，他們更不可能不顧一切行事。大家聽著，他們很怕我們，比我們怕他們的程度還嚴重。信不信，他們連波蘭都怕。為什麼？因為波蘭有一種病，蘇聯人可能會傳染到。那種病叫做愈來愈高的期望。他們無法滿足的東西，其中之一就是愈來愈高的期望。他們的經濟像一灘死水一樣，如果我們順勢稍微推他們一下……」

　　「『我們只要踢一下門，整幢腐敗的建築物就會倒塌。』」摩爾引述，「希特勒講過那樣的話，不過白雪開始下的時候，也讓他自己措手不及。」

　　「只有白癡才不去研讀馬基維利。」賴特反駁他，「首先要征服對方，然後才能謀殺對方。為什麼要給他們警告？」

　　「我們目前的敵人，倒可以給馬基維利上一兩堂課。」葛萊同意。「好吧，鮑勃，你想提的究竟是什麼？」

　　「以系統化的方式來檢視蘇聯的弱點，加以利用。簡而言之，我們調查出可行的計畫大綱，以造成敵人的極度不安。」

　　「我們本來就應該一直這樣做的！」摩爾馬上同意這個概念。「詹姆斯，你呢？」

　　「我沒意見。我可以找手下幾個人組成團隊，腦力激盪一下。」

　　「別老找相同的幾個人？」賴特敦促著。「從經常用的那批人當中，永遠也挖不出有用的東西。我們現在的想法不跳脫常軌不行了。」

　　葛萊想了一下，然後點頭贊同。「好，我來選人。特殊計畫要不要取個名字？」

　　「叫做『感染』怎麼樣？」賴特問。

　　「如果轉為行動，叫做『黑死病』行嗎？」葛萊邊笑邊問。

　　摩爾也跟著咯咯笑。「不行，我已經想好了，叫做『紅色死神的面具』，愛倫坡作品的名稱讓我覺得很合適。」

　　「這個計畫其實是要讓行動處併吞情報處，對不對？」葛萊不禁脫口而出。

　　這項計畫還稱不上認真，只是一項學術研究，如同買賣公司的人會去調查他想併吞的公司基本面的優缺點何在。只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是他們專業世界的焦點，猶如波多馬克河畔的李將軍（譯註：南北戰爭時南軍的領袖），也好比是波士頓紅襪隊的死敵紐約洋基隊。儘管打倒對方的美夢十分誘人，怎麼說也只不過是美夢一場而已。

　　儘管如此，摩爾還是認可了那種想法。如果人類雙手可及之處無法超出掌心範圍，那麼要天堂做什麼？

　　※※※

　　接近莫斯科時間晚上十一點時，安德洛波夫正在享受吞雲吐霧的樂趣。他抽的是美國的萬寶路，一面還啜飲著上等的陳年伏特加，顏色呈棕色，有如美國的波本。唱盤播放的也是美國產品──小喇叭手路易．阿姆斯壯吹奏的絕佳紐奧爾良爵士樂。和許多蘇聯人一樣，國安會主席將黑人視為不比非洲食人族好到哪裡去的人種，不過美國黑人卻發展出自己一套優雅的藝術形式。他知道自己應該醉心鮑羅定或是某個蘇聯籍偉大的古典作曲家，但是美國爵士樂就是蘊含有某種活力，能在他腦海中引起共鳴。

　　然而，音樂只是思考時的輔助工具。安德洛波夫棕色的眼睛上有兩道濃眉，下巴厚實，暗示著他具有外族血統，但是他的心智完全是蘇聯人，換言之有部分是拜占庭，有部分是聽靶，有部分是蒙古，全部一起專注於完成他的目標。他的目標有很多，不過最重要的是：當上國家的領導人。總要有人出來解救祖國，而他很清楚祖國多麼需要解救。擔任國安會主席的好處之一就是，很少有事情瞞得過他，而這點確實難能可貴，因為這個社會充滿謊言，而製造謊言的技巧已經到了最高境界。對蘇聯的經濟來說，尤其是如此。蘇聯龐大卻軟弱，凡事要遵照指示，而每間工廠和每位廠長都有生產目標必須達成。這樣的目標或許很切合實際，或許不然，但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目標的管制極為嚴格。當然現在沒有從前那麼嚴格了。在一九三○年代和四○年代，如果沒有達到經濟計畫中預定的目標，可能意味著必須在同一幢大樓裡接受處決，因為無能跟上經濟計畫的人都是「破壞分子」，是國家的公敵，被視同叛徒。而蘇聯將叛國罪視為最嚴重的罪，因此求刑比其他罪還要重，通常要吃一顆點四四口徑的子彈，行刑用的手槍還是沙皇向美國購買的舊式史密斯─威森左輪手槍。

　　結果，工廠廠長學乖了，如果無法達到經濟計畫的數字，就在字面上造假，如此可以解救自己的性命，也可以繼續享受職務上的特權。廠長無法成功達成目標的事實通常會埋沒在碩大的官僚體系中，而這樣的官僚體系繼承自沙皇時代，然後受到馬列主義的灌溉，持續成長。安德洛波夫知道，他自己的單位也有很多相同的傾向。他可以講話，甚至扯開嗓門大吼，卻不見得一定會產生實質效果。有時候的確是有效果，特別是最近相當常見，因為安德洛波夫有寫個人備忘錄的習慣，話說出口後一個星期左右，他會查看執行情況如何。就這樣，他的單位慢慢學習改變作風。

　　然而，連他強勢的作風也無法改變缺乏效率這一點。這一點，連史達林再世都無法改變，更何況沒有人希望史達林能復活。缺乏效率的情況，一直蔓延到黨的最高層級。政治局和名為「日出」的國家農場的管理階層比較起來，不見得更具有決斷力。他在往上爬的過程中觀察到，沒有人體認到效率的重要性，大家似乎都有默契，認為效率其實沒有那麼重要。

　　由於實際產生的進展非常少，糾正所有錯誤的責任全都落到他和國安會的身上。如果國家機器無法製造出國家需要的成效，國安會就必須從別人那裡剽竊。安德洛波夫主管的間諜單位，以及相關單位軍情局（GRU），從西方國家竊取各式各樣的武器設計藍圖。他們偷得還真有效率，他不滿地想著，在幾年前美國飛行員因為某種設計不當而摔機喪命，而相同的缺陷也害蘇聯飛行員失事。讓人不舒服的地方就在這裡。不管國安會效率再高，最令人振奮的成就，也不過是讓祖國的軍隊只落後西方國家五年左右。而有一種東西，是他和外勤情報員怎麼也無法從西方國家那裡偷來的，就是西方產業的品管，沒有品管，製造先進武器也是空談。他很納悶，他手下的人從美國等地偷盜設計圖，卻發現自己的國家無法依樣畫葫蘆，這種情形不知究竟發生過多少次了。

　　這個缺點，就是他不得不修正的地方。安德洛波夫一面拈熄香菸，一面告訴自己，神話中的大力士海克力斯的任務和他比較起來，也顯得微不足道。想改造祖國？列寧的木乃伊保存在紅場上，當做是共產主義的神明，多虧他的幫忙，原本落後的帝制國家如今轉變為……一個落後的社會主義國家。任何國家如果想結合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莫斯科政府都會表示輕蔑。但連這些國家，國安會都想從中竊取機密。西方國家絕少研究蘇聯的武器，即使有，也只是想研究蘇聯武器究竟哪裡出錯。西方情報單位無不盡其所能地嚇唬自己的政府，宣稱蘇聯每件新武器都是撒旦御用的毀滅性工具，然而稍後又發現，蘇聯老虎其實穿了鉛製靴子，虎牙再嚇人，也只能望野鹿興嘆。不論蘇聯科學家想出再令人耳目一新的點子──他們的確想出了不少──都被西方國家一一竊取過來，加以轉型，變成能實際運作的器具。

　　負責設計的單位告訴軍隊與政治局，新的系統性能更好，條件是需要增加一點預算。而剛上任的美國總統也一直在做前幾任總統沒有做過的事：他在餵自己的老虎。美國正大量製造過去十年間開發出來的武器。他的外勤情報員和間諜向他報告，美國軍隊士氣走強的情形是二十多年來僅見。美國陸軍的訓練更是愈來愈精實，新的武器也……

　　當他這樣告訴政治局時，他們又聽不進去。政治局成員的心態故步自封，對於蘇聯國界以外的真實世界完全沒有接觸。他們都假定全世界都和這裡一樣，全都符合列寧在六十年前寫出來的政治理論，就像六十年來世界一點也沒有改變似的！怒氣浮上安德洛波夫心頭。他花費了龐大資金來調查世界上發生的事情，將資料交給訓練有素的專家來研判，報告寫得無懈可擊，然後上呈給圍坐在橡木會議桌旁的老頭看，結果他們還是充耳未聞！

　　現存的問題就是這樣衍生出來的。

　　就是要用這種方式才會起帶動的作用。安德洛波夫告訴自己，一面長長啜飲了一口陳年伏特加。如果用對人的話，只要用一個人就行。用對了人，表示大家會聽這個人講的話，會注意他的言行舉止。有些人就是會受到那樣的注意。

　　但這些人也同樣會令其他人害怕……

　　教宗，教宗，你為什麼非惹這樣的麻煩不可？

　　如果他採取了他威脅要採取的行動，那可真的會有麻煩上身。他送到華沙的信，並不只是要給華沙那些拍馬屁的人看，他必然知道信件最後會交到什麼人的手裡。他又不是傻瓜。事實上，他和安德洛波夫見過的任何政治人物一樣精明。憑共產國家天主教神職人員的出身，他竟然有能耐攀上全世界最大教會的顛峰，當上教宗，如果說這個人不懂得運用權力的槓桿，實在說不過去。然而，這個人的職位存在了將近兩千年──如果你真的相信那堆沒有道理的東西的話，或許真有兩千年吧。羅馬教會的歷史是個客觀的事實，不是嗎？歷史事實就是歷史事實，卻無法讓教會所屬的信仰體系比馬克思主義更加堅實。安德洛波夫從來都不認為信仰上帝比信仰馬克思和恩格斯來得有道理。不過他知道的是，人人都必須信仰某種東西，不是因為這種東西是真理，而是因為信仰蘊藏了權力的泉源。比較次等的人，換言之是需要聽令行事的人，必須信仰比他們本身更有力量的事物。在全世界僅存的叢林中生存的原始人，天空一打雷，他們看到的不僅是冷熱空氣互相衝擊的現象，還聽見了某種生物的巨吼。為什麼？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是強大世界裡的弱者，以為可以藉著殺豬甚至殺害兒童來影響控制他們的神棍，而能夠掌控這種影響力的人，就能取得改造社會的權力。權力本身就是一種貨幣，有些偉人用來獲得舒適的生活，或是女人的青睞。前幾任國安會頭子中有一位就是利用權力來玩女人，說得準確一點是玩小女生，不過這一種惡習安德洛波夫是不沾的。權力本身就已經夠了。擁有權力的人，如同貓咪在壁爐前取暖一樣，只要接近就能享受到簡單的樂趣，他喜歡這種駕馭別人的能力，這些人伺候他，對他言聽計從，阿諛奉承，他能帶給他們安逸的生活，也能賜他們一死。

　　權力帶來的當然不只這些。有了權力，不用來做點事情是不行的，非要在時間的軌道上留下足跡不可，是好是壞都不要緊，重要的是足跡要夠大，大到能引人注意才行。以他的情況而言，整個國家都需要他的指引，因為在政治局這麼多人裡，只有他一個人能看清當務之急。只有他能為國家勾勒出建設藍圖。如果他做對了，他就能受後人景仰。他知道，他的生命總有一天會結束。他的肝臟有毛病，實在不應該再喝伏特加，然而他有的是權力，伴隨權力而來的是對自己的人生道路有絕對的選擇權。沒有人有權告訴他應該怎麼做。他內心明智的一部分知道，不聽忠告不一定是明智的抉擇，但是偉人就是不能聽從次等人的話，而他認為他屬於偉人中最偉大的一個。憑他如此堅強的意志力，難道無法為這個世界訂出遊戲規則嗎？他的意志力當然夠堅強，所以夜幕低垂時，他才有辦法偶爾喝個一兩杯，有時候三杯。在正式晚宴上，他甚至喝得更多。他的祖國老早就度過了獨裁統治的階段，三十年前史達林過世時就已經告一段落。史達林的統治方式殘酷血腥，讓「恐怖依凡」彼得大帝也不禁甘拜下風。那樣的權力，對於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來說都太危險了。史達林犯下的錯誤和做對的事一樣多，儘管做對的事造福了蘇聯，他犯下的錯卻差一點讓蘇聯淪為永久落後的國家。事實上，他創造了全球最不可思議的官僚體系，因此害蘇聯在大部分地方與進步絕緣。

　　然而，只要一個合適的人，就能引導政治局的同僚往正確的方向邁進，然後藉由挑選新的政治局成員，便能以影響而非恫嚇的方式來達成必要的目標。或許藉由這種方式，他能夠讓祖國再度成長，維持所有國家都需要的單一主控權，再加上一點彈性，讓新的事物足夠生根茁壯，以達成真正的共產主義。如同列寧在著作中宣稱，共產主義的忠誠信徒有福了，他們都能看到光明璀璨的未來。

　　在安德洛波夫腦子裡，他不太能看出其中矛盾之處。他和許多偉人一樣，和他自己過度膨脹的自我衝突的地方，他一概視而不見。

　　不管怎麼說，問題都回到教宗和他引來的危險上頭。

　　他在心頭記下早晨幕僚會議要怎麼說。他必須事先猜想會發生什麼。政治局看到那封華沙的信，會說出心中的疑問，不知如何對付這個問題，然後目光會轉向他的座位，這時他不講點東西不行。困難的地方在於，他要講的東西不能嚇到同事，因為他們思想太保守了。這些本來應該是大權在握的人，其實都膽小如鼠。

　　他看過很多外勤情報官的報告，這些第一處的間諜天資聰穎，總是希望探得對方間諜的心思。說也奇怪，這個世界上值得恐懼的東西還真多，而最膽小的人卻經常是大權在握的人。

　　安德洛波夫將杯子裡的睡前酒喝光，決定就此打住。應該說，他們膽小的原因，是因為他們擔心權力不在他們手上。他們並不堅強。他們都是懼內俱樂部的成員，如同工人和農人一樣。他們害怕失去權力，所以利用手中的權力暗中摧毀危及他們權力的對象。連史達林這個權力最大的暴君也一樣，他運用權力的時候，主要是用來消滅可能奪權的對手。因此偉大的史達林不將心力放在往前看、往外看，而是拚命向下看。他就像女人在廚房一樣，害怕裙子下面有老鼠，反而不像是有意志、有力量，能夠屠殺撲向前來的老虎的男人。

　　話說回來，他和史達林的作法能有什麼差異？當然可以！他有向前看的能力，能夠看到未來，規畫出一條通往未來的康莊大道。他能將自己的願景溝通給圍坐在克里姆林宮會議桌的次等階層的人明白，以他的意志力來帶領他們前進。列寧與思考國家統治哲學的人，他們的願景他也能夠找到，並重新找出焦點。他也能夠改變國家的路線，偉人之名將萬世流芳。

　　但是此時此刻，他需要先對付教宗，及教宗對蘇聯構成的這個惱人威脅。

第二章　遠見與視野

　　一想到要開車送雷恩到火車站，凱西差點恐慌起來。凱西看到他走到車子左邊，和任何一個美國人一樣都以為他要開車，因此當他把鑰匙丟過來時，她顯得很驚訝。

　　她發現，油門其實和美國車一樣，因為全世界的人都慣用右腳，就算英國人開車靠左也一樣。換檔器在中間，所以換檔時要用左手。在磚頭砌成的車道上倒車時，也和平常作法沒有太大差異。他們兩人都在想，如果英國人來到美國，或是跳上渡輪到法國去，要他們靠右邊開車，是不是也有相同的困難度。雷恩決定改天和人喝啤酒時問個清楚。

　　「記住，左邊是右邊，右邊是左邊，你是逆向行駛，這樣就行了。」

　　「好啦！」她的口氣煩躁。她知道不學習不行，而她大腦的理性部分也知道，現在這個時機再好不過；只是現在她的動作有點像游擊隊爬出狙擊手掩蔽坑的模樣，非常難看。他們開出迷你住宅區，經過一幢一層樓的房子，看起來像是醫師診所，經過了有一座鞦韆的公園。雷恩就是看上這個公園，才決定選擇這間房子。莎麗喜歡鞦韆，一定能夠在這裡結交新朋友。小傑克也能在公園裡曬曬太陽。反正太陽在夏天總會露臉。

　　「寶貝，左轉嘍！在這裡如果往左轉，相當於我們的右轉，不會碰上迎面來車。」

　　「我知道啦！」凱西邊說邊想，為什麼雷恩不乾脆叫計程車。家裡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她做，實在不需要現在跟他學開車。不過她發現，至少這輛車很靈巧，稍微踩一下，速度立刻快起來。只可惜不是她以前那輛保時捷。

　　「到山腳下往右轉。」

　　「知道。」太好了，這樣就輕鬆多了。不然的話，她還得找回家的路，而她最討厭問路了。這樣的習性來自於擔任外科醫生的工作，因為她習慣能掌控自己世界中的東西，就如同戰鬥機飛行員在機艙中指揮大局一樣；而且身為外科醫生，她沒有緊張恐慌的權利，不是嗎？

　　「就在這裡。」雷恩告訴她，「記得迎面來車。」目前一輛也沒有，不過情況會變，可能他一下車就會有來車。她想獨自學習在倫敦開車找路，他並不是很贊成，不過想學會游泳，最有效的方式就是一股腦跳進水裡，只要沒溺死，就能學會游泳。然而，好客是英國人的民族性，如果有需要的話，本地人有可能會開車為她帶路回家。

　　火車站和紐約布隆克斯車站一樣沒什麼看頭，是一個有點小的石頭建築物，有樓梯和電扶梯向下通往鐵道。雷恩以現金買車票，不過也注意到有個地方註明，通勤者可以買月票以供每日使用。他買了一份《每日電訊報》。在倫敦人眼裡看來，這份報紙可以為他貼上保守派的標籤。傾向自由派的人會選擇《衛報》。他決定不去看八卦小報，裡面刊登很多女性裸體，才剛吃完早餐就看那種東西，實在有礙消化。

　　他等了十分鐘火車才來，進站時噪音很小，是介於美國市區電車與地鐵之間的交通工具。他買的車票是頭等艙，座位在小隔間裡。如果拉動一條皮帶，可以上下調整窗戶，隔間的門可以向外開啟，而且不必走到走廊上就能直接下車。這一切都弄清楚了，他才坐下來掃描報紙的頭版。和美國報紙一樣，英國國內的政治新聞佔了大約半版，雷恩心想，反正遲早都要弄懂本地的風俗習慣，因此就看了兩則頭版的報導。時刻表顯示，再過四十分鐘火車才會抵達維多利亞站。搭火車感覺還不算太差，而且丹．摩瑞也告訴過他，這比起自己開車好太多了。除此之外，在倫敦市區停車比在紐約還要麻煩，而且要停在不同邊。

　　搭乘這班車順暢愜意，顯然是政府專營的事業，而且路基是花了大錢精心打造的，車長查票時面帶微笑，顯然馬上認出雷恩是美國佬。窗外飛逝的景色很快吸引了他，鄉間景色綠意盎然，這裡整排的房子比他童年在巴爾的摩附近的房子小，屋頂看起來像是用石板搭造成的；而且這裡的街道狹窄，開車時不多注意不行，否則可能會直接開進別人的客廳，那樣的話可就不妙了。就算是很習慣美國客人缺點的英國人，大概也會不高興吧！

　　今天天氣晴朗，幾朵蓬鬆的白雲飄在空中，藍天令人精神開朗。來到這裡，他還沒有碰過下雨天，不過這裡一定常下雨，不然為什麼每三個人就有一個拿著摺疊式雨傘。還有很多人戴帽子。打從陸戰隊生涯告一段落後，雷恩就沒有戴過帽子。他覺得，英國處處與美國不同，雷同之處雖有不少，相異點卻不時出現，在你最不留神的剎那狠狠把你咬醒。他一定得好好教莎麗過街，她今年才四歲半，可能會在錯誤的時候注意錯誤的方向。他的小女兒進過醫院一次，老天！那種經驗經歷過一次就足夠痛心一輩子了。

　　火車隆隆開過一個人煙稠密的城市，他東看西看，想找認得的路標。右邊那個是不是聖保羅大教堂？如果是的話，很快就要到維多利亞站了。他把報紙摺起來。接著火車減速，抵達維多利亞站。他打開隔間的門，走上月臺。火車站是由一連串鐵拱門構成，上面鑲嵌著小片玻璃，被很早就淘汰的蒸氣火車冒出的黑煙燻黑或者是被污染的空氣弄髒的？他看不出來。他跟著其他人走向車站的候車區，那裡有常見的書報攤和小店。他找到出口，伸手從口袋裡拿出倫敦地圖，找到西敏橋路，走路太遠了，於是他招了一輛計程車。

　　坐上計程車，雷恩四處觀望，腦袋左轉右轉，活像觀光客。噢！就是這裡了。

　　世紀大廈名稱的由來，是因為這裡的地址是西敏橋路一百號，雷恩看到一幢建於兩次大戰之間的龐大建築物，正面是石材結構……正在開始剝落，不會吧？建築物外面包了一層橙色的塑膠網狀物，顯然是防止石材剝落砸傷路人。真慘，或許是有人在房子裡東翻西找，希望找出蘇聯人的竊聽器吧。在蘭格利的時候，沒有人警告過他會發生這樣的事。再往前走就是西敏橋，橋的另一端是國會上下兩院。老舊歸老舊，這附近看來治安都不錯。他走上石階，進門後走不到十呎，發現有個櫃枱，看守的人身上穿的像是警察制服。

　　「請問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嗎？」警衛問道。英國人都喜歡這麼講，好像真的想幫助你似的。雷恩心想，他手邊可能有把手槍，就算沒有，也不會放得太遠，這裡絕對有安全措施。

　　「嗨！我叫傑克．雷恩，以後要在這裡上班。」

　　警衛立刻微笑，表示他知道這個名字，「啊，雷恩先生，歡迎蒞臨世紀大廈。請容我先請示樓上。」他打電話到樓上後，再回頭說：「馬上有人下來見您，請先坐一下。」

　　雷恩才剛要坐下去，就有個熟悉的人影通過旋轉門走過來。

　　「傑克！」

　　「貝瑟爵士。」雷恩起身，握住對方的手。

　　「我以為你明天才到。」

　　「我讓凱西負責開箱整理，反正我做那種事她也放不下心。」

　　「沒錯，我們男人不是萬能的，對不對？」貝瑟．查爾斯頓爵士年近五十，身材高眺，細瘦得有皇室氣質。他的一頭棕髮還沒轉白，明亮的眼珠是淺棕色，身穿昂貴灰色羊毛西裝，上面有白色條紋，看來像是事業龐大的倫敦商業銀行家。事實上，他的家族的確從事銀行業，不過他覺得難以施展身手，所以選擇將劍橋的學歷貢獻給國家，先是擔任外勤情報官，後來擔任主管。雷恩知道詹姆士．葛萊很喜歡他，也很敬重他，摩爾法官也是。雷恩在一年前受槍傷後不久就認識貝瑟，得知貝瑟很欣賞他設計的「捕蝶網」計畫，雷恩就是靠「捕蝶網」計畫受到蘭格利高層的青睞。貝瑟顯然也利用它來堵住幾個漏洞。「來吧，傑克。我來幫你打點打點。」他的意思是帶雷恩去見同事，不是替他打點門面，雷恩的西裝是在西維洛街（編註：倫敦著名的高級手工訂製西服店均集中在此街）訂做的，和他自己的一樣昂貴。

　　貝瑟爵士是秘情局首腦，有他在場，一切進行得很順利。他們已經從蘭格利取得雷恩的全套指紋，只要把他的照片放上通行卡，就能通過所有跟中情局很像的電子門。接著他們步入主管電梯，來到貝瑟爵士寬敞的角落辦公室。

　　摩爾法官勉強湊合著用的那間辦公室有些狹長，和貝瑟的辦公室簡直沒得比；而這裡的河畔景觀又不錯，也可以看到西敏寺。貝瑟對雷恩招手，指向一把真皮座椅請他坐下。

　　「怎樣？第一印象如何？」貝瑟問。

　　「目前為止都很順利。凱西還沒有到醫院去報到，不過她在霍普金斯的老闆柏尼說，這邊的主任醫師很不錯。」

　　「漢姆史密斯醫院的評價不錯，拜爾德醫生被公認是英國最棒的眼科外科醫生。我不認識他，不過聽說他人很好，喜歡到蘇格蘭的溪流釣鮭魚，已婚，有三個兒子，老大在冷流衛隊（編註：英國皇家禁衛軍之一，頭戴黑熊毛高帽，右側飾以紅羽毛）當中隊長。」

　　「你調查過他的背景了嗎？」雷恩不可置信地問。

　　「謹慎一點好，傑克。你在愛爾蘭海對岸的遠親，看你不太順眼，你知道吧。」

　　「會有問題嗎？」

　　貝瑟搖搖頭。「不太可能。當你讓北愛爾蘭解放組織垮臺時，你同時可能解救了左翼愛爾蘭共和軍的幾條人命。情況還有待觀察，不過觀察的工作主要就交給英國軍情局了。我們跟他們其實沒有太多往來，即使有，也和你沒有直接關係。」

　　「對了，貝瑟爵士，我在這裡的工作內容究竟是什麼？」

　　「詹姆斯沒有告訴過你嗎？」

　　「沒有。我聽說他喜歡給人驚喜。」

　　「這個嘛，聯合工作小組主要目標是蘇聯。我們在那裡有幾個不錯的情報來源，你們也有。我們的想法是訊息共享，以改善整體情勢。」

　　「共享的是訊息，不是情報來源。」雷恩說。

　　貝瑟微笑得很有默契，「情報來源非保護不可，你也知道。」

　　雷恩的確知道。事實上，上級允許他知道的中情局情報來源少得可憐。那是中情局裡保護得最嚴謹的秘密，在這裡無疑也是一樣。情報來源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不小心說溜嘴就可能害他們送命。情報單位重視情報來源提供的訊息，甚於這些人的生命，畢竟情報業也講求利益，不過遲早你都會開始擔心情報來源和他們的家人，還有他們的生活。主要是酗酒的毛病，雷恩心想。特別是蘇聯人，一般蘇聯公民的喝酒量等於美國人眼中的酒鬼。

　　「我知道。中情的情報來源的姓名或身分我連一個都不知道。」雷恩強調。這不盡然是實話。的確沒有人告訴過他，不過還是可以從訊息傳輸的性質與引述他人談話的方式，猜出很多東西。所有分析師都會在自己腦海中玩這種動腦遊戲，不過雷恩曾有幾次和直屬長官葛萊將軍一起猜測。通常這位副局長會警告他，猜測的時候不要講得太大聲，但從他眨眼兩次的習慣中，雷恩可以知道他沒說出來的東西。雷恩也明白，他們之所以重用他，但就是因為他具有分析能力，而他們並不希望他埋沒這種能力。如果傳過來的訊息變得有點詭異，表示情報來源出了事，可能是被逮到了，也可能是發瘋了。「不過，將軍對一件事很感興趣。」

　　「什麼事？」貝瑟問。

　　「波蘭。我們認為波蘭有點狀況，我們想知道的是，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衝擊多大，多快。」

　　「我們也想知道，傑克。」貝瑟若有所思地點頭。這一點，大家都在猜測，特別是記者。記者有不錯的消息來源，在某些方面甚至和他的來源一樣好。「詹姆斯怎麼想？」

　　「這讓我們想起一九三○年代發生的一件事。」雷恩靠向椅背，放鬆下來。「聯合汽車工人工會。他們去動員福特汽車的工人時，麻煩就來了。事情鬧得很大，福特甚至僱用流氓對付組織工會的人。我記得看過照片……」雷恩想了一下。「好像是華特．盧瑟爾，當時還上了《生活》雜誌。流氓跟他和幾個手下講話，頭幾張裡大家彼此微笑，然後開始一場混戰。這不禁讓人懷疑福特的經營階層在想什麼，讓這種事發生在記者面前已經夠糟糕了，更何況還是攝影記者。」

　　「輿論法庭，沒錯！」貝瑟附和他的說法。「真實性很高，而且現代科技讓新聞更有身歷其境的感覺，讓我們的敵人很苦惱。你們那邊的CNN新聞網剛開播，說不定以後會改變世界。資訊有自己的流通方式，謠言怎麼也制止不了，而且還有辦法自行生根茁壯。」

　　「不過，一張相片包含千言萬語，對不對？」雷恩說。

　　「這句話是誰先講的，我倒想知道。不管他是何方神聖，的確很有頭腦。如果換成影片的話，那就遠勝千言萬語了。」

　　「我猜我們正在利用媒體……」

　　「有沒有在做，你們那邊的人絕口不提。我就比較不是這樣子。大使館人員很容易就和記者喝酒聊天起來，可能聊著聊著就不經意透露出暗示。記者這些人啊，如果你偶爾給他們一些還不錯的消息讓他們報導一下，他們不會不感激的。」

　　「蘭格利的人都很痛恨報界。說是『痛恨』一點都不誇張。」

　　「太落伍了吧。不過我們在這裡，大概比你們在美國對新聞界的掌握度來得高。話說回來，要和他們鬥智也不是太困難，對不對？」

　　「我從來都沒試過。葛萊將軍說啊，和記者講話就像和洛威那犬跳舞一樣，究竟惡犬是要舔你的臉還是想撕爛你的喉嚨，你都無法確定。」

　　「洛威那犬很不賴的，好好訓練一下就乖了。」

　　雷恩心想，英國人愛談狗經，他們喜歡寵物的程度，勝過疼愛自己的小孩。不過他也很喜歡留在美國的小狗艾妮，莎麗真的很想念他。

　　「這麼說來，傑克，你對波蘭的看法如何？」

　　「我覺得鍋子的熱氣，最後會把鍋蓋衝開，弄得一團糟。波蘭人不是真心信仰共產主義，他們的陸軍甚至還有隨軍牧師哩！有很多波蘭農人都可以自由行動，賣點火腿等等的東西。那邊收視率最高的節目是『高傑奇案錄』（編註：七○年代美國警匪影集），被安排在星期天早上播出，希望引誘大家不上教堂。這顯示出兩件事：波蘭人很喜歡美國文化，而且政府很害怕天主教。波蘭政府很不穩定，他們也知道自己不太穩。至少就短期而言，空出一點轉圜的空間可能是比較聰明的作法，不過他們基本上的問題，在於他們的體制基本上就沒有公平正義。沒有公平正義的國家就不會安定。不管表面上再強大，內在還是腐爛的。」

　　貝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三天前我到契克斯別墅（譯註：英國首相的鄉間別墅）去對首相做簡報，內容也差不多是那樣。」他稍停了一下，然後像決定了什麼似的，從桌面上拿起一個卷宗夾，遞給雷恩。

　　卷宗封面標明高度機密。雷恩心想：哇，開張大吉了！他還覺得，貝瑟是不是因跌進過泰晤士河才學會了游泳，結果認為大家都應該用相同的方法來學游泳。

　　雷恩打開卷宗夾，看到這份資訊來自名為「鵻鷯」的情報來源。這個人顯然是波蘭人，從報告的外觀來看，他潛伏的地方不錯，內容是──

　　「天呀，」雷恩說。「這東西可不可靠啊？」

　　「非常可靠。級數是五五，傑克。」他的意思是，如果可靠度分為五等級，這個情報來源屬於最高一級，而報告裡面的訊息重要度也具有相同的等級。「我覺得你是天主教徒。」他當然知道，這只是英國人的習慣說法而已。

　　「教會中學、波士頓學院、喬治城大學的耶穌會教士再加上聖馬修小學的修女，不信天主教也不行。」

　　「你對新任教宗感覺怎樣？」貝瑟問。

　　「他是四個世紀以來第一個非義大利籍的教宗，可能年代還可以推得更遠也說不定，而重點就在這裡。我聽到新任教宗是波蘭人的時候，還以為是華沙的維金斯基樞機主教。那傢伙有天才的頭腦和狐狸的狡猾。我對這個新教宗一點也不清楚，不過從我看過的資料來判斷，他是個實實在在的公民，是個很好的教區牧師，也是很好的管理人，政治感覺非常敏銳……」雷恩停了一下。他在談論的是自己教會的領導人物，卻把他當做競選公職的候選人似的。而雷恩十分確定，這個人不只有兩把刷子，宗教信念必定深厚，核心理念連地震都無法撼動。他是由其他神職人員推選為全球最大教會的領導人兼發言人，而這個教會正好也是雷恩所屬的教會。這個人一定什麼都不怕，對他來說，子彈等於是一張大富翁裡面「免費出獄」的卡片，一把去見上帝的鑰匙。不管做什麼事情，他必定都能感受到上帝的存在。你無法嚇退他，無法令他偏離心目中的正道。

　　「貝瑟爵士，如果這封信是他寫的，那就不是唬人的。信是什麼時候送到的？」

　　「不到四天前。這麼快送到我們手中，我們的人其實違反了一些規定，不過這封信的重要性不言自明，對不對？」

　　歡迎光臨倫敦，傑克。雷恩心想。他剛剛覺得自己已經跌進湯鍋裡，鍋子很大，像是以前卡通裡用來煮傳教士的那種鍋子。

　　「對。信已經轉送到莫斯科了嗎？」

　　「我們的人是這麼說的。傑克，你覺得蘇聯方面會怎麼看待這封信？」貝瑟問的這個問題，點燃雷恩心中那大鍋下的柴火。

　　「你問的問題有很多個面相。」雷恩說，盡可能以婉轉的口氣來迴避。

　　可惜迴避得不夠透徹，「蘇聯多少會有點看法。」貝瑟用棕色的眼睛直盯雷恩。

　　「好吧。蘇聯人不會喜歡的。他們會認為這是一種威脅。問題在於，他們會多認真看待這個問題，對這封信的信任度有多少。換成是史達林的話，他可能會一笑置之，也可能不會。史達林這個人是最典型的偏執狂，疑心病很重，對吧？」雷恩停了一下，向窗外望去，烏雲彷彿要飄進來。「如果換成是史達林的話，他會採取行動。」

　　「你這麼認為嗎？」貝瑟正在評估他，這一點雷恩也知道。就像喬治城大學的博士論文口試一樣。提拇．萊利神父的機智如利劍，問題如針頭，口舌尖酸。貝瑟和他比起來是文明得多了，不過要通過這次口試，看來並不輕鬆。

　　「托洛斯基對他不構成威脅。那次暗殺行動是疑心生暗鬼加上單純的卑鄙心態在作祟，是針對個人的攻擊。史達林到處樹敵，而他也從來都不會忘記他的敵人。但是，目前蘇聯的領導人沒有他那種膽量，做不出他做過的事。」雷恩謹慎地回答。

　　貝瑟指向玻璃窗外的西敏橋。「小子，不到五年前，蘇聯人藝高人膽大，就在橋上殺了一個人──」

　　「而且還因此被譴責。」雷恩提醒他。那是靠運氣加上一個聰明絕頂的英國醫生，但卻沒救活那個可憐的傢伙。然而英國人還是找出了死因，發現殺害他的人並非街頭小混混。

　　「發生那件事後，你覺得他們會因此輾轉難眠嗎？我才不認為哩！」貝瑟向他保證。

　　「就我所聽說，這種事，他們現在已經不常做了。」

　　「只有在家裡才敢吧，我敢跟你打賭。但是對他們來說，波蘭算是他們的『家』，包括在他們的勢力範圍裡面。」

　　「可是教宗住在羅馬，而羅馬不在他們的勢力範圍之內。一切都要看他們有多害怕。喬治城大學的提姆．萊利神父，就是我念博士學位的教授，他要我永遠記得，開戰的人都是受到驚嚇的人。他們很怕戰爭，不過更怕如果不先開戰，或採取同等的行動，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所以，真正的問題是，他們會多認真看待這個威脅，認為它有多嚴重。我不覺得教宗是在唬人。他的人格、背景以及個人的勇氣，都不容質疑。因此這個威脅假不了。比較重要的問題是如何評估這個威脅對他們有多大的影響……」

　　「繼續說。」貝瑟輕輕命令他。

　　「如果他們眼睛夠亮，就能看清這一點，換成是我，我也會擔心，或許甚至會有點害怕。儘管蘇聯認為自己算是超級強權，可以和美國平起平坐，其實在心底他們很清楚，他們的國家其實不是真正靠得住。季辛吉曾到喬治城對我們演講……」雷恩往後靠，閉上雙眼一陣子，回憶當時的情景。「演講快完時，他談到蘇聯領導人的人格。上次高峰會在尼克森出席之前，布里茲涅夫帶季辛吉參觀克里姆林宮。布里茲涅夫掀開雕像上的布，讓季辛吉看看他們花多少時間上下打掃，以準備迎接尼克森的到來。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當時很納悶。他們當然有負責打掃的清潔人員和維護人員，為什麼要特地展示給季辛吉看？一定是自卑感在作祟，打從心底對自己沒信心。我們老是聽人說，他們身高有十呎，不過我覺得並非如此，對他們愈了解，我就愈認為他們沒有那麼可怕。將軍和我在過去幾個月一直在你來我往地辯論這一個話題。他們的軍隊龐大。他們的情報機構世界一流。他們很大，是又大又醜的熊，就像拳王阿里的說法一樣，可是你知道嗎？阿里曾經兩度擊倒熊，不是嗎？

　　「我認為這封信會嚇到他們。問題是，他們會被嚇到要採取什麼行動嗎？」雷恩搖搖頭。「可能會吧，不過我們目前手中沒有足夠的資料可以判斷。如果他們決定按下那個按鍵，我們能事先得知嗎？」

　　貝瑟一直在等雷恩把問題轉回他身上。「希望如此，不過無法確定。」

　　「我在蘭格利的這一年得到一個印象，就是我們對於目標的了解，在某些領域很深刻，卻顯得狹隘，有些領域懂得粗淺而廣泛。我還沒遇到一個可以很自在分析這些領域的人──其實也不盡然，有些人分析起來很自在，不過他們的分析通常──至少在我看來──不太可靠。就像是針對他們經濟的分析報告。」雷恩不以為然地說。

　　「那份報告，詹姆斯也讓你知道？」貝瑟很驚訝。

　　「頭兩三個月，將軍派我四處見習。我第一個學位是波士頓學院的經濟學學士，在加入海陸前通過會計師考試。離開海陸之後，我在股票債券市場上表現得還可以，然後才攻讀博士，開始教書。」

　　「你在華爾街到底賺了多少？」

　　「你是問我在美林證券時嗎？大概在六七百萬美元之間吧。其中很多是從芝加哥與西北鐵路的股票賺來的。我舅舅馬力歐告訴我，他們的員工要買下全部股票，想讓他們的鐵路再出現盈餘。我看了一下，覺得很滿意，結果我投資的獲利率高達二十三比一。我本來應該多投資一點，不過美林證券的人教我要保守。對了，我從來都沒有到紐約上過班。我上班地點是在巴爾的摩的分公司。我的錢還在證券市場，股市目前看來還相當健康。我還是會涉獵股市。永遠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碰上大漲的股票，而且這個嗜好也挺有意思的。」

　　「的確。如果你看中什麼潛力股，一定要告訴我。」

　　「不收你顧問費，可是我也不提供保證。」雷恩開玩笑說。

　　「傑克，股市的東西我不熟，現在幹這行也沒辦法。我要派你到我們的蘇聯組，合作對象是賽門．哈定。他是牛津大學的畢業生，是位蘇聯文學博士。他看得到的東西，你都看得到，唯一例外是情報來源的資訊──」他停了下來，因為雷恩舉起了雙手。

　　「貝瑟爵士，我要再次聲明，那種東西我才不想知道。我沒有必要知道，知道的話，晚上也會睡不著。只要讓我看看未經分析的東西就行了。我比較喜歡自己來做分析。哈定那個人聰明嗎？」雷恩故意問得很唐突。

　　「非常聰明。你可能已經看過他的作品。我們兩年前針對安德洛波夫發表個人評估，就是出自他手。」

　　「我的確看過。是啊，他做得很不錯。我當時猜他大概是心理醫師。」

　　「他是念過一點心理學的東西，還不夠格拿學位。賽門這小子頭腦很好。他的太太是畫家，很漂亮。」

　　「現在就開始嗎？」

　　「有什麼不好？我不趕快回去工作不行了。來，我帶你過去。」

　　辦公室並不遠。雷恩和別人共用的辦公室就在頂樓，這讓他很驚訝。在蘭格利，想爬升到七樓，要花上好幾年的工夫，而且通常都要踏著別人的血跡前進。雷恩猜測，一定是有人認為他很聰明。

　　賽門．哈定的辦公室並沒有特別吸引人之處，從兩扇窗戶向下看，可以看到大樓臨河的一邊，多數是兩三層樓的磚砌建築物，裡面坐了多少人無法判斷。哈定本人年近四十，膚色蒼白，頭髮顏色很淡，眼睛是深藍色。他穿了一件沒扣鈕鉤的背心，繫著灰褐色的領帶。他的辦公桌被卷宗夾給蓋滿了，外緣貼上有條紋的膠帶，是全球一致的機密文件代號。

　　「你一定是約翰爵士了。」哈定邊說邊放下石南菸斗。

　　「叫我傑克就好，」雷恩糾正他。「我無法假裝自己是個騎士。而且我沒有馬，也沒有鎖子甲。」雷恩和未來同事握手。哈定的手很小，瘦骨嶙峋，不過藍色的眼睛看來很精明。

　　「好好照顧他，賽門。」貝瑟爵士說完後馬上離開。

　　辦公室裡已經擺了一張旋轉椅，辦公桌乾淨得令人起疑。雷恩坐上椅子試試看。這間辦公室多了一個人會變得稍微擁擠，不過還不算太差。他的辦公電話下面有鎖碼器，可以打保密電話，雷恩想知道這電話是否和他在蘭格利的保密電話一樣管用。位於赤爾登罕的英國通信總部（譯註：英國外交部轄下的情報安全單位）與美國國家安全局密切合作，或許裡面線路相同，只是塑膠殼不一樣而已。他必須一直提醒自己，現在置身國外。雷恩想這應該不會太困難才對。這裡的人講話的確是怪腔怪調的，只不過受到美國電影以及電視全球化的影響，英式英文逐漸轉變為美語，速度雖然緩慢卻明顯可見。

　　「貝瑟有沒有跟你談到教宗的事？」哈定問。

　　「有，那封信可能是個活炸彈。他在想，蘇聯人不知道會有何反應。」

　　「我們全部都想知道，傑克。你有什麼想法？」

　　「我剛才跟你老闆講過，假設史達林坐在這裡的話，他可能也想縮短教宗的生命，不過那可是一場豪賭。」

　　「問題是，雖然他們在決策上採取合議制，安德洛波夫的權力卻是愈來愈大，可能不會像其他人一樣絕口不提。」

　　雷恩坐在椅子上往後靠。「你知道嗎？我老婆在霍普金斯醫院的朋友兩三年前飛到莫斯科，因為蘇斯洛夫罹患糖尿病引發了視網膜剝離，加上他的近視也很深，這些人過去是要治療這些眼病，順便教教那裡的醫生如何處理。我妻子凱西當時只是住院醫師。不過柏尼．凱茲當時也跟去了，他現在是威默眼科研究所所長，可說是個眼睛外科權威，做人好得很。他們一行人回來後，中情局找他們面談過。那份報告你看過了吧？」

　　現在哈定的眼睛泛起了興趣的光芒，「沒有，精不精采？」

　　「娶了醫生之後，我學到了很多，其中之一就是醫生發表對人的看法時，我一定會聽進去。我絕對會聽柏尼的話。那份報告值得一看。不管什麼地方的人，往往有話都會對外科醫生直說；而且正如我剛才講的，醫生的眼睛很尖，能看到很多我們多數人沒看到的東西。他們說蘇斯洛夫很聰明，有禮貌，公事公辦，但實際上，他是那種如果手裡有槍或刀，你絕對不會信任的人。求美國人來挽回他的視力，這口氣他嚥不下。在他有需要的時候，竟然沒有同胞可以幫他，讓他很不是滋味。換個角度來看，他們說手術完成後，蘇聯人熱忱好客的態度是世界級的。所以蘇聯人並不是百分之百的野蠻民族，柏尼本來心中有一半是那樣想。他是猶太人，父母親來自波蘭，我想當時還是在沙皇統治之下吧。要不要我叫中情局把報告傳過來給你看看？」

　　哈定點了一根火柴，湊上菸斗。「可以啊，我想看看。蘇聯人啊，形形色色。就某些地方來講，他們的文化修養很高。蘇聯的詩人是全世界唯一餓不死的詩人。他們很尊敬詩人，我很欣賞他們這一點，可是話說回來……你也知道，史達林都不提他自己迫害藝術家的事，受他迫害的就是爬格子的作家。我記得有個傢伙多活了幾年……就算是多活了幾年，最後還是死在勞改營裡。所以啊，說他們文明，還是有極限的。」

　　「你會說他們的語言嗎？我從來都沒有學會。」

　　這位英國情報分析師點點頭。「俄文發揮在文學上，是很美的語言，有點像雅典派的希臘文，本身就帶有詩意，但是也遮掩了他們從事野蠻行為的能力，冷血無情。他們在很多方面的作法都相當能夠被預測出來，特別是在政治決策上。他們之所以無法預測，是因為他們利用天生的保守心態來對抗教條化的政治前景。蘇斯洛夫有心臟病，病情嚴重，我猜大概是糖尿病的併發症，不過他背後的人是亞歷山德羅夫，這個人一半是蘇聯人，一半是馬克思主義信徒，道德觀念可以媲美史達林的刺客貝利亞。他對西方世界恨之入骨。他和蘇斯洛夫的交情很深，我認為他會向蘇斯洛夫進言，希望蘇斯洛夫能接受失明的事實，不要屈服於美國醫生。我們認為，再過幾個月蘇斯洛夫離開的話，會成為政治局裡新的理論家。安德洛波夫想做什麼，蘇斯洛夫都會全力支持，就算是想暗算教宗也一樣。」

　　「你真的認為他們的手筆會那麼大？」雷恩問。

　　「的確有可能。」

　　「這封信有沒有送到蘭格利去？」

　　「你們的站長今天過來拿走了。我猜你們的人也有自己的情報來源，不過謹慎一點準沒錯。」哈定點頭。

　　「我同意。如果蘇聯人真的做出那麼極端的動作，他們要付出的代價可大了。」雷恩贊同地說。

　　「或許吧。不過傑克啊，他們看事情的方式和我們不同。」

　　「我知道，只是很難設身處地去想像。」

　　「的確是要花不少時間才能習慣。」哈定同意。

　　「看他們的詩有沒有幫助？」雷恩想知道。他只看過一點蘇聯詩，而且都只是翻譯。讀詩不應該讀翻譯版。

　　哈定搖搖頭。「也不盡然有幫助。他們有些詩人藉著寫詩來抗議。抗議的內容寫得很委婉，因此比較駑鈍的讀者只能欣賞到詩人讚頌某姑娘的身材，而不會注意到裡面隱含了表達自由的呼聲。國安會裡面一定有整個單位在分析詩，看裡面是否有影射政治。本來大家都不是很注意，後來政治局的成員注意到情慾的文字實在有點太露骨了。你也知道，他們都是一堆性愛觀念很保守的人；他們對情慾的道德標準很高，其他方面卻沒有，真是很奇怪。」

　　「他們如果看『黛比大戰達拉斯猛男』看不下去，實在也不算他們的錯。」雷恩說。

　　哈定差點被菸斗的煙嗆到。「有道理。那捲錄影帶和『李爾王』根本沒得比嘛！對不對？他們可是出了托爾斯泰、契訶夫以及巴斯特納克等偉大文學家呢！」

　　這些作家的作品，雷恩一個也沒念過，不過這個時候承認好像不太合適。

　　※※※

　　「他說什麼？」亞歷山德羅夫問。

　　他會發這麼大的脾氣，是意料中事，不過難得音量倒是壓得十分低，安德洛波夫心想。或許他只有在聽眾人數較多時才提高音量，比較可能的是，他只有對黨秘書處大樓裡的部屬講話時才會大聲。

　　「信在這裡，附有翻譯。」這位國安會主席一面說，一面將文件遞過去。

　　首席理論家亞歷山德羅夫接了過來，慢慢閱讀。他不希望讓怒氣影響到他明察秋毫的能力。安德洛波夫在一旁等著，順便點燃一根萬寶路。他幫來訪的亞歷山德羅夫倒了杯伏特加，但亞歷山德羅夫沒喝，國安會主席注意到這點。

　　「這個神職傢伙的野心愈來愈大了。」他看完後，一面說，一面將文件放到咖啡桌上。

　　「我也有同感。」安德洛波夫說。

　　「他覺得他天下無敵嗎？他難道不知道做出這種威脅，會招來不良後果嗎？」亞歷山德羅夫以驚訝的口氣說。

　　「我的專家覺得他的話很真誠，專家也相信，他並不害怕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

　　「如果他想要加入殉教聖者的行列，或許我們可以成全他……」這句話愈講愈小聲，連安德洛波夫這個冷血動物都不禁打了寒顫。應該給他一點警告了。理論家的問題就出在他們的理論不一定將現實情況確實地列入考量，而這一點他們通常都看不出來。

　　「要搞這類的動作，不是說搞就搞，可能會引起政治上的後果。」

　　「不會，不會引起重大後果，不會有重大後果的。」亞歷山德羅夫重複自己的話。「不過，我同意，在我們採取必要的行動之前，必須謹慎應對。」

　　「蘇斯洛夫同志怎麼想？你跟他商量過了嗎？」

　　「他病得很重。」亞歷山德羅夫回答，口氣中沒有一絲遺憾，這讓安德洛波夫有些吃驚。蘇斯洛夫雖然年老體衰，但對亞歷山德羅夫提拔有加，不過這些理論家都活在自己封閉的小世界裡。「我擔心他的生命快結束了。」

　　聽到這句話並不令人驚訝，只要看看蘇斯洛夫出席政治局的會議就知道了。他臉上有種絕望的神情，一副自知來日無多的樣子。他想要在離開人世之前讓世界走上正軌，不過他也知道這是自己能力範圍內無法辦到的。這一點令他很訝異，而他不喜歡這樣的感覺。走上馬列主義的道路這樣錯誤的事實，他是否終於體認到了？安德洛波夫早在五年前就已經下了以上的結論。然而，那種事情，大家應該不會在克里姆林宮談論吧？當然也不會和亞歷山德羅夫談論。

　　「過去這麼多年，他一直是個不錯的同志。如果你說的是真的，他去世的話大家會很難過很懷念的。」國安會主席口氣沉重，等於是在馬克思理論與其臨終的宣傳家的祭壇前屈膝下跪。

　　「沒錯！」亞歷山德羅夫附和，擺出和安德洛波夫相同的態度──所有的政治局成員都是這樣做，因為本來就要這樣做，而且有其必要性，卻不是因為真情流露，連邊都沾不上。

　　安德洛波夫和亞歷山德羅夫一樣，都不是因為自己相信而相信，而是因為他自稱相信的東西，是權力的泉源。這位國安會主席很納悶，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安德洛波夫需要蘇斯洛夫，而亞歷山德羅夫也需要他，或許更需要也說不定。要成為蘇聯共產黨的總書記，亞歷山德羅夫個人並不具備那種權力。他因為熟知理論而備受尊敬，也因為全心投入已成國教的馬列主義而受到敬重，但是圍坐在會議桌的人沒有一個認為他適合擔任領導人。然而任何人如果有野心，而蘇斯洛夫也加以支持，可就當選有望，因此蘇斯洛夫的態度就有舉足輕重的份量。中古時代，長子最後會成為領主，次子會當上附屬教區的主教，因此亞歷山德羅夫就像蘇斯洛夫在他的時代一樣，也必須為自己接管大權提供精神上的──這個詞用得妥當嗎？──合理說法。監督制衡的體系仍在，只不過比以前更加扭曲而已。

　　「時間到了，你當然會取代他的地位。」安德洛波夫提出了與他結盟的承諾。

　　亞歷山德羅夫馬上提出異議，但這不過是口是心非的表現罷了，他說：「黨秘書處還有很多不錯的人選。」

　　國安會主席揮揮手表示反對，「你最資深，也最為人信任。」

　　這一點亞歷山德羅夫很清楚，算他還有自知之明，「這麼講言過其實了。好吧，我們要拿這個波蘭傻瓜怎麼辦？」

　　他那句話措辭不當，可是會害他失去盟友。但為了讓亞歷山德羅夫支持他擔任總書記，安德洛波夫不得不拍他一點馬屁，作法是做一些他已經想過要做的事，看起來應該是不費吹灰之力吧！

　　國安會主席用一種像是醫學、商業上的語調說：「想採取這類的行動，不是簡單的小事。必須非常仔細地計畫，徹底周密地準備，然後政治局必須睜開眼睛來通過。」

　　「你一定已經想到什麼了……」亞歷山德羅夫問。

　　「我已經想到很多東西了，不過白日夢畢竟不等於計畫。要往前走，必須具備一些深度思考和計畫，只是看看能不能行得通。一次只能謹慎踏出一步，」安德洛波夫警告，「即使是踏出了一步，也不能做出保證或承諾。這種事不比拍電影，真實世界是很複雜的。」他只能點到為止，因為總不能告訴亞歷山德羅夫不要偏離自己理論的沙坑和玩具，不要進入有血淚有後果的真實世界裡。

　　「你啊，真是黨不可多得的人才。你知道這場遊戲中的得失輕重。」用以上這句話，亞歷山德羅夫告訴安德洛波夫秘書處的期待是什麼。對於亞歷山德羅夫而言，共產黨與信念是國家，而國安會是黨的寶劍與盾牌。

　　安德洛波夫這才了解，這位波蘭教宗必然對他的信念與他的世界觀有同樣的看法。然而，所謂的信念，嚴格說來，不也是一種意識形態嗎？就這些目的而言，當做是意識形態也未嘗不可。安德洛波夫告訴自己。

　　「我的手下會仔細注意的。不可能的事情，我們辦不到，可是──」

　　「可是，對於蘇聯的國安會，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這個不須回答的問題，有一個血淋淋的答案。這個答案也很危險，比這位學院派人士所了解的更加危險。

　　他們倆真像，這位國安會主席發現。這個人舒舒服服地啜飲棕色的陳年伏特加，徹底相信一種無法證明的意識形態。而他希望快死的人，也同樣相信一些無法證實的東西。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雙方理念互戰，彼此害怕對方。害怕？教宗害怕什麼東西？他當然不怕死。他寫給華沙的信，不須訴諸文字就能表達出不怕死的態度。的確，他大聲喊叫只求一死。他尋求的是烈士的地位。為什麼會有人希望成為烈士？這位主席稍微想了一下。是用自己的性命來當做武器，對付自己的敵人。他當然是將蘇聯和共產主義視為敵人，前者是因為民族主義作祟，後者是因為他的宗教信念。可是，他害不害怕敵人？

　　大概不會，安德洛波夫自己承認。如果害怕，他的任務會更加困難。他的單位需要恐懼來遂行任務。恐懼是國安會權力的來源，如果一個人無所畏懼，這個人他就無從操控了。

　　然而，無法被他操控的人，最後必定是死路一條。反正有誰記得里昂．托洛斯基是何方神聖！

　　「很少東西是真正達成的，頂多也只是很困難而已。」主席拖了很久才表示同意。

　　「這麼說來，你會研究看看可能性如何嘍？」亞歷山德羅夫問。

　　他很謹慎地點點頭。「我會，明天一早就開始。」行動程序就此展開。

第三章　探索

　　「傑克在倫敦已經有自己的辦公桌了。」葛萊告訴七樓的同事。

　　「真為他高興，」鮑勃．賴特說。「你覺得他知道辦公桌有什麼用途嗎？」

　　「鮑勃，你和雷恩之間到底怎麼了？」情報副局長問道。

　　「你那個少爺爬得太快了。總有一天他會跌得很慘，到時候就很難看了。」

　　「你是希望我把他變成另一個普通的辦公桌米蟲嗎？」賴特喜歡對情報處坐大一事發牢騷，詹姆士．葛萊則經常要加以反制。「你自己那邊也有幾個明日之星。這小子有潛力，我就是要讓他一直向前衝，一直到他撞牆為止。」

　　「對呀，我現在就可以聽見『碰』的一聲了。」行動副局長咕噥著說，「好吧，他有什麼稀世珍寶要交給我們的英國表親？」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醫生對蘇斯洛夫的評估報告。他們飛過去幫他治療眼睛。」

　　「他們不是老早就拿到了？」摩爾法官問，那份文件又不是什麼超級敏感的東西。

　　「我猜他們從來都沒有主動要。反正我們都看得出蘇斯洛夫也撐不久了。」葛萊解釋。

　　中情局有很多方法可以判定年邁蘇聯官員的健康情形，最常用的方式是相片，更好的是錄影帶。中情局聘請醫生來看照片，在四千哩外診斷病情，而這些醫生多數都是著名醫學院的教授。這種方式不理想，不過總比沒有好。此外，美國大使每次進克里姆林宮，回到大使館時都會口述記下他對眼中所有事物的印象，就算再小再無足輕重也照記不誤。經常有人遊說，希望讓醫生來擔任大使，卻從來都沒有如願。更常見的作法是，將目標鎖定在收集重要外國政治家的尿液，因為從尿液中也可以做出不錯的診斷。白宮對面有個布萊爾官邸，外國政要通常都住在那裡，房子裡的水管就動過一些手腳，此外也偶爾到全世界各地的醫生辦公室去闖闖空門。另外也有八卦，八卦絕對少不了，特別是在那裡。收集這些資訊，都是因為一個人的健康情況對其思考與決策具有影響力。這間辦公室裡的三個人全都開過玩笑，說他們應該請一兩個吉普賽人來進行觀察的工作，所得到的結果不見得會比高薪聘請的專家差到哪裡去。在馬里蘭州米德堡，正在進行的是另一項行動，代號是「星門」，中情局聘請的人和吉普賽人差不了多少。之所以會開始聘請這些人，主要是因為蘇聯也用了這樣的人。

　　「他的病情有多嚴重？」摩爾問。

　　「從我三天前看到的情況來判斷，他熬不過耶誕節。他們說是急性冠狀動脈機能不全。我們拍到的一張相片顯示，他好像在服用類似硝化甘油的藥丸，對『紅色麥可』來說不是個好現象。」詹姆士．葛萊用了中情局給蘇斯洛夫取的綽號。

　　「繼任的人是亞歷山德羅夫？真是物超所值。」賴特語氣尖酸，「我認為他們出生時被吉普賽人掉包了，兩個都是大神馬克思的真正信徒。」

　　「鮑勃，又不是每個人都非當浸信會信徒不可。」摩爾指出。

　　「這是倫敦在兩個小時前才透過保密傳真傳過來的。」葛萊邊說邊將傳真給大家看。他把最精采的保留到最後。「可能很重要。」情報副局長接著說。

　　鮑勃．賴特會速讀，精通數國語言，他很快讀過信後，不禁脫口驚呼：「天啊！」

　　摩爾法官則是慢慢看。他心想，法官就是應該慢慢來。就在行動副局長發言過後大約二十秒才喊出：「我的天哪！」停了一下再問，「我們的情報來源完全沒有提到這個嗎？」

　　賴特在座位上調整姿勢。「要花點時間，而且弗利夫婦才剛要適應新環境。」

　　「我猜『樞機主教』會告訴我們。」他們不常提起那位情報員的代號。在眾多中情局的寶貝裡面，他算是其中之最。

　　「如果烏茲提諾夫談到的話，我們應該會有『樞機主教』傳來的消息，我想他應該會。如果他們採取行動的話──」

　　「他們會嗎？各位認為呢？」摩爾法官問。

　　「他們當然會考慮一下，那還用說嗎？」賴特立刻發表意見。

　　「要跨出那一大步可不容易，」葛萊的想法比較冷靜。「你認為教宗在主動招惹他嗎？有膽量打開籠門，然後對著籠裡老虎做鬼臉的人並不多。」

　　「明天我得拿去給總統看才行。」摩爾停下來思考一陣子。他在白宮的每週會議是明天早上十點。「教廷大使不在華府，是不是？」結果其他人也不清楚，他一定要查一下。

　　「如果他在的話，你會怎麼跟他說？」賴特問。「你一定要假設其他在羅馬的人，也曾經想勸他不要冒險。」

　　「詹姆斯，你認為呢？」

　　「有點像以前在羅馬皇帝尼祿的時代，對不對？幾乎像是他以死來威脅蘇聯……可惡，真的有人會有那種想法嗎？」

　　「詹姆斯。四十年前，你不是也曾經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嗎？」二次大戰期間葛萊曾在艦隊服役，現在經常在西裝的襟領上別著小型的金海豚。

　　「亞瑟，我是在冒險，不過船上所有人也都和我一樣。我又沒有在私人信件中告訴東條英機我人在哪裡。」

　　「這位仁兄還真有膽量，各位。」賴特深呼吸，「這種情況我們以前也見過。黑人民權領袖金恩博士從來都沒有因為生命受到威脅而後退一步吧？」

　　「我想三K黨對他危害的程度，相當於蘇聯國安會對教宗的威脅。」摩爾幫他講完。「神職人員看待世界的方式與常人有異。我認為那叫做『美德』。」他往前坐，「好了，總統問到的時候──我敢保證他會問──我要怎麼報告？」

　　「我們在蘇聯的友人，可能會決定教宗活得夠久了。」賴特回答。

　　「那樣的決策影響太大，而且很危險，」葛萊反對。「不像是一個委員會做出的決議。」

　　「他們的委員會是有可能噢！」行動副局長告訴情報副局長。

　　「鮑勃，那樣做的話，代價高得不得了啊。他們也知道。這些人是玩西洋棋的，不是賭徒。」葛萊進一步說明。

　　「這封信會害他們進退維谷的。」賴特轉頭。「法官，我認為教宗的生命會有危險。」

　　「現在說危險未免太早了。」葛萊反對。

　　「你記得國安會現在的老闆是誰的話，就不算太早了。安德洛波夫效忠的對象是黨。他對國安會有什麼忠誠度可言？他當然也不會效忠我們所遵奉的原則。如果這件事嚇到了他們，或只是讓他們擔心，他們會考慮的。教宗已經對他們下了戰帖，各位，」行動副局長告訴其他人。「他們大有可能會接下。」

　　「以前有沒有教宗做過同樣的事？」摩爾問。

　　「下臺嗎？就我記憶所及是沒有，」葛萊承認。「我連下臺的機制有沒有都不清楚。我敢保證的是，這個動作很大，必須當做他很認真，我覺得不像是在唬人。」

　　「對，」摩爾法官同意。「不可能是在唬人。」

　　「他效忠的對象是他的信眾。他很久以前是教區牧師，為嬰兒施洗過，也主持過婚禮，對信眾瞭若指掌。信眾對他而言並非難以捉摸的群體，因為他親自為他們施洗過，也看著他們入土為安。這些信眾是他的子民。他大概把整個波蘭都當做是自己的教區。即使置自己性命於險境，他會不會持續對人民效忠？不可能不會吧！」賴特往前靠。「這一點不是個人勇氣的問題。如果他不做，天主教會因此丟臉。各位，他對這件事認真得很，才不是在唬人。問題是，我們到底能採取什麼行動？」

　　「警告蘇聯人別動手？」摩爾說出自己的疑問。

　　「怎麼可能？」賴特回嘴。「辦不到的，亞瑟，你自己很清楚。如果他們準備好行動，保險措施會做得比黑手黨還要周到，擋也擋不了。你認為教宗身邊的安全措施有多嚴謹？」

　　「我一點也不曉得，」摩爾法官承認。「我是知道瑞士衛隊的存在，穿著制服和拿著矛的樣子很好看……他們以前打過仗吧？」

　　「大概吧！」葛萊說。「有人企圖要暗殺他，瑞士衛隊在他離開時擔任後衛，好像多數人都因此送了命。」

　　「現在他們的主要工作大概是擺姿勢讓人拍照、指點廁所的方向吧。」賴特講出他的想法。「不過，他們必定還有其他工作。教宗的地位太崇高了，必然偶爾會吸引神經病來騷擾。梵諦岡算是一個主權國家，一定具備國家的某些機制。我猜我們是可以警告他們的。」

　　「這要等我們拿到證據才行，但證據在哪裡？」葛萊指出，可他知道他寄出這封信，一定會引起籠中猛獸的騷動。不管他受到什麼單位的保護，他們一定已經接獲警告。」

　　「這封信也會引起總統的注意。他會想知道更多東西，會希望有選擇的餘地。拜託，各位，自從他發表過邪惡帝國那番話後就麻煩不斷。如果他們真的動手，就算我們找不出證據，總統還是會像聖海倫火山一樣爆發的。在美國就有將近一億名天主教徒，其中很多人都把票投給他。」

　　詹姆士．葛萊則想知道，如果這件事失去控制，會演變到什麼地步。「現階段我們能做的，就是把這封信傳真過去。我們不能確定信有沒有送到莫斯科，因為目前還沒有跡象顯示莫斯科有任何反應。我們不能讓蘇聯知道我們已經得知消息，所以不能警告他們別動手。基於同樣的原因，我們也不能告訴教宗我們很關切。如果蘇聯有所反應，希望鮑勃的人會通風報信，梵諦岡也有自己的情報單位，他們的表現可圈可點。這麼看來，我們手中擁有的，只是一丁點很有意思的資訊，可能是真的，但是連真實性有多高，我們都還無法證實。」

　　「這麼說來，你認為我們應該暫時擱置，再好好考慮一下嘍？」摩爾問。

　　「除此之外，我們什麼也沒辦法做。蘇聯人不會很快就做出行動。他們的動作向來都不快，而且這種事在政治上的重要性很高，他們的動作會更慢。鮑勃，你說呢？」葛萊分析道。

　　「你說的沒錯。」行動副局長附和，「話說回來，總統還是有必要聽聽。」

　　「沒什麼好講給他聽的。」葛萊強調，「可是，我想也應該告訴他才對。」葛萊知道，如果不告訴總統，最後發生了緊急狀況，他們就得另外找飯碗了。「如果莫斯科還有更進一步的動作，我們應該可以在發生大動作之前聽到風聲。」

　　「好，我可以照你說的告訴總統。」摩爾法官同意。總統先生，我們正在密切研究中。這句話通常都很管用。摩爾請秘書送些咖啡過來。明天十點，他們會到橢圓形辦公室向總統做簡報，午餐後要進行和其他單位主管的每週例行會議，看看國防情報局和國家安全局正在進行哪些好玩的事。其實兩個會議的順序應該對調才對，可是時間表經常都是這樣安排的。

　　※※※

　　頭一天上班，時間拖得比他預期中久一點。愛德華．弗利對莫斯科的地鐵印象深刻。地鐵的空間美化設計者，一定就是那個設計莫斯科大學過度花俏石雕的狂人，他顯然很受史達林青睞，而史達林的美學觀念實在是狹隘淺薄。這個設計很奇怪，會讓人想起沙皇的宮殿，並認為設計者是個酒鬼。儘管如此，他們的地鐵工程還是很傑出，只是稍嫌笨拙而已。說得比較切題一點，這裡的人潮很適合間諜行動。如果以擦肩而過傳遞訊息或其他方式來和情報員打交道，並不需要大費周章，而這一點愛德華．弗利是最拿手的。他現在很確定的是，傅瑪麗會很喜歡這裡。這裡的環境對她來說，就像是迪士尼世界對小艾迪一樣。人群熙來攘往，全都說俄文。他的俄文已是相當流利，而她的俄文則更典雅，因為她是坐在祖父腿上學來的，只不過她必須把俄文的層次壓低一點，否則別人會認為她的語言能力太強，一個大使館小官員的老婆俄文程度怎麼可能那麼好。

　　弗利對地鐵很滿意。距離大使館兩三條街外就有一站，另外有一站幾乎就在他們社區的門口，就算是疑心病最重的國安會第二處官員，也不會因為美國人喜歡開車是人盡皆知的事，就認為他搭地鐵極為可疑。他東看西看的模樣，就像個觀光客，因此會引人注目。他是大使館的新進員工，蘇聯人一定想看看他是不是中情局的人。於是他決定裝成旅居海外懵懂無知的美國人，成功與否要視負責跟蹤他的人經驗有多豐富而定，這一點目前還無法判斷。他能確定的是，至少會有人跟蹤他兩三個星期。這種事讓他心煩，不過他早有心理準備，傅瑪麗也一樣。小艾迪呢，大概也一樣。蘇聯人最喜歡疑神疑鬼，但是話說回來，這怎麼能怪他們呢？畢竟他的工作就是要探詢他們祖國最深層的機密。他是新任站長，但是他必須暗中行事。這個點子是鮑勃．賴特比較有創意的新點子。主管級情報員在大使館的身分，通常都不是秘密。遲早大家都會遭殃，不是被聲東擊西的行動暴露出身分，就是因行動上的失誤而曝光，發生這種事，就像失去貞操一樣。一旦失去，就永遠也要不回來了。然而，中情局很少派夫妻檔做外勤，他花了好幾年進行偽裝。他畢業於紐約福德漢大學，年紀輕輕就被吸收，經過聯邦調查局身家調查，進入《紐約時報》從事記者工作，主跑一般新聞。他寫過幾篇很有意思的新聞，不過不算多。最後有人告訴他，雖然報社不打算開除他，但如果他到比較小的報社上班，可能會大放異采也說不定。他聽懂了暗示，之後便在國務院找到工作，擔任新聞官，所領的薪水還算優厚，只不過前景並不是超級閃亮。他在大使館的正式工作，是和美國各大報與電視網的駐外特派記者培養交情，讓他們可以接觸到大使和其他大使館官員，然後在他們發表重要新聞時不要擋他們的路。

　　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表現出很稱職，除此之外別無長處的模樣。當地的《紐約時報》記者已經跟弗利的同事說過，弗利因為天分不夠，無法在美國第一流報社嶄露頭角，而且年紀還沒有老到可以教書──學校是讓不稱職記者安息的另一個地方──所以淪落到第二差的選擇，來幫政府打雜。他的任務就是要讓記者保持那種目中無人的態度，因為國安會會派人來盯美國記者團，希望套出他們對大使館人員的評價。對一個情報員來說，最好的偽裝就是讓別人認為你不夠聰明，因為腦袋不靈光的人沒有當間諜的資格。這一點，他要感謝伊安．弗萊明以及根據他作品拍攝的一系列電影。他創造的詹姆斯．龐德是個聰明小子，但愛德華．弗利就不是了，他只是個公務員。可笑的是，整個蘇聯都是由駑鈍的公務員在治理，卻經常誤信○○七的故事，彷彿他們是從愛荷華鄉下養豬場跑出來逛大街的鄉巴佬。

　　情報業沒有一件事是可以預測的，除了這件事之外。這位站長告訴自己。和蘇聯人打交道時，最可靠的一件事就是他們的作法和想法都不太會出乎人意料之外。所有東西全都寫在很厚重的書裡，而蘇聯人全都依照規則來從事間諜活動。

　　弗利上了地鐵，四下環視，觀察同車的乘客如何看待他。他的服裝顯示出他是外國人，明顯的程度有如文藝復興繪畫中聖人頭上的光環。

　　「你是什麼人？」一個不帶感情的聲音問，讓弗利大吃一驚。

　　「什麼？」弗利用俄文回答，口音很難聽。

　　「啊，你是美國人。」

　　「是，沒錯。我在美國大使館工作。今天是第一天上班。我以前沒有來過莫斯科。」不管這人是不是在跟蹤他，弗利知道唯一合理的作法就是實話實說。

　　「你喜不喜歡這裡？」對方問。他看起來像是個官僚，可能是國安會的反間諜情報員或一般幹員。也可能只是某個國營事業裡坐辦公桌的職員，只是好奇心很重而已。只是，普通公民會過來搭訕嗎？弗利判斷，大概不會吧。這裡的氣氛往往會將好奇心限制在一個人的兩耳之間，除非蘇聯人對各式各樣的美國人都感到好奇。政府教蘇聯人鄙視美國人，甚至要他們痛恨美國人，結果蘇聯人經常會以夏娃看蘋果的方式看待美國人。

　　「地鐵真的令人印象深刻。」弗利回答，盡量以不造作的方式四處觀望。

　　「你是從美國的什麼地方來的？」那人接著問。

　　「紐約市。」

　　「你們在美國打不打冰上曲棍球？」

　　「當然打啊！我從小就是紐約騎兵隊的球迷。我想看看這裡的曲棍球賽。」他這句話一字不假。蘇聯的冰上曲棍球賽，在體育界中，是最接近莫札特的東西。「大使館的人今天告訴我，他們能拿到不錯的票，中央陸軍隊的。」他接著說。

　　「那算什麼！」這位莫斯科人口氣輕蔑，「我是雙翼隊的球迷。」

　　這傢伙可能真的是普通市民。弗利很訝異地想著。蘇聯人對他們的曲棍球隊挑剔的程度，和美國棒球迷對家鄉隊伍一樣。不過，第二處的員工可能也有曲棍球迷。他從不認為自己「過於謹慎」，特別是在這裡。

　　「中央陸軍是冠軍隊，不是嗎？」弗利假裝外行地問。

　　「太娘娘腔了。你看看他們，到美國去被打成什麼德性！」莫斯科人不屑地說。

　　「在美國，我們打得比較粗野──沒有用錯詞吧？對你來說，我們的球隊一定很像流氓吧？」那場比賽，弗利是搭火車去費城看的。一般通稱為「大街惡棍」的飛行人隊，把有點傲慢的蘇聯訪客打得落花流水，他則看得很開心。費城的飛行人隊甚至還祭出秘密武器，就是垂垂老矣的凱特．史密斯，由她來演唱《天佑美國》，聽在蘇聯代表隊耳朵裡，彷彿早餐吃的是鐵釘和嬰兒。哇，那場比賽打得真爽！

　　「他們是打得很兇猛沒錯，可是他們也不是柔弱的仙子。中央陸軍隊認為他們是波修瓦芭蕾舞團，看看他們溜冰傳球的樣子就知道。偶爾看到他們被扁也不錯。」

　　「我記得一九八○年的奧運，但是老實說，我們能擊敗你們那麼優秀的隊伍，也算是個奇蹟。」

　　「奇蹟！去你的！我們的教練是在睡覺，我們的英雄也在睡覺。你們的球員確實打得精采，贏得光明正大。那個教練應該拖出去槍斃才對。」沒錯，這傢伙講話是有球迷的味道。

　　「我想讓兒子在這裡學曲棍球。」弗利表現出積極的表情。

　　「他今年幾歲？」這人的眼神透露出真誠的好奇。

　　「四歲半。」弗利回答。

　　「學習溜冰正是時候。小孩子在莫斯科溜冰的機會多得是，你說對不對啊，凡亞？」他對身邊的人說。這個人看著他們兩人交談，神情交雜著好奇與不安。

　　「溜冰鞋要好好選，」叫凡亞的人說。「爛溜冰鞋會傷害腳踝。」這個回答，很符合典型的蘇聯作風。在這個國家，人與人相處通常都很嚴厲，對兒童的關懷卻是真心得令人感到甜蜜。蘇聯熊看到兒童就心軟，對待成年人則有如冰冷的花崗石。

　　「謝謝你，我一定會注意的。」弗利道謝說。

　　「你住在外僑社區嗎？」

　　「對。」弗利說。

　　「下一站就到。」

　　「噢，謝謝。祝你一天順利。」弗利來到車門，以友善的態度對他新結交的蘇聯朋友點頭道再見。是國安會的人嗎？他心想。或許吧，但是也不確定。要看一個月後，會不會又在地鐵碰上他們，他才能判斷出來。

　　弗利有所不知的是，就在兩公尺外的地方，有個人觀察了他們整個對話過程，這個人手裡拿著當天的《蘇維埃體育報》。他的名字是奧萊格．翟澤夫，而他就是國安會的人。

　　弗利站長下了地鐵電車，跟著人潮走到電扶梯。以前搭這個電扶梯時，會看到史達林的全身畫像，不過目前畫像已經拆除，還沒有換上新的。地鐵站外的空氣沾染了初秋寒意，從悶悶的地鐵出來後，這點寒意正好能讓人感到舒暢而不覺得寒冷。在他身邊，有大約十個人點了香菸，然後朝不同方向走開。這裡距離四周有圍牆的外僑社區只有半條街，警衛室裡的警衛打量了弗利一下，從大衣的品質判斷他是美國人，連頭也不點一下就讓他通過，當然也沒有對他微笑。蘇聯人不常微笑。所有美國人一到蘇聯，都會注意到這點。對外國人來說，蘇聯民眾表現在外的嚴肅天性，似乎難以解釋。

　　※※※

　　電車又過了兩站，翟澤夫心想，是不是應該寫份接觸報告。國安會鼓勵情報官員寫報告，部分原因是表示忠誠，部分原因是表現出對頭號敵國公民的警覺心。在他的專業圈裡，他們都稱美國為「頭號敵國」。寫報告表現出他們的疑心病，這正是國安會培養出來的特質。然而，就工作內容而言，翟澤夫只負責文書工作，不覺得有必要製造更多毫無意義的文件。寫了報告，上級頂多大略看一下，然後就把它扔進檔案箱裡，從此不見天日。他的時間寶貴，沒空搞那種無意義的事。更何況，他沒有和那個外國人交談。電車到了他的站，他下了車，踏上電扶梯，迎面撲來的是夜晚街上的清洌空氣，一出站，他馬上點了一根勞工牌香菸。真洩氣。他可以進入特別商店買東西，大可以買法國菸、英國菸，甚至是美國菸，無奈外國香菸太貴，他買不起。因此，他抽的是大家熟知的「勞工牌」，和無數同胞抽的一樣。和同胞的穿著比較起來，他的衣物已經稍微好一點，卻也沒有好到哪裡去。車站距離他的公寓有兩條街，他的公寓是一樓三號，如果在美國的話應該算是二樓。他只住到二樓，沒有住得更高；那也沒關係，因為這樣表示他不會碰上電梯失靈，爬樓梯爬得心臟病發作。電梯大約一個月故障一次，今天則運作正常。住在樓下管理員室的老太太今天把門關起來，如果門開著，表示她要警告他注意某個機械故障的問題。這麼看來，今天整個大樓零故障。雖然這也沒有什麼值得大肆慶賀的，只是人生中的小事一樁，但仍值得對上帝表達感激之情。管他是何方神聖，只要是主宰造化的，他都會表示感激。他走過大門時香菸熄了，於是將菸蒂彈進菸灰缸，然後走向電梯，而電梯竟然開著門等他進去。

　　「晚安，翟澤夫同志。」電梯手格連科和他打招呼。

　　「晚安，格連科同志。」電梯手是殘障老兵，曾經參與偉大愛國戰爭，有勳章可以證明。他說他是砲兵。可能是這幢大樓的通風報信人，負責將不尋常的事報告給某個國安會的人，酬勞很微薄，用來補貼紅軍支付給他的退休金。他們的聊天內容到此為止。格連科轉動把手，讓電梯升到他的樓層，然後開門。電梯距離他的家只有五公尺遠。

　　一打開公寓的門，撲鼻而來的是煮甘藍菜的味道，看來晚餐吃的是甘藍菜湯，沒有什麼特別的。甘藍是蘇聯人的主食，厚實的黑麵包也是。

　　「爸爸！」翟澤夫彎下腰將他的小女兒絲薇拉娜摟起來。她是翟澤夫生命中的光芒，臉蛋有如天使，還有熱忱歡迎的微笑。

　　「我的小兔子今天好不好？」他把她抱在懷裡，接受她親密的小吻。

　　絲薇拉娜上的是日間保母中心，裡面擠滿了其他同年紀的小孩，不算是幼稚園，也不算是托兒所。整個國家僅有的多采多姿的東西，全穿在她身上：一件綠色套頭高領衫，灰色長褲，腳下是紅色小皮鞋。如果說他上特別商店有什麼好處，就是能夠幫女兒買東西。在蘇聯連布尿布都買不到，做母親的通常是剪舊床單來縫製尿布，西方國家愛用的紙尿布在這裡更是少之又少。因此，當務之急是讓小孩盡早學會自己上廁所，而小絲薇拉娜不久前也學會了，讓母親鬆了一口氣。翟澤夫循著甘藍菜的味道走向在廚房裡忙的妻子。

　　「哈囉，親愛的。」艾蓮娜從爐臺前轉過頭來說。甘藍、馬鈴薯，還有什麼東西，他希望是火腿、茶與麵包。伏特加稍後再拿出來。翟澤夫夫婦喝酒，但沒有過量。他們通常等絲薇拉娜上床後才喝。艾蓮娜在莫斯科國營百貨公司上班，擔任會計工作。她擁有莫斯科國立大學的學位，以西方的說法是獲得解放了，不過卻沒有獲得自由。餐桌旁邊掛了一個網狀手提包，她不管到哪裡都會帶著這皮包走，眼睛不時注意可以買什麼東西來吃，或者可以買來妝點沉悶的公寓。想買東西，就得排隊，而排隊就是蘇聯婦女的任務。其他任務還有幫老公準備晚餐，不管夫妻兩人的工作地位是什麼都一樣。她知道他服務的單位是國安會，卻不清楚他的工作內容，只知道薪水能讓一家人過著小康生活，還附上一套他很少穿的制服，階級很快又可以向上晉陞。所以了，不管他做的是什麼，表現一定很不錯，她如此判斷，而這樣就夠了。她父親在偉大愛國戰爭中擔任步兵，而她上的是公立小學，成績中上，卻從來無法達成心願：她在鋼琴上表現出一些天分，卻不夠格直升國立音樂學校。她也寫過東西，卻還是缺少創作的天分。她長相不見得不標致，以蘇聯的標準來看很苗條。她的頭髮長及肩膀，通常都梳理得整整齊齊。她喜歡看書，不管能弄到什麼值得一讀的書她都看，也喜歡欣賞古典音樂。她和先生偶爾會到柴可夫斯基音樂廳聽演奏會。翟澤夫比較偏好芭蕾，所以他們也會一起去看芭蕾舞。艾蓮娜猜想，可能是因為他在捷爾任斯基廣場二號工作的關係吧。他還不夠資深，無法在黨同志宴會中攜伴與高級國安官員閒話家常。或許等到他晉陞陸軍上校吧，她希望。目前他們就過著政府官僚過的中產階級生活，以兩人的薪水過生活。他們的好處是，可以偶爾光顧國安會的特別商店，至少可以買點好東西給老婆和女兒。而且說不定未來也還養得起另一個小孩。他們都還年輕，多了小男生，可以讓家居生活更加活潑。

　　「今天有沒有好玩的事啊？」她問，他們每天幾乎都開同樣的玩笑。

　　「辦公室裡哪裡會發生什麼好玩的事啊！」他也以玩笑的口吻回應。只有平常送給外勤情報官和情報官傳來的訊息，由他轉送到應送達的地方，再由辦公室內的送件員親手拿上樓，送到管制官的辦公室。管制官是國安會裡真正有在作事的人。有一位非常資深的上校前一星期曾下樓視察作業情況，全程二十分鐘沒有微笑，也沒有任何交談或發問，然後消失在電梯間。翟澤夫是從他跟班的身分才知道這個人的資深程度。他的跟班是主管翟澤夫業務的上校。不管他們之間交談的內容是什麼，距離都太遙遠，他無法偷聽──在他這個部門，大家如果要講話，也通常將聲音壓得很低──而他所受過的訓練要求他不要表現出太多興趣。

　　然而，訓練也只能訓練到某種程度。翟澤夫上尉的頭腦太精明，無法完全封閉起來。的確，他的工作需要類似判斷力的能力，才能執行得恰到好處，不過他的判斷力必須運用得戒慎恐懼，彷彿一整個房間都是貓，有隻老鼠想漫步過關似的。他每次都會去找直屬長官，每次都會從最謙卑的問題問起，然後才能獲得核可。事實上，由他做判斷的問題，每次都獲得核可。翟澤夫在這一方面很有天分，上級也因此愈來愈看重他，晉陞少校想必指日可待。錢更多，特別商店也可以多逛幾次，然後慢慢地，自主性也會愈來愈高──他能夠做的事情，只會受到一點點限制──有朝一日，他甚至可能會質疑某個外送的訊息有沒有道理。這件事，我們真的非做不可嗎，同志？這個問題是他經常想問的。行動上的決策不是由他下，不過他可以──或是未來可以──用最含糊的說法來質疑某份命令的措辭。舉例來說，他常常會看到送往羅馬四五七號情報官的訊息，然後心想，如果任務失敗，國家是否真的希望冒險承擔失敗的後果。有時候，任務真的會失敗。就在兩個月前，他看過波昂傳來的訊息，警告說西德的反情報單位出了差錯，外勤情報官緊急要求指示，而他獲得的指示是繼續執行任務，不要質疑長官的智力。結果那名外勤情報官就此在情報網上消失無蹤。被逮捕槍斃了嗎？翟澤夫心想。他知道一些外勤情報官的名字，也幾乎曉得所有行動的名稱，甚至很多行動目標與目的他也清楚。最重要的是，國安會有數百名外籍情報員，而他知道他們的代號。最精采的時候，感覺就像閱讀間諜小說一樣。有些外勤情報官頗有文采，他們傳進來的訊息不像軍官的公報那般簡短單調；他們喜歡傳達旗下情報員的心理狀態，喜歡描述對情報與任務的「感覺」。他們簡直像旅遊記事的作家，描述事物給掏腰包的讀者看。翟澤夫實在不應該消化這類情報，不過他也是一個有心靈世界的男人，更何況每件傳進來的情報裡面都有明顯的代號。舉例來說，第三個字如果拼錯，可能在警告說這位情報官受制於他人脅迫之下。每位情報官都有類似的作法，人人不同，翟澤夫有一張表上面列出所有人的作法。這種不尋常的作法他只查出兩次，其中一次他的上司叫他別管那麼多，就當作是辦事員打錯的，而這件事至今仍讓他難以置信。然而，同樣的錯誤沒有再犯，因此或許真的只是那位情報官在加密過程中犯的錯誤。他的上司曾告訴過他，畢竟在中心受過訓練的人，通常在任務中不容易被逮個正著。他們是世界一流的間諜，而且西方的敵人也不見得有那麼聰明嘛！當時翟澤夫上尉點頭表示順從，畫下警告符號，然後確定歸入永久檔案中，和所有優良的官僚一樣幫自己脫罪。

　　假設他的直屬上司受到西方間諜單位的控制，那該怎麼辦？他當時曾心想，後來也想過，想的時間通常是在電視機前喝了幾杯後。直屬上司受到脅迫做出讓步的話，就天衣無縫了。國安會上下都找不到一張上面列出所有情報官和情報員的名單。「區隔化」的概念最早在一九二○年發明，地點就是在這裡，時間或者更久遠也說不定。就連安德洛波夫主席都不能取得這樣的名單，以防他帶著名單叛逃到西方國家。國安會誰也不信任，最不信任的就是自己的主席。因此奇怪的是，只有在他部門的人能接觸到範圍這麼廣的資訊，不過這些人不屬於外勤部門的人員，他們只負責溝通而已。

　　國安會想要利誘脅迫的人，不都是外國大使館裡的密碼員嗎？由於密碼員屬於不夠聰明的辦事員，重要的訊息不能交到他們手裡──上級最能放心交辦的人，不都是女辦事員？因為經常都是女性，所以國安會情報官都接受過勾引女人的訓練。他看過外面傳進來過這一類的消息，有些將引誘的過程描述得赤裸裸，或許是想以男性雄風與為國奉獻的程度來讓樓上的人留下印象。引誘女人上床還可以領薪水，在翟澤夫眼中看來，並不特別顯得有什麼英雄氣概，不過話說回來，或許他們勾引的女人醜陋絕倫，在這種情況下執行男人的任務可能相當困難。

　　翟澤夫回想，其實說到最後，上級都會將天大重要的秘密放心交給辦事員，而他也是其中之一，想想是不是很有意思？比他喝的甘藍菜湯還有意思，只不過菜湯也許還比較營養。如此說來，蘇聯還是會信任某些人，只不過「信任」這個概念，和這裡的集體思考方式一樣八竿子打不著，有如人類距離火星一樣遙不可及。而他正是這樣一個受到信任的人。受到信任的結果，就反映在他小女兒身上穿的那件可愛的綠色高領衫。他把幾本書放在廚房椅子上，讓絲薇拉娜坐在上面，這樣就可以同桌吃晚餐。絲薇拉娜的手拿鋅鋁合金的餐具有點太小，不過至少不是重到沒辦法使用。他還是要幫她在麵包上塗奶油。能買得起真正的奶油真好。

　　「我今天在回家的路上，在那間特別商店看到很不錯的東西。」艾蓮娜和別的女人一樣，趁晚餐老公心情好的時候打開話匣子。甘藍菜今天煮得特別好吃，火腿是波蘭火腿。這麼說來，她今天去逛過特別商店沒錯。她染上這個習慣只有九個月，如今她會大聲質疑，不知道沒有這個商店要怎麼活下去。

　　「什麼東西？」翟澤夫邊問邊喝喬治亞茶。

　　「胸罩，瑞典的。」

　　翟澤夫微笑起來。蘇聯設計的胸罩，怎麼看都像是給村姑穿的，而且彷彿她們哺乳的對象不是小孩，而是小牛，設計得太大，不適合他老婆比較合乎凡人的比例。「多少？」他頭也沒抬就問。

　　「一件只要十七盧布。」

　　十七盧布流通券才對，他心想，但並沒有出聲糾正她。盧布流通券有真實的價值，理論上甚至可以拿來兌換外國「強勢」貨幣，而不是以前工廠勞工領到的那種沒有價值的紙張，全然只有理論上的價值而已。其實說穿了，這個國家不是什麼東西都這樣嗎？

　　「什麼顏色？」

　　「白色。」也許那間特別商店有賣黑色或紅色的胸罩，不過願意穿那些顏色胸罩的蘇聯婦女屈指可數，這裡人的習慣都非常保守。

　　晚餐吃飽了，翟澤夫讓妻子收拾廚房，自己帶著女兒到客廳看電視。電視新聞報導，目前正值收割季節，每年都會這樣報導，英勇的勞動者在北方集體農場上收割夏天第一批小麥。在北方，種植和收割的動作不快一點不行。電視新聞說，今年豐收。翟澤夫心想，那就好，今年冬天應該不會出現麵包短缺的現象了吧。電視上說的，永遠都不能太當真。接下來，新聞報導在抱怨美國不顧蘇聯的合理要求，硬是將核子武器部署在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國家，並且認為西方國家應該放棄進行這種沒有必要、影響局勢、又具有挑釁意味的舉動。翟澤夫知道，蘇聯的SS─20正要部署在其他地方，而這些東西當然一點也不會影響局勢。今天晚上電視上的大戲是「為蘇維埃服務」，內容有關軍事行動，關於蘇聯青年為國盡忠的報導。今天報導的內容很罕見，是蘇聯青年在阿富汗進行「國際義務」。蘇聯媒體通常不會報導這一類的消息，而翟澤夫很好奇，想知道電視會播出什麼。上班時，同事偶爾會在午餐時間討論阿富汗的戰事。他通常都只聽不說，因為他免服兵役，而他絲毫不覺得遺憾。步兵單位任意實行不當管教的故事，他已經聽得太多了，更何況制服穿起來也不英挺。他很少穿國安會的制服，因為實在醜得可以。儘管如此，畫面能道出單純文字無法表達出來的故事，而因為工作需要，他培養出觀察細節的敏銳眼光。

　　※※※

　　「你知道嗎，每年在堪薩斯州都會收割小麥，卻從來沒有上過美國的NBC晚間新聞。」弗利對妻子說。

　　「大概能養活國人，是一件很了不起的成就吧！」傅瑪麗說，「辦公室怎樣？」

　　「很小。」然後他揮揮手，表示什麼好玩的事也沒有發生。

　　再過沒多久，她就得開車出去外面巡視警告訊號。「樞機主教」就在莫斯科，他是他們最重要的任務。這位上校知道要和新聯絡人碰頭。安排這件事很棘手，不過傅瑪麗已經習慣處理棘手的事情。

第四章　介紹

　　倫敦現在是下午五點，蘭格利則是正午時分，雷恩拿起保密電話打電話回美國。他必須習慣兩個時區的差異。和很多人一樣，他一天當中最具生產力的時間分成兩個部分。上午最適合用來消化資訊，下午接近傍晚時比較適合思考。葛萊將軍也有相同的傾向，因此雷恩發現自己和老闆的工作時間搭不上線，這不是好現象。他也必須習慣處理文件的機制。他在政府單位服務的時間夠久了，知道工作絕對不會和他預期的一樣輕鬆，也簡單不到哪裡去。

　　「我是葛萊。」建立起安全連線後，有個聲音傳來。

　　「我是雷恩。」

　　「英國那邊怎樣啊，傑克？」

　　「還沒看到雨呢！凱西明天早上開始新工作。」

　　「貝瑟呢？」

　　「好客的態度無從挑剔起。」

　　「你現在人在哪裡？」

　　「世紀大廈。他們把我分配到頂樓辦公室，和另一個人負責蘇聯組。」雷恩說。

　　「我打賭你想要在自己家裝具保密電話。」

　　「猜得好。」這個老傢伙真會看穿別人的心思。

　　「還要什麼嗎？」

　　「一時之間想不出來，將軍。」

　　「到目前為止，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

　　「我才剛開始熟悉環境。他們的蘇聯組很精簡。和我一起工作的人叫做賽門．哈定，蠻會分析的。」雷恩說。他很高興賽門目前不在辦公室裡。當然，電話也有可能遭到竊聽。

　　「孩子們還好吧？」

　　「很好。莎麗在了解英國電視節目。」

　　「小孩子適應得很快。」

　　比成年人還快。「我會向你報告好消息。」

　　「霍普金斯醫院的文件應該明天就會送到你的辦公桌上。」

　　「謝謝。我想他們會很滿意。柏尼的報告很有意思，關於教宗的事……」

　　「他們怎麼說？」

　　「他們很擔心，我也是。我認為教宗的動作太激烈了，會引起蘇聯注意。」

　　「貝瑟怎麼說？」

　　「說的不多。我不知道他們在當地有什麼資源。我猜想他們正在等外勤人員傳回情報。」雷恩停了一下，「我們有沒有什麼消息？」

　　「還沒有。」葛萊回答得簡潔唐突。這樣的回答相當於有的話，也沒辦法告訴你。雷恩心想，葛萊將軍是不是真的信得過我？葛萊欣賞他，這沒話說，但是葛萊是不是真的相信他是個不錯的分析師？或許被外派到倫敦，就算不是新兵訓練，也算是重返學校接受再磨練吧。海軍陸戰隊會把官拜中尉的年輕人送到基礎學校（編註：見《海軍陸戰隊之旅》第一○六頁）去，看看他們是否具有真才實料，能否實地帶兵。對雷恩來說，基礎學校並不是特別輕鬆，但他仍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或許只是運氣好吧。他服役的時間不夠長，來不及看自己是否走運。當時在克里特島有架CH─46故障，讓他提早退伍，那個事件至今仍偶爾害他做噩夢。幸好他的士官長和海軍醫護兵讓他的情況穩定下來，不過他至今一想到直升機仍不禁打個寒顫。「說說你的看法，傑克。」

　　「假設我的工作是保住教宗的性命，我會有點緊張。蘇聯如果想硬幹，下手會毫不留情。政治局會做出什麼反應，我無法評估。我是說，我不清楚他們有多少擔當。我和貝瑟談這件事時，告訴他，一切都要看他們對他的威脅有多害怕──如果算是威脅的話。」

　　「不然你認為算是什麼，傑克？」情報副局長從三千四百哩以外問。

　　「你把我問倒了。我猜，如果從他們思考的角度來看，可能會是某種威脅。」雷恩說。

　　「可能？他們究竟怎麼看待這件事？」葛萊如果去教研究所的歷史或政治學，一定會把學生嚇得坐立難安，和喬治城大學的提姆神父有得比。

　　「將軍，他們會以威脅來看待這件事。可是，我不太確定他們會如何界定這個威脅的嚴重程度。他們又不信上帝。對他們來說，『上帝』就是政治，而政治只是一種過程，而非我們所知的一種信仰體系。」

　　「傑克，你要學習透過敵人的眼睛來看現實。你的分析能力一流，但是你的認知能力有待加強。這種事又不是股票債券，處理的不是確實的數字，而是對數目字的認知。據說西班牙畫家格列科眼睛裡長了紅斑，看見的東西全都歪歪斜斜。他們看待現實也是戴了有色的眼鏡。如果你可以複製出那樣的眼鏡，你就能成為情報界首屈一指的人才，但是你要先讓想像力大躍進才行。哈定這一方面很厲害，多跟他學習，才可以透視他們的頭腦。」

　　「你認識哈定？」雷恩問。

　　「他的分析報告，我注意了好幾年了。」

　　所有事情都不是瞎貓撞見死耗子，傑克，聽了這話，雷恩告訴自己，沒什麼好驚訝的。這也是他今天學習到的第二個重要的經驗。「我知道了。」

　　「你也不要太訝異，小朋友。」

　　「是。」雷恩回答的口氣很像海陸的菜鳥。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了，將軍。就在這個時候，雷恩成為真正的情報分析師。

　　「我會請大使館送一具保密電話給你。你知道要保密吧！」情報副局長提醒他。

　　「是的，長官，我知道。」

　　「那就好。午餐時間到了。」

　　「是的，長官。明天再談。」雷恩放回話筒，然後從電話的鑰匙孔抽出塑膠鑰匙，放進口袋裡。他看了一下手錶。收工時間到了。他已經清理完畢桌上的機密卷宗。四點半時有位女士推著推車進來，把卷宗收回儲存區。這時哈定回到辦公室。

　　「你搭幾點的火車？」

　　「六點十分。」

　　「是喝啤酒的時間了，傑克，要不要喝一杯？」

　　「可以啊。」他起身，跟著同事出門。

　　從辦公室走到「狐狸與公雞」只花四分鐘。「狐狸與公雞」是間非常傳統的酒館，距離世紀大廈只有一條街。有點太傳統了：看起來像是莎士比亞時代的遺蹟，有巨大的原木，有石灰塗成的牆壁。一定是故意設計成這樣，以達到建築上的效果，因為真正的建築物不可能會有那麼悠久的歷史吧？裡面煙霧瀰漫，很多人穿西裝外套打領帶。顯然是間高級酒館，很多顧客大概都是在世紀大廈上班。哈定證實了這一點。

　　「這裡是我們的休息區。老闆以前是自己人，以前賺得再多，大概都比不上現在。」哈定自行點了兩杯鐵特力苦啤酒，很快就送來他們面前。然後他帶著雷恩走到角落的小隔間。

　　「怎麼樣，這裡你還喜歡吧？」哈定問。

　　「目前為止還沒抱怨過。」雷恩喝了一小口。「葛萊將軍覺得你很聰明。」

　　「貝瑟也認為他相當聰明。為他效勞還算愉快吧？」哈定問。

　　「是啊，快樂得不得了。我講的話他聽得進去，也會幫助人動腦筋。你做錯了事，他也不會把你罵得臭頭。他比較喜歡教人，甚於讓人難堪。但這只是我的經驗談罷了。聽說有些比較資深的分析師曾經被他狠狠削一頓，我猜可能是我的年資還不夠吧！」雷恩停了一下，「你應該是我在這裡的教練，對吧？」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讓哈定吃了一驚。「我看倒不是。我是專門研究蘇聯，而你比較像是研究一般事務，對不對？」

　　「稱為『學徒』可能比較合適。」雷恩建議。

　　「那也可以。你想知道什麼？」哈定問。

　　「怎麼學習蘇聯人的思考方式。」

　　哈定喝啤酒時噗嗤笑了出來。「那種技巧，我們每天都在學習。重點是要記住，對他們而言，一切事物都是政治，而政治都是空泛的想法和美學。特別是在蘇聯，傑克。他們做不出像汽車和電視機之類的真正產品，因此不得不專心將所有事物套用在政治理論上，以馬克思和列寧的學說來驗證。當然嘍，列寧和馬克思哪裡懂得真實世界是什麼！簡直就像是一個瘋狂的宗教，信徒如果變節，不是用閃電或末世黑死病加以殺害，而是拖出去槍斃。以他們的世界觀來看，任何事情只要出錯，必定是政治上變節的結果。他們的政治理論忽視了人性，而既然他們遵奉政治理論為聖旨，因此理論永遠都不會錯，會出錯的一定是人性。你也看得出來，他們的邏輯前後矛盾。有沒有念過形而上學？」

　　「念波士頓學院二年級時修過。耶穌會的人逼所有學生必修一學期，」雷恩長長啜飲一口，「不修也不行。」

　　「好，共產主義就是以不擇手段的方式將形而上學應用在現實世界裡，如果不合用，錯就錯在你自己格格不入，對人相當不公平。因此史達林殺掉了大約兩千萬個這種人，部分原因只是因為政治理論，部分原因則是因為他自己精神有毛病，嗜血心態在作祟。那個神經渾賬得了最典型的疑心病。一個狂人依照歪理治國，受他統治，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目前的政治領導階層對馬克思理論的忠誠度有多高？」

　　哈定點頭。「你問對了，傑克。答案是，我們啥都不知道。他們全都宣稱自己是真正的信徒，實際上呢？」哈定陷入沉思。「我想只有在理論正合他意的時候吧。不過那要看你講的是哪一個人。以蘇斯洛夫為例，他是徹頭徹尾的信徒，但其他人呢？他們信仰的程度高低不一。我想你可以把他們歸類為以前每個禮拜天都上教堂，後來就漸漸不去做禮拜的人。其中有些人還是信仰理論，不過其他人就不一定了。他們真正信得過的是，這個國教是他們權力與地位的源頭。因此，他們必須裝出虔誠的模樣給所有老百姓看；因為唯有信奉理論，他們才能獲得權力與地位。」

　　「是知識上的慣性作用吧？」雷恩講出心中的想法。

　　「完全正確，傑克。牛頓的第一運動定律。」哈定點頭同意。

　　雷恩有點想反對他的說法。這個世界必然比他的說法還要有道理。但有誰規定世界非要有道理不可？他問自己。這樣的規定由誰來執行？道理有那麼簡單嗎？哈定剛剛的解釋，讓現實世界理直氣壯花了數千億美元，建造威力超乎想像的戰略武器，養了數百萬大軍，在戰爭時期或接近戰爭的情況中引發軍事行動與死亡。

　　然而，這個世界有善意也有惡意，而這個世界和雷恩工作環境的現實之間的衝突，界定了想殺害他一家人的這個殺手的信仰體系。這樣有夠真實了吧？沒有人規定這個世界非要有個道理不行。人類自行決定什麼有道理，什麼沒道理。這麼說來，對這個世界的所有看法，全都靠個人認知而定嗎？一切都是心理作用嗎？什麼才是真實？

　　這個問題才是所有形而上學的根本問題。雷恩在波士頓學院就讀時，形而上學是非常單純的理論，和現實一點都扯不上關係。要當時才十九歲的雷恩吸收那樣的概念很辛苦，他現在才了解，到了三十二歲同樣辛苦。不過現在成績通常都用人血來打，而非分數。

　　「天啊，賽門，你知道嗎，如果他們信仰上帝，不就簡單多了？」

　　「傑克，那樣又會引起另一場宗教戰爭，死傷慘重。就把它當做是聖戰好了，是兩個版本的上帝對打。在莫斯科的真正信徒認為，他們正在創造歷史，要將人類帶往完美的境界。看到自己的國家在飢荒邊緣，他們一定會受不了，因此乾脆視而不見。可是要對一個空空如也的肚子視而不見，是件很困難的事。因此他們就怪罪到我們身上，怪罪自己國家裡『從中搗蛋的人』，如叛徒和破壞者。這些人不是被他們抓去關起來，就是殺掉。」哈定聳聳肩。「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他們是異教徒，信錯了神。這樣去理解比較簡單。我研究過他們的政治神學，不過作用不大，因為像我剛才說過的，他們有非常多人不是真正相信體系的本質。有時候他們的想法類似部落時代的俄國人，世界觀總是被我們的標準給扭曲。蘇聯的歷史混沌不明，如果以西方的邏輯來研究蘇聯史，會有所限制。蘇聯人是非常高層次的仇外民族，一直都是這樣，不過從歷史緣由來看，其實也相當合理。不管東方或西方一直都有威脅，以蒙古人為例，蒙古人西進勢力最遠曾達到波羅的海，而德國、法國也會重擊莫斯科大門。他們是很難搞定的一群人。我確定的一件事是，沒有任何精神正常的人會希望受蘇聯人統治。真可惜，他們有這麼多優秀的詩人和作曲家。」

　　「好比長在垃圾場裡的花朵。」雷恩說。

　　「沒錯，傑克，講得好。」哈定取出菸斗點燃。「怎麼樣？啤酒還好喝吧？」

　　「很棒，比我們自己的好喝。」

　　「我搞不懂你們美國人怎麼喝得下那種啤酒。不過你們的牛肉比我們的好吃。」

　　「吃玉米的牛比吃青草的可口。」雷恩嘆氣。「我還在適應這邊的生活。每當我開始覺得舒適，就會有東西讓我出其不意，像是草堆裡有蛇跳出來嚇我。」

　　「你適應我們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星期嘛！」

　　「我擔心我的小孩以後講話口音會很怪。」

　　「會比較文明，傑克，比較文明。」哈定開懷一笑說，「你們美國佬把我們的語言搞爛了，知道嗎？」

　　「才怪。」再過不了多久，他會把棒球稱呼為「美式板球」，在這邊，棒球成了女生的運動。哼！精采的快速球，他們懂什麼！

　　※※※

　　愛德華．弗利知道他的公寓裡一定裝有竊聽器時，陡然怒不可遏。因為每次他和妻子親熱，某個國安會坐辦公桌的討厭鬼就在偷聽。對於反間諜的情報員而言，大概是不錯的變態消遣，但是老天爺，這是他們弗利夫婦的情慾生活，難道沒有一點神聖氣息可言嗎？他和妻子傅瑪麗都聽過簡報，知道應該會有什麼狀況，他的妻子還在搭飛機過來時開玩笑，因為在飛機上不可能竊聽。她說，這樣才可以秀給那些野蠻人看，讓他們見識真人的生活方式，他一聽之後也大笑，不過場景換到此時此地，就沒有那麼好笑了，感覺就像置身什麼王八動物園裡的動物，外面的人又看又笑又指指點點的。他和妻子多久行房一次，國安會會不會記錄下來？有可能，他心想。他們可能想從中找出他和妻子是否婚姻亮起紅燈，藉此來吸收他或是傅瑪麗。大家的作法都一樣。照這樣看來，他們的性生活不得不規律一點，好讓他們打消趁虛而入的可能性，只不過反方向假操作在理論上也行得通，挺有意思的……不行，這位站長決定。假操作只會讓他們在莫斯科的生活增添沒有必要的複雜性，身為站長已經夠複雜了。

　　知道他身分的人，只有大使、武官和他的情報員。朗．費定是表面上的站長，他的工作是好好扮演在魚鉤上蠕動的蚯蚓。停車時，他偶爾會把遮陽板往下扳，或者旋轉九十度。有時他在鈕釦孔裡插一朵花，走到一半時拿掉，彷彿是在向某人做暗號。最厲害的是，他有時候會故意撞到別人，模擬擦肩傳遞情報的動作。那樣的動作會讓第二處的反間諜人員瘋狂，害他們沒命狂追無辜的莫斯科市民，也許會抓幾個進去盤問，不然就是派一小隊情報員去監視那個可憐的路人。這會讓國安會將資源浪費在沒有實際成效的任務上，追捕幻影，最棒的則是讓他們相信，費定是個很拙劣的站長。這樣會讓另一邊的人覺得很愉快，而中情局的這一招總是做得漂亮。這個花招讓其他的重大行動容易進行。

　　但是，他知道臥房裡可能有竊聽器，讓他氣炸了。他也無法以常用的方法來反制，例如開收音機來遮掩講話的聲音。不行，他不能表現得像訓練有素的間諜。他一定要裝傻，而裝傻需要頭腦、紀律以及徹底細心，一丁點錯誤都不能容許。如果犯了錯，可能會害人送命，而愛德華．弗利還有良心。外勤情報人員擁有良心，是一件危險的事，然而要他昧著良心做事他辦不到。你必須關心情報來源，他們都是為你效勞的外國人，提供情報給你。這些人全都有問題，就算不是全部，也幾乎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問題。這裡最大的問題是酗酒成癮，他本來就認定這裡所有的情報來源都愛喝兩杯，但有些人精神相當不穩定，多數都是想討個公道，對象是上級、體制、國家、共產主義、配偶，或是整個變態的世界。有些人，少數幾個，可能真正知道高階機密。不過弗利不會主動去找這些人，他們會找上他，而他也不得不將就著別人發給他的牌來打。這種遊戲的規則很困難，而且完全不留情。他的生命很安全，當然了，他有可能會被毒打一頓，挨打的人也可能是傅瑪麗，不過他們兩個都拿外交人員護照，如果想惡整他，某個駐美蘇聯高階外交官員也可能會落入黑街惡棍手裡，被毒打一頓，而這些惡棍說不定是受過訓練的警察人員。這種事情，外交人員都不喜歡，因此大家盡量避免。事實上，蘇聯人誠心依照遊戲規則行事的情形，比美國人還要好。因此他和妻子的安全無虞，不過他們的情報員身分如果曝光，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們的處境不比老鼠被具有虐待狂的貓抓住時好到哪裡去。這裡還是會動用酷刑，還是會祭出馬拉松式的偵訊。所謂正當法律程序，要視當時政府的感覺而定。上訴的程序也局限在射擊人的手槍是否上膛而定。因此他的情報來源不管是酒鬼，是妓女，或是有重罪的前科犯，他都要以對待自己小孩的方式對待他們，幫他們換尿布，晚上睡覺時送杯開水過去，還幫他們擦擦鼻子。

　　弗利心想，總而言之，這場遊戲玩得很辛苦，晚上會讓他輾轉難眠。蘇聯人看得出來嗎？牆上有沒有裝攝影機？那樣不是太變態了？然而，連美國的科技都沒有那麼先進，所以他很確定蘇聯也沒有進步到那種地步。弗利提醒自己，這裡也不是沒有聰明人，而且很多聰明人都幫國安會工作。

　　讓他驚訝的是，他的妻子躺在他身邊，睡得若無其事。其實，她比他適合擔任外勤間諜。她接下這份工作如同海豹跳進海水裡，自顧自地去追她想吃的魚。但是，沙魚來了怎麼辦？他猜，男人為老婆操心是正常的現象，不管老婆擔任間諜工作的能力多高強，也照操心不誤。男人天生就是這樣，而她天生就是要當母親。傅瑪麗躺在昏暗的光線中，看在他眼裡，彷彿是個天使，臉上泛著可愛的淺笑，嬰兒般細柔的金髮散在枕頭上。對蘇聯人而言，她有可能是間諜，但是對弗利來說，她是他親愛的妻子、工作夥伴，也是他孩子的媽。說來也奇怪，一個人竟能有這麼多身分──天啊，不睡不行了！──他閉上雙眼。

　　※※※

　　「他怎麼說？」鮑勃．賴特問。

　　「他不是很高興，」摩爾法官回答，沒人感到驚訝。「但是他了解，我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也不多。他下星期可能會發表談話，闡述工人的高貴情操，特別是那些工會成員。」

　　「那就好，」賴特悶哼一聲。「讓他去跟那些空中交通管制人員講。」這位行動副局長最會對劣勢者做不公平的抨擊，只不過他很懂人情世故，不會在不合適的場合說這樣的話。

　　「在哪裡發表？」葛萊接著問。

　　「芝加哥，下個禮拜。那邊有很多波蘭裔。」摩爾解釋。「他當然會談到那邊的船塢工人，也會指出他自己也曾經是工會領袖。演講稿我還沒有看過，不過我想大部分都很清淡，偶爾放進一點牛肉而已。」

　　「報紙會說他在拉攏藍領階級的選票。」葛萊說。儘管報紙自認見解高超，卻一直要等到你端上好菜，他們才會食指大動。他們寫起政治語言都很厲害，卻對真正的遊戲一無所知，直到有人罵髒話才能點醒他們。「蘇聯情報單位會注意到嗎？」

　　「也許吧。他們的美加情報處也有負責分析情勢的人才。或許在國務院那邊會有人不經意在閒聊中提到，我們應該稍微關心一下波蘭情勢，因為美國有很多波蘭裔的公民。目前無法更進一步了。」摩爾解釋。

　　「所以說，我們很關心波蘭，但目前關心的對象卻不是教宗。」賴特說道。

　　「因為理論上，我們還不知道那件事。」葛萊說。

　　「他們難道不會懷疑，為什麼教宗沒有讓我們知道他威脅蘇聯的事？」

　　「大概不會吧。從信件的措辭看來，顯示是私人通信。」

　　「華沙沒有轉送到莫斯科，顯然私人的程度還不夠。」賴特反駁。

　　「套句我老婆的口頭禪，那可不一樣嘍！」摩爾指出。

　　「你知道嗎，亞瑟，有時候這種一圈外面再加上一圈的東西，會讓我頭痛。」葛萊說。

　　「這個遊戲有自己的規則，詹姆斯。」

　　「拳擊也有規則啊，但是拳擊的規則就直截了當多了。」

　　「『隨時保護自己』，」賴特指出。「這裡的頭號規則就是這一條。我們還沒有接到明確的警告吧？」大家無言地搖搖頭，的確沒有接到。「他另外還說了什麼，亞瑟？」

　　「他叫我們查查看教宗有沒有什麼危險。如果他遭到不測，我們總統會火冒三丈。」

　　「十億左右的天主教徒也一樣。」葛萊同意。

　　「你認為蘇聯人會去找北愛爾蘭的新教徒來暗殺他嗎？」賴特問，面帶邪惡的微笑。「他們也不喜歡他，記得吧。可以找貝瑟來注意一下。」

　　「鮑勃，我認為這有點太離譜了。」葛萊分析。「他們痛恨共產主義的程度，幾乎和痛恨天主教一樣。」

　　「安德洛波夫的想法並不會跳脫常軌太遠，」摩爾認定。「那邊的人想法都很制式化。如果他決定殺害教宗，他會用自己人，作法盡量高明一點。如果他們放膽去做，我們就會知道。如果情勢看來他傾向那種方式，我們就得勸他打消主意。」

　　「不會發展到那種地步的。政治局作事一向很謹慎，」情報副局長說，「而且這麼做手法也太不輕巧了，不像是西洋棋手的作法。西洋棋仍然是他們的國粹。」

　　「你去跟托洛斯基說。」賴特口氣很嗆。

　　「那樣是對人不對事。史達林想要吃他的肝配上洋蔥和牛肉汁，」葛萊回應，「那樣純粹是針對個人的仇恨，在政治層面上成就不了什麼大事。」

　　「史大叔又不那樣想。他真的是很害怕托洛斯基──」

　　「他才不怕他。好吧，你大可說他是個疑心病重的狗雜種，不過就連他都知道疑心病和真正恐懼之間的差別在哪裡。」葛萊話一出口，馬上知道講錯了。他趕緊用下面的話來蓋過，「就算他害怕那個糟老頭，現在這群人又不像他。他們缺乏史達林的疑心病，但是說得更貼切一點，他們缺乏的是他的果決。」

　　「詹姆斯，你講錯了。華沙那封信可能會威脅到他們的政治安定，相當危險，他們不認真看待才怪。」

　　「鮑勃，我不知道你信教信得那麼虔誠。」摩爾開他玩笑。

　　「我才不是，他們也不是，不過這件事會讓他們很擔心。我認為他們會非常擔心。但是否會擔心到採取直接行動的地步，這一點我就不確定了，不過他們一定會考慮的。」

　　「那就要看情況而定了。」摩爾反駁。

　　「亞瑟，以上是個人的評估。」行動副局長頂嘴回去，用到評估這兩個字，讓談話內容變得認真起來，至少在中情局內部是如此。

　　「你為什麼那麼快就改變心意？」摩爾問。

　　「我愈從他們的角度來想，就覺得愈嚴重。」

　　「你有什麼計畫？」

　　這句話讓賴特有點不自在。「現在要丟給弗利夫婦重大任務未免太早了一點，不過我會給他們一點提示，至少讓他們開始思考一下。」

　　這是個行動上的問題，其他人通常都會聽從賴特，尊重他的直覺。從情報員那裡獲得情報通常都比較簡單，也比較稀鬆平常，但要把訊息傳給情報員就比較困難了，因為他們假設所有在莫斯科大使館上班的員工都會不時遭到跟蹤，所以要他們做一些很像間諜的行動很危險。特別是弗利夫婦，他們才剛上任，國安會必定會密切監視。賴特並不希望他們曝光，除了平常的原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他選擇這對夫妻檔是很大膽的一步棋，如果不成功，倒楣的是他自己。賴特打撲克牌時喜歡下很大的賭注，但對手中的籌碼也比其他人更小心翼翼。他對弗利夫婦的期望很高，他們到莫斯科兩個星期，他不希望他們的潛能因此喪失。

　　另外兩人並沒有表示意見，讓賴特可以繼續以自己認為合適的方法來管理自己的部門。

　　「你知道，」摩爾一面說，一面向後靠向椅背，「這個總統的治國團隊裡，最優秀、最聰明、消息最靈通的人都在這裡，面對一個可能極為重要的課題時卻一籌莫展。」

　　「說得好，亞瑟。」葛萊同意，「以我們的權限，我們並不知道。但其他人就不敢那樣講了吧？」

　　「你講的正是我最想聽到的，詹姆斯。」他的意思是，這幢大樓外的人可以自由表達意見，這三個人卻不能。他們一字一句都必須謹慎，因為大家往往都會將他們的意見當作是事實。你如果在七樓待過，就知道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如果他們有那麼行，他們會去從事獲利較豐的事業，比如說買股票。

　　※※※

　　雷恩拿了一份《金融時報》，靠在椅背上。多數人都喜歡在早上看這份報紙，他則不然。雷恩早上看的是一般新聞，好為他在世紀大廈的一天工作做準備，在回家的路上，他會利用一個小時左右的車程聽聽新聞廣播，因為情報界的人也經常要注意時事。此時此地，他能看點金融的東西，輕鬆一下。英國的報紙不比《華爾街日報》，不過他們對事物不同的見解讀來別有趣味，在抽象的問題上提供他新的觀點，然後他也可以套用他在美國訓練出來的專業知識。除此之外，看《金融時報》可以讓他不至於落伍。在這裡一定有機會，只等人去投資。如果能發現幾個機會，可以讓他這趟歐洲歷險記更充實。這次被中情局外調，他仍然視為是人生中一次小小的歷程，最後的終點站在迷霧之中，距離太遠，看不清楚。所以打這局撲克牌，他一次只出一張牌。

　　「爸今天打電話來。」凱西一邊翻自己的醫學期刊一邊說。她看的是《新英格蘭醫學期刊》，她另外還訂了五種。

　　「什麼事？」

　　「只是向我們問好，小孩怎麼樣之類的事。」凱西回答。

　　不屑多問我兩句對吧！雷恩心裡嘀咕，嘴上卻連問都懶得問。莫喬治是美林證券的資深副總裁，看到女婿離開證券業很不滿，這小子拐跑他的女兒私奔，先是去教書，然後又跟間諜和其他政府員工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岳父並不欣賞政府和政府的爪牙，認為這些人不事生產，專搶他和其他人的成果。雷恩也有同感，但是總得要有人來幫世界打虎，而雷恩就是其中之一。雷恩和其他人一樣也很喜歡錢，不過對他來講，金錢只是一種工具，而不是目的。就好比一輛好車，能載你到好地方，到了目的地，你不能只是在車裡睡覺。岳父看待事物的方式不是那樣，任何人和他想法有異，他也不屑去了解。不過他很疼愛女兒，她想當外科醫生，他從來都沒有囉唆過。或許他認為，女生照顧病人還說得過去，不過賺錢卻是男人的天職。

　　「他真好。」雷恩從《金融時報》後面口是心非地說。在雷恩看來，日本經濟開始有動搖的跡象，只不過社論編輯群的人並不這麼認為。他們以前也看走眼過。

　　※※※

　　在莫斯科，安德洛波夫今天抽的萬寶路比往常多，不過限制自己只喝一杯伏特加，因為他今天去參加西班牙大使的外交餐會──從頭到尾都是在浪費他的時間。西班牙已經加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該國的反情報單位密不透風，他想讓自己一名情報員滲透進去西班牙政府中卻被識破，令人懊喪。現在他想試試看從國王的宮廷下手，或許是比較明智的舉動。畢竟宮廷朝臣的長舌功人盡皆知，民選的政府大概會向新繼任的國王報告時勢，原因不外乎是想拉攏國王。他在餐會上喝了酒，吃了一點零嘴，聊了一些平常聊的話，像是對啊，今年夏天真不錯，你說是嗎？有時候他很懷疑，爬到了政治局，在這上面花時間是否值得。如今他幾乎找不到時間看書，全都被工作和外交、政治上的義務佔據，而這些事情沒完沒了。現在他總算知道女人的心情了，安德洛波夫心想，難怪她們全都那麼喜歡對老公嘮叨抱怨。

　　然而，有件事一直掛在他心上，就是那封來自華沙的信。如果華沙政府持續以不合理的方式壓制人民，我會被迫辭去教宗職務，在人民有難時重回他們的懷抱。那個狗雜種！竟敢用威脅的方式要求世界和平。是美國人教他這樣做的嗎？安德洛波夫的情報員從沒挖到過類似的情報，不過也不能太確定。現任美國總統顯然不是蘇聯之友，老是在找機會刺激莫斯科──那個智商零蛋竟敢說蘇聯是世界的邪惡中心！那個爛演員竟然講這種話！連美國新聞媒體以及學術界都對他高聲疾呼，卻無法稍減他咄咄逼人的態度。歐洲人也有樣學樣，更糟的是，東歐的知識分子更是抓住這個機會，在全部的華沙公約國家對反情報單位造成各式各樣的問題。好像他們還不夠忙似地，安德洛波夫心想，又取出一根菸，用火柴點燃。他連音樂都沒有聽進去，不斷在大腦裡思考這件情報。

　　華沙政府非鎮壓但澤那些反革命分子不可，不然會完全垮臺。莫斯科已經用最直接的措辭命令他們趕緊理出一個頭緒，而波蘭人最懂得聽從命令。蘇聯陸軍的戰車就在他們的國土上，諒他們不敢不了解什麼有必要，什麼沒必要。如果這個波蘭「團結工聯」再鬧下去，一定會傳染開來──向西傳到東德，向南傳進捷克，最後往東進入蘇聯？他們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從另一個角度看，如果波蘭政府能加以鎮壓，一切就能恢復平靜。然後再來另一陣騷動？安德洛波夫心想。

　　如果他的展望稍微開闊一點，或許能理解到基本上的問題。身為政治局的一員，人民生活中比較不堪入目的層面他都無緣接觸。他衣食無缺，豪華公寓裝潢得美輪美奐，家電是德國製的，家具很舒適，電梯從來都沒有故障過，上下班有司機接送。身邊還跟了保鑣，確保他絕對不會受到街頭混混的騷擾。他受到保護的地步可以媲美沙皇尼古拉二世。像所有人一樣，他認為自己的生活條件很正常，只不過動腦筋想的話，他知道這樣的生活跟正常人不一樣。他窗戶外面的人民有飯吃，有電視電影可以看，有球隊可以讓他們去加油，還有機會成為有車階級，不是嗎？給了人民那麼多東西，他的回報是享受比他們稍微舒適的生活方式，再怎麼說都很合理，不是嗎？他不是比人民更辛勞工作嗎？那些人到底還想要什麼？

　　現在這個波蘭神職人員竟然還想來攪局。

　　他是有可能說做就做。安德洛波夫心想。史達林曾經向教宗提出一個令人津津樂道的問題，他問教宗麾下有幾個師。但即使是史達林也一定知道，並不是世界上所有的權力都出自槍桿子。

　　如果教宗真的下臺，會發生什麼事？他會想回到波蘭。波蘭人可能會拒絕他入境，比如說以取消他的公民資格排拒他？他還是會想辦法回到波蘭。安德洛波夫和波蘭人當然都在教會裡安排了情報員，不過再怎麼佈局，效果也有限。他的情報單位滲透教會到了什麼樣的程度？無從判斷起。因此，不管利用什麼方法禁止教宗回到波蘭，可能都會失敗。波蘭人一旦擺出不歡迎的姿態，而教宗卻進入波蘭，那樣的災難可會驚天地、泣鬼神。

　　也許他們可以試試看外交協調的方式。他們可以選派合適的外交部官員飛到羅馬，私下會見教宗，盡量打消他的主意，不要讓他做出進一步要脅的舉動。可是，他有什麼牌可以打？擺明要他的命……不行，行不通的。下那樣的戰帖，等於是邀請教宗成為烈士聖人，可能會讓他動身前往波蘭的意志更加堅決。對於一個宗教信徒而言，等於是邀請他進天堂，而邀請函是撒旦親自寄出的，教宗則會迅雷不及掩耳地欣然接受。不行，對付他這種人，不能以死亡來威脅。連以更強硬的手法來威脅他的子民都只會鼓勵他更進一步──他會想更快回家鄉保護子民，在全世界面前顯得更有英雄氣魄。

　　教宗寄給華沙的威脅信，其心思之縝密，只有在一個人沉思時才能感受得到。安德洛波夫對自己承認。不過答案自在其中：教宗必須親自去找這個答案，究竟是否真有上帝存在。

　　真的有上帝存在嗎？安德洛波夫心想。這個問題存在已久，有很多人以很多種方式來回答，最後由馬克思和列寧出馬，才擺平眾議──至少目前就蘇聯而言是如此。安德洛波夫告訴自己，他要重新思考那個問題的答案，現在已經太遲了。不對，上帝不存在。人生僅限於此時此刻此地，結束了就結束了，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盡情享受人生，能摘到的水果就伸手去摘，摘不到的就製作梯子爬上去採。

　　然而，教宗想動搖這樣的平衡狀態。他想搖動梯子，或者連整棵樹他都想搖？這個問題有點太深了。

　　安德洛波夫轉身，從玻璃瓶裡倒出一些伏特加，然後一面沉思，一面小口喝酒。教宗想要強化本身的錯誤信念，想動搖蘇聯的國本以及各地的盟邦，想告訴大家，要信就信更好的宗教。他這樣做，是想要推翻幾個世代的心血，而安德洛波夫和祖國無法容忍。但是，他無法阻止教宗的行動。他無法說服教宗止步。要阻止教宗，必須以一勞永逸的方式讓他住手。

　　說得簡單，作法就不輕鬆了，而且也不盡然安全。可是，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更不安全。首先，安德洛波夫必須想出一個計畫，然後他必須在政治局裡提出。在他提議行動之前，他一定要擬定周詳的計畫，保證能夠一舉成功。國安會的功用不就在這裡嗎？

第五章　接近

　　安德洛波夫習慣早起，在早上七點前完成盥洗、著裝、用餐等動作。他的早餐有培根、三個炒蛋、切很厚的蘇聯麵包，上面塗了丹麥奶油。咖啡來自德國，和他公寓裡的電器一樣。他看了《真理報》，再加上幾份由國安會語言專家翻譯的西方報紙剪報，還有每天早上六點由專人送到他家的簡報資料。他發現今天沒有什麼大事，點燃第三根香菸，喝著第二杯咖啡。都是例行公事。美國總統昨天晚上沒有磨刀霍霍，雖然令他驚訝，卻也感到舒坦。或許他當時在電視機前打瞌睡，布里茲涅夫也經常如此。

　　布里茲涅夫還要繼續執掌政治局多久？安德洛波夫懷疑。這個人顯然不想退休。如果他退休了，兒女會因此遭殃，因為他們太喜歡這種蘇聯皇室的地位，不願意讓父親退休。被權力腐化向來都是很難看的事。安德洛波夫從不貪贓枉法，這是他最堅持的理念之一。正因如此，目前的狀況才會讓他有沉重的無力感。國家日漸沉淪混亂，他要解救國家，不解救也不行。條件是我得活得夠久，而布里茲涅夫也死得夠早。布里茲涅夫的健康情況顯然是江河日下。他以七十六歲的高齡戒菸，令安德洛波夫不得不承認，的確毅力驚人，但是他已經成了老頑固，心智飄忽不定，忘東忘西。召開重要會議時，他偶爾會打個盹，讓同志看不過去。但他還是死守權力不放。他以一連串高明的政治鬥爭，拉垮了赫魯雪夫，這一段政治史，莫斯科上下都不會忘記，而同樣的鬥爭方式，不可能在他自己身上重演。沒有人向布里茲涅夫暗示過，他該放慢腳步，就算不靠邊站，至少也將部分行政工作交給其他人負責，空出一點時間，專心在真正重大問題上發揮長才。美國總統也不比布里茲涅夫年輕到哪裡去，不過他的身體比較健康，或許平民都是這樣吧。

　　安德洛波夫訝異自己竟然反對被權力腐化。他的確反對這現象，不過卻鮮少自問為什麼。他回歸馬克思主義的信念，那是他好幾年前就棄之如敝屣的信念，他必須回歸到某種信念，而他僅有的就是馬克思主義。更怪的是，這一方面的信念，馬克思和基督教竟然不謀而合。這一定是湊巧的事，畢竟馬克思是猶太人而非基督教徒，不管他拋棄或擁抱的宗教是什麼，一定都是猶太教，不會是一個和他本身以及傳承互異的宗教。這位國安會主席心煩地搖搖頭，甩開這些想法。工作上的事情已經夠他煩的了，就算他完成眼前的工作，還是有很多待辦事項。這時傳來謹慎的敲門聲。

　　「進來。」安德洛波夫說。從敲門聲可以判斷出是誰。

　　「您的座車已經準備妥當，主席同志。」安全小組的組長報告。

　　「謝謝你。」他從餐桌前起身，拿起外套穿上，準備上班。

　　這趟例行車程穿過莫斯科中央，全程十四分鐘。他的吉爾（編註：負責製造高官座車的蘇聯車廠）轎車從頭到尾都是手工打造，外觀其實很類似美國紐約的格子花紋計程車（編註：車身兩側飾有黑白格子花紋的黃色計程車，現已淘汰）。座車直接開在專供高級官員使用的寬闊大街正中央線道，大約每三條街就有一個莫斯科民兵，不論寒冬酷暑，整天站在路邊，確定其他車子在過街轉彎時不會擋路太久。這樣一來，開車上班和搭直升機一樣方便。

　　國安會莫斯科總部，位於從前蘇聯保險公司的總部大樓。安德洛波夫的座車開進中庭，到達青銅大門前，身穿制服的第八處軍官對他行禮，他起身下車。電梯直達頂樓。他的安全小組細察他的臉色，確定他今天心情如何，和往常一樣，什麼也沒看出來。他對自己情緒的保密程度，如同職業撲克牌選手一樣。到了頂樓，還要走大約十五公尺才能到他秘書接待室的門。安德洛波夫的辦公室沒有門，在接待室裡有個附鏡子的衣櫥，而這就是他辦公室的入口。如此大費周章的作法，源自貝利亞，他害怕遭到暗殺，怕到幾近不合理的程度，因此想出了這個安全措施，以免突擊隊一路殺到人民內務委員會的總部。安德洛波夫覺得很可笑，不過這也是國安會的傳統，對訪客也具有絕對的娛樂性質，因為這種設計已經存在太久，對任何可以走到這裡的人，再也不是什麼機密了。

　　每天開始上班時，他的行程表當中會有十五分鐘的空檔，可以用來重新檢視辦公桌上的文件，然後去出席每日簡報，之後再去參加幾天前甚至是幾個星期前就預定的會議。今天幾乎全是內部安全事項，唯一例外的是黨秘書處有人跟他約了時間，在午餐前要談談純政治上的東西。噢，對了，基輔的那件事。他記起來。他一當上國安會主席不久，就發現黨務相形之下遜色很多，因為在捷爾任斯基廣場二號的這個職位，能夠讓他揮灑的空間更為廣闊。國安會儘管限制頗多，其性質仍相當於黨的「寶劍與盾牌」。因此在理論上，國安會的主要任務是看住蘇聯公民，當心他們對自己國家的政府是否懷有二心。那些人權觀察組織的人愈來愈成為眼中釘了。蘇聯七年前在芬蘭首府赫爾辛基簽訂人權協議，而他們顯然是玩真的。更糟糕的是，這些人偶爾會吸引西方新聞媒體的注意。記者很令人傷腦筋，他又無法用以前的手法來惡整記者──即使能，也不能悉數惡整一番。資本主義世界把記者捧得有如半人半神似的，還希望大家學他們一起崇拜記者，其實大家都知道，他們全和間諜脫不了關係。美國政府公然禁止自己的情報單位以新聞工作者的身分做為掩護，想想也覺得好玩。全世界的間諜單位都來這一招，就只有美國例外，彷彿美國人會遵守自己純白聖潔的法律，其實他們通過那樣的法律，還不就是想讓《紐約時報》在外國四處打探消息時，讓那些國家心裡舒服一點而已。他連哼一聲都不屑，實在是荒謬可笑。所有在蘇聯的外國人，全都是間諜。大家心知肚明，因此他負責反間諜任務的第二處，才會在國安會坐大。

　　昨天晚上害他犧牲了一個鐘頭睡眠時間的問題，其實也沒有什麼差別嘛。說穿了還不都是一樣。安德洛波夫在對講機上按下一個按鍵。

　　「請問有何吩咐，主席同志？」他的男秘書馬上答話。

　　「叫洛德凡斯基進來找我。」

　　「我立刻叫他，同志。」安德洛波夫桌上的時鐘過了四分鐘，他想見的人就出現了。

　　「什麼事，主席同志？」洛德凡斯基是第一處──負責海外──高級上校，在外勤情報方面經驗豐富，在西歐做過廣泛的情報工作，只不過他從來沒有在西半球行動過。他在外勤情報方面與管理情報員方面都具有天分，從實地經驗獲得的專業知識，也讓上級一舉將他提拔至總部，在安德洛波夫需要請教外勤情報方面的資訊時，充當類似內部專家的角色。他個子不高，長得也不特別英俊，不管走到世界上哪一條市街，都可以成為隱形人，而他在外勤工作上能夠一把罩，這樣的外表功不可沒。

　　「洛德凡斯基，我有個理論上的問題。我記得你在義大利行動過，對吧？」

　　「主席同志，我派駐羅馬分站三年，長官是高德倫科上校。他現在擔任站長。」

　　「他表現不錯嗎？」安德洛波夫問。

　　他鄭重點頭。「是的，他是個不錯的高級長官，主席同志。他把分站主持得很好。我從他那裡學到了不少東西。」

　　「他對梵諦岡知道多少？」

　　這個問題問得洛德凡斯基眨了一下眼睛。「那邊可以知道的事情並不多。我們是有佈下一些線，但是從來都沒有特別去注意。天主教會很難滲透，原因也很明顯。」

　　「如果從東正教去滲透呢？」安德洛波夫問。

　　「我們在那邊是有佈線，他們會傳回消息，不過很少有什麼價值，多半屬於八卦性質，即使獲得了八卦情報，我們從其他管道照樣可以獲得相同的資訊。」

　　「教宗身邊的安全措施做得好不好？」

　　「人身安全嗎？」洛德凡斯基問，心裡思忖著長官接下來要問什麼。

　　「沒錯！」主席說。

　　洛德凡斯基感覺到自己的血液溫度降了幾度。「主席同志，教宗的確採取了保護措施，主要是採取被動保護。他的隨處是瑞士人，身穿便衣，那群身穿條紋連身衣的搞笑歌舞團大部分只是好看而已。偶爾有信徒因為太接近教宗而把持不住，他們的任務是抓住這樣的人。他們有沒有佩槍，我甚至也不清楚，不過我猜他們是有佩槍。」

　　「很好。我想知道，要接近教宗本人，困難度有多高。你知不知道？」

　　原來如此。洛德凡斯基心想。「就我個人所知嗎？我不清楚，同志。我在羅馬的時候曾經去梵諦岡幾次，你也知道，那裡的藝術品，很令人神往，而我內人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我大概帶她去參觀了六七次。那裡到處都是教士和修女。我承認我從來沒有注意去觀察安全措施，不過那裡一點也看不出有什麼防備，只有平常人想像得到的東西，例如防止竊盜與惡意毀損的措施等等。他們也有普通的博物館警衛，主要任務似乎只是指點廁所的位置。

　　「教宗住在教宗公館，和聖彼得教堂比鄰，我從沒去過。那種地方和我工作內容沒有任何關係。我知道大使偶爾會去參加外交餐會，但是我從未被邀請過，因為我的職務層級太低。」洛德凡斯基繼續說道，「主席，你說想接近教宗，是指……」

　　「五公尺，愈近愈好，五公尺絕對夠。」

　　是手槍射程的距離。洛德凡斯基馬上茅塞頓開。「我自己知道的不夠多，這樣的事應該請教高德倫科上校和他的部屬。教宗會接見信徒，要怎麼混進去，我就不清楚了。他也會因各種目的而出現在公眾場合。這類事情時間上如何安排，我也不太了解。」

　　「去查查看。」安德洛波夫輕聲建議。「直接跟我報告。別跟任何人談這件事。」

　　「知道了，主席同志。」上校邊說邊立正，表示已經接到命令。「要馬上辦嗎？」

　　「馬上辦。」安德洛波夫以最稀鬆平常的口氣回答。

　　「我會親自辦理，主席同志。」洛德凡斯基上校承諾。他的臉上沒有顯示出任何情感。的確，他的情感本來就不多。國安會的情報官都受過訓練，不會表現出太多遲疑顧慮，至少在政治上不能遲疑，因為他們必須對政治表現出至高的信心。上級交付的命令具有相當於神旨的效力。引爆這顆核子彈會引發多少政治後果，這是洛德凡斯基此時唯一的顧慮所在。羅馬距離莫斯科超過一千公里，不過可能還不夠遠。然而，他沒有資格問政治上的問題，因此將這個問題從腦海中抹滅掉。主席桌子上的對講機響起。安德洛波夫撥動右上方的按鍵。

　　「什麼事？」

　　「您約見的第一個人來了，主席同志。」他的秘書說。

　　「你覺得要花多久，洛德凡斯基？」安德洛波夫盯著他問。

　　「大概要好幾天。我想你要的是即刻評估，然後是特定資料。」

　　「沒錯。暫時只要概略評估就行，」主席說，「我們目前還沒有策畫任何行動。」

　　「遵命，主席同志。我會直接到通訊中心去。」

　　「太好了。謝謝你。」

　　洛德凡斯基上校再度立正，然後向後轉，朝門走去。他向外走到秘書室時還得稍微低頭，和多數人一樣，來到秘書室後向右轉，走到外面的走廊上。

　　如何才能接近教宗？洛德凡斯基心想。這個問題再怎麼說，在理論上也很有意思。國安會裡面多的是理論學家和學術界人士，凡事無不加以探討，從如何暗算外國政府首長──在大戰即將爆發之前很有用──到竊取、解讀醫院的病歷，他們無所不能。國安會的外勤情報人員行動神通廣大，範圍無所不包。

　　上校走向電梯間，外人從他臉部表情猜測不出太多東西。他按下按鈕，等了四十秒鐘，然後電梯門打開。

　　「地下室。」他告訴電梯手。電梯全都配有電梯手。這種地方很適合放置情報讓其他人拿走，如果完全不防備也說不過去。即使在電梯裡，電梯手也受過訓練，要注意擦肩而過的傳遞情報法。這幢大樓裡，沒有一個人信得過，因為機密實在太多了。如果敵人想在蘇聯的一個地方安排負責滲透的情報員，這幢大樓是第一選擇，因此大家彼此戴上有色眼鏡來看待對方，每次交談中都在度量箇中含義。這裡的人和各行各業的人一樣，也會交朋友，他們會談談自己的老婆孩子，談談體育和天氣，談談是不是應該買輛車來開，談談資深的幸運兒在鄉下買別墅。不過這裡的人絕少談及工作，除非是最直接的工作夥伴，就算要談，也只有在會議室才准開口。洛德凡斯基從來沒有想到，這種制式的作法只會降低生產力，其實還可能影響到自己單位的效率。此種畫地自限的作法，還只是國安會組織信念的一部分而已。

　　要進入通訊室，必須先通過安全檢查。守衛的軍士查看他貼有照片的通行證，沒有太多招呼就揮手讓他通過。

　　洛德凡斯基經常來這裡，資深員工一看到他的臉孔和姓名就認出他來，而他也認識這些人。這裡的辦公桌之間的距離很寬闊，電傳印表機在背景製造噪音，即使是耳朵最敏感的人，也很難偷聽到三、四公尺外的談話內容。辦公室裡這樣的設計再加上其他的安排，都是經年累月下來的演變，一直到安全措施臻於盡善盡美的地步，只不過三樓的效率專家會不時皺著眉頭過來閒晃，老是想找碴。他走到通訊官的辦公桌。

　　「翟澤夫。」他出聲打招呼。

　　今天才開始上班不久，就來了五個人找他，五度打斷他的工作，翟澤夫抬頭看看第五位訪客。在這裡擔任通訊官，經常都很折騰人，特別是上午班。大夜班很無聊，不過至少工作可以順利進行，不受干擾。

　　「上校，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地方？」他以部屬對長官的和善口氣說。

　　「幫我送個訊息到羅馬分站，是個人對站長的訊息。我想用單次加密的方式來發比較好，我希望你親自處理。」這種作法有點不尋常，挑起了翟澤夫的興趣，反正他不看也不行。跳過密碼員鎖碼的程序，可以減少看到內容的人數。

　　「沒問題。」翟澤夫上尉拿起密碼表和鉛筆，「請說。」

　　「最高機密。立即發佈急電。發自莫斯科中心，主席辦公室。收信人高德倫科上校，羅馬分站站長。內容如下：確定接近教宗的方式並呈報。結束。」

　　「就這樣嗎？」翟澤夫很驚訝地問，「如果他問你的意思是什麼呢？這信的意向不是很清楚。」

　　「高德倫科會了解什麼意思的。」洛德凡斯基向他保證。他知道翟澤夫並不是在問他不應該問的問題。單次加密的密碼用起來很棘手，因此用這種方式傳送出去的內容必須明確表達所有細節，以免往來澄清讓通訊連線出現可乘之機。這封信會以電傳方式傳送，因此必定會被攔截，同樣也必定會被認出是單次加密的形式，因此是具有重要性的訊息。美國與英國的解碼專家可能會加以破解，而大家對這些國家的高手都很戒慎恐懼，西方的情報單位彼此攜手合作的程度已經非常緊密。

　　「就照你說的，上校同志。我一小時之內發出去。」翟澤夫看了一下牆壁上的時鐘，確定是否辦得到。「他一進辦公室，應該就會放在他的桌子上。」

　　高德倫科會花二十分鐘解碼，洛德凡斯基在心裡估計，然後他會不會像翟澤夫所說的一樣，向我們詢問訊息的意思？大概會。高德倫科是個很小心謹慎的人，政治嗅覺敏感。即使最上面是安德洛波夫的名字，高德倫科還是會很好奇，想問個清楚。

　　「如果收到回音，解完碼後盡快通知我。」洛德凡斯基交代。

　　「打這一線你收得到嗎？」翟澤夫問，只是想確定聯絡對象無誤，畢竟上校告訴他，訊息上頭註明的是主席辦公室。

　　「沒錯，上尉。」

　　翟澤夫點點頭，然後將訊息空白處交給洛德凡斯基上校簽名確認。國安會的大小事務都有公文程序。翟澤夫向下看了一下清單。訊息、發信人、收信人、鎖碼方式、聯絡人全都有了，所有的地方都簽好了名。他抬頭看，「上校，我馬上送出去。我會再跟你聯絡確定傳送時間。」他也會送一份文字紀錄上樓，歸入永久行動檔案。最後再做記號，交出複寫的副本。

　　「這是發信號碼。如果你有所更改，這個號碼也是行動參考號碼。」

　　「謝謝你，上尉。」上校向他告辭。

　　翟澤夫再度看了一下牆壁上的時鐘。羅馬時間晚莫斯科三小時。站長要花十到十五分鐘解碼──他知道，外勤的人做這種事情都笨手笨腳──然後考慮一下，然後……翟澤夫跟自己打了小賭。羅馬站長一定會要求澄清內容，因為他已經跟站長互通訊息好幾年了。高德倫科是個很小心的人，喜歡把事情弄得一清二楚。因此翟澤夫會把羅馬的這個訊息放在抽屜裡，以便收到回音時可以參考。他數了一下：兩百零九個字元，包括標點符號和空格。樓上的人在玩新的美國電腦，可惜他沒辦法拿他們的電腦來算字數。那樣的白日夢不切實際。翟澤夫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密碼手冊，寫下號碼，然後走到這間寬廣的辦公室的西邊。其實寫下號碼是多此一舉。這些密碼手冊的號碼他全都記得，翟澤夫心想大概是下西洋棋時鍛鍊出來的功力。

　　「手冊一一五八九○號。」他告訴金屬紗窗後面的職員，向他遞出紙條。職員現年五十七歲。這裡的職員多數都有一把年紀了。他走了幾公尺去拿相符的密碼簿。密碼簿是活頁冊子，寬約十公分，長二十五公分，裡面全是打洞的紙張，大約有五百張或者更多。目前這一頁以塑膠標籤做記號。

　　這些活頁看起來像是電話簿裡面的紙張，然而仔細一看的話，可以看出裡面的字母拼出的姓名很怪，不像是任何已知語言裡的人名，除非是碰巧正好有那樣的怪名字，一頁裡平均會出現兩三次。在莫斯科市區外，在外環道路上，翟澤夫自己第八處的總部坐落於此，是國安會裡負責鎖碼解碼的單位。此幢大樓的樓頂是高度敏感的天線，往下傳向電傳打字機。在天線與電傳打字機之間的接收器能監聽大氣中隨機出現的雜音，電傳打字機能將這些「訊號」轉換為點線字母，旁邊另一臺電傳打字機則會照單列印出來。事實上，有好幾臺同樣的打字機交互連線，連大氣中毫無道理的雜音都能被理出頭緒，轉譯為完全無法預測的胡言亂語。從這些胡言亂語中可以製造出單次加密的密碼表，而這樣的密碼表雜亂無章，任何數學公式都無法預測，因此也無法解碼。單次加密的鎖碼方式是全世界公認最安全的鎖碼系統。這一點很重要，因為美國是全球破解密碼最在行的國家。一九四○年代和五○年代，蘇聯的密碼就會被美國的「維諾納」計畫給破解，讓翟澤夫所屬的國安會極為不安。最安全的單次加密密碼表，同時也是最棘手最麻煩的一種，連經驗老到的翟澤夫上尉都這麼認為。不過不這樣也不行。因為，安德洛波夫本人想知道如何接近教宗的方法。

　　想到這裡，翟澤夫靈光一閃：接近教宗。為什麼會有人想接近教宗？安德洛波夫怎麼會希望任何人聽到他告解？

　　洛德凡斯基吩咐他傳出去的消息究竟是什麼意思？

　　羅馬站長高德倫科是經驗豐富的外勤情報官，他的分站指揮許多義大利籍以及其他國家公民來幫國安會做情蒐的工作。他傳過各式各樣的訊息，有些重要性極高，有些只是很有意思，不過有可能擊中重要人士難堪的弱點讓他們吃癟，大概具有實用價值。這樣的弱點，難道只有重要人士有嗎？或者只是因為他們地位崇高，讓他們可以盡情享樂，而這種享樂的方式是大家夢寐以求卻只有少數人才有幸一試？不管答案是什麼，羅馬這個城市一定很適合搞這些花樣。翟澤夫心想：凱撒之城，一定花樣層出不窮。他回想起以前看過有關羅馬以及古代的旅遊書及歷史，蘇聯的古典歷史書籍附有一些政治評論，但是並不太多。人生的每一個面相，政府都要以政治的角度去指導人民，這是蘇聯的知識生活中最令人厭煩的一點，通常會煩到讓人借酒澆愁──而在蘇聯，酒唾手可得。該回去上班了，他從最上面的抽屜裡取出密碼盤。密碼盤長得像電話撥號盤，先將要調換的字母放在撥盤的最上方，然後旋轉另一個撥盤到對調表指出的字母。就這一個表而言，他從第兩百八十四頁的第十二行開頭開始轉換。上面的字會包括在傳送訊息的第一行，如此一來收信人就知道如何從傳過來的胡言亂語中理出清楚的文字內容。

　　儘管用到了密碼盤，還是令人覺得大費周章。他寫在訊息單上的字母必須設定為明文密碼，然後轉到密碼簿裡對應的字母，寫下每一個結果。每一次他都要放下鉛筆，轉動，再拿起鉛筆，重新檢查結果──他一向要檢查兩次──然後重新開始（密碼員的工作項目只有這一件，因此熟練到可以左右開弓，翟澤夫就沒有這種本事）。這項工作無聊至極點，受過數學教育的人不太適合，就好像在改小學生的拼音考試卷一樣，翟澤夫對著自己咕噥。他花了六分多鐘才完工。要是上級派給他一個助理，就不會花那麼多時間了，但是那樣做的話會違反規定，而在這裡規定如山，無可動搖。

　　大功告成後，他必須將全部內容重複一遍，確定沒有傳錯任何字，因為傳錯了字會害兩方面的系統全部失靈。如果真的傳錯了，他可以怪罪到電傳操作員身上，反正大家都把過錯推給他們。最後，他又花了四分半鐘證實自己並沒有弄錯。

　　翟澤夫起身，走向辦公室另一邊，推門進入傳送室，裡面的噪音大得足夠讓人抓狂。電傳打字機是老式機器，其實是在一九三○年代從德國偷過來的，聲音有如機關槍，缺少的只是那種彈匣爆炸的隆隆巨響。每部機器前有位身穿制服的打字員，全都是男性，全都直挺挺坐著，活像雕像，雙手似乎黏在前方的鍵盤上。他們全都戴上護耳，以免室內噪音把他們逼進精神病院。翟澤夫拿著訊息單來到這裡的主管面前，主管一語不發地接下，因為他也戴著護耳，然後走向後面一排最左邊的打字員。主管將訊息單固定在一個鍵盤上方一個垂直的板子上，訊息單最上面是目的地的編號。打字員撥了編號，然後等待另一邊的電傳打字機傳來震顫聲。這樣的聲音經過設計，戴上耳塞後仍然聽得見，也在電傳打字機上亮起黃燈。打字員接著將毫無意義的文字打進去。

　　翟澤夫很納悶，他們打的都是胡言亂語，究竟如何維持自己的精神正常？人類的心智渴求規律與道理，然而打字時打的是TKALNNETPTN之類的怪字，需要機器人鉅細靡遺的注意力，還必須完全將人性排除在外。有些人說，這些打字員全都是鋼琴家，但是翟澤夫確定，這一定是胡說八道。即使是最雜亂無章的鋼琴樂章也還有些許的和諧基調存在，不過單次加密的密碼卻是亂到底。

　　打字員只打了幾秒鐘後抬頭：「傳送完成，同志。」翟澤夫點頭走回傳送室主管辦公桌前。

　　「這個行動代號如果有任何回音，馬上拿給我。」

　　「是的，上尉同志。」這位主管答應他，同時在「急電」號碼上做了記號。

　　之後翟澤夫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待辦公文已經堆積如山，而工作內容令人腦筋麻木，只比隔壁辦公室裡那些機器人的工作稍微好一點而已。或許正因如此，在他腦海深處開始有聲音悄悄說著：接近教宗……為什麼？

　　※※※

　　鬧鐘響了，時間是五點四十五分。這種時間真不人道。雷恩告訴自己，老家時間是十二點四十五分，但他不願去多想。他掀開棉被起床，踉踉蹌蹌走到浴室。這裡要習慣的東西可多著呢。馬桶沖水的方式和美國大致相似，不過洗手臺……雷恩心想，搞什麼鬼，為什麼要裝兩個水龍頭，一個熱水一個冷水？在美國，手放在單一水龍頭下面就可以，這裡卻要先放冷熱水進入洗手臺調和，真浪費時間。早上第一次照鏡子真痛苦，我真的長得這副德性啊？他每次走回臥房時都這樣想。他進入臥房，拍拍老婆的臀部。

　　「該起床了，親愛的。」

　　她發出很女性化的咕噥聲，「知道了。」

　　「要不要我去叫小傑克起床？」

　　「讓他睡。」凱西建議。兒子昨天晚上不想睡覺，因此現在當然不想起床。

　　「好吧。」雷恩向廚房走去。咖啡沖泡機只要按下按鈕，這點小事雷恩辦得到。在飛來英國之前，他看到美國有家新公司股票上市。這家公司賣的是上等咖啡，而雷恩嗜咖啡成癡，因此投資了十萬美元，還買了他們的產品。英國這樣的國家儘管氣質出眾，咖啡卻喝不得。至少以前他能到空軍去買麥斯威爾，或許他能請這家新的星巴克幫他運送一些咖啡過來。他又在心裡暗記。接著，他心想凱西不知道會準備什麼樣的早餐。不管有沒有當上外科醫生，她都將廚房視為她的領土。她允許丈夫做三明治、倒飲料，其他一概不准。對雷恩來說正合他意，因為爐子對他來說等於是未知領域。這裡的爐子用的是瓦斯，和他母親以前用的一樣，商標卻不同。他步伐蹣跚地走到前門，希望報紙已經送來。

　　報紙來了。雷恩訂了《金融時報》，搭配他在倫敦火車站買的《國際前鋒論壇報》。最後，他打開電視。很棒的是，這一區有新成立的有線電視，而且說也奇怪，竟然也有美國新推出的CNN新聞網。他打開電視，正好看到棒球賽的比數。這麼看來，英國還算文明國家。昨晚金鶯隊到第十一局才以五比四氣走克里夫蘭隊。棒球隊員昨晚比賽結束後，一定在旅館酒吧大灌啤酒，現在必然是呼呼大睡。想到這裡真舒服。他們可以好好睡個八小時。整點的時候，CNN在亞特蘭大的夜班人員總結前一天的新聞事件，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新聞。美國經濟走勢還是有點疲軟。道瓊指數做出漂亮反彈，不過失業率一直不見起色，藍領階級的選民也一樣。民主社會就是這樣，雷恩提醒自己，他對經濟的看法，大概有異於鋼鐵工人和汽車工人的觀點。他父親也曾經是工會的一員，儘管他的身分是警官，屬於管理階層而非勞工，而父親多半都把選票投給民主黨。雷恩還沒有加入任何一個政黨，選擇當一個無黨無派的選民，這樣可以減少垃圾郵件，這年頭還有誰會關心初選嘛！

　　「早啊，傑克。」凱西穿著粉紅色的家居長袍走進廚房。衣服有點舊，令他頗為訝異，因為他的妻子一直對穿著都非常挑剔。他沒有多問，但是猜想大概是具有念舊的成分在。

　　「嘿，寶貝。」雷恩起身獻給太太今天第一個吻，加上懶洋洋的一個擁抱。「要看報紙嗎？」

　　「上了火車再看。」她打開冰箱，雷恩沒有看她拿了什麼東西出來。

　　「要不要喝咖啡？」雷恩體貼地問。

　　「好啊，今天沒有安排手術。」如果醫院排了凱西的班，凱西就不沾咖啡，以免咖啡因會讓雙手微微顫抖。在安置眼球時，雙手顫抖可不是開玩笑的。今天凱西將更進一步認識拜爾德教授。柏尼．凱茲認識他，把他當朋友，這樣對凱西未來有利，更何況像凱西這樣優秀的眼部外科醫生是不可多得的。因此，她擔心新的工作場合、新的老闆，其實一點也沒有必要。儘管如此，擔心這種事情是天性，只不過凱西太好強，不願意讓擔憂流露出來。「早餐吃培根加蛋如何？」她問。

　　「大醫生允許我吃點膽固醇啊？」她的丈夫驚訝地問。

　　「一個禮拜一次。」雷恩太太醫師以高高在上的口氣回答。明天她要他吃燕麥粥。

　　「可以呀，寶貝。」雷恩以有點愉悅的語氣說。

　　「我知道反正你在辦公室會亂吃東西。」

　　「我？」

　　「對，大概是牛角麵包塗奶油吧。那些麵包是用大量奶油做出來的，你知道嗎？」

　　「沒有奶油的麵包，就像洗澡沒有香皂一樣。」

　　「等你第一次心臟病發作的時候再跟我講好了。」

　　「我上一次健康檢查，膽固醇……多少？」

　　「一百五十二。」凱西回答，有點煩躁地打了個呵欠。

　　「那樣不是很不錯嗎？」她的丈夫想繼續抬槓。

　　「還可以接受。」她承認。不過她的指數是一百四十六。

　　「謝謝你了，老婆大人。」雷恩一面感謝她，一面翻到《金融時報》的評論版。這裡的民意論壇非常精采，而整份報紙的文筆精鍊，比美國任何文字媒體都要高級。雷恩心想，英文是他們在這裡發明的嘛，寫得比我們高明也是應該的。這裡一句話開始通常文雅得像首詩，他的美國眼睛偶爾會覺得很難欣賞。他心想，過段時間應該就能體會。

　　煎培根的聲音很熟悉，香味很宜人，很快就瀰漫了整個廚房。咖啡加的是牛奶而非奶精，喝來很順口，新聞也不是那種會破壞胃口的報導。除了時間非常不對勁之外，一切都還不算太糟糕。更何況，最糟糕的部分──起床──他已經熬過了。

　　「凱西？」

　　「什麼事，傑克？」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很愛你？」

　　她故作姿態看看手錶。「有點遲，不過因為起得太早，我就不怪你了。」

　　「你今天的行程怎樣，老婆？」

　　「這個嘛，就是見見幾個人，四處看看事物怎麼安排。特別是要認識一下我的護士。希望能分到幾個好護士。」

　　「有那麼重要嗎？」

　　「最能破壞手術的人，就是那種穿手術袍卻笨笨的護士。不過漢姆史密斯的護士應該都相當不錯，而柏尼也說過，拜爾德教授是他們這裡最棒的一個。他在漢姆史密斯和慕菲茲醫院都有教書。他和柏尼有二十年的交情了。他常去霍普金斯，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來都沒有碰見過他。你要煎蛋嗎？」她問。

　　「麻煩你。」

　　接著傳來打破蛋殼的聲音。凱西和雷恩一樣，都喜歡使用好的熟鐵平底鍋。清洗起來可能比較費事，不過蛋煎起來可口多了。最後聽到的是烤麵包機的把手壓下去的聲音。

　　這裡的體育版報導的足球並不算太多，雷恩應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洋基昨天晚上打得怎樣？」凱西問。

　　「誰管他們？」她丈夫回嘴。他從小就看布魯克斯．羅賓森和密爾特．帕巴斯以及金鶯隊。他的妻子卻是洋基迷，這樣對婚姻生活很不妙。當然了，米基．曼托是個好球員──可能也很愛自己的母親──不過他的制服上面的圖案是細條紋。再好也不會好到哪裡去。雷恩起身幫妻子倒咖啡，端給她，親她一下。

　　「謝謝你，親愛的。」凱西端早餐給雷恩。

　　這裡的雞蛋看起來有點不同，彷彿母雞都是吃橙色的玉米，蛋黃顯得特別亮，不過味道還不錯。心滿意足吃了五分鐘後，雷恩走向浴室，騰出空間給老婆整理。

　　十分鐘後，他選出了一件襯衫──白棉質，上下一排釦子──斜紋領帶，配上海軍陸戰隊的領帶夾。六點四十分，有人來敲門。

　　「早安。」是瑪格莉特．范德比克，她是保母兼管家。她住的地方離這裡只有一哩，都是自己開車過來。推薦她的機構受過秘情局的背景調查。她是土生土長的南非人，父親擔任牧師。她的身材苗條，容貌動人，看起來非常親切。她帶了一個很大的皮包。她的頭髮呈暗紅色，顯示可能具有愛爾蘭血統，但顯然她的血統只有南非荷蘭人。她的口音和多數本地人不太相像，不過雷恩聽來還算悅耳。

　　「早安，瑪格莉特小姐。」雷恩對她揮手，要她進來。「小朋友都還在睡覺，不過我猜他們隨時會起來。」

　　「小傑克才五個月大，難得睡得這麼香甜。」

　　「可能是時差的關係。」雷恩講出自己的想法，只不過凱西曾經說過，嬰兒沒有時差的問題。雷恩不太相信。這個小渾蛋──每次雷恩這樣說，凱西都會對他張牙舞爪──昨晚一直到十點半才睡覺。他鬧的時候，對凱西的影響比對雷恩的影響大，因為再怎麼吵，他都可以照睡不誤，凱西就不行了。

　　「時間快到了，老婆。」傑克叫她。

　　「我知道啦，傑克。」她回嘴。然後她帶著兒子出現，莎麗穿著黃色兔子拖鞋跟在後面。

　　「嘿，小姑娘。」雷恩走過去抱抱女兒，親她一下。

　　莎麗也對他微笑，用力抱爹地來作為回報。小孩子起床後心情怎麼會這麼好，是他怎麼也想不透的謎題。或許是某種重要的情感本能，以確定父母親會好好照顧他們，像是他們幾乎打從出生開始，就會對爸爸媽媽微笑。這些嬰兒，真是聰明的小子。

　　「傑克，去熱瓶奶。」凱西邊說邊抱著小傑克走到換尿布桌上。

　　「知道了，醫生。」這位情報分析師很聽話，小跑步回到廚房，去拿昨天晚上泡好的那瓶奶──那才是男人的工作。這一點，凱西在莎麗還在嬰兒期時就跟他說清楚了。就像是搬家具和拿垃圾出去丟這類的家事，是男人天生應盡的義務。

　　這就好像是阿兵哥擦槍一樣：扭開瓶蓋，轉開奶嘴，將奶瓶放進鍋子，倒四到五吋高的水，然後打開爐子，等個幾分鐘。

　　然而，這些是瑪格莉特小姐的工作。雷恩看到窗戶外面來了一輛計程車，正好要停進停車場。

　　「寶貝，車子來了。」

　　「好啦！」她無奈地回應。凱西不喜歡留下兒女去上班。大概所有做母親的都不喜歡這樣做。傑克看著她走進浴室洗手，然後出來穿上西裝外套，搭配灰色的全套服裝，連布面平底鞋都是灰色的。她想給人好的第一印象。她親一下莎麗，再親一下小兒子，然後走向門口，雷恩幫她開門。

　　這是雷恩昨晚預定了的計程車，司機名叫愛德華．比弗頓，對於一個要在早上七點前上班的人而言，他的態度似乎分外爽朗。

　　「你好，」雷恩說，「愛德華，這是我妻子。」

　　「早安，女士，」司機說，「我知道你是外科醫生。」

　　「沒錯，我是眼科──」

　　她的先生打斷她，「她的工作是切開眼球，然後縫起來。愛德華，值得一看喲，應該去參觀她開刀的樣子。」

　　司機聳聳肩說：「謝謝你了，先生，我看還是算了。」

　　「傑克講那種話，只是故意要害人嘔吐而已。」凱西告訴司機，「而且啊，真正開刀的時候，他比誰都還沒膽，怎麼敢去參觀？」

　　「說得好，害人開刀，比去參觀開刀要好得多。」司機笑著回答。

　　「什麼意思？」雷恩問。

　　「你以前是海陸嗎？」司機反問雷恩。

　　「是啊，你呢？」

　　「我以前待在空降旅。那時候他們教我們的是：傷害別人，比自己受苦來得好。」

　　「你的話，多數海陸都會同意的，老兄。」雷恩咯咯笑表示贊同。

　　「霍普金斯的人就不是那樣教我們了。」凱西嗤之以鼻。

　　※※※

　　時間是一個小時後，地點是羅馬。蘇聯大使館名義上的第二秘書高德倫科上校，每天有大約兩小時要履行外交義務，除此之外多數時間都用在站長這個身分的工作上，站長就是國安會駐外的情報站站長，這個職位的工作十分繁忙。羅馬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主要資訊核心，在這裡可以取得各式各樣的政治軍事情報，而他的工作重點就在此。他和手下六名專職與兼職的情報官，管理二十三名情報員，其中除了一名德國人外，其他都是義大利人，基於政治或金錢上的理由，專門提供情報給蘇聯。如果他們的動機主要基於意識形態的話，他就比較好辦事，不過那樣的光景已經很快就成了過去式。波昂的分站工作氣氛較佳。德國人就是德國人，很多人耳根軟，聽信了情報員的說法，認為幫助同文同種的東德人，比起和自稱祖國盟友的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合作，還要來得好。對高德倫科和蘇聯同胞而言，德國人永遠都不會是盟友，不管他們聲稱擁抱的政治是什麼都一樣，只不過馬列主義的無花果葉，有時候用來偽裝一下還挺管用的。

　　在義大利，情況就不同了。揮之不去的墨索里尼往事，現在已經消退得差不多了，本地篤信共產主義的人，比較有興趣的是美酒與義大利麵，對革命馬克思主義比較沒興趣，唯一例外的是赤軍旅（編註：義大利最大的極左派恐怖集團）的人。他們是危險的流氓，而非在政治上靠得住的特務。他們是心懷惡意的半吊子，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長處，不過還是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他偶爾會安排他們前往蘇聯，讓他們研習政治理論，更重要的是好好學習外勤情報技巧，至少有些策略上的用處。

　　他桌子上放了一堆昨晚堆積起來的電報，最上面薄薄的一份是來自莫斯科中心的訊息，標題註明要件，密碼手冊編號是一一五八九○。這本密碼手冊就放在他辦公桌後面書櫥中的保險櫃裡。他要把椅子轉過去，半跪著轉出號碼，才能打開門，不過先要解除連結到號碼鎖上的電子警報器才行。這個動作花了幾秒鐘。放在密碼手冊上面的是密碼轉盤。高德倫科真心厭恨使用單次加密的密碼表，不過這些東西和使用衛生紙一樣，已經成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很沒有營養，不過卻少不了。解碼花了他十分鐘的時間。一直到解完碼，他才了解真正內容的意思。主席親自發出？他心想。和全世界中級的政府官員一樣，這種感覺就像是被叫到校長辦公室。

　　教宗？安德洛波夫為什麼想知道接近教宗的方法？他想了一秒鐘。噢，當然。和天主教會的頭號人物無關，而是和波蘭有關。你儘管可以把波蘭人趕出波蘭，卻無法讓波蘭人對波蘭死心。這件事具有政治意味。就是這樣，這件事才重要。

　　然而，高德倫科並不感到高興。

　　「確定接近教宗的方式並呈報。」他再念一遍，以國安會的專業語言來說，代表的事只有一樁。

　　暗殺教宗？高德倫科心想，那樣可會引起政治大災難。義大利這個國家徹頭徹尾具有天主教的風味，義大利人卻不是特別虔誠的民族。這個國家信奉的宗教是美好人生。義大利人是全世界最沒有秩序觀念的民族。他們過去究竟是怎麼成為希特勒的同路人，實在令人感到疑惑。對德國人來說，一切事務都必須妥當安排，隨時保持清潔，隨手可用。義大利人唯一保持整齊的地方只有廚房，酒窖或許也可以算是整潔。除此之外，這裡一切事物都是隨性就好。對蘇聯人而言，來到羅馬後備受文化衝擊，驚嚇的程度類似遭到軍刀刺中胸口。義大利人沒有紀律感，看看交通就知道。在義大利街上開車，一定有如駕駛戰鬥機一樣嚇人。

　　然而，義大利人天生具有格調和禮節的風範。有些事情在這裡是做不得的。義大利人全體都具有審美觀，任何人都無法挑剔，如果違反了他們的審美觀，可能會遇到最嚴重的後果。別的不說，可能會破壞情報來源。不管是不是商人都一樣，就算是商人也不會昧著自己的宗教來行事。人人多少都有些顧忌，就連這裡也一樣。不對，他糾正自己，應該說特別是這裡更是如此。這件可能執行的任務，其引發的政治後果，會對他分站的生產力造成負面的影響，也會嚴重影響未來吸收人才的努力。

　　這麼看來，我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他問自己。他是國安會第一處的資深上校，也是極為成功的站長，在行動上具有某種程度上的彈性。他同時也是龐大官僚體系當中的一分子。對他來說，最簡單的作法就是依照所有官僚的作法去作事。他會採取拖延戰術，造成困惑，加以阻撓。

　　這樣的作法需要運用到某種程度的技巧，不過高德倫科該懂的都知道了。

第六章　保持距離

　　人對新奇的事物總是會特別感興趣，外科醫生也不例外。當雷恩在火車上低頭看報時，凱西興味盎然地觀賞車外的景致。又是一個美好的日子，天空藍得就像他妻子美麗的雙眸一樣。雷恩對這條路實在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所以沿途一成不變的景觀搞得他昏昏欲睡。他一坐上車便整個人癱進座椅裡，沒多久就發覺自己的眼皮開始變得愈來愈沉重了。

　　「傑克，你是不是快睡著了？如果你坐過站怎麼辦？」

　　「那是最後一站，」她丈夫解釋，「除此以外，當你能夠坐著的時候絕對不要站著，當你能躺下時千萬別只是坐著。」

　　「是誰告訴你這些的啊？」凱西覺得有些啼笑皆非。

　　「我的士官長。」雷恩閉著眼睛回答。

　　「誰？」凱西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美國海軍陸戰隊槍砲士官長菲力普．泰特，他幫我帶我那一排弟兄，直到那次差點讓我丟掉老命的直升機墜機事件。我猜那一排弟兄在我離開之後大概也還是他在帶。」雷恩每年都寄耶誕卡給他。如果泰特在那次意外後搞砸了的話，雷恩大概就不能只是把那個「墜機事件」當作是個雙腳的笑話而已。泰特跟海軍醫院一位叫麥克．伯恩斯的二等醫護兵固定了雷恩的背，讓他至少逃過了終身癱瘓的傷害。伯恩斯也是每年都會收到雷恩的耶誕卡。

　　再過十分鐘就抵達維多利亞車站了，雷恩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起來。

　　「歡迎回來。」凱西意有所指地戲謔著說。

　　「過不了三天你也會變成這樣的。」雷恩抗辯著。

　　「對一名前海軍陸戰隊員而言，你的確是夠懶的了。」她不以為然地回話。

　　「親愛的，如果沒啥事好做的話，你應該可以更充分地利用你的時間吧？」

　　「我有啊！」她舉高手中那本著名的英國醫學雜誌《刺胳針》

　　「你讀到了些什麼啊？」

　　「就算告訴你，你也聽不懂！」她回答道。這倒是實話。雷恩的生物學知識僅止於在中學時所做的解剖青蛙實驗。凱西也曾做過那個實驗，但之後她大概又把青蛙縫好，然後再看著牠跳回睡蓮的葉子上。她還會用像拉斯維加斯撲克牌老千一樣的手法發牌，每當她展現她這方面的天賦時，總是會讓她的丈夫感到驚訝萬分。話說回來，如果要凱西去使用一把手槍的話，她可就是一點轍都沒有了。大多數的醫生可能都好不到哪裡去，尤其是在這裡，槍械被認為是種不潔的東西，甚至連有些被允許佩帶槍枝的警察都這麼認為，真是個奇怪的國家。

　　「我怎麼到醫院去呢？」當火車緩緩滑進最後一站時，凱西問道。

　　「第一次就坐計程車去吧。你也可以搭倫敦地鐵去。」雷恩建議，「對你來說，這是個新城市，你需要花些時間去了解周遭的環境。」

　　「附近環境如何？」凱西問道。她會這麼問是因為她在紐約長大，然後又在巴爾的摩市中心工作，那兩個都是你要隨時睜大眼睛保持警覺的地方。

　　「再爛也比霍普金斯附近的環境好。你不會在急診室看到太多的槍傷傷患，而且人們也都會盡可能對你表示友善。當他們發現你是美國人時，他們會直接告訴你該怎麼辦的。」雷恩氣定神閒地說。

　　「是啊，昨天在商店裡，他們真的對我們很好。但是他們這裡沒有賣葡萄汁。」凱西說。

　　「天啊，這真是太不文明了！」雷恩聲明，「那就給莎麗來些道地的英國啤酒吧。」

　　「你神經啊你！莎麗就是喜歡她的葡萄汁，別忘了還有櫻桃汁。而他們這邊除了黑醋栗汁外，也沒別的了，我實在不太敢亂買。」

　　「是啊，然後莎麗也會開始學會這裡那種怪里怪氣的拼字方式。」其實雷恩並不擔心他的小莎麗，孩子是適應力最強的生物，搞不好她也會搞懂板球的規則。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她就能跟她老爸解釋一下這個他連看都看不懂的球賽了。

　　「天啊！這裡每個人都抽菸。」火車緩緩駛進維多利亞車站時，凱西看著窗外說。

　　「親愛的，想像一下這可是每位醫生將來的收入來源。」雷恩開玩笑地說。

　　「這真是一種既可怕又愚蠢的死亡方式。」凱西搖頭感嘆。

　　「是啊，親愛的。」每次雷恩只要抽了根菸，絕對會在家中引起一場嚴重的風暴，這是娶了一名醫生所要付出的另一項代價。當然嘍，她是對的，雷恩也知道這點，但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有一兩個壞習慣啊。這方面凱西是例外，如果她有的話，那她隱瞞的技巧還真是無懈可擊呢。火車慢慢停了下來，他們站起來打開包廂的門。

　　他們步出火車加入了趕著上班的人潮中。就像紐約中央車站一樣，雷恩想著，但沒那麼擁擠。倫敦有許多火車站，就像是八爪章魚的腳一樣分佈在全市各地。月臺還蠻寬的，但是形色匆匆的人群比紐約人客氣多了。尖峰時間在哪裡都是尖峰時間，但是在英國的城市裡有一股上流古典的優雅，讓人很難不喜歡它。甚至連凱西也都很快地喜歡上它。雷恩帶著妻子走到外面，那裡有很多排班的計程車。他陪她走到排在最前面的那輛車。

　　「漢姆史密斯醫院。」他告訴計程車司機，然後跟他的妻子吻別。

　　「晚上見，傑克。」她對他永遠是笑咪咪的。

　　「希望你有愉快的一天，寶貝。」接著雷恩往車站的另一邊走過去。他有一點厭惡凱西必須去工作這回事，像他母親就從來沒有出去工作過。他父親則像他那個世代的所有男人一樣，認為將食物帶回家裡的餐桌上是男人的事情。埃米特．威廉．雷恩很高興他兒子娶了一位醫生，但是他對女性定位的沙文主義觀點，多多少少還是傳給了他的兒子，即便凱西賺的錢要比丈夫多多了，也改變不了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為眼科醫生要比一個情報分析師來得有價值的緣故，又或者是就業市場價值取向的關係，算了，管不了這麼多了。反正，她不可能去做他所做的事，而他也做不來她所做的事，就是這麼回事。

　　到了世紀大廈，穿著制服的安全警衛認得他，對他笑了笑，揮手招呼。

　　「早安，約翰爵士。」

　　「嘿，伯特。」雷恩刷了他的識別卡，在綠燈亮起後，通過安全閘門，從那裡到電梯只有幾步路而已。

　　賽門．哈定也剛到，「早啊，傑克。」他像往常一樣跟雷恩打招呼。

　　「嗨！」雷恩一面走向他的辦公桌，一面回答。桌上已經有個牛皮紙袋在等著他，袋上的標籤顯示那是從位在葛羅斯凡那廣場的美國大使館送來的。他撕開信封，看見裡面是一份來自霍普金斯醫院，有關蘇斯洛夫的診斷報告。雷恩快速翻閱這份報告，看到了些他早已淡忘了的事情。柏尼．凱茲曾幫蘇斯洛夫做了徹底的檢查，結果顯示他的糖尿病惡化得非常厲害，因此判斷蘇斯洛夫的壽命已是來日無多了。

　　「看看這個，賽門，這份報告說蘇斯洛夫的病實際上比看起來嚴重多了。」

　　「還真慘。」哈定一面把玩著菸斗一面接過報告，「不過他也不是什麼好傢伙。」

　　「我聽說了。」

　　在雷恩桌上的文件中，下一份是今天的早晨簡報資料，上面標著機密兩個字，意思是說，裡面有些內容可能都不會出現在這兩天的報紙上。即使這樣，這份文件還是蠻有意思的，因為它有時會告訴你資料的來源，還有時會告訴你這個資訊正不正確。顯而易見的是，情報單位所收集到的資料並不是每件都可靠無誤。有蠻多比例的資料都該被歸類為小道消息，因為就算是在世界各地的政府官員圈子裡，還是有許多重要人物會耽於八卦消息的流傳。他們都是些滿腹妒忌，又會在人背後放冷箭的渾賬傢伙，跟其他人沒什麼兩樣，尤其是在華盛頓。搞不好在莫斯科這種人還更多呢。雷恩對哈定提出他的疑問。

　　「當然多得多嘍！他們的社會仰賴階級來維持運作，而背後捅刀子、放冷箭這回事──傑克，你可以說是他們的民族性。我的意思是說，我們這裡當然也有，但是他們那裡可要來得惡毒多了。我可以想像，宛如中古時代的宮廷一樣，人們每天機關算盡都在爭權奪利。在他們主要的官僚體系下，彼此間鉤心鬥角的混戰一定是很恐怖的。」

　　「那對這一類的情報有什麼影響？」雷恩好奇地問。

　　「我常認為我當年應該到牛津去念心理學才對。我們的員工裡面有很多位心理學家──我確信你們在蘭格利也一樣。」

　　「喔，是啊，我還認識那裡面的幾個心理學家呢！他們有很多人都在我們的處裡面，但是在科技處那邊也有幾個。我們並沒有期望中的那麼好。」

　　「為什麼會這樣呢？傑克。」

　　雷恩伸了個懶腰道：「幾個月前，我跟凱西在霍普金斯的一個同事聊過，那傢伙的名字叫索羅門，是個心理醫生。談到這個，你必須先了解老索這個人──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擔任科主任還有其他一些職務。他根本不相信把叫病人躺在沙發上，然後跟病人聊天的那一套。他相信多數的心理疾病都源於腦部的化學物質不平衡，他的同行當年差點為了這個論點把他踢出那一行；但二十年後，他們明白索羅門才是對的。索羅門告訴我，大多數政客都像電影明星一樣，圍繞在他們周圍的是成群的馬屁精和應聲蟲，還有那些只會在他們耳邊諂媚的傢伙。很多人在這種環境下就會開始相信他們所聽到的事，因為他們願意去相信這些。對他們來說，整件事情就是場偉大的遊戲──每件事都只是其中的過程，只有一丁點是其產品。他們並不像真實世界裡的其他人，他們並不會來真的，但他們會讓每件事看起來都像是玩真的一樣。在《華府風雲》（譯註：美國名作家艾倫．杜瑞於一九六○年獲得普立茲獎的小說）一書中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在華盛頓這個城市，你並不是跟每個人真正的自我打交道，你其實是在和他們的名氣交手。如果在華盛頓是這樣子的話，那麼在莫斯科這種事情又有多少是必然的呢？在那個地方，事無大小，都是政治，凡事都是象徵性的，對吧？所以那些明槍暗箭背後捅刀子的混戰，一定是更加的無法無天，我看得出那會有兩種方式影響我們。第一，這意味著我們所收到的資料有很多是被扭曲過的，因為資料的來源，要嘛根本不知道事實到底是什麼，即使事實就活生生展現在他的眼前時也一樣；要不就是他們自己在處理或是傳遞資料的過程中，有意或無意扭曲了資料。第二，那也意味著對方需要這些資料的人一樣沒辦法判斷資料到底是對是錯。所以即使我們能分辨得出來，我們也沒辦法推斷它的意義，因為對方根本沒有辦法決定到底要拿這些見鬼的資料怎麼辦──縱使他們一開始就知道這些資料到底是什麼也一樣。我們在這裡就是要去分析那些不全然正確的資訊，那些資訊可能本來是被陰錯陽差地放在原本不該接觸到它的人的手裡。所以你想想看，當對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我們要怎樣去判斷他們會怎麼做呢？」

　　這番話讓哈定含著菸斗的嘴邊漾起一絲笑意，「很好，傑克，你已經開始抓到竅門了。客觀一點說，這些事裡沒幾件是在道理上說得通的。然而，要去預測他們的行為也沒那麼難，你先決定怎麼做才是聰明的作法，然後反過來做就是了。這方法每次都管用。」哈定大笑著說。

　　「但是老索說的另外一件事卻讓我有點擔心，就是那樣子的人一朝權力在手的時候，有可能會變成一個危險的渾蛋傢伙，因為他們不知道何時收手，也不知道怎樣聰明地運用權力，我猜那就是阿富汗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緣故。」

　　「沒錯。」哈定認真地點了點頭，「他們成了自己意識形態造成的幻覺的俘虜，沒辦法跳脫去看清楚自己的路。真正的問題是，他們控制了見鬼的龐大權力。」

　　「我好像還是無法全盤理解他們。」雷恩說。

　　「我們都一樣，傑克，那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該是換個話題的時候了。「教宗那邊有什麼新消息？」

　　「到現在為止是沒有。如果貝瑟那邊有任何消息的話，我應該在午餐以前就會知道的。有什麼事讓你擔心嗎？」哈定定定地看著雷恩問。

　　雷恩嚴肅地點點頭說：「是啊，問題是，如果我們真的看到了真正的威脅，我們又能怎麼辦呢？這又不是說，我們可以派個一連的陸戰隊到他身邊去，不是嗎？像他那麼暴露的處境──我的意思是說，處在大庭廣眾下，我們根本就沒辦法保護他。」

　　「而且像他那種人根本就不會因為危險而有所退縮，對不對？」哈定附和說。

　　「我還記得馬丁．路德．金恩被幹掉的時候，老天，他一定早就知道了，有把槍就在那裡等著他。但是他並沒有因此而退縮，他的性格裡沒有逃避這回事。羅馬那邊也沒什麼兩樣，老兄，不管是哪裡他都會去的。」

　　「移動中的目標應該是比較難擊中的。」哈定半開玩笑地說道。

　　「當你一兩個月前就知道他要到哪裡去的時候就不一樣了，如果國安會決定要幹掉一個傢伙的時候，我實在看不出來我們還能怎麼辦。」雷恩焦慮地說。

　　「可能除了警告他以外也別無他法。」

　　「好極了，然後他會一笑置之。他還真可能會這樣。你也知道，過去四十年來他在經過與納粹和共產黨間的種種後，還有什麼事情能把這傢伙嚇倒的？」雷恩停了半晌後說道：「如果他們決定要幹了，誰會是那個下令的人呢？」

　　「我認為這種事應該要經過政治局全體會議投票通過才行，因為對他們來說，這種事所產生的政治效應不是一個人能一肩扛下的。不論那個人有多資深，也沒辦法運用他個人的權力來嘗試進行這種事。別忘了他們之間緊密的關係，沒有哪個人是能夠一意孤行的，就算是安德洛波夫也一樣，而他已經是那一票人當中最具獨立意志的人了。」哈定試著解釋。

　　「好吧，那是──怎麼說？十五個傢伙來投票決定要不要行動。十五張嘴，外加所有的工作人員和這十五個人的家屬都在談論這件事。那麼我們的情報來源有多棒呢？我們會不會事先聽說這件事呢？」雷恩質疑地問。

　　「還真是個敏感問題，傑克，我恐怕沒辦法回答你這個問題。」

　　「是沒辦法回答，還是不能告訴我答案？」雷恩更加尖銳地問。

　　「傑克，是的，我知道我們有情報來源，但是我沒辦法跟你討論這件事。」哈定這麼說的時候，表情看起來還真的有點不好意思。

　　「嗯，這我都了解，賽門。」雷恩自己也碰過一些類似的狀況，譬如說他在這裡就不能提到「天才鑰匙孔」這幾個字，因為他很清楚，這幾個字不准向外國人提及──就算是對哈定或是貝瑟爵士這兩個一定知道不少這方面資訊的外國人也一樣。這是毫無通融餘地的，因為這規定主要就是在防止那些有可能會把資訊加以運用的人接觸到那些資訊。如果華爾街也像這樣子運作的話，那整個美國的經濟大概都會處於貧窮線以下了，雷恩暗自抱怨著。不論他人是不是值得信任，但是這個遊戲就是有它自己的規則，而雷恩必須遵守這些規則來玩這場遊戲，那是加入這個俱樂部的代價。

　　「這還真是些好東西。」哈定一面翻著柏尼．凱茲的三份報告一面說道。

　　「柏尼很聰明，」雷恩確定的向他說道，「那是凱西喜歡與他共事的原因。」

　　「但是他是個眼科醫生，不是個心理醫生，對吧？」

　　「賽門，醫學到了他們那個程度，每個人都多少是個萬事通，我曾問過凱西，蘇斯洛夫因為糖尿病造成的視網膜病變是不是嚴重健康問題的指標。因為糖尿病會讓眼底的微血管出問題，而當醫生為他檢查時就會看得到。柏尼和他的團隊幫他在某種程度上治療了這個毛病──你是沒辦法一次就治癒這種病的，讓蘇斯洛夫恢復了大概，嗯，百分之七十五到八十的視力，這已經好到可以讓他在白天開車了。不論怎麼說，潛藏的健康問題本就是病變的起源，並不僅僅是眼睛裡幾條小血管的問題而已，對吧？他全身上下都有病，我想紅色麥可在一兩年以內，會因為腎臟衰竭或是心臟方面的疾病掛掉。」

　　「我們的人認為他還能活上個五年左右。」哈定提出了他的看法。

　　「哎，我不是個醫生，如果你要的話，你可以找幾個人去跟柏尼談談，但是所有的資料都在那兒了。凱西說過，單是檢查眼睛，你就可以診斷出很多糖尿病人。」

　　「蘇斯洛夫知道嗎？」哈定問。

　　雷恩聳聳肩道：「那是個好問題，賽門。醫生們並不會告訴病患每一件事，在對方那邊這種事可能會少一點。我想蘇斯洛夫該是被一組政治上足以信賴的教授級醫生來醫治的。在這裡，應該是個很清楚他的專業領域的頂尖傢伙來負責，但是在那邊就很難說了。」

　　哈定點點頭說：「沒錯，他可能對列寧懂得比巴斯德還多。你有沒有聽過瑟吉．科羅列夫，他們的首席火箭設計師的故事？那還真是個醜陋的事件，那個可憐的傢伙基本上可說是在手術臺上被謀殺的，因為主刀的兩個外科醫生之間不對盤，所以當手術出了差錯的時候，其中一名醫生根本不願意出手幫另外一人的忙。這搞不好對西方世界還是件好事呢。科羅列夫是個頂尖的工程師，結果他卻死在兩個無能的醫生手中。」

　　「有人為這件事付出代價嗎？」雷恩問道。

　　「喔，沒有。政治上那兩個醫生都很重要，都在高層擁有很多支持者，他們一定會安然無事的，除非他們幹掉了自己的朋友，而那種事是不會發生的。我很確定那兩個人都有群能幹的年輕下屬來幫他們收拾殘局，好保護他們。」哈定解釋著。

　　「你知不知道他們在蘇聯內需要什麼？律師。我並不喜歡那些無事興風作浪的傢伙，但是我相信有了他們，人們才擁有生存的空間。」雷恩嘲弄地說。

　　「無論如何，蘇斯洛夫並不知道他病情的嚴重性，至少我們的醫學顧問們是這麼認為的。根據線民的情報，他還是照樣喝他的伏特加，這和他的病情之間就絕對是相互矛盾的。」哈定做了個鬼臉，「他的繼任人會是亞歷山德羅夫，一個跟他精神導師一樣讓人感到不舒服到家的傢伙。我得來看看有關他的更新檔案。」他順手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雷恩在開始進行他負責的計畫前，先把心思調回晨間簡報資料中。葛萊要雷恩針對蘇聯軍事工業的管理方式進行一個研究計畫，好看看──如果可能的話──蘇聯經濟架構裡的那一部分是怎麼運作的。雷恩和哈定將在這個計畫裡，運用來自英美兩國所各自擁有的資料攜手合作。這個任務倒是蠻適合雷恩的學術背景的，甚至還有可能讓他得到高層的注意。

　　※※※

　　回信在十一點三十二分進來。羅馬那邊的效率還真高，翟澤夫開始解碼時心想。他必須在解碼完成後，馬上回電給洛德凡斯基上校，但是解碼還是得花上一點工夫。上尉看了下牆上的鐘，看來他的午餐也要給耽誤了，但是這件事的急迫性，讓他不得不壓住腹中雷鳴般的飢餓感趕緊動手。唯一的好消息是，高德倫科上校是從第兩百八十五頁開始把文件加密。

　　※※※

　　極機密

　　特急件

　　寄件人：羅馬站站長

　　收件人：主席辦公室，莫斯科中心

　　主旨：貴方行動派遣　15─8─82─666

　　在沒有設定時間限制的情況下，接近教宗並不困難。對於貴方的需求進行全面性的評估，將有賴貴方的進一步指示。教宗出現在公開場合面對可預期的群眾的行程，是很早之前就眾所周知的。由於大批群眾的參與，使得利用此稍縱即逝的機會更加不易。在無進一步指示之前，無法評估其身旁的安全配置。基於可預期的政治上反效果，建議放棄對教宗進行實質行動，因藏匿對教宗的行動來源將有困難。

　　完畢。

　　※※※

　　翟澤夫忖道，那位站長非常不喜歡這個主意。安德洛波夫會聽從這種來自行動當地的建議嗎？翟澤夫知道，這已經遠遠超出他職級所能知道的範圍了。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洛德凡斯基上校。」電話那頭驀地出現了一個聲音。

　　「我是通訊中心的翟澤夫上尉，上校同志，我收到一份你六六六急件的回音。」

　　「我馬上過來。」洛德凡斯基答道。

　　上校來得就像他說的那麼快，三分鐘後就通過了通訊中心的門禁管制。那時翟澤夫已經把密碼本還回中央儲藏室，而且把收到的信息和譯文一起塞進了一個褐色信封袋。他把信封袋交給了上校。

　　「有人看過這些嗎？」洛德凡斯基問道。

　　「當然沒有，同志。」翟澤夫答道。

　　「很好。」洛德凡斯基上校沒再多說什麼就走開了。翟澤夫則是離開辦公桌，往餐廳用他的午餐去了。餐廳的食物是他願意在中心工作的最佳理由。

　　當他經過洗手間洗手時，讓他沒辦法忘掉的卻是訊息的內容。安德洛波夫計畫要殺掉教宗，而羅馬分站的站長並不喜歡這個想法。對此，翟澤夫並不應該有任何意見，他只是通訊系統的一部分罷了。對國安會的統治階層而言，他們很少會想到人們也是有思想的。

　　翟澤夫拿起金屬餐盤及餐具加入排隊的隊伍，選了燉牛肉、四片麵包外加一大杯茶。平日一起共進午餐的同伴們都已經用完餐離開了，所以他只好找了張坐滿不認識的人的桌子坐下。那些人談論著足球，他並沒有加入他們的話題，心裡還在想著剛剛的事。燉牛肉蠻不錯的，剛出爐的麵包也不錯。這地方唯一欠缺的就是像樣的銀製餐具，就像樓上私人餐廳所用的一樣。他們用的餐具就像其他蘇聯人民一樣，是輕得像羽毛般的鍍鋅鋁製餐具。用起來是還可以啦，但是因為太輕的緣故，手感可說是差勁透頂。

　　所以，他想著，我是對的。主席正打算謀殺教宗。翟澤夫並不算是個有信仰的人，他一輩子都沒有進過教堂──在革命以後改建成博物館的除外。他對宗教的了解僅止於蘇聯透過大眾教育體系所發佈的那些宣傳資料，雖然學校裡有幾個他認識的孩子會談論有關信仰上帝的事，但他沒有把這些事報告上去，因為打小報告並不是他的作風。話說回來，他也不太在意那些有關生命意義的問題，主要是因為在蘇聯，生活的意義，只在於昨天、今天跟明天的事。基於經濟現實的考量，一個人沒辦法對生活做出什麼長期規畫。生在蘇聯，你沒有鄉下別墅可買，也不用期待能擁有豪華房車，更別提存點錢來個精心策畫的假期了。談到社會主義對人民的承諾，這國家的政府希望──也可說是強迫──每個人都忘掉個人喜好，熱中於相同的事。也就是說，你必須在名單裡永無止境地等待，因為永遠有人有門路讓自己從比較好的位置排起；另一方面，你的機會也很可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被黨齡比你深的人悄悄幹掉。翟澤夫的生活跟其他人並沒什麼兩樣，就像被養在牛棚飽食終日的肉牛一樣，受到不多也不少的照顧，日復一日地在同一個時間吃一成不變的食物。生活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都是如此灰暗，而支配一切的就是無趣兩個字。唯一能讓他喘口氣的，就是那些經他處理且傳送出去的訊息內容。他根本就不應該去想這些訊息內容，更不用說去記住它們，但是在沒有人可跟他談談的情況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的私密角落悄悄咀嚼那些內容。今天只有一件事盤據在他的腦子裡，讓他根本沒法靜下心來。他的心中亂糟糟的，就像老鼠在轉輪上運動一般，不斷地轉圈圈，但最後總是會回到原來的地方。

　　安德洛波夫計畫要殺掉教宗。

　　他以前也處理過有關暗殺行動的訊息，雖然並不多，因為有太多事出差錯了，國安會已經漸漸放棄這種行動方式。儘管外勤幹員們都擁有專業技巧和聰明才智，但其他國家的警察好像擁有無窮盡的智慧一樣，而且就像是等在蜘蛛網上的蜘蛛一樣耐性驚人。有一天有個國安會想要除之而後快的人死掉時，他們就會剛好經過，結果就有了人證和物證，因為隱身斗篷只會出現在孩子們的童話故事裡。

　　他較常處理的訊息都是有關叛逃者，或是有叛逃嫌疑的人──或是懷疑哪些官員或幹員可能被策反，變成為敵人工作的「雙面諜」，他甚至曾經看過跟隨著訊息一起傳遞的證物。當局以諮詢的理由把駐外官員召返，那些人鮮少再回到他們的駐地。他們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就是八卦話題了，反正都是些令人不愉快的結局。有個叛變的官員──故事是這麼說的──被活生生地丟進焚化爐，那是只有納粹親衛隊才幹得出來的事。他聽說這件事還被拍成了影片，那個跟他談起這件事的人說，告訴他的人知道有人認識看過這部影片的人。但翟澤夫並沒有親眼看過，也沒碰過哪個真正看過影片的人。有些事情，翟澤夫心想，連對國安會來說都太過分了。不，大部分的故事都會談到行刑隊──他們經常出錯，所以故事仍然繼續──要不就是把一顆子彈送進腦袋，就像貝利亞了結自己的方式一樣。這些故事，每一個人都深信不疑。他曾看過貝利亞自殺後的照片，它們似乎都還淌著血。而鐵人菲利克斯想必能在吃三明治的空檔，毫不猶疑地下達處決令，他就是那種冷酷無情的人。

　　但大家都感覺得到，就算沒有公開說出來，國安會在跟這個世界打交道時，已經文明多了，更有文化，也更文雅、仁慈、和緩一點。叛變的人，當然，是會被處決的。但是叛徒只有在審判之後才會被處決，審判至少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形式上的機會，讓他們能解釋所作所為，而且如果他們是無辜的話，能有個機會去證明。無罪開釋幾乎是不可能發生，因為國家只會起訴真正有罪的人。第二處裡的那些探員是全國在這方面最熟練也最可怕的一批人，有這麼一種說法，那就是他們從不出錯，也從不會被愚弄，他們就好像神明一樣的精明。

　　男人，然後──還有女人，每個人都知道燕子學校。當談到那個學校時，男人臉上通常都帶著詭異的笑容和眨巴眨巴的眼睛。啊，要是能去那裡當個講師，或是更好的是，當個品質管制官的話多好！他們夢想著，而且還有薪水好領。就像他的艾蓮娜所說的，所有的男人都是豬。但是，翟澤夫若有所思的忖道，真要當隻那樣子的豬也蠻有意思的。

　　暗殺教宗──為什麼呢？他對這個國家又不構成威脅。史達林自己就曾開過這麼一個玩笑，教宗手下能有幾個軍隊？那又為什麼要殺掉這個人呢？甚至連當地的站長都反對這個行動。高德倫科擔心會有政治上的反彈。換成史達林，當他下令殺掉托洛斯基且派了一名國安會軍官去執行命令時，那名軍官雖知道他將因此面對長期的牢獄生涯，但他秉持著對黨的忠誠信念，還是義無反顧的幹了，就像他們在軍校訓練課程中教導他的專業素養一樣──再加上一些非正式的信息告訴他，我們將來不會再這樣做了。講師沒說的是，這是不文明的。也正因為如此，國安會正慢慢脫離那樣的行為模式。

　　直到今天，甚至連我們當地的站長都建議不要進行這次暗殺，這到底是為什麼呢？難道是因為他不想讓他自己跟他所屬的機構──甚至是他的國家──顯得那麼不文明嗎？

　　還是因為這麼做會讓他們顯得愚不可及？難道這根本就是錯的……？對蘇聯人民而言，「錯誤」根本就是個陌生的觀念。所謂錯誤，他們頂多認為是道德上出了些問題。然而在這個國家裡，道德早就被政治上的正確與否取代了。不管什麼事，只要符合國家政治體系利益的，就是值得稱許的？至於不符合的就是死路一條嘍！

　　那麼是由誰來做這些決定呢？

　　人們做的決定。

　　由人來決定是因為，世人所認知的道德觀並不存在，也沒有上帝來評斷什麼是正，什麼是邪。

　　而且……

　　而且每個人的內心都有種與生俱來、知道對與錯的天賦。殺害另一個人是錯誤的，因為你必須有正當的理由才能取走一個人的性命，但哪些原因才構成正當的理由也都是人來決定的。擁有適當的權力，就有能力和權力去殺掉一個人，因為……因為什麼呢？

　　因為馬克思跟列寧說這些人可以就可以。

　　而這就是他國家的政府部門長久以來奉為圭臬的事。

　　翟澤夫把最後一片麵包塗上奶油，蘸了蘸碗裡剩餘的肉汁。他知道他想得太多了，這種思想是很危險的。他所生存的社會並不鼓勵、甚至不允許他獨立思考。你不應該對黨以及黨的智慧有所質疑，就算你想這麼做也不能在這裡。在國安會的餐廳裡，你絕對不可能聽到有人大聲提出質疑，質疑他所服務和保護的黨跟祖國正進行一個不正確的行動。也許有那麼一兩次，人們會對政策做些推斷，但就算是那種時刻，談論還是局限在一個範圍裡面，那種自我設下的限制甚至比克里姆林宮的磚牆還要來得高、來得堅固。

　　他的國家的道德觀，他沉思，早就被一個住在倫敦的德國猶太人和一個帝俄官僚的兒子決定了。後者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沙皇，他那個過於激進的兄弟在直截了當地對抗沙皇後被處死了，之後這個人在資本主義最為盛行的國家──瑞士──找到了庇護。後來他又被德國人送回他的祖國蘇聯，希望他能顛覆沙皇政權，好讓德國能在第一次世界大戰西線戰場打敗其他西方國家。總之，整個事情聽起來就不像是那種天命神授，且有助於人類發展的偉大計畫，不是嗎？每個列寧用來改變他的國家──以及全世界──的模式，都是來自卡爾．馬克思的一本著作，還有許多菲德利克．恩格斯的作品，以及他自己對於怎樣讓他成為一個新形態國家領導人的觀點。

　　馬列主義和宗教唯一的區分，就是前者缺少了神的特質。因為這兩種思想體系都主張對人間事務的絕對權力，兩者都聲稱自己的思想是正統且至高無上的。除此之外，他的國家的政治體系選擇以決定人生死的權力來維護其權威。

　　他的國家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正義，是為了全世界勞工與農民的福祉。但誰是勞工誰是農民，則是由另外一些位居高層的人來決定。這些大人物是住在豪華的鄉間別墅和擁有許多房間的公寓裡，他們擁有汽車、司機……還有許多特權。

　　瞧瞧他們到底有什麼特權！翟澤夫也會傳遞過一些有關吊帶襪跟香水的訊息，那些訊息都是這幢大樓裡的大人物們幫他們的女人要的。這些物品通常是透過外交郵袋，由他們在西方國家的大使館送達的，他的國家並不生產這些產品，但這些卻是政要顯貴們除了德國製冰箱和爐具外最喜歡的東西。每當翟澤夫看到大人物們坐在由司機駕駛的汽車裡，飛馳過莫斯科市中心的街道時，他就能體會當年列寧對沙皇的感受。沙皇宣稱擁有天賦神權，好為他的權力背書，而黨的領導人們則說他們的地位是由人民的力量所賦予的。

　　只不過，人民從來就不會用公開鼓掌的方式來給這些人任何東西。西方式的民主有選舉──《真理報》則是每隔幾年就要唾棄一下這些把戲──但他們的選舉是來真的。英國現在是由一個看起來很難纏的女人領導，美國則是由一位上了年紀的喜劇演員所領導，這兩位領導人都是由他們國家的人民選出來的，而他們的前任領導人也是透過公開選舉去職的。這兩個領導人在蘇聯都不受歡迎，他曾看過許多送出的官方訊息，都只是為了要確認這兩位領導人的精神狀態以及內在的政治信仰，這些訊息所關心的事都被一一證實了。然而，翟澤夫也有他自己的憂慮，那就是這些領導人或許並不討人喜歡且不穩定，但是他們的人民選擇了他們。話說回來，就現在政治局裡的這群權貴來說，蘇聯人民可是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這批共產主義的新貴們，正考慮要在羅馬謀殺一名波蘭教士。他到底是哪裡威脅到祖國了？教宗的麾下並沒有軍隊。那麼是政治威脅嘍？是怎麼樣的威脅呢？縱使梵諦岡擁有外交地位，但一個沒有軍隊的國家又是什麼？如果上帝並不存在的話，那麼教宗所行使的權力就不過是個幻象罷了，比癮君子吐出的一縷輕煙好不到哪裡去。翟澤夫的國家擁有全球最強大的軍隊，這是每個人都看的「為蘇維埃服務」電視節目經常在宣揚的一個事實。

　　所以，他們為什麼要殺掉一個對他們毫無威脅的人？難道他會用他的手杖分開海洋，還是會從天上給人間降下瘟疫？當然答案都是否定的。

　　那麼，殺害一個無害的人就是犯罪，翟澤夫自言自語道。這是他在捷爾任斯基廣場二號擁有終生職以來，第一次使用他的心靈，悄悄地運用了他自由思考的能力。他對自己問了個問題，也為自己找到了答案。

　　如果能有個人跟他談談的話，一定會對他有所幫助的，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這使得翟澤夫的心裡少了個釋放壓力的安全閥門──那是種讓他可以處理他心中的感覺，讓他能找到一個解決方案的方法。但是，他的國家的法律和習慣，讓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把這些想法在心中反覆咀嚼，到最後會把他帶上唯一的一條路上。那條路是他的國家所不會核可的，而到頭來，也是他的國家會自食其果的。

　　當他吃完他的午餐時，他邊啜飲著杯中的茶邊抽著香菸，但是沉思冥想對他的心理狀態並沒有幫助，老鼠仍然在籠子裡的轉輪上拚命跑著，偌大的餐廳裡沒有半個人會注意到這一點。對那些看見翟澤夫的人來說，他只不過是另外一個正在獨自享受「飯後一根菸，快樂似神仙」的傢伙。就像每個蘇聯公民一樣，翟澤夫知道該怎麼樣去隱藏他自己的感受，所以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他只是盯著牆上的時鐘，免得他會太晚返回辦公室繼續下午的輪值。他不過是充斥在這幢龐大建築裡的眾多公務員中的一員罷了。

　　※※※

　　在樓上，情形就有點不同了。洛德凡斯基上校並不想打擾主席用餐，所以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邊吃三明治邊等著時間過去。他跟主席一樣，都抽美國的萬寶路香菸，跟類似的蘇聯香菸比起來，這個牌子的菸品質比較好。這是他當年幹外勤的時候所養成的嗜好，而且身為第一處的高級官員，他可以在國安會莫斯科總部裡的特別商店消費。這牌子的香菸非常貴，即使他用盧布流通券付款也一樣，但因為他只喝便宜的伏特加，所以在開支上剛好扯平。他相當好奇安德洛波夫對高德倫科送來的訊息會有什麼反應，羅斯倫．高德倫科是位能力很強的站長，他作事謹慎穩當，資歷又深到可以提出跟上面不一樣的意見。畢竟，他的工作是向莫斯科總部提供好的資訊，如果他覺得有什麼事可能危及到任務，他有責任對當局提出警告──除此之外，原來的訊息裡也沒帶著什麼非要怎樣不可的意見，只不過是想確認狀況罷了。所以，高德倫科應該不會因為他的答覆而惹上什麼麻煩，但安德洛波夫恐怕會因此又大吼大叫個半天。如果真是這樣子的話，他──洛德凡斯基上校──就得忍受這噪音，而那絕對不是件有趣的事。他在這裡的地位可是讓人既羨慕又害怕，主席對他可是言聽計從，但跟主席這麼接近，也意味著他過著伴君如伴虎的日子。翻開國安會的歷史，不是沒有人因為他人的行動而遭到懲處，但這是不太可能發生的。不可否認，安德洛波夫是個嚴酷的人，但他也是個公平合理的人。話雖如此，但也不值得去接近一座隆隆作響的活火山。這時，他桌上的電話鈴響了。是主席的私人秘書打來的。

　　「主席現在要見你，上校同志。」

　　「馬上過來。」他接著起身朝走廊走去。

　　「我們收到一份高德倫科上校發來的回函。」洛德凡斯基邊說邊把那份訊息遞過去。

　　對安德洛波夫來說，他對高德倫科的意見並不驚訝，而洛德凡斯基上校則是偷偷地鬆了口氣，因為安德洛波夫並沒有因此而大發雷霆。

　　「我預期他會有這樣的反應，難道我們的人都失去冒險犯難的膽識了嗎，艾列克西？」

　　「主席同志，站長只是提出他對此問題所做的專業評估。」外勤情報官回答。

　　「繼續說。」安德洛波夫命令。

　　「主席同志，」洛德凡斯基回答，且極度小心地選擇他所使用的字眼，「你不能像執行那些被認為沒有政治風險的行動那樣，就這麼著手發動這個行動。教宗擁有無與倫比的影響力，姑且不論這些影響力可能是虛無縹緲的。羅斯倫．高德倫科所擔心的是，這個攻擊行動可能會影響到未來他收集情報的管道，而同志，那才是他的首要之務。」

　　「對政治風險的評估是我的工作，不是他的。」安德洛波夫不以為然地說。

　　「這倒是真的，主席同志，但那地方是他的地盤，而且告訴你他認為你需要知道的事也是他的工作。如果失去他屬下那些幹員的服務，對我們而言，不論是從直接或間接的觀點來看，代價都太大了。」洛德凡斯基委婉解釋。

　　「代價有多大？」安德洛波夫不死心地追問。

　　「那是根本無法估計的，羅馬據點有一批產量驚人的幹員，他們專門負責收集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軍事跟政治情報。我們可以沒有他們嗎？沒錯，我想我們是可以沒有他們，但我們有他們應該會比較好。只要羼雜了人的因素在裡面，要去估計代價就很困難了。你了解的，管理指揮一批外勤幹員是一項藝術，不是一門科學。」

　　「你以前也曾跟我說過這些，艾列克西。」安德洛波夫疲倦地揉了揉他的眼睛。他的膚色看起來有點蠟黃，洛德凡斯基注意到了這點，難道他的肝臟問題又惡化了嗎？

　　「我們的外勤幹員都是人，而每個人都有他的個人特質，那是你所無法避免的。」這些話洛德凡斯基大概已經解釋了上百遍之多，結果可能會更糟，但是有些時候安德洛波夫還是聽得進這些話的。他的前任並不都是那麼開通，這大概是因為安德洛波夫還蠻聰明的吧。

　　「所以這就是我會喜歡電子情報的緣故吧。」國安會主席抱怨。洛德凡斯基注意到，好像幹這一行的都會這麼說。問題是，在獲得電子情報這方面，西方國家就是要比他的國家強，更不用說西方電子情報機構的滲透工作了。特別是美國中情局和英國通信總部，經常在通信安全方面打敗蘇聯，有時候，他們也會成功，這正是他的國家所擔憂的。這也是為什麼國安會會那麼倚賴單次性密碼本，因為他們根本無法相信任何東西。

　　※※※

　　「那有多可信？」雷恩問哈定。

　　「我們認為那如假包換，傑克。有部分來自公開的資料，但是大部分是來自他們為內閣部長會議準備的文件。到了那個層次，他們是不大會對其他人說謊的。」

　　「為什麼不會？」雷恩問道，「那裡每個人都會說謊。」

　　「但我們現在談的，是不容改變的事，那是要運交給他們軍隊的物品。如果有些不見了，馬上就會被發現，接著追查下去。不論如何，」哈定謹慎地解釋，「這裡最重要的物資應該都跟政策上的問題有關，說謊對你並沒有什麼好處。」

　　「我上個月在蘭格利闖了個不小的禍，因為我把一份要呈給總統辦公室的經濟評估報告批評得一文不值。我說那份文件的內容不可能是真的，而撰寫那份報告的傢伙說，那些內容的確就是跟政治局會議裡所看到的一模一樣──」

　　「你是怎麼說的，傑克？」哈定打岔。

　　「我說，不論那些大人物有沒有看到同樣的內容，這些根本不可能是事實。那份報告根本就是狗屁不通──讓我懷疑他們的政治局到底是怎麼樣去制定政策的，如果他們所引用資料的真實性就跟愛麗絲夢遊仙境一樣的話。我在陸戰隊的時候，我們擔心的是，蘇聯軍隊中連張三李四的身高可能都會有十呎。但事實並不是這樣的。他們的人可能很多，但是他們的身材其實都還比我們的人小個一兩號，因為他們小時候吃得並不好，而且他們的武器非常老舊。雖然AK─47是種不錯的步槍，但如果要我挑的話，任何時候我都寧可挑支M─16，而且步槍的問題還比挑可攜式無線電簡單呢。當我進了中情局之後，我發現他們部隊所用的戰術無線電根本就是狗屎。當我在陸戰隊當個菜鳥少尉的時候，我的那些觀點都是對的。回到原點，賽門，他們連在給政治局必須反映經濟現實的報告上都說謊。如果他們連那些傢伙都敢騙的話，他們就會凡事皆騙。」

　　「那份要呈交給你們總統的報告最後怎麼樣了？」

　　「他們還是呈上去了，但是在後面加了五頁我的報告，我希望他會讀到那麼後面。據說他看書讀資料都看得很詳細。不管這些了。我要說的是，他們的政策根本就是植基在謊言上，如果我們對現實多尊重一點，也許我們能制定出好一點的政策。我認為他們的經濟簡直就是一團糟，賽門。他們的經濟表現沒辦法像他們資料上所說的那麼好，如果真有那麼好的話，我們就可以在他們的產品上面看到正面的結果。但是我們並沒有見到，對不對？」

　　「所以，我們為什麼要去畏懼一個連自己都餵不飽的國家？」哈定興味盎然地說。

　　「沒錯。」雷恩點點頭。

　　「第二次世界大戰──」哈定又聯想到一件事。

　　「一九四一年時，蘇聯被一個與他們從來就不對盤的國家入侵了，但希特勒實在是笨透了，竟然不會利用蘇聯人民對政府的反感，他導入的種族政策反而把蘇聯人民統統趕回史達林的懷抱裡。那是個錯誤的比較，賽門。蘇聯是從根本上就不穩定的。為什麼呢？因為那是個不公平的社會。而在一個不公平的社會裡，沒有哪件事情會是穩定的。他們的經濟……」雷恩停了半晌，「你也知道，我們一定能找到一個方法來利用這種情況的。」

　　「那要怎麼做呢？」哈定問。

　　「把他們的基礎動搖一下，也許來個小地震什麼的。」雷恩建議。

　　「然後讓他們轟然倒下？」哈定挑了挑眉毛道，「你最好記住，他們可是有很多核子武器的喔！」

　　「好啦，那也沒關係，我們來想辦法弄個墊子給他著陸。」雷恩樂觀地說。

　　「你真的夠親切了，傑克。」哈定搖搖頭笑說。

第七章　引爆邊緣

　　身為大使館的新聞參事，愛德華．弗利的工作就是負責擺平駐在本地的美國媒體特派員以及一些偶爾出現的人，這工作其實花不了他多少時間。至於那些「偶爾出現的人」，不外乎是自稱《真理報》和其他蘇聯媒體的記者們，弗利認為那些都是國安會的官員或線民──不過這兩種人也沒多大差別就是了，因為國安會通常都用新聞工作者的身分來掩護外勤幹員的身分。結果大部分在美國的蘇聯記者都會有一兩個聯邦調查局的幹員跟在身邊，就近監視，至少當聯邦調查局騰得出人手執行這種任務時是這樣子的，而要聯邦調查局有人手整天盯著這些蘇聯人也不容易就是了。反正，記者跟外勤情報幹員基本上做的工作是沒什麼兩樣的。

　　他剛剛才被一位在《真理報》工作，名叫巴威爾．科瑞辛的傢伙好好地摸了回底。這傢伙要不是職業間諜，就是讀了太多間諜小說。既然裝笨比裝聰明簡單，弗利就用破爛的俄文跟他交手，還笑咪咪的，一副對運用這種複雜的語言自信滿滿的樣子。科瑞辛建議他多看蘇聯電視節目，這樣才能快一點學會本地語言。弗利在會面後寫了份接觸報告交給中情局歸檔，報告中提到這傢伙聞起來有第二處的味道，而弗利認為自己已經過關了。當然，這種事沒有人能百分之百確定。就他所知，蘇聯真的僱了一些會讀心術的人，弗利知道他們在收集情報上幾乎試遍了所有可行的方法，甚至連心電感應之類的手段都實驗過。就弗利的專業觀點來看，這簡直比吉普賽算命仙的手法還不如──但連中情局都開始這種類似的計畫，這實在讓弗利受不了。對愛德華．弗利而言，凡是你不能親手去掌控的事，就不是真實的。但實在沒有人看得出來，情報處那些沒用的傢伙想嘗試些什麼，反正只要不惹到行動處的人──中情局裡真正的間諜──每天在做的事情就好。

　　蘇聯佬不但對大使館進行監視，只有老天爺才知道老俄在這幢大樓裡裝了多少監聽器，就算大使館定期由電子專家針對竊聽、監視裝置進行大清掃也一樣（有一次蘇聯佬還成功地把竊聽器裝到美國大使辦公室裡），而國安會所利用的就是大使館對街那座本來是教堂的建築。美國大使館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對街那幢建築的譯名──微晶片女士，因為那裡塞滿了對準大使館的微波發射器，其功能是要干擾中情局莫斯科站用來竊聽蘇聯電話和無線電系統的各種監聽裝置。由於對準大使館發射的微波總量高到危害健康的程度，大使館就在牆壁裡裝金屬板來保護自己，金屬板會把大部分的輻射直接反射回對街。這場遊戲是有遊戲規則的，蘇聯人基本上也會遵守遊戲規則，但這些規則通常都沒有什麼意義。他們曾就微波的問題對這些地頭蛇們進行過溫和的抗議，然而對方總是聳聳肩說：「誰啊？我們嗎？」之後整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大使館醫生說他並不擔心這件事──他的辦公室位於地下室，有石頭跟泥土阻絕了輻射。有人開玩笑說，把熱狗放在朝東的窗臺上就可以烤熟了。

　　有兩人對愛德華．弗利知之甚詳，他們就是美國大使和大使館武官。前者名叫恩斯特．福勒，他看起來就像是從一本有關羅馬貴族的書裡走出來的：高大、修長、充滿威嚴的滿頭白髮。事實上，他是在愛荷華州的一戶養豬人家長大的，拿到西北大學的獎學金，然後獲得法律學位，這讓他有機會進入大企業工作，最後成為一家大汽車公司的執行長。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曾在美國輕巡洋艦波伊西號上服役三年，期間參與過瓜達康納爾海戰。在大使館的情報官眼裡，他是個認真的人，也是個很有天賦的業餘情報好手。

　　大使館武官喬治．戴爾頓准將出身砲兵，跟他的蘇聯同行們相處得蠻不錯。戴爾頓有滿頭鬈曲的黑髮，壯得像隻熊，二十多年前曾在西點軍校的美式足球隊裡打過線衛的位置。

　　弗利跟他們兩個人有個約會──表面上要談的是有關美國新聞媒體本地特派員的事情，因為他在大使館裡實際負責的工作還是需要有個掩護的。

　　「你兒子適應得怎麼樣？」福勒問道。

　　「他很想念卡通影片，我們搬過來之前，我幫他買了部新式的錄影機──你知道，就是那種Beta規格的，還有一些錄影帶，但那些帶子也只能撐上一陣子，而這已經快要讓我傾家蕩產了。」

　　「這裡有本地版的BB鳥秀卡通。」戴爾頓將軍說道，「名字叫『慢著，別跑』之類的。雖然沒有華納兄弟的好看，但是已經比早上播放的狗屎健身教學節目好多了，那健身節目裡的小妞壯得足以一拳擊倒一個士官長。」

　　「我昨天早上也看到那節目，她是不是他們奧運舉重隊的選手？」弗利開玩笑。

　　「你對本地的第一印象──有什麼出乎你意料之外的事嗎？」福勒問道。

　　弗利搖搖頭道：「大概都跟行前簡報裡要我有心理準備的差不多。看來不論我到哪裡去，都有人跟著我。你認為這大概會持續多久？」

　　「可能一個星期左右吧。你就四處走走吧──那對你是再好不過了，瞧瞧朗．費定出去走走的時候是怎麼做的吧。他的工作實在做得相當漂亮。」

　　「有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正在進行？」福勒大使問道。

　　「沒有，長官。目前都是些例行公事。但是蘇聯人的家裡有大事要發生了。」

　　「什麼事？」福勒問道。

　　「他們稱做『雷恩行動』。那是俄文『對祖國發動的核子突擊』的縮寫簡稱。他們在擔心我們總統會下令給他們來上幾顆核彈，所以在我們家裡，他們有不少幹員正在四出活動，想要搞清楚總統的心理狀態。」

　　「你沒開玩笑吧？」福勒問。

　　「我猜他們把總統言辭上的恫嚇看得太認真了點。」弗利分析。

　　「他們外交部問了一些奇怪的問題，」大使說，「但我已經搞定了。」

　　「長官，我們花了大把銀子在武器軍備上，當然會讓他們緊張嘍！」

　　「換句話說，如果他們買了一萬輛新戰車，也算正常嘍？」戴爾頓將軍說。

　　「完全正確。」弗利同意，「我覺得這就好比，槍如果在我手裡的話是件防禦性武器，可是到你手裡就會成了攻擊武器，也就是說，從不同的角度看事情就會有不同的結果。」

　　「你看過這個嗎？」福勒遞給他一份傳真，那是從向來就愛大驚小怪的國務院傳來的。

　　弗利快速看了一下，「不妙喔！」

　　「我告訴華盛頓那邊，他們該為蘇聯多操點心，你認為呢？」

　　「我同意，長官。有幾個面向，但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波蘭有發生動亂的潛在可能，那會蔓延到整個蘇聯共產帝國的。這是他們長期以來的心腹之患，對他們而言，那個地方的政治穩定是不可或缺的要素。華盛頓方面對這有什麼看法？」

　　「中情局剛把那份報告呈給總統，然後總統把它交給了國務卿，國務卿又傳真給我，要我評論。你有沒有辦法去打聽一下，看政治局有沒有討論到這件事？」

　　弗利思考了半晌，然後點點頭道：「我可以試試看。」這讓他感到有點不妥，但打探消息本就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不是嗎？要探到這消息，意味著他必須動用手下一個或是更多個情報來源參與，但這不就是吸收他們的目的嗎？最困難的部分是，這也意味著要讓他老婆浮上檯面。傅瑪麗是不會反對這麼做的──該死，這女人簡直愛死了外勤任務的間諜遊戲──但是讓老婆暴露於危險中，總是令做丈夫的他很難受。他猜這就是所謂的沙文主義作祟吧。「這件事的優先等級呢？」

　　「華盛頓方面對此非常感興趣。」福勒說道。這就讓這任務變得很重要了，但還不到緊急任務的程度就是了。

　　「好的，長官，我會開始進行。」弗利謹慎回答。

　　「我不清楚你在莫斯科有些什麼人手──而我也不想知道，這任務對他們有危險嗎？」

　　「他們會槍斃叛國的人，長官。」弗利據實回答。

　　「這份工作比賣車這行當要來得難多了，弗利，我很了解這點。」

　　「見鬼了，連當年在越南中央高地的日子都沒有這麼難過。」戴爾頓將軍說道。「你也知道，老俄的玩法相當卑鄙。他們也曾向我打聽過總統的事，這種事通常都是在跟他們那些高級軍官喝酒的時候碰上的。看來他們是真的很擔心總統打算幹什麼，嗯？」

　　「看起來是這樣子沒錯。」弗利附和著說道。

　　「很好，有事沒事動搖一下那些傢伙的信心也無傷。」戴爾頓將軍說。

　　「這樣他們才不會做得太過分。」福勒大使聽了便下結語。他在外交這一行還是個生手，但他仍會尊重應有的程序。「好了，還有什麼事需要我知道的嗎？」

　　「我這邊沒有，」弗利答道。「我還在適應整個狀況當中，今天有個叫科瑞辛的蘇聯記者在試探我，可能是國安會對我進行的反間諜測試。」

　　「我認為他是幹這一行的。」戴爾頓將軍毫不遲疑地說道。

　　「我是聞到了那麼點味道，我希望他會找《時代》雜誌的特派記者去查有關我的資料。」弗利說。

　　「你認識他？」

　　「安東尼．普林斯，」弗利點點頭，「他是葛羅頓高中跟耶魯大學兩家貴族學校畢業的。當我還在報社時，曾在紐約遇到過他幾次，他很聰明，但沒有自以為的那麼聰明。」

　　「你的俄文怎麼樣？」戴爾頓問。

　　「好到會被當成是本地人──至於我老婆，人家搞不好會以為她是個蘇聯詩人呢。她的俄文真是棒極了。喔，另外一件事，我在外僑社區裡有個鄰居，姓黑達克，先生名叫奈傑，太太名叫潘妮。我猜他們也是同行。」弗利自信地說。

　　「還是頂尖的呢，」戴爾頓同意道，「他們絕對是好手。」

　　弗利也是這麼覺得，但再確認一次總是不會有什麼害處的。他站起身來說：「好吧，讓我來做完一些工作吧。」

　　「歡迎加入，艾德。」大使說道，「等你習慣以後就會知道，在這兒工作也沒那麼糟。透過他們的外交部，我們想要什麼劇院票跟芭蕾舞票都拿得到。」

　　「我寧願去看冰上曲棍球。」弗利說。

　　「那也是小事一件。」戴爾頓將軍回答。

　　「好位子嗎？」弗利問。

　　「第一排。」

　　弗利笑著說：「帥啊。」

　　※※※

　　同一時間，傅瑪麗正帶著兒子上街。小艾迪已經大到不適合坐娃娃車，這簡直是太糟了。你可以用娃娃車做很多有趣的事，而且她估計蘇聯人也不大想去招惹一個嬰兒跟尿布包──特別是當這兩樣東西都屬於一個有外交護照的女人時。此刻她只是四處隨意走走，慢慢熟悉周遭的環境。她正置身於敵人的心臟地帶，就像敵人身體裡的一個病毒一樣──希望是個致命的病毒。她出嫁前的名字叫做瑪麗．卡明斯基，是羅曼諾夫皇室一位馬廄總管的孫女。在她的少女時代，祖父范亞在她心目中佔有重要地位。她從蹣跚學步的年紀開始學講俄文，不是今天使用的這種俄文，而是舊日那種優雅、充滿文學氣息的俄文。她會因為讀了普希金的詩而感動落淚，在這方面她就比較像個蘇聯人，而不像美國人。多少個世紀以來，蘇聯人對他們的詩人總是推崇有加，而這些詩人到了美國卻大都淪落到為流行歌曲作詞的地步。就蘇聯這國家來說，是有很多事情值得讓你去欽佩、喜愛的。

　　談到政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一年她十二歲，正是處於滿懷熱情向前看的青少年時代，祖父在那一年跟她說了阿列克西的故事。阿列克西是帝俄的太子──祖父說，他是個不錯的孩子，但是他的命運卻不大好。阿列克西身罹血友病，是個很脆弱的孩子。范亞．卡明斯基上校當時是個在皇家騎兵隊服役的小貴族，他負責教阿列克西騎馬，因為騎馬是每個王子到了那個年紀必須要學的一項技能。范亞當時可是前所未有地小心翼翼，在阿列克西騎馬時，都會有一位皇家海軍的水兵用手扶著他，以免他因墜馬而流血。范亞終於完成了這項任務，也獲得沙皇尼古拉二世和皇后亞麗珊德拉的極度感謝。在這一段日子裡，范亞和阿列克西之間變得非常親近，就算稱不上是父子之情，也像是叔姪般親密。後來范亞就被派上前線去和德國人作戰，戰爭才開始，他就在坦能堡之役中被俘了。當他聽說蘇聯大革命時，人還在德國戰俘營裡。後來他終於想辦法回到了祖國，跟白俄部隊一起進行注定徒勞無功的反革命行動。接著，他聽說沙皇全家被那些篡奪政權的人在艾卡特林堡謀殺的消息，在那時他就心知肚明這場戰爭算是輸了。於是他又想辦法逃離蘇聯，到了美國，在那裡開始全新的生活。即使如此，他終生也無法停止對故人的悼念。

　　傅瑪麗還記得當年祖父對她述說這故事時眼中的淚光，祖父的淚傳遞給她的是，對布爾什維克分子發自內心的恨意。時至今日，她心中的這份憎恨也已經和緩了許多。她不是什麼狂熱分子，但是當她看見穿著制服，或是坐在黑頭車飛馳而過參加黨部會議的蘇聯官員時，她看見的是敵人，是她要去打敗的敵人的面容。就算共產主義是她國家的大敵，但對她而言，那不過是個次要的理由罷了。如果她能找到個按鈕，按下去就能毀滅這個令人憎惡的政治體系的話，她會毫不猶豫地按下那個按鈕。

　　因此，把她派到蘇聯簡直是她夢寐以求的一個工作機會。當范亞．波里索維奇．卡明斯基對她述說他的過往和那些令人難過的歷史時，就好像賦予了傅瑪麗一個需要讓她終生付出的任務，同時也給了她在這任務中追尋成就的熱情。所以對她而言，加入中情局幾乎就像梳理她那一頭蜜金色的頭髮一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此時，她在莫斯科的街上四處走著，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她切身了解到，祖父對過往的那種狂熱的愛。從建築物屋頂的高度，到街道上瀝青的顏色，以迄路人臉上的空洞神情，每件事物都跟她在美國所知道的不一樣。每個人走過她身旁時都會對她多看一眼而因為她身上穿著的美式衣物讓她好像是置身烏鴉群中的一隻孔雀。即使是像蘇聯人這麼陰鬱的民族，有些路人還是會對小艾迪擠出一絲笑容，因為面對孩子時，他們永遠是表現得非常和藹可親。出於好玩的心態，她故意找個民兵向他問路。當那位本地警察被她找上時，他彬彬有禮地聽她用發音破破爛爛的俄文問路，然後告訴她正確的方向。這倒是個不錯的經驗。她注意到，她後面有個緊跟不放的「尾巴」，那是個年約三十五歲的國安會官員，一直在後面五十碼左右的距離外跟著她，盡可能地不顯露行蹤。他所犯下的錯誤就是每當她轉身時，他就故意往別的地方看。也許他就是那麼被訓練出來的，這樣一來，他的長相才不會被監視的對象看到，以致之後因為感到熟悉而被認出來。

　　這裡的街道和人行道都很寬敞，不會讓人有太過擁擠的感覺。這個時候，大部分的蘇聯人都在工作，這裡的街上也看不到什麼有空閒的女性，不論是購物、參加社交活動或是準備去打高爾夫球，要有的話恐怕也是黨內要員的太太們，頂多也就是這樣子了。那就有點像美國那些有錢又有閒的人，傅瑪麗暗忖，如果這地方還有這個族群的話。傅瑪麗的母親一直都是職業婦女──至少她記憶中一直是這樣，事實上直到現在她仍在工作。然而，此地的情形則是女人拿鍬扛鋤，男人開卡車運貨。他們永遠都在修補街上的坑坑洞洞，卻又永遠沒辦法把路修補到讓人可以接受的品質。這跟華盛頓和紐約沒什麼兩樣，她在心裡想著。

　　這邊的街上也有小販，是賣冰淇淋的，她想買一個給小艾迪吃，因為他已經朝他們盯了老半天了。傅瑪麗動搖這個國家的任務，以及這任務會把她兒子牽連進來的可能性，讓她的內心著實有點掙扎。話說回來，小艾迪才四歲而已，這段經歷對他而言可能會是個不錯的學習過程，至少讓他長大以後會說兩種語言，而且他也會比大多數的美國小孩更加感激他生為美國人的事實，從傅瑪麗的角度來看，那也是件好事。所以，後面有個人在跟蹤她又怎麼樣，那個人有多棒？看來該是她出手來試試他的斤兩的時候了。她伸手到皮包裡，悄悄拿出一段紙膠帶，紙膠帶是紅色的，鮮豔的紅色。她轉過街角，小心翼翼盡量不引人注意地把那段膠帶貼在一根燈柱上面。接著又往下走了五十碼，當來到另一個街口時，她裝作彷彿是迷路的樣子回身張望……傅瑪麗看見跟蹤的人毫無知覺地走過那根燈柱。所以他根本沒看見燈柱上那個飄動中的標記。如果他真是盯著傅瑪麗不放的話，少說他一定會看到她做了些什麼事……另一方面，他是唯一在後面跟著她的人，她所走過的路完全是隨意選擇的，看來應該是沒有其他人被抓來跟蹤她才對，除非對方真的動用了大批監視人力來對付她，可是就現在的狀況看來實在不像。她出外勤任務時可從來沒失敗過。她記得在維吉尼亞州潮水鎮，被稱做「農場」的中情局訓練中心受訓時，她是全班成績最優秀的學員，她知道她很優秀──時至今日還是一樣，而且她也知道，一個人絕對不會優秀到可以忘掉小心第一的守則。但是只要夠謹慎，自然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當年祖父也是這麼教導她騎馬的。

　　傅瑪麗心想，她和小艾迪在這個城市將會有很多冒險犯難的機會，不過她會等到國安會的人厭倦了整天當跟屁蟲時才開始，到那個時候她可是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了。她有點好奇，除了現有的情報來源以外，她還會為中情局招募到什麼樣的人。是啊，她現在是置身於敵人的心臟地帶，很好，她的任務就是給敵人製造出一個流血流膿的潰瘍。

　　※※※

　　「很好，洛德凡斯基，你也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安德洛波夫說道，「我現在要怎麼跟他說呢？」

　　這就顯示了主席的智慧，他並不是猛然地讓自己情緒性的答覆直接送到第一線，而是把駐羅馬幹員放回到他應有的角色上，只有笨蛋才會對資深下屬大發雷霆。

　　「他要的是指示──有關行動規模之類的，我們應該給他的就是指示而已，這就剛好把事情帶回到你在盤算的問題上面。主席同志，你仔細思考過這些了嗎？」洛德凡斯基回答。

　　「非常好，上校，那麼你認為我們該怎麼做呢？」安德洛波夫盯著他再問。

　　「主席同志，我從美國人那裡學到一種說法，用在此時還蠻恰當的：回答這問題已經超過我領的薪水所賦予我的權限了。」洛德凡斯基技巧性地迴避問題。

　　「你是不是在告訴我，你不想親自扮演主席的角色？連心裡想都沒有想過嗎？」安德洛波夫相當尖銳地問話。

　　「老實說，沒有。我把我的思考限制在我所了解的層面上──也就是行動層面上。我沒辦法跨越這層限制，讓自己去碰觸到政治範疇的問題。同志。」

　　聰明的答案，即使是言不由衷的答案也一樣。安德洛波夫心中想著。但是洛德凡斯基應該是沒辦法去討論這種高層次的想法，因為在國安會裡面沒有人有這個權限去討論這些事情。到這個時候，黨的中央委員會裡面，有些資深成員可能會找他談談，但那也是因為政治局的指示，而這種指示幾乎一定是來自布里玆涅夫本人。但那種狀況，安德洛波夫心想，也不大可能在此時此刻發生。所以，沒錯，上校可能會在他心裡偷偷思考這個問題，就像每個部屬都會做的那樣。但身為一個專業的國安會官員，而不是負責推銷黨的黨政高層，他應該把有關這問題的所有想法就此打住。

　　「很好，讓我們略過所有政治層面的考量，然後思考一下這個理論上的問題：如果有人想殺害教宗的話，他會怎麼做？」

　　洛德凡斯基看起來很不安。

　　「坐下吧。」主席跟他的部屬說道，「你以前也籌劃過一些複雜的行動，沒關係，不急，你可以慢慢地通盤思考這個問題。」

　　洛德凡斯基坐下後開口說道：「首先，我需要找些精通這一類事情的人來幫我忙，我們總部裡是有幾位官員對這方面蠻在行的，但是……既然你要我從理論的層面去考慮這個問題……」上校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接著抬起眼睛盯著左邊。當他再度開口說話時，他慢慢地說道：「首先，我們應該把高德倫科的羅馬站定位在僅僅用來收集情報──針對目標的情報之類的事情，而不應該運用羅馬站的人來執行任何主動任務。事實上，我反對使用任何蘇聯人來進行這項任務的所有工作。」

　　「為什麼？」安德洛波夫問道。

　　「義大利的警察都受過很專業的訓練，何況是發生這種事之後的大規模調查，他們一定會精銳盡出，投入大量的人力。而且發生這種事的時候，一定會有目擊證人的。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有一對眼睛和一副記憶，有的人還有智慧，那一類事情是無法預測的。當要某人追查時，他會思考當這事件發生時，其產生的影響會對誰有利。這麼說吧，不論是用狙擊手或長程步槍，這類方法一定會指向國家層級的行動。因為這種狙擊手必然受過精良的訓練且擁有適當的裝備，也就是說他必定是個軍人，軍人等於軍隊，軍隊來自國家──而有哪個國家會想殺掉教宗呢？」洛德凡斯基上校問道，「一個真正的秘密行動是無法追蹤到其源頭的。」

　　安德洛波夫點了根香菸，接著點了點頭，他選對人了。這名上校不是傻子。「繼續。」

　　「理想上，這名槍手應該與蘇聯之間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對這一點應該要百分之百的確定，因為我們無法忽略他在事發之後被捕的可能性。如果他被捕了，他會受到偵訊。大部分的人在偵訊時都會和盤托出，不論是因為心理或是生理上的因素。」洛德凡斯基伸手到口袋裡掏出他自己的香菸。「我記得我曾經讀過有關在美國發生過的一件黑手黨殺人案……」再一次的，他的聲音又低沉了下去，當他回憶起過去時，他的眼睛緊盯著遠處的牆壁。

　　「然後呢？」主席敦促他說。

　　「一次發生在紐約市的殺人案，有位黑手黨老大和另一個地位相當的黑手黨老大意見不合。因此他們決定不僅要殺掉對方，而且要讓對方死的時候受到某種程度的侮辱。於是他們找了個黑人幹掉對方。對黑手黨人而言，那種死法是非常丟臉的。」洛德凡斯基解釋道，「任何情況下，動手殺人的殺手都會馬上被另外一個人幹掉，而後面那位黑手黨殺手應該是會成功逃脫──毫無疑問的一定會有人接應他，因此證明了那是一次小心策畫的行動。那個案子從來就沒有破案。真正殺人的人──策畫了這次暗殺行動的人──完成了任務，也因此在他們的組織內獲得了應有的威望，但卻從來沒有遭到應有的法律制裁。」

　　「這些作惡多端的爛胚子。」安德洛波夫嗤之以鼻道。

　　「是沒錯，主席同志。但是一個執行得無懈可擊的任務總是值得我們去研究一下，即使他們是一群惡棍也一樣。當然，這個例子並不完全符合我們手上這個任務的需要，因為我們的任務就是希望讓它看起來像是一樁幹得很漂亮的黑手黨謀殺案。話說回來，那個案子裡的殺手能有機會去接近目標，是因為他很明顯的不是黑手黨的成員，而且事發之後，他也不會連累或是指認那個付錢找他執行任務的人。你說，這一切不正是我們所希望的嗎？不過，我們的行動也不能完全模仿他們的作法──比方說，如果我們把殺手滅口的話，線索可能就會直接指向我們。這可不會像除掉里昂．托洛斯基那樣簡單，因為那件任務從一開始就不是真的想要隱瞞什麼。至於我剛剛提到的黑手黨謀殺案，那個案子本來就是有點殺雞儆猴、昭告天下的意味。」在洛德凡斯基眼裡，就算蘇聯這個由國家執行的任務在細節上是模仿紐約那件幫派謀殺案，也實在不值得誇耀。但是在上校身為任務策畫者的腦袋裡，托洛斯基謀殺案跟黑手黨的暗殺不論是在戰術或是對象上，都有著有趣的共通點。

　　「同志，我需要點時間來好好考慮一下整件事。」

　　「我給你兩小時。」安德洛波夫主席慷慨地回答。

　　洛德凡斯基起身行過軍禮，經過衣櫥旁邊走出主席辦公室，再進入秘書室。

　　洛德凡斯基自己的辦公室相當小，這是當然的，但這是他自己專用的辦公室，而且跟主席辦公室位在同一樓層。辦公室有扇窗戶面向捷爾任斯基廣場，從那裡可以俯瞰往來的交通以及鐵人菲利克斯的雕像。他的旋轉辦公椅坐起來很舒服，而他的桌上則放了三具電話，因為不知道為什麼蘇聯就是做不出多線路的話機。洛德凡斯基擁有一具專用的打字機，但他很少使用這臺打字機，他寧可從行政部門叫個秘書進來幫他處理那些文件。有這樣的說法，尤里．安德洛波夫除了要某一個秘書幫他做口述打字之外，還會要那位秘書做些別的事，可是洛德凡斯基並不相信這些八卦。在這種事情上面，主席可說是個極端的完美主義者。腐敗墮落根本不是他的作風，這對洛德凡斯基是很具說服力的。對於像布里玆涅夫這樣子的領導人而言，要人對他忠誠是件很難的事。所以洛德凡斯基認真的服膺國安會以劍與盾作為象徵的座右銘，他的工作就是保護他的國家與人民，但是他們自己本身也需要保護──有時這層庇護的需要是因為他們是政治局的成員。

　　但是為什麼他們需要保護自己以對抗這個教宗呢？他問他自己。

　　他搖搖頭，接著開始把心力放在這個行動上，他習慣張大眼睛來想事情，把他的想法像一部在隱形銀幕上放映的電影一樣走一遍。

　　第一個需要考慮的就是目標的本質。從照片中看起來，教宗似乎是個身材高大的人，他通常都穿著白色衣袍，幾乎可以說找不到比他更好的暗殺對象了。他在出巡的時候都搭乘敞蓬座車，而且為了讓信眾能清楚看到他，他的座車都開得很慢，所以讓他成了更好的暗殺目標。

　　那麼，要找什麼人來擔任殺手呢？這人不能是國安會官員，甚至不能是蘇聯公民。也許可以找個蘇聯流亡人士吧。在整個西方世界裡，國安會掌握著許多蘇聯流亡人士，許多人根本是國安會的潛伏情報員，這些人就是過著他們該過的生活，然後靜靜地等待著行動的指令……但問題是，這些人許多已經融入平靜的生活裡了，他們對於收到的行動指令根本就不予理會，甚至還會把收到的指令內容通報給他們所在國家的反情報單位。洛德凡斯基並不喜歡運用像這樣子的長期特務，那太容易讓一個情報官員忘記他自己是誰，反而變成原先應該只是他掩護身分的那個人。

　　不行，這個殺手必須是個局外人，不是蘇聯人，也不是前蘇聯公民的非蘇聯人，甚至不能是國安會訓練出來的外國人。最好的情況是找一名變節的教士或修女來執行這個暗殺任務，但是這麼完美的人選不會從天而降，那種事只有在西方國家的間諜小說或是電視影集裡才有可能出現，真實世界裡的情報行動鮮少有這樣子的好事。

　　那麼，他到底需要什麼類型的殺手呢？找個非基督徒？還是猶太人？抑或是回教徒？找個無神論者的話，會令人很容易就聯想到蘇聯，所以不能找無神論者。如果可以找個猶太人去進行暗殺的話──那簡直太棒了！從上帝選定的子民裡找個人，最好是以色列人，以色列本身對宗教就擁有十足的狂熱。從前的話是有這個可能……現在就不太可能了。國安會是有人在以色列沒錯──許多移民到那裡的蘇聯公民是國安會的潛伏情報員──但是以色列反情報單位的效率之高是眾所周知的，在那種情況下，暗殺任務被以色列人壞了大事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然而這卻是個絕對不能搞砸的任務。如此一來，猶太人也出局了。

　　也許去北愛爾蘭找個狂人吧，當然是找個痛恨天主教會的新教徒嘍！記得有個新教徒領袖──洛德凡斯基忘了他叫什麼名字了，但他看起來就像是酒廠廣告裡的人物──曾說過他希望教宗早死早好，那個傢伙本人甚至還應該是個牧師呢！但是，很遺憾的是，這種人更憎恨蘇聯，因為他們的北愛爾蘭共和軍對手宣稱自己是馬克思主義分子──這一點倒是讓洛德凡斯基上校有點難以接受，因為如果他們是真正的馬克思主義分子的話，他就能動用黨的紀律去找個人出來執行任務，但是他沒辦法這麼做。即使就他對愛爾蘭恐怖分子的些許了解，要在他們中間找個人，而這人又能把黨的紀律放在其對民族的信仰之上，這種想法根本就是連問都嫌多餘。從理論上來說，這想法固然誘人，但是安排起來卻是困難重重。

　　說來說去就只剩下回教徒了，他們有很多人都是狂熱分子，但是他們的狂熱與其核心信仰的關係，卻少得足以跟教宗對馬克思的信仰相提並論。回教太龐大了，大到其本身都為其龐大所苦。但是如果他想找個回教徒的話，他要上哪裡去找呢？國安會的確是在很多國家有外勤人員，其中也包括了其他的馬克思主義國家以及回教國家。他心中暗忖，這倒是個好主意。蘇聯大部分的盟邦都有情報單位，而這些情報單位大部分都在國安會的掌控之下。

　　其中居於翹楚地位的首推東德的國家安全部（DDR），這個部門在部長馬可士．伍爾夫的領導下，運作得有聲有色，但是那個國家幾乎沒有回教徒。波蘭人這方面也不錯，但是洛德凡斯基根本不可能用他們來執行這個任務，天主教的勢力已經在那個國家擴散開了──那意味著西方勢力也同樣滲透進去了，就算勢力不如天主教也夠瞧的了。匈牙利──不行，同樣的問題，這個國家有太多天主教徒，僅有的回教徒都是些在那邊接受恐怖主義團體意識形態訓練的外國人，他應該是不會去利用他們。捷克也是一樣。至於羅馬尼亞，那國家根本就不被認為是蘇聯的忠誠盟邦。羅馬尼亞的統治者，雖然是個嚴格的共產黨員，但簡直就像是當地的吉普賽流氓一樣。這樣只剩下……保加利亞。當然嘍，保加利亞緊鄰土耳其，而土耳其又是個回教徒的國家。此外，保加利亞有著政教分離的文化，當地更是幫派醞釀生存的溫床，加上保加利亞人跟西方世界有蠻多接觸的，這些接觸都是以走私活動來做掩護，而那正是他們一般取得北約情報的方式，就跟高德倫科在羅馬所做的事情一樣。

　　所以，他們應該透過索非亞站的站長，讓保加利亞人去做這件見不得人的工作。畢竟，他們欠國安會一份情也欠得蠻久了。當年國安會總部曾幫過他們，讓他們在倫敦西敏橋上漂亮地幹掉一個叛逃的保加利亞人，那個行動只有小部分因為運氣不好而被搞砸了。

　　但是這也給國安會上了一課，洛德凡斯基在心裡暗暗提醒自己。就像那次黑手黨的暗殺一樣，這個任務還不能幹得太漂亮，免得追查的箭頭會直接指向國安會。不行，這次的行動一定要讓它看起來就像是幫派分子幹的。就算是這樣，還是會有風險。西方國家政府還是會有他們應有的疑惑──但是沒有直接或間接與捷爾任斯基廣場間的關聯，他們就沒辦法公開說出他們心中的疑惑。

　　這樣子的計畫夠好了嗎？他自問道。

　　義大利人、美國人、還有英國人都會疑心。他們會私下談論，搞不好那些竊竊私語的內容還會自己找路登上大眾媒體。但這有關係嗎？

　　這就要看此次的任務對安德洛波夫和政治局來說有多重要了，不是嗎？的確是會有風險，但是從政治的角度上來評估的話，你要權衡比較的該是風險和任務的重要性間孰輕孰重才對。

　　所以羅馬站扮演的是收集情報的角色，索非亞站會找保加利亞人去幫他們僱個殺手──這次行動應該會是用手槍來下手，因為如果用刀子的話，要想跟目標接近到足以下手的距離根本就是高難度，不大可能用來玩真的。用步槍又不大容易把武器藏起來，雖然像衝鋒槍之類的武器從來就是執行這種任務的首選。還有，殺手不能是任何一個社會主義國家的公民。說什麼都不行，這個人一定要找個來自北約國家的人。這某種程度上會有點複雜，但也不是那麼困難就是了。

　　洛德凡斯基又點了根菸，然後在心中來來回回地思考他整個計畫的所有細節，看看有沒有破綻，也找找看有沒有弱點。是有些地方有弱點，但這種事永遠都是會有弱點的。真正的問題會是在怎樣去找個土耳其好手來下手暗殺，這一點他們就只有靠保加利亞人了。他們秘密警察的實力有多棒？洛德凡斯基從未跟他們直接合作過，他只聽過他們的名聲罷了。保加利亞秘密警察的名聲並不完全是好的，他們就反映了他們政府的狀況，比莫斯科要來得粗野且殺人不眨眼，也不是那麼文明。但他認為這些觀點都是國安會裡面的蘇聯沙文主義在作祟。保加利亞像是莫斯科的小弟，不論是在政治或是文化上，兩者間的這種大哥──小弟觀念是無可避免的。他們只要在土耳其有個好「朋友」就夠了，意思是只要有一個好情報官員，他最好是在莫斯科受過訓，那樣子就夠好了。像這樣子的人有一卡車，國安會訓練學院會有這類的紀錄，搞不好索非亞站長還認識那個人呢！

　　這段純粹理論上的考量已經讓計畫慢慢成形了，洛德凡斯基上校暗忖，心中還帶著幾分驕傲。所以，就算是在總部混了這麼久的日子，他還是記得怎樣去策畫一個好的外勤任務。他微笑著捻熄了香菸，接著拿起白色電話，撥了一一一分機給主席辦公室。

第八章　密謀

　　「謝謝你，艾列克西，那是個非常有意思的想法。那麼，我們該如何去進行呢？」安德洛波夫點點頭表示欣賞這想法，又問。

　　「主席同志，我們可以要羅馬站隨時把教宗的最新行程提供給我們──而且能愈早通知我們愈好。我們不要讓他們知道有關這個行動存在的任何事情，只是把他們當作一個資訊來源就好。所以，當時機成熟時，我們可能會要羅馬站派一個人到現場，但也只是要他在那裡觀察而已。有關這個行動的所有事情，盡可能讓高德倫科知道得愈少愈好。」洛德凡斯基建議。

　　「你不信任他嗎？」安德洛波夫挑眉問。

　　「不是的，主席同志，很抱歉，我並不是想要給你造成那種印象。但他知道得愈少，那麼我們因為他提出的問題，或是因為我們在不經意間向他詢問他手下人手的事情，而讓整個行動洩密的可能性就愈小，就算是無心之過也一樣。通常我們選擇擔任情報站站長的人都是因為他們夠聰明，也因為他們能觀察到其他人所觀察不到的事情。如果他真的意識到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的話，他的專業能力可能會驅使他繼續留意這件事情，而那樣就有可能會妨礙到行動的進行了。」

　　「一群沒有紀律的傢伙。」安德洛波夫輕蔑地說。

　　「難道還有別的方法嗎？」洛德凡斯基問得合情合理，「如果你要僱個聰明人的話，總是要付出點代價吧。」

　　安德洛波夫點點頭表示同意，他還沒有笨到看不出來這一點。

　　「做得不錯，上校，還有沒有其他要注意的？」

　　「發動的時間點也很重要，主席同志。」

　　「你要多少時間才能準備好像這樣子的行動呢？」安德洛波夫問道。

　　「絕對要一個月的時間，可能還會更久，除非你已經有人選了。安排這種事情花的時間總是會比你希望或估計的來得久一點。」洛德凡斯基解釋。

　　「我也會需要花這麼久的時間讓上面批准這個行動，但我們可以提前開始策畫了這樣當上面批准行動時，我們就能夠盡快執行了。」

　　執行，洛德凡斯基思索著，這字還用得真對，但是這個字也令人不寒而慄。因為上校注意到，主席是說「當」批准的時候，而不是說「如果」批准的話。好吧，安德洛波夫大概是現在政治局裡最有力量的人了，而那正合艾列克西．洛德凡斯基的意。因為這對他的單位跟他自己而言都是件好事，尤其是對他的新工作來說，搞不好會讓他在軍旅生涯爬到終點前掛上將星，而那個可能性當然也很合他的意。

　　「你要怎麼進行這件事？」主席問道。

　　「我會給羅馬發個電報來緩和高德倫科的疑慮，並且告訴他，在這段期間裡，他的任務是去確認教宗所有旅行以及公開露面等等之類的行程。接下來，我會發個電報給伊里雅．布波佛依，他是我們索非亞站的站長。你見過他嗎，主席同志？」

　　安德洛波夫搜尋著他的記憶道：「嗯，在一場接待酒會上，他是一個胖子，對不對？」

　　洛德凡斯基笑笑說道，「沒錯就是他，伊里雅．布波佛依一直在跟他的體重奮戰，但他是個好情報員，派到保加利亞已經四年了，而且與那裡的秘密警察關係很不錯。」

　　「他現在留了小鬍子，對不對？」安德洛波夫用著少有的幽默問道。留鬍子似乎是保加利亞人的民族性，但蘇聯人向來就對這些鄰居們在臉上留的鬍子很不以為然。

　　「這我就不知道了。」上校承認道，他並沒有為了要奉承主席而答應弄清楚這件事。

　　「你在發給索非亞站的電報上會怎麼寫？」安德洛波夫又問。

　　「我們有個任務上的要求──」

　　主席突然打斷他的話，說道：「不要透過電報，叫他飛來這裡，我要對這件事情採取非常嚴格的保密措施，而且讓他在這裡跟索非亞之間飛來飛去，並不會引起什麼人注意。」

　　「就照你的指示辦。你要他馬上飛回來嗎？」洛德凡斯基問道。

　　「沒錯，要他馬上動身。」

　　上校起身說道，「馬上就辦，主席同志，我現在就直接到通訊中心去聯絡這件事。」

　　安德洛波夫主席看著他離開。在國安會裡有件事做得還很不錯，他想，那就是當你在國安會下達命令時，事情會被切實地執行。而黨秘書處那邊就沒辦法了。

　　※※※

　　洛德凡斯基上校搭電梯回到地下室，朝著通訊中心走去。翟澤夫上尉已經回到他的座位，如同往常般地正在處理一些日常的文書工作──其實那也就是他的全部工作。上校直接朝他走過來。

　　「我有另外兩份文件要你送出。」

　　「沒問題，上校同志。」翟澤夫伸出手說道。

　　「我得先寫一下這兩份電文的內容。」洛德凡斯基澄清他所說的話。

　　「你可以使用那邊的那張桌子，同志。」通訊官指著另一邊說道，「跟以前一樣的加密方式？」

　　「是的，兩個都要用單次加密，一封發給羅馬站，另一封給索非亞站。都是最急件。」他補充說道。

　　「沒問題。」翟澤夫在把空白的電文表格遞給他後，便轉身繼續他的工作，希望這些急件的內容不會太長。這兩封電報一定相當重要，因為上校甚至於連電文草稿都還沒寫就親自到這裡來了。安德洛波夫一定是有什麼如芒刺在背的事情，才會讓洛德凡斯基上校成了主席的私人小弟。對上校這種已經有資格到某些有意思的地方當情報站長的人而言，把他當作打雜跑腿的，多少是太不給他面子了。話說回來，被派到外地去出差可算是國安會給其成員的實質福利之一呢。

　　不過翟澤夫並沒有機會出差，因為他知道太多機密了，所以根本就不可能被抓到西方國家出差。換個角度看，就算他被派出去，也有可能就這樣子不回來了，那是國安會永遠擔心的事。他這輩子第一次開始懷疑，為什麼他會受到這種待遇。他以前也碰過這種諸事不順的日子。他今天疑惑的是，為什麼國安會會那麼擔心手下人變節？他見過一些通訊電文，裡面公開討論這種麻煩事發生的可能性。在這裡，他也見過有些官員被帶回來「談談」有關這些麻煩的事，通常他們都再也無法回到駐地去了。他一直都知道發生過這些事情，但他從來沒有花超過三十秒的時間去好好想過這些事。

　　他們之所以要離開──是因為他們認為他們的國家是錯的嗎？難道他們真的認為事情糟糕到那種程度，所以他們才會選擇做出背叛祖國這種大動作？翟澤夫後知後覺地想到，這種想法可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話說回來，除了國安會外，又有哪個情報單位不是靠叛徒過日子的？他看過的這類通訊內容沒有成千也有上百吧？那些西方人──包括美國人、英國人、德國人、法國人──不都是被國安會利用，來獲得翟澤夫的國家想要得知的事。這些人不也全是他祖國的叛徒，不是嗎？他們這麼做的最主要原因就是為了錢，他也曾看過許多來往於總部和各地情報站之間的通訊，其內容也不外是就酬金的數額討價還價罷了，他知道總部對於掏錢付帳這回事向來就是相當小氣。不過這種反應也是可以預期的，因為那些情報員或是情報來源要的是美金、英鎊、瑞士法郎，而且要的是現款，真正的鈔票──這些人永遠要求他們付現，但就是不要盧布或是盧布流通券。只有現款才是他們信得過的錢，這一點是再清楚不過了。那些人背叛他們的國家，卻只相信他們本國的貨幣。有些人一開口要的就是幾百萬，那是他們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翟澤夫所見過最大的一筆授權款項金額是五萬英鎊，用來購買有關英美兩國海軍密碼的情報。那麼，西方強權會付多少錢來購買那些藏在他心裡的通訊情報呢？翟澤夫呆呆地想著。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的。他其實沒有那個能耐去好好想清楚這個問題，更不要說為這個問題找個正經的答案了。

　　「好了。」洛德凡斯基把寫好的電文遞過去，說道：「馬上把它們發出去。」

　　「等我把它們加密完畢就馬上送出去。」通訊官向他確認。

　　「跟以往一樣的保密等級。」上校補充說明。

　　「沒問題。兩個都用一樣的識別碼嗎？」翟澤夫問道。

　　「沒錯，全都用這個號碼。」他回答，並用手指了一下文件右上角的號碼六六六。

　　「一切都照你的指示，上校同志。我現在馬上處理。」

　　「電文都發出去以後，打個電話通知我一聲。」

　　「是的，上校同志。我知道你辦公室的電話號碼。」翟澤夫再向他確認。

　　翟澤夫知道，寥寥數語的背後隱含著更多的意義。單是洛德凡斯基說話的聲調裡就透露出許多訊息；這是主席直接下達的指令，而由於主席對這件事的關注也使其獲得最優先的處理等級，這不是僅僅對某個重要人物進行例行性的情報收集，也不是為某個大人物正值青少年期的女兒買件褲襪之類的事情。

　　翟澤夫走進存放密碼本的房間拿了兩本密碼簿，分別是發給羅馬跟索非亞用的，之後他拉出密碼盤將兩封電文費力地譯成密碼。算起來，這件事總共花了他四十分鐘的時間。發給駐索非亞的布波佛依上校的電文很簡單：立即飛返莫斯科接受諮詢。翟澤夫很好奇，這樣的內容是否會讓這位索非亞站站長為之不寒而慄，當然，布波佛依上校不可能會知道識別碼的真正意義，但他很快就會知道了。

　　這天翟澤夫剩下的時間就在例行公事中度過，他總算撐到鎖好機密文件，然後在晚上六點前離開辦公室。

　　※※※

　　在世紀大廈午餐的確很不錯，而且是頓純粹英國式的午餐。雷恩已經學會了去欣賞英國式的簡便午餐，主要就是因為這裡的麵包都是一級棒的。

　　「你妻子是位外科醫生？」哈定驚訝地問道。

　　雷恩點點頭說：「是啊，開眼睛的。其實她現在已經開始用雷射來做某些手術了，她希望能成為那個領域的先驅。」

　　「雷射？用來幹什麼呢？」哈定問道。

　　「其中有些就像是焊接。他們用雷射燒灼出血的血管，譬如說──他們幫蘇斯洛夫做的。因為出血發生在眼睛內部，所以他們就鑽進眼球，排乾所有液體──水狀液，我猜他們是這麼稱呼的吧──之後就用雷射燒灼出血的血管來止血。聽起來蠻噁心的，對不對？」

　　哈定被這方法嚇得不由得打哆嗦，「我想那至少是比瞎掉好一點。」

　　「是啊，我知道你的意思。就像之前當莎麗受傷昏迷時，連有人正在把我的小女孩開膛剖肚的念頭都沒有真正把我嚇到。」事實上，回想起那件事讓雷恩感到簡直是可怕到家了。直到現在莎麗在她的胸前跟腹部還看得見那次手術的疤痕，雖然那些疤痕愈來愈不明顯了。

　　「那你呢，傑克？你之前不也曾有過手術刀下的經驗？」哈定問道。

　　「我那時睡著了，而且他們並沒有幫我拍下手術的過程──但你知道，凱西恐怕對我這三次手術經驗是感興趣得不得了呢！」

　　「三次？」

　　「是啊，其中兩次是我還在陸戰隊的時候，他們在船上先讓我的情況穩定下來，然後用飛機把我送到貝瑟海軍醫院進行其餘的手術──實際上我整段時間都在呼呼大睡。真是謝天謝地了。但是那裡的神經外科醫生實在不夠好，讓我留下了一個糟糕透頂的背部。之後，當我和凱西在談戀愛的時候──不對，那時我們已經訂婚了──有一次在小義大利吃晚飯時，我的背當場舊傷復發，她把我帶去約翰．霍普金斯醫院讓山姆．羅森醫生幫我看看是什麼問題，後來山姆幫我把背傷完全醫好了，他人很不錯，是個棒透了的醫生。你知道，有時娶個醫生老婆還真不錯，因為她認識一些世界上最頂尖的醫生。」雷恩說完，又咬了一大口法國麵包夾火雞肉，這實在比中情局餐廳的漢堡要好吃多了。「不管怎麼說，從那次克里特島直升機墜機事件開始，我經歷了三年的磨難生活，而結局就是我老婆嫁給了我。所以，我想整件事最後可算是皆大歡喜吧。」

　　哈定從皮袋中拿出他的菸斗，塞滿菸草後點燃，「那麼，你那份有關蘇聯的管理模式跟執行方法的報告是怎麼說的呢？」

　　雷恩放下啤酒說道：「讓人非常吃驚的是他們怎麼會搞得那麼糟，特別是當你拿他們的內部文件，與透過我們的人親自參與他們運作所獲得的確切數據做比較時，你就知道差距有多大了。他們稱此為品質管理，而我們卻認為那簡直是個糟糕透頂的組合。我在蘭格利看過一些他們戰鬥機上的東西！那些東西主要是空軍透過以色列人取得的。結果那些零件竟然沒法安裝到一塊兒！他們甚至沒辦法把鋁板切割出一些普通形狀。我的意思是說，一個中學生在工藝課的表現都比他們好，否則一定會被學校當掉。我們知道他們擁有很優秀的工程師，特別是這些傢伙在理論方面的成就，但是他們在製造上卻如此粗糙，讓你覺得恐怕一個中學生在這方面都比他們表現得好。」

　　「並不全都是這樣喔，傑克。」哈定提醒道。

　　「而太平洋也不全都是藍色的，賽門。當然還有島嶼和火山啊，我懂這個道理。但大家認定海洋就該是藍色的，而對蘇聯的印象就是粗製濫造。問題就出在他們的經濟體系不會因為你做得比較出色而給你相對的報酬。經濟學上有句老話是這麼說的：劣幣驅逐良幣。也就是說，如果優秀的工作表現沒有獲得肯定的話，那麼眾人的表現就會愈來愈差勁。在蘇聯人那邊，好的表現的確不會獲得肯定，這對他們的經濟而言就像是癌症一樣，會從一個點逐漸侵入到整個體系裡面。」

　　「但他們有些事情的確幹得相當出色。」哈定仍堅持他的看法。

　　「賽門，波修瓦芭蕾舞團不會去進攻西德，他們的奧運代表隊也不會，」雷恩反駁道，「他們的軍隊也許是有能幹的高層在領導，但是他們的裝備實在是低劣無比，而中級幹部的管理在實際上並不存在。如果我沒有士官長跟班長們的話，我就無法讓陸戰隊排有效地發揮戰力。但就我們所知，紅軍並沒有這樣的士官長。他們是有能幹的軍官──然而，又是一樣的情形，有些還是世界級的軍事理論人才──而他們的士兵可能都是些愛國的蘇聯人，但是在戰術的層次上如果沒有受到適當的訓練的話，他們就像是一部輪胎洩氣的漂亮車子。引擎可能會運轉，車身也是閃閃發亮，但這部車就是哪裡也去不了。」

　　哈定沉思了一會兒，吐了幾口煙後說道：「既然是這樣，那我們還擔心些什麼呢？」

　　雷恩聳聳肩道：「他們的人數還真是見鬼得多，但也就是人多勢眾而已了。話說回來，如果我們的國防繼續朝著現行方向建設，不論他們想怎樣輕舉妄動，我們都能夠阻止他們。如果我們有對的裝備，而且我們的人都受過適當訓練並有適當的領導的話，一個團的蘇聯戰車只不過是一大群待宰的目標罷了。不管怎麼說，這就是我的報告所打算說出的觀點。」

　　「這樣就下結論有點太早了吧！」哈定告訴他從美國來的新朋友，看來雷恩還沒學會官僚體系是怎麼運作的。

　　「賽門，我以前是靠買賣股票賺錢，你在那一行要成功就必須看事情比別人快，而這個意思也就是說，你不能等到每個枝微末節的資訊都到手了才去做，我能看出每份資訊為我指引出來的方向。蘇聯那邊的情況並不好，而且是每下愈況，他們的軍隊則是集合了他們社會裡好壞各方面的大成。瞧瞧他們在對阿富汗的戰事上表現得有多糟，雖然我還沒看過你們的資料，但是我看過蘭格利那邊的，一點都不漂亮，他們的軍隊在那個充滿高山峻嶺的國家裡，表現得很差勁。」

　　「我認為他們最終還是會獲得勝利。」哈定仍堅持己見。

　　「這不是不可能，」雷恩承認道，「但就算贏也會贏得很難看，連我們在越南做的都比他們強多啦！」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你們不也在阿富汗有過可怕的回憶？」

　　「我叔祖父在一九一九年時待過那裡，他說阿富汗那場戰爭的情況比第一次大戰時的索姆河會戰還要慘烈。吉卜齡曾寫過一首詩，詩的最後就是描述身在阿富汗的英國士兵寧可自己轟掉腦袋，也不願意被俘。我想今天有些蘇聯人就算是滿腔傷痛，但也應該學到教訓了。」

　　「是啊，阿富汗人是很勇敢，不過實在不太文明。」雷恩同意道，「但是我認為阿富汗將贏得勝利，我們國內已經在討論是否要提供刺針地對空飛彈給他們了，如果成為事實的話，將會使蘇聯人的直升機失去優勢。沒有直升機，蘇聯佬就有麻煩了。」

　　「刺針飛彈真的有那麼厲害嗎？」哈定好奇地問。

　　「我自己是沒用過，但是聽說過一些有關它的好評。」

　　「蘇聯的薩姆七型地對空飛彈呢？」

　　「單人攜帶的地對空飛彈這個概念算是蘇聯人發明的，是吧？但我們在一九七三年透過以色列拿到一大堆，然而並沒有給我們的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又是老問題，蘇聯佬有很棒的想法，之後卻無法適當執行。那是他們的宿命，賽門。」雷恩斬釘截鐵地批評。

　　「那麼跟我說明一下國安會的情形吧。」哈定也不甘示弱地提出挑戰。

　　「就像波修瓦芭蕾舞團跟他們冰上曲棍球隊受到的待遇一樣，他們投入大量的人才跟金錢到那個單位，稍後獲得合理的回報──但他們也有很多間諜溜出鐵幕投奔自由了，對不對？」

　　「這倒是真的。」哈定不得不承認。

　　「那是為什麼呢，賽門？」雷恩問道，「因為他們滿腦子都被灌輸了我們有多腐化、多混亂的看法，隨後當那些人抵達我們這裡時，他們四下逛逛看看，發現這裡並沒那麼糟嘛，對吧？真是該死，我們在全美都有所謂的安全屋，而那些國安會的傢伙就這麼住了進去，輕輕鬆鬆待在裡面看電視。到頭來，這些傢伙沒有幾個決定要返回祖國的。我從來沒碰見過任何一個投奔自由的人，但我讀過不少有關他們的紀錄，而他們說的話內容都是千篇一律。那就是我們的體制比他們的好，而他們卻夠聰明，因此能分辨兩者間的差異。」

　　「我們也有些投奔自由的人。」哈定承認道。但他卻不願意承認蘇聯那邊也有幾個叛逃的英國人──你在世界上其他地方還找不到那麼多個英國叛徒呢──雖然沒幾個，但已經足夠讓世紀大廈相當難堪了。「要跟你辯論一件事還真不容易，傑克。」

　　「我只是實話實說，老兄。這就是我們兩個會在這裡工作的緣故，對不對？」

　　「理論上是這樣子沒錯。」哈定不得不承認雷恩的看法是對的。英國佬判斷，這個叫雷恩的傢伙可能永遠都不會變成一個官僚，然而他很疑惑，到底這是件好事還是壞事。至少，這個美國人是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待事情，而他的看法卻跟他所屬單位的看法相左，這倒是挺有意思的。雷恩還有很多要去學習的事物，但他也擁有一些可以教教大家的東西。這就是哈定對雷恩的看法。他接著問：「你的書寫得怎麼樣了？」

　　「最近沒有什麼太大的進展。我是把我的電腦準備好了，但你很難在這裡待了一整天後還能集中心力去寫書──但如果我沒辦法找時間來寫的話，這件事就永遠沒辦法完成了。說實話，我是個很懶的人。」雷恩承認道。

　　「那麼你是怎樣賺到那麼多錢的呢？」哈定追問道，雷恩咧嘴笑了笑。

　　「我也很貪心。老兄，葛楚．史坦因曾說過：『我曾經富有過也曾經貧窮過，還是富有的日子比較好。』這是我聽過最真實的話。」

　　「有一天我一定要找出自己的致富之道。」這位英國公僕若有所思地說道。

　　雷恩心想，這不會是他的錯吧，對不對？哈定的聰明足以讓他在真實世界裡賺大錢，但是看來他似乎從未考慮過這些事。在秘情局的分析師群裡有個聰明傢伙是件很合理的事，雖然那意味著他將為他的國家犧牲自己的福利。但那並不是件壞事，雷恩自己不也是正反映了這個事實。他的優勢是在於，他早在吃公家飯之前就賺了大把的錢，因此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他教書的熱忱強烈地召喚他時，他就可以毫不戀棧地離開現在的工作回去教書。那是大部分公務員永遠不懂的自主性，而且他們在工作上大概也就是因為缺乏自主性而難以突破。雷恩思索著。

　　※※※

　　翟澤夫離開後一路上通過了層層的安全關卡，有些人會被警衛隨機選中進行全身檢查，以確保沒有任何東西被他們夾帶出去。但是這種檢查──他以前也碰過──他認為實在是草率到沒法有什麼效果的程度。這樣的檢查只能算是種麻煩，而且也不夠規律到對心懷不軌的人構成真正的威脅──你可能每三十天才會碰上一次──而且，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挑中搜身的話，那就表示至少在以後五天左右你是安全的，因為警衛們認得出每個被搜查過的人的臉。而且，即使在這個地方，員工彼此之間還是存在著人性的互動以及友善的關係，特別是在勞工階層中間──那是種多少會令人感到驚訝的藍領階級大團結。像往常一樣，翟澤夫沒有經任何檢查就通過了所有檢查站，然後穿過空曠的捷爾任斯基廣場走進地鐵站。

　　他通常都不穿國安會那件看來像軍服一樣的制服──大部分國安會職員也都不穿制服，就像他們的職業可能讓他們在其他人民眼中看來是腐敗的一群。但翟澤夫也不打算隱瞞他的職業。如果有人問起，他都會老實回答，而問題會就此打住，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不要去過問國安會在進行的事情。電影跟電視上偶爾會有些關於國安會的節目，其中有些可說是相當寫實，儘管他們在小說家所能想像的範圍以外，鮮少洩漏有關手法與消息來源，因此在這兩方面的表現上，那些電視電影就不是那麼正確無誤了。總部裡有個小單位，其主要工作就是為這類的事情提供諮詢，他們通常會剔除掉一些內容──很難得的──也會加入些正確的。因為這正是他們單位存在的目的，讓蘇聯人民跟外國人的同路人去害怕且敬畏他們。有多少平民老百姓是靠著當告密者來提高他們的收入呢？翟澤夫心中不禁懷疑著。他幾乎沒看過任何有關這方面的電文，因為這類事情是很少被傳到海外的。

　　那些被傳到國外的一定是些相當棘手的事情，布波佛依上校可能明天就會抵達莫斯科，俄航在莫斯科與索非亞之間有固定航班。羅馬的高德倫科上校已經被要求坐下而且閉上嘴，並且為總部先行提供教宗未來的所有行程。安德洛波夫還沒有對那些枝微末節的資訊失去興趣。

　　而現在保加利亞人可能已經被牽扯進來了，翟澤夫很擔心這點，但他並不需要去想那麼多。他以前也看過這些電文，保加利亞秘密警察是國安會忠誠的擁護者，這位通訊官知道這一點。發到索非亞的電文他看得夠多了，有時是透過布波佛依，有時是直接送給保加利亞秘密警察。有時這些電報就是為了要結束某人的性命，因為國安會已經不太會親自執行這類的事了，但保加利亞秘密警察有時候還是會。翟澤夫可以想像在保加利亞秘密警察中會有個小型附屬單位，那單位的人無論是在訓練與技術上，都可說是精通這類的特殊技巧，甚至親自執行。而在這份電文的開頭上有著六六六的註記，表示這份文件的內容跟羅馬方面最初詢問的是同樣一件事情。所以整件事情已經在進行了。

　　翟澤夫的單位──他的國家──打算殺掉那名波蘭教士，而且真的這麼做的話，翟澤夫思索著，可能不會是件好事喔！

　　他搭電扶梯來到地鐵車站，那裡一如往常充滿下班的人潮。通常這些擁擠的人潮會令他感到很自在，因為那意味著翟澤夫是他們中間的一員，他是身處於他的國人之中，而且每個人就像他一樣，為著彼此跟國家服務。但真的是這樣子嗎？這些人對安德洛波夫的任務會怎麼想呢？這實在是太難衡量了。地鐵一如往常般安靜，有些人可能會跟朋友聊聊天，但很少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討論事情，除非是在談論些少有的運動比賽、一場足球賽中的誤判，或是冰上曲棍球場上的一次漂亮演出。除此之外，大部分的人通常就只是獨自想著自己的事。

　　地鐵進站停好後，翟澤夫拖著腳步上了車，車廂內跟平常一樣沒位子可坐，他伸手抓住車廂頂上的橫桿繼續想他的事情。

　　車上的其他乘客也都在想事情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他們在想些什麼呢？有關工作的事？小孩的事？老婆的事？情人的事？還是跟食物有關的事呢？你不會知道的。連翟澤夫也不知道，這些人──同樣一批人──他已經在地鐵上碰見他們好多年了，他只知道少數幾個人的名字，但也只是那幾個人的名字而不是姓，主要是因為他們的名字曾在談話中被提起的緣故。也不對，他只知道他們喜愛的球隊而不是那幾個人本身……

　　這樣的想法突然間強烈地震撼了他，因為他發現他在這個社會裡是多麼的孤單。我到底有幾個真正的朋友呢？翟澤夫問著自己。答案竟是少得嚇人。當然啦，總是會有些辦公室裡的同事會跟他閒聊個幾句的，他知道他們老婆跟小孩最私密的細節──但這裡面有哪個朋友是他能信得過的，有誰是他能一起討論一些麻煩事的進展，或是在令人困擾的情況下給他點意見的呢？沒有，像這樣的朋友他一個都沒有。這讓他在莫斯科顯得很不尋常。蘇聯人的友誼常常會發展得既深厚又親密，這種關係常會神聖到讓他們彼此間分享最黑暗、最不為人知的秘密，彷彿是在測試有哪個密友膽敢成為國安會的告密者，也彷彿在為彼此鋪排著被送進古拉格勞改營的路。但是他的工作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他絕對沒那個膽量去跟別人討論工作上的事情，甚至連他的同事都不行。

　　不行，不管他對這個六六六系列電文有什麼樣的問題，那都是他應該自己去解決的。甚至連他的艾蓮娜都不能知道，因為她可能會跟她在莫斯科國營百貨公司裡的朋友聊起這些事，而那就足夠讓他被判死刑了。翟澤夫用力嘆了口氣後看了看四周……

　　他又在那裡了，那個美國大使館官員，正在專心地看《蘇維埃體育報》。他穿著件擋雨的風衣──天氣預報說會下雨，但並沒有下──但沒戴帽子，大衣是敞開著的，沒有扣起來或是用腰帶繫住。他和翟澤夫之間距離不到兩公尺。

　　翟澤夫突然心血來潮，讓自己的位置從車廂的這邊換到另外一邊，換了隻手握著頂上的橫桿，好像在伸展僵硬的肌肉。這個動作讓他來到了美國人的身邊。之後，在一念之間，翟澤夫悄悄地把手伸進那美國人的風衣口袋裡。結果裡面什麼都沒有，沒有鑰匙或者零錢之類的東西，只是一件口袋空空如也的衣服。但是他已經確認，他可以把手伸進那美國人的口袋裡，然後再拿出來，而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站開了點，眼睛往車廂裡四下瞄了瞄，想看看有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或者甚至往他這邊看過來。但是……沒有，幾乎可以確定沒有。他的動作並沒有人察覺，甚至連那個美國人都不知道。

　　※※※

　　弗利眼睛連動都沒動一下，繼續往下讀著冰上曲棍球的報導。如果他是在紐約或是其他西方城市的話，他可能以為有人剛剛想要動手扒他的口袋。奇怪的是，他從沒預期會在這裡發生這樣的事。蘇聯並不允許人民擁有西方國家的貨幣，所以如果在街上搶了個美國人，除了會給自己惹上麻煩外，是什麼都拿不到的，更不用說去扒他的口袋了。國安會的人應該還是如影隨形地跟著他，他們實在不像是會做出那樣的事情。如果他們要扒他的皮夾的話，他們會兩個人一組，就像美國專業扒手所做的一樣，一個人來耽擱他的行動且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後由另一個人下手。用這種方法大概扒什麼人都能得手，除非他們想要扒的對象有了警覺，但是要保持警覺多久就是個問題了，甚至連他這個專業間諜也有同樣的問題。所以你只好用消極的方式防範，像是用一兩條橡皮筋綁著皮夾──很簡單，但非常有效，這是他們在「農場」教會他的事情之一──這類基本的間諜手法不會讓他像是對每個人大喊：「間諜！」因為連紐約警察都建議走在曼哈頓街上的行人以同樣的方式防範扒手，而且他應該看起來就像是個美國人。因為他有本外交人員護照及「合法」的掩護身分，理論上是這樣的，所以他這個人應該是不可侵犯的。當然嘍，街上的混混不見得會去理會這些規則，也因為這樣，無論是國安會或是聯邦調查局都會幹那種事，就是找幾個受過適當訓練的街頭混混，要他們去跟某人過不去，儘管這些事都會做得有所節制，除非出了差池變得無法控制。相較之下，這整套規則讓拜古庭時代繁瑣的宮廷事務顯得易如反掌，然而弗利不是那個訂下規定的人。

　　那些規定不允許弗利在此時去檢查他的口袋，或是至少表現出他已經意識到某人的手曾經造訪過他的口袋。也許某人已經在他口袋裡留了個字條──甚至有可能是張表明投誠意圖的字條。但怎麼會找上他呢？他的掩護身分應該是無懈可擊的，除非大使館裡有人敏銳到猜出他的身分，然後又洩漏出去；但這不可能，即使是這樣子，國安會不會那麼快就把這件事通報出去。他們至少會花上幾個星期去監視他，看看他還會把他們引導到哪裡去。國安會對於玩這種遊戲實在是太在行了。所以，不會的，不論是誰剛剛搜過他的口袋，不太可能是個國安會第二處來的傢伙，也應該不太可能是個扒手。那會是誰呢？弗利疑惑著。看來他得耐心一點去找出答案。然而談到耐性，弗利知道的可多了。他繼續看著報紙，如果那真的是某人想跟他做點小生意的話，何必把他嚇走呢？至少在最低程度上，他得讓那個人覺得自己相當聰明才好。讓某人覺得自己很聰明，永遠是很有用的一招，這樣子，他們才會繼續犯下相同的錯誤。

　　離他下車還有三站，弗利早就知道坐地鐵會比開車要來得有效率多了，他那輛賓士車在這地方看起來實在太招搖了。那輛車也讓傅瑪麗顯得很招搖，但是在她的思維裡，這不但不妨礙她的工作，反而是種助力。他老婆有著絕佳的行動直覺，比他來得好，但是她的膽識卻常把他嚇得魂不附體。並不是因為她的冒險犯難，每個行動處的成員都得冒點險，主要是她對冒險的嗜好有時候會讓他十分擔憂。對弗利而言，與蘇聯人周旋是他工作的一部分，正像維多．柯里昂（譯註：「教父」電影中由馬龍白蘭度飾演的黑手黨老大）曾說過的，這是他的職業，無關私人好惡。但是對傅瑪麗來說，因為她祖父的關係，這卻是絕對有關個人好惡。

　　早在他們倆在福德漢大學的學生活動中心相識以前，她就渴望著能夠成為中情局的一分子，後來他們又在中情局的招募攤位前重逢，之後很快的他們就變成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了。那時她已經具備了流利的俄語能力，甚至會被當成本地人，她還能就蘇聯不同地區的口音差異，來改變自己的口音腔調。她也能假扮國立莫斯科大學的俄文詩講師，加上她長得很漂亮，而美女在與其他人並列時，多少都佔了點優勢，這可說是最古老的歧視了。在我們中間長得最有吸引力的人通常都會被認為是好人，壞人就必須是長得醜的人，因為壞人做的都是醜陋的事。男人尤其對美女有著差別待遇，其他女人對美女則不大會這樣，因為她們會妒忌她的美貌，但即使這樣，其他女人仍會基於本能對美女好一點。所以傅瑪麗才得以在許多事情上履險如夷，因為在他們眼中她不過是個美貌的美國女孩，有著滿頭金髮的笨女孩，而所有人都認為金髮女孩沒大腦，即使在蘇聯這邊也一樣。在這一點上面，蘇聯人倒是跟其他人沒什麼不同。

　　地鐵在他該下車的那一站停了下來，弗利走出車門，接著走上電扶梯。電扶梯升到半路時，他的好奇心終於戰勝了一切。他揉揉鼻子好像要打噴嚏的樣子，另外一隻手則是四下亂掏找出一條手帕。他掏出手帕擤了擤鼻子後，便塞回風衣口袋。那個他以為被放了什麼東西的口袋，裡面竟然是空的。所以，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實在是搞不清楚。難道，這只不過是生活裡面眾多的偶發事件之一嗎？

　　但是愛德華．弗利多年的訓練，使他不會以偶發事件來看待，他會繼續按照他往常的行程來往，而且還得確定以後的一星期左右，他每天都得搭同一班地鐵，好看看這個事件會不會再出現一次。

　　※※※

　　艾伯特．拜爾德看起來就是個開眼睛的好手，他比雷恩矮一點也老一點。他留著落腮鬍，黑色的鬍子中羼雜著斑駁的白色──她注意到，就像很多留鬍子的英國人一樣。他竟然還有刺青，這就跟她以前碰到過的英國人不一樣了。拜爾德教授不但是個很棒的臨床醫生，對他的病人很好，也是個技術嫻熟的外科醫生，他的護士團隊都喜歡他，也信任他──凱西知道，這通常是一個好醫生的象徵。他應該是個好老師，但是大部分他所能教的東西凱西都懂了，甚至在雷射這方面，凱西懂得比拜爾德還要多。在這裡，氬雷射還算是新東西，但已經比不上霍普金斯醫院擁有的那一臺新儀器了。而再過兩個星期，這裡會進來一臺氧氣弧光雷射，而凱西正是霍普金斯醫院威默眼科研究所裡操作這種雷射儀器的第一把好手。

　　壞消息是來自醫院的設施方面。英國的醫療體系都是國營的獨佔事業，所有服務都是免費的──另一方面，也跟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一樣，你花多少錢就得到什麼樣的服務。因此，醫院的候診室比起凱西見過的任何一個候診室都來得破舊，她說出她的觀點。

　　「我知道。」拜爾德教授疲憊地說，「那些都不是排在優先處理順序的事。」

　　「今天早上我看的第三個病例，多佛太太，她已經在候診名單上等了十一個月了──不過是為了一個只需要花二十分鐘的白內障檢查。我的天哪，艾伯特，在我們那邊，只要她的家庭醫生給我的秘書撥個電話，我就會在三四天以內排出時間看她了。我在霍普金斯工作很忙，但還不到撥不出時間的程度。」

　　「你收她多少錢？」拜爾德突然問了一句。

　　「那個檢查嗎？嗯……兩百美元。因為我是威默的副教授，所以我比新來的住院醫生要貴一點。」但是她不用多說的是，她的診斷功力比起一般住院醫生都強多了，也更有經驗，更不用說動作快多了。「多佛太太需要動個手術來醫好那個問題。」她補充說道，「要我來做嗎？」

　　「複雜嗎？」拜爾德再問。

　　她搖搖頭，「例行手術罷了，大概要九十分鐘吧，主要是因為她的年紀比較大，但是看起來應該不會有什麼併發症。」

　　「好吧，我們會把多佛太太排上手術名單的。」

　　「要等多久？」

　　「這不是個緊急手術……九到十個月吧。」拜爾德算了算。

　　「你開什麼玩笑啊！」凱西反對，「要等那麼久？」

　　「蠻正常的。」

　　「但是在那九到十個月中間，她根本看不清楚，也沒辦法開車！」

　　「她也不會看到帳單。」拜爾德指出。

　　「但她在一年裡最好的一段日子會完全沒辦法看報紙。艾伯特，這簡直是太可怕了。」

　　「我們國家的健康醫療體系就是這樣。」拜爾德解釋。

　　「我了解了。」凱西說。但是她實在是不大懂這一切。這裡外科醫生的能力都不錯，但是他們動手術的數量只及她和她在霍普金斯的同事所做的一半多一點而已──而她從來就不覺得她的工作是過量的。當然啦！她工作得十分辛勤，但是病人們需要你，而她的工作就是去幫那些需要醫療的病人恢復或改善他們的視力──而對美國外科學院院士卡洛琳．雷恩醫生來說，這就是她的使命。這並不是說本地的醫生們懶惰，而是這個體系允許──不，該說是鼓勵──他們以這麼放任的態度面對工作。她發現她剛剛來到一個全新的醫療世界，這個世界裡的人並不是每個都那麼勇於任事的。

　　她在這裡也沒見過電腦斷層掃描儀。這種儀器基本上是英國EMI公司發明的。但是英國政府裡面有一些錙銖必較的官僚──他們告訴她，就是英國內政部──做出決定，認為英國只需要幾臺這種儀器就行了，結果大部分的醫院都沒抽中擁有這儀器的權利。對凱西來說，電腦斷層掃描儀的發明，比她進入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的時間沒有早上多少年，但在隨後的十年裡，這種儀器幾乎和聽診器一樣，成為醫學上不可或缺的一分子，在美國幾乎每家醫院都擁有一臺。每臺電腦斷層掃描儀都要花上一百萬美元，但是病人願意付費來使用這儀器，因此醫院不要多少時間就能很快靠這儀器賺回本錢。她只是偶爾需要用到這儀器──譬如用來檢查眼睛周圍的腫瘤──但是當你需要用到時，你絕對要有它可用！

　　而且，在約翰．霍普金斯醫院裡，每層樓的地板可是每天都要拖上一回。

　　但是病人的需求都是一樣的，而她是位醫生，凱西下定決心，這一點就算在這個地方都是不會改變的。她有一位醫院的同事曾去過巴基斯坦，當他回來後，他所擁有對眼部病變的經驗，恐怕是他在美國醫院裡一輩子都學不到的。當然啦，他回來時還得了阿米巴病疾，這種病保證會讓任何人從此對海外旅遊的興趣大減。凱西安慰自己，除非她是在哪個醫生的候診室裡被傳染了，要不然這裡至少不會發生那種事。

第九章　意念

　　這麼久以來，雷恩都沒辦法像他妻子一樣每天搭同一班火車回家，而他到家的時間總是會比她晚一些。只有在他到家前的那段時間，他才有辦法去想怎麼完成他那本有關豪爾錫（譯註：美國海軍上將，二次世界大戰時任太平洋艦隊司令）的書。書大約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七十，重要的研究也都完工了，剩下的就是要把書寫完而已。人們似乎從來都不了解，學術研究只是為了發掘並記錄事實真相，把書寫出來反而是其中最難的部分。因為要把這些事實整合，然後使其看來是個前後連貫的故事正是困難的部分，而人類的生活絕對是沒有什麼條理可言的，尤其是像豪爾錫這樣一位喝酒喝得很兇的戰士，為他寫本傳記，幾乎就是幫他做了次業餘精神分析練習，其中所要做的事只會多不會少。你可以隨意捕捉到一些發生在他生命中不同年齡、不同教育階段的片段，但是你可能永遠不知道是哪個微不足道的關鍵記憶形成了他的生活──是小學三年級時在校園裡打的一場架，或是沒出嫁的海倫阿姨給他的忠告，那個忠告在他有生之年一直縈繞在他的心中，因為一個男人絕少會把這些事情透露給別人知道的。雷恩也有這類的回憶，其中有些似乎是以隨意的方式出現和消失在他的意識裡。每次當他回憶起在聖馬修小學念二年級，法蘭西絲．瑪麗修女說的話時，他就會覺得自己又回到了七歲大的樣子。一個技巧純熟的傳記作家似乎就要有杜撰這類事情的能力，但有時這反而會變成虛構，而把你自己的個人經驗套用在另外一個人身上時，那就是小說了，但歷史是不應該變成小說的，也不該只是報紙上的一篇新聞報導，然而雷恩從他自己的經驗中知道，很多看來幾可亂真的「新聞」，完全是憑空捏造出來的。從來就沒有人說傳記寫作是件簡單的事，回想他的第一本書《命定之鷹》，相較之下根本就是個簡單多了的寫作計畫。雷恩自從小時候讀過豪爾錫的自傳後，就對這位美國海軍五星上將的一生感到著迷不已。他曾在海戰中指揮艦隊，那一段史實對一個十歲的男孩來說，簡直是讓他興奮得不得了，但相同的一件事卻讓一個三十二歲的男人感到驚嚇萬分。因為時至今日，雷恩了解了許多豪爾錫並沒有完全說出來的事──也就是那些大家不知道的部分，譬如豪爾錫不得不完全信賴那些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情報，也不知道那些情報是怎麼收集、處理與分析，以及怎麼傳遞給他的，連敵人是不是在監聽他的行動都不知道。雷恩現在身處於那個圈子裡，然而需要把命賭在他親自執行的工作上，實在是夠嚇人的了。事實上，要不要把別人的命也賭上，他可能根本不知道。

　　他記得當年在陸戰隊的時候有這麼個笑話，雷恩看著英國綠意盎然的鄉間景色在車窗外閃過時思忖著：情報這一行的座右銘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死不完」，那正是他現在的行業，他必須拿別人的生命當賭注。理論上，甚至有可能發生的是，某個他所提出的情報判斷，最後會需要以國家的命運來做賭注。這時，你絕對要信任自己也信任你所提出的資料……

　　但你沒辦法永遠都是那麼確定，對吧？他對很多在蘭格利看過的中情局官方情報分析都是嗤之以鼻，但對他人的工作挑三揀四，實在比自己去做而且做得更好，要來得容易多了。他那本有關豪爾錫的書，目前暫時用「戰鬥中的水手」當書名，可能會顛覆一些傳統的觀點，但他是故意這麼做的。雷恩認為保守思想在某些方面並不僅僅是不正確而已，而是根本就是些不可能正確的東西。豪爾錫在某些情況下是做了正確的反應，但卻遭到許多後見之明的馬後砲批評他當時的處置錯誤。然而那是不公平的。豪爾錫當時只能就他手邊所獲得的情報來作判斷，換個角度來說，這就好像在批判一位醫生沒辦法治癒癌症一樣。這都是些聰明人，他們在竭盡所能地把事情做好，但永遠都有些事情是他們無法得知的──這些人忙著想要找出未知的部分，但這個過程卻需要花上很多時間。就算時至今日，想找出你不知道的事也還是要花上許多時間，雷恩心中思索著。如果重現當時的情況，豪爾錫能知道的也僅是他手頭上的所有資訊，或是一個腦筋清楚的情報人才能推論出來的情報，剩下的就只有靠豪爾錫自己畢生的經驗，以及他對敵人心理的了解了。而當時，敵人即使面對著自己的失敗都還不願意束手就範，不是嗎？

　　這就是我的工作。雷恩在空洞的眼神下思考著一切。這是個對事實真相的追尋過程，但並不只是這樣子而已。他必須先掌握到別人的思考過程，才能去模擬那個人的想法，好向上司說明，這樣雷恩的老闆們才有辦法更了解他們的對手。他所扮演的角色就像是個沒有執照的心理分析師，從某個角度來說，那是很有趣的事；但是當你想到工作的份量跟搞砸的結果時，它就沒那麼有趣了。到那時就只能用「死定了」來形容自己的下場了。位在匡蒂科海軍基地的基礎學校裡，有一課是他們反覆對學員們耳提面命的，那就是如果你把你的排帶得一團糟，有些在你排上的陸戰隊員將再也無法回家見他們的母親和妻兒，而你會為此在有生之年一直扛著沉重的良心負擔。幹軍人這個行業，伴隨任何錯誤而來的代價都是極其昂貴的。雷恩在軍中服務的時間還不夠久，所以沒機會親身體驗到上面所說的那一課；但每當夜深人靜時，碰上這種事的可能性往往還是令他不寒而慄，那種感覺就像有一艘船在穿越大西洋途中翻覆了一樣。他跟槍砲士官長泰特談過這一切，但士官長──當時他是個三十四歲的「老」傢伙──只告訴雷恩要記住他所受過的訓練，相信自己的直覺，而且如果有時間的話，記得在行動前要三思而後行。但他馬上就警告雷恩不會每次都有充裕的時間。之後他要他年輕的上級不用擔心，因為就一個少尉而言，他看起來是蠻聰明的。雷恩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這些事。另一方面，一位陸戰隊槍砲士官長對他的尊敬，可不是隨隨便便得來的。

　　這麼說他有夠聰明的腦袋去做出一份情報分析，也有這個膽量把自己的名字簽在最後，但是在把那些資料送出去之前，他必須徹底的確定那些東西都是正確的。因為他是在拿別人的性命下賭注，不是嗎？

　　火車緩緩地靠站了，他爬樓梯走出車站，見到上面的街邊有幾輛計程車在等候著，雷恩可以想像得到，他們一定是記得火車的時刻表。

　　「晚安，約翰爵士。」雷恩看到愛德華．比弗頓，早上載他來的人。

　　「嗨，愛德華，你是知道的，」雷恩一面說，一面鑽進了前座，換個位子坐的目的就是為了能夠伸伸腿，「我的名字實際上是叫傑克。」

　　「我不能那樣稱呼你，」比弗頓說，「你是一位騎士。」

　　「那只是個榮譽，並不是真的，我並不真的有把劍──嗯，除了我陸戰隊的那把以外，而那也是在美國的事。」

　　「然而你以前是名中尉，而我只是名下士。」

　　「然而你以前跳過傘，而我以前絕對沒做過任何像那麼笨的事，愛德華。」

　　「只有二十八次而已，從來沒有摔壞過任何地方。」這名計程車司機報告著，同時將車子轉上小山丘。

　　「甚至連腳踝都沒受過傷？」雷恩質疑地問。

　　「只扭傷一兩次吧，這雙靴子幫了大忙，你知道的。」這名計程車司機解釋道。

　　「我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法學會去喜歡飛行這回事──我非常確定的是，我絕不會從飛機上跳下來。」不可能，雷恩對這點非常確定，他絕不可能選擇去偵查營那個單位，那單位的陸戰隊都是些腦袋搭錯線的傢伙。想想單是坐直升機飛越海灘就夠嚇人了，而雷恩自己還是透過一個相當難過的方式學到這個經驗的。他到現在都還會做噩夢──突然間感到自己正在不斷下墜，看著地面朝著自己直衝上來──但他每次都會在撞擊地面前的那一瞬間醒過來，隨後他就會搖搖晃晃地坐在床上，四下看著黑漆漆的臥室，好確定他不是還在那架後旋翼故障的爛CH─46直升機上，往克里特島的岩石堆中掉下去。他跟他那一批陸戰隊員沒死於那次意外，還真是個奇蹟，然而他卻是唯一受到重傷的人，而他那一排的其他弟兄除了有人扭傷以外，並沒有人受到更嚴重的傷害了。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到今天還在想這些陳年往事？他問自己，那個意外都已經過去八年多了。

　　車子在葛利茲戴爾巷的巷口前停了下來，「到了，爵士。」

　　雷恩把車錢遞給他，還給了該給的小費，「我的名字是傑克，愛德華。」

　　「是的，爵士，明天早上見。」

　　「再見。」雷恩邁步走開，他知道跟愛德華的這場拉鋸戰他是絕對贏不了的。他家的大門沒鎖，像是在歡迎他的歸來。進門後他便一邊解開領帶，一邊朝著廚房走去。

　　「爹地！」莎麗幾乎是尖叫著衝向他張開的雙手，他一把撈起女兒並把她舉得高高的，然後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我的大女孩今天好嗎？」

　　「還不錯。」

　　凱西站在爐邊正忙著準備晚餐，他把莎麗放了下來，然後走過去給妻子一個吻，「今天好嗎？」做丈夫的問道，「你怎麼總是先到家？在國內的時候你通常都會晚一點。」

　　「還不都是因為工會。」她回答道，「這裡每個人都準時下班，而『準時』的時間通常都還蠻早的──不像在霍普金斯。」她沒有多加補充的是，在那裡，大概每個專業人員都工作得很晚。

　　「每天都像銀行員工一樣準時上下班，感覺一定很棒吧！」雷恩調侃地說。

　　「甚至連我爸都沒這麼早離開辦公室，但是這裡每個人都是這麼早下班，而且午餐時間的意思就是整整一個小時──有一半的時間是花在讓自己離醫院遠一點。嗯，」她承認道，「這樣子食物吃起來會感覺好吃一點。」

　　「晚餐吃什麼？」

　　「義大利肉醬麵。」然後雷恩就看到一整鍋的凱西特製肉醬，再一回頭則看到流理臺上放著一條法國棍子麵包。

　　「小傢伙在哪？」雷恩想起寶貝兒子。

　　「在客廳。」凱西回答。

　　「好。」雷恩朝著客廳走過去，小傑克正在他的小床裡，他才剛剛會坐──雖然是有點早，但他老爸卻認為這沒有什麼關係。小傑克的身邊圍繞著一大堆玩具，而所有玩具最後總是會被他找到放進嘴巴裡的方法。他抬起頭看著他的父親，咧開沒有牙齒的嘴巴給了他一個笑容。當然啦，單是這笑容就該給他一個抱抱做獎勵嘍。雷恩把他抱了起來，發現他的尿布感覺上還很乾爽──毫無疑問的，瑪格莉特小姐在她離開前幫小傑克換過了──一如往常，在雷恩下班回到家以前就都搞定了。她把工作做得非常好，莎麗又很喜歡她，而那才是最重要的。他把小傑克放回去，小傢伙就又繼續玩他那會沙沙作響的塑膠啞鈴，一面還盯著電視看──他尤其喜歡看廣告。雷恩離開客廳朝臥室走去，好去換件比較舒服的衣服。之後他又回到廚房，這時候門鈴突然響起，讓大家都嚇了一跳，雷恩走過去應門。

　　「雷恩博士嗎？」一個操著美國口音的人問道，他跟雷恩一樣高，長相普通，西裝筆挺，還打著領帶，手上則抱著一個大盒子。

　　「沒錯，我就是。」

　　「我幫你把保密電話送來了，長官，我在大使館的通信部門工作。」那人解釋道，「摩瑞先生要我馬上把這東西帶過來給你。」

　　那是個紙板做的箱子，大概有兩呎半見方，紙箱外面則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印。雷恩請他直接到書房去，他花了差不多三分鐘左右，才把那具特大號的電話從箱子裡拿出來。雷恩請他把那具電話放在蘋果二號電腦旁。

　　「你是國家安全局的嗎？」雷恩問道。

　　「是的，長官，但我是平民身分。我曾在陸軍軍情局服役，軍階是上士，後來離開軍職，當了平民之後薪水反而比較好。我到這裡已經兩年了。這是保密電話的加密用鑰匙。」他遞給雷恩一個塑膠裝置，接著說道：「你知道該怎麼使用這東西，對吧？」

　　「嗯，」雷恩點點頭，「我在市區的辦公桌上也有一個。」

　　「所以你知道這東西的使用規則，如果有任何東西壞掉，你就打電話給我。」──他遞給雷恩一張名片──繼續說道，「而且除了我跟我們單位的人有這個授權以外，沒有人可以拆開電話。萬一有這種事發生，系統就會啟動自我毀滅功能。當然啦，是不會引發一場火災或是什麼的，但會有點臭味，那是因為塑膠的緣故。」

　　「你要不要來罐可樂、或什麼的？」雷恩問。

　　「不用了，謝謝。我該回家了。」說罷，通信專家就離開了雷恩家。

　　「那是什麼東西，傑克？」凱西從廚房裡問道。

　　「我的保密電話。」雷恩邊解釋邊回到妻子的身邊。

　　「是做什麼用的？」凱西不解又問。

　　「這樣我就可以在家裡打電話跟我老闆討論事情了。」

　　「你不能在你辦公室打嗎？」

　　「會有時差，而且，怎麼說，有些事情我不能在那裡談。」

　　「那些秘密情報員之類的事。」凱西嘲弄地說道。

　　「一點都沒錯。」雷恩蠻喜歡他放在衣櫥裡的那把手槍，凱西也能面不改色地接受他那把雷明頓霰彈槍的存在──那是他拿來打獵的。凱西能夠容許這些，是因為有時候還可以用這把槍獵些野禽，做頓好吃的，況且那把霰彈槍在平時並沒有裝上子彈。但是對於有把手槍在家裡，她的感覺就比較不舒服了。然而，像每一對有修養的已婚夫婦一樣，他們就把這件事放在一旁不去談它，只要那手槍被收在莎麗拿不到的地方就行了，而莎麗也知這她父親的衣櫥是她的禁區。雷恩相當喜歡那把白朗寧九釐米強力手槍，槍內的彈匣可以裝十四顆空尖彈，此外還有兩個備用彈匣、帶有氚光源十字線的光學瞄準鏡以及為他量身打造的握把。如果他需要用到一把槍的話，那就應該是這把槍了。他得找個地方來練練射擊，雷恩提醒自己，說不定在附近皇家海軍基地會有靶場，貝瑟爵士應該會幫忙打通電話搞定這件事。身為一名榮譽騎士，他並沒有一把劍，但從現代的角度來看，有把手槍是一樣的意思，而且有事情發生時，手槍應該更有用才對。

　　開瓶器也是件有用的工具，「開瓶紅酒吧？」雷恩問道。

　　凱西轉身答道：「好啊，反正我明天沒有安排任何手術。」

　　「凱西，我實在不明白今晚喝個一兩杯酒，會對你明天的手術造成什麼影響──再怎麼說，那都是十或十二個小時以後的事了。」雷恩忍不住抱怨。

　　「傑克，只要你打算幫人動手術就不能喝酒，」她耐心解釋道，「就像你酒後不能開車一樣，所以你也不可以在喝酒以後幫人動手術，永遠都不可以，連一次都不行。」

　　「遵命，醫生，所以你明天要做的只是幫人配配眼鏡嘍？」雷恩戲謔道。

　　「嗯，很輕鬆的一天，你呢？」凱西沒否認。

　　「沒什麼特別重要的，還是那些鳥不拉屎的事，日子不同罷了。」雷恩聳聳肩。

　　「我真不懂，你是怎麼忍受這種工作的？」凱西搖搖頭說。

　　「怎麼說呢，它是蠻有趣的，都是些神秘兮兮的鳥事，而你還必須是個幹間諜的才能搞得懂。」

　　「是喔！」她邊把義大利麵的肉醬汁倒進大碗邊說道，「拿去。」

　　「我還沒把酒開好呢。」

　　「那就動作快一點吧。」

　　「遵命，雷恩爵士夫人。」雷恩回答道，他接過裝了肉醬的大碗並把它放在桌上，然後把紅酒的軟木塞從瓶口拔出來。

　　莎麗現在已經大到不適合坐嬰兒高腳椅了，但個子還是太小，得用個孩童椅墊加在一般大人坐的椅子上，看到要吃晚餐了，她就自動自發地把孩童椅墊搬過來。由於晚餐是吃「義大利」麵，她父親就會把餐巾布塞進她的領口。儘管還是可能會有醬汁滴到她的褲子上，但這可以教會他的小女孩餐巾是做什麼用的，而凱西認為那是很重要的。雷恩把酒倒出來，但莎麗並沒有說她也要。她父親曾經縱容她一次（在他妻子的反對下），不過也就那麼一次罷了。他給莎麗倒了些可口可樂。

　　※※※

　　絲薇拉娜總算睡著了。她就是喜歡盡量讓自己一直醒著不睡，幾乎每天晚上都這樣，總是要到她筋疲力盡了才肯睡覺。她臉龐上帶著微笑睡著了，她的父親望著她，感覺她就像個小天使一樣，就像他在旅遊書籍上看到的，那種裝飾在義大利天主教教堂裡的一樣。電視是開著的，正在播映一部有關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電影，聽起來像這樣。這些電影拍來拍去都是一個樣子，德國人殘酷地進攻──嗯，偶爾會出現個有點人性的德國人角色，通常都會是名德國共產黨員，然後隨著劇情的發展，他會在到底是該對他的階級（勞動階級，那是當然的）還是他的國家忠誠的矛盾中掙扎──蘇聯人則勇敢抵抗著，一開始他們會損失不少英勇的人，直到局勢轉變為止──通常那個轉換點不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的莫斯科城外，就是一九四三年一月的史達林格勒之役，或者是一九四三年夏天的庫斯克突出部之役。電影裡總是會有個英勇無比的指導員，一個勇氣十足的士兵，一個睿智的老士官，還有一個聰明的年輕低階軍官，或者一個頭髮斑白的將軍，靜靜地獨自為他失去的弟兄們流淚，然後他還得將個人情感拋在一旁，去完成他的任務。總共大概會有五種不同的公式，全都是相同主題的不同版本，而唯一真正的差異是：史達林在片中是位睿智、像神一般的統治者呢，還是根本連提都沒有提到他，那就全看電影是什麼年代拍的了。大概在一九五六年左右，蘇聯的電影工業就不流行拍有關史達林的電影了，那是在尼基塔．瑟吉耶維奇．赫魯雪夫發表他那篇著名、但是後來就變成機密的演講，揭露史達林曾是個什麼樣的惡魔之後沒多久，那篇演說的內容讓蘇聯人民直到今日都還感到困惑，特別是那些計程車司機，看來大概就是這樣子。真相在他國家裡是很罕見的，而且大部分都會讓你難以消受。

　　但翟澤夫現在並沒有在看那部電影，他啜飲著伏特加，眼睛雖然盯著電視，卻沒有在看電視上到底在演些什麼。讓他感到震撼的是，在今天下午回家的地鐵上，他所跨出的是多大的一步。當時，那個動作看來幾乎只是個玩笑，有點像孩子們玩的惡作劇，像個賊頭賊腦的小偷般，把手伸進個美國人的口袋裡，目的只是為了試試看他能不能辦到這事。沒有人注意到他幹了什麼，他在行動時可是很聰明、很小心的，就算是那個美國人都沒留意到，要不然他一定會有反應的。

　　所以他剛剛證明了他有能力去……怎麼樣？去做什麼呢？翟澤夫萬分驚訝地反問著自己。

　　他在地鐵的車廂裡到底在搞什麼鬼？那時候他心裡面在想什麼？事實上，他根本就沒有想到那麼多，只不過是某種愚蠢的衝動罷了……不是嗎？

　　他搖了搖頭，接著又啜飲了一口酒。他是個幹情報工作的人，有大學學歷，還是個出色的西洋棋棋手。他的工作內容都是最高機密，付給他的薪水也不錯，而這一切都已經讓他置身於權貴階級的底層入口了。他是個重要的人，雖然還不到那個程度，但多多少少已經算是了；而國安會信任他在許多方面的知識，國安會對他有信心……然而……

　　然而什麼？他在心中自問，隨著「然而」後面來的是什麼？他的心思已經飄到一個他無法理解也根本無法看到的方向上……

　　那個教宗，整件事總結起來就是那一點，難道不是嗎？還是就是那一點？他在想些什麼？翟澤夫的心中暗忖。他並不很清楚他當時是否真的在想些什麼，整件事就好像他的手自己長出了個腦袋一樣，沒有獲得他大腦或內心的允許就自作主張的行動了，把他帶往一個連他都不了解的方向上。

　　是的，一定都是那個死教宗害的。他是不是中邪了？是不是有什麼外來的力量控制了他的肉體？

　　不會的，那是不可能的！翟澤夫對自己說道。那種事只會發生在古老傳說裡，只有年長的三姑六婆才會在鍋邊爐旁討論──或說是嚼這種事的舌根吧。

　　但是為什麼，在那個時候，我會把我的手放進那美國人的口袋裡呢？他的心裡在要求給自己一個交代，然而卻沒辦法馬上有個答案。

　　你想讓自己參與這場謀殺嗎？他的心裡有個小聲音在問道。你願意去幫助謀殺一個無辜的人嗎？

　　他是無辜的嗎？翟澤夫自問，接著又喝了口酒。他所經手的電文裡面沒有哪封曾說他不是無辜的。事實上，在過去的幾年裡，他幾乎想不起來有哪封國安會的電訊曾經提到過教宗的。是的，他們會提到過他在獲選為教宗之後返回波蘭的那次旅行，但有哪個人不會在登上事業頂點後，衣錦榮歸看看朋友，讓朋友們對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新地位褒獎一番呢？

　　黨也是由人組成的，而且只要是人就會犯錯。他每天都會見到這種事情發生，甚至連那些受過嚴格訓練、專業技能精良的國安會軍官也會受到懲罰、責備，或是被他們在總部裡的長官談論他們所犯的錯。布里茲涅夫也會犯錯，人們經常在午餐時笑談著那些錯誤──或是在比較私下的場合裡談論著他的孩子們，尤其是他女兒的貪婪無厭。但是他心中所想的，卻是更大規模也更危險的那種腐化墮落。

　　試問國家的合法地位是怎麼來的？簡單地說，是人民所賦予的，但人民對任何事情卻都說不上半句話。只有黨才可以，然而整個黨僅由很少數的人在運作，在那些少數人中，又只有更少的一批人才能夠到達權力的核心。因此，從任何一個邏輯上來看，國家的合法地位變成是植基於……一個虛幻的說法上……

　　那可是個非常重要的想法。其他在獨裁者統治下的國家，通常都是些在政治上走極右路線的法西斯主義分子；很少國家採取的是政治上的極左派。前者之中，最有權勢且最危險的代表人物就是希特勒，但是他已經被兩條路線中，代表一方的蘇聯和其統治者史達林以及代表另一方的西方國家所推翻了。這兩個最不可能結盟的國家合作摧毀了德國的威脅。這些國家共同代表的又是什麼呢？他們宣揚的是民主政治，但是他的國家長期以來卻不斷的詆毀抹黑民主。在那些國家舉辦的選舉是如假包換的──所以他的國家和他工作的單位，也就是國安會才會花大量的時間和金錢去試圖影響那些選舉──也因此，在那些地方所謂人民的意志一定存在著某種真實性，要不然國安會為什麼要去影響它？而對它又產生了多少影響？翟澤夫完全不知情，他從他在國內所能獲得的資訊裡無法判斷，他也不想去聽美國之音的廣播，或是其他顯然是西方國家宣傳喉舌的媒體所傳達的訊息。

　　所以，並不是人民要去殺掉那個教宗，而是安德洛波夫，還有政治局，那是很有可能的，除此之外，他在國安會總部裡的同事可沒有哪個人有那個膽去挑上做目標。他從來沒聽說過教宗對蘇聯有敵意，國營電視和廣播節目並沒有號召人民對教宗產生階級仇恨，而那正是他們對其他外國敵人所做的。再加上最近翟澤夫也沒有在《真理報》上見到有什麼貶損他的文章，只有對波蘭的工運問題有些許的抱怨罷了，但總的來說那些聲音也不算太大，頂多就像一個人對鄰居家行為不檢的小孩的抱怨一樣。

　　但那一定是這一切的根源。教宗是波蘭人，對當地人來說他是他們的驕傲，而波蘭正由於勞工問題的爭議而處於政治動盪中，教宗想要用他在政治上或是宗教上的力量，去保護他的同胞，這是可以理解的想法，對不對？

　　但殺掉他是不是可以理解的呢？

　　有哪個人會站起來說：「不行，你不能因為你不喜歡這個人的政治立場而去殺掉他」？政治局嗎，不會的，他們和安德洛波夫都是一丘之貉，安德洛波夫顯然是當然繼承人，在布里茲涅夫死後，安德洛波夫會是取而代之坐上桌子那一頭主位的人。他是另外一位所謂黨的核心，話說回來，除此以外，他還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不是一直有句話說，黨就是人民的靈魂，那可是黨所允許的唯一可以提到「靈魂」這字眼的地方。

　　人在死去以後有沒有哪個部分還會繼續存活呢？那應該就是靈魂，但是在這裡，黨就是靈魂，而且黨是個由人組成的東西，除此之外，其他也沒有什麼。而且，黨裡面有著腐敗的人們。

　　而他們打算殺掉教宗。

　　翟澤夫曾看過很多通訊電文，在很小的程度上，他正在幫忙成就這些事。這一點卻正在侵蝕他內心的某些東西。是良知嗎？他難道不應該擁有良知嗎？然而良知不就是某種用一組事實或想法來衡量另一組事實或想法的東西，不論你滿意或是不滿意。如果不滿意的話，如果你發現某些作法是錯的，良知就會開始抱怨，它會在你的耳邊嘮叨，強迫你去看那件事，去不斷地檢視那件事，直到問題解決為止，直到錯誤的作法被制止、糾正，或是彌補！──

　　但你有什麼辦法去阻止黨或是國安會去做某件事呢？

　　想那麼做的話，翟澤夫知道，至少他必須去證明那個提議中的行動是違反政治理論，或可能在政治上產生反效果，因為政治是用來衡量對與錯的唯一標準。但從政治的角度衡量不嫌太短視了點嗎？難道「對」與「錯」不需要靠一些更加牢靠的東西來衡量嗎？難道沒有一個更高的價值系統嗎？說到頭來，政治只不過是戰術，不是嗎？當我們說戰術很重要時，戰略的重要性其實更高，因為戰略是你用來衡量那個戰術是做什麼用的，而在這件事情當中，戰略就應該是什麼都是對的──確定不移的正確。不僅是在當下是對的，而且永遠都會是對的──是件史家能夠在一百年或是一千年以後檢視時，還能宣佈它是正確的行動。

　　黨是否曾經思考過這些？到底蘇維埃聯邦的共產黨是怎麼樣去做出決定的？到底什麼是對人民好的？誰來衡量這些呢？幾個人吧，布里茲涅夫、安德洛波夫、蘇斯洛夫，以及其他政治局裡面擁有投票權的委員們，他們會聽取那些沒有投票權的候補委員們的意見，進一步也會聽部長會議成員以及黨的中央委員會委員們的意見，那些人也就是所謂的權貴階級──那些要巴黎站用外交郵包寄香水寄褲襪的人們。翟澤夫看過太多這一類的通訊電文，也聽說過不少故事。那些人在他們的子女身上大肆揮霍所收到的禮物以及其所處的地位，他們就是那些風馳電掣地駛過寬廣的莫斯科大道中央車道的人，那些以鐵腕統治他的國家的腐敗馬克思主義王公們。

　　那些王公們可曾想過對人民──黎民百姓，那是這些人的說法──對他們所統治的工人和農民來說什麼是好的？他們應該追求的是哪些人的利益？

　　但搞不好尼古拉．羅曼諾夫時代的那些年輕王族們想的和說的，也都是同樣的一套東西，而列寧卻因為他們全是人民的公敵而下令槍斃他們。正像現代那些偉大愛國戰爭的電影裡的敵人一樣，早期的電影在面對沒那麼複雜心思的觀眾時，把沙皇時代的王公統統描寫成邪惡的跳梁小丑，絕不是什麼難纏的敵人，你很容易就會去憎恨他們，而他們也都很容易就被幹掉了；電影往往用很誇張、幾近漫畫的手法，去表現後來取代那些王公貴族的這批革命家，跟那些王公貴族間有多大的差異，那是當然的嘍！

　　像舊時代的王公貴族們駕著三匹馬拉的雪橇，壓過農民的血肉之軀駛向皇宮一樣，今天的莫斯科民兵也永遠會為那些不願忍受交通上耽擱的新權貴階級成員們，保留著中央車道。

　　沒有什麼事情是真的改變了……

　　除了舊時代的沙皇至少還會對更高的主宰付出一些口惠以外。他們斥資建造了莫斯科的聖貝瑟大教堂，其他貴族們則在較小的城市裡建了無數的教堂，因為就算是羅曼諾夫王朝的貴族們，也知道有個地位比他們更崇高的主宰存在。但是黨並不承認有什麼最高主宰的存在。所以他們可以在殺了人以後毫無悔意，因為殺人通常都是基於政治上的需要，是由戰術上的利益來決定何時何地下手比較方便。

　　整件事難道就是這個樣子嗎？翟澤夫自問，難道他們想殺掉教宗的原因僅是為了這樣做比較方便嗎？

　　翟澤夫又倒了一杯伏特加，接著又喝了一口。

　　在他的生活裡有著許多的不便，從他的桌子走到飲水機的距離太遠了點，他辦公室裡面有些人是他不太喜歡的──譬如說，依凡諾夫，他是通訊部門裡一個比較資深的少校。他是怎麼樣在四年前獲得晉陞的，對部門裡的每個人來說一直都是個謎。但是其他更資深的人都把他當作是個沒有用的寄生蟲。翟澤夫認為每一行都會有這樣子的辦公室之恥，但這人卻不是那麼容易除掉的，因為……因為他就是在那裡，而對那人而言，這地方也就是他的一切。如果依凡諾夫能夠不擋路的話，翟澤夫就能晉陞──就算不是官階晉陞，也會讓他得以升任部門主管。依凡諾夫的一舉一動對翟澤夫來說都是種不便，但這並不會賦予他幹掉那個比較資深的通訊官的權力，不是嗎？

　　不能，他會被逮捕且起訴的，甚至有可能會為了謀殺而被判死刑。因為那是法律所不允許的作法，法律，也就是黨，他的良知是這麼告訴他的。

　　但是安德洛波夫想要殺掉教宗，而他的良知並沒有對他說不。別人的良知會這樣子做嗎？他又喝了一口伏特加，他冷冷哼了一聲，在政治局能找到良知嗎？

　　即使在國安會裡也沒有這樣子的反省。沒有爭論，沒有人公開談論，有的僅僅是通知行動開始，以及其後報告行動完成或失敗的電訊，再就是對外國人的評估，當然嘍，還有討論外國人、真正情報員或僅具影響力的關係人──在國安會的詞彙裡稱作「有用的笨蛋」──的想法。從來就不會有哪個第一線情報員會對收到的命令回電說：「不行，同志，我們不應該這樣子做，因為那在道德上是錯的。」這次羅馬的高德倫科提出殺掉教宗可能會對以後的外勤任務產生反效果的看法，算是最接近的一次了。那是不是意味著高德倫科也在面對自己的良知上有著困擾？不會，高德倫科有三個兒子──一個在蘇聯海軍，另一個聽說是在國安會的訓練學院，走上繼承父業的路，而老三則是在莫斯科國立大學念書。如果高德倫科跟國安會之間發生什麼問題的話，只要國安會對他有所動作，就算不判他死刑，至少也會對他的孩子們造成極度的難堪。面對這樣的可能後果，不會有哪個人敢輕舉妄動的。

　　所以，他會不會是國安會裡面僅有的良知？翟澤夫又啜了口酒，反思著這個想法。應該不是。總部裡有上千個人，其他地方還有幾千人，單是用統計學定律去估計一下就知道，除了他以外，還會有很多「好」人存在（不論你是怎麼對好下定義的），但是你要怎麼樣去找到他們？只要你試著去找到他們，你的下場就一定是死路一條──要不也是坐一輩子的牢，這就是他所碰到的根本上的問題。在他們裡面，沒有哪個人能讓他吐露心中的疑惑，也沒有哪個人是他能夠去討論心中憂慮的──沒有哪個醫生、教士……甚至連他的妻子艾蓮娜都不行。

　　不，他只有他的伏特加酒瓶，但它雖然能幫助他思考，就像其他人一樣，然而卻說不上是個伴侶。蘇聯男人對掉眼淚雖不反感，但他們也不會因此而獲得什麼幫助。艾蓮娜可能會問他一個問題，但他可能也答不出令人滿意的答案。所以他只有睡覺了。雖然幫不了什麼忙，可是至少去睡覺的選擇是正確的。

　　再過一個小時，另外再喝兩杯伏特加，至少能讓他開始有點睡意，他老婆正坐在電視前面打瞌睡──紅軍已經贏得庫斯克之役，而電影的結尾則是長長的行軍隊伍開始走向德意志帝國首都柏林，面對即將到來的血腥任務滿懷著希望和熱情。翟澤夫乾笑了兩聲，他們的熱情比起此時的他可是多多了。他拿著空酒杯走向廚房，叫醒妻子後一起走進臥室。他希望睡神能快一點找上他，他肚子裡的四分之一公升酒精應該會幫得上忙。事實上也是這樣。

　　※※※

　　「你知道，亞瑟，我們對他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葛萊說道。

　　「你是說安德洛波夫？」

　　「我們連這個渾蛋結婚了沒有都不知道。」情報副局長繼續說道。

　　「嗯，鮑勃，這是你那組的任務。」中情局局長看著鮑勃．賴特。

　　「我們認為他是結婚了，但他從來沒有帶他老婆出來過，如果他有老婆的話，會在正式場合亮相，那通常是我們驗證這一類事情的方法。」行動副局長不得不承認，「他們常會把他們的家庭隱藏起來，就像黑手黨的那些老大們一樣，他們幾乎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屁股下面。而且，沒錯啦，我們對於把那些事情挖出來這方面也不是那麼在行，因為那類的行動並不重要。」

　　「他怎麼對待他的妻子兒女，如果他有的話，」葛萊指出道，「這一類的情報應該有助於我們去了解這傢伙。」

　　「所以你要我派『樞機主教』去做這一類的事情嗎？他能做這種事，我很確定，但為什麼要這樣子浪費他的時間呢？」

　　「是浪費時間嗎？如果他是個打老婆的人，這情報會告訴我們一些事情；如果他是個溺愛兒女的父親，那又會讓我們知道其他的一些事。」情報副局長堅持說。

　　「他是個暴君，你從他的照片裡就可以看得出來，看看他身邊那些幕僚的表情，一個比一個僵硬，就像你在希特勒身邊的幕僚身上所看到的一樣。」賴特回答。幾個月以前，一批美國州長們飛到莫斯科做私下的親善外交。馬里蘭州的州長是個民主黨自由派，他回報給我們說，當安德洛波夫一走進歡迎酒會的會場，馬上就吸引了州長的注意力，然後他才認出那個人是安德洛波夫，國安會的主席。馬里蘭州長看人一向很準，所以那份評估就進了蘭格利的安德洛波夫檔案裡面。

　　「好吧，但他還談不上是個法官啊，」亞瑟．穆爾若有所思地說道，他也讀過那份檔案，「至少還到不了上訴法庭的水準，他太執著於想把那個狗娘養的傢伙吊起來，然後看看繩子會不會斷。」（譯註：美國拓荒時代對付偷馬賊的方法，繩子斷了，表示上帝判此人無罪。）這個德州人並不是第一次用這種方式講出他的看法，每隔一陣子就會有一次，但他現在已經文明多了，畢竟今日能偷的馬比該殺的人要少多了。「好吧，鮑勃，我們要怎麼樣才能對這個人更了解一點？看來他很有可能是下一任的總書記，給我來個好點子吧。」

　　「我去找幾個眼線聊聊天，看能探聽到什麼。你不妨也去問問貝瑟爵士，看他能幫什麼忙啊。他們在社交方面比我們在行多了，而且這也會把焦點從我們的人身上移開。」

　　「我喜歡老貝這個人，但我可不喜歡讓他手上握了一堆我們的欠條。」摩爾法官答道。

　　「好吧，詹姆斯，你有個人在那邊，讓他去問這個問題吧。你讓他在家裡裝了保密電話沒有？」

　　「有，今天應該就已經裝好了。」

　　「給他打通電話，要他去問個問題，裝得一副友善、輕鬆的樣子去問。」

　　葛萊看著法官問：「法官？」

　　「可以。雖然得低調一點。告訴雷恩這任務是他的個人興趣，而不是我們有興趣。

　　葛萊看了下手錶說：「好吧，我可以在回家前做這件事。」

　　「接下來，鮑勃，還有什麼有關『紅色死神的面具』行動的進度嗎？」中情局局長半開玩笑地問道，準備要結束這個在下午召開的會議。剛剛那個主意很有意思，但算不上是個很正經的建議。

　　「亞瑟，我們都別太低估了這件事，好嗎？一旦我們選對了子彈，而且到了準備把子彈上膛的時候，他們絕對是無力招架的。」

　　「你可別在國會的面前那樣子說話，那可能會讓他們嚇得尿濕褲子。」葛萊警告著，伴隨著一陣大笑後說道：「我們應該是跟他們和平共存的。」

　　「那對希特勒可是沒什麼用處的，史達林和張伯倫會聯手對那個狗娘養的傢伙示好，結果他們得到了什麼？他們是我們的敵人，兩位先生，很遺憾的是，我們沒辦法跟他們獲得真正的和平。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們雙方在這些事情上的想法落差太大了。」他握起雙手說，「是啊，我知道，我們不應該往這個方向去想，但感謝老天，總統是這樣想的，而我們也仍是在為他工作。」

　　他們對這番話都沒有表示意見。即使有那麼個笑話說，在蘭格利你永遠找不到的兩種人是共產黨徒以及共和黨員，但在座的三個人在大選時可都投了現任總統一票。新總統的背脊像加了鐵一樣蠻硬的，對機會也有著狐狸般的直覺，這對賴特來說特別有說服力，他是三人中最具牛仔冒險個性的人，但也可能是最不客氣的一位。

　　「好吧，我有一些預算上的事情要忙，後天參議院有個公聽會。」摩爾宣佈，會議就此結束。

　　※※※

　　雷恩正在用他的電腦，思考著雷伊泰灣之役的細節，這時那具保密電話突然響了，這是第一次響起，鈴聲聽來讓人有點緊張。他伸手到口袋裡拿出那把塑膠密鑰，把它插進槽位裡，然後拿起了話筒。

　　「稍候，」一個機械化的聲音說道，「線路同步中，請稍候。線路同步中，請稍候。線路同步中！──線路已保密。」那聲音最後終於告訴他線路通了。

　　「哈囉。」雷恩說道，心裡有點疑惑，是哪個有保密電話的人會這麼晚打電話給他，答案馬上就揭曉了。

　　「嗨，傑克！」一個熟悉的聲音跟他打招呼。保密電話的一個好處就是，數位科技把聲音處理得讓說話的人就像跟你坐在同一個房間一樣。

　　雷恩看了一下桌上的時鐘說：「你那裡已經蠻晚的了，長官。」

　　「沒有英國老家那邊那麼晚吧。你的家人怎樣？」葛萊照例問候。

　　「現在應該大部分都睡了，凱西可能還在讀她的醫學期刊吧。」她一有時間，都是在讀期刊而不是看電視。「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將軍？」

　　「我有份工作要交給你。」

　　「好啊。」雷恩回答。

　　「四處問問──用輕鬆的方式──有關安德洛波夫的一些事情。他有些事情是我們所不知道的，搞不好貝瑟會有我們需要的情報。」葛萊謹慎地說明。

　　「能說得明確一點嗎？長官。」雷恩問道。

　　「就像他結婚了沒有，以及他有沒有兒女。」

　　「我們不知道他結婚了沒有嗎？」雷恩醒悟到他是沒有在相關檔案裡看到過這些情報，但他一直以為其他檔案總有這方面的資料，所以並沒有特別去注意這件事。

　　「沒錯，法官想知道貝瑟有沒有可能知道這件事。」

　　「好的，長官，我可以去問問賽門。這件事有多重要？」

　　「像我剛剛說的，輕輕鬆鬆地做就好了，就當它是因為你好奇才問的吧。知道以後再從你那裡給我打個電話，我是說從你家。」葛萊叮嚀著。

　　「我會的，長官，我們知道他的年齡、生日、教育程度，以及一些其他的事，但不知道他結婚了沒有或是有沒有兒女，是吧？」雷恩為求慎重，再一次確認。

　　「事情有時候就是這個樣子。」葛萊無奈地說。

　　「是，長官。」這消息讓雷恩開始思考，他們對布里茲涅夫，除了老二尺寸以外，什麼都知道，他們的確知道他女兒的衣服尺寸──十二號──因為某人覺得那很重要，所以就透過大使，從曾賣給那個溺愛女兒的父親一套女裝的比利時女裝製造商那裡，弄到了這資料。但是他們卻不知道蘇聯可能的下一任總書記結婚了沒有。他心想：老天，這傢伙都快六十歲了，而他們竟然不知道這件事，到底在搞什麼鬼？雷恩趕緊收回思緒回答。「好的，我會去問的，那應該不會是件太困難的事。」

　　「除此之外，倫敦的情況怎麼樣？」葛萊又問。

　　「我喜歡這裡，凱西也是，但是她對他們的醫療健康體系有一些疑慮。」

　　「公費醫療制度嗎？我不奇怪她會這麼想。我還是都到比塞斯達海軍醫院去做，但在我名字的前面有個『將軍』頭銜，多少是有點幫助的，如果我是個退伍的士官長的話，那又不一樣了。」

　　「一定的。」雷恩的情形是，由於他老婆是約翰．霍普金斯醫生的關係，幫了他很大的忙，他不用去跟任何在白袍名牌上沒有「醫生」兩個字的人說話，而他知道，不像社會上的其他專業，在醫療領域裡面，真正的聰明人是那些老師。

　　※※※

　　那場夢是在午夜過後開始做的，雖然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確切時間。夢裡那是個清朗的莫斯科夏日，有個身著白衣的男子正走過紅場，他的身後是聖貝瑟大教堂，他行進的方向與走過列寧陵寢的人潮正好相反。那男子的身旁有幾個小孩，而他正友善地在跟那些孩子們說話，就像是個受人歡迎的長輩一樣……又或許像是個教區神父般。驀然，翟澤夫明白那人是誰了，他是個教區神父，但是他為什麼要穿著一身白衣呢？白衣上甚至還有金線繡出的花樣。而那些孩子，男孩女孩都各有四五個，握著那男子的手，帶著無邪的笑容仰望著他。翟澤夫接著回過頭來，在陵寢的頂端，一個他們向來在那裡聲援勞工節大遊行的地方，站著的是政治局的成員們：布里茲涅夫、蘇斯洛夫、烏茲提諾夫和安德洛波夫。安德洛波夫手裡握著一把步槍，指著那一小群人的方向。附近還有些其他的人──都是面貌不清的人，他們不是漫無目的地走著，就是在忙著自己的事。此時翟澤夫是站在安德洛波夫的身旁，他正在跟安德洛波夫高聲辯論著安德洛波夫有沒有射殺那個男人的權力。小心那些孩子，尤里。蘇斯洛夫警告道。沒錯，你得小心一點。布里茲涅夫同意道。烏茲提諾夫則是伸手過來調整了一下步槍上的瞄準鏡。他們每個人都當翟澤夫不存在，而翟澤夫則是在這些人中間穿梭，嘗試著要引起他們的注意。

　　但是為什麼呢？翟澤夫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子做呢？

　　這傢伙是誰？布里茲涅夫問安德洛波夫。

　　不用理他，蘇斯洛夫咆，開槍幹掉那個渾蛋就是了！

　　非常好。安德洛波夫說畢，然後繼續小心地瞄準著，而翟澤夫就算身在當場，卻絲毫沒有辦法阻止他，接著主席就扣下扳機了。

　　翟澤夫又回到了街上，第一顆子彈擊中了一個孩子，那是神父右手邊的一個男孩，他就這麼沉默地倒了下去。

　　不是他，你這白癡──是那個神父啦！蘇斯洛夫像個患了狂犬病的狗一樣厲聲尖叫著。

　　安德洛波夫又開了一槍，這次打中了站在神父左手邊的一個金髮小女孩，她的頭就這麼爆出了一股紅色的血霧，翟澤夫彎腰想幫她，小女孩卻對他說，她還好。於是翟澤夫便放下她回到神父的身旁。

　　你怎麼不小心一點？

　　小心什麼？我年輕的同志。神父和藹的問道，接著便轉身對孩子們說道：來吧，我們一起去見上帝。

　　安德洛波夫再度開槍，這一次子彈扎扎實實的擊中神父的胸膛，濺出了一片鮮血，大小和顏色都像是朵玫瑰一樣。神父的臉孔扭曲著，但他還是繼續前進，身後跟著面帶微笑的一群孩子。

　　又是一槍，神父的胸膛又出現了另一朵玫瑰，就在第一朵的左邊。但他還是繼續前進，向前慢慢的走著。

　　你痛不痛？翟澤夫問道。

　　這算不了什麼。神父答道，但是你為何不去阻止他？

　　我試過了。翟澤夫爭辯道。

　　神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正視著翟澤夫的臉。你真的試過了嗎？

　　就在這一刻，第三顆子彈直接命中了神父的心臟。

　　你真的試過了嗎？神父又問了他一遍。這時，孩子們都看著他，而不是看著神父。

　　突然間，翟澤夫發現自己在床上坐了起來，時鐘顯示此時差不多是清晨四點鐘左右，而他卻渾身是汗。這時候他只有一件事好做，於是從床上起身往浴室走去，先上個廁所，再給自己倒杯水喝，接著又躡手躡腳地走到廚房，在水槽邊坐下，然後點了根菸。在他回去繼續睡覺前，他想要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他不想讓自己再回到那個夢裡去了。

　　窗子外面的莫斯科是一片寂靜，街道上杳無人跡──連個身形踉蹌的醉漢都看不見。這也是件好事。在這個時候，沒有哪一幢公寓的電梯還在運作的。至於看不到半輛車就有一點奇怪了，但這裡並不像西方都市裡有那麼多車子就是了。

　　那根菸達到了目的，他已經足夠清醒，可以回到床上重新睡個好覺了。但就算到此時，他也知道剛剛夢中的那個情境將會糾纏著他。大部分的夢都會被淡忘，就像香菸的煙會慢慢散去一樣，但是這個夢不會消失，翟澤夫很清楚這一點。

第十章　青天霹靂

　　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思考，猶如這個決定是它自己形成的一樣，那很像是某種外來的力量控制了他的心智，更進而控制了他的肉體，使得他似乎變成了旁觀者。像大部分的蘇聯人一樣，他早上起床並不淋浴，只是洗個臉，然後用剃刀刮個鬍子，在刮鬍子的過程中他被剃刀刮傷了三次。他只是用衛生紙擦了擦傷口──看不出來就好，反正都已經刮傷了。夢中的情景仍然像電視上的戰爭電影一樣，不斷地在他眼前重演。到吃早餐的時候，這種狀況仍一直持續著，連他的妻子都注意到他那漠然而遙遠的眼神，但是她決定還是什麼都不要問。很快地就到了該上班的時間了。他走在路上就像個機器人一樣，自動按照儲存在記憶中的正確路線走向地鐵車站。他的頭腦似乎是靜止的，但同時也還在激烈地活動著，那就好像他突然被分割成兩個人，兩個看似遙遠卻又有著緊密聯繫的人，他們在兩條平行的路線上移動著，朝著一個他們既不知道也無法了解的目的地而去。雖然他就這樣子被帶著前進，像一塊被沖下山中急流的木頭般，一座座的石牆從他的左右兩側快速閃過，他甚至連看都沒辦法看清楚他經過了些什麼地方。讓他大吃一驚的是，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身在地鐵車廂裡面，而地鐵則正在漆黑的隧道裡行駛著，這隧道是由赫魯雪夫下令，讓那些在史達林時代被逮捕的政治犯們去挖出來的。他的四周一片寂靜，車上的其他蘇聯公民都是些幾乎無法分辨面貌的身影，他們跟他一樣都在前往工作的途中，而大家對那些工作幾乎談不上喜愛，也不覺得負有什麼樣的責任。但他們就是需要去工作，因為工作才能賺到填飽一家人肚子的錢。作為巨大的蘇維埃國家機器裡的小齒輪，為國效力是他們的使命，而這個國家也在為他們和他們的家人提供著服務。

　　但這全都是個謊言，不是嗎？翟澤夫問著自己，不就是這樣子嗎？為什麼謀殺掉一個教宗會對蘇維埃政府有幫助呢？這樣做會對所有的人民有什麼好處呢？對他跟他妻子還有他的小女兒又有什麼用呢？難道這樣就能讓他們吃飽？還是讓他可以在特別商店裡，買些其他勞工根本不敢奢望購買的東西嗎？

　　但是跟地鐵車廂裡的其他人比起來，他的情況已經算是不錯了，翟澤夫提醒自己，難道他不應該為此而心存感激嗎？難道他不是吃著比較好的食物、喝著比較香醇的咖啡、用比較高級的電視機，且睡在比較好的床單上嗎？難道他不正擁有這些人都期望能夠擁有的物質享受嗎？為什麼我突然感受到這麼嚴重的困惑呢？通訊官在心中如此問著自己。答案是很明顯的，他只花一分鐘就找到答案了。那是因為他的職位。這職位帶給他和家人舒適的生活，也帶給他知識。然而就現在這件事來看，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碰到，知識竟然是個詛咒。他知道決定國家未來走向的那些人的想法，然而以他所擁有的知識，他看得出來國家即將走上一條錯誤的路，而且是一條邪惡的道路。這就像是他內心裡面存在著一個機制，而那個機制在審視了他所知的一切之後，判斷那是個錯誤的方向，而從那個判斷中，他知道他需要去做些事情來更正錯誤。他既無法反對也不能要求自己去維護他國家所謂的自由，因為他的國家並沒有這樣子的一個機制，讓他可以把他的判斷公諸於世。雖然其他人可能會非常贊同他的判斷，也可能會要求統治他們國家的那些人去敉平人民心中的不滿，但在現存的體系下，他是不可能這麼做的。真想這麼做的話，你得非常資深才行，而且在你說出質疑前你還是必須先謹慎地想清楚，以免你會因此失去你已享有的權利。再說不論你有什麼程度的良知，最後都會遭到你將損失多少的恐懼反覆淬煉而所剩無幾。他從沒聽過在他的國家裡有哪個資深政客會這樣堅守著原則，挺身而出告訴他的同儕，他們正在進行的一些事情是錯的。不會的，這個體系已經藉著選擇什麼樣的人出線而排除掉那種可能性了。腐敗的人只會選擇跟同樣腐敗的人一起共事，免得有人會對帶給他們廣泛特權的事物提出質疑，這就像沙皇的貴族們鮮少去思考──如果他們曾想過的話──他們對農奴的統治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所以這些馬克思主義新貴族們，絕不會去質疑賦予他們在這世界上所擁有地位的這個體制。為什麼會這樣子呢？因為這個世界並沒有改變──改變的只是顏色，從專制時代的白色變成社會主義的紅色，而因為骨子裡沒有什麼改變，所有運作的方式也沒有變，而在一片紅色的世界裡，縱使有幾滴血濺出來，也很難引起注意。

　　地鐵在他下車的那一站停下，翟澤夫走出滑開的金屬門來到月臺，搭上電扶梯離開地鐵站走到街上。這是個夏末的晴朗好天氣，他又成了擁擠人群中的一分子，但是走在人群中間的他卻是與眾人格格不入的。不算多的一批人踏著穩健的步伐，朝著國安會總部那幢由石頭建築的大廈走去，進入大廈的青銅門後，通過了第一個安全檢查點。翟澤夫亮出他的通行證給穿著制服的警衛，警衛看著他的臉核對著通行證上的照片，接著就猛地把頭向右歪了一下，示意他可以進入這幢龐大的辦公大樓。翟澤夫的臉上跟其他日子一樣一直沒什麼表情，他沿著石階下到地下室並通過了另一個檢查點，最後進入了有著開放工作空間的通訊中心。

　　夜班人員剛剛結束工作，有個大夜班的傢伙還坐在翟澤夫的位子上，他叫尼古拉．杜伯瑞克，像翟澤夫一樣是位剛剛獲得晉陞的少校。

　　「早安，奧萊格。」杜伯瑞克用同志的方式對他招呼道，同時坐在他的旋轉椅上伸了個懶腰。

　　「你也早啊，尼古拉，夜班時間都還好嗎？」

　　「昨天晚上收到很多從華盛頓發來的電訊，他們那個像瘋子一樣的總統又開始鬼叫了。你知道我們被稱作是『現代世界裡的邪惡軸心』嗎？」

　　「他是這麼說的嗎？」翟澤夫問道。

　　杜伯瑞克點點頭，「他是這麼說的沒錯，我們駐華盛頓的幹員把他的演講稿送過來了。這演講會讓他所效忠的黨裡擊掌稱快，而且即使如此，對一般人民也是很有煽動力的。我認為大使會從外交部那裡拿到有關怎麼處理這件事的指示，而且政治局大概也會針對它做出回應。至少，把這些電文都讀完，讓我這個班還真當得一點也不無聊！」

　　「他們用的不會是人工密碼吧，是不是？」把一個使用單次密碼的完整電訊解碼，這工作簡直是噩夢。

　　「不是，它是由機器加密的，真是謝天謝地。」杜伯瑞克回答道。他的話裡並沒有太多嘲諷的意味，就算是在國安會總部，拐彎抹角的損個兩句也是平常的事。「至少到現在為止，我們的官員們還在試著去理解他所說的話。政治局會花上好幾個小時，甚至幾天的時間，把這篇演講從頭到尾看過一遍又一遍，更有可能的是，還會有些精神病學家一起參與呢。我敢跟你打賭。」杜伯瑞克開玩笑地說。

　　翟澤夫應付地笑了一下，那些醫腦袋的醫生跟外勤幹員之間來來回回的電訊，無疑的該會讓人讀起來很有意思──而且，就像每個好職員一樣，他們一般都會把所有有意思的電文都讀過一遍。

　　「你一定會奇怪，為什麼像這樣子的人能統治著這些主要的國家。」杜伯瑞克邊說著邊站了起來，而且還點了根菸。

　　「我想他們稱此為民主程序吧。」翟澤夫回應道。

　　「好吧，如果是這樣子的話，感謝我們摯愛的黨，人民的集體意願透過黨就得以表達了。」當然啦，跟這辦公室裡的每個人一樣，杜伯瑞克是名好黨員──儘管他的評論故意帶上了點諷刺意味。

　　「的確，尼古拉，不管是哪件事。」翟澤夫抬頭看了一下牆上的鐘，他早到了六分鐘，「由我接班了，少校同志。」

　　「非常感謝你，少校同志。」杜伯瑞克說完便朝著出口走去。

　　翟澤夫坐了下來，椅背上還殘留著杜伯瑞克的體溫，他在工作時間紀錄卡上簽到並記錄時間，接著把桌上菸灰缸裡的東西倒進垃圾桶──杜伯瑞克似乎從來沒這麼做過──然後便開始他在辦公室裡新的一天。跟他的同事換班已經成了一套刻板的程序，實在也沒什麼好讓人開心的。除了每天一早他來接班的這些時刻外，他幾乎說不上認識杜伯瑞克。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為什麼會有人自願連續值夜班。不過至少杜伯瑞克每天離開時，桌上都是乾乾淨淨的，而不是留下一大堆未完成的工作，這讓翟澤夫不需要花什麼時間就能進入狀況，並整理好思緒開始這天的工作。

　　就拿此時來說，不管怎樣，這幾分鐘只不過又讓他回想起那件事，它似乎就是這樣陰魂不散地跟著他。因此翟澤夫點上了他今天工作時的第一根菸，而且當他的思緒飄向其他地方時，他手上還在把金屬桌上的文件東挪西放的，做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幹什麼的事。當一個負責密碼翻譯的職員帶著文件夾來找他時，時間已經是整點過了十分鐘。

　　「從華盛頓站來的，少校同志。」這位職員說道。

　　「謝謝你，同志。」翟澤夫表示感謝。

　　他拿著牛皮紙夾，打開它並開始快速翻閱電文。

　　啊，他思索著，這個叫「卡修斯」的傢伙有報告進來……有了，是更多的政治情報。翟澤夫不知道那個叫「卡修斯」的傢伙的真實名字或長相，但他一定是名資深國會議員的助理，甚至是名參議員助理。他所傳遞的高品質政治情報，暗示著他有門路獲得真正的機密情報資料，換句話說，這個正在為蘇維埃聯邦工作的人，一定是個非常資深的美國政治人物的貼身助理。他並不支領報酬，是那種因為意識形態而自願擔任的情報員，這是所有情報員中最好的那種。

　　他把電文整個看完後，馬上就搜尋著他的記憶，找出樓上哪個人才是正確的收信人。應該是弗金上校，政治部門的人。他的地址是第一處，第一部，政治研究科，華盛頓組，辦公室位在四樓的一個單位。

　　※※※

　　城外，伊里雅．布波佛依上校剛從來自索非亞的早班飛機下來。為了搭這班飛機，他必須早上三點鐘起床，然後坐大使館的車到機場，才趕得上飛往莫斯科的早班機。這次召返的命令是由艾列克西．洛德凡斯基所下的，布波佛依已經認識他很多年了，而他這次對布波佛伊也很客氣，甚至還在前一天打電話給布波佛依，看看把布波佛依找到莫斯科來，會不會把其他的事情給耽誤了。布波佛依很有自知之明，但就算是這種事，還是心裡先有個底比較好。你在國安會作事，有些事情就是永遠沒辦法確定，就像小學生被叫進校長辦公室時的心情一樣，國安會軍官在返回總部的路上總是感到心裡有一堆吊桶七上八下的。但不管怎麼樣，他還是把領帶打得漂漂亮亮，連皮鞋也是光可鑑人。然而他並沒有穿上他的制服，因為從技術的角度來說，他情報站站長的身分在索非亞仍然是個秘密。

　　一位穿著制服的紅軍士官在機場門口等著他，然後把他帶到車子的停放處。在走向車子的路上，布波佛依在報攤買了份《蘇維埃體育報》，到總部還要三十五分鐘，看看報紙足可消磨時間。幾天前，索非亞的足球隊才剛以三比二的比數擊敗了莫斯科發電機隊，上校有點好奇，本地的體育記者是怎麼樣批評莫斯科隊的。當然嘍，如果用適當的馬克思主義方式來表達的話，好的社會主義人民是永遠會贏得勝利的。但是當一支社會主義隊伍擊敗另一支社會主義隊伍時，那些體育記者們就會有點不知所措了。

　　※※※

　　弗利也在地鐵上面，他今天早上上班有一點遲，他的鬧鐘因為停電而改變了設定，但是他並不知道，所以一直睡到陽光透進室內才醒。在車廂內，他盡量不要讓自己東張西望，但他就是忍不住想找一找那隻搜過他口袋的手的主人，然而並沒有哪張臉對他回看任何一眼。為了以防萬一，他今天下午會再試一次，還是搭下午五點四十一分離站的同一班地鐵。但以防萬一個什麼呢？弗利也不知道，然而這為他所帶來的興奮感，就是弗利當初會選擇這份工作的原因之一。如果只是個巧合的話，那也沒什麼不好，他在以後幾天還是會搭乘同樣一班地鐵，坐同一個車廂，盡量站同樣的位置。如果真有個「影子」盯著他的話，那傢伙根本就不會注意到這些。事實上，蘇聯人比較喜歡跟蹤某個凡事都按照既定程序的人呢，一般美國人的隨性與不可預測可能會讓他們分心，因此他將會做個「好」美國人，讓他們看他們想看到的，這樣他們就不會發現有什麼異狀了。但是，這位駐莫斯科站的站長因為這種想法而有點迷惑，他不禁搖了搖頭。

　　地鐵到了他的那一站，他下車搭電扶梯走到街上，從那裡他只要再走一小段路就到大使館了。大使館坐落在那幢被稱作「微晶片女士」的大樓對面，這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微波爐。弗利向來喜歡看到大使館旗竿上那迎風飄揚的國旗，而在裡面站崗的海軍陸戰隊，更證明了他來的地方是正確的。陸戰隊的卡其襯衫、深藍制服長褲、皮套裡的手槍和白色的帽子，讓他們看起來就是很順眼。

　　他的辦公室平時看起來總是有些凌亂，而他的掩護身分確實需要他表現得有一點邋遢。

　　但是他的掩護身分並不包括大使館的通訊部門。負責大使館通訊中心的人叫作麥克．羅素，他以前是陸軍安全局（ASA）的中校──陸軍安全局是陸軍裡面專門負責通信安全的單位──現在則是個在國家安全局工作的平民，國家安全局則是為整個政府負責跟陸軍安全局一樣的工作。對羅素而言，被派到莫斯科是個艱苦的任務。他是個離了婚的黑人，在這裡他根本沒有太多與異性交誼的機會，因為蘇聯人明顯地對每個擁有暗色皮膚的人都心存疑慮。此時，門口突然響起的敲門聲，打斷了弗利的思緒。

　　「進來吧，麥克。」弗利說。

　　「早啊，艾德。」羅素的身高不到六呎，所以每當他想要大啖美食時，他就得先看看自己的腰圍。他在密碼跟通信方面是名好手，目前會這些就讓他足以勝任工作了。「昨晚在你這兒算是天下太平。」

　　「喔？」

　　「對啊，只有這個而已。」羅素從外套口袋裡撈出一個信封，遞給了弗利，「看起來沒什麼重要的事情。」他已經把電文解碼完畢了。在大使館裡面，連大使的機密等級都沒有通訊部門主管擁有的高。弗利此時突然對蘇聯人的種族歧視感到有點慶幸，這讓羅素被蘇聯人吸收而叛變的機會大為降低。那想法還真令人毛骨悚然。在大使館所有人裡面，麥克．羅素是唯一一個可以把每個人都出賣的人，這也就是情報單位的人總是想去策反對方密碼員的緣故。因為密碼員通常薪水低，工作上又整天受氣，但是不論是在哪國的大使館裡，又是那個知道最多情報的人。

　　弗利接過信封後打開了它，裡面電文的機密等級比往常都來得低，這證明了不論工作的重要性有多高，中情局只不過是另外一個政府官僚單位罷了。他哼了一聲便把那張紙送進了碎紙機，機器裡滾動的鋼輪會把那張紙切成差不多兩公分見方的紙片。

　　「把你一天的工作在十秒鐘之內完成的感覺一定很好。」羅素看著他笑著說道。

　　「一定跟在越南很不一樣，我敢打賭。」弗利調侃地說。

　　「一點也不像。我記得有一次，我們有個單位定向追蹤到駐越美軍總部裡有個越共電臺，那個晚上我們還真的是忙翻了。」

　　「逮到他了嗎？」

　　「喔，當然有，」羅素點點頭答道，「當地人對那個小子簡直是恨之入骨，他們告訴我，那是個誤入歧途的小子。」羅素當年還是個少尉，他是底特律人，他的父親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曾建造過B─24轟炸機，因此從來就沒停止對他的兒子們灌輸，造轟炸機比造福特車更令人滿足的觀念，羅素對蘇聯這國家的每件事物都感到十分憎惡（他們甚至連靈魂音樂都不會欣賞！），但是到此地服務的津貼──官方角度來說，莫斯科還是個艱難地區──將能夠讓他在半島地區買幢房子，住在那裡的話，他就可以隨心所欲地獵鳥獵鹿了。「有沒有什麼東西要送的？艾德。」

　　「沒有，今天沒有──或說現在還沒有吧，都可以啦。」

　　「知道了，一切順利。」接著羅素的身影便消失在門邊了。

　　這跟間諜小說裡寫的不一樣──一個中情局官員的工作是由一大堆的無聊工作構成的，才沒那麼刺激呢。身為外勤幹員，弗利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是花在給蘭格利的某人寫報告，至於某人會不會看那些報告就不得而知了；要不就是等著有可能出現或有可能不出現的機會與對方交手。他的手下有批專案幹員，大部分需要拋頭露面的工作都是由他們去做的，因為弗利的身分太敏感了，不能讓他冒著暴露身分的風險去做那些事情──說到暴露身分，這倒是件他偶爾就要對他老婆嘮叨一番的事。傅瑪麗對於行動有點熱中得過頭，這是個有點令人擔憂的事，雖然他們倆都沒真的碰過太危及人身安全的狀況。況且他們倆都擁有外交豁免權，而在大部分的時候，蘇聯人還是一絲不苟地給予外交人員應有的尊重。即使當事情變得有點棘手時，也不會真的棘手到哪裡去的。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

　　「早安，布波佛依上校。」安德洛波夫雖然沒有起身，表情卻顯得開心。

　　「你好，主席同志。」索非亞站長回答，同時心中放下了一顆大石頭，洛德凡斯基並沒有騙他。話說回來，你也沒辦法總是那麼小心或是永遠都疑神疑鬼的。

　　「索非亞的狀況怎麼樣了？」安德洛波夫揮揮手，要布波佛依坐到他那大橡木辦公桌對面的皮椅上。

　　「嗯，主席同志，我們的社會主義兄弟還是相當的合作，特別是在跟土耳其有關的事務上面。」

　　「很好，我們提出了一項任務準備要進行，我需要你對這任務的可行性提出意見。」聽起來口氣上還是很開心。

　　「是什麼樣子的任務？」布波佛依問道。

　　安德洛波夫簡要地敘述了整個計畫，並盯著訪客的臉，好看出他的任何反應。然而安德洛波夫並未看到任何反應，上校對這種場合太有經驗了，而且他也知道主席會盯著他看。

　　「多快要執行？」他問道。

　　「你能多快把事情安排妥當？」主席反問。

　　「我可能需要從我們保加利亞的朋友那裡獲得一些協助。我知道該去找誰──波里斯．史卓科夫上校，他是保加利亞秘密警察裡面很有經驗的一位好手，他負責他們在土耳其的外勤任務──幹些走私之類的事──這讓他得以打入土耳其幫派組織裡面。他跟那些人的關係很不錯，特別是在需要殺人的時候。」

　　「繼續說下去。」主席平靜地催促著。

　　「主席同志，這一類的行動是不容易的，我們沒有辦法讓一個槍手混進目標的私人住所裡面，這將意味著我們需要在公眾場合下手，而那種場合一定會有很多的人。我們可以告訴我們的槍手，我們會有辦法幫他脫身的，但那當然會是個謊言。從戰術的角度來看，我們可能會需要有第二個人在場，好在槍手開槍之後殺掉他──用裝了滅音器的武器。對第二個殺手來說，要讓他逃脫簡單多了，因為群眾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第一個槍手身上，而且那也解決了萬一第一個槍手對警察供出一切的問題。義大利警察在外面的名聲不太好，但嚴格說起來，這種看法是不對的。就像我們駐羅馬的幹員會告訴你的一樣，他們的偵訊部門很有組織也很專業。因此，為了我們自己好，最好是當場就把槍手給滅口。」

　　「但是那麼做的話，難道不會讓人聯想到這個事件牽涉到某個情報單位嗎？」安德洛波夫問道，「這樣是不是做得太天衣無縫了？」

　　布波佛依神態輕鬆且很睿智地侃侃而談，他知道剛剛說的這些話就是安德洛波夫想要聽的，他已經準備繼續說下去了，「主席同志，我們必須拿某個風險去和另外一個風險相比較，最大的風險會是，我們的殺手說出他是怎麼樣來到羅馬的，就像大家常說的，死人是不會說出任何事情的，而被滅口後的槍手也沒辦法再洩漏任何情報了。對方可能會懷疑，但是他們也只能懷疑而已。至於我們這邊，我們可以輕易的透過我們所控制的新聞媒體放出消息，指出回教徒對羅馬天主教會的領導者有多麼憎惡。西方新聞媒體會中計的，只需要稍加引導，我們就能夠協助他們勾勒出整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如你所知，我們在美國和加拿大的學術單位都有一些頂尖的學者能幫我們達成這個目的，我們可以利用他們去建構出有關整個陰謀的宣傳資料，然後再讓第一處的人去負責傳播。當然嘍！這個構想中的行動並不是完全沒有風險，然而，雖然很複雜，但從構想的角度來看，並不是那麼困難。真正的問題是在於執行以及行動上的保密，這就是得立刻幹掉那位殺手的關鍵原因了。最重要的事情是，防止有任何資訊洩漏到另外一邊去。他們想怎麼猜就讓他們盡量去猜好了，只要沒有確切的資訊，他們是不會知道任何事情的。我認為，這行動該是只有少數人參與而已。」

　　「到目前為止不到五個人，你認為還要再加上幾個人？」安德洛波夫問道，一方面又對布波佛依的專業與冷靜態度有著深刻的印象。

　　「至少三個保加利亞人，然後他們會去挑選土耳其人──一定要找個土耳其人才行。」

　　「為什麼？」雖然安德洛波夫認為自己應該知道原因。

　　「土耳其是個回教國家，而且長久以來當地的天主教會和回教之間就是水火不容，這麼做的話，我們的行動會在兩個信仰群體之間製造出更大的衝突──我們可以把那當作是額外的收穫吧。」索非亞站站長建議道。

　　「你會怎麼樣去挑選殺手人選？」主席問道。

　　「我會把這問題留給史卓科夫上校──附帶提到一點，他的祖先是蘇聯人，他的家族是上個世紀末、本世紀初的時候定居在索非亞的，但是他的思考方式還是跟我們一模一樣。他是『自己人』。」布波佛依對他的上司保證道，「是我們訓練學院的畢業生，也是個經驗豐富的外勤幹員。」

　　「你要花多久來安排這些？」

　　「要看莫斯科這邊的安排，因為史卓科夫需要獲得他自己上司的批准，但那就是個政治問題，而非行動上的問題了。等他拿到命令，大概兩個星期，至多四個星期吧。」

　　「成功的機會又有多少呢？」主席又追問。

　　「應該有一半以上，我應該再想一次。保加利亞秘密警察會把殺手用車子載到適當的地方，然後在任務完成後，在他脫逃之前先把他給幹掉。那部分執行起來要比聽起來危險多了。殺手可能要有一把手槍，而且不能是把滅音手槍，好吸引群眾的注意。大部分的人聽到槍聲都會後退，但也會有些人奮不顧身，想要去制服那個槍手。當他在背上中了一顆滅音手槍射出的子彈，那些人還是會衝上去，然後我們的人就能像其他群眾一樣向後逃竄了。」布波佛依解釋道。他可以在心裡設想出整個行動的所有細節，「雖然用手槍開槍並不像電影演的那麼容易，還記得吧，在戰場上，每當有一個人被殺，就有另外兩個或三個是受傷且能夠生還的。我們找的槍手只能夠接近到四、五公尺左右就不能再近了，對專家而言是夠近了，但我們找的人將不會是個專家，然後我們還要再加上醫療救護這個會讓情況更複雜的因素。除非你能命中心臟或是腦子，要不然一個有經驗的外科醫生經常可以把一個受傷的人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所以從實際的觀點來看，這是個成功機會只有一半的行動。因此，失敗的後果也應該要被算計在內，那就是個政治問題了，主席同志。」布波佛依做出結論。說得更精確一點，他的意思是說，到那個時候責任就不在他的頭上了。同時，他也知道，如果任務成功的話，就意味著他的肩上將會掛上將星，這對一個上校而言，是個可以放手一搏的賭注，且成功的可能性遠大於失敗。因此，不論是從前途來看或是從愛國心的層面來看，支持這行動的想法都已經說服了他。

　　「非常好，有什麼事情需要完成的？」主席滿意地點點頭。

　　「首先，保加利亞秘密警察是根據政治層面上的指引來運作的，史卓科夫上校指揮的單位在行動上並沒有什麼書面紀錄，但卻是個直接接受保加利亞政治局指揮的單位。所以我們需要先獲得政治上的授權，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先獲得自己政治領導人的核准。保加利亞在沒有接獲我們政府的正式請求前，是不會授權史卓科夫的單位跟我們合作的。在這些事情搞定以後，就是直截了當的行動了。」

　　「我知道了。」安德洛波夫靜默了大約有半分鐘左右。後天就有政治局會議，他在想，現在就讓這個行動浮出檯面會不會太早了一點？要讓他的這個提案通過有多難？他可能需要把華沙信件（譯註：一九六八年七月十四、五日，針對當時在捷克發生的布拉格之春，華沙公約五國，包括蘇聯、匈牙利、波蘭、東德和保加利亞在華沙集會後，聯合對捷克政治局發出一封類似最後通牒的信函，譴責捷共領導的軟弱，並要求捷克當局對民主運動採取行動）攤出來給大家看，而大家對這封信恐怕是一點也不會開心的。他可能需要在對大家說明時，就直接挑明整件事的急迫性，甚至嚇嚇他們也在所不惜。

　　但他們會被嚇倒嗎？這麼說好了，他會在一旁敲邊鼓推波助瀾，但是行得通嗎？安德洛波夫又反覆思量了好一會兒，最後做了個他認為是比較好的結論。

　　「還有其他的事情嗎？上校。」主席終於抬起頭說。

　　「幾乎不用多說的是，行動的保密必須做到滴水不漏。梵諦岡自己也擁有一個很有效率的情報組織，如果低估了他們的能耐，將會大錯特錯。」布波佛依警告說，「所以我們的政治局和保加利亞人都要知道，這件事情是不能跟他們成員以外的人討論的。在我們這邊，那就是說任何人都不行，連中央委員會或是黨的秘書處都不行。最小的一絲漏洞都有可能毀掉整個任務，然而，在同一時間，」他繼續說道，「我們也還有很多工作要去完成，教宗不能讓自己與世隔絕，他也不能用其他國家的領導者們在面對威脅時所運用的保護方式。從執行行動的概念來看，他其實是個所謂的『軟』目標──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能夠找到個殺手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在夠近的地方才開槍的話。」

　　「所以說，如果我獲得了政治局的授權，然後我們向保加利亞的兄弟們提出協助的請求的話，你就可以讓史卓科夫上校開始行動。那麼，你還需要多少時間才能開始暗殺行動？」

　　「一個月，也可能需要兩個月，但不會多於兩個月了。我們可能需要羅馬站提供一些支援，像是行動的時間點之類的事情，但那樣也就夠了。我們自己的手應該是乾乾淨淨的，尤其是如果史卓科夫能在殺手完成任務後，馬上就把殺手滅口的話。」

　　「你想讓這個叫史卓科夫的傢伙親自動手？」安德洛波夫注視著布波佛依問。

　　「是的，」布波佛依點點頭道，「史卓科夫上校並不反對親自下海，他以前也幹過這一類的事情。」

　　「非常好，」安德洛波夫低頭看著桌面上說：「這個行動不會有任何書面紀錄，一旦我獲得了適當的授權，你會從我的辦公室收到開始執行的通知，但是那只會是個行動密碼，密碼是15─8─82─666。如果有任何複雜一點的資訊的話，都將會透過信差傳遞，要不就是面對面通知。清楚了嗎？」

　　「非常清楚，主席同志，除了行動密碼以外，沒有什麼東西會被寫下來的。我想我應該是需要在索非亞和莫斯科之間來回飛上個好多趟了，但那絕不會是個問題。」布波佛依保證。

　　「保加利亞人值得信賴嗎？」安德洛波夫問道，他突然有點擔憂。

　　「是的，他們是能夠信賴的，主席同志。我們和他們之間有著長久的合作關係，而且在這一類的事情上面，他們是專家──事實上，比我們在行多了。他們的行動經驗比較多，每當我們碰上一定要幹掉某個人的時候，通常都是保加利亞人幫我們料理的。」

　　「是的，洛德凡斯基上校告訴過我，我只不過是沒有親身經歷過罷了。」

　　「當然，只要你想要跟史卓科夫上校碰面的話，任何時候都可以。」布波佛依建議。

　　安德洛波夫搖搖頭道：「我想，我最好還是不要。」

　　「就依你說的辦。主席同志。」一切已是不言而喻了，布波佛依暗忖。安德洛波夫畢竟是個黨工，並不習慣弄髒他的手。政客們都是一個樣子──嗜血，但是偏又喜歡讓自己顯得乾乾淨淨，完全靠別人來完成他們想做的難纏事情。好吧，上校想清楚了，那是他的工作。何況政客們控制了他們社會裡面所有的好東西，所以他更需要去取悅他們，這樣才能從他們的手中得到點甜頭嘗嘗，而他跟蘇維埃聯邦的其他人一樣都喜歡甜味。到最後，這個任務可能就會是他肩上的將軍星徽、位於莫斯科的一層好公寓──甚至是列寧丘上的一幢中型俄式鄉村別墅。他會很高興能回到莫斯科，而他的老婆也是。如果這一切的代價不過是死了個外國人，而那個外國人對他的國家在政治上是個麻煩，那麼，他就只能怪那人命不好嘍，他應該對他在跟什麼人對抗這件事情上面小心一點才對。

　　「感謝你來這一趟，還提供了你的專業見解。上校同志，你會收到我的通知的。」

　　布波佛依起身道：「我竭誠為蘇維埃聯邦效力。」他說完便往隱藏的門走了過去。

　　洛德凡斯基待在秘書的辦公室裡，正等著他。

　　「進行得怎麼樣，伊里雅？」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告訴你這些。」他得到的是個含有戒心的回答。

　　「如果是有關六六六行動的話，那你就可以說，伊里雅。」洛德凡斯基一面跟他確認道，一面帶著他走出辦公室的門來到走廊上。

　　「那麼，會議進行得很順利，艾列克西，再多我就不能說了，除非獲得主席的批准。」這可能會是個保密測試，再怎麼說，不論洛德凡斯基跟他的友情有多深都一樣。

　　「我已經跟你說你可以相信我了，伊里雅。這可能對我們兩個都有好處。」

　　「我們為國效力，艾列克西，就跟這幢建築裡的其他每個人一樣。」

　　「讓我送你到你的車子去吧，這樣你可以方便一點，搭上中午的飛機回去。」幾分鐘後，洛德凡斯基回到安德洛波夫的辦公室。

　　「怎麼樣？」主席問。

　　「他告訴我會議進行得很順利，但是沒有你的允許，他就一個字也不肯多說了。伊里雅是個認真的專業人才，主席同志。是不是讓我來擔任你在這個任務裡的聯絡人？」

　　「沒錯。」安德洛波夫確認道，「這件事我會下指示的。」安德洛波夫並不認為他需要親自來指揮這個任務，他有的是縱覽全局的心思，而不是個執行行動的心思。「你對這個波里斯．史卓科夫上校知道多少？」

　　「他是保加利亞人嗎？這名字聽起來很熟，他是個資深情報官，過去這些年來，他的特長就是在暗殺任務上面。他有著豐富的經驗──顯然伊里雅對他知之甚詳。」

　　「特長是暗殺，這話怎麼說？」當初國安會跟他做簡報時沒有提到這檔子事。

　　「很顯然，他的真正工作是其他的任務，但是保加利亞秘密警察有這麼一小批軍官對這一類的事情非常有經驗，而他正是其中最有經驗的一位。他的行動紀錄完美無瑕，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他個人就幹掉了七個還是八個需要殺掉的人──我想，大都是保加利亞人吧。可能也有一兩個土耳其人，但就我所知並沒有西方人。」洛德凡斯基回答。

　　「做這種事很難嗎？」安德洛波夫問。

　　「我個人並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洛德凡斯基承認，他沒說出口的是，他也不會特別想要獲得這方面的經驗。「那些有過這種經驗的人說，他們擔心的不是怎麼去完成任務，而是在完成任務後隨之而來的警方調查。你也知道，現代的警察單位在調查謀殺案件上面相當有效率。在這種情況下，你將可以想像之後的調查有多嚴密了。」

　　「布波佛依要這個叫史卓科夫的傢伙加入行動，然後讓他在殺手完成任務後，馬上幹掉那個殺手。」

　　洛德凡斯基點點頭。「這是非常合理的。我記得我們自己也曾討論過這種選擇。」

　　「是的。」安德洛波夫把他的眼睛閉上了片刻。再一次，整個行動的細節自動在他心中又演示了一遍，這行動無疑能解決掉很多政治上的問題。「是的，我的下一個工作是去取得政治局對這個任務的核可。」安德洛波夫又補充一句。

　　「有多快，主席同志？」洛德凡斯基上校實在無法隱藏他的好奇心。

　　「明天下午吧，我想。」

　　※※※

　　在樓下的通訊中心裡，翟澤夫的意識已經逐漸被埋沒在每天的例行工作裡了，當他突然認知到這一點時，他震驚不已，原來他的工作竟然是那麼不需要用到大腦。他們要讓機器來完成這些事情，於是他就變成了那部機器。他靠記憶來完成所有的工作，像是有哪個行動代碼的電文要交給樓上的哪個專案官員，還有哪個行動是在幹什麼之類的。有這麼多的資訊就這樣在工作中溜進了他的心裡，這實在是令他感到非常驚訝。他從來就沒有真正注意到，像這樣子的事就這麼慢慢發生了。但他現在注意到了。

　　但是就只有15─8─82─666這個數字，一直在他的腦海裡盤旋且揮之不去……

　　「翟澤夫？」有個聲音在叫他，通訊官聞聲轉身，看到了洛德凡斯基上校。

　　「是，上校同志？」

　　「有封要發給索非亞站的電報。」他把電文表格遞過去，上面都已經寫好了。

　　「要用機器加密還是人工加密，同志？」

　　上校想了一會，在他的心裡權衡了一下這兩種選擇，他還是傾向使用可靠的那一種，「我想還是用人工加密吧。」

　　「好的，上校同志，給我幾分鐘我就能把它給發出去。」

　　「很好，這樣當布波佛依回到辦公室時，這封電報已經在他桌上等著他了。」他不假思索就說出了他心裡的想法。世人共通的毛病就是話太多，再多的訓練也沒辦法防止人們的口無遮攔。

　　這麼看來，索非亞站長剛剛在這裡嘍？翟澤夫連問都不用問。「是的，上校同志，需要我打電話給你確認電文已經送出了嗎？」

　　「是的，謝謝你，少校同志。」

　　「我為蘇維埃聯邦竭誠效忠。」翟澤夫向他保證道。

　　當翟澤夫在進行讓人心思麻木的常規加密程序時，洛德凡斯基走回了樓上的辦公室。

　　※※※

　　極機密

　　最速件

　　發文者：主席辦公室，莫斯科總部

　　受文者：索非亞站站長

　　依據：行動代碼15─8─82─666

　　主席令：日後所有通訊，你的行動聯絡人是洛德凡斯基上校。

　　※※※

　　這不過是份內部管理的電文，但發送等級卻是「最速件」，意思是說對安德洛波夫而言，這件事情是很重要的。電文的依據則使這份電文成為一份行動命令，而不單單只是對某位情報站長的要求而已。

　　翟澤夫領悟到，他們真的決定要動手了。

　　見鬼了，到底有什麼事是他可以做的呢？這裡沒有半個人──整幢建築裡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先下手為強阻止這個行動。但是這幢大樓以外的地方有沒有呢？

　　翟澤夫點了根菸，他會跟平常一樣搭地鐵回家，而那個美國人還會不會在那裡呢？

　　他正在盤算著要背叛他的國家，想到這裡就讓他不寒而慄。這個罪名聽起來就令人覺得可怕，實際上甚至更可怕。就像擲銅板一樣，他還有另一面可以選擇，他可以就只是坐在這裡，讓一封封電文傳過眼前，直到一個無辜的人被謀殺。然後……不，不行，他不能做這種事。

　　翟澤夫從桌上有一公分厚的空白電報紙上拿了一張，他把這張紙放在桌上，然後拿一號軟性鉛筆用英文寫著：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明天打條綠色領帶。那已是他在這天下午所能擠出的勇氣極限了。他把紙條摺好放進他的菸盒裡收好，然後小心翼翼地以平常的步調去做每件事，因為在這個辦公室裡面，只要有一丁點的不尋常都會被人注意到。接著他另外拿了一張空白表格，隨意在上面亂寫了些東西後，再把那張紙揉掉丟進垃圾桶，之後就回去忙他的日常工作了。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每次他伸手到口袋裡想要拿菸抽時，他都會再考慮一次他打算做的事。每一次，他都想要拿出那張摺好的紙把它撕成碎片，再丟進垃圾桶準備送進焚化爐。但每一次，他都還是把那張紙留在原處，然後對自己說，他什麼事情都還沒有做。重要的是，他試著讓自己不要再想這件事情，讓自己就是做例行的工作，試著讓時間就這樣子過去。最後，他告訴自己，他的命運是掌握在別人的手裡，而不是在自己手裡。如果他一直到回家都沒有發生任何不尋常的事的話，他就把那張香菸盒裡的紙拿出來在廚房裡燒掉，然後整件事可能就到此為止了。大概下午四點鐘左右，翟澤夫抬起頭望著通訊中心天花板上的水漬痕跡，口中念念有詞，就像在祈禱一樣。

　　終於，一天的工作結束了。他踩著一如往常的步伐，依照平日的路線，到他通常乘車的地鐵站，再搭電扶梯下到車站，來到月臺候車。從來來去去的人潮方向，你就可以猜得出來地鐵到站的時刻，此時他跟著上百個人一起進入了車廂。

　　這時，翟澤夫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了，是那個美國人，他就站在那裡，跟上次完全相同的地方，他右手拿著報紙正在看報，左手握著頭頂上方的橫桿，他的風衣還是沒有扣上，鬆垮垮地穿在他瘦削的身上。他敞開的口袋召喚著翟澤夫，就像是希臘神話中的女妖召喚著尤里西斯一樣。翟澤夫想辦法擠到車廂的中段，讓自己跟其他乘客混在一起。他用右手探進襯衫口袋裡撈出菸盒，然後敏捷地把盒子裡的字條拿出來藏在手心，當車子慢慢進站時他開始推擠，像是要為其他乘客開路一樣。這樣的效果太棒了，他藉機貼近那個美國人，而且把字條放進了他的口袋，然後翟澤夫就退了回去。

　　翟澤夫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真的這麼做了，不管現在會發生什麼事，已經都掌握在別人的手裡了。

　　那傢伙真的是個美國人吧──還是第二處派出來的誘餌呢？

　　那個「美國人」有看到他的臉嗎？

　　那有關係嗎？難道他的指紋沒有留在那張字條上嗎？翟澤夫一點頭緒都沒有，當他在撕那張表格時非常小心──而且，如果真的被問起的話，他都可以說那疊紙就正好放在他的桌上，而任何人都有可能從那裡拿走一張──甚至還會開口跟他要呢！如果他堅持這說法一直不改口的話，應該就足夠擾亂國安會的調查方向了。不久之後，他已經離開了地鐵車廂來到開闊的戶外，他希望沒有人看到當他點菸時還在發抖的手。

　　※※※

　　弗利那受過嚴格訓練的感官這次竟然出錯了，因為他的風衣是鬆鬆地敞開著，所以除了不論是在莫斯科或在紐約地鐵車廂裡都常有的推擠碰撞外，他根本沒感覺到有人碰觸他。然而當他離開地鐵車廂時，他一把左手插進左口袋就發現裡面有東西，而且他知道那東西並不是他自己放進去的。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但是他所受過的訓練讓他的臉色馬上就恢復了正常。他忍不住四下張望，看看有沒有人在跟蹤他，但馬上就意會到，像他這樣子每天的行程都很規律，國安會可能會派個生面孔在地鐵出口跟蹤他，或更有可能的是，利用周圍大樓頂的攝影機來監看他，反正錄影帶在這裡跟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樣便宜。因此，他跟其他日子一樣走路回家，向門口的警衛點點頭打過招呼後，進入電梯，之後走進了家門。

　　「親愛的，我回來了。」愛德華．弗利大聲招呼，然後在關上門以後才拿出那張紙條。他相當確定他的公寓裡沒有被裝上攝影機──就連美國的科技都還做不到這個程度，更不用說蘇聯人了。他打開字條，然後整個人就這麼僵在那邊。

　　「晚餐吃什麼？」他大聲問道。

　　「過來看就知道了，艾德。」傅瑪麗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漢堡正在爐子上滋滋作響，馬鈴薯泥配肉汁，加上烤豆子，標準的美國工人階級晚餐。但麵包是蘇聯的，這倒也不壞啦。小艾迪坐在電視前面看著「變形金剛」的錄影帶，那大概能讓他心無旁騖地再看個二十分鐘。

　　「今天有沒有碰到些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傅瑪麗在爐邊問，她轉身給了他一個吻，而他用他們倆之間才有的密碼回給她一個暗示，表示發生了些不尋常的事。

　　「什麼事都沒發生，寶貝。」當他拿出那張紙的時候就已經引起了她的興趣，她接過紙條，眼睛隨即瞪得大大的。

　　讓她大吃一驚的倒不是紙條上的內容，而是印在紙條上端的字樣：國安會通訊中心。

　　「我的天哪！」傅瑪麗的嘴巴無聲地說出她的反應。

　　中情局莫斯科站的站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幫我看一下爐子上的漢堡肉好嗎？親愛的，我得去拿個東西。」

　　弗利接過鍋鏟把漢堡翻了個面。他老婆很快就回來了，手中拿著一條鮮豔的黃綠色領帶。

第十一章　手法

　　當然嘍，此時此刻也沒有什麼能做的。晚餐上桌，也吃完了，小艾迪回到錄影機前繼續看他的卡通片。四歲這個年紀實在是很容易取悅的，就算是在莫斯科也一樣。他的父母則是回到公事上面。很多年前，他們倆都在電視上看過「熱淚心聲」這部片子，片子裡安妮．蘇利文（安妮．班克勞霞飾演）教導海倫．凱勒（佩蒂．杜克飾演）怎樣運用手語。因此他們夫妻倆發現手語是個很有用的溝通方式，不是因為快，而是因為安靜，而且他們倆還自創出簡略的表達方式。

　　你覺得怎麼樣？弗利對妻子問道。

　　這事情可能會相當棘手。傅瑪麗回答。

　　是啊。

　　艾德，這傢伙在他們這邊的莫丘里小組工作欸。哇！傅瑪麗眼露興奮的神采。

　　更有可能的是，他只是湊巧拿到那張表格罷了。莫斯科站長緩緩地說出他的警告，但往後的一個星期左右，我還是會打綠色領帶，坐同一班地鐵。

　　FAB，他的妻子同意道。那幾個字是「他媽的棒呆了，老兄」的縮寫。

　　我希望這不會是個誘餌。弗利若有所思地補了一句。

　　那也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啊！傅瑪麗回答。老實說，這種可能會惹火上身的想法並沒有嚇到她，雖然說她也並不想碰上那種難堪的場面。比起她的丈夫來說，她可是一直在尋找這樣子的機會，反觀她丈夫就比較會瞻前顧後。但是，很奇怪的是，這次碰上機會的人卻不是她。假使要說蘇聯人「判斷」他是莫斯科站長，或甚至是個跑外勤的間諜的話──看這情形又不像，弗利思索著──那他們打算要用這方法來引他上鉤，還真是太愚蠢了，即使是的話，也不會這麼快下手或也不該這麼外行。除非他們是在嘗試達到某種政治目的，然而整件事卻看不到這樣的邏輯性──而且國安會的邏輯能力向來就像史波克（電影「星艦迷航記」裡的大副）在瓦肯行星（史波克的老家）上一樣的冷靜，甚至連聯邦調查局都不可能玩出這麼散漫的間諜遊戲。所以說這必定是個不錯的機會嘍！除非國安會正在徹底過濾大使館裡的每個員工，只是想看看他們能逮到哪個傢伙。是有可能，但又不太像，值得放手賭賭看，弗利這麼判斷著。他就打個綠領帶看看會有什麼事發生，而且還得小心翼翼地去確認地鐵裡的每張臉孔。

　　要告訴蘭格利嗎？傅瑪麗接著問。

　　他只是搖搖頭，太早了一點。

　　她點頭表示同意。接下來，傅瑪麗比了個騎馬的手勢，意思是說有個獵物在那邊，而他們真的要開始玩這場遊戲了，終於。就好像她會害怕她的本事變生疏了一樣，她丈夫想著，會發生這種事的機會實在太小了。他敢打賭，他老婆就有這本事，就像在教會學校一路讀過來，卻連腦袋都沒有被敲過一次，因為修女從來就沒有逮到她不守規矩……

　　所以，因為這個緣故，弗利暗忖，他也不會。

　　明天會很有意思。他這麼對她說，得到的是妻子很性感地對他點了點頭。

　　這個晚上最困難的事情，反而是要讓自己不要一直把心思放在這件事上，但即使他們倆都受過相當的訓練，思緒還是會不斷地回到這件事上面，想著要怎麼樣去跟這位在蘇聯莫丘里小組工作的線民互動。整件事想起來就像是美國職棒大賽，在第七場比賽，九局下半打出的一支全壘打──由「雷吉．傑克森」．弗利當選十月最有價值球員（譯註：美國職棒球員，一九九三年獲選入美國職棒名人堂，外號十月先生）

　　真是刺激透頂。

　　※※※

　　「賽門，你到底對那個傢伙知道些什麼？」

　　「對他個人倒是知道得不多。」哈定承認道，「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政黨人物。我認為，單是從他坐在國安會第一把交椅上來看，他的前途可說是無可限量。謠傳說他對西方烈酒比對他們自己的伏特加有興趣，也聽說他喜歡聽美國的爵士音樂。不過，這些故事搞不好是國安會總部故意放出在圈子裡流傳的，好讓他在別人眼中看來一副醉心西方文化的樣子。依我個人的意見，他還真的不像。這傢伙是個渾蛋，他在黨裡面的紀錄也沒多高尚，一個人要不是心狠手辣的話，哪會在組織裡面竄升得那麼快──那些身居高位的人經常都是一路踩著自己師友的屍骨往上爬的傢伙。在這個組織裡，達爾文的進化論可是被發揮到前所未有地淋漓盡致，傑克。適者生存，但是他們用以證明自己是強者的方式，就是把所有會威脅到自己的人都幹掉，或是在他們選定的競技場裡面把人幹掉，而這僅是為了要證明自己的殘酷無情罷了。」

　　「這傢伙有多聰明？」雷恩打鐵趁熱接著問。

　　哈定拿著石南木菸斗抽了一口說：「他不是個笨蛋，是個把人類天生的感官能力發揮到極致的傢伙，可能是個好──或甚至是個出色的──業餘心理學家。」

　　「你還沒有拿他來跟托爾斯泰、或是契訶夫作品裡面的人物相比呢！」雷恩指出，畢竟哈定是主修文學的。

　　哈定對他的這個想法提出反駁，「要能那麼做的話就簡單多了。不過，像他這樣子的人通常都不會出現在文學作品裡面，因為小說家們缺少塑造出這種人物不可或缺的想像力。在日耳曼文學裡面，也絲毫看不出來會出現個像希特勒一樣的人物，傑克。史達林顯然認為自己是恐怖依凡再世，而瑟吉．艾森斯坦（譯註：蘇聯電影之父、蒙太奇理論大師，最著名的電影作品是「波將金戰艦」）就拍了部有關那個傢伙的史詩電影，但是那只是要讓那些沒有想像力的人去了解別人，也因此他拍的片子並沒有去描述一些眾人都了解的人。不對的，史達林是個複雜且基本上讓人無法理解的惡魔，除非你有個精神病方面的學位。而我可沒有。」哈定點了雷恩一句道，「你並不需要完全了解一個人，才能去預測他的所作所為，因為從這些人的背景來看，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是有跡可循的。你只要了解這個就夠了，而我對此向來深信不疑。」

　　「有時候我會覺得該讓凱西加入我們的工作。」雷恩建議。

　　「因為她是個醫生嗎？」哈定問道。

　　雷恩點點頭說：「是啊，她在看人這方面蠻有一套的，這是我們要醫生加入米海爾．蘇斯洛夫的案子的緣故，但他們沒有一個是心理醫生。」他提醒他的工作夥伴。

　　「所以，沒有的，我們對安德洛波夫的個人生活知道得少之又少。」哈定承認道，「從來就沒有人被派去深入挖掘他的個人生活。如果他獲得升任總書記的話，我可以想像他的妻子將會變成一個半公開的角色。你也知道，但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沒有理由認為他是個同性戀或有類似的傾向。那裡的人不太能容忍這種脫離常規的事。一路走來，某些他的同僚可能會用這說法去對付他，想要毀掉他的前途來成就自我。但是，不可能的，在蘇聯同性戀的櫃子還真的是深不可測，你寧可單身都比出櫃好。」這位分析師做出了結論。

　　好吧，雷恩心想，我今天晚上會給將軍打個電話，然後告訴他英國佬對安德洛波夫也是一無所知。雖然令人訝異和失望，但多少也是預料中的事罷了。每個在情報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在他們已知的情報中會出現漏洞的頻率，往往讓圈外人大吃一驚，但圈內人卻覺得那沒什麼大不了。雷恩在這一行的資歷還算淺，所以他會覺得既驚訝又失望。一個已婚男人應該會習於妥協，他會在所有事物上讓他的妻子隨心所欲，因為不論程度深淺，一個已婚男人就是會被老婆吃得死死的──除非他徹頭徹尾就是個渾蛋，但是沒有幾個男人能歸入這一類。那一種人還能像他那樣在官場中扶搖直上的就更少了，因為在任何組織中，你為了生存就必須要跟他人合作，那是人性，就算是蘇聯的共產黨也沒辦法否定它，即使他們說了半天，他們打算在那國家中塑造出新的蘇維埃人民，但結果還是一樣的。是啊，雷恩想著，那是當然的嘍！

　　「好吧，」哈定看著他的手錶說，「我想我們今天已經為女王陛下效夠力了。」

　　「同意。」雷恩起身從衣帽架上拿下他的西裝外套，他這次會先搭地鐵到維多利亞站，然後再搭電車回家，這樣的通勤方式已經逐漸成為他的習慣了。如果能在倫敦城裡找個房子，就能縮短他每天的通勤時間，那就更棒了。但是那樣子莎麗就沒有太多機會在綠草如茵的草地上玩耍，而凱西對這一點可是很堅持的。這又是個最新的證據，證明他是個老婆至上的男人。雷恩在走向電梯的路上這麼想著。好吧，還有可能會更糟呢。到頭來，至少他是討了個好老婆，值得去取悅她。

　　※※※

　　布波佛依上校在從機場回家的路上，順便去了大使館一趟。一份簡短的電文已經在那裡等著他了，他很快就把電文解碼完畢──他將會透過洛德凡斯基上校接受行動命令。這並不讓他特別感到驚訝。哼！洛德凡斯基本來就是安德洛波夫的狗腿子，而那應該會是份不錯的差使。索非亞站站長心中暗忖，你只要一直讓你的老闆開心就好了，而安德洛波夫大概也不像貝利亞那樣子是個吹毛求疵的渾蛋。政黨人物大概在所提出的要求上都太一絲不苟了點，但是毫無疑問的，任何人只要在黨秘書處做過事，就一定知道該怎麼跟這些人共事，畢竟史達林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所以，看來他是應該開始安排一次暗殺行動了。布波佛依在內心深處好奇著，波里斯．史卓科夫對這件事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史卓科夫這個人是很專業的，但卻情緒化了一點，也有點缺乏職業道德。對他而言，工作就是工作，但是這一次任務的重要性，卻遠高於他為保加利亞秘密警察工作時可能會碰到的任何事情。這個行動會讓史卓科夫嚇倒還是感到興奮？對此，布波佛依很想知道答案。他這個保加利亞同行所擁有的冷酷，正是讓這位國安會軍官既擔心又覺得印象深刻的地方。不過，能把史卓科夫的特殊技能放在口袋裡隨時運用，倒是挺不錯的。如果政治局要讓這個討厭的教宗死的話，那他就一定要死。太遺憾了，不過如果教宗所相信的一切都是事實的話，那麼他們只是完成他的心願，讓他像個殉道者上天堂罷了，不是嗎？那當然是每個教士藏在心中秘密追求的目標。

　　布波佛依唯一在意的是來自政治上的反彈，那些事情可是會寫在歷史上的，所以他在行動裡還是只擔任個聯絡人的角色比較好。如果事情出了差錯，好吧，那也不會是他的錯。史卓科夫是執行這個任務的最佳人選，如果根據他的職業生涯紀錄來看的話，這一點是不會有人否認的。他也提醒過主席，開上一槍，不管是在多近的距離開槍，都未必會置人於死地。他會寫個備忘錄，以確定在有關15─8─82─666行動為數不多的文件中，會包含了他的正式評估意見。他會親自寫下這些，然後透過外交郵袋送到總部去──他自己則會留存一份在他辦公室的保險箱裡，這麼做只是為了自保，避免被人從後面捅上一刀。

　　但目前他則需要等待來自政治局的授權，那些「老太婆」會投票同意這個行動嗎？關於這一點，他可不敢打包票。布里茲涅夫年事已高，年紀會讓他更加嗜血還是更小心翼翼？想找出這答案對上校而言是有點困難。傳聞說安德洛波夫是他的接班人，如果這傳言是真的話，那麼這次行動會是他獲勝出線的最佳機會。

　　※※※

　　「米海爾，你明天會支持我嗎？」安德洛波夫在他的公寓裡邊喝酒邊問。

　　亞歷山德羅夫轉動著他那杯昂貴的褐色伏特加說：「蘇斯洛夫明天不會出席，據說他已經腎衰竭，拖不過兩星期了。」他暫時避開了前面的話題，問道：「你會支持我接任他的位子嗎？」

　　「這還用問嗎？」國安會主席回答，「我當然會支持你。」

　　「很好。所以，你提議的這個行動，成功的機會有多少？」

　　「大概是一半一半吧，我的人是這樣子告訴我的。我們會讓一位保加利亞軍官幫我們安排，但由於保密上的緣故，執行暗殺的殺手必須是位土耳其人……」

　　「一個烏漆抹黑的回教徒嗎？」亞歷山德羅夫尖銳地問。

　　「管他是誰，他幾乎一定會被逮捕──根據我們的計畫，他是死路一條。在這種任務裡，你不可能期望他能夠脫逃成功，因此我們不能找自己人來執行。這個任務在本質上就給了我們很多限制，理想的方法是起用一個受過訓練的狙擊手──譬如從特戰部隊裡找人──從三百公尺外開槍，但那就擺明了這個暗殺事件是某個國家幹的。所以，這件事一定要讓它看起來就是某個瘋子的個人行為，像老美就有不少這樣的傢伙。你也知道，即使美國人手上握有那麼多的證據，但還是有些白癡要把暗殺甘迺迪的案子怪罪到我們或是卡斯楚的頭上。所以，我們留下來的證據一定要很清楚地顯示我們沒有牽涉其中。我認為這是我們所能提出來的最佳方案了。」

　　「你計畫了多久？」亞歷山德羅夫問，淺飲了一口。

　　「幾乎完成了，這個行動一定得進行，而保密工作一定要非常嚴密。」

　　這位黨務高層讓步了，「我想應該是如此吧，尤里──但是失敗的風險……」

　　「生活裡的每個面向都有風險，重要的是，這個行動將不會牽扯到我們身上，這一點是我們可以確切保證的。如果沒有死的話，嚴重的槍傷至少可以讓那傢伙少找我們的麻煩，不是嗎？」安德洛波夫積極地遊說。

　　「所以風險應該是……」

　　「有一半的機會會失敗，就表示我們有一半的機會會大獲全勝。」安德洛波夫提醒他的訪客。

　　「那麼我會支持你的。里奧昆德也會，那樣你的案子就過關了。你打算在案子通過多久以後開始行動？」亞歷山德羅夫點頭，又問。

　　「大概是一個月左右，也許六個星期吧。」安德洛波夫回答。

　　「那麼快？」黨裡面的事務很少有執行得那麼順利、那麼快的。

　　「這種──『處決行動』，美國人就是這麼稱呼的──應該什麼時候進行？是不是要花上那麼久的時間？是不是該放手一搏？所以最好是速戰速決，這樣子才不會讓那個人再進一步搞出些政治陰謀。」安德洛波夫解釋。

　　「誰會取代他的位子？」

　　「某個義大利人吧，我猜。會選出他當教宗完全是件脫離常規的事，可能他的死會使那些羅馬人回到他們的老習慣上面。」安德洛波夫提出他的看法，結果讓他的客人爆出了一陣大笑。

　　「是啊，他們實在是太容易猜了，這些盲目的宗教狂。」

　　「所以，我明天會讓這個任務浮出檯面，而你會支持我吧？」安德洛波夫要很清楚地聽到對方的保證。

　　「是的，你將會獲得我的支持，而你也會支持我繼承蘇斯洛夫在政治局裡有完全投票權的席位。」

　　「就看明天了，同志。」安德洛波夫承諾。

第十二章　出手

　　這一次，鬧鐘沒出任何狀況，而且把兩個人都給叫醒了。愛德華．弗利起身後朝著浴室走去，很快打理好自己，把浴室讓給妻子。當傅瑪麗開始準備早餐時，他走進小艾迪的房間把他搖醒。他們的寶貝兒子一起床就立刻打開電視，電視上正在播映晨間運動節目，好像全世界每個城市都有這樣的節目，而且都是由一個身材一級棒的女人在主持──她壯得可以在喬治亞州本寧堡的陸軍游騎兵學校中輕易地混口飯吃。傅瑪麗認為那個蘇聯女人的金髮是染的，而弗利單是看她在電視上做的動作就覺得很痛苦。這裡沒有像樣的報紙或體育版可讀，話說回來，他反正在這方面也沒有什麼選擇，只好坐在電視機前像半個植物人一樣，而他兒子卻對著那種讓你看了會半夜驚醒一身冷汗的節目，一路嘰嘰咯咯地從頭笑到尾。莫斯科站的站長看得出來，這是現場直播的節目。所以不論這女人是誰，她都得在早上四點鐘起床，所以這節目搞不好還真的是她的晨間運動呢。好吧，那麼至少她是真的在運動，而她老公一定得是個紅軍傘兵出身的壯漢，要不然她恐怕能輕易地把他打得屁滾尿流。愛德華．弗利一面等著晨間新聞的播出，一面在心裡想著這些。

　　晨間新聞六點半開始，需要點訣竅的地方是看著電視新聞，然後試著弄清楚這世界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情──跟在老家沒什麼兩樣，這位中情局官員心想，他同樣是一大清早邊看新聞邊發牢騷。好吧，他到大使館會收到一份《晨鳥》，那是從華盛頓透過保密傳真傳過來給大使館資深職員看的簡報。對其他美國公民而言，住在莫斯科就像是住在人煙稀少的荒島一樣。在大使館裡面，他們至少還有衛星天線可以下傳CNN有線電視新聞網和其他節目，這些待遇至少可以讓他們覺得自己活得比較像個人──幾乎算是啦！

　　早餐還是早餐，小艾迪喜歡糖霜玉米片口味的穀類早餐──澆在上面的牛奶是芬蘭來的，因為他媽媽並不信任本地的生鮮商店，而到只開放給外國人的商店購物，對外僑社區的居民來說又滿方便的。弗利夫婦在吃早餐時不太說話，好配合遍佈在牆壁裡的竊聽器。他們從來不在家裡談重要的事情，除非是用手語──但也絕對不在他們倆的兒子面前用，因為這麼小的孩子是沒辦法保守任何秘密的。再怎麼說，負責監視監聽他們的國安會人員，此時可能已經對弗利一家感到無聊透頂，這就是他們很努力想要達成的目的，然後在他們的行為舉止裡再加上適當的隨機變化，讓他們看起來跟一般美國人沒什麼兩樣。但適可而止就好，千萬不要做得太過火。他們在蘭格利就把這一切小心且鉅細靡遺地從頭計畫到尾，還有國安會第二處投誠的人從旁協助。

　　傅瑪麗把她丈夫所有出門要穿的衣物都攤在床上，包括那條綠色領帶，搭配他那套咖啡色西裝。跟總統一樣，弗利穿咖啡色很出色，他妻子是這麼認為。弗利還是需要穿著風衣，而且風衣也還是不能把釘子扣上，此外，大衣就那麼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也是個需要傳遞的訊息；然後，他所有的感官整天都會維持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的光亮敏銳。

　　「你今天計畫做什麼？」他在客廳問傅瑪麗。

　　「跟平常一樣，我吃過午餐以後可能會跟潘妮在一起。」

　　「喔？好吧，幫我跟她打聲招呼，也許這星期我們可以一起吃個晚餐。」

　　「好主意。」他老婆說，「也許他們能夠跟我解釋一下英式橄欖球怎麼玩。」

　　「那就像美式足球一樣，親愛的，只除了規則比較笨一點罷了。」弗利解釋，「好吧，該出門去讓那些記者開心一下了。」

　　「沒錯！」傅瑪麗笑著，而她的眼睛則是瞄著牆壁說，「那個《波士頓環球報》來的傢伙還真是個渾球。」

　　在外面，這是一個十分宜人的早晨，只有涼爽的空氣帶來了一絲秋天的氣氛。弗利離開家門朝著車站走去，他對站在社區大門的警衛揮了揮手，早上值班的傢伙只有偶爾會對他笑一下。那傢伙顯然是和外國人相處得太久了，也有可能國安會就是這麼訓練他們的。他穿的是莫斯科民兵──也就是這城市的警察──的制服，但是弗利覺得那傢伙看起來太聰明了點，不像個警察，因為莫斯科人通常都認為他們的警察是種相當低等的生物，像這種單位是沒辦法吸引那些最聰明的人的。

　　往地鐵車站幾條街的路很快就到了。在這裡過馬路是相當安全的──比起紐約安全多了──因為私人汽車在這裡還相當罕見，這倒是件好事。莫斯科的汽車駕駛人會讓義大利的駕駛們看起來簡直是小心謹慎又守秩序，那些開著隨處可見的傾卸式卡車的傢伙，從他們開車的方式來看，以前一定都當過戰車駕駛。他在報攤上買了一份《真理報》，然後搭電扶梯下到車站月臺。扮演一個嚴守生活規律的人，他每天早上都在完全相同的時間抵達車站，然後都會再看看掛在天花板上的時鐘確認一下。莫斯科的地鐵是以一種非人的精準度在運轉，他在早上七點四十三分準時踏入車廂。弗利並沒有回頭張望，他在莫斯科已經住得夠久了，所以不能再像個初來乍到的觀光客一樣東張西望，而這一點，弗利認為會讓負責監視他的國安會人員覺得，由他負責的這位美國目標簡直是無趣到家了，就像蘇聯人在早餐時喜歡配著味道嚇人的本地咖啡吃的蕎麥片一樣無趣。對蘇聯人來說，品質控制這回事是留著用來製造核子武器或是進行太空計畫用的，雖然弗利對這些說法有點懷疑，但基於他在這個城市裡所看到的，好像也只有地鐵是運作得比較正常。像他們這樣子把閒散又笨手笨腳的態度跟媲美德國人的精確結合在一起，實在是個很古怪的組合。在這個地方，單是觀察他們把事物應用在什麼上面，就能看得出來那件事物的好壞。同時，情報行動的優先權高於一切，免得蘇聯的敵人所發現的並不是蘇聯過去沒有什麼，而是蘇聯人民現在沒有什麼。弗利有樞機主教來告訴他和美國人，蘇聯在軍事領域裡面有些什麼。基本上知道這些東西是件好事，但那主要是因為你知道得愈多，你需要擔心的就愈少。不過，在這個國家裡，還是政治情報最重要，就算他們相當落後，但他們這國家還是很大，如果你沒辦法未雨綢繆的話，他們還是大到足夠造成麻煩的。蘭格利此時就非常擔心教宗的情況，他顯然做了一些讓蘇聯很沒面子的事情。而蘇聯高層跟美國的政客一樣，並不喜歡有人在政治層面上讓他們沒面子──只除了他們不會為了爭一口氣而跑到《華盛頓郵報》去爆料之外。賴特和摩爾在意的是蘇聯佬在打算些什麼──或甚至該說，他們更擔心的是安德洛波夫在做什麼打算。愛德華．弗利對那個國安會主席根本沒有感覺，像大多數在中情局裡面的人一樣，弗利只認得那傢伙的臉、名字，以及他顯然有肝臟方面的問題──這情報是從這位情報站長所不知道的管道獲得的，可能是英國佬那邊。他不得不信任他們，但就是有些事情困擾著他，讓他一直感到緊張。好吧，他們可能對中情局也是心存懷疑。這本就是場瘋狂的遊戲。他還只看到了報紙第一頁而已，雖然華沙公約國這一方有些事情讓他覺得有點意思，但並沒什麼讓他感到驚訝的。他們還是擔憂著北約，搞不好他們還真的在擔心德國軍隊會再度攻向東線呢。在這方面他們當然還是十分偏執，「偏執」這個字眼可能還是在蘇聯發明的呢！搞不好是當年佛洛伊德在某次到蘇聯去的旅程裡發現的。弗利在心裡一邊想著，一邊抬眼尋找那兩個跟監他的人在哪裡……沒有，他可以斷定，連一個都沒有。難道國安會已經開始不對他跟監了嗎？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他們有個傢伙──更有可能是一組人──在跟監他，負責這任務的一定是專家，但為什麼要派一組專家來跟監新聞參事呢？弗利在心裡嘆了口氣。他是不是太杞人憂天了一點，還是還不夠偏執？你又要怎麼去分辨這中間的差異呢？或者說，他有沒有可能因為在這麼一次針對他的誘餌行動裡打了條綠領帶而暴露身分呢？

　　如果他真的是引火上身的話，他的妻子也不能倖免，這將會讓兩位在中情局裡面非常看好的官員的前途畫上休止符。他和傅瑪麗是鮑勃．賴特的寵兒，是他的兩員大將，蘭格利派出的明星隊，這種聲譽是他們倆所需要去保護且善加經營的。美國總統會親自觀看他們倆的「表演」，而且有可能會根據他們倆所收集到的情報來做決定，那都是些會影響到國家政策的重要決定。這種重責大任可不是些讓他們能整天放在心上的事情，因為那可能會把他們倆逼瘋，且讓他們做起事來綁手綁腳的──過分小心到沒辦法完成任何事情。不能這樣子，情報這個行業的最大挑戰，就是怎麼在謹慎和效率之間保持平衡，如果你太接近一邊的話，你將永遠沒辦法完成任何有用的任務；但是你如果向另外一側靠得太近的話，則會引火上身，惹上麻煩的還會包括你的線民，而在此地，這幾乎是意味著你所負責的那些人將會難逃一死。像這種兩難的情況，肯定是會讓個男人去喝上兩杯酒的。

　　地鐵停在他要下車的那一站，他走出車門然後乘著電扶梯上到地面，他很確定沒有人摸過他的口袋。當他到了街上時，他檢查了一下口袋，什麼都沒有。所以不論那個傢伙是誰，要不就是他只會搭下午的那班車，要不就是這位莫斯科站站長被他的對手擺了一道。單是這些事，就足夠讓他擔憂個一整天了。

　　※※※

　　「這是給你的。」杜伯瑞克邊說邊把電文遞過來，「從索非亞來的。」

　　「哦？」翟澤夫答道。

　　「註明只能給你看，奧萊格。」值夜軍官說，「至少它很短。」

　　「啊，」翟澤夫接過電文，他看到電文的表頭是15─8─82─666。他們決定要用號碼來代替名字，而表頭是不需要加密的。他並沒有再做出什麼反應或是說些什麼，事情還沒做完呢。當然嘍！杜伯瑞克會感到好奇──好奇心這回事在通訊中心裡是司空見慣的，每個人都會對他沒辦法解讀的電文感到好奇。這份電文是昨天他下班四十分鐘後發過來的。「好吧，我一開始當班就有工作可做了，還有其他的嗎？尼古拉。」

　　「沒有了，除了那份電文以外，我留給你的是張空的辦公桌。」不論他有什麼缺點，杜伯瑞克是個很有效率的員工。「好啦，我現在已經交班給你了，我家裡還有一整瓶的伏特加在等著我。」

　　「你應該先吃點東西才對，尼古拉。」翟澤夫警告。

　　「那像是我媽才會說的話，奧萊格。我應該會吃個三明治當早餐吧。」他開玩笑地說。

　　「回去好好睡個覺吧，少校同志。我接過你的勤務了。」翟澤夫邊說邊在他的位子上坐了下來。十分鐘後，他把那份簡短的電文解碼完畢，索非亞站的站長已知道洛德凡斯基上校是行動15─8─82─666的聯絡人。所以政治局已經核准那個行動了，也就是說，現在這個行動已經馬力全開付諸執行了。他把解譯過的電文收進牛皮紙袋，把它封起來，然後把封緘用的火漆滴在封口處。

　　他們真的要開始執行這個計畫了，翟澤夫皺著眉頭。我現在該怎麼辦？

　　像平日一樣的工作度過這一天，然後在回家的地鐵中尋找那條綠色領帶。然而他該祈禱自己會看到它呢？還是祈禱自己沒看到呢？

　　翟澤夫把這個念頭暫且甩開，叫了個送公文的信差過來，要他親自將電文送到頂樓去。沒過一會兒，一大堆電文送到他的桌上等著處理。

　　※※※

　　「天哪！」愛德華．弗利在他的座位上哀號一聲，這份電文──而且是很長的一份──是賴特跟摩爾代表總統發來的。電文的內容可讓他有不少正經事得忙了。

　　莫斯科站並沒有一份記錄在紙上的線民名單，甚至連用代號的都沒有，即使可以放在弗利辦公室裡的保險箱也一樣。這個保險箱除了對號密碼鎖以外，還有個兩段式的警報器，警報器須由裝在保險箱門裡門外各一的數字鍵盤輸入密碼來解除，而兩個密碼並不相同，且由弗利自己設定。駐守在大使館裡的陸戰隊員接到的命令是，不論是哪個警報器響起，都需要拔槍做出即時反應，因為這個保險箱裡所存放的，大概是這幢大樓裡最敏感的一些文件了。

　　但是弗利知道每個為中情局工作的蘇聯公民的名字，他把這些名字全都牢記在心裡，還包括了他們各自所專長的領域，目前有十二個這種線民正在運作當中。在弗利抵達莫斯科之前的那一個星期，他們才剛損失了一個線民──曝光了。沒有人知道那是怎麼發生的，雖然弗利相當擔心蘇聯當局可能在蘭格利裡面藏了個「鼴鼠」（蘇聯間諜），而且這樣子想也有點不尋常，但就像中情局會去吸收國安會的人當線民一樣，國安會也會對中情局做同樣的事，而雙方所進行的這場比賽並沒有裁判，所以參加比賽的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得分是多少。他們損失掉的那位線民，代號「蘇沙」，是蘇聯軍事情報局的一位中校，他協助找出了德國國防部和其他北約國家的一些主要情報洩漏來源，蘇聯國安會透過這些情報來源得知了不少極機密的政治軍事情報。這個中校已經死了──雖然他有可能還活著，但也跟死了沒什麼兩樣。弗利希望他們不會像在一九五○年代曾對另一位軍情局線民所做的那樣，把這傢伙活活丟進火爐裡面。當年那種處決方式，就算當時的蘇聯是在赫魯雪夫主政之下，也還真的是殘酷，弗利可以確定的是，那讓中情局負責這位線民的官員夜不成眠好一陣子。

　　所以他們必須動用到兩個，有可能是三個他們手下的線民來為這個案子作事。他們在國安會裡面有個很好的傢伙，另外在中央委員會裡也有一個。他們兩個人其中之一搞不好聽說過這個有關對付教宗的行動的任何消息。

　　天殺的！弗利暗忖，他們是不是瘋了？這還真是需要有非常好的想像力才有辦法想得出來。身為愛爾蘭後裔，不論信奉的宗教或是接受的教育都是羅馬天主教，因此愛德華．弗利必須花上一點心力，才有辦法把個人的想法放在一旁。這麼樣的一個計畫實在是太過分了，可能吧，但是跟他打交道的這些人根本就不承認有所謂的限制這回事，何況這是由一個外國機構所說的，那就根本是連談都不用談了。對他們來說，所謂上帝根本就是政治，那是對他們政治世界的一個威脅，就像撒旦對天堂秩序的挑戰一樣。不過，這個比喻不太對。該說是大天使米迦勒在挑戰地獄一樣。傅瑪麗常說她身處於一頭野獸的心腹地帶，顯然這頭野獸是頭相當難纏的野獸。

　　※※※

　　「爹地！」莎麗興奮地叫著，一如往常帶著笑容醒來。他帶著她上完廁所後一起下樓，而燕麥片早餐已經在桌上等著她了。莎麗還穿著她用拉鍊穿脫的兔寶寶連身睡衣，這一件是黃色的，而且是最大的尺碼，但是睡衣的雙腿仍有點不夠長，莎麗的腿已經把睡衣又撐長了點。再過一陣子她就得另外換一套睡衣了，但那就留給凱西去操心吧。

　　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已經都就緒了，凱西負責餵小傑克，而且已經餵了一半了，她老公則放下報紙上樓去刮鬍子。等到他著裝完畢時，就換她去梳洗穿衣，而雷恩則會負責幫小傢伙拍背打嗝、幫他穿上襪子保暖。穿上襪子以後，就給了小傢伙一些可以扯掉的東西，讓他可以嘗一嘗他的腳丫子是不是還跟前一天嘗起來味道一樣，這可是他最近才學會的本事呢！

　　不久之後門鈴聲響起，來的是瑪格莉特．范德比克，隨後到的就是愛德華．比弗頓，他們兩個人一到，這對父母就可以脫身去上班了。到了維多利亞車站，凱西和她的丈夫吻別，到地鐵站坐車去慕菲茲醫院，而雷恩則坐另外一條線的地鐵到世紀大廈去，這一天的工作也就此展開。

　　「早安，約翰爵士。」

　　「嘿，伯特。」雷恩說完頓了一下。伯特．坎德頓這個人渾身上下都寫著我是軍人，也該是時候問問他了，於是雷恩又問：「你以前在哪個團？」

　　「我以前是皇家綠衣軍的團士官長，爵士。」

　　「是步兵嗎？」

　　「沒錯，爵士。」

　　「我還以為你們穿紅外套呢。」雷恩說。

　　「嗯，那是你們美國佬的錯。在你們獨立戰爭時，我們軍團的人被你們的槍手打得死傷慘重，因此指揮官決定，換成綠色上衣可能會安全一點。從那時開始我們就是穿綠色的了。」

　　「那你怎麼到這裡呢？」

　　「我在等著被調到倫敦塔，去擔任那裡的皇家守塔侍衛，爵士。他們說，我大概再等上個一個月左右，就能穿上那單位的紅外套了。」

　　坎德頓的保全人員制服上衣上掛了些勳章，那些勳章應該不是掛在那裡好看的。在英國軍隊裡，團士官長還真的是位大人物，跟美國海軍陸戰隊裡的一等槍砲士官長一樣。

　　「我去過那個地方，去過他們的俱樂部。」雷恩說，「一群很棒的軍人。」

　　「一點也沒錯，我有個朋友在那裡，米克．楚拉，他在女王禁衛軍那一團。」

　　「很好，士官長，別讓壞人溜進來了。」雷恩一邊說，一邊把他的識別卡刷過入口管制進出的刷卡機。

　　「我會的，爵士。」坎德頓向他保證。

　　當雷恩進辦公室時，哈定已經坐在位子上面了。他先把他的西裝外套掛在衣架上，才對他打招呼。

　　「這麼早來啊，賽門？」

　　「你們的摩爾法官昨天晚上發了一份傳真給老貝──事實上，是在午夜剛過不久。在這裡。」他一面說話一面把傳真遞了過來。

　　雷恩很快地把傳真掃過一遍，「教宗，是嗎？」

　　「你們總統對這件事會不會發生很有興趣，我們首相也是，」哈定說道，他點起菸斗繼續說，「貝瑟打了個電話給我們，要我們早點到辦公室看看我們手頭有什麼資料。」

　　「好啊，那我們手頭有什麼呢？」

　　「不太多，」哈定承認道，「我不能告訴你我們的情報來源──」

　　「賽門，我又不是傻瓜，你們有傢伙很接近他們的高層，不是哪個政治局成員的紅粉知己，就是在黨秘書處的某個傢伙。難道他沒告訴你們一些事情嗎？」雷恩在這裡看過一些相當有意思的「片段」，那一定是某個身處紅色高層圈內的人才能提供的。

　　「我沒辦法說你的懷疑是對還是不對。」哈定警告，「但是，沒有，我們沒有任何一個情報來源曾經告訴過我們任何事情。甚至連華沙的那封信是否已經送到莫斯科都不知道，雖然我們知道那文件一定已經到莫斯科了。」

　　「所以，我們什麼狗屁都不知道嘍？」雷恩驚愕地問。

　　哈是難過地點了點頭說：「沒錯。」

　　「這種事那麼常發生還真令人驚訝。」

　　「這種事也算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傑克。」

　　「首相大概會火冒三丈吧？」

　　「看來是免不了的。」

　　「所以我們要怎麼跟她說？他媽的！我可以斷定她絕對不會想聽我們說什麼也不知道的。」

　　「我們的政治領袖不會想要聽到這種事的。」哈定無奈地說。

　　我們的也一樣。雷恩心裡暗暗承認。「貝瑟現場掰的功力怎麼樣？」

　　「相當棒，事實上，像這種情形，他會說你們這些傢伙也沒多知道些什麼。」

　　「跟其他北約盟國的情報單位問問看？」

　　哈定搖頭，「不好。這樣反而得到反效果。第一，透露了我們很感興趣。第二，我們知道的不多。」

　　「我們的朋友情報掌握得如何？」

　　「那要看情形了。法國的海外情報局有時候會弄到些很棒的情報，但他們不太喜歡跟別人分享情報。我們的以色列朋友也一樣。德國人則是完全被蘇聯人滲透了，東德那個叫馬可士．伍爾夫的傢伙簡直是幹這一行的天才──搞不好是全世界最頂尖的，而且還在蘇聯的掌控下。義大利有一些人蠻有天分的，但是他們也跟德國人一樣，有滲透洩密的問題。你知道嗎，歐洲大陸上面最棒的情報單位可能還比不上梵諦岡呢。但是如果蘇聯此時打算要做些什麼的話，他們的保密功夫一定做得很到家，我想，這情形你也知道的。」

　　「我是聽說過。」雷恩同意，「貝瑟什麼時候要到唐寧街去？」

　　「就我所知，午飯以後──今天下午三點。」

　　「那我們能給他什麼呢？」

　　「不太多，我擔心的是──更糟。貝瑟可能會要我一起去。」

　　雷恩咕噥著說：「那一定會很有意思的。你以前見過她嗎？」

　　「沒有，但是首相讀過我的分析報告，老貝說她想見見我。」他聳聳肩繼續說，「如果我能告訴她具體一點的東西就更棒了。」

　　「好吧，讓我們來看看，我們有沒有辦法弄出一份威脅分析報告，好嗎？」雷恩坐下後說，「我們到底知道些什麼？」

　　哈定遞了一捆文件過來，雷恩接過來後，向後靠著椅子把那些文件大致翻閱了一下。

　　「你從一個波蘭的情報來源獲得了華沙信件，對不對？」雷恩盯著哈定的臉問。

　　哈定躊躇了半晌，但很明顯的是他必須回答這個問題，「你說的沒錯。」

　　「所以沒有任何東西是來自莫斯科的嗎？」雷恩問。

　　他搖搖頭說：「沒有，我們知道那封信被轉寄到莫斯科去，但也僅止於此。」

　　「那麼我們的眼前還真的是一片漆黑，看來你在過河去首相官邸前，真的需要喝杯啤酒壯壯膽了。」

　　哈定從他面前的筆記抬頭說：「有需要嗎？傑克，真謝謝你喲，我還真的需要聽到一點鼓勵呢！」

　　兩人同時靜默了一會兒。

　　「我在電腦前面工作比較有效率，」雷恩說道，「給這裡弄臺電腦來會有多困難？」

　　「不大容易。電腦必須先通過電磁檢測，以確認某人沒辦法在這幢建築物外面利用電磁方法，讀出你在鍵盤上所敲過的鍵。你可以跟行政處打個電話申請一臺。」

　　但不是今天打。雷恩並沒有把這想法說出來。他學到的事情之一，就是世紀大廈的官僚制度比起蘭格利來至少是毫不遜色，而他在私人企業工作了幾年後，這些官僚事情可能會把他逼瘋。好吧，他來想辦法找出一些想法好救哈定一命，要不然到時他恐怕會被亂箭穿心。首相雖然是位女性，但是說到要求部屬的勁道，恐怕連喬治城的提姆神父也拿她沒辦法。

　　※※※

　　翟澤夫從國安會的餐廳吃完午飯回到座位上，他知道他得面對現實了。很快的，他就需要決定，他準備對他碰到的那位美國人說些什麼，而且要怎麼說了。

　　如果他是大使館的一般職員，他可能會把收到的第一張紙條交給大使館裡面的中情局主管──他們一定有這個人，他知道，美國駐在蘇聯的情報站長的工作，就是對蘇聯進行間諜行動，這跟蘇聯對全世界每個國家進行的間諜活動沒什麼兩樣。一個大問題是，有沒有人在盯著「他自己」？會不會有可能有個第二處的人在「跟蹤」他呢？第二處在外面的名聲可是連地獄裡的魔鬼都會為之膽寒的。或者這位表面上是美國人的傢伙，其實卻是個蘇聯人偽裝的誘餌呢？

　　所以，最重要的是，翟澤夫必須切切實實地確定，在跟他打交道的這個人是個如假包換的正牌貨。但要怎麼去確定……？

　　然後問題就回到他的身上了。他在心裡忖道，那是國安會永遠也不會成功的一些事，那將會保證他所打交道的對象可以幫他完成他所需要做到的事情，沒有人在這上面可以做假的。為了慶祝這一點，翟澤夫點起了另一根菸，又埋頭到早上從華盛頓站送來的電文裡面。

　　※※※

　　要喜歡安東尼．普林斯是件很難的事。《紐約時報》駐莫斯科特派員在蘇聯人中間是個廣受尊重的位子，然而，就愛德華．弗利的觀點，這卻觸及了他個人的一個弱點。

　　「你喜不喜歡這個新工作？艾德。」普林斯問道。

　　「還在適應中，跟蘇聯媒體打交道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們的想法是可以預測的，但有時候卻無法預測他們的可預測性。」

　　「無法預測一個人的可預測性，這話怎麼說？」時報特派員帶著有點詭詐的笑容追問道。

　　「嗯，安東尼，你知道他們將會說些什麼，但卻不知道他們會用什麼方式來發問。」然後他們中間有一半又是間諜，或者至少是線民，不論如何都大同小異啦，如果你還沒注意到這些的話。

　　普林斯聞言故意放聲大笑，他覺得他自己在聰明才智上比弗利強多了。說到在紐約當個平庸無奇的記者，弗利算是失敗的，但是普林斯卻運用他的政治才能，爭取到美國新聞界頂尖位置中的一個。他在蘇聯政府裡面有些認識的人，他積極的結交籠絡這些人，又經常跟這些人表示，他對蘇聯遭受美國現任政府粗魯無禮的對待十分同情。他有時會嘗試對他的蘇聯朋友解釋發生的事情，更多時候則是指出他並沒有把票投給這位可惡的演員，而且他們紐約辦公室裡也沒有半個人投給他。

　　「你見過那個新來的，叫做亞歷山德羅夫的傢伙了嗎？」弗利問。

　　「沒有，但是有個我的聯絡人認識他，那朋友說亞歷山德羅夫是個講理的人，照他的話聽來，亞歷山德羅夫是支持和平共存的。比蘇斯洛夫自由派多了。我聽說蘇斯洛夫現在病得很重。」普林斯回答。

　　「我也聽說了，但我並不清楚他得的是什麼病。」

　　「難道你沒聽說他有糖尿病嗎？那也就是巴爾的摩的醫生要來這裡為他醫治眼睛的緣故。糖尿病導致的視網膜病變。」普林斯解釋道，說到那個病名時，他還特地放慢速度好讓弗利聽得懂。

　　「我得問問大使館的醫生那是什麼意思。」弗利自言自語道，而且在筆記本上面寫下那個字。「所以，你認為這個叫亞歷山德羅夫的傢伙是個自由派色彩比較重的人嘍？」「自由派」這個字對普林斯來說就是「好人」的同義字。

　　「嗯，我本人並沒有跟他會面過，但我的新聞來源是這麼說的，他們認為一旦蘇斯洛夫撒手人寰，米格依爾．亞歷山德羅夫會接替他的位子。」普林斯十分有把握地說。

　　「真的嗎？我得把這件事對大使報告。」

　　「還有莫斯科站站長嘍？」

　　「你知道他是誰啊？我可不知道。」弗利說道。

　　普林斯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下，「就是朗．費定啊，天哪，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

　　「不是，他不是，」弗利運用他的表演天分，使出渾身解數反駁道，「他只不過是個資深領務官員罷了，他並不是個間諜。」

　　普林斯笑了，心裡則想著，你永遠也不會知道這些事情的，對不對？他的蘇聯新聞來源向他指認了費定，而他知道他們是不會騙他的。「好吧，當然嘍！這只不過是猜猜罷了。」這位記者繼續說道。

　　而如果你認為是我的話，你一定會脫口而出的，對吧？你這個半瓶醋的傢伙。弗利在心裡回敬著對方的看法。「好吧，我的機密等級雖然可以知道些事情，但不包括那一件。」

　　「我知道誰一定知道。」普林斯暗示。

　　「是啊，但是我可不要去問大使，安東尼，他會把我的皮給剝了。」

　　「他不過是個政治任命的官員而已，艾德──沒什麼特別的。這個位子應該要給個真正懂外交的人才對，但是總統在這件事上面是不會問我的意見的。」

　　感謝老天。莫斯科站的站長在心裡暗暗說道。

　　「費定常常見到他，對吧？」普林斯繼續說道。

　　「領務官員直接在大使的手下工作，安東尼，這你也知道啊。」

　　「是啊，多方便啊，不是嗎？你多久見他一次？」

　　「我老闆嗎？通常是每天一次。」弗利答道。

　　「那費定呢？」

　　「多了，可能一天二到三次吧。」

　　「那你就有答案了嘛。」普林斯裝腔作勢地下結論，「從這上面，你永遠能分得出不同的地方。」

　　「你看太多詹姆斯．龐德的小說了。」弗利不屑地說，「或是有可能看太多麥特．海姆了。」

　　「面對現實吧，艾德。」普林斯以一種上流社會的溫文態度挑戰他。

　　「如果費定真的是間諜，誰又是他的手下？真糟糕，我對這一無所知。」弗利裝得一副傷腦筋的模樣。

　　「好吧，這些人總是相當鬼鬼祟祟的。」普林斯承認道，「我也不知道，這一點我倒是一點概念都沒有。」

　　「真可惜，那是你在大使館裡玩的遊戲之一──誰是間諜。」

　　「唉，這我可幫不了你了。」普林斯聳了聳肩說。

　　「這大概不是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吧，我猜。」弗利承認道。

　　你永遠都不夠好奇，所以當不成記者。普林斯忖道，同時臉上還帶著輕鬆愉快的笑容。「所以，這遊戲會讓你很有得忙嘍？」

　　「也沒那麼難啦。不管這些了，我們來做個交易好嗎？」弗利提議。

　　「當然，」普林斯答道，「什麼樣子的交易？」

　　「如果你聽說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先讓我這邊知道一下好嗎？」

　　「你可以自己去看《紐約時報》啊，那都會在整疊報紙的第一版上。」他不厭其煩的說明著，好確定弗利知道他這人有多重要，尤其是他所做的深入分析報導。

　　「這麼說吧，有些事情，你也知道，大使喜歡先有個心理準備，所以他才會要我向你提出這個請求，算是私下的拜託。」

　　「這涉及到新聞道德喔，艾德。」

　　「如果我這麼回答大使的話，他應該是不會太開心的。」弗利露出為難的表情。

　　「嗯，是你在為他工作，又不是我。」普林斯不服氣地回答。

　　「你是個美國公民，對吧？」弗利故意強調。

　　「別在我頭上扣那麼大的一頂帽子，好嗎？」普林斯不耐煩地回答，「如果我發現他們打算發射核子武器的話，我會讓你知道的。但是在我看來，我們自己還比較可能做一些比他們還愚蠢的事情。」

　　「安東尼，幫個忙放我一馬。」

　　「那個什麼『世界邪惡軸心』的屁話，亞伯拉罕．林肯好像並不是這麼說的，對吧？」普林斯不以為然地說。

　　「你是在說總統錯了？」莫斯科站站長問道，他的心裡則是在納悶，這個渾賬傢伙還要就他的意見大放厥詞多久。

　　「我聽說過古拉格，好嗎？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蘇聯人在史達林死掉以後已經變得圓熟多了，但我們的新政府卻還沒有搞清楚這一點，我說得沒錯吧？」普林斯批評道。

　　「嘿，安東尼，我在這裡只不過是隻工蜂，而且是大使要我轉達一個簡單的請求罷了。從你的答案來看，我想你的意思應該是『不好』吧？」

　　「你了解得沒錯。」

　　「好吧，那你也別期望收到恩斯特．福勒寄耶誕卡給你了。」

　　「艾德，我的工作是對《紐約時報》和我的讀者負責。夠清楚了吧？」

　　「好吧，沒問題。再怎麼樣我還是得問你一聲。」弗利帶著防衛的口吻答道，他從來就不期望從這個傢伙身上得到比現在更好的結果，但也是他自己建議福勒大使這麼做，好探一探普林斯的口風，而大使也批准了。

　　「我了解。」普林斯說完便看了看他的手錶，「嘿，我還有個會要開，約好了在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大樓。」

　　「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我該知道的？」

　　「像我剛剛說的一樣，你可以在時報上面看到。他們不是會從華盛頓傳真《晨鳥》給你嗎？對不對？」普林斯挑了挑眉說。

　　「是啊，最後總會傳到我手上的。」

　　「那麼，後天你就會讀到的。」普林斯建議道，然後就起身準備離開了。「別忘了告訴恩斯特。」

　　「我會的。」弗利邊說邊伸出他的手，握手後，他決定還是陪著普林斯走到電梯好了，這樣子在走回來的路上，他還可以拐到男洗手間去把手洗乾淨。之後，他的下一站是大使的辦公室。

　　「嗨，艾德，跟那個普林斯的傢伙碰過面了嗎？」

　　弗利點了點頭道：「剛剛送走他。」

　　「他上鉤了嗎？」

　　「沒有，直接就把餌摔回我的臉上。」弗利調侃自己說。

　　福勒笑了笑說：「我是怎麼跟你說來著？當年我還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還會有一些愛國的記者，但這些人在過去幾年裡面大部分都凋零了。」

　　「我對這結果並不驚訝，當普林斯在《紐約時報》還是個新人時，雖然他從來就不是很喜歡警察，但是他就是有辦法讓警察跟他推心置腹。他是個蠻有說服力的渾蛋，如果他想要的話。」

　　「那麼，他有沒有對你下工夫？」

　　「沒有，長官，我還沒有那麼重要。」

　　「對華盛頓方面這次提出有關教宗的要求，你的看法怎麼樣？」福勒換了個話題問道。

　　「我會找些人來幫我打聽一下，但是──」

　　「我知道，艾德，我並不要知道你到底是怎麼處理這件事的。如果你發現了什麼的話，你能夠跟我說嗎？」

　　「要看情形，長官。」弗利答道，意思是可能沒辦法。

　　福勒可以接受這一點。他又問道：「還有什麼事情發生嗎？」

　　「普林斯看起來像是打算做些什麼，應該會登在後天的報紙上面。他現在正在前往中央委員會的路上，他是這麼說的。他確認了亞歷山德羅夫會取代米海爾．蘇斯洛夫，如果『紅色麥可』倒下的話。如果他們肯告訴你這些的話，必然就是定局了。我認為我們可以相信這件事是真的。普林斯在他們的政治圈裡面有些不錯的消息來源，這消息跟我們另外一些朋友所告訴我們的，有關蘇斯洛夫的事頗為符合。」弗利解釋。

　　「我從來沒見過蘇斯洛夫，他是個怎麼樣的人？」福勒好奇地問。

　　「他是最後幾個對共產主義深信不疑的人了，而亞歷山德羅夫則是另外一個。他認為馬克思是真正且是唯一的神，列寧則是將他發揚光大的先知，而馬克思與列寧所提出的政治與經濟體系終究會成功的。」

　　「真的嗎？有些人就是不會記取教訓。」

　　「是啊，這話絕對不假，長官。還是有些學到點東西的人，但是布里茲涅夫並不是這些不懂歷史教訓的人，而他的法定接班人安德洛波夫也不是。但是亞歷山德羅夫是安德洛波夫的盟友，而政治局今天晚一點會開會。」

　　「我們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知道他們討論什麼？」

　　「可能過幾天吧。」但我們到底是怎麼知道的，你就不需要知道了，長官。後面這些話就不用弗利多說了。

　　他也不用說就是了，恩斯特．福勒很清楚這場遊戲規則。被派到每個國家的美國大使在就任之前，對即將接手的大使館概況都聽取過鉅細靡遺的簡報，而要被調到莫斯科就需要到國務院和蘭格利去接受洗腦。弗利在心裡暗忖，事實上，被派到莫斯科去的美國大使可是這個國家在蘇聯的頭號情報官員，而恩斯特老爹又是其中的翹楚。

　　「好吧，可能的話，隨時讓我知道最新狀況。」

　　「我會的，長官。」莫斯科站長向他保證。

第十三章　集體領導

　　安德洛波夫在十二點四十五分抵達克里姆林宮，準備參加一點鐘召開的會議。他的司機開著他那輛手工打造的車經過救世主門，朝著磚造建築而去，經過安全檢查點和敬禮中的儀隊士兵，這些儀隊是來自駐在莫斯科郊外的塔曼斯基禁衛師，他們的功用主要就是執行遊行和儀仗等任務。雖然衛兵敬了個帥氣的禮，但是車裡面的人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從衛兵到他的目的地只有一百五十公尺，在那裡有另外一個衛兵幫他打開了車門。這一次安德洛波夫就注意到衛兵的敬禮了，他以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點了點頭，好讓那位資深士官知道他看見了，接著他就走進了這幢乳黃色的建築。進去以後，安德洛波夫並沒有走石階上樓，卻是往右走向電梯，與他的助手洛德凡斯基上校一起搭電梯上二樓。對洛德凡斯基來說，這是他加入國安會以來，最有意思也幾乎是最讓他心驚膽戰的一次官方任務。

　　上了一層樓，見到的是更多的安全警衛，他們都是身穿軍服的紅軍陸軍軍官，身上的皮套裡佩著手槍，以備在有麻煩發生時可以動用。然而安德洛波夫暗忖，就他即將升任總書記的這件事來說，是不會有麻煩發生的。這將不會是場宮廷政變，他在政治上的同僚會依照往常蘇聯處理權力轉移的傳統，以不漂亮且惡劣但卻可以預期的方式選出他。能坐上主席位子的人必定會是委員會同僚中擁有最多政治資產的人，因為他們相信這樣子所選出的人，才不會以個人意願獨斷獨行，才會以集體領導達成共識的方式來統治國家。他們沒有一個人希望再出現另一個史達林，或甚至另一個赫魯雪夫，以行險冒進的方式領導他們。這些人都不喜歡冒進，他們都從歷史的教訓裡學到了，隨著賭博而來的就是輸錢的可能，而他們也沒有哪個人爬到這個地位還願意去冒損失一切的險。他們都是這個西洋棋高手雲集的國度的領導者，對他們而言，勝利是要經過精心佈局，經過一段漫長時間的經營與拉鋸，秉持著耐心且一步步地走下去才能獲得；這就像太陽終究會下山一樣，一切都必定會有個最終結果的。

　　安德洛波夫心想，這種作法在今天會是一個問題。他在國防部長烏茲提諾夫旁邊坐下，兩個人的位子都很接近桌子的前端。這幾個位子是保留給國防委員會成員的，他們是整個蘇聯政府裡面最資深的五個人，這裡面也包括了首席理論家──蘇斯洛夫。此時，烏茲提諾夫從簡報文件中抬起頭來。

　　「尤里。」部長向他打招呼。

　　「你好啊，迪米特里。」安德洛波夫邊打招呼邊在那位蘇聯元帥身旁的座位坐下。對於烏茲提諾夫為自我膨脹且方針錯誤的蘇聯軍方所提出來的經費需求，安德洛波夫從來就沒有反對過。此刻，蘇聯軍隊在阿富汗陷入了苦戰的泥淖，像一條擱淺的鯨魚一樣。大家都認為，他們終究還是會贏得這場戰爭的。說起來，紅軍從來就沒有失敗過，除非你還記得列寧在一九一九年第一次進攻波蘭的歷史，那次戰爭最後是以蘇聯人迄今還引以為恥的潰敗收場。不會的，蘇聯人寧可記得，即使德國人已經進攻到克里姆林宮的眼皮下面了，他們仍然和長期以來最可靠的盟友──冬將軍──一起擋住了德國人的攻勢，並且重挫了希特勒。安德洛波夫並不是蘇聯軍方的狂熱支持者，但是軍方為他們和政治局裡的其他人提供了一條安全保護毯，因為軍隊能讓這個國家的人民做任何政治局要他們去做的事。那並不是因為他們對軍隊的愛戴，而是因為紅軍擁有大量的槍桿子。國安會和內政部也有自己的部隊，這樣子他們才能夠擔負起監控紅軍的任務──而軍隊並不需要知道這些。僅僅是為了要確認這些，國安會轄下有個第三處，他們的工作就是緊盯著紅軍裡面的每個步槍隊。在別的國家，這種作法稱為稽核與平衡。但是在這個國家，則根本就是種恐怖平衡。

　　布里茲涅夫是最後抵達的，他走路的方式就像上了年紀的老農夫一樣，鬆弛的皮膚在他曾經充滿男性氣概的臉上垂下。他已經年近八十，看他老態龍鍾的樣子，能活到八十歲還有可能，要想活到八十以上恐怕就難了。那是個好消息，但也是個壞消息，沒有人知道在他那個日漸昏曠的腦袋裡有些什麼樣的想法在搖擺不定著。他曾經一度擁有過極大的個人權力──安德洛波夫還清楚記得這一點。他曾是個精力充沛的人，喜歡在森林裡漫步、獵鹿或甚至獵熊──他是個偉大的獵者。但現在，他已經不再是以前的他了。有好多年他沒宰過任何東西了──除了，可能吧，除了殺人以外，而且還是過了兩、三手間接殺掉的。然而這並沒有讓布里茲涅夫對年齡屈服，還早得很呢！棕色眼睛的眼神依然狡詐如昔，仍然在找尋著誰是叛徒，但有時卻發現叛徒已無處可尋了。在史達林時代，判人死刑可說是家常便飯。但是今天不一樣了，你只會被搞到一無所有且喪失所有權力，然後再被放逐到一個遙遠的窮鄉僻壤去，讓你在那裡無聊到死。

　　「午安，同志們。」總書記以含糊低沉的聲音，盡他可能地用開心的語氣說道。

　　至少現在不再有明顯的阿諛奉承了，共黨帝國的朝臣們都是以向彼此挑戰來取悅討好馬克思主義的帝王，一場會議可以有一半的時間浪費在這些廢話上面，而安德洛波夫還有重要的事情等著討論。

　　布里茲涅夫先前已經聽過簡報了，在啜了幾口飯後茶之後，總書記把臉轉向國安會主席說道：「尤里，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和大家討論？」

　　「謝謝你，總書記同志。同志們，」他開始說，「有些正在發生的事情引起了我們的注意。」他朝洛德凡斯基上校揮了揮手，而後者就開始快速地繞著桌子把華沙信函分發給與會的人。

　　「各位現在看到的是一封在上週由羅馬教宗發到華沙的信，」每一個在座的人都有一份原稿的影印本──他們有些人懂波蘭文──加上一份以優雅俄文翻譯的精確譯本，還附上相關的註解。「我認為這對我們將會是個政治威脅。」

　　「這封信我已經看過了。」亞歷山德羅夫從桌子另一端的「候選人」席上發言。他坐的並不是資深且已病得命在旦夕的米海爾．蘇斯洛夫的位子，後者的位子是在布里茲涅夫的左手邊（就在安德洛波夫的旁邊），且跟在座的每個人一樣都有著同樣的一疊紙，但那個位子是空的，而蘇斯洛夫要看到那些資料可能也已是臨終的時刻了。可是如果蘇斯洛夫看到這封信，奄奄一息的他恐怕會從病床上跳起來大發雷霆。

　　「這簡直是無法無天！」看了文件後，烏茲提諾夫元帥立刻說。他的年紀也七十好幾了。「這個教宗以為他是誰啊？」

　　「這麼說吧，他是個波蘭人，」安德洛波夫提醒他的同事們，「他覺得他有責任為他的祖國同胞提供政治上的保護。」

　　「保護些什麼？」內政部長追問，「波蘭的威脅是來自於他們本身的反革命問題。」

　　「以及他們的政府缺少這個膽量去對付反革命行動。去年我就告訴過你們，我們需要到他們那邊去幫忙解決這些問題。」莫斯科市黨委第一書記提醒與會的眾人。

　　「如果他們抵抗我們的行動呢？」農業部長從他在桌子另一端的座位上問。

　　「你幾乎確定是會碰到抵抗的。」外交部長大聲地把想法說出來，「至少在政治上，他們是一定會抗拒的。」

　　「迪米特里？」亞歷山德羅夫直接把問題的矛頭指向烏茲提諾夫元帥。烏茲提諾夫身著戎裝，胸前的勳章合起來幾乎有一呎見方，外加上兩顆蘇聯英雄星章。他之所以贏得那兩顆星章都是因為政治上的慓悍，而不是因為戰場上的功勳。然而，他卻是這房間裡最精明的人，他的威名是因為在偉大祖國戰爭中擔任人民軍備部長，且帶領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進入太空時代而獲得的。他對這問題的意見是可以預期的，但是眾人還是期待他能提供他的睿智。

　　「關於這個問題，同志們，是在於波蘭人會不會用武力反抗。那雖然對我們並不構成軍事上的威脅，但卻是政治上的羞辱，不論是在我們國內或是海外。也就是說，在戰場上，他們是無法阻擋紅軍的，但是如果他們敢嘗試的話，將會在政治上對我們產生很嚴重的衝擊。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支持我們去年的行動，以對華沙帶來政治上的壓力──如果各位記得的話，我們也成功地達到了這個目的。」至少在內部政治的層面上，現年七十四歲的烏茲提諾夫有著閱歷培養出來的謹慎小心。他沒說出口的憂慮是，這樣子的抵抗會對美國產生什麼樣的影響，那個國家向來就喜歡插手別人家的閒事。

　　「好吧，根據我的分析人員報告，這封信可能會進一步激起波蘭的動盪不安。」安德洛波夫這麼告訴他的同僚們，頓時使房間裡的氣氛彷彿降到了冰點。

　　「情況有多嚴重？尤里，又會演變成多嚴重？」這是臉上有兩道濃眉的布里茲涅夫第一次開口說話。

　　「由於存在其社會中的反革命因子，波蘭局勢將會繼續不穩定。特別是他們的勞工階層，將會永無寧日。我們在所謂的『團結工聯』陰謀集團裡擁有自己的情報來源，而他們告訴我們，局勢將會繼續沸沸揚揚下去。教宗的問題是，如果他真的把他的威脅付諸實行且來到波蘭的話，波蘭人民將會獲得一個凝聚的核心點，而當加入這個集團的人多到一定程度時，這個國家將非常可能會試圖去改變其政府形態。」國安會主席向列席者詳盡地說明。

　　「那是我們無法接受的。」布里茲涅夫以冷靜的聲音說。在這張桌子上，說話大聲的人可能只不過是在宣洩壓力而已，反而冷靜的聲音是比較危險的。「如果波蘭垮了，接下來是德國垮臺……」之後將會是整個華沙公約組織垮臺，而那將會使蘇聯失掉它和西方國家間的緩衝區。北約已經很強大了，隨著美國人建立的新防禦策略開始實施，北約將會變得更加強大。他們已經聽取過關於這個棘手課題的簡報了。已經在進行的是，第一輛新型戰車將會被部署到第一線上，且那些單位將要被調到西德。新式飛機也是同樣的情況。最令人害怕的是，美國士兵將會從此擁有日漸廣大的訓練空間。整件事看起來就是一副準備進襲東方的樣子。

　　要是波蘭和德國的共產黨政權垮臺的話，蘇聯勢力所及的疆界就會向內縮小一千多公里，而在座的所有人裡面，沒有人會忘掉上次德國人長驅直入蘇聯境內的事情。即使北約一再聲明他們僅是個防禦性質的聯盟，其目的完全是為了防止紅軍會毫無阻礙地一路打到艾麗榭宮（法國總統官邸）。但是對莫斯科而言，北約和其他美國盟邦就像個套在蘇聯陣營脖子上面的碩大圈套。他們從以前就一直很在意這個問題，而他們也不希望這問題當中再加入政治上的動盪不安。共產黨人──雖然不全然像蘇斯洛夫和他強硬理論派的繼承人亞歷山德羅夫一樣──都懼怕著他們的人民有可能會背離真正的信仰而去，因為那是他們本身所享有且甘之如飴的個人權力源頭。他們都是第二手的權力繼承者，而這權力是來自於推翻了羅曼諾夫王朝的那次農民全面起義──或是說他們都是這樣子說服自己的，不論真正的歷史是怎麼記載的──因此，對於一次革命會讓他們有什麼樣的下場，他們是完全不抱幻想。布里茲涅夫在椅子上挪了一下身體，他說道：「所以，這個波蘭教宗的確是個威脅。」

　　「是的，同志們，他是個威脅。」安德洛波夫強調，「他那封信的的確確對波蘭政局的穩定性是個相當嚴重的震撼，這將會影響到整個華沙公約國家。天主教會在整個歐洲都還是擁有很強大的政治影響力，連對我們的社會主義兄弟盟邦都一樣。如果他想要辭去教宗的職位且回到他的祖國的話，那絕對會是個非常強烈的政治聲明。」

　　「史達林曾問過到底教宗擁有多少師的陸軍。當然，答案是半個人也沒有，但是我們仍然不能忽視他的勢力。我認為我們應該嘗試透過外交途徑來勸阻他這麼做……」布里茲涅夫繼續表達他的想法。

　　「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外交部長聽了立刻就回話，「我們曾經跟梵諦岡做過幾次外交上的接觸，結果，他們的確是很客氣地聽我們說話，說的話也很合情合理，但到後來他們還是我行我素。說穿了，我們是沒辦法影響他的，甚至直接把威脅指向教會本身也一樣，他們會把威脅當作僅僅是挑戰而已。」

　　這番話直截了當地把整件事情明擺在檯面上了，安德洛波夫簡直是對外交部長感謝到家了。在總書記繼任人選這件事上面，他是站在安德洛波夫這邊的。安德洛波夫不期然的想起，不知道布里茲涅夫知不知道，或說在不在乎他死了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這麼說吧，他應該是會在乎他子女未來的命運或是保護的問題，但那是很容易處理的。反正在黨裡面幫他們每個人都找個坐領乾薪的職位並不困難，而且將來在他們嫁娶時，也不需要為他們擺出排場大肆鋪張了。

　　「尤里，對於這項威脅，國安會要怎麼樣因應？」布里茲涅夫接著問。他真的很容易被操縱，安德洛波夫的心裡閃過這個念頭，他對此感到很慶幸。

　　「如果能把造成威脅的人除掉的話，那麼威脅本身就可以隨之消失了。」國安會主席用一種平靜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

　　「你的意思是說殺掉他？」烏茲提諾夫發問。

　　「是的，迪米特里。」

　　「這樣做的危險是什麼？」外交部長馬上就開口問，幹外交這一行的人總是會擔憂這一類的事情。

　　「我們無法完全免除任何風險，但是我們可以控制風險。我的人已經提出了一個行動上的想法，計畫包括了在教宗某次公開露面時槍擊他。我特地把我的助手洛德凡斯基上校帶來，讓他為我們就這個計畫做個簡報，如果得到各位許可的話。各位同志？」他見到與會的每個人都點了點頭，於是他便轉頭招呼，「艾列克西？」

　　「各位同志，」上校起身朝著講臺走去，一面還強自鎮定想辦法不要讓雙腿發抖。「這個行動目前還沒有名字，而為了保密的緣故，我們也不打算為行動命名。教宗每個星期三下午都會公開露面，他一般都會坐著車在聖彼得廣場繞上一圈，這使他在面對攻擊時毫無保護，且與聚集的群眾間的距離會近到只有三到四公尺以內。」洛德凡斯基很小心地選擇所使用的字眼，在座的每個人對於聖經故事或是上面的用語都很熟悉。即使在這裡，你也不可能從小到大都沒聽過或學過基督教教義──即使你知道的目的是為了要鄙視它也一樣。

　　「問題是要怎麼樣把一個帶著手槍的人弄到眾多觀眾的前排，讓他能在足夠接近的距離下開槍，以期任務成功。」

　　「不是『確定』成功？」內政部長嚴厲地追問。

　　洛德凡斯基竭盡所能地讓自己毫不畏縮，「部長同志，我們很少碰得到絕對確定的情況，即使是由頂尖槍手來動手，也無法保證能對移動目標開上無懈可擊的一槍。而在這個行動裡，由於戰術上的考量，將使得這一槍無法小心瞄準，而這殺手必須要能很快地把槍從藏槍的地方拔出，然後在信徒撲到他身上前開上兩槍，很有可能是三槍。在這個時間點，第二名情報官將會從後方用滅音手槍殺掉那位殺手──接著再自行脫逃，這樣子就不會留下任何活口去面對義大利警察了。這個行動，我們將會讓我們的社會主義盟邦保加利亞來挑選殺手，把他弄到現場，然後再將他滅口。」

　　「在那種情況下，我們的保加利亞朋友要怎麼樣脫逃？」布里茲涅夫提問。由於他個人對武器的有限知識使他略過了技術上的問題，安德洛波夫則心裡有數。

　　「很有可能的是，群眾都會往殺手的方向集中過去，因此將不會注意到其後由情報官所開的那一槍。此外那一槍基本上會是安靜無聲的，而當時群眾所發出的噪音卻會相當大，所以他只要悄悄退後便能夠脫逃了。」洛德凡斯基解釋，「我們會僱用對這類型的任務十分有經驗的殺手來執行這項任務。」

　　「難道他沒有名字嗎？」亞歷山德羅夫問道。

　　「有的，同志，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名字，但因為保密的緣故……」

　　「沒錯，上校。」烏茲提諾夫插嘴說，「我們並不真的需要知道他的名字，對不對，同志？」會議桌周圍的每個人都搖了搖頭。對這些人而言，保密就像吃喝拉撒睡一樣自然。

　　「不找個步槍手嗎？」內政部長問道。

　　「會有暴露身分的風險，環繞廣場四周的建築都由梵諦岡自己的安全人員在巡邏，他們是瑞士傭兵，而且──」

　　「這些瑞士傭兵有多棒？」另一個聲音問道。

　　「你是在問，他們在發現一個步槍手而且馬上發出警訊的反應有多好？」洛德凡斯基問了個合理的問題，「同志們，當你們在計畫這樣的一個行動時，你必須讓所有的變數都受到嚴格的管制，複雜性是任何這一類工作的大敵。如我們所計畫的，我們所需要做的僅僅是讓兩個人潛入數千人的群眾當中，然後再讓他們想辦法接近，之後剩下的就只有開槍了。一把自動手槍是很容易藏匿在鬆垮垮的衣服裡面的，而且在場的民眾既不會被搜身，也不會受到任何形式的檢查。同志們，這是我們所能籌劃出的最佳計畫──除非你們要我們派出一整排的特戰部隊官兵進入梵諦岡，那麼做顯然可行，但是就不可能隱瞞這個行動的主事者了。這個任務，如果付諸實行的話，就僅僅靠兩個人來執行，且其中只有一個人會生還，而那個生還的人幾乎可以確定能夠乾淨俐落地逃脫。」

　　「行動的每個參與者有多可靠？」黨的查核委員會主席提問。

　　「那位保加利亞情報官曾經親手殺過八個人，而且他和土耳其的黑社會有很好的關係，因此我們也將會從土耳其黑社會中找人來擔任我們的殺手。」

　　「找個土耳其人？」總書記問道。

　　「是的，找個回教徒。」安德洛波夫確認地表示，「如果我們能夠把這個行動嫁禍給一個土耳其人，而這人又是穆罕默德的追隨者的話，對我們是不是比較有利？」

　　「這對於我們的目的並沒有影響。」外交部長也加以證實，「事實上，這還有可能讓回教在西方國家眼中看來更加野蠻，導致美國增加對以色列的援助，而美國的這個舉動將會讓提供原油給美國的回教國家十分不快。這是整個行動最漂亮的地方，就是這一點說服了我，尤里。」

　　「所以這個行動複雜的地方就僅止於其導致的結果而已，」烏茲提諾夫元帥若有所思地說，「並不是行動本身。」

　　「非常正確，迪米特里。」安德洛波夫確認了前者的看法。

　　「這個行動把我們牽扯進去的機會有多大？」烏克蘭的黨委書記發問。

　　「如果我們留下來的證據只有個死掉的土耳其人，那麼要想牽連到我們是非常困難的。」國安會主席回答，「這個行動沒有代名，涉及到這行動的人不到二十個，而且這些人之中絕大部分都在這個房間裡，就在這裡。此外，也不會留下任何文字紀錄。同志們，這個行動的保密程度可說是滴水不漏。我必須堅持的一點是，在座的各位絕對不能向任何人提到這個行動。不能告訴你老婆，不能告訴你的私人秘書，連你的政治顧問也不行。這樣子我們才能保證絕對不會洩密。我們必須記得的是，西方國家的情報單位永遠在試圖發掘出我們的秘密。在這個行動裡，我們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你應該把這種事情放在國防委員會裡面討論的。」布里茲涅夫說出了他心裡的想法。

　　「我是考慮過這麼做，」安德洛波夫回答，「但是這行動所造成的政治後果則需要所有政治局成員的關注與意見。」

　　「沒錯，這一點我看得出來。」總書記點點頭表示同意。但是他沒看出來的是，安德洛波夫小心翼翼地引導眾人思考的方向，免得讓這些在不久後的某一天將投票選他繼任總書記的人們會覺得他過於冒險。「非常好，尤里，這計畫周密得讓我根本沒辦法反對。」布里茲涅夫若有深意地說道。

　　「但再怎麼說，考慮起來這還是件危險的事情。」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的黨委書記強調，「我必須說，我還是對這個計畫感到不大放心。」

　　「葛雷哥里，」烏克蘭黨委書記回答，「關於波蘭──如果他們政府垮臺的話，其後果將會影響到我這邊，而這是我所不願見到的。而你也一樣不想看到這種事發生。」他警告道，「如果這波蘭人回到他的祖國的話，其結果對我們每個人都具有毀滅性。」

　　「我了解，但是謀殺一個國家的元首可不能輕舉妄動，我認為我們應該先給他點警告，應該是有很多方法能讓他收斂一點的。」

　　外交部長搖著他的頭說：「我已經說過了──那會是浪費時間。像這樣子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死字是怎麼寫的。我們能去威脅華沙公約各國內屬於他教會的信徒，但那可能只會造成與我們的期望背道而馳的反效果。也就是說，我們可能要面對全世界最糟的後果，攻擊羅馬教會，卻沒先把那個盡惹麻煩的教宗給幹掉。那是絕對不行的。」他搖著頭繼續補充說明，「如果這件事該做的話，就必須做得妥當、決斷而明快。尤里，要達成這個任務需要多久時間？」

　　「洛德凡斯基上校？」國安會主席問道。

　　所有的頭都轉向了上校的方向，讓他必須費盡氣力才能使聲音維持平穩。對一個上校來說，這問題的份量還真的是太重了點。現在整個行動的成敗就這麼落在他的肩膀上了，這是個他從來就沒有考慮到的可能性。但是如果他想拿到將軍的那顆將星的話，就必須扛下這個責任。

　　「部長同志，如果你能今天就授權這個行動的話，我可能需要四到六個星期完成準備。而且我們需要通知保加利亞的政治局，因為我們要動用到他們的一個人，因此他們的許可也將是必要的。」

　　「安德列？」布里茲涅夫轉頭問，「索非亞那邊可能合作到什麼地步？」

　　外交部長停了半晌才說：「那要看我們的要求是什麼，以及我們是怎麼樣提出要求的。如果他們知道這個行動的目的，可能會延誤上好一陣子。」

　　「我們能不能僅僅是要求他們合作，但卻不告訴他們目的是什麼？」烏茲提諾夫問。

　　「我認為是可以的。我們可以提供一百輛全新的戰車和一些戰鬥機給他們，當做是社會主義團結的象徵。」外交部長建議。

　　「慷慨一點準沒錯。」布里茲涅夫表示同意，「我很確定他們絕對有個一兩份裝備需求文件躺在國防部，是吧，迪米特里？」

　　「永遠都會有的。」烏茲提諾夫元帥也確認，「他們跟我們要的東西永遠沒變，那就是給他們更多的戰車以及更多的米格機。」

　　「那就把戰車裝上火車送到索非亞去。同志們，我們還是需要投個票。」總書記對政治局成員說。十一個有投票權的成員都覺得這有點倉卒，但是七個「候選」，或說是無投票權的成員卻是邊看著眾人邊點頭。

　　一如以往，投票結果是無異議通過。沒有人投反對票，即使有些人事實上是把疑慮隱藏在沉默的背後，但在這個房間裡，沒有人會讓自己跟「共同的」精神偏離太遠。權力在這裡的定義跟世界上其他地方都一樣，但是他們卻從來沒有醒悟到這個事實，也從來沒有針對這個採取過行動。

　　「很好，」布里茲涅夫轉頭對著安德洛波夫說，「國安會獲得了執行這個行動的授權，希望神能夠憐憫他的波蘭靈魂。」他又加上點輕浮的口吻說，「所以，下一個提議是什麼？」

　　「同志，如果容許我……」安德洛波夫提出請求。當他得到允許後，他繼續說：「我們的兄弟也是朋友米海爾．蘇斯洛夫在對我們親愛的黨長久且無私奉獻地服務後，即將離開人間了。他的席位因為他的重病而空著，因此我們需要來填補這個空缺。我提議由米格依爾．亞歷山德羅夫來繼任中央委員會的首席理論家職位，且成為政治局具有投票權的委員。」

　　亞歷山德羅夫竟然還會臉紅，他抬起交握的雙手，以極度誠懇的態度說道：「同志們，我的──我們的──朋友仍然在世，我沒辦法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就取代他的席位。」

　　「你能這麼說還真是有心啊，米夏。」總書記說話了，他還特地用比較親切的暱稱來叫亞歷山德羅夫的教名。「但是米海爾已經病入膏肓，不久於人世了。我建議我們目前暫時擱置尤里的提議。當然嘍！這個任命必須得到中央委員會的全體同意。」但那只不過是少了個正式的形式罷了，就像在座的每個人都知道的，布里茲涅夫剛剛為亞歷山德羅夫的晉陞提供了他個人的背書，而這就是亞歷山德羅夫所需要的。

　　「謝謝你，總書記同志。」現在亞歷山德羅夫能夠堂而皇之地看著布里茲涅夫左手邊的那個空位，而且知道那位子在幾個星期以後就會正式屬於他了。當蘇斯洛夫過世的時候，他會像其他人一樣痛哭流涕，但流出的眼淚也會跟其他人一樣虛偽。蘇斯洛夫應該是能夠了解這些的；他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怎樣去面對死亡，那是生命的奧秘中最大的一項，而且也會好奇到底生死分界的另外一邊是個什麼樣子。那是這張桌子上的每個人都要面對的，但是在此刻，對每個人來說死亡又是太遙遠了，遠得不足以掛齒……那一點，尤里．安德洛波夫心想，就是他們與教宗之間的不同，而教宗很快就要死在他們手上了。

　　下午四點鐘剛過，會議就結束了。與會的人們開始離去，一如往常，他們在各自離開前彼此友善地交談、握手。安德洛波夫和後面跟著的洛德凡斯基上校，兩人率先離開了會議室。很快的，他就會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了，因為那是總書記的特權。

　　「主席同志，如果可以的話，稍等我一下。」洛德凡斯基說道，說完他就往男廁所走去。一分半鐘以後，他踏著顯然輕鬆多了的步伐出現。

　　「你表現得很好，艾列克西。」在兩人繼續往外走的路上，安德洛波夫對洛德凡斯基說。而他這次選擇走樓梯下樓，而不是坐電梯。「所以，你從其中了解了些什麼？」

　　「布里茲涅夫同志比我想像中要虛弱多了。」洛德凡斯基回答。

　　「沒錯，他是虛弱多了。就算他戒菸也沒什麼用。」安德洛波夫伸手到外套口袋拿出他的萬寶路香菸──現在在政治局會議裡面，為了對布里茲涅夫表示敬重，與會的人都盡量避免吸菸了。不過，國安會主席現在需要抽上一口菸。「還有呢？」

　　「十分明顯的集體領導情勢，我本來還以為會有更多人不同意，以及更多的爭議呢！」如果換成是捷爾任斯基廣場二號的那群間諜的話，會議中的討論可能就熱烈多了，尤其是在討論有關行動事宜時。

　　「他們都是些小心謹慎的政治老手，艾列克西。這些人手頭上擁有那麼大的權力，他們一定會小心翼翼──而且他們也應該要這麼做。但是他們通常都不會有什麼作為的，因為他們都害怕會做了什麼標新立異、與眾不同的事。」安德洛波夫知道這個國家的確需要些新的、不一樣的事物，也因此他有點納悶，就他的立場而言，要引進這些新事物到底會有多難。

　　「但是，主席同志，我們的行動──」

　　「那可不太一樣喔，上校。當他們覺得受到威脅時，那才會是他們採取行動的時刻。他們畏懼教宗，也因此這行動對他們可能是正中下懷，你說是不是？」

　　「主席同志，我只是個上校，我只負責執行，判斷、下決策並不是我的責任。」

　　「繼續保持這個樣子，艾列克西，這對你會安全點。」安德洛波夫上車坐下，隨即陷入他自己的思緒中。

　　※※※

　　一小時以後，翟澤夫已經完成這天的工作，正在等著接班的人。此時，洛德凡斯基上校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他的身旁。

　　「少校，我需要你馬上把這送出去給索非亞那邊。」他停了片刻又接著說道，「有沒有任何其他人見過這些電文的內容？」

　　「沒有，上校同志，這些電文的代碼標明了它們只能交給我，這在作業規定中可是說得一清二楚的。」

　　「很好，繼續保持這個樣子。」說畢，他就把電文草稿遞了過去。

　　「我會遵照你的命令做的，上校同志。」翟澤夫看著他走出通訊中心。他幾乎沒有時間在下班前完成這份工作。

　　※※※

　　極機密

　　最速件

　　寄件人：主席辦公室，莫斯科總部

　　收件人：索非亞站站長

　　依據文號：行動代碼15─8─82─666

　　行動已核准，下一步行動將俟保加利亞政治局核准。預計在十天以內獲得所有同意授權。繼續進行行動計畫。

　　※※※

　　翟澤夫看著這份電文電傳出去，接著就把電文副本交給一位信差，要他親自把這文件送到頂樓。隨後他就下班離開，而且他走路的速度還比往常快了一點。當他走到街上時，他掏出了菸盒，在踏上電扶梯下到地鐵車站前，他從菸盒裡拿出一根香菸。下到車站以後，他看了下掛在天花板上的時鐘。當他見到時鐘顯示的時間時，他知道他今天走得快了一點，所以他就沒上這班地鐵，一面還故意裝著在找他的香菸，免得有人盯上他──但是話說回來，如果此時有任何人盯著他的話，他就死定了。想到這裡，他的雙手不由得抖了起來，但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太晚了。下一班地鐵分秒不差地準時駛進車站，而他也上了同樣一節車廂，另外還有差不多十五個人左右跟他一起推推擠擠地進了這節車廂……

　　那個人就在那裡，看著報紙，穿著一件沒有扣上的風衣，用右手抓著車廂頂上的橫桿。

　　翟澤夫慢慢朝那人的方向晃過去，他右手握著剛從菸盒裡掏出來的第二張字條。是的，直到此時他才看到那人打著一條鮮綠色的領帶，上面還夾了一個金色領帶夾。那人穿了件咖啡色西裝，以及一件看來價值不菲的乾淨白襯衫。而那人的臉則是整個埋進了報紙當中。他沒有東張西望，因此，翟澤夫又靠近了一點。

　　愛德華．弗利在「農場」所學到的東西之一，就是如何去強化眼角的餘光視力，透過訓練和練習，你的眼睛可以看到更大的範圍，那是一個沒受過訓練的人所無法了解的。在中情局的訓練基地裡，他學會了如何在街上一路走過來，腦袋卻是連轉都不用轉就能記下所有的門牌號碼。最棒的是，這就像騎腳踏車一樣，一旦你學會了以後，你就不會忘掉，此後只要在有需要的時候集中注意力，就能運用自如了。因此，他當然注意到有人正慢慢向他這邊靠過來──白人男性，身高大約五呎九吋，中等身材，棕色的眼睛和頭髮，黃褐色外套，頭髮該剪了。他沒有把那人的臉看得很清楚，所以沒有辦法記住那人的長相或是在一群人中間認出那個人來。他只知道那人有張斯拉夫臉，就這樣而已。這個人面無表情，但眼睛則朝向自己所在的方向。弗利不能改變呼吸頻率以露出他的緊張，但心跳則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過來吧，蘇聯佬，我已經打了那條怪異的領帶，就跟你要求的一樣。弗利暗忖，那人在同樣的一站上車，國安會總部離那一站只有一條街的距離。所以，沒錯，這傢伙可能是個間諜，不是個誘餌。如果這傢伙是第二處派出來的，他們應該會用不同的方式來演這場戲。那人實在表現得太明顯了，也太外行了點，不太像國安會幹這一類事情的手法。至少，他們會在不同的地鐵站上車。

　　這傢伙是在玩真的！弗利在心裡告訴自己。他強迫自己要有耐性一點，但要這麼做並不容易，就算是像他這麼有經驗的外勤幹員也一樣。他不著痕跡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後繼續等待著。他要求自己皮膚上的每根神經末梢都保持警戒，隨時向他報告肩膀上的外套重量有什麼微小變化……

　　※※※

　　翟澤夫盡量輕鬆自然地環視了一下車廂。沒有人看著他，甚至連往他這個方向看的人都沒有。所以他的右手便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溜進了那個敞開的口袋，接著他便把字條放進去了。

　　※※※

　　賓果！那一剎那間，弗利的心跳差點沒停掉。他心裡暗想：好吧，蘇聯佬，這次的字條內容是什麼？

　　他必須再一次按捺住他的性子，沒有理由輕舉妄動讓這傢伙被逮或被殺，如果他真是來自蘇聯的莫丘里小組的話，但他並不知道這個人可能會有多重要。這就像遠洋漁船的釣魚浮標第一次被碰了一下時一樣，他並不知道正在索餌的是條金槍魚？沙魚？還是只是隻爛靴子？如果是條漂亮的金槍魚的話，不知道有多大？但是他此時甚至連把釣魚線收回來重新調整一下魚鉤都不行。就算真有那個需要，他也得等一下再做。外勤任務的情報來源延攬階段──也就是找些無辜的蘇聯公民，把他們轉變為幫中情局收集資訊的人才，也就是個間諜──比參加一場教會辦的舞會，再邂逅一個女孩跟你上床還要難。真正的訣竅是在於不要讓那女孩懷孕──也就是不要讓那個情報來源被幹掉。不，這場遊戲的玩法該是，你先跟她跳支快舞，再跳支慢舞，然後第一次吻她，再第一次輕撫她的身體，如果你運氣好的話，你就能夠解開她的上衣鈕釦，然後……

　　當地鐵停下時，他的白日夢就此打住。弗利鬆開緊握車頂橫桿的手，四下張望……

　　那個人站在那裡注視著他，而他的相貌也被弗利迅速記錄下來。

　　手法還真差勁，老兄，那可是會讓你送掉老命的，你絕對不要在公開場合正視負責和你接頭的情報員。弗利心想。弗利故意繞遠路走另外一個門下車，當他走過那傢伙身邊時，他不著痕跡地用眼睛掃了那傢伙一眼，而他的臉上也是完全不動聲色。

　　※※※

　　翟澤夫對那個美國人還真的感到印象深刻，他其實已經看了他新的俄方聯絡人一眼，但他的眼裡卻沒有露出任何跡象，除了走過翟澤夫身旁到車廂的另一頭以外，甚至連直接看都沒看他一眼。就這麼一瞬間，那個美國人已經走開了。你最好是我所希望的那一種人。翟澤夫的心裡暗自祈禱，這句話在腦海中大聲地回響著。

　　※※※

　　走到開闊的街道上，弗利繼續克制著自己，甚至不讓他的手碰一下風衣口袋，但他很確定某人的手曾經伸進他的口袋。他感覺到了，而那個蘇聯佬絕對不是想在他口袋裡面找銅板的。

　　弗利走過社區警衛，進入大樓，搭乘電梯上樓。他把鑰匙插進門鎖，打開了家門。直到他把門關上以後，才把手伸進口袋裡面。

　　傅瑪麗就站在那裡，眼睛直盯著他的臉，她見到丈夫毫無戒心的臉龐閃過一絲發現了什麼的神色。

　　弗利拿出那張紙條，又是張一模一樣的電報表格，而且也跟上次一樣，上面用手寫著些東西。弗利馬上把內容讀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讀了第三遍以後才把紙條遞給他老婆。

　　傅瑪麗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這條魚上鉤了，弗利心想，而且恐怕會是條大魚。他是在要求些很實在的東西，不管那傢伙是什麼人，他不是個笨蛋。要把他所要求的東西安排妥當並不容易，但他應該是有辦法解決的。那只不過需要讓個士官長火冒三丈，更重要的是，要讓大家都看到他火冒三丈，反正大使館永遠是處於被監視的狀態。像這種事情看起來絕不會是例行公事，也不會像刻意安排的，但再怎麼樣也不需要動到奧斯卡級的演技來表演這些，他確信陸戰隊的人能夠搞定一切的。隨後，他就感到傅瑪麗把手伸進他的手掌裡。

　　「嘿，親愛的。」他為了竊聽麥克風說。

　　「嗨，艾德。」她的手放在他手掌裡。

　　這傢伙是貨真價實的，她用手語說道。他用點頭來回應她。

　　明天早上？她向他問道。他又點點頭。

　　「親愛的，我得趕回大使館去，我忘了點東西在辦公桌上面。真是麻煩。」她則是給了他一個大拇指朝上的手勢當做回答。

　　「好吧，別去太久喔！我已經在做晚餐了，我從芬蘭商店買了塊好牛肉在烤著，加上烤馬鈴薯和整根的煮玉米。」

　　「聽起來很不錯。」他同意地說，「半個小時，最多。」

　　「好吧，別弄得太晚。」

　　「車子的鑰匙在哪？」

　　「在廚房裡。」接著兩個人就一起往廚房走去。

　　「難道連出門前的親親都不給我嗎？」他用最巴結諂媚的聲音問。

　　「休想。」得到的是個調皮的回答。

　　「今天上班有沒有什麼有意思的事情？」

　　「還不就是時報那個叫普林斯的傢伙。」弗利故意抱怨著。

　　「那傢伙是個王八蛋。」

　　「我清楚得很，親愛的。」弗利往門的方向走去，身上還是穿著那件風衣。

　　他在出去的路上向門衛揮了揮手，為了增加戲劇效果，他臉上還故意做了個失望的表情。那個門衛可能會寫下他的離去──搞不好還會給什麼地方打個電話──運氣好的話，他開進大使館的錄影帶會被拿去跟離開公寓的比對，然後那些第二處的噁心傢伙應該會在監視紀錄上的某處打個勾，認定愛德華．弗利是自己搞砸了事情，把什麼東西忘在辦公室裡了。等一下他要開車離開時，他得記得在他賓士車的前座放個牛皮紙袋，間諜之所以活得下去，就在於他們會記得每件事情，不忘掉任何一個細節。

　　在一天的這個時刻，開車到大使館去要比坐地鐵快多了，這些細節都會和他工作時程裡的其他事情一起納入考量。僅僅是幾分鐘以後，他開車駛進大使館的大門，經過陸戰隊衛兵，然後在訪客的停車位停下，隨即跑進大使館，經過更多的陸戰隊警衛，最後上到他的辦公室裡。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一面拿起一個牛皮紙袋，塞了份《國際前鋒論壇報》進去。

　　「啥事，艾德？」門口傳來的是多明尼克．科索的聲音，他是弗利的外勤情報員之一。科索的年紀其實比他老闆要來得大，他的掩護身分是大使館的商務參事。他在莫斯科已經工作三年了，而且獲得莫斯科站站長相當好的評價。他也是個紐約人，從小在李奇蒙區的史戴頓島長大，是位紐約市警局探員的兒子。他的外表看起來就活脫脫像是個紐約的義大利痞子，但是他可比那些種族偏見的頑固派們所認為的聰明多了。科索有著一對褐色眼睛，但就像隻垂死老狐狸般，眼睛裡的光芒盡斂，他把他的智慧都隱藏起來了。

　　「我需要你幫我做點事情。」弗利要求他說。

　　「什麼事？」

　　弗利便一五一十說明了他的要求。

　　「你是認真的嗎？」那可不是個平常的請求。

　　「沒錯。」

　　「好吧，我會告訴士官長。但他一定會問為什麼要這麼做。」槍砲士官長湯姆．杜雷克是負責大使館陸戰隊任務派遣的士官長，他知道科索的身分，也知道他真正的上司是誰。

　　「就告訴他這是個玩笑，但是個很重要的玩笑。」

　　「可以。」科索點點頭說，「還有什麼事情是我需要知道的嗎？」

　　「目前沒有了。」

　　科索眨了眨眼，好吧，如果站長不肯多透露些資訊的話，那麼這事情看來是蠻敏感的。但這種事也不是不尋常，對不對？科索在心裡思索著。在中情局裡面，你經常搞不清楚你團隊裡其他人在幹什麼。他對弗利並不是那麼熟，但已經足以讓他對弗利有著一份尊重了。

　　「好的，我現在就去找他。」

　　「謝謝你，老多。」

　　「你家裡那個小傢伙喜歡莫斯科嗎？」外勤幹員一邊走出門，一邊問著他老闆。

　　「他還在適應中。等到他比較會滑冰時，會好一點的。他真的很喜歡冰球。」

　　「嗯，那麼他是來對了城市。」

　　「那可不見得是對的。」弗利收了一下桌上的紙張後，站起身來說道，「我們趕快把事情搞定吧，老多。」

　　「馬上就辦。艾德，明早見。」

第十四章　危險訊號

　　如果說，情報這一行有什麼一致性的話，那就是從事這一行的人會不斷失眠。這是因為壓力造成的，而壓力則是情報員如影隨形的噩夢。

　　當弗利和傅瑪麗睡不著的時候，他們至少可以一起在床上用手交談。

　　他可真是如假包換的，寶貝，弗利在被子下面，用手如此告訴他的妻子。

　　沒錯，她深表同意。我們以前有吸收過那麼接近核心內部的人嗎？她這樣問。

　　不可能的。他回答。

　　中情局會樂瘋了。

　　情勢大好，她的丈夫深有同感。就像是九局下半，滿壘，兩出局，投手剛剛投出一個大曲球，他就要擊球得分。但我們千萬別搞砸了它，弗利如此警告自己。

　　要我插手嗎？她問。

　　暫時先觀望吧。

　　她嘆了一口氣，告訴他，是的，我知道。即使是他們，也很難沉得住氣。弗利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個大曲球，彷彿就停留在本壘板的正上方，高度只到他的腰際，他手中緊握球棒，兩眼緊盯住球，當那球接近時，甚至可以看到球上的縫線在轉動──他即將把它打出棒球場，讓它飛到城裡去。他要讓洋基隊球星雷吉．傑克森看看，誰才是這個球場的最佳打擊手。

　　只要他不搞砸，他再度這樣想。但愛德華．弗利曾經在德黑蘭執行過這樣的任務，在革命委員會裡吸收了一名臥底情報員，並且是局裡唯一覺得伊朗國王情況不妙的一位外勤情報員，他的一系列報告已經使他成為中情局的一顆閃亮明星，也是鮑勃．賴特的愛將之一。

　　他這一次也要表現得同樣傑出。

　　在中情局，莫丘里小組是人人害怕的單位之一──每個人都知道，如果那兒的某個員工被外國情報單位收買，幾乎會使整幢大樓倒塌。所以，他們每年全都要進「包廂」兩次，接受聯邦調查局最好的專家對他們進行測謊──在這項工作上，他們甚至不信任中情局自己的測謊專家。不好的外勤情報員或是不好的資深分析師，會害了臥底的情報員，也會導致任務失敗，這對相關的所有人都不好。莫丘里小組的一位洩密者所造成的影響，就像把一張美國運通金卡交到一位女性國安會官員手中，然後把她丟到第五街，她會盡情揮霍，買下想要的所有東西。國安會甚至可能願意花好幾百萬美元收買這樣的一位變節者。這鐵定會讓蘇聯的出納部門急瘋了，但他們可以賣掉尼古拉二世的一枚費柏傑珠寶蛋求現，而且一定很樂於這樣做。每個人都知道，國安會裡一定有一個跟莫丘里小組相同的單位，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情報單位敢誇口說，他們曾經從那兒吸收到一位蘇聯情報員。

　　弗利發現自己不斷在心裡想著，那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地方，那裡的房間會是什麼樣子。在中情局裡，莫丘里小組的房間很大，大得像個停車場，沒有任何牆壁或隔間，因此，每個人都可以看到其他人。有七具鼓狀的卡帶儲存庫，綽號叫迪士尼的七矮人；他們甚至在裡面裝了電視攝影機，萬一有哪個瘋子想溜進去，一定會被拍下來，不過。這位闖入者一定準死無疑，因為取出這些卡帶的電動輸送器會突然無預警地轉動，力量很大，會把闖入者夾死。此外，只有局裡的大型電腦主機──包括由克瑞研究所製造出來的那臺速度最快和功能最強大的主機──知道那一捲卡帶裡有哪些資料，以及存放在哪個卡槽裡。那地方的安全措施嚴密得令人無法想像，而且是層層保護，每天都要檢查一遍──也許是每小時就要檢查一遍。在那兒工作的人，偶爾會在下班時被隨機抽查式地跟蹤回家，跟蹤者可能就是聯邦調查局的人員，他們幹這種事相當在行，因為他們本來就好像一群穿運動鞋的警察。在那兒上班的人壓力一定很大，但即使真的有人這樣抱怨，那些報告並不會送到愛德華．弗利手中。陸戰隊員每天一定要跑上三哩，並要不時接受上級檢查，中情局員工當然也一定要忍受局裡這種過度的監視，事情本來就是這麼回事。測謊尤其討厭得讓人受不了，局裡甚至聘有精神病專家，專門訓練局裡的人如何打敗測謊器。他自己就受過這樣的訓練，他的妻子也是──但中情局還是每年至少要請他們進包廂一次，不知道是要測試他們的忠誠度，或只是想要看看他們是否還記得他們受過的訓練，誰知道呢？

　　但是，國安會也這樣做嗎？他們如果不這樣做，那才是瘋了呢，但他不敢確定他們是否也有測謊技術，以及其他的監測方法等等，也許有，也許沒有。國安會十分神秘，有很多事情是他和中情局根本就不知道的。中情局曾經做過很多愚蠢的猜測──主要的根據是，有些人這麼說：「我們是這麼做的，因此，他們也一定這樣做。」這完全是胡說八道。沒有兩個人，會做出完全相同事情，更別提兩個國家了，也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愛德華．弗利才會認為自己是這個瘋狂行業裡獨一無二的高手。他了解得更深入，他一直都在仔細觀察，從沒有停止過。同樣的事情，他從來不會做兩次，除非是出於預謀，目的是要讓別人──尤其是蘇聯人──產生錯誤的印象，這些人可能（其實，他幾乎可以確定）也犯了跟中情局的人一樣的官僚毛病。

　　要是這傢伙要求離開蘇聯呢？傅瑪麗問。

　　泛美航空的頭等艙，她的丈夫如此回答，盡可能快的移動手指。他必須忍受這樣的煎熬。

　　你真壞。傅瑪麗如此回答，並且努力忍住笑聲。但她知道他說得對，如果這傢伙真的想當一名間諜，比較聰明的作法是把他從蘇聯弄出來，用飛機送他到華盛頓，在榨乾他的情報後，發給他一張終身免費的迪士尼樂園入場券。蘇聯人如果進入「奇幻王國」，一定會樂瘋了，更別提新開幕的「未來世界中心」。遊完「太空山」出來後，弗利曾經開玩笑說，中情局應該把整個地方租下來一天，並且帶領蘇聯政治局的委員們參觀，讓他們玩遍每一項遊樂設施，大口吃漢堡，大口灌可樂，然後，在送他們離開園區途中告訴他們，「這只是美國人遊樂的方式。不幸的是，我們不能帶你們去看我們認真工作時都在做什麼。」如果這不能讓他們嚇得屁滾尿流，那大概什麼也嚇不了他們。但這一定會讓他們嚇出尿來，弗利夫婦都很確定這一點。因為那些國安會的官員，雖然生活享受樣樣不缺，但他們實際上也都是些見識最狹隘、最土氣的人。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們之所以會相信蘇聯政府的宣傳，是因為他們沒有東西可以比較，因為他們自己也是制度下的犧牲者，就好像帝俄時代那些可憐的農民。

　　但弗利夫婦並不是住在奇幻世界裡。

　　所以，我們就照他的意思去做，然後呢？她接著問。

　　一步一步來吧！他回答，她在黑暗中點點頭。這就跟生小孩一樣，是急不來的。這讓傅瑪麗明白，她的丈夫並不是一個魯莽行事的俗夫，也因此讓她在黑暗中獻上一吻。

　　※※※

　　翟澤夫可沒有跟他的太太商量。對他來說，現在，即使灌下半公升的伏特加，也無法幫助他入睡。他已經提出請求。只有到明天才會知道，跟他打交道的這個人是否能夠幫他。他的請求並不是完全合理，但他沒有時間或更安全的方法去提出合理的要求。讓他比較安心的是，他知道，即使是國安會也無法捏造出他特別指定要對方做的事。哦，當然，他們也許可以找波蘭人、羅馬尼亞人或是其他某個社會主義國家的人去幹這些事，但就是無法找上美國人。即使是國安會，也有辦不到的事情。

　　所以，他只有再度等待，但就是睡不著。明天，他不會是一個快樂的同志。他可以感覺到，宿醉後的頭疼已經來到，就像他的腦袋內已經引發一場大地震……

　　※※※

　　「情況如何，賽門？」雷恩問。

　　「不好，但不會更糟。首相大人並沒有找我麻煩。我告訴她，我們目前只知道這麼多，貝瑟也支持我的說法。但她想要知道更多的情報。她當著我的面那樣說。」

　　「這一點也不奇怪。你可曾聽說過有哪位總統只想得到少一點情報的，老兄？」

　　「最近沒有。」哈定如此承認。雷恩注意到，他的這位工作夥伴一臉疲憊。他等一下肯定會先到酒吧喝上一杯啤酒，然後再回家。這位英國分析師替他的菸斗裝上菸絲，點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這也許可以讓你覺得舒服一點，就是中情局知道的，並不比你們多。」雷恩安慰他。

　　「我知道。她也問了，貝瑟也是這麼說的。很明顯的，他一定是先跟你的摩爾法官談過，然後再開車過去。」

　　「所以，我們同樣一無所知。」

　　「這還真令人覺得安慰哩！」哈定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時候已經超過回家的時間很久了。雷恩一直在等著要見哈定，想聽他說說在唐寧街十號首相官邸會面的情形，順便打聽英國人的情報。他們會諒解的，因為這正是他們所有人都在玩的遊戲。他看了看手錶。

　　「好吧，我必須回家睡覺了。明天見。」雷恩起身收拾好東西。

　　「好好睡吧！」哈定說。雷恩走了出去，他很合理地推測，哈定肯定睡不著了。他知道，身為一名中階的公務員，哈定一天大概可以領多少薪水，但以今天這樣沉重壓力的情況來看，他肯定是得不償失。不過，他在來到外面大街上時，如此告訴自己，這就是大城市裡的生活。

　　※※※

　　「你怎麼對你的手下說呢，鮑勃？」摩爾法官問。

　　「只是把你的話轉告他們罷了，亞瑟。總統也想知道。現在還沒有回音。告訴老闆，他必須耐心等待。」

　　「我說過了。他可有點不太高興。」中情局局長回答。

　　「好吧，法官，我可不能呼風喚雨。有很多事情是我們無力改變的，時間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大人了，他可以了解的，不是嗎？」

　　「是的，鮑勃，但他還是想要得到他需要的。他很擔心教宗，既然教宗踢倒了螞蟻窩。」

　　「沒錯，我們也認為他現在的情況危急。蘇聯當局也可能夠聰明，透過外交管道告訴他，請他冷靜下來，讓事情自行解決，而且──」

　　「鮑勃，沒有用的。」葛萊將軍插嘴，「他不是那種被律師警告就可以冷靜下來的人，不是嗎？」

　　「沒錯！」賴特不得不承認。這位教宗大人對重要的問題可是毫無妥協餘地的。他這一生經歷過很多不愉快的事情，從希特勒的納粹到史達林的秘密警察，他一直努力保護著他的教會，就像西部電影的那些拓荒者，在遇到印第安人攻擊時，會把馬車圍成一圈，保護裡面的人。他就是不在重要問題上讓步，才得以使他的波蘭教會維持下來，不是嗎？還有，他就是一直堅守原則，才能夠凝聚那麼強大的道德與政治力量，足以和世界上的其他超級強權相抗衡。不會的，這傢伙不會在壓力下屈服的。

　　大部分的人都會害怕死亡和毀滅，但這人不會，蘇聯當局永遠不會了解這是為什麼，但他們會了解他所得到的尊嚴。賴特和這房間裡的其餘高級情報官員們現在都已經很清楚，對蘇聯政治局來說，對那封華沙的信唯一一個合理的答覆，就是攻擊教宗。而政治局今天已經開過會了，不過，很令人感到洩氣的是，他們究竟討論了什麼以及得出什麼結論，現在全都一無所知。

　　「鮑勃，我們有沒有任何臥底的人，可以打聽出他們今天在克里姆林宮裡究竟討論了什麼？」

　　「我們是有幾個臥底的，可以在這兩天內通知他們去打聽──或者，如果他們自己察覺到有什麼重要的事，他們可能會自行去打聽。如果他們真的知道什麼很重要的情報，那我們只有期望他們會自行研判，然後把訊息轉給他們的聯絡人。」賴特如此告訴局長。「亞瑟，我也不希望像這樣坐著枯等，而且什麼也不知道，但我們只有靜待事情自然的演變。如果貿然通知我們的人去打聽消息，那是很危險的，你跟我一樣清楚。」

　　房間裡的這些人全都很清楚這一點。這種魯莽的舉動，已經害奧立格．平科夫斯基喪命。他得到的情報可能真的使全世界避免了一場核子大戰──並且幫助中情局吸收了歷時最久的一名內應──樞機主教──但這對平科夫斯基本人並沒有多大的好處。在他的身分被發現之後，赫魯雪夫馬上下令結束他的生命。

　　「沒錯，」葛萊深表同意，「而且，目前的情況還沒有像那一次那般重要，不是嗎？」

　　「是的。」摩爾法官不得不承認，不過，他並不特別想要如此向總統解釋。但你只要向這位新老闆說明白，他倒是會諒解的。真正令人感到害怕的是，萬一教宗突然死亡，不知道總統會採取什麼行動。這位新老闆也是很有原則的人，但同時也很情緒化，這就如同是在一頭鬥牛前揮舞一面蘇聯紅旗。千萬不能讓情緒介入到國家大事裡，因為這只會挑起更多的情緒，而現代科技奇蹟也只會使報復性的傷亡更加擴大。中情局長不禁譴責自己竟然有這種想法。新總統是個思慮周詳的人，他的情緒只是他的智慧的僕人，而他的智慧遠遠超過一般人所認知的，尤其是媒體。但媒體就跟很多政客一樣，比較喜歡碰觸虛浮的表現，而不喜歡去探索真實面。畢竟，這比較不傷腦筋。摩爾法官看看他最重要的幾位手下，「好吧，但要記得，如果沒有總統想要的情報，到總統辦公室和他面對面時，是會被他冷落的。」

　　「我了解，亞瑟。」賴特深表同情。

　　※※※

　　我仍然還可以回頭，翟澤夫如此告訴自己，他還是睡不著。在他身邊，艾蓮娜已經沉沉入睡，發出安詳的呼吸聲。那是很安心的睡眠，不像叛國者這樣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他必須做的就是停手。就是這樣子。他已經邁出兩小步，但不能再前進了。那位美國人可能記得他的臉孔，但這很容易解決──改搭另一個班次，走進另一節車廂。他永遠不會再看到他；他們之間的接觸就此破裂，就好像玻璃杯掉到地上，碎得徹底，他的生活將會恢復正常，他的良心……將永遠不再令他感到不安？他發出不屑的聲音。就是良心發現才讓他陷入目前這樣的困境。不，他會一直覺得良心不安的。

　　但另一方面，他將會一直很擔憂和睡不著，並且很害怕。真正的恐懼還未來到。不過，遲早會來的，他很肯定。叛國只有一種罪刑。叛國者將被處死，接著，他的家人將會受到嚴厲懲罰。他們會被流放到西伯利亞──比較委婉的說法，是要他們去樹林裡數樹木。那是蘇聯的地獄，是萬劫不復的懲罰之地，只有死後才能離開那兒。

　　事實上，如果他中斷這次行動，他的良心是不會放過他的，翟澤夫終於明白，他不再抗拒，於是很快就睡著了。

　　※※※

　　感覺好像只過了一秒鐘，鬧鐘就響了。至少，他沒有受到噩夢折磨。這是今天早上唯一的好消息。他覺得腦袋裡好像有人在敲打，威脅著要把他的眼珠子打出眼眶外。他腳步蹣跚地走進浴室，把水潑在臉上，吞下三顆阿司匹靈，悲慘地希望，這也許可以舒緩幾個小時前的宿醉。

　　他早餐吃不下香腸，因為他的胃也覺得不舒服，所以，他只吃了些麥片和牛奶，配上少許塗了奶油的麵包。他本想喝點咖啡，但最後還是覺得只喝杯牛奶，應該會讓他的胃舒服一點。

　　「你昨晚喝太多了。」艾蓮娜對他說。

　　「是的，親愛的，我現在知道了。」他這樣回答，並沒有什麼不高興。他這種情況不是她的錯，對他來說，她是個好妻子，並且是他的小寶貝絲薇拉娜的好母親。他知道自己可以熬過這一天，只是心情不會太好。最糟的是，他必須提早出門，他胡亂刮了刮鬍子，但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打上領帶，讓外表看來舒爽一點。他拿了四顆阿司匹靈放進外套的口袋裡，這才走出家門，為了讓他的血液能夠活動起來，他走樓梯下去，而不搭電梯。早晨的空氣略有涼意，這有助於讓他在前往地鐵途中更為清醒。他買了份《消息報》，抽了根香菸，這也有助於他的清醒。

　　就算有人認得他──事實上，也不會有多少人。他並不是搭平常上班的那班地鐵列車，也不在他常坐的那節車廂裡。他通常比今天早上晚個十五分鐘才出門。他只是在這輛擠滿不知名乘客的地鐵列車上的一名不知名的乘客。

　　所以，也就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在不該下車的車站下了車。

　　美國大使館就在兩條街外，他朝著那方向走去，一面看看手錶。

　　他知道正確的時間，因為他以前來過這兒一次，那時他是國安會學院的學生，某天一大早就被巴士載到這兒來，同車的是他班上的另外四十五位同學。為了這一趟，他們甚至穿上正式的制服，可能是要提醒他們注意自己的專業身分。即使是在那時候，他們也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但當時的校長是位強硬派，而今天早上此行的目的，一定會讓那位校長氣瘋了。當那幢建築物映入眼簾時，翟澤夫點上另一根香菸。

　　他看看手錶。每天早上七點三十分，他們一定準時升起自己的國旗。十年前，那位軍校校長指著那方向說：「看看那兒，同志們，那就是敵人！他們就是住在我們美麗的城市莫斯科的這地方。那幢房子裡住著很多間諜，正是你們在進入國安會後，必須努力去揭發的目標，並把他們逐出我們美麗的土地。住在那兒的人，不斷地窺探我們的國家和人民。那就是他們的國旗。你們一定要永遠記住。」接著，很準時地，那面國旗已經升到白色旗桿的最上面，旗桿頂部是一隻銅質老鷹，負責升旗的，則是穿著漂亮軍服的美國陸戰隊士兵。翟澤夫已經在地鐵車站對過手錶。時間應該到了……就是現在。

　　※※※

　　軍號吹起一首他並不知道的曲子。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陸戰隊士兵的白色軍帽，從那幢建物屋頂平臺的矮石牆上方微微露出。他站在對面街上，緊靠著舊教堂，國安會在教堂裡裝滿各種電子偵測儀器。

　　「就在那裡。」

　　他站在破舊的水泥人行道上，眺望著，身邊還有五、六位路人。

　　是的，他看到了。國旗的上半部看起來好像是紅白色的橫條紋，而不是藍色的右上角和五十顆白色星星。國旗肯定是掛反了，但它仍然被一路升到旗桿的最上面。

　　這下好了，他們真的如他所要求的那樣做。翟澤夫很快走向街尾，向右轉，再右轉，回到他剛剛下車的車站，投下一枚很大的五戈比銅板後，他登上另一輛地鐵列車，前往捷爾任斯基廣場。

　　他的宿醉也同樣快速地消失不見，真的好像變魔術一樣。而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這情形，直到他從地下搭乘電扶梯上到地面後才發現。

　　美國人願意幫助我。這位通訊官如此告訴自己，他們會幫我的，而也許我可以挽救那位波蘭神父的性命。他踏著輕快的腳步走進中心。

　　※※※

　　「長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杜雷克士官長問多明尼克．科索。

　　他們剛剛把國旗翻轉過來，並且重新升上去。

　　「士官長，我不能說。」科索只能這麼說，不過，他的眼睛倒是另外透露了某些訊息。

　　「是啊，長官。我的值班日誌上應該怎麼寫？」

　　「不必寫進日誌裡，士官長。某個人犯了個很笨的錯誤，而你已經把它改正過來了。」

　　「你說了算，科索先生。」這位士官長必須向他陸戰隊的弟兄解釋這件事，但那會和他所聽到的大致相同，甚至可能更沒道理。如果大使館陸戰隊聯隊有任何長官問他，他就會說，他是奉大使館某位官員的命令這樣做，達馬西上校必須接受這樣的解釋。管他的，大不了他可以要求上校去找科索。他們兩人都是義大利裔，也許，他們彼此都了解對方在幹什麼，這位打蒙大拿來的士官長這樣期待著。如果不是這樣，那麼，達馬西上校一定會把他和弟兄們罵個狗血淋頭。

　　※※※

　　翟澤夫和杜伯瑞克少校交班後，在他的位子上坐下來。今天早上的通訊量比平常來得少，他開始每天早上的例行工作。四十分鐘後，情況再度有了改變。

　　「少校同志。」他背後傳來最近相當熟悉的聲音。翟澤夫轉過頭去，看到洛德凡斯基上校。

　　「早安，上校同志，你有東西要交給我嗎？」

　　「這個，」洛德凡斯基把一張電文交給他。「請立即將它發出去，優先處理，單次加密。」

　　「遵命。要給你一份副本嗎？」翟澤夫問。

　　「正確。」洛德凡斯基點點頭。

　　「我想，應該可以准許我派一位內部通訊員把它送到你手中吧？」

　　「是的，可以這樣做。」

　　「很好，我幾分鐘後就可以處理好。」

　　「好。」洛德凡斯基轉身離開。

　　翟澤夫看看那份電文。內文很短。替電文加密及傳送，只花了十五分鐘。

　　※※※

　　極機密

　　立即發送

　　發文：主席辦公室，莫斯科中心

　　收文：索非亞站站長

　　主旨：行動代號15─8─82─666

　　透過會議討論之後，預定今天可批准行動。在建立好適當接觸後回報。

　　※※※

　　這表示六六六行動即將展開。昨天，那張通知讓翟澤夫感到心寒，但今天不會。今天，他知道他會採取某種行動來防止它發生。如果現在發生了任何狀況，那就是美國人的錯了。這造成很大的不同。現在，他只需要找出和他們建立起經常性接觸的方法……

　　※※※

　　樓上，安德洛波夫把外交部長請到他的辦公室。

　　「安德列，我們如何進行此事？」

　　「一般來說，都是由我們的大使求見他們的第一書記。但是，基於安全理由，我們也許應該試試別的接觸方法。」

　　「他們的第一書記有多大的行政權力？」這位國安會主席問。

　　「大約跟三十年前的赫魯雪夫一樣大。保加利亞的權力結構很緊密。他們的政治局委員分別主管各個部會，但只有他們的第一書記擁有真正的決策權。」

　　「呀，」這對安德洛波夫來說是個好消息。他拿起桌上的電話，「請洛德凡斯基上校到我辦公室來。」

　　兩分鐘後，上校走進辦公室。「找我嗎，主席同志？」

　　「安德列，這是洛德凡斯基上校，我的行政助理。上校，我們派在索非亞的情報員能夠直接與保加利亞的政府元首交談嗎？」

　　「很少，同志，但他以前有過幾次這種機會。」國安會主席竟然不知道這件事，洛德凡斯基感到很驚訝，不過，這位新上任的主席還在學習海外情報員活動的情形。至少，他知道要發問，而且不會覺得不好意思，這就很難得了。

　　「很好，基於安全考量，我們不願意讓保加利亞政治局所有委員都知道這項六六六行動。所以，你想，我們可以請布波佛依上校向他們的黨第一書記簡報，並且以更直接的管道取得他們對此一行動的同意嗎？」

　　「那樣子的話，可能需要出示一封布里茲涅夫同志的親筆簽名信。」洛德凡斯基回答。

　　「是的，這樣做最好？」外交部長馬上表示贊同。「很好的建議，上校。」他接著稱讚了一句。

　　「很好，我們今天就把這件事辦妥。布里茲涅夫同志會在他的辦公室嗎，安德列？」

　　「會的，尤里。我會先打電話給他，告訴他我們需要什麼。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在我的辦公室先打好草稿，或者，你希望在這兒把信寫好？」

　　「如果你同意的話，安德列，」安德洛波夫很有風度地說，「最好由我們來寫。我們會派專人把它送到索非亞，然後我們的人可以在明天或後天把它送出去。」

　　「最好讓我們的保加利亞同志有幾天的時間，尤里。他們雖然是我們的盟國，但他們畢竟仍然是主權獨立的國家。」外交部長仍提醒一句。

　　「確實如此，安德列。」安德洛波夫了解，世界上的每個國家都有官僚制度，而其存在的目的，就是拖延一些重要的大事。

　　「而且我們不想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的索非亞站站長和這個人進行一次重要的會面。」外交部長接著說。他等於替這位國安會頭子上了小小的行動安全的一課。洛德凡斯基注意到了。

　　「在那之後，還要多久時間，艾列克西？」安德洛波夫問他的助理。

　　「幾個星期，至少。」他看到老闆眼中露出惱怒的神情，決定解釋一番。「主席同志，挑選一位合適的殺手，並不是像拿起電話，然後撥一個號碼那樣。史卓科夫必須很小心挑選人選。畢竟，人並不像機器那般容易掌握，這是這一次行動最重要──也是最敏感──的部分。」

　　「是的，我想，確實是這樣子，艾列克西。很好，通知布波佛依，我們已經派專人送信給他。」

　　「喏，主席同志，或者，等到信簽好了，可以送出去之後，再通知他？」洛德凡斯基像一位很有技巧的官僚那樣提出問題，讓他的老闆知道怎麼做是最好的，而不必大聲嚷嚷。

　　這位上校前途一定無可限量。外交部長心想，並且第一次把上校的姓名記在心裡。

　　「很好的建議，上校。很好，信準備好，可以送出去時，我再通知你。」

　　「遵命，主席同志。還有事情要交代我嗎？」

　　「沒有了，目前到此為止。」安德洛波夫回答，要他的助理先行退下。

　　「尤里，你有位好助理。」

　　「是的，我在這兒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安德洛波夫承認。「他每天都幫我不少忙。」

　　「你很幸運，有這麼多專家。」

　　「沒錯，安德列。這是事實。」

　　※※※

　　回到走道另一頭的辦公室後，洛德凡斯基寫了一封短信，準備發給布波佛依。這件事已經進行得很快了，但對國安會主席來說，還不夠快。他真的很想取那位教宗的命。政治局當然很害怕會發生政治大地震，但洛德凡斯基本人很懷疑這一點。畢竟，教宗只是一個人，但上校則委婉提出他的建議，以迎合他老闆的需求，善盡他身為好公務員的職責，同時也讓主席知道他需要知道的事情。他的職位實際上享有很大的權力。洛德凡斯基很清楚，他可以毀掉他不喜歡的官員的前途，並且在相當程度上影響某項行動的進行。如果中情局企圖吸收他，他肯定會是很有價值的臥底情報員。但洛德凡斯基上校很愛國，此外，美國人可能也不知道他是誰，以及他是幹什麼的。中情局太過憂心忡忡。美國人對間諜並沒有什麼真正的感覺。英國人就有，但國安會和它的前輩過去在滲透西方情報界方面仍有某些成就。很不幸地，目前可就不行了。一九三○年代那些年輕的劍橋共產黨人，現在全都垂垂老矣，不是被關在英國監獄裡，就是領取政府的退休金，安穩度日，或是在莫斯科度過他們的餘生，就如金．菲爾比，即使是莫斯科人也視他為酒鬼。他之所以借酒澆愁，可能是因為他思念他的國家──思念他成長的鄉里、美食、美酒、足球比賽，和他一向不願苟同其言論的報紙。當一名叛國者，一定是很可怕的。洛德凡斯基這麼想。

　　※※※

　　「我該怎麼做？」翟澤夫問自己，我該要求什麼？

　　錢？中情局付給它的間諜的報酬可能十分優厚──可能多得讓他花不完，可以讓他過著想像不到的豪華生活。一臺錄影機！蘇聯市面上現在剛剛出現這種商品，主要是在匈牙利製造，並且是模仿西方產品。比較大的問題是弄到錄影帶──色情錄影帶尤其供不應求。這是他的一些國安會同事說的。翟澤夫自己一直沒有看過這種帶子，但他很好奇，跟所有的男人一樣。治理蘇聯的都是像他這樣保守的男士，也許政治局的委員們都太老了，無法享受性愛，因此也就認為那些年輕的國民們沒有必要沉溺其中。

　　他搖搖頭。夠了！他必須決定要對地鐵的那位美國人說些什麼。他在國安會餐廳裡吃午餐時，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第十五章　會面地點

　　傅瑪麗偶爾會到大使館看看丈夫，談談家事，再到販賣部買些食品。在這些時候，她通常都會特別打扮一番──比她平常上莫斯科街頭時更慎重──把頭髮梳理得很整齊，並且繫上一條看來很年輕時髦的髮帶，另外也化了妝，如此一來，當她開車駛進使館停車場時，看起來就像一位典型的美軍基地金髮女郎。她忍不住對自己這樣的打扮露出微笑。她喜歡把自己打扮成像是天生的金髮女郎，讓外表顯得幾分俗氣，這樣子有助於掩飾她的真實身分。

　　於是，她就像一陣輕風般走進使館大門，輕快地向永遠彬彬有禮的陸戰隊隊員揮揮手，走進電梯。她發現，辦公室裡只有丈夫一人。

　　「嗨，寶貝。」弗利站起來吻她，然後又坐了回去，把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嗯，這樣的偽裝很有效。」這種偽裝在伊朗也很有效，尤其是在她懷孕的時候。那個國家並不太善待女性，奇怪的是，她卻發現他們對女性還是有幾分尊敬，尤其是在她們懷孕時，但她後來還是離開那個國家，且永遠不再回去。那是她並不特別懷念的駐點之一。

　　「是呀，寶貝。應該再幫你弄一個衝浪板，找一處不錯的海灘，也許是班賽海灘。」

　　「哦，艾德，你真是太好心了，但班賽海灘在夏威夷，傻瓜。」很快改變話題。「有把國旗倒著升上去嗎？」

　　「有。電視攝影機沒有拍到街上有什麼人對這特別注意。但你只要站在一條街外，也可以看得見，而安全攝影機拍不到那麼遠的距離。我們看看，我們這位朋友會不會在今晚搭地鐵回家途中，把訊息塞到我口袋裡。」

　　「陸戰隊隊員有說什麼嗎？」

　　「他們問是怎麼回事，但多明尼克沒說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多明尼克真的不錯，他是很好的情報員。」傅瑪麗如此評斷。

　　「賴特也很喜歡他。」弗利從抽屜裡取出一張電文，將它遞過去。

　　「糟糕，」他的妻子倒抽一口冷氣，很迅速地把電文內容看了一遍。「教宗？這些狗養的想刺殺教宗？」傅瑪麗說起話來，可不會永遠像個加州金髮美女那般文雅。

　　「沒有情報可以直接證明這一點。但如果他們真的想這樣做，我們應該查得出來。」

　　「聽來像是該由『伐木人』去查明。」伐木人是他們在黨秘書處的情報來源。

　　「或者，也許應該找『樞機主教』？」弗利這樣想。

　　「我們還沒跟他聯絡。」傅瑪麗說，但應該很快就要跟他搭上線。他們每天晚上都會查看他的公寓，注意觀察客廳的燈光和窗簾的情況。他的公寓和他們夫婦的住處相當接近，雙方的聯絡方式已經建立，第一步就是在某根電線桿上，用膠布黏上一張紙。這條聯絡線是由傅瑪麗負責。她已經推著小艾迪的嬰兒車經過那地方七、八次了。「這項任務要交給他嗎？」她問。

　　「總統想要查清楚。」她的丈夫指出。

　　「是的。」但「樞機主教」是他們在此地最重要的間諜，除非是很重大的事件，否則是不可以驚擾他的。同時，他們也知道，如果「樞機主教」知道這項情報，他自己就會把它交給他們。「我會暫時按兵不動，等到賴特有進一步指示時再說。」

　　「同意。」弗利讓步了。如果傅瑪麗建議謹慎，那麼，就應該謹慎。畢竟，她一向就喜歡冒險，而且都是憑著她的技巧對付各種突發狀況。但這並不表示他的妻子行事很魯莽。「我暫且就靜觀其變吧。」

　　「最好看看你這位新聯絡人下一步會怎麼做。」

　　「對著你可愛的小屁股發誓，我一定這樣做，寶貝。想見大使嗎？」

　　「我想，是應該見他的時候了。」她同意。

　　※※※

　　「你昨天的疲勞都已經消除了嗎？」雷恩問哈定。這是他第一次比較早到辦公室。

　　「我想已經消除了。」

　　「我想這可以讓你覺得好過一點，因為，我自己也還未跟總統見過面。而且，我並不真正盼望這樣的會面。就如馬克．吐溫說的，如果不是為了面子，他本人也不願意穿戴整齊去見大人物，因為那就好像被人在你身體上塗上焦油，然後插上羽毛，因此，他寧願錯過和大人物見面的機會。」

　　哈定發出短暫笑聲。「確實如此，傑克。但人總是膝蓋軟，見到大人物就想下跪。」

　　「她真的如大家說的那般強悍嗎？」

　　「說真的，我還不敢跟她打橄欖球呢！此外，她也相當相當聰明。什麼事都瞞不過她，而且，她專會問一些讓人很難回答的好問題。」

　　「沒錯，他們付我們薪水，就是要我們去回答的，賽門。」雷恩指出。沒有理由去害怕那些只是想要做好分內工作的人，因為他們只是需要得到好的資訊，才能做好他們的工作。

　　「她也一樣，傑克。她必須到國會接受質詢。」哈定補充說。

　　「質詢這件事？」雷恩有點驚訝。

　　「不，不是這件事。是偶爾會和反對黨議員討論此事，但嚴禁對外洩漏。」

　　「你們擔心會外洩？」雷恩問，心裡有點疑問。在美國國會，有些特定的委員會，它們的成員會經常接受簡報，告訴他們什麼是可以對外說的，什麼不可以。中情局很擔心情報外洩──畢竟，這些人都是政客──但他從未聽說過國會山莊發生過任何嚴重的情報外洩事件。情報外洩最常發生的，反而是局裡面，而且是來自七樓，或來自白宮西廂。這並不表示中情局對於任何外洩都可以接受，但至少這比完全封鎖要好得多，而且這樣的洩密，背後大都有政治目的。這兒的情況可能也是一樣，尤其是此地的新聞媒體都受到嚴格控制，而這種控制如果發生在美國，鐵定會讓《紐約時報》氣得破口大罵。

　　「有時候免不了會有這種擔憂，傑克。昨晚有什麼消息進來嗎？」

　　「沒有關於教宗的新消息。」雷恩報告說。「我們的消息來源目前全都碰壁了。你會指示你們的外勤情報員展開行動嗎？」

　　「會的，首相已經很明白地指示貝瑟，她要更多情報。萬一教宗有什麼意外──」

　　「她會大發雷霆，對不對？」

　　「你們美國人真會玩文字遊戲，傑克。你們的總統呢？」

　　「他也同樣氣得跳腳，而我真的不想踩在地雷上。他的父親是天主教徒，母親把他教養成新教徒，不過就算教宗只是傷風感冒，他也會快樂不起來。」

　　「你也知道的，即使我們真的得到了一些情報，也不一定就能夠對此採取什麼行動。」哈定無奈地表示。

　　「我也是這麼想，但至少我們可以對如何保護他，提出一些具體建議。我們可以那麼做，也許他可以改變行程──不，他不會這樣做。他寧願挨子彈，就像個男子漢那樣。但也許我們可以設法破壞那些壞人的計畫。我們現在還不了解真實的情況，除非得到一些情報，並且把它們拼湊起來。但那不是我們真正的工作，不是嗎？」

　　哈定搖搖頭，同時也搖動手中的茶杯。「是的，外勤情報員把情報傳回給我們，再由我們來研判那代表什麼意義。」

　　「洩氣嗎？」雷恩有點懷疑。哈定幹這行的時間比他長多了。

　　「經常如此。我知道，外勤情報員工作很辛苦──而且，如果沒有『合法』的掩護的話，他們的生命可能會有危險──但我們這些情報使用者，卻總是不能從他們的立場來看事情。結果，他們變得很不喜歡我們，就如同我們不喜歡他們一樣。過去幾年內，我跟他們其中幾個見過面，他們都是好人，但這卻是一種文化衝突，傑克。」哈定語重心長。

　　這些外勤傢伙本身可能也很善於分析，因為他們正好置身其中。雷恩如此想，不知道我們這些分析師是否能夠接受這種看法？雷恩決定把這件事牢牢記在腦中。畢竟，中情局本來應該是一個快樂的大團隊。當然，事實上並非如此，即使是七樓也是一樣。

　　「不管了，我們從東德那兒得到這東西。」傑克把手中的報告遞過去。「上星期，他們的政治高層裡曾經傳出不滿的聲音。」

　　「那些該死的普魯士人。」哈定倒抽一口冷氣，接過報告，翻到第一頁。

　　「高興一點吧！蘇聯人也不太喜歡他們。」

　　「我一點也不怪他們。」

　　※※※

　　翟澤夫坐在他的位子上努力思考著。他必須跟這位美國新朋友見面。這有點危險，除非他能夠找到一處不會引人注意的好地點。好消息是，莫斯科這樣的地點相當多。壞消息是，國安會第二處可能知道所有這些地點。但如果這些地點人很多，那就沒有問題。

　　他應該說什麼？

　　他應該要求什麼？

　　他應該送什麼給他們？

　　這些都是好問題，不是嗎？危險只會一直增加。最可能的結果將是，他必須永遠離開蘇聯，還要帶著他的妻子和女兒一起走。

　　是的，這將會是他提出的要求，如果美國人說不，他將會再度隱身回他習慣的現實世界裡，至少知道自己曾經如此嘗試過。他擁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他會向他們說明白，他提供這項情報的代價，就是安排他逃出他的國家。

　　到西方國家過下半輩子的生活。他如此想。他想到他的國家的宣傳機構，在向所有的報紙讀者及電視觀眾宣傳時，一再強調西方國家所有那些墮落的生活方式，以及所有可怕的事情。同時強調，美國對待少數民族的方式是很可怕的。他們甚至在電視上播出美國的黑人貧民區──但畫面上也出現很多汽車。如果美國真的壓迫黑人，那麼，為什麼又允許他們買那麼多汽車？為什麼允許他們在街上暴動？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蘇聯，政府早就召來武裝部隊了。所以，不可能的，國家宣傳機構的報導不會是百分之百正確的，不是嗎？還有，他自己不是白人嗎？那他何必去關心某些心存不滿、但卻可以買他們想要的任何車子的黑人？跟大部分蘇聯人一樣，他只在電視上看過黑人──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很懷疑，在心裡想著，真的有這種黑得像巧克力的人嗎？但是，沒錯，真的有這種人。國安會在非洲也有行動支部。但他接著問自己：他可記得，國安會曾經在美國哪些單位吸收過黑人情報員嗎？不很多，也許一或兩個，而且那兩人都是美國陸軍士官。如果黑人真的在美國受到壓迫，那他們怎麼能夠當上美國軍隊的士官？在紅軍，只有政治忠誠度夠的人，才會獲准進入士官學校。所以，這又拆穿另一個謊言了──而這只是因為他在國安會工作才能夠拆穿。別人告訴他的其他謊言呢？為什麼不乾脆離開？為什麼不要求美國給他一張離開蘇聯的機票？

　　但他們會答應嗎？翟澤夫心裡猶豫著。

　　當然，他們會的。他可以告訴他們，國安會在西方的所有行動方式。他知道國安會吸收的西方情報員的姓名和代號──這些人都是西方政府的叛徒，全都是他們急欲剷除的人。

　　我這樣做，豈不是成了殺人共犯？他如此問自己。

　　不，不會的。畢竟，這些人是叛徒。叛徒就是叛徒……

　　那你又算什麼呢，奧萊格？他的腦袋裡有個小小的聲音這樣質詢著，存心要折磨他。

　　但他現在已經很堅強，只要很簡單地左右搖動他的頭，就可以把它甩掉。叛徒？不，他是在阻止殺人，這是很光榮的行動，他是正義人士。

　　但他仍然需要想想應該如何來進行。他必須和這個美國間諜見面，說出他想要什麼。

　　地點，以及如何見面？

　　一定要找個人很多的地方，在這種地方，人們會很自然地相互推擠、碰撞，即使是第二處的反情報人員也無法看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及他們說了什麼。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妻子就在這樣的一個地方上班。

　　所以，他決定把它寫在一張空白電訊紙上，然後在地鐵裡將它傳出去，他已經這樣子傳過兩次。接著，他要看看，美國人是否真的想玩這場遊戲。他現在等於坐在主席的位子上，不是嗎？他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並且可以控制他們如何取得這些東西，他會制定這項遊戲的規則，他們必須遵守這些規則。就是這麼簡單，不是嗎？

　　這不是令人感到很得意嗎？他現在做的，就是國安會一直想要做的──向美國中情局發號施令。

　　一天的主席，這位通訊官如此告訴自己。這幾個字念起來，感覺格外甜美。

　　※※※

　　在倫敦，凱西正在觀看當地的兩位眼科醫師替一位名叫羅納德．史密森的男子動手術。這位病人是泥水匠，右眼後方長了一個腫瘤。X光顯示，這個腫瘤約有半個高爾夫球大，情況很令醫師擔憂，所以史密森先生只等了五個星期，就可以動手術了。比起霍普金斯醫院，這也許多等了三十三天，但比起這兒病人的等待情況，可就快多了。

　　慕菲茲醫院的這兩位醫師是克萊夫．胡德和喬福瑞．菲利普，兩位都是經驗豐富的資深住院醫師。這是相當普通的手術。在讓腫瘤裸露出來後，會先切下一小片，冷凍後送去做病理檢驗──他們有一位很不錯的病理組織學專家，他會研判這腫瘤是良性或惡性。凱西希望是前者，因為，像這麼大的惡性腫瘤，對於它的宿主來說，是很不好的。但目前的情況對病人很有利，她這樣想。初步目視檢查的結果，這個腫瘤看來並不太可怕，根據過去的經驗，她的目視眼力有百分之八十五的正確率。這並沒有什麼科學根據，她也知道。這幾乎可以說是迷信，但是，醫師也像棒球選手一樣，都有點迷信。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每天早上都是用同一種方式穿上他們的襪子──以她來說，就是褲襪──因為他們已經培養出固定的生活形態，醫師是習慣的產物，而且他們還特意把這些愚蠢的個人習慣轉變成他們的手術結果。因此，在把那冷凍切片送去做病理檢驗後，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切除那個粉紅帶灰色的肉塊。

　　「幾點了，喬福瑞？」胡德醫師問。

　　「差十五分鐘一點，克萊夫。」菲利普醫師看了看牆上的時鐘。

　　「那我們停下來吃午餐吧，好嗎？」

　　「我沒問題，我可以吃點東西。我們必須再找個麻醉師來，讓史密森保持昏迷。」他們的麻醉助理說。

　　「好吧，那就打電話找一位來吧。歐文，拜託你，好嗎？」胡德醫師這樣建議。

　　「馬上辦。」艾利斯醫師表示同意。他從病人頭頂前的椅子下來，走向牆上的內線電話。幾秒後，他回來了。「兩分鐘到。」

　　「好極了，去哪兒，喬福瑞？」胡德問。

　　「『青蛙與蟾蜍』？那家餐廳的火腿、萵苣、番茄和薯條都挺不錯的。」

　　「太棒了。」胡德說。

　　凱西站在菲利普醫師後面，雖然她在手術口罩後面的嘴巴是緊閉的，但她那碧藍的眼睛卻不禁張得大大的。他們竟然把昏迷中的病人留在手術臺上，然後出去吃午餐？這些傢伙是幹什麼的，巫醫嗎？凱西難以置信地想著。

　　前來支援的麻醉師馬上來到，而且已經穿好手術衣，準備接手。「有什麼我需要知道的嗎？歐文。」他問艾利斯醫師。

　　「全都是例行性的。」艾利斯醫師說。他指指偵測病人重要器官的各種機器，所有指針全都停在中間的正常值。凱西也看到了，但即使如此……

　　胡德帶著大家來到更衣室，四位醫師脫掉綠色手術衣，抓起他們的大衣，來到走廊，走下臺階，來到街上。凱西只能跟著走。

　　「凱西，你們還喜歡倫敦嗎？」胡德愉快地問。

　　「我們都很喜歡。」她回答，但還是有點震驚。

　　「你們的孩子呢？」

　　「哦，我們請了一位很不錯的保母，南非來的一位年輕女孩。」

　　「這是我們本地比較文明的習俗之一。」菲利普很讚賞地說。

　　那家小餐廳就在一條街外，位在大城路西端。他們很快找到一張空桌。胡德馬上拿出一根香菸，點著了。他注意到凱西臉上露出不贊同的神情。

　　「是的，雷恩太太，我知道，這對健康不好，也破壞醫師形象，但我們全都有權利保有某項人性缺點，是不是？」

　　「如果你想找人支持你的觀點，你找錯人了。」她回答。

　　「呀，好吧，那麼，我不對著你噴煙。」胡德獨自笑了一聲，服務生正好來到桌邊。「你們這兒有什麼啤酒？」他問服務生。

　　他抽菸反而是好事，凱西如此安慰自己。令她震驚的事情太多了，她一次只能應付一樣，但至少這可以給她一個很大的警惕。胡德和菲利普決定喝約翰勇者牌啤酒，艾利斯喝泰特雷牌啤酒，凱西點了可口可樂。三位男醫師聊起工作上的事，醫師們經常都是這樣。

　　凱西則靠著木頭椅背，看著三位醫師喝啤酒、聊天，偶爾抽抽菸，而他們那位「幸福無比」的昏迷病人則躺在第三手術室，呼吸著一氧化氮。

　　「你覺得我們這兒的工作方式如何？跟約翰．霍普金斯醫院不一樣嗎？」胡德按熄了菸頭問道。

　　凱西差點嗆到了，但最後還是決定不把心裡真正的想法說出來。

　　「嗯，外科手術的作法大致一樣。但我很驚訝，你們並沒有很多電腦斷層掃描儀，也沒有太多核磁共振機。你們沒有這些儀器怎麼行呢？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是在我們那兒，像史密森先生這種情況，如果沒有事先好好拍下腫瘤的掃描照片，我甚至不敢進手術室。」

　　「她說得對，你們知道嗎？」胡德想了一會兒之後，不得不如此承認。「如果我們事先了解這個腫瘤的成長狀況的話，我們這位泥水匠朋友就可以多等幾個月。」

　　「對血管瘤，你們要等那麼久嗎？」凱西脫口而出。「在我們那兒，我們馬上開刀將它們取出。」她用不著進一步說明，頭顱內長了這種東西是很痛的。這會造成眼球本身前凸，有時候還會造成視線模糊──就是為了這些原因，史密森先生才會找上本地的醫生。他也抱怨頭疼得很厲害，差點把他逼瘋了，醫師於是開給他可待因類的止痛藥。

　　「嗯，這兒的開刀程序是有點不同。」

　　哼！這種行醫方式一定很不錯，因為你是按時間收費，而不是按病人人數收費。凱西不以為然地想著。午餐送來了，三明治還不錯──比醫院的伙食好──但她還是不能接受這些男人喝啤酒的事實。本地啤酒的後勁比美國啤酒強上一倍，他們居然還喝了滿滿一品脫──十六盎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的薯條要加番茄醬嗎，凱西？」艾利斯把番茄醬瓶遞了過去。「或者，我應該尊稱你一聲卡洛琳夫人？我聽說，王子殿下是你兒子的教父？」

　　「可以算是，他同意的──在醫院裡，傑克一時興起，向他提出這項請求。但真正的教父母是羅比和雪西．傑克森。羅比是海軍戰鬥機飛行員，雪西是鋼琴家。」

　　「就是報上刊登的那位黑人嗎？」

　　「沒錯。傑克認識他時，兩人都在海軍官校教書，是很要好的朋友。」

　　「原來如此，那新聞報導是正確的了？我意思是說──」

　　「我一直試著不去回想這件事。那天晚上，唯一的好事是小傑克誕生。」

　　「我很能了解，凱西。」艾利斯一面吃著三明治，一面說。「如果新聞報導是正確的，那一天晚上一定十分可怕。」

　　「那真的很不好玩，」她勉強擠出笑容。「還好，那天的生產還算順利。」

　　三位英國醫生聽到這兒，全都哈哈大笑。他們全都有孩子，老婆生產時，也全都在場，而英國婦女生產時，不會比美國婦女舒服到哪兒去。半小時後，他們朝著慕菲茲醫院走回去。胡德在路上又抽了一根菸，但他風度很好，一直躲在他的美國同事的下風處。再過十分鐘，他們回到了開刀房。那位被找來代班的麻醉師報告說，沒有發生任何狀況，手術恢復進行。

　　「現在，有需要我幫忙的嗎？」凱西充滿希望地問。

　　「不用，謝謝你，凱西，」胡德回答，「我來。」他接著說。他俯身在病人身上，還好，病人睡得很熟，不會聞到他嘴裡發出的啤酒味。

　　凱西很佩服自己竟然沒有尖叫，但她大部分時間都把身體盡量向前傾，緊緊靠近，以確定這兩位英國醫師不會搞砸了，或者把病人的耳朵割下。也許，酒精有助於讓他們的手更穩定。她如此告訴自己，但她倒是要很努力，才能不使自己的雙手發抖。

　　※※※

　　「王冠與軟墊」是家氣氛愉悅的典型倫敦酒館。這兒的三明治很不錯，雷恩一面享受一品脫的約翰史密斯麥酒，一面和哈定談著他們的工作情況。他模模糊糊地想到，應該提議中情局餐廳也賣啤酒，但這項建議應該不會被接受。某位國會議員發現後，一定會提出來大罵一頓，事後則一面看著電視上播出他的質詢情況，一面在國會餐廳裡享受著他的午餐，當然了，再加上一杯白酒，或是，在他自己的辦公室裡喝上一杯更烈的美酒。這兒的文化不一樣，他應該為這不一樣的文化喝采。他心裡如此想。橫越西敏橋路，向著大笨鐘方向走去──這兒指的是鐘，而不是鐘塔，事實上，鐘塔指的是聖瑪莉鐘塔，很多觀光客都弄錯了。雷恩很肯定，那兒的國會大廈裡，就有三到四家酒館。他們的醉鬼可能不比美國國會多。

　　「知道嗎，賽門，我覺得每個人都很擔心這件事。」

　　「很難過的是他必須寫那封信給華沙，不是嗎？」

　　「你想，他可能不寫嗎？」雷恩反駁說，「他們是他的同胞。畢竟，那是他的祖國，不是嗎？蘇聯人想要踐踏的是他的教區。」

　　「這就是問題所在，」哈定同意他的說法，「但蘇聯不會改變的，這成了僵局。」

　　雷恩點點頭。「是的，蘇聯有可能讓步嗎？」

　　「機會不大。你們的總統會不會試著警告他們，要他們罷手？」

　　「即使他可以這樣做，他也不會去做。像這種事情，不行，老兄。」

　　「所以，我們現在是左右為難。一邊是認為他們進行的是合乎道德正義的行動──另一邊則是基於政治需求，擔心如果不採取行動，會出現對他們不利的後果。就像我剛剛說的，這僵局根本無解。」

　　「喬治城的提姆神父很喜歡說，戰爭是由那些心存恐懼的人引起的。他們害怕戰爭的後果，但他們更害怕不去發動戰爭。這世界真是糟糕。」雷恩忍不住發起牢騷，並且為他朋友打開辦公室的門。

　　「一九一四年八月就是最好的例子，我想。」

　　「沒錯，但至少那些傢伙全都信仰上帝。第二回合則有點不同。那一次的參加者──就是，壞人──就沒有那樣的信仰。莫斯科那些傢伙也一樣。你知道的，人類的活動一定要有某些限制，否則，我們就會變成魔鬼。」雷恩義正辭嚴地發表看法。

　　「把這些話告訴政治局吧，傑克。」哈定輕鬆地建議。

　　「是的，賽門，當然了。」雷恩起身向廁所走去，準備釋放掉他這頓午餐的一些液體。

　　※※※

　　對所有參與者來說，夜晚來得似乎很慢。愛德華．弗利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狀況。不能保證這傢伙一定會持續他先前的行動。他隨時都有可能退卻──事實上，他如果這樣做，應該是很合理的。在蘇聯，叛國行為是很危險的。他仍然打著綠色領帶──是另外一條，他只有兩條──希望替他帶來好運，因為，在目前情況下，他只有祈求好運了。不管那傢伙是什麼人，只能希望他不會打退堂鼓。

　　快點現身，蘇聯佬，繼續下去，我們會給你很大的好處。弗利在心裡如此催促。迪士尼世界的終身免費入場券，想看多少場美式足球都行。奧立格．平科夫斯基想見甘迺迪，好的，也許我們可以跟新總統商量一下，我們甚至可以請你在白宮電影院看場電影。

　　※※※

　　在這個城市的另一頭，傅瑪麗想的正是同一件事。如果這件事能夠有進一步的發展，她將會在這齣戲中扮演一個角色。如果這傢伙真是在國安會通訊中心工作，如果他真的想逃離蘇聯祖國，那麼，她和弗利就必須想法子讓他的願望實現。是有一些法子，他們以前就使用過，但這絕不是容易的事。蘇聯的邊境安全並不是十全十美，但絕對是很嚴密──緊密得足以讓你在闖關時嚇出一身冷汗，雖然她每次都能在行動中化險為夷，但還是會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所以，她開始在自己腦內進行腦力激盪，希望想出些好點子。她在自家公寓裡四處打掃，小艾迪正在午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分鐘都度日如年。

　　※※※

　　弗利尚未發任何訊息回蘭格利。時間還沒到。他還沒有什麼具體的東西可以報告，而且也沒有必要讓鮑勃．賴特為了尚未發展成熟的事情興奮不已。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很多人和中情局接觸，接著感到全身一股寒意，馬上打了退堂鼓。你不能追著他們不放。更常見的是，你甚至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就算知道，如果他們決定不玩了，最合理的作法是，他們會向國安會檢舉你。你的間諜身分將會因此曝光──使得你對自己國家的價值變得接近零──他則可以安全掩護自己，把自己說成是忠誠、警覺性很高的蘇聯公民，善盡他對祖國的責任。

　　人們並不知道，中情局幾乎從來不對外吸收情報員。不，都是那些人自己找上門來──這些人有時候很聰明，有時候不然。這使得你很有可能被對方的一些假行動欺騙。美國聯邦調查局最善於對付這種情況，國安會第二處也很會使用這種手法，目的只是為了查出大使館人員當中誰是間諜，這樣做一向是很值得的。只要知道這些間諜是誰，就可以跟蹤他們，監視他們在哪些聯絡地點放置聯絡物，然後在那些聯絡地點埋伏，看看有誰會出面拿走。接著，你就會逮到你的叛國者，而這人又會引導你去找出其他叛國者，運氣好的話，你將可以把整個間諜網一網打盡，這可以讓你得到一枚金星──嗯，應該是一枚很漂亮的紅星──讓你在功勞簿上記上一筆。反情報官員可以把他們的前途賭在這樣的案子上，不管美國或蘇聯都一樣，大家都會很努力進行這樣的行動。第二處的人員人數最多──可能，國安會一半左右的人都是──他們全是聰明、專業的情報員，手中擁有各種資源，極有耐心，好像禿鷹盤旋在亞利桑納沙漠上空，嗅著空氣，看看有沒有死亡野兔的氣味，只要一聞到那種氣味，他們就會俯衝而下，準備飽食一頓死屍大餐。

　　但國安會比禿鷹危險得多。禿鷹不會主動出獵。愛德華．弗利則永遠不能確定，他在莫斯科四處走動時，是否有人跟蹤他。當然了，他也許曾經發現過一個，但這可能只是對方故意派一個很笨拙──或是，特別聰明的──情報員跟蹤他，看看他是否會試著要擺脫跟監。所有情報人員都受過跟監和反跟監訓練，這兩種技術全球各地都大致相同，所以也很容易被發現，因此，弗利從來不使用。是的，他從來不用，甚至連一次也沒用過。在這場遊戲裡，太聰明反而太危險，因為你永遠不夠聰明。必要的時候，有其他反制措施可以使用，像是事先計畫好的「擦身傳球」，這是全球情報人員都知道的，但很難去察覺，因為這種手法極簡單。不，當它失敗時，通常是因為你的情報員太慌張。當一名臥底間諜要比當一名外勤情報員困難得多。弗利有外交官的身分掩護。蘇聯人即使拍到他作弄安德洛波夫心愛山羊的影片，也無法對他採取任何行動。在技術上，他是外交官，受到日內瓦公約的保護，這可以使他不受到任何侵犯──即使戰時也一樣。但弗利認為，這並不是問題。他會像莫斯科其他人那樣受苦，然後，不管以後在哪兒過著從間諜退休後的生活，都不會寂寞。

　　雖然這些事情想起來還蠻有趣的，但他強迫自己的思緒從這些不相關的事情移開。現在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他的蘇聯朋友會不會採取下一步行動，或者他會隱身退縮，很滿意他曾經讓美國大使館在某個寒冷的莫斯科清晨，隨他的意思起舞？想要找出答案，你必須把牌翻過來。會是二十一點，還是只是兩張黑桃四？

　　這就是你從事這一行的原因，愛德華．弗利如此提醒自己──追逐獵物的刺激感。這肯定刺激無比，即使獵物最後消失在森林迷霧中。抓來野熊剝皮，要比光聞它的氣味有趣得多。

　　這傢伙為什麼要做他目前做的事？錢？意識形態？良心？自大？這些都是常見的原因。某些間諜要的只是在他的美乃滋罐裡裝滿一百美元的鈔票。有的突然信仰起外國政治，並且以宗教狂熱的熱情服務這個國家。有的是因為他們的祖國做了某些讓他們無法容忍的事情。有的只是認為，他們比上司強得多，這樣做，可以教訓一下那個王八蛋。

　　從歷史上來看，意識形態的間諜是最多的。人們會為了信仰而投注他們的性命──這就是宗教戰爭如此血腥的最主要原因。弗利比較喜歡為金錢而當間諜的人。他們一向很理智，也敢於冒險，因為危險愈大，報酬也愈高。自大狂的間諜很敏感，也比較麻煩。不管幹什麼，報復都不是很好的動機，而且這些人通常都不穩定。良心幾乎跟意識形態是同樣好的理由。至少，他們是受到某種原則的驅策。事實是，中情局付給自己間諜的報酬相當優厚，而這只是基於公平交易的原則，並沒有什麼別的意義，而且就算大家都曉得這回事，那也沒什麼關係。此外，如果事先知道你會得到很豐富的補償，對於那些遲遲無法作出重大決定的人來說，將會產生不少助力。不管你的動機底線是什麼，若能夠因此得到很好的報酬，那將會很有吸引力。注重意識形態的人，也需要吃飯。受到良心驅使的人也一樣。而自負型的變節者也會發現，若能夠過著舒服的生活，這也是很好的報復方式。

　　你是哪一種呢，我的朋友？弗利感到很好奇。是什麼原因驅使你決定背叛你的國家？蘇聯人一向都是很愛國的。史蒂芬．迪凱特說過：「不管對或錯，都是我的祖國。」他很可能是以蘇聯公民的身分說的。但這個國家治理得很糟糕──確實如此，真的很令人傷心。蘇聯應該是全世界最不幸的國家──首先，版圖太大，以至於不能有效管理，接著，偏偏政權又落入無能的羅曼諾夫王朝手中；更可悲的是，即使在他們已經無法控制這個國家的生命力時，竟然還要貿然投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血腥深淵中，招致如此巨大的人命損失，因而讓列寧得以奪得政權，並展開一場政治鬥爭，差點毀掉整個國家；最後，還把這個傷痕累累的國家交給自從羅馬卡利古拉皇帝以來最惡毒的一名精神病患，就是史達林本人。這種政權被濫用的累積結果，開始動搖了這個國家人民的信心。

　　你真的太會胡思亂想了，弗利。弗利如此告誡自己。再過半個小時，他就要離開大使館，準時搭上那班地鐵，敞開他的風衣；接著就是等待，靜待事情的發展。他向男廁所走去。有時候，他的膀胱也會像他的智慧那樣變得很興奮。

　　※※※

　　在這個城市的另一頭，翟澤夫並不著急。他只能用一張空白電訊便條紙寫訊息──把寫壞的電文就這麼公開丟掉，太危險了，而把它放入準備焚燒的秘密文件焚燒袋裡，也不妥當，他也不能把它放進菸灰缸裡燒掉──所以，他在心裡默默思索他的電文內容，接著重新思考他所用的字眼，然後，一遍又一遍地檢查。

　　這整個過程花了他一個多小時，最後，他偷偷寫好了，把紙摺好，然後把它塞進他的香菸盒裡。

　　※※※

　　小艾迪把他最喜歡的「變形金剛」錄影帶放進錄影機裡，然後坐在客廳地板上，看得津津有味，傅瑪麗則在他後面懶懶地看著。就在這時，她突然想到了。

　　我就是這樣子！她終於明白。我把自己從單純的金髮家庭主婦變形成中情局情報員，而且變得毫無痕跡。這令她覺得很驕傲。她要讓這頭蘇聯熊得胃潰瘍，最好是出血性的，不是喝喝牛奶、吃點藥就會好的。再過四十分鐘，艾德就會發現，他的新朋友是不是真的想玩，如果他想玩，我就必須輔導這名間諜。我將牽著他的手，領著他前進，接下他的情報，把它傳回蘭格利。

　　他將給我們什麼情報？她很好奇，又好又棒的情報？他真的在他們的通訊中心裡服務，或者只是有辦法拿到一張空白的電文紙而已？也許通訊中心裡的人員很多……好吧，也許如此，這要看他們的安全檢查程序而定。那可能很嚴格。只有很少數的人可以接觸國安會電訊，傅瑪麗心想。

　　這就是掛在魚鉤上的蟲兒了，她知道，同時看著螢幕上一輛肯涯斯柴油曳引機變形成兩條腿的機器人。今年這個耶誕節，他們必須開始買玩具。她想，小艾迪在玩那些變形玩具時，可能需要他們幫忙。

　　※※※

　　時間到了。弗利將在正確的時間裡離開大使館，這可以讓跟蹤他的人感到安心，如果真的有人跟蹤他的話。如果真有，那他會再度注意到有一條綠色領帶，並且會想到，先前那條領帶並非那麼不尋常──還不至於不尋常的，是他可能要面對的一位間諜的訊息。即使是國安會，也不能認為每一位大使館人員都是間諜。弗利這樣告訴自己。即使蘇聯全國上下普遍都很偏執，但他們也還是懂得遊戲規則，而他在《紐約時報》的朋友可能告訴他自己的聯絡人說，那個弗利是笨蛋，甚至無法在紐約市當一名警政記者，當地的警察忙碌得很，在街道巡邏就跟在週末看電視一樣困難。要當一位情報員，最好的掩飾就是裝得笨一點，而替他提供這樣掩飾的最佳人選，莫過於那位傲慢的渾蛋，安東尼．普林斯。

　　由於秋天腳步近了，外面街上的空氣冷冷的。弗利心想，蘇聯的冬天是不是更冷。如果是這樣，那麼，你大概隨時都要穿上冬裝了。弗利不喜歡酷熱的天氣，但是他一直記著曾經在街上打球的情形，以及消防栓噴出的水柱。天真無邪的年輕歲月已經遠離。離得可真正遠，這位莫斯科站長如此回想著，又看了看手錶，走進地鐵車站。跟以前一樣，地鐵的工作效率沒有讓他失望，他踏進平常所搭乘的那節電車車廂。

　　※※※

　　他在那兒，翟澤夫心想，並且向著那方向移動。他的美國朋友的動作，跟以前完全一樣，低頭看報，右手抓著扶手桿，風衣敞開……一兩分鐘後，他站在他的旁邊。

　　弗利的眼睛餘光仍然看得很清楚。那身影出現了，穿的跟以前一樣。好極了，蘇聯佬，把你的東西傳過來吧！小心點，小子，要很小心！他在心裡如此提醒，因為他知道，現在進行的這種事情太危險了，令人難以承受。不行，他們必須另外找個方便的地點來傳遞情報。但他們必須先見個面，他可能會讓傅瑪麗替他處理這件事，因為她的偽裝比較好……

　　※※※

　　翟澤夫一直等到電車速度慢下來。這時候，乘客的身體會隨著擺動，他很快把手伸進對方敞開的口袋裡，然後又伸出來。接著，他轉身，慢慢地，不能太快，否則就會變得很明顯，動作也盡量自然，好像只是隨著電車的前進而擺動身體。

　　※※※

　　很好！幹得好，蘇聯佬。他很想轉動眼珠子，仔細打量一下這傢伙，但按照規定，他不可以這樣做。如果車廂內有人跟蹤的話，他們馬上會注意到這種情況，弗利的職責就是不能引起注意。所以，他很耐心地等到電車停止，他才右轉，離開那蘇聯佬，自行走出車廂，踏上月臺，走入車站外街道的冷空氣中。

　　他沒有把手伸進口袋裡。相反的，他一路走回家，就像在晴天裡可以看到夕陽那樣正常；他走進電梯，但即使在這時候，他也還沒有把手伸進口袋裡，因為電梯天花板裡可能裝著監視攝影機。

　　一直到進入自己的住處內，弗利才拿出那張電訊紙。這一次，不再是空白的，而是寫滿了字──跟以前一樣，是用英文寫的。弗利心想，不管這位蘇聯佬是誰，他顯然受過很好的教育，這是很好的好消息，不是嗎？

　　「嗨，艾德。」他的妻子給了他一個響吻，好讓竊聽器聽得很清楚。「今天上班有什麼有趣的事嗎？」

　　「跟平常一樣無聊。晚餐吃什麼？」

　　「魚。」她一面回答，一面看向她丈夫手上拿的那張紙，她馬上向他豎起大拇指。

　　太好了！他們兩人都這樣想。他們終於吸收了一名間諜，而且是貨真價實的國安會間諜，而這人就要替他們工作了。

第十六章　冬天的毛帽

　　「他們幹什麼？」雷恩問。

　　「他們開刀到一半時停下來吃午餐，喝了啤酒！」凱西重複了一遍。

　　「哦，我也這樣子呀。」

　　「你並不是在開刀呀！」凱西抗議。

　　「如果你是在美國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

　　「可能會被吊銷醫師執照──在某個醫師用電鋸鋸掉你他媽的手之後！」

　　這立刻引起雷恩的注意，凱西平常講話不會這樣子。

　　「當真？」

　　「我吃了一個培根三明治和薯條。還有，我喝了一杯可樂。」

　　「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大夫。」雷恩走過去，給他妻子一個吻，她顯然很需要。

　　「我從沒有見過這種事。」她接著說，「哦，也許在蒙大拿州一些鄉下地區，他們可能會這樣做，但在大都市的醫院裡，是不會這樣子的。」

　　「凱西，冷靜點。你現在講話的樣子像個碼頭工人。」

　　「或是更像滿嘴髒話的陸戰隊退伍老兵。」她終於擠出一絲笑容。「傑克，如果他們膽敢在美國這樣做，那他們就完了，甚至不會讓他們替狗開刀。」

　　「病人沒事吧？」

　　「哦，沒事。冷凍切片回來時──完全是良性的，不是惡性──我們把腫瘤切除，把傷口縫合。他會沒事的，四或五天後就會復元。不會傷害到他的視力，不會再頭疼，但替他開刀的那兩個傢伙，血液裡卻流著酒精！」凱西無法釋懷地指責。

　　「算了，反正也沒造成傷害，也沒犯法，寶貝。」他語氣微弱地安撫。

　　「傑克，不應該是那樣子的。」

　　「那就向你的朋友拜爾德檢舉他們呀！」

　　「我應該這樣做，真的應該這樣做。」

　　「會發生什麼情況呢？」

　　這又讓她火大了，「我不知道！」

　　「打破人家的飯碗不是小事，而且你還會因此被視為製造麻煩的傢伙。」雷恩警告。

　　「傑克，在霍普金斯，我會當場檢舉他們，但在這兒，我只是個客人。」

　　「兩地的習俗不一樣。」

　　「沒有這麼大的不同。傑克，這是極其不專業的作法。這對病人可能有害，這條界線是絕對不可跨越的。在霍普金斯，如果你有一名正在康復中的病人，或是你明天要替病人動手術，晚餐時，甚至連杯酒都不能喝，對嗎？這是因為病人的福祉應該是最優先考慮的。如果你在參加完宴會開車回家途中，看到路旁躺著一位受傷的人，附近沒有別人，你只有盡力救助他，並把他交給一位醫師，由他治療，你可能必須告訴那位醫師，說你在看到這次意外之前喝了一兩杯。我意思是說，在當實習醫生期間，他們對你特別嚴格，要你工作很長的時間，讓你可以訓練自己，在意識不是完全清醒的情況下做出正確的決定，但是在這期間，一定隨時有人在支援你，如果你勝任不了，馬上有人接手，而且你應該有能力判斷自己什麼時候撐不下去了。但是，傑克，你不可以去製造不好的情況，不能主動去尋找它們。當它們不幸發生時，你才去處理，而不是自動跳了進去，明白嗎？」

　　「好的，凱西，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不知道，在國內，我會直接去找柏尼，但我現在並不是在國內……」凱西苦惱地說。

　　「想聽聽我的建議嗎？」

　　她的藍眼珠盯著丈夫。「嗯，好啊，你認為如何？」

　　他有什麼想法，其實並不重要，雷恩很清楚。問題只是要引導她做出她自己的決定。「如果你什麼也沒做，你下星期會有什麼感覺？」

　　「心情會很糟，傑克，因為我看到──」

　　「凱西，」他抱住她。「去做你覺得對的事吧。否則，這會讓你覺得不安。只要做的是對的，你就永遠不會感到不安，不管是不是會發生不好的後果。對就是對，夫人。」

　　「他們也那麼稱呼我，我覺得很不習慣。」

　　「寶貝，他們偶爾也稱我約翰爵士，我只好接受，那並不是在侮辱你。」

　　「他們稱醫師為先生或太太，而不是醫師。這是為什麼？」她提出另一個疑惑。

　　「這是本地的習俗。這要回溯到十八世紀的皇家海軍。軍艦上的軍醫通常都是年輕的中尉，而軍艦上的中尉一向被稱做先生，不是中尉。不知怎的，這種習慣後來也就被沿用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

　　「你怎麼知道這些？」凱西問。

　　「凱西，你是人的醫師，我是歷史的醫師，記得嗎？我懂得很多事情，像是如何包紮傷口。但我知道的醫學常識也只有這麼多，他們在學校裡教過我一點點，但如果碰上槍傷，我就不知道怎麼處理了。我會讓你來處理。你知道怎麼做嗎？」

　　「去年冬天，我就幫你處理過了。」她提醒他。

　　「我有沒有向你說過謝謝？」他問。接著，他吻了她。「謝謝，寶貝。」

　　「我必須和拜爾德教授談談這件事。」

　　「親愛的，當你覺得有疑惑時，只要你覺得是對的，那就儘管去做。我們之所以會有良心，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因為，良心會提醒我們，什麼是對的。」

　　「他們會因此討厭我。」

　　「那又怎樣？凱西，你必須喜歡自己。不要管別人。至於我，當然，我是喜歡你的。」

　　「真的？」

　　「雷恩夫人，我連你的缺點都崇拜。」雷恩露出真誠的微笑說。

　　她終於放鬆心情。「哦，謝謝你，約翰爵士。」

　　「我要上樓換衣服了。」他在門口停了下來。「我要不要配上寶劍再下來吃晚餐？」

　　「不用。」這時，她也露出微笑了。「喏，你辦公室裡有什麼事嗎？」

　　「學到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你是說，你學會了很多新東西？」

　　「不，我說的是，很多事情本來就已經存在，只是我們不知道，那是我們應該知道的。好像永遠學不完。」

　　「不要難過，我這一行也是如此。」

　　雷恩很明白，這兩種行業的共向點就是，萬一你搞砸了，就會有人喪命。這可一點也不好玩。

　　等他再度出現在廚房時，凱西正在餵小傑克。寶貝女兒莎麗正在看電視，電視真是最好的保母，這一次播出的是本地的節目，而不是卡通影片。晚餐正在爐子上烹煮。為什麼這位眼科助理教授要像一般卡車司機的妻子那樣，堅持親自下廚，這讓她的丈夫覺得很困惑，但他並不反對──因為她的手藝真的不錯。在班寧頓的時候，他們不是上過烹飪課嗎？他找了張椅子坐下，並替自己倒了一杯白酒。

　　「希望教授不反對我喝酒。」

　　「你明天不開刀吧？」

　　「明天沒有節目，雷恩夫人。」

　　「那麼，沒有問題。」她把小傑克放在肩上，輕拍他的背部，讓他打嗝；結果，他不負眾望地打了很大的嗝。

　　「呵，小鬼，你可真行。」

　　「是呀。」她拿起肩上一張紙尿布的一角，擦擦小傑克的嘴巴。

　　「好了，還要再喝一點嗎？」

　　約翰．派屈克．雷恩一世不反對這項提議。

　　「還有什麼事情是你不知道的？還在擔心那人的妻子嗎？」凱西問。

　　「那方面還沒有消息，」雷恩承認，「我們擔心他們可能採取什麼行動。」

　　「猜不出會是什麼行動嗎？」她問。

　　「猜不出來，」他誠實地說。「就如我的夥伴賽門說的，蘇聯人是一群怪人。」

　　「英國人也是。」凱西如此說。

　　「老天，我娶了凱利．納勳（譯註：美國二十世紀初改革家與禁酒領袖）。」雷恩喝了一口酒，這是很不錯的義大利白酒，是本地酒館出售的。

　　「只有當我拿刀子把某人切開時才是。」她很喜歡這樣子說，因為這總是會讓她的丈夫產生一股寒意。

　　他舉起杯子。「要喝一點嗎？」

　　「等我忙完了，也許吧。」她停頓了一下。「你不能透露點什麼嗎？」

　　「抱歉，寶貝，這是規定。」

　　「你從來不犯規嗎？」

　　「那是不好的習慣，最好不要輕易嘗試。」

　　「萬一有某個蘇聯人決定替我們工作呢？」

　　「那就不同了。這時，他是替這個世界的真善美力量──也就是我們──工作，我們，」雷恩特別強調，「我們是好人。」

　　「他們又怎麼認為呢？」

　　「他們認為他們是好人。但是，有個叫希特勒的傢伙也是這麼認為，」他提醒她。「他應該也不會太喜歡柏尼。」

　　「但他早就死了。」

　　「並不是每個像他的人都已經死了，寶貝，這一點請你相信我。」

　　「你在擔心某些事情，傑克，我看得出來。還是不能說，嗯？」

　　「是的，沒錯，我不能說。」

　　「好吧。」她點點頭。她對情報其實沒有太大興趣，就好像她其實也不太想要了解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身為一位醫師，還是有很多事情是她真的想要知道的──像是癌症的治療──但很遺憾的，癌症迄今還沒有確實的療法，她只能被迫接受此一事實。不過，醫學領域裡是不允許有太多秘密的。當你發現對病人有幫助的事物時，你必須把它們發表在你最喜歡的醫學刊物上，讓全世界馬上知道。該死的中情局卻很少這樣做，這令她很反感。那麼，換個方式問吧。「好吧，當你們發現什麼重要的事情時，你們會怎麼辦？」

　　「我們馬上把它呈給上級。在這兒，直接交給貝瑟爵士，我則打電話給葛萊將軍。通常是打保密電話。」

　　「就像樓上那具電話？」

　　「是的，接著透過保密線路把它傳真過去，如果真是極其重要的情報，那就交由大使館的外交信差親自帶回去，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敢相信我們的密碼系統。」

　　「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嗎？」

　　「自從我來到這兒，尚未發生過，但我並沒有權力做出這樣的決定。不過，外交郵袋只要八、九個小時就可以送到，比起以前可是快太多了。」

　　「我想，樓上那部電話應該沒有人可以破解吧？」

　　「嗯，你做的某些事情已經接近完美，但你在做這些事時，還是會特別小心，對嗎？我們也是一樣。」

　　「到底會有什麼樣的重要情報呢？你可以假設性地說說看嗎？」她對自己的聰明問法感到很得意？忍不住露出微笑。

　　「寶貝，你可真會玩弄文字遊戲。假設說，我們得到某項情報，哦，是有關於他們的核子武器的，是從他們內部深處的間諜傳來的，真的是很好的情報，但如果讓這個情報洩漏出去，那名間諜的身分就可能會曝光。所以，我們就要用外交郵袋傳送這項情報。這樣做的目的，是要保護情報來源。」

　　「因為，如果那傢伙的身分被發現──」

　　「他就死定了，也許還會死得很痛苦。有個故事說，他們曾經把某人活生生關進火葬場裡，然後打開瓦斯，點火──他們還把這整個過程用攝影機拍下來。」雷恩嚴肅地說明。

　　「再也沒有人幹這種事了！」凱西馬上表示反對。

　　「蘭格利有個傢伙宣稱，他看過這部影片。片中那個可憐的傢伙名叫普波夫，是替我們工作的軍情局官員，他的上司對他很不滿。」

　　「你沒騙我？」凱西追問。

　　「絕對沒騙你。他們常播放給軍情局學校的人看，警告他們，這是背叛國家的下場──我本來以為這是騙人的，但就像我剛才說的，我認識的某個人說，他看過這部影片。總之，這就是我們一直想要保護我們的情報來源的最主要原因。」

　　「這有點令人難以相信。」凱西搖搖頭說。

　　「就像外科醫師在開刀途中停下來喝啤酒那樣讓人難以相信？」

　　「嗯，沒錯。」

　　「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並非十全十美，寶貝。」他決定順其自然。在整個週末期間，她可以把所有事情好好想一想，他則打算替他正在撰寫的豪爾錫傳記增加一些資料。

　　※※※

　　在莫斯科，弗利夫婦飛快比著手語。你打算如何向蘭格利報告？她問。

　　還不確定。他回答。

　　派專人返回去，她如此建議，這情報太燙手。

　　弗利點點頭，表示同意。賴特一定很高興。他說。

　　鐵定樂壞了！她表示同意，要我代你去跟對方會面嗎？

　　你的俄文很好，他同意了。

　　對於他的稱讚，她再度點點頭。弗利知道她的俄語很優雅文明，像是受過很好教育的蘇聯人說的。一般當地人很難相信，竟然有外國人那麼精通他們的語言。不管是在街上或是和店員交談時，她用的都是拙劣的俄語，說太複雜的字句還會錯誤百出。但如果俄語說得太好，一定會馬上被認出來，因此，這對她的掩護來說，是很重要的部分，比她的金髮和美國風味更重要。如果她被認出是外國人，將會馬上害到他們這位新吸收的間諜曝光。

　　什麼時候？她接著問。

　　蘇聯佬說明天。可以嗎？他回答。

　　她拍拍他的屁股，露出可愛的微笑，這表示沒問題。

　　弗利很愛他的妻子，部分原因是他很尊重她對他們所玩的這場遊戲的熱愛。他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妻子了。他們今晚要作愛。拳擊界的規定是，比賽前一晚不可以有性行為，但對傅瑪麗來說，他們的規定卻正好相反，就算被牆上的監聽器聽到了也無所謂。這位莫斯科站站長這樣想，同時露出狡詐的微笑。

　　※※※

　　「你什麼時候動身，鮑勃？」葛萊問中情局行動副局長。

　　「星期天。搭全日空到東京，再從那兒到漢城。」

　　「你比我行，我最恨長途飛行。」情報副局長說。

　　「哦，試著在機上睡覺吧，最好睡上一半的時間。」賴特在這一方面很行。他預定和南韓中情局開會，討論北韓和中國大陸的事情，他對這兩個地方都很擔心，同時也會討論跟南韓有關的事情。「反正，目前我這部門裡沒什麼大事。」

　　「你很聰明，趕快溜之大吉，不像我們，總統老在盯著我們注意教宗的事情。」摩爾法官說道。

　　「哦，很抱歉，亞瑟。」賴特回敬了一句，臉上露出譏諷的微笑。「我不在的時候，麥克．波斯托克會代我處理事情。」另外兩位都知道也很喜歡麥克，他是資深的外勤情報員，是蘇聯和中歐事務專家。不過，他有點太衝動，可能不善於和國會打交道，大家都為此惋惜。不過衝動的人也有他們的用途，就像傅瑪麗一樣。

　　「還是沒有政治局會議的情報嗎？」

　　「還沒有，亞瑟。也許他們只是討論日常事務。你也知道的，他們不是每次都坐在那兒策畫發動下一次的核子大戰。」

　　「沒錯，」葛萊笑了。「他們反倒是認為，我們都在幹這種事。老天爺，他們可真是一群偏執狂的渾蛋。」

　　「記得亨利說過：『每個偏執狂都有敵人。』那正是我們的工作。」賴特提醒他們。

　　「還在思考你的『紅色死神的面具』計畫嗎，鮑勃？」摩爾法官微笑著問。

　　「還沒想出什麼特別的計畫。我和局裡的人談過這件事。可是該死的！亞瑟，你告訴我們的人要跳出圈圈思考，結果他們造了更大的圈圈！」

　　「我們這兒沒有太多專業人士，記住。我們是政府單位，大都是些坐領乾薪的公務員，很少會有創意性的思考。所以，才要由我們來進行改變。」摩爾法官指出。「我們如何進行呢？」

　　「我們從民間找了些人來。哈，我這個小組就有一個──只有他不知道如何在圈圈內思考。」葛萊有些得意。

　　「雷恩？」賴特問。

　　「他就是其中之一。」葛萊點點頭，表示猜對了。

　　「他不是我們的人。」行動副局長馬上這樣說。

　　「鮑勃，你不能想要兩者通吃。」情報副局長馬上還擊。「你不是找一個想法跟我們一樣官僚的人，就是去找一個有創意思考的人。雷恩知道遊戲規則，他以前是陸戰隊員，甚至知道如何獨立思考，他很快就會成為很好的明星分析師。」葛萊停了一下。「他是我這幾年來看過最好的年輕官員，你為什麼老是找他的碴，鮑勃，我不明白。」

　　「貝瑟喜歡他，」摩爾插嘴說，「貝瑟可是個很難討好的人。」

　　「下一次我見到傑克時，會讓他知道『紅色死神的面具』計畫。」葛萊肯定地表示。

　　「真的？」摩爾問。「這大大超越他的層級。」

　　「亞瑟，他比我們局內任何人更懂得經濟。我之所以不把他安排在我的經濟小組裡，只是因為他太聰明了，把他限制在經濟組內太可惜了。鮑勃，如果你想毀掉蘇聯──但不想發動戰爭──唯一的方法就是破壞他們的經濟。雷恩之所以身價非凡，主要是因為他懂得所有這些東西。我告訴你們，他知道如何從麥麩裡分出麥粒。也許他可以找出法子來把整個麥田燒掉。反正，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你的計畫完全是理論性的，不是嗎？」葛萊進一步說明。

　　「如何？」局長轉頭看著賴特。畢竟，葛萊說得也很有道理。

　　「哦，管他的，好吧。」行動副局長讓步了。「但希望他不要向《華盛頓郵報》談起這計畫。我們不需要讓這計畫公開，否則國會和媒體會整死我們。」

　　「傑克會向媒體透露？」葛萊問。「看來不可能。他不是那種會拍馬屁的人，包括拍我們的馬屁在內。我想，他是我們可以信任的人。就算整個蘇聯國安會動員，也沒有足夠的錢把他收買下來。我對自己都沒有這麼高的評價。」他開玩笑地說。

　　「我會記得你說過這些話，詹姆斯。」賴特說，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這樣的笑話通常只限於蘭格利七樓。

　　※※※

　　百貨公司就是百貨公司，世界各地都一樣，莫斯科的國營百貨公司就像紐約的梅西百貨一樣熱鬧。理論上是如此，弗利走進這家百貨公司大門時，心裡這樣想。就好像蘇聯理論上是由很多共和國組成的志願性聯邦，還有蘇聯理論上有一個憲法，而且是超越蘇聯共黨的意志之上。理論上，也應該有隻復活節兔子，應該啦！他四處張望。

　　他們搭電扶梯到二樓，電扶梯是老式的，梯板是厚木板，而不是西方國家早就流行的金屬板。皮貨部門在右邊靠近後面，初步目視的結果，那兒的貨品並不算太寒酸。

　　更令弗利高興的是，那個蘇聯佬也是一樣，還是穿著他在地鐵的那套衣服。也許是他最好的一套？弗利心裡這樣猜。如果是這樣子，那他最好盡快挪動屁股，盡快逃到西方國家去。

　　除了這兒的商品品質稍微好一點之外，百貨公司畢竟還是百貨公司，只是這家百貨公司有點像是半獨立商店。但他們這位朋友很聰明，在他建議的這個會面地點裡，一定都是高檔貨品。幾千年以來，這裡的冬天一直很冷，即使連大象也需要皮毛大衣，而且，由於人體百分之二十五的血液都要流到腦部，所以，人們也需要帽子。好的皮帽大略是管狀的，沒有很精確的形狀，但真的可以防止腦袋瓜子被凍僵。真正上好的皮帽用麝鼠毛皮製成──貂皮皮帽則只在最貴的精品店才有陳售，而且只限富商太太和黨部高級官員的妻子或情婦才能享用。但是，高貴的麝鼠是一種會散發體臭的沼澤動物──還好牠皮上的異味多少已被處理過，以免帽子的主人被誤認為是沼澤裡的一個小小垃圾堆──牠擁有很細緻的皮毛，並且是很好的禦寒物。所以，沒錯，這是一種經濟價值很高的老鼠。但這部分並不重要，不是嗎？

　　弗利和傅瑪麗也用眼神相互傳訊，但這樣的通訊頻寬顯然太窄。不過，這次會面的時間很好。冬天的新皮貨剛剛上架，秋天的氣候還不至於讓人們急著跑來搶購新帽子。這時只看到一個身穿褐色夾克的男子，傅瑪麗發出噓聲，趕走她的丈夫，好像是準備買某樣東西給他，讓他驚喜一下，然後，向著那個方向移動。

　　跟她一樣，那人也在購物，而且是在皮帽部裡。不管這人是誰，他肯定不是笨蛋。她這樣想。

　　「對不起。」她用俄語這樣說。

　　「什麼事？」他轉過頭來。傅瑪麗很快地把他仔細打量一遍。此人年約三十出頭，但看來比實際年齡老一點，蘇聯的生活好像會讓人老得快一點，甚至還比紐約的生活快。棕髮、棕眼，眼神看來蠻精明的，很好。

　　「我在替我丈夫選購一頂冬天的帽子，我們是遵照你的建議，」她接著用最好的俄語說，「在地鐵裡的建議。」

　　他沒有料到會是一名女性跟他會面，弗利太太馬上看了出來。他用力眨眨眼睛，望著她，想要把他聽到的完美俄語，和她那張看來應該是美國人的臉孔結合在一起。

　　「在地鐵裡？」

　　「沒錯。我丈夫認為，最好是由我來見你，而不是他。所以……」她拿了一頂帽子，摸摸帽子上的毛皮，然後轉頭面向她的新朋友，彷彿在請教他的意見。「你對我們有什麼要求？」

　　「你是什麼意思？」他脫口而出。

　　「你和一位美國人接觸，並且要求見面。你願意幫助我買頂帽子送我丈夫嗎？」她輕聲問道。

　　「你是中情局的？」他問。他的思緒現在恢復到稍微可以控制的狀態。

　　「我丈夫和我都替美國政府工作，沒錯。你替國安會工作。」

　　「是的，」他回答，「在通訊部門，中央通訊處。」

　　「真的？」她轉回身子向著貨架，取下另一頂皮帽。老天爺，她心想，但他說的是不是真的，或只是想騙一張前往紐約的便宜機票？

　　「真的嗎？我怎麼能夠確定？」

　　「我說的是真的。」他回答。對於自己的誠實竟然遭到質疑，他有點驚訝和略感生氣。難道這個婦人認為，他冒著生命危險，只是為了好玩？「你為什麼找我說話？」

　　「你在地鐵車廂裡傳遞的那張空白電訊紙，確實引起我的注意。」她說，順便舉起一頂深褐色帽子，並且皺著眉頭，好像嫌顏色太深了。

　　「夫人，我在第八處服務。」

　　「哪一部門？」

　　「單純的通訊程序。我不屬於通訊情報部門，我是通訊官。我把外發的電訊傳送給駐在各地的情報員，當外地情報員發回來的電訊來到我桌上時，我再把它們轉送到相關的收訊單位。因此，我可以看到很多駐外情報員的電訊。這足夠回答你的疑問了嗎？」他至少很得體地玩著眼前這個遊戲。他對著那頂皮帽搖搖頭，接著，用手指著另一頂，這一頂的皮毛染得比較淺一點，幾近金黃色。

　　「我想，應該可以。你希望我們替你做什麼？」

　　「我擁有相當重要的情報──十分重要。在交換這項情報時，我要求安排我自己、我的妻子和女兒前往西方。」

　　「你女兒多大了？」

　　「三歲七個月大。你能答應我的要求嗎？」

　　這個問題幾乎讓她的血壓衝上最高點。她必須馬上做出決定，而在做出這樣的決定後，她等於是承諾把中情局的全部力量投入單一的事件中。要把三個人弄出蘇聯，可不是帶他們出去野餐。

　　但這傢伙是在莫丘里工作，傅瑪麗心想。他知道的情報，即使一百名最幹練的情報員也無法取得。眼前這位蘇聯佬是蘇聯重要情報的守護者，甚至比布里茲涅夫的寶貝蛋更有價值，因此──

　　「是的，我們可以把你和你的家人弄出去。你多快可以把情報交給我們？」

　　「我手上這項情報很具時間性。一等到你可以安排時，我馬上交出。在我真的到了西方之前，我不會透露這項情報的內容，但我向你保證，這項情報極其重要，重要得足以讓我採取這項行動。」他最後又加了一句。

　　不要過度膨脹自己，我的蘇聯朋友。她心裡這樣想。某位太過自負的情報員可能會告訴他們，他擁有蘇聯戰略飛彈部隊的發射密碼，但他擁有的其實只是他母親的羅宋湯食譜，而要把這個王八蛋弄出去，將會浪費十分寶貴的資源。但即使有這種可能性存在，傅瑪麗還是可以用她的眼睛判斷一番。她仔細打量對方後發現，不管此人是何方神聖，卻肯定不會是「騙子」。

　　「好的，我們可以很快進行，如果真有必要的話。我們必須討論一下地點和方法，但不能在這兒繼續談下去。我建議換個會面地點，進一步討論細節。」

　　「這很簡單。」翟澤夫回答，並且馬上定好明天早上的會面地點。

　　你可真心急。「我怎麼稱呼你？」她最後問道。

　　「奧萊格。」他回答，但馬上察覺自己說的是實話，而在目前的情況下，隱匿真實姓名可能對他比較好。

　　「很好。我叫瑪麗亞。」她回答，「那麼，你建議我買哪一頂皮帽呢？」

　　「買來送給你丈夫的？當然是這一頂。」翟澤夫說著，把那頂接近金黃色的帽子遞了過去。

　　「那我就把它買下吧。謝謝你，同志。」她撥弄了一下那頂帽子，然後走開，同時看看上面的標價，一百八十盧布，比莫斯科工人一個月的薪水還多。為了完成購買手續，她把那頂皮帽交給一名店員，然後走到收銀臺，付了現金──蘇聯尚未引進信用卡──拿到一張收據，她再把收據交給第一位店員，對方則把帽子交還給她。

　　原來，他們說得沒錯，蘇聯政府果然比美國政府沒有效率。很難相信這會是真的，但是眼見為憑，她可是親眼看到了，她如此告訴自己。她抓住褐色紙袋，找到丈夫，兩人很快走到外面。

　　「好了，你買了什麼給我？」

　　「這東西你一定會很喜歡。」她如此保證，同時把紙袋舉起來，但她那閃閃發光的藍眼睛已經說明一切。接著，她看看手錶。在華盛頓，這時候大約是清晨三點，如果這時候打電話過去，時間實在太早。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能夠交代值班人員，即使是「莫丘里」裡值得信賴的人員也不行。她好不容易才取得這項情報。不行，這消息一定要寫成書面，轉成密碼，然後放進外交郵袋。接下來，就只有靜待蘭格利批准了。

　　※※※

　　他們的車子在前一天才剛剛被大使館的機器掃描過──大使館的每個人都會固定這樣做，如此，他們才不會被認為有充當蘇聯間諜的嫌疑，而且，他們裝在車門和引擎蓋上的防盜金屬線，在昨天晚上也沒有被動過的跡象。這輛賓士二八○也裝有很精密的警報器。所以，愛德華．弗利只把車上收錄音機的音量調高。錄音機裡播放的是「比吉斯合唱團」的錄音帶，一定會讓監聽竊聽器的人受不了，而且，這麼大的音量也很容易蓋過談話聲。傅瑪麗坐在前座裡，身體隨著音樂擺動，完全是加州女孩的作風。

　　「我們的朋友需要我們送他一程，」她說，她的音量正好大到足夠讓她的丈夫聽見。「他自己，老婆，和女兒，三歲七個月大。」

　　「什麼時候？」弗利想要知道。

　　「盡快。」

　　「用什麼方法？」弗利再問。

　　「由我們安排。」

　　「他是玩真的嗎？」弗利問他的妻子。他的意思是說，這人值得相信嗎？

　　「看來是。」

　　這種事情很難確定的，但傅瑪麗看人很準，他很願意下這把賭注。

　　「好吧。」他點點頭。

　　「有人跟蹤嗎？」她接著問。

　　弗利的眼睛一半看著街道，一半盯住後視鏡。如果有人跟蹤他們的話，那這人一定是隱形人。「沒有。」

　　「好極了，」她把錄音機的音量稍微調低。「你知道的，我也很喜歡他們的音樂，艾德，但耳朵受不了。」

　　「好的，親愛的。下午我必須回辦公室一趟。」

　　「幹什麼？」她問道。聲音略有怒意，這樣的聲音是世界上每位做丈夫的都知道的。

　　「嗯，我昨天留下一些報告──」

　　「你是要去查看棒球賽的比數。」她生氣地說。「艾德，為什麼我們不能在我們的公寓裡裝上衛星電視？」

　　「他們正在替我們想辦法，但蘇聯政府存心找麻煩，他們擔心那會成為間諜工具。」他以厭惡的口吻接著說。

　　「是呀，」她說，「當然了，少胡扯了。」搞不好，國安會在晚上會派一個很聰明的工程人員到停車場來偷偷監聽。也許中情局的人可以防止他們這樣做。但是，雖說他們必須預防這種可能性，不過，她很懷疑，國安會是不是有這麼聰明的人員。他們的無線電機器實在太笨重。即使如此，還是小心為上。他們是有點疑心病，但是，他們是不是太過小心了呢？

　　※※※

　　凱西帶著莎麗和小傑克到屋外。在不到兩條街遠的地方，就在福里斯陶路上，有一座小型公園，裡面有幾個鞦韆，是莎麗最喜歡的，還有草地，傑克這個小傢伙會去把草拔起來，並且想要放進嘴裡吃。他剛剛學會如何運用他的雙手，有點笨拙，但他的小手掌不管抓到什麼東西，都會馬上把它們送到嘴裡去，這是世界上每位做父母的都知道的事實。然而，這是讓孩子可以曬曬太陽的好機會，因為這兒的冬天夜晚又長又暗，而且也能讓屋子安靜下來，以便雷恩可以替他的豪爾錫傳加上一些東西。

　　他已經拿了凱西的一本醫學教科書《內科學》，把介紹帶狀疱疹的部分詳細讀了一遍，這種皮膚病曾經在很不巧的時間發做，讓這位海軍上將深受其苦。根據書上的敘述，這種疾病──原來，它跟水痘有關係──對當時已經年邁的海軍飛行員來說，簡直就像中世紀的酷刑。想必這病給他帶來極大的痛苦，以至於他最心愛的航空母艦戰鬥群──「勇往號」和「約克號」──不得不在他未能登艦的情況下，出海進行一場大海戰。但他像男子漢般接受這個事實──這也是豪爾錫處事的一貫作風──並推薦他的好朋友雷蒙．史普魯恩斯取代他的位子。這兩人可說是極端不同。豪爾錫為人豪放，嗜酒如命，也是個大菸槍，他曾經是美式足球員。史普魯恩斯不抽菸，滴酒不沾，是位人人稱道的儒將，從來沒有人看過他因為生氣而提高嗓門。但他們卻成為最好的朋友，後來還在大戰期間互換太平洋艦隊司令的職位，並把這支艦隊從第三艦隊更名為第五艦隊，等到指揮權交替時，又再度換回名稱。雷恩心想，這是最明顯不過的證據了，證明豪爾錫其實也是儒將，不是當時報紙指稱的那種口出粗言的莽夫；否則，史普魯恩斯這位儒將是不會和那種談吐不雅的人為友的。但他們的幕僚人員卻互看不順眼，彼此吵得很厲害，很像雄貓和虎斑貓經常大打出手，就像小孩子在吵架時，常會說出「我老爸可以把你老爸打得落花流水」的心態吧。

　　他看過豪爾錫親自談論他的病情的文章，但他的話一定被編輯和合作的作者改寫過，因為比爾．豪爾錫在幾杯黃湯下肚後，講起話來就像一般的水手那樣粗魯，這可能是記者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雷恩的筆記和一些資料文件就堆放在他的蘋果電腦旁邊。他使用的文書處理軟體是WordStar，這套軟體相當複雜，但它的視窗比起使用打字機要好得多。他不知道這本書該交給哪家出版社出版。海軍研究所出版社再度向他邀稿，但他正在考慮是不是換一家大型的出版公司。不過，他必須先把這本該死的書寫完，不是嗎？所以，還是定下心來研究豪爾錫的複雜腦袋吧。

　　但他今天有點心神不寧。這很不尋常。他的打字速度還是跟平常一樣，但他的頭腦無法專心一致，好像一直想要看看別的東西。這就是他那該死的中情局分析工作偶爾會產生的不良副作用。有些問題就是無法把它拋開，會強迫他的思緒一再回去思考相同的問題，直到他最後想出了那個問題的答案，而這樣的答案，往往本身又顯得好像很不合理。他在美林公司服務期間，同樣的情況也偶爾會出現，那時他研究的是股票，想要找出這些上市公司的股票是否隱藏著什麼利多或利空訊息，這偶爾會讓他的意見和紐約總部的一些大頭們發生衝突，但雷恩從來不會因為上司要做什麼，他就遵命辦理。即使是在陸戰隊服役期間，身為一名軍官，不管有多資淺，都被要求能夠獨立思考，而身為股票經紀人，受到客戶的委託，就應該努力看守客戶的錢，就好像保護自己的錢一樣。大部分情況下，他的投資都很成功。後來，他把自己的基金投資到「芝加哥與西北鐵路公司」，上司就出面干預，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判斷，而那些聽他的話的客戶果然賺了不少錢，這使得他又吸收了不少新客戶。所以，雷恩學會了要相信自己的直覺，要懂得如何去搔搔他看不到、但卻感覺得到的癢處。眼前的問題就是如此，而「這一次」的問題就是教宗。他手中掌握的情報還無法拼出全貌，但他已經習慣這種情況。在證券公司服務時，他就已經學會如何以及何時把他的錢投資在不完整的訊息中，十次有九次，他的判斷都是正確的。

　　不過，這次他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支持他下注，只有他隱隱感覺得到的一些癢處而已。某件事情正在發生當中，他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他所能見到的，只是一份發往華沙的警告信的副本，而且這封信肯定會被轉往莫斯科，那地方的那群老人則會把它視為是一項威脅。

　　「這其實不算太嚴重，不是嗎？」雷恩自問。他發現自己很想抽根菸。有時候，這可以幫助他思考，但如果讓凱西聞到屋裡的菸味，那可不是件好玩的事。不過，嚼嚼口香糖，即使是吹泡泡糖，在這種情況下也無濟於事。

　　他需要詹姆士．葛萊。這位海軍將領經常把他視為養子一般──他自己的兒子在越戰陣亡，死時是陸戰隊中尉──經常會給他機會，和他談談各種問題。但他和貝瑟．查爾斯頓爵士就沒有這麼親近，哈定和他的年齡又太接近，雖然兩人經驗並不相同。眼前這個問題，不是自己一個人可以思考的。他希望能夠和他的妻子討論這個問題，他知道，凱西一向都是很聰明的，但這樣做是不對的，而且凱西並不完全了解全盤狀況，所以，她不會了解這威脅的嚴重性。不行，她是在特別優渥的環境中成長的，是位股票經紀百萬富翁的女兒，住在公園大道的毫宅裡，上的是最好的學校，十六歲生日時就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新車，生活中的一切險惡都離她遠遠的。雷恩可不一樣，他的老爸是警察，大部分時間都是當一名兇殺案探員，當他的父親沒有帶公事回家時，雷恩就會問他很多問題，多得足夠讓他了解到，真實世界裡充滿很多難以預料的危險，而且有些人的想法不同於正常人。這種人就是所謂的壞人，他們會壞得讓人痛恨不已。他從來沒有違背過自己的良心。這可能源自他童年經驗，或是他上過的天主教學校，或者只是他遺傳基因中的一部分，雷恩並不清楚。他只知道，違反規定很少會是好事，但他也知道，這些規定是理性的產物，而理性是至高無上的；所以，只有當你有好的──真正很好的──理由時，才可以破壞這些規定，這種理由就被稱作判斷。很奇怪的是，陸戰隊特別能夠培育出這樣的人才。你對眼前情勢做個預估，然後進行反向思考，接著再採取行動。有時候，必須很快進行這些動作，這就是軍官拿的薪水比士官多的最主要原因；不過，如果時間許可的話，還是會建議你多聽聽你手下士官的意見。

　　但雷恩現在並沒有這一切，這真是壞消息；眼前看不到立即可辨認的威脅，這倒是好消息。但現在，他身處的這個環境裡，各種威脅並不是一直都清晰可見，他的工作就是把所有拿得到的資訊拼湊起來，再據此把這些威脅發掘出來。但現在，連這樣的資訊也不多。現在，他只隱約知道有這種可能性存在，而且他必須把自己想像成某些人，並且根據這些人的思考方式來思考這種可能性，這些人他不但不認識，而且也永遠不會見面，他看到的只有一些書面文件，而且是他不認識的人寫的。這就好像是在哥倫布小小的艦隊上擔任領航員，心裡想著，陸地可能就在前方某處，但卻不知道在什麼地點或什麼時候，他才會碰上這塊土地；並且不斷向上帝祈求，希望那不會是在夜晚，也不是在暴風雨中，而且，那塊陸地不會看來就像一處大礁岩，等著要把他的船底撕碎。他自己的生命沒有危險，但就如同他的專業職責驅使他把客戶的錢當作是自己的錢，所以，他也必須把某個可能有生命危險的人，看成他自己的小孩子有生命危險那樣重視。

　　這就是他的癢處的來源。他可以打電話給葛萊將軍，雷恩心裡這樣想，但現在華盛頓的時間甚至還不到早上七點，如果用他家裡保密電話那種嚇人的聲音把他驚醒，這對他的上司並沒有什麼好處。尤其是他其實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報告，只是想要問幾個問題。所以，他往椅背上一靠，兩眼看著他的蘋果電腦螢幕，找尋在那上面找不到的東西。

第十七章　急電

　　愛德華．弗利在他的辦公室裡寫著電文：

　　※※※

　　優先等級：特急

　　收文：行動副局長/中情局

　　副本抄送：情報副局長、局長

　　發文：莫斯科情報站站長

　　主旨：兔子

　　電文內容：

　　我們有了一隻兔子，高階現職人員，自稱是國安會總部通訊官，握有攸關美國政府利益的重大情報。評估：此人不假。5\5。

　　緊急請求授權將此人送出紅土地。包裹包括兔子太太和女兒（三歲）。

　　請求5\5最優先處理。

　　結束

　　※※※

　　好了，弗利心想，這應該夠簡潔了。像這樣的電文，愈短愈好──萬一電文落入對方手中，密碼比較不容易被破解，洩漏電文的內容。

　　但唯一會接觸這封電文的，只有中情局。他對這電文下了很大的賭注。5/5表示這項情報預估的重要性，以及此一行動的正確性和優先等級，都是最高的第五級。對於投誠人員身分的正確性，他也做出相同的評估等級。這就像手裡拿了四張么點的牌──這樣的電文可不是每天都有。這樣高的等級，他只會用在來自平科夫斯基或「樞機主教」的情報。他想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但是，根據他從事這一行的經驗，他已經學會要靠直覺行事。他也把自己的猜測和妻子的想法相互比較，而她的直覺也是很靈的。他們這隻兔子──這是中情局專用術語，意指某人想立即離開所處的險境──透露出很多訊息，由此可以判斷，他擁有很重要的情報。所以，他算是一名良心投誠者，因此，可信度也就相對很高。如果他是要來臥底的，或是騙人的，他會要求給他錢，因為國安會認為投誠者都是這樣想的，而中情局從來不會採取任何行動來糾正他們這種觀念。

　　這整件事「感覺很對」，不過這並不足以讓你利用外交信差送密電到七樓。但他們必須信任他，他是莫斯科站長，這是中情局最重要的外勤情報單位，能夠坐上這個位子，代表他深受信任。不管他們多麼懷疑，都必須考慮到他的可信度。如果兩國元首已經安排好要進行高峰會，可能會妨礙到這項行動，但總統目前沒有這項計畫，國務卿也沒有。所以，應該沒有什麼可以阻止蘭格利同意採取某些行動──如果他們認為他的判斷正確的話。

　　弗利甚至不知道為什麼內心還在質疑自己。他是中情局在莫斯科的負責人，這就是了，上帝，就是這樣子了。他拿起電話，按了三個號碼。

　　「我是羅素。」一個聲音說。

　　「麥克，我是艾德。請你來一下。」

　　「馬上到。」

　　一分半鐘後，辦公室的門打開了。

　　「什麼事，艾德？」

　　「我要用外交郵袋發電文。」

　　羅素看看手錶。「恐怕會來不及，老兄。」

　　「內文很短，我和你一起搞定。」

　　「好，我們趕快進行吧。」羅素轉身走出去，弗利緊跟在後。幸運地，走廊裡沒有人，而且他的辦公室也不遠。

　　羅素在旋轉椅上坐了下來，打開密碼機。弗利把電文交給他。「夠短。」羅素讚許地說，開始打字。他的技術幾乎跟大使的秘書一樣純熟，一分鐘就打完電文，還夾雜了一些插入的文字──從布拉格電話簿上隨意選出的十六個捷克姓氏。電文印出後，弗利把它放進信封，用蠟封好，再把信封交還給羅素。

　　「五分鐘後回來，艾德。」通訊官說完，快速走出門，搭電梯來到一樓。外交信差就在那兒，他名叫湯米．柯克斯，是前陸軍准尉和直升機飛行員，服役於第一騎兵師，越戰期間曾在中央高地被敵人擊落四次，他極度愛國，對自己國家的敵人深惡痛絕。外交郵袋是個隨身的帆布袋，在運送期間都一直用手銬銬在他手腕上。他已經訂好泛美航空直飛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的班機，航程要十一個小時，在這段期間，他將不喝不睡，不過倒是帶了三本平裝本偵探小說，準備在機上看。他將在十分鐘後搭乘公務車離開大使館，外交官身分表示他不必接受通關檢查。蘇聯人對這一點倒是很守規矩，雖然，他們可能很想知道帆布袋裡到底有些什麼東西。可以肯定的是，裡面絕對不是要送給紐約或華盛頓朋友的蘇聯香水或褲襪。

　　「一路順風，湯米。」

　　柯克斯點點頭。「謝謝，麥克。」

　　羅素回到弗利的辦公室。「好了，已經放進袋子了。飛機在一小時十分鐘後起飛。」

　　「很好。」

　　「真的是隻兔子嗎？」

　　「我不能說，麥克。」弗利指出。

　　「我知道，艾德，抱歉。」羅素不是會洩密的人，雖然他也跟所有人一樣好奇。當然，他也知道兔子是什麼。他這輩子一直在這個情報國內工作，這樣的術語並不難理解。但情報圈內有其禁忌存在，這也是無法跨越的禁忌。

　　弗利拿著電文稿，把它放進辦公室的保險櫃裡，設好密碼，啟動警報器。接著下樓來到大使館餐廳，那兒有一台電視，固定播送ESPN體育頻道。他發現洋基隊又輸了一場──已經連輸三場比賽，而且是在自己的主場！這世界難道沒有一點公理嗎？他忍不住抱怨。

　　※※※

　　傅瑪麗正在做家事，這很無聊，但對她來說卻是個好機會，可以使頭腦處於中空狀態，讓想像力盡情發揮。她會再跟翟澤夫見面，想出法子，把「包裹」──這是中情局的另一個專門術語，意指是要送走的物品或人──送到安全地點。要完成這項任務，有很多種方法，全都很危險，但她和弗利及其他外勤情報員，本來就是受訓從事危險工作的。莫斯科有幾百萬人口，三個人不會引起注意，就像秋天樹林裡的一片落葉、黃石國家公園牛群中的一頭牛，或是交通尖峰時間，洛杉磯高速公路車流裡的一輛車。這並不難安排，不是嗎？

　　但事實上是很難。在蘇聯，個人生活的每一方面都受到管制。拿美國做比喻，這個包裹只是車流中的一輛，但如果要開往賭城拉斯維加斯，就表示要橫越州界，一定要有正當的理由，才可以這麼做。在這兒，所有的事情都不像在美國那麼容易。

　　而且還有別的問題……

　　她心想，不讓蘇聯人知道他走了比較好。畢竟，如果沒有屍體，就沒有謀殺案。沒有人會發現他們的某位公民已經叛逃到國外，除非這人現身在別處──他不應該出現的地方。所以，這樣是不是比較好……是否有可能成功……？她不斷思索著。

　　這樣做是不是比較保險？但要如何進行？她決定等一下用吸塵器清潔客廳地毯時，可以想想這個問題。吸塵器的聲響會讓埋設在牆壁裡的竊聽器失效……於是，她馬上停止。為什麼要浪費這個好機會？她和弗利可以用手語溝通，這樣的溝通方式絕不會洩漏機密。

　　不知道弗利是否會想出這樣的法子。可能不會，她心想。弗利不是莽漢。他有他的才能，而且相當精明，但他比較像轟炸機飛行員，而不是戰鬥機飛行員。傅瑪麗的思考方式很像X─1上的恰克．伊格（編註：美國試飛員及空軍軍官，試飛貝爾公司X─1秘密實驗機，成為做超音速飛行的第一人），也像登月小艇上的彼得．康拉德（編註：美國太空人，雙子星五號副駕駛、十一號駕駛，阿波羅十二號登月飛行指揮官）。在思考方面，她比較行。

　　這個點子也有戰略意義。如果他們能在不讓對手知道的情況下，把兔子弄出去，就可以無限期地利用他知道的一切，這很令人心動。這不是容易的事，而且或許會讓情況變得過於複雜──果真如此，可能會被放棄──但是，卻很值得思考一番，或許可以說服弗利，要他想想。她需要他的策畫才能和觀察力，但這最基本的想法，已經讓她的頭腦嗡嗡叫。這必須動用各種資源……這可能是最困難的。但是，「困難」並不表示「不可能」。而且，對傅瑪麗來說，「不可能」也不代表「不可能」，可不是嗎？她自問。

　　※※※

　　泛美班機準時降落，在薛瑞梅泰伏機場的滑行道上滑行。這座機場是以起伏不平的滑行道聞名於全球航空界，但它的跑道還可以，巨大的JT─9D普拉特─惠特尼扇渦輪發動機把機身推動到起飛速度，飛機便一飛沖天。湯米．柯克斯坐在座位上，面帶微笑，看著當一架美國航空公司班機離開莫斯科時，會出現的正常反應：機上所有乘客發出歡呼，並且/或是鼓掌。這並不是規定，機上的服務人員也沒有鼓勵乘客這樣做。這只是自動發生的──這顯示，美國人對於蘇聯的「殷勤款待」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象。柯克斯對這種反應感到很高興，他不喜歡這個國家的人，因為就是他們供應機槍給某個國家，擊落他的休伊直升機，而且一共被擊落四次，但這也讓他獲頒三枚紫心勳章。他望向窗外，看著下面的土地逐漸遠離，這時，他聽到了盼望已久的一聲「叮噹」聲，馬上拿出他的溫斯頓牌香菸，用他的ZIPPO打火機點火。可惜的是，他在這樣的飛行途中，既不能喝酒，也不能睡覺，還好，這次機上播放的電影是他還沒看過的，而且是部很不錯的片子。從事這樣的任務，你很快就學會對一些小事情感到很高興。飛到紐約要十二個小時，但直飛要比在法蘭克福或希斯洛機場轉機好得多。如果必須在這些機場轉機，那表示他必須拖著這個該死的帆布袋四處走動，有時候還找不到推車可用。還有，他有一整包的香菸，而且從菜單看來，今天晚餐的菜色還不錯。政府付錢給他，就是要他好好坐個十二小時，看著這個帆布袋。這比開著他的休伊直升機，在中央高地上空盤旋要好得多。柯克斯從很久以前就不再去猜測他護送的這個袋子裡有什麼重要的情報。如果別人有興趣，那是他們的問題。

　　※※※

　　雷恩只寫了三頁──今天的進度不多，而且他也不能推說，他的文章是用藝術筆法寫的，所以需要慢工出細活。他的文字本來就很優美──文法大部分是神父和修女教的，修辭還可以──但並不是特別文雅。在他的第一本書《命定之鷹》裡，他設法加在原稿裡的藝術手法文字，最後都被編輯全數刪掉，讓他十分生氣，但他還是忍耐下來，默默接受。因此，少數幾個讀過他這本歷史史詩的書評家，全都稱讚他的分析極其高明，但卻又指出，這雖然可以算是一本很好的教科書，可供史學系的學生研究之用，但一般讀者可能不會掏錢買這樣的書來看。所以，那本書一共只賣出七千八百六十五冊──對於花了兩年半才寫成的書來說，賣得並不好，但雷恩提醒自己，這只是他的第一本著作，也許會有一家新的出版商幫他找一位好編輯，讓這位編輯成為他的朋友而非敵人。畢竟，他是可以抱著這樣的希望的。

　　但這必須等到他把書寫好了，才能談到這些問題，而在自己家裡待了一整天，卻只寫出三頁，這倒不是很光彩的事。他的腦海裡還想著別的問題，這對他的寫作進度當然有影響。

　　「今天寫多少了？」凱西突然出現在他背後，如此問道。

　　「還不錯，」他說謊。

　　「寫到那兒了？」

　　「五月。豪爾錫正在對抗他的皮膚病。」

　　「皮膚病？這很難纏，即使是在今天。」凱西指出。「這會把可憐的病人逼瘋了。」

　　「你什麼時候成了皮膚科醫師？」

　　「我本來就是醫師，傑克，記得嗎？我雖然不是什麼疾病都知道，但多少都懂一點。」

　　「你不只全都懂，還真謙虛呢。」雷恩扮了個鬼臉。

　　「是呀，你感冒的時候，我不是把你照顧得很好？」

　　「沒錯，」事實上，她真的照顧得很好。「孩子們還好嗎？」

　　「很好，莎麗盪鞦韆，玩得很高興，還交了個新朋友，傑福瑞．福洛加特。他的父親是律師。」

　　「好極了，這兒除了律師，還有什麼嗎？」

　　「哦，有一位醫師和一位情報員，」凱西指出，「麻煩的是，我不能告訴別人，你是幹什麼的，不是嗎？」

　　「那麼，你是怎麼說的？」雷恩問。

　　「說你在大使館工作。」很接近了。

　　「只是坐辦公桌的官僚罷了。」他抱怨說。

　　「呀，你難道還想回美林工作？」

　　「算了，這輩子休想。」

　　「有些人很喜歡賺大錢。」她指出。

　　「賺錢只能當作是一種嗜好，寶貝。」如果他重回證券業，鐵定會讓岳父大人得意地說上一年。不，至少這輩子不會。重操舊業會像活在地獄裡，還不如重回陸戰隊服役。「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譬如呢？」

　　「不能告訴你。」他回答。

　　「我知道，」他的妻子露出頑皮的微笑，說道，「哈，至少不是內線交易。」

　　事實上就是內線交易了，但雷恩不能說──這是最讓人難過的部分。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努力打聽出本來不該知道的事，然後採取不應該採取的行動。

　　但兩方面的人都在玩這種遊戲，還玩得很努力，因為這跟金錢無關，而是攸關生與死，而且這些遊戲越來越惡劣。但凱西不會因為把她切下來的癌組織丟進醫院焚化爐裡而失眠，即使那些癌細胞可能也想活下來。但她非這麼做不可，不是嗎？

　　※※※

　　布波佛依上校把密電放在桌上，用心讀著。他的手並沒有發抖，點了一根香菸幫助思考。看來，政治局願意進行這項計畫了。寫給保加利亞共產黨主席的那封信，是由布里茲涅夫親自簽名的。他已經要求大使明天早上去安排會面，應該不會拖太久。保加利亞雖然只是蘇聯養的狗，但偶爾還算是很有用。蘇聯幫助保加利亞政府在倫敦西敏橋成功暗殺了喬治．馬柯夫（譯註：保加利亞異議人士，傑出作家、編劇，投奔自由後，在英國廣播公司任職）──國安會提供暗殺武器，那是一把雨傘，可以射出裝滿毒藥的金屬小球，釋放出蓖麻毒素，讓那個討厭的投誠者永遠閉嘴，因為他在英國廣播公司的全球廣播裡說了太多話。這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但人情債是沒有償還期限的，不是嗎？因此，莫斯科現在來討債了。除此之外，從一九六四年起，雙方就已經達成協議，由保加利亞情報局負責執行國安會在西方國家的一些見不得人的工作。而且，這一次，布里茲涅夫答應要送給保加利亞一整營的最新型T─72戰車，這種東西可以使一位共黨國家元首對自己的政治地位覺得心安一點，也比保加利亞一直想要的米格二十九戰鬥機便宜多了。布波佛依心想，保加利亞飛行員是否有能力飛這種戰鬥機，讓人不無疑問──蘇聯人經常開玩笑說，保加利亞人必須先把他們的鬍子塞進飛行頭盔裡，然後才能放下頭盔的面板。不管有沒有留鬍子，保加利亞人都被看做是蘇聯的孩子──這種心態可以追溯到沙皇時代。最重要的是，他們都是很乖的小孩，而且並不在乎是非對錯，只要不被抓到就好。所以，他會對這位國家元首表現出適度的尊敬，對方也會很有禮貌地接見他，把他看做是一個大國的信使，可能會稍微抱怨幾句，但最後終會同意。這會像是芭蕾舞蹈家亞歷山大．古德諾夫的一場表演，結果也同樣容易預測。

　　接著，他會去見波里斯．史卓科夫，了解一下這項行動會多快進行。史卓科夫會感到很興奮。這將是他這輩子最大的任務，就像參加奧運，不會害怕，而是感到欣喜，只要成功執行這項任務，事後一定會升官──史卓科夫或許會得到一輛新車，或是位於索非亞郊區的一幢房子。甚至兩者都有。至於我自己呢？索非亞站站長不禁思考起來。升官，一定的。可以掛上一顆將星，也可能被調回莫斯科，在國安會總部裡有一間豪華辦公室，並在市中心配給一間很不錯的公寓。對這位駐在外地的情報官員來說，調回莫斯科相當有吸引力，因為他已經在國外服務太多年了。夠了，他心想。夠長了。

　　※※※

　　「信差現在到哪兒了？」傅瑪麗問道。她正用吸塵器吸客廳裡的地毯。

　　「現在可能正在挪威上空，」她的丈夫想了一下，大聲說道。

　　「我有個想法。」她說。

　　「哦？」弗利很有興趣地問。

　　「假設我們可以在他們不知道的情況下把兔子弄出去呢？」

　　「有什麼法子呢？」她的丈夫有點吃驚，不禁如此問。她這會兒究竟在想什麼呢？「光是要把他和他的家人弄出去，就已經很困難了。」

　　她把想到的點子告訴他，果然十分有創意。

　　真想不到你會想出這樣的點子。他心想，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但接著開始思考起來。「確實很複雜。」弗利簡短地評論。

　　「但是真的可行。」她反駁說。

　　「親愛的，這是很驚人的點子。」但他已經在開始思考這個點子了，傅瑪麗可以從他眼裡看出來。

　　「是的，但如果我們能夠成功，那真是太棒了。」她俯身到沙發底下說道。弗利則把身體貼近電視機，如此才能聽清楚變形機器人在說什麼。好極了。如果弗利聽不清楚電視機的聲音，那麼，國安會的竊聽器也聽不到。

　　「這值得思考一下，」艾德讓步了。「但是，想要執行這項計畫──那可難了。」

　　「嗯，他們付我們薪水，就是要我們展現創意的，不是嗎？」

　　「我們不可能在這兒完成這樣的行動。」弗利心想，除非動用很多潛伏的情報員，其中有一些可能不是完全可靠，當然，這就是他們最害怕的，也是無法輕易解決的問題。這就是情報業這一行的問題之一。如果國安會的反情報人員發現了某位潛伏人員的身分，他們會聰明地處理這個問題。例如和這個人談談，告訴他繼續幹下去，好讓自己可以活到年底。他們的潛伏人員都受過訓練，知道怎麼發出「危險，勿接觸」的訊號，但有誰敢說，這位被發現的潛伏人員會這樣做呢？這需要極度的犧牲奉獻，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所以，他們還是有地方可去，例如東歐。可以把他們弄去那兒。」她建議。

　　「我想，這是可能的。」他再度讓步了，「但要把他們弄出去，不像參加雙人花式滑冰比賽那麼簡單。」

　　「我知道，但你想一想。如果能把他弄出去，我們的行動就會更順利，不是嗎？」

　　「是的，親愛的。但這也表示，我們會碰到通訊的問題。」而這也代表了會把所有事情搞砸的危險性。中央情報局的行動準則就是「KISS」──「keep it simple, stupid（別把事情複雜化，笨蛋）」。太多廚子，會煮壞一鍋湯。

　　然而，她的提議真的不錯。在把他們的兔子弄出去的同時，讓蘇聯當局認為那人已經死了，那麼他們就不會採取預防措施。這就像用傳送器把「星艦迷航記」中的寇克艦長送到國安會總部──並且隱形──接著，再把他接回來，任何人都不知道他曾經來過，而且取走了大量情報。這將會是最接近完美的情報行動。真的，弗利心想，在真實世界裡，可能還未曾出現這種情形。他想了一會兒，很慶幸有這樣的老婆，她在工作和床上時，都同樣很有創意。

　　這真的太棒了。

　　傅瑪麗看到丈夫臉上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作事很謹慎，但她已經按下了一個很敏感的按鈕，他很聰明，馬上就可以看出其中的奧妙。她的點子確實很複雜……但不是絕頂複雜。要把人弄出莫斯科，其實輕而易舉。真正的困難是如何穿過芬蘭邊界──一向都是從芬蘭出去。最常用的法子就是使用特製汽車，可以把人藏在秘密隔間裡。蘇聯人很難防範這方法，因為，如果駕駛具有外交官身分，按照國際公約，他們不能隨便搜索這輛車。外交官如果想賺點外快，只要走私毒品，就可以大賺一票。只要擁有一張免入獄的證件，就可以幹很多壞事。但即使如此，卻並不保證一定行得通。如果蘇聯當局發現這個人失蹤了，那麼，他們可能就不再遵守規定，因為這人頭腦裡的情報太寶貴了。侵犯外交豁免權的結果，只會引來外交抗議，但這等於是公開承認，他們的某位外交官是間諜──而且，如果他們的某些外交官在過程中和對方交火，大家都知道蘇聯一向很願意犧牲大量軍人的性命，來達成某種政治目的，並且認為這樣做是應該的。為了保護兔子腦中的情報，他們會很樂意流點血──包括他們自己的人在內。傅瑪麗不知道這傢伙是否明白他處境的危險，以及面臨著難以克服的困難。最重要的關鍵是，蘇聯是否會察覺他們的一名國安會通訊處官員正在計畫叛逃。如果不知道，不管他們日常對人民的監視與控管有多周延，總是有破綻的。如果被他們發現了，他們可以把整個莫斯科市封鎖起來。

　　但中情局行動處一向都很小心，而且，萬一事情出了差錯，還會有替代方案。但最好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好好想想。」她警告丈夫。

　　「好的，老婆，你給了我很好的建議。」說完這句話，他的聰明腦袋開始思索著各種可能性。有時候，他是需要有人稍微推他一把，傅瑪麗是這麼認為的；但一旦你把他推到正確方向時，他就會像巴頓將軍那樣勇往直前。現在，她可不知道弗利今晚是否還能睡得著了。

　　※※※

　　「貝瑟喜歡你。」摩瑞說。女士們都在廚房，雷恩和摩瑞則在屋外的花園裡。

　　「真的？」

　　「是的。」

　　「我真想知道是什麼原因，」雷恩說，「我還沒有什麼工作表現。」

　　「你的工作夥伴每天向他報告你的情況。賽門．哈定前途無可限量，可能還沒有人告訴你這一點。這就是他與貝瑟一起前往唐寧街十號的原因。」

　　「丹，我以為你是聯邦調查局的人，不是中情局的。」雷恩指出，同時在心裡猜想，不知道這位大使館法律專員的人脈有多廣。

　　「那些傢伙跟我關係不錯，我跟本地的一些諜報人員也有交情。」雷恩猜想，摩瑞到底隸屬政府的哪個部門。這人好像無所不知，但這是不是也是某種高明的身分掩飾呢？不，不可能。摩瑞是艾米爾．傑可卜斯──那位冷靜、能幹的聯邦調查局局長──的手下愛將，這樣的偽裝身分未免太過分了。此外，摩瑞在倫敦並沒有負責情報工作，不是嗎？

　　他沒有嗎？現在好像沒有任何事情是絕對肯定的。雷恩痛恨中情局工作的這一部分，但他必須承認，這使他的頭腦一直保持完全清醒。即使是在他自家後院裡喝著啤酒的時候。

　　「好吧，我想我該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

　　「貝瑟很難對別人留下好印象，老弟。但他和摩爾法官卻互相欣賞。詹姆士．葛萊也一樣。貝瑟很欣賞他的分析能力。」

　　「他相當聰明，」雷恩同意地說，「我從他那兒學到很多。」

　　「他要你成為他的明星之一。」

　　「真的？」雷恩一直沒有這樣想過。

　　「你沒有注意到他很快就提拔你嗎？好像你是哈佛教授或什麼的，老兄。」

　　「波士頓學院和喬治城，記得嗎？」

　　「是呀，沒錯，我們耶穌會教出來的學生掌管世界，而我們總是很謙虛。他們在哈佛是不教『謙虛』這種東西的。」

　　他們肯定不鼓勵畢業生去從事像警察這樣平凡的工作。雷恩心想。他記得在波士頓的那些哈佛小子，他們很多人自以為擁有這個世界──因為老爹替他們買下了。雷恩比較喜歡靠自己買下這個世界，這當然是因為他藍領階級子女的背景。但凱西並不像那些上等階級的小人，而她自己可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當然，沒有人會因為他的兒子或女兒是醫師而感到羞愧，也不會嫌棄她這位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畢業生。莫喬治也許並沒有那麼壞，雷恩突然有這種想法，因為他養育出一個很棒的女兒。遺憾的是他的女婿把他看成是位專橫的渾蛋。

　　「你喜歡世紀大廈嗎？」

　　「比蘭格利好，那兒太像修道院了。在倫敦，你至少是住在大城市裡，午休時可以出去喝杯啤酒，或買買東西。」

　　「可惜的是，這幢房子快垮了。倫敦的其他一些建築物也有這種問題──它們所用的灰泥或灰醬──不管叫什麼──就是不持久。所以這些建築物的外表都會剝落。很難看，但承包的建築商早已死了，你不能宰了他。」

　　「你從沒幹過這種事？」雷恩很輕鬆地問。

　　摩瑞搖搖頭。「沒有，我從來沒有槍殺過任何人。有一次差一點，但我在最後關頭罷手。還好我沒有開槍，後來發現那笨蛋沒帶武器。否則很難向法官解釋。」

　　「本地警察的表現如何？」畢竟，和本地警察打交道，也是摩瑞的工作。

　　「他們相當不錯，真的。很有紀律，街頭犯罪情況不嚴重，所以他們只負責一些重大案件就行。」

　　「跟紐約或華盛頓不一樣。」

　　「很不一樣。好了，世紀大廈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嗎？」

　　「沒什麼。我主要是拿最近發生的新狀況和舊資料做比對。沒有什麼東西值得我寫報告送回總部──不過，我還是得寫寫報告。將軍雖然離我很遠，但還是會繼續督導我。」

　　「你對我們的英國表親有何觀感？」

　　「貝瑟很聰明，」雷恩提出他的觀察，「但他很小心，不會隨便讓我看到什麼。我想，這倒是很公平。他知道我會定期向蘭格利提出報告，而且，我並不需要知道太多的消息來源……但我可以猜一猜。秘情局在莫斯科有很好的人手。」雷恩停頓了一下。「我可不想玩這場遊戲，我們的監獄相當糟糕。我不敢想蘇聯的監獄會是什麼樣子。」

　　「你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的，傑克。他們是這世界上最會記仇的人，尤其是對情報人員。就算你在分局大門口前毆打警察，也比你從事情報活動要安全得多。」

　　「那我們呢？」

　　「真的很奇怪──罪犯竟然十分愛國。在聯邦監獄裡，間諜處境十分艱難，他們和強暴兒童的罪犯，會受到其他人的特別關愛──你知道的，這些人認為他們比這兩種罪犯要高級得多。」摩瑞解釋道。

　　「我父親曾經跟我提過一次，他說監獄裡也有階級制度，如果被列入最低一級，那會生不如死。」

　　「打人比被打好得多。」摩瑞哈哈大笑。

　　該是認真問些問題的時候了，「丹，你和那些情報人員處得如何？」

　　摩瑞看看遠方的地平線。「哦，我們相處得很愉快。」他只願意這樣說。

　　「你知道的，丹，」雷恩接著說，「如果這兒有什麼會令我感到擔心的事情，那就是，很多人說話會有所保留。」

　　「那麼，你住錯地方了，孩子。他們這兒說話就是這副德行。」

　　「沒錯，特別是情報界。」

　　「是的，如果我們說起話來也像普通人那樣，那麼，這一行的神秘氣氛會全都消失不見，人們也會了解，這個世界其實很糟糕。」摩瑞喝了一口酒，笑得很開心。「如果我們不那樣說話，人們就要失去信心了。我敢打賭，醫師和股票經紀人也是如此。」聯邦調查局的駐英聯絡人說。

　　「每一行業都有他們的專業語言。」表面上的理由是可以加速同業之間更快速、有效的溝通──但真正的理由卻是，這可以阻止外人的了解或介入。但如果你就是同行的人，這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

　　※※※

　　壞消息發生在布達佩斯，而且純粹是運氣不佳造成的結果。這位情報來源也沒有那麼重要。他提供的是匈牙利空軍的情報，但說真的，沒有人重視這個單位，甚至連匈牙利三軍部隊都一樣，因為他們很少在戰場上露臉。馬列主義並沒有在這個國家牢牢生根，但這個國家卻有一個能力不強卻很努力的情報/反情報單位，而且，並不是每個成員都是笨蛋。他們之中有些人受過蘇聯國安會訓練，如果說蘇聯有什麼專長，那就是情報和反情報工作。這位情報員名叫安德瑞亞斯．莫里塞，他當時坐在安德拉西烏卡一家店裡喝咖啡，正好看到某人犯了一項錯誤。如果不是因為手中的報紙沒有什麼有趣的新聞，讓他覺得無聊，他也不會去注意到。一位匈牙利人──從穿著上可以看出來──掉了某樣東西。那東西大小有如一盒菸斗菸絲。這人很快蹲下身把它撿起來，但奇怪的是，他接著把那東西貼他的桌子底下。莫里塞注意到那東西並沒有掉下來，一定是用了某種黏劑。這樣的東西不僅很不尋常，他還在莫斯科郊外的國安會學校放映的訓練影片中看到過。這是一種很簡單、老式的交換情報方法，敵人情報員常用這種方法交換情報。他心想，這就像是無意中走進電影院，看到一部間諜片，然後憑著直覺，馬上知道眼前發生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馬上起身，走到男廁所，那兒有一具投幣式電話。他撥了辦公室的號碼，講了不到三十秒。接下來，他進入廁所小解，因為這件事處理起來，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他的單位就在附近，只有五、六條街遠，所以他的兩名同事馬上趕了過來，各自就座，點了咖啡，假裝很熱烈地聊起天。莫里塞在這一行還算是生手──只有兩年的資歷，到目前為止，還沒逮過任何人，或破獲任何不法情事。但今天他的運氣來了，他很清楚自己看到了一名間諜。這位匈牙利人一定是替某個外國政府工作，甚至可能是要把情報交給蘇聯國安會，這是犯罪行為，可以將他逮捕──不過，如果是這種情況，國安會聯絡官很快就會出面澄清。過了十分鐘，那位匈牙利人站起來，走了出去，另外兩位情報員當中的一位緊跟在後。

　　在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安德瑞亞斯點了一些水果捲心餅──這兒的水果捲心餅和三百公里外維也納的一樣美味，即使是這兒的馬克思主義政府也不會改變此一事實，因為匈牙利人喜愛自己的食品，而且，匈牙利是個很有生產力的農業國家。安德瑞亞斯一連抽了好幾根香菸，把報紙讀了又讀，只是坐在那兒等著事情發生。

　　不久，果然有狀況發生。一名穿著很體面、看起來不像匈牙利人的男子，在他旁邊的那張桌子坐下來，點了一根菸，讀著自己帶來的報紙。

　　有一點對莫里塞有利，那就是他的近視很深，眼鏡很厚，任何人都必須花上幾秒鐘的時間，才能看清楚他的眼睛究竟望向何處，他記得受過的訓練，所以不會讓眼光停留在任何一個點上超過幾秒鐘。他假裝專心讀報，如同這家小店內的另外五、六名顧客。他看著那位美國人──莫里塞已經認定，這人一定是美國人──喝著咖啡，看著報紙，然後把咖啡杯放在碟子上，伸手到後面褲袋裡取出一條手帕，用手帕擦擦鼻子。接著，把手帕放回褲袋……

　　但他先從桌子底下取回那個菸絲盒。此人手法極其純熟，只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反情報人員才看得出來，莫里塞告訴自己，他正是這樣的反情報人員。這人顯然太過自信，但就是這樣的驕傲心態，讓他犯下今天第一次、同時也是代價很大的錯誤。

　　美國人喝完咖啡，起身離去，莫里塞緊緊跟著他。這位外國人走向一條街外的地鐵車站，幾乎就快走到了。他突然驚訝地轉過身來，因為他感覺到有一隻手抓住他的上臂。

　　「我可以看看你從桌下拿到的那個菸盒嗎？」莫里塞很有禮貌地問，因為，就技術層面來說，這位外國人可能是外交官。

　　「對不起，你說什麼？」外國人說。他的腔調顯示他不是英國人就是美國人。

　　「你褲袋裡的菸盒。」莫里塞明白說出。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還有事情要忙呢。」這人轉身準備離去。

　　他沒有走成。莫里塞拔出手槍，這是一把捷克製的五○型手槍，應該可以很有效地結束他們兩人的對話。但是事情還沒完。

　　「這是幹什麼？你是什麼人？」

　　「把證件交出來。」莫里塞伸出一隻手，另一隻手繼續握著手槍，「我們已經抓到你的聯絡人。而你，」他接著說，「被捕了。」

　　在電影裡，美國人會掏出武器拒捕，企圖跑下二十八級的臺階，逃進古老的地鐵車站。但這位美國人擔心這傢伙看過太多電影，可能會緊張得扣下這把狗屎手槍的扳機。所以，他伸手從西裝口袋裡取出護照，動作緩慢而小心，以免嚇到這個白癡。這是黑色封面的護照，是發給外交官的那種，即使是眼前這個幸運的渾蛋、他媽的匈牙利人，也可以馬上辨認出來。這位美國人名叫詹姆斯．史吉爾，他是匈牙利後裔，祖先在上個世紀移民美國。

　　「我是美國外交官，正式獲得貴國政府授證。你必須立即帶我到我的大使館。」在內心裡，史吉爾十分激動。當然，他臉上並未顯現出來，但他在情報界的五年經歷突然在此宣告結束，而這一切卻是敗在一名剛吸收的二流情報來源手上，再加上這名情報來源提供的只是一個三流共黨國家空軍的二流情報。實在是倒楣到家了！

　　「首先要請你跟我走，」莫里塞用手槍指了指，「往這邊走。」

　　※※※

　　由於順風的關係，泛美七四七班機提早半個小時降落在甘迺迪機場。柯克斯把小說收起來，帶著帆布袋站了起來，在空中小姐幫助下，他第一個下機。下機後，他很快通過海關──帆布袋告訴所有人，他是什麼身分──出關後，他馬上搭巴士進入市區。九十分鐘後，他已經坐在一輛計程車後座，趕往國務院。進入那幢寬敞的大廈後，他打開外交郵袋，取出裡面的東西。弗利交寄的那個信封被交給一位信差，後者再開車駛上喬治．華盛頓大道，前往蘭格利。東西送到後，也同樣被迅速轉送出去。

　　這個信封由專人親自帶到中情局通訊中心「莫丘里」，內容在被解碼及印出後，立即再由專人送到七樓。原件被放進準備焚毀的袋子裡，不留書面副本，但有一個電子檔已經被傳送到一捲VHS錄影帶裡，再被儲存在資料庫的一個卡槽中。

　　麥克．波斯托克正在辦公室裡，當他看到這個來自莫斯科的信封時，馬上決定停下手邊的工作，優先處理。看完內容後，他看看手錶，知道鮑勃．賴特這時已經坐在全日空的波音七四七客機上，從俄亥俄州上空向西飛去。因此，他打電話到摩爾法官家中，請他立即趕到辦公室來。中情局局長雖然抱怨了幾聲，但還是同意馬上趕過去，並要波斯托克也把葛萊找去。他們兩人都住在中情局總部附近，步出主管電梯的時間只差了八分鐘。

　　「什麼事，麥克？」摩爾一到辦公室就問。

　　「弗利的急電。看來很有意思。」波斯托克說話很謹慎。

　　「該死！」局長倒抽一口冷氣，「鮑勃已經走了嗎？」

　　「是的，長官，就在一小時前。」

　　「什麼事，亞瑟？」穿著一件便宜的高爾夫球衫的葛萊將軍問道。

　　「我們有了一隻兔子。」摩爾把電文遞過去。

　　葛萊把電文看了一遍。「這可能真的很有趣。」他在思索了一分鐘後，如此說道。

　　「是的，有此可能。」摩爾轉身面對代理行動副局長，「麥克，說明一下。」

　　「弗利認為這很重要。他是個很優秀的外勤人員，他的妻子也是。他要求以最快的速度把這傢伙及他的家人接出來。這件事，我們應該遵照他的直覺辦理，法官。」

　　「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是如何進行這項計畫。一般來說，我們會把這種事交給當地人員自行處理，除非他們想進行很瘋狂的行動，但艾德和傅瑪麗太聰明了，應該不會那麼做。」波斯托克深深吸了一口氣，透過七樓玻璃窗，望向貴賓停車場後方的波多馬克河谷。「法官，艾德似乎認為，這傢伙擁有十分重要的情報。他推測這隻兔子在對方的核心內，而且很想離開那兒。包裹除了兔子本人，還有他的妻女，這就很複雜了。我再度強調，一定要信任外勤人員的直覺。如果我們能夠吸收這傢伙，讓他繼續提供情報，這是最好的，但基於某些原因，這可能行不通；或者，艾德認為，他擁有我們目前最迫切需要知道的情報。」

　　「他為什麼不能多告訴我們一些？」葛萊問道，手中依舊拿著那份電文。

　　「可能是因為他急著把這封急電交給信差，怕時間來不及，也可能是他不想把太重要的訊息透過正常通訊管道傳送，怕被對方查出這傢伙的身分。這代表著某種重要的意義。」

　　「所以，你認為應該批准這項要求？」摩爾問。

　　「除此之外，我們別無選擇。」波斯托克很露骨地指出。

　　「好的──照准。」這位中情局局長正式宣佈，「馬上回電給他。」

　　「是的，長官。」波斯托克轉身離開。

　　葛萊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鮑勃會氣壞了。」

　　「有什麼情報如此重要，逼得弗利要如此突然地發出急電？」摩爾說出他心中的疑惑。

　　「我們只有等著瞧了。」

　　「我想也是，但你知道的，我一向是很沒有耐心的。」

　　「好吧，那就把這個當做是你培養這種美德的大好機會吧，亞瑟。」

　　「好極了。」摩爾站起來，他現在可以回家了，然後整天抱怨個不停，就像耶誕節前夕的小孩子，一直掛念著耶誕樹下會有什麼禮物──如果今年真的還有耶誕節的話。

第十八章　古典音樂

　　回電在莫斯科午夜過後到達，值班的通訊官把它列印出來，送到麥克．羅素的辦公桌上。由於跟華府有八個小時的時差，這時傳進來的電訊最多，中情局的這份回電只是眾多加密來電之一，而且不准值班人員解碼。

　　※※※

　　如同傅瑪麗所預料，弗利果然睡不著，但他盡量不翻來覆去，以免驚醒妻子。疑惑也是間諜遊戲的一部分。翟澤夫會是誘餌嗎？是國安會的詭計嗎？他一口就把它吞下，是不是太急了點？蘇聯人是否只是到處下竿，結果一開始就釣到了他這尾大魚？根據他在蘭格利聽取的冗長簡報，蘇聯人不幹這種事。他們過去玩過類似的遊戲，但那是針對已經確認是間諜的對象展開的，他們再跟蹤這個對象，前往交付情報的地點，因而查出其他間諜……

　　果真如此，你不會一見面就要求對方把你弄出去，除非你真的有什麼目的，像是急於除去某個特定目標──這是不可能的。他和傅瑪麗尚未有任何工作表現，大使館裡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他的真實身分。他還沒吸收到任何新的情報來源，也還沒和現有的情報來源接觸過。嚴格來說，這並不是他的工作。分站站長不必從事外勤工作，他的職責是指揮及督導外勤情報員，像是多明尼克．科索和傳瑪麗，以及那批人數很少、卻都是專家的組員。

　　如果這個蘇聯佬知道他的真正身分，為什麼還要這麼快就提出要求──這只會讓中情局知道更多的情報，或是可以讓中情局更輕易知道，你不會用這種方式玩間諜遊戲。

　　好吧，萬一這隻兔子是誘餌，他的任務是要認出弗利的身分，再提供一些假情報──萬一這整個行動的目的，只是想查出誰是美國中情局莫斯科站長呢？如果他們本來就不知道他是什麼人，怎麼可能以他為目標呢？即使是國安會，也沒有這麼多資源去對大使館的每一個館員進行刺探──這樣太笨了，會讓大使館人員有所警覺。

　　不，國安會太精明了，不會幹這種事。

　　所以，他們不可能在不知道他的身分的情況下，以他為目標，而如果他們真的知道他是什麼人，他們也不會把這個秘密洩漏出去，以免中情局有所警覺而改變策略。

　　所以，翟澤夫不可能是誘餌，就是這樣。

　　所以，他一定是真的，不是嗎？

　　憑著他所有的智慧與經驗，弗利只能認定，這隻兔子一定是真的。問題是，這好像有點不合情理。

　　但在情報界裡，又有什麼事情是真正合理的？

　　唯一合理的是要把這傢伙弄出去。他們有了一隻兔子，而這隻兔子需要逃離大熊身邊。

　　※※※

　　「你不能說是什麼事情令你煩惱嗎？」凱西問。

　　「不行。」

　　「但這很重要嗎？」

　　「是的，」他點點頭。「這肯定很重要，但問題是，我們不知道這有多嚴重。」

　　「這件事，我需要擔心嗎？」

　　「呀！不必，這並不是會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那種事情。但我真的不能說。」

　　「為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這是機密。你不會把病人的隱私告訴我，是不是？那是因為你們有你們的職業規範，我們則有我們的保密原則。」即使凱西這麼聰明，還是無法完全理解。

　　「難道我就不能幫任何忙嗎？」

　　「凱西，如果你擁有這樣的安全等級，也許可以提供我一些意見。但是不行，你不是精神科醫師，精神科的分析正好可以派上用場──人在面對威脅時，如何回應，他的動機是什麼，對現實世界的觀感是什麼，這些觀感又如何決定他的行動。我一直試著進入沒見過的人腦海中，以便想出他們準備對某種事情採取何種行動。這些人到底是如何思考的，我已經研究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在我進入局裡之前就開始了，但你知道的──」

　　「是的，是很難進入別人的頭腦中。而且，傑克，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要了解正常人在想什麼，要比了解瘋子在想什麼，更為困難得多。人們可以很理智地思考，但卻同時做出瘋狂的舉動。」

　　「因為他們的認知有問題？」

　　她點點頭。「部分是如此，但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們選擇要完全相信錯誤的事情──他們的理由絕對很理智，但他們相信的事情卻仍然是錯的。」

　　雷恩心想，這倒是值得深入研究。「好吧，那你告訴我有關於……史達林的情況吧。他殺了不少人。為什麼？」

　　「部分原因是合乎理性的，但有一部分是出於極度偏執。當他看到某項威脅時，立即果斷處置。但他常會看到一些其實並不存在的威脅，或是這些威脅其實並沒有嚴重到要用極端手段去對付。史達林生活在瘋狂與正常之間的模糊地帶，就像不知道該定居在河的哪一邊，因而在橋上徘徊。在國際事務上，他本來應該一樣理性思考，但他卻常常魯莽行動，而且不准任何人反對。霍普金斯有位醫師寫過一本關於他的著作，我在醫學院時讀過。」

　　「書裡怎麼說？」

　　凱西聳聳肩。「並不完全令人滿意。目前的學說是認為，因為腦裡的化學不平衡，才會造成精神病，而不是因為你的老爸經常打你，或是看到老媽跟山羊上床。但我們現在無法檢驗史達林血液中的化學成分，不是嗎？」

　　「可能不行。我記得，他們最後把他焚化了，然後把骨灰放在──哪兒？我不記得了。」雷恩承認。並不是放在克里姆林宮牆外，是嗎？或者，他們只是把棺材埋了，而沒有火化。這並不值得去打聽清楚，對吧？

　　「很多歷史人物之所以會幹出驚天動地的大事，只是因為精神狀態不穩定。今天，我們可以醫治他們，使用鋰或別的東西──這些都是在過去三十年間發現的──但在那時代，他們只有酒精和碘。也許還有邪術。」她最後加了一句，心想，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那位惡名昭彰的拉斯普丁也是化學失衡嗎？」雷恩問道。

　　「也許，這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好像是位瘋狂的教士之類的，是不是？」

　　「他應該很像是在電視上傳教的那些人，對嗎？不管他是什麼，他把羅曼諾夫王朝搞垮了──不過，反正他們也沒多大用處。」

　　「史達林接著掌權嗎？」凱西問。

　　「先是列寧，接著才是史達林。列寧因為中風而下臺。」

　　「高血壓發作，也許，只是膽固醇增加，阻塞了他的腦血管，要了他的命。史達林更糟糕，對嗎？傑克。」

　　「列寧絕非善類，但史達林更可怕，他是二十紀的帖木兒，或者該說是二十世紀的羅馬皇帝。古羅馬人再度征服某個反叛的城市後，會把城裡所有生物殺光，連狗也不放過。」

　　「真的？」

　　「真的，凱西。但英國人會放過狗，他們太喜歡狗了。」雷恩說。

　　「莎麗很想念艾妮。」凱西溫柔地提醒他，這跟這個話題也有點關係。

　　「我也是，但牠今年秋天一定會很快樂──獵鴨季節快到了。牠可以從水裡把所有被打下來的死鴨子全叼上來。」

　　凱西忍不住顫抖了一下。她從來沒有獵過活的東西，最多只到超級市場買買碎牛肉──但她卻會用刀子切割人體。這實在沒有什麼道理。雷恩這樣想著，同時露出嘲弄的微笑。但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規定事事都要有道理可言──包括他正在調查的這件事。

　　「不要擔心，寶貝。艾妮會很喜歡的，相信我。」

　　「是啊，當然了。」

　　「牠喜歡游泳。」雷恩引開話題。「下禮拜醫院裡有什麼有趣的眼球問題嗎？」

　　「只是一些例行性的東西──檢查眼睛，和開些配眼鏡的處方，整個禮拜都是。」

　　「沒有比較好玩的嗎？像是把某些可憐傢伙的左眼切成兩半，然後再把它們縫合。」

　　「沒有這種手術。」她指出。

　　「寶貝，我可沒有法子拿著刀子去切別人的眼球，一定會兩手發抖，也許還會昏倒。」光是想到那種情景，他就不寒而慄。

　　「膽小鬼！」對於這樣的招認，她只能回敬這三個字。她並不了解，在維吉尼亞州匡蒂科的陸戰隊訓練中心裡並沒有教這種東西。

　　※※※

　　傅瑪麗可以感覺到她的丈夫仍然醒著，但這不是談話的時候，即使是用手語也不行。她也在思考行動計畫──如何把包裹弄出去。莫斯科有困難，蘇聯的其他地方也不容易，因為在這個幅員廣大的國家的其他地區，無法像在莫斯科那樣動用很多資源──情報活動大都集中在首都，因為你可以在首都安排很多「外交官」，這些人其實是披著羊皮的惡狼。想要對付這種情況，最明顯的作法就是限制首都只提供跟政府行政有關係的服務，不涉及軍事及其他敏感事務，但沒有人會這樣做，理由很簡單，因為那些政府要員們都希望所有這些單位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如此一來，他們就可以享受權力帶來的快感。這就是他們活著最主要的目的，不管是置身在莫斯科、柏林或是華盛頓特區。

　　如果不能從莫斯科離開蘇聯，那麼可以從哪兒呢？兔子可以自由離境的地點，其實並不多，鐵絲網以西──她想到的是，一九四五年在歐洲降下的鐵幕──都不行。像他這樣的人可以去、而且對中情局來說也很方便的地區，真的很少。蘇聯西南部、黑海邊的海港及度假勝地索契的海灘，也許可以。理論上，海軍可以派一艘潛艦到那兒，把人接走，但你不能光是吹聲口哨，就召來一艘潛艦，光是提出這樣的要求，海軍就鐵定要嘮叨一番。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東歐那些社會主義國家了，在夏季，這些國家都是熱門的觀光景點：如果你想逃離棉花田和炙人的陽光，這都是很好的旅遊地點，但除此之外，何必大老遠跑去呢？波蘭不行。在經過德軍的摧殘後，華沙已經重建完成，但由於內部政治鬥爭激烈，波蘭目前情勢有點緊張，它境內最容易離境的城市格旦斯克，目前也因為介於蘇聯與波蘭邊界而受到嚴密控制。這要怪英國人，因為他們在那兒偷了一輛全新的蘇聯T─72主戰車，偷運出境。傅瑪麗希望這輛偷來的戰車真的對某些人很有用，但倫敦的一些白癡向報紙吹噓，結果消息曝光，在接下來的幾年當中，格旦斯克就受到嚴密監控，再也不像以前那麼容易進出。東德呢？也許吧。但蘇聯人很不喜歡德國人，而且那兒也沒有他們想要去看的東西。捷克？那兒的城市有很多古老建築，很好的文化生活。他們交響樂團和芭蕾舞團的水準，幾乎與蘇聯不相上下，美術館水準更高。但與奧地利為鄰的邊境上防守得相當嚴密。

　　最後只剩下……匈牙利了。

　　布達佩斯是古老的城市，一度受到奧地利哈布斯堡皇族的統治；一九四五年，經過與納粹德國漫長、血腥的戰鬥，蘇聯將它攻下，可能已經重建，並回復到一百年前的榮耀時光。匈牙利並不是很熱心的共黨國家，人民曾經在一九五六年示威，後來被蘇聯強力鎮壓，是赫魯雪夫親自下令的，接著，在安德洛波夫擔任駐匈牙利大使期間，匈牙利再度被建設成快樂的社會主義兄弟之邦，在經過那場短暫的反抗之後，蘇聯多少放寬了對這個國家的控制。那次叛亂的領導人，全都被判處絞刑、槍決或其他極刑。馬列主義者一向沒有寬恕的美德。

　　有很多蘇聯人搭火車前往布達佩斯。這個城市就在南斯拉夫隔壁，等於是共黨世界的舊金山，蘇聯人必須取得許可，才能前往舊金山，但匈牙利可以和南斯拉夫自由貿易，所以，蘇聯公民可以在這兒購買錄影機、美國名牌球鞋，以及外國褲襪。一般來說，蘇聯人通常帶著兩、三個空皮箱，以及一張購物清單，準備替所有的朋友採購。

　　蘇聯人可以自由前往當地，因為他們使用的是共產國家經濟互助委員會發行的盧布，而莫斯科老大哥要求所有的社會主義國家都要使用。事實上，布達佩斯等於是東歐集團的精品店。你甚至可以在那兒買到錄影帶和錄影機，錄影機是在當地製造的──模仿日本的設計，由當地工程師略加修改，再交由他們的工廠製造。錄影帶是從南斯拉夫走私進口，在當地拷貝──從電影「真善美」到各種色情錄影帶，應有盡有。布達佩斯也有很高雅的藝廊和歷史古蹟，很好的交響樂團，當地也有很多美食。這是兔子可以前往的一個很合理的地點，而且從表面上看來，他在觀光完畢後，理所當然會返回心愛的祖國。

　　這將是他們計畫的開端，傅瑪麗心裡這樣想。這一晚的失眠也應該夠了。

　　※※※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大使問。

　　「我的一位情報來源傳情報給我，一位匈牙利國安局探員正好坐在他旁邊的桌子，看到整個過程。」史吉爾在大使的辦公室裡解釋。這間辦公室坐落在頂樓的角落裡──樞機主教喬瑟夫．明茲曾提曾經在美國大使館內住過很長一段時間，當時，他就是住在這間房間內。這位樞機主教同時受到美國館員和匈牙利人民愛戴，他先是被納粹囚禁，紅軍來到後將他釋放，但因為不熱烈支持社會主義新政府，所以很快又被捕下獄。

　　「你為什麼親自出馬，詹姆斯？」彼得．艾力克森大使問。匈牙利政府已經送來一份措辭嚴厲的抗議書，他必須回覆。中情局布達佩斯站長進來時，那份抗議書正好同時送到，現在正擺在他的辦公桌上。

　　「羅伯．泰勒的妻子──她懷孕了，記得嗎？──突然肚子痛，所以，他們兩人搭機前往凱撒勞坦（譯註：德國西部城市），到當地第二軍醫院檢查。」

　　「是的，我忘了。」艾力克森喃喃說道。

　　「總之，簡單一句話，我搞砸了。」史吉爾承認。這是他一貫的作風，他一向不願推託責任。這對他在中情局的前途有重大影響，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不過，最可憐的還是那個被逮到的笨蛋。那些匈牙利國安局人員竟然還嘲笑他找了一個很笨的情報來源，讓他們很容易地被逮捕。史吉爾非常火大，他現在已經被匈牙利政府宣佈為「不受歡迎人物」，要求他在四十八小時內離開匈牙利──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很遺憾失去你這位好手，但我也無法可想。」

　　「我知道，反正現在我對你們來說，已經沒有用處了。」史吉爾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他在這兒的時間已經長得足以建立起一個很好的間諜網，不斷向局裡提供相當不錯的匈牙利政治與軍事情報──但都不是頂重要的，因為匈牙利本來就不是很重要的國家，不過，話說回來，你很難預測什麼時候會發生大事，即使像賴索托這種非洲小國，也有可能發生──接下來，他可能會被派去賴索托，史吉爾心想。他必須去買些不錯的防曬油和一套很好的叢林裝……但也有值得高興的事，至少他回國後，正好可以趕上職棒世界大賽。

　　但在目前，中情局的布達佩斯工作站已經關門大吉。不過，蘭格利大概不會真正關心這件事，史吉爾如此安慰自己。

　　有關這件意外的報告，將會透過大使館傳到國務院，當然，電文是加密的。艾力克森大使起草給匈牙利外交部的回函，在信中斷然否認對方的指控，強調詹姆斯．史吉爾，美國大使館的二等秘書，絕對沒有做出任何違反外交官身分的不法行為，並且以美國國務院的名義，向匈牙利外交部提出正式抗議。也許，在下星期，華府也會驅逐某位匈牙利外交官。

　　※※※

　　史吉爾事件的報告，因為是透過一般的使館電傳系統傳送，並未受到特別重視，當它輾轉送到中情局總部時，被當做一般報告處理，沒有因此打擾局長的週末生活──反正，摩爾法官每天早上都會聽取簡報，所以，這份報告可以等到星期日早上八點再處理，幾位值班人員一致如此認為。畢竟，在整個情報部署裡，匈牙利一向就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

　　莫斯科的週日早晨，和世界其他地方大致相同，只不過穿戴整齊上教堂的人數比較少。弗利夫婦就是如此。每個週日早晨，都會有一位天主教神父到美國大使館主持彌撒，但他們經常缺席。他們兩人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對自己的怠惰已經有點罪惡感。不過他們安慰自己，他們的罪應該得到赦免，因為，他們是在這個異教徒國度的中心代為執行上帝的工作。他們今天的計畫，是要帶小艾迪到公園裡走走，他在那兒也許可以找到一些小玩伴。早上沒有報紙可看，週日的電視節目就跟一週裡的其他日子同樣難看。所以，他們吃早餐時只能聊聊天，然而美國人通常很少這樣做。他們的孩子還小，比較容易受到影響，所以仍然覺得莫斯科的生活很有趣，不過，他的所有朋友幾乎都是美國或英國小孩。他們全家就像是囚犯，被監禁在一個小區域，四周由國安會人員監視──當然，對於這個問題，大家的看法或許有所不同，但其實差別並不大。

　　這次會面的時間定在早上十一點。她很容易就可以認出兔子──反之亦然，傅瑪麗很清楚。就如她丈夫所說，她就像烏鴉群中的孔雀（其實，美麗的孔雀是公鳥）。她決定今天要低調一點。不化妝，牛仔褲，套頭毛衣。但她無法改變她的身材──按照本地人的審美觀，以她的身高來說，體重應該比目前重十公斤。是飲食的關係，她猜想。在這個大部分人都吃不飽的國家裡，只要有食物，你就必須大吃特吃。也許身體裡多一層肥油，可以在冬天過得舒服一點。不管是什麼原因，一般的蘇聯女性都很胖。

　　「你要去嗎，艾德？」吃完早餐後，她問。

　　「不，親愛的，我要把廚房清理一下，同時看看上週買來的這本新書。」

　　「兇手是卡車司機，」她好心地提醒他。「那本小說我看過了。」

　　「多謝了。」她的丈夫忍不住抱怨著。

　　她看看手錶，走了出去。公園就在東邊三條街外。她向大門警衛揮手致意──這人肯定是國安會人員，她心想──然後向左轉。以美國標準來看，街上車輛少得可憐，屋外溫度真的愈來愈冷。幸好她替兒子穿了一件長袖衫。她轉過頭看看兒子，順便看有沒有人跟在後面。看來是沒有。當然，他們也有可能躲在對街的公寓，用望遠鏡監看，但她想大概不會。她已經很高明地把自己偽裝成一位笨拙的金髮美國女人，並且讓所有人都這樣認為。即使是弗利那些新聞界的朋友，也認為她比丈夫笨得多──他們認為她丈夫也是笨蛋一個──這對夫妻可說是絕配。那些多嘴的烏鴉，把她和弗利的每一句對話，都一五一十地複述給每個人，最後全都傳到國安會。在那個圈子裡，流言散播是以光速進行，因為這些記者把這當做是生活方式之一──蘇聯人不但注意傾聽，還代為傳播，最後變成「每個人都知道」的事情。好的外勤情報員總是利用別人來建立自己的掩飾身分。像這樣的掩飾都是隨意建立的──就像真實的日常生活──因此表面上看來就更為可信，即使是老經驗的情報員也看不出破綻。

　　公園就跟莫斯科所有事物一樣淒涼。只有幾棵樹木，一些被踐踏得很厲害的草地。好像是國安會故意把所有的公園整理得如此空蕩蕩的，讓它們無法成為交換情報的好地點。這也使得莫斯科的年輕人不喜歡到公園約會，但國安會應該不會對這種情況感到遺憾。

　　兔子果然在那兒，約在一百公尺外的遊樂器材旁。走近後，她再度發現，蘇聯人真的很喜歡打扮他們的小孩，甚至有些過了頭──兔子在國安會上班，因此可以買到比一般蘇聯家庭更好的商品，所以，他就像任何國家的好父親一樣，對小女兒特別大方。這是好現象，可以看出他的個性，傅瑪麗心裡如此判定。也許，她甚至會喜歡這傢伙，對一位外勤情報員來說，這可是出乎意料的好禮物。他們吸收的人之中，有很多比紐約南布隆克斯區的街頭搶匪還糟糕。他沒有注意到她，像一位很普通的父親帶著女兒散步一樣，無聊地四處張望。傅瑪麗母子向著目標走過去，看起來很自然。

　　「艾迪，那兒有個小女生，你可以去跟她秀秀你的俄語。」他的媽咪如此建議。

　　「好！」小艾迪果然跑了過去，直接來到小女生面前。「你好。」

　　「你好。」

　　「我叫艾迪。」

　　「我叫絲薇拉娜，你住哪？」

　　「那邊。」艾迪向後指指他們居住的外僑社區。

　　「這是你兒子？」兔子問。

　　「是的，他叫艾迪。」

　　「那麼，」奧萊格．翟澤夫接著很認真地問，「他也是中情局的？」

　　「不完全是。」她和他握手，以免真的有望遠鏡在監視。「我是傅瑪麗。」

　　「你丈夫喜歡他那一頂皮帽嗎？」

　　「喜歡，你對皮帽的品味真不錯。」

　　「很多蘇聯人都是這樣。」他改變話題。「你決定好是不是要幫助我了嗎？」

　　「是的，奧萊格，我們可以幫你。你的女兒真可愛，她叫絲薇拉娜？」

　　這位通訊官點點頭。「是的，她是我心愛的小兔子。」

　　這真是既諷刺又怪異。他們的兔子居然把他的小女兒稱做是他的小兔子。她不禁露出燦爛的笑容。「那麼，奧萊格，我們要怎麼把你們弄到美國去呢？」

　　「你問我這個？」他十分驚訝地反問。

　　「是呀，我們需要一些資訊。例如，你有什麼嗜好和興趣，還有你妻子的。」

　　「我下棋。最重要的是，我經常看一些舊的棋譜。我妻子比我受過更多傳統教育。她喜歡音樂──古典樂，不是你們在美國弄出來的那些垃圾。」

　　「有特別喜歡哪位作曲家嗎？」

　　他搖搖頭。「任何古典樂作曲家她都喜歡，巴哈、莫札特、布拉姆斯──我不知道還有哪些人。這是艾蓮娜的嗜好。她小時候學過鋼琴，但成績不夠好，所以不能接受國家訓練。這是她最大的遺憾。而我們沒有鋼琴供她練習。」他接著說，知道他必須提供這樣的資訊，才能有助於讓她設法救出他及他的家人。「你還想知道什麼？」

　　「你們任何人有任何健康上的問題嗎──例如，藥物治療？」他們再度以俄語交談，翟澤夫注意到她的俄語說得極為優雅。

　　「沒有，我們全都很健康。絲薇拉娜患過一般小孩常見的疾病，但沒有任何併發症。」

　　「好極了。」這讓很多事情都變得簡單多了，傅瑪麗心裡這樣想。「她是位可愛的小女孩，你一定很為她感到驕傲。」

　　「但她會喜歡在西方國家的生活嗎？」他說出他的疑惑。

　　「奧萊格，沒有任何小孩子不喜歡美國生活。」

　　「那你的小艾迪有多喜歡蘇聯生活呢？」

　　「當然，他很懷念他在美國的朋友，但在我們過來之前，我們帶他去迪士尼樂園。他現在還經常談到那次的情形。」

　　接下來的回答卻令她大吃一驚。「迪士尼樂園？那是什麼？」

　　「那是很大的遊樂園，供小孩子玩樂的──也很適合那些童心未泯的成年人。它在佛羅里達州。」她補充說。

　　「我從來沒聽說過。」

　　「你將會發現，那地方真的很棒，非常好玩。你的女兒一定會很喜歡。」她停頓了一下。「你的妻子對你的計畫有什麼想法？」

　　「艾蓮娜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翟澤夫說，這話讓傅瑪麗大吃一驚。

　　「你說什麼？」你瘋了不成？傅瑪麗馬上在心裡質疑。

　　「艾蓮娜是我的好妻子。我告訴她幹什麼，她都一定照辦。」這人的大男人沙文主義已經嚴重到接近挑釁的程度。

　　「奧萊格，對你來說，這是最危險的計畫。你一定知道的。」

　　「對我來說，危險就在於萬一被國安會逮到。如果發生這種情況，我只有死路一條。」他說。

　　「你為什麼要走？是什麼讓你下定決心，覺得非這樣做不可？」她必須問個清楚。

　　「國安會計畫殺害某人，而這人是不應該死的。」

　　「誰？」這個，她也必須問清楚。

　　「等我到了西方，就會告訴你。」

　　「這個回答很公平。」她必須這樣回答。我們都在提防對方，不是嗎？

　　「還有一件事。」他說。

　　「什麼事？」

　　「你們傳回你們總部的東西要很小心。我有理由相信，你們的通訊系統已經被滲透。你們應該使用舊式的密碼本，就是那種單次加密的密碼本，我們中心就是採用這種密碼。你明白我在跟你說什麼吧？」

　　「有關於你的電訊，我們都是先加上密碼，然後再用外交郵袋送回華府。」當她這樣說的時候，他臉上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那神情肯定是真的，因為他同時很努力地想要把它掩飾起來。兔子剛剛向她透露了十分重要的一個訊息。「我們被滲透了嗎？」

　　「這也是我到了西方之後，才會跟你討論的另一件事。」

　　哦，糟了！傅瑪麗心想。他們在某個地方安排了一個長期潛伏的間諜，這人可能就在白宮的玫瑰花園裡，誰曉得呢。哦，糟糕……

　　「在處理你這個案子時，我們會採取最安全的作法。」她向他保證。這也表示，若有重要的訊息，最快也要兩天時間才能來回傳遞一次。在處理這傢伙的事情時，又恢復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的處理程序，賴特肯定會愛死了。「你可以告訴我，什麼方法才是安全的？」

　　「據我所知，英國人大約在四個月前更換了密碼機，而我們還未破解。至於你們哪些傳送系統被滲透，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某些系統被完全滲透了。」

　　「我會記得的，奧萊格。」這傢伙擁有中情局需要的情報，而且是極其重要的情報。通訊密碼被破解，這是任何情報機構都會碰上的最危險狀況，很多戰爭就因為這樣子而勝利或失敗。蘇聯欠缺美國的電腦科技，但他們擁有全世界最好的數學人才，而人類的頭腦則是最危險的儀器，而且比被擺在桌上或地上的機器更為能幹。麥克．羅素能不能在大使館裡找到那種老式的密碼本呢？中情局以前用過那種密碼本，但由於體積太大，所以就被淘汰了。美國國家安全局曾經宣示，即使是超級電腦之父克雷也無法破解他們的密碼，就算用克雷二型全新超級電腦，也是一樣。如果國安會真的破解他們的密碼，對美國的傷害將是無法彌補的。但美國的密碼系統很多，能夠破解其中一套，並不一定就能破解另一套。至少，大家都這麼說。但通訊安全並不是她的專長領域，即使是，也必須相信某人或某事。但這就好像在參加一百公尺賽跑時，才起跑就被人從背後擊中一槍，而你卻還必須跑完全程。真是該死！

　　「這是有點不方便，但我們會盡一切力量保護你。你想早點出去嗎？」

　　「希望能在這個星期內成行──這並不是基於我自己的需要，而是那位生命處於危險中的人有此需要。」

　　「我明白了。」她說，但其實她並不是很明白。這傢伙有可能是在騙她，但如果他真的是在騙她，那他真是個行家，因為她實在看不出來。不，他看起來不像是有經驗的外勤情報員，頂多只是個玩家，但不是她這一類的玩家。

　　「很好，明天你上班時，提出你跟外國人接觸的報告。」她這樣告訴他。

　　「你是說真的？」傅瑪麗的話讓他大吃一驚。

　　「當然，告訴你的上司，說你遇見一位美國人，是美國大使館一名館員的妻子。把我和我兒子的模樣形容一下──」

　　「告訴他們，說你是漂亮、但很膚淺的美國女性，有個英俊、有禮貌的小男孩，」翟澤夫猜測，「還有，你的俄語還需要多練習，我可以這樣說嗎？」

　　「你學得很快，奧萊格。我敢打賭你的棋一定下得很好。」

　　「還不夠好。我永遠成不了大棋士。」

　　「我們都有能力不及之處，但在美國，你會發現自己能力有更大的發揮空間。」

　　「這個週末之前成行嗎？」

　　「當我丈夫繫上紅色領帶時，你就要安排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可能在明天下午，你就會接到訊息，我們將會做出安排。」

　　「那麼，日安。你在那兒學俄語的？」

　　「我祖父是阿列克西．羅曼諾夫的侍從武官，」她解釋說，「我小時候，他告訴我關於這位年輕人的很多故事，以及他多麼年輕就死了。」

　　「原來如此，那你對蘇聯的仇恨真的很深了？」

　　「奧萊格，我痛恨你們的政府，而不是人民。希望你的同胞們早日獲得自由。」

　　「總有一天會的，但不會是在最近。」

　　「我覺得歷史往往不是由很少的大事情造成，而是由很多小事情造成的。」這是她的核心想法之一。為了可能正在監看的攝影機，她再度跟他握握手，並且呼喚她的兒子。他們在公園裡又散步了一個小時，然後回家。

　　他們沒有在家吃午餐，全家人一起坐車前往大使館，在路上，他們沒有談任何敏感的事情，只是說些「今天的天氣真好」之類的話。到了大使館，他們前往使館餐廳吃熱狗，接著，小艾迪被安置在館裡的托兒中心，弗利夫婦則來到弗利的辦公室。

　　「他說什麼？」中情局莫斯科站站長問道。

　　「他說，他的妻子──對了，她叫艾蓮娜──並不知道他的計畫。」傅瑪麗再說一遍。

　　「他媽的！」她的丈夫馬上罵了一聲。

　　「哦，這倒是可以減少我們曝光的機會，至少她沒有任何機會可以說溜嘴。」他的妻子永遠是這麼樂觀，弗利這樣想。

　　「是呀，寶貝，等到我們想要帶他們偷溜出境時，她說不定卻說她哪兒都不去。」

　　「他說她會聽從他的任何指示。你知道的，這兒都是由男人當家作主。」

　　「你可不吃這一套，對吧。」這有幾個原因，其中之一就是，她的膽子跟他一樣大。

　　「我不是蘇聯人，艾德。」

　　「好吧，他另外還說什麼？」

　　「他不相信我們的通訊系統。他認為，其中有一部分被破解了。」

　　「老天！」他停了一下，「有任何好消息嗎？」

　　「他之所以要離開，是因為國安會計畫殺害某人。他說，這人不應該被殺害。」

　　「他有說是誰嗎？」

　　「等到他呼吸到自由空氣時才會說。但有個好消息。他的妻子是古典樂迷。我們必須在匈牙利找個好的指揮家。」

　　「匈牙利？」

　　「這是我昨晚想到的。那是可以把他弄出去的最佳地點。那是詹姆斯．史吉爾的駐地，是不是？」

　　「是的。」他們兩人在「農場」的時候就已經認識史吉爾。「農場」是中情局的訓練中心，位於維吉尼亞州潮水鎮，緊鄰六十四號州際公路，距威廉斯堡只有幾哩遠。「我一直認為，他應該擔任更重要的職位。」弗利想了一下，「那麼，要經由南斯拉夫逃出匈牙利？」

　　「我就知道你很聰明。」

　　「沒問題，」他的眼光固定在牆上，腦筋動個不停。「這計畫會成功。」

　　「你的暗號是繫上紅色領帶搭地鐵。他會給你下次會面的時間和地點，我們照辦，把兔子送出城去，還有兔子太太和小兔子──他把他的女兒稱作小兔子。」

　　「簡直像小兔彼得的世界？」弗利表現出他的幽默感。

　　「這我很喜歡。就叫做碧翠絲行動吧。」傅瑪麗如此建議。他們兩人小時候都讀過碧翠絲．波特的兒童名著《彼得兔》

　　「問題是如何獲得蘭格利的批准。如果我們不能使用正常的通訊管道，光是協調彼此的行動，就痛苦萬分了。」

　　「在『農場』的時候，他們從來沒有說過這工作是很輕鬆愉快的。所以，請記住約翰．克拉克告訴我們的話。要有彈性。」

　　「是呀，就像義大利寬麵那麼有彈性。」他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在通訊受到限制的情況下，這表示我們必須在這個辦公室裡策畫及執行，總部不能給我們任何幫助。」

　　「艾德，大概只能這樣子了。蘭格利只會告訴我們，我們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畢竟，在這世界上的每一行業裡，總部（或總公司）的唯一作用就是這樣子。

　　「我們可以相信誰的通訊系統？」

　　「兔子說，英國人剛剛換了一套新系統，他們還未破解──哦，對了，我們這兒還留有那種舊式的單次加密的密碼本嗎？」

　　弗利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接著拿起電話，按了幾個號碼。「麥克？你今天也上班？可不可以來這兒一下。謝謝。」

　　羅素在兩分鐘後趕到。「嗨，艾德──哈囉，傅瑪麗。你們今天來幹什麼？」

　　「有個問題。」

　　「請說。」

　　「你還有那種單次加密的密碼本嗎？」

　　「為什麼問這個？」

　　「我們只想增加一點安全性。」他們故意裝出隨便問問的神情，但顯然沒效。

　　「你們是在告訴我，我的系統不安全？」羅素問道。他把他的驚恐掩飾得很好。

　　「有理由相信，我們的某些加密系統並不完全安全，麥克。」弗利告訴大使館通訊官。

　　「他媽的！」他喘著氣說，接著有點尷尬地轉過頭。「哦，抱歉，傅瑪麗。」

　　她微笑著。「沒關係，麥克。」這個玩笑並不能讓羅素完全釋懷。對他來說，剛才揭露的消息太讓人震驚了，讓他目前無法體會任何幽默感。

　　「你們可以告訴我什麼嗎？」

　　「什麼都沒有，麥克。」弗利說。

　　「但你們認為確有其事？」

　　「很遺憾，是的。」

　　「好吧，在我的保險櫃裡，確實還有一些舊的單次加密的密碼本，已經有八或十年歷史。我一直留著它們──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需要用到它們，有誰知道呢？」

　　「麥克，你真是大好人。」弗利點頭稱讚。

　　「這些密碼本也許還可以用來發十次密電，每次約一百個字──希望米德堡仍然找得到相同的密碼本，還好，接收我報告的那些傢伙，不會亂丟東西。不過，他們必須從檔案櫃裡把它們挖出來。」

　　「使用它們有多難？」

　　「我痛恨這種該死的密碼本。你們一定知道是什麼原因。新的密碼問世才一年。英國人的新系統就是從它改良的。我認識負責研發的Z小組。我要說的是，這機器是採用一二八位元編碼，再加上每部機器每天都採用一套獨一無二的密碼。絕對不可能破解的。」

　　「除非他們已經在米德堡安排了一個人，麥克。」弗利指出。

　　「那麼，讓我親手把那人抓出來，我會用我那把公鹿牌獵刀將那個狗娘養的活活剝皮。」一想到這個，就讓他的血壓急劇升高，以至於忘了為自己再度說粗話而向在場的女士道歉。這位黑人曾經獵殺過白尾鹿，並且剝下牠的皮，但他仍然渴望把一頭熊變成地毯，如果是一頭蘇聯大棕熊，那是最好不過了。「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米德堡吧？」

　　「不要用新型密碼機告訴他們。」弗利回答說。

　　「好吧，當你聽到西廂傳來一聲憤怒的大吼，你們將會知道那是什麼。」

　　「你目前最好不要跟任何人討論這件事，麥克。」傅瑪麗說，「他們很快就會經由其他管道發現這件事。」

　　這等於告訴羅素，他前天發出的那封兔子電訊，談到他們急於把某個人弄出去，現在他知道那是為什麼了。他們的兔子是位通訊專家，因此，很肯定的是，只要你手中有了這種人，你一定會最優先把他送走。「很快」的意思就是現在，或是盡快安排。

　　「好吧，把你的電文交給我。我會先編上密碼，再用老密碼本編上一次。如果他們攔截到我這封電文，」他努力不讓自己發抖，「他們能夠判讀出什麼來嗎？」

　　「你告訴我吧。」弗利回答。

　　羅素想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說：「不，應該不會。即使你可以破解別人的系統，但也只能破解三分之一的電文。這些系統都太複雜了──除非對方的臥底間諜是在最核心閱讀解碼後的明文。如果是那樣子，那就無法防範了，至少我是如此認為。」

　　這種想法真的太可怕了。畢竟，他們玩的是相同的遊戲，也有相同的目標──到對方的核心去吸收情報來源，把最核心的情報傳回來。就像「樞機主教」。但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遊戲，雖然他們知道對方很行，但他們覺得自己更行。這場遊戲就是這麼玩的。

　　「麥克，我們的朋友信任單次加密的密碼本。我想大家也都如此。」弗利說。

　　「蘇聯人確實如此認為，但這一定會讓他們的人瘋掉，因為一次只能處理一份密電。」

　　「你曾經破解過對方的系統嗎？」弗利問他。

　　羅素搖頭，「我不夠聰明，但這反而好。我認識Z小組很多人，他們組長剛剛推掉加州理工學院的數學教職。他相當聰明，比我聰明得太多。艾德．波帕德波拉斯──他是希臘裔──的父親以前在波士頓開餐廳。你猜我想不想接他的位子？」

　　「不想，對嗎？」

　　「即使他們送我一個漂亮老婆，我也不幹。」弗利知道他說的是真心話。但他卻認為，麥克．羅素也真的需要有個女人作伴……

　　「我大約在一小時內給你一份電文。好嗎？」

　　「可以。」羅素轉身離去。

　　「哦，我想，我們讓他太震驚了。」傅瑪麗說。

　　「米德堡的班尼特將軍也會很不高興。我來起草電文。」

　　「好，我去看看艾迪的蠟筆畫畫得怎麼樣了。」傅瑪麗也離開辦公室。

　　※※※

　　亞瑟．穆爾法官的晨間簡報通常在早上七點三十分進行，星期天例外，因為他起得比較晚，所以改在九點進行。他的妻子已經認得出每天送簡報來的國家情報官員的敲門聲。簡報地點位於大瀑布鎮摩爾家的書房，局裡每星期都會派最好的反竊聽專家把整幢房子檢查一遍。

　　昨天的世界相當平靜──即使是共產黨，也喜歡在週末輕鬆一下，他在就任後就發現了。

　　「還有什麼，湯米？」法官問。

　　「布達佩斯有壞消息。」國家情報官員回答，「我們在當地的站長詹姆斯．史吉爾，在接收情報時被對方當場逮個正著。詳細的情形還不知道，但他已經被匈牙利政府宣佈為不受歡迎的人物。他的主要副手羅伯．泰勒因為私人原因不在匈牙利。所以，我們在布達佩斯的行動目前暫時停擺。」

　　「這很嚴重嗎？」希望不會太嚴重，中情局局長心裡這樣想。

　　「不算嚴重。匈牙利似乎沒有什麼大事發生。在華沙公約組織裡，他們的軍隊並未扮演重要角色，除了對他們鄰近國家的外交政策之外，他們的外交政策其實全都附和蘇聯。布達佩斯站一直有傳回大量的軍事情報，但五角大廈並不特別擔心。他們的軍隊還不會對任何國家構成任何威脅，而且，蘇聯也認為他們不太可靠。」國家情報官總結。

　　「史吉爾這個人行不行？」摩爾問。他好像記得曾在局裡的聚會中看過這個人。

　　「史吉爾很受到重視。長官，我們還不知道詳情，他可能在這星期內就回來。」

　　「好的，就只有這些？」

　　「是的，局長。」

　　「沒有關於教宗的新消息嗎？」

　　「一點也沒有，局長，但我們的人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找到情報。」

　　「賴特總是這麼說。」

　　※※※

　　弗利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把電文寫好。電文必須簡短，又要讓人看得懂，這考驗了他的寫作能力。他走到走廊另一頭麥克．羅素的辦公室，坐在那兒，看著抱怨不停的通訊組長逐字看著單次加密密碼本編碼、打字，加入用捷克姓氏組成的密碼，接著在密碼機上編入超級密碼。完成後，再拿著它到安全傳真機前，將它傳真出去，當然，這部傳真機會再替它編上密碼，不過，是編上圖形密碼，而不是字母密碼。傳真編碼相當簡單，但由於敵方──推測它一直在監測使館的衛星傳送──無法判斷這個電訊是圖形還是文字，所以，這會讓他們的解密人員再傷一點腦筋。電訊上傳給同步衛星後，再下傳給幾個不同的接收點，其中一個在維吉尼亞州的比沃堡，另一個在加州的陽光谷，還有，馬里蘭州的米德堡，這幾個接收站接到「來電」後，再經由安全的地底光纖電纜傳送出去。

　　米德堡的通訊人員全都是士官，其中一位空軍中士把收到的電訊送進解碼機後，很驚訝地發現上面註明，這封超級密電是根據老式的單次加密密碼本──NHG─1329──編碼的。

　　「這是搞什麼鬼？」他問他的值班主管，一位海軍士官長。

　　「該死，」士官長說，「我已經很久沒看到這個了。」他必須翻開一本活頁本，在上面找了一下，才找到在房間另一頭角落的那間通訊器材大保險庫內的儲存位置。守在保險庫大門口的是位配帶武器的陸戰隊士官，跟所有在這兒服役的陸戰隊員一樣，他的幽默感早已經在貝瑟海軍醫學中心被切除了，然後才被派到米德堡來。

　　「嗨，班長，我要到裡面拿點東西。」士官長對這位小平頭說。

　　「你必須先去見少校。」士官對他說。於是，士官長走到那位美國空軍少校的辦公桌前，他正在看當天的早報。

　　「早安，少校。我需要從保險庫裡拿出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士官長？」

　　「一本老式的單次加密密碼本，NHG─1329。」

　　「我們還有那種密碼本嗎？」少校有點驚訝地問。

　　「有，長官，如果沒有的話，你可以用這個來起火烤肉。」他把那份電文遞過去。

　　空軍軍官把電文看了一遍，在一張公文上簽下核准命令，「把這個拿給守衛。」

　　「好的，長官。」士官長再度朝保險庫走去。「拿去吧，山姆。」他把那紙公文交出去。

　　陸戰隊士官打開保險庫大門，士官長走了進去。放著密碼本的那個箱子並未上鎖，這可能是認為，能夠經過七道安全檢查進到這兒的任何人，都像總統夫人那般可靠吧。

　　海軍士官長把密碼本抬出來，並在陸戰隊士官的登記本上簽名。回到他的位子後，空軍士官也加入，兩人一起展開替這份電文解碼的複雜工作。

　　「天呀！」年輕的空軍士官在解到大約三分之二時，忍不住說道，「我們要不要向什麼人報告這件事呢？」

　　「那已經超越我們的職權了，孩子。我想，中情局局長會讓應該知道的人知道這件事。還有，你要忘了曾見過這東西。」他接著說。但他們兩人都知道，想要忘掉此事還真難呢！他們都必須經過層層安全檢查，才能進入這兒，但現在卻聽說，他們的通訊系統可能並不安全，那有點像是突然聽說，他們的母親在華府第十六街賣淫。

　　「是的，士官長，當然了。」年輕的空軍士官回答，「這份電文，我們如何送出去？」

　　「我想，應該由專人送出去。你想不想跑一趟？把它交給我們的信差。」

　　「遵命，長官。」這位美國空軍士官很高興接下這項任務。

　　信差是一位陸軍士官長，開一輛黑色的車。他從空軍士官手中接過密封的信封，把它放進前座的公事包裡。從巴爾的摩往華盛頓的高速公路下來，接上華府外環道路，再向西駛上喬治．華盛頓大道，第一個右轉出口，就是中情局。到了這兒，這份電文──它的內容是什麼，他並不知道──就不再是他的責任了。

　　這封信直接送到七樓，跟很多政府單位一樣，中情局沒有休假日。在最頂層值班的是湯姆．里德利，資深的國家情報官員，負責摩爾法官週末簡報。他大概只花了三秒鐘時間，就決定這封電文必須馬上送給法官過目。他拿起保密電話，按下「一」這個快速撥號鍵。

　　「我是亞瑟．穆爾。」很快有人接聽。

　　「法官，我是湯姆．里德利。剛剛有東西進來。」「東西」指的是真正重要的東西。

　　「剛進來的？」摩爾問。

　　「是的，局長。」

　　「你能過來這兒嗎？」

　　「可以，長官。」

　　「詹姆士．葛萊也要在場嗎？」

　　「是的，局長，波斯托克先生可能也要。」

　　這下子有趣了。「好的，打電話給他們，然後過來。」在法官掛斷電話之前，里德利似乎聽見他說了聲：「他媽的，難道我連一天也不得休息！」他又花了幾分鐘打給局裡另外兩位高級官員，接著下樓開車出去，在出門前，先停下來複印了三份電文。

　　※※※

　　在大瀑布鎮，這時已經是午餐時間，摩爾太太一向就是很稱職的家庭主婦，她先替三位突然造訪的客人安排好午餐和飲料，然後回到樓上房間裡。

　　「什麼事，湯姆？」摩爾問。他很喜歡這位剛上任的國家情報官員。他是馬凱特大學的畢業生，也是蘇聯專家，在晉陞目前這個職位之前，本來是葛萊最欣賞的分析家之一。很快地，他將會是經常在空軍一號上陪著總統的眾多人員之一。

　　「這是剛剛透過米德堡送過來的。」里德利說著，同時把複印好的電文分送出去。

　　在這群人當中，麥克．波斯托克的閱讀速度最快，「哦，老天爺！」

　　「這會讓奇普．班尼特樂壞了。」詹姆士．葛萊說。

　　「沒錯，就像去看牙醫。」摩爾說，「大家有什麼看法？」

　　「這表示，我們很急於要把這隻兔子弄到我們的籠子裡，各位。」波斯托克搶先說。

　　「經由布達佩斯？」摩爾問，他想起早上簡報的內容。

　　「是的。」波斯托克說。

　　「好，」摩爾傾身向前，「我們了解一下整個情況。首先，這項情報有多重要？」

　　「他說，國安會計畫殺害某個不應該被殺害的人。這好像是在暗示教宗，不是嗎？」葛萊接著發言。

　　「更重要的是，他說，我們的通訊系統可能被破解了。」波斯托克指出，「我認為，這是這份電文中最重要的訊息，詹姆斯。」

　　「好的，不管是哪一種狀況，我們都想要把這傢伙弄到我們這邊來，對嗎？」

　　「法官，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中情局情報副局長回應，「而且是愈快愈好。」

　　「我們可以用自己人來完成這計畫嗎？」摩爾接著問。

　　「這並不容易，布達佩斯站已經暫時停擺。」

　　「這會改變把這隻兔子從紅土地弄出來的重要性嗎？」中情局局長問。

　　「不會。」波斯托克搖搖頭。

　　「好，如果我們不能獨力完成，那麼，需要找外人來幫忙嗎？」

　　「你是說，英國人？」葛萊問。

　　「我們以前也借用過他們的力量。我們和他們的關係很好，貝瑟很喜歡我們欠他人情。」摩爾提醒他們。「麥克，你可以接受嗎？」他問波斯托克。

　　後者肯定地點頭，「可以，局長。最好找個我們的人就近監督。貝瑟應該不會反對。」

　　「好，我們要決定派誰去負責這項工作。接下來，」摩爾接著說，「要多快？」

　　「今晚如何，亞瑟？」葛萊說，「從電文看來，弗利好像希望由他來主導這計畫，他很行的。我想，我們就讓他放手去幹。布達佩斯可能是讓我們的兔子逃出去的好出口。」

　　「同意，」麥克．波斯托克說，「那是國安會官員可以去的地方，像是度假，然後就乘機消失不見。」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他不見了。」摩爾大聲說。

　　「阿卡迪．謝夫成科溜出去的時候，他們也知道，那又怎樣？他提供了很好的情報給我們，不是嗎？」波斯托克指出。那次行動是由他指揮的，不過是在紐約市聯邦調查局的嚴格控制之下。

　　「好，我們要怎麼回覆弗利？」摩爾問。

　　「一個字──可。」波斯托克一向很支持他手下的外勤人員。

　　摩爾看看房間內的所有人，「有人反對嗎？」大家都搖搖頭。

　　「好吧，湯姆。你回蘭格利，回電給弗利。」

　　「是的，長官。」這位情報官員走了出去。摩爾法官就是有這個優點，當你需要他做出決定時，儘管你可能不會喜歡這樣的決定，但一定會得到回應。

第十九章　明確訊息

　　弗利知道，在莫斯科從事情報活動，時差是最大的問題。如果留在大使館裡等待回音，可能要等上好幾個小時，說不定還更久。因此，傳送出電文後，他立即帶著家人回家。在前往停車場途中，弗利津津有味地吃著另一根熱狗，手中拿著一份複印的紐約《每日新聞》。在紐約所有的報紙中，這份報紙的體育版最好，如果標題能更聳動一點，就更理想了。這家報紙的體育評論員──麥克．盧皮卡──甚至比球員更懂棒球，弗利一向很尊重他的分析，如果他願意進入情報界，一定會是很好的情報員。因此，弗利現在可以了解洋基隊這個球季的賽績為什麼會一落千丈，巴爾的摩金鶯隊似乎苦盡甘來，本季成績不錯，身為紐約客，這比遊騎兵隊今年的表現更讓他難過。

　　「艾迪，你想學溜冰嗎？」他問坐在後座的兒子。

　　「想！」小傢伙立刻回答，不愧是他的兒子，也許他可以趁著在這兒的機會，學會如何打冰上曲棍球。在他老爸衣櫃裡等待的，正是一雙市面上最好的兒童冰上曲棍球冰刀鞋，另外還有一雙，比較大一點，準備等小艾迪的腳長大時再給他。傅瑪麗已經調查過本地的兒童冰上曲棍球聯盟，她的丈夫認為這個小聯盟不比加拿大那邊的差，甚至還更好。

　　很遺憾的是，他不能在家裡裝上保密電話，兔子已經告訴過他那可能不安全，此外，裝了等於是告訴蘇聯人，他並不是美國大使館的普通館員，也不是派來和當地記者套交情的。

　　對弗利夫婦來說，週末是最無聊的時間。當然，他們對能多陪陪小傢伙並無怨言，但他們是為了工作來到莫斯科，兩人都有這方面的熱情，並且希望兒子可以多少了解這一點。弗利會念故事書給兒子聽，小傢伙現在會認英文字母，也開始學習閱讀。這讓他的老爸很高興，不過傅瑪麗多少有點懷疑，兒子只不過是認得字母的形狀。在讀了約半小時的書後，小艾迪和父親看了半小時的「變形金剛」，小的覺得極其滿意，老的也看得津津有味。

　　當然，弗利的心思仍在兔子身上，他回頭思考妻子的建議：如何將包裹送出去，同時不讓國安會知道。在觀看「變形金剛」的時候，這想法再度回到他腦海。謀殺案不能沒有屍體，如果有屍體，那肯定就是謀殺案。但萬一那不是正確的屍體呢？

　　他曾聽名魔術師道格．韓尼說過，魔術的成敗關鍵，在於能否成功控制觀眾的認知能力。如果你能夠控制他們眼睛所看到的，那麼你也可以讓他們認為自己看到的是什麼，如此一來，他們會記得看到了什麼，並且會告訴別人他們看到了什麼。要達到這個目的，關鍵在於把他們預期會見到的東西給他們，即使那是很難令人相信的。人們──即使是情報員──都會相信所有不可能的事物。在莫斯科，這個國家的統治者相信的那套政治哲學，其實和當代政治思潮格格不入，就有如現代人竟然還相信「君權神授」那套理論。更可笑的是，他們知道這套政治哲學是錯誤的，然而他們卻強迫自己去相信它，好像它是上帝親手用黃金墨水寫下的神聖訓示。因此，這些人其實是可以加以愚弄的，反正他們也花了很多力氣去愚弄自己。

　　如何能騙過他們呢？弗利自問。他們想要蘇聯當局相信，兔子和他的家人已經……不是逃出國去，而是已經……死亡？

　　就如大海盜奇德船長所說，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同樣的，李代桃僵的死人也不會說話。

　　英國人在二戰期間就玩過這種手法，不是嗎？弗利心想。他在高中時讀過一本書，留下了深刻印象。「餡餅行動」，他記得那項秘密行動就是叫這個名稱。它的概念其實十分優雅，方法是讓對方覺得自己很聰明，而世界各地的人都很喜歡覺得自己很聰明……

　　尤其是笨蛋！弗利提醒自己。二戰的德國情報單位，並不值得用太大的力量來擊倒。他們太差勁，甚至有人建議，乾脆裁撤算了──反正希特勒的星相家也有同樣的效果，而且更省錢。

　　但蘇聯人則聰明許多──聰明到和他們交手時，要十分小心；但如果你讓他們找到預期會看到的東西，他們可能就沒有那麼聰明了：他們會把那些東西丟進垃圾桶，再去找不預期會看到的東西。沒錯，這就是人性，即使是他們努力想要建立的新蘇聯，也無法超越人性。

　　我們該如何進行呢？他默默思考著。這時，電視畫面上正出現一架柴油卡車曳引機變形成為兩條腿的機器人，這顯然比較適合用來打擊邪惡的敵人──不管敵人是誰……

　　哦，對了。這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只要讓他們看到自己需要看到的，用來證明兔子和他的家人已經死亡，把死人通常會留下來的東西交給他們。這相當複雜，但還不至於複雜到無法安排。但他們需要別人的支援。這種想法讓弗利覺得很不安全。在他這一行裡，你只能相信自己，不能相信任何人或任何事物──當然，你應該相信自己組織的同事，但人愈少愈好。除此之外，萬一需要信任其他組織的某些人時，你只好咬緊牙根硬撐了。他來莫斯科赴任前，在蘭格利聽取簡報時，曾被告知可以信任奈傑．黑達克，因為他是既可靠、能力又強的英國人，也是一位很不錯的外勤情報員，和盟國關係密切，再加上弗利和他也相處得很好。只是，這人偏偏不是局裡的人。但賴特對他說過，可以信任黑達克，也可以找他幫忙，而且兔子也提過，英國人的通訊系統尚未被破解，而他必須相信，兔子說的是真話。此事不會關係到弗利的性命安全，但肯定會影響到他的前途。

　　好吧，但這件事該怎麼進行呢？黑達克是英國大使館的商務專員。英國大使館隔著河與克里姆林宮遙遙相對，它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沙皇時代，同時也應該讓史達林大感不悅，因為每天早上，他從辦公室窗戶就可以看到英國的米字旗在風中飄揚。英國人協助吸收了蘇聯軍情局的平科夫斯基上校，讓這位投誠的蘇聯情報員阻止了第三次世界大戰，接著，又幫忙吸收了「樞機主教」，讓他成為中情局皇冠上最閃亮的一顆珠寶。因此，如果他必須信任某人，那一定就是黑達克。需求是很多事物之母，如果兔子逃不出去，他們就會知道英國情報單位也被滲透了。他明白必須為了這想法道歉，但這是公事公辦，跟個人無關。

　　你太偏激了，艾德！弗利提醒自己，你不能懷疑每個人。

　　但是，他也知道，黑達克也可能對他有著相同的想法。大家都是這樣的。

　　如果他們把兔子弄出去了，這可以證明黑達克完全沒有問題。蘇聯當局絕對不會讓兔子活著離開的，因為他知道太多事情了。

　　是否知道自己正面臨多大的危險？他相信中情局會把他和家人活著弄出莫斯科……

　　但根據他能接觸到的所有情報，他做出的不正是正確的判斷嗎？

　　老天，這之間層層相扣的環節太多了，多得可以開一家鐵環工廠了。

　　錄影帶結束了，卡車機器人大王再度把自己變回成一輛卡車，轟轟隆隆地駛遠了，同時響起主題曲的歌聲。小艾迪真的很喜歡這部卡通，他不但讓兒子度過一段愉快的時間，也讓自己有時間好好思考──整體看來，這個週日夜晚還不算太差。

　　※※※

　　「我們有什麼計畫，亞瑟？」葛萊問道。

　　「問得好，詹姆斯。」局長回答。他們在他書房裡看電視，金鶯隊和白襪隊在巴爾的摩比賽。兩人喝著啤酒，吃著椒鹽脆餅，就像是享受週日午後時光的普通美國人。

　　「貝瑟會幫忙，我們可以信任他。」葛萊將軍說。

　　「同意，不管他有什麼問題，都已經過去了，他會把所有事情都區分得很清楚，就像女王的珠寶盒那樣一格格地分門別類。但我們會派一個人加入他們。」

　　「你想派誰？」

　　「不是倫敦站站長。大家都認得他，連計程車司機都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他說得一點也沒錯。這位站長進入情報界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目前應該算是行政人員，而非活躍的外勤情報官。他手下大部分的情報員也是如此，對他們來說，倫敦行動組是閒差，而且還可說是等退休的職位。當然，這些人全是好手，只是他們都準備金盆洗手。「不管是誰，他都必須前往布達佩斯，而且必須讓自己隱形起來。」

　　「所以，就要找一個他們不認識的人。」

　　「沒錯。」摩爾點點頭，咬了一口三明治，伸手拿了一些薯條。「他不必做什麼事，只要讓英國人知道他在那兒就行。讓他們不敢欺騙我們，大概就是這樣。」

　　「貝瑟可能會想跟這傢伙談談。」

　　「這是免不了的，」摩爾同意，「他有權讓他的鳥嘴浸浸水。」這是他當法官審理一件很罕見的組織犯罪的上訴案時，所學到的一句俏皮話。他和德州奧斯丁的法官同仁們在以五比○駁回這件上訴案後，還足足為此笑了好幾個星期。

　　「我們也希望派我們的一個人參加。」

　　「沒有問題，詹姆斯。」摩爾再度同意。

　　「我們找的這個傢伙最好就是派駐在那兒的人，因為時間有點來不及了。」

　　「沒錯。」

　　「就派雷恩，如何？」葛萊建議，「他也是隱形人。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但他是我的人，對嗎？他看起來甚至不像外勤情報員。」

　　「他的臉孔在報上出現過。」摩爾提出質疑。

　　「你認為國安會會看報紙的社交版嗎？他們頂多會注意到他是位有錢的作家，如果他們有他的檔案的話，也會被放在國安會總部的某處地下室裡。我認為應該不成問題。」

　　「你認為是這樣子嗎？」摩爾說。當然，這將會讓鮑勃．賴特肚子痛。但這不完全是壞事。賴特的能力足以處理中情局所有行動，確實很能幹，但他卻永遠當不了中情局局長，這有一些原因的，更何況，國會不太喜歡行事專斷的情報人員。「他可以勝任嗎？」

　　「這孩子以前是陸戰隊的，並且會獨立思考，記得嗎？」

　　「他表現得不錯，詹姆斯，而且，很有男子氣概。」中情局局長也表示贊同。

　　「而且，他的工作只是留意一下我們的朋友，不是要在敵人境內做情報。」

　　「鮑勃鐵定會抓狂的。」

　　「這不會影響到我們和鮑勃原來的提議，亞瑟。」尤其是，他並沒有接下去說，如果這確實可行的話。而這一定行得通的。一旦把人弄出莫斯科，接下來就是例行性的工作了。當然，會有點緊張，但只會是例行性工作。

　　「萬一他把事情搞砸了呢？」

　　「亞瑟，詹姆斯．史吉爾在布達佩斯翻了船，而他是位很有經驗的外勤情報官。我知道，這可能甚至不是他的錯，只是運氣不好，但這也證明了一點：這一行大部分是靠運氣。全部實際工作都由英國人負責，而且我確信，貝瑟一定會挑選出很好的一組人。」

　　摩爾默默思考著。雷恩剛進中情局不久，但他是一顆冉冉上升的明星。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冒險行動，雖然他在中情局還不到一年，但已經兩度面對上膛手槍的險境，並且都能安全脫身。雷恩能夠獨立思考和行動，這是最大的優點。更讓人高興的是，英國人喜歡他。他看過貝瑟．查爾斯頓爵士對雷恩在世紀大廈工作表現的評論──他挺喜歡這位年輕的美國分析師。所以，這是讓這位能幹的新人上場的最好機會，雖然他不是「農場」的畢業生，但這並不表示他會怯場。雷恩見過大風大浪，而且一路上還殺過幾頭惡狼，不是嗎？

　　「詹姆斯，這有點超乎常規，但我不會因此就否決這項決定。好吧，讓他去。希望你的小朋友不會嚇得尿褲子。」

　　「弗利替這次行動取了什麼名稱？」

　　「碧翠絲，你知道的，《彼得兔》。」

　　「弗利這傢伙表現不錯，亞瑟，還有，他的妻子傅瑪麗更是難得。」

　　「這我們都同意，詹姆斯。她像美國西部的神勇女牛仔，弗利則是很不錯的小鎮警長。」局長說。他喜歡看到局裡培養出一些年輕的優秀人才。他們都來自全國不同的地區，但似乎全都擁有無比的熱情，就好像三十年前的自己一樣。他們就像是當年的德州騎兵，那是他小時候心目中的英雄──都是聰明、勇敢的硬漢，忠於職守。

　　「我們怎麼跟貝瑟通訊？」

　　「我昨晚打電話給奇普．班尼特，要他的手下去找出幾本老式的單次加密密碼本。今天傍晚應該可以運到蘭格利。我們會用七四七把它們送到倫敦，再從那兒運幾本到莫斯科。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安全地通訊，雖然會有點兒不方便。」

　　※※※

　　事實上，這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用來下載國際摩斯密碼的一套電腦系統，已經連上一部高感度的無線電機，調到沒有人使用的頻率，把看來沒用的訊號轉成羅馬字母。米德堡的一位技術人員在裝設過程中指出，他們下載下來的這種星際雜音，是宇宙大爆炸時產生的殘留靜電，潘齊亞斯和威爾森在幾年前因為這項發現而獲得諾貝爾獎（編註：一九七八年諾貝爾物理獎），這種靜電極其雜亂無章──除非你有法子把它解碼，並因此了解上帝究竟在想什麼，否則即使是航空暨太空總署的Z小組天才也無法解碼。一部印表機把這些字母列印在複寫紙上──每一次複寫三份，一份交給收件單位，另兩份則分送給中情局和國家安全局。每一份包含的字母足以寫成三分之一的聖經，每一頁和每一行都有固定的字母和數字對照，據以解出密碼。三個人負責分頁，再把它們放進檔案夾中，以供查閱。有兩份被交到一位空軍士官手中，由他開車把中情局的副本送到蘭格利。負責此事的首席技術人員很納悶，到底是什麼特別重要的情報，必須用到如此龐大的老式密碼本，因為國家安全局早就把這種密碼本丟到一邊，改用最新電子科技產品，但他永遠猜不出是什麼原因，不是嗎？至少，在馬里蘭州的米德堡這兒，是絕對猜不出的。

　　※※※

　　雷恩正在看電視，試著要了解英國的幽默單元劇。他已經喜歡上英國式幽默──畢竟，班尼．希爾劇場就是他們推出的。而且那傢伙一定精神有點問題，才能在電視裡做出那樣的表演──但他花了一點時間才習慣看這種電視喜劇。這種節目常有雙關語，雷恩常會聽不懂其中的含義，但他的妻子卻沒有這問題，常常會笑得差點嗆到。這時，樓上書房裡傳來保密電話驚人的鈴聲，他連忙跑上樓去接。絕對不會是有人打錯電話。英國電信公司是半民營的公司，一向很聽政府的話，特別替他的安全電話選了一組一般人絕對不會撥的特別號碼。

　　「我是雷恩。」他拿起電話後，馬上報上自己的名字。

　　「傑克，我是葛萊。歡樂老英國的週日晚上，滋味如何？」

　　「今天下雨。所以，我沒出去修剪草地。」雷恩報告。反正他不在乎，他痛恨修剪家門前的草地，因為他從小就發現，不管你把那些草剪得多短，那些該死的玩意兒在幾天後還是會長回來，仍然讓人覺得參差不齊。

　　「金鶯隊五比二領先白襪隊，比賽進行到第六局。你這隊挺有奪冠的希望。」

　　「國家聯盟呢？」

　　「如果要我打賭的話，我會說費城人隊最有希望，老弟。」

　　「我賭一塊錢，你一定輸，長官。金鶯隊真的表現不錯。」從技術上來說，棒球有趣得多，不過缺乏美式足球那種男性化的戰鬥氣息。「華府週日下午有什麼事嗎，長官？」

　　「只是通知你一聲。我們發了一份電文到倫敦，有項任務可能要花你三或四天時間。」

　　「好的。」這引起他的興趣，他們可能想要他進行某些新的分析，這通常是關於經濟方面，因為葛萊將軍一直很欣賞他在數字方面的分析。「重要嗎？」

　　「嗯，我們有興趣的是，你會對它有什麼貢獻。」中情局情報副局長只願意說這麼多。

　　這傢伙一定能夠教狐狸如何比狗兒和馬兒更聰明。還好他不是英國人，否則當地的貴族一定會槍殺他，因為他破壞了獵殺狐狸的遊戲。雷恩這樣告訴自己，「好的，長官，我很期待這項任務。你能告訴我一些球賽的消息嗎？」他的聲音裡有著少許的希望。

　　「第七局下半，一人出局，那位新來的游擊手──瑞普肯，對吧？──擊出一記左外野二壘安打，得了第六分。」

　　「謝謝你的報導，長官。聽起來，這比『弗爾提塔』好看多了。」

　　「那是什麼玩意？」

　　「是這兒的電視喜劇，將軍。如果你能夠了解他們的意思，還挺好笑的。」

　　「下次我過去的時候，講給我聽聽。」情報副局長建議。

　　「遵命，長官。」

　　「家人都還好吧？」

　　「我們全都很好，謝謝你，長官。」

　　「好，祝你今天愉快，再見。」

　　「誰打來的？」凱西在客廳裡問。

　　「我老闆。他有事要我處理。」

　　「什麼事？」她一直不願放棄。

　　「他沒說，只說有任務要交給我。」

　　「他沒告訴你是什麼任務？」

　　「將軍喜歡給人驚喜。」

　　「喔。」這是她的回答。

　　※※※

　　信差在頭等艙座位上坐好，包裹放在手提袋中，塞在前面座位底下。由於他是秘密信差，不是官方外交信差，只能裝成一般乘客，等到了希斯洛機場第四航廈的移民局檢查櫃臺，他就要卸下偽裝，搭上大使館的車子前往葛羅斯凡那廣場。他想找家好酒館，喝上幾杯英國啤酒，在一天半後搭機飛回去。對一個剛就任的外勤情報員來說，實在是浪費人才，但每個人都必須善盡他的職責，這就是他的任務。他安慰自己，不管護送的是什麼，一定相當重要。但老實說，如果真的有那麼重要，那他應該是坐在協和號客機上。

　　※※※

　　弗利在半睡半醒之間。明天他將找個藉口前往英國大使館，坐下來和黑達克談談，策畫一下行動內容。如果進行順利，他要繫上最紅的領帶，從兔子手中接過訊息，安排好下次會面的時間和地點，然後展開行動。國安會到底想暗殺誰？教宗嗎？賴特對這項情報一定會感到很驚慌。或者是別人？國安會對於不喜歡的人，有很直接的處理方式，中情局則不會。自從五○年代以來，中情局就沒有暗殺過任何人。當年艾森豪總統曾經利用──相當有技巧地──中情局從事一些秘密行動，用他們取代穿軍裝的部隊。但這項技巧並沒有傳承給甘迺迪政府，結果幾乎把所有的秘密行動全都搞砸了，也許是看太多詹姆斯．龐德的小說了吧。小說中的每樣事情，都比真實世界簡單太多，即使這些小說是由一位前外勤情報員寫的。

　　但他正在策畫一項相當複雜的行動，卻又告訴自己那一點也不複雜。弗利不斷在腦海中思索著他有沒有犯錯，而他的其餘意識都已入睡。即使是在睡眠中，他也會繼續思索各種事情。在夢裡，他看到很多兔子在青草地上奔跑，狐狸和熊則在一旁虎視眈眈。這些掠食者沒有向兔子下手，也許是因為兔子跑得太快，或是太接近牠們的兔窩，不值得花力氣去追逐。但萬一這些兔子跑得離兔窩太遠呢？那時，狐狸就可以抓到牠們，熊也會出來將牠們一口吞下……他的工作就是保護這些小兔子，不是嗎？

　　在夢裡，狐狸和熊只是在一旁監視，而他──化身為一隻老鷹──在高空盤旋，俯視下方。他保護著下方的兔子，同時也可以把狐狸撕裂，只要他的鷹爪落在正確的位置──狐狸的頸背後方──用力一撕，就可以把狐狸撕成兩半，留下來讓熊去吃，因為熊其實並不在乎吃什麼動物。不，熊是在意的。他是一頭大熊，肚子老是空空的。如果有機會，他甚至連老鷹也吃，但老鷹速度太快，而且也很聰明，只要把眼睛張大一點，就沒有問題了，老鷹告訴自己，他能力高強，眼力好，但還是必須小心。因此，老鷹飛得高高的，從空中監視著下方。他不能加入這場混戰，頂多只能從空中俯衝下來，警告小兔子四周有危險，但兔子都很笨，只知道低頭吃草，不會抬起頭來看看四周。這就是他的工作，老鷹告訴自己，利用極佳的眼力查探出所有動靜。小兔子的任務就是在需要逃跑的時候，盡力奔跑，在老鷹幫助下，跑到另一處四周沒有狐狸和熊的草地，如此一來，兔子就可以養育出更多可愛的小兔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就像碧翠絲．波特筆下的小兔子。

　　弗利翻過身來，夢結束了，老鷹注意有沒有危險，兔子吃著草，狐狸和熊在旁邊張望，只是看著，但沒有移動，因為他們不知道，哪一隻小兔子會離開安全的小窩太遠。

　　※※※

　　鬧鐘發出惱人的響聲，弗利張開眼睛，翻身按停鬧鐘。他從床上跳下來，衝進浴室，突然懷念起維吉尼亞州的房子。那房子不只有一間浴室──事實上，是兩間半，萬一發生緊急狀況，在使用上可以有很大的彈性。小艾迪被叫了起來，然後幾乎立即坐在電視機前的地板上，等到晨間健身操節目播出時，他大叫一聲：「上班女郎健身操！」這讓他的爸媽臉上不禁露出微笑。即使是在另一頭監聽的國安會人員，也很可能對小孩子的天真話語發出笑聲。

　　「今天辦公室裡有什麼重要計畫嗎？」傅瑪麗在廚房裡問。

　　「嗯，應該都只是些週末期間從華府那兒傳過來的普通電訊吧。我必須在吃午餐前到英國大使館裡去一趟。」

　　「哦？幹什麼？」他的妻子問。

　　「我想過去看看奈傑．黑達克，談些事情。」他這樣告訴她，她正在煎火腿和蛋，因為今天是從事重要情報工作的日子。他心想，不知道監聽的國安會人員是否聽出其中的奧妙。可能沒有，沒有人懂得那麼透徹，到目前為止，他們對美國人飲食習慣的興趣，可能只在於外國人通常吃得比蘇聯民眾好。

　　「好吧，替我問候他。」

　　「好。」他打了個呵欠，喝了口咖啡。

　　「我們需要和他們聚聚──也許就在下週末？」

　　「我沒問題。烤牛肉，其餘的照舊嗎？」

　　「是的，還要一些冷凍玉米。」他們可以在農民的開放市場裡買到蘇聯種植的玉米，吃起來還不錯，但他們還是懷念維吉尼亞銀女王玉米，只好退而求其次，改吃空軍從緬因州運來的冷凍玉米、大使館福利社出售的芝加哥紅熱狗，以及其他來自家鄉的食品，在像莫斯科這樣的駐點裡，這些東西都變得極其重要。巴黎的情況可能也一樣，弗利心想。他早餐吃得很快，半小時後，差不多已經穿戴整齊。

　　「今天繫哪一條領帶，親愛的？」

　　「嗯，在蘇聯，你應該偶爾繫條紅領帶。」傅瑪麗說著把領帶遞了過去，同時送上銀色的幸運領帶夾，並且眨眨眼。

　　「嗯。」他同意，對著鏡子打好領帶。

　　「再見，親愛的。」她吻了他，還是個響吻。

　　「再見，爹地。」小艾迪對著正朝著門口走去的父親說，父子倆相互揮手致意，而不是親吻。他已經長大了，不再喜歡那種娘娘腔的舉動。

　　接下來的行程一如往常。走進地鐵站，在報攤買份報紙，買相同的五戈比車票，搭相同的列車，如果他在下班後都是搭同一班車回家，那麼早上也要搭同一班車，如此一來，國安會的跟蹤人員就會記錄他是個生活很有規律的人。到了大使館，他進入辦公室，等著麥克．羅素把早上的電訊帶進來。他立刻發現數量比平常多了一些。他隨手翻了翻。

　　「有沒有任何電文談到我們昨天談的事情？」通訊官沒有像平常那樣馬上離開。

　　「看來沒有。」弗利回答，「你有點擔心？」

　　「艾德，讓電訊安全進出是我的職責，知道嗎？」

　　「從我的角度來看吧，麥克。如果他們破解了我的電訊，那我就像公豬的奶頭，一點用處也沒有，更別提那些因此而喪命的人了。」

　　「是呀，我知道你的意思。」羅素停頓了一下，「我只是不能相信，他們竟然能夠破解我的系統，艾德，就像你說的，這會害了我們身邊的人。」

　　「我同意你說的，但我們就是必須小心一點，不是嗎？」

　　「知道了，老兄。如果讓我抓到是什麼人在我地盤上亂搞，他們絕對活不到去聯邦調查局接受偵訊。」他惡狠狠地說。

　　「不要太激動。」

　　「艾德，當我在越南的時候，不安全的電訊是會讓弟兄喪命的，知道嗎？」

　　「如果我聽到什麼風聲，一定會讓你知道，麥克。」

　　「好吧。」羅素走了出去，頭上依舊冒著煙。

　　弗利把接到的電訊整理了一下──全都是發給他的，當然了，不會有別的收信者的姓名──開始一一閱讀起來。他們仍然很關心國安會和教宗，但除了兔子之外，他沒有新的情報可以報告。局裡對上星期的政治局會議很有興趣，但他必須等情報來源提供這方面的消息。還有，關於布里茲涅夫健康的問題，他們雖然知道他的醫師的姓名──包括整個醫療小組──但他們之中沒有任何人可以和中情局直接搭上線。你可以從電視報導中知道，布里茲涅夫不會參加下屆奧運會的馬拉松大賽。但像那樣的人可能還會活上好幾年，這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布里茲涅夫不會做出任何很不一樣的新舉動，但隨著他變得愈來愈不理性，難保不會想做出什麼蠢事；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不會把軍隊撤出阿富汗的。他不會介意多犧牲些蘇聯年輕軍人的性命，尤其是在已經聽到死神的腳步聲來到家門口之際。誰會是他的繼任者，中情局也很有興趣，但目前已經很確定的是，安德洛波夫將是下一個坐在會議桌首位的人，除非他突然暴斃，或是在政治上犯了大錯。但是安德洛波夫是很精明的政治玩家，絕不會出這種差錯的。弗利每天在電視上看到他，都會去注意看他皮膚上出現的淡黃色色澤，這表示他有肝病──但如果化些妝的話，就可能把它掩飾起來。所以，他們有可能幫他們的政治領導人化妝……如何能查明此事呢？他心裡很納悶，再不然，也許可以把某些電視畫面送回蘭格利的科學與技術中心處理吧。

　　※※※

　　翟澤夫跟杜伯瑞克換班後，在位子上坐下，開始翻閱眼前的電訊。他決定要盡量背下電文的內容，記得愈多愈好，所以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才把電文分送到收信人手中。有一份又是「卡修斯」傳來的，註明要交給樓上的政治情報官，副本還要送給美國─加拿大情報處。有一份電文來自「海王星」，要求撥款給情報來源，因為他提供了很好的通訊情報給國安會。「海王星」跟海洋有關，不是嗎？翟澤夫在記憶中搜索這位情報員從前發來的電訊內容，幾乎都跟美國海軍有關係，而這個人就是讓他擔心美國情報通訊不安全的主要原因。國安會一定付了他一大筆錢，可能是幾十萬美元，在籌措時可能會有點困難──如果要蘇聯付鑽石的話，應該會容易得多，因為他們可以在西伯利亞開採鑽石。他們曾經用鑽石付給一些美國人，但被精明的美國聯邦調查局人員破獲，而國安會竟從不試圖透過談判方式讓這些人獲釋，這對如此效忠蘇聯的人來說，實在不公平。美國人就會這樣做，他知道，但他們設法解救的人，大部分都早已被處死──想到這兒，他心頭不禁升起一股寒意。

　　不過，現在已經無法後退了，而且中情局相當能幹，連國安會都很怕他們，這不就表示他找對人了？

　　接著，他想起來，今天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在他的抽屜裡，有一疊與外國人接觸的報告書。傅瑪麗建議他，要把他們見面的事情向上級報告，所以他就照做。他在報告裡描述她長得很漂亮，二十多歲或三十出頭，有一個很可愛的兒子，但看起來都不太聰明，一看就知道他們是美國人；另外，她的俄語不是說得很好，字彙不錯，但文法和發音很差。他花了十五分鐘才寫好，然後拿著它來到安全官面前。

　　「這只是在浪費時間。」他邊想邊把報告交到那人手中，他是一名上尉，兩次升遷名單中都沒有他。

　　安全官把報告看了一遍。「你在哪兒碰到她？」

　　「就在這兒，」他指指報告內容。「我帶女兒到公園，她剛好帶著她的小兒子出現。他的名字叫艾迪，四歲，很可愛的小男孩。我們開談了幾分鐘，接著他們就離開了。」

　　「你對她有什麼印象？」

　　「如果她是間諜，那麼，我很有信心，社會主義一定會獲勝，」翟澤夫回答說，「她長得很美，但太瘦了，而且不太聰明。我覺得她只是很典型的美國家庭主婦。」

　　「還有什麼？」

　　「都寫在這裡面了，上尉同志。寫這份報告的時間，比和她交談的時間更長。」

　　「你的機警讓人敬佩，少校同志。」

　　「我效忠蘇聯。」翟澤夫向他的位子走回去。她的建議真的不錯，他心想，設想太周到了。畢竟，可能有人跟蹤她，如果沒有，那麼在她的國安會檔案裡，將會加入一則新資訊，並且是由一位國安會官員提供的，證明她對社會主義世界沒有任何威脅。

　　回到座位後，他再度開始默記桌上的電訊內容。他給中情局更多情報，就會得到更好的待遇。也許他可以帶女兒去那個迪士尼樂園，也許，他的小兔子會在那兒玩得很高興。他經手的電訊也包括其他國家，他把它們全都記下來。有一位英國間諜，代號是「部長」，可能在英國外交部服務，提供了很不錯的政治、外交情報，很受到樓上那些人重視。

　　※※※

　　弗利搭大使館的車子前往英國大使館。他出示他的證件後，對方相當客氣，奈傑親自下樓到大廳迎接，那個大廳真的很大。

　　「哈囉，艾德！」他熱情地握著手，同時露出微笑。「這邊請。」他們從大理石樓梯走上去，來到他的辦公室。黑達克把門關上，請弗利在一張皮椅上坐下。

　　「有什麼需要我為你效勞的嗎？」

　　「我們有隻兔子。」弗利開門見山地說。

　　這就足以說明一切。黑達克知道弗利是情報員──以英國人員的術語來說，就是他們的「表弟」。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把他弄出去。我們想經由布達佩斯出去，但我們在那兒的工作站剛剛曝光了。你們在那兒的工作站如何？」

　　「那邊的主任是安迪．哈德森，以前是傘兵部隊軍官，很能幹。艾德，請多告訴我一些資料，還有，為什麼這隻兔子如此重要？」

　　「他是自己找上門的，好像是位通訊人員，而且讓人覺得他是真心的，奈傑。我已經請求准許將他弄出去，蘭格利也已經批准。」

　　「原來這傢伙相當可靠，所以要最優先處理？」

　　弗利點點頭，「沒錯，想聽聽好消息嗎？」

　　「如果有的話。」

　　「他說，我們的通訊系統可能被破解了，但你們的新系統還未被破解。」

　　「很高興聽到這個。那麼，這表示，我可以自由通訊，但你們卻不能？」

　　弗利再度點頭，「我今天早上接到消息，他們已經送出一些通訊輔助器材，正在送來給我的途中──可能是他們從倉庫裡找出幾本舊式密碼本供我使用。今天晚一點就知道了。」

　　黑達克靠著椅背，點了根低焦油的香菸，為了讓妻子高興，他最近改抽這種香菸。

　　「你有什麼計畫嗎？」這位英國情報員問。

　　「我要他搭火車到布達佩斯……」弗利把他和傅瑪麗想出來的計畫說了出來。

　　「很有創意，艾德。你什麼時候讀到『餡餅』的？那是我們學院裡的課程。」

　　「我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讀到的，我一直覺得那真的很高明。」

　　「坦白說，那主意是不錯──但是，你也知道的，你需要用到一些東西，而那不是隨便到五金行就買得到的。」

　　「我也覺得如此，奈傑。所以，如果我們決定這樣做，最好趕快進行。」

　　「同意。」黑達克停頓了一下。「貝瑟會想多知道一點，還有什麼可以告訴他的？」

　　「他今天早上應該已經接到專人送達的摩爾法官的親筆信。我所能說的就是，這傢伙看來真的很不錯。」

　　「你說，他是一名通訊官──就在中心裡，是嗎？」

　　「沒錯。」

　　「這真的很有價值，」黑達克同意，「尤其是如果他是負責處理往來電訊的。」

　　弗利這一次點頭的速度較慢，眼光則緊盯著主人。「我們就是這麼認為，老兄。」

　　終於說到重點了。「太棒了，」黑達克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這真的很有價值。他是自己找上門的？」

　　「正確。雖然是比那個稍微複雜點，但總的來說，就是這樣子。」

　　「不是陷阱，不是誘餌？」

　　「我也想過這種可能性，但看來並不合理。」眼前這位英國人知道他是中情局的，但並不知道他是站長。「如果他們已經發現我的真實身分，那他們何必那麼快就讓我知道？」

　　「沒錯，」黑達克不得不表示同意。「如果是那樣子，那真的是太笨了。那麼，就是布達佩斯了，是不是？比莫斯科容易得多──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

　　「有個壞消息。他的妻子並不知道他的計畫。」弗利必須告訴他這個。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艾德。」

　　「真希望我只是在開玩笑，老兄。但事實是如此。」

　　「呀，好吧，如果不出點意外，哪還算是生活？關於如何把你的兔子弄出去，你有什麼特別的方法嗎？」他問，但不讓弗利看出他到底在想什麼。

　　「那應該由在布達佩斯的哈德森決定。那不是我的地盤，我不能告訴他如何進行。」

　　黑達克點點頭。「什麼時候動手？」他問。

　　「愈快愈好。對這件事，蘭格利幾乎和我一樣心急。」不過，弗利沒有說出來，這當然是他這位新任莫斯科站長第一次立功的大好機會。

　　「你認為和羅馬有關嗎？貝瑟爵士一直在逼問我這件事。」

　　「你們首相有興趣嗎？」

　　「跟貴國總統一樣有興趣，我想。那件事可能會把情況弄得一團糟。」

　　「這下子可好玩了。」弗利同意。「反正，我想事先提醒你一下，貝瑟爵士今天稍後可能會發給你一封電訊。」

　　「了解，艾德。那封電訊到達之後，我就可以採取行動了。」他看看手錶──時間還太早，不方便請客人到大使館的酒館喝杯啤酒。可惜。

　　「你接到命令後，請給我一通電話，好嗎？」

　　「當然。我們會替你把事情安排妥當，艾德。安迪．哈德森是很不錯的情報員，他在布達佩斯的工作也幹得很好。」

　　「好極了。」弗利站起來。

　　「找時間一起吃個晚餐如何？」

　　「我想愈快愈好。潘妮看來快生了。你什麼時候送她回去？」

　　「一兩個禮拜吧，小傢伙在她肚裡一直踢個不停。」

　　「這是好兆頭呀，老哥！」

　　「大使館這兒有位很好的醫師，萬一他提早出生的話，可以處理。」只不過，這位大使館醫師並不真的喜歡接生。

　　「好吧，如果是男生，艾迪可以把他的『變形金剛』錄影帶出借。」弗利保證說。

　　「『變形金剛』？那是什麼東西？」

　　「如果你們生的是兒子，你就會知道的。」弗利向他保證。

第二十章　好戲上場

　　這位低階外勤情報員飛抵希斯洛機場，還不到早上七點。他快速通過移民櫃臺和海關，向外走去，很快就看到司機舉著牌子在等他。當然，他是使用假名，因為中情局情報員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會使用真名。這位司機名叫李奧納多．華茲。華茲開的是大使館的一輛捷豹轎車，由於他持有外交護照，車子掛的又是外交車牌，所以他並不太理會車速限制。

　　「飛機上還舒服吧？」

　　「很好，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歡迎來到外勤情報世界！」華茲告訴他，「睡得愈多愈好。」

　　「我想也是。」這是他的第一次海外任務，但並不是很重要。「包裹在這兒。」

　　「對了，我名叫李奧納多。」

　　「你好，我是彼得．蓋特伍。」

　　「第一次來倫敦？」

　　「是的。」蓋特伍回答。他覺得很不習慣，這是他第一次坐在汽車左前座，前面卻沒有方向盤，而且開車的好像是被駕訓班退學的學生。「到大使館還要多久？」

　　「半個小時。」華茲專心開著車。「你帶來什麼東西？」

　　「給本地站長的東西，我只知道這麼多。」

　　「哦，這是緊急事件。為了這個，他們特地把我從夢裡叫醒。」華茲抱怨說。

　　「你曾經在哪裡服務過？」蓋特伍問。希望這個瘋子可以把車速放慢一點。

　　「我去過波日河、柏林、布拉格，退休準備回印第安納。我們現在有支籃球隊了。」

　　「是呀，還有很多玉米。」蓋特伍說。他從未去過印第安納州，也不特別想去參觀那個農業州，不過，他倒是提醒自己，那地方出了不少很不錯的籃球球員。

　　很快地，他們經過了左手邊一個面積不小的公園，再駛過幾條街後，就是綠色的長方形葛羅斯凡那廣場。華茲把車停住，讓蓋特伍下車。蓋特伍繞過一些「花盆」，這是設計來不讓開車的炸彈客太過接近大使館的。大使館是幢很難看的大建築，四周有很厚的水泥牆保護，他走了進去，大門口的陸戰隊員先檢查他的證件，然後打了一通內線電話。很快地，一位中年婦女出現在入口處，帶他搭乘電梯，來到三樓，隔壁就是和英國通信總部密切合作的技術小組。蓋特伍走到角落的辦公室，看到一位中年男子坐在橡木桌後面。

　　「你是蓋特伍？」

　　「是的，長官。」

　　「我是蘭迪．席維斯崔。你有包裹要交給我。」倫敦站站長自我介紹。

　　「是的，長官。」蓋特伍拉開袋子拿出一個很大的牛皮紙信封，交了過去。

　　「對裡面的東西有興趣嗎？」席維斯崔問，同時打量著眼前的這位年輕人。

　　「如果是跟我有關係的，希望你能夠告訴我，長官。」

　　站長點點頭，表示讚許。「很好，安妮魯帶你下樓吃早餐，如果你不想吃的話，可以搭計程車到旅館去。有英國錢幣嗎？」

　　「我有一百鎊，長官，都是十鎊和二十鎊的小鈔。」

　　「很好，那應該夠用了。謝謝你，蓋特伍。」

　　「不客氣，長官。」蓋特伍說完，轉身離開辦公室。

　　席維斯崔先確定信封封口沒被動過，然後打開封口。裡面有個公文夾，夾了四、五十張紙──上面的文字全都是看來雜亂無章的字母。這是舊式的單次加密密碼本──封面還註明，這要轉送給莫斯科站。他必須派遣外交信差搭乘英國航空中午的班機，專程送往莫斯科。另外有兩封信，一封要親手交給貝瑟爵士。他必須先以電話約好時間，再搭大使館的車子過去。另一封信給詹姆士．葛萊很喜歡的雷恩小子，要透過貝瑟的辦公室親手轉交。他很納悶，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可以確定的是，這次一定不是普通小事，否則不會如此大費周章。他拿起電話，按下#5快速撥號鍵。

　　「我是貝瑟．查爾斯頓。」

　　「貝瑟，我是蘭迪。剛剛有樣東西送來，是給你的。我可以帶過去嗎？」

　　貝瑟知道這是很重要的東西，他沒有遲疑，「十點可以嗎，蘭迪？」

　　「好，待會見。」席維斯崔喝了一口咖啡，估計他還可以在這兒坐上大約一個小時，然後再出門。他按下內線通話鍵。

　　「是的，長官？」

　　「安妮，我有包東西要由外交信差送到莫斯科去，我們的信差在嗎？」

　　「在，長官。」

　　「你可以拿到樓下給他嗎？」

　　「可以，長官。」中情局的秘書是不會多話的。

　　「謝謝你。」席維斯崔掛斷電話。

　　※※※

　　雷恩和凱西坐在火車上，車子正經過左手邊的「大象堡」──他仍然搞不清楚這地方怎麼會取這樣的怪地名。天氣看來很不妙。英國並不大，不會大得讓暴風雨停留不去，雷恩心想。也許這只是從大西洋吹過來的一連串雨雲而已。無論如何，從昨天到今天，他盼望會有好天氣的希望是落空了，真是糟糕。

　　「這星期只是幫人配眼鏡嗎，寶貝？」他問妻子，她正低頭閱讀一本醫學期刊。

　　「整個星期都是。」她證實，抬起頭來，「這不像開刀那麼刺激，但仍然很重要。」

　　「凱西，只要是你做的，一定很重要。」

　　「你還不知道你今天要幹什麼？」

　　「必須等到我坐在辦公桌後面。」可能到那時候還是不知道。不管是什麼東西，一定是昨晚透過安全傳真線路傳來的……除非是真的極重要的東西，那會由專人送來。由於兩地時差的關係，這倒是很方便。從杜勒斯機場起飛的早班飛機，通常在早上六到七點之間抵達，然後再過四十分鐘，就會送到他桌上。必要的時候，政府的效率可以超越聯邦快遞。他們分別又看了十五分鐘的《每日電訊報》和《新英格蘭醫學期刊》後，在維多利亞車站分手。凱西搭乘地鐵，雷恩則叫了一輛計程車。車子疾駛過西敏寺，接著橫越泰晤士河。雷恩付了四鎊半的車資，外加很大方的小費。十秒鐘後，他已經來到世紀大廈。

　　「早安，約翰爵士。」伯特．坎德頓和他打招呼。

　　「你好，士官長。」雷恩回答，穿過大門，進入電梯，上樓來到辦公室。

　　賽門．哈定正在翻閱送過來的電訊。雷恩進來時，他抬起頭，「早安，傑克。」

　　「嗨！賽門，週末過得如何？」

　　「花園都沒有整理，可惡的雨。」

　　「今天早上有什麼有意思的事嗎？」雷恩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哈定的英國早餐茶是好茶，但並不適合雷恩，至少早上不行。他們這兒沒有美式早點，而雷恩在進來之前也忘了去買牛角麵包。

　　「還沒有，但有東西從美國送過來。」

　　「是什麼？」

　　「貝瑟沒說，但在週一早上，如果有人親自送東西過來，那通常是很有趣的東西。一定是跟蘇聯有關係，他叫我在這兒待命。」

　　「也許這星期一開始就會很有趣。」雷恩喝了一口咖啡，覺得味道比不上凱西泡的，但比茶好多了。「什麼時候會送過來？」

　　「大約十點。你們的站長會親自坐車送過來。」

　　雷恩只見過那人一次，他看來很能幹，但情報站站長本應如此，即使是已經準備退休的人。

　　「莫斯科沒有新消息嗎？」

　　「只有一些關於布里茲涅夫健康的謠言。戒菸似乎真的對他的健康有些幫助。」哈定點上菸斗。「可惡的老傢伙。」這位英國分析師加了一句。

　　「阿富汗有消息嗎？」

　　「蘇聯人愈來愈聰明了。那些Mi─24直升機似乎相當厲害，對阿富汗人來說，這真是壞消息。」

　　「你認為這場戰爭會如何發展？」

　　哈定聳聳肩，「那要看蘇聯願意犧牲多少人。他們擁有能夠致勝的火力，所以這只是政治意志力的問題。對阿富汗回教戰士不幸的是，莫斯科領導人對死傷人數並不在意。」

　　「除非有某種東西改變這種局勢。」雷恩說。

　　「像是什麼？」

　　「像是很好的地對空飛彈，可以用來擊落他們的直升機。我們有刺針飛彈，我自己從來沒使用過，但從報告來看，效果相當不錯。」

　　「但是，阿富汗人懂得如何使用飛彈嗎？」哈定懷疑地問，「現代化的步槍當然可以。機槍沒問題。但是，飛彈呢？」

　　「我們的理念就是製造出所有士兵都會使用的新武器，賽門。簡單得讓你在躲子彈的同時，連想都不用想，就可以發射還擊。就像我說過的，我從來沒用過那種東西，但我用過反戰車武器，它們都很容易使用。」

　　「好吧，你的政府必須決定是否要給他們地對空飛彈，反正他們現在還沒有。我對這種事情不太有興趣。沒錯，他們是在對抗蘇聯，我也認為這很好，但他們畢竟還是野蠻人。」

　　而且，他們曾經殺過很多英國人，雷恩在心裡提醒自己，而英國人的記憶力跟任何人一樣好。還有，刺針飛彈可能會落入蘇聯手中，那鐵定會讓美國空軍很不高興。但那已經不是他這一層級所要擔心的事。不過，對於這個問題，國會倒是有些抱怨聲。

　　雷恩在座位上坐下，喝著咖啡，翻閱收到的電訊。忙完之後，他又回頭閱讀並分析蘇聯經濟。那就像要在一大盤義大利麵中找出一條麵條一樣，亂無頭緒。

　　※※※

　　席維斯崔在倫敦的工作並不是秘密。他從事情報工作的時間太久了，雖然未曾出過任何差錯，但在華沙站任期將結束時，華沙公約組織已經猜出他在美國政府的哪一部門服務，因為他在那兒的工作績效很好，傳送出不少政治情報。目前這工作將是他最後的職位──他手下大部分情報員也一樣──由於很多盟國情報單位對他極為尊敬，所以被選來倫敦任職。在這兒的主要工作是和英國情報機構合作。他要大使館公務車載他渡過泰晤士河。

　　他甚至不需要通行證就可以通過安全警衛。貝瑟爵士本人在大門口迎接他，兩人熱絡地握手，然後一起上樓。

　　「有什麼消息，蘭迪？」

　　「哦，我有一個包裹要給你，另一份要給那個雷恩小子。」席維斯崔說道。

　　「要叫他來嗎？」

　　倫敦站站長已經看過上級的指示，知道信裡面談些什麼。「當然可以，貝瑟。如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把哈定一起找來。」

　　貝瑟爵士拿起電話，把兩人召來。兩位分析師在不到兩分鐘內就趕到。貝瑟爵士請大家坐下，他已經把他的信拆開了，席維斯崔把雷恩的信交給他。

　　老天！雷恩心想，有些不尋常的事情，馬上就要發生了。而他也明白在中情局，新鮮、不尋常的事不一定值得高興。

　　「我現在可以把它打開嗎？」雷恩問。席維斯崔點點頭，雷恩取出瑞士刀，拆開很厚的牛皮紙信封。信文只有三頁，由葛萊將軍親筆簽名。

　　有一隻兔子，他知道這個術語的意思。某人想要離開……莫斯科……中情局負責安排，但要英國情報單位幫忙，因為布達佩斯的工作站目前暫時無法運作……

　　「請告訴亞瑟，我們將很樂意協助你們，蘭迪。我想在你們用飛機將他載離倫敦之前，我們應該有機會跟他談談吧？」

　　「這很公平，貝瑟，」席維斯崔說，「據你估計，這任務很困難嗎？」

　　「從布達佩斯出來？」貝瑟想了一會兒。「我想沒那麼困難。匈牙利有個相當討厭的秘密警察組織，但那個國家並不是很忠誠的馬克思主義國家──這隻兔子說，國安會可能已經破解你們的通訊系統。這是蘭格利最擔心的事情。」

　　「他說得很對，貝瑟。如果真有破洞，我們必須快點把它補上。」

　　「這傢伙在他們的『莫丘里小組』服務？老天爺！」雷恩差點喘不過氣來。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孩子。」席維斯崔深表同意。

　　「但要我到現場去幹什麼？」雷恩接著問。「我又不是外勤情報員。」

　　「我們需要自己人在現場盯著。」

　　「我了解，蘭迪，」貝瑟仍然低著頭看信。「你們希望派一個對方不認識的人去？」

　　「看來是如此。」

　　「但為什麼找我？」雷恩追問。

　　「傑克，」貝瑟爵士說，「你唯一的工作就是觀察事情的過程。這只是形式上的。」

　　「但我如何掩飾我的身分呢？」

　　「我們會發給你新的外交護照，」貝瑟回答，「你將會很安全。維也納公約有明文保障，你知道的。」

　　「但是……但是……那護照是假的。」

　　「他們不會知道的，親愛的孩子。」

　　「但我的腔調呢？」很明顯的，他的腔調是美國腔，而不是英國腔。

　　「在匈牙利？」席維斯崔笑著問。

　　「傑克，他們的語言也很難懂，我真的很懷疑他們會注意到你的腔調有什麼不同，而且，不管怎麼樣，憑著你的新護照，你的人身安全是不容侵犯的。」

　　「放心，小子。那比你女兒的泰迪熊更不會造成危險。這方面請你相信我，好嗎？」席維斯崔向他保證。

　　「還會有一名安全官員隨時陪著你。」貝瑟接著說。

　　雷恩深深吸了一口氣。他不能讓自己表現得太懦弱，至少不能在這些人面前，或是在葛萊將軍面前。「好吧，對不起，這只是因為我從來沒幹過外勤工作。這對我來說，是全新的經驗。」他希望這些話可以充分掩飾他的不安。「我應該怎麼做，又該如何進行呢？」

　　「我們會用飛機把你從希斯洛機場送往布達佩斯。我們的人會在機場接你，帶你前往大使館。你將一直待在那兒──我想，大概要一兩天──然後，看著安迪．哈德森如何將你們的兔子弄出紅土地。蘭迪，你們估計要多久的時間？」

　　「完成整個計畫？本週末之前，也許多個一天或兩天，」席維斯崔想了一會兒後說，「兔子將搭飛機或火車前往布達佩斯，接下來，你們的人就要想出如何把他弄出去。」

　　「這大概要二或三天時間，」貝瑟爵士估計，「不可能太快。」

　　「好的，那表示我必須離家四天。我怎麼向家裡解釋？」

　　「向你妻子請假？」貝瑟問。「告訴她，你必須前往──哦，就說波昂吧，去處理跟北約有關的一些事情。對於要多少天的時間，說得含糊一點。」他如此建議。對於必須向這位天真的美國人解釋這種事情，他內心裡倒是覺得很好玩。

　　「好吧，」雷恩讓步了，看來，在這件事情上，我並沒有太多選擇，不是嗎？

　　※※※

　　回到大使館後，弗利走進麥克．邦恩斯的辦公室。邦恩斯是文化參事，也是所謂的藝術文化專家。在莫斯科，這是很重要的職務。蘇聯擁有很豐富的文化。雖然其中最精華的部分都是屬於沙皇時代，但目前的政府對於這一點似乎並不在意，可能吧，弗利這樣想，因為所有的蘇聯人都想要表現得很有文化素養，勝過西方人，尤其是美國人，他們的「文化」，甚至比蘇聯作曲家鮑羅定和林姆斯基──高沙可夫那時代還新，也更粗糙。邦恩斯畢業於茱利亞音樂學院和康乃爾大學，特別喜愛蘇聯音樂。

　　「嗨，麥克。」弗利向他打招呼。

　　「最近工作順利嗎？」邦恩斯問。

　　「跟平常一樣。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請說。」

　　「傅瑪麗和我想到東歐走走，像是布拉格那樣的地方。那邊有什麼好音樂可聽嗎？」

　　「布拉格音樂季還沒開始。但喬薩夫．羅茲沙目前人在柏林，接著就要前往布達佩斯。」

　　「他是誰呀？我沒聽過這個名字。」弗利的心臟差點從胸腔跳出來。

　　「匈牙利人，為『賓漢』配樂的好萊塢作曲家米科洛斯．羅茲沙的堂兄弟。他們也可說是音樂世家，所以我想他應該很傑出。匈牙利國營鐵路公司擁有四個樂團，喬薩夫即將指揮其中排名第一的樂團。你們可以搭飛機或火車前往，看你們有多少時間而定。」

　　「聽起來很有趣。」弗利說，內心高呼一聲：太棒了！

　　「莫斯科國家交響樂團下個月起開始表演。他們將會有一名新指揮，名叫安那托利．謝莫夫，我還沒聽過他的演出，但應該相當不錯，我可以替你們弄到票。蘇聯人很喜歡向外國人炫耀，不過他們真的有世界級的水準。」

　　「謝了，麥克，我會考慮的。再見，老兄。」弗利轉身離去。

　　在走回辦公室的路上，他一直面帶微笑。

　　※※※

　　「見鬼了，」貝瑟爵士看完從莫斯科傳來的最新電訊後，忍不住罵了一聲。「是哪個天才想出這種點子的？」他對著空氣發問。哦，他看到了，是美國情報員，愛德華．弗利。他有什麼法子讓這計畫實現呢？局長大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即將動身前往河對岸赴西敏寺的一場午宴，而且是無法推辭的。好吧，在吃烤牛肉和約克夏布丁時，他正好可以好好想想這件事。

　　※※※

　　「我真幸運。」雷恩回到辦公室後說道。

　　「傑克，這比走到街對面安全得多。」──這句話用在倫敦，最合適不過了。

　　「我可以照顧自己，賽門。」雷恩提醒哈定，「但萬一我搞砸了，將會連累別人。」

　　「你不必負任何責任，你只是到那兒觀察而已，我自己也不認識安迪．哈德森，但他的專業名聲很好。」

　　「好極了，」雷恩說，「吃午餐去，賽門，我很想喝杯啤酒。」

　　「克萊倫斯公爵啤酒，可以嗎？」

　　「這位公爵就是掉到莫姆西葡萄酒酒桶裡淹死的那傢伙？」

　　「這種死法算不錯了，約翰爵士。」哈定說。

　　「莫姆西葡萄酒究竟是什麼東西？」

　　「很烈、很甜，很像得拉白酒。事實上，目前這些酒都是由馬得來島出產的。」

　　又多學了一點。雷恩心想，走去拿外套。

　　※※※

　　在莫斯科，翟澤夫查了一下他的人事資料。他已經累積十二天的假期，今年夏天，他和家人並沒有前往索契海灘度假──因為國安會給員工度假配額，在七月和八月就已經額滿了。如果家裡只有學齡前的孩子，安排假期將會容易得多，在任何其他國家都一樣──任何時間，只要你想離開城裡到外地走走，馬上就可成行。絲薇拉娜在國立托兒所就讀，但少上幾天積木和蠟筆課，要比安排兩個國立小學學生休假一或兩個星期容易，不會讓人傷透腦筋。

　　※※※

　　樓上，洛德凡斯基上校正在閱讀布波佛依上校發自索非亞的最新電文，這是剛剛由專人送上來。保加利亞總理已經同意莫斯科的要求，而且沒有提出任何讓人心煩的問題。保加利亞人知道他們的處境，一個應該是主權獨立國家的元首，反而必須聽令於蘇聯國安會的一名外勤情報員。本來就應該是這樣，上校心想。現在，保加利亞國家安全局的史卓科夫上校將要出去找個槍手，毫無疑問的，一定是土耳其人，六六六行動即將展開。他將在今天稍後向安德洛波夫主席報告此事。

　　※※※

　　「三具人類屍體？」艾倫．金夏特相當驚訝地問道。他是貝瑟爵士手下最資深的外勤情報員，經驗豐富，在為女王與祖國效忠的三十七年歲月中，幾乎在每個歐洲大城市的街頭都待過，先是以「合法」官員的身分遊走各地，接著以總部排難解紛專家的身分出現。「想玩掉包的遊戲，是不是？」

　　「是的，想出這點子的傢伙，我想是『餡餅』的崇拜者。」貝瑟回答。

　　「餡餅行動」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傳奇。它的目的是要讓納粹德國產生錯誤印象，以為盟國下一波的大攻勢不是事先計畫好的「愛斯基摩作戰」──入侵西西里──所以，盟軍決定向德國情報單位發出假情報，讓他們以為盟軍下一波大規模軍事行動的目標是科西嘉。為了達到這目的，他們就把一位狂歡後死亡的醉漢屍體，化裝成負責策畫進攻科西嘉的虛構行動的皇家陸戰隊少校。這具屍體被潛水艇「天使號」丟棄在西班牙近海，沖上岸後被送到警察局解剖驗屍，銬在他手上的公事包則被送到當地的德國情報官手中。這位情報官把裡面的情報送回柏林，果然產生預期的效果。

　　「我們還知道什麼別的嗎？」金夏特問道，「我是說，像是年紀和性別等等，長官？」

　　「像頭髮顏色之類。死亡的方式這些資訊我們還不知道。所以，現在的問題很簡單──這可能辦得到嗎？」

　　「理論上來說，可以，但在進行之前，我需要很多詳細的資訊。像我剛剛說的，身高、體重、頭髮和眼睛的顏色、性別等等，都要弄清楚。有了這些就可以立刻進行。」

　　「好的，艾倫，你好好想一想，明天中午前給我一張清單，詳細列出你需要什麼。」

　　「這將在哪個城市進行？」

　　「可能是布達佩斯。」

　　「哦，這下子可好玩了。」外勤情報官說道。

　　「這一行可還真有點兒恐怖。」在他的部屬離去後，貝瑟爵士喃喃抱怨著。

　　※※※

　　安迪．哈德森坐在辦公室裡，他剛剛在大使館餐廳裡吃完一頓簡單的午餐，外加一品脫「約翰勇者」啤酒。他個子不高，跳過八十二次傘，帶傷的膝就是最好的證明。他在八年前從軍中退伍，但因為喜歡追求刺激生活，所以選擇加入秘情局，並憑著優異的語言才能一路晉陞。在布達佩斯這地方，他確實需要這樣的才能。語言學家認為，匈牙利語屬於印度─阿爾泰語系，跟它最接近的歐洲語言是芬蘭語，接著就是蒙古語。它和其他歐洲語言完全沒有關係，只有一些基督教名詞是相同的，那是馬札爾人在改信基督教後傳承過去的，而馬札爾人則是在殺死許多傳教士，並且厭倦了這樣做之後，才改信基督教。在這種轉變過程中，他們也同時失去一度擁有的戰士特質，匈牙利人現在反而成為歐洲大陸最不好戰的民族。

　　但他們卻很會醞釀陰謀，而且跟任何社會一樣，他們也有犯罪因子──但那主要集中在共黨和權力組織裡。匈牙利的秘密警察和當年鐵人菲利克斯創立的「契卡」一樣惡名昭彰，但效率卻比不上後者。彷彿是為了掩飾先天性的無能，他們殘酷地對待那些不幸被胡亂逮捕的人。而匈牙利警察更是出名的愚笨──匈牙利有句格言「笨得像六雙警靴」，哈德森發現這句話說得一點也不假。他們當然比不上倫敦警察，但布達佩斯也不是倫敦。

　　事實上，他覺得這兒的生活還蠻愉快的。布達佩斯是個異常美麗的城市，建築物很有法國風味，以一個共黨國家的首都來說，它竟然顯得異常悠閒。這兒的食物極佳，即使是在遍佈於各大街小巷的國營工人食堂也是如此，食物雖然不很精緻，卻美味可口。大眾運輸很方便，可以滿足他的工作需要──主要是收集政治情報。他在外交部有個消息來源──代號「遊行」──可以提供他有關於華沙公約和東歐共產圈一些相當有用的政治情報，代價是為數不多的錢。

　　布達佩斯的時間比倫敦早一個小時。大使館的信差敲敲哈德森的門，把一個信封丟在他桌上。哈德森放下雪茄，拿起信封。倫敦來的，貝瑟爵士的親筆信──

　　他媽的，哈德森心想。他的生活將會變得更有趣一點。

　　「更多細節日後補充。」信的結尾是這麼說的。沒錯，在你真正行動之前，是永遠不會知道所有細節的。在貝瑟爵士手下工作並不難，但跟大部分的情報首長一樣，他很喜歡賣弄小聰明，而外勤人員從來不欣賞這一點，因為在情報工作現場中，工蜂必須隨時擔心會遭到黃蜂的攻擊，包括他自己在內，哈德森這個工作站共有三個人。布達佩斯不是大站，對他來說，這只是個中途站，在這兒等待出任更重要的職位。事實上，他當工作站站長是太年輕了點。貝瑟爵士給他機會大顯身手，這很合哈德森的口味。大部分工作站站長都是坐在辦公室裡，像蜘蛛守著網，看來好像很神氣，實際上卻無聊得要命──因為有寫不完的報告──他則自己從事外勤任務。這有被活逮的危險，就像詹姆斯．史吉爾，他的運氣真是太差了。哈德森是從一位代號「靴子」的消息來源──這人任職於匈牙利秘密警察──那兒得到這消息。但危險正是這一行工作的樂趣。這並不比跳傘危險，你不用從洛克希德力士型飛機往下跳，背上還要綁著六十磅重的武器和口糧。也不比在北愛爾蘭首府貝爾發斯特街頭巡邏危險，但就是在北愛爾蘭烏爾斯特街頭學到的技巧，使他在從事情報工作時，能夠在街頭逢凶化吉。就如同生活中所有事情一樣，你必須以愉快的心情迎接痛苦。但他告訴自己，最好是能夠用啤酒來迎接痛苦。

　　他必須把一隻兔子送出去。這應該不難，不過這隻兔子一定很重要，所以中情局才會請求英國人幫忙，這可不是每天都有的事。只有在那些該死的老美把事情搞砸後──哈德森心想，這倒是常常發生──他們才會如此謙卑。

　　他目前反倒沒有事情可做。在尚未獲得更多詳細資訊之前，他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但理論上，他知道要怎麼把人弄出匈牙利。這並沒有那麼難。匈牙利並不是很忠誠的共黨國家，所以對西方國家來說，不算是很可怕的敵人。因此，他只發了一份「電文已收到」的回電給世紀大廈，然後就靜待事情的進一步發展。

　　※※※

　　中午飛往莫斯科的英國航空班機是一架波音七三七雙發動機噴射客機。這趟航程大約要四個小時。在抵達薛瑞梅泰伏機場後，這位外交信差憑著自己攜帶的帆布袋和外交護照，像陣風似地掃過海關，坐上已經在機場外等候的大使館公務車進城。這位信差已經出過這樣的任務好幾趟，所以大使館的司機和警衛都認識他，他對大使館的環境也很熟悉。送完所有信件後，他直接前往使館的酒館，吃了一份熱狗，灌下一杯啤酒，然後看起他剛買的新小說。這時他突然想到需要做些運動，因為他的工作幾乎都要坐著，不是坐汽車就是坐飛機，而且又以坐飛機的時間最長。這對健康很不好，他心想。

　　※※※

　　麥克．羅素看著中情局送過來的那本龐大的單次加密密碼本，希望他不會在一天之內就要用到它全部的內容。光是變換那些隨意選出的字母順序的單調工作，就已經足以把人逼瘋，應該有個比較容易的法子。這正是他的KH─7密碼機最擅長的，但弗利已經警告過他，KH─7並不完全安全，這令他大為光火，感到有損他的專業尊嚴。KH─7是有史以來最精密的密碼機，容易使用，完全不可能──至少，他是這麼認為──被破解。他認識想出這套演繹法的數學家設計小組，KH─7使用的那套演繹公式，已經複雜得讓他頭疼不已；但在理論上，某個數學家能夠想出來的，必然會有另一個數學家能夠破解，蘇聯就有很多很優秀的數學家。從這個事實就產生一個噩夢：他努力要保護的電訊，卻正被敵人瀏覽。

　　這是不可以的。

　　所以，他必須使用這個密碼本進行超級重要的通訊，即使實在很不方便。他在莫斯科本來就沒有太多的社交生活。一般蘇聯人把他的黑皮膚看做是他和非洲猴子之間的某種關聯，這對羅素是一大侮辱，以至於他從來不和任何人談論此事，只是在內心深處醞釀怒火，就像是對三K黨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憤怒，還好聯邦調查局後來逮捕了那些無知的白人壞蛋。蘇聯人跟三K黨人一樣壞，羅素心想，他們都是種族主義渾蛋。但他有很多好書可以閱讀，還有一臺錄音機可以播放很棒的爵士樂，而且，到莫斯科這爛地方工作，還可以領到額外津貼。所以他現在就要發出一份電訊，是蘇聯人無法破解的，並且可以讓弗利把他的兔子弄出去。他拿起電話，按下幾個號碼。

　　「我是弗利。」

　　「我是羅素。可以來我辦公室一下嗎？」

　　「馬上來。」弗利回答。「什麼事，麥克？」四分鐘後他走進來問道。

　　羅素拿起那個文件夾。「這份密碼本只有三份。我們，蘭格利，以及米德堡。你想要安全的通訊，這就是了。只是電文一定要很短，好嗎？這玩意兒真的會讓我血壓升高。」

　　「好的，麥克。很抱歉，沒有比較容易的法子。」

　　「也許有一天會有。應該有法子用電腦來編碼──你知道的，就是把密碼拷貝在磁片上。也許我會寫信向米德堡建議，」羅素想了一下，「這玩意兒會讓你看得眼睛冒火。」

　　還好是你，不是我，弗利心想，但並沒有說出來。「好，我今天會把電文給你。」

　　「好的。」羅素點點頭。他不用解釋，他會先用KH─7把電文編上密碼，然後再用這本密碼本編上超級密碼。他希望蘇聯人會攔截到這份電文，然後把它交給他們的解碼專家去破解。想到那些王八蛋為了破解他的電文而發瘋，讓他露出會心的微笑。太好了，拿這玩意兒去愚弄一下他們那些世界級的數學天才。

　　但是也不能掉以輕心。例如，如果國安會已經設法在大使館內安裝了竊聽器，而且不是在竊聽器內部用電池啟動，而是從對街發射微波來啟動。他已經指示兩名館員在使館內四處檢查，看看有沒有偵測到任何神秘的無線電波。他們經常有所發現，但最近被查到的那個，已經是二十個月前的事了。他們說，大使館目前已經全部偵測過一次，完全沒有問題，但沒有人相信這種話。蘇聯人真的太聰明了。羅素不知道弗利是如何隱瞞住自己的真實身分，但那不是他的問題。如何保護電訊通訊的安全，已經夠讓他頭痛了。

　　※※※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後，弗利開始起草寫給蘭格利的下一封電文，他設法寫得盡量簡單，以免增加羅素的負擔。這一定會讓七樓的某些人瞪大了眼睛。他希望英國人還沒有把他的這個點子傳給華府。這會被認為是很不適當的作法，不管是哪裡，所有的高級官員都會對這種細微小事感到很不高興。但有些事情就是無法循正常管道進行，而且，身為情報站站長，局裡一定也希望他偶爾表現一下積極主動的態度。

　　既然要表現出主動積極，那就免不了要稍微炫耀一番。

　　弗利看看手錶。他繫著紅領帶，還有一個半小時，他就要搭地鐵回家，兔子必須見到他，以及他的紅領帶。有個小小的聲音提醒弗利，要他趕快啟動碧翠絲行動，愈快愈好。這對兔子或別的人是否有危險，弗利無法判定，但他對自己的直覺深信不疑。

第二十一章　假期

　　想要確定一個人是否搭上了正確的地鐵列車，真的很不容易。兔子和弗利利用的只是蘇聯人民生活中正確運作的非人性化高效率的一面，更難能可貴的是，地鐵列車相當準時，和落日一樣容易預測。弗利把電文送到羅素手中，然後穿上風衣，準時走出大使館大門，用平常的步伐走路，準時來到地鐵月臺，接著，他轉身對著掛在天花板上的時鐘看了一下。沒錯，他再度趕上了。上一班車駛走，後一列車駛進站，弗利走上平常乘坐的那節車廂，轉身看了一眼……沒錯，兔子就在那兒。弗利翻開報紙，解開風衣的釦子，讓它鬆鬆地披在身上。

　　事實上，當翟澤夫看到紅領帶時，還感到有點吃驚，但他並不能抱怨什麼。跟平常一樣，他向著那方向慢慢挪過去。

　　現在這已成了例行公事，中情局站長心想。他感覺到那隻手偷偷伸進他的口袋，再抽出來。接著，手的主人退後了一步。「希望他能再多退一點，」弗利心想。這對弗利來說，已經夠安全了，但對兔子則不然，不管他在這方面的技巧是否已經變得非常熟練。這節地鐵車廂的其他乘客當中──有些臉孔他一再看到，所以都認得了──可能會有第二處的人。可能會有一群國安會人員輪流監視他。這種方法是很合理的，因為可以降低被他識破的機會。

　　跟平常一樣，列車準時到站，弗利下車。再過幾個星期，他必須在風衣裡套上內襯，也許還要戴上傅瑪麗替他買的那頂皮帽。他必須開始思考把兔子送出去後的事。如果碧翠絲行動進行得很順利，他必須繼續搭地鐵一段時間，改成開車上下班也無妨，這樣的改變不會被蘇聯人認為不尋常。畢竟他是美國人，而美國人愛開車到處跑是出了名的。地鐵愈來愈不舒服了，人太多，常有些人身上發出異味，好像已經很久沒洗澡。這樣做都是為了國家，弗利心想。不，他糾正自己，他這樣做都是為了對付國家的敵人。這使得他做的事情都變得有價值。讓這頭大魚肚子痛──甚至讓牠得胃癌，他心想，朝著他的公寓走去。

　　※※※

　　「進展如何，艾倫？」貝瑟爵士抬起頭來，從辦公桌後面發問。

　　「我想這是一次大行動吧？」金夏特問。

　　「從它的目的來看，是的，」局長證實，「但在行動上，盡可能表現得正常一點，好像沒什麼事發生。我們在布達佩斯只有三個人，如果一下子加派一組人進去，未免太招搖了。」

　　「還有誰會去？」

　　「傑克．雷恩，美國人。」貝瑟爵士說。

　　「但他不是外勤情報員。」金夏特立即表示反對。

　　「基本上，這是美國人的行動，艾倫。他們要求派一個人去監督整個行動的進行，這是很合理的。我們的回報是可以選擇一處安全地點，先偵訊這隻兔子一到兩天。他肯定擁有很多極有用處的情報，我們將會獲得跟他交談的第一機會。」

　　「好吧，希望雷恩這傢伙不會妨礙到我們的工作。」

　　「艾倫，他之前在危急的時刻表現得很穩健，不是嗎？」貝瑟一如往常，很理性地問。

　　「一定是因為他受過陸戰隊訓練。」金夏特難得大方地說。

　　「他也很聰明，艾倫。他替我們做的分析工作，也做得很好。」

　　「那就照你的吩咐，長官。要弄到三具屍體，必須找特別行動處幫忙，接下來只有跪著祈求一些可怕的事情發生。」

　　「你有什麼想法？」

　　金夏特解釋他的構想。只有採取如他所構想的行動，才能讓這計畫實現。而且，就如貝瑟爵士今天稍早前所感覺到的，這的確像驗屍般令人毛骨悚然。

　　「這種事情可能發生嗎？」貝瑟爵士問。

　　「我必須先和警察談談，才能回答這個問題。」

　　「你準備去問誰？」

　　「督察長派屈克．諾南。你見過他。」

　　貝瑟爵士閉眼想了一會兒。「身材很高大，不把逮捕橄欖球隊前鋒當成一回事？」

　　「那就是諾南，警場的人喊他『小不點』。我想他大概都是一面吃早餐，一面舉啞鈴。我可以和他自由討論碧翠絲行動嗎？」

　　「只談我們需要什麼就好了，艾倫。」

　　「了解，長官。」金夏特表示同意，轉身離去。

　　※※※

　　「你要什麼？」諾南放下啤酒杯，驚訝地問。他們在距新蘇格蘭場一條街遠的一家酒館裡，時間剛過下午四點。

　　「你聽到我剛才說的了，小不點。」金夏特說也向店裡的其他人看齊，點了一根菸。

　　「好吧，我必須承認，在我服務於蘇格蘭場期間，聽過無數稀奇古怪的事情，但從來沒聽過這麼古怪的要求。」諾南身高六呎四，體重兩百三十磅，全身沒有什麼肥肉。他每週到警場裡的健身房三次，每次至少待上一個小時。他執勤時很少帶槍，因為他不需要槍就可以讓那些壞人明白反抗是沒有用的。「可以告訴我這是要幹什麼用的嗎？」他問。

　　「抱歉，不能說。我只能說，這件事相當重要。」

　　諾南喝了一大口啤酒。「好吧，你知道的，我們不會把這種東西保存在冷凍櫃裡，即使殯儀館也沒有。」

　　「我在想，小不點，車禍也許可以幫得上忙。這種事常發生，不是嗎？」

　　「是的，確實如此，但很少是一家三口的。」

　　「那麼，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有多少？」金夏特問。

　　「這樣的車禍一年大概平均發生二十次，而且發生的時機很不規則，你不能期望在某個特定星期裡發生。」

　　「好吧，那我們只能期待會有好運氣，如果沒有這樣的車禍發生，那就算了。」果真如此，對行動會造成不便。或許該去找美國人幫忙，美國高速公路上一年至少有五萬人喪生。明天早上向貝瑟爵士這樣建議吧，金夏特決定。

　　「好運氣？我可不敢這樣說，艾倫。」諾南指出。

　　「你知道我的意思，小不點。我只能說這真的很重要。」

　　「如果真的有這樣的車禍發生，接下來要怎麼做？」

　　「由我們來把屍體領走──」

　　「死者的家屬們呢？」諾南問。

　　「我們會用加了重物的袋子代替屍體。你們可以解釋說，由於死者的情況很糟，所以不適合在葬禮中把棺材打開，讓弔祭者觀看遺容，不是嗎？」

　　「對，是可以這麼做，接下來呢？」

　　「我們會要我們的人處理這些屍體。你真的不需要知道這方面的細節。」秘情局和警方的關係一向十分密切，但也只能說到這個程度。

　　諾南喝完他的酒。「好，我就把噩夢留給你吧，艾倫。」他努力不讓自己不寒而慄。「我要馬上開始注意這件事情，對嗎？」

　　「馬上。」

　　「而且，我們可能還應該考慮不只一次的車禍？」

　　「顯然是如此。」金夏特點點頭。「再來一杯？」

　　「好主意，艾倫，」諾南欣然同意。金夏特向酒保揮揮手。「你知道嗎，希望將來有一天你能告訴我，你到底要拿這些屍體去幹什麼。」

　　「會有這麼一天的，在我們都退休之後，小不點。你將會知道幫了我們什麼忙。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老哥。」

　　「一切全聽你的，艾倫。」諾南不再追問下去，至少目前不會。

　　※※※

　　「搞什麼鬼？」摩爾法官讀完莫斯科的最新來電後，忍不住叫了起來。他把那份電文交給葛萊，葛萊看完之後，再轉給麥克．波斯托克。

　　「麥克，你這位弗利小子想像力真的很豐富。」葛萊將軍說道。

　　「這比較像傅瑪麗的點子。她是個牛仔──應該是女牛仔。這真的很有創意，各位。」

　　「是很有創意。」局長說，表情卻有些不以為然。「好吧，麥克，這行得通嗎？」

　　「理論上可以──而且，我很喜歡這個構想。這可以讓我們得到一位投誠者，又可以不讓蘇聯當局發現。這太棒了，各位！」波斯托克敬佩地說，「困難的是，你需要三具屍體，其中一個還必須是小孩子。」

　　三位情報首長必須很努力克制，才不至於發起抖來。奇怪的是，這對摩爾法官來說，卻是最容易的，因為在三十年前，他的雙手曾經染上鮮血，但那是在戰時，規定比較寬鬆一點，但還不至於寬鬆到不會讓他覺得遺憾。這也是促使他回去執法的原因。他無法挽回過去做錯的事情，但他可以確保不會再發生那種事。或是像那樣的事，他告訴自己，像那樣的事。

　　「為什麼要找車禍的死者？」摩爾問。「何不找房子失火的死者？這不是更符合這項行動的目的？」

　　「好主意，」波斯托克馬上表示同意，「而且省去解釋身體外傷的麻煩。」

　　「我會馬上向貝瑟爵士建議。」摩爾明白，即使是最聰明的人，也可能會有想不到的地方。這就是他不斷要大家跳出框框思考的最大原因。

　　「你們知道嗎，」麥克．波斯托克想了一會兒後說，「如果我們能夠成功就太棒了。」

　　「『如果』這兩個字是很不保險的，麥克。」葛萊提醒他。

　　「也許這一次，我們已經成功了一半。」代理行動副局長說，「很好，主要的任務就是把這傢伙弄出來，但我們還是偶爾可以玩一點小花樣。」

　　葛萊半信半疑地哼了一聲。

　　「好吧，我會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的艾米爾，看看他有什麼想法？」摩爾說。「他那邊的死人比我們多。」

　　「萬一被某個律師察覺怎麼辦，亞瑟？」

　　「詹姆斯，總是有法子對付律師的。」

　　槍桿子總是有用的，葛萊沒有把話說出來。他點頭表示同意。一次只過一座橋一直是很好的原則，尤其是在這瘋狂的行業裡。

　　※※※

　　「今天好嗎，親愛的？」傅瑪麗問。

　　「哦，跟平常一樣。」這是說給天花板裡的麥克風聽的。弗利舉起大拇指比了兩下，接著把紙條從大衣口袋拿出來，遞了過去。他們看到紙條上寫的會面地點和時間，而傅瑪麗會處理這件事。她和艾迪會再去散步，見見小女孩絲薇拉娜，那隻可愛的小兔子。接下來就只是如何把兔子送出城去，由於他是國安會的人，這應該不太難。這是在總部服務的好處之一。畢竟他們要弄出去的是一個小貴族，而不是在某家小小農業機械廠裡工作的普通農民。

　　弗利發現晚餐要吃的是牛排，是他們平常慶祝某些事情時的大餐。傅瑪麗對這項行動很重視，程度可能更甚於他。只要運氣稍微好一點，這個碧翠絲行動將會讓他們聲名大噪，而他們兩人需要的，就是這種外勤情報員的良好名聲。

　　※※※

　　雷恩跟平常一樣搭火車回去。他又和妻子錯過了，她今天上的是正常班，可能比較早下班，就像她那些受僱於政府的醫師同事。他不知道這個壞習慣會不會延續到他們回國，可能不會。柏尼．凱茲喜歡今日事今日畢，不會留下還沒看到的病人，因此倫敦的工作習慣逼得他的妻子不得不借酒澆愁。好消息是，由於這個星期不用開刀，他們可以在晚餐時喝點酒。

　　他不知道要離家多久，這讓他很不習慣。當分析師的好處之一，就是所有的工作都可以在辦公室裡完成。結婚以來，他很少外宿，這幾乎成了他們婚姻中的一項神聖規定，而他很喜歡這樣。清晨三點醒來時，他可以翻個身，親吻還在睡夢中的她，看著她露出微笑。和凱西的婚姻是他生活中的依靠和生命的中心。但現在，工作職責要他離開她幾天──這不是他所期望的。他也不想搭乘該死的飛機飛到某個共黨國家，使用假身分，在那兒監督一項秘密行動──他對這樣的行動一無所知，只是偶爾在蘭格利和外勤情報員談話時聽到一點……以及他在倫敦和在奇薩披克灣家裡的那兩次經驗，他一直努力想忘掉西恩．米勒帶著那群恐怖分子闖進他家中到處開槍的事件。如果他一直留在陸戰隊，情況可能不同，他會贏得同袍的尊敬，也會記得自己的英勇行為，在正確的時間進行正確的行動，向別人炫耀自己的功勳，把自己在戰場上學到的戰術傳承下去，甚至對平凡無奇的事物露出微笑。但他已經因為背傷而從陸戰隊退伍，必須以一位驚慌老百姓的身分忍受他的戰爭。但別人告訴過他，唯有勇者才會知道自己有多害怕。沒錯，他曾經在危險時表現出那樣的特質。他在匈牙利的工作，將只是監督，然後，也是更重要的，是坐下來看著貝瑟爵士的手下在倫敦某處安全地點詢問這隻兔子，接著再由空軍用特殊任務KC─135專機，從皇家空軍基地把他們送回華盛頓，機上則會提供許多美食和美酒，用來消除他們飛行途中的不安。

　　他下了火車，走出車站，叫了一輛計程車回家，發現凱西已經讓瑪格莉特小姐回家去了，自己正在廚房裡忙著，莎麗則在一旁幫忙。

　　「嗨，寶貝。」他抱起莎麗親吻，小女孩也回抱他。

　　「那個重要的電訊說些什麼？」凱西問。

　　「沒什麼大不了的，有點兒失望，說真的。」

　　凱西轉身直視著丈夫的眼睛。雷恩最不善說謊了。事實上，這也是她最喜歡他的一點。

　　「真的，寶貝，」雷恩知道她的眼光是什麼意思，他企圖替自己找下臺階。「至少我並沒有中槍或什麼的。」

　　「好吧。」她接受了，這表示我們待會兒再談。

　　你又搞砸了，傑克。雷恩在心裡對自己說，「眼鏡生意好嗎？」

　　「我看了六個人，應該有時間看八或九個，但求診的就只有這些人。」

　　「你有把這兒的工作情況告訴柏尼嗎？」

　　「我今天一回到家就馬上打電話給他。他聽了哈哈大笑，要我好好度假。」

　　「你有提到那幾個在開刀途中跑去吃飯喝酒的傢伙嗎？」

　　凱西轉身。「我把他說的話轉述給你聽，『傑克在中情局服務，不是嗎？要他斃了那幾個王八蛋。』轉述完畢。」說完，她又轉身回去做菜。

　　「你應該告訴他，我們不幹那種事。」雷恩臉上勉強擠出微笑。至少這不是謊言，他希望她能夠聽得出來。

　　「我知道，你的良心從來不允許你做那種事。」

　　「我是很虔誠的天主教徒。」他證實。

　　「嗯，至少我知道你並沒有在外胡搞。」

　　「如果我膽敢如此，願上帝讓我死於癌症。」對這種詛咒她幾乎是贊同的。

　　「你永遠不會有理由在外面胡搞的，傑克。」這是實話。她不喜歡槍，也不喜歡流血，但她真的很愛他。

　　吃完晚餐，接下來是一般的夜間活動，直到他們四歲大的女兒換上睡衣，上床睡覺。

　　在莎麗和小傑克睡著之後，他們像平常那樣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或者，雷恩是如此希望，但就在這時候……

　　「好了，傑克，有什麼壞消息？」

　　「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最壞的回答，因為凱西太了解他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什麼意思？」

　　「我必須去波昂一趟。」雷恩想起貝瑟爵士的建議，「跟我負責的北約事務有關。」

　　「去幹什麼？」

　　「我不能說，寶貝。」

　　「去多久？」

　　「可能要三或四天。為了某種原因，他們認為只有我適合這項任務。」雷恩說的話裡有一半是實話，這已經足夠阻止她看出他真正在想些什麼。

　　「你不會帶槍或什麼的吧？」

　　「親愛的，我是分析師，不是外勤情報員，記得嗎？那種事不是我的工作。我甚至認為，現在的外勤情報員可能不太帶槍了。萬一被人發現，很難解釋的。」

　　「但是──」

　　「詹姆斯．龐德是電影人物，寶貝，不是真實人物。」

　　雷恩把注意力放回到電視畫面。電視臺這時正在重播影集「神勇拆彈小組」，內容是敘述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英國拆除未爆彈小組和德軍鬥智的故事，雷恩再度發現自己在猜測，劇中人物布里安是否能夠安然完成任務，並且在回復平民生活後迎娶蘇西。這是很危險的任務，但如果你搞砸了，至少不會痛苦太久。

　　※※※

　　「鮑勃有任何消息嗎？」接近傍晚六點時，葛萊這樣問。

　　摩爾法官從他那張昂貴的旋轉椅站起來，伸展一下手腳。坐得太久了，相對的活動時間則太少。還在德州的時候，他有一處小牧場──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養了三匹賽馬；在德州，除非擁有一兩匹馬，否則不能被稱做名人──每週三或四次，他都會騎著心愛的那匹「阿茲特克」四處奔馳一兩個小時，主要是讓他的頭腦清醒，可以在辦公室外好好想一想。他最好的一些構想都是這樣想出來的。也許，摩爾心裡想道，這就是他覺得這兒很沒創意的原因。辦公室並不是思考的好地方，但這個世上的每一位高級主管卻都硬要認為那是思考的好地方，只有老天爺知道這是為了什麼。這才是他在蘭格利最需要的──他自己的馬廄。蘭格利面積很大──比他在德州的農場大了五倍多。但萬一他這樣做，這條新聞馬上會傳遍全世界──美國中情局局長騎馬時，喜歡戴著他的黑色牛仔帽，這是為了搭配馬匹的顏色，屁股後面還掛著一把柯爾特點四五手槍，後者是選擇性的配件。可想而知，電視臺的採訪人員一定會愛死這樣的畫面，遲早馬場四周籬笆一定會擠滿電視臺的攝影機。因此，為了不被誤會成他愛出鋒頭，他不得不放棄可以讓自己好好思考的大好機會。這位前任法官告訴自己，這真的是極其愚蠢，竟然讓這種考慮妨礙到他做事情的方法。在英國那兒，貝瑟可以騎著好馬，跟在獵狗後面獵狐狸，而那兒可有任何人表示反對？見鬼了，一個也沒有。他反而會受到尊敬，在那個國家，有點兒怪異的行為反而會受到人們的尊敬。但在這個自由國度裡，人們卻成了習俗的奴隸，而強將這些習俗加在他們身上的，就是那些新聞記者，以及跟自己的秘書胡搞的那些國會議員們。算了，沒有人規定這個世界所有的事情都要合情合理，不是嗎？

　　「沒有什麼重要的。只有一份電文說，他和我們韓國朋友的會議，進行得很順利。」摩爾說。

　　「你知道的，那些人讓我有點毛骨悚然。」葛萊說。他用不著解釋原因。南韓中情局在對付北韓人員時，手段太過血腥。那裡的規定其實跟這兒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南韓和北韓仍處於交戰狀態，而在戰爭期間，有一些人會喪命。美國中情局已經有將近三十年未幹這種事了。對於人命的價值，亞洲人並沒有採取跟西方人相同的價值觀。也許是因為他們國家的人口太多了一點，也許是因為他們有不同的宗教信仰，也許是因為另外很多事情，但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他們在行事上經常沒有什麼顧忌，不管是對內或是對外。

　　「他們是我們用來監視中國和北韓的最佳眼線，詹姆斯。」摩爾法官提醒他，「而且他們也是很忠誠的盟國。」

　　「我知道，亞瑟。」能夠聽到有人提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真的很好。滲透進入那個國家，一直是中情局最感沮喪的任務。「我只是希望他們不要那麼樂於殺人。」

　　「他們都依照相當嚴格的規定行動，而且，雙方似乎都很遵守這些規定。」

　　在他們雙方面，追殺令一定要獲得相當高的權力單位授權。對於被殺死的人來說，這其實已經無所謂了。只是如果有人喪命，將會妨礙到主要的任務：收集情報。有些人偶爾會忘記這一點，但中情局和國安會卻相當了解，這也是這兩大情報機構一直避免採取這種行動的原因。

　　但當收集來的情報讓監督情報單位的政治人物感到害怕或不安時，就會命令情報單位去做他們不願意去做的事──這時候，他們就找代理人或傭兵去從事這樣的行動……

　　「亞瑟，如果國安會想傷害教宗，你想他們會怎麼下手？」

　　「絕對不會利用他們自己的人，」摩爾說，「那太危險，而且這將會是一場政治大災難，就像龍捲風直接橫掃過克里姆林宮。這肯定會結束安德洛波夫的政治生命，所以，你知道的，我不認為他會為了任何原因而冒這樣的險。權力對他來說太重要了。」

　　中情局局長點點頭。「同意，我認為他很快就會辭去主席一職。不得不辭。他們甚至不讓他從國安會頭子的位子直接跳上總書記。即使是對他們來說，這也太不妥了一點。他們仍然記得貝利亞的往事──不管如何，圍坐在會議桌邊的那些人是不會忘記的。」

　　「說得好，詹姆斯。」摩爾說，他從窗口轉過身來。「我在想，布里茲涅夫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中情局一直很關心布里茲涅夫的健康──事實上，華府的每個人都很關心。

　　「在這件事情上，安德洛波夫是我們最好的指標。我們十分確定他是布里茲涅夫的接班人。當布里茲涅夫看來像已經接近生命末期時，安德洛波夫就會改變職位。」

　　「說得好，詹姆斯，我會把這些觀點反映給國務院和白宮。」

　　葛萊將軍點點頭，「他們給我們薪水，就是要我們幹這種事的。我們再回頭來談談教宗的事情。」他建議說。

　　「總統還在問起這件事。」摩爾證實說。

　　「如果他們真的動手，不會是蘇聯人。會有太多政治後遺症的，亞瑟。」

　　「沒錯，我同意你的觀點。但除此之外，我們還知道什麼？」

　　「他們利用保加利亞人從事暗殺任務。」葛萊指出。

　　「所以，他們會去找一位保加利亞槍手？」

　　「你想有多少保加利亞人前往羅馬朝聖？」

　　「我們不能這樣告訴義大利人吧，對不對？這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我們會受不了，而且一定會被新聞界大加恥笑。我們不能幹這種事，詹姆斯。」

　　葛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是的，我知道，在沒有確切證據之前，不能這樣做。」

　　「要比我們目前擁有的更為確切──而我們目前知道的，都只是憑空想像來的，就像空氣一樣。」摩爾法官在心裡想道，如果中情局真的如電影和輿論所認為的那般有辦法，那就太好了。但並不是一直如此，只是偶然如此，而事實上，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

　　※※※

　　第二天早上，翟澤夫被鬧鐘吵醒，像世界上所有上班族男人那樣抱怨及咒罵了幾句，接著跌跌撞撞進了浴室。十分鐘後，他喝著早茶，吃著塗了奶油的黑麵包。

　　在相距不到一哩遠的地方，弗利一家人也正在進行幾乎相同的活動。弗利決定換換口味，改吃英國鬆餅和葡萄果凍，搭配咖啡，小艾迪暫時放棄觀看「上班女郎健身操」和「變形金剛」錄影帶，和爸爸一起享用早餐。他很盼望到社區裡替西方國家兒童設立的那家托兒所上課，在那兒，他的蠟筆畫畫得不錯，剛買來的三輪車也讓他玩得不亦樂乎，再加上他在大風吹的遊戲裡得了冠軍。

　　弗利提醒自己，今天他可以放輕鬆點。會面的時間是在下午，傅瑪麗會處理。再過一個星期吧……也許……碧翠絲行動就全部結束了，那時，他可以再度輕鬆一下，讓手下的外勤情報員負責這個醜陋城市的所有情報活動。可以肯定的是，該死的金鶯隊一定會打入季後賽，並且將和費城人隊對陣，再度把他的布隆克斯轟炸機隊貶到小聯盟。這支球隊的新東家到底有什麼毛病？有錢人怎會那麼笨？

　　他必須照常搭乘地鐵。如果國安會真的派人跟蹤他，那他們應該不會特別記下他都是搭哪一班特定的列車。他有個疑問。如果他們派了兩個人跟蹤，第三個人一定會留在月臺上，在列車離開後，把車站時鐘上顯示的列車離開時間記下來──這是唯一合理的作法，因為這已經可以證明列車的時間。國安會人員很精明和專業，但他們有這麼厲害嗎？那種精準的行動只有德國人辦得到，但既然這些傢伙可以把地鐵列車的時間控制得那麼精準，那麼，國安會也可能會把它記錄下來。然而也就是這種精準的時刻，讓他能夠和兔子進行接觸。

　　老天，這種生活真辛苦！弗利有點生氣。但他在接受莫斯科新職之前，就已經知道會是這種情況，而且，這兒可真刺激，不是嗎？是的，也許就像是路易十六坐在囚車裡前往斷頭臺一樣刺激，弗利這樣想。

　　有一天，他會在「農場」裡講授這些經驗。他希望他們會很欽佩他花了多大心血才寫出這套碧翠絲行動的授課講義。好吧，他們一定會很感動。

　　四十分鐘後，他買了一份《消息報》，搭電扶梯下到月臺，並且跟平常一樣，不去理會身邊那些蘇聯人看著他這位活生生的美國人的異樣眼光，他們彷彿把他當成是動物園裡的動物。在紐約，這種事情從來不會發生在任何一位蘇聯人身上，因為在那兒，什麼人種都看得到，特別是坐在計程車駕駛座上的那些人。

　　※※※

　　早上的活動現在已經成了很固定的例行公事。瑪格莉特小姐正在照顧孩子們，愛德華．比弗頓在大門外。孩子們被擁抱和親吻，然後，做父母的出門上班去。如果說雷恩有什麼不滿的，那就是這種例行公事了。如果他當初能夠說服凱西在倫敦買一間公寓，那麼，每一個工作天的時間就可以整整縮短兩個小時──但凱西希望房子四周有綠色草坪可以讓孩子們在上面玩。很快的，他們要等到上班後，才會看到太陽露出臉來，再過不久，甚至到那時候還看不到。

　　十分鐘後，他們已經坐在火車頭等艙裡，火車轟隆隆地朝西北駛向倫敦，凱西低頭閱讀她的醫學雜誌，雷恩則翻著他的《每日電訊報》。上面有一篇關於波蘭的文章，雷恩發現，這位記者的消息十分靈通。英國報紙上的文章通常比《華盛頓郵報》短得多，這一點令他覺得很遺憾。這傢伙的報導寫得很好，而且分析得也很不錯。這篇報導指出，波蘭政府夾在東西兩大陣營之間，處境極其困難，並且受到擠壓，因此，據說教宗已經發出不滿之聲，對他的祖國和同胞的福祉表示關切，這位記者指出，這可能會引起很多人的不悅。

　　事實上正是如此，雷恩心想。但真正的壞消息是，現在它被公開報導了。是誰洩漏這消息的？他認得這位記者的姓名。他是專跑外交新聞的，主要是歐洲新聞。那麼，這是誰洩漏的？外交部的某個人？整體來說，那些人都蠻精明的，但就像是他們美國國務院的那些同行一樣，他們偶爾也會講話不經大腦，換成這裡，這種事情可能發生在數千家舒適的酒館中的一家，在喝了幾杯之後，也許就在某個酒館角落裡的僻靜卡座裡，某位政府官員為了向這位記者示好，或者只是純粹想要顯示他有多麼消息靈通。有沒有人會為此丟官？他有點好奇。這事應該和賽門．哈定談談。

　　除非哈定就是洩密者。他的位階夠高，和上司關係良好。也許是貝瑟爵士授權外洩的？或許他們兩人都認識英國政府中的某個人，並且授權這人和這位記者喝杯酒，聊聊天。

　　或者，只是這位記者太聰明了，自己把一些蛛絲馬跡拼湊在一起。並不是所有的聰明人都在世紀大廈工作。同樣的，也不是所有的聰明人都在蘭格利任職。一般來說，有才能的人都向錢看齊，因為聰明人也像其他人一樣，想住大房子和出國度假。那些選擇當公務員的，知道他們可以過著舒服的生活，但不是豪華生活──不過，其中一些最優秀的人也知道，他們生命中必須去實現一些理想，所以，你會發現，有很多優秀人才穿上了軍服或配起警槍或警徽。以他自己來說，在證券業本來幹得有聲有色，但最後還是覺得不滿足。所以，並不是所有有才能的人都是追錢一族。有些人發現，他們追求的是另一種目標。

　　你不就是這樣子嗎，傑克？雷恩問自己。這時火車駛進了維多利亞站。

　　「你今天早上在想什麼，想得如此入神？」他的妻子問。

　　「是嗎？」雷恩回答。

　　「我認得出你那種眼神，親愛的，」她指出。「你在思考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凱西，你到底是眼科醫師還是心理分析師？」

　　「對你來說，我是心理專家。」她回答，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

　　雷恩站起來，打開包廂門。「好吧，夫人，你要去矯正某些人的眼球，我則要去思考一些重要的秘密情報。」他揮手請他的妻子走出包廂。「你又從你這本《屁眼與腋下月刊》裡看到什麼醫學新知了？」

　　「你不會了解的。」

　　「也許吧！」雷恩承認，向計程車招呼站走去。

　　「漢姆史密斯醫院，」雷恩對司機說，「然後再去西敏橋路一百號。」

　　「情報局，是不是，先生？」

　　「你說什麼？」雷恩故做天真地問。

　　「宇宙出口公司，先生，詹姆斯．龐德就在那兒工作。」他哈哈大笑，車子駛上路。

　　好呀，雷恩回想起來，連喬治．華盛頓大道上的中情局出口，也已經不再標明是國家高速公路管理局了。凱西覺得這很好笑。沒有什麼事情瞞得過倫敦的計程車司機。凱西在漢姆史密斯醫院門口下了車，司機接著來個大迴轉，駛過幾條街，來到世紀大廈。雷恩走進大門，經過坎德頓士官長，上樓來到他的辦公室。

　　一進門，他就把報紙丟在賽門．哈定的辦公桌上，然後才脫下風衣。

　　「我看過了，傑克。」哈定立即說。

　　「是誰洩漏的？」

　　「不確定。可能是外交部，他們有聽過這方面的簡報。或者是首相身邊的人。貝瑟爵士很不高興。」哈定向他說。

　　「事前沒有人打電話給這家報社？」

　　「沒有，我們也是今天早上看到報紙才知道。」

　　「我本來以為，本地的報紙和政府的關係很好的。」

　　「一般來說，是不錯。這才會讓我想到，應該是首相辦公室的人洩漏的。」哈定的臉孔真的很無辜，但雷恩發現自己想要看出他真正在想些什麼。這方面，應該是他的妻子比較行。他覺得，哈定並未說實話，但他沒有充分的理由可以抱怨這一點，不是嗎？

　　「昨天晚上有什麼新消息進來嗎？」

　　哈定搖搖頭。「沒有特別有趣的，也沒有關於碧翠絲行動的。告訴太太你即將出國了嗎？」

　　「說了，我還沒有告訴過你，她很能看出我內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大部分做太太的都有這種本事的，傑克。」哈定忍不住哈哈大笑。

　　※※※

　　翟澤夫一直坐在同一張辦公桌，處理同一堆電訊，內容當然不同，但來源其實相同，都是派駐外國的外勤情報員傳回來的報告，報導內容什麼都有。他已經記住了幾百個行動代號，以及很多資訊，包括某些臥底情報員的真實姓名，和另外許多代號。

　　跟前幾天上班時一樣，他慢慢閱讀早上所有送進來的電訊，看完後，才把它們送到樓上去，憑著他受過的記憶訓練，他把所有重要的資訊都記起來。

　　當然，有些資訊是用多種保密方式的。例如，美國中情局裡可能有一位蘇聯臥底間諜，但翟澤夫只知道他的代號──「喇叭」。即使是他負責傳送的資訊，也都被編上層層的超級密碼，包括一套單次加密的密碼。但這些資訊全都被送給六樓的一位上校，他是專門負責中情局的調查工作，並且和第二處密切合作──所以，這表示，喇叭一直提供讓第二處感到興趣的東西給國安會，這表示在莫斯科這兒有臥底間諜替中情局工作。這讓他心頭產生一股寒意，但他已經和美國人談過，並且警告他們通訊系統有問題，這樣子可以讓跟他有關係的電文，只被很少數人看到。他並且知道，國安會給了喇叭一大筆錢，所以，他很可能不是中情局的高級官員，因為，翟澤夫研判，中情局的高級官員待遇相當優厚。他本來也懷疑，這人也許是位意識形態的間諜，但據他所知，美國並沒有這種問題存在──他很快就可以發現的，不是嗎？

　　這位通訊官告訴自己，再過幾個星期，也許不必那麼久，他就已經置身西方世界，並且十分安全。他希望，當他把計畫向妻子透露時，她不會氣得發瘋，但可能她不會。她沒有什麼很親近的家人。艾蓮娜的母親在前年去世，讓她十分悲傷，她也沒有任何兄弟姐妹可以讓她掛念，她在莫斯科國營百貨公司的工作也很不愉快，因為公司裡面貪污的情況很嚴重。他會答應買架鋼琴給她，因為即使他是國安會的中級官員，也無法幫她實現這項心願，市面上鋼琴的數量實在太少。

　　所以，他耐心翻閱著眼前的電文，也許比平常看得更慢，但不會真的很慢，他心裡這樣想。即使是在國安會裡，也沒有幾個人是在真正認真工作。蘇聯有句諷刺性的格言：「只要他們假裝付我們薪水，我們就假裝在工作。」這句話也適用在國安會。如果你超越你的工作量，明年他們只會把你的工作量增加，而不會去改善你的工作環境──所以，很少有人會很努力工作，也不會想要當選社會主義勞工英雄。

　　上午十一點過後不久，洛德凡斯基上校突然出現在通訊中心。翟澤夫看到他，揮手請他過去。

　　「有什麼事嗎，少校同志？」上校問。

　　「上校同志，」他平靜地說，「最近突然沒有六六六行動的電訊。有什麼事情是我需要知道的嗎？」

　　這問題讓洛德凡斯基呆了一下。「你為什麼這樣問？」

　　「上校同志，」翟澤夫謙卑地說下去，「據我了解，這項行動極其重要，而我是唯一獲准可以接觸它的通訊官。我是不是有做錯什麼？」

　　「啊──」洛德凡斯基鬆了一口氣，「不，少校同志，我們並沒有對你的表現有什麼不滿意，只是這項行動不再需要用到這樣的通訊方式。」

　　「我明白了，謝謝你，上校同志。」

　　「你看來很累，翟澤夫少校，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同志，我想我該休個假。這個夏天我哪兒也沒去。在冬天來臨之前，如果能夠休假一或兩個星期，那就太好了。」

　　「很好，如果你有任何困難就告訴我，我會幫你處理的。」

　　翟澤夫裝出很感激的笑容。「哦，謝謝你，上校同志。」

　　「你在這兒表現得很好，翟澤夫，我們都有權利休個假，即使是安全人員也一樣。」

　　「再次謝謝你，上校同志，我為蘇聯效命。」

　　洛德凡斯基點點頭，轉身離去。等上校走出門口，翟澤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接著，又回頭去記憶那些電文……但他不是替蘇聯記憶的。原來，他在心裡想道，六六六行動現在改由專人傳送。他對這個行動的其他細節並不清楚，但他剛剛打聽出來，這項行動已經提升到優先等級。他們真的展開行動了。他不知道美國人是否能夠很快把他送出去，讓他來得及阻止這件事。這項情報已經掌握在他手中，但他卻對它無能為力，就好像是希臘神話裡的卡珊德拉，特洛伊普拉姆國王的女兒，她雖然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但卻無法讓任何人採取任何行動。卡珊德拉是因為得罪了神而受到這樣的詛咒，但他究竟做錯什麼，而必須得到這樣的報應？翟澤夫心裡這樣想，並且突然對中情局的缺乏效率感到十分生氣。但他不能只是跳上一架泛美班機，然後就從薛瑞梅泰伏國際機場飛出去，不是嗎？

第二十二章　完成與安排

　　第二次面對面的會晤地點，又回到莫斯科國營百貨公司，小兔子需要一些秋冬裝，而她的父親想買給她──這讓艾蓮娜覺得有點驚訝，但同時也很高興。傅瑪麗──弗利家的超級採購專家──也來到這兒，看看正在拍賣的各種商品，她很驚訝地發現，這些商品並不全都是蘇聯生產的便宜貨。有些甚至很吸引人……不過，還不到足以吸引人購買的程度。她再度逛到皮貨部──這裡的皮貨可能在紐約賣得很好，不過還是比不上名牌產品。蘇聯市面上的義大利設計師商品並不多，但此地毛皮的品質卻極佳，只是蘇聯人不懂得如何好好把它們縫合起來。這太可惜了，她心想。蘇聯最悲哀的事，就是政府阻止老百姓達成更大的成就。這兒沒有任何創意。能夠買到的最佳物品，全都是老東西，革命前的藝術品，通常都是小東西，幾乎都是宗教物品，並且是在臨時性的跳蚤市場裡買賣，主要是些貧苦人家賣來貼補家用。她已經買了幾件，並且設法讓自己在做這種事情時，不會有偷竊的感覺。為了不讓自己感到良心不安，她從來不討價還價，幾乎總是付出對方要求的價錢，而沒有要求降價幾成。這很像是持械搶劫，她如此認為，而她在莫斯科的終極任務──這也是她的中心信仰──就是幫助這些人，只是這種幫助方式是他們很難了解或贊同的。不過，在大部分情況下，莫斯科人還是很喜歡她的美式微笑和親切的態度。當然，他們更喜歡她付給他們的盧布流通券，盧布流通券可以讓他們換到三至四倍的現金，這些錢可以讓他們買到一些比較好的東西。

　　她逛了約半個小時，接著，看到她的目標在童裝區。她慢慢逛過去，一路上不斷拿起一些衣服看看，最後來到他身後。

　　「晚安，奧萊格。」她輕聲說道，手中拿著一件給三、四歲女孩穿的厚夾克。

　　「傅瑪麗，是嗎？」

　　「沒錯。請告訴我，你還有假期嗎？」

　　「有的，一共有兩個星期的假。」

　　「你跟我說過，你的妻子很喜歡古典音樂？」

　　「沒錯。」

　　「有一位很好的指揮家，名叫喬薩夫．羅茲沙。他星期日晚上將在布達佩斯的音樂廳演出。你們可以住進當地的艾斯托里亞飯店，距火車站很近，很受蘇聯旅客的歡迎。告訴你們所有的朋友說你們要去度假，替他們在布達佩斯購物。蘇聯人會怎麼做你們就照著做，其餘的我們來處理。」她向他保證。

　　「我們全家，」翟澤夫提醒她，「我們全家人都要走。」

　　「當然，奧萊格。你的小兔子會在美國看到很多很好玩的東西，而且那兒的冬天不會像這兒這麼冷。」傅瑪麗接著說。

　　「我們蘇聯人喜歡這兒的冬天。」他有點自負地指出。

　　「那樣的話，你也可以選擇住在跟莫斯科一樣冷的地方。如果你喜歡在二月時過個暖冬，那麼你可以開車或搭飛機前往佛羅里達，在海灘上曬太陽。」

　　「你是觀光導遊嗎，傅瑪麗？」兔子問道。

　　「只當你們一家人的導遊，奧萊格。你在地鐵裡傳消息給我丈夫，覺得安心嗎？」

　　「是的。」

　　你不應該有這種想法。傅瑪麗這樣想。「你最好的領帶是什麼樣子的？」

　　「藍色，紅條紋。」

　　「很好，在你們全家搭火車前往布達佩斯的兩天前，繫上那條領帶。故意撞上他說聲對不起，我們就知道了。在你們離開莫斯科的兩天前，繫上你的藍條紋領帶，在地鐵裡撞上他。」她重複說了一遍，你在這方面一定要很小心。人們常會在最簡單的事情上犯下最不應該犯的錯誤，即使是在──不，應該說是，尤其是在──攸關生死的重要關頭。所以，她才盡量把事情安排得最簡單。只要記住一件事，只要去做一件事就行。

　　「好，那很容易辦到。」

　　你真的是很樂觀的呆瓜，不是嗎？「好極了，請一定要很小心，奧萊格。」說完，她轉身走開。但在走了五、六公尺遠之後，她停了下來，轉身。她的手提包裡放了一架米諾斯照相機。她拍了五張照片，然後轉身離去。

　　※※※

　　「有看到什麼值得買的東西嗎？」坐上他們那輛二手賓士車後，她的丈夫這樣問。

　　「沒有什麼值得買的東西。也許我們應該到赫爾辛基去買些冬天的用品？」她如此建議，「你知道的，像是坐火車去。那樣子應該很好玩。艾迪一定很喜歡。」

　　弗利揚起眉毛。也許最好搭火車去，他心想，帶很多皮箱去，其中一半是空的，準備裝你在那兒用盧布買的一些爛東西，只是，你並不會再回來……如果蘭格利和倫敦合作成功，也許，我們這次真的能夠打出一記漂亮的全壘打……

　　「回家嗎，親愛的？」弗利問。如果國安會並沒有在他們家的汽車內裝竊聽器，那這豈不是太好笑了，而且，他們玩這一整套的諜對諜的秘密遊戲，豈不是沒有任何意義了？他懊惱地想著。算了，即使真的那樣子，這樣做也是很好的練習，不是嗎？

　　「是的，我們今天已經忙完了。」

　　※※※

　　「真是的。」貝瑟爵士喘了一大口氣。他拿起電話，按下三個號碼。

　　「什麼事，長官？」金夏特走進辦公室，問道。

　　「這個。」貝瑟爵士把電文遞過去。

　　「該死！」金夏特也吐出一大口氣。

　　貝瑟爵士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很多事情本來就很明顯、簡單，不是嗎？」

　　「是的，長官，但即使如此，我們有時候還是沒想到。」他承認，「房子失火。這比我們原來想的更好。」

　　「好吧，記住這個教訓。倫敦這兒有多少房子失火，艾倫？」

　　「我不知道，」英國秘情局最資深的外勤情報員不得不承認。「我會去查清楚。」

　　「這件事也去找你那位朋友諾南吧。」

　　「明天早上就去找他，長官，」金夏特答應了。「至少這增加了我們成功的機會。中情局也在注意這件事嗎？」

　　「是的。」

　　※※※

　　至於聯邦調查局，艾米爾．傑可卡斯局長也接到「河對岸」──在華府，很多人都這樣稱呼中央情報局──那些人提出的這項詭異要求。但這實在太令人覺得毛骨悚然了。他拿起電話，按下他跟中情局局長的熱線電話號碼。

　　「我想你們一定有很好的理由，亞瑟？」他開門見山就問。

　　「沒錯，但在電話中不方便講。」

　　「三具白種人屍體，一具男性，三十出頭，一具同年紀的女性，一具三或四歲小女孩。」傑可卜斯一面看著蘭格利專人送來的那封信，一面讀出來。「我手下那些外勤探員將會以為，他們的局長發神經了，亞瑟。我們最好請各地方警察幫幫忙──」

　　「但是──」

　　「是的，我知道，這消息會很快被洩漏出去。好吧，我就發秘電給我所有的各地區主管，請他們留意今天早上的報紙，但要想保密，不讓這消息外洩，實在很難。」

　　「艾米爾，我了解。我們也請英國人在這方面提供協助。這種事不是說有就有，我知道，我只能說，這件事相當重要，艾米爾。」

　　「你什麼時候會到國會來？」

　　「明天早上十點，眾議院情報委員會預算問題。」摩爾解釋。國會老是在追問預算的問題，摩爾必須不斷到國會去替局裡求情，否則國會那些人會指責中情局「收集情報不力」而毫不留情地大砍中情局的預算。

　　「好吧，能不能請你在前往那兒途中，順路到我們這兒停留一下？我必須聽聽這個看來荒唐至極的故事。」傑可卜斯說。

　　「八點四十分，可以嗎？」

　　「我沒問題，亞瑟。」

　　「那麼，明天見了。」摩爾說。

　　傑可卜斯局長掛斷電話，心裡很納悶，到底有什麼事情這麼重要，竟然需要請聯邦調查局去扮演盜墓人的角色。

　　※※※

　　翟澤夫替他的小兔子買了一件紅綠花朵圖案的白色厚夾克後，坐在回家的地鐵列車裡，開始思考他的下一步策略。他應該在什麼時候把這次臨時決定的假期告訴艾蓮娜？如果他突然告訴她，讓她感到驚喜，那會有個問題──艾蓮娜將會擔心她在百貨公司的會計工作，但根據她的描述，這家公司管理得極其鬆懈，他們不會注意到少了一個人。但如果他向她透露太多計畫，那將會出現另一個問題──她將會試著插手每一件事情，世界上所有做妻子的都是這樣子；因為在她的腦海裡，她會認為，他不適合策畫任何事情。

　　所以，他不會事先告訴她，而是要突然告訴她這次旅行的事情，讓她驚喜一下，並且利用這位匈牙利指揮家當藉口。然後，在布達佩斯宣佈最大的驚奇。他不知道她對這個大計畫會有什麼反應。也許會有不好的反應，但她是蘇聯人的妻子，她所受過的訓練和教育，都是要她接受丈夫的命令，而所有的蘇聯男人也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絲薇拉娜很喜歡搭地鐵。小孩子就是這樣，在他們眼中，每件新鮮事物都是一種冒險。她沒有亂跑亂跳，而是像隻小狗那樣雀躍不已──或像一隻小兔子，她的父親這樣想，對著她露出微笑。這隻小兔子不知道是否會在西方國家找到比這更好的冒險生活？

　　也許會吧……只要我能夠把她安全送過去，翟澤夫這樣子提醒自己。這裡面有些危險，但他擔心的並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女兒。這真的很奇怪，不是嗎？他知道他有某種任務在身，沿途必須跨越一些障礙，但在路的盡頭，出現的是明亮、閃閃發光的太陽。奇怪的是，自從他第一次對六六六行動產生懷疑以來，那道陽光便愈來愈明亮，以至於到目前，強烈的陽光已經讓他看不清前方了。就像撲向燈火的飛蛾，他不斷盤旋靠近，愈來愈近，他現在所希望的就是，那道光是真正的光芒，而不是會把他燒死的火焰。

　　「到了，爸爸！」絲薇拉娜認出他們該下車的車站，拉著他走向車門。一分鐘後，她跳上電扶梯，興奮不已。他的女兒就像是美國的成年人──或者是蘇聯人所想的那種美國人，他們眼中看到的都是機會和好玩的事物，而不像那些謹慎、心中充滿恐懼的蘇聯成年人，到處看到的都是危險和威脅。但如果美國人真的這麼笨，為什麼蘇聯人老是想要趕上他們，結果又總是失敗呢？難道美國都是對的，而蘇聯老是犯錯？這是他很少去思考的一個很深層的問題。他所知道的美國，都是每天晚上從電視上，或是從蘇聯官方報紙上，看到的那種很明顯的反美宣傳。他知道那些宣傳都是錯的，但他的知識並不平衡，因為他不知道真正的資訊。所以，他要跳向西方，向真理跳過去。如果他的祖國犯了這麼大的錯誤，那麼，跟它對立的另一個超級強權，一定是對的。這是又艱鉅、又長遠、又危險的一步，他拉著女兒的小手，走上人行道，心裡這樣想著。他告訴自己，應該更加小心一點。

　　但現在要小心，已經太遲了，如果要後退，所造成的傷害，將和他繼續前進一樣大。總而言之，現在的問題是，如果他不能實現自己的目標，誰會毀了他──他的國家，或是他自己。另一方面，在他做出他認為是應該要做的事情之後，美國人會不會給他適當的報酬？看起來，他就像是當年的列寧和其他的革命英雄，看到某件事很明顯是錯的，並且想要防止它發生。為什麼？因為，他必須這樣做。他必須相信，他的國家的敵人也跟他一樣會分辨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他們會嗎？美國總統指責他的國家是全世界邪惡的中心，而他的國家也這樣指責美國。誰說得對？誰說的是錯的？但是，想要殺害一位無辜者的，卻是他的國家和他的上級，在這個攸關對與錯的問題上，他所能看到的就只有這一部分。

　　翟澤夫牽著絲薇拉娜向左轉，進入他們家的公寓時，他最後一次確認，他的目標已定。他不能改變，只能擲出骰子，等著看它落下來後會是多少點。

　　到最後，他的女兒會在哪兒長大？這也只能指望那在空中的骰子了。

　　※※※

　　最先發生火災的是約克市，英格蘭北部最大城市。消防安全人員經常告誡大家，關於火災，最應該注意的是引起火災的原因，因為造成火災的原因，基本上都是一樣的。以這場火災來說，發生的原因，就是消防人員最不願意看到的。當地一名木匠，歐文．威廉斯，在他最喜歡的酒館裡──棕獅酒館──消磨了一個愉快的晚上，灌了六品脫黑啤酒，再加上白天已經做了一整天的木匠工作，累得半死，所以，回到他三樓公寓的家中時，已經昏昏欲睡，但這並不能阻止他打開臥室裡的電視機，而且還點了他這一天最後的一根香菸。他用枕頭撐住頭部，吸了幾口菸，接著，就因為酒精和一天的辛苦工作，而昏睡過去。這時，他的手鬆開，香菸掉到床單上，在那兒悶燒了約十分鐘後，那條白色的棉質被單開始燒了起來。由於威廉斯目前是單身──他的妻子在一年前和他離婚──所以，家裡沒有人聞到那股刺鼻、難聞的煙味，濃煙慢慢上升至天花板，底層的火則逐步燒掉床單，接著是床墊。

　　人們很少死於火中，歐文．威廉斯也一樣。相反的，他開始吸入濃煙。濃煙主要包括熱氣、一氧化碳和煤煙粒子，這是火中尚未燃燒完全的物質。在其中，一氧化碳是最危險的成分，因為它會和紅血球結合，這種結合物比血紅素和自由氧結合的結合物更強烈，這對人類意識造成的全面影響，有點像是酒精──會讓人產生幸福的感覺，像喝醉酒那般高興，接著，就會昏迷不醒，如果時間拖得太久，就像這一次，因為腦部缺氧而死亡。所以，在四周都已經是一片火海時，歐文．威廉斯卻一直沒有醒過來，只是陷入愈來愈沉的睡眠中，結果讓他在平靜中走入永恆，得年三十二歲。

　　三個小時之後，一位住在同一層樓的工人值完晚班回到家裡後，注意到三樓走廊裡有燃燒的怪味，引起他的警覺。他去敲威廉斯的房門，沒有人回應，於是，他跑回自己的公寓內，打電話給消防隊。

　　距這幢公寓六條街遠的地方，就有一支消防隊。接到通知後，消防隊員從很像軍隊單人床的床鋪上跳下來，穿上消防鞋和救火裝，抓住銅桿滑落到一樓，坐上救火車，火速駛上街頭，後面跟著一輛雲梯車，在警鈴把他們叫醒後不到十分鐘，趕到這幢公寓。兩位消防隊員拉著水管，來到街角的消防栓，訓練有素地接上水管。雲梯車上的消防隊員──他們的主要工作是搜索及救援──飛快跑進去，發現那位打電話報案的熱心市民已經叫醒所有鄰居，要他們離開。他向走在最前面的消防隊員指出正確的房門，那位身材高大的壯漢拿起斧頭，用力朝那扇門砍了兩下，把門打壞。迎面撲來的是一股濃密的黑煙，那氣味穿透他的空氣面罩，他經驗豐富的腦海裡立即閃現出「床墊」兩個字。緊接著，他很快祈禱了一下，希望他們來得還不遲，但他馬上發現，一切已經太遲了。在這個黑暗的清晨裡，所有的情況都對他們不利，包括時間在內。他跑進黑暗的臥室裡，用鋼斧敲碎玻璃窗，讓室內的濃煙排出去，接著，轉身，看到了他在此之前至少已經看了不下三十次的──一具人形，幾乎被黑煙掩蓋，而且動也不動。這時候，他的兩位同事也進入房裡。他們把歐文．威廉斯拖到走廊上。

　　隊上的醫護員把一個氧氣罩罩在威廉斯已經毫無血色的臉孔上，把純氧強行灌入肺部，第二個人開始敲擊他的胸部，希望讓他的心臟恢復跳動，這時，在他們後面，消防車司機拉了一條兩吋半口徑的橡皮水管進入公寓裡，開始噴水。

　　整體來說，這就像最標準的消防演習。火勢不到三分鐘就被撲滅。不久之後，大部分濃煙也消散了，消防人員脫下面罩。但是，走廊上的歐文．威廉斯沒有一絲生命跡象。按照規定，只有醫師能夠宣佈一個人死亡，所以他們像抬著一塊又重又濕的大地毯那樣，把這具屍體抬到停在街上的白色救護車裡。車上的醫護人員受過嚴格訓練，所以，他們確實按照規定處理，把屍體放在擔架上，接著檢查他的眼睛，然後是他的氣管──沒有東西堵塞──用他們的送氧裝置灌更多氧氣到他體內，外加更多的心肺復甦措施，希望讓他的心臟恢復跳動。死者身上的燒傷必須等一下再處理。現在最緊要的就是讓心臟恢復跳動，讓肺恢復呼吸。救護車司機開著車子疾馳在黑暗的街上，奔向維多利亞女王醫院，距離只有一哩多一點。

　　但等到他們到達那兒時，車上的醫護人員已經知道，這只是浪費他們極其寶貴的時間而已。急診室已經準備好迎接他們。司機掉轉車頭，倒車進入，後車門打開，擔架被推了出來，一位年輕醫師在旁看著，但尚未動手碰觸任何東西。

　　「吸入濃煙，」消防隊的醫護人員一走進旋轉門就說，「嚴重的一氧化碳中毒。」

　　「多久了？」急診室醫師馬上問。

　　「不知道。看來不妙，醫師。一氧化碳中毒，瞳孔放大，指甲泛紅，對心肺急救和氧氣都沒有反應。」醫護員繼續報告。

　　醫院的醫護人員展開急救。對於才三十出頭的年輕生命，你不會那樣子就對他說再見，但經過一小時的急救後，很明顯地，歐文．威廉斯再也不會張開他的藍色眼睛了，接著，在醫師命令下，所有急救行動停止，並且宣佈了死亡時間，以便登錄在死亡證明上。當然，警察也來了，以確定死亡原因，也同時進行驗血──在被送進醫院後，馬上抽血檢驗──十五分鐘後，檢驗室送來報告，血中的一氧化碳含量是百分之三十九，已經大大超過致命程度。早在消防人員出動之前，他其實早就死亡了。

　　接下來的工作就由警察接手。死了一個人，這必須經由指揮管道層層上報。

　　這條管道的最盡頭是倫敦的一幢鋼骨玻璃椎幕大樓，它那旋轉的三角形招牌，讓觀光客以為倫敦警察廳就叫做蘇格蘭場，但事實上，蘇格蘭場只是舊警察總部大樓所在的街道名稱。在總部電傳打字機上貼了一張便條紙，上面寫著，若有任何因為火災或車禍而死亡的電訊傳進來，必須馬上通知特警部的督察長派屈克．諾南，所以，值班的警官馬上拿起電話，撥了上面註明的電話號碼。

　　那個電話號碼是特警部的值班櫃檯，值班警官問了幾個問題，接著打電話到約克市詢問更多資訊。接下來，他的任務就是叫醒「小不點」諾南，時間是清晨四點剛過不久。

　　「很好，」督察長在恢復清醒後，說道。「告訴他們，不要對屍體做任何處理──什麼也不要做。一定要他們聽清楚，什麼也不要做。」

　　「好的，長官，」值班警官答應著，「我會傳達的。」

　　在距總部七哩遠的地方，派屈克．諾南再回去睡覺，或者說，希望能夠再睡著，但他的腦海裡再度產生疑問，秘情局要這樣的屍體幹什麼？一定是有特別目的，但一想起那種可能性，就讓他產生厭惡感──以至於他有二十分鐘左右無法入睡，最後，好不容易才睡著。

　　※※※

　　整個晚上，這個消息在大西洋兩岸及東歐之間來回傳送，所有這些電訊都由各地大使館的電訊人員負責傳送，他們都是待遇低、工作量大的職員，而且幾乎都是單獨一人工作，他們必須把所有的最機密電訊，從發電者手中一直傳送到受電者手中，所以，只有他們自己一個人知道所有電訊內容，但卻對這些電訊沒有任何插手的餘地。他們也是敵人最努力想收買的對象，因此，在所有工作人員當中，他們是最被嚴格監視的一群，不管是在總部，或是各地大使館，都是如此，但他們通常並沒有得到任何獎勵或補償。但就是經由這些不被重視、但卻極其重要的人手中，所有的電訊最後都會被送到正確的收電者的辦公桌上。

　　其中一位收電者是奈傑．黑達克，而對他來說，這是早上接到的所有電訊中，最重要的，因為在目前這階段，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碧翠絲行動。他的掩飾身分是英國大使館──坐落於莫斯科河東岸──的商務專員。

　　黑達克通常在大使館裡吃早餐，因為他的妻子即將生產，他覺得不應該讓她替自己準備早餐。此外，她現在經常睡很久，準備應付小傢伙來到後，可能將完全無法睡覺的狀況，黑達克心裡這樣推測。所以，當倫敦的電訊送到時，他正坐在辦公桌後，喝著早茶，吃著一塊奶油鬆餅。

　　「見鬼了！」他輕輕叫了一聲，接著停下來思考。太聰明了，這個美國人居然玩起「餡餅」的把戲來──有點噁心，令人覺得毛骨悚然，但很聰明。很明顯的，貝瑟爵士同意這樣做，那個狡猾的老傢伙。老貝肯定很喜歡這種事，這位現任局長是位老派人物，很喜歡以前情報活動那種帶點邪惡的感覺。他聰明過度，可能會是將來下臺的主要原因，但是，黑達克心想，他那種趾高氣昂的態勢還是很令人欽佩。所以，接下來就是讓兔子前往布達佩斯，然後安排他從那兒逃出去……

　　※※※

　　安迪．哈德森喜歡在早上喝咖啡，另外搭配蛋、火腿、炒番茄和烤麵包。「真是太聰明了！」他大聲說道。這項行動的大膽程度，激發起他的冒險天性。所以，他們必須把三個人──一名成年男性，一名成年女性，以及一名小女孩──全部秘密送出匈牙利。這並不是很困難，但他必須好好規畫，因為他不想把這項行動搞砸了，尤其是如果他還想將來獲得晉陞的話。在英國政府各單位裡，秘情局是很特殊的一個單位，雖然它對成功者的獎勵相當優厚，但對失敗者卻相對地加以嚴懲──而世紀大廈裡並沒有工會可以保護它的員工。但他也知道，不管出了什麼差錯，他們無法拿走你的退休金──只要年資達到可以領退休金的程度──哈德森如此提醒自己。但這項行動雖然不是世界杯足球賽，倒是很像是在溫布里足球場裡，替兵工廠隊進球，打敗曼聯隊。

　　因此，他今天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去看看替他安排偷渡出境事宜的線民。這些人很可靠，他心想。他花了很多時間，才和他們搭上線，先前已經測試過他們，一切沒問題。但他現在必須再去確定一遍。他也必須和他在匈牙利秘密警察內部的情報來源聯絡……或是，不必這樣做？哈德森有點猶豫。這會讓他查出什麼來？這可以讓他發現，匈牙利秘密警察是否處於警戒狀態，或是否正在追查某些事情，如果真是這樣，那兔子將無法離開莫斯科。他擁有的情報一定相當重要，才會出現由中情局透過英國秘情局進行的複雜行動，而蘇聯國安會是很謹慎保守的單位，絕不會讓如此重要的情報有任何外洩的機會。在情報界這一行裡，對方的行動一向是很難預料的。所以，算了。匈牙利秘密警察應該不會知道太多，很有可能什麼也不知道。國安會完全不相信任何人，他們喜歡直接監督，最好是拿著槍。

　　因此，他現在能夠做的唯一聰明的事，就是去查看他的逃亡路線，而且要趕快進行，否則，等到那位名叫雷恩的傢伙從倫敦來到這兒之後，就會多個人在他後面監視……雷恩，他心裡想，中情局。是同一個人嗎？──不可能的。只是同名罷了。一定是這樣子。那個雷恩是個硬漢──美國硬漢。只是巧合罷了，布達佩斯站長如此認定。

　　※※※

　　雷恩今天記得要買牛角麵包，他帶著麵包和咖啡上了計程車，從維多利亞車站坐到世紀大廈。進入辦公室後，看到哈定的大衣掛在衣架上，但沒看到人。可能去見貝瑟爵士了，他研判，在辦公桌後坐下來，看看桌上那堆昨晚送進來的電訊。他買了三個牛角麵包，加上奶油和葡萄果凍，但麵包的外皮已經剝落，而且咖啡也不怎麼樣。他提醒自己，一定要記得寫信給星巴克，建議他們在倫敦開幾家分店。英國需要好咖啡，才能讓他們戒掉喝茶的習慣，而且，這家西雅圖的新公司很可能在倫敦一砲而紅，只要他們能夠訓練店員煮出好咖啡。這時，有人開門走進來，他抬起頭。

　　「早安，傑克。」

　　「嗨，賽門。貝瑟爵士今天早上還好吧？」

　　「他對碧翠絲行動很有信心，嚴格說起來，已經在進行中了。」

　　「可以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賽門．哈定想了一會兒，接著，簡短地解釋了一遍。

　　「是什麼人瘋了不成？」在這場簡短的簡報結束後，雷恩問道。

　　「傑克，沒錯，這是創意。」哈定說，「但這項行動執行起來，有點困難。」

　　「我會吐的。」傑克有點不高興地說。

　　「那就帶個塑膠袋吧，」哈定建議說。「從飛機上拿一個帶在身上。」

　　「很好笑，賽門。」雷恩停了一下，「這算什麼，是我的入會儀式嗎？」

　　「不，我們不幹那種事，這項行動的構想是來自你們的人，而出面要求我們幫忙的，正是摩爾法官本人。」

　　「可惡！」雷恩罵了一聲，「他們竟然把我丟進糞坑裡？」

　　「傑克，這項行動的目的，不僅是要把兔子弄出去，更要讓蘇聯當局以為他死了，而不是投誠到西方。死的不僅只有他本人，還有他的妻子和女兒，」

　　事實上，令雷恩不安的是那些屍體。還有什麼會更讓人覺得不舒服？但是，雷恩還不知道會令他覺得不舒服的另外那一部分呢！哈定心想，很高興他沒有把那一部分告訴雷恩。

　　※※※

　　翟澤夫走進位在中心二樓的行政室。他向負責接待的女性出示他的證件，等了幾分鐘後，走進行政主任的辦公室。

　　「什麼事？」那位官員問了一聲，頭只抬起一半。

　　「我想請假。我要帶我太太去布達佩斯，有位指揮家在那兒表演，她想去聽聽──我想搭火車去，不坐飛機。」

　　「什麼時候？」

　　「就這幾天，事實上，愈快愈好。」

　　「我知道了。」這位差旅部主任──除了這個，翟澤夫還能稱呼他什麼呢？──仍然沒有把頭抬起來。「我必須看看火車上是否還有空位。」

　　「我要搭國際級列車，包廂，三張床──我有個女兒，你知道的。」

　　「這可能不容易。」這位官僚說。

　　「同志，如果有任何困難的話，請和洛德凡斯基上校聯絡。」他很和氣地說。

　　翟澤夫注意到，這個名字馬上令對方抬起頭來。現在唯一的問題是，他會不會真的打這通電話。一般坐辦公桌的官員不會有膽量去打擾高級官員，而且，跟大部分人一樣，這位官僚對頂樓的那些人是很懼怕的。一方面，他可能很想打電話，查查眼前這個人是不是打著上校的名號招搖撞騙。另一方面，以行政主管的卑微身分貿然去打擾高級官員，對他自己並沒有什麼好處。他抬頭看看翟澤夫，懷疑他是否有獲得授權，可以報出洛德凡斯基的姓名。

　　「我會查查看是不是可以，少校同志。」他保證說。

　　「我什麼時候可以打電話給你？」

　　「今天下午。」

　　「謝謝你，同志。」翟澤夫走出去，沿著走廊來到電梯。事情就這樣辦妥了，這可要感謝頂樓那位上校的幫助。他事先已經把他的紅條紋領帶摺好，放在大衣口袋裡。回到他的辦公桌後，他繼續暗記桌上的電文內容。很可惜的是，他不能把那些單次加密的密碼本複印下來，而完全背誦下來更是辦不到，即使他受過嚴格的記憶訓練，也是不可能。

　　※※※

　　看完蘭格利的來電，弗利知道，行動已經展開。很好。總部顯然急於展開碧翠絲行動，這可能是因為兔子警告他們，說他們的通訊系統出了問題，這項情報肯定會讓總部七樓的人大為驚慌。但這有可能是真的嗎？不。麥克．羅素就不這麼認為，而且，他已經注意觀察過，如果這是真的，他那些情報來源一定早已經一一被抓，但事實上並沒有……除非國安會真的很聰明，並且已經策反他們、操控他們，但如果是這樣，他是可以看得出來的，不是嗎？好吧，是有這種可能性，弗利如此研判。當然，他們不可能全部都是雙面間諜。有些事情就是不可能掩飾的，除非國安會的第二處策畫了間諜史上最聰明的行動，而雖然在理論上，這是可行的，但卻是難上加難；而且，他們可能盡量避免這樣做，因為他們要傳送出去的假情報，一定要表面上看來很有價值──太好的情報卻很難造假……

　　但他不能完全認定沒有這種可能。美國國家安全局現在一定已經採取行動，檢查他們的KH─7和其他密碼機。米德堡有一個「紅組」，他們的唯一工作就是設法破解自己的系統，雖然蘇聯數學家很優秀，但他們畢竟不是外星人，除非他們吸收了在米德堡核心的工作人員，而這也是所有人最擔心的。國安會會付出多少錢收買這樣的情報？幾百萬美元，也許吧。他們沒有那麼多現金可以付，而且除了小氣之外，國安會對自己的人也很不照顧，把他們全都看成是可以犧牲的資產。哦，當然了，他們確實是把金．菲爾比接出去，並且安置在莫斯科。西方情報機構知道他住在那兒，甚至拍下那位變節渾蛋的照片，他們甚至知道他酒喝得很多──以蘇聯的標準來說，還是很多。但是，當某位蘇聯間諜被捕後，他們可曾試圖營救他，或是要求交換？沒有！最後一次是中情局要求用法蘭西斯．葛瑞．鮑爾斯交換魯道夫．阿貝爾。鮑爾斯是美國U─2偵察機飛行員，他的飛機在一九六一年被蘇聯擊落；阿貝爾則是蘇聯的人，是位上校，在紐約從事間諜活動，很不錯的一位情報員。情報界的任何美國人，如果妄想因為在蘇聯祖國銀行有優厚存款而致富，想到這兒，可能就會打退堂鼓。此外，叛國者在聯邦監獄服刑時，是很淒慘的，這更會讓有心替蘇聯收集情報的人三思而行。

　　但還是會有人背叛國家，不管他們是不是認識不清。至少，意識形態間諜的時代已經差不多結束。這類型的間諜是最活躍和最為投入的，在過去那個年代裡，很多人真心認為，共產主義是人類演化的領先潮流，但即使是蘇聯人也不再相信馬列主義，唯一例外的蘇斯洛夫──他已經快死了──和他的繼承者亞歷山德羅夫。所以，國安會在西方的間諜幾乎完全都是傭兵式的渾蛋，而不是愛德華．弗利在莫斯科街頭吸收的那種自由鬥士，這位工作站站長如此告訴自己。這是所有中情局人員堅信不移的一個願景，甚至包括他的妻子在內。

　　兔子呢？他對某些事情感到很生氣。謀殺，他說過，秘謀要殺害某人。這種事情會傷害一位高貴和正直人士的感情。所以，兔子的動機是高貴的，值得中情局注意和爭取。

　　老天爺，愛德華．弗利心想，你必須有很豐富的想像力，才能從事這種瘋狂的行業。你必須把自己想像成是精神科醫師、慈母、嚴父、好朋友和接受告解的神父，如此才能吸引那些選擇要背叛自己國家的人，因為他們都很迷惑、憤怒或只是單純的貪婪。他們之中，有的人酗酒，有的人太憤怒了，因此採取大膽行動，使自己處於危險境地。有些人則只是瘋了、發狂，甚至精神錯亂。有些人成了性變態──見鬼了，有些人真的就變成那種人，而且，情況愈來愈嚴重。但愛德華．弗利必須成為他們的社工人員，對一個自認是對抗醜惡大黑熊的自由鬥士來說，這種工作真的太奇怪。算了，他告訴自己，慢慢來，一次解決一個問題吧。是他自願選擇從事這一行的，薪水勉強夠用，幾乎完全沒有功勞可言，也沒有人會關心你面對的危險，不管是肉體或精神上的，他很努力效忠他的國家，但得到他保護的數以百萬計的同胞卻不知道他的存在，被新聞媒體瞧不起──相對的，他也瞧不起他們──而且從來不能夠為了替自己辯護，而說出他的工作真相。唉！這是什麼樣的生活。

　　但這項工作也有讓人感到滿意的時候，像是把兔子送出去。

　　如果碧翠絲行動能夠成功的話。

　　弗利告訴自己，現在，他終於知道，在世界大賽裡投球是什麼滋味了。

　　※※※

　　依斯特凡．柯華奇斯住的地方，離匈牙利國會大廈──那是一幢裝飾得很華麗的建築，會讓人聯想起西敏寺──只有幾條街遠，位於一幢本世紀初建築的廉價出租公寓三樓，整幢公寓的四間廁所全部坐落在一樓那有點淒涼的中庭裡。哈德森搭當地地鐵來到國會大廈，接著步行前往，以確定沒有人跟蹤他。他事先打過電話──最棒的是，城裡的電話線路很安全，沒有人竊聽，主要是因為當地的電話系統效率太差。

　　柯華奇斯的長相是很典型的匈牙利人，他的照片應該刊登在政府的觀光宣傳手冊上：身高五呎八、膚色黝黑、圓臉、棕眼、黑髮。但由於工作的關係，他的衣著比一般匈牙利人好得多。柯華奇斯是走私客，在這個國家，這幾乎是一種很光榮的行業，因為他都是越過邊界到南方一個被認為是奉行馬克思主義的國家──南斯拉夫──進行交易。南斯拉夫的邊界相當開放，所以，聰明人都會到那兒購買西方國家的貨品，到匈牙利和其他東歐地區出售。南斯拉夫的邊防相當鬆懈，跟邊界警衛有交情的人進出更是容易。柯華奇斯就是這樣的人。

　　「哈囉，依斯特凡。」安迪．哈德森笑著跟他打招呼。「依斯特凡」相當於西方人的史帝芬，「柯華奇斯」則相當於史密斯。

　　「安迪，你好。」柯華奇斯回應道。他打開一瓶「托卡吉」，這是當地釀造的黃褐色葡萄酒。哈德森已經喜歡上這種酒，這很像他自己國家的雪莉酒，雖然味道略微不同，但效果完全一樣。

　　「謝謝你，依斯特凡。」哈德森喝了一口，便知道這是好酒，商標上有六桶葡萄圖案，代表這是最好的托卡吉。「最近生意好嗎？」

　　「好極了，我們的錄影機很受到南斯拉夫人的歡迎，他們賣給我們的錄影帶則受到所有人歡迎。哦，如果能像那些男演員那樣，擁有那麼大的玩意兒就好了！」他哈哈大笑。

　　「那些女演員也不錯。」哈德森指出，他也看過那些錄影帶。

　　「妓女怎麼會那麼漂亮？」

　　「美國人付給妓女的錢，比我們歐洲人大方得多，我想。但是，依斯特凡，那些女人是沒有心的。」哈德森這輩子從沒付過錢給妓女──至少表面上沒有。

　　「我要的不是她們的心。」柯華奇斯再度哈哈大笑。他今天已經喝過托卡吉，所以，今天晚上不再喝了。

　　「我可能有工作要請你幫忙。」

　　「帶什麼東西進來嗎？」

　　「不是，是要帶東西出去。」哈德森澄清說。

　　「這很簡單，只有當我們帶東西進來時，邊界警衛才會找我們麻煩，但他們要的是這個。」他舉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一起摩擦，這是國際性的手語，意思是指警衛們要的是什麼──金錢或其他財物。

　　「哦，這次的包裹可能很大。」哈德森警告說。

　　「有多大？你想偷運一輛戰車出去？」匈牙利陸軍剛剛接收全新的蘇聯T─72戰車，電視上有報導，希望可以提升匈牙利部隊的戰鬥士氣。這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哈德森這樣想。「這有點困難，但我可以安排，不過，要花大錢。」其實波蘭人已經偷了一輛給英國秘情局，不過，很少人知道這件事。

　　「不，依斯特凡，比那個小多了。大約跟我一樣大，但共有三個。」

　　「三個人？」柯華奇斯問，而對方也用肯定的眼光回答他。他懂得這裡面的意思。「呀，這很簡單。」

　　「我想，我可以信任你，依斯特凡。」哈德森帶著笑容說，「要多少錢？」

　　「要把三個人弄進南斯拉夫……」柯華奇斯想了一會兒，「哦，五千西德馬克。」

　　「太貴了！」哈德森馬上表示反對，但只是表面上裝個樣子。這價錢很便宜，只有一千英鎊而已。「很好，你這是搶劫！但我會付錢，因為你是我的朋友──但只有這一次。」他把酒一口氣喝完。「你知道的，我可以用飛機把包裹送出去。」

　　「但是，機場的警戒相當森嚴，」柯華奇斯指出，「那些可憐的警衛總是站在燈光下，身旁老是有高級官員在監視。所以，他們完全沒有機會找人……談談。」

　　「我想，確實也是如此。」哈德森也有同感。「很好，我會打電話給你，請你安排時間。」

　　「沒問題，你知道哪兒可以找到我。」

　　哈德森站起來。「謝謝你的酒，我的朋友。」

　　「這有助於談生意，」柯華奇斯說並開門送客。五千西德馬克可以打通很多關節，當然，也可以讓他買很多商品，再拿到布達佩斯出售，扎扎實實大賺一筆。

第二十三章　上車

　　翟澤夫在下午三點三十分打電話給行政室。他希望這不會讓人覺得他很急，不過，每個人應該都會很關心他們的假期安排，他心想。

　　「少校同志，你搭後天的火車。下午一點三十分離開基輔車站，兩天後的下午兩點準時抵達布達佩斯。你和家人的車位是九○六車廂的A和B包廂。我們也幫你訂了布達佩斯的艾斯托里亞飯店，房間號碼三○七，共住十一天。這家飯店的正對面是蘇聯─匈牙利文化友誼中心，當然，我們國安會在那兒設有一個聯絡辦事處，如果你在當地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他們可以提供協助。」

　　「太好了！感謝你的幫忙。」翟澤夫說，「需要我幫你在布達佩斯買些什麼嗎？」

　　「哦，謝謝你，同志。」對方的聲音馬上顯得很興奮，「是的，也許幫我買些褲襪送我妻子。」這名官員鬼鬼祟祟地壓低聲音說道。

　　「什麼尺寸？」

　　「我妻子是真正的蘇聯女人。」他這樣回答，這表示他的妻子絕對沒有厭食症。

　　「很好，我可以幫你買──或者，我妻子也可以幫我。」

　　「好極了，祝你旅途愉快。」

　　「謝謝你。」翟澤夫答應著。在確定了他的旅行計畫後，翟澤夫離開他的位子，來到值班督察的位置，向他報告未來兩週的計畫。

　　「樓上不是有某項計畫只有你獲准可以經手處理？」中校督察問。

　　「是的，但我問過洛德凡斯基上校，他說我再也不必管那項計畫了。你可以打電話向他求證，同志。」翟澤夫告訴他。

　　他果然當著翟澤夫的面這樣做。短暫的電話交談結束後，中校抬頭看著他的部下，「很好，奧萊格，從今晚起，你暫時解除職務。對了，你在布達佩斯的時候……」

　　「當然沒問題，安德瑞。等我回來後，再給我錢就行了。」安德瑞是很好的主管，從來不會大喊大叫，而且樂於幫助他的部下。可惜的是，他服務於這個暗殺無辜者的機構。

　　接下來該清理他的辦公桌了，不過這並不難。國安會規定所有辦公桌的擺設都要完全一樣，這樣一來，在更換辦公位置時，就不會造成任何混亂，而翟澤夫辦公桌的擺設就是完全遵照規定。他的鉛筆全都削得很尖，並且排列整齊，他的工作日誌已經寫到今天，所有的書本也都放在正確的位置，他把垃圾桶清乾淨，然後走進男廁所。他在裡面解下褐色的領帶，換上藍底紅條紋領帶。他看看手錶，稍微早了一點。所以，翟澤夫慢慢走了出去，抽了兩根香菸，好好享受這個晴朗的午後，途中還停下來買了一份報紙，並且為了獎賞自己，一口氣買了六包蘇聯最好的香菸，布里茲涅夫本人也抽這種牌子，一共花了兩盧布又四十角。在火車上抽抽菸，一定很過癮。現在最好把盧布花掉，他下定決心。他要去的那地方，盧布是沒有價值的。接著，他走下地鐵車站，看看時鐘。當然，列車準時進站了。

　　※※※

　　弗利在同一地點，做著完全相同的事，當列車慢慢停下來時，他的思緒開始啟動，他感覺到乘客上車時造成的輕微震動，以及人們彼此相互推擠時發出的抱怨聲。他挺直身子，開始翻閱報紙。接著，列車開動，車子照慣例在開動時會前後晃動一下。一分鐘後，他左邊站了一個人。弗利沒有看到，但可以感覺到。兩分鐘後，這列地鐵列車放慢速度，準備靠站。當它猛然停了下來，某個人撞上他。弗利微微轉身，看看是誰。

　　「對不起，同志。」兔子說，他繫著一條有紅條紋的藍色領帶。

　　「沒關係。」弗利故意裝出一副輕蔑的態度，實則他的心卻在他的胸膛裡狂跳。

　　安排好了，兩天後，基輔車站，搭火車前往布達佩斯。兔子移開一步或兩步，就這樣子了。訊息已經傳達。

　　火箭升空了。弗利摺好報紙，下了車。像平常一樣走回家。傅瑪麗正在準備晚餐。

　　「喜歡我的領帶嗎？你今天早上忘了告訴我。」

　　傅瑪麗眼睛為之一亮。後天，他們必須把這項訊息傳出去，但這只是一道程序而已。她希望蘭格利已經準備好了。也許碧翠絲行動進行得有點快，但也沒理由拖拖拉拉吧？

　　「對了，晚餐吃什麼？」

　　「哦，我本來想買牛排的，但恐怕你今天得改吃烤雞了。」

　　「沒關係，親愛的。牛排留到後天再吃吧？」她問。

　　「聽來蠻不錯的，親愛的，艾迪呢？」

　　「正在看『變形金剛』。」她指指客廳。

　　「真聰明，」弗利笑著說，「他知道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他溫柔地吻著妻子。

　　「待會兒，老虎。」傅瑪麗低聲說。行動成功，確實值得適度慶祝一下。並不是說，這項行動已經成功，而是正肯定地向著成功方向邁進，而且這是他們在莫斯科的第一項行動。

　　「照片洗出來了？」她低聲問。

　　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照片來。不是雜誌封面級的品質，但可以很清楚看出兔子和他的小兔子的模樣。他們不知道兔子太太長得如何，但這幾張照片應該夠用了。他們必須把照片交給黑達克夫婦。他們其中一個必須到車站監視，確定兔子一家人是否準時出發。

　　「艾德，浴室的蓮蓬頭有點問題，」傅瑪麗說。「噴頭好像不對勁。」

　　「我去看看奈傑是否有合用的工具。」弗利走出房門，沿著走廊走下去。幾分鐘後，他們回來了，黑達克帶著他的工具箱。

　　「哈囉，傅瑪麗。」黑達克揮揮手，向浴室走去。進去後，他打開工具箱，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響，然後打開水龍頭，現在國安會可能藏在這兒的任何竊聽器，都聽不到他們的交談聲。

　　「好了，艾德，什麼事？」

　　弗利把照片遞過去。「這是兔子和小兔子。我們還沒有兔子太太的照片。後天，他們將搭下午一點的火車前往布達佩斯。」

　　「基輔車站，」黑達克說，同時點點頭。「你要我拍張兔子太太的照片嗎？」

　　「正確。」

　　「很好，我辦得到。」行動真的展開了。他是商務專員，可以編出任何故事來掩飾，黑達克心裡這樣想。他會找個不知情又聽話的記者陪著他，看起來好像在採訪新聞──有關於觀光的新聞報導，也許吧。《泰晤士報》的保羅．馬修斯可以幹這種事情。他會要求馬修斯帶一名攝影師，替兔子一家人拍下很專業的照片，提供給倫敦和蘭格利使用。蘇聯人應該不會有任何懷疑。不管兔子知道的情報有多重要，兔子本身只是一名密碼通訊官，是國安會數千名員工中的一位，還不至於重要到引起特別注意。所以，明天早上，黑達克將打電話給蘇聯國營鐵路公司，告訴他們，蘇聯鐵路的姐妹公司──英國鐵路公司，也是國營的──有興趣想要了解一下，蘇聯人是如何管理他們的鐵路的，這應該行得通。蘇聯人最喜歡向別的國家誇耀他們光榮的鐵路系統，這可以滿足他們的自尊。黑達克伸手關掉水龍頭。

　　「我想應該修好了，艾德。」

　　「謝謝你，老弟。莫斯科有什麼好地方可以買到工具？」

　　「我不知道，艾德。這東西我從小就有了，本來是我父親的。」

　　弗利想起黑達克父親的遭遇。是的，黑達克一定很想讓碧翠絲行動成功。只要有機會，他一定會朝這頭大黑熊毛茸茸的屁股重重踢上一腳。「潘妮好嗎？」

　　「胎兒的胎位還未下降，所以，至少還要一個星期，可能更久，嚴格來講，還要再過三個星期，才是她的預產期，但是──」

　　「關於預產期，醫師從來都說不準，老弟，一直都是這樣子。」弗利安慰他的好朋友，「給你最好的建議，密切注意。你們計畫什麼時候搭機回國？」

　　「預產期的前十天應該夠了，大使館的醫師這樣告訴我們。畢竟，這趟航程只要兩個小時。」

　　「你們的醫師太樂觀了，老弟，這種事情從來不會按計畫進行的。我想，你不會希望有位小小英國人在莫斯科出生吧，嗯？」

　　「不，艾德，我們一點都不想。」

　　「好吧，那我們就不要再讓潘妮跳彈簧床了。」弗利眨眨眼，笑著說。

　　「是的，我會那樣做，艾德。」美國人的幽默真的很難理解，他想。

　　※※※

　　歐文．威廉斯的屍體一直沒有人認領──因為他沒有任何近親，而他的前妻對他毫無興趣，尤其是他現在已經死了。當地警方在接到派屈克．諾南的電訊後，就把這具屍體裝入鋁棺內，裝上一輛警用貨車，向南駛向倫敦。貨車在一處事先約定的地點停下，把車上的鋁棺送上另一輛沒有任何標記的貨車，再駛進城去。最後送到倫敦北區的一家殯儀館。

　　這具屍體的情況並不很好，由於它一直未被送到任何殯葬業者手中，一直沒有做過任何處理。未被火燒到的身體內側呈現出藍中帶紅的死後瘀血。在心臟停止跳動後，血液就被重力引到身體的下半部──以這個例子來說，就是背部──由於缺氧，會使白人呈現出淡青色，但同時讓屍體上半部呈現讓人看了覺得很不舒服的象牙白。這兒的殯葬業者是平民，偶爾替秘情局做些特別的工作。在一位法醫病理學家陪同下，他檢查這具屍體是否有任何不平常的地方。最糟糕的是被烤焦了的人肉味道，但他們都已戴上外科手術用的面罩，可以阻絕這種臭味。

　　「刺青，前臂內側，部分但並未完全燒掉。」殯葬業者報告。

　　「很好。」病理學家以丙烷吹管火焰對著前臂，把所有刺青全部除掉。「還有嗎？威廉。」兩分鐘後，他問道。

　　「我沒看到什麼。身體上半部被燒得很焦。頭髮也幾乎全部燒光。」──人髮被燒焦的味道尤其難聞──「有一隻耳朵幾乎被燒掉。我推測，這傢伙在被燒焦前已經死了。」

　　「應該是這樣子，」病理學家說，「血中的一氧化碳含量超過致命程度，而我懷疑這可憐的傢伙是否有感覺。」接著，他把指紋燒掉，用火炬對著兩隻手微微燒一下，如此就不會顯得好像有人故意破壞屍體。

　　「好了，」病理學家最後說，「如果還有法子可以辨識出這具屍體的身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法子了。」

　　「現在就冷凍嗎？」殯儀館老闆說。

　　「不，最好不要。只要把溫度調到攝氏二或三度，應該就不會出現會被認出來的腐爛情況。」

　　「那麼就用乾冰吧。」

　　「好的。金屬棺木的絕緣效果很好，而且可以密封。乾冰不會融化，它會從固體直接變成氣體。現在，我們必須替他穿上衣服。」病理學家已經帶來內衣褲。都不是英國生產的，而且全都被火燒得很嚴重。整體來說，這不是很愉快的工作，但在他們從事這一行後不久，就已經習慣了。即使如此，這次的工作真的相當令人覺得毛骨悚然。他們兩人今晚必須再多喝一杯，才有可能睡得著。他們完事後，這個鋁棺會再裝上貨車，開往世紀大廈。明天早上，在貝瑟爵士的辦公桌上將會出現一張字條，讓他知道，兔子已經可以上路了。

　　※※※

　　那天深夜，三千哩之外的美國麻州波士頓，一幢俯視港口的兩層樓建築物二樓發生瓦斯爆炸。當時屋內有三個人。兩位成年男女並沒有結婚，但都喝醉了，婦人的四歲大女兒已經上床睡覺。火燒得很快，讓兩名成年人在爛醉中來不及反應。最後三人全都是因為吸入濃煙而死亡，而不是被燒死。波士頓消防隊在事發十分鐘後趕抵現場，搜救人員在兩條大水柱掩護下進入火場，發現屍體，將他們拖出來，但他們知道，他們還是來遲了。帶隊的小隊長幾乎立即就可以判斷出是什麼原因造成瓦斯爆炸。廚房裡有一個舊爐子，但房東一直不願意換新，就是這個舊爐子發生瓦斯漏氣，所以，這三人是因為房東的吝嗇而死亡（當然，這位房東最後還是很高興地收下保險的理賠支票，並且說，他對這次意外真的感到很難過）。

　　這場火警發生的時間很早，同時，根據「有人死亡的新聞優先報導」這個原則，在早上十一點的電視新聞裡播報出來。一位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已經起床，正在收看新聞。他其實是等著看棒球季後賽的新聞──他昨晚參加一場宴會，錯過NBC的實況轉播──在看到這則新聞後，馬上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封怪異電訊。他忍不住罵了一聲，然後拿起電話。

　　「聯邦調查局。」守在電話旁的那位年輕探員拿起電話說道。

　　「叫約翰起來，」這位探員命令說。「赫斯特街發生火警，有一家人被燒死了。他知道怎麼辦。必要的話，請他打電話到家裡找我。」

　　「是的，長官。」

　　當電話鈴聲再次響起時，約翰．泰勒探員正躺在床上看書。他抱怨了幾聲，起床走進浴室，然後拿起手槍和汽車鑰匙。他也看過華府傳來的那封電訊，懷疑艾米爾．傑可卜斯是不是吃錯藥了，但他沒有權力去質疑長官的決定。

　　※※※

　　過了不久，在相差五個時區的東邊，傑克．雷恩下了床，拿起報紙，打開電視。CNN也報導了波士頓火災的新聞，他默默替火災的三位死者哀悼，也擔心起家裡的瓦斯管，即使他的房子比波士頓南區那些房子要新得多。瓦斯爆炸發生時，威力相當大，火勢也來得快，讓房裡的人來不及逃出。他記得父親尊敬消防人員，因為那些人要跑進正在燃燒中的建築物，而不是從裡面逃出來。這種工作最難過的部分，就是在火場內發現動也不動的人體。他搖搖頭，翻開日報，伸手端起咖啡；這時候，他的妻子正好看到這則新聞的最後部分。她記得在醫學院三年級時治療過燙傷病人，在清除被燒壞的組織時，病人發出極可怕的尖叫，而你卻完全無法幫助他們。但波士頓這三個人已經死了，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她很難過，但她看過太多的死人，因為有時候壞人會贏，這個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想起這些就覺得很難過，尤其是波士頓那個小女孩正好跟莎麗同年齡，而且從此不會再長大了。她嘆了一口氣。至少她今天早上要動一些手術，這對某些人的健康真的有些幫助。

　　※※※

　　貝瑟爵士住在倫敦武士橋南邊高級住宅區的一幢大宅裡。他是@夫，孩子們早已長大，所以他早已習慣一個人生活，不過有一套秘密的安全系統二十四小時保護著他。有一名僕人每週來三次，幫他整理一切，他不願意聘請廚子，寧可在外用餐，甚至偶爾自己料理三餐。當然，身為英國情報頭子，他擁有很周全的裝備：三具不同機種的安全電話，一部安全電傳打字機，以及一部全新的安全傳真機。屋子裡沒有秘書，但當局裡很忙，而他又不在的時候，會有專人把世紀大廈的公文和電訊送來讓他過目。事實上，由於他必須假設「對方」一直在監視他家的動靜，他認為在發生危機的時候，比較聰明的作法是留在屋內，這樣可以讓對方誤以為一切都很平靜。他只須用一條電線，就可以和秘情局緊緊連結在一起。

　　今天早上，世紀大廈通知他，秘情局得到一具成年人屍體，可以供碧翠絲行動使用：當時正在吃早餐的貝瑟爵士臉部扭曲了一下。他們需要三具屍體，其中一具還必須是小女孩，在喝著早茶、吃著蘇格蘭燕麥粥時，想著這些實在不怎麼恰當。

　　但他很難不對碧翠絲行動感到興奮。如果兔子說的是真話──不是所有的兔子都會這樣做──這傢伙腦中擁有各種很有用的情報。當然，其中最有用的將是他是否能夠指認出女王陛下政府中的蘇聯臥底間諜。這其實是國家安全局──被錯誤地稱做MI─5──的工作，但這兩個單位合作十分密切，比美國的中情局和聯邦調查局更密切，至少貝瑟爵士是這麼認為。貝瑟爵士和他的手下很早就懷疑，在外交部裡有一位高階的臥底間諜，但他們一直無法查出他（或她）的真實身分。所以，如果他們把兔子接出來，他一定要手下在安全地點──位於薩默塞特郡起伏山區的陶頓市郊區──詢問兔子這個問題。

　　※※※

　　「今天不上班嗎？」艾蓮娜問她的丈夫。這個時候，他應該出門上班去了。

　　「不上班，有件事要讓你驚喜一下。」翟澤夫宣稱。

　　「什麼事？」

　　「我們明天前往布達佩斯。」

　　這讓她馬上轉過頭來。「什麼？」

　　「我決定把我的假休完，現在剛好有位名叫喬薩夫．羅茲沙的新指揮家在布達佩斯表演。我知道你很喜歡古典音樂，所以決定帶你和絲薇拉娜去那兒，親愛的。」

　　「哦，」她激動得只能這樣說，「但我的工作呢？」

　　「你不能請假嗎？」

　　「嗯，我想可以。」艾蓮娜承認，「但為什麼要去布達佩斯呢？」

　　「音樂，而且我們可以到那兒購物。我列了一張單子，要替很多同事買東西。」他說。

　　「是呀！我們可以替絲薇拉娜買些好東西。」她說道。她在莫斯科國營百貨公司工作，知道在匈牙利買得到在莫斯科永遠買不到的東西。「這位羅茲沙是什麼人？」

　　「他是年輕的匈牙利指揮家，一直在東歐各地巡迴表演。他很有名，親愛的。演出的節目有布拉拇斯和巴哈，我想他指揮的是匈牙利國家交響樂團，而且，」他接著說，「那兒可以買到很多好東西。」對於這樣的機會，世上沒有一個女人會拒絕的，翟澤夫如此判斷，並且耐心地等待她提出下一個反對的理由。

　　「我沒有衣服可穿。」

　　「親愛的，這就是我們去布達佩斯的原因之一。你需要什麼，都可以在那兒買到。」

　　「哦……」

　　「記得把你會用到的，全部裝在一個袋子裡。我們可以多帶些空皮箱，把新買的東西全都裝進去，不管是自己要的，還是替朋友買的。」

　　「但是──」

　　「艾蓮娜，把布達佩斯想成是一家很大的商店。匈牙利製造的錄影機、西方牛仔褲和褲襪、高級香水。百貨公司的同事們一定會很嫉妒你。」

　　「嗯……」

　　「就這樣，親愛的，我們去度假吧！」他對她這樣說，聲音裡很有男子氣概。

　　「既然這樣，」她回答，露出一絲略帶貪婪的微笑。「我待會兒打電話到辦公室讓他們知道，我想他們不會太想念我。」

　　「在莫斯科，大家唯一會想念的人是政治局委員，而且只會想念他們一天半，如果這些人還不出現，大家就會找人換掉他們。」他說。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他們將搭火車前往匈牙利。艾蓮娜開始思考要帶什麼東西，翟澤夫決定讓她去處理。在一週或十天後，我們將會擁有更好更多的衣服。國安會通訊官告訴自己。也許在一或兩個月後，他們將會前往美國佛羅里達州那個叫做迪士尼樂園的地方……

　　他很懷疑中情局是否知道他有多麼信任他們，他祈禱──對一位國安會官員來說，這是很不尋常的舉動──他們的表現會如他所希望的那般好。

　　※※※

　　「早安，傑克。」

　　「嗨，賽門，這世界有什麼新聞嗎？」雷恩放下咖啡，脫掉大衣。

　　「蘇斯洛夫昨晚死了，」哈定宣佈，「他們的晚報將會登出這消息。」

　　「真可惜，又有一隻蝙蝠自己飛回地獄了，嗯？」至少他死時，視力還不錯，這應該感謝柏尼．凱茲和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那些人，雷恩心想。「糖尿病的併發症？」

　　哈定聳聳肩，「我猜再加上年紀也大了，情報來源說是心臟病，很難想像那惹人厭的老傢伙還有一顆心。他的繼任者將是米格依爾．亞歷山德羅夫。」

　　「他們什麼時候安葬蘇斯洛夫？」

　　「他是資深政治局委員，我想他會獲得國葬，有樂隊遊行，然後火化，在克里姆林牆邊替他安排一個位置。」

　　「我一直在想，一個真正的共產黨人在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時，會想些什麼？你想，他們會後悔犯了很大的錯誤嗎？」

　　「我不知道。但蘇斯洛夫很明顯是共產主義的忠實信仰者。他可能會想著他這輩子幹了多少好事，像是他們常說的，帶領人類邁向『光明的未來』。」

　　沒有人那麼笨的，雷恩想要反駁，但哈定可能說得對。在人的腦海裡，殘留最久的莫過於一些壞理念，蘇斯洛夫當然會在臨終時還堅信他的理念。但雷恩認為，共產黨人死後一定會被打入地獄。蘇斯洛夫，對不起了，你一定會被地獄大火焚燒，希望你有帶著防曬油。

　　「好吧，今天有什麼事？」

　　「首相想要知道，這是否會對政治局政策造成任何影響？」

　　「告訴她，不會的。就政治立場來說，亞歷山德羅夫等於就是蘇斯洛夫的孿生兄弟。他認為，馬克思是神，列寧是他的先知，史達林大部分是對的，只是在執行政治理論時，出了一點點差錯。政治局的其他成員再也不相信這一套，但他們必須繼續假裝相信。所以，可以把亞歷山德羅夫稱做是意識形態交響樂團的新指揮。他們不再那麼喜歡它的音樂，但還是跟著音樂起舞，因為這是他們唯一知道的舞步。我不認為他會對他們的政策造成任何影響。我敢打賭，在他說話時，大家都會注意聽，但他們會讓他的話從這個耳朵進去，從另一個耳朵出來；他們會假裝很尊敬他，但實際上並不。」

　　「這比你說的稍微複雜一點，但你已經抓到基本要點。」哈定深有同感，「問題是，我必須想法子寫出十頁的報告，把這些話說清楚。」

　　「沒錯，使用官僚語言。」雷恩一直學不會那種語言，這也是葛萊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我們有我們的程序，傑克，首相喜歡用她能夠了解的語言寫成報告。」

　　「鐵娘子跟碼頭工人都一樣了解這種語言，我敢打賭。」

　　「那也只有當她使用這些話的時候，而不是當別人用這些話向她報告，約翰爵士。」

　　「我想，應該是吧。好了，」雷恩必須在這一點上讓步。「我們需要什麼文件？」

　　「我們有一整個櫃子亞歷山德羅夫的資料，我已經請人把它拿下來。」

　　原來，今天要忙著創意寫作，雷恩這樣想。研究他們的經濟比較有趣，但現在，他卻必須幫忙寫出一篇預言性、分析性的一個人的生平事蹟，更糟的是，沒有人會喜歡這個人，而且他將來死時可能不會留下片語隻字。

　　※※※

　　準備工作甚至比他希望的更為容易。黑達克本來就認為蘇聯人一定會很高興，在打了一通電話給交通部的聯絡人之後，就敲定了一切。明天早上十點，他、保羅．馬修斯，以及《泰晤士報》的一名攝影記者，將一起到基輔車站採訪，報導蘇聯國營鐵路的現況，並且拿它和英國鐵路公司做比較；因為在大多數英國人心目中，後者需要吸取外國同行的經營經驗，尤其是它的上層管理階級。

　　馬修斯可能懷疑黑達克是情報人員，但一直沒有明說，因為對方一直很幫忙，不斷提供新聞線索給他。這是培養一位友好記者的常見方法──英國秘情局的訓練課程裡，甚至教導學員怎麼進行──但美國中情局卻反對這種作法。美國國會通過最可笑、最荒謬的法律來牽制他們的情報單位，黑達克這樣想，不過，他深信美國的情報人員每天都在違反這些規定。就連他自己的情報單位規定比較寬鬆，但他還是會違反一些規定。當然，他從來沒有出過差錯。就好像他在莫斯科街頭從事情報活動時，從來沒有被當場逮到……

　　※※※

　　「嗨，安東尼！」愛德華．弗利友善地向《紐約時報》駐莫斯科記者伸出手。他很懷疑，不知道普林斯是否知道自己有多麼討厭他。但可能對方也一樣。「今天有什麼大新聞嗎？」

　　「我來看看，大使是不是會對米海爾．蘇斯洛夫去世的消息發表聲明。」

　　弗利哈哈大笑。「就說，他很高興這位令人討厭的老渾球死了，如何？」

　　「我可以引用你這些話嗎？」普林斯掏出他的記事本。

　　不能再鬧下去了。「不行。關於這件事，我沒有接到任何指示，安東尼，老闆目前正在忙別的事情。我想可能要等到快傍晚才能見你。」

　　「給點新聞吧，艾德。」

　　「『米海爾．蘇斯洛夫是重要的政治局委員，也是這個國家重要的意識形態力量，對於他的去世，我們深感難過。』這夠好了吧？」弗利說。

　　「你第一次說的比較好，也更為真實。」普林斯說。

　　「你有沒有見過他？」

　　普林斯點頭。「兩次，分別在霍普金斯醫院的醫師替他的眼睛動手術之前和之後──」

　　「真的嗎？我聽過幾個有關的故事，但都不是很具體。」弗利向他打探消息。

　　普林斯再度點點頭。「那是真的，他的眼鏡厚得像可口可樂的瓶底。待人彬彬有禮，但在他的外表底下有股『硬漢』的味道。我覺得他很像是共產主義的大祭司。」

　　「哦，發誓要安貧樂道、守住貞潔和恭敬上帝，他有嗎？」

　　「你知道的，他有點像是唯美主義者，真的像是教士。」普林斯回想了一會兒後說道。

　　「你認為如此？」

　　「是的，這個人有點超脫世俗的味道，好像可以看到我們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很像某種神秘教派的教士。他肯定相信共產主義。因此不會為它道歉。」

　　「他也是史達林主義者嗎？」

　　「不，但在三十年前他一定是的，我可以想像他簽署殺害某人的命令，而且絕不會為此失眠。」

　　「誰將取代他？」

　　「並不確定，」普林斯承認，「我的新聞來源說他們不知道。」

　　「我以為他跟另一位米海爾關係很密切，就是那位叫亞歷山德羅夫的傢伙。」弗利如此暗示，他懷疑普林斯的新聞來源是否有如他想的那般靈光。玩弄西方記者，是蘇聯領導人最喜歡玩的把戲。在華盛頓則不一樣，當地的記者有權力玩弄政客。那一套在這兒並不適用。政治局委員一點也不怕記者──事實上，應該是正好相反。

　　普林斯的新聞來源顯然沒有那麼行，「也許吧，但我不確定，你們這兒有什麼消息嗎？」

　　「我還沒到餐廳去呢，安東尼。還沒聽到什麼消息。」弗利故意迴避。你不是真的想向我打聽新聞吧，是不是？

　　「好吧，反正我們明天或後天就會知道了。」

　　如果你是第一個預測出這項人事變化的記者，那鐵定很神氣，所以，你想找我幫忙，是不是？這輩子別想了，弗利心裡這樣想。但接著，他必須重新思考一下。普林斯不是很寶貴的朋友，但卻是很有用的朋友；而且，從來就沒有只為了好玩而製造出一位敵人的道理。但在另一方面，如果幫這傢伙太大的忙，可能就會有暴露身分的危險，而安東尼．普林斯正是那種喜歡到處亂說話的人，並且喜歡告訴別人，說他有多麼聰明……不行，最好讓普林斯認為我很笨，因為他將會告訴每個人，說他有多聰明，而我有多笨。

　　他在「農場」受訓時學到，掩飾真實身分最好的法子，就是讓別人認為你很笨，這樣做雖然對自己的自尊有點傷害，但對任務卻很有幫助，而愛德華．弗利是一個以任務為重的人。所以，管他普林斯在想什麼，我才是能夠在這個城市裡呼風喚雨的人。

　　「告訴你我打算怎麼辦，我會到處打聽看看，看看人們有什麼消息。」

　　「太好了。」普林斯說。我本來就不期望你會給我什麼有用的新聞，普林斯心想。

　　他不太會掩飾自己的感覺和想法，玩梭哈肯定不行，弗利看著普林斯走出辦公室，心裡忍不住這樣想著。他看看手錶，午餐時間到了。

　　※※※

　　跟大部分歐洲火車站一樣，基輔車站是淺黃色的，很像是大部分的舊皇宮。車站天花板是鑲上玻璃的鐵架，讓陽光可以照進來，但跟在倫敦一樣，這些玻璃卻很少是乾淨的，反而都是蒙上一層厚厚的火車頭噴出的灰煙。

　　但蘇聯人就是蘇聯人，他們帶著便宜的行李箱來到車站月臺，而且從來都不是單獨一個人，幾乎都是全家出動──即使可能只有一個人要搭車──如此，才能好好道別，大家相互熱情擁吻，男的吻女的，男的吻男的，這總是讓英國人覺得怪怪的。但這是當地的習俗，所有的地方習俗，在外來客看來，總是有點奇怪。開往基輔、貝爾格勒和布達佩斯的這列火車，將在下午一點準時開車。蘇聯的火車跟莫斯科地鐵一樣，一直都相當準時。

　　在幾呎遠的距離外，保羅．馬修斯正和一位蘇聯國營鐵路公司的代表在交談，談到火車的動力──全是電氣火車，自從列寧同志決定引進電力和消滅蘇聯境內所有的蟲子以來，就是如此。奇怪的是，後來證明，前者竟然比後者容易得多。

　　巨大的VL80T火車頭，兩百噸的鋼鐵怪獸，就停在第三軌道上，後面拉著三天行程所有的車廂，包括一節餐車，六節國際級臥鋪車廂，加上緊接在火車頭後面的三節郵車。月臺上有很多位列車長和服務人員，臉上表情看來都很嚴肅，蘇聯服務業的員工大都如此。

　　黑達克四處張望，兔子和小兔子的照片已經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車站裡的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十二點十五分，和他的手錶相同。兔子會出現嗎？黑達克不管搭火車或飛機，一向習慣提早到車站或機場，可能是因為小時候父親離他遠去的恐懼感在作祟。不管是什麼原因，下午一點的火車，他現在就已到了這兒。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子，黑達克提醒自己──他的妻子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有點擔心在前往醫院途中，她會在車上生產。這會弄得天下大亂，黑達克很確定。保羅．馬修斯正在發問，攝影記者則忙著用他的柯達相機拍照。終於……

　　沒錯，是兔子，還有兔子太太和小兔子。黑達克確定後，拍拍攝影記者的肩膀。

　　「瞧現在正向我們走過來的這一家人，很可愛的小女孩。」他低聲說道，只有靠得很近的人才聽得到。攝影記者立刻拍了十張，接著，換成尼康相機，又拍了十張。好極了，黑達克心想。他會在大使館下班前把照片沖洗出來，把其中幾張傳送給──不，他要親手交給愛德華．弗利，其他的則交給外交信差──如此才能確定一定會被送到貝瑟爵士手中。他不知道他們將如何安排掩飾兔子投誠的事實──一定會用到屍體。聽起來雖然蠻噁心的，但可能性極高。他很高興，他不必知道所有的細節。

　　結果，兔子一家一直走到距他和攝影記者只有十呎遠的地方。他們沒有交談，但那個小女孩就像其他小女孩一樣，當她經過時，還轉過頭來看著他。他對她眨眨眼，換來小女孩微微一笑。接著，他們經過他身邊，走向列車服務員，出示他們的車票。

　　馬修斯繼續發問，那位面帶微笑的蘇聯國鐵代表則很有禮貌地回答著。

　　在十二點五十九分三十秒，列車長在火車旁邊跑上跑下，確認除了一扇車廂門之外，其餘所有的車廂門都關好了。他吹起口哨，揮動一把像船槳的棒子，讓司機知道開車時間到了。於是在下午一點整，火車汽笛響起，火車開始慢慢駛離月臺，緩緩加速，向西駛向基輔、貝爾格勒和布達佩斯。

第二十四章　綿延山區

　　對絲薇拉娜來說，這次旅行當然是一次全新的冒險，但其實對他們全家人來說都是，因為他們從來沒搭過長途火車。火車在駛出月臺後，經過火車調車場，這處調車場和任何車站的調車場一樣：綿延好幾哩長的平行、交會和分岔的鐵軌，和無數的車廂及平臺式的貨運列車，裝著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貨物，也不知是要開往何處。鐵軌的顛簸感似乎證明火車正在加快速度。翟澤夫和艾蓮娜點起香菸，很有興趣地從很大但很髒的車窗望出去。座位還不錯，翟澤夫可以看到床鋪是如何從上面懸吊下來。

　　事實上，他們共有兩個包廂，中間有一扇相通的門。門板是木頭的──從外表看來，是樺木──，最難能可貴的是，每個包廂都有自己的浴廁，所以，絲薇拉娜可以擁有完全屬於她自己的空間，這也是她出生以來的第一次，她一定很高興。

　　離開車站五分鐘後，列車長前來檢查他們的車票，翟澤夫把車票交給他。

　　「你在國安會服務？」列車長很有禮貌地問。原來，國安會差旅處已經先打過招呼了，翟澤夫心想。他們還蠻熱心的，那位官員可能真的很想替他的妻子買褲襪。

　　「同志，按照規定，我不可以討論這個問題。」翟澤夫嚴肅地回答，確信列車長會因此認為他是重要人物。這也是獲得較佳服務的方法之一。國安會官員當然比不上政治局委員，但肯定比小小的工廠廠長神氣。人們並不怕國安會，而是盡量不願得罪他們，以免惹上麻煩。

　　「當然了，同志。有任何需要請找我。晚餐時間是六點，餐車在前一節車廂。」

　　「東西好吃嗎？」艾蓮娜決定問個清楚。當然了，身為國安會官員的妻子，是可以佔些便宜的。

　　「還不錯，同志，」列車長很有禮貌地回答，「我自己也在那兒用餐。」他最後又加了這麼一句。翟澤夫和艾蓮娜都認為，這句話已經說明了一切。

　　「謝謝你，同志。」

　　「祝你們旅途愉快。」列車長說完，轉身離去。

　　翟澤夫夫婦都拿出隨身帶來的書籍，看了起來。絲薇拉娜則把鼻子貼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世界從眼前飛馳而過，旅程就這樣展開。但在他們三人當中，只有一個人知道最後的目的地是哪裡。蘇聯西部大部分是起起伏伏的平原，不像堪薩斯州或科羅拉多州東部。夫婦倆都覺得這樣的景色索然無味，只有他們的小女兒看得很有興趣，因為對她來說，一切都是新奇、有趣的，尤其是在草地上吃草的那些牛群。她想，這些牛真的很棒。

　　※※※

　　在莫斯科，奈傑．黑達克向那位交通部官員致謝，感謝他的熱情協助，然後和保羅．馬修斯回到英國大使館。大使館有一間暗房，攝影記者朝那兒走去，馬修斯則跟著黑達克來到他的辦公室。

　　「保羅，這裡面有可以用的新聞題材嗎？」

　　「我想可能有。這是不是很重要，一定要寫出報導來？」

　　「這對我來說很有價值，蘇聯方面會認為，我可以讓大家注意到這個國家的榮耀之處。」黑達克笑著解釋。

　　你是情報人員，是不是？馬修斯這樣想，但沒有把他的懷疑說出來。「我想，我可以寫出一些報導來。天曉得英國鐵路公司是否還需要人們的鼓勵。也許這可以鼓勵財政大臣再撥些款項給他們。」

　　「這主意倒是不錯。」黑達克表示同意。很明顯地，這位客人對他起了懷疑，但仍很有風度地不加表示，也許以後會的，等到黑達克有一天回到世紀大廈坐辦公桌，兩人在艦隊街某家酒館把酒言歡時。

　　「你想看看我們拍的照片嗎？」

　　「你會介意嗎？」

　　「一點也不，我們拍來的照片，大部分都會扔掉，你也知道的。」

　　「好極了？」黑達克說。接著，他來到辦公桌後面的書櫥。「喝一杯吧，保羅？」

　　「謝謝你，奈傑，就來杯雪莉酒，應該不錯的。」

　　喝了兩杯雪莉酒後，攝影師走了進來，手裡拿著裝滿照片的公文夾。黑達克接過來，一張一張翻著看。「拍得真棒，我用我的尼康相機拍照時，光線一直調不好。」他說。看到了，兔子一家人的全家照，拍得很好──而且，最重要的是，拍到了兔子太太。一共洗了三張，一張比一張好。他把那三張照片收進抽屜裡，然後把那個公文夾還給攝影記者。馬修斯明白他的意思。

　　「我必須回辦公室去，把這簡報導寫出來，謝謝你提供的新聞線索，奈傑。」

　　「這是我的榮幸，保羅，不送了，好嗎？」

　　「沒問題，老哥。」馬修斯和攝影記者消失在走廊裡，黑達克再看看照片。兔子太太是典型的蘇聯婦女，有著圓圓的斯拉夫臉孔──在整個蘇聯境內，跟她臉孔極其相似的起碼有好幾百萬人。到了西方，她需要減一點體重，稍微整整型──如果他們逃得出去的話，他提醒自己不要太樂觀。身高大約五呎四左右，體重約一百四十磅。他發現小兔子倒是長得很可愛，活潑靈動的藍眼睛，愉悅的表情──和世界各地的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充滿好奇。不過，最重要的是，他們現在手中已經擁有兔子一家人的照片。

　　大使館的外交信差室在頂樓，就在大使約翰．肯尼爵士辦公室旁邊。黑達克交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鐵鉤、膠水和蠟封住。信會先送到外交部，再轉交世紀大廈。外交信差的袋子是很昂貴的皮質公事包，兩邊都有浮起的溫莎王室盾形紋章。他用手銬把公事包拷在手腕上。有輛專車把這位外交信差送到薛瑞梅泰伏國際機場，搭英國航空公司七三七客機，在下午飛回希斯洛機場。這些照片將在貝瑟爵士下班之前送到他手中，當然，世紀大廈的某些專家一定會留下來加班，研究這些照片。這將是官方最後一次確認這隻兔子是不是真的。他的臉孔將和已經知道的國安會外勤情報員與安全官員做個比較──如果有什麼可疑的地方，那弗利夫婦就麻煩了。不過，黑達克不認為會發生這種情況，他認為中情局同行的判斷是正確的，但話又說回來，國安會第二處的反情報人員是相當厲害的，不是嗎？他接著前往大使館的通訊室，發電通知秘情局說有一項關於碧翠絲行動的重要訊息，已經交由外交信差送過去。這將會讓每個人的眼睛為之一亮，同時會有一位秘情局人員在政府大樓的郵件室等待。政府官僚體系的作業一向很緩慢，但碰上重要的事情，還是得加速處理，至少在秘情局是如此。

　　※※※

　　航程共兩小時二十分鐘──由於逆風，稍微遲了一點。一輛外交部的黑色捷豹轎車把外交信差飛快送到倫敦市中心，信差送完信後，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在他進門之前，一位秘情局官員就已經拿著那個信封，從橫跨泰晤士河的西敏橋飛奔回去。

　　「拿到了？」貝瑟爵士問。

　　「是的，長官。」那名官員把信封交過去。

　　貝瑟爵士先檢查封口，確定沒有被人動過手腳後，才用拆信刀拆封口。接著，他第一次看到兔子的長相。三分鐘後，艾倫．金夏特走了進來。貝瑟爵士把那幾張彩色照片交給他。

　　金夏特對著第一張照片看了很久。「這就是我們的兔子，是嗎？」

　　「正確，艾倫。」貝瑟爵士證實。

　　「他看來十分普通。他的妻子也是。小女孩倒是蠻可愛的。」資深外勤情報官說。「現在已經在前往布達佩斯的途中，是不是？」

　　「五個半小時前離開基輔車站。」

　　「奈傑的動作很快。」金夏特地認真看著照片裡的臉孔，不知道他腦袋裡藏著什麼情報，他們是不是可以利用這些情報。「碧翠絲行動已經展開，我們找到屍體了嗎？」

　　「約克那具男屍已經送到，我們必須把他的臉孔燒掉。」貝瑟爵士有點厭惡地說。

　　「這一點也不意外，長官。」金夏特表示同意。「另外兩具呢？」

　　「另外兩具來自美國。那是一對在波士頓火災中喪生的母女。在我們說話的同時，聯邦調查局正在處理中。我們必須立刻把照片送過去，讓他們把屍體處理得完全吻合。」

　　「如果你允許的話，我現在就來處理這件事，長官。」

　　「好的，艾倫，請趕快去辦。」

　　樓下有一部彩色照片傳送機，操作員只匆匆看了一眼照片，就開始傳送。蘭格利也有一部完全一樣，由全錄公司製造的傳送機，從世紀大廈傳送到那兒只花了不到兩分鐘時間。金夏特拿回照片，又來到貝瑟爵士的辦公室。

　　「傳送過去了，長官。」

　　貝瑟爵士揮手要他坐下。

　　爵士看看手錶，決定再等個五分鐘，因為中情局總部是很大的一幢大樓，通訊部門是在地下室。五分鐘過後，他拿起安全電話，打給亞瑟．穆爾。

　　「午安，貝瑟。」摩爾的聲音透過數位線路傳過來。

　　「哈囉，亞瑟。你拿到照片了嗎？」

　　「剛剛收到，看來是很和樂的一個小家庭，」局長說，「這是在火車站拍的嗎？」

　　「是的，亞瑟，在我們說話的時候，他們正在火車上。他們將在大約二十──不，是十九小時後，抵達布達佩斯。」

　　「好的，你那邊都已經準備好了嗎，貝瑟？」

　　「我們很快就全部弄妥了。但是，我們倒是很擔心波士頓那對不幸的母女。我們有一具男屍。初步檢查和處理後，正好可以符合我們的要求。」

　　「好的，我會要求聯邦調查局把這邊處理好。」摩爾回答。他必須把這張照片送到胡佛大樓，愈快愈好。也許順便和艾米爾談談這件恐怖的事情，他心裡這樣想。

　　「好，亞瑟，我會隨時和你保持聯絡。」

　　「好極了。貝瑟。再見。」

　　「再見。」貝瑟爵士掛上電話，看著金夏特。「準備把屍體運到布達佩斯。」

　　「時間呢，長官？」

　　「三天應該差不多。」貝瑟爵士想了一下後說。

　　「好的。」金夏特離開辦公室。

　　貝瑟爵士想了一會兒，決定應該通知那位美國人。他在他的電話上按了另一個鍵。

　　「有事嗎，長官？」雷恩走進辦公室問道。

　　「你要去布達佩斯了，三天後──也許四天後，但三天後比較有可能。」

　　「我從哪兒動身？」

　　「英國航空早上有一架班機從希斯洛機場起飛。你可以從這兒過去，或是直接從維多利亞車站搭計程車過去。在飛機上，我們會有一個人陪著你，到布達佩斯後，我們在那兒的工作站站長安迪．哈德森會去機場接你。哈德森很能幹，把那個小小的工作站管理得很好。」

　　「是的，長官。」雷恩說。除了這個，他不知道還該說些什麼，畢竟，他是第一次準備出去擔任外勤情報員。接著，他想到一個問題。「究竟會發生什麼情況，長官？」

　　「我現在還不能確定，但安迪和當地的走私客很熟。我想，他會安排偷渡進入南斯拉夫，然後從那兒搭商業客機回來。」

　　太棒了，還要坐更多次的飛機，雷恩心想。難道就不能搭火車？但這位前陸戰隊員知道，他不能表現出害怕的神情。「好的，我想，這應該行得通。」

　　「你可以和我們的兔子單獨交談。」貝瑟爵士說，「而且，我們第一次在薩默塞特偵訊時，你可以在場。最後，我很希望你能夠護送他回美國，可能是在灣水皇家空軍基地搭乘美國空軍的運輸機。」

　　愈來愈妙了，雷恩心想。看來，他必須要克服這種搭飛機的恐懼感；在理智上，他也知道，遲早都必須這樣做。只是他現在還辦不到，他就是還沒克服。不過，至少他不用搭著CH─46到處跑。這可是他能忍受的底限了。

　　「我這一次要離家多久？」而且不能夠跟我老婆睡在一起，雷恩心想。

　　「四天，最多七天，要看布達佩斯的情況而定。」貝瑟爵士回答，「這很難預測。」

　　※※※

　　他們沒有人曾經在時速六十哩的火車上吃過東西。對他們的小女兒來說，這趟冒險旅程愈來愈好玩。晚餐很豐盛，牛排跟蘇聯的差不多，所以他們不覺得失望，另外還有馬鈴薯和青菜，當然了，還有一瓶伏特加，而且是很不錯的牌子，希望能夠緩和他們旅途的辛苦。火車向著落日的方向駛去，現在已經來到鄉村地區，看到的都是農地。艾蓮娜把身體向前傾，抵住餐桌，替她的小女兒切肉，看著她吃晚餐，另外搭配一杯冰牛奶，好像在宣示她已經是個大女孩了。

　　「你現在也很期盼這次旅行了，親愛的？」翟澤夫問他的妻子。

　　「是的，尤其是可以去購物。」

　　翟澤夫的心情很平靜，事實上，這是他這幾個星期來最平靜的時候。這真的發生了，他的叛國行動──他的一部分良心這麼認為──終於展開了。他在心中懷疑著，他的同胞當中──事實上，應該是他在總部的同事當中──會有多少人有這樣的勇氣，敢於冒這樣的險？你永遠不會知道。他活在這樣的一個國家裡，並且也在這樣的一個機構中任職，所有的同胞和同事都會隱藏起他們內心的真正想法。蘇聯人很重視友情，不會輕易出賣朋友，同時也相信真正的朋友是不會背棄你的──但國安會官員不會幹這種事。在國安會只有講求效忠與背叛：效忠國家和它的原則，背叛任何違背國家的人。但由於他已經不再相信這些原則，所以他轉向叛國，希望能夠以此拯救他自己的靈魂。

　　現在，他的叛國行動已經啟動了，如果第二處的人知道他有這項計畫，他們一定是瘋了，才會准許他搭上這列火車。因為他可以在途中的任何一站下車，或者只須在火車速度很慢的時候跳下車，然後前往事先指定的地點，就可和西方國家的接應人會合（這個接應人可以在任何地點等他）。不過，他相信他很安全，至少只要他留在火車上，他就很安全。所以，他現在可以保持冷靜，並且讓事情自然進行，看看會發生什麼狀況。他不斷告訴自己，他做得很對，而在有了這樣的認知之後，他就會自覺得自己很安全，即使有幾分錯覺。如果真有上帝，祂一定會保佑一個正在逃離惡魔掌控的人。

　　※※※

　　雷恩家晚餐吃義大利麵。凱西會做相當不錯的義大利麵醬，是她母親教的。好玩的是，她們母女身上竟然沒有一滴義大利人的血。明天不動手術，所以他們在晚餐時喝了酒。

　　「親愛的，我必須出門幾天。」

　　「你上次提的北約會議嗎？」

　　「是的，寶貝。看來要三、四天──也許還要更長。」

　　「到底是去幹什麼，你能說說嗎？」

　　「不行，規定不能說。」

　　「幽靈（間諜）活動？」

　　「是的。」他只能說這麼多。

　　「幽靈是什麼？」莎麗問。

　　「那是爹地的工作。」凱西想都不想，脫口就說。

　　「幽靈，就像是『魯爺天從』裡面演的嗎？」莎麗接著問。

　　「什麼？」她的父親問。

　　「懦弱獅說，他相信有幽靈，記得嗎？」莎麗指出。

　　「哦，你是說『綠野仙蹤』。」那是她今年最喜歡的一部電影。

　　「我就是這麼說的，爹地。」她的爹地怎麼這麼笨？

　　「哦，不，爹地並不是幽靈。」雷恩對女兒說。

　　「那媽咪為什麼那麼說？」莎麗追著問。她將來可以當一名很好的聯邦調查局探員，雷恩心裡這樣想。

　　該凱西出面了。「莎麗，媽咪只是開玩笑的。」

　　「哦。」莎麗再度低頭吃起義大利麵。雷恩看了妻子一眼，以後不可以在女兒面前談他的工作。小孩子保守秘密的時間從來不會超過五分鐘，不是嗎？所以，他早就提醒自己，如果你不希望上《華盛頓郵報》的頭版，那就絕對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說。他們這個社區的每個人都知道，雷恩是在美國大使館上班，並且很幸運地娶了一位醫師。他們並不需要知道，他是中情局官員，這會引起人們太多的懷疑，也會引來太多人開他的玩笑。

　　「三或四天？」凱西問。

　　「他們是這麼告訴我，也許還要更久一點，但不會太久，我想。」

　　「很重要嗎？」莎麗遺傳了母親追根究柢的天性，雷恩心想，也許有一部分遺傳自他。

　　「很重要，所以他們要我移動屁股坐到飛機上，真要命！」這樣說，果然有效。凱西知道她的丈夫最討厭搭飛機。

　　「哦，醫師已經幫你開了抗憂鬱藥，還要再開一些暈機藥嗎？」

　　「不，謝了，寶貝，這一次不用。」

　　「如果你暈機，那會比較好。」也比較容易治療，她不必說得太明白。

　　「寶貝，上次我在機上出狀況時，你也在場，記得嗎？我對搭機有很不好的經驗。我們下次回國時，也許可以坐船。」他聲音中充滿希望。但這在真實世界裡行不通。

　　「坐飛機好好玩。」莎麗抗議，她的一舉一動真的太像她母親。

　　※※※

　　當翟澤夫一家人回到包廂時，發現服務生已經把他們的床放下來，並且鋪好時，他們都很驚喜。艾蓮娜替女兒換上可愛的黃色睡衣，上面還有花朵的圖樣。她跟平常一樣，親吻爸媽，道聲晚安，然後自己爬上床──她堅持要這樣做──蓋上被子。但她並沒有馬上睡覺，而是探出頭來，看著窗外飛奔而過的黑漆漆鄉間景色。只有集體農場的建築透出少許燈光，但這已經足以讓小女孩看得津津有味。

　　她的父母讓連接兩個包廂的那道門開著，以防她突然做噩夢。上床之前，絲薇拉娜特別看了一下床底，看看裡面有沒有藏了一頭大黑熊，結果什麼都沒發現，讓她覺得很滿意。翟澤夫夫婦打開書看了起來，但沒多久，就隨著火車晃動的頻率睡著了。

　　※※※

　　「碧翠絲行動已經啟動，」摩爾告訴葛萊將軍，「兔子和他的家人目前在火車上，現在可能正經過烏克蘭。」

　　「我討厭像這樣子等待，」葛萊這樣說不足為奇。因為他從來沒有出過外勤情報任務，他的工作主要是坐辦公桌，注意有沒有重要情報進來。目前這種情況，往往會讓他想起當年在軍艦上──以他的情形來說，主要是在潛艦上──指揮的那種單純的樂趣，你可以在那兒看著海浪，感覺到海風吹拂在你臉上，而只要簡單講幾句話，就可以改變你的艦艇的行進方向或是速度，而不必等著看大海或遠處的敵人會對你採取什麼行動。你可以把自己想像成命運的主宰。

　　「耐心是最難培養的美德，詹姆斯，而一旦你培養出耐心之後，對這個要命美德的需求就會愈來愈強烈。對我來說，這就好像是坐在法庭上，等待律師說到重點部分。但那好像永遠也不會來到似的，尤其是當你知道，那個笨蛋要說些什麼的時候。」摩爾坦承。他也曾經出過外勤任務，但那也是大部分時間都在等待。沒有人可以控制他的命運，這是他在晚年才發現的道理──你只是在人生道路上一路走來，試著不要去犯錯，俞少愈好。

　　「這件事已經向總統報告過了嗎？」

　　摩爾搖搖頭。「沒有必要讓他太興奮。如果讓他以為這傢伙擁有什麼重要的情報，結果卻發現沒有，那又何必呢？我們這兒讓他失望的已經夠多了，不是嗎？」

　　「亞瑟，我們得到的情報永遠不嫌多，而且，我們得到的愈多，就會愈珍惜我們需要但卻未得到的。」

　　「詹姆斯小老弟，我們兩個都不是念哲學系的。」

　　「這是跟著白頭髮一起來的，亞瑟。」說到這兒，麥克．波斯托克走了進來。

　　「再過兩天，碧翠絲行動就成了歷史，會被寫入歷史書中。」他笑著宣佈。

　　「麥克，你從哪兒學來的，居然會相信這世上真有耶誕老人？」中情局局長問。

　　「法官，是這樣子：我們有一位投誠者，而他現在正在投誠途中。我們已經派了一組好手去把他弄出紅土地。你既然派部隊出去作戰，當然相信他們一定會完成任務。」

　　「但他們並不完全是我們的部隊。」葛萊指出。

　　「貝瑟手下的人手不賴，將軍。你知道的。」

　　「沒錯。」葛萊承認。

　　「所以，你就只是等著看耶誕樹下會出現什麼禮物，麥克？」摩爾問。

　　「我已經寫信給耶誕老人，而耶誕老人一向很有信用的。每個人都知道。」想到這兒，他臉上散發出喜悅的光芒。「當他來到時，我們打算怎麼處理？」

　　「把他送到溫徹斯特的農莊，我想，」摩爾想了一會兒後說，「給他一個好的地方，讓他減減壓──讓他到處走走，安排一些一天來回的旅程。」

　　「給他多少錢呢？」葛萊問。

　　「看情況而定。」摩爾說。局裡可以動用多少私房錢，全部由他主控。「如果是很不錯的情報……哦，甚至可以給他一百萬美元。而且，在我們把他所知道的情報都榨光後，還可以替他安排一個好工作。」

　　「什麼樣的工作，我很好奇？」波斯托克突然插嘴。

　　「哦，我們讓他自己決定。」

　　這是既簡單又複雜的程序。兔子一家到達美國後，首先必須學英語。局裡會給他們安排新的身分。一開始，他們需要新的姓名，可能假裝是挪威移民，如此就可以解釋他們的腔調為什麼那麼奇怪。中情局有權每年透過移民局核發一百名新的美國公民（他們從來沒有把這些名額全部用掉）。兔子一家人需要一套新的社會安全號碼和駕駛執照──可以把這兩種一起發給他們，但可能先讓他們上駕駛學校，做妻子的當然一定要學──中情局可以商請維吉尼亞州政府核發（中情局和維吉尼亞州政府的關係很好，而且州政府從來不會問東問西）。

　　接著，就是心理諮商，這家人離開了原來熟悉的環境，必須在全然不同的國家建立起歸屬感。中情局聘了一位哥倫比亞大學心理學教授，專門負責這項工作。他們會找一些投誠者，陪著兔子一家度過這段轉型期。對任何新移民來說，這都不是容易的事。對蘇聯人來說，美國就像是小孩子心目中的玩具店，而這個孩子原本還不知道這世界上竟然有玩具店存在──所有的事物都很有趣，但卻沒有任何共同點可讓他們做比較，就像來到一個不同的星球。總之，他們必須盡量讓投誠者覺得安全舒適，原因有二：一，為了取得情報。二，確定他們不會想回去──如果回去，必死無疑，至少，對做丈夫的來說，一定是這樣。但不可否認的，以前也發生投誠者又回去的情況，對所有人來說，祖國的呼喚仍然是很有吸引力的。

　　「如果他喜歡冷天氣，就把他送到明尼亞波利，或是聖保羅。」葛萊建議，「但是，各位，我們現在說這些，好像有點太急了。」

　　「詹姆斯，你果然很理性。」中情局局長笑著說。

　　「必須有人這樣子。蛋尚未孵化，我們就已經在數有多少隻小雞了。」

　　萬一他什麼也不知道呢？摩爾心想。萬一他只是想逃出來，根本沒有什麼重要情報呢？該死的，這是什麼爛行業！局長忍不住在心裡咒罵著。

　　「好吧，貝瑟會隨時跟我們聯絡，而且，我們還派了你那位小朋友雷恩在一旁看著，要他照顧到我們的利益。」

　　「這真是好消息，法官。貝瑟一定一面喝著啤酒，一面哈哈大笑。」

　　「麥克，不要小看他。那些小看他的人，現在全被關在馬里蘭州的監獄裡，等著上訴呢！」葛萊替他的愛將辯護。

　　「好吧，沒錯，他以前是陸戰隊的。」波斯托克讓步了。「鮑勃打電話來時，我該告訴他什麼？」

　　「什麼也不要說，」局長馬上說道。「等我們從兔子那兒打聽清楚是通訊系統的哪一部分被滲透了再說，在此之前，在電話裡說話都要很小心。知道嗎？」

　　波斯托克像小學生似地點著頭。「是的，局長。」

　　「我已經找科技處的人檢查過電話線路，他們說沒問題。奇普．班尼特還在米德堡裡急得團團轉。」摩爾用不著說，兔子放出的這個消息，對華府來說，相當於珍珠港事件後的最大震撼。但也許他們可以反敗為勝，打敗蘇聯。蘭格利仍懷抱著希望，認為蘇聯人大概不可能比中情局的科學技術處專家們更厲害，但你還是必須跟著下注，才能看到別家的底牌。

　　※※※

　　雷恩默默地收拾行李。這種事情凱西比較內行，但她不知道他需要什麼。情報員出差時都帶哪些行李？西裝？他在陸戰隊時使用的那些東西（他還保留著那些玩意）？很合腳的皮鞋？膠底運動鞋？他想，這些東西聽來還蠻合理的。最後，他決定帶一件普通西裝和兩雙鞋，一雙是半正式的，一雙比較休閒。這些東西都必須全部裝進一個袋子裡──所以，一個大小適中的帆布提袋最適合，既容易提，又不會惹人注意。他把護照留在抽屜裡，因為貝瑟爵士會給他一本新的英國護照──一本外交護照，可能用假名。真要命，雷恩心想，今後這幾天不但要記住這個新的姓名，聽到有人喊這名字時，還得記得回應，實在很折騰人。

　　想當初在美林證券服務，有一個好處：你隨時都知道自己是誰。當然了，雷恩繼續想下去，最後，讓該死的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愛錢如命。不，這輩子休想。任何固執的混蛋都可以賺錢，他的岳父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整理好了？」凱西在他背後問道。

　　「差不多了，寶貝。」雷恩回答。

　　「你這次的任務並不危險是不是？」

　　「我認為不會，寶貝。」但雷恩不會說謊，他不確定的神情說明了一切。

　　「你要去哪兒？」

　　「我告訴過你了，記得嗎？德國。」真是的，又被她識破了。

　　「去處理北約的事情？」

　　「他們是這麼告訴我的。」

　　「你在倫敦幹什麼呢，傑克？世紀大廈，那是情報局，而且──」

　　「凱西，我以前告訴過你。我是分析師，我閱讀各方面的資訊，研判那代表什麼意義，接著把它們寫成報告，供人們閱讀。你也知道的，那和我在美林的工作，其實並沒有太大的不同。我的工作是閱讀資料，找出其中真正的意義。他們認為，我幹得不錯。」

　　「不會用到槍吧？」這一半是問題，一半是意見。雷恩猜想，這可能跟她曾經在約翰．霍普金斯醫院急診室工作過有關。整體來說，醫師對槍都沒有好感，除非是那些喜歡在秋天出去獵水鴨的醫師。她不喜歡他藏在衣櫥裡的那把未上膛的霰彈槍，甚至更不喜歡他藏在衣櫥裡的那把上了子彈的白朗寧手槍。

　　「親愛的，沒有，沒有用到槍，絕對沒有。我不是那種情報員。」

　　「好吧！」她半讓步了。雖然她並不完全相信他，但她知道，他不能說出他現在究竟在幹什麼，就好像她也不能和他討論她的病人的病情。在有了這個認知後，她突然有種沮喪的感覺。「只是希望你不要去得太久。」

　　「寶貝，你知道我很不喜歡離開你，我甚至會睡不著，除非你就在我身邊。」

　　「那麼，你要帶我一起走嗎？」

　　「讓你可以到德國大採購？買什麼？替莎麗買一件蓬蓬裙？」

　　「是呀，她很喜歡看電影裡的小女生穿那種裙子。」她說得有點心虛。

　　「說得好，寶貝。我也希望能夠帶你去，但不行。」

　　「哦，真差勁！」雷恩夫人很失望。

　　「我們活在一個不完美的世界裡，寶貝。」

　　她特別討厭他的這句格言，所以，她發出一陣不合文法的抱怨聲。但是，說真的，她也實在想不出該怎麼回答。

　　幾分鐘後，躺在床上的雷恩想不透他到底要幹什麼。理智告訴他，從各方面來看，他要做的都是例行性的工作，只是換個地點而已。他只是要在外國土地上──不，是充滿敵意的外國領土。他現在已經住在一個外國土地上，然而即使是像英國這麼友善的國家，也不是真正的家。而且英國人喜歡他。但匈牙利人可不會。他們也許不會對著他開槍，但也不會把城市的鑰匙獻上。萬一，他們發現他拿的是假護照呢？維也納公約對這個有什麼規定？但他不能在這方面表現得太懦弱，不是嗎？他以前是陸戰隊的，他應該是勇敢無懼的。是的，當然如此。幾個月前，在他家裡，他就曾經奮勇抵抗那些闖進他家生日宴會的壞人，即使當時有人持槍指著他的頭，他也不會嚇得尿濕褲子。他成功地打敗壞人，但他也很肯定，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是英雄。他設法保住自己的性命，並且想法子殺死一個手持烏茲衝鋒槍的壞蛋，但他唯一覺得愉快的就是，他沒有殺死西恩．米勒那個人渣。沒有，他要讓馬里蘭州法院處理這個案子，他們一定會將他判處重刑，除非最高法院插手，但這個案子比較特別，應該不會如此，尤其是死了那麼多幹員。法院絕對不會對那些冰冷的屍體視若無睹的。

　　但在匈牙利到底會發生什麼事？他只是一名半官方性質的中情局官員，奉命監督救出某位蘇聯人的行動。見鬼了，為什麼這種事情老是發生在我頭上？雷恩真的想不透。這很像是中了魔鬼的樂透大獎，而且還是接連中大獎。這一切什麼時候才會停止？他是拿薪水研判未來情勢發展的，並且做出預測性的報告，但他內心知道，他不能獨力完成這些工作。他需要別人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接下來他才能拿這件事，和每個人都知道已經發生的事做比較，再把這兩者綜合起來，藉此做出大膽推測，指出某人可能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當然，他以前在證券業作的就是這種事情，而且幹得有聲有色，但從來不會有人因為一些股票的交易而喪失性命。而現在，也許他的小命會有點危險，好極了！他凝視著天花板。為什麼天花板總是白色的？黑色不是比較讓人容易入睡嗎？你老是可以看到白色天花板，即使是在一間黑漆漆的房間裡，天花板也是白色的。這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他為什麼睡不著？有什麼原因嗎？他為什麼老是問些很蠢而且沒有答案的問題？不管這場遊戲如何玩下去，他肯定會沒事的。貝瑟不會讓他發生意外。萬一他出了什麼問題，會讓蘭格利很難堪，英國人也很難解釋──太尷尬了，肯定會讓摩爾法官永遠也忘不了，而這將會成為中情局最不愉快的記憶之一，這種不愉快甚至會持續十年或更久。所以，他相信英國秘情局不會讓他發生任何意外。

　　另一方面，他們不會是場中的唯一參賽者，就好像棒球比賽一樣，問題在於，雙方都想贏球。所以，必須選擇在最適當時機，把一記時速九十五哩的快速球打向觀眾席去。

　　但你絕對不可以退縮，傑克，他如此告訴自己。否則，別人──他很重視他們對他的看法的那些人──會以他為恥。更糟的是，他會以自己為恥。所以，不管喜不喜歡，他都必須打起精神上場，並且希望能夠擊中對方投來的球。

　　或者，乾脆再回去美林……不行，他寧願勇敢面對刺刀，也不願意那樣做。我真的應該這樣做，雷恩這樣想，這倒是令他自己有點驚訝。這是讓他變得更勇敢，或者，只是讓他更固執？這倒是個問題，他這樣想。不過，不管如何，反正他已經把行李整理好，如果運氣好的話，最難過的部分可能就是搭飛機了。雖然他很討厭坐飛機，但其後果卻是很容易預測的……除非在飛行途中掉了一邊的機翼。

　　※※※

　　「這是在搞什麼鬼？」約翰．泰勒大叫。他手上拿的電訊只是對他下達命令，但沒有說明為什麼要這樣做。

　　屍體已經被送到市府的驗屍官那兒，同時指示不要對他們做任何處理。泰勒想了一會兒，然後打電話給與他平常有工作往來的一位助理檢察官。

　　「你要什麼？」彼得．梅菲爾不敢相信地問道。他在三年前以全校第三名的優異成績自哈佛法學院畢業，目前正快速向著美國檢察官之路邁進。

　　「我說過了。」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是直接從艾米爾辦公室下達的命令。聽來好像是河對岸的事情，但電文裡什麼也沒說。我們該怎麼進行？」

　　「屍體在哪兒？」

　　「驗屍官辦公室，我猜。已經有人交代過，不要對她們──一對母女──做任何處理。我猜想，她們應該被放在冷凍櫃裡。」

　　「看來，你們是要她們保持原狀？」

　　「保持冷凍狀態吧，我想，應該沒錯。」這種說法，實在是有點怪，這位探員這樣想。

　　「她們還有任何家人嗎，約翰？」

　　「據我所知，警方到現在還沒找到她們的任何親屬。」

　　「好吧，希望永遠找不到。如果沒有家屬出面認領，我們就可以把她們當做貧民，交給聯邦政府。你知道的，就好像是死在街頭的醉鬼。他們通常把這些人放進很便宜的棺木裡，拖到公墓埋葬。你想把她們送到哪兒去嗎？」

　　「彼得，我不知道。我想，我回電給艾米爾，他應該會告訴我。」

　　「是急電嗎？」梅菲爾問，他不知道這到底有多緊急。

　　「上星期來的急電，彼得。」

　　「好吧，如果你很急，我現在就開車去驗屍官那兒。」

　　「我會在那兒跟你會合，彼得。謝謝你。」

　　「你必須找時間請我去理格海鮮餐廳吃一頓，喝一瓶啤酒。」這位助理檢察官告訴他。

　　「沒問題。」但泰勒知道必須先把這件事辦妥。

第二十五章　更換遺體

　　兩具遺體被裝入廉價鋁箱之中，送上聯邦調查局的廂型車，運往羅根國際機場。泰勒幹員打電話到華府詢問下一步該怎麼做，他車上的無線電當然已經裝上了鎖碼設備。

　　聯邦調查局局長艾米爾．傑可卡斯也還沒有完全弄清楚，只好打電話給中情局的摩爾局長。他們最後決定將那兩具遺體裝上英國航空的七四七客機，由波士頓載往倫敦希斯洛機場，交給貝瑟爵士的手下。二一四號班機準時在上午八點十分離開登機門，不久之後就迅速攀上天際，展開三千哩的旅程，直奔希斯洛機場的第四航站。

　　※※※

　　翟澤夫在清晨快五點時醒來，發現自己睡在上鋪，他並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會走上這條路。他翻身望向窗外時驚訝地發現：火車正靠站停車。他不知道這裡是哪一站，忽然感到有點不寒而慄。要是第二處的人上車來怎麼辦？如果是在白天，他可能比較容易脫身。不過國安會一向是以半夜抓人出名，因為人犯比較不會抵抗，這又讓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隨後他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聲，卻是過門不停，而且沒多久火車又開始啟動，離開了木造的車站，窗外的景色立刻又恢復成一片漆黑。我為什麼那麼怕呢？翟澤夫自問，現在還怕什麼？現在不是安全了嗎？是不是快接近安全了？他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他必須提醒自己，在踏入非社會主義的外國土地之前，都不算安全。在糾正了自己的想法之後，他翻身想要再度入睡。火車的震動聲終於蓋過了他的焦慮，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再度進入夢鄉。

　　※※※

　　英國航空的七四七客機在黑暗中飛行，大多數的旅客都已經入睡。機師們正邊喝咖啡，邊監控著各種儀器。他們偶爾會欣賞一下夜空的星光，和那初露曙光的地平線。黎明的曙光通常是從愛爾蘭的西海岸露臉。

　　※※※

　　雷恩醒得比平常早，他悄悄下床，不想吵醒妻子。他穿上便裝，來到門外。送牛奶的人把貨車開進了葛利茲戴爾巷的巷底，將車停妥後，他提了一條麵包和半加侖的全脂牛奶下車──雷恩家孩子的牛奶量可以和惠普公司飛機發動機的耗油量相比。他走到半路才看到雷恩。

　　「先生，出了什麼事嗎？」送牛奶的人問道，心想大概是小孩不舒服，通常幼童的父母會一大早起床，都是為了這個原因。

　　「沒事，只是太早醒來而已。」雷恩邊打呵欠邊回答。

　　「你需要些什麼嗎？」

　　「給我一根末日菸好了。」雷恩直覺地回答。在凱西嚴格的限制下，他自從來到英國之後，就再也沒有抽過香菸。

　　「來，給你，先生。」送牛奶的人從整包之中搖出一根遞上。

　　「謝謝你，老兄。」雷恩愣了一下，才接下了香菸，對方還用打火機幫他點著。他才吸了一口就咳了出來，不過很快就沒事了。在這麼一個寂靜的早晨，這種有人陪伴的感覺真棒，而壞習慣的妙處就在於──要找回來還真是容易。香菸的味道很強烈，跟他在高中畢業前抽過的萬寶路差不多──在一九六○年代，那是一種長大成人的象徵。送牛奶的該戒菸了，雷恩想著，不過他太太應該不是霍普金斯醫院的醫生吧！

　　他不是經常有機會跟顧客聊天。「你喜歡住在這裡嗎，先生？」

　　「是啊，很喜歡。這一帶的人很親切。」

　　「一向如此，先生。祝你今天愉快。」

　　「謝謝你，老兄，你也一樣。」雷恩說，送牛奶的人回到車上。在美國大部分地區已經看不到牛奶送貨員了，他們被超級市場和便利商店給取代了。可惜啊！雷恩心想。他想起了小時候的彼得惠特牌麵包和蜂蜜甜甜圈，那些東西大概都在他七年級時候消失無蹤了。不過香菸和靜謐的空氣倒是對驅除睡意頗有幫助。附近寧靜無聲，連鳥兒都還在睡夢中。他抬頭看見天上飛機的燈光，旅客來到歐洲──或許是到北歐，顯然都會經過這條路線──也許是從希斯洛機場起飛的吧。可憐的傢伙，這麼早起來開會嗎？他覺得奇怪。他抽完菸之後，把菸頭丟在草皮上，擔心會不會被凱西看到。還好，他可以歸罪於別人，報紙還沒來，雷恩只好走回屋裡，打開廚房的電視，看看CNN新聞。他趕上了體育新聞，紅襪隊又贏球了，將和小熊隊爭奪世界冠軍。這算是個好消息，如果沒出國，他會去棒球場看一兩場球賽。今年沒辦法，即使現在英國佬也開始看美式足球，他的電視還是連一場棒球賽都收不到。英國佬哪裡看得懂美式足球，不過他們就是愛看。比他們的電視節目好看，雷恩暗笑。凱西喜歡他們的喜劇片，可是他就是覺得不合口味。不過他們的新聞節目倒是不錯。天色漸亮，他看見第一道曙光照在東方的地平線上，即使再濃的睡意也抵擋不住升起的陽光。

　　雷恩決定煮咖啡──只需要把咖啡機的按鈕撥上，這也是他送給凱西的生日禮物。不久他聽見前門口有報紙的落地聲，便走了過去。

　　他走回廚房時，凱西問他，「起得這麼早啊？」

　　「對啊，實在睡不著。」雷恩吻了她一下。她的表情先是有點異樣，卻又馬上恢復正常。她靈敏的鼻子察覺到了一絲香菸的味道，不過理智認為不太可能，因此沒有在意。

　　「咖啡煮了嗎？」

　　「按鈕撥上了，」雷恩回答，「其他的事交給你嘍！」

　　「你早餐想吃點什麼？」

　　「還可以選啊？」雷恩有點兒懷疑地問道。她最近又展開一回合健康飲食計畫，禁吃甜甜圈。

　　※※※

　　「早安，小寶貝！」翟澤夫對女兒說道。

　　「爸爸！」她伸出兩隻手，露出了孩子睡醒時的笑容。孩子在長大成人前很快就會失去這樣的天真，而如果這樣的天真還繼續，也會令父母覺得不可思議。翟澤夫把她從床上抱了起來，在懷裡抱了一下。她赤腳踩在地毯上，跨出兩步走進專用的洗手間。艾蓮娜進來準備她要穿的衣服，然後兩人回到了大人的臥艙。不到十分鐘，他們已經走向餐車。翟澤夫回頭看見服務員正趕忙優先整理他們的臥艙，不錯，國安會的工作真是好處多多。

　　夜裡，火車在一處國營農場停下，補給新鮮的牛奶，絲薇拉娜早餐很喜歡喝牛奶。車上大人的早餐是劣質咖啡（已經不錯了）和塗了牛油的麵包，廚房已經沒有雞蛋了，但至少麵包和牛油是新鮮的，味道還不錯。車廂的後端有一疊報紙，翟澤夫拿起一份《真理報》，坐下開始看報──依舊是那些謊言。身為國安會的人，還能夠知道一些報紙不會報導的事實。《消息報》至少還會報導一部分的真人甚至真事，他心想。不過，蘇聯的火車當然只會供應前者那種最政治正確的報紙嘍，翟澤夫不屑地哼了一聲。

　　※※※

　　雷恩準備了兩套刮鬍和盥洗的用具，以供偶爾緊急出差時使用。他把衣物袋掛在衣櫥裡，隨時等候貝瑟爵士的通知。他打領帶的時候看了那個袋子一眼，心想不知道什麼時候要出發。不久凱西又回到臥房更衣，她一向把醫師外套掛在辦公室大門的鉤子上──大概兩家醫院都是一樣的吧──漢姆史密斯醫院和慕菲茲醫院，只是名牌有所不同。

　　「凱西？」

　　「什麼事？」

　　「你還在用霍普金斯醫院的名牌嗎，還是領了新的？」雷恩總是不厭其煩地問個不停。

　　「新的。因為有些病人會覺得奇怪，要跟他們一一解釋很麻煩。」然而還是有病人會問起她的口音，或是問她為什麼名牌上是印著「外科醫師卡洛琳．雷恩夫人」，「夫人」的名銜還讓她覺得蠻得意的。雷恩看著她梳頭，他總是喜歡看她梳頭。她要是能把頭髮留長一點，那就太美了，可惜她從來不留長髮，她說什麼髮型都會被手術帽弄得一團糟。不過在他們下一次受邀參加盛宴的時候，她的髮型就會有所改變，而且宴會將在不久之後舉行。女王和威爾斯親王都很欣賞他們這一對夫婦，還把他們列在國內的優先邀請名單上。雖然凱西若是第二天需要開刀，可以藉口不參加，但是這樣的邀宴是非參加不可的。在另一方面，情報員也應該為此殊榮感到高興，儘管你第二天上班前要少睡三個小時。

　　「你今天要做什麼？」

　　「發表一篇有關氙光雷射的演講。他們馬上就要採購一臺儀器，而我是倫敦唯一懂得操作方法的人。」

　　「我老婆是個雷射操作員哪！」

　　「至少我還可以說說自己在幹什麼，」她回嘴說，「情報員先生！」

　　「是啊，親愛的，」雷恩嘆了一口氣。也許我今天就該帶著我的白朗寧手槍上路，故意氣氣她。不過要是在火車上被別人看了出來，最好只是引起他們的懷疑，最糟的情況是遭到警察盤問帶槍的理由，到時候連他外交官的身分也很難讓他全身而退。

　　※※※

　　十五分鐘之後，雷恩和凱西坐在火車上，往倫敦而去。她又開始閱讀她的醫學刊物，而他則翻閱《每日電訊報》。約翰．奇根在報上撰寫一個專欄，他是一位歷史學家，雷恩對他分析複雜事理的能力極為佩服。他不明白，貝瑟為什麼還不找他來為世紀大廈工作。也許因為奇根的名氣太大了，能夠把他的思想傳播給大眾──這麼說吧，至少那些聰明的人並不在政府機關工作。是呀，在英國當公務員是不可能發財的，而且還得隱姓埋名──不過，偶爾因為表現傑出而被人摸摸頭，也是不錯。只是，這種公務員在全世界都不會受到歡迎。

　　※※※

　　就在他們的列車通過大象堡站時，二一四號班機提早抵達希斯洛機場的第四航站。飛機沒有停靠在空橋邊，而是由接駁巴士將旅客載往海關。飛機停妥之後，貨艙的艙門立刻打開。在羅根機場最後上機的兩具鋁棺最先卸下。鋁棺的邊上貼有標籤，告訴搬運工該送往何處，不過世紀大廈還是秘密地派了兩個人來監督。鋁棺被放置在一部四輪的臺車上推往停車場，然後被迅速裝上一輛小型的四輪貨車，貨車的外側看不到任何標記。兩個英國秘情局派來的人立即將貨車開往倫敦市區。

　　四十分鐘後，貨車開進了西敏橋路一百號，鋁箱被送進載貨電梯，下到地下二樓。

　　地下二樓有兩個人在等著，他們慢慢打開箱子，謝天謝地，箱子裡有很多乾冰，遺體還沒有發出屍臭味。他們戴上橡皮手套，把遺體抬起──兩具都不太重──放上不銹鋼的檯子。兩具遺體都沒有穿衣服，尤其是那個小女孩，看了真是令人鼻酸。

　　遺體與《泰晤士報》所提供的相片比對之後，他們覺得她不像相片中的小孩，這一點他們並不覺得意外。那名成年女子的遺體也是一樣，雖然她的體型和身材大致相符。兩具遺體的面貌必須加以嚴重破壞，才能供碧翠絲行動使用。這項工作需要動用丙烷焊槍，為首的一人打開天花板上的強力風扇，兩人穿上全套的防火衣，點著了焊槍。烈火無情地灼燒著她們的頭和臉，兩個人的頭髮顏色都不對，所以最先燒掉，再燒掉兩人的容貌。處理小女孩遺體的那一位口中念念有詞，為女孩的靈魂禱告。這只是兩具冰涼的肉體，對於原來的主人來說已經失去意義，可是對英國──以及美國──卻還有利用價值，否則他們不會做出這麼殘忍的事。這時小女孩的左眼爆開了，他將頭別過一邊，開始嘔吐。然而工作還是得完成，因為她的眼睛顏色不對。

　　手腳也必須燒得焦黑，還要檢查身上有沒有刺青、疤痕，或任何其他特徵。不過他們一樣也沒有找到，連開盲腸的疤痕都沒有。

　　他們總共花了九十分鐘才完成。下一步是為遺體穿上衣服，他們設法把蘇聯式的服裝套在遺體上，然後再燒一次，讓衣服纖維黏在焦黑的皮膚上。這些可怕的工作完成之後，他們把遺體放回鋁箱中，又加了一些防腐的乾冰。兩個鋁箱被放在房間的角落，旁邊還有第三個一模一樣的箱子。午餐的時間到了，不過他們沒有胃口，倒是很需要喝幾杯威士忌。

　　※※※

　　「傑克？」貝瑟爵士從門外探頭進來，雷恩正在看文件。

　　「是的，爵士。」雷恩抬頭回答。

　　「你的行李準備好了嗎？」

　　「東西都在家裡，不過都已經準備好了，爵士。」

　　「很好，你搭英國航空今晚八點的班機，從希斯洛機場的第三航站起飛。我們會派一部車送你回家拿東西──我看看，三點半左右可以嗎？」

　　「我還沒有拿到我的護照和簽證哩！」雷恩告訴貝瑟。

　　「你會在午餐之後拿到。你表面上的身分是外交部的督察員，我記得你以前拿過會計師執照，或許你可以在那裡複習一下。」這蠻好玩的嘛，貝瑟爵士心想。

　　雷恩試著回敬他幾句，「說不定比買賣股票還有意思呢。有沒有人跟我一道去？」

　　「沒有，不過安迪．哈德森會到機場接你。」貝瑟說。「記得在出發前先來找我！」

　　「是的，爵士。」貝瑟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賽門，來點啤酒加三明治如何？」雷恩問他的同事。

　　「好主意。」哈定站起來拿外套，兩人走出大樓朝克萊倫斯公爵酒館走去。

　　※※※

　　火車上的午餐很不錯：羅宋湯、麵條、黑麵包，還有一道甜點──從某個農場弄來的草莓。唯一的問題是絲薇拉娜不愛喝羅宋湯，她只吃了些湯表面的酸奶油，然後津津有味地大吃麵條，還吞下了不少草莓。他們剛剛通過保加利亞邊界的德蘭西法尼亞丘陵，火車將會經過索非亞，再轉向西北駛往南斯拉夫的貝爾格勒，終點是匈牙利。

　　翟澤夫一家人的午餐吃了很久，絲薇拉娜正盯著窗外看，此時火車來到了索非亞。

　　翟澤夫也很悠閒，抽著香菸。在火車經過索非亞的時候，他在猜保加利亞的秘密警察總部是在哪一幢建築物。布波佛依上校在裡面嗎？是不是正在執行他的計畫，也許是跟那位史卓科夫上校一道吧？他們的距離會有多遠？教宗的性命有沒有立即的危險？若是教宗在他發出警告之前遭到謀殺，他會覺得如何呢？他能夠或是應該加快腳步嗎？一大堆頭痛的問題，卻沒有人可以傾訴！你已經盡力了，奧萊格，他對自己說，沒人能做得比你好了！

　　索非亞車站看起來像是一座天主教堂，這幢令人印象深刻的石材建築物頗富有宗教的精神。突然間他不再擔心國安會的人上車來逮捕他。他只想到要趕快趕到布達佩斯去，去看看中情局準備得如何，希望他們真的有辦法。國安會對這類的事非常在行，就像魔術師變戲法一樣。中情局也有那麼行嗎？蘇聯的電視經常把中情局描述成一個邪惡而笨拙的對手，不過他們在總部並不是這樣說的。在捷爾任斯基廣場二號裡，他們被看成是邪靈，永遠躲在暗處，像惡魔一樣的狡詐，是最可怕的敵人。那麼，哪一種說法才是真的呢？當然，他很快會知道答案了。翟澤夫熄掉了菸頭，帶著全家人回到了他們的車廂。

　　※※※

　　「你期待出這趟任務嗎，傑克？」哈定問。

　　「是啊，就像要去看牙醫。你可別告訴我任務會很輕鬆，因為你也還沒有實際出過任務，賽門。」

　　「你們自己人推薦的，你知道嗎？」

　　「所以我回來的時候──假如我回得來──我要揍葛萊將軍一頓。」雷恩半開玩笑──只有一半──地回答。「我沒有受過這種訓練，賽門，記得嗎？」

　　「又有幾個人受過搏擊的訓練？而你受過訓。」哈定提醒他。

　　「好吧，我曾經擔任過陸戰隊中尉，大概有──十一個月的時間，一直到直升機墜毀在克里特島，我的背部受傷為止。媽的，我連雲霄飛車都沒興趣。我老媽和老爸可是非常喜歡這可恨的玩意兒；小時候，他們經常帶我到遊樂場去坐雲霄飛車，希望我也會喜歡這種要命的玩意兒。我老爸，」雷恩解釋，「四十年前是一○一空降師的傘兵，從天而降對他而言可是輕而易舉的。」他哼了一聲。陸戰隊的好處之一是，他們不會叫你從飛機上跳下去。雷恩忽然想到，跳傘可沒墜機可怕。「你們的外勤人員帶不帶武器呢？」

　　這句問話實在引人發笑。「只有在電影裡面才帶，傑克。武器又笨重又難掩人耳目，而且也很難自圓其說。秘情局裡根本沒有所謂的零零幾情報員！──至少我還沒有聽說過。法國佬有的時候會殺人，而且心狠手辣，以色列人也是一樣。不過人難免會有失誤，即便是高手也會出差錯，這種事很難跟新聞界解釋。」

　　「不能發出封口指令嗎？」

　　「理論上是可以，但是執行起來會有困難。新聞界有他們自己的遊戲規則。」

　　「就像尼克森遭到《華盛頓郵報》揭發一樣。所以我應該不要殺人才對。」

　　「我是會盡量避免。」哈定一邊點頭，一邊嚼著他的火雞肉三明治。

　　※※※

　　即便是貝爾格勒的居民，也會認為自己的車站很不錯。很顯然的，在上個世紀中，建築師之間的競爭一定非常激烈，正如同中世紀時代的天主教教會之間，競相建造更大、更雄偉的教堂。火車誤點了好幾個小時，在他看來有點意外。他覺得不太可能，因為火車沒有在任何地方停下來過，也許是開得不夠快吧。離開貝爾格勒之後，火車迤邐登上了城外的丘陵，車速還是無法加快。他想像著這裡冬天的美景，這一帶不是正在準備舉辦運動會嗎？此地冬季來臨的時間和莫斯科差不多，今年的冬天來得比較晚，不過這表示一旦來了就會非常寒冷。他很想知道美國的冬天是什麼樣的景象……

　　※※※

　　「準備好了嗎，傑克？」貝瑟爵士在他的辦公室問道。

　　「應該是吧。」雷恩看了看他的新護照。因為是外交護照，所以比一般的護照要好看，而且有紅色真皮封面，正面印著英國皇家的標記。他一頁一頁的翻閱著上面的戳記，想看看自己假裝到過哪些地方，泰國、中國大陸，雷恩心想，我還真到過不少地方哩。「為什麼需要這個簽證？」他問道。到英國根本不需要簽證。

　　「匈牙利的進出管制非常嚴格，他們會檢查入境和出境的簽證。我想你不會需要用到出境簽證。」貝瑟爵士表示，「哈德森大概會帶你從南邊出來，他跟當地的走私集團很熟。」

　　「需要爬山嗎？」雷恩問。

　　貝瑟爵士搖搖頭，「不必，通常不需要，我想應該是搭汽車或卡車吧。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的，孩子。」他抬起頭，「真的只是一般例行性的工作而已，傑克。」

　　「你說的喔，爵士。」雷恩敢保證他對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

　　貝瑟爵士起身，「一切順利，傑克，我們幾天之後見。」

　　雷恩握了他的手，「遵命，貝瑟爵士。」

　　汽車在路邊等他，雷恩一躍上車，坐進了左前座，車子向東駛去。下午路上的車子不多，車行時間只需要五十分鐘，幾乎跟火車一樣快。

　　回到占丹的時候，雷恩看到女兒正在睡午覺，小傑克則正在圍欄裡撥弄自己的腳，還玩得正高興呢！保母瑪格莉特則坐在客廳裡看雜誌。

　　「雷恩博士，你怎麼突然──」

　　「沒事，我要出差。」他走向廚房的壁掛式電話，想打電話給凱西，卻發現她正在發表那場雷射玩具的無聊演講。他皺著眉頭上樓拿行李，打算到機場再打給她。不過，為防萬一，他匆匆留下了一張字條。

　　去波昂，打過電話，會再打，愛你，傑克。字條貼在冰箱的門上。雷恩彎下腰來親親莎麗，然後再伸手抱起兒子摟一摟，小傢伙口水滴了他一身，像是汽車引擎在漏油一樣。出門前得用紙巾擦一擦。

　　「祝你一路順風，雷恩博士。」保母說。

　　「謝謝你，瑪格莉特，再見。」車子離開之後，她立刻打電話給世紀大廈，告訴他們約翰爵士已經出發往希斯洛機場去了，然後又繼續看她的雜誌。

　　※※※

　　火車經過匈牙利邊界上一處調度站時突然停了下來，此地接近頌柏爾鎮。翟澤夫並不知道停車的原因，也愈來愈擔心。火車的兩側有許多起重機，停車之後不久，又出現了一大群蒙面的工人。

　　匈牙利國營鐵路是採用標準軌距，即兩軌之間相距四呎八．五吋。這是世界標準軌距，而且居然是源自於羅馬人的兩輪馬車。可是蘇聯的火車軌距是五呎，解決的方式是在這裡把火車車身從蘇聯的軌道上吊起來，放到另一種車輪軌道上。時間大約需要一小時，不過以整個過程來說，算是蠻快的。絲薇拉娜看得出神，連她的父親都對他們熟練的調度工作印象深刻。過了一個小時二十分鐘之後，他們開始在窄軌上向正北方前進，車頭是新型的電氣火車頭，列車此時正穿越肥沃的匈牙利田野。就在這個時候，絲薇拉娜興奮地嚷著，她看見外面出現了一些穿著當地傳統服裝、騎在馬上的人，這景象讓他們感受到了異國風情。

　　※※※

　　飛機是一架很新的波音七三七，這一趟去，雷恩決定要帶個好朋友同行。他在機場買了一包香菸，而且就在大廳裡面點上了一根。

　　他的座位絕佳，是頭等艙靠窗的座位。能欣賞天空的景色是搭飛機的唯一好處，另一個附帶的好處是別人看不到你臉上害怕的表情，除非是空中小姐，因為她們有醫生的本事，也能察覺到別人的恐懼不安。頭等艙的酒是免費供應的，雷恩本來想喝點威士忌，結果發現只能夠選擇蘇格蘭威士忌（他不愛喝）、伏特加（他不愛喝），或是琴酒（他聞了就覺得難過）。對於愛喝傑克．丹尼爾牌威士忌的人來說，他真是選錯了航空公司，不過酒單上的酒還算是勉強可以接受。飛機爬升到了巡航高度之後，禁止吸菸的燈號噹一聲地熄滅了，雷恩又點著一根菸。香菸雖然比不上波本酒，可是聊勝於無，至少可以讓他休息一下，閉上眼睛，裝作很輕鬆的樣子。他偶爾會看看外面，想知道下面是綠色還是藍色。飛機飛得還算平穩，他只有在幾次小震動的時候需要抓住座椅的扶手，而且三杯高級的法國白酒也對他產生了鎮定的作用。大概飛了一半了，正在比利時的上空，他又開始想著，有多少人不愛搭飛機？可能有三分之一，也可能有一半？有多少人像他一樣痛恨搭飛機呢？再一半？所以，可能，不是只有我。心裡害怕的人會想要掩飾，看看四周，很多人的臉上露出和他剛剛差不多的表情。所以他或許不是飛機上唯一的膽小鬼吧。白酒很好喝，帶有水果的香味。如果北解組織沒有到過他奇薩披克灣的家，沒有用烏茲衝鋒槍破壞他的計畫，那麼他或許還有從這架飛機上安全回到地面的機會。所以他最好放輕鬆，享受這一趟旅程──畢竟，他只有兩條路可以走，波音飛機此時正以五百哩的速度飛行。

　　飛機在下降時稍微抖動了幾下，不過對於雷恩來說，這是飛行途中他感覺比較安全的一部分──飛機就快要回到地面了。理智上，他知道這實際上是最危險的部分，但是他的本能反應並不這麼認為。他聽見各種機械的聲響，接著是起落架門開啟時的呼呼聲，然後看到迎面而來的地面，這時他才真正有了安全感。飛機落地時震得很厲害，可是雷恩很高興。他終於回到地面上來了，自己想站就站，想走就走，而且速度安全得多，太棒了。

　　※※※

　　他們到了另一處火車調度站，裡面擠滿了貨車和運牛車的車廂，他們的列車在轉轍器和彎道上來回挪動。絲薇拉娜又把她的鼻子頂在玻璃窗上，最後他們經過一片玻璃頂罩，然後猛然在東站停下。穿著非正式制服邋裡邋遢的服務員在行李車旁排成了一列。絲薇拉娜跳下火車四處張望，差點讓跟在後面、提著行李的媽媽找不到她。翟澤夫走向行李車，服務員把他們的行李搬到兩輪的手推車上。他們離開那列火車，走過老舊狹小的收票亭，來到了外面的計程車招呼站。站上停了很多輛計程車，全都是蘇聯製拉達斯牌──蘇聯版舊式飛雅特汽車──而且全都是同一個顏色，應該是米色吧，外加上一層泥漿。翟澤夫給了服務員一塊東歐盧布，看著他把行李搬上車。小小的計程車車廂實在擠不下，有三件行李必須放進前座，因此絲薇拉娜得坐在媽媽的大腿上，才能一塊兒到旅館去。計程車開動了，先快速轉了一個違規的大迴轉，然後再以嚇人的速度呼嘯通過看來是商業區的大街。

　　艾斯托里亞飯店距離車站只有四分鐘，建築物很有特色，看來像是一個舊時代的高級大飯店。大廳的面積還算不小，雖然不是精雕細琢，卻也處處可見橡木的雕刻裝飾。櫃臺職員知道他們要來，堆著笑臉迎接他們。他在把房間鑰匙交給翟澤夫之後，又把手指向了對街的蘇聯─匈牙利文化友誼中心。那裡顯然是蘇聯國安會的工作站，入口處或許也有鐵人菲利克斯的雕像。服務生帶著他們進了狹窄的電梯，上到了三樓，再右轉來到三○七號房。三○七是位在轉角的一個房間，除了翟澤夫以外，其他人都以為他們要在這裡住上十天。他用一塊錢盧布打發了服務生，這是一間只比他們在火車上兩個臥艙合併後要大一點的房間，雖然一家人必須共用一間浴室，不過只要能夠淋浴和泡澡，他們就心滿意足了。翟澤夫讓太太和女兒先進去洗澡。

　　以西方世界的標準來看，這個飯店的房間相當破舊，但若是拿來和蘇聯的飯店相比，簡直可以算是皇宮。窗戶邊有一張椅子，翟澤夫坐在椅子上觀察著街道，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中情局的人員。他知道這樣做是很愚蠢的，可是他實在是按捺不住。

　　※※※

　　他所要找的人根本不是美國人，他們是湯姆．川特和克力斯．摩頓，兩人都是安迪．哈德森的手下。他們的頭髮都是黑色的，而且當天刻意不洗頭，喬裝成匈牙利的工人。川特看著他們離開火車站，走進飯店，摩頓則住進了同一家飯店。他們憑著由《泰晤士報》駐莫斯科攝影記者所提供的清晰相片，很容易就認出了翟澤夫一家人。為了做最後的確認，摩頓走到櫃臺，以一口流利的俄語確定了他「老朋友」的房間號碼，他給了櫃臺職員二十塊匈牙利幣，還向他眨了眨眼。接著他裝成一副閒晃的模樣進了酒吧，一面仔細勘察飯店的一樓，以便行動時參考。他們暫時決定搭乘地鐵返回大使館，事情進行得出奇順利。火車雖然誤點不過飯店的資訊卻是正確無誤的。

　　※※※

　　安迪．哈德森是一個中等身材、一般長相的人，只不過他的灰色頭髮是外國人的標誌，因為這裡的每一個人都看起來很相像。機場的人看起來當然也都一樣，雷恩心想。

　　「我們能說話嗎？」雷恩在離開機場的路上問道。

　　「可以，車上是乾淨的。」這種車每輛都經過定期檢查，還得停在妥當的地方。

　　「你有把握嗎？」

　　「對手通常不會侵犯外交人員的豁免權，這個守則雖然奇怪，卻是真的。而且，這部車裝了非常靈敏的警示器，事實上連我自己都沒把握能解除。無論如何，歡迎你光臨布達佩斯，約翰爵士。」

　　「你認識我嗎？」

　　「認識，去年三月我去過倫敦，你的英雄事蹟發生的時候剛好我也在城裡──太莽撞了，要不是愛爾蘭人笨得要死，你早就沒命了。」

　　「這句話我跟自己說過好多次了，哈德森先生。」

　　「叫我安迪吧！」哈德森說。

　　「好，叫我傑克。」

　　「一路上都好？」

　　「只要能平安就好，安迪。請解釋一下任務的情況，同時告訴我怎麼進行。」

　　「全都是例行公事。我們要盯住兔子和他的家人，等到機會成熟的時候，就迅速將他們護送出城，送到南斯拉夫去。」

　　「怎麼送出去呢？」

　　「用汽車或卡車，還沒決定。」哈德森回答，「只有在匈牙利這邊有困難，南斯拉夫對穿越邊境的人根本不管──他們有幾千萬人在外國從事各種工作，而且我們跟邊界防衛部隊的關係實在是非常好。」哈德森向他保證。

　　「之後用什麼回報他們？」

　　哈德森點點頭，此時他正在一個面積不小的公園邊上轉彎。「這是他們幫家人拿到衣服和時髦用品的途徑，我認識一些走私毒品的人──當然，我是不會用這些人的。毒品至少是當地官員假裝會關心的事，不過有些邊界防衛部隊比較容易溝通。你無法想像你可以用錢和銳跑球鞋換到什麼東西。這裡的黑市交易非常猖獗，因為黑市可以把錢弄進來，所以只要他們不要太過囂張，政府官員就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明白了吧。」

　　「那中情局的工作站是怎麼給弄掉的？」

　　「運氣實在太差，就像在空蕩蕩的路上被卡車輾過一樣。」哈德森惋惜地說。

　　「真有這種事？」

　　「不常發生，簡直是中了樂透彩。」

　　「有賭才有贏嘛！」雷恩低聲地說。這是馬里蘭州樂透彩的廣告詞，實際上樂透是另一種要笨人繳稅的方式，只是過程比較有趣罷了。

　　「對，沒錯。大家都有機會。」

　　「那把兔子一家人弄出去的機會有多少？」

　　「萬無一失。」

　　對雷恩來說，這聽起來有點像在下注，不過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考慮。「他們有沒有告訴你，他的太太和小孩並不知道他的假期會有多長？」

　　這個問題讓哈德森別過頭來。「你開哪門子玩笑！」

　　「不是玩笑，這是他在莫斯科對我們的人說的。夠複雜了吧？」

　　哈德森的手仍操控著方向盤，「只要她不吵，我想我們在必要時處理得了。」不過他的表情很明顯地出現了一絲憂慮。

　　「他們告訴我，歐洲女人沒有美國女人強悍。」

　　「沒錯，事實是如此，」哈德森同意。「尤其是蘇聯女人，我覺得。好吧，到時候就知道了。」

　　最後他們轉進了哈姆街，抵達英國大使館。哈德森將車停妥後步出車外。

　　「那幢建築物是布達佩斯的警察總部。最好待在安全的地方，因為他們對我們有一點威脅。此地警察的地位不高，而當地的語言又非常難懂，語言學家稱之為印度─阿爾泰語，是源自於蒙古的一種語言，如果你相信這種說法。這種語言跟你所聽過的任何一種語言都沒有關聯。當地人會說英語的不多，不過有些人會說德語，因為奧地利就在隔壁。你別擔心，我們會有人一直陪著你，明天早上我會帶你出去走走。我不知道你累不累，不過我自己覺得出差最累人了。」

　　「對呀，」雷恩立刻表示同意。「我稱之為旅遊衝擊。」

　　「我們會安排你住在樓上的房間，大使館的餐廳還不錯，你的房間也很舒服──如果你不太挑剔的話。我來幫你提行李。」

　　雷恩的房間裡有床、專用的浴室、電視，還有錄放影機和十幾卷錄影帶。他決定選擇傑克．霍金斯主演的電影《無情海》，他一口氣看完了整部電影，才進入夢鄉。

第二十六章　遊客

　　他們大約在同一個時間醒來，小絲薇拉娜最早，接著是媽媽，爸爸則是最後。艾斯托里亞飯店提供送餐服務，這是蘇聯人前所未聞的高級享受。房間裡有電話，艾蓮娜填好訂餐資料之後，按照指示撥了內線電話，餐飲部門說早餐會在三十分鐘內送到。

　　「我自己做會快得多。」艾蓮娜批評，不過她必須承認，不用動手做早餐，是再好不過了。於是他們就利用等待早餐的時間，輪流進浴室盥洗。

　　※※※

　　雷恩沖過澡，在七點四十五分左右走進大使館餐廳。顯然英國和美國的駐外人員都喜歡吃得很豐盛。他拿了一大堆的炒蛋和培根外加四片白土司，他認為自己需要在早上飽餐一頓，才能撐過這一天。咖啡並不難喝，一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奧地利的進口貨，難怪品質會這麼好。

　　「李查堅持要喝這種咖啡。」哈德森在美國客人對面坐了下來。

　　「誰？」雷恩問。

　　「李查．杜佛大使──他目前在倫敦，前天才剛走。可惜，他會很高興見到你的。他是個好老闆。你睡得好不好？」

　　「還不錯，才一個小時的時差而已。我可以打個電話到倫敦嗎？昨天離開前沒時間跟太太說一聲，想請她不要擔心。」雷恩解釋道。

　　「沒問題，約翰爵士，」哈德森對他說。「你可以在我的辦公室裡面打。」

　　「她以為我是到波昂去處理北約的事情。」

　　「真的啊？」

　　「凱西知道我替中情局工作，不過對我的工作內容並不太了解，更何況，連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來幹什麼的。分析師，」雷恩聲明，「並不是參與行動的人。」

　　「你可以把這次當成一個新的經驗。」哈德森直率地表示。

　　「謝了，安迪。」雷恩抬頭擠出一臉苦笑。「我的經驗夠多了，老哥。」

　　「好啦，你下一次寫備忘錄的時候，就會比較能夠了解上面人的苦心啦。」

　　「我無所謂，只希望不要踢到鐵板。」

　　「這件事我來負責。」

　　雷恩拿起咖啡啜了一口，這不是凱西所喜歡的等級，不過以大量製造的咖啡來說，已經不算太差了。「今天的計畫怎麼安排？」

　　「早餐吃完之後，由我當導遊。我們先實地勘察，再研究如何完成碧翠絲計畫。」

　　※※※

　　翟澤夫一家人對早餐的豐盛感到訝異。他早就對匈牙利的美食有所風聞，今天終於能夠親身品嚐，他覺得非常好吃。他們吃完早餐，詢問櫃臺職員有哪些景點。艾蓮娜對購物最感興趣，詢問哪裡是最熱鬧的商店街，櫃臺職員告訴他們可以搭地鐵去瓦西街，還說那是歐洲最早完成的地鐵。他們步行到安卓西街，走下地鐵階梯。實際上，這地鐵只是建在地下的普通有軌電車，車身是木造的，車頂上的吊架也和一般在街上看到的一模一樣。上車後不到十分鐘，他們就到了離瓦西街非常近的佛洛馬提廣場。他們並沒有注意到保持距離、緊跟在後的湯姆．川特，一路走向英國大使館所在的哈姆街。

　　※※※

　　雷恩走回房間拿風衣，因為哈德森說早上外出需要帶外套，然後匆匆下樓到了大廳，和哈德森一同來到街上。天空多雲，下午可能會下雨。哈德森才一踏出大門就嚇了一跳──他朝左邊看去，突然看見湯姆．川特就在距離不到七十五碼的地方．

　　他在跟蹤兔子一家人嗎？

　　「傑克？」

　　「怎麼了，安迪？」

　　「兔子、兔子太太和小兔子就在那裡。」

　　雷恩轉頭，吃驚地發現相片中的那三個人竟然正朝著這邊走過來。「搞什麼？」

　　「他們一定是想到下一條街去買東西，那兒是觀光區。應該是誤打誤撞的巧合。」哈德森一邊說著，心裡也納悶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要跟上去嗎？」雷恩問。

　　「何不跟跟看呢？」哈德森點了一根菸，他的夥伴也點了菸，看著兔子一家人經過他們面前。他們在川特通過了之後，才朝同一個方向尾隨而去。

　　「有狀況發生了嗎？」雷恩問。

　　「我不知道。」哈德森回答。他的表情並沒有顯得不安，不過聲調卻有些緊張。

　　答案幾乎立刻揭曉了，不出幾分鐘，他們就發現兔子一家顯然是在逛街購物。

　　瓦西街的建築物顯然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曾經整修過，但是看起來仍很老舊。這座城市曾經在一九四五年初經歷戰火，情況非常慘烈。透過商店的玻璃窗，雷恩看到店內有各式各樣的貨品，不過品質並不好，貨量看起來也無法與美國或是倫敦相比。不過這些店必然讓兔子一家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那位太太逛得不亦樂乎，不放過任何一家店。

　　「那女人以為自己到了龐德街。」哈德森說。

　　「那可差遠了。」雷恩笑著回答。他在那兒花過不少錢，如果你付得起的話，龐德街會是全世界最棒的購物區。不過莫斯科又是如何呢？對於蘇聯人來說，他們對這樣的一個購物商店區又有什麼樣的觀感？

　　對於雷恩來說，所有的女人在某些方面都非常相似。她們喜歡先走馬看花，然後在感覺非買不可的時候才真正下手。以兔子太太為例，她先逛完了四成的商店，才拉著小兔子走進一家服飾店，兔子則面帶無奈地跟進去。

　　「他們不會太快出來的，」雷恩猜測，「挑挑這個，看看那個，買件套頭衫什麼的。」

　　「你在說些什麼，傑克？」

　　「你結婚了嗎，安迪？」

　　「是啊。」

　　「有小孩嗎？」

　　「兩個男孩。」

　　「算你走運，女兒比較花錢啊，老哥。」他們趨前監視著那家店。女人和女孩買東西，雷恩心想，絕對快不了。

　　「好了，我們知道他們的長相，該離開了，約翰爵士。」哈德森帶著他的客人往大使館走。他的兩眼像是雷達接收器，不斷掃描四周。他的動作則和所說的話完全無關，「我看不出他們有任何明顯的掩護。這是好現象，假如這是一個精心策畫的行動，他們不會讓誘餌這樣接近我們──至少，我不會這麼做，而且我們也很清楚蘇聯國安會的作法。」

　　「真的？」

　　「當然，蘇聯人很行，只是作法卻有跡可尋，就像他們在足球賽或西洋棋賽那樣：手法乾淨俐落，但缺乏創意和風格。這是他們的文化。他們並不鼓勵個人太過突出，對吧？」

　　「沒錯，不過他們的領導人倒是很愛出鋒頭。」

　　「那個人已經死了三十年了，傑克，而且他們並不想要再來一個。」

　　「完全同意。」雷恩知道沒必要再討論下去了。在蘇聯的制度下，是不可以崇尚任何個人的。「這是什麼地方？」

　　「音樂廳，大飯店，觀光區。我想，我們早上的收穫已經夠豐富了。」

　　※※※

　　小男孩通常不愛逛街，小女孩可就不一樣了。絲薇拉娜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多形形色色的衣服，她跟著媽媽邊挑邊看，一共試穿了六件外套，一件是綠色的，一件是鮮紅色搭配黑色的天鵝絨翻領款式。在試穿了其他兩件之後，她們決定買紅色的那件，她要求立刻穿上。下一站是翟澤夫買東西的地方，他買了三部錄放影機，全都是匈牙利製造的日本新力牌仿冒品。這家店，據他所知，可以送貨到飯店房間。他決定還要買幾卷不想讓女兒看到的那種錄影帶。翟澤夫在此一共花掉了將近兩千塊的東歐盧布，反正這些錢到了西方就沒用了。

　　購物行動持續到了中午，此時他們採購的大包小包已經多到拿不了了。他們開始走回那老舊的地鐵車站，回到飯店卸下東西，然後又為了女兒再次出門。

　　※※※

　　英雄廣場是由奧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所建造的，用以紀念他們在上個世紀末統治匈牙利。廣場上有歷代匈牙利國王的雕像，可以一直上溯到國王聖史蒂文──馬札爾語稱之為「伊斯特凡」──美國前總統吉米．卡特才在幾年之前把他的皇冠歸還給匈牙利，那頂皇冠上的十字已經變形了。

　　「他們說，」哈德森解釋道，「皇冠上的十字變形是因為聖史蒂文把它用力摔在另一頂皇冠上。卡特歸還皇冠是明智之舉，你知道，這可是他們國家精神的象徵啊！他們的共黨政府找不到拒絕接受的理由，而一旦接受了，等於是承認國家擁有悠久的歷史──遠遠超過馬列共產主義的統治時間。我並不是卡特的崇拜者，但是我認為，這一招真厲害。匈牙利人大都厭惡共產主義，傑克，他們是一個崇尚宗教的國家。」

　　「教堂真的是不少。」雷恩說。他在來到這個公園的路上，就已經看到了六、七座。

　　「這就是他們的另一項政治特色。政府雖然不喜歡教會，卻又不敢動手推倒它們，因此雙方雖然和平相處，卻也是僵持不下。」哈德森解釋。

　　「如果必須下注，我會把籌碼壓在教會這邊。」

　　哈德森回答，「我也一樣，約翰爵士。」

　　雷恩環顧四周，不禁讚嘆：「這廣場還真大啊！」整個廣場看起來超過一平方哩。

　　「這是在一九五六年弄的，」哈德森說，「蘇聯人希望它大到可以讓運輸機降落。這裡可以讓安毛洛夫十型『幼獸』運輸機降落，以便在當地再度發生反抗事件時，能夠迅速把軍隊空運過來，每架先載來一百五十名士兵，鎮壓住市中心地區的反革命力量，然後等待從東面來的戰車部隊。其實這個計畫並不高明，但這就是他們的思考模式。」

　　「可是假如你搞兩部公車來擋在這裡，還把輪胎給弄破呢？」

　　「我可沒說這個計畫無懈可擊啊，傑克。」哈德森回答，「還有一個更好的辦法：埋上幾顆地雷，宰掉幾個王八蛋，好好幹一場。飛行員下來的時候絕對看不到他們，而且運輸機的飛行員都是最不長眼的！」

　　蘇聯當局認為他們可以在情況失控之前把部隊運來，真是有點一廂情願，雷恩心想。

　　「你知道誰是一九五六年的蘇聯大使嗎？」

　　「不──等等，我知道，是不是安德洛波夫？」

　　哈德森點點頭。「難怪當地人這麼喜歡他，有許多人為了那次的事件犧牲了生命。」

　　雷恩記得那時他還在讀小學，那是一個總統大選年的秋天，當時英國和法國為了保護他們在蘇伊士運河的權利，決定攻打埃及。艾森豪總統必須同時處理兩項危機，卻又不能夠採取任何行動。不過那次危機事件為美國引進了大量的移民，所以也不能算是滿盤皆輸。

　　「這裡的秘密警察呢？」

　　「在前面的安卓西街六十號。建築的外觀很普通，裡面則充滿了血腥，不過現在要比以前好得多了。那裡本來是鐵人菲利克斯效忠者的大本營，他們比希特勒的蓋世太保還要殘酷。但在反抗平息之後，他們的作法稍微收斂，還把招牌由國安處改成國家安全局。前任的頭子被換掉了，作法也比較和緩。他們以前是惡名昭彰的酷刑專家，現在大概都已經是過去式了，不過現在光是聽到國家安全局就足夠讓犯人嚇個半死，幸好我們有外交護照。」

　　「他們很行嗎？」雷恩接著問。

　　「蠢死了。或許他們曾經招募過一些好手，不過這是以前的事了。可能是他們過去的邪惡形象讓人揮之不去，所以人才都不願意進去工作。而且進去也沒什麼實質的好處，因為國安會給新手的待遇並不高。事實上，這個國家擁有幾所頂尖的大學，培養了許多優秀的工程師和科學家，辛默維斯醫學院就是一所第一流的學府。」

　　「天哪，曼哈頓計畫裡有一半是匈牙利人嘛，對不對？」

　　哈德森點點頭。「的確，而且有很多是匈牙利的猶太人。他們之中多數已經不在了，雖然在大戰期間匈牙利人救出了他們大概一半的人。他們的國家領導人霍塞將軍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殺的──說得好聽些，他是死於『不明因素』。實際上，很難認定他是什麼樣的人，有一派人的說法認為，他是個強烈反共的人，卻又對納粹沒有好感。或許他就是那種生不逢時的人吧，我們也沒辦法搞清楚。」哈德森覺得導遊的工作很新鮮，對於一個超級──嗯，說是高級吧──情報員來說，換換口味也是不錯的。

　　該辦正事了。「好了，我們該怎麼進行呢？」雷恩四下掃視，看看有沒有人跟蹤他們。然而就算是真的有人跟蹤，他也不容易察覺，除非對方派了一整條街的車來跟蹤他們。不過，他得相信哈德森所說的這種可能性，時時注意。

　　「回車上去，我們到飯店去瞧瞧。」開車到安卓西街只需要幾分鐘，一路上都是漂亮的法國式建築。雷恩從來沒有到過法國，不過，閉著眼睛，他冥想著自己曾經去過。

　　「到了，就是那一幢。」哈德森說話的同時，也把車停了下來。來到共產國家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找停車位並不困難。

　　「沒有人在監視我們吧？」雷恩一面說，一面回頭，試著讓動作不要太明顯。

　　「如果有，必定是個聰明的傢伙。你看，正對面就是這裡的國安會工作站。名稱雖然叫做蘇聯─匈牙利文化友誼中心，可惜既沒有文化，亦無友誼可言。我們判斷他們有三十到四十個國安會派來的人，但沒一個是我們看得上眼的。」哈德森還說，「一般的匈牙利人寧願得性病，也不願意走進那裡面，我很難形容這個國家的人有多討厭蘇聯人。當地人只想賺他們的錢，或許在交易之後還願意和他們握個手，這已經是最大的極限了。他們還記得一九五六年在這裡發生的事，傑克。」

　　飯店的造型讓雷恩感到很詫異，使他想起了評論家孟肯所說的鍍金年代──以啤酒的花費達到香檳的效果。

　　「我住過比這好的。」雷恩說。這裡可比不上紐約的廣場大飯店，或是倫敦的索威大飯店哪！

　　「不過我們的蘇聯朋友應該沒住過。」哈德森笑說。

　　乖乖，如果把他們弄到美國去，他們恐怕會以為到了人間天堂啊，雷恩馬上想到。

　　「我們進去吧，裡面有個不錯的酒吧。」哈德森對他說。

　　果不其然，右手邊的階梯下方，就是一個非常類似紐約迪斯可酒吧的地方，不過並沒有那麼吵鬧。此時樂隊還沒有來，裡面正播放著唱片，聲音不是很大。「這是美國的樂曲嘛，真怪異！」雷恩說。哈德森點了兩杯甜酒。

　　雷恩嘗了他的那杯甜酒，味道還不錯。

　　「我想，這酒是在加州裝瓶的，是匈牙利人最喜愛的飲料。這是一種加味酒，但是比格拉巴酒好喝。」

　　雷恩淡淡地笑了，「我知道，格拉巴就是義大利文『淡酒』的意思，我舅舅馬力歐以前就很愛喝，各人喜好不同。」他環顧四周，二十呎之內沒有任何人。「方便交談嗎？」

　　「最好只是先看看，我晚上還要再來。酒吧會在午夜之後打烊，我想觀察一下他們的工作人員。兔子的房號是三○七，在三樓的轉角，正好方便我們使用逃生梯上下樓。旅館有三個出入口，前門和兩個側門。假如，如我所料，櫃臺只有一個職員留守，我們就可以聲東擊西，悄悄把包裹送上樓，同時把兔子一家人給弄出去。」

　　「把包裹送上樓？」

　　哈德森反問，「他們沒有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麼？」

　　渾蛋！哈德森心想，他們從來不把必要的訊息透露給需要知道的人。真是死性不改！

　　「我們等一會兒再談。」他對雷恩說。

　　不對，雷恩當即想到。必然有什麼事瞞著他，或許他早該帶著他的白朗寧手槍來的。哼，他把剩下的酒喝掉，然後離開座位上廁所。他順著標示來到了男廁，裡面髒兮兮的，不過還好他不需要坐在馬桶上。雷恩回來後隨著哈德森走出了飯店，回到車上。

　　「好了，現在可以討論那個小問題了嗎？」雷恩問道。

　　「待會兒。」哈德森對他說，這使得雷恩更加感到憂慮。

　　※※※

　　包裹在這個時候運到了機場──三個蠻大的箱子，上面貼著外交特許標籤──大使館派了一位官員到停機坪來監督，免得出什麼差錯。他們派專人把包裹裝進印有德國西門子公司的紙箱裡，好讓它們看起來像是譯電設備，或者是某種大型的精密儀器。紙箱被妥當的安置在大使館的輕型貨車上，載往市區，一大早並沒有引起什麼人的注意。為了防範箱子遭到X光檢查，所以大使館派人來監督，這一點非常重要。X光可能會損壞裡面的微晶片！機場的海關人員這麼以為，然後打報告送交匈牙利國家安全局。很快的，這份報告會被傳送到所有的相關單位，包括蘇聯國安會──通知他們英國駐布達佩斯的大使館進口了某種電碼設備。這份文件後來會被送入檔案室，逐漸被人淡忘。

　　※※※

　　「逛得開心嗎？」哈德森回到辦公室之後問道。

　　「比查帳要輕鬆一些。好了，安迪，」雷恩反問，「你可以把詳情告訴我了嗎？」

　　「辦法是你們的人想出來的。我們把兔子一家人弄出去，但是讓國安會的人以為他們死了，不知道他們已經叛逃到了西方國家。辦法是，我們先把兔子、兔子太太和小兔子接出去，隨後把三具屍體放進房間裡。」

　　「對，沒錯，」雷恩回答。「賽門告訴過我，然後呢？」

　　「然後我們在房間裡放火。三具屍體都是火災罹難者，今天應該已經送到了。」

　　雷恩此時只覺得一陣反胃，從他的臉上就可以看得出來。

　　「這種工作並不是永遠都那麼乾淨，約翰爵士。」英國秘情局站長告訴他的客人。

　　「天哪，安迪！屍體是從哪裡弄來的啊？」

　　「這有關係嗎？」

　　雷恩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我想應該不會。」他搖搖頭。「然後呢？」

　　「我們送他們南下，去找我的一個線民──柯華奇斯。他是一個走私專家，我們付大錢請他帶我們越過邊界，進入南斯拉夫，接著再轉往達爾馬提亞，那是一個很多英國人喜歡去享受日光浴的地方。我們把兔子一家人送上飛機，讓他們──和你一道──飛回英國，然後行動就圓滿結束啦！」

　　「好吧。」我還能說什麼呢？雷恩心想。「什麼時候行動？」

　　「二到三天之後，我估計。」

　　「你會需要帶些什麼嗎？」雷恩再問。

　　「你是指手槍嗎？」

　　「我連彈弓都不帶的。」雷恩聲明。

　　哈德森搖搖頭。「槍真的沒什麼用處，如果遇到麻煩，他們會派來配備自動步槍的軍隊，手槍是發揮不了作用的，而且還會擦槍走火，讓我們更容易受傷。實際上，如果真的出事，你最好拿出外交護照，說服他們讓你們離開。我們已經把兔子一家人的英國護照準備好了。」他從桌子的抽屜裡抽出一個大信封。「根據情報，兔子的英文說得不錯，那就夠了。」

　　「前因後果都想過了嗎？」雷恩不確定自己感覺夠不夠周詳。

　　「這就是我的工作啊，約翰爵士。」

　　我想我是沒有立場去批評什麼，雷恩了解。「好吧，你是老手，我只是個觀光客。」

　　「湯姆．川特有報告回來。」哈德森的桌子上放了一份文件。「他沒有發現任何人跟蹤兔子一家人，就這一點來看，這次的行動一點都不麻煩。我敢說會非常順利。」只是除了大使館地下室裡的三具冷凍焦屍以外，但他沒有說出口。「今天早上能見到他們也不錯，他們看起來很普通，這是個優點。至少我們不是想要把葛莉絲．凱莉之流的名人偷送出去，那種人容易引起別人注意，但是兔子太太就不會。」

　　「兔子爸爸、兔子太太和小兔子……」雷恩念著。

　　「不過就是幫他們換個窩罷了。」

　　「你說了算。」雷恩半信半疑地回應。這個人的生活方式跟他完全不同，凱西靠著切開別人的眼睛賺錢，可是這種事會讓雷恩昏倒，就像女人在浴缸裡看到響尾蛇一樣。這一行不過就是另一種賺錢的方式，但絕對不會是他所要的。

　　※※※

　　湯姆．川特看著他們一路從旅館走到了動物園，那裡永遠都是孩子們的好去處。公獅和老虎都很壯觀，大象的獸欄裡有好幾頭龐然大物。他們幫小女孩買了冰淇淋，今天的旅遊終於告一段落。兔子一家人走路回到飯店，最後大約半公里還是爸爸抱著睡著的女兒走完的。這對川特來說是件苦差事，他必須一直隱身在半哩之外，而且一路上都是碎石子路面，連他這個老手都覺得有點吃不消，可是兔子一家人卻好像應付自如。一回到艾斯托里亞飯店，他立刻閃進廁所裡去反穿他的兩面外套，他覺得至少該換換衣服顏色了。半小時之後，翟澤夫一家人又再度走出了飯店，立即進入了隔壁的餐廳。餐廳供應的餐點雖然不夠精緻，但是份量很足，說得明白些，也就是非常便宜。他看著他們在盤子裡堆滿了當地的菜餚，然後坐下來狼吞虎嚥一番。他們還都留下一些胃口來吃烤蘋果餅，你在布達佩斯可以吃到幾乎和維也納一樣好吃的烤蘋果餅，可是價錢卻只要十分之一左右。四十分鐘之後，他們露出疲累、飽足的神情，連餐後出去散散步、消化一下的念頭都打消了，就直接搭電梯回到三樓，應該是睡覺去了吧。為了確定他的判斷，川特又多待了半個小時，接著搭計程車回到佛洛馬提廣場。他度過了漫長的一天，現在是該給哈德森打份報告的時候了。

　　※※※

　　他回到大使館的時候，站長和雷恩正在餐廳裡喝啤酒，哈德森介紹他們兩人認識，拿起一瓶啤酒遞給川特。

　　「你認為情況如何，湯姆？」

　　「看來和我們所知道和所預期的情況差不多，小女孩似乎是很乖巧。除此之外，他們就跟一般普通的家庭沒兩樣。爸爸在瓦西街採購了三臺電視錄放影機，店家把東西送到飯店，然後他們就逛街，像觀光客一樣走馬看花。」川特說。「他們去了動物園，小女孩很喜歡那些動物，不過她最喜歡的是那件早上新買的黑領紅色外套。總而言之，他們看來是個相當和樂的小家庭。」這位情報員判斷。

　　「沒有異乎尋常的事嗎？」哈德森問。

　　「完全沒有，安迪，我完全看不出來有人跟蹤他們。今天唯一的意外事件，就是早上他們去買東西的時候，居然從大使館前面走過。那時候我真是捏了一把冷汗，不過看來只是巧合而已。瓦西街是東歐人的購物天堂，我猜是飯店的服務生建議他們去那裡購買名牌的仿冒品。」

　　「平淡無奇，對不對？」雷恩問他，一口將啤酒乾了。

　　「看來確是如此。」川特回答。

　　「好，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行動？」這位美國人問。

　　「嗯，羅茲沙音樂演奏會將從明天開始，那麼，後天吧？我們讓兔子太太有機會聽聽她喜歡的音樂。我們能買幾張票嗎？」哈德森問道。

　　「沒問題，」川特回答，「六號包廂，在劇院的右手邊，可以監控整個建築物。外交官的神通廣大，對不對？」

　　「曲目是什麼？」哈德森問。

　　「巴哈的三首布蘭登堡協奏曲，搭配其他作品。」

　　「應該是夠精采的了。」雷恩說。

　　「這裡的交響樂團非常棒，約翰爵士。」

　　「安迪，別提『爵士』了，好嗎？我叫做傑克。我的名字本來是約翰．派屈克，但是從我三歲的時候開始，大家就都叫我『傑克』了。」

　　「你知道，這是一種榮譽啊！」

　　「沒錯，我很感謝女王的美意，不過在我自己的國家裡，我們是不來這一套的。」

　　「對嘛，身上帶了一把長劍，連坐下都不太方便。」川特頗有同感。

　　「而且還要照顧馬匹，麻煩死了。」哈德森捧腹大笑。「更別說是長矛比武的開銷了。」

　　「好啦，或許我就快要去比武了。」雷恩自嘲，「我只想把兔子弄出這籠子。」

　　「這由我們來做，傑克，」哈德森要他安心。「到時候你會在場。」

　　※※※

　　「所有的人都已經到達布達佩斯。」波斯托克報告說，「兔子和他的家人住在一家不太有名氣的飯店裡，飯店的名稱是艾斯托里亞。」

　　「紐約好像有什麼地方也叫這個名字？」中情局局長問道。

　　「在皇后區裡，」葛萊回答，「你們覺得這樣的飯店如何？」

　　「顯然，正合乎我們的需要，」波斯托克表示。「貝瑟說這個行動到目前為止都很順利，沒有發現任何人在監視目標。看來一切都很正常，我認為咱們的老夥伴布達佩斯站站長很幹練。三具遺體今天剛運到，只剩下最後一關了。」

　　「達成的可能性有多高？」

　　「嗯，有百分之七十五，將軍。」波斯托克估計。「至少。」

　　「雷恩的情況如何？」葛萊接著問道。

　　「倫敦對他的工作沒什麼意見，我想他還能應付。」

　　「他是個好孩子，應該沒問題的。」

　　「我擔心他會很不快樂。」摩爾局長表示關心。

　　另外兩個人都笑著搖搖頭。波斯托克先開口，他就和其他行動處的人一樣，對於編制比較龐大的情報處，他們總覺得有些不信任。

　　「也許是因為坐慣了辦公室裡的旋轉椅，舒服慣了吧！」

　　「他能應付得了，各位。」葛萊向他們保證，而私心卻希望自己的看法是正確的。

　　「不知道這位老兄能提供我們些什麼？」摩爾說。

　　「一個星期之後就知道了。」波斯托克保證說，他永遠是那麼樂觀。他們下的這場賭注有四分之三的機會獲勝，反正不需要自己親自上陣。

　　摩爾局長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時鐘，把它撥快六個小時。現在是布達佩斯的睡覺時間，倫敦的人也該睡了。他想起過去自己親自上陣的情況，多數的時間他都是在等待別人出現會合，要不然就是填寫聯絡報告，傳送給國內正在工作的中情局官僚。你永遠會覺得綁手綁腳，因為中情局是政府單位，還是會受到各種限制，而且資源也不夠充分，令人覺得喪氣。不過這一次，這個碧翠絲行動，他們要快快進行，就這麼一次，就為了這位兔子先生告訴他們說，政府的通訊聯絡遭滲透了。並不是因為他說他有情報──他說可能有一個無辜的人將要喪命──而是政府對某些事情會特別優先處理，而且他們並不永遠都按照理性的原則來作事。他是中情局局長，理論上──依照聯邦法律──他掌管所有美國政府的情報收集和分析工作。但要是你想改進這個官僚系統的運作效能，那就好比緣木求魚，任憑你喊破了喉嚨，卻是注定要無功而返的。政府是人創造出來的，照道理應該是可以改變，可是實際上就是不可行。因此，他們有四分之三的機會，能夠將他們的蘇聯朋友給弄出來，然後在維吉尼亞州山上找一間安全舒適的房子，聽取他的報告。他們會盡力挖掘，或許會發現一些重要而且有用的線索。這樣的遊戲規則不會有所改變，同樣的，中情局大概也是積習難改。

　　「有什麼事需要告訴貝瑟嗎？」摩爾問。

　　「我想不出來，長官。」波斯托克回答。「我們還是稍安毋躁，等他那邊完成任務再說吧。」

　　「好吧。」摩爾局長無奈地說。

　　※※※

　　雖然喝了三瓶英國黑啤酒，雷恩還是睡得不好。他想不出有什麼事沒安排好，哈德森和他的手下似乎都很幹練，昨天上午在街上遇到的兔子一家人，也看起來很正常。他們一家三口，其中一個人亟欲離開蘇聯，這對雷恩來說是非常合理的，雖然他是來自蘇聯；全世界愛國主義最強烈的國家之一。不過凡事都有例外，顯然他是良心發現，覺得他應該去阻止某件事情的發生。到底是什麼事，雷恩無從知道，他也不願意去猜測。猜測不等於分析，他們付他微薄的薪水，就是為了要他完成這種精密的分析工作。

　　雷恩很想試一試身手，他從來沒有和投誠者直接交談過。他以往都是負責審閱他們的資料，然後以書面向某些人提出詢問，請他們特別針對問題來回答。他從來不會以四目相對、面對面的方式來問問題，這就好比是在玩撲克牌，你必須這麼做，才會知道別人的心裡在想些什麼。他可沒有他太太那種洞察人心的本事──要當一個醫生可不容易，可是他也不至於像三歲小孩那麼好騙吧。不會，他要親眼瞧瞧這個傢伙，跟他聊聊，分析他的思路，然後評估他的可靠程度。兔子可能只是一個圈套，國安會過去玩過這種把戲，雷恩聽說過。在甘迺迪遭到暗殺之後，曾經有一個他們的人過來投誠，此人還信誓旦旦地聲明國安會與暗殺事件無關。實際上這反而使中情局對蘇聯的國安會起了疑心，懷疑會不會真的是他們幹的。陰險狡詐的國安會，正如同是那些既聰明又狡猾的人，他們遲早會捅出紕漏來──他們耍得愈久，紕漏就愈捅愈大。他們非常了解西方國家和西方人的想法，可是，蘇聯方面並不是真的那麼神通廣大，他們也不是樣樣精通；可是在華盛頓，甚至在中情局裡，有些人士卻是聞名喪膽。

　　每個人都有可能犯錯，這是父親告訴他的。父親是偵辦謀殺案的專家，他說有些兇手覺得自己聰明絕頂，其實不然，聰明人和笨人之間的唯一差別就在於過錯的大小。犯錯不值得大驚小怪，但人要是愈聰明、愈有權力，所犯的錯誤就會愈嚴重。看看詹森總統和越戰的例子，雷恩因為年紀的關係，險些被捲入那一場戰爭──一場由當年那位精明政客為美國人民帶來的巨大災難。詹森以為他的政治實力足以操控其他國家的政治情勢，結果得到了教訓──原來亞洲共產國家和這位德州參議員的想法是有所出入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極限，只是要看你怎麼去設定。天才會了解自己的界限在哪裡，而白癡卻永遠以為自己的能力是無限的。

　　他躺在床上，嘴裡抽著菸，眼睛凝視著天花板，腦袋裡想著明天將要發生的事。會重現與西恩．米勒及恐怖分子惡戰的場景嗎？

　　希望不會，雷恩心想。他還在想著為什麼哈德森不願意在早上外出的時候帶槍，這一定是歐洲人的作法，他判斷。美國人在這種時候，多半會把傢伙帶在身上。

第二十七章　兔子上路

　　又得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待上一天，翟澤夫心想。此時太陽正從東邊升起，如果是在家裡，他還可以繼續睡。按照計畫，他可以到另一個國度，那裡會是一個不同的時區。但現在他只能靜靜躺著，消磨掉這一刻。外面幾乎是寧靜無聲，偶爾會聽到貨車開過的聲音。太陽還沒有完全爬上地平線，天色仍是暗的，可是已經脫離了黑夜；天空漸漸亮起，但是也還沒有到達早晨；這是一個奇妙的時刻，整個世界只屬於少數幾個醒來的人。

　　翟澤夫只是靜靜躺在那裡，聽著太太和女兒緩緩的呼吸聲。

　　他們什麼時候會聯絡呢？他們會怎麼說呢？他們會不會變卦？他們值不值得信任呢？

　　他怎麼對所有的事都覺得惶惶不安呢？這時候是不是應該信任中情局呢？對他們而言，他不是價值連城嗎？他會不會變得毫無價值呢？即使是吝嗇到家的蘇聯國安會，都還會以名和利來犒賞投誠的人。他們滿足了金．菲爾比的酒癮，滿足了布吉斯的的同性戀需求，還有許許多多其他的例子。

　　但他不是那種人，他是一個有原則的人，不是嗎？翟澤夫問自己。當然是啊！為了正義，他冒著生命的危險，就像是馬戲團裡耍刀的人，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傷了自己。翟澤夫點起今天的第一根菸，試著把事情前前後後再想一遍，看看有沒有其他可能的選擇，這是他第一百次這麼做了。

　　他大可以去聽音樂會，逛街買買東西，然後搭火車回國。他會被同事當成英雄，因為他帶著錄放影機、色情錄影帶和太太們喜歡的絲襪回來，還有他買給自己的一些東西。國安會永遠都不會察覺。

　　可是這樣做會讓教宗遇害，而這是我本來可以阻止的。事後你照鏡子的時候會看到一個什麼樣的人呢，翟澤夫？

　　他不想再睡回籠覺，只好躺在床上抽菸，一面凝視著旅館窗外漸漸發白的天空。

　　※※※

　　凱西．雷恩也還沒有完全清醒，她伸手一摸，發現身旁沒有人，才不自覺地清醒過來，想起他到國外出差──讓她孤孤單單一個人，這並不是她和約翰．派屈克．雷恩結婚時所想要過的生活。天底下並不是只有她的丈夫需要出差──她的父親過去經常如此，而她就是這樣長大的。雖然這是雷恩的第一次，但她一點都不喜歡這種感覺。

　　她並不是無法應付這種狀況，她每天都要處理許多更困難的事情。她也並不擔心雷恩會在外面出軌，她時常想像著父親出差時的情況──她父母的感情有時候不太穩定，她不知道她母親的想法。不過雷恩不會，應該不會有問題。她深愛著他，她也知道他很愛她，相愛的人是不應該分開的。如果他們是在他還在擔任陸戰隊軍官的時候相遇，這種問題早就發生了──而且更嚴重。她或許有一天需要面對丈夫的出生入死，這種生活，她知道，是最痛苦的。然而情況並非如此，她遇到他時，那些問題都已經是過去式了。她的父親請她吃飯，還邀請了雷恩作陪，他當時是一個聰明敏銳的年輕經紀人，正準備從巴爾的摩轉調到紐約去工作。她很訝異地發覺，他們之間立刻產生了好感，而且她發現雷恩想要帶著全部家當回學校去教歷史，那是他最想做的事。這件事使她所面臨的抉擇比雷恩還困難，雷恩幾乎無法容忍莫喬治──美林證券公司的資深副總裁，以及他們在過去五年之間所推動的任何一件合併案。約瑟夫依然是她的「父親」，但卻成了雷恩口中的「那傢伙」。

　　他到底是去處理什麼事？她想知道。波昂？西德？北約的事？那些狗屁不通的情報工作，處理機密的文件，進行秘密的偵察，報告送出去之後，會不會受到別人的重視還不知道。而她，至少她的工作是很正派的，為人醫病，起碼能夠改善病人的視力。雷恩卻不是如此。

　　他的工作並不是沒有意義，他在今年年初向她解釋過。世界上有很多壞人，必須有人挺身而出。幸好他不必真槍實彈的出任務──凱西最討厭槍，即使是那支曾經在馬里蘭州他們家裡救過她一命的槍，那天晚上的綁架案最後是以小傑克的誕生收場。她在急診室裡實習的時候治療過槍傷，看到的是槍枝所造成的傷害，而不是槍枝預防傷害的效果。旁人的看法和她並不相同，她也能夠接受，所以才同意雷恩在家裡放了幾支要命的玩意兒，都放在孩子們拿不到的地方，連墊了椅子都搆不到。他曾經試圖教她怎麼用槍，可是她連碰都不願意碰一下。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反應過度，可是她是個女人，而且雷恩似乎也並不那麼在意。

　　可是他為什麼不留在家裡呢？凱西在昏暗之中問自己，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需要把她的丈夫從妻小的身邊奪走呢？

　　他不能對她坦白，讓她覺得非常生氣。不過他們之間沒有發生爭執，這不像是她有個末期的癌症病人，他也不太像是背地裡勾搭德國女人的人。但是該死的，她只是想把她的丈夫要回來啊！

　　※※※

　　八百哩之外，雷恩已經醒來，沖過澡，刮了鬍子，梳好頭，準備面對新的一天。出門在外的時候，他通常會早起，但在大使館餐廳閉門之前，他無事可做。他想撥電話回家，但不知道該怎麼打外線，而且或許需要得到哈德森的允許和協助才能這麼做，麻煩死了。他在清晨三點鐘醒過來，想要翻身在凱西的臉頰上親一下──雷恩很喜歡這樣，雖然她醒來後沒有印象，不過她會回吻他一下，這表示她深愛著他，否則不會有這種反射動作。人睡著時沒辦法矯飾造作，在雷恩個人的世界裡，這是非常重要而且真實的一件事。

　　床頭的收音機也幫不上什麼忙，匈牙利語──事實上是馬札爾語──或許是來自火星的一種語言。可以確定的是，這種語言並不屬於這個地球。他這輩子總共學過三種語言：英語、德語和拉丁語，可是他居然聽不出任何一個跟這三種語言有關聯的字。當地人講話快得像機關槍，讓他更是難以招架。要是哈德森讓他在市區的某一處下車，他一定沒有辦法找到回英國大使館的路，這是自從他四歲以來感覺自己最脆弱的時候。他簡直就像是來到了一個陌生的星球，連手上的外交護照也幫不上忙。不過，他來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一點。他跟大多數的美國人一樣，認為靠一本護照、一張美國運通信用卡，就可以穿短褲平安地環遊全世界。只是所謂的全世界，僅僅包括資本主義世界，那裡才會有懂得幾句英語的人，指點你如何到達那幢屋頂上飄著美國國旗，有陸戰隊駐守的建築物。在這裡不一樣，他連廁所都不容易找到。那種無助的感覺，就像床下的怪獸快要把自己給吞掉了。可是他是一個成年的美國男性，三十好幾了，以前還擔任過美國海軍陸戰隊的軍官，他過去並沒有產生過這樣的念頭。他只好盯著電子時鐘收音機上跳動的數字，讓注定該來到的日子慢慢接近，管他會是什麼情況。

　　※※※

　　安迪．哈德森早已起床開始活動。依斯特凡．柯華奇斯正在安排下一次走私，他要從南斯拉夫進一批銳跑運動鞋到布達佩斯。他把現金藏在床底的鐵盒裡，然後一邊喝著咖啡，一邊享受收音機播放的音樂。此時有人敲門，他穿著內衣去應門。

　　「安迪！」他有些意外。

　　「有沒有吵醒你，依斯特凡？」

　　柯華奇斯請他進門。「沒有，我已經起來半小時了。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我們得在今天晚上把包裹送出去。」哈德森回答。

　　「晚上幾點？」

　　「嗯，大概是清晨兩點左右。」哈德森從口袋裡拿出一疊鈔票。「這裡是約定數目的一半。」他不願意把全部的金額支付給這個匈牙利人，免得無法掌握情況。

　　「好極了，你要不要來點咖啡，安迪？」

　　「好啊，謝謝。」

　　柯華奇斯請他到廚房坐下，倒了一杯咖啡給他。「你準備怎樣安排？」

　　「我會把包裹運到邊界附近，由你帶過去。你跟邊防部隊的檢查哨應該很熟吧？」

　　「當然，我跟布岱．拉斯洛上尉往來好多年了。還有克里克斯．米哈里中士，上進的年輕人，他計畫要讀大學，將來當個工程師。他們的檢查哨是十二個小時輪班一次，在午夜和中午換班。到時候他們正悶得慌，安迪，會很好商量的。」他比了個數錢的手勢。

　　「一般的價碼怎麼算？」

　　「四個人嗎？」

　　「有必要表明我們的包裹是人嗎？」哈德森回問他。

　　柯華奇斯聳聳肩，「我想不必。多給他們幾雙鞋子好了，他們很喜歡銳跑運動鞋，再加幾卷西片錄影帶，他們都有錄放影機。」柯華奇斯分析。

　　「大方一點，」哈德森建議，「可是也不能太大方。」不要讓他們起疑，他沒有加上這一句。「如果他們已經結婚了，也許送些東西給太太和小孩」

　　「我跟布岱一家人很熟，安迪。不會有任何麻煩的。」布岱有一個小女兒，送點東西給小莎可，闖關就不會有問題。

　　哈德森算了算距離，在晚上開車到南斯拉夫邊界，大約需要兩個半小時。他們會開小貨車載送前半段，再由柯華奇斯用大一點的貨車負責後半段。如果發生任何狀況，柯華奇斯將會遭到這位英國情報員槍決。那是著名的詹姆斯．龐德電影裡的招數，當然，比較好的方法還是用錢，五千塊西德馬克在匈牙利是可以辦很多事情的。

　　「我該把貨送到哪裡呢？」

　　「我今天晚上告訴你。」哈德森回答。

　　「很好，明天早上兩點鐘，我一定會在蘇爾溝等你。」

　　「好極了，依斯特凡。」哈德森站了起來。「有你這麼一位值得信賴的朋友真好。」

　　「你給的價錢好嘛！」柯華奇斯說，這是他對這種友誼的描述。

　　哈德森本來想說他非常信任這位線民，然而這並不完全是事實。他和大多數的情報員一樣，並不信任任何人──除非任務已經完成。匈牙利秘密警察有沒有付錢給柯華奇斯？應該不會，他們沒辦法固定支付五千塊錢西德馬克，柯華奇斯又過慣了優渥的生活。共產黨政府垮臺後，他會變成大富翁，住在佩斯山上的豪宅裡，隔著多瑙河俯瞰布達市區。

　　※※※

　　二十分鐘之後，哈德森在大使館的餐廳裡看見雷恩，他排在隊伍的最前面。

　　「看來你喜歡吃這種雞蛋。」哈德森說。

　　「是本地產的，還是從奧地利運進來的？」

　　「蛋是本地產的，這裡的農產品實際上蠻好的，可是我們還是愛吃英國式培根。」

　　「我也愈來愈喜歡吃了。」雷恩說。「發生了什麼事嗎？」他問道。安迪的眼中隱約透露出一絲的振奮。

　　「今晚就要行動了。我們先到音樂廳去，然後就去接人。」

　　「需要預先通知他嗎？」

　　哈德森搖搖頭。「不要，那會讓他不太自然，我不喜歡搞得那麼複雜。」

　　「要是他還沒有準備好呢？要是他還沒有決定呢？」雷恩有些擔心。

　　「要真是如此，任務就搞砸了。我們會消失在布達佩斯的晨霧裡，而明天在倫敦、華盛頓和莫斯科會有很多人臉色鐵青。」

　　「你看起來非常冷靜，老哥。」

　　「既然做這種工作，就必須臨危不亂，過度亢奮是無濟於事的。」他擠出了一絲笑容。「既然我是領女王的薪水，吃女王的糧草，我就該為女王盡力。」

　　「你真是信心十足，老兄。」雷恩誇他。他在咖啡裡加了奶精，端起來喝了一口。味道不是特別好，但在此時此刻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

　　艾斯托里亞飯店隔壁國營餐廳的餐點也是如此，絲薇拉娜挑了一塊櫻桃丹麥麵包，大口吞下，還喝了一杯牛奶。

　　「今天晚上去聽音樂會，」翟澤夫對太太說，「高興嗎？」

　　「你知道我有多久沒聽過一場像樣的音樂會嗎？奧萊格，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好了，親愛的，今天我們還要再買些東西。都是些女人的用品，你得幫我處理。」

　　「我自己可以買嗎？」

　　「我們還有八百五十塊，全部讓你花。」到下星期，她買的東西不知道還用不用得著。

　　※※※

　　「你先生出差還沒有回來啊？」比弗頓問道。

　　「還沒呢。」凱西回答。

　　真是的，這位退伍的傘兵並沒有說出口。他以好多年的時間耐心觀察別人的行為，經常見到她這種對現狀感到不滿意的表情。沒辦法，約翰爵士一定是為了重要的事出差去了。他對雷恩夫婦做了一些研究，根據報紙報導，她是個外科醫生，雖然她丈夫自稱是美國大使館的新進官員，卻可能是中情局的人。在他前陣子跟北解組織的恐怖分子對上了之後，倫敦的報紙曾經這麼暗示過，可是後來就絕口不提了。可能是有人要求新聞界不要再刊載這件事。這已經足夠讓愛德華．比弗頓了解他所需要知道的事。報紙還報導，他即使不能算是很富有，生活還是過得非常舒適，這一點可以從停在他們車道上的昂貴捷豹車得到證明。所以，約翰爵士是為了某種秘密任務出差去了。沒有必要去猜想了，這位計程車司機心想，此時車子也抵達了火車站。「一路順風，夫人。」他在凱西下車時對她說。

　　「謝謝你，愛德華。」他得到了同樣的小費。能夠有一位永遠都這麼大方的客人真好。

　　凱西一如往常搭火車到倫敦，雖然帶了醫學雜誌上車，可是卻沒有丈夫相伴──無論他是看《每日電訊訊》或是打瞌睡都好。可笑的是，你怎麼會想念一個在你身旁睡覺的人呢？

　　※※※

　　「這就是音樂廳。」

　　布達佩斯的音樂廳看起來有點像是雷恩的中古福斯汽車，非常精緻豪華，不過有點狹小，跟它所佔用的土地面積有點不成比例。音樂廳的建築呈現維也納皇家藝術的風格，可是卻比不上兩百哩外那座音樂廳的精緻、寬大。哈德森和雷恩去領取大使館請匈牙利外交部安排的門票，哈德森要求先讓他們看看包廂的位置。由於他是外交官，服務生便帶著他們來到包廂。

　　來到包廂，雷恩突然感覺音樂廳的內部陳設跟百老匯的很相像，不很寬大，卻很典雅，有著紅絲絨的座椅和貼金的石膏雕飾。這是一個供皇帝從上游的維也納皇宮出巡來到時使用的地方，這是一個讓當地的權貴歡迎皇帝、表示忠心的地方，雖然只有他們自己和上帝知道事實可不一樣。不過無論如何，他們盡了極大的努力，而且頂尖的樂團也能夠彌補一些這方面的不足。聽覺的效果應該很棒，那才是最重要的。雷恩沒有去過紐約的卡內基音樂廳，不過這裡也還算可以，只不過小了一點、簡陋了一點，但也還算得上是差強人意。

　　雷恩向四周看看，包廂的位置還蠻不錯的，剛好可以環視劇院裡的每一個座位。

　　「我們的朋友會坐在哪裡？」他輕聲的問道。

　　「還不確定，湯姆會跟著他們進來，他在確認他們坐的位子之後，會上來這裡。」

　　「然後呢？」雷恩接著問。

　　可是哈德森只用了「待會兒」幾個字打斷他。

　　※※※

　　在英國大使館，湯姆．川特也有事要做。首先，他準備了兩加侖的純穀物酒精，濃度是一百九十度，相當於純度百分之九十五。這種酒精理論上是可以喝的，不過喝的人會立刻醉倒。為了確定標示的成分，他品嚐了一下，這東西跟酒精的純度不相上下，但氣味並不明顯，如果不是帶有一點點的酒味，你可能會誤以為是蒸餾水。川特聽說過有人把這玩意兒羼進婚宴或是其他正式場合的調和飲料裡，可以讓氣氛更加熱烈。顯然很適合用在這一場歡送晚會的場合。

　　下一個步驟是比較噁心的工作，該開箱檢驗了。大使館的地下室在這個時候是禁止進入的，川特割開封箱的膠帶，掀開紙板，裡面是……

　　屍體都裝在半透明的塑膠袋裡，就是帶有提把、殯儀館用來裝運屍體的那種。他看出袋子的大小並不一樣，大概是因為小孩和大人的體型都不一樣吧。他打開的第一個箱子裡裝的是一具小女孩的屍體，還好塑膠袋遮住了她的臉，那曾經是一張臉的位置。他只看到焦黑的一片，這對當時的他來說，是很幸運的事。他並不需要把屍袋打開，也是夠幸運的。

　　另外兩個箱子比較沉重，不過卻沒有那麼令人感到鼻酸。他把它們放在地下室的水泥地板上，然後將乾冰移到另外一側，讓那些冰凍的二氧化碳自然蒸發。屍體有十四個小時可以解凍，他希望時間是足夠的。川特走出地下室，小心翼翼地將門鎖上。

　　接著他走進大使館的安全室。英國大使館有三位安全人員，都是退伍軍人，他得找其中兩位晚上來幫忙。這兩位都曾經擔任過英國陸軍的士官，他們是洛尼．楚勒和巴博．史摩，身體都非常健壯。

　　「兄弟，今天晚上請你們來幫忙。」

　　「幫什麼忙，湯姆？」楚勒問道。

　　「我們需要搬點東西，偷偷地搬。」川特只透露了一半。他沒有告訴他們是什麼樣重要的事，而對這些人來說，所有的事都是重要的事。

　　「神不知鬼不覺？」楚勒問道。

　　「沒錯。」川特對這位皇家工兵軍團的前任士官說。史摩則是來自皇家威爾斯兵團旗下的哈雷赫堡部隊。

　　「什麼時候搬？」楚勒接著問。

　　「我們大約在○二○○出發，前後應該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服裝呢？」這次是巴博．史摩發問。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穿西裝、打領帶有點不太對勁，可是要是穿上工作服，又怕引起別人的注意，所以他們得穿得不太起眼才行。

　　「便服，」川特決定。「穿夾克，別穿西裝。打扮得跟當地人一樣，襯衫長褲就可以了，手套也要戴。」對嘛，他們當然會需要戴手套啊，這位情報員心想。

　　「沒問題。」楚勒回答。由於當過軍人，對於不合理的任務，他們早就司空見慣，隨遇而安了。川特很希望他們第二天早上還能有同樣的感覺。

　　※※※

　　芙佳牌絲襪是法國的牌子，艾蓮娜拿起一包，幾乎樂昏了過去。裡面的東西似有若無，薄得跟一層影子似地。她只聽人家講過這樣的產品，卻從來沒有親手觸摸過，更別說是穿過了，想不到西方世界的女人想要幾雙就有幾雙。丈夫同事們的太太穿了這些絲襪之後，恐怕會高興得昏倒。她在百貨公司的同事們會多麼羨慕她呀！她們會多麼小心翼翼地穿上，生怕弄破，還要小心不讓兩隻腿撞到東西，不能像小孩子一樣經常碰傷。這些襪子太珍貴了，不能弄壞。她需要為採購單上的女士們買到合適的尺碼，再幫自己買六雙。

　　可是買哪些尺碼呢？幫別的女人買衣服，要是買得太大了，無論對哪一國的人來說，都是一種極大的侮辱，就連蘇聯人也不例外。當時蘇聯女人對流行風潮的關注，遠超過對第三世界飢荒或是美國好萊塢的關心程度。包裝袋上標示的尺碼有A、B、C、D四種，這讓她更看不懂了，因為俄文字母的「B」相當於羅馬字母的「V」，「C」相當於「S」，結果她鼓起勇氣決定買二十雙C尺碼的絲襪，於是她一鼓作氣地拿出現金來付帳，售貨員笑得開心極了。提著如此昂貴的東西走出店外，她覺得自己像是個公主，這是任何一個女人都會喜歡的感覺。她現在只剩下可以供自己花用的四百八十九盧布，這個金額讓她有點不知所措。好東西那麼多，錢那麼少，家裡的衣櫥又那麼小。

　　買雙鞋？買件新外套？還是買個新皮包呢？

　　她沒考慮珠寶，因為那是丈夫的事。不過，就如同大多數的男人，他對女人的服飾完全沒概念。

　　買內衣吧？艾蓮娜馬上想到。買件香蒂柔牌的胸罩吧？她有勇氣買那麼華麗的內衣嗎？即使匯率還算不錯，這起碼也還要花掉一百塊錢盧布……而穿這種衣服只有自己會知道。這種胸罩感覺起來像是……一雙手，就像是愛人的那雙手。好，她決定要買一件。

　　還有化妝品，她一定得買些化妝品，因為化妝是蘇聯女人最注重的事。她算是來對了地方，匈牙利女人也很注意皮膚保養，她打算找一家不錯的店，打聽一下。如果你看過匈牙利女人的臉，就知道她們是多麼懂得保養皮膚。在這方面，匈牙利人是最講究的了。

　　又是兩個小時的快樂時光，她太興奮了，根本顧不了在外在外等候的丈夫和女兒。她正在享受著所有蘇聯女人的夢想──到西方國家去購物，如果去不了西方國家，至少是去到了第二好的地方。這種感覺真是美妙極了，她打算今天晚上穿著那件香蒂柔胸罩去音樂廳，享受巴哈的樂曲，想像自己進入另外一個時空，那個屬於紳士淑女的地方。只可惜，在蘇聯找不到這樣的地方。

　　※※※

　　在熱鬧的女性用品店外面，翟澤夫正站在那裡抽著香菸。他和全世界其他的男人一樣，覺得陪女人逛街是最無聊的事。男人哪裡會有那種東挑西揀，比來比去，又做不了決定的閒工夫呢？女人就是喜歡享受那種氣氛，即使並不是真正的喜歡或不合身也無所謂。她們總是拿起一件衣服，舉到領口，照一下鏡子，再予以否決。一件接一件，從白天逛到晚上，似乎這就是她們的精神寄託。翟澤夫從這一趟冒險的旅程中學會了忍耐，但是有一件事他永遠學不會，也不想學會，那就是陪女人逛街，而不會想要掐死她。男人總是像一頭馱東西的牲畜，手上提滿了她最後決定要買的東西，然後再等她決定是不是要改變主意。不過，逛街總不能沒完沒了地逛下去啊，他們還買了今天晚上音樂會的票。他們必須先回旅館，幫小女兒找到一個保母，再穿上正式的服裝，趕到音樂廳去。

　　就這樣安排吧！翟澤夫無聊地想著，他看著他的小女兒，她是那麼無憂無慮，吃著冰淇淋，觀察著這個不一樣的國度。小孩子總是那麼天真，只可惜長大以後這份天真就消失了。可是，為什麼孩子們那麼盼望趕快長大，想要拋棄自己的天真呢？難道他們不知道童真的世界是多麼美妙嗎？難道他們沒發現，在漸漸懂事之後，他們的盼望卻成了沉重的負擔和痛苦？

　　翟澤夫心想，太多難以理解的事了。

　　可是沒辦法，絲薇拉娜不會懂，等到她能夠了解的時候，就為時已晚了。

　　終於，艾蓮娜出來了，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這種笑容似乎從她生下女兒之後就再也不曾見過。接下來她要嚇了他一跳──她走上前來，抱住他吻了起來。

　　「噢，奧萊格，你對我真好！」她又很滿足地熱吻了他一次。她的丈夫突然感受到，這種逛街的滿足感要比性的滿足感更強烈。

　　「回飯店吧，親愛的。我們得回去換衣服了。」

　　他們順利搭上地鐵，回到了艾斯托里亞飯店。回到飯店之後，他們改變了主意，決定帶絲薇拉娜一起去。因為找保母是一件麻煩的事，翟澤夫本來想到對街的蘇聯─匈牙利文化友誼中心找一位國安會女同志來，不過他們夫妻倆都覺得不合適，因此絲薇拉娜就只好乖乖地跟著去聽音樂會了。他們的座位號碼是正廳前面第六排的A、B、C，因此翟澤夫可以選擇坐在走道邊上，那是他想要的位子。絲薇拉娜今天晚上可以穿新買的衣服，他希望新衣服能讓她高興，她從來沒有穿過這麼漂亮的衣服。

　　飯店房間的浴室很小，艾蓮娜花了很長的時間化妝，接著他們全都穿上最漂亮的衣服，翟澤夫為女兒穿上亮晶晶的黑皮鞋，以及黑領的紅色外套。他們搭電梯下到大廳，走出大門坐上計程車。

　　※※※

　　川特覺得有點出乎意料，在大廳裡監視別人應該是很困難的，可是飯店的職員居然沒有注意到他。所以在包裹離開的時候，他很輕易地就跟出來上了車，尾隨著那輛計程車來到了音樂廳，路程只有短短的一哩。到達音樂廳之後，他先在附近找到了停車位，就立刻快步向入口走去。音樂廳的入口處有酒類供應，進門之前，翟澤夫夫婦喝了一點看起來像是甜酒的飲料。他們的小女兒依然是那麼快樂，真可愛啊！川特心想，他希望她會喜歡西方世界的生活。他看著他們走進劇院，坐進座位，才轉身上樓來到包廂。

　　※※※

　　雷恩和哈德森已經到了，兩人坐在紅色絲絨座墊的老舊座椅裡。

　　「安迪，傑克，」川特向他們打招呼。「第六排，中間靠左，就在走道邊上。」

　　此時，燈光開始黯淡下來，布幕打開了，樂團成員調整樂器的聲音此起彼落，指揮喬薩夫．羅茲沙出現在舞臺的右邊。開場的掌聲差強人意，今天是他一系列音樂會的第一場，觀眾對他比較陌生。雷恩覺得很奇怪──他是匈牙利人，畢業於該國的李斯特音樂學院，為什麼觀眾的掌聲不是那麼熱烈呢？他的身材瘦高，頭髮黝黑，有著一張讀書人的臉孔。他很恭敬地向觀眾鞠躬行禮，然後轉身面向樂團。當他拿起指揮棒時，劇院裡一片鴉雀無聲，接著他的右手揮向弦樂組，開始了匈牙利國家鐵道交響樂團的第一個曲目。

　　雷恩不像妻子一樣學過音樂，但是巴哈就是巴哈，那協奏曲一開始就已經是那麼雄壯。他告訴自己，音樂，就像詩歌和繪畫，是一種表達方式，只是他從來聽不懂作曲家們所想要表達的意念。他覺得約翰．威廉斯的電影配樂比較平易近人，音樂和動作搭配得很融洽。可是巴哈沒聽說過電影這一回事，所以他必然是在述說著當年他那些觀眾所知道的故事。雷恩不是那個時代的人，只能體會這美妙的音樂節奏。他忽然感覺鋼琴的聲音不大對，他仔細一看，才發現那根本不是鋼琴，而是一座古典的大鍵琴。雷恩覺得大鍵琴的演奏者看來也是那麼古典，長長的銀髮，雙手精確的動作，好像……一位外科醫生。他對鋼琴樂曲有點認識，他們的好友雪西．傑克森是華盛頓交響樂團的鋼琴家，她說凱西的彈奏方式太過中規中矩，雷恩只記得她從來不會漏掉一個音──這很容易聽得出來──對他來說，這就已經夠了不起了。這個傢伙，他邊想，邊注意著他的手和音樂的節拍，沒有漏掉一個音。而每個人似乎都能準確地按照樂曲的需要時強時弱，時間抓得真是恰到好處。交響樂團的每一個成員似乎都是那麼訓練有素，有點像是陸戰隊的無聲訓練營，每一個動作都跟雷射光一樣準確。

　　雷恩唯一看不懂的就是指揮的動作。協奏曲不是已經寫好了嗎？指揮不就只是確定一下每個人在上場前都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做些什麼嗎？他需要去向凱西請教，而她一定會翻翻白眼，嘲笑他俗不可耐。

　　弦樂的部分演奏得太好了，雷恩無法想像琴弓和琴弦是如何搭配出你想要的聲音來。大概因為他們是吃這一行飯的吧，他告訴自己，同時繼續享受那美妙的音樂。這時候他發現安迪．哈德森的兩眼一直緊盯著包裹，他也就跟著朝他們的方向看去。

　　小女孩有點不耐煩，但還算蠻乖的。這些樂曲對她來說，還不如《綠野仙蹤》的錄音帶，孩子就是孩子嘛。只不過，她還是很守規矩，乖乖地坐在爸爸和媽媽中間。

　　媽媽簡直就被那音樂給迷住了，爸爸則是禮貌地專注聆聽。雷恩心想，他們應該到倫敦去幫艾蓮娜買一臺隨身聽，加上幾卷霍格伍德的帶子，凱西非常欣賞霍格伍德和馬利納。

　　二十分鐘之後，小步舞曲結束了，樂團靜了下來，此時指揮羅茲沙轉身面向觀眾。

　　音樂廳爆出了一陣讚賞和叫好的喝采聲，顯然匈牙利人很欣賞他。羅茲沙向觀眾深深一鞠躬，等到喧鬧聲逐漸安靜下來，才回身面向樂團。他舉起手中小小的白色指揮棒，觀眾此時又恢復寂靜無聲，樂團開始演奏布蘭登堡第二號協奏曲。

　　布蘭登堡第二號協奏曲比第一個曲目要短，大約十二分鐘就結束了，第三個曲目緊接著開始。巴哈喜愛小提琴的程度必定超過其他樂器，當地弦樂團的陣容也還算不錯。若是換了在別的地方，雷恩或許就已經渾然忘我、沉醉在樂聲之中，可惜今天晚上他還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完成。每隔幾秒鐘，他的目光就會朝左邊的兔子一家人望去。

　　※※※

　　在一號協奏曲開始之後大約一小時，布蘭登堡第三號協奏曲結束了。觀眾席的燈光亮了起來，中場休息的時間到了。雷恩看著兔子一家人離開座位，原因很簡單，是為了帶小兔子上洗手間，而兔子大概也需要解放一下。哈德森立即起身來到外面的走廊，川特緊跟在後面。他們步下階梯，走進男廁所。任務終於要正式展開了。

　　※※※

　　在不到五十碼的距離之外，翟澤夫正在排隊等著上廁所，哈德森設法排到他的後面。此時前廳裡到處都是低聲交談的聲音，有一些人正在跟活動吧臺索取第二杯飲料。有很多的人在抽菸，等著上小號的大概有二十個人左右。隊伍前進的速度還蠻快的，男人在這方面確實要比女人有效率。

　　廁所裡面的小便斗很精緻，跟其他東西相比毫不遜色，應該是在建造音樂廳時，特別用大理石雕鑿而成的。哈德森和其他人一樣站在那裡，生怕別人從衣著認出他是外國人。才一走進那接著玻璃的木門，他就壓低了嗓子，靠上前去，對他的蘇聯朋友打招呼。

　　「你好，奧萊格，」哈德森低聲說，「不要回頭。」

　　「你是誰？」翟澤夫輕聲回答。

　　「我是旅行社的人，我知道你想去旅行。」

　　「該去哪裡呢？」

　　「向西走。你很擔心某些人的安全，對不對？」

　　「你是中情局的人嗎？」翟澤夫用非常非常小的聲音說出了那三個字。

　　「我的工作很特殊。」哈德森回應，在這個時候不需要跟他繞圈子。

　　「那麼，你打算怎麼幫我？」

　　「今晚你會在另外一個國家過夜，我的朋友，」哈德森對他說，「還有你的太太和可愛的小女兒。」哈德森看到他垂下肩膀，不知道他是覺得鬆了一口氣，還是有些害怕，這位英國情報員在心裡猜測著。或許兩者皆有吧。

　　翟澤夫清了一下喉嚨，繼續輕聲問道：「我該怎麼做？」

　　「首先，你必須告訴我，你希望繼續進行你的計畫。」

　　他只停頓了最短的時間，「是的，繼續。」

　　「那麼你先辦完這裡的事，」他們就要排到最前頭了，「聽完這場音樂會，然後回到飯店去。我們大約會在一點半時在那兒跟你碰面。可以嗎？」

　　他只稍稍點了點頭，輕輕的回答了一個字「好」。翟澤夫這時候內急得不得了。

　　「別緊張，朋友。我們都計畫好了，一切都會很順利。」哈德森對他說。他目前最需要的是確定感和信心，畢竟這是他生命中最驚慌害怕的時刻。

　　他沒有再回話。翟澤夫跨出三步，面對小便斗拉下拉鍊，心理和生理同時得到了解放。

　　他轉身走出來的時候，並沒有看見哈德森的臉。

　　然而川特卻看到了他的臉，當時他正站在外面喝杯白酒。他如果對前廳裡其他的國安會人員打信號，這位英國情報員是可以看得到的。他並沒有摸摸鼻子或是拉拉領帶的動作，也沒有做出任何肢體動作的訊號。他就這麼走過了拉門，回到座位上。看來碧翠絲行動成功的機會愈來愈大了。

　　※※※

　　觀眾全都回到了座位。雷恩正在盡力掩飾，讓自己看起來也像一個古典音樂的愛好者，此時哈德森和川特回到了包廂。

　　「如何？」雷恩焦急地問。

　　「音樂美妙極了，對不對？」哈德森淡淡地回答。「這位羅茲沙先生是一流的。想不到共產國家居然能弄出比國際歌更好的音樂。嗯，在這件事結束之後，」哈德森說，「和幾位新朋友喝杯酒吧？」

　　雷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好啊，安迪，我同意。」他媽的，雷恩心想，真的要動手了。他心裡有很多疑問，可是他們連下一步是什麼或許都只願意告訴他一半。他現在知道的雖然不多，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好得多了。

　　※※※

　　音樂會的後半段仍然是以巴哈的曲子做為開場，演奏的是D小調觸技曲與賦格曲。這個樂曲的主體是熱鬧的銅管樂，而不是弦樂。今天首席短號的高音部分，也要比路易．阿姆斯壯的強多了。雷恩從來沒有一次聽過這麼多首巴哈的樂曲，這位德國老作曲家真是夠厲害，這位陸戰隊退役軍人想著，第一次聽就讓他覺得還蠻喜歡的。匈牙利是一個熱愛音樂的國家，至少看來是如此。就算是這個交響樂團出了什麼差錯，他也沒有注意到。而那位指揮看來似乎像是正在跟他生命中的至愛上床，他是那麼專注於那一刻的享受。雷恩閒來無事地想著，匈牙利的女人那方面到底行不行，她們的外表很庸俗，而且少有笑容……或許是因為共產國家吧。大家都知道，蘇聯人也是不太喜歡笑的。

　　※※※

　　「如何，有新消息嗎？」摩爾局長問道。

　　麥克．波斯托克遞上了從倫敦發過來的簡短電文。「貝瑟說他的布達佩斯站站長將要在今天晚上行動。噢，你們會喜歡這一段，兔子住的飯店正好在蘇聯國安會工作站的正對面哩。」

　　摩爾的眼睛睜大了一些，「你在開玩笑！」

　　「法官，你認為我有必要開玩笑嗎？」

　　「賴特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晚上，搭泛美的班機回來。根據他從漢城發回來的消息，他跟韓國中情局的會議開得很順利。」

　　「他要是聽到碧翠絲行動，肯定會心臟病發作。」中情局局長預測。

　　「他會大吃一驚的。」行動代理副局長也這麼認為。

　　「尤其是在他發現雷恩老弟也參與了行動之後嗎？」

　　「對於這一點，長官，百分之百會如你所料。」

　　摩爾法官覺得這句話很好笑。「不過，我想組織應該比任何個人都重要，對不對？」

　　「他們是這麼說的，長官。」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知道結果？」

　　「我預計貝瑟會在飛機從南斯拉夫起飛之後通知我們，對我們的新朋友來說，今天將會是非常漫長的一天。」

　　※※※

　　下一首是巴哈的詠嘆調。雷恩記得這首曲子，因為海軍在募兵廣告裡曾經採用這個曲調。這首樂曲很輕柔，跟前面的曲子很不一樣。他不確定今晚的表演是在表現巴哈，還是在表現那位指揮。無論如何，這場音樂會是夠盡興的了，而且觀眾也是如癡如醉，掌聲要比演奏的樂聲還更熱烈。還有一首，雷恩有一張節目單，不過他並不想看，因為印的是馬札爾文。對於這種來自火星的語言，他聽不懂也看不懂。

　　最後一段是巴哈貝爾的卡農樂章，這一首著名的曲子每次都能讓雷恩深刻感動，那種感覺就像是電影之中，一位十七世紀的美麗少女正在祈禱，她是那麼專注和虔誠，試著不去想她家農舍附近的那個英俊男孩，卻完全無法自拔。

　　※※※

　　終場時，喬薩夫．羅茲沙轉身面向觀眾，觀眾則再度起身，不斷鼓掌叫好。雷恩心想，就像是一個離鄉背井的孩子，當他衣錦還鄉的時候，家鄉的那些人熱烈地歡迎他。這位指揮幾乎不曾有過笑容，像是剛跑完馬拉松似的，雷恩看見他汗流浹背的模樣，心想指揮真的有那麼難嗎？如果你真的那麼投入，大概是吧。他和他的英國朋友都跟其他人一樣站起來鼓掌──不能讓自己太顯眼──最後，觀眾又靜了下來。羅茲沙先向樂團揮手致謝，又引起了一陣歡呼叫好的聲音，然後向樂團的首席和第一提琴手致意。羅茲沙表現得禮貌周到，不過或許他必須這麼做，才能要求那些音樂家賣力地為他演出。這時，該結束了，散場的時間到了。

　　「喜歡今天的音樂會嗎，約翰爵士？」哈德森問，露出詭異的笑容。

　　「比家裡收音機裡聽到的要好。」雷恩回答，「下一步呢？」

　　「我們先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喝一杯。」哈德森對川特點點頭，川特便自己走開了，哈德森則拉著雷恩走出劇院。

　　外面的空氣涼颼颼的，雷恩立刻點起一根菸，放眼望去，所有的人幾乎都是人手一根。匈牙利人並不想活太久，至少看起來是如此。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小孩依賴媽媽一樣地跟著哈德森，不過這也維持不了太久。街道兩側大部分是公寓式的房子，在西方國家的城市裡，應該多半會是連幢式的獨幢建築物，可是這裡大概沒有這種房子。哈德森招手要雷恩跟上來，他們走過兩個路口，跟著其他大約三十個從音樂廳出來的人，來到一處酒吧。哈德森為了可以監視整個酒吧，特別找了一個角落的位子坐下，服務生端著幾杯酒走了過來。

　　※※※

　　「我們要走了吧？」雷恩問道。

　　哈德森點點頭。「我告訴他，我們大約一點半會到飯店去。」

　　「然後呢？」

　　「然後我們開車到南斯拉夫的邊界。」

　　雷恩沒有再繼續問下去，沒有必要再問下去了。

　　「南面的邊防很鬆散，跟其他幾面不一樣，」哈德森說明。「到奧地利邊境，可就嚴格得多了。南斯拉夫，你曉得，是他們的共產兄弟之邦──反正當地人是這麼說的。以政治傾向來說，我已經不太確定南斯拉夫是否還能算是他們的自己人。匈牙利這邊的邊防部隊很會照顧自己──他們跟走私客的關係很好。這是一種快速成長的生意，只不過聰明人不會讓它成長得太快，免得引起他們內政部的注意。」哈德森提醒他。

　　「可是，假如這裡是華沙公約國走後門的地方，蘇聯國安會一定知道，對不對？」

　　哈德森幫他把問題問完，「所以，他們為什麼不把它給封鎖了？我想他們可以這麼做的，可是這裡的經濟也會因此受到打擊，而且有很多蘇聯人喜歡的東西也同樣是從這裡進去的。川特說我們的朋友在這裡大肆採購錄放影機和絲襪──顯然大部分是要帶給莫斯科的親友和同事的。所以，如果國安會加以干涉，或是強迫這邊的秘密警察動手，他們自己就會失去這樣一個管道。一點點的腐敗沒什麼大不了，還可以滿足那邊人的需要。切記，他們也有他們的弱點，可能比我們的缺點還要多；事實上，愈會為自己辯解的人，缺點愈多。他們需要一些我們的東西，官方的管道很難通過，不過可以用非官方的方式來處理。有一句匈牙利的諺語是大門的旁邊，永遠都會有一扇小門。而那一扇小門就是指這個地方。」

　　「我就是要從這一道門跨出去。」

　　「沒錯。」哈德森把酒一飲而盡，決定到此為止。他今天晚上要開車，而那條路可是既幽暗又狹窄。所以他以菸代酒，抽起了他的雪茄。

　　雷恩點了一根自己帶來的香菸，「這種事我還沒有做過，安迪。」

　　「害怕嗎？」

　　「有一點，」雷恩當下承認，「我是有一點怕。」

　　「第一次總是最困難的。我還沒有遇到過有人持機關槍闖進我家的情況。」

　　「我想這會是不錯的飯後餘興節目，」雷恩回答，不過他的笑容有一點扭曲。「可能我們還得靠點運氣才能出得去。」

　　「我並不完全相信運氣──嗯，或許有時候會吧。笨蛋的運氣是不會太好的，約翰爵士。」

　　「或許吧。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雷恩回想，他再次想到那一個恐怖的夜晚。那種手上握著烏茲衝鋒槍的感覺，出手就得命中目標，沒有第二次機會。他用單膝跪下，瞄準，然後發射。他不會有機會知道在船上被他撂倒的那個人的名字。奇怪，他想著。假如你在家裡殺了人，你至少應該知道他的名字吧？

　　但是，對嘛，要是他上次可以，這次當然也可以順利完成。他看了看手錶，還得等一會兒。既然晚上不需要他開車，再喝一杯也是不錯，就這最後一杯了。

　　※※※

　　回到艾斯托里亞飯店之後，翟澤夫先把小兔子送上床，他又點了一瓶伏特加酒，請服務生送上來。他點的是普通的蘇聯伏特加，就是一般人喝的那種。酒瓶的容量是半公升，瓶口用鋁箔封住，一旦打開，必須一次喝完，這對今天晚上來說是個不錯的安排。酒在五分鐘之後就送到了，此時女兒可能已經熟睡。他坐在床邊，他的太太坐在沙發椅上，他們用浴室的漱口杯當酒杯。

　　翟澤夫還有一件事需要完成，他太太並不知道他的計畫。他不曉得她的反應會是如何，他只知道她過得並不快樂，而這次的旅行是他們婚姻生活的最高潮。他知道她不喜歡百貨公司的工作，她也希望能夠享受一下生活。可是她會願意離開自己的祖國嗎？

　　從好處來看，蘇聯女人，無論是已婚或是未婚，都未曾擁有過太多的自由。她們一般都非常順從自己的丈夫，而丈夫以後或許會回報她們。她很愛他、很信任他，他也在過去的幾天裡陪她度過了美好的時光。所以，她會的，她會和他一起走。

　　不過他還不急著告訴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冒險呢？對街就是蘇聯國安會的布達佩斯工作站，假如讓他們知道了他的計畫，他就必死無疑了。

　　※※※

　　在英國大使館這邊，巴博．史摩和洛尼．楚勒抬起那些塑膠袋，搬上大使館那輛不太起眼的貨車──車子的車牌已經換過了。他們兩個人都刻意不去注意所搬的是什麼東西，接下來再搬出那桶酒精，還有一支蠟燭和一個裝牛奶的紙盒。他們已經準備妥當了，兩人晚上都只喝了一杯啤酒，不過他們現在都希望自己先前有多喝一點。貨車在午夜過後出發了，他們打算先把目標觀察清楚，才真正展開行動。想找到適合的停車位是非常困難的事，不過，他們有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可以等待，他們相信一定會等到一個。

　　※※※

　　酒吧的人都散去了，哈德森並不想最後一個離開。帳單總共是五十塊，他付了帳，但沒給小費，因為當地人是不給小費的，也免得讓別人留下印象。他一邊對雷恩解釋，一邊往外走，卻又想了一下，走向廁所。這件事也讓雷恩覺得印象深刻。

　　到了外面，雷恩問下一步該怎麼做。

　　「我們慢慢逛過去，約翰爵士。」哈德森回答，他以那諷刺的口吻稱呼他的封號。「逛到飯店要三十分鐘左右。」這一段路也能讓他們弄清楚是不是有人跟蹤，假如對方也展開了行動，他們勢必會派人跟蹤這兩個英國官員。而且，在空蕩蕩的市區街道上，想要「瞞過」他們可沒那麼容易，除非對方是國安會的人。他們要比當地的人聰明一點點。

　　※※※

　　翟澤夫和妻子各自喝下三杯烈酒，奇怪的是，她竟然完全沒有一絲睡意。她太喜歡今天晚上的音樂會了，翟澤夫心想，這樣也許會讓事情更容易些。他還擔心著另外一件事──中情局會用什麼方法把他們送出匈牙利。他們會怎麼做呢？在邊界用直升機接運，在匈牙利的雷達監控之下飛出去嗎？這是他會選擇的方式。中情局有辦法讓他們從匈牙利飛到奧地利嗎？他們到底有多聰明？他們願不願意讓他知道？這會是一個兼具智慧和勇氣的安排嗎？會很可怕嗎？他在腦子裡不斷地東想西想。

　　能夠成功嗎？如果不成，那……失敗的後果是可想而知的。

　　他們會陰魂不散。翟澤夫想過不只一次，他會為他的行動付出生命的代價，而她和女兒則會掉入痛苦的深淵。蘇聯人不會殺掉她們，但是會永遠被列入黑名單，淒淒慘慘地過一輩子。因此她們也就變成了他良心的俘虜，有多少的蘇聯人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不敢叛變呢？叛國，他提醒自己，是最嚴重的罪，處罰的方式也是最令人卻步的。

　　翟澤夫把剩下的伏特加酒倒了出來，一口喝下，還有最後半個小時的時間，中情局就會來救他了……

　　或是無論他們要怎麼安排他和他的家人。他不斷地看著手錶，他的太太終於開始昏昏欲睡，邊笑邊哼著巴哈樂曲，前後晃動著她的腦袋。至少他已經給了她一個最美好的夜晚……

　　※※※

　　他們在旅館的側門邊上找到了一個停車位，史摩趕快開過去，很俐落地倒進去把車停好。路邊停車是英國人的專長，而他的技術還沒有生疏。他們坐在車裡，史摩抽著香菸，楚勒則是含著他的石南木菸斗。他們監視著外面空蕩蕩的街道，只看到遠處有一兩個行人經過。史摩從照後鏡注意著國安會工作站的一舉一動，他們的二樓還有幾盞燈是亮著的，卻看不到有人在走動，可能是某一個國安會的人出門時忘記關燈了吧。

　　※※※

　　到了，雷恩看到了，就在三個街口之外的地方，馬路的右邊。

　　節目就要開始了。

　　剩下的一段路不一會兒就走完了，他看見湯姆．川特站在飯店的轉角。有一些人正由飯店內走出來，他們可能是從地下室的酒吧上來的。哈德森帶他去過那個酒吧，現在是打烊的時間，出來的人三三兩兩，沒有人是單獨走出來的。想必這裡是單身男女聚集的地方，雷恩心想，尋找一夜情，排解寂寞。所以嘍，共產國家也來這一套嘛！

　　在他們接近飯店的時候，哈德森用一根手指摸了摸鼻子，那是要川特進去引開櫃臺職員的信號。川特是怎麼做的，雷恩永遠不會知道，只不過幾分鐘的工夫，當他們走進飯店時，大廳內竟然空無一人。

　　「快點。」哈德森快步走上樓梯，樓梯圍繞著電梯間而上，他們花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上到了三樓。來到三○七號房前，哈德森轉動門把，兔子並沒有把門鎖上，哈德森慢慢把門打開。

　　翟澤夫看見門被打開。艾蓮娜這時大概已經睡著了，他瞥了她一眼確定一下，然後站了起來。

　　「你好。」哈德森輕聲地打了招呼，伸出一隻手。

　　「你好。」翟澤夫用英語回答，「你是旅行社的人嗎？」

　　「是的，我們兩個都是。這位是雷恩先生。」

　　「雷恩？」翟澤夫吃驚問，「這是一個國安會的行動名稱。」

　　「真的？」這次換雷恩驚訝地問，這件事他可還沒有聽說過。

　　「我們等會兒再討論，翟澤夫同志。我們得離開了。」

　　「好。」他轉身去搖醒妻子。當她看到房間裡出現兩名陌生男子，吃了一驚。

　　「艾蓮娜，」翟澤夫以堅定的語氣告訴她，「我們會有一趟意想不到的旅行。我們現在就要出發，幫絲薇拉娜準備一下。」

　　她吃驚地瞪大了雙眼，「奧萊格，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們要做什麼？」

　　「我們現在就要出發去一個新的地方，必須現在就動身。」

　　雷恩聽不懂他們的對話，可是意思是很清楚的。這位太太立刻跳下床，像個機器人一樣地開始行動，這動作讓雷恩感到很詫異。他們的女兒睡在小床上，兔子太太把她抱起來，讓她稍微清醒，順便幫她把衣服整理一下。

　　「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兔子問道。

　　「我們要帶你們去英國，今天晚上。」哈德森特別強調。

　　「不去美國啊？」

　　「先到英國，」雷恩解釋，「然後由我帶你們到美國去。」

　　「喔。」雷恩看得出來，他的精神非常緊張，不過這完全是意料中的事。這位老兄把他的性命壓在賭桌上，而骰子此時卻還沒有停下來。雷恩的任務就是要確定他們不會有第二種想法。「我該帶些什麼？」

　　「不必，」哈德森說。「什麼都不必帶。把所有的證件都留下，我們已經幫你們準備了新的。」他舉起三本護照，裡面的內頁上蓋了很多假戳章。「我暫時幫你們保管。」

　　「你是中情局的人嗎？」

　　「不，我是英國人。這位雷恩先生是中情局來的。」

　　「可是──為什麼？」

　　「說來話長，翟澤夫先生，」雷恩說，「我們現在一定得走了。」

　　小女孩的衣服穿好了，但是她還沒有完全醒來，雷恩看著她，覺得就像是莎麗那天晚上在他們彼爾巖家裡的模樣。

　　哈德森四處瞄了一下，猛然發現床頭櫃上有一個伏特加空瓶，他好高興，真是走運。兔子太太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三四杯的烈酒，外加這場半夜突如其來的地震，也難怪。不到五分鐘，所有的人就都已經準備好了，這時她看到她那一大袋的褲襪，便想過去拿。

　　「不，」哈德森用俄語對她說。「不必帶，在你要去的地方，這種東西多得很。」

　　「可──可──可是……」

　　「聽他的就對了，艾蓮娜！」翟澤夫吼了一句，酒精和緊張的氣氛讓他的情緒有點不穩定。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哈德森問。艾蓮娜這時候一把抱起了女兒，小女孩一臉茫然，他們來到了房間門口。哈德森探頭看看走廊，揮手要其他人跟上去。雷恩殿後，關上房門，還確定了一下門是鎖上的。

　　飯店大廳依舊空無一人，他們並不知道湯姆．川特到底是怎麼辦到的，不過無論如何，效果很好。哈德森帶領著其他人走出側門，來到街上。路邊停著川特開過來的大使館轎車，哈德森也有這輛車的鑰匙。上車前，他對著貨車裡的史摩和楚勒揮了揮手。這輛車是輛捷豹轎車，車身是深藍色的，駕駛座的位置是在左手邊。雷恩請他們坐進後座，關上車門，自己跳上了前座。這輛八汽缸的大轎車立即發動，哈德森開車上路。

　　※※※

　　他們的後車燈還隱約可見，此時史摩和楚勒離開貨車，趕忙來到車尾。他們各自扛起一個大的屍袋，從側門進去。大廳仍然不見人影，他們快步上樓，身上背著又重又沉的包袱。樓上的走廊也同樣沒有人，兩個退伍軍人小心翼翼地溜進了那個房間。他們拉開屍袋的拉鍊，用戴了手套的手抬出兩具屍體。這是一個讓他們感到煎熬的時刻，他們雖然都當過職業軍人，也都有過實際作戰的經驗，可是一看到焦黑的屍體，也免不了倒抽一口氣，設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們把來自大西洋兩岸不同國家的兩具男女屍體並排放在雙人床上，然後帶著空屍袋回到車上。史摩把最小的屍袋搬下貨車，楚勒則取出了其他必要的東西，再趕回房間。

　　史摩的任務當然最艱難，就是把小女孩的屍體從袋子裡搬出來，他一定會想盡辦法把這件事情忘掉。在他的想像中，她是穿著那幾乎燒焦的睡衣，自己爬上小床的。如果她的頭髮沒有被焊槍燒光，他也許還可以摸摸她的頭。而現在他只能在還能夠壓制住嘔吐感的時候，為她幼小的心靈小聲禱告。為了怕吐出來，他猛然把頭別開。

　　※※※

　　前皇家工兵早就展開了工作，他得確定他們沒有留下任何東西，連最後一個塑膠屍袋也都已經摺好塞在他的腰帶下了。他們的工作手套都還戴在手上，因此房裡沒有留下任何他們帶進來的東西。他利用這個時候在四周看看，又招手要史摩來到外面的走廊。

　　他把牛奶盒的頂部撕開──盒子事先已經清洗乾淨、晾乾。他用他的瓦斯打火機點著了蠟燭，把融化的蠟油滴了一些在盒子底部，好讓蠟燭能夠立起來。他吹熄了蠟燭，然後把它固定住。

　　※※※

　　接下來是比較危險的工作。楚勒打開了裝酒精的桶子，先在盒子裡倒了大約一公升，讓酒精高度離蠟燭的頂端不到一英寸。然後他又把酒精淋在大人的床上，還有那小女孩的小床上，剩下的一些被澆在地上，其中大半是倒在牛奶盒的周圍。收工了，他把空的酒精桶拋給了史摩。

　　好了，楚勒心想，床上和破地毯上都已經淋上了一整加侖的純穀物酒精。他是個爆破專家，知道必須小心進行下一個步驟。他彎下身，再次用打火機點燃蠟燭，他的動作非常小心，就像是心臟外科醫生在進行瓣膜移植手術一樣。他沒敢在房間裡多待一秒鐘，走之前他把房門鎖上，而且還在門把上掛了「請勿打擾」的牌子。

　　※※※

　　「該離開了。」楚勒說，三十秒之後他們已經走出側門，回到了外面街上。

　　「蠟燭會燒多久？」史摩在貨車旁問道。

　　「不會超過三十分鐘。」皇家工兵士官回答。

　　「可憐的小女孩。你認為──」他幾乎要把那想法問出口。

　　「每天都有人死於火災嘛，老哥。他們不是特別為這件事準備的。」

　　史摩對自己點點頭。「我想也是。」

　　這時候湯姆．川特出現在飯店大廳裡。他們一直沒有找到他遺失在樓上房間裡的照相機，不過他為了謝謝櫃臺職員的幫忙，還是給了他一點小費。

　　「回大使館，兄弟。」情報員上車後對著兩位安全人員說，「有一瓶純麥芽蘇格蘭威士忌等著我們哩！」

　　「太好了，我可以喝一小杯，」史摩說著，又想到了那個小女孩。「或者兩杯吧。」

　　「你可以告訴我們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嗎？」

　　「改天，以後再說。」川特回答。

第二十八章　英國密德蘭航空

　　那根蠟燭繼續燃燒著，它對自己在今晚行動中所扮演的角色渾然不知，慢慢消耗掉了身上的蠟油和燭心，逐漸向下接近酒精表面──它就快成為一場火災的催化劑。蠟燭前前後後燃燒了三十四分鐘，終於燒到易燃液體的表面。剛開始的情況還是專家所謂第二級火災──易燃性液體起火。酒精的可燃性幾乎與汽油相當，這就是為什麼德國人的V2火箭是以酒精為燃料，而沒有使用煤油。火苗迅速燒掉了牛奶盒的包裝，把一整公升著了火的酒精灑落到地上。旅館房間的地毯也著火了，不出幾秒鐘，藍色的火苗已經在房間的地面上四處流竄，像是野獸一般。起先是一道藍光，緊接著是炙熱的白色閃光，冒起的火舌正在消耗著房間裡剩餘的氧氣。不一會兒兩張床鋪也全都著火了，烈火和高溫開始吞噬那些躺在床上的屍體。

　　艾斯托里亞是一家很老舊的飯店，並沒有裝設濃煙偵測器或是自動灑水系統，因此無法在火勢不可收拾之前有所警覺。大火頃刻間竄升上了滿是水漬的天花板，燒脫了上面的油漆，燻黑了底層的灰泥，連那些廉價的旅館家具也不放過。房間變成了那三具屍體的火葬場，而火焰就好像是古埃及傳說中的野獸，吞噬著他們的身體。才五分鐘的時間，情況已經非常嚴重，此時火勢因為氧氣不足而減弱下來，不過並沒有完全熄滅。

　　飯店大廳裡的櫃臺職員這一天晚上的工作，可沒有其他人想像的輕鬆。每天半夜兩點半，他會先在櫃臺上留一張「請稍待，馬上回來」的標示，然後搭電梯到頂樓的走廊去巡視。他覺得一切如常，直到抵達三樓。

　　從樓梯走下來的時候，他嗅到一股不尋常的氣味。他開始提高警覺，但是在進入三樓之前，他還不覺得嚴重。他一左轉就看見三○七號房的門縫底下飄出一陣白煙，他三步併作兩步地來到門口，摸了摸手把，門把熱熱的，不過還沒有到燙手的地步。這是一個錯誤的判斷。

　　他從口袋裡掏出備用鑰匙，打開了門鎖。他並沒有先摸摸看房門的木板燙不燙，就把門給推開了。

　　當時火勢正因為缺氧而大幅減弱，可是房間裡還是滾燙的，飯店牆壁的隔熱效果簡直把房間變成了烤箱。房門打開把大量的新鮮空氣和氧氣灌進了房間，他還沒來得及看見面前恐怖的景象，裡面就已經發生了所謂的復燃現象。

　　這是爆炸的前奏曲，房間又重新燃起了大火，再吸入大量的空氣，所造成的吸力幾乎把櫃臺職員給騰空吸進了房內。此時一陣向外爆發的烈焰又把他給向外推出，挽救了他一條老命。他用手捧著被火燒紅的臉頰，雙膝跪地，掙扎著要去打開電梯旁邊的手動警鈴，卻沒有記得把三○七號房的房門關上。整個旅館的警鈴全都響了起來，同時警報也傳送到了最鄰近、三公里外的消防隊。他痛得大呼小叫，跌跌撞撞地從樓梯下到了大廳。他趕緊在燙紅的臉上潑了一杯冷水，然後又撥了貼在電話旁邊的緊急號碼，通知市政府消防局。很多人從樓梯跑下來，他們在經過三樓的時候，都被嚇得魂不附體。飯店職員雖然被燒傷，還是設法拿出滅火器來噴灑，只不過他已經無法再回到三樓去扭開消防箱裡的水管。反正也沒有用了。

　　第一輛消防車在警鈴響起之後五分鐘內就趕到了，房間的窗戶已經被烈火震破，從外面就可以看到火光，他們奮力閃過向外逃命的飯店房客，在抵達之後的一分鐘內，架起了第一條七十公分直徑的水管，開始向房間裡面噴水。不出五分鐘，火勢就被控制住了，而消防隊員也在濃煙和嗆鼻的焦味中進入了房間，果不其然──一家三口都死在床上。

　　第一車的消防隊長捧起了小孩的屍體，趕緊衝下樓來到馬路上，不過他知道是來不及了。那孩子就像是被烤箱烤過一樣，沖過水之後，她身上的燒灼痕跡更加明顯，他在束手無策之下，也只能夠為她獻上一段禱告。雖然這是一個共產主義國家，可是隊長的哥哥是一位虔敬的天主教神父。他對他的神祈禱，請神憐憫這個小女孩的靈魂，他並不知道，同樣的過程已經在十天前、四千多哩以外的地方進行過了。

　　※※※

　　不消幾分鐘，兔子全家就已經離開了市區。哈德森小心翼翼地開著車，雖然公路上幾乎見不到任何車輛，他還是不敢超速，以防碰見警察。一路上偶爾有貨車駛過，清一色是那種帆布篷蓋的商用卡車。雷恩坐在右前座，轉身望向車後座。艾蓮娜．翟澤夫一臉茫然，因為對情況不了解，所以並沒有顯得很害怕，孩子則睡著了。在黑暗中，父親雖然試圖保持鎮定，但是表情卻還是掩藏不住心裡面的恐懼。雷恩想要設身處地去體會他的感受，結果發現根本做不到。背叛自己的國家是一種太強烈的轉變，超乎他的想像。他知道曾經有一些人做出了對不起美國的事情，主要是為了錢，可是他實在不能夠理解他們的動機。當然，在三○和四○年代，有些人覺得共產主義會是人類歷史的新潮流，可是那些想法現在已經和列寧先生一樣，早就被人給遺忘了。共產制度就快要崩潰了，只有那些需要靠它來維繫權位的人仍然不肯放棄。可能還有一些人是因為從來沒有接觸過其他制度，也或許是因為有些人從小就被灌輸了先入為主的觀念，所以他們才會堅信不移，就如同牧師或是神父對上帝的信仰一樣。然而雷恩並不認為列寧的集體主義是一種神論，永遠不會是。

　　「還要多久，安迪？」

　　「到蘇爾溝還要一小時多一點，路況應該沒有問題。」哈德森回答。

　　沒幾分鐘，他們就離開了匈牙利的首都區域，住家和商店的燈火突然全部消失，就像有人把整個地區的電源總開關給關上了。公路是雙線的柏油路面，有點狹窄，路邊只有電話線桿，沒有護欄。這能算是一條交通要道嗎？雷恩心想。他們就像正駕車穿越內華達州的中部地帶，大概每隔一公里才能看見一兩處燈火，就連那些路標也全都看起來破破爛爛，沒什麼作用──不像美國的路標，是翠綠色的，而英國則是寶藍色的。路標上的文字是馬札爾文，他看不懂，而其他的標示則和歐洲類似，速限標誌是圓形的牌子，白底黑字。

　　哈德森開車開得很穩，邊抽著雪茄邊駕駛，像是正要開去倫敦的科芬園似的。雷恩覺得謝天謝地，還好他在走去飯店之前上過了廁所──否則他的膀胱可能已經炸掉了。他不斷告訴自己，他並沒有生命危險，有危險的是後座的那幾位，而他們現在就是他的責任，和他息息相關。這種觀念是他擔任警察的父親給他的，對他來說是一個重責大任。

　　「你的全名該怎麼稱呼？」翟澤夫問他，突然之間打破了沉默。

　　「雷恩，傑克．雷恩。」

　　「雷恩這個姓氏有什麼典故嗎？」兔子繼續問。

　　「我的祖先是愛爾蘭人。傑克是約翰的暱稱。」

　　「你是中情局派來的？」

　　「是的。」

　　「你在中情局負責什麼工作？」

　　「我負責分析，大部分的時間都趴在辦公桌上寫報告。」

　　「在中心裡，我也是坐辦公桌的。」

　　「你是通訊官？」

　　翟澤夫點點頭。「是的，這就是我在中心裡負責的工作。」這時翟澤夫想到他不應該在車裡談論這些重要情報，所以閉上了嘴。

　　雷恩看得出他有話要說，只是此地不宜，而且他們也談得夠多了。

　　他們一路上走得非常平順，哈德森抽完了四支雪茄，雷恩則解決了六支香菸，而小鎮蘇爾溝也快到了。

　　雷恩沒有料到會看到這樣的景象。蘇爾溝幾乎只能算是路旁的一大塊空地，連一個加油站都找不到，當然更沒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哈德森離開大路，開上了一條泥土路，三分鐘之後，遠處出現了一輛大貨車的影子。他很快就看見那是一輛大型的富豪牌貨車，車尾的蓬蓋是黑色的，有兩個人站在車旁邊抽菸。哈德森把車開了過去，停在幾呎之外一幢不顯眼的小屋後面。把那輛捷豹車停妥之後，他跨出車外，同時也請其他人下車。

　　雷恩跟著英國情報員向那兩個人走過去，哈德森直接走到了兩人之中較為年長的面前，兩人握了握手。

　　「你好，依斯特凡。謝謝你來這裡等我們。」

　　「你好，安迪。今晚真是月黑風高。你的朋友是？」

　　「這位是雷恩先生，那一家人姓薩默塞特，我們需要越過邊界。」哈德森介紹著。

　　「沒問題，」柯華奇斯回答。「這位是詹尼，他是今晚的司機。安迪，你可以跟我們坐在前座，其他人到後廂來，走吧。」他一邊說著，一邊帶頭走了過去。

　　貨車的後門裝了扶梯，雷恩第一個爬了上去，他彎腰拉起了那個小女孩絲薇拉娜，他記得她的名字，然後看著她的媽媽和爸爸分別爬了上來。他看見，在貨物堆中，有幾個很大的紙箱，大概是拿來裝在匈牙利生產的錄放影機用的。柯華奇斯也爬進了後廂。

　　「你們會說英語嗎？」他問道，他們點點頭。「這裡離邊界不遠，只有五公里。你們躲在這些紙箱裡，不要出聲。切記，懂不懂？絕不可以出聲。」他們又對他點點頭，他瞥見那個先生──絕對不是英國人，他看得出來──正在翻譯給他的太太聽，接著抱起了小女孩。「貨物」藏好了之後，他把貨車後門給關上，走向車頭。

　　「五千塊西德馬克運費，對不對？」柯華奇斯問道。

　　「沒錯。」哈德森答覆。

　　「我應該多要一些的，不過我並不貪心。」

　　「我信得過你，朋友。」哈德森向他保證，突然希望自己有一把槍在身上。

　　富豪柴油大貨車發動了，發出隆隆的聲響，啟程又上了公路。詹尼負責掌控那又大又幾乎是平面的方向盤。

　　路程並不遠。躲在貨車後面紙箱裡的雷恩對此感到高興。他只能猜想這幾個蘇聯人的感受，像是未出生嬰兒待在令人恐懼的子宮裡，外面還有荷槍實彈的人虎視眈眈。

　　雷恩連抽最後一根菸都不敢，生怕有人會在濃濃的柴油味之中嗅出菸味，雖然可能性並不大。

　　「依斯特凡，」哈德森在前座問道，「你們一般的程序是怎樣？」

　　「我們通常都是晚上行動，這樣比較有意思，對不對？我跟這裡的邊防部隊來往很多年了，布岱．拉斯洛上尉是一個很容易配合的人。他有太太和一個小女兒，他經常會要一些禮物給他的女兒莎可。我已經準備好了。」柯華奇斯舉起一個紙袋。

　　邊界檢查哨的燈光非常明亮，遠在三公里之外就看得到，還好這個時候幾乎沒有人車會經過。詹尼一如往常把車開了過去，邊防部隊的士兵揮手要求他停車，他減速停了下來。

　　「請問布岱上尉在不在？」柯華奇斯立刻發問。「我有東西要交給他。」那名士兵走回檢查哨所，有一位軍官和他一道走了過來。

　　「拉斯洛，你好嗎？」柯華奇斯用馬札爾語向他打招呼，提著紙袋跳下車。

　　「又是一個無趣的夜晚，依斯特凡。」年輕的上尉回答。

　　「你的小莎可好嗎？」

　　「她的生日就在下星期，滿五歲嘍。」

　　「太好了！」走私客說，把紙袋遞了過去。「這是要給她的。」

　　裡面是一雙蘋果紅的銳跑球鞋，鞋帶是自黏式的。

　　「真可愛。」布岱上尉非常高興，他把布鞋拿出來在燈下看個仔細，全世界的小女孩都會喜歡這玩意兒。拉斯洛可以想像四天後他的女兒會有多興奮。「你真是我的好朋友，依斯特凡。對了，你今天晚上載的是什麼貨？」

　　「都是些便宜的東西。我一大早要到畢奧格萊去進貨，你需要什麼嗎？」

　　「你上個月送了我太太一臺隨身聽，她想要幾卷錄音帶。」布岱上尉不是那麼貪婪的人，這一點令人感到驚訝。這也是為什麼柯華奇斯喜歡在他當班的時候通過這裡。

　　「哪一個合唱團呢？」

　　「比吉斯合唱團，我還要幾卷電影配樂的帶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有沒有特別要哪一卷？美國的電影音樂，譬如《星際大戰》，好不好？」

　　「那一卷我已經有了，不過我沒有新出來的那卷《帝國大反撲》，可以嗎？」

　　「一言為定。」他們相互握手。「來點西方的咖啡如何？」

　　「哪一種？」

　　「奧地利或美國的，可以嗎？畢奧格萊有個地方可以買到美國的福吉斯牌咖啡，很好喝的。」柯華奇斯對他保證。

　　「我從沒喝過。」

　　「我幫你帶一點嘗嘗看，免費喲！」

　　「你真是個好人。」布岱回答，「一路順風。放行──」他喊道，對部下揮了揮手。

　　就是這麼簡單。柯華奇斯回頭走向貨車，爬上前座。他不需要把送給克里克斯．米哈里中士的禮物拿出來，這也是一件好事。

　　哈德森感到驚訝。「不用檢查文件嗎？」

　　「拉斯洛只要把我的名字電傳到布達佩斯去就可以了，那邊的一些人我也貫通了。那些人比他還要貪心，不過開銷並不大。詹尼，走，」他對司機說，貨車越過了畫在地上的邊界線，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離開了華沙公約國的疆界。

　　在貨車的後廂裡，雷恩從來不曾對於車子能夠再啟動這麼高興過。幾分鐘之後貨車又停了下來，這次是到了另一個邊界。

　　在南斯拉夫這一邊，是由詹尼出面處理，他和衛兵簡單地交談幾句，連引擎都不必熄火，對方就揮手要他們通過，於是他們進入了這個半共產制度的國家。行駛三公里之後，車子開進一條小路，停了下來。哈德森覺得，南斯拉夫的邊界防衛真是夠鬆懈的。

　　雷恩早就爬出了紙箱，在後車廂的帆布蓋被掀開之前，他已經站在車尾了。

　　「到了，傑克。」哈德森說。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南斯拉夫，兄弟。離這裡最近的城鎮是里格萊，我們就在這裡分手，我得把你們移交給維克．盧卡斯，他是貝爾格勒的站長。維克？」哈德森招招手。

　　走上前來的那個人跟哈德森看起來有點像是雙胞胎，只有頭髮的顏色不一樣，是黑色的。雷恩再看了看他，又發現他比哈德森要高二到三吋。他走過去幫忙兔子一家人爬出紙箱，幫他們下車，把還在睡的小女孩抱給媽媽，兔子太太此時看來更加迷惑了。

　　哈德森陪他們朝一部旅行車走過去。

　　「傑克，工作順利完成，謝謝你的幫忙。」

　　「我沒幫上什麼忙，安迪，你做得真漂亮。」雷恩握住他的手。「有空到倫敦來找我喝一杯。」

　　「沒問題。」哈德森承諾。

　　旅行車是英國製的福特。雷恩招呼兔子一家上車後，坐進右前座。

　　「盧卡斯先生，我們下一站去哪裡？」

　　「到機場去。飛機在等我們。」貝爾格勒站長回答。

　　「哦？專機嗎？」

　　「不是，那架民航機目前正在處理某些『機件問題』，預計在我們登機的時候就可以弄好了。」

　　「真是個好消息。」雷恩對他說。這當然要比搭上真正故障的飛機要好，然而這時他也想到，將要面對另一段更痛苦的旅程，他對搭飛機的厭惡感突然又恢復了。

　　「好了，我們出發吧。」盧卡斯說，發動引擎，驅車上路。

　　不管維克．盧卡斯是哪一類型的情報員，他必定認為自己的駕駛技術比賽車高手還高明。車子以飛快的速度行駛在南斯拉夫的黑夜裡。

　　「對了，昨晚還好嗎，傑克？」

　　「精采極了。」雷恩回答，他檢查了一下安全帶是不是扣好了。

　　此處鄉間的照明比較好，道路也保養得好一些，至少看起來是如此。他們的速度感覺上似乎高達每小時七十五哩，在一條黑暗又陌生的路上，這種速度算是相當快的。羅比．傑克森就是這樣開車的，不過羅比是一位戰鬥機駕駛員，在駕駛其他交通工具的時候，難免會技癢。這位維克．盧卡斯想必也是這樣，他冷靜地注視前方，方向盤轉動得又急又猛。在車子的後座裡，翟澤夫仍舊很緊張。對於這些難以理解的最新狀況，艾蓮娜還是只能逆來順受。他們的小女兒繼續睡覺，活像個小天使。雷恩拚命抽著香菸，似乎這樣才能讓他稍微放鬆，但要是凱西從他身上嗅到菸味，他可要吃不完兜著走了。電線桿從車旁一根根閃過，看起來像是圍籬木樁；雷恩心想，沒辦法，她得諒解，他是在幫山姆大叔作事。

　　不久雷恩瞧見一輛警車停在路邊，車上的警察不是在喝咖啡，就是在打瞌睡。「別擔心，」盧卡斯說。「我們有外交車牌，我是英國大使館的高級政務參贊，而你們則是我接待的客人。」

　　「你說得對，老兄。還有多遠？」

　　「大概半個小時。交通狀況還算不錯，路上的貨車不多。因為有邊界貿易，所以這條路有的時候很擠，連深夜都是如此。那位柯華奇斯已經跟我們配合好幾年了，我如果找他合夥，早就發財了。他經常把匈牙利製造的錄放影機帶進來，都是些不錯的機型。他們把這些好東西拿來便宜賣，說是只收工本費。真不懂他們為什麼不拿到西方國家去賣，不過我想他們得賠償專利侵權費給日本人。你知道，這種事在過了那條線之後就沒有那麼嚴格了。」盧卡斯又急速地轉了一個彎。

　　「天哪，老兄，你白天到底開得有多快啊？」

　　「沒比這快多少。你看，晚上的視線很清楚，只不過這輛車的避震器讓我開不快。美國車，你知道的，好操控，但是不夠勁。」

　　「買一輛雪佛蘭跑車嘛，我有個朋友就買了一輛。」

　　「雖然蠻漂亮的，可惜是塑膠做的。」盧卡斯搖搖頭，伸手拿雪茄。大概是古巴雪茄，雷恩很有把握。英國人很喜歡這玩意兒。

　　又過了半小時，盧卡斯自言自語地說：「到了，剛好準時。」

　　全世界的機場都很像，雷恩心想，可能全都是由同一個建築師所設計出來的吧。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洗手間的標示，英國人都用「廁所」兩個字，這名稱經常讓他覺得太粗俗，跟這個優雅的國家有點格格不入。這時他很意外地發現，盧卡斯並沒有把車開到出境大廳，他們居然開門讓他直接開上機場的跑道。

　　「我跟機場主管關照過了，」他解釋，「他愛喝純麥芽威士忌。」盧卡斯沿著飛機跑道把車開在標黃線的車道上，來到一架客機旁。「到了。」英國情報員說。

　　所有人都步出車外，這一次是由兔子太太抱著小兔子。盧卡斯帶著他們由外面的梯子登上空橋的控制室，再直接進入機門。

　　機長站在機門口，他沒有戴帽子，肩上別著四條槓的肩章。「你是盧卡斯先生嗎？」

　　「是的，羅傑斯機長，這幾位是你的特別旅客。」他指了指雷恩和兔子一家人。

　　「好極了，」羅傑斯機長轉身對著座艙長說，「我們現在可以請旅客登機了。」

　　飛機上的第二高階空服員帶著他們來到了頭等艙的第一排，雷恩很高興，因為他的座位是靠走道的一B，面對艙壁。他數了數，大約有三十幾個度假的旅客登上飛機，他們都是來達爾馬提亞海岸──這是近年來英國佬的熱門去處──曬太陽的人，不過每個人都是一副臭臉，因為飛機誤點了三個小時，而且這又是當天最後一班飛往曼徹斯特的班機。後來的過程就快得多了，他聽見兩具發動機發動，隨後這架BAC─111型飛機倒退離開空橋，滑出停機坪。

　　「現在要做什麼？」翟澤夫問道，語氣還算正常。

　　「我們飛到英國去，」雷恩回答。「大約兩個小時就會到了。」

　　「就這麼簡單？」

　　「你覺得很簡單嗎？」雷恩問他，語氣裡並沒有顯露出一絲的懷疑。接著機上的內部通訊燈亮了。

　　「各位旅客，我是羅傑斯機長。我很高興向各位報告，我們終於把電子機件的故障排除了。非常感謝各位的耐心等候，起飛之後，我們會供應免費的飲料給所有旅客。」這個宣佈引起了機艙後方的一陣歡呼。「現在，請注意觀看空服員的飛航安全說明。」

　　又過了三分鐘，這架英國密德蘭航空公司的班機已經飛上了天際。

　　如機長所說的，飛機在即將爬上一萬呎高度之前，禁止吸菸的燈號噹一聲地熄滅了，送飲料的餐車也推了出來。翟澤夫點了伏特加，拿到了三小瓶的芬蘭迪亞牌伏特加。雷恩要了一杯葡萄酒，空服員還告訴他可以續杯。他不打算在飛機上睡覺，不過也沒有平常那麼不安。他正在以五百哩的時速遠離共產主義世界，這可能是最好的離開方式。

　　他看見翟澤夫喝著伏特加，喝法簡直就像在大熱天割完草之後猛灌開水一樣。他的太太坐在一C，也是如此。雷恩則非常優雅地慢慢品嘗那杯法國葡萄酒。

　　※※※

　　「貝瑟傳來消息，」波斯托克在電話上報告。「兔子已經上了飛機了。預計九十分鐘之後到達曼徹斯特。」

　　「好極了。」摩爾局長鬆了一口氣，每一次秘密行動按照計畫完成的時候，他都是這樣。更棒的是，他們這次沒有讓鮑勃．賴特參與，雖然他表現不錯，但不是非要他不可。

　　「再等三天，我們就可以聽取他的彙報了。」波斯托克接著說。「在溫徹斯特的豪宅裡嗎？」

　　「是啊，讓我們看看他喜不喜歡鄉村景色。」在那間房子裡，甚至連史坦威鋼琴都有，可以讓兔子太太練習。此外還有一大片綠草地，讓那孩子跑個夠。

　　※※※

　　艾倫．金夏特帶著兩名屬下，把車開進曼徹斯特機場的停車場。今天早上會有一輛大型轎車來載送投誠者到薩默塞特去。他希望他們不介意搭車，因為車程將近兩個小時。他們將暫時投宿在離機場只有幾分鐘路程的一間鄉村別墅裡，他們今天可能已經趕路趕得夠累了，只不過這個星期他們還有更遠的路要走。這時他心想，他們能夠應付這樣的改變嗎？他坐在機場的一間酒吧裡，不斷思考著這個問題。

　　※※※

　　雷恩開始有一些醉意，他認為可能是酒精和憂慮交互作用的結果。他去了一趟廁所，覺得舒服多了，又扣上了幾乎不曾解開過的安全帶。飛機上供應的餐點只有三明治──英國式的。他現在真正想吃的東西是美式碎牛肉，可是英國佬根本這是什麼都不知道，還以為就是罐裝的碎肉。對大多數的美國人來說，這種罐頭碎肉是拿來餵狗的。事實上，英國佬可能會拿更好的東西來餵狗，因為他們非常善待寵物。飛機的下方出現了萬家燈火，這表示他們飛到了西歐上空。歐洲的東半邊不會這麼明亮，他在從布達佩斯南下的時候，就已經察覺了這個現象。

　　※※※

　　然而翟澤夫卻還是覺得不安心。這會不會是一個精心策畫的計謀，想讓他洩底呢？這會不會是第二處為了暫時利用他，所安排的假場景呢？

　　「雷恩？」

　　雷恩轉頭。「是？」

　　「在我們到達英國的時候，我可以看見些什麼？」

　　「我不清楚我們到達曼徹斯特以後的計畫。」雷恩回覆。

　　「你是中情局的人？」兔子又問了一次。

　　「沒錯。」雷恩點頭。

　　「我怎麼知道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嗯……」雷恩拿出皮夾，「這是我的駕駛執照、幾張信用卡，還有一點現金。當然，我的護照是假的。我是美國人，只不過他們把我改成了英國籍。哦，」雷恩想到，「你擔心這一切都是假的是嗎？」

　　「我怎麼知道是不是？」

　　「朋友，再過不到一個小時，你就可以確定這都不是假的。你看──」他再一次打開皮夾。「這是我的太太、我的女兒，還有我們出生不久的兒子。我在美國的住家地址就在駕照上，馬里蘭州安阿倫得郡彼爾巖五千號，就在奇薩披克灣。從我家開車到蘭格利中情局總部大約要一小時，我太太是巴爾的摩市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眼科醫生。那是一家全球知名的醫院，你一定聽過。」

　　翟澤夫淡淡地搖搖頭。

　　「那麼，幾年以前，霍普金斯醫院的三位醫生治好了米海爾．蘇斯洛夫的眼睛，據我所知，他最近剛過世。我們認為他的繼任人會是亞歷山德羅夫，我們對他略有所知，可是不太夠。我們對安德洛波夫的了解也不夠多。」

　　「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他結過婚了沒有？我們從來沒見過他太太的照片。」

　　「結過婚了，這事大家都知道。他的太太名叫塔提安娜，很優雅的一位女士，我太太覺得她的氣質很高貴，只不過他們還沒有小孩。」翟澤夫說。

　　嗯，這是兔子所講的第一個故事，雷恩心想。

　　「這些事你怎麼可能會不知道？」翟澤夫質疑。

　　「對於蘇聯，有很多事我們並不了解。」雷恩承認。

　　「真的嗎？」

　　「真的。」

　　這時，翟澤夫心裡的戒備放鬆了一些，「你說你叫做雷恩？」

　　「是啊。」

　　「你父親是警察？」

　　「你怎麼會知道？」雷恩有些訝異地問。

　　「我們有你的檔案，是華盛頓那邊的單位做的。你們家遭到一群暴徒攻擊，對不對？」

　　「沒錯。」國安會對我有興趣，真想不到，雷恩心想。「那是一群恐怖分子，他們想要殺掉我們全家。我的兒子就是在那天晚上出生的。」

　　「你是在那件事情之後才加入中情局的嗎？」

　　「你又說對了──正式加入。我已經為本局工作了好幾年了。」雷恩的心裡滿懷著好奇心。「在我的檔案裡面，他們是怎麼描述我的？」

　　「他們說你是個有錢的蠢蛋。你當過海軍陸戰隊的軍官，你的太太很有錢，而這就是你跟她結婚的原因，讓自己變成有錢人。」

　　即使是國安會，也會被政治偏見牽著鼻子走，雷恩心想。這真的很有意思。

　　「我並不窮啊！」雷恩對兔子解釋，「而且我跟我太太是因為愛情而結合，不是因為錢，只有笨蛋才會這麼做。」

　　「有幾個資本主義者是笨蛋呢？」

　　雷恩大笑。「比你所想像的要多得多。在美國，你不需要太聰明，就可以發財致富。」紐約和華盛頓就有特別多的有錢白癡。不過雷恩也想到，兔子需要一些時間來建立這種觀念。

　　「我的檔案是誰做出來的？」

　　「《消息報》駐華盛頓的特派記者，他是國安會的新人，那是他在去年夏天做的。」

　　「那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他的資料是由我負責接收，我再發交給國安會的一個美加協會單位。你知道這件事，對不對？」

　　「對，」傑克肯定地回答，「這件事我們的確知道。」這時候他感覺耳膜有點鼓脹，飛機開始下降了。雷恩吞下他的第三杯白酒，他對自己說，再過幾分鐘就要結束了。他從碧翠絲行動當中學到了一件事──他不適合外勤工作。

　　禁止吸菸的燈號又叮的一聲亮了起來，雷恩把椅背調回直立的角度。此時在窗外出現了曼徹斯特的燈光，接著是看見汽車的車燈和機場的圍籬，又過了幾秒鐘，剎的一聲，班機在可愛的英格蘭降落了。

　　他看見翟澤夫把臉緊靠在窗子上，想要確定飛機尾翼的顏色。他感覺機場不太像是蘇聯的空軍基地，外面也不像是假造的場景，他才開始放鬆了一些。

　　「歡迎來到曼徹斯特，」機長用對講機對大家說。「現在時間是三點四十分，外面的溫度是華氏五十四度。感謝各位起飛前的耐心等候，密德蘭航空期待很快再與您見面。」

　　是喔，雷恩心想，在夢中見面吧，機長。

　　雷恩坐在位子上等候飛機滑行到國際入境航站。一座由卡車驅動的扶梯來到了前門，座艙長謹慎地打開了機門。雷恩和兔子一家人是最先跨出機門、步下扶梯的旅客，有人帶他們坐上了幾部汽車。

　　艾倫．金夏特握住他的手。「順利嗎，傑克？」

　　「就像是去迪士尼樂園玩了一趟。」雷恩回答。

　　「好了，請各位上車，我們送你們到一個舒服的地方去。」

　　「太好了，老哥。現在幾點，三點四十五分？」雷恩還沒有把手錶調回來。英國的時間要比歐洲其他地區慢一個小時。

　　「沒錯。」這位外勤情報員答覆他。

　　「真要命！」雷恩這才反應過來。現在太晚了，不能打電話回家，告訴凱西他已經回來了。不過他還不能算是真正「回來」了，他現在還得代表中情局去對兔子進行初步的訪談。或許是因為他資歷太淺，經驗有限，所以貝瑟爵士才要他去處理這件事。也許他已經讓英國主人看出了他有多麼笨拙，雷恩心裡悶悶地想著。現在最要緊的是睡一覺，他知道，壓力跟跑步一樣累人，對心臟的傷害更大。

　　※※※

　　在布達佩斯，三具屍體被送到了停屍間，這是一個無論在鐵幕內外都會令人感到心碎的地方。他們在確認出翟澤夫一家人是蘇聯公民之後，立刻就以電話通知了蘇聯大使館，也立即查出那個男的是國安會官員。這件事引起了國安會工作站的注意，他們就位於出事那間飯店的對街。之後他們又紛紛開始打電話聯絡。

　　清晨五點不到，佐登．畢洛教授就被匈牙利國家安全局吵醒了。畢洛教授是伊格那斯．賽瑪維斯醫學院的病理學教授，他被譽為是細菌理論的始祖之一，他們的理論改寫了十九世紀的醫藥科學，直到現在都還很有用處，連西德的學生都會前來進修。不過西德的學生沒有人願意參加匈牙利內政部所舉辦的驗屍官考試，這一項考試就連蘇聯大使館的駐外醫師也需要參加。

　　首先檢驗的是那具成年男屍。技術人員從那三具屍體身上抽取了血液的檢體，送到旁邊的檢驗室去化驗。

　　「這是一具白種人的男屍，年齡大約三十五歲，身高大約一百七十五公分，體重接近七十六公斤。由於屍體在火災之中嚴重碳化，因此頭髮的顏色難以辨別。初步斷定的死因是火燒──更有可能是一氧化碳中毒，因為屍體並沒有掙扎的跡象。」他們接著開始解剖屍體，他們使用傳統的Y字形刀法剖開胸腹腔，檢驗裡面的內臟。

　　他正在檢查心臟，沒有任何異樣。這個時候檢驗的結果出來了。

　　「畢洛教授，三具屍體血液檢體裡的一氧化碳濃度全部超過致命的程度。」廣播器裡的聲音這麼報告，還提供了確實的數字。

　　畢洛望了望他的俄籍同事。「你還需要些什麼嗎？我可以對三具遺體完成整套的驗屍程序，不過死因已經確定了。那位男性並不是槍傷致死的。我們還要再進一步分析血液成分，不過他們並不像是被毒死的，而且這具男屍完全沒有槍傷，或是其他穿刺性的外傷。他們全都是被火燒死的，我今天下午會把整套的檢驗報告交給你。」畢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慘不忍睹！」

　　「這小女孩真漂亮。」那個俄籍內科醫師感嘆地說。翟澤夫的皮夾僥倖逃過了大火的摧殘，裡面夾著他們一家人的相片。相片裡的絲薇拉娜真是可愛極了。

　　「不必為死亡太過感傷，我的朋友。」畢洛對他說。畢洛本身是病理學家，他非常了解這個道理。

　　「是啊。謝謝你，教授同志。」內科醫師準備離去，他已經開始思考該如何向莫斯科方面提出正式的報告。

第二十九章　情報

　　那幢別墅非常富麗堂皇，屋主想必是個既有錢又有品味的人。從外觀來判斷，這間房子是上個世紀的作品，處處是浮雕和厚實的橡木裝潢。這種木材以前是用來造船的，皇家勝利號就是用橡木造的，不過這幢房子離海很遠，幾乎可以說是建在全英國最內陸的地方。

　　艾倫．金夏特顯然對這個地方很熟悉，他載他們到這裡，又把他們安頓妥當。負責管理這幢房子的兩個人看起來像是警察，雷恩心想，他們大概是從倫敦市警局退休的一對夫妻。他們很客氣地把客人分別領進非常舒適的套房，房間裡的裝潢讓艾蓮娜．翟澤夫看得都傻眼了，即使是以雷恩的標準來看，他也覺得很豪華。翟澤夫把盥洗用具放進浴室，脫掉衣服，整個人累垮在床上。因為酒精的作用，他在五分鐘之內就睡著了。

　　※※※

　　摩爾局長在午夜之前得到訊息，包裹已經平安抵達一個安全的地方，他接獲通知後回房就寢。剩下的工作就是通知空軍派出一架KC─135或是同型飛機把包裹運回來，這只要打一通電話給國防部的官員就解決了。他不知道兔子會透露什麼情報，不過他也不急於知道。耐心等吧，只要危險的部分度過了，對中情局局長來說，剩下的事就容易處理了。這感覺就像在耶誕夜，還不能完全知道耶誕樹下的禮物是什麼，不過他確信，不會是不好的東西。

　　※※※

　　貝瑟．查爾斯頓爵士正在家裡，消息在早餐之前傳到了，是由世紀大廈派遣信差送來的。他心想，帶著好心情去上班，當然是再好不過了。他在接近七點時離開家，到辦公室參加早上的簡報會議，了解碧翠絲行動的執行過程。

　　※※※

　　雷恩被公路上車子的聲音給吵醒。當初建造這幢鄉間豪宅的人一定沒有預料到，高速公路後來就鋪設在只有三百碼距離的地方。雷恩雖然在飛機上喝了幾杯酒，不過卻沒有感覺頭昏腦脹，他只睡了短短六個半小時，但興奮的心情讓他完全清醒過來。盥洗完畢之後，他走進舒適偌大的早餐間，艾倫．金夏特正在裡面喝早茶。

　　「來杯咖啡嗎？」

　　「如果方便的話。」

　　「只有即溶的喔！」金夏特提醒他。

　　雷恩沒有把他的失望表現出來。「總比沒得喝要好。」

　　「來份班尼迪克蛋好嗎？」那位退休的女警問道。

　　「夫人，如果有這東西可吃，那喝不到星巴克咖啡就無所謂了。」雷恩笑著回答。他看見早餐間裡有幾份報紙，他心想，真實、正常的生活終於要恢復了。

　　「湯普森夫婦幫我們管理這幢房子，」金夏特介紹，「尼克以前是命案組刑警，艾瑪則負責行政工作。」

　　「我父親以前也是刑警，」雷恩說，「秘情局是怎麼找上你們的？」

　　「尼克參與過馬柯夫的案子。」湯普森太太回答。

　　「而且表現得非常好，」金夏特告訴雷恩，「他會是一個很優秀的外勤人員。」

　　「當詹姆斯．龐德二號嗎？」尼克．湯普森邊說邊走進廚房。「我可不想。我們的客人有動靜了，好像是那個小女孩叫醒了他們。」

　　「沒錯，」雷恩說。「小孩子都是這樣的。對了，我們就在這裡聽他報告，還是另外找地方？」

　　「我們打算到薩默塞特去，不過昨晚我決定不要讓他們坐太久的車。為什麼要給他們那麼大的壓力呢？」金夏特說，「這間房子是我們去年買的，也是最舒適的一幢。薩默塞特的那一幢比較偏僻，他們該不會想跑吧，對不對？」

　　「他如果回去，就會變成死兔子一隻，」雷恩表示，「他必須了解這一點。在飛機上，他還擔心我們是國安會的人，而且這件事只是一場精心策畫的騙局而已。他太太在布達佩斯買了很多東西，我們可不可以找人帶她去逛逛街呢？」雷恩體諒地建議。「然後我們才能跟他好好溝通。他的英語說得還可以，我們有沒有人會說俄語的？」

　　「我會。」金夏特說。

　　「我們先得知道他究竟為什麼要逃出來。」

　　「那當然，還有，通訊密碼遭到破解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對啊。」雷恩緩緩吸了一口氣。「我想大家一定都非常擔心這件事。」

　　「的確是。」金夏特表示贊同。

　　「對了，艾倫，你去莫斯科出過任務嗎？」

　　英國人點點頭。「兩次，很好玩，不過我在那裡的時候，情況還蠻緊張的。」

　　「還去過哪裡？」

　　「華沙和布加勒斯特，他們的語言我都會說。對了，安迪．哈德森好嗎？」

　　「他很優秀，艾倫。辦起事來既周到又有自信，狀況掌握得很清楚，也很會用人。」

　　「你的咖啡來了，約翰爵士。」湯普森太太邊說邊遞上一杯雀巢咖啡。英國佬人倒是不錯，雷恩心想，他們吃的東西也還算差強人意，只不過他們不流行用原豆煮咖啡，實在可惜。可是，這種咖啡畢竟還是比茶好喝。

　　班尼迪克蛋沒多久就送來了，漂亮地裝在盤子裡，湯普森太太真的可以開班授徒了。雷恩翻開報紙──是一份《泰晤士報》──準備輕鬆一下，了解一些世界大事。他計畫在大約一個小時之後，開始工作時打電話給凱西，如果順利，他們也許在幾天之內就可以相聚。在最理想的狀態下，他會選擇看美國的報紙，或者是《國際前鋒論壇報》，只不過現實和理想總是會有一大段距離。在這裡根本沒有必要去討論美國職棒的情況，明天就要開打了，不是嗎？今年費城人隊的實力好不好？還是一樣，打完了才會知道。

　　「你對這一趟的感覺如何，傑克？」金夏特問道。

　　「艾倫，那幾位外勤人員賺的都是辛苦錢。我真不懂你們怎麼有辦法二十四小時生活在那種緊張的狀態下。」

　　「天下無難事，傑克，習慣就好了。你太太是外科醫生，對我來說，切開病人的身體，才真是要命。」

　　雷恩大笑了幾聲。「對啊，我也是，老兄。而且她切開的是眼球喔，那可是最重要的器官呢，對不對？」

　　金夏特顯然對這種事有些害怕。雷恩告訴自己，到莫斯科去工作，搞情報，甚至進行拯救兔子這一類的救援行動，其困難度絕對不會低於開心手術。

　　「啊，薩默塞特先生，」雷恩聽見湯普森太太說。「早安，歡迎你。」

　　「謝謝！」翟澤夫帶有一點睡意地回答。「這就是我的新名字嗎？」

　　「我們以後再想一個永久性的，」雷恩對他說。「再一次歡迎你。」

　　「這裡是英國？」兔子問道。

　　「我們在離曼徹斯特八哩的地方，」英國情報官員回答。「早安，我叫艾倫．金夏特。這位是艾瑪．湯普森太太，尼克一會兒就進來。」大夥兒互相握手。

　　「我太太很快就會帶孩子出來。」翟澤夫說。

　　「你的感覺如何？」金夏特問。

　　「走了好遠，怕得不得了。不過我現在已經安全無事了，對不對？」

　　「沒錯，你確實非常安全。」金夏特向他保證。

　　「請問你早餐想吃些什麼呢？」湯普森太太問他。

　　「嚐嚐看這個，」傑克建議他，指了指自己的盤子。「好吃極了。」

　　「好啊，我吃──這菜名怎麼說呢？」

　　「班尼迪克蛋，」雷恩告訴他。「湯普森太太，這種荷蘭式醬料太棒了，我太太會來找你討教配方的。」而且凱西也可以順便教她怎麼煮咖啡。公平交易，雷恩心想。

　　「有這麼好吃嗎？當然可以嘍，約翰爵士。」她高興地回答。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會不喜歡別人讚美她的手藝。

　　「那麼，我也來一份。」翟澤夫決定。

　　「喝茶還是咖啡？」她問客人。

　　「你們有英國早餐茶嗎？」兔子問她。

　　「當然有。」她回答。

　　「那麼請給我一杯。」

　　「沒問題。」湯普森太太走進廚房。

　　還有很多事情等著翟澤夫去適應。他坐在早餐間裡，這大宅院原來是一位貴族的住所，外面綠草如茵，就像是走進了奧古斯塔國家高爾夫俱樂部。巨大的橡樹是兩百年前種的，有一間車房，再加上遠處的馬廄。對他來說，這樣的房子和彼得大帝的故事一樣，都是在書裡或是博物館裡面，才看得到的，而他現在居然成為座上嘉賓！

　　「很棒的房子，對不對？」雷恩問他，一邊吃著最後幾口班尼迪克蛋。

　　「漂亮極了。」翟澤夫回答，他睜大眼睛四處張望。

　　「這裡本來是一位公爵的宅邸，在一百年前賣給了一個紡織廠老闆，後來他們的經營發生了困難，最後由政府在去年收購這一幢房子，做為開會和安全庇護的場所。這裡的暖氣系統有點老舊，」金夏特介紹，「不過在這個時候還不會有什麼問題。今年夏天我們過得很愉快，看來秋天也很不錯。」

　　「要是在我家，這附近一定會有高爾夫球場，」雷恩說，同時看向窗外。「而且是很大的球場。」

　　「對啊，」金夏特附和他。「那樣棒極了！」

　　「我什麼時候去美國？」兔子問道。

　　「嗯，再過三到四天吧，」金夏特回答。「我們想和你聊一聊，如果你願意的話。」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聊呢？」

　　「吃過早餐之後。別急，翟澤夫先生。你已經脫離了蘇聯，我們不會給你任何壓力。」金夏特肯定地告訴他。

　　狗屁，雷恩心想。老兄，他會要你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把你所知道的事情一點一點地挖出來。但兔子才剛剛從蘇聯祖國搭便車逃出來，為了要讓自己和家人能夠在西方世界好好過生活，付一點代價是免不了的。

　　翟澤夫很喜歡那杯茶。這時候他的家人出來了，在後來的二十分鐘時間裡，湯普森太太的荷蘭式醬料幾乎全被吃光。這幾位蘇聯客人的消耗量足以讓當地蛋農的生意好起來。

　　艾蓮娜離開早餐間四處參觀，不久就看到一架演奏用的三腳鋼琴。她興奮得不得了，像是孩子得到耶誕禮物一樣，詢問可不可以摸摸琴鍵。她已經很多年沒有練習了，可是她的表情似乎又回到了小時候苦練《亞維農之橋》的樣子，那是她多年前最心愛的練習曲，一直到現在都還記得。

　　「我有一位朋友是職業鋼琴家。」雷恩面帶笑容地說，強烈感受到她的喜悅。

　　「是誰？在哪裡？」翟澤夫問。

　　「她叫做雪西．傑克森。我和她的丈夫是好朋友，他是美國海軍戰鬥機飛行員，她則是華盛頓交響樂團的第二號鋼琴手。我太太也彈鋼琴，不過雪西才是真正的高手。」

　　「你對我們很好。」翟澤夫感激地說。

　　「我們盡量讓客人覺得賓至如歸。」金夏特說，「到書房看看吧？」他指了指方向。

　　座椅十分豪華，而且坐起來非常舒適。那間書房又是另一個十九世紀精緻木工工藝的典範，裡面有幾千本的藏書，以及三座有輪的梯子──典型的英國式書房是不能沒有梯子的。湯普森太太端來了冰水，於是他們便開始工作。

　　「翟澤夫先生，可否請你開始談談你自己？」金夏特問他，於是他介紹了自己的名字、家庭出生地，和教育背景。

　　「沒有當過兵嗎？」雷恩問。

　　翟澤夫搖搖頭。「沒有，國安會選中我，讓我免除了兵役。」

　　「在你讀大學的時候嗎？」金夏特進一步地問。現場一共有三臺錄音機同時在轉動。

　　「對，沒錯。他們在我讀大一的時候，第一次跟我接觸。」

　　「那你是在什麼時候進入國安會的？」

　　「在我從莫斯科國立大學畢業的時候。他們安排我進入通訊組工作。」

　　「前後多久的時間？」

　　「嗯，扣掉專長訓練和其他訓練的時間，總共是九年半。」

　　「你現在的工作地點在哪裡？」金夏特繼續發問。

　　「我在莫斯科中心的中央通訊組上班。」

　　「你在裡面專門負責哪些事務？」金夏特終於開口問到正題。

　　「我當班的時候，所有外勤官員發回來的電文都是送到我的辦公桌上。我負責保管，完成所有必要的處理，然後送交給樓上行動組的官員。有的時候則交給美加情報處。」翟澤夫說著，又看了看雷恩。

　　雷恩怕自己的嘴巴張得太開。這傢伙真的是從蘇聯那個相當於中情局莫丘里小組的單位逃出來的。他幾乎經手了所有的情報，他們剛剛才把一座金礦從鐵幕給救了出來。

　　金夏特比較能夠隱藏他心裡的感覺，可是他不小心用斜眼瞄了瞄雷恩，他在想些什麼也就暴露出來了。

　　「那麼，你知不知道你們那些外勤人員和間諜的名字呢？」金夏特問道。

　　「國安會人員的名字──我記得很多。至於間諜則很少，只知道代號。在英國方面，我們最重要的一個間諜的代號是『部長』。他提供我們的外交和政治情報都非常有價值，有好幾年了──二十年了，我想，也許還更久。」

　　「你說國安會已經破解了我們的通訊密碼？」雷恩問他。

　　「是的，大致如此。間諜的代號叫做『海王星』，我不清楚他供應了多少情報，不過我知道國安會已經能夠解讀美國海軍的通訊密碼了。」

　　「那其他的通訊密碼呢？」雷恩立刻接著問。

　　「海軍通訊密碼我能確定。其他的，還不敢確定，可是你們所使用的密碼儀器是一模一樣的，不是嗎？」

　　「並不一樣。」金夏特對他說，「所以，你認為英國方面的通訊是安全的？」

　　「有沒有遭到破解，我不知道，」翟澤夫回答。「大部分美方的外交和情報資料是一個代號叫做『卡修斯』的間諜供應的。他是華盛頓某位資深政治人物的助理。他給了我們很多有關中情局的工作情報，還告訴我們中情局從我們那裡得到過哪些情報。」

　　「你說他不是中情局的人？」雷恩問他。

　　「不是，我想他是某位政治人物的助理或幕僚。」翟澤夫相當肯定地表示。

　　「很好。」雷恩點了一根香菸，同時遞上一根給翟澤夫，他馬上就接了過去。

　　「我的香菸抽完了。」他解釋。

　　「我應該全部送給你。我太太要我戒菸，她是醫生嘛。」雷恩接著說。

　　「那真好。」兔子回答。

　　「你為什麼決定離開？」金夏特啜了一口茶，對方的回答差一點讓他的茶杯掉在地上。

　　「他們計畫要刺殺教宗。」

　　「真的還是假的？」這是那位老手問的問題，不是雷恩問的。

　　「真的還是假的？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還有我太太、小孩的生命危險啊！當然是真的。」翟澤夫用高亢的聲調向他們保證。

　　「奧萊格，我們需要了解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雷恩說。

　　「這行動從八月開始，八月十五號。」翟澤夫對他們說，他把前因後果和盤托出，不停地講了五、六分鐘之久。

　　「有沒有行動的名稱？」雷恩等他停下來之後問道。

　　「沒有名稱，只有任務編號15─8─82─666。那是安德洛波夫發出第一道指令給羅馬工作站的日期，加上電文的號碼。安德洛波夫問他們是不是有辦法接近教宗，羅馬說沒辦法。後來洛德凡斯基上校──他是主席最重要的助手──他發電報給索非亞工作站，由他們負責執行任務。所以，六六六行動可能是由保加利亞國家安全局來為蘇聯國安會完成。我想執行的人叫做波里斯．史卓科夫。」

　　金夏特想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出書房。他回來的時候也找來了尼克．湯普森。

　　「尼克，你對波里斯．史卓科夫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這位退休的警官努力回想，「他就是我們懷疑在西敏橋殺害喬治．馬柯夫的人。我們一直在跟監他，可是就在我們收集到足夠的證據、準備抓他來問話之前，他已經先行潛逃出國了。」

　　「他不是享有外交豁免權嗎？」雷恩問道，但他隨後被湯普森的回答給嚇了一跳。

　　「實際上並沒有。他是非法入境的，出去也是一樣。我在希斯洛機場親眼看到他，只不過我們的反應不夠快。很可怕的案子，他們用來毒殺馬柯夫的東西非常恐怖。」

　　「你親眼看見了史卓科夫這傢伙嗎？」

　　湯普森點點頭。「是的，他可能也注意到我了，在那種情況下，我還是不夠謹慎。他就是殺害馬柯夫的人，我非得逮到他不可。」

　　「你怎麼能夠確定是他呢？」

　　「我偵辦謀殺案將近二十年了，約翰爵士。你一眼就可以認出他們來，而他就是典型的殺人犯。」湯普森很有自信地說。雷恩記得他的父親也是這個樣子，有時候碰到棘手的案子，就算他心裡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卻也無法向陪審團提出充分的證據。

　　「保加利亞跟蘇聯有某種約定？」金夏特解釋，「在一九六四年左右，他們承諾要幫國安會處理所有『必要的』清除工作。相對的，他們可以得到很多優惠待遇，尤其是在政治方面。史卓科夫，沒錯，我聽過這個名字。尼克，你有沒有他的相片？」

　　「至少有五十張，艾倫。」湯普森向他保證。「我永遠不會忘記他那張臉，他長著一對死魚眼睛，陰氣沉沉的，就像是洋娃娃的眼睛。」

　　「他有多行呢？」雷恩問。

　　「你是指暗殺嗎？很在行，約翰爵士，非常在行。他在橋上刺殺馬柯夫的手法是非常專業的，那是第三次行動。前兩次暗殺被他們自己搞砸了，沒有成功。所以他們才找來史卓科夫。要不是他當時露出了一點點痕跡，我們根本不會知道那是一件謀殺案。」

　　「我們相信他也在其他西方國家出沒，」金夏特說，「只不過沒有太多的線索。傑克，情況非常緊急，我得盡快把這個消息通知貝瑟爵士。」金夏特隨即走出書房，打保密電話去了。雷恩則轉身面對翟澤夫。

　　「這就是你決定要離開的原因嗎？」

　　「國安會想要殺害無辜的人，傑克。我看到他們的計畫，安德洛波夫親自批准的。我負責傳遞訊息，誰阻止得了國安會呢？」他問道。「我阻止不了國安會，但是我也絕對不願意變成殺害教宗的幫兇。他是無辜的，對不對？」

　　雷恩的眼睛看著地板。「是的，奧萊格，他是無辜的。」老天爺啊！他看了看手錶，他得趕緊把訊息送出去，不過所有蘭格利的人應該都還在睡夢之中。

　　※※※

　　「真要命，」貝瑟爵士在保密電話上叫出聲，「這消息可靠嗎，艾倫？」

　　「可靠，長官，我相信這是千真萬確的。我們的兔子看來是個正直的人，腦筋也很清楚。他似乎完全是受到了良心的驅使。」接著，金夏特報告了今天早上的第一個情報，有關於「部長」的事情。

　　「我們需要找『五號』來調查這件事。」英國的國家安全局──過去被稱MI─5──是政府的反滲透單位。他們會需要更確切的情報來抓到這個叛徒，不過事情已經有了眉目了。二十年了啊？他一定是個神通廣大的人物，貝瑟爵士心想，是他該到威特島上的帕克赫斯特監獄的時候了。他曾花了好多年的時間去清理秘情局，那裡曾經是蘇聯國安會人員的遊樂場。他絕不會讓舊事重演，也不會搞得腥風血雨，貝瑟爵士對著自己發誓。

　　※※※

　　我該向誰報告呢？雷恩心想。貝瑟爵士必然會通知蘭格利──雷恩會提醒他們，不過貝瑟爵士是個非常可靠的人。下一個問題比較麻煩：我/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呢？

　　雷恩又點了一根菸，繼續想著這個問題。這件事比較適合警察來做，而非情報人員……

　　而最重要的事情是設定保密的等級。

　　對啊，這會是一個問題。假如我們對任何人透露，消息一定會走漏，然後就會有人發現兔子在我們的手上；而且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兔子目前對中情局的重要性，居然超過教宗的一條命！

　　真是糟糕，雷恩心想，這不就像是日本的柔道手法，或像是突然把指南針的磁極倒轉，成了是非顛倒，本末倒置。而就美國對情報的重視程度來說，現在也許會超過教宗的性命。他的表情顯然已經洩漏了他心裡的念頭。

　　「有什麼不對嗎？」兔子問他，雷恩聽到這句話顯得有些不太自在。

　　「關於你剛才告訴我們的那個情報。有關教宗的安全問題，我們已經擔心了好幾個月，只是缺乏確切的情報來證實教宗的確有生命危險。現在你已經把情報交給我們了，所以必須由某個人決定該如何處理。你對這個行動了解多少？」

　　「幾乎完全不了解。索非亞那裡的行動指揮官是站長布波佛依上校。他派駐在保加利亞國家安全局裡。史卓科夫上校是保加利亞國家安全局的暗殺專家，當然，他也做一些其他的工作，可是在需要用到子彈的時候，就由史卓科夫來處理。」

　　這讓雷恩想到了一些可怕的電影情節。在那種電影裡，邪惡的中情局有一個專門進行暗殺任務的部門。這個部門就好像是一個隱藏著許多吸血蝙蝠的櫃子，當局長想要某個人死的時候，他就會打開櫃子，讓其中一隻飛出去執行殺戮任務。事後他會乖乖飛回櫃子裡倒掛著，等待下一個死亡任務。當然啦，好萊塢電影可以把每一個細節都描寫得很清楚，但是政府的官僚體系都是採用紙上作業──辦任何事情都需要一紙書面的命令。因為只有靠這一張白紙黑字，他們才能夠在出事情的時候推掉責任──如果需要殺掉某個人，體系裡的某個人必須在命令上簽字，可是誰會願意簽發那種命令呢？這會變成一個永久存在的壞紀錄，因此這道命令一直沒有人簽署，直到最後被送進橢圓形辦公室──這種文件不可能在總統圖書館裡找到──因為總統是國家安全部門所謂的國家最高統帥。中間沒有人會願意在命令上簽字，因為公務員都不喜歡惹麻煩──他們就是這樣被訓練出來的。

　　我可不是這樣，雷恩心想。可是他並不是一個冷血殺手，即使在對付西恩．米勒的時候，他也並沒有太冷血。雖然這種事沒什麼值得驕傲的，可是總比冷血要好。

　　不過雷恩並不害怕會惹上麻煩，失去這份政府的薪水，對約翰．派屈克．雷恩來說是有益無害的。他可以回學校教書，也許找一所不錯的私立大學，收入幾乎也是這麼高。他也可以私下玩玩股票，這是他目前的工作所不容易做到的事……

　　我到底該怎麼做呢？最糟的是雷恩認為自己是天主教徒，或許他沒有每個星期去望彌撒，或許他們絕對不會用他的名字來為教堂命名，不過，在他漫長的求學過程之中──他一路都是就讀天主教學校，其中將近十二年在耶穌會學校就學──學校要求他必須尊敬教宗。還有一件同樣重要的事──就是他在美國海軍陸戰隊匡蒂科基礎學校所接受的教育。他們告訴他，當你遇到有必要做的事情時，你最好先去做，而且盼望你的長官能夠在事後同意你的作法，因為在陸戰隊的歷史裡，果斷的行動經常能夠挽回大局。「得到原諒比得到批准容易。」教這一堂課的少校這麼說，不過又笑著加了一句，「你們不可以說是我講的。」你在行動時必須能判斷，判斷需要經驗，而經驗通常都是由錯誤的決定之中得來的。

　　你已經三十好幾了，傑克，而且你也已經有了一些你並不想要的經驗，但要是你還沒有學到教訓，去死吧。他至少也可以當到上尉了吧，雷恩心想，甚至少校，跟那堂課的教官比利．塔克一樣。就在這個時候，金夏特又走進了書房。

　　「艾倫，這下麻煩了。」雷恩對他說。

　　「我知道，傑克。我剛剛向貝瑟爵士報告過了，他正在考慮這個問題。」

　　「你是外勤情報員，你覺得怎麼樣？」

　　「傑克，這件事超出了我的經驗範圍和層級。」

　　「你把你的大腦關機了嗎？」雷恩恨恨地問他。

　　「傑克，我們不能傷害情報來源，對嗎？」金夏特頂了他一句，「這是此時此地最重要的考量。」

　　「艾倫，我們知道有人計畫要除掉教會領袖。我們知道他的姓名，尼克又有一整本這個王八蛋的照片，你記得嗎？」雷恩用力的吸了一口氣，又繼續說，「我不願意杵在這裡，而不採取任何行動。」雷恩說著，一時之間完全忘記兔子就在他們旁邊。

　　「你們不採取行動？我冒了生命危險，而你們卻不採取行動？」翟澤夫見到他們用英語交相指責，便質問他們。生氣和疑惑的神情同時出現在他的臉上。

　　艾倫．金夏特回答了他的疑問，「我們不能做決定。我們不能傷害我們的情報來源──也就是你，奧萊格。我們必須也要保護你啊！」

　　「去你的！」雷恩起身走出了書房。可是他到底能怎麼辦呢？雷恩自問。這時候他走向了那支保密電話，憑著記憶撥了一個電話號碼。

　　「我是摩瑞。」在保密電話接通之後，對方說。

　　「丹，我是傑克。」

　　「你到哪裡去了？我前天晚上打電話給你，凱西說你去德國處理北約的事情。我──」雷恩打斷了他的話。

　　「你聽著，丹。我是在另外一個地方處理另外一件事情。你聽好，我需要一些資料，而且很急。」雷恩要求，他一時之間不自覺地恢復了當陸戰隊軍官的聲調。

　　「放馬過來。」摩瑞回答。

　　「我要知道教宗下個星期前後的活動安排。」當天是星期五，雷恩希望教宗在週末不會有什麼外出的計畫。

　　「什麼？」這位聯邦調查局官員的聲音顯得很疑惑，那是必然的現象。

　　「你聽見我說的話了，丹。」

　　「到底是為什麼呢？」

　　「不能告訴你──噢，好吧，」雷恩心裡暗罵，「丹，我們相信有人要謀刺教宗。」

　　「是誰？」

　　「不會是哥倫布騎士會。」雷恩只有這麼回答才覺得安心。

　　「狗屎！傑克，你說真的嗎？」摩瑞驚訝地問。

　　「不然你怎麼想？」雷恩堅持。

　　「好吧，好吧，我來打幾通電話。我該怎麼說呢？」

　　這個問題讓雷恩冷靜了下來。「好吧，你只是一個平民，你有一個朋友要到羅馬去，想要親眼一睹教宗陛下。你希望知道該怎麼樣安排。這理由可以嗎？」

　　「蘭格利怎麼表示？」

　　「丹，說實在話，我現在誰也不在乎，知道嗎？請你幫我弄到那些資料。我會在一小時之後打給你，可以嗎？」

　　「知道了，傑克。一個小時。」摩瑞掛了電話。雷恩知道他可以相信摩瑞，他是一個基督徒，很多聯邦調查局的探員也都是。跟雷恩一樣，他也是波士頓學院的畢業生，無論他有沒有其他信仰，雷恩都信得過他。在心情稍覺輕鬆一些之後，雷恩回到了那間尊貴的書房。

　　「你打給誰啊，傑克？」金夏特問他。

　　「大使館的丹．摩瑞，聯邦調查局的代表。你應該認識他。」

　　「那位法律參事──對，我認得他。你打給他做什麼？」

　　「要教宗下個星期的活動行程。」

　　「可是我們對這件事還不夠了解啊！」金夏特反對。

　　「那會讓你覺得比較安心嗎，艾倫？」雷恩技巧地問他。

　　「你沒有傷害到──」

　　「傷害到我們的情報來源嗎？你覺得我有這麼愚蠢嗎？」

　　這位英國情報員只好點點頭。「很好，我希望不會造成傷害。」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訪談裡，他們又回到了原來的話題。翟澤夫把他對「部長」的了解全都告訴了他們，這些資料足夠英國方面展開辨認這個傢伙的工作。很顯然的，金夏特不希望事情曝光，翟澤夫沒有提到國安會從他身上獲得了多少重要的情報──這傢伙絕對是個男的，翟澤夫強調。「他」可能是白廳裡的一名高級公務員，而且他即將要獲得女王陛下提供無限期使用的住宅──「女王聖恩」是官方的用語。不過雷恩還有更擔心的事，他在下午二點二十分又回到隔壁房間去打保密電話。

　　「丹，我是傑克。」

　　法律參事單刀直入。「駐羅馬的大使館告訴我，他下個星期很忙。不過教宗永遠都會把星期三下午空出來，乘坐白色的吉普車在聖彼得廣場上遊行。廣場就在教堂的正前方，民眾會在那裡爭睹他的風采，同時接受他的祝福。那是一輛開放式的吉普車，所以，如果你想要放冷槍，那會是一個下手的好時機，除非他們另外找一個槍手滲透到教堂裡面去，或許他會利用清潔工、水電工、電匠的名義，很難說。不過你必須先假定教堂裡面的工作人員都是非常忠心的，大家會緊盯著他們這些人。」

　　當然，雷恩心想，但是這些人都是這方面的頂尖高手，只有你信得過的人才有辦法突襲你。渾蛋。最適合調查這件事情的單位是密勤局，可是他並不認識他們裡面的任何一個人，即使認識，要他們取得梵諦岡的官僚體系──全世界最古老的──的配合，非得需要神來幫忙不可。

　　「謝謝你，老友。我欠你一份情。」

　　「任務成功，兄弟。你可以多透露一些嗎？這似乎是你正在處理的重大案件。」

　　「可能不是，不過我不方便告訴你，丹。我得走了，再見，老哥。」雷恩掛上電話，又回到書房。

　　太陽有點西斜，書房裡此時出現了一個酒瓶，那是一瓶法國羅瓦爾河谷的白葡萄酒，可能是一瓶老酒。酒瓶上積了一些灰塵，表示已經放了一段時間，而樓下的酒窖裡不可能有平價的山度伯酒或是愛爾蘭野玫瑰酒。

　　「翟澤夫能夠提供給我們各種有關於『部長』的重要情報。」只等待我們去發掘，金夏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不過他們明天會找心理專家來，運用他們的心理學技巧，來記錄他的記憶內容──甚至使用催眠術。雷恩不知道那些方法是不是真的有用；雖然有些警方單位相信這種技巧，可是很多的抗辯律師對此深惡痛絕，他也搞不清楚哪一方的看法是對的。總而言之，很可惜兔子沒有能夠帶出一些國安會檔案的照片，不過這種要求等於是一邊提醒這個人，把脖子盡量遠離斷頭臺上的刀架，又一邊呼叫劊子手過來。不過到目前為止，翟澤夫的記憶力讓雷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會不會是一個騙子，一個偽裝投誠到西方世界、提供假情報給中情局和其他單位的人呢？這是有可能的，不過證據就在於他提供給西方國家的情報單位的間諜資料是否有價值。假如「部長」果真提供情報給國安會，情報單位就可以根據這些情報的重要性來判斷他是不是一個重要的間諜。蘇聯當局對他們的間諜從來沒有一點點的誠意──他們從來不曾和美國或英國交涉援救遭到下獄的間諜，連一次也沒有。美國卻是經常這樣做，有的時候會成功。蘇聯卻把他們當做是消耗品，當這個人被消耗掉了，他就變成了一件褪了色的服飾，他那「高貴的」主人就再也不會想到他了。雷恩想不透，國安會在很多方面都是最專業的，但難道他們不知道如果對某個間諜表現出誠意，其他的間諜就會願意承擔比較大的風險嗎？也許這是源自於他們的民族性，不同於一般人的想法。在蘇聯，這種事情真是見怪不怪。

　　到了當地時間的四點鐘，雷恩確定蘭格利應該有人上班了。他又問了兔子一個問題。

　　「奧萊格，據你所知，國安會能夠破解我們的保密電話系統嗎？」

　　「我認為不可能，但不敢確定，我們在華盛頓有一個間諜──代號是『蟋蟀』──我們要求他收集美國保密電話的情報。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提供我們想要的資料。我們反而還擔心你們能夠破解我們的電話通訊，所以重要的事情，我們都盡量避免使用電話。」

　　「謝謝你。」雷恩走進隔壁的房間去打保密電話，他撥了另一組他記得的電話號碼。

　　「我是詹姆士．葛萊。」

　　「將軍，我是傑克。」

　　「我聽說兔子已經換了新籠子了。」中情局情報副局長說。

　　「完全正確，長官，而且有一個好消息，他認為我們的通訊是安全的，包括這一種。我們原來所擔憂的事情，似乎是一種過度的擔心和誤解。」

　　「有沒有壞消息呢？」情報副局長謹慎地問。

　　「有的，長官。安德洛波夫計畫殺掉教宗。」

　　「這個消息可靠嗎？」詹姆士．葛萊立刻問道。

　　「長官，這就是他叛逃的理由。我會在一兩天內把詳細的資料交給你。但是這是一次官方授權的行動，國安會真的要暗殺教宗，我們甚至還掌握了策畫人的姓名。你得讓局長知道這件事，也許最高當局也會想要知道。」

　　「清楚了？」葛萊將軍在三千四百哩以外對他說，「這件事情可麻煩了。」

　　「顯然是的。」雷恩吸了一口氣才說，「我們該怎麼辦？」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孩子。」情報副局長說，「第一，我們能夠做什麼嗎？第二，我們真的打算要做什麼嗎？」

　　「將軍，我們為什麼會不打算做些什麼呢？」雷恩問，他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冒犯的感覺。他認為葛萊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上司，也是一位君子。

　　「別太衝動，孩子，要想清楚。首先，我們最終的目標是保衛美國，當然也包括盟邦！」葛萊加了這一句，好讓配備在電話線上的錄音機錄下來。「不過我們的主要任務是自己的國家，不是任何宗教人物。我們會在能力範圍之內盡量幫助他，要是沒有辦法，我們也無能為力。」

　　「很好，」雷恩咬牙切齒地回答。是與非的問題怎麼解決？他想問，可是他得等一會兒才能提出。

　　「我們通常不會把機密情報傳出去，你也可以想像這件投誠的案子有多麼重要。」葛萊繼續說。

　　「是的，長官。」可是美國並沒有對所有其他國家都一視同仁，英國人就是外國人，可是他們早就知道所有有關碧翠絲行動和兔子的事。不過英國人並不是很樂意和別的國家分享，除了偶爾分給美國之外，而且通常還會附帶交換條件。同樣地，雷恩也完全不可以談到他所知道的某些行動：譬如那個代號是「萬能鑰匙孔」的行動，在福克蘭群島戰役期間，中情局和五角大廈急著要把間諜衛星所收集到的最新資料交給英國，其中還包括國家安全局從南美洲截聽到的電訊。血畢竟還是濃於水的。「將軍，如果報紙刊登出來，說中情局握有刺殺教宗的情報，卻不加以處理，會怎麼樣？」

　　「這算是一種──」

　　「威脅嗎？不，長官，不是出自於我。我是規規矩矩的人，長官，你知道的。可是那邊會有人因為氣憤而洩漏消息，你也應該料想得到。到那個時候，損失會難以估計。」

　　「知道了，」葛萊同意他的說法。「你是不是有什麼建議？」

　　「我不敢超過我的權限範圍，長官，只不過我們務必要設法採取某種行動。」

　　「我們的新朋友還給了些什麼情報？」

　　「我們獲得了三個大間諜的代號，其中之一叫做『部長』，應該是潛伏在白廳裡的一個間諜，專門竊取政治和外交政策的情報。有兩個在我們那邊：那個代號叫做『海王星』的大概潛伏在海軍裡，而他就是那個使我們的通訊密碼遭到破解的人。有人在瑞德蘭地區截聽海軍的通訊，長官。華盛頓還有一個代號是『卡修斯』的間諜，可能是在國會山莊，專門供應重要政治情報，還有關於我們行動的情報。」

　　「我們的──你是說中情局？」情報副局長問道，他的聲音突然顯得很憂慮。無論你是多麼身經百戰的老手，無論你的經驗有多豐富，當你意識到你的組織可能已經遭到滲透的時候，你都會嚇得手腳發軟。

　　「沒錯。」雷恩沒有必要太過強調，在蘭格利，對於所有送到參眾兩院供情報委員會「審查」的情報，所有的人都覺得不太放心。政客畢竟都是大嘴巴，要政治人物閉上嘴，簡直就比登天還難。「長官，這傢伙是一個非常有價值的情報來源，我們得在兩三天內把他從這裡弄出去，我想訪談的過程要歷時好幾個月。我已經見到了他的太太和女兒，小女孩跟莎麗的年紀差不多。我認為這個傢伙很有份量，長官，價值連城！」

　　「他覺得怎麼樣？」

　　「呃，他們目前的精神壓力可能都太大了，我覺得他們需要一位精神科醫師來幫助他們調整適應，甚至兩三位。我們要讓他能夠安定下來，讓他對新生活有信心。這件事不容易做，不過絕對值得我們這麼做。」雷恩建議。

　　「我們有幾個這方面的人，他們知道怎麼教導他們調整適應。兔子有沒有逃走的可能？」

　　「長官，我想應該不會，不過我們要記得，他冒險跳出了這一大步，但是落地的地方卻又很陌生。」

　　「我知道了。謝謝你打電話，傑克。還有什麼事嗎？」

　　「暫時沒有了，我們才跟他談了大約五個半小時，才剛剛開始而已，看起來還有很多可談的。」

　　「好的。亞瑟現在正在跟貝瑟通電話，我要過去把你的話告訴他。哦，鮑勃．賴特剛從韓國回來，時差問題很嚴重，回家去了。我們會把你出任務的事情告訴他。如果他對你大發雷霆，我們會擔待，由我和局長承擔。」

　　雷恩低頭看著地毯，看了許久。他不太明白賴特為什麼不喜歡他，不過他們並沒有互相交換耶誕卡，這也是個事實。「真是謝謝你，長官。」

　　「別擔心。據我了解，你似乎表現得很好。」

　　「謝謝你，將軍。我只能這麼說，我至少沒有驚惶失措，希望不會讓你失望。」

　　「已經不錯了，孩子。把報告打出來，盡快傳真給我。」

　　※※※

　　在莫斯科這方面，麥克．羅素辦公室裡的保密傳真機正在接收文件。怪異的是，傳進來的是一張圖片，是碧翠絲．波特所寫的《彼得兔》第一版的封面。根據傳真首頁的收件人欄，他知道該把文件交給誰。在文件上有一行手寫的文字：「兔子爸爸、兔子太太還有小兔子都已經搬到新的窩去了。」

　　原來他們真的有一個兔子計畫，而且順利完成了。羅素並不是很了解他們在做什麼，不過他聽得懂他們所講的行話。他走到了愛德華．弗利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弗利回答。

　　「這是剛從華盛頓傳來的東西，艾德。」羅素把傳真遞了過去。

　　「嗯，好消息！」站長把那張傳真摺好塞進口袋，準備交給傅瑪麗。「傳真還有另一個訊息，麥克。」弗利說。

　　「什麼訊息？」

　　「我們的通訊沒有被破解，兄弟。要不然就不會這樣傳過來了。」

　　「啊，真是謝天謝地！」羅素興奮地說。

第三十章　羅馬競技場

　　「雷恩？他幹什麼？」鮑勃．賴特正在辦公室裡咆哮。

　　「鮑勃，你何不平靜下來？不要為這件事生氣。」詹姆士．葛萊一半安撫，一半在中情局的內部權力鬥爭戰場中，提出間接的挑戰。摩爾法官則在一旁看好戲。「傑克到現場監督這次行動，是因為我們在當地沒有外勤情報官員。但他的表現不錯，投誠者目前已經被安置在英國密德蘭的一處安全地點，而根據我了解，他提供了相當重要的情報。」

　　「哦？他告訴我們什麼了？」

　　「首先，」摩爾法官回答說，「我們的朋友安德洛波夫似乎想刺殺教宗。」

　　賴特馬上回過頭來。「這有多可靠？」

　　「這就是兔子決定出走的原因，」中情局局長說，「他是良心投誠者。」

　　「好吧，很好。他還知道什麼？」賴特追著問。

　　「鮑勃，這位投誠者──對了，他的姓名是奧萊格．翟澤夫──似乎服務於國安會總部的通訊中心，那相當於我們的莫丘里小組，他是那兒的高級通訊官。」

　　「他媽的，」賴特立即接著說，「真的嗎？」

　　「你知道的，有時候，某個人把一枚銅板放進吃角子老虎裡，然後拉下把手，結果他真的中了頭獎。」摩爾如此告訴他的部屬。

　　「哦，該死。」

　　「我不認為你會表示反對。而且最妙的是，」中情局局長接著說，「蘇聯那邊甚至不知道他已經投奔自由了。」

　　「我們怎麼辦到的？」

　　「是弗利夫婦想出來的點子。」摩爾法官接著解釋這項計畫是如何進行的。「應該好好獎勵他們，鮑勃。」

　　「但在這段期間，我卻一直不在這兒。」賴特嘆了一口氣，「真該死。」

　　「沒關係，還有很多鼓勵的信要寫，」葛萊接著說，「包括寫給傑克的那一封。」

　　「好的，」行動副局長讓步了。他默默想了一會兒，想著碧翠絲行動的可能性。「到目前為止，這項行動有什麼收穫嗎？」

　　「除了對教宗不利的陰謀之外嗎？還有對方滲透在我們這邊的兩名臥底間諜的代號：『海王星』──聽來很像是海軍的人──以及『卡修斯』，這人可能藏身在國會山莊。還會透露更多情報，我想。」

　　「幾分鐘前，我才跟雷恩談過。他對這傢伙很有興趣，說他就像一本百科全書，說我們挖到金礦了，那小子是這麼說的。」

　　「雷恩對所謂的金礦倒是略知一二。」摩爾說。

　　「很好，我們可以晉陞他，但他並不是外勤情報員。」賴特抱怨著。

　　「鮑勃，他成功了。我們不能反而懲罰他，不是嗎？」中情局局長問道。這已經夠了。這時候摩爾必須站出來，扮演他在幾年前一直從事的上訴法庭法官的角色：上帝之聲。

　　「好的，亞瑟。你要我簽署褒揚令嗎？」賴特知道火車已經駛過來了，沒有理由繼續站在鐵軌上等著被撞。管他的，反正這些褒揚令只會被歸檔處理。中情局的褒揚令幾乎從來不見天日。局裡甚至還把過去三十年來英勇殉職的外勤情報員的褒揚令，按照姓名字母排列，就像是中情局通往天堂的後門。

　　「好了，各位，現在我們已經解決了行政問題，關於行刺教宗的陰謀呢？」葛萊發問，他企圖把問題導回到正題，畢竟這是局裡高級主管的會議。

　　「這項情報有多真實？」賴特想弄清楚。

　　「我幾分鐘前和貝瑟談過，他認為，我們應該認真看待此事。但我想，我們需要親自和兔子談談，才能確定我們的波蘭朋友是否真有危險。」

　　「告訴總統了嗎？」

　　摩爾搖搖頭。「他今天一整天都忙著國會的事情，下午還要飛去加州。星期天和星期一，他要在奧勒岡州和科羅拉多州發表演說。我星期二會和他見面，大約下午四點。」摩爾本來可以要求緊急面見總統──只要有緊急事項，他可以打斷總統的行程──但在他們和兔子面對面談過之前，他並不考慮這樣做。總統甚至可能會想親自跟那傢伙談談，他是喜歡幹這種事的。

　　「羅馬工作站的情況如何？」葛萊問賴特。

　　「當地工作站站長是里克．諾非。很能幹，但再過三個月就要退休了。羅馬是他的最後工作地點。那是他自己要求的。他的妻子安妮很喜歡義大利。那兒有六名工作人員，主要收集北約情報──其中兩個是很有經驗的老手，四個是生手。」賴特繼續報告，「但在通知他們之前，我們需要好好研究這項情報，甚至還可以請總統下個指示。問題是，我們該怎麼把這項情報告訴這些人，而又不會洩漏出我們的消息來源？各位，」賴特指出，「既然我們花了那麼大的功夫來掩飾這人投奔自由的事實，如果我們現在又把從他那兒得到的情報四處宣傳，豈不是很沒道理嗎？」

　　「這倒是問題。」摩爾被迫表示同意。

　　「教宗當然有很嚴密的安全保護措施，」賴特接著說，「但他們肯定沒有像我們中情局這種程度的安全保護，不是嗎？而且，我們不知道他們的安全措施是否夠周全。」

　　※※※

　　「這是老問題了，」同一時間在曼徹斯特，雷恩說道。「如果我們太隨意使用這項情報，就有可能洩漏出消息來源，而使得這個情報來源變得完全沒用。但如果我們因為害怕洩漏消息來源，而不敢使用這項情報，那麼，我們一開始就不必去接觸這個消息來源。」雷恩把酒喝光，接著又替自己倒上一杯。「有一本書就談到這個問題，知道嗎。」

　　「什麼書？」金夏特很好奇。

　　「《雙面機密》，一個名叫賈斯伯．荷姆斯的傢伙寫的。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服務於美國海軍而傷殘，跟喬伊．羅奇福那班人一起在太平洋海軍總部情報處工作。這是很好的一本書，對於真實世界的實際情報活動有很詳細的描述。」

　　金夏特默默記在心中，一定要找這本書來看看。翟澤夫和他的妻女這時正在外面的草地上──很漂亮的草地。湯普森太太想帶他們一家人去購物。他們必須有自己的私人時間──當然，他們的臥室被裝滿了竊聽器，連浴室也被裝上可以過濾水聲的設備──而讓他的妻子和女兒過得很快樂，是整個行動成功與否的重要關鍵。

　　「好吧，傑克，不管對方有什麼計畫，他們還是需要時間來安排。那兒的官僚體系甚至比我們這兒更遲緩，你知道嗎。」

　　「國安會也是這樣嗎，艾倫？」雷恩有點驚訝，「我一直以為那是他們政府體系當中，唯一能夠確實運作的部分，而且安德洛波夫缺乏耐心是出了名的，不是嗎？對了，一九五六年時，他是他們派駐布達佩斯的大使，記得嗎？那時候，蘇聯人的行動十分果斷迅速，不是嗎？」

　　「對他們的整個體系來說，那是很嚴重的政治威脅。」金夏特指出。

　　「教宗難道就不是？」雷恩反駁說。

　　「你問倒我了。」這位外勤情報員承認。

　　「星期三，那是丹告訴我的，他在每個星期三都會公開露面。沒錯，教宗可以出現在他平常用來向群眾祝福的陽臺上，而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某人只要有一把步槍，就可以將他射殺，但一名男子如果拿著一把長槍，未免太過醒目，而且，步槍會讓人想到『軍隊』，而在每個人心目中，『軍隊』就是『政府』。不過，這種場合可能不太多──至少是不定期的，但每個該死的星期三下午，他一定會坐著他的吉普車，在聖伯多祿廣場裡遊行，就在眾多人群當中穿梭，艾倫，那可是都在手槍的射程內呀！」雷恩往他的椅背一靠，再喝了一口法國酒。

　　「我可不確定我會在那麼近的距離內用手槍開槍。」

　　「艾倫，以前有一次，他們找了一個人準備用冰斧幹掉投奔自由的托洛斯基──這樣的攻擊距離可能只有兩呎，」雷恩提醒他。「當然，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但從那時候起，蘇聯當局就不願意派他們的人出來幹這種事了。所以，這一次將會派那個保加利亞王八蛋來，記得嗎？你的人還說他是殺人專家。很難想像真正的專家會幹什麼。我在匡蒂科看過一位砲兵中士，用一把點四五在五十呎外的牆上寫出他的姓名，我看過他表演過一次。」雷恩從來沒有真正熟練過那種柯爾特自動大手槍，但那位砲兵中士卻真的很行。

　　「你可能擔心過度了。」

　　「也許，」雷恩承認，「但如果教宗陛下在他的教袍裡面穿上防彈衣，我會覺得好多了。」當然，教宗是不會的。像那樣的人，不會有凡人的想法。那倒不是像某些職業軍人擁有的那種無敵信念。對他們來說，死亡並不是值得擔心害怕的。任何嚴守教規的天主教徒都應該有這種想法，但他可不是其中之一，還不是。

　　「就現實來說，我們又能怎麼辦呢？尋找人群中的一張臉，誰敢說，我們找到的就是正確的呢？」金夏特問。「誰敢說，史卓科夫不會請別人去執行實際開槍殺人的行動呢？我自己可以開槍射殺某人，但絕不是混在人群中開槍。」

　　「所以，如果是你，你會使用裝有滅音器的武器，就是那種像罐頭似的大滅音器。可以把槍聲降低，省掉被人認出來的危險。所有人的眼睛都放在目標身上，記住，而不是把眼光望向人群。」

　　「沒錯。」金夏特同意。

　　「你知道的，找出什麼也不做的理由，是太容易了。強森博士不是說過嗎，什麼也不做，是每個人都有的權力？」雷恩絕望地問。可我們現在就是這樣子，艾倫，拚命要找出我們為什麼不採取任何行動的理由。我們可以讓那個人死去嗎？我們可以只是坐在這兒，喝著酒，並讓蘇聯當局殺死那個人嗎？」

　　「不，傑克，但我們也不能隨便把手榴彈就那樣子丟出去。外勤行動是要事先規畫的。你必須找專家，以最專業的方式思考所有事情。專家可以做很多事情，但他們首先得接到要他們去執行這項任務的命令。」

　　但那道命令是在別的地方決定的。

　　※※※

　　「首相，我們有理由相信，國安會目前正在策畫行刺教宗。」貝瑟爵士報告。前一刻他突然跑來求見，打斷了首相下午的活動。

　　「真的？」她語氣平靜地反問貝瑟爵士。她已經很習慣聽到她的情報首長報告一些最奇怪的事情，並且也已經培養出一種冷靜的態度，不會對這些報告馬上產生激烈的反應。「這項情報的消息來源是什麼？」

　　「幾天前，我向你報告過碧翠絲行動。目前，我們和美國人已經把他安全弄出來了。我們甚至安排得讓蘇聯方面以為他已經死了。這位投誠者目前被安置在曼徹斯特郊外的一處安全地點。」貝瑟爵士向他的頂頭上司報告。

　　「我們已經告訴美國人了？」

　　貝瑟爵士點點頭。「是的，首相。畢竟那是他們的獵物。我們會讓他在下週飛往美國，但我今天稍早前已和摩爾法官談過，就是他們的中情局局長。我想，他大概會在下週初向他們總統報告此事。」

　　「你想，他們將會採取什麼行動？」她接著問。

　　「很難說，夫人。事實上，這實在是令人左右為難的情況。這位投誠者可說是我們目前手中掌握的最重要的情報資產，我們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保護他，同時也要記住，他現在已經在我們這一邊。我們應該以什麼方法來警告梵諦岡，讓他們知道有這種潛在危險，但又不能因此讓這位投誠者的身分曝光，這真的是很難，而且也很複雜。」

　　「這真的是蘇聯正在進行中的計畫？」首相再度問道。這真的很難讓人相信，即使是對方，因為她知道對方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

　　「看來確是如此。」貝瑟爵士證實說，「但我們不知道，這項行動的優先等級，而且，我們對這項行動的時間表更是一無所知。」

　　「我知道了。」首相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和梵諦岡的關係很和睦，但不是特別親密。」此一事實可以追溯到亨利八世，即使羅馬天主教會已經不再去追究那些陳年往事。

　　「很遺憾的，確實是如此。」貝瑟爵士深表同意。

　　「我知道。」她再度這樣說，並且又思索了一會兒，方才再度開口。她身體向前傾，以嚴肅有力的語氣說道，「貝瑟爵士，女王陛下的政策，絕不允許我們坐在一旁，看著一位友好的國家元首被我們的敵人殺害。我現在命令你，想出任何可能的行動，設法阻止這種事情發生。」

　　貝瑟爵士心裡明白，有些人是隨口下達命令的，但有的人則是從他們內心深處下達命令，而這位英國政府首長正是屬於後者。

　　「是的，首相。」問題是，她並沒有指示他應該怎麼做。好吧，他會和蘭格利的摩爾商量看看。但目前，他有一項困難的任務必須去完成。他究竟該怎麼辦？在聖彼得廣場部署一中隊的特戰空勤隊員嗎？

　　但你不可以違抗首相的命令，尤其是在唐寧街十號首相官邸的會議室。

　　「這位投誠者還告訴我們什麼其他情報嗎？」

　　「有的，他說出了一位蘇聯臥底間諜的代號，這人可能潛伏在我們政府內部，他的代號是『部長』。等我們查到了有關於這人的更多情報後，我們會指示秘情局將他除掉。」

　　「他洩漏什麼情報給他們？」

　　「政治與外交情報，夫人。奧萊格告訴我們，那是很高階層的情報，但他還沒有給我們足夠的證據，讓我們可以直接指認出那個人。」

　　「很有趣。」這不是什麼新消息。這名間諜可能是所謂的劍橋集團一分子，從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一直到一九六○年代，這些人對蘇聯來說極其珍貴，也許這名間諜就是被這個集團的人吸收的。貝瑟爵士已經把這群人從秘情局裡剷除，但他管不到英國政府內部。「隨時把最新的發展向我報告。」這雖然只是隨口說出的口頭命令，但卻像來自西奈山上花崗岩石板上手寫的十誡那般沉重。

　　「是的，首相。」

　　「如果我向美國總統提及教宗這件事，會不會對你有幫助？」

　　「最好先由中情局向他簡報，以免擾亂他們的行政體系。畢竟，這名投誠者主要是美國情報行動的成果，應該先由摩爾向他的總統報告。」

　　「我想也是。但當我跟他談起時，我要讓他知道我們極度重視此事，而且希望他採取一些具體的行動。」

　　「首相，我想他不會對這件事坐視不管，一定的。」

　　「我同意你的想法。他是很好的人。」美國政府在福克蘭島戰爭中秘密支援英國的真相，必須等到很多年後才會完全公佈。畢竟，美國必須保障南美地區安全無虞。但首相絕不會忘記美國的大力協助，不管是秘密的或是公開的。

　　「這個碧翠絲行動執行得順利嗎？」她問爵士。

　　「完美無瑕，夫人。」貝瑟爵士向她保證。「我們的人完全按照規定進行。」

　　「我想你一定會獎勵那些執行人員吧？」

　　「當然會，夫人。」爵士向她保證。

　　「很好，謝謝你趕過來，貝瑟爵士。」

　　「這是我的榮幸，首相。」貝瑟爵士站了起來，他想起雷恩曾經說過，他很欣賞眼前這位女士的作風。事實上，她也確實很值得敬佩。但在返回世紀大廈途中，他一直在擔心現在必須進行的行動。他到底應該怎麼做？當然，他的薪水這麼優厚，就是要他來解決這樣的問題。

　　※※※

　　「嗨，親愛的。」雷恩在電話上說。

　　「你在哪兒？」凱西馬上問道。

　　「我不能說出確實地點，但我已經回到英國。我在歐洲大陸處理的那件事──嗯，現在已經發展成我必須在這兒監督了。」

　　「你可以回來看看我們嗎？」

　　「恐怕不行。」這是個大問題，雖然，他在占丹市的家離這兒並不遠，開車就可以到，但他還沒有足夠的信心，擔心會在半路上，把車子開到別的岔路去。「大家都還好吧？」

　　「除了你不在之外，我們都很好。」凱西回答，她的聲音裡同時透露出憤怒與失望。有一件事她很確定，不管雷恩去了什麼地方，肯定不是他先前說的德國，但她不能在電話上這麼說。她太了解情報工作了。

　　「我很抱歉，寶貝。我只能告訴你，我現在做的事極其重要，但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我明白了。」她軟化了。她知道雷恩很想回來陪家人，他不是那種會想要逃家尋樂的人。

　　「你的工作還好吧？」

　　「整天都在替病人配眼鏡。不過明天要動幾個手術。等一下，莎麗要跟你說話。」

　　「嗨，爹地。」一個小小的聲音說道。

　　「嗨，莎麗。你好嗎？」

　　「很好。」小孩子老是這麼說。

　　「你今天做了什麼？」

　　「瑪格莉特小姐和我畫畫。」

　　「畫了什麼呢？」

　　「牛和馬！」她很高興地報告著。莎麗特別喜歡鵜鶘和牛。

　　「很好，讓我跟媽咪說話。」

　　「好。」莎麗會認為這已經是很深入和重要的談話了，接著，她又回去客廳看《綠野仙蹤》的錄影帶。

　　「小傢伙如何？」雷恩問他的妻子。

　　「大部分時間都在啃他的手。他現在正坐在嬰兒床裡看電視。」

　　「他比莎麗同年紀時好帶得多。」雷恩笑著說。

　　「他沒有疝氣，感謝上帝。」凱西也深有同感。

　　「我想你。」雷恩有點寂寞地說，他說的是真心話，他真的很想她。

　　「我也想你。」

　　「我必須回去工作了。」他接著說。

　　「你什麼時候回家？」

　　「再過一兩天吧，我想。」

　　「好吧，」她只能接受這個不愉快的事實。「打電話給我。」

　　「我會的，寶貝。」

　　「再見。」

　　「希望很快就見面，我愛你。」

　　「我也愛你。」

　　「再見。」

　　「再見，傑克。」

　　雷恩把話筒放回去，並且對自己說，他不想過這樣的生活。他希望能跟他父親一樣，每晚和自己的妻子睡在同一張床上──他的父親可曾外宿過？雷恩倒是很想知道，但他不記得有過這樣的夜晚。雷恩特別選了這樣的工作，讓自己可以每天晚上在家裡睡覺。本來應該如此的。他是分析師，白天坐辦公桌，晚上回家睡覺，但現在的發展卻不是如此，可惡！

　　晚餐吃的是威靈頓牛肉配約克夏布丁。湯普森太太真的可以去一家很好的餐廳當主廚了。雷恩不知道這些牛肉是哪裡來的，但吃起來比平常餵草料的英國牛肉更鮮美多汁。她若不是從特定商店買來的──這兒還有一些特別的肉品專賣店──就是知道怎麼把牛肉變軟，約克夏布丁也十分可口，再加上法國美酒，這頓晚餐真是太精采了──英國人很喜歡這麼形容。

　　這個蘇聯家庭也吃得津津有味。

　　「奧萊格，我必須告訴你，」雷恩很誠實地承認，「美國的食物並不是永遠都有這麼好的品質。」他是等到湯普森太太出現在餐廳門口時才這麼說。說完，他轉過頭面對著她，「夫人，如果你需要有人寫推薦信讓你去當主廚，請務必打電話給我好嗎？」

　　艾瑪露出很友善的微笑。「謝謝你，約翰爵士。」

　　「說真的，夫人，這頓晚餐真的太棒了。」

　　「你太客氣了。」

　　雷恩不知道她是不是會喜歡他的烤牛排或是凱西的波菜沙拉。關鍵在於要弄到好的吃玉米的愛荷華牛肉，這兒可能不容易買到。不過，他可以到格林罕空軍基地軍需官那兒試試看。

　　他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吃完晚餐，餐後酒也很不錯。他們甚至送上陳年伏特加，表示對他們蘇聯貴客的敬意。雷恩注意到，翟澤夫倒了一杯伏特加，一飲而盡。

　　「即使政治局也沒有吃這麼好。」晚餐結束後，兔子如此說。

　　「哦，我們在蘇格蘭養了很不錯的牛，這是著名的亞伯丁安加斯牛。」尼克．湯普森在收拾餐盤時插嘴說。

　　「是餵玉米的嗎？」雷恩問，照道理，他們這兒應該沒有太多玉米。

　　「我不知道，日本人還用啤酒餵他們的神戶牛呢。」這位前警察這樣說，「也許，他們在蘇格蘭也是這樣。」

　　「這倒是可以解釋為什麼這些牛肉的品質這麼好。」雷恩笑著說，「奧萊格，你一定要學會喝英國啤酒，這是全世界最好喝的。」

　　「不是美國啤酒嗎？」這位蘇聯人問。

　　雷恩搖搖頭，「不，這是他們比我們好的東西之一。」

　　「真的？」

　　「是真的，」金夏特證實，「但愛爾蘭啤酒也同樣好。我真的很喜歡金尼斯黑啤酒，但都伯林的金尼斯比倫敦的好。」

　　「對了，奧萊格，」雷恩點上飯後的一根菸問道，「有什麼是我們需要改進的──好讓你覺得舒服一點？」

　　「我沒有什麼不滿意的，但我猜中情局不會給我一幢像這麼好的房子。」

　　「奧萊格，我本身是百萬富翁，但也沒有住這麼好的房子。」雷恩笑著說，「但你在美國的房子一定比莫斯科的公寓舒適。」

　　「我會有車子嗎？」

　　「當然有。」

　　「要等多久？」翟澤夫又問。

　　「等什麼？等買車子？」

　　翟澤夫點點頭。

　　「你可以從幾百家汽車經銷商中挑任何一家，再選出你喜歡的車子，付款買下，把它開回家──我們通常是讓太太挑選車子的顏色。」雷恩接著說。

　　兔子覺得很不可思議。「這麼簡單？」

　　「是的，我以前開的是福斯車，但現在我有點喜歡捷豹。等我回美國後，可能會買一輛。它有很好的引擎，而且凱西很喜歡，但她可能又回頭開保時捷。她從十幾歲起就一直開那種車子。當然，我們現在有兩個小孩子，開那種車並不實用。」雷恩接著充滿希望地說，他並不太喜歡德國的雙座跑車，在他看來，賓士車的設計比較安全。

　　「買房子也同樣容易嗎？」

　　「要看情形。如果你是要買新房子，是的，那很容易。如果是要買中古屋，首先你必須和屋主見個面，提出你想買的價錢，不過仲介公司也許可以幫你這個忙。」

　　「我們將住在什麼地方？」

　　「你想住哪兒都可以。」但要等到我們把你的頭腦挖空之後，但雷恩沒有說出來。「美國很流行一句話：『這是一個自由國家。』同時也是很大的國家。你可以找到你喜歡的地方，然後搬過去住。很多投誠者住在華府。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不太喜歡那地方，夏天太熱了。」

　　「熱得怕人，」金夏特同意傑克的看法，「而且濕氣也太重。」

　　「如果你覺得那兒不好，可以試試佛羅里達，」雷恩建議，「但很多人喜歡住在華府那兒。」

　　「從某個地方到另一處地方，不需要證件嗎？」翟澤夫問。

　　這傢伙雖然是國安會官員，但好像什麼也不懂，雷恩心想。「不需要證件，」雷恩向他保證，「我們會幫你申請一張美國運通卡，讓你要容易到處走走。」接著，他必須向兔子解釋什麼是信用卡。這一共花了十分鐘，對一位蘇聯公民來說，這像是天方夜譚。到了最後，翟澤夫好像愈聽愈糊塗了。

　　「你必須在月底付清帳單，」金夏特警告他。「有些人忘了這麼做，結果造成嚴重的財務問題。」

　　※※※

　　貝瑟爵士在他的豪宅裡，喝著路易十三白蘭地，和一位老朋友聊天──喬治．韓得利爵士──是他三十年的老同事。喬治本身是律師，所以大半輩子都跟英國政府密切合作，經常私下擔任秘情局及外交部的諮商工作。他擁有可以參與「最機密」情報的特殊身分。過去多年來，他一直是多位首相的密友，並且被視為有如女王本人那麼可靠。

　　「教宗，嗯？」

　　「是的，喬治。」貝瑟爵士證實，「首相要我們想法子保護這個人。問題是，我到現在連一點頭緒也沒有。我們不能直接和梵諦岡談起此事。」

　　「沒錯，貝瑟。我們可以信任他們的忠誠，但不能信任他們的政治立場。告訴我，你認為他們自己的情報組織有多棒？」

　　「我必須承認，在很多方面他們都是一流的。畢竟，還有什麼人比教會的神父們更能讓人信任，還有什麼會比告解室更好的傳遞情報的方法？再加上，他們也可以使用其他各種世俗的情報技術。他們的政治情報可能跟我們一樣好──甚至更好。例如，我就可以想像得到，他們一定知道波蘭發生的一切事情。東歐國家的一舉一動，可能也瞞不過他們。畢竟，我們不可以低估他們要求人們對上帝效忠的能力，而且我們監聽他們之間的通訊已經有幾十年之久。」

　　「真的是這樣？」

　　「是的。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對我們來說，他們真的太寶貴了。那時候，在梵諦岡有位德國樞機主教，名叫曼斯杜夫──很奇怪，是不是？聽來有點像是猶太人的姓。他的名字叫迪耶特，本來是德國曼海姆的主教，後來晉陞到教廷外交部服務，經常出國旅行。從一九三八年起，他就開始把納粹黨內的機密情報轉交給我們，一直到大戰結束。他不太理會希特勒，可想而知。」

　　「他們的通訊系統如何？」

　　「事實上，曼斯杜夫把他的密碼簿給了我們，要我們把它複印下來。當然，戰後他們就把密碼改了，所以，我們後來從他們那兒得到的情報就愈來愈少了，但他們從來沒有改變他們的編碼系統，我們通訊中心的人員偶爾也會監聽一下他們的密電。迪耶特．曼斯杜夫樞機主教真是大好人。當然，他對我們的幫助一直未被發現。我想，他大概是在一九五九年去世的。」

　　「既然如此，我們又怎麼能夠確定，羅馬方面不會已經知道這項計畫了？」這倒是個好問題，貝瑟爵士心想，而他很早前就想過這個問題。

　　「這項行動被列為最高機密，口風很緊，這是我們這位投誠者說的。所有的訊息都由專人傳送，而不是透過他們的電訊中心密電發送。參與這項計畫的人相當少。我們知道的唯一一個比較重要的姓名是波里斯．史卓科夫，他是保加利亞的情報員，也是秘密警察的上校。我們懷疑，就是這傢伙在我辦公室前面路上殺死喬治．馬柯夫的。」貝瑟爵士認為，對他來說，這是極不光彩的事，甚至是對英國秘情局的直接挑戰。美國中情局和蘇聯國安會有個非正式的君子之約：絕對不在對方的首都殺人。英國秘情局則沒有和任何方面有過這樣的約定，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子，而讓喬治．馬柯夫丟了性命。

　　「所以，你認為，這次的刺客很有可能還是他？」

　　貝瑟爵士雙手一攤，「我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了，喬治。」

　　「這可不算多。」韓得利不客氣地說。

　　「是很少，但比什麼都沒有好。我們有幾張史卓科夫的照片，蘇格蘭場差點將他逮捕，但最後還是被他逃了。他是從希斯洛機場出境──事實上，是先飛往巴黎，再從那兒飛往索非亞。」

　　「也許他只是正好有急事要趕回國？」韓得利提出他的看法。

　　「他是行家，喬治。像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輕易冒險？現在回想起來，蘇格蘭場居然還能夠懷疑到他，真是不容易。」

　　「所以你認為他可能在義大利。」這一次是敘述句，不是問句。

　　「有此可能，但我們可以通知誰呢？」貝瑟爵士問道，「在某種程度上，義大利有它的司法管轄權。它和教廷簽訂的拉特朗條約，雖然給了它對羅馬的秘密司法管轄權，但教廷卻擁有否決權。」貝瑟爵士解釋。他必須顧慮到這裡面的法律問題。「梵諦岡有它自己的安全部隊──瑞士禁衛軍，你知道的──但不管這支部隊有多精良，畢竟人力單薄，再加上來自教廷上級的種種限制。而且，義大利當局也不能派出自己的安全部隊把那地方團團包圍起來。」

　　「所以，首相是要你去完成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你又說對了，喬治。」貝瑟爵士不得不承認。

　　「那麼，你怎麼辦呢？」

　　「我所能做的，只有派出一些情報人員，要他們混入人群當中，注意看看，把史卓科夫這傢伙找出來。」

　　「如果他們發現他呢？」

　　「很有禮貌地請他離開那地方。」貝瑟爵士想了一會兒說，「這可能會有效。他是專業人士，如果被人發現他的行蹤──我想，我那些手下都應該帶著他的照片，並且故意向他顯示──這會讓他心生警惕，甚至因此放棄行刺的計畫。」

　　「可能性不大。」韓得利對這種想法提出批評。

　　「是的，確實如此，」貝瑟爵士不得不同意他的看法，但他至少可以拿這個向首相交代。

　　「派誰去？」

　　「我們在羅馬有位很好的工作站站長，湯姆．夏普，他手下有四個人。另外，我們還可以從世紀大廈派一些人過去。」

　　「聽起來蠻合理的，貝瑟。但你為什麼找我過來？」

　　「我希望你能提供一些我沒有想到的好點子，喬治。」他喝下最後一口酒。他今天晚上雖然很想再多喝點，但卻也只能喝這麼多了。他臉上不禁露出懊惱的神情。

　　「量力而為比較好。」韓得利深表同情。

　　「教宗人太好了，不應該這樣子被人幹掉──尤其更不能死在該死的蘇聯人手中。為了什麼？為了他替自己的同胞出頭，這樣的同胞愛應該得到鼓勵，而不是被公開殺害。」

　　「首相也有相同的感覺。」

　　「她向來不害怕表明自己的立場。」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個性。

　　「美國人呢？」韓得利問。

　　貝瑟爵士聳聳肩，「他們還沒有機會和這位投誠者談話。他們信任我們，喬治，但也不是太信任。」

　　「好吧，你盡力去做就對了。國安會可能不會那麼快就進行這項行動。畢竟，蘇聯人的效率向來不太好，不是嗎？」

　　「我們只好等著瞧了。」貝瑟爵士只能這麼說。

　　※※※

　　這兒比他自己的房子安靜得多，即使附近就有一條高速公路經過也一樣。雷恩在清晨六點五十分起床時心想。洗臉盆是很奇怪的英國式設計，有兩個水龍頭，一熱一冷，好像是要確定你在洗手時，左手會被燙熟，右手則會被凍傷。跟平常一樣，在刮完鬍子、刷好牙，準備展開一天的工作時，雷恩都會覺得神清氣爽。

　　他來到廚房時，金夏特已經在那兒了。真是好笑，人們通常會在星期天睡得很晚，但星期六則不會。

　　「倫敦傳來了訊息。」金夏特在打完招呼後說。

　　「什麼訊息？」

　　「一個問題。你願不願意今天下午飛往羅馬一趟？」

　　「去幹什麼？」

　　「貝瑟爵士想派一個人去梵諦岡處理事情。他想知道你願不願意去。畢竟這是中情局的行動。」

　　「告訴他，我去。」雷恩連想也沒想，就這樣說。「什麼時候？」接著，他發現自己又太衝動了，該死。

　　「中午，希斯洛機場有班機。你應該有時間回家一趟，順便換衣服。」

　　「車子呢？」

　　「尼克會開車送你回去。」金夏特告訴他。

　　「你打算怎麼告訴奧萊格呢？」

　　「實話實說。這應該會讓他覺得自己更重要了。」金夏特想了一下說道。對投誠者來說，這一直是好事。

　　※※※

　　不到一個小時後，雷恩和湯普森就離開了，雷恩的袋子放在汽車的後行李廂裡。

　　「翟澤夫這小子，」車子駛上高速公路後，湯普森說道，「他似乎是很重要的投誠者。」

　　「猜得沒錯，尼克。他腦子裡有很多重要情報。我們打算把他當作是一座大金庫，裡面裝滿金條。」

　　「中情局真好心，居然願意讓我們跟他談談。」

　　「我們如果不這樣做就真的太小氣了。是你們的人幫我們把他弄出來，並且還把整件事情掩飾得天衣無縫。」雷恩不能再多說什麼。雖然尼克．湯普森這個人十分可靠，但雷恩並不知道他的安全等級有多高。

　　還好，湯普森也很識相，馬上把話題岔開，「你父親是警察？」

　　「沒錯，他是警探，主要是偵辦凶殺案。大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退休時是副隊長。因為隊長並不辦案，只從事些行政工作，所以他不想當上隊長。他比較喜歡抓壞人，然後送他們去古堡。」

　　「那是什麼地方？」

　　「古堡是馬里蘭州州立監獄，是一幢外表很邪氣的建築物，就在巴爾的摩，靠近瓊斯瀑布。有點像是中世紀的古堡，但比那更陰森可怕。那兒的犯人都把它叫作『科學怪人的古堡』。」

　　「我不同情那些人，約翰爵士。我從來不同情那些殺人犯。」

　　「我老爸很少談到那些人。他從不把工作帶回家，我老媽也不喜歡聽那些。只有一次例外，有一位父親為了一個蟹肉餅，竟然把兒子殺死了。」傑克解釋說。「老爸說為了這種小事情殺人，真是不值得。那位父親被捕後馬上認罪，並且當場號啕大哭。但他的兒子已經被殺死了，怎麼哭也沒用。」

　　「很多殺人犯都會有這種反應，真是奇怪。他們往往在盛怒中奪走別人的性命，事後卻又後悔萬分。」

　　「人都是這樣子，老得太快，卻又聰明得太遲。」雷恩說得很有哲學味道。

　　「確實如此，這整件事真的太悲慘了。」

　　「那麼，史卓科夫這傢伙呢？」

　　「他是跟我們不同類的人，完全不同，」湯普森回答。「這種人不多。結束一個人的性命，只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沒有跟平常人一樣的殺人動機，而且，事後他們也很少留下具體證據。很難發現他們的蹤跡，但我們還是設法找到他們。時間對我們有利，遲早有人會把真相說出來，消息就會傳到我們耳中。大部分罪犯都是因為自己不小心說溜了嘴，而把自己送進監牢裡。」尼克解釋說，「但像史卓科夫這種人，不會隨便說話的──除非他們回到自己國家，並且寫出他的官方報告。但我們從來沒見過那些報告。能夠查出是他下手的，完全是靠運氣。馬柯夫先生臨終前記得曾經被雨傘刺了一下，也記得那人身上所穿衣服的顏色。我們的一位警察看到他穿著相同的衣服，並且覺得他有點怪。你知道的，他並沒有馬上搭機飛回國，而是留下來等著確定馬柯夫已經死了。他們以前已經行刺過兩次，但都失敗，所以才找他來，因為他是這方面的專家。這位史卓科夫算得上是專業好手，他想要完全確定自己已經行刺成功，所以，他留下來等著要看報紙登出馬柯夫死亡的消息。在那段期間，我們曾和他下榻旅館的服務生談過話，並且開始收集相關資料。安全局的人也加入調查，他們在某些方面提供了很大的幫助。後來政府也介入，但政府擔心會引起國際糾紛，所以要我們暫時不要行動。結果，讓我們浪費了兩天時間，我想。在那兩天當中的第一天，史卓科夫已搭乘一輛計程車前往希斯洛機場，飛往巴黎。我當時也是跟蹤小組的一員。站在距他不到十五呎的地方。我們有兩位探員帶了照相機，拍了很多照片。最後一張是史卓科夫走向波音客機的鏡頭。第二天，政府方才批准我們將他逮捕問話。」

　　「晚了一天，是不是？」

　　湯普森點點頭。「沒錯，我本想把他押送到倫敦中央刑事法庭的，結果卻讓這條大魚溜走了。法國方面派人在戴高樂國際機場跟蹤他，但他一步也沒離開機場，也沒跟任何人交談。那傢伙一點悔意也沒有。我想，對他來說，殺個人就好像劈木材一樣。」這位前任警探說。

　　「是呀，在電影裡，你殺了一個壞人後，還可以喝杯馬丁尼，慶祝一下，但如果殺的是好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馬柯夫只不過是在英國廣播公司的海外節目裡發表談話。」尼克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他說，「我想，索非亞的人一定很不喜歡他在節目中說的話。」

　　「鐵幕那一邊的人根本沒有言論自由的觀念。」雷恩提醒他。

　　「該死的野蠻人。現在，這傢伙又計畫行刺教宗？我不是天主教徒，但他是為上帝工作的人，而且，為人好像很不錯。你知道的，即使是最邪惡的人，在開槍射殺任何一位神職人員之前，都會再三猶豫的。」

　　「是的，我知道。誰都不敢得罪上帝。但他們並不相信上帝，尼克。」

　　「幸好我不是上帝，否則，他們就要倒大楣了。」

　　「是的，如果我們有能力糾正這個世界所有不正義的行為，那真是太棒了。問題是，馬柯夫的上級也是這麼想的。」

　　「這就是我們要制定法律的原因，傑克──是的，我知道，他們也有他們自己的法律。」

　　「這就是問題所在。」雷恩表示同意。這時，他們已經來到占丹市。

　　「這地方蠻不錯的。」湯普森說。他們的車子駛上環市公路的山丘上。

　　「這兒的環境很好。凱西很喜歡。我比較喜歡住在離倫敦較近的地方，但是，沒辦法，凡事都要聽她的。」

　　「女人都是這樣子。」湯普森哈哈大笑。車子右轉進入福里斯陶大道，接著，左轉駛上葛利茲戴爾巷。房子就在面前。雷恩下車，從行李廂拿出袋子。

　　「爹地！」他一踏進門，莎麗就尖聲大叫。雷恩放下袋子，把她抱了起來。他早就知道小女孩抱起來最舒服，但她們的吻卻會讓你的臉沾滿口水。

　　「我的小莎麗好嗎？」

　　「很好。」這兩個字從她的嘴巴裡說出來，聽起來好像小貓叫一般。

　　「哦，哈囉，雷恩博士。」瑪格莉特小姐也上前打招呼。「我沒料到是你。」

　　「只是回來一下子而已，換掉髒衣服，然後還要出去。」

　　「你又要出去？」莎麗問道，她的聲音中充滿失望。

　　「對不起，莎麗，爹地有工作。」

　　莎麗掙脫他的懷抱。「討厭。」她又回去看電視，把老爸留在原地。

　　雷恩趕緊上樓去。三件，不，四件乾淨襯衫，五套內衣褲，四條新領帶，還有……對了，還要幾件休閒服。兩件新西裝上衣，兩條長褲。他的海軍陸戰隊領帶夾。這大概可以了。他把那堆髒衣服留在床上，整理好袋子再下樓來。對了，他放下袋子，又上樓拿了護照。這次沒有理由使用英國假護照了。

　　「再見，莎麗。」

　　「再見，爹地。」她想了想，站了起來再度抱住他。她長大後不會讓男孩們心碎，而是把他們的心挖出來，煮熟吃掉。但那是很久之後的事了，現在，她的父親還有機會珍愛她。小傑克仰躺在小床上，睡得正熟，父親決定不去打擾他。

　　「再見，各位。」雷恩說道，轉身向大門走去。

　　「你要去哪兒？」瑪格莉特小姐問。

　　「出國去，公務。」雷恩解釋，「我會從機場打電話給凱西。」

　　「一路順風，雷恩博士。」

　　「謝謝，瑪格莉特。」他出門來到屋外。

　　「我們來得及嗎？」雷恩回到車上後問道。

　　「沒問題。」湯普森想了一下，如果他們真的遲到了，這架班機也一定會出現小小的機械問題。

　　「很好。」雷恩調整座位，往後靠著椅背小睡一下。

　　醒來時，他們已經在希斯洛機場第三航站外。湯普森把車子開到一位穿著便服、站著等待的男人前面。那人看起來像是公務員。

　　沒錯。雷恩一下車，那人就走了過來，手上拿著一個裝機票的信封。

　　「長官，你的飛機在四十分鐘後起飛，十二號登機門。」那人報告說。「到羅馬後，湯姆．夏普會在機場接你。」

　　「他長什麼樣子？」雷恩問。

　　「他會認出你，長官。」

　　「很好。」雷恩接下機票，向車後走去，準備拿行李。

　　「這由我來處理，長官。」

　　這種旅行還蠻舒服的，雷恩心想。他向湯普森揮揮手，走進航站，很快就找到十二號登機門。雷恩在登機門旁邊的一個座位坐下，看了一下機票──機位又是一A，頭等艙。秘情局和英國航空公司一定有某種默契。現在，他必須做的，就是安全地完成這趟飛行。

　　他在二十分鐘後登機，坐下來，繫上安全帶，把手錶調前一小時。他忍受著機上空服員無聊的飛行安全簡報，指導乘客如何繫上安全帶，而雷恩早已準備妥當。

　　飛行時間是兩小時，他飛抵達文西機場時，是當地時間三點零九分。雷恩下了飛機，走到藍色通道，拿出外交護照準備通關，結果等了約五秒鐘──他前面有一位外交官，而那位笨蛋居然忘了他的護照是放在哪個口袋裡。

　　護照查驗完畢後，他到旋轉臺領了行李，向外走去。一名留著灰棕色鬍子的男子似乎一直在打量他。

　　「你是傑克．雷恩？」

　　「你一定是湯姆．夏普。」

　　「正確。我來幫你提行李。」雷恩不知道人們為什麼都要這樣做，不過回想起來，他自己也經常這樣，而英國人則是世界禮貌冠軍。

　　「你擔任什麼職務？」雷恩問。

　　「羅馬工作站長。」夏普回答，「貝瑟爵士打電話來說你要過來，要我親自來接機。」

　　「貝瑟真好心。」雷恩說。

　　夏普的車子是黃銅色的班特利轎車，駕駛座在右邊。

　　「很不錯的車子，老兄。」

　　「我的掩飾身分是僑務部副主任。」夏普解釋說，「我本來可以要一輛法拉利的，但那似乎有點太過炫耀。我很少從事外勤工作，大部分都是行政工作。我實際上是大使館的副館長，外交工作很多，多到會把人逼瘋。」

　　「義大利如何？」

　　「很可愛的地方，人民也很可愛，但不是很有組織。他們說英國人作事沒有條理，但和這個國家比起來，我們就好像該死的普魯士人。」

　　「他們的警察呢？」

　　「很不錯，真的。有幾個不同的警察單位。其中最好的是隸屬中央政府的軍事警察。他們之中有些人相當傑出。他們在西西里幫忙對付黑手黨，那可是很艱難的工作，不過，我認為他們最後一定會成功。」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派我來嗎？」

　　「有些人認為，安德洛波夫想刺殺教宗？我接到的電訊是這麼說的。」

　　「是的，我們剛剛得到一位投誠者，他是這麼說的，我們也認為他說的是真話。」

　　「有任何細節嗎？」

　　「恐怕沒有。我想，他們派我來這兒和你合作，直到某人想出我們應該採取什麼行動。在我看來，對方可能在星期三行動。」

　　「每週在廣場的公開露面？」

　　雷恩點點頭。「沒錯。」他們從機場經高速公路進入羅馬。雷恩覺得這個國家看來有點奇怪，但他只花了一分鐘，就想出那是怎麼回事。這兒的屋頂角度不一樣──沒有他平常看到的那麼傾斜。這兒的冬天，可能雪下得不多，這兒的房子形狀看起來很像方糖，並且漆成白色，用來反射義大利太陽的熱氣。好吧，每個國家都有它獨特的建築風格。

　　「星期三，嗯？」

　　「是的，我們也在找一個名叫波里斯．史卓科夫的傢伙，保加利亞秘密警察上校。聽說是職業殺手。」

　　夏普一面開車，一面說：「我聽過這個名字，他不是喬治．馬柯夫刺殺案中的嫌犯嗎？」

　　「就是他。他們應該把他的照片送過來了。」

　　「已經交給外交信差帶來，跟你搭同一班飛機，」夏普報告說，「他走另一條路進城。」

　　「你已經想出來我們該怎麼做了嗎？」

　　「我們先把你安頓在大使館，你住在我家，離大使館只有兩條街。那地方相當不錯。接著開車前往聖彼得廣場，四處看看，感受一下。我到過那兒，是去看藝術品──梵諦岡的藝術品收藏可以媲美女王宮裡的收藏──但我本人從來沒有在那兒工作過。以前來過羅馬嗎？」

　　「從來沒有。」

　　「很好，我們首先開車到處逛逛，讓你很快感受一下這地方。」

　　羅馬看來像是一處很混亂的地方──但倫敦的街道圖也是一樣，好像設計街道的和興建街道的人根本不相往來。羅馬的歷史比倫敦多了一千年，在興建當時，最快的交通工具是鳥，但在現實生活中，馬兒的速度比西部片裡那些馬慢多了。沒有太多的直線道路，還有一條彎彎曲曲的河流流經市中心。在雷恩看來，一切都很舊──不，不是舊，而是很古老，就好像恐龍曾經一度在街上行走。當然，這很難和眼前的汽車車流聯想在一起。

　　「那是羅馬競技場，尼祿皇帝在那兒建了自己的大雕像，就在那兒。」夏普用手指著。

　　雷恩曾經在電視和電影裡看過這處地點，但開車從它前面經過時，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人們當初只憑雙手和麻繩建造出這地方，但很奇怪的是，它的形狀卻讓雷恩想起紐約的洋基球場。不過貝比．魯斯從未在布隆克斯殺過任何人，而這兒則發生過很多殺人事件。雷恩想，是該做個表白了。

　　「你知道嗎，如果他們真的發明時光機器，我想我可能會想來看看這兒的真實情況，是不是真的如我們想的那般血腥。但這會讓我成為野蠻人，是不是？」

　　「那只能說是他們玩的一種橄欖球罷了。」夏普說，「而且，他們這兒打起足球來，本來就很慓悍。」

　　「足球是女孩子玩的。」雷恩不屑地說。

　　「你真的是野蠻人，約翰爵士。足球，」他用最好的腔調解釋說，「是流氓玩的紳士遊戲，橄欖球則是紳士玩的流氓遊戲。」

　　「我想你說得對。我只是很想找份《國際前鋒論壇報》來看看，因為我支持的棒球隊已經打進世界杯，但我甚至還不知道他們打得怎麼樣了。」

　　「棒球？哦，你是說打帶跑的棒球。沒錯，那才是女孩子的遊戲。」夏普說。

　　「我以前跟人討論過這件事了，你們英國人就是不了解。」

　　「就如同你不了解正統足球賽，約翰爵士。在義大利，這是讓全國瘋狂的運動，比我們國內更熱。例如，他們打起球來，跟機械人般的德國人很不一樣。」

　　這好像是在聽人說明曲球和下墜球，或是曲線球和叉球之間有什麼不同。雷恩雖然熱愛棒球，但還沒有專業到可以了解這其間的種種差別；這完全要看電視播報員的功力，可能有些人只是隨口捏造出來的。但他知道，在棒球比賽裡，沒有球員能夠把一記很好的曲球打到場外去。

　　五分鐘後，車子開到聖彼得大教堂。

　　「天呀！」雷恩幾乎喘不過氣來。

　　「很大，是不是？」

　　那不只是大，簡直是龐大無比。

　　夏普把車子開向教堂左邊，最後停在看來像是商店區的地方，那兒賣的好像是珠寶、紀念品等等的東西。

　　「我們先四處看看，好嗎？」

　　雷恩乘機下了車，伸伸手腳，並且提醒自己，他可不是來這兒欣賞布拉曼德和米開朗基羅的建築藝術的。他是來這兒勘察任務地點，他在匡蒂科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如果你會說他們的語言，這其實並不太難。

　　如果俯瞰的話，這地區看起來一定很像是籃球場的罰球區。廣場圓形部分的直徑看來足足有兩百碼，然後，在你離開那些龐大的銅像，向著教堂走過去時，廣場就慢慢變窄到大約只有三分之一。

　　「當他出來接見群眾時，他會坐上車子──很像是吉普車和高爾夫球車的混合體──就在那兒，然後，安全人員會從人群中清出一條路來，讓車子經過。」夏普解釋，「車子會一路繞到那兒去，再駛回來。這大概要花上二十分鐘左右，要看他是否讓車子在途中停下來，進行你們美國人所謂的親民行動。我想，我不應該把他拿來和政客相提並論。他似乎是很正直的人，真正的大好人。不是所有人都像這樣，但這人確實是如此。而且，他很有勇氣。他經歷過納粹和共產黨的迫害，卻一直沒有被迫走錯過一步。」

　　「是的，他一定像是坐在矛尖上。」雷恩喃喃回答著。現在，他腦海中只想著一件事。「太陽會在哪兒？」

　　「就在我們背後。」

　　「所以，如果有個壞人，他大概會站在這兒，讓太陽在他後面，不會照著他的眼睛。如果有人從另一頭看過來，太陽將會照著他們的眼睛。這也許不會有什麼關係，但當你被派上火線時，每一張牌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你曾經穿過軍服嗎，湯姆？」

　　「幹過一陣子軍人，從中尉幹到上尉。在亞丁參加過一些作戰行動，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海外部隊裡。我同意你對情勢的評估。」夏普說，接著轉過身，自行進行評估。「專家多少可以預料得到，因為他們全都研究同一本教材。但是步槍呢？」

　　「你有多少人可以用來投入這項任務？」

　　「四個，除了我自己。貝瑟爵士可能會從倫敦再派人來，但應該不會太多人。」

　　「派一個人到那上面去？」雷恩指向柱廊。七十呎高？八十呎？跟李．哈維．奧斯華用來幹掉甘迺迪的那處高樓的高度好像差不多，而且，奧斯華用的正是一把義大利步槍，雷恩如此提醒自己。這已經讓他嚇出一身冷汗。

　　「我也許可以安排一個人在那上面，假扮成攝影記者。」長長的照相機望遠鏡頭可以當成很好的望遠鏡。

　　「有無線電嗎？」

　　「喏，六個頻道的無線對講機。如果我們大使館裡沒有，我可以要倫敦用飛機送過來。」

　　「最好弄軍用的來，夠小，比較好藏匿。我們陸戰隊就有一種小型對講機，附有耳機，而且外型好像收音機。如果能夠編上密碼，那更好了，但可能比較難。」還有，這樣的系統也比較不可靠，雷恩沒有接著說。

　　「是的，我們可以辦到，你的眼力不錯，約翰爵士。」

　　「我已經從陸戰隊退役很久了，但他們在訓練中心教課的方式，令你終生難忘。這地方太大了，光用六個人來守是不夠的，老兄。」

　　「而且，我們在秘情局也沒受過這樣的訓練。」夏普接著說。

　　「換成是美國密勤局，他們將會找一百個受過這方面訓練的探員佈滿這地方，也許還會更多人；另外還會派人去查這地區所有的旅館、汽車旅館和廉價旅館。」雷恩呼出一大口氣，又問，「夏普先生，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不過，到時候會有多少人？」

　　「那要看情形。在夏天的觀光季節裡，這裡的人會多得可以擠滿一個很大的體育館。而這個禮拜，當然會有好幾千人。」他推測，「究竟會有多少人，實在很難估計。」

　　這任務真的不簡單，雷恩告訴自己。

　　「有沒有法子檢查旅館，把史卓科夫這傢伙找出來？」

　　「羅馬的旅館比倫敦多。光憑四個外勤人員是辦不到的。而且，我們還不能向本地警察求助，不是嗎？」

　　「貝瑟對這方面有什麼指示？」雷恩問，但他已經猜出答案是什麼。

　　「所有事情都必須保密。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幹什麼。」

　　他甚至不可以向中情局在這兒的工作站求助，雷恩很明白。鮑勃．賴特絕不會批准這樣做。這真的太難了。

第三十一章　建橋者

　　夏普的官邸十分豪華，和曼徹斯特郊外那幢安全住宅不相上下。猜不出這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建造的──以及是誰建造的──反正，雷恩已經累得不想再問。他被安置在一間附有浴室的套房，這已經很令人滿意了。每間房間的天花板都很高，可能是為了應付羅馬出名的夏季高溫。這天下午坐車在市區四處逛時，氣溫大約是華氏八十度，有點熱，但對來自巴爾的摩市及華盛頓地區的人來說，還不算太壞，但對英國人來說，這一定像是地獄的大火爐了。在倫敦，如果氣溫達到七十五度，可能就會開始有人當場熱死在街上。他想，現在要擔心接下來的這三天，其中一天，還要去執行他和夏普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任何計畫──並且希望，什麼事情也不要發生，以及，中情局會設法警告教宗的安全部隊，要他們加強安全措施，保護教宗的人身安全。天呀，這人甚至穿著白袍子，不管壞人使用何種槍枝，這都會成為最好的瞄準目標，就好像一大張白紙當中的靶心，讓壞人可以把子彈往那兒發射。雷恩的個人信仰和這位波蘭教士相差不多，但他猜想，上帝賜給他頭腦和自由意志是有原因的──這是不是使雷恩成為上帝意志的工具？在目前來說，這是太深奧的問題，而且，除此之外，雷恩也不是教士，所以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也許這是因為缺乏信心的緣故，也或許是他太相信真實世界了。以他的妻子來說，她的工作是解決人們的健康問題，但這些問題必須由上帝本人才能解決嗎？有人如此認為。或者，上帝是故意讓這些問題發生，如此才能夠讓像凱西這樣的人去解決它們。上帝的工作也一樣嗎？雷恩傾向接受這種想法，教會也一定同意，因為它在世界各地興建了那麼多醫院。

　　但絕對可以確定的是，上帝一定不贊成謀殺，而現在，他的任務就是阻止謀殺行動的發生，如果這辦得到的話。當然，他不可以站在一旁，對這一切視若無睹。教士只能柔性勸說，或者，最多也只能進行被動式的干預。雷恩知道，如果他看到一名罪犯拿著槍瞄準教宗的頭──或者，是瞄準別人──而且，他手中也拿著一把槍，那麼，他會毫不遲疑地用自己手槍裡的子彈阻止這種行為。也許他天生就是這樣子，也許那是從父親那兒學到的，又或許是在陸戰隊訓練中心學到的，但不管是什麼原因，使用武力來阻止武力，是不會讓他退縮的──至少，在他完成任務之前，他還不會昏厥過去。在地獄裡，有一些人可以證明這項事實。因此，雷恩開始在心裡準備進行他必須要做的事，如果壞人真的來到這兒，而且被他發現的話。接著，他突然想到，他甚至不必顧慮到傷害對方的問題──因為他有外交官的身分。當然，根據維也納公約，國務院有權力撤銷對他的保護，但不會的，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不會那樣做。所以，不管他幹什麼都不會有問題，這真的很不錯，不是嗎？

　　夏普夫婦帶他出去吃晚餐──只是很平常的地方，但食物相當好吃，再度證明了最好的義大利餐廳都是由老爸、老媽經營的小餐廳。很明顯的，夏普夫婦常到這裡用餐，所以，這兒的工作人員對他們特別殷勤。

　　「湯姆，我們到底該怎麼辦？」雷恩不避諱地問道，因為他猜測，夏普的太太安妮一定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邱吉爾說過──繼續搞下去。」夏普聳聳肩。「所以，我們只要盡力去幹就行，傑克。」

　　「我想，如果有一排陸戰隊支援我的話，那我會覺得安心得多。」

　　「我也是，小老弟，但我們只能憑著我們現在擁有的盡力去做。」

　　「湯姆，」夏普太太說，「你們兩個究竟在說什麼？」

　　「不能說，親愛的。」

　　「你是美國中情局的人。」她看著雷恩說道。

　　「是的，夫人。」雷恩證實說，「在那之前，我在安娜波里斯海軍官校教歷史，再往前，我是股票經紀人，再往前，我在陸戰隊服役。」

　　「約翰爵士，你就是那個人──」

　　「沒錯，正是我。」雷恩心裡卻忍不住嘀咕起來，他當初為什麼不讓他的妻子和女兒躲在倫敦購物中心那棵樹木後面，讓西恩．米勒幹他的事情？凱西可以拍一些照片，畢竟，那就可以對警察有些幫助。做了任何善事──或是蠢事──都不會受到懲罰的，他想。「請你們不要再喊我什麼約翰爵士了。我不但連一匹馬也沒有，也沒有任何盔甲。」他唯一擁有的一把劍，是他從陸戰隊基礎學校畢業時，陸戰隊贈送軍官的短劍。

　　「傑克，爵士是一種榮譽頭銜，代表這個人願意拿起武器保護君王。如果我記得沒錯，你已經有過兩次這樣的英勇行為。因此，你有權力得到這樣的殊榮。」夏普指出。

　　「你們好像記得特別清楚，不是嗎？」

　　「像這種事不會輕易忘記的，約翰爵士。在危險情況下展現出勇氣，這是值得深深記在腦海中的事情。」

　　「尤其是在噩夢般的情況裡，但在這些情況裡，槍並沒有發揮作用。還有，是的，我有時候也會做噩夢。」雷恩生平第一次如此承認。「我們明天要幹什麼呢，湯姆？」

　　「我早上還有大使館的工作要忙。你何不再去那兒察看一下，我再去跟你會合，共進午餐。」

　　「很好，在哪兒會面？」

　　「就在大教堂裡，右邊，米開朗基羅的聖母哀子像前。下午一點十五分，準時在那兒見面。」

　　「就這麼決定。」雷恩同意。

　　※※※

　　「雷恩到哪兒去了？」兔子問。

　　「羅馬，」艾倫．金夏特回答。「他去查證你告訴我們的情報。」

　　這一整天，他們主要忙著了解兔子對國安會在英國的活動情況知道多少。結果發現他知道得很多，多得足夠讓秘情局三人小組在做筆記時，流下口水來。雷恩錯了，金夏特吃晚餐時這麼想。這傢伙不是金礦。不，他是南非鑽石礦，一開口就可以吐出鑽石來。翟澤夫看起來比以前輕鬆得多，而且似乎很喜歡目前的地位。金夏特心想，他有權力這樣。就像發明電腦晶片的人，兔子這輩子再也不愁吃穿，可以盡情吃他的蘿蔔，並且會有很多人拿著槍保護他的洞口，不讓大野熊傷害他。

　　小兔子今天剛剛發現西方國家的卡通。她特別喜歡美國華納的卡通影集，並且很快就注意到，這部卡通和一部蘇聯卡通片十分相似，每一集都讓她笑個不停。

　　另一方面，艾蓮娜重新拾回她對鋼琴的喜愛，在這幢豪宅的音樂室裡彈奏著鋼琴曲，她彈錯了一些地方，但從錯誤中學習，開始恢復往日的琴技，讓不會彈鋼琴的湯普森太太羨慕不已。於是她從屋裡找來很多琴譜，讓翟澤夫太太可以大顯身手。

　　金夏特心想，這一家人可以在西方過得很好。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做父親的擁有無數的好情報，做母親的可以呼吸自由空氣，彈奏著她的音樂，讓自己的心靈得到最大滿足。他們可以輕鬆、舒服地穿著他們新發現的自由之衣。他們是典型的蘇聯「文化人」，是共黨統治之前豐富文化的代表。他很高興知道，並不是所有的投誠者都是酒精中毒的流氓。

　　※※※

　　「他高興得就像吃了安非他命的金絲雀，貝瑟這麼說的。」摩爾在他家的書房裡告訴中情局高級主管們。「他說這傢伙會給我們很多情報，多得讓我們用不完。」

　　「哦，是嗎？讓我們等著看吧。」賴特說。

　　「我們什麼時候把他接過來？」葛萊將軍問。

　　「貝瑟要求再等兩天，就是星期四下午才讓他過來。我已經要求空軍派一架VC─137過去。最好是頭等艙待遇。」法官很大方地說。畢竟這並不是他自己的錢。「對了，貝瑟已經通知他們在羅馬的人員，要他們注意，提防國安會發動對教宗不利的行動。」

　　「他們沒有那麼有效率。」賴特很有信心地說。

　　「對於這一點，我覺得最好小心一點，鮑勃，」情報副局長說。「安德洛波夫一向是以沒有耐心出名的。」葛萊並不是第一個有這種看法的人。

　　「我知道，但他們的體系運轉得比我們慢。」

　　「那保加利亞人呢？」摩爾問道，「他們認為，槍手是一位名叫史卓科夫的傢伙，波里斯．史卓科夫。他可能就是在西敏橋殺害喬治．馬柯夫的傢伙，是個很有經驗的刺客，貝瑟這麼認為。」

　　「我們也猜測他們會利用保加利亞人，」賴特說，「他們是東歐集團的殺人公司，但他們仍然是共產黨人，他們是下棋的棋手，懂得先謀後動，不是魯莽衝動型的。不過，我們仍然沒有想出要用什麼法子警告梵諦岡。我們可以跟教廷大使談到這件事嗎？」

　　他們一直沒有時間去好好想這個問題，現在是應該面對它的時候了。現任教廷駐美國大使是吉歐凡尼．薩巴提諾樞機主教。薩巴提諾是教廷外交部的資深外交官，受到國務院職業外交官的敬重，他的精明和果斷得到相當多的好評。

　　「我們可以想個法子警告他，但同時不洩漏我們的消息來源嗎？」

　　「我們可以說，某個保加利亞人說溜了嘴──」

　　「選擇這樣虛構的消息來源時，要小心點，法官。」賴特警告，「記住，保加利亞秘密警察下面設有一個特別的次級單位，直接向他們的政治局報告，而根據我們在那兒的消息來源指出，他們很少保留書面文件。有點像是共產黨版的黑手黨大亨主持的殺人小組。這位史卓科夫是其中一員，至少我們是這麼聽說的。」

　　「我們可以說，是他們的黨主席向某位情婦說的。他確實是有幾個情婦。」葛萊如此建議。這位中情局情報副局長手上握有很多世界領袖私生活的情報，而這位保加利亞黨主席就是其中之一。當然，如果這些機密被洩漏出去，被他們影射的那位女士的生活以後就可能很難過了。但是，通姦畢竟是要付出代價的，而這位保加利亞黨主席又是一位很多嘴的酒鬼，在多喝幾杯之後，就算你捏造他說過什麼，他可能也無法求證，這也許可以讓葛萊他們的良心稍微感到安慰一點。

　　「聽來好像蠻可行的。」賴特說。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見教廷大使？」摩爾問。

　　「這個星期三或星期四？」賴特再度建議。他們這星期全都很忙碌。法官要到國會應付預算的問題，要一直忙到星期三早上。

　　「什麼地點？」畢竟他們不能請他到這兒來，而教廷大使也不會來的。如果被任何人發現的話，將會引起很多不愉快。摩爾法官也不能自己去見大使。在華府地區，他的臉孔有太多人認得。

　　「國務院。」葛萊想了一會兒後說道。摩爾經常去那兒見國務卿，教廷大使在那兒也不算陌生人。

　　「這應該行得通，」中情局局長決定了，「我們就這樣安排吧。」摩爾伸伸腰。他痛恨在星期天還要工作。即使是最忙碌的上訴法庭法官，也可以在週末休息。

　　「但問題仍然存在，就算得到這項情報，他們實際上可以採取什麼行動呢？」賴特提出懷疑，「貝瑟目前怎麼做？」

　　「他已經指示羅馬工作站全體總動員，但全部也只有五個人，不過，他明天將派更多人從倫敦趕過去，以防他們在這星期三動手──因為教宗會在這一天公開露面。我想，他的工作日程也是排得滿滿的。」

　　「可惜他不能取消坐車巡迴廣場祝福的行動，但我猜想，即使有人向他提出這樣的建議，他可能也不會聽。」

　　「沒錯，」摩爾深表同意。他沒有提到貝瑟已經派雷恩到羅馬去。賴特聽到這件事一定又會大發脾氣，摩爾不希望在星期天觸這樣的霉頭。

　　※※※

　　和平常一樣，雷恩很早就起床，吃了早餐，然後搭計程車到聖彼得廣場。能夠在廣場上走走，真的很不錯──當然，這廣場幾乎是正圓形──光是練練腿力也很好。但有點奇怪的是，在義大利首都市中心，竟然存在著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而且它的官方語言是拉丁文。他很好奇，不知道凱撒大帝會不會喜歡這種情況：他當年使用的語言的最後所在地，也正是推翻這個橫跨世界大帝國的機構的所在地，但他不能拿這個問題去問還住在這處古羅馬遺址裡的任何古代鬼魂。

　　教堂本身引起他的注意。沒有任何言語可以形容它的龐大。由於興建這座教堂的經費極驚人，所以迫使教會不得不發售贖罪券，因此招來馬丁．路德在大學教堂大門口張貼著名的抗議書，因而引發著名的「宗教改革」。耶穌會的誕生甚至是因為宗教改革的緣故──他們成立耶穌會就是要來對抗教廷。

　　不過，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這座大教堂的宏偉讓人難以形容，而且似乎很適合用來做為羅馬天主教會的總部。他走了進去，馬上發現它的內部甚至比外面更宏偉。你可以在這裡面打一場美式足球賽。在一百碼外是主祭壇，保留給教宗本人專用，在祭壇下面是地下墓穴，裡面埋葬了以前歷任教宗，同時也包括了聖彼得本人。雷恩覺得這兒好像就是上帝個人的住宅，因而被它深深吸引。巴爾的摩大教堂可能只比得上這兒的一個壁@。他看看四周，發現很多觀光客也全都抬頭看著天花板，嘴巴張得大大的。他們怎麼能在沒有鋼筋水泥的情況下建出這個地方。雷恩真的想不透。這全是一塊石塊緊貼著另一塊石塊建出來的。這些老祖先們真的很厲害，雷恩心想；而這些工程師的後代子孫們，有的目前就在美國波音或航太總署工作。他一共花了二十分鐘在裡面繞了一圈，然後提醒自己，他可不是來這兒觀光的。

　　雷恩記得史料上記載，這兒一度是古羅馬的馬車競賽場，就像電影「賓漢」裡演的一樣，後來賽車場被拆毀，建了一座教堂，就是聖彼得大教堂的前身，但經過時間的洗禮，教堂開始傾頹，所以才開始了興建這座新教堂的計畫，共費時一個多世紀，最後在十六世紀完工，雷恩記得是這樣。他回到教堂外面，再度觀察這地區。他這次觀察的結果，證明第一次的印象是正確的。教宗在那兒坐上車，在廣場上繞行一圈，最危險的地方就是……就在那兒。問題是，這個半圓形的空間也許有兩百碼長。

　　好吧，他在心裡想道，該是做些分析的時候了。這位槍手將會是一名專家。專家一定會考慮到兩件事：第一，找一個好的射擊點；第二，活著從這兒脫身。

　　因此，雷恩轉身查看槍手可能逃離的路線。左邊最靠近教堂外觀的地方，人們一定會把那地方擠得水泄不通，因為他們都渴望在教宗走出教堂的第一時間看到他。再過去一點，開放的汽車道加寬不少，增加了射程──這是應該避免的。但槍手在開槍後，仍然需要設法逃離現場，最好的逃離路線就是跑向夏普昨天停車的那條小巷子。你可以事先把車子停在那兒，也許吧，如果你把車子停得那麼遠，那麼，你一定要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能跑到準備接應你的車子那兒──一定要有人接應，因為到那時候，警察一定會全面出動，尋找可疑人物，而羅馬一定會派出大批警察火速趕來，希望抓到膽敢向教宗開槍的傢伙。

　　回到開槍現場。這名槍手一定不願意置身在最擁擠的人群當中，所以他不會太接近教堂。但他會想要從那道拱廊建築逃走。也許六十或七十碼的距離，再加上如果沒有人擋住他的去路，大約只要十秒左右就足夠脫身了。增加一倍好了，比較保險一點。他嘴裡可能會大聲叫嚷，像是「他往那邊逃走了！」希望分散別人的注意力。但這反而會讓他在事後更容易被指認出來，不過，據推測，史卓科夫上校在星期三晚上應該已經溜回索非亞睡覺了。記得查查班機時刻表，雷恩提醒自己。如果他開了槍，並且逃離現場，那麼，他不會游泳回到保加利亞吧，不是嗎？不，他會選擇逃出這個國家最快速的方法──除非他在羅馬有個非常隱秘、安全的藏身地點。

　　這有可能。問題是，他面對的是一個極有經驗的外勤情報員，對方可能早就有周全的計畫。但這是真實狀況，不是電影情節，所以，專家會盡量讓事情簡化，因為，即使是最簡單的事情，在真實世界中也有可能出錯。

　　他至少會有一個備用計畫，也許還不只一個。

　　裝扮成教士嗎？這兒的教士太多了，修女也是一樣──雷恩從來沒看過這麼多的修女。史卓科夫有多高？如果超過五呎八吋，那裝扮成修女就太高了。但如果是假扮成教士，那他可以在教袍下藏一枚火箭槍榴彈。這倒是很有趣的想法，但一個人穿著教袍可以跑多快呢？很可能礙手礙腳的，跑不快。

　　所以，你必須假設這名槍手會選用手槍，可能是裝了滅音器的手槍。長槍太醒目了，而且槍管太長，站在槍手身旁的人可以把槍管推開，讓槍手無法瞄準目標，即使已經瞄準了，也會失去準頭。那麼，AK─47衝鋒槍呢？也不行，只有在電影裡，才會有槍手拿著機槍對人群掃射。雷恩在陸戰隊訓練中心試射過M─16步槍。那種感覺很像約翰．韋恩那般神勇，但在現實世界裡，是不可能那麼幹的。訓練中心的兵器教官特別指出，這種步槍之所以裝上瞄準器是有原因的。如果你像電視影集裡的英雄那樣，把它頂在腰際掃射，那是行不通的。槍上面的瞄準器是要告訴你，你的槍會射向何處，因為你射出去的子彈，直徑只有大約三分之一吋，而且，你所要射擊的目標也不大，只要打個嗝，就會讓你的子彈偏離目標；更何況，在壓力下射擊的成績甚至更糟糕……除非你已經很習慣在慌亂的情況下殺人，例如波里斯．史卓科夫，保加利亞秘密警察上校。如果這名槍手真的臨危不亂，就像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第三步兵師英雄奧迪．墨菲呢？但像這樣子的人物又有幾個？在八百萬名美國軍人當中，只有一位墨菲，而且，事前也沒有人看出他具有如此高貴的勇氣，結果他就那麼突然在戰場上冒出頭來，救了那麼多人，可能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

　　但是史卓科夫是專家，雷恩提醒自己。所以，他的行動會像專家，他會把每一細節規畫妥當，尤其是事後逃走的部分。

　　「你一定是雷恩。」一個英國口音的聲音平靜地說。雷恩轉身，看到一名臉色蒼白、一頭紅髮的男子。

　　「你是誰？」

　　「米克．金恩，」那人回答，「貝瑟爵士派我們四個人過來。你在勘察這地區嗎？」

　　「我是不是太明顯了？」雷恩突然擔心起來。

　　「不會的，你會被當成是建築系的學生。」金恩安慰他。「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槍手將會站在這地方，在開完槍後，會試著從那方向逃走。」雷恩說著，用手指出方向。金恩沒有馬上回答，他四處張望了一下。

　　「不管是誰計畫的，這計畫是有點兒冒險，因為這兒到時候一定會聚集很多人；但是，沒錯，這看來是最可行的計畫。」這位情報員深表同意。

　　「如果讓我自己來策畫，我會拿一把長槍，從那上面開槍。我們必須安排一個人站在上面，以應付這個可能性。」

　　「同意，我會命令約翰．史帕洛到那上面去。就是那邊那個短頭髮的傢伙。他帶來一噸重的攝影機。」

　　「還要一個人守住那邊的小巷子。我們這隻小鳥可能會準備一輛車子，在事成後逃走，如果是那樣子，他會把車子停在那兒。」

　　「這有點太方便了，你不覺得嗎？」

　　「嗨，我以前是陸戰隊，不是西洋棋大師。」雷恩回答。但能夠有個人對他的想法表示懷疑，這其實也不錯。這裡面存在著很多策略上的可能性，而每個人的解讀方式都各有不同，而且，保加利亞人想的，可能是另一套完全不一樣的計畫。

　　「他們交給我們的這項任務真的很難。但我們只能希望，史卓科夫這傢伙最好不要出現。喏，這就是他的照片。」金恩說著，拿出一個信封交給雷恩。

　　信封裝了好幾張8×10的照片，相片品質相當好。

　　「尼克．湯普森告訴我，他的眼神暗淡無光。」雷恩看著其中一張照片說道。

　　「看來確實是相當冷酷的傢伙，不是嗎？」

　　「我們星期三來這兒時，要不要帶槍？」

　　「我當然會帶，」金恩很肯定地說。「九釐米的白朗寧。大使館裡應該還有幾把。我知道，你即使置身在危險情況下，仍然能夠很準確地射擊，約翰爵士。」他接著說了這幾句，表示很高的敬意。

　　「那並不表示我喜歡這樣做，老兄。」雷恩沒好氣地說。任何手槍的最佳射擊距離，都是在近距離內，這樣子就很難錯失目標，甚至還可以降低槍聲。此外，這也是告訴某人不要輕舉妄動的最佳方式。

　　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內，這五個人在廣場上到處察看，但他們最後都會回到同一地點。

　　「我們不能看住這整個地方，除非給我們一百個人，」米克．金恩最後說，「如果你無法把每個地方都守得很緊，那麼，最好選定一個地點，然後把它守得緊緊的。」

　　雷恩點點頭，他想起來，拿破崙有一次命令他的將領們提出不讓法國受到敵人入侵的計畫，當一位高級將領建議把部隊很平均地部署在邊界各地點時，他冷冷地質問這傢伙說，他是不是想阻止走私客。所以，是的，如果你不能把每個地點都看得很緊，那麼，你只能策畫把某個地點守好了，然後，祈禱你選擇的地點是正確的。跟平常一樣，必須要注意的是，把你自己想像成是對方，然後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就如同他們教他在從事情報分析時的作法一樣。跟你的對手一樣地思考，並且用這種方法去阻止他，這聽來很不錯，在理論上也似乎十分容易，但在實際應用上則有很大的不同。

　　他們看到湯姆．夏普來到廣場，於是大家一起到一家餐廳共進午餐。

　　「約翰爵士說得對，」金恩說，「最好的地點是在左邊。我們有那傢伙的照片。約翰，我們把你安排在柱廊上頭，」他又對約翰．史帕洛說，「帶著你的相機。你的任務就是仔細觀察人群，試著把那傢伙找出來，並且用對講機把搜查結果告訴我們。」

　　史帕洛點點頭，但他臉上的表情顯示出他對這項任務的真正想法。啤酒剛好也在這時候送到。

　　「米克，你一開始就說對了，」史帕洛說，「這任務真的很難，我們應該把整團特戰空勤隊全部調到這兒來，甚至連那樣子都還不夠。」

　　「我們不是來這兒爭論的，」夏普告訴所有人，「貝瑟爵士也有他的苦衷。」不過，其他人還是發出不滿的聲音。

　　「無線電呢？」雷恩問。

　　「已經由專人送來了，」夏普回答，「小型的，可以放在口袋裡，附有耳機但沒有麥克風，很不幸。」

　　「狗屎！」雷恩罵了一聲。美國密勤局就有這種可以完全符合他們需求的設備，但你不能因此隨便打個電話，要他們把東西送過來。「女王的保護任務呢？由誰負責？」

　　「應該是倫敦警察廳，為什麼──」

　　「袖珍麥克風，」雷恩回答，「在我們國內，密勤局就是使用這玩意兒。」

　　「我可以問問看，」夏普回答。「好主意，傑克，他們可能就有我們所需要的東西。」

　　「他們應該和我們合作。」米克．金恩說。

　　「我今天下午就可以弄到。」夏普保證說。

　　是的，雷恩心想，我們將會是裝備最好、但卻讓任務失敗的一群人。

　　「他們把這種東西叫做啤酒？」史帕洛只喝了第一口就這麼問。

　　「比美國的罐裝尿水好得多了。」另一位新來的人這樣說。

　　雷恩沒有跳出來反駁。而且，到義大利應該是喝葡萄酒，而不是啤酒。

　　「我們對史卓科夫有什麼了解？」雷恩問。

　　「他們把蘇格蘭場有關於他的資料傳真給我了，」夏普報告說，「今早剛剛看過。他身高五呎十一吋，體重約十五英石（譯註：約二一○磅）。很顯然的，他太喜歡吃了。所以，他不是運動員──當然更不會是短跑選手。棕髮，頭髮濃密。語言能力很強。英語帶有外國腔調，但據說法語和義大利語說得跟本地人一樣好，是小型武器專家。他在情報界服務已經有二十年之久──年齡大約四十三歲。大約在十五年前獲選加入保加利亞秘密警察的暗殺小組，目前只知道至少有八項謀殺案是他幹的，但實際上可能還更多──這方面，我們沒有太多資料。」

　　「這傢伙聽起來很有趣，」史帕洛說。他伸手拿起一張照片。「應該不難認出來。最好把這些照片縮小到可以放進口袋裡，那每個人都可以把它帶在身上。」

　　「沒問題。」夏普答應。大使館有一間小小的沖印室，主要供他使用。

　　雷恩看看餐桌旁的所有人。能夠置身在這一群專家當中，是很愉快的事。只要有機會讓他們表現，他們可能不會把這項任務搞砸；他們就好像一小隊陸戰隊員，可能並沒有那麼好，但也已經很不錯了。

　　「我們帶什麼武器？」雷恩接著問。

　　「我們只需要攜帶九釐米白朗寧。」湯姆．夏普對他說。

　　雷恩本來想問他們是否有空心彈，但他們可能只有軍方使用的實心彈。去他的日內瓦公約，簡直是鬼扯。九釐米的彈匣被歐洲人認為威力十足，但如果和他受訓時使用的點四五柯爾特手槍比起來，那簡直就像小孩子玩的BB彈。既然如此，那他為什麼還要買一把白朗寧手槍？雷恩如此自問。因為他家裡那把手槍裝的是聯邦政府發下的一四七空尖彈，聯邦調查局認為，唯有這種子彈可以有效重創目標，它可以射入人體內，然後爆開成一個銅板大小，好讓目標急速流血。

　　「他最好離我很近，」米克．金恩說，「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用過這種手槍了。」這使得雷恩想起來，英國並沒有像美國人那樣的槍枝文化，即使是他們的安全部門也一樣。詹姆斯．龐德是電影人物，雷恩必須如此提醒自己。雷恩可能是這房間裡槍法最準的，但他離專家水準還很遠。夏普發給他們的手槍，可能是軍用的，沒有明顯的準星，槍把也很難掌握。雷恩家裡那一把的把手做得很精緻，握在手裡的感覺很好，好像是特別為他定做的。真要命，這次出任務，好像事事都不順利。

　　「好吧，約翰，你就到柱廊上頭去，你要想個法子爬上去，星期三一大早就要上去。」

　　「好的。」他有記者工作證，所以這並不困難。「我會把所有時間點再檢查一遍，確定一切都沒有問題。」

　　「很好。」夏普說，「下午我們再到現場勘察，看看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沒有注意到。我想派一個人守住那條小巷子，看看我們的朋友史卓科夫是否會從那兒進來。一旦發現他的蹤影，我們就一路跟蹤到底。」

　　「不在那兒當場攔住他？」雷恩問。

　　「最好讓他更接近一點，」夏普說，「我們的人愈多，他出手的機會就愈小。只要我們把他包圍起來，傑克，他就做不出什麼危險行動，不是嗎？」

　　「他的行動那麼容易掌握嗎？」雷恩有點擔心。

　　「他一定早已經在這兒了。事實上，我們今天或明天就可以發現他的行蹤，對吧？」

　　「這一點，我不敢跟你打賭。」雷恩反駁。

　　「我們手中有什麼牌就打什麼牌，約翰爵士，」金恩說，「希望我們的運氣不錯。」

　　這一點倒是不必爭論，雷恩心想。

　　「如果由我來計畫這項行動，我會盡量讓它簡化。他要做的最重要的準備工作，就在這兒。」夏普敲敲他的太陽穴。「他也會很緊張，儘管他在這方面已經有很豐富的經驗。他是很聰明的傢伙，但畢竟不是超人。他若要成功，關鍵就在出奇制勝。但是他無法真正做到，不是嗎？想要出奇制勝，結果卻被人識破，這是外勤情報員最大的噩夢。如果失掉這個先機，那就一切都完了。記住，如果他看到出現他不喜歡的狀況，他可能將會一走了之，然後計畫再度回來。從他的觀點來看，這項任務是沒有時間限制的。」

　　「你這麼認為？」雷恩對這一點沒有任何把握。

　　「是的，我這麼認為。從行動觀點來看，如果真有時間限制的話，他們可能很早就執行這項任務了，教宗現在可能已經和上帝面對面在聊天了。根據我從倫敦得到的消息，這項任務的策畫已經超過六個星期。所以，很明顯的，他並不急。如果他們真的在後天展開行動，我會感到很驚訝；不過，我們還是必須採取預防行動，把它當做好像真的會在後天發生那樣。」

　　「我希望我也跟你一樣這麼有信心，老兄。」

　　「約翰爵士，不管是什麼國籍，所有外勤情報員的思想和行動，一定都是相同的。」夏普很有信心的說，「我們的任務很困難，沒錯，但我們的處境其實跟他們一樣。如果這是緊急任務，那早就完成了。同意嗎，各位？」他問，餐桌四周所有人都點點頭，只有這位美國人例外。

　　「萬一我們有什麼沒有考慮到呢？」雷恩不安地說。

　　「這有可能，」夏普承認，「但這也是事實，我們只好認了。我們手上只有這些情報，只能根據這些情報擬定應變計畫。」

　　「我們沒有太多選擇，是不是，約翰爵士？」史帕洛問，「我們只有眼前這些了。」

　　「沒錯，」雷恩承認，顯得相當沮喪，因為他突然想到可能會發生別的狀況。萬一事情出現變化呢？萬一有人丟出鞭炮──製造混亂，把眾人的目光吸引過去，聲東擊西，方便槍手下手？他突然想到，這真的很有可能。

　　※※※

　　「雷恩到底是怎麼回事？」賴特衝進摩爾法官辦公室，大聲質問。

　　「貝瑟認為，既然碧翠絲行動本來就是中情局的行動，那何不派我們的一個人過去看著？我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好。」摩爾對他的行動副局長說。

　　「雷恩到底認為他是替誰工作的？」

　　「鮑勃，你為什麼不能冷靜一下？他能夠幹出任何可能破壞這項任務的事嗎？」

　　「他媽的，亞瑟──」

　　「冷靜下來，鮑勃。」摩爾大聲制止。他現在使用的聲音，就是法官用來壓制法庭上任何反對意見的那種聲音。

　　「亞瑟，」賴特冷靜下來，小聲地說，「那地方不適合他。」

　　「我看不出反對的理由，鮑勃，反正我們沒有任何人認為那兒會發生任何事，不是嗎？」

　　「嗯……是的，我想是不會發生任何事。」行動副局長承認。

　　「所以，他只是去那兒增加一點見識，從那兒學到的，可以讓他成為更好的分析師，對吧？」

　　「也許是如此，但我不喜歡讓那些坐辦公桌的去出外勤任務。他沒受過這樣的訓練。」

　　「鮑勃，他以前在陸戰隊待過，」摩爾提醒他。而美國陸戰隊一向很受推崇，不輸給中情局。「他不會丟我們的臉的，不是嗎？」

　　「我想，是不會。」

　　「他所能做的就是到現場看看，反正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而且和一些外勤情報員打打交道，也不會降低他的教育水平。」

　　「那些人是英國人，不是我們的人。」賴特無力地反駁。

　　「就是這些人幫我們把兔子弄出來的。」

　　「好吧，亞瑟，我同意你的看法。」

　　「鮑勃，你剛才發了一頓很大的脾氣，為什麼不把它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是的，法官，但我是主管外勤部門的。你要我找里克．諾非參與此事嗎？」

　　「你認為有這個必要嗎？」

　　「不，我覺得沒必要。」賴特搖搖頭說。

　　「那麼，我們就讓英國人來執行這項行動，我們暫時按兵不動，等到和兔子談過，並且確定教宗生命真的受到威脅之後再說，好嗎？」

　　「好的，亞瑟。」賴特不再表示意見，朝著他的辦公室走回去。

　　※※※

　　晚餐吃得很愉快。英國人是很好的夥伴，尤其是當話題轉到跟任務無關的事情時。在座所有人都已經結婚，三個有小孩，其中一位的第一個孩子即將出世。

　　「我記得你有兩個小孩？」米克．金恩問雷恩。

　　「是的，老二來的那天晚上還真忙呢！」

　　「說得可真沒錯！」新來的情報員雷伊．史東斯笑著說，「你的夫人怎麼應付得了？」

　　「在小傑克生下來後，情況還不壞，但那天晚上的其餘時間可真慘。」

　　「我相信。」金恩評論。

　　「對了，是誰告訴我們說保加利亞人想行刺教宗？」史帕洛問。

　　「想取教宗性命的是蘇聯國安會？」雷恩回答，「我們剛剛接出一位投誠者。他現在被安置在一處安全住所裡，不停地向我們提供情報。這是目前為止最重要的事情。」

　　「這情報可靠嗎？」金恩問。

　　「我們認為這情報很可靠。貝瑟爵士深信不疑，所以才派你們火速趕來。」雷恩決定向他們說個明白，以免他們實在猜不出來。「我見過這隻兔子，我想他是真的。」

　　「這是中情局策畫的行動？」這一次發問的是夏普。

　　雷恩點點頭，「正確。我們在行動上發生問題，你們的人很好心，助了我們一臂之力。我的安全層級只能允許我說這麼多，抱歉。」

　　他們全都了解。他們可不願因為對某項機密行動說得太多，而洩漏了不該洩漏的情報。

　　「這一定是安德洛波夫親自下令的──教宗讓他們在波蘭吃足苦頭，不是嗎？」

　　「似乎是如此。也許是教宗逼得他必須出動很多軍隊，讓他很不高興。」

　　「即使如此，這樣做似乎還是太過分了──世人會怎麼看待暗殺教宗這件事呢？」金恩大聲說出他的疑惑。

　　「很顯然的，他們更害怕波蘭會在政治上完全崩潰，米克。」史東斯說道，「他們擔心，教宗可能會促成這種結果。米克，拿破崙曾經說過，寶劍和心靈對抗，最後獲勝的將是心靈。」

　　「是的，我也這麼想，而我們現在就置身在心靈世界的中心。」

　　「我是第一次來這兒，」史東斯說，「真的很令人感動，我一定要找個時間帶家人來一趟。」

　　「他們真懂得美食和美酒。」史帕洛一面吃著小牛肉，一面表示贊同。「本地警察如何？」

　　「相當不錯，真的，」夏普對他說，「可惜我們不能找他們幫忙。他們對這地方較熟，畢竟這是他們的國家。」

　　但你們這些傢伙是英國來的專家呀，雷恩心裡這樣想，並且充滿著一些希望。只是人數不太夠。「湯姆，你跟倫敦提起無線電對講機了嗎？」

　　「是的，傑克。他們要送十臺過來。有耳機和袖珍麥克風可以讓我們通話。使用的頻道很像軍方在用的。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加密，但一定很安全，我們遵守一般的無線電規定就行了。至少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相互通訊。明天下午，我們就拿著它們練習一下。」

　　「星期三呢？」

　　「我們大約在早上九點抵達目的地，進入各自的監視位置，等著人群慢慢聚集。」

　　「我在陸戰隊訓練中心時，並沒有受過這樣的訓練。」雷恩說。

　　「約翰爵士，」米克．金恩回答，「我們任何人都沒有受過這樣的訓練。沒錯，我們都是很有經驗的情報人員，但這任務其實應該交給那些受過安全護衛訓練的人員，例如，保護女王陛下和首相的特勤警察，或是你們的密勤局人員。賺錢養家真的很不容易，確實如此。」

　　「是的，米克，經過這件事後，我們都會更加尊敬這些安全護衛人員。」雷伊．史東斯這樣說，餐桌旁所有人都表示同意。

　　「約翰，」雷恩轉頭對史帕洛說，「你的任務最重要，幫我們所有人找出這個狗娘養的。」

　　「太棒了！」史帕洛回答說，「我必須做的就是檢查五千多張臉孔，從裡面找出一張可能會出現、也可能不會出現的臉孔。真是太棒了！」他又說了一遍。

　　「你會使用什麼器材？」

　　「我有三架相機和好幾個鏡頭。明天我會去買一具7×50的望遠鏡。希望能夠找到很好的位子來掃描人群。矮牆的高度很令我擔心，從柱子底部一直向外延伸約三十碼處，那是個死角，我完全看不到。這會影響到我的偵查行動，各位。」

　　「沒有多少選擇了，」雷恩說，「如果是在地面，你根本什麼也看不到。」

　　「這就是我們的問題所在，」史帕洛深表同意，「我們最好的選擇就是派出兩個人，在每一邊各派一個人──事實上，最好是不只一個──並且配備最好的望遠鏡。但我們人手不夠，而且，要這樣做，必須事先取得教宗安全人員的准許。不過，我想這是不可能的。」

　　「請他們協助，那當然很好，但是──」

　　「但是我們不能讓全世界知道，我們得到一隻兔子。是的，我知道。考慮到這一點，教宗的性命只是次要的。這豈不是太妙了嗎？」雷恩發出低沉的怒吼。

　　「你的國家和我們國家的安全值多少呢，約翰爵士？」金恩有點咬文嚼字地問。

　　「遠遠超過他的性命，」雷恩回答，「是的，我知道，但這不表示我必須喜歡這種看法。」

　　「以前曾經有過哪位教宗遇刺過嗎？」夏普問，沒有人知道答案。

　　「曾經有過一個人企圖行刺教宗，那些瑞士禁衛軍組成一道人牆保護教宗，很多衛兵因此喪命，但教宗卻躲過一劫。」雷恩說，他想起曾經在聖馬修小學的一本漫畫書上讀過這個故事。

　　「我一直在想這些瑞士禁衛軍有多行。」史東斯說。

　　「他們穿著那種條紋制服真的很帥，可能也很盡忠職守。真正的問題是訓練，」夏普說，「這是平凡老百姓和軍人之間最大的不同──訓練。那些穿便服的傢伙也許情報很靈通，但如果他們配帶手槍，他們可以開槍嗎？畢竟，他們是替教會工作的。他們可能沒有受過朝人射擊的訓練。」

　　「你們國內也發生過這麼一件事：某個傢伙突然從人群中跳出來，拿著一把信號槍朝女王開了一槍──當時，女王正在前往國會途中，不是嗎？」雷恩回想起來。「正好有一位騎兵隊軍官騎著馬在現場。我感到很驚訝，他竟然沒有用他的軍刀把那渾蛋砍成兩半──換成是我，我的直覺將會那樣做──但他並沒有那樣做。」

　　「閱兵用的軍刀只在遊行時使用，甚至連奶油都切不了，」史帕洛說，「不過，那位軍官差點用他的馬把那人踩死。」

　　「如果是密勤局探員，早就當場開槍把那人擊斃。還好，那人的信號槍裡裝的是空包彈，」雷恩說，「但看和聽起來很像真槍。女王陛下一直把頭抬得高高的，毫不畏懼，如果是我，早就嚇得尿濕褲子。」

　　「那人精神狀態有問題，現在一定還被關在某家精神病院裡。」夏普說。但跟所有其他英國子民一樣，他在看到電視播出這新聞時，心臟差點停止跳動，對於這瘋子居然還能夠活命，他也同樣感到很驚訝。如果倫敦塔的某位禁衛軍在現場，而且還拿著那種漂亮的長戟，一定會用那把長戟把那傢伙釘死在人行道上，就像收集盒中的蝴蝶標本一樣。也許上帝真的特別照顧笨人、酒鬼和小孩子。「如果史卓科夫真的現身，也真的開槍行刺，你想義大利人會好好整他嗎？」

　　「希望他們會。」金恩說。

　　那樣子豈不是太棒了？雷恩心想。專家保護不了教宗，但本地的餐廳服務生和服飾店店員卻可以把那個王八蛋當場打死。這種畫面如果在NBC的夜間新聞播出，那真是太棒了。

　　※※※

　　在曼徹斯特，兔子和他的家人剛剛又吃了一頓由湯普森太太烹調的極其美味的晚餐。

　　「普通的英國工人都吃什麼？」翟澤夫問。

　　「沒有像這麼好，」金夏特承認，但他說得很肯定，「不過我們都會想法子好好照顧我們的客人，奧萊格。」

　　「關於『部長』的情報，我告訴你們的夠多了嗎？」他接著問，「那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當天下午，安全局人員針對這項情報，把他腦中所知道的全榨乾了，每一項細節至少都要重複問上五遍以上。

　　「你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奧萊格。謝謝你。」事實上，他給了秘情局很多情報。在大部分情況下，想要抓到這樣的臥底間諜，就是要從他傳送給敵方的情報去查出他的身分。由於只有極少數的人能夠接觸到這些情報，反情報部門的人將會密切監視這幾個人，直到其中某個人做出很難解釋的事情來。然後，他們會到他放置情報的地點，看看是什麼人出面取走他偷來的情報，此舉就可以讓他們得到額外獎賞：查出跟他接頭的國安會官員，這樣子就可以抓到這名臥底間諜──或者，可能不只一位，因為一位國安會官員通常都會負責跟一個以上的間諜接頭，所以，這樣的發現，到最後將會讓一大堆間諜跟著曝光。接著，你就可以先把外圍那些小間諜一一逮捕起來，最後才把最主要的目標抓起來，因為這樣子一來，國安會就不會察覺到，他們這位最重要的臥底情報員是如何曝光的，同時也可以保護自己的消息來源──翟澤夫，讓他不至於被人發現。反情報工作就像中古世紀宮廷奪權陰謀那般怪異，而參與其中的人對它可說又愛又恨，但也因為如此，這才使得反情報人員在逮到真正的壞人後，會覺得格外興奮。

　　「教宗呢？」

　　「我前天說過了，我們已經派了一組人前往羅馬，負責處理此事。」金夏特回答，「但我們不能向外面洩漏太多消息──事實上，我們能夠採取的行動不多，但我們確實根據你提供的情報，採取了一些對應行動，奧萊格。」

　　「很好。」投誠者說道。他希望自己的努力不會白費力氣。他並不是真的很想讓蘇聯在西方國家的間諜全部曝光。他這樣做只是為了要鞏固在新家的地位，當然，也是為了他在成為祖國的叛徒後，可以拿到的那一筆錢，但他最關心的則是希望能夠挽救那個人的性命。

　　※※※

　　星期二早晨，雷恩起得比平常晚，直到八點過後才起床，因為他覺得應該儲備一些精力，以便應付第二天的任務。他確定一定有這個需要。

　　夏普和其他人早已起來了。

　　「有任何新消息嗎？」雷恩走進餐廳時問道。

　　「我們拿到無線電對講機了，」夏普報告。桌上每個人座位前就放了一具。「這些對講機很不錯──跟你們密勤局探員使用的完全一樣──摩托羅拉出產，全新的，而且有加密。袖珍麥克風和耳機全都有。」

　　雷恩看看他的。耳機是透明塑膠製品，像是電話線般捲曲，而且幾乎看不出來。這真是好消息。「電池呢？」

　　「也是全新的，每個人有兩個備用電池。很高興女王陛下想得如此周到。」

　　「好極了，這樣子一來，我們就可以相互聯絡，並且不怕被別人竊聽。」雷恩說。在一連串的壞消息後，這總算是個好消息了。「今天有什麼計畫？」

　　「去廣場，再去察看一下，並且希望能夠遇到我們的好朋友史卓科夫。」

　　「如果真讓我們碰上了呢？」雷恩問。

　　「我們跟蹤他回到住處，如果有辦法的話，試著在今天晚上和這傢伙談談。」

　　「我們花了這麼多工夫，結果只是和他談談？」

　　「那你想怎麼樣，約翰爵士？」夏普回問，他的眼中同時露出冷酷的目光。

　　你真的想這麼做嗎，夏普先生？雷恩沒有問。這個渾蛋殺了很多人，而以英國人的文明程度來說，再加上他們的友好態度和世界級的好客美德，他們當然懂得如何對付這個人，而雷恩則不能確定，他是否能夠完全接受他們的作法，這些傢伙可能不像他有這麼多的顧忌。雷恩心想，他也許可以接受他們的處理方式，只要他不必親自扣下扳機就行。此外，他們可能先給他機會，讓他考慮是不是要投誠到別的國家。一個願意說話的投誠者，總是比一具不會說話的屍體好。

　　「這會不會引來什麼外交麻煩？」

　　夏普搖搖頭，「不會，他是殺害喬治．馬柯夫的兇手，記得嗎？我們可以說，女王陛下的法官需要找他去問話，了解這件兇殺案的案情。」

　　「殺人在我們國內是違法的，傑克。」約翰．史帕洛提醒他，「要他去解釋為什麼要殺人，真的是很愉快的事。」

　　「好吧。」這一點，雷恩也可以接受。他確信老爸也會贊成這樣做。

　　※※※

　　當天一整天，他們所有人全都假扮成觀光客，測試無線電對講機。結果發現，不管是在教堂內或外面，這些無線電對講機竟然都可以使用，更棒的是，在教堂內的人，居然可以和身在用巨大石材建成的教堂外面的人清楚通話。每個人都使用自己的名字做為通話時的代號。這方便得多，省去記住號碼或代號的麻煩──萬一出現狀況時，反而會造成混亂。在這一天當中，他們一直在尋找波里斯．史卓科夫的臉孔，希望會有奇蹟出現，並且不斷提醒自己，奇蹟是真的偶爾會出現的。真的有人會中樂透大獎，只不過，今天奇蹟並沒有出現。

　　他們也沒有找到可以用來射擊坐在一輛緩慢移動中車輛的某個人的好位子。他們所有人似乎都認為，雷恩對這個地方最初的戰術評估是正確的。對此，雷恩本來覺得很洋洋得意，但接著，他想到萬一這次任務失敗了，那麼這就成了他的錯，而不是他們的。

　　「你知道的，一半的人群都會聚集在廣場中央。」雷恩對米克．金恩說。夏普這時候已經回去處理英國大使館副館長的事務。

　　「這對我們有利，傑克。只有傻瓜才會在那兒開槍，除非他計畫被群眾圍毆致死。從那地方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沒錯。」雷恩表示同意。「教堂內呢？教宗從那兒出來搭車的途中？」

　　「有可能。」金恩同意他的看法，「但那表示，史卓科夫或是他的手下已經設法混進教廷政府內部──或者，應該說是教會內部──所以，他想在什麼時間下手都可以。不過，我認為，想要滲透進入像這樣的組織比較難。因為這表示，你必須偽裝很長一段時間，這真的很難。所以不可能的。」他搖搖頭說，「我不認為有這種可能性存在。」

　　「希望你的推測是正確的，老兄。」

　　「我也希望如此，傑克。」

　　他們大約在下午四點離開，各自搭計程車到距大使館幾條街遠的地方，然後下車走回去。

　　那天晚餐，大家都很安靜。每個人都在擔心也都在盼望，不管這位保加利亞秘密警察的史卓科夫上校心裡有什麼計畫，最好都不會是在這個星期裡行動，那麼，他們當天下午就可以全部搭飛機飛回倫敦，並且心情愉快。雷恩察覺到了：儘管他們都是很有經驗的外勤情報員，但對於這次任務也跟他一樣感到很不安。知道有人跟他一樣忐忑不安，反而讓他覺得舒服一點。還是他在幸災樂禍？管他的，第二次世界大戰諾曼第攻擊日前夕，大家是不是就是這種心情？不，這一次沒有德軍在等著他們。他們的任務是阻止一次可能發生的謀殺事件，他們本身甚至沒有任何危險。有生命危險的是另一個人，而且，這個人不是不知道自己置身於危險中，就是完全不在乎，所以，他們才要負起保護他生命安全的重責大任。米克．金恩前天一開始就說對了，這任務真的很棘手。

　　※※※

　　「兔子又透露出更多情報。」摩爾在下午的例行會議中報告說。

　　「什麼情報？」

　　「貝瑟說，有一個國安會間諜潛伏在英國外交部的高層，兔子給了他們很多情報，已經足夠讓他把懷疑的目標縮小到四個人。反情報人員已經開始監視他們。他還告訴他們關於潛伏在我們這兒那個代號叫『卡修斯』的傢伙。他替蘇聯人工作已經超過十年。肯定是情報委員會某位參議員的高級助理──聽來像位政治顧問。所以，這人不但有可能可以聽取機密情報的簡報，而且還擁有可以接觸機密情報的安全等級。這使得聯邦調查局要調查的人數只剩下十八個人。」

　　「這傢伙都告訴蘇聯人什麼呢，亞瑟？」葛萊問。

　　「不管我們向國會報告了什麼有關蘇聯國安會活動的任何情報，不到一個星期後，這些情報就會再傳回到國安會。」

　　「我要把那渾蛋抓起來，」賴特生氣地說，「如果這情報是真的，那麼就是因為他使得我們的幾位情報員失去了性命。」不管鮑勃．賴特有什麼缺點，但他照顧手下的情報員，就像熊媽媽照顧小熊一樣。

　　「呀，他幹這種事情已經太久，可能覺得沒有什麼了。」

　　「他還告訴我們一個海軍臥底間諜──代號叫『海王星』，不是嗎？」葛萊想起來。

　　「那方面沒有新消息，但我們一定會向他問清楚這件事。不知道這人是誰。海軍對他們的密電設備有多小心呢？」

　　葛萊聳聳肩說，「每一艘軍艦都有通訊人員，包括通訊兵、通訊士官等等。按照規定，他們每天應該要把使用過的密碼表及密電電板都毀掉，而且必須有兩個人以上同時見證。他們的安全等級全都是──」

　　「但只有具有高安全等級的人，才能洩漏我們的機密。」賴特提醒他們。

　　「只有你信任他，敢把錢交到他手中的人，才能偷走你的錢。」摩爾法官說，他看過這方面太多的犯罪事例。「這就是問題所在。想想，蘇聯人如果發現了兔子的事情，他們會有何感覺？」

　　「那是另一回事。」賴特說。

　　「說得好，鮑勃，」中情局局長笑著說，「我太太老是對我這麼說。這一定是全世界婦女的宣戰口號。他們那邊也認為自己才是真理與善良的力量，記住這點。」

　　「是的，法官，但我們即將教訓他們。」

　　很高興看到有人這麼有信心，尤其是像鮑勃．賴特這樣的人，摩爾心想。

　　「還在思索『紅色死神的面具』嗎，鮑勃？」

　　「正在把一些線索集合起來，再給我幾個星期的時間。」

　　「好。」

　　※※※

　　雷恩在義大利醒過來的時候，正好是華府當地時間午夜一點。他沖了澡，讓自己清醒一點，並且刮好鬍子，讓臉部感覺很光滑。七點三十分，他去吃早餐。夏普太太已經用義大利方式泡好咖啡，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那種味道就好像有人把菸灰缸裡的東西全倒進咖啡爐裡。雷恩一笑置之，認為這是各國人民口味不同。蛋和（英國式）火腿還不錯，奶油麵包也還可以。大家都說，男人出外工作之前，應該把肚子填飽。可惜英國人不會烹調碎肉馬鈴薯，這是最能填飽肚子的早餐美食。

　　「全都準備好了？」夏普走進來問道。

　　「我想，我們全都準備好了。其他人呢？」

　　「三十五分鐘後，我們在教堂前面集合。」從大使館開車到那兒，只要五分鐘。「你必須隨身帶著這個好朋友。」他拿出一把手槍。

　　雷恩接過手槍，把它放進後口袋。

　　「你也許還需要這個。」夏普把兩個裝得滿滿的彈匣遞給他。果然沒錯，它們全是實心彈彈匣，可以直接射穿目標，子彈在射進目標的身體後，會從另一邊穿出，只會在目標的身體留下一個九釐米的洞。但歐洲人認為，你可以用它們擊斃一頭大象。是的，沒錯，但雷恩本來希望，他拿到的會是一把點四五的柯爾特手槍，這比較容易把一個人擊倒在地，並且讓他一直躺在那兒，直到救護車來到。但他並不是柯爾特手槍的專家，只是勉強夠資格使用這種大手槍而已。雷恩真正擅長的是步槍，但幾乎任何人都會使用步槍。夏普沒有提供槍套。所以他只好把這把白朗寧插在他的皮帶裡，而且必須一直把外套的鈕釦扣上，不讓別人看到。身上帶著一把槍，最難過的是，手槍是很沉重的負擔，由於沒有槍套，你必須不時調整皮帶，免得讓手槍從褲管滑出去。這真的很不舒服，坐下來時更痛苦，還好今天坐下來休息的時間不會太多。備用的彈匣則放在他西裝外套的口袋裡。他把槍機往後拉，固定住，把裝滿子彈的彈匣插進槍把，然後退回槍機。現在，這把手槍已經上好膛，隨時可以射擊。雷恩想了一下，把扳機拉下。雖然這把手槍的設計十分安全，但根據雷恩受過的訓練，還是安全至上。如果他想開槍，必須先把扳機往上推，很不幸的，上次在對付西恩．米勒時，他竟然忘了這樣做。但這一次如果發生最壞的情況，迫使他必須開槍時，他一定不會忘記。

　　「還有，你的無線電對講機，」夏普指出，「把它夾在褲子後面口袋上方的皮帶，這是開關。」──他示範操作了一下──「耳機夾在你的衣領上，麥克風也夾在領子上。這真的是很聰明的設計。」

　　「好的。」雷恩把所有東西都安排妥當，暫時關掉無線電。備用電池放進外套左邊口袋裡。他預計應該不會用到它們，但安全至上，有備無患。他伸手到褲子後面，摸到無線電的開關，把它關了，然後又打開。「無線電的距離有多遠？」

　　「三哩──相當於五公里──手冊上說的。足夠我們用了。準備好了嗎？」

　　「好了。」雷恩站起來，把手槍好好插在左邊的皮帶上，跟在夏普後面走出去，上車出發。

　　今天早上車流不多。根據他到目前為止的觀察，義大利的駕駛人並不是如先前所聽說的那種橫衝直撞的瘋子。但這時候出門的人都是規規矩矩的上班族，有的是房地產仲介，有的是倉管人員。對觀光客來說，最困難的事就是要記住這個城市其實只是另一個城市，而不是專供他個人玩樂的主題樂園。

　　而今天早上最確定的一件事則是，羅馬肯定不會是這樣的遊樂園，不是嗎？雷恩冷冷地自問。

　　夏普把公家的班特利停在他們預期史卓科夫會停車的地方。那裡已經有別的車子了，車主可能是在附近商店工作的人，或是一些早起的購物者，希望在預期的週三擁擠人潮出現之前，趕快把東西買好。

　　無論如何，這輛昂貴的英國汽車掛的是外交車牌，這是任何人都不會看錯的。下了車，他跟著夏普走進廣場，同時，伸手到身後打開無線電對講機。他小心不讓皮帶上的手槍曝光。

　　「好了，」他對著衣領上的麥克風說，「我是雷恩。有誰聽到了？請回答。」

　　「史帕洛就位，在柱廊上。」立即有個聲音說道。

　　「金恩就位。」

　　「雷伊．史東斯就位。」

　　「巴克就位。」菲爾．巴克，倫敦來的最後一位情報員，從小巷裡回報。

　　「我是湯姆．夏普，我和雷恩在一起。我們每十五分鐘會用無線電和大家聯絡一遍。如果看到任何有趣的事物，立即回報。完畢。」他轉身對雷恩說，「好，就這樣了。」

　　「好的。」他看看手錶。再過幾個小時，教宗才會出現。教宗現在在幹什麼呢？他應該是很早就起床的人。毫無疑問地，他每天要做的第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望彌撒，跟世界上所有的天主教神父一樣，這可能是他每天早上例行活動中最重要的部分，這樣做是在提醒他記住自己的確實身分──宣誓要服侍上帝的神職人員。他在擔任教職的這四十多年當中，歷經納粹和共產黨的壓迫，但他始終體認此一事實，並且無怨無悔地服務他的教區信眾。但現在，他的教區已經擴大到全世界，他的責任也跟著擴大，不是嗎？

　　這時雷恩不禁想起他在陸戰隊的日子。那時他搭乘直升機登陸艦橫渡大西洋──他完全不知道不久之後，就發生了差點讓他喪命的直升機墜機事件──到了星期天，艦上會舉行禮拜，把教會的旗幟升上旗桿的最頂端，在國旗的上方迎風飄揚。美國海軍就是以這種方式承認一個人除了效忠國家之外，還有一個更高的效忠對象。這個效忠對象就是上帝本人，比美利堅合眾國更高的一個權力象徵，而且，他的國家承認此一事實。雷恩現在站在這兒，身上還配著槍，可以體驗得到那樣的心情。他感覺得到，那像是一種具體存在的事實，重重地壓在他肩上。有人企圖殺害教宗──耶穌基督在地上的代理人。突然之間，他覺得這是對他最大的冒犯。即使是最惡劣的街頭幫派頭頭，也會讓神父、牧師或是猶太教士在他的地盤內自由出入，因為可能真的有上帝存在，而傷害上帝派在人世間的代表是萬萬不可以的。如果上帝在地球上的第一號代表遭人殺害，上帝一定會很生氣。教宗這一輩子可能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人。天主教會不是一個完美的組織，但它是建立在對萬能上帝的信仰基礎上，而且，它的政策很少偏離愛和慈善。

　　但這樣的教條卻被視為是對蘇聯的威脅。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能證明，這世界上真的有壞人存在？雷恩已經以陸戰隊員的身分宣誓過，要勇敢對抗國家的敵人。但在此時此地，他向自己發誓要對抗上帝的敵人。國安會只效忠它的黨，不承認有比黨更高的權力機構。在做這樣的宣示時，他們已經成了全人類的公敵；因為人類不就是上帝按照祂自己的形象創造出來的嗎？不是按照列寧的，也不是史達林的。而是上帝的。

　　好極了，他現在有一把手槍可以幫助他完成這項任務，而這把手槍的設計者是約翰．摩西．白朗寧，是位美國人，也許還是位摩門教徒──白朗寧是猶他州人，但雷恩不知道他的宗教信仰。

　　雷恩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即使不停地看手錶，也無濟於事。人群開始湧現，但並不是一次湧入一大群人，而是像棒球賽的觀眾，大都是一個人，或者是成雙的，或是一家人前來。有很多小孩子，和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嬰兒，有的孩童由修女帶隊，可以確定這一定是學校安排的旅行。

　　耶穌基督在地球上的代理人，這個念頭不斷在雷恩腦海中浮現。可惡，史卓科夫這渾蛋如果有機會，一定會連耶穌也一起殺害。他就像現代的彼拉多──就算不是迫害者本人，可以確定的是，也一定會是迫害者的代表──他來到此地，意圖冒犯上帝。當然，這並不代表他可以傷害上帝。沒有人有這種能耐，但他卻可以攻擊上帝的組織和祂在地上的代表──這已經夠糟了。上帝一定會懲罰這種人的，也許上帝已經挑選一個人來執行這項任務，甚至有可能是來自美國的一位前陸戰隊員……

　　中午了。今天很熱。在古羅馬時代沒有冷氣機的情況下住在這地方，不知道會是什麼滋味？算了，那時候的人本來就不知道有冷氣機這種玩意兒，而且人體本來就有自行適應周遭環境的本能──是骨髓裡的某種物質的作用，凱西曾經對他說過。如果能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會比較舒適，但不行，他皮帶裡還插著手槍呢。附近有些小攤販，賣些冷飲和冰淇淋。他們是不是就像亞洲國家寺廟裡那些找外國人換錢的人？雷恩有點懷疑。但可能不是，因為教會的工作人員並沒有把他們趕走。嗯，這倒是壞人夾帶武器接近目標的好方法？他突然有點警覺。但這些攤販離他很遠，而且現在擔心這個未免太遲，同時，這些小攤販裡，沒有一個跟他手中照片裡的人有任何相似處。他左手拿著史卓科夫臉孔的小照片，每隔一兩分鐘就低頭看一次。當然，這渾蛋有可能化裝。如果不化裝，他真的是傻子，但是幹他這一行的，肯定不笨。化裝並不是萬能的，不會什麼都可以用化裝來掩飾。頭髮的長度和色澤，當然可以改變。但身高就無法改變。必須要動大手術才可以。你可以讓一個人變得更重、更胖，但無法讓一個人變得更輕、更瘦。臉毛呢？好的，注意那些留著大鬍子或小鬍子的人。雷恩轉身，眼光掃過整個區域。還是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人物。

　　還有半小時。人潮愈聚愈多，這些人使用的語言有十幾種之多。他可以看得出這些觀光客和信徒分別來自許多不同的地方。金頭髮的來自北歐，還有非洲黑人，亞洲黃種人。有些人一看就知道是美國人，但沒有很明顯的保加利亞人。基本上，天主教會是個全球性的組織，應該包含各種不同外形的人種。因此這位槍手化裝的可能性也相對增加了很多。

　　「史帕洛，我是雷恩。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嗎？」雷恩對著衣領上的麥克風問道。

　　「沒有，」耳機中的聲音回答。「我正在掃描你周遭的人，沒有發現。」

　　「知道了。」雷恩回答。

　　「如果他已經在這兒了，那麼他一定是隱形人。」夏普站在雷恩身邊說。在距他們兩人八或十碼遠的地方，有人開始抬出鐵柵欄，這是教宗每週例行性公開露面時，都會擺出來的。這些鐵柵欄看來很重，得要兩名男子把它們抬上卡車，或是四名男子？傑克沒看清楚。他發現即使是在如此重要的時刻，他還是會胡思亂想，他必須提醒自己，不可以這樣不專心。注意看著人群，他這樣告訴自己。

　　該死，臉孔實在太多了！雷恩很生氣地想著，等到那渾蛋出現的時候，他說不定正看著別處呢。

　　「湯姆，我們向前走過去，沿著柵欄看一下，好嗎？」

　　「好主意。」夏普馬上同意。

　　人群很難穿過去，但並不是無法穿過，而是必須硬擠過去。雷恩看了看手錶，還有十五分鐘。人群現在開始逼近柵欄，想要更靠近。中古時代有種迷信，認為只要摸一下國王，就可以治癒疾病，或是帶來好運，顯然這種想法現在還存在──而且，如果對象是教宗，是不是效力更大？人群當中有些可能是癌症病患，他們渴望上帝能夠替他們帶來奇蹟。也許真的有奇蹟發生。醫師稱這是自我安慰，並且認為這是一種他們還不明白的生理變化過程。但也許那真的是奇蹟──對受益者來說，它們是貨真價實的奇蹟，而這也是雷恩還不了解的事情之一。

　　人群更向前擠，並且全都轉頭望向教堂。

　　「夏普、雷恩，我是史帕洛。目標可能出現了，在你們左手邊二十呎，站在柵欄後面第三排，藍色外套。」雷恩的耳機傳來訊息。他沒有等夏普跟上來，就直接向著那方向走去。他用力從人群中擠過去，舉步維艱，但這還比不上紐約地鐵的擁擠程度。而且，沒有人轉過頭來罵他。雷恩向前看……

　　沒錯，就在那兒。他轉頭看著夏普，並且輕輕敲了自己的鼻子兩下。

　　「我是雷恩，我看到目標了，」他對著麥克風說，「請指引我，約翰。」

　　「向前走十呎，傑克，就在那位穿著褐色洋裝、看來像義大利人的女士左邊。我們的朋友是淡褐色頭髮，他正向左邊張望。」

　　賓果！雷恩在心中暗暗高興。兩分鐘後，他已經站在這渾蛋身後。哈囉！史卓科夫上校。

　　在擁擠人群的掩護下，傑克解開西裝外套的釘子。

　　這傢伙站立的位置似乎有點太後面，雷恩覺得納悶。他的射擊範圍受到周遭人群的限制，不過，站在他正前方的那位婦人個子很矮，所以他還是可以輕易拔出槍來，從那位婦人頭上開槍，這時，他的射擊範圍就不會受到限制。

　　好極了，波里斯．史卓科夫，如果你想玩這套把戲，那麼，結果一定會讓你大吃一驚。如果這時候有人從天上往下看，他們將會發現，這裡正由一位前美國陸戰隊員守護著。渾賬傢伙！

　　湯姆．夏普也乘機從史卓科夫前面的人群擠過去，並且一直擠到史卓科夫的面前，再繼續往前擠，擠到另一邊後，轉身面向雷恩的方向，同時把手向上伸。這是信號，代表他發現史卓科夫身上帶有武器。

　　群眾的聲音本來十分嘈雜，各種語言混在一起，但這時突然安靜下來。一扇銅門被打開來，但雷恩並沒有看到。

　　夏普在四呎之外，他和史卓科夫之間只隔著一個人，是位年輕小夥子。他很容易就可以向右轉，一把抓住這位搶手。

　　這時，尖叫聲連續響起。雷恩微微後退，拔出手槍，把扳機往上推，他的武器現在隨時都可擊發。他的眼睛緊盯著史卓科夫。

　　「我是金恩，教宗出來了！看到他的座車了！」

　　但雷恩無法回答。他也看不到教宗。

　　「我是史帕洛，我看到他了。雷恩、夏普，再過幾秒，他就進入你們的視線之內。」

　　雷恩一句話也不能說，也無法看到教宗，他的目光固定在目標的肩上。如果移動手臂，肩膀一定會跟著動，當他那樣做的時候……

　　從背後射殺一個人，那是謀殺，雷恩……

　　從眼角，雷恩看到那輛白色的吉普高爾夫車的左前角，緩緩從左向右移動。他前面這個人大致看著那方向，但不是緊盯著教宗的方向，為什麼？

　　但在這時候，他的右肩似乎微微移動，就在雷恩的視線最下方，他看到了那人的右手肘，這表示，他的前臂這時和地面平行。

　　接著，他的右腳也微微向後移動。這傢伙準備行動了──

　　雷恩把他的槍管緊緊抵住那人的脊柱底部。透過他自己的白朗寧手槍槍口，他幾乎可以感覺到那人背脊骨的彈性。傑克看到那人的頭往後微微揚起約幾公分，雷恩身體跟著向前靠，在那人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如果你膽敢用手上那把槍開槍，我保證你下半輩子都要包著尿布小便。現在，慢慢地，用你的指尖把你的槍向後交給我，否則我當場將你射殺。」

　　任務完成了，雷恩在腦海裡如此宣佈。這個渾蛋殺不了任何人。他的手指緊緊扣住扳機，只要史卓科夫突然轉身，他的手槍就會自動射擊，當場把對方的脊柱打斷。

　　那人猶豫了一下，當然，他的思緒這時候一定正以光的速度，很快速地思考了他所有可以採取的對策。他曾經受過訓練，教導他如何在別人用槍抵住背後時，採取什麼行動，他在情報學校受訓時，還曾經真正演練過，但二十年後的今天，此時此地，正有一把真槍抵住他的背脊，那些用假槍上過的訓練課程，突然變得好遙遠，他能不能以最快速的行動把那把槍撥開，而不讓它射中他的腎臟？可能不行。因此，他只好遵照對方的命令，把右手縮了回來……

　　這時，突然傳來三聲手槍槍聲，距離不到十五呎外，雷恩大吃一驚。這時候，整個世界似乎突然停止運轉，心和肺都不再跳動，腦海在那一剎那間竟然意外地特別清晰。雷恩的眼光被吸引到傳來槍聲的方向。他看到了教宗，他的雪白教袍上出現一個紅點，大約有半個一元硬幣大小，就在胸前，他的臉孔上露出驚訝的神情，並且顯然因為事情發生得太快，使他甚至還來不及覺得疼痛，身體就已倒下，傾向左邊。

　　幸好雷恩受過很嚴格的訓練，再加上陸戰隊的嚴格紀律，他才能夠忍住心中怒火而不扣下扳機。他伸出左手，一把奪下那人手中的槍。

　　「站好，不要動，你他媽的渾蛋。一步也不可以動，不可以轉身，不要輕舉妄動。湯姆！」他大聲叫道。

　　「我是史帕洛，他們抓住他了，他們抓到槍手了。槍手現在倒在人行道上，至少有十個人壓在他身上。教宗中了兩槍，也可能是三槍。」

　　群眾的反應幾乎呈現兩極化。一方面，那些最靠近槍手的人馬上跳到他身上，就好像很多隻貓兒抓到了一隻運氣最不好的老鼠，不管槍手是什麼人，早已經被一堆觀光客壓得看不見了，他們距雷恩、夏普和史卓科夫站立的地點大約有十呎的距離。另一方面，雷恩四周的人群馬上散開──很慢，很慢地散開。

　　「傑克，我們趕快把我們這位朋友帶離此地，好不好？」三人於是迅速離開。

　　「我是夏普，所有人注意。我們抓到了史卓科夫。各自離開此地，回到大使館會合。」

　　一分鐘後，他們已經來到夏普的班特利公務車上。雷恩押著保加利亞人坐在後座。

　　史卓科夫現在好像恢復鎮靜了。「這是怎麼回事？我是保加利亞大使館館員──」

　　「我們會記住你這樣說過，老傢伙。但在目前，你是英國女王陛下政府的客人。乖一點，坐著不要動，否則，我朋友會殺了你。」

　　「很有趣的外交工具，這東西。」雷恩舉起他從史卓科夫手上沒收的手槍──東歐集團的製品，槍口上套了一個大大的、像罐頭似的滅音器。他肯定是計畫要射殺某人。

　　但是誰呢？突然之間，雷恩覺得有點困惑。

　　「湯姆？」

　　「什麼事，傑克？」

　　「我們的假設和規畫全錯了。」

　　「我想，你說得對，」夏普表示同意，「但我們現在有人可以替我們解釋清楚。」

　　開車回到大使館的這段路程，也讓雷恩見識到情報人員設備的重要性。班特利的引擎相當強勁有力，而且，夏普顯然很懂得如何利用這項特點，他稍微踩了一下油門，車子就如火箭般快速衝出。「滋──」地一聲，車子在大使館旁邊的小停車場裡猛然停住，三人下車，從一扇側門進入大使館內，再從那兒來到地下室。在雷恩掩護下，夏普替史卓科夫上了手銬，要他在一張木椅上坐下來。

　　「史卓科夫上校，你一定要對殺害喬治．馬柯夫一事提出說明。」夏普告訴他，「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追緝你好幾年了。」

　　史卓科夫兩眼張得大大的，好像門鎖一樣。剛才的班特利跑得飛快，湯姆．夏普現在的思考速度甚至更快。

　　「你在說什麼？」

　　「我要說的是，我們拍到我們的好朋友在西敏橋遇害後，你急著從希斯洛機場搭機離開的照片。蘇格蘭場當時已經通緝你，老小子，但你在他們拿到逮捕令的幾分鐘前逃走。這一次算你運氣不好。所以，現在換我們將你逮捕。你將會發現，我們比蘇格蘭場野蠻很多，上校。你在英國領土上殺害了一個人。女王陛下是不能容許發生這種事情的，上校。」

　　「但是──」

　　「我們為什麼要浪費時間跟這渾蛋談話，湯姆？」雷恩插嘴說，「我們已經獲得授權了，不是嗎？」

　　「耐心點，傑克，耐心。他現在哪兒也去不了，不是嗎？」

　　「我要打電話給我的大使館。」史卓科夫說，而雷恩覺得他的語氣很軟弱。

　　「他接著會要求給他一名律師。」夏普很幽默地說，「好的，如果是在倫敦，就會有一名律師協助你，但我們現在並不是在倫敦，老小子。」

　　「我們也不是蘇格蘭場的探員，」雷恩接下夏普的話，狠狠地說，「我應該在廣場那兒當場把他做掉的，湯姆。」

　　夏普搖搖頭說，「那裡太吵了，我們最好乾脆讓他……消失好了，傑克。我確信，喬治會諒解的。」

　　從史卓科夫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他很不習慣別人當著他的面討論他自己的命運，因為他過去經常決定如何處置別人的命運。他發現，當他手上握著槍時，要裝成很勇敢的樣子，是比較容易得多。

　　「好吧，我不殺他了，湯姆，只要打斷他腰部以下的脊骨。你知道的，讓他下半輩子都必須坐在輪椅上，就像無法照顧自己的小嬰兒一樣。你想他的政府會好好照顧他嗎？」

　　夏普笑得差點喘不過氣來，「照顧他，保加利亞的秘密警察？拜託，傑克。不要說笑了。他們最多只會把他送進醫院裡，可能還是精神病院。如果他們一天能夠替他擦一次或兩次屁股，那就已經太幸運了。」

　　這話說中要害了，雷恩看得出來。東歐集團的情報部門一向就是以冷酷無情著稱，即使是對那些曾經為他們效忠賣命的人，只要出了錯，就不會太善待他們。史卓科夫應該很清楚。沒錯，只要你一旦搞砸了，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以前的那些朋友將會像晨霧一般，在太陽出來後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且，在雷恩看來，史卓科夫根本就不像有很多朋友的人。即使是在他自己的情報領域裡，他也像一頭鬥犬──相當珍貴，也許吧，但肯定不會得到主人的喜愛和信任。

　　「不管怎麼樣，在史卓科夫和我討論他未來的前途時，你必須去搭飛機。」夏普對他說。看來就是這樣子。雷恩一時想不出話來反駁。「替我向貝瑟爵士問好，好嗎？」

　　「沒問題，湯姆。」

　　雷恩離開房間，深深吸了一口氣。米克．金恩和其他人都在那兒等著他。夏普官邸裡的某人已經幫他把行李整理好了，有輛大使館的小巴士等著把他們全體送往機場。

　　到了機場，一架英國航空公司波音七三七客機正在等他們，他們及時趕上，全都坐進頭等艙。雷恩坐在金恩旁邊。

　　「我們到底要怎麼處置他呢？」雷恩問。

　　「史卓科夫？問得好，」米克眨了眨眼，回答說，「你真的想知道答案？」

第三十二章　假面舞會

　　在飛回希斯洛機場的兩小時航程裡，雷恩允許自己喝了三小杯威士忌，主要因為機上只供應這種烈酒。也因為這樣子，他對飛行的恐懼為之降低不少──再加上，這次飛行相當平穩，好像飛機還停留在地面上一樣，但雷恩還是滿腦子疑問。

　　「到底哪兒出錯了，米克？」飛機飛越阿爾卑斯山時，雷恩問道。

　　「我們的朋友史卓科夫不計畫自己擔任刺客，他安排別人執行實際開槍的任務。」

　　「那他為什麼還帶著一把裝有滅音器的手槍，而且還站在那麼前面？」

　　「我猜他大概想親手射殺那名刺客，然後混在人群裡逃出去。你不能猜出每個人都在想什麼，傑克。」金恩這麼說。

　　「所以，我們失敗了。」雷恩總結說。

　　「也許吧，要看子彈射中哪裡。約翰說，有一顆子彈打中教宗的身體，一顆可能打中手或臂部，另外一顆則沒有打中，或者，最多也只是擦身而過。所以，教宗能否活命，完全要看現在正在替他搶救的醫師的能耐了。」金恩聳聳肩說，「那已經不是我們的事了，朋友。」

　　「媽的！」雷恩低聲罵了一句。

　　「你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嗎，約翰爵士？」

　　這讓他猛然抬起頭來。「是的──我的意思是說，當然了。我們全都盡了力。」

　　「那也就是我們所能做的了，不是嗎？傑克。我在這一行，也有十二年了吧。有時候，事情會照計畫進行，有時候不會。從我們所得到的情報，和我們能夠部署的人力來看，我不認為我們可以做得比這一次更好。你是分析師，是不是？」

　　「正確。」

　　「很好，對一個坐辦公桌的人來說，你表現得很好，現在，你已經對外勤行動有更多認識。這一行沒有百分之百肯定的事。」金恩又喝了一口酒。「我自己也說不上來，是否喜歡這一行。兩年前，我在莫斯科損失了一名人員。他是蘇聯陸軍的一名年輕上尉。很正直的一個人。有妻子，還有一個小兒子。他們把他槍斃了，而他的家人下場如何只有上帝知道。也許他的妻子現在正在勞改營裡，也許是被放逐到某個荒涼的西伯利亞小鎮，我只能這麼猜想。永遠得不到答案，你也知道的。這些都是無名無姓、甚至也不知道長得什麼樣子的受害人，但他們仍然是受害人。」

　　※※※

　　「總統相當生氣。」摩爾告訴他手下的這幾名高級主管。他十分鐘前才和總統在電話上談過話，現在右邊耳朵還在發熱。

　　「有那麼糟嗎？」葛萊問。

　　「是很糟，」中情局局長證實說，「他想要知道是誰幹的，以及為什麼；而且，他要在中午以前就知道。」

　　「這不可能。」賴特說。

　　「電話就在那兒，鮑勃。你打給他，就這麼告訴他。」法官建議說。他們從沒看過總統發脾氣的樣子。事實上，還是不要看到的好。

　　「所以，傑克的研判是對的？」葛萊說。

　　「他可能猜對了，但他也沒能阻止它發生。」賴特說。

　　「好吧，這至少是個理由，亞瑟。」葛萊說，他的聲音裡含著些微的希望。

　　「也許是如此。我不知道義大利醫師是否夠高明。」

　　「我們還知道些什麼？」葛萊問，「有任何消息嗎？」

　　「教宗胸部中了一槍，很嚴重。總統應該是感同身受。」摩爾大聲說，「另外還中了兩槍，但都不嚴重。」

　　「那麼，我們就打電話向一些醫師請教一下，看看教宗的傷勢會有什麼發展？」賴特這樣說。

　　「總統已經跟陸軍醫學中心的那些大牌醫師談過了，他們對教宗的康復都抱著希望，但全都不敢打包票。」

　　「我敢打賭，他們全都會說，『如果由我操刀，那就沒問題。』」葛萊有過跟軍醫打交道的經驗，戰鬥機飛行員和野戰醫院的軍醫都是愛出鋒頭的傢伙。

　　「我要打電話給貝瑟，一等到空軍能夠派出飛機，就把兔子接過來。如果雷恩有空──他現在應該正從羅馬飛回倫敦途中，如果我沒看錯貝瑟的話──我要他也搭這架飛機。」

　　「為什麼？」賴特問。

　　「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向我們做簡報──也許還可以向總統簡報──說明他在這件事之前所做的威脅性分析。」

　　「老天，亞瑟，」葛萊差點氣炸了，「他們在四、五天前就告訴我們，說有這項威脅存在。」

　　「但我們想親自問問這小子，」摩爾承認說，「我知道，詹姆斯，我知道。」

　　※※※

　　雷恩跟著米克．金恩走下飛機。在飛機樓梯口迎接他們的是世紀大廈的一名人員。雷恩發現，那人一直盯著他看。

　　「雷恩博士，能否請你跟我走？我們會有人照顧你的行李。」那人說。

　　「去哪兒？」

　　「有一架直升機送你到灣水皇家空軍基地，然後──」

　　「去你的。我曾經摔過一次直升機，差點沒命，從那次之後，我就不再搭直升機。那地方有多遠？」

　　「開車大概一個半小時。」

　　「很好，弄輛車子來。」雷恩下達命令。接著，他轉身面對其他同伴，「謝謝你們協助這次的行動，各位。」史帕洛、金恩和其他人都一一和他握手。即使可能沒有多少人會知道他們這次的行動，但他們真的全都盡力了。雷恩接著想到，不知道湯姆．夏普會怎麼處置史卓科夫，但他馬上確定一件事，米克．金恩說得對，他真的一點也不想知道答案。

　　※※※

　　灣水皇家空軍基地就在劍橋的北邊。送雷恩過去的司機開的是捷豹轎車，而且完全不理會任何速度限制。他們駛過基地大門的安全崗哨後，並沒有直接駛向正在跑道上等待的飛機，而是駛向一座低低的建築物，那看來像是貴賓候機室，事實上也確實是。到了裡面，有個人把一封電文交給雷恩，他花了大約二十秒把它讀完，然後低聲罵了一句：「好極了。」接著，雷恩找到一具電話，打回家裡。

　　「傑克？」他的妻子認出他的聲音後，不禁叫道。「你到底跑到哪兒去了？」她一定剛剛運動回來。凱西．雷恩通常不會那樣子說話。

　　「我在灣水皇家空軍基地。我現在必須搭飛機飛回華盛頓。」

　　「為什麼？」

　　「先讓我問你一個問題，親愛的，義大利醫師技術好不好？」

　　「你是說──教宗？」

　　「是的。」她看不到他疲憊、但簡短地點點頭。

　　「每個國家都有很好的醫師──傑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時你在現場嗎？」

　　「凱西，我當時在大約四十呎外，但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而且，你不能向任何人提及，好嗎？」

　　「我明白。」她回答，但聲音中透露出疑惑與沮喪，「你什麼時候回家？」

　　「可能在一兩天之後。我必須跟總部的人談談，然後，他們可能會馬上送我回家。抱歉，寶貝。公事。那麼，義大利的醫師有多好？」

　　「如果是傑克．坎默替他開刀，我會覺得好一點，但他們一定有一些很好的醫師。每個大城市都有。義大利的帕度亞大學是世界上歷史最古老的醫學院。他們的眼部外科醫師幾乎和我們霍普金斯的醫師一樣高明。在一般外科方面，他們一定有一些很好的人手，但據我所知，最好的人才是傑克．坎默。」傑克．坎默是霍普金斯外科部主任，是操刀好手。凱西跟他很熟。雷恩曾經在募款會上見過他一兩次，對他的風範留下很好的印象，但他不是醫師，所以無法評估這人的專業能力。「在大部分情況下，要治療槍傷必須直截了當。除非肝或脾臟被子彈擊中。真正的問題是出血。傑克，就像莎麗和我出車禍那時一樣。如果很快就把教宗送到醫院，而且負責的醫師很能幹，那麼他活命的機會就會很大──除非脾臟破了，或是肝臟嚴重受損。我看過電視報導，他的心臟沒有中槍──角度不對。但我不敢保證他一定會復元。他不是年輕小夥子，這很不利，但真正不錯的外科手術小組是可以創造奇蹟的，可是一定要很快找他們來動手術。」她並沒有提到槍傷的複雜性，子彈可能會被肋骨彈開，射向最難以預料的方向。它們可能會碎裂，碎片會在很多部位造成傷害。基本上來說，光是看到五秒鐘的電視畫面，是無法正確診斷出槍傷情況的，更別提治療了。所以教宗活命的機會很難斷定，但在賽馬場裡，有很多本來落後的馬兒，卻在最後關頭發揮衝勁，迎頭趕上，勇奪冠軍。

　　「謝謝你，寶貝。等我回家後，也許就可以多告訴你一點。替我抱抱小鬼們，好嗎？」

　　「聽你的聲音好像很累。」她說。

　　「我是真的很累，寶貝。這幾天忙壞了。」而且，事情還沒完呢。「現在必須說再見了。」

　　「我愛你，傑克。」她提醒他。

　　「我也愛你，寶貝，謝謝你這麼說。」

　　雷恩等了翟澤夫一家人一個多小時。如果搭直升機過來，只會讓他在這兒等得更久──美國軍方的標準作風。雷恩坐在一張舒適的沙發上，很快就睡著了，睡了約有半個小時。

　　兔子一家人坐車抵達。一位美國空軍士官將雷恩搖醒，指引他來到那架等待中的KC─135。基本上來說，這是一架沒有窗子的波音七○七，本身也是空中加油機，可以替別的飛機加油。雖然沒有窗子，但還是無助於消除雷恩的飛行恐懼感，不過，命令就是命令，他爬上飛機，發現在前面包廂裡有一張舒適的皮座椅。飛機剛剛起飛，翟澤夫就在他旁邊的位子坐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翟澤夫問道。

　　「我們抓到史卓科夫。我親手抓到他的，當時他手中還拿著一把槍。」雷恩說明當時的情況，「但另外有一名開槍的槍手。」

　　「史卓科夫？你逮捕他了？」

　　「不完全是逮捕，而是他決定跟我們回到英國大使館。他目前在秘情局手中。」

　　「我希望他們會把他殺了。」翟澤夫厲聲說道。

　　雷恩沒有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真會發生這種情況。英國人會那麼強悍嗎？他確實在英國土地上幹下一件相當令人不愉快的謀殺案──甚至就在世紀大廈的視線範圍內。

　　「教宗會活下來嗎？」兔子問。雷恩很驚訝地發現，他竟然對教宗如此有興趣，也許這傢伙真的是良心投誠者。

　　「我不知道，奧萊格。我打電話給我太太了──她是醫師。她說，他活命的機會大約是一半一半。」

　　「這算不錯了。」翟澤夫說。

　　※※※

　　「如何？」安德洛波夫問。

　　洛德凡斯基上校站得更挺了。「主席同志，我們目前所知道的還不多。實際開槍的是史卓科夫的人，你也知道的，他在很近的距離開槍擊中目標。史卓科夫無法按照計畫將他除掉，原因目前還不知道。我們在羅馬的人員正在小心調查，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高德倫科上校親自坐鎮。等史卓科夫上校飛回索非亞後，我們就會知道更多的詳情。他準備在十九點搭乘一般客機。所以，到目前為止，我們算是成功了一部分。」

　　「沒有什麼成功了一部分這回事，上校！」安德洛波夫很生氣地說。

　　「主席同志，幾個星期前，我就向您報告過，可能會有這種可能性。您一定記得的。而且，就算這位教宗沒有死，他將不會很快就回去波蘭，不是嗎？」

　　「我想是不會。」安德洛波夫喃喃自語。

　　「這就是我們真正的目的，不是嗎？」

　　「是的。」主席承認。

　　「還沒有電訊進來嗎？」

　　「沒有，主席同志。我們必須在通訊中心安排一位新的值班通訊官──」

　　「怎麼回事？」

　　「翟澤夫少校和家人在布達佩斯的一家飯店火災中喪生。他本來就是我們六六六計畫的通訊官。」

　　「這件事為什麼沒有通知我？」

　　「主席同志，」洛德凡斯基上校急著解釋，「這件事已經完全調查過了。他們的屍體也已經運回莫斯科安葬了。他們全都因為吸入濃煙致死，由一位蘇聯醫師在場監督整個驗屍過程。」

　　「你確定這一切真的沒有問題嗎，上校？」

　　「如果您要的話，我可以把那份正式報告送上來。」洛德凡斯基上校很有信心地說，「我親自看過了。」

　　安德洛波夫搖搖頭，表示不必了。「很好，有什麼消息進來的話，通知我。尤其是有關於這位愛找麻煩的波蘭人的消息，立即通知我。」

　　「遵命，主席同志。」洛德凡斯基上校退了出去，主席則回頭繼續處理他的公事。布里茲涅夫的健康愈來愈走下坡。安德洛波夫很快就必須離開國安會，以確保自己可以坐上會議桌的首座，而這正是他目前最主要的目標。此外，洛德凡斯基上校說得對，這位波蘭教士即使能夠保住性命，在未來幾個月內都不會再是個問題，這在目前來說，已經夠了。

　　※※※

　　「如何，亞瑟？」賴特問。

　　「他稍微冷靜一點了。我向他報告了碧翠絲行動。我告訴他，我們和英國人已經把人弄出來了。他說，等我們把人接過來之後，他要親自跟這隻兔子談談。因此，他還是有點不高興，但至少不是在生我們的氣。」摩爾從白宮回來後，向大家報告。

　　「英國人已經扣留了史卓科夫這傢伙，」葛萊告訴中情局局長，消息剛從倫敦傳來。「你相信嗎？竟然是雷恩這小子將他逮捕的。英國人現在把他關在羅馬的英國大使館裡。貝瑟正在考慮如何處置他。據我們猜測，史卓科夫負責這項行動，並且找來一位土耳其刺客，要這位刺客負責開槍。英國人說，他們逮捕他時，他手中還拿著一把裝上滅音器的手槍。他們猜測史卓科夫的任務是要將這名刺客滅口，這很像是很久以前紐約黑手黨的作法，目的是不讓人追查出刺客的幕後主使者。」

　　「是你的人抓到他的？」中情局局長有點驚訝地問。

　　「他和一群經驗豐富的英國外勤情報員在現場，也許是他以前受過陸戰隊訓練，在這方面幫了他大忙。」賴特思考了一會兒，接著說，「這麼說來，詹姆斯，你這位小朋友又立了一件大功。」

　　鮑勃你這老小子，將來你簽署褒獎令時，可不要氣得咬舌自盡。葛萊拚命忍住，才沒有把心裡這些話說出來。「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可能已經在回來的半路上了。空軍派專機去接他們，」賴特告訴他們，「預計抵達時間大約在十一點四十分。」

　　※※※

　　雷恩發現，在飛機最前面的駕駛艙是有窗子的，而且機上的飛行組員都很和善。他甚至跟他們聊了一下棒球。金鶯隊只要再勝費城人隊一場，就可拿到冠軍。他聽到這消息既驚訝又高興。這些飛行組員甚至不向他打聽機上的乘客究竟是何方神聖，因為他們出過太多類似的任務，而且，就算問了也不會得到滿意的答案。在後面機艙裡，兔子一家人正睡得很熟，這卻是雷恩一直辦不到的。

　　「還有多遠？」他問飛行員。

　　「哦，下面那兒就是加拿大的拉布拉多了。」飛行員指著下面說。「大概還要三個小時，而且這一路氣流都很穩定。你為什麼不去睡一下，長官？」

　　「我在飛機上睡不著。」雷恩承認。

　　「不要覺得不好意思，長官。我們也睡不著。」飛行員對他說。這倒是好消息，雷恩心想。

　　※※※

　　貝瑟．查爾斯頓爵士這時候也正和他的政府首長開會。不管是在英國或美國，都沒有記者報導為什麼他們的情報部門首長都在這時候跑去見他們的國家領導人。

　　「好，告訴我有關於史卓科夫這傢伙的事。」首相命令。

　　「他不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傢伙。」貝瑟爵士回答，「我們研判他在那兒是要射殺那位刺客。他拿了一把裝有滅音器的手槍，希望不被人聽到槍聲。所以，他們的計畫就是刺殺教宗，然後留下一個死了的殺手。死人是不會說話的，首相。但也許這傢伙會開口。義大利警方現在一定正在訊問他，槍手是土耳其人，我敢打賭他一定有犯罪前科，並且可能有走私東西到保加利亞的經驗。」

　　「所以，幕後策畫這項行動的是蘇聯人嘍？」她問。

　　「是的，夫人。這幾乎是可以確定的。湯姆．夏普現在正在羅馬和史卓科夫談話。我們馬上就會知道他對他的主子有多忠心。」

　　「我們打算怎麼處置他？」首相問。這個問題顯然需要由她自己來回答，她也真的回答了。

　　※※※

　　當夏普說出艾列克西．尼可拉耶維奇．洛德凡斯基和伊里雅．費德洛維奇．布波佛依這兩人的姓名時，史卓科夫馬上知道，他的命運已經決定了。他幾乎嚇呆了，沒有想到，英國秘情局竟然已經如此徹底滲透進蘇聯國安會，而夏普不認為有必要為他解開疑惑。由於太過害怕，怕得喪失應有的反應能力，並且忘了受過的所有訓練，史卓科夫開始一五一十、老老實實地回答問題。他和夏普的談話，一共花了兩個半小時，而且全都錄影存證。

　　※※※

　　波音客機降落在安德魯空軍基地的跑道之前，雷恩的思緒早已經降落在地面上了。他一共在天上飛了多久？二十二個小時？大約是那麼久。這種事情，對一位二十二歲陸戰隊中尉來說，要比一位已婚、有一對子女的三十二歲父親輕鬆得多。而且，他這一天已經夠累了。

　　有兩輛汽車在飛機的樓梯底部等待──安德魯空軍基地還沒有設置空橋。他和翟澤夫首先上了第一部車，接著兔子太太和小兔子上了第二部車。兩分鐘後，他們已經行駛在蘇特蘭高速公路上，向著華盛頓前進。雷恩一路上負責向兔子說明經過的兩旁景物。跟他先前到達英國時不一樣，翟澤夫這次不再覺得這一切可能是騙人的。當車子從國會大廈前經過時，更掃除了他殘存的所有懷疑。即使是無所不能的喬治．盧卡斯，也肯定搭不出這樣的布景。車子駛過波多馬克河，沿著喬治．華盛頓高速公路向北行駛，最後駛下通往蘭格利的出口。

　　「原來，這就是我們『頭號敵人』的家。」兔子說。

　　「這是我以前上班的地方。」

　　「以前？」

　　「你不知道嗎？我現在被派駐在英國。」雷恩告訴他。

　　準備聽取兔子報告的整個小組成員，全都站在大門口迎接。雷恩只認得其中一人馬克．瑞德納，他是達特茅斯的蘇聯學者，被派來此地從事一些特別任務──他目前在中情局服務，但只是兼職的，雷恩現在總算弄清楚了。車子一停下來，他第一個下車，向詹姆士．葛萊走去。

　　「你這兩天可忙壞了，好小子。」

　　「沒錯，將軍。」

　　「你在羅馬過得還好吧？」

　　「首先請告訴我教宗的情況。」雷恩說。

　　「手術情況不錯。他目前還算病危，但我們問過哈佛的查理．魏得斯，他認為不必擔心，那種年紀的老人在開完刀後，總是會被列為病危情況──這可能只是醫院想要替帳單灌水的作法。除非發生什麼不尋常的變化，否則他會康復的。查理說，羅馬有很多不錯的醫師。教宗應該可以在三或四週後出院回家。對於這種年紀的老人，他們不敢太急著處理。」

　　「感謝上帝。長官，當我逮到史卓科夫那渾蛋時，我還以為我們已經成功了，你知道嗎？但我接著馬上聽到槍聲──老天，那一刻真是可怕，將軍。」

　　葛萊點點頭，「我可以想像。但這一仗是好人贏了。哦，你的金鶯隊贏了費城人隊，拿到本季冠軍，比賽在二十分鐘前結束。在我看來，你們那位新游擊手瑞普肯前途無量。」

　　「雷恩，」摩爾法官迎上前來，「幹得好，孩子。」他和雷恩握了握手。

　　「謝謝你，局長。」

　　「你表現得不錯，雷恩。」賴特接著說，「你真的不想參加我們在『農場』的訓練課程？」很意外的，他的握手讓雷恩覺得很友善。賴特剛剛在辦公室裡一定喝了一兩杯酒，雷恩如此猜測。

　　「長官，現在，我覺得最快樂的，莫過於回去教歷史。」

　　「我們的訓練比教書有趣得多，小子，不要忘了。」

　　一行人向裡面移動，經過右邊的紀念牆，牆上刻著一些因公殉職的情報員的姓名，其中有很多人的姓名還在保密中，然後左轉來到主管專用的電梯。兔子一家人則被帶往別處。中情局的六樓有著像旅館般的住所，專門用來招待來訪的貴賓，以及從海外回來述職的駐外情報員，中情局顯然把兔子一家人安排住在那兒，雷恩則跟其他高級主管一起進入摩爾法官的辦公室。

　　「我們這隻兔子是不是真的有這麼好？」摩爾問。

　　「他給了我們有關於教宗的情報，那可是好情報呀，法官。」雷恩相當驚訝地回答，「而且，英國人也很高興，因為他向他們提到有位代號叫『部長』的間諜，潛伏在他們政府內部。我也對那位代號叫『卡修斯』的傢伙很感到興趣。」

　　「還有『海王星』。」葛萊接著說。海軍必須靠著安全無虞的通訊，才能在這個現代世界中生存，而且，詹姆士．葛萊還在他的衣櫥裡保留著藍色的海軍將領軍裝。

　　「你還有什麼其他的想法嗎？」摩爾再度問道。

　　「有沒有人從這件事情想到，蘇聯目前的情況有多麼糟糕嗎？我的意思是說，沒錯，對他們來說，教宗是某種政治威脅──現在仍然是──但是，如果只是因為這樣子就採取這樣的行動，是否合理呢？」雷恩問，「在我看來，他們的狀況比我們所想的要來得嚴重許多，所以，才會採取如此激烈的手段。我們應該可以好好利用他們的這項弱點。」酒意，再加上疲憊，使得雷恩比平常更容易說出他腦中想到的話，而且，他思索這些話已經有十二個小時了。

　　「怎麼利用呢？」賴特問。他在心裡提醒自己，雷恩其實只是個經濟專家。

　　「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訴各位一件事：天主教對教宗遇刺，肯定很不高興。各位，東歐有很多天主教徒，這是我們可以考慮利用的龐大資源。只要我們對教會表示善意，他們一定很樂於跟我們合作。當然，天主教會很會寬恕人，但你必須先向他們懺悔才行。」

　　聽了這話，摩爾的眉毛挑了起來。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一直在研究他們的經濟。他們的經濟情況很糟，可說是搖搖欲墜，情況比我們想的嚴重得多，葛萊將軍。」雷恩說完，轉身面對他的直屬上司。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長官，我們的人看到的，都是莫斯科中央政府收到的經濟報告，對不對？」

　　「那還是我們花了一番工夫才拿到的。」摩爾證實說。

　　「局長，我們為什麼要相信這些報告是真的？」雷恩問，「只是因為這是政治局接到的報告？我們只知道他們會欺騙我們，其實，他們也會欺騙他們自己的同胞。萬一他們是在騙他們自己呢？如果我是證管會的官員，我想，我可以把一大群人全關進聯邦監獄裡。他們說他們擁有那些資產，但事實上，我們卻無法證明他們真的擁有這些東西。他們的經濟已經搖搖欲墜，只要再惡化下去，即使只是惡化一點點，他們的整個經濟體系都將會完全崩潰。」

　　「那我們可以如何加速他們的經濟崩潰呢？」賴特問。他自己的分析小組在四天前也提出類似的分析，但即使摩爾法官也還不知道有這樣的分析。

　　「他們從哪兒取得他們需要的強勢貨幣呢？──我是說，他們從什麼途徑去取得？」

　　「石油。」葛萊說出答案，蘇聯輸出的石油跟沙烏地阿拉伯一樣多。

　　「誰控制全世界的石油價格？」

　　「石油輸出國家組織？」

　　「控制石油輸出國家組織的。」雷恩接著問。「又是誰？」

　　「沙烏地阿拉伯。」

　　「他們不正是我們的朋友嗎？」雷恩總結說，「把蘇聯看成是一個購併目標，就像我們在美林的作法。它的資產總值甚至超過母公司，但因為經營得很糟糕，所以，反而成了被購併的對象，這並不難了解。」他沒有進一步指出，即使是一個忙了一整天，飛行了幾千哩且喝了點酒的人，也看得出這種道理。中情局裡有很多聰明人，但他們的思想太像政府官員，而不像一般的美國老百姓。「我們難道沒有人可以跳脫到官僚的圈圈外面，好好想一想嗎？」

　　「鮑勃？」摩爾問道。

　　賴特對這位年輕分析師愈來愈另眼相看了。「雷恩，你讀過愛倫坡的小說嗎？」

　　「高中時候讀過。」雷恩回答說。對於賴特的問題，他覺得有點兒困惑。

　　「讀過那篇叫做《紅色死神的面具》的短篇小說嗎？」

　　「它的內容好像是說，瘟疫來臨，毀了一場舞會，不是嗎？」

　　「你去休息一下，在你明天飛回倫敦之前，你要聽取一些簡報。」

　　「我正打算去睡一下呢，各位。我今晚在哪兒過夜？」他問道，如果他們還沒有看出來，他要讓他們知道，他已經快累癱了。

　　「我們已經在前面的馬里歐飯店幫你訂了一間房間。門口有輛車子等著載你過去。去吧，現在就去。」摩爾對他說。

　　「也許他一點也不笨。」等雷恩離開後，賴特這樣說。

　　「鮑勃，很高興看到你那麼快就改變態度。」葛萊笑著說，伸手去拿摩爾放在辦公室的昂貴的波本威士忌。該是好好慶祝的時候了。

　　第二天，羅馬一家名叫《時報》的早報刊出一則新聞：有名男子被發現死在一輛汽車上，顯然是死於心臟病發作；死者是一名來自保加利亞的觀光客，而且顯然是在很突然的情況下暴斃的。從外表來研判，很難看出他死時神智是否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