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相逢之處
第一章　喪子之痛
第二章　偶遇
第三章　被俘
第四章　第一線曙光
第五章　承諾
第六章　伏擊
第七章　康復
第八章　隱瞞
第九章　鍛鍊
第十章　驗屍報告
第十一章　改造
第十二章　準備
第十三章　行程
第十四章　學到的課程
第十五章　課程的應用
第十六章　練習
第十七章　節外生枝
第十八章　干擾
第十九章　同情
第二十章　減壓法
第二十一章　可能性
第二十二章　頭銜
第二十三章　利他主義
第二十四章　見面
第二十五章　出發
第二十六章　轉移
第二十七章　潛入
第二十八章　第一個進入
第二十九章　最後一個離開
第三十章　被俘的特工
第三十一章　獵人回家
第三十二章　獵物回家
第三十三章　有毒的魅力
第三十四章　悄然掩至
第三十五章　人生的轉折
第三十六章　危險的毒品
第三十七章　苦難的考驗
尾聲　一九七三年二月十二日

《冷血悍將》湯姆．克蘭西

《二○一一年八月十八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曲　相逢之處

十一月

　　卡米耶風暴可能是有史以來最猛烈的颶風，或者說是最大的旋風，它徹底摧毀了這座鑽油平臺。凱利邊想邊背起壓縮空氣瓶，準備最後一次潛入墨西哥灣。鑽油平臺的上部結構已經全毀，四座巨大的腳架也嚴重受損，扭曲得像一個被巨人族兒童弄壞的玩具。所有可以安全拆除的部件都已被焊解拆除，用吊車移放在當作潛水基地的駁船上面，剩下的只是一個骷髏似的臺架。這兒很快就會變成當地釣客的一個樂園。凱利一面這樣想著，一面走進汽艇，然後駛入潛水區。他這個小組還有兩名潛水員，他是頭兒。路上他們複習了一遍檢查程序，同時，一艘救生艇在周圍緊張地巡邏，以防止當地漁民接近。漁民此時進入這一海區並非明智之舉，因為在將來的幾小時內，在這兒捕魚可能會一無所獲。但是這種事難免會吸引好奇者旁觀。而這的確是一場聲勢浩大的表演，凱利心裏想著，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接著便離開汽艇，仰身潛入水下。

　　水下像往常一樣，陰森可怕，但又給人一種舒適的感覺。陽光在泛著漣漪的海面上跳躍閃爍，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簾，在他們身體周圍和平臺腳架之間搖曳晃動，為水下作業提供了良好的能見度。C4炸藥已經安裝就位。每塊六吋見方、三吋高，用鐵絲緊緊捆在鋼柱上，裝上引信，爆炸時將會主要向內而非向四面八方施力。凱利從容地檢查著每個炸藥箱。他們從距腳架底部十呎的第一排開始檢查，很快地就檢查完畢了，因為凱利不想在這裏待得太久，另外兩個潛水員也有同樣想法。他們跟在凱利後面鋪設導爆索，將其捆在炸藥上。這兩名潛水員是當地人，有豐富的水下作業經驗，而且像凱利一樣曾是水下爆破大隊隊員。他們分工負責，相互檢查，因為謹慎小心和一絲不苟是他們這一行的專業特色。他們只用了二十分鐘就完成了第一排的工作，接著慢慢浮到上面一排。上排炸藥距水面也正好十呎。他們小心翼翼地進行了同樣的工作。和炸藥打交道，絕對不能粗心大意、心存僥倖。

　　※※※

　　羅賓．扎卡賴亞斯上校正凝神思考著手中的任務。在下一個山脊之後，有一個SA－二飛彈陣地。該陣地已發射了三枚飛彈，而它們正在搜索他要保護的戰鬥轟炸機。在上校的這架F－一○五G式雷長式野鼬防空制壓戰機的後座上，坐著傑克．泰特中校。他的外號叫熊，是一位壓制敵人防空力量方面的專家。兩人現在正實行他們曾協助制定的防空制壓教範。只見羅賓駕駛著野鼬機（譯註：美國空軍將專司執行反防空－－即防空制壓－－任務的戰機稱為「野鼬」機），將其置於敵人雷達的掃描範圍之內，想引誘陣地發射飛彈，然後迅速俯衝低飛，躲過飛彈，逼近該陣地。這是一場凶險致命的遊戲。但它不是獵人與獵物之間的遊戲，而是獵人與獵人之間的較量－－一方弱小、靈活、巧妙，另一方強大、固定、堅實。該基地曾使羅賓上校的飛行大隊吃過苦頭。其指揮官是一位雷達控制高手，知道何時開機何時關機，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不管這個小雜種叫什麼，反正在上週之內，他已擊落羅賓手下的兩架野鼬戰機。所以當轟炸這一飛彈基地的命令再次下達之後，上校馬上決定親自出馬執行這次任務。研究、穿透和摧毀防空設施是他的專長。在這種廣闊、神速的立體遊戲中，對勝利的獎賞就是生存。

　　他的飛機在低空怒吼，距地面高度不超過五百呎。他的手指自如地控制著操縱桿，兩眼盯住前面的山頭，耳朵傾聽著來自後座的談話。

　　「敵人出現在我們的九點鐘位置，羅賓，」傑克對扎卡賴亞斯說：「仍在搜索，但對方發現不了我們。盤旋逼近。」

　　扎卡賴亞斯想：這次不會再用百舌鳥飛彈了，他們上次試過、結果對方把它給騙了。那次錯誤使羅賓損失了一名少校、一名上尉和一架飛機……阿爾．沃利斯，那位鹽湖城的老鄉……多年的老朋友……該死的！他驅散腦中的這些想法，甚至沒有為自己的粗話感到自責。

　　「再給他一點甜頭。」扎卡賴亞斯邊說邊拉起操縱桿，飛機立即升高，進入基地雷達的掃描範圍，並在那兒盤旋、等待。基地指揮官可能經過俄國的訓練。人們不知道這傢伙究竟擊落過多少架飛機，總之數目不少，他一定為此感到十分得意。但是，驕傲自大在這一行中可是個致命的弱點。

　　「發射了……羅賓，一共兩枚。」泰特在後座發出警告。

　　「只有兩枚？」羅賓問。

　　「可能他怕花錢吧，捨不得多用。」泰特冷冷地挖苦道：「目標出現在九點鐘位置，老羅，該來點飛行絕技了。」

　　「像這樣嗎？」扎卡賴亞斯迅速左轉，以便監視飛彈，對著迎面飛來的飛彈，來了個破S動作。這一手羅賓設計得十分巧妙，飛機立即躲入到山脊背後。雖然飛機高度太低，十分危險，但SA－三基地的防空飛彈卻失去目標，在羅賓頭上四千呎的高空疾馳而去。

　　「我想是時候了。」泰特說。

　　「對，是時候了。」扎卡賴亞斯用力將飛機拉向左轉，同時為集束炸彈瞄準目標區。F－一○五掠過山脊，再次向下俯衝，同時，羅賓兩眼目測前面的山脊，距離六哩，航程約需五十五秒。

　　「對方雷達仍在開著，」泰特報告說：「他知道我們在逼近。」

　　「但他只剩一枚飛彈了。」除非他的裝彈手今天真的瘋了。但是，我們不會讓他們隨心所欲。

　　「十點鐘方向出現亮點。」距離太遠，不能考慮，但這確實提醒他應該朝什麼方向飛行。「前面是一片高地。」

　　也許他們可以看見他，也許看不見？也許他只是雜亂無章的雷達幕上一個游移不定的信號，雷達員還沒有弄清它的來歷。飛機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在低空飛行，剛才的高空欺敵飛行十分有效。對方也許還在向上觀察。現在出現了一片無線電干擾牆，這是羅賓為野鼬布置的計劃的一部分。一般美國的戰術只採用中等飛行高度和大角度俯衝。他們曾經試過那種方法兩次，結果都失敗了。所以扎卡賴亞斯決定改變戰術。改用低空飛行，利用石眼式集束炸彈轟炸目標，然後由另一架飛機將任務的剩餘部分完成。他的任務是摧毀基地指揮所，消滅裏面的指揮官。他駕駛飛機上下顛簸，左右躲閃，避免給地面任何有利的射擊機會。在與地對空飛彈較量時，你還必須避免被地面的砲火擊中。

　　「發現了星形建築物。」羅賓叫道。用俄文寫成的SA－六飛彈手冊要求在射控中心周圍設置六個發射臺。加上所有的連結通道，這種標準的「導線式」飛彈（譯註：北約為此型飛彈取的代號）陣地看上去就像一個猶太教六芒星形的大衛之星。羅賓上校覺得這有點褻瀆神明。當他把轟炸瞄準器對準基地的指揮所時，腦海中突然閃過這種念頭。

　　「選擇石眼炸彈，」他大聲說道，向自己確認就要採取的行動。最後十秒鐘，他控制住飛機的搖晃。「瞄準……放……好！」

　　四顆空中減速集束炸彈從飛機的掛架上彈出，在半空中炸開，將數千枚小炸彈撒向下面的基地。在子彈頭著陸爆炸之前，他已遠離基地，未能目睹下面的人群奔向避彈坑道的情景。但他仍保持低空飛行，接著一個急劇的左轉彎，抬頭望去，想弄清是否擊中目標。在三哩之外，他看到星形結構的中央已籠罩在一片濃煙之中。

　　羅賓心裏想，這是為了阿爾。這不是勝利的激動，只是一個想法。他保持水平飛行，挑選了一個合適的位置想飛離這一地區。現在可以向這個地區進行攻擊了，防空飛彈基地已經瓦解。他選擇了山脊上的一個凹口，以穿音速朝它飛去。由於危險已拋在後面，他開始作直線水平飛行。就要回家過聖誕節了。

　　從這個小隘口突然飛出的紅色追蹤物使羅賓大吃一驚。他沒料到它們會在這裏出現。這些追蹤物不偏不倚，直直射向他的飛機。他立即上升閃避。那砲手料定他會這樣做了，因此機身正好從火流中穿過。突然間，飛機猛烈地震動起來，好運頓時變成了噩運。

　　「羅賓！」聲音從對講機中傳出，但很快就被警報器發出的悲鳴所淹沒。突然間，扎卡賴亞斯絕望地意識到－－飛機完了。他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情況便進一步惡化了，發動機著火，然後停止運轉，飛機開始左右搖晃起來，告訴他控制系統已經失靈。他的反應近乎反射動作，大喊跳傘，在他猛拉彈射把手時，後座傳來的喘息聲使他回頭一瞥，儘管此舉是徒勞無益的。他看到傑克．泰特的最後一眼是一片血紅，緊接著，他感到背脊上一陣從未有過的疼痛。

　　※※※

　　「好，開始。」凱利說完，隨即發射了一顆信號彈。另一艘小艇開始將小炸藥包傾入海中，以便把魚群趕出這一海域。他站在那裏，觀察了大約五分鐘，然後抬頭望了望安全員。

　　「清場完畢。」

　　「砲眼點火。」凱利說道，同時把這話重複了三遍。接著他便扭動了起爆器的把手。結果令人滿意，平臺腳架被連根拔起時，四周的水幾乎全部化為氣泡。平臺緩緩地傾倒下來，整個結構向一個方向倒下，平臺砸在水面上，濺起了巨大的水花。一時間，沉重的鋼片似乎漂浮在海面一樣。當然那是不可能的。巨大的鋼樑很快便沉入水中，落到海底。又一項工作完成了。

　　凱利解下接在發電機上的電纜，將它們堆放在一邊。

　　「提前了兩週，我想你們確實想得到那筆獎金。」經理說道。他是位退役的海軍飛行員，他喜歡看到一件工作做得又快又好，畢竟石油沒有四處漂散。「達奇對你的評價不錯。」

　　「將軍是位好人，他幫過蒂茜和我不少忙。」

　　「啊，我們在一起飛行過兩年。他是位出色的飛行員，很高興看到他對你的評價名副其實。」這位經理喜歡和與自己有著類似經歷的人一道工作，但他可能早把當年可怕的戰鬥忘得一乾二淨了。「那是什麼？我一直都想問你來著。」他指著凱利臂膀上的紋身問道。那是一頭紅色海豹，靠尾鰭坐著並且咧開一張大嘴。

　　「我過去待的那個單位的習慣。」凱利作了一個籠統的解釋。

　　「是什麼單位？」

　　「不能說。」凱利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我打賭一定與營救達奇的那位公子的事件有關……不過，不說也罷。」身為一位前海軍軍官，他必須遵守保密的規定。「好吧，凱利先生，檢查工作由你負責，星期五之前完成。我會用無線電通知你妻子，叫她開車來接你。」

　　※※※

　　蒂茜．凱利在白鶴商店的一間女試衣間對著鏡子看著自己丰彩照人的形象。還不到三個月，她可以穿任何她想穿的衣服。時間太短，買不到什麼特別的衣服，但她現在有空，可以看看有什麼可供選擇。她謝過售貨員，決定晚上把約翰帶來，請他為自己挑選幾件衣服，因為他喜歡做這種事。現在該開車去接他了。他們從馬里蘭州帶來的普利茅斯小汽車就停放在外面。她對這座沿海小城的街道已經很熟悉了。他們離開自己秋雨綿綿的家鄉來到這個海灣，對她來說無疑是一次很好的休息機會，這裏的天氣大都是明媚的夏日。她將汽車開到街上，朝南行駛，直奔石油公司廣大的生活區。她一路上很順利，甚至連交通燈也很幫忙，每逢路口綠燈都及時開亮，幾乎用不著去踩煞車。

　　交通燈又變成了紅色，這位卡車司機不禁皺起眉頭。他已經遲了，而且開得也太快了些，不過這趟遠從奧克拉荷馬而來的六百哩的路程的終點已經在望。他用腳去踩離合器和煞車踏板，但令他吃驚的是，二者都已失靈，汽車仍然全速行駛。公路前方沒有車輛，他繼續筆直向前，一面盡力減速，一面拚命鳴笛。啊，上帝，上帝，請不要－－

　　她根本沒有看見開來的卡車，她一直沒有扭頭去看公路兩側。卡車好像是從十字路口跳出來似地。在那瞬間，司機依稀看到一個年輕婦女的側影在他的大車底下閃過，接著一聲巨響，隨著猛烈的震盪和顛簸，卡車前輪從小汽車的上面碾軋而過。

　　※※※

　　最糟的事情莫過於沒有感覺。海倫是她的朋友，海倫就要死了。帕姆知道自己應當有所感覺，但她卻不能。她的身體已被捆住，但仍可以聽到比利和李克發出的聲音。呼吸仍在繼續。雖然她的嘴不能夠動彈，但那聲音是一個瀕臨死亡的女人所發出的呻吟，然而死亡還必須先付出代價。李克、比利、博特和亨利正在收拾東西。她想告訴自己說她確實是在另一個地方，但那可怕的窒息的哽咽聲卻不斷地把她的目光和知覺帶回到目前的現實中來。海倫的情況很糟。她會企圖逃跑，但被他們抓了回來。這一點他們曾不止一次地警告她們，目前的情況也從某種程度上說明了這一點，亨利說，她們一定不會忘記。帕姆用手摸了摸自己被打斷的肋骨，想起了自己受的教訓。海倫的眼睛凝視著她的臉，但她感到束手無策，毫無辦法。她試圖用眼神表達同情，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不一會兒，海倫停止了呼吸，變得無聲無息了，一切都結束了。現在，帕姆可以閉上眼睛，想著什麼時候便會輪到自己的頭上。

　　※※※

　　這票人覺得眼前的事情有些滑稽可笑。他們把那位美國飛行員綁在他們用沙包築成的工事外面，使他可以看到把他擊落的那些防砲。但是，他們的俘虜的所做所為卻沒有那麼好笑，他們已用拳打腳踢發洩了他們的不滿。他們也弄到了另一個人的屍體，把它放在他的身邊，幸災樂禍地欣賞著他看到自己的同伴時臉上出現的那種痛苦和絕望的表情。從河內來的情報官此時已來到現場，對照著他帶來的名單查對這個人的姓名，並低著頭再把名字讀了一遍。砲手們認為，從情報官的反應和他剛才打電話的緊急情況來看，目前的問題有些特殊。被抓來的戰俘因為疼痛昏了過去，情報官從死者的屍體上抹起一些血，塗在仍活著那個人的臉上，接著又拍攝了幾張照片。這些舉動使那些砲手更加迷惑不解。他似乎希望活著的那個人看上去也像他身邊的死人一樣。真有點不可思議。

　　※※※

　　這不是凱利生平中所辨認的第一具屍體，但他感到自己已經失去繼續活下去的希望了。其他人趕快上前把他扶住。然而，沒有倒下和生存下去並不是同一回事。此時此刻，任何安慰都無濟於事。他走出急診室，醫生和護士都看著他。牧師已被請來為死者做最後的祈禱，他說了一些他知道死者永遠也無法聽到的話。一位警官解釋說，事故是由於卡車司機的過錯造成的，煞車失靈，機械故障了，實際上誰的過錯也不是，只不過是眾多事故的一個罷了。在其他類似情況下，他以前也說過這些話，向某個不幸的人解釋為什麼他的親人會死去的原因，好像真是那麼回事似地。警官看得出，面前這位凱利先生是個堅強的人，因而也是一個感情最脆弱的人。他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他本應該保護他們免遭任何災難的，現在都已在這次事故中死於非命。這沒辦法怪誰。卡車司機也是位有家室的人，現正躺在醫院裏，剛剛蘇醒過來。當時他為了弄清蒂茜是否還活著，曾經爬進自己的大卡車底下去查看。凱利的同事坐在他身邊，表示願意幫助他處理後事。但是，對於一個寧願下地獄也不願看到眼前這種情況的人來說，人們又能做些什麼呢？因為他曾經看到過地獄。但是，地獄不止一個，他還沒有見過所有的地獄。

第一章　喪子之痛

五月

　　他永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停車。凱利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斯考特小汽車開到了公路邊上。她並沒有伸手表示要搭便車，她只是站在路口，看著汽車在砂石路面上一輛接著一輛疾駛而過，揚起陣陣灰塵，留下縷縷灰煙。她的姿勢倒很像是要搭便車！一腿固定，另一腿前曲。她的衣服顯然已經很久沒洗了，一隻背袋鬆垮垮地吊在肩上，那黃褐色齊肩的長髮在疾駛而過的汽車捲起的氣流中，飛揚不定。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凱利一開始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直到他腳踩煞車，將汽車彎到路邊鬆散的砂石地面上時，才發現她並沒有表示要搭便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將汽車再開回車道。隨後他便意識到，他已將汽車停下，像要做什麼事情，但究竟做什麼，他也不清楚。那女子的眼睛一直看著這輛轎車。凱利從後照鏡中看見她聳了聳肩膀，並沒有顯出特殊的熱情，然後朝汽車走來。車的前窗玻璃已經放下，很快她便來到了汽車旁。

　　「你去哪兒？」她問道。

　　凱利吃了一驚。他原本認為第一個問題：要搭車嗎？應由他提出。他遲疑了一兩秒鐘，兩眼凝視著對方。她大約二十來歲，但看上去顯得更大些。面部不髒也不乾淨，可能是由於州際公路上的風沙所致。她身穿一件男用棉質襯衫，看來已有幾個月沒有熨過。頭髮都打起結了。但最使他吃驚的還是她的眼神，灰綠色的眼睛中透著動人的目光，似要穿透凱利看到什麼？他過去常常看到這種眼神，只不過那是心灰意冷的男人的眼神。他記得自己就有過這種眼神。但即使如此，他始終不明白自己的眼睛究竟看見了什麼？他從未想到他當時的表情和現在有什麼不同。

　　「回我的船上。」他終於回答，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別的。突然間，她的眼神變了。

　　「你有船？」她問道，像個孩子一樣，眼裏閃著亮光，一絲笑意從眼際展開，輻射到面部的其他部位，好像他回答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一樣。凱利注意到她的門牙之間有一個明顯的縫隙。

　　「四十一呎長，是一艘柴油主機遊艇。」他朝車後揮了揮手，那裏堆滿了各種食品箱。「妳想一道走嗎？」他不加思索地問道。

　　「當然！」她毫不遲疑地拉開車門，把肩上的背袋扔在前座的下面。

　　重新把汽車開上車道是危險的。斯考特轎車的結構不適於州際公路行駛：軸距過短，馬力不足。凱利不得不全神貫注。這種車速度有限，只能在右車道行駛。由於不斷有車上下交流道，他得加倍小心，因為斯考特並沒有靈活到足以避開直衝海邊或到其他天殺的度假區的白痴，特別是正逢一個連續三天的週末假期。

　　妳想一道走嗎？他剛才問她，而她回答說當然。他腦子裏重複著這一問一答。真見鬼！凱利沮喪地看著公路上奔馳的汽車，雙眉擰成一線，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在過去六個月中，他有過許多問題找不到答案。他告誡自己的思想要平靜下來，注意路上的車輛，但他的腦子裏仍然不停地思考著這些問題，儘管周圍的噪音攪得他的腦袋亂糟糟的。人的思想畢竟很少服從自己的指揮。

　　他想，真是個值得紀念的週末。他周圍的汽車上坐滿了下了班急著回家的人們，有的是開車來接自己家人的。幾個孩子隔著車子的後窗玻璃向外張望，有一兩個還向他招手，但凱利裝作沒有看見他們。一個人要做到沒有靈魂是困難的，尤其是當你知道你確實有靈魂的時候。

　　凱利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起來跟砂紙差不多。兩隻手也很髒。怪不得商場售貨員會是那副表情。算了，凱利，還是不要管這些。

　　是啊，有誰關心這些呢？

　　他轉過臉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客人，想到自己到現在還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正在帶她去自己的船上，但卻不知道她叫什麼。實在好笑。她的兩眼凝視著前方，面色平靜如水。她的臉從側面看很漂亮，身體瘦削，也許應當說苗條，髮色介於金褐之間；但牛仔褲很舊了，有幾處已經破爛。這是她從那種要顧客多花錢去購買陳舊或褪色牛仔衣的商店中買來的。凱利不知道也不關心這些。又一件不用關心的事情。

　　天哪，怎麼把問題搞得亂糟糟的？他捫心自問。他知道答案，但這一答案並不能充分說明問題。身體的不同部分要求約翰．特倫斯．凱利了解整個故事的不同部分，但這些不同的部分永遠無法構成一個整體，使這個過去又堅強、又精悍和富有決斷力的男子漢的不同部分陷入困惑和－－絕望中？他有了一個令人愉快的好主意。

　　他想起了自己的過去，想起了自己所經歷的一切災難與危險，並為自己能夠倖免於死感到驚訝。也許最痛苦的折磨就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無疑地，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那都是表現在外面的事情，於是他的理解迷失了方向，使他形同一塊行屍走肉，儘管依然活著，卻困惑無主。他的一切都在聽天由命，任其擺布。他清楚這一點，但不清楚命運在把他帶向何方。

　　她不想說話，她究竟是誰？凱利對自己說，這樣也好，儘管他感到有些事情他應該知道。這種認知來得很突然。這是本能的反應，他一直相信自己的本能。突然一股緊張感襲過他的頸背和手膀。他看了一眼周圍的車輛，並沒有看見任何具體的危險，只是發現車輛正開足馬力在公路上飛奔，而坐在方向盤後面的人卻缺乏足夠的頭腦。他的眼睛仔細掃視了一下四周，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情況。但那種驚恐並沒有消失，凱利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在檢查後照鏡，同時用左手觸摸兩腿之間的下面，碰到了藏在座椅底下的那支柯特自動手槍的握柄。他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武器。

　　真見鬼，拿槍幹什麼？凱利抽回手，帶著沮喪的苦笑搖了搖頭。但他仍然不斷地查看著後照鏡－－但只是一如往常地觀察著周圍的車輛，在其後的二十分鐘內，他一直在這樣欺騙自己。

　　船塢內一片繁忙景象，這當然是因為連續假期的關係。一輛輛汽車在又小又亂的停車場內飛快地左右穿行，每位駕駛都在極力避開由他們自己所製造的這種星期五忙亂的交通堵塞。斯考特終於開進了自己的停放位置。停車場的平臺較高，凱利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逆戟鯨號遊艇的後艙玻璃。他將汽車停放在六小時前停放的地方。車停好後，他又將玻璃窗搖起並將車門鎖好，心裏感到十分輕鬆。公路上的冒險結束了，無垠的海灣呈現在眼前，他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安全感。

　　逆戟鯨號是一艘用柴油發動的動力遊艇，四十一呎長，為傳統結構，但其形狀和內部安排都像一隻標準的大馬哈魚。遊艇並不特別漂亮，但有兩個寬大的內艙，船中部的客廳也可以作為內艙使用。柴油機很大，但不是增壓式的，因為凱利喜歡大型、運轉順利的主機，而不喜歡小型、被過度壓榨的主機。船上有一臺高品質的海用雷達，還有各種可以合法使用的通訊設備，以及遠洋漁民常使用的航海用具。玻璃纖維的船身潔淨無垢，鍍鉻的舷欄沒有任何鏽蝕的痕跡，他並沒有像大多數船主那樣在欄杆上部塗上油漆，因為他認為花太多維護時間並不划算。逆戟鯨號是艘工作艇，或者至少她被期望是工作艇。

　　凱利和他的客人走下汽車，他打開貨箱的門，開始把食品箱搬到船上。他看見那位年輕女士很知趣地站在一邊，以免妨礙他的工作。

　　「喂，凱利！」聲音來自航行駕駛臺。

　　「噢，是艾德，什麼事？」

　　「儀表出了問題。發電機刷用久了，我已經換過，但我想是儀表的毛病，我也換了。」艾德．默多克是船塢的機械長，在他開始走下梯子時，突然看見了旁邊的女孩。他在梯子的最後一階上滑了一下，差一點摔倒在甲板上。驚奇之餘，他迅速打量了那女孩一眼，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還有其他問題嗎？」凱利直言問道。

　　「油箱已經灌滿，主機也已預熱。」默多克回頭對他的客戶說：「都記在你的帳上了。」

　　「很好，謝謝你，艾德。」

　　「唔，奇普要我告訴你，有人給了個價，如果你想賣……」

　　凱利打斷他的話：「我不賣，艾德。」

　　「她是個寶貝兒，凱利。」默多克邊說邊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滿臉笑容地走開了，他顯然很滿意自己的雙關語。

　　凱利沒有馬上聽懂他的意思，等到他反應過來之後，也覺得十分得意，接著他把最後一箱食品搬進了船主的客聽。

　　「我要做什麼？」那女子問道。她一直站在那兒。凱利覺得她好像在發抖，但她極力掩飾這點。

　　「你先去上面坐一會兒吧。」凱利用手指著駕駛臺說：「幾分鐘後就可以開船了。」

　　「好吧。」她對他嫣然一笑。那笑容足以使冰雪融化，她好像完全了解他的需要一樣。

　　凱利從船尾朝自己的艙室走去。他至少為自己的船保持得如此乾淨整潔而高興。船長室的盥洗間也很整潔，他發現自己在對著鏡子端詳自己，並問道：「哈，你他媽的現在該幹點什麼呢？」

　　他沒有立即回答，但依一般的禮節，他應該先把自己洗乾淨。兩分鐘後，他走進客廳，查看了一下食品箱是否放穩，然後便來到頂層。

　　「唔，我忘了問……」他開始說。

　　「帕姆。」她說，同時伸出了手。「你呢？」

　　「凱利。」回答同樣簡單。

　　「我們去哪，凱利先生？」

　　「別稱先生。」他糾正她說，暫時仍保持一定距離。帕姆點點頭，又對他笑笑。

　　「好吧，凱利，去哪？」

　　「我的小島，有三十……」

　　「你有一個島？」她眼中露出驚訝的神情。

　　「不錯。」實際上，小島是他租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凱利覺得這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那我們走吧。」她熱情地說，同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海岸。

　　凱利大笑起來：「好，現在啟航！」

　　他按動電鈕，打開底艙的通風機。逆戟鯨號使用的是柴油主機，實際上無需擔心會有油煙聚集。但是，儘管凱利最近越來越懶散，但他畢竟是一位海員，水上的生活有嚴格的秩序，也就是說，要遵守所有那些用粗心的海員的鮮血寫成的安全規定。他根據使用手冊的指示在兩分鐘後按下左舷發動鈕，接著又按下右舷發動鈕，兩個巨大的底特律柴油主機立即開動起來，船上又恢復了生機。在此同時，凱利檢查了一下儀表，一切正常。

　　他離開駕駛臺去解纜繩，然後又回到駕駛臺，輕輕向前拉動油門桿，使船離開傾斜臺，接著又檢查了海潮和風力，二者都不大，他又看了一眼其他船隻的動靜。凱利轉動舵輪，加大左舷主機油門，使逆戟鯨號儘快駛進狹窄的航道中間，然後直向外海駛去。接著他又加大右舷主機油門，使遊艇以五節的速度行進。不一會兒，船塢中那一排排的帆船和快艇便落在了他們的身後。帕姆望著船後漸漸退後的船隻，目光在停車場上停留了一兩秒鐘，然後又向前方望去。在她做這一切時，她感到身體輕鬆了許多。

　　「妳懂得船上的事嗎？」凱利問道。

　　「懂得不多。」她承認道。他第一次聽出她的口音不同。

　　「妳是哪兒人？」

　　「德克薩斯，你呢？」

　　「原籍是印第安納波利斯，但在那裏住得不久。」

　　「這是什麼？」她伸手摸了摸他手臂上的刺青。

　　「在過去我待過的一個地方搞的，」他說：「不是個很好的地方。」

　　「唔，在那邊嗎？」她聽懂了他的意思。

　　「是的。」凱利認真地點點頭。此時，他們已經駛出了船塢的範圍，凱利又加大了油門。

　　「你在那邊幹什麼？」

　　「不便對一位淑女說。」凱利回答說，同時轉身向周圍看了一眼。

　　「你怎麼會認為我是位淑女呢？」她問。

　　問題難住了他，但他現在已經習慣了。他還發現，和女孩子講話，不管什麼話題，都不能漫不經心。他第一次用微笑回答了她的微笑。

　　「唔，如果我不把妳當成淑女看待，那可不太禮貌。」

　　「真不容易看到你有了笑容。」你笑得很甜，她的語調告訴了他這一點。

　　妳哪裏知道我六個月來所受的痛苦？他差一點說出來。但是他沒有說，而是大笑起來，主要是笑自己。他需要這樣做。

　　「對不起。你大概覺得我這個人很難相處吧！」他再次轉身看著她，發現她眼中流露出理解的神情。那是一種平靜的目光，一種極富人情味和女性的眼神。凱利不禁為之大受感動。他可以感到這一點，而且他的感覺中被忽視的那一部分似乎在對他說，這正是他數月以來一直渴望得到的東西，然而又是他無需聽到和無需自己說出的東西。長久的孤獨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她又伸出手，假裝去撫摸他的刺青，但那目的並不在此。即使在炎熱的午後的陽光下，這種觸摸仍使他感到特別地溫馨。也許這正足以說明他的生活已經變得何等地冰冷麻木。

　　但是，他眼下有一艘船要駕駛。前方一千碼處有一艘貨輪。凱利現在正全速行進，船尾的俯仰角調整片自動地工作，使船航行得更有效率，速度已升到十八節，整個航行十分順利，不久就駛到了那艘商船的後面。貨輪掀起的尾浪使凱利的逆戟鯨號遊艇開始上下顛簸起來，幅度在三四呎之間。凱利立即轉舵，極力避開尾浪的衝擊。他全速行駛，貨輪像一座峭壁從他們旁邊退去。

　　「有什麼地方我可以換衣服嗎？」

　　「我的客艙，在船尾，妳可以去那裏。」

　　「噢，真的嗎？」她咯咯一笑：「為什麼要去你的客艙？」

　　「呃！」她的問題再次使他陷入尷尬的境地。

　　帕姆走下駕駛臺，手裏提著自己的背袋，小心翼翼地扶著欄杆往下走。她穿的衣服不多。幾分鐘後，她回到駕駛臺，身上穿得更少！短褲，運動背心，腳上沒穿鞋，顯得更加輕鬆自在。凱利發現她有一雙舞蹈家的美腿，勻稱而富有女性美，而且白嫩如玉，使凱利驚異不已。運動背心很寬鬆，邊緣已經脫線。也許她最近瘦了許多，也許是她故意買寬大的衣服。不管什麼原因，她的胸部露出了不少。凱利發現自己的目光在對方身上游移，為此感到不好意思。但帕姆對此並不在意，她挽住他的上臂，靠著他身子坐了下來。他居高臨下，可以從背心的縫隙間一直看到裏面的身體。

　　「喜歡嗎？」她問道。

　　凱利張口結舌，腦子一片空白。他狼狽地動了動身子，嘴裏不知說什麼才好。她大聲笑起來，但並非笑他。她正朝著貨輪上的海員揮手，他們也向她揮手致意。那是艘義大利船，七八個海員靠在船舷上面向她飛吻，她也以飛吻回報。

　　這使凱利醋意油生。

　　他將舵輪左轉，使船橫對著貨輪，掀起的弧浪超越了貨輪的駕駛臺，凱利拉響了汽笛。這是正常的舉動，儘管目前小船很少找這個麻煩。此時，貨輪上的一位值班人員正用望遠鏡朝著凱利的逆戟鯨號瞭望，當然實際上是在觀看帕姆。凱利面對貨輪駕駛艙喊叫了幾聲。不一會兒，貨輪巨大的汽笛也發出了低沉的吼叫，帕姆嚇了一跳，差一點從座位上跌了下來。

　　凱利大笑，帕姆也大笑了起來。接著她用力抱住凱利的臂膀，他可以感到一個手指在輕輕撫摸他刺青周圍的皮膚。

　　「怎麼摸起來不像……」

　　凱利點點頭：「我知道，很多人以為它摸起來像油漆一樣。」

　　「你為什麼……」

　　「要刺青？我們單位中每個人都有，軍官也不例外，可能是規定，實在愚蠢，真的。」

　　「我覺得它很討人喜歡。」

　　「是嗎？我覺得妳才可愛。」

　　「你真會說話，凱利。」她輕輕移動一下身子，用乳房摩擦他的肩膀。

　　遊艇已駛出巴爾的摩海灣，凱利把船速固定在十八節的位置上。海面上現在只看得到那艘義大利商船。海水很平靜，海浪不到一呎高。他沿著主航道，一路向著奇薩披克灣駛去。

　　「你口渴嗎？」她問道。此時他們正面向南方行駛。

　　「嗯，廚房裏有一個冰箱，在……」

　　「我看到過。你想喝點什麼？」

　　「隨便什麼，來兩瓶。」

　　「好吧。」她高興地答道。當她站起身時，一股溫柔的感覺從他的手臂一直傳到肩頭。

　　「那是什麼？」她回到駕駛臺後問道。凱利轉身看了一眼遠處的天空。有了女人靠在自己的身邊，使他感到如此心滿意足，以致完全忽視了對天氣的注意。那是一場暴風雨，一大片黑沉沉的烏雲正從十浬以外的天空向這邊壓來。

　　「看上去要下大雨了。」他一面從她手上接過啤酒，一面對她說。

　　「小時候，我以為那就是龍捲風。」

　　「不，那不是。龍捲風不會在這裏出現。」凱利回答說，同時看了一眼船的周圍，確信一切都沒有問題。他知道船下面也一切正常，任何時候都沒有出過差錯。接著他打開收音機，收聽海洋廣播電臺的天氣預報。像往常一樣，預報提醒人們注意風暴。

　　「這是艘小船吧！」帕姆問。

　　「從技術上講是艘小船，但妳可以放心。我對自己有把握，我曾當過帆纜士官長。」

　　「那是幹什麼的？」

　　「水手。是海軍的水手。另外，我們的船也不算小。航行可能有點顛簸，如此而已。如果妳不放心，座位下面有救生衣。」

　　「你擔心嗎？」帕姆問道。凱利笑著搖搖頭。「好吧。」她坐回原來的位置，用胸脯頂著他的臂膀，頭靠在他的肩上，眼裏流露著夢幻般的神情，彷彿在期待著什麼來臨、管它有沒有風暴。

　　凱利並不擔心什麼，至少不擔心風暴，但他也不粗心大意。駛過博德金角，他繼續向東行駛越過主航道，直到海水淺得使船有擱淺的危險時，他才轉向南方行駛。他不時觀察風暴的情況，她正以每小時二十浬的速度向前推進，現在已遮住了太陽。運動快的風暴往往是猛烈的風暴。既然是向南行駛，他勢必無法躲過這場風暴。凱利喝完手中的啤酒，決定再喝另一瓶。能見度將迅速下降。他掏出一張有塑膠封套的海圖，放在桌上儀表盤的右邊，用一根蠟筆標出自己的位置，然後又檢查一遍，確信自己的航線不會駛入淺水區。逆戟鯨號的吃水量是四．五呎，凱利認為低於八呎的水深都屬淺水範圍。一切滿意之後，他把羅盤收拾好，心情輕鬆許多。他受過的訓練是安全保證，既能抵抗災難，又能防止自滿。

　　「風暴很快就要來了。」帕姆說道，聲音中流露著不安。她把他抓得更緊了。

　　「妳如果願意可以到下面休息，」凱利說：「上面會有風雨，而且顛簸得很厲害。」

　　「但是不危險。」

　　「不危險，除非我做了傻事。我會儘量不做傻事的。」他保證說。

　　「我可以留在這兒看風暴嗎？」她問道，顯然不願意離開他身邊，儘管凱利不知道為什麼。

　　「在這裏會淋濕的。」他再次提醒她說。

　　「沒關係。」她燦然一笑，更緊緊地抱住他的手臂。

　　凱利把船速放慢了些，讓船平緩前進，沒有理由要趕路。速度放慢之後，不必再用雙手操縱舵輪。他用手摟住身邊的帕姆，她的頭自動落回他的肩頭。儘管風暴正在逼近，但世界的一切突然變得美妙起來。也許這只是凱利的感覺，他的理智卻告訴他說，情況並非如此美妙。這兩種觀點相互矛盾，各不相讓。理智提醒他說，身邊的這個女人是……什麼人？他不知道。他的感情卻對他說，不管她是誰，這都無關緊要。她是他所需要的。然而，凱利畢竟不是一個完全可由情感控制的人。這種矛盾和衝突使他怒視著遠處的海平面。

　　「你不舒服？」帕姆問道。

　　凱利開始想說什麼，但馬上停住了口。他提醒自己，他現在是和一位漂亮的女孩單獨在自己的船上。為了改變一下，這一輪他讓感情占了上風。

　　「不，我有點心煩意亂，不過不要緊，我知道，沒事。」

　　「我看得出，你……」

　　凱利搖搖頭：「妳放心。即使有什麼事，也不會馬上發作。我們還是放輕鬆些，來享受我們的航行吧。」

　　不一會兒，第一陣風吹來，把船吹斜了幾度，凱利趕快調整舵，加以校正。雨很快下了起來，最初只在海面激起輕微的漣漪，接著便是傾盆如注，像一塊巨大的水幕從天垂落，籠罩了整個奇薩披克灣。幾秒鐘後，能見度降至幾百碼內，天空一片昏暗，恰如黃昏日落。凱利打開航行燈。此時風力更大，風速三十節，掀起的巨浪猛烈地踢打著船舷，海天一色，難以分辨。凱利斷定在這種情況下他本可以繼續航行，但他目前正處於較好的拋錨區，而要進入下一個拋錨區至少還得五個小時，凱利又看了看海圖，接著打開雷達確定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水深十呎，沙底，有利於拋錨。逆戟鯨號的船頭迎著風向，同時減少馬力，使推進器所產生的推力足以克服風暴的推力。

　　「抓住舵輪。」他對帕姆說。

　　「我不知道怎麼做。」

　　「這不難，只要把舵抓穩，按照我說的方法行駛就行。我要到前面去下錨，好嗎？」

　　「你要小心！」她在風中向他喊道。現在海浪有五呎高，船身上下跳動。凱利用力捏了一下她的肩頭，朝船頭走去。

　　他當然必須小心謹慎，但他的鞋子有防滑底，而且他很清楚自己該幹什麼。他一路抓住上部周圍的船欄，很快來到了前甲板，兩個錨緊緊地鎖在上面。一個是丹佛斯式，另一個是鋤頭式，二者體積都較大。凱利先拋下丹佛斯式，然後打手勢要帕姆將舵輪輕輕左轉。船向南行大約五十呎後，他又將鋤頭錨從另一邊拋下。兩根錨纜都放至適當長度。凱利檢查了一切都安置妥當之後，又回到了駕駛臺。

　　帕姆臉上充滿緊張的神情，直到凱利回來重新坐在一張長椅上之後，她才放下心來。駕駛臺上到處都是雨水，兩人的衣服都已濕透。凱利將航速降至零，讓暴風將船向後推一百呎。此時兩個船錨都已插進海底。凱利皺著眉頭看了看錨位，他本應使它們之間的距離再遠一些。但實際上只有一個錨發生作用，另一個只是保險用的。一切滿意之後，他關閉了主機。

　　「我們原本可以冒著風暴行駛的，但我想，最好還是不要那樣。」他解釋道。

　　「也就是說，我們要停在這兒過夜了？」

　　「不錯。妳可以回到下面妳的艙房去……」

　　「你要我離開？」

　　「不……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妳不想留在這兒的話……」她的手朝他的臉摸去。在風雨聲中，他好不容易才聽清楚她講的話。

　　「我喜歡留在這裏。」這話聽起來似乎沒有矛盾。

　　片刻之後，凱利問自己為什麼等待了這麼長時間。所有的信號都已經表明。感情和理智之間又展開了一場簡短的辯論，理智再次失敗。這裏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只有一個像他一樣孤伶伶的人。忘卻是何等容易。孤獨並不會告訴你過去失去什麼，它只告訴你正在失去的東西。需要付出如此的代價才能弄清空虛的含義。她的肌膚很柔軟、細膩，儘管上面還滴著雨水，但令人感到溫暖，完全不同於一個月前他曾兩次嘗試過的那種租來的情感。那時每次事後他都對自己感到厭惡，瞬間的激情很快便消失殆盡。

　　可是，這次卻完全不同。這種感覺是真實的。理智在呼喚他，在警告他，不能那樣做，他在公路上讓她搭車，認識她還不到幾個小時；但感情卻告訴他，這沒有關係。帕姆似乎看出了他內心的衝突，乾脆把運動背心脫下。感情取得了勝利。

　　「我覺得它們看起來很好。」凱利邊說邊伸出手去，在她的兩乳之間輕輕地觸摸，它們摸起來也很不錯。帕姆把背心掛在舵輪上，將臉緊緊貼在凱利的臉上，同時用雙手把他拉向自己的身體，用非常女性化的方式進攻。但她的感情並不是動物的本能，這中間有點區別。凱利不知道區別是什麼，但他並不去尋求理智的解釋，尤其是現在。

　　兩個人同時站起來，帕姆差一點滑下去，凱利用雙手把她抱住，接著順勢跪在地上幫她把內褲脫去，她把他的雙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然後動手把他的上衣的鈕釦解開。他的襯衫一直穿在身上，因為兩個人誰也顧不得動手將它脫下。但最後他們還是一隻袖子一隻袖子地脫下了他的襯衫，接著，又把他的褲子脫掉。衣服脫光了，凱利乾脆把鞋也甩掉。兩個人站在那裏，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任船兒隨著波浪在他們身上顛簸搖晃，任風雨在身上飄灑。帕姆抓住凱利的手，把他的手臂向後懸起，慢慢使他仰臥在甲板上。接著，她立即騎在他的身上。凱利想坐起來，但她不讓他起身，而順勢朝他身上壓去，同時用自己的臀部輕柔而猛烈地懦動起來。這一切來得如此突兀，凱利毫無準備，就像下午所發生的其他事情一樣。他高聲喊叫，聲音似乎要蓋過雷聲。他睜開眼睛，看到她的臉正向他貼來，臉上的笑容猶如教堂中那石雕天使的笑容一樣。

　　「對不起，帕姆，我……」

　　她咯咯一笑，打斷了他的道歉。「你總是這麼好嗎？」

　　許多分鐘以後，凱利的雙臂緊緊裹著她那纖細的身軀，一直等到風雨停息。凱利不想鬆手，害怕這一切都像過去一樣變得虛幻不實。一陣風吹過，他們突然感到寒冷，於是來到下面艙房。凱利找來毛巾，相互為對方把身上擦乾。他想對她微笑，但忽然感到一陣痛苦，比剛才的歡樂來得更加猛烈。現在輪到帕姆吃驚了。她挨著他坐在客艙的甲板上。當她把他的臉拉向自己的胸前時，他突然哭了起來。於是她的胸部又被淚水浸濕。對此，她沒有發問，她這樣做十分明智。她緊緊摟著他，直至他停止抽泣，呼吸恢復正常為止。

　　「對不起。」他沉默了片刻之後說。凱利想站起來，但她不讓他離開她的懷抱。

　　「你不用解釋，但我願意幫助你。」她說道，知道自己已經幫助了他。她從坐進他的汽車的那一刻起就幾乎看到了這一點！一個堅強的人，但有過痛苦的傷心往事。他與她認識的其他男人是如此地不同。最後當他說話時，她可以感到他的話語在她的胸中回響。

　　「快七個月了。當時我在密西西比州進行一項工作。她懷了孕，我們剛剛才發現。她去商店買東西……一輛卡車，大型拖車……連接部分斷裂……」他無法使自己繼續說下去，也無需再多說什麼。

　　「她叫什麼名字？」

　　「蒂茜．派翠西亞。」

　　「你們結婚多久……？」

　　「一年半。然後她就……走了。我從未想到。我的意思是說，我花了很多時間，從事某件危險工作，但那都結束了……死的該是我，不是她。我從沒想到……」他的聲音又哽咽起來。帕姆藉著客艙裏暗淡的光線，看到他身上的傷痕，想像著他們的故事。她竟沒有注意到他身上的傷疤。還沒有關係。她低下頭，把臉頰貼在他的頭髮上。他現在本該成為一位父親，本該做成許多事情的。

　　「你從沒對人說過，是嗎？」

　　「是。」

　　「為什麼現在要告訴我呢？」

　　「我不知道。」他低聲答道。

　　「謝謝你。」凱利吃驚地抬起了頭。「這是一個男人對我做過的最好的事情。」

　　「我不懂。」

　　「不，你懂。」帕姆答道：「蒂茜也懂，你讓我代替她的位置，或者說她讓我代替她的位置。她愛你，約翰，她一定十分愛你，而且現在仍然愛你。謝謝你讓我幫助你。」

　　他又開始哭起來。帕姆摟著他的頭，像哄孩子一樣撫慰著他。這樣過了大約十分鐘，儘管他倆誰也沒有看鐘。他平靜了之後，含著感激之情吻了她，這使他們重新喚起了對方的激情。帕姆仰臥在甲板上，讓凱利採取主動。他現在又恢復了精神，他需要那樣做。他們二人配合得很好，彼此都從對方得到了應有的報償。這一次是她的叫聲掩蓋了雷聲。後來，他在她身旁睡著了，她吻著他那未刮洗的面頰。想到在經歷了這一天開始時的恐怖事件之後，居然有此奇遇，她不禁流下了眼淚。

第二章　偶遇

　　凱利像通常一樣於日出三十分鐘前在海鷗的鳴叫聲中醒來，他看到東方海平面上升起的第一抹混濁的天光。朦朧中，他首先發現一隻纖細的手臂搭在他的胸前，但幾秒鐘後，其他的感覺和記憶便向他說明了這裏的一切。他從她身邊起來，將毯子蓋在她身上，以避開清晨的寒氣。又該忙船上的事了。

　　凱利打開咖啡機，接著穿上一件泳褲，直奔遊艇的頂層。他昨天沒忘記把錨燈打開，現在很高興地看到它依然亮著。天色已經明亮，經過昨夜的風暴，空氣顯得格外清新。他走上前去，吃驚地發現一個錨的位置被拉近了一些。雖然沒有出事，但凱利還是為此而責怪自己。海面很平靜，像油一樣光滑，微風輕輕吹拂，金黃色的朝霞把東方綠樹掩映的海岸線妝點得異常美麗。總之，清晨美好宜人，令人難忘。但很快地，他便意識到所有的變化實際上和天氣毫無關係。

　　「該死！」他面對尚未破曉的天空低聲罵了一句。凱利渾身僵硬，於是做了一些伸展運動，使筋骨活動開來。他此時才發現，昨天晚上沒像往常那樣喝得酩酊大醉，現在感到多麼地舒適。又想到自己這一覺睡得真夠長的，大概有九個小時吧！無怪乎他此刻感到如此精神煥發。早晨的另一部分工作是用長柄刷清除玻璃纖維甲板上的積水。

　　突然，遠處傳來船用柴油機低沉的隆隆聲。凱利扭頭朝西望去，想找到聲音的來源，但被薄霧籠罩，什麼也看不清。他走上駕駛臺，取出望遠鏡，正要舉鏡瞭望，一道十二吋的探照燈光直射入他那海用七乘五○的望遠鏡內。凱利被照得眼花撩亂。接著水面上傳來喊話器的聲音。

　　「抱歉，凱利，原來是你。」兩分鐘後，一艘四十一呎長的海岸防衛隊的巡邏艇慢慢停靠在逆戟鯨號的旁邊。凱利趕快沿著左舷踉踉蹌蹌地去把橡膠護舷墊圈墊好。

　　「你想把我撞沉是不是？」凱利半開玩笑地說道。

　　「對不起。」航海上士曼紐爾．「波泰奇」．奧雷亞邁著老練的步伐從船舷的一邊從容走到另一邊，對著護舷墊圈聳了聳肩說：「這話有點傷感情吧！」

　　「你怎麼連航海規矩也不顧？」凱利邊說邊朝奧雷亞走去。

　　「我已經跟那個小伙子說過了。」奧雷亞向他保證道，同時伸出一隻手：「早安，凱利。」

　　那隻伸出的手上持有一杯注滿咖啡的杯子。凱利笑著接了過來。

　　「我接受道歉，長官。」奧雷亞煮的咖啡遠近馳名。

　　「搞了整整一夜，我們都累了，現在值班的是一組年輕人。」海岸防衛隊員解釋說，臉上仍流露著倦意。奧雷亞已近二十八歲，是船上最老的一位海員。

　　「又有麻煩？」凱利問道。

　　奧雷亞點點頭，看了看周圍的水面。「有點麻煩，有個倒楣的傻瓜駕駛一艘小型休閒船，在昨晚的風暴之後失蹤了，我們一直在找他。」

　　「風速四十節，刮得夠狠的，波泰奇。」凱利指出這一點：「而且來得很急。」

　　「是啊，我們已經救了六艘船了，只有這艘還沒有找到。昨晚你發現有什麼異常情況嗎？」

　　「沒有。我們剛離開巴爾的摩灣，我想有一千六百碼，開了兩個半小時來到這裏，正好碰上風暴，就在這裏拋了錨。當時能見度很低，什麼也看不清，後來我們回到了下面的艙房。」

　　「我們？」奧雷亞注意到了這個字，並且開始探究下去。他走到舵輪旁邊，撿起被雨水浸透的運動背心，丟給了凱利。他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眼睛中流露著好奇的神色。他希望自己的朋友已經找到了所需要的人。生活對這個男人並不怎麼公平。

　　凱利把咖啡杯遞回奧雷亞手中，臉上表情同樣地平淡。

　　「有一艘貨輪跟在我們後面，」凱利繼續說：「掛的是義大利旗，裝了半船貨櫃，航速十五節。還有別人離開海港嗎？」

　　「有。」奧雷亞點點頭說道，語氣中帶有職業性的惱怒：「我很擔心，有些混蛋商船總是全速行駛，毫不在意。」

　　「喂，你一直站在駕駛艙外面，當心著涼。另外，我們的海上拋錨法可能與某些行業規定矛盾，你要找的人也許被撞沉了。」凱利面色陰鬱地說。即使在契沙比克這種文明的水域，這種事也不止發生過一次。

　　「有可能，」奧雷亞說，同時觀察著海面。他緊皺雙眉，不願相信凱利的估計，但疲憊的臉色難以掩蓋他的憂慮。「無論如何，如果你看到一艘掛有橙白條紋帆的休閒帆船，請打電話告訴我，行嗎？」

　　「沒問題。」

　　奧雷亞向前方望了一眼，又回過頭來說：「昨晚那點風你竟拋了兩個錨？兩錨的距離卻不夠遠。當然你很在行。」

　　「別忘了我當過帆纜士官長哩。」凱利提醒他說：「真正的水手和一個見習生的區別就在於此。」這只是一句笑話。凱利知道波泰奇是一個駕駛小船的能手，儘管他們兩人在這方面不相上下。兩個人都明白這一點。

　　奧雷亞笑著走回自己的快艇。他跳上甲板，用手指著凱利手中的運動背心說：「別忘了穿上你的襯衫，看上去挺合身的。」沒等凱利回答，奧雷亞便大聲笑著走進了自己的駕駛艙。駕駛艙中似乎還有一個沒穿制服的人，使凱利感到很驚奇。不一會兒，奧雷亞的四十一呎的快艇便啟動向西北方向駛去了。

　　「早安，」是帕姆的聲音：「剛才是什麼事？」

　　凱利回過頭，看見她身上的衣服並不比他離開她時穿得多。但他馬上發現，只有當她做出什麼可以預期到的事情時，他才會感到驚奇。她的頭髮亂成一團，兩眼無神，似乎晚上睡得不好。

　　「海岸防衛隊員！他們在尋找一條失蹤的船。妳睡得好嗎？」

　　「很好。」她走近他身邊，眼裏閃著溫柔夢幻般的神情，在早晨看來似乎有些奇怪，但對十分清醒的凱利來說卻顯得無比動人。

　　「早安。」他們親吻、擁抱。帕姆把雙手高高舉起，腳尖踮立，凱利抓住她纖細的腰肢，把她舉到空中。

　　「妳早餐想吃什麼？」凱利問道。

　　「我不吃早餐。」帕姆答道，兩手去摸他的下身。

　　「唔，」凱利笑了。「好吧。」

　　※※※

　　一小時後，她改變了主意。凱利用廚房的爐子煎好雞蛋和熏肉，帕姆狼吞虎嚥地很快把它們吃下。他又給她煎了一份，儘管她一再反對這樣做。仔細看來，帕姆不僅長得很瘦，身上的肋骨也清晰可見。她營養不良，這種情況立即在凱利腦子中產生了另一個沒有提出的問題。但不管原因如何，他都有能力加以補救。她一共吃了四個雞蛋，八片熏肉，五片麵包，差不多是凱利吃的早餐的兩倍。一天又正式開始了。他告訴她如何使用船上廚房的各種炊具，然後，他又回到甲板上去起錨。

　　他們再回到下面客艙時，差不多已經八點鐘了。這天將是一個炎熱的、陽光明媚的星期六。凱利戴上自己的太陽眼鏡，躺在椅子上休息，一邊吸飲著杯中的飲料，一邊警覺地注視著海上的情況。他沿著主航道的邊緣向西行駛，以避開今天可能出海捕捉石斑魚的成百艘的漁船。

　　「那是些什麼東西？」帕姆用手指著水面上的浮標問道。

　　「蟹簍的浮標。其實它們有點像捕獸器，螃蟹鑽進去之後就無法逃出。水面上有浮標就可以知道它們的位置。」凱利把望遠鏡遞給帕姆，指著東面三浬處的一艘海灣工作船，對她說。

　　「他們捕殺那些可憐的小動物？」。

　　凱利大笑起來：「帕姆，妳早餐吃的熏肉是從哪裏來的？那些豬該不是自殺的吧！」

　　她做了個鬼臉：「啊，不是。」

　　「不要太多愁善感。一隻螃蟹不過是一隻大的水蜘蛛，但牠的味道鮮美些。」

　　凱利改變航道，將舵右轉，以避開一個紅色紡錘形浮標。

　　「但似乎有點殘酷。」

　　「生活就是這麼回事。」凱利立即說道，但他馬上又後悔了。

　　帕姆的回答像凱利的話一樣充滿感情：「是的，我知道。」

　　凱利沒有轉身看帕姆，因為他已意識到自己的唐突。她的回答中包含有某種情感，使他感到她的生活中也有過苦難。這種氣氛很快就消失了。她坐回籐椅，靠在他身上，一切又恢復了原樣。凱利的感官最後提醒他說，這中間一定有難言之隱。但此時此地可沒有什麼苦難，不是嗎？

　　「妳最好到下面去。」

　　「為什麼？」

　　「今天太陽可能很大。醫藥箱中有防曬油，在頭裏面。」（編註：船上的廁所稱為head。）

　　「頭？」

　　「就是盥洗間。」

　　「為什麼船上的說法不一樣？」

　　凱利大笑起呵呵「這就是水手為什麼在這裏是老大的原因。現在，快去把那東西拿來，在身上多塗一些，不然等不到吃中飯妳就曬成肉乾了。」

　　帕姆又做了個鬼臉。「我想沖個澡，行嗎？」

　　「好主意。」凱利回答說，仍沒有看她。「不要把魚嚇跑了就行。」

　　「你真壞！」她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臂膀，隨後直奔下面艙房去了。

　　※※※

　　「消失了，簡直是無影無蹤！」奧雷亞大聲吼道，他俯身看著桌上的海圖。這裏是湯馬斯角海岸巡邏站。

　　「我們應該動用直升機，進行空中搜尋。」那位穿便服的市民說道。

　　「昨晚風暴那麼大，怎麼可能？螺旋槳都會被吹掉。」

　　「那他究竟上哪兒去了？」

　　「鬼才知道，也許被風暴吞沒了。」奧雷亞仍對著海圖生氣：「你說他是向北行駛的，我們找遍了那兒所有的港灣，馬克斯也查看了西海岸。你肯定那條船就是你說的那個樣子嗎？」

　　「肯定？我們把她搞得一清二楚，只差沒替他們出錢買下那條船了！」那個老百姓脾氣暴躁起來，跟他喝了二十八個小時的咖啡不無關係。加上對巡邏艇的不滿，情緒變得更壞，這使巡邏隊員們感到十分好笑。他的肚子看上去像是包了一層鋼絲絨似地鼓脹著。「也許她確實沉沒了。」他最後悻悻地說，心裏並不信服這種解釋。

　　「那不就解決了你的問題嗎？」他最後的話引起了一陣哄笑。航海上士曼紐爾．奧雷亞突然看到站長臉上掛著警告的神色。站長是一位有著灰褐色頭髮的准尉，名叫保羅．英格利希。

　　「你知道，」那個疲憊不堪的人說：「我並不認為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我有責任去試一下。」

　　「先生，我們大家都一夜沒闔眼了。我的隊員已經筋疲力盡。如果你沒有什麼確實的理由一定要繼續留在這兒，我建議你去找個鋪位，打幾個鼾，好嗎？先生！」

　　那個老百姓抬起頭，臉上露出疲倦的笑容，為掩飾自己剛才說的話而說：「奧雷亞士官，你那麼精明能幹，應該升為軍官才對。」

　　「我如果精明能幹，昨晚就不會找不到你那失蹤的朋友了。」

　　「天亮前我們碰到的那個人是誰？」

　　「你是說凱利？退役海軍帆纜士官長，一個硬漢。」

　　「他當士官長似乎太年輕了，不是嗎？」英格利希問道。他藉著外面的聚光燈看了一眼一張照得不太好的照片。他才來巡邏站不久。

　　「他得過一枚海軍十字勛章。」奧雷亞解釋說。

　　那個老百姓抬起頭。「所以，你認為沒有……」

　　「毫無希望。」

　　那個老百姓搖搖頭，停頓片刻，然後便直奔休息室去了。日落前他們還要出海，他需要休息一下。

　　「到底情況怎樣？」那個老百姓離去之後，英格利希問道。

　　「那傢伙運了很多貨，站長。」作為巡邏站站長，英格利希是名副其實的，所以他讓波泰奇全權負責這件事。「他肯定睡不好覺的。」

　　「他暫時不會離開我們的，我希望你來處理這件事。」

　　奧雷亞用鉛筆敲打著海圖。「我仍然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觀察位置，而且我知道我們可以信賴凱利這個人。」

　　「但這位先生不信任。」

　　「他不是海員，英格利希先生。這個人說什麼我可不管，他並不懂我們該怎麼辦。」奧雷亞用鉛筆在海圖的那個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

　　「我不喜歡這樣。」

　　「你用不著喜歡，」高個子男人說道。他拉開小刀，在硬紙上劃開一道口子，露出一個裝有白色粉末的塑膠袋。「不到幾個小時，我們就賺了三十萬。沒錯吧！我沒有損失什麼吧！」

　　「事情剛剛開始。」第三個人說。

　　「這船怎麼辦？」第一個人不無顧慮地問。

　　高個子抬起頭，說：「你把她毀掉。」

　　「好。」

　　「啊，我們可以把她藏起來……不過最好還是把她鑿沉。對，就這麼辦。」

　　「安吉洛怎麼處理？」三個人同時把視線轉向躺在一邊的那個人。那人仍昏迷不醒，身上流著血。

　　「我想也扔進海底算了。」高個子不動聲色地說：「這個地方就很不錯。」

　　「也許兩週以後他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水底下有許多魚蟹。」第三個人用手指了指外面的淺水灘。

　　「你們看這事多容易。船不存在了，安吉洛不存在了，危險也不存在了。三十萬輕而易舉到了手。我說，埃迪，你還想得什麼？」

　　「但他的朋友可能還是不高興。」這話與其說是道德上的悔罪，毋寧說是不滿的發洩。

　　「什麼朋友？」托尼問道，目光仍注視著原來的地方。「他已經出賣了他們，不是嗎？一個叛徒會有什麼朋友？」

　　埃迪低著頭思考目前的情勢。他走到仍然昏迷不醒的安吉洛身邊，他身上的傷口仍在流血，胸口起伏緩慢，呼吸很困難。應該儘快結束這一切。埃迪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他卻一直在盡力拖延那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他從口袋中掏出一把點二二口徑的小型自動手槍，對準安吉洛的後腦扣響了扳機。安吉洛的身體一陣痙攣，之後便癱在地上不動了。埃迪把槍放在一邊，將屍體拖到外面，留下亨利和他的朋友去做那更重要的事情。他們曾買下一些漁網，埃迪用漁網把屍體包好，然後把它丟進他們的小艇後面的水中。埃迪做事一向小心謹慎，他向四周望了望，覺得這裏有被發現的危險。於是，他把船開到幾百碼之外，找到一個適當地點把船停住，讓它在水面漂浮。他從船內搬出幾塊水泥板，將它們捆在漁網上。一共是六塊水泥板，足以把安吉洛的屍體沉入水底。這兒的水很清澈，這使艾德有點擔心。當他發現水中有許多魚蝦之後才鬆了口氣。不出兩個星期，安吉洛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對他們一貫的做法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改進，今後仍可如法炮製。但處置這條小船會困難一些，他必須找一個水更深一點的地方，他一整天都在考慮這個問題。

　　※※※

　　凱利右轉舵改變了航道，以免碰上一群正在進行水上活動的船。他的小島現在已依稀可見，還剩下大約五浬的航程。島嶼不大，遠遠看去，宛如海平面上的一個低矮的小土堆，連一棵樹也看不見。但是，這島是屬於他的，是他私人擁有的財產。只有一點令人遺憾，就是島上的電視接收效果很差。

　　砲臺島有著悠久而獨特的歷史。它現在的名稱源自十九世紀初葉，頗具諷刺意味。當時有一個大膽的民兵決定在島上設置一個小型砲臺，以便在奇薩披克灣保衛一個狹小的地段反抗入侵的英國人，因為那時英國艦隊正駛經這裏朝華盛頓進發，想懲罰這個不聽話而又膽敢向世界上最強大的海軍挑戰的新國家。一位英國艦隊司令發現島上升起了幾股並無惡意的煙塵，當時也許是為了好玩，他立即命令在砲火射程之內的一艘軍艦用下層甲板上的長砲向島上發射了幾枚砲彈。駐守砲臺的當地民兵急忙朝他們的木船跑去，一窩蜂地划向大陸。很快地，一支海軍陸戰隊和幾名皇家海軍便乘舢舨登上了陸地，攻占了砲臺，並在砲眼內塞上了釘子，這就是所謂的「釘子砲」。在這場簡短且富有娛樂性的戰鬥之後，英軍繼續從容不迫地向前行駛到達柏塔克森特河口，並從那裏攻至華盛頓城下，迫使麥迪遜總統不得不疏散白宮人員。接著英軍又向巴爾的摩進發，但其後的結果卻與前面大相逕庭。

　　聯邦政府對取得砲臺島並不感到光榮，因它成了一場無益戰爭的難堪的注腳。這塊土地由於長期無人管理漸漸變得荒草叢生，人煙罕至。這種情形一直延續了近一百年之久。

　　一九一七年，美國真正的對外戰爭爆發了。美國海軍突然面臨著德國潛水艇的威脅，它需要一個隱蔽的地方進行武器試驗。砲臺島和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這裏鑿沉的船隻正好變成了一個直接轟炸的靶場。於是就建立了三個巨大的鋼筋水泥觀測所。從這些觀測所，軍官們可以觀看TBF和SB2C型轟炸機對那些船形島目標進行轟炸演習的情景。有幾個目標被炸得粉碎，但是有一次，一枚炸彈因掛在投彈架上的時間過長，正好落在一個觀測所上面，把它完全摧毀，幸好當時裏面沒有人。被炸毀的觀測所後來被清除了，據說是為了整齊美觀。這個島隨之也被改為救援站，一旦飛機發生事故，救援站隨即可派船援救。這樣就需要修建一個水泥碼頭和一個船塢，並對剩下的兩個觀測所進行整修。總之，該島對當地的經濟提供相當的貢獻，甚至對聯邦預算也做出了應有的貢獻。後來出現了直升機，救援船才失去了它的必要性，於是砲臺島又變得多餘，不再引起人們的注意，成為聯邦國土登記表中一塊沒人需要的地產，直至凱利取得它的租用權為止。

　　他們正朝著小島行駛。帕姆躺回地毯上，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下。她身上塗了一層厚厚的防曬油，沒穿泳衣，只著了胸罩和一條三角褲。這並沒有使凱利不高興，但是從經不起邏輯分析的理由來看，這種不得體的衣著似乎有點使人感到心煩意亂。不管怎麼說，凱利眼下的工作是駕駛他的遊艇。所以，每當他放眼直視她半裸的身體時，他總在心裏告誡自己：現在還不是欣賞她的身體的時候。

　　他將舵輪稍向右轉，以避開前面的一艘大漁船。他又看了帕姆一眼，她正把胸罩的繫帶從肩頭拉下，可能是為了吸收更多的日照。凱利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突然，一艘漁船的汽笛發出了急促的鳴聲，使他們二人都為之一驚。凱利迅速環顧四周，發現那船正在兩百碼以外向左轉舵。那是附近唯一的船隻，汽笛聲似乎就是她發出的。駕駛臺上站著一個人，正向他揮手。凱利左轉舵輪向那船駛去。他慢慢使逆戟鯨號向她靠攏。那人是誰？看樣子不大像海員。在兩船只剩下二十呎的距離時，他將自己的船停住，但兩手仍握住舵輪。

　　「出了什麼事？」凱利通過喊話器問道。

　　「螺旋槳掉了！」一個滿面鬍鬚的人回答道：「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

　　用槳划！凱利幾乎脫口而出。但那樣回答不夠友好。他再將船駛近一些，以便觀察情況。那是一條中型遊艇，像是哈特拉斯廠的最新產品。站在駕駛臺上的人身高約有五呎八吋，五十來歲年紀，一頭黑髮，胸部無毛。船上還有一個女人，情緒也很低沉。

　　「螺旋槳不轉了嗎？」他們靠近後凱利問道。

　　「我想是碰上了沙洲。」那人解釋說：「大約在半哩以外的地方。」他指著凱利原先避開他的地方。

　　「沒錯，那一帶是有沙洲。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拖一下。你有足夠的拖纜嗎？」

　　「有。」那人立即答道，說完就朝纜樁走去。船上的女人仍然情緒不佳。

　　凱利調整船位，做好了拖船的準備，同時打量著那一位「船長」，這稱呼聽起來有點諷刺意味：他看不懂海圖，不知道同其他船隻進行聯絡的正確方式，甚至不知道如何向海岸防衛隊呼救，然而他卻買下了這條哈特拉斯遊艇。凱利一面這樣評價著對方，一面在想，那船很可能是從一個精明的商人手中買來的。可是，那人的動作卻使凱利感到有些吃驚，他熟練地將纜索遞給凱利，並揮手指揮逆戟鯨號調整船位。

　　凱利將船尾靠近後，便走到後甲板拉起拖纜，並將它牢牢繫在船尾肋板上的一根巨大的繫纜羊角上面。這時帕姆也走上甲板觀看凱利工作。凱利匆匆回到駕駛臺，熟練地按動油門的按鈕。

　　「打開你的無線電，」凱利對哈特拉斯的船主說：「舵位放在正前方，聽我的通知再動作，好嗎！」

　　「懂了。」

　　「這就好。」凱利自言自語地說，同時推動油門桿，纜繩拉緊了。

　　「他的船出了什麼問題？」帕姆問道。

　　「有的人開船忘了水下還有海底，結果撞了上去，把機器撞壞了。」他停頓了一下，換了話題說：「妳是否應該多穿一點衣服。」

　　帕姆咯咯一笑，走入艙下。凱利小心將航速調至四節，然後開始轉舵向南行駛。他以前也做過這類拖船的事，並曾抱怨說，如果他再做此事，一定要印製一種專門的票據，作為收費的收據。

　　凱利考慮到後面拖了船，靠岸時特別小心謹慎。他匆匆地走下駕駛臺，將護舷墊圈放下，然後跳上岸，解下兩根彈簧纜繩，接著朝哈特拉斯走去。那船的主人也已將泊纜固定，隨手拋給碼頭上的凱利，然後也把自己的護舷墊圈放好。把船拉近碼頭是凱利向帕姆炫耀肌肉的極好機會，他用了五分鐘時間把那船拖到了岸邊靠穩，接著又把自己的船靠好。

　　「這島是你的？」

　　「沒錯，」凱利答道：「歡迎來我的沙洲作客。」

　　「我叫山姆．羅森。」那人說道，同時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穿上了襯衫。握住他強有力的手，凱利發覺他的手柔軟而細膩。

　　「我叫約翰．凱利。」

　　「這是我妻子莎拉。」

　　凱利笑著說：「妳一定是領航員了。」

　　莎拉個子不高，有些肥胖，棕黃色的眼睛眨動著，流露出一種介於愉快和尷尬之間的神情。「應該感謝你的幫助。」她的話帶有紐約口音。

　　「這是海上的規矩，夫人！出了什麼問題？」

　　「我們觸礁的地方，海圖上標明水深六呎！而船當時吃水只有四呎，而且落潮早在五小時之前就過了！」這位夫人抱怨著。當然不是生凱利的氣，但他是直接的發洩目標。她丈夫早就聽過了她這番怨言。

　　「海底的沙洲從去年冬天的風暴就開始堆積，但我的海圖標明的要比實際少得多，而且海底是軟底。」

　　正在此時，帕姆走了過來，現在的穿著還算得體。凱利發現自己還不知道她姓什麼。

　　「嘿，我叫帕姆。」

　　「你們都需要休息一下吧！我們還有一天的時間來討論船的問題。」大家都同意這一點。凱利帶領大家朝他的家走去。

　　「那是什麼？」山姆．羅森問道。他指的是那個一九四三年修建的觀測所。該所總面積兩千平方呎，屋頂只有三呎厚，整個結構曾用鋼筋水泥加固，看上去十分堅實。旁邊還有一個較小的觀測所。

　　「這兒過去屬海軍所有，」凱利解釋說：「現在我租下了這地方。」

　　「他們還為你修建了一個漂亮的碼頭。」羅森指出道。

　　「是挺不錯，」凱利贊同地說：「不介意我問你的職業吧！」

　　「外科醫生。」羅森答道。

　　「唔，原來是這樣的。」怪不得他的手那樣細嫩。

　　「外科教授。」莎拉糾正。「可是他駕駛船的技術太糟。」

　　「是那該死的海圖過時的關係！」教授抱怨說：「你有沒有聽到？」

　　凱利把他們領進所內。「算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讓我們一邊吃中飯，喝啤酒，一邊舒舒服服地研究這個問題。」凱利對自己的話也感到驚奇。正在這時，他的耳中聽到一聲尖厲的槍聲從南邊的海面傳來。海上會傳來槍聲，令人感到奇怪。

　　「怎麼回事？」山姆．羅森耳朵也很敏銳。

　　「可能是哪個小伙子在打獵，」凱利判斷：「這裏平時很安靜，只是偶爾有人打獵。在秋天，早晨會聽到野鴨一類水鳥的叫聲。」

　　「我看到獵人搭的帳棚，你打獵嗎？」

　　「現在不打了。」凱利答道。

　　羅森理解地看了他一眼。凱利決定再對他重新評估一番。

　　「有多久了？」

　　「很久了。你怎麼懂得航海？」

　　「我離開學校之後，曾到過硫磺島和沖繩，在醫療船上工作。」

　　「唔，是在日本神風特攻隊時期吧！」

　　羅森點點頭：「是的，很有趣。你在什麼船上幹過？」

　　「通常在我肚子上，」凱利狡黠的笑著說。

　　「水下爆破大隊？你看起來像個蛙人，」羅森說：「我應該找幾個這種人來船上幹活。」

　　「那也於事無補，但那樣做更蠢。」凱利按動號碼鎖的號碼之後，把沉重的鐵門推開。

　　觀測所內的情況使來客大吃一驚。凱利擁有這個地方時，裏面被巨大的水泥牆隔成了三個房間，但現在已經布置得頗像舒適的居家環境了。牆壁已經漆過，地上鋪有地毯，屋頂也經過整修，只有原來的瞭望孔仍保持沒變。家具和地毯顯然是派翠西亞所布置的，但目前缺乏收拾的狀況清楚地說明這裏現在只有一個男人居住。儘管每樣東西排列有序，但顯然未經過女人之手。羅森夫婦還注意到是這位男主人把他們帶進「廚房」，從一個老式冰箱中取出食品的。帕姆睜大好奇的眼睛在屋內轉了一圈。

　　「這裏很涼爽舒適，」莎拉說道：「冬天很潮吧！」

　　「還好。」凱利指著屋內的暖氣說：「這裏有蒸汽取暖器。這地方原是依政府規格修建的，設備齊全，花費很大。」

　　「你是怎麼搞到這個地方的？」山姆問。

　　「一位朋友幫我租的，它原是政府的多餘財產。」

　　「他還真夠朋友。」莎拉說，他很欣賞那設在牆內的冰箱。

　　「是的，那是一位不錯的朋友。」

　　※※※

　　美國海軍中將溫斯洛．霍蘭．麥斯威爾的辦公室設在五角大廈的東廂。辦公室臨街，可以看到華盛頓市區和示威的人群。面對這些示威者，他感到十分惱火。一個標語牌上寫著嬰兒屠夫的字樣！有人甚至舉著北越的旗子。隔著厚厚的玻璃窗，可以模糊地聽到這些星期六早晨示威者變了調的歌聲，但聽不清楚他們在唱什麼。這位過去的戰鬥機飛行員對此感到怒不可遏。

　　「這事很令你頭疼，達奇。」

　　「那還用說嗎？」麥斯威爾抱怨道。

　　「這種自由正是我們所維護的東西，」海軍少將卡西米爾．波杜爾斯基說道。儘管他這麼說，但他並不相信那些人的舉動是出自對自由的信仰。這太過分了。他的兒子駕駛一架A－四型戰鬥轟炸機在海防上空陣亡了，由於父親地位的關係，這件事會見諸報端。沒想到一週之後，竟招來了十一個匿名電話，有的大加嘲笑，有的甚至問他那痛苦萬分的妻子要將殺人犯兒子的屍體運到什麼地方。「那些都是愛好和平、聰明敏銳的好青年啊。」

　　「你的興致怎麼這麼好，卡西米爾！」

　　「這裏有一份密件，達奇。」波杜爾斯基將一份沉重的文件夾遞給了麥斯威爾，文件夾邊緣有紅白封條，上面印有綠色黃楊木的字樣。

　　「他們讓我們來搞這件事？」這實在出人意外。

　　「我一直搞到三點半鐘，我們只有幾個人。我們被授權進行一次完整的可行性評估。」波杜爾斯基將軍在一張皮椅中坐定，點燃一支香煙。他兒子死後，他消瘦了許多，但一雙晶亮的藍眼睛仍炯炯有神。

　　「他們要我們先把計劃擬出來，是嗎？」麥斯威爾和杜波爾斯基已經為此工作了幾個月，但從未想到上級會讓他們繼續幹下去。

　　「誰會懷疑我們？」波蘭籍的少將帶著諷刺的目光問道：「他們要我們秘密進行。」

　　「吉姆．葛萊也參加嗎？」達奇問道。

　　「他是我認識的最好的情報人員，除非你在那兒還藏有一個。」

　　「他剛進中央情報局不久，我上週才聽說的。」麥斯威爾提醒說。

　　「好，我們需要一個好間諜。他背景清白，我上次查過了。」

　　「我們要利用敵人做這件事，很多敵人。」

　　波杜爾斯基對著窗戶和外邊的喧鬧聲聳了聳肩。自從一九四四年離開美國海軍艾塞克斯號軍艦以來，他的性格並沒有多大的改變。「既然有了一百呎外的這些人，再多幾個又有什麼關係呢？」

　　※※※

　　「你的船買了多久？」凱利第二瓶啤酒剛喝了一半，突然問道。中飯吃得很簡單，冷盤、麵包和瓶裝啤酒。

　　「去年十月買的，但我們只行駛了兩個月。」外科醫生說：「我進過航海實習班，在班上還是個高材生呢。」凱利想像，他大概在各方面都是那種名列前茅的人。

　　「你繫纜繩的動作很熟練。」凱利這樣說主要是為了使他感到好受些。

　　「外科醫生也很善於駕船的。」

　　「妳也是醫生嗎，夫人？」凱利問莎拉。

　　「我是藥學家，同時在霍普金斯大學教書。」

　　「你和你妻子在這兒住了多久了？」山姆問道。問題使談話陷入尷尬，大家一時無言。

　　「唔，我們才認識。」帕姆貿然答道。這一說明顯然令凱利十分難堪，而兩位醫學專家卻認為這事很自然。但凱利仍擔心他們會把他看成一個占女孩子便宜的人。這種有關自己行為的想法在凱利腦子裏打了幾個轉，後來他才意識到並沒有人對此過分在意。

　　「我們去看看你的螺旋槳吧。」凱利站起來：「跟我來。」

　　羅森跟他走出門外。外面天氣漸漸熱了起來，最好儘快把事情幹完。島上的第二個觀測所內有凱利的工作間。他挑選了兩把扳手，並將一臺空氣壓縮機推到門口。

　　兩分鐘後，他將空氣壓縮機搬到了醫生的哈特拉斯旁邊，並在自己腰間繫了兩根加重帶。

　　「有什麼事要我做嗎？」羅森問道。

　　凱利搖搖頭，同時脫下自己的襯衫。「沒什麼事。如果空氣壓縮機停止了，我馬上就會知道。我只在水下五呎左右。」

　　「我可從未做過這種手術。」羅森醫生的目光落在凱利的軀體上，看到上面有三處傷疤。如果是一位高明的外科醫生，這些傷疤是不會留下的。但他轉而又想到，在戰場上，戰地醫生可沒有足夠的時間去考慮美容問題。

　　「這種傷疤，我全身都是。」凱利一面說一面朝梯子走去。

　　「這我相信。」羅森輕聲地對自己說。

　　四分鐘以後，凱利又從梯子上爬了上來。

　　「問題找到了。」他將兩片螺旋槳的殘葉放在碼頭的水泥地上。

　　「天哪！我們到底碰上了什麼？」

　　凱利坐下來，解下腰間的加重帶。他差一點笑了出來。「水，醫生，就是水。」

　　「什麼？」

　　「這船你買之前檢查過沒有？」

　　「當然檢查過。保險公司要求我那樣做的，我請了最熟悉的人檢查的，他收了我一百元。」

　　「啊，是嗎？他開給你什麼處方？」凱利站了起來，走過去把空氣壓縮機關掉。

　　「基本上沒有。他只說污水槽有點問題，我請鉛管工檢查過，他說沒有毛病。我想他是收了我的錢，不得不說點什麼。」

　　「他說污水槽？」

　　「他在電話上說的。我忘了把書面報告放到什麼地方去了，但這一情況是在電話上說的。」羅森解釋道。

　　「是鋅片，不是污水槽吧！」凱利說完，大笑起來。（譯註：鋅Zinc，污水槽sink。）

　　「什麼？」羅森沒聽懂他的笑話，有些生氣。

　　「破壞你的螺旋槳的是電蝕作用，電解反應。是由於鹽水中有了兩種以上的金屬所造成的，金屬受到了腐蝕。沙洲只能使螺旋槳脫落，但它們早已全毀了。你在航海實習班上教師沒給你講過？」

　　「啊……可是……」

　　「可是－－你總算學到了點東西，羅森醫生。」凱利手中舉著損壞的螺旋槳葉片，上面有一條條被腐蝕的裂縫。「過去這是用青銅打造的。」

　　「該死！」外科醫生把破損的葉片拿在手中，將上面的殘片像酥餅一樣一片一片地往下掰。

　　「檢查員是告訴你要拆換支柱上的鋅極，因為它們會起電蝕作用。每隔兩年就要拆換一次，這樣才能保護搖控的螺旋槳和舵。大致上就是這樣，我也不懂全部的科學理論，但我知道它的作用，懂了吧！你的舵也需要更換了，但還不太急。然而，我十分肯定，你必須換兩片新的螺旋槳葉。」

　　羅森望著遠處的海面，罵道：「白痴！」

　　凱利報以同情的微笑：「醫生，如果說這是你今年犯的最大的錯誤，那你還真幸運。」

　　「我現在該怎麼辦？」

　　「我幫你打電話訂購一雙槳葉。我會通知我在所羅門斯的一個朋友，他會派人把槳葉送來，可能明天就到。」凱利聳聳肩，繼續說：「醫生，這是樁小買賣。還有，我想看看你的海圖。」

　　完全沒錯，他檢查了海圖的出版日期，發現是五年以前的。「你需要每年換一次新圖，醫生。」

　　「該死！」羅森罵道。

　　「這次差錯是一種有益的提醒，對吧！」凱利再次微笑著說：「不要看得太嚴重。這是最好的教訓，有點傷感情，但不厲害。吸取教訓，學習新東西，慢慢就熟悉了。」

　　醫生終於鬆弛下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我想你是對的，可是莎拉準會嘮叨個沒完。」

　　「把責任推給海圖。」凱利提示。

　　「你會支持我嗎？」

　　凱利笑著說：「男人們在這種時候會團結一致的。」

　　「我想我會喜歡你的，凱利先生。」

　　※※※

　　「他媽的，她會跑到哪兒去了呢？」比利問道。

　　「我怎麼會知道？」李克答道。他心裏同樣生氣，也同樣擔心亨利回來會說什麼。他們二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屋裏的那個女人。

　　「妳是她的朋友。」比利說。

　　多麗絲渾身發抖，希望自己也能逃出這屋子，但那也不安全。比利朝她走來，她的手顫抖起來。她退縮著，但未能避開比利的手掌，他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板上。

　　「妳這母狗，妳最好把知道的都說出來！」

　　「我什麼也不知道！」她對他嘶叫著，感到被打的臉在發燒。她用乞求的目光看著李克，但對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妳一定知情，我勸妳最好說出來。」比利邊說邊彎下身子去解她的襯衫的鈕釦，並解下自己的褲帶。「把其他人也叫進來！」他對李克說。

　　多麗絲站起來，沒等到命令便把褲子脫了下來，一邊小聲抽泣著。她全身在發抖，知道痛苦就要降臨，卻不敢退縮，因為逃跑是不可能的，對她來說已無安全之處可言。其他女孩子慢慢走進屋內，眼睛沒朝她這方觀看。她知道帕姆要逃跑，但僅此而已。她聽到皮帶從空中呼嘯而下的聲音，但她感到唯一的安慰是，她沒有說出任何傷害自己朋友的事情。雖然身上痛苦難忍，但帕姆畢竟逃走了。

第三章　被俘

　　凱利把潛水工具放回工作間，從裏面推出一輛手推車到碼頭去裝運食品。羅森堅持要幫忙。他的新螺旋槳要明天才能運到，所以不急著開船出海。

　　「這麼說，」凱利說：「你教外科學？」

　　「教了八年了。」羅森把食品箱放在手推車上。

　　「你看起來不像外科醫生。」

　　羅森高興地接受了這種恭維：「可不是每個人都是小提琴家。我父親是個泥水匠。」

　　「我父親是消防隊員。」凱利開始把食品推向觀測所。

　　「說到外科醫生……」羅森指著凱利的胸部說：「給你開刀的醫生可真行。那個傷疤看來多可怕。」

　　凱利幾乎停下腳步。「是的，那時我有些不在意。這個傷疤儘管難看，但還算幸運，只擦傷了一點肺。」

　　羅森呻吟了一聲。「以我看，距心臟只差兩吋，夠驚險的。」

　　凱利把食品箱搬進儲藏室。「你很善解人意，醫生，很高興和你聊天。」他說道，同時內心又痛苦地想起子彈在自己周圍飛過時的感覺。「剛才我說過，我那時非常粗心大意。」

　　「你在那邊待了多久？」

　　「可能有十八個月吧。看你要不要把住院時間算在內。」

　　「你牆上掛著的那枚海軍十字勛章就是代價嗎？」

　　凱利搖了搖頭：「那是別的事。我去北方營救過一位A－六式攻擊機的飛行員。我沒有受傷，但是病得死去活來。我被荊棘劃破了皮膚，傷口又被河水感染，在醫院躺了三個星期。你可能不會相信，那滋味真比死了還難受。」

　　「那地方條件很糟嗎？」羅森問道。他們只剩最後一車了。

　　「聽說那裏有一百多種蛇，幾乎都是毒蛇。」

　　「有沒毒的嗎？」

　　凱利把一箱食品遞給醫生，笑著說：「有一種無毒蛇專門咬人的屁股。我可不喜歡那個鬼地方，但那是工作。最後我救出了那位飛行員，一位海軍中將升我為帆纜士官長，送我一枚勛章。算了，現在我帶你到我船上看看。」凱利招呼羅森來到船上，在上面聽了五分鐘。醫生注意著船上所有的不同之處。兩個人表現得都很友好，但還沒有達到親密無間的程度。醫生看到面前這個小伙子辦事很認真，他的航海圖是全新的。凱利從冰箱中取出兩瓶啤酒，一瓶遞給醫生，一瓶留給自己。

　　「沖繩島是什麼樣子？」凱利笑著問道。兩個人在相互評估，都喜歡自己所看見的。

　　羅森聳聳肩，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緊張。我們要幹的事情很多，日本神風特攻隊的飛機似乎覺得船上的紅十字是他們轟炸的好目標。」

　　「他們來轟炸時你還在工作？」

　　「救人刻不容緩啊，凱利。」

　　凱利喝完自己的啤酒：「要是我，非向他們還擊不可。我去把帕姆的東西拿來，咱們也該回屋裏去享受一下冷氣了。」他朝船尾走去，取出帕姆的背袋。他走出船的主艙時，羅森已經到了碼頭上，正在調整手推車上的食品箱。凱利把帕姆的背袋朝羅森扔去。羅森沒注意，沒有接住，背袋落在水泥地上，裏面的東西甩了出來，滾到二十呎以外的地方。醫生回頭看著凱利，凱利知道自己失了手。

　　被拋出的東西中有一個很大的棕黃色塑膠藥瓶，但上面沒有標籤。頂蓋已經鬆動，兩粒膠囊掉了出來。

　　有些事情馬上明朗了。凱利慢慢從船上走到碼頭上。羅森撿起散落的膠囊，放回瓶內，再擰上瓶蓋，遞給了凱利。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東西，凱利。」

　　「是什麼，山姆？」

　　他的聲音再平靜不過：「商業名稱是巴比妥酸鹽，一種止痛鎮靜藥。這也是一種安眠藥，用來幫助入睡，作用很好，但有點厲害。很多人，其中包括莎拉，都不贊成在市場上出售這種藥物。沒有標籤，它不是處方藥物。」

　　凱利突然感到很疲憊，衰老了許多，有點被人出賣了的感覺。「是這樣啊！」

　　「你們過去不認識？」

　　「山姆，我們才遇見不久，還不到二十四小時，我對她一無所知。」

　　羅森伸了伸手臂，兩眼凝視了一會兒遠處的海面。「好吧，現在我要盡一個醫生的職責，你吸過毒嗎？」

　　「沒有？我討厭那種混帳東西，很多人為它喪了命！」凱利的憤怒是顯而易見的，當然不是針對山姆．羅森。

　　對於凱利的激動，教授表現得相當平靜。現在輪到他認真了：「冷靜，人們被捲進這種事情，不管多麼嚴重，發火總是無濟於事的。做個深呼吸，慢慢吐出來。」

　　凱利照辦了，臉上帶著苦笑。「你說起話來簡直像我的父親。」

　　「消防隊員是很精明的。」他稍為頓了一下，又說：「好了，你這位女朋友可能有點問題，但她看起來是一個好女孩，而你看起來有點不近人情。我們是要解決問題？還是不解決問題？」

　　「我想那要看她自己了。」凱利說道，語調中含有深深的痛苦。他覺得自己被出賣了，受了欺騙。他已開始把自己的心交出去，但現在他必須面對這樣的現實！他可能把自己的心交給了毒品或被毒品戕害的人了，他可能又是在浪費時間。

　　羅森的臉色變得嚴峻了起來：「是的，是要看她自己，但在一定程度上也取決於你。如果你表現得像一個瘋子，那對她不會有什麼幫助。」

　　在這種情況下，醫生還能說出這麼理智的話，使凱利十分吃驚。「你真是一位好醫生。」

　　「我沒什麼好，」羅森說道：「這不就是我的專業範圍？在這方面，莎拉才是專家。可能你們兩個運氣不錯。她不是個壞女孩，約翰，她心裏一定有事，在為著什麼苦惱、擔心，難道你看不出來？」

　　「啊，是的，可是……」凱利的另一半腦子在說：看吧！

　　「但是，你只注意到了她的美貌。我也有過二十來歲的時候，約翰，來，我們可以先做點準備工作。」他停了一會兒，斜眼看著凱利，又說：「我覺得你這兒缺了點什麼，為什麼？」

　　「半年多以前我妻子過世了。」凱利向他簡單地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

　　「那你是否覺得她……」

　　「是的，我曾經想過。有點蠢，是吧！」凱利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公開心裏的想法，為什麼不讓帕姆做她願意做的事呢？但這並不是問題的答案。如果他那樣做，那就只是利用她來滿足自己的私慾了。好比一旦花朵失去了鮮艷的色彩，便把她拋棄。他過去生活中所經歷的一切苦難使他知道他不能那樣做，那不是一個正直人的行為。他看到羅森的目光正凝視著自己。

　　羅森審慎地搖搖頭：「我們大家都有弱點，你有，我有，她也有。你受過教育，有經驗來解決自己的問題，但她沒有這種能力。好了，我們還有活要幹。」羅森用一雙寬大而細嫩的手抓起手推車，朝屋子走去。

　　屋內的涼爽空氣使人們吃驚地感到現實的嚴酷。帕姆正在款待莎拉，但很不成功。也許莎拉已經不在意這種尷尬的社交場面，但她那醫生的頭腦卻從未停止過工作。她已經開始用一種職業的眼光審視著自己面前的這個女人。山姆走進客廳時，莎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凱利是可以理解的。

　　「啊，就那樣，我十六歲那年離開了家。」帕姆用一種單調的聲音不停地訴說著，那語調中似乎包含了此她知道的更多的內容。她也轉過身去，看到了凱利手中的背袋。凱利發現，她的聲音中有一種他一直沒注意到的尖銳快速的特點。

　　「啊，太好了，我正需要一些東西。」她走到凱利身邊，從他手中接過背袋，接著便去了主人的臥室。凱利和羅森目送著她離去，然後，山姆把塑膠瓶遞給妻子。她只看了一眼，心裏就完全明白了。

　　「我不知道，」凱利說，感到有必要為自己辯解：「我沒有看見過她吃什麼藥丸。」他極力回想他不在場的時候，於是得出了結論：她可能吃過兩三次藥。此時他才意識到她為什麼會有那種朦朧的目光。

　　「怎麼樣，莎拉？」山姆問道。

　　「三百毫克。情況不太嚴重，但她確實需要幫助。」

　　幾秒鐘後，帕姆又回到客廳，對凱利說她有些東西丟在船上了。她的手沒有發抖，但那只是因為她把兩手緊緊地握在一起的緣故。事情很清楚，大家知道她在找什麼。她在極力控制自己，幾乎是成功的，但她畢竟不是演員。

　　「是這東西嗎？」凱利手裏拿著藥瓶，問道。向帕姆提出這一嚴厲的問題，就像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上。

　　帕姆沒有馬上回答。她兩眼凝視著那棕黃色的塑膠藥瓶。凱利首先看到的是一種突如其來的饑渴的表情，似乎她立即就要把藥瓶抓在手中，吞下裏面的藥丸，然後期待著藥力發作的效果，使她進入一種無憂無慮的虛幻境界，忘卻周圍還有其他人存在。但就在這時，羞恥感摟住了她，使她體認到她曾經極力向他人展示的那種形象正在迅速消失。但更糟的是，當她的目光從山姆移到莎拉，又從莎拉移向凱利之後，最後落在了凱利的手和臉之間，並上下不停地移動起來。一開始，似乎饑渴感還和羞恥感進行了一番較量，但最後還是羞恥感占了上風。當她的目光和凱利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時，她臉上最初出現的表情就像孩子做錯了事一樣，但當她看到那種原本可以發展成愛的東西正在剎那之間變為鄙視和厭惡時，那種表情便悄然而逝了。她的呼吸突然加快，接著便開始抽泣起來。她意識到最大的厭惡來自她自己的想法，因為即使是一個吸毒者，也有內心活動，而別人的眼神只是在她的自我解剖中又加上了殘酷的一刀。

　　「對不起……凱利……我事先沒告訴你……」她想說下去，但她的身體已癱軟在地上。在眾人的眼裏，她似乎在縮小，因為她看到本來可以成為機會的東西已經像氣泡一樣破滅了，現在留下的只是絕望。帕姆把臉轉向一邊，傷心地啜泣著，不敢面對她已經開始愛上的這個男人。

　　現在是約翰．特倫斯．凱利必須作出決定的時候了。他可能感到厭惡，覺得自己被出賣，他也可以表示出二十四小時以前他曾慷慨給予她的那種同情。然而最後使他下定決心的是她投向他的目光，是她臉上明顯流露的羞愧。他不能站在那兒無所事事，他必須做點什麼，不然的話，他自己引以自豪的形象也會像她的一樣迅速消失殆盡。

　　凱利的眼中也充滿了淚水。他走到帕姆跟前，用他那粗壯的手臂把她摟在懷裏，以免她跌倒，接著又像抱小孩一樣，把她的頭拉向自己的胸前，因為此時此刻，他應該表示出足夠的力量來保護她，而把其他的想法暫時丟在一邊。即使他腦子中那些最不協調的部分在目前情況下也不得不俯首聽命，因為在他的懷抱中是一個受到傷害的人。在這種時候，他不能有其他的舉動。他們摟抱著站在那裏，另外兩個人看著他們，心裏有一種個人的擔心和職業上的疏遠相混雜在一起的情感。

　　「我一直在努力，」她終於說道：「我真的在努力，但我很害怕。」

　　「好了，」凱利對她說，但他沒有完全領會她剛才的話。「昨天妳安慰了我，現在換我了。」

　　「可是……」她又開始抽泣起來，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我沒有你所想的那麼好。」

　　凱利仍然沒有理解她的話，微笑著說：「妳不知道我在想什麼，帕咪，好了，別難過。」他全神貫注在帕姆身上，、沒注意到莎拉．羅森已走到他們身旁。

　　「帕姆，我們出去走走好嗎？」帕姆點頭表示同意。莎拉把她領到屋外，屋裏留下凱利和山姆，二人相互看著對方。

　　「你是個凶神惡煞，凱利。」羅森滿意地宣布，很高興自己對凱利的判斷沒有錯。「附近哪個鎮上有藥房？」

　　「我想所羅門斯應該有，她需要住院嗎？」

　　「我可以讓莎拉打電話問一下，但我認為沒有必要。」

　　凱利看了一眼仍握在手中的藥瓶。「我真想把這東西扔進大海。」

　　「不要扔！」羅森立即說道：「把它交給我，上面有產品批號，警方可以鑒別出是什麼時候運進來的。我會把它鎖在船上的櫃子裏。」

　　「那我們現在該做什麼？」

　　「我們可以休息一會兒，在這裏等她們。」

　　二十分鐘後，莎拉和帕姆回到了屋內，兩人手拉著手，像母女一樣。帕姆的頭已經抬了起來，但眼裏仍含著淚水。

　　「喂，大家聽著，帕姆這一仗打贏了！」莎拉一進門就大聲說：「她自己一個月前就開始戒毒了。」

　　「莎拉說，戒毒並不難。」帕姆說。

　　「我們可以使它更容易些。」莎拉鼓勵她。她將一個單子交給丈夫：「找一家藥房，約翰，現在就開船，好嗎？」

　　「到底怎麼回事？」船開出三十分鐘，大約行駛了五浬之後，凱利突然問道。所羅門斯已經隱約出現在西北方的地平線上。

　　「治療方法很簡單，真的，我們可以讓她服用巴比妥之類的藥物，慢慢減輕她的病情。」

　　「以毒攻毒，是嗎？」

　　「不錯。」羅森點點頭說：「現在都是採用這種方法。要使她的身體排除組織中的殘留毒素，需要一段時間。身體已對這種藥物產生了依賴性，如果我們急於求成，可能會有副作用，比如說會造成痙攣什麼的，有時會導致死亡。」

　　「什麼？」凱利吃驚地問：「我對此一無所知，山姆。」

　　「你沒有必要了解這些，這是我們醫生的事。莎拉認為帕姆的情況不嚴重，你放心，約翰，你把……」羅森從口袋中掏出莎拉的單子。「是的，我也是這樣想，是苯巴比妥，你可以用它來減輕脫癮症狀。聽著，你精通如何駕船，是嗎？」

　　「不錯。」凱利轉過頭，知道他接下來會說什麼。

　　「那就讓我們來做我們精通的事，好嗎？」

　　※※※

　　海岸防衛隊員們看到那個人並不太想睡覺，心裏很不高興。他們還沒有完全從前一日的疲勞中恢復過來，這個人就又來到他們的值班室，一邊喝咖啡，一邊看海圖，並且用手指在上面劃著圈，比劃著那條四十一呎小艇可能採取的航線。

　　「帆船的速度是多少？」他朝著旁邊正因為被打擾而十分惱怒的航海上士憂紐爾．奧雷亞問道。

　　「那種船嗎？不太快，如果風平浪靜，每小時可能五浬，如果舵手是個有經驗的人，可能會快一點。就那條船而言，估計就是每小時五六浬。」他希望那個老百姓能對這些航海知識留下應有的印象。

　　「昨天晚上有風。」一位隊員插嘴指出這一點。

　　「小型船在有風浪的海上行駛得不快，速度會慢些，因為她必須花不少時間上下顛簸而非向前。」

　　「那你為什麼還沒有發現她？」

　　「不是我沒有發現她，懂嗎？」奧雷亞不清楚說話的人是誰，到底是什麼來頭。他甚至不願聽一個真正的軍官對他進行這類指責，但一個真正的軍官不會這樣責難他，他會理解他的困難，會聽他解釋。這位士官深深吸了口氣，希望這裏能有一位軍官把情況加以說明。老百姓們比較願意聽軍官的，而軍官們總是大談那個老百姓的聰明才智。「聽我說，先生，是你要我返航，對吧！我告訴過你在暴風雨中我們會失去他的蹤跡，結果確實如此。我們所用的那些老式雷達在天氣不好時一點用處也沒有，何況我們的目標又是那麼一條小型的休閒帆船。」

　　「這些話你已經說過了。」

　　但我還要繼續說下去，直到你完全聽懂為止。奧雷亞儘量控制自己不說話，他看到英格利希向他投來警告性的目光。波泰奇深深吸了口氣，又埋下頭去看海圖。

　　「那麼，你認為他會在哪裏？」

　　「鬼才曉得。海灣有那麼寬，而你有兩道海岸線要查。更何況許多人都有自己的小碼頭，又有那麼多小港灣。如果是我，我就直奔一個港灣，在那兒一躲，豈不更好？」

　　「你是說他跑了？」那個老百姓陰沉地問道。

　　「肯定如此。」奧雷亞答道。

　　「三個月的工作落到這麼個結果？」

　　「我們毫無辦法，先生。」防衛隊員停了片刻接著說：「也許他去了東面，而不是西面，因為他一定是避開風暴行駛而不會去和它硬碰。如果是這樣，那還真算幸運，因為問題在於，像那種小船，只能拖著走，或順風行駛。現在她可能已經到了麻薩諸塞了。」

　　他從海圖上抬起頭來。「哼，我可不想聽你說這些！」

　　「先生，難道你希望我對你說謊嗎？」

　　「三個月耶！」

　　他還是不肯就此罷休。奧雷亞和英格利希都在想這件事。你必須學會如何處理這類問題。有時船在海上出了事，你費了很大勁去尋找，大多數情況下你找到了，但並非每次都是如此。一旦你失敗了，你就必須付出代價。沒有人希望這樣，但事情就是如此。

　　「也許你們可以發出警報，請求直升機幫助，海軍在帕克斯河有不少直升機。」英格利希指出。這樣做也許能使這個人離開巡邏站。英格利希和其他防衛隊員已經受夠了這個人的干擾，都希望儘快把他打發了事。

　　「你們想趕我走？」那人問道，臉上露出難看的笑容。

　　「對不起？你說什麼？先生？」英格利希無辜地答道。很遺憾，這個人並不是一個十足的傻瓜，准尉心裏想。

　　※※※

　　七點鐘後，凱利回到碼頭，把船纜繫好。他讓山姆先把買回的藥品帶回岸上，自己留下來把船上的各種儀表板蓋好，並把船上的一切安排妥當，以便過夜。他們從所羅門斯回來，一路風平浪靜。路上，凱利提出了許多問題，山姆．羅森都做了完整的答覆。他把自己應該知道的事情問了個一清二楚，並一直在想這些問題，考慮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和怎樣去做。這些事情可沒有那麼容易，完全不像船上的事情那樣熟悉。最後，他又花了一些時間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船和羅森的船上的纜繩，然後才回到屋內。

　　※※※　※※※

　　洛克希德DC－一三○E力士型在低層雲上面巡行著。這架飛機自從幾年前離開喬治亞州馬里塔洛克希德工廠之後，已經飛行了整整二千三百五十四個小時。一切情況都表明，今天是一個令人愉快的飛行日。在寬敞的座艙裏，飛行小組四名成員按照各自的職責，正在觀察著晴朗的天空和各種儀表。四個渦輪螺槳發動機發出正常可靠的轟鳴聲，使飛機產生的穩定的高頻振動，透過舒適的高背座椅傳送到每個人的身體，並使他們面前的咖啡杯中激起陣陣的漣漪。總之，整個氣氛表明一切正常。但是，只要看一眼飛機的外面，就會得出不同的結論。這架飛機屬於第九十九戰略偵察中隊。

　　在力士型飛機每個機翼的外部發動機旁邊，還掛有另外兩架飛機，它們是一四七SC型遙控無人駕駛飛機。這種飛機原來是被當作一種高速靶機的，定名為火蜂二號，現在的非正式名稱叫做水牛射獵者。在DC－－一三○E飛機的後艙，坐著第二組機員，他們正在為兩架小型飛機充電加油。他們是按照計劃在執行一項秘密任務，但他們當中誰也不知道任務的具體內容，他們也無須知道。他們只需遙控無人駕駛飛機做什麼和何時做就行了。主管技師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上士，他正在控制其中一架代號寇迪一九三的無人飛機。飛行站允許他通過一個很小的觀察孔用肉眼觀察他的飛機。雖然他這樣做了，但實際上並沒有這個必要。上士喜歡這種飛機，就像孩子喜愛自己心愛的玩具一樣。他從事遙控無人飛機的工作已有十年之久，這架寇迪一九三他已操作了六十一次，可算本戰區的最高紀錄。

　　寇迪一九三有著顯赫的祖先。它的製造者是加利福尼亞聖地牙哥的鐵勒達因－雷恩公司。這家公司曾經製造過查爾斯．林白所駕駛的聖路易精神號，但在航空史中它從未因此而發過財。它接受一個又一個的小合同，掙扎著支撐公司的業務，最後終於藉著製造靶機獲得比較穩定的經濟來源。戰鬥機需要進行射擊演習，火蜂二號靶機最初就是為此目的而設計製造的。它是一種小型噴射機，其使命就是在戰鬥機飛行員的手中光榮犧牲，除非這位上士不願意看到這種結果。他是位靶機遙控員，他的工作就是以巧妙的技術操縱靶機，使之避開那些自負的戰鬥機駕駛員所發射的飛彈，讓他們無法擊中以教訓他們。事實上，那些戰鬥機飛行員儘管根據空軍的守則，在他們每次沒有擊中目標時都要給這位靶機遙控員買酒喝，但同時他們又在背後罵他搞鬼。幾年前，有人發現到，如果火蜂二號靶機難以被自己的人擊中，那麼在執行此每年一度的神射手競賽（全國空軍射擊比賽）更重要的任務時，它也不會輕易被敵人擊中。那對執行低空偵察任務的機組人員來說，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寇迪一九三的發動機在全速轉動，由於它是懸吊在母機的支架上，實際上倒給母機增加了幾哩的飛行速度。上士看了它最後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到自己的儀器上面。在機翼的左前方印有六十一個很小的傘形標誌，如果這幾天他仍然如此幸運的話，這種標誌就會增加到六十二個。儘管他不清楚這次任務的確切性質，但單單為了贏得這次競賽，也使他有足夠的理由，以謹慎的態度為目前的行動把自己的飛機準備得完美無缺。

　　「小心，寶貝！」上士看到寇迪一九三已經脫離母機飛行，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

　　※※※

　　莎拉準備了一頓清淡的晚飯。凱利尚未打開門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他走進屋內看到羅森在客廳裏。

　　「帕姆在哪裏？」

　　「我們讓她吃了一點藥，」山姆回答說：「她現在應該在睡覺。」

　　「她在睡覺。」莎拉證實。她穿過客廳朝廚房走去：「我才看過。可憐的人兒，她太累、有很久沒睡覺了。現在藥力在她身上發揮作用了。」

　　「可是，如果她一直在服用安眠藥……」

　　「約翰，人體對藥物有一種奇怪的反應，」山姆解釋說：「它可以抵消或試圖抵消這些藥力，同時又變得依賴於這種藥力。短期內她的最大問題還是在睡眠。」

　　「還有點其他問題，」莎拉報告：「她非常害怕，對某種事情心存恐懼，但她不願意說出來。」莎拉停頓了片刻，最後決定應該讓凱利知道，便接著說：「約翰，她被糟蹋過，我沒有細問，是過去的事，有人曾粗暴地對待她。」

　　「什麼？」凱利從沙發上抬起頭：「妳說什麼？」

　　「我說，她曾經遭受過性強暴。」莎拉的語調中充滿專業式的冷靜，掩蓋了她真實的情感。

　　「你是說她被強姦過？」凱利低聲問，手臂上的肌肉變得緊張起來。

　　莎拉點點頭，不能再掩飾自己的憤怒。「可以肯定，而且不止一次。她的背部和臀部也有被毒打的痕跡。

　　「我沒有注意到。」

　　「你不是醫生，」莎拉指出：「你們是怎麼相遇的？」

　　凱利告訴了她，同時想起了帕姆的眼神，現在終於了解為何有那種神情。他當時怎麼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呢？還有很多事情，他也沒有注意到。凱利對自己感到惱怒。

　　「所以，她企圖逃跑……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讓她染上吸毒的？」莎拉問道：「這個人可真壞，會是什麼人呢？」

　　「妳是說，有人糟塌了她，又讓她吸毒？」凱利問道：「可是為什麼？」

　　「凱利，請不要責怪她……可是，她可能當過妓女。皮條客都是用這種方式控制女孩子的。」莎拉．羅森不願意說這些，可是這是實情，凱利必須知道。「她年輕、漂亮，從一個環境不好的家庭逃出來。身心被踐踏，營養不良，各種情況都說明有這種可能性。」

　　凱利低頭凝視著地面。「可是，她不像那種人，我不懂。」但是，他內心知道，回想他們的接觸，從某方面說，他是明白的。她靠在他身上的樣子，貼近他的方式，那中間有多少是故作姿態？又有多少是真實的感情呢？這是一個他不想面對的問題。現在應該怎麼辦？按理智行事？還是服從感情的驅使？理智和感情會把他引向何方？

　　「她在掙扎，在回頭，約翰！她已經有了勇氣。」莎拉在凱利對面坐下：「她在這條路上已經掙扎了四年的時間，她在做什麼，我們不知道，但她身上有一種不願意沉淪的精神，一種永不退卻的決心。但她不能孤軍作戰，她需要你。現在我想提個問題，」莎拉緊緊地盯著凱利的眼睛：「你願意幫助她嗎？」

　　凱利抬起頭，藍色的眼睛中流露著水一樣的光芒。他在尋找自己真正的感情。「你們真的關心這事，是嗎？」

　　莎拉喝了一口為自己準備的飲料。她是一位身材矮胖的女人，她的黑髮已有數月沒有認真梳理過。總之，她的樣子看上去就像那種坐在汽車後座令司機討厭的女人。但是她說起話來卻充滿激情，一語中的，而且她的聰明才智已經清楚地展示在這位男主人面前。「你知道現在的情況有多糟嗎？十年前，濫用毒品的事例還很罕見，我幾乎可以不為此事操心。啊，當然，我知道這種事，讀過列克星頓的文章，而且偶爾也遇上吸食海洛因的病例。當然這種病例不多，主要是黑人，人們都這樣認為，但沒有任何人真正關心這件事。現在我們正為這一錯誤付出代價。現在情況完全變了，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不知你是否注意到了這一點。除了我現在進行的項目之外，我幾乎全部時間都花在治療吸毒青年的工作上面。我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我是一個科學家，一個研究藥物作用和化學結構的專家，我們怎麼能設計新的藥物並用於特殊目的呢？……我現在幾乎把全部時間都用於臨床工作，努力使那些孩子們能夠生存下來，學會如何喝啤酒，而不讓他們的身體系統中塞滿那些該死的根本不應該在實驗室外面出現的化學狗屎！」

　　「現在情況正在日益惡化。」山姆陰鬱地說。

　　莎拉點點頭，說：「是啊，第二大毒品就是古柯鹼。」

　　「她需要你，約翰。」莎拉接著又說。她身體前傾，好像她身體周圍被她自己充滿電能的雨雲所包圍。「小伙子，你應當和她在一起，不要離開她。她被別人的魔掌所傷害，但她在戰鬥，她有自己的人格。」

　　「是，夫人。」凱利恭順地說。他抬起頭來，笑了笑，思想不再困惑。「妳不用擔心，我已經決定了。」

　　「很好。」莎拉高興地點點頭。

　　「我首先該做什麼？」

　　「現在最重要的是，她需要休息，需要營養，需要時間清除她身體組織中的毒素。我們會用藥物幫助她，只要她不退縮就好，我並不認為會出現那種情況。你們倆不在的時候我為她進行了檢查，她身體上的問題還不在於中毒，而是疲勞和營養不良，她的體重應該再增加十磅。如果我們再從其他方面對她多加鼓勵，她就不會退縮。」

　　「妳是指我吧！」凱利問道。

　　「你的幫助會有很大的作用。」她朝開著的臥室房門看了一眼，鬆了口氣，緊張的心情消失了。「從她的情況來看，她服用的苯巴比妥可能幫助她度過這個夜晚。明天我們就開始給她吃東西，讓她進行治療。現在，我們該吃飯了。」莎拉最後說。

　　晚飯間的談話，大家有意集中在其他事情上面。凱利發現自己大談起奇薩披克灣海底的情況以及他所了解的捕魚區的情況。他們很快地做出決定，兩位客人可以在這兒一直住到星期一晚上。晚飯延續到十點鐘結束，凱利收拾乾淨之後，便悄悄走進臥房，看到帕姆一直睡得很香。

　　※※※

　　水牛射獵者長十三呎，淨重三千零六十五磅，還不及燃料重量的一半。它開始把飛行速度加至每小時五百哩，朝地面俯衝而下。它的航空電腦是由李爾．席格公司出品，此時正指示著十分有限的時間和高度。遙控這種無人駕駛飛機的程序是沿著特定的道路和高度飛行的，整個系統都是用十分原始的標準精心預定的。儘管如此，寇迪一九三仍像一隻精力充沛的野獸，從側面看去猶如一條藍色鯊魚：前伸的尖鼻、顎部看來像大嘴的進氣口，兩邊漆有兩排凶惡的牙齒。這架飛機此次亦進行一種新迷彩的試驗：底部漆成白色，頂部染有黃綠斑點。據說這樣無論從地面還是從高空都不容易發現。用一句當時還沒發明的話來說，它是匿蹤（隱形）的。兩翼的表面包了一層雷達波吸收材料，而進氣孔則用一層屏幕遮住，以減弱發動機葉片旋轉對雷達波產生的反射截面。

　　寇迪一九三在當地時間十一點四十一分四十八秒飛越了寮國和北越邊界。它繼續下降，第一次降至距地面只有五百呎的高度，然後轉向東北作水平飛行。因為距地面很近，空氣密度高，航速減慢了一些。由於低空飛行，加上體積小速度快，這種飛機很難發現，但絕不是不可能發現。北越防空網的邊界高砲陣地發現了寇迪一九三。飛機筆直朝一個新近設置的三十七公厘雙管防砲陣地俯衝過去，機警的砲手迅速轉動他們的砲位，並對準飛機一連發出二十枚砲彈，其中三枚從飛機旁邊擦身而過，但是沒有擊中。寇迪一九三不顧一切，毫不躲避飛來的砲彈，它沒有大腦、沒有眼睛，繼續沿著其預定路線飛行，宛如一個玩具火車圍繞聖誕樹不停打轉，而其新主人正在廚房上津津有味地用著早餐一般。事實上，遙控者正在密切地觀察著它的行動。一架遠方的預警機EC－一二一警戒之星通過安裝在遙控飛機垂直尾翼上的雷達詢答器，正在追蹤寇迪一九三。

　　「繼續飛行，寶貝。」一位少校自言自語地說，同時觀察飛機的飛行範圍。他知道這次任務十分重要，而且也知道為什麼別人都不知道。他的旁邊放有一張地形圖。它發現要尋找的山谷後，寇迪一九三突然轉向北飛，高度降至三百呎，沿著一條支流前進。至少，這一飛機的程式設計師的確有一手，少校心裏在想。

　　寇迪一九三此時已用完三分之一的燃料，而且因為低空飛行，燃料消耗得更快，它在看不見的山峰間左右穿行，程式設計師儘管做了最大努力，但當一陣狂風吹來，遙控駕駛員還是來不及糾正，不由得發出一聲令人心寒的呼叫，使得寇迪一九三幾乎撞在一棵大樹上，只差七十呎。山頭上的兩個民兵竟用步槍朝飛機射擊起來，寇迪一九三再次毫髮無損地脫離了。其中一位民兵迅速朝山下的電話跑去，但他的同伴喊住了他，因為寇迪一九三正盲目地繼續飛行，等到電話打通之後，飛機早就飛遠了。而且，他們已經射擊過它，盡了自己的職責。他現在只擔心他們的子彈會落到哪裏去，不過現在再想這個也來不及了。

　　※※※

　　美國空軍上校羅賓．扎卡賴亞斯正走過一片骯髒的地段。這兒在其他時候或別的場合，可能被稱為檢閱場，但此時這裏並沒有遊行隊伍。身為一個被囚禁了六個月的戰俘，他每天度日如年，要面對難以想像的折磨和侮辱。在他的第八十九次飛行任務中，眼看就要圓滿完成任務勝利返航、並輪調返國了，但不幸噩運降臨，他被擊落了，一次完全成功的任務最後以血腥的結局收場。更糟的是，他的那位外號叫「熊」的傑克．泰特中校死了。上校心裏想，他也許比較幸運。他兩手被縛在背後，腳踝上銬著腳鐐，由兩個不友好的背著槍的小個子士兵押著走過院子。兩名押送兵儘管手裏有槍，甚至院子周圍的崗樓上也有人監視，但他們仍然很怕他。這些小混蛋一定覺得我很可怕，這位戰鬥機飛行員心想。

　　扎卡賴亞斯並不感到十分危險。跳傘時他的背部受了傷，現在仍在疼痛。他當時重重地摔在地上，腿也跌跛了。他盡了最大努力防止被俘，一顛一跛地走了五分鐘，還沒有走出一百碼距離，正好遇上擊落他的飛機的那群士兵。

　　磨難從此開始。他被押著走過了三個村莊，迎接他的是石塊和髒水，最後來到了這個地方。這是什麼地方？有海鳥飛翔，也許離海邊不遠，上校心裏琢磨著。但是對鹽湖城的記憶－－那是他童年度過的地方－－使他想起不只是海邊才有海鷗一類的水鳥。在頭幾個月中他受到了各種體罰，但很奇怪，近幾週來這種肉體的折磨減少了許多。也許他們已經厭倦折磨他了吧，扎卡賴亞斯這樣對自己說，或者真的是有什麼聖誕老人。他低頭看著骯髒的地面。使他感到有點安慰的是，這裏還有其他囚犯。然而他和他們交談的努力都完全落空了。他的牢房沒有窗戶。他見過兩個人的面孔，但一個也不認識，而且這兩次他剛開始向對方打招呼時，都被身邊的衛兵用棍棒揍倒在地。那兩個人也看見了他，但誰也沒有作聲，只對他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這是他們最大的努力了。那兩個人和他年齡相仿，階級也不相上下。他所知道的就是這些。對於一個將要受盡折磨的人來說，最可怕的就是他不知道將要受到什麼樣的折磨。這裏不是河內的希爾頓，據說那兒的所有戰俘都集中在一起。除此之外，他一無所知，而不知情則是最可怕的，對他這樣一個二十多年來一直是自己命運的主人的人來說，情況更是如此。他的唯一安慰是，反正情況再壞也不過如此。然而他錯了。

　　「早安，扎卡賴亞斯上校。」一個聲音從院子的另一邊傳來。他抬頭看見一個男人，個頭比他還高，是位白人，身上的軍服與他的衛兵大不相同。他微笑著大步朝犯人走來。「這裏和奧馬哈不大一樣，是嗎？」

　　正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一個聲音，猶如尖細的悲泣，從西南方向的空中傳來。他本能地轉過頭去，就像一個飛行員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會不由自主地抬頭去看空中的飛機一樣。這聲音來得很快，周圍的哨兵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水牛射獵者！扎卡賴亞斯立即想道。他挺直身子，揚著頭，看著它在空中飛過，目送它遠去。他甚至看見了它那黑色的長方形攝影窗。他暗暗祈禱那裝置如果正在拍攝就好了。當衛兵明白到他在幹什麼之後，便一槍托打在上校的腰部，使他跌倒在地上。他忍著痛，嘴裏差一點罵出聲來。接著，兩隻皮靴向他踢來。

　　「你不要太興奮了，」另一個人說道：「那是朝海防飛去的。朋友，現在我們需要互相認識一下了。」

　　※※※

　　寇迪一九三繼續向東北方向飛行，在進入北越唯一重要港口周圍的防空密集帶之後，開始保持常速和不變高度飛行。水牛射獵者上面的攝影機已經拍下了幾個防空砲兵陣地和觀察點，以及許多手持AK－四七式步槍的士兵的照片，這些人無一不向遙控無人飛機射擊，至少也做出了射擊的樣子。寇迪一九三之所以安然無志，主要是因為它體積小。在其他情況下，它便做直線水平飛行，用它那二點二五吋的膠捲拍下地面的景象。唯一沒有向它射擊的就是地對空飛彈，因為寇迪一九三的飛行高度太低，地對空飛彈對它沒有作用。

　　「加油，寶貝，加油！」少校在兩百哩以外說道。警戒之星機身外面四個活塞發動機正在竭力工作，以保持必要的高度，使他能夠觀察寇迪一九三的進展。他的目光凝視著平滑的玻璃螢幕，緊張地追蹤著閃動的雷達信號。飛機上的其他控制人員注視著同時造訪這個敵對國家的其他美國飛機的方位，並不斷和紅色皇冠號保持聯繫。紅色皇冠號是停泊在外海的一艘用來指揮這次行動的海軍艦艇。「轉向東，寶貝－－現在！」

　　按照預定的時間，寇迪一九三開始向右傾斜飛行，並降低高度，以每小時五百哩的速度掠過海防碼頭的上空，上百發的砲彈在它的後面爆炸。沿海的漁民和各種船隻上的水手抬頭看著它疾飛而過，既好奇又憤怒，對於在他們頭頂飛掠而過的敵機，也沒有絲毫害怕的表情。

　　「好！」少校大叫一聲，聲音之大，使得坐在他左邊的控制士官不禁有些惱怒地抬起頭來，因為在這裏他們應該保持安靜。他按了一下話筒開關，開始與紅色皇冠號講話：「寇迪一九三成功啦。」

　　「收悉，記下寇迪一九三賓果。」很快地，回答就來了。這是在誤用「賓果」這一空軍術語，它的原意係指「燃料不足的飛機」，但它使用得過於頻繁，已超過了原來暗語的本意。線路另一端的海軍人員，於是立即通知一架停機待命的直升機的機組人員趕快醒來。

　　無人駕駛偵察機按照計劃準時完成了任務，開始飛離海岸。在繼續低飛數哩之後，便是它最後一次的爬升，利用剩下的一百磅油料，到達了距海岸三十哩以外的預定地點，並在上空開始盤旋。此時，另一個詢答器開始作用，它與美國海軍警戒艦的搜索雷達同波段。這些警戒艦中的一艘是亨利．B．威爾遜號驅逐艦，她在預定的時間和地點發現了預定目標。她的飛彈技師利用這一機會進行了一次攔截演習，但開始時卻把照明雷達關掉了幾秒鐘，使飛機上的機務員著實緊張了一陣。

　　寇迪一九三在五千呎的高空盤旋了一陣之後，終於燃料耗盡，開始滑翔。當飛行速度降至預定數字時，一聲爆炸使艙蓋從頂部脫落下來，隨即彈出一具降落傘。海軍的直升機已經奉命起飛，那白色的降落傘正是它的好目標。寇迪一九三現在的重量不足一千五百磅，大約相當於八個人的體重。這一天的風力和能見度均十分恰當，直升機一舉即將無人機鈎住，接著立即返航，直奔美國星座號航空母艦。直升機緩援降落，小心翼翼地將寇迪一九三停放在母艦的臺架上，從而結束了它第六十二次的戰鬥任務。在直升機進入飛行甲板上自己的位置之前，一位技師已經從寇迪一九三飛機上揭開了攝影箱的蓋板，並從卡槽中拉出了那沉重的膠卷盒。他立即取出膠卷，交給船上暗房的另一位技術員。沖洗膠卷只需短短的六分鐘。仍然潮濕的膠卷被揩乾之後就轉交給了情報官。攝影的效果不錯。膠卷在平滑的玻璃盤上從一個捲軸纏到另一個捲軸上，玻璃盤下面有兩盞日光燈。

　　「怎麼樣，少尉？」一位上尉緊張地問道。

　　「不錯，長官，請等一下……」少尉轉動捲軸，指著第三張照片說：「這裏是我們的第一個參考點……這裏是第二號……它正在航線上……太好了，這裏是起點，在谷底，越過山頭……看，長官，我們有兩三張底片。太棒了，天氣晴朗，光線正合適……你知道人們為什麼把這些飛機叫做水牛射獵者嗎？那是因為……」

　　「我看！」上尉差一點把那位下級軍官推倒。底片上有一個男人，是個美國人，旁邊還有兩名士兵，還有第四個人。……但他想看的是那位美國人。

　　「拿去，長官，」少尉遞過來一個放大鏡。「用這可以把他的臉看得更清楚些。如果有時間，我們可把照片沖洗出來。我說過，這些攝影機可以照男人和女人來……」

　　「嗯……」這臉是黑的，沖出負片來就是白人。可是……「他媽的，我看不清楚。」

　　「上尉，那是我們的事，懂嗎？」他是情報官，而上尉不是。「讓我們來搞清楚吧，長官。」

　　「他是我們的人！」

　　「沒錯，長官！而這個人不是。讓我把它們拿回暗房去沖洗放大。空軍方面也想看一看港口的照片。」

　　「他們不急。」

　　「不，長官，他們很急。」少尉反駁道。他拿起一把剪刀把有關底片剪下，而把剩下的底片交給了另一位初級軍官。少尉和上尉回到了暗房。為了這次寇迪一九三的飛行任務，他們足足工作了兩個月，上尉急於知道這個二點二五吋的膠捲上究竟能提供他什麼情報。

　　一小時之後，他得到了應有的情報，又一個小時之後，他登上了飛往峴港的飛機，第三個小時之後，他已身在飛往菲律賓丘比岬海軍航空站的途中。緊接著，一艘快艇把他載到了克拉克空軍基地，在那裏他乘上KC－一三五型飛機直飛加利福尼亞。儘管經歷了二十小時的飛行，上尉仍然未能好好地睡上一覺，因為他就要解開一個謎，而其結果有可能改變美國政府的政策。

第四章　第一線曙光

　　凱利幾乎睡了八個小時，又是被海鷗的叫聲喚醒。他發現帕姆不在屋內，便走到室外，看到她正站在碼頭上，眺望大海的遠方。她看起來依然很疲憊，未能得到所需要的休息。海灣像往常一樣寧靜，玻璃似的水面偶爾被大青魚追食昆蟲所掀起的漣漪劃破。這樣的情景似乎很適宜一天的開始。微微的西風吹拂著面頰，在出奇的靜寂中，可以聽到遠處傳來的船用主機的隆隆聲，然而卻看不見船正駛向何方。這正是一個人單獨欣賞大自然的好時光，但是凱利知道帕姆只是感到孤獨。他朝她走去，腳步儘量放輕，然後用雙手慢慢抱住她的纖腰。

　　「早安！」她過了一會兒仍沒有回答。凱利靜靜地站在那兒，輕輕抱著她，輕到只讓她剛剛能感到他的觸摸。她穿著他的一件襯衫。他不想使自己的觸摸帶有性感的成分，只想給她安全感。他害怕自己的行動會傷害一個曾經受過那種蹂躪的女人，他擔心什麼舉動又會觸痛她那看不見的傷疤。

　　「這麼說，你知道了。」她說道，聲音小得剛好能聽見，她不願轉過臉去面對著他。

　　「知道了。」凱利答道，聲音同樣細小。

　　「你怎麼想？」她的語調幾乎是痛苦的呢喃。

　　「我不太明白妳的意思，帕姆。」凱利感到她開始發抖，於是把她摟得緊些。

　　「怎麼想我？」

　　「想妳？」他把她抱得更緊，身子貼得更近，同時變換了一下手的位置。「我覺得妳很美，我很高興我們能相會。」

　　「我吸毒。」

　　「醫生說妳正在努力戒掉它，他們要幫助妳，我也會幫助妳，假如妳願意的話。」

　　「還有比那更糟的，我做過……」她想說下去，但凱利打斷了她。

　　「我不在乎那些，帕姆。我也做過錯事。但妳為我做了一件好事，妳給了我一個關心人的機會，我一直沒敢抱這樣的希望。」凱利把她抱得更緊些。「妳在我們見面前所做的那些事不算什麼。妳並不孤單，帕姆，如果妳需要我，我現在就可以幫助妳。」

　　「可是，當你發現……」她提醒說。

　　「我要抓住自己的機會。我想我已經知道了主要的情況，我愛妳，帕姆。」凱利對自己的話也感到驚奇，他一直害怕對自己說出這種想法。這太不理智了，但是感情再次戰勝了理智，而且理智也第一次認可了這種想法。

　　「你怎麼能這樣說？」帕姆問道。凱利輕輕地把她轉過身來，並對她微笑著。

　　「鬼才知道？也許是因為妳的亂髮，或是妳的塌鼻子。」他透過襯衫觸摸到她的胸脯，「不，我想是因為妳的心。不管妳過去如何，妳的心是善良的。」

　　「你真的這樣想，是嗎？」她問道，同時看了一眼他的胸膛。這樣過了好一會兒。後來，帕姆抬起頭，微笑地看著他。那笑容像黎明的曙光。那橙黃色的朝陽照亮了她的臉和她那美麗的秀髮。

　　凱利揩乾她臉上的淚水，摸著濕漉漉的面頰，他可能有的疑雲統統一掃而光。「我們要給妳買些衣服，妳現在的穿著太不像淑女了。」

　　「誰說我是淑女？」

　　「我。」

　　「我好害怕！」

　　凱利把她拉近靠著自己的胸前。「害怕很好，我一直都很害怕。重要的是知道妳準備行動了。」他的手在她背部上下揉搓。他原沒想使目前的接觸有性慾的色彩，但他發現自己已經衝動起來。後來他才意識到他的手觸摸到了她身上的傷痕，那是被男人們用皮鞭，用繩索，用皮帶或其他可怕的東西所留下的印記。於是，他的目光又投向遠處的海面，她正好看不見他的面部。

　　「妳一定餓了吧！」他問道，同時離開她的身子，但抓住了她的雙手。

　　她點點頭。「餓極了。」

　　「我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凱利拉著她的手往屋內走去。他喜歡她的觸摸。在路上遇到正從小島的另一邊走來的山姆和莎拉，他們剛散步回來。

　　「我們的兩位愛情鳥好嗎？」莎拉滿面笑容，因為她已經看到了問題的答案，儘管他們相距有兩百多碼。

　　「餓了！」帕姆回答說。

　　「還有，我們今天會收到螺旋槳。」凱利眨著眼補充說。

　　「什麼？」帕姆問。

　　「推進器，」凱利解釋說：「山姆船上用的。」

　　「為什麼叫螺旋槳？」

　　「水手的說法，知道嗎？」他對她笑笑，但她仍不十分信服。

　　※※※

　　「這太花時間了。」托尼說道，喝了一口紙杯中的咖啡。

　　「我的咖啡在哪裏？」埃迪問道，因為缺乏睡眠而感到惱怒。

　　「是你要我把爐子放在外面的，忘了嗎？你自己去拿吧。」

　　「你以為我願意把屋子搞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嗎？你會被一氧化碳熏死的。」埃迪．莫雷羅悻悻地說。

　　托尼也很疲倦，不想和他再爭論。「好了，老弟，咖啡壺在外面，杯子也在那裏。」

　　埃迪．莫雷羅咕噥著走了出去。第三個人－－亨利－－正在給那東西打包，沒有介入他們的爭論。實際情況比他們計劃的要好些。他們甚至相信了他所說的有關安吉洛的鬼話，這樣便消除了一個潛在的同伙和不必要的麻煩。現在至少有價值三十萬美元的毒品已經稱過並裝進了塑膠袋中，準備出售給小盤商。但這事進展並不那麼順利，原本計劃幾小時成交的買賣現在已經拖了整整一個夜晚。這三個人發現，他們花錢要別人做的事，常常不像所希望的那麼容易，帶來的三瓶葡萄酒也沒幫上多大的忙。但不管怎麼說，十六個小時的工作能換回三十萬美元的利潤也算不錯，而且這才是開始。塔克現在只是給他們一點甜頭嘗嘗。

　　埃迪仍然擔心安吉洛的死會有什麼後果。但事情已無法挽回，安吉洛已死。他現在不得不支持托尼的計劃。他愁容滿面，透過一個觀察孔向遠處的一個島嶼觀望。小島的北部是一艘輪船，可能是一艘漂亮的大型遊艇，陽光照射在它的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要是能有一艘這樣的船該有多好啊！埃迪喜歡海釣，也許他可以隨時帶著自己的孩子出海，那會是一種很好的戶外活動，不是嗎？

　　或者，他們可以去捉螃蟹，他知道螃蟹吃什麼。想到此，他不禁笑出聲來，但接著身上一陣戰慄。同這些人攪在一起，安全嗎？他們……他……才殺害了安吉洛．沃雷諾，就在二十四小時以前。但是安吉洛不是這個組織的成員，而托尼．皮亞吉是他們的正式成員，他們的親信，這使他覺得可以暫時安然無恙。只要他一直聰明機警、保持警惕，就可以不出問題。

　　「你認為這是個什麼房間？」塔克問皮亞吉，這只是為了找話說。

　　「什麼意思？」

　　「過去這是一條船，這兒看上去像一個艙房。」他邊說邊封上最後一個袋口，把它放進啤酒櫃的裏面。「我從未想到這一點。」他說的實際上真是那樣。

　　「你認為是船長的臥艙嗎？」托尼問道。他們這樣閒扯完全是為了消磨時間，一夜的等待搞得他疲憊不堪。

　　「有可能，它離駕駛艙很近。」塔克站起身，伸了伸手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苦差事。答案很簡單，托尼是一個「成功的」人，埃迪也想成為這種人，但他永遠不可能，安吉洛也不可能。亨利．塔克這樣想著，心裏很為此高興。他永遠不會信任安吉洛，現在這已不成為問題。這些人有一個特點，就是他們似乎很守信用……而且，只要他是他們的原料供應人，他們便會一直如此。但是，一旦他不幹了，他們就會馬上翻臉。塔克對此不抱任何幻想。安吉洛是個好人，使他和托尼與埃迪接上了頭，然而安吉洛的死確實對他產生了影響，他覺得自己的生死也取決於這兩個人。塔克對自己說，所有人都有他們的用處。他關上啤酒櫃的門。螃蟹也必須吃東西嘛。

　　很幸運地，就目前而言，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殺人。塔克並不害怕殺人，但他不喜歡殺人後所帶來的麻煩。一筆好買賣進行得順利，不出問題，大家賺了錢，每個人都高興，即使是最後的買主也會感到高興。這批貨肯定也會使他們高興的。這是上等的亞洲海洛因，經過科學的加工處理，加上了適量的無毒成分，可以使吸用者經過高度興奮之後，又慢慢地，體面地回復到他們企圖逃避的現實中去。於是，他們希望再次經歷那種衝動和興奮，會再來尋找他們的賣主，而買主便可以向他們索取更高的價錢。這種東西在買賣中叫做「亞洲糖」。

　　這中間也存在著風險。因為它在市井中流傳，警方便有了追查的目標，有了要問的具體問題。這就是擁有熱門貨所要冒的風險，而正是為了這種原因，他在選擇自己的伙伴時要考慮他們的經歷、社會關係和安全程度。選擇交易場地也要考慮安全問題。它必須有五哩的視野，並要配備一艘快艇，以便事發時迅速逃走。肯定地說，這種事很危險，但所有生活都存在著危險，你必須在風險和收穫之間進行比較和選擇。亨利．塔克在不到一天的功夫所得到的收穫是十萬美元，而且不需繳納所得稅。他願意為此而冒險，同樣地，作為皮亞吉的聯絡人，他也願意盡最大的努力，冒更多的風險。現在他使大家利益均享，很快他們就會變得像他一樣野心勃勃，貪得無饜。

　　※※※

　　所羅門斯的船提前了幾分鐘到達，帶來了羅森需要的推進器。醫生夫婦沒有告訴凱利不要使帕姆閒著，但這是治療她的疾病的一個簡單易行的辦法。凱利把活動的空氣壓縮機推到碼頭上，並把它發動起來，讓帕姆注意觀看儀表，以調節空氣的流量。隨後他取出所需要的扳手，將它們也放在碼頭上。

　　「如果我伸出一個手指，就遞給我這一把，伸出兩個手指，就是那一把，三個手指，就是指放在這兒的這把，懂了嗎？」

　　「好吧。」帕姆答道。凱利的熟練技巧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家都看到凱利的表演有點過分，但誰也沒說什麼。

　　凱利順著梯子下到水面。他首先檢查了推進軸上的繩索，似乎沒有發現什麼問題。他將一個手指伸出水面，帕姆把一隻扳手遞給他，他用它取下殘存的葉片，並一片一片地遞出水面。整個工作只花了十分鐘，閃閃發光的新螺旋槳完全安裝完畢，新的保護性極板也安裝妥當。他又趁機查看了一下舵，覺得它至少還可以使用一年，但山姆應當經常查看一下它的使用情況。像往常一樣，一切都放心之後，他又爬出水面，呼吸了兩口新鮮空氣。

　　「我應當付多少錢？」羅森問道。

　　「為什麼要付錢？」凱利脫下潛水衣，又將空氣壓縮機關閉。

　　「任何人為我幹活，我都要付錢的。」外科醫生一本正經地說道。

　　凱利不禁大笑起來。「我要怎麼說你才好呢？如果我的背部要動手術，你免費不就行了嗎？你們醫生怎麼稱呼這種事情來著？」

　　「同行規矩，但你不是醫生。」羅森反駁說。

　　「你也不是潛水員，也不是海員，但我們今天可以把這一規矩定下來，山姆。」

　　「我是航海實習班的高材生！」羅森怒道。

　　「醫生，每當我們碰上實習學校的實習學生時，總是說，『很好，小傢伙，但這裏是艦隊。』讓我先把潛水工具放好，再來看一看你是否真的能夠駕駛這玩意兒。」

　　「我敢說我會駕駛得比你還好。」羅森宣布說。

　　「下一步他們就會比賽誰的小便射得遠。」莎拉笑著對帕姆說。

　　「那也有可能。」凱利大笑起來，朝屋內走去。十分鐘後，他已經清洗乾淨，換了一件T恤，走了出來。

　　他在駕駛艙找了一個地方站定，觀看羅森進行開船的準備工作。外科醫生的操作給凱利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尤其是他收放纜繩的動作。

　　「下次在打開主機之前可以先拉響汽笛。」待羅森發動之後，凱利提示道。

　　「但是，它是柴油動力的。」

　　「第一，應該說『她』而不是『它』；第二，先拉汽笛是慣例。你駕駛的下一艘船很可能是燃氣機動力的。安全第一，醫生。你曾經在度假時租過船嗎？」

　　「當然。」

　　「在外科中，你每次都用同樣的方法做同樣的事，對吧！」凱利問道：「哪怕有時你根本沒有那種必要。」

　　羅森思索了一會兒，點點頭說：「好吧，我聽你的。」

　　「把船開出去。」凱利揮了揮手。羅森照做了，而且做得很漂亮，至少醫生自己這樣認為。但凱利並沒有這樣想，他接著說：「少用舵，多用螺旋槳。不是任何時候都有風幫你的忙。要用螺旋槳推動水前進，只要稍微移動一下掌握方向就行了。要永遠記得依靠你的主機，尤其是在低速情況下。舵桿有時會折斷，要學會不用舵桿行駛。」

　　「是，船長！」羅森大聲吼道。這簡直有點像教實習生一樣。羅森習慣於別人聽命於自己。四十八歲的年紀，來作學生是否稍嫌老了一點，他心裏在想。

　　「你是船長，我只是領航員。這裏的水域我比你清楚，山姆。」凱利回頭看了一眼下面的甲板。「不要笑，夫人們，下面就輪到妳們了。注意！」接著他又小聲說道：「你一直開得不錯，山姆。」

　　十五分鐘後，他們已經懶洋洋地漂浮在海浪之中，在溫暖的假日的陽光下，布下了漁線。凱利對釣魚興趣不大，他只是在對其他事情感到厭倦之後才偶爾為之。他把自己的工作安排在駕駛臺擔任警戒，而山姆負責教帕姆如何下魚餌。她的興致很高，這使大家又驚又喜。莎拉要她在身上隨便塗上一些防曬油，以保護她那白嫩的皮膚，而凱利則認為曬黑一些倒可以遮掩一下她身上的傷疤。凱利一人在駕駛臺上，又在暗暗問自己，什麼樣的男人會糟蹋這樣的一個女人呢？他臉上不動聲色，別人無法猜測他在想什麼。他瞇著眼睛，凝視著微微起伏的海面和上面的點點漁船。這中間有多少是屬於那種男人呢？為什麼人們不能一眼就把他們識別出來？

　　※※※

　　裝船很容易，他們已經裝上了不少化學藥品，因為他們必須定期來補充這些化學藥品。埃迪和托尼是透過一家化學用品供應商店搞到這些東西的。商店的老闆和他們的組織有一定的聯絡。

　　「讓我看看。」在他們解纜啟航之後，托尼說道。把那艘十八呎長的小船，通過長滿水草的淺水區彎彎曲曲地划到這裏，可沒有他們想像的容易。但埃迪清楚地記得這個地方，這裏的水依然清澈見底。

　　「我的天哪！」托尼驚叫了一聲。

　　「今年的魚蟹可真多。」埃迪看到托尼吃驚的樣子，心裏很高興。他認為，這真是一種報復的好方法，但他們誰也不願意看到這種景象。大群的魚蟹正在咬食安吉洛的屍體，半張臉和一條手臂已被吃掉，而更多的魚蟹正朝這裏湧來，顯然是屍體腐爛的氣味隨著海水漂浮把這些動物引到了這裏。這真是一種自然的廣告作用。埃迪知道，如果是在陸地，被招來的將是烏鴉和禿鷹。

　　「你覺得怎麼樣？再過兩週，或者三週，這兒就沒有安吉洛了。」

　　「萬一有人……？」

　　「這種機會不多，」塔克說道，他不願意觀看水下的情景。「這兒水太淺，沒有帆船會冒險到這裏來，遊艇更不會來。南邊半浬以外是一條寬敞的水道，人們說在那兒釣魚最合適，所以我想，海釣船也不會喜歡這個地方。」

　　皮亞吉根本不能觀看這種情景，他已經嘔吐了一次。奇薩披克灣的藍蟹用牠們的爪子將已經被溫水和細菌腐蝕的屍體加以肢解，牠們用嘴咬，用爪撕，一點一點地吞噬。皮亞吉不知道那身體上是否還有一張面孔和一雙能觀看世界的眼睛。藍蟹已將它們遮住，而且那眼睛似乎就是首先被吃掉的部位。當然，令人感到恐懼的是，一個人可以這樣死去，其他人也可以，而且，儘管安吉洛已經死去，但皮亞吉認為以這種方式處死比純粹的死亡要可怕得多。他本該為安吉洛的死感到內疚，但那是公事公辦，而且……安吉洛是罪有應得。從某種意義上講，對他的死加以保密是一種恥辱，但是，這也是公事公辦。所以，不能讓警察知道。找不到屍體就不能證明是謀殺。就這樣，他們偶然發明了這種隱瞞謀殺罪行的方法。這中間最難辦的一點就是把屍體弄到這裏來，並且不讓別人知道這種處理方法。因為人們一旦知道了，他們就會說出去，正像安吉洛所做的事情一樣。這真是亨利想出的好辦法，托尼．皮亞吉心裏這樣想。

　　「我們回城之後再弄點蟹肉餅吃吃怎麼樣？」埃迪．莫雷羅笑著問，他想看看他的話是否會使托尼再次嘔吐。

　　「讓我們趕快離開這兒。」皮亞吉平靜地說，同時坐回自己的座位。塔克加快了主機的速度，將船駛出淺水沼澤區，回到了海灣之中。

　　皮亞吉等了好一會兒才甩掉了腦海中那可怕的景象。他希望能忘掉那種恐怖的場景，只留下有效的處理方法的回憶。因為那方法他們今後還可能用得著。也許幾個小時之後他便會看出其中的幽默，托尼心裏這樣想，同時看了一眼旁邊的冰櫃。那裏面放有十五六罐波希米亞牌的易開罐啤酒，啤酒下面是一個儲冰層，儲冰層底下藏有二十包密封的毒品。在一般情況下人們不會發現它們，因為大家通常不會去看啤酒以外的東西。對海灣裏的水手來說，他們真正需要的只是啤酒一類的飲料。塔克將船向北方行駛，其他人都放好了自己的釣魚竿，看起來好像是在尋找一個好地方，要釣回幾條奇薩披克灣的岩鱷或石斑魚似地。

　　「我們這是在逆水釣魚。」過了一會兒莫雷羅說道，說完便大笑起來，接著皮亞吉也跟著笑起來。

　　「丟罐啤酒給我！」托尼在笑聲中命令道。他畢竟是一個「成功的」人，應該受到尊敬。

　　※※※

　　「這白痴！」凱利輕聲對自己說。那艘十八呎海釣船開得太快，離其他海釣船太近，可能碰上漁線，而且肯定會掀起弧浪，干擾到其他船隻。這種極壞的海上作風，凱利總是極力反對。現在的人要航海也真是太容易了，你只要買條船，就有權駕她出海，根本不需要任何考試，什麼也不需要。凱利找出羅森的七乘五○雙筒望遠鏡，把焦距對準正朝他們開近的一條船上。船上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手裏拿著一罐啤酒在開懷暢飲。

　　「可以斷定不是好人。」他自言自語說道。幾個游手好閒的傢伙坐在船上喝啤酒，可能已經半醉了，時間還不到十一點。凱利仔細觀察了他們一會兒，幸好沒有開過來。那船在五十碼以外的地方開過去了，他看到那船的名稱：亨利八號。下次再遇上她，一定得離遠些。凱利心裏在想。

　　「我釣到了一條魚！」莎拉突然喊道。

　　「趕快調頭！一個巨大的弧浪正朝我們右舷滾來！」不到一分鐘，那弧浪衝擊在他們船的右側，把船掀起二十度的傾斜，使她左右猛烈地搖晃起來。

　　凱利看了看下面的三個人，說：「看到了吧！這就是我說的惡劣的海上作風！」

　　「明白了！」山姆回答了一聲。

　　「魚還在鈎上。」莎拉邊說邊把魚線拉近。凱利發現她的動作很熟練，「還不小哩！」

　　山姆拿著漁網，靠近船沿，彎著身子把漁網放下。很快，他又站起身來，網內一條石斑魚在拚命掙扎，看上去起碼有十三四磅重。他把魚放進一個盛水的桶內，使牠不致於馬上死去。這一切在凱利看來似乎相當殘酷，但那只是一條魚而已，他看過的事情比這要殘酷得多。

　　帕姆的漁線拉緊了，她叫了起來。莎拉把自己的魚竿放好，走過去教她。凱利注意到，帕姆和莎拉之間的友情正像他同帕姆的關係一樣顯而易見。也許莎拉正在取代一位母親的位置給她以母愛，和帕姆的生母所未能給予她的一切。不管出自什麼原因，帕姆對自己的新朋友的建議和勸說總是言聽計從。山姆發現凱利在看著她們微笑，自己也笑了。帕姆是第一次釣魚，看著上鈎的魚手足無措，在旁邊著急地走來走去。山姆用漁網幫了她的忙，這次撈上來的是一條八磅重的青魚。

　　「把牠放回去，」凱利建議說：「這種魚一點也不好吃！」

　　莎拉抬起頭。「把她釣的第一條魚放掉？虧你說得出口，簡直是個納粹！你家裏有檸檬嗎，約翰？」

　　「有，做什麼？」

　　「我要教教你如何做青魚吃。」她悄悄對帕姆說了句什麼，二人大笑起來。青魚被放進了同一個水桶。凱利懷疑牠能否與那條石斑魚和平共處。

　　※※※

　　這是一個紀念日。達奇．麥斯威爾邊想邊從自己的公務轎車中走下來。他現在來到了阿靈頓國家公墓。對許多人來說，這只是一個參觀印第安納波利斯五百哩賽車，或度一次假，或享受一次傳統的夏日海灘休息的日子，這種情況已為華盛頓相對地車流量大減這一現實所證實。但是，對麥斯威爾及其同伴來說情況卻不是這樣。這一天是屬於他們的，是他們緬懷陣亡戰友的日子，不像其他人來這兒只不過是為了一些私事。波杜爾斯基海軍少將跟他一同走下汽車，兩個人邁著緩慢的步伐朝墓地走去。卡西米爾的兒子－－斯塔尼斯拉斯．波杜爾斯基中尉－－沒有葬在這裏，也許永遠不會埋葬在這裏。據報告說，他的A－四飛機是被一枚地對空飛彈在空中擊中的，而且幾乎是直接命中的。當時，這位年輕的飛行員精神過分集中，沒有及時發現飛來的飛彈，警告頻道中傳來他最後一句口頭禪後，飛機就中彈了。也許他飛機上攜帶的一枚炸彈也同時爆炸。總之，他那架小型攻擊機化作了一團黑黃色的油煙，只留下了一些碎片。加上敵人對被擊落的飛機殘骸沒有應有的尊重，以致使這位勇敢的飛行員未能與他的戰友一道長眠在這片公墓的土地上。卡西米爾不願談及此事，他把自己的感情埋藏在心內。

　　詹姆士．葛萊海軍少將今天也來到了墓地，正如頭兩年一樣。他站在距離車道大約五十碼的地方，將一束鮮花放在他兒子墓碑的國旗旁邊。

　　「是詹姆士嗎？」麥斯威爾叫了一聲。少將轉過身，向對方敬禮。他想微笑，以向對方在這個日子所表示的友情致謝，但他笑不出來。三個人都穿著藍色的海軍制服，給人一種隆重的感覺，更適合此時此刻所要求的莊嚴氣氛。他們那飾金的袖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三個人沒說一句話，站成一排，面對著美國海軍陸戰隊中尉羅伯特．懷特．葛萊的墓碑，鄭重地把手舉到了帽簷。此時，他們每個人都想起了那個曾在他們的膝頭歡蹦亂跳，曾在諾福克海軍基地和傑克森市海軍航空站和卡西米爾的兒子及達奇的兒子一道騎著自行車玩耍的年輕人。後來他長大成人，變成了一個健壯自信的小伙子，每當父親遠航歸來，他總要跑到碼頭上去迎接，看著那巨大的軍艦，向父親滔滔不絕地述說著自己今後也要加入海軍、繼承父業的意向和理想。然而命運卻使他未能完全如願，在距峴港西南五十哩的地方，這顆年輕的新星殞落了。他們三個人都知道，這是他們的職業所造成的，但他們從未這樣說過。現在他們的兒子都加入了這一行列，這一半是出於他們對父執輩的尊重，一半是出自他們身上所固有的對自己國家的熱愛，而更重要的是出於對自己同伴的感情。站在這兒的三位將軍都和自己的命運搏鬥過，羅伯特和斯塔尼斯拉斯也搏鬥過，只是命運女神不曾對這三個人的兒子中的這兩個報以微笑。

　　此時此刻，葛萊將軍和波杜爾斯基將軍心裏在想，兒子們的犧牲是值得的，自由需要付出代價，有些人必須為之犧牲，否則這裏就不會有國旗，就不會有憲法，也不會有紀念日。人們無權忽視這些東西的意義。但是，就這兩個孩子的具體情況而言，這些無言的表白似乎變得空洞。葛萊將軍的婚姻就此結束，其主要原因就是由於兒子的死所帶來的悲痛造成的；波杜爾斯基的妻子從此也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雖說兩個男人都有其他子女，但是，由於失去了其中一個所造成的空缺，都似一個巨大的裂縫，永遠不能彌合。儘管他們兩個人都可以說，兒子的死是值得的，但是，如果一個人可以百分之百理智地對待自己孩子的死亡，這個人是不能真正被稱為人的。他們真正的感情正是由於他們懷著同樣的人道精神，加入了這種犧牲的職業的行列而得到了加強和昇華。之所以如此，更是由於他們對這場戰爭所懷有的情感所致。儘管那些比較斯文的人對這場戰爭表示「懷疑」，但在他們軍人中間，人們並不這樣認為。

　　「還記得羅伯特那次跳入水池救起邁克．古德溫的小女兒的情形嗎？」波杜爾斯基問道，「我剛剛收到邁克的信，他的小女兒艾米上週生了一對雙胞胎，兩個小女孩。她嫁給了一位休斯頓的工程師，丈夫在航太總署工作。」

　　「我甚至不知道她結了婚。她今年多大了？」詹姆士問道。

　　「啊，一定有二十了，可能二十五歲吧。還記得她臉上的雀斑嗎？那是賈克斯的陽光曬出來的。」

　　「那個小艾米，」葛萊輕聲說：「他們都長大了。」也許在那個炎熱的七月，她不一定會被淹死，但是這又是一件令人想起他兒子的事情。一個生命得救，或許該說三條？這的確是件不尋常的事，不是嗎？葛萊在問自己。

　　三位將軍默默地轉身離開墓地，朝車道緩緩走去。然而他們不得不停下腳步，一隊送葬的人正向山坡走來，他們是第三步兵團的士兵。「老儀杖隊」在履行自己的職責，把又一個死者安放在這裏。三位將軍重新排成一行，向覆蓋的靈柩上面的國旗和裏面的死者行禮致敬。指揮葬禮的年輕少尉也同樣舉手敬禮。掌旗官佩帶著象徵榮譽勛章的淺藍色的絲帶，他的舉止莊重嚴肅，表達了他深切的敬意。

　　「啊，又是一個。」送葬隊伍走過之後，葛萊痛苦地說道：「上帝，我們在這裏埋葬這些孩子究竟是為了什麼？」

　　「『付出代價，承擔重任，迎接苦難，幫助朋友，反抗敵人……』」卡西米爾背誦著，「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嗎？現在有誰把奉獻放在供桌上呢？那些混蛋跑到哪兒去了呢？」

　　「我們就是奉獻，卡西米爾。」達奇．麥斯威爾答道：「這裏就是供桌。」

　　普通人也許會哭泣，但這幾位不是普通人。他們每個人都巡視過這片布滿白石碑的土地。這裏曾是羅伯特．李的宅地的前花園，那幢房子仍座落在山坡頂上。把這裏改為墓地是政府的一項殘酷決定，因為政府覺得曾被這位軍人所出賣。但是，李最後還是將自己的祖宅奉獻給了他最熱愛的人們，這對今天這個日子真是一個最仁慈的諷刺。麥斯威爾心裏這樣想著。

　　「河流上面的情況怎麼樣，詹姆士？」

　　「好多了，達奇。我下令把房屋打掃乾淨，我需要一支大掃帚。」

　　「有關綠色黃楊木行動的事情向你通報了沒有？」

　　「沒有。」葛萊轉過頭，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只是微笑，但很有意義。「我需要知道嗎？」

　　「我們可能需要你的幫助。」

　　「想走後門？」

　　「你知道上次發生的事情。」卡西米爾．波杜爾斯基提醒說。

　　「他們能夠逃出來真是幸運。」葛萊表示贊同說：「這要嚴格保密，對吧！」

　　「請放心，我們會的。」

　　「告訴我你們需要什麼幫助？我會向你們提供一切情況。你們在做『a－三』的工作，卡西米爾，是嗎？」

　　「是的。」末尾標有號碼「a－三」表示行動和規劃部門。波杜爾斯基在這方面很有天賦。他的眼睛像他的海軍徽章一樣，在早晨的陽光下閃著亮光。

　　「好吧。」葛萊說：「你的小達奇現在做什麼？」

　　「現在在為達美航空公司工作。他是副駕駛員，很快就要升為機長了！再過一個多月我就要當祖父了。」

　　「真的嗎？恭喜你，我的朋友。」

　　「他退伍了，我並不怪他。我過去罵過他，現在不會了。」

　　「去救他的人叫什麼名字？」

　　「凱利，他也退伍了。」麥斯威爾說。

　　「你應當授予他一枚勛章，達奇。」波杜爾斯基說：「我看過那份嘉獎令，寫得陳腐不堪。」

　　「我升他為士官長，但我未能為他申請到勛章。」麥斯威爾搖著頭說：「不能只為了救回一位海軍中將的兒子。卡西米爾，你知道政治的。」

　　「是呀。」波杜爾斯基仰望著山頂。葬禮已經結束，靈柩已從軍車上搬下。一位年輕的寡婦正看著自己的丈夫離開人世。「是啊，我懂政治。」

　　※※※

　　塔克慢慢把船駛進船塢。他們連拉帶推很快地把船停好。塔克關掉主機，抓住纜繩，迅速解下。托尼和埃迪抬出啤酒櫃，而塔克收拾了一些散亂的工具，把應蓋的東西蓋好。然後與同伴一起走上停車場。

　　「嘿，這事辦得很順利。」托尼說。他們已將冰櫃放在他的福特牌的「鄉紳」小貨車的後面。

　　「你們認為誰贏了今天的比賽？」埃迪問。他們離開時忘記帶收音機。

　　「我把賭注押在了福伊特身上，只是為好玩。」

　　「你沒有押安德烈蒂？」塔克問。

　　「他是個鄉巴佬，但他運氣不佳。下賭注不是鬧著玩的。」皮亞吉指出說。安吉洛已成為過去，對他的處置方式也沒人再提。儘管當時大家覺得有點好笑，但今後大概不會有人再想吃蟹肉餅了。

　　「喂，你們知道在哪可以找到我。」塔克說。

　　「你將得到你的一份，」埃迪說道，這話很不合時宜。「這個週末，老地方。」他停了一下。「萬一需求增加怎麼辦？」

　　「我會想辦法的。」塔克請他放心。「你們要多少都沒問題。」

　　「你到底有什麼該死的管道？」埃迪問，想進一步了解情況。

　　「安吉洛就是想知道這一點，你可不要忘了！老兄，如果我告訴了你，你就不再需要我了，不是嗎？」

　　托尼．皮亞吉笑著說：「你不信任我們？」

　　「當然信任。」塔克也笑了。「我相信你會把東西賣了並且分錢給我。」

　　皮亞吉點頭表示同意。「我喜歡聰明能幹的合夥人。就保持現有關係，這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你有代理銀行嗎？」

　　「還沒有，沒怎麼考慮這個問題。」塔克沒有說實話。

　　「該考慮了，亨利。我們可以幫你找一家，海外銀行，很保險，有帳號，一切齊全。你可以找一個熟人幫你查對。要記得，如果你不小心，他們就能追蹤你的錢。不要太囂張，否則我們會失去很多朋友。」

　　「我才不會冒這個險，托尼。」

　　皮亞吉點了點頭。「想得很周到。幹這種事不小心不行，警察越來越精明了。」

　　「還不夠精明。」他的合夥人也不夠精明，他們竟會幹出那種事，但是，那也只是偶爾為之罷了。

第五章　承諾

　　包裹由一個深受時差所苦的上尉帶到了馬里蘭州蘇特蘭海軍情報總部。從貝爾沃堡空軍第一一二七地勤部調來的專家和總部的專家一起研究攝影照片，整個過程進行了二十個小時。從水牛射獵者上得到的膠卷特別清晰，地面上那個美國人做了自己應做的一切：仰望天空，凝視著那架偵察機從空中疾飛而過。

　　「這個可憐的傢伙要為此付出代價，」一位海軍軍官對他的空軍同事說。照片還顯示，在那位美國人後面，一個北越士兵正舉槍對空射擊。「我真想把你殺掉，你這小雜種。」他看著照片罵道。

　　「看看這個怎麼樣？」那位空軍士官長遞給他一張識別證照片。

　　「二者十分相像，我敢打賭。」兩位情報專家都感到很奇怪，他們竟會用這麼一點檔案資料與這些照片進行比較。但不管是誰估計的，他都估計得相當正確，與照片上的人完全相符。但他們不知道他們手頭上這些照片中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

　　凱利沒有叫醒帕姆，他很高興她沒用安眠藥也睡得這樣好。他穿好衣服，走到屋外，圍繞他的小島跑了兩圈，一圈大約有四分之三哩。早晨的空氣清新靜謐，他感到身上微微出了些汗。山姆和莎拉也起得很早，看見凱利在碼頭上休息，便朝他跑了過去。

　　「你看起來精神不錯。」莎拉說道：「昨夜帕姆情況怎樣？」她停了片刻，接著又問道。

　　「什麼？」凱利一時沒回神來，問道。

　　「嗨，莎拉，看你……」山姆看了一眼凱利，差一點笑出聲來。他妻子的臉一下子也紅得像早上的太陽。

　　「昨天晚上帕姆勸我不要給她吃藥，」莎拉解釋說：「她有點緊張，但她想試一下，我被她說服了。所以我剛才問你，對不起，約翰。」

　　該怎麼解釋昨晚的情況呢？開始他很怕去碰她，擔心會使她感到他在逼她，以致會覺得他不再喜歡她，後來……事情就發生了。

　　「她有些愚蠢的想法……」凱利突然停住不說了。帕姆可以把情況告訴她，但由他來說不大合適，對吧！「她睡得很好，莎拉，她昨天搞得太累了。」

　　「沒想到她下了這麼大的決心，」莎拉用手指按了一下凱利的胸膛。「年輕人，你幫了很大的忙。」

　　凱利的眼睛望著遠方，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很高興這麼做。」但他的一部分思想仍然認為他在利用她的弱點，使一個痛苦的女孩又增加了新的痛苦……占了她的便宜。不，情況不是這樣。他愛她。儘管這看起來很好笑。他的生活正明顯地變得正常起來……可能是這樣。他在醫治她的創傷，而同時，她也在醫治他的創傷。

　　「她擔心我會不願意……我是說她過去的事情。我真的沒怎麼考慮那些。妳的話不錯，她是一個很堅強的女人。而且，我的過去也很不順利，妳知道嗎？我不是牧師……」

　　「讓她說出來，」山姆說：「她需要說出來。在解決問題之前，你必須了解問題的真相。」

　　「你能肯定那不會影響你嗎？那可能是一些令人難堪的事情。」莎拉說道，一邊注視著他的眼神。

　　「不會比戰爭更可怕吧！」凱利搖著頭。然後他改變了話題。「那吃藥的事……該怎麼辦？」

　　這一問題使大家都鬆了口氣。莎拉又開始談論工作：「她已經度過了最關鍵的階段。如果有嚴重的脫癮症狀，那早該發生了。她可能還要經歷一個易於煩躁的階段，比如說，受到外來的壓力。在那種情況下，可以服用苯巴比妥。我已經給你開了處方，但是，她正在突破這一障礙。她的性格比她自己想的要堅強得多。你很聰明，足以看出她現在日子很難過。如果她感到難受，讓她服用其中的一種藥丸，要強迫她吃藥。」

　　強迫帕姆做任何事情的想法，有點激怒了凱利。「聽我說，醫生，我不能……」

　　「哪兒話，約翰？我不是要你把藥片強塞進她的嘴裏。如果你對她說她的確需要吃藥，她還是會聽你的話的，對吧！」

　　「什麼時候開始？」

　　「一週以後，也許十天。」莎拉想了一下說道。

　　「以後呢？」

　　「以後你可以考慮你們兩個今後的共同生活。」莎拉對他說。

　　山姆對這種干預他人私人生活的事深感不安。「我希望她能徹底檢查一次，凱利。你下次什麼時候去巴爾的摩？」

　　「兩週以後，也可能提前幾天。你問這幹什麼？」

　　莎拉代替山姆作了回答：「我不能為她進行詳細檢查。她很久沒看過醫生了，我想她最好進行一次全面的心理檢查和身體檢查。山姆，你說找誰最好？」

　　「妳認識瑪姬．諾斯嗎？」

　　「她可以，」莎拉說：「你知道，凱利，你也應該檢查一下才好。」

　　「我看起來有病嗎？」凱利伸出手臂，像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健康。

　　「你不要在我面前逞強，」莎拉打斷他的話。「她來檢查時，你也檢查一下。我希望確實知道你們兩人都身體健康，懂嗎？」

　　「是，夫人。」

　　「還有一點，我希望你聽我說完，」莎拉繼續說道：「她需要看精神科醫生。」

　　「為什麼？」

　　「約翰，生活不是電影。在現實生活中，人們並不能把他們的問題置於腦後不顧而跑到夕陽下兜風。要知道，她是被強暴過的人，她還吸過毒，現在很自卑。像她這種情況的人，往往因為自己是受害者而自我譴責，自暴自棄。正確的心理治療有助於改善狀況。你的態度很重要，但她也需要專業上的幫助，知道嗎？」

　　凱利點點頭。「知道。」

　　「那好，」莎拉說，抬頭看著他。「我喜歡你，你很聽話。」

　　「我有其他選擇嗎，夫人？」凱利苦笑著問道。

　　她大笑起來。「沒有，真的沒有。」

　　「她總是這樣得理不饒人，」山姆對凱利說：「她應該去當護士？醫生理應要文明禮貌一些，而護士卻總是把病人，指揮得團團轉。」聽了這話，莎拉開玩笑地踢了自己丈夫一腳。

　　「那我最好永遠不要碰上護士。」凱利說完，領他們離開了碼頭。

　　※※※

　　帕姆足足睡了十個小時才醒來，而且是在沒吃安眠藥的情況下。但她醒來後頭痛得很厲害，凱利讓她吃了點阿斯匹靈。

　　「給她吃點胃藥，」莎拉對凱利說：「這樣可以減輕她的胃的負擔。」女藥學家做出要為帕姆進行檢查的樣子。同時，山姆在收拾他們的東西。從總體的情況來看，莎拉認為帕姆的情況不錯。「我希望下次見到妳時，妳能增加五磅的體重。」

　　「可是……」

　　「約翰會帶妳來看我們，給妳做一次全面檢查，兩週以後，行嗎？」

　　「好的，夫人。」凱利再次點頭同意。

　　「可是……」

　　「帕姆，他們倆合作說服了我，我也只好同意了。」凱利怯懦地解釋說。

　　「你們這麼早就要走了？」

　　莎拉點點頭。「我們本該昨晚離開的，可是，我在說什麼？」她看了凱利一眼。「如果你們不按我說的來檢查，我會打電話罵人的。」

　　「天啊，莎拉，妳可真厲害！」

　　「山姆也這麼說。」

　　凱利陪她來到外面的碼頭上。山姆的船已經發動。她和帕姆擁抱告別，凱利只打算同她握手，但她堅持親了他的面頰。山姆也跳下船來同他們一一握手再見。

　　「要看新的海圖！」凱利對外科醫生說。

　　「是，船長。」

　　「我來解纜繩。」

　　羅森急於向他顯示一下自己學到的駕駛技術。他將船倒退，主要依靠右軸轉動哈特拉斯。這人沒有忘記。不一會兒，山姆加大了兩個主機的馬力，直接把船駛出了碼頭，朝深水開去。帕姆站在碼頭上，拉住凱利的手，一直目送著那船漸漸變成海面上的一個小白點。

　　「我忘了謝謝她。」帕姆最後說。

　　「不，妳沒忘。妳只是沒說出來而已。妳今天感覺怎麼樣？」

　　「我的頭不疼了。」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頭髮該洗了，但她的眼睛是明亮的，步履中有了活力。凱利想吻她，於是，他親了她。「現在我們做什麼？」

　　「我們要談談，」帕姆平靜地說。「現在是時候了。」

　　「等等，」凱利回到工具間，取出兩把折疊躺椅。他示意她坐下，然後說：「現在告訴我妳可怕到什麼程度。」

　　帕梅拉．絲塔爾．馬登再過三個星期就要過她的二十一歲生日了。凱利終於知道了她的全名。她出生在德克薩斯北部貧窮地區的一個工人階級家庭，父親是個連浸信會牧師都感到頭疼的人。她從小就是在這樣一位父親的嚴厲管束之下長大的。唐納德．馬登只知道宗教的形式，而不知其內容。他很嚴格，因為他不知道如何去愛，他生活失意，嗜酒如命，自暴自棄，經常無端對自己發火。每當孩子做錯了事，他便用皮帶或木棍抽打他們，直到他的良心感到內疚為止。這種時候很少，多半是因為打累了方才罷手。長到十六歲以後，這個不幸的孩子終於不堪忍受。那天，她在教堂待了很久，然後和男朋友約會，當時她覺得自己終於有了那樣做的權利。那個男孩子的家庭也和她的家庭一樣嚴厲，因此他們交往過程中甚至連一個吻也沒有。但這一點並沒有減少唐納德．馬登的憤怒。在一個星期五的晚上，時間是十點二十分，帕姆回到家，走進屋子，看到屋內的燈光似乎也在燃著怒火，她的父親怒容滿面，母親嚇得躲在一邊。

　　「他說的那些話……」帕姆眼睛凝視著地上的青草，慢慢地說著。「我根本沒做那種事，甚至想也沒有想過。阿爾伯特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

　　凱利抓緊她的手。「妳不用和我說這些，帕姆。」但她不得不說，凱利知道這一點，所以，他繼續聽她說下去。

　　忍受了十六年來最殘酷的一次毒打之後，帕梅拉．馬登悄悄爬出了她那一樓臥室的窗戶，步行了四哩的路程，來到了一個冷清、骯髒的小鎮，在天亮之前登上了一輛開往休斯頓的灰狗巴士，因為那是第一班公車，她也不打算在中途下車。就她自己所知，她的父母從未報警找尋她。各種下賤的工作和更糟的居住條件加重了她的苦難。不久她便決定離開休斯頓，到其他地方去。帶著她節省下來的一點錢，她搭上了另一輛大陸客運公司的公車到了新奧爾良。膽小、瘦弱和年輕的帕姆從來不知道人世間還有專門捕食離家出走的女孩子的壞人存在。她馬上被一個穿著講究、說話和藹的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盯上了。那人名叫皮埃爾．拉馬克。他請她吃飯，向她表示同情，並說願意幫助她並提供住所。她當然接受了。三天以後，他成了她第一個情人，一週之後，一記沉重的耳光迫使這個十六歲的女孩接受了她的第二次性經驗。這一次是一個來自伊利諾州春田市的商人，其年齡可以做帕姆的父親。他占有了她整整一個晚上，事後付給了拉馬克兩百五十美元。第二天，她吞下了一個藥瓶中的所有藥丸，但那只使她嘔吐了一場，並挨了一頓毒打。

　　凱利靜靜地聽她講述，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的眼光平穩，呼吸正常，但他的內心卻完全是另一種滋味。他在越南占有過的女孩，那些未成年的姑娘，還有蒂茜死後他所接觸過的幾個女人，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些年輕女人可能並不能享受自己生活和工作的權利，他從未考慮過這些問題，而把她們虛假的反應當成真正的人類感情。因為他不是一個正派體面和值得尊敬的人嗎？但是，他對那些女人的服務是付了錢的，儘管她們的經歷可能與帕姆毫無不同之處。對此，他感到一種羞恥感像烈火一樣在他內心燃燒。

　　十九歲時，帕梅拉已經逃離過拉馬克和另外三個老鴇的魔掌，但每次她都落入另一個壞人的掌握之中。在亞特蘭大，一個皮條客竟當著客人的面用皮帶抽打他掌握下的女孩，並以此取樂。在芝加哥，另一個皮條客開始強迫帕姆吸食海洛因，他以為這樣可以更容易地控制那些他認為有點獨立性格的女孩。但是，帕姆第二天就離開了他。她曾經親眼看到一個女孩因毒癮發作死在她的面前，那比遭受毒打更令她感到害怕。她不能回家，她打過電話回家，可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請求幫助，她的母親就砰地一聲把電話掛斷了。她不信任社會服務機構會幫助她走上一條其他的生活之路，最後來到了華盛頓，成為一名頗有經驗並染有吸毒習慣的街頭妓女。吸毒的習慣幫助她不去想生活的真實情況，而且不僅如此，凱利還認為這一點還救了她的性命。在整個過程中她曾經墮過兩次胎，患過三次性病，並四次被捕，但從未受過審判。帕姆說到這裏失聲痛哭起來，凱利移動椅子坐在她身邊。

　　「現在你看清了我的真實面目。」

　　「是的，帕姆。我看到的是一個非常勇敢的女人。」他用手臂緊緊地摟著她。「親愛的，現在好了。任何人都可能走上歧路，但需要勇氣加以改變，也需要勇氣把它說出來。」

　　在華盛頓的最後階段她落入了一個名叫羅斯科．弗萊明的人的手中。那時她對毒品已經陷得很深，但她的面貌依然姣好鮮嫩，足以使那些喜歡漂亮臉蛋的嫖客出個好價錢。有一個男人名叫亨利，想擴大他的毒品生意，出了一個主意－－叫他掌握的妓女替他銷售毒品作為副業，這傢伙一向十分謹慎，習慣讓別人為他成交買賣。他從其他城市的皮條客買來的每一個妓女都是直接現金交易，這些女人事後都發現自己上了當。帕姆被弄來之後幾乎馬上就想逃走，但她被抓了回來，並遭到一頓毒打，有三根肋骨被打斷。後來，她才知道她沒有再被人毒打真算她的運氣。亨利也利用這次機會強迫她吸毒，這一方面減輕了她的疼痛，同時也加強了她的依賴性。他還加重了對她的虐待，讓她滿足每一個想得到她的人的需要。利用這種方法，亨利做到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他終於挫敗了她的銳氣，打垮了她的精神。

　　在五個月的時間內，毒打、強暴和服毒使她幾乎處於一種精神崩潰的境地。一直到四週以前她看到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小男孩因吸毒死在一家商店門口，死時毒針仍扎在手臂上，她才如夢方醒。帕姆表面上仍表現得唯命是從，暗地裏卻在努力減少毒品的用量。亨利的其他走狗沒有抱怨，他們認為這樣可以在她身上少花費一些，而且他們那種男入的自尊更把這種情況歸結於他們的本事和威力，而不知道她正日益覺醒。她在等待機會，等待亨利外出，因為亨利不在家時，其他人看管得比較鬆懈。五天前，機會終於來了，她收拾好自己僅有的一點衣物，逃了出來。她身無分文－－亨利不准她們身上帶錢－－悄悄溜出了城。

　　「談談亨利。」她說完後，凱利輕聲說道。

　　「三十歲，黑人，個頭和你差不多。」

　　「其他女孩也逃走了嗎？」

　　帕姆的聲音變得冷漠如冰。「我只知道有一個人試過，大概在十一月。他殺了她……他以為她要去找警察，而且……」她抬起頭。「他讓我們都去看，太可怕了。」

　　凱利平靜地說：「那妳為什麼還要逃跑，帕姆？」

　　「我寧死也不願再那樣生活下去。」她低聲說，思想已經敞開。「我想死。那個小男孩，你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的生命停止了，一切都停止了。是我做了幫凶，我協助殺死了他。」

　　「妳是怎麼逃出來的？」

　　「那天夜裏……我……和他們每個人都……那些混蛋……所以他們喜歡我，讓我從他們眼皮底下逃了出來。你現在懂了嗎？」

　　「妳做了逃跑的必要準備。」凱利回答說，他好不容易才保持了自己語調的平穩。「感謝上帝。」

　　「如果你把我送回去並送我上路，我也不會怪你。也許我父親是對的，他對我的看法。」

　　「帕姆，妳還記得去教堂的事嗎？」

　　「記得。」

　　「記得那個故事嗎？耶穌說：『妳走吧，不要再犯罪了。』妳認為我從未做過錯事，從未感到羞恥過，從未害怕過，是嗎？妳的情況不是絕無僅有的，帕姆。妳是否想過，妳把這一切都告訴我是多麼地勇敢！」

　　此時，她的語調中已完全排除了感情的色彩。「你有權知道。」

　　「而且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但這並沒有改變任何事情。」他停頓了片刻。「不，是有了變化。妳現在比我想像的要勇敢得多，親愛的。」

　　「你肯定嗎？那今後呢？」

　　「今後我唯一擔心的是那些折磨過妳的人。」凱利說道。

　　「如果他們發現了我……」她的聲音又恢復了情感，是恐懼。「我們每次進城，他們都可能看見我。」

　　「我們小心點就是。」凱利說。

　　「我永遠不會安全，永遠不會。」

　　「啊，我們有兩種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一是妳不斷地東躲西藏，二是幫助警方把他們鏟除。」

　　她猛烈地搖著頭。「他們殺死了那個女孩，他們知道她要去報告警方。這就是我不能依靠警方的原因所在。另外，你不了解那些人有多麼狠毒。」

　　凱利看到，莎拉對別的一些事情的看法是對的。帕姆現在又穿上她的運動背心，在太陽的照耀下，背上的傷痕又顯露了出來，因為那些地方太陽沒曬黑。這一切都是由皮埃爾．拉馬克開始的，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由唐納德．馬登那些使用暴力對待女人的懦夫們所開始的。

　　他們也算是男人嗎？凱利問自己。

　　不。

　　他告訴她等一下。他跑回機房，取出八只空啤酒罐，把它們一字排開擺在距離他們的椅子大約三十呎以外的地上。

　　「把手指塞進耳朵裏。」凱利對她說。

　　「為什麼？」

　　「先別問。」他答道。帕姆照做了之後，凱利的右手一晃，從襯衫底下抽出一把點四五口徑（譯註：○．四五吋直徑）自動手槍，然後兩手握住槍柄，從左至右，開始對準那些啤酒罐射擊起來。他一槍一個，中間相隔不到半秒鐘，那些罐子不是被擊倒，就是被擊出一兩呎之外，有的被擊到空中又鐺地一聲落在地上。最後一發子彈剛剛射出，沒等被擊飛的啤酒罐落地，凱利已退出射完的彈匣，重新又裝上了一匣子彈。八只啤酒罐有七只被擊中。他檢查了一下手槍，重新插入腰間，然後又坐回帕姆身邊。

　　「嚇唬一個孤立無援的女孩子很容易，但要嚇唬我可沒有那麼簡單。帕姆，如果有人想傷害妳，他必須先問問我是否答應。」

　　帕姆看了看遠處的罐子，又看了看凱利。凱利顯然為自己的槍法感到滿意，這一番展示使他感到很滿意。在這一陣簡短的射擊練習中，他的每一槍都是有所指的，每一個啤酒罐在那腦子裏都代表了一個名字或一張面孔。他似乎在帕姆的眼神中也看到這一點，但她好像還沒有完全信服，那還需要時間。

　　「不管怎麼說，」他對帕姆說。「妳把自己的往事都告訴了我，是吧！」

　　「是的。」

　　「妳仍然認為那些使我有什麼不同嗎？」

　　「不，你說過不會。我想我是相信你的。」

　　「帕姆，不是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壞人。事實上，壞人是極少數。妳的命運很不幸，但那不是妳的錯。有的人因事故受到傷害，有的人患了疾病。在越南，我看見過有的人不幸陣亡，我也差一點死去，那不是因為他們有什麼不對，只是因為運氣不好，所處的環境不對，站錯了地方，走錯了路，看錯了方向。莎拉希望妳看看醫生，和他們談談，我覺得她是對的。我們都希望妳健康起來，振作起來。」

　　「那以後呢？」帕姆．馬登問道。他深吸了口氣，現在已經不能再迴避了。

　　「帕姆，妳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

　　她的表情就像被人打了一個耳光一樣。凱利為這反應驚呆了。「你不能，你這樣做只是因為……」

　　凱利站在那兒，用手把她舉了起來。「聽我說完，好嗎？妳一直有病，現在正慢慢康復。妳忍受了這個骯髒的世界所給妳的一切苦難，但妳沒有灰心，沒有退卻，沒有自暴自棄。我相信妳。這需要時間，每件事情都需要時間，但到了最後，妳會成為一個好人，一個很好的人。」他把她放回地上，自己退後一步。他渾身在發抖，不僅為她過去所遭受的一切而激怒，也為自己開始把個人的意志強加給帕姆而惱恨自己。「對不起，帕姆，我不應該那樣做，但請妳多相信自己一點。」

　　「這很難，我做過的事情太可怕了。」

　　莎拉的話是對的，她的確需要專業的協助。凱利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很生自己的氣。

　　※※※

　　其後幾天的日程安排得十分輕鬆。不管帕姆其他方面的才能如何，她的烹調技術應當說相當糟糕。兩次失敗幾乎使她傷心地哭出聲音。但對她做的任何東西，凱利都盡力吞下，而且面帶笑容，好言安慰。她學習得很快，到了星期五，她已經能夠自己做漢堡了，那味道起碼要比炭球強些。在整個過程中，凱利都站在旁邊鼓勵她，儘量不使她感到什麼壓力，並且取得相當程度的成功。一句溫柔的話語，一次輕柔的觸摸或一個真誠的微笑，都是他用以安慰和鼓勵她的工具。很快地，她也學著他的樣子天亮即起，鍛鍊體魄。養成這種習慣確實不易。儘管她的身體基本上還算健康，但多年來她從沒有在早上跑長途的路。所以一開始，他只要求她在島的周圍散步，每次兩圈，一週之後她竟增加到五圈。下午她進行日光浴，常常只穿短褲，戴一個胸罩，皮膚已曬黑了些。她似乎從不去注意自己背上那些曾使凱利血液沸騰、怒火中燒的傷痕。她開始十分重視自己的容貌，每天至少淋浴一次，洗一次頭髮，然後把頭髮仔細梳理一番。每當此時，凱利總站在她身邊評頭論足。她再沒有服用過莎拉留下的苯巴比妥藥片。也許有過一兩次痛苦的掙扎，但是藉著鍛鍊身體，她養成了按時就寢按時起床的習慣。她的笑容變得更富有信心，有兩次他看到她對著鏡子觀看自己，眼神中已經沒有昔日的那種痛苦。

　　「很舒服，是嗎？」一個星期六晚上，她剛剛淋浴完畢，凱利問道。

　　「有點。」她承認說。

　　凱利從盥洗池旁拿起一把梳子，開始梳理她那濕漉漉的秀髮。「陽光真的把妳的頭髮變得又亮又美了。」

　　「可能梳起來不那麼容易吧！」她說道，對他的撫摸感到很舒適。

　　凱利的梳子碰到了一團亂髮，他儘量不要梳得太重。「總會梳好的，是吧，帕咪！」

　　「是的，我想會的。」她對著鏡中的凱利說。

　　「但也說不定，是吧，親愛的！」

　　「相當難說。」她笑了，一個真正的笑容，充滿熱情和信心的笑容。

　　凱利把梳子放下，在她頸背上親了一下，並讓她在鏡中看見，然後他重新拿起梳子，繼續自己梳頭的工作。他覺得這有點缺乏男子氣概，但他喜歡這樣做。「好了，都梳順了，沒有打結了。」

　　「你應該買個吹風機。」

　　凱利聳聳肩。「我從不需要那東西。」

　　帕姆轉過身，握住他的手說：「你會需要的，如果你還想……」

　　他大約有十秒鐘沒說話。當他開始說話時，卻又覺得難以啟齒。現在害怕的是他。「妳肯定！」

　　「你還想……」

　　「是的！」她剛洗完澡，沒穿衣服，身上濕漉漉的，頭髮也還沒乾，要舉起她來可不容易，但是在這種時刻，一個男人必須抱起他的女人。她在變化，肋骨不再那麼突出了。由於飲食正常了，她的體重在增加。但是變化最大的還是她的內心世界。凱利說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奇蹟，甚至不敢相信他自己就是這奇蹟中的一部分，但他知道，奇蹟確實發生了。不一會兒，他把她放下，注視著她眼睛中流露出來的歡樂，他為自己在這方面所做出的幫助而感到欣慰和自豪。

　　「我也有不少傷痕。」凱利提醒她說，不知道此時自己是什麼樣的眼神。

　　「大部分我已經看到了。」她證實。同時開始用手撫摸他胸部那黝黑多毛的皮膚，那上面布滿了戰爭所帶來的傷疤。她的創傷是內心的，他的也是。他們在一起，可以相互撫慰對方，癒合彼此的傷口。帕姆對此已深信不疑，對未來也不再看成是一個她可以躲藏和忘卻的黑暗的所在，而是一個充滿光明和希望的地方。

第六章　伏擊

　　休息總是令人舒服的。他們開快船到了所羅門斯。在那裏，帕姆買了些小東西，在一家美容店理了髮。和凱利生活了兩週以後，她便開始晨跑，體重也增加了。她穿上兩截式泳裝，肋骨看不出來了，腿上的肌肉也漸漸結實起來，不再像以前那樣鬆軟，而變得富有彈性，更符合她的年齡。但是，她仍然做噩夢。有兩次凱利半夜醒來發現她在發抖，滿身大汗，嘴裏嘟嘟噥噥不知在講些什麼。每次他都是用溫柔的撫摸使她安靜下來，但他自己卻無法平靜。不久，他開始教她駕駛遊艇。儘管她學歷不高，但她十分聰明，學習東西很快，比起大多數船員毫不遜色。他甚至帶她游泳，不過他發現她早在德州中部就學會了游泳。

　　他很愛她，愛她的容顏，她的聲音，她的氣息，尤其是她的撫摸。如果他幾分鐘看不到她，他就擔心不已，好像她會突然消失似地。但是，她一直在他身邊，在他眼前，朝他愉快地微笑，大多數時間她都是如此。但有時他也發現她有異常的表情，似乎又在回想那黑暗的往日，或在擔心將來的情況與凱利所計劃的完全不同。他希望自己能夠深入到她的內心世界，清除其中的有害因素，儘管他知道他應該相信別人也可以做到那一點。在這些時候以及其他時候，他多半都要尋找理由對她加以開導，用手指輕輕撫弄她的眉頭，使她確實知道他就在她的身旁。

　　山姆和莎拉離開十天之後，他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儀式。他讓她開船出海，把苯巴比妥的藥瓶拴在一塊大石頭上面，吊在船的一側。它濺起的水花似乎就標誌著她的一項苦難的結束。凱利站在她身後，用強有力的臂膀摟著她的腰，觀看著其他船隻在海灣中行駛。他在展望一個充滿光明和希望的未來。

　　「你的話是對的。」她說道，用手撫摸著他的前臂。

　　「有時是這樣。」凱利淡淡一笑，回答說。但她的第二句話卻使他大吃一驚。

　　「還有其他的人，約翰，亨利還控制著其他女人……比如海倫，那個被他殺害的女人。」

　　「妳這是什麼意思？」

　　「我必須回去！我必須幫助她們！不能讓亨利再殺害她們。」

　　「那樣很危險，帕咪。」凱利說得很慢。

　　「我知道……但她們怎麼辦？」

　　凱利知道，這是她康復的徵兆，她又變成了一個正常人。正常人才會擔心別人。

　　「我不能夠永遠躲起來，對吧！」凱利可以感到她的恐懼，但她的話在向恐懼挑戰。他把她摟得更緊。

　　「不能，是的，妳不能。問題在於，妳很難躲藏下去。」

　　「你肯定你那位警方的朋友可以信任嗎？」她問道。

　　「是的！他認識我。他是個巡官！一年前我幫過他的忙，一把槍丟了，我幫他找了回來。所以他欠我一份情。另外，我幫他們訓練潛水員，結交了一些朋友。」凱利停了一會兒，又說：「你不用親自去做這事，帕姆。如果妳能不參與此事，我會更放心些。我並不需要常回巴爾的摩，如果不是看醫生的話。」

　　「他們對我做過的事情，也正對其他女孩子做著。如果我不做點什麼，這種事永遠不會消失，不是嗎？」

　　凱利想到過這一點，也想到過自己的噩夢。有些事情是無法迴避的，他知道，他曾經試過。帕姆的情況比他的更嚴重，如果他們之間的關係要進一步發展下去，就必須把這些噩夢徹底清除。

　　「讓我打個電話。」

　　※※※

　　「艾倫巡官。」他在西區對著話筒說。今天的冷氣不大管用，而且他的辦公桌上還堆滿了未處理的文件。

　　「法蘭克嗎？我是約翰．凱利。」警探聽出了對方的聲音，臉上露出了微笑。

　　「海灣中的生活怎樣，老兄？」

　　「平靜、懶散。你好嗎？」凱利問道。

　　「會好才怪。」艾倫答道，身子靠在轉椅背上。他身材高大粗壯，像多數同齡警官一樣，是一位參加過二次世界大戰的老兵，當時在海軍陸戰隊中擔任砲手。艾倫最初只是紀念碑東街的一名徒步巡警，後來被升為專門負責調查殺人案的警官。雖然他的工作涉及人命關天的大事，但並不像大多數人所想像的那樣緊張忙碌。「有什麼事嗎？」艾倫立即聽出凱利聲音有些異樣。

　　「唔，是……我遇到一個人，想和你談談。」

　　「為什麼？」警員問道，同時伸手在襯衫口袋中摸出香煙與火柴。

　　「是公事，法蘭克，有關殺人案的情況。」

　　警探的眼睛瞇了起來，但他的大腦卻加快了運轉的速度。「時間，地點？」

　　「我還不清楚，而且我也不想在電話上談論此事。」

　　「很嚴重嗎？」

　　「目前只限於你我之間！好嗎？」

　　艾倫點點頭，眼睛看著窗外。「好吧。」

　　「涉及販毒問題。」

　　艾倫的思想一動。凱利說他的情報來自「一個人」，而沒說「一個男人」。艾倫想，那一定是個女人。凱利是個精明人，但由於工作性質，頭腦並不複雜。艾倫曾隱約聽說過有一個販毒組織利用女人進行活動，一定與此事有關。那不是他的職權範圍，那是中區的埃米特 ．雷恩和湯姆．道格拉斯負責的事情。所以艾倫對此了解得不多。

　　「現在至少有三個販毒組織在活動，這些人大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艾倫平靜地說。「能多談點情況嗎？」

　　「我的朋友不想介入過深，只向你提供一些情況，就是這樣，法蘭克。如果要進一步，我們可以再考慮。假如情況屬實，我們要對付的可是一些凶惡的人啊。」

　　艾倫也考慮到了這一點。他從未認真探究凱利的背景，但他知道不少他的情況。他知道凱利是一位訓練有素的潛水員，一位曾在湄公河三角洲作戰過的海軍士官長，是支援第九步兵團的。在水裏他像條魚，而且是一條很精明能幹的魚，他的工作曾受到五角大廈某位大人物的公開褒揚。他還在培訓警方潛水員的工作中有過出色的貢獻，同時也掙到一大筆錢。艾倫想起了這些情況。問題涉及的一定是個女的，因為凱利絕不會如此急迫地去保護一個男人。男人一般不大會去管其他男人的事。如果情況果真如此，那一定很有趣。

　　「你不會騙我吧！」他問道。

　　「我是那種人嗎，老弟？」凱利請他放心。「我只是提供一些情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碰頭，好嗎？」

　　「你知道，要是別人，我一定要他來這兒找我。但是我答應你的要求，那次你確實為我破了古丁一案，我們抓住了他，判刑三十年，這你是知道的。為此我很感激你，所以這次我聽你的，夠公平吧！」

　　「謝了。你的日程如何安排？」

　　「本週值晚班。」此時正是下午四點鐘，艾倫剛剛上班。他不知道這天凱利已經給他打過三次電話，因為每次都沒有留話。「我半夜下班。大約在凌晨一點左右，要根據晚上的情況而定。」他解釋說：「有時忙些，有時輕鬆些。」

　　「明天晚上，我開車在前門接你，我們可以一塊吃點宵夜。」

　　艾倫皺起眉頭。這有點像詹姆士．龐德電影中的間諜黑話。但他知道凱利是一個認真的人，儘管他對警察工作一竅不通。

　　「好吧，待會兒見。」

　　「謝啦，法蘭克，拜拜。」電話掛斷了，艾倫又回頭忙自己的工作，在辦公桌的日曆上記下了此事。

　　※※※

　　「害怕嗎？」他問道。

　　「有一點。」她承認說。

　　他笑笑說：「這很正常。但剛才妳聽見我打的電話了！他對妳一無所知。如果妳願意，可以永遠不出面。我隨時把槍帶在身上。而且，我只是和他說說而已，可進可退。我們明天夜裏才碰頭，還有一個白天，一個晚上。我會一直和妳在一起。」

　　「一分鐘也不離開我？」

　　「除非你進女洗手間。那就需要妳自己提高警覺了，親愛的。」帕姆笑了，心情也輕鬆多了。

　　「我要準備晚飯了。」她說完便朝廚房走去。

　　凱利來到房子外面，心裏想再進行一些射擊練習，但他已經做過此事。於是，他走進工具間，從槍套中取出自己的點四五手槍，開始拆卸。他想把槍擦洗一下。他動作敏捷迅速，很快把槍拆下，然後拿起卸下的槍管，對著光線看了一下，果然由於射擊變得很髒。他用布、霍普牌擦槍油和牙刷洗了每個部件，直到所有金屬的表面都變得光光亮亮、一塵不染為止，最後又塗上機油。機油塗得不多，以免沾染灰塵，在緊急使用時發生故障。清洗完畢之後，他又將柯特手槍重新組合起來。他動作十分熟練，這種事他就是閉著眼睛也能完成。他試了一下，感到各部件都很靈活，使用起來十分方便。最後他又前後左右看了一遍，直到完全放心為止。

　　凱利從抽屜中取出兩盒子彈和一個空彈匣。他先將子彈裝進彈匣，然後又推入槍膛。現在他手頭有近百發子彈，足以面對目前的危險。儘管這些子彈不能滿足在越南叢林中行走的需要，但對付在城市中走夜路是綽綽有餘的。在十碼以內，不論是白天還是夜晚，他可以彈無虛發地射中任何目標。他曾經歷過槍林彈雨，從未驚慌失措，而且過去也槍殺過不少敵人，不管什麼樣的危險，他都能從容對付。而且，他現在的對手不是越共，要做的事情是在夜間進行，那更是他擅長的，周圍不會有太多的行人妨礙他射擊。並且，對方並不知道有他這個人存在，不用擔心會遭到伏擊。他只要提高警覺就行，這對他來說並不困難。

　　晚飯吃的是雞，帕姆已學會做雞。凱利本想喝酒，但後來想到帕姆不宜飲酒，他自己也該暫時戒酒。這對他算不上什麼損失，為她作點犧牲是他應盡的義務，也是他對她的承諾。他們的談話避免涉及重大問題。他的思考已不再顧慮面臨的危險，沒有必要再談論那些事情。想得太多對解決問題沒有好處，反而可能弄得更糟。

　　「妳真的認為我們需要新的窗簾嗎？」他問道。

　　「原來的與家具不大協調。」

　　「船上也用窗簾嗎？」

　　「那顏色有點陰暗，你說呢？」

　　「陰暗！」凱利一面清理桌子，一面說。「下面妳就會說我們男人都差不多……」他突然停住了口，這是他第一次說漏了嘴，「啊，對不起……」

　　她對他莞爾一笑。「從某些方面看，你們確實陰暗。和我說話不要那麼緊張好嗎？」

　　凱利鬆了口氣。「好。」他抓住她，朝自己身邊拉近。「如果妳覺得那樣好，那就……」

　　「嗯……」她笑著接受了他的親吻。凱利的手從她背上摸過來，襯衫下面沒戴乳罩。她對他咯咯笑起來，「我還以為你發現不了呢？」

　　「蠟燭擋住了我的視線。」他解釋說。

　　「點蠟燭很有意思，但有氣味。」她的話不錯，室內通風不好，需要解決這個問題。凱利的手觸摸到了她更敏感的部位，他在考慮今後還要忙些什麼事情。

　　「我長得夠胖了嗎？」

　　「是我的想像？還是……」

　　「啊，也許我只胖了一點。」帕姆承認說。同時把他的手緊緊壓在自己的身上。

　　※※※

　　「妳需要買些新衣服，」他看著她的臉說。她的臉上充滿著新的信心。他讓她駕駛，現在遊艇已駛過主航道以東的沙普島的燈塔。今天出海的，船隻很多。

　　「好主意，」她同意地說。「但我不知道什麼地方好。」她像一位熟練的舵手查看了一下羅盤。

　　「好商店多的很，停車場附近就有好幾家。」

　　「是嗎？」

　　「林肯服裝店和卡地商場都有上等衣服出售，」凱利提示說。「絕對沒問題，寶貝。」

　　帕姆開心地笑起來。凱利發現她已經能夠熟練地駕駛，儘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今天晚上我們住在哪裏？」

　　「船上，」凱利回答說。「這樣更安全些。」帕姆只是點了點頭，但他向她做了說明。

　　「妳現在的樣子不同了，他們也不認識我，更不認識我的船和車。法蘭克．艾倫不知道妳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妳是女的。我們的行動很安全，應該不會出問題。」

　　「我相信你說的。」帕姆說，回頭對他微微一笑。她臉上那信任的表情像一股暖流流過他的血管，他那男人的自尊感到十分滿足。

　　「今晚會下雨。」凱利指著遠處的烏雲說，「這樣很好，能見度會降低。我們過去經常在雨天執行任務，敵人在這種時候警覺心較低。」

　　「你真的懂得這些事情，是嗎？」

　　他得意地笑了。「我在訓練中心學過，親愛的。」

　　三個小時之後，他們靠了岸。凱利十分警惕地查看了停車場的情況，看到他的斯考特小轎車仍停放在原來的地方。他把她送下船，然後把船纜繫好，接著便離開她，走到停車場把汽車開上碼頭。帕姆按照他的吩咐，從船邊直朝汽車走去，既不向左看，也不向右看。帕姆上車後，他立即將車駛出了碼頭。天色尚早，他們很快就出了城，在蒂莫尼姆找到一個郊區購物中心。帕姆在那裏花了兩個小時選購了三件漂亮的衣服。這兩個小時對凱利來說簡直漫長得像過了兩個月。凱利付款之後，她將一件他喜歡的衣服穿在身上，那是一套輕便的襯衫和裙子，和凱利的夾克、不繫領帶的裝束很相配。這是凱利第一次穿著像樣的衣服，他感到很舒適。

　　晚餐也是在這一地區吃的。是一家上等餐館，沒有光線暗淡的角落包廂。儘管凱利嘴裏沒說，但他需要一頓美味的餐點。帕姆只會做雞！在烹調方面，她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學習。

　　「妳看起來氣色不錯，我是說妳恢復得很好。」他邊說邊啜飲著餐後咖啡。

　　「我從沒想到會有今天這樣的感覺，我是說，時間……還不到三個禮拜。」

　　「是的。」凱利放下手中的咖啡，繼續說。「明天我們就要去見莎拉和她的朋友，在兩個月以後，一切都會更加不同，帕姆。」他握住她的左手，希望到那時她的手指上能戴上一枚戒指。

　　「我現在相信這一點，真的相信。」

　　「太好了。」

　　「我們現在做什麼？」她問道。晚餐吃完了，但和艾倫巡官的秘密會見還有幾個小時。

　　「開車兜兜風如何？」凱利把錢留在桌上，帶她走出餐館，朝他們的汽車走去。

　　現在天已黑下來。太陽就要落下，天上開始下雨。凱利沿著約克路朝南向城市駛去，他現在吃飽了，也得到了休息，對夜間的兜風感到信心十足。進入托桑，他看到不久前被廢棄的有軌電車道，使他感到一種對這個城市的親切感，同時也意識到它潛在的危險。他的感覺立即緊張起來，一雙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四周，觀察著街上和兩旁的人行道，每隔五秒鐘就查看一次車上的三個後照鏡。上車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的點四五柯特自動手槍放在固定的地方，即前座下面的一個槍套之中。這比掛在腰間皮帶上使用起來更迅速更方便，同時人也覺得舒服一些。

　　「帕姆？」他問了一聲，同時注意著街上的車輛，並檢查了一下車門是否鎖好。情況緊張時，他對安全的要求幾乎達到了一種嚴密到不近人情的程度。

　　「什麼事？」

　　「妳很信任我嗎？」

　　「我很信任你，約翰。」

　　「妳過去在什麼地方……我是說，在什麼地方工作？」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說，現在天黑了，又下著雨，我想看看那個地方像個什麼樣子。」雖然看不見，但他感到她的身體緊張起來。「聽我說，我會小心的。如果妳發現什麼情況不放心，我會很快把車開走。」

　　「我有點害怕。」帕姆馬上說，但立刻又停住口。她是信任她的男人的，不是嗎？他為她做了那麼多事。他救了她。她應該相信他，不僅如此，他還應該知道她信任他。她必須有這樣的表示。於是她問道：「你答應要小心的，是嗎？」

　　「相信我，帕姆，」他向她保證說。「妳只要看到任何情況不對勁，我們馬上就離開。」

　　「那好吧。」

　　五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一個街區。凱利詫異地發現這裏的很多東西明明存在，可是過去卻從未引起他的注意，好像它們根本不存在一樣。他曾經多次開車經過這一地區，卻從來沒有停下來認真看過一眼。多少年來他能夠在危險中死裏逃生，不都是多虧他能夠仔細注意周圍的環境嗎？哪怕是一根折斷的樹枝，一聲突然的鳥鳴，一個地面上的腳印，他都不曾放過。可是他上百次驅車駛過這一地區，都從未注意過這兒發生的事情，因為它是另外一種叢林，裏面所進行的是完全不同的活動。他的一部分思想開始疑惑起來，並問自己：那麼，你到底期望什麼呢？但他的另一部分思想卻注意到，這裏一直存在著危險，他卻未曾發現，他的警覺也不像它應有的那麼清醒、那麼強烈。

　　此時環境對他這次冒險來說是很理想的，天黑雲低，星月無光，只有稀疏的街燈在那些行人稀少的人行道上撒下單調孤寂的光圈。陣雨時停時落，時緊時鬆，行人埋頭前行，視野受限，大大減弱了他們對周圍事物的興趣。這對凱利來說，真是求之不得，天遂人意。他圍繞街區行駛，注意著每一條街道上每一個地點的不同之處。他發現並不是所有的街燈都在亮著，那究竟是因為城市工人的懶惰所致，還是由於當地「商人」們的傑作？也許二者兼而有之。凱利想，即使有人偷竊燈泡也不會弄到如此程度，因為一張二十美元的罰款單子可能會使他們躊躇不前，而不致於冒險去偷下那幾個不太值錢的燈泡。不管怎麼說，這種情況造成了目前的氣氛：街道黑暗。而黑暗一直是凱利的忠誠朋友。

　　凱利想，這一帶實在淒涼，到處可見過去那種只有夫妻經營的雜貨店破舊的門面。它們大都是被超級商店打垮的，而超級商店又在一九六八年的騷亂中破產，使這一地區的經濟結構產生了一個裂口，至今未能彌合。人行道斷裂的水泥路面上積滿了垃圾碎片。這裏有人居住嗎？如果有，他們是誰？他們是幹什麼的？他們的希望是什麼？肯定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罪犯。他們晚上都躲起來嗎？那白天又怎麼辦呢？在亞洲，凱利曾經了解到，如果給敵人幾個小時，他們就會把這幾個小時占為己有，然後得寸進尺，要求給他們二十四小時，並把整個一天用來做他們自己的事情。不，你不能給對方任何東西，一分鐘，一寸土都不能，什麼東西也不能給他們使用。那就是我們輸掉了一場戰爭的原因所在。現在這裏也進行著一場戰爭，而勝利者並不是正義的力量。這種認識對凱利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他已經嘗過輸掉戰爭的滋味。

　　這兒的人物形形色色，種類繁多。凱利驅車經過貿易區時已看到這一點。他們的姿態顯示著他們的信心。在這一時刻，街道是屬於他們的。他們之間可能存在著競爭，可惡的達爾文進化過程決定著誰占有人行道的這一邊，誰擁有另一邊，以及這個破窗前或那個港道口是屬於誰的地盤。正是由於有了這種競爭，事物才很快達到了某種平衡和穩定，商業才得以進行和發展，因為說起來，生意正是這種競爭的目的所在。

　　凱利將車轉入一條新街。這種想法引來了一聲嘆息和一絲慘淡的苦笑。新街？不，這都是老街。很久以前，這裏的「好人」早已離開了這座城市，搬到了更好的地方，而讓那些被認為不如他們高貴的人搬了進來。後來，這些人也搬走了。這種循環一直進行了好幾個世代，直到情況變得更糟，到了目前凱利所看到的這個樣子。他花了近一個小時才弄清這兒仍然有人居住，並非只剩下垃圾遍布的人行道和罪犯。他看見一位婦女帶著一個小孩離開了公共汽車站。他不知道他們從哪兒來。是剛剛拜訪完了一位姑媽？還是參觀了公共圖書館？一定是某處地方吸引了他們，使他們不辭辛苦，甘冒危險，不惜讓那孩子看到這些可怕的景象，聽到這些可怕的聲音，也要走上這趟艱難的路程。

　　凱利的背坐得更直，眼瞇得更細。他曾經見過這種景象。即使在越南那個他出生前就開始了戰爭的國家，也存在著父母和兒童，即使在戰爭中，人們在絕望中也還嚮往著過正常的生活。孩子們需要時間玩耍，需要得到關心、愛撫和保護，以避免受到那些殘酷現實的影響和損害，只要他們的父母有能力有勇氣能夠做到這一點。這裏也是一樣。到處都有無辜的受害者，只是他們的苦難程度不同而已，而兒童則是他們當中最無辜的一部分。僅在五十碼以外，他就可以看到這種情景。那位年輕的母親領著她的孩子匆匆穿過街道，走過一個正站在街角兜售的毒販身旁。凱利放慢車速，讓她安全通過，希望她今晚所表示的關心和愛能對孩子有所影響。那些毒販注意到了她嗎？這些普通的市民值得注意嗎？他們是偽裝的壞蛋？還是買東西的顧客？是討厭鬼？還是受害者？那孩子會怎麼樣？他們關心他嗎？大概不會。

　　「狗屎！」他輕輕對自己說。這事與他沒什麼關係，他沒有公開表露自己的憤怒。

　　「什麼？」帕姆問道。她一直靜靜地坐在那兒，身子靠著車窗。

　　「沒什麼，對不起。」凱利搖搖頭，繼續自己的觀察。他實際上開始在欣賞自己。這恰如一次偵察任務，偵察就是學習。凱利對學習永遠充滿激情。但這次完全不同於過去。當然也是犯罪、破壞、醜惡，但同時又是新的內容。這使他感到興奮，他用手指輕輕地敲打起方向盤。

　　這裏的顧客也是形形色色，種類繁多。有些顯然是當地人，從他們的膚色和破舊的衣著一眼就可以看出。有些人表現得比其他人更加專注。凱利不知道那究竟意味著什麼。那些表面上忙忙碌碌的人是新近被奴役的人嗎？那些踽踽而行的人是不是一些自暴自棄的吸毒老手，正義無反顧地走向自己的死亡呢？正常的人看到他們因為吸了幾次毒就這樣毀滅了自己，怎能不感到恐懼呢？是什麼在驅使人們做那種事呢？凱利想到這裏幾乎把車停下。他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

　　這裏還有另外一些人，他們乘坐乾淨豪華的汽車從漂亮的郊外別墅來到城市。其中一個與凱利齊車而行，凱利匆匆朝對方車內看了一眼。那人甚至打著領帶！但領口已經鬆開，以免在駛過這一地區時因緊張而喘不過氣來。他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將車窗放下。他的右腳一定在輕輕踩著踏板，以便在危險情況下來個緊急煞車。駕車人的神經一定緊張到了極點，凱利在後照鏡中看著他，心裏這樣想。他來這裏一定感到不舒服，但他還是來了。啊，注意，車窗中遞出了錢，又有什麼東西遞進了車內，然後，那汽車以這條殘破的道路所能允許的最快速度開走了。凱利一時興起，跟著這輛別克牌轎車駛過了幾個街區。那車左拐右彎，小心翼翼地脫離了這段煩人的市區之後，便上了公路幹道，接著又進入左邊的快車道，一溜煙地逃掉了。在這整個過程中竟絲毫沒有引起任何手持罰單的警官的注意。

　　凱利放棄了跟蹤，心裏想，那些警察跑到哪兒去了呢？法律正遭到某個街道幫派明目張膽的踐踏，然而這些警察卻無影無蹤。凱利搖著頭，把車子又開回了商業區。他離開印第安納波利斯自己的家鄉僅僅十年，但變化卻如此之大。一切何以變得如此迅速？他曾是多麼地思念它？在海軍的日子和小島上的生活，把他和一切隔離了起來，使他在自己的國家成了一個鄉巴佬，一個無知的傻瓜，一個外來的遊客。

　　凱利轉臉看了帕姆一眼，她似乎還好，儘管有一點緊張。那些人是危險的，但對他們兩個來說並不危險。他一直小心謹慎，不露聲色，開起車來像其他人一樣，裝作在這一「商業」地段閒逛的樣子。但他同時也在注意可能出現的危險。他沒有刻意去尋求自己的活動方式。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他或盯上了他的汽車，他肯定早有察覺。另外，他的兩腿之間還有一把點四五柯特手槍。不管那些凶手看起來有多強大，也絕不能和他曾經面對過的北越人和越共相提並論。他們強，他比他們更強。這些街道上存在著危險，但與他過去經歷的危險相比，則根本不能同日而語。

　　五十碼以外的地方，有一個身穿一件絲綢襯衫的毒販。因為光線昏暗，很難看清衣服的確切顏色，似乎介於棕紅之間，但從其反光程度判斷，一定是絲綢衣服，可能是真絲。凱利十分肯定這一點，因為這些歹徒喜歡穿著華麗閃光的衣服。他們活在世上不單單是為了犯法，更是為了享受，難道不是嗎？不，他們還想讓人們知道他們是多麼勇敢，多麼大膽。

　　凱利想，用這種方法讓人們注意自己實在是愚蠢透頂。當你做壞事的時候，你應該隱藏自己的身分，避免拋頭露面，而且每次至少要給自己留下一條逃跑的路線。

　　「很奇怪，他們作惡多端，都能逍遙法外。」凱利自言自語地說道。

　　「你說什麼？」帕姆轉過頭問道。

　　「他們如此愚蠢。」凱利指著街角的毒販說道。「即使警察不管，假若有其他人決定……我是說，他身上帶有那麼多錢……對吧！」

　　「可能有一千塊，也許兩千。」帕姆答道。

　　「所以，假如有人想搶他？」

　　「這種事可能發生，可是他也有槍，如果有人想……」

　　「注意，門廊內那個人是誰？」

　　「他才是真正的毒販，凱利，你難道不知道？穿襯衫的那個人只是他的代理人，他才是實際從事……你們怎麼說來著？」

　　「交易。」凱利毫無表情地答道。他想起自己忽略了點什麼，他的驕傲掩蓋了他的謹慎。真是個壞習慣，他告誡自己說。

　　帕姆點點頭。「是交易。現在你注意觀察他。」

　　一點沒錯，現在凱利終於看到了整個的交易過程。一個人坐在汽車裏，凱利猜他一定也是從郊區來的，只見他掏出錢來，交到那個「代理人」手中。凱利雖然看不清，但猜想那絕不是美國銀行的信用卡。「代理人」把錢塞進襯衣裏面，並遞給車中人一樣東西。汽車開走後，穿華麗襯衫的那個人便穿過人行道，走入陰影之中。由於天黑，凱利看不見其後的交易情況。

　　「唔，我懂了。那個代理人拿著毒品，賣給了汽車中的人，然後把錢交到老闆手中。老闆最後得到了錢，但他身上也帶有槍，以防止發生意外。他們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蠢。」

　　「他們很聰明。」

　　凱利點點頭，心裏埋怨自己至少犯下兩個錯誤。但這沒有關係，不然何必偵察情況呢？

　　我們還是不能太輕敵了，凱利對自己說，現在你知道那兒有兩個壞蛋，其中一個身上有槍，隱藏在那個門廊。他坐在汽車中，思考著潛在的危險，並注意觀察可能採取的行動方案。門廊中的那個人將是真正的目標，那個所謂的代理人只是雇來的，也許是個學徒，肯定是那種游手好閒、留不住錢的傢伙。他看不清的那個人才是真正的敵人。這樣考慮才符合那種經過時間檢驗的思維方式，難道不是這樣嗎？他微笑了，想起了北越軍隊中那位地區政委。那次行動也有一個暗號：貂皮大衣。在確認出那個傢伙之後，他們悄悄跟蹤了四天，一方面要確實弄清他就是他們要尋找的那個人，一方面了解他的行蹤和習慣，以便決定用最有利的方式來除掉他。凱利永遠記得那傢伙被擊斃時臉上的表情。事後，他們一口氣跑了三哩路程回到了登陸地點，而北越軍隊的反擊分隊卻被他布置的假象所迷惑，朝相反的方向追去。

　　假若陰影中的那個人就是他的目標，他應該如何行動呢？他的大腦在饒有興味地思考這個問題。他此時此刻的感情是高尚的，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天使，面對著一桌宴席，在觀察、考慮，而更重要的，則是要攫取其中的美味。但他現在還沒感到饑餓，只是在品味其中的香味而已。

　　他微笑著，完全不顧他久經戰火考驗的那部分思想向他提出的警告。

　　咦，他剛才怎麼沒看到那部汽車？那是一部馬力強大、普利茅斯牌的越野車，紅如蘋果色，正停在半條街那麼遠，形狀有些奇怪。（編註：美國普利茅斯Plymouth車國內代理商譯為「順風」車。此處同Roadrunner係該公司於一九六八年出品八汽缸的越野車，馬力強速度快，現已停產。）

　　「凱利……」帕姆在座椅上突然緊張起來。

　　「什麼事？」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朝手槍位置摸去，手指觸摸到它的木柄。他之所以會這樣做，之所以突然感到有這種必要，說明他思想中還存在著一種不容忽視的信息，是他頭腦中那警覺的一部分仍在緊張地工作，他那戰鬥的本能仍在起作用。一股自豪的激情湧入他的腦海。在剎那間，他突然意識到，在需要的時刻，那種自豪的戰鬥的快感仍然能夠隨即出現。

　　「我認得那輛汽車……它是……」

　　凱利的聲音是平靜的：「好吧，我們馬上離開這兒。你的話是對的，現在我們該離開這裏了。」他加快了車速，將車左行，想從那輛越野車旁駛過。他本想叫帕姆伏低，但那實際上沒有必要，因為不到一分鐘，他就會離去……該死的！

　　但是，突然間一個普通的顧客，開著一輛黑色敞蓬轎車，可能是剛剛做完那種交易，急於離開現場，突然停在了那輛越野車的左邊，因為前面還有一輛車正在進行著相同的買賣。凱利趕快踩動煞車，以免發生碰撞。他不想現在發生什麼意外。可是時間實在不湊巧，他的車剛好停在越野車的旁邊，而越野車的司機卻利用這個時間走下車來。他沒有向前走，卻朝車尾走來。就在他轉臉的當兒，正好看到三呎外帕姆驚懼的面容。凱利的目光也正朝著這個方向，他立即意識到這個人就是潛在的危險。從那人的眼神中看出：他認出了帕姆。

　　「好，我看出來了。」凱利的聲音出奇地平靜，那是一種準備戰鬥的聲音。他將方向盤向左打，加大油門，從那輛小車旁邊駛過。幾秒鐘之後，凱利已將車開到街角，他看了一眼街上的車輛，猛然左轉，將車開出了這一地區。

　　「他看到我了！」帕姆幾乎是在喊叫。

　　「沒事，帕姆。」凱利回答說，同時注視著街道和後照鏡。「我們已經離開這一街區。和我在一起，妳會安然無恙的。」

　　白痴！他的本能立即否定了自己的感覺。你最好希冀他們不會跟蹤而來。那輛車的馬力起碼是你的斯考特的三倍。

　　二十秒鐘後，又低又亮的車燈光尾隨著凱利的汽車射來。他看到後面的車燈左右閃動，知道後面的汽車在加速前進，在潮濕的柏油路上像魚尾一樣擺來擺去。從後面的雙車燈判斷，追來的不是那輛卡爾曼．吉亞牌敞蓬轎車。

　　你現在正處於危險之中，他的本能平靜地說，我們不知道危險的程度有多大，但必須提高警覺。他很清楚這一點。

　　凱利兩手緊握方向盤。現在還用不著手槍。他開始估計眼下的形勢，有點不妙。他的斯考特不適於這種情況，它比不上越野車，它不是快速強力的運動用車。它只有四個小型汽缸，而普利茅斯越野車有八個汽缸，而且都比凱利的排氣量大。更糟的是，越野車的速度快，不怕顛簸，而斯考特在不平坦的公路上的最高車速僅為每小時十五哩。這肯定不行。

　　凱利不時地注視著雨刷和後照鏡。兩車的距離越來越小，越野車正在逼近。

　　他的大腦開始考慮。汽車並不是完全無用的東西。他的斯考特有著大而笨重的保險桿，儘管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可以自由地奔馳，但在其他路面卻顛簸得厲害。而普利茅斯卻是那些歹徒的寵物，在這種時刻，它那良好的性能簡直成了他們手中的一種武器。但是，你是知道如何使用武器的。想到武器，他的思想上的羅網終於被衝破了。

　　「帕姆，」凱利的聲音儘量地平靜，「妳可以把身子趴在座位上嗎？」

　　「他們……」她轉過頭來，聲音中明顯含有恐懼，但凱利的右手把她的身子拉向下面。

　　「看起來，他們在跟蹤我們。現在妳讓我來對付他們，好嗎？」他的聲音中充滿自豪和自信。是的，危險就在眼前。但凱利是個經歷過危險的人，他對危險的了解要比後面越野車中的那種人多得多。如果他們想要領教一下，此時此地就十分合適。

　　凱利兩手握緊方向盤，慢慢打左，然後煞車，接著用力右轉。這種車不能像越野車那樣急轉調頭，但街道很寬，而且他的車在前，使他可以選擇道路和時間。甩掉後面的車很難，但他知道警局在什麼地方。最好把他們引到警察局去，那時他們一定會放棄追蹤。

　　他們可以射擊，設法將他的車破壞。一旦發生那種狀況，他還有自己的點四五手槍和一匣備用子彈，另外置物箱中還有盒子彈。他們可能帶有槍在身上，但他們絕沒有經過訓練。他應該讓他們走近些……他們有多少人？兩個？還是三個？他應該先搞清楚，他知道時間很緊迫。

　　凱利看了一眼後照鏡。機會來了，另一輛無關的汽車的車燈閃過，正好照亮了越野車的車身。他看見裏面坐著三個人。他不知道對方帶著什麼武器，如果是散彈槍事情就有些麻煩，最可怕的就是連發步槍。他們不是士兵，持有步槍的可能性不大。

　　可能畢竟是可能，還是不能憑猜測行事，他心裏這樣想著。

　　他的點四五柯特在近距離具有步槍的殺傷力。他為自己一週來的射擊練習感到慶幸。他將車轉向左方。如果對方跟來，他就可以給他們一個閃電式的伏擊。凱利對伏擊瞭若指掌，他們只要敢來，就將他們消滅。

　　越野車現在只有十碼的距離了，它的司機此時不知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凱利心裏想，跟蹤者現在遇上了難題。你可以儘量靠近，這裏正等著呢。你們現在要幹什麼？想撞死我嗎？有這種可能。

　　不，那司機並非傻瓜。車身後面的保險桿上有一個拖車鈎，如果對方來撞車，拖車鈎就會穿透越野車的散熱器。那是很糟的事情。

　　越野車拐向右方。藉著跳動的車燈光線，凱利看到那個司機把車速提到最高。凱利迅速右打方向盤，擋住了去路。他馬上發現對方並沒有膽量來撞他的車，他聽到越野車的輪胎吱地一聲煞住了車，以避免相撞。他們不想損傷自己車上的紅漆。事情有改變是個好消息。接著，越野車猛然左轉，但凱利也緊跟著左轉。他意識到，這簡直就像海上的兩艘船在進行決鬥一樣。

　　「凱利，出了什麼事？」帕姆問道，聲音在顫抖。

　　他的回答仍然十分鎮定，像幾分鐘前一樣。「發生的事情說明他們不很精明。」

　　「那是比利的車……他喜歡參加車賽。」

　　「比利！是嗎？啊，比利有點過於愛惜他的車。如果你想傷害某個人，你就應當願意作出……」使他們吃驚的是，凱利用力踩了一下煞車，斯考特猛然停住，使比利清楚地看到了鍍鉻的後保險桿。接著凱利加快車速，以觀察越野車的反應。他想緊緊跟蹤，我可以把他嚇破膽。他並不會喜歡這一點的。真是一個驕傲自大的小混蛋。

　　這就是我的做法。

　　凱利決定給對方來點軟的，因為沒有必要把事情搞得太複雜。他仍然在想，對付這個人還必須謹慎小心，要出奇制勝。他的腦子在估量著距離和角度。

　　凱利用力踩下油門，來了個急轉彎，他差一點被甩出車外。他是故意這樣做的，為的是讓比利看出他的駕駛技術很糟糕，這樣他就會認為自己的技術高超。越野車利用自己的轉彎功能和寬厚的輪胎，極力緊迫凱利，並占領凱利右側。一次有意的碰撞可能將斯考特撞得失去控制。越野車的司機此時在想，他現在占了上風。

　　好吧……

　　凱利現在不能右轉。比利擋住他的路。因此他用力左轉，進入了一條空闊的大街。這兒將修建一條高速公路，房屋已經清除，路面上垃圾成堆，夜雨使垃圾堆變成了泥潭。

　　凱利轉臉看了一眼越野車。噢，右邊的車窗已經放下，那意味著會從那兒開槍射擊。再靠近一點，凱利……但他馬上意識到，那樣可能會有幫助。他讓他們看到自己的臉，說明他正張著嘴凝視著越野車，滿面充滿恐懼的神色。他用力猛踩煞車，轉向右拐。斯考特一下跳上人行道業已損壞的鑲邊石。這是凱利有意製造的一個驚恐動作。猛然的顛簸使帕姆尖叫一聲。

　　越野車的司機知道，他的車的馬力、輪胎和煞車都比斯考特強，他本人也有高超的駕車技術，這一點凱利已經看到，完全相信。凱利的緊急煞車使越野車也不得不做出相同的反應，它一下子跳進了房屋拆遷遺留下來的水泥板柱之間，跟在斯考特後面，闖入了原來的一排房屋的基址之中，完全落入了凱利預設的圈套。越野車一下溜出七十呎的距離。

　　凱利已經退下人行道。這兒的泥水有八吋深，也許斯考特不會陷入泥潭之中。但事與願違。他感到車速變慢，輪胎陷進泥水之中有數吋深。輪胎在飛轉，車又開始前進。啊！在這一時刻，凱利回頭看了一眼。

　　車燈的光線說明了一切。越野車正在朝著已鋪就的城市街道慢慢退去，輪胎在黏稠的泥水中飛轉，它吼叫著轉向左邊，後面留下了兩道深深的輪溝。隨著車子在強大的引擎的推動下脫離了險境之後，車燈也立即熄滅了。發燙的引擎蒸乾了汽缸中剩餘的水分，蒸汽立即從車頭冒了出來。

　　這場車賽結束了。

　　三個人走下車來，站在那兒，泥水濺在他們擦得發亮的皮鞋上，看到他們漂亮的車像一隻疲倦的公豬一樣躺臥在泥濘之中，心裏有說不出的不自在。他們的卑鄙計劃竟然葬送在這小小的雨水和泥濘裏面。而凱利卻在為自己沒有在這場較量中失手而感到慶幸。

　　那三個人抬起頭，看到凱利的汽車，已開出三十碼之外。

　　「這些笨蛋！」他在細雨中喊道：「再見了，蠢豬！」他開始向前行駛，當然仍小心地監視著那三個人的行動。凱利對自己說，他就是這樣贏得了這場比賽。謹慎、智慧、經驗，當然還有勇氣。但凱利很快便打消了這種自我陶醉的念頭。他重新將汽車開上馬路，然後一直向前開去，耳朵裏傾聽著車輪捲起的泥水飛濺在護泥板上發出的沙沙聲響。

　　「你現在可以坐起身來了，帕姆。我們暫時見不到他們了。」

　　帕姆坐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比利和他的越野車。當時他們相隔那麼近，她著實緊張了一陣子。「你剛才是怎麼做到的？」

　　「我只是讓他們追我，追進了我選好的一個地方，」凱利解釋說。「那輛漂亮的車在街上跑還差不多，在泥水裏就玩不轉了。」

　　帕姆為他笑了，強作出勇敢的樣子。其實她此刻並沒有這種感覺，那表情只不過是增加了故事的完整性，以便凱利日後和朋友談起此事時好說而已。凱利看了一下手錶，距警察局換班還有一個多小時。比利一伙還會在這裏混很久，要對他們採取行動，還可以留待以後找個更僻靜的地方進行。另外，帕姆看起來也需要鎮靜一下。他向前行駛了一會兒之後，找到一個比較安靜的街區，將車停下。

　　「妳感覺怎樣？」他問。

　　「怪嚇人的。」她回答說，低著頭，渾身仍在顫抖。

　　「聽我說，我們可以直接回船上……」

　　「不！比利強姦過我……他還殺死了海倫。如果不制止他，他還會害別人。」這些話像是在說服凱利，也像是在說服她的己。凱利知道，這是勇敢的表現，但其中也含有恐懼，他曾經見過這種狀況。這種精神可以促使人們去承擔各種任務和完成這些任務。她曾經歷過黑暗，現在見到了光明，她要讓光明也照耀到其他人身上。

　　「好吧，但在我們把事情告訴法蘭克之後，我要讓妳離開城內。」

　　「我很好。」帕姆說道。她在說謊，她知道他看出了這一點，為此感到羞愧，因為她沒有聽出他的話中包含了對她此時心情的友好諒解。

　　妳的確很好。他原想對她這樣說，但她目前對這些事情還不了解。於是他問道：「還有多少其他女孩？」

　　「有多麗絲、贊莎、寶拉、瑪莉亞和羅貝塔……她們都像我一樣，約翰。還有海倫……他們殺死她的時候，叫我們都在旁觀看。」

　　「好了，親愛的，妳現在很幸運能為她們做點事情。」他用手臂摟著她，不一會兒，她的顫抖停止了。

　　「我很渴。」她說。

　　「後座上有冰櫃。」

　　帕姆笑了：「我忘了。」她轉過身去取可樂，她的身體一下變得僵硬起來，緊張得像要停止呼吸。凱利挨著她的皮膚也感到了那種十分熟悉的令人不快的感覺，就像被電擊了一樣。那是被危險驚嚇的感覺。

　　「凱利！」帕姆尖叫一聲，目光凝視著車後面的左方。凱利伸手去摸手槍，隨即扭轉身體，但他意識到太晚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際閃過！他可能完了，但他不知道怎麼會這樣，而且沒有時間去考慮清楚這個問題，因為他還沒來得及抓起手槍，突然一道閃光，接著腦袋一熱，然後便是無邊的黑暗。

第七章　康復

　　發現斯考特小轎車的是一輛正在巡邏的警車。查克．門羅巡佐曾在部隊服役過十六個月，剛剛才獲得了自己的無線電警車，也因此養成了巡邏轄區的習慣。他並不怎麼關心那些毒販，那是反毒部門的工作，但他可以亮出自己的旗號，這是他在海軍陸戰隊時學到的一個術語。他今年二十五歲，新婚不久，年輕好勝，嫉惡如仇，對城市中和自己轄區內發生的事情非常氣惱。他發現斯考特不是本城的常見車種，決定上前檢查一番，記下它的車牌後，他驚訝地發現轎車左面至少被散彈槍擊中兩處。門羅警察將自己的車停住，啟動旋轉警燈，他先用無線電報告說可能有麻煩，要求待命支援，然後走下自己的警車，左手提著警棍，右手握住手槍，慢慢朝轎車走近。他是一位訓練有素的警官，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動，眼睛密切注視著周圍的動靜。

　　他發現車上的情況之後，嘴裏罵了一聲，趕快拿出無線電話呼叫，他原本要求警力待命支援，不過現在要呼叫的卻是救護車了。接著他又將出事轎車的牌照號碼通知了城區辦公室。然後拿著自己的急救包回到斯考特車旁。車門是鎖著的，但車窗已被搗破。他伸進手去把車門打開，裏面的情景使他呆住了。

　　駕車人的頭和左手俯壓在方向盤上，右手垂吊在胯骨位置。車內濺滿血，但裏面的人仍有呼吸，這使警察十分詫異。顯然是被散彈槍所擊，子彈穿透了斯考特的車身和塑膠玻璃，擊中了受害人的頭部和頸部以及上背，裸露的皮膚上有幾個小孔，仍在向外淌著血。傷勢像他在街上或海軍陸戰隊中見過的一樣，十分嚴重，但人還活著。門羅感到很驚奇，他決定放棄自己的急救，因為幾分鐘內救護車就會到達，他擔心自己的急救可能有害無益。他把急救包像一本書一樣夾在腋下，懷著沮喪的心情，無可奈何地看著受害人。這個可憐的傢伙已昏迷得不省人事。

　　他是誰？門羅看了一眼他癱軟的身軀，決定打開他的皮包看看。他把急救包換至左手，用右手去取下受害者的皮包。裏面是空的，但他的動作引起了反應，只見那身體動了一下，這是個好兆頭，他用手推了一下，那人的頭又動了一下。他認為頭部最好不要移動，所以用手去觸動了它一下，突然間一聲痛苦的喊叫打破了夜的寧靜，回響在細雨綿綿的街道。接著，那人的身體又癱軟不動了。

　　「媽的！」門羅看了一眼手指上的血，下意識地在自己制服褲子上抹了兩下。就在此時，他聽到一輛消防隊的救護車鳴著尖厲的笛聲從東面疾駛而來。警察暗自祈禱，很快他就可以把受害者交給救護人員，自己便脫身了。

　　幾秒鐘後，救護車拐進了街角，像一隻紅白兩色的大箱子一樣停在警車的旁邊，車上的兩個人立即朝警察走來。

　　「有什麼事？」很奇怪，這話聽起來不像是發問。一位老練的消防醫療人員幾乎在任何情況下都毋需提出什麼問題。在這種地段，夜深人靜的時刻，不會是交通事故，一定是殺人事件。他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天哪！」

　　另一個人急忙回到救護車去取擔架。正在此時，又一輛警車也來到了現場。

　　「發生了什麼事？」值班巡佐問道。

　　「近距離槍殺，人還活著。」門羅報告說。

　　「頸部傷勢很重。」第一位急救人員嚴肅地說道。

　　「把衣領撕開。」另一位醫療人員喊道。

　　「不要扭動頭部。」那位年長的消防人員用手扶住受害人的頭部。

　　「有證件嗎？」巡佐問道。

　　「皮包是空的。其他部位我還沒有查看。」

　　「檢查了牌照嗎？」

　　門羅點點頭：「已打過電話，他們一會兒就到。」

　　巡佐用手電筒照著車內，幫助消防急救人員處理現場。裏面除了血，大部分是空的，後座有冰櫃。「還有什麼情況？」他問門羅。

　　「我來時街道上空無一人。」門羅看了一下手錶，又說，「大概十一分鐘以前。」兩位警官讓開道路，以方便醫護人員工作。

　　「你從前見過這個人嗎？」

　　「沒有。」

　　「檢查一下兩邊的人行道。」

　　「好。」門羅開始查看汽車周圍的地段。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巡佐自言自語地問道。看著受害者的身體和那些血，他在想這個案子一定很難偵破。這個地區發生的很多犯罪活動一直沒解決。對他這位巡佐來說，這當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他看了一眼救護人員，問道：「他情況怎樣，邁克？」

　　「失血過多，肯定是散彈槍所為。」那人答道。「頸部有九個小彈孔，有的接近頸椎，傷得不輕。」

　　「你們準備把他送到哪裏去？」警官問道。

　　「大學醫院病人住滿了，」那位年輕的救護員說道：「因為環城公路上發生大客車車禍，傷亡的人太多。我們只好把他送到霍普金斯醫院去。」

　　「那要多十分鐘的路程。」邁克說道：「你來開車，菲爾，並且通知他們我們有重傷患者，需要外科醫生急救。」

　　「好的。」兩位救護人員將受害人抬上擔架床。三輛警車又來到現場，那人的身體動了一下，兩名警官幫助把傷者安置就位。

　　「你傷得很重，朋友，我們會很快送你去醫院的。」菲爾對著受傷的人說道，儘管他不一定聽得見他的話。「要開車了，邁克。」

　　他們把傷者放在救護車後面，年長的救護員邁克．伊頓已經架起輸血瓶，由於受傷者面朝下躺著，進行靜脈輸血很不方便，但他仍在汽車啟動之前把一切準備就緒。開往約翰．霍普金斯醫院共需十六分鐘，一路上，邁克密切注意著傷者的動態，血壓已低至危險程度。此時，他還做了初步的病情記錄。

　　你是誰？伊頓悄悄問。他注意到此人身體看上去很結實，年齡在二十六七左右。不像是吸毒者。這個人站起來一定很粗壯，但現在卻像一個熟睡的大孩子，嘴張著，正透過氧氣袋補充著氧氣，呼吸是那麼微弱，伊頓感到心裏很不好受。

　　「開快點。」他向開車的菲爾．馬科尼喊道。

　　「路很滑，邁克，我已經盡力了。」

　　「聽我說，菲爾，我知道你們義大利人喜歡開飛車的。」

　　「但我們不像你們那樣嗜酒如命，」菲爾笑著回答說：「我已經給醫院打了電話，他們已找了一位外科醫生等在那裏準備做頸部手術。霍普金斯醫院今夜很平靜，他們為我們做好了一切準備。」

　　「很好。」伊頓平靜地答道。他看著面前受傷的被害者。坐在救護車後面常常是很寂寞的，但也可以避免聽到那刺耳的救護車警笛聲，他喜歡這一點。血仍繼續從擔架上滴到救護車的地板上，在金屬地板上四處慢慢流開，好像那血液本身也有生命一樣。這種事情是永遠不會讓人習慣的。

　　「還有兩分鐘就到了。」馬科尼回頭對邁克說。伊頓移到車廂的後面，準備打開車門。他讓救護車轉彎，停住，然後倒車，最後停穩。伊頓還沒來得及去開門，車的後門就被拉開了。

　　「哎喲，是你們！」急診室值班醫生說道。「把他抬進三號病房。」兩名護理人員將擔架拖出救護車，伊頓趕快把輸血瓶從車頂掛鈎上取下，隨病床朝病房走去。

　　「大學裏出了事？」值班醫生問道。

　　「大客車出了車禍。」馬科尼此時已站在醫生身邊，回答說。

　　「最好離開這兒。老天爺，他撞在什麼東西上啦！」醫生低下頭查看了一下傷勢。「怎麼這樣多小彈孔？」

　　「你先看一下頸部。」伊頓對他說。

　　「哎呀……」醫生倒抽了一口冷氣。

　　他們把受傷者推進寬大的急診室，然後又推進角落中的一個小房間。五個人將受害者從擔架上抬到診療臺上，醫療組馬上開始工作。另一位醫生站在旁邊，另外還有兩名護士。

　　住院值班醫生名叫克利夫．塞弗恩，他走到治療臺前，輕輕解開受傷人的衣領，然後確定一下他的頭部已固定妥當。他只看了一眼。

　　「可能是頸椎受傷，」他立即宣布：「但首先我們必須給他輸血。」他一連下了幾道指示。兩名護士又拿來兩個靜脈注射器。塞弗恩替病人脫下鞋子，用一個尖尖的金屬器具刺了一下他的左腳底部。腳部動了起來。很好，神經沒有損傷，這算是個好消息。在腿部也進行了類似檢查，得到了同樣的反應，情況不錯。與此同時，一位護士進行了一系列的驗血。塞弗恩放心讓其他人員進行各自的工作，他甚至不去看他們一眼。這情景就像一場足球賽一樣，工作的熟練是數月來辛勤練習的結果。

　　「神經科醫生在哪裏？」塞弗恩對著天花板問道。

　　「在這兒。」一個聲音答道。

　　塞弗恩抬起頭。「噢，是羅森教授。」

　　問候就此而止。山姆．羅森的心情不佳，住院醫生一眼就看出來了。教授已經工作了二十個小時。為了救一個從樓梯上摔下的老婦，本來六個小時可以完成的手術，卻花了幾倍的時間，一個小時前剛剛結束，而且手術失敗。他本可以救活她的，山姆對自己說，但他仍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延長了工作時間不但沒使他生氣，反而使他感到有些安慰。也許他可以贏得這一回。

　　「情況怎麼樣？」教授問道。

　　「槍傷，頸椎附近有幾個彈孔，先生。」

　　「知道了。」羅森低下頭，雙手背在身後，「這些玻璃渣是怎麼回事？」

　　「他在汽車內受的傷。」伊頓在小房間的對面回答道。

　　「我們要把玻璃取出，先把頭剃光。」羅森說道，一面查看損傷的情況。「血壓多少？」

　　「高壓五十，低壓三十，」一位實習護士答道。「脈搏一百四十，很微弱。」

　　「我們要忙一陣子了，」羅森說道。「此人昏迷得厲害。」他停了一會兒又說：「病人大體上來說還好，身體很棒。我們首先給他輸夠血。」羅森看到其他人員已在行動，急救護士工作特別認真，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的兒子好嗎，瑪格麗特？」他問年長的一位護士。

　　「今年九月開始在卡內基大學讀書。」她一邊回答，一邊調整輸血瓶的流速。

　　「瑪格麗特，下一步請把他的頸部洗淨，我需要檢查一下。」

　　「是，醫生。」

　　護士選了一把鑷子，夾起一個大棉球，將其用蒸餾水浸過，然後小心翼翼地在傷者的頸部擦洗。血被洗去之後，露出了傷口。她發現傷勢比預估的還要嚴重。在護士清洗血的當兒，羅森找到了消毒衣穿在身上。他回到病床旁邊時，瑪格麗特已將消毒工具準備就緒，並將工具箱打開了。伊頓和馬科尼站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切。

　　「做得好，瑪格麗特。」羅森誇獎道，同時戴上自己的眼鏡。「你兒子學什麼？」

　　「工程學。」

　　「很好嘛。」羅森抬起雙手。「消毒手套。」瑪格麗特．威爾遜給他戴上手套，他又接著說。「年輕的工程師很有前途。」

　　羅森在病人的肩上挑選了一個小的圓洞，那兒顯然不是危險部位。他像魔術師一樣，轉瞬間便從小洞中取出一粒鉛丸。他把它對著燈光看了一眼。「我想是七號子彈，對方以為他是一隻鴿子呢？這是好消息。」他對兩位救護醫生說。現在他已清楚子彈的大小和可能射入的深度，於是低下頭，對著脖子查看起來。「噢，現在血壓多少？」

　　「正在量，」另一位護士在手術臺對面說：「五十五，四十，在上升。」

　　「謝謝，」羅森說，仍低頭看著病人。「誰開始為他輸第一瓶血的？」

　　「是我。」伊頓答道。

　　「做得好，救護員。」羅森抬起頭，對伊頓眨了眨眼。「有時我想，你們救的人比我們多。你們又救了這個人，毫無疑問。」

　　「謝謝你，醫生。」伊頓對羅森不太熟悉，但他注意到此人的聲譽確實名不虛傳。這是消防救護員第一次受到一名正規醫生的這種稱讚。「他的脖子的傷勢怎麼樣？」

　　羅森又低下頭查看傷口。「怎麼沒有回答，醫生？」他問的是那位高級住院醫生。

　　「陽性反應，凝結良好，沒有周圍傷害的徵兆。」塞弗恩回答道。這簡直就像考試，常常使年輕的住院醫生感到緊張。

　　「情況可能比預料的好些，但我們必須在傷口惡化之前把它們清洗乾淨。兩個小時怎麼樣？」他問塞弗恩。羅森知道這位住院醫生在創傷學方面比自己強。

　　「不管怎樣，我得去睡一會兒。」羅森看了一下手錶。「我六點給他做手術。」

　　「你準備親自動手？」

　　「為什麼不呢？我在這裏，這個病例直接了當，手術不大。」羅森考慮到他每個月可能碰上一次容易的手術，作為一名正式教授，他主要負責解決棘手的病例。

　　「那對我太好了，先生。」

　　「我們有這病人的身分證嗎？」

　　「沒有，先生。」馬科尼答道：「警察一會兒會過來。」

　　「好吧，」羅森站起身，伸了伸胳膊。「妳知道，瑪格麗特，像我們這種人不應該工作這麼長時間。」

　　「我想賺點加班費，」護士威爾遜回答說，另外，她擔任這個護理小組的組長。「這是什麼？」她突然問道。

　　「我看看！」羅森走到她的身邊。其他人員仍在進行自己的工作。

　　「他手臂上有刺青。」她報告說。羅森教授的反應使瑪格麗特大吃一驚。

　　※※※

　　一般情況下，凱利很容易從睡夢中清醒，但這次卻不然。他醒來之後的第一個想法是感到奇怪，但他不知道為什麼。接著是感到疼痛，然而那疼痛本身遠不及對痛苦的警覺來得那樣真切。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凝視著暗灰色的地板，地上的幾粒水珠反射出頭頂上的日光燈。他覺得眼睛像針扎一樣疼痛。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背上扎有輸血的針頭。

　　我還活著。

　　為什麼我會為此吃驚呢？

　　他可以聽到周圍人的走動的聲音，壓低的談話和遠處的鐘鳴。那嗡嗡的聲響是身邊一臺冷氣機發出的，他感到背上的皮膚被冷空氣吹得涼森森的。他想移動一下身子，但覺得身子十分虛弱。他盡力挪動四肢，但毫無效果，而只是感到疼痛。就像一隻飛蟲落在平靜的水面激起的絲絲漣漪，他感到疼痛正從手臂向四周擴散，片刻之後，他才分辨出那是傷口在隱隱作痛。那疼痛宛如太陽的炙烤，因為從他的右頸一直到左肘，他都感到火辣辣的。他意識到自己好像忘了點什麼，可能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在什麼地方？

　　凱利似乎感到一種來自遠方的震動，那是什麼？是輪船的主機聲？不是，聲音不像。幾秒鐘之後，他意識到那是城市的汽車，為什麼我會在城裏？一個影子遮住了他的臉，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全身穿著淡綠色棉布衣服的身影的下半部分，手裏拿著一張紙。凱利甚至不能集中視力辨別那人究竟是男是女，很快那身影便離開了。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又昏然睡去。

　　※※※

　　「肩部的傷面積較大，但都是小傷。」羅森對站在三十呎以外的神經外科住院醫生說道。

　　「流血不少，四個單位面積。」她指出。

　　「散彈槍傷都是如此。只有一處傷危及脊椎。讓我想一下，看看如何取出子彈而不造成任何傷害。」

　　「一共有兩百三十七粒小彈丸，但是……」她把X光照片對著燈光。「好像都取了出來，這孩子會留下一片雀斑啦！」

　　「太花時間了。」山姆疲倦地說道，他知道自己應該讓別人來進行這次手術，但他最終還是自告奮勇承擔這次任務。

　　「你認識這個病人，是嗎？」珊蒂．歐圖爾從恢復室走進來，問道。

　　「是的。」

　　「他就要出來了，不過還要等一會兒。」她遞過圖表，上面記載著病人的主要情況。「看起來不錯，醫生。」

　　羅森教授點了點頭，進一步向住院護士做了解釋。「身體很棒！消防救護員在維持病人血壓方面做得很出色。他幾乎流血致死，傷口看起來比實際情況嚴重得多，是吧，珊蒂？」

　　她回身答道：「是的，醫生。」

　　「此人是我的一個朋友。妳不介意我請妳照顧……」

　　「非常樂意。」

　　「妳真是個好人，珊蒂。」

　　「你還有什麼吩咐嗎？」她問道，顯然很高興聽到上面的讚揚。

　　「他是一個好人，珊蒂。」山姆的話中充滿真情實意。「莎拉也很喜歡他。」

　　「那他一定不錯。」她匆匆走回恢復室，心裏在想教授是否又在想為她作媒。

　　「我要向警方說些什麼？」

　　「最少四個小時以後，我想到他們那兒去一趟。」羅森看了一眼咖啡壺，決定不喝咖啡。再喝下去他的胃酸會太多，受不了。

　　「那他到底是誰？」

　　「我了解的不多。我在海灣裏，船出了毛病，是他幫了我的忙，我們是在他家度週末的。」山姆沒有進一步多講什麼。他確實知道得不多，但他作了很多推斷，使他感到十分害怕。他已經盡了自己的力量。凱利的命不是他救的－－是幸運和消防隊救的－－他做了非常出色的工作，儘管他也惹煩了住院醫生安．普雷特勞，因為他只讓她觀察，而不讓她做任何別的事情。「我需要睡一會兒，我今天沒有什麼日程安排。妳能接著做好貝克太太的後續工作嗎？」

　　「當然。」

　　「三小時後叫人喊醒我。」羅森說完便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那兒有一張舒適的沙發在等著他。

　　※※※

　　「皮膚曬得不錯，」比利冷笑著說。「不知道她在哪裏曬的。」大家都在開心地取樂。「我們怎麼處置她？」

　　他已經考慮了這個問題。他發明了那種處理屍體的方法，這種方法就其本身而言是較為乾淨的一種，而且遠比過去的方法安全。但它需要把船開出很遠的地方，而他不願意花過多的時間，找過多的麻煩。另外，他也不願意其他人使用這種方法。這種方法太妙了，他不能與其他人共享。他知道他們中間的一個人會有異議，這是他的麻煩之一。

　　「找一個地方，」他思索了一會兒之後說道。「如果被人發現了，也沒什麼關係。」接著，他環視了一下屋子四周，看看大家有什麼表情。上次有過教訓，沒有人願意持反對意見，至少不會馬上表示反對。他不用再多說什麼。

　　「今晚如何？最好在夜裏進行。」

　　「這很好，現在還不忙。」這一天還有些時間，讓其他人看看她躺在地板中間的樣子，可以使她們學到更多的東西，不敢再企圖逃跑。這中間他自己並得不到多少樂趣，主要是讓其他人接受點教訓。即使這個人已失去這種機會，其他人仍可以從她的錯誤中學到東西，特別是當這種教訓既明顯又嚴酷之時，即使是吸毒這種辦法也無法與之媲美。

　　「那個男人情況怎樣？」他問比利。

　　比利又一聲冷笑。這是他常常喜歡用的表達方式。「把他炸飛了，雙筒槍，只有十呎的距離。我們再也看不見他了。」

　　「很好。」他說了一聲便離開了。還有工作要做，有錢要收。這些小事也要等他去做，真遺憾不能輕而易舉地把它們全部解決。他在走回車子的路上這樣想著。

　　那屍體仍停放在原處。多麗絲和其他女孩也坐在同一個房間，眼睛凝視著她們這位過去的朋友，按照比利的願望吸取著自己的教訓。

　　※※※

　　凱利依稀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移動，身下的地板在退後。他注視著地板磚之間的縫隙像電影一樣在流動，直到人們把他推進另外一個小房間內。這次他試圖抬起頭來，確實也抬高了幾吋，他看到了一個女人的雙腿，綠色的手術罩衣一直蓋到她的腳踝，那肯定是個女的。他聽到什麼東西旋轉的聲音，同時他的視線在向下移動。他立即意識到自己睡在一張電動床上，吊在兩個不鏽鋼圈之間，但他的身體仍貼在床上。隨著床板的轉動，他感到自己已被束緊固定，但感覺並不難受。接著他看見一位婦女，年齡可能比他小一兩歲，棕色頭髮上蓋著一頂綠色帽子，明亮的眼睛裏閃爍著友善的光芒。

　　「你好，」她臉上戴著口罩說。「我是照顧你的護士。」

　　「這是什麼地方？」凱利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約翰．霍普金斯醫院。」

　　「什麼……？」

　　「你被槍打傷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

　　溫柔的撫摸觸動了他那被麻醉了的感覺。一時間凱利還搞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記憶像一團煙雲，在飄動，在旋轉，在他的眼前形成了一幅圖畫，失去的記憶在漸漸聚攏。儘管他知道等待著他的是恐懼，但他的思想在努力活動，想儘快找回那失去的記憶。最後，還是護士幫了他的忙。

　　為了某種原因，珊蒂．歐圖爾常常戴著口罩。身為一個有吸引力的女人，她像許多護士一樣，覺得男性病人若是認為像她這類女人對他們產生興趣，恢復得會比較快些。現在她的病人約翰．凱利已經多少有點清醒過來，她解下口罩，對他燦然一笑，作為今天給他的第一件美好的禮物。男人們都喜歡桑德拉．歐圖爾，從她修長的運動員般的體形一直到她兩顆門牙之間的縫隙無不惹人喜愛。她不知道人們為什麼覺得那道縫隙性感。儘管吃飯時那兒經常被食物塞住，但那是她的一種工具，有助於病人儘快康復。因此，她對他微笑，僅僅是出自工作的需要，其目的與她遇到的其他病人完全一樣。

　　她的病人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像死人一樣，那種白不是雪白，也不像潔白的麻布、而是一種泡沫般的病色。她的第一個想法是會不會哪兒出了大問題，比如內部大出血，或淤血導致的血栓。他本該高聲呻吟，但呼吸困難，雙手無力地垂落下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她，歐圖爾很快便意識到這種情況是由她引起的。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抓住他的手，對他來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她馬上了解到，原因並非如此。

　　「啊，天哪！上帝……帕姆……」他那原本英俊的臉上充滿了鐵青色的絕望的表情。

　　※※※

　　「她和我在一起的。」幾分鐘後，凱利對羅森說道。「妳知道發生什麼事嗎，醫生？」

　　「約翰，警察馬上就到，但我什麼也不知道。也許他們把她送到其他醫院去了。」他希望如此，但山姆知道他自己在說謊，而且他討厭自己說謊。他做出查看凱利病情的樣子，然後又檢查了他的背部。這些事情本來可以由珊蒂進行的。「你很快就會好起來的。肩上的感覺如何？」

　　「沒多大問題，山姆。」凱利答道，仍然感到頭昏眼花。「情況很糟嗎？」

　　「雙筒獵槍，你中了不少彈，但車窗很滑，起了些緩衝作用。」

　　「啊，是的。」凱利想起了那天晚上在下雨。

　　「正是這一點救了你。肩部的肌肉腫得厲害，你差一點流血致死。但是，那裏不會留下永久性損傷，只是有點難看。是我親自為你做的手術。」

　　凱利抬起頭。「謝謝你，山姆。下雨不是壞事……但上次很糟，我……」

　　「安靜些，約翰。」羅森輕聲命令道，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脖子。他心裏在想，應該再照幾張X光片，以便確切了解他是否完全把彈丸取盡，也許在脊椎附近拍幾張。「止痛藥很快就會失去作用。除非使用大劑量的，我們這兒不使用那種藥物，知道嗎？」

　　「啊，是，請查一下帕姆是否在其他醫院，好嗎？」凱利請求道，聲音中含有希望，儘管他知道這種希望十分渺茫。

　　兩個穿制服的警官一直在等待凱利醒來。羅森將二位當中年長的一個帶進屋內。根據醫生的吩咐，詢問十分簡短。在證實凱利身分之後，他問及帕姆，他們已經從羅森口中了解了她的特徵和有關情況，但不知道她的全名，需要凱利提供。警官記下了凱利和艾倫巡官的約談時間。幾分鐘後，凱利又開始昏迷，他們便離開了他。槍擊的震動、外科手術，加上服用的止痛藥物，多少要降低一些他所提供的情況的價值，羅森向警官們指出這一點。

　　「那麼，那個女孩是誰？」年長的警官問道。

　　「兩分鐘前我還不知道她姓什麼，」羅森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說道。因為缺乏睡眠他感到頭昏腦脹，回話也受到影響。「我們碰到他們時她已對巴比妥有些上癮……她和凱利住在一起，我這樣想。我們幫助她戒毒。」

　　「『我們』指誰？」

　　「還有我妻子莎拉！她是這兒的藥學家，如果願意，你們可以找她談談。」

　　「我們會的，」警官對他說。「凱利先生的情況呢？」

　　「退役海軍，越戰老兵。」

　　「你有任何理由認為他也吸毒嗎，先生？」

　　「絕對不會。」羅森答道，語氣有些尖厲。「他的身體很棒，不可能是吸毒者。另外，當我們發現帕姆的藥丸時，我看見過他的表情十分激動，當時我不得不勸他平靜下來。他絕不會吸毒。我是個醫生，他如果吸毒，我會發現的。」

　　警官表面上仍不十分信服，但礙於情面還是接受了羅森的看法。他想，這個案子一定會使警探們感興趣的。表面上似乎是一場搶劫案，但現在至少要加上綁架案了。美妙的新聞。「那麼他去城市的那個地區幹什麼呢？」

　　「我不知道，」山姆承認道。「那位艾倫巡官是什麼人？」

　　「負責調查西區謀殺案的警官。」警察答道。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見面。」

　　「這個問題我們會找巡官本人弄清楚，先生。」

　　「這是樁搶劫案嗎？」

　　「可能，表面上很像。我們找到了他的錢包，裏面沒有現金，沒有信用卡，只有一張駕駛執照。他的車內還有一把手槍，搶劫者一定沒有看到它。順便提一下，那是犯法的。」警官提醒說。這時，另一位警官走了進來。

　　「我又查看了一下他的姓名，我從前聽說過這個名字。他幫助艾倫破過一次案，去年，還記得嗎？就是古丁那個案子。」

　　年長的警官抬起頭：「啊，是嗎？他就是找到遺失的那把槍的人嗎？」

　　「正是，他還為我們訓練過潛水員呢。」

　　「但這仍然不能說明他為什麼要跑到那一區的原因。」警官指出說。

　　「是啊！」他的同伴承認說：「但這更令人難以相信的是他會是個花花公子。」

　　年長的警官搖搖頭說：「有一個女孩和他在一起，她失蹤了。」

　　「還有綁架？有什麼關係她的資料？」

　　「只是一個名字。帕梅拉．馬登，二十歲，正在戒毒的吸毒者，失蹤。我們還有凱利先生的汽車，他的手槍，就是這些。沒有散彈槍的彈殼，沒有目擊者。一個失蹤的女孩，單憑她的特徵描述可以找到一千個當地與她相似的女孩。搶劫、綁架。」總之，案子沒有任何特殊線索。許多案子開始時都是沒有多少線索的。不管怎麼說，兩位警官基本上已做出決定，警探將立即對此立案偵察。

　　「那女孩不是這一帶人，說話帶有鄉音，像是德州一帶來的。」

　　「還有呢？」年長的警官問道：「醫生，你還了解什麼情況嗎？」

　　山姆的臉色變得陰沉下來。「她曾經遭受過強暴。可能當過娼妓，我妻子說過，不，我也看得出來，她背上有傷疤的痕跡。她曾經被鞭打過，有鞭打的印記，反正就是那一類的傷痕。我們並沒有逼迫她說這些，但她可能當過妓女。」

　　「凱利先生的習慣很奇怪，常常結識一些怪人，是嗎？」警官一面記錄一面說。

　　「從你剛才所講的，他還幫助過警察，不是嗎？」羅森教授有些生氣。「還有問題嗎？我還要去查房了。」

　　「醫生，從我們現在情況來看，這肯定是一件謀殺案，至少是搶劫的一部分內容，還有綁架。這都是嚴重犯罪，我們要遵循一定的程序，正如你們醫生一樣。什麼時候我們可以和凱利進行正式談話？」

　　「也許明天，但這兩天之內他身體還很虛弱。」

　　「上午十點鐘可以嗎、先生？」

　　「可以。」

　　警察站起身。「那明天見，先生。」

　　羅森看著他們離去。很奇怪，這是他生平第一次接受重大犯罪案件的調查。他工作中更多接觸的是交通事故和工業事故。他覺得自己難以相信凱利會是一名罪犯，那似乎就是他對警方詢問反感的原因。正在這時，普雷特勞醫生走了進來。

　　「我們完成了凱利的驗血檢查。」她將數據遞給羅森。「淋病，他怎麼那麼不注意。我建議注射盤尼西林，有什麼過敏性反應嗎？」

　　「沒有。」羅森閉上雙眼，罵了一聲。今天還會發生什麼倒楣事呢？

　　「情況不嚴重，先生，看起來像是才染上的。等他好點以後，我想請社會服務部門的人和他談談……」

　　「不，不能那樣做。」羅森幾乎是在吼叫。

　　「可是……」

　　「可是傳染給他的那個女孩子可能已經死了，我們不能強迫他以那種方式去回憶她。」這是羅森第一次承認可能存在的事實，而且宣布她已經死去會把問題弄得更糟。他幾乎沒有什麼依據這樣認為，但他的本能告訴他事情一定是這樣。

　　「醫生，法律要求……」

　　這太過分了。羅森幾乎要暴跳起來：「他是一個好人，我親眼看著他愛上一個差一點被殺害的女孩，因此他對她最後的回憶不能是她讓他染上了性病，你聽清楚了嗎，醫生？就目前這個病人而論，他現在服用的藥物是為了防止後期感染，按照我的話進行記錄。」

　　「不，醫生，我不能那樣做。」

　　羅森教授做了適當的記載。「照我的話做。」他抬起頭說：「普雷特勞醫生，妳可以成為一名非常出色的技術上的外科醫生，但請妳記住，我們治療的患者是人，他們有感情，知道嗎？如果妳懂得這個道理，我認為妳今後會發現這種工作要容易得多，它也可以使妳成為一名更好的醫生。」

　　他今天怎麼會這樣激動？普雷特勞在離開的路上這樣問自己。

第八章　隱瞞

　　許多事情都湊到一塊了。六月二十日是一個炎熱的夏日，天氣很沉悶。巴爾的摩的《太陽晚報》的一位攝影記者得到了一部新的尼康牌相機，取代了他原來那架容易故障的賓得士相機。他一方面為失寵的舊相機感到難過，同時又為那如同新的情人一般的新相機給他提供的各種新的情趣而感到高興。新相機還附贈了一整套長鏡頭。這個尼康相機是一種新型照相機，生產的公司希望它能迅速為新聞攝影界所接受，所以免費向全國各大報紙的二十名攝影記者贈送了這種相機。鮑勃．普里斯之所以獲得這種相機，是因為三年前他曾經得到普立茲獎。現在他的車子停在德里德沿湖大道上，收聽著警方的無線電通訊，希望有什麼有趣的新聞，但什麼也沒有聽到。同時，他也正在玩弄著自己的新相機，練習著變焦技術。尼康相機製造得很好看。普里斯像一名步兵學習在黑暗中拆卸和擦洗步槍一樣，也在練習不用眼睛看就能更換鏡頭的技巧，因此他強迫自己的目光逡巡四處，希望自己的操作技術能更純熟，有如天生本能般，比方說能夠像拉上褲子的拉鏈一樣熟練。

　　路邊的烏鴉引起了他的注意。在不規則的湖泊的中心有一座噴泉。其建築並無多大特色，它只是一個普通的水泥圓筒，高出水面七八呎，有幾個噴管將水向上噴射出高低不平的水柱。但是，今天因為有風，噴射出的泉水被吹得七零八落，四處飄灑。一群烏鴉在水面盤旋，偶爾想飛入噴泉之中，但均被白色的水花給擋了回來，而嚇得往四下裏飛去。這些烏鴉為什麼對噴泉發生了興趣呢？他用手從攝影袋中摸出二百毫米的長焦鏡頭，把它安在機身上，接著馬上舉到眼前瞄準。

　　「啊，我的天！」普里斯轉眼功夫就拍攝了十張相片。這時，他打開汽車上的無線電，告訴辦公室同仁馬上通知警察。他再次更換鏡頭，這次用的三百毫米那個最長的望遠鏡頭。拍完一卷之後，他換上另一卷，這是一個感光度一百的彩色膠卷。他將相機安放在他那又老又舊的雪佛蘭牌汽車的窗欄上，很快又照完了一卷。這時他看到一隻烏鴉飛進了泉水裏面，落在一個什麼東西上面。

　　「啊，上帝，不……」那是一具人的屍體，一個年輕女人，渾身白如玉石。透過長焦鏡頭，他可以看到那烏鴉就停在那裏，在屍體周圍跳來跳去，牠那黑色冷酷的眼睛正在仔細查看著面前的屍體，對牠來說那無疑是一頓豐盛的美食。普里斯收好相機，馬上發動汽車，朝噴泉駛近。在這其間，他至少違犯了兩項行車規定。對他來說，現在是人道戰勝了職業準則，他用力按響喇叭，希望把烏鴉驚走。那烏鴉抬起頭，似乎想看看這噪音來自何方。眼前還沒有直接威脅，於是牠又回頭去啄食第一口美味。這時，普里斯突然無意中想到了一個有效的方法，他將車燈開亮，馬上又熄滅，那烏鴉感到有點不同尋常，考慮片刻後，終於飛走了。那不是烏鴉，也許是貓頭鷹。那美味沒有被叼走，一旦危險消失，那烏鴉一定還會回來飽餐一頓的。

　　「有什麼情況？」一名警察將車停下，走過來問道。

　　「你看，噴泉下面有一具屍體。」他把照相機遞過去。

　　「啊，上帝！」警察倒抽一口冷氣，過了好一陣才將相機還給普里斯。他立即用無線電發出呼叫。與此同時，普里斯又拍攝了一卷底片。警車紛紛來到現場，也像烏鴉一樣，每次一輛，直到最後，噴泉周圍一共停下八輛警車。十分鐘後，一輛救火車也來到這裏，同來的還有一位遊樂區及公園管理局的人，他的汽車後面還拖掛著一艘小艇。船很快放入水中。接著，刑事人員也乘坐檢驗車來到現場。現在該上噴泉島了。普里斯要求同行，他的攝影技術要比警察的攝影師強些，但他未得到同意，只好留在湖岸繼續記錄這次事件。這次可不會使他再次獲得普立茲獎。但他想，也許有可能，只是這次獎金要涉及一隻烏鴉或貓頭鷹看來殘忍的本能行為。在一個大城市的中間啄食一個女孩的屍體。那可夠可怕的，這種事他已經經歷的夠多了。

　　一群人很快聚集起來。警官們集中在一個小圈內，在悄悄議論著，同時禁止有人以此作笑料加以傳揚。一輛電視新聞車也從公園以北一處叫做電視山的攝影棚開到了湖邊。電視山上有一個市立動物園，鮑勃．普里斯經常帶孩子去那兒參觀。他們特別喜歡獅子和北極熊，以及所有其他被關在鐵籠中和石牆後面的動物。他和一般人不一樣，他一邊在想，一邊看著他們把屍體抬起，裝入一個橡膠袋中。至少他內心的折磨結束了。普里斯又換了一卷底片，拍下了人們把屍體裝入驗屍處的汽車。一位太陽報的記者現在也來到現場，他會提出不少問題，但普里斯心裏在想，等他回到卡爾弗特大街自己的暗房時，他將會發現這架新照相機究竟有多好用。

　　※※※

　　「約翰，他們找到了她。」羅森說道。

　　「死了？」凱利不能抬起頭。山姆的語調已經告訴了他真實的消息。他並不感到吃驚，但希望的破滅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忍受的。

　　山姆點點頭。「是的。」

　　「怎麼死的？」

　　「我還不知道。警方幾分鐘前給我打的電話，我馬上趕來告訴你。」

　　「謝謝你，朋友。」假如一個人的聲音聽起來像死人的聲音，山姆覺得凱利發出的就是這種聲音。

　　「我很難過，約翰，你知道我對她的看法。」

　　「是的，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山姆。」

　　「你還沒吃飯。」羅森看了看盤中的食品。

　　「我不餓。」

　　「如果你想儘快康復，你就必須恢復自己的體力。」

　　「為什麼？」凱利問道，兩眼看著地板。

　　羅森走近他，抓住他的右手。大家都沒有什麼可說的。醫生不敢看凱利的臉，他知道他的朋友在責怪自己，他不知道對他說什麼才好。死亡是醫學博士山姆．羅森的伙伴。神經外科所處理的正是人體中最微妙的那一部分的重大傷害事故，而他們經常處理的這種傷害往往又是人力所不能彌補的。但一個熟人的預想不到的死亡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十分痛苦的。

　　「我還能為你做點什麼嗎？」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現在沒什麼，山姆，謝謝你。」

　　「需要請牧師嗎？」

　　「不，現在不要。」

　　「這不是你的錯，約翰。」

　　「那麼，是誰的錯呢？她信任我，山姆，我卻搞砸了。」

　　「警方還想和你再談談。我告訴他們明天上午。」

　　第二大上午，他們結束了第二次談話。凱利告訴了許多他知道的事。她的姓名、出生地，以及他們見面認識的情況。是的，他們關係親密。是的，她當過妓女，是從家裏逃出來的。是的，她有吸毒的習慣。但他並沒有把一切都說出來。無論如何，他不能主動提供情況，因為那樣做就等於向別人承認自己的失敗。因此他有意迴避了警方的一些問題，謊稱身體疼痛，沒有回答。他已經感到警察不喜歡他了，但還沒關係。此時此刻，他自己也不太喜歡自己。

　　「那好吧。」

　　「我可以……關於你的藥，我應該做點什麼的，我可以開少一點，我不喜歡過量，但藥物可以幫你放鬆一些，得到較好的休息，約翰。」

　　「要給我加重藥量？」凱利抬起了頭，臉上再次出現了羅森不願看到的那種表情。「你認為那樣真的會有用嗎，山姆？」

　　羅森兩眼看著遠處，他不敢正視他的眼神，儘管他可以那樣做。「你可以睡普通病床了，幾分鐘後，我叫他們為你換床。」

　　「好吧。」

　　外科醫生還想說點什麼，但不知說什麼才好。他什麼也沒說便離開了凱利。

　　珊蒂．歐圖爾和其他兩名護理人員小心翼翼地將凱利抬到一張標準病床上睡下。她把枕頭墊高一起，以減少對受傷臂膀的壓力。

　　「我聽說了。」她告訴他說，他的痛苦使她也很難過，他是一個堅強的人，但不是個傻瓜，也許他是那種一個人單獨哭泣的人，但她肯定他沒有哭過。她知道哭泣是必要的，眼淚可以解除體內的毒素，而體內的毒素得不到消除同樣會致命的。這位護士坐在他的床邊，對他說：「我是個寡婦。」

　　「越戰？」

　　「是的，蒂姆是第一騎兵師的上尉。」

　　「對不起，」凱利說道，頭部仍停留在原處。「他們曾經救過我的命。」

　　「很艱苦，我知道。」

　　「下一週，一年前，我是說，我失去了蒂茜，現在又……」

　　「莎拉對我說過，凱利先生……」

　　「叫我約翰。」他輕柔地說。他覺得自己不能對她粗暴。

　　「謝謝你，約翰。我叫珊蒂。壞運氣不一定造就壞人。」她的聲音一本正經，儘管聽起來不那麼自然。

　　「不是運氣。她對我說過那是個危險的地方，但我還是把她帶去了那裏，因為我想親眼看看那個地方。」

　　「為了保護她，你自己差一點被殺死。」

　　「我沒有保護她，珊蒂，我害了她。」凱利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我粗心大意，愚蠢透頂！我害死了她。」

　　「是其他人殺害了她。那些人還想殺害你，你也是個受害者。」

　　「不是受害者，只是個大傻瓜。」

　　我們待會兒再來．治療這個，歐圖爾護士心裏這樣想。「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孩，約翰？」

　　「不幸的姑娘。」凱利艱難地看著她的臉，但那使他感到更難忍受。他對她簡要介紹了死去的帕梅拉．絲塔爾．馬登的情況。

　　「所以，在那些人利用她、傷害她之後，你給了她別人沒有做到的一切。」歐圖爾停頓片刻，等待對方回答，但凱利沒有說話。「你給了她愛，是吧！」

　　「是。」凱利的身體一陣戰慄。「是的，我確實愛她。」

　　「說下去。」護士對他說。「你應該說出來。」

　　他首先閉上自己的眼睛，接著又搖了搖頭。「我不能。」

　　這是一個很難纏的病人，她對自己說。男人一心維護男性尊嚴的心態對她來說是一個謎。在她丈夫身上她曾經看到過。他投入越戰的時候還是一名上尉，回來時已升為連長，他並不以此為榮，也不希望別人因為這件事而對他另眼看待，一切都只是社會加諸男人身上的義務而已。那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在他們的新婚之夜他這樣對她說。兩個月後，他就離開了她。一個愚蠢而無益的工作奪去了她的丈夫和她的生活，她為此擔心害怕。誰會關心那個遙遠的地方所發生的事情呢？但對蒂姆來說卻那麼重要。不管那是一種什麼力量，對她造成的結果都是空虛。她現在從病人臉上所看到的那種痛苦的表情對她來說已沒有什麼實際的意義。如果歐圖爾能夠進一步思考下去，她也許會更了解那種痛苦。

　　※※※

　　「真是愚蠢透頂。」

　　「那只是一種看法，」塔克說道：「但我不能讓我手下的女孩子未經許可就私自逃走，是吧！」

　　「你最好把她掩埋好。」

　　「那簡單。」那人在黑暗中微笑著，一面看著電影。他們正坐在市中心的一家劇場的後排，那是三○年代的一家電影院，後來慢慢廢棄了，開始在每天上午九點鐘放映電影，為的是能夠支付油漆的帳單。但它仍然是一個進行秘密活動的碰頭地點，也就是眼下這次會晤得以進行的原因所在。

　　「很可惜沒有殺死那個男的。」

　　「他會給我們造成麻煩嗎？」塔克問道。

　　「不會。他什麼也沒有看見，對吧！」

　　「那是你說的，老兄。」

　　「我不能介入這個案子過深，你不要忘記這一點。」那人停下來，抓了一把爆米花放在嘴裏嚼了起來。「他在國防部是個知名人物，退役海軍，潛水能手，住在東海岸某個地方，就我所知，那兒有一個很漂亮的海灘。第一次談話沒有任何進展。雷恩和道格拉斯將負責這個案子，但看起來他們沒有多少事可做。」

　　「我們審問她時，她也談到過上述情況。她搭了他的車，好像他們在一起過得很愉快，但她說她的藥品斷了來源，她要他帶她進城，想找人借點錢。這樣看來，沒有什麼危害吧！」

　　「可能沒有，但我們儘量不要走露風聲，和露出馬腳，懂嗎？」

　　「你想讓我在醫院裏把他殺掉，是嗎？」塔克漫不經心地問道。「也許我能安排。」

　　「不行！你這個天殺的笨蛋。這個案子在記錄上只是搶劫案，如果再發生別的事情，問題會越弄越大，我們都不希望如此。暫時不要管他，他現在什麼也不知道。」

　　「這樣說，他不會帶來麻煩？」塔克想弄清這一點。

　　「不會。但你要記住，沒有屍體他們就不可能進行謀殺調查。」

　　「我會讓我的人小心行事的。」

　　「就我所知，你對她的做法……」

　　「只是為了讓其他女孩子聽話，」塔克進一步強調說。「給她們一個榜樣看看。這事做得好，一段時間內就不會出問題。你沒有參與此事，用不著為此擔心。」

　　那人又吃了一口爆米花，暫時同意了這種看法。「你給我什麼好處？」

　　塔克在黑暗中笑了。「皮亞吉開始樂意和我做生意了。」

　　黑暗中哼了一聲。「我不信任他。」

　　「事情很複雜，是嗎？」塔克停了一會兒又說：「但我需要他的關係，我們要賺大錢了。」

　　「什麼時候？」

　　「快了，」塔克一本正經地說：「我想下一步我們應該向北方供貨？事實上，托尼今天正同那邊的一些人商談此事。」

　　「現在情況如何？我需要作些大買賣。」

　　「有三個人弄來了一噸上等的大麻，怎麼樣？」

　　「他們知道你嗎？」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這畢竟是問題的關鍵，他的組織很嚴密，只有少數人知道他是誰，而這些人知道如果走露一點風聲將會意味著什麼。要加強紀律，必須有鐵的手腕。

　　※※※

　　「對他不要太緊迫盯人，」羅森在單人病房外面說道：「他受了重傷，正在恢復之中，目前還在吃藥治療，他實在不能和你談得太多。」

　　「我也有自己的工作，醫生。」他是此案新接手的刑警，名叫湯姆．道格拉斯，年齡在四十上下。看起來像凱利一樣疲憊不堪。羅森看出，他也同樣非常氣惱。

　　「我理解這一點，但他的傷勢很重，加上女朋友的死亡對他的打擊……」

　　「我們得到必要的情報越快，我們就能越快找到殺人的凶手。醫生，你的責任是對活人負責，我的責任是對死人負責。」

　　「如果你想知道我作為醫生的意見，他現在確實不能幫你的忙。他經歷了太多的痛苦，情緒很低沉，這對他的康復很不利。」

　　「那你是說要我們乾坐在這裏？」道格拉斯問道。難道我需要作的只是像一個業餘的福爾摩斯那樣從蛛絲馬跡中尋找破案線索嗎？但那會是一場他不能取勝也不願意為之戰鬥的戰役。

　　「如果能讓我看著事情的進展，我心裏會好受些。請不要強迫他。」山姆重複說著，同時打開房門。

　　「凱利先生，我們很難過。」刑警自己介紹之後說道。道格拉斯拉開記錄本。這件案子提交到他的辦公室，是因為它的高度重要性。《太陽晚報》的首頁彩照幾乎近似傳播媒體所允許出版的黃色雜誌。市長已親自要求對此採取行動。鑒於這種情況，道格拉斯才接手了這個案件。他不知道市長的興趣能保持多久，但他想一定不會太久。能夠占據一個政治家的頭腦超過一週時間的事情只有拉選票這類大事，這件案子在他腦子裏停留的時間最多比邁克．庫埃勒的一記螺旋球長些罷了。但這是他主管的案子，而且將要發生的總是最糟的事情。「前天夜裏你是不是同一位名叫帕梅拉．馬登的年輕女子在一起？」

　　「是的。」凱利閉著眼睛回答說。這時護士歐圖爾端著他上午要服用的抗生素走了進來。她吃驚地看到病房內有兩個男人，便在門口停了下來，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打斷他們。

　　「凱利先生，昨天下午我們發現了一個年輕女人的屍體，其相貌特徵與馬登小姐相符。」道格拉斯伸手在自己大衣口袋中去摸什麼東西。

　　「不！」羅森立即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制止他。

　　「是這個人嗎？」道格拉斯問道，把照片舉到凱利面前，希望自己正確的言詞能夠減緩一些它可能產生的影響。

　　「真是胡鬧！」外科醫生一把拉起刑警，將他推到牆邊。照片落在了病人的胸前。

　　凱利的眼睛圓睜著，充滿恐怖的神情，他的身體猛力抬起，想掙脫束縛，但很快又癱臥在床上，臉色蒼白。屋內的人都走開了，只剩下護士一人，兩眼盯在病人身上。

　　「聽我說，醫生，我……」道格拉斯極力解釋。

　　「你趕快滾出我的醫院！」羅森大聲吼叫著。「你想把病人嚇死嗎？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

　　「他需要確認……」

　　「那可以由我來做嘛！」

　　歐圖爾聽到這兩個人爭吵的聲音就像運動場上孩子們吵架一樣，但她眼下關心的是凱利，那抗生素藥片仍在她的手中。她想把照片從凱利面前拿開，但她的眼光首先落在了那照片上面，使她感到一陣噁心。凱利把照片抓在手中，舉到面前大約十二吋的地方，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它。她全神注視著他的表情，不由得往後退了兩步。但很快地，凱利的臉色便平靜下來，他說：

　　「好了，山姆，那也是他身為警察應做的工作。」凱利最後看了照片一眼，接著又閉上了眼睛，把照片遞給了護士。

　　事情平靜下來，但歐圖爾的工作並沒有完成。她看著凱利大口把藥片吞下之後，便離開病房，朝寧靜的走廊走去。

　　桑德拉．歐圖爾回到護理站，回憶她剛才看到的情景。當時凱利的面容是那麼蒼白，她的第一個反應是：他一定是被驚呆了。接著她便走近自己的病人，不去管身後的吵鬧聲……可是，以後的情況又怎樣呢？和第一次完全不同，凱利的臉色變了，就在一剎那間，猶如打開一扇通往另一處地方的大門，她看見了自己永遠無法想像的情景，那樣陳舊，那樣野蠻，那樣醜陋。她睜大眼睛，集中注意力，但她看不清楚。他的臉上已沒有震驚，而是充滿了憤怒，他的雙手緊握成拳，像石頭一樣顫抖著。接著，他的臉色又變了，理解代替了盲目的、充滿殺氣的憤怒。她接著看到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極其危險的景象，但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後來，房門關上了，凱利的眼睛閉上了。等他再次睜開眼時，他的面色顯得異常地平靜。她意識到，整個過程不到四秒鐘，一切都發生在羅森和道格拉斯在牆邊爭吵的那一剎那之間。他經歷了從恐怖到憤怒再到理解的全部過程……最後進入到一種隱瞞自己感情的境界。但是，在理解與偽裝之間所存在的才是最可怕的東西。

　　她從這個男人的臉上究竟看到了什麼？她並不能馬上回答這個問題。她看到了死亡，一種被控制的死亡，事先規劃好的死亡，經過嚴格訓練的死亡。

　　但那仍然是死亡，生活在一個人心中的死亡。

　　※※※

　　「我並不喜歡做這類事情，凱利先生。」道格拉斯坐在那兒，一邊整理自己身上的衣服，一邊說。刑警和外科醫生相互不好意思地看了對方一眼。

　　「約翰，你沒事吧！」羅森檢查了他的身體，接著又摸了摸他的脈搏，他驚奇地發現他一切正常。

　　「我沒事。」凱利點點頭，接著又看了刑警一眼。「那是她，是帕姆。」

　　「對不起，凱利先生，我真的很抱歉。」道格拉斯真誠地說道：「但這樣做我也很不安，很不得已。無論如何，現在都已過去了。現在我們要做的事是儘快找到凶手，在這方面我們需要你的幫助。」

　　「好吧。」凱利平靜地說。「法蘭克在哪裏？他為什麼沒來？」

　　「他不能插手此事，」道格拉斯巡佐說道，同時看了外科醫生一眼。「他認識你，個人介入犯罪案件不符合職業規定。」事實上，這話並不完全正確，或完全不正確，但又必須如此。「你看見了那些人……嗎？」

　　凱利搖搖頭，眼睛看著床鋪，說話的聲音很低。「沒有，當時我在注意其他方向。她說了句什麼，但我沒有反應過來。帕姆看見了他們。我左右都看了一眼，但什麼也沒有看到。」

　　「當時你們在做什麼？」

　　「觀察。聽我說，你們同艾倫巡官談過，是嗎？」

　　「不錯。」道格拉斯點點頭。

　　「帕姆目睹過一次殺人案，我帶她來和法蘭克談談。」

　　「說下去。」

　　「她與販毒的人有關，她看到他們殺人，是個女孩。我對她說她應該報告此事，我當時也很好奇。」凱利用單調平靜的語調敘述著，並回憶著往事，心裏仍沉浸在內疚和悔恨之中。

　　「那些人叫什麼？」

　　「我一個也不記得了。」凱利答道。

　　「得了吧！」道格拉斯身子朝前靠靠，說道：「她一定告訴過你點什麼。」

　　「我沒有多問。我想那是你們的工作……法蘭克的工作。我們約定那天夜裏和法蘭克見面。我知道的就是有一伙人在販毒，他們利用女人為他們辦事。」

　　「你就知道這些嗎？」

　　凱利兩眼盯著他說：「是的，沒多大幫助，是嗎？」

　　道格拉斯停了幾秒鐘沒有說話。可以打開這個案子的重要缺口沒有出現。現在又輪到他來說謊了，但開始說兩句實話，說起謊來會更容易些。「在本城的西區有兩個搶劫犯在做案，是兩個黑人男子，中等身材。他們的特徵我們就只知道這些。他們的凶器是一把鋸開的雙筒獵槍，他們專門搶劫來購買毒品的人，尤其喜歡鄉下的顧客，也許是因為他們作的多數搶劫案都沒有人報案。我們掌握的情況說明他們和兩件殺人案有關，這可能是第三件。」

　　「就這些？」羅森問道。

　　「搶劫和謀殺是重大罪行，醫生。」

　　「但不是有人說這只是一次事故嗎？」

　　「那是一種看法，」道格拉斯表示同意，同時轉過身面對自己的證人說：「凱利先生，你一定看見了什麼，你去那裏究竟要幹什麼？馬登小姐是不是想買什麼東西？」

　　「不是。」

　　「聽我說，事情已經過去，她已經死了。你可以告訴我，我必須知道。」

　　「我已經說過，她同這幫人有關，可是，儘管聽起來很蠢，我對毒品一無所知。」但我一定會搞清楚的。

　　※※※　※※※

　　凱利躺在床上，獨自思考著問題，兩眼平靜地觀察著天花板，仔細注視著那像電影銀幕一樣的白色的平面。

　　首先，警察是錯誤的，凱利對自己說。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有這種看法，但他的確這樣認為，這就足夠了。那不是搶劫，是那幫人，那幫帕姆害怕的人。

　　所發生的事情和帕姆告訴他的情況完全符合。他們以前就做過這種事。他有兩次讓他們發現到，直到現在仍然感到內疚，但這已成為歷史，他已無法改變，做錯了的事情已經無法挽回。是誰殺害了帕姆？他們依然逍遙法外。既然他們做過兩次這樣的事情，他們一定還會做第三次。然而，在那茫然的目光後面，他真正所想的問題並不是這些。

　　他想到，好吧，他們從前從未碰上像我這樣的人。

　　我一定要儘快恢復健康，帆纜士官長約翰．特倫斯．凱利這樣對自己說。

　　他的傷勢很嚴重，但他一定會好起來。他清楚地了解這一過程的每一步驟。復健是痛苦的，但他會按照醫生的話去做，他要使這種發展更快一些，使他們能為他這個病人感到驕傲，然後再開始那真正困難的工作。他要跑步、游泳、舉重，然後練習射擊，接著做好思想準備，他已經在這樣做了，他意識到……

　　啊，不。在他們最可怕的噩夢中，他們也沒有遇上像我這樣的人。

　　人們在越南稱呼他的名字突然跳入他的腦海。

　　蛇。

　　凱利按了自己枕頭下面的傳喚鈕。護士歐圖爾不到兩分鐘就出現在他的面前。

　　「我餓了。」他對她說。

　　※※※

　　「我希望今後再也不做這種事。」道格拉斯不止一次這樣告訴自己的上司。

　　「情況進展如何？」

　　「啊，那位教授可能提出正式控訴。我覺得我已使他平靜下來，但你從未同這些人打過交道。」

　　「凱利知道什麼嗎？」

　　「沒有可利用的情報，」道格拉斯回答說：「他受傷後思想一直很亂，說話前言不搭後語，他沒有看見那些人的面孔。如果他看見了什麼，一定會有所行動的。我甚至把照片拿給他看過，想使他震驚一下。我以為那個可憐的傢伙會心臟病突發。那個醫生簡直像瘋了一樣。我並不為此感到自豪，埃米特 ，沒有人願意看到那種情況。」

　　「也包括我們，湯姆，也包括我們在內。」埃米特 ．雷恩巡官從一大堆照片中抬起頭來說道。那些照片有一半是在現場拍攝的，另一半是在驗屍處拍攝的。儘管他已從事多年的警察工作，此種情景仍然令他作嘔，這並不是那種瘋狂的殺人案或情殺案，但屍體卻慘不忍睹。不，這個案子一定是那些冷酷而理智的惡人們所為，他們一定有什麼目的。「我和法蘭克談過，這位凱利是一個出色的偵探，曾幫助他破了古丁一案。他同其他事情沒有關係，醫生們都說他是清白的，並不吸毒。」

　　「有關於那女孩子的情況嗎？」道格拉斯無需明說，這是他們偵破此案的關鍵。如果凱利當時給他們打電話，而不是給艾倫打電話，事情絕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因為艾倫並不知道他們在進行調查。但是凱利沒有那樣做，而他們最好的情報來源已經死了。

　　「有關帕梅拉．馬登的其他情況說明：她在芝加哥、亞特蘭大和新奧爾良當過娼妓，從未判過刑，一次也沒有審判過。法官們不只一次放過她，大概是因為她雖有犯罪事實但並無受害者吧！」

　　警長差一點罵起那些坐在法官席上的白痴。「毫無疑問，艾米，一個受害人也沒有，所以我們同六個月以前一樣，對這些人一無所知。我們需要更多的人力。」道格拉斯說出了這一顯而易見的問題。

　　「去捕捉一個街頭妓女的謀殺犯？」巡官問道：「市長不喜歡這張照片，但人們已經告訴過他這女人的身分。不出一個禮拜，情況就會恢復正常。你認為我們在一週之內會找到什麼線索嗎，湯姆？」

　　「你可以向他報告……」

　　「不。」雷恩搖搖頭。「他會說話的，你什麼時候見過不說話的政治家呢？那些傢伙已在這座大樓裏安插了人，湯姆，你不是想多要人手嗎？請你告訴我，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我們信得過的人？」

　　「我知道，艾米。」道格拉斯在這個問題上表示贊同。「可是我們現在對案情完全沒有頭緒。」

　　「也許緝毒組會有什麼線索。」

　　「當然！」道格拉斯大聲吼道。

　　「凱利能幫我們嗎？」

　　「不能。那個傻瓜看問題總與別人相反。」

　　「那就按常規辦事，使一切看起來都太平無事，暫時不去管它。分析報告還沒有送來，也許他們能發現點什麼。」

　　「是，先生。」道格拉斯回答說。警察工作常常發生這種情況，你可以游哉悠哉地等待破案的線索，等待對方犯錯誤。這些人不會犯很多錯誤，但遲早他們都要犯錯誤。兩位警官這樣對自己說。但這種機會似乎從未及時到來過。

　　雷恩巡官又低頭看了看那些照片。「他們肯定拿她開心取樂過，就像另一個一樣。」

　　※※※

　　「看見你吃東西很高興。」

　　凱利從快要吃得精光的盤子中抬起頭來。「警察的話是對的，山姆。事情過去了，我應該好起來，應該集中精力做點事情，對吧！」

　　「你打算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總可以回到海軍，或做點其他的什麼。」

　　「你必須消除你的悲傷和痛苦，約翰。」山姆邊說，邊坐在病床旁邊。

　　「我知道怎麼做，我不是已經開始那樣做了嗎？」他抬起頭。「噢，你告訴了警察關於我的什麼事情嗎？」

　　「我們如何相遇的情形。你問這做什麼？」

　　「我在那邊做的事，是機密，山姆。」凱利有些尷尬：「我所屬的那個單位，正式上說來並不存在。我們做的事情，啊，從來沒有真正發生過，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他們沒有問我。另外，你也從未真正告訴過我。」外科醫生說道，同時感到迷惑不解。看到他的病人的臉上露出了放心的表情，更使他感到茫然不知所以。

　　「我是一個海軍的朋友推薦的，主要幫助他們訓練潛水員。他們知道的都是我可以說出的。確切地說，那並不是我實際做的事情，但那聽起來像真的一樣。」

　　「啊，是這樣的。」

　　「你這樣照顧我，我還沒有感謝你哩。」

　　羅森站起身，走到門口，但他突然停下，又回過頭來說：

　　「你認為你可以愚弄我，是嗎？」

　　「我想我不能，山姆。」凱利防衛性地答道。

　　「約翰，我一生都用這雙手為病人開刀做手術。你可以站在一旁觀看，但你不可以參與其中，因為你一旦牽涉進去，你就會失去它，失去你的鋒芒，失去注意力。我一生中從未傷害過任何人，你懂得我的話嗎？」

　　「是的，山姆，我懂。」

　　「那你打算做什麼？」

　　「你不會想知道的，山姆。」

　　「我想幫助你，真的。」羅森說道，聲音中充滿真誠。「我也喜歡她，約翰。」

　　「這我知道。」

　　「那麼，我可以做什麼？」外科醫生問道。他擔心凱利會請他去做力不能及的事情，更擔心他會同意。

　　「幫我儘快恢復健康。」

第九章　鍛鍊

　　珊蒂想，看到這種情況真令人感到殘酷。奇怪的是，他一直是個好病患，沒有悲泣，沒有埋怨，一切都接照醫生的吩咐去做。所有的物理復健師都有一絲虐待狂的傾向。這是必須的，因為這工作本身就意味著某種強迫人們去做一些他們討厭去做的事情，正如運動教練的工作一樣。當然其最終目的是為了幫助患者。即使如此，一個優秀的治療專家也不得不強迫病人，鼓勵弱者，壓抑強者，採取哄騙、羞辱的辦法，所有這些都是在健康的名義下進行的。總之，它意味著從他人的辛勞和痛苦中得到自己的滿足，然而歐圖爾沒有那樣做，但她也看到凱利一點那樣的感覺也沒有。他所做的一切都符合人們的期望，當治療者提出更多的要求時，他也都能予以滿足。這樣反覆進行，直到治療者被他的努力推出了驕傲自豪的界限並開始為他擔心起來為止。

　　「你現在可以休息一下了。」體療師勸道。

　　「為什麼？」凱利氣喘咻咻地問。

　　「你的心跳達到一百九十五次了。」而且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了五分鐘之久。

　　「最高紀錄是多少次？」

　　「零次。」治療者嚴肅地回答道。他大笑了起來，並看了醫生一眼。凱利減緩了運動自行車的騎速，緩騎兩分鐘後，便停止了。

　　「我要帶他回病房了。」歐圖爾宣布說。

　　「好，再不然他就要出問題了。」

　　凱利從運動自行車上下來，用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高興地看到珊蒂沒有把輪椅或其他令人感到羞辱的東西帶來。「我不知該怎樣感謝妳才好啊，夫人？」

　　「我是負責監督你的，」珊蒂答道：「你可不要太逞強了。」

　　凱利本是一個很隨和的人，現在卻一本正經地說：「歐圖爾太太，我必須清除頭腦中的一切煩惱，對吧！運動可以使我做到這一點，我的一隻手被捆住，不能跑步，不能做伏地挺身，不能舉重，但我可以騎自行車，對吧！」

　　「有我在這兒看著就可以。」她用手指指門口。兩人來到人來人往的走廊上後，找到一個僻靜處，她說：「我很為你的朋友感到難過。」

　　「謝謝妳，夫人。」他回過頭，由於剛才的鍛鍊，頭仍有點暈眩。他們一面在人群中穿行，一面交談。「在部隊裏我們也有些儀式，比如吹號起床，升旗，持槍演習，大家都很習慣，它使你相信這些儀式都有一定的意義。有時身體儘管很疼痛，但結束時大家仍要正式地說再見。我們都學會了如何對付這種生活。當然，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情是不同的，就像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不同一樣。妳過去做什麼？工作一直很忙嗎？」

　　「我完成了自己的碩士學位課程，我現在在實習。我一面教書，一面照顧病人。」這就是她現在的全部生活。

　　「啊，妳不必為我擔心，好嗎？我知道自己的極限。」

　　「你的極限在哪裏？」

　　「還遠著呢，」凱利微笑著說，但那微笑很快便消失了。「我現在的情況怎樣？」

　　「很好。」

　　事情並非一切順利，他們二人都知道這一點。唐納德．馬登已經飛到巴爾的摩，來驗屍站認領自己女兒的屍體，他把妻子丟在家中。儘管莎拉．羅森一再請求，但他仍拒絕會見任何人。他不願意會見一個未正式結婚的女婿，他在電話中已表達了這種意思。珊蒂知道這一情況，但沒有任何人告訴過凱利。外科醫生已同她談過帕姆的背景，但那只是一個短暫而悲慘的一生的最後一幕，目前病人無需知道。凱利曾問及葬禮的安排情況，羅森和珊蒂都說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離開醫院。凱利默默地接受了這一意見，這使珊蒂感到很驚奇。

　　他的左臂仍然不能活動，珊蒂知道它仍感到疼痛。她和其他人都偶爾看見他疼痛的表情，尤其是在要他服用新的止痛藥時。但凱利不是那種喜歡抱怨的人。即使現在，在經過了三十分鐘嚴苛的自行車鍛鍊之後，他仍然感到呼吸困難，他在練習快速走路。每次練習之後，他都像運動一樣，坐下來使自己涼爽一下。

　　「為什麼要這麼大運動量的練習？」她問道。

　　「我也不知道。難道什麼事情都要有個理由嗎？我就是這樣，珊蒂。」

　　「喂，你的腿比我的長，走慢點好嗎？」

　　「當然。」凱利放慢腳步，他們來到了電梯旁邊。「那裏有多少女孩，我是說像帕姆那樣的？」

　　「很多。」她不知道具體的數字。但人們知道她們是一種病人，她們確實存在在這個世界上，這已經足夠了。

　　「誰幫助她們？」

　　珊蒂按動了電梯的電鈕。「沒有人。人們設立了解決吸毒問題的計劃，但是真正的問題，那些濫用毒品的環境以及它所產生的影響－－現在有一個新名詞，叫做『行為紊亂』。如果你是一個小偷，他們就有解決小偷問題的計劃；如果你虐待兒童，他們也有一個計劃。但是那些女孩子都是被趕出家門的。沒有人為她們做過任何事情。做這種事的只有教會。如果有人說這是一種疾病，也許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那是一種疾病嗎？」

　　「約翰，我不是醫生，我還在實習，那在我研究的範圍之外，我只負責手術病人的後期護理。好了，我們在午餐時談談吧，這方面我知道一點。令人吃驚的是她們很多人最終死去，或是吸毒過量，或是遇上事故，或被有意殺害，誰說得清呢？或者是她們遇上了壞人，再不就是她們的皮條客過於粗暴殘忍。她們來醫院看病，但醫療對她們幫助不大，她們很多人無可奈何，因為注射針頭不潔而染上肝炎、肺炎，加上重大的傷害，以致最後變成致命的綜合疾病。但有誰來關心她們呢？」電梯到了，歐圖爾低著頭，最後說：「年輕人不應該那樣死去。」

　　「是的。」凱利示意妳先登上電梯。

　　「你是病人，你先上。」她謙讓著。

　　「妳是女士，」他堅持她先上。「對不起，我從小受的這種教育，女士優先。」

　　這個人是誰？珊蒂問自己。她照顧的不止一個病人，但教授是這樣吩咐的，儘管情況並非一定如此，但羅森醫生的「建議」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她十分尊重他，把他看成是自己的朋友和顧問，他要她特別照顧好凱利。那並不是給她牽紅線，儘管她開始時有這種猜測。他仍然十分痛苦，她也是這樣，儘管她不承認這一點。他是這樣的一個怪人，在許多方面與蒂姆如此相像，然而卻更加保守。簡直是文雅和粗魯的奇怪結合。她沒有忘記一週前她所看到的情景，但那早已消失，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他對她和藹、尊敬，從未評論過她的身材體形，一點也不像其他病人（對別人的品頭論足，她總是假意反對）。他是那麼不幸，然而又那麼不屈不撓，充滿信念。他為了康復在做出瘋狂的努力。他那外表的粗魯和他那溫文爾雅的舉止，二者之間怎麼能夠協調得起來呢？

　　「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凱利用一種半輕不重的語調問道。

　　「一週以後。」歐圖爾答道，同時把他領出電梯。「明天為你解除肩膀上的繃帶。」

　　「真的！山姆沒對我說過。那我可以使用這隻手了，是嗎？」

　　「那樣它還會再疼的。」珊蒂警告說。

　　「管它的，它本來就會疼。」凱利笑著說。「也許我還可以利用這種疼痛。」

　　「趕快躺在床上。」珊蒂命令道。他還沒來得及反對，她已將一支溫度計塞進他的口中，並開始為他把脈，接著又檢查了他的血壓。她將數據記在病歷表上：體溫華氏九十八點四度，脈搏六十四次，血壓一○五/六十。她認為最後兩個數字特別叫人驚訝。她還能對病人說些什麼呢？他的健康在迅速恢復。她不知道有什麼緊迫的事情在促使他這樣快地康復。

　　還有一週時間，他的這隻倒楣的胳膊就又可以重新工作了。她離去之後，凱利心裏這樣想著。

　　※※※

　　「那麼，你給我們帶來了什麼？」麥斯威爾問道。

　　「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葛萊回答。「好消息是，目標的反應距離內，沒有多少地面正規部隊的抵抗力量。我們已經確認了三個營的兵力，其中兩個營正在受訓準備開往南方，一個營剛從E軍團歸建，是通常的組織編裝，沒有多少重武器。他們的機械化部隊都遠離此地。」

　　「壞消息是什麼？」波杜爾斯基少將問道。

　　「我一定要告訴你嗎？海岸沿線有不少防空砲兵陣地，足以把天空炸個烏煙瘴氣；還有相當多的SA－二飛彈基地分布在各處，對快速的飛機來說都十分危險，卡西米爾，更不用說直升機了。當然，一兩架營救飛機是可行的，但大型空運實在是太冒險了。我們在觀察大頭針行動時完全經歷了這種情況，還記得嗎？」

　　「那兒距海邊只有三十哩。」

　　「直線飛行來回要十五至二十分鐘，他們無法做到，卡西米爾。我親自研究過威脅分布間，我確定的最佳路線－－這是你的工作，卡西米爾，但我也懂一點，好嗎？－－的航程是二十五分鐘，而且我認為不適合在白晝飛行。」

　　「我們可以使用B－五二先炸出一條走廊。」波杜爾斯基建議說。他從來不是世界上最清醒的人。

　　「我以為你不願意搞得太過招搖，」葛萊說道：「聽我說，真正的壞消息是大家對這次任務沒有多少熱情。大頭針失敗後……」

　　「那又不是我們的錯！」波杜爾斯基插嘴辯駁。

　　「我知道不是我們的錯，卡西米爾。」葛萊耐心地說。波杜爾斯基總是一個熱情的支持者。

　　「它應該是可行的。」卡西米爾叫了起來。

　　三個人都俯身觀看著空偵照片。這是一組很好的照片，兩張是衛星拍攝的，兩張是SR－七一型黑鳥偵察機拍攝的，還有三張是最近由水牛射獵者偵察機拍攝的小傾斜度航空照片。營地面積為兩百平方公尺，成正方形，無疑完全符合東方國家建築安全設施手冊中所述的要求。營地的每個角有一個防衛塔樓，每樓高十公尺，有一鐵頂，可以防止北越軍隊使用的制式RPD輕機槍被雨淋濕，這種機槍是一種老式俄制武器。鐵絲網內有三座大型建築和兩座小型建築。他們認為，在三座大型建築物中的一座裏面，收押著二十名美國軍官，軍階都在中校以上，因為這是一個特殊的戰俘營。

　　水牛射獵者的照片首先引起了葛萊將軍的注意。有一張很清晰地顯示出美國空軍羅賓．扎卡賴亞斯上校的面孔。他的F－一○五G野鼬戰機在十四個月以前被擊落，北越曾報導說他和他的武器系統控制員均被擊斃，甚至還登出了他的屍體的照片。這個戰俘營的秘密名稱叫做綠色發報機，而知道這一名稱的人很少，男女加起來不到五十人。它獨立於較為出名的河內希爾頓戰俘營之外，後者可以接受美國公民的參觀探訪。自從那次大規模的大頭針行動對西江戰俘營偷襲失敗之後，幾乎所有美國戰俘都被集中到了河內希爾頓營中。而綠色發報機因座落在偏僻荒涼的山區，人跡罕至，又從未正式披露過，是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戰俘營。然而，不論戰爭的結果如何，美國都希望它的飛行員能返回自己的國家。這個戰俘營之所以秘密設在這樣一個地方，那就意味著有些人將永遠不能回國。一次戰爭傷亡統計研究報告表明，這方面存在著一種可怕的不正常現象：已公布的高階飛官陣亡人數要高於低階飛官的陣亡者。眾所周知，敵方有良好的情報來源，其中不少存在於美國「和平」運動之中，這些人專門提供美軍高級軍官的檔案資料，比如說他們的姓名，他們的知識領域以及他們兼任的其他職務等等。這些軍官很可能被拘留在一個特殊的地方，而北越會利用他們掌握的知識作為向他們的俄國老闆討價還價的資本。他們將這些戰俘所掌握的有關特殊戰略意義的知識當作商品賣給他們的俄國老闆，以取得這個後臺國家繼續不斷的支持和援助，因為在當前世界上新的緩和氣氛中，這個國家漸漸對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失去了興趣。因此，他們必須耍弄各種花招。

　　「有種！」麥斯威爾讚嘆道。那三張照片都顯示了那人的面孔，他正在仰望偵察機上的攝影機。第三張照片上有一個衛兵正用槍托打向那個美國人的後背。那人的面孔清晰可見，他正是扎卡賴亞斯上校。

　　「這個人是個俄國佬。」卡西米爾．波杜爾斯基說道，同時用手指了指偵察機拍攝的照片。那軍服可以明顯地說明這一點。

　　他們知道卡西米爾在想什麼。這位過去波蘭駐華盛頓大使的兒子，從其家族而論是一位伯爵，一個曾經同約翰．索比耶斯基國王並肩戰鬥過的家族的後裔。他的家族因為納粹的占領而在分界線的一邊與其他波蘭貴族一起覆滅，而在分界線的另一邊則被卡廷森林的俄國人屠殺，在那裏，他的兩個哥哥在參加了那次短暫而徒勞無益的兩面作戰之後也被人謀殺了（編註：俄軍在和納粹瓜分了波蘭之後，曾在卡廷森林大規模屠殺波蘭軍官）。一九四一年，波杜爾斯基在從普林斯頓大學畢業後的第二天，就加入了美國海軍，成為一名飛行員，有了一個新的國家和一個新的職業，並用自己的榮譽和技能為其服務效命。他現在的憤怒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因為很快地就要被迫退休了。葛萊知道其中的原因。他那纖弱得出奇的雙手因患有關節炎而變得扭曲，儘管他極力掩飾這一點，但下一次身體檢查就會使他永遠退出軍隊。卡西米爾將懷著對一個死去的兒子和一個久病纏身的妻子的回憶面對自己的退休。他一生的事業可能會被他認為是一種失敗，儘管他曾贏得過不少勛章和榮譽。

　　「我們必須找到一個辦法，」波杜爾斯基說：「否則，我們將再也見不到這些人了。你知道還有誰可能在那裏嗎，達奇？彼得．法蘭西斯，漢克．奧斯本。」

　　「我在當勇往號艦長時，彼得曾為我工作過。」麥斯威爾承認。兩個人同時看著葛萊。

　　「就這個俘虜營的性質而言，我同意，但我仍有些懷疑。扎卡賴亞斯，法蘭西斯和奧斯本都是他們感興趣的名字。」這位空軍軍官曾經視察過奧馬哈，聯合目標選擇委員會的部分成員選擇了這個地方作為戰略武器的基地，而他對美國最秘密的戰爭計劃的所知簡直就是一本百科全書。這兩位海軍軍官掌握有類似的重要情報，儘管他們每個人都很勇敢、忠心耿耿，且會頑強地或否認、或隱瞞、或偽裝，但他們畢竟都是人，而人的耐力是有限的。而且敵人有時間方面的優勢。「聽我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設法把這種想法推銷給別人，讓別人去做，但我沒有把握。」

　　「如果我們不幹，我們就是失信於我們的人民！」波杜爾斯基一拳砸在桌子上面。卡西米爾也有一個計劃。找到這個戰俘營，救出裏面的戰俘，然後就可以清楚地宣布：北越在公開撒謊。那樣可能破壞和平談判，迫使尼克森採取五角大廈正在擬定的另一個方案：進攻北越。那將是美國最大的一次軍事行動，一次聯合兵種的大舉進攻，其膽略、規模和存在的危險將是史無前例的。直接轟炸河內，海軍陸戰隊同時攻打海防兩岸的海灘，而由空降部像攻擊中間地帶，並投入美國所能負擔的一切支持這次行動，以圖用一次大規模的打擊一舉攻占北越，活捉其政治領袖。這個計劃的偽裝名稱每個月都要變更一次，目前稱為肯定的音符。它將是所有職業人員復仇的聖杯，因為他們六年來一直看著自己的國家猶豫不決，一錯再錯，大量地犧牲美國兒女的生命。

　　「難道你認為我不明白嗎？奧斯本曾在蘇特蘭為我工作過，當他發出那個倒楣的電報時是我同他在一起的，不是嗎？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記得嗎？」葛萊不像卡西米爾和達奇，他知道肯定的音符只不過是一些工作人員的一份研究報告，它根本不會付諸實施。雖然它經過了國會討論，但國會也有許多漏洞。如果是在一九六六年或一九六七年，甚至在一九六八年，這種計劃都有實施的可能性，但現在採取這種行動，是完全不可想像的。但綠色發報機情況不同，因此這個行動是可行的，也是正義的。

　　「冷靜一些，卡西米爾。」麥斯威爾勸道。

　　「是，長官。」

　　葛萊把視線轉向地形圖。「你知道，你們這些飛行員的思想多少有些侷限。」

　　「你這是什麼意思？」麥斯威爾問道。

　　葛萊指了指一條紅線，該線從一個沿海城市幾乎延伸到那個俘虜營的大門。從空中攝影來看，它像是一條好路，線條又黑又粗。「反擊部隊在這兒、這兒和這兒。道路在這兒，一直沿著河流往上走。整個地區布滿了防砲連，有道路通向每個砲陣地，但是你知道，防空砲兵對有合適的配備的人並不危險。」

　　「那就成了入侵。」波杜爾斯基說。

　　「派進兩個連的空運機械部隊就不是嗎？」

　　「我總說你很精明，詹姆士，」麥斯威爾說：「你知道，這就是我兒子被擊落的地方。那次海豹部隊進去之後就在這兒找到他的。」上將用手指著地圖說。

　　「我們需要一個能從地面的觀點了解那兒的人。」葛萊說：「他會很有用的。他在哪兒？」

　　※※※

　　「嗨，莎拉。」凱利示意她坐在椅子上。他覺得她看上去老了一些。

　　「這是我第三次來了，約翰。頭兩次你在睡覺。」

　　「我睡得太多了，我很好，」他對她說：「山姆每天來這兒兩次。」他感到不自在了，現在最困難的事就是面對朋友，凱利對自己說。

　　「噢，我們一直在實驗室裏忙著。」莎拉說話很快：「約翰，我必須告訴你，我很後悔請你們進城，我本可以把你們送到其他地方的。她不一定去看瑪姬醫生，我在安納波利斯認識一個人，是一位很好的醫生……」她的聲音哽咽起來。

　　如此多的內疚，凱利想。「這一點也不是妳的錯，莎拉。」他說：「妳是帕姆的好朋友，如果她的媽媽能像妳一樣，也許……」

　　她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我應該把你們進城的日子訂晚一些，如果安排的時間不同……」

　　凱利想，就這點而論她的話是對的。這中間有許多可變因素，有許多假如。假如他把車停在另一個街區？假如比利沒有看見她？假如我當時只是一直停在那裏看那個混蛋搞他的事情？假如是換一天，換一個禮拜？還有很多個「假如」。過去的事情之所以發生是因為許多偶然的事情按照確定的方式，以確定的關係，發生在確定的地點。人們很容易接受由此產生的好的結果，而對壞的結果感到惱怒。如果他當時從食品商店出來之後走的是另一條路？如果他在路邊沒有看見帕姆，沒有請她搭車？如果他沒有看見她的藥瓶？如果他不關心，或他當時大發脾氣把她趕走？她現在還會活著嗎？如果她的父親能夠多一點理解，她不離家出走，他們就永遠不會相遇。那樣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如今這一切都真的發生了，究竟又是怎麼回事呢？難道一切都是偶然事故？現在的問題是，這一切你都說不清楚。也許，如果他是上帝，從天上看到地下的一切，那這些事情也許都符合一定的模式，但從事情的內部來看，可能它本身就是如此。凱利這樣考慮著，思索著，你做了最大的努力，想從你的錯誤中知道什麼時候下一個偶然事故會對你發生。但是那有什麼意義嗎？他媽的，難道每樣事情真的有什麼意義嗎？這對一位躺在病床上的前海軍帆纜士官長來說，是一個太複雜的問題。

　　「莎拉，妳一點錯也沒有。妳給她力所能及的最大幫助，妳怎麼能改變這一切呢？」

　　「可是，凱利，我們本來已經救了她！」

　　「我知道。我把她帶來這裏，是我粗心大意，不是妳。莎拉，每個人都對我說這不是我的錯，現在妳來說是妳的錯，」他臉上帶著苦笑。「這會令人迷惑不解，但有一點是清楚的。」

　　「它不是偶發事故，對嗎？」莎拉說。

　　「對，不是偶發事故。」

　　※※※

　　「看，那是他，」奧雷亞小聲說，繼續用雙筒望遠鏡盯著遠處的黑點。「正像你說的那樣。」

　　「讓我看看。」一位警察在黑暗中說道。

　　這只不過是湊巧，這位士官對自己說。所說的人在多爾切斯特郡有一個玉米農場，但在玉米行之間他栽種的是大麻。正如俗話所說，這樣做既簡單又有效。有了農場，當然就有倉庫和外圍建築和私人住所。他們是聰明人，不想把他們的產品用貨車運過海灣大橋，因為那裏在夏天交通時常堵塞，而且有一位眼光銳利的過橋收費員在一個月前曾幫助州警局逮著一幫人。對他的朋友來說，這無疑是一種潛在的危險。必須停止走這條路線。

　　所以，他們採取了船運。這一天賜良機使得海岸防衛隊得以加入一次搜捕行動，並發現了他的蹤跡。他利用警察作為藉口把安吉洛．沃雷諾殺死之後，這不會有什麼傷害，查倫巡官在駕駛艙內這樣想著，臉上露出了微笑。

　　「現在逮捕他們嗎？」奧雷亞問道。

　　「好。他們要交貨的人已經在我們的控制之中，這一點現在還不要告訴任何人，」他補充道：「我們不想和他們在庭外妥協。」

　　「沒問題。」這位航海士官加大油門，向右轉動舵輪。「大家注意，準備行動。」他對船上的人員說。

　　這條四十一呎快艇後面的主機加大了馬力，隆隆的柴油機的轟鳴使快艇上的指揮官感到十分興奮，小巧的鋼質舵輪在他手中震動著，快艇沿著新的航道穩定地向前衝刺。令人感到有趣的是，這一行動來得如此突然，使大家覺得十分驚喜。雖說海岸防衛隊是水上主要的執法機關，但他們的主要活動卻一直是搜尋和救援，防衛的作用一直沒有得到充分發揮。奧雷亞覺得這種情況實在令人鬱卒。過去兩年間，他曾經發現幾個防衛隊員抽過大麻，他儘管十分生氣，但也只不過同一些看到類似情況的人談談而已。

　　現在目標已看得較清楚，是一艘三十呎長的海灣漁獵船，在奇薩披克灣裏這種船很多。她使用的是一種老式馬達，這意味著她的速度不可能超過防衛隊的快艇。奧雷亞面帶笑容，心裏想道：儘管那船偽裝得很巧妙，但拿自己的生命和自由作賭注，畢竟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我們要儘量顯得自然些，像平常一樣。」警察小聲說。

　　「請集中注意力，先生。」奧雷亞回答。船上的防衛隊員都警覺起來，大家都掏出了武器，但表面上仍不露聲色。船的航線正對著他們的托馬斯角巡邏站方向。船上的人沒有一個向後張望，即使那條船注意到了他們，也會以為他們正在駛回自己的駐地。現在只有五百碼距離了。這時，奧雷亞猛然加大油門，把航速提高了兩三節。

　　「看，英格利希先生！」一位船員說道。另一艘四十一呎快艇正從湯馬斯角巡邏站的方向開了過來，直奔燈塔方向行駛。

　　「那條船上的傢伙實在不夠聰明，是吧！」奧雷亞問道。

　　「如果聰明，就不做違法的事啦！」

　　「是了，先生。」現在只剩下三百碼了。那船的尾部露出一個人頭，在朝這邊張望。他似乎看見了小快艇那閃閃發亮的白色輪廓。那船上有三個人，看見快艇的那個人湊近身子對掌舵的人說了些什麼。那情景有點滑稽可笑。奧雷亞可以想像出他們說話的內容：一艘海岸防衛隊的快艇正在我們後頭！我們要裝作沒事一樣，也許他們的船在換班，看，那邊又來了一艘……噢，不，我可不喜歡這種情況……儘量裝傻，不動聲色……我真的不喜歡這種情況。肯定沒問題，他們的燈沒有亮，巡邏站就在不遠的地方，啊，上帝保佑！

　　是時候了，奧雷亞對自己笑笑，該是說：「噢，狗屎。」的時候了。正在這時，那船上的舵手轉過身去，嘴巴一張一合，似在說什麼。一個年輕的防衛隊員看著他那個樣子，不禁笑出聲來。

　　「我想他們發現了我們在跟蹤，艇長。」

　　「打燈！」奧雷亞命令道，駕駛艙頂上的警燈開始閃亮，但這使奧雷亞有點不高興。

　　「明白了！」

　　那船見勢不妙，迅速轉向南面行駛，但剛出海的另一艘防衛隊快艇立即追了上去，很顯然這艘雙軸的四十一呎快艇的速度在這三艘船中是最快的。

　　「應該花錢買艘速度更快的船才對。」奧雷亞自言自語地說。他知道，罪犯也會從自己的錯誤中汲取教訓，而且買一條速度能超過巡邏快艇的船也並不是什麼難辦的事。這艘快艇就目前而言還算可以，用她追捕一條小漁船可以說是輕而易舉，只要那個傻瓜警察不反對就行。但是，這種輕而易舉的事情不會永遠存在。

　　那條船降低了速度，被陷在兩艘快艇中間。英格利希准尉停在一百碼之外，奧雷亞向她駛近。

　　「停船！」奧雷亞對著喊話器叫道：「美國海岸防衛隊，我們要行使登船權進行安全檢查。請船上的人都站到甲板上來。」

　　那些人就像剛剛輸掉一場足球賽的隊員，垂頭喪氣地走上甲板，他們知道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目前的處境，反抗是徒勞無益的。因此，他們沒精打采地站在那裏，接受命運的安排。奧雷亞在想，這種情況究竟能堅持多久？他們中間是否有人會突然反抗？

　　兩名防衛隊員跳上漁船的甲板，接著快艇尾部也有兩名隊員上了那條船。英格利希先生也把自己的船靠攏。奧雷亞看到，這位准尉果然名不虛傳，是一位優秀的船員，他也命令自己的船員出來幫助，以防止那漁船上的人狗急跳牆，進行頑抗。那三個人低頭站在那裏，眼睛盯著甲板，心裏在希望這真的是安全檢查。奧雷亞的兩個隊員走進前艙，但不到一分鐘便又走了出來，其中一人用自己的帽子裝滿了鈔票、他把鈔票傾倒在甲板上，接著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問題清楚了，船上裝運的是毒品，一共五塊。

　　「我們大有斬獲，長官。」奧雷亞平靜地說。

　　巴爾的摩市警察局緝毒組的馬克．查倫巡官靠在艙門上，臉上露出了笑容。他今天穿便服，很容易被誤認為是一名身穿橙黃色救生服的海岸安全人員。

　　「你來處理吧，這事該如何登記？」

　　「日常安全檢查，但在船上發現了大量毒品。」奧雷亞用諷刺的口吻說。

　　「完全正確，奧雷亞先生。」

　　「謝謝。」

　　「不客氣，船長。」

　　他已向奧雷亞和英格利希說明了程序問題。為了保護他的線民，這次逮捕的功勞應該記在海岸防衛隊員的名下，這並沒使巡邏站的奧雷亞和英格利希感到不快。奧雷亞要在自己快艇的槍桿處或雷達室的上面印上一個勝利的標誌，即一個五葉大麻的圖形，他讓自己的隊員們也有可資誇耀的東西。他們還可能在聯邦地區法院出庭作證。但也可能沒有這種機會，因為這些小業主無疑會盡力找出一些哪怕是最小的理由給他們的律師。他們會放話說，告密者就是他們的收貨人，而這些收貨人現在碰巧又都失蹤不見了。這樣就使他查倫的工作變得輕鬆多了，並在毒品的生態結構中出現了一個缺口－－生態結構是這位警官信口拈來的一個商業術語。至少在這一生態結構中，一個潛在的競爭者現在已經永遠破產。查倫巡官因此會受到他的隊長的誇獎，他還可能收到一封美國海岸防衛隊和美國檢察署措辭華麗動聽的感謝信，當然還有對這次機動、富有成效、沒有犧牲告密者的逮捕行動祝賀。我們最優秀的人物之一，他的隊長將會再次肯定他的部下。你是怎麼搞到這種告密人的？隊長，這你難道還不清楚？我必須保護這些報告情況的人。當然，馬克，我很了解，你只管繼續好好幹吧。

　　我將竭盡全力，長官。查倫巡官心裏美滋滋地這樣想著，兩眼凝望著正在下落的太陽。他甚至用不著去觀看那些海岸防衛隊員如何拳打腳踢抓來的嫌疑犯，同時又手拿那個塑膠封面的卡片向犯人宣讀他們應享有的憲法權利。那些人一面這樣做，一面臉上掛著微笑，因為對他們來說，這不過是一場賞心悅目的遊戲。此時此刻，對查倫巡官來說，自然也是這樣。

　　※※※

　　那些混蛋直升機到哪裏去了？凱利自言自語地罵道。

　　從這次倒楣的任務一開始，每件事情都不順利。皮克特平時都同他在一起，現在患了急性病疾，躺在家裏不能出來。所以他只好單獨出來執行這次任務。這不是一件好差事，但任務很重要。他們必須一個小村莊一個小村莊地去查找。他一個人來到這裏，小心謹慎地從臭水中爬上岸來。地圖上說這是一條河，但它只有那麼寬，凱利很難認為它能算得上是一條河流。

　　當然，這是他們要來的那個村莊。那些王八蛋。

　　他觀察著，傾聽著，心裏在想，塑膠花，是他媽誰起的這個怪名字？

　　塑膠花是北越軍隊的一個政治行動小組或其他差不多稱呼的小組的秘密名稱。這個小組還有其他幾個名稱，每個都互不相關。這個小組的成員當然不是凱利在印第安納波利斯選舉日所看到的那種選舉工作人員，也不是河內專門培養出來的那些負責收買人心和替人洗腦的人員。

　　這個村子的村長可真是膽大包天，但實際上是個大笨蛋。現在他正在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價。凱利從遠處已經看到了這一點。政治行動小組在半夜一點鐘就到達了這個村子，他們以極其文明禮貌的方式走進每一個人家，最後喚醒了全村的所有農民，把他們帶到村裏的一個公共場所，讓他們去觀看那個被引入歧途的「英雄」村長和他的妻子及三個女兒。這一家五口人的雙手都被反捆著，坐在骯髒的土地上，等待著全村人的到來。塑膠花的領隊是一位北越軍的少校軍官，他用一種十分做作的聲音請大家坐下。凱利離開他們的場地不到兩百公尺，可以聽到少校講話的聲音。這個村子的人需要好好上一課，讓他們知道反對人民解放運動是多麼地愚蠢。他們並不是壞人，只是被引入了歧途。少校希望透過這種簡單的現場教育，使他們明白自己的行為是何等的錯誤。

　　他們首先開始處置村長的妻子，一共花去二十分鐘時間。

　　我應該採取什麼行動才對？凱利對自己說。

　　他們一共有十一個人，白痴。這位少校可能是個殘暴的色情狂，但隨他一起來的十個士兵並不一定是清一色的政治堅定分子。他們可能是可以信賴的、經驗豐富的和忠心耿耿的戰士。但一個人怎麼能對眼前的這種野蠻事情忠心耿耿呢？凱利簡直難以想像，無法理解。但他們確實是忠心耿耿的，這一事實他不能忽視。

　　接應分隊現在在哪裏？四十分鐘以前他就向基地發出呼叫，從接應基地到這裏，直升機只需二十分鐘就可到達。他們想抓住這位少校，小組的其他成員也可能有用，但他們一定要活捉這個少校，因為他知道這個地區的政治領導人的所在地。六週以前，海軍陸戰隊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掃蕩作戰，但沒有找到這些領導人。塑膠花可能是對那次行動的一個反應，而且距離美軍的基地這樣近，顯然是故意這樣做的。那意思好像是在說：不，你們還沒有把我們抓完，你們永遠也做不到這一點。

　　凱利想，他們的想法也許是對的，但今晚這麼進行的一切都遠遠超過了上述問題。

　　大女兒可能有十五歲。這個嬌小瘦弱的越南姑娘的遭遇簡直叫人難以述說，她堅持了二十五分鐘，還沒有死去。她那痛苦的哭叫聲在場地上空迴蕩著，一直傳到凱利所在的河邊。他的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CAR－十五卡賓槍，他真想衝上去把那些混蛋殺光。

　　十名士兵分散站在少校周圍，兩個人站在他的旁邊。他們輪流在場地邊上放哨，以便使每個人都有機會去親自參加這次夜間的「晚會」表演。一個士兵最後用刀子刺死了那位姑娘。第二個女兒可能只有十二歲。

　　凱利豎起耳朵對著陰霾的夜空聆聽著，希望它能傳來一架休伊式雙葉旋翼直升機清晰的鳴聲。空中有其他飛機的聲音：一架一五五式飛機從海軍陸戰隊軍火基地向東飛去，一些噴射機尖叫著從頭頂飛過，但這些飛機的鳴聲還蓋不過一個孩子的高聲啼哭。他們有十一個人，而凱利只有一個人，即使皮克特在場，雙方實力仍然十分懸殊，使他不能有所作為。他的卡賓槍裏面裝有三十發子彈，袋子中還裝有兩匣子彈，他還有四顆手榴彈，以及兩枚白磷燃燒彈（編註：WP，我國稱之為黃磷彈，美軍俗稱之為威利．彼得，因縮寫相同的緣故）和兩枚煙幕手榴彈。他最致命的東西是他的無線電通話器。他已經喊過兩次話，並收到了回話，命令他原地待命。

　　回到基地，說起來容易，難道不是嗎？

　　那女孩子也許才十二歲，這麼年輕，竟得忍受這樣的折磨，也許這裏是沒有年齡界限的，凱利對自己說。然而，他孤身一人，永遠也改變不了目前的局面，而且把自己同這家人一起葬送掉，也絲毫沒有任何意義。

　　這些人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難道他們不是人，不是士兵，不是像他一樣的職業軍人嗎？難道有什麼事情會那麼重要，以致使他們把人性人道拋棄不顧嗎？他所看到的一切是不應該存在的，是令人難以想像的，然而，它就在你眼前發生著。遠處的砲聲繼續不斷，在向著一個估計的供應線（編註：北越軍利用小徑運送補送品）狂轟濫炸，頭頂上的飛機陸續飛過，海軍陸戰隊也許正在攻擊什麼地方，比如說一個空無一物的樹林，因為那一類地方常常就是打擊的目標。敵人在這兒，為什麼不朝這裏打擊？但是，那樣也毫無幫助，不是嗎？這些村民們已將自己的生命和家庭作為賭注，押在了某種行不通的東西上面。也許那位少校認為，他以這種生動的方式消滅一家人的生命，而沒有用最有效的方式結束他們的性命，還是很富有仁慈之心呢？另外，死人不會講故事，但他卻希望這個故事流傳下去。恐怖是他們利用的東西，而他們很會使用恐怖這種手段。

　　時間在流逝，既慢又快。現在那個十二歲的女孩子也停止了哭聲，被丟到了一邊。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女兒只有八歲，凱利從望遠鏡中可以確定她不過這個年齡。那些狂妄的暴徒，生起了一堆大火。他們不會讓任何人錯過這種機會，是嗎？

　　只有八歲，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大聲哭喊。凱利看到衛兵又換崗了，兩個哨兵從村邊上移到了場地的中心。政治行動小組的成員在休假期間不能像凱利那樣可以到臺灣去。距離凱利最近的那個人還沒有機會觀看這次夜晚「晚會」，也許是他不願意。那位村長沒有更多的女兒，這第三個小女孩可能要由少校親自處置了。不管是什麼原因，這位少校自己還沒有親身體驗過一個，這一定使他感到十分沮喪。士兵的眼睛都在注視著場內，在觀看他們的頭目今晚會有什麼樣的精采表演。那位士兵的眼睛也朝場地中心張望，但他今夜沒有機會了，也許下一次吧……但至少，他可以從遠處張望。凱利看著這一切，怒火中燒，這天夜裏他第一次忘記了自己的任務。

　　凱利在濕潤光滑的地上，悄悄地、迅速地向前爬行，他把身體儘量放低，他越爬越近，火邊傳來的哭聲在驅使著他，把他拉近，拉近。

　　你早該如此了，約翰。

　　那時不可能。

　　啊，他媽的，現在同樣不可能！

　　正在這時，命運之神帶來了休伊式直升機的吼聲，可能不止一架，正朝著東南方向飛來。凱利先聽到飛機聲，悄悄站起身，摸到那個哨兵的身後，拔出了刀子，一刀朝那士兵的後腦刺去，接著用力向下一拉。那是頸椎和腦髓交界的地方。這種刺殺法是他在一次講課中聽來的。廣場中間的人沒有聽到他的響聲。那哨兵像一個螺絲刀一樣扭曲了一下。凱利的另一隻手迅速堵住那士兵的嘴。這方法很奏效，那人的身體立即不動了。他輕輕把它放在地上，不是出自人道的考慮，而是避免弄出聲響。

　　但是，天空中傳來了聲響，直升機已飛得很近。那位少校抬起頭。轉向東南瞭望，意識到危險已經來臨。他立即命令他的士兵集合，接著回頭一槍朝那孩子的頭部射去，當然他的私處已離開了那女孩。

　　幾秒鐘之後，這班人便集合好了。少校迅速點了一下人數，少了一個。他朝凱利方向看去，但他的視線被射擊的火力擋住了，他只看到空中閃動的火光。

　　「一、二、三。」凱利一邊射擊，一邊口中唸唸有詞。少校的士兵也開了火，雙方對射了大約五秒鐘之後，凱利扔出一顆手榴彈，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群士兵的中間。凱利也隨即趴在地上，只聽一聲巨響，接著便是驚叫聲和一陣淒慘的哀鳴。

　　手榴彈炸死炸傷十個士兵中的七人。凱利手持卡賓槍對準第一個士兵的腦袋連發三槍，他顧不得觀看天上被映紅的雲彩，這是他的職業，而不是習慣。那位少校仍然活著，躺在地上，還想用手槍瞄準射擊，接著他的胸口又連中五彈。他的死亡是這個夜晚的一個勝利。現在凱利做的就是生存，他今晚採取了一次愚蠢的行動，把謹慎小心當作敵人。

　　凱利跑向右邊，卡賓槍舉在手中。至少還有兩名北越士兵在運動，他們憤怒已極，而又迷惑不解，所以沒有逃走。空中的第一架直升機是一架照明機，正向地下投擲照明彈。凱利罵了一聲，此時此刻，黑暗才是他的朋友。他看見一個北越士兵，把他擊倒在地，但他的子彈打光了。他繼續向右運動，一面取下彈匣，想換上另一梭子彈，但他的目光停留在村子中央的那個場地。村民們在四處奔跑，有些人可能被他的手榴彈炸傷了，但他眼下顧不了那些。他的目光停在了那些受害者的身上。

　　他們被火燒了很久。那些可怕的景象在凱利的腦海中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他聽到一架休伊式直升機正隆隆地降落在村莊附近，那聲音幾乎蓋過了村民們的嘶喊。凱利躲在一間房屋的後面，眼睛仍向場地中間張望，希望藉助場中的火光看清周圍的人們。至少還有一個北越士兵在活動，當然他不會朝著直升機發出響聲的方向跑去。凱利繼續向右運動，不過現在放慢了速度。他旁邊的一間房屋與另一間房屋之間大約有十公尺距離，在火光的照耀下像一條光亮的走廊。他先看了一眼屋角，然後飛快地跑過去。這次他的頭是低著的，看見一個晃動的身影。他正要回頭再看，腳下卻絆在什麼東西上面，他跌倒了。

　　他的周圍塵土在飛揚，他弄不清聲音來自何方。他身體向左滾動，避開飛來的子彈。他接著又彎著腰向後退去，碰到了房屋的牆上，眼睛狂怒地搜尋著那子彈射來的方向。啊，在那邊！他端起卡賓槍，正欲射擊，兩顆子彈射中了他的胸膛。他身子一晃，又是兩槍，他手中的卡賓槍被打爛了。他再次睜開眼時，他已經仰臥在地上，村子裏靜悄悄的。他想翻身站起來，但他只感到疼痛而動彈不得。接著，一支步槍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胸口。

　　「在這兒，少尉！」接著又聽見一聲：「醫務兵？」

　　他們把他拖向火邊，他感到世界在轉動。凱利的腦袋無力地歪向左邊，看著士兵們在清查這個村子，其中兩人繳下北越士兵的槍械，並在檢查他們。

　　「這個還活著。」其中一人說道。

　　「哦，是嗎？」另一個離開那個八歲女孩的屍體，走了過去，用槍口對準那個北越士兵的腦袋又開了一槍。「現在不了。」

　　「嘿，哈利？」

　　「你把那個雜種打死了？」少尉吼道。

　　「看他們幹了些什麼，先生？」哈利也大聲吼道，說完彎著身子嘔吐了起來。

　　「你怎麼回事？」醫務兵問凱利，他不能回答。「嗨，他媽的？」他又仔細看了一眼，「喂，這個人像是向我們喊話的那個。」

　　一個人走了過來，可能是指揮這一直升機突擊小組的少尉軍官，他肩上的大臂章說明他們是第一騎兵師的人。

　　「少尉，好像都搜遍了，還要搜查村子周圍嗎？」一個年長的聲音在問。

　　「都死了？」

　　「是的，先生。」

　　「你是誰？」少尉問道，回頭看著凱利。「瘋狂的海軍陸戰隊員？」

　　「海軍！」凱利喘著氣，幾滴血賤在醫務兵身上。

　　「什麼？」歐圖爾問道。

　　凱利的眼睛睜大了。他的右手迅速伸向胸部，同時偏起頭看著屋內。珊蒂．歐圖爾坐在屋角，正在一盞燈下讀書。

　　「妳在這裏做什麼？」

　　「在聽你說夢話，」她回答道：「這是第二次了。你知道，你確實應該……」

　　「是，我知道。」

第十章　驗屍報告

　　「你的槍在汽車後面。」道格拉斯巡佐對他說：「沒上子彈，從現在開始你可以持有它。」

　　「帕姆怎麼樣？」凱利坐在輪椅上問道。

　　「我們掌握了一些線索。」道格拉斯答道，他不想掩飾自己的謊言。

　　事情很明顯，凱利想，有人向報界透露過帕姆曾因賣淫而被逮捕過，所以這案子被拖了下來。

　　山姆親自把斯考特轎車開到了伍爾夫大街的入口處，車身已經修補好，駕駛座一邊的窗玻璃也已換過。凱利從輪椅上站起來，對著自己的斯考特凝視良久：車門框和聯結柱擋住了射擊的子彈，救了他的性命。那人的槍法實在太糟，凱利茫然地想著。他竟忘記去查看後照鏡。他怎麼會忘記那一點呢？他不止一千遍地問自己，那麼簡單的事情，他曾對自己的每一個新部下都說過，要隨時注意你的後方，以防止有人偷襲你，然而連他自己都忘了這一點。

　　但這都過去了，過去的事是無法改變的。

　　「回你的小島嗎，約翰？」羅森問道。

　　凱利點點頭。「是的，我還有事要做，我必須儘快恢復起來。」

　　「我希望你還能回到這裏進行一些後續治療，兩週以後怎麼樣？」

　　「好吧，先生。我會來的。」凱利答應道。他謝了歐圖爾的照顧，她對他笑笑。在過去十八天的住院期間，他們幾乎成了朋友，幾乎？也許已經是朋友了，如果他願意這樣認為的話。凱利鑽進自己的汽車，繫上安全帶。道別永遠不是他的專長。他只是點點頭，微微笑了一下，便把車開走了。他將車右拐，朝著馬爾貝里大街駛去。自從住進醫院之後，他第一次又一個人了。

　　在他身旁的座位上－－那是他最後看到帕姆的地方－－放著一個硬紙袋，裏面裝有山姆．羅森簽署的病歷和帳單。

　　「天哪！」凱利長嘆一聲。他朝西行駛。他不只是在觀察路上的車輛，整個城市在他眼裏似乎改變了模樣，他覺得那街道好像既繁忙又空曠。他的目光以一種他彷彿已經啟動的方式掃視著四周，最後落在了那些無所事事而又裝作專注的人們的身上。他心裏想，他要慢慢觀察才能分辨出綿羊和山羊的區別。城中的車輛不多，在任何情況下，人們都不會到這些街道上來閒逛。凱利環顧左右，發現其他開車人的眼神都專注著前方，對周圍的事情漠不關心，只有碰上紅燈才將車停下來，顯出很不耐煩的樣子，在交通燈變換之後，才又猛踩油門向前駛去。他從前不也是這樣嗎？大家都希望把這裏的一切留在後面，這裏的問題永遠保持原樣，不會被帶到那些「好人」生活的地方。從這種意義上說，那豈不是越南情況的一種重現嗎？在那裏，人們把壞東西關在門外，不准它們跑進屋內。凱利意識到他回到家去將看到過去那種相同的愚蠢行為，和相同的失敗，不過是換了個地方而已。他像其他人一樣，既感到內疚，又感到愚蠢。

　　他的斯考特汽車轉向左方，向南行駛，經過了另一座龐大的白色醫院。那些商業區、銀行和辦公大樓、法院、市政廳和城市的繁華部分，那些好人們白天到這裏來，晚上又離去。他們在這些地方可以安然無恙地來來去去，因為這裏有警察在守護。如果沒有這些好人和他們的商業活動，這座城市就一定會死亡。也許這並不是一個生或者死的問題，而只是一個時間快慢的問題。

　　凱利驚奇地發現：只有一哩半的距離？他不得不查看地圖。在任何情況下，在這些人和他們所擔心的事情之間，這都是一個短得危險的距離。他在一個交叉路口停下來，可以看到一條很長的路，因為這些城市街道，像森林的防火線一樣，給人提供了又長又窄的視野。交通燈變換顏色，他繼續向前行駛。

　　二十分鐘後，他看見自己的逆戟鯨號遊艇仍停留在原來的地方。凱利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便上了船。又過了十分鐘，主機響了起來，冷氣機也打開了。他又回到了自己喜愛的海上，準備放航。他已停服止痛藥，因此感到想喝點啤酒，以便鬆弛一下，這是他恢復正常的表現。但他不再飲用烈酒。近一週來，他的左肩儘管已可以活動，但仍然感到麻木僵硬，這使他感到十分痛苦。他在主艙周圍走了一圈，甩動著肩膀，想活動一下，減少一些左臂的疼痛，然後才走上駕駛臺，準備開船。默多克出來觀看，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自己的辦公室門口看著。凱利的事情在報紙上登過，但沒有涉及帕姆，可能是報導的記者忘記了這一點。遊艇的油箱裝滿了，各個系統似乎都在運行，但不知為什麼沒船場的帳單。

　　凱利的左臂不靈活，不能像往日那樣自如地聽憑大腦的指揮，使他的收纜、繫纜動作顯得十分彆扭。最後纜繩終於收拾停當，逆戟鯨號開始啟動。出了船塢之後，凱利坐在駕駛艙控制位置，享受著空調帶來的舒適和在船艙內的安全感，沿著直線，將遊艇駛進了海灣。一個小時之後，遊艇離開航道，他才仰起頭，開始向遠處瞭望。他用無酒精飲料把幾片藥送下喉嚨，然後靠在船長的坐椅上，打開了山姆留給他的信封自動駕駛儀控制著船一直向南行駛。

　　信封中的照片露了出來，其中一張他過去已經看過，那已經足夠了。信中每一頁都是複印本，只有第一頁封面是手寫的一個說明，那意思是說，這些影印本是病理學教授從他的一個州醫療檢查員的朋友那裏搞來的，並請山姆小心使用。凱利認不清簽名是誰。

　　封面上的虐待死亡和謀殺兩欄做有核查記號。報告說，死亡原因是人為窒息，受害者的頸部有一道很深很細的勒痕。這一點加上勒痕的深度和嚴重程度，都說明在肺部停止呼吸之前，受害者因為缺氧，已經腦死了。皮膚上的印記表明，使用的凶器可能是一根鞋帶，喉頭周圍有些被指關節勒過的傷痕，說明凶手的手掌很大，而且行凶時受害人呈仰臥姿勢。除此之外，報告還用五頁的篇幅敘述了受害者在死前還受過粗暴的傷害和侮辱的情形。一張單獨的表格提到，受害人曾被強姦，陰部顯示出確定無疑的損傷，在找到她的屍體後的驗屍過程中，發現她的陰道中仍存有大量男子的精液，說明了凶手在強姦受害者時不只一人，所附血清報告註明是O型Rh陽性、O型Rh陰性和AB型Rh陰性三種血型。受害人手部和臂部的傷痕確定為反抗致傷。帕姆曾拚命反抗過，她的牙齒被打落，另外還有三處骨折，其中一處穿破骨折位於左恥骨。凱利把報告放在一邊，眼睛凝視著水面，過了很久才繼續讀下去。他的手沒有顫抖，一句話也沒有說，但他不忍心再看那些冷漠的醫學術語。

　　「山姆，從這些照片你可以看到，」在手寫的一頁的背面，凱利還讀到：「這一切是一群惡棍所為，是一種故意凌虐。做完這一切至少需要幾個小時。有一點報告中沒有記載。請你查看一下第六張照片，她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幾乎可以肯定是死後進行的。處理這個案子的驗屍員忽略了這一點，他是個年輕人。案子發生時艾倫不在城內，不然他一定會親自處理這件事的。這似乎有點奇怪，但照片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很可笑，怎麼會沒有注意到這麼明顯的事情呢？也許是他第一次碰上這種案子，也許他過於集中注意力去登記主要情況而忽略了次要情況。我想你認識這個女孩，很對不起，朋友。布倫特。」這頁的簽名比封面要清晰得多。凱利把說明裝回信封。

　　他拉開儀表臺的一個抽屜，打開了一盒點四五手槍子彈，為自己的自動手槍裝了兩匣子彈，然後又將手槍放回抽屜。沒有什麼比一把沒上子彈的手槍更沒用的了。接著他走進庫房，找到一個最大的罐頭，然後坐回駕駛臺，把罐頭握在左手中，繼續他一週來一直進行的鍛鍊。他把罐頭當作啞鈴，上下左右地舉動著。他忍著臂膀的疼痛，兩眼凝視著水面。

　　「再也不會了，小伙子，」他大聲對自己說道：「我們再也不會犯錯誤了，再也不會了。」

　　※※※

　　C－一四一在完成了預定的八千哩的日常飛行之後，於中飯後降落在北卡羅來納布拉格堡附近的波普空軍基地。這架有四部發動機的噴氣運輸機沉重地落在地面上。儘管中途曾經休息過幾次，飛機上的乘客也沒有要求什麼特別照顧，但機組人員仍然十分疲倦。在這種長途飛行中，幾乎不裝載什麼有生命的貨物。執行任務的軍隊回來時一般都乘坐客機，或免費乘坐商用航空公司的班機，在他們返回現實世界的長途旅行中，可以享受到空中小姐的笑臉和熱情款待。但是在飛往波普的班機中，可完全沒有這樣的享受。機組人員吃的是美國空軍標準的飯盒，而且在大部分飛行中也沒有年輕機務人員的歡聲笑語。

　　著陸後的滑跑使飛機的速度慢了下來。在跑道的末端，飛機拐上一條滑行道。機組人員開始在座位上伸展起四肢，活動一下筋骨。駕駛員是一位上尉，他對路線很熟悉，但仍有一輛色彩鮮明的吉普車前來引路，他跟隨它將飛機開到接待中心。他和他的機組人員很長一段時間已不再過多地思考自己任務的性質，那是工作，是必須完成的任務，如此而已。在他們離開飛機去享受自己的休假時，他們都是這樣想的。在對三十小時飛行中飛機發生的情況進行簡短說明之後，他們會直奔俱樂部去喝上兩杯，然後洗一個淋浴，再睡上一覺。誰也不再去回想飛行的情況，甚至不回頭看一眼自己的飛機。因為再過不久，他們會回來再次飛行的。

　　這種任務的例行規律也有被打破的時候。在過去的戰爭中，美國士兵死在哪裏就埋葬在哪裏，在法國和其他地方的美國公墓就是證明。但在越南就不是這種情況。似乎人們覺得，沒有任何美國人願意留在那裏，不管是死是活，都想回到本國，所以每一個被找到的屍體都被運回了國內。它們在西貢外經過處理，在被轉運到它們的家鄉之前，還要經過一次處理。它們的家人將做出把它們埋葬在什麼地方的決定。所以，飛機上的每一個屍體都要確定出姓名，等著對它們安排作出指示。

　　在接收站等待這些屍體的是民營的葬儀業者。那是一種專門的職業，軍隊中因為其他訓練機構繁多，所以沒有設立這一行。認屍過程中總有一位軍官在場，因為那是職責之一，他要保證每一個屍體確實被自己的家人認定，儘管離開接收中心的靈柩都是密封的。大多數家庭都不願意看到親人的屍體因戰爭或因熱帶氣候造成慘不忍睹的情景，因此，大家通常只是檢查一下死者的遺物，但要做到準確辨認這些遺物，實在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因此部隊對這件事看得十分認真。

　　這是一間大屋子，許多屍體可以同時在裏面進行處理，但現在這裏不像過去那樣繁忙。在這裏工作的人員一般都不苟言笑，有的人甚至能藉著觀察世界哪個地區的氣象報告來預測下一週的工作量。僅是那氣味就足以使觀看的人退避三舍，所以很少看到高級軍官來到這裏，更不用說國防部的行政官員了。這兒的景象會使他們的平衡器官無法忍受。但是，每個人會漸漸習慣這種氣味的，而且，防腐劑的氣味總比與死人有關的氣味要好聞的多。有一個屍體，也就是四級技術下士杜安．肯德爾的屍體，在軀幹部位有許多傷口。葬儀人員看到，他曾經進過野戰醫院，有些傷痕顯然是戰地外科醫生的傑作。那開刀的切口遠比彈片留下的傷口要小得多，但仍會使民間醫院的醫生火冒三丈。葬儀人員心裏想，外科醫生也許為了救這個人的命至少工作了二十分鐘，但他不知道手術為什麼會失敗，也許是傷及了肝臟，他從切口的位置和大小可以做出這種推斷。不管醫生多麼高明，人沒有肝是活不成的。使他更感興趣的是，在死者的右臂和胸部之間有一個白色的標籤，與裝載這一屍體的盒子上的一個卡片上所打的記號完全相同。

　　「這種確認方法很好。」葬儀人員對上尉說，上尉正手持登記簿同一位士官在四處查看著屍體。上尉對照自己的記錄查對了必要的數據，點了點頭，然後繼續進行自己的查對工作，留下葬儀人員在那兒做自己的活兒。

　　每天都有一定數量的工作要完成，葬儀人員從容地幹著自己的事，既不著急也不偷懶，偶爾抬頭看一眼上尉是否還在屋子的另一端。然後他從工作線另一端的某位葬儀人員做的縫線中抽出了一根線，縫線馬上就開了，他立即將手伸進那屍體被掏空的體腔，取出四個包有白色粉末的塑膠袋，並很快地放入了自己的提包之中，然後重新把杜安．肯德爾屍體上的裂口合上。這是他這一天的第三次發現。他在另一個屍體上又花了大約半小時之後，他這天的工作就算結束了。這位葬儀人員朝自己的水星牌美洲豹小轎車走去，接著便開車離去。他在一家溫．迪克西超級市場前停下，買了一塊麵包，並在回去的路途中停下來，在一個公共電話亭中塞了幾個硬幣。

　　※※※

　　「喂！」亨利．塔克一聽到鈴聲馬上抓起話筒。

　　「八公斤。」電話中斷了。

　　「好。」塔克說道，把話筒放下。對他來說這的確很好。這個人八公斤、那個人七公斤。這兩個人誰也不認識誰，而且兩個交貨的時間不同。東西可以很快拿到，他可以解決手上的供貨問題了。

　　計算十分簡單。一公斤一千克，每公斤可以用乳糖之類的無毒稀釋劑加以稀釋。這種無毒稀釋劑是他的朋友從一家雜貨店弄來的。經過仔細的混合之後，整個貨物可以攪拌得十分均勻，其他人再將大塊的白粉分成小塊加以出售。他的產品的品質和日益成長的聲譽可以使他的價格略高於一般價格。他從白人朋友那兒搞到這東西是以批發價進貨的。

　　他們買賣的規模在日益擴大。塔克經營此道是從少量開始的，因為他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人，但隨著規模的擴大，他的貪婪也隨之增長，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他的上等純海洛因的供應來源比他的伙伴了解的要廣泛得多。到目前為止，他們一直很滿意貨的品質，他將慢慢地把貨源供應的規模向他們透露一些，但絕不告訴他們貨物輸送的方法，他為此感到十分得意。這種方法十分巧妙、高雅，他自己也覺得頗新奇。政府方面的統計，美國每年從歐洲－－主要是從法國或西西里的管道－－進口的海洛因大約在一噸左右。塔克對此一直十分關注。他估計這個數量還會增加，因為對美國來說，毒品生意才剛剛開始，大有方興未艾的勢頭。如果他每週能弄進二十公斤的毒品，他就可以打破那個數字，而他的運輸方式完全有這個能力。另外，他不用擔心海關檢查，因為他的組織十分注意安全問題。他的組織中，不管什麼重要的人物，初涉此道，一律不得接觸毒品，違者就得處死，這一點他在一開始就講得十分明確。這種買賣的國外部分只需要六個人，其中兩人負責從當地貨源購進毒品，其安全性可以用通常的方式，即把大宗現金交給適當的人，得到保證。四位現場的葬儀人員也得到很高的報酬，他們是經過嚴格挑選的，相當可靠。美國空軍負責運送，這樣可以減少費用及避免進口過程中的許多最複雜最危險的麻煩事。接收站的兩個人同樣也是十分謹慎的人，他們曾不止一次地報告說，當時的情況迫使他們不得不把海洛因留在屍體裏面，而屍體已經按時埋葬。這種情況當然很糟糕，但是，一筆好的生意必須是小心謹慎的，這種損失很容易從街頭交易中得到補償。另外，如果有人想留下九公斤自己私吞，他們也知道那會有什麼後果。

　　東西從接收站弄到之後，即需要用汽車運到一個方便的地方，這事由一個可靠的人進行。此人也會得到較高的報酬。為了安全，他從不超速行駛。塔克認為，在海灣一帶搞這種事，就像喝啤酒和看棒球賽一樣是他的拿手好戲。除了這一地點給他帶來的各種方便之外，他還使合夥人相信，這些毒品將用船從奇薩披克灣運往巴爾的摩港。他們覺得這種方法十分聰明。實際上，貨物是由他親自從一個隱蔽的接頭地點加以運送的。安吉洛．沃雷諾已經由購買那條小帆船和提供接頭地點證明了這種辦法是安全可行的。而且讓埃迪和托尼相信安吉洛要將他們出賣給警方也是輕而易舉的。

　　他的運氣不錯，只要美國人繼續在越南死亡，他就可以掌握東海岸的海洛因市場。他知道，某一天可能會出現一個和平計劃，這不過是時間問題。同時他也需要考慮找到一種方法來擴大他的銷售網絡。原來的方法儘管仍然切實可行，也使他的新合夥人對他另眼看待，但正在迅速地變得過時。對他的野心而言，這些方法顯得有點小氣，在短期內必須加以重新考慮，採用新的方法。但也不能操之過急，事情必須一件一件地辦。

　　※※※

　　「看，這就是官方報告。」道格拉斯把案件的卷宗往桌上一放，眼睛看著自己的上司說。

　　「情況怎麼樣？」雷恩巡官問道。

　　「第一，沒有任何目擊者；第二，沒有人認識她的老闆；第三，甚至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她父親說已有四年沒跟他的女兒說過一句話，他現在纏著我不放。她的男朋友被打傷之後和之前什麼也沒有看見。」刑警說完便坐在椅子上。

　　「而且，市長對此已不感興趣。」雷恩對案件做了總結。

　　「你知道，埃米特 ，我並不反對進行秘密調查，但那樣會降低我的破案率，萬一下次委員會開會時我無法晉陞怎麼辦？」

　　「又開玩笑，湯姆。」

　　道格拉斯搖搖頭，眼睛看著窗外。「他媽的，難道真的是那凶惡的殺手幹的？」巡佐沮喪地問道。那兩個持槍搶劫犯前天夜裏又殺了人，這次被殺的是一個艾塞克斯的律師。五十碼以外有一個目擊者，證實說是兩個人幹的，這已不是什麼新聞。警察工作中普遍認為槍殺律師根本不能算犯罪，但沒有人取笑這次調查。

　　「我想知道你什麼時候開始這樣認為的。」雷恩平靜地說。當然，他們兩人都很清楚這一點。這兩個僅僅是搶劫犯，他們已經殺了幾次人了，而且兩次把受害者的跑車開到幾個街區外，也許每次都是為了兜兜風而已。警方除了知道車子的大小、顏色以外，其他情況一無所知。但是，這對殺手像是職業殺手。誰殺了帕梅拉．馬登之後願意留下個人的指紋呢？再不然就是又有一個新的凶狠的殺手，這種可能性只會使他們已十分繁忙的工作變得更加複雜。

　　「我們已經很接近了，是嗎？」道格拉斯問道。「那個女孩知道罪犯的姓名和特徵，而且她是一個目擊者。」

　　「但我們從不知道她的存在，直到那個笨腦袋把她帶來送死之後，我們才知道有她這個人。」

　　「啊，他現在已回到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我們也回到了我們從前所在的地方。」道格拉斯拿起卷宗，走回自己的辦公桌。

　　※※※

　　凱利把逆戟鯨號停泊好時已經天黑了。他抬頭看了看天空，頭頂上一架直升機正從附近的海軍航空站飛來，不知道是為什麼。但不管怎麼說，直升機沒有盤旋停留。室內的空氣很悶很潮。觀測所內情況更糟，花了一個小時冷氣機才開始作用。「房屋」比以前顯得更加空蕩，這是一年間第二次出現這種情況，因為屋內缺少了第二個人去占據一定的空間，自然會顯得大些。凱利在屋內來回走了大約十五分鐘。他的行動毫無目的，後來他的目光落在帕姆的衣服上面。這時他的大腦才意識到他正在尋找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人。他把衣服疊好，整齊地放在原來蒂茜當作梳妝臺的地方，那個地方本來可能成為帕姆的梳妝臺的。也許最令人傷心的是那地方幾乎沒有什麼東西，只有一條牛仔褲、一件運動背心、幾件內衣，以及一件她晚上穿的絨布襯衫，還有她的一雙舊鞋。使人覺得她的東西太少了。

　　凱利坐在床邊上，兩眼盯著這些衣物。這一切才過了多長時間？只有三個星期嗎？一切就這樣結束了？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查日期的問題，因為時間不能用那種方法來衡量。時間是一種填補你生活空間的東西。他同帕姆相處的三個星期，要比蒂茜死後的整個時間都更長、影響更深遠。但這一切都成為過去。他住院的時間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但它好像一堵牆，隔斷了他生活中最寶貴的時光與他現在的聯繫。他可以走到牆邊去看一下牆那邊的一切，但他永遠不能伸手去觸摸它，抓住它。生活可能是如此殘酷，記憶可以成為詛咒，成為對過去的一種嘲弄和提醒。如果他當時採取別的行動，那過去又可能會是如何發展的呢？最糟糕的是，隔斷他的現在與他可能發展的未來的那堵牆卻是他自己建造的。這就像他剛才疊好帕姆的衣服一樣，因為它們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了。他閉上眼睛，可以看見她的形象。在靜寂中他可以聽見她的聲音。但是那氣息消失了，她的觸摸消失了。

　　凱利從床上伸過手去，撫摸著那件絨布襯衫，回想起它曾經覆蓋過的身體，回想起他那粗大笨拙的雙手如何解開它的鈕釦去尋找裏面他所心愛的東西。但現在它只是一件空蕩蕩的衣服，裏面除了空氣一無所有，而且空氣也只有那麼一點點。於是，凱利開始抽泣起來，這是他得知她的死訊後的第一次落淚。他的身體顫抖著，他一個人在這經過加固的水泥牆內，呼喊著她的名字，希望她在什麼地方能夠聽見，並原諒他因自己的愚蠢而使她遭到殺害的過錯。她也許已經在安息，凱利祈禱上帝能夠理解她從未得到過一次機會，能夠承認她性格中的善良，並對她做出仁慈的評價。但那只是一個謎，他永遠不能解開的謎。他的目光受到屋子的侷限，始終不能離開那一件衣服。

　　那幫混蛋甚至沒有給她的屍體應有的尊嚴，竟然把她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和眾目睽睽面前。他們想讓大家知道他們是怎樣懲罰她的，怎麼樣把她像一堆垃圾一樣扔掉，讓鳥獸去任意啄食。帕姆．馬登對他們來說是無足輕重的，只不過是他們生活中的一件玩物，即使她的死，也成為他們的權勢和凶惡的一種展示。儘管她是凱利生活的中心，但對他們來說卻一文不值，就像越南那位村長的家人一樣。凱利終於明白了，這是一種示威，誰膽敢反抗，誰就要倒楣，而且如果別人看到了，那豈不更好？那正是他們的自豪的象徵。

　　凱利躺在床上，一週來的臥床休息和一天來的勞累緊張，把他搞得精疲力竭。他兩眼望著天花板，燈還亮著，他想入睡，想再次夢見帕姆，但他最後有意識的想法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他的自尊可以消滅，那他們的也同樣可以消滅。

　　※※※　※※※

　　達奇．麥斯威爾像通常一樣於六點十五分來到辦公室。儘管他身為海軍航空作戰助理參謀，已不再屬於任何業務領導階層，他仍然是一名海軍中將，他目前的工作仍要求他把美國海軍的每一架飛機當作他自己的事情加以考慮。因此，在他日常的文件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項仍是關於前一天空軍對越南行動的總結，實際上也是當天行動的總結，只不過由於國際時差的關係，有關事件都發生在前一天而已。儘管他曾經實地參加過跨越太平洋那條無形的分界線的一場空戰，但現在的事情似乎總令他感到無法忍受。

　　他至今仍清楚地記得那次戰鬥的情景：將近三十年前，他身為一名海軍少尉，駕駛一架美國海軍勇往號航空母艦的F四F－四型野貓式戰鬥機。當時他新婚燕爾，一頭短髮，渾身有著使不完的精力，已經飛行了三百個小時。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下午，他發現了三架日本瓦爾（編註：日本彗星式的西方代號）俯衝轟炸機。這三架日機本來應該跟隨一個日本空軍中隊去進攻約克鎮號的，但是因為迷了路，錯誤地朝著他的航空母艦飛去。他的一個突襲就擊落了其中的兩架，第三架則花了他一點時間。他仍然記得當時陽光照射在敵機機翼上放射出來的光芒以及敵機向他發射的砲彈的火光。四十分鐘後，他降落在自己的母艦上，他的中隊長不相信會擊落三架敵機，後來這一情況被攝影槍所證實。第二天，他的公家發的中隊咖啡杯上的綽號從他不喜歡的「溫尼」變成了「達奇」，這種綽號通常用紅漆印在咖啡杯的瓷面上。這個名字一直跟隨了他的後半生。

　　後來他又參加四次空戰，他的飛機機身側面又增加了十二個擊落敵機的標誌，後來他開始領導一個飛行中隊，接著他又不斷地陸續升為航艦航空聯隊隊長，航空母艦艦長，飛行大隊長，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直至目前的工作。如果運氣好，今後他還可能再領導一個艦隊，他自己似乎也能看到這一點。麥斯威爾的職位與他的地位、經歷是十分相稱的。在龐大的辦公桌左面的牆上，掛著他曾在菲律賓海和在日本沿海駕駛過的F六F地獄貓式機的側板。在它的深藍底色上印有十五面初升的太陽旗，以免人們忘記這位老資格的飛行員兼政治家往日的功績。他在勇往號航艦上用過的那只老咖啡杯也放在他的辦公桌上，當然已不用它來喝咖啡，也不是用來放鉛筆。

　　麥斯威爾的事業幾乎達到了頂峰，他應該感到十分滿意了。但是，他的目光落在了關於北佬航空站每日損失的報告上面。又有兩架A－七A型海盜式輕型攻擊式轟炸機損失了，說明上寫道，它們屬於同一艘航艦，同一個飛行中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麥斯威爾問波杜爾斯基海軍少將。

　　「我查過了，」卡西米爾回答說：「可能是空中事故，安德斯是飛行小隊長，他的僚機羅伯遜是個新手。飛機什麼地方出了問題還沒有人發現，也沒有聽到防空飛彈的警告聲，飛機飛得很高，防砲對它們不起作用。」

　　「沒有跳傘？」

　　「沒有。」杜波爾斯基搖搖頭。「分隊長看見一個火球，接著飛機就變成了碎片。」

　　「他們在執行什麼任務？」

　　卡西米爾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一切。「一個可疑的卡車停車場。其他的攻擊仍然在進行，擊中了目標，投彈落點不錯，但沒有後續轟炸。」

　　「因此整個行動完全是浪費時間。」麥斯威爾閉上眼睛，想不出這兩架飛機究竟哪裏出了問題，他的使命，他的生涯，他的海軍，他的整個國家，究竟什麼地方出了毛病。

　　「絕非如此，達奇，有人認為那是一個重要目標。」

　　「卡西米爾，在清晨去做那種事太早了，是吧！」

　　「是的，長官。空軍大隊委員會正在調查這一事件，也許會採取某些象徵性行動。如果你需要一個解釋，那可能就是羅伯遜是個新手，他有點緊張，這只是第二次執行戰鬥任務……也許他以為自己看見了什麼，閃避得太厲害。但是他們是尾部小隊，沒人看見他們。達奇，過去我們也有這種事發生的。」

　　麥斯威爾點點頭。「還有什麼情況？」

　　「一架A－六在海防以北被擊落，中了防空飛彈，但他們把它弄回船上了。」波杜爾斯基報告說：「不然的話，那天南中國海會很平靜。大西洋也沒有什麼情況。在中東方面，據說敘利亞人因得到了新的米格戰鬥機而十分活躍，但目前這還不是我們的問題。我們明天要跟格魯曼公司談談，然後上國會山莊和我們那些可敬的公僕討論F－十四的計劃。」

　　「你覺得這種新型戰鬥機的預算怎樣？」

　　「我希望我們能夠更年輕些好夠格去飛它，達奇。」卡西米爾強作笑容。「可是，天哪！我們過去建造航空母艦的錢也沒有製造現在這玩意兒花得多。」

　　「這就是進步，卡西米爾。」

　　「是呀，我們有很多進步。」波杜爾斯基哼了一聲。「還有一件事，帕克斯河來了一個電話。你的朋友可能回到家了。他的船停在碼頭上。」

　　「你讓我等了這麼久才告訴我？」

　　「你急什麼。他現在是一個老百姓，對吧！可能一覺要睡到九點鐘或十點鐘。」

　　「那很好嘛！什麼時候我也要試一下。」

第十一章　改造

　　五哩可能是很長的散步距離，但永遠是很長的游泳距離，一個人單獨游泳尤其顯得漫長，特別是對幾週來的第一次游泳而言。凱利游到一半時便清楚地感到了這一點。儘管他的小島以東的水面很淺，很多時候他可以站起身來休息片刻，但他仍然沒有停下來，未敢稍有懈怠。他換了一種游泳姿勢，以加強左臂的鍛鍊，把疼痛當作進步的訊息。海水的溫度正合適，使他既不覺得過熱，也不感到寒冷，這樣可以節省體內的能量。游了半哩之後，他放慢了速度，但很快地又聚集起體內的力量，重新加快了游速，直到他的腳部接觸到了砲臺島以東的泥底無法再繼續游動為止。他立即感到肌肉有些緊張，他強迫自己站起來，散了一會兒步。正在此時，他看到一架直升機已降落在島上。在他游泳時曾聽到飛機的隆隆聲，但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過去長期與直升機打交道，那聲音對他來說不過像蟲鳴一樣自然。但直升機來到他的小島卻有點不同尋常。他朝它走過去，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喊他。

　　「在這兒呢，士官長！」

　　凱利回過頭。那聲音很熟悉，他揉了揉眼睛，看見一位身著白色軍便服的海軍高級軍官，那金色的肩章在接近中午的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麥斯威爾將軍！」凱利很高興有人來島上，看到這個人他尤其興奮，但他剛從水中走出來，小腿上沾滿了泥。「你可以先打個電話的，長官。」

　　「我打過，凱利。」麥斯威爾走到他眼前，握住他的手繼續說：「我們給這兒打了兩天電話。你跑到哪裏去了？又出去幹活了？」將軍看到凱利的臉色迅速起了變化，感到有些驚奇。

　　「沒有什麼特別的事。」

　　「你先去洗一洗，我也得弄點飲料喝喝。」這時，麥斯威爾才看到凱利背上和脖子上面的新傷痕。老天爺！怎麼搞的？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美國小鷹號航空母艦上，那是三年前的事情。當時麥斯威爾是太平洋艦隊航空司令，凱利是一個生病的帆纜上士。那件事是具有麥斯威爾這種地位的人不會忘記的。凱利曾經參加過營救新星么么號機的機組人員的行動，該飛機的駕駛員是美國海軍中尉溫斯洛．霍蘭．麥斯威爾三世。他經過兩天的爬行搜索－－因為那一地區天氣炎熱，營救的直升機不可能降落。最後他終於把受了傷但仍然活著的達奇三世救了出來，凱利本人卻因髒水的浸泡受到嚴重的感染。現在，麥斯威爾將軍仍在問自己應當如何感謝一個救過自己獨生子生命的人。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起來那麼年輕，多麼像他自己的兒子，臉上洋溢著戰士的自豪感和睿智。在一個公正的世界上，凱利本應該以自己隻身完成任務的事獲得一枚榮譽勛章，可是麥斯威爾甚至未能把他的情況上報給有關當局。對不起，達奇，太平洋總部最高司令一定會說，關於這個問題我敢和你打賭，那只是浪費精力，而且還會引起懷疑。因此，他只能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談談你的情況吧。」

　　「姓凱利，長官，名叫約翰．特倫斯，帆纜上士……」

　　「不。」麥斯威爾搖著頭打斷他的話，說：「不，我覺得你更像是一位士官長。」

　　麥斯威爾在小鷹號航空母艦上多留了三天，堅持說要親自視察一下那裏的飛行情況，而實際是想多看看他受傷的兒子和救回他兒子的這位年輕的海豹隊員。他看到了凱利收到自己父親死訊的電報時的情景，當時凱利的父親是一名消防隊員，在工作時心臟病發作而死。現在，凱利意識到，將軍的到來一定是另有目的。

　　凱利洗完淋浴，穿了一件T恤和一條短褲走了出來，身體顯得有些疲倦，但眼睛中流露著堅強有力的神情。

　　「你游了多遠，約翰？」

　　「剛好五哩，長官。」

　　「很大的運動量。」麥斯威爾說道，隨手遞給他一罐可口可樂。「你趕快坐下來涼快一下。」

　　「謝謝你，長官。」

　　「你出了什麼事？肩膀上的傷疤是新的。」凱利把事情簡要地向將軍講述了一遍，談話的口氣就像一個戰士對另一個戰士一樣，儘管他們在年齡上和地位上有著巨大的差異。達奇．麥斯威爾第二次像一位父親一樣坐在那裏，傾聽著。

　　「傷得不輕吧，約翰？」將軍平靜地問道。

　　「是的，長官。」凱利不知道自己還應該說些什麼，一時低著頭看著地上。「謝謝你為蒂茜的去世寄來的明信片。你對我們太好了，長官。你兒子現在怎樣？」

　　「在達美航空公司飛七二七。我很快就要作祖父了。」將軍滿意地說道，但他馬上意識到這句補充對這位年輕的單身漢是多麼殘酷。

　　「太好了！」凱利微笑著說，為這好消息而高興。他所做的事情終於有了美滿的結果。「你今天來這兒是為了什麼，長官？」

　　「我想同你商量一件事。」麥斯威爾打開自己的文件夾，打開了幾張地圖中的一張，放在凱利的咖啡桌上。

　　年輕人哼了一聲。「哦，是的，我記得這個地方。」他的目光停留在幾個用手畫的標誌上面。「這裏有機密情報，長官？」

　　「士官長，我們要談的問題非常敏感。」

　　凱利轉臉看了一下周圍。將軍每次外出總有副官跟隨，通常是一位體面的年輕上尉為他拿著公事包，給他的上司帶路，招呼汽車停在什麼地方，以及做一些初級軍官都不願去做的雜活。凱利突然意識到，雖然直升飛機有自己的機組人員，但現在他們都在外面亂逛，而只有麥斯威爾海軍中將一個人在同他談話，這種情況顯然十分不同尋常。

　　「為什麼找我，長官？」

　　「你是我們國家唯一踏上過這塊土地的人。」

　　「如果我們精明一些，最好讓它保持原狀。」凱利對那個地方的回憶是痛苦的。看到這張平面地圖立即引起了他不愉快的回憶。

　　「這條河你深入到什麼程度，約翰？」

　　「大概在這個位置，」凱利用手在地圖上指著。「第一次掃蕩時，我錯過你的兒子了，所以我又回去，在這個地方找到了他。」

　　情況不錯，麥斯威爾心裏想，大致接近這次行動的目標。「我們出了十六次行動，已經把連接道路的橋樑都炸壞了，但現在這次是在河裏。」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是吧！他們修了徒涉區，或是兩座水下橋樑，你想問我有什麼主意摧毀這些水下橋樑，是嗎？」

　　「那樣做沒用。我的目標在這裏。」麥斯威爾的手指在一個用紅筆標過的地方點了下。

　　「那要游很長一段時間，長官，為什麼？」

　　「士官長，當你退役時，你應該看一下自己是否列入了艦隊的備役名單之中。」麥斯威爾和藹地說道。

　　「請繼續講下去，長官。」

　　「不要緊張，孩子，我不是現在就要你復役。」但是，麥斯威爾想道。「你有最高機密等級。」

　　「是的，我們都有，因為……」

　　「這件事比最高機密還要機密，約翰。」接著麥斯威爾說明了原因，同時從文件夾中抽出另外的資料。

　　「這些混蛋……」凱利從偵察照片上抬起頭來。「你想進入那個地區，把他們放出來，像那次西江行動一樣？」

　　「你知道些什麼事情？」

　　「只是一些公開的事情，」凱利解釋說。「我們大家在一起談過這件事，聽起來有點老生常談。那些特種部隊的小伙子幹起事來真有點聰明能幹。但是……」

　　「但是，沒有一個人在國內。這個人……」麥斯威爾指著照片說：「被認出可能是位空軍上校。凱利，我們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我知道，長官。你計劃怎麼進行？」

　　「我們無法肯定。你了解這個地區的情況，我們希望你的情報能有助於制訂出行動方案。」

　　凱利開始回想往事。他在那個地區度過了不眠不休的五十小時。「用直升機插入很危險，那裏有很多防空砲兵陣地。上次西江行動有一個好處，那地方較為偏僻，不靠近大城市，但這個地方距海防很近，有不少公路和防空設施。這次任務很困難，是塊燙手山芋，長官。」

　　「誰也沒有說過它很容易。」

　　「如果從這兒迂迴，可以利用這道山脊作為掩護，但必須在什麼地方越過這條河……在這兒，你會闖進防砲群……按照這些說明，那樣會更糟。」

　　「海豹部隊曾計劃過對此地的空中任務嗎？」麥斯威爾問道，心裏有些高興，只是被下面的回答嚇了一跳。

　　「長官，第三特種行動大隊缺少軍官，不斷有人被擊斃。我在那裏代理了兩個月的部隊行動指揮官，我們都知道如何計劃深入行動。我們必須那樣，那是大多數行動中最危險的部分。你不要誤解，長官，即使是普通的士兵也知道如何考慮問題。」

　　麥斯威爾有點不高興。「我從未說過他們不會考慮問題。」

　　凱利強作微笑說：「並不是所有軍官都像你一樣開明，長官。」他又回頭觀看地圖。「你要從反向開始規劃這件事，先弄清楚想要到目的地去做什麼，然後再反過來找出完成的方法。」

　　「等一會兒我們再討論這個問題，先把河谷的情況告訴我，」麥斯威爾下令。

　　凱利又想起那難熬的五十個小時。他從峴港乘直升機，來到美國魟魚號潛艦，接著被運至那條臭水河的入海口。在那兒，他離開潛艦，開始逆流向上潛泳，把潛艦留在後頭，如果沒有漁船的漁網或漁線纏住她，她會一直停在那裏。凱利一直在水下行進，直到他的氧氣筒的氧氣用完為止。他憶起他不能隱藏在水面下時是多麼地可怕。他只好躲藏在河邊的草叢中，看著來往的車輛在河邊公路上奔馳，耳朵裏聽著山頭高射砲隆隆的砲聲，在這種情況下向前運動是相當危險的。他擔心如果碰上北越的偵察兵，他們那種三十七公厘的機砲會給他帶來什麼後果是可想而知的，可能會送他去見他死去的父親。現在這位旗艦的指揮官要他冒著生命的危險去營救被關在同一個地方的其他美國人的性命，而他應該怎麼辦。他那樣信任他，像帕姆一樣信任他。這種突然的想法使這位退役的帆纜士官長感到身上一陣寒冷。

　　「那實在不是一個好地方，長官，你的兒子會見過那裏的許多情況。」

　　「從你的經驗來看的確不是個好地方。」麥斯威爾指出說。

　　凱利記得，那是真的。小達奇當時躲在一個茂密的樹叢中，一隻腳受了傷，疼痛難忍，焦急地等待著營救人員來救他出去，耳朵裏聽著防空砲兵群的隆隆砲聲。他的A－六戰鬥機就是被這些高射砲擊落的。同時，其他飛機正企圖炸毀他的炸彈未曾擊中的那座橋樑。五十個小時，凱利永遠不會忘記，沒有休息，沒有睡眠，只有恐懼和任務。

　　「什麼時候進行，長官？」

　　「我們說不準。說老實話，我還不知道這次行動能否被批准。我們一旦有什麼計劃，只能向上呈報。在計劃批准之後，我們才可以召集人員，進行訓練，然後執行任務。」

　　「天氣方面有什麼考慮？」凱利問道。

　　「這次行動必須在秋天進行，今年秋天，不然，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你是說，我們不去救他們，他們就永遠回不來了？」

　　「他們以後不會再有機會處於這樣利於搭救的形勢了。」麥斯威爾答道。

　　「將軍，我身體很好，但我只是一個士兵，你不要忘了這一點。」

　　「你是接近過這個地方的唯一的人。」將軍把照片和地圖收好，又把另一套遞給凱利。「你三次拒絕了特別行動大隊，為什麼？約翰？」

　　「你想知道真實的理由嗎？如果我答應了他們，那就意味著回去。我的運氣夠壞了。」

　　麥斯威爾表面上接受了他的說法，暗暗希望他這位最佳的當地情報來源者能取得與其專長相符合的軍階，但麥斯威爾也記得在勇往號上用新招募的飛行員執行戰鬥任務的事，至少有一個人曾經表現出了一個飛行大隊長所應有的才能。他知道最好的直升機駕駛員也許就是部隊找遍拉克堡所挑選出來的那些應急准尉。那種時刻不容有過多的其他考慮。

　　「西江行動中有一個錯誤。」凱利停了一會兒說。

　　「是什麼？」

　　「隊員們訓練時間過長。時間太久，銳氣也沒有了。挑選合適人選，最多訓練兩週就可以了。超過兩週等於畫蛇添足。」

　　「別人也這樣說過。」麥斯威爾說道。

　　「這次也是一個海豹部隊的行動嗎？」

　　「我們還不能肯定，凱利。你可以先休息兩週，等我們做好這次任務的其他方面的準備。」

　　「我怎麼聯絡你，長官？」

　　麥斯威爾把一個五角大廈通行證放在桌上。「不要打電話，不要寫信，面對面直接聯絡。」

　　凱利站起身，陪他走到直升機旁邊。將軍剛走出屋時，機組人員就將這架SH－二式海妖直升機發動起來。將軍正要登機，凱利突然抓住他的臂膀問道：

　　「西江行動的資料燒毀了嗎？」

　　問題打斷了麥斯威爾的思路。「你問這幹什麼？」

　　凱利點著頭說：「請回答我的問題，將軍。」

　　「我們不能肯定，士官長。」麥斯威爾低頭鑽進直升機，在後排坐下。飛機起飛之後，他又發現自己希望凱利能接受軍官培訓學校的邀請。這個小伙子比他想像的還要精明能幹，將軍決定拜訪凱利原來的上司，以便對他作出進一步的評估。他還想到凱利被正式徵召後會做些什麼。辜負這個小伙子的信任似乎是一種侮辱，事情對他可能是這樣。海妖直升機轉向東北方向飛去時，麥斯威爾這樣想著，但他的思想仍在考慮被認為囚禁在綠色發報機戰俘營中的那二十個美國軍官，他對國家的忠誠使他必須首先考慮到他們的安危。另外，也許凱利需要從他個人的痛苦中解脫出來。想到這裏，將軍感到一點安慰。

　　※※※　※※※

　　凱利注視著直升機消失在中午的雲霧之中，然後他朝自己的工具間走去。他曾期望今天這個時候他的身體應該感到疼痛，而自己的思考可以鬆弛一下，但奇怪的是，現在的情況卻恰恰相反。在醫院的復健收到了預期的效果，但體力和精力上還有點問題，而他的肩膀，在經過平時的首發性疼痛之後，已經有了十分驚人的好轉。現在，除了在運動後通常有短暫的疼痛感之外，已經進入了精神愉快的第二階段。他一天都感到舒適愉快，儘管他晚上還要早點上床，以迎接第二天要艱苦的鍛鍊。明天，他要戴一個錶在手上，嚴格地按照時間進行鍛鍊。中將給了他兩週的時間，到時候他應該做好體力方面的準備。現在該進行另外一種鍛鍊了。

　　各種海軍站儘管規模和目的不同，但大體結構都差不多。有些東西是所有海軍站必不可少的，其中之一就是機器間。六年來砲臺島一直都有營救船停泊，為了修理和加工損壞的機器零件，必須有機器加工工具。凱利收集的工具大致上和一艘驅逐艦上應有的工具不相上下，也許他就是按照這種需要購進這些工具。就他所知，即使空軍也有這類設備。他開動一臺銑床，開始檢查它的各個部件和儲油器、看它是否運轉正常。

　　與機器相配的還有各種手工工具，量規和裝滿各種鋼片的抽屜。這些鋼片都是些粗加工過的金屬零件，以備今後製造什麼特殊需要的東西時使用。凱利坐在一個小凳上，考慮他的具體需要，他忽然想到首先要搞點什麼別的東西。他取下掛在牆上的點四五自動手槍，取出子彈，再把槍拆開，然後又仔細地查看了槍機和槍管。

　　「每樣東西你必須有兩套。」凱利對自己說。但什麼事都要有個先後次序。他將手槍的滑座按在一個結實的夾具上，開始用銑床在滑座的上面鑽出兩個小孔。這種南本德出品的銑床有著出色的鑽孔功能，四把手的操作輪還沒有轉到十分之一圈，那細小的鑽頭就鑽進了自動手槍的鋼座之中。凱利重複了這一過程，在距第一個孔一點二五吋的地方又鑽了一個孔。在孔中攻牙是十分容易的，用一個攻牙鑽頭就可以解決問題。就這樣，今天工作的容易部分結束了，使他熟悉了一下機器的操作。這種事他已有一年多沒有做了。最後他又檢查了一下經過改造後的槍機滑座，發現沒有損傷其他部件，現在該進行另一部分更精細巧妙的工作了。

　　他沒有時間，也沒有足夠的設備進行真正像樣的工作。他懂得如何熟練地使用焊接工具，但缺乏必要的工具製造他想製作的某種儀器的特殊部件。那樣做，他必須到一個小型鑄造廠去，那裏的工匠就會懷疑他的目的，他不願意去冒這個險，他自我安慰地想，差不多就行了，要想達到十全十美總是件麻煩事，而且常常得不償失。有些事情也不值得花那麼大精力。

　　首先，他找到一個堅硬的鋼質空砲彈，形狀像只罐頭，只是細一些，周圍的壁稍厚一些。他在空彈的底部中心鑽了一個小孔，正好位於這個罐頭形的空彈的軸心，孔的直徑為○點六吋，他事先用兩腳規量過。另外，他又找來七個類似的空彈殼，只是外圍直徑小些。他把這些空彈殼截成四分之三吋長的小彈殼，並在它們的底部都鑽上○點二四吋的小孔，最後把它們做成一個個小杯子的形狀，像是右徑漸縮的花瓶一樣，而每一個小杯子底部都有一個小孔。這每一個小杯子可作為一個「隔層」，他想把它們放進那只較大的罐頭形彈殼之中，但太粗，放不進去。凱利哼了一聲，不得不在機床上重新加工這些「隔層」，把每一「隔層」的外圍做了統一的減少，使之比「罐頭」筒的內徑剛好小一公厘。這項工作整整花了他五十分鐘。他一邊做一邊罵粗話叫最後終於完工了。他先喝了一罐可樂，然後把「隔層」放進「罐頭」之中。不大不小，正好合適，既不搖晃，又可以自由地一個一個地抽出來。接著他又為「罐頭」做了一個帽蓋，中間也鑽孔攻牙。做完帽蓋之後，他把「隔層」取出來試了一下，然後又裝上「隔層」試了一下，一切都很合適，他為自己慶賀。但他突然想到蓋板還沒有鑽眼，於是他又回到鑽床。這個孔的直徑為○點二三吋。做完之後，他對著小孔看了看，整個裝置不偏不斜，每個眼都鑽得合適。

　　下一步是工作的最重要部分。凱利從容地把機器安裝好，在最後拉動操縱桿時，他至少檢查了五遍。因為這部分工作他雖然看過幾次，但從沒有自己親手做過。雖然他擅長使用工具，但他只是一個退役的帆纜士官長，而不是一個機械師。工作完成之後，他將槍管從機器上卸下，重新裝配在槍上，然後拿著一盒點二二吋的長槍子彈走出了屋外。

　　凱利從沒有被那種又大又重的柯特自動手槍所嚇倒，但點四五自動柯特手槍的子彈要比點二二的小號子彈昂貴得多。因此他前一天買了一套改裝工具，以便使這種小型子彈也可以以手槍射擊之。他把一個可樂罐扔到十五呎以外，然後在槍膛中上了三發子彈。他沒有帶護耳，站在那裏，身體放鬆，兩手垂肩，接著迅速舉槍，兩膝稍向前弓。凱利屏息，突然停了下來，意識到在槍管上的「罐頭」擋住了他的視線，這是一個問題。他把槍放下，接著又舉起，他沒有看目標就射出了第一發子彈。果然不出所料，可樂罐沒有動。這是一個很不好的訊息。而好消息是，他的消音器卻發揮作用了。電視和電影的音響工程師常常製造錯誤的效果，比方說像是「咻」。但一個真正的消音器可以使噪音得到輻射，比較像用一把金屬刷子刷過一塊刨光的木頭一樣。槍膛中的煙氣得不到擴散，被阻隔在隔層之中，因為子彈通過小孔時，堵塞了絕大部分心孔內的空間，迫使氣體向「罐頭」內擴散。裏面的五個隔板層，加上外面的帽蓋，足以使射擊發出的噪音變得低如細語。

　　凱利心裏想，總體說來還不錯。但是如果沒有打中目標，對方也可以聽到槍機來回滑動發出的聲響，而且武器的機械聲不可能被誤認為是什麼無害的聲音。沒有擊中一隻十五呎外的汽水罐子說明他的槍法還不精。當然人頭要大一些，但人頭裏面的目標區並不大。凱利休息了一會兒又試了一次。他從側面迅速舉起手槍，劃出一個弧形。這次，當消音器「罐頭」剛要遮住目標之時，他就扣動了扳機，一槍正中遠處的罐頭筒，子彈穿過筒底上面一吋的地方，留下了一個點二二吋的彈孔。凱利擊發的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他又射了一槍，這次擊中了罐頭的中間部位。凱利臉上露出了笑容。他退出彈匣，又裝上五發空心彈。一分鐘後，那只罐頭便成了一個布滿彈孔的廢物。七個彈孔中，六個集中在罐頭的中心一帶。

　　「槍法仍然不減當年，約翰小子！」凱利一邊對自己說，一邊把槍放好。但是這是在白天對準一個紅色的金屬目標射擊，凱利很清楚這一點。他走回自己的工具間，重新把手槍拆卸開來。消聲器沒有任何明顯的損傷，但他還是把它擦洗了一遍，並在內壁塗上了油。他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他用一把小刷子蘸著白色琺琅釉在滑座的頂端靠下的地方畫了一條直線。現在已是午後兩點鐘。凱利簡單吃了午飯，又開始了他的下午練習。

　　※※※

　　「哦，那麼多？」

　　「你在抱怨？」塔克問道：「有困難？你處理不完嗎？」

　　「亨利，你有多少我都能夠處理。」皮亞吉回答說，開始對塔克的傲慢有些不滿，但後來考慮到那樣做的後果，便又緩和下來。

　　「我們要在這兒待上三天啦！」埃迪．莫雷洛也咕噥了一句。

　　「你的老太婆會等你那麼久嗎？」塔克對他做了鬼臉。埃迪將是下一個，他已經做出這種決定。莫雷洛沒有多少幽默感，他的臉一下紅了。

　　「聽我說，亨利……」

　　「就這樣定了，大家記住。」皮亞吉看了看桌上的八公斤貨，然後轉身對塔克說：「我想知道你從哪裏弄到的這些東西。」

　　「我肯定你想知道，托尼，但我們事先談過這個問題。你能處理嗎？」

　　「你必須記住，你一旦開始做這種事，就很難收手。每個人要你的貨，就像是當作你向警察報備要賣的是糖一樣，懂嗎？」皮亞吉已經在考慮，他在費城和紐約有一些關係，都是像他一樣的年輕人，已經厭倦了為一個墨守成規的老傢伙幹事。搞這行賺的錢是驚人的，亨利與什麼人有聯繫他不知道。他們一起做這買賣才兩個月時間，只處理過兩公斤，其純度經過化驗可以與上等西西里白粉比美，但價格只是後者發貨價的一半。但與發貨有關的問題是由塔克負責，而不是由他負責，這就加倍地增加了買賣的吸引力。最後，具體的安全安排給皮亞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亨利不是個傀儡，不是一個志大才疏的暴發戶。他事實上是一個商人，既穩健又老練，是一個可以共事的認真的合夥人。皮亞吉現在是這樣想的。

　　「我的供應沒有問題，這事不用你們操心，鄉巴佬。」

　　「好吧。」皮亞吉點點頭：「現在有一個問題，亨利。這次東西較多，要湊齊現金可能得花點時間。你本應該事先告訴一聲的。」

　　塔克大聲笑起來。「我不想把你嚇著，老兄。」

　　「錢的事你相信我嗎？」

　　他點點頭，看了皮亞吉一眼。「我知道你是一個認真的人。」這話說得很聰明，皮亞吉不會錯過這次與他的客戶建立一個固定的供貨關係的機會。從長遠來看，這種方式掙錢挺不錯，安吉洛．沃雷諾可能沒有懂得這一點，但他給皮亞吉拉上了線，這就足夠了。另外，安吉洛現在可能已經變成螃蟹的糞便了。

　　「這是純貨？與上次一樣嗎？」莫雷洛的問題使另外兩個人很不高興。

　　「埃迪，別人不可能同時信任我們的錢又欺騙我們吧！」皮亞吉反問道。

　　「各位，讓我告訴你們現在這裏正發生著什麼事情，好嗎？我找到了一個很大的貨源。在哪裏找到的，怎麼我到的，那是我的事。我甚至找到了一個國家，但我不想要你們介入。我們在街頭交易中仍然不能衝昏頭腦，仍然還要像從前一樣。」兩個義大利人都點頭表示同意，但塔克看得出埃迪有點傻乎乎的，而托尼是帶著理解和尊敬。皮亞吉以同樣的語氣說道：

　　「你需要銷貨，我們可以辦到。你有自己的領域，我們也尊重這一點。」

　　該進行下一步了。「我不會蠢到那種地步，今天以後，這兒的活兒你們不要做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用再來船上了，你們不用再接手處理這貨了。」

　　皮亞吉笑了。他已經這樣做過四次了，已經沒有了什麼新奇感。「這一點你我之間沒有分歧。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我的人在你希望的任何地方提貨。」

　　「我們把貨物和錢分開，也像商業上的做法一樣，」塔克說：「就像期貨交易那樣。」

　　「貨必須先到。」

　　「很公平，托尼。你挑選可靠的人，怎麼樣？這就是說，你我都儘量不接觸毒品本身。」

　　「我聽說有些人被逮捕了。」莫雷洛指出。他覺得自己被排除在談話以外了，而且並沒有十分理解談話的意義。

　　「我的人不會。」塔克平靜地說：「我的人沒那麼笨。」

　　「那是你本人，對吧！」皮亞吉問道，他接上談話並點了點頭。「我喜歡你的作風，亨利。下次再小心一起了好嗎？」

　　「為了建立起這一切，我用了三年時間，花了很多錢。我想把這一業務長期經營下去，我不想像以前那樣碰運氣，憑僥倖。現在，告訴我你們準備什麼時候付清這批貨的款項？」

　　「我剛好帶來一百。」托尼對著甲板上的帆布包做了個手勢。這種小買賣在以驚人的速度發展擴大，但頭三批貨的價錢不錯。皮亞吉認為塔克是一個可以依賴的人，正如在這一行動中你可以信賴的任何人一樣。但他想到，如果塔克想要的是一場狂濤的話，那已經出現了。這麼多的毒品，對一個剛開始經營這種生意的人來說恐怕是太多了。「那是給你的，亨利。似乎我們還欠你……五百對嗎？我需要一點時間，大概一週左右。對不起，老兄，但你已經把我的腰包掏空了。要搞那麼多錢需要時間，這你是知道的。」

　　「四百就行了，托尼。不要第一次就把朋友逼死。讓我們還是先建立一點友誼，怎麼樣？」

　　「特別介紹費？」皮亞吉大笑起來，順手扔給亨利一罐啤酒。「你的身上應該也有點義大利的血統，老弟。好吧，我們就照你說的做就是了。」不知道你那個貨源究竟有多好呢？皮亞吉不能向亨利提出這樣的問題。

　　「現在該辦事了。」塔克撕開了第一個塑膠包，把它倒進一個不鏽鋼的攪拌碗中。他很高興自己不用再為這事操心了。他的銷售計劃的第七步現在已經完成。從現在開始，他可以讓其他人來做這種廚房的活了。當然，開始時還在他的監督之下進行。但從今天開始，亨利．塔克就可以像一個已經上任的經理那樣進行工作了。把中性的物質混合在碗中，他很為自己的聰明才智感到自豪。他已經以一種十分正確的方式開始了自己的事業，有些冒險，但經過了深思熟慮：從底部建立起自己的組織，親自動手，把自己的手也弄髒了。塔克心裏想，也許皮亞吉的前輩就是這樣起家的。可能托尼已經忘了這一點，也忘了它的影響和意義。但塔克用不著為此擔心。

　　※※※

　　「聽我說，上校，我只是一個助手，我已經多次向你說過這一點。我做的事也同你們的將軍的助手做的事一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呢？」尼古拉．葉夫格尼耶維奇．格里沙諾夫上校想，一個人要經歷這一切是很悲慘的，但扎卡賴亞斯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敵人。這位俄國人有點不太情願地提醒自己說，他仍然想使這個美國人講話。

　　「難道這和在你們空軍裏不一樣嗎？你得到了一位將軍的賞識，會晉陞得很快。」那位美國人停了一會兒。「我也寫過發言稿。」那不會給他惹麻煩吧？

　　「在我們空軍裏，那是政委的工作。」格里沙諾夫手一揮，結束了這場無聊的談話。

　　這是他們的第六次談話。格里沙諾夫是唯一可以與這些美國人面談的蘇聯軍官，越南人在小心翼翼地打自己的牌。二十個美國人，大家都一樣，大家又各不相同。扎卡賴亞斯既是情報官，又是戰鬥機飛行員，他的檔案上是這麼說的。他曾花了二十多年時間研究防空系統，曾獲柏克萊加州大學電機工程學碩士學位。檔案中甚至包括最近搞到的一份他的學位論文的複本。那論文的題目是：扇形地面的微波傳送與擴散，複本是透過某個有用的人－－即提供有關扎卡賴亞斯上校的情報三個人中的一個－－從大學檔案庫中偷偷複印來的。格里沙諾夫知道，這類論文如果是在蘇聯，一俟完成馬上就會被當作機密儲藏起來。該論文出色地研究了低頻搜索雷達能量的情況。碰巧，飛機可以利用山峰作為掩護避開雷達的搜索。三年之後，他跟隨一個飛行中隊執行任務，來到奧弗特空軍基地，剛好在內布拉斯加的奧馬哈附近。作為戰略空軍司令部戰爭計劃參謀的一名成員，他進行了關於飛行剖面圖的研究，可以使美國B－五二型轟炸機深入到蘇聯防空網中去。他把自己的物理學理論知識應用到了世界上實際的戰略核戰之中。

　　格里沙諾夫無法使自己去恨這個美國人。他本人也是一名戰鬥機飛行員，剛剛結束了蘇聯防空司令部本土防空軍一個團的領導工作，並已被選定來進行另一項工作。這位蘇聯上校從某種奇怪的角度來看，正好是扎卡賴亞斯的同行對手。他的工作在戰爭中是防止敵人的轟炸機侵犯自己的國土，在和平時期則是制定方案使敵機難以侵入蘇聯的領空。這種身分使他目前的工作變得既困難又必要。他不是國安會軍官，當然更不是那種小個子黃種野蠻人，他一點也不願意傷害其他人，即使是陰謀消滅他的國家的美國人亦然。當然把他們擊落完全是另一回事。但是，那些知道如何榨取情報的人並不知道如何分析他正在尋找的東西，甚至不知道應該問什麼問題，連把問題寫下來也不會有什麼幫助。當那個人說話時你必須看他的眼神，一個人若有足夠的聰明制訂出上述計劃，也一定有足夠的聰明以足夠的信心和權威去說謊和欺騙別人。

　　格里沙諾夫不喜歡他現在看到的情況。這是一個有技術的人，也是一個勇敢的人，他曾經為培養美國人稱之為野鼬的反防空飛彈專門人才而努力過。這個名詞俄國人也可以用來稱呼這項任務，稱呼那些把自己的獵物趕盡殺絕的陰險、卑鄙掠奪者。這位戰俘已經執行過八十九次這樣的飛行任務，如果越南人能找回他的飛機的殘骸的話－－美國人也像俄國人一樣，在飛機上記錄下自己的戰績－－這正是他需要交談的人。格里沙諾夫心裏想，那也許是他要寫下的一次教訓。這種自豪感告訴了你的敵人他們俘虜的是誰，以及他掌握多少知識。但是，那是戰鬥機飛行員的表達方式，格里沙諾夫本人也許不能把自己反對自己國家的敵人的事隱瞞下來。然而這個俄國人也極力告訴自己，他正在避免傷害桌子對面的這個人。也許扎卡賴亞斯殺過許多越南人，而且不僅是農民，而是訓練有素的俄國培養的技術人員，這個國家的政府一定想為此而懲罰他。那不是他所關心的事，而且他不願意讓政治感情來妨礙他的職業上的任務。他的任務是國防問題中最科學、也是最複雜的方面。制訂出對數百架飛機進行反擊的計劃是他的責任和義務，而每架飛機都有其經過高級專門訓練的機組人員，他們的思想方式、戰術原則，像他們的計劃一樣重要。就他而言，美國人可以殺死他們希望殺死的所有混蛋。那些可惡的小法西斯分子同他的國家的政治哲學之間的關係，就像食人族對美味佳肴的態度一樣。

　　「上校，我知道的比那還多，」格里沙諾夫耐心地說，他把最新到達的文件放在桌上。「我昨天晚上讀過這個文件，寫得非常出色。」

　　俄國人的目光從沒有離開過扎卡賴亞斯上校。這個美國人的具體反應也十分明顯。儘管他本人是一名情報軍官，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在越南竟有人可以把消息傳給莫斯科，然後把美國人置於他們的控制之中，弄成現在這種局面。他的臉色說明了他正在想的問題：他們怎麼會知道這麼多關於我的情況？他們怎麼會對我的過去了解得那樣清楚？這是誰幹的？難道有人這麼高明、這麼專業化嗎？這些越南人不都是些傻瓜嗎？格里沙諾夫像許多俄國軍官一樣，是一個認真而富有鑽研精神的軍事史學者。他躲在團部的戰情室閱讀了各種書籍。有一本書他永遠不會忘記，他從中了解到納粹德國空軍如何審問被俘的空軍，那種方法他也想在這裏試用一下。體罰只能使這個人更加堅強，而一張紙卻能使他的靈魂動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勢，也有自己的弱點，而聰明的人知道其中的差別。

　　「這份文件不知為什麼一直沒有列入機密？」格里沙諾夫問道，同時點燃一根香煙。

　　「它只是理論物理學，」扎卡賴亞斯說，聳了聳他那削瘦了的肩膀，想儘量隱藏自己的絕望。「電話公司對它最感興趣。」

　　格里沙諾夫用手指敲了一下桌上的論文。「啊，我對你說，昨天晚上我從中學到了一些東西。根據地形圖預測假回波，用數學計算設計盲區！你可以用那種方法規劃進攻的路線，從一點到另一點設計偽裝。太棒了！告訴我，柏克萊是個什麼地方？」

　　「只是一所學校，就像加州一般的大學一樣。」扎卡賴亞斯回答之後才了解他的意思。他在談話。他不應該談話。他受過訓練不講話。他受過訓練知道要期待什麼，他可以做什麼最安全，以及如何迴避問題和偽裝。但那種訓練從來沒有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啊，上帝，他是累了，還是害怕了，還是厭倦了按照一種對別人來說一文不值的行動準則去生活？

　　「我對你的國家知道得很少，當然有些專業問題除外。你們各個地區差別很大嗎？你來自猶他州，那是個什麼地方？」

　　「扎卡賴亞斯，羅賓G，上校……」

　　格里沙諾夫舉起了雙手。「啊，上校，那些我都知道！我還知道你出生的時間和地點。在鹽湖城附近沒有你們的空軍基地。這都是我從地圖上學來的。我也許永遠不會拜訪這個地區，或者說你們國家的任何地區。在加利福尼亞的柏克萊區，大地是一片蔥綠，對吧！曾經有人告訴我，人們在那裏栽種葡萄，用來釀酒。但我對猶他州一無所知，那兒有一個大湖，但它叫做鹽湖，是吧！是鹹水湖嗎？」

　　「是的，所以……」

　　「怎麼會是鹹水湖呢？那兒離海有一千多公里，兩邊是大山，對吧！」他沒有給美國人回答的時間。「我對裏海很熟悉，我曾在那裏的一個基地住過。那海不是鹹的，但這個湖是鹹的？好奇怪。」他熄了香煙。

　　美國人的頭稍稍抬起。「我也不清楚，我不是地質學家。我想可能是歷史上某個時期形成的吧。」

　　「也許是這樣。那兒也有山，是嗎？」

　　「瓦薩契山脈。」扎卡賴亞斯證實。神情有點恍惚。

　　格里沙諾夫認為，越南人有一點是很聰明的，那就是他們對待戰俘的方法，他們給戰俘吃的食物連豬狗都不如。他不知道他們是有意這樣做，還是他們的野蠻殘忍的本性所致。古拉格群島的政治犯比這裏吃得都要好些。這些美國人的膳食降低了他們對疾病的抵抗力，使他們沒有足夠的體力去嘗試任何逃跑的企圖。這種做法與法西斯對待蘇聯戰俘的方法毫無二致，儘管令人厭惡，但對格里沙諾夫來說是十分有用的。不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的反抗，都需要精力，現在你看到這些人在審訊過程中體力不支、意志消沉，因為他們體力的消耗也極度地影響到他們的心理意志。他也在學習如何做到這一點。這需要時間，但它是一個轉變的過程，它可以瓦解那些與自己不一樣的人的思想。

　　「滑雪是一種很好的運動，是嗎？」

　　扎卡賴亞斯眨了眨眼睛，這一問題似乎把他帶到了一個遙遠的時間和地點。「啊，是的。」

　　「但這個地方永遠無法進行那種運動，上校。我很喜歡野外的滑雪運動，那樣可以遠離塵世。我有木製的滑雪板，但我原來的防空團的維修官利用飛機的零件為我做了一副鋼質的滑雪板。」

　　「鋼的？」

　　「是不鏽鋼，比鋁製的重些，但更有彈性，我很喜歡，是用我們的E－二六六項目所研製的一種新型攔截機的翼板做成的。」

　　「那是什麼飛機？」扎卡賴亞斯對這種新型米格－廿五攔截機一無所知。

　　「你們的人現在把它叫做狐蝠式攔截機。這種飛機速度很快，是專門為對付你們的B－七○轟炸機而設計的。」

　　「但我們已經取消了那個計劃。」扎卡賴亞斯反駁道。

　　「是的，我知道。但你們的計劃使得我得到了一種更好更快的戰鬥機。我回國之後，就要領導一個這樣的飛行大隊。」

　　「用鋼製造的戰鬥機？為什麼？」

　　「它比鋁具有更高的抗空氣摩擦加熱的能力，」格里沙諾夫解釋說：「你可以利用廢棄的零件做出很好的滑雪板。」扎卡賴亞斯現在思想很亂。「所以，你可以完全想像得到我們鋼鐵戰機會如何對付你們的鋁皮轟炸機。」

　　「我想那要取決於……」扎卡賴亞斯剛想說下去，突然又停下。他的目光看著桌子對面，開始有些迷惑，但馬上又充滿了決斷力。

　　操之過急，格里沙諾夫失望地對自己說，他太性急了。這是一個勇敢的人，難怪他能八十多次地駕駛自己的野鼬戰機「到市兜風」，他的勇氣足以抵抗很久。但格里沙諾夫有的是時間。

第十二章　準備

　　一九六三年福斯車待售，低里程，帶收音機，暖氣……

　　凱利在公用電話中塞了一枚硬幣，撥了一個電話號碼。這是一個炎熱的星期六，溫度和濕度同時升入三位數字（編註：此指華氏一百度以上，約為攝氏三十八度）。凱利滿頭大汗，很為自己的愚蠢行為感到氣惱。有些事情如此顯而易見，你卻看不見它們，直到你碰得頭破血流才如夢方醒。

　　「喂，你好。我打電話是因為看到了你的賣車廣告……對，」凱利在電話中說：「現在可以嗎？……好，十五分鐘以後……好，我馬上就來……再見！」他掛上話筒。至少這件事還算順利。凱利愁眉苦臉地看了一眼電話亭。他的逆戟鯨號遊艇停靠在波多馬克河邊的一個小船塢中。他需要買一輛新車，但如何去售車的地方呢？如果開車去，便可以把新車開回，但開去的車怎麼辦呢？這簡直有點可笑，他開始嘲笑自己。正在這時，一輛計程車來到船塢的入口處，這才使他沒有對那位瘦小的老太婆失約。

　　「艾塞克斯大道四五○○號。」他對司機說。

　　「那是個什麼地方，朋友？」

　　「貝塞斯達區。」

　　「那要多收車費的，朋友。」司機開了價碼，同時轉向北行駛。

　　凱利遞上一張十美元的紙幣。「如果能在十五分鐘趕到再加十元。」

　　「夠酷。」汽車猛然加速，凱利跌靠在座椅背上。計程車避開了威斯康辛大道。在遇上紅燈停車的當兒，司機在地圖上找到了艾塞克斯大道，並提前了二十秒鐘到達目的地，又多得到十美元的車費。

　　這兒是一個高級住宅區，那房子很容易發現。那輛車就停在那裏，是一輛難看的土黃色金龜車，車身有些地方已經鏽蝕。它本來可以保養得更好一些。凱利登上門前的四層木階，在門上敲了幾下。

　　「是誰呀？」隨著聲音露出一張臉來。她大概有八十歲左右，身體嬌小瘦弱，一雙綠眼睛在厚厚的近視鏡片後面顯得很大，頭髮灰中帶黃。

　　「博伊德太太嗎？剛才我打電話問過汽車的事。」

　　「你叫什麼名字？」

　　「比爾．墨菲，夫人。」凱利和藹地笑著說：「天氣真熱，是吧！」

　　「熱得可怕！」她表示同意。「請等一下。」格羅麗亞．博伊德消失了，不一會又回到門口，手裏拿著汽車鑰匙。她甚至走出門來陪他朝汽車走去。凱利抓住她的胳膊，扶她走下臺階。

　　「謝謝你，小伙子。」

　　「不客氣，夫人。」他豪爽地回答。

　　「這車是為我的孫女買的。她上大學以後，肯用過它。」她說完，等著凱利問她肯是誰。

　　「對不起，您是說……？」

　　「我丈夫，」格羅麗亞沒有回頭。「他一個月前死了。」

　　「聽到這消息我很難過，夫人。」

　　「他病了很久。」老婦人說。她似乎仍沉浸在悲痛之中，但也接受了這一現實。她把鑰匙遞給他。「車在那兒，你看看吧。」

　　凱利打開車門。汽車看上去像是大學生用過，後來又被老年人用過。座位已經用舊，一個座椅上有一道裂縫，可能是被箱子或什麼帶鈎的東西劃破的。他把鑰匙插入車鎖內，汽車馬上發動起來。油箱還是滿的。關於里程數字，廣告沒有說謊，里程表上標明是五萬二千哩。他要求並得到允許在周圍開車試一試。這車機械方面不錯，他把車開回主人面前。他決定買下這車。

　　「車上的鏽是怎麼搞的？」他問道，同時把鑰匙還給老婦人。

　　「她到芝加哥去上學，在西北地區，雪和鹽太厲害。」（編註：下雪地區，公路保養單位常在路面灑鹽，以免路面結冰，但所灑的鹽會侵蝕金屬，使車身生鏽。）

　　「那是個好學校。我們回屋去吧。」凱利扶著她的臂膀，領她回到屋內。屋裏有一股老年人的氣味，空氣中布滿灰塵，她沒有精力去打掃。還有食物發霉的味道，她仍然準備了兩個人的飯，而不是一個人。

　　「口渴嗎？」

　　「是的，夫人，謝謝您。水就可以。」她去到廚房，凱利打量著屋內。牆上掛著一張照片，一個男人身穿高領制服，腰間繫著黃皮帶，用手臂挽著一位身穿緊身白色婚禮服的年輕女子。其他照片反映了肯尼思．博伊德和格羅麗亞的婚後生活：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海上旅行，一輛舊汽車，孫兒孫女，以及一種充實健康的生活中所包括的各個方面。

　　「請喝水！」她遞給他一杯水。

　　「謝謝您。您丈夫以前是做什麼的？」

　　「他在商業部工作了四十二年。我們準備搬到佛羅里達，但後來他病倒了，現在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妹妹住在皮爾斯堡，她也是個寡婦，丈夫原來是個警察……」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一隻貓走進屋來，看著新來的客人。這使博伊德夫人又起勁了。「我下週就要搬到那裏去了。這房子已經賣掉，下週四就得搬出。我把它賣給了一位年輕醫生。」

　　「希望您能喜歡那裏，夫人。這車您想賣多少錢？」

　　「我的眼睛患了白內障，不能再開車了。我去什麼地方都得人開車送我。我的孫兒說這輛車能值一千五百美元。」

　　您孫子那麼貪心，一定是個律師。凱利心裏在想。「一千二百怎麼樣？我可以付現金。」

　　「現金？」她的眼色又變得像死人一樣。

　　「是的，夫人。」

　　「那你可以把車開走了。」她伸出手，凱利小心地把它握在手中。

　　「你有關於車的各種文件嗎？」凱利感到很內疚又使她再次上樓。只見她扶著欄杆慢慢走上樓去。凱利取出錢包，數了十二張一百元的鈔票。

　　本來十分鐘就可以了，但凱利卻花了三十分鐘。他已經查對過如何將汽車轉手的具體手續。另外，他不準備把手續全部辦完。汽車保險單和產權證明都放在同一個硬紙信封裏面，名字都是寫著肯尼恩W．博伊德。凱利答應替她保管好，當然還有牌照。但最後發現，博伊德太太對保管這麼多現金十分緊張，因此凱利幫她填好了一張存款單，並開車把她送到銀行。她把存款單丟進夜間存款機內，然後他又帶她到超級商場買了牛奶和貓食，最後把她送回家，陪她走到門口。

　　「謝謝您的車，博伊德太太。」他分別時說。

　　「你要用這車做什麼事情？」

　　「做買賣。」凱利對她笑笑，然後便離去了。

　　※※※

　　那天晚上九點一刻，兩部汽車開進了第九十五號州際公路的服務區，前面那一輛是道奇車，後面一輛是普利茅斯的越野車。在前面大約五十呎處，他們把車停在一家飯店北面不太擠的地方。這家飯店名科馬利蘭商店，是約翰．甘迺迪高速公路中段的一個休息加油站，一天二十四小時供應各類飯食和加油服務，包括很好的咖啡，不過當然沒有烈性酒，這是大家能理解的。那輛道奇車在停車處打了幾個轉，最後停在一輛白色奧斯摩比牌轎車旁邊，中間相隔三輛車的位置，這輛車有賓夕法尼亞牌照和黃色塑膠車頂。越野車停在第二排，一個女人走下車來，朝飯店走去，她從那輛奧斯摩比牌轎車旁邊走過。

　　「嘿，寶貝！」一個男人喊了一聲。那女人停了一下，朝那有塑膠車頂的汽車走去。那男人是一個白種人，長長的黑髮整齊地梳向後面，白色襯衫領部沒扣釦子。

　　「亨利派我來的。」她說。

　　「我知道。」他伸出手來摸她的臉蛋，她沒有抗拒。他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後把手伸向下方。「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寶貝兒！」

　　「帶來了。」她笑笑。那是一種強做出來的不安的笑容，充滿恐懼，但並沒有不好意思。多麗絲幹了幾個月了，現在已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感覺。

　　「漂亮的小奶頭，」這人的聲音中毫無感情。「把貨拿來。」

　　多麗絲回到自己的汽車，做出好像忘了什麼東西的樣子。回來時她手中拿著一個大錢袋，幾乎像一個小帆布包。她走過奧斯摩比轎車時，那人伸出手來把錢包接了進去。多麗絲繼續朝前面商店走去，一分鐘後手裏拿著一瓶汽水走了回來，眼睛盯著越野車，心裏希望這一次能一切順利。奧斯摩比又開動了，司機向她飛吻，她還了他一個毫無表情的微笑。

　　「這事真是輕而易舉。」亨利．塔克說道。他站在五十碼以外建築物另一邊的餐廳大門口。

　　「是上等貨嗎？」另一個人問托尼．皮亞吉。這三個人坐在同一張餐桌旁，「享受」著沉悶的午後天氣，而飯店的老闆都躲在設有空調的室內。

　　「貨是最好的，和我們兩週前給你的貨一樣，同一個地方運來的。」皮亞吉向他保證說。

　　「如果運貨的人被抓住怎麼辦？」費城來的那人問道。

　　「她不會說的。」塔克請他放心。「她們都看到過走露風聲的女孩子的下場。」他們看到一個人從越野車中走下來，接著鑽進了那輛道奇轎車，坐在駕駛臺上。

　　「很好。」李克對多麗絲說。

　　「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嗎？」她問李克。事情做完了，但她仍在發抖，神情緊張地喝著汽水。

　　「當然，寶貝，我知道妳在想什麼。」李克笑笑，把汽車發動。「現在妳乖點，該對我表示一下了吧！」

　　「周圍有人。」多麗絲說。

　　「是嗎？」

　　多麗絲沒再說什麼，解開了襯衫的釦子。

　　那是件男人的襯衫，她把下襬塞進自己褪色的短褲內。李克笑著伸過手來，一面用左手轉動方向盤。幸好沒有出事，多麗絲對自己說。她閉上雙眼，假裝她是另外一個人，在另一個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這種生活，希望越快越好。

　　「錢在哪裏？」皮亞吉問道。

　　「我需要一杯咖啡。」另一個人站起來，走進店內，把皮箱留在原處，皮亞吉把皮箱拿在手中。接著，他和塔克離開餐桌，朝自己藍色的凱迪拉克轎車走去，沒等那個男人出來。

　　「不數一下嗎？」走過停車場時，塔克問道。

　　「如果他敢騙我們，他知道會有什麼結果。這是生意，亨利。」

　　「那好吧。」塔克同意道。

　　※※※

　　「比爾．墨菲，」凱利說：「我知道你們有一些空房間要出租。」他手裏拿著一張星期日的報紙。

　　「你需要什麼房間？」

　　「單人房就可以。我的確需要有個地方掛衣服，」凱利對那個人說：「我走了很遠的路。」

　　「你是商人？」經理問道。

　　「不錯，機床商人。初次來這兒，我的意思是說，剛進入這一行。」

　　這是一個老式的花園公寓，是二次大戰後為回國的老兵修建的，清一色的三層樓磚石結構。周圍綠樹成蔭。樹木是人們當時栽種的，現在已經枝高葉茂，裏面有松鼠出沒，樹蔭剛好遮住停車場。凱利四處看了看，感到很滿意。經理帶他到一樓設有家具的房間。

　　「這一間很好，」凱利說道。他在屋子周圍查看一遍，檢查了廚房的水槽和其他管道。家具顯然是用過的，但很雅致，每間屋的窗戶上甚至都安裝冷氣機。

　　「我還有其他房間……」

　　「這一間很合我的要求。多少錢？」

　　「一百七十五元一個月，外加一個月定金。」

　　「水電費怎麼算？」

　　「你可以付現款，我們也可以收支票。有些房客喜歡後者。大約四十五美元一個月。」

　　「一次付清更好些。讓我算一下，一百七十五加上四十五……」

　　「二百二十，」經理說道。

　　「四百四十，」凱利糾正說，「兩個月，對吧！我可以開給你一張支票，但銀行在城外。我還沒有當地帳號。現金可以嗎？」

　　「現金什麼時候對我都沒有問題。」經理向他保證說。

　　「很好。」凱利取出錢包，把錢交給他。他突然又停住說：「不對，是六百六，我們還是定為三個月，可以嗎？我需要一張收據。」經理從口袋中掏出收據本，當場開了一張收據。「能裝部電話嗎？」凱利問。

　　「星期二給你安裝行嗎？還有一個人預定。」

　　「好，那就請你費心了。」凱利又給了他一些錢。「我的行李還有一段時間才能到達。我在什麼地方可以買到床單和其他物品？」

　　「今天很多商店不開門，明天可以。」

　　凱利通過臥室的門看到床上只有一張墊子，上面積滿了泥土，他聳了聳肩。「好吧，我睡過更糟的地方。」

　　「你是位老兵？」

　　「海軍陸戰隊。」凱利答道。

　　「我從前也是。」經理說道，這使凱利十分驚異。「你不會做什麼出軌的事吧！」作為一個退役的海軍陸戰隊的士兵，他原本沒想問這種問題，但他還是問了。回答是溫馴的，然後又是一個令人放心的微笑。

　　「我打鼾很厲害，這是別人告訴我的。」

　　二十分鐘後，凱利搭乘一輛計程車朝市中心開去。他在佩恩車站下了車，乘坐下一班火車到了哥倫比亞特區，在那裏又搭乘計程車到達他的泊船處。夜幕降臨時，他已駕駛自己的逆戟鯨號朝著波多馬克河下游駛去。如果有一個幫手，這些事情本可以進行得更快些，凱利對自己說。他的很多時間都被換車耽誤了。但換車這些事並不是徒勞無益的。這期間他考慮了很多問題，這和身體上的準備是同等重要的。在經歷了連續六個小時的思考和計劃，他終於在午夜前回到了自己家中。

　　一個週末以來他幾乎都在毫無停頓地奔波。他沒有時間休息。他把衣物收拾好，大部分東西都是在華盛頓的郊區購買的。亞麻製品和食品是在巴爾的摩買的。他把自己的四五自動手槍連同自己做的點二二－點四五子彈轉換裝置以及兩盒子彈用舊衣服包好。凱利認為這些子彈就夠用了，子彈多了會太重。他又做了一個消音器，這回是用於伍茲曼手槍的。他從頭至尾考慮了一遍自己的準備工作。他的身體情況很好，幾乎和他在部隊時不相上下，而且他每天都在進行射擊練習，槍法比以前更熟練。凌晨三點鐘，他把新做的消音器安裝在伍茲曼手槍上，試射了一次。三十分鐘後，他又回到逆戟鯨號，一直向北行駛，想在駛過安納波利斯後能睡上幾小時。

　　這是一個孤寂的夜晚，天上有零星的散雲。他的思緒不寧，過了很久才能靜下來集中精神思考問題。他不再是一個懶散的平民百姓。幾週來他第一次允許自己喝了一瓶啤酒，以便自己能夠集中思考一下各種變化的情況。他沒有忘記什麼吧！他沒有想到什麼遺忘的東西，這才放下心來。令他不太滿意的是他了解的情況太少。比利和他的紅色普利茅斯車，一個叫做亨利的黑人。他知道他們的活動區域。僅此而已。

　　可是……

　　可是，儘管了解的情況不多，但他曾與那些帶武器和訓練有素的敵人戰鬥過。儘管他會強迫自己像從前一樣小心謹慎，但他內心知道他一定會完成自己的使命。這一部分是因為他比他們強大，而且具有更多的主動性。另一方面，凱利驚奇地認識到，是因為他可以毫不考慮事情的過程，他只考慮它的結果。他想起了自己在天主教學校學過的東西，古羅馬偉大詩人維吉爾的史詩《埃涅伊德》（編註：或譯《阿伊尼流浪記》，敘述羅馬史祖阿伊尼建國的神話史詩）的一段詩句早在兩千多年以前就為他的使命下了定義：抱定死亡決心的人不懷生還的希望。這種思想的嚴酷性使他面帶微笑在星光下航行，來自廣闊天際的智慧之光早在凱利，甚至維吉爾降生之前就開始了它漫長的旅程。

　　※※※

　　麻醉藥物可以幫助人逃避現實，但並不能永遠如此。多麗絲沒有這種想法，而只是傾聽它，感覺它，就像承認某種她不願意面對而又不能逃避的東西一樣。她現在已經離不開毒品，她不能入睡，在空蕩蕩的屋中，她無法逃避自己。如果可能，她一定會服用更多的麻醉藥品，但是那些人不讓她為所欲為，甚至不能滿足她更多一點的要求。她只能希求從自己的恐懼中得到短暫的忘卻和解脫，而且就連這麼一點希望他們也不願意給她。她可以偷偷地多看到一些東西，她可以對未來抱一線希望，但那並不能對她有多少安慰。她遲早會被警察抓住，她從前就被逮捕過，但不是為這麼嚴重的事。如果她因現在的事被抓住，她會坐很長時間的牢。警方會設法讓她吐出一些情報，並答應保護她的安全。她知道的很清楚，她已經兩次看到自己的朋友死去。朋友？關係那麼親密，可以說知心話的人，肝膽相照、生死與共的人。事情就是如此，甚至在這種被囚禁的情況下－－幾乎沒有任何歡笑可言，哪怕是為反對控制她的生存的勢力所取得的一點微小勝利，都像是陰霾天空中的一線遙遠的天光。那些可以與之同哭的人，已經死了兩個，而且她親眼看到了她們的死，坐在那裏，毒癮發作，不能睡覺，最後死去。如此恐怖，慢慢變得麻木，看著她們的眼睛，感覺著她們的痛苦，但知道自己無可奈何，而且那些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噩夢是可怕的，但沒有人能伸出手，也碰不著她。你可以醒來，從他的手中逃走。這次不行。她可以作為一個旁觀者觀察自己，似乎她是一個機器人，不受自己指揮，而受別人的操縱。別人指揮，她的身體才能移動，她甚至還必須隱藏自己的想法，即使在自己的腦海中也不敢有所表示，生怕那些人聽見或從她臉上的表情看出來。但是現在，儘管她費了很大勁，仍不能把這些想法趕跑。

　　李克躺在她旁邊，在黑暗中緩慢地呼吸著。從某些方面來說，她喜歡李克。他是那些人當中最文雅的一個。有時她甚至認為他也喜歡她，可能有一點，因為他打她不那麼凶狠。當然她不得不循規蹈矩，因為他發起火來和比利一樣。因此在李克旁邊她總是極力表現得順從。但是從另一方面說，她知道上述想法是很蠢的。但是，她的現實生活是由別人來決定的，而且她已經看到了反抗的後果。在度過了一個特別難熬的夜晚之後，帕姆抱著她，悄悄告訴了她自己想逃跑的事。後來，多麗絲曾為帕姆祈禱，希望她能逃掉，給她們的生活也帶來一點希望，但是結果卻看到她被拖進屋來，讓大家看著她死去。大家坐在那兒，離帕姆只有十五呎，無可奈何地看著她遭受那些人的折磨。看著她的生命在慢慢結束，她的身體因為缺氧而抽搐，而那些人用眼睛瞪著她，在她面前嘲笑她。當時她唯一的反抗行動就是替自己的朋友梳頭，一面哭著希望帕姆知道還有一個人在關心她，哪怕是在她死了之後。幸好，她這些舉動沒有被那幫人看到。但是，這些動作似乎也是毫無作用，只是使她流了更多更苦的眼淚。

　　她做了什麼錯事？多麗絲不知道帕姆什麼地方得罪了上帝，竟會使她的生活變得這樣悲慘，難道有什麼人能夠忍受這種痛苦無望的生活嗎？

　　※※※

　　「你好像脫胎換骨一般，約翰。」羅森說，眼睛凝視著自己的病人。凱利坐在檢查臺上，襯衫已經脫下。「這段時間怎麼過的？」

　　「為了恢復臂力，每天游泳五哩，比舉重效果好些，但在晚上也進行一點舉重練習。另外也跑跑步。基本上恢復到我過去的水準。」

　　「我希望能有你的血壓。」外科醫生說，同時取下手上的橡皮手套。這天上午他做了一個大手術，但仍抽出時間為他的朋友檢查身體。

　　「加強鍛鍊，山姆。」凱利勸道。

　　「我沒有時間，約翰。」外科醫生說。兩個人都覺得他的聲音很弱。

　　「你是醫生，要知道該怎麼辦。」

　　「是啊！」羅森承認道：「你的情況怎樣？」

　　回答只是一個表情，既沒有喜也沒有憂，而是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但羅森從中看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於是他說：「常言道：要想去報仇，先挖好兩個墳墓。」

　　「只挖兩個？」凱利輕鬆地問。

　　羅森點點頭。「我也經常看報紙，不是憑空亂說。」

　　「莎拉好嗎？」

　　羅森感謝他的問候。「整天鑽在她的專案裏頭。她現在談起專案，激動得很呢？很有意思。」

　　正在這時，珊蒂．歐圖爾走進屋來。凱利拉起自己的汗衫，露出他的胸部，這一突然的動作使珊蒂和羅森都吃了一驚。「請！」凱利說道。

　　珊蒂大笑起來，山姆也大笑起來。他想凱利確實已經為自己的計劃做好了準備：身體狀況佳，輕鬆的態度，嚴肅穩定的眼神隨時充滿了歡樂。羅森想道，一切都像一個外科醫生，這個想法真奇怪，但他越看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越覺得凱利的身上充滿了智慧。

　　「以一兩個禮拜前受過傷的人來說，你看起來確實已很健康。」歐圖爾友好地說。

　　「這都是因為生活有規律，夫人。三十多天來我只喝過一次啤酒。」

　　「羅森醫生，洛特太太現在醒過來了，」珊蒂報告說：「一切正常，她看上去情況不錯。她丈夫來看她了，我想他會放心的。我原來還真有點沒把握。」

　　「謝謝妳，珊蒂。」

　　「好了，約翰，你現在已恢復健康，快穿上你的襯衫，不然珊蒂要臉紅了。」羅森笑著說。

　　「這附近有吃午飯的地方嗎？」凱利問道。

　　「我來指給你看，但我十分鐘後有一個會議。珊蒂，妳方便嗎？」

　　她看了一下錶。「我快下班了。你想在醫院吃，還是去外面吃？」

　　「聽妳的，夫人。」

　　她帶他來到醫院餐廳。裏面都是適合醫院的淡而無味的食品，但自己可以加鹽或其他佐料。凱利選擇了幾種有益健康的佐料，以彌補味道的不足。

　　「妳一直很忙嗎？」他們在一張餐桌上坐下後，他問道。

　　「總是這樣。」珊蒂答道。

　　「妳住在哪裏？」

　　「在洛赫．雷文林葭大道那邊，在郡內。」凱利覺得她一點都沒有變。珊蒂．歐圖爾的工作一直表現得不錯，但她生活的空虛從本質上說同他沒有什麼區別。實際的差異是有些事情他可以做，而她不能。她很大方，不乏幽默，但也同時壓抑自己的悲哀。悲傷真是一種強大的力量，一個人有要尋找和消滅的敵人還算是有某些好處。而和影子戰鬥要艱難得多。

　　「公寓，和這一帶差不多，是嗎？」

　　「不，是一座老式宅院平房，四四方方，兩層樓，面積有半畝。這倒提醒了我，這個週末我又得割草了。」接著她又想起蒂姆原來很喜歡割草，並已決定第二次從越南回國之後就退役離開軍隊，然後去完成自己的法律學位課程，過正常人的生活。但這一切都被那些遙遠的敵人從她身邊奪走了。

　　凱利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也無需知道。她表情的變化，她說話的語調，都已經說明了。怎麼讓她提起精神，這對他來說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因為以後的幾週內，他還有自己的計劃。

　　「我在住院時，妳對我很好，謝謝妳。」

　　「我們應該照顧自己的病人。」她友好而不自然地說。

　　「妳那麼漂亮的臉蛋還可以幫我一點忙。」凱利對她說。

　　「做什麼？」

　　「微笑。」

　　「很難。」她說，聲音又變得嚴肅起來。

　　「我知道，夫人。但我過去確實見妳笑過的。」凱利說。

　　「那是在你使我吃驚時。」

　　「是因為蒂姆，是嗎？」他的問題使她一時無語。人們不應該談那些事情，不是嗎？

　　她盯住凱利的眼睛可能有五秒鐘。「我只是不懂。」

　　「某些方面是容易明白的，而在某些方面來說仍然很難。」凱利說，心裏思考了一番。「困難的部分是懂得為什麼人們要那樣做，為什麼他們要那樣想。其結論是，世界上有壞人存在，有的人必須對付他們。如果你不設法對付他們，有一天他們就會來對付你。你可以不理睬他們，但那實際上不起什麼作用，行不通。而且有時你會發覺，有些事情是無法迴避的。」凱利靠在椅背上，搜尋著談話的內容。「珊蒂，妳在這兒看到了許多不幸的事情，我看到的事情更糟。我親眼看見有的人做出……」

　　「你是說你的噩夢嗎？」

　　凱利點點頭。「不錯，那天晚上我差一點把自己害死。」

　　「那是……」

　　「說老實話，妳不希望知道。我是說，連我自己也沒弄懂，人怎麼能做出那種事情。也許由於他們相信某種東西太深，以致於忘了做人的重要性，也許他們太想得到某種東西，以致不擇手段，不顧一切，也許是他們什麼地方出了毛病，在他們的思想感情方面出現了異常狀況。究竟是什麼原因，我不知道，但是他們的所做所為是實實在在的，千真萬確的。所以必須有人設法制止他們。」即使妳知道妳並不能做到這一點。凱利沒有敢說出這句話。他怎麼能告訴她說，她的丈夫是為了一件無法實現的事情而送了命的呢？

　　「我的丈夫是一位身穿銀甲騎著白馬的武士嗎？你是那個意思嗎？」

　　「穿白色衣服的人是妳，珊蒂。妳在和一種敵人爭鬥。還有其他敵人，也有人在和他們戰鬥。」

　　「我永遠也不懂蒂姆為什麼會死。」

　　凱利想，問題確實在這兒。這不是什麼偉大的政治問題和社會問題。每個人都要生活，都有生命，在經歷了上帝或命運決定的一定時間之後有一個自然的結束，這是人自身所無法控制的。他曾經看到年輕人死去，在這些死亡中他也有過一份責任，每一個生命對它的所有者和別人都具有一定的價值。你如何向別人說明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你又如何向自己說明這一切呢？但那只是從外面看問題。從裏面來看，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也許這就是答案。

　　「妳的工作有時很困難，是嗎？」

　　「是的。」珊蒂點點頭答道。

　　「為什麼不做點容易一些的？我是說，行政工作是不是輕鬆些？我不知道……也許育嬰房比較好，那種地方很愉快，是吧！」

　　「愉快得多。」珊蒂承認道。

　　「但也同樣重要，是吧！每天例行公事就是照顧嬰兒，但仍需要有正確的方法，是吧！」

　　「當然。」

　　「但妳不在小兒科，而在神經外科，妳卻挑選了困難的工作。」

　　「總得有人做……」賓果！凱利想。

　　「太難，工作太難，對妳太難，妳有時感到很痛苦，是嗎？」

　　「有時是這樣子的。」

　　「但妳照樣要去做。」凱利指出說。

　　「是的。」珊蒂說。不是表示承認，而是表示她是個強者。

　　「這也就是蒂姆為什麼要做自己的事情的原因。」他看出她開始理解，但只有那麼一瞬間，很快地，她那長留不去的悲哀又把那理智的推理推到了一邊。

　　「但那仍然沒有什麼意義。」

　　「也許這事情本身並沒有什麼意義，但人們認為有意義。」凱利提示。他的思考也只能想得這麼深遠。「對不起，我不是個牧師，只是一個殘廢的海軍士官長。」

　　「還不太殘廢。」歐圖爾說道。她吃完了午飯。

　　「有一半是妳的功勞，夫人，謝謝妳。」她對他報以微笑。

　　「並不是所有病人都能痊癒，我們為那些康復的病人感到驕傲。」

　　「我們也許都在努力拯救這個世界，珊蒂，一點一滴地進行著。」凱利說。他站起身，堅持要送她回醫院。整整花了五分鐘，他終於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

　　「妳知道，我想請妳一起吃晚飯。不是現在，但……啊……」

　　「我考慮一下。」她沒有拒絕，一半是打消這一念頭，一半是拿不定主意。她知道，凱利的舉動對他們兩個來說都來得太快，也許對她來說還沒那麼快。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她問自己，認識他有什麼危險？

第十三章　行程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造訪美國國防部五角大廈。凱利感到很不安，不知道自己應該不應該穿那套士官長的卡嘰軍服，不過現在已不是他該穿那種服裝的時候了。結果他穿了一套藍色軍常服，翻領上有一個縮小的海軍十字勛章。到達車輛過道，他走上一個斜坡，想找到這幢巨大建築的指示圖。他很快弄清楚要走的路線。五分鐘後，他走進了要去的辦公室。

　　「有事嗎？」一位士官長問道。

　　「我是約翰．凱利，麥斯威爾將軍約我來的。」於是他請凱利坐在一張椅子稍候。咖啡桌上有一份海軍時報。離開部隊後，他一直沒再讀過它，但是凱利忽然產生了一股懷舊情緒。報上的內容與他過去讀過的東西沒有什麼差別。

　　「凱利先生請進。」一個聲音喊道。他站起來，走進已經打開的門。他走進門後，「請勿打擾」的紅燈亮了，告訴別人別進來。

　　「現在身體感覺怎樣，約翰？」麥斯威爾首先問道。

　　「很好，長官，謝謝你。」身為平民也好，身為軍人也好，凱利在這位海軍將官面前不禁有點心情不安。當另外一個門打開，走進另外兩個人時，凱利更加緊張了。進來的兩個人之中，一位身穿便服，另一位是海軍少將，也是位飛行員，凱利從他的榮譽勛章可以看出，也使他更加感到敬畏。麥斯威爾做了介紹。

　　「我聽說過很多你的事。」波杜爾斯基說道，同時握住這位年輕人的手。

　　「謝謝，長官。」凱利不知道還有什麼好說的。

　　「卡西米爾和我都喜歡回憶過去。」麥斯威爾看到凱利的窘狀，便接著介紹：「我得到十五個。」他指著掛在牆壁的飛機機板上的標誌說：「卡西米爾得了十八個。」

　　「都有影片為證。」波杜爾斯基補充說。

　　「我一個也沒有得過，」葛萊說：「但我也沒讓氧氣搞壞我的腦子。」這位將軍除了身著便服以外，手裏還提著地圖箱。他抽出一張地圖。在他的家中牆上也掛有一塊飛機機板，上面的標誌更多。接著，照片又拿了出來，凱利又看看扎卡賴亞斯上校的面孔，這次更清楚了一些，和葛萊將軍放在旁邊的那張扎卡賴亞斯的識別證照片十分相似。

　　「我曾經離那個地方不到三哩，」凱利說：「沒有任何人告訴我……」

　　「那時它還不在那兒。這是個新地方，成立還不到兩年。」葛萊解釋道。

　　「還有其他照片嗎，詹姆士？」麥斯威爾問道。

　　「只有一些SR－七一拍的垂直和大角度傾斜的空照偵片，沒有什麼新內容。我已經叫人檢查有關這一地區的每一張底片。是個不錯的小伙子，空軍退役人員，他只向我報告。」

　　「你要變成一個老練的間諜了。」波杜爾斯基笑著說。

　　「他們那裏需要我。」葛萊答道，輕鬆的語調中包含著嚴肅的意味。凱利看著面前的三位將軍。在水手當中開玩笑不會是這樣，那語言絕不像現在這樣文明。接著，葛萊轉身面對凱利問道：「你談談那道河谷的情況。」

　　「那是個好地點，很容易避開……」

　　「首先說一下你是怎麼救出小達奇的，講一下每一步的做法。」葛萊下令。

　　凱利講了約十五分鐘，從他離開美國軍艦魟魚號開始，一直講到直升機把他和麥斯威爾上尉從河口載到小鷹號航艦上為止。這故事講起來很輕鬆。使他吃驚的是三位將軍不斷交換的眼神。

　　凱利當時還不能理解這些眼神。他並不認為這些將軍已經年邁，甚至認為他們是和芸芸眾生不同的一種人。他們是將軍，像神一樣，是一些永遠年輕的生靈，他們做出重大決策，永遠是一種表情，即便是那位身著便服的也是如此。凱利也不認為自己還年輕。他親眼目睹過戰爭，每個人在戰爭之後都變了，但他們的觀點各不相同。對麥斯威爾、波杜爾斯基和葛萊來說，這位年輕人與三十多年以前的他們完全不一樣。一眼就可以看出，凱利是一位戰士，在他的身上，他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們那些詭秘的眼神很像一個祖父看著自己的孫兒在客廳的地毯上蹣跚學步時所表露的神色。不過他現在要邁出的步子要大得多、重要得多。

　　「那件事不容易。」凱利講完後葛萊接著說道：「那麼說這個地區人口很稠密嘍？」

　　「你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長官。我的意思是，它不是個城市，但有一些農村。我曾經聽到也曾看到公路上有車輛行駛，但汽車不多，有很多自行車和牛車。」

　　「軍車不多嗎？」波杜爾斯基問道。

　　「將軍，那種東西是走另一條公路。」凱利指著地圖說。他看到那兒註有北越軍事單位的符號。「你們計劃如何進入該區？」

　　「這不容易，約翰。我們在考慮用直升機滲透，甚至可以從水空兩路發起攻擊，控制住這條公路。」

　　凱利搖了搖頭。「太遠，公路不容易守住。長官們，你們必須知道，越南是一個全面武裝的國家，真正做到了全民皆兵，每個人都是軍人，他們手中都有槍。從這條路進攻，那裏會有許多帶槍的人造成阻礙，使你永遠不能成功。」

　　「人民真的支持共產黨？」波杜爾斯基問道，他實在難以相信這一點。但凱利相信。

　　「老天，將軍，你可以想一想我們為什麼會在那兒打這麼久？為什麼我們的飛行員被擊落之後得不到任何人的幫助？他們不喜歡我們在那裏！這是我們永遠不能理解的。但是，如果你讓海軍陸戰隊攻佔了海灘，沒有任何人會去歡迎他們。長官，放棄控制這條路的想法吧！我曾經去過那裏，那根本算不上什麼公路，甚至比照片上的樣子還差。幾棵樹就可以把它堵塞住了。」凱利抬起頭：「還是得使用直升機。」

　　他可以看出自己的話並不受歡迎，但不難理解其中的原因。那個國家的這一地區布滿了防空高砲群。很難將一支突擊隊送進去。面前這三位將軍，至少有兩名當過飛行員。如果說他們認為地面進攻有希望，那麼，解決那些防空砲兵陣地這個問題要比凱利預計的難得多。

　　「我們可以壓制那些高砲。」麥斯威爾認為如此。

　　「你指的是B－五二轟炸機吧！」葛萊問道。

　　「新港新聞號幾週以後就要回來。看過它射擊嗎，約翰？」

　　凱利點點頭。「當然。我們在沿海附近工作時它幫過我們兩次忙。那些八吋口徑的大砲威力可真大。長官，現在的問題是，究竟要有多少先決條件才能使這次任務得以成功？事情越複雜，越容易出問題，而且即使是一件事也可能是十分複雜的。」凱利靠在沙發上，提醒自己剛才所說的話不僅是供將軍們參考的。

　　「達奇，五分鐘後我們還有一個會。」波杜爾斯基不很情願地說。這次會晤並不成功，葛萊和麥斯威爾沒有多大信心。他們了解了一些情況，這還是有些價值的。

　　「我可以問一句你們為什麼要對此保密嗎？」凱利問道。

　　「你之前已經猜到了。」麥斯威爾看著對面的葛萊將軍，點了點頭。

　　「西江行動失敗了，」葛萊說道：「我們本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後來我們透過自己的一個管道了解到，對方事先得知了那次行動，至少他們有所懷疑。他們預計我們的行動還要再遲些。最後，我們攻擊那個地方時，他們已將戰俘全部轉移了，但他們的伏擊還沒布置好。所以那次行動是好壞參半。但另一個月的大頭針行動他們就沒有預料到。」

　　「我的天！」凱利倒抽了一口冷氣。「這裏有人出賣了他們嗎？」

　　「歡迎你參加真正的情報行動界，士官長。」葛萊帶著嚴肅的微笑說。

　　「可是為什麼？」

　　「如果我遇見那位先生，我一定問他。」葛萊看著其他人說：「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有用的引子。查對一下那次行動的記錄，就像一般的低調研究，對嗎？」

　　「它們在什麼地方？」

　　「埃格林空軍基地，大頭針行動人員的訓練地。」

　　「派誰去取？」波杜爾斯基問道。

　　凱利可以感到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他的身上。「長官們，請記住，我只是一個士官長。」

　　「凱利先生，你的車停在什麼地方？」

　　「在城內，長官。我來這裏坐的是公共汽車。」

　　「隨我來。這裏有一輛交通車，你可以坐它回去。」

　　他們默默地走出大樓。葛萊的水星牌轎車停放在河流入口處的一個遊客停車位內。他請凱利上車，然後直奔喬治．華盛頓公園路開去。

　　「達奇抽調了你的檔案，我讀過了，給了我很深刻的印象，孩子。」葛萊沒有說的是，在他的入伍智商測試中，他三次測驗的平均分數為一百四十七分。「你的每一個指揮官都對你讚不絕口。」

　　「我的上級都是些好人，長官。」

　　「看來是這樣的，他們之中有三個人想把你弄進軍官培訓學校。達奇問過你這檔事。我也想知道你為什麼沒有接受那筆大學獎學金。」

　　「我厭倦了學校生活。而且那是一筆游泳獎學金，將軍。」

　　「我知道，在印第安納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你的成績完全可以得到一筆學術獎學金。你進的是一所很好的預備學校……」

　　「那也是靠獎學金的。」凱利聳了聳肩。「我的家人中沒有一個進過大學。戰爭期間，我父親在海軍中服過役，我想他也只是為了找個工作幹。」服役是他父親最失望的一件事，他從未向任何人談過這件事情。

　　葛萊考慮過這一點，但沒有得出答案。「我指揮的最後一條船是一艘潛艦，叫做丹尼爾．韋柏斯特號。那條船上的士官長，也是首席聲納員，曾獲得物理學博士學位。很棒的小伙子，他對他的工作比我對我的工作都熟悉，但並不是領導人物，他不想當領導人，所以避開了它。你沒能迴避得了，凱利，你想逃避，但沒能辦得到。」

　　「聽我說，長官，當你出門在外，事情發生了，總得有人去做，去完成。」

　　「並不是每個人都那樣想，凱利。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需要別人告訴他去做些什麼，另一種人自己獨立思考要去做什麼。」葛萊說。

　　路標的指示凱利沒有看懂，但與中央情報局無關。在他看到那過於龐大的警衛室前，他沒被嚇著。

　　「你在那邊時和情報局的人打過交道嗎？」

　　凱利點點頭。「有一些接觸。我們……啊，你知道的，鳳凰計劃，對吧！我們是其中的一部分，一小部分。」

　　「你覺得他們怎麼樣。」

　　「其中有兩三個人相當不錯。其他的……你想聽真話嗎？」

　　「正是如此。」葛萊肯定地說。

　　「其他人大概是鎮定劑吃多了，天塌下來了都還能像沒事人一樣。」凱利的話說得很平靜，葛萊則大笑了起來。

　　「是呀！這裏的人都這樣。」葛萊找到自己的停車處，打開車門。「跟我來，士官長。」這位便服將軍領著凱利走進前門，給了他一張特別通行證，可以單獨出入。

　　對凱利來說，他彷彿是一位旅遊者，來到了一個陌生的異國。建築物內的常態情況就給了人一種陰森可怖的感覺。雖然中央情報局的總部是一座普通且相當新的政府辦公大樓，但卻有一種特殊的氣氛，不大像我們接觸的實際世界。葛萊看到凱利臉上的表情，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把他領到一座電梯面前，最後來到他在六樓的辦公室。關上了那扇木製門之後，他才說道：

　　「你下一週的行程是怎麼安排的？」

　　「很靈活，我現在沒有什麼纏身的事情。」凱利謹慎地回答說。

　　詹姆士．葛萊點點頭。「達奇也向我說過，真對不起，士官長。但是我現在的工作涉及到二十個人，除非我們完成任務，否則他們可能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家人了。」他把手伸進辦公桌抽屜裏去。

　　「長官，我現在真有點迷惑不解了。」

　　「噢，我們做這事可難可易。難的方法是由達奇打個電話，把你召回復役。」葛萊嚴肅地說道：「容易的方法是，你到我這裏來工作，作為一名普通顧問，我們付給你車馬費，數目超過一個士官長的薪資。」

　　「要我做什麼？」

　　「你飛往埃格林空軍基地，經過新奧爾良和阿維斯，我想是這樣。這個－－」葛萊扔給凱利一個折好的證件。「憑這個你可以查閱他們的檔案。我希望你仔細閱讀那些行動計劃，作為我們這次行動的參考。」凱利看著證件上的照片。他們居然搞到了他過去在海軍時的照片，那照片只是一個頭像，與護照上的那種一樣。

　　「等一等，長官，我沒有資格……」

　　「事實上我認為你有，但從外面來看，你似乎沒有。不，你只是一名初級顧問，為一份不很重要的報告搜集資料，給一些不重要的人閱讀。我們這個倒楣的情報局所花的錢有一半就是這樣出去的，只是沒有人會說出去而已。」葛萊說道，他對中央情報局工作的憤怒使他有點誇大其辭。「所以看起來，我們的一切都按部就班，但毫無目的。」

　　「這件事你是認真的嗎？」

　　「士官長，達奇．麥斯威爾願意為那些人犧牲自己的前程，我也是這樣。如果有辦法救他們出來……」

　　「和平談判的情況怎樣？」

　　我怎麼向這個小伙子解釋呢？葛萊問自己。「從官方文件上看，扎卡賴亞斯上校已經死了。越方是這樣說的，甚至登載了他的屍體的照片。有人去拜訪他的妻子，還帶去了基地的一位隨軍牧師和另外一位空軍的妻子，以便使事情進行得順利些。接著，他們給了她一週時間搬出軍官宿舍，以便事情合乎規定，」葛萊補充說：「根據文件記載，他已經死亡。我和一些人非常認真地談過，我們……」下面的話很難說下去。「我們擁有的照片，加上放大的，不宜於拿到法庭上去，這就是大家都在使用的標準。這種公認的標準我們不能遵守，做出決策的人了解這一點，他們不想使和平談判走入歧途，如果需要二十個人的生命來結束這場該詛咒的戰爭，那也是值得的。那些人正在逐步走向死亡。」

　　凱利簡直不能相信。每一年美國有多少人被犧牲？他們並不都是軍人，對吧！有些人是在自己的家裏，在美國各個城市之中。

　　「情況真的那麼糟嗎？」

　　葛萊臉上露出明顯的倦容。「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接下這項任務嗎？我要退休了，我已經服役期滿了，我指揮過艦艇，完成了我的使命。我可以享受舒適的住宅，一週兩次高爾夫球，站在邊上提供一點參考意見，知道嗎？士官長，很多人到這裏來，現實生活對他們只是一種備忘錄。他們集中精力研究『程序』，但忘了在那一連串的公文旅行的背後還有人的問題。這就是我為什麼要重新復出的原因。必須有人試一下把一點現實放回這些方法程序之中。我們現在搞的是一個『黑』項目，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不，長官，不知道。」

　　「這是人們造的一個新名詞，意思是說它不存在。簡直是瘋了，本不應該這樣，但事實確實如此。你參加不參加？」

　　新奧爾良……凱利瞇著眼想了一會兒，大約有十五秒鐘，最後他慢慢點了點頭。「如果你認為我可能有幫助，先生，那我願意參加。我還有多少時間？」

　　葛萊露出一個微笑，把一個證件夾丟給凱利。「你的身分證使用的名字是約翰．克拉克，很容易記。你明天下午就起飛。回程機票時間未定，但我希望下週五能看到你。希望你工作順利，馬到成功。我的名片和專線電話號碼都在證件夾內。現在去收拾東西吧，孩子。」

　　「明白了，長官。」

　　葛萊站起身，陪凱利走到門口。「記住每樣東西都要收據。為山姆大叔幹活，每個人都應該得到合適的報酬。」

　　「一定按你的吩咐去做，長官。」凱利笑著說。

　　「你可以乘坐藍色的交通車回五角大廈。」凱利離開之後，葛萊又開始工作。

　　他走上交通車停車處後，不一會兒車就來了。車上有一半是軍人，另一半是文職人員。沒有任何人交談，似乎彼此點個頭打招呼，或對華盛頓參議員隊繼續在美國聯盟墊底之事發表一點評論會破壞這裏的安全一樣。他笑了笑，搖搖頭。後來他想到自己的秘密使命，葛萊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任務。凱利靠在自己的座椅背上，兩眼望著車窗外面，而車上的其他乘客都正襟危坐，兩眼直視前方。

　　※※※

　　「他們真幸福。」皮亞吉說道。

　　「我都對你說過，老兄。這有助於在街上搞到上等好貨。」

　　「不是每個人都高興。有的人囤積了兩百公斤法國毒品，而我們因為得到了特別介紹費便把價格壓低了許多。」

　　塔克大笑起來。這位「老衛兵」多年來一直高價賣出，壟斷著這兒的價格。人們會把這兩個人當成商人或律師，因為這兒距新的加馬夜法院大樓不到兩個街口，店裏有不少商人和律師在這裏吃飯。皮亞吉今天穿得很考究，是一件義大利絲綢衣服。他想向亨利介紹自己的裁縫。至少這傢伙已經學會如何打扮自己。下一步他還要學習如何不要穿得太花俏。穿著得體才符合要求，才不會引起別人的特別注目。衣著太鮮艷花俏，像那些皮條客一樣，就是在玩危險的遊戲，實在愚蠢至極。

　　「下一批貨是這次的兩倍，你的朋友能夠處理嗎？」

　　「那容易。費城的人會特別高興，他們的主要供應者出了點小問題。」

　　「是的，我看了昨天的報紙。粗心大意。他們那幫人太多了，是吧！」

　　「亨利，你現在是越來越精明了，但不要聰明過頭了，懂嗎？這是忠告。」皮亞吉十分強調地說。

　　「別挖苦人，托尼。我要說的是，我們自己不要犯那種錯誤，好嗎？」

　　皮亞吉放鬆了，喝了一口啤酒。「你說得對，亨利。我要說，和一個會組織的人做生意很令人高興。很多人很好奇，想知道你的貨從哪裏弄來的？我都為你遮掩過去了。今後，如果你需要更多的錢……」

　　塔克的眼睛突然一亮：「不，托尼。現在不要，將來也永遠不要。」

　　「現在沒問題？但應該想一下未來。」

　　塔克點點頭，顯然不想說下去，但他搞不清楚他的這位「合夥人」究竟有什麼動機和打算。幹這種事，信任是一個可變量。他信任托尼會按時付款，他答應了皮亞吉的優惠條件，他也從中得到了好處，這隻鵝下的蛋就是他生活的保障。他現在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即使有哪一次收不到錢，也不會使他的業務受到損害。只要他有穩定的上好海洛因來源，他們就會實實在在地做生意，這也就是他為什麼和他們搞在一起的原因。但是，他們之間沒有真正的忠誠，一旦他失去用處，就不會再有信任。亨利從未有過更多的希望。但是，如果他的合夥人開始向他施加壓力……

　　皮亞吉懷疑自己是否逼得有些過分，懷疑塔克是否知道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控制整個東海岸的銷售，建立縝密安全的組織，那猶如要實現一個夢想。他肯定需要更多的資金，他的接觸人已開始詢問他是否需要他們提供更多的幫助，但他也可以看到塔克並不懂這種詢問的意義。如果他進一步討論這個問題，拒絕他的好意，那會使事情變得更糟。於是，皮亞吉回去吃午飯，決定暫時把這事放一邊。真糟糕，塔克是一個非常精明的零售商，但究竟只是一個零售商。也許他已學會發展自己的事業，但亨利永遠不會成功，永遠不會變成一名可信賴的人物，他只能做這個組織中的一個重要成員。

　　「下禮拜五，好嗎？」塔克問。

　　「好，不要聲張，放精靈點。」

　　「放心，老兄。」

　　※※※

　　這是一次極平常的飛行，一架皮德蒙特七三七客機離開了國際友誼機場。凱利乘坐的是二等艙，空中小姐給了他一頓簡單的午餐。飛越美國完全不同於他的其他空中經歷。他驚異地看到下面有那麼多的游泳池。不論你飛往哪裏，離開機場之後，甚至飛過田納西州那些起伏的山丘時，頭上的太陽光都會映照在綠草圍繞中的一些小塊的碧藍水池上，閃爍出耀眼的光芒。他的國家看上去是如此美好、如此舒適的一個地方，直到你走近它為止。至少，你不用擔心有被高射砲彈擊落的危險。

　　在阿維斯租車公司的櫃臺旁有一輛車等在那裏，還有一張地圖。現在看來他可以飛往佛羅里達的巴拿馬城，而不是新奧爾良。他覺得這樣也好。凱利把兩個手提箱都扔進車後的行李廂內，然後向東開去。這很像在駕駛他的遊艇一樣，儘管稍為緊張一些。他的大腦又開始工作，思考各種可能性和方法。他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的車輛，但腦海裏想到的卻是另外的東西，他開始微笑，臉上掛著淡淡的、安詳的表情，他從未想到會這樣，同時他把今後幾週的工作做個審慎有度的計劃。

　　飛機降落後，他已開了四個小時的車，經過了密西西比河和阿拉巴馬河的下游地區，最後把車停在了埃格林空軍基地的大門口。這真是個訓練大頭針行動人員的好地方，這兒的溫度和濕度和他們最後要進入的國家完全一樣，又熱又潮。凱利站在崗哨外面，等待一輛藍色的空軍轎車來接他。車到達後，一位軍官走下車來。

　　「是克拉克先生嗎？」

　　「是的。」他遞過自己的證件。這位軍官向他行了一個軍禮，這對他來說真是一個新鮮的經歷。很顯然地，人們對中央情報局確實另眼相看。這位年輕軍官也許從未與中央情報局的人打過交道。當然，這次凱利也不嫌麻煩地繫了一條領帶，希望看上去儘可能的體面一些。

　　「請跟我來，先生。」這位年輕軍官－－格里芬上尉－－把他領到單身軍官宿舍的一間底層房間裏。這種宿舍有點像一個中等水準的汽車旅館，背面靠近海灘，十分宜人。那位軍官幫助凱利收拾好行李之後，又陪他走到軍官俱樂部。他對凱利說，作為客人，他有權進出該俱樂部，他僅需出示自己的寢室鑰匙就可以了。

　　「我不能辜負你們的款待，上尉。」凱利覺得應該買杯啤酒請格里芬上尉。「你知道我為什麼來這兒嗎？」

　　「我也做情報工作。」格里芬答道。

　　「也屬於大頭針行動嗎？」像在電影中一樣，那位軍官回答之前先看了看周圍。

　　「是的，先生。我已經把你需要的所有文件都準備好了。我聽說，你在那邊也是為特別行動工作。」

　　「不錯。」

　　「我有一個問題，先生。」上尉說道。

　　「說出來。」凱利邊喝啤酒邊說，長途駕駛使他感到十分口渴。

　　「你知道這個任務是誰提出的嗎？」

　　「不知道。」凱利答道，但突然又補充說。「我也許可以從資料上得點什麼啟示。」

　　「我的大哥可能就在那個訓練營裏，如果沒別的事，他現在該回家了……」

　　「他媽的。」凱利順口說了句粗話，上尉的臉色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你認出了他，那會怎麼樣？」

　　「不在我的部門，」凱利答道，很後悔不該說剛才的話。「我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上午，克拉克先生，但文件都在我的辦公室。」

　　「我需要一個安靜的房間，一壺咖啡，或者再加一點三明治。」

　　「我想我們可以安排，先生。」

　　「那就讓我開始工作吧。」

　　十分鐘後，凱利如願以償。格里芬上尉給了他一本黃色的便條紙，一盒鉛筆。凱利開始研究第一套偵察照片，這些照片是由一架RF－一○一巫毒式拍攝的。像綠色發報機的情況一樣，西江戰俘營的發現完全是一次偶然事件，原來以為那兒是一個次要的軍事訓練站，結果無意中發現是一個秘密戰俘營。在戰俘營的院子裏，有人在泥土中踩出了一些字線，或用石塊或晾衣竿拼成了一些字母。比如說字母用K以表示「快來救我們逃出這兒」等等，還有其他一些符號和標記都是在哨兵的眼皮底下搞出來的。所涉及的名單是一個特別行動團體的真名真姓，凱利只是因為這些人的名聲聽說過他們的名字。

　　這個戰俘營的結構與他現在感興趣的這一個完全不同，他做了適當的筆記。有一份材料使他感到非常驚喜，那是一位三星將軍給一位兩星將軍的備忘錄，說明西江行動儘管本身很重要，也是為實現某個目的的一種手段。那位三星將軍想要證實自己有能力組織一支特別行動隊深入到北越去，他說那樣可以開闢各種可能性，其中之一就是建造一個帶有發電室的堤壩……唔，凱利突然明白了。這位三星將軍想得到許可，撥幾個小分隊到鄉村去，玩一場與二次大戰期間美國戰略情報局在德國戰線後面玩過的相同遊戲。備忘錄末尾有一個註解，說是政治因素已使這次北極圈行動－－這是後來成為大頭針行動的最初幾個掩護名稱之一－－的最後部分變得十分敏感。有的人會認為它會導致戰爭的擴大。凱利抬起頭，喝完他的第二杯咖啡。這件事與政治家們有什麼關係呢？他想不出來。敵人可以做任何他們想做的事情，但我們這一方卻總是害怕被別人看成在擴大戰爭，在這個問題上他已經看到一些端倪。鳳凰計劃，有意把敵人的政治基礎結構當作打擊的目標，是具有最大敏感性的問題。簡直是胡說八道！他們穿著軍裝，不是嗎？一個人在戰爭地區穿軍裝，在任何地方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難道不是嗎？另一方可以把村長拖出來示眾，把學校教師弄出來，野蠻地折磨至死。戰爭進行的方式具有雙重標準。考慮這個問題很頭痛，凱利把它放在一邊，轉向第二份資料。

　　組織突擊隊和規劃行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當然，都是精兵悍將。布爾．西蒙斯上校，他只是聽人說過，知道他是一名最勇敢、最精明的軍隊指揮官；迪克．梅多斯是一個同一類型的年輕人。他們唯一的想法就是給敵人帶來傷害和痛苦，而且善於以少勝多和在暗中消滅敵人。他們會多麼渴望參加那次行動啊！凱利心裏這樣想著。但是他們還必須小心謹慎……凱利查看了十份珍貴的資料，它們都是呈報給更高一級當局的，主要說明這次行動一定會取得成功的理由，似乎一份備忘錄就可以決定這樣嚴酷的戰鬥行動的勝負。後來，凱利累了，不想再看下去。這些文件使用的語言幾乎相同，他懷疑一定是由某個單位的職員事先寫好了一個範本。可能是有人江郎才盡，寫不出什麼新詞，於是每次都使用了相同的詞語，希望他的重彈老調不會被人發現。結果確實如此。凱利花了三個小時在埃格林和中央情報局的大批文件中搜尋著，以圖找到一些有益的提示。當然所有這一切都要從那些帶槍的人的行動中得到印證……就這樣，大頭針行動從一個相對次要的滲入任務，發展成了一個多次提交白宮審查如史詩般的行動報告，受到總統的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注意。

　　凱利一直工作到凌晨兩點半鐘，終於在下一批文件面前敗下陣來。他把所有文件資料鎖在一個箱內，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留下了一個字條，要求在七點鐘把他喊醒。

　　在有重要工作需要完成的時候，你會驚奇地發現自己需要的睡眠很少。電話在七點鐘喚醒了凱利，他從床上跳起來。十五分鐘後，他已經光著腳，身穿短衣短褲奔跑在海灘邊上。他並不是一個人跑，他不知道埃格林空軍基地究竟有多少人駐守在這裏，但他們與他沒有多大區別。有些人好像也是在執行什麼特殊任務，但到底是什麼任務他也只能用猜的，從他們那些寬闊的肩膀上，你也許能夠看出一點蛛絲馬跡。跑步只是他們訓練活動的一部分。他們的眼神相遇，彼此打量著對方，評估著對方，面部表情的交流使大家知道對方究竟在想些什麼……他多麼強悍。真的嗎？這是一種自動的腦力練習。凱利對自己微笑著，覺得自己也成了這個團體的一部分，值得受到那種競爭性的尊敬。一頓豐盛的早餐和長時間的淋浴又使他感到精神煥發，足以使他回到自己的伏案工作上去。在他走回辦公大樓的路上，他吃驚地問自己，他為什麼要離開自己的團體。歸根究底，在離開了印第安納波利斯之後，那才是他所知道的唯一真正的家啊！

　　時間一天天在繼續。有兩天他讓自己睡了六個小時，但吃飯從未超過二十分鐘，而且自從那次喝過啤酒之後，竟是滴酒未沾。但是他的運動時間每天都增加到了幾個小時。他對自己說，這主要是為了鞏固身體的健康。但真正的原因他從未承認過。他希望自己成為那些早上在海灘訓練的人中最強壯的一個，而不只是這個高貴的小團體中的一員。凱利又變成了一名海豹隊員，不僅如此，還是一頭牛蛙，一條蛇。到了第四天早晨，他看到了變化。他的面孔和身影已經變成了晨間鍛鍊中大家所熟悉的內容。大家彼此不認識更好一些，不然別人看到他身上的戰鬥傷疤，一定會懷疑他哪裏曾經出過毛病，或犯過什麼差錯。那樣他們就會想到，他仍然在幹這一行，而不知道他已經退役，而且是毫無遺憾地退了役。

　　文件工作令人吃驚地富有刺激性。他過去從未像這樣想過問題，而且他發現自己具有這方面的天賦。他看到行動計劃制訂得很完美，只是由於耽誤了時間和過多的繁文縟節，使它最後失掉了機會，就像一個美麗的少女被嫉妒的父親長期關在屋內一樣。每一天，演習者都要把西江戰俘營的實體模型樹立起來。每一天，而且不止一次，又要把它放倒，以免被蘇聯的偵察衛星發現這裏的活動，那只會對自己的士兵造成不利。事情進行如此之久，士兵在這裏演習了又演習，而那些上層人物卻在那裏優柔寡斷，猶豫不決，過分考慮情報資料……以致最後消息走露，戰俘被轉移了地方，貽誤了軍機。

　　「真該死！」凱利低聲罵了一句。本來這次行動不該被出賣的，主要是時間拖得太久了……也就是說，如果行動被洩露，洩露者一定是最後的知情者。他把這一問題用鉛筆做了一個記號，暫時放在一邊。

　　這次行動本身計劃得十分周密，每件事情都做得不錯，一個主要方案，幾個預備方案，隊員的每一步行動都進行了充分培訓，每個人都十分熟悉自己的職責，即使在睡夢中也不會出錯。使用大型希科斯基直升機直接降落戰俘營，讓突擊隊立即攻擊目標，使用小型武器像用鏈鋸鋸掉小樹一樣拿下營地的崗樓，不用什麼巧計，不用偷偷摸摸，不用電影中的那套胡說八道，只用軍隊進行直接的野蠻的攻擊。後續行動的報告說明，營地守軍很快就被消滅。在行動的最初幾分鐘，由於進展比預計的順利得多，隊員們十分高興，可是後來，當他們聽到無線電中反複傳來「否定項目」的呼號時，他們又是多麼吃驚、多麼痛苦失望啊。「項目」是用來表示美國戰俘的一個簡單代號。那天夜裏，一個戰俘也沒有被救出來。突擊隊員們的攻擊只解放了一座空營房。不難想像飛機在飛回泰國的過程中，飛機上是多麼安靜，每樣事情、每一步驟都準備的那麼充分和完備，結果卻以令人垂頭喪氣的失敗收場。

　　然而，從中還是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凱利記著筆記，手指寫疼了，鉛筆也用了好幾枝。不管大頭針行動有什麼樣的結果，它都是一個十分寶貴的教訓。他看到，其中很多地方是做得不錯的，都可以加以仿效，而不會有任何害處。它之所以失敗，實際上是時間的問題。具有那種素質的軍隊應該早些行動。在行動方面，儘管對那些年紀較大或已失去青春活力與機警的隊員提出了較高的要求，但並沒有要求他們做到十全十美。任務結果失敗，並不能責怪布爾．西蒙斯，迪克．梅多斯或那些戴綠扁帽的特種部隊士兵，他們每個人為了解救那些素不相識的人都會心甘情願地獻出自己的生命。任務的失敗是因為其他的一些人，他們害怕犧牲了自己的前程，丟了自己的烏紗帽。對他們來說，這些東西自然要比那些在遙遠的異國浴血戰鬥的人們的鮮血和生命重要得多。西江的情況代表了整個越南的情況，儘管它是一個幾分鐘就可以說完的事，一支經過精心訓練的特殊部隊失敗了，他們不僅是被隱藏在聯邦官僚機構中的某個叛逆或走入歧途的人出賣了，也是被那些繁瑣的程序和延誤的過程出賣了。

　　綠色發報機絕不會這樣，凱利對自己說。正是為了這種原因，所以它現在是作為一個私人遊戲在進行。如果這次行動的真正災難是粗心大意，那麼為什麼不消除這種粗心大意呢？

　　※※※

　　「上尉，你這次幫了我很大的忙。」凱利說道。

　　「找到了你需要的東西嗎，克拉克先生？」格里芬問道。

　　「是的，格里芬先生。」凱利回答道。他不自覺地使用了海軍對年輕軍官的稱呼。「你對第二戰俘營的分析是第一流的。如果不是受到其他人的干擾，這幾個人的生命可能已經得救了。就我個人而言，如果我去執行這種任務，我希望有你這樣的情報人員為我們工作。」

　　「我不會飛行，先生。我應該盡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格里芬回答說，為凱利的稱許感到不好意思。

　　「你做得很好。」凱利把自己的筆記交給他。那是一個用紅蠟封好的信封。「把這包東西按照上面的地址發出去。」

　　「是，先生。你應該休息一下了。你的睡眠時間很少吧！」格里芬上尉問道。

　　「噢，我想我在新奧爾良會休息一下，然後再乘飛機回華盛頓。」

　　「對，新奧爾良是個休息的好地方，先生。」格里芬陪凱利走到車旁，凱利的東西已經裝好。

　　凱利把汽車開出後，心裏想，情報工作的某些方面原來也十分容易。他在空軍基地的宿舍中有一本新奧爾良的電話簿，使他感到驚喜的是，其中有一個名字正是他在中央情報局詹姆士．葛萊的辦公室時決定要找的人。

　　※※※

　　這批貨將使他聲譽大振，塔克一面想，一面看著李克和比利把貨裝好。有些貨要運往紐約。時至今日，他一直是一個無照經營者，一個野心勃勃的局外人。為了使人們對他本人和他的合夥人發生興趣，他已準備了足夠的海洛因。除此之外，他擁有合夥人這一事實也增加了外界的興趣。但是現在，情況更不同了，現在他正在採取行動要成為這個幫派中的一員。他很快就會被看成是一個認真的商人，因為這批貨將能滿足巴爾的摩和費城的所有需求。他估計至少一個月內沒有問題。當然，如果他們的銷售網暢通無阻，也許供應不了那麼長時間。剩下的貨將開始用來滿足紐約日益增長的需要，因為那兒歷經一次重大損失，需要給予幫助。在經歷了長久的小本經營之後，終於有了這次大宗的買賣。比利打開收音機收聽體育新聞，卻聽到天氣預報。

　　「我很高興我們現在就要走了，暴風雨很快就會來臨。」

　　塔克看了看外面，天空依然晴朗無雲。「我們不用擔心。」他對其他人說。

　　※※※

　　他很喜歡新奧爾良，這是一個具有歐洲傳統的城市，既有老世界的魅力，也有新世界的活力。它有豐富的歷史遺跡，曾先後歸屬於法國人和西班牙人，但它從未失去自己的傳統。它甚至保留了一部法典，其他四十九個州幾乎都不能理解，經常成為聯邦當局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當地的方言也是如此，很多人談話中混雜了許多法語，或者他們乾脆就稱那是法語。皮埃爾．拉馬克的祖先曾經是阿卡迪亞人，他的一些遠房親戚仍然居住在當地的河流附近。但是，對旅遊者來說古怪有趣的風俗，和在別人眼中富於傳統的舒適的生活，拉馬克都沒多少興趣，他只把它作為一種參考，一種區別同類人的個人標誌。他的職業往往需要衣履光鮮，和一種個人的風格，但對他來說要做到上述情況是相當困難的。為了突出自己的獨特性，他身穿全套亞麻西服，內配背心和一件白色長袖襯衫，並繫上一條深紅色領帶，把自己打扮成一位可尊敬的或者說浮華的當地商人模樣。這一點同他那輛蛋殼形的白色凱迪拉克牌私人轎車倒十分相配。他不像其他老鴇，在汽車上搞了過多的裝飾，如一些無用的排氣管。有人說，特克遜甚至在他的林肯車上裝飾了一些長角牛的牛角，但這個人實際是來自阿拉巴馬下流社會的一個貧窮的白人，一個不知道如何對待他的姑娘們的小伙子。

　　在對待女孩子方面，拉馬克具有極高的天賦，他對自己這一點十分滿意。他為自己最新得到的獵物打開車門，這次是一位十五歲的女孩，最近才被他搞到手。她具有天真無邪的面容，文雅端莊的舉止，足以使她成為拉馬克所擁有的八名妓女中最能賺錢和最有吸引力的成員。在這一天的早些時候，她用自己特殊的服務贏得了老闆的特殊青睞。豪華的車子發動了，才七點三十分，皮埃爾．拉馬克就出發去進行另一夜的工作了，因為這個城市的夜生活開始得很早而結束得很晚。城內有一個各種批發商人的集會，新奧爾良吸引了許多集會。透過這些來來往往的商人，他可以了解他這一行的資金流動情況。這天晚上一定是一個溫暖的、有錢可賺的夜晚。

　　※※※

　　凱利想，前面一個街區遠的地方正開著一輛租用車的那個人一定是他。有誰會穿三件一套的西裝，由一個身穿緊身迷你裙的年輕女孩陪伴呢？肯定不會是保險業務員。那女孩的首飾從遠處就可以看出是一些外觀花俏的廉價品。凱利加大馬力，跟隨它行駛。他靠在椅背上想，這裏會有多少凱迪拉克牌轎車呢？駛過橋後，前面有三輛車開來，他一面用眼睛盯住前面的目標，一面注意其他車輛。有時他不得不在紅燈前停下，否則跟蹤會更容易一些。那輛轎車停在了一家大型旅館的門前，他看見那女孩下了車，朝門口走去，她走路的樣子有點隨便。他不想靠近去看清她的面部，擔心那樣會引起他痛苦的回憶。這不是一個抒發感情的夜晚。感情給了他現在的生命，如何完成它必須使用其他東西，那將是不斷的鬥爭，而且這次鬥爭他必須爭取成功，凱利這樣告誡著自己。因為歸根到底，這是他今天夜晚來到這兒的原因。

　　凱迪拉克繼續向前行駛了幾個街口，在一個破舊而浮華的酒吧間附近停了下來。那地方靠近那些漂亮的旅館和商店，出出進進十分方便，而且也不乏安全和舒適的享受。連讀不斷的計程車流告訴他，當地這方面的生活具有堅實的組織基礎。他盯住那家酒吧，在相距三個街區的地方把車停下。

　　把車停在距離目標這樣遠的地方，具有雙重的目的。沿著狄凱特大街散步既可以使他領略這兒的風味，又可以找尋採取行動的合適地點。這肯定是一個漫長的夜晚。在車燈的映照中，他看到一些穿短裙的女孩子向他機械性地微笑，但他繼續向前走，目光不停地掃視著周圍，而他的耳朵裏卻聽到一個遙遠的聲音在向他呼喚，使他想起了這一類的表示。他用一種更現實的想法驅逐了那個聲音。他的衣著很隨便，很適合目前這種潮濕炎熱的氣候和沉悶的氣氛，顏色深暗，式樣寬鬆，既舒適高雅，又不過分炫耀。他的步履告訴人們，他不是一個可以隨意輕視的人物，而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人在夜遊風化區。

　　八點十七分他走進野貓酒吧，他產生的第一個印象就是到處充滿煙味和噪音。酒吧的一端，一支小型但熱情的搖滾樂隊正在演奏，旁邊有一個舞池，大約有二十五平方呎，裏面有一些年齡同他相仿或更年輕的男女在隨著音樂移動。皮埃爾．拉馬克和幾個熟人坐在角落裏的一張桌子旁邊。從那幾個人的舉止來看，都像是拉馬克一類的人。凱利走進男廁所，一方面是需要，另一方面他想趁機查看一下這個地方的情況。旁邊還有一個入口，但這個入口距拉馬克的桌子比剛才凱利進來的入口要遠些。通向白色凱迪拉克最直接的路要通過凱利所在的位置。凱利選定自己的座位，要了一杯啤酒，側著身觀察著樂隊的演奏。

　　九點十分，兩個年輕女人來到拉馬克身邊，一位坐在他的大腿上，另一個在他耳邊嘀咕著什麼。桌邊的另外兩個男人沒有表情地看著兩個女人把一樣東西交給了他。凱利不知道那是什麼，因為他正朝著樂隊觀看，不可能一直注意到拉馬克那個方向。拉馬克很快解決了問題，不出所料，是現款，他把錢捲成一卷。炫耀有錢，凱利知道這是這些皮條客在公共場合中表明自己形象的重要標誌。頭兩個女人離開後，接著又來了一個，形成了一種間歇性的人流。凱利看到同桌的另外兩個人一邊喝著飲料，一邊欣賞著眼前的情景。他們相互嘲笑著，偶爾去摸一下過來服務的女服務生，然後又表示道歉，送給她一大筆小費。凱利不時地移動著身體，他脫下外衣，挽起袖口，換一個姿勢，把酒量限制在兩杯啤酒以內，這是他努力養成的習慣。儘管非常枯燥乏味，但他不顧這些，密切注意著事情的變化。這些來來去去的是些什麼人？誰走了？誰留下？誰在一個地方待著不動？很快凱利便開始確認這些人的行動方式和他們每個人的特點。當然，他觀察的重點是拉馬克，他從未脫下自己的外衣，總是背靠牆壁而坐，他和兩位同座親切地交談著，但那表情並不像是熟悉的朋友。他們的玩笑矯柔做作，手勢動作有些過分，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一定與錢有關。凱利想，就是皮條客也有孤獨的時候，儘管他們可以找到同夥，但他們之間並沒有友誼，而只是一種例行的聯繫。他把自己這種富於哲理的思考放在一邊。假如拉馬克脫掉外衣，他身上一定帶有武器。

　　剛過午夜，凱利穿上外衣，又去了廁所。在馬桶間內，他把自己藏在運動褲內的自動手槍掏出來，繫在皮帶上。四個小時喝了兩杯啤酒，他想自己的腎臟，已經清除了自己身體內的酒精，即使沒有完全清除，兩杯啤酒對他這樣一個健壯的人來說也不會有多大影響。這一點很重要，他希望自己沒有說謊。

　　他的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凱利在鏡子中看到門打開了，他的第五次解手。他只看到那人的後腦，但是在黑髮下面是白色的西裝。凱利等待著，直到聽到撒尿的聲音。這傢伙還挺愛乾淨的。那人轉過臉，他們的目光在鏡中相遇。

　　「對不起。」皮埃爾．拉馬克說。凱利讓開洗手池，用紙巾擦著雙手。

　　「我喜歡那些姑娘。」他悄悄地說。

　　「嗯！」拉馬克至少喝了六杯啤酒，他的腎臟已經承受不了，但這並沒有影響他在那骯髒的鏡子裏欣賞自己尊容的興趣。

　　「就是找過你的那些姑娘。」凱利更壓低自己的聲音。「她們為你工作嗎？」

　　「可以那麼說，朋友。」拉馬克掏出一把塑膠梳子，梳理了幾下他的頭髮。「你問這幹什麼？」

　　「我也需要幾個。」凱利不好意思地說。

　　「幾個？你肯定能搞這種事嗎，朋友？」拉馬克問道，臉上掛著狡猾的笑容。

　　「我城裏還有一些朋友，一個在過生日，所以……」

　　「開晚會。」拉馬克高興地說。

　　「對。」凱利故意做出難為情的樣子，但表現得很笨拙。這種情況反而幫了他的忙。

　　「唔，那你剛才為什麼要那樣說呢？你需要幾個，先生。」

　　「三個，也許四個。我們到外面去說好嗎？空氣好些。」

　　「當然。讓我洗洗手。」

　　「我在前門外面等你。」

　　街上很安靜。儘管新奧爾良是一個繁華的城市，現在仍沒到週末，人行道上雖說不是空無一人，但也說不上擁擠。凱利等待著，從酒吧的門口望著遠處。突然，一隻友好的手摸了一下他的背。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們大家都應該有點歡樂，尤其是我們遠離家鄉的時候，對吧！」

　　「我會出高價。」凱利答應說，臉上掛著不安的笑容。

　　拉馬克笑笑，像一個飽經世故的人，讓這位膽小的鄉巴佬放心。「我這些姑娘，你不會吃虧的。你還需要其他東西嗎？」

　　凱利咳嗽兩聲，向前走幾步，拉馬克高興地跟在後面。「也許可能，比如說對晚會有幫助的。」

　　「我也可以提供。」拉馬克說道。他們已走近一個巷子。

　　「我想我以前見過你，兩年前。我記得那個女孩，她的名字是……帕姆。對，是帕姆，身體很瘦，黃褐色頭髮。」

　　「噢，對，她很有趣。她現在不在我這兒了，」拉馬克輕鬆地說：「但我有了更多的，那些人喜歡年輕的、新鮮的，我向他們提供……」

　　「我知道，」凱利說，伸手去摸他的背部。「她們都有……我是說她們都用那種東西……」

　　「好東西，朋友。所以她們永遠都有參加晚會的興致。一位姑娘應當有適當的舉止。」拉馬克停在巷子的入口處，朝外面看了一眼，也許是擔心被警察看見。這種情況正適合凱利。他的背後是一道黑暗的、燈光稀少的巷子，兩面是磚牆，巷內堆滿了垃圾筒，住著找不到家的野貓。巷子的另一端也通馬路。「我們來算算，四個女孩，晚上剩下的時間，幫助把晚會搞起來……五百美元差不多。我的姑娘不便宜，但你的錢……」

　　「把手舉起來！」凱利說道，自動手槍離那人的胸口只有十二吋的距離。

　　拉馬克的第一個反應是一聲迷惑不解的驚叫：「老兄，這樣做很愚蠢……」

　　凱利的語氣一本正經。「和槍辯論更加愚蠢，老弟。轉過臉去，一直朝前走，你甚至可以回到酒吧再喝一杯睡前酒。」

　　「你一定是很需要錢才做這種蠢事。」皮條客說道，暗含著威脅的口吻。

　　「你那卷錢，不值得你為它去死吧！」凱利問道。拉馬克考慮了一下得失，轉過身去，朝黑影走去。

　　「站住！」走出五十碼後，凱利喝道。他們仍在那家酒吧的大牆後面，也許是另外一家的背後。他用左手抓住那人的頸部，推他貼在磚牆上。他用眼睛朝巷子兩頭看了三遍，耳朵在搜尋著不同於車輛和樂隊發出的聲音。此時此刻，這是一個安全和安靜的地方。「把你的槍交出來……小心點。」

　　「我沒有……」槍機扳動的聲音離他的耳朵很近，他不會誤會那可怕的聲響。

　　「你騙得了我嗎？」

　　「好，」拉馬克說，聲音失去了原有的流暢和銳氣。「我們大家都冷靜一點，只是為了錢嘛。」

　　「這樣很聰明。」凱利滿意地說。一把小型自動手槍露了出來。凱利右手的食指扣緊了扳機，他並不想扣響手中的武器，他這樣的機會很多。儘管此時此刻他十分小心謹慎，他的這一行動仍然十分危險。他把那人的手槍放進自己的衣袋中。

　　「再把錢交出來。」

　　「在這裏，老兄。」拉馬克開始失去信心。這既是好事也是壞事。說它好，因為只是搶劫而已，說它壞，因為一個驚慌失措的人可能會狗急跳牆。凱利不僅沒感到輕鬆，反而覺得更加緊張。

　　「謝謝你，拉馬克先生。」凱利有禮貌地說，為的是使這個男人安靜下來。

　　正在這時，那人動了一下，他的頭轉過了幾吋。大概是他今晚的六杯啤酒勁已過，頭腦又突然清醒起來。「等一等……你說你認識帕姆。」

　　「是的。」凱利答道。

　　「可是為什麼……」他轉過臉，在黑暗中看著面前的這張面孔，但只看到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周圍是一團白色的臉的輪廓。

　　「你是毀滅了她的生活的那幫人中的一個。」

　　「不，老兄，是她來找我的。」

　　「但你讓她吸毒，以便更好地控制她，對不對？」凱利的語調都變了。拉馬克此時幾乎忘記了面前這個人的模樣。

　　「那是生意。這麼說你遇見過她，她不錯，是吧！」

　　「她當然不錯。」

　　「我應該把她訓練得更好一起，你可以再把她買走……」

　　「她死了。」凱利告訴他說，伸手去摸自己的衣袋。「有人殺死了她。」

　　「什麼？不是我做的！」拉馬克覺得自己彷彿面臨著最後的考試，但他不知道考試的內容，考試的規矩他也不懂。

　　「這一點我知道。」凱利說道。他把消音器安在手槍上。拉馬克看見凱利的動作，眼睛在黑暗中猜測著。他突然尖聲叫了起來。

　　「你在搞什麼？」他驚慌失措，四肢癱軟，在這堵無窗的磚牆後面，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走向結束，但他想知道為什麼，想得到一個答案。那比逃跑更為重要，因為他知道逃跑是徒勞的。

　　凱利考慮了一兩秒鐘。他可以有很多種回答。但他決定，把真情告訴他是公平的。隨著那迅速的最後一聲槍響，他說道：

　　「練習。」

第十四章　學到的課程

　　從新奧爾良飛回華盛頓簡直快如電影。凱利現在已經吃過早餐，正坐在自己靠窗戶的座位上喝著柳橙汁。他很高興地看到這班飛機只有三分之一的乘客。他像每次戰役以後一樣，在回憶著事情的每一個細節。這是他在做海豹隊員時養成的一個習慣。在經過每次訓練之後，都要進行一項活動。對比不同的指揮官都有自己不同的稱呼，但就此刻來說，行動檢查似乎最合適。

　　他的第一次行動是有得有失。為了使拉馬克死在黑暗之中，他站得太近，同時忘記了槍擊頭部會搞得血花四濺。他試圖跳開，避免血液濺在自己身上，但並沒有完全避開。好的方面是，他只犯了這樣一個錯誤。而他選擇黑色衣服減少了這方面的危險。拉馬克的傷是致命的，他像一團棉花癱軟在地上。凱利在手槍上面鑽兩個小孔，小孔上拴著兩個自己縫的小布包，小布包接住了跳出槍膛的兩個彈殼，這樣就沒有給調查的警察留下任何證據。他的這次狙擊任務執行得很成功，只在那間寬大陌生的酒吧裏留下了一張陌生的面孔。

　　他在倉促中選定的殺人地點也相當合適。他記得自己走出巷子回到人行道的情況，以及從巷子口回到汽車旁和把車開回旅館的經過。在汽車旅館中，他換了衣服，把濺上血的褲子、襯衫，甚至內衣內褲都捆好塞進一個塑膠袋中，然後把它丟進街道對面超級商場的垃圾桶內。如果衣服被發現，也會被認為是某個懶散的屠戶丟棄的髒衣服。他在公共場合沒有和拉馬克見過面。他們交談中唯一有光亮的地方就是酒吧的男廁所，他成功地計劃了行動的每一個步驟。他們行走過的人行道當時太黑，不會有人認出他。也許某一個認識拉馬克的人會給調查者提供一個像凱利身材的大概情況，其他方面他就很難說了。凱利判斷著，那就看運氣了，他俯視了一下阿拉巴馬北部的山林，這是一樁明顯的搶劫案，皮條客的一千四百七十元的鈔票不翼而飛。現金畢竟是現金，如果不拿走這錢那就等於告訴警察，這件事除了一些容易理解和被認為意外的因素之外，還有一個真正的殺人動機。這件事的具體方面，他不認為是犯罪，他覺得自己做得乾淨利落。

　　心理狀況？凱利問自己。凱利特別檢查了自己的精神狀況，消滅皮埃爾．拉馬克是一種實地試驗。在這當中凱利對自己感到很吃驚。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戰鬥了，因此在這次事情發生後，他曾一度感到渾身顫抖。這種情況他以前也發生過多次。他離開拉馬克的屍體時，步履顯得有一點不安定，但他仍以一種沉著冷靜的緊張心情逃離了現場，正如他在越南多次完成任務後的情況一樣。過去的很多東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可以歸納分類他業已恢復了的感覺，就像在看一部他自己製作的訓練影片一樣：他的感官能力已經大大加強，彷彿他的皮膚經歷了風沙的吹打，每一根神經都暴露無遺，他的聽力、視力和嗅覺都加強了。當時我是如此清醒和充滿了活力，他心裏這樣想著。這種情況的發生是由於一個人的生命結束而引起的，想到這裏，他不禁感到一絲朦朧的悲哀。但是拉馬克早就失去了他生存的權利。在任何正義的世界，一個人－－凱利簡直不能認為拉馬克是一個男人－－殘害了孤苦無援的女孩，就無權呼吸人類共同呼吸的空氣。也許他本人的命運和遭遇不好，他的母親不愛他，父親毒打過他，也許他被社會拋棄，在窮困中長大，被剝奪了上學的機會。但是，這些是精神病醫生和社會工作者該解決的問題。拉馬克在他的社會中曾經發揮過一個正常人的作用，凱利唯一感到不解的問題是，他是否是按照自己的自由意願而生活的。情況清楚地說明正是如此。他一直認為，那些採取了不正當行動的人應當考慮一下那些行動可能產生的後果。他們糟蹋蹂躪的每一個女孩，都可能有一個父親，或母親，或兄弟，姐妹，或者情人，他們都會為她的受害而憤怒，而鬥爭。拉馬克知道這一點，並決定冒險，也就是在某種程度上拿自己的生命做了賭注。而賭博意味著你有時會輸，凱利這樣對自己說。如果他沒有精確地估量過這方面的危險，那可怪不著凱利，對吧！

　　對！他對著三萬七千呎下面的地面說。

　　凱利是怎麼感覺的呢？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思考著這個問題，樣子卻好像在睡覺。一個平靜的聲音，也許是良知，對他說，他應當有所感覺，他在搜尋自己真正的情感。在考慮了幾分鐘之後，他什麼也沒有發現。沒有損失，沒有悲哀，沒有怨尤，也沒有悔恨。拉馬克對他來講一文不值，也許對任何人都不是損失。也許他手下的女孩－－凱利在酒吧裏看到有五個－－會失去一個老闆，但她們當中的一個人也許會抓住這次機會改過自新，重新作人。當然不一定，但有這種可能性。現實告訴凱利，他不可能解決世界上的一切問題，不可能一個人包打天下，但就是這同一個現實告訴他，上述情況並不能阻止他去昭雪個人的冤屈，去糾正個別的缺陷。

　　但是，所有這一切使他脫離了第一個問題：他對消滅皮埃爾．拉馬克有什麼感覺？他所能找到的唯一回答是：什麼感覺也沒有。完成了某件困難任務所感到的那種職業性成就感完全不同於滿足，因為性質不同。結束皮埃爾．拉馬克的生命，他只是從地球表面清除了某種有害的東西，並沒有使他感到充實、富有，因為拿去他的錢只是一種方法，一種偽裝的措施，絕對不是一種目的。它並不能抵償帕姆的性命，對現況的改善也沒有多少影響。它像用腳踩死一隻向你進攻的害蟲，你踩死牠之後，繼續走自己的路。他只能這樣對自己說，但他的良知也沒有使他感到煩惱。對現在來說，這已經足夠了。他這次小小的試驗成功了。在經歷了一切思想和物質準備之後，他已經向自己證明了這件事是值得的。凱利閉著眼睛，思想又集中到擺在他面前的任務上面。在殺死了許多比皮埃爾．拉馬克好的人之後，他現在可以滿懷信心地考慮如何殺死比這個新奧爾良的老鴇更壞的人了。

　　※※※

　　這一次是他們來拜訪他，葛萊感到很滿意。總體上來說，中央情報局比其他機關來得好客。詹姆士．葛萊為他們在重要訪客停車處安排了停車位－－這在五角大廈極為少見－－和一個安全會議室。卡西米爾．波杜爾斯基有意選擇了一個較遠的座位，靠近冷氣機，這樣，他抽煙就不會干擾別人。

　　「達奇，你對這個小伙子的看法是對的。」葛萊說道，一面拿出兩天前凱利寄來的筆記的打字稿。

　　「有人應該拿槍逼著他進入軍官培訓學校工作。他本該像我們從前一樣，成為一名初級軍官。」

　　波杜爾斯基在桌子的另一頭嘿嘿笑了起來。「怪不得他要退役。」他的口氣輕鬆而挖苦。

　　「我會小心謹慎地用槍逼他的，」葛萊也笑起來。「上週我花了整整一個晚上看他的筆記。這個小伙子在外地簡直是瘋了。」

　　「瘋了！」麥斯威爾問道，聲音中有一種不滿的暗示。「你是說精力旺盛，詹姆士，是嗎？」

　　也許是二者的中和，葛萊想道：「一個自行其是的人。他有三個上司，他們都支持他的每一個行動，只有一次除外。」

　　「是塑膠花行動嗎？他把那個政治行動小組的少校給殺了，是吧！」

　　「不錯。他的長官為此大發雷霆。但是他看到的情景是真的，你可以挑毛病的唯一地方是他的判斷，他不該以那種方式衝進去。」

　　「我讀過那件事的報告，詹姆士，我懷疑我自己是否能夠忍受下去。」卡西米爾說道，從筆記上抬起頭來。一副一日為戰鬥機飛行員，終生為戰鬥機飛行員的樣子。「你們看看這個，甚至他的文法都無可挑剔！」波杜爾斯基帶有波蘭口音，他學習這個國家的語言時是十分刻苦的。

　　「他是耶穌會高級中學的畢業生，」葛萊指出：「我讀過我們對大頭針行動的內部評估報告。凱利的分析涉及了每一個主要問題，只是有個別地方他有點直接了當。」

　　「中央情報局的估價是誰做的？」麥斯威爾問道。

　　「羅伯特．賴特。他是他們調來的一名歐洲專家。是個好人，不囉嗦，而且他知道如何把工作範圍之內的事作好。」

　　「是個適合參與外勤工作的人員嗎？」麥斯威爾問道。

　　「是的。」葛萊點點頭。「在布達佩斯站工作時幹過幾件漂亮的事。」

　　「可是，」波杜爾斯基問道。「他們為什麼從那邊調人來評估大頭針行動？」

　　「我認為你知道問題的答案，卡西。」麥斯威爾指出。

　　「如果綠色黃楊木行動得到批准，我們需要中央情報局派一名行動人員參加。必須這樣，我不可能把一切都包下來。這一點各位同意嗎？」葛萊看了一下桌子周圍，看到大家都勉強地點了點頭。波杜爾斯基先埋頭看了一眼文件，然後才說出了大家的想法。

　　「我們能信任他嗎？」

　　「他不是毀掉大頭針行動的那個人。卡西，我們讓吉姆．安格雷頓負責這件事，是他出主意把賴特弄來的。各位，我剛到這兒不久，賴特比我更了解這個官僚機構。他是一個行動者，我只是個分析型的人。而且他的心很公正，為了保護一個人，他差一點丟了自己的工作。他有一個情報員在軍情局裏面工作。當時到了應該把這個人弄出來的時候了。樓上的決策者不喜歡選定的時間，因為當時裁軍談判正在進行，便告訴他不要行動。但賴特還是把那個人弄了出來。結果證現這個人掌握有美國需要的情報，這樣才挽救了賴特的前程。」那對樓上那個喝馬丁尼混合酒的人並沒什麼幫助，葛萊沒有說出來，但是沒有這個人，中央情報局的工作會進行得更順利些。

　　「他對我們的行動計劃會保密嗎？」麥斯威爾問。

　　「他對自己的情報機關很忠心。有時這裏的人會忘記這種美德。」葛萊說。

　　波杜爾斯基將軍抬起頭來。「聽起來像我們這類人。」

　　「讓他進來，」麥斯威爾命令道：「但你告訴他，如果我發現在這座樓裏有某個女職人員把我們救這些人出來的機會搞砸了，我會親自駕車開到帕克斯河下游，親自駕駛一架A－四，親自去轟炸他的家。」

　　「你應該讓我來做這些事，達奇。」卡西微笑著補充說：「丟炸彈我可是一流好手，另外，我還在船上幹過六百個小時。」

　　葛萊不知道這些話中有多少是幽默成分。

　　「凱利怎麼樣？」麥斯威爾問道。

　　「他的中央情報局身分是『克拉克』。如果我們需要他進來工作，最好以文職身分。他的軍階從未超過士官長，而文職人員不必擔心級別問題。」

　　「那好吧，」麥斯威爾說。他想：一個海軍退役士官長在一名中央情報局人員手下工作會比較方便。穿著老百姓衣服，但仍然服從軍隊的紀律。

　　「喂，將軍。我們如果要訓練，能在什麼地方進行？」

　　「匡蒂科海軍陸戰隊基地，」麥斯威爾答道：「楊將軍是我過去的戰友和飛行員，他會支持的。」

　　「馬蒂和我一塊視察了飛行員學校，」波杜爾斯基解釋：「從凱利所說的情況來看，我們不需要很多部隊，我一直認為大頭針行動人員過多。你知道，如果我們這次成功，我們應該把凱利的獎章給他。」

　　「各次算各次的，卡西。」麥斯威爾把這話題放在一邊，回頭看著葛萊。「如果安格雷頓發現了什麼，你一定要通知我們，行嗎？」

　　「看情況吧，」葛萊答應了。「如果裏面有壞人，我會消滅他的。我和這個人一起釣過魚，他會變魔術般地釣上一條鱷魚來。」大家走後，他安排在下午和羅伯特．賴特會面。那意味著得把凱利的事延後了，因為賴特的事現在更重要些。雖然這個任務比較緊迫，但也用不著那麼著急。

　　※※※

　　飛機場有許多電話，無數陌生人來來往往，是一個值得利用的地方。他在等候行李的當兒，撥通了華盛頓的電話。

　　「我是葛萊。」話筒裏傳來對面的聲音。

　　「我是克拉克。」凱利回答說，臉上掛著微笑。好像詹姆斯．龐德也有一個代號。「我在機場，長官。你今天下午還要見我嗎？」

　　「不，我另有約會。」葛萊迅速翻動著他的記事本。「星期二……三點半鐘，你可以開車進來，把你車子的型號和牌照號碼告訴我。」

　　凱利告訴他後，忽然發現自己很蠢，差一點忘了主要的事情。「我的筆記收到了嗎，長官？」

　　「收到了。你的工作很出色，克拉克先生。我們星期二討論，大家對你的工作很滿意。」

　　「謝謝你，長官。」凱利對著話筒說。

　　「星期二再見。」電話掛斷了。

　　「這也謝謝你。」凱利說道，但對方已無法聽見。二十分鐘後，凱利取到自己的行李，朝自己的車子走去。一個小時之後，他回到了自己在巴爾的摩的房子。現在是中飯時間，他做了兩個三明治，就著可口可樂把它們吃下了肚。他今天還沒有刮臉，鬍子長了老長，他在鏡子裏看了自己一眼。留著以後再刮吧，他得先回臥室好好地睡上一覺。

　　※※※

　　民間承包商並不真正懂得他們的任務，但他們一直收到報酬。他們想得到的也無非是錢，因為他們要養家糊口，要交房租。他們剛剛建起的房屋完全是斯巴達式的光禿禿的水泥結構，毫不講求實用，比例也奇特，除了建築材料之外，其他方面與美國建築毫無共同之處。它們的大小和形狀似乎都是根據某些外國建築樣式確定的。一個工人注意到，所有尺寸都是公制，但實際規劃又都是用奇怪的呎、吋數字標明的，和美國建築規劃完全一樣。工程本身十分簡單。他們到達之後，場地已經清好。有些建築工人原先當過兵，大多數是退役陸軍，但也有一些海軍陸戰隊隊員。來到位於北維吉尼亞山林中這個海軍陸戰隊基地工作，他們感到又高興又難受。在通向建築工地的汽車路上，他們可以看到官校學生沿著道路在跑步，所有這些聰明的年輕人都剃著光頭。一位原先在第一海軍陸戰隊幹過的下士心裏想：在這些小伙子中，有多少人會被任命為軍官呢？有多少人會被調到越南？有多少人會提前退役，躺在那些鋼盒子裏被送回家？當然，這些他都不能預言，更不能左右。他曾經歷過那種地獄般的服役生活，並完整無損地回到家鄉。對這個經歷過槍林彈雨的老兵來說，他仍覺得這是奇蹟。能活著回來確實令人感到驚喜。

　　屋頂已經蓋好。在經過了三個星期報酬優厚的工作之後，他們很快地就要離開工地，永遠不會再回到這兒來了。每週七個工作日，每天都有很長的加班時間。有人希望儘快完工，還有很多奇怪的事情。停車場就是一例，有一百個停車位，場棚頂漆成黑色，有人甚至在裏面用漆畫上線條。建築裏面沒有使用設施。但是最奇怪的還是他目前進行的工作，他之所以能得到這個工作主要是工地的工頭欣賞他。那就是負責運動場的設備安裝。一套很大的鞦韆、一套大型露天兒童玩具、一個沙箱，裏面起碼裝有半卡車的沙土。所有這些東西都是他那兩歲的兒子在往後進入費爾法克斯郡中學的幼稚園時將要盡情玩樂的遊樂設施。但是，這是建築工程，需要安裝。這位退役的陸戰隊隊員和其他兩個人拿著藍圖看了又看，研究了又研究，考慮著如何進行安裝。他們不能追問原因，這不同於執行政府合同的工會建築工人。另外，他想，這工作的報酬也令人不解。他們工作所依據的計劃沒有人真正搞得懂，如果他們要付給他加班費，那數目正好等於他來這兒工作三天的報酬，也就是一個月的房租。像這樣的工作簡直有點不近情理，但他當然喜歡那工錢。他唯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上下班來往的距離太長。他希望趕快完成露天遊樂場的最後一個項目，然後也許應該在貝爾沃堡搞點相對應的建設。從他家到那個地方開車要花二十多分鐘，但是陸軍要比陸戰隊理智一點，不是嗎？

　　※※※

　　「有什麼新鮮事？」彼得．韓德森問道。他們從國會山莊出來，正在一起吃飯。這兩個人是來自新英格蘭的舊識，一個是哈佛的研究生－－參議員的基層助理，另一個來自布朗大學－－白宮的基層工作人員。

　　「永遠不會變，彼得。」沃利．希克斯無可奈何地說道：「和平談判沒有任何進展，我們正繼續殺他們的人民，他們也正在殺我們的人。我認為在我們這個時代根本不會有和平，你知道嗎？」

　　「必須有和平，沃利。」韓德森說，伸手去拿第二杯啤酒。

　　「如果沒有呢？……」希克斯悲觀地問。一九六二年十月，他們二人都是安多弗學院的高年級學生，又是同住一室的密友，分享筆記和女朋友。但是，一個星期二的晚上，他們二人真正的政治生涯開始了。當時，他們正在宿舍大廳內透過黑白電視收看美國總統所作的一次緊張的全國性演說。他們得知在古巴已部署了飛彈，報紙上幾天前就有了這方面的暗示。當時的電視尚在發展的初期，當時發生的時事還是透過真空管收音機進行傳播。對他們兩個來說，現實世界中一些遲來的消息，他們也感到新奇、驚異，因為即使是一些遲來的消息，也只有他們這種昂貴的寄宿學校才能比較迅速地提供給他們。但是，他們所處的時代正是美國青年養尊處優、好吃懶做的時代，更有甚者，有錢的家庭利用金錢可以買到的特權使他們的子女進一步和現實隔絕起來，而不考慮把智慧及其他有用的知識傳授給他們。

　　一種突如其來的令人震驚的想法同時出現在他們兩人的腦海之中：一切都要完了。寢室中一些神經緊張的人談的情況更令人感到可怕：他們周圍都是飛彈打擊的目標－－東南方有波士頓，西南方有韋斯托弗空軍基地，方圓兩百哩之內還有兩個戰略空軍司令部基地（皮斯和洛林），還有駐有核子潛艦的樸次茅斯海軍基地。如果飛彈飛來，他們兩人都不會倖免，不是受到直接轟炸，也會受到放射性污染。他們二人甚至還沒有經歷過性生活，宿舍裏的其他男孩子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們之中有些人也許真是那種情況－－但是彼得和彼此沒有說謊，而且儘管他們不斷地努力，但二人都沒有成功。這個世界為什麼不考慮他們的個人需要呢？難道他們不是有尊嚴的人嗎？難道他們的生命就沒有意義嗎？

　　那是一個不眠的夜晚，十月的一個星期二，韓德森和希克斯坐在床上，低聲談話著，想弄清楚為什麼這個世界沒有提出適當的警告就使一個舒適幸福所在突然變成了一個充滿危險的地方。顯然，他們必須找到改變事物的方法。畢業之後，儘管二人進了不同的學校，但布朗大學和哈佛大學只有一街之隔，他們的友誼和他們的人生使命仍在繼續和發展。兩個人都主攻政治學，因為它幫助他們透徹理解世界局勢中真正發揮作用的方法和其運作過程。兩個人都獲得碩士學位，而更重要的是，兩個人都受到重要人物的賞識，當然在這當中他們的父母有所影響，並幫他們在政府部門找到一份工作，而不必去受服兵役之苦。徵兵的時間下達得很早，只要給一位有關的官僚悄悄打個電話，問題就解決了。

　　於是，兩個年輕人現在都實現了進入敏感部門工作的願望，兩個人都當上了重要人物的助手。但是，他們進入仍短缺三十人的決策單位的希望碰到了現實這堵大牆的阻攔，儘管事實上他們已經十分接近這種職位，比他們預計的情況要好得多。在為上司篩選情報，並決定這些資料的先後順序提交主子的過程中，他們已經對決策過程起了實際的影響力，他們也能接觸到廣泛的、多種的甚至敏感的資料。因此，在許多方面，兩個人甚至比他們的上司知道的還多。希克斯和韓德森認為這種情況很適合他們，因為他們對重要事情的認識比他們的上司還要深刻。事情已經十分清楚，戰爭是一件壞事，應該完全避免，或者當它不可避免時，就儘快把它結束。因為戰爭消滅生命，那是一件很壞的事情。一旦戰爭讓開了路，人們便可以學會用和平方式解決他們的分岐。事情是如此顯而易見，他們二人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人竟不能理解他們在中學時就已發現的這一簡單明瞭的真理。

　　實際上，他們兩人之間只有一點分歧。作為白宮的工作人員，希克斯是在這個系統內工作，但他一切都與他的同學共享，這一點沒有什麼問題，因為他們兩個都可以接觸到高級安全機密等級的資料。另外，希克斯也需要一個他既了解又信任且訓練有素的大腦來回饋。

　　希克斯不知道韓德森領先他一步。韓德森在入侵柬埔寨之後的憤怒時期已下定決心，如果他不能在內部改變政府的政策，他將從外部尋求幫助，因為某個外部機構可以幫助他阻止政府採取危及世界的行動。世界上還有其他一些人像他一樣厭惡戰爭，這些人認為，不能強迫人民接受一種他們實際上並不需要也不喜歡的政府形式。這種接觸最早發生在哈佛時期，那是一個和平運動中的朋友。現在他和另外的人聯繫，他應當把這一事實告訴自己的朋友，韓德森對自己說，但時機尚未成熟，沃利可能還不理解。

　　「一定有，必須有。」韓德森說，同時招呼女侍再上一些飲料。「戰爭將要結束，我們要離開越南，越南將會有一個它自己需要的政府。我們將輸掉這場戰爭，這對我們國家是一件好事。我們將從中學到一些東西，將了解到我們力量的侷限。我們將學會生活，並學會讓他人生活，這樣我們就有機會贏得和平。」

　　※※※　※※※

　　凱利五點後起床。頭一天的事件使他感到十分疲倦。另外，每次探行都使他覺得精疲力竭。但他現在已經恢復過來。十一個小時的睡眠使他得到了很好的休息，渾身又充滿了活力。在鏡子中，他看到自己的鬍子在兩天中長得很長。很好。接著，他挑了幾件要穿的衣服：深色、寬大且陳舊的。他曾把這包衣服拿到洗衣房，用熱水和漂白粉洗了一遍，使纖維和色彩都受到很大損傷，使本已破舊的衣服變得更加難看，加上白色運動短襪和膠底帆布鞋，便構成了他的整個形象，儘管它們並不像表面所顯示的那樣不結實。襯衫太寬太長，正符合他的要求：一個由粗糙的亞洲人黑髮做成的假髮完成了他需要的化妝。凱利想，他還得想個辦法使它發出應有的氣味。

　　又是自然界為他提供了更多的隱蔽條件。晚間暴風雨來臨了，狂風捲起樹葉。他在風雨中駕車前進。十分鐘後，他將車停在附近的一家酒店附近，他在店裏買了一瓶廉價的黃酒和一個紙袋，把酒裝在袋中。然後，他把瓶蓋擰掉，把大約一半酒倒在溝中，接著便離開了那兒。

　　凱利想，現在一切看起來都變了樣。這裏不再是一個他可以對危險視而不見逕自通過的地區。現在這裏只是一處他曾遭遇危險的地方。他把車駛過他曾經引誘比利和他的越野車追蹤他的那個地方，他把車轉彎，想看一看原來的輪胎印子是否還在那兒，結果發現它們早已消失了。他搖了搖頭。那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他的思想已被未來占滿。

　　在越南，似乎到處都可以看到林木界線，從那兒你可以從農田的缺口處進入叢林。你心裏會想到，在這種地方，只有危險而沒有安全可言，因為敵人就住在林中。這只是一種想像，而不是實際情況。但是在這個地區，他也好像看見了同一種情況，然而此時他的身邊並沒有五個或十個自己的同伴走在一起。他正在駕駛著自己已經生鏽的汽車前進。他加快了速度，凱利感到自己好像就是在叢林之中，重新又進入了戰爭狀態。

　　他將車停在一些同樣破舊的汽車中間，很快下了車，並筆直走進一個放滿垃圾桶和廢棄電器的巷子，就像他過去匆忙離開直升機降落地點，以免被敵人發現一樣。他的感官都處在緊張警戒狀態。凱利身上已經出了汗，這樣很好，他希望出汗，身上有氣味。他喝了一口酒，在嘴角抹了抹，然後吐出來，擦在臉上、頸上和衣服上。接著他又彎下腰，抓起一把泥土，抹在手上和小臂上，並也在臉上擦了一點。事後他又想起頭髮，於是又在假髮上塗了些泥土。他走出巷子之後，已經變成了一個酒鬼，一個街頭流浪漢。這種人平時滿街都是，比那些推銷毒品的人要多得多。凱利調整了自己的步伐，故意緩慢下來，變得步履蹣跚，但他的眼睛卻在找尋一個較好的有利地形。這並不困難。這地區有幾間房子都是空的，只要找一個有較好的視野的房子就行了。這件事花了他半小時，最後他選擇了街角的一幢房子，樓上有凸出的窗戶。凱利從後門走進房內，兩隻老鼠從兩年前廢棄的廚房中跳了出來，把凱利嚇了一跳。這些討厭的耗子。害怕老鼠是愚蠢的，但他討厭牠那又小又黑的眼睛、光滑的皮毛和赤裸的尾巴。

　　「狗屎！」他低聲對自己說。他怎麼沒有想到會有老鼠呢？一般人突然看見蜘蛛、蛇或高大的建築，都會感到毛骨悚然。但對凱利來說，他就是怕老鼠。他朝門口走去，小心翼翼地和老鼠保持一定距離。那兩隻老鼠看著他，從側面溜走了，但不像他怕牠們那樣怕他。「他媽的！」他悄悄罵了一聲，讓牠們去吃自己的食物去了。

　　接下來便是憤怒。凱利沿著沒有欄杆的樓梯走上樓去，來到那間有凸窗的臥室之中，對自己剛才的愚蠢和膽怯感到惱怒。難道他沒有一件對付老鼠的好武器嗎？他們要幹什麼？難道要把耗子集中起來對他發動進攻嗎？這種想法最後使他的臉上在黑暗中露出難為情的微笑。凱利俯身靠在窗臺上，估計了一下自己的視線和能見度。窗戶很髒，有裂縫，一些玻璃框已經掉了，但每扇窗戶都有一個舒適的窗臺，他甚至可以坐在上面，而這座房子位於兩條街的街口，給了他很寬的視野，因為這個地區的建築方向很正，不是東西走向，就是南北走向。這兒沒有多少街燈，站在下面看不見樓上。在這間破房內，加上他的破舊的黑色衣服，應該不容易被人發現。他拿出雙筒望遠鏡，開始他的偵察活動。

　　他的首要任務是熟悉這兒的環境。陣雨已經過去，空氣很潮濕，蚊蟲聚集在街燈周圍，狂飛亂舞。空氣仍然很溫暖，溫度約在華氏八十四、五度，不過在慢慢降低。凱利感到身上黏黏的，他這才想到應當帶點水來的。不過沒關係，以後再說吧，幾個小時不喝水是常有的事。他帶了幾塊口香糖，也能解決點問題。街道上的聲音很奇怪。在叢林中他聽過蟲兒的叫聲、鳥兒的啼鳴和蝙蝠的飛舞聲。這裏則是遠近的汽車聲，偶爾的煞車聲，高高低低的談話聲，狗吠聲和傾倒垃圾桶的聲音，他在努力辨識著這些聲音，同時用望遠鏡四下觀察著，考慮著自己今晚的行動。

　　星期五晚上，週末的開始，人們購買東西的時間。對小毒販來說，這似乎是一個繁忙的夜晚。在一個街口之外，他看到一個商人模樣的人，年齡大概二十出頭。他觀察了二十分鐘，終於認清了那裏的兩個人：商人和他的代理人。兩個人在那裏怡然自得地活動著，似乎在自己的地盤，一切都既熟悉又安全。凱利不知道他們在占領這塊地盤和保護這塊地盤時是否也經過一番戰鬥。可能兩種情況都有。他們的生意不錯，也許有一些固定的客戶，凱利一邊想，一邊看到那兩個人正向一輛進口車旁邊靠近。他們與駕駛和旁邊的行人先開了幾句玩笑，然後進行交易，最後握手告別。兩個人的體型和個頭都差不多，凱利給他們分別起了個名字，叫做阿爾奇和賈格赫德。

　　啊，上帝，過去我的頭腦是多麼簡單啊！凱利對自己說，眼睛看著下面的街道。他想起了過去在第三特別行動大隊裏抓住一個傻瓜抽大麻的事。那時他們正要出去執行任務，就是凱利所在的分隊，他手下的人。儘管那人也是從海豹培訓學校來的，但那根本不是理由。他向那人講道理，從正面向他說明，出去執行任務沒有百分之百的警覺性，就意味著給整個全體帶來死亡。「嘿，老兄，你很酷，但我知道我自己在幹什麼。」這並不是一個特別聰明的答覆，三十秒鐘後，另一隊員覺得有必要把凱利從那位馬上就要離隊的隊員身邊拉開。那個人第二天便離隊而去，以後再也沒回來。

　　就凱利所知，那是整個部隊所發生僅此一次的吸毒事件。當然，沒有任務時，他們可以盡情喝啤酒。當凱利和另外兩個人飛到臺灣休假時，他們有時也喝得爛醉如泥。凱利認為那種情況不同，所以盲目地遵從著這種明顯的雙重標準。但他們在執行任務之前卻從不喝啤酒，這是一種常識，也是一個團體的士氣所在。凱利知道，沒有任何真正優秀的團體出現過毒品問題。他聽說，這種問題確實非常嚴重，主要發生在後備部隊和新兵單位。新兵單位都是年輕人，大多數都不願意到越南。他們的軍官無法解決這種問題，或者是因為他們自己有缺點，或者是因為他們對此並不反感。

　　不管什麼原因，凱利沒有想到吸毒問題這件事既合理也荒謬。他現在用不著再多想這些。儘管他學到這個問題的時間比較晚，現在他的眼前就正在發生這種事情。

　　在另一條街上，有一個跑單幫的毒販，他既不想，也不需要，更沒有代理人。他身穿花條襯衫，有自己的顧客。凱利把他叫做查理．布朗。在其後的五個小時內，他在自己的視野內，看到了另外三起買賣活動。接著，選擇過程開始了。阿爾奇和賈格赫德似乎在做著最大的生意，但他們那兒還有另外兩個人。查理．布朗似乎有自己專有的地盤，但幾碼以外也有一個公車站。達格伍德和維扎德在街道的兩面，兩個人都有代理人為他們照顧生意。大個兒鮑勃長得比凱利還高大，而他的代理人個子更大。這可不容易對付。凱利現在還不想對付誰。

　　我需要弄一張這個地區的好地圖，並把它記住。再把它分成小區域，凱利心裏在想。我需要弄清去車路線、警局的位置、了解警察換班的時間和他們的巡邏方式。我必須熟悉這個地區，有十個街區的範圍就差不多了。我永遠不能把車重複停在一個地方，兩次停車的地點應拉開距離，彼此不能看得見。

　　你每次只能打擊一處地方，也就是說，選擇目標時你必須十分仔細，除了天黑時，其他時候不要在街上走動。準備一件備用武器……不用槍……一把刀，要好刀，找一兩根繩索。手套，像女人用來洗碗碟的那種橡膠手套。還要找一件衣服，比如說綠色外套，要有口袋，啊，口袋要在裏面。一瓶水、吃的東西，吃飽了才有勁、多帶點口香糖……或許是泡泡糖？凱利任想像馳騁。他看了看錶：三點二十分。

　　街道慢慢地冷清了下來。維扎德和他的代理人從他們的人行道走開了，消失在一個角落裏。達格伍德接著也離開了，他鑽進自己的車，由代理人為他開車。轉眼間查理也走了。現在只剩下阿爾奇和賈格赫德在他的南邊，大個鮑勃在他的西邊，他們都還在做著零星的買賣，仍然吸引著不少買主。凱利繼續又觀察了一個小時，直到阿爾奇和賈格赫德最後收攤離去為止。這兩個人消失得很快，凱利不知道他們怎麼就突然走了。要檢查一下其他事情了，他站起來，發現兩腿發僵。這使他注意到他不能坐得太久。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他沿著樓梯悄悄地走下樓，因為隔壁的房子仍有人在活動。值得慶幸的是，老鼠已經不見了。凱利從後門朝外張望了一下，發現巷子裏空無一人。他從房中走了出來，仍然裝作一個喝醉了酒的流浪漢。十分鐘後便看見了他的車停在五十碼以外。凱利意識到他沒花腦筋想想，以致把車停在離街燈不遠的地方。這種錯誤今後可不能再犯。他責備了自己，然後慢慢地、步履踉蹌地朝自己的車走去。還有幾呎就到了，他朝已經變得空蕩的街道的四周看了一眼，很快地鑽進車內，打開引擎，把車開走了。開出兩個街口之後，他才把車燈打開，然後將車左轉，再次進入那寬大空曠如走廊般的大道，離開了他這個想像中的叢林，朝北行駛，直奔自己的房間。

　　重新回到安全舒適的車中，他回想了一下過去九個小時中他所看到的一切。這些商人都吸煙，他們點煙時，打火機的火光會照得他們的眼睛短時間看不清周圍的事物。夜越深，生意就越清淡，商人們的情緒也隨之變得低落下來，顯得無精打采。他們是人，他們也會疲倦。有些人比別人待得久些。他看到的一切都是有價值的，都是很重要的。這些販子儘管營業特點各不相同，但他們的脆弱性是共通的。

　　凱利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夜晚。他駛過了市內的棒球場，然後轉入洛克．雷文林蔭大道，慢慢地放鬆下來。他甚至想喝一口酒，但現在不是放縱自己的時候。他取下假髮，擦去頭上的汗水。啊，老天，他感到口渴了。

　　十分鐘後，他解決了這個矛盾。他把車停在合適的地方，悄悄回到自己的住房。他用渴望的眼光看著浴室，在被灰塵和臭氣包圍了九個多小時之後，他多麼想趕快把自己清洗一遍啊！還有那些老鼠……想到這裏，他渾身打了一個冷戰。那些該死的耗子！他為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他一連喝了幾杯，一面用另一隻空著的手脫下衣服。冷氣使他感到奇妙的舒適，他站在牆邊，讓冷風吹拂著自己的身體。從那時到現在他一直沒有小便，他想以後一定要隨身帶水。凱利從冰箱內取出一塊臘腸肉，做了兩個三明治，用另一杯冰水送下了肚。

　　我多麼想沖個澡啊，他告訴自己。但他不能這樣做。他必須使自己適應那種黏黏的感覺，他必須喜歡它，培養它，因為只有如此，他才會更加安全。他的髒亂和臭味是他的偽裝的一部分。他的醜陋和身上難聞的氣味才會使人們避開他，遠離他。現在他不能把自己打扮得像個人樣，他應該像一個街頭的流浪漢，叫化子，躲起來，不讓人看見。鬍子已變得更長更黑了。他照了照鏡子，然後直奔臥室。他今天最後一項決定就是睡在地板上，他不能把新被單弄髒了。

第十五章　課程的應用

　　地獄般的生活早晨七點鐘就開始了，不過扎卡賴亞斯上校無法知道正確的時間。熱帶的太陽似乎永遠在頭頂照耀，把它的炎熱無情地灑向大地，即使在這個無窗的地窖裏也無法躲開，就像他無法躲開因炎熱潮濕而滋生的那些蟲子一樣。他搞不清為什麼在這種情況下有些東西還能滋生繁殖，而且這裏的一切彷彿都與他為敵一樣。他覺得這大概就是他年輕時在教堂裏聽到的地獄的情況吧。扎卡賴亞斯曾經受過應付可能的被俘情況的訓練。他曾在飛行員求生學校裏上過生存、迴避、反抗和逃跑方面的課程。如果你以飛行為生，就必須學會這些技能。這是軍隊中有意設置但卻最令人討厭的課程，因為在這期間，那些嬌生慣養的空軍和海軍軍官要忍受難以想像的折磨訓練，經常受到那些陸戰隊訓練教官的呵斥和責罵。如果是在其他情況下，這些事情會訴諸軍事法庭，也許會在利文沃思或樸次茅斯坐上很長一段時間的監獄。扎卡賴亞斯的經歷與大多數軍官一樣，是他從不願向人提起的。但是他目前的處境可不是出自他個人的意願。他正在複習在求生學校所經歷的一切。

　　老早以前，他也會考慮過被俘的事情。當你聽到那可怕的、絕望的無線電緊急信號，看到那些降落傘時，你不可避免地要想到這些事情，並力圖組織救援行動戰鬥空中巡弋，希望那種大型的綠巨人直升機會突然從寮國的基地飛來，或者一架海軍的營放飛機突然從海上飛來。扎卡賴亞斯曾經看到過這種情形，但多數是失敗的。他聽到過飛行人員在被俘前發出的那種驚恐的、悲慘的和沒有氣概的叫聲：「快救我出去！」一位少校就這樣絕望地喊叫過，但接著無線電中會傳來另一個聲音，說了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但是他們畢竟理解了其中的意思，他們心中充滿痛苦和極大的憤怒。直升機和海軍的同伴盡了最大的努力，儘管扎卡賴亞斯是一個摩門教徒，一生中滴酒不沾，他還是為那些直升機的機組人員買了足夠的酒，對他們的勇敢表示感謝和尊重。結果那票陸戰隊的人員都醉了，這是戰士在彼此間表示敬意的方法。

　　但是，他也像軍隊中所有其他人一樣，從未真正想到自己也會被俘。死亡，他倒是想過這種可能性。扎卡賴亞斯曾有過「野鼬之王」的美譽。他曾經協助創建了這門專業兵科。他用自己的智慧和高超的飛行技術創造了自己的理論並在實戰中加以運用，他曾經駕駛自己的F－一○五闖入最密集的防空網，向世界上最危險的武器挑戰，並用自己的技術和智慧和它們較量，以戰術對戰術，技術對技術，嘲弄敵人，蔑視敵人，引誘敵人和他進行一場空前且最激動人心的比賽，一場以他和他駕駛的雙座戰鬥轟炸機為一方，以俄國製造的雷達和飛彈為另一方，在三度空間用超過或低於一個馬赫數的速度所進行的象棋比賽。像獴和眼鏡蛇一樣，他們因私人的世仇，每日為爭個輸贏高低而爭鬥不休。扎卡賴亞斯憑藉自信和技術認為自己一定會贏，或者做最壞的打算，以一股黃煙結束自己，那也是一個飛行員正當的歸宿：立即的、戲劇性的、天上白雲般。

　　扎卡賴亞斯從未認為自己是一個特別勇敢的人。他有自己的信仰，如果他一定要死在空中，他將有希望面對面地看到上帝，謙卑地站在那裏，並為自己的一生感到自豪。因為扎卡賴亞斯是一個正直的人，幾乎從來沒有偏離過道德的規範。對自己的士兵來說，他是一位忠實的朋友，一個關心下屬的好長官，作為一個正直的有家室的人，他有著身體健壯、聰明自信的子女。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己教會的一位長老，他把自己薪資的十分之一奉獻給教會，因為他在耶穌基督的末日聖徒教會的地位要求這樣做。由於這些原因，他從未畏懼過死。他充滿信心看待死後的一切。生活才是不確定的東西，而他的現實生活是其中最不確定的部分。儘管他有堅強的信念，但信念本身也有侷限，那是包含著信念的身體強加給它的。這樣一個事實他既不能充分理解，也不完全相信。上校對自己說，他的信仰應能使他度過一切困難和災厄。這一點他在孩提時期就從自己的老師那兒了解到了。但是那些課程是在面對瓦薩契山脈的舒適的課堂中學到的，教師身穿白色潔淨的襯衫，繫著領帶，手裏拿著課本，娓娓動聽地講授著。他們的聲音中充滿了教會的歷史及賦予全體成員的信心。

　　這兒的情況卻完全不同。扎卡賴亞斯聽到一個小聲音這樣說，他儘量不去理睬它，不去相信它。因為相信它與自己的信仰是矛盾的，他的思想不允許有這樣的矛盾。約瑟夫．史密斯已經為他的信仰死去，在伊利諾州慘遭殺害。其他人也有著同樣的經歷。猶太教和基督教的歷史充滿了殉道者的名字，他們都是羅賓．扎卡賴亞斯心目中的英雄，因為那也是他的這行所使用的口號。這些殉道者曾經忍受了羅馬人和其他人的折磨，口裏唸著上帝的名字而死去。

　　但他們受的苦沒有你的長久。那個聲音提醒他說。幾個小時。這地獄般的幾分鐘就像忍受火刑一般，再過一天或者兩天，也許會被釘死在十字架上。那是一回事；你可以看見它的結束。如果你知道結束之後的情況，你就可以集中精力去思考它。但是，要想知道死後的情況，你必須先知道死在什麼地方。

　　羅賓．扎卡賴亞斯是孤獨的。這兒還有其他人。他看見了，但沒有聯絡。他試過通訊密碼，但沒有任何回答。不管他們在哪裏，都太遠了。或者是這房子的設施使回答傳不進來，再不就是他的聽力出了問題。他不能和任何人交流思想。即使祈禱對他這樣的頭腦也是有一定限制的。他害怕祈禱有人來救自己，他甚至不能承認這種想法，因為一旦承認自己有這種想法，就等於在內心承認自己的信仰動搖了，他不允許有這種情況。但是他仍想知道，是否不去祈禱得救，就等於承認了某種不存在的東西；如果他祈禱了，但過了一段時間，並沒有得救，那他的信仰就可能開始破滅，隨之他的靈魂也將毀滅。對羅賓．扎卡賴亞斯來說，那將是絕望的開始，再也不會去想上帝，而且再也不願意去請求上帝給予任何不可能的東西。

　　他不可能知道以後的情況。他的伙食很糟，與世隔絕的生活使他這樣一個有思想的人感到非常痛苦，還有那令人難以忍受的肉體疼痛，因為信仰並不能解除疼痛，所有人都害怕疼痛。那猶如負載一件重負，不管一個人多麼健壯，他的力量總是有限的，而重力是無限的。身體的力量很容易理解，但在來自他的信仰的自尊和正直當中，他卻沒有考慮到身體的作用是取決於心理的狀況，就像重力一樣，而且要隱蔽得多。他把精神的疲憊解釋為一種不會崩潰的弱點，他為自己是「人類」而責怪自己。和另外一位長老商量一下也許會搞清楚所有的問題，但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否定自己逃出的可能性就等於承認自己人性的脆弱。扎卡賴亞斯強迫自己越來越深地陷入了自己製造的陷阱，無形中幫助和支持了那些想從肉體和靈魂上消滅他的敵人。

　　這時，更糟的情況出現了。囚禁他的地窖的門開了，兩個穿卡嘰軍服的越南人看了他一眼，彷彿他是他們國家領空中的一個污點似地。扎卡賴亞斯知道他們來這兒幹什麼。他儘量勇敢地面對他們。他們把他拉起來，一邊一個人抓住他的胳膊，第三個人拿著槍跟在後面，把他押進一個較大的房間。但是，還沒等他走到門口，後面的槍口便用力地戳在他的背上那個一直在疼痛的地方。自從跳傘以來，已經整整九個月了。他痛得叫了一聲。對他的痛苦，那些越南人甚至沒有表示任何的快樂。他們也沒有問任何問題。他們的刑罰並沒有什麼計劃，只是五個人一窩蜂地拳打腳踢。扎卡賴亞斯知道，反抗就意味著死亡。儘管他希望自己的囚禁生活早點結束，但以這種方式去死實際上等於自殺。他不能那樣做。

　　沒關係。幾秒鐘後，他便失去了任何的活動能力，他癱倒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覺得落在身上的拳打腳踢就像加在帳單上的數字一樣。他的肌肉由於疼痛而變得麻木，四肢幾乎不能移動。他希望這種拷打能夠停止，但知道這種希望很渺茫。現在他聽到了他們的獰笑，他們像禽獸和魔鬼一樣在折磨他，因為他們知道他是一個正義的人，但現在落在了他們的手中。這種折磨和拷打一直在繼續著，繼續著……

　　一聲尖叫從外面傳到了他緊張的神經之中。又一腳踢在他的胸部，接著他看到他們的靴子收了回去，他們的臉色變了，目光一起轉向門口。他們最後吼叫了一聲，便很快離開了房間。聲音變了，是……一個白人的聲音。他怎麼會知道？兩隻有力的手把他拉了起來，讓他靠著牆坐在地上。他看見了那人的臉。是格里沙諾夫。

　　「老天爺！」俄國人說道，他白色的雙頰因憤怒變得通紅。他轉過身去用一種奇怪的越南語喊叫了幾聲。很快地，一個水罐拿了進來，他把水潑在美國人的臉上。接著他又叫了幾聲，扎卡賴亞斯聽見門被關上的聲音。

　　「喝吧，羅賓，喝一點。」他把一個小的金屬杯子遞到美國人的嘴唇邊。

　　扎卡賴亞斯很快地吞了一口，他還沒來得及嘗出伏特加的酸味，那酒已經到了他的肚中。他大吃一驚，舉起手來把酒推開。

　　「我不能……」美國人喘著氣。「……不能喝酒，不能……」

　　「羅賓，這是藥。現在不是在喝酒作樂。你的宗教對藥沒有約束力。我的朋友，你需要吃藥，我只能幫你這點忙。」格里沙諾夫的聲音因沮喪而顫抖。「你一定要喝下去，羅賓。」

　　那也許是藥。扎卡賴亞斯心裏想。有些藥用酒當保存劑，教會並不反對這一點，是吧！他記不得了。他不知不覺地又喝了一口。他不知道由於被毆打而大量湧入身體的腎上腺素揮發之後，喝點酒可以加速身體的自然鬆弛。

　　「不要喝得太多，羅賓。」格里沙諾夫把杯子拿開，接著開始查看他的傷口。他叉開兩腿，用一塊濕布擦美國人的臉。

　　「野蠻人！」俄國人罵道。「血腥的野蠻人。我一定要教訓一下永少校，我要掐斷他那瘦猴一樣的脖子。」俄國上校挨著他的美國同行坐在地板上，向他說著心裏話：「羅賓，我們是敵人，但我們也是人。就是戰爭也有一定的規矩。你為你的國家服務，我為我的國家服務。這些……這些人不懂得沒有榮譽感便沒有真正的軍人這個道理，那只是一群野蠻人。」他再次舉起杯子。「在這裏，我找不到別的治疼痛的藥，對不起，朋友，但我沒有辦法。」

　　扎卡賴亞斯又喝了一口，仍然麻木，不清醒，甚至更加迷惑不清。

　　「朋友，」格里沙諾夫說：「我從沒有對人說過這些。但你是一個勇敢的人，我的朋友，你竟能這樣反抗這些小畜牲。」

　　「我必須這樣。」扎卡賴亞斯喘著氣說。

　　「當然是這樣，」格里沙諾夫說，一面像對孩子一樣輕輕擦乾那人的臉。「我也會這樣的，」他停了一會兒，又說：「天哪，真想再飛！」

　　「是的，上校，我希望……」

　　「叫我柯里亞，」格里沙諾夫說：「你已經認識我很久了。」

　　「柯里亞。」

　　「我的教名是尼古拉，柯里亞是綽號。」

　　扎卡賴亞斯仰起頭，靠在牆上，兩眼緊閉，回想起飛行的感覺。「是的，柯里亞，我希望再次飛行。」

　　「沒有多少區別，我想，」柯里亞說，坐在美國人身邊，像兄弟一樣用手臂摟住他傷痛的肩頭，他知道這是這個人近一年來第一次感覺到人的溫暖。「我最喜歡米格－十七，雖然現在已經過時了，但是，上帝，飛行是多麼愉快啊！只要用手指按一下操縱鈕，你只需用腦子一想，飛機就會按照你的意志行動。」

　　「軍刀機也是這樣，」扎卡賴亞斯回答說：「它們也都過時了。」

　　俄國人嘿嘿笑道：「就像你的第一個情人，對吧！當你還是孩子時看見的第一個女孩，也是使你第一次像男人一樣思考的女孩，對吧！但是作為第一架飛機，對我們這種人來說則更好些。儘管它不像女人那麼溫暖，但操縱起來也沒有那麼複雜。」羅賓想笑，但被嗆了一下。格里沙諾夫讓他又喝了一口酒。「別急，朋友，告訴我，你最喜歡哪種飛機？」

　　美國人聳了聳肩膀，感到一股暖流經過心頭。「我幾乎什麼飛機都飛過，我也很想念F－九四和F－八九。就我所知，我沒飛過的飛機很少。F－一○四很討人喜歡，像一輛跑車，只是沒有腿。啊，不，F－八六H可能是我最喜歡的，很容易操縱。」

　　「那雷鳴呢？」格里沙諾夫問道，他使用了F－一○五雷長式飛機的綽號。

　　羅賓咳嗽了幾聲。「如果說它在低空飛行速度不快的話，我可以拿整個猶他州同你打賭：我曾經用超過紅線一百二十節的速度飛行過。」

　　「聽說那不是一種真正的戰鬥機，實際上是一種轟炸機。」格里沙諾夫曾苦心研究過美國飛行員的俚語。

　　「可以這樣說。它可以很快地使你脫離危險。你肯定不會希望駕駛這種飛機時陷入纏鬥。第一次攻擊最好能夠順利一些。」

　　「但是就轟炸來說，那要看飛行員的技術如何。你對這個倒楣地區的投彈是第一流的。」

　　「我們在試驗，柯里亞，我們一定要試驗。」扎卡賴亞斯說道，他的聲音急促而含混。俄國人驚奇地發現酒這麼快就發揮了作用。在二十分鐘以前，這個人一生中從未喝過酒。一個人願意一生中不喝酒，多麼了不起啊！

　　「還有你們和飛彈基地作戰的方式，你知道，我從頭到尾都在觀察著。羅賓，我們是敵人，」柯里亞接著說，「但我們又都是飛行員。我看到了你們的勇敢和技術，我從來沒見過像你們這樣的情況。在家裏你一定是個職業賭徒，對吧！」

　　「賭博？」羅賓搖搖頭：「不，我不能幹那種事。」

　　「但是你在你的『雷鳴』內所做的……」

　　「那不是賭博。是計算好的冒險。你計劃好了，就知道你可以做什麼，你堅持自己的計劃，就可以感覺到對方在想什麼。」

　　格里沙諾夫心裏想了一下，又在杯子裏倒滿了酒，以進行他的下一步計劃。他考慮了幾個月了，但他最後發現有些辦法是可行的。可惜的是那些蠻橫的北越兵智力太低，不知道傷害一個人反而會使他的勇氣增長。他們似乎不會學習，也不知道接受教訓。格里沙諾夫懂得這些教訓。最奇怪的是，這位俄國人是從納粹德國空軍中的一個法西斯軍官那兒學來的。同樣令人遺憾的是，那些越南人只讓他一個人進行這種特別審訊，而不要其他人參加。他很快就要寫信向莫斯科報告這種情況。施加一定的壓力，他們便可以真正利用這個戰俘營。這些野蠻人竟然會聰明地建立起這個戰俘營，但他們卻不知道如何使用它，這實在令人失望。他感到非常不愉快，自己竟不得不生活在這個炎熱、潮濕、到處都是害蟲的國家，周圍都是些傲慢的小人物，他們思想狹隘、高傲，心胸卻如毒蛇一樣險惡。但是他需要在這裏弄到他所需要的情報。儘管目前的工作非常艱苦，但他已在自己讀過的一本當代美國小說中找到了一個適合它的短語。那也是一個非常美國化的短語。他現在所做的「只是一種買賣」。這是他很容易理解的一種看待世界的方法。傾聽著一個野鼬機駕駛員對生活的看法，柯里亞心裏想，他旁邊的這位美國人也許認為這是一種侮辱。

　　※※※

　　鏡子中的面貌變成了另一個人。這很好。真奇怪，習慣竟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他已經在洗臉池中加入了熱水，手上已經擦了香皂，這時他忽然想到自己不應該洗臉刮鬍子。凱利刷了牙。他不能忍受體垢的氣味，在這方面，他以喝酒來壓下那味道。那是什麼東西？凱利想道，又甜又重，顏色奇怪。凱利不是一個品酒家，但他知道餐桌上的酒不會像尿一樣。他必須離開盥洗間，他不能在鏡中看自己看得過久。

　　他讓自己好好吃了一頓，吃的都是味道淡的東西，既能增加體力，又不使胃感到難受。接著，他又開始運動。他可以在自己屋內跑步而不必擔心會打擾鄰居。當然這算不得真正的跑步，但也可以達到同樣的目的。跑完步，他又接著做伏地挺身。最後，他左臂疼痛的現象終於沒有了，肌肉的痠痛也因習慣而沒有感覺了。他的最後一個運動項目是拳擊，除為了實戰需要之外，這運動主要是鍛鍊敏捷度和快速反應的能力。

　　前一天白天，他離開住所，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去了一家商店，看到一件套頭的衣服。衣服很大，可以套在其他衣服上面。凱利發現要掩蓋他的大個子和強壯的身體狀況是困難的，而這件肥大的衣服可以滿足這種需要。他還趁此機會把自己和商店的其他顧客比較了一番，發現自己的化裝相當有效。儘管他看上去算不得最典型的街頭流浪漢，但肯定屬於低下階層。那位店員把衣服免費交到他手上的表情，既是同情他的生活狀況，也有想儘快把他打發走的意思。從好的一方面來說，這是一種改進和進步。在越南時，他常常化裝使別人把他當成村民。現在他又可以等待那些壞蛋上當了。

　　前一天夜裏他又繼續進行了自己的偵察工作。他在街上行走時，沒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似乎在路人的眼裏，他只是一個又髒又臭的酒鬼，根本不值得搶。這樣，他可以完全不用擔心會被人看出他的真面目。他在自己的隱蔽處觀察了五個小時，躲在那座空房子的凸窗內注視著下面的街道。警察照常出來巡視了一番，路上車輛的聲音比他原先估計的正常了許多。

　　在射擊練習之後，他把手槍拆卸開清洗乾淨。自從他從新奧爾良飛回來之後，一直沒有使用它。他同時也把消音器擦洗了一遍。洗淨上油之後，他又將槍安裝好，同時檢查了一下各個部件是否活動自如。他做了一點小變動：他在消音器頂端的下方畫了一條很細的白線，作為夜間射擊時的標記。這對遠距離射擊沒有多大作用，但他並不準備作遠距離射擊。檢查完畢之後，他在槍膛裏壓上子彈，又將保險拉好。他還得另外準備一把匕首。在他前天夜裏觀察街道的時候，他將一把七吋長的獵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很久。有的人對刀比對子彈還害怕。這東西看上去很笨，但很有用。他將手槍和獵刀插在腰的兩邊，外面穿上寬大的衣服和外套，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在外衣口袋中裝有一個盛滿自來水的瓶子，另一隻口袋中裝上四個點心。腰間纏有電線，褲袋中藏有一雙橡膠皮套，手套是土黃色的，不易被看見，戴在手上不會留下指紋，所以他決定把手套也帶上。汽車中已有一雙棉布工作手套，那是他用來開車的。他買下這輛車後，裏裏外外都清洗了一遍，把玻璃、金屬和塑膠表面都擦得亮晶晶的，希望能去掉一切指紋痕跡。凱利回想了他看過的各種警匪片電影，暗暗祈禱自己在各方面都做好了充分準備。

　　還有什麼？他問自己。他隨身沒帶任何身分證明，錢包裏有幾塊錢，也是他從那家商店要來的。凱利曾考慮多帶點錢，但那沒有什麼意義。水、食品、武器、繩索，都帶齊了。他不準備再帶望遠鏡，因為東西已帶得太多，而且望遠鏡用處不大。他一切準備就緒之後，打開電視機，想看一下天氣預報，陰天，有陣雨，華氏七十五度左右。他喝了兩杯咖啡，等待著夜晚的降臨。

　　離開住所的大樓是他這種行動中最困難的一部分。凱利先把屋內的燈關掉，然後看了看窗外，看到外面確實沒有人時，才敢走出門外。走出大門後他又停下來，聽一聽，看一看，然後朝自己的汽車走去。他打開車門，坐在駕駛座上，立即戴上工作手套，關上車門，隨後馬上將車發動。兩分鐘後，他駛過停放自己的斯考特轎車的地方，覺得那輛車現在是多麼孤獨啊！凱利選調了一個廣播電臺，該臺專門播送當代音樂：輕搖滾樂和鄉村音樂。他一面聽著這些熟悉的樂曲，一面向南朝著市區駛去。

　　他開著車，心裏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到達目的地後他便平靜了下來。但這次開車進城，他覺得就像駕駛一架休伊眼鏡蛇攻擊直升機進行一次空襲一樣，一路上都在考慮著那未知但即將發生的事情。他告訴自己要冷靜謹慎，要使自己的臉色保持鎮定，而他的雙手在手套內已經在出汗。他遵守每一項交通規則，注意紅綠燈，不去計較那些超速行駛的車輛。他感到二十分鐘的路程似乎永遠沒有盡頭一樣。他這次採取的路線稍有不同。頭一天夜裏他已偵察好了一個停車地點，距目標大約兩個街區。他心裏想，在目前的環境中，一個街區相當於叢林中的一公里。他把車停在一輛黑色轎車後面。像上次一樣，他迅速離開自己的汽車，鑽進一個黑暗的巷子，把自己隱蔽起來，進行一番偽裝。很快地，在行人的眼裏，他又成了一個步履踉蹌的醉鬼。

　　「嘿，哥兒們！」一個年輕的聲音喊道。三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坐在一堵舊牆上喝啤酒。凱利想從另一邊悄悄走過，但是不可能，那三個人當中的一個從牆上跳下，朝他走來。

　　「你在找什麼，叫化子？」那男孩高傲地問道：「嗨，你身上怎麼這樣臭？難道你媽媽沒有教你洗臉嗎？」

　　凱利一直向前走，連臉也沒有轉。這不在他的計劃之列。不理他，一直走，儘量躲開他。但那男孩卻跟在他後面，保持一定距離。凱利把酒瓶換到另一隻手中。

　　「喂，老兄，給我喝點。」那年輕人說，伸手去抓那酒瓶。

　　凱利沒有給他，因為一個街頭酒鬼是不捨得把酒瓶交給別人的。那小伙子上前一步，用力推了他一把，使他碰倒在左邊的矮牆上。但那年輕人沒有進一步逼他，而是大笑著走回自己的伙伴面前。凱利站起身，繼續走自己的路。

　　「你別給我回來了，老兄！」凱利走到街口時聽到那個小伙子說道。他不想節外生枝。在其後的十分鐘內，他又碰上兩個這樣的年輕人，大家都嘲弄他一頓了事。他要躲的那座房子的後門還半開著。今天晚上很幸運，老鼠沒有出現。凱利停在那裏，聽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動靜。接著他站直身子，讓自己鬆弛一下。

　　「芝加哥的蛇。」他自言自語地說，回想起自己過去的代號。「滲透成功，進入觀察點。」凱利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爬上那搖晃的樓梯，找到自己東南角落裏的老地方，坐下來，向外觀察著。

　　阿爾奇和賈格赫德仍在自己的老地方，只有一個街區的距離。他看見他們在和一個開車的人談話。此時是夜晚十點二十分，凱利吃了一塊點心，喝了一口水，然後靠在牆角，觀察著他們的活動有什麼變化。但觀察了半個小時，他並沒有發現任何不同的地方。大個子鮑勃和他的代理人也站在原來的位置。現在凱利把他的代理人叫做小個子鮑勃。查理．布朗今夜也在街上，仍然是單獨一人，達格伍德也來了，他的代理人凱利沒有給他起名字。但這晚上卻沒有看見維扎德。最後證明他來得很晚，十一點才到，也帶了代理人，凱利把他叫做托托，因為他像一條小狗一樣在那兒晃來晃去。凱利覺得很有意思。

　　不出所料，星期天的夜市比頭兩夜進行得要久些。阿爾奇和賈格赫德似乎比別人更忙些，這也許是因為他們的地點比別人優越一些，位於一塊高臺之上。雖然這些小販的服務對象既有本地人也有外來人，但阿爾奇和賈格赫德往往吸引一些乘坐大型轎車的顧客。那些車很乾淨，擦得很亮，凱利覺得它們不是這一帶的。這種估計儘管沒有什麼根據，但對他的任務也沒多大關係。真正重要的事情他在頭一天晚上已經觀察清楚，今天晚上也得到了證實。現在他正等待機會的到來。

　　一切計劃都安排好，凱利感到很舒適，心情也放鬆下來。他注意地看著下面，注意著每分鐘的變化。十二點四十分，一輛警車從街上駛過，不過是亮了亮燈號而已，也許兩點過幾分後它還會回到這兒來。市內公共汽車也開了過來，發出巨大的聲響，一定吵得這條路線兩旁的人們無法安睡。凱利認出是第一一○路公車。兩點之後，車輛稀少下來。抽煙的毒販也漸漸多了起來，他們開始聊起天來。大個子鮑勃走到街對面對維扎德說了些什麼，他們的關係似乎很親密，這使凱利很吃驚。他過去沒有發現這一點。也許那人是想換點零錢。警察巡邏車定時從這兒經過。凱利吃完第三塊點心，開始收拾東西。他檢查了一下周圍，發現沒有遺留什麼東西，也沒有什麼地方會留下指紋或其他痕跡。這兒的灰塵很多。他一直很注意沒有去碰那窗檯。

　　一切順利。

　　凱利走下樓梯，走出後門。他穿過大街，走進一條與大街平行的巷子，仍然在陰影中行走。他走得很慢，腳步也放得很輕。

　　第一夜的那個謎今天看來並不是什麼難事。阿爾奇和賈格赫德幾秒鐘之後便消失不見了，但這次他卻很快地發現了他們的蹤跡。他們並沒有開車走遠，而且走路也不可能走出這街區。凱利頭一天夜裏就想到了這一點。這一長排房子修建得很巧妙。在許多連在一起的房子的中段都建有一個拱形通道，人們可以很容易地從那兒進入巷子，這樣就為阿爾奇和賈格赫德提供了很好的逃走路線。每次成交那種買賣時，他們都離這種通道不遠，最多二十呎左右，但他們從來都不露聲色。

　　凱利弄清楚了這一情況，他靠在一個突出的建築後面。他找到兩個啤酒罐，用線把它們連接起來，橫置在過道的水泥路面上。這樣一旦有人從後面靠近他，一定會弄出聲響。接著，他輕手輕腳地向前移動，一面用手摸出他那裝有消音器的手槍。通道只有三十五呎長，但傳聲效果很好。凱利小心翼翼地朝前移動，兩眼注視著前面的每一樣東西，生怕一腳踩在什麼東西上面弄出聲響。他避開地上的舊報紙和碎玻璃，最後接近了通道的末端。

　　那兩個傢伙現在完全變成另外一種人。阿爾奇身子靠在紅磚牆上在抽煙，賈格赫德坐在一輛車的保險槓上，也在抽著煙，同時注視著街道上的情況。香煙一暗一亮，映照出他們的面部，凱利可以看清他們的面目，但他們看不見凱利，儘管他們相距只有十呎的距離。

　　「不要動。」他低聲對阿爾奇說。那人的頭扭了過來，表現出一種不耐煩的樣子，直到他看見對準他的無聲手槍時，才大吃一驚。他用眼色向自己的代理人示意，但賈格赫德眼睛還在看著另外的方向，嘴裏還哼著小曲兒，似乎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來的顧客。凱利趁機上前兩步。

　　「都不准動！」他聲音雖然不高，但在夜深人靜的街上仍清晰可辨。賈格赫德轉過臉來，看見一把槍正對準自己老闆的腦袋，一時驚嚇得呆在那裏。手槍、錢和毒品大都在阿爾奇身上。他看見凱利揮手讓他過去，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只好朝前靠近。

　　「今晚生意不錯，是嗎？」凱利問道。

　　「還可以，」阿爾奇小聲回答說：「你想幹什麼？」

　　「你覺得呢？」凱利笑著反問道。

　　「你是警察？」賈格赫德問道。這問題提得實在愚蠢。

　　「不是，我來這兒並不是要抓什麼人。」凱利讓他們走進通道十呎左右，街道上已看不見他們。他首先搜出他們身上的武器，只有阿爾奇帶有一支生鏽的點三二口徑的左輪手槍。凱利把它裝進自己的衣袋中，接著他拿出電線把他們二人的手捆住，然後把他們拉轉身來，說道：

　　「你們倆一直合作得不錯，是吧！」

　　「你最好不要再來這個地方，老兄。」阿爾奇對凱利說，他不知道凱利並非意在搶劫。賈格赫德點著頭，嘴裏嘟噥著什麼。但凱利的回答卻使這兩個人迷惑起來。

　　「實際上，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什麼幫助？」阿爾奇問道。

　　「找個人，一個叫比利的人，駕駛一輛紅色越野車。」

　　「什麼？你想害死我！」阿爾奇不高興地說。

　　「請回答我的問題。」凱利耐心地說。

　　「你給我離開這裏。」阿爾奇不屑地說。

　　凱利把槍口稍微偏了一下，對準賈格赫德的腦袋開了兩槍，那傢伙身體一陣痙攣，鮮血噴了出來，不過這次沒有濺到凱利身上，相反卻濺了阿爾奇一臉。凱利看到賈格赫德的兩眼圓睜，充滿恐懼和驚慌，在黑暗中像兩隻電燈泡一樣。阿爾奇沒想到會這樣。賈格赫德似乎不太會說話，這兩槍確實發揮了作用。

　　「我說過請，是吧！」

　　「太可怕了，老兄。」阿爾奇態度軟了下來，知道再反抗下去就意味著死亡。

　　「比利，駕駛一輛紅色普利茅斯越野車，喜歡招搖過市。他是一個供貨者。我要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活動。」凱利輕聲說道。

　　「如果我告訴你……」

　　「你將得到一位新的供貨人，那就是我，」凱利說：「如果你告訴比利說我來過這裏，你就會去見你的這位朋友。」他指了指旁邊賈格赫德的屍體，補充說道。他必須給對面這個人一線希望，哪怕是一點欺騙的希望。凱利接著說：「你懂得我的話嗎？比利和他的伙伴與一些壞人攪在一起，我要把事情弄清楚。對你的朋友的死，我很抱歉，但我這樣做是要向你說明，我是認真的。」

　　阿爾奇儘量裝出平靜的樣子，他在尋求那剩下的一線希望，「聽我說，老兄，我不能……」

　　「我不能一直請下去，」凱利停了片刻：「你懂得我剛才的話的意思嗎？」

　　阿爾奇當然懂得。他開始按照凱利的要求講出了他知道的情況，但最後仍未逃脫與他的代理人相同的命運。

　　凱利迅速搜查了一下阿爾奇的衣包：一大疊現鈔，幾小包毒品。他從二人的屍體旁離開，走出了巷子口，同時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自己沒有踩上血跡才放下心來。但不管怎樣，他還是得把這雙鞋扔掉。他把拴罐頭的繩子解開，把罐頭放回原處，然後又裝做醉漢的樣子，繞道走回自己的車子旁。他向北駛去，心裏想，今晚可以洗個澡，刮一下臉了。可是那幾包毒品如何處置呢？這個問題只有命運可以回答。

　　※※※

　　剛過六點鐘，汽車就陸續到達，這個時間對一個軍事基地來說並不是開展任何活動的合適時刻。這些車輛大都年久失修，共十五輛，車齡至少都在三年以上，而且所有的車都出過交通事故，是作為舊貨被賣掉的。唯一不比尋常的地方是：儘管這些車輛不能再駕駛，但從外觀看來，似乎都還可以使用。工作隊由海軍陸戰隊士兵組成，由一位砲兵上士領導。他並不知道也無需知道這項工作的目的。這些汽車將被停放在預先安排的地方，這件工作並不容易，共花了九十分鐘。工作結束後，工作隊便離開了。第二天早晨八點鐘，另一個工作隊又來了，他們帶來許多服裝模型。這些模型大小不一，都穿著舊衣服。小孩的模型被放在鞦韆上和沙箱內，成人模型用鐵棍支撐著立在那裏。工作結束之後，他們也離去了，但在其後的日子裏，他們每天來兩次，按照某位無所事事的白痴軍官所擬定的一套指示和說明，把這些模型擺成各種形式。

　　凱利的筆記曾經評論到這樣的情況：大頭針行動最處心積慮最耗時間的就是每天必須把目標樹起放倒兩三次。他並不是第一個注意到這一問題的人。如果蘇聯偵察衛星發現了這個地方，它們將會看到一些奇怪的、用途不明的建築，還有一個兒童遊樂場，裏面聚集著不少兒童和家長，周圍還有不少汽車停放在那裏。而所有這些丙容每天都在變化。但是，稍微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這中間的一個問題：距這一娛樂設施半哩之內沒有一條正規的公路，而且與其他居民的住所完全隔絕。

第十六章　練習

　　雷恩和道格拉斯向後退開，讓法醫進行自己的工作。兩具屍體是在早上五點鐘後發現的。查克．門羅巡佐在進行日常巡邏時來到這條街上，在兩座樓房之間的過道中看到一堆黑影，便打開車燈射去。那黑影很容易被當成是某個酒鬼昏倒睡在地上，但在那燈光的照射下，門羅發現有紅色的血跡，他覺得不對勁，馬上將車停下，走上前去看個究竟。接著，他便將情況報告了警局。他靠在自己的車旁，抽著煙講述著他發現這兩具屍體的經過。對他來說這種事極為平常，一點也不可怕。他甚至沒有呼叫救護車，這兩個死人根本沒有醫治的必要。

　　「流血過多。」道格拉斯說道。這種話已沒有任何意義，只不過是為了打破當時的冷場而已，因為在拍照完畢之後，大家一時沒有什麼話說。而那地上的血跡恰似某人把兩筒紅漆傾倒在地上一樣。

　　「死亡時間？」雷恩問驗屍站的代表。

　　「時間不久，」那人說道，抬起一隻手。「屍體尚未僵硬。肯定在午夜以後，可能在兩點左右。」

　　死亡原因用不著問，兩個人頭上的彈孔已說明了一切。

　　「門羅在哪兒？」雷恩問道。那位年輕警官走了過來。「你了解這兩個人的背景嗎？」

　　「兩個都是毒販，右邊年長的一個是梅西奧．唐納德，外號祖祖。左邊那一個我不認識，但知道他和唐納德是一道的。」

　　「你發現它們很不錯，還有其他情況嗎？」道格拉斯巡佐問道。

　　門羅搖搖頭。「沒有，沒有任何其他情況。事實上，這個城區夜裏一向很安靜。我在這一帶值過四次班，從未發現過異常情況。一般都是毒販做生意。」這種大家都承認的事情無需回答，但今天畢竟是星期一，這對大家來說都不是好消息。

　　「好了。」攝影師說道。他和自己的助手離開了屍體。

　　雷恩四處打量著。現在過道中已有亮光，他手中的手電筒更增加了這裏的亮度，他沿著路邊查看，想發現點什麼痕跡。

　　「有彈殼嗎，湯姆？」他問道格拉斯，道格拉斯也在四處查看著。

　　「沒有。你認為它們是從這個方向射擊的嗎？」

　　「屍體沒有動過，」驗屍員說道：「毫無疑問，兩次都是從這邊射擊的，這兩個人被擊中後都躺在地上。」

　　道格拉斯和雷恩不慌不忙，連續把過道檢查了三遍，因為仔細認真是他們必備的專業態度，而且他們有的是時間，至少有幾個小時。這樣的犯罪現場是他們求之不得的：沒有草叢可以掩蓋任何證據，沒有工具，只有一條五呎寬的磚路，應當說，檢查這種現場花不了多少時間。

　　「什麼也沒有，艾米。」道格拉斯檢查了第三遍之後，說道。

　　「也許是一支左輪手槍。」這一推測是符合邏輯的。因為點二二輕型子彈用自動手槍射出可能飛得很遠，有時難以找到，但是罪犯一般不太可能在黑暗中連發四枚點二三的子彈。不，這不太可能。

　　「會不會是搶劫犯用一把爛槍……」道格拉斯說道。

　　「有可能。」二人彎下身子，第一次接近屍體查看。

　　「沒有火藥的痕跡！」警官驚奇地說。

　　「這些房子有人住嗎？」雷恩問門羅。

　　「都沒有人住，長官。」門羅說，他指的是過道兩邊的房屋。「大多數人都住在街道的另一邊。」

　　「四槍，在半夜之後，你認為會不會有人聽見槍聲？」這種磚牆通道應該產生很大的共鳴，而且點二二子彈聲音較大，這次卻沒有任何人聽見槍聲，真是怪事。另外，這一帶的人分成兩種，一種人對什麼都漠不關心，另一種人認為多管閒事只會給自己找麻煩。

　　「有兩個警官去詢問這附近的住戶，什麼也沒有發現。」

　　「射擊技術很高明，是吧，艾米？」道格拉斯掏出鉛筆，指著死者額上的彈孔說。兩彈之間相距不到半吋，剛好在鼻梁上面。「沒有火藥痕跡。凶手一定是站著，最多距離四呎。」道格拉斯退後兩步，伸出手臂比劃著。這是一種自然射擊，伸出手臂，直接瞄準目標。

　　「我想不是這樣。也許有火藥痕跡，只是我們看不見。湯姆，這就是我們需要驗屍檢查的原因。」他的意思是說，兩個死者皮膚較黑，而且光線又不太好。如果傷口附近有火藥痕跡，他們無法看出來。道格拉斯蹲下來，又看了傷口一眼。

　　「有人欣賞我們的工作，我很高興，」驗屍員站在十呎之外，正在記筆記。

　　「無論如何，凶手射擊時手很穩。」他的鉛筆指著梅西奧．唐納德的腦袋。他頭上的兩個彈孔比另一個人的位置要高一些，但兩孔的距離更近些。「這有點不正常。」

　　雷恩聳聳肩，開始搜查屍體。儘管他的階級高些，但他寧可自己動手，而讓道格拉斯記錄。他在兩人身上都沒有發現武器，但兩人身上都有錢包和身分證，知道另一個人名叫查理．巴克，二十歲，他們身上的錢不多，也沒有發現毒品。

　　「等等……這兒有三個裝有白色粉末的玻璃紙袋，」雷恩說道：「零錢，一元七十五美分、打火機……另一個玻璃紙袋……」

　　「可能是毒品搶劫，」道格拉斯分析道。儘管手段不高明，但十分明顯。「門羅！」

　　「什麼事，長官？」這位年輕的警官一直未改掉在海軍陸戰隊養成的習慣。道格拉斯注意到，他幾乎每句話中都要加一個「長官」。

　　「我們這兩位朋友巴克和唐納德都是很有經驗的毒販，對嗎？」

　　「我來這個區後，祖祖一直在這裏，沒有聽說過他和任何人發生過麻煩。」

　　「手上沒有鬥毆的痕跡。」雷恩把他們身子翻過來。「手被電線捆住，白色絕緣銅線，商標看不清楚。沒有搏鬥的明顯痕跡。」

　　「祖祖被人殺了？」是馬克．查倫的聲音。他剛剛到達現場。「我有一個案子和他有關。」

　　「唐納德先生的後腦有兩個出彈孔，子彈打穿了頭顱，」雷恩繼續查看著，對有人打擾他感到很不高興。「我想，要找到子彈是大海撈針了。」他苦笑著說。

　　「忘了彈道分析吧。」道格拉斯說道。點二二子彈出現在這種情況並不是不可能。首先這種子彈是用軟鉛製成，很容易變形，從槍管射出後造成的條痕極難辨認，另外這種子彈具有很大的穿透力，最後碰到堅硬的物體上會炸得粉碎。像目前這種情況，一定是撞在水泥牆上擊碎了。

　　「好吧，把他的背景告訴我一下。」雷恩命令道。

　　「大街毒販，生意不錯，駕駛一輛漂亮的紅色凱迪拉克，」查倫補充：「人很精明。」

　　「沒有其他消息了。六小時之前，腦袋開了花。」

　　「搶劫殺人？」查倫問道。

　　「看起來像是那樣，」道格拉斯答道：「沒有槍，沒有毒品，也沒有錢。凶手看來很在行，真正的職業殺手，艾米。不像是癮君子幹的。」

　　「我不得不說，這種事一般發生在早上，湯姆。」雷恩回答。他站起身。「可能是左輪手槍。但這些人在星期六晚上應該不會出來鬧事。馬克，一般有經驗的搶劫者在大街上搶劫有什麼特點？」

　　「兩人進行，」查倫說：「但他們使用散彈槍。」

　　「這很像是黑社會鬥毆死亡，看那眼神……」道格拉斯又想到，但也不太像。黑社會有組織的鬥毆致死不會這樣文雅。那些人槍法不會這麼好，而且大都使用廉價武器。他和雷恩曾經調查過幾起械鬥凶殺案，其典型特點或是從腦後射擊，法醫檢查身上到處布滿傷痕。而這兩個人的死亡情況說明凶手是一位行家，像是狡猾且訓練有素的黑手黨殺手所為。有人說過，凶殺案調查是一門實用科學。這次犯罪現場既有普遍性特點，也有不同尋常之處。毒品和錢財一起不見，看上去是一樁普通搶劫殺人案，而凶手射擊技術如此高明老練，又說明案情不同一般。械鬥致死何必要用搶劫或其他形式加以偽裝呢？械鬥槍戰都是公開進行的。

　　「馬克，你有沒有聽說街上有什麼黑社會為爭奪地盤發生公開械鬥的事？」道格拉斯問道。

　　「沒有，沒聽說有什麼組織性的行動。毒販之間為爭奪地盤雖鬧過一些事，但那不是什麼新聞。」

　　「你可以再問問周圍的居民。」雷恩巡官建議道。

　　「好吧，艾米。我會叫人調查了解一下。」

　　雷恩心裏想，這個案子不可能馬上破案，可能永遠也弄不清楚。只有在電視上的警探影集，能在廣告間的半小時內偵破這類案件。

　　「我現在可以檢查屍體了嗎？」

　　「都交給你了。」雷恩對進行驗屍檢查的人說。他的黑色警車已經準備好，白天就要來臨了。蒼蠅被血跡的腥味吸引，開始在屍體旁邊嗡嗡叫了起來。雷恩朝自己的車走去，湯姆．道格拉斯跟在他的後面。基層警員將負責進行其餘的工作。

　　「這個人射擊技術甚至比我還高明。」道格拉斯說道，一面駕車朝城中駛去。他曾在警察局的手槍隊進行過專門訓練。

　　「唔，現在不少人都有很高的射擊技術，湯姆。也許有些人雇用了我們組織中的人。」

　　「你是說職業殺手？」

　　「我們現在稱做技術殺手，」雷恩說道：「我們可以讓馬克去做些情報方面的調查工作。」

　　「這話我聽了渾身舒服。」道格拉斯說道。

　　※※※

　　凱利十點半起床，幾天來第一次感到自己身體清潔舒適。他返回住所後立即沖了澡。現在他可以刮臉了，甚至可以補一下眠。吃早飯前，他將車開到半哩以外的一個公園，在那裏跑了三十分鐘的步，然後開車回家，又痛痛快快洗了一次澡，並吃了一些東西。還有一些事情要做。他把昨天夜裏用過的所有衣物－－外衣、襯衫、內衣、鞋襪－－都塞進一個黃色的食品袋中。丟掉那件套頭衫他真還有點捨不得，它的大小和口袋的確很實用。他還要再弄一件，也許幾件。他很肯定這次衣服上沒有濺上血跡，但由於衣服顏色是深色的，他又不敢保險上面一定沒有血跡，也許也沾染了火藥味道，現在可不能絲毫粗心大意，可不能心存僥倖。他把吃剩下的食品和衣服一起丟進了垃圾箱內。凱利曾經考慮把它們丟進遠一點的垃圾桶內，但那可能惹出不必要的麻煩。萬一被人看到，注意到他的行為，引起了懷疑豈不是更糟。處置那四個空彈殼比較容易，他把它們丟進了下水道中。午間新聞報導了發現兩具屍體的事情，但沒有說明細節，也許報紙上會有較詳細的報導。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嘿，山姆。」

　　「喂，是約翰嗎？你在城裏嗎？」羅森在自己的辦公室問道。

　　「是的，我到你那兒去幾分鐘可以嗎？兩點鐘左右怎麼樣？」

　　※※※

　　「有什麼事嗎？」羅森在電話裏問。

　　「我想要幾雙手套，」凱利說道：「就是你用的那種，很薄的橡皮手套。很貴嗎？」

　　羅森想問他要手套做什麼用，但他又覺得沒有必要知道。「嗨，箱子裏有上百雙。」

　　「我不需要那麼多。」

　　凱利身穿藍色中央情報局人員的西裝制服，內穿白色襯衫，繫著領帶。羅森第一次見他打領帶，說：「你今天打扮得很不錯嘛！」

　　「不要笑我，醫生，」凱利笑著說：「有時我不得不這樣。我甚至有了一份新工作。」

　　「幹什麼？」

　　「顧問一類的。」凱利聳了聳肩：「我也說不清楚，但要求我穿著講究點。」

　　「感覺不錯吧！」

　　「還可以。你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手術不多，文件不少。我有一個部門要負責，夠忙的。」山姆用手摸了摸辦公桌上的一堆文件。這種聊天使他感到不安。他的朋友似乎有某些事隱瞞著，儘管他知道凱利要幹什麼，但並不了解具體內容，他儘量控制自己不去問。「你能幫我個忙嗎？」

　　「當然，醫生。」

　　「珊蒂的汽車壞了，我要送她回家，但我現在有個會要開到四點才結束，而她三點下班。」

　　「你現在讓她上正常班了嗎？」凱利笑著問。

　　「她沒有教學任務時，有時是這樣。」

　　「如果她同意，我沒意見。」

　　還有二十分鐘就到三點，他到餐廳吃了一份快餐。珊蒂．歐圖爾在餐廳找到了他。

　　「現在喜歡吃東西了嗎？」她問他。

　　「即使醫院也壞不了我的胃口，聽說妳的車壞了。」

　　她點點頭。凱利現在明白了羅森為什麼要她上正常班了。珊蒂看上去很疲倦，白色的皮膚顯得憔悴，眼圈有一層黑暈。「引擎有毛病，拿去修理了。」

　　凱利站起來。「那麼，請夫人上車。」他的話引她笑了起來，那笑容中禮貌多於逗樂。

　　「我第一次見你穿得這麼正式。」她邊說邊朝車子走去。

　　「妳不要為此太高興，我穿得再好也會搞得一身泥土的。」他的笑話實在並不高明。

　　「我的意思不是……」

　　「輕鬆點，夫人，妳在辦公室坐了一天了，只怪妳的司機不夠幽默。」

　　歐圖爾停下來，回過頭說：「這不怪你。這一週我過得很糟，我們有一個小孩要照顧，是車禍。羅森醫生盡了很大努力，但傷勢很重，結果那孩子死了，在我值班時，就是前天的事。我有時很討厭這種工作。」珊蒂說道。

　　「我理解。」凱利說，打開車門讓她上車。「我不用多說什麼。總之這種事誰碰上都是一樣。」

　　「也只好這樣想了。你總是想讓我高興，不是嗎？」她勉強地微笑了一下，那不是凱利想看到的微笑。

　　「我們大家都想把事情辦好些，珊蒂。妳和自己的噩運鬥爭，我也和自己的噩運鬥爭。」凱利不假思索地說道。

　　「你成功了嗎？」

　　「有一兩次。」凱利不著邊際地說，努力控制自己的語言，但使他吃驚的是這樣做很困難。珊蒂是一位很隨和的人，反而使他感到語言拘謹。

　　「那有沒有使你的運氣好轉呢，約翰？」

　　「我父親是一個消防隊員。我在越南時他就死了。是一次火災，他衝進屋內，發現了兩個孩子被煙火困在那裏。父親把孩子救了出來，但他當場心臟病發作。別人說他是跌倒在地上死去的，他死得有意義。」凱利說到這裏，想起了自己在美國海軍小鷹號航艦養病時麥斯威爾將軍說過的話：人應當死得有意義，而他父親的死就有意義。

　　「你殺過人，是嗎？」珊蒂問道。

　　「戰爭中這種事無法避免。」凱利答道。

　　「那有意義嗎？有什麼意義？」

　　「如果你需要冠冕堂皇的回答，我沒有。但我救出的人並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他對自己說，塑膠花行動肯定是這種情況。再也不會有什麼村長和他們的家人了。也許其他人已經接替了那種工作，也許沒有。

　　珊蒂注意著路上的車輛。「殺害蒂姆的那些人，他們也是這樣想的嗎？」

　　「他們也許會這麼想，但這中間有區別。」凱利幾乎要說他從未見過自己的人殺害過其他人，但他現在不能再這樣說，不是嗎？

　　「如果大家都相信這一點，那我們又算是什麼人呢？這不像疾病。我們和傷害大家的疾病抗爭，這裏沒有政治，沒有欺騙。我們不是在殺人。這就是我為什麼要做現在的工作的原因，約翰。」

　　「珊蒂，三十年前有一個人叫希特勒，他大肆屠殺像莎拉和山姆這樣的人，僅僅是因為他們的姓名不好，是猶太人而已。這個人應當被殺掉，結果他被殺了，儘管他死得晚了點，但他還是被殺死了。」這難道不是一個簡單明瞭的教訓嗎？

　　「我們現在有許多問題。」她指出說。這從他們經過的道路兩旁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因為約翰．霍普金斯醫院所處的就不是一個很好的地段。

　　「我知道，妳忘了嗎？」

　　「對不起，約翰。」她不好意思地說。

　　「我也是，」凱利停頓了一下，考慮自己的用詞。「這裏面有差別，珊蒂。有些人是好人，我認為大多數人是正派的人，但也有一些壞人，你不能對他們存有幻想，不能希望他們變成好人，因為他們之中的大多數是不會改變的。必須有人出來保護另一部分人。這就是我所做的事情。」

　　「但是你怎麼保證自己不變成他們當中的一個呢？」

　　凱利需要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他後悔不該帶她來這裏，他不需要聽她說這些，也不需要來檢查自己的良心。過去兩天的事情已經十分清楚。你一旦確定這裏有一個敵人，那就要採取行動，運用你的知識和經驗，這種事用不著多花時間去想。檢查自己的良心是困難的，不是嗎？

　　「我從沒有碰上這種問題。」他最後說道，迴避了上面的問題。他已經看到了這中間的差別。珊蒂和她的世界正和一種事情戰鬥，並且戰鬥得十分勇敢。他們為了反抗某些力量的行動不惜犧性自己的健康。凱利與自己的世界是正和人戰鬥，但他們能夠找到自己的敵人，和他們直接面對面交戰，並在有利的情況下把敵人消滅。一方面具有絕對純潔的目的但卻缺乏滿足感，而另一方面可以得到消滅敵人的成就感，但卻要以敵人的失敗為代價。戰士和醫療人員都在作戰，都有相似的目的，但他們的行動卻是多麼不同啊。身體上的疾病和人類本身的疾病，這就是它們之間的差別。但問題應該這樣看待嗎？

　　「也許情況是這樣，妳不需要和敵人打仗，而是要為保護人類的健康而戰。」

　　「我們在越南究竟是為什麼而戰呢？」珊蒂再一次向凱利提出這個問題。自從她收到那封不幸的電報之後，她每天不只十次地問自己這個問題。「我丈夫死在那裏，但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

　　凱利欲言又止。這個問題實在是沒有任何答案。壞運氣，壞決定，各種不合時宜的行動導致了無數士兵死在異鄉的戰場。即使你在那兒，也無法說出個什麼道理。也許，她也不只一次聽到自己死去的丈夫過去講過各種理論，也許尋找那種答案只是一種無聊的舉動，也許那根本就沒有什麼道理。他把她送到家之後，仍然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妳的房子需要漆一下了。」凱利對她說。

　　「我知道。但我請不起油漆工，我自己又沒有時間。」

　　「珊蒂……我有一個建議。」

　　「是什麼？」

　　「妳應當好好地過日子。我很難過蒂姆不在了，但他既然已經死去，已無法挽回。在越南我也失去了不少朋友。妳必須繼續生活下去。」

　　看到她臉上的倦容真令人難過。她的眼光以一種職業性的方式審視著他，絲毫沒有流露出她內心的真實感受和真實的想法。但她盡力掩飾自己的這一事實，已使凱利感到了什麼。

　　你身上已經發生了某種變化，我不知這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珊蒂心裏這樣想著。有些問題本身已經得到解決。他一直彬彬有禮，他那過度的文雅幾乎有點滑稽可笑。但是她從中看到的悲哀幾乎向她自己永不消失的痛苦不相上下。然而這種痛苦悲哀已被她無法確定的某種東西所代替。他覺得很奇怪，他從沒有想對她隱藏自己的想法，她也認為自己可以看透他可能樹起的任何偽裝。但就這一點而論，她的估計是錯誤的，也許她並沒有掌握規則。她看著他走下車，繞到車子的這一邊，為她打開車門。

　　「夫人，到家了。」他朝著她的家做了個手勢。

　　「你為什麼這麼好，是不是羅森醫生……？」

　　「他只對我說需要有人送妳回家，這是真的，珊蒂。另外，妳看上去十分疲倦。」凱利陪她走到門口。

　　「我不知道為什麼很願意和你談話。」她說道，朝臺階走去。

　　「我不知道，這是真的嗎？」

　　「我想是的。」珊蒂答道。她臉上的微笑瞬即消失。「約翰，對我來說，這太快了。」

　　「珊蒂，對我也太快了。但作為朋友也太快了嗎？」

　　她曾想過這個問題。「不，那不算太快。」

　　「找個時候一起吃晚飯好嗎？我原來就問過妳，記得嗎？」

　　「你常進城嗎？」

　　「現在比較常去。我有了一份工作，我在華盛頓有些事要做。」

　　「做什麼？」

　　「沒什麼重要的。」珊蒂知道他在說謊，但並不是有意傷害她。

　　「下週也許可以吧！」

　　「我會打電話給妳，但我不知道這附近有什麼好餐廳。」

　　「我知道。」

　　「好好休息一下。」凱利對她說。他沒敢吻她，也沒敢拉她的手，只對她友好關切地笑了笑，然後便走回自己的車旁。珊蒂注視著他把車開走，仍然在想這個男人究竟有什麼不同之處。她永遠忘不了他躺在醫院病床時臉上的表情。但不管那表情意味著什麼，她都無需擔心害怕。

　　凱利一面駕車前行，一面暗暗責罵自己。他不該說這麼多的，他究竟說了些什麼呢？他要想知道些什麼呢？在戰場上是容易的，你可以輕而易舉地確定誰是敵人，或者更多的情況下有人告訴你應該幹什麼，敵人是誰，敵人在哪裏。儘管很多時候情報不準確，至少你知道從何開始。但是每次任務從來沒有人告訴你，如何去改變這個世界，如何結束這場戰爭。那是一些你在報紙上看到的東西。那些不負責任的記者連篇累牘地報導著各種消息，那些播報員或政治家們大談什麼「下部結構」，什麼「範疇」這些空洞的字眼。但他要對付的是人，不是什麼結構。下部結構是一樣東西，正如珊蒂所反對的東西一樣。那不是做壞事的人，也不是一隻要被射獵的野獸。這與他目前要做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呢？凱利告訴自己要控制自己的思想，做那些容易做的事情，記住自己要對付的是人，就像從前一樣。他不是要改變整個的世界，而只是清掃其中的一個角落而已。

　　※※※

　　「身上還痛嗎，朋友？」格里沙諾夫問道。

　　「可能我的肋骨有幾根斷了。」

　　扎卡賴亞斯坐在椅子上，渾身疼痛，呼吸緩慢。這使這位俄國人很擔心。這種傷害可能導致肺炎，而肺炎可能損害一個人的健康。那些衛兵對這個人的體罰有些過分。儘管那是在格里沙諾夫的指示下進行的，但他並不想把他搞成目前這個樣子。一個死亡的戰俘並不能說出他需要了解的東西。

　　「我已對永少校說過，但那個小蠻子說他沒有多餘的藥物，」格里沙諾夫聳了聳肩膀。「他的話可能是真的。你身上疼得厲害嗎？」

　　「每次呼吸都痛。」扎卡賴亞斯答道。他顯然說的是真話，他的面色十分蒼白無力。

　　「我只有這唯一的方法治療你的疼痛，羅賓。」柯里亞道歉地說，同時把酒杯遞給他。

　　這位美國上校搖搖頭，即使搖頭也使他感到疼痛難忍。「我不能再喝了。」

　　格里沙諾夫感到沮喪，但仍然以一個朋友的口吻說：「那樣你就太傻了，羅賓。疼痛對你沒有好處，對我也沒有好處，對你的上帝也沒有好處。請聽我的話，讓我幫助你再喝一點。」

　　不能再喝。扎卡賴亞斯對自己說。喝酒是違背他的宗教誓約的行為。他的身體就是一座聖殿，他必須保持它的純潔，但是這聖殿已經破損，他擔心會造成內部出血。他的身體能夠自己痊癒嗎？它應該自己痊癒，在任何情況下，它都能很容易地做到這一點，但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十分糟糕，他的背部仍在疼痛，現在肋骨也在痛。疼痛現在成了他的伴侶，疼痛可以使他變得更堅強，去抵禦各種質問，因此，他必須用自己的宗教去衡量自己反抗的職責。情況變得越來越不明了。舒解身體的疼痛可以使自己更容易痊癒，更容易堅持自己的職責。那麼，怎麼做才對呢？本來應當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現在被罩上了煙霧。他的目光凝視著那盛酒的金屬杯子。那裏面裝著解痛的藥劑。假如他想控制自己，他就得解除自己的疼痛。

　　格里沙諾夫打開了酒瓶的蓋子。「你滑雪嗎，羅賓？」

　　扎卡賴亞斯對這個問題感到吃驚。「是的，我小時候學過滑雪。」

　　「越野的？」

　　美國人搖搖頭。「不，下坡滑雪。」

　　「瓦薩契山上的雪適宜滑雪嗎？」

　　羅賓笑了，他想起往事。「很適宜，柯里亞。那雪又乾又細，就像細沙一樣。」

　　「哦，那是最好的條件啦！給你。」他把酒杯遞給他。

　　扎卡賴亞斯心裏想，只喝這一次，只是為了解痛。他吞下一口。把疼痛壓下去一些，以便我可以提起一點精神。

　　格里沙諾夫看著他喝下去，看到他眼中流出了淚水，希望他不要咳嗽，免得更加疼痛。這是上等的伏特加，是從河內的使館弄來的。這個國家永遠大量供應這種酒，所以蘇聯使館永遠也不缺少這種東西。上等伏特加是柯里亞的心愛之物。這一點這位美國人不可能注意到。

　　「你是一個優秀的滑雪手嗎，羅賓？」

　　扎卡賴亞斯感到一股暖流在他心中流過，傳遍了全身，使他感到特別地舒服，疼痛隨之減輕了，身體又有了一些活力。如果這位俄國人想要談滑雪，那沒有什麼傷害，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滑雪下坡的技術不錯，」羅賓滿意地說：「我從小就開始了，好像是五歲時父親就帶我學習滑雪了。」

　　「你的父親也是飛行員嗎？」

　　美國人搖搖頭。「不，他是位律師。」

　　「我父親是莫斯科國立大學的歷史學教授，我們有一座鄉下別墅。我小時候冬天可以在森林裏滑雪，我喜歡那裏的安靜，你只聽到刷刷的聲響，那是在雪中的滑雪聲，其他什麼聲音也沒有。大地像一塊白色的地毯，沒有任何噪音，只有寂靜。」

　　「如果起得早，山峰也是一片白色。你可以在剛剛停止下雪以後去滑雪，風也不大。」

　　柯里亞笑了。「很像飛行一樣，是吧！在一個單座飛機中飛行，天空晴朗，萬里無雲。」他身子前傾，臉上掛著狡黠的微笑。「告訴我，你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也打開收音機聽上幾分鐘？」

　　「他們讓你那樣做嗎？」扎卡賴亞斯反問道。

　　格里沙諾夫嘿嘿笑了兩聲，搖了搖頭。「當然不行，不過我有時會聽聽收音機。」

　　「你太舒服了。」羅賓笑著說。他想起了一個下午。那一九六四年二月的一天，他從山地中的空軍基地飛出來。

　　「那是真有上帝一般的感覺。似乎宇宙中就只有你一個人。你可以不去聽發動機發出的聲響。剎那間我真有飄飄欲仙的感覺。你也有過那種感覺嗎？」

　　「是的，如果你的飛行衣穿著合身的話。」

　　「這就是我為什麼選擇飛行的原因，」格里沙諾夫在說謊。「其他事情都無需一顧，什麼文件工作，技術問題，聽課，這些都是代價，為了能飛上天的代價。在天上飛行，獨自一人，正如我小時候一個人滑雪一樣，在樹林中，但是在空中感覺更好一些。在晴朗的冬天，你可以看得很遠。」他又將酒杯還給扎卡賴亞斯。「你認為這裏的那些野蠻人能懂得那些嗎，」

　　「可能不懂。」他身子搖晃了一下。啊，他已經喝了一杯了，再喝可能有害的，是吧！扎卡賴亞斯又喝了一口。

　　「羅賓，我只需用指尖抓住操縱桿，就像這樣，」他用酒瓶的頂端示範著。「我閉著眼睛，當我睜開眼睛，周圍的世界完全變了樣。我覺得自己不再屬於這個人世間了，我變成了其他物類，也許是天使吧。」他興致盎然地說著。「我占有了整個天空，就像我占有了一個女人一樣，但又完全不同。最好的感覺就是獨自一人，凌駕整個宇宙。」

　　這個人確實懂得飛行是怎麼一回事，不是嗎？「你真像是一位詩人。」

　　「我很喜歡詩歌，但我沒有詩人的天賦。當然這不妨礙我去讀詩，去背誦詩，按照詩人的感情去感覺世界。」格里沙諾夫安靜地說，好像真是那麼回事一樣。他看到美國人的眼神變得恍惚起來，朦朧起來，彷彿進入了一種夢幻的境界。「我們是一樣的人，朋友。」

　　※※※

　　「祖祖是怎麼回事？」塔克問道。

　　「像是搶劫。他太不小心了。他是你的人嗎？」查倫問道。

　　「是的，他為我們推銷了不少貨。」

　　「是誰幹的？」他們躲在伊諾克．普拉特開放圖書館的藏書架後面。這是一個理想的地方，別人很難悄悄接近而不被發現，也很難被竊聽。儘管這地方很安靜，但這周圍有許多壁龕。

　　「不清楚，亨利。雷恩和道格拉斯負責調查此事，我覺得他們掌握的情況不多。喂，你是否打算把這生意交給另一個販子？」

　　「這你知道得很清楚，但這次使生意受點影響。從前我從未遭受過損失。」

　　「這方面你更清楚，亨利。」查倫翻動一本書，接著說：「這種買賣有很大風險。有人想弄點現金，或者想搞點毒品，會很快進入這一行的。也許你可以再找一個人為你推銷。」

　　「我有足夠的經銷商。出了這種事對生意不利。這件事他們處理得怎麼樣了？」

　　「非常職業化。他們每人頭上中了兩彈，道格拉斯認為這是黑社會械鬥所致。」

　　塔克轉過身來。「真的嗎？」

　　查倫平靜地說，他背對著亨利。「亨利，這不是什麼團體幹的。托尼不會幹這種事，是吧！」

　　「他可能不會。但是埃迪有可能。」

　　「我需要點什麼。」查倫接著說。

　　「需要什麼？」

　　「一個經銷商，你以為是什麼？」

　　「現在許多經銷商是我的人，你不要忘了。」利用查倫來消滅主要的競爭對手倒是個不壞的主意。但是由於塔克加強了對當地毒品生意的控制，他能找到的獨立代銷人越來越少，尤其是重要的代銷人更是難找。他排除了那些他無意合作的人選，剩下的少數人有可能成為有用的同盟者，而不會成為競爭對手，只要他和他們談好條件就可以。

　　「如果你希望我去保護你的利益，亨利，那我必須控制所有的調查。而如果做到這一點，我必須經常破獲一些大案。」查倫把書放回書架。他為什麼要對這個人解釋這種事呢？

　　「什麼時候？」

　　「本週開始，要作點績效。我想搞點有希望的案子。」

　　「我會支持你的。」塔克放回他的書，離開了圖書館。查倫又花了幾分鐘，找到自己要借的書。最後他找到了那本書和放在旁邊的那個信封。這位警察局的巡官沒去數裏面的數額，他知道不會有錯的。

　　※※※

　　葛萊為大家作了介紹。

　　「克拉克先生，這位是馬蒂．楊將軍，這位是羅伯特．賴特。」

　　凱利和二人握了握手。楊將軍也是一位海軍陸戰隊的飛行員。麥斯威爾和波杜爾斯基沒有在場。凱利對賴特一無所知。賴特首先開始講話：「你的分析不錯，說話的口氣沒有官僚作風，而且抓住了主要癥結。」

　　「長官，找出這些問題其實並不困難。陸地進攻比較容易。在這種地方用不著使用第一線士兵。每一個崗樓由兩個人負責就可以解決問題。你可以利用那一排樹林作掩護儘量接近M－七九的投擲距離內。」凱利用手指著圖說：「這裏是營地，只有兩個門，我想裏面不到四十個士兵。」

　　「從這兒進去嗎？」楊將軍用手指著西南角的位置說。

　　「是的，長官。」作為一名飛行員，這位海軍陸戰隊軍官領會得很快。「突擊隊首先靠近。你需要天氣幫忙，在這種季節不會有太大困難。兩架砲艇機，M－七九正規火箭和小型武器加在一起即可以解決這兩座建築。然後直升機可以降落在這裏。開始射擊後五分鐘之內就可以解決戰鬥。這是陸地上的情況，剩下的問題可以交給飛機解決。」

　　「也就是說，問題的關鍵是將進攻力量放在從陸地接近這方面。」

　　「不，長官。如果你想讓西江事件重演，你可以重演整個計劃，把直升機降在院子中，但我一直聽你說不希望把聲勢搞得太大。」

　　「完全正確，」賴特說道：「必須這樣，我們絕不能把這次行動搞得太大。」

　　「兵力不多，長官，那你就得採用不同的戰術。幸好這次目標也不大，要救出的人員不多，也沒有多少阻力。」

　　「但也沒有安全係數。」楊將軍皺著雙眉說道。

　　「是沒有什麼安全係數。」凱利同意：「一共需要二十五個人，把他們降落在這個山谷之中，他們越過這座小山，進入自己的位置，攻占營地的崗樓，炸開這個大門。然後砲艇機參加戰鬥，轟擊這兩座建築，與此同時突擊隊進攻這兒的建築物。最後直升機開始行動，把被營救的人員救上飛機……」

　　「克拉克先生，你是一個樂觀主義者。」葛萊說道，同時提醒凱利不要忘了自己的假名字。如果楊將軍發現凱利只是一位士官長，他可能不會支持這一行動。因為楊將軍已經為他們做了不少工作，用了他一年的建設經費來建造匡蒂科森林中的模型。

　　「這些事情我以前都做過，將軍。」

　　「誰來負責營救那些被俘人員？」賴特問道。

　　「我們還在研究。」詹姆士．葛萊請他放心。

　　賴特坐回椅子上，看著照片和地圖。他和葛萊及其他人一起都把自己的前途押在這次行動上了。如果不進行這次行動就是放棄，就是意味著至少有一個好人，或者是二十多個好人永遠不能返回自己的國家。但是，賴特不得不承認，這並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別人已經做出決定，那些人的生命不是至關重要，而且這些別人以後還可能再做出同樣的決定。那種想法有一天會摧毀他的機構，如果傳出消息說美國並不保護為她工作的人，那今後就再也別想招募到任何人員。堅持信義是極為重要的，這也是良好事業的基礎。

　　「在工作正式開始之前最好先行動起來，」他說：「如果我們已經做好一切準備工作，事情就容易辦起來。要使這件事看起來這是唯一的機會，否則我們就要犯大頭針行動所犯過的錯誤。那次過分明顯想獲得一張許可證，但那永遠不能實現。我們現在要進行的是唯一的一次營救行動。我不能把它交給我那些安全委員會的朋友們去討論。那樣可能會失敗，但我們必須準備行動起來。」

　　「鮑勃，那就是說你站在我們這一邊啦！」葛萊問道。

　　賴特停了一會兒才回答說：「是的。」

　　「我們還需要一個安全係數。」楊將軍說，眼睛看著那張大比例尺地圖，考慮著直升機如何進入那一地區。

　　「是的，長官，」凱利說道：「應該有人先走一步把事情弄清楚。」這裏還有兩張羅賓．扎卡賴亞斯的照片，一張是這位美國空軍上校的全身照，一隻手裏拿著帽子，胸前飾有空軍徽章和勛章，笑容可掬地和家人在一起。另一張是他在戰俘營被衛兵用槍托猛擊背部的照片。他媽的，為什麼不再多一個十字軍呢？他心裏在想。

　　「我想，那就是我。」

第十七章　節外生枝

　　阿爾奇知道的情況不多，但足以滿足凱利的需要。他現在實際需要的是多睡一會兒。

　　他發現，駕車跟蹤一個人遠比電視上描寫的要難得多，比他在新奧爾良那次也難得多。如果跟得太近，就有被發現的危險，如果距離拉得太遠，又會失去目標。公路上的車輛使問題變得更加複雜。卡車會擋住你的視線，相隔半條街的距離觀察一輛汽車必然會使你忽視靠近你的車輛，而這些車輛可能會給你造成巨大的麻煩。儘管如此，他要感謝比利的紅色越野車。那車顏色很鮮艷，很容易發現。即使司機喜歡在街道上或拐角處開快車而使道路上留下痕跡，但他仍不可能違犯太多的交通規則而不引起警察的注意。這種事他不可能做得太多。

　　晚上七點鐘後，凱利在遇上阿爾奇的那家酒吧附近發現了比利的車。凱利想，不管他這個人如何，他都不大懂得隱蔽自己，從他的車就可以看出這一點。他的車才洗過沒多久，又打了蠟。從上次碰面，凱利就知道比利是一個愛惜車子的人。這就為凱利跟蹤他提供了一些有趣的可能性。但是，很顯然，比利儘量避開大街，因為他很熟悉側街。這一情況對凱利十分不利。好在凱利駕駛的車沒有什麼人注意，因為街道上金龜車很多，增加他一輛也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麼特別。

　　四十分鐘之後，狀況已經明朗化了。紅色越野車迅速右拐，朝著街區盡頭的一個停車站駛去。凱利估計了一下形勢，繼續慢慢向前行駛。就在他接近那車的當兒，他看見一個女孩從那輛車中下來，手裏拿著一個錢包。她朝那位老朋友維扎德走去。維扎德在幾幢樓之外。凱利沒有看見他們交換什麼。那兩個人走進一座樓房裏，在裏面躲了兩三分鐘。後來那女孩又走了出來，而維扎德沒有出來。這種情況符合帕姆所說的。他將車左轉，前面是紅燈。現在，他明白了兩件他過去不知道的事情。從他的車後照鏡中，他看見比利的越野車穿過了街道，那女孩也朝相同的方向走去。等到紅燈消失之後，她已從凱利的視野中消失了。凱利向右轉又向右轉，發現比利的普利茅斯正向南行駛，車內坐著三個人，而後座上的一個男人他以前似乎沒有見過。

　　夜幕在很快地降臨，這是約翰．凱利的好時光。他繼續跟在比利的紅色越野車後，儘量不打車燈。後來他看到越野車停在街角的一幢紅石房子前面。三個人下了車，把貨交給了四個毒販。凱利把車停在幾幢房以外的地方，然後步行回到那座紅石房子附近觀察他們的行動。現在他又化裝成了一個街頭醉漢。這一帶的建築為他的觀察提供了有利條件。街道對面的房屋都有大理石階梯，巨大的長方形石塊有利於掩蔽和隱藏。只需坐在人行道上背靠這片大理石，別人就不可能從後面看到他。他選擇了一個合適的臺階，離街燈不遠不近，在一個有陰影的地方坐下。另外，有誰會去注意一個醉臥街頭的流浪漢呢？他模仿其他醉漢的樣子，偶爾舉起紙袋內的酒瓶喝一口。就這樣，他一直觀察了那座紅石房子達數小時之久。

　　他想起了那份解剖報告中所說的血型○型陽性，○型陰性和AB型陰性。遺留在帕姆陰道中的精液就是這三種血型。他不知道比利是什麼血型，他坐在離那幢房屋五十碼以外的地方，心裏在想著這一問題。街上的車輛呼嘯而過，行人來來往往。他坐在那兒，假裝在打瞌睡，用眼角觀察著那座房子，傾聽著可能出現的任何危險的聲響。在他身後二十碼左右的地方，一個毒販正在人行道上忙自己的生意，他聽著他的叫賣聲和與顧客討價還價的聲音。凱利的聽力一向很好，這聽力曾不止一次地救了他的命，現在將再次發揮作用，使他對環境做出分析和判斷。一條喪家犬來到他的跟前，友好而好奇地在他身上嗅來嗅去。凱利沒有把狗趕走，那樣做不符合他的性格。但如果是一隻老鼠，那又另當別論，他認為維持自己的偽裝是重要的。

　　這周圍的環境怎樣，凱利並不清楚。在他這一側，住家都是普通的磚房。街的對面有所不同，多為褐石結構的巨大建築，比另一面至少寬出一半。也許這條街曾經是普通工人和本世紀初所出現的中產階級的一個分水嶺，也許那些褐石樓房是某些商人或船長所修建的高級住宅，那裏面在週末曾經傳出富家閨秀悠揚的鋼琴之聲。但是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而今這些建築之中已經荒草叢生。他對面的一座三層樓房早已空無人居。街道很寬，令他感到驚奇，可能在它形成之時，人們已經普遍使用馬車。凱利排除了這些念頭，這些事情都是無關的往事，他必須集中思想考慮面前的問題。

　　四小時過去了，那三個人又走出建築物，兩個男人走在前面，那女孩跟在後面。凱利冒險抬起頭觀望，發現那女子比帕姆略矮，但身體顯得更粗壯一些。他需要仔細觀察一下比利，他可能是駕車的那個人，身材並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大約五呎九吋高，體形瘦削，可能只有一百五十磅左右的體重，手腕上明晃晃的，可能戴有金錶或手鐲之類的名貴飾物。他走路步履敏捷，態度高傲。另一個男人略高，身體健壯，但從他的舉止可以看出是比利的手下。那女孩低著頭，跟在後面，看得出地位更低。她的衣釦全都扣緊，頭也沒抬就鑽進車裏，甚至沒有看周圍一眼，似乎對這個世界漠不關心。她的步履緩慢不穩，也許是吸毒所致，但也可能還有其他原因。一定還有其他原因，但凱利猜不出她在為什麼煩惱……也許是過度疲倦。她的動作不是懶散，那神態凱利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啊，是在越南那個小村莊裏，在那次塑膠花行動中，那些村民被召集到村中廣場時的情景就是這樣，無精打采，行動機械化，像一些被控制的機器人一樣。那情景就像是在走向死亡。這女孩的樣子就是這樣，她也是在走向自己的死亡嗎？

　　凱利心裏想，現在看來一切都是真的了，那些傢伙確實在利用女孩為他們輸送貨物……當然還幹其他的事情。車子發動了，開車的果然是比利。車開出幾呎，拐過牆角，朝左駛去，很快便從凱利的視線中消失了。比利，身高五呎九吋，體形瘦長，手戴金錶或手鐲，態度傲慢，加上那臉型和頭髮，整個形像印在凱利的腦海之中。他不會忘記，另一個男人的形象也同樣印在了他的腦海之中，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什麼命運很快就要落在他的頭上。

　　凱利從口袋中摸出手錶看了一眼，一點四十分。他們剛才在那裏究竟在幹什麼？他突然記起帕姆說過的其他情況。一個小型聚會，很有可能。那個女孩，不管她是誰，她的體內很可能也會有那些○型陽、陰性或AB型陰性的精液。可是，凱利並不能拯救整個世界，而且拯救這個女孩的最佳方式也不是直接把她救出來。他自己的思想放鬆了一些，靜靜地等待著，因為他不想讓自己的行動被別的事情干擾，以免被別人看見。現在一些房子裏仍然亮著燈光，因此，他在自己的位置又徘徊了半個小時之久，忍受著饑渴和其他不便，最後才抬起身子，悄悄向街角走去。今天夜裏，他的行動一直十分小心謹慎，所以也十分安全。現在應當採取第二步行動了，他決定改變自己的行動路線。

　　他鑽進一些小的巷道，慢慢行走著，在那些曲曲彎彎的道路上漫步，走過了幾個街口，臉上掛著微笑，最後又回到大街上，稍事停留，把那雙橡皮手套戴在手上。他從幾個毒販的身邊和他們的代理人旁邊走過，尋找著自己要尋找的人。他的行動路線可以稱為四等分搜索，他走過了許多九十度的街角，但實際上是圍繞著自己停車處在運動。他不得不像往常一樣小心行事。他是一個隱蔽的獵手，獵物全然不知，以為自己仍然是森林的主宰者，這些人總是自以為是，不知天高地厚。

　　凱利找到自己的對象時已將近凌晨三點了。按照凱利的說法，這是一個獨立戶，沒有助手，可能剛剛涉入此行，是一個初學的新手。這個人看上去年紀不大，從四十碼以外看去，樣子很年輕，他做完了一夜的買賣，正在清點錢鈔。他的右臂處鼓起一團，肯定是手槍，他的頭低著，但仍沒放鬆警覺。聽到凱利走近的腳步聲，他抬起頭，轉過身，迅速地打量了凱利一眼，但馬上又低下頭繼續清點自己的錢鈔，不去關心正在走近的身影。

　　在白天時，凱利曾回到自己的船上一趟，當時他駕駛的是自己的斯考特轎車，為的是不讓人知道他還有另一輛車。他向這位「新手」－－這是他為這位年輕的毒販起的代號－－靠近，同時將酒瓶從右手移到左手。接著，他右手伸進沒扣釦子的外衣，解開鎖住手槍的布套的銷針。銷針是一根簡單的金屬棒，長約十八吋，頂端有一個可以鎖緊的圓筒，銷針吊在一根較短的鏈子上。凱利用右手將手槍從布套中取出，握在手中，繼續朝毒販走近。

　　毒販不高興地扭了扭頭，可能是清點出了差錯。接著他將鈔票按面額分門別類。也許是凱利的接近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也許是他自己頭腦笨拙，看起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凱利突然故意絆了一下，身子跌倒在人行道上。他站起來，低著頭，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他站穩身子後，順勢朝後面看了一眼，一百碼內沒有其他行人，只有少數紅色車燈在閃動，但燈光都是直射前方或瞬息而過。他抬起頭，視野內除了「新手」之外，沒有其他任何別人。「新手」已經結束生意，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睡覺。

　　現在只剩下十呎了。毒販沒注意到凱利已漸漸靠近，就好像他不會在意一隻無家可歸的野狗一樣。敵人已進入打擊範圍。凱利知道自己的時機已經到來，想到即將發生的事情，不由得內心一陣狂喜，感到一種激動人心的滿足。此時，他覺得熱血在血管內奔流，寂靜馬上就要被打破了。他上前一步，右手向外伸出一些，繼續向目標逼近。但他做出要從那人的身邊走過的樣子，而不是正對著他走去。罪犯再次抬起頭，但眼神中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反感，當然也沒有移動身子，因為人們一般是繞過他，而非他讓路。對他來說，凱利只是一個目標，一個街頭的過客，不會比柏油路面上的一個油跡，引起他更多的興趣。

　　只剩下三呎了。這種距離在海軍中稱為「最近的接近點」，是兩艘船之間所允許的最短的接近距離。還有半步之遙，凱利的右手突然從衣內抽出手槍，左腳固定，右腳向前，揮動右臂，向前逼去，似要進行打擊，同時將自己的一百九十磅的身軀壓了過去。手槍的尖端正頂在小販的胸骨下面，然後向上瞄準他的腦袋。隨著凱利體重慣性的衝力，手槍的彈膛被推向後面，發火機被擠壓在固定的槍機的撞針上面。子彈出了膛，綠色的塑膠蓋帽重重地貼在小販的襯衫上。

　　那聲響猶如一隻紙箱被摔砸在木質地板上一樣，聽起來絕對不像一聲槍響。槍彈所散發的煙霧也隨著槍聲進入了毒販的體內。這種輕型的無聲槍彈，就像那種競賽用的射擊彈一樣，只能射殺十五碼以內的目標，但是直接接觸目標的胸部，那威力就不可低估了。槍擊的力量將子彈和空氣一起壓入目標的體內，產生了巨大的共鳴。小販的口大張著，他確實大吃一驚，他還沒有死去，兩眼死盯著凱利，但他的心臟已經像一個氣球一樣遭到了徹底的破壞，肺部的底層已被炸成碎片。放果很滿意，沒有留下外傷，而且槍彈爆炸的力量使毒販的身體直立了數秒鐘之久。時間很短暫，但對凱利或「新手」來說，卻像過了幾個小時。軀體慢慢倒下，一股腥臭夾雜著火藥的氣味彌漫在空氣中。小販的嘴仍然張著，兩眼依然凝視著凱利的面部，似想說些什麼。但是，最後，他什麼也沒有說出，便停止了一切活動，留下了一個永遠沒有答案的問題。凱利從死者手中取下沒有清點完畢的錢鈔，繼續沿街向前走去，眼睛和耳朵都在警覺地注意著周圍可能出現的危險。幸好，街上沒有任何人。他走到一個街角，找到一個水糟，把無聲槍槍口浸在水中，將上面的血跡洗淨。接著，他便起身，筆直朝自己的停車處走去，仍然步履蹣跚，踉蹌不穩，形似醉漢。四十分鐘之後，他回到家中，損失了一顆槍彈，卻換回了八百四十美元。

　　※※※

　　「這個人是誰？」雷恩問道。

　　「真令人難以置信，死者竟是班達納。」警員說道。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巡警，白人，大約三十二歲左右。「毒販。其他情況不明。」

　　死者的眼睛依然睜著，這在謀殺案中並不多見，但這個人的死亡卻更令人感到驚奇，是真正的創傷型死亡，儘管屍體十分乾淨，胸部有一個四分之三吋的圓形傷口，周圍有一圈被煙氣薰黑的痕跡，活像一個甜甜圈，有八分之一吋厚。那是由於火藥所致，彈孔的直徑毫無疑問說明使用的槍彈為十二口徑的滑膛槍彈。那彈孔宛如一隻空紙箱上扎的一個小洞，而所有的內臟器官不是被炸爛，就是被推移了位。埃米特 ．雷恩這是生平第一次檢查這樣的屍體，好像它根本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個服裝模特兒。

　　「死因是，」驗屍員用頗具諷刺的口吻說：「心臟完全氣化。要進行鑒定的唯一方法就是用顯微鏡觀察其心臟組織，簡直成了蒙古烤肉。」那人補充說，一面搖著腦袋。

　　「顯然是接觸射擊，凶手一定把槍管對著受害者的胸部，然後開槍把他殺死的。」

　　「我的天，他甚至沒能咳出一點血來。」道格拉斯說道。因為沒有出口，血流不出來，人行道上竟沒有沾上一絲血跡。從遠處看，班達納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只有從那雙圓睜著的無神眼睛才分辨出他是個死人。

　　「沒有擴散痕跡，」驗屍員解釋著，同時用手指著彈孔。「位置在心臟與這兒之間。我們還可能會發現，整個呼吸系統也完全被摧毀。你們知道嗎，我一生中從未見過這樣乾淨的屍體。」這位驗屍員幹這一行已有十六年之久。「我們需要照很多照片，這一案例應當寫進教科書。」

　　「他很有經驗，是嗎？」雷恩問穿制服的警官。

　　「是的，很有經驗。」

　　巡官彎下腰，用手在死者的左臀部位摸了一陣。「這兒還有一把手槍。」

　　「難道他認識凶手？」道格拉斯心裏在想。「凶手一定走近了他的身邊，這一點十分肯定。」

　　「散彈槍不是種容易隱藏的武器，難道沒有引起死者的任何警覺嗎？」雷恩離開屍體，讓驗屍員繼續工作。

　　「雙手也很乾淨，沒有扭打的痕跡。是誰能這樣走近而沒有引起他的警覺呢？」道格拉斯停頓了一會兒，又接著說：「他媽的，就算是手槍也應該有聲響啊，怎麼沒人聽見槍聲？」

　　「死亡時間，大約在兩三小時之前。」驗屍員估計，話語中仍然不能十分肯定。

　　「那時街道上應當很安靜，」道格拉斯繼續說：「而手槍會發出很大的聲響。」

　　雷恩檢查了褲子的口袋，沒有現鈔。他向周圍看了看，在警察的外圍，大約有十五六個人在觀看。這種事總是引來大批旁觀者，人們臉上的表情既不關心也不冷漠，同驗屍員的表情大體相同。

　　「也許是雙筒槍吧！」雷恩並不是在向具體的某人提問。

　　「不，不會。」驗屍員立即答道：「是單管槍。如果是雙管槍，會在左邊或右邊留下記號，彈藥的分布也會不同。散彈槍距離這麼近，只需一槍就夠了。不管怎麼說，肯定是單管槍。」

　　「好吧。」道格拉斯同意：「這個人真是神出鬼沒，兩天之內結束了三個販毒者，也算是替天行道吧。這樣下去，馬克．查倫可就要失業了。」

　　「湯姆，」雷恩說：「今天還不會失業。」他心裏在想，又是一件搶劫毒販的案子，幹得乾淨利落。但這次不是殺死祖祖的那個人幹的，手法不同。

　　※※※

　　沖過澡，刮過臉，他又來到青瓜坪公園散步。在這期間，他可以好好地想一想。現在他又可以開著自己的車以真實的面目出現了。凱利一邊想，一邊右轉走上貝爾維德大道，跨過小河，然後沿另一條街道返回。他這樣漫步著，一共走了三圈。公園裏令人賞心悅目，兒童遊樂場設備不多，這給孩子們提供了更多的自由活動的天地。一些孩子正在那裏遊戲，一些母親們漫不經心地觀看著孩子。有的孩子仍在襁褓之中，有些母親抱著熟睡的嬰兒，一面在讀書。這些嬰孩不久也會長大，在草地上和空地中自由地玩樂起來。還有一些兒童在進行一場不正式的棒球比賽。突然一個球越過一個九歲孩子的頭頂，落到了凱利的眼前。凱利沒有用腳踢球，而是彎下身子把球撿起來拋給了那孩子。那孩子把球接住，同時道了一聲謝。一個小孩在玩飛盤，但技術不佳，飛盤朝凱利方向飛來，他連忙躲避，這使孩子的母親很不好意思，但凱利只是善意地揮了揮手，報以微笑。

　　他應當這樣做，他對自己說。這種情況與自己年輕時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的情景極為相似。爸爸當時在工作，媽媽在家帶孩子，因為如果媽媽也去工作她就不會成為一個稱職的媽媽，尤其是在孩子們還很小的時候。至少，有些母親如果必須工作或願意去工作，那就得把孩子托給可以信賴的朋友照顧，孩子們暑假裏在綠色的草地上或開闊的地方玩耍、打球，自然是安全可靠的。但是，我們的社會不得不承認，還有很多孩子享受這樣的權利。這兒的情景和他採取行動的地方是如此不同，這兒的孩子所享有的權利不應該是什麼特權。如果沒有眼前的這種環境，一個孩子又如何正常地長大成人呢？

　　凱利對自己說，這些都是危險的想法，合理的結論是必須設法改變整個世界。但這是他力所不及的事情。他一邊回想思考著，一邊完成了他通常的三哩長跑，直至他感到渾身微有汗意並有些疲倦為止。於是他放慢腳步，開始慢步行走，等到身子涼爽下來，再開車趕回住所。遠處傳來孩子們嘻鬧爭論的聲音，可能是有人在遊戲時破壞了規矩，違反了規定，有的孩子在高喊「騙子」。凱利鑽進車內，把孩子們的爭吵聲留在身後。他自己也是一個騙子，不是嗎？他自己也違犯了規定－－重要的法規，而且是明知故犯。可是，他這樣做，是為了伸張正義，至少他自己認為是這樣。

　　復仇？他問自己，汽車越過了一條街道。守夜人，這是閃現在他腦海中的第二個詞語。這樣說比較合適。這個詞來源於羅馬文，他在聖伊格納蒂斯中學的拉丁文課中學過這個詞，說的是夜間守衛防止火災發生的人。他似乎記得是這個意思。但是羅馬人在守夜時可能都是要佩帶長劍一類武器的。他不知道羅馬的街道夜晚是否安全，是否比這個城市更加平靜。也許如此吧，因為羅馬的過去，有著嚴厲的法規……。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並不是一種愉快的死法。有些罪行，比如說謀殺父親，根據當時的刑法，要被捆綁起來，和狗和雞一起裝進麻袋之中，扔進羅馬的臺伯河內。不是被淹死，而是被袋中的動物撕得粉碎。凱利心裏想，自己也許就是這些羅馬人的後裔，這些羅馬守夜人的後代。這比說自己犯了法更覺得好受些。然而，美國歷史書中所說的守夜人完全不同於報紙上所描寫的守夜人。在真正的警察機構成立之前，街道巡邏的任務是由市民們自行擔任的，以此來維持城市的和平和安寧。他現在不是在這樣做嗎？

　　不，不完全是這樣，凱利心裏承認，同時把汽車停好。那麼，如果說自己在復仇呢？十分鐘後，他把自己昨天穿的那一套衣服裝進垃圾袋後又扔進了垃圾桶內。凱利又沖了一次澡，然後開始打電話。

　　「護士站，歐圖爾。」

　　「珊蒂嗎？我是約翰。三點鐘還能出來嗎？」

　　※※※

　　「你打來得正好。」她說，一面對他報以微笑。「我的車又出了毛病。」而計程車收費太高。

　　「需要我幫妳檢查一下車嗎？」

　　「我希望有人能把它修好。」

　　「我不敢打包票，」凱利說：「可是我不收費。」

　　「要什麼報酬？」珊蒂知道回答是什麼。

　　「允許我請妳吃晚飯，怎麼樣？地方由妳定。」

　　「那好吧。……可是……」

　　「可是，對我們兩人來說尚為時過早。是吧，夫人，我知道這一點。妳的貞潔不會受到威脅，請相信我。」

　　她大笑起來。這位大個子男人謙卑得簡直有點不合時宜。但她知道自己可以信賴這個男人。而且，她一個人做晚飯，實在令人厭煩。總是這樣獨來獨往，也非長久之計。不管是否為時過早，她有時確實需要有人作伴。

　　「三點一刻，」她對他說：「在大門口等我。」

　　「我可以佩戴我的病人手環。」

　　「很好。」她又大笑起來。另一位護士正端著盛藥盤走過，吃了一驚。「好吧，我說過同意，是吧！」

　　※※※

　　「是的，夫人，一會兒見。」凱利笑著說道，然後掛了電話。

　　他心裏想，與人交往是多麼令人愉快啊。他走出門，首先來到一家鞋店，買了一雙十一號的黑色高筒皮鞋，後來他又去了四家鞋店，分別買了四雙同樣的鞋，但牌子不一樣，結果還是發現有兩雙是一樣的。他接著又去購買配有腰帶和口袋的外套，也出現了同樣問題。他發現這種衣服只有兩種不同的牌子，只是領內標籤有所區別而已。他原打算使自己的偽裝儘量多樣化，但發現這樣做並不容易。然而，這並不會影響他想繼續執行自己的計劃。一回到住所，他將買來的衣服的標籤全部拆下，然後和他在舊貨市場買的一些深色衣服放在一起，送到了洗衣店，一同進行了一番加熱處理。他現在只剩了三套衣服，覺得自己必須再買幾套。

　　這種想法也使他發愁，常跑跳蚤市場使他感到枯燥乏味，尤其是現在，他的時間表都安排了固定的行動。另外，凱利也像大多數男人一樣，討厭去逛商店和市場。特別是因為他目前的行動得持續進行，使他更不願意把時間花在買東西上面。繁雜的日常行動，使他嚴重缺少睡眠，並容易感到緊張，現在已經有些精疲力盡。實際上，他的行動都是在夜晚進行，而且充滿了危險，因此，白天他簡直不想再進行任何多餘的活動。儘管他已經慢慢習慣了目前的任務，但他並不想去冒無必要的危險。他處理事情總是小心謹慎，這固然是好事，但過度的緊張會不知不覺地加快一個人的心跳，增高他的血壓，最後導致疲倦，把身體拖垮。他為了控制這一點而加強了鍛鍊，但睡眠仍是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雖然這和他在第三特別行動大隊時的工作並沒有多大區別，但他現在畢竟沒那麼年輕了，而且目前他缺少別人的支持，沒有同伴與他一起度過空閒時光，減輕自己的疲勞和緊張。這使他不得不隨時提醒自己。他看了看錶，心裏想睡覺。他打開臥室內的電視機，裏面正在播送午間新聞。

　　「今天，在巴爾的摩西區，又發現一具毒販的屍體。」播音員宣布。

　　「我知道。」凱利嘴裏回答說，然後便漸漸睡去。

　　※※※

　　「情況就是這樣，」北卡羅來納州勒忍營的一位海軍陸戰隊的上校說道。同時，加利福尼亞潘德頓營的另一位上校也在同一個時間做著同一件事情。「我們現在有一個特殊任務，就是要從偵察兵中挑選一批志願人員。我們需要十五個人。任務很危險，但十分重要。完成之後，你們都會為此感到自豪的。任務需要兩三個月時間。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

　　在勒忍營，召集的大約有七十五個人，清一色的老兵，都是從部隊的特種部門挑選而來的。他們坐在硬靠背椅子上在聽著上校講話。這批海軍陸戰隊的偵察兵都是志願兵，沒有一個是義務役的，起初是當一般陸戰隊員，後來又志願當了偵察兵，成了精銳部隊中的特種兵。這些人的表現稍有不同，但在社會學家看來，那只是一種興趣問題。他們從頭至尾都是陸戰隊員，都穿著清一色的綠色軍服。很多人身上都負過傷，留下了傷疤，因為他們的任務比一般步兵更加緊迫，更加危險。他們專門以小分隊形式外出執行任務，去偵察，去學習，或進行具有高度機密性的戰鬥。許多人都是名副其實的神槍手和狙擊手，四百碼之外射擊人頭，一千碼之外射人的胸部，只要目標保持一兩秒鐘靜止不動，他們都能做到彈無虛發。他們都是獵手，執行任務時，沒有人會心虛膽怯，也從不會為此去做惡夢，因為他們都把自己看成是捕獵者，而不是獵物。雄獅是從不會有怯懦的心情的。

　　可是，他們也都是血肉之軀。他們當中一半人以上都有妻室兒女，這些人無時無刻不在盼望他們安全返回家園。其他人也大多訂了婚，有了對象，期望著能儘快結束這種動盪不安的生活，然後成家立業，安居鄉里。他們所有人都服了一期十三個月的兵役。許多人服了兩期，少數人甚至已經服了三期。這第三類人中沒有一個願意再充當志願人員。但是，如果他們了解這次任務的性質，有些人，或是多數人，也許還是願意的。因為在這些人中，大都有著強烈的責任感。當然，責任可以有不同的形式。他們認為，他們曾經為了一場戰爭盡過最無私的義務。現在，他們的工作是訓練新手，使其學習必要的技能，以便掌握其他人所不具備的能力，安全回到家園。這是他們對這支部隊應盡的義不容辭的組織義務。他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兩眼注視著臺上的上校，但他們不清楚這次任務主要的目的是什麼，心裏懷著一種強烈的好奇心。然而，這種好奇心又不足以使他們在已經盡了自己夠多的義務之後再去冒一次生命的危險。一些人在左顧右盼，觀察著那些年輕士兵的神色，想從中知道哪些人會願意留在這間屋子裏，哪些人會畏縮不前，猶豫不決。很多人並不知道這次任務究竟是什麼，將來也許會後悔自己未能參加，從而在自己的良心上留下一個永遠的缺憾。儘管如此，他們仍想到自己的妻室兒女，從而做出決定：這次不參加。

　　會議結束了，人們開始離開自己的座位，起身離去。二十五個人或者三十人留了下來，簽名願意充當志願人員。他們的人事檔案很快就被調來進行審查，從中將挑選出十五個人做為正式成員。這種審查程序看上去似乎是毫無目的的，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有些特殊行動需要特殊的技能。就志願這一點而言，有些人未被選中，但他們的實際技能可能比選中的更為有用，但有時可能是因為他們的技能在某些方面顯得多餘，而被更為專門的人員所代替。軍隊的生活常常就是如此，大家對此都習以為常。大家回到自己原來的日常崗位，有的人感到遺憾，也有的人為此感到欣慰。這天傍晚，被選中的人員開始集中，宣布了出發時間。他們注意到，一輛大客車已經準備妥當，看樣子，他們不會走得太遠，至少目前是這樣。

　　※※※

　　凱利兩點鐘醒來，很快地梳洗完畢。這天下午的任務要求他穿戴講究一些。因此他穿了一件襯衫，繫上領帶，外面套夾克。他的頭髮本來需要修剪一下，但時間緊迫，已來不及了。他穿著整齊之後，便走出住所，朝自己的斯考特走去。他看上去像是一位公司經理，路過門口時，朝守門人揮了揮手。

　　凱利的運氣不錯。在醫院的停車場有一個通道通往大門，他走進去，看到前廳中有一尊耶穌的大型雕像，足足有二十呎高。他在雕像周圍轉了一圈，感到自己十二小時前的所做所為與雕像慈祥的表情不太相稱，便將背轉向雕像的背面。因為他不需要向自己的良心提出什麼疑問，至少現在不需要。

　　珊蒂．歐圖爾在三點十二分來到下面，凱利看到她走出那橡木做的大門，臉上表情有些異樣。他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一個外科醫生走在她身後，那人個頭不高，滿臉鬍鬚，身著綠色衣服，兩條短腿邁著快步，正在大聲地和歐圖爾講話。凱利遲疑了片刻，好奇地看著珊蒂停下腳步，轉回身子。可能是對爭辯感到厭倦，或者是當時的情況需要她那樣做。那醫生的身材大致和珊蒂相差無幾，說話的聲音很快，凱利沒有完全聽懂他在說什麼，珊蒂凝視著他的眼睛，沒有任何表情。

　　「事故報告已經歸檔，醫生。」在他長篇大論的短暫停頓中她說道。

　　「妳不能那樣做，妳沒有這種權利！」醫生的眼裏燃燒著怒火。他的臉色黝黑，凱利不禁仔細打量了他一眼。

　　「不，醫生，我有這種權利，你的處方不正確。我是組長，有責任對醫療錯誤提出報告。」

　　「我命令妳把報告撤回！妳沒權給醫生下命令！」其後的話語，凱利覺得不堪入耳，尤其是在耶穌的像前。他看到，醫生的黑臉變得更加陰沉，身子更走近珊蒂一點，聲音也提高了許多。珊蒂沒有退卻，並沒有被醫生的氣勢洶洶所嚇到，這使醫生更加火冒三丈。

　　「對不起，」凱利開始介入他們的爭論，但並未過分介入，只是讓人知道他的存在。他看到珊蒂臉上露出生氣的神色。「我不知道你們在爭論什麼，但是，如果您是一位醫生，而這位女士是位護士，那你們或許可以用比較專業化的方式爭論。」他用溫和的口氣提醒說。

　　那醫生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話。自從凱利十六歲以後，還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冷落。他退後一步，希望珊蒂自己處理這件事，但醫生的聲調越來越高，說的話也令他更加不解，那聲音中夾雜著英語髒話和法爾西語。在整個過程中，珊蒂毫不讓步，凱利很為她感到自豪，但她的臉色越來越變得毫無表情，好像帶有某種實在的恐懼。她的冷漠和固執使醫生幾乎要動起手來了，聲音也更高了起來，甚至出現了髒話，那些難以入耳的名詞一定是從大街上學來的。凱利不得不上前制止他。醫生舉到珊蒂面前的手縮了回去，在這個高大粗壯的男人面前，他不得不有所收斂。

　　「對不起，」凱利說道，語氣仍然彬彬有禮。「樓上是否有人可以做接斷指的手術？」凱利抓住了那位醫生又小又細的手掌，輕輕向內彎曲。

　　正在此時，一位保衛人員走出門來，他顯然聽見了剛才的爭論。醫生立即把目光投向來人。

　　「他不會過來幫你忙的，醫生，人的手掌究竟有多少根骨頭？」凱利問道。

　　「二十八根。」醫生機械地答道。

　　「你想把它們變成五十六根嗎？」凱利開始用力。

　　醫生盯著凱利的眼睛。這個小個子男人看到凱利的表情既不生氣也不高興，只是把他當成一件物品，那溫和的語氣中帶有一種咄咄逼人的嘲諷。他知道，這個男人的話是認真的。

　　「向這位夫人道歉！」凱利命令。

　　「我從不屈服於女人。」醫生的聲音變成嘶鳴。凱利手握得更緊，醫生的臉色變得煞白。凱利知道，他只需要再加一點力氣，可怕的情景就會發生。

　　「先生，你太沒禮貌，你需要花點時間學習如何有禮貌地對待人。」凱利笑著說。「現在，」凱利再次說道：「請道歉。」

　　「啊，對不起，歐圖爾。」那人終於表示了歉意。儘管他心裏並不情願，但眼前的屈辱仍然大大挫傷了他的自尊。凱利鬆了手，然後，抓起他的名牌，用嚴峻的目光先盯了醫生一眼，接著說：

　　「這樣不是比較好嗎，科凡醫生？以後不准再對這位女士大喊大叫，尤其是在她對而你錯的情況下，懂嗎？當然，更不能對她有任何動武的企圖，同意嗎？」凱利用不著對他多講那樣做的後果。醫生用另一隻手揉了揉被捏痛了的手。「我們不希望在這兒發生那種事情，好嗎？」

　　「是，先生。」那人答應道，企圖趕快離開。

　　凱利又抓住他的手，臉上掛著笑容，稍稍用力一捏，算做最後的警告。「我很高興你能聽懂我的話，先生，現在你可以走了。」

　　科凡醫生走了。他走過警衛人員身邊，眼皮也沒有抬一抬。保衛人員看了凱利一眼，一句話也沒有說。

　　「你一定要那樣做嗎？」珊蒂問道。

　　「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凱利回過頭，反問道。

　　「我可以自己處理這件事。」她邊說邊朝門口走去。

　　「我知道妳可以。但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凱利平和地問道。

　　「他開了錯誤的處方。一位上了年紀的人脖子有毛病，對藥物過敏，這在他的病歷表上有記載。」她的話說得很快，但不再像剛才那麼緊張。「約翰斯頓先生會因此而受到傷害的。這對他來說已不是第一次開錯藥了。羅森醫生這次會開除他，但他希望留下來。他喜歡找護士們的麻煩，我們都討厭他。不管怎麼說，我都可以單獨對付他的。」

　　「那麼下次我會讓他打斷妳的鼻梁。」凱利朝門口揮揮手。當然不會有下次，那個混蛋醫生的眼神已經說明了這一點。

　　「那以後又怎樣呢？」珊蒂問道。

　　「以後，他必須暫時停止執醫。我不喜歡看見有人像剛才那樣。我討厭有人耍流氓，尤其不喜歡在女人面前。」

　　「你真的那樣打傷過人嗎？」

　　凱利為她打開門。「不，不是經常。一般情況下，他們會聽從我的警告。比如說，如果他打傷了妳，我也會把他打傷。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不會有人真的動武，不過，難免會傷感情。當然更不會有人為此送命。」

　　珊蒂沒有進一步討論這個話題。部分原因是她對此已感厭煩，感到自己對那位醫生的態度是對的，因為他並不是一個好醫生，對工作不負責，醫術又差。他只為那些義診病人看病，也只能看些簡單的小病。當然這與眼下的問題無關。義診病人也是人，也應當得到很好的醫療。他的態度曾使珊蒂感到害怕，也很高興凱利保護了她。可這又總使她覺得有點委屈，似乎她個人未能抵擋住科凡的進攻。她的事故報告可能就此斷送了那個醫生的前程，醫院的護士會對此議論紛紛。在有些醫院中，尤其在軍隊醫院中，護士有很大的權限，只有那些愚蠢的醫生才會去找她們的麻煩。

　　但是，今天的事使她對凱利有了進一步的了解。她所看到而一直不能忘記的表情並不是一個幻影。當他抓住科凡的右手時臉上所呈現的表情－－可以說是完全沒有表情，在那個小個子可憐蟲受到屈辱時，他也沒有愉快的表情。那表情幾乎使她感到害怕。

　　「妳的車出了什麼毛病？」凱利問道。他把車開上大路，直奔北方而去。

　　「如果我知道，就不會出毛病了。」

　　「嗯，說得有理。」凱利微微一笑。

　　他真是個多變的怪人，珊蒂心裏在想，真是一會兒下雨，一會兒刮風。對待科凡，他樣子活像個凶神惡煞。開始時，他想講道理，弄清楚狀況，後來他的行為簡直就想把那人弄成終身殘廢，臉上毫無表情，好像要輾死一個臭蟲一樣。如果那是他的真實面目，那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那只是他的脾氣嗎？不，她心裏想著，可能不是這樣。他當時也在控制自己。是精神變態嗎？那太可怕了……不，也不可能。山姆和莎拉不會交上這樣的朋友，他們倆都是精明能幹的人啊。

　　那麼，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等我下次把工具箱帶來再幫妳修理。我對這事很在行的。啊，除了那個小個子醫生，其他方面工作怎樣？」

　　「一整天都很愉快。」珊蒂說道。她的心情開始變得開朗起來。「一個令我十分擔心的病人出院了，是一個黑人小女孩，才三個月大，從嬰兒床上跌了下來。羅森醫生為她動了手術，非常成功。一兩個月之後，她就會完全復原，根本看不出是個受過傷的人。」

　　「山姆實在了不起。」凱利稱讚說：「他不僅是位好醫生，也是個好人。」

　　「莎拉也一樣。」了不起，蒂姆活著也會這樣說的。

　　「是位了不起的女人。」凱利點頭表示同意，同時把車左轉開上北大街。「她為帕姆操了不少心。」他這次只說明了事實，卻並沒有陷入思索。但很快地，珊蒂看到他的臉上的表情又起了變化，他似乎聽到了什麼聲音，臉上的表情凝住了。

　　那痛苦並沒有消失。會嗎？凱利內心在問自己。帕姆的形象又出現他的腦海之中。雖然時間十分短暫，只有一兩秒鐘，但那是痛苦且殘酷的。他感到她仍然坐在自己的身旁，就在右邊的座椅上。可是，那不是帕姆，她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他的手緊緊抓住方向盤，手指的關節都變了顏色。他極力打消這種想法，然而這種想法就像雷區一樣，你無意中闖了進去，當你發現所存在的危險時，已經為時過晚。凱利想，人如果沒有記憶該多好啊！倘能真的如此，他會真的成為一個快樂的人。可是，如果沒有了記憶，那生活又會是什麼樣子呢？如果你忘記了那些對你有過重要影響的人或事，你自己會變成什麼呢？如果你失去這樣的記憶，其他事對你還有任何價值嗎？

　　珊蒂看到他臉上表情的變化，似乎看透了他的心事。一個多變的怪人，但不能永遠隱藏自己的情感。你不是個精神病人。你感覺到痛苦。而精神病人是不會有痛苦的感覺的－－至少不會為朋友的死亡而痛苦。那麼，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第十八章　干擾

　　「再試一次。」他對她說。

　　噗噗噗嘆。

　　「好，我知道毛病出在什麼地方了。」凱利說道。他俯身貼近珊蒂的普利茅斯牌衛星轎車，側耳聽著。然後，他脫去外衣，解下領帶，挽起袖口。經過半個小時的摸索，他的雙手已經沾滿了油污。

　　「毛病不大吧！」珊蒂跳下汽車，把車鑰匙也取了下來。細想起來，這一動作有些奇怪，因為汽車本來就無法發動起來。為什麼不把鑰匙留在車上，然後讓某個偷車賊一無所獲呢？她心裏在這樣想。

　　「只有一點毛病，是電磁開關。」

　　「到底怎麼回事？」她問道，一邊站在凱利身旁，好奇地注視著那沾滿油的藍色汽車引擎。

　　「妳插入鑰匙的小開關所產生的電流不足以啟動引擎，所以改由這邊較大電流量的開關控制。」凱利用扳手指著開關說道，「它產生的電磁場封閉了這個較大的一個開關，使電流不能通向引擎。我的話聽懂了嗎？」

　　「我想聽懂了。」這話大概不假。「有人對我說，我應該換一個新電瓶。」

　　「我想有人告訴妳機械師總愛……」

　　「取笑我們女人，因為我們不懂汽車上的東西，是嗎？」珊蒂狡黠地一笑。

　　「大概是這樣。妳得付我些什麼。」凱利一面對她說，一面在工具箱中摸索著。

　　「為什麼？」

　　「因為我渾身搞得很髒，不能帶妳外出吃晚飯。我們只好在這兒吃飯了。」他說完就鑽進了車下。一分鐘後，他又鑽了出來，渾身和雙手都沾滿油污。「再試一下。」

　　珊蒂跳上車，轉動鑰匙，引擎立即響了起來。

　　「不要馬上熄火，讓車充充電。」

　　「又是什麼問題？」

　　「電線鬆了，我把它們上緊了一些。」凱利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了一笑。珊蒂也笑起來。「妳應該把車送到廠裏去，在螺帽上面加一個墊片，這樣電線就不會再鬆了。」

　　「你不必……」

　　「妳明天要工作，對吧！」凱利問道：「我在什麼地方可以洗一下。」

　　珊蒂把他領進房內，對著盥洗間指了指。凱利把手洗乾淨，然後回到客廳。

　　「你在什麼地方學會修理汽車的？」她問道，同時遞過來一杯葡萄酒。

　　「我的父親是一位業餘的機械師。他曾是消防員，妳忘了？他必須學會這一切，而且他很喜歡這一行。我是跟他學的。」凱利舉杯向她示意。他不大喝葡萄酒，但酒的味道不錯。

　　「曾經？」

　　「他已經過世了，那時我正在越南。工作時心臟病發作。媽媽也死了，患的是肺癌，當時我在讀中學。」凱利的語調很平靜，這些痛苦早已成為過去。「當時我們生活很苦。母親去世後，我和父親相依為命。他香煙抽得多，那可能也損害了他的身體。我也病倒了，是在打工時受了感染。我留在學校不能回家，病好之後仍留在學校。」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沒有人來探望你，但我沒有問。」珊蒂說道，她現在才知道凱利是多麼孤單。

　　「我有兩個叔叔和幾個表兄妹，但大家不常見面。」

　　情況終於清楚了一些。年輕時失去了母親，那是很痛苦的，很不幸的事情。可能這使他過早地成熟，獨立生活，但卻無力改變自己的處境。他生活中的所有女性都是在不可抗拒的種種外力之下一一離開了他：他的母親、妻子、情人，都是如此。他心裏多麼痛苦和憤怒啊。問題終於找到了答案。當他看到科凡威脅自己時，他不由得起而保護她。雖然她仍然覺得自己可以應付當時的局面，但她現在對他的行動的確有了進一步的了解。這使他內心的積憤得到了某種程度的發洩。他沒有對她表示過分的親近，沒有用眼神細細打量她。珊蒂不喜歡別人那樣做，儘管她不拒絕病人審視的目光，因為她覺得那樣可以有助於病人的康復。她看得出來，凱利對她就像一個朋友一樣，和蒂姆的同事沒有多大區別，對她既親切又尊敬，首先把她看成是一個人，其次才是一個女人。桑德拉．歐圖爾很喜歡這樣。面前這個高大粗壯的男人並不使她感到恐懼。如果說他們之間正在建立起某種友誼，那麼，這種奇特的想法就是這種關係的開始。

　　前廊的一聲嘆宣告了晚報的來臨。凱利拿起報紙，瀏覽了一下第一版，就放回了咖啡桌。報上登出了一則消息：又發現一名毒品販子橫死街頭。她發現凱利讀過這篇報導，自己也讀了一下其中的頭兩段。

　　※※※

　　亨利對當地毒品生意日益加強的控制實際上證明了新近死亡的毒販與他的關係並不十分密切。他只知道他的綽號叫做班達納，現在從報紙上才知道他真實的姓名叫萊昂內爾．霍爾。他們從未直接謀面，只是有人說過他是一個聰明的小伙子，值得考慮拉攏。但塔克認為這個人並不十分聰明。他在生意方面要成功，道路還十分險峻，還有失足的可能性，這是一種殘酷的物競天擇的過程。這個人的死亡是一件憾事，但關係不大。亨利從座位上站起來，伸了伸手臂。他昨晚睡得太晚，兩天前他才發出了整整十五公斤的「貨」。他開始這樣稱呼自己的買賣。用船裝運貨物的路線已經向他敲響了警鐘，他為此感到害怕。塔克知道，這些想法是危險的。這一次他只是親眼看到手下的人在工作。現在又有兩個人了解了事情的真相。然而，他又厭倦了自己親自去做這種卑賤的事情。他有做這種事的人手，這些人已經知道自己的地位有多卑微，只有聽從命令行事才能發財。

　　女人在這方面比男人精明。男人們往往以自我為中心，而且必須在自己的思想中培養這種觀念。他們的心眼越小，這個自我中心的觀念越強。遲早有一天，他手下的人會起而反叛，變得有點尾大不掉。而他使用的娼妓卻容易對付得多，只需施點威嚇，她們就會俯首貼耳，使用這些人還有一些附加的好處。塔克想到這裏，臉上露出了笑意。

　　※※※

　　多麗絲在五點鐘醒來。由於藥物的作用，她感到腦袋沉重，加上昨晚又喝了幾杯威士忌，此刻，他覺得頭暈腦脹。疼痛告訴她，她還會多活一天。藥物和烈性酒的作用並沒有完成她想做的事情。在吃下藥喝完酒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她現在已記不清了。她現在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對往事已失去了分辨的能力。

　　那幫人現在變得更加小心謹慎了。帕姆的事情使他們得到了教訓。多麗絲坐起來，兩眼看著腳上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被鎖在牆上的一個鐵環上面。如果她過去想到了這一點，她也許會設法掙脫的。但是逃跑則意味著死亡，而且是一種漫長而痛苦的死亡。在她考慮從這種可怕的生活中逃走的同時，身上的疼痛仍使她感到害怕。她站起身，鎖鏈發出了聲響，不一會兒，李克走了進來。

　　「嘿，寶貝。」李克帶著微笑問道，那微笑中含著取樂的意味。他彎下身子，打開多麗絲腳上的鎖鏈，對著盥洗室指了指。「妳需要沖個澡。」

　　※※※

　　「妳在哪兒學會做中國菜的？」凱利問道。

　　「去年我和一位中國護士在一起工作過，她名叫南茜．吳，現在在維吉尼亞大學教書。你喜歡中國菜嗎？」

　　「妳開玩笑！」如果說一個男人的心離他的胃的距離最近，那麼一個男人所能給予一個女人最好的恭維就是請求再來一份。他喝了一杯葡萄酒，但他對飯菜卻採取了狼吞虎嚥的態度。

　　「有那麼好吃嗎？」珊蒂問道，話語中不無希望得到恭維的意思。

　　「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但如果妳想寫一本有關烹調的書，那還得請一位美食家來幫妳鑒賞一下。」他抬頭看了她一眼。「我去過一次臺北，在那兒待了一個禮拜，那兒的飯菜就是這種味道。」

　　「你去那裏幹什麼？」

　　「休假，一種特別的假期。」凱利沒有多說。他和自己的同伴所做的事不是什麼都可以向一個女人透露的。他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太多了。

　　「我和蒂姆在夏威夷見面時也曾經打算去臺灣一遊，但是……」她突然停住了口。

　　凱利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以表示安慰，但他感到這樣做會顯得過於突兀。

　　「我知道，珊蒂。那麼，妳還學會了做什麼？」

　　「多著哩。南茜和我在一起住了十三個月，教給我做各種中國菜，她是一位傑出的老師。」

　　「這我相信。」凱利吃完了自己盤中的飯菜。「妳平常的時間是怎麼安排的？」

　　「通常五點一刻起床，六點鐘離家。我喜歡在換班前半小時到達辦公室，這樣我可以提前檢查一下病人的情況，並做好迎接新病人的準備。我的工作很忙。你的情況怎樣？」

　　「唔，根據情況而定，當我射擊的時候……」

　　「射擊？」珊蒂吃驚地問道。

　　「爆破。這是我的專業。要花很多時間進行計劃和安裝。通常有一些工程人員幫助我，告訴我應當注意的事項。他們總是忘記爆破本身要比準備工作容易得多。但我還有一項專職工作。」

　　「是什麼？」

　　「水下作業。在實際射擊之前，我先得發射一些空包彈，」凱利笑了笑，接著說：「主要為了把魚嚇跑。」

　　她感到有點迷惑不解。「啊，不會傷著它們吧！」

　　「不會。那只是有些人的奇怪想法。」

　　又有另外一個新發現。他在戰爭中殺過人，在她和一位警衛人員面前威脅過一個外科醫生，說要把他搞成終身殘廢，但他卻令人意外地想要去保護魚類。

　　「你真是個怪人。」

　　他文雅地點了點頭。「我殺生並不是為了取樂。過去我打過獵，後來放棄了。我有時也去釣魚，但不用炸藥。我發射空包彈不會引起爆炸，距爆炸物有一定距離，所以不會產生實際的影響。槍彈的聲響會把魚嚇跑。為什麼要破壞一個很好的漁場呢？」凱利反問道。

　　※※※

　　多麗絲眼睛近視，身上的痕跡看上去像是髒東西，加上流水蒙住了她的眼睛，使她無法看清。但那痕跡並不是髒物，因為水流並沒有把它們沖洗乾淨，它們似乎永遠停留在那兒。她用手搓了搓，疼痛使她意識到那是前幾次聚會時留下的痕跡。她知道自己永遠洗不去這些斑點。淋浴後只會使她身上的氣味消失。李克早已說明了這一點。他是那伙人中最好的一個。他給她留下的痕跡慢慢地變成棕黃色，並不像比利所加諸的那樣疼痛。

　　她走出浴室，把身體擦乾。淋浴間是屋子裏最乾淨的地方。沒有人清洗浴盆或馬桶，鏡子也是破碎的。

　　「這樣好多了。」李克說道。他伸手遞給她一粒藥片。

　　「謝謝。」於是，一天又開始了。一粒巴比妥酸鹽使她向現實又拉開了距離，使她的生活從不舒服不能忍受中又變得可以忍受了。由於她的朋友的一點「幫助」，眼下的現實又繼續維持下來。多麗絲用一口水吞下了李克給她的藥片。希望藥物的效果快快到來。那樣，各種事情就會變得迎刃而解，鋒利的刀刃就會變得粗鈍些，割在身上不再感到那麼疼痛叫她自己同現實的距離被拉得很大，使她一眼看不到對岸。她抬頭看了一眼李克那滿臉堆笑的面容。

　　「你知道我是愛妳的，寶貝。」他邊說邊伸過手去撫摸她。

　　「是的。」她感到他的撫弄，臉上露出慘然的笑意。

　　「多麗絲，今天晚上又有特別的晚會，亨利要來。」

　　※※※

　　咔。車停下，凱利走出他的福斯車。這裏距褐石建築的街角有四個街區的距離。在這其間，一連串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五六週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和另外一個人共進晚餐，他感到興致極高。晚飯後，他又開始進行手頭的工作。

　　他在十字街口的另一邊找到一個地點，那兒仍有大理石臺階可以隱蔽。他開始等待比利那輛越野車的到來。他不時地把酒瓶舉到嘴邊，吸上一口。這次是紅酒，而不再是白酒。與此同時，他用目光不停地掃射著街道的兩邊，以及二三層樓的窗戶。

　　有些汽車他已經十分熟悉。從中他發現了曾參與謀殺帕姆的那輛黑色卡爾曼．吉亞轎車。他發現駕車人和他年齡相仿，留有山羊鬍。那人正在街上溜達尋找自己的同伴或聯繫人。凱利在想，這個人為了滿足自己的要求不得不離開家來到這裏冒著生命的危險從事販毒的勾當，以便從這種非法的買賣中謀取那不義之財。難道他真的不知道這些毒品給這一帶所帶來的危害嗎？

　　但是，有些事情是凱利壓根兒沒有想到的。在這些人中間，有的人實際是在為生計奔波。不論他們的境遇如何，他們確實是生活在這裏，生活中一直有危險，也許他們也希望能夠逃離這個地方，找到一個真正可以安身立命之所。他們盡力躲避那些真正的毒販，也無視像凱利這樣的街頭流浪漢。凱利覺得自己從內心來說並不討厭這些人。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也像凱利一樣，主要是為了個人的生存。這裏的大多數人談不上有多少社會良知。一個人在吸取社會剩餘價值並把它放在比自己更需要的人之前，他必須先考慮自己的基本需求。而且，還有誰比他們本身更需要這種需求呢？

　　※※※

　　亨利在盥洗間自思自忖，有些時候，做一個男人只是一種樂趣。多麗絲有她自己的魅力。瑪莉亞是一個來自佛羅里達的又瘦又高的傻瓜，贊莎已經病入膏肓，離不開毒品，不值得多加考慮。還有羅貝塔和寶拉，都不到二十歲。這些女孩子是有點不同但也沒多大區別。他在自己刮過鬍子的臉上抹些刮鬍水。他應該有一個自己的女人，這個女人應當艷麗漂亮，能夠引起別的男人羨慕。但那樣做是危險的，那樣會招人注目。不，還是保持現狀為好。他走出房間，感到一陣輕鬆愉快。多麗絲仍在那兒，由於前幾天的經歷和兩顆藥丸的影響，她仍處於半昏迷狀態。她用充滿尊敬的微笑看著他。她在恰當的時間發出了恰當的聲音，未經要求就完成了亨利想要她做的事情。畢竟他還有能力可以隨心所欲地挑選自己要的女人和氣氛。獨處時營造的靜謐感雖是一種享受，然而如果屋裏的女人呆若木雞、默不作聲，那可又另當別論，那種靜默只會令人感到沉悶厭煩。他彎下身子，用手指去摸了一下她的嘴唇。她目光茫然地在他的手上親了親。

　　「讓她繼續睡下去。」亨利對比利說完就走出了房子。

　　「好吧。我今晚反正還有事。」比利提醒亨利。

　　「噢！」一時情急，塔克竟忘了這事。塔克竟然也會良心發現。

　　「小個子男人昨晚少了一千塊。我讓他溜了。這是第一次，他說他算錯帳了。」

　　塔克點點頭叫小個子男人犯這種錯誤還是第一次。他一直表現不錯，在他的地點做著不錯的生意。「告訴他，在我們這個圈子裏這種錯誤只限一次。」

　　「是，先生。」比利點頭稱是，他自己也表現了應有的禮貌。

　　「這件事不要洩露出去。」

　　問題就在這裏。實際上有不少問題，塔克心裏在想。首先，街頭販子都是些小本生意人，既愚蠢又貪心，他們不懂得生意中採取正規的方式是安全的必要條件，而安全可靠對大家都有好處。然而，街頭小販畢竟是街頭小販，這些人歸根究底都是罪犯。這一點他永遠無法改變。經常有人為了點蠅頭小利而把性命丟了，有的人甚至愚蠢到使用他們自己的東西的地步。亨利十分小心，儘量避免利用他們，而且在這方面一直十分成功。偶爾也有人超過限度，說是自己缺錢用而騙得幾百美元。對這種情況只有一個補救辦法。亨利曾經訂了一條嚴格的規定，但這種辦法不必經常施行。小個子也許說的是實話，他寧願承受更大的懲罰這一點正可說明問題，還有一個證明就是他很看重自己源源不斷的供貨。由於生意興隆，這種貨在近幾個月裏增加了不少。另外，在以後的幾個月內，可以對他嚴加監督。

　　最令塔克頭痛的是，他不得不親自處理像小個子算帳出錯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他知道這不過是他日益增加的痛苦中的一個例子罷了。他應當學會把自己的權力放給下屬去做，比如說，讓比利擔負起更重要的職責。他可以這樣做嗎？亨利一邊想這個問題，一邊走出了房子。他遞給為他看守車子的小孩十美元做為小費，心裏仍在盤算剛才的事。比利在管理女孩子方面很有辦法。他是來自肯達基煤區的一個白人青年，沒有犯罪前科，而且雄心勃勃，又有團隊精神。也許他正等待著被提拔呢。

　　※※※

　　終於出現了，時間是凌晨兩點一刻。凱利足足等待了一個小時，他還以為那輛車不會來呢。他坐回陰影之中，身子稍微挺直了一些，轉過頭去仔細打量了一下那個人。比利和他的伙伴正在為什麼事情大聲笑著。那位同伴突然絆了一跤，可能是喝得太多了。就在他跌倒在地的當兒，凱利看到他手中有一疊鈔票閃了一下。

　　原來他們在這裏分臟？真是有趣，凱利心裏想。兩個人連忙彎下身子去遮蓋那落地的鈔票，但比利立即抓住了另一個人的肩膀，半開玩笑地說了句什麼。凱利距他們有五十碼遠，聽不清楚他們說的話。

　　在半夜的這個時間，公共汽車每隔四十五分鐘一班，但路線距凱利的所在地有好幾個街區的距離。警察巡邏車也十分準時，附近的活動也很有規律。每到晚上八點鐘，街上正常的交通便停止了，到了九點半，街上已見不到多少行人，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感謝上帝他們又度過了一天，但對第二天的危險仍然心存恐懼。街上只剩下一些非法交易的商人了。這種交易要進行到午夜兩點左右。凱利早已弄清了這些規律。他認真考慮了片刻，便決定了自己應該採取的下一步行動。還有一些其他因素需要考慮在內。這種偶然的因素隨時都可能出現，你簡直無法預計，只能做好準備迎接任何意外情況的發生。選擇退卻路線，時刻保持警覺，還有在必要情況下使用武器。有些事情只能隨機應變。儘管這種情況令人感到不舒服，但凱利不得不承認這也是正常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且，在他眼下的任務中又有哪一項是正常的呢？

　　他疲倦地站起身，跨過街道，以往常慣用的醉漢步伐朝褐石牆建築方向走去。那建築的大門沒有上鎖，他走過時發現門把下面的銅板已經歪斜。他把這一點牢記在心中。他一邊走著，心裏一邊盤算著第二天夜間的行動。突然，他又聽到比利的說話聲，從樓上的窗戶中也傳出了笑聲，那聲音很怪，相當刺耳。他很討厭這種聲音，他有專門的計劃對付這種聲音。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殺害帕姆眾人中的一個。可能是兩個人。這一點並沒有產生預期的身體效應。他的身體感到很輕鬆。他會正確地解決這個人的。

　　等著瞧吧，老兄，他心中暗暗在說。下一步將是真正重要的一步，他不可莽撞從事。凱利沿著街道向上走，兩眼盯著兩個他稱他們為鮑勃的人。這兩個人離凱利有四分之一哩遠，由於這兩個人的身材特殊，加上街道又寬又直，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

　　這又是一次檢驗。他必須把一切都搞定。他沒有跨過街道，而是一直向北走去。如果他沿直線跟蹤他們，他們可能會發現，至少會引起好奇。所以，他必須小心行事。他走的路線不易被發現。只見他彎著腰，快步走到一排停放在路邊的汽車背後，接著穿過街道，向左轉走上人行道，朝四周看了一下，迅速朝自己的目標接近。他抓起掛在腰間的酒瓶，又裝作醉漢，踉踉蹌蹌地向前走著，在一個角落面前他突然停止了腳步，佯裝無害的樣子，而開始在垃圾桶旁邊撒起尿來。

　　「狗屎！」他聽到有人罵了一聲，他來不及去看是年長的鮑勃，還是年輕的鮑勃。這種事，不論是誰，都會立即走開的。此外，凱利覺得自己也應該解放一下。

　　兩個鮑勃的個頭都比凱利大。年長的鮑勃是毒販，足有六呎三吋高，小鮑勃是他的助手，身高六呎五吋，一身肌肉，由於過量飲用啤酒和食用澱粉類食品，肚子圓得像一口圓鍋。兩個傢伙都身強力壯。凱利對兩人又衡量了一番，最好從他們身邊走過，不去招惹他們？

　　不行。

　　但他還是先從他們身旁走了過去。小鮑勃正朝街道對面張望，大鮑勃正靠在牆上。凱利上前走了三步，然後慢慢向左轉去，為的是不驚動他們。與此同時，他把右手伸進自己半新不舊的上衣裏面，迅速掏出那支柯特自動手槍，接著他兩臂平伸，瞄準目標。大鮑勃看見凱利的舉動，意識到要出事了，他那警惕的本能迅速做出了正確的分析，大叫一聲，準備採取行動。但已為時過晚。他看清了凱利手中的槍，也順手朝自己的腰間摸去。如果不是這一舉動，他也許不會死得太快。

　　凱利的手指扣動扳機，砰！砰！無聲手槍發出兩聲沉悶的響聲，目標應聲倒地。凱利連腳步也沒有變動，接著又把槍口對準了小鮑勃。那傢伙看到自己的老闆中彈，已經開始反抗，正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槍。說時遲，那時快，凱利接著又是兩槍。第一槍瞄得不太準，打低了一些，對小鮑勃的傷害不大，但第二槍卻擊中了他的太陽穴。小鮑勃也趴在了地上。凱利沒敢多耽誤時間，弄清兩人確實死亡之後，便拐進旁邊的街道，揚長而去。

　　六個了，他一邊想，一邊朝角落裏走去。待稍微平靜之後，他把槍放回衣內匕首的旁邊。時間是半夜兩點五十六分，凱利開始撤退。

　　※※※

　　事情近展得不很順利，海軍陸戰隊的偵察兵這樣想。汽車在路上出了一次毛病，司機原想走近路，結果卻耽誤了時間。三點鐘以後，汽車才到達了匡蒂科海軍陸戰隊基地。陸戰隊戰士發現營房有一半已住進了人。他們不得不自己架起行軍床，以便能睡上一覺。不管眼前的任務多麼有趣，多麼激動人心，還是多麼危險，這次行動還剩一天就要開始了。

　　※※※

　　她名叫維吉尼亞．查爾斯。這天晚上她過得也不順利。她是聖艾格尼絲醫院的一位助理護士。醫院距她家有幾哩遠，因為接班的護士來得較晚，加上她不願意自己負責的那層樓的病人無人照顧，所以很晚才下班。她上這時段的班已有八年時間，但她不知道在她下班後的公共汽車已經改變了時刻表。她沒有趕上頭班車，而第二班車要等很久才會到來。今天她比平常下班時間又晚了兩個小時，因此沒法趕回家去看她平時必看的「今夜綜藝」電視節目。她今年四十歲，已經離了婚，有兩個孩子。大兒子是位軍人，駐守在法國，另一個孩子正在讀中學。她在醫院從事這種低下的工作，完全是為了兩個孩子，她時常為他們的前途擔心。

　　她走下公車後，感到身體十分疲倦。她常常問自己為什麼不用自己辛苦節省下來的錢為自己買輛車。買汽車要保險，她還有一個小兒子，買車後的開支也不少，還有其他一些必不可少的開支，這些都使她發愁。也許幾年之後等小兒子畢業後有了工作，那時再考慮買車才有可能。小兒子的唯一願望是讀大學，她也希望這樣。但是讀大學靠她的收入是遠遠不夠的。

　　她拖著緊張僵硬而疲憊的雙腿，迅速而警覺地向前走著。這一帶變化多大啊！她在這以三個街區為半徑的區域中度過了大半生，這裏的生活過去一直多彩多姿，而且平靜安全，附近的鄰居也很友善。她甚至記得，即使在不值班的星期三夜晚，她也能徒步走到新錫安教堂而不用擔心安全問題。可是現在因為這個工作，儘管她仍然想去那教堂作禮拜，但她卻很難再到那裏去了。她可以安慰自己的一點是這兩個小時的加班可以使她的銀行帳戶中增加一些收入。她小心注意著街上可能出現的危險，好在只有三個街區的距離。她快步走著，點燃了一根香煙，這樣可以使她保持頭腦清醒，也可以更鎮定一點，打消一些內心的緊張和恐懼。去年她曾遭到過兩次搶劫，都是碰上了吸毒鬼向她勒索錢財。她的損失並不大，這卻使她從中得到教訓，對自己的小兒子嚴加管教，千萬不能染上這種惡習。維吉尼亞身上除了車費和中午的午餐費之外，從不多帶其他的錢。她所受到的傷害是心靈方面的和人格尊嚴方面的，尤其是當她回想起和那些遵守法紀的鄰里友好相處的日子，心裏就越發覺得痛苦。還有一條街的距離了，她對自己說，接著她轉過街角。

　　「嘿，老媽子，給點錢吧！」突然她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她剛才似乎看到了一個身影，並從它旁邊匆匆走過。她故意沒有回頭，不去看它，希望對方也同樣不理睬。可是這種情況現在越來越少了。她繼續往前走，低著頭，心裏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停下腳步，因為街上的強盜通常不會從背後襲擊一個女人的。可是這次她估計錯了，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拿出錢來，老母狗！」那聲音變得粗魯，但並沒有動怒。聲調仍是那樣平穩，現在街上搶劫的方式也變得「文明」起來了。

　　「我沒有錢，小伙子。」維吉尼亞說道，一面企圖掙脫對方的手，繼續往前走，因為只要不停下腳步，就不會有太大的危險。接著，她聽見背後咔一聲。

　　「不拿錢我就把妳給宰了。」那聲音仍然平靜，但充滿威脅。

　　那聲音使她嚇了一跳。她停住了腳，嘴裏暗暗禱告了一聲上帝，隨即打開了自己的小錢包。她慢慢轉過身，心裏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憤怒。她本可以喊叫。要是幾年以前，情況會完全不同的。男人們會聽見她的聲音，探出頭來張望，也許會出來把搶劫者趕走。她看清楚了那個人，只是一個孩子，年齡大約十七八歲，雙眼因為吸毒已變得大而無神，但臉上充滿了傲慢和粗野。她心裏想，算了，給他幾個錢，把他打發了，然後回家。她把手伸進錢包內，抽出一張五美元的鈔票。

　　「怎麼，只有五元？」那青年嘲笑說：「不行，再加些，快！不然我就殺了妳，妳這個老母狗！」

　　那眼神確實令她害怕起來，開始使她失去了原有的鎮靜。但她仍堅持說：「我只有這些。」

　　「快拿出來，再不我就給妳放血了。」

　　凱利剛剛轉過街角，離自己的車還有半條街的距離，正準備鬆弛一下。在轉過街角之前，他沒有聽見任何聲音。現在他看見在自己的停車處大約二十呎遠的地方有兩個人影，在夜光的反射下他看見一個人手中拿有一把刀。

　　他的第一個想法是不予理睬。對這類事情他早已下過決心。他不可能拯救整個世界，他也不打算那樣做。制止一次街頭的犯罪可以成為一條不錯的電視新聞，但他手頭有著更重要的事要做。然而，他沒有想過這種事竟發生在他的車子旁邊。

　　他冷靜下來，停住了腳步，朝前方看去。他的大腦在迅速地思索著。如果這裏發生了嚴重事情，警察很快就會來到這裏，在這裏檢查幾個小時，而他在距這兒不遠的地方已經留下了兩具屍體。這樣不妙。他來不及做出決定，那年輕人已抓住那女人的胳膊，正背對著他揮舞著手中的刀。即使在黑暗中二十呎也是一個容易射擊的距離，但對於一把點二三的手槍來說殺傷力可能不大，而且那人和自己無冤無仇，至少並沒有在背後威脅自己的生命。那女人身上穿著某單位的制服，年紀較大，可能有四十歲左右。凱利看清楚了，開始朝前方走去。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那青年已用刀刺傷了那女人的上臂，在街燈昏黃的燈光下，他看見了鮮紅的血在流出。

　　維吉尼亞痛苦地叫了一聲，丟下手中的五元鈔票，企圖掙脫逃走，而那青年的另一隻手卻抓住了她的脖子。從他的眼神中她看出他正準備刺下第二刀。正在這時，她看見十五呎以外一個人正朝這個方面走來。在痛苦和驚懼中，她用力喊出了呼救的聲音。那聲音儘管微弱。但馬上引起了搶劫者的注意。他看見那女人的眼睛正盯著背後，那是什麼？

　　那年輕人回頭看見十呎以外有一個酒鬼，那短暫而本能的驚慌頓時變成、一個無精打采的笑容。

　　狗屎。這小子真是個不知好歹的東西。凱利低著頭，眼睛上下打量著那個行凶的青年，他知道眼下的事他確實難以控制。

　　「也許你身上帶著錢，老兄？」那年輕人問道，他顯然已陶醉在自己的行為之中，仍繼續朝來人走了過去。他認為凱利身上一定比眼前這個老護士更有錢些。

　　凱利沒想到對方會採取這種行動，這倒給了他時間。他伸手去摸著自己的手槍，但消音器被卡在腰帶上了，而搶劫犯正來勢洶洶地朝他走來。只見那青年搶上一步，迅速伸出持刀的手，向凱利撲來。已經來不及掏槍了，凱利停下來，斜著身子，退後半步，挺胸迎著上來的罪犯。

　　那搶劫犯儘管來勢洶洶，但技術並不高明。他殺過來的第一刀十分笨拙，凱利輕輕閃過，這使搶劫者感到很吃驚，看不出這個酒鬼還有兩手，他進入了凱利手臂的弧內，因此一記右直拳打中了他的太陽穴，使得他肺裏的空氣瞬即被擠了出來，但並未能完全制止他的行動。搶劫者站定之後，馬上又殺過來第二刀。凱利就勢抓住了他的手，就勢一擰一拗，然後把他朝牆邊推去。只聽見喀啦一聲，那年輕人的肩膀和手臂垂了下來，變得軟綿無力，無用地吊在肩頭。

　　「你為什麼還不回家，夫人？」凱利輕聲對維吉尼亞說道，同時把臉朝向一邊，希望對方看不清他的面貌。他在想，她不應該看見他，而且，他自己也應該迅速地離開現場。

　　那位助理護士彎下身子從路旁撿起那張落地的五元鈔票，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離開了那個地方。凱利回頭側眼看著她用右手抓住那隻受傷的手臂，踉踉蹌蹌地朝回家的路上走去，也許還在為剛才的景象感到驚怕。謝天謝地，她並不需要別人扶她。她應當喊人幫忙，至少應該叫一輛救護車，他原本也應該幫助她料理一下傷口，但那樣會出現自己難以應付的危險局面。那個搶劫犯開始痛苦地呻吟起來了，斷臂的疼痛顯然超過毒品的麻醉效應。這傢伙離凱利很近，一定看清了他的面容。

　　這個混蛋，倒楣鬼，凱利心裏想，他試圖傷害一位婦女，又持刀向他攻擊，二者都可以算是謀殺未遂。而且，他肯定不是初犯。今天夜裏，他是選錯了時間和地點，該他倒楣，他的這一錯誤必須付出代價。凱利奪下搶劫者手中的刀，從他的腦後猛烈地刺了進去，然後把刀留在了那兒。一分鐘後，凱利開著自己的福斯車，離開了現場。

　　七個，他對自己說，然後驅車向東駛去。

第十九章　同情

　　雷恩巡官心裏想，現在發生這種事簡直比他早餐桌上咖啡端來的時間更加準時了。又有兩個毒販被殺，兩個人都是頭部中彈，子彈仍是點二三口徑，但這次沒有搶劫現象，周圍沒有發現彈殼，也沒有搏鬥的痕跡。一位死者的手正抓住腰間的手槍，但槍尚未拔出槍套。儘管如此，案情仍有些不同尋常。死者至少看到了眼前的危險並做出了一定反應，儘管這種反應並未產生任何效果。他們正在檢查這裏的現場，幾個街口以外又傳來消息，雷恩和道格拉斯趕快驅車前往，留下幾位下屬警探繼續處理這裏的問題。另一處的案子看上去似乎更引人注目。

　　「什麼事？」道格拉斯首先下車，問道。人們不常看到刀從頭部背後刺進的情況，而且那刀仍插在那兒，活像牆上插了一根棍子。「他們不是鬧著玩吧！」

　　這個城市中，有些謀殺往往是由於一些無足輕重的爭吵所引發的。人們常常會因為一些小事而殺死另一家的什麼人或自己的朋友。上次感恩節時，一位父親僅僅為了一個火雞腿而殺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雷恩就親身處理過一個案子，僅僅為了一塊蟹肉餅卻發生了一起家庭謀殺的慘案。這絕不是為製造「笑果」而有意誇張。在這類案件中，起因往往是因為酗酒或家境拮据，首先發生爭執，最後釀成慘劇。事情發生後，又常聽人們提出這樣的問題，當時大家為什麼不知道忍讓一點呢？這種事情的悲劇性像是一種慢性毒藥浸入到雷恩的心靈深處。更糟的是，所有這些謀殺都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人的生命不應該這樣結束。這種代價太昂貴。殺人者都聲稱當時並不想這麼幹，而且馬上就承認自己的犯罪，並為由於自己的失手而失去了一位親人或朋友感到追悔莫及。這種事情的結果常常是兩條人命的喪失。這類犯罪的確是由於衝動或不理智的處理方法所造成的。大多數過失殺人都是這種情況，但目前的這起案子卻並非如此。

　　「這個人的手臂是怎麼回事？」他問法醫。法醫發現手臂從肩肘開始被擰了一圈，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是檢查錯了方向。

　　「受害者的胳膊似乎是被弄脫了臼。真夠可憐的。」法醫考慮了片刻才補充說。「手腕上有被抓傷的痕跡。凶手可能是用雙手抓住了死者的臂膀，差一點把它擰下來，就像從樹上折斷樹枝一樣。」

　　「像是空手道嗎？」道格拉斯問道。

　　「有點像。那使他有點難以招架，你可以看到死亡的原因。」

　　「巡官，在這兒。」一位穿制服的警長喊道。「這是維吉尼亞．查爾斯，她住在附近，是她報的案。」

　　「您的傷不重吧，查爾斯小姐？」雷恩問道。一位救護人員正在檢查維吉尼亞自己在膀子上纏的繃帶。她的兒子，一位頓巴高級中學的學生站在她的身邊，看著死者的眼光不帶一絲憐憫。不到四分鐘，雷恩就了解到相當多有關案件的情況。

　　「您說是個流浪漢？」

　　「是個酒鬼，那是他扔下的酒瓶。」她指著地下的酒瓶說。道格拉斯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撿了起來。

　　「您能描述一下他的樣子嗎？」雷恩巡官問道。

　　※※※

　　日常活動十分普通，從勒忍到沖繩，他們在任何海軍陸戰隊的基地都可以進行這種訓練。日常的十二套熟練操，接下來就是跑步，大家步伐十分整齊，由帶隊士官喊著口令。他們對這種練習感到振奮。他們要跑五哩的距離，跨越五百碼高的山脊障礙和其他訓練設施。所有這些設施都以陣亡的海軍陸戰隊戰士命名。在接近聯邦調查局學院之後，便離開大路往回跑，然後穿過樹林，朝訓練地點跑去。上午的日程只是使他們想到自己是陸戰隊的士兵，而長跑的距離則使他們認識到自己是偵察兵戰士，因為對偵察兵來說，那訓練的標準是按照奧林匹克的要求來進行的。使他們驚異的是，他們發現一位將軍在等待他們，另外還有一個沙箱和一架鞦韆。

　　「陸戰隊員，歡迎來到匡蒂科。」他們停下來稍事休息之後，馬蒂．楊對他們說。在將軍的身邊，他們還看見兩名身著白色軍服的海軍將官，還有兩名穿便服的人，正在那兒觀看和聽將軍講話。大家都瞇起了雙眼，任務突然變得十分有趣起來。

　　「就像看見的照片一樣。」卡西米爾輕聲說道，同時朝訓練場四周打量著，他們知道講話的內容是什麼。「運動場上的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用的？」

　　「是我的主意。」葛萊將軍說道：「伊凡（指俄國人）有衛星。往後六週飛越我們頭上的俄國衛星時間表已張貼在一號樓內。我們不知道攝影機的性能如何，我只能認為它們和我們自己的一樣好。如果你讓對方看見他想看的東西，他就很容易弄清你的目的。任何真正無害的地方都有一個停車場。」訓練已經確定，每天新來的人都將駕駛汽車在周圍無目的地移動一下位置。每日十點左右他們都要把人體模型從汽車上搬下，把它們擺在運動場的各種設備旁邊，在兩三點鐘時，汽車還要移動一次，把模型重新安排一次。他們的估計很正確，這種行動令人感到十分幽默。

　　「等訓練搞完之後，這兒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運動場，是嗎？」賴特問道。接著他又自己做了回答：「他媽的，為什麼不這樣呢？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工作，詹姆士。」

　　「謝謝你，鮑勃。」

　　「這個運動場看起來小了點。」麥斯威爾將軍說。

　　「體積的精確度相差都在三吋以內，我們可以騙過他們的，」賴特說：「我們有蘇聯建築手冊，你的楊將軍辦了一件漂亮的工作。」

　　「三號建築的窗戶沒有玻璃。」卡西米爾說。

　　「查看一下照片，卡西。」葛萊建議：「那真缺乏玻璃窗。那座建築只有百葉窗，四面都有。那座停建的房屋…」他指著二號建築說：「只有一些木欄杆，可以等到今後再運走。這種內部安排只是我們的猜想，但我們有一些從越南那邊放回的人員，我們是根據他們報告的情況設計這個模擬場地，並非完全憑空杜撰。」

　　那些陸戰隊員正在東張西望，他們已經了解到這次任務的一些情況。計劃的大部分他們已經知道，他們在考慮如何把他們實戰的經驗應用於這一不像樣的運動場，讓這些兒童模型睜大藍色無神的玩具眼睛看著他們在這裏訓練，看著M－七九型手榴彈炸開那有衛兵把守的崗樓，士兵鑽進那些兵營的窗戶，砲艇機把各種建築轟成廢墟……這些「妻子」和「孩子」將觀看這場演習，而不會告訴任何人。

　　這一場地是經過認真挑選的，因為它和另一個地方十分相似－－當然這一情況不必告訴那些陸戰隊員；也必須如此－－幾個隊員的目光停留在半哩以外的一座小山上。站在那山上可以看清這裏的一切。致完歡迎詞之後，人們分成預定的小組去提取他們的武器。他們沒有用M－十六A一型步槍，而是使用較短的CAR－十五式卡賓槍。這種武器短小方便，適用於近戰。擲彈兵使用的是標準的M－七九型榴彈發射器，瞞準具上都塗有放射性氚，在黑暗中會發光。他們的子彈帶已裝得沉甸甸的，因為武器訓練馬上就要開始。他們將從白天開始，以增強感覺和提高效率。但他們的訓練很快就會進入完全夜間活動。這是將軍透露出來的。而且不論怎樣，這一點已十分明顯，這類行動只發生在夜間。隊員們已到達最近的射擊場去熟悉地形。那裏已經架起六個窗戶架。擲彈手們交換了一下眼神，扔出了第一批手榴彈。有一個士兵沒有投中目標，其他五個人立即補了上去。最後他們看到那些窗架後面升起一團團白煙。

　　「好，好，我的身體剛剛才發熟。」中士說道，接著，他又對準目標在四十秒鐘內連發五彈。他射擊的速度很慢，他昨夜一晚沒有睡好。

　　※※※

　　「不知道要多強壯才能這麼幹？」雷恩問道。

　　「十分肯定不是沃利．考克斯，」檢驗員說：「匕首正好刺中脊椎，進入了骨髓，立即斃命。」

　　「凶手已經將受害者打傷，肩膀被拉脫了臼，是吧！」道格拉斯問道，然後讓開道，以便攝影員拍攝下死者的鏡頭。

　　「可能更嚴重些。我們將再檢查一下，但我可以保證，整個骨骼結構已經破壞，這種傷無法補救，在被刀刺之前他已完全喪失抵抗的能力。」

　　白人，四十歲左右，頭髮黑而長，身材不高，衣著很髒。雷恩看了一下自己的筆記。「您可以回家了，夫人。」他對維吉尼亞．查爾斯說。

　　夫人。

　　「她離開時，受害者還活著。」道格拉斯走近他的上司說。「那凶手一定是奪下他的刀然後從後面把他刺死的。在上週，我們已經看到四起非常高明的謀殺案，有六個人死亡。」

　　「四次謀殺的方式都不相同。有兩個人被攔住，遭到搶劫，並被槍殺。使用的都是點二二的手槍，沒有搏鬥的痕跡。一個死者是腹部中彈，也遭到搶劫，沒有自衛跡象，兩個是昨夜被槍殺的，可能使用同樣的手槍，但沒有被捆綁，也未遭搶劫，受害人在死前有所警覺。這些人都是毒販，但這一個卻是街頭流氓，行為不檢，湯姆。」但是巡官已開始在思索這個問題。「這個人有身分證嗎？」

　　穿制服的警官回答說：「吸毒者，有前科，四次因搶劫被捕。其他情況不詳。」

　　「情況不符，」雷恩說：「這無法說明任何問題。如果你是一個真正聰明的人，為什麼要讓別人看見他？為什麼他要把她放走？為什麼要和她交談？為什麼要把這個人殺死？這些都說明什麼？」這件事根本沒有規則可言，兩個毒販是被槍殺的，但這種子彈是街頭常用的，而另外兩個遭到了搶劫，這兩個卻沒有。後兩個人射中的部位並非致命之處也不完全準確，儘管兩個人都是兩彈命中頭部。而另一個被搶劫殺害的人用的是滑膛槍彈。「我們知道了殺人的武器，還有這酒瓶，從中我們可以找出一些線索。這個人到底是誰？不管他多麼仔細，總還是留下痕跡。」

　　「會不會是一位有正義感的酒鬼。」道格拉斯推斷說：「有誰會殺死街頭流氓呢？」

　　「對，對，我知道了。他不是沃利．考克斯。」可是，他到底是誰？他是幹什麼的呢？

　　※※※

　　凱利想，這次多虧了這副手套，他看到自己的右手上有傷疤。他當時出於憤怒，想制服對手，但那種做法實在不太聰明。現在回想起當時情景，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面臨到一種不利的局面。如果他當時讓那位婦女被殺死或者被殺成重傷，或者自己乾脆鑽進汽車離開那個地方，他將永遠不能原諒自己；第二，如果當時有人看見了他的車，他就會成為殺人的嫌疑犯。想到這裏，他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厭煩的感覺。現在他成了殺人嫌疑犯。算了，總會有人被懷疑的。在回家之後，他在鏡子中看了看自己，還是那頭戴假髮渾身襤褸的模樣。不管那個女人看見了什麼，那都不是約翰．凱利。他當時的臉上長滿鬍鬚，一臉泥土，頭上頂著又長又髒的假髮，他那彎腰駝背的形象使他的身材看起來也矮了一截。而且當時街燈昏暗不清，那女人當時只想儘快逃走，對其他事情不會太注意。但是，儘管如此，他還是把酒瓶丟在現場。他記得當時為了奪刀把酒瓶丟在地上的情景，而且由於當時情況緊急，也竟忘了把酒瓶撿回。太笨了！凱利對自己感到憤怒不已。

　　警方會了解到什麼情況？對他身體的描述不會十分清晰。他當時手上戴有手套，儘管手上受了傷，但沒有破皮，也沒有流血。更重要的是，他從未用摘下手套的手去摸這酒瓶。這一點他十分肯定，因為從一開始他對這一點就十分小心謹慎。警方知道的只是一個街頭流浪漢殺死了一名街頭流氓，但是街頭流浪漢和酒鬼有很多。而且，還有一個晚上他的計劃就可完成了。這意味著，即使如此，他也必須改變自己的行動方式。而且今晚的任務比想像的更加危險。他已經了解到有關比利的可靠情況，機會絕不能輕易放過。那個小混蛋很精明，很可能改變他的活動方式。萬一他改變了交錢的地點怎麼辦？他會不會經常改換接頭地點呢？如果是這樣，那他一旦延遲行動就可能導致他整個的偵察前功盡棄，而不得不改頭換面又從頭做起。如果他能找到一種同樣有效的方法，當然也可以，但這種方法目前很難找到。凱利對自己說，到目前為止，他已經殺掉了六個人，第七個是個意外，不能算在內，主要是為了那位太太，但她又是誰呢？凱利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他看著她身受重傷或被殺死，他簡直沒臉去照鏡子看自己一眼。他不得不告訴自己說，他已經用了最好的辦法來處理了那個最困難的局面。在那種情況下，他不得不鋌而走險。但他唯一考慮的是擔心自己的任務失敗，並不是害怕自己會有什麼危險。現在應當把別的念頭拋開。他還有其他的任務。想到這裏，凱利拿起了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我是葛萊。」

　　「我是克拉克。」凱利說道。至少，這件事仍使他有興趣。

　　「這麼晚還沒有休息嗎？」將軍問道。這個電話本應在午飯前打的，凱利有些不好意思。「沒有關係，我剛才回到家。我們很快就要去工作了。事情已經開始。」

　　凱利想，真快，該死！「好吧，長官。」

　　「我希望你能全力以赴。達奇說你沒問題。」詹姆士．葛萊語調和藹。

　　「我想沒什麼問題。」

　　「你去過匡蒂科嗎？」

　　「沒去過，將軍。」

　　「把你的船帶去，那裏有一個遊艇碼頭，我們可以在那兒聊天。星期日上午，十點正，我們等你，克拉克先生。」

　　「明白了。」凱利聽到對方掛斷電話的聲音。

　　星期天上午。這他可沒有想到。事情來得太快，使他眼下的任務變得更為緊迫。是什麼原因促使政府採取了如此迅速的行動呢？不管什麼原因，反正對凱利己產生了直接影響。

　　※※※　※※※

　　「我討厭這樣，但這就是我們的工作方式。」格里沙諾夫說。

　　「你真的和你們的地面雷達站聯絡得那麼好？」

　　「羅賓，甚至有人說，飛彈是由地面管制官在他的位子上發射的。」他聲音中顯然流露出鄙夷不屑的語氣。

　　「那樣一來，你不就只成了一個駕駛員了嗎？」扎卡賴亞斯說道。「你們應當信賴自己的飛行員才是。」

　　我真的應該讓這個人講給參謀本部的人聽聽，格里沙諾夫心裏在想，仍不無鄙夷的感覺。他們不聽我的話，也許他們會聽他的話。他的同胞對美國人的想法和做法十分尊敬，儘管他們計劃要打敗美國人。

　　「這裏面有許多因素。新的戰鬥機團將在中國邊界都署，你可以看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我們今年已跟中國人打了三次仗，在阿穆爾河和西部邊界。」

　　「啊，講下去！」這使美國人難以置信。「你們不是同盟國嗎？」

　　格里沙諾夫哼了一聲：「什麼同盟國？什麼朋友？從外面來看是這樣，也許所有社會主義國家看上去都是這樣子。朋友，你知道我們和中國人已經打了幾個世紀的仗了。難道你沒有讀過歷史嗎？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們當支持蔣介石反對毛澤東，我們幫蔣介石訓練過軍隊，毛很恨我們，送給他核子反應爐是我們幹過最蠢的事，現在他們也有了核武器。你認為他們的飛彈能打到我們的國家和你們美國嗎？他們也有了圖波列夫十六型轟炸機，是吧！它們能飛到美國嗎？」

　　扎卡賴亞斯知道答案是什麼。「不，當然飛不到美國。」

　　「它們可以飛到莫斯科，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這種飛機可以運載五十萬噸級的核彈，正是為了這種原因我們才把米格－廿五型戰鬥機團部署在中國邊界的。在這個方向我們沒有足夠的戰略縱深。羅賓，我們和這批中國人已經進行了實際的戰鬥，規模在師團以上。去年冬天我們粉碎了他們妄圖侵占我們一個島嶼的企圖。是他們首先開的槍，殺死了我們一個營的邊防軍，並把屍體都損壞了。為什麼要這樣做，羅賓，是因為他們的紅頭髮和臉上的雀斑嗎？」格里沙諾夫痛苦地問道，他引述了《紅星報》上一篇文章中的詞句。這是俄國人一個十分奇怪的轉折。他說的是事實，但這一點比他可能使用的任何謊言更難以使扎卡賴亞斯相信。「我們並不是同盟國，我們甚至停止了用火車向這個國家運送武器，這些中國人甚至偷盜了火車車廂中的貨物。」

　　「用來對抗你們？」

　　「不是我們是誰呢？難道是印度人嗎？是西藏嗎？羅賓，這些人和你我不一樣，他們對世界的看法不同。他們和我的父執輩所反對過的希特勒一樣。他們認為他們比其他人種優越，你們是怎麼說的？」

　　「優秀人種？」美國人提示說。

　　「就是這個詞，是的，他們相信這一點。對他們來說，我們都是動物，是畜牲，是有用的畜牲，但是他們恨我們，他們想得到我們擁有的一切，想占有我們的石油，我們的木材和我們的土地。」

　　「我怎麼從來沒聽人說過這些？」扎卡賴亞斯問道。

　　「狗屎！」俄國人答道：「難道你們的國家有什麼不同之處嗎？當法國退出北大西洋公約集團時，當他們要求你們的人撤出你們的基地時，難道有人事先通知你嗎？我當時在德國作參謀工作，也沒有任何人告訴我正在發生的事情。羅賓，你用什麼觀點看待我們，我們也用同樣眼光看待他們，都是泥腳巨人，但是你們國家的內部政策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個謎，正如我們國家的內部政策對你來說是個謎一樣。一切都那麼令人迷惑不解，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的朋友，我們新的米格團就駐守在中國和莫斯科之間，我可以拿一張地圖來給你看看。」

　　扎卡賴亞斯把背靠在後面的牆上，背上傳來一陣疼痛。這些話太過分，令人難以置信。

　　「身上還疼嗎，羅賓？」

　　「是的。」

　　「來，我的朋友，」格里沙諾夫把水瓶遞給他。這次扎卡賴亞斯沒有拒絕。他看著羅賓喝了一大口，才把水瓶遞了回來。

　　「那麼說，這種新式飛機很好嘍！」

　　「你是說米格－廿五？就像火箭一樣。」格里沙諾夫興高采烈地說道：「可能比你們雷長式戰機差得多，除了直線飛行速度以外。恐怕沒有其他飛機能與它的速度媲美。它攜帶四枚飛彈，沒有機砲。上面的雷達是戰鬥機中最強大的，可以穿透任何干擾。」

　　「航程很短吧？」扎卡賴亞斯問道。

　　「大約四十公里。」俄國人點點頭。可為了可靠起見，我們沒法太顧及航程。我們曾試圖解決這個問題，但沒有成功。」

　　「我們也很難做到這一點。」美國人嘆了口氣，承認說。

　　「你知道，我不希望在我們兩國之間發生戰爭，我真的這樣想。我們沒有什麼值得你們奪去的，我們所有的東西，比如像資源、空間和土地，你們都有，可是那些中國人，」他繼續說：「他們需要這些東西，而且他們和我們是鄰國。我們向他們提供武器，而他們用這些武器來對付我們，他們的人口是那麼多，那些中國人像這裏的越南人一樣，但他們人口更眾多。」

　　「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格里沙諾夫聳了聳肩膀。「我將指揮我的部隊，我將計劃保衛我的祖國，對抗中國的核子進攻。只是我還沒有做出決定如何進行。」

　　「這不容易。這需要時間和空間，而且要有合適的人員。」

　　「我們有轟炸機，但和你們的不能比。即使沒有抵抗，我懷疑我們是否有能力向你們的國家派出二十架轟炸機，它們都駐紮在離我兩千公里以外的地方，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甚至沒有人去訓練它們對抗防空部隊。」

　　「你是說一個紅軍？」

　　「你可以把它叫做藍軍，羅賓，我想你是知道的。」格里沙諾夫笑了笑，接著臉色嚴肅地說：「是的，這只是理論上的說法，或者說，一些戰鬥機將充當轟炸機，但它們的耐航力太小，不能進行正常的訓練。」

　　「都是這種水平嗎？」

　　「羅賓，我不想要求你信任我，那樣太過分了。這一點你和我一樣清楚。你可以問問自己，你真的認為你的國家會向我的國家開戰嗎？」

　　「可能不會。」扎卡賴亞斯承認說。

　　「我問過你關於你們的戰爭計劃嗎？是的，肯定地說，它們是最有趣的理論上的演習，我可能認為它們是一些令人陶醉的戰爭遊戲。可是我並沒有問這方面的問題，是嗎？」他的聲音就像一位耐心的教師。

　　「不，沒有，柯里亞，這是真的。」

　　「羅賓，我不是為B－五二擔心，我擔心的是中國的轟炸機，我的國家在為此做戰爭準備。」他低頭看了一眼水泥地面，抽了一口煙，繼續輕言細語地說著：「我記得在我十七歲的時候，德國人打到了莫斯科附近，當時不到一百公里，我父親加入了運職團，那支部隊都是由大學教師組成的，有一半人都沒有回來。我同母親疏散離開了城市，到了東部的一個鄉村，我現在記不清叫什麼名字了。當時一切都十分混亂，什麼消息也沒有，我們都很擔心父親的安危。他是位歷史教授，負責駕駛一輛卡車。在德國人手中我們損失了兩千萬人，羅賓，兩千萬人啊！有些是我認識的，我的朋友們的父親，其中包括我岳父，都在戰爭中犧牲了。我的兩個叔叔也死了。我同母親穿過雪地，我暗自下定決心將來要保衛自己的祖國，所以我現在成了一位戰鬥機飛行員。我不會去侵略，也不會去進攻別人，我只是在自衛。你懂得我的意思嗎，羅賓？我的職責是保衛我的國家，使其他的孩子不會離鄉背井，在嚴寒的冬季不受風雪的侵襲。我的有些同學當時就是死在雪地裏，那時天氣多冷啊！這就是我要保衛我的國家的理由。德國人想奪去我們所有的東西，現在中國人也想這樣做。」他用手朝地窖的門口揮了揮。「那些人……像這些人一樣的黃種人。」

　　沒等扎卡賴亞斯開口說話，柯里亞已經看出他已經征服了這位美國人。格里沙諾夫想，幾個月的工作終於有了成效，就像誘惑一位處女一樣，但情況卻要痛苦得多。這個美國人將永遠不能再回到自己的祖國和家庭。當這些人失去了利用價值之後，越南人一定會殺死他們。這是一種人才的巨大浪費。他對這位假設的同盟者的同情心是顯易而見的，已經沒有原有的虛情假意。從他到達河內那一刻開始，他就看到了越南人那股高傲的態度和令人難以相信的殘酷本性，也看到了他們的愚蠢。他只用了一些溫柔的話語和不到一升的伏特加，所取得的成效就遠比他們所使用的酷刑所獲得的成果要高出許多倍。他沒有增加對方的痛苦，而是和他分享痛苦。他沒有侮辱身旁的這個美國人，而是以仁慈相待，尊重他的道德觀念，盡力撫慰他的痛苦，保護他免受更大的痛苦，他還為自己不得不充當越南人的翻譯員和他談話，和他講這些表示深深歉意的話。

　　然而，事情也有不利的一面。為了打開這個美國人思想的缺口，他不得不敞開自己的思想，把許多真實情況告訴了對方，向他講述了自己痛苦的童年，重新闡明他參加軍隊的真正原因。他盡了一切可能，想了一切可以想到的方法，因為他知道，坐在他旁邊的這個美國人注定要孤獨地、無聲無息地死去，因為對他的家人和他的國家來說，他無疑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了。這個人並不是個希特勒主義者。他是個敵人，但他是一個直率的敵人，對非戰鬥人員來說不會有多大的傷害，因為他本人也是一個有家室的人。在他身上沒有種族的優越感，甚至對這些北越人也沒有任何仇恨。這一點是十分重要的，因為連他格里沙諾夫本人也已經開始討厭起這些北越人了。扎卡賴亞斯不應該死，格里沙諾夫真覺得這是一種極大的諷刺。

　　柯里亞．格里沙諾夫和羅賓．扎卡賴亞斯現在成了朋友。

　　※※※

　　「你覺得這東西如何？」道格拉斯把酒瓶放在雷恩的桌上問道。酒瓶是裝在一個透明的塑膠袋中的。酒瓶光滑透明的表面上很均勻地罩有一層薄薄的黃色的塵土。

　　「沒有指紋。」埃米特 仔細看了看酒瓶，也感到十分吃驚。

　　「連一個污點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其次是那把刀。那只是一把彈簧折刀，上面也滿是灰塵。

　　「這裏有個污點。」

　　「大拇指的部分指紋，與受害者的指紋相同，對我們毫無用處，指紋分析部的人說，上面還有一些污點，分布很均勻。有兩種可能，一是他自己刺中自己的頸背，否則，就是凶手戴有手套。」

　　可是現在天氣這麼熱，還不是戴手套的時間啊。埃米特 ．雷恩靠在椅背上，兩眼凝視著桌上的證據，然後又看了看旁邊的湯姆．道格拉斯。「好，說下去，湯姆。」

　　「我們現在有四個犯罪現場，共有六個被殺，都沒有罪證留下。其中五個死者是毒販，發生在三起謀殺案之中，使用的是兩種不同的方法。但每起案件中，都沒有見證人，案發時間也大致相同，地點相距不遠，不超過五個街區。」

　　「槍法高超。」雷恩點點頭，補充說。他閉上眼睛，想像著各次不同的作案現場，然後歸納情況。搶劫、沒有搶劫、變化手法，但最後一次有一個見證人。回家吧，夫人。他為什麼這樣彬彬有禮？雷恩搖了搖頭。「實際生活並不像克莉斯蒂的偵探小說，湯姆。」

　　「埃米特 ，談談凶手使用的方法。」

　　「刀子插在脖子後面，我很久沒見過這種情況。凶手一定年輕力大。我見過一次，那是五八年還是五九年。」雷恩停頓片刻，回想了一下：「一個水管工，大個子，身強力壯，發現他的妻子和別人睡覺。他讓那男人離去之後，拿起一把鑿刀，抓起他妻子的腦袋……」

　　「用那種殘忍的方法，簡直是瘋了。是氣極了，對吧！為什麼要那樣做呢？」道格拉斯問道：「把喉嚨割破不是更容易些嗎？反正都是一死。」

　　「可能會弄出響聲……」雷恩一面想，一面不由自主地說。用刀割喉嚨會弄出很大的響聲，那不可取。好比說如果打開抽風機，一定會發出很大聲音，被殺的人會拚命叫喊的，而且那樣會流很多血，會噴得滿身都是，衣服上、手上都會沾滿血跡。

　　另一方面，如果倉促中殺人，就像關上電燈開關一樣，而且如果凶手身強力壯，先把受害者打傷，頭骨底部－－脊柱同大腦的連接處－－就是下手的最好地方。迅速，沒有響聲，也不會出血。

　　「兩個毒販死在兩個街口以外，時間大致相同。我們那位殺人凶手一定是先殺死這兩個毒販，然後走開，轉過街角，看見查爾斯夫人正在被勒索。」

　　雷恩巡官搖搖頭。「他為什麼不繼續走自己的路呢？穿過街道，那不更聰明些嗎？為什麼要介入呢？難道這個凶手具有崇高的品德不成？」雷恩提出了問題。上述推理不能成立。「如果這位凶手要清除毒販，他的動機是什麼？除了昨天晚上死的兩個之外，其他凶殺案看上去都像是搶劫。遣返兩個人的情況，也許凶手還沒來得及搶劫他們身上的錢財和毒品，有什麼動靜把他嚇跑了，比如說是馬路上開來了一輛汽車，或是聽見有人講話。如果他是個搶劫犯，查爾斯夫人的情況又無法解釋。湯姆，你的看法只是一種推測。」

　　「四件單獨的案情，沒有具體的物證，一個戴手套的人，一個街頭流浪漢或酒鬼會戴手套嗎？」

　　「沒有足夠的證明，湯姆。」

　　「我將要求西區警局協助偵破此案。」

　　雷恩點點頭。那樣做很好。

　　※※※

　　午夜時分，他離開了自己的住所。這個區域的夜晚安靜宜人，老房子的住戶們都忙著自己的事，很少彼此往來，凱利除了和房東打過一次交道，幾乎沒有跟其他人握過一次手。至多是友好地點點頭，如此而已。這座樓房裏沒有孩子，只有中年人，多數是結了婚的夫妻，還有少數的鰥夫寡婦。他們主要是一些白領工人，其中大多數乘公共汽車進城上班，晚上守在電視機旁，十點至十一點上床睡覺。凱利悄悄走出大樓，駕駛自己的福斯車沿洛奇．拉文大道疾駛而去，經過了教堂和其他的住宅區，以及城市的體育館。這一帶住著各色人等，從中產階級到工人階級，從工人階級又到貧民階層。最後，他駛過了黑漆漆的辦公大樓，進入市區。但是今晚情況有些不同。

　　今天晚上將是他的第一次高潮。那意味著冒險。但是，凱利自己在想，又有哪一次不是在冒險呢？他的雙手靈活地掌握著方向盤。他不喜歡那雙橡皮外科手術手套。戴在手上雙手發熱，雖然手上的汗並不影響駕駛，卻使人感到不舒服。但是，又沒有別的辦法。他想起自己在越南戰場時，就做過許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比如說那些水蛭。想到這裏，他不禁打了幾個寒戰。那些東西甚至比老鼠更令人討厭，至少老鼠不吸人血。

　　凱利一面不慌不忙地開車，漫不經心地繞著自己的目標行駛，一面也在對情況做出估計。今晚有點不尋常，他看見兩個警察正在和一名街頭流浪漢講話，一位離得近些，另一位有兩步遠的距離，看上去樣子很隨便，但這兩位警察之間的距離告訴他，他們是有所準備的，彼此可以隨時互相接應。他們把那位殺人的酒鬼看得十分可怕。

　　凱利心裏想，他們在找你，約翰小子，他把汽車開進另一條街道。

　　可是，這些警察會改變自己的行動嗎？尋找酒鬼和流浪漢，並和他們交談，只是他們這幾個夜晚增加的工作內容。還有其他一些更優先的工作嘛！比如說，回應酒店的報警啦，解決家庭糾紛啦，處理違反交通規則的事啦，等等。他們的工作已經相當繁重，何必又加上一項和酒鬼談話呢？這難道是為了調節他們平常的巡邏方式嗎？凱利曾經下過一些功夫了解他們的工作方式。這次行動的危險是顯而易見的，凱利分析到這會增添他這次行動的難度。只要這一次，他就會改弦更張了。下一步幹什麼，他還不清楚。但是，如果事情進行得順利，他很快就會知道他下一個任務的內容。

　　謝謝你，他對命運說道。現在他距那座褐色石牆建築只剩下一個街區了。那輛越野車正停在那旁邊。但時間尚早，今天是收錢的日子。那個女孩子不會在那裏。他開車駛了過去，繼續朝下一個街口駛去，然後右轉，駛過另一個街口，再右轉。他看見一輛警車，又看了看自己車上的鐘。離預計到達的時間還差五分鐘，而這輛警車是單獨行動的。兩個小時之內不會再有第二輛車開過這裏。凱利最後一次右轉，車子又朝褐石牆建築奔去。他把車儘量靠近那樓房停了下來，然後走下車，從那樓房旁走開，重新回到前一個街口，最後又將自己偽裝了起來。

　　這段街上有兩個毒販，都是常客。他們看上去真有點緊張。也許消息已經傳開，凱利不禁暗笑。他們的一些兄弟們消失不見了，那可能是他們擔心的原因。他在這段街上走著，和那兩個毒販保持相當的距離，但內心不禁好笑。這兩個人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躲過死亡的威脅的？他們的生命還能維持多久，他們也不知道。他在街角處停了下來，朝四周看了看。現在已是凌晨一點鐘了。街上的活動正在減少，這同他偵察的情況完全一致。這條街上沒有要做的事，凱利朝南走去，他需要全力以赴保持自己踉蹌的步履，同時又要做出一副無害的樣子。離傷害過帕姆的那些人還有一百碼的距離。他們也許是兩個人。凱利又想到帕姆，似乎又聽到了她的聲音，又撫摸到了她那曲線分明的身體。他的臉色變得鐵青，兩手緊緊絞在一起，兩條腿卻仍然搖搖晃晃地朝前走著。接著，他一理了理自己的思緒，深深地吸了幾口氣。

　　「要小心行事。」凱利輕聲提醒自己。他放慢腳步，兩眼注視著前面的拐角，現在距那兒還剩下三十碼。凱利喝了一口酒，然後又把酒吐在自己的襯衫上。目標就在前方，芝加哥的蛇，開始行動。

　　那裏有人，如果是放哨的，那他也暴露了自己。昏黃的街燈下，那門口閃動了一下香煙的火光。凱利知道那便是他的第一個目標。他把酒瓶交在左手上，空出右手，活動了一下腕關節，試試自己的膂力如何。走近寬大的石階時他突然趴在臺階上，咳嗽起來。接著，他又匆匆朝門口走去。他知道那門半掩著，用身子往上面一靠，便順勢跌倒在地面上，正好跌在一個男人的腳下。凱利曾看見這個人陪比利走進這座建築的。酒瓶摔在地上摔碎了，凱利沒管那男人，對著那酒瓶咕咕噥噥地說了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那廉價的加利福尼亞紅酒在地上流淌著。

　　「你的運氣不好啊，老兄。」一個聲音在說，語氣十分溫和。「你還是走吧。」

　　凱利仍在嘟噥著，兩隻手在地上摸索了起來，同時又咳嗽了幾聲。同時他側眼看了一眼這位把風人的兩腿和鞋子，確定他就是那個人。

　　「起來吧，老兄。」一雙有力的手向他伸來，並把他拉了起來。就在那人準備把他送出門外的當兒，凱利就勢一歪身子，倒在那人的身上。幾週來的鍛鍊和準備就在這一舉了。

　　凱利抽出左手，用盡全力朝那人的臉上擊去。同時右手一拳朝他的肋部直擊過去，只聽咔地一聲，肋骨斷了。那人連忙用手護心，企圖反抗，但卻被一刀連手帶胸扎了個穿透。凱利順手將刀刃一擰，放開了手。那身體抖動了幾下，一雙又黑又大的眼睛中流露出恐懼的神情，雙膝開始彎曲。凱利讓他慢慢地，悄悄地倒在了地上，一手護著胸口，上面插著一把刀。

　　「記得帕姆嗎？」凱利對著垂死的男人輕聲問道。他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那人的眼睛滾動了一下，痛苦地流露出承認的意思。

　　凱利等待著，數完六十下之後，他抽出了那把刀，在死者的襯衫上擦了擦。那是把好刀，可不能被這髒血玷污了。

　　凱利休息了片刻，大口呼吸著。他沒有搞錯目標，那只是個小角色。主要目標還在樓上。一切都按計劃進行。他花了一分鐘使自己鎮靜了一下，以便積蓄力量。

　　樓梯發出吱吱的響聲，凱利連忙將身子貼近牆壁，以減少對樓梯的壓力，慢慢向上攀登。他沒有後顧之憂，兩眼盯著上面。他已經把匕首放回套內，那支自製的無聲手槍提在右手，消音器已經安上，他用左手扶著牆壁，一步一步走上樓去。

　　半路上，他聽到了聲音：一記耳光，一聲叫罵，一聲呻吟。好像是遠處傳來的動物的聲音，接著是一陣殘忍的狂笑。他走到樓口，左拐，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他感到自己的呼吸低沉、迅速，心跳在加快。

　　啊……狗屎！他現在絕不能就此罷手。

　　「求求你……」一聲絕望地乞求，使凱利握槍的手捏得作響。他沿著走廊慢慢朝前走，仍用左手扶著牆壁。一間大臥室中透出了燈光，其實那是那些髒舊的窗戶中射進來的街燈的光亮。由於他的眼睛已適應了黑暗，所以他此時可以看見牆上的陰影。

　　「怎麼樣，多麗絲？」凱利已走到門口，聽見一個男人在問。他透過門板的縫隙慢慢朝室內窺望。

　　房內有一張蓆子，蓆子上面跪著一個女人，低著頭，一隻手在她的胸脯上亂抓，亂搖。凱利看著那女人痛苦地張著嘴，他突然想起那位警探拿給他看過的那張照片。你也曾這樣對待過帕姆，有沒有，這個小雜種！眼淚從那女孩子的臉上流下，那男人用邪惡的笑臉看著她。凱利一步闖進屋內。

　　他的聲音很輕鬆，也有些滑稽：「這看來很好玩，我也可以參加嗎？」

　　比利轉過身，看著剛才說話的身影，一把大型的自動手槍正朝他伸來。比利連忙朝旁邊的一堆衣服看去，因為他此刻全身赤裸，左手拿著一樣東西，但既不是刀也不是槍。槍和刀都放在房間的角落裏，距他有十呎遠，他眼睛看著那些武器，但無法拿到它們。

　　「別想反抗了，比利。」凱利用一種熟悉的口吻說。

　　「你他媽的！」

　　「把臉轉過去，舉起手來，不然我就叫你的腦袋開花。」凱利把槍口對準了他的下身，令人奇怪的是，一個人究竟為什麼對那種器官如此重視，它怎麼那麼容易屈服於外來的威脅，難道是因為它的體積太小的緣故嗎？腦袋要大得多，也更容易被擊中。「現在，跪下！」

　　比利很聽話。凱利把那女孩推到一邊，從自己的皮帶上解下帶來的電線。幾秒鐘之後，比利的雙手被牢牢地捆了起來，但他左手中仍握著一把傢伙。凱利奪下傢伙，用它又緊了緊捆綁的電線。比利疼得叫了一聲。

　　鉗子？

　　上帝！

　　那女孩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她大口喘著氣，但動作十分緩慢，頭有點歪斜，服毒已過量了。她見過凱利，現在正在觀看他，正在努力記憶。

　　你為什麼要到這裏來？這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這只會把問題弄得更麻煩，我應該……應該……

　　如果你那樣做，約翰，到底是為了什麼？

　　啊，狗屎！

　　凱利的雙手開始發抖。這裏確實十分危險。如果他讓面前這個女孩活著，別人就會知道他是誰。她會供出他的相貌特徵，那他就會遭到通緝而無法完成自己的任務。但是，更大的危險是眼下的思想鬥爭。如果他殺了她，這種危險就不存在了，這一點他十分肯定。凱利閉上眼睛，搖了搖頭。到目前為上，一切都進行得如此順利。

　　現在出現了麻煩，約翰小子。

　　「把衣服穿上，」他對那女孩說，同時把衣服扔給她。「快點穿，不要說話，待在那兒。」

　　「你是誰？」比利問道，想讓凱利消消氣。這個毒販感到腦袋後面有一個又圓又涼的東西。

　　「不要出聲，否則就叫你的腦袋開花，聽見沒有？」那腦袋點了點頭，表示回答。

　　現在我該怎麼辦？凱利問自己。他看了看那女孩，她正在穿褲子。街燈的光線照在她的胸脯上，凱利看到她肚子上的印記，感到一陣噁心。「快一點。」他對她說。

　　該死！該死！該死！凱利檢查了一下捆綁比利手腕的電線，決定再在他手肘上捆一圈。比利感到肩膀拉得更緊了，手臂一陣疼痛。他已無法進行任何反抗。凱利抓住比利的臂膀，讓他站起來，比利痛得尖叫一聲。

　　「有點痛，是嗎？」凱利問道。同時把他推向門口，接著又對那女孩說：「還有妳，走！」

　　凱利把他們兩個帶下樓。地上有些碎玻璃，比利一跛一跳地走著，仍然被扎破了幾個地方。使凱利吃驚的是那女孩對樓下那具屍體的反應。

　　「是李克！」她倒抽一口冷氣，接著彎身去觸摸他的屍體。

　　原來是李克。凱利一面想，一面拉起那女孩。「到後面去。」

　　他讓他們二人停在廚房，自己從後門朝外面看了看。他的汽車仍停在那兒，附近沒有什麼動靜。但他知道，危險隨時都可能發生。凱利讓他們二人走出後門。那女孩看著比利，比利也看了看她，似在用眼睛向她示意。凱利吃驚地發現她對比利的眼神有所反應，連忙抓住她的臂膀把她拉開。

　　「你不用替他擔心，小姐。」凱利對她指了指汽車的方向，同時抓住比利的上臂。

　　一個遙遠的聲音在對他說，如果她要幫助比利，那他就有理由把她……

　　啊，不！上帝不允許他那樣做。

　　凱利打開車門，把比利推了進去，然後讓那女孩坐在前排右座上。他自己又很快走到汽車左邊。在發動汽車之前，他又把比利的兩腿捆了起來。

　　「你是誰？」車子開動後，那女孩問道。

　　「一位朋友，」凱利說。「我不會傷害你。如果我想那樣做，我早讓妳和李克在一起了，懂嗎？」

　　她的回答很慢，聲音在顫抖，但仍使凱利大吃一驚。「你為什麼要殺死李克？他對我很好。」

　　簡直是鬼迷心竅！凱利看著她，心裏在想。她的臉部有擦傷，頭髮很亂。接著他又轉過頭看了看街上。一輛巡邏車從對面開了過去。凱利的心頭確實緊張了一下，但他仍然繼續駕車前進，很快就轉向北方，消失不見了。

　　快想法子，小子。

　　他本來可以做許多事情，但只有一件是現實的。現實嗎？他不禁問自己。啊，當然。

　　※※※

　　半夜三點鐘，人們通常不會想到會有人敲門。珊蒂以為自己在做夢，但她睜開了眼睛。她又聽到了敲門聲，她知道自己剛才是被驚醒的。即使如此，她仍然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她搖了搖頭，正準備閉上眼睛再睡去，敲門聲又響了起來。她起身，披上一件長睡衣，下了樓。她的好奇使她忘記了害怕。門廊中有一個身影。她打開電燈，把門拉開。

　　「快把燈關上！」一個粗魯然而熟悉的聲音。聽見這命令，她不由自主地又把開關關上。

　　「你來這兒幹什麼？」凱利的身邊有一個女孩，樣子看上去十分可怕。

　　「病人上門了。妳今天不上班。妳要照顧她。她的名字叫多麗絲。」凱利說道，聲音就像是一個外科醫生在給護士下命令。

　　「等一等！」珊蒂直直地站在那裏，腦子在不停地打轉。凱利頭上戴著一個女人的假髮，樣子很髒，臉也沒刮，衣服也很破舊，但眼睛像在燃燒一樣，似乎充滿憤怒，兩隻手也在發抖。

　　「記得帕姆嗎？」他問道，語氣很急。

　　「啊，是的，可是……」

　　「這個女孩是同一個地方來的。我不能幫助她，現在不行。我還有其他事要辦。」

　　「你要幹什麼，約翰？」珊蒂問道，她的聲音也很急迫。但很快地，一切都清楚了。她在廚房吃飯時，那臺黑白電視機中播送的新聞報導，還有在醫院時他眼中的那種神情，以及他現在的表情，那種奮不顧身的同情之心，和要求她給予的信任，都告訴了她已經發生的事情。

　　「有人在迫害她，珊蒂，她需要幫助。」

　　「約翰，」她小聲說：「約翰……你正在把自己的性命交在我的手中……」

　　凱利笑了，接著，他又用嚴肅的口吻說：「是的，妳第一次做得很好，不是嗎？」他把多麗絲推進門，然後便回頭朝自己的車子走去，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

　　「我要病倒了。」多麗絲說道。珊蒂連忙把她帶到底樓的浴室。那年輕女人在那兒跪了一兩分鐘，然後脫光衣服，跳入了那白色的浴缸之中。一分鐘後，她抬起了頭。借助瓷磚反射過來的光線，桑德拉．歐圖爾看見了她那陰沉的表情。

第二十章　減壓法

　　四點以後，凱利把車開到了小船塢。他將斯考特停放在自己遊艇的船尾，查看了一下四周，發現沒有任何人。他走出車，來到後面把行李廂打開。

　　「出來。」他對比利說。比利從行李廂內跳了出來，凱利推他上了甲板，然後命令他走進遊艇的主艙。接著，凱利找來一個手銬把比利的手腕挂在甲板的一根小柱子上。十分鐘後，遊艇開動了，直奔海灣駛去。凱利此時才感到一陣輕鬆。他讓遊艇自由行駛，自己解開了比利手上和腿上的電線。

　　凱利感到很疲倦。把比利從福斯車弄到斯考特花了他不少力氣，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又將自己的那包衣服丟在街角，等待收垃圾的清潔工在六點前清除。他很幸運，在進行這一切的時候，他沒有碰上送早報的人。現在，他又坐回駕駛臺，一邊喝著咖啡，一邊伸著懶腰，感到自己的努力終於有了結果。

　　凱利把客廳的燈光弄暗了一些，以免在航行時幌眼。港中還停有五六艘貨船，但目前仍沒有開動的跡象。在這一時刻，海面上風平浪靜，岸上的點點燈光在水面上微微跳躍著，紅綠色的航標燈時亮時滅，告訴人們什麼地方存在著擱淺的危險。逆戟鯨號遊艇現在已經駛過了卡羅砲臺。該砲臺是六十年前一位名叫羅伯特．李的美軍上尉建立的。在砲臺附近，拖船已開始行動，正將各種船隻拖出自己的泊位，或將新來的船隻拖進港灣。主機的聲響打破了海面的寧靜，預示著繁忙的一天就要開始。

　　「你到底是什麼人？」比利問道。他的雙手仍被反銬著，但兩腿可以自由活動。他坐在客廳的甲板上，感到無法忍受面前的寂靜。

　　凱利喝了一口咖啡，伸了伸疲憊的雙臂，沒有理睬比利的問題。

　　「我問你，你到底是誰？」比利提高了嗓門。

　　今天看上去是晴天，天空萬里無雲。黎明前的蒼穹上仍掛有不少的晨星，預示著一個陽光明媚的天氣，但是八月的太陽也將用它那熾熱的光線，燒烤著大地上的萬物。

　　「聽著，屁眼，你他媽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凱利在駕駛室上移動了一下身子，又喝了一口咖啡。羅盤的方向正指著航道的南端。一艘燈火輝煌的拖船拖著兩條貨船正朝這邊駛來。它們可能來自諾福克。但因距離尚遠，看不清是何種貨船。凱利查看了一下對方的燈光，看到燈光已完全打開。這會使海岸防衛隊很高興，因為當地的拖船一般不是這種情況。凱利不知道這些船隻來往在海灣上究竟是為了什麼。這種日復一日的單調的進進出出、來來往往，以同一個速度，每天都運送著同樣的東西，究竟有什麼意思。當然，他們的收入不錯。

　　「嘿，好吧。我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麼事。但我們可以談談，好嗎？」

　　今天沒有風，但天氣很熱。凱利開始向南行駛，他可以看到安納波利斯海灣橋頭的紅色燈光在閃爍。東方地平線上已升起第一線曙光。日出前的兩個小時是一天中最好的時辰，但目前沒有人顧得上欣賞這一切。人們並不清楚自己的周圍正發生什麼事。凱利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麼，但船艙的玻璃擋住了他的視力，因此他離開駕駛座，來到了甲板上面，他舉起自己的望遠鏡，接著又舉起了自己的無線電話筒。

　　「逆戟鯨號呼叫海岸防衛隊巡邏艇，完畢。」

　　「逆戟鯨號，海岸防衛隊巡邏艇，我是波泰奇，凱利嗎？你這麼早出來幹什麼？完畢。」

　　「奧雷亞嗎？我有些海上買賣。你們在幹什麼？完畢。」

　　「尋找營救目標，順便進行一些演習。你覺得如何，完畢。」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你把舵桿朝船的前方推，這樣船就走得更快些。前面帶尖的部分會隨著舵輪的方向轉動－－你知道，你要他左就左，要右就右，完畢。」

　　凱利可以聽到無線電中傳來的笑聲：「好吧，把你的話記下來了。逆戟鯨號，我會把你的話講給隊員們聽。謝謝長官指示，完畢。」

　　※※※

　　巡邏了八小時之後，四十一呎巡邏艇上的隊員開始騷動起來。奧雷亞讓一位年輕隊員掌握舵輪，自己靠在駕駛艙的頭上，一面喝著咖啡，一面對著麥克風同凱利交談著。

　　「你知道，逆戟鯨號，我從不對其他人講這些的，完畢。」

　　「一個好水手只會尊敬比他強的人。嘿，你們的巡邏艇真的底下有輪子嗎？完畢。」

　　「嗚－－」出現了一個新手的聲音。

　　「沒有，逆戟鯨號。離開船廠之後，我們就把這種訓練用的輪子拆除了。否則有些人看見這些東西就暈船，我們不喜歡那樣。」

　　※※※

　　凱利咯咯地笑了起來。「很高興看到我們的海域掌握在你們這樣能幹的防衛隊手中。」

　　「你要小心，逆戟鯨號，不然我要對你進行安全檢查了。」

　　「我是向聯邦繳了稅的。」

　　「我討厭看到有人浪費公帑。」

　　「好，我只希望你們大家都能保持清醒的頭腦。」

　　「謝謝你，凱利。我們都睡了一會兒。很高興有你這樣的支持者。」

　　「一路順風，波泰奇。」

　　「也祝你一路順風，凱利。」無線電關閉了，一切都回到了原來的狀態。

　　這樣，可以避免和他面對面地聊天。現在不能那樣做。凱利把無線電收好，又回到了下面。現在東方已是現出橙紅色的霞光，再過十分鐘左右，太陽就要升起來了。

　　「到底是什麼事？」比利問道。

　　凱利又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檢查了一下自動駕駛儀。天氣開始熱起來，凱利脫掉襯衫，露出了背上的槍疤。長時間的沉默，只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你是……」

　　這次，凱利轉過身來，看了一眼赤身被鎖在甲板上的那個男人。「不錯。」

　　「你不是被我炸掉了？」比利無法相信這個事實。他沒有聽過其後的消息，亨利也沒說過。他覺得這和他的生意沒有關係。

　　「你那樣想嗎？」凱利反問道，又朝下看了比利一眼。一部主機有些發熱。在做完其他事後，他又檢查了一下冷卻系統。然後，凱利又伸展了一下四肢，活動了一下肌肉，他故意讓比利看見他背上的傷疤。

　　「所以，原來是這麼回事……在我們殺死她之前，她已經把有關你的一切都告訴了我們。」

　　凱利查看了一下各種儀表和海圖。遊艇已駛近海灣大橋，很快就要越過海峽的東線。他又看了看船上的鐘。

　　「帕姆不老實，她是罪有應得。」比利惡狠狠地說，故意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她實在是不夠聰明。」

　　凱利關閉了自動駕駛儀，將舵輪右轉十度。在開始行動之前，他必須小心謹慎。兩道燈光閃過，一艘商船正在駛過來，現在大概還有一萬二千碼的距離。凱利本可以打開雷達查看一下，但在這種氣候條件下，那只是在浪費電。

　　「她向你說過那些愛情印記嗎？」比利鼻子哼了一聲。他沒有注意到，凱利握住舵輪的手在顫抖。

　　那些胸脯上的印記是用老虎鉗弄出來的。那次驗屍報告早已證實了這一點，凱利怎麼會忘記呢？那些話就像鑽石刀一樣，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之中。他不由得怒火中燒。

　　「你知道，她告訴了我們一切事情。你如何把她帶回家，你們如何作樂。是我們教她那樣做的，先生。為此，你欠了我們。在她逃跑之前，她和我們大家都睡過覺，我相信她沒有告訴你這一點。她和我們每個人都幹過三四次，她自以為很聰明，我想，她從未想到，我們會把她弄得更慘。」

　　O型陽性、陰性和AB型陰性，凱利心裏想。O型血是一種極普通的血型，也許姦污帕姆的不只是三個人。那，比利是什麼血型呢？

　　「她只是個妓女，一位漂亮的婊子，一個供人玩樂的臭婊子。所以她死了。你知道嗎？她是在被一個人強姦時死的。我們把她勒死了。她喘著氣，直到她的臉色變成鐵青。看到那情況真令人開心。」比利嘴角掛著冷笑，繼續說，「我玩過她，一共三次，你知道嗎，老兄，我打過她，打得很厲害，你聽見我有說什麼嗎？」

　　凱利張開嘴，緩慢地大口喘著氣，儘量克制住自己的憤怒。晨風在吹拂，使遊艇傾斜了大約五度，他的身體也隨著船身在左右搖晃，似乎要平息他的憤怒一樣。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更重要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說，她只是一個死掉的妓女。我們之間可以做個交易。你知道你有多麼笨嗎？在那房子後面，有七十大包毒品，你這個笨蛋，七十大包啊！」比利停了下來，發覺自己的話沒引起作用。一個人在氣頭上總是要犯錯誤的，所以他開始大罵面前這個男人，他相信這種辦法能夠奏效，因此他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真正倒楣的事是她需要買些藥。你很清楚，如果她知道另一個地方可以弄到這些東西的餌，我們永遠也不會碰上你，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是的，我懂得。

　　「我的意思是說，你實在是太笨。你知道電話的事嗎？我們的車出了毛病之後，我們馬上打電話給博特，用了他的車，我們接著追趕，看見了你，你那輛車很容易發現。老兄，那時你一定是在為她擔心。」

　　電話？就是電話殺死了帕姆嗎？難道就那麼簡單嗎？凱利心裏這樣想著。他的肌肉一陣緊張。你真是個白痴，凱利！他的肩膀不禁一鬆，他意識到自己是多麼令帕姆失望啊！同時他也感到自己為她復仇的努力是多麼地白費功夫。但是，不管怎樣，他都應當這樣做。他坐在控制臺上挺直了身子。

　　「那車很容易發現，還會有誰像你那麼笨？」比利問道，他感到自己謾罵產生了效果，也許他真的可以和他談談條件啦。「我很驚奇你還活著……嘿，聽我說，這不是私人之間的恩怨問題，也許你不了解她為我們所做的事的性質。我們不能讓她把知道的情況洩露出去，你懂嗎？我無法向你說清楚，讓我們做筆交易，如何？」

　　凱利檢查了一下自動駕駛儀，又看了看海面。逆戟鯨號正行駛在安全的水域，前面不會出現什麼危險。他從控制椅上站起來，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距比利只有幾呎遠。

　　「她對你們說過我們要進城買藥嗎？是她告訴你們的嗎？」凱利眼睛盯著比利，問道。

　　「是啊，不錯。」比利感到一陣輕鬆。他突然發現凱利在他面前哭了起來，感到驚奇而不解。也許這是他趁機逃脫的好機會。「啊，老兄，對不起。」比利的聲音十分奇怪。「我是說，你的運氣不好。」

　　我的運氣不好？他閉上眼睛，距比利的臉只有幾吋的距離。上帝啊，她在保護我，即使我使她失望之後。她甚至不知道我是否還活著，可是她說了謊，為的是要保護我。這使他難以忍受，幾分鐘內，凱利幾乎無法自持。但即使如此也是有目的的。他很快擦乾眼淚，也去除了他對眼前這個人可能產生的絲毫同情。

　　凱利站起來，走回控制臺。他不想再去看一眼面前的這個混蛋。他可能會失去控制，他可能不能冒這個險。

　　※※※

　　「湯姆，我想可能你是對的。」雷恩說。

　　根據駕駛執照上的記錄，死者名叫理查．奧利弗．法默。沒有被捕前科，只有一連串違規駕駛的記錄。他今年二十四歲，當然年齡不會再增加了。他胸部被捅了一刀，刺破了心臟。刀傷的痕跡表明，凶手將刀刃擰了一圈，因此傷口很大，說明刀片約有兩吋寬。更重要的是，還有其他證明。

　　「實在不精明。」驗屍員搖著頭說。雷恩和道格拉斯點點頭，相互看了對方一眼。法默先生身穿一件白色棉質翻領襯衫。還有一套外衣，掛在門柄上。殺死他的人在襯衫上擦過刀，似乎共擦了三下，其中之一留下了一個永恆的刀印，上面的血跡是死者的。死者身上有一支手槍，沒來得及使用。殺人的技術高超，令人感到吃驚。但在這次案件中，凶手仍不夠謹慎。二位警探中年輕的一位用鉛筆指著襯衣上的血跡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道格拉斯問道，他用的是反問句，接著便自己回答了問題。「這是一把卡巴刀，標準的海軍陸戰隊戰鬥刀。我自己就有一把。」

　　「刀刃很銳利，」驗屍員說：「刺入皮膚時猶如外科手術刀一樣。他可能把心臟都劃開了一半。位置十分準確，各位，刀的方向完全成水平狀態，所以沒有卡在肋骨中間。大多數人都認為心臟在左邊，但我們這位朋友知道得更清楚。只一刀就刺準了。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還有，埃米特 ，那個人是武裝的凶犯。他離死者很近，殺人的速度很快。」

　　「啊，湯姆，我現在相信你的話。」雷恩點點頭，上樓去看其他的警探了。在前面的臥室內有一堆男人的衣服，一個布包，裏面裝滿了錢，還有一支手槍和一把刀。墊子上有精液的痕跡，仍然黏糊糊的。另外還有一個女人的錢包。證據不少，夠那個年輕警官登記的。精液的血型，完全和在這兒的三個人相同，他們認為這裏有三個人。外面還停放有一輛車。最後，還有很多肉眼看不見的指紋。攝影師已經拍了不少照片。但對雷恩和道格拉斯來說，這命案已經以奇怪的方式得到了初步的答案。

　　「你認識霍普金斯醫院的那個法伯嗎？」

　　「怎麼不認識，埃米特 ，他和法蘭克．艾倫一起搞過古丁那個案子。那是個精明的人。」道格拉斯說：「只是有點怪癖，但確實精明能幹。今天下午我必須回辦公室。」

　　「沒關係。我一個人可以處理。我該請你喝一杯的，湯姆，這個案子你解決的比我快。」

　　「好了，謝謝，也許有一天我也能當上巡官吧。」

　　雷恩笑了起來，掏出一支香煙，走下了樓去。

　　※※※

　　「你想反抗？」凱利笑著問道。他剛把纜繩挂在碼頭上回到客艙。

　　「為什麼我不可以幫你點忙呢？」比利問道，他認為這是一種防衛。

　　「好哇。」凱利抽出卡巴刀，指著對方一個特別敏感的部位說：「如果你願意，我們現在就開始。」

　　那人的身體一陣戰慄，「好，好。」

　　「好，我想給你一點教訓，讓你今後再也不敢傷害別的女孩。」凱利鬆開了拴住比利手銬的鎖鏈。但他的雙臂仍被捆著。凱利把他提了起來。

　　「操你媽的，小子！你想殺死我！我什麼也不和你談了。」

　　凱利把比利轉過身來，兩眼瞪著他。「我不殺你，比利。我答應你，你可以活著離開這座小島。」

　　比利臉上露出迷惑的神情，凱利覺得很好笑。接著凱利搖了搖頭，心裏在想，自己現在正走在一條狹窄而充滿危險的小路上，兩邊都是懸崖峭壁，而道路的兩端也是危機四伏，儘管情況不同，但同樣具有毀滅性。他必須把自己從眼前的現實中分離開來，但同時又不得不面對這一現實。凱利把比利帶下船，帶他走到那間機器房旁邊。

　　「口渴嗎？」

　　「我還想小便。」

　　凱利把他領到到草邊。「就在那兒尿吧。」比利不願意光著身子，尤其是不願當著另一個男人的面以一種從屬的地位赤身裸體。他現在不想跟凱利講話，至少不願意在這種情況下同他正式講話。儘管他現在內心很怯弱，但他仍想裝出一副男子漢的氣概來，企圖創造出一種幻覺般的力量。但是膽怯和愚蠢猶如一對學生姊妹，難道不是嗎？凱利讓他站在那裏，自己把門打開，同時開亮了屋內的電燈。接著，他把比利推進屋內。

　　那東西看上去像是一個鋼製的圓筒，實際上也差不多如此。直徑有十七吋，底部有四個輪子。頂端的鐵蓋掛在一邊。

　　「你要鑽進去。」凱利對比利說。

　　「你這個騙子，混蛋！」他還想反抗。凱利用刀柄敲了一下比利的後頸。他一下跪在了地上。

　　「無論如何，你都得鑽進去，不管你流不流血，我管不了那麼多。」這話發揮了作用。凱利抓住對方的脖子，使勁把他的頭和肩塞進了那缺口之中。「不要亂動。」

　　這比他想像的還容易些。凱利從牆上取下一把鎖匙，把銬著比利雙手的手銬解開。他感到那囚犯身上一陣緊張，以為機會來了，但凱利馬上又掙緊了臂上的繩子。他只鬆開了一點使對方的雙手可以活動，同時把刀抵在了比利的背後，使他不能向後退。比利完全喪失了反抗的能力，更別想逃走了。

　　「全身都進去！」凱利推了他一把。等到比利的雙腳都進去之後，凱利關上了閘門，並上了鎖。接著，他便走出了屋外，順手把電燈關上。他現在需要吃點東西，睡上一覺。比利可以等待。這種等待會使事情變得容易一些。

　　※※※

　　「喂！」她的聲音中可聽出有些擔心。

　　「嗨，珊蒂嗎？我是約翰。」

　　「約翰嗎？情況怎麼樣？」

　　「她還好吧！」

　　「你是說多麗絲？她正在睡覺，」珊蒂對他說。「約翰，是誰－－我是說，她出了什麼事？」

　　凱利手裏抓緊話筒。「珊蒂，我希望妳注意聽，這件事十分重要。」

　　「好，你說吧。」珊蒂正在廚房裏注意著咖啡壺。她看見房子外面鄰居的孩子們在一塊空地上玩球，那種愉快的情景對她來說現在似乎變得十分遙遠。

　　「首先，不要告訴任何人多麗絲在妳那兒，尤其不能告訴警方。」

　　「約翰，她的傷勢很重，她很需要吃藥，看樣子是吸毒所致。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病症，我必須……」

　　「只能找山姆和莎拉，其他人不行。妳知道嗎，珊蒂，千萬不能找別人……」凱利猶豫了一下，他不想說下去，但又必須對她講清楚。「珊蒂，我使妳處於一種危險的境地，把多麗絲搞成這個樣子的人就是那些……」

　　「我知道，約翰，我猜得出。」珊蒂沒露聲色，但她曾經見過帕姆屍體的照片。「約翰，她告訴我你殺了人。」

　　「是的，珊蒂，我殺了人。」

　　桑德拉．歐圖爾並不感到吃驚。幾小時之前她就猜到了這一點。可是他說起來那麼從容、鎮靜，若無其事。

　　「珊蒂，這些人都是些危險的人物，我本可以丟下多麗絲不管，但我不能那樣做。珊蒂，妳見到他們……」

　　「是的。」很久以前珊蒂也曾參與驗屍工作，但她現在幾乎忘記了那些可怕的情景。

　　「珊蒂，很對不起，我……」

　　「約翰，事已至此，我會處理好的，放心。」

　　凱利停頓了一會兒，想從她的聲音中獲得支持的力量。這也許就是他們之間的差異。他的本能是進攻，找出那些做壞事的人，對付他們。搜索和摧毀。而她的本能是在於保護，以一種不同的方式。這位原來的海豹隊員此時感到她的力量比他更強大。

　　「我會對她作一般的醫務護理和治療。」珊蒂想到正在樓上臥室睡覺的那個年輕女人。她已幫她把身上洗乾淨，吃驚地發現她身上那些可怕的印記，那些都是歹徒們罪惡的記錄啊！可是，最糟糕的是她的眼睛無神，像死人一樣，完全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儘管她同病人打了多年的交道，但她從未意識到，那些罪惡的行徑會使一個人毀滅到如此程度。現在她要親自來照料這樣的病人。她此刻的心情是擔心，但更多的是仇恨。

　　但對凱利來說，卻是擔心多於仇恨。「好，珊蒂，但請妳一定小心謹慎，答應我。」

　　「我會的。我這就打電話給羅森醫生。」她停頓片刻，「約翰？」

　　「什麼事，珊蒂？」

　　「你現在做的事……是錯的，約翰。」她不情願說出這樣的話。

　　「我知道。」凱利對她說。

　　珊蒂閉上眼睛，似乎仍然看見房外的孩子們在玩球的情景，接著她的腦海中又出現了約翰的面容。不論他在什麼地方，她都不會忘記他臉上的那種表情。她知道她下一步要說什麼，她深深吸了口氣。「約翰，現在我不在乎了，我不再害怕了，我了解你。」

　　「謝謝妳，」凱利低聲說：「妳還好吧？」

　　「我很好。」

　　「我會儘快趕回來，我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交給我吧。我們會照顧她，總會有辦法的。」

　　「好，珊蒂……珊蒂？」

　　「還有什麼事，約翰？」

　　「謝謝妳。」電話掛斷了。

　　她掛上電話，心裏想，多麼奇怪的人啊！他在殺人，毀滅一些人的生命，是那樣地冷漠無情，毫無憐憫。她從未見過，也永遠不希望見到這種情況。可是，他又花費那麼大的精力，冒那麼大的危險去援救多麗絲。她實在不了解。她一面想，一面撥電話。

　　※※※

　　西德尼．法伯醫生正像埃米特 ．雷恩所想像的那樣：四十歲左右，個頭矮小，滿臉鬍鬚，猶太人，抽著一支大煙斗。警探進屋時，他沒有起身，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客人坐在一張椅子上。中飯前，雷恩已為這位精神病醫師送來了有關這個案件的資料。很顯然，醫生已經讀過這些資料。現在這些資料正擺在桌上，被分成了兩排。

　　「我認識你的拍擋湯姆．道格拉斯。」法伯說道，同時吐了一口煙。

　　「是的，先生。他說你對古丁一案的分析很有幫助。」

　　「古丁先生病得很重，我希望他能得到必要的治療。」

　　「這一位病情如何？」雷恩巡官問道。

　　法伯抬起頭。「他像我們大家一樣健康，甚至比我們身體還好，從體力上可以這樣說，但這一點並不重要。剛才你說『這一位』，你認為幾個案子是一個人所為，談談你的理由。」精神病醫生說完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開始我並不這樣認為，是湯姆先看出來的。這人的技藝高超。」

　　「不錯。」

　　「我們要對付的是位精神變態者嗎？」

　　法伯搖了搖頭。「不，真正的精神變態者不能料理生活，他對現實的看法很古怪，很特別，完全不同於常人。幾乎所有的精神病患所呈現出來的不正常狀況都很明顯，一眼就可以看出。」

　　「可是古丁……」

　　「古丁先生是……有一個新名詞，叫做『組織性精神變態』。」

　　「好，可是鄰居並沒有看出來。」

　　「不錯。但古丁先生的不正常表現在他殺人時的可怕方式。但現在這幾次殺人沒有固定的模式，沒有斷肢或過大的損傷現象，沒有性行為－－通常是以割脖子的方式表現出來。」法伯搖著頭說。「這位凶手很精明，看上去是行家，他殺人並沒有什麼感情的發洩。他只是殺人，可能是為了一種理智的原因，至少對他本人來說是這樣。」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很顯然不是為了搶劫，而是另有原因。他一定十分生氣，我以前遇到過這種人。」

　　「在什麼地方？」雷恩問道。法伯用手指了指對面的牆壁。在一個橡木框架中有一塊紅色的天鵝絨，上面別著一枚陸軍戰士的徽章和一張跳傘的照片。這位警官感到很驚奇。

　　「很有點傻氣，是吧！」法伯解釋說。「猶太小伙子想表示一下他的堅強和勇敢。」法伯笑著又說。「我想我確實如此。」

　　「我本人不太喜歡歐洲，也許是因為我沒去過什麼好的地方。」

　　「你以前在哪個部隊？」

　　「傘兵連，五○六團第二營。」

　　「第一○一空降師？」

　　「是的，醫生。」警官說道，承認自己年輕時也相當愚蠢。他回想起自己當時很瘦，從一架C－四七型飛機的貨艙門跳出來的情景。「我當時降落在諾曼第和艾恩德霍芬。」

　　「去過巴斯通嗎？」

　　雷恩點點頭。「那實在沒什麼意思，但至少我們是坐卡車去的。」

　　「好，那就是你要防備的，雷恩巡官。」

　　「我不明白。」

　　「關鍵就在這裏。」法伯舉起了他看過的同查爾斯太太的談話記錄。「偽裝。一定是偽裝。要把刀插進腦袋的後面，手臂的力量一定很大。不可能是一個醉鬼幹的，酒鬼的體力不可能有那麼大。」

　　「可是，那和其他殺人的手法不符合。」雷恩反駁說。

　　「我想是符合的，只是不夠明顯。讓我們再回過頭去，比如說你現在仍在軍隊，是一個偵察部隊的優秀成員。你一定會花時間去偵察你的目標，是吧！」

　　「我肯定是這樣的。」

　　「如果是在城市裏，你將怎麼去做？你要把自己偽裝起來。所以，這位凶手也決定把自己裝扮成一個酒鬼。這種人街上有很多，又髒又臭，但和大家沒什麼相干，他們並不傷害任何人。他們無處不在，很難發現，但你可以在他們中間找出你需要的人。」

　　「你仍然不能……」

　　「可是，他是怎麼進進出出的呢？你覺得他會乘公共汽車或計程車嗎？」

　　「開車。」

　　「偽裝可以穿在身上，也可以脫下。」法伯舉起殺人現場的照片。「他在兩個街口外殺了兩個人之後，便離開了那兒，來到了這個犯罪現場……你為什麼這樣認為？」照片上看得很清楚，停放在那兒的兩輛車之間有一個空位。

　　「真是該死！」雷恩感到十分難為情。「我還忽略什麼沒有？請你告訴我，法伯醫生。」

　　「叫我席德。其他沒有什麼。這個人非常聰明，不時變換方法。只有在這次作案中他是發洩了自己的憤怒，你看得出來嗎？只有這次犯罪是這種情況，但是，我們暫時把這一點丟開。來，從這兒你可以看到憤怒，首先他把受害者弄成了殘廢，然後用一種十分困難的方法殺死了他。他為甚麼要這樣做？」法伯停頓了片刻，抽了兩口煙，思考了一下，接著說：「他很生氣，可是他為甚麼生氣？這是他計劃之外的一次行動。他不可能事先計劃到會碰上查爾斯太太這檔子事情。為了某種原因，他不得不做出他事先未預估到的事情，這使他十分氣惱。另外。他讓她離開現場回家－－即使他知道她看見了他。」

　　「你仍然沒有告訴我……」

　　「他是一位退伍軍人，身體非常結實，就是說比你我都年輕，經過高度訓練。突擊隊員，綠扁帽成員，特種部隊成員，反正就是這類人。」

　　「他來這裏幹什麼？」

　　「我不知道。這你得問他本人。但你現在已經知道他這事幹得從容不迫。他對被害者十分了解，一定進行了偵察，作案時間又都是在子夜以後。那時，這些人已經疲倦，車輛也不多了，這樣可以避免被人發現。他並不是要搶劫，但他可能取走他們的錢財，但那是另外一回事。現在告訴我今天早晨殺人的事吧。」法伯用溫和而清晰的聲音要求。

　　「你有照片。樓上有一大包錢，我們沒來得及清點共有多少，但至少有五萬美元。」

　　「賣毒品的錢嗎？」

　　「我們想是這樣。」

　　「那兒還有其他人嗎？他綁架了他們嗎？」

　　「可能有兩個人。肯定有一個男人，也許還有一個女人。」

　　法伯點了點頭，又抽了幾口煙。「可能有兩種情況，那個男人或者是他一直追逐的目標，或者是另有企圖。」

　　「那麼說，其他被殺的毒販都是他做出的假象。」

　　「頭兩個，就是他用繩子捆住的那兩個……」

　　「曾審問過他們。」雷恩苦笑一聲。「我們應該想到這一點的，他們是唯一不是在露天裏殺死的兩個。他那樣做需要更多的時間。」

　　「事後諸葛是容易當的，」法伯指出。「不過，也不要太難過。那件案子確實像是搶劫，而且當時你們也沒有其他證據。現在你來這裏，我們掌握的情況要多得多了。」精神病醫生靠在椅背上，兩眼望著天花板笑了。他喜歡探案。「在這件案子發生之前，」他用煙斗敲打著照片說，「你們確實掌握的情況不多，是這個案子才使其他事情都更清楚了。這位殺人者懂得武器，知道殺人的方法，很巧妙，他也十分有耐心。他捕殺受害者就像獵人捕殺小鹿一樣。他改變作案方法來迷惑你們，但他今天犯了一個錯誤，他表現出了憤怒的心情，故意使用了刀，而且馬上把刀擦乾淨，說明他是受過訓練的。」

　　「可是你說他並沒有發瘋。」

　　「沒有。我想他是受到心理上的刺激，他肯定是被什麼事所鼓動。這種人是有高度紀律性的，正像你和我一樣。這種紀律性表現在他的行動方法上。但是，他的憤怒也說明他採取行動的理由，有什麼事情促使他開始這樣做的。」

　　「那位太太。」

　　法伯不禁一愣：「完全正確！很好。他為甚麼沒有殺掉她呢？查爾斯太太是唯一的見證人，他對她彬彬有禮，他讓她回家……很有趣……但仍然證據不足。」

　　「除非他是為了好玩而殺人。」

　　「不錯。」法伯點點頭表示同覺。「他做的每件事都是有目的的。他經過了大量訓練來進行這件事情。這是他的一項任務或使命。他確實是街上的一隻凶貓。」

　　「他專門捕殺毒販，這一點很清楚。」雷恩說道：「他綁架的那個人，或者說兩個人……」

　　「如果其中之一是個女的，她不會死的。但那個男的則不然，從他處理屍體的情況來看，我們將能夠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凶手的最後目標。」

　　「你是說憤怒。」

　　「那是很顯然的。另外一點，如果你們用警察追捕這個人，不要忘記他比你們任何人都更懂得武器。他看上去無害，他會避免正面衝突，他不願意殺害不該殺害的人，否則他會殺死那位查爾斯太太的。」

　　「如果我們圍住了他……」

　　「你不需要那樣做。」

　　※※※

　　「裏面還舒服吧！」凱利問道。

　　這個壓力艙是休斯頓的戴斯克特拉鑄造和機床公司根據合同為海軍製造的數百個壓力艙中的一個。上面的牌號可以說明這一點。它用高級鋼材製成，為的是在進行深水潛水時產生所需的壓力，同潛水員的水下呼吸器一道使用。它的一端有一個三層的四平方吋的纖維玻璃窗，上面還有一個小型氣拴，食品和飲料之類的東西可以從中送入裏面。在壓力艙裏面，有一隻二十瓦的指示燈，放在一個固定的保護裝置內。壓力艙下面是一個強力的汽油引擎動力空氣壓縮機，可以從一個下摺的座椅上加以控制。壓縮機與兩個壓力計相連接。其中一個圓形水銀壓力計顯示出每平方吋壓力的磅數和每平方厘米壓力的公斤數。正常的大氣壓為十四點七磅/平方吋，也稱為一巴。另一個壓力計也用英制和公制分別標明相應的水深。模擬水深每增加三十三呎，大氣的壓力就增加十四點七磅/平方吋，或一巴。

　　「喂，無論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凱利透過對講器聽到壓力艙裏面的人在說話。

　　「我知道你早晚會聽話的。」他用力拉了一下拴在馬達上的繩子，把壓縮機發動起來。凱利知道壓力計旁邊的閥門已經關緊。於是他打開了加壓閥，空氣開始從壓縮機進入壓力艙內。他看到壓力計的指針在慢慢朝順時針方向移動。

　　「你知道如何游泳吧！」凱利問道，看著對方的臉色。

　　比利的腦袋吃驚地扭向一邊。「你要幹什麼？請不要把我放下水去，好嗎？」

　　「那種事不會發生。你會游泳嗎？」

　　「啊，當然。」

　　「做過裸身潛水嗎？」凱利又問。

　　「不，不，沒有。」這位毒品中盤商困惑地答道。

　　「好，你馬上就會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你應該張大嘴，活動你的耳朵，慢慢適應大氣的壓力。」凱利一邊對他說，一邊觀察「深度」計上的數字，看到已超過了三十呎。

　　「喂，為什麼你還不提出你那些混蛋問題呢？」

　　凱利關閉了通話器。那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凱利不喜歡把人搞得太惱火，他擔心自己會對比利產生同情心。他把壓力計固定在一百呎的深度，然後關上了壓力閥，但馬達仍然開著。就在比利設法適應壓力的同時，凱利找來一根橡膠管，他把它連結在馬達的排氣管上，這樣他就可以把馬達排出的一氧化碳混入空氣管內。等不了多久，事情就會發生。凱利開始回想往事，那是令人心煩意亂的。在壓力艙旁邊有一個簡單的說明，最後一行文字說使用時應參考潛水說明書。但凱利手頭沒有這種說明書。最近他沒有進行過深水潛水，真正使他擔心的一次那就是在海灣爆炸油井鑽塔時那次集體行動。凱利花了一個小時的功夫把機房打掃了一遍，順便也消了消心頭的氣，然後又回到壓力艙旁。

　　「你現在感覺如何？」

　　「還好，還好。」實際上他的聲音很緊張。

　　「現在可以回答問題了嗎？」

　　「好，什麼問題都可以，只要讓我出去就行。」

　　「那好吧。」凱利拿起一個筆記本。「比利，你被捕過嗎？」

　　「沒有。」話中含有三分傲氣。凱利記了下來。

　　「當過兵嗎？」

　　「沒有。」真是一個愚蠢的問題。

　　「那就是說，你從未進過監獄，從未按過手印，是嗎？」

　　「從來沒有。」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都是真話呢？」

　　「我是個男人！」

　　「噢，你也許是個男人，但我要弄清楚。」凱利伸出左手，擰了一把連接器的閥門，壓力艙中的空氣嘶嘶地往外冒。凱利注視著壓力計的數字。

　　比利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事情來得很突然。一小時前，他所處的空間的空氣壓力是通常情況下的四倍，他的身體已經適應了那樣的壓力。空氣吸入他的肺部，也是經過壓縮的，並進入他的血管之中，他的整個身體每平方吋所承受的壓力為五十八點八磅。各種氣泡，主要是氮氣，已經溶解於他的血液之中。當凱利放出壓力艙的氣體後，那些體內的氣泡便開始膨脹，氣泡周圍的組織便要抗拒這種擴張力，但是抗拒不了，於是細胞壁就開始被拉長，有些部分就會拉斷。這種情況會感到疼痛難忍。比利可從來沒受過這種罪。那疼痛是一陣一陣的，和急切的心跳一樣。凱利聽到原來的呻吟逐漸變成了慘叫聲，而當時的空氣壓力只有六十呎的深度。他又擰了一下放氣閥，把它關上了。兩分鐘後，壓力又回復到原來的四個巴的程度。壓力的恢復，使比利的疼痛完全消失了，但仍有一種做完重量訓練後的痠痛感受。比利很不習慣這種情況，這可不同於運動員在進行完大運動量練習之後的那種令人感到舒服的感覺。更重要的是，從那圓睜的充滿恐懼的眼神中，凱利知道比利已經徹底屈服了。

　　凱利打開了通話器。「這種懲罰是為了一條生命，我想這一點你應當知道。現在回答我，你被捕過沒有？」

　　「啊，上帝，沒有。」

　　「也沒有坐過牢，沒有按過指印……」

　　「沒有，我從沒有坐過牢。」

　　「當過兵嗎？」

　　「沒有，我說過。」

　　「好，謝謝你。」凱利查看了一下第一組問題。「現在讓我們談談亨利和他的組織。」比利沒有想叫另一種情況正在發生，在壓力到達三個巴時，氮氣會產生一種麻醉作用，這種作用不同於酒精或毒品。開始是一陣鞭抽般的疼痛，隨之而來的是神志的昏迷。這是凱利從對比利進行審問時使用的懲罰中所得到的額外收穫。

　　※※※

　　「錢沒拿走？」塔克問道。

　　「有五萬多美元。我離開時他們還在數錢。」馬克．查倫說道。他們回到了劇場，他們是坐在包廂中僅有的觀眾。但這次亨利沒有再嚼爆玉米花。警探看見塔克有些急躁，這是他不常有的情況。

　　「我得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趕快把你了解的情況告訴我。」

　　「在過去十天內，我們有幾個小盤商被殺。」

　　「祖祖，班達納，還有兩個我不認識。這些我都知道。你認為這幾起謀殺是有關連的，是嗎？」

　　「我們知道的就是這些。比利不是失蹤了嗎？」

　　「是的，李克死了，是被人用刀殺死的嗎？」

　　「被人刺穿了心臟，」查倫誇張地說。「你們的一個女孩子也在那兒，是嗎？」

　　「多麗絲，」亨利點了點頭證實此事。「把錢留在了那裏……為什麼？」

　　「可能是一起未遂的搶劫案，但我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祖祖和班達納都被搶了錢，也許這些情況沒有關連，也許昨晚發生的事情另有原因。」

　　「會是什麼？」

　　「也許是對你的組織的直接攻擊，亨利。」查倫耐心地答道：「你認為有誰會做這種事情？雖然你不是警察，但你懂得做什麼事都有動機，對吧！」查倫覺得自己此時占了塔克的上風，感到很得意。「比利知道的情況多嗎？」

　　「不少，他媽的，我剛開始帶他……」塔克突然停了下來。

　　「那好吧。我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有人想知道，你最好考慮一下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馬克．查倫開始感到自己同亨利．塔克的利益是多麼密切相關。

　　「至少，為什麼不使它看起來像是一樁搶劫案呢？」塔克問道，他的眼睛似乎並沒有朝銀幕那邊看。

　　「有人給你捎信來，亨利。沒拿走錢是一種蔑視的表現，難道有誰不需要錢嗎？」

　　※※※

　　喊叫聲越來越大。比利的「水深」又回到六十呎，並在那一深度停了兩三分鐘。能看到他的臉色是很有用的。凱利看到他在用雙手亂抓自己的耳朵。接著他的眼睛受到影響，他的牙齒也互相打起架來。但是凱利不想過分地傷害他，時間還沒有到。

　　「比利，」凱利說，他又恢復了壓力，使對方不再感到太疼痛。「我不認為我相信那一點。」

　　「你是混蛋！」空氣壓力艙內的比利對著麥克風大叫起來。「我幹過她，你知道嗎？我看著你那個小女人在我面前死去，亨利的那話兒還插在她身上，我看見你像個孩子一樣在哭泣，你這個混蛋！」

　　凱利又打開了放氣閥，使比利回到八十呎的壓力，正好叫他當點甜頭。現在他的關節處一定在流血了，因為那些氮氣氣泡會聚結起來，而減壓後的肌肉層會自動捲曲，他的中樞神經系統正在受到影響，細弱的纖維受到擠壓，疼痛便開始擴散，連結處和末稍產生劇痛，整個身體像被火煉電烤一樣，神經開始抽搐起來，像是遭到電擊一般，身子猛烈地扭動著。這種早期的麻醉作用使他感到十分難受。看到比利無法再忍受下去，凱利恢復了原來的氣壓，看到他的痙攣慢慢減緩下來。

　　「比利，你現在該知道帕姆當時的感受了吧！」凱利問道。

　　「太疼了。」他在嘶叫。他用手蒙住臉，但無法掩蓋他的痛苦。

　　「比利，」凱利耐心地說：「你現在看見了吧。如果你再敢說謊，那我會不高興，會叫你再受更大的折磨，你不想這樣下去吧！」

　　「啊，上帝，不要，求求你。」比利的手鬆開了，兩眼睜得老大。

　　「好，現在讓我們稍微客氣一點，好嗎？」

　　「對不起……」

　　「我也很難過，比利，但你必須聽從我的吩咐，懂嗎？」比利點點頭。凱利端過一杯水，查看了一下進入系統的鎖，然後打開門，把玻璃杯放了進去。「好了，如果你打開你腦袋旁邊的小門，你便可以喝到水。」

　　比利照凱利的吩咐做了，很快便吸吮到順著一根吸管流下的水。

　　「現在讓我們正式談談。快把亨利其他的事告訴我。他住在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他喘著氣說。

　　「胡說！」凱利大吼一聲。

　　「啊，請不要……我真的不知道。我們在四十號公路附近的一處地方碰頭，但他不讓我們知道是什麼地方……」

　　「你應該表現得更好一點，否則，電梯就會又回到第六層，你準備好了嗎？」

　　「不要－－！」那嘶喊聲變得更加尖厲淒慘，似要穿透那一吋厚的鋼板。「請不要！……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比利，我沒有什麼理由要對你客氣，」凱利提醒地說：「你殺害了帕姆，還記得嗎？是你把她折磨致死的，你姦污了她，又用老虎鉗弄傷了她。比利，你和你們那票人折磨了她多久？幾個小時？十個小時？十二個小時？比利，我們才說了七個小時。你說你為亨利幹了兩年的壞事，但你不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這怎麼叫我相信你的話？」凱利的聲音中充滿憤怒，手又伸向放氣閥。他只需擰一下。壓縮空氣的第一聲尖嘯聽起來如此可怕，比利身上還沒感到疼痛就大叫了起來：「我實在不知道啊……」

　　他媽的，他也許真不知道。

　　凱利想，他也許還沒有感到疼痛。他把深度提高了一點，剛剛到達八十五呎，足以恢復原來的疼痛而不進一步擴散其效應。對疼痛的恐懼恰如真正的疼痛一樣令人感到害怕，凱利知道疼痛過了頭，就會變成麻醉。但這個人是個膽小鬼，經常給別人痛苦和威脅，如果他發現那痛苦儘管可怕，但仍可以忍受且終會過去，最後甚至可增強自己的勇氣。凱利可不願意去冒這個險，不管這種危險現在看起來是多麼遙遠。他又關上了放氣閥，恢復到原來的壓力，同時把深度增至一百一十呎。最好的辦法還是減輕疼痛，增加麻醉效應。

　　※※※

　　「天哪！」莎拉倒抽了一口氣。她過去沒有見過帕姆慘死的照片。由於丈夫的提醒，她沒有進一步詢問有關這事的情況。

　　多麗絲赤裸著身子，默不作聲，令人感到不安。珊蒂已幫她洗過澡了。山姆打開自己的包包，拿出聽診器。她的心跳超過了九十，跳動很有力，但對這種年齡的女孩子來說太快了。血壓也過高，體溫正常。珊蒂走進屋來，抽了五CC的血，準備拿到醫院檢驗室進行化驗。

　　「這是誰幹的？」莎拉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在多麗絲的胸部有許多傷痕，右頰上也有一塊印記，在腹部和腿部也有類似的傷痕。山姆檢查了她的瞳孔反應，一切正常，但完全沒有反應。

　　「就是殺害帕姆的那些人幹的。」外科醫生平靜地回答說。

　　「帕姆？」多麗絲問道。

　　「你認識她？你怎麼認識她的？」

　　「那個帶妳到這兒的男人，」珊蒂說：「他就是……」

　　「是被比利殺傷的那個人嗎？」

　　「是的。」山姆答道，但他馬上意識到這話說的是多麼愚蠢。

　　※※※

　　「我只知道他的電話號碼。」比利被氮氣的高壓弄得頭昏腦脹，說道。他身上的疼痛減輕了，態度也變得和緩了一些。

　　「告訴我他的號碼。」凱利命令道。比利說出了電話號碼，凱利記了下來。他現在已經記錄了整整兩頁紙：姓名、地址和幾個電話號碼。情況掌握得不多，但和二十四小時前比起來卻大有進展。

　　「你們的毒品是怎麼弄進來的？」

　　比利又把頭轉向一邊。「不知道……」

　　「你應當放聰明一些，那樣我們可以合作得愉快一點。」凱利又開始放氣。

　　比利又喊叫起來，這次凱利沒有停止，眼看著表示深度的指針指向了七十五呎。比利開始大口喘氣，他肺部的功能已遭到了破壞，他感到憋得很，咳嗽起來，身體不住地搖晃著，這更使疼痛擴散到每一個部位。他的身體鼓脹得像個氣球，或者說是無數大大小小氣球的集合體，互相擠壓著，似乎馬上就要爆炸開來。他感到他的身體內部承受這些壓力的能力強弱不一，而那些承受力最弱的地方恰恰又是他體內最重要的部位。他的眼睛也漲得疼痛起來，似要爆出眼眶，外鼻組織也在擴張，似乎整個臉就要脫離他的腦袋一樣。他的兩手舉起來，拚命想抓住自己的面部，使它不致脫落下來。他從未見過更沒有受過這種痛苦，已經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他的兩腿儘可能地彎曲起來，膝蓋骨用力頂在艙內的四壁上，彷彿要在那鋼板上頂出一個洞來。他的手臂雖然可以自由移動，雙手企圖保護眼球不爆出來，但那更增加身體的痛楚。他現在幾乎喊不出聲了。最後，比利的時間停止了，變成了永恆。對他來說，再也沒有所謂黑暗或光明，一切都變得寂靜無聲。一切現實都是痛苦。

　　「……請不要……請……」話筒中傳來微弱的低語。凱利慢慢把壓力升上去，停在一百一十呎處。

　　比利的臉色變得青一塊紫一塊，像患了嚴重的麻疹一樣，皮下開始出血，左眼有一處已經破裂，一半的眼自己變成了紅色，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受驚的可怕的怪物。

　　「我最後一個問題是你們的毒品是怎麼運進來的。」

　　「我不知道。」比利哀泣著說。

　　凱利輕聲對著話筒說：「比利，有些事你必須明白：到現在為止對你還很客氣，你感到很疼，是嗎？但我還沒有真正傷害你。你懂嗎？你還沒有感覺過真正的疼痛呢？」

　　比利兩眼睜得大大的。如果他能夠心平氣和地考慮問題，那眼前的痛苦可能早就停止了，這種看法既對，也不對。

　　「你目前所受到的一切，醫生都可以把你治好，你懂嗎？」凱利的這話並不是騙他，而且，下面的話也確實是千真萬確的。「如果我再放氣的話，比利，所發生的情況就什麼人也無能為力了，你眼球內的血管會破裂，你會變成瞎子，你大腦內的血管也會完全破壞，根本無法補救。你會變成一個瞎子，一個瘋子，而且痛苦將永遠伴隨著你。想一想吧，你今後的一生將是又瞎又瘋又痛苦，你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你才二十五歲，你將失去很多生活的時間，可能是四十年，又瞎，又瘋，又殘廢。所以，我勸你還是不要對我說謊，好嗎？現在告訴我，毒品是怎麼弄進來的？」

　　不能可憐他。凱利對自己說，他本可以像殺掉一條狗、一隻貓或一頭鹿一樣，殺掉面前這個人。可是比利不是狗、貓或鹿，他是一個人，一個比老鴇或毒販更壞的人。如果把他殺了，他將不會感到目前的痛苦。他的天地實在太小，裏面只能容納他自己一個人，而周圍其他一切的功能純粹是為了他弄錢和取樂。他以給別人施加痛苦為快事。他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別的人類，他們也有權生活，有權和他一樣得到應有的幸福。他不懂得這一點。因此，他情願去冒天下之大不韙，侵害別人的利益，剝奪他人的生存。也許，他現在已開始認識到這是行不通的，儘管為時已經過晚。他已經認識到他的未來將是一個孤獨的世界，那裏沒有人類，只有痛苦。能看到這種未來將是比較聰明的，比利垮了下來，他的臉色已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他開始用一種哽咽的斷斷續續的聲音說話了。他終於開始說實話了。經過了十年時間他才開始認識到這一點，已經太晚了。凱利考慮了片刻，看了一眼放在放氣閥旁邊的筆記。對許多像比利一樣從事這一行業的人來說，這應該是一種可憐的處境。也許他永遠不會認識到別人也會以同樣的方法對待他，哪怕別人比他看上去更弱小。可是，這種認識畢竟來得太晚了，對比利，對帕姆，甚至對凱利，都太晚了。這個世界充滿了不公，很少正義可言，事情就是這麼簡單，難道不是這樣嗎？比利不知道，正義可能在那兒等待時機，他卻不在乎那些警告。因此，他拿自己進行賭博，結果他輸了，因此，凱利可以把這種憐憫留給別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

　　「我警告過你，是吧！」凱利打開了放氣閥，把他降到五十呎的深度。他的眼血管可能早已破裂，凱利看到他的瞳孔中出現了紅色，他的肺臟已經沒有了空氣。比利嘶叫著，兩膝和雙腳在鋼壁上猛烈踢打。凱利等待著，過了好一陣才又增加了氣壓。

　　「比利，把你知道的情況都講出來，快點說，不然，情況會更糟。」

　　比利開始交代。情報很引人注目，但肯定是真實的。因為沒有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還可以編造謊言。這最後的審問延續了三個小時，但到了這最後一兩秒鐘方才奏效。凱利離開坐位，又重新檢查了一些自己列出的問題，看看回答是否有所變化，發現沒有什麼變化。事實上有些新增加的內容涉及到其他人的情況，這樣他就有一個比較清晰完整的概況了解。到了半夜，他已深信自己完全榨乾了比利所掌握的消息。

　　凱利記完筆記之後感到一陣憐憫。如果當時比利對帕姆有一點惻隱之心，他也許不會這樣對待比利。因為他自己受的傷，正如比利所說，是一種公事性質，說得更確切一點，是由於自己的愚蠢所致，從良心上講，他不會因為別人利用了自己的錯誤而去傷害別人。可是比利沒有就此罷休，他傷害了凱利所鍾愛的一個年輕女子，為此，比利根本算不上一個男子漢，他不值得凱利去同情，他不配得到這種憐憫。

　　無論如何，這都沒有關係。損傷已經造成，由於氣壓所造成的傷害遍及血管、組織破壞，損傷還在擴大，最嚴重的部位是比利的大腦。很快地，他那瞎掉的雙眼宣布了他的瘋狂。儘管最後一次減壓很慢很輕，但最後從空氣壓力艙中走出來的已經不是一個人，而且，他從來也不曾是一個人。

　　凱利卸下空氣壓力艙上的螺控，打開艙蓋，把比利從裏面拉了出來，放在水泥地上。但眼下的身體已經變成了一個無用的廢物，這本來應該是凱利所期待的結果。但他並沒有這麼想，主要的關節已經破壞，中央神經系統現在只能傳達疼痛。然而，比利仍在呼吸。這樣很好。凱利很高興事情已經結束，他可以回房睡覺了。如果幸運的話，他將不會再做這樣的事情，如果有較好的治療和護理，比利也許還會活上幾週時間。

第二十一章　可能性

　　凱利一夜沒有睡好，心情煩躁，總覺得心神不寧。經過對比利的一番折騰，他本應好好地睡上十個小時。可是在這一奇怪的時刻，他卻感到良心上的不安。凱利對著鏡子刮臉，心裏在想，一切都為時過晚，無法挽回了。如果一個人四處傷害婦女，販賣毒品，他自己就應該考慮一下這樣做可能產生的後果。凱利擦乾臉，他給比利帶來了痛苦，但心裏並沒有感到滿足或興奮。這樣做是為了收集必要的情報，並以一種特殊而適當的方式伸張正義。他花了很長時間來分析自己的行動，以便調適自己良心上的不安。

　　他還必須去另一個地方。穿好衣服之後，拿起一塊塑膠罩布，來到遊艇的後甲板上。凱利已經收拾好東西，他的東西放在遊艇的主艙內。

　　這次航行需要幾個小時，大部分時間十分枯燥乏味，而且主要在黑暗中航行。遊艇向南朝瞭望角行駛，凱利趁機觀察了一下位於布拉玆汶斯島附近的那些被廢棄的「輪船」。這些船隻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製造的，現在已經完全損壞，有一些是用木板做的，另一些是用鋼筋水泥做的，看上去十分奇特。這些船隻都經歷過世界上第一次有組織的潛艇戰役，但在二○年代卻無法打贏商業上的競爭。因為，當時的商船水手比這些航行在契沙比克海灣中的拖船船員更為廉價。凱利來到駕駛臺，把自動駕駛儀定在南航的方向，自己拿起雙筒望遠鏡朝這些廢船觀望。因為那兒有一條船使他很感興趣。他看到那些船隻間沒有任何動靜，而且那片沼澤地中也不會有什麼船隻會駛進去。這樣很好，正是他所希望的。這是一個絕佳的隱藏之所，不久前比利曾在那裏參加了一次行動，近期內，這裏也不會興建任何工業或企業的建築。他轉而向西行駛。凱利現在改變了自己的想法，這件事還需要等段時間再說。他很快就要去領導一個突擊分隊，再次與像他一樣的一些人共同工作。他覺得這一改變是令人愉快的，在這期間，他可以從容不迫地認真考慮一下自己下一步的行動。

　　※※※

　　警官們只是簡單地了解一下有關查爾斯太太的案件。但攻擊她的凶手最後被人所殺，這一情況卻提高了警官們的警覺性。不必再做任何提高警覺的提醒，雙人巡邏車的出動已經充分說明了問題，單人巡邏車也改由有經驗的警官駕駛。如果雷恩和道格拉斯看到這種情況，他們一定會十分滿意的。遇到情況，一個警官可以上前詢問，另一位警官可以站在後面，手握左輪手槍以防不測。領頭的警官會截住每一個酒鬼，盤問他，搜查他身上是否帶有武器。他們常常發現這些人身上帶有刀而沒有武器。有些酒鬼偶爾也會走到人前勒索幾個買酒錢，或索取一些毒品供自己使用。第一夜就有十一個這樣的人被檢查，但只逮捕了其中的兩個，因為警官認為他們的行為不檢。但結果並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破案線索。

　　※※※

　　「好，我發現了一些狀況。」查倫說道。他的車停放在一家超級商場外面的停車場內。

　　「發現了什麼？」

　　「警方在搜尋一個化裝成街頭流浪漢的人。」

　　「你沒騙我吧！」塔克不屑地問道。

　　「我絕無虛言，亨利。」這位警探向他保證說。「他們已接到命令要小心行事。」

　　「荒唐。」這位毒品大盤商罵了一聲。

　　「白人，個子不太高，四十歲左右，身體很壯，行動很高明。警方掌握不到他的情況，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他干預了一件搶劫案，還有兩個毒販被殺，我敢打賭，這都是同一個人幹的。」

　　塔克搖了搖頭。「李克和比利也是他做掉的嗎？我看不大可能。」

　　「亨利，不管是不是他，反正大家都這樣說。你必須小心一點。不管他是誰，這個人就是嫌疑犯，你懂嗎？嫌疑犯。」

　　「托尼和埃迪也有嫌疑。」塔克平靜地指出。

　　「我猜準是他。亨利，當然這只是猜測。」查倫把車開出了停車場。

　　但是，這些猜測毫無意義，塔克一面這樣想，一面把車開上了埃德蒙遜大街。為什麼托尼和埃迪會那樣做？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對他的活動知道得不多，只知道有這麼回事，他幹販毒這種事，不僅成了他們的主要供應商，而且這塊地盤專屬他所有。如果說他們想搶他的生意，就必定會出賣他進貨方式的消息。出賣這個詞，他是用錯了，但是……

　　一定是有人出賣了他。萬一比利還活著，萬一比利同別人達成了交易，而李克不知道－－有這種可能性。李克一直比較軟弱，但比比利更可靠些。

　　是比利殺了李克，把多麗絲帶走了，把她藏在了什麼地方？比利知道如何這樣做，不是嗎？為什麼？比利會同誰有接觸？這個野心勃勃的小雜種比利並沒那麼聰明，然而卻粗野，敢於冒險。

　　有這種可能性。比利同別人有接觸。那會是誰呢？比利知道些什麼情況？他知道毒品在什麼地方加工，但不知道如何弄來的……也許那氣味，那種塑膠袋上的甲醛氣味。在以前，亨利在這方面是十分小心的，當初，托尼和埃迪幫他包裝這些毒品時，塔克總是不厭其煩地再把每樣東西重新裝袋，完全是為了保密。可是在最後兩次運貨時，他媽的！那是一次錯誤。比利知道了加工的情況，可是他能自己那樣做嗎？亨利認為不可能。他不大懂船上的事，也不太喜歡用船運，因為航行不容易學會。

　　埃迪和托尼會開船，你這個白痴，塔克提醒自己說。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出賣他呢？生意才開始興旺起來呀！

　　那麼他又得罪了誰呢？啊，還有紐約的那幫人，但他從未同他們有過直接接觸。他侵占他們的市場，利用他們貨源短缺時，建立了自己的地位，打入了他們的市場，難道他們對此不滿嗎？

　　還有費城的那幫人？他們是他和紐約那幫人之間的聯絡人，可能這些人很貪婪，也許他們與比利有勾結。

　　也有可能是埃迪採取了行動，出賣了托尼和亨利。

　　也許還有其他各種原因。不管發生了什麼情況，亨利仍然控制著進貨的管道。更重要的是，他必須起而維護自己的一切，自己的地盤，自己的聯絡網與各種交易關係。情況剛剛開始有所起色，多年的辛苦經營已使他有了今天的地位。亨利想著想著，車已轉向右拐，朝自己的家駛去。從頭開始會帶來很多危險，一旦危險狀況發生，則很難挽回，去換一個城市，建立起新的網路？越戰很快就會冷下來，他依靠的人數在減少。現在如果出了問題將會毀掉一切。如果他能維持自己的生意，最少可以為他掙上一千萬美元，如果搞得好，數目可接近兩千萬，然後洗手不幹。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吸引人的選擇。兩年的代價可以達到這一點。不可能從頭開始，他必須站穩腳跟進行戰鬥。

　　挺身戰鬥，小伙子。一個計劃開始形成。他要傳出話去，他需要比利，希望他還活著。他要同托尼談談，讓他找出埃迪是否在搗什麼鬼，他是否同自己北方的對手勾結。他要從這兒開始收集情報，然後再採取行動。

　　※※※

　　那個地點差不多，凱利心裏想。逆戟鯨號正慢慢地朝那個方向行駛。他的這次行動就是要找尋一個地方，既有人居住又不引人注目。進行這次行動一定要不露聲色，像沒事一樣。想到此，凱利不由得笑了。把比利拋在一個河灣之處，這兒就有一處河灣。他仔細檢查了一下河的岸邊。那裏看上去像是一所學校，也許是所寄宿學校，校舍內沒有燈光。學校的後面有一座小城，城鎮不大，正在沉睡，只有少許燈光，每隔兩分鐘有一輛汽車駛過，但都是沿幹道行駛，不會有人看見他。他讓遊艇在河灣中行駛了一會兒。前面有一個農場，看樣子像一個種植菸草的農場，在六百碼以外有一座大房子，農場主人就住在裏面。似乎有空調設備，裏面的燈光和電視使裏面的人看不見外面的情況。他要在這兒冒一次險。

　　凱利停住引擎，走上前去放下一個小錨。他行動小心謹慎，動作很輕。把錨放下之後，他用力往後拉了一下。把比利的軀體推過欄杆並不困難，但把他放入小船卻不容易。凱利連忙回到後艙取回一件救生衣給比利穿上，然後再把他從船舷邊扔了下去。這樣做要容易得多。來到救生小船上之後，他又把救生衣脫下來挂在船柄上，接著便開始朝岸邊方向划去。三四分鐘之後，小船的漿便接觸到了岸邊的泥地。那兒確實是一所學校，可能在舉辦夏季活動，十分可能有留守的工作人員住在裏面，早晨他們就會出來活動的。他跳下小船，把比利放在了岸邊。

　　「現在，你留在這兒吧。」

　　「……待著……」

　　「對。」凱利把小船推回河中，在往遊艇停泊處划去之前，他又看了比利一眼。他把他一絲不掛地丟在那裏。沒有身分證明，凱利也沒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可以分辨的痕跡。比利不止一次地說過他從未按過手印。如果他的話是真的，警察要弄清他的身分就十分困難，也許根本無法弄清。而且，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不會再活多久。他的大腦所受到的損壞比凱利估計的要大得多，那說明其他器官也同樣受到了嚴重損壞。但是，凱利對他還是表示了一點憐憫。老鷹和烏鴉可能沒有機會來啄食他。只有醫生才會理睬他。不久，凱利便駕駛著自己的逆戟鯨號遊艇沿著波托馬克河向前駛去。

　　兩小時之後，凱利來到匡蒂科海軍陸戰隊基地的碼頭。他感到很疲倦，慢慢將船停靠在碼頭邊上的停泊處。

　　「誰？」一個聲音在黑暗中問。

　　「我叫克拉克，」凱利答道：「你們應該在等我到來吧！」

　　「唔，是的。你的船真漂亮。」那人說完便朝碼頭上的一間小房子走去。幾分鐘後，從山後軍官宿舍開來一輛小汽車。

　　「你來得真早。」馬蒂．楊對凱利說。

　　「我想該開始了，長官，到船上坐坐嗎？」

　　「謝謝，克拉克先生。」他打量了一下遊艇的客艙，「你從哪兒搞到的這條船？普通的小遊艇我坐不慣。」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長官，」凱利答道。「很抱歉。」楊將軍並沒有介意凱利的話。

　　「達奇說你準備參加這次行動。」

　　「是的，長官。」

　　「你有把握嗎？」楊注意到凱利手臂上的刺青，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我為鳳凰行動工作過一年多時間，長官。這次報到的是些什麼人？」

　　「都是偵察兵，我們正在加強訓練他們。」

　　「要求他們早上五點半起床，是嗎？」凱利問道。

　　「是的。我會叫人來接你。」楊笑著說：「我們希望你精神充沛，全力以赴。」

　　凱利笑了笑。「我很好，將軍。」

　　※※※　※※※

　　「有什麼事這麼重要？」皮亞吉問道。週末晚上被突然打擾，他感到有些不快。

　　「我想有人在對我們採取行動。我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哦！」在這種時刻來找他，一定事關緊急。托尼心裏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在西城有人殺了我們的小盤。」塔克說道。

　　「我看過報紙。」皮亞吉證實說。他為客人在杯中倒了葡萄酒。塔克從來不屬於皮亞吉這一幫，但他是一位很重要的中間人。「這事很重要嗎，亨利？」

　　「同一個人搞掉了我的兩個人，李克和比利。」

　　「同一個人……」

　　「不錯。我的一個女孩子也失蹤不見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兩眼看著皮亞吉。

　　「是搶劫嗎？」

　　「比利那裏大約有七萬現金。是警察發現的。」塔克又講了一些細節。「警方說像是專業人員幹的。」

　　「你街上還有其他敵人嗎？」托尼問道。這問題並不高明，幹這一行的都有敵人。但重要的是殺人的技術問題。

　　「我很清楚，警察知道我的主要競爭者的情況。」

　　皮亞吉點點頭。這是常有的情況，但有些冒險。他很快排除了這種想法。亨利是一個真正的牛仔，這經常使托尼及其同夥感到擔心。亨利在必要時也十分小心謹慎，而且，此人知道如何協調兩方面的利益。

　　「會是其他什麼人嗎？」

　　「不管什麼人都不會不要那些錢。」

　　「不錯，」皮亞吉承認。「我告訴你，亨利，如果是我，我絕不會把一包錢丟在那兒。」

　　唔，真的嗎？塔克兩眼直打轉轉，心裏在懷疑著。「托尼，這個人或是跟我搗亂，或是有什麼目的。他殺了七八個人，真夠精明。他殺死李克用的是刀，我想他不會是存心惹麻煩。」奇怪的是，這兩個人都認為對方也會用刀。亨利的印象是，刀是義大利人的武器，皮亞吉認為黑人才用刀作案。

　　「我聽說，那個人殺死小盤用的是手槍，一種很小的手槍。」

　　「有一次用的是滑膛槍，打的是胸部。警察在搜查街上的流浪漢，查得很仔細。」

　　「我沒有聽說。」皮亞吉說。此人一定有重要消息來源。他住的地方離城的那一帶很近，消息肯定比皮亞吉來得多些。

　　「聽起來像是位職業殺手所為，」塔克最後說：「你知道，那人的技術實在高明。」

　　皮亞吉點頭表示理解，但他的腦子仍是一盆漿糊。那種高明的謀殺大部分是電視電影虛構的。一般有組織的犯罪殺人技術都不高明，大部分都是為了搶劫錢財造成的。沒有一種特別的殺手，專門等待電話，然後去襲擊，殺完第一個人後，又回到家中再等待電話，進行第二次襲擊。這些人是固定的，通常在殺人方面沒有經驗，方法也不高明。但這次不一樣。這個人只得到予以殺人為樂事的名聲。那就是說，他殺人既不是為了鬧著玩，也不會有多少目的。真正的社會精神病人並不多。亨利認為的職業殺手也只有小說中才有，那只是電視電影中的人物。可是，托尼怎樣才能解釋清楚這一點呢？

　　「這絕不是我的人幹的，亨利。」他想了一會兒說。皮亞吉心裏想，這事與自己是否有關完全是另一碼事。他觀察著自己的話會對塔克產生什麼影響。亨利一向認為皮亞吉精通殺人術，皮亞吉知道在做生意賺錢方面，塔克比自己更有經驗。但這是他要向塔克說明的另一個問題，現在顯然不是探討這個問題的時候。現在，他只是注視著塔克的臉色，一邊喝酒，一邊想弄清楚亨利的想法。

　　我怎麼知道他講的是不是實話呢？

　　「亨利，你需要幫助，是嗎？」皮亞吉為了打破眼下的僵局，說道。

　　「我並不認為是你幹的，我知道你很精明能幹。」塔克說道，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下。

　　「很高興聽你這樣說。」托尼笑了，重新把兩個杯子倒滿酒。

　　「那埃迪呢？」

　　「你是什麼意思？」

　　「他一直可靠嗎？」塔克低著頭，手裏搖晃著酒杯。托尼有一個特點，他總能使談話的氣氛弄得十分和諧。這也是他們能一起合作的原因之一。托尼是一個言語不多，有思想有頭腦，而且彬彬有禮的人，即使你提出了一個十分敏感的問題，他也不會暴跳如雷的。

　　「這問題很微妙，亨利，我不應該跟你談論這個問題。一個人不可能永遠堅定可靠，這一點你很清楚。」

　　「我們內部也不可能一切平等，是嗎？好吧，我知道我總處理不好，但不管怎樣，我們之間的生意還是可以做的，安東尼。」亨利笑著說，這使緊張的氣氛有所緩和。他希望能使托尼在回答問題時感到更自然一些。他的目的實現了。

　　「不，」托尼考慮了一會兒，說道：「沒有誰認為埃迪得到了他應該得到的東西。」

　　「也許他在尋找一種方法證明自己不同凡響。」

　　皮亞吉搖了搖頭。「我想不是這樣。埃迪想藉這種生意過過舒適的生活。他知道這一點。」

　　「那麼，是誰呢？」塔克問道：「有誰更了解情況呢？有誰會殺這麼多人來掩蓋這種動機呢？有誰會把它弄得像是職業殺人案呢？」

　　埃迪沒有那麼精明，皮亞吉知道這一點。

　　「亨利，幹掉埃迪會帶來很大麻煩。」他停頓片刻，又說：「但我會查一下。」

　　「謝謝你。」塔克說。他站起身，離開了托尼。

　　皮亞吉仍坐在桌子旁。事情為什麼會搞得這樣複雜？亨利的話都是真的嗎？也許是真的。他是亨利的唯一的關係戶，切斷這種聯繫對大家都沒有好處。塔克可以成為一個重要人物，但永遠不能成為核心分子。另一方面，他很精明，他負責發貨。組織中有不少這種人，他們是外國的核心人物，聯絡成員，不管你如何稱呼他們，他們的作用與他們的價值和地位是相適應的。一旦發生實質性糾紛，在大多數情況下，是否是堅定分子這一點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這一點可以解釋許多事情。埃迪是不是嫉妒亨利的地位呢？他是不是十分渴望成為一個正式的成員，以致於他可能願意失去目前這種生意給他帶來的利益。這些都不像，那到底是什麼使他這樣做呢？皮亞吉百思不得其解。

　　※※※

　　「喂，是逆戟鯨號！」一個聲音喊道。這位陸戰隊上兵看到船艙的門開了，感到十分驚奇。他原打算把這位穿便服的人從他舒適的床上拉起來，但他剛一喊出聲，一個身著叢林迷彩服腳穿皮靴的人便走了出來。這些打扮不是陸戰隊的裝束，但看上去那人態度相當嚴肅。他看到有些徽章已經去掉，但這使克拉克先生看上去更加嚴肅認真。

　　「這邊請，長官。」上兵做了個手勢。凱利一句話也沒說，跟他走去。

　　凱利知道，長官並不代表什麼意義。當不明對方身分時，一位陸戰隊員甚至可以對一根電線桿叫「長官」。他跟著這位年輕人走到一輛車旁。他們上了車就開走了，穿過鐵道，爬上一座小山。此時，他希望能再睡上幾個小時的覺。

　　「你是將軍的駕駛嗎？」

　　「是的，長官。」他們的談話就是這些內容。

　　隊員約有二十五人，大家站在晨霧之中，有的在活動身子，有些在閒聊。一位班長走過來，看了看大家是否臉上仍掛有睡意。將軍的車到達時，大家都把頭轉過去，看見車內走出一個人。他們看見他不合時宜的裝束，不知道來人究竟是誰，特別是看到他沒有帶表示官階的領章。他筆直走到一位士官面前。

　　「你是槍砲長爾文嗎？」凱利問道。

　　槍砲士官長保羅．爾文禮貌性地點了點頭，打量了一下來人說：「是的，長官。你是克拉克先生？」

　　凱利點點頭。「啊，我儘早趕到了這裏。」

　　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保羅．爾文膚色黝黑，表情嚴肅，外表並不像凱利想像的那樣怕人。從他的眼神可看出他是一位細心且擅長思考的人，像他這種年齡和經歷的人都希望能夠如此。

　　「你的身體怎樣？」爾文問道。

　　「特別地好。」克拉克回答說。

　　爾文露出了笑容。「那很好。我讓你帶領大家跑步吧。我們的上尉不知道跑到哪裏去鬼混了。」

　　哦，狗屎！

　　「現在，我們大家來伸展一下。」爾文走回部隊前，喊了一聲「立正」。凱利站到了第二排的右邊。

　　「早安，陸戰隊！」

　　「偵察兵！」他們齊聲喊道。

　　每天的晨操實在沒有意思，但凱利也用不著怎麼表現自己。他主要在觀察爾文。這個人做事一絲不苟，十分嚴肅認真，做練習簡直像個機器人一樣。半小時之後，大家確實都感到舒展了許多。爾文又喊了一聲「立正」，現在準備跑步。

　　「各位，我想給大家介紹一位新隊員。這位就是克拉克先生。他和我一道領大家跑步。」

　　凱利站好自己的位置，小聲說：「我可不知道往哪裏跑。」

　　爾文惡意地笑了笑。「沒關係，長官。如果你掉了隊，你可以跟在我們後面。」

　　「我會領頭跑的，陸戰隊員。」凱利答道。

　　四十分鐘以後，凱利仍在前面領頭。因為他跑在前面，速度由他掌握，這對他來說自然是好事。他另一個考慮就是步子不要亂掉，這一點很難做到，因為當身體累了之後，就很不容易控制自己的兩腿。

　　「左轉。」爾文說道，一面用手指示方向。凱利不知道他需要十秒鐘來喘口氣才能說話，而且他還得負責答數。這條新路，實際上是一條很髒的路，一直通向松樹林中。

　　啊，上帝，前面有房子，我希望那就是終點。他的大腦似乎也在喘氣了。道路彎度不大，但有不少車停在那裏，那一定是……什麼？他吃驚地停了下來，同時喊道：「原地踏步！」隊伍慢了下來。

　　人體模型？

　　「勤務訓練開始，」爾文喊道：「立定！稍息！」他補充道。

　　凱利彎下腰，咳嗽了幾聲。多虧了他在公園裏和自己的小島上的那些跑步練習啊！不然的話，今天早上怕是要出洋相了。

　　「跑得太慢了。」這是爾文此刻對他說的話。

　　「早安，克拉克先生。」這些車中有一輛是真的。凱利看到詹姆士．葛萊和馬蒂．楊兩位將軍在向他招手。

　　「早安。我想你們昨晚都睡得不錯吧。」凱利對他們說。

　　「你也志願跑步了，約翰。」葛萊對他說。

　　「他們今天早上慢了四分鐘。」楊將軍說，「不過，對一個非偵察兵來說，已經不錯了。」

　　凱利不悅地把頭扭到一邊。一兩分鐘之後，他才弄清這是一個什麼地方。

　　「該死。」

　　「那邊是你的山。」楊指著遠處說。

　　「這真的樹木要高一些。」凱利說，一面估量著距離的遠近。

　　「山也高些。這次任務是一次偷襲。」

　　「今天夜間？」凱利問道。他不難理解將軍的話。

　　「你認為能成功嗎？」

　　「我想我們需要弄清這一點。任務什麼時候能進行？」

　　葛萊回答說：「你們現在還不需要知道。」

　　「什麼時候可以知道？」

　　中情局的官員考慮了一下回答說：「開始出發前三天。幾小時後我們要研究一下這次行動的步驟。現在要看這些人準備的情況如何。」葛萊和楊朝自己的車走去。

　　「好吧。」凱利對著他們的背影說道。海軍陸戰隊的戰士們正在喝咖啡。凱利端了一杯，加入了這支突擊隊的行列。

　　「你幹得不錯。」爾文說。

　　「謝謝。我總是認為這次行動中有些最重要的事情首先應當弄清楚。」

　　「是什麼事情？」爾文問道。

　　「如何跑得最遠最快。」

　　爾文笑起來。接著，一天的勤務訓練的第一步開始了。他們開始搬動那些人體模型，有女人，也有孩子。這幾乎成了每天的例行公事，這事可以使大家得到一些舒緩的時間，也令大家感到好笑。他們發現這些模型可以立起來，陸戰隊員們覺得這很好玩。有兩個士兵帶來了新衣，有的簡直就是比基尼，他們把衣服套在那些女人模型上。凱利饒有興致地看著，接著便認識到這些穿泳裝的模型都漆上了各種顏色，為的是更具有真實感。我的天，無怪乎人們常說，水手們都是些神經不正常的人！

　　※※※

　　美國海軍奧格頓號是一艘新船，至少不太舊，於一九六四年由紐約海軍造船廠建造。該艦的樣子十分奇特，艦身五百七十呎長，前半截的外型結構沒有多少特殊之處，有八門防空砲。奇特的部分在艦的後面，上端平，底部空。上面便於停放直升機，下方是一個很大的井型甲板，裏面裝滿了供飛機使用的水。這艘軍艦與其他十一艘姊妹艦的任務是負責支援登陸行動，她們在執行二○年代和四○年代該軍隊的兩棲進攻任務時，曾運送過海軍陸戰隊員登陸。但是這些太平洋艦隊的兩棲戰艦近來並沒有什麼任務。陸戰隊隊員們都在海灘上面，他們通常都是由運輸機運送到一般的機場。因此，這些軍艦有些一直沒有接受任務。奧格頓號就是其中之一。

　　起重機將一輛接一輛拖車車箱吊上了飛行甲板。甲板上的人員又豎立起了各種無線電天線。前面的上層結構上也安裝了這類東西。這些活動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進行的，因為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把一艘一萬七千噸的軍艦隱藏起來。很明顯地，奧格頓號也像其他兩艘姊妹艦一樣，正在被改裝成一個配備有各種電子情報儀器的平臺。太陽落山前，這艘軍艦駛出了聖地牙哥海軍基地，既沒有其他軍艦護衛，也沒有運載任何陸戰隊連隊。艦艇上有三十名軍官和四百九十名士兵。這些人每天進行觀察和一般訓練，並沒有任何需要冒生命危險的事情要做。日落時，該艦已駛出大海，新任務也向有關人員傳達了，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對軍艦上掛的旗幟表示滿意。軍艦上的拖車和幾十根天線就像被燒焦了的樹林一樣布滿了飛行甲板。因為沒有作戰部隊，它不會對任何人形成威脅，大家都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

　　十二小時之後，軍艦已遠離港口兩百多哩。各士官長把自己的下屬召集起來，命令那些迷惑不解的水兵們打開那些拖車箱，只有一個例外：這個拖箱是空的－－並把所有的天線都拆卸下來，但安裝在外層結構上的天線沒有拆下。這些拆下的天線被送至下面一間巨大的倉庫內，隨後又將那些騰空的拖車箱推進了倉庫。飛行甲板被清除得一乾二淨。

　　※※※

　　在蘇比克灣海軍基地，新港新聞號軍艦的艦長、副艦長和槍砲長研究了下一個月的任務。該艦是一艘當今世界上最新的巡洋艦，配備有其他軍艦所不具備的八吋口徑的艦砲。這些大砲都是半自動化的，射程在二十哩左右。新港新聞號可以發射大量的砲火，每砲一分鐘之內可以發射五十枚砲彈。第二號旋轉砲塔的中砲已經損壞，因此，該艦在一分鐘內只能向目標發射四百發砲彈，相當於十萬磅的炸彈。艦長得知，該艦的下一次任務是攻擊越南海岸上的一些防空砲陣地。艦長感到很滿意，儘管他真正渴望的任務是希望在某一夜晚進入海防港。

　　※※※　※※※

　　「現在你的那個小伙子似乎已經知道了他的任務。」楊將軍說。時間是兩點一刻。

　　「第一夜要求他做這種事，還要問他許多問題，馬蒂。」達奇．麥斯威爾說道。

　　「啊，達奇，如果他希望同我的陸戰隊員一起作戰……」楊將軍說話就是這樣，他總把這些陸戰隊員看成是「他的」。他曾同福斯一起從瓜達康納爾島起飛，掩護過韓戰時的切斯蒂．普勒的部隊，是一名技術超群的駕駛員。

　　他們站在山頂觀看著楊將軍新近建立起來的演習基地。有十五名陸戰隊的偵察兵散布在山坡上，他們的任務是在克拉克爬上他的假定地點時，發現他並把他消滅。所以楊將軍認為，克拉克第一天同這些人打交道，對他顯然是一次考驗。但是吉姆．葛萊曾向他們大吹大擂了一番這個小伙子如何了得，因此這些士兵還是應當按計劃行事。即使是達奇．麥斯威爾也同意這樣做。

　　「這飯碗真難混！」這位海軍將軍說道。他有一千七百次在船艦著陸的經歷。

　　「真是同狼豺虎豹打交道啊！」揚將軍笑著說。「噢，老天！我並不希望他第一次就能成功。我們這支小分隊中有些人也是很精明的，是吧，爾文！」

　　「是的，長官。」槍砲士官長馬上同意。

　　「那你認為克拉克怎麼樣？」楊接著又問。

　　「看上去他也不簡單，」爾文承認：「樣子很幹練，很體面。我喜歡他的眼睛。」

　　「是嗎？」

　　「你沒注意到嗎，長官？他的眼神冷峻，但好像昨晚睡得不好。」他細說話的聲音很低。凱利走近了他們，但仍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因為風吹過樹稍也發出了沙沙聲響。「我已經對隊員們說過，如果此人第一次就能穿過我們的防線，那將會有什麼結果。」

　　「難道陸戰隊員們不知道如何進行公平的遊戲嗎？」麥斯威爾笑著問。

　　「長官，公平就意味著隊員們能活著回來。」

　　「很有趣，士官長，那正是我對公平的解釋。」麥斯威爾心裏想，這個人應該是塊料。

　　「你有看棒球比賽嗎，馬蒂？」大家都鬆懈了下來。但克拉克可沒有鬆懈。

　　「我看金鶯隊可能取勝，他們今天很強。」

　　「長官們，我們的精神有點不集中了……」爾文客氣地建議。

　　「你說得對，請原諒我們。」楊將軍答道。兩位將軍沒有再說什麼。他們看到自己的夜光表的指針就要指向三點鐘的位置，那是行動預定結束的時間。他們一直沒有聽見爾文說話，甚至連他的呼吸聲也沒聽見。楊將軍感到很舒服，但那位海軍將領卻不喜歡待在樹林裏，這裏有吸血的臭蟲，也許還會碰上毒蛇，一切遠沒有坐在飛機駕駛艙裏那麼舒服。他們聽著夜風吹過松林發出的聲音和貓頭鷹、蝙蝠及其他鳥類飛動的聲響。最後，時間到了凌晨兩點五十五分。馬蒂．楊站起身，伸了伸四肢，從口袋中摸出一根香煙。

　　「誰在抽煙？我出來了，也想抽一根。」一個聲音在黑暗中說。

　　「拿去，小伙子。」楊將軍邊說，邊伸手遞過一根香煙，並客氣地把打火機打燃。

　　「將軍，我個人認為，匹茨堡隊今年表現不錯，而金鶯隊在投手方面顯得有點弱。」凱利抽了一口煙，但沒往肚裏吸，接著又把香煙丟在了地上。

　　「你來這兒多久了？」麥斯威爾問道。

　　「啊，還說這些人是狼豺虎豹呢？」凱利笑著說：「我早在一點半左右就把你們『殺光』了。」

　　「你這雜種！」爾文說：「你殺死了我！」

　　「你一聲不響，表現得很有禮貌。」

　　麥斯威爾打開自己的手電筒，克拉克先生－－將軍已決定在自己意識中改變對這位小伙子的稱呼－－就站在面前，手裏拿著一把橡皮刀，臉上塗得青一塊、黑一塊。將軍嚇了一跳，這是自中途島戰役以來，他第一次感到害怕。凱利笑了笑，把刀插入了刀鞘。

　　「你是怎麼過來的？」麥斯威爾問道。

　　「我想，很簡單，將軍。」凱利邊笑，邊走下山坡，朝馬蒂．楊將軍的餐廳走去。「長官，如果我說出來，每個人都可以這樣做了，對吧！」

　　爾文從自己休息的地方站起來，跟在凱利的後面。

　　「克拉克先生，我想你一定很行。」

第二十二章　頭銜

　　格里沙諾夫回到了使館。河內是一座奇怪的城市：法國皇家式建築，小個子黃種人和炸彈的碎片都兼而有之。在一個正在經歷戰爭的國家中旅行實在是一種不同尋常的經歷，尤其是坐在一輛塗有迷彩的汽車中旅行，情況更是如此。一架執行完任務返航的美國戰鬥轟炸機如果還有多餘的炸彈或未發射完的砲彈，很容易把這輛汽車當作自己的目標，儘管它們似乎永遠不會這樣做。這次旅行很幸運，天氣陰沉，有暴風雨，空中活動已減到了最低限度，使他的心情比較放鬆，當然路途並不順利。很多橋樑已被炸毀，許多公路也被破壞，路途中有三次受阻。如果乘直升機會順利得多，但那又會引起其他麻煩。美國人似乎相信，在這個以自行車為主要交通工具的國度裏，汽車也多半是民用的。格里沙諾夫對此感到很不解－－一架直升機是也一架飛機，擊落一架飛機才算得上是一次紀錄。現在來到了河內，他有機會坐在一棟水泥建築的房子內。這裏經常停電，此時就沒電燈。至於冷氣那更是一種奢望。窗子開著，窗簾已經破爛不堪，人們在裏面工作，滿頭大汗，昆蟲蚊蠅四處飛舞。儘管如此，能來到這個國家的使館，這次旅行仍是值得的。在這裏他可以說自己的國話，在這寶貴的幾小時內，他可以不再是一個半外交人員。

　　「情況怎樣？」將軍問道。

　　「進展順利，但我需要更多的人手。一個人獨搞可有點叫人受不了。」

　　「這不可能。」將軍為客人倒了一杯礦泉水。這裏的礦泉水是鹹的，俄國人都飲用這種礦泉水。「尼古拉．葉夫格尼耶維奇，他們又變得難以對付了。」

　　「將軍同志，我知道我只是一個戰鬥機飛行員，而不是一名政治理論家。我知道我們社會主義同盟國的兄弟，正在馬列主義同西方資本主義鬥爭的最前線戰鬥，我也知道這一民族解放戰爭是我們解放世界免於壓迫的整個鬥爭的一部分……」

　　「是的，柯里亞，」將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讓面前這位並非政治理論家的上校繼續進行他的思想說教。「我們知道你說的都不錯，請繼續講下去。我今天的日程很忙。」

　　上校點頭表示感謝。「這些高傲的小雜種現在並不幫我們的忙，他們在利用我們，他們利用我的俘虜在對我們進行訛詐。如果說這也是馬列主義，那我寧願作一個托洛茨基分子。」這種玩笑不是什麼人都敢開的，但格里沙諾夫的父親是一位蘇共中央委員，有著顯赫的政治地位。

　　「你聽到了什麼，上校同志？」將軍說道，儘量使話題不要離得太遠。

　　「扎卡賴亞斯上校能告訴我們需要的一切，甚至更多。我們正在計劃保衛我們的祖國，對抗中國人的入侵。他是藍軍的指揮官。」

　　「什麼？」將軍眨了一下眼睛，「說說看？」

　　「這個人是位戰鬥機飛行員，同時也是一位反防空專家。你知道，他這次是臨時駕駛轟炸機，但他實際上為戰略空軍司令部規劃了各種任務，並撰寫了有關防空規避和制壓方面的論文。現在他正在為我服務。」

　　「有筆記嗎？」

　　格里沙諾夫的臉色沉了下來。「在軍營中，我們的社會主義兄弟和同志正在『研究』這些筆記呢。將軍同志，你知道這些資料有多麼重要嗎？」

　　這位將軍是位戰車部隊的指揮官，而不是一位飛行員，但他卻是蘇聯軍隊中正在升起的一顆耀眼的新星。他現在來到越南就是要研究美國人的一切。這在他們國家的軍隊中也是一件首要任務。

　　「我可以想到那一定具有極高的價值。」

　　柯里亞把身子俯近過去說：「再過兩個月，也許只需六個星期，我就能夠逆向擬出戰略空軍司令部的計劃，我也能夠像他們一樣思考問題，我不僅會知道他們現行的計劃是什麼，也能複製他們今後的思路。請原諒，我這樣說絕不是想誇大我自己的重要性，」他的聲音中帶有幾分真誠。「那個美國人正在慢慢地把美國的理論和哲學講給我聽。我曾經看過國安會和軍情局提供的情報，至少有一半是錯誤的。這只是其中一個人而已，另一個人告訴了我有關美國航空母艦方面的情報，第三個人向我說了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戰爭計劃。事情還在繼續著，將軍同志。」

　　「這些事你是怎麼做的呢，尼古拉．葉夫格尼耶維奇？」將軍新到任不久，在此之前只和格里沙諾夫見過一面，儘管他在部隊的聲譽不錯。

　　柯里亞靠在椅背上說：「依靠善心和同情。」

　　「對我們的敵人？」將軍的聲氣十分嚴厲。

　　「難道我們的任務就是給這些人製造痛苦嗎？」他聳了聳肩膀。「那是他們的做法，可是他們得到了什麼呢？只是聽起來冠冕堂皇的謊言。我在莫斯科的部門對這些小猴子們提供的情報幾乎完全持否定態度。派我來這裏是為了搞到情報。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情。同志，為了搞到這類情報，我願意接受任何批評。」

　　將軍點了點頭。「那你來使館的目的是什麼？」

　　「我需要更多的人手，一個人單槍匹馬進行工作太困難。如果我被殺了怎麼辦？萬一我患了瘡疾，或食物中毒……那誰來繼續我的工作呢？我不可能一個人審訊這麼多的戰俘，尤其是現在，他們已經開口說話，願意談問題。我同他們談話的次數越來越多，我感到精力不支，不能繼續工作，而時間是有限的。」

　　將軍嘆了口氣。「我已盡了最大努力，他們給你提供了最好的……」

　　格里沙諾夫沮喪地叫了起來：「最好的什麼？最好的野蠻人！他們會毀了我的工作！我需要俄國人，人，有文化教養的人，飛行員，經驗豐富的軍官。我所審訊的不是海盜，他們是真正的職業戰士。他們對我們是十分寶貴的，因為他們都具有專門知識，他們有豐富的知識，因為他們是聰明的，用粗野的方法對待他們是不行的。你知道我需要什麼樣的人來支持我的工作。我需要一位優秀的精神病專家，還有，」他補充說，不禁為自己的大膽感到吃驚。

　　「精神病專家？這樣可能不夠嚴肅吧。而且我懷疑我們是否能夠把其他人員弄到這個軍營中來。為了某些技術原因，莫斯科遲遲不願給我們運來防空飛彈。我們這裏的同盟者又變得不高興了，分歧越來越大。」將軍靠在座位上，擦了一下臉上的汗水。「你說還有什麼？」

　　「希望，將軍同志，我需要希望。」尼古拉．葉夫格尼耶維奇．格里沙諾夫上校鼓足了勇氣說。

　　「請說明。」

　　「這些人當中有些人了解他們的處境，也許大家都持懷疑態度。他們都知道這裏對待戰俘是怎麼回事，知道他們的地位不同一般人。將軍同志，這些人的知識可以說是百科全書，他們掌握著大量有用的情報。」

　　「你正在收集這些情報。」

　　「我們不能讓他們死，」格里沙諾夫說，但他馬上又對自己的話打了折扣。「當然不是他們所有人。有些人必須由我們掌握，讓他們為我們服務，但我們也必須提供一定的生活條件給他們。」

　　「把他們送回國嗎？」

　　「等他們在這裏受夠了罪之後……」

　　「別忘了，他們是我們的敵人，上校！他們所受過的一切訓練都是為了殺死我們！還是把你的同情心留給自己的同胞吧！」這位曾經在莫斯科郊外的冰天雪地中戰鬥過的將軍幾乎吼了起來。

　　格里沙諾夫也像將軍一樣繼續堅持自己的立場。「他們也是人，像我們一樣，將軍同志。他們掌握著有用的知識，但我們必須設法把他們的知識挖出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為了拯救我們的國家免遭毀滅，我們對他們仁慈一些，從他們那兒獲得我們需要的知識而給他們一點回報，這有什麼不對。連這一點也要加以指責，難道不過分嗎？我們可以像我們的社會主義同志和兄弟一樣去折磨他們，但我們將一無所獲。難道那樣就對我們國家有好處嗎？」問題談到這裏，將軍心裏很明白。他看了一眼面前這位空軍上校，他的第一個想法是顯而易見的。

　　「你想讓我拿自己的前程同你一道去冒險嗎？我的父親可不是中央委員。」我可以將他籠絡為盟友……

　　「你的父親是一位戰士，」格里沙諾夫指出。「而且像你一樣，是一個好戰士。」兩個人都清楚這是一種巧妙的玩笑，但真正有意義的是格里沙諾夫提出的問題的合理性和重要性，這是一種可以挫敗國安會和軍情局職業間諜的情報措施。一位具有真正使命感的軍人只可能做出一種反應。

　　尤里．康斯坦丁諾維奇．羅科索夫斯基中將從他的桌內抽出一瓶伏特加。這種酒黑而混濁，是一種最好最昂貴的酒。他把酒倒進酒杯。

　　「我不能給你更多的人，而且肯定地說，無法提供你一位醫生，就是軍醫也不可能。但是，柯里亞，我一定會給你一些希望。」

　　※※※

　　多麗絲來到珊蒂家的第三次發病並不嚴重，但仍然相當麻煩。莎拉給她打了一針苯巴比妥才使她安靜下來。血壓恢復了正常。多麗絲身上有許多毛病，包括兩種性病，檢驗證明她患有系統性感染，此外還有輕微的糖尿病。打了強力抗生素之後，對她的前三種疾病已經產生了效用。第四種病症可以從飲食加以調節，看今後發展情況再行治療。莎拉覺得這些疾病的徵候，就像來自另一個星球或另一世代的惡夢一般，是一種最令人感到不安的精神後遺症，儘管多麗絲．布朗已經閉上了眼睛慢慢睡去。

　　「醫生，我……」

　　「珊蒂，請叫我莎拉好嗎？別忘了，我們現在是在妳家裏。」

　　歐圖爾護士不好意思地笑了。「好，莎拉，我有些擔心。」

　　「我也一樣。我對她的身體狀況感到不安，也很擔心她的心理狀況，還擔心她的『朋友』……」

　　「我擔心約翰。」珊蒂說道。多麗絲的病情已得到控制，她已經看到這一點。莎拉．羅森是位能幹的醫生，但有些不放心，很多醫務人員都是這樣的。

　　莎拉走出房間。樓下咖啡已經煮好了，她聞到咖啡的香味，於是直奔廚房而去。珊蒂同她一起走下樓來。「是啊，他也叫人擔心，這個人真是奇怪，但也怪有趣。」

　　「我通常不把報紙扔掉，每一週，在同一個時間，我都把它們捆在一起交給清潔工。有時我要重讀一下過期的報紙。」

　　莎拉倒了兩杯咖啡。珊蒂覺得她的動作十分輕柔。「我知道我在想什麼，現在談談妳在想什麼。」這位藥學家說道。

　　「我想他在殺人。」這話使她感到痛苦。

　　「我想妳的想法沒錯。」莎拉坐下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妳從未見過帕姆，比多麗絲還漂亮，身材瘦弱，可能是營養不良的結果。她毒癮不深，比較容易戒掉。當然我是指身體而言，精神上受到的傷害那是一樣的。我們不知道她的整個情況，山姆說約翰知道，但這一點並不重要。」莎拉抬起頭，歐圖爾看得出她確實十分痛苦。「珊蒂，我們救了她，可是，後來出了事，接著，約翰也變了。」

　　珊蒂扭頭看著窗外。此時是上午七點一刻。她看見人們穿著睡衣或浴衣出門來取晨報和牛奶。還有一些更早的人正在朝自己的車走去，準備離家上班了。她住所周圍的人這一上班前後的步驟一直要持續到八點半鐘才會結束。她回過頭來，說：「不，什麼也沒有變，還是老樣子。有一種東西－－我說不清是什麼，被施放了出來。就像打開了獸籠一樣。他是一種什麼人－－有些方面像蒂姆，但有些方面我就是弄不清楚。」

　　「他的家庭情況怎樣？」

　　「他沒有家。父母已經死去，沒有親戚。他過去結過婚……」

　　「這我知道，後來遇上了帕姆。」莎拉搖搖頭。「他很孤獨。」

　　「我一方面覺得他是個好人，但另一方面……」珊蒂沒有說下去。

　　「我娘家姓拉比諾維支，」莎拉啜了一口咖啡，說道：「我家來自波蘭，在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去世了，當時我還不懂事，九歲時母親又死了，患的是腹膜炎。我十八歲那年戰爭爆發了，」她繼續講著。對她這代人來說，「戰爭」只意味著一種事情。「我們在波蘭有很多親戚，我記得給他們寫過信。後來，他們都消失了、都不存在了，即使現在仍然令人難以相信這都是真的。」

　　「對不起，莎拉。我不知道這些情況。」

　　「這些事人們是不大談起的。」羅森醫生聳了聳肩。「別人奪走了我的家人，但我無可奈何。我的表姐列娃是一個很好的朋友，我想敵人把她殺害了，但我一直不知道是誰幹的，在什麼地方殺害了她。當時我太年輕，不懂這些事情。那時感到十分迷惑不解。後來，我感到很氣憤，但能生誰的氣呢？我無可奈何，什麼事也做不了。列娃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一塊永遠的空白。我至今還保存著她的照片，黑白的，紮著兩根大辮子，可能是十二歲時照的。她想成為一名芭蕾舞演員。」莎拉說到這裏，抬頭看了一眼珊蒂。「凱利的記憶中也留有空白。」

　　「可是復仇……」

　　「是的，復仇。」莎拉的表情變得很冷酷。「我知道。我們應該認為他是一個壞男人，對吧！報告警察，把他出賣。」

　　「我不能……我是說，對，但我只是……」

　　「我也不會那樣做，珊蒂。如果他是個壞人，為什麼他還把多麗絲送到這裏來？他這樣做，同樣是在冒著生命的危險。」

　　「但是，有些方面他很嚇人的。」

　　「他可以丟下她不管，揚長而去，」莎拉繼續說道，並沒有真正聽見珊蒂在說什麼。「也許他是那一種人，認為自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可是現在，我們必須幫助他。」

　　這話打斷了珊蒂的思路，她扭過頭問：「我們拿多麗絲怎麼辦？」

　　「我們首先治好她的病，盡我們的能力，那時她會好起來。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莎拉問道。她看到珊蒂的臉色又起了變化，似乎她真的感到進退兩難了。

　　「可是約翰怎麼樣呢？」

　　莎拉抬起頭來。「我從沒見過他做出任何違法的事情，你見過嗎？」

　　※※※

　　這是一個武器訓練日。天氣陰沉，這意味著蘇聯或美國的偵察衛星都不會看到這兒發生的事情。院子裏已經豎起那些硬紙板做成的目標，那些模型的無生命的目光從沙箱或鞦韆架下看著那些海軍陸戰隊隊員們從樹林中走出來，穿過設置的假門，用卡賓槍發射著練習子彈。那些目標頃刻間都變成了碎片。兩挺M－六○型機槍對著「戰俘營」的大門一陣猛烈掃射，與此同時，突襲隊員迅速朝「戰俘營地」跑去。在那裏，各個房間中還有二十五名人物模型，每個模型的重量都在一百五十磅左右。沒有人認為，在綠色發報機中的美國人會超過這個重量。在槍彈的掩護下，這些模型被一個個拖了出來，並被立即轉移。

　　凱利站在貝特．阿爾比上尉旁邊。在演習中，這位上尉已被擊斃。他是這支部隊中唯一的軍官。他們看到，那些人體模型被拖到了偽裝的營救直升機旁邊，接著又被拖車拉走了。凱利按動了一下馬錶。

　　「比預定時間提前了五秒鐘。」凱利舉起馬錶宣布說。「這些小伙子幹得不錯。」

　　「只是我們不是在白天進行，對吧，克拉克先生？」阿爾比同凱利一樣，都知道這次任務的性質。到目前為止，陸戰隊員們尚不了解這一點，至少他們還沒有得到正式通知。但是，到這時候，他們一定也有了一個大概的想法。他轉過身，笑著說：「不錯，這才是第三次演習嘛！」

　　二人走進院內。那些假目標早已被打得粉碎。它們的數目至少為綠色發報機戰俘營敵方警戒人員的兩倍。他們重新考慮了一下這次攻擊的情況，檢查了一下射擊的角度。營地的建造方式有其有利的地方，也有其不利之處。根據某種東方集團手冊中的規定，它並不符合當地的地形。但可以肯定，最好的進攻路線和院子的大門是一致的。為了確保最大的安全性，防止敵人將戰俘偷偷帶走，他們還準備了一個從周圍進攻的方案。但他們不希望發生這種情況。

　　凱利又想了一遍進攻計劃。滲透的行動將使海軍陸戰隊偵察員們處於距綠色發報機戰俘營一個山脊之外的地方。他們接近營地大約需要三十分鐘時間DM－七九型榴彈槍將摧毀敵人的崗樓，兩艘休伊眼鏡蛇攻擊直升機將轟擊營地，對攻擊提供重型火力支援。但是，投彈手將在五秒鐘內拿下各個崗樓，接著將白磷彈投入兵營內，將裏面的衛兵們活活燒死，這樣，他們便可在沒有眼鏡蛇支援的情況下完成任務。這次行動儘管規模不大，所用兵力不多，但目標的數量和隊員們的戰鬥力將成為原本沒有計劃在內的成功因素。他認為這將是一次大規模殺傷行動，儘管隊員們並非使用核武器。在戰鬥行動中，安全就意味著不給對方任何機會，並在最短時間內，殺傷敵人二倍、三倍乃至十倍。戰鬥不應該是公平的。凱利認為，事情進展得確實不錯。

　　「萬一他們埋有地雷怎麼辦？」阿爾比擔心地說。

　　「在他們自己的土地上？」凱利反問道：「從照片上看沒有這種跡象。那個地段並沒有受過騷擾，也沒有不准他們的人進入的指示或路標。」

　　「越南人會知道的，不是嗎？」

　　「一張照片上顯示著電線網外有羊群在吃草，別忘了這一點。」

　　阿爾比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好，你說的不錯，我記得。」

　　「我們不要自尋煩惱，」凱利對他說。他停頓了片刻，意識到自己原來不過是一個士官長，現在卻用一種上級對下級的口吻在對一位領導海軍陸戰隊偵察兵的上尉在說話。這應該說是什麼呢？是錯誤？如果是錯誤，那他為什麼會這麼順利呢？為什麼這位上尉又那樣聽他的話呢？對這位有著豐富戰鬥經驗的上尉軍官來說，克拉克先生究竟是何許人呢？「我們按計劃進行就是啦！」

　　「我想你是對的，克拉克先生。你怎麼出來呢？」

　　「直升機一到，我會以最快的速度跑下山朝直升機奔去，只需要兩分鐘時間。」

　　「在黑暗中？」阿爾比問道。

　　凱利大聲笑起來。「我在黑暗中跑得特別快，上尉。」

　　※※※　※※※

　　「你知道街頭上有多少人有這種卡巴刀？」

　　從道格拉斯問話的口氣，雷恩巡官知道情況不妙。「不知道，但我想我可以弄清楚。」

　　「兒童商店在一個月前已賣出了一千把，那些海軍陸戰隊員已經有足夠的了，童子軍可以購買這種刀，每把四點九五美元。其他地方也可以買到。我不知道現在有多少流落到市面上。」

　　「我也不知道。」雷恩承認。卡巴刀是一種體積很大的武器，街頭流氓帶的刀要小些。但是，在街上使用槍的情況越來越多了。

　　兩個人都不願公開承認他們又遇到了阻礙，儘管在褐石建築內他們取得了不少具體證據。雷恩埋頭看著打開的卷宗和二十多張法醫照片。幾乎可以肯定地說，其中有一位婦女。被殺的人也許本身就是個流氓，從官方來看仍是一個受害者，這從他皮包中的證件很快便得到了確認，但他的駕駛執照上所登記的地址卻是一個沒人居住的樓房。他的違規罰款都是按時繳納的，而且繳納的都是現金。理查．法默曾向警察發生過爭吵，但沒有任何嚴重犯法行為，因此沒有任何詳細的審訊記錄。對他家庭的了解也沒有得到什麼有價值的資料。他父親已去世很久，母親說他是一個商人。可是，他卻被人用刀挖穿了心臟。他死得很快，根本沒來得及拔出腰間的手槍。對他的一整套指紋的檢查只得到了一個新的身分，聯邦調查局的記錄中也沒有找到相同的指紋，儘管法默的指紋還可以同許多無名的指紋加以對照。雷恩和道格拉斯也沒抱多大希望。在臥室中發現了三個法默完整的指紋，都是在玻璃窗上發現的，精液的痕跡通過化驗與他的血型相符，是O型。另外一處精液證明是AB型，可能是殺人者的血型或那位失蹤的越野車的主人的血型，但尚不能肯定。他們估計凶手同那個女人的性行為時間可能很短暫，再不然就有可能是同性戀。如果是後一種情況，那個被懷疑失蹤的女人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另外還有一些殘缺的指紋，一個是女人的，一個是男人的，都是從指紋的大小估計出來的。但因為不完整，也得不出任何有價值的結論。更糟的是，正當指紋檢查小組準備去檢查那輛停在外面的越野車時，八月熾熱的太陽已將汽車烤得燙人，該車的登記主人威廉．彼得．格雷森的指紋早已變成了一些模糊的斑點。一般認為殘缺指紋少於十個相同點時辨認起來是十分困難的。

　　對於聯邦調查局國家犯罪資料電腦檢查中心的調查也沒有獲得有關格雷森或法默的任何消息。最後，馬克．查倫的緝毒組也沒有發現有關這兩個人的資料。這件事不值得再回頭從開始做起，即使如此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在謀殺案調查中常常是這種情況。偵察工作是一種大事和小事的結合，而且小事情往往涉及得更多一些。法庭辯論可以證實這一點。然而他們確實從褐石建築中得到了一個新的線索，他們了解到凶手大致的步伐距離，從中推算出了此人身高在五呎十吋至六呎三吋之間。但這一高度比維吉尼亞．查爾斯所估計的要高，因而也排除了這種可能。他們知道他是白種人，身體很健壯，他們知道他運氣很好，而且很可能熟悉各種武器的性能。他們還知道凶手有一些基本的格鬥訓練，並且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街頭流浪漢。

　　所有這些情況並不能說明多少問題。一般男人都在這種身高範圍，住在巴爾的摩城區的一半以上的人都是白人，在美國有數百萬老兵都經過格鬥訓練，而且很多人是來自高級軍事單位。步兵的技能也不一定非得是老兵才懂得，更何況在過去三十年間，國家每年都招收新兵。在二十哩的範圍內至少有三萬人符合上述特徵。難道凶手就在販毒這一行中？他會不會是一個搶劫犯？他會不會像法伯所推測的那樣，是一個負有某種使命的人？雷恩比較傾向後一種情況，但也不能排除前兩種情況。精神病專家和偵探從前也搞錯過。一個簡單的不相符的事實就可以把一種最高段的理論擊得粉碎。雷恩想，這個凶手一定是法伯所說的那種情況。他不是個罪犯，他是個殺手，一種很特別的殺手。

　　「我們只需要一個情況。」道格拉斯靜靜地說，他很懂得自己上司的面部表情。

　　「一個情況。」雷恩重複了一句。那就是私人的筆跡。解開一個案子的關鍵可能是一個姓名，一個地址，一輛汽車的外觀或牌號，一個知情者。情況總是如此，儘管具體情況有所區別。這需要偵探去找到那關鍵的一塊拼圖，才能使整個畫面變得清楚起來，所以要從那些嫌疑犯中去找出那塊來。這個關鍵是存在的，雷恩對這一點深信不疑。這個凶手很聰明，像這樣的人，在他殺死一個目標之後，一般說來會逃之夭夭，但這個人不同，他並不滿足於殺死一個人，是吧！他既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為了搶錢。他的行動有一個程序，每一步驟都包含著危險。這就使他必須留下蛛絲馬跡。這位警探對此深信不疑。儘管他十分精明，但這些複雜情況會逐漸增加，危險也越來越大，最後他總有失誤的地方。也許這種失誤已經存在。雷恩這樣想著，無疑他的思路沒有錯。

　　※※※

　　「兩週。」麥斯威爾說道。

　　「這麼快？」詹姆士．葛萊俯身向前，兩肘壓在膝頭。「達奇，這實在太快了。」

　　「你認為我們應該不慌不忙地混日子嗎？」波杜爾斯基問道。

　　「這是哪裏話，卡西，我是說太快，並沒說是不應該。兩週的訓練，一週的行程和組織，這樣夠嗎？」葛萊問道。「那天氣的情況如何？」

　　「那是我們無法控制的因素，」麥斯威爾承認。「但是天氣也有兩種情況，它使飛行變得困難，但也使雷達和砲手感到麻煩。」

　　「你是怎麼使這些文件旅行加快的呢？」葛萊問道，語氣中既有懷疑，也有驚異。

　　「辦法總是有的，詹姆士，我們是將軍，不是嗎？我們下命令。而且，知道嗎？軍艦實際上開始行動了。」

　　「那就是說，窗戶在二十一天之內就打開了？」

　　「完全正確。卡西明天就飛到星座號航艦陣地。我們開始向空中支援人員講解任務。新港新聞號已經整裝待命。他們認為他們要去掃蕩沿海的防砲陣地。我們的指揮艦此時正駛過太平洋。他們不知道具體任務，只知道要去和第七十七特遣艦隊會合。

　　「我還有很多命令要下達。」卡西笑著說。

　　「直升機機組人員怎麼樣？」

　　「他們一直在科羅納多灣進行訓練，今天晚上進入匡蒂科。都是標準的編組。戰術是直接飛入。你的那位克拉克覺得怎樣？」

　　「他現在是我的人了嗎？」葛萊問道。「他對我說，他認為事情進展順利。難道有誰希望被打死嗎？」

　　「他對你這樣說嗎？」麥斯威爾笑了起來。「詹姆士，我知道這個孩子上次在營救我的兒子時表現不錯。但是如果你能親眼所見，那情況更是不同。上次演習，他突然出現在馬蒂．楊面前，可不是簡單的技巧。當時把那些海軍陸戰隊員們搞得很尷尬。」

　　「請給我一段時間使這次任務得到批准。」葛萊說道。他現在說這話是認真嚴肅的。他一直認為這次行動有很多好處，看著它的進展情況可以從多方面得到教益，因為他需要了解中央情報局的意見。現在他相信進行這次行動是有可能的。綠色黃楊木行動如果被批准，它是可能成功的。

　　「你有把握賴特先生不會阻礙我們嗎？」

　　「我想他不會。實際上他是我們的人。」

　　「但要等所有工作都準備就緒之後。」波杜爾斯基說道。

　　「他想看一下演習，」葛萊警告：「在你要求一個人支持你的工作之前，你必須使他對這件工作有信心才行。」

　　「那沒問題。明天晚上我們要舉行一次全面演習。」

　　「我們都去看看，達奇。」葛萊答應說。

　　※※※

　　突擊隊住在一個老兵營內。該兵營有許多房間，足以容納六十個人，而且大家都無須睡上鋪。凱利住在旁邊的一個單人房，這是按照標準軍營建造供班長們使用的。他決定不睡在自己船上。一個人既屬於突擊隊，成為其中的一員，就不能脫離突擊隊，完全單獨生活。

　　隊員們來到匡蒂科之後，第一夜就準備好好地樂一樂。有人弄來了三箱啤酒，每個人至少可以喝上三瓶，因為其中一人只喝皮波牌可樂，槍砲長爾文士官長相信，沒有人會有超過三瓶的酒量。

　　「克拉克先生，」一位擲彈手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凱利認為，叫這些人來訓練而不讓他們知道訓練的目的是不公平的。他們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而不知道為了什麼，不知道目的是什麼，這是太不公平的事情，也有點反常。他凝視著問話人的目光。

　　「我不能告訴你，兄弟。我只能對你說，你會為這件事感到自豪。請你相信我的話。」

　　這位下士今年二十一歲，是隊員中年紀最輕、軍階最低的一個。他沒有希望會得到任何回答，但他還是提出了問題，他舉起一個酒瓶向凱利示意，表示接受了他的回答。

　　「我知道你的刺青。」另一個軍階稍高的士官說道。

　　凱利笑了笑，喝完自己的第二瓶啤酒。「噢，有天晚上我喝醉了，我以為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

　　「所有海豹隊員都能夠用鼻子頂球，」一位上士說，接著打了一個嗝。

　　「想讓我為你們表演一下嗎？」凱利馬上問道。

　　「太好了。」上士又丟給凱利一瓶啤酒。

　　「克拉克先生？」爾文朝門口做了個手勢。屋外同室內一樣悶熱。微風吹過針葉松林，不時聽到蝙蝠撲打著翅膀追食昆蟲的聲音。

　　「什麼事？」凱利問道，接著喝了一大口啤酒。

　　「那正是我的問題，克拉克先生，」爾文愉快地說。接著他的聲音變了。「我認識你。」

　　「哦！」

　　「第三特種行動大隊。我的分隊曾掩護你們進行過貂皮大衣行動。你那時的階級是中士二級（編註：新任中士代號E－5，上士為E－7）。」爾文說道。

　　「不要張揚。我離開部隊時被晉升為帆纜士官長。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爾文笑了起來。「沒有。我想如果有誰知道了，阿爾比上尉一定會打斷他的鼻子。楊將軍可能會大發雷霆的。我們被叫保密，克拉克先生。」爾文說道，他就這樣以一種含混不清的態度確立了自己的地位。

　　「這不是我的想法－－我是說到這兒來。將軍們說服了我。我想他們很習慣做說服工作的。」

　　「我卻不是這樣，克拉克先生。你那把橡皮刀差一點把我嚇成心臟病。我不記得你的名字，你真實的姓名，可是他們把你叫做蛇，是吧！你就是參加偵察塑膠花行動的那個人。」

　　「那件事我幹得並不漂亮。」凱利並不為此得意。

　　「那次也是我們進行掩護的。那位倒楣的直升機駕駛員死了，飛機離地十呎時引擎出了毛病。因此我們沒有成功，接應部隊當時離得很遠，沒來得及。」

　　凱利把臉轉向一邊。爾文的臉色也變得陰沉一片。「我當時不知道。」

　　槍砲長在黑暗中聳了聳肩。「我看過當時的照片。駕駛員對我們說，你違反了規定，簡直是傻瓜。但那是我們的錯，在你喊話後二十分鐘內我們應當趕到的。如果我們按時趕到，也許有一兩個女孩可能會被救出來。但不管怎麼說，我們沒有按時到達的原因是飛機的發動機出了毛病，有一塊橡膠卡在了裏面。」

　　凱利呻吟了一聲。國家的命運就因這件事情而逆轉。「事情本可能變得更糟，如果當時飛機高度更高一些，大家都會摔成碎片。」

　　「一點不錯。這種倒楣的理由送掉了一個孩子的性命，不是嗎？」爾文停了一會兒，兩眼凝視著黑暗中的松林，靜靜地傾聽是他這種人的職業習慣。「我了解你當時為什麼要那樣做，我想告訴你。我自己也會那樣做的，儘管我可能做的沒有你那麼好，但肯定也會那樣做。我一定會盡力而為，把那個混蛋送上西天，不管是否接到命令。」

　　「謝謝你，槍砲長。」凱利低聲說。

　　「這又是一次西江行動，對吧！」爾文接著問道，他知道這次可能會得到回答。

　　「大致是吧。他們應該早些時候告訴你的。」

　　「你必須多告訴我一些情況，克拉克先生。我要對這些陸戰隊員負責的。」

　　「這個場地設計得不錯，完全和現場一致。啊，我也會進入那個地方，不要忘了這一點。」

　　「說下去。」爾文溫和地請求說。

　　「我參加了滲透計劃的制訂。只要人員選用得當，我們可以完成任務。你帶來的這些小伙子都不錯。我不是說這件事輕而易舉，但也不是困難得不得了。我曾經幹過比這更難的事，你也一樣。訓練進展很順利，我覺得比較有把握。」

　　「你認為這件事值得做嗎？」

　　這是一個重要問題，其意義深遠，很少人能夠明白其中含義。爾文曾經歷過兩次這類戰鬥任務。儘管凱利沒有親眼看過這位指揮員指揮戰鬥的情況，但他顯然是一位有多次指揮包圍戰經驗的軍人。現在爾文在考慮他的部隊是否有被毀滅的危險。每次戰鬥之後，傷亡都很慘重，但回來之後，仍然繼續進行訓練。現在的訓練就是證明。他們已多次「進攻」這一假設的場地，戰爭的實際情況應該是一個地方一次戰鬥，這樣人們才可以看到取得了何種進展。在接受新的任務之前，你可以回頭看一下你已經取得的經驗，估計一個今後取得成功的可能性。第三次你再看到你的人死在同一個地方，你就知道事情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國家在繼續把自己的兒女送到那個地方去，要求他們在那個早已浸透了美國人鮮血的土地上去冒生命的危險。實際的情況是，爾文不會自願再回到那個地方去進行第三次戰鬥。這不是一個有關勇氣或對祖國是否忠誠和是否有犧牲奉獻精神的問題，而是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寶貴，不應該去做無謂的冒險。他曾宣誓保衛自己的國家，他有權要求得到一定的回報，一個真正值得為之戰鬥的使命，而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但是，爾文仍感到有愧，有愧於自己沒有信守諾言，背叛了自己部隊的規矩：絕對忠誠，永遠忠誠。儘管他心存疑點，這種愧疚的心情仍然驅使著他志願參加了這最後一次任務。就像一個人得知自己的妻子已經紅杏出牆了之後，他仍然不能停止對妻子的愛和關心。爾文的心情現在就是如此。

　　「槍砲長，我本來不能告訴你，但我還是要告訴你。我們要攻擊的地方是一個戰俘營，正如你猜想的那樣。」

　　爾文點點頭。「還有什麼，一定還有……」

　　「這個戰俘營不比尋常。那兒收押的人都是一些被宣布死亡的人，」說到這裏，凱利突然把啤酒罐摔到地上。「我看過那些照片，有一個人我們已經確定是一位空軍上校，北越軍方說他已經死去，因此我們認為，如果我們不去把他們救出來，這些人將永無回國之日。老兄，我也不願意再去那個鬼地方。不是害怕，知道嗎？我很行，我很擅長搞這些事情，我有過很好的訓練，也許我具有這方面的才能。」凱利聳了聳肩，不願意再說出下面沒有說出的話。

　　「是啊。只要你願意，你一定可以做到的。」爾文又遞給他一罐啤酒。

　　「我認為三瓶已經夠多了。事不過三嘛！」

　　「我是個很守教規的人，本來不該喝酒的，」爾文笑著說：「人們喜歡我們這種人，克拉克先生。」

　　「我們都是些倒楣的笨蛋，對吧！戰俘營中有俄國人，也許正在審訊我們的人。那些人都有很高的官階，而且我們官方方面都認為他們已死掉。由於他們的地位和專業知識，也許敵人正千方百計地想從他們身上榨取情報。我們知道他們還活著，如果我們不去營救他們……我們究竟算什麼人呢？」凱利突然停住，感到很想繼續說下去，甚至想把他正在做的其他事情也告訴他，因為他覺得面前這個人可以真正地了解他。而且，由於他腦子裏一直在想著為帕姆報仇的事，眼下的事使他的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謝謝你，克拉克先生。這次任務是一件倒楣的差事。」槍砲長保羅．爾文對著松樹林和林中的蝙蝠說。「那麼說，你將是第一個進去，最後一個出來的人？」

　　「我過去一個人單獨幹過這種事。」

第二十三章　利他主義

　　「我這是在哪兒？」多麗絲．布朗用一種模糊不清的聲調問道。

　　「啊，是在我家。」珊蒂回答說。她坐在客人臥室的角落裏，關上閱讀燈，把她已經讀了幾個小時的平裝書放在一邊。

　　「我怎麼會來到這裏？」

　　「一個朋友送妳來的。我是個護士，醫生在樓下做早餐。妳覺得怎麼樣？」

　　「很難受。」她閉上眼睛。「我的頭……」

　　「那是很正常的，我知道妳不好受。」珊蒂站起身來走了過去，摸了摸那女孩的額頭。沒有發燒，這是個好消息。接著她摸了摸她的脈搏，跳動正常有力，但仍有點過快。從對方緊閉的眼睛看來，她猜想苯巴比妥的藥力顯然很可怕，但這是正常的情況。那女孩聞到了汗味和嘔吐的味道。她們盡力使她保持清潔，但效果不大。與其他病人比較起來，她的情況並不算很嚴重。時至目前，多麗絲仍感到四肢無力，身體發軟。自從來到這裏以後，她至少減輕了十到十五磅的體重。儘管病情沒有惡化，但她身體仍十分虛弱，覺得手、腳和腰部都不帶勁。

　　「有多久了？」

　　「快一週了。」珊蒂取來毛巾，替她擦了擦臉。「妳可把我們嚇了一跳。」這話沒有說出來。多麗絲至少發作了七次，第二次發病使珊蒂和莎拉都很恐慌。但最後一次發作比較緩和，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八個小時，病人的主要病情已經穩定下來。如果沒什麼意外，她會慢慢康復起來。珊蒂讓多麗絲喝了點水。

　　「謝謝你們。」多麗絲聲音很微弱。「比利和李克在哪裏？」

　　「我不認識他們。」珊蒂答道。這個答案是正確的。她讀過當地的報紙，但她總是記不住上面的名字。歐圖爾心裏想，實際上她並不了解多少情況。她的心裏很亂，即使她盡力去思索此事，但那只會把自己弄得更加糊塗。現在不是搞清事實的時候，莎拉曾經和她談過這個問題。現在只需對事情有一個大致了解，具體問題待以後再說。「是那些人傷害了妳嗎？」

　　多麗絲全身赤裸著，只蓋了幾條毛巾。這樣對她進行治療更方便些。她胸部和腹部的傷痕正在褪去。原來青一塊紫一塊的地方已漸漸變成了黃色。這說明她的身體正在復原。珊蒂心裏想，她還年輕，儘管現在尚未完全康復，但她會慢慢好起來的，身心都會痊癒起來。她的感染正在對大量的抗生素作出反應。高燒已經退去，她的身體狀況現在已可以接受正常的恢復治療了。

　　多麗絲轉過臉，睜開眼睛。「妳們為什麼幫助我？」

　　回答這一問題很容易。「我是位護士，布朗小姐，照顧病人是我的工作。」

　　「比利和李克？」她又想起了往事，說道。她現在的記憶並不穩定，主要想到的還是跟痛苦有關的事。

　　「他們不在這裏。」歐圖爾對她說。她停了一會兒才繼續說下去，她驚奇地發現自己對這種回答很滿意。「我想，他們再不會來打擾妳了。」病人的眼中流露出理解的神色。珊蒂想，這種情況真令人感到鼓舞。

　　「我必須起來一下，請……」她開始移動身子，但發現自己的身子被捆在床上，她不知道這是為了醫療的方便。

　　「好，等一等。」珊蒂把皮帶解了下來。「妳覺得可以站起來嗎？」

　　「……試一試……」她呻吟了一聲。她的身子還沒有抬到三十度就支持不住了。珊蒂幫助她坐起來，但她的頭仍然不能挺直。幫她站起來更加困難。但到盥洗室的距離不遠，她忍著疼痛終於走到了盥洗室，珊蒂扶她坐在馬桶上，同時拉住她的手，另一隻手用水打濕一張紙巾，替她擦了擦臉。

　　「這是一大進步。」莎拉．羅森在門口看到這情況，說道。珊蒂轉過身，對莎拉笑了笑，示意病人情況有所好轉。把多麗絲送回臥室時，她們替她披上一件睡衣。珊蒂換了一套床單，莎拉又讓病人喝了一杯茶。

　　「多麗絲，妳今天看起來好多了。」莎拉說道，一面看著她把茶喝下。

　　「我覺得很難受。」

　　「沒關係，多麗絲。起先難受，然後就會好受起來。妳昨天的情況可能什麼也感覺不到。想吃幾片麵包嗎？」

　　「我覺得很餓。」

　　「又一個好兆頭。」珊蒂說道。從她眼中痛苦的表情，她們知道她一定頭痛得厲害，今天只能用冰塊加以治療了。她們已經花了一週的時間來清除她體內的毒素，現在不宜再增加藥量。「把頭靠在後面。」

　　多麗絲按照吩咐把頭靠在墊著東西的椅背上。這張椅子是珊蒂在一次車庫拍賣會上買來的。多麗絲又閉上了眼睛。她的四肢軟綿無力，雙臂癱放在兩側的毯子上，莎拉遞過來一片麵包。而珊蒂拿了一把梳子幫她梳頭。頭髮很髒，需要清洗，她現在只能把頭髮理順一些。病人常常從醫生的表情來判斷自己的病情，儘管這似乎有些奇怪或不合邏輯，但情況確實如此。突然，多麗絲顫抖起來，珊蒂不禁一驚。

　　「我還活著嗎？」這是一個嚇人的問題。

　　「當然，」莎拉回答說。她又為她檢查了一下血壓。「高壓一百二十二，低壓七十八。」

　　「很好！」珊蒂說道，這是一週來最好的情況。

　　「帕姆……」

　　「怎麼回事？」莎拉問道。

　　多麗絲過了一會兒才接著說下去，仍然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如果是死，那她又發現了什麼永恆的東西了呢？「頭髮在她死去的時候替她梳頭。」

　　天啊！莎拉想起，在自己的家鄉綠泉谷時，山姆曾對她講過有關帕姆死亡的一篇報導，但他沒有詳細敘述，也沒有那種必要，頭版上的照片已足以說明問題。莎拉輕輕摸了摸病人的臉。

　　「多麗絲，是誰殺死帕姆的？」她原以為在這時向病人提出這個問題不會增加她的痛苦，但是她錯了。

　　「是李克、比利、博特和亨利……殺死了她……親眼看著……」這女孩開始哭起來，抽泣更加重了她的頭疼。莎拉收回遞上去的麵包，她可能馬上就要嘔吐了。

　　「他們讓妳親眼看著？」

　　「是……」多麗絲的聲音猶如死人。

　　「讓我們現在不去想這件事。」想到死，莎拉不禁打了一個寒戰。

　　「好了，」珊蒂想把話題岔開。「最好不去想它。」

　　「我累了。」

　　「好吧。讓我們扶妳上床睡下，親愛的。」兩個女人把她扶到床上，珊蒂讓她穿著睡衣，在她的額頭上放了一個冰袋。多麗絲很快便睡去。

　　「早餐做好了，」莎拉對珊蒂說：「現在不用再把她綁在床上了。」

　　「梳她的頭髮？是什麼意思？」珊蒂問了一句，然後直奔樓下而去。

　　「我沒有讀過那份報導－－」

　　「我看見過那照片，莎拉－－他們對她做了些什麼－－啊，她的名字叫帕姆，是吧！」珊蒂太累了，有些事情都記不清了。

　　「是的，她也是我的病人，」莎拉證實此事。「山姆說那情況很慘。但有件怪事，她死後，有人替她梳過頭。他說過這件事，我想可能是多麗絲替她梳的。」

　　「噢！」珊蒂打開冰箱，取出牛奶。「我懂了。」

　　「我不懂。」羅森醫生憤怒地說。「我不懂那些人怎麼能幹那種事。如果再過幾個月，多麗絲也會死去。」

　　「我很驚訝妳沒有讓多麗絲作秘密證人。」珊蒂說道。

　　「在帕姆的事情發生之後，我必須特別小心。如果冒險行事，那可能意味著……」

　　歐圖爾點點頭說：「是的，那會給約翰帶來危險。我也是這樣想的。」

　　「不錯。」

　　「他們殺害她的朋友，並讓她看著她死去……在那些人眼裏，她只是一件東西！……比利和李克！」珊蒂氣憤地說，儘管她並沒有完全清楚這些事情的情況。

　　「是博特和亨利，」莎拉糾正她：「我想那兩個人再也不能傷害他人了。」兩個女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她們的想法是一致的，儘管二人一想到殺人便感到不寒而慄。

　　「好。」

　　※※※

　　「好，我們已經把查爾斯大街以西的所有流氓都查了一遍，」道格拉斯對他的上司說：「我們有一個警察受了傷，但不嚴重，我們有一段比較長的時間不必再為那些酒鬼傷腦筋了。很多人也被抓了起來，」他笑著補充：「但我們仍不知道凶手是誰，艾米。一週來沒有發現新狀況。」

　　這話不假。消息已經傳出去，雖然傳播的速度慢得令人吃驚，但仍不可避免地傳了出去。街頭小盤毒販也小心到幾近偏執的地步。但這仍無法說明為何一週來沒有任何一個人喪命。

　　「凶手仍然逍遙法外，湯姆。」

　　「可能是這樣，但他已經停止行動，什麼事也沒有再發生了。」

　　「那就是說，他所幹的一切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搞掉法默和格雷森了。」雷恩看了一眼刑警，說道。

　　「難道你不相信？」

　　「是的，不相信，但你不要問我為什麼，因為我也不知道。」

　　「好吧。如果查倫查到了什麼情況，也許會有幫助。他查案子很有辦法，還記得他同海岸防衛隊一起搞的那次突擊嗎？」

　　雷恩點點頭。「那次行動幹得很漂亮，可是近來他沒什麼表現。」

　　「我們也是一樣，艾米，」道格拉斯巡佐指出：「我們對這個人的了解很有限，只知道他身強力壯，是個白人，腳穿新運動鞋。我們不知道他的年齡、體重、身高、殺人動機和乘坐的車。」

　　「殺人動機。我們知道他有某種目的，我們知道他很擅長殺人，我們知道他十分殘忍，殺人是為了掩飾他自己的行動……還有他很有耐心。」雷恩靠在椅背上。「十分有耐心，作案不慌不忙。」

　　湯姆．道格拉斯思想更亂。「而且非常精明，經常改變作案方法。」

　　雷恩覺得這一點確實煩心。萬一他發現警方在搜查街頭流浪漢，他也會知道警方這事不會堅持多久，很快就會去搞別的事情，萬一他從格雷森那兒弄到了情報，從而使他轉換了行動方向？比如說，出了這座城市。要是他們永遠破不了案怎麼辦？這對雷恩來說將是一種職業上的侮辱，他討厭一個案子不了了之。他必須考慮這個問題。儘管進行了十幾起現場調查，但他們除了維吉尼亞．查爾斯太太之外並沒有找到其他證人，而且她提供的情況又同他們從法醫那兒得來的證據相互矛盾。凶手應該比她說的要高些、年輕些，而且肯定是個身強力壯的人。他不是一個酒鬼，但卻把自己偽裝成一個酒鬼。人們根本沒有見過這種人，有誰會注意一隻偶然碰見的狗呢？

　　「簡直是個隱形人。」雷恩靜靜地說，終於給這個案子起了這樣一個名稱。「他本該把查爾斯太太殺掉的。你知道我們會得出什麼結論？」

　　道格拉斯哼一聲。「我不想單獨見這種人。」

　　※※※

　　「你是說用三個飛行大隊進攻莫斯科嗎？」

　　「當然，為什麼不呢？」扎卡賴亞斯答道：「那是你們的政治領導中心，對吧！它又是一個大型的通訊中心。即使你們的政治局離開了莫斯科，他們仍然控制著你們的政治和軍事領導權……」

　　「我們有辦法把重要的人物轉移走。」格里沙諾夫出於職業和民族的自尊心，這樣說。

　　「當然。」羅賓幾乎大笑起來。格里沙諾夫覺得有點受了侮辱的感覺。但又一想，這位美國上校現在覺得自在多了，他也覺得高興。「柯里亞，我們也有那些玩意兒，我們在西維吉尼亞建造了真正的最新式的防空洞，供國會和領導人使用，第一直升飛機中隊就駐守在安德魯空軍基地，他們的任務就是負責疏散重要人物……你猜怎麼著？那些倒楣的直升機不能直飛防空洞再返回原地，中途必須加一次油。在選擇防空地點時沒有人想到這一點，因為那是一項政治決定。還有，我們從未對這種疏散系統進行過試驗。你們的試驗過嗎？」

　　格里沙諾夫挨著扎卡賴亞斯旁邊坐在地板上，背靠在水泥牆壁上。尼古拉．葉夫格尼耶維奇眼睛看著地面，搖了搖頭。現在他又從這個美國人口中了解到更多的情況。「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認為我們兩國之間永遠不會打仗嗎？我們的情況相差不大。羅賓，我們也從未試驗過，我們從未想從莫斯科疏散走。我們的防空洞設在日古里。那是一塊大石頭，並不是一座山，就像一個大氣泡。我找不到恰當的詞表達，是從地殼中建造的一個巨大的石圈。」

　　「是獨石柱嗎？像喬治亞的石山一樣，是嗎？」

　　格里沙諾夫點了點頭。對這個人談點機密並沒有什麼害處，不是嗎？「地質學家們說這地方非常堅固，早在五○年代我們就在它底下開鑿了地道。我到那裏去過兩次，在建設階段我負責監工那兒的防空辦公室，我們希望用火車把我們的人員運到那裏，這是真的，羅賓。」

　　「這沒什麼關係，我們知道這個地方。只要知道它的地點，我們就可以摧毀它，問題只是需要多少炸彈。」美國人已喝了不少伏特加。「也許中國人也知道，但他們一定會進攻莫斯科的，特別是採取突襲的方式。」

　　「也要三個飛行大隊？」

　　「那是我的做法。」羅賓的腳下有一張蘇聯東南部的航空導航圖。「三條航線，從三個空軍基地起飛，每批三架飛機，兩架運載炸彈，一架護航機在前面領航，把三隊飛機集中到一條線上，空中範圍這麼大，」他用手指示著地圖上的路線說：「從這兒開始向縱深下降，把飛機引入這些山谷之中，等到它們襲擊了你們的平原時……」

　　「是草原。」柯里亞糾正。

　　「它們已經通過了你們的第一道防線，對吧！它們在低空飛行，高度在三百呎左右。也許它們開始並沒有進行無線電干擾，可能你們也有一支特殊的飛行大隊，你們確實訓練過這種部隊。」

　　「什麼意思，羅賓？」

　　「我是說，你有沒有在夜間用民航航道飛進莫斯科過？」

　　「當然。」

　　「那好，比如說有人駕駛一架耀式轟炸機，他開著閃光信號燈。因為在機翼下方可以有一些任意開關的小燈，像小窗一樣，對吧！喂！我成了民航機。」

　　「什麼意思？」

　　「這一點我們馬上就會明白。在英格蘭的皮斯，我們就駐有一個這樣的飛行中隊，都是B－四七式飛機，它們就負有這樣的任務。如果我們根據情報確定你們的人要攻擊我們，你們一定有一個全面的計劃。而我們就有這樣一個計劃，我們稱之為空中跳投，也許現在放在絕密文件之中，這是李梅的傑作之一。無論是莫斯科、列寧格勒、基輔，還是日古里，我們都可以派出三架飛機，每架帶上兩枚炸彈，把你們的整個政治軍事指揮機構摧毀，懂了吧！我是一架民航客機。」

　　可能真的有效。格里沙諾夫想到這一點，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說不定在哪一年哪一天的什麼時候……轟炸機就會沿著固定的航線飛來。即使在危機時期，由於人們在尋找不同尋常的東西，對正常的東西仍存在著幻覺，而這種幻覺就成了他們看待事物的試金石或標準。也許，一個本土防空軍的中隊會派出一架飛機，在高級領導人員都在沉睡之際，一位年輕的飛行員會在天空警戒值夜班，他可以巡邏一千公里的範圍，但是在夜晚，你的大腦會使你的眼睛產生幻覺。機翼下有燈光，當然是一架客機，轟炸機怎麼會點燈呢？這是一個國安會從沒有想像過的計劃。扎卡賴亞斯還能給他多少禮物呢？

　　「不管怎麼說，如果我是中國人，這就是一種選擇方案。如果他們缺乏想像力，對這個國家進行直接攻擊，當然，他們可以那樣做。也許是派出一個飛行大隊來轉移你們的焦點。他們也有一個實際的目標，但不會是莫斯科，他們會從高空侵入，離開正常航線，大致在這個範圍……」他用手指了指地圖。「他們來一個急轉彎，對著你們確定的重要目標進行轟炸，那兒有很多很好的目標。也有可能你們的戰鬥機會追蹤他們，對吧！」

　　「當然。」他們會認為入侵的轟炸機正在轉而進攻第二個目標。

　　「另外兩隊飛機會從另外的方向從低空飛入。這種情況我們試過不下一百萬次，柯里亞，我知道你們的雷達，了解你們的基地，熟悉你們的飛機和火車。你們很容易被打垮。那些中國人，他們同你們一起研究過，向你們學習過。你們教過他們。他們對你們的一切都瞭若指掌。」

　　情況正如他說的一樣，一點不錯。這個人曾經八十次衝破了北越的空中防線。八十次啊！

　　「那麼說，我應該……」

　　「如何防止嗎？」羅賓聳了聳肩，又重新彎下身子去看地圖。「我需要一些更詳細的地圖。但首先，你每次只能研究一個關口。要記住，轟炸機不是戰鬥機，行動沒那麼靈活，尤其是低飛時，要隨時注意不能撞在地面上，對吧！我不知道你的情況怎樣，但那種情況總令我感到緊張。飛行員必須尋找一個山谷可以隱蔽自己並自由行動，尤其是在晚上飛行。你們的戰鬥機在這裏，地面雷達在這裏，你們不需要太大的雷達，它只有向敵方示警的作用。等到轟炸機一出現，你們就可以擊落它。」

　　「把防線後撒？那不行－－」

　　「你們必須把防線部署在能起作用的地方，柯里亞，並不是按著地圖紙上談兵。你們不是很想吃掉中國人嗎？那一直是你們這些人的一個缺點。而且，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可以縮短你們的防線，可以省錢、彈藥。其次，要記住對方也知道飛行員在想什麼，戰鬥畢竟是戰鬥，對吧！也可能有一些飛行分隊是為了引誘你們的人出來，是吧！我們也有許多雷達干擾設施，這一點你們應該有所估計。你們控制自己的人，讓他們留在自己的位置，沒有把握一定不要移動他們。」

　　格里沙諾夫研究自己的專業已有二十多年，不僅研究了有關戰俘審問的納粹空軍文獻，並且對康胡貝防線（編註：德國戰鬥機指揮官康胡貝所設計的德國防空線）的設置進行過系統研究。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完全有理由以此自豪。但是他認為，他從這位美國空軍上校這兒學到的絕不是在伏羅希洛夫官校準備發表的學術論文。這是一部高度系統化的學術著作，是一本書，它的名稱就是：美國轟炸機理論的起源和發展。從這本書出發，他可以使自己逐步爬上將軍的臺階。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他的這位美國朋友。

　　※※※

　　「讓我們站到後面去，」馬蒂．楊說道：「他們要進行實彈演習了。」

　　「好吧，」達奇說。「我習慣在兩百碼之外觀看射擊演習。」

　　「和在四百哩以外觀看海軍戰鬥演習。」葛萊補充說。

　　「那樣更安全些，詹姆士。」麥斯威爾笑道。

　　他們站在一堵泥土護牆後面，距營地有兩百碼之遙。這使觀察顯得比較困難。但他們五個人中有兩位具有飛行員的眼睛，他們知道如何觀察。

　　「他們已經行動了多長時間？」

　　「一小時左右。現在很快就會出現了。」楊壓低聲音說。

　　「我什麼也聽不見。」麥斯威爾將軍輕聲說道。

　　場地很難看清楚，只有建築物的直線輪廓依稀可辨，這同自然界有些不大協調。再集中一些注意力，便可以看出那些長方形的窗戶的暗影。那些當天才豎起的崗樓也隱沒在夜色之中，難以分辨。

　　「我們找到一點竅門，」馬蒂．楊說道：「為了增強夜間的視力，我們給隊員補充了一些維他命，也許會有些效果。艦上的牌該由你來打了，對吧！」

　　他們能聽到的只是掠過樹梢的風聲，在樹林裏有一種超自然的影響因素。麥斯威爾和楊都習慣於傾聽飛機發動機發出的隆隆聲和觀察飛機儀表燈閃動的微弱光芒，以及感覺飛機在夜空中航行時所產生的輕微的顫動。他們的目光在黑色的天穹中自動地掃視著，以便得知是否有任何敵機出現。他們現在站在大地上，等待著一種從未經歷過的事情發生，感覺到有一種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動感。

　　「在哪兒？」

　　「如果你能看見他的行動，那可不是好消息。」麥斯威爾說道。

　　「長官，綠色發報機並沒有一塊停放白色小汽車的停車場。」一個聲音說。接著一個黑影一閃而過，只有凱利看見了那黑影。

　　「我想你是對的，克拉克先生。」

　　設在護牆上的無線電中一直只傳來靜電的噪音，這時突然改變了，傳來四聲長音。這裏用間斷的短音一、二、三、四做了回答。

　　「突擊隊已就位，」凱利低聲說道：「請注意聽，主擲彈手很快就要射出第一顆榴彈，那是行動的開始信號。」

　　「狗屎。」葛萊哼了一聲，但他馬上意識到自己不該這麼說。

　　他們首先聽到遠處傳來直升機的轟鳴。儘管護牆中的每個人都對這次計劃瞭若指掌，但大家都同時轉過頭去。凱利心裏很高興，畢竟這計劃的大部分是他設計的。大家的頭都轉向遠方，只有他自己沒有動。

　　凱利覺得他似乎看見了一位擲彈手手上拿著塗了氚的M－七九榴彈發射器，它很容易被誤認是螢火蟲的閃光。突然的爆炸聲使凱利身邊的其他幾個人嚇了一跳，但凱利並沒有注意這些。隨著爆炸的轟鳴，崗樓內的人和武裝被瓦解了，那爆炸的迴響還沒有在松林間消失，其他三個崗樓也被消滅了。五秒鐘後，直升機的砲火照亮了松林的樹梢，機槍也開始朝建築方向掃射起來，那火舌猶如兩條長長的霓虹燈管，擲彈手們一個接一個地朝建築物的窗內發射榴彈。剎那間，夜空被照得通亮。

　　「天啊！」建築物的濃煙四起，火光衝天，那情景既可怕，又壯觀。機槍封鎖了建築物的每個出口。

　　「好！」凱利不由得叫了一聲。「裏面的人都炸成了聾子，跑出來的也難逃機槍的火力。」

　　海軍陸戰隊的砲火繼續向著兵營和辦公大樓傾瀉，而突擊隊則朝戰俘營衝去。接著營救的直升機也來了，直接降落在營地的大門口外，停在休伊眼鏡蛇直升機後面。砲火開始分離，一半控制在直升機周圍，進行掩護，另一半火力繼續向營旁射擊。一架砲艇直升機開始進行轟擊，猶如一隻憤怒的牧羊犬，急不可耐地向著狼群狂吠起來。

　　第一批陸戰隊員出現了，他們拖著假戰俘往外走。凱利看見爾文站在大門口清點被搶救出來的戰俘數目。人們喊著，叫著，一切聲音都淹沒在直升機發動機隆隆的轟鳴聲中。最後一批陸戰隊士兵進入營地，進行火力支援，接著營救直升機加大馬力，在黑暗中起飛了。

　　「行動很迅速。」槍砲聲漸漸稀疏下來，賴特高興地說。不一會兒，兩架滅火機一起開動，撲滅了爆炸留下的餘火。

　　「比預定時間提前了十五秒鐘。」凱利手中握著計時器說道。

　　「要是什麼環節出了差錯怎麼辦，克拉克先生？」賴特問道。

　　凱利臉上流露著興奮的光彩，笑著說：「這是不可避免的，長官。隊伍中有四人被『擊斃』，可能還有一兩個人被炸傷……」

　　「等等！你是說有可能……」

　　「讓我說明一下，長官，」凱利說：「從照片看來，我們沒有理由認為在直升機降落區和目標之間有任何敵人，在這些山上也沒有人從事農業生產。今晚的演習，我估計有四人被擊斃只是一種假設，可以認為他們都是腿部被打傷。那些人必須被帶進帶出，這是不可避免的，除非你視而不見。就所有情況來看，長官，我想這次任務會完成得乾淨利落。今晚我有意把情況搞得混亂一些，完全是為了檢查。」

　　賴特同意地點了點頭。「我希望一切能像演習一樣順利。」

　　「在實戰中有些事出意外是難免的，長官，我們必須有所準備，每位隊員都進行了交叉訓練，一個人至少可以勝任兩種職責。」凱利揉了揉鼻子，他一直也有點緊張。「我們今晚看到的是一次成功的假設演習。儘管實際情況可能比這要複雜，但我們的計劃是行之有效的，長官。」

　　「克拉克先生。這你曾對我說過。」這位中央情報局的外勤官員轉身對其他人說：「醫療支援的情況怎樣？」

　　「當奧格頓號加入第七十七特遣艦隊後，我們會向該特遣艦隊派遣醫務人員的。」麥斯威爾說道：「目前卡西米爾已經上路去組織這些人員。第七十七特遣艦隊將由我的人員組成，由他負責領導。奧格頓號是一艘相當大的軍艦，我們會為這個小組準備好一切必須的條件，比如醫療人員和情報人員等，以便開展工作。這艘船將把他們運送到蘇比克灣。在直升機起飛之前，我們會把他們運送到加利福尼亞……大概需要四天半時間。」

　　「好。這部分工作看上去進展順利。其他方面怎樣？」

　　麥斯威爾回答：「星塵號上的全體人員都會支援這次行動。勇往號將開赴海防一帶作業。這樣會引起敵方的防空網和高級指揮部門的注意。新港新聞號將在沿海一帶巡弋，在近幾週之內負責摧毀敵人的防砲基地。這一任務的完成要做得像平時戰鬥一樣，以免敵人發現我們的用意。這個地區將是她的第五個目標。該艦停泊在離岸十浬以外的海面，配備有猛烈的砲火。敵人巨大的防空地帶在她的射程之內。在軍艦和飛行大隊之間，我們可以炸出一條走廊地帶，供我們的人員出入。最主要的是，我們在進行這些準備時不讓敵人發現我們這次行動，直至任務完成為止。」

　　賴特點了點頭。他曾經閱讀過這次戰鬥計劃，現在只希望從麥斯威爾口中得到證實，或說得準確一些，是想聽聽他的看法。這位海軍中將態度鎮靜，充滿信心，超出了賴特原來的希望。

　　「這仍然有些冒險。」他停了一會兒，說道。

　　「情況確實如此。」馬蒂．楊表示同意。

　　「如果在戰俘營的人把他們知道的情況都洩露出去，那對我們國家又有什麼危險呢？」麥斯威爾反問。

　　凱利不想參加這種討論。對國家是否有危險這個問題不屬於他考慮的範圍。他的世界是那些基層單位，而且這一段時間，他所處的環境甚至比基層單位更微不足道。儘管國家的福祉的基礎開始於最底層，但國家大事需要一種視野，這是他不具備的。然而他又找不出正當的理由離開，所以他只好繼續站在那兒，聽那幾位大人物高談闊論，心裏想從中學到些什麼。

　　「你需要誠實的回答嗎？」賴特問道。「我可以告訴你－－沒什麼。」

　　麥斯威爾顯然很生氣，但表面仍表現得十分冷靜：「小伙子，你能解釋一下嗎？」

　　「將軍，這需要遠見卓識，俄國人想了解我們很多東西，我們也想知道他們很多事情。這位扎卡賴亞斯可以告訴他們有關我國戰略空軍方面的作戰計劃，其他的被俘人員可以告訴他們其他方面的情況。所以，我們得改變我們的計劃。你所擔心的是我們的戰略計劃，對吧！首先，這些計劃每月都在改變；其次，你認為我們會實施這些計劃嗎？」

　　「也許有一天會實施。」

　　賴特掏出一支香煙，說：「將軍，你真的希望我們實施這些計劃嗎？」

　　麥斯威爾挺了挺身子。「賴特先生，第二次大戰結束時，我駕駛我的F六F型飛機飛過長崎，我看到過那兒的情況，而那只是一個很小的地方。」這似乎是大家所需要的回答。

　　「敵人也是同樣的想法。那你有什麼好擔心的呢，將軍？」賴特邊說邊搖了搖頭。「俄國人也不是瘋子。我們害怕他們，他們更害怕我們。戰俘向他們提供的情況會使他們嚇一跳，使他們變得更清醒一些。不管你信不信，情況就是如此。」

　　「那你為什麼支持我們？啊，你真的在支持我們嗎？」

　　「當然。」他心裏在想，這是一個多麼愚蠢的問題。這口吻使馬蒂．楊有些生氣。

　　「可是，為什麼？」麥斯威爾問道。

　　「那些人是我們的人。是我們派他們去的，我們有責任救他們回來。這個理由夠了嗎？可是，你不要同我大談什麼國家安全的利益，你可以對白宮的人講那些，或者向國會的人講那些，但不要向我講。你可以對你的人民信守諾言，也可以失信於他們。」這位駐外情報官員說道。他曾經救過一個自己並不喜歡的外國人，為此他幾乎毀了自己的前程。「如果你失信於人民，如果這是你的習慣，那麼，你就不配去解救或去保護他們，人民也因此不再幫助你，支持你，那才是你真正的麻煩呢？」

　　「我不能肯定我同意你的看法，賴特先生。」楊將軍說。

　　「這樣的行動將可救援我們被俘的軍人。俄國人也會因此尊敬我們。這表明我們對事情的態度是嚴肅認真的。這會使我的工作更容易一些－－在幕後管理我們的特工人員。這意味著我們可以招募到更多的人員，搞到更多的情報，我也可以收集到更多你所需要的情報，對吧！這種遊戲將繼續進行下去，直到我們找到新的遊戲為止。」這是他在職責上需要辦好的事。賴特轉向葛萊將軍：「你需要我什麼時候向白宮報告？」

　　「我會通知你的，鮑勃，這是很重要的，你支持我們嗎？」

　　「是的，將軍。」這位德克薩斯人回答說。他的理由別人不理解，不相信，但必須接受。

　　※※※

　　「那麼，牛肉在哪裏？」

　　「聽我說，埃迪，」托尼耐心地說：「我們的朋友有困難，他的兩個人被殺了。」

　　「被誰殺的？」莫雷羅問道。他的心情不大好。他剛剛又一次聽說，自己沒有被接納為這個組織的正式成員。不管怎麼說，他做了自己該做的工作。莫雷羅覺得自己被出賣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托尼竟同一位黑人站在一邊，而排斥一個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不管怎麼說，他們總是遠房的表親嘛。可是現在這個混蛋卻來請求他的幫助。

　　「我們不知道。問過他的聯絡人和我的聯絡人，結果一無所獲。」

　　「那麼，情況很糟，是嗎？」埃迪開始談自己的問題。「托尼，他曾來找過我，記得嗎？是透過安吉洛，也許安吉洛想為我們搭橋，我們對此很小心，記得吧！要不是因為我，你可能不會建立起這種關係。現在情況怎麼樣？我被掃地出門，但他卻越來越接近核心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托尼，你打算吸收他嗎？」

　　「不要這樣說，埃迪。」

　　「你怎麼會不支持我呢？」莫雷羅問道。

　　「我不能那樣做的，埃迪，對不起，但是我不能。」皮亞吉原沒有希望這次談話會順利，但也沒想到會這樣糟糕，而且這麼快就攤牌了。肯定地說，埃迪感到失望。他希望自己能被理解，被吸收。這個混蛋現在日子過得不錯。他的目的何在？成為組織的一員還是為了謀生？亨利可以做出決定，為什麼埃迪不能呢？接著，埃迪又進一步問道：

　　「我為你拉起了這種生意，現在你碰上了麻煩，又跑來找我。你欠我的情，托尼。」皮亞吉很清楚這話的含義。從埃迪的觀點來看，這是很簡單的：托尼在組織中的重要性正在加強。亨利是真正的主要的供應人，托尼不僅有著重要的地位，而且會產生影響力。對於比他地位高的人，他仍需要表示尊敬和服從，但這個組織的領導結構是十分靈活的。亨利的方法是，不管他的管道何在，都必須保持絕對的安全。在他的組織中，地點的安全是十分重要的。皮亞吉的錯誤是沒有把這一點想得很深，他只看到了內部，而沒有看到外部。他所看到的只是埃迪可能代替他，變成中間人，然後成為正式成員，在自己舒適的生活中再加上一個地位。皮亞吉必須做的就是義不容辭地為他去死。亨利是一位商人，他應該提供條件，這一點皮亞吉很清楚，埃迪也很清楚這一點。

　　「難道你看不出他在做什麼嗎？他在利用你，老兄。」奇怪的是，一方面莫雷羅開始懂得塔克正在操縱他們二人，而皮亞吉這位被操縱的對象卻沒有看出這一點。因此，埃迪的看法雖然不錯，但提出的卻不是時候。

　　「我已經考慮到這一點，」皮亞吉在說謊。「他在考慮什麼？是同費城和紐約的合作嗎？」

　　「可能。也許他認為他可以做到這一點。那些人正在擴大自己的勢力，老兄。」

　　「這一點我們今後會弄清楚的。我認為他不會那樣做。我們想知道的是誰殺了這些人。你在城外聽到什麼情況嗎？」皮亞吉在想，把這個人放到現場去，讓他去幹。托尼的眼睛凝視著桌子對面的這個人。他現在十分氣憤，不會注意也不願去注意另一個人在想什麼。

　　「我什麼也沒有聽到。」

　　「派人再出去探清狀況。」托尼命令道。莫雷羅不得不服從，他必須去四處再了解一下。

　　「假如他還想從中再擠掉一些人怎麼辦？這是一個可靠性的問題，很有可能。你認為他會相信任何人嗎？」

　　「不。但我也不認為他會排擠自己的人。」托尼站起身，又命令道：「查一查周圍的情況。」

　　「放心。」埃迪答應道。現在桌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第二十四章　見面

　　「各位，一切進行順利。」阿爾比上尉宣布。這是他對這次演習的總結。在進攻方面雖然存在著許多小缺陷，但都無關緊要。儘管他的眼光很敏銳，卻仍沒發現進攻階段有什麼大問題。尤其是射擊，幾乎都非常準確。他的人彼此都相當信任，他們冒著密集的火力都能及時進入自己預定的位置。眼鏡蛇直升機機組的人員，正在房間的後面檢討自己的行動。飛行員和砲手們得到了陸戰隊員們的讚揚和尊重，負責營救的海軍機組人員也受到同樣的讚揚。原來各組人員之間的不合作氣氛早已消失，現在大家都能友好相待，密切合作，互相幫助。彼此間的敵意幾乎完全消除了。

　　「各位，」阿爾比最後說：「我們馬上就會知道這次小小的野餐行動的目的何在了。」

　　爾文喊道：「起立！」

　　麥斯威爾將軍走到屋子中間，馬蒂．楊站在他的旁邊。兩位將軍都身著漂亮的軍便服。麥斯威爾一身潔白，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楊少將穿著一身海軍陸戰隊的卡其便裝，英姿煥發。一位陸戰隊巡官扛進一塊木板，放在一個黑板架上。麥斯威爾站在講桌後面。在講臺的一角，槍砲士官長看著聽眾中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告誡自己說，在宣布開會時一定要顯露出驚喜的神情。

　　「請坐，陸戰隊員們，」麥斯威爾和顏悅色地開始說：「首先，我想告訴大家，和你們共事是我的興幸。我們認真觀看了你們的訓練。你們來到這裏時並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你們工作得非常出色，非常努力。現在我就要告訴你們我們訓練的目的了。」少尉揭開了木板的罩布，上面掛著一張空中拍攝的照片。

　　「各位，這次行動稱為綠色黃楊木行動。你們的任務是營救二十名美國人，他們都是你們的同胞，現在他們都落在了敵人的手中。」

　　約翰．凱利站在爾文的旁邊。他沒有看麥斯威爾將軍，而是在觀察著聽眾的面容。這些面孔大都比他自己年輕，但也相差不大。他們的目光都盯著那些偵察照片，那聚精會神的程度甚至超過觀看一名芭蕾舞明星的表演。這些照片都是那架水牛射獵者偵察機拍攝下來的。這些面孔開始時沒有任何表情，宛如一些年輕、健壯、漂亮的雕塑。大家屏住呼吸靜靜地坐在那裏，傾聽著將軍講話。

　　「這個人是羅賓．扎卡賴亞斯空軍上校，」麥斯威爾用一根三呎長的木棍指著照片繼續說：「從圖片上你們可以看出這些越南人在怎樣對待他。」木棍指向那個手執槍托正欲向扎卡賴亞斯打去的越南哨兵。「只不過因為他抬頭看了一下。」

　　凱利看到大家的目光中都充滿了平靜而憤怒的神情。

　　凱利壓抑著自己的情感，沒有笑出來。這種感覺只有他自己能夠理解，也許那些陸戰隊員們也能夠理解。現在不是該笑的時候。屋子裏的每個人都知道這中間的危險，他們每個人都至少經歷了十三個月的戰鬥生活，每個人都看到過自己的戰友在十分殘酷和可怕的情況下死去的情景。但是，生活中除了恐懼還有更重要的東西。也許那是一種追求，一種責任感，一種說不出但每個人都可以感覺到的責任感，一種實際上看不見的但大家都共同具有的世界觀。這屋子中的每個人都親眼見過各種可怕的死亡，都懂得一切生命都有結束的時候。但是，大家都知道，除了躲避死亡，生命中還有其他的東西。生活必須有一種目的，其中之一便是為他人服務。儘管這屋裏沒有任何人願意無謂地犧牲自己的生命，但他們每個人都願意去冒險，因為他們相信上帝和命運，知道其他任何一個人都會這樣去做的。這些陸戰隊的戰士們並不認識照片中的人，但他們是同志，比朋友更親的同志，是一些應當忠誠相待的伙伴。因此，他們願為這些人去冒生命的危險。

　　「我用不著告訴你們這次任務有多麼危險，」將軍最後說：「事實上，對於這些危險，你們比我了解得更清楚。但是，這些人是美國人，是我們的同胞，他們有權期待著我們去解救他們。」

　　「說得沒錯，長官！」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其他人吃了一驚。

　　麥斯威爾不知道自己還要講什麼。他對自己說，情況確實如此，這次行動十分重要，不管會發生什麼情況，我們仍然要堅持我們應該做的事情。

　　「謝謝你，達奇。」馬蒂．楊邊說，邊走到講臺中央。「好了，各位，現在你們都了解事情的真相。你們都是志願來到這裏的，你們還得志願參加這次行動。你們之中有的人有家庭、有愛人。我們不會強迫你們，也許有的人還要考慮一下，」他注視著大家的表情，發現自己的話好像對這些人來說就像是一種侮辱。「再給你們一天的考慮時間。現在解散。」

　　戰士們都站了起來，一陣椅子碰撞地面的聲音。接著全體立正，齊聲喊道：

　　「偵察兵！」

　　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每個人都清楚，他們絕不會從這次任務中退卻而玷污了自己軍人的尊嚴。現在他們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很多人互相交談起來。在他們眼前所看到的不是光榮，而是一種目的和信仰。也許，在這些人的眼睛中所流露的表情是他們對生命的重新認識。我們是美國人，我們到這兒來是為了把你們營救回國。

　　「克拉克先生。麥斯威爾將軍做了一次漂亮的演說，可惜我沒有把它錄下來。」

　　「你是位老兵，槍砲長，比我懂得更深切。任務很危險。」

　　爾文笑了。「是的，我懂。如果你認為是開玩笑，你也不會單槍匹馬地跑來參加了，是吧！」

　　「有人要求我來的。」凱利搖了搖頭，跟著將軍走出了房間。

　　※※※

　　她自己用手扶著欄杆，慢慢下了樓梯。她的頭仍感到疼痛，但今天早上沒那麼厲害了。她聽到廚房有人講話，也聞到了咖啡的香味。

　　珊蒂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啊，早安。」

　　「妳好，」多麗絲答道，臉色仍然蒼白無力。她走到門口，手扶著牆，笑著說：「我真的覺得餓了。」

　　「但願妳喜歡吃煎蛋。」珊蒂扶她坐在椅子上，遞給她一杯柳橙汁。

　　「我連蛋殼都吃得下去。」多麗絲答道，第一次顯示出自己的幽默。

　　「妳可以先吃這些東西，不用擔心殼的事。」莎拉．羅森對她說，把一盤普通的早餐推給她。

　　多麗絲的動作很慢，似乎仍感到痛苦。她很聽話，像個孩子一樣。時間才過了二十四個小時，現在自然還不會有奇蹟出現。她的血壓又有了改善。大量的抗生素減輕了她的症狀，苯巴比妥的影響幾乎已完全消失。最令人鼓舞的事情是她吃飯的樣子。她笨手笨腳地打開餐巾，坐在桌邊，身穿寬大的睡袍。她沒有狼吞虎嚥，而是盡力做出一副嚴肅正式的模樣，在自己身體條件和饑餓程度所允許的情況下，正正規規地吃完了自己數月以來的第一次早餐。多麗絲正在恢復，她又成了一個正常人了。

　　然而，除了她的姓名之外，她們對她仍然一無所知。珊蒂端給她一杯咖啡，並坐在餐桌旁邊。

　　「妳家在哪裏？」珊蒂溫和地問道。

　　「匹茨堡。」那是一個遙遠的地方，和女主人的家一樣。

　　「家裏還有什麼人？」

　　「只有父親，母親一九六五年患乳癌去世了。」多麗絲慢慢地說，接著手不由自主地往衣內摸去。在記憶中這是第一次她的乳房沒有由於比利的注意而疼痛。珊蒂看著她的動作，在猜想其中的含義。

　　「沒有其他親人了嗎？」珊蒂不慌不忙地問。

　　「我的兄弟……在越南。」

　　「啊，對不起，多麗絲。」

　　「沒什麼。」

　　「我叫珊蒂，記得嗎？」

　　「我是莎拉。」羅森醫生說道，她拿開多麗絲面前的空盤子，又遞給她一盤食物。

　　「謝謝妳，莎拉。」她臉上的微笑依然蒼白無力，但多麗絲．布朗已經回到了正常的世界，這是一般人常常忽略的一個重大事件。這是小小的一步，不必跨太大步，只要方向正確，莎拉心裏在想。她和珊蒂交換了一下眼色。

　　這真是奇蹟。沒有在場親眼所見是很難置信的。莎拉和珊蒂是從墳墓的邊緣把這個女孩從死亡的魔爪中救出來的。三個多月來，莎拉曾估計也許要不了這麼長時間，一點外界的微小影響原可能在幾小時內結束她的生命，因為她的身體已經十分虛弱。可是現在，這個女孩可以生存下去了，兩位醫務人員此時的感受正如上帝賦予亞當生命時的感受一樣。她們戰勝了死亡，認為這是上帝的恩賜。也正是為了這個原因，她們兩人才進了醫務界。此時此刻的情景又使她們回想起那些她們未能拯救過來的病人，和她們當時所感到的憤怒、悲哀和痛苦。

　　「不要吃得太快，多麗絲。妳長時間沒吃東西，妳的腸胃實際上已經收縮變小了一些。」莎拉對她說，她又變成了一位治療病人的醫生。現在對她多講腸道因為突然進食而引起的疼痛和麻煩是沒有作用的。沒有誰可以阻止她吃東西，她太需要營養，此時顧不得其他方面的考慮。

　　「好吧，我已經有點飽了。」

　　「然後休息一下。談談妳的父親好嗎？」

　　「我從家裏跑了出來，」多麗絲立即答道：「那時大衛……剛剛收到電報，父親也遇到了麻煩，他罵我。」

　　※※※

　　雷蒙．布朗是瓊斯．勞林鋼鐵公司第三氧爐棚廠的領班，家住在匹茨堡半山上的頓利維大街，住房為木板結構，始建於本世紀初年。他在工廠上夜班，平時晚上沒人在家，顯得十分空蕩孤獨。他的妻子已經過世，兒子已經戰死，女兒晚上通常也都有約會，沒有任何牽掛。

　　他工作一直很賣力，也做了一個男人應當做的一切。但有些事情知道時已經太晚，已經無法挽回。他的妻子當時只有三十七歲，仍然算得上年輕漂亮。她患了乳癌，動過幾次手術，花了不少錢，但病情一直未能見好，反而越發嚴重，最後不幸死去。這對他來說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然而禍不單行，他的獨生子又被徵兵去了越南，兩週之後戰死在那裏。他開始酗酒，以此消愁。多麗絲也有自己的苦惱，父親對她的事不了解，也不同情。每當她夜晚回來，看著她衣衫不整的樣子，總是對她大加責罵，話說得很難聽。

　　有一天，他突然明白了什麼，駕車來到了警察局，當著大家的面把自己責怪了一頓，希望警方能幫助他把女兒找回來，並答應以後再不責罵她。但是，多麗絲已經失蹤，警方盡了一切努力，仍毫無結果。兩年多來，他一直與酒瓶為伍，身體和精神每況愈下。有兩個工友曾勸過他，但收效不大。當地牧師是這個家唯一的常客。雷蒙．布朗身體一天天消瘦下去，酒量略微減少，他也在努力戒酒。既然他是個男子漢，就不得不面對自己孤獨的現實，儘量應付面前的局面。他知道，在孤獨中保持自己的尊嚴並沒有多少價值，但他現在也只剩下這點尊嚴了。祈禱有時也發揮些作用，在那些不斷重複的話語中他常常不自覺地睡去，但無法夢見那些曾給他帶來溫暖的家人。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他在發燒，全身被汗水濕透。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

　　「喂？」

　　「喂，是雷蒙．布朗嗎？」

　　「是我，你是誰？」他緊閉著兩眼問道。

　　「我叫莎拉．羅森，是巴爾的摩一家醫院的醫生，我在約翰．霍普金斯醫院工作。」

　　「有什麼事？」他睜開了眼睛，凝視著天花板，那光禿禿的白色正反映出他生活的空虛。他突然感到恐懼。為什麼一位巴爾的摩的醫生會給他打電話？他正努力思索著，只聽見電話的聲音說道：

　　「布朗先生，我這兒有人想和你說話。」

　　「哦！」接著，電話中一陣沉默，似乎突然斷了線。但實際上電話並沒有掛斷。

　　※※※　※※※

　　「我不能。」

　　「妳不會失去什麼的，親愛的。」莎拉說道，把話筒遞給她。「他是妳父親，妳要相信他。」

　　多麗絲接過話筒，用雙手抓著它貼緊自己的臉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是爸爸嗎？」

　　※※※

　　從千里之外傳來的這低微的聲音像教堂的鐘聲一樣清晰。他吸了三口氣才做出了回答，那是一聲嗚咽。

　　「多麗嗎？」

　　「是我，爸爸，對不起。」

　　「妳好嗎，孩子？」

　　「我很好，爸爸。」話儘管說得不太適宜，但也不是撒謊。

　　「妳在哪兒？」

　　「請等一下，」接著，話筒的聲音變了。「布朗先生，我是羅森醫生。」

　　「她在妳那兒嗎？」

　　「是的，布朗先生。我們給她治療了一個星期，她現在有病，但很快就會好起來，你聽見我的話嗎？她很快就會痊癒的。」

　　他在抓自己的胸膛。布朗先生不是一位鐵石心腸的人。此時的呼吸變成了痛苦的哽咽，一位醫生可能很難感覺得出來。

　　「她還好吧？」他焦慮地問道。

　　「她正逐漸好起來。」莎拉向他保證說：「這一點毫無疑問，請相信我的話，好嗎？」

　　「啊，上帝！妳們在什麼地方？」

　　「布朗先生，你現在還不能見到她，待她痊癒之後，我們一定帶她去見你。在你們見面之前，我本來不想給你打電話的，可是，可是我們不能不給你打電話，我希望你能了解€。」

　　※※※

　　兩分鐘之後莎拉才聽到了話筒中的回音，那聲音使她深受感動。她從墳墓中救出了兩條生命。

　　「她真的沒事嗎？」

　　「她過去過得不好，布朗先生，但我向你保證，她一定會痊癒的。我是一個很好的醫生，知道嗎？我不會對你說沒有把握的話的。」

　　「讓我再和她說幾句話，好嗎？」

　　莎拉把話筒遞給多麗絲，接著，四個人都哭了起來。莎拉和珊蒂感到很高興，互相擁抱起來，感受著她們戰勝世界上的殘酷之後所享受到的勝利與幸福。

　　※※※

　　鮑勃．賴特把車開進西街的停車場。這所謂的西街原來是一條位於白宮和行政辦公大樓之間的街道，而今已經封閉。他下了車，朝辦公大樓走去。行政辦公大樓也許是華盛頓最難看的建築之一，政府的許多辦公機構都曾經設在裏面，比如國務院、作戰部、海軍部等等。賴特來到二樓總統國家安全事務特別助理羅傑．麥肯齊的辦公室。這種「特別」地位使他不恰當地成為了一名二線官員。這位安全顧問的辦公室設在白宮西廂的一個角落裏，向他報告的人員的辦公室設在其他地方。雖然由於遠離權力機構，但並沒有減低這些辦公室傲慢的地位。為了突出自己的重要性，麥肯齊必須有自己的辦事人員。賴特認為，儘管麥肯齊不是一個壞人，並且相當聰明能幹，但他仍然嫉妒自己的地位。如果在封建時期，他可能會是一名王室大臣的顧問。他自己也應該有自己的秘書。

　　「嗨，鮑勃，蘭格利的情況怎樣？」麥肯齊在秘書處人員面前問道。他這樣做無非是想大家看見他在接見一位中央情報局官員，以此表明自己的重要性，竟有這樣的客人來拜訪自己。

　　「老樣子。」賴特笑著答道，讓咱們趕快辦正事吧。

　　「交通很擁擠嗎？」他又問道，那意思是讓賴特知道他這次約會又來晚了，儘管實際上並不太晚。

　　「有一點小問題。」賴特朝著麥肯齊的私人辦公室點了點頭。主人領會了他的意思。

　　「沃利，我們需要一個人記錄一下。」

　　「我來了，長官。」他的行政助理從秘書處的桌邊站起來，並拿了筆記本。

　　「鮑勃．賴特，這是沃利．希克斯。我想你們不認識。」

　　「你好，長官。」希克斯伸出了自己的手，賴特握了握。他又看到了一位熱情的白宮助手。這人說話有新英格蘭口音，神采奕奕，彬彬有禮，言談舉止得體。一分鐘後，他們坐在了麥肯齊的辦公室。這房間裏面外面的門都關上了。希克斯忙著為大家準備咖啡，那樣子活像一個中世紀的宮廷僕役。在這個世界上最民主的堡壘中情況就是這樣。

　　「那麼，你來這兒的目的何在，鮑勃？」麥肯齊在桌子後面問道。希克斯打開了筆記本，盡力把每句談話都記下來。

　　「羅傑，在越南現在出現了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另外兩個人的眼睛睜大了，豎起耳朵聽著。

　　「到底是什麼事？」

　　「在海防西南方向我們發現了一個特別的戰俘營。」賴特開始說道，很快簡述了他知道和估計的情況。

　　麥肯齊用心聽著。他過去也是一位飛行員，二次世界大戰中曾駕駛過B－廿四型轟炸機，參加過那次重要的普洛耶什蒂油廠轟炸任務（編註：盟軍轟炸羅馬尼亞－－當時德國的附庸國－－大油田的行動），但沒有成功。賴特對自己說，這是位有缺點的愛國者，他將利用他愛國的那一方面，對他的缺點可以視而不見。

　　「給我看你的照片。」

　　賴特從手提包中取出照片，放在桌子上。麥肯齊從抽屜中拿出一個放大鏡。「我們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後面還有一張更清楚的照片。」賴特回答說。

　　麥肯齊把那張家庭照片跟那張在俘虜營中的照片對照了一下，然後抬起頭說。

　　「很相似，不能確定，但十分相像。這個人是誰？」

　　「羅賓．扎卡賴亞斯上校。他在奧弗特空軍基地待過很長一段時間。有關戰略空軍司令部的作戰計劃他知道得很清楚。」

　　麥肯齊抬起頭，吹了一聲口哨。「這另一個人不是越南人……」

　　「那是位蘇聯空軍上校，姓名不詳，但不難猜出他去那兒的目的。那地方是交戰的前線。」賴特又遞過一份有關扎卡賴亞斯的死亡報導，這是一份戰地報導。

　　「他媽的！」

　　「現在一切都很清楚了，是吧！」

　　「這類事情會破壞正在進行的和談。」麥肯齊想了想道。

　　希克斯不能說什麼。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他說話的餘地。他就像一個必不可少的用具，一個會動的錄音機。他之所以能待在這間屋子內純粹是因為他的上司需要一個記錄員。他把破壞和談這幾個字記下來，並在下面劃了底線。儘管沒有人注意，但他那握住鉛筆的手指已因太用力變成了白色。

　　「羅傑，我們認為被關在這一戰俘營的人了解很多情況，對我們的國家安全有很大影響，我的意思是說，有嚴重影響，」賴特平靜地說著：「扎卡賴亞斯知道我們的核戰計劃，他曾幫助起草過單一整合作戰計劃。因此，這種情況相當嚴重。」他知道，單一整合作戰計劃的提出會提高談話的重要性。這位中央情報局的外勤官員對自己製造的這一謊言感到既驚奇又滿意。白宮的人員可能不明白營救這些被俘人員的重要性，但他們也有自己的熱門問題，而核戰計劃則是可怕問題中最可怕的問題。

　　「我在聽你講，鮑勃。」

　　「希克斯先生，我說的不錯吧！」賴特轉過頭去問道。

　　「不錯，長官。」

　　「你能出去一下嗎？很抱歉。」

　　這位基層助手看了自己的上司一眼，希望麥肯齊會讓他繼續留在室內。但是情況並不允許這樣。

　　「沃利，我想，我們現在可以自己進行這場談話了。」總統的特別助理說道，同時用手朝門口指了指，臉上露出了歉意的微笑。

　　「好吧，長官。」希克斯站起身，走出門外，又輕輕把門關上。

　　他媽的，希克斯心裏十分生氣，沒好氣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如果他不知道下面講些什麼，他要如何給老闆建議呢？希克斯心裏在想，羅伯特．賴特這個傢伙曾在一個十分敏感的時刻違抗命令從布達佩斯弄出來個什麼倒楣的間諜，幾乎破壞了當時正在進行的一項十分敏感的談判。他帶回的情報從某種程度上改變了美國的談判立場，使條約的簽訂至少延遲了三個月時間，因為美國決定要從蘇聯人那裏榨出點什麼東西，而蘇聯人也很理智地在原已同意的條件下做出了某些讓步。這一事實挽救了賴特的前程，也許更加鼓勵了他那種愚蠢而荒唐的想法，認為某些個人甚至比世界和平更加重要。

　　賴特知道如何引導羅傑上鈎，難道不是嗎？所有那些戰爭計劃不過是無稽之談。羅傑的辦公室內掛滿了過去的照片。他駕駛飛機的那些日子早已成為過去，他還以為是自己個人戰勝了希特勒呢？如果現在人民把注意力集中在真正的問題上，透過良好的外交途徑是完全可以阻止另一場倒楣的戰爭的，希克斯自己和彼得就是希望將來有一天要這樣去做的。這和那些人每天搞的什麼戰爭計劃，單一整合作戰計劃或其他軍事玩意兒可毫無共同之處。說什麼有關人民，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他們都是些軍人、士兵，都是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傢伙，他們只知道殺人，好像只有殺人世界才能變得更美好。希克斯繼續想著，他們簡直是在碰運氣，難道不是嗎？如果他們想朝著越南這些和平友好的人民丟炸彈，他們應該事先考慮到，這些人民是不喜歡這樣做的。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們硬要冒險拿自己的生命去做賭注，那他們就會糊里糊塗地丟了他們的性命。那麼，在這種情況下，為什麼像沃利．希克斯這樣的人民還要去支持他們呢？他們也許就是喜歡打仗。

　　這樣做將會毀掉和平談判。即使麥肯齊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這一代的所有青年都會死去。現在，因為十五或二十個職業屠夫想幹他們要幹的事情就會使戰爭繼續打下去，不能得以結束。這太沒有意義了。如果他們發動戰爭，大家都一去不復返，那會是一種什麼結果呢？這難道不是他這一代人的一個至理名言嗎？儘管他知道這將是一種幻想。像扎卡賴亞斯這類人總是引誘人民跟著他們跑，因為那些小人物們缺乏像希克斯的理解力和觀察力，他們看不到那樣做純粹是浪費精力。戰爭是可怕的、醜惡的，難道這一點還不清楚嗎？一個人要怎樣才能理解到這一點呢？

　　希克斯看見辦公室的門開了，麥肯齊和賴特從房中走了出來。

　　「沃利，我們要到街對面去一會兒，十一點鐘時請通知我，我會儘快趕回來。」

　　「是，長官。」

　　難道這還不典型嗎？賴特的引誘已經完成。他已經將自己的貨物全部賣給了麥肯齊，羅傑將會把同樣的東西向國家安全顧問推銷。他們會在和談桌上提高價碼，這樣會把事情延遲三個月以上，除非有誰能夠看穿過其中的陰謀。希克斯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這裏是唐納遜議員的辦公室。」

　　「你好，我想找彼得．韓德森講話。」

　　「對不起，他陪議員訪問歐洲，要下週才回來。」

　　「好吧，謝謝。」希克斯掛下電話。他媽的，他今天心情太壞，竟把這事給忘了。

　　※※※

　　有些事情必須謹慎從事。彼得．韓德森甚至不知道他自己的代號叫卡修斯。這個名稱是美加研究所的一位分析員給他起的，此人喜愛莎士比亞的戲劇不亞於任何牛津大學的學生。文件中的照片和這位老兄的一頁簡介，使他想起了朱利歐斯．凱撒悲劇中那位自詡「愛國者」的角色。布魯圖斯本來是不對的。那位分析家認為，韓德森的人品不夠好。

　　他的議員正在歐洲進行旅行「考察」，主要是有關北大西洋公約方面的事宜。但他可以在巴黎和談會議中稍事停留，以便拍一些錄影帶，回國之後，在康乃狄克州的電視臺放映。事實上，這次歐洲之行主要是一次採購旅行，每隔一天才進行一次簡報。韓德森以精於國家安全問題的參議員助理身分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旅行，自然感到十分愉快。他的目的主要是進行考察，但剩餘的時間歸他自己掌握，他也為自己安排一些行程。此時，他正在倫敦參觀女王陛下的倫敦塔中的白堡。這座倫敦塔矗立在泰唔士河邊已近九百個年頭了。

　　「以倫敦來說，今天天氣很暖和。」另一個遊客說道。

　　「不知道這兒有沒有雷雨？」這位美國人一邊觀看亨利八世的盔甲，一邊隨意說道。

　　「有的，」那人答道：「但沒有華盛頓的雷雨那麼厲害。」

　　韓德森找到一個出口，趕快朝它走去。不一會兒，他又和另一個遊人一起在綠堡周圍漫步起來。

　　「你的英語說得不錯。」

　　「謝謝你，彼得，我是喬治。」

　　「你好，喬治。」韓德森笑了笑，並沒有看他的新朋友。這真有點詹姆斯．龐德的味道。他在這兒遊覽，不僅僅是在倫敦，而且是在英國皇家的遺址中。啊，真叫人高興。

　　喬治是那人的真實姓名，實際上應該叫葛里高利，是一個俄國名字。他本是一名國安會的高級官員，原不大到外地工作。因為他具有高超的分析能力，六年前被召回到莫斯科晉陞為中校，負責一個部門的間諜工作。他現在是上校，大有晉陞為將軍的希望。他這次繞道赫爾辛基和布魯塞爾來到倫敦，主要是想親自會見這位卡修斯，並為自己的家人採購一些東西。在國安會中，他這種年齡的人員只有三個具有他這樣的官階，而他那年輕美貌的妻子喜歡穿著西方的服飾。除了倫敦，他們還能在哪裏逗留呢？喬治不會說法語和義大利語。

　　「我們只有這次會面的機會，彼得。」

　　「我應當為此感到榮幸嗎？」

　　「隨你的便吧。」對一個俄國人來說，喬治在一般情況下性情是很溫和的，儘管這都是表面裝出來的。他對美國人笑笑，說：「你的參議員事情似乎很多，接觸也很廣，是嗎？」

　　「是的。」韓德森同意，對對方的禮貌十分高興。他沒有說自己接觸也很廣泛。

　　「這些情況對我們很有用。你們的政府，尤其是你們的新總統，老實說，他嚇了我們一跳。」

　　「他也嚇了我一跳。」韓德森附和道。

　　「但同時也存在著希望。」喬治繼續說道，他的語氣很理智，很謹慎。「他也是一位現實主義者，他的和緩建議，我們的政府認為是一種可以達成廣泛國際諒解的徵兆，因此，我們希望研究對他的建議進行討論是否具有真正的可行性。但不幸的是，我們自己遇到了麻煩。」

　　「什麼麻煩？」

　　「你們的總統，也許他是好意。我這樣說是真心話，彼得，」喬治補充說：「可是他……太爭強好勝。如果他了解到我們很多情況，在某些方面他會對我們施加過多的壓力，那就可能阻止我們達成雙方都同意的條件。你們政府中有一股逆流勢力，我們政府中也有這種人，是從史達林時期遺留下來的。我們即將開始的談判的關鍵是雙方都必須理智行事，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來控制我們這方面的不理智因素。」

　　聽到這話，韓德森感到十分吃驚。這些俄國人竟像美國人一樣也這樣公開。「我應該做些什麼？」

　　「有些事情我們不能洩露。如果洩露出來會減少我們和緩的機會。如果我們知道了你們太多的情況，或者你們知道太多我們的情況，事情就會出現差錯。我們雙方都想鑽對方的漏洞，那樣的話大家不容易達到共識，彼此都想控制對方，這是雙方都不會接受的。你知道嗎？」

　　「是的，你說的有道理。」

　　「彼得，我所要求的，只是你要隨時向我們通報你們了解我們的情況，但我不能具體對你說究竟是哪方面的情況，我想你很精明，自己會掌握的。我們相信你能夠做到這一點。我們之間戰爭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如果和平真的能夠實現，那主要要依靠像你我這樣的人。我們兩個民族之間必須相互信任，這種信任就從你我兩人之間開始。別無他法。我希望能有其他途徑，但和平必須從信任開始。」

　　「和平，那當然很好，」韓德森表示同意。「但首先，我們必須結束我們這場倒楣的戰爭。」

　　「我們正在為此目的而努力，這你是知道的。我們沒有施加壓力，而是在鼓勵我們的朋友採取比較溫和的路線。很多年輕人已死於這場戰爭，已經到了結束這場戰爭的時候了，這是雙方都願意接受的結果。」

　　「這話聽起來不錯，喬治。」

　　「那你能幫助我們嗎？」

　　他們現在已圍繞綠塔轉了一圈，來到了小教堂前面。那兒有一個路障，韓德森不知道這路障是否仍在使用。在它的周圍有一圈低矮的鐵鏈圍牆，上面站著一隻烏鴉。塔的周圍設立這些東西不知是出於傳統還是出於迷信。在右邊站著一名皇家衛兵，一群旅行者圍在那兒觀看。

　　「我一直都在幫助你們，喬治。」這話不假。韓德森兩年來都在向這魚鈎靠近，現在這位國安會上校必須做的事情就是再加一點釣餌，然後看著這位韓德森是否上鈎。

　　「是的，彼得，這我知道，現在我們需要你再增加一點幫助，提供一點十分敏感的情報。這由你決定，朋友。發動戰爭是很容易的，創造和平要危險得多，沒有人知道你發揮的作用，部長級的重要人物將達成他們之間的協議，在談判桌上握手言歡。攝影機將記錄下這具有歷史意義的事件，而像你和我這樣的人的名字卻永遠不會在歷史書中出現。但我們的所做所為十分重要，我的朋友。像你我這樣的人將為部長們搭好他們的舞臺。彼得，我不能強迫你做這些事情，如果你願意幫助我們，你必須自己做出決定。向我們提供什麼情報也將由你決定。你是一個很有前途的年輕人，在美國你們這一代人已經學到了應該學習的教訓。如果你願意，我會給你時間做決定。」

　　韓德森轉過身去，他做好了決定。「你的話不錯，必須有人幫助實現和平，猶豫不決解決不了問題。我決定幫助你們，喬治。」

　　「這事很危險，這你清楚。」喬治提醒說。不做出反應是困難的。但是，現在韓德森既然已經吞下了魚餌，他必須拉緊魚線才行。

　　「我會見機行事的，冒險也值得。」

　　哈哈。

　　「像你這種人需要受到保護。你回國之後，會有人和你聯繫。」喬治停頓了片刻。「彼得，我是一位父親，有一個六歲的女兒和一個兩歲的兒子。他們會因為你我的工作而生活在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一個和平的世界。彼得，我替他們謝謝你。現在我必須走了。」

　　「再見，喬治。」韓德森說道。喬治回過頭，向他投來最後一個微笑。

　　「不，彼得，你先別走。」喬治走下臺階，朝叛徒之門走去。想到自己剛才所做的一切，又看看眼前的石拱吊橋，他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感覺，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激動，沒有笑出聲來。五分鐘後，他鑽進了一輛黑色的計程車，告訴司機一直朝騎士橋大街的哈羅德百貨公司開去。

　　他心裏在想，卡修斯。不，這不對，也許應該是卡斯卡。但為時已晚，名稱無法更改了。而且，有誰能看出這其中的幽默呢？格拉佐夫把手伸進衣袋，摸出了自己的採購單。

第二十五章　出發

　　當然，一次演習無論多麼完美無缺也是不夠的。在其後的四個夜晚，他們又進行四次夜間演習，並在白天也進行了兩次。這樣，每個隊員都十分熟悉了自己的位置。突擊隊員們要冒著M－六○型機槍的火力在十呎以外衝進收押戰俘的牢房，為了因應那個營地的布局而不得不這樣做，這是整個突襲中最危險和最難解決的技術問題。但是，一週之後，綠色黃楊木突擊隊已經成了一支訓練有素的部隊。他們自己有這種感覺，那些將軍們也有同感。訓練進行得有條有序，恰到好處，隊員們既沒有感到負擔過重，也不覺得枯燥乏味。接下來是最後的準備階段。在訓練過程中，隊員們可以隨時停下來，彼此提出建議，好的意見立即被傳達到指揮部或阿爾比上尉那裏，也常常用以補充原來的方案和計劃。這是這次行動的構想，這一點很重要，它使每個隊員都感到自己對這次行動有某種程度的影響，從而增強了信心。對特種部隊常常不使用簡單命令和威逼的手段，而是藉由更深入、更重要的職業判斷來不斷修正計劃和行動方針，最後使問題得到圓滿解決。

　　值得注意的是，課餘時間大家顯得更為鬆施。他們了解了這次任務的性質和具體做法，用不著再對這些年輕人進行慣用的士氣教育。他們在露天海灘上觀看電視節目，閱讀書籍和雜誌，等待著命令的下達，奔赴萬里之外去營救那些等待著他們的同胞。在這二十五個隊員平靜的腦海中，在不停地提出這樣的問題－－事情進展會順利嗎？不會出什麼差錯吧？如果順利完成任務，他們該是多麼高興。他們都早已下定決心，不論事情成敗，這事都勢在必行，不能逃避。他們要把丈夫營救回來同妻子團圓，把父親營救回來看望自己的子女，把那些被俘人員救回自己的祖國。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即使是冒著死亡的危險，這也是值得的。

　　根據爾文士官長的要求，部隊請來了牧師。部隊中一些良心上的問題得到了答案，隊員們解決了思想上的負擔，越來越把心思集中在這次任務上面。每個人來到訓練場地，和自己最要好的同伴互相糾正動作，檢查位置和角度，練習衝擊。而且每個人還增加了自己個人的訓練項目，除了早晚集體訓練之外，還額外跑上一兩哩的路。一位訓練有素的旁觀者可以從這些隊員的表情看出，他們的態度嚴肅而不緊張，集中而不耽溺，有信心而不盲目樂觀。匡蒂科的其他陸戰隊員站在遠處觀看突擊隊的演習，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會選在這麼個特別的地方，訓練又這麼奇特，為什麼還有一架眼鏡蛇直升機停在起飛線上，為什麼那些營救飛行員在整裝待命。但是，只要看一眼那些在松林中進行演習的突擊隊員，他們都會緘口不語，不會貿然提出這些問題，而只是站在遠處靜靜地觀看著，他們都明白，特殊的行動即將開始。

　　※※※

　　「謝謝你，羅傑。」鮑勃坐在自己設在蘭格利的乾淨的辦公室中說道。他按動了一下電話上的按鈕，撥了一個室內號碼。「是詹姆士嗎？我是鮑勃。可以了，請按動電鈕吧。」

　　※※※

　　「謝謝你，詹姆士。」達奇．麥斯威爾從自己的轉椅上轉過身來，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鑲板，那裏有他過去駕駛F六F戰鬥機時所獲得的榮譽的紀念品。那是對他的職業的私人試金石。「格拉夫頓士官。」他喊了一聲。

　　「是，長官。」一位士官出現在門口。

　　「給星座號上的波杜爾斯基將軍發信號：綠色信號。」

　　「是，長官。」

　　「同時給我備車，然後打電話通知阿納科斯希亞，我十五分鐘內要趕到那裏。」

　　「是，將軍。」

　　美國海軍溫斯洛．霍蘭．麥斯威爾中將從辦公桌邊站起身，走出了通向東廂走廊的側門。首先來到這座建築中空軍部門的辦公室。

　　「加里，我們需要上次談過的那架運輸機。」

　　「好吧，達奇。」將軍回答說，沒有提出任何問題。

　　「請把具體情況通知我的辦公室，我現在要外出，但每隔一小時我會打電話來。」

　　「是，長官。」

　　麥斯威爾的車正停在河口，一位士官長為他開車。「去哪兒，長官？」

　　「阿納科斯希亞，直升機場。」

　　「是。」駕駛將車發動，直奔河口而去。他並不知道有什麼任務，但知道一定有重要事情。那老頭走路的速度很快，連蹦帶跳，就像自己的女兒外出約會一樣。

　　※※※

　　凱利又在幹自己的活兒了，他已經這樣幹了好幾個禮拜了。他把自己的武器中的子彈卸了下來，希望自己能夠一彈不發就完成任務。他的主要武器是一支CAR－十五卡賓槍，這是根據M－十六式步槍改造的一種武器。他的肩槍套內還有一支九毫米的無聲自動手槍。但他真正的武器是一部無線電。為了保險起見，他將隨身攜帶兩個這樣的無線電，外加食品、水和地圖，以及備用電池，總共有二十三磅重，這還不算他自己潛入用的各種工具。這重量不算什麼，他覺得帶著這些東西可以輕易地穿過樹林和小山。凱利行動很敏捷、迅速，而且悄然無聲。這也是他長期訓練的結果。

　　經過了超常訓練，凱利感到這次會更容易更輕鬆一些。他站起身，信步朝山下而去。他看到隊員們正分成小組在訓練，好更熟悉自己的武器，而阿爾比上尉在和四個直升機組的人員談話。他朝直升機停放處走去，只見一架藍色的海軍直升機降落在那兒，從中走出了麥斯威爾將軍。不用說，他已知道將軍的來意。

　　「我們要出發了嗎？」

　　「今天晚上。」麥斯威爾點點頭。

　　在期望和熱情之外，凱利也感到了一陣寒意。這再不是訓練和演習了。他的戰鬥生活又要開始了。其他人的生命將維繫在他的身上。他要去完成這項任務。他知道應該怎樣去做。麥斯威爾朝阿爾比上尉走去，凱利站在直升機旁邊等待著。楊將軍的車開了過來，因此他可以把這消息告訴他。阿爾比接受了命令，凱利看到他身子站得更直了。陸戰隊的偵察兵們也圍攏了上來，他們的反應異常清醒。大家相互交換著眼色，互相點著頭。任務就要開始了。命令下達之後，麥斯威爾又回到了直升機旁。

　　「我猜想你們一定希望儘快開始。」

　　「你說過你也這樣希望。」

　　將軍拍了一下這位年輕人的肩膀，指了指直升機。直升機內的人員戴著飛行帽，負責飛行的機組人員啟動了發動機。

　　「還有多久出發，長官？」

　　「你午夜回到這裏報到。」飛行員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麥斯威爾示意他留在地面上。

　　「是，長官。」凱利摘下頭盔，跳出機艙，朝楊將軍走去。

　　「達奇對我說過了，」楊說道，聲音中流露著明顯的不滿。「你需要什麼？」

　　「先回到船上換一下衣服，然後送我去一趟巴爾的摩，行嗎？從那裏我自己開車回來。」

　　「聽我說，克拉克……」

　　「將軍，我曾幫助制定這次行動計劃，我第一個進去，最後一個出來。」楊將軍想罵人，但沒有那樣做。相反地，他指了指司機，又指了指凱利。

　　十五分鐘後，凱利又進入了另一種生活。自從把逆戟鯨號停泊在河岸碼頭之後，他原來的世界就停止了。現在他需要把時間拉回去，回想一下過去的這段時間。他看了碼頭一眼，發現碼頭負責人對一切都管理得井井有條。他很快沖了一個澡，換了便服，回到將軍的公務車旁。

　　「上兵，請去巴爾的摩，我不會給你添麻煩，我在機場下車，其餘的路程我乘計程車。」

　　「好吧，長官。」司機說道。凱利很快在車上睡著了。

　　※※※

　　「情況怎麼樣，麥肯齊先生？」希克斯問道。

　　「他們批准了這次行動。」這位特別助理回答。他簽妥幾份文件和其他卷宗，將來的歷史學家會記下他的姓名，說明他在一些重大的事件中扮演了一個次要的角色。

　　「你能說點什麼？」

　　說個鬼，麥肯齊想道。希克斯現在有空，他可以向這位小伙子顯示一下自己的重要性，這正是個機會。他用兩分鐘時間，簡單敘述了一下這次綠色黃楊木行動的要點。

　　「長官，這是一次侵略行動。」希克斯平靜地說，儘管他感到身上一陣寒意，心裏也很不痛快。

　　「我想他們也會這樣想，但我不這樣認為。就我所知，他們已經入侵了三個主權國家。」

　　「可是那和平談判……你自己說過的。」希克斯有些著急。

　　「啊，你是說破壞和談，鬼話！沃利，我們有自己人在那裏，而他們掌握的情況關係到國家安全。另外……」他笑了笑。「我幫忙把那賣給了亨利。」如果這一點洩露了出去……

　　「可是……」

　　麥肯齊抬起了頭。這個小伙子還沒有聽懂嗎？「但是什麼，沃利？」

　　「那是很危險的。」

　　「戰爭就是這樣，除非沒人對你說過。」

　　「長官，我是有權在這裏談話的，對吧？」希克斯直言問道。

　　「當然，沃利，有什麼你說好了。」

　　「現在和談正處在微妙階段……」

　　「和平談判向來就是微妙的，不是嗎？請繼續說下去。」麥肯齊下令，對自己的學術討論很是得意。也許這個年輕人可以從中學到點什麼。

　　「長官，我們已經損失了不少的人了，我們也殺害了他們上百萬人。但這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們得到了什麼？任何人又得到了什麼？」他的聲音幾乎是在懇求。

　　這些話並不新鮮，麥肯齊已經對之厭煩了，不想再回答。「如果你要我回答我們為什麼會捲進這個泥潭，事情搞得這麼亂，沃利，你這是浪費時間。這事從一開始就是一團亂麻，但那不是這個政府的工作，難道不是這樣嗎？我們被選了出來，我們的責任就是要使我們脫離那個鬼地方。」

　　「是的，長官，」希克斯不得不表示同意。「那正是我的看法。現在這樣做可能會失去我們結束這場戰爭的機會。我認為這是一個錯誤，長官。」

　　「好吧。」麥肯齊放鬆了一些，容忍地看了對方一眼。「這種觀點，我說得客氣一些，確實有其優點。可是，那些人怎麼辦，沃利？」

　　「讓他們碰運氣好了。他們都是已經死去的人。」希克斯答道，言語中充滿年輕人的冷漠。

　　「你知道，這種不聞不問的態度可能有用，但我們之間的一個差別是，我去過那裏，而你沒有。你從來沒有當過兵，沃利，這是一種恥辱，或說是遺憾，你應該在軍隊中學到一些東西的。」

　　這些無關的題外話真的使希克斯大吃一驚。「我不知我能從中學到什麼，那肯定會影響到我的學業。」

　　「實際的生活和書中的學問是有差距的，孩子，」麥肯齊說道，他儘量使語氣顯得親切一些，但在他的助手聽來卻有點居高臨下的感覺。「真正的人民在流血，真正的人民是有感情的，真正的人民是有夢想的，是有家庭的。他們具有真正的生命。沃利，你應當學習的是，他們可能不像你，但他們仍然是真正的人民，如果你在這個人民的政府中工作，就必須注意到這一點。」

　　「是的，長官。」他還能說些什麼呢？他沒有辦法贏得這次辯論。這件事，他確實應該找什麼人談談。

　　※※※

　　「約翰！」兩週來毫無音訊。她一直在擔心他會出了什麼事情。可是現在她又面對著這相反的事實：他依然活著。

　　「妳好，珊蒂。」凱利笑著說，他今天穿著很講究，打著領帶，藍色的襯衫很耀眼。這顯然是一種偽裝，和上次見到他時的情景是如此地不同。他的容貌甚至也令人感到迷惑。

　　「這些日子你到哪裏去了？」珊蒂問道，同時招呼他進屋。她不想讓鄰居知道這事。

　　「在外地有些事情。」凱利含混地說道。

　　「什麼事情？」她馬上接著問道。

　　「絕不是違法的事情，我向妳保證。」他只能這樣回答。

　　「真的嗎？」一時間大家都感到很尷尬。凱利站在那裏，他的腳已跨進門內，但突然感到一種介乎憤怒和歉意的感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到這裏來，為什麼自己要特別請求麥斯威爾恩准跑這麼遠的路來看珊蒂。他現在真有點不知所措了。

　　「約翰！」莎拉突然喊了一聲，打斷了他們的思路。

　　「妳好，莎拉。」凱利很高興自己擺脫了剛才的尷尬局面。

　　「我們對你的到來都感到很驚喜。」

　　「為什麼？」

　　莎拉走下樓梯，臉上掛著微笑。「你看起來變了一個樣。」

　　「我一直在進行正規的鍛鍊。」凱利解釋說。

　　「什麼風把你吹到了這兒？」莎拉問道。

　　「我要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想在離開前來這兒看看妳們。」

　　「要去哪裏？」

　　「我不能說。」這種回答使屋內的空氣頓時凝固了。

　　「約翰，」珊蒂說：「我們知道。」

　　「好吧，」凱利點點頭。「我想妳們會猜到的。她怎麼樣？」

　　「她情況不錯，謝謝你的問候。」莎拉答道。

　　「約翰，我們需要談一談，好嗎？」珊蒂堅持說。莎拉為了讓他們好好談話，就回到了樓上。護士和這位她原來的病人進了廚房。

　　「約翰，你到底在幹什麼？」

　　「最近嗎？我不能說，珊蒂，對不起，我真的不能說。」

　　「我的意思是一切，你究竟幹了些什麼？」

　　「妳最好不要問，珊蒂，妳知道了沒有好處。」

　　「比利和李克是怎麼回事？」歐圖爾把問題擺上了桌面。

　　凱利朝二樓看了看。「你們已經看到那些人怎麼對待她了，是吧！他們再也不能這樣做了。」

　　「約翰，你不能做這種事的，警方……」

　　「警方有人和壞人掛鈎。」凱利不得不對她實情相告。「這個組織已和某個人達成了協議，可能是個地位很高的人。因此，我不能相信警方，而且妳也不能，珊蒂。」他儘量和她講道理。

　　「可是，還有其他人，約翰，其他人還……」終於談到較深入的內容。「你怎麼知道有人和警方掛鈎？」

　　「我問過比利一些問題。」凱利停了一會兒，她的臉色使他感到更加愧疚。「珊蒂，難道妳真的相信有人會出來調查一個妓女的死因嗎？難道妳認為有人真的會關心她們嗎？從前我這樣問過妳，還記得嗎？妳也說過沒有人，連提出一項幫助她們的計劃也不會有。妳關心她們，這正是我為什麼把多麗絲帶到妳這兒來的原因。可是，警察會關心嗎？不。也許，我可以收集資料把販毒組織摧毀。但我沒有把握，我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然而，這正是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如果妳想去報案，我不能制止妳，但我不會傷害妳。」

　　「這我知道！」珊蒂幾乎叫起來。「約翰，你不能做這種事。」她平靜地補充說。

　　「為什麼不能？」凱利問道。「他們殺人，他們做出各種殘害人的事情，而沒人去阻止他們。那些受害者怎麼辦，珊蒂？誰來為他們說話，為他們伸張正義？」

　　「法律。」

　　「如果法律失去作用，又會怎麼樣呢？難道我們讓她們白白死去嗎？妳還記得帕姆的照片嗎？難道讓她們就那樣死去？」

　　「我記得那照片。」珊蒂答道，她不再辯論了。

　　「他們折磨了帕姆幾個小時，珊蒂，妳房中的客人，多麗絲親眼看到的，他們讓她看著帕姆死去。」

　　「她對我說過，她告訴了我一切，她和帕姆是朋友。帕姆死後，是她為帕姆梳的頭。」

　　凱利的反應令她吃驚。事情很清楚，凱利的痛苦是隱藏在內心的，幾句話就可以使這種痛苦表露出來，使他感到難以忍受。他把身子轉到一邊，大口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轉過身來說：「她還好嗎？」

　　「幾天後我們就把她送回家去，由我和莎拉開車送她走。」

　　「謝謝妳告訴我這一切，也謝謝妳照顧她。」

　　凱利的雙重性格使珊蒂感到困惑，難以理解。他可以用那麼平靜的語調談論殺人，就像山姆．羅森和人討論一種巧妙的外科手術一樣，而另一方面，他又像醫生一樣，那麼關心他救出的人或他為其復了仇的人。這難道是同一種處世態度嗎？他本人可能是這樣想的。

　　「珊蒂，情況是這樣的：他們殺害了帕姆，他們強姦她，折磨她，殺死了她。因此他們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對待其他女孩子。我要消滅他們每一個人。如果在這個過程中我死了，我也要去冒這個險。我很難過妳並不喜歡我去做這件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沒有什麼要說的了。

　　「你說你要離開。」

　　「是的。如果事情順利，兩週左右我就會回來。」

　　「事情危險嗎？」

　　「如果不出差錯，就沒有多大危險。」凱利知道她一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的。

　　「去做什麼事？」

　　「一次營救行動，要去很遠的地方，希望妳不要對別人說。我今晚就要出發。這段時間我一直在一個軍事基地進行訓練。」

　　珊蒂把目光轉向一邊，兩眼凝視著廚房的門口。他沒有給她表達自己想法的機會。這裏有很多矛盾。他救出了一個女孩，不然她就會死去，但為了這樣做，他又殺死了其他的人。他愛過一個女孩，但她死了，為了這種愛他心甘情願地去殺別人，並不惜冒一切危險。他信任她，信任莎拉和山姆。他到底是一個好人，還是一個壞人？這是些不能調和的事實和想法。看到多麗絲身上發生的一切，為了救活多麗絲她花了那麼大的精力，聽到她說話的聲音和她父親的電話，此刻這一切她都覺得是有意義的。從旁觀者的角度平靜地考慮問題總是容易的。可是現在，面對這個做了這一切的男人，這個如此心平氣和地且直截了當地向她說明了一切的男人，她感到難以做出判斷。他沒有說謊，沒有隱瞞，把實情全盤托出，而且是那麼信任她，她覺得難以理解。

　　「越南？」過了一會兒，她問道。她的情緒開始和緩下來，極力想給自己混亂的思路增加點具體的內容。

　　「是的。」凱利停頓片刻。他必須加以解釋，稍做說明，以便她能理解。「那裏有我們的一些人不能回來，我們必須去營救他們。我參加了這次行動。」

　　「可是，難道你一定得去不成？」

　　「為什麼我必須去？這事總得有人去，他們要求我去的。珊蒂，為什麼妳要去做妳的工作？我曾經這樣問過妳的，還記得嗎？」

　　「你真可恨，約翰，我開始關心你了。」她含混其辭地說。

　　他臉上又出現了痛苦的表情。「不要這樣，妳可能又會感到傷心的，我不希望那樣。」他實在不該說這話。「誰和我在一起都會痛苦的，珊蒂。」

　　正在這時，莎拉走了進來。她正把多麗絲帶進廚房。她們的到來，總算為約翰和珊蒂解了圍。多麗絲已經變成另一個人，她的眼睛已經有了神采。珊蒂曾為她梳過頭，並給她換了像樣的衣服。她身體仍然虛弱，但現在走起路來有力多了。她一雙溫柔的棕色眼睛凝視著凱利。

　　「你是那個人。」她平靜地說。

　　「我想是吧。妳怎麼樣？」

　　她笑了。「我很快就要回家了。我父親要我回去。」

　　「我相信他會很想念妳的。」凱利說。她和幾週前那個受害人是大不一樣了。這也許是有些意義的。

　　此時，珊蒂腦子真也有這種想法。多麗絲是無辜的。她是暴力下的真正受害者。如果不是凱利，她可能已經死去。沒有別的什麼人可以救她。那些人的死是必須的，可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

　　「這樣說來，也許是埃迪，」皮亞吉說道：「我告訴過他注意周圍的情況，他說什麼也沒有發現。」

　　「自從你對他說過之後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切都恢復了正常。」亨利答道，同時告訴了安東尼．皮亞吉他已知道的情況，以及他也考慮到的結果。「萬一他想捅什麼樓子怎麼辦？他會不會想得到更重要的地位，托尼？」

　　「有可能。」

　　接著，亨利又問了下一個問題：「如果不再發生什麼事，你覺得讓埃迪去旅行一次怎麼樣？」

　　「你認為他正在採取什麼行動嗎？」

　　「你有什麼可靠的消息嗎？」

　　「不管埃迪出了什麼事都會惹來麻煩。我想我不能……」

　　「讓我來處理。我有辦法，可靠的辦法。」

　　「說說看。」皮亞吉說道，兩分鐘後，他同意了亨利的意見。

　　※※※

　　「你為什麼到這兒來？」珊蒂問道。她和凱利一同收拾好餐桌。莎拉帶多麗絲回到樓上去休息。

　　「我想看看她現在情況怎樣。」這是句謊話，而且這種回答也不怎麼高明。

　　「很寂寞，是嗎？」

　　「是的。」凱利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她逼使他必須面對現實。孤獨並不是他希望的生活方式，但是現實、命運和他自己的天性迫使他不得不如此。每次他剛要打破這種生活，可怕的事情就會發生。對那些迫使他陷入目前境況的人進行復仇的確使他的生活中有了某種目的，但那並不足以填補他生活的空白。很顯然地，現在他所做的一切僅僅使他和別人的距離拉得更遠了。生活為什麼會變得如此複雜？

　　「我不能說我同意你的做法，約翰，儘管我希望能那樣說。救出多麗絲是一件好事，但不是藉著殺人，應該還有其他辦法。」

　　「如果沒有呢？」

　　「請讓我說完。」珊蒂平靜地說。

　　「啊，對不起。」

　　她摸了摸他的手。「請小心謹慎。」

　　「通常我會的，珊蒂。這是真心話。」

　　「你要做的事情，你要離開這兒去幹的事情，不是……」

　　他笑了。「不，這是一次真正的工作。一切都是政府正式安排的。」

　　「要兩個星期？」

　　「如果一切都按計劃進行，是這樣的。」

　　「能夠都按計劃嗎？」

　　「通常不會有問題。」

　　她用手緊緊抓住他的手。「約翰，請再考慮一下，我請求你。看看還有沒有其他辦法。不去管這事，去制止這件事。你救了多麗絲，這件事做得很漂亮。也許根據你的經驗，你可以不用殺人也能夠救出其他人。」

　　「我會盡力那樣做。」感受著珊蒂手掌撫摸的溫暖，對此他不能說「不」字。而且凱利的話一經說出，便不能收回，為此他感到自己就像落入圈套一樣。「不管怎樣，我現在有其他事情要做。」他這話也是真話。

　　「我怎麼知道，約翰，我是說……」

　　「關於我嗎？」他感到吃驚，她竟希望知道。

　　「約翰，你不能讓我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離開。」

　　凱利考慮了一會兒，從衣服中抽出一支筆來，寫下了一個電話號碼。「這由一個人負責，一位將軍，他的名字叫詹姆士．葛萊。他會知道的，珊蒂。」

　　「請你一定要小心。」她用力抓住他，兩眼緊緊地凝視著他。

　　「我會的，我保證。我這方面沒有問題。」

　　蒂姆也是這樣。她用不著多說什麼。她的眼神說明了一切。凱利知道把一個人丟下自己遠去是多麼殘酷的事。

　　「我必須走了，珊蒂。」

　　「你一定要回來。」

　　「一定，我保證。」甚至在他自己聽來，這也好像是一句空話。凱利想吻她，但他不能。他離開餐桌，感到她的手仍然抓住自己的手。她是一個身材修長的女人，身體強壯，而且很勇敢。但她從前也經受過巨大的痛苦。想到自己可能給她帶來更大的痛苦，他感到有點不寒而慄。

　　「兩週以後再見。替我向莎拉和多麗絲道別，好嗎？」

　　「好吧。」她跟他走到前門。「約翰，你回來後不要再幹那種事了。」

　　「我會考慮的。」他說完，頭也沒回，因為他害怕再看見她的目光，「我會的。」

　　凱利打開門。外面天色已黑下來。他必須按時趕回匡蒂科。他可以感覺到她就在自己的身後，甚至可以聽見她的呼吸。他生命中的兩個女人，一位死於事故，一位被殺，現在這第三個他正在離她而遠去。

　　「約翰。」她拉著他的手不放。儘管擔心害怕，他仍不得不回過頭來。

　　「還有什麼事，珊蒂？」

　　「你要回來。」

　　他摸了摸她的臉，親了親她的手，然後離開了她。她看著他走進自己的車，開走了。

　　她在想，即使現在，他仍在盡力保護她。

　　※※※

　　夠了嗎？現在我可以罷手不幹了嗎？可是什麼算是「夠了」呢？

　　「你好好想想，」他大聲說：「你怎麼知道別人會用什麼方法來對付你？」

　　實際上他已掌握了很多情況。比利告訴了他很多，也許有了充足的事實。毒品是在一艘廢船上加工的。他知道亨利的名字和博特的名字。他知道亨利買通了一名緝毒組的警察。警方會不會利用這種狀況立案偵察，把他們全部以販賣毒品和謀殺罪關進監獄？亨利會不會被判死刑？如果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是肯定的，那樣會很好嗎？

　　除了珊蒂不諒解他，他和海軍陸戰隊的關係向他提出了同樣的問題。如果他們知道他們正在和一名殺人犯共事，他們會怎麼想呢？他們會認為自己是個殺人凶手呢？還是對自己的看法持同情的態度？

　　「那些塑膠袋有臭味，」比利曾對他說過：「就像屍體一樣，像他們使用的東西一樣。」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凱利的腦子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再一次駛過這個城市。他看到警車在行動。這些腐敗的警察是驅逐不完那些敗類的，難道不是嗎？

　　「沒有用的東西！」凱利對著那警車罵道。「別胡思亂想了，水手。還有工作在等待著你哩！一項真正的工作。」

　　事情就是這樣。綠色黃楊木行動是一項真正的工作，事情就像前面的車燈一樣明白無誤。如果有人像珊蒂一樣不了解這件事，他可以單槍匹馬地去幹，只是使用自己的頭腦、自己的憤怒和自己的孤獨，可是如果別人看見、知道了，甚至是喜愛你的人了解到事情的全部真相，或者他們進而要求你停止……

　　怎麼辦才是對的呢？有什麼地方是錯的呢？對與錯之間的界線是什麼？在公路上分辨對錯是容易的，有些地方劃了白線，你只要把車停在停車道內就行了，可是在實際生活中，事情並不是這麼清楚。

　　四十分鐘後，他已行駛在華盛頓的環城道上，更重要的是，殺掉亨利，把其他女孩子從他手中解救出來。是這樣嗎？

　　又過了四十分鐘。他已越過了河進入了維吉尼亞的州界。多麗絲，一個多麼愚蠢的名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就像李克一樣，簡直是個死人，可是現在他看到她又活了起來，他想到這裏，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綠色黃楊木行動並不是為了殺死敵人，而是為了營救自己的同胞。

　　他向南拐上第九十五號州際公路。還有最後四十五公里的路程，他就要回到匡蒂科了。他到達訓練場地時，時間正好是十一點半鐘。

　　「很高興你按時趕了回來。」馬蒂．楊將軍酸溜溜地說。他現在脫去了自己的卡其制服，換了便服。

　　凱利凝視著將軍的眼睛。「長官，我昨晚過得很糟，請態度好點，不要挖苦人，好嗎？」

　　楊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克拉克先生，聽起來你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不是這麼說，長官，是綠色發報機戰俘營的那些人做好了準備。」

　　「說得好，小伙子。」

　　「我把車停在這兒好嗎？」

　　「和這些破車一起扔掉？」

　　凱利停頓了片刻，但很快便做出了決定。「我認為它已完成了任務，和其他車一起丟掉算了。」

　　「快來吧，交通車已下山好一會兒了。」

　　凱利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把它們放在將軍的車上。還是那位上兵開車。他和楊將軍坐在車的後座上，但將軍並不和他們一起出發。

　　「你覺得這次行動怎麼樣，克拉克？」

　　「長官，我認為我們的機會不錯。」

　　「你知道，我只希望一次，能有一次機會，我們就可以說是成功了。這次一定要成功才行。」

　　「過去你沒有過這種時刻嗎？」凱利問道。

　　「沒有，」楊承認：「但是人不能灰心失望。」

　　※※※

　　「英國之行怎麼樣，彼得？」

　　「很好。在巴黎碰上下雨；布魯塞爾也不錯，我第一次去那裏。」韓德森說。

　　他們兩個人的住處只隔兩個街口，都很舒適。這些住宅是喬治城在三○年代末期為那些擁護正在成長的政府的官員們修建的。室內為堅固的拱形結構，比現代建築結實得多。希克斯有一套兩間房的套房，彌補了客廳不大的缺陷。

　　「你想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麼事？」這位議員的助理問道，他仍然沒有完全消除時差的影響。

　　「我們又在入侵北越了。」白宮助手回答說。

　　「什麼？嗨，我了解了巴黎和談的情況，從閒聊中得知，事情進展順利。對方剛剛在一個重大問題上做了些妥協。」

　　「好了，現在這一點完了。」希克斯痛苦地說。在咖啡桌上放著一包大麻葉，他開始捲起煙來。

　　「你應該戒掉這東西，沃利。」

　　「這東西對我來說和啤酒差不多。彼得，分歧是什麼？」

　　「分歧是你那倒楣的安全問題。」韓德森直截了當地說。

　　「有那麼嚴重嗎？彼得，他們不聽。你說了一遍又一遍，反覆講給他們聽，可是他們根本聽不進去。」希克斯把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反正我快要離開了，父親想讓我回家，和他一起做生意。也許在我賺了幾百萬之後，有人可能會聽進我的一點勸告。」

　　「沃利，你不用為此發愁，可以慢慢來。做什麼事都需要時間的。難道你認為我們一夜之間就能把一切完成嗎？」

　　「我並不認為我們能辦成什麼事，也許什麼也辦不成。你知道整個情況是怎麼回事嗎？我們有我們致命的缺點，他們有他們致命的缺點。當這種倒楣的局面變得無法收拾時，就會藉由洲際彈道飛彈系統加以解決，到那時一切都會完蛋。彼得，就像幾年前我們在新漢普郡時所想的那樣。」這不是希克斯在這天晚上的第一根煙。韓德森意識到，麻醉總使他的這位朋友感到痛苦。

　　「沃利，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

　　「據說有一個戰俘營……」希克斯開始敘述，他低著頭，不去看他的朋友，講了他知道的情況。

　　「這的確不是好消息。」

　　「他們認為那裏有一些人，但那只是推測。我們只知道有一個人。如果為了這麼一個人而破壞了和平談判，那該如何是好，彼得？」

　　「把你那煙熄掉！」韓德森說道。他喝了一口啤酒，他實在不喜歡那煙的味道。

　　「不。」沃利又深深吸了一口。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清楚，羅傑沒有細說。」

　　「沃利，你只好先忍一下。我們需要你這種人在這個體制內工作。有時他們會聽的。」

　　希克斯抬起頭。「你認為什麼時候？」

　　「萬一這次行動失敗，萬一最後證明你的意見是對的，那時候，羅傑就會聽你的意見了，而亨利是聽羅傑的，對吧！」

　　「啊，那好吧，讓我們等著吧。」

　　這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韓德森心裏想。

　　※※※

　　租用的大客車開到了安德魯斯空軍基地，這種客車是一種仿製品，凱利一路上有一半多的時間都感覺到了這一點。一架新的C－一四一舉星者式正停在跑道上，它的頻閃燈已在轉動。陸戰隊員們跳下汽車，發現麥斯威爾和葛萊將軍正在那兒等待他們。

　　「祝大家好運。」葛萊對大家說。

　　「希望你們馬到成功。」達奇．麥斯威爾說。

　　這架洛克希德廠製造的原來供運送傷患使用的舉星者式飛機有著寬大的客艙，兩邊設有八十個床位和可供二十多個醫務人員使用的房間。這足以使陸戰隊員每人都有一個睡覺的地方，被營救的人員也都有一個休息的場所，而且還綽綽有餘。夜晚的空氣使每個人都感到舒適。貨艙門關上之後，舉星者式的發動機便開始轟鳴起來。

　　「耶穌，我希望這次行動能順利成功。」麥斯威爾說道，他眼望著飛機消失在黑暗之中。

　　「你把他們訓練得很好，將軍。」鮑勃．賴特說道。「我們什麼時候離開這裏？」

　　「三天後，鮑勃。」詹姆士．葛萊答道。「你的行程安排好了嗎？」

　　「為了這事？當然。」

第二十六章　轉移

　　儘管這架舉星者式是一架新飛機，但飛行速度卻很慢，這一點頗令人失望。時速為每小時四百七十八哩，它的第一站是阿拉斯加的埃爾門多夫空軍基地，有三千三百五十哩的航程，要飛行八個小時。凱利總是很納悶，地球上兩個地點的最短距離竟是一條曲線。他之所以感到納悶是因為他習慣了使用平面地圖，而地球是一個球體。從華盛頓至峴港這一大圈路程實際上要經過西伯利亞，不過駕駛員說這樣去是行不通的。他們到達埃爾門多夫時，陸戰隊員們都從床上爬了起來，個個精神都不錯。他們離開飛機跑到附近的山上去看雪景。幾個小時以前他們剛剛離開那炎熱潮濕的南方，那裏氣溫每天都在華氏一百度以上。來到阿拉斯加後，他們發現這兒的蚊子很大，好像大到可以把人吃掉似地。空軍基地的人員發現這些隊員們每個人都出去跑了大約兩哩的距離。這些基地人員平時很少接觸到海軍陸戰隊的隊員。他們計劃需要兩個多小時的時間維修C－一四一。加油之後，他們又為它更換了一個次要零件。陸戰隊員們很高興又回到了飛機上，開始第二段航程。下一站是日本的橫田空軍基地。三個小時之後，凱利走到飛機甲板上，他對飛機的轟鳴聲和這狹小的天地已感到厭倦起來。

　　「那邊是什麼？」他問道。在遠處依稀可以看到一條黃綠色的線條，說明那是某個國家的海岸線。

　　「俄國。他們正用雷達對我們進行監測呢。」

　　「啊，那太好了。」凱利說。

　　「世界這麼小，他們卻占了這麼大一塊。」

　　「你和他們交談嗎－－像空中交通管制？」

　　「不。」飛行員大笑起來。「他們並不靠近我們。我們透過高頻可以與東京通話，過了橫田之後，我們由馬尼拉控制。這次旅行還順利吧！」

　　「沒有牛肉吃、時間太長。」

　　「這沒有辦法。」飛行員聳聳肩說道，然後又回頭注視著自己的儀表。

　　凱利朝貨艙走去。這種C－一四一舉星者式噪音很大。空軍不像民航公司那樣，願意花大筆經費去改善飛機的消音效果。每個陸戰隊員都戴上了耳塞，彼此之間很難交談。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對噪音的適應性倒是加強了，然而空中旅行最惱人的事情就是無聊，而這種無聊由於噪音的影響，更加令人感到煩躁不安。你所能做的事情就是睡覺。有的人甚至拿出自己從不使用的刀磨了起來，但這總可以使你有點事幹，而且作為一名戰士是應該有一把刀的，還有一些人在飛機的金屬地板上做起伏地挺身來，機組人員在一旁不動聲色地觀看著，他們不知道這一批精選的陸戰隊員究竟要去幹什麼，也不方便發問。這對他們來說又是一個謎。他們對此已經習慣。但無論如何，他們總還是祝福這些隊員們好運，不管他們要去幹什麼工作。

　　※※※

　　他一睜開眼，腦子裏所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這個問題：我該怎麼辦？韓德森沒好氣地問自己。

　　這件事他並不想做，但他還能做些什麼呢？他過去曾經透露過情報，但那是不知不覺地，透過和平運動中的關係進行的。那只是在一些無意的閒談中不自覺地把情報傳遞了出去。後來這種閒談越來越有目的，最後他的一位朋友乾脆直接向他提出了問題，完全超出了閒聊的範圍。在一種友好的氣氛中提出的友好問題，他不能不回答，從她的眼神中可看出對回答十分關注，而不是關注他本人。而且在他回答了問題之後，情況馬上發生了逆轉。他後來想到，自己已經成了這樣一種明顯而老式的錯誤的獵物。他喜歡她，相信她的所做所為也沒有超出一般世俗的範圍。如果他感到不耐煩，她就會覺得有必要去控制他的身體，以便獲得理智所不能獲得的東西。啊，很有這種可能。

　　她現在走了，去了別的地方。但韓德森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但他知道他肯定不會再見到她了。這實在令人感到難過。她曾經是一個大賭注，一次又一次地，好像是很自然地就走到了現在這步田地，最後導致了倫敦塔前那次簡短的談話。現在，他手中掌握著對方真正需要的東西，只是他現在告訴誰呢？那些俄國人真的知道從海防西南面的那個戰俘營中可以弄到什麼情報嗎？那些情報如果用得恰當，可以使他們對緩和感受更舒服一些，可以使他們再做些讓步，從而也使美國做出對應的讓步。事情必須從這兒開始。可惜沃利並沒有理解這一點，事情總得從小地方做起，改變世界的局勢不是什麼一蹴可幾的事情。彼得知道，他必須把情報送出去，他不能讓沃利現在就脫離政府的工作，去搞什麼該死的商業。他現在的工作仍然是有價值的。沃利只是喜歡發發牢騷，這和他不穩定的感情有關，還有他的吸毒習慣。韓德森一面對著鏡子刮臉，心裏一面這樣想著。

　　他一邊吃早餐一邊讀報紙。每天的第一版上總離不了這些消息：某個山頭又進行了十多次中型的戰鬥，多少美國人和越南人又被打死、某次空襲對和談產生了什麼影響，那些令人乏味的社論又作出了什麼預言、又有什麼遊行示威的計劃出現。一、二、三、四……我們不要你們這他媽的戰爭。似乎這些幼稚的舉動真的會產生什麼影響似地。他知道，這些行動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確實有點作用，它確實給那些政治家們增加了某些壓力，的確引起了宣傳媒體的注意。有不少政治家希望結束這場戰爭，他們也像韓德森一樣，可是這些人不是關鍵人物。議員羅伯特．唐納遜仍是一個騎牆派，持觀望態度。他被認為是一個有理智有思想的人，可是在韓德森看來，他太優柔寡斷，一件事總是考慮來考慮去，多數情況下，最後是隨波逐流，缺乏自己的主見。必須找到一個更好的辦法，韓德森正在為此努力。他小心謹慎地對議員進行遊說，有些事情不可操之過急，也不可過度坦誠，要慢慢取得他的信任，這樣他才能掏出唐納遜心內的秘密。一個人不可能永遠保守秘密，你總得讓別人知道的。他這樣想著，走出了家門。

　　韓德森上班是乘坐公車。在國會山找停車位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而且公車可以送你到每個辦公樓的前面。他在車的後排找到一個座位，這樣他可以繼續讀完自己的報紙。公車開出兩幢樓之後，突然停住了，接著上來一個人，挨著他坐下。

　　「倫敦的情況如何？」那人隨便地問道，那聲音輕到剛剛好聽得見。韓德森側身看了一眼，這人他不認識。難道對方的效率如此之高？

　　「在那裏我遇到了一個人。」彼得謹慎的說道。

　　「我有一位朋友在倫敦，他的名字叫喬治。」他的發音很標準。現在既接上了頭，那人開始閱讀華盛頓郵報的體育消息。「我認為參議員隊今年不會成功，你說呢？」

　　「喬治說他城內有一位朋友。」

　　那人笑了。「我名叫馬文，你可以這樣稱呼我。」

　　「我們怎麼……我怎麼……？」

　　「你今天晚上有什麼活動？」馬文問道。

　　「沒什麼事。你想過來……」

　　「不，彼得，那樣做不聰明。你知道阿伯托餐館嗎？」

　　「威斯康辛大道，知道。」

　　「七點半鐘。」馬文說道。他站起身，在下一站下車。

　　※※※

　　舉星者式在橫田空軍基地按計劃休息了兩小時十五分鐘，然後又離開跑道，重新升空，開始了它最後一段航程。這次行動到這個時候每個人才感到算是真正開始了。隊員們都集中精力在睡覺，只有這樣才能消除他們在到達目的地前一直拋之不去的緊張氣氛。現在的情況不同了，現在不再是訓練和演習，他們必須使自己適應這種新的現實。如果是另一種飛行，比如說乘坐民航班機，人們也許可以進行交談，可以相互說笑話，講述他們的戀愛故事，談家鄉、家庭和未來的打算。但這種C－一四一飛機的噪音使他們無法這樣做。他們之間所能做的只是交換一下互相鼓勵的微笑，而每個人只能獨自想著自己的心事，即使有什麼內心的擔憂和恐懼，也無法向他人傾訴。除此之外，他們就只有進行各式各樣的鍛鍊，藉此來消除體力上的緊張，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盡，以便能睡上一覺。凱利看著大家這樣做，自己也試著這樣做，同時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他在想，這是一次營救行動。整個事情的開始是為了解救帕姆所引起的，而她的死是由於他的過錯造成的。後來他殺了人，為她報了仇，那是為了紀念她，償還她對他的愛。但是，事情真的是那樣嗎？死亡又給人帶來什麼好處呢？他折磨了另一個男人，他承認，比利的痛苦使他感到滿足。如果珊蒂知道了這種情況，又會有什麼結果呢？她會怎麼想他這個人呢？她的看法對他來說是重要的。為了救活多麗絲，珊蒂付出了那麼多的努力，她照顧她、保護她，而他救出多麗絲又是一個多麼簡單的行動啊！如果珊蒂知道他已經殺死了比利，她會有什麼反應呢？歸根究底，他並不能結束世上的一切罪惡。他也不能結束眼前這場戰爭。儘管有這支訓練有素的由海軍陸戰隊偵察兵組成的突擊隊，他們也不能贏得這場戰爭。他們這次前往越南是為了其他目的，為了營救自己的同胞。再去殺人也並不能給他帶來任何滿足，儘管拯救生命是一件值得引以自豪的事情。現在這是他的使命，他回來之後這也一定還是他的任務。那個販毒集團還控制著另外四個女孩，他要把她們都救出來。也許，他可以讓警察知道亨利的目的，讓警方來解決這個問題。到底該怎麼做他不清楚，也不能肯定，但至少可以做一些值得人們回憶的事情。

　　他必須順利完成這次行動，活著返回。這事並不困難，是嗎？

　　硬漢，這種稱呼他此刻覺得並不真實。我可以完成任務，我以前曾經做過這種事情。很奇怪的是，他的大腦總記不住事情中包含的危險。也許，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來考慮危險要容易得多，但當你身臨其境時，情況就完全變了。

　　「你的任務是這次行動中最困難的一部分。」爾文大聲說道。他做完自己的一百次伏地挺身之後，在凱利身邊坐下來。

　　「真的嗎？」凱利大聲回答說。

　　「有件事你該不會忘記。那天晚上，你突然冒了出來，把我給三振出局，而我也不是省油的燈。」

　　「敵人的警覺性不會那麼高的。」凱利思索了一會兒後說道。

　　「可能如此。至少他們沒有我們那天晚上那樣警覺。當時我們知道你已進來。你以為我們是那種每晚要回家的部隊嗎？吃完了晚飯還要和老婆親熱一番。老兄，那些人可不像我們。」

　　「很多人不像我們。」凱利同意。接著又笑道：「也不像我們這樣傻。」

　　爾文拍了一下凱利的肩膀。「你說得對，克拉克。」槍砲長爾文接著又和其他人攀談去了，他總喜歡說點鼓勵話給別人打打氣。

　　凱利躺在床上，強迫自己睡去。

　　※※※　※※※

　　阿伯托餐館是一家典型的義大利夫妻店。這兒一切都不錯，夫妻二人耐心地等待著顧客的光臨。餐館中唯一令人失望的一點就是老闆播放的音樂，大多是一些三流歌手錄製的義大利歌劇的帶子。

　　韓德森在後面的一個包廂中坐下。一位男服務生走了過來，用火柴點著了桌上的蠟燭。他可能是一位非法入境的墨西哥人，義大利語中帶著濃重的墨西哥音。點完蠟燭之後，他又離開去招呼其他顧客。

　　馬文晚到了幾分鐘，手裏拿著晚報，穿著很隨便。他的年齡與韓德森不相上下，高矮也差不多，頭髮棕黃，戴著一副平光眼鏡。他身穿短袖襯衫，沒繫領帶。看上去就像附近的居民，可能是今晚不想自己做晚飯的那種人。

　　「這次參議員隊又失敗了。」他坐下來說道。此時服務生已端來了韓德森要的飲料。「給我一杯紅酒。」馬文對服務生說。

　　「是。」服務生說完便離開了。

　　彼得打量著馬文，覺得他一定是個非法入境者。身為一名高級情報助理，聯邦調查局情報處的人曾對他說過，「合法」的國安會官員都有外交身分，一旦被捕，只會被宣布為不受歡迎的人而予以驅逐出境。從政府的角度來說，他們不必擔心美國政府的懲罰，這是方便的一面，而不方便的一面是他們比較容易被發現、跟蹤，因為他們的住所和車子的資料是公開的。而非法入境的人則是那些持有假護照進入美國的蘇聯情報官員。這些人一旦被捕就會被送進監獄，等到下次兩國交換人員時才能出來。他們一般在監獄中要待很多年時間。馬文說得一口純正的英語，這一點就可以證明他屬於後一種人。他如果出現什麼差錯，一定會帶來嚴重後果。因此，他的態度顯得十分輕鬆、自然，避免露出馬腳。

　　「喜歡棒球嗎？」

　　「很久以前學過，是個很不錯的游擊手，但我從沒有學會擊打曲球。」那人笑著說。韓德森回笑了一下。他曾經看過馬文進行專業訓練的那個地方的衛星照片，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小城，位於莫斯科的西北方。

　　「後來怎麼樣？」

　　「我喜歡這種運動。現在讓我們談正事吧。我們不可能經常見面，原因你很清楚。」

　　韓德森又笑了笑。「是的，人們說利文沃斯的冬天不好過。」

　　「你不要開玩笑，彼得，」這位國安會官員說：「這件事很重要。」馬文心裏想，可不要又碰上一個冷酷的牛仔。

　　「我知道。對不起，」韓德森道歉。「我搞這個是新手。」

　　「首先，我們需要建立一個和我聯繫的方法。你的住房前窗有窗簾。如果窗簾全部打開，或者是全部關閉，那就是沒事，如有事情，就把窗簾打開一半。我一週內會來看兩次窗戶，星期二和星期五上午，大約九點鐘。這樣行嗎？」

　　「好吧，馬文。」

　　「一開始，彼得，我們使用一種簡單的轉移方法，我把車停在你住處的附近，是一輛深藍色的普利茅斯衛星牌汽車，牌照號碼為HVR－三○九。請你複述一下，不要記在紙上。」

　　「HVR－三○九。」

　　「把你的情報丟在這裏面。」他從桌子下面遞過一樣東西，體積不大，是金屬的。「不要離手錶太近，裏面有一塊強力磁鐵。當你走過我的車時，你可以裝作彎腰去撿什麼東西，或是去繫鞋帶，把腳踏在車的保險桿上，你可以把這個小盒子貼在保險桿的內壁，裏面的磁鐵可以使它不會落下來。」

　　儘管這些事像幼稚園的捉迷藏遊戲一樣簡單，但韓德森覺得十分複雜。夏天要幹這個並不難。冬天就可能要另想新花樣了。菜單送來了，兩個人開始點菜。

　　「我現在有些情況，不知你是否有興趣。」韓德森對這位國安會官員說，不妨讓他們了解一下我的重要性。

　　※※※

　　馬文的真實姓名是伊凡．阿列克塞耶維奇．葉果洛夫。他有一個真正的工作，一切都是假藉工作進行的。他是埃特納意外保險公司的損失檢查代表，先在康乃狄克州哈特福德市法明頓大街接受公司的培訓，然後回到華盛頓地區辦事處。他的工作是在公司的許多客戶那裏鑒定安全方面的事故，也就是商業貿易中所說的「風險」。由於工作的流動性，公司還為他配備了一輛汽車，因為經常要拜訪各種政府立約人的辦事處，這給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收穫，因為那些政府部門的工作人員常常忘記工作的規定－－把桌上的文件加以保密。他的頂頭上司很滿意馬文的工作，認為這位新手對「風險」的判斷很在行，同時又踏實能幹，把他的商業事務搞得井井有條。公司想提拔他，並把他轉到底特律去，但他拒絕了。對不起，老闆，我只是太喜歡華盛頓這個地方了，真捨不得離開這兒。這並沒給老闆添什麼麻煩。他這樣一個有專業能力的人，卻願意幹一個工資不怎麼高的工作，那不是求之不得的事嗎？對馬文來說，這一工作意味著五天工作日中有四天要在外面度過，這使他有機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和別人見面約會，而且還有一輛不花自己錢的車，埃特納公司甚至負擔汽油和維修的費用。這樣舒適的生活使他覺得，如果他相信上帝的話，他一定會認為自己已經死了，現在正生活在天堂。因為他喜愛棒球，他經常到體育館活動，這個地方龍蛇雜處，正是國安會活動的最好場所。總而言之，葉果洛夫是一個正在竄紅的人，他很高興自己的偽裝身分和周圍的環境，並以此為自己的國家服務。他甚至設法在美國性革命高潮時期來到了美國。他所損失的唯一東西只有伏特加，這東西美國不會製造。

　　難道這不是很有趣嗎？馬文坐在自己的寓所這樣問自己。他十分得意自己從一個美國人那裏了解到有關一項俄國高級情報行動的情況，這是一個透過代理人去挫傷他的國家的頭號敵人的機會，如果他們及時採取行動的話。他還可以告訴他的上級一些對蘇聯國防有重大意義的消息，蘇聯空軍中的那些笨蛋也想搞到這些情報，他們也許會盡力把那項行動接收過去。你不能信任飛行員。他相信，既然事關重大，影響到國防，那必須由本土防空軍的高級軍官來加以過問。他記下了筆記，拍了照，重新把底片捲好放入底片盒。他明天的第一個約會是一大早去拜訪一位當地的承保人。從那兒出來，他可以停車在霍華德．約翰遜飯店吃早餐，並在那裏把底片轉走。兩天後，也許三天，底片就會由外交信差送到莫斯科。

　　葉果洛夫上尉準時完成了晚上的工作。他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在想，韓德森是他的一個額外的收穫。沒有人告訴他，也許沒有人知道，他在白宮的國家安全事務辦公室內也有自己的情報來源。這怎麼不令人興奮呢？

　　※※※

　　C－一四一降落在峴港之後，大家才從旅途的緊張和無聊中解放出來。整個航程一共二十三個小時，一路上噪音不斷，把人的腦袋都震麻了。隊員們都感到好像度過了很長時間一樣。機艙門一打開，他們便聞到了一股氣味，所有老兵都認為這就是越南的氣味，那是汽油燃燒朽物的味道。

　　「回到家的味道！」一位隊員開玩笑說，他的話引起了一些笑聲。

　　「快把東西整理好！」發動機聲一停，爾文立即喊道。整理行裝花了一點時間，大家反應較慢，主要是由於旅程的疲勞手腳發僵所致。許多人搖晃著腦袋，以便使自己更清醒一些，長時間戴著耳塞，頭都被搞暈了。其他人有的打哈欠，有的在伸胳膊動腿，這些反應心理學家稱之為典型的心緒不定的非語言表達形式。

　　隊員們都離開之後，機組人員才走下飛機。阿爾比上尉走上前去向他們致謝。整個航程儘管歷時長了些，但還算順利。機組人員希望在這次任務之後馬上能夠多休幾天假，他們還不知道他們一直要在這裏等，直到突擊隊完成任務再把他們送回國內。接著，阿爾比帶著自己的隊員離開了飛機。兩輛卡車停在那兒，他們乘車來到空軍基地的另一處地方。那兒停有兩架海軍C－二A灰狗艦載運輸機。陸戰隊員登上飛機，找好自己的座位，又經過了一個小時的飛行，降落在星座號航艦上。甲板上停有兩架CH－四六海上騎士直升機，最後要把他們運往奧格頓號。到達奧格頓號之後，大家都精疲力盡，有點暈頭轉向了。他們被帶到一間寬大的艦艙之中，這裏是士兵生活區－－以及鋪位。凱利看著大家一個接一個走進艙內，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幹什麼。

　　「旅途還好吧？」他轉過身，發現波杜爾斯基將軍站在面前，顯得很高興的樣子。

　　「飛機坐得人都快瘋了。」凱利答道。

　　「這一趟是有點遠。跟我來。」將軍把他領到上層甲板。凱利向四周看了一眼，星座號就在東方的海面上，軍艦的兩頭有飛機在起降；兩艘巡洋艦在周圍護衛，還有幾艘驅逐艦也在遠處遊弋。海軍這種部署方式凱利原來沒有見過。偉大的海軍在守衛海岸。「那是什麼？」他指著遠處問道。

　　「俄國人的拖網漁船。」波杜爾斯基揮了揮手說。

　　「哦，個頭真大。」

　　「不用擔心，我們可以對付它。」將軍請他放心。

　　來到頂艙前，兩人又登上了一連串梯子，最後來到艦長室，或者說臨時指揮部。波杜爾斯基將軍在行動期間將接收這間艦長室，把奧格頓號的艦長辦公室調到離駕駛艙更近些的較小艙室。這裏有一間舒適的客廳，該艦艦長正坐在那裏。

　　「歡迎來到我們艦上！」泰德．法蘭克斯艦長歡迎他們。「你是克拉克？」

　　「是的，長官。」

　　法蘭克斯年近五旬，自一九四四年以來就在兩棲艦上工作。奧格頓號是他服役的第五艘軍艦，也將是他最後指揮的一艘軍艦。他個頭不高，身體肥胖，頭髮早禿，但臉上的表情仍像一個戰士。他有時性情溫和，有時又十分嚴肅。此時，他和藹可親，用手指著一把椅子請凱利坐下。椅子旁邊的桌子上面放有一瓶傑克．丹尼爾牌威士忌。

　　「這是不合規定的。」凱利馬上說道。

　　「對我來說不合規定。」法蘭克斯艦長同意。「那是配給飛行員的。」

　　「是我為他們安排的，」卡西米爾．波杜爾斯基解釋說。「是從星座號帶來的，在和這些偵察兵一起度過這麼長時間後，你也需要喝點酒來鎮靜一下。」

　　「長官，我從不和將軍爭辯。」凱利在杯子裏丟了兩塊冰塊，接著便倒入了這種烈酒。

　　「我的副艦長正在跟阿爾比上尉和他的戰士們談話，他們也會受到款待的。」法蘭克斯補充說，那意思是說，每個人的床上都給他們放了兩小瓶酒。「克拉克先生，我們的船也是你們的船，我們有什麼，你們也有什麼。」

　　「好，艦長，你真好，想得很周到。」凱利飲了一小口酒，頓時身體一陣舒適，他才感到自己原先是多麼疲倦。「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四天之後，大家需要兩天時間恢復一下旅途的疲勞，」將軍說道：「然後你要在潛艦上度過兩天。陸戰隊員們在星期五上午出發，還要看天氣情況而定。」

　　「好。」他沒有其他的問題要問。

　　「只有副艦長和我了解實情。有些情況不要在船上散播。我們的水兵很好，情報組也已開始工作，醫療隊明天到達。」

　　「偵察方面有情況嗎？」

　　波杜爾斯基回答了這個問題。「今天晚些時候我們會得到戰俘營地的照片，是由星座號上的一架民團式偵察機拍攝的，出發前二十四小時，還有另外一套照片，是水牛射獵者五天前拍攝的。戰俘營仍然設在那裏，有軍隊守衛著，像從前一樣。」

　　「有人員的照片嗎？」凱利問道。

　　「我們只有三張美國人在院子裏的照片。」

　　波杜爾斯基聳了聳肩膀。「還沒有人買一種攝影機可以穿透屋頂。」

　　「是啊。」凱利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我也為此擔心哩！」卡西承認說。

　　凱利轉過身。「艦長，你們有健身房嗎？」

　　「有一個舉重房，在水兵餐廳的後面。我剛才說過，我們的東西也是你們的東西。」

　　他喝完自己的酒。「好，我想我需要鍛鍊一會兒。」

　　「你將和陸戰隊員們一起吃飯，你會喜歡這兒的伙食的。」法蘭克斯艦長對他說。

　　「太好了。」

　　※※※

　　「我看見兩個人沒有戴他們的安全帽。」馬文．威爾遜對老闆說。

　　「我會找他們談話的。」

　　「另外，謝謝你的合作。」他一共提出了十一條安全建議，這家水泥公司的老闆全部都接受並採納了他的建議，以期降低他的保險費用。馬文摘下自己的安全帽，擦了擦額角的汗水。今天又是一個炎熱的夏日。這兒的夏天其實與莫斯科也差不多，只是更潮濕一些。但冬天比較暖和一些。

　　「你知道，如果你在這些帽子上打些小孔，作為通風用，戴起來就會舒服得多了。」

　　「這話我也說過。」葉果洛夫上尉同意，然後直奔自己的車而去。十五分鐘後，他來到霍華德．詹森飯店，把自己的普利茅斯汽車停在房子的西側。他走下車子，飯店裏面的一個顧客剛喝完自己的咖啡，離開櫃臺，隨手給了女服務生二十五美分的小費。飯店有兩道門，這樣可以節省冷氣的費用。這兩個人就在那門口一進一出的當兒把底片轉了手，當時沒有任何人看到。葉果洛夫化名而成的威爾遜繼續留在飯店內，而另一個「合法」的國安會少校伊斯欽科卻離開飯店走了。馬文．威爾遜完成了這天的任務，繼續坐在櫃臺旁，要了一杯柳橙汁。在美國有許多好東西供你吃喝享用。

　　※※※

　　「我吃得太多了。」這話可能沒錯，但多麗絲將那滿滿一盤薄煎餅一塊一塊往嘴裏送。

　　莎拉並不了解美國人為何熱中節食。「上兩週妳的體重減少了很多，再補回一點來沒有什麼害處。」莎拉對自己正在恢復的病人說。

　　莎拉的別克轎車就停在外面，今天她們要開車去匹茨堡。珊蒂又給多麗絲梳了頭，並且買了幾件流行的服裝：一件絲襯衫，一條及膝的裙子。一個浪子回家可以衣衫襤褸，但一個女兒回家可得穿得像樣一些。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多麗絲．布朗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收拾碗碟。

　　「只要妳的身體更健康些，我們就很高興了。」莎拉回答說。她們走出門，朝別克車走去。多麗絲坐在後排座上。凱利告訴過她們要小心謹慎，當然不出事更好。莎拉．羅森車開得很快，一直向北駛去，不一會兒就上了巴爾的摩環城公路，接著又向西拐上第七十號州際高速公路。這條新建公路的車速限制在每小時七十哩，莎拉已在超速行駛，直奔西北方向的卡托克廷山而去。她們離開城市每增加一哩的距離，安全因素也隨之增加一分。駛過里格斯頓之後，她放慢了速度，開始享受起這次愉快的旅行。不管怎麼說，在一輛行駛的汽車中發現目標，這種機會畢竟不多。

　　路途上很安靜，大家沒有說話。多麗絲身體正在恢復正常，要說的話在頭兩天她們已經說了。她仍然需要吃藥，更需要精神方面的幫助。這件事莎拉已經請好匹茨堡大學的一位同事幫忙。她是位六十歲左右的婦女，在該大學最好的醫學院工作。她不對警方透露任何情況，並保證一定把多麗絲照顧好。車裏很安靜，珊蒂和莎拉可以感覺到緊張的氣氛在增加。這種情況她們曾經談到。多麗絲正在回家，一位原已痛不欲生的父親正在等她回來，多少個月以來，她的生活中的主要內容一直是內疚。大體上看來，她是一個幸運的女孩，這一點多麗絲目前可能尚不能完全理解。首先，她現在還活著，又恢復了信心和自尊，也許兩三年之後，她便可繼續自己正常的生活，沒有人再會懷疑她的過去或注意她往日的傷疤。健康的恢復可以使這個女孩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現在送她回家，不僅可以使她和自己的父親團圓，也使她重新回到人的世界中去。

　　莎拉希望，如果精神病醫生能給予她慢慢地治療，她的身體會變得更強壯些。米歇爾．布萊恩醫生很有名望，找他最好。精神治療是醫學上最難的部分。她對多麗絲的治療工作尚未完成，只完成了身體治療的第一步，第二步才起了個頭，離結束還遠。有時你不得不就此放手，相信病人可以自己解決其後的問題。比如說，把女兒嫁出去，其他方法也許會更糟。在電話上聽起來，多麗絲的父親似乎是一個正派的人，多麗絲需要一個體面且有愛心的男人來關心她，以便有一天，他們之間能夠建立起一種永久性的關係。現在看來，這件事應由其他人去做了，但莎拉卻一直放心不下她眼前的這個病人。每個醫生都可能是一個好心的母親，對莎拉來說，她不可避免地更會這樣做。

　　匹茨堡的山脈是險峻的。多麗絲為她們嚮導，沿著莫南加赫拉河岸行駛，走上了右邊的街道。珊蒂在查看著門牌號碼，多麗絲的心情突然緊張了起來。家就在那兒，莎拉把自己紅色的別克車停下來，大家都鬆了口氣。

　　「妳還好吧？」她問多麗絲。對方驚慌地點了點頭。

　　「他是妳的父親，親愛的，他愛妳。」

　　莎拉很快就看到了，雷蒙．布朗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他一定在門口等了幾個小時了，他自己也很緊張。他從水泥臺階上走下來，兩隻發抖的手抓住欄杆。他打開車門，笨手笨腳地扶珊蒂下了車。接著，他又把手伸進車內，儘管他極力使自己鎮定、沉著，但當他的兩手接觸到多麗絲時，他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多麗絲側著身子走下車，父親扶住了她，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裏。

　　「啊，爸爸！」

　　珊蒂．歐圖爾把臉轉向一邊，她受不了眼前的情景，莎拉的眼睛也濕潤了。兩人咬著嘴唇，動情地相互看著。

　　「快進屋，孩子。」雷蒙．布朗邊說邊拉著自己的女兒走上臺階。他需要她回到家中，接受他的保護。另外兩個女人未經邀請也跟在後面，走進屋內。

　　住房裏面光線很暗。作為一名夜班工人，布朗先生白天需要在家裏睡覺，所以總是把屋子遮得很暗，今天又忘記把窗簾拉開。屋內很亂，幾塊破舊地毯上有幾件四十年代的老家具，裏面塞滿亂七八糟的東西，牆上掛著各種照片，死去的妻子、死去的兒子－－還有一個失蹤的女兒。在黑暗的屋內，父親再次擁抱著自己的女兒。

　　「寶貝，」他開始背誦練習了幾天的話。「我過去說過的話都錯了，是我錯怪了妳！」

　　「沒關係，爸爸，謝謝你讓我……」

　　「多麗絲，妳是我的女兒啊！」什麼話也用不著再說了。擁抱持續了一分鐘之久，最後她笑著抽出身來說：

　　「我要洗手。」

　　「盥洗間還在原來地方。」父親一邊說，一邊揉了揉眼睛。多麗絲離開了，找到樓梯上了樓。雷蒙．布朗開始招呼自己的客人。

　　「啊，我，我準備了午飯。」他笨嘴笨舌地不知道說什麼好。這種時刻是用不著顧及舉止和言辭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謝謝妳們。」

　　「沒有什麼。」莎拉和藹地笑著說，那意思很明白，一切都沒有關係。「我們需要談談，這是珊蒂．歐圖爾，她是位護士，她為你女兒的康復做了許多事。」

　　「你好。」珊蒂說道，並和布朗先生握了握手。

　　「多麗絲仍然需要很多幫助，布朗先生。」羅森醫生說：「她經歷了一個很可怕的階段，我們可以談一會兒嗎？」

　　「是的，夫人，請坐。妳們要喝點什麼嗎？」他急切地說。

　　「我在匹茨堡為你女兒找了個醫生，她的名字叫米歇爾．布萊恩，是位精神科醫生……」

　　「妳是說，多麗絲有病？」

　　莎拉搖搖頭。「不，不完全是。但她經歷了一段很痛苦的過程，如果有較好的醫療護理，她會好得更快些，你知道嗎？」

　　「醫生，妳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已經透過公司加入了所有我需要的醫療保險。」

　　「這一點不用擔心。米歇爾給你女兒治病不收費用。你只需帶多麗絲去醫院找她就行了。現在你知道，她度過了一段可怕的生活，遇上了可怕的事情。要去看病，這一點十分重要。她已經在好轉，很快就會痊癒，但你還得盡自己的責任。米歇爾可以向你解釋得更清楚。我現在要告訴你的是，布朗先生，無論你了解到什麼情況，請你……」

　　「醫生，」他低聲說道：「她是我的女兒，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會再胡鬧……再失去她，我寧願去死，也不會……」

　　「布朗先生，聽你這樣說，我們很高興，也就放心了。」

　　※※※

　　凱利在當地時間清晨一點鐘醒來。頭天晚上喝的威士忌沒有使他頭昏。相反，他覺得睡了一個好覺，得到了很好的休息。軍艦的搖晃使他的身體感到很舒適，躺在黑暗之中，聽著奧格頓號主機發出的輕柔轟鳴聲，心裏感到別有一番滋味。他起來洗了一個淋浴，用的是冷水，使自己更加清醒一些。十分鐘後，他穿戴整齊，走出艙房。現在應該好好看看這艘艦船了。

　　軍艦是從不睡覺的。船上一百來名水兵一直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另外一些人在燈光昏暗的走道上來回走動，進行著各種維修任務，還有一些人聚集在寬大的餐廳裏，有的在讀書，有的在寫信。

　　凱利身穿條紋式工作服，上面有一個名牌，寫著克拉克，但沒有表示軍階的徽章。在那些水兵的眼中「克拉克先生」是一個平民，有些人甚至在悄悄議論，說他是中央情報局派來的，每當他們碰上他，還不自覺地講上兩三句有關詹姆斯．龐德的笑話。他走過時，水兵們都站在一旁，熱情而有禮貌地同他打招呼，把他當成軍官一樣對待。他也向大家點頭致意。雖然只有艦長和副艦長知道他的身分和這次的行動任務，但士兵們也不是傻瓜。這樣一艘大軍艦，行程近千里，不會只是為了運送一排海軍陸戰隊的士兵，一定還有更重要的原因。

　　凱利來到飛行甲板上，三個水兵也正在那兒散步。過了幾分鐘之後，他的眼睛適應了黑夜的光線。在幾千碼之外，他看見有幾艘驅逐艦在行駛。在奧格頓號的頂端，雷達天線在搜尋著來自四面八方的電波，但目前主要的聲響仍然是鋼鐵艦身撞擊海浪的聲音。

　　「啊，上帝，太美了。」他自言自語地說。

　　凱利來到上層結構，找到了戰情中心。法蘭克斯艦長正在裏面。像所有艦長一樣，他一夜沒睡。

　　「感覺還好吧？」艦長問道。

　　「是的，長官。」凱利低頭觀看作戰部署地形圖，數了數上面的艦隻，找到了第七十七特遣艦隊的位置。許多雷達已經豎起並正在轉動。因為北越也有一支空軍，說不定哪一天會做出什麼蠢事。

　　「哪一艘是那條俄國間諜漁船？」

　　「這是我們的俄國朋友。」法蘭克斯敲著顯示幕說道。「也在做著我們正在做的事情。他們通常以小型艦隻出動，我們的軍艦同他們比起來簡直是瑪麗皇后號一樣。」

　　「是相當大。」凱利同意：「看上去像一艘空船一樣。」

　　「是呀，這樣不會打架，我是說在我的水兵和陸戰隊員之間。你想看看地圖嗎？我的艙房裏有不少。」

　　「這主意不錯，艦長，也許還可以喝杯咖啡哩！」

　　法蘭克斯的臥艙十分舒適。一位水兵端來咖啡和早餐。凱利打開地圖，重新研究起來他要經過的那條河流。

　　「河很深很寬嗎？」法蘭克斯問道。

　　「可以滿足我的要求。」凱利說道，同時往嘴裏塞進一塊麵包。「目標就在這兒。」

　　「這你比我清楚，老弟。」

　　「你幹這一行有多久了？」

　　「你說兩棲軍艦？」法蘭克斯笑了起來：「我在安納波利斯海軍官校學習了兩年半，他們就把我踢了出來。我想上驅逐艦上工作，所以他們讓我第一次試航，讓我這一名海軍中尉在一艘戰車登陸艦上當見習艦長，你相信嗎？第一次登陸是在佩利洛。後來，我自己指揮軍艦到過沖繩、仁川、元山、黎巴嫩，在許多海灘上留下了我的足跡。你認為……？」他突然抬起頭，問道。

　　「我們這次不會失敗的，艦長。」凱利記下了這條河流的每個河彎，每一個拐彎，但他仍然繼續在看這張地圖。這同他在匡蒂科看過的那張圖一模一樣。他想找出一點新東西，結果沒有找到。但他仍然目不轉睛地在找尋著。

　　「你要一個人進去，是嗎？要游很長的距離，克拉克先生。」法蘭克斯說。

　　「我會得到一些幫助。我用不著再游回來，是吧？」

　　「我想不會吧。能把那些人救出來，當然很好。」

　　「是的，長官。」

第二十七章　潛入

　　綠色黃楊木行動的第一階段於拂曉前展開。美國海軍星座號航空母艦接到密碼信號後馬上改變了其南行的航線。她周圍的兩艘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也同時改變了航向。九艘戰艦同時加足馬力全速行駛。這一行動引起了俄國間諜漁船的恐慌，他們原本以為康尼號會駛向其他方向，迎著風向開始飛行作業，完全沒有想到這艘航空母艦會向東北行駛。這艘收集情報的俄國「漁船」也改變航線、加大馬力，企圖追上這艘航艦，但為時已晚。如此一來，奧格頓號便脫離了間諜船的監視，在兩艘亞當斯級飛彈驅逐艦的護航下，朝西北方駛去。在不久前朝鮮半島海岸曾發生一件美國軍艦普布魯號被北韓劫持的事件，因此這是一個明智而謹慎之舉。

　　一小時後，法蘭克斯艦長看著那艘俄國船完全消失在海面上。接著，又過了兩個小時，在上午八點鐘，兩架AH－一型眼鏡蛇直升機完成了從陸戰隊空軍基地至峴港的海上飛行，最後降落在奧格頓號寬大的飛行甲板上。對於這兩架攻擊型直升機在軍艦上的出現，俄國人可能會百思不解。他們的情報部門肯定曾通知他們說，奧格頓號是在執行一項電子情報任務，與他們自己的並無不同。艦上的維修人員立即把那些眼鏡蛇直升機用車推到了一個隱蔽的地方，似乎要開始一場重大的檢修活動，奧格頓號上的水兵也打開了機房中的所有電燈。雖然上面尚未向他們傳達這次行動的內容。但情況已經很清楚了，一件不同尋常的事件正在進行之中。整個軍艦都已經動員起來，眼鏡蛇戰鬥直升機的出現意味著戰鬥行動，船上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們離南越越來越遠，而越來越接近北越。大家都在猜測，艦上有一個偵察兵分隊，現在又來了這麼多海軍陸戰隊員，連飛行砲艇也來了，而且今天下午還會有更多的直升機要降落在艦上。艦上的醫療隊已接到命令擴充艦上的醫務艙房，準備接收所到的人員。

　　「我們是要進攻什麼地方吧！」一位帆纜下士向他的伙伴說道。

　　「不要散布這個消息。」二十八歲的老兵吼了回去。

　　「我會對誰說呢？對船說嗎？嘿，老兄，我支持這個行動，行了嗎？」

　　我們的海軍正在開往何方？這位雷伊泰灣的老兵向自己問道。

　　「你，你，還有你，」這位老兵對一些新來的水手一說：「讓我們來一次FOD步巡（編註：異物損傷檢查）。」於是他們開始對飛行甲板展開詳細的檢查，以便找出任何可能被吸進發動機裏面的東西。他轉身對下士說：「如果你允許的話。」

　　「去吧。」大學裏的小伙子，老兵心裏想，募兵時都不來應徵。

　　「如果我看到有誰在這裏抽煙，小心我擰斷他的手！」這位下士對新來的小伙子們說。

　　但是，真正的行動是在軍官的領域內進行著。

　　「最近我們監聽到的大多是老套的廢話。」情報官對他的訪客說。

　　「最近我們一直在對他們的電話系統下功夫，」波杜爾斯基解釋說：「迫使他們更頻繁地使用無線電。」

　　「很聰明，」凱利說：「有我們目標方面的消息嗎？」

　　「有一些。昨夜有一則消息，是用俄語說的。」

　　「那是我們所需要的信號。」將軍立即說道。俄國人到綠色發報機去只有一個原因。「我希望我們能夠抓住那個雜種。」

　　「長官，」阿爾比笑著說：「只要他在那裏一定抓住他。」

　　離目標越來越接近了，大家的思路從抽象的恐懼又回到現實中來。由謹慎和細心醞釀的信心隨之而生，他們早已為此受過嚴格的訓練了。他們認為事情絕不會出錯。

　　最後一套照片已送至船上。這些照片是由一架RA－五民團式偵察機拍下來的，它低空飛過至少三個防空飛彈基地以掩飾它真正的目標－－一個較小且較隱密的地方－－所拍攝下來的。凱利正拿著這些照片在查看。

　　「崗樓上仍然有人。」

　　「好像在守衛什麼。」阿爾比幫腔道。

　　「我看沒有什麼變化，」凱利繼續說：「只有一輛小汽車，沒有卡車……附近也沒有變化。各位，看起來一切正常。」

　　「星座號將停泊在海面四十浬以外，醫務人員今天過來，指揮部人員明天到達，後天……」法蘭克斯看著桌子對面。

　　「我就出發游過去。」凱利說道。

　　※※※

　　底片就放在國安會華盛頓工作站站長的保險櫃中，還沒有沖洗。這個工作站是蘇聯使館的一部分，位於第十六街，距白宮只有兩個街口的距離。這兒曾是喬治．莫蒂默．普爾曼的宮廷住宅，是尼古拉二世的政府購買的。裏面的電梯是老式的，這座房子裏進行著本城中最大的間諜行動。一百多名訓練有素的外地官員從各地搞到的各式情報都在這裏進行加工整理。由於葉果洛夫上尉階級不高，站長認為他的情報不值得進行審查。這盒底片最後被裝入一個牛皮紙袋之中，封口被封上，然後放入信差的大帆布口袋，由飛機送到巴黎。八小時之後，在奧爾利機場，信差又登上了飛往莫斯科的蘇聯班機，他和一位負責護衛他這一段旅程的國安會安全官員暢談了三個半小時。這位信差每次至西方出差，除了官方的任務之外，還會為自己採購一些消費品。這次他挑的是女用褲襪，其中兩雙是要送到國安會的。

　　到達莫斯科之後，通過了海關檢查，早已等候在機場的汽車把他送進了城內。他的第一站不是外交部，而是位於捷爾任斯基廣場二號的蘇聯國安會總部。超過一半的東西從信差袋中取出交到了這裏，大部分東西都是裝在女用褲襪的盒子中。兩個小時之後，信差回到了自己家中，喝了一杯伏特加之後，他便去睡覺。

　　底片最後到了一位國安會少校的辦公桌上。少校叫來一位下屬，把底片送到了暗房沖洗。暗房雖然很大，然而還是很忙碌，要等候兩天底片才能沖洗出來。助手回到辦公室，把情況告知少校。葉果洛夫是一位新手，但卻是一名很有前途的國安會外勤官員，他正在著手培養一名臥底在美國立法機關的間諜。但是，這次需要等一段時間，才能弄清楚這些資料是否具有特殊的重要意義。

　　※※※

　　第一次拜訪了布萊恩醫生之後，雷蒙．布朗心情沉重，因為氣憤而渾身發抖。多麗絲講述了三年來所發生的一切，她的聲音在顫抖，布朗先生一直抓住她的手，給她身體上和精神上的支持。對女兒所經歷的一切痛苦，布朗先生感到十分內疚。三年前的那個星期五晚上，如果他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這一切就可以避免了。可是他當時沒有控制住自己。事情已經發生，他無法挽回。但是現在他的脾氣已改變了許多，也變得明智多了，他盡力控制住自己的惱怒。他應該考慮的是今後，而不是過去。精神科醫生已經明確地告訴了他這一點。他決定一切按照這位醫生的話去做。

　　父女二人在一家由一對夫妻經營的餐館中吃了晚飯。他從來沒有學會自己做飯吃。在吃飯過程中，他們父女談到了家鄉的情況，談到了多麗絲兒時玩伴們的情況。雷蒙的聲音很低，語氣很溫柔。他儘量讓多麗絲多說話。她的聲音也很低，有時，臉上那痛苦的表情又會出現。每當此時，他便設法改換話題，談談她的相貌，或說點買東西的問題，或講點其他笑話。最重要的是他必須表現出堅強的樣子，讓多麗絲放心。在和醫生會面的九十分鐘內，他懂得三年來他所擔心害怕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儘管他知道還有些沒有說明的情況仍然十分嚴重。他必須控制自己的感情，把自己的憤怒隱藏在心中，要讓自己的女兒看到他像磐石一樣堅強，他是可以依靠的。她還需要其他的東西：她需要重新回到上帝面前。關於這一點，他和醫生的看法是完全一致的。雷蒙．布朗一定會做到自己作父親的責任，他的眼神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

　　※※※

　　珊蒂很高興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她有兩週沒有到醫院上班了，山姆．羅森醫生說給她安排了一項特殊任務。他是醫院這科的主任，有權這樣做，不會有任何問題。珊蒂的工作由她的護士組負責安排，有人代替。有兩個護士問了她沒有上班的原因，她回答說自己參加了羅森醫生的一個特別研究項目。這就夠了，護士們的工作很忙，沒有人會進一步打破砂鍋問到底。護士組的其他人發現她有點心不在焉，她的眼神時而恍惚，心中若有所思。她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許是在想一個男人，大家都有這種希望，看到自己的組長回到醫院，都感到很高興。珊蒂工作比其他人認真，技術也更熟練，有羅森教授的支持，她今天過得很順利。

　　※※※

　　「那麼，你還沒找到人遞補比利和李克？」莫雷羅問道。

　　「還要等一段時間，埃迪，」亨利答道：「這會打亂我們的發貨系統。」

　　「哼，你把事情看得太複雜了。」

　　「你不知道，埃迪，」托尼．皮亞吉說道：「亨利已經建立起一個很好的辦法，很安全，也很管用。」

　　「但也太複雜。現在誰來負責費城那邊？」莫雷羅問道。

　　「由我們來負責。」托尼答道。

　　「你要做的就是把貨物脫手，把錢收回。他們不會騙人的，我們打交道的都是些正經商人，知道嗎？」不是些街頭的黑鬼小販，他出於禮貌，沒有說出這句難聽的話。反正意思已經說出來了。沒有冒犯你，亨利。

　　皮亞吉又把酒杯倒滿，這只是一種姿態，莫雷羅覺得這動作儼然有施恩之意味，因此更令他發火。

　　「聽我說，」莫雷羅身子前傾，說：「這交易是我協助建立的，如果不是我，你們根本不可能和費城的人接上頭。」

　　「你在說些什麼，埃迪？」

　　「亨利把東西弄回來，但發貨是由我負責的。你知道這事有多難嗎？」他想，我應該要點威風，讓他們知道我有什麼籌碼。該死，至少可以亮出他費城的朋友，或許他們可以為他做些托尼不願為他做的事。對！

　　「我敢打賭你一定想碰一碰運氣，埃迪。」亨利在心裏暗笑時問道。這傢伙的心思很容易揣測。

　　「是啊！」

　　「好吧。」托尼做出一副受感動的樣子。「你打電話，把關係打好。」皮亞吉想，亨利是對的。一直是埃迪一個人進行，採取單獨行動。多麼愚蠢，多麼容易對付。

　　※※※

　　「仍然什麼也沒有發現。」埃米特 ．雷恩說道，他為這樁「隱形人」的案子似乎做了總結。「除了現有的一點證據，其他一無所獲。」

　　「艾米，只有一點是清楚的，就是有人採取了這次行動。」凶手不會才開始就又停下來。這中間一定有原因。找出這原因也許很困難，在很多情況下甚至發現不了。但是，一個有組織且精心策劃的一連串謀殺完全是另一回事。這裏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有人發動了一連串凶殺案件，目的是為了真正的目標；那個目標一定是威廉．格雷森。此人已從地球上消失了，可能永遠不會活著回來，他的屍體可能有一天會被發現，也可能永遠發現不了。可能是有人對什麼事情十分氣惱，而這個人就是「隱形人」，進行到這一步後就停止了。

　　這種可能性有多大呢？雷恩捫心自問。這種答案不可能估計其正確程度，但這種開始後又停止的推斷有點過於武斷。對一個無足輕重的目標未免有些小題大作。格雷森算個老幾？他又不是什麼組織的老大。如果凶手是有計劃的行動，他的死亡也不會使這種計劃停止，這不合邏輯。雷恩緊皺雙眉，至少他的本能是這樣認為的。他很相信自己的這種本能，所有的警察都是如此。可是，殺人的事畢竟是停止了。在過去幾週內又有三個毒販死亡，他和道格拉斯查看了每一個犯罪現場，但發現那些純粹是兩個普通的搶劫犯和第三個發生鬥歐的常事，一個打敗了，另一個打贏了。而「隱形人」並沒有出現，至少沒有活動。這一事實打破了對那一連串殺人案的解釋。

　　另外一種可能性倒有一點意思。有人對販毒組織採取了行動，而這個販毒組織尚未被馬克．查倫及他的小分隊發現。這個人開始殺死毒品販子，這無疑地促使這些人轉而效忠於一位新的供應商。在這種情況下，威廉．格雷森就顯得更加重要了，而且，也許還有其他一兩起謀殺，只是我們還沒有發現而已。這種謀殺事實上已經消滅了這個所謂的販毒組織的領導機構。雷恩進一步想像到，被「隱形人」所消滅的販毒組織正是他和道格拉斯一直尋找和追捕的組織。從理論上講，這也似乎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凶手一般不會那麼做。實際生活中的殺人者並不像電視上的警匪片。你永遠難以依靠推理把案子偵破。當你知道凶手是誰時，你可能永遠弄不清為什麼，至少你找不到滿意的答案。把美妙的理論運用於實際的凶殺案有一個困難，就是人們並不完全符合這種理論。另外，即使過去一個月中發生的事情符合某種模式，那一定就意味著，一個有嚴密組織、效率極高的人正在雷恩所在的這個城市開展一個犯罪的企業。這個麻煩可大了。

　　「湯姆，我就是沒法相信這番鬼話。」

　　「唔，如果他就是你說的那種突擊隊的成員，為什麼他又罷手不幹了呢？」道格拉斯問道。

　　「我想我不會記錯的。難道你當初不是這樣想的嗎？」

　　「啊，是的。那又怎麼樣呢？」

　　「所以，你並沒有怎麼幫你的巡官多少忙，巡佐。」

　　「我們週末還可以好好地思考一下這個問題。星期天，我準備自己再去查一下，抓住那個再來買貨的傢伙。我將假扮成一個普通的市民。那個殺人者已經消失，埃米特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他也許已經跑到了世界的另一邊。最好的估計，這個人是外地來的，在這兒幹了這些事之後，現在已經離開了此地。」

　　「等一等！」這完全是一個新的看法，就像電影中被雇用的殺手，而這種人根本就不存在。道格拉斯已經走出辦公室，討論無疾而終。兩個警探誰也說不上對，也說不上錯。

　　※※※

　　指揮者親眼看過了實彈演習。陸戰隊員們心裏想，兩個新到達的將軍和這位新來的中央情報局的官員肯定也受到了時差的影響，他們不知道麥斯威爾、葛萊和賴特是乘坐貴賓專機來的，坐那飛機在跨越太平洋時要舒服得多，座椅寬大，還有各種飲料。輪到凱利射擊了。他使用的是一支CAR－十五式卡賓槍。他已發射了兩匣子彈，都命中了目標。射擊練習結束後，隊員們收拾好自己的武器，回到自己的住房。凱利正朝駕駛臺走去，一位機工士官長攔住了他。

　　「你就是要孤身潛入的那個人嗎？」

　　「你不應該知道這些事。」

　　這位機工士官長笑了起來。「請跟我來，長官。」他們繼續朝前走，來到了奧格頓號上的機房。裏面很大，因為它不僅供本艦使用，還得設法滿足各種可能搭載的機動設備的維修需求。在一張工作臺上，凱利看到放有他進入那條河流時要使用的海上滑橇。

　　「我們在聖地牙哥就把這東西弄上船了，長官。我和電機士官長一直在搞這玩意兒。我們把它拆了下來，每樣零件都擦洗乾淨，也檢查了電池，這東西不錯，現在已重新封好，可以防水，我們已經在水艙中試過。說明書上說可以保證五個小時，我和迪肯給電池充了電，可以使用七個小時。」機工士官長自豪地說：「我想這會有用的。」

　　「有用的，謝謝你，士官長。」

　　「現在讓我們看看這支槍。」凱利猶豫了一下，把槍遞了過去。機工士官長開始拆槍。十五秒鐘後，槍被拆開了，但機工士官長並沒停下來。

　　「拿著！」凱利把零件接了過來。

　　「這槍聲音太大，長官。你是要一個人滲透進去，是吧？」

　　「是的。」

　　機工士官長沒有抬頭。「你是想把聲音弄小一點，還是想叫別人都聽見？」

　　「我想是要安靜點比較好。」

　　「你認為你要射擊多遠的距離？」

　　「一百碼之內，不會超過一百碼。嘿，我甚至根本不想開槍。」

　　「因為它太吵了，對嗎？」機工士官長笑著說，「你想看著我做嗎？你可以學點東西。」

　　機工士官長拿著槍管走到一臺鑽床旁邊，把位置對準，在凱利和兩名士官的注視下，他在槍管的前面六吋的地方鑽了一些小孔。

　　「你不可能完全將超音速子彈發出的聲音消除掉，只能把氣體擋住，讓它從孔中洩出，這肯定有些幫助。」

　　「對殺傷力很大的子彈也行嗎？」

　　「小岡，你準備好了嗎？」

　　「是的，士官長。」二等兵岡薩雷斯答道。槍管被安置在一臺車床上，後者在前者外壁削出一條淺而長的螺紋。

　　「我已經把這東西做好了。」機工士官長舉起一個罐頭形狀的消音器，直徑三吋，長度有十四吋，正好旋在槍管的頂端。消音器上有一個缺口，不影響瞄準，而且正好用以卡住消音器。

　　「你花了多久時間搞這玩意？」

　　「三天，長官。我看到運來的這些武器，很容易就想到你可能需要的東西。我有些空閒的時間。因此，我就準備了一些。」

　　「可是你怎麼知道我要去呢？」

　　「我們和一個潛艦交換過信號，不難猜到這一點。」

　　「你怎麼知道的呢？」凱利有些明知故問。

　　「船上還能保什麼密嗎？艦長有一名勤務兵，是他說的。」士官長解釋道，同時完成了組合工作。「這使武器加長了六吋左右，希望你不要介意。」

　　凱利把卡賓槍扛在肩上，平衡情況有了改善。他更喜歡較重的毛瑟槍，覺得更容易控制些。

　　「很好。」當然，他還得試一下。凱利和機工士官長朝船後走去。路上，後者找來了一個沒用了的木箱子。來到艦尾的甲板上，凱利裝上一個填滿了的彈匣。士官長把木箱扔到水中，退後幾步。凱利舉槍抵肩，射出第一發子彈。

　　噗！隨著槍聲，子彈擊中了水中的木箱。那聲音甚至比子彈發射時的聲音還大一些，他也清楚地聽見了退殼聲，機工士官長完成的工作基本上和凱利的自製點二二手槍類似，只不過前者是一支強力步槍。這位大師級工匠和顏悅色地笑了笑。

　　「要確保有足夠瓦斯推動退殼進彈機構這部分比較難一點。試試看全自動射擊，長官。」

　　凱利照他的話做了，連發六槍。聲音仍然像槍聲，但噪音至少減少了百分之九十五。這意味著在兩百碼之外，不會有人聽得見槍聲。就像在一千碼之外發射步槍的情況一樣。

　　「幹得好，士官長。」

　　「長官，在任何情況下，你都要小心行事。」士官長建議道，說完就走開了。

　　凱利對著海面說：「你放心。」他又掂了掂這支新武器，然後把彈匣打空，子彈將木箱打成浪花中的片片碎片。

　　一切準備就緒，約翰。

　　※※※　※※※

　　幾分鐘後，有人開始向他及其他人作氣象報告。也許，世界上最複雜最尖端的天氣預報即為針對越南的空中行動提供服務。這一點飛行員實際上並不知道。一位資深氣象員從星座號上陪同將軍們一道來到了這兒，他正用手指著等壓線圖及最新的衛星照片。

　　「明天有陣雨，在今後的四天之中，天氣時雨時晴。這股低氣壓會慢慢向北移動到達中國境內。」這位士官長對大家說。

　　所有的軍官都在場。參加這次行動的四位飛行人員對這一簡報的態度十分認真。在這種陰雨天氣中駕駛直升機可不是好玩的，能見度很低，飛行員可不喜歡這種情況，但雨天也可以減少飛機的噪音，能見度低既有好處也有壞處。他們最怕的是輕型防空槍砲，那些武器都是光學瞄準的，因此任何妨礙敵人聽或看到他們飛機的事物都有助於安全執行任務。

　　「最大風力是多少？」一位眼鏡蛇直升機飛行員問道。

　　「最大不超過每小時三十五到四十節。可能飛行時會有些顛簸，長官。」

　　「我們的主搜索雷達對氣候監測很有辦法，可以指揮你們在最壞的氣候下飛行。」法蘭克斯艦長補充說道。飛行員們都滿意地點了點頭。

　　「克拉克先生還有什麼意見？」葛萊將軍問道。

　　「下雨對我有好處。敵人能發現我的唯一線索就是我留在河面上的水泡。雨點可以擊破這些水泡。這就是說，如果我願意，我甚至可以在白天潛入。」凱利停頓了一會兒。他知道再說下去就是做出最後的承諾。「魟魚號準備好了嗎？」

　　「只等我們的命令了。」麥斯威爾答道。

　　「那麼我可以出發了，長官。」凱利感到自己渾身一陣發冷，整個身體似在收縮、變小。但他最後的話已經說出。

　　大家把目光都轉向美國海軍陸戰隊阿爾比上尉。一位海軍中將，兩位海軍少將，還有那位中央情報局的官員，現在都在等待這位年輕的海軍陸戰隊軍官做出最後決定。他將帶領突擊隊員進入戰鬥，此次行動的最後責任馬上就要落在他的肩上。這位年輕的上尉感到很奇怪，現在甚至美國的星級將軍也要等待他下達開始的命令，二十五名海軍陸戰隊員和另外二十多個美國人的生命將要根據他的判斷來決定其命運。他要領導這次行動，一開始就必須做到萬無一失。他看了凱利一眼，笑了笑。

　　「克拉克先生，你一定要特別小心。我想你下水的時間到了。這次行動現在開始。」

　　大家並沒有興奮的表情。事實上，桌子周圍的每個人都低頭看著地圖，想像著現實的情景。接著，大家抬起頭，幾乎同時相互凝視著彼此的目光。麥斯威爾首先對一組機組人員說：

　　「我想你們該把飛機發動起來了。」接著他又對艦長說：「法蘭克斯艦長，請通知魟魚號吧。」大家都站起身，從地圖邊退開。

　　現在已沒有時間再做任何更清醒的考慮了。凱利把自己的憂慮置諸腦後，開始把注意力集中在戰俘營中的那二十幾個人身上。去冒著生命的危險解救一些他素昧平生的人，他覺得有些奇怪。冒生命的危險並不認為是理智的事情。他的父親一生都在做這種事，為了救出兩名兒童犧牲了自己。如果我能以此為自己的父親感到自豪，他心裏在想，我現在的行動就是在向他致上最崇高的敬意。

　　你可以勝任，老兄，你知道該怎麼去做。他的決心已下，決定已經做出。他現在必須採取行動了。凱利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危險不再是可怕的東西，而是必須戰勝的東西，必須克服的東西。

　　麥斯威爾看出了這一點，在航艦的待命室內，當飛行員接到命令進行必要的精神準備時，他也曾看到過同樣的表情。將軍也記起了自己過去的情景：肌肉緊張起來，眼光突然銳利起來。第一個進入，最後一個撤出，他自己曾經不止一次地執行這樣的任務，駕駛自己的F六F型戰鬥機，消滅敵人的戰鬥機，在返航的途中，擊退敵機的追擊。我的第二個兒子，將軍突然這樣告訴自己，這位年輕人正像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勇敢，一樣精明。可是？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兒子孤身投入危險之中，也沒有親自這樣做過。現在，達奇比起自己在沖繩島時已經衰老了許多，交給別人的擔子也比自己當年承受的要沉重得多、可怕得多。然而他也別無選擇了。麥斯威爾知道凱利信任他，正如他當年信任彼特．米契爾一樣。由於他必須與這位奉他之命隻身潛入敵區的好漢面對面，益發加重了他的心理負擔。凱利看到了麥斯威爾的目光，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會心的微笑。

　　「請放心，長官。」他走出房間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你知道嗎，達奇。」波杜爾斯基將軍點燃一根香煙。「好幾年前我們就該讓這個小伙子發揮實力了。我認為他一定是個合適的人選。」麥斯威爾知道這話不假，這遠非是「幾年」的事情。他們也曾經是年輕的戰士，但現在是屬於年輕一代的。

　　「卡西，我只是希望他會小心行事。」

　　「他一定會的，就像我們過去一樣。」

　　※※※

　　海上滑橇被它的製造者們推到了飛行甲板上。在凱利行經水密艙門時，直升機已在甲板上發動了，五葉螺旋槳劃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凱利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出了艙門。他有生以來從未面對過這樣的觀眾。爾文在場，另外還有三名資深陸戰隊士官，阿爾比、幾位將軍，以及那位中情局的賴特先生，大家都在為他送行，好像他是一位美國小姐一樣。兩位海軍士官長走到他的面前。

　　「電池已經充滿了電。你的用具都在箱子裏，完全防水，請放心，長官。步槍已經裝上彈匣並上膛了，你隨時可以使用。無線電都換上了新電池，還有兩套備用的。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為你做的了。」機工士官長在飛機啟動的轟鳴中大聲說道。

　　「好像不缺什麼了。」凱利大聲答道。

　　「祝你好運，克拉克先生。」

　　「再見，謝謝。」凱利和兩位將官握手告別，接著又走到法蘭克斯艦長面前。他立正、行禮，說道：「請求准予離艦，長官。」

　　法蘭克斯答道：「准許離艦，克拉克先生。」

　　凱利又看了大家一眼。第一個進入，最後一個退出。一個笑容，點一下頭，此時已經足夠。從他身上，大家獲得了勇氣。

　　巨大的希科斯基營救直升機升高了幾呎，一位水兵將海上滑橇固定在飛機底部。接著，飛機起飛，離開了奧格頓號的甲板，飛入了黑暗的夜空，很快地便消失不見了。

　　※※※

　　魟魚號是美國海軍的一艘老式潛艦，是由美國第一艘核子潛艦鸚鵡螺號改良而成的，艦首比較像普通船隻，而不像鯨魚，水下航速相對較慢，但她有兩具推進器，因此可運動性較佳，尤其是在淺水之中。多年以來，魟魚號一直在執行近海情報任務，潛伏在越南沿海一帶，升起鞭狀天線收集雷達和其他電子設備傳播的信息。也運送過不只一位的潛水員到沿岸海灘。幾年前，凱利曾經被她送過一次，但艦上的水兵早已不記得他的模樣。從飛機上看去，她就像海面上的一個黑影。直升機先將海上滑橇停放在潛艦的前甲板上，由水兵將其固定在指定位置。接著又將凱利和他的用具降落下來。兩分鐘後，凱利已來到潛艦的控制室內。

　　「歡迎登艦。」艦長西爾維奧．埃斯蒂夫說道。他擔任艦長還不到一年。

　　「謝謝你，長官。到達海岸需要多久時間？」

　　「六小時，也許更長些。我們會通知你。喝咖啡？還是吃飯？」

　　「能找張床睡一覺嗎？」

　　「副艦長艙中有空鋪位。那兒很安靜，沒人打擾你。」

　　凱利直奔客艙去做他今後數日內的最後一次真正的休息。他很快便入睡了。潛艦沉入水下，開始在南中國海的水下航行。

　　※※※

　　「這很有趣。」少校說道。他將一份翻譯稿放在上司的桌上。這位上司也是位少校，但已經列入了準備提升為中校的名單。

　　「我聽說過這個地方，軍情局想接收這兒的工作。我們的社會主義盟國不太合作。這麼說，美國人也知道了這個地方。」

　　「請繼續讀下去，尤里耶．彼得羅維奇。」這位此較資深的少校建議。

　　「確實如此！」他抬起頭：「這位卡修斯究竟是何方神聖？」尤里耶從前見過這個名字，它和大量美國左派提供的次要情報有關。

　　「格拉佐夫不久前才招聘的。」少校花了一分鐘時間進行了說明。

　　「好，那我把任務交給他辦。我很奇怪為什麼葛里高利．波利斯索維奇不親自負責這件事。」

　　「我想他現在會願意這樣做了，尤里耶。」

　　※※※

　　他們知道很快就會有麻煩了。北越在沿海安裝了大量雷達，其主要目的在於對他們稱之為洋基車站的美國航艦所在水域來襲的武力發出入侵警報。這些搜索雷達經常遭到干擾，但沒有這次這麼嚴重。這次干擾很強大，使得那些俄製螢幕上出現的完全是一片空白。操作員密切注視著螢幕上出現的白點，想從中找到真正的目標。

　　「有船！」控制中心傳出聲音：「海面上出現船隻。」這次又是肉眼勝過了雷達。

　　※※※

　　如果他們愚蠢地將自己的雷達和火砲設置在山頭，那就與他無關了。射控士官長正處在一號位置，那是前部的射擊指揮塔，擁有全艦最佳的視野。他的目光凝視著長程測距器的接目鏡，這具三○年代設計的儀器至今仍是美製光學儀器中的佼佼者，一隻手轉動著一個小轉輪，分離的影像漸漸合攏來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圖象。他把焦點固定在已無偽裝網掩護的雷達天線上，瞄準諸元幾近完美。

　　「標定！」

　　他身旁的射控中士按下發話鍵，讀出了以下數字：「射程一－五－二－五－○。」

　　在一號位置一百呎之下的火力控制室內，計算機接收了上述數據。巡洋艦上的八門火砲接著收到了計算機算出的仰角（這仰角是上一代的一群年輕婦女－－現在她們都是祖母－－所算出來的），抬高了砲位。其後發生的事情就十分簡單了。早已上好膛的大砲隨砲塔轉至正確的方向，砲管抬至正確的射角，此時大砲會自動鎖定。

　　「開始射擊！」槍砲官下令。一位年輕水手按下了發射鍵。美國海軍新港新聞號隨著今天的第一次齊射震動不已。

　　「好，方位正確，射程再增加三百……」射控士官長從二十倍的測距器中觀察到被炸起的塵土，低聲說道。

　　「射程增加三百。」話筒中傳來了命令。十五秒鐘後，第二次齊射再次震撼了天際。他並不知道第一次齊射已經摧毀了敵方雷達指揮所。第二批砲彈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打中了。」射控士官長悄悄說道。砲彈在雷達天線五十碼內爆炸了，把天線炸得粉碎。

　　「命中。目標被毀。」射控士官長對著話筒喊道。

　　「總有一天會打下飛機來。」艦長說道，他在駕駛臺看到了轟擊的效果。二十五年前，他曾是密西西比號戰鬥艦艦上的一名年輕槍砲官，在西太平洋學習過轟炸海岸上的活動靶，當時他也和位於一號位置的射控士官長在一起。這無疑是海軍真正的火砲戰艦的最後一次歡呼了，而艦長已決定這次必須不同凡響。

　　不一會兒，一千碼之外激起了水柱。這是北越軍隊使用一三○毫米口徑的加農砲對美國海軍的還擊。他應該先解決這些加農砲，然後再轟炸防空砲兵陣地。

　　「反砲戰！」艦長對射擊控制室喊道。

　　「是，長官，已經瞄準目標。」一分鐘後，新港新聞號轉移了目標，其速射砲找到了六門一三○大砲的位置。

　　這是擴大戰爭，艦長明白這一點，但必須這樣。某處發生了某事，他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但他知道那是有利的情況，可以允許他和他的軍艦去轟擊非軍事區以北的這些砲兵陣地。他可管不了這些了。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軍艦又在震動。三十秒鐘後，一片迅速擴展開來的橘紅色煙塵宣布了敵方那座砲兵陣地的瓦解。

　　「這是附帶的戰果。」指揮官宣布。駕駛臺裏的人們在短暫的歡呼之後，又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

　　「該你上了。」馬森艦長離了開潛望鏡，對凱利說道。

　　「嗯。」凱利一眼就看出了埃斯蒂夫是一個牛仔。魟魚號已開始進入淺水區，潛望鏡剛剛露出水面，海水拍打在物鏡的下半部。「我想可以了。」

　　「外面正下著暴雨。」埃斯蒂夫說。

　　「那很好。」凱利喝完杯中的咖啡。「我正好可以利用這情況。」

　　「現在？」

　　「是的，長官。」凱利果斷地點了點頭。「除非你還敢再靠近一些。」他詭譎地一笑，補充說。

　　「可惜我的船下沒有輪子，不然我會試一下的。」埃斯蒂夫示意他準備出發。「這次是幹什麼事？一般的任務我是知道的。」

　　「長官，我不能說。如果進展順利，你會知道的。」埃斯蒂夫表示理解。

　　「那你趕快準備離艦吧。」

　　雖然海水是溫暖的，凱利仍然有些擔心。他要在水中潛泳八個小時，溫差雖然不大，但那會像趕路的電池一樣耗盡他體內的能量。他穿上一套暗綠色的防水衣，在腰帶上增加了比平常重一倍的重量。在艦長室內，他又想了一遍自己的行動計劃，並祈禱上帝保佑那些他要去救的人。不久前在遙遠的家鄉做了那些事之後，他還能祈禱，似乎是件怪事。他想請求上帝原諒他，如果他做錯了什麼事的話。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越軌過，他現在可以回想一下，儘管時間很短暫。然後必須把心思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了。也許，上帝會幫助他救出扎卡賴亞斯上校，但他自己必須盡自己的努力。在凱利離開潛艦前最後想到的是那張照片，一個孤伶伶的美國人正被一個小個子越南軍人用槍托捶打。現在到了結束這一切的時候了。凱利邊想邊推開了艙門。

　　「逃生甬道在這邊。」埃斯蒂夫說道。

　　凱利爬上梯子，埃斯蒂夫和六七個水兵注視著他。

　　「一定要把結果告訴我們。」艦長一邊說，一邊將艙蓋關上。

　　「我一定想辦法。」凱利答道。逃生甬道內有一個為他準備的呼吸器，他檢查了一下，同時拿起防水電話。

　　「我是克拉克，現正在逃生甬道內，準備出發。」

　　「水面沒有發現目標，只有大雨。肉眼也沒有看到其他目標，祝你成功，克拉克先生。」

　　「謝謝。」凱利笑著回答說。他收好電話，打開了水閘。海水進入艙內，他感到氣壓在變化。

　　※※※

　　凱利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八點十六分，他脫離魟魚號潛艦的出口，來到前面的甲板上，找到了繫在那兒的滑橇。他在自己身上繫好安全帶，然後解開滑橇。深度計上標明的數字是四十九呎。潛艦已進入危險的淺水區，他必須儘快離艦。他打開滑橇的開關，兩具隱藏的推進器開始慢慢地轉動了起來。凱利抽出腰間的匕首，在甲板上重擊兩下作為暗號，接著調好滑橇上的升降舵，迅速離開了潛艦。羅盤的讀數是三○八。

　　凱利知道，現在已沒有退路。對他來說，從來就很少有退路。

第二十八章　第一個進入

　　他不太適應海水的氣味，至少開始時是這樣。夜晚在水下潛泳使人感到疲乏，神志不清。幸好設計滑橇的人本身就是潛水員，很清楚這一點。滑橇比凱利的身高略長。這實際上是用一枚魚雷改裝的，上面加裝了一些設備，使之可以由一名駕駛員控制，基本就像一艘迷你潛艇，儘管其外型看上去更像一個小孩子畫的飛機。兩「翼」－－其作用類似蹼－－由手控制。上面有一個深度計和俯仰指示器以及一個十分重要的羅盤，均由電池組的電池提供電源。電池和馬達的原始設計容許這玩意兒以高速模式行駛一萬碼。如果採低速模式，它可以走得更遠。在這種情況下，它可以以五節的速度行駛五六個小時。按照奧格頓號上的設計人員的說法，時間也許還會更長些。

　　很奇怪的是，駕駛滑橇就像駕駛C－一四一飛機一樣。兩個推進器轉動的聲音不大，距離一遠便很難聽到，但凱利距離它們只有六呎，穩定的高速響聲卻使他皺起了眉頭。他喝的咖啡也正發揮作用，他必須十分專注，提高警覺。有許多事情叫他放心不下。例如河上會不會有船隻經過？防砲部隊的士兵會不會過河辦事？越南的小伙子會不會到對岸和女友約會？河上還有些小船，如果碰上他們，即使不會致命，也會耽誤時間，影響整個任務的完成。更糟的是，能見度幾乎等於零，凱利必須假設他在撞上什麼東西前只有兩三秒的時間去閃避，他盡力沿著河道的中心行駛，每隔三十分鐘，他就要放慢速度，把頭伸出水面休息片刻，調整一下位置。水面上沒有發現任何活動。這個國家沒有什麼水力發電站，老百姓都不點電燈，不聽收音機，他們的生活在美國人看來就像原始人一樣，也叫人感到一種淡淡的悲哀。凱利並不認為越南人本性上比其他人更好戰。但是這兒在進行著一場戰爭，這兒的人民的行為他已經看到是有些與眾不同。他重新戴上潛水帽，又沉入水中。他盡力使自己保持在十呎左右的深度。他曾經聽說過一位潛水員在十五呎的水下因壓力太大而死亡的事情。他可不希望自己發生這樣的事。

　　時間在悄悄流逝。說不定什麼時候，天上的烏雲就會散去，上弦月的光輝就會照亮河面。另外一個危險是幻覺。凱利的大腦活動得很快。

　　他現在所處的環境是孤立無援的，他身上只帶一點吃的東西。他的身體感到越來越疲倦，好像失重一般地睡在母體的子宮中間，這種軟綿舒適的感覺是十分危險的。他的大腦感覺似在夢境一般，他必須擺脫這種狀況。凱利想出一個辦法，他用眼睛注視著滑橇上的各種簡單儀表，用手抓住操縱桿，儘量不去注意俯仰指示器。但這也不可能。他發現這樣堅持不了十五秒鐘，就會開始傾斜並往下沉去，這在飛行員來說是叫眩暈症，不過在這種情況下發作得比在天空中還快。而且，滑橇還常常翻了整整一圈。他只好重新注視著那些儀表。他一遍一遍重複著這個過程，直至感到單調得無法忍受為止。他進入河道才兩個小時，他不得不隨時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但他無法把注意力只集中在一件事情上面。雖然他現在很舒服，但在以他為中心半徑五哩內的所有人無不希望致他於死命。這裏人們生活在這兒，了解這片土地、這條河流，聽慣了這兒的聲音，看慣了這兒的景致。但是，他們的國家在進行戰爭。其他不同尋常的東西都意味著危險，都被看作敵人。凱利不知道北越政府是否對找到死去的或活著的美國人給予優厚的報酬，可能如此。人們努力工作，得到報償，尤其是那些表現了愛國精神的人們。凱利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是這樣。這裏的人民是敵人，沒有什麼可以儘快改變這種情況，起碼兩三天內不會改變，而這兩三天對凱利來說該是多麼漫長的歲月啊！今後的情況會怎樣，他現在無法去想那些。

　　凱利放慢了滑橇的速度，悄悄抬起頭，河北岸大約三百碼的地方傳來了人們說話的聲音。聲音飄過河面，傳到凱利的耳中。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那音調他一向覺得像詩歌一樣美妙，但是若語含怒意，那就難聽得多了，就像現在那個人，他聽了大約十秒鐘，然後又沉入水下，兩眼注視著羅盤，轉過一個急轉彎。雖然只有十秒鐘，可是凱利覺得那是多麼地親切啊！那畢竟是人的聲音。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麼？政治嗎？在共黨國家那是一個令人厭煩的談話題材。也許是家業方面的事，再不就是戰爭。很有可能，因為那聲音壓得較低。美國正在殺死這個國家成千上萬的年輕人，他們有理由恨我們。凱利想，在這兒，失去一個兒子和在美國並沒有什麼兩樣。他們可能在談論自己的兒子當了兵，並為此感到自豪，也可能這個兒子已經死於戰火，被機槍打死，被炸彈炸得粉身碎骨。這些消息會以不同的方式傳回家鄉。或是，有些像這樣的年輕人都參加了像塑膠花這樣的行動。殺死這樣的人，凱利是不會感到遺憾的。他所聽到的談話似乎很有人情味，儘管他沒有聽懂他們在說些什麼。接著他心裏不禁在問：是什麼使那些話聽起來不同呢？

　　是不同。去他媽的！讓那些政客們去考慮其中的原因吧。他突然想到，河流的上游還有二十名像他凱利一樣的美國人。他暗罵了一句，重新集中精力繼續駕駛滑橇向前游去。

　　※※※

　　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分散查爾斯．梅伊爾牧師的注意力，影響他每週一次的佈道準備工作。這是他牧師生涯的重要工作內容。他必須以清晰簡明的方法告訴人們需要傾聽的東西，因為他的教友每週只能見他一面，什麼事情都不能出半點差錯，他的勸誡必須做到十分有效。打從梅伊爾成年以來，他擔任牧師已有三十餘年。多年的實踐，他練就了一副自然動聽而富於雄辯的口才，聖經中任何一段文字在他的口中都會變成一段美妙的教誨。受人尊敬的梅伊爾牧師並不是一位嚴厲的人，他的佈道中無不充滿仁慈和愛心，他笑容可掬，妙語如珠。儘管佈道是一件嚴肅的事情，因為得救是人類最崇高的人生目標。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強調上帝真正的本質－－愛、憐憫、慈悲和贖罪。他的一生都獻給了自己的事業，幫助人民棄惡從善，寬厚待人。一件接納浪子回家的重要工作理當值得他撥冗去做。

　　「歡迎回來，多麗絲。」梅伊爾走進雷蒙．布朗的家時說道。他中等身材，一頭濃密的灰髮，給人一種莊嚴、博學的感覺。他握住多麗絲的雙手，臉上露出熱情的微笑。「我們的祈禱得到了回應。」

　　儘管牧師的態度和藹可親，但對在場的三個人來說，這次探訪卻是令人十分尷尬的。多麗絲犯了錯，他認為可能是十分嚴重的過錯。他認識到這一點，便儘可能少談此事，以免多麗絲感到難受。重要的是，這個不幸女已經回來。整個基督教教義就是一個浪子回頭的故事：不管一個人犯了多麼嚴重的過失，只要他有勇氣回頭，就永遠會受到歡迎。

　　父女二人坐在那張藍色的舊沙發上，梅伊爾坐在他們左邊的一把扶手椅上。矮几上放有三杯茶。在這種時刻，喝茶是比較合適的。

　　「多麗絲，看到妳的氣色很好，令我感到又驚又喜。」牧師微笑著說。他盡力想使多麗絲高興。

　　「謝謝你，牧師。」

　　「這段日子很不好過，是嗎？」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是的。」

　　「多麗絲，我們都會犯錯。上帝沒有把我們造成完人。你必須承認這一點，而且任何時候都要努力使自己表現得更好。你不會永遠成功，但你一定能成功。你現在又回到了家中，那些痛苦的事情已成為過去，再加一把勁，你就可以把它們永遠忘記了。」

　　「我一定努力，」她果斷地說：「我一定會努力的。我已經看到……並且做了……可怕的事情……」

　　梅伊爾不是一個容易震驚的人。他的職業是傾聽別人講述自己的故事，對社會上的現象早已見怪不怪，因為罪人在能夠原諒自己之後，才有可能接受別人的原諒。這種情況總是需要有一雙富於同情的耳朵和一張充滿愛心和理智的嘴。可是他現在聽到的情況確確實實地使他感到震驚不已。他靜靜地坐在那兒聽著，身體像是凍僵了一樣。他極力想記住這些在二十分鐘內所聽到的自己連做夢也未曾想到的事情竟真的就發生在自己眼前這位受盡苦難的教友身上。自從他在歐洲成為一名隨軍牧師以來，他從未聽說過這麼可怕的事情。對他來說，這些應該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的事情。上帝確實也創造了一個魔鬼，他的信仰中對此早有準備，但是撒旦的面孔不應該是供那些未被保護的人來觀看的，當然更不應該供一個被憤怒的父親趕出家門的年輕弱女子來體會。

　　情節向更可怕的方向發展。賣淫是十分驚人的災難。它可以毀掉一個年輕女人的一生。牧師看見多麗絲在敘述布萊恩醫生看病的情況時，眼睛中充滿感激之情。那是一名醫術高超的醫生，他曾經介紹自己的兩個教友到她那裏就診。在幾分鐘內，他也為多麗絲感到痛苦和羞愧，她的父親緊緊地抓住女兒的手，強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

　　接著，多麗絲又談到吸毒和販毒的事情。她全身顫抖著，淚流滿面，把事情的全部經過都講了出來。面對這樣的往事，就是鐵石心腸也會感到難以忍受。她還談到自己遭受的性虐待，最後，又說了自己生活中那最悲慘、最可怕的一幕。

　　這些事情對梅伊爾牧師來說猶如親眼所見。多麗絲似乎完全記得。布萊恩醫生要投下極多的精力，竭盡所能才有辦法把這些可怕的事情驅逐出多麗絲的腦海。她講述往事就像解說一部劇情片一樣，幾乎沒有遺漏任何情節。這是一件好事，把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這對多麗絲是有好處的，即使對她的父親也是有好處的。但是梅伊爾也必須接受這種其他人極力避免的可怕現實。生命已經失去了，那些無辜的受害者的生命，兩個和眼前這位女孩類似遭遇的年輕女子的性命，被人以一種可詛咒的方法殺害了。牧師的心中充滿了悲哀，也充滿了憤怒。

　　「親愛的，妳對帕姆的關心和同情是我所聽到的最勇敢的事情之一，」牧師靜靜地說。他聽完多麗絲講述之後，眼睛裏已淚水盈眶。「那是上帝，多麗絲，是上帝在透過妳的手所採取的行動，它表現了妳美好的天性。」

　　「你這樣認為嗎？」她問道，眼淚失控地往外流淌著。

　　他必須有所行動。他跪在父女二人的面前，緊緊握住他們的手。「上帝來到了妳的身邊，上帝拯救了妳，多麗絲。我和妳父親都為此刻祈禱過。妳現在回到了家中，再也不會發生那些事情了。」梅伊爾牧師不知道，有些情節多麗絲有意隱瞞了。他知道巴爾的摩的一位醫生和一位護士曾幫助他的這位教友恢復了健康，但他不知道多麗絲是如何碰到這位醫生和護士的。梅伊爾以為她是自己逃出來的，就像帕姆的選擇那樣。他也不知道有人告訴布萊恩對這事要完全保密。當然，這並沒有多大關係。還有其他女孩仍然掌握在那些毒販的手中。由於梅伊爾牧師的終生職責是把人的靈魂從撒旦的手中解救出來，因此他也有責任把人的身體從撒旦那兒解救出來。他必須小心謹慎。像這樣的談話必須嚴加保密。他可以勸多麗絲向警方報案，但他不能強迫她那樣做。但是作為一個公民，一個上帝的使者，他應該做點什麼去幫助其他的女孩子。但究竟該做些什麼，他不清楚。他需要問一下自己的兒子，一位匹茨堡市警察局的年輕警探。

　　※※※

　　凱利把頭露出水面，使眼睛能夠看到河上的情況。他舉起雙手，拉下罩在頭上的潛水帽，側耳細聽著周圍的聲音。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昆蟲的鳴聲，蝙蝠拍打翅膀的聲響，最大的還是雨點打落在水面的聲音。在他的北面是一片漆黑。他的目光慢慢適應了，可以看出山的形狀。「他的」山頭就在那兒，在一個較矮的山頭後面大約一哩的地方。從空中拍攝的照片中他知道在這段距離內沒有人居住。一百碼之外有一條道路，此時此刻，路上不會有人行走。周圍如此寂靜，任何聲響不會躲過他的耳朵。沒有任何人，正是時候。

　　凱利將滑橇駛向岸邊。他選擇了一處登岸的地方，那兒有樹木，可以隱蔽。他一接觸到越南的土地，全身就有一股觸電的感覺，但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凱利脫下防水衣，把它塞進防水的容器內，繫在飄在水面的滑橇上面。他很快換上迷彩服，穿上越軍使用的皮靴，以防止有人看出他的腳印有什麼不同。接著又進行了一番化裝，他把自己的前額、面頰和下巴都塗成深綠色。扛起了自己的器具之後，他打開滑橇的發動機，讓它自動行駛到河水中央。現在它的沉箱已經打開，水流進去，很快便沉入了水底。凱利盡力不去看它。他記得看著直升機飛離著陸點會帶來厄運。他回到岸邊，又聽了一會兒路上是否有車輛行駛。聽到沒有任何動靜之後，他爬上河岸，很快跨過了長滿灌木叢的小路，接著便消失在濃密的樹蔭之中，慢慢地朝第一個山頭爬去。

　　這裏的人砍柴用來升火做飯。這事很麻煩，也許明天會有人出來打柴。他必須儘快離開這個地段。他小心翼翼地前進，眼睛不停地注視著四面的動靜。他將卡賓槍端在手中，大拇指摸著保險。槍膛中壓著子彈，他已檢查過。那位海軍士官長為他的武器做了適當的準備，也知道凱利必須目視檢查。但如果說凱利有什麼事是現在不想做的，那就是開槍射擊了。

　　爬上第一個山頭費了他半個小時。他停在那兒，又向四周觀察了一番，聽了一會兒。時間已接近凌晨三點鐘。此時醒來的人只是那些需要站崗的人，有誰站崗呢？人的身體和日夜的循環是聯繫在一起的。此時此刻，一切身體功能都降至最低度。

　　凱利繼續向前運動，他開始下山。山下有一條小溪，將注入剛才那條河流。他將自己的水壺灌滿水，又在裏面丟了一顆消毒藥片。然後傾聽了一會兒，仍沒有聲音。他抬頭看了一眼自己要去的山頭。灰暗的天空下只能看出它的輪廓。他開始攀登。這裏的樹木被砍的不多，因為距大路較遠。這兒的山坡較陡，不太適於農業。他估計不會碰上什麼人。他心裏想，也許正是這種偏僻的原因，綠色發報機才選擇了這個地方。這裏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意的東西。

　　爬到半山腰時，他就看到了戰俘營的所在。那是森林中的一塊空地。他想，這兒可能原是一片草地，或是因為某種原因，這裏的樹木被砍掉了。從他這座山頭的另一面，有一條小路直通營地。凱利突然看見一個崗樓上有火光閃耀了一下，肯定是有人在點火抽煙。人們難道不知道使自己的視力適應黑夜至少需要幾個小時，但只需看幾秒鐘光亮的東西，就會使這種適應性喪失殆盡。凱利趕快把目光移開，繼續集中精力去爬完剩下的路程。他在樹叢中穿行，儘量避開樹枝掛住自己的衣服，以免發出致命的聲響。他終於到達了山頂，心裏感到又驚又喜。

　　他在地上坐了一會兒，一動不動。他又觀察了一下，然後便開始研究起來在哪兒紮營的問題。他找到一個很好的地點，距山頂只有二十呎的距離。山的另一面很陡峭，如果有人攀登一定會發出聲響。他所處的位置，下面不易發現，因為周圍有灌木叢遮掩。這正是他要尋找的地點。他伸手從衣內掏出一個無線電通話器。

　　「蛇呼喚蟋蟀，完畢。」

　　「蛇，我是蟋蟀，你的位置的讀數是五乘五。」話筒中傳來奧格頓號情報室通信員的聲音。

　　「我已到達指定地點，正開始監視行動，完畢。」

　　「已抄收，通話結束。」通信員抬頭看了麥斯威爾一眼。綠色黃楊木行動的第二步已經完成。

　　※※※

　　第三步行動立即開始了。凱利從套子中掏出海軍七乘五○雙筒望遠鏡對戰俘營地進行觀察。四個崗樓上都有哨兵執勤，兩個崗樓上有人抽煙。這證明他們的軍官正在睡覺。北越正規軍有著鋼鐵般的紀律，對違反紀律的事情懲罰相當嚴厲，一件小過失就可處以死刑。有一輛小汽車停放在建築物旁邊，軍官們就住在這座小樓裏。所有地方都沒有點燈，四處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響。凱利擦去額角的雨水，調整了一下望遠鏡的焦距，然後開始搜索觀察。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自己已置身於匡蒂科海軍基地那模擬的演習場，角度和視野極其相似。建築物方面好像有些區別，可能是由於天黑看不清的原因，也許是建築物的顏色不同。啊，不，那是院子，或者是操練場，管它叫什麼。這裏的院子內沒有草，表面光禿禿的，而且比較平坦一些，是當地的紅土。顏色的不同和缺乏草木使這個建築更加突出。建築物的屋頂的材料不一樣，但都是坡狀的。一切基本上和匡蒂科相符，這次行動也一定會像演習一樣成功。凱利坐下來，喝了一口水，這是他在潛艦上準備的蒸餾水，沒有任何味道，但是很乾淨。在這個異國的山頭上，他覺得這水有一股奇特的味道。

　　三點四十五分時，他看到營地出現了一些燈光，光線昏黃，像是蠟燭。可能在換崗。距他較近的崗樓上的兩個士兵在伸懶腰，而且在相互聊天。凱利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但聽得見他們的聲音。他們一定很累了，這種工作是夠煩人的，也許他們在抱怨，但又不敢抱怨得太厲害，另一個辦法就是沿著胡志明小徑跑到寮國去，脫離這個地方。但他們都是愛國者，只有傻瓜才會產生這種想法。他們在這裏看守著二十來個美國人，那些人都被分別關在牢房裏，也許還戴著腳鐐手銬，以防止他們逃離營地，然後像凱利一樣泅水跑掉。可是，即使他們能夠做到這一點，他們又能怎麼樣呢？六呎高的白人在一些小個子黃種人的地盤上，這些黃種人誰也不會幫他們一把。就是阿爾卡特拉鼓聯邦監獄也沒像這裏防守得如此嚴密。所以這裏的崗哨每天三班這樣輪換，確實是一件令人感到厭倦的事情，久而久之便使他們鬆懈了。

　　這是好事，凱利想道，讓這些傢伙繼續厭倦下去吧！

　　營房的門打開了，裏面走出來八個人。沒有士官帶隊。這一點很有趣，在越南軍隊中可謂出奇地隨便。他們兩人一組，分別朝四個崗樓走去，換崗的人走上崗樓之後，下哨的人才走下崗樓。他們之間交換了一些注意事項。有兩個人點燃了香煙，然後朝營房走去，在門口相互又交談了幾句。總之，這一切情況都是數月以來一直在進行的日常活動。

　　在下哨的人中，有兩個人的腿有些跛。凱利想，他們一定是老兵。這既是好消息又是壞消息。具有戰鬥經驗的人肯定較難對付。採取行動的時間很快就要到了，屆時他們一定會作出反應，即使這段時間沒有進行過任何訓練，這些人也會盡力採取有效的還擊的，即令沒有領導指揮，他們也會發揮自己積極的作用。從另一方面講，這些人既然是老兵，對事情不會那麼認真，也可能不那麼遵守有關的紀律規定，他們的責任感和積極性也會比年輕的新兵差一些。正如所有的劍一樣，都是兩面有力，事物也有其兩面性。在任何情況下，攻擊的計劃都必須考慮這些因素。採取偷襲的方式，肯定是比較安全的，因為這會使敵人的經驗和訓練失去作用。

　　然而，這是一種錯誤的估計。守衛戰俘的軍隊通常是二流軍隊。這些人至少是戰鬥部隊，只是因為受了傷才被派來做這些後勤工作。還有什麼其他錯誤嗎？凱利還沒有看出。他發出的第一個具有實質性內容的信息是用摩斯電碼拍出的。

　　※※※

　　「不錯的據點，長官。」通信員打出了這訊息。

　　「這是好消息嗎？」法蘭克斯艦長問道。

　　「電碼說一切如先前所預料。沒有重要信息。」波杜爾斯基將軍答道。麥斯威爾正在打盹。卡西米爾在任務結束前是無法入睡的。「我們的朋友克拉克的消息發出的正是時候。」

　　※※※

　　格拉佐夫上校像他的西方同事一樣，也不喜歡在週末工作。尤其是當他的行政助理出了差錯把報告放錯了地方時，更是如此。至少，那個小伙子已經承認了自己的差錯，給正在家中的上司打過電話報告了此事。他只好責罵兩聲了事，同時還不得不表揚助手的誠實和責任感。他駕駛自己的車從別墅來到莫斯科，在樓房後面找了一個地方把車停好。在經過了一番安全檢查之後，他登上電梯上樓。接著，他打開辦公室，通知文件中心把文件送來。這一過程也比平時花費了較長時間。總之，從接到那倒楣的電話開始到他檢查完文件弄清問題為止一共花了他兩個小時。上校在文件上簽了名，看著檔案管理員離去。

　　「血腥的地獄！」上校用英語罵了一句。現在他位於四樓的辦公室中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卡修斯在白宮國家安全辦公室有一個朋友嗎？無怪乎有些情報這樣重要，足以使喬治．波利斯索維奇飛往倫敦去完成這次招聘。這位高級國安會軍官現在不得不責罵自己。卡修斯把這個消息卡在自己手中，以便用來打擊最後控制自己的官員。負責這事的軍官葉果洛夫上尉果斷地完成了任務，並詳細敘述了第一次會晤的情況。

　　「綠色黃楊木。」格拉佐夫說道。這只是這次行動的一個代號，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意義。美國人經常這樣做。下一個問題是是否應該把這一情況通知越南人。這將是一項政治性決定，必須立即做出。上校拿起電話，撥通了自己頂頭上司的號碼。上司正在家中休息，接到電話後不禁大發雷霆。

　　※※※

　　日出是一個含混不清的詞語。雲彩的顏色從暗灰色變為淡灰色，在雲彩的上面，太陽慢慢露出它的面容。這種情況可能要等到那片低壓雲塊移到了中國境內才會結束，或者說，天氣預報是這樣講的。凱利看了一下手錶，心裏在計算著。這兒的哨兵一共四十四人，加上四名軍官，可能還有一兩個食勤兵。除了在崗樓上值勤的八個人外，其他人都集合在院子裏準備做早操。許多人並不方便在早上鍛鍊身體，有一個中尉軍官－－從他的臂章可以看出－－拄著一根拐杖一跛一跳地在走動。從他使用拐杖的樣子來看，也許有一條胳膊也有問題。凱利心裏想，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受的傷。一位跛腳的軍官在士兵的隊伍面前走了一趟。他似乎心情不好，對著大家大罵了一通，那樣子像是幾個月來他一直就是這樣。透過雙筒望遠鏡，凱利似乎可以看到那個混蛋臉上的表情，不由得使他對那些士兵產生了一絲同情。他可不希望自己被人這樣罵。

　　晨操進行了半個小時。結束後，士兵們各自刷牙洗臉，大家變得很隨便起來，完全失去了軍人的作風。崗樓上的哨兵多數用雙肘撐在木欄上，看著下面的活動。他們的槍可能沒有上膛。這種情況說不定會使他們今天晚上或明天晚上倒楣的，這要根據天氣狀況而定。凱利又查看了一下周圍的情況。他不能距離目標太近，現在也不能隨便活動。儘管早晨的光線仍然灰濛濛的，他也只能探出頭來看看聽聽。比如說，聽聽鳥兒的鳴聲，藉此消遣一下。他的武器用綠布包著，一頂大帽子遮住他的頭，周圍都是灌木叢，加之他臉上又塗了油彩，這些都使他成為溫暖潮濕的環境的一部分而不易被人發現。他在想，人們為什麼要為這樣一個鬼地方而戰鬥呢？他感到身上有臭蟲在爬。大部分臭蟲都被他灑在周圍的驅蟲劑熏跑了，但不可能趕走所有的臭蟲。他身上感到不舒服，但知道自己又不可能採取任何迅速的行動。處在這種地方的危險是很大的，很多事情他都忘記了。訓練是有用的，但不可能什麼情況都能估計得到，都有充分的準備。實際中包含的危險是不可能代替的，演習畢竟是演習。他的心跳有點加快，那會使你精疲力盡的，哪怕你躺著不動。這些事你永遠不會忘記，可是你也永遠不會完全記得。

　　食物、營養、精力。他把手伸進口袋，慢慢摸索著，最後抽出了兩塊口糧。如果在別的地方，他是不會吃這類東西的，但是現在，這是生死攸關的東西。他撕開外面的塑膠包裝，放進口中慢慢咀嚼起來。他的力量主要來自兩個方面，物質和精神的，但兩方面的因素都有自己的作用，因為他的身體必須同時和疲勞及緊張戰鬥。

　　八點鐘，崗哨的情況又在變動。下哨的人開始進屋吃飯，兩個人在門口站崗，他們的樣子很疲倦。他們朝大路上看了兩眼，似乎在看是否有車輛來往。這個背後靠水的營地，會有什麼車輛來呢？接著，一天的工作開始了。在凱利看來，這些事情顯然是毫無意義的。那些士兵們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幹起活來有氣無力，無精打采。

　　※※※

　　剛過八點，格里沙諾夫上校也起來了。他頭一天晚上睡得很晚。雖然他計劃早上早點起床，但他剛剛才知道，鬧鐘因為天氣的關係出了毛病。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錶，已經八點十分了。早上不跑步了。天氣很快就會熱起來，另外，看上去今天一整天都會下雨。他把茶壺放在一個小型軍用爐上煮開。沒有早報可讀，也沒有足球賽的消息，更沒有芭蕾舞的評論文章。在這個鬼地方簡直沒有娛樂可言。儘管他在這兒的工作十分重要，但他也像其他任何人一樣需要消遣和娛樂。他雖說差不多已經習慣了這兒的生活，但仍感到不是味道。老天，要是能回家，聽自己的同胞講自己的國語，回到有文化的地方，有人可以和你交談，那該多好啊！格里沙諾夫對著鏡子一面刮鬍子，一面皺起眉頭，在想著這些心事。還有幾個月的時間，他像一個士兵一樣在抱怨。當然，他知道得更清楚。

　　他的制服需要熨一下。這裏濕氣太重，棉質衣服都皺了，原來筆挺的外衣簡直成了睡衣；連鞋也穿壞三雙了。格里沙諾夫一邊喝著茶，一邊翻閱著前一天夜裏的審訊記錄。一天到晚都在工作，毫無娛樂，現在時間又晚了。他想吸煙，但火柴已受潮，無法劃燃，但還有小火爐可用。他的打火機也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

　　但是無論如何，他的工作還是有所回報的。越南士兵對他很尊敬，或者說很敬畏，只有營地指揮官例外。那位永少校簡直是一個無用的混蛋，根據社會主義同盟國的禮儀規定，為格里沙諾夫揀了一名勤務兵。在這種情況，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農村小伙子每天為他整理床鋪，為他倒尿盆。早晨上校出外散步，回來之後，屋子已經打掃乾淨。他開始工作，再度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和一種職業上的刺激和興奮。早晨的時間，他會閱讀《蘇聯體育》作為消遣。

　　※※※

　　「早安，伊凡。」凱利低聲自言自語。他甚至不需要這個雙筒望遠鏡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塊頭就很不一樣，一定有六呎以上，身上的軍服也比北越軍穿的乾淨得多。望遠鏡中可以看出那人的臉色蒼白無力，好像在瞇著眼睛思考這天的天氣。那人對站在軍官宿舍門口的一個士兵做了個手勢。那一定是他的勤務兵，凱利想，一個外來的俄國上校一定想享受一下，難道不是嗎？怎麼，只有一個俄國軍官到這兒來幫助折磨這些戰俘？這真叫人感到奇怪。那只能意味著這裏只有一個外國人需要消滅。儘管凱利沒有複雜的政治頭腦，但他也知道殺死俄國人對誰也沒有多大好處。他看著這位俄國人走過院子。接著，一位越南軍官、一名少校朝他走去，凱利看到他的腿也有些跛。那位小個子少校向高個子上校行了一個軍禮。

　　※※※　※※※

　　「早安，上校同志。」

　　「早安，永少校。戰俘的伙食怎樣？」

　　「他們該滿意了。」小個子少校的俄語說得很糟。

　　「少校，重要的是你應當懂得我的意思。」格里沙諾夫說。他走近一些，以便看清一些這個越南人的表情。「我需要他們掌握的情報。如果他們都吃不飽飯、生了病，就無法和我談話，我就不可能得到他們的情報。」

　　「同志，這我們很難辦到，我們自己的人都吃不飽了。而你要求我們把糧食拿給這些殺人犯去吃！」這位越軍少校平靜地答道，他的聲音中既表達了對這位外國人的蔑視，又表現了對自己士兵的關心。當然其他士兵並不明白這其中的奧妙。不管怎麼說，他們認為俄國人是他們堅強的盟友。

　　「你們的人民沒有我們國家需要的東西，少校。如果我的國家得到了她所需要的東西，你的國家也會得到更多她所需要的東西。」

　　「我的上級有命令，如果你在審訊美國人這方面有什麼困難，我必須幫助你。」真是傲慢的走狗。後面的話不用再說下去。永少校知道把針扎在什麼地方。

　　「謝謝你，少校，這沒有必要。」上校也回敬了一針，這一針甚至比少校的一針扎得更準更疼。如果看著這個傢伙死掉那才令人高興呢。俄國人說完，便離開他朝戰俘的牢房走去。他今天第一個要看的美國人是位海軍飛行員，這個人已經快要開口說話了。

　　※※※

　　這一切十分平常，幾百碼以外的凱利想道。這兩個人相處得真還可以。他對營地的觀察現在可以鬆弛一下了。他最擔心的是這些守衛部隊會派出安全巡邏人員，這在敵對國家肯定是會這樣做的。他發給奧格頓號的第三個消息證實，一切都在可接受的冒險範圍之內。

　　※※※

　　彼得．梅伊爾警官會抽煙。他父親並不同意，但只要他不在室內吸煙，他也就不去干預自己兒子的這個缺點。他們現在就是如此。在吃過星期天的晚飯後，他們都在牧師住宅的門庭內。

　　「是多麗絲．布朗，對嗎？」彼得問道。他今年二十六歲，是單位上最年輕的巡佐之一，而且像大多數警官一樣，他也是一位參加過越戰的退伍軍人。他在夜校讀書，很快就要畢業了，正準備申請報考聯邦調查學院。多麗絲回家的消息正在這一帶傳開。「我記得她，幾年前，大家都認為她是一個性感的女孩。」

　　「彼得，你知道我不能說。這是有關牧師職務之內的事情。時機成熟時，我會找人告訴你的，可是……」

　　「爸爸，我知道這方面的法規。但你必須懂得，我們現在所談的是兩起殺人案，兩個死去的人，還有販毒問題。」他扔掉煙頭。「這件事很重要，爸爸。」

　　「比這更糟的是，」爸爸靜靜地說：「那些人不僅殺害女孩子，還折磨她們，對她們進行性虐待，太可怕了。這個女孩子目前正在看醫生，我知道自己應當做點什麼，但我不能……」

　　「是的，我知道你不能。好吧，我可以給巴爾的摩的警方打電話，以補充說明你談到的情況。我們確實應該保密，直到我們弄清楚情況，使警方有了實際的證據再採取行動。當然，正如你說的，我們必須做點什麼。明天上午我就打電話。」

　　「那樣會不會使多麗絲處於危險？」梅伊爾牧師問道，他有些擔心，感到心煩意亂。

　　「應該不會。」彼得估計道：「既然她已經逃出，那些人不會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如果知道，肯定已把她抓回去了。」

　　「那些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

　　彼得點燃了另一支香煙。他的父親心腸太好，不會理解這類事情。就是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爸爸，這種事我見得很多，我也不怎麼相信。重要的是要把這些人逮捕法辦。」

　　「是的，我也這樣想。」

　　※※※

　　國安會駐河內的代表是一位少將，他的主要任務是調查這個國家的高級盟友。比如說，這些人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他們同中國的矛盾是真的還是假的？戰爭如果結束，他們是否還會和蘇聯合作？美國人撤走後，他們是否願意讓蘇聯使用他們的海軍基地？他們的政治決心是否真像他們說的那樣堅定和牢不可破？這些問題的答案他認為自己已經掌握，但莫斯科的命令和他自己的猜疑，又使他不得不經常向自己提出這些問題。他在越南共產黨中雇有自己的情報員，在外交部中也有這種人，其他地方也有。向盟國提供情報的越南人一旦被發現都會被處死，儘管這種死幾乎是政治性的，或是「自殺」，或是死於「事故」，因為鬧翻了對兩國都沒有好處。這位將軍知道，口頭上說點甜言蜜語在社會主義國家比在資本主義國家更加重要，因為象徵性的符號比現實要容易製造得多。

　　他桌上的密件很有趣，因為這些文件並沒有直接指示他應該怎麼辦。這真像莫斯科官僚機構的作風。這些人很喜歡插手他可以自行處置的事務，而往往把事情弄糟，可是現在碰到了棘手的問題，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然而，他們又害怕無所事事。因此，他們交給他來處理。

　　他當然了解戰俘營的情況。儘管這是一樁軍事情報方面的工作，但他有熟人在武官處，他們可以向他匯報。國安會監督每個人，這是他們的任務。格里沙諾夫使用的是非正規方法，但他報告的結果都令人十分鼓舞，所得到的消息比將軍自己的辦事機構從那些越南人那兒得到的更有價值。現在這位上校提出了一個最大膽的想法：他不讓越南人屆時殺害這些戰俘，而是把他們帶回俄國。這種想法本身很高明，這位官員打算報請莫斯科批准，這一決定肯定會弄到部長會議或者政治局加以討論。總的來看，他覺得這個主意有實際價值。他決定這樣做。

　　美國要採取綠色黃楊木行動營救自己的人，這會再一次告訴越南人，他們必須更緊密地同蘇聯合作，他們的的確確是一個受蘇聯庇護的國家。這還意味著這些美國人頭腦中的知識將歸蘇聯所擁有，而他們國家正需要這些知識。

　　他不知道這事還要等多久。美國人正在迅速採取行動，但也不會那麼快。這項行動一週前才在白宮得到批准。所有官僚機構都大同小異。在莫斯科，這種事也得花很長時間。大頭針行動籌備了太久太久，不然它會成功的。只有美國南部的一個基層人員向他們提供了情報，使他們得以向河內發出警報，當然差一點誤了大事。現在他們可是事先得到了警報的。

　　政治是不能和情報活動分開的。過去他們指責他耽誤了事情，他這次不會再讓他們找到同樣的藉口。即使附庸國也應當當作同志加以對待。將軍拿起電話，打算舉行一次午餐會談，他要和使館聯繫一下，弄一些可口的飯菜。

第二十九章　最後一個離開

　　二十五名海軍陸戰隊隊員開始行動了，他們一列跑到直升機前，在甲板上站成了一圈。軍艦上的水兵靜靜地觀看著。現在命令已經下達。那具滑橇很多人都曾看到過，水兵們像職業情報人員一樣，聚集在飯廳內談論推測著。這些陸戰隊員要開赴北方，但是去幹什麼，他們不知道，但每個人都在猜想。也許是去清除一個飛彈基地，帶回一些硬體零件，也許是去炸毀一座橋樑，但最可能是以人為目標，很可能是去抓什麼越共的頭目，這種可能性很大。

　　「戰俘。」一位帆纜下士突然說。他剛剛吃完自己手中的漢堡。「很可能是營救被俘人員，」他補充說，同時看了一眼剛剛到達並在另一張餐桌吃飯的醫療人員。「一共四個醫生、兩個護理員，你們想他們到這裏來幹什麼？」

　　「上帝啊！」另一個水兵驚叫了一聲，他正在喝牛奶。「你說的有道理，老兄。」

　　「這事如果成功，也是我們的光榮。」另一個水兵說道。

　　「今夜氣候很糟。」一名航海士官插嘴：「艦隊的氣象官現在笑了。昨晚我看到他嘔吐得很厲害，我想他大概什麼東西都不敢吃了。」奧格頓號這次的航線很奇怪，正朝著討厭的西風行駛。看到一位士官吃不成飯，大家不免有點幸災樂禍。氣候不好，使得一個人生病嘔吐，這個人很可能不會高興的，但他現在臉上居然露出微笑，其中一定有原因。結論很明顯，大家心裏都明白，負責安全保密的軍官可要感到惱火了。

　　「上帝保佑，我希望他們成功。」

　　「讓我們把飛行甲板收拾一下，」帆纜下士建議道。大家馬上點頭同意。一個小時之後，甲板表面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根火柴棒也找不到。

　　「這些小伙子真不錯，艦長。」麥斯威爾看著水兵們從駕駛艙右舷走過，說道。

　　「他們中間很多人都是大學生哩。」法蘭克斯答道，他很為自己的水兵感到自豪。「我有時甚至想，這甲板真像病房一樣清潔。」這種誇張是可以理解的。他還想說點別的，那是每個人都想問的問題：你認為這次成功的希冀有多大？但他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也許那樣會帶來噩運，甚至想得太多會給這次任務帶來傷害。但是，儘管他不想去考慮這個問題，仍然無法阻止這種想法在腦子裏出現。

　　在室內，那些陸戰隊員集合在一張大桌子周圍，桌上是戰俘營的模型。他們又熟悉了一遍這次任務的要求。這一過程在中飯前還要再進行一遍，飯後還要重複多次。每個人閉起眼睛都可以想像出那裏的情景，又回想起匡蒂科演習場地的每一樣東西。

　　「阿爾比上尉在嗎？」一位文書士官走進艙內，遞過一個小本子。「克拉克先生傳來的消息。」

　　上尉笑著說：「謝謝你，士官，你讀過了嗎？」

　　文書士官的臉紅了。「對不起，長官。啊，是的，我讀過了，一切都很平靜。」他停頓片刻，又補充說：「長官，我的部門說是好消息。很有希望。」

　　「上尉，你知道，」文書士官離開之後，爾文說道：「我也許永遠不能再當水兵了。」

　　阿爾比讀著記錄：「我的朋友已進入指定位置，他數了一下，有四十四個哨兵，四個軍官，一個俄國人，一切情況如常，沒有發生任何異常情況。」年輕的上尉抬起頭。「好，水兵們，我們今天夜裏進入該區。」

　　一位年輕的陸戰隊員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塊很大的膠帶，用筆在上面打了兩個記號，把它貼在現在稱為蛇山的頂端。「這個傢伙，」他對一位隊員說：「真他媽的夠酷！」

　　「你們都給我記住了，」爾文提醒他說：「你們這些火力掩護者要記住，我們一出現，他就會跑下山，千萬不要傷著他。」

　　「沒問題，槍砲長。」火力組長說道。

　　「隊員們，讓我們再吃點東西。我希望你們今天下午好好休息一下，把肚子填飽。我們要在夜間行動，把武器檢查一下，擦洗乾淨。」阿爾比對大家說：「你們大家都知道這次行動的目的。讓我們保持冷靜，把任務完成。」他還要和飛行組的人員見上一面，最後檢查一下進入和撤出的計劃。

　　「是的，長官。」爾文代替大家回答。

　　※※※

　　「你好，羅賓。」

　　「你好，柯里亞。」扎卡賴亞斯有氣無力地答道。

　　「我仍在為改善你們的伙食而努力。」

　　「謝謝你。」美國人承認。

　　「嘗嘗這個。」格里沙諾夫把自己妻子帶給他的一些黑麵包遞給扎卡賴亞斯。那麵包因氣候潮濕已經開始發霉。柯里亞用刀切下一片，美國人狼吞虎嚥地吃了下去，接著又喝了一口水。

　　「我要把你變成一個俄國人了，」這位蘇聯空軍上校笑著說。「伏特加配麵包。我還要讓你去看看我的國家。」兩個人相互這樣交談著。他想以一種友好的方式把這種想法灌輸給面前的這位美國人。

　　「我有妻室兒女，柯里亞，上帝願意……」

　　「是的，羅賓，上帝願意。」或者說北越願意，或蘇聯願意。不管怎麼說，是他救了這個美國人及其他人，因此現在大家是朋友了。他已經了解到他們的許多情況，他們的婚姻、孩子、希望和夢想。這些美國人很奇怪，很開放。「上帝也願意。如果中國人決定轟炸莫斯科，我有辦法阻止他們。」他打開地圖，把它鋪在地板上。這是他同這位美國同事談話的結果，他的分析和他知道的一切都表現在這張紙上了。格里沙諾夫為此感到很自豪，因為它清楚地表明了一個高度複雜的行動思想。

　　扎卡賴亞斯用手指撫摸著地圖，閱讀著上面的英語說明。在一張俄國地圖上用英語標明實在有點不協調。扎卡賴亞斯讚許地笑了笑。柯里亞是一個聰明、善於學習的傢伙。他部署軍隊的方式，是把飛機巡邏線後撤而不是向前擴展，他對防衛有著深刻的理解，地對空飛彈基地設在隘口的邊上，這樣會造成最大的出奇制勝的效果。柯里亞是以轟炸機飛行員而不是攻擊機飛行員來考慮問題的。這是理解這個問題的第一步。如果每個俄國本土防空軍的指揮員都能理解這一點，美國戰略空軍司令部就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啊，上帝。

　　羅賓的手停止了移動。

　　這地圖並不是針對中國的啊！

　　扎卡賴亞斯抬起頭，話未出口，臉上已流露了他要表達的意思。

　　「中國人有多少貛式轟炸機。」

　　「現在嗎？有二十五架，他們正準備建造更多架。」

　　「你可以把我告訴你的每一件事都推衍擴大。」

　　「我們會那樣做的，羅賓，因為他們也在加強他們的武裝力量。我對你說過這一點的。」格里沙諾夫說得很快，語調很平和。但是他知道時已經太晚了，至少在某方面是這樣。

　　「我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你。」美國人說道，又低頭看地圖。接著，他閉上了雙眼，兩肩在顫抖。格里沙諾夫趕快將他抱住，以減輕他的痛苦。

　　「羅賓，你告訴了我怎麼保護我國的兒童。我沒有騙你。我父親確實離開大學去和德國人打仗，我小時候確實從莫斯科疏散過，那年冬天我的朋友確實凍死過，這些事情都發生過，都是我親眼所見。」

　　「而且我也確實背叛和出賣了自己的國家。」扎卡賴亞斯低聲說。這種認識來得如此迅速，如此猛烈，就像晴天霹靂一樣。他怎麼會那麼糊塗、那麼愚蠢？羅賓靠在椅子上，感到胸口一陣疼痛。他真希望是心臟病突然發作，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死去。但是，那不是心臟病，只是胃的一陣痙攣，是大量分泌的胃酸正在咬噬他的胃壁，正如他的思想在侵蝕他心靈的防衛一樣。他已經失信於自己的國家，失信於自己的上帝。他真是個混蛋。

　　「我的朋友……」

　　「你利用了我！」羅賓叫了一聲，極力推開抱著自己的俄國人。

　　「羅賓，你必須聽我說。」格里沙諾夫仍不鬆手。「我愛我的國家，羅賓，正像你愛你的國家一樣。我發過誓要保衛自己的國家，我從來沒有騙過你，這一點你是明白的。現在，你應該知道一些其他方面的事情了。」羅賓必須懂得。柯里亞必須向扎卡賴亞斯說清楚，正像羅賓把許多事情清楚地告訴了柯里亞一樣。

　　「什麼事情？」

　　「羅賓，你已經是個死了的人。越南人已經告訴你的國家，說你已經死去。你永遠不可能再回到自己的國家。這就是你沒有被關在河內的原因，知道嗎？」羅賓看著柯里亞，那目光像劍一樣穿透了柯里亞的靈魂，那譴責之神情使他難以忍受。他再說話時，語調中充滿乞求的口吻。

　　「你的想法是錯的，我請求過上司讓我挽救你的生命。這一點我可以向你發誓，我一定不讓你死。你不能回到美國，但是我可以給你找一個新家，你還可以飛行，羅賓。你會開始一種新生活，我只能為你做到這一點。如果我能夠使你跟你的愛倫和孩子們團聚，我一定會那樣做的。羅賓，我不是一個魔鬼，我也是一個人，像你一樣，有自己的祖國，自己的家庭。看在你的上帝的份上，朋友，你也設身處地地為我想一想，如果你是我，你會怎樣做？你會怎樣感覺？對不對？」沒有回答，只有羞愧和絕望的抽泣。

　　「難道你願意我讓他們折磨你嗎？我可以那樣做。營中已有六個人死去，你知道嗎？在我到達這兒之前他們就死了。是我停止了這種做法。我來這兒之後只死了一個人，我為他哭過，羅賓，你知道這些嗎？我真想把永少校殺掉，那個小個子法西斯！是我救了你，我盡了自己能盡的一切力量。我還要求了更多的東西，我把自己的飯給你吃，羅賓，那些東西甚至是我的瑪麗亞寄來給我的！」

　　「我告訴了你殺死美國飛行員的方法……」

　　「只有他們進攻我的國家時我才會傷害他們，只有當他們殺害我的同胞時，羅賓，只有那時，難道你希望他們殺害我的家人嗎？」

　　「問題不在於此。」

　　「不，問題就是這樣。難道你看不出來？這不是在開玩笑、玩遊戲，羅賓。我們幹的事是攸關生死的大事，你和我，為了拯救生命，同時得殺害生命。」

　　格里沙諾夫希望他能及時懂得這些道理。他是個聰明人，一個有理智的人。只要他花一定時間分析一下事實，他會懂得活著要比死了強。也許他們還會成為好朋友。此時此刻，柯里亞在想，他放了這個美國人的命。即使他為此而詛咒我，但他仍然需要呼吸空氣。格里沙諾夫上校寧願懷著自豪的心情去承受這種詛咒。他得到了所需要的情報，並因此救了一個人的命。對這位曾經懷著驚恐的心情從莫斯科撒向高爾基城的迷惘的孩子，並曾發誓要報效自己國家的本土防空軍的防空飛行員來說，他所做的一切完全是正當的，應該的。

　　※※※　※※※

　　凱利看到，那個俄國人走出戰俘營房，回去吃晚飯。他手裏拿著筆記本，那上面一定記下了他從戰俘口中騙來的情報。

　　「我們會收拾你的，」凱利低聲對自己說：「他們會從那個窗戶中扔進三顆手榴彈，把你的肉炸開下酒喝，還有你那倒楣的筆記本，也會被炸得粉碎。」

　　想到即將發生的事情，他不禁感到心花怒放，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他喝了一口水。他現在需要水，更需要韌性和耐力。在山下的一座房子裏，收押著二十名寂寞的、驚恐的、受傷的美國人。儘管他同他們素昧平生，只知道其中一個人的名字，但是，他現在的觀察是有價值的。剩下的時間，他極力回想自己在學校裏學過的拉丁文，藉此消磨時間。

　　※※※

　　「命案調查室。」

　　「我找法蘭克．艾倫巡官講話。」

　　「我就是。」艾倫答道。這是星期一上午，他剛到辦公室五分鐘。「你是誰？」

　　「我是彼得．梅伊爾巡佐，我在匹茨堡。」話筒裏答道：「杜萊隊長叫我找你，長官。」

　　「我很久沒和邁克聯絡了。他還是那樣愛玩海盜紙牌遊戲嗎？」

　　「每晚都玩，巡官。有時我也玩玩。」

　　「找我有什麼事嗎？」

　　「巡官，我有些案子要告訴你。兩起殺人案，受害者都是年輕婦女，二十歲左右。」

　　「請等一下。」艾倫取過一張紙。「消息來源？」

　　我現在還不能透露。事關某人的人權，我會盡力查案的，但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我可以說下去嗎？」

　　「好吧。受害人姓名？」

　　「第一個是帕梅拉．馬登，最近被殺害的，大約幾週之前。」

　　艾倫的眼睛睜得老大。「上帝，噴泉謀殺案。另一個呢？」

　　「名叫海倫，時間在去年秋天。兩案都是謀殺，巡官，都遭受過酷刑折磨和性虐待。」

　　艾倫把身子向前湊攏些，耳朵緊貼著話筒。「你是說兩次謀殺都有見證人？」

　　「是的，長官，我相信是這樣。我知道了兩個嫌疑犯，都是白人，男性。一個叫比利，另一個叫李克，相貌特徵還沒有弄清楚，但我可以繼續努力。」

　　「好吧。這不是我負責的案子。市中區正在調查這兩個案子，由雷恩巡官和道格拉斯巡佐負責。這兩個人的名字我知道，我是說兩個受害人。這都是重大案件，你的情報可信度多大？」

　　「我認為很可靠。我有一點線索向你提供。第二個受害人，帕梅拉馬登，她被殺時頭髮被人梳過。」

　　每一個重大案件，都有一些重要證據沒被披露，這主要是為了印證其後的知情人所提供的情況。關於帕姆的頭髮被梳過的事仍在保密中，所以艾倫巡官也不知道。

　　「還有其他情況嗎？」

　　「這兩次謀殺都與販毒有關，兩個女孩都是毒販。」

　　「很好。」艾倫高興地說：「透露消息的人在押嗎？」

　　「我正在想辦法。好吧，我可以告訴你，我父親是一位牧師，他在勸那個女孩。巡官，這一點請不要記下來，好嗎？」

　　「我懂。要我做點什麼嗎？」

　　「請你把這些情況轉告調查的巡佐。他們可以透過警局和我聯繫。」梅伊爾巡佐把電話號碼告訴了對方。「這裏有人值班。現在我要離開辦公室去學校講課了，大約四點鐘回來。」

　　「好吧，巡佐。我會轉告他們的，謝謝你的情報。你一定會聽到埃米特 和湯姆的消息的，他們會和你聯繫。」上帝，我們要讓匹茨堡警方來抓住這些壞蛋嗎？艾倫把電話筒掛上。

　　※※※

　　「嘿，法蘭克，」雷恩巡官說，他慢慢放下自己的咖啡杯，拿起一支筆來。「請繼續講，我把它記下來。」

　　道格拉斯巡佐今上午來得較晚。他端著咖啡走進辦公室，看到自己的上司在紙上記著什麼。

　　「頭髮被梳過？他是那樣說的嗎？」雷恩問道。道格拉斯俯過身去，看到雷恩的眼神就像是一位獵人，似乎剛剛發現草叢中有動物在活動。「好，他提到什麼名字……」警探的手握成了一個拳頭，接著長長吐了口氣，「好吧，法蘭克，這個人在哪裏？謝謝，再見！」

　　「打開缺口了？」

　　「匹茨堡那邊有消息。」雷恩說。

　　「唔？」

　　「匹茨堡一位巡佐打來電話，帕梅拉．馬登和海倫．沃特斯謀殺案可能找到見證人。」

　　「不是假的吧！」

　　「這個人給帕姆梳過頭，湯姆。你猜他還提供了什麼名字？」

　　「理查德．法默和威廉．格雷森，是嗎？」

　　「李克和比利。很接近吧！可能是販毒集團中的毒販。等等……」雷恩靠在椅背上，雙眼望著黃色的天花板。「法默被殺時有一個女孩子在場，我們想是這樣。」他糾正自己的說法。「這些人之間的關係是明顯的，湯姆。帕梅拉．馬登，海倫．沃特斯，法默，格雷森，他們之間一定有關係……也就是說……」

　　「這些毒販都有關係。但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什麼？艾米，我們知道，這些人都做毒品生意。」

　　「這是兩樁完全不同的謀殺案，湯姆。這兩名女孩像牲口一樣地被殺，對畜牲也不致如此殘忍嘛！其他幾個死者，都是那個隱形人幹的。那人做案一定有目標，這是法伯說的，也是一個有使命的人。」

　　「為了復仇，」道格拉斯說道：「如果死去的女孩子與他關係密切，上帝，有誰能怪他呢，艾米？」

　　只有一個人和這兩樁謀殺案中的一樁有關係，他和受害人關係密切，而且警察部門知道這個人，是吧！雷恩抓起自己的電話，他要給艾倫巡官回話。

　　「法蘭克，幫助偵破古丁一案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就是那個在海軍中幹過的人。」

　　「凱利，約翰．凱利。他找到了那支丟在麥克亨利堡的槍，後來我們雇他到城中為我們訓練過潛水員，你不記得了嗎？啊，帕梅拉．馬登？上帝！」這種關係很清楚了，艾倫叫了起來。

　　「講講他的事情，法蘭克。」

　　「是個很不錯的人，很文靜，話不多，有點哀愁的樣子，他妻子已經過世了，大概是在車禍中喪生的。」

　　「是位退伍軍人嗎？」

　　「潛水員，搞水下爆破的。他以此為生。」

　　「講下去。」

　　「他身體很結實，行動很謹慎。」艾倫停頓了一會兒。「我見過他潛水，他身上有些記號，我是說傷疤。他參加過戰鬥，被火燒過。我有他的地址。」

　　「我的卷宗中有，法蘭克，謝謝你。」雷恩把電話掛下。「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就是那位隱形人。」

　　「你說是凱利？」

　　「我今天上午要去法院，他媽的！」雷恩罵了一聲。

　　※※※

　　「很高興又見到了你。」法伯醫生說道。星期一他工作不忙。他已經看過當天的最後一位病人，正要和自己的兒子外出去打午餐後的一場網球。他走出辦公室時，兩位警官差一點錯過他。

　　「你知道水下爆破大隊的人的情況嗎？」雷恩問道。他陪他走出走廊。

　　「你是說潛水員？海軍的？」

　　「是的。他們身體都很棒，是嗎？」

　　法伯抽著煙斗，笑了笑。「他們是海中最棒的好漢，比海軍陸戰隊還強悍。你有什麼想法？」他停頓片刻，腦子裏打了個轉。「他們還有更強的地方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巡官問道。

　　「啊，我現在還為五角大廈做點事。霍普金斯醫院為政府做了不少事，比如在應用物理實驗室，做了很多特殊實驗。你知道我過去的事情。」他停了一會兒又說：「我有時做些心理測試，提供一些諮詢服務，比如戰爭對人的影響等等問題。這是些分類資料。這兒有一個特殊行動小組，是水下爆破大隊的一個衍生機構。人們現在稱他們為海豹，執行海軍特種陸戰方面的任務。他們是突擊隊員，都是些很勇敢的人。他們的存在很多人不知道。這些人不僅體魄健壯，也很靈活機智。他們都訓練有素，做什麼事情事先都有周密的計劃。不僅是身體方面，思想方面也一樣。」

　　「而且都有刺青，」道格拉斯說道，他忽然記起了什麼。「他手臂上有海豹的刺青圖案。」

　　「醫生，萬一一位海豹的女朋友被殘酷地殺害，那會怎樣？」這是一個十分明顯的問題，他不得不提出。

　　「這就是你正在尋找的目的和使命，」法伯說。他走出了門口，不願再透露其他情況，哪怕是謀殺案調查。

　　「那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只是有一點……」雷恩平靜地說。

　　「是的，沒有證據，只有動機。」

　　※※※　※※※

　　夜幕降臨。這一天除了凱利，綠色發報機裏的每個人都感到很無聊。操場上亂糟糟的，大大小小的水坑散發著臭味。士兵們怕被雨淋濕，一天中大部分時間都躲在屋內。崗樓上的哨兵也都縮靠在避風的方向。這樣的天氣對人的行動產生很大的影響，大家都不願意被雨水淋濕，個個都感到心浮氣躁，心情沉悶。加上他們的工作乏味，每天重複著同樣的事情，就更加重了這兒的沉悶氣氛。在北越，出現這樣的天氣，意味著空襲的可能減少，地上的人們也可以就此稍微鬆懈一下。天氣的炎熱又增加了雲層中的濕氣，很快又變成雨水降落到地上。

　　什麼鬼天氣，晚飯時，所有的士兵都相互抱怨著。大家都低著頭，全神貫注地吃著飯，沒有一個人東張西望。樹林會是潮濕的，在林中行走不會發出多大的聲響，也沒有乾樹枝掛住你的衣服。潮濕的空氣有消音的作用。總之，這種天氣對偷襲行動是再好不過了。

　　凱利為了避免身體僵硬，趁著黑夜移動了一下身子。他坐在樹叢下面，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又吃了點乾糧，並喝乾了壺中的水，接著又伸了伸胳膊和雙腿。他可以看到直升機降落的地點，選好了自己向那兒靠近的路線，希望他從山下跑下來時那些陸戰隊員們不要朝他射擊。他發出了最後一次無線電信號。時間是二十一點。

　　※※※

　　綠燈，活動正常。技術士官在本子上記著。

　　「好。這是我們所等的最後一件事。」麥斯威爾看了大家一眼。大家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綠色黃楊木行動第四階段於二十二點開始。法蘭克斯艦長，請向新港新聞號發信號。」

　　「好的，長官。」

　　在奧格頓號上，飛行員小隊的人員身穿防火服，走到軍艦的後甲板，準備登機。他們看見水兵們正在擦洗窗戶。在大廳中陸戰隊員們在收拾自己的裝備，每個人的武器都擦得亮亮的，槍彈準備得也很充足，他們兩個人一組，互相化妝，在對方的臉上塗上偽裝迷彩。大家沒有笑容，也停止了說笑，一個個都像是初登舞臺的演員，化好妝等待開演，這一切使整個晚上的氣氛顯得異常緊張、特別。只有一個人例外。

　　「護眼罩不要戴得太緊，長官。」爾文對阿爾比上尉說。以一位突擊隊的指揮官而言，阿爾比上尉顯得有些激動，士官長有必要提醒他鎮定一些。

　　※※※

　　在星座號的待命室裏，一個小個子名叫約書亞．潘特的年輕中隊長正在給大家下達任務指示。他手下有八架F－四幽靈式戰鬥機，均已整裝待發。

　　「今天晚上，我們要執行一項特殊任務。我們的目標是海防南邊的地對空飛彈基地。」他繼續說著，但他並不十分清楚這次任務的目的，他希望今晚和他一道飛行的十五個軍官能夠不枉此行。這十五名飛行軍官就是他領導的飛行中隊的全部成員。另外還有十架A－六攻擊機也要參加行動，擔任侵入敵區的任務。星座號上的飛行大隊的其他飛機負責掩護各艘艦隻行駛至沿海一帶，儘量製造最大程度的電子干擾。他們的任務正如波杜爾斯基將軍所說，也具有同樣重要的意義，與地對空飛彈基地打交道絕不可兒戲從事。

　　※※※

　　新港新聞號現在距海岸只有二十五哩了，她預定的位置是在奧格頓號和海岸之間，現在已經接近該地點。艦上的雷達都已關閉，岸上的雷達站可能弄不清她的具體位置。最近幾天，北越軍隊在使用其沿海監測系統方面變得有些小心謹慎。艦長坐在自己的駕駛椅上，他看了看手錶，打開了一個信封，迅速閱讀了一下行動命令。這道命令在他的保險櫃裏已經放了兩個禮拜。

　　「休曼先生，請將四部主機都開足馬力。今晚有沿海航行任務。另外，請通知槍砲官和所有士官長，立即到我艙裏來一趟。」

　　「是，長官。」這位甲板官做了必要的通知。四部主機全部開動後，新港新聞號的航速可達到三十四節，可以很快到達沿海，也可以很快撤離。

　　「浪花城，我們來了！」負責駕駛的士官長看到艦長離開了駕駛艙，馬上大聲唱了起來。這是船上的一個公開的笑話，因為艦長喜歡這首歌。這首歌是一位一兵在數月之前編的。其意思是說，水手們就要上岸，到浪花城去「射擊」。「到浪花城去，在那裏是二比一！」

　　「注意你的腦袋，貝克。」甲板官叫了一聲，要大家停止合唱。

　　「定在一八五，休曼先生。」他的身子隨著拍子搖晃著。浪花城，我們來了！

　　「各位，如果你們要想知道我們過去幾天所做的事情的目的，現在你們就要知道了。」艦長從駕駛臺走下來，在自己的艙房對來此的各位軍士官說道。他解釋了幾分鐘。在他的桌上有一張沿海地區的地圖，上面標有每一個防空砲兵陣地的位置。在一些山頭上標有雷達站的符號。

　　「太棒了，長官，所有的砲都要用上嗎？」射控士官長問道：「包括五吋砲嗎？」

　　艦長點點頭。「士官長斯凱利，如果你把彈藥剩下運回蘇比克，我會對你很失望的。」

　　「長官，我想我們會盡一切力量把我們的所有砲彈射完的。」

　　這實際上只是一種幾何學的練習。大家圍在地圖旁，很快便擬出了行動計劃。任務明確之後，他們都為這次任務感到興奮。唯一沒想到的是這次行動在晚上進行。

　　「長官，在我們的砲火轟擊下，不會有誰可以僥倖活下來的。」

　　正在這時，艦長桌上的電話鈴響了。「艦長室。」

　　「四個鍋爐已全部發動，航速三十節，艦長。」

　　「很好。」艦長掛上電話，接著說：「各位，我們要掩護一些海軍陸戰隊員。」他的話音中充滿信心。這艘軍艦上的砲火像密西西比號上的砲火一樣強大。兩分鐘後，他又回到了駕駛臺上。

　　「休曼先生，由我指揮。」

　　「艦長在指揮。」甲板官移交了指揮權。

　　「右舵，新航向二六五。」

　　「右舵，是，新航向二六五。」山姆．貝克士官長轉動舵輪。「長官，我的舵已經右轉。」

　　「很好，」艦長說道，接著又補充道：「浪花城，我們來了！」

　　「是，長官。」舵手回答道。艦長的舉止活像一個傻老頭。

　　※※※

　　緊張的時刻來到了。不會出什麼差錯吧！山頭上的凱利不禁自言自語地問道。直升機會不會在半空中故障？他們不會闖入敵區被擊落吧！萬一當地的越軍今晚舉行演習怎麼辦？這些事情會無意中碰上。說不定，任何意料之外的原因都有可能使任務中途而廢。可是，今晚一定不能發生意外，凱利對自己說。要不然，這一切準備就會前功盡棄－－直升機飛行員經過了三週的特別訓練，那些陸戰隊隊員們也是如此。奧格頓號上的水兵為他製造了有用的工具和武器。當然，危險總是存在的，但事先有準備，做過充分的訓練演習，這都可以減少冒險的程度。凱利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武器，一切沒有問題。他精神專注地堅守在自己的位置，這可不同於蹲在巴爾的摩西區的角落裏。這是真正的戰鬥。他拯救帕姆的行動因為自己的錯誤而失敗，這次行動他絕不能再犯錯誤。他現在不是去營救一個人，而是二十個人。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夜光錶，時針走得多慢啊！凱利閉上雙眼，希望再睜開眼時會看見錶走得快些。這是不可能的。他知道得很清楚。這位前海豹突擊隊的士官長命令自己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繼續堅守自己的崗位。他把卡賓槍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集中精力用望遠鏡觀察著。他的偵察活動要一直堅持到第一批M－七九型槍榴彈擊中崗樓之後。陸戰隊員們全把希望寄託在他的身上了。

　　※※※

　　也許，這可以向費城的那幫人顯示一下自己的重要性。亨利的業務已經遂漸崩潰，一切事情現在由埃迪掌握。他埃迪．莫雷羅現在是何等重要啊！他把車開上駛向阿伯丁的第四十號高速公路，心裏感到洋洋得意，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不由得陷入了想入非非的境界。

　　傻瓜不能夠經營自己的業務，找不到可以信賴的人手。我告訴過托尼，亨利太關心自己的利益、過於聰明，不是一個真正認真的商人。啊，不，他是一個認真的人，比自己更認真。亨利是第一個被認為是「中堅分子」的黑人，這是你看到的。托尼也將會成為中堅分子，但他不會使我成為中堅分子，就是你自己的表弟也做不到這一點，儘管當初是我把他介紹給亨利的。這種交易只有我適合去做。我為他們做成了生意，可是卻不能成為可以信賴的「中堅」分子。

　　「他媽的！」前面遇上了紅燈，他罵了一聲。有人開始破壞亨利的能力，他們要我把這事查一查。好像亨利自己沒法查清這件事，可能是不行，他並不像他自己所想像的那麼精明能幹。那又怎麼樣呢？他想插在我和托尼的中間。

　　情況是這樣嗎？埃迪心裏想著。亨利想離開我和皮亞吉，就像他指使我們二個幹掉安吉洛一樣。安吉洛是他的第一個聯繫人，是安吉洛介紹自己和亨利認識的，我又介紹他認識了托尼……托尼和我負責跟費城及紐約方面的聯繫……安吉洛和我是一組聯繫人……安吉洛是一個弱者……所以他被搞掉了……

　　托尼和我是另一組聯繫人……

　　他只需要一個聯繫人，是這樣嗎？只要一個人和這個組織的其他人聯繫。

　　把我和托尼拆散……

　　他媽的！

　　莫雷羅從口袋裏摸出一根香煙，用車上的點煙器點燃。山頂上的太陽已經露了出來。埃迪喜歡太陽和風，這樣有點像駕著自己的漁船出海一樣，可以給他很好的能見度。這使他很容易看到前面的目標，不會走錯了路線。在他的身邊放著一個皮箱，裏面有六公斤純貨。有人告訴他說，費城目前缺貨，他們可以自己加工。這是一筆很大的現金交易。他們只有兩個人，沒有什麼可擔心的，而且這是一種長期的業務關係。他也不必擔心受騙，他自己也留了一手。他藏了一些在自己的襯衫裏面。

　　他必須把這件事考慮周到，莫雷羅對自己說，他一定要想出一個辦法。亨利在操縱他們，亨利在控制整個組織。他以為他比大家都聰明能幹。

　　也許他褻瀆了他自己的人。那個混蛋喜歡玩女人，尤其是白種女人。這些人都喜歡幹這種事。他以為他很精明，可能他相當精明，但並不夠聰明，而且現在已不再聰明了，今後也不會聰明了。把這些向托尼解釋清楚並不困難，埃迪對這一點很有信心。把貨交出去，開車回去，和托尼一起吃頓飯，心平氣和地和他講道理。托尼喜歡這樣，就像他上了哈佛大學當上了律師一樣。然後，他們可以共同對付亨利，把他的業務接收過來。這是做生意，他的人會有所反應，因為他們愛他，不會輕易就範。但是他們幹這一行是為了錢，每個人都是為了錢。這樣，他和托尼就可以接收這樁業務，他埃迪．莫雷羅就能當家了。

　　他想好了。莫雷羅看了看錶，時間正好。他把車停在一家路邊飯店的停車處。這是一家老式飯店，賓夕法尼亞鐵路離這兒不遠。他想起了與他父親第一次在這兒吃飯的情景，坐在窗邊的餐桌上，看著外面駛過的火車。他臉上露出了笑容，順手把香煙熄滅。

　　另一輛車開進了停車場。正如他預期的那樣，是一輛藍色的老式車子。車內走下兩個人，一個人手中提著一個公事包，朝他走來。埃迪不認識這人，但那人穿著講究，很有商人派頭，還繫有一根漂亮的黑領帶，樣子又像位律師。莫雷羅笑了笑，並不明顯地看著來人的方向。另一個人站在車子旁邊監視著，這也許是為了安全。啊，這也是個謹慎的人，很快他們也會知道他埃迪．莫雷羅也是個謹慎的人。他一邊想，一邊把手放在皮帶的釦環上，距他的手槍只有幾吋的距離。

　　「東西帶來啦？」

　　「錢帶來啦？」莫雷羅反問道。

　　「你犯了個錯誤，埃迪。」那人打開箱子，說道。

　　「什麼意思？」莫雷羅問道，他突然警覺起來。一不小心就會遺憾終生。

　　「我是說，再見，埃迪。」那人平靜地答道。

　　那人的目光說明了一切。莫雷羅立即去掏自己的手槍，但來不及了。

　　「警察，不許動！」隨著叫聲，槍彈從打開的箱子上面發射出來。

　　埃迪也掏出了自己的槍，開了一槍，擊中了自己車子的底部。但警察距他只有三呎，一旦射擊，一定會命中目標。車邊的那位警察也跑了過來，他吃驚地發現查倫巡官的第一槍沒有擊中埃迪。就在他看到這一切的當兒，那手提箱被丟在一邊，查倫又伸出手臂，上前一步，用槍抵住了埃迪的胸口。朝他心臟部位開了一槍。

　　莫雷羅現在一切都明白了，就在那一兩秒鐘之間。這一切都是亨利安排的。莫雷羅知道他一生的目的都是為了把亨利和托尼搞在一起，現在卻自食其果了。

　　「把身子轉過去！」查倫對著垂死的埃迪叫道。他俯身撿起埃迪的手槍。一分鐘後，兩輛警車來到停車場。

　　「真是個笨蛋！」五分鐘後，查倫對自己的同伴說道，他渾身在顫抖，就像一般人在殺了人之後的情形一樣。「他正要去掏槍，所以我第一槍沒有打中他。」

　　「我都看見了。」那位新警探說道。

　　「長官，一切都和你說的一樣。」州警察局的一位巡佐邊說邊打開了莫雷羅的手提箱，裏面裝有袋裝的海洛因。「還有一些現鈔。」

　　「好。」查倫叫了一聲。「只是這個笨蛋已經死去，什麼情況也說不出來了。」這話不假。幹得漂亮，成功了，在當時的情況下，他盡力沒有笑出來。在一位警官的眼皮底下，他殺死了埃迪，沒有露出絲毫破綻。現在，亨利的組織又可以安然無恙了。

　　※※※

　　快到時候了。崗哨已經換班過了。雨仍下個不停。太好了！崗樓上的哨兵都躲在角落裏避雨。他們顯得十分倦怠，已經放鬆了警戒。現在所有燈光都熄滅了，營房中的蠟燭也熄滅了。凱利用望遠鏡在四周瞭望了一番。在軍官寢室內仍有一個身影在閃動，他在觀看窗外的天氣。是那個俄國人。哦，那就是你的臥室嗎？第一顆榴彈應當扔在那裏，把這個俄國使炸個粉碎。

　　雨繼續下吧！再來一場傾盆大雨才好吃！

　　緊張的氣氛在加劇，不是因為危險。凱利認為自己沒有什麼危險。關鍵問題在於如何衝進營區。現在輪到直升機行動了，然後就是突擊隊。他的任務已接近完成，凱利這樣想著。

　　※※※

　　「開始射擊！」艦長的命令下達了。

　　新港新聞號上的雷達早在幾分鐘前已經開動。領航員正在射控室，藉著雷達幫助射擊部門標定出軍艦的確切位置。這並非過分小心，而是今晚的行動要求這樣做。現在航海雷達和射控雷達正在幫助每個人精確地計算出他們的位置。

　　位於左舷的五吋砲口射出了第一批砲彈。雙管砲發出的尖厲轟鳴聲震耳欲聾，但那情景卻十分美麗壯觀。隨著每發砲彈的發射，天空中劃過一道道金黃色的火線，宛如一條條拖著長尾巴的金蛇，隨著牠那瞬間即逝的生命一閃而過，消失不見了，在六千碼以外的遠處，一雙雙黃色的金屬彈頭爆炸開來，使那潮濕翠綠的北越的大地上升起一片片橘紅色的火光。

　　「看起來簡直像火山，我甚至可以看見他們的人。」一號位置的測距手已經將測距儀固定在恰當的方位角，砲火的光亮使他的工作變得更加容易。士官長斯凱利十分精確地將射程調至合適的位置，並立即傳達到射控中心。十秒鐘後，八砲齊發。又過了十五秒鐘，防砲陣地便消失在一片煙火之中。

　　「第一次齊射命中，目標A被摧毀！」士官長在下面隨即命令移至第二個方位角。他像艦長一樣，即將退役。也許他們將來可以開設一間槍店。

　　※※※

　　那砲聲猶如遠方的驚雷。令人感到驚奇的是山下沒有任何反應。在望遠鏡中，凱利可以看到下面有人頭在動，也許有人在交談。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反應。畢竟這是一個處於戰爭的國家，槍砲聲已經習以為常，尤其是這種猶如遠方驚雷的聲音更是司空見慣。顯然距離很遠，用不著大驚小怪。因為天氣陰鬱，爆炸的火光也看不清楚。凱利原以為會有一兩個軍官跑出來觀望，這本是合乎情理的事。但沒有任何人出來。從行動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九十分鐘。

　　※※※

　　陸戰隊員們輕裝來到軍艦後甲板，很多水兵也跑來觀看。隊員們朝飛行甲板走去，阿爾比和爾文清點了一下人數，然後指揮大家登機。

　　麥斯威爾和波杜爾斯基也站在水兵的行列之中，兩人都穿著老式的卡嘰軍服，下身穿著短褲。他們在海上指揮作戰時都是這副裝束。據說這樣穿著會帶來好運，即使是將軍也很迷信。陸戰隊員們第一次看見面色蒼白的將軍胸前戴著勛章，那勛帶引來許多好奇的目光，將軍嚴肅的面容流露出對自己部下的滿意之情。

　　「都準備好了嗎，上尉？」麥斯威爾問道。

　　「是的，長官。」阿爾比平靜地回答：「三個小時之後再見。」

　　「祝你好運。」麥斯威爾挺直身子向年輕的上尉致意。

　　「他們看上去士氣高昂。」賴特說道。他也身著卡嘰服，以便與艦上的軍官會議室的色彩協調。「啊，上帝，我希望這次行動能夠成功。」

　　「是啊，」詹姆士．葛萊說道。現在軍艦已調整了位置，與風向保持一致。甲板工作人員手執照明燈在引導兩架飛機起飛。接著兩架希科斯基直升機接連起飛，然後轉向西方朝著越南海岸飛去。「現在一切都交給他們了。」

　　「都是些好漢，詹姆士。」波杜爾斯基說道。

　　「那個克拉克也不錯，很精悍的人物。」賴特說道：「他平時是幹什麼的？」

　　「我想他目前在打零工。你問這幹嘛？」

　　「一個人只要有頭腦不怕沒有工作幹的。這個年輕人很能幹。」賴特說道。說完，大家都回到戰情中心。在飛行甲板上，眼鏡蛇直升機的機組人員正在進行起飛前的檢查。四十五分鐘後，他們也要起飛。

　　※※※

　　「蛇，這裏是蟋蟀。時間檢查正常。聽到沒有？」

　　「聽到了。」凱利大聲回答說，但聲音不大。他在自己的無線電上按了三個長號，有兩次得到了回應。奧格頓號宣布任務正在進行，並記下了收話記錄。「還有兩個小時你們就可以自由了。」凱利對著山下的戰俘低聲自語道。至於營中其他人是不是高興，他可用不著去考慮。

　　凱利吃掉自己帶來的最後一份食物後，在自己的隱蔽處活動了一下。天已經黑下來，他伸手把食物的包裝紙塞進自己的衣袋。他不留痕跡，因為像這樣的行動很可能還會再進行，為什麼要讓對方知道這兒發生過的事情呢？但是，緊張的事情終於來了，他需要小便。這真有點好笑，他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孩子，儘管他今天只喝了不到半加侖的水。

　　三十分鐘後飛機就會到達降落地點，再以三十分鐘的時間向營地靠近。當他們爬上了遠處的山頭，我就要和他們接觸，來指揮最後的襲擊。

　　讓我們開始行動！

　　※※※

　　「火力右移，目標出現，」斯凱利報告說：「射程九－二－五－○。」大砲再一次轟鳴，一百毫米口徑的大砲正朝著目標射擊。水兵們看到那些防空陣地在新港新聞號的轟擊下土崩瓦解。敵方捨不得丟下他們的大砲，企圖進行還擊，以擊傷在他們海岸線上遊弋的巨型戰艦。

　　「雷達上出現直升機。」副艦長在戰情中心說道。他從雷達螢幕上看到直升機飛過海岸，順手拿起電話筒。

　　「艦長。」

　　「長官，我是副艦長，直升機正在進入我們預定的走廊地帶。」

　　「很好。停止砲擊。三十分鐘後，直升機就飛回艦上。密切注視雷達。」

　　「是，長官。」

　　「啊，上帝！」雷達操作員說道：「那兒出了什麼事？」

　　「我們首先打他們的屁股，」他旁邊的副手說道：「然後我們侵犯他們。」

　　※※※

　　幾分鐘後，陸戰隊員都跳出了直升機。雨仍在不停地下著但風力減弱了很多。

　　此時凱利已從樹叢中站了出來。他仍然處於安全位置，不會有人發現他，他身後是大片的樹林，與他的衣服顏色一樣。他用目光掃視著周圍，看看是否有什麼危險存在，是否有什麼異樣的情況發生。山坡變得十分泥濘，他身上沾滿紅泥，渾身上下和山坡已成一色。

　　從著陸點出來要十分鐘。遠處仍不時傳來隆隆的砲火聲，這連續的聲音並沒有使人提高警覺。只有凱利知道那是軍艦發出的砲聲。他重新坐在地上，兩肘支在膝頭，又用望遠鏡對著營地觀望起來。那裏仍然沒有燈光，仍然沒有動靜。死亡正向著敵人逼近，而敵人竟一無所知。他專心致志地觀察著，幾乎忘記用自己的耳朵去諦聽周圍的動靜。

　　在風聲中那聲音很難分辨。那是一種遙遠的聲響，低沉而不斷，而且越來越大。凱利的眼睛離開望遠鏡，回過頭，想看個究竟。

　　汽車聲。

　　是卡車閃動的聲音。啊，在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去路。不，幹道離這兒很遠……是其他方向。

　　也許是運貨車，給這兒運送食品和信件的運輸車。

　　不止一輛。

　　凱利跑到山頂，靠在一棵樹上，朝下面看去。山下的道路一直通到沿河公路。那兒有動靜。他朝著那裏舉起了望遠鏡。

　　卡車……兩輛……三輛……四輛……啊，上帝！

　　車燈都亮著，但前燈都蒙著布條。這意味著是軍車。在車燈的輝映下，凱利看到車上有人，站在車的兩邊。

　　是士兵。

　　等一下，小伙子，不要驚慌。也許是……

　　汽車繞著「蛇山」腳下駛向前去，崗樓上的一個哨兵叫了幾聲，接著電話傳了過去。很快地，軍官寢室中亮起了燈光。有人走了出來，可能是少校，但沒穿衣服。他問了幾聲。

　　第一輛卡車停在了營地門口。一個人走下車，對著什麼人吼叫了幾聲，可能是叫人開門。第二輛車停在第一輛車的後面。上面的士兵下了車。凱利數了數人數……十個……二十……三十……還有。不是數目問題，而是這些人開始做的事情，使凱利感到吃驚。

　　他眼睛遙望對方。命運還要從他身上拿走些什麼呢？為什麼不把他的生命拿去，就此一了百了？可是命運之神感興趣的不只是他的生命。永遠不是這麼簡單。他所承擔的責任遠非如此單純。凱利摸出無線電。

　　「蟋蟀，我是蛇，完畢。」

　　沒有聲音。

　　「蟋蟀，我是蛇，完畢。」

　　※※※

　　「什麼消息？」波杜爾斯基問道。

　　麥斯威爾拿起話筒。「蛇，我是蟋蟀，有什麼情況？完畢。」

　　「流產流產流產－－請回答。」話筒中的聲音大家都聽見了。

　　※※※

　　「再說一遍，蛇，再說一遍！」

　　「行動流產，」凱利大聲喊道，完全忘記了周圍的危險。「流產流產流產。請立即回答。」

　　麥斯威爾愣了幾秒鐘。「我們收到了你的情況，行動流產。待命。」

　　「知道了，待命。」

　　※※※

　　「什麼事？」永少校問道。

　　「我們得到情報說美國人可能會偷襲你們的營地。」一位上尉答道，同時看了一眼身後的士兵。那些士兵正在分散開來，一半人朝樹林跑去，其他人在院內找到自己的位置，很快挖起工事來。「少校同志，我奉命前來負責保衛營地，直至其他部隊到來為正。並命令你立即將俄國軍官送回河內。」

　　「可是……」

　　「命令是武元甲將軍親自下達的，少校同志。」這話發揮作用了。永少校立即回到住處穿好衣服。一位士官趕快去叫醒司機。

　　※※※

　　凱利只能繼續觀察。可能至少有四十五人。那些士兵在運動，不容易數清。有的士兵在林中巡邏，有的人正在挖機槍陣地。這對凱利來說存在著直接的危險，但他仍在那兒等待。他必須確定自己是否看清楚了情況，證明自己沒有被目前的情況嚇得驚慌失措，沒有突然變成一個膽小鬼。

　　二十五個對五十個，有計劃的襲擊，這並不困難。二十五個對一百個，但敵人有了準備，就毫無希冀了。他剛才的報告是對的，沒有任何理由再增加二十五個人的死亡名單。他的良心不允許他去犯那樣的錯誤，白白送掉那些無辜的生命。

　　※※※

　　「直升機原路返回。」雷達員對副艦長說。

　　「太快了。」副艦長說道。

　　※※※

　　「真倒楣，達奇，現在怎麼辦……？」

　　「行動流產了，卡西。」麥斯威爾說，兩眼盯著桌上的地圖。

　　「可是為什麼？」

　　「因為克拉克先生這樣說，」賴特答道：「他發現了新狀況，傳回來消息。將軍，用不著別人再對你說什麼。我們仍有一個人在那兒，各位，我們不要忘記這一點。」

　　「我們有二十個人在那裏。」

　　「可是，今天晚上他們只有一個人能出來。」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

　　麥斯威爾抬頭看著法蘭克斯艦長，「我們儘快向海灘靠攏。」

　　「是的，長官。」

　　※※※

　　「河內嗎？為什麼？」

　　「因為我們接到了命令。」永少校正在查看上尉的部署。「美國人想到這兒來，是嗎？我希望他們來。對他們來說，這裏可不是西江。」

　　步兵行動的想法並沒有使格里沙諾夫上校感到興奮。到河內去，儘管沒有公開宣布，也意味著要回到使館。「讓我收拾一下行李，少校。」

　　「請快點！」這個小個子不客氣地說道。他認為這個俄國人的河內之行是某種越權之舉。

　　情況可能比這更糟。現在格里沙諾夫收拾好自己的所有筆記，塞進了背包之中。儘管俄國人一走，這裏的一切工作又全歸他個人負責了，但俄國人會把這兒的情況向羅科索夫斯基將軍報告，一旦政府插手這件事，他就可以提出讓這些美國人活下來的建議。這可不是好消息。但他想起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那句英語格言，走了這個俄國佬未嘗不是件好事情。

　　※※※

　　他可以聽到那些越南士兵正在朝山邊走來。儘管聲音很遠，但他知道，他們正走過來。

　　「蟋蟀，我是蛇，完畢。」

　　「我們在聽，蛇。」

　　「我在移動。山上有人，正朝我走來。我要向西移動。能為我派架直升機嗎？」

　　「可以，孩子，你要小心。」是麥斯威爾的聲音。他仍然那樣關心他。

　　「我要移動了。結束。」凱利把無線電放回衣袋內，朝山頭走去。他又回頭看了看山下，將現在的情況和原來的情況做了一翻比較。

　　我在黑夜跑得很快。現在到了證明這一點的時候了。他最後聽了一下正在逼近的北越軍士兵，然後找了一個樹林稍微稀疏的地方，直奔山下而去。

第三十章　被俘的特工

　　對大家來說這都是很明顯的事實：出問題了。兩架負責營救工作的直升機在出發後不到一個小時就又返回了奧格頓號軍艦。其中一架很快被推到一邊停了下來，另一架是由一位較資深的飛行員駕駛的，又重新加了油。飛機剛降落停妥，阿爾比上尉便跳了下來，快步走上駕駛臺，那裏的指揮者們正在等他。他可以感到奧格頓號和她的護航艦已經駛近海灘。他的那些垂頭喪氣的陸戰隊員們也一個個從機艙中走了出來。他們一面整理自己的武器，一面靜靜地低頭看著飛行甲板。

　　「發生了什麼事？」阿爾比問道。

　　「克拉克要求撤消行動。我們只知道他已離開他所在的山頭，他說那兒有其他人員。我們正在設法把他救出來。你認為他會走什麼方向？」麥斯威爾問道。

　　「他會找一個直升機可以接應他的地方。讓我們看看地圖。」

　　※※※

　　如果凱利有時間想一想，他也許會懷疑為何事情會如此迅速地逆轉。但是他沒有時間去想這個問題。如何生存是他目前最優先的課題，在城裏時情況也是如此。當然，在城裏不會這樣乏味，表面上也不如此急迫，更沒有這麼多軍隊來防備一次突然的襲擊，當然也不會有這麼多的巡邏人員。如果他們擔心西江事件的重演，他們會在附近保持強大的武裝，他們會在山頭設置觀察人員。此時，「蛇山」頂已落在他的身後大約五百公尺的距離。凱利放慢了下山的速度，他要喘息一會兒。恐懼和疲勞兩項因素雖然是他目前的兩個主要問題，但他較為恐懼所苦。他找到一個小山丘後，決定要在這兒休息一下。他靜靜地站在那兒，可以聽到身後有人在說話的聲音。有人在說話，但沒有行動。啊，是的，他猜測的不錯。也許一會兒之後還會有更多的軍隊到達，但到那時他已經離開了此地。

　　如果直升機能夠來就好了。

　　這是一種令人高興的想法。

　　我曾經待進比這裏更令人緊張的地方。他那不服輸的個性忍不住宣稱。

　　何時？悲觀的一面提出了這個微妙的質問。

　　此時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儘快離北越軍遠些，其次就是找一個直升機可以降落的地點，以便他逃出這個鬼地方。現在不是恐懼的時刻，也不能猶豫不決。天亮時這兒會有更多的軍隊，如果他們的指揮官是個能幹的人，應該會想到這兒可能有敵人的偵察人員。天亮之前如果不能逃離這兒就會大幅減低凱利逃出這個國家的機會。趕快行動，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向直升機發出信號。從表面上來看這並不很困難。他看過偵察機拍攝的照片，他熟悉這個地區。他向四周看了看，確定了一下自己目前的位置。找到一片開闊地的最佳途徑就是繞過道路的拐彎處。這有點冒險，但這是最好的選擇。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行裝，把子彈袋放在順手的地方。凱利最擔心的是被捕，成為像塑膠花之類行動的犧牲品，再也不能反抗，失去了對自己生命的控制權。他心裏在想，與其那樣，還不如死去。要掙扎著回去，哪怕希望很小，也總比自殺強些。好，就是這樣，他決心已定，開始行動。

　　※※※

　　「向他呼叫？」麥斯威爾問道。

　　「不，還不到時候。」阿爾比上尉搖了搖頭說：「他有空的話會向我們呼叫的。克拉克先生現在很忙。我們要等待他的消息。」爾文來到了戰情中心。

　　「克拉克怎麼樣了？」槍砲長問道。

　　「正在跑路。」阿爾比答道。

　　「需不需我帶一些人去營救他？」毫無疑問地，他們想救出克拉克，陸戰隊員們有一種組織觀念，那就是絕不讓一個人掉隊。

　　「那是我的工作，爾文。」阿爾比說。

　　「當然由你去組織營救最好，長官，」爾文理智地說：「每個人都會用步槍。」

　　麥斯威爾、波杜爾斯基和葛萊沒有加入談話。他們只是在觀看，在聽這兩個軍人的討論，知道他們會做出自己的決定。

　　「根據您的要求，」阿爾比轉向麥斯威爾：「長官，我要求立即執行第一號營救計劃。」

　　這位海軍航空作戰助理參謀把話筒交給了這位二十八歲的陸戰隊軍官，就此也把這次失敗的行動的指揮權交了出去，這也意味著達奇．麥斯威爾生涯的結束。

　　※※※

　　行動給人以膽量。凱利感到他又能控制自己的生命了。這是一種幻覺，凱利的理智對他這樣說。但是他的身體卻覺得這一切都是真的。他來到山腳下，走進了茂密的樹林。跨過道路就是一片空地，好像是一片草地，也許是河灘的一部分。這地方不錯，不用多想，他抓起無線電。

　　「蛇呼喚蟋蟀，完畢。」

　　「我是蟋蟀，我們接收到了，待命中。」

　　※※※

　　消息的傳達是斷斷續續的，凱利不時要停下來喘息一下。「山頭的西邊，越過道路，目標以西大約兩哩處，一片開闊地。我正在接近。快探直升機。我以閃光燈為信號。」

　　阿爾比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空照照片。好，看起來很容易。他用手指按在地圖上，一位航管士官立即將信息傳達出去。阿爾比等確認之後才傳達給凱利。

　　「知道了，請抄收。第一號營救行動開始，二十分鐘後見。」

　　「已抄收。」阿爾比可以聽到凱利的回答。「我會準備好的。結束。」

　　※※※

　　感謝上帝！

　　現在凱利可以從容不迫地行動了，他慢慢地，悄悄地朝路邊走去。第二次在北越待的時間不會像第一次那樣久。這次他不必游泳出去，也不會因為長時間泡在水中而生一場大病。也許上帝並不想這麼詛咒他。他停下腳步，距離道路只有十呎了。他向四周打量了一番，沒有任何動靜。他休息了幾分鐘，減輕了身體的緊張狀態。現在不必過早跨過道路使自己暴露在開闊地帶。在敵人占領區，一個人孤伶伶地暴露在開闊地面是很危險的。他的手緊緊握住卡賓槍，他用力深呼吸，以便使自己的心臟能跳動得更平靜一些。他完全平靜之後，又開始向路邊接近。

　　※※※

　　格里沙諾夫心想，這裏的鬼路真是難走，甚至比俄國的道路更糟。車是法國車，行駛得很不錯，只是司機的駕駛技術欠佳。這本該由永少校親自駕駛的。身為一名軍官，他應該知道如何開車。但他覺得自己是名軍官，自己開車未免有失面子，所以他叫自己的勤務兵駕駛。然而這個農民出身的小個子也許只會趕牛，開車對他來說顯然是複雜了些。車在泥濘中行駛，天在下雨，道路又看不清，司機感到很不耐煩。格里沙諾夫閉著雙眼，坐在後排座位上，用手抓著自己的背包。他無心觀察車外的景致，看到道路險峻之處他也許會感到心驚肉跳。他在想，這簡直就像在惡劣天候中飛行一樣，沒有哪個飛行員會喜歡。如果是別人駕駛，那就更令人擔心了。

　　※※※

　　凱利停下腳步，跨越道路之前先向四周看了一眼，並聽了聽是否有汽車的聲音。汽車對他來說是最大的威脅。沒有什麼動靜。很好。此刻直升機已經出發有五分鐘了吧。凱利直直地站在那裏，用左手去摸出閃光燈。他跨過公路時，仍不停地朝左方觀望，也許增援的軍隊已經到達了營地。去死！

　　凱利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精神不集中過。汽車駛過泥濘地公路的聲音正在接近。當他分辨出這種聲響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汽車拐過路彎時，他正處在公路中間，車燈的光亮照著他像一隻受驚的鹿一樣。司機肯定已經看見了他。接下來的行動是反射動作。

　　凱利舉起卡賓槍，朝著司機的位置發射了一串子彈。汽車沒有馬上停下來，他又發射了第二次點放，這次是對著司機旁邊的座位。汽車轉了個方向，直直朝著一棵樹撞去。這一過程前後不到三秒鐘。凱利的心臟加速跳動，他朝汽車跑過去。他殺死了誰？

　　司機的上身撞破了汽車的擋風玻璃，腦袋上中了兩彈。凱利拉開右邊車門，少校已癱在那兒，腦袋上也中了數彈。子彈打在腦袋右側，那人的身子仍在顫抖。凱利把他拉出汽車，跪在地上搜查他的身上，想搞清楚這是個什麼人物。正在這時，車內又傳來呻吟之聲。凱利跳進車內，發現還有一個人，俄國人，已嚇得癱軟在座位上。凱利也把他拉下車。那人手中仍抓住他的背包。

　　接下來的行動也是反射動作。凱利用槍柄把俄國人打昏，然後又回過頭去檢查少校的身體，看有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他將所有文件塞進自己的口袋。那個越南人兩眼看著凱利，一隻眼睛仍在轉動。

　　「生命其賤無此，是吧！」凱利冷冷地說道，最後，少校的兩眼都失去了光彩。

　　「我怎麼處置你呢？」凱利轉向俄國人昏迷的軀體。「你就是那個折磨我們的人的那個傢伙，對吧！」他跪在地上，打開俄國人手中的公事包，找到了一大疊文件。這個俄國人不能回答的問題得到了解答。

　　直升機已經離這兒不遠了。約翰，趕快想辦法。

　　※※※

　　「我看到了閃光燈。」副駕駛說道。

　　「來的正是時候。」飛行員全力驅動他的希科斯基直升機前進。距開闊地還有兩百碼距離，他猛力將操縱桿後拉，飛機來了一個四十五度的仰角，很快停止了向前運動。這一動作十分完美，飛機停留在距紅外線閃光燈地面兩呎的上空，頂著風在那兒盤旋起來。飛行員用盡全力使飛機停穩，他眼睛看見了什麼，但沒有及時做出反應。他看見飛機的旋翼所產生的尾流將他要營救的人擊倒在地，可是……

　　「我怎麼看到那兒有兩個人？」他透過對講機問道。

　　「趕快飛離這個地方！趕快！」線路中傳來另一個聲音。「朋友現已登機，快點起飛！」

　　「馬上就離開這個鬼地方！」飛行員拉動操縱桿，飛機升空，前身下俯，加速朝河邊方向飛去。不是說這兒只有一個人嗎？飛行員無暇多想這個問題，他只得繼續飛行，到達海面和安全地帶前還要飛行三十哩。

　　「這個人是誰？」爾文問道。

　　「搭便車的。」凱利搖著頭回答說。現在沒有時間詳細說明。爾文懂得這個道理，他順便遞給凱利一罐飲料，凱利一飲而盡。在飛機機組人員和五名陸戰隊員的面前，凱利渾身發抖，縮成一團，手裏還緊抱著自己的武器。爾文接過他手中的卡賓槍，替他擦乾。槍已經射擊過，至於為何射擊以後再細究。飛機掠過河谷，艙口的槍手朝下掃視了一眼。這次飛行沒有按照原計劃進行，有些出人意外，正如整個晚上的事情一樣。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大家都想知道。這要等待剛剛登機的這個人來回答。可是另一個是什麼人？為什麼他穿著俄國軍服？兩個陸戰隊員坐在他旁邊，其中一人將那人的手捆住。另一個人將他的背包繫在一個掛鈎上。

　　※※※

　　「第一號營救行動已經完成，濕腳（編註：飛至水面上空）。蛇已登機。完畢。」

　　「一號營救行動，這是蟋蟀。消息收到，請待命。」阿爾比抬起頭。「好了，進行順利。」

　　波杜爾斯基感到最惱火。綠色黃楊木行動是他的主意。如果行動成功，一切都會改變。它可能會改變戰爭的走向，他的兒子的死也不會毫無價值。他抬頭看著其他人，他幾乎要問他們是否可以再試一次。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行動已經流產。對於一個為他的第二祖國服務了將近三十年的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痛苦的想法，更是一個痛苦的現實。

　　※※※

　　「今天不好過吧？」法蘭克．艾倫問道。

　　馬克．查倫開槍打死了埃迪，經過了一番嚴厲的審訊，現在感到特別高興。

　　「真是個倒楣的笨蛋。事情本不必弄成這個局面的，」查倫說道：「我想那傢伙不太想活了。」這位緝毒組的巡官補充說。他指的是埃迪不願意被捕而關進馬里蘭州監獄。該監獄位於巴爾的摩的福爾大街，是一座非常嚴密的建築，犯人們稱之為法蘭肯斯坦殺人城堡。

　　艾倫用不著和他多說什麼，這一事件的法定程序是顯而易見的。查倫要繼續休息十天，離開目前的工作。在此期間，警察局要研究確定這次槍擊是否違反了警方的槍械使用條例，不該使用「暴力」將犯人擊斃。這兩週假期是支薪的，但查倫必須隨時聽候傳訊。當然這種情況不太可能出現，因為還有幾名警官親眼目睹了整個過程，其中一人距當時現場只有二十呎。

　　「這個案子由我調查，馬克，」艾倫對他說：「我已看過初步資料，看上去你不會有多大麻煩。你有沒有恐嚇過他？」

　　查倫搖了搖頭。「沒有，我甚至沒有大聲喊叫，但他企圖持槍反抗。我極力使他平靜，這你是知道的。可是他採取了錯誤的行動。埃迪．莫雷羅的死完全是由於他的愚蠢所致。」查倫說道，他認為自己所談的都是事實。

　　「好吧，我不會為一個毒販的死而悲傷的。祝你好運，馬克。」

　　「現在有什麼狀況，法蘭克？」查倫坐下來，點燃一根香煙。

　　「今天匹茨堡打來電話。好像是說埃米特 和湯姆手頭的那件謀殺案還有一個證人。」

　　「是嗎？這是好消息。究竟是什麼人？」

　　「聽打電話人的口氣，好像是個女的，說她正向自己的牧師談這事，那牧師勸她把事情全部講出來。

　　「太好了。」查倫說道。他盡力掩飾住自己內心的恐慌，正如他掩飾自己殺死埃迪時的喜悅一樣，這又是一件需要清除的障礙。若是能成功，這事就結束了。

　　※※※

　　直升機將燈開亮，慢慢降落在美國海軍奧格頓號軍檻上，天就要亮了，人們都跑到飛行甲板上來參觀。甲板工作人員用鎖鏈將飛機固定在甲板上。陸戰隊員首先跳下飛機，為自己的安全返回鬆了一口氣，同時也為這次流產的夜間行動感到失望和痛苦。他們知道，他們回到船上的時間是預先確定的，絲毫沒有差錯。他們原希望能夠如期救出自己的同胞，可以共同分享行動勝利的喜悅，正如一個球隊打贏了一場比賽一樣。可是，現在他們都沒有贏得這場比賽，而且至今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爾文和另一個隊員抬著一個人下了飛機，這使前來迎接的幾位將軍吃了一驚。凱利也下了飛機。直升機飛行員也睜著吃驚的大眼看著面前的一切。救回了兩個人，這次潛入北越的行動也算取得了部分成功，他為此也感到慶幸。

　　「怎麼回事？」麥斯威爾問道。軍艦開始轉向東行駛。

　　「噢，陸戰隊員，先把這個人抬進艙內隔離起來。」賴特說道。

　　「他仍昏迷不醒，長官。」

　　「去找個醫生來看看。」賴特命令道。

　　艦上的人找了一個寬敞的艙室，凱利準備給大家報告一下狀況。他先洗了個臉。一位醫務人員為那個俄國人檢查了一下，說明他是昏迷，並沒有受傷，身體仍很健康，瞳孔正常，反應良好，也沒有腦震盪現象。由兩名隊員守衛在旁邊。

　　「有四輛卡車，」凱利說道：「他們剛好在那時開到。一個全副武裝的增援加強排在我們的突擊隊正要進入時突然出現。他們大約有五十人左右，並在那營地附近挖掘起工事來。我只好宣布行動流產。」

　　葛萊和賴特相互看了一眼。這並非巧合。

　　凱利看著麥斯威爾。「這是天意。我很抱歉，長官。」他停頓片刻，又接著說：「不可能繼續執行任務了，我不得不離開那山頭，因為敵人開始在那兒設置起警戒哨，即使我們可以對付，也……」

　　「不要忘記我們有攻擊直升機！」波杜爾斯基叫道。

　　「不要激動，卡西。」詹姆士．葛萊試圖安撫他。

　　凱利盯著這位海軍少將，過了好一會兒才對這種指責做出反應：「將軍，成功的希望實際等於零。你的人交給我的任務是監視目標，以便我們能夠以少量的代價贏得勝利，是吧！如果狀況理想，也許我們可以做到這一點，而西江行動也就不會失敗了。可是這次敵人火力很充分，增援的時機很好，」他再次搖搖頭。「我們毫無成功機會。」

　　「你就那麼肯定？」麥斯威爾問。

　　凱利點點頭。「是的，長官，完全可以肯定。」

　　「謝謝你，克拉克先生。」阿爾比上尉平靜地說，他現在了解了全部事實。凱利坐在那兒，一夜的緊張仍沒有鬆弛下來。

　　「好吧，」賴特隔了一會兒說：「我們的那位客人是怎麼回事，克拉克先生？」

　　「我失手打昏了他，」凱利承認說。他解釋了當時汽車已開到他的跟前，他順便把他抓了回來。「我打死了司機和戰俘營的指揮官，我想是他。他身上帶有不少文件。」凱利從口袋中掏出所有的文件。「俄國人手裏也有許多文件，我想丟在那裏是不明智的，這可能對我們有用。」

　　「這些文件是用俄文寫的。」爾文略懂俄文。

　　「給我幾份看看，」賴特說：「我的俄文不錯的。」

　　「我們還需要一個懂越文的人。」

　　「我有一個這樣的人，」阿爾比說：「爾文，把卡爾莫士官請來。」

　　「是，長官。」

　　賴特和葛萊走到角落的一張桌子前，開始翻閱那些書面文件。「這傢伙弄到了許多……羅科索夫斯墓，他在河內嗎？這裏有一張總結報告。」

　　卡爾莫中士是一位情報士官，他開始閱讀從永少校身上搜出的那些文件，大家在一旁耐心地等待著。

　　※※※

　　「我這是在什麼地方？」格里沙諾夫用俄語問道。他想扯下蒙住眼睛的手巾，但他的手被捆住，動彈不得。

　　「你覺得怎樣？」一個聲音用俄語問道。

　　「汽車撞上了什麼。」他突然停住了。「這是什麼地方？」

　　「你現在是在美國奧格頓號軍艦上，上校。」賴特用英語對他說。

　　被捆住的軀體突然變得僵硬。這位俘虜立即用俄語說他不會說英語。

　　「那為什麼你的一些筆記是用英文寫的呢？」賴特心平氣和地問道。

　　「我是一名蘇聯軍官，你們沒有權利……」

　　「你有權審訊美國戰俘，並陰謀殺死他們，我們也有同樣的權利，上校同志。」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朋友永少校死了，但我們得到了他的文件。我想你已經和我們的人談完了話，是吧！北越軍隊正在設法以最方便的方式殺害他們。你能說你不知道這些事情嗎？」

　　賴特聽到對方發出了一句十分惡毒的罵人的話，但有趣的是那聲音中流露著真正的驚異。這個人太傷心了，話都說不清楚了。賴特抬起頭對著葛萊。

　　「我還要再看看這些文件。你來陪著這個傢伙吧。」

　　※※※

　　那天晚上，法蘭克斯艦長並沒有把直升機人員吃飯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凱利把情況匯報完畢之後，便回到自己的艙室吃下了三個罐頭食品。緊張的時刻過去了，他感到精疲力竭。三杯酒下肚，使他昏昏欲睡，沒有沖澡，就癱在床上睡著了。

　　按照原訂計劃，奧格頓號開足馬力，以二十節的速度駛回蘇比克灣。這艘巨大的兩棲戰艦變得十分安靜。全體人員在經歷了一次重要行動卻被中途取消的折騰之後，現在變得沉默無聲了。監視哨也換了人，軍艦恢復了原來的任務，唯一的聲音就是餐廳裏碗盤的碰撞聲。沒有人說笑，也沒有人講故事。增援而來的醫務人員感到最難受，沒有病人，他們無所事事，在四處毫無目的地遛達著。中午之前，直升機就離開了軍艦。準備去峴港的眼鏡蛇直升機和其他營救飛機也都飛回自己的母艦。情報人員也都恢復了日常的工作，在搜尋空中的無線電訊息，以圖找到一項新的任務來取代舊有的任務。

　　凱利一覺直睡到下午六點。沖過淋浴，他走到下面艙房中去看那些陸戰隊員。他需要向他們說明一下狀況。他們都在一起，沙盤的模型仍然放在那裏。

　　「我一直待在這兒。」他指著沙盤中貼有膠布的地方說。

　　「敵人一共有多少？」

　　「四輛卡車，他們沿這條公路而來，就停在這個地方，」凱利邊指著沙盤邊說：「他們在這一帶挖了機槍陣地，又派人來到我所在的山頭。在我離開前，有一隊人正朝我的方向走來。」

　　「天啊！」一位班長說：「正是我們接近的路線。」

　　「不錯，」凱利證實說：「因此，我就決定停止這次行動。」

　　「敵人怎麼會知道要派兵增援呢？」一位中士問道。

　　「我也不知道。」

　　「謝謝你，蛇。」班長說道，他低頭看著那模型。「當時通知很困難，是嗎？」

　　凱和點點頭。「我很抱歉，老兄，沒法通知你們，很對不起。」

　　「克拉克先生，兩個月以後我就要當爸爸了。如果不是你，啊……」這位陸戰隊員從模型對面伸過手來。

　　「謝謝你。」凱利握住對方的手說。

　　「克拉克先生在這兒嗎？」一位水兵探頭進來問道，「將軍們正在找你呢。趕快到指揮艙去，長官。」

　　※※※

　　「羅森醫生。」山姆拿起電話說。

　　「你好，醫生。我是道格拉斯巡佐。」

　　「有什麼事嗎？」

　　「我們想找一下你的朋友凱利，他的電話沒人接。你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嗎？」

　　「我有很久沒有見到他了，」外科醫生的警戒心立即提高起來。

　　「你知道有誰見過他嗎？」

　　「我會查一下的。究竟是什麼事？」山姆問道。他知道自己不方便提出這樣的問題，也不知道對方會怎樣回答。

　　「啊，這我不能說，希望你能諒解。」

　　「嗯，是的，好吧。我幫你問問有誰知道他的下落。」

　　※※※

　　「感覺好些了嗎？」賴特首先問道。

　　「好些了，」凱利答道：「那俄國人的情況怎樣？」

　　「克拉克，你做了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賴特指了一指堆滿文件的桌子。

　　「他們正在計劃殺害這些戰俘，」葛萊說道。

　　「誰？俄國人嗎？」凱利問道。

　　「越南人。俄國人想要他們活著。你抓來的這個傢伙想把他們弄到俄國去，」賴特說道，手裏舉起一份文件。「這是他起草的一封信，可以證明這一點。」

　　「那是好事，還是壞事？」

　　※※※

　　今天外面的聲音有些異樣，扎卡賴亞斯想道，而且他們當中很多人都出來了。有人在喊叫他們，儘管他不知道為了什麼。一個月來，這是第一次格里沙諾夫沒有來拜訪他，哪怕幾分鐘也沒有。他感到非常孤獨，他知道自己已給蘇聯人上了一整套大陸防空的課程，他並沒有想要這樣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這並不能使他感到安慰。那個俄國人把他當成傻瓜耍了，而這位美國空軍上校羅賓．扎卡賴亞斯竟把一切都告訴了他，敗在一個無神論者的虛情假意和幾杯伏特加酒的面前。愚蠢和犯罪，這是人類弱點的結合體。他真是二者兼而有之。

　　他甚至沒有為自己的恥辱流淚。他不會這樣做。他坐在自己牢房的地板上，兩眼無神地凝視著那又髒又硬的水泥地面。他已經失信於自己的上帝和自己的國家。扎卡賴亞斯正在這樣自思自忖，晚飯送進來了。一碗又稀又清的南瓜湯，一碗發霉的大米飯。他看著這些飯食，一動也不動。

　　※※※

　　格里沙諾夫知道自己活不成了。美國人不會送他回國的，美國人甚至不會承認他們抓住了他。他大概會像其他在越南的俄國人一樣消失掉。有的人消失在地對空飛彈基地，有的人消失在其他地方，他們都是為那些忘恩負義的越南混蛋服務的。為什麼這些美國人給他吃這麼好的伙食？這應該是一艘大船，這是他第一次在海上。即使是這麼好的伙食也難以下嚥。他發誓自己絕不屈服於疾病和恐懼，絕不給自己丟臉。他是一名戰鬥機飛行員，是一個過去曾經面對過死亡的勇士。他駕駛的飛機曾經出過故障，但他從未因此而膽怯。他當時曾經想過人們會怎樣對他的瑪麗亞說起他的死亡。他現在又產生了這種想法。是寫信？還是其他方式？他的空軍的戰友和同事會照顧他的家人嗎？他們領的年金夠用嗎？

　　※※※

　　「你在開玩笑？」

　　「克拉克先生，世界可能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地方。你為什麼認為俄國人會喜歡他們？」

　　「俄國人給他們武器，訓練他們，不是嗎？」

　　賴特掏出自己的雲斯頓牌香煙。「我們也給全世界的人這些東西。他們並不都是好人，但我們必須和他們一起工作。對這些俄國人來說也是一樣。不論怎麼說，這位格里沙諾夫做了相當的努力使我們的人活著。」賴特舉起了另一份文件。「這是一份請求改善戰俘伙食的報告，他甚至為他們請醫生。」

　　「那麼，你打算怎樣對待他呢？」波杜爾斯基將軍問道。

　　「這個問題，長官，將由我的部門決定。」賴特說道。他看了看葛萊，葛萊點了點頭。

　　「等等，」凱利表示反對。「他不是騙了我們的人為他提供情報嗎？」

　　「是嗎？」賴特問：「那只是他的工作。」

　　「我們是不是扯得太遠了些。」麥斯威爾說道。

　　詹姆士．葛萊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我知道。我們應該搞快一些。」

　　「啊，最後……」賴特指著一份越南文件的譯稿說。「我們知道有人破壞了這次行動，我們一定要找出這個雜種來。」

　　凱利仍然感到困倦，無法繼續進行這種討論。他更無法看到今後，也無法理解自己怎麼會成了這個事件的中心人物。

　　※※※

　　「約翰在哪？」

　　珊蒂．歐圖爾從手頭的文件中抬起頭來看了看來人，快到她下班的時間了。羅森教授的問題又激起她壓抑了一週來的擔心。

　　「出國了。有什麼事嗎？」

　　「今天我接到警方的一個電話，他們在找他。」

　　啊，上帝。「為什麼？」

　　「警察沒有說。」羅森看了看四周。護理站沒其他人。「珊蒂，我知道他在幹什麼事情，我是說，我認為我知道，可是我沒有……」

　　「我也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我們該怎麼辦呢？」

　　羅森笑了笑，眼睛望著一邊，回答說：「作為好公民，我們應當和警方合作，可是我們不能那樣做，是吧！所以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對吧！」

　　「他對我說過，可是我不能……他在幫政府做事……在遠方……」她沒有說下去，她不能說出來。「他給過我一個電話號碼，我從未用過。」

　　「我知道。」山姆說完就離開了房間。

　　不對。他去遠方做一件可怕而重要的事情，回來之後卻要受到警方的調查。對歐圖爾來說，她覺得生活實在太不公平。她的想法並不正確。

　　※※※

　　「匹茨堡嗎？」

　　「他是這樣說的。」亨利答道。

　　「警方有你的人真不錯，非常職業化。」皮亞吉充滿敬意地說。

　　「他說我們應該特別小心。她還沒有說出多少情況。」

　　「她什麼都看到過嗎？」皮亞吉沒有必要補充這種不符合職業要求的問題。「亨利，弄人進來我們這一行是一回事，什麼事都讓他們看見又是另一回事。」

　　「托尼，這事由我來負責，我們必須立即處理這個問題。」亨利．塔克認為自己正在進行一次長跑，越過終點線後就是安全和勝利。為了順利到達終點，再犧牲五個人的生命也算不了什麼，他是不會可惜的。

　　「說下去。」

　　「這家人姓布朗。她的名字叫多麗絲，她父親叫雷蒙。」

　　「沒有錯嗎？」

　　「那些女孩子在一起聊天時，我聽到她的名字和其他情況。你有些關係，我需要你儘快運用這些關係。」

　　皮亞吉記下了有關情況。「好吧。我們在費城的關係可以處理這件事。可是少不了要花些錢，亨利。」

　　「我早有準備。」

　　※※※　※※※

　　飛行甲板看上去變得空空蕩蕩，四架直升機現在都飛離了奧格頓號，甲板又恢復了原樣，成了軍艦上非正式的廣場。軍艦行駛在明靜的夜空下，天邊掛著稀疏的星辰，一輪冷月當空照耀。甲板上沒有水兵。現在醒著的人都是值班的人員。但是，對凱利和陸戰隊員們來說，日夜的輪換似乎被顛倒了。艙房的灰色鋼板牆擋不住他們這麼想。五六個人站在軍艦的後甲板上，靜靜地凝視著軍艦激起的浪尾，默然無語。

　　「你知道，情況可能會比這更糟。」凱利回過頭。說話的是爾文。

　　「也可能比這好得多，槍砲長。」

　　「並沒有什麼事故，敵人為什麼會突然出現？」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個回答能夠說明問題嗎？」

　　「是的，克拉克先生。耶穌說：『天父，原諒他們吧，因為他們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但是，如果他們知道呢？」

　　爾文哼了一聲。「我認為你知道我的意見，不管是誰幹的，我們都會送命的。」

　　「你知道，槍砲長，只有這一次機會啊！我希望能把一件事幹好。」凱利說道。

　　「是啊。」爾文停頓片刻之後又接著說：「什麼人會幹出這種事來？」

　　一個黑影在靠近，是新港新聞號，只有兩千碼的距離，雖然天色已經瞎了，她的身影仍依稀可辨。這艘戰艦也在駛回基地。這是一艘過時的老式巡洋艦，在這次行動失敗之後，正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

　　「七一三一。」一個女人的聲音。

　　「妳好，我想找詹姆士．葛萊將軍講話。」珊蒂對秘書說。

　　「他不在。」

　　「妳能告訴我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

　　「可是，事情很重要。」

　　「請問妳是誰？」

　　「妳這是什麼地方？」

　　「這是葛萊將軍的辦公室。」

　　「不，我是問，是不是五角大廈？」

　　「妳不知道嗎？」

　　珊蒂不知道。這個問題搞得她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我需要妳的幫助，請……」

　　「請問妳是誰？」

　　「我需要知道妳那裏是什麼地方。」

　　「我不能告訴妳。」秘書回答說。她覺得自己是美國國家安全的一堵牆。

　　「妳是在五角大廈裏嗎？」

　　她回答說：「不，這裏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地方呢？珊蒂吸了口氣，不得其解。「我的一個朋友給了我這個電話號碼。他和葛萊將軍在一起。他對我說，如有事找他，可以打這個電話號碼。」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請聽我說，我知道他去了越南。」

　　「小姐，我不能和妳討論葛將軍在什麼地方。」是誰違反了安全規定？她要把這個情況報告上去。

　　「不是找他，而是找約翰！」不要激動。這樣又有什麼用呢？

　　「約翰是誰？」秘書問道。

　　深吸一口氣，吐氣。「請給葛萊將軍帶個口信，我是珊蒂，找約翰有事。他會懂得的，事情非常重要，好嗎？」她告訴了自己家裏和辦公室的電話號碼。

　　「好吧，我儘量照辦。」電話掛斷了。

　　珊蒂想喊叫。將軍不在，那就是說他也去了越南，和約翰在一起。秘書會把消息傳過去的，她一定會這樣做的。如果你說事關重大，人們不會置之不理的。不管怎麼說，可以放下心來了。他不在國內，警方也無法找到他。可是，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太難熬了，她感到時間凝固了。

　　※※※

　　美國軍艦奧格頓號駛進了蘇比克灣海軍基地，時間是下午。軍艦還沒有完全停穩，一個穿便服的人便先跳上了岸。接著海軍陸戰隊員們也陸續下了船。艦上的水兵出來送行，大家握手告別。這次經歷至少給每個人留下了一個美好的記憶，儘管行動沒有成功，好運似乎也成為泡影。C－一四一飛機在等待著把他們送回部隊所在地。但有人發現，克拉克先生沒有同他們在一起。

　　※※※

　　「約翰，似乎有一位女朋友在為你擔心呢。」葛萊說道。顯然他得到秘書傳來的消息。這是一位中央情報局的初級官員從馬尼拉帶來的消息。凱利接過便條，認真地看起來。三位將軍在和其他人交談。

　　「我有時間給她打電話嗎，長官？她在掛念著我呢。」

　　「你把我的電話號碼留給了她，是嗎？」葛萊顯得有點不大高興的樣子。

　　「她的丈夫曾死於戰爭，長官。所以她很擔心。」凱利解釋說。

　　「好吧。」葛萊把自己的不快暫時丟在了一邊。「我會讓芭芭拉告訴她你已安全返回。」

　　其他消息則並不怎麼令人高興。麥斯威爾和波杜爾斯基被召回到華盛頓去匯報綠色黃楊木行動失敗的情況。賴特和葛萊也接到類似的命令。他們的加油機－－CK－一三五正等候在克拉克空軍基地。他們就要飛越崇山峻嶺。此刻，他們得到的最大安慰就是先睡上一覺。然後他們會再飛回美國的東海埠。

　　格里沙諾夫上校和將軍們在一起。他穿的衣服是從法蘭克斯艦長那兒借來的。他在麥斯威爾和波杜爾斯基的護送下，看來是沒有任何機會逃走的。尤其在位於盟國菲律賓的一個美國海軍基地。賴特在用俄文和他輕聲交談。六個人一起朝等候著的汽車走去。十分鐘後，他們又鑽進了一架美國空軍的C－十二飛機。半小時後他們又換乘一架更大的波音噴射客機。凱利找到一個寬大的座位，飛機尚未起飛，他便睡著了。下一站是夏威夷的希卡姆，他可不想在中途醒來。

第三十一章　獵人回家

　　對其他人來說，飛行時也不是很安寧的。起飛之前，葛萊找來兩份文件閱讀。但是，他和賴特並不是最忙碌的人。他們乘坐的飛機，是空軍為了執行這次任務借給他們使用的，屬於安德魯空軍基地所有，經常用來供國會的重要人員搭乘之用。飛機上供應有豐富的餐飲。他們都喝不加糖的咖啡，並為那位俄國客人準備了白蘭地。最初給他倒的酒不多，後來慢慢加多。這個傢伙的酒量可真的不錯。

　　大部分審訊是由賴特進行的。他的首要任務是向格里沙諾夫說明，他們並不想殺害他。是的，他們是中情局的，賴特是一名外勤官員，也可以說是一個間諜，對鐵幕後面－－抱歉－－的情況有著豐富的經驗，是一個潛伏在愛好和平的社會主義東方集團的間諜、特務－－可是那是他的工作，正如柯里亞也有自己的工作一樣－－我稱呼你柯里亞不介意吧？－－現在，上校，請你把我們的人員的姓名告訴我們好嗎？（實際上這些名字在格里沙諾夫的筆記中已經列出。）你不是說他們都是你的朋友嗎？是的，你盡了很大努力使他們活下來，我們非常感謝你。他們都有家庭，像你一樣，這你是知道的。還要點咖啡嗎，上校？是啊，是上等咖啡，對吧！當然你也會回到家中和你的家人團聚的。你認為我們是些什麼人，野蠻人嗎？格里沙諾夫表現得很有禮貌，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葛萊想，鮑勃頗擅長這類事情。無關什麼勇氣或愛國主義，而是人道主義。格里沙諾夫是個死硬派，也許是一名很優秀的飛行員－－他們不讓麥斯威爾或波杜爾斯基參與此事是多麼可惜啊－－然而根本上他還是一個人，他也有人性，而這種特質卻正與他的立場相抵觸。他不想讓他的美國戰俘死去。這一點加上被俘的壓力、友好的對待，和一些白蘭地，這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讓他開口。這一點，未等賴特涉及到有關蘇聯的重大問題，就已經幫了不少的忙。上校，我知道你不願意說出任何機密－－那麼你為什麼還要問？

　　「你的人殺死了永少校，是吧？」俄國人突然張口問道。

　　「是的，他殺死了他。這是個意外，而且……」俄國人揮了揮手，打斷了賴特的話。

　　「很好。那是個陰險的法西斯雜種。他想殺死這些戰俘，把他們秘密處死。」柯里亞補充說。他已經喝下了六杯白蘭地。

　　「是啊，上校，我們希望找到一種辦法來制正這一點。」

　　※※※

　　「西樓神經外科。」護士說。

　　「我想找桑德拉．歐圖爾。」

　　「請等一下。珊蒂，妳的電話。」護士將話筒遞給護理組長珊蒂。

　　「歐圖爾。」

　　「歐圖爾小姐嗎？我是芭芭拉。我們早先通過話。葛萊將軍的辦公室，記得嗎？」

　　「啊，是的！」

　　「葛萊將軍要我通知妳，約翰很好，他現在正在回國的路上。」

　　珊蒂的腦袋一陣發熱，眼裏流出了欣慰的淚水。她看了一下周圍，沒有人發現她表情上的變化。也許這是一種融合著慶幸、欣喜的情感流露，但畢竟是一種幸福的感覺。「你能告訴我具體時間嗎？」

　　「明天，我只知道這些。」

　　「謝謝妳。」

　　「放心好了。」電話隨之斷了。

　　啊，這是好消息。她不知道他回到這兒會發生什麼事情，但至少他已經活著回來了，比蒂姆那次可要強得多。

　　※※※

　　飛行員已經精疲力盡了，飛機沉重地降落在希卡姆。凱利被驚醒了。一位空軍士官友好地和他握了握手。他從容地走下飛機，在周圍散散步。飛機到基地的另一處地方加油去了。這兒的氣候溫暖宜人，不像越南那樣濕熱。這兒是美國的土地，一切都和那裏不同。

　　他又回到了祖國。

　　只有這一次……他記得自己說過的話。是的，我要像救出多麗絲一樣救出其他女孩子。這不會太困難。下一步我要找到博特，和他好好談談。也許，我把事情做完之後，會把那個混蛋放了。我不能拯救整個世界，不可能一個人包打天下，但是……上帝，我可以解救其中的一些人。

　　他在貴賓廳找到一個電話。

　　「喂？」五千哩外傳來了他熟悉的聲音。

　　「嗨，珊蒂，我是約翰。」他笑著說道。即使那些飛行員還不打算回家，但他是要回家的。為此他感到十分高興。

　　「約翰，你在哪裏？」

　　「在夏威夷，妳相信嗎？」

　　「你一切都好吧？」

　　「很好，就是有點累。但一切都好。」他笑容滿面地報告說。聽到她的聲音，他覺得天地都變明朗了。可是好景不長。

　　「約翰，這裏出了點麻煩。」

　　接待處的一位士官看到凱利的臉色在變化。於是，他把臉轉向電話亭一邊，顯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啊，一定是關於多麗絲吧，」凱利說：「我是說，只有妳和羅森夫婦知道我的情況……」

　　「不是我們幾個人。」珊蒂說道。

　　「好吧，請打電話通知多麗絲，叫她小心，可是……」

　　「叫她躲一下嗎？」

　　「妳可以辦到嗎？」

　　「可以。」

　　凱利想儘量放鬆一些。「我很快就回來……大約十個小時之後。妳那時還在上班嗎？」

　　「我今天放假。」

　　「好，珊蒂，一會兒見，拜拜！」

　　「約翰？」她馬上喊道。

　　「什麼事？」

　　「我想……我是說……」她突然停住了。

　　凱利又笑了。「我回來之後再說吧，親愛的。」也許他不只是想回家，也許他回家是為了什麼事情。凱利很快回想了一下自己做過的事情。他那改裝後的手槍和其他武器還放在船上。可是他幹那些事情穿過的東西：鞋子、襪子、外衣，甚至內衣都早已扔進了垃圾桶。他沒有留下任何證據。警方也許想找他談談，但他沒有必要和他們談什麼。這是憲法規定中的一個好處。凱利邊想，邊回到飛機上，坐回自己的座位。

　　飛機又要起飛了。凱利坐在中情局官員的旁邊。他看見那位俄國上校已經甜美地睡著了。

　　賴特笑著說：「他喝醉了，要睡上一陣子了。」

　　「你給他灌了些什麼？」

　　「他先喝了不少白蘭地，後來又喝了許多加利福尼亞紅酒。可能要到明天才會醒來。」賴特無精打采地說道。KC－一三五已經升空。俄國戰俘已無法再回答任何問題，他現在自己喝起了馬丁尼酒。

　　「情況怎麼樣？」凱利問道。

　　賴特就自己了解的情況說了一些。那個戰俘營確實是根據俄國人的建議建立的，可是越南人未能好好地加以利用，現在越共想連同裏面的戰俘一起把它毀掉。

　　「你是說因為這次襲擊行動？」啊，上帝！

　　「是這樣的。但是不要著急，克拉克。現在我們抓到這個俄國人，這也是一件討價還價的籌碼，克拉克先生。」賴特笑著說：「我喜歡你的風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抓來這個俄國人，你表現了值得嘉獎的主動性。而且你當機立斷決定停止這次行動，說明你有著良好的判斷力。」

　　「請聽我說，我並沒有……我是說，我不能……」

　　「你沒有死板地執行計劃，換了其他人也許會那樣幹下去。你迅速做出決定，而且這種決定是正確的。這說明了你盡心盡力地為國家服務。」賴特的臉上露出笑容，因為喝了酒，他的臉上放射著紅暈的光彩。

　　※※※

　　珊蒂在六點半鐘醒來，這比她平時要晚些。她找來早報，開始煮咖啡，並決定早餐吃土司。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心裏盤算著何時給匹茨堡打個電話比較好。

　　報紙頭版的主要消息是有關毒品案的槍殺事件的報導。一位警官牽涉進一起和毒販的槍戰。消息說，查獲了六公斤純海洛因，數目不小。她不知道這一案件是否和上次的販毒案相同……不，那個組織的頭目是位黑人，至少多麗絲是這樣說的。不管怎麼說，又一名毒販從地球上消失了。珊蒂又看了看掛鐘，打電話仍為時過早，她回到客廳去看電視。這天又是炎熱無聊的一日。她頭天晚上睡得較晚，接到約翰的電話後她久久不能入睡。她想看看今天的節目，但發現自己的眼睛有點累，有點昏昏欲睡的感覺……

　　她睜開眼睛時已經十點了。她有點生自己的氣，她用力搖了搖頭，使自己清醒起來，然後又回到廚房。多麗絲的電話號碼就貼在電話機旁邊。她撥了號碼，聽到對方的鈴聲……四次，六次……十次，沒有人回答。糟糕！外出買東西去了？還是去看布萊恩醫生了？一小時後再打吧。同時，她又想了一下應該和她說些什麼。這樣做是犯罪嗎？她是否在破壞法律？她究竟在這件事中陷得多深？這種想法來得如此突然，她自己都感到吃驚。但是，她已經介入了這件事，她已幫助把這個女孩子從危險的生活中解救出來，她絕不能半途而廢，就此罷手。她應該告訴多麗絲不要傷害幫助過她的人，一定要特別特別地小心謹慎。

　　※※※

　　梅伊爾牧師來得很晚。教區的一個電話耽擱了他的時間。他的這種職業使他不能說因為有約會就可以不接電話。他把車停好，看到一輛送花的卡車正朝山頂開去，很快拐了彎，消失不見了。他將車鎖好，心裏有些擔憂。他必須勸服多麗絲把所有狀況說給他的兒子聽。彼得已經向他說過，要他們特別小心行事。是的，爸爸，我們可以保護她。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件事轉告多麗絲和她的父親。他曾經處理過比這更嚴重的問題，比如說勸解過人們的一些離婚事件。挽救一個瀕臨崩潰邊緣的婚姻，可真比兩國之間的談判要更困難些。

　　然而，邁上多麗絲家門前的臺階似乎十分艱難。梅伊爾牧師扶著欄杆登上那陳舊的水泥臺階，心裏一邊這樣想著。門庭內放有幾桶油漆，也許是雷蒙用來準備粉刷一下自己的房屋的。這是一個好兆頭。牧師按響了門鈴，他聽見門鈴響了兩次。家裏一定有人，雷蒙的白色福特車就停在門前。可是，沒有人來開門。是不是在穿衣服，還是在洗澡？這種情況是常有的。他等了一兩分鐘，皺起眉頭，又按了一次門鈴。後來他注意到門並沒有關緊。可是，他是一個牧師，不是竊賊，不能擅自進屋。他懷著不安的心情，把門輕輕推開，把頭探了進去。

　　「喂！雷蒙在家嗎？……多麗絲在家嗎？」他輕聲喊道，屋內應該聽得到。電視機開著，裏面正在放映一個無聊的節目。

　　真奇怪。他走了進去，他這樣做覺得很尷尬，但又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煙灰缸裏的一支香煙仍在燃燒，那裊裊上升的煙縷說明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在這種時候，一個有頭腦的普通公民一定會退出屋外。但是梅伊爾牧師不是普通公民。他看到地毯上有一個盒子，裏面放有一些玫瑰花。玫瑰花是不應該放在地板上的。此時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軍隊供職時的情景，為那些面臨死亡的軍人做祈禱是多麼令人難受啊。他不知道這時自己怎麼會產生這種念頭，他的心跳加快了。梅伊爾牧師走過客廳，一切很安靜，他側耳傾聽著。他發現廚房也是空的，爐子上的水壺已經沸騰，杯子和茶葉放在餐桌上。地下室的門也是開著的，下面的燈亮著。他打開門，往下面走去。下到一半的時候，他發現了他們的腿。

　　父女二人臉朝下躺在水泥地面上，從他們頭部的傷口流出的血積聚在不平的地面。梅伊爾牧師嚇呆了。他張著嘴，好像停止了呼吸，呆呆地看著他這死去的兩個教友。兩天後，他也許就要主持他們的葬禮了。他看到父女二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他們是一起死去的。這個悲慘的家庭現在只與上帝同在了。看著十分鐘前在家中被人殺害的這父女二人，梅伊爾牧師不禁發出了一聲憤怒的悲鳴。幾秒鐘後，牧師清醒過來了，他繼續沿著臺階走下去，慢慢移動到死者的身邊，跪在地上，伸手去觸摸那握在一起的手，並懇求上帝寬恕他們的靈魂。關於這一點，他是有信心的。她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但沒有失去自己的靈魂。面對著兩具屍體，梅伊爾可以這樣說，而且父親又重新得到了女兒的愛。他要讓自己的教友知道，父女二人都得救了。現在該給自己的兒子打電話了。

　　※※※

　　被偷的送花車被丟在了超級商場停車場中。兩個人從車上下來，走進了商店。為了安全起見，他們從後門溜走了，那兒停著他們自己的車。他們向東南方向行駛，上了賓夕法尼亞大道。經過三個小時的車程，他們便可到達費城了。他們不希望碰上警察。兩個人身上都帶有上萬美元。他們不知道事情發生的緣由，他們也沒有必要知道。

　　※※※　※※※

　　「喂？」

　　「布朗先生嗎？」

　　「不是，妳是誰？」

　　「我是珊蒂。布朗先生在家嗎？」

　　「妳怎麼認識布朗一家的？」

　　「你是誰？」珊蒂問道，她吃驚地望著廚房的窗外。

　　「我是彼得．梅伊爾警官，在匹茨堡警察局工作。妳是誰？」

　　「我是開車送多麗絲回家的人，出了什麼事嗎？」

　　「請問妳的姓名？」

　　「他們都好嗎？」

　　「他們看起來像是被人殺害了，」梅伊爾耐著性子答道：「現在我需要知道妳的姓名。」

　　珊蒂不能再說下去，她用手掛斷了通話鍵。再聽下去她可能會迫使自己回答問題。她的腿在顫抖，她趕快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她睜大兩眼，自言自語地說：這不可能，怎麼會有人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呢？她本人肯定沒有給任何人打過電話，這不可能！

　　「為什麼？」她低聲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不可能傷害任何人……可是，怎麼會被人發現她回到家了呢？

　　有人打入了警察局。她突然記起了約翰說過的話。他說的不錯。

　　但這是一個次要問題。

　　「該死！我們本來已經救活了她！」珊蒂對著廚房說。她可以回憶起第一週那每一個不眠之夜，每一個不眠之夜的每一分鐘。後來，她身體好轉，大家喜出望外，那種最純真、最美好的職業上的滿足，還有看到她父親臉上的表情時所感到的喜悅。這一切都完了。所有的時間都白費了。

　　不。

　　時間沒有浪費。那是她人生的天職，使病人恢復健康。她做到了這一點，她為此感到自豪。時間和精力沒有白費。而是被偷走了，時間被偷走了，兩個生命被偷走了，她開始哭起來。她要到樓下盥洗室去，找一條毛巾擦乾自己的眼淚。接著，她照了照鏡子，看著自己的眼睛，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眼神。她真的懂了。

　　疾病是一個魔鬼，她每週要花上四十多個小時與之鬥爭。作為一個訓練有素的護士，一位外科醫生的助手，桑德拉．歐圖爾以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技術、自己的仁慈和智力，一直在和病魔鬥爭，成功多於失敗。而且每年情況都在好轉。儘管她在有生之年內還可能看不到最後一個病魔被徹底消滅。

　　可是，世界上還有另外一種魔鬼，不是嗎？這種魔鬼不是用仁慈、醫藥和精心的護理技術就可以消滅的。她消滅了一種魔鬼，但另一種魔鬼卻殺死了多麗絲。消滅這第二種魔鬼應該用劍，用戰士的手。劍是一種工具，一種必要的工具。如果要消滅上述魔鬼，就必須拿起手中的劍來。也許她永遠都不會使用這種工具，但它是必不可少的－－一定會有人拿起劍。約翰絕不是壞人，他是個現實主義者。

　　她和自己的魔鬼鬥爭，他也和自己的另一種魔鬼廝殺。這是同一種戰鬥。她曾經錯誤地評價過他，現在她懂了。她在自己的眼神中看到了數月前在約翰眼中看到的那種神色。她的憤怒過去了，但還沒有走遠。決心在她心中升起了。

　　※※※

　　「嗯，大家都算走運。」希克斯遞過一瓶啤酒，說道。

　　「為什麼，沃利？」彼得．韓德森問道。

　　「任務沒完成，流產得很及時。整個過程沒有一個人受傷，感謝上帝。大家都正在回家的途中。」

　　「真是好消息，沃利。」韓德森說道。這是他的心裏話，他也不想害死任何人，他只想讓戰爭趕快結束。對戰俘營中的美國人來說確實很可惜，但有些事情是沒有辦法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人知道。你想讓我去弄清楚嗎？」

　　彼得點點頭。「小心點。這是情報委員會應該知道的事情，你看他們忙得那個樣子。我可以把消息透露給他們，但你一定要小心。」

　　「沒問題，我知道如何去騙羅傑。」希克斯點燃了這天晚上的第一支大麻煙，故意惹他的朋友不高興。

　　「你知道嗎，那樣會毀掉你的前程的。」

　　「沒關係，那樣我就和父親一起到華爾街上去賺大錢。」

　　「沃利，你想改變現在的制度，還是讓別人把它維持下去？」

　　希克斯點點頭。「是啊，我想是後者吧。」

　　※※※

　　KC－一三五一路順風，沒有中途加油就從夏威夷一直飛達了目的地。降落很平穩，凱利的一覺也正好醒來。時間是下午五點鐘，再過六七個小時，他就又可以睡覺了，屆時他便可完全恢復過來。

　　「我能有一兩天假嗎？」

　　「我們想要你回到匡蒂科再進行一次工作簡報。」賴特對他說。經過長時間的飛行，他感到渾身僵硬痠痛。

　　「好吧。這樣我也不會感到太受限制，我可以先搭車去巴爾的摩一趟。」

　　「我看看能否幫你一點忙。」葛萊說道。最後飛機停住了。

　　兩位安全部門的官員首先登上舷梯。賴特叫醒了俄國人。

　　「歡迎來到華盛頓。」

　　「送我去蘇聯大使館嗎？」他懷著希望問道。賴特幾乎笑出聲來。

　　「還沒有那麼快。我們先給你找一個安全舒適的地方住下。」

　　格里沙諾夫無法表示反對。他搓了搓自己的腦袋，跟著兩名安全官員走下舷梯，朝著等候在機場的汽車走去。汽車立即朝著位於維吉尼亞溫徹斯特附近的一個安全地方駛去。

　　「約翰，感謝你這次意外的行動。」麥斯威爾將軍說道，一面握了握這位年輕人的手。

　　「我對我原先的話表示歉意，」卡西米爾也和約翰握了握手。「你是對的。」也有一輛汽車在等候他們，凱利看著他們上車離去。

　　「他們是怎麼了？」他問葛萊。

　　詹姆士聳了聳肩，領著凱利走出機艙，走下舷梯。機場上其他飛機的轟鳴聲使他們的對話比較吃力。「達奇指揮過艦隊，本來可能會出任海軍軍令部長一職，但我想現在不會了。這次行動如果成功，他很可能獲得晉陞，但行動失敗了，他的前程也就此完了。」

　　「這不公平。」凱利大聲說。葛萊回過身看著他。

　　「是不公平，可是事情就是這樣。」葛萊也有汽車在等候。他告訴司機直奔總部辦公室，他在那兒已安排了一輛汽車送凱利去巴爾的摩。「好好休息一下，然後給我打電話。鮑勃說的話是認真的，你考慮一下。」

　　「是，長官。」凱利答道，說完朝藍色的空軍轎車走去。

　　凱利想，真奇怪，生活竟是這樣。五分鐘後，司機將車開上了州際高速公路。二十四小時前他還坐在軍艦上朝蘇比克灣行駛。再往前三十六小時，他還在敵國的土地上。現在他卻已坐在一輛政府雪佛蘭牌轎車的後排座上。唯一可能發生的危險就是交通事故。周圍的一切又都變得那麼熟悉，那麼正常。而三天以前，一切又是那麼陌生，充滿敵意。最令人吃驚的是，他竟能夠適應這一切。

　　除了問一下方向，司機一路上沒說任何話，但他心裏也一定在想這個乘特別專機一起來的人究竟是幹什麼的。汽車駛過雷文大道。也許由於他經常幹這類事情，他不會去問自己不該知道的事情。凱利心裏在這樣想著。

　　「謝謝你。」凱利對司機說。

　　「不客氣，長官，很樂意為您效勞。」車開走了。凱利回到自己的寓所五分鐘後，他進了浴室。他又回到另一個現實之中。又過了五分鐘，他換了一身衣服，走出門來到自己的斯考特轎車旁。十分鐘後，他來到珊蒂的住所。從自己的車走到她的門口又是另一番心情。他第一次有一種回到家的感覺。

　　「約翰！」他沒有料到她會擁抱他，更沒有想到她會為此流出眼淚。

　　「好了，珊蒂，我不是很好嗎？完整無缺地回來了。」他慢慢地感到她擁抱的力量，那是一種令人愉快的感覺。但她用臉貼在他的胸前開始抽泣起來，他知道這不只是為了他本人。「出了什麼事嗎？」

　　「他們殺害了多麗絲。」

　　時間又凝固了。凱利閉著眼睛，開始時感到一陣痛苦。剎那間，他似乎又回到了越南戰俘營的小山頭，看到北越軍隊的到來，接著又彷彿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在看一張照片，一會兒他又到了一個無名的小村莊旁邊，聽著孩子們的哭喊聲。他已經完全地回到家，可是家裏卻失去太多東西。不，他意識到他從未離開過家。有一種東西一直在跟隨著他，他從未離開過它，因為他覺得自己一直未能完成自己的事業。

　　然而，這中間有一種新的成分。眼前這個女人正緊緊地抱著他，他感到一種同樣熾熱的痛楚在撕裂著自己的胸膛。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珊蒂？」

　　「約翰，我們治好了她的病，送她回到家中。今天我又照你的要求打了電話，是一個警察接的電話。多麗絲和她的父親，兩人都被殺害了。」

　　「哦！」他把她拱到沙發上坐下。他首先想讓她安靜下來，他想讓她放開手，可是沒有成功。她緊貼著他，把埋藏在心裏的感情以及對他的安全的掛念，一起發洩了出來。他把珊蒂的頭摟在自己的肩頭，過了幾分鐘又問：「山姆和莎拉怎麼樣？」

　　「我還沒有告訴他們。」她仰起臉，用茫然的眼光看著屋子周圍。過了一會兒，她才恢復了常態，問道：「你的情況怎樣？」

　　「長途旅行，有些疲倦。」他沒有馬上回答問題。但他最後還是不得不把實情告訴她：「任務沒完成，行動流產了。那些人沒有救出來。」

　　「我不懂。」

　　「我們想把一些人從越南救回國，他們是一些戰俘，但中間出了問題，行動失敗了。」他平靜地說道。

　　「事情很危險嗎？」

　　凱利嘆了口氣。「是的，珊蒂，可以這樣說，但是我已經安全回來了。」

　　珊蒂沒有繼續談這個問題。「多麗絲說還有其他女孩子，還在那些人的掌握之中。」

　　「是啊，比利也說過這種情況。我要設法把她們救出來。」凱利看到他提到比利的名字時，珊蒂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用……把她們救出來……除非……」

　　「我知道。」這件事一直在凱利的腦袋裏打轉。要停止這種事情再發生只有一個辦法。他無法迴避它，他必須面對現實。

　　※※※

　　「喂，亨利，那件小事今天上午已經處理好了。」皮亞吉對亨利說：「幹得乾淨利落。」

　　「他們還沒有離開……」

　　「亨利，那兩個傢伙可真是行家，對吧！他們幹完事後就回家鄉去了，離這裏有四五百哩呢。除了兩具屍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電話上他們說得很清楚。這事很容易，因為父女二人根本沒有想到。」

　　「那就好。」塔克滿意地說。他把手伸進衣袋摸出一個厚厚的信封，交給了皮亞吉。皮亞吉把錢收下。他真是一個不錯的伙伴。

　　「現在沒有埃迪礙事，漏洞總算堵住，買賣應當恢復正常了。」二萬元的代價總算沒有白花，亨利想道。

　　「亨利，其他女孩子怎麼辦？」皮亞吉問道：「你現在的事業擴大了，像她們這些知情者都是危險分子，要小心才好。」他把信封放進衣袋，離開了桌子。

　　※※※　※※※

　　「兩個人都是被擊中頭部的後面，子彈是點二二口徑的。」匹茨堡的這位刑警透過電話報告說：「我們清理了整個房屋，什麼也沒發現，盛花的盒子和卡車都進行了檢查，沒有發現任何證據。卡車是前一天夜裏偷的。花店老闆有八輛這種車。我們找到這部卡車時，一切痕跡都沒有了。做案人一定非常狡猾，對當地情況十分熟悉。街上也沒有任何消息。他們可能已經離開了城市。有兩個人看見過這輛卡車，一位婦女看到過兩個男人走進房門，她以為是送花的，當時她站在街對面，有一個街口那麼遠。看不清那兩個人的相貌，什麼印象也沒有，甚至連膚色也不記得。」

　　雷恩和道格拉斯都在聽電話中的報告，不時互相交換一下眼色。從說話者的語氣中他們知道，這類案子是警察最討厭最擔心的。沒有直接明顯的動機，沒有證人，沒有有用的證據，不知從何開始，從何入手。一切的正常調查都毫無結果。警方詢問了周圍的鄰居，但大家都是工人家庭，當時都在工廠上班，沒有什麼人在家。人們一般都是注意那些異乎尋常的事情，但一輛送花的卡車十分普通，不會引起人們的特別注意，誰也不會注意車上人的面貌。警方人員都知道，任何一個計劃周密的謀殺不會在這樣短暫的時間內做得滴水不漏，整個文獻資料也沒有這樣的先例。做案人不可能都是些超人。有朝一日這個案子終會真相大白。這些罪犯也許有誰會因為其他事情被抓獲，也許有什麼人會無意中談到這件事，吹噓自己如何如何精明能幹，聽話的人又會傳給其他人。當然，不管是哪種情況，都需要時間，需要調查。然而，久而久之，警方就會變得冷淡，沒有多少人再過問此事。這是警察工作中最令人感到沮喪的事情。無辜的人死去，沒有人為他們伸冤，而且，今後還會有其他案子發生，警察自然會把原先的案子置之腦後去忙新的案子。也許有人會不時地翻閱一下案件的卷宗，過問一下此事，然後又放回懸而未決的案例之中，束之高閣。因為沒有發現新情況新線索。這類的案卷會越積越多。

　　對雷恩和道格拉斯來說，這類案子更為難辦。但也許會因某種聯繫，一兩起懸而未決的案子會有偵破的機會。大家也許會去關心雷蒙父女被殺的事，他們有朋友和鄰居，還有一位好心的牧師。他們會想到兩位死者……可是放在雷恩桌子上的案卷，只有警官們才會關心，這一點會使情況變得更糟，因為有人會對死者表示哀悼，不僅僅是吃警察這行飯的人。更令人頭疼的是，這是一連串謀殺案中的一個，彼此有著某種聯繫，但這種聯繫又不能說明任何問題，沒有任何具體的價值。這不是那位隱形人幹的，雖說使用的武器也是點二二口徑的子彈，但他要殺害這位無辜者，曾有過兩次機會。他曾經放過維吉尼亞．查爾斯，他曾經冒著危險，以一種不同尋常的方式放過了多麗絲，並有可能是從法默和格雷森手中救出了她，還有……

　　「巡佐，」雷恩問道：「多麗絲的身體狀況怎樣？」

　　「什麼意思？」

　　這似乎是一個很荒唐的問題。但電話的另一端懂得其中的意思，「她身體健康方面的情況怎樣？」

　　「驗屍解剖明天進行，巡官。她的衣著很整潔，頭髮也梳理整齊，看上去很體面。」但是頭的後部有兩個槍眼，他當然用不著補充說明這一情況。

　　道格拉斯看出了巡官的想法，點了點頭。有人為她治好了病，調查可以從這兒開始。

　　「如果你給我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我將十分感激。我們可以雙管齊下。」雷恩向他保證。

　　「有人用一種不尋常的方法殺害了他們，這種事不多見。我不喜歡這個案子。」警官補充說。這是一種幼稚的結論，但雷恩完全理解。他對此又能說些什麼呢？

　　※※※

　　這座房子可以說很安全。它座落在維吉尼亞山上，占地一百公頃。在這座莊園裏，有一幢雄偉的建築和十二個馬棚。這座莊園屬於一個顯赫的家族，但這家主人在附近還有一處莊園，而將這一處租給了中央情報局使用。實際上這只是一種形式上的合作，除了一張公文的租用證明，還有一個郵政信箱的號碼。莊園的主人曾在美國戰略情報局幹過，另外，租金也是很豐厚的。這座建築從外面看上去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但仔細觀察一下便可發現，它的門和門框都是鋼製的，窗戶又厚又結實，而且是加了封條的。無論從防禦外部進攻還是防止從內部逃跑，都是安全可靠的。做為一個監獄實在是一個好地方，而且外表看上去也相當雅觀。

　　格里沙諾夫發現這裏面有換洗的衣物和刮鬍子的用具，但這些東西又不能用來自殺。洗澡間的鏡子也是鋼的，而各種杯子卻是紙做的。負責管理這座樓房的是夫婦二人，俄語說得馬馬虎虎，對人也還和善。他們已了解這位俄國人的情況。他們已經習慣接待叛國者。所有來這兒的人都由四名警衛人員「保護」著。只要有任務，他們就來這兒上班。另外還有兩名安全人員一天二十四小時住在守園人房舍之中。

　　這位新來的客人對當地時間尚未完全適應。他心情不佳，這使他變得很多話。但上邊有命令，不能和這位俄國人多談些什麼。看房的女主人負責做好了早餐。在此同時，她的丈夫和這位俄國上校大談普希金，並高興地發現格里沙諾夫也像許多俄國人一樣對詩歌有著濃厚的興趣。衛兵靠在門邊，一面聽著他們高談闊論，一面注意著周圍的情況。

　　※※※

　　「珊蒂，這是我必須做的事情……」

　　「約翰，我了解，」她平靜地對他說。兩個人都發現她的聲音堅定而有力。「從前我不懂，但現在我懂了。」

　　「我在那邊的時候，」其實是三天之前。「我想過妳，我應該感謝妳。」他對她說。

　　「感謝我什麼？」

　　凱利低頭看著廚房的餐桌。「很難說清楚，我做的事情是很危險的，當有人可以想念的時候，心裏就會好受些，也就增加了勇氣。啊，請原諒，我不是說……」凱利突然停住了。其實他就是那個意思。當一個人感到孤獨時，他會想到自己的親人。凱利就是這種情況。

　　珊蒂握住他的手，溫柔地笑了。「我過去很怕你。」

　　「為什麼？」他有點吃驚地問。

　　「因為你做的那些事情。」

　　「我從來沒有傷害過妳。」他低著頭說，他因為她怕自己而覺得十分難堪。

　　「現在我懂了。」

　　儘管她這麼說，凱利仍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他希望她不只是認識到這一點，而且要她真正地懂得。怎麼解釋呢？是的，他殺了人，但那是有理由的，有原因的。他是怎麼成為現在這樣一個人呢？一半的原因是訓練。在科羅納多度過的那些嚴酷的歲月，為了提高自己的反應力所花費的那些時間和精力，為了學習忍耐力所經受的那些可怕的寂寞。通過這些，他對事物有了新的看法，使他認識到殺人有時也是有道理的，必不可少的。於是他有了一個準則，實際上也是一種變化，那是他從他父親那兒學來的東西。他的每一行動都必須有一定目的，這些目的通常是由別人來指定的，但他的頭腦是靈活的，他可以把這種目的變成自己的決定，用自己的準則去適應各種不同的情況，小心翼翼地運用著自己的準則。他經歷了很多事情，有時他也對自己現在的情況感到驚異。別人一定得花費很大的努力，而他卻經常能夠適應……

　　「你心中有太多的愛，約翰，」她說：「你像我一樣。」

　　這些話使他抬起了頭。

　　「在我們的醫院裏，許多病人死去，我們無時不在失去病人，我為此感到痛苦，看著生命在這兒消失，我討厭這裏的工作。我不願看著那些家人痛哭，然而我們不能阻止這種情況的發生。我們都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羅森教授是一名傑出的外科醫生，但我們並不是總能成功。我痛恨失敗。對多麗絲，我們成功了，但是，約翰，別人又把她奪走了。那不是疾病或什麼意外交通事故，而是有些人故意這樣做。她是我的朋友，可是有人殺害了她和她的父親。因此，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上帝，她真的懂了比我懂得更清楚。

　　「每個人，只要和帕姆和多麗絲有關係的，現在都處於危險之中。」

　　珊蒂點點頭。「可能你的話是對的。她和我說過亨利，我知道那是個什麼人。我要把多麗絲告訴我的事全部告訴你。」

　　「妳真的懂得我知道情況後會怎麼做嗎？」

　　「懂得，約翰，我懂。請你一定要小心。」她停了一會兒，然後對他說出了他為什麼要小心行事的原因：「我需要你回來。」

第三十二章　獵物回家

　　從匹茨堡得來的唯一有用的訊息僅僅是一個名字。珊蒂。珊蒂曾經開車送多麗絲．布朗回到她父親的家中，就這麼一句話，連一個完整的姓名也沒有。但很多案子的破案，線索比這更少；這好比在拉一根線。有時，你得到的只是一根斷線，有時，你找到的線索毫無結果，或在你的手中一切搞成一團亂麻。那個人叫珊蒂，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年紀不大。她沒有說什麼話就掛斷了，儘管她似乎同謀殺案毫無關係。犯人可能再回到作案現場去，這事確實有過但不是在電話中。

　　這到底有什麼關係？雷恩靠在椅子上，兩眼盯著天花板，他那訓練有素的大腦在研究著他了解的每一個情況。

　　最大的可能性是，死去的多麗絲．布朗同那個殺害帕姆．馬登和海倫．沃特斯的犯罪組織有著直接關係，而這件事涉及了理查．法默和威廉．格雷森。約翰．特倫斯．凱利這個前水下爆破大隊隊員，也許還是一位前海軍海豹隊員，碰巧救過帕梅拉．馬登。幾週之後，他打電話給法蘭克．艾倫談過此事，但並沒有談及詳情。後來出了問題，結果帕梅拉．馬登死了。雷恩永遠忘不了那屍體的照片。凱利被打成重傷。一位原特種部隊隊員的女友被粗暴地謀殺了，雷恩提醒自己說。五個販毒者被殺死，好像是詹姆斯．龐德突然出現在巴爾的摩的街頭一樣。殺人者為了干預一起街頭搶劫案無意中殺了人，原因不明。理查．法默－－李克－－是用刀殺死的，又是一起憤怒的殺人案。威廉．格雷森，也可能是被綁架後殺害了。多麗絲可能是在同時被救走的，經過了幾週的治療後回到自己的家中。也就是說她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醫療，很有可能。還有，那位隱形人……這可能是他自己一個人做的嗎？多麗絲是為帕梅拉．馬登梳過頭的女孩。這是一個線索。

　　需要旁證。

　　凱利曾救過馬登，並幫助她提高了生活的信心，還有山姆．羅森教授和他的妻子，兩個人都是醫生。所以，凱利找到了多麗絲．布朗，他會把她交給誰呢？這是一個調查的起點。雷恩拿起了電話。

　　「喂？」

　　「醫生，我是雷恩巡官。」

　　「我不記得曾給過你我的電話號碼，」法伯說道：「有什麼事？」

　　「你認識山姆．羅森嗎？」

　　「羅森教授？當然認識，他是神經外科主任，一把有名的手術刀，世界一流的。我不常見到他。如果你的腦袋要開刀，找他準沒錯。」

　　「他的妻子你也認識嗎？」雷恩聽到對方抽煙斗的聲音。

　　「莎拉？我很熟。她是位藥學專家、研究員，參加麻醉藥物研究單位的工作，我也參與這一工作，我們……」

　　「謝謝你。」雷恩打斷了對方。「還有一個人，珊蒂。」

　　「珊蒂什麼？」

　　「我只知道叫珊蒂。」雷恩巡官承認。他可以想像出法伯的樣子：靠在自己的高背皮椅上，一副沉思的面孔。

　　「首先讓我弄清楚你的意思，你是不是想了解我的這兩位同事是否參加一樁犯罪案件？」

　　雷恩衡量了一下說謊的好處。這個人是位病理學家。他的工作就是研究人的心理活動，騙他是很難的。

　　「是的，醫生。」警官停了一會兒，終於承認說。

　　「你應該先說明一下情況。」法伯平靜地說：「山姆和我不常來往，但他不是一個會傷害其他人的人，而莎拉簡直就是位天使，她為治療那些吸毒青年而努力工作，這是有目共睹的，為了這事她甚至放棄了重要的研究工作。」突然，法伯想到過去兩週她沒來上班的事。

　　「醫生，我只是想進一步了解一些事情，我絕沒有認為他們兩人參與了任何非法行動的意思。」他的話很正常，也很誠懇。「如果我的估計沒錯，可能他們會有些危險，他們也許還不知道。」

　　「讓我考慮幾分鐘。」法伯放下了電話。

　　「好吧。」道格拉斯說。

　　這真是大海撈針，雷恩心裏在想。可是，他已經試了其他方面。五分鐘似乎過了很久，電話鈴終於又響了。

　　「我是雷恩。」

　　「我是法伯。麻醉科沒有醫生叫那個名字。但有位護士叫桑德拉．歐圖爾，她是護士小組的組長，我不認識她。山姆對她評價很高，我是從山姆的秘書那兒得知的。不久前她為他做些特殊工作。他要弄清楚一些醫療帳單。」法伯已經進行了聯繫。莎拉此時已離開自己的臨床工作。他最好讓警方自己去了解情況。他已說得夠多了。這些人是他的同行，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是什麼時候？」雷恩隨便地問道。

　　「兩三週以前，大概十來天吧。」

　　「謝謝你，醫生。有事我再找你。」

　　「他們之間的關係，」掛斷電話之後道格拉斯想道：「你有多少把握說她認識凱利呢？」

　　這問題沒有什麼實際意義，只是給人一種希望而已。桑德拉是一個十分普通的名字。但他們仍然與這案子有某種程度的關係。這一連串的謀殺事件，延續了六個多月的時間，經過了這麼久都沒有任何證據，找不出任何聯繫，恰像天空的晨星一樣，而問題是現在已是傍晚了，應該回家同妻子孩子吃晚餐了。再過一兩週，傑克就要回波士頓大學上學了。雷恩同兒子見面的機會不多。

　　※※※

　　把事情安排好確實不容易。珊蒂要開車送凱利回匡蒂科。凱利帶她來到小碼頭。他回到家中只度過了一天一夜，現在不得不又離開。珊蒂看著他登上船，直奔河心駛去。

　　這個女人真是有膽有識，凱利心裏在想，一面喝著闊別已久的啤酒。他認為，在正常情況下，一位臨床護士都有著良好的記憶力。在某些時候，亨利似乎是個愛說話的人。他們這種人，每當有女孩被他們直接控制之後，他們總喜歡吹噓一下自己的本事。凱利認為亨利就是其中的一個典型。他已經搞到了一個電話號碼，但還沒有弄到地址。另外也增加了一個新名字，托尼．皮，大概是什麼皮吉吧！是個白人，義大利裔，駕駛一輛藍色林肯牌轎車，外表很體面。還有一個叫埃迪的人，珊蒂說此人已被一位警官殺死，當地報紙已報導了這一消息。凱利進一步推想，那個警官會不會就是亨利設置的內線人物？他感到有些懷疑，一位巡官階級的高級警官會牽涉進殺人案中。這只是推想，但他認為值得調查清楚，他現在尚不能斷定。這個問題他想了整整一夜。平靜的水面映著天際的晨星，凱利駛過他曾經放置比利屍體的地方。至少，那屍體不見了，肯定早被人弄走了。

　　※※※

　　這兒曾是一個公墓，或者說荒墳。當時凱利就把比利丟在一個墳墓旁邊。社區醫院的醫生曾處理過他的屍體，現在正在研究維吉尼亞醫學院的病理報告。就全國而言，這樣嚴重的案例一年之內沒幾起，更不用說在沿海地區。那報告說，他們沒有進行什麼診斷，這並不丟臉，因為任何診斷都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死亡的直接原因是骨髓破壞，骨髓進入大腦動脈。其他器官也有大幅度的損壞。骨髓破壞證明是受到強大的氣壓變化所致。現在警方也在調查波多馬克河上的潛水員。可能他們還希望有人來認領屍體，所以許多郡的行政辦事處已將此事記錄在案。但這種希望似乎不大。

　　※※※

　　「什麼，你不知道？」羅科索夫斯基將軍問道：「他是我的人！你把他弄到哪兒去了？」

　　「將軍同志，」武元甲針鋒相對地回答：「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了。」

　　「你說是一個美國人幹的？」

　　「你和我都看過情況通報。」

　　「這個人身上帶有我們蘇聯需要的情報。你叫我怎麼能相信美國人計劃的襲擊只是為了綁架這個地區的一位蘇聯軍官。將軍同志，我希望你們為此再做出進一步具體的努力。」

　　「我們正在打仗！」

　　「是的，我知道，」羅科索夫斯基冷冷地說：「不然我到這裏來幹什麼？」

　　武元甲真想大罵一頓站在自己面前的這位高個子俄國人。他畢竟是他們國家的武裝部隊司令，也不是一個能力低下的人。這位越南將軍很難吞下這口氣，但他又需要俄國人提供的武器，所以為了祖國，他只好在這個俄國人面前忍氣吞聲。但有一點他是肯定的，這個戰俘營會帶來更多的麻煩。

　　※※※

　　令人覺得奇怪的是，現在的日常管制變得比較鬆了。柯里亞不在了，這是肯定無疑的。扎卡賴亞斯的活動被打亂了，他很難確定這些天是怎麼過的。但他已經睡了四次覺了，一直沒有聽到那個俄國人的聲音，甚至沒有聽到他在門外說話的聲音，另外，也沒有任何人進屋來侮辱他。他吃了飯，坐在那兒，在孤寂中沉思默想。使他感到吃驚的是，情況沒有變糟，反倒有所改善。他同柯里亞在一起消磨時間，已成為比酗酒更加危險的嗜好。現在他看到自己的真正敵人是寂寞和孤獨，而不是痛苦和恐懼。他原來是在一種家庭和宗教環境中培養了珍視與人相處的情誼，後來又進入軍中，培養了同樣的同袍友誼。現在這種關係完全被剝奪了，他只好同自己的思想一道生活，這就又增加了一點痛苦和恐懼。除此之外，他還有什麼呢？這種情況從外面比從裏面更容易看清楚。毫無疑問地，這一點柯里亞肯定看得更清楚。他常說，他像你一樣，就像你。但那只是他進行自己工作的一種方法，而且是一種很聰明的方法。扎卡賴亞斯這樣想著。儘管他不是一個習慣於失敗和錯誤的人，但他也不能不受柯里亞的影響。他年輕時在路克空軍基地學習駕駛戰鬥機時，由於一次錯誤，他幾乎死去，五年之後，他仍然不清楚雷雨究竟是什麼情景，他像一聲霹靂一樣撞在地上，差一點送了命。現在他碰上了又一個霹靂。

　　扎卡賴亞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沒人再來審訊他。也許柯里亞已經離開此地去報告他已經掌握的情況。不管什麼原因吧，反正他現在有時間來考慮自己的問題了。你犯了罪，羅賓告訴自己，你太愚蠢，你再不會那樣傻了。這種決心很軟弱，他知道自己應該加強這種決心。很幸運地，他現在有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即使這算不得一種真正的解脫，但它總是有些好處的。突然他感到一陣震驚，好像自己在進行一次飛行戰鬥任務。天啊，他想，就是這個字眼。我害怕為解脫而祈禱。他的哨兵會發現他臉上那困惑的笑容，他們會為此感到吃驚，因為這些人接受的教育認為，祈禱不過是一種荒唐的舉動。但羅賓認為，這正是他們的不幸，而對他自己來說，這可能是一種得救。

　　※※※

　　他不能在自己的辦公室打電話，也不能在自己的家中打電話。電話要越過河流，要通過州的線路，他知道，為了安全起見，在特區打電話有特殊規定。所有電話都將記錄在電腦磁帶上面。在美國只有這個地方做到了這一點。在這種情況下，他必須經過一定程序，必須經過正式批准，你必須同部門的頭頭協商，向秘書處的領導交涉，事情還可能得上報到七樓的辦公室。賴特不願等那麼久，因為那些人的生命還處在危險之中。他請了一天假，說他經歷了長途旅行之後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所以，他決定開車進城，來到自然歷史博物館。他看了看指示路線，找到一個電話亭，丟了一個硬幣，撥動三四七－一三四七這個號碼，接通了國安會駐地的辦公室。這是國安會華盛頓站站長的所在地。有關的人員都知道這一點。搞間諜這一行，真是奇怪，賴特自言自語地說。

　　「哪位？」一個聲音問道。這是賴特第一次幹這種事，他感到新奇又有些緊張。他應該說些什麼？這都是規定好的，外行人不能干預公務。

　　「我是查爾斯，這事與你們有關，我建議進行一次短暫會晤。一小時後我在國家動物園等候，在白色老虎的籠子旁邊。」

　　「如何辨認你？」那聲音問。

　　「我左手拿著一本新聞週刊。」

　　「一個小時，」那聲音有些遲疑。他也許上午有一個重要約會，那可不太湊巧。這位中央情報局外勤官員離開博物館，上了自己的汽車。車內右邊座位上有一本他從一家雜貨店裏買來的新聞週刊。

　　※※※

　　凱利將舵右轉，最後駛過瞭望角。他心裏在想著自己的行動一定要講求技巧，而且他有著許多有利的條件。他在巴爾的摩仍有一個安全的住所，和一個慣用的假名字。警方可能想找他談談，但尚未同他有過任何接觸，他應該儘量避免同他們見面。敵人不知道他是誰，這是他的出發點，根本問題是在於他所知道的情況、不知道的情況，和如何利用二者之間的關係這三方面保持著一種平衡狀態。這第三種情況就是他所說的技巧問題。他可以為自己尚不了解的情況做好準備工作，他還不能採取行動，但他實際上已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要做到這一點只需要對問題採取一種戰略方法就可以，儘管這比較困難。四個年輕女人在等待他的行動，一些未確定的人在等待著死亡。

　　凱利知道，這些人非常害怕。他們曾經害怕過帕姆，害怕過多麗絲，他們害怕被殺死。他不知道愛德華．莫雷羅的死是否又是一次證明。但肯定他們是為了安全起見才殺死了他，現在他們可能覺得一切都安然無恙了。這樣很好，如果恐懼是他們的動力，那他們現在會得到更大的動力了，儘管他們認為事情已經過去。

　　令人擔憂的是時間問題。警方到處嗅他的味道。儘管他認為警方並沒有抓住他的什麼把柄，但他仍然不得不小心行事，這種情況對他仍是不利的。另外一個問題就是安全，那四個年輕女人的安全問題。行動時間拖得太長總不是好事，夜長夢多。對一件事他必須有足夠的耐心，那就是等待機會。

　　※※※

　　有很多年他沒有來到動物園了。賴特想一有機會他一定要帶自己的孩子們再來動物園玩玩，儘管他們已經長大，對看動物已經沒什麼興趣。他抽時間看了一下熊坑，熊是一種很有趣的動物。孩子們認為牠們個頭很大，就像他們晚上抱著睡覺的玩具一樣。但對賴特說來，牠們是敵人的象徵，又大又凶狠，並不像牠們看上去那樣笨拙，那樣愚蠢。他又來到虎籠旁邊。他將新聞週刊捲起拿在左手，一面觀看老虎，一面等待。他沒有去看自己的手錶。

　　「你好，查爾斯。」一個聲音在他身邊喊道。

　　「你好，謝爾蓋。」

　　「我不認識你。」這位國安會駐華盛頓官員說道。

　　「這次談話是非正式的。」賴特解釋。

　　「難道有哪一次是正式的嗎？」謝爾蓋反問道。他開始走動。任何地方都很擁擠，但動物園很大，走動著比較方便。為此，他的聯絡人可以帶一個眼線，儘管這樣做不太符合行規。他同賴特沿著平緩的坡道朝下一個動物區走去，國安會官員的保鑣緊跟在他們的身後。

　　「我剛從越南回來。」中央情報局官員說。

　　「那裏比這裏天氣熱些。」

　　「在海上並不熱。那裏很舒適。」

　　「你們這次航行的目的是什麼？」國安會官員問道。

　　「訪問，是臨時性的。」

　　「我想失敗了吧！」俄國人說道。並沒有嘲弄的意思，只是讓「查爾斯」了解他已知道所進行的一切。

　　「沒有完全失敗，我們帶了一個人回來。」

　　「那會是誰呢？」

　　「他名叫尼古拉。」賴特遞過格里沙諾夫的帳簿。「如果蘇聯官員審訊美國戰俘的事情被揭露出來，可能會使貴國政府很難堪。」

　　「不會太難堪的。」謝爾蓋答道。他簡單翻閱了一下那帳簿，然後塞進了自己的衣袋。

　　「事實上是會覺得難堪的，你知道，他審訊的這些人已經被你們的越南小朋友宣布為陣亡人員。」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沒有撒謊。賴特向他解釋了幾分鐘。「我一點也不知道這事。」謝爾蓋聽完了之後說道。

　　「這事千真萬確，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可以透過你們的管道證實這一點。」他當然會這樣做。賴特也知道他會這樣做，謝爾蓋也相信賴特會這樣想。

　　「我們的上校在什麼地方？」

　　「一個很安全的地方。他的待遇比我們在越南的人強得多。」

　　「格里沙諾夫上校沒有向任何人投過炸彈。」俄國人指出。

　　「不錯。可是他參與了策劃處死美國戰俘的計劃，而且我們有證據說明那些美國人仍然活著。我剛才說過，這會使貴國政府很難堪。」

　　謝爾蓋．沃洛欣具有極高的政治洞察力，用不著這位年輕的中央情報局官員提醒，他也可以預見這次談話會朝什麼方向發展。

　　「你有什麼建議？」

　　「如果貴國政府能夠勸說河內改口說這些人仍然活著，我想會有好處的。也就是說，把這些人送到其他戰俘集中的監獄中去，並做出說明，使他們的家人知道他們仍然活著，這樣一來，格里沙諾夫上校也可以不受審訊，完好無缺地回到俄國。」

　　「我會把這一建議報告莫斯科。」他表示同意，並清楚地說明了自己的想法。

　　「請快些行動。我們有理由認為越南人正在策劃，想儘快使他們從這種尷尬的局面中解脫出來。那會使問題更加複雜嚴重。」賴特提醒說。

　　「好，我想很快就會有答案。」他停頓了片刻。「你能保證格里沙諾夫上校的生命安全嗎？」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你見見他，四十分鐘以後就可以。你認為這樣重要的事情我會騙你嗎？」

　　「不，不會。可是這真還有些問題。」

　　「是的，謝爾蓋．伊凡諾維奇，這我知道。我們不想傷害你們的上校，他對我們的人彬彬有禮，是一位很能幹的審訊官。我有他的筆記。」賴特補充說。「如果你想會見他，隨時都可以。」

　　沃洛欣想了一下，看出了其中的圈套。如果同格里沙諾夫會見，那也必將是相互的，事情總是這樣的。接受賴特的好意將會使自己的政府承擔某種責任。沒有指示，沃洛欣可不想這樣做。另外，中央情報局不會發瘋，對這種事情也去撒謊，那些戰俘隨時都可以消失。只有蘇聯的好意可以救他們，只有保持這種好意才可以使他們健康地活著。

　　「我會記住你的話，啊，你貴姓？」

　　「賴特，鮑勃．賴特。」

　　「哈！」

　　賴特詭秘地笑了。他畢竟設法把他的情報員弄了出來。很顯然地，他再也不會回到外勤工作上，至少不會再去重要的地方。俄國人用拳頭捶了一下他的胸膛。

　　「為了使你們的人活著，你幹得不錯，我很欣賞你的忠誠。」沃洛欣最欣賞的是賴特的冒險精神，這在國安會中是不可能的。

　　「謝謝你，將軍。謝謝你回應我的建議。我什麼時候可以給你打電話？」

　　「我需要兩天時間……要我打電話給你嗎？」

　　「從現在算起，再過四十八小時，我打電話給你。」

　　「很好，再見。」他們握手告別。沃洛欣走到自己的司機兼保鑣旁邊，然後二人直奔自己的車而去。他們散步終止的地方正好是熊坑附近。賴特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巧合。

　　賴特也走回自己的車，他意識到這整個事情都是某種偶然的巧合。這件事情的成功會使他成為部門的領導人。不管營救行動成敗與否，他都同俄國談判了一個重要的條件。之所以會發生這些事，都是因為那個比自己年輕的人的存在。他是一個有頭腦的小伙子，他希望情報局的人都能如此。所以現在他就很想把他調到局中工作。在從夏威夷飛回的途中，凱利顯得很莊重嚴肅，似乎變得更加老練了。很好，他還需要進行一點說服工作。那樣他就可以同吉姆．葛萊一道工作了。可是賴特當時決定，他的下一個任務是改變凱利那無動於衷的態度。

　　※※※

　　「你了解歐圖爾太太的情況嗎？」雷恩問道。

　　「她的丈夫死了，」鄰居答道：「他們買下這個房子不久他就去了越南，後來死在那裏。多好的一個年輕人啊！歐圖爾太太沒有什麼事吧？」

　　警官搖了搖頭。「不，沒有。我只是有個好消息想告訴她。」

　　「她一直很忙。」這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繼續說道。她很健談，是位寡婦，大約有五十六、七歲。她一天到晚無所事事，很關心別人的事情。她不想傷害任何人，只要是自己知道的她都願意說給別人聽。

　　「這是什麼意思？」

　　「不久前我想她有過一位客人住在她家裏，她買的東西比平時多得多。她人長得漂亮，心地又好，可惜死了丈夫。她真的應該重新開始約會，再找一個好男人。我很想勸勸她，又怕她說我多事。反正她採購了很多東西，有個人幾乎每天都來，甚至常在這兒過夜。」

　　「那個人是誰？」雷恩問道，一邊喝著冰水。

　　「一個女人，個兒不高，像我一樣，但比我胖些，頭髮很多。她開一輛大轎車，我想是一輛紅色別克牌轎車，車玻璃上貼著一個東西，啊，對了。」

　　「那是什麼？」雷恩問道。

　　「那女孩子出來時我出門買玫瑰花，所以我看見玻璃上貼著什麼東西。」

　　「什麼女孩子？」雷恩隨意問道。

　　「她就是為女孩子買東西的。」老婦人說道，為自己的突然發現顯得十分高興。「她為那女孩子買的衣服，我看到了那印有成衣公司商標的購物袋。」

　　「妳能告訴我那女孩的模樣嗎？」

　　「很年輕，大約十八、九歲，黑頭髮，臉色有些蒼白，好像生病的樣子。她們開車出去，那是什麼時候呢？……噢，想起來了，那天花店給我送來了新鮮玫瑰花，是十一號，那天送花車來得很早，我出門時正好碰上她們離開。我向珊蒂招了招手。她是個很好的女人。我同她不常說話，但每次講話，她都很客氣。她是個護士，你知道，她在約翰．霍普金斯醫院工作……」

　　雷恩喝完自己的冰茶，並沒有流露滿意的表情。多麗絲是在十一號下午回到匹茨堡自己家的。莎拉．羅森駕駛一輛別克牌轎車，肯定有一張停車證貼在車玻璃窗上。山姆．羅森、莎拉．羅森、桑德拉．歐圖爾，他們三人為布朗小姐治過病。其中兩個還為馬登小姐治過病，他們還治療過凱利先生。經過幾個月的挫折，埃米特 ．雷恩巡官終於解開了這個案子的謎。

　　「你看，她來了。」老婦人說道，雷恩從自己的沉思中清醒過來。他轉過身，看見一個身材頎長、年輕動人的婦女，提著一包雜貨走來。

　　「我不知道那個男的是誰？」

　　「什麼男的？」

　　「昨天晚上來過。也許她有了男友，高個子，像你一樣，黑頭髮，大……」

　　「你說什麼？」

　　「像個足球運動員，你知道，塊頭很大。但他看上去人很好，我看見她擁抱他。這只是昨晚的事。」

　　感謝上帝，為那些不看電視的人們。雷恩心裏想著。

　　※※※

　　凱利買了把五四型「蠻人」步槍，他刻意選擇了點二二口徑的。這是該公司製造的一種輕型比賽用武器。槍很貴，加上稅，一共花去他一百五十美元，幾乎與勒波爾德牌全套望遠鏡一樣昂貴。這種步槍很好用，適於小規模槍戰，槍托是上等核桃木製的。可惜的是，他要在上面弄上痕跡並加以改變。那位機工士官長曾花了很長時間教他怎樣改裝武器，而今他卻用在其他用途上，不禁使他感到遺憾。

　　※※※　※※※

　　搞掉埃迪．莫雷羅唯一的壞處就是損失了六公斤純海洛因，把它作為證據送給了警方。這損失一定要彌補回來。費城現在急於得到更多的貨，他在紐約嘗到了甜頭，興趣也日益增加。他不得不再冒險搞一次船運。現在他可以改變一下作法了。托尼正在建立一個安全的加工廠，行動更為方便，這同他的發展計劃是一致的。但在這之前，他還得按照老法搞一次。不過他不想親自出馬。

　　「什麼時候進行？」博特問道。

　　「今天晚上。」

　　「好吧，老闆。誰和我去？」

　　「費爾和邁克。」這兩個人是剛從托尼的組織中弄來的，年輕，機靈，雄心勃勃。他們還不認識亨利，也不屬於當地發貨網的成員，但他們可以處理城外的交易，也願意承擔這一行的一些活兒，比如混合和包裝一類的工作。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必要階段，由此，他們可以一步步加強自己的地位和重要性。托尼對他們的可靠性提出了擔保，亨利同意接收他們。他亨利現在同托尼已捆在一條戰線上了，事業和自家性命都完全結合在一起了。他必須接受托尼的建議，這樣才能表示他對他的信任。他要重建自己的發貨網，取消由女孩子帶貨的作法。既然用不著這些女孩子了，也就沒有必要再讓她們活著。這樣做不太好，但留著她們至少有三大缺點。很顯然她們越來越危及他的事業。在發展初期，她們是有用的工具，可是現在卻成了包袱和累贅。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有多少？」博特又問。

　　「夠你們忙一陣子的了。」亨利指了指盛啤酒的冰櫃。此時冰櫃中已沒有多少地方放啤酒了。博特把東西拿到自己的車上，既不隨便，也不緊張，很像辦事的樣子。幹這事就應該如此。也許，博特會成為他的主要助手。他很忠心，也很聽話，必要時也能心狠手辣，比比利和李克要可靠得多。簡直像自己的親兄弟一樣。說起來也好笑，在開始時，比利和李克是不可或缺的。啊，那都是命運的安排。現在，白人小子不是都來找他了嗎？

　　「你們可以把贊莎一起帶去。」

　　「老闆，我們會很忙的。」博特反對。

　　「你們搞完了之後可以把她丟下。」也許一次除掉一個，這是最好的辦法。

　　※※※　※※※

　　保持耐心總是不容易的。這是他學到的一種美德，但只是迫不得已才這樣做的。活動幫了他的忙。他將槍管夾在老虎鉗中，先將光滑表面破壞，再進行實際的操作。他把鑽孔機放在最高速度，轉動控制輪，在槍管的前六吋處鑽出一些小孔。一小時之後，他將一根鋼管套在上面，再安上準星。經過改造的長槍一定會相當準確。凱利心裏這樣想著。

　　※※※

　　「案子很棘手嗎，爸爸？」

　　「搞了十一個月了，傑克。」埃米特 吃晚飯時承認說。他第一次按時回到家，妻子感到很高興。

　　「還是那個倒楣的謀殺案？」妻子問。

　　「吃飯時不談它，好嗎，親愛的？」他回答說。埃米特 儘量不在家裏談自己的破案工作。他看了看桌子對面的兒子，決定對自己兒子最近做的一項決定發表意見。「想進海軍官校，是嗎？」

　　「是啊，爸爸，可以免去最後兩年的學費，而且還有錢拿，是嗎？」兒子也關心起這類問題了，他在關心自己仍在上中學念書的妹妹的學費問題。此時，妹妹正在夏令營過暑假。傑克也像他的父親一樣，想在正式進入社會之前找一點冒險性質的事幹幹。

　　「兒子，想當水兵？」埃米特 高興地說。但同時他也在擔心。越戰尚未結束，兒子畢業時可能也不會結束。他也像同一代人一樣，當時並不清楚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同德國人打仗。現在他的兒子可能要去幹同樣的事情，去向自己從來沒聽說過的人打仗。

　　「天不會塌下來，爸爸。」兒子笑著說，這是水兵愛說的一句話。

　　這類談話使凱薩琳．博克．雷恩十分擔心。她想起了送別埃米特 時的情景，想起了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在聖伊麗莎白教堂整日祈禱的情景，以及那以後的無數個日日夜夜，儘管她定時收到丈夫的平安家信。她還記起了那無窮無盡的等待。她知道這種談話也使埃米特 擔心，儘管他們擔心的方式不同。

　　天不會塌下來，可是有很大麻煩。警官幾乎要告訴兒子，空軍也是個令人自豪的部門，但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來。

　　凱利。我們給他打過電話，請海岸防衛隊看過他居住的那個小島。他的船不在那裏，其他地方也沒有發現那艘遊艇。他到哪兒去了呢？現在他已經回到了美國，如果那個小個子老婦人的話是對的話。如果他離開了，肯定不好辦，但他已經回來了。在法默－格雷森－布朗事件發生後，連續謀殺案就停止了。船塢中有人曾經記得那時看見過他的遊艇，可是他在半夜離開了，然後就消失不見了。那艘船會跑到哪兒去呢？現在在什麼地方？麻煩事，這就是過去發生的事情。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事情剛一開始，就又停止了。

　　妻子和兒子看著他一邊用餐，一邊用眼睛凝視著遠方。他似乎陷入了無邊際的想像之中。凱利實際上與他過去沒有多少不同，雷恩心裏在想。他過去曾在一○一－－嘯鷹步兵師（空降）服役，開始時是傳令兵，後來，服務於戰後的戰地委員會。他仍然記得當時那種與有榮焉的自豪，那種勢必戰勝的信念，也沒有忘記那時從飛機中第一個跳入敵人占領區時所感到的恐懼，視自己為最勇敢的人去執行最艱鉅的任務。他曾經是那樣地生活著，但沒有任何人殺害他的女人。如果在一九四六年，有人殺害了他的凱薩琳，情況又會怎麼樣呢？

　　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凱利曾經救過多麗絲．布朗。他把她交給了自己信賴的人。昨天晚上他去見過其中的一個人。他知道多麗絲已經死去。他也救過帕梅拉．馬登，她也死了。而且他也進了醫院。他出院後幾週內，那些人開始一個一個奇怪地死去，而且殺人的方法似乎十分巧妙，幾乎是天衣無縫。後來，凱利失蹤了，殺人的事也停止了。

　　要是他仍在遠方情況會怎麼樣呢？

　　現在他又回來了。

　　可能又要出事了。

　　這件事他不能交給法院。他們所得到的唯一物證只是一段鞋帶，一根十分普通的鞋帶，每天要出售數百根的鞋帶。他們可以說他有殺人動機。可是每年有多少起謀殺案發生呢？有多少是可以根據動機來判罪的呢？他可以在陪審團面前說明自己的時間嗎？沒有人可以這樣做。警官想著，你如何向法官說明這些事情呢？不，有的法官也許會理解，但陪審團不會理解。

　　這個案子已經很清楚了，雷恩知道這一點。可是他又什麼也沒有抓到，只知道可能又要出事了。

　　※※※　※※※

　　「你認為那會是誰？」邁克問道。

　　「好像是漁民。」博特坐在駕駛椅上說。他駕駛著亨利八號遠離那艘白色遊艇。太陽就要落下了。在這個時候開船去他們的加工廠似乎已經太晚了。博特看了白船一眼。拿釣魚竿的人揮了揮手，然後那船開始左轉。這將是一個不平凡的夜晚。贊莎幫不了多少忙，啊，也許會有點用，比如在他們休息吃飯時。她確實是個不錯的女孩，只是有點傻氣，神經有點問題。也許他們就該那樣對待她，先給她一點甜頭，讓她服用一點上等好貨，然後再用魚網和水泥塊把她沉入海底。他們現在都在海上，坐在船內，她對大家的意圖毫無覺察。算了，反正那不是他的任務。

　　博特搖了搖頭。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在他手下幹活，邁克和費爾會有什麼想法？當然，他必須謙虛禮貌。他們會理解的，為了錢，他們應當如此。他在椅子上休息一下，喝了一口啤酒，兩眼在尋找那紅色的航標燈。

　　※※※

　　「看見了，看見了。」凱利自言自語地說。這事實際上並不難。比利已經告訴了他一切要注意的狀況。他們在那兒有一個地方，他們乘船來到海灣的邊上，通常是晚上來，第二天早晨離開，在紅色航標燈處拐彎。可真夠難找，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如果你不熟悉水上生活，那是很難發現的。但凱利是水上的行家，他收起沒有下餌的釣魚線，舉起了望遠鏡。船的顏色和大小都沒有錯。正是亨利八號。他退後幾步，看著那船朝南行駛，然後在紅色航標燈處轉向東行。凱利看了看海圖。至少還有十二個小時，時間綽綽有餘。這地方儘管很安全，但全靠保密，一旦被發現了，就會十分危險。這些人從來不知道，如果只有一條路，出來進去都走同一條路，那簡直就等於自殺。凱利要等到日落之後才能行動。在等待的過程中，他取出一桶噴漆，在自己的小船上塗上綠色的線條，船的面則塗成黑色。

第三十三章　有毒的魅力

　　事情通常要搞整整一夜，比利曾對凱利說過。於是凱利吃些東西，休息一會兒，做好一切準備。他將自己的逆戟鯨號駛近自己今晚要採取行動的地方，並在那兒拋了錨。他只為自己準備了三明治，但現在比一週前在越南的那個小山頭上時要強多了。天啊！一週前他還在奧格頓號上進行行動前的準備。想到這裏，凱利痛苦地搖了搖頭。生活怎麼會這麼瘋狂？

　　午夜之後，他將自己偽裝後的小船放入水中。在船頭他安裝了一個小馬達，希望自己的電池有充足的電源，供他一進一出使用。距離不可能太遠。海圖上顯示這個地區不大，他們利用的那個地方一定是在中間。他的臉和手都塗成了黑色。很快地，他的小船便消失在黑夜的帷幕之中。他用左手掌舵，眼睛和耳朵在仔細搜尋著異樣的東西。天空有成人之美，沒有月亮，星光剛好能夠使他看清水草和水下的障礙。這片水灘由於潮漲潮落，水草叢生、珊瑚遍布，秋天常有水鳥棲息。

　　情況多麼相似。小馬達的隆隆聲多像他在越南使用的那個滑橇啊！速度大約是兩節。不過這次給他指路的是天上的星光。水面上的水草大概有六七呎高，因此，很顯然地，這也是那些人之所以不敢在晚上來這兒的原因之一。如果你是外行，事情可就沒那麼簡單了。但凱利是位行家。他看著天上的星辰，知道什麼地方可以通過，什麼地方需要避開。他覺得在這樣的情景中夜航真是一種享受。那些人是城市人，不像他是一位真正的水手。他們覺得在這個隱蔽的地方製造非法的產品是萬無一失的，但在這荒郊野外，雖遠離塵囂他們心裏卻覺得不那麼踏實。凱利此時比較依賴自己的耳朵。微風吹過高高的水草，在寬闊的水道上飄過。他們走的一定是這條水道。水道兩邊的廢船看上去就像另一個年代的鬼怪。這些戰爭年代留下的遺跡就像當年還處在兒童階段的國家所丟棄的玩具，橫七豎八地躺在水中。然而現在，這個兒童已經長成一個困惑不安的大人。

　　突然傳來了人說話的聲音。凱利把馬達關掉，讓小船漂流了一會兒，豎起耳朵傾聽著。他的猜測沒錯。水道彎成一個弧形，向右前方伸去。聲音也是從右邊傳來的。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將船划過彎道。那兒有三艘廢船，也許是挂在一起的，那位拖船的船長可能是想把它們擺成一個完美的形狀。靠西邊的一艘稍稍傾斜，大約有七八度的樣子，底部可以移動。船已經很舊，上面的甲板早已經鏽蝕。但下面有燈光，那一定是駕駛艙。有音樂聲，那是廣播電臺播送的搖滾樂，為的是防止駕駛人打瞌睡。

　　凱利等待了四五分鐘，他的眼睛看清了黑暗中的整個輪廓。他選好了自己靠近的路線。他要繞道過去，以便讓船身擋住自己不被發現。他現在可以聽見不止一個人在說話。也許有誰講了句笑話，引起大家的哄笑。他又停了下來，找尋一個不易被放哨人發現的位置。其實並沒有人放哨。

　　他們找到這個地方可真夠聰明的。這簡直說不上是什麼地點，任何人也不會想到這裏可以藏身，當地的漁民也從不會注意。可是他們竟沒有人放哨，因為任何地方都可能有突發狀況。他們的船就停在那兒。凱利悄悄地將小船朝著那艘舊船的旁邊划去，直到靠近他們的船為止。他將船纜挂在靠近的一個纜樁上。那兒有一個繩梯一直通向廢船的甲板。凱利吸了一口氣，開始向上攀登。

　　※※※

　　費爾認為，這工作正如博特所說，從頭至尾都十分繁瑣，令人感到厭倦。慘入乳糖是很容易，像攪麵團一樣，把東西放入不鏽鋼碗內拌勻，令他想起了小時候幫母親做麵包的情景，他曾仔細地觀察並學習。後來自己的興趣轉到了棒球上，那些東西很快便忘得一乾二淨了。現在的情況勾起了他對兒時的回憶，聽著那沙沙的攪拌聲，看著那些粉末凝結在一起，他感到十分愉快，就像原先早上要起床上學時突然聽說要去郊遊一樣。接下來便是那單調無聊的程序，把做成的粉團分成均勻的份數，裝入一個個小塑膠袋之中，用釘書機釘好，整整齊齊地疊好，清點後裝袋，他看著邁克臉上流露著疲倦的神色。他在想，博特一定也有同樣的感覺，只不過臉上沒有表露出來而已。在整個過程中，他還得不時地說些笑話，活躍一下氣氛。他們有一臺收音機，裏面正放著音樂。休息時，他們有贊莎可以逗逗樂。那女孩因為吸過毒品，此時已昏昏欲睡。時已午夜，大家都十分疲憊，心中都充滿怨意。他們都把贊莎玩了一遍，贊莎也很疲倦地在屋角睡去。四點鐘時他們還要休息一下，以便能恢復一下精力。一夜不闔眼是很困難的。費爾在擔心彌漫在空氣中的粉末，他會吸入自己的體內，長期下去會有中毒的危險。他在想，今後如果還要繼續幹這事，一定給自己弄個口罩或面具戴上。他想利用這東西發財，但一點也不想自己吸用。托尼和亨利想建立一個正式的加工廠。如果是旅行，可不會受這種痛苦，那會有另一番情趣。

　　又弄好一批了。費爾比其他人幹得快些，想儘快結束工作。他走近冰櫃，拿起下一個一公斤裝的袋子，嗅了嗅。很難聞，有一股化學味道，就像讀中學時在生物實驗室裏聞到的味道一樣。他用小刀將袋子拆開，將裏面的東西倒進不鏽鋼碗之中，加上適量的乳糖，藉著燈光用湯匙攪拌起來。

　　「哈囉！」

　　大家誰也沒有想到，門口突然出現了一個人，手裏拿著槍。那人身穿軍裝，是迷彩服，臉上也塗著青黑迷彩。

　　※※※

　　他無需發出任何警告，他的獵物已經看見了他。凱利已將他的柯特手槍改回點四五的口徑，而且他知道，對船艙裏的這幾個人來說，這把自動手槍的槍口已夠大。他用左手指著那些人說：「到那邊，站在甲板上，頭低著，雙手放在腦後，一個一個地出去，你先走。」他對攪拌碗旁邊的一個說。

　　「你到底是誰？」那個黑人問道。

　　「你一定是博特了。不要做傻事。」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博特問道。費爾已經走到甲板上。

　　凱利指著另一個白人，命令他站在費爾旁邊。

　　「我什麼都知道，」凱利說，一面朝博特走去。這時他看見了睡在角落裏的女孩。「她是誰？」

　　「問你呢，混蛋！」點四五口徑的手槍對著了對方的腦袋，只有一臂之遙。

　　「那是什麼？」凱利緩和了口氣，問道。「趴在甲板上。」博特立即表示服從。凱利看到那女孩正在睡覺，可以暫時不去管她。他首先要搜出他們的武器。兩個人帶有手槍，另一個有一把小刀。

　　「喂，你是誰？也許我們可以談談。」博特提議。

　　「我們是要談談。把毒品的事講給我聽聽。」凱利命令道。

　　※※※

　　莫斯科，上午十點鐘，譯碼處送來了沃洛欣的情報。身為國安會第一主任秘書處的一位高級人員，他同任何高級官員都有聯繫管道。其中之一是第一處的一位院士，他是一名美國問題專家，專門就緩和緊張關係問題向國安會高級領導和外交部提供建議。這個人在國安會中並沒有相應的軍階，但卻是採取快速行動的最佳人選。但是，情報須同時送交分管沃洛欣秘書班子工作的一位部長會議副主席過目。情報言簡意賅。這位院士很害怕。兩個超級大國其中之一正處於戰爭狀態，這事看來不能不說對兩個超級大國之間緊張局勢的緩和有不利的影響。同時，美國又在拉攏中國，這很可能代表著一個新關係時代的開始。所以在兩週以前，他已經向政治局做了詳盡的報告。而把一名蘇聯軍官介入此類事情的真相公諸於世，這簡直是發瘋。情報總局的那些政治侏儒會怎麼想呢？假定這一切都是真的，他也還得進一步查證一下。為此，他打電話給這位副主席。

　　「葉甫契尼．列昂尼多維奇嗎？我接到了華盛頓一份緊急情報。」

　　「瓦尼亞，我也接到了一份。你有什麼看法？」

　　「如果美國真有此意，我要求立即採取行動。一旦世人知道了這種荒唐的舉動，那會壞事的。你能證實一下這件事的確在進行之中嗎？」

　　「好的。然後……再問問外交部有什麼意見？」

　　「我同意。軍方會拖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會服從嗎？」

　　「還有我們兄弟的社會主義同盟國。他們在等待我們運去飛彈呢。他們已經催了幾個星期了。」這位副主席答道。

　　這位院士想到，這是很典型的方案。為了救一些美國人的命，我們還要運送武器去殺害更多的美國人，而且他們竟可以理解這一點。真是瘋了。如果有什麼可以說明緩和緊張關係的必要性的話，這件事就是最好的說明白當兩個大國同時直接或間接介入第三個小國的事務時，他們又怎麼能處理好他們之間的事情呢？放著重要問題不考慮，卻來傷這種腦筋。

　　「我要求儘快採取行動，葉甫契尼．列昂尼多維奇。」院士重複說道。儘管他們二人官階懸殊，但他們多年以前曾經是同班同學，而且他們也有多次合作的經驗。

　　「我完全同意，瓦尼亞。我今天下午回你的話。」

　　※※※

　　真是一個奇蹟。扎卡賴亞斯一邊想，一邊向四周打量。他已有數月沒有走出過他的牢房了。現在，他呼吸著那溫暖潮濕的空氣，猶如得到了上帝的恩賜一樣。可是，情況並非如此。他數了數其他人，一共十八個人，站成一條線。這些人都像他一樣，年齡相差不到五六歲。在黃昏暗淡的光線下，他可以看清他們的面孔。有一個人很久以前他曾經見過，看樣子是海軍。他們交換了一下目光，同時報以淡淡的微笑。如果哨兵允許他們談話就好了，但只要誰有這種舉動，準會挨一耳光。此時此刻，彼此能夠看見對方的面容就已經足夠了－－不再感到孤獨，知道這兒還有其他人存在，這就夠了。這樣一件小事，同時又是如此重要。羅賓儘量伸直自己受傷的腰背，擴展了一下自己的胸肩。一位小個子軍官正在向他的人訓話，他不懂越語，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這些人是我們的敵人。」上尉在對自己的士兵說。他很快就要帶領自己的部隊去南方。經過了那麼多的訓練和戰鬥，沒想到他們竟有這樣一次機會真正地來看一看這些美國人。他對士兵們說，美國人並不那麼強大，他們也沒有多麼高大，多麼嚇人。他們彎著腰，會受傷，會流血，和普通人一樣。而且，這些美國人都是些高層人物，是美軍的精英。他們在我們的國土上扔炸彈，殺害我們的人民。這就是你們要與之作戰的美國人。現在你們還害怕他們嗎？如果美國人愚蠢至極，想要營救這些狗東西，我們就會及早把他們殺掉。講完這些聳人聽聞的話後，他解散了部隊，派他們去值夜班，站崗放哨。

　　上尉想，他可以做到這一點。這事不會再拖了。他聽到他的團長說過，一旦政治領導人翹起他們的大拇指時，這個戰俘營就會以殺掉戰俘的方式關閉。這些士兵在走上胡志明小徑之前，應該會先進行一些必要的實際練習，以便他們下一步能有機會在那裏殺死武裝的美國人。這樣可以減少他們對今後戰鬥的恐懼感，也可以加強他們對美國人的仇恨。因為美國人把他們美麗的家園炸成一片廢墟。他要把這些新兵訓練成一支勇敢的部隊。這兒有十九個人，可以讓他的士兵先嘗一嘗殺人的滋味。他們需要這種訓練。這位上尉不知道他的這些士兵有多少人可以活著回來。

　　※※※

　　凱利在劍橋鎮的碼頭停船加油之後，接著往北沿回去的路線航行。他現在已掌握了一切，掌握了足夠的東西：整批的存貨、各種有用的數據和情報。他第一次使這些混蛋吃了苦頭。這也許是他們兩週甚至三週的產品，那會使他們的生意垮臺的。他本可以把那些東西收集起來當作釣餌。可是，他不能那樣做，他不能把東西留在自己身邊，尤其在他還不確定毒品進來的真正管道時。是在東海岸的某個地方，博特知道的就是這些。不管這位亨利．塔克是號什麼人物，他的想法都是很聰明的。換在其他環境，凱利也許會很欽佩亨利分區經營自己業務的方法。但這東西是亞洲海洛因，運來的袋子有一種死屍的味道，都是從東海岸運進來。有多少這種充滿死亡氣味的東西從亞洲運到美國的東部呢？凱利只想到了一種，他知道那些從越南運回的屍體是在波普空軍基地進行處理的。這一情況使他怒火中燒，增強了他要徹底調查此事的決心。他駕駛逆戟鯨號向北行駛，經過了夏普島燈塔，駛回到一個城市。在那裏，各個方面都充滿了危險。

　　最後一次。

　　※※※

　　在美國東部，沒有哪個地方會像薩默塞特郡這樣沉重不醒。這裏有著寬廣而分散的農場，整個郡內只有一所高級中學，只有一條公路幹道，人們繁忙地在上面往返穿梭。去大洋城這個海邊旅遊勝地的車輛都要經過這個地區，因為最近的一條州際高速公路距海灣有很遠的距離。這裏的犯罪率很低，可以忽略不計，只有一些人注意到某種不道德的行為可能呈現出個位數的增長。一起簡單的殺人案會在當地的報紙以頭版消息登載幾個星期。這個地區的竊盜案也很少成為問題，房屋的主人很可能只用一把十二口徑的槍或一句問話來迎接一位夜闖民宅的不速之客。唯一的問題是交通事故，那自有州警負責處理，他們經常駕駛著淺黃色的警車在公路上巡邏。為了彌補寂寞和無聊，馬里蘭州東海岸的警車往往使用大馬力的引擎，以便追趕那些超速駕駛者。這些開快車的人常常先拜訪當地的酒店，當時也多少給這個沉悶但舒適的地方帶來了一些生氣。

　　一等巡警本．法利蘭德正在進行日常的巡邏。這裏常常有些實際問題發生，他認為自己有責任了解這個地區的每一吋土地、每一個農場和每一個路口，以便當他接到報警電話時，知道走哪條近路可以到達出事地點。這位土生土長的薩默塞特人在派克城學院上過四年學，目前警局正考慮晉陞他為巡佐。突然，他看見在信箱路一幢叫做「女士居」的房子附近有一個人在行走。這種情況可有點不同尋常。每個人來這裏都是開車，即使小孩也習慣騎自行車，有的孩子年紀很小已學會駕駛汽車了。這也是他每月要處理的嚴重違反交通規則的行為之一。他在一哩之外就發現了那個行人，因為這一帶地勢很平坦，沒有多少遮攔。他開始時並沒有特別注意。直到他走完四分之三的距離時，才確定了那人是一個女的。她走路的步子很不平穩。又走近了一百碼，他看到她的穿著不同於本地人。這很奇怪。來這兒為什麼不乘車？她走路的姿勢左搖右擺，步子大小也不一致，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公開酗酒可是當地的一大違法行為。巡警不由得喜上眉梢。這意味著他應該把車開過去看看這位女孩。他放慢了大福特轎車的行速，緩緩開到碎石路上，在距她五十呎的地方安穩地停了下來。他按照規定走下車來，戴上警帽，整理了一下手槍皮帶。

　　「喂，」他聲音溫和動聽。「去哪兒，小姐？」

　　她過了一會兒才停止腳步，用一種酷似外星人的眼光望著他。「你是誰？」

　　巡警走近她身邊。她呼吸的氣息中沒有酒味。法利蘭德知道，這一帶也少有人吸毒。難道現在風氣有了變化？

　　「妳叫什麼名字？」他問道，聲音加大了一些。

　　「贊莎。」她笑著回答。

　　「妳從哪兒來，贊莎？」

　　「附近。」

　　「什麼地方附近？」

　　「亞特蘭大。」

　　「那路很遠呀！」

　　「我知道！」接著她大笑起來。「他不知道我身上還有，」她覺得這是句笑話，一個值得保守的秘密。「我藏在乳罩裏啦。」

　　「你說什麼東西？」

　　「我的藥，藏在乳罩裏，他不知道。」

　　「我可以看看嗎？」法利蘭德問道。他有很多猜測，但知道今天他真的可以逮捕一個人了。

　　她笑著伸手去摸衣內。「你站開一些。」

　　法利蘭德轉過身去。現在不必驚動她，但他的右手仍不自覺地伸向了手槍帶旁。他看著贊莎將手伸進沒有扣釦子的襯衫裏面，掏出了一把紅色膠囊。就是這東西。他打開後車廂，從帶來的證據箱內取出一個信封。

　　「把它們放在信封裏不好嗎？這樣就不會搞丟了。」

　　「好吧！」這個警察還挺願幫助人呢。

　　「我可以送妳一段嗎？」

　　「當然，走路可累人哩！」

　　「那，請上車吧。」規定要求他給她帶上手銬。他照做了，並幫她在車的後排座位上坐下。她似乎對此毫不介意。

　　「我們去哪兒？」

　　「啊，贊莎，我想妳應該找個地方躺一躺，休息一下。我要給妳找個地方，好嗎？」法利蘭德認為自己已經抓住了一個吸毒犯。他將車開到了公路上。

　　「博特和另外兩個人也在休息，只是他們永遠不會醒來了。」

　　「妳說什麼，贊莎？」

　　「他殺死了他們，砰！砰！砰！」她用手做著開槍的姿勢。法利蘭德在反光鏡中看見了她的動作，差一點將車駛出了公路。

　　「他是誰？」

　　「一個白人小伙子，不知道叫什麼，也沒看見他的面孔，但他殺死了他們，砰！砰！砰！」

　　我的天！

　　「在什麼地方？」

　　「在船上。」難道大家不知道嗎？

　　「什麼船？」

　　「水上的船嘛，傻瓜！」這真是好笑。

　　「你在取笑我嗎，小姐？」

　　「你知道事情多麼可笑，他把毒品都留在了那裏。我是說那個白人小夥子，只不過他的臉上是綠顏色。」

　　法利蘭德弄不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他想儘快弄明白。他開亮了車頂上的警燈，全速朝韋斯托弗的州警察第五營地駛去。他應該先用無線電通知前方，但他沒有這樣做。因為那樣他必須盡力說服他的隊長，使他相信他抓住了一個吸毒犯。

　　※※※

　　「逆戟鯨號，注意你的右舷。」

　　凱利拿起話筒。「你是誰？」他問道。

　　「這一陣子你到哪兒去了，凱利？」奧雷亞問道。

　　「商務旅行。你近來怎麼樣？」

　　「在想你呀！」對方答道：「把速度放慢些。」

　　「有要緊事嗎？我還要趕路，波泰奇。」

　　「喂，凱利，水手相見，不要太冷漠啊！」

　　假如他不認識這個人多好。不，不管是誰，他都得表示應有的禮貌。凱利放慢速度，幾分鐘後，另一艘船靠近了他。接下來，就會要求他停船，奧雷亞就會上船來，他有權這樣做。逃避是不可能的。沒等對方要求，凱利就停止了主機，船很快停了下來。未經允許，另一艘船也靠近停了下來，奧雷亞跳到了他的船上。

　　「嘿，士官長。」奧雷亞向凱利致意。

　　「有什麼好消息？」

　　「上兩週我去過你那小島兩次，想向你喝兩杯啤酒，但你不在家。」

　　「啊，我不想妨礙你執行公務。」

　　「如果一個人也沒抓住，我在這兒會感到寂寞的。」突然，兩個人都明顯感到不安起來，但彼此都不知道對方不安的原因。「你前些時間跑到什麼鬼地方去了？」

　　「我出了一趟國，公務。」凱利答道。顯然他不能說出更多的事情。

　　「不錯嘛，到處走走。」

　　「還好。」

　　「好吧。我也許下週再過來，可以聽聽你講點海軍帆纜士官長的事情，看你會說些什麼瞎話。」

　　「海軍帆纜士官長是不說瞎話的。你想要我教你一點航海知識吧！」

　　「吹牛！我也許現在就對你進行一次安全檢查。」

　　「我還以為你這是友好訪問呢。」凱利說。二人變得更不安起來。奧雷亞笑了笑，想掩飾這種不安。

　　「好吧。我可以放過你。」這話言不由衷。「下週再來找你的麻煩，士官長。」

　　他們握手告別，但那感覺不一樣。奧雷亞抬了抬手，他那四十一呎的巡邏艇開了過來。他很快跳上甲板，沒等到說第二句話，快艇就開走了。

　　嗯，有點意思。凱利開動主機，繼續前進。

　　※※※

　　奧雷亞看著逆戟鯨號繼續向北行駛，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他說出一趟國，但肯定他的船沒有在奇薩披克灣，那麼去了哪兒呢？為什麼警方對這個人那麼感興趣？凱利是殺人凶手嗎？他是一位水下爆破人員，曾經得過海軍十字勛章，這一點奧雷亞是知道的。他是一個認真的水手，同他在一起喝杯啤酒是令人愉快的。奧雷亞心裏想，如果自己停止營救工作，開始去做那些警察做的事情，問題肯定會變得複雜起來。他直奔湯馬斯角西南方向駛去，他要打個電話。

　　※※※

　　「到底是怎麼回事？」

　　「羅傑，對方知道了我們的行動。」賴特看了大家一眼，答道。

　　「怎麼知道的，鮑勃？」麥肯齊問道。

　　「我們還不清楚。」

　　「消息走漏了？」

　　賴特把手伸進衣袋，掏出一份文件的複印本，遞了過去。原件是用越文寫的，下面附有手寫的譯文，上面印有綠色發報機的英文字樣。

　　「他們知道這個名稱！」

　　「對方有人打進了我們的安全系統，羅傑。但是，是的，他們好像知道。我想，他們企圖利用這一情報使我們的陸戰隊員落入陷阱。這種情況很容易使我們的人措手不及。但我們的運氣不錯。」

　　「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受傷。」

　　賴特點點頭。「我們事先安排了一個人潛進去。是位海軍的海豹隊員，這方面的經驗很豐富。北越的增援部隊到達時，他正在觀察，於是他宣布撤消那次行動。接著他也離開了那個山頭。」一個曾經經歷過戰火考驗的人，講起這類事情總是繪聲繪影。

　　麥肯齊認為這真是英明之舉。「那人一定頭腦十分冷靜。」

　　「何止如此，」賴特平靜地說：「在撤離的途中，他還抓到了一個曾審訊過我方被俘人員的俄國人，也是這個戰俘營的指揮官。我們把他們押在溫徹斯特莊園，還活著。」賴特笑著補充說。

　　「因此，你就收到了這份文件，我想是信號情報。」麥肯齊說道：「他是怎麼抓住敵人的呢？」

　　「你剛才說過，一個頭腦冷靜的人。」賴特笑著說。「這是好消息。」

　　「難道還有壞消息？」

　　「我們接到情報說，敵人可能摧毀那個戰俘營，連同裏面的每一個人。」

　　「天啊……亨利現在正在巴黎呢！」麥肯齊說。

　　「錯誤的方法。如果他在會上提出這個問題，哪怕是在非正式會議上提出，對方一定會否認。這樣的話，他們就一定感到很難堪而會設法掩蓋這個事實。」眾所周知，在這類會議上，實際的工作都是在會議休息期間進行的，而不是在大家坐在會議桌前正式討論問題的時候，那樣會拖延時間。

　　「是啊，那該怎麼辦呢？」

　　「我們要透過俄國人來運作，我們有這方面的管道。我已親自進行了接觸。」

　　「有了結果一定要告訴我。」

　　「當然。」

　　※※※

　　「謝謝你能抽空接見我。」雷恩巡官說。

　　「什麼事？」山姆．羅森問道。他們在一間辦公室談話。房間不大，屋裏一共有四個人，莎拉和珊蒂也在那兒。

　　「有關你們原先的一位病人凱利，約翰．凱利。」雷恩觀察到這消息並沒有引起在座人員的驚奇。「我需要找他談談。」

　　「有誰不讓你談嗎？」山姆問道。

　　「我不知道他在哪裏？我希望你們可能……」

　　「有關什麼？」莎拉問。

　　「有關一連串的殺人事件。」雷恩立即答道，希望能嚇住他們。

　　「殺誰？」護士問道。

　　「多麗絲．布朗，還有其他幾個人。」

　　「約翰沒有傷害她……」珊蒂剛要說下去，莎拉拉了一下她的手。

　　「那麼說，妳知道多麗絲．布朗的事了。」警官問道。他太性急了。

　　「約翰和我是朋友……」珊蒂說。「前兩週因事出國，他不可能殺害任何人。」

　　唔，雷恩想道，這既是好消息又是壞消息。在多麗絲．布朗的問題上他做得有些過分，但護士對這種指控的反應顯露過多的關心。他的推論得到了證實。「出國了？什麼國家？妳是怎麼知道的？」

　　「我想我不能說是什麼國家，我也不應該知道。」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警察吃驚地問。

　　「對不起，我想我不應該講這些。」她的回答顯示了真誠，而不是逃避。

　　這是什麼意思？這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雷恩決定繼續追問下去。「有一個叫珊蒂的人給布朗在匹茨堡的家中打過電話。那人是妳，對吧！」

　　「警官。」莎拉說道：「我不敢肯定我懂得你問這些問題的目的。」

　　「我想進一步了解些狀況，希望你們告訴你們的朋友，我需要同他談談。」

　　「這是犯罪調查？」

　　「是的。」

　　「所以你在問我們問題，」莎拉說道：「我的兄弟是位律師。要我叫他來這兒嗎？你似乎在問我們是否知道凶手的情況。你讓我神經緊張。我有一個問題，是不是我們之中的任何人有嫌疑？」

　　「沒有，但你們的朋友有嫌疑。」如果問雷恩現在最不需要的是什麼，那就是律師的出現。

　　「請等一下，」山姆說：「如果你認為約翰做了什麼錯事，並希望我們替你找到他，而且你說你認為我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你的意思是這樣吧！那是不是說我們幫助了他，或者說是他的共犯？」

　　你這樣做了，對嗎？雷恩很想這樣問。他決定繼續下去。「我那樣說過嗎？」

　　「我從未被人這樣問過。這些問題使我緊張，」外科醫生對妻子說：「打電話給妳的兄弟。」

　　「聽我說，我沒有理由認為你們當中的任何人做了什麼錯事，但我確實有理由認為你們的朋友有問題。我要告訴你們的是，如果你們告訴他打電話給我，你們將為他做了一件好事。」

　　「你認為他殺了誰？」山姆追問道。

　　「一些毒販。」

　　「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是嗎？」莎拉尖銳地問：「我在這兒花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你知道我在幹什麼嗎？」

　　「是的，夫人，我知道。妳在同毒品和吸毒問題戰鬥。」

　　「如果約翰真的去殺毒販，也許我應該為他買一把槍！」

　　「如果妳失去親人，妳也會感到傷心難過，是嗎？」雷恩平靜地問道。

　　「當然。我們的工作並不是讓病人死去。」

　　「失去多麗絲．布朗會有什麼感覺呢？」她沒有回答，但那只是她的理智沒有讓她開口。「他把多麗絲交給你們幫忙，是吧！妳和歐圖爾太太為了幫助她恢復健康做了很大努力。妳認為我在為此譴責你們嗎？可是在他送來多麗絲之前，他已經殺了兩個人，我知道這一點。那兩個可能是殺害帕梅拉．馬登的凶手，這些人是他真正的目標。你們的朋友凱利是一個很勇敢的人，可是他並不像他自己認為的那樣精明。如果他現在來自首，那是一回事，但如果他讓我們抓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們可以告訴他這一點，那對他有好處，好嗎？這樣對你們自己也有好處。我認為你們不會和法律作對。如果你們不照我的話去做，而去做另外的事情，你們就會犯法。一般情況下我不會這樣提醒別人的。」雷恩嚴肅地對他們說道：「你們不是罪犯，這我知道。你們為布朗小姐所做的一切是值得人們尊重的，我很抱歉事情會弄成這個樣子。可是凱利正在外面殺人，那是不對的。我現在同你們講這些，是怕你們忘記了應該怎麼辦。我也不喜歡毒販。帕梅拉．馬登被殺，那是我負責的案子。我也希望那些人被捉拿歸案，受到應有的懲罰。那是我的工作，使正義得到伸張。維護法律是我的責任，不是他的責任。你們懂嗎？」

　　「是的，我想我們懂，」山姆答道，他想起自己送給凱利的橡皮手套。現在情況不同了。在過去他一直不介入這類事情，對自己朋友所做的事也很少過問。現在不一樣了，他已經介入其中。「請你告訴我，你們對殺害帕姆的人的事情了解到什麼程度？」

　　「我們只知道一些。」雷恩隨口答道。他不知道這句話使他的這番談話幾乎前功盡棄。

　　※※※

　　奧雷亞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旁。他討厭這種工作，原因之一就是自己要承擔起全部責任。那樣他就不可能只負責巡邏，而且還得管理巡邏站的日常工作。英格利希先生正在休假，副站長也在外處理其他事情。此刻這兒他是官階最高的人了。他從書桌上找到卡片，撥了一個電話號碼。

　　「這裏是謀殺案調查處。」

　　「請雷恩巡官講話。」

　　「他不在家。」

　　「道格拉斯巡佐在嗎？」

　　「他今天去法院了。」

　　「好吧，我以後再打電話。」奧雷亞掛上電話，看了一下鐘。下午四點鐘再說。他拉開一個抽屜，在表上填上今天消耗的油量。然後他準備回家，吃晚飯，再睡上一覺。從昨夜十二點起，他一直待在站上，一刻也沒得到休息。

　　※※※

　　從她說的情況來看，這件事確實有點意思。一位對街的醫生被請了過來為她進行了診斷。醫生說她是吸毒所致，這並不是什麼新聞。等藥力發作之後，她會慢慢恢復正常。醫生沒有進行任何治療，只收了二十美元。同她談了幾個小時，她時而嬉鬧，時而厭煩，但她講的情況卻一直沒變。三個人都死了，砰！砰！砰！現在她對此也沒有多少興趣了。她開始回想博特的樣子，她不想再說什麼。

　　「如果這個女孩再這樣胡言亂語下去，她會說她和太空人一起上月球了。」隊長心裏想。

　　「三個人死在什麼地方的船上？」巡警法利蘭德重複著。「叫什麼名字？情況怎樣？」

　　「你相信她的話？」

　　「她的話一直沒變，不是嗎？」

　　「是的，」隊長抬起頭。「你喜歡到那一帶釣魚。你覺得她的話可信嗎，本？」

　　「好像是在布拉拉握斯島一帶。」

　　「我們可以以酗酒名義拘留她一夜……她不會溜走的，是吧！」

　　「隊長，我要做的是問她問題。她把那藥物交給了我。」

　　「好吧，一切交給你辦了。」

　　「然後怎麼辦，長官？」

　　「我們搭直升機去那個島看看怎麼樣？」

　　※※※

　　這次，他又選擇了不同的碼頭停泊。這很容易，因為許多船都出海了。在夏天，來這兒的外地船很多，都停在沿海吃飯、加油、休息，這是很平常的事情。碼頭負責人看著他熟練地把船靠了岸。這艘遊艇不小，當他看到船的年輕主人時，他更加驚奇了。

　　「你打算在這兒停留多久？」那人問道，一面幫他拉纜繩。

　　「兩天左右，可以嗎？」

　　「沒問題。」

　　「我付現金你不反對吧！」

　　「我們喜歡現金。」碼頭負責人說道。

　　凱利交了錢，說他要在船上過夜。他沒有說第二天要幹什麼。

第三十四章　悄然掩至

　　「埃米特 ，有件事我們忘了。」道格拉斯在早上八點十分說。

　　「這次又是什麼？」雷恩問道。在他們這一行中忘記某些情況是常有的事。

　　「他們怎麼知道她在匹茨堡呢？我給那位梅伊爾警官打過電話，讓他們查一下家庭長途電話記錄。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上個月沒有一通向外打出的電話。」

　　巡官抽出自己的香煙。「你只好假定我們的朋友亨利知道她住那兒。他有兩個女孩跑了出來，他可能知道她們來自哪裏……你說得對。」雷恩想了一會兒說：「他可能認為她已經死了。」

　　「有誰會知道她在那裏呢？」

　　「送她去那裏的人知道。但她們肯定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凱利呢？」

　　「有人昨天看到他在霍普金斯醫院，前些時間他去了國外。」

　　「啊，真的嗎？什麼國家？」

　　「歐圖爾護士說她知道，但她不敢說。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他停了一會兒又說。「還是先談匹茨堡的事吧。」

　　「事情是這樣子的，梅伊爾巡佐的父親是位牧師。他勸那女孩，告訴他兒子一些他知道的事情。梅伊爾把這些事告訴了他的隊長。這位隊長認識法蘭克．艾倫，梅伊爾又打電話問誰負責這個案子。法蘭克對他提到了我們。梅伊爾沒有同其他人談過此事。」道格拉斯點燃自己的香煙。「這消息是怎麼傳到我們那些朋友那兒的？」

　　這件事完全正常，但不特別令人感到愉快。現在兩個人都認為他們的案子已經明朗了。情況正是這樣，案子正在被偵察中。不尋常的是，事情發展得太快，必須有一定的分析才能使其進一步明朗起來。

　　「我們一直在想，他們有內線人物。」

　　「法蘭克嗎？」道格拉斯自問。「他從未介入這些案子，甚至沒有接觸過我們的朋友需要的情報。」這一點不假。海倫．沃特斯的案子是從西區開始的，只有艾倫手下的一個警察知道，但是頭兒把案子交給了雷恩和道格拉斯，因為案情很嚴重。「我想，艾米，你應該認為這是一種進展。現在我們可以肯定，警察局裏面一定有人洩露消息。」

　　「我們還有什麼好消息？」

　　※※※

　　州警局只有三架直升機，都是貝爾公司製造的噴射遊騎兵型。大家正在學習如何使用這些飛機，要啟用其中一架可不是一件小事。可是負責第五警察營的隊長是一位高級軍官，他掌管著全郡的治安大權，這應當是屬於他職權範圍的事情。然而，警方傾向於看重問題的結果，而不問取得結果的方式。直升機於八點四十五分到達營地的直升機場。厄尼斯特．喬伊隊長和一等巡警法利蘭德正等在那裏。他們二人以前都沒有乘坐過直升機，看到飛機很小，二人都很緊張。這種飛機從近處看會覺得很小，在裏面看就顯得更小了。這種直升機主要用於急救任務，有一位駕駛員和一位醫官，二人都是州警察局的警官，身穿輕便式飛行服，佩帶武器。起飛前先進行了規定的九十秒鐘的安全講話，話講得很快，大家都聽不怎麼懂。非空勤人員都繫好帶子後，駕駛員開動發動機，飛機便起飛了。飛行員決定放慢飛行速度，因為上面畢竟有一位高級警官，而且飛行過快會有人嘔吐，打掃起來也是件麻煩事。

　　「去哪裏？」他透過送話器問道。

　　「布拉德渥斯島，墳場。」喬伊隊長答道。

　　「知道了。」駕駛員以他認為正統的飛行員口吻答道。他轉向東南，降低機頭。不用花多久時間就可以到達了。

　　從天上看下面的世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這些人第一次乘坐直升機，其反應都是相同的。飛機起飛後，大家都感到很新奇。世界在兩位警官的眼中似乎變了樣，一切突然顯得更有意義。他們看著下面的道路、農場，就像是平鋪在一張地形圖上。法利蘭德看到了自己管轄的領土，覺得同自己想像中的情況有很大差別。他現在離地面只有一千呎高，如果乘汽車，在幾秒鐘內就可以跑過這點距離，然而此刻卻有著全新的視野。他立即從中學到了些東西。

　　「那就是我發現她的地方。」他透過送話系統對隊長說。

　　「距我們去的地方還有很遠的路呢。你認為她能步行那麼遠嗎？」

　　「不，長官。」離海邊沒那麼遠，是吧！也許有兩哩，他們看見了那座準備出售的農場的碼頭，那兒距他們要去的地方不到五哩，兩分鐘即可飛到。奇薩披克灣現在看上去猶如一條藍色的寬帶，隱沒在淡淡的晨靄之下。在西北方是大片的帕塔克森特河海空軍試驗中心，他們二人都看到那兒有飛機在飛行。海軍的飛行員喜歡低空飛行。

　　「一直向前飛。」他說道。醫官用手指示著方向，使每位乘客都知道飛機的航行路線。

　　「從上面看下去確實不一樣，」法利蘭德說道，聲音中充滿孩子般的好奇。「我在那一帶釣過魚。從平面上望去只像一片沼澤。」

　　現在就不同了。從一千呎高空望下去，那兒最初像是一些島嶼，被水草連結在一起。走近時，這些小島變得清晰起來，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後來又看出了那些船隻的線條，周圍長滿水草和珊瑚礁。

　　「老天，有不少船呢？」駕駛員說道。他很少在這一帶飛行，有事出勤時也多半是夜間飛行。

　　「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造的，」隊長說道：「我父親說那是戰爭中遺留下來的，這些船德國人沒能得到。」

　　「我們到底在找什麼？」

　　「不知道，也許在找一艘船吧。我們昨天抓到一個吸毒犯，」隊長解釋說：「說那兒有一個毒品加工廠，三個人死在那裏。」

　　「荒唐！會有毒品加工廠在這種地方？」

　　「那個女人就是這樣說的。」法利蘭德說。他這次也學到了一些東西。從平面上很難想像，這兒還有水道，說不定是個捕魚的好地方。從他船上的甲板看來，那兒很像一個島，但從上面看去就不同了。真有趣。

　　「那兒下面有樣東西在反光。」醫官指著右方對飛行員說：「好像是在草那邊。」

　　「讓我看一下。」駕駛員將操縱桿向右一拉，同時將機身傾斜一些。「啊，我看見那三條船邊有一條船。」

　　「查看一下。」醫官笑著命令道。

　　「是。」這是進行某種真正飛行的機會。他原先在第一空中騎兵部隊時曾駕駛過休伊式直升機（編註：此為UH－一多用途直升機，非指AH－一），喜歡顯示一下自己的飛行技術。因為每一位飛行員都可以直線飛行，那不足為奇。他首先盤旋了一圈，察看了一下風向，然後降低了飛行高度，距地面只有兩百呎。

　　「那好像是一艘十八呎長的小艇，」法利蘭德說道。他們現在可以看清那繫在廢船上的白色尼龍繩索。

　　「再飛低一點。」隊長下令。幾秒鐘後，他們距廢船只有五十呎了。船是空的，甲板上有一個啤酒冰櫃，後面堆有其他一些東西。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物品。直升機掠過船的上空，兩隻水鳥從船中飛出，飛行員趕緊躲避，因為如果一隻烏鴉被飛機的發動機吸了進去，整架飛機就會機毀人亡，成為這片人工沼澤的一個永久的組成部分。

　　「這船的主人肯定對我們不感興趣，」飛行員對著送話器說道。在機艙後面，法利蘭德用手槍射擊了三發子彈。隊長點了點頭。

　　「我想你可能是對的，本。」

　　法利蘭德對飛行員說。「你能在地圖上標出它的具體位置嗎？」

　　「好吧。」飛行員考慮是否有可能在船上方做低空停留，然後將人員降落在甲板上。在正常情況下這應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但在目前的狀況下似乎十分危險。醫官抽出一張地圖，做了適當的說明。「看見了你們要找的地方嗎？」

　　「啊，是的，請調頭飛回去。」

　　二十分鐘後，喬伊隊長在打電話。

　　「湯馬斯角，海岸防衛站。」

　　「我是州警察局的喬伊隊長，我們需要一點幫助。」他繼續解釋了幾分鐘。

　　「我們九十分鐘左右到達。」站長英格利希說。

　　「很好。」

　　※※※

　　凱利搭乘一輛黃色計程車來到小碼頭的入口處。他這天的第一站是一間不出名的商業機構，名字叫做科倫內爾．克倫克。他在那裏租了一輛一九五九年產的福斯車，預付了一個月的租金。該車沒有計程收費。

　　「謝謝你，埃伊洛先生。」租車店老闆滿臉微笑對凱利說。凱利租車使用的是別人的駕駛執照，那人再也不需要這東西了。他把車開到小碼頭，開始卸下他需要的東西。沒有任何人注意他的行動。十五分鐘後，他將車開走了。

　　凱利趁機開車在他要採取行動的地區轉了一圈，查看了一下交通狀況。這一帶空空蕩蕩的，他感到很高興。這地區他過去從未來過。這裏原是工業區，沒有人居住，很少有人光顧，空氣中充滿各種化學物品的味道，很難聞。這兒的許多建築已經廢棄不用，而且有許多空曠的場地，將建築物隔開。路面很髒，但這些地方倒車很方便。這裏沒有孩子玩耍，沒有住戶，因此也沒有任何警車出現。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地方很適合他的那些敵人活動，至少從某種角度來看是這樣。凱利感興趣的地方是一座孤立的樓房，入口處的門牌已經被破壞了，背後是一堵空牆。該建築只有三個門，儘管位於不同的牆面，但從一個角度都可以看到。在凱利的身後是另一座空樓房，屬高大的水泥結構，上面有許多扇破窗戶。完成了初步偵察之後，凱利又向北駛去。

　　※※※

　　奧雷亞驅船向南行駛。他已經航行了一半路程。他一邊進行著日常的巡邏，一邊心裏在想，海岸防衛隊為什麼沒在東海岸這邊－－比如說在考夫角燈塔附近－－建立一個分站。那兒現在有一個站，但人們只在必要時值一下白天班，看一看燈塔頂上的燈泡是否還可以使用。奧雷亞認為，這項工作並無特別必要，但負責管理這兒的小伙子也許認為這樣很好，因為他妻子才生了一對雙胞胎，而海岸防衛隊在軍隊中是可以帶家眷的。

　　他讓手下的人駕駛快艇，自己去欣賞早晨的景致。他站在駕駛艙外，一面慢慢品嘗著自己煮的咖啡。

　　「無線電話。」一位防衛隊員說道。

　　奧雷亞走進艙內，拿起話筒：「我是四一A號。」

　　「四一A號，我是湯馬斯角巡邏站的英格利希。你趕快去達姆斯喬伊斯碼頭，那兒有警車，他們請求援助。」

　　「通知他們我們二十分鐘左右到達，英格利希先生。」

　　「記下了，完畢。」

　　「左舵，」奧雷亞看了看海圖說。這一帶海水看上去很深。「一六五，」

　　「是，一六五。」

　　※※※　※※※

　　贊莎雖然身體很虛弱，但已比較清醒。她黑色的皮膚呈現出一層淡灰色，她抱怨說頭痛得厲害，好像要裂開一樣。她知道自己已經被捕。她的監禁通知書已經下達，但她很平靜，已要求為她請一位律師。很奇怪的是，這一點並沒有給警方帶來多少麻煩。

　　「我的當事人，」律師說：「很願意合作。」不到十分鐘就達成了協議。如果她講真話，又沒有介入重大犯罪行為，關於她持有毒品的指控就可以撤消，但她必須參加一個治療計劃。這些年來，贊莎．馬修斯可從未碰上這樣好的待遇。其中的原因馬上就會明白。

　　「他們要殺死我！」她說道。她的藥力反應已經消失，她回憶起了所發生的一切情況。她的律師讓她講話。

　　「他們是誰？」喬伊隊長問。

　　「他們死了。那人殺了他們，是個白人小伙子，把他們槍殺了。把所有藥品也丟在了那裏。」

　　「談談那個白人。」喬伊命令道，同時看了法利蘭德一眼。法利蘭德本來不信的，但現在不得不信了。

　　「大塊頭，像他一樣，」她指了指法利蘭德說：「但他的臉上途有綠色顏料，像樹葉一樣。他帶我下船時給我矇上了眼睛。後來他送我到碼頭上，叫我乘公共汽車離開了那兒。」

　　「你怎麼知道他是白人？」

　　「他的手腕是白的，手是綠色，只到手腕部位。」她邊說邊用自己的手比劃著。「他身穿綠衣服，上面有條紋，像一位士兵，手裏拿著一把點四五手槍。他開槍時我正在睡覺，我被槍聲驚醒了。他要我穿好衣服，帶我上了岸，然後丟下我開船走了。」

　　「是艘什麼樣的船？」

　　「白色，很大，很高，大約有三十呎長。」

　　「贊莎，妳怎麼知道那些人要殺死妳？」

　　「那個白人說的，他讓我看了那艘小船上的東西。」

　　「有些什麼？」

　　「漁網，還有水泥塊。他說那些人對他說他們以前那樣幹過。」

　　律師覺得自己該說話了：「各位先生，我的當事人提供的情況可能涉及一項重大犯罪活動。她可以要求保護，另外，作為對她的協助的報酬，我們可以要求州政府基金會為她提供治療費用。」

　　「律師，」喬伊平靜地說：「如果情況真是如此，我可以自己出錢為她治療。我能否建議她暫時由我們加以監管？為了她的安全，這是有必要的。」這位州警察局的隊長已和律師打了多年的交道。

　　「這兒的伙食不好！」贊莎說道，她痛苦地闔上了眼睛。

　　「這一點我們會注意。」喬伊答應。

　　「我認為她還需要一些治療，」律師說：「這你們能做得到嗎？」

　　「佩奇醫生午飯後就會過來看她。律師先生，你的當事人目前無法照顧自己。對她的指控是否能夠撤消，還要等對她提供的消息加以證實後才能確定。如果她能合作，你的要求都可以辦到。我只能做到這些。」

　　「我的當事人同意你們的條件和建議。」律師做出決定。他的費用將由政府支付，另外他覺得自己在為世界做一件大好事。這可同為那些醉酒駕車的辯護大不一樣啊！

　　「那邊可以淋浴，為什麼不讓她洗一洗，換一件乾淨衣服呢？你可以為她買些衣服來，帳單由我們支付。」

　　「同你們合作真令人愉快，喬伊隊長。」律師說道。喬伊朝法利蘭德的車走去。

　　「本，你真的幹得不錯，這件事處理得很漂亮。我不會忘記的。現在開車吧。」

　　「是，隊長。」法利蘭德打開車燈。他們到達碼頭時，海岸防衛隊也出現在主航道上了。

　　※※※

　　來人自稱是隊長，但他佩帶的卻是巡官的肩章。奧雷亞向他行禮，他走上船來。兩位警官都穿上救生衣，因為海岸防衛隊規定，上小船必須穿救生衣。接著，喬伊拿出海圖給他看。

　　「你們認為可以進入那個海區嗎？」

　　「不，要靠摩托艇。有什麼情況？」

　　「可能是三起謀殺案，也許同販毒有關。今天上午我們在這地區上空察看了一下。那兒有一艘海釣船。」

　　奧雷亞平靜地點了點頭，自己駕駛快艇，將油門加大。這裏到墳場有五浬，他心裏這樣想，一面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駛著。

　　「不能靠得更近一點嗎，現在是漲潮吧。」法利蘭德說。

　　「這是個問題。像這種水區，你碰上淺水時，如果要靠岸只能靠漂浮。從這兒開始，我們只能使用摩托艇了。」水手們將十四呎長的摩托艇放下。奧雷亞想起了幾個月前那個暴風雨夜晚，他同巴爾的摩的查倫隊長一向調查海灣某處一起可能發生的毒品交易案的情景。他曾經告訴波泰奇的人說，那些傢伙可是些真正的危險分子。奧雷亞已經在懷疑這其中是否有某種關聯。

　　摩托艇是一艘擁有十馬力的機動快艇。他們上了船，操作員注意著水的流向，對照著海圖上的標誌，順著一條不明顯的航道朝裏面慢慢行駛。這時，奧雷亞又回憶起了自己的海岸防衛隊在越南幫助海軍執行那次市場時間行動時的情況：他同那些近岸水手一起，駕駛著安納波利斯特朗匹船廠製造的快艇，高大的水草幾乎可以掩藏起帶槍的士兵。這情景是多麼相似。他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馬上遇上同樣的情況。警察們都在準備自己的手槍，奧雷亞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帶一把柯特手槍來，當然這並不是因為他會使用這種武器。接著，他又想到，在這個地方如果有凱利一起來就好啦。他不大相信有關凱利涉及殺人案的那些說法，但他認為凱利就是那些海豹隊員中的一員。他在湄公河三角洲曾同這些人合作過一段時間。十分肯定的是，凱利一定因為什麼事確實得過那枚海軍十字勛章，而且，他手臂上的刺青也不是偶然刺上的。

　　「唔，他媽的，」奧雷亞驚嘆著：「看上去真像一艘十八呎的宇宙飛船。」他拿起手提無線電機。「四一A號，我是奧雷亞。」

　　「我在聽著，波泰奇。」

　　「我們找到了那條船，就停靠在他們說的那個地方。」

　　「知道了。」

　　情況突然變得緊張起來。兩位警官交換了一下眼神，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多帶些人來。奧雷亞將摩托艇靠近那艘宇宙飛船。警察們小心翼翼地登上了船。

　　法利蘭德指了指船尾，喬伊點了點頭。那兒有六塊水泥板和一堆尼龍漁網。贊莎沒有說謊。也有一個繩梯，喬伊第一個爬上去，右手拿著手槍，法利蘭德第二個上去。奧雷亞在下面看著他們走上甲板，兩手握槍，朝頂艙奔去，很快就消失不見了。這一會兒只有四五分鐘，他卻覺得似乎過了一個小時。一些水鳥被驚飛起來。喬伊回來時，手槍已經入套。

　　「那兒有三具屍體，還有大量的毒品，好像是海洛因。通知你的船上，讓他們轉告我們警察營，說我們需要進行犯罪檢驗。水兵，你能幫忙跑一趟嗎？」

　　「沒問題，幹這事我樂意。要我通知他們支援你們嗎？」

　　「好主意。你可以在這一帶轉轉，這兒水很清。她告訴我們說那些人在這一帶沉過屍呢。你看見船上那些水泥和漁網了嗎？」奧雷亞看了看船尾。第一次注意到漁網和水泥塊。

　　天哪！「好吧，我在周圍看看。」他同大船通過話後，駕駛摩托艇在四周查看起來。

　　※※※

　　「嗨，珊蒂。」

　　「約翰？你在哪裏？」

　　「在城裏我的住處。」

　　「昨天一名警察到我們這兒來過。他們在找你。」

　　「是嗎？」凱利瞇起眼睛，嘴裏嚼著三明治。

　　「他說你應該回來，向他們說明案情。說是越快越好。」

　　「謝謝他了。」凱利笑著說。

　　「你要去幹什麼？」

　　「妳不必知道，珊蒂。」

　　「你有把握嗎？」

　　「我有把握。」

　　「約翰，請你一定好好地想一想。」

　　「我會的，珊蒂，真的。不會有事的。謝謝妳告訴我這些事情。」

　　「出了什麼事嗎？」珊蒂掛上電話後，另一名護士問道。

　　「沒事。」珊蒂答道。她的朋友知道這不是實話。

　　※※※

　　唔。凱利喝完自己的可樂。情況證實了他對奧雷亞那次海上拜訪的懷疑。現在事情變得複雜起來了，事實上，一週之前事情就已經變複雜了。他朝臥室走去，正在這時，有人敲門。他吃了一驚，但必須做出回答，因為剛才為了通通風，他已將窗戶打開。這說明屋裏一定有人。他深深吸了口氣，把門打開。

　　「我不知道你這陣子去了哪裏，墨菲先生。」房屋管理員說道。凱利看到來人，才鬆了口氣。

　　「啊，在中西部工作了兩個星期，又在佛羅里達度了一週的假。」凱利笑著撒謊說。

　　「你怎麼沒有曬黑呢？」

　　凱利不好意思地笑笑。「大部分時間是在室內過的。」管理員覺得那可是好事情。

　　「你運氣真好。唔，我只是想來看看這裏是否一切正常。」

　　「沒問題。」凱利邊說邊關上門，生怕他還會再問其他事情。他需要睡上一會兒。他的工作似乎都在晚上進行。凱利心裏想，他就像生活在地球的另一半一樣。他躺回自己高低不平的床上。

　　※※※

　　公園的天氣很炎熱，因此最好在熊貓館內碰頭。可是館內很擁擠，因為人們都想看看這種奇妙的動物。熊貓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送給賴特的國家的友好禮物。裏面有空調，令人感到舒適。但情報官員在這種場合通常覺得不自在，所以今天他在放置鱉的較寬敞的地段遊蕩著。賴特不知道鱉和烏龜有什麼區別，也不知道這種東西為什麼需要如此大的場所。這種動物移動的速度十分緩慢，占有這麼大的地面實在是多餘的。

　　「你好，鮑勃。」「查爾斯」的假名現在已無必要使用，儘管沃洛欣最初給賴特辦公室打電話時是這樣稱呼的，那不過是為了顯示他的聰明而已。幹情報這一行有兩種方式，如果是俄國人第一次打電話，用的代號是「比爾」。

　　「你好，謝爾蓋。」賴特指著那爬行動物說，「這東西使人想起我們兩國政府的工作方法，是吧！」

　　「我的部門可不是這樣，」俄國人喝著飲料說道：「你的部門也不是這樣。」

　　「好吧。莫斯科有什麼消息？」

　　「有些事你忘了告訴我。」

　　「什麼事？」

　　「你們也幹掉了一名越南軍官。」

　　「那與你們無關。」賴特輕描淡寫地說道。他很高興沃洛欣已知道這一點，但他沒有表露出自己的情緒。

　　「事情會複雜化。莫斯科還不知道這一情況。」

　　「那就不要告訴他們，」賴特建議：「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會使問題複雜化。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們的盟國也不知道。」

　　「那怎麼可能呢？」俄國人問道。

　　「謝爾蓋，你也不會透露使用的方法吧！」賴特答道，以此結束了對這問題的討論。這件事必須慎重對待，其中原因很多。「聽我說，將軍，你們也同我們一樣，都不喜歡那些越南人，對吧！」

　　「他們是我們的社會主義兄弟盟國。」

　　「不錯。我們在整個拉丁美洲也有自己的民主堡壘。你是不是想來一段政治哲學課程？」

　　「敵人方面的好處是你知道他們的立場，但在朋友方面就不是這樣了。」沃洛欣承認。這一點也說明了俄國政府同美國現任總統之所以能夠友好相處的原因。敵人可能是個壞蛋，但是個你所了解的壞蛋。沃洛欣承認，越南人對他來說沒有什麼用處。真正的行動是在歐洲，情況一直是這樣，今後還將是這樣，幾個世紀的歷史發展就是如此。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你可以把它看成一個未證實的消息，可以進一步證實，對吧！或者拖延下去，將軍，把事情弄大代價太高，太危險。如果我們那些人出了什麼問題，你們的軍官可在我們手中。謝爾蓋，五角大廈知道，他們需要那些人回來，他們可不管什麼緩和不緩和。」這是賴特的真正想法。

　　「你和你的秘書處也是這樣認為嗎？」

　　「這肯定會使我們更能預見未來將發生什麼事。謝爾蓋，一九六二年你在什麼地方？」賴特問道。他知道在什麼地方，但不知道對方會怎樣回答。

　　「你知道，我那時在波昂，看到你們的軍隊處在戒備狀態，那時尼基塔．赫魯雪夫決定要冒險。」兩個人都清楚，當時國安會和蘇聯外交部都不同意那樣幹。

　　「我們永遠不會成為朋友，但敵人也可以達成協議，遵守同樣的規定，在某方面可以取得一致意見。現在的情況不也是這樣嗎？」

　　沃洛欣想，這傢伙真是個明智的人。這使他感到高興。「鮑勃，你很能說服人，你可以肯定我們的盟國不知道他們的人失蹤了嗎？」

　　「可以肯定。你現在仍可隨時會見你們的那位上校。」他補充說。

　　「沒有任何交換條件？」沃洛欣問道。

　　「這一點我需要得到上級的允許。如果你們提出請求，我可以試一下，但那也是一件複雜的問題。」他將喝完的飲料杯丟進果皮箱。

　　「我現在提出請求。」沃洛欣明確地說。

　　「很好。我會打電話通知你。那麼反過來又怎麼樣呢？」

　　「反過來，我將考慮你的要求。」沃洛欣沒再說什麼，便走開了。

　　賴特朝自己停車的地方走去。他的這次遊戲十分小心謹慎，但富有創見性。綠色發報機行動有三個可能的洩密者，他都逐一做了拜訪。他對第一個人說他們弄出了一個戰俘，因傷勢過重已經死亡，對第二個人說過那個俄國人也受了重傷，很可能活不成，而把最好的一塊魚餌留給了最有可能上鈎的目標。他現在知道，範圍已縮小到四個懷疑對象。羅傑．麥肯齊，那個曾被預校拒之門外的助理，以及兩個秘書。那實際上應該是聯邦調查局的工作，但他不希望把問題弄得太複雜，更何況對美國總統辦公室進行間諜調查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回到車上，他決定會見科技秘書處的一位朋友。賴特十分尊重沃洛欣。他是一位聰明人，做事很細心，很有頭腦。來華盛頓之前，他負責整個歐洲的間諜工作。他很守信用，儘量避免找麻煩，每件事都嚴格按照上級單位的規定行事。賴特這次下的賭注很大，事情成功他也許會再晉陞。一個德克薩斯牧場主人的兒子正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步步高陞。謝爾蓋也會以自己友好的馬列主義方式對他表示讚賞。賴特將車開上康乃狄格街，心裏在打著如意算盤。一個工人階級的兒子混得不錯。

　　※※※

　　這是一種收集情報的特殊方式，他以前從未這樣做過。這種方法令人愉快，但可能會慢慢習慣起來。他坐在瑪麗亞飯店的一個角落包廂裏，津津有味地吃著第二道菜。謝謝你，不要酒，我要開車。他身穿中央情報局的制服，打扮得乾淨整齊，剪著運動短髮，樣子優閒瀟灑，一些他不認識的女人向他投來善意的目光，一位女服務生對他的和善的舉止表示了特殊的好感。飯店的菜肴很不錯，招來大量的顧客。這也是托尼．皮亞吉和亨利．塔克把這兒作為見面的一個好地方的原因所在。邁克．埃伊洛對這事就很積極。這家飯店實際上屬於皮亞吉家族所有，現已由第三代經營，向當地社會提供食品和其他不太合法的服務，從美國實行禁酒令之時就開始了。主人是一位好人，熱情地招待每位特殊顧客，以傳統的禮儀和好客精神接引他們入座。凱利一邊吃著自己的槍魚，一邊觀看。他見那人穿著很時髦，他記下了他的相貌和體形特徵，以及姿勢和動作。這時，一位衣著考究的黑人走了進來，那樣子似乎很熟悉這家飯店。他對著女服務生笑了笑，等待了幾秒鐘，準備接受別人給他的報酬和凱利給他的懲罰。

　　皮亞吉抬起頭，走到前面，停下來同一個人握了握手。他也同那位黑人握了握手，然後領他走過凱利的桌子，登上後面的樓梯，走進樓上的密室。這一切沒有引起特別注意，飯店中還有其他黑人夫婦在進餐，大家感受到的服務品質都是一樣的。但凱利認為，其他黑人是做正當工作的。他沒有繼續想這些。那人是亨利．塔克，就是殺害帕姆的那個傢伙。他的樣子並不像魔鬼，因為魔鬼很少會扮得像魔鬼一樣。對凱利來說，他是一個目標，凱利記下了他的特徵，以及托尼．皮亞吉的特徵。當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刀叉已被自己扭彎時，不覺大吃一驚。

　　※※※

　　「有什麼問題？」皮亞吉在樓上問道。他為二人各倒了一杯義大利基安蒂紅葡萄酒。他是一位好主人。但是當門關上後，亨利的臉色馬上變了，說道：

　　「他們沒有回來。」

　　「你說費爾、邁克和博特？」

　　「不錯！」亨利大聲吼道。

　　「別忙，別忙。他們帶了多少貨？」

　　「二十公斤純貨，老兄，這可是我和費爾以及紐約的人的一大筆收入啊！」

　　「東西不少，亨利，」托尼點點頭：「也許他們得一陣子才能忙完哩。」

　　「現在應該回來了。」

　　「聽我說，費爾和邁克是新手，可能手腳很笨，像我和埃迪第一次那樣。不過，亨利，那次只有五公斤，你記得嗎？」

　　「可能是吧。」他說道，不知道皮亞吉說的究竟是不是那麼回事。

　　「亨利，」托尼說。他一邊品嚐著杯中的酒，儘量做出平靜的樣子。「大家不要著急，這事由我們負責。」

　　「可是，一定出了問題。」

　　「什麼問題？」

　　「我也說不清。」

　　「想弄條船去那兒看看嗎？」

　　塔克搖搖頭，「太費時間。」

　　「同其他人碰頭不是三兩天的事。大家冷靜點，也許他們現在正在回來的路上。」

　　皮亞吉認為他懂得塔克這次突然緊張的原因。現在，這是一筆大買賣。二十公斤純貨可以變成大量的街頭毒品賣給他們的顧客，他們將第一次付給自己大量的美元。這不是塔克數年來一直奮鬥的大目標嗎？把收到的現金集中起來，就是一樁偉大的事業。無怪乎他會這樣緊張。

　　「托尼，如果不是埃迪出了事就好了。」

　　「不要忘記，那主意可是你出的。」

　　塔克不能繼續這種談話。他當時只是想找到一個藉口，把埃迪幹掉以減少不必要的麻煩。他所擔心的不只是托尼所想的，也還有其他方面，還有夏天發生的事情，那些無緣無故發生又無緣無故停止了的殺人事件。他曾經認為那是埃迪．莫雷羅幹的，他曾經設法使自己相信這一點，因為他願意那樣認為。但有某種聲音使他相信情況並不是如此，現在這種聲音又傳入他的耳中。埃迪已經不存在，他的擔憂和憤怒已沒有發洩的對象，他從一個街頭小販發展到今天的地步，全是靠他的智慧、膽量和本能，他最相信最後這一種特質。現在，這個聲音對他說的事情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推理出其中的原因。托尼的話是對的。可能是加工程序比較麻煩，兩個新手不熟悉。這也是他們為什麼要把加工廠設在巴爾的摩東海岸的原因之一。根據他們的經驗，加上下一週買賣活動對貨品急切的需求，他們只能做這樣的打算。於是，他喝下自己杯中的葡萄酒，開始安靜下來。

　　「一切等到明天再說。」

　　※※※

　　「情況怎麼樣？」駕駛船的舵手問道。船在布拉拉沃斯島以北已經行駛了一個小時，他覺得已經等得很久，不得不問一下一直靜靜地站在自己身邊的士官長。他們總不能一直站在那兒等待。

　　「他們曾經把一個人丟在那裏餵了魚，」奧雷亞回答說：「他們用兩呎見方的漁網和水泥塊捆在他身上丟進了水中，現在除了骨頭什麼也沒有了。」他只知道，警察局的法醫們仍在討論如何找到那具屍體。奧雷亞可以肯定，那景象無論退了多少年他都不會忘記！頭骨仍躺在那裏，骨架上仍穿著衣服，順著水流漂動……也許有幾隻磅蟹在裏面呢？他沒有仔細去看。

　　「那太可怕了，老兄。」舵手表示同意，說道。

　　「你知道那人是誰？」

　　「什麼意思，波泰奇？」

　　「就在五月份，就是那位查倫巡官跟我們找那艘有花紋線條的休閒帆船上的那次，就是那個人，我敢打賭。」

　　「唔，是的，你說的可能不錯。」

　　他們曾經讓他看了一切。這是一種禮節上的客套。換了其他情況，他可以不這麼客氣。但當時這是不能免的。在警察面前，他不能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膽小鬼，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他自己也是警察。因此，在報告了他在距廢船五十碼以外的地方發現了死屍之後，他也爬上了繩梯。於是他又看見了另外三具屍體，都臉朝下擺在甲板上，甲板就在船艙的旁邊。三個人都是後腦下方中彈。傷口已被水鳥啄食過。看到這情況，他當時真有點不能控制自己。但那鳥似乎很懂事，並沒有啄食那些毒品。

　　「有二十公斤－－四十多磅呀！這是那些警察說的。大概值幾百萬美元吧。」奧雷亞說給大家聽。

　　「所以我總說自己是選錯了行業。」

　　「我的天，這些警察看起來可夠辛苦的，尤其是那位隊長。聽他們說，他們可能要在那兒過夜呢。」

　　※※※

　　「喂，是沃利嗎？」

　　磁帶沙沙作響，令人失望。技術員解釋說，可能是由於線路太老舊的問題，他對此毫無辦法。樓房中的開關箱是老式的，可以追溯到亞歷山大．格雷尼姆．貝爾發明電話的年代。

　　「啊，什麼事？」回答的聲音有些不穩定。

　　「就是如何處理他們抓回的那個越南軍官的事。你能肯定嗎？」

　　「是羅傑告訴我的。」很好，賴特想道。

　　「他們把他關在哪裏？」

　　「我想是在溫徹斯特莊園，和那個俄國人在一起。」

　　「有把握嗎？」

　　「完全可以肯定。我也感到很吃驚。」

　　「啊，你知道，我原來只想證實一下。」

　　「這事沒錯。」電話掛斷了。

　　「他是誰？」葛萊問道。

　　「華特．希克斯。進過最好的學校，安多佛和布朗。父親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投資銀行家，跟不少政治人物有關係。」賴特握緊了拳頭，「你想知道那些人為什麼還關在綠色發報機戰俘營嗎？原因就在這裏，我的朋友。」

　　「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但肯定不能用合法手段。磁帶是非法的，竊聽器的安裝也沒有法院的許可。

　　「再仔細想想，鮑勃。」葛萊提醒他說。「不要忘記，我也在那裏。」

　　「萬一謝爾蓋行動遲了怎麼辦？那樣，二十多人的生命就會不保，而這個小雜種會消遙法外。」

　　「我也不希望弄成那種局面。」

　　「我絕不希望那樣！」

　　「叛國罪仍然是死刑，鮑勃。」

　　賴特抬起頭。「應該如此。」

　　※※※

　　又是一個漫長的夏日。奧雷亞真有點羨慕那位看守考夫角燈塔的一等兵。至少他可以一直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奧雷亞有個女兒是幼稚園裏最漂亮的小女孩，但他幾乎不能見到她。波泰奇想，他也許應該接受新倫敦市的那份教學工作，那樣他就有一兩年的家庭生活了。那意味著要同孩子們打交道，這些孩子也許有一天會成為軍官，至少他們在學校裏可以學習到標準的海上技藝。

　　他一個人在那兒沉思默想，手下的隊員們現在正在艙房裏睡覺。他本該早點去睡的，但那些屍體的樣子擾得他心神不寧。那個被魚蟹吃掉的人，那三個被水鳥啄食的人，使他久久不能入眠，除非他的良知得到了解脫……他有一個藉口，不是嗎？奧雷亞在自己的桌子上摸索了一陣，找到了一張名片。

　　「喂？」

　　「查倫巡官嗎？我是湯馬斯角的奧雷亞上士。」

　　「時間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查倫說道，他正要上床睡覺。

　　「還記得五月份尋找那條船的事嗎？」

　　「啊，怎麼樣？」

　　「我想，我們可能找到了你要找的那個人了，巡官。」奧雷亞以為他可以聽見對方眼球滾動的聲音。

　　「快說給我聽聽。」

　　波泰奇一五一十地把情況告訴了對方，同時感到自己的恐懼感也在隨之消失，好像他正把這種恐懼沿著電話線傳給對方。他不知道此時此刻他確實在這樣做。

　　「負責這件案子的隊長是誰？」

　　「名字叫喬伊，薩默塞特郡的，你認識嗎？」

　　「不，不認識。」

　　「啊，還有點其他的狀況。」奧雷亞突然想起了什麼。

　　「是嗎？」查倫在忙著記筆記。

　　「你認識雷恩巡官嗎？」

　　「認識，他在市中區工作。」

　　「他要我幫他查一個人，名叫凱利。噢，對！你見過他，還記得嗎？」

　　「什麼意思？」

　　「那天夜裏我們出海尋找那艘失蹤帆船時，天亮前我們遇上了那艘遊艇的主人，住在一個小島上，離布拉玆汶斯不遠的地方。雷恩想叫我幫他找到這個人。這個人已經回來，現在可能就在巴爾的摩。我打過電話，但他不在家。現在我一天忙到晚。你能幫忙轉告雷恩巡官嗎？」

　　「當然。」查倫答道。此刻他的大腦也很快地活動起來。

第三十五章　人生的轉折

　　馬克．查倫發現自己已處於十分尷尬困難的境地。他是一名腐敗的警察，這一事實並沒有把他變成一個笨蛋。事實上，他有一個細膩而富有分析能力的頭腦。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犯錯。他和海岸防衛隊通過電話之後，一個人躺在床上，思考著目前的局勢。首先，亨利聽到自己的加工廠被破獲一定不高興，加上他的三個人已經死亡，還有大批毒品的損失，他一定感到十分憤怒。亨利的供貨也不是源源不絕的。更糟的是，幹這件事的人不知是誰，杳無蹤影。他還會幹什麼呢？

　　他知道凱利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甚至對問題重新進行了分析，發現其中有著驚人的聯繫與巧合。在安吉洛．沃雷諾被幹掉的那天，就是凱利這個人偶然讓帕姆．馬登搭了他的車，而在經過了那個令人作嘔的暴風雨夜之後，帕姆實際上就在他的船上，當時距海岸防衛隊的快艇不過二十呎。現在埃米特 ．雷恩和湯姆．道格拉斯想了解這個人的情況，並採取了不尋常的步驟，要求海岸防衛叫你幫忙尋找這個凱利。為什麼？其後對城外的一位證人的調查更是打那次電話的主要原因。埃米特 和湯姆正在調查噴泉謀殺案，同時也在調查幾週之後發生的那些謀殺案。他曾經對亨利說過那個「富有的海灣流浪漢」，現在警察局的頭號謀殺案調查小組對這個人發生了興趣，而他早已踏入亨利組織的一個叛逆者的生活之中。他有一艘遊艇，住的地方距亨利的毒品加工廠不遠，而亨利仍在愚蠢地利用那個地方加工毒品。這是一連串的、獨特的。似是而非的聯繫。由於查倫知道自己已不再是一名可以參與犯罪調查的警官，這些聯繫和巧合使他感到尤為心煩意亂，特別是他本人就是一名罪犯，是這些正被調查的案子的參與者之一。

　　巡官躺在自己的床上，上述情況使他感到驚慌失措。然而，他對自己卻不那麼想。查倫認為自己是超脫於這一切之上的，他不過是個旁觀者，偶爾介入一下，並不是這些事件的內幕人物。不管怎麼說，他在緝毒組一直有很好的表現，而他親自格殺埃迪．莫雷羅更強化了這個印象，這件事可算得是他職業生活中的一項傑作，因為他在五六個警官的面前殺死了一名真正的販毒者－－儘管這次行動是他預謀的－－但事後，他卻被宣布為現場正當射擊。為此他還得到了一段支薪的假期，另外，亨利也給了他一筆錢作為代價。這似乎是一場特別令人開心的遊戲，身為一名緝毒組的工作人員，他領取這個城市公民為他提供的薪資，他自認那樣做也是說得過去的。人們依靠幻想而生活，查倫也不例外。他對自己說，他一直在做的事情都是對的。他只需集中精力，根據亨利不斷向他提供的指示，就可以清除掉每一個危及亨利生意地位的毒品供應商。他這樣做並不過分。他可以控制自己手下的警探的調查範圍，可以把當地的整個市場交給一個在他的案卷中沒有前科的毒品供應人來掌握。這就使亨利的業務得以安全地發展擴大，從而吸引了托尼．皮亞吉及其東海岸的各個客戶的注意。他曾經對亨利說過，很快地，他就不得不讓皮亞吉的人也沾一點這種業務的好處。亨利對此表示理解。毫無疑問地，他是和皮亞吉商量過的，因為皮亞吉人很聰明，頭腦理智，完全懂得這種遊戲的好處。

　　但是，現在有人在這種易燃的東西中扔下了一根火柴。他所掌握的情況只是單方面的，是遠遠不夠的。因此，他必須設法掌握更多的情況，對吧！查倫想了一會兒，拿起電話。他需要撥三個電話才能找到自己要撥的號碼。

　　「州警局。」

　　「我是巴爾的摩市警察局的查倫巡官，我要找喬伊隊長講話。」

　　「你運氣不錯，巡官。他剛剛回來。」接著他便聽到喬伊疲倦的聲音。

　　「我是喬伊。」

　　「你好。我是查倫巡官，馬克．查倫，巴爾的摩市警察局的，在緝毒組工作，我聽說你破了一個大案。」

　　「可以這麼說。」查倫聽到對方疲倦地坐在椅子上的聲音。那裏面似乎還包含著一種得意和滿足。

　　「你能簡單地和我談談整件事嗎？我可能可以提供你一些有關的消息。」

　　「可是，是誰告訴你這事的？」

　　「奧雷亞，就是為你們開船的那位海岸防衛隊的上士。我同他合作過一兩個案子。你記得塔爾伯特郡那次農場的大麻案的大搜查嗎？」

　　「那次是你嗎？我想那次海岸防衛隊可出了風頭。」

　　「為了保護我的線民，我只好讓他們那樣做了，如果你想證實，可以打電話給他們。我可以把電話號碼告訴你，巡邏站的站長是保羅．英格利希。」

　　「好，查倫，你說吧。」

　　「在五月份，我和他們一起度過了一天一夜，為的是尋找從我們這裏跑掉的一個傢伙。我們一直沒找到這個人，船也沒找到。奧雷亞說是……」

　　「被魚蟹吃掉的那個人，」喬伊屏住氣說：「有人被沉入水中，看起來有一段時間了。你知道這人的情況嗎？」

　　「那人名叫安吉洛．沃雷諾，住在城裏，一個小毒販，想擴大自己的業務。」查倫描述了一番。

　　「身高差不多……？我們還得進一步查證他的身分。你的情報很有幫助，巡官。你想從我這兒知道些什麼？」

　　「你能告訴我什麼呢？」查倫開始記筆記。「你們怎麼處置贊莎？」

　　「在她的律師的同意下，暫時拘留做為人證。我們會保護這位小姐，但看來好像我們要和一些討厭的傢伙打交道了。」

　　「我相信是這樣的，」查倫答道：「好吧，我還能幫你們點什麼忙嗎？」

　　「謝謝你的支持。」

　　「啊，上帝！」掛上電話後，查倫不禁暗自驚奇。白人……白色的大船。博特和托尼才介紹參加活動的兩個人，後腦中彈，口徑點四五。簡直就像被槍斃了一樣，在毒品這一行中可真少見。查倫不禁打了個寒戰。使查倫吃驚的不僅是這一事件的冷酷，而是這次謀殺的技巧和效率。正如那些毒販的死一樣，也就是湯姆和埃米特 在調查的謀殺案。他們想要見凱利，而他正是一位白人，有一艘大型的白色遊艇，住的地方距那間加工廠又不遠。這難道是偶然的巧合嗎？

　　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是他可以放心地給亨利打電話。他了解這一地區的每一個有關販毒案件的竊聽裝置，而且沒有一個竊聽器是針對亨利．塔克的業務的。

　　「喂？」

　　「博特和他的朋友都死了。」查倫宣布。

　　「怎麼回事？」對方吃驚地問。

　　「我告訴過你，州警察局已經發現了他們，安吉洛的死他們也知道了，他們找到了他的屍體殘骸。加工廠完了，亨利，貨物也完了，他們還把贊莎拘留了起來。」他實際上也感到了某種滿足，查倫仍然是一名警官，打擊這一次犯罪行動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值得悲傷的事情。

　　「現在的情況怎麼樣？」對方尖厲的聲音問道。

　　「我想這一點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們需要碰頭。」

　　※※※

　　凱利駕駛著租來的金龜車經過自己過去夜間棲身的那幢房屋，朝它看了一眼，然後直奔自己的住所而去。他酒足飯飽，但身體感到疲倦。他下午曾睡了一覺，本來不該感到累的，開車出來主要是為了透透氣。現在他已經看見了那個用鞋帶殺死帕姆的人，幹掉他不是一件困難的事。凱利從未殺過手無寸鐵的人，但他知道如何殺他們。在加利福尼亞的科羅納多，很多訓練有素的人曾教過他各種巧妙的方法，在什麼地方採取什麼樣的行動，這對他來說是很熟悉的。是的，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是值得去冒險的，事情的任何後果也都是值得的……但這並不是說他就要承擔這種後果，因為冒險並不等於丟掉性命。那是事情另一面的問題。

　　可是，他現在可以看到事情的後果和結局。他不得不開始計劃避免產生這樣的結局，他必須要加小心謹慎。好吧，警方現在已經知道他是誰，但他可以肯定，警察並沒有掌握任何證據。贊莎並沒有看見他的臉，他是化了妝的，即使她告訴了警方，也說不清他的面貌。唯一的危險是她可能看見了他的船的登記號碼，但那也用不著擔心。沒有物證，他們在法庭面前就沒有可以利用的東西。警方知道他討厭那些販毒者，也可能知道他受過何種訓練，但他進行的這場遊戲是按照一定規矩進行的。而警方卻採取的另一套規矩。兩相比較，這些規矩對他有利，而對警方不利。

　　他朝車窗外看了看，測量了一下角度和距離，制訂了初步計劃，可以採取不同的行動方案。他們選擇的地點沒有什麼警車巡邏，有一片開闊的地面，任何人想接近都會被發現。這是合乎邏輯的選擇。但他們忘了一點，那就是他們沒有考慮另外的戰術規則。

　　凱利想，這不是他的問題，然後朝自己的住所駛去。

　　※※※

　　「上帝……」羅傑．麥肯齊臉色蒼白，突然感到緊張起來。他們站在他位於華盛頓西北方的家中的早餐桌旁。他的妻子和女兒現在正在紐約採購秋天的所需之物。賴特於六點五十分突然來訪，他穿戴得很整齊，因為早晨的微風仍有些涼意。「我認識他父親有三十多年了。」

　　賴特喝著柳橙汁，這種酸性的飲料對他的胃沒有多大好處。這是最嚴重的叛國罪。希克斯知道自己的所做所為會傷害自己的同胞，其中的一個他還知道名字。這件事如何處置賴特已下定決心，但羅傑心裏仍在猶豫不決。

　　「我們一起去過蘭道夫，曾在一個轟炸大隊中幹過。」麥肯齊說著。賴特決定讓他把心裏的話全部都說出來，儘管那樣可能會多花點時間。「我們在一起幹過不少事……」他說完，低著頭，凝視著尚未動過的早餐。

　　「我並不怪你把他弄進你的辦公室工作，羅傑，但這個人幹間諜，他有罪。」

　　「你打算怎麼辦？」

　　「這是犯罪行為，羅傑。」賴特指出。

　　「我很快就要離開工作崗位了，他們想叫我參加競選連任助選團，參加東北部的整個競選工作。」

　　「這麼早？」

　　「傑弗．希克斯將參加麻塞諸塞州的競選活動，鮑勃。我將和他一道工作。」麥克肯齊抬起頭，在餐桌對面結結巴巴地說。「鮑勃，在我的辦公室進行間諜調查，會把一切都毀掉的。如果你的行動公開了……我是說，把事情和問題公開了出去……」

　　「我很抱歉，羅傑。可是，這個小混蛋出賣了他的國家。」

　　「我可以解除他的職務，把他辭掉。」

　　「那不太好，」賴特冷漠地說：「很多人可能因為他而喪命，他不能消遙法外。」

　　「我們可以命令你……」

　　「要我徇私枉法嗎，羅傑？」賴特問道：「那樣就是雙重犯罪。」

　　「你們搞竊聽是非法的。」

　　「這是國家安全調查，不要忘記，我們現在還在戰爭狀態，方法可以有所不同。另外，將要發生的一切都會讓他聽到，他會洩露出去的。」賴特對此深信不移。

　　「那就是要冒險把總統搞垮，你認為現在這樣幹對國家有什麼好處嗎？我們和俄國人的關係會怎麼樣？現在是關鍵時刻，鮑勃。」什麼時候不是關鍵時刻呢？賴特想問，但沒有開口。

　　「那好吧，來找你就是要聽一聽你的指示。」賴特說道。他總算如願以償。

　　「我們不能進行調查，那樣會導致公開審判，政治上是不可取的。」麥肯齊希望談話到此為止。

　　賴特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回家的路上他心裏一直不舒服，儘管撒手不管可以省心省事。賴特此刻想到了一種可取的辦法，但他不想讓這成為一種習慣。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快撤掉竊聽，必須立即去做。

　　※※※

　　一切事情發生之後，報紙把事情公布了出來。頭版頭條以大字標題公布了薩默塞特郡這起罕見的重大殺人案。雷恩看完了整個報導，再也沒有時間去閱讀自己每日必讀的體育新聞了。

　　一定是他，巡官想道，有誰會把大量的毒品丟在那兒呢？還有三具屍體，那天上午他提前四十分鐘離開了家，他的妻子感到十分驚訝。

　　※※※

　　「歐圖爾太太嗎？」珊蒂剛剛做完早晨的家事，正準備清查一下帳單。電話突然響了。

　　「你是誰？」

　　「我是詹姆士．葛萊。妳曾打電話給我的秘書芭芭拉，是吧！」

　　「是的，有什麼事嗎？」

　　「我本來不想打擾妳，但我們想找到約翰。他不在家。」

　　「是的，我想他在城裏，但我不知道聯絡地點。」

　　「如果妳有他的消息，請通知他打電話給我好嗎？他有我的電話號碼。對不起，麻煩妳了。」對方說話彬彬有禮。

　　「很高興為你效勞。」但她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

　　她感到很緊張。警方在追查他，她已經對他說過了，而他似乎並不在意。現在又有人想找到他，為什麼？接著，她看到客廳裏的茶几上有一份早報，一個病人的親屬正在閱報，頭版的標題：薩默塞特的毒品謀殺索。

　　※※※

　　「大家都對那個人感興趣。」法蘭克．艾倫說道。

　　「什麼意思？」查倫已來到西區，目的是為了打探一下對莫雷羅被殺一事的調查情況。他已和艾倫談過，被允許看了其他在場警官和三名市民目擊者的證詞。由於查倫已無權過問此事，那次槍殺事件看上去也沒有多大問題，艾倫認為這件事讓他知道也沒有什麼關係。

　　「我是說，自從匹茨堡打來電話說那個姓布朗的女人被殺之後，埃米特 打來電話問過那個人，現在你又問到他，到底怎麼回事呢？」

　　「案子中提到他的名字，我們也弄不清什麼原因，只是問題緊迫。你能談談他這個人的情況嗎？」

　　「嘿，馬克，你現在是休假，不要忘了！」艾倫指出。

　　「你是說我有一段時間還不會回來工作嗎？難道我應該把腦袋掛起來嗎？報上的文章我總是要看的嘛！」

　　艾倫只好讓步。「請注意，現在我開始認為，這個人可能出了事，我想我已掌握了他的一些情況，啊，是的，我忘記了。」查倫假裝看了一會兒文件，等待他回來。艾倫將一個卷宗丟在他的胸前：「在這裏。」

　　那是凱利的部分檔案資料，但內容不多。查倫邊翻邊看，其中包括凱利的潛水記錄，長官的評價和一張照片，還有其他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查倫抬起頭：「他住在一個島上？我也聽說過。」

　　「是的，我問過他這事，很有趣。不管怎麼說，你為什麼對此很感興趣呢？」

　　「只不過是出現了他的名字，可能什麼事也沒有，但我想查問一下。我要是看到水面上一直冒泡泡，我就想看看水下有些什麼。」

　　「我應當把這件事告訴埃米特 和湯姆，我差點忘了。」

　　更好了。「我要去那邊，要我告訴他們嗎？」

　　「你願代勞？」

　　「當然。」查倫把文件夾在腋下。他先在布拉特圖書館的一個分館停了下來，在那裏他把文件複印了一份。然後他去了一家照相館，不出十分鐘，他將凱利證件上的小照片放大了五張。他把這些東西留在車上。他本可以把這些情報據為己有，但再仔細一想，他覺得還是按照一個正常的警官的職責行事更為明智一些。

　　※※※

　　「究竟出了什麼事？」葛萊關上辦公室的門，問道。

　　「羅傑說，進行調查會在政治上產生不利的影響。」賴特答道。

　　「噢，真有那麼糟糕嗎？」

　　「後來他說由他來處理這件事。」賴特補充說。他話不多，但意思表達了。把問題搞複雜沒有什麼意義。

　　「那他是什麼意思？」

　　「你想呢，詹姆士？」

　　※※※

　　「這東西從哪兒來的？」文件擺在了他的桌上，雷恩問道。

　　「一位警官在樓下交給我的，」年輕警官回答說：「我不認識他，但他說是交給你的。」

　　「好吧。」雷恩揮手讓他走了，然後打開文件。他第一次看到約翰．特倫斯．凱利的照片。他十八歲時參加了海軍，在……服役六年，退伍時是位帆纜士官長。他很快明白了，這些文件經過了很多次篩檢，這是可想而知的，因為國防部對他的潛水員資格深感興趣。上面還註明了他從水下爆破學校畢業的日期，以及他當教官的記載，有三份文件對他的評價都是最高等級，還有一封三星將軍的推薦信。將軍還列舉了他的各次受獎的情況，一次海軍十字勛章，一次銀星勛章，一次銅星勛章，以及其他一些獎章，這一切都給巴爾的摩警察局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這傢伙可真不簡單，是吧！

　　雷恩放下卷宗，看到古丁謀殺案的一部分。那意味著法蘭克．艾倫……他給他打了通電話。

　　「謝謝你提供有關凱利的資料。是誰提供的？」

　　「馬克．查倫已去你那兒？」艾倫說：「我正在進行有關槍殺莫雷羅一案的善後工作。是他提到凱利的名字，說他的一個案子曾涉及此人。對不起，我忘了我有這份資料。他說由他送去給你，我想他不會介入販毒事件，這你是知道的，但是……」他的聲音引起了雷恩的興趣。

　　現在事情進展得太快了。

　　查倫。他仍在出頭露面，是嗎？

　　「法蘭克，我給你出了個難題。那位梅伊爾警官從匹茨堡打來電話一事，你沒有向其他人提起嗎？」

　　「艾米，你這是什麼意思？」艾倫問道。聽了對方的話，他心裏有些不高興。

　　「我並不是指透露給報紙，法蘭克。」

　　「那就是查倫殺死毒販那天的事，對吧！」艾倫在回想。「我可能對他說過什麼……那天我只和其他人談過話……讓我想一想。」

　　「好，謝謝，法蘭克。」雷恩抬頭看了看州警局營地的電話號碼。

　　「喬伊隊長。」一個微弱的聲音說道。必要時營地的指揮官會在營地找一張床睡上四五個小時。喬伊現在希望薩默塞特郡能夠恢復正常，儘管他可能因為這次事件晉陞為督察。

　　「我是雷恩巡官，市警察局謀殺案調查處。」

　　「你們大城市的人現在肯定對我發生了興趣，」喬伊調侃地說：「你想了解什麼情況？」

　　「你有什麼消息？」

　　「昨天夜裏我正要上床睡覺，你們的另一個人給我打來電話，是什麼查巡官，我沒有記下他的名字，說他可以辨認其中一個屍體……我確實記下了這事。對不起，我真是中了邪。」

　　「你能把整個事情告訴我嗎？簡單說一下就行。」結果狀況不少。「那個女人還在拘押之中嗎？」

　　「這你放心。」

　　「隊長，沒有我的通知，請不要放她走好嗎？請原諒，請繼續留住她。她可能是一樁重大謀殺案的見證人。」

　　「放心，這我知道，你忘了我們正在處理？」

　　「不，我是說我們這兒還有兩起嚴重的殺人案，我已經調查了九個月了。」

　　「目前她不會離開這兒，」喬伊答應了。「我們還要和她談話，她的律師很通情達理。」

　　「關於凶手有什麼新消息嗎？」

　　「還是我過去說的那些：男性，白人，身高六呎左右，那女孩說他渾身塗迷彩。」這些情況喬伊過去沒有說過。

　　「什麼？」

　　「她說他的臉和手都是綠色，像是軍事偽裝。還有一點，」喬伊補充說：「他的槍法很好。他殺的三個人，一槍一個，部位準確，做得乾淨利落。」

　　雷恩重新打開卷宗。看見凱利的獲獎理由寫著：步槍射擊優秀，擅用手槍。

　　「隊長，我還會打電話給你的。對於一個很少處理謀殺案的人來說，你這事處理得不錯。」

　　「我還有違規超速駕駛事件要處理。」喬伊說完便掛了電話。

　　「你來得真早哇！」道格拉斯來晚了，說道：「看過報紙了嗎？」

　　「我們的朋友回來了，他的事又排上行事曆了。」雷恩把照片遞了過去。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一些。」巡佐說道。

　　「三顆紫心勛章的代價，」雷恩補充道格拉斯的話說。「想不想開車去一趟薩默塞特找那個女孩談談？」

　　「你認為……」

　　「是的，我認為我們有自己的證人，也有自己的洩密者。」雷恩對此解釋。

　　※※※

　　他剛才打了電話，又聽到了她的聲音。他的目的快要達到了，可以抽出一些時間照顧一下其他方面的事情。凱利儘管是個工作狂，但仍不失人情味。

　　「約翰，你在哪裏？」她的聲音顯得比上次更加緊張。

　　「我在某個地方。」他只想說這些。

　　「有你的口信，詹姆士．葛萊要你打電話給他。」

　　「好吧。」凱利笑著說，他本該在前天就做這件事的。

　　「報紙上說的是你嗎？」

　　「妳說什麼？」

　　「我說，」她放低聲音：「東海岸的三個死人。」

　　「我很快就到妳那裏去。」他說道，一陣寒意向他襲來。

　　凱利沒有訂報紙，那原因很明顯－－他常常不在這兒。但現在他需要一份報紙。他記起街角有一個自動售貨店。他只需看一下報紙就行了。

　　她究竟知道了一些什麼有關我的消息？

　　現在自責已為時過晚。他現在面臨的問題和上次救多麗絲時一樣。在他幹自己的事時，她正在睡覺，後來槍聲驚醒了她。他朦住她的眼睛，把她放下船，向她解釋說博特曾經計劃殺她。給她足夠的錢搭灰狗巴士到其他地方去。即使她剛吸了毒，這事仍然嚇壞了她。可是，警方已經抓到她了。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呢？

　　孩子，要把原因找到。警方已在打她的主意。

　　對他來說，世界變得太快了。

　　好吧。現在你該怎麼辦？在回家的路上，凱利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首先，他必須把那把點四五口徑的手槍處理掉。可是他已經決心要做那件事。即使他不留什麼痕跡，警方抓不到證據，但手槍總是一個線索。當他的任務完成後，一切都會結束。可是他現在需要別人幫忙，而且只有他為之殺人的那些人可以幫他。

　　「請找葛萊將軍，我是克拉克。」

　　「請稍待。」接著凱利聽到：「你昨天就該打電話來的，忘了嗎？」

　　「我兩小時後可以到你那裏，長官。」

　　「那我等你。」

　　※※※

　　「卡西在哪裏？」麥斯威爾問道。他實在很不喜歡叫他的綽號，他的辦公室的負責人知道這一點。

　　「我給他家中打過電話，但沒有人接。」

　　「很奇怪。」其實這並不奇怪，辦公室負責人也知道這一點。

　　「是否需要我請博林的人查一下，將軍？」

　　「好主意。」麥斯威爾點點頭，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十分鐘後，空軍保安警察局的一位巡佐開車來到五角大廈警衛隊的軍官住宅。院子裏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美國海軍少將C．P．波杜爾斯基，牌子上還飾有一對飛機翅膀的徽章。這位巡佐只有二十三歲，很少和星級將軍打交道，但他接到命令，要了解一下這兒是否有什麼麻煩。早報就放在臺階上，車庫內有兩部小轎車，一輛上面的玻璃窗上貼有一張五角大廈的出入證。他知道，將軍和他的妻子單獨住在這裏。巡佐鼓足勇氣，敲響了房門。沒有回音，他又按了門鈴，也沒有反應。年輕的巡佐不知所措。整個基地都是政府的財產，身為警察他有權按規定進入每家房內，而且他接到了命令，他的巡官一定會支持他的行動。他打開了門，裏面沒有聲響。他在底層打量了一下，沒有發現任何特別的地方。他喊叫了幾次，毫無反應，於是他決定上樓去看看。他登上樓梯，一隻手握住白色的槍套……

　　二十分鐘後，麥斯威爾將軍來到了那兒。

　　「心臟病發作，」軍醫說：「可能是在睡眠中發作的。」

　　他的妻子可不是這種情況，她就睡在他旁邊。達奇．麥斯威爾記得她曾經是一位十分漂亮的女人，可是後來因為兒子的死變得憔悴了。一個盛有半杯水的玻璃杯放在一張手帕上，為的是不致浸濕木製的床頭櫃。在她睡回自己丈夫的身旁前，她甚至把藥瓶的蓋子都打開了。達奇看了一下衣櫃，他的白色軍便服襯衫吊在那裏，是他明天上班時要穿的。他們曾計劃碰面要談一下有關退役的事情。因此，達奇並不感到十分驚奇。

　　「願上帝保佑他，」達奇說。他看到了綠色黃楊木的第一個犧牲品。

　　※※※

　　我要說些什麼呢？凱利問自己，他把車開進大門。儘管他有通行證，但衛兵還是仔細看了他幾眼，可能是在想機關對外勤人員的待遇為什麼這樣差呢？他沒有把車停在來賓停車處，那是一種特殊的待遇。這看上去似乎有些奇怪。凱利走進大廳，一位軍官把他領到了樓上。走廊上擠滿了陌生人，他走在那灰褐色的走道上，感到這是一種不祥之兆。那只是因為這幢大樓就要成為一間懺悔室，而要懺悔的靈魂還不知道自己是否有罪。凱利以前沒有來過賴特的辦公室。辦公室在四樓，房間很小。他曾經認為這個人很重要，實際上也是如此，但他的辦公室卻小得出奇。

　　「你好，約翰。」葛萊將軍說道，他的思路仍然沉浸在半小時前達奇．麥斯威爾告訴他的消息之中。葛萊指著一把椅子請凱利坐下，然後把門關上。賴特在抽煙，這使凱利有點不快。

　　「回到家高興嗎，克拉克先生？」賴特問道。辦公桌上有一份華盛頓郵報，使凱利吃驚的是，薩默塞特郡的故事也登上了這家報紙的頭版。

　　「是的，長官，我想你可以那麼說。」兩位年長者都看出了其中的矛盾心理。「你們要我來有什麼事？」

　　「我在飛機上曾對你說過，你抓回那個俄國人的行動有可能使我們的人得救。我們需要有頭腦的人，你就是這種人。我想讓你在我的辦公室擔任一項工作。」

　　「幹什麼？」

　　「由我們安排，叫你幹就幹。」賴特答道。他已經有所主意。

　　「我連一張大學文憑都沒有。」

　　賴特從抽屜內抽出一個厚厚的卷宗。「這是從聖路易送來的。」凱利認出了那資料，那是他的全部檔案袋。「你本來可以拿到大學的獎學金的。你的智商比我想像的要高得多，並表明你具有語言方面的才能，這方面比我強得多。詹姆士和我可以不考慮你的學歷。」

　　「一枚海軍十字勛章足以證明你有資格，約翰，」葛萊解釋說：「還有，你幫忙擬訂綠色黃楊木行動計劃以及後來的表現也令人激賞。」

　　凱利的本能在和他的理智爭執。問題是，他並不清楚是自己的本能對，還是理智對。於是，他決定把真實情況講出來。

　　「長官，這裏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賴特問道。

　　凱利走近桌子，指著報上的文章說。「你們也許願意讀一下這篇東西。」

　　「我讀過，怎麼樣？有人幫了世界一個忙。」他輕鬆地說道。接著他看到了凱利眼中的表情，他的聲音馬上變得謹慎起來。「說下去，克拉克先生。」

　　「是我幹的，長官。」

　　「你在說些什麼呀，約翰！」葛萊問道。

　　※※※

　　「卷宗不在了，巡官。」文件管理員對著話筒說。

　　「什麼意思？」雷恩反駁道：「我這兒有其中幾份文件的複印本。」

　　「請暫時不要掛斷電話好嗎？我請我的負責人講話。」電話尚未掛斷，警官很不高興，但沒有表露出來。

　　雷恩用陰鬱的眼神望著窗外。他已經給設在聖路易的軍事檔案中心打過電話，那裏保存著每一個軍人的全部檔案資料，警戒十分嚴密。對警官來說，這有點奇怪，但又不能不經過這一關。警方曾多次從這個中心得到必要的資料。

　　「我是伊爾瑪．羅雷爾巴赫。」一個女人的聲音。雷恩可以想像到她那肥胖的身體正坐在一張堆滿文件資料的桌子旁，忙亂地處理著那些早該在一週前處理完畢的文件。

　　「我是埃米特 ．雷恩巡官，這裏是巴爾的摩市警局。我需要你們那裏一個人的檔案材料……」

　　「巡官，不在這兒，我的文件管理員已經給我看過記錄。」

　　「妳說什麼？你們無權把文件拿到外面去審查。」

　　「巡官，這話不對。有些情況很特殊，這次就屬於此列。卷宗拿出去後還會送回來，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

　　「誰拿去了？」

　　「我不能說，巡官。」官腔中也包含著好奇。卷宗已經借出，在送回之前，都不是這位檔案中心主任的關心範圍。

　　「妳知道，我可以透過法院索取這份文件。」這種話一般說來是有影響作用的，沒有人願意去惹法院的麻煩。

　　「是的，巡官，你可以這樣做。還有其他辦法我可以幫上你的忙嗎？」這位中心主任已經習慣了各種恐嚇。不管怎麼說，電話是巴爾的摩市打來的。要從八百哩之外送來一封法院的公函，一則需要時間，二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你有我們的通信地址嗎，巡官？」

　　事實上，雷恩不可能那樣做，他尚未得到足夠的理由訴請法官的幫助。這類事情的處理一般是透過禮節上的交涉來進行的，而不是藉由法院的命令。

　　「謝謝，我會再打電話給你們。」

　　「祝你好運。」這完全是一種例行的客套，她很快就會忘掉這件事的。

　　他出過國。為什麼？為了誰？這件事為什麼這麼特殊？雷恩知道可能有許多特殊原因，但他想不出這件事究竟是為了什麼。

　　※※※

　　「這就是他們對她所做的一切，」凱利對大家說，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大聲說話。在複述驗屍報告的細節時，他似乎是在聽另外一個人講話。「由於她的出生背景，警方從未對這個案子予以優先處理。我救出過兩個女孩，一個被他們殺死了，另一個，看吧。」他指了指桌上的報紙。

　　「你為什麼要放她走？」

　　「難道我應該把她殺了嗎，賴特先生？那是他們計劃要做的事，」凱利說著，眼睛仍看著地下。「我讓她離開時，她還是清醒的。我當時來不及管其他的事情，我的時間計算得不對。」

　　「一共多少人？」

　　「十二個。」凱利答道。他知道賴特想知道他一共殺了多少人。

　　「天啊！」賴特叫了一聲。他實際上想笑。曾經有人建議中央情報局介入反毒品行動，他反對那種做法，他認為不應該把情報人員的精力從保衛自己國家的安全方面轉移到其他事。但是他不能笑出來，這件事十分嚴重，他不該發笑。「文章上說有二十公斤毒品，是真的嗎？」

　　「可能。」凱利聳了聳肩。「我沒有秤過。還有一點，我認為我知道毒品是怎樣運進來的。從塑膠包裝的氣味來判斷，一定是亞洲海洛因。」

　　「是嗎？」賴特問。

　　「難道你看不出來？亞洲毒品，有一種防腐液的味道。一定是從海岸什麼地方運進來的，這一點很明顯。他們在利用我們陣亡士兵的屍體在運送這些東西。」

　　啊，原來如此，多麼準確的分析能力。

　　賴特的電話鈴響了，是內線。

　　「我說過不接電話的。」這位情報官員大聲喊道。

　　「是『比爾』，他說事情很重要。」

　　※※※

　　上尉想，這次時間選擇得正合適。戰俘們在黑暗中被帶了出來。這次又沒有電燈，照明的只是幾支手電筒和幾個火把。每個戰俘都跛腳而行，雙手被綁在背後，大家都低著頭。光管制他們是沒有用的，對他們進行侮辱也同樣重要。每個人都有一個新兵押著。上尉心裏想，他手下的人有權這樣做。他們那經過嚴格訓練，就要開赴南方，去完成他們解放和統一自己國家的大業。這些美國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早晨被放出來進行每日必行的放風時，大家都感到擔心害怕。過去幾週來他們的情況有所好轉。也許這麼早把他們集中起來是一個錯誤。這可能會加強戰俘之間的聯繫和團結，但這對上尉的部下來說卻是有意義的。他的部隊馬上就要開赴前線進行殺戮，那裏會遇到更多的美國人。上尉很清楚，他的人必須從什麼地方開始。他開始發號施令。

　　二十名精選的士兵同時舉起手中的步槍，用槍托朝各自押著的戰俘的腹部打去。一位美國人挨了一記，仍想站在那裏，可是第二次打來時他就倒在地上了。

　　扎卡賴亞斯感到很吃驚。幾個月前柯里亞制止這種體罰之後，這是他第一次遭到人身的打擊。他倒抽了一口冷氣，由於彈射的影響和連續遭受的打擊，他的背部早已開始疼痛。他跌倒在地上，身體碰到了另一個戰俘。他想靠著對方的腿站起來，然而，一陣腳踢朝他襲來。他的雙手被反綁著，甚至不能用手去保護自己的臉部。他的眼睛看見了敵人的面孔。那只是一個孩子，可能只有十七歲，五官長得很秀氣，但表情卻像木頭人一樣，眼睛茫然無神。沒有憤怒，甚至連牙齒也沒有露出來，只是不停地踢他，就像一個孩子在踢一隻皮球一樣，因為他不得不這樣做。他不能恨這個孩子，但他可以為他的殘暴而鄙視他。他的鼻子被踢傷流血，但他仍然注視著他。羅賓．扎卡賴亞斯曾經深深地絕望過，曾經面對內心痛苦的現實，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講了出來。但是，他也曾經努力去理解這一切。他並不是位英雄，但也不是膽小鬼，他只是一個人，一個男人。為了自己的錯誤，他不得不忍受身體上的痛苦，他還會繼續要求上帝給他力量。扎卡賴亞斯上校的眼睛已被踢得青腫，但他仍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面前這個正在折磨自己的越南孩子。我曾經經受過更壞的待遇，我一定也能受得了目前的折磨，即使我因此而死去，我也要比你強得多。他的表情告訴了眼前這個越南孩子。孩子，我曾經承受住寂寞的考驗，那可比現在的折磨可怕得多。他沒有祈求饒恕，但他的內心卻希冀得到解脫。如果他必須面對死亡，他會像面對自己的弱點和錯誤一樣，毫不猶豫，毫不退縮。

　　上尉一聲令下，士兵們都停止了自己的拳打腳踢，站回自己的位置。羅賓在流血，一隻眼睛已經無法睜開，他的胸部感到疼痛，在咳嗽，但他仍然活著，仍然是一個美國人。他又承受了一次考驗。他看了一眼正在發號施令的越南軍官，那人滿面怒氣，一點不像他手下的兵，羅賓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

　　「把他們拉起來！」上尉尖聲叫道。有兩個美國人失去了知覺，需要兩個人把他們扶起來。最好把他們殺掉，但他得到的命令不允許他那樣做，他不敢違抗軍令。

　　現在，羅賓正凝視著剛才打他的那個孩子的眼睛。他們相距很近，只有六吋的距離。那眼睛中沒有表情，他自己的眼中也沒有表情。但他們相互凝視著對方，這是一種小型的個人意志的比賽。一句話也沒有說，但兩個人的呼吸都不正常，一個是因為勞累，另一個則是因為痛苦。

　　哪一天我們再來一次怎麼樣？男人對男人，孩子，你能夠嗎？難道你對自己的行為不感到羞恥？你那樣做值得嗎？那樣難道你就覺得自己是一個男子漢嗎？我可不這樣認為。儘管你可以盡力掩飾自己，但我們兩個人郁知道，誰是這場比賽的勝利者，不是嗎？那士兵走到羅賓的身旁，眼睛仍毫無表情，但他用力抓住羅賓的臂膀，以便更能控制他。羅賓把這看作自己的勝利。那孩子仍然怕他，他是一位曾經遨遊天空的人，儘管人們恨他，但又怕他。侮辱人畢竟是膽小鬼的武器，使用這種武器的人和接受這種武器的人同樣知道這個道理。

　　扎卡賴亞斯幾乎跌倒。他一直低著頭往前走，直到還剩下幾呎時他才發現停在前面的卡車。那是一輛經過改裝的俄國車，上面有偽裝網罩著，一方面是為了防止車上的人逃跑，另一方面是為了防止外面人看到裏面的情況。他們要到什麼地方去？羅賓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會把他們送到什麼地方去。什麼地方再壞也不過如此，然而他已經忍受住了這裏的一切。羅賓心裏想著，車子開動了。戰俘營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生活中最殘酷的考驗也隨之消失了。上校低下頭，心中暗暗祈禱上帝。幾個月來這是第一次他祈禱解脫，不管這種解脫會採取什麼形式。

　　※※※

　　「這都是你的功勞，克拉克先生。」賴特放下電話後，沉思良久，最後說道。

　　「我原先並沒想到會是這樣，長官。」

　　「是的，你沒有。可是，你沒有殺掉那位俄國軍官，而是把他帶了回來。」賴特看了葛萊將軍一眼。凱利沒有看到對方點頭，而那一動作卻改變了他的生活。

　　「我希望卡西在九泉之下也能知道這一消息。」

　　※※※

　　「那麼，他們知道什麼？」

　　「贊莎在他們手上，仍然活著，關在薩默塞特監獄裏。她知道多少事？」查倫問道。托尼．皮亞吉也在場。這是他們二人第一次見面。他們現在是在巴爾的摩東區即將啟用的加工廠中。這位緝毒組警官想，偶爾來這兒一次應該是安全的。

　　「遣返很麻煩，」皮亞吉說：「但我們可以對付。然而，最重要的還是要考慮我們的發貨問題。」

　　「老兄，我們已經損失了二十公斤。」塔克冷淡地指出。他現在已感到害怕，很顯然地，有些事情是令他擔心害怕的。

　　「你還有更多的貨嗎？」

　　「有，我那裏還有十公斤。」

　　「你把它放在家裏？」皮亞吉說：「天啊，亨利！」

　　「那母狗不知道我住在哪裏。」

　　「她知道你的名字，亨利。我們根據一個人的名字可以做很多事情呢。」查倫對他說。「你為什麼不讓我的人接近你的人呢？」

　　「我們必須重建整個組織，」皮亞吉平靜地說：「我們可以做到這一點，是吧！我們必須行動起來，這不難。亨利，你另有進貨管道，對吧！你把貨運到這裏來，我們從這兒出貨。因此，移動一下你的業務地點並不困難。」

　　「我失去了我當地……」

　　「不要再提什麼當地，亨利！我準備接收整個東海岸的發貨業務。你覺得怎樣？你可能失去你原先計劃的百分之二十五，但我們在兩週之內就可以補償起來。不要再考慮你那些沒出息的小生意了。」

　　「那就按你的想法辦好了，」查倫繼續說，他對皮亞吉對未來的描繪很感興趣。「贊莎只是一個人，一個吸毒犯。他們抓住她時，她的毒癮正在發作。她作為人證提供不了多少消息，除非他們採取其他辦法。如果你們換了地方，就不會出問題。」

　　「其他幾個人必須幹掉，要快。」皮亞吉恣意道。

　　「博特已經完蛋，我可以放心了。我可以弄一些認識的人……」

　　「不行，亨利。你現在還想招募新人？我會打電話到費城找人。不要忘記，我們還有兩個人手哩！」對方點了點頭，這個問題算是解決了。「下一步，我們必須使我的朋友高興，我們需要二十公斤的貨，然後加工出手，這需要儘快辦好。」

　　「我只有十公斤。」塔克說道。

　　「我知道其他地方還有，而且你也知道。對吧，查倫巡官？」這問題使這位警官吃了一驚，他忘了告訴他們，還有其他事情令他放心不下。

第三十六章　危險的毒品

　　凱利此時自我檢討了一下。除了在越南，他從未在別人的命令下做過任何這類事情，越南的環境是完全不同的。他必須回巴爾的摩一趟。在目前的狀況下，這趟旅行和他過去所做的任何事都一樣危險。他現在有了一套新的證件，但如果有人認真檢查的話，就會發現這些證件都屬於一個已經死去的人的。他比較喜愛以前這座城市大致上可分為兩個區域時的情況：一個區很小很危險，另一個區大得多卻安全得多。現在情況不同了，無論大區小區都變得危險重重。警方已得知他的名字，他們很快就可以弄清他的長相。那將意味著，每一個警車上的人都可能認出他來，而街上有許多警車在巡邏。更糟的是，他不能為了保護自己而傷害他們，他不允許自己去殺掉任何一名警官。

　　現在，情況變得十分混亂。不到二十四小時前，他還曾經見到自己最後一個目標，但現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完成自己的使命。

　　如果他一直沒幹這件事也許更好一些。接受帕姆的死亡，繼續自己原來的生活，耐心地等待警方去破案。可是，他們永遠破不了這個案，他們永遠不會為了一個妓女的死亡去費時費事。凱利的手緊緊握住方向盤。帕姆的死將永無昭雪之日。

　　我可以那樣心平氣和地度過自己的餘生嗎？他驅車向南行駛，轉上了巴爾的摩至華盛頓的高速公路。他想起了自己中學的英語課程，曾講述過亞里斯多德的悲劇定律。英雄人物必然有自己的悲劇缺陷，這個缺陷驅使他自己走向自己的命運。凱利的缺點是，他擁有太多的愛，太多的關心，對自己生活中的人和事投入太多。他無法甩開這些東西。即使逃避這些可以拯救他的生命，但同時又會毒化他的生命。因此，他必須面對生活，去碰碰自己的運氣，把每件事情弄個一清二楚。

　　他希望賴特能了解這一點，了解他為什麼要去做他必須去做的事情。他只是不能逃避，不能忘記帕姆，不能轉頭不顧那些綠色黃楊木行動所涉及的人們。他搖搖頭。他希望他們找的是另外一個人。

　　高速公路變成了街區，現在是紐約大道。太陽早已落下，時令已近秋天，大西洋濕熱的夏季已近尾聲，美式足球比賽的季節馬上就要開始，棒球季就要尾聲，一年四季在不停地變換著。

　　※※※

　　彼得的話不錯。希克斯想，自己應該留在政府中。他的父親正一步一步進入政界，成為其中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一個基金的發起人和選戰的協調者。總統大選即將舉行，希克斯將藉機積聚自己的實力，然後他將對各種事件產生影響力。吹響突襲的號角是他的終生願望。是的，是的，一切都聚集在一起了。他一邊想，一邊第三次打開床頭的電燈。他聽見電話鈴聲在響。

　　「事情進行得怎樣了？」是彼得打來的電話。

　　「還好。有什麼事？」

　　「有空嗎？我有些事要和你討論討論。」韓德森幾乎要罵起人來。他從語調中就知道沃利又喝醉酒了。

　　「半小時以後行嗎？」

　　「好，半小時後見。」

　　不到一分鐘就有人敲門了。希克斯熄滅手中的煙頭，前去開門。彼得不可能來得這麼快。會不會是警察？很幸運，不是。

　　「你是華特．希克斯嗎？」

　　「不錯。你是誰？」來人與他年齡相仿，但樣子不太正派。

　　「約翰．克拉克。」他緊張地看了看走廊兩頭。「如果方便，我想和你談一會兒。」

　　「什麼事？」

　　「綠色黃楊木行動。」

　　「什麼意思？」

　　「有些事你應當知道。」克拉克對他說。他現在已成為中央情報局的一員，現在的名字叫克拉克。這樣稱呼更方便些。

　　「進來談吧，但我只有幾分鐘時間。」

　　「夠了，我也不想多待。」

　　克拉克走進屋內，立即嗅到了一種繩子燃燒的氣味。希克斯讓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想喝點什麼嗎？」

　　「不，謝謝，我很好。」他回答說，小心翼翼地將手放在膝上。「我去過那裏。」

　　「什麼意思？」

　　「上週我去過綠色發報機。」

　　「你參加了突擊隊？」希克斯問道。他十分好奇，並沒有注意到他房間裏已經出現的危險。

　　「是的，那個俄國人是我帶回來的。」來者平靜地說。

　　「你綁架了一名俄國公民？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這對你不重要，希克斯先生。重要的是我從他身上搜出的一份文件，那是一項命令，準備殺害我們所有戰俘的命令。」

　　「那太糟了！」希克斯假惺惺地搖著頭說。喚－－你的狗死了嗎？那太糟了。

　　「難道這件事對你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嗎？」克拉克問道。

　　「哦，有的。但人總是得碰碰運氣的。等一等。」希克斯的眼神一時茫然無主。凱利看得出他正在極力確定他忘掉的什麼東西。「我想，你們同時也抓獲了那位戰俘營的指揮官，是嗎？」

　　「不，我親自殺死了他。那件情報只告訴過你的上司，所以我們可以確定洩露了這次行動計劃的人是誰。」克拉克俯身向前。「那就是你，希克斯先生。我去了那裏，但我們的計劃被出賣了，不然的話，那些戰俘現在應該回到國內和家人團聚了，他們一共是二十個人啊！」

　　希克斯對凱利的話嗤之以鼻。「我並沒有要他們死。聽我說，我剛才講過，人要靠自己的運氣，你懂嗎？所以，那次行動並不值得。你想對我怎麼樣？要逮捕我嗎？什麼理由？你以為我是個笨蛋嗎？那是一次陰謀行動，一次不光明正大的行動。如果不揭露出來，我們的和談就有破滅的危險。而且，白宮永遠不會同意你們那樣做。」

　　「不錯。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要殺死你。」

　　「什麼？」希克斯幾乎大笑起來。

　　「你背叛了自己的國家，出賣了二十個同胞。」

　　「聽我說，那是個良心問題。」

　　「所以，這也是個良心問題，希克斯先生。」克拉克把手伸進衣內，掏出一個塑膠袋。裏面是他從自己的那位老朋友阿爾奇身上搜出來的毒品，和一個調羹及一支皮下注射器。他將塑膠袋扔在自己的腳下。

　　「我不會這麼做的。」

　　「這很公平。」凱利從身後抽出自己的卡巴刀。「我曾經這樣對付過其他人，那邊有二十個人本該回到家的，是你偷去了他們的生命。現在你可以選擇，希克斯先生。」

　　他的臉色蒼白，兩眼睜得老大。

　　「啊，不，你不會……」

　　「那個戰俘營的指揮官是我國的敵人，你也是我國的敵人。你還有一分鐘時間。」

　　希克斯看著克拉克手中的匕首，知道自己難逃此劫。他從未看見過這樣的眼神，但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凱利想到一週前他坐在越南那個小山頭上面的情景，記起了那大雨，那泥濘。他當時距那二十個現在本該自由的美國人只有幾百碼的距離。那本是一件很容易做得到的事情啊，儘管他希望再不會接受那樣的命令。

　　希克斯看了屋內四周一眼，希望有什麼可以改變眼下的局面。他想到就要發生的事情，壁爐上的鐘似乎已經停止走動。一九六二年在安多弗他曾經面對過一次理論上的死亡，結果根據他的同一種理論他卻活了下來。對華特．希克斯來說，世界就是一個公式，可以掌握，可以調整，他現在看到自己只是這個公式中的一個變數，而不是手拿粉筆站在黑板前的演算者，但為時已晚，他想從椅子上跳起來，但他的客人已將身子壓了過來，手中的匕首離他只有幾吋的距離，他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匕首的刀刃。那刀刃十分鋒利，寒光閃動，逼得他透不過氣來。他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那秒針仍在走動。

　　※※※

　　彼得．韓德森不慌不忙來到約定地點。這是一個工作日的晚上，華盛頓的人們睡得很早。那些官僚和他們的助手或特別助理們必須好好地休息，以便第二天能夠早起，以充足的精力進入國家事務的管理工作中去。喬治城的人行道很早便空無一人，上面的樹根拱起了水泥路面。他看見兩個老年人牽著狗在散步。但在沃利的街區只有一個人。那人和他年齡相仿，大約在五十碼以外，鑽進了自己的車。車子發動的聲音有如割草機，像是一輛金龜車，可能還是輛舊車。這些老而舊的東西似乎永遠不會完全絕跡。兩分鐘後，他敲了敲沃利的大門。門實際上沒有關，沃利有時有些粗枝大葉。身為一名間諜，他從不注意這些小事。韓德森推開門，正準備責備這位粗心的朋友，他突然發現沃利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動不動。

　　希克斯左手的袖子是捲起的，右手抓住自己的衣領，像是幫助自己呼吸。但真正的原因卻藏在左肘的內側。彼得沒有走近他的身體，一時間他不知所措。接著他突然想到自己應該立即離開這個地方。

　　他抽出手絹，擦了擦門上的手柄，然後把門關上，屏住氣息，悄悄離去。

　　該死的，沃利！韓德森心裏十分氣惱。我需要你，而你卻這樣死了－－因吸毒過量。這一結局是他所沒有料到的。但他的信仰仍未改變，韓德森一邊朝回家的路走著，一邊心裏這樣想著。至少那些人還沒有死，他可以保證這一點。

　　※※※

　　汽車整整走了一夜。每當汽車碰上石頭，車上乘客的骨頭和肌肉都會大聲抗議。有三個人的傷勢比羅賓重，其中兩個躺在車上昏迷不醒。他的手腳都被捆住，別人幫不了他們什麼忙。然而有一點令大家都感到很滿意，就是他們駛過的每一個被炸毀的橋樑都是他們勝利的標誌。有的人正在戰鬥，正在打擊這些混蛋。車上幾個人在低聲交談，車後面的哨兵聽不見，因為汽車引擎的聲音很大。羅賓不知道要把他們運送到哪裏去。天空陰霾，看不見星光。但黎明將近，東方依稀可以辨認，很顯然地，他們正朝西北方行駛。他們真正的目的地無法預測，但羅賓認定，希望總是沒有界限的。

　　※※※

　　事情幹完了，凱利鬆了一口氣。他並不因華特．希克斯的死而滿足。他只是一個叛國者，一個膽小鬼，但死亡的方式容許人道一些。他很高興希克斯最後決定自行了斷，因為凱利並不十分肯定自己是否能用匕首把他殺死。但希克斯罪有應得，這一點他是毫不懷疑的。

　　凱利把自己的衣服裝入箱內。箱子很大，可以裝下所有的衣服。他將箱子搬到租來的汽車上，就此結束了他住在這套房中的生活。午夜之後，他驅車向南行駛，進入了城市危險區的中心，準備著手進行最後一次行動。

　　※※※

　　對查克．門羅來說，問題已經解決。他仍然得接辦闖空門和各種其他犯罪案件，但他所管轄的區內殺害毒販的事件已經告一段落。他一方面覺得此事頗令人遺憾，一方面也感到慶幸。

　　門羅駕駛著自己的無線電警車執行著正常的巡邏，注視著是否有什麼不尋常的情況發生。他發現原先祖祖的地盤已換了兩個陌生人，他要了解他們在街頭的稱呼，也許應該找一個知情者問一下，也許市中區的緝毒組可以在這方面做點什麼。門羅邊想著，邊將車朝西向自己巡邏的邊緣地帶行駛。那個凶手是誰呢？一個街頭流浪漢？他在黑暗中幾乎笑出聲來。這個非正式的名稱對這個案子似乎很合適。「隱形人」。他很驚訝報紙上竟然沒有提到這個名稱。夜晚很無聊，正適合思考這些問題，他為此感到高興。人們睡得很晚，都在看金鶯隊和洋基隊的比賽。他曾聽說可以常常藉著看體育比賽研究他們的戰術來破獲街頭的犯罪行為。金鶯隊正在朝美聯東區冠軍邁進，而且看起來也將一路順風，主要是因為法蘭克．羅賓遜的打擊和布魯克斯．羅賓遜的防守。甚至流氓壞蛋也喜歡棒球。門羅對這種不協調感到很不解，然而又不得不接受這一事實。夜晚的巡邏很乏味，但他並不介意，還使他有機會觀察、學習和思考。現在他對街上的正常情況已瞭若指掌，他只需注意那些異常的現象就可以了，他決心盡一個老警官的職責，確定出什麼需要檢查，什麼可以放過。在這一過程中，他可以防止犯罪行為的發生，而不只是對犯罪行為進行調查。這不是很快就可以見到成效的。這是一門技術。

　　他負責的巡邏區的西端是一條南北走向的街道，一邊他負責，另一邊歸另一位警官負責。他正要轉彎，突然看見一名街頭流浪漢。那樣子似乎有些熟悉，但並不是他幾週前抓過的那個。一晚上他沒有發現其他狀況，感到很無聊，所以他把車開了過去。

　　「嘿，站住，不要動！」那人繼續向前移動著腳步，但步履緩慢，顯得有點踉蹌。可能是個酒鬼。喝了一晚上的爛酒。門羅抽出警棍，追了上去。那人距他只有五十呎，但他似乎沒有聽見門羅的叫聲，甚至沒有聽到他走在人行道上的腳步聲。門羅的手抓住了那人的肩膀。「我叫你站住！」

　　身體的接觸改變了剛才的局面。那肩膀堅強有力，而且有些緊張。這完全出乎門羅的意料之外，他太疲倦，太無聊，太麻木，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腦子裏立即想到了那位「隱形人」，但他的身體卻沒有做好採取行動的準備。然而，那個街頭流浪漢的情況卻不是這樣。就在門羅用手去抓那人的肩膀的同時，他突然感到世界一下子倒轉了方向，大地和天空忽然交換了位置，一把手槍出現在他面前。

　　「你為什麼不乖乖地呆在自己的警車裏？」那人生氣地問。

　　「你是－－」

　　「安靜！」手槍頂住了他的腦門，他嚇得愣在那裏。是那雙外科橡皮手套使他清醒過來，又恢復了說話的能力。

　　「哦，天哪！」驚恐中含有尊敬。「你就是那個人。」

　　「是的，那個人就是我。現在，我如何處置你呢？」凱利問道。

　　「我不會乞求的。」這個人名叫門羅，凱利看到了他的名牌。他不像那種求饒的人。

　　「你用不著乞求。滾吧！」那警察照辦了，但凱利幫了他一點忙。他取下警察腰間的手銬，鎖在他的兩腕上。「輕鬆點，門羅警官。」

　　「你這是什麼意思？」那人平靜地問，這倒使凱利對他產生了幾分敬佩之意。

　　「這就是說，我不會殺害任何警察。」凱利扶他站起身，押著他走回警車旁邊。

　　「那也不會改變既成的事實。」門羅告訴對方，有意將聲音放得很低。

　　「告訴我，你的鑰匙在哪裏？」

　　「右邊口袋裏。」

　　「謝謝。」凱利取出鑰匙，將警官推在後排座位上。在前後座之間有一道屏障，以防止被逮捕的人妨礙開車。凱利立即發動這輛巡邏車，將車開進一個小巷子內停下。「你的手感覺如何，手銬不緊吧？」

　　「很好，他媽的我在後座很舒服。」警官渾身在發抖，但主要是因生氣而起。凱利想，那是可以理解的。

　　「安靜點，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我要把車鎖上，鑰匙丟在下水道裏。」

　　「我是不是應該感謝你點什麼？」門羅說道。

　　「那倒不必，不是嗎？」凱利很想為自己的行為向這個人表示歉意。「你這是自找麻煩，下次小心點，門羅警官。」

　　凱利立即離開了警車，感到一陣輕鬆，不禁笑出聲來。感謝上帝。他繼續向西走去，但心裏仍不完全踏實。警方仍在注意街上的醉漢，他原以為過了這麼久，他們可能已經放鬆管制了。現在事情仍不簡單，凱利必須注意周圍的動靜，儘量在陰暗之處和小巷之內行走。

　　那是一家店面。比利曾對他說過，博特也證實了這一點。這家商店已停止營業，左右兩邊都是空房子。那些人在一定情況下還是肯說出實情的。凱利看了一眼街對面那家商店的門面，儘管一樓沒人，但樓上仍有燈光。他看見門上有一把很大的銅鎖，也許後門也上了鎖。從前門或後門進都不容易。裏面的鐘發出滴答的聲響，那些警察一定有一個正規的報告制度，即使沒有，門羅遲早也會得到某種呼叫，比如哪裏有汽車撞在了樹上，那時，他的上司也會問及他究竟跑到了什麼地方，於是，警察會四處出動來尋找那個失蹤的警官。他們會四處搜尋，凱利可不願意出現這種局面，他必須考慮到這個問題。因此不能拖延時間。

　　他迅速跨過街道，這是第一次暴露自己的身手。他衡量了這其中的危險，感到自己的行動近乎瘋狂。但這件事從開始就是瘋狂的，難道不是嗎？他在街上看了看，沒有行人。他抽出卡巴刀，開始擺動木板門上那巨大玻璃框的隙縫。他心裏想，竊賊可能沒有這種耐心，他們也許比他聰明，或者比他更笨。十呎以外有一盞路燈，在昏黃的光亮下，他花了六分鐘時間才把那塊玻璃卸了下來。這六分鐘是何等的漫長啊！在整個過程中，他有兩次劃破了手指，左手的傷口還有點深呢！他嘴裏罵了兩句，接著，便側著身子從缺口中鑽了進去，然後逕自朝房屋的後面走去。這原是一間由夫妻經營的商店，早已停止營業，可能是周圍一帶的蕭條衰敗所致，也許是碰上了更不幸的事故。地板上布滿灰塵，但並不雜亂。後面有樓梯，凱利可以聽到樓上的人聲。他走上樓梯，手裏舉著他的點四五口徑的手槍。

　　「親愛的寶貝兒，晚會過得不錯，但現在結束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凱利可以聽出其中粗俗的幽默。接著是一個女人的啜泣聲。

　　「求求你……你不要……」

　　「對不起，寶貝兒，可是現在不得不這樣，」另一個聲音說道：「我來負責前面房間的。」

　　凱利輕輕地靠近，地面很髒，但沒有什麼障礙。木製的地板已陳舊。

　　它吱嘎作響－－

　　「誰？」

　　凱利停住腳步，屏息凝立。這裏沒有地方可躲，也來不及躲藏。距那房間還有最後十五呎，他突然迅速衝上去，手持手槍，破門而入。

　　屋內有兩個男人，都在二十歲左右。就在凱利衝進屋內的剎那間，其中一個急忙去摸身邊的武器。但沒等手槍抽出槍套，凱利己射出兩發子彈，一發打中一個人的腦袋，另一發射進了第二個人的胸膛。第一個人應聲倒地。

　　「哦，天啊！別開槍！」一把手槍丟落在地板上。房間內一聲尖叫。凱利沒管那叫聲，自動手槍仍瞄準第二個男人。

　　「他們要殺死我們。」那女人的驚叫聲中充滿了恐怖，然而很細微，一定是因為吸毒所致。

　　「他們有多少人？」凱利問那女子。

　　「就這兩個，他們要……」

　　「我不相信，」凱利說道：「妳是誰？」

　　「寶拉。」

　　「瑪麗亞和羅貝塔在哪裏？」

　　「她們在前面房間，」寶拉答道。她被眼前的情況嚇呆了，更不知道來人怎麼會知道她們的名字。另一個男人說話了：

　　「你發瘋了，老兄。」讓我們談談，那人的眼睛似乎在說。

　　「你是誰？」凱利的手槍和目光同時對準他。

　　「法蘭克．莫里納利。」他的語調帶有鄉音。他似乎已知道凱利不是條子。

　　「哪兒人，法蘭克？－－妳給我站住！」凱利同時對寶拉說道。在此同時，他用目光掃視了一下四周，用耳朵傾聽了一會兒，似乎在搜尋任何危險的聲響。

　　「費城。喂，老兄，我們可以談談，好嗎？」他在發抖，眼睛盯著地上的手槍，不知道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為什麼費城的人也跑來幹亨利這種骯髒的勾當？加工廠的那兩個人都說過這種事。一定是托尼．皮亞吉拉的線，他是這些人的聯絡人……

　　「你去過匹茨堡嗎，法蘭克？」問題終於提了出來。

　　莫里納利不知道這不是好兆頭。「你怎麼知道？你為誰幹活。」

　　「你殺了多麗絲和她父親，對吧！」

　　「那是工作，老兄，你沒幹過這種事嗎？」

　　凱利給了他唯一的回答，他用槍湊近了他的胸口。正在這時，前面房間傳來了女人的叫聲。時鐘仍在滴滴答答地走動。凱利走上前兩步，把寶拉拉了起來。

　　「我會痛的！」

　　「快，我們去救你的朋友。」

　　瑪麗亞只穿著內褲，她嚇壞了，低著頭，不敢抬頭看一眼。羅貝塔比較清醒，心裏也十分害怕。凱利不想看她們，他沒有時間。他把她們集中在一起，強迫她們下了樓，然後走出屋外。她們都沒有穿鞋，她們都剛吸過毒品，加上人行道上有不少玻璃碎片，她們走起路來都一跛一跛的，一路上哼哼唧唧，哭哭啼啼。凱利驅使著她們朝東走，不時命令她們加快步伐。他擔心會碰上警車，那樣一來他將前功盡棄。速度是至關重要的。十分鐘的時間竟像他走下綠色發報機戰俘營那座山頭一樣漫長。那輛警車還停在那兒。凱利打開前車門，讓幾個女人進去。至於車鑰匙，他沒有對門羅說實話。

　　「你搞什麼鬼？」門羅抗議道。凱利把鑰匙交給寶拉，她看起來還能開車。至少她還能抬著自己的頭走路。另外兩個女孩擠在右邊座位上，小心不去碰著車內的無線電話。

　　「門羅警官，這些女孩將開車送你回警察局。我對你有指示，仔細聽著。」

　　「我有沒有選擇，混蛋？」

　　「你是想和我較量，還是想了解一些有用的情報？」凱利通情達理地問。兩對眼睛相互凝視良久。門羅終於臣服了，點了點頭。

　　「你說吧。」

　　「湯姆．道格拉斯巡佐是你要和他談話的人。不要找其他人。這幾個小姐受害很深，她們可以幫助你們偵破一些重大案件。記住，只找湯姆．道格拉斯，這很重要，記住了。」如果你亂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凱利的眼神向對方明確表示了這層意思。

　　門羅記住了凱利的話，點頭說道：「好吧。」

　　「寶拉，妳來開車，任何情況都不要停車，也不要管他說什麼，懂嗎？」那女孩點了點頭。她曾看著他殺死了那兩個男人。「現在開車！」

　　她頭暈腦脹，本來不宜駕駛，但凱利別無他法，只好這樣了。警車開動了，在巷口附近擦了電線桿一下，但接著便拐彎消失不見了。凱利深深吸了口氣，轉身回到自己的停車處。他沒有救成帕姆，也沒有救成多麗絲，但他救了這三個女孩和贊莎。他冒了生命的危險。他這樣做並不是有意的，然而是必須的。

　　※※※

　　兩部卡車一路上拐彎抹角，繞道而行，直到午後才到達目的地。那是華洛監獄的所在地。這個名稱越語的意思是「生火做飯的地方」，所有美國人都很熟悉。卡車進入院內時，大門便關閉了。美國人下了車，每人身後有一名衛兵。在被送進各人的牢房前，讓他們大家喝了點水。扎卡賴亞斯進了自己的囚房，與綠色發報機戰俘營沒有多大區別，他找了一塊乾淨的地方坐下來。他因長途旅行，感到很疲倦，把頭靠在牆壁上稍事休息。幾分鐘後，他聽到塔塔的聲響。

　　刮臉，理髮敲六下。

　　刮臉，理髮敲六下。

　　他睜開眼睛，他得動腦筋思考。戰俘們使用了一種古老而簡便的通訊暗號，是用英文字母組成的。

　　E　J　P　U　Z

　　D　I　O　T　Y

　　C　H　N　S　X

　　B　G　M　R　W

　　A　F　L　Q　V

　　塔－塔－塔－塔－塔－暫停－塔－塔。

　　五/二（第五行第二個字），新鮮感此刻擊敗了身體的疲倦。是字母W。好，我也會。

　　二/三，三/四，四/二，四/五

　　塔－塔－樁－塔－塔－塔……羅賓開始用暗號回答。

　　四/二，三/四，一/二，二/四，三/三，五/五，一/一，一/三

　　嗒－嗒－嗒－嗒－嗒－嗒

　　一/二，三/一，五/二，一/一，三/一，三/一

　　阿爾．汰利斯？阿爾？他還活著？

　　嗒－嗒－嗒－嗒－嗒－嗒

　　烏怎樣？他問及自己有十五年交情的老友。

　　還好。這是回答。接著又傳來他的伙伴烏塔哈的補充情況。

　　一/三，三/四，三/二，一/五，一/三，三/四，三/二，一/五，五/四，一/五

　　來啊，求啊，眾生徒………

　　羅賓喘著氣。塔塔聲沒有了，他聽到了唱讚美詩的歌聲，聽到了音樂聲。

　　嗒－嗒－嗒－嗒－嗒－嗒

　　一/一，三/一，三/一，二/四，四/三，五/二，一/五，三/一，三/一，一/一，三/一，三/一 二/四，四/三，五/二，一/五，三/一，三/一

　　羅賓閉上眼睛，這是一天之內，也是一年之內他第二次感謝上帝。他多麼愚蠢啊，他以為自己不會得救。這似乎是一個奇怪的地方，奇怪的環境。可是，在自己的隔壁還有一位同胞。他聽到那美妙的歌聲，他不禁深受感動。那最後的一句歌詞肯定了其他戰俘的狀況。

　　一切平安，一切平安。

　　※※※

　　門羅不知道這位寶拉小姐為什麼不聽他的話。他對她講道理，對她大喊大叫，命令她。但她繼續開車前進，以每小時十哩的速度沿著清晨的街道向前行駛。時間已經過了四十分鐘。她有兩次走錯了路，把右邊當成了左邊。有一次車子完全停了下來，是因為一個女孩要嘔吐。門羅慢慢認識到事情的來龍去脈。這件事很複雜，但他現在有的是時間去弄清楚其中的關係。

　　「他幹了些什麼？」瑪麗亞問道。

　　「那些人要殺害我們，就像殺其他人一樣。但他把他們打死了。」

　　天哪！門羅心裏驚叫一聲。

　　「寶拉？」

　　「什麼事？」

　　「你認識一個叫做帕梅拉．馬登的女孩嗎？」

　　她慢慢點點頭，繼續集中注意力開車。現在警察局已出現在前面。

　　「哦，老天保佑。」警官鬆了口氣。「寶拉，把車開到右邊的停車場，從後面繞過去……妳是個好女孩……好了，就停在這兒。」車停穩了，寶拉開始動情地哭起來。門羅沒有辦法，只好等她停止了哭泣。他現在不再擔心自己，而開始擔心起這些女孩。「現在好了，讓我下車吧。」

　　寶拉打開前門，然後又打開後門。警官在她們幫助下，站起來下了車。

　　「車鑰匙中有一把開手銬的，幫我打開好嗎，小姐？」她試了三把，才把手銬打開。「謝謝妳。」

　　※※※

　　「最好是好事。」湯姆．道格拉斯叫道。電話線碰到了他妻子的臉，她也被弄醒了。

　　「巡佐，我是查克．門羅，西區警局的。我這裏有三個噴泉凶殺案的見證人。」他停頓了片刻又接著說：「我想，我還發現了那個『隱形人』殺死的兩個人。他對我說，我只能向你報告。」

　　「呃！」警探的臉在黑暗中變得扭曲起來。「誰幹的？」

　　「隱形人。你想來這兒一趟嗎？電話上說不清楚。」門羅說道。

　　「不要對別人講起，任何人都不要說，記住啦！」

　　「那人也這樣說的。」

　　「什麼事，親愛的？」貝弗莉．道格拉斯問道。她現在和丈夫一樣清醒。

　　自從那個可憐的名叫海倫的女孩死後，八個月已經過去了。後來是帕梅拉．馬登，再後來是多麗絲．布朗。他現在要抓住這些壞蛋了，道格拉斯心裏這樣在想。但是，他的想法不完全正確。

　　※※※

　　「你來這兒幹什麼？」珊蒂對著那個站在她車子旁邊的男人問道。她的這輛車正是他修好的。

　　「來告別的。」凱利輕聲對她說。

　　「什麼意思？」

　　「我要離開一陣子，但不能確定具體的時間。」

　　「去哪裏？」

　　「不能說。」

　　「又是越南嗎？」

　　「可能，但不能肯定。這是實話。」

　　真不是時候，珊蒂心裏想。天色尚早，六點半她要去上班。儘管她不會遲到，但她要說的話很多，時間肯定不夠。

　　「你還會回來嗎？」

　　「只要妳願意，會的。」

　　「我要你回來，約翰。」

　　「謝謝妳，珊蒂……我救出了四個。」他對她說。

　　「四個？」

　　「四個女孩，像帕姆和多麗絲一樣的。一個正在東海岸，其他三個在城裏警察局裏。請一定設法找人照顧她們，好嗎？」

　　「放心吧。」

　　「不管妳聽到什麼，我都一定會回來的，請相信這一點。」

　　「約翰！」

　　「沒時間了，珊蒂。我一定回來。」他答應後，便離開了她。

　　※※※

　　雷恩和道格拉斯都沒有打領帶，他們二人喝著咖啡，實驗室的人正緊張地工作。

　　「身上中彈兩顆，頭部一顆，」其中一個說道。「每次都把對手殺死，幹得漂亮，簡直是個職業殺手。」

　　「真正的職業殺手。」雷恩對自己的助手說。是一把點四五口徑的手槍，地板上留下了六個銅彈殼，照片上都劃了圓圈。

　　三個女人關在西區的牢房中，由一名警官看護著。他和道格拉斯跟她們進行了簡短談話，了解到她們都願證明亨利．塔克是殺人凶手。她們提供了他的姓名和相貌特徵。情況雖然不多，但比起以前可算不少了。他們首先查看各自的檔案資料，然後又找到中央情報局有關犯罪人員的登記表，甚至去查了機動車輛執照登記表，目的是找到這個名字。這一程序完全是直接進行的。只要找到這個名字，他們便可以抓住他。也許很快，也許得費一番功夫。

　　「他們二人都是城外來的嗎？」雷恩問道。

　　「來自費城，名叫法蘭西斯．莫里納利和艾伯特．德安第諾。」道格拉斯證實，他正在看他們的駕駛執照。「你還能猜到多少……？」

　　「不是猜測，湯姆。」他轉過身，舉起一張照片。「門羅，這張面孔你認得嗎？」

　　巡佐從雷恩手中接過那張很小的照片，藉助樓上昏弱的燈光看了一眼。他搖搖頭，「不太像，巡官。」

　　「你說什麼？你和這個人面對面見過。」

　　「頭髮還要長些，臉上有污跡。我們距離很近時我只注意到他的柯特手槍。時間很短，天又很黑，沒有看得很清楚。」

　　※※※　※※※

　　情況並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但形勢很危險。前面停有四輛車，他不能弄出任何聲響。但因為這四部車擋在前面，行動起來也不甚安全。他站在邊緣地帶，那兒有一個電話間。他把電線剪開，希望此時沒有人使用電話，很快地把自己的線接在上面。弄完以後，他趕快離開，沿著樓房的後面向北走去，同時把自己帶來的電話線鋪設開來。後來，他轉過街角，讓線軸懸在自己的左手上，跨過人煙罕至的小街，像一個附近的住戶一樣慢慢向前移動。行近一百碼後，他又拐進那空蕩蕩的建築，登上原來的樓房。一切就緒之後，他再次回到自己租來的車子旁邊，取出其他需要的東西，其中包括一個裝滿水的酒瓶和一根撬棒。準備完畢之後，他開始進行自己的工作。

　　這支步槍沒有適當的校正過。最簡單的方式是利用建築作為目標，儘管這似乎有點胡來。他蹲在地上，把武器舉到肩頭，瞄準了那牆壁上的一點，那是一塊褪色的磚頭。凱利屏住呼吸，將瞄準鏡調至最大倍率，輕輕扣動了扳機。

　　他覺得用這把步槍射擊很奇怪。槍管上套有他自製的消音器。他生平第一次聽到了撞針發出的清脆響聲和子彈射出時發出的壓低的聲音。這種新奇感分散了他對子彈撞在目的物上發出的響聲的注意。子彈爆炸後激起一陣煙塵。射擊點高出瞄準點一吋，左偏了兩吋。凱利進行了校正，又發射了一次。這次正中目標。凱利拉開槍機，在槍膛中壓上三發子彈，重新調整瞄準鏡至低倍率。

　　※※※

　　「你聽見了什麼聲音嗎？」皮亞吉帶著倦意問道。

　　「怎麼回事？」塔克從自己的工作中抬起頭來。已經幹了十二個多小時了，這是他最後一次親自做這種活了。事情才完成一半，儘管有兩個從費城來的「手下」幫忙，進度仍然很慢。托尼也不喜歡這種局面。

　　「好像出了什麼事。」托尼說道，一面搖頭，一面又忙著幹活。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當他和海岸那邊的人們談起這件事時可以贏得他們的尊敬。他們會說，安東尼．皮亞吉是一個認真的人。今後如果事情敗露，他可以自己承擔下來。他自己發貨，自己結算。他托尼是一個靠得住的人。即使要付出一定代價，仍然是值得的。這種決心在他腦子裏至少停留了三十秒鐘。

　　托尼撕開另一包貨，一股難聞的化學氣味撲鼻而來，他分辨不出是什麼氣味，又細又白的粉末倒進碗中，他在其中加上乳糖，用調羹慢慢攪拌起來。他下定決心一定要使用機器來進行這一程序。那樣一次可以加工很多，就像人們烤麵包攪拌麵粉一樣。他的腦子一直認為這種工作應該由小人物或雇工進行。可是眼下他需要發貨，又沒有其他人幫忙。不得不自己親自動手。

　　「你剛才說什麼？」亨利問道。他也感到十分疲倦。

　　「管它哩！」皮亞吉正專心致志地幹活。艾伯特和法蘭克跑到什麼鬼地方去了呢？兩小時以前他們就應該來這裏了。雖然他們去幹殺人的勾當，情況有些特殊，但也不要自以為有什麼了不起。

　　※※※

　　「你好，巡官。」負責證據檔案中心的警官原來是位交警，他的三輪摩托車曾撞在一輛車上，使他的一條腿變成殘廢，不得不改做行政工作。這種罪證保管工作很適合他。除此之外，他每天有三小時工作時間要花在一些瑣碎的文書事務方面，他被稱之為「在職退休」。

　　「家裏人都好吧，哈利？」

　　「很好，謝謝。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嗎？」

　　「我需要查對一下我上週拿來的那些毒品的編號，」查倫對他說：「我想標號可能搞混了，」他聳聳肩：「我得查對一下。」

　　「好吧，稍等一下我就……」

　　「繼續讀你的報紙吧，哈利，我知道在什麼地方。」查倫拍了對方肩膀一下，說道。根據規定，任何人沒有正式陪同不得進入罪證室，但查倫是位巡官，而哈利又少了一條腿，他的義肢行動起來也十分不便。

　　「你那一槍打得真準，馬克。」哈利對著查倫的背影說道。但他心裏在想，真見鬼，馬克竟把那個攜帶毒品的傢伙給打死了。

　　查倫四周看看，又側耳細聽了一會兒，想了解屋內是否還有其他人。一個人也沒有。他們將為此向他付出一大筆錢。論及轉移陣地，呃？把他留在這兒繼續追捕那些毒販？……好吧，這也不完全是一件壞事。他已經將一大筆錢存在外國的銀行了，完全足以使他的前妻和三個孩子過上舒適的生活了，自己還可以留下一些。也許因為他的工作，抓獲了幾個毒品大盤商，他還可以因此晉陞呢？

　　他從埃迪．莫雷羅的車中搜到的那十公斤毒品是裝在一個貼了標籤的紙箱內，放在第三層架上。他取下紙箱，沒錯，就是這一箱。這裏面的每公斤一包的毒品都已打開，進行過檢驗，然後又封存起來。實驗室的技術人員進行完這些工作後在上面貼了標籤，而這些標籤很容易偽造。查倫將手伸進自己的衣內和褲內，掏出了一些裝有白粉的塑膠袋，那白粉看上去就和海洛因一樣。這些罪證只有他們辦公室的人有權檢查，這一點他可以控制。一個月後，他就可以提交一份備忘錄，建議將這些毒品銷毀，因為那時此案也該了結了。他的隊長會同意的，那時他會在其他幾個人的監督下將這些東西傾入下水道，然後把塑膠袋燒掉。從此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了。這件事很簡單。三分鐘後，他離開了罪證保管室。

　　「號碼查對了？」

　　「啊，查對了，謝謝你，哈利。」查倫揮揮手，說道。接著便走出了房間。

　　※※※

　　「誰去接一下他媽的電話！」皮亞吉大聲吼道。可是誰會在這時打電話呢？一位費城來的人走到電話機旁，不慌不忙先點燃一根煙，然後才拿起話筒。

　　「找誰？」那人轉身說：「亨利，你的電話。」

　　「什麼鬼事？」塔克走了過去。

　　※※※

　　「嘿，亨利！」凱利在電話中說道。他在這幢房子的電話線上接了一個外接電話，並切斷了這房子跟外界的電話聯繫。他坐在那兒，就在那個用帆布遮蓋著的儀器旁邊，只要撥動圓盤就可以搖通了另一端。看上去很原始，但很方便，也很有效。

　　「你是誰？」

　　「我的名字叫凱利，約翰．凱利。」他對亨利說。

　　「誰是約翰．凱利？」

　　「你們四個人殺害了帕姆，你是剩下的最後一個，亨利，」那聲音說道：「那幾個人都是我幹掉的，現在輪到你了。」塔克轉過身，看了看房間四周，似要找到聲音的來源。這是不是屋裏的什麼人在跟他開玩笑？

　　「你怎麼搞到電話號碼的？你在哪裏？」

　　「離你很近，亨利，」凱利對他說。「你和你的朋友在那兒很舒服吧！」

　　「喂，我不認識你……」

　　「我已經告訴了你我是誰。你正和托尼．皮亞吉在一起。那天晚上我見你和他一起在飯店吃飯。順便問一句，那頓飯吃得不錯吧！我那頓飯吃得很愉快。」那聲音調侃著說。

　　塔克站直身子，手裏緊緊抓住話筒。「那麼，老弟，你到底要幹什麼？」

　　「小子，我不會親你的臉蛋的。我幹掉了李克，幹掉了比利，又幹掉了博特，現在輪到你了。請你幫個忙，叫皮亞吉先生聽電話，我想和他談談。」那聲音建議。

　　「托尼，你最好過來一下。」塔克說道。

　　「什麼事，亨利？」皮亞吉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累得要死。那些費城的雜種們最好把錢趕快拿來。亨利把電話交給他。

　　「你是誰？」

　　「船上的那兩個人，就是你介紹給亨利的那兩個，我幹掉了他們，今天早晨我還幹掉了另外兩個。」

　　「你在說什麼鬼話？」

　　「你心裏明白。」電話斷了。皮亞吉看了自己的同夥一眼。他在電話中沒有得到答案，他想問問塔克。

　　「亨利，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好吧，讓我們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凱利喝了一口水，又吃了一點東西。他現在位於這幢樓的第三層，他想這大概是庫房，周圍完全是鋼筋水泥結構，倒是一個防空的好去處。現在戰術是一個有趣的問題。他不可能衝進去，即使他使用衝鋒槍，四比一也是相當懸殊的對此，尤其是他現在不了解裏面的情況，他又不能利用偷襲的方式。他只好採取另外的方法。他以前沒有這樣幹過，但從他棲身的位置可以看到對面建築的每一個門口。後面的窗戶是封死的。所有的出口都在他的監視之下，距離只有一百碼左右。他們會試圖衝過來嗎？凱利把步槍舉到肩頭，但仍抬著頭，用目光掃視著各個出口，靜靜地，耐心地等待著。

　　※※※　※※※

　　「是他。」亨利聲音很小，別人聽不見。

　　「誰？」

　　「殺死所有那些小盤的人，殺死比利和其他幾個兄弟的人。就是他。」

　　「喂，他是幹什麼的，亨利？」

　　「我怎麼知道？」他的聲音提高了，另外兩個人抬起了頭。塔克不得不控制自己。「他說他要我們出去。」

　　「噢，那很好。我們看看對手是個什麼樣的人。啊，等等。」皮亞吉拿起電話，但沒有任何聲響。「怎麼搞的？」

　　※※※

　　凱利聽到有茲茲的電流聲，拿起了話筒。「喂，什麼事？」

　　「你到底是誰？」

　　「你是托尼，對吧！你為什麼要殺害多麗絲？她對你並沒有任何危險。現在我也要殺掉你。」

　　「我沒有……」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但我要謝謝你把那兩個凶手弄了過來。我想找他們算帳，但我本來沒有機會。我想，他們兩個現在已進入停屍間了。」

　　「你想嚇唬我？」皮亞吉在電話中問道。

　　「不，我只是想殺掉你。」凱利對他說。

　　※※※

　　「去你媽的！」皮亞吉把電話摔在地上。

　　「他說他在飯店裏看見過我們，他說他也在那裏。」那兩個人已經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抬著頭，眼睛流露著好奇的目光。但他們看到兩位頭兒似乎很著急。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怎麼會知道……噢，」皮亞吉剛要說下去，似乎明白了什麼。「是的，他們認識我，難道他們……啊，上帝！」

　　只有一個窗戶的玻璃是透明的。其他窗戶是玻璃磚的，既不影響採光，又可以防盜。但裏面的人也看不見外邊。透明玻璃的窗戶上有一個旋柄，可使窗戶向上打開一定的角度。這間辦公室可能是某位經理設計的，他不希望自己的秘書向窗外張望。皮亞吉把窗戶打開，但只有四十度角，窗檯再也移不動了。

　　※※※　※※※

　　凱利發現對方在行動，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該動作起來，直接向他們發起攻勢。他心裏想，最好再耐心等待一會兒。那些人不了解狀況，會沉不住氣的。

　　現在已是上午十點鐘了。一個晴朗的夏日就要開始。街道上已出現車輛，距這裏只有一個街口的距離。一些私人轎車也出來幹自己的事情了。也許那些開車人看到這座高大的空建築會感到納悶，不知道它建來是幹什麼用的，他們也會看到停放在對面樓房前的四部汽車，不知道這裏面是否還有什麼事在進行。當然這些只可能是瞬間的念頭。一場戲劇將在光天化日下開場，只有其中的演員知道是怎麼回事。

　　※※※

　　「我什麼也沒有看見，」皮亞吉說道，他蹲著身子透過窗戶往外窺視。「周圍沒有一個人影。」

　　他是幹掉那些小盤的那個人。塔克離開窗戶，心裏在想。一共五六個人被殺，李克是用把他媽的刀刺死的……

　　托尼選擇了這幢樓房，這是一間跨州卡車公司的一部分。地方選的不錯，靠近主要的公路幹線，位於城邊，很安靜，警察不常光顧這裏。一棟沒什麼名氣的建築，正適合進行秘密的勾當。真是個十全十美的地方。亨利看過這個地方，當時也是這樣認為的。

　　啊，是啊，一個十全十美的地方。

　　「讓我看看。」現在可不是退縮的時候。亨利．塔克並不認為自己是個膽小鬼，他本人也參加過戰鬥，也殺過人，而且不只是殺過女人。經過了許多年他才混到目前這種地位。而剛開始的那段時間並沒有發生流血事件。另外，他現在也不能顯得膽小怕事，尤其是在托尼和另外兩個「手下」的面前。「是的，沒什麼狀況。」他證實了皮亞吉的說法。

　　「我們再試一下。」皮亞吉走到電話旁，拿起話筒。仍然沒有撥號的聲響，只有電流的茲茲聲。

　　※※※

　　凱利看了一眼自己的電話機，聽到了電流的聲響。暫時不去管它，讓對方著急吧！雖然這種方法是他想出的，但他的選擇方案也是有限的。說話，不說話。開槍，不開槍。行動，不行動。他只有這三種選擇，他必須小心行事，以便達到預期的目的。這次戰鬥不是體力的較量。像多數戰鬥一樣，它更需要動腦筋。

　　天氣熱了起來。這是秋天到來前的最後一些炎熱的日子。現在已經到達華氏八十度，可能很快就會超過九十度。他擦了擦臉上的汗，兩眼注視著對面的樓房，耳朵聽著電話的動靜。讓他們在急熱之中流汗吧。

　　※※※

　　「媽的！」皮亞吉罵了一聲，用力把電話摔下。「你們兩個！」

　　「什麼？」個子較高的鮑比問道。

　　「到樓房周圍去看看。」

　　「不行！」亨利制止了他。「萬一他就在外面怎麼辦？你在窗戶裏看不清楚。他可以躲在門口，難道你想冒險？」

　　「那你說怎麼辦？」皮亞吉問。

　　塔克開始在屋裏走來走去，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如果是我？我會怎麼做？「我在想，那混蛋一定切斷了電話，然後給我們打電話，激怒我們，他一定在外面等著我們呢！」

　　「你對這個人了解多少？」

　　「我知道他殺死了五個小盤，有四個是我的人。」

　　「還有四個我的人，如果他沒撒謊的話。」

　　「所以我們必須想個辦法對付他，你打算怎麼辦？」

　　皮亞吉想了一遍。他從未殺過人，殺人是不能奏效的，他是一個用腦筋做事的人。當然他也曾經和人打過架，打敗過不少對手，但那是近身較量。現在我該怎麼辦？亨利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那人在暗處，躲在牆角裏或陰暗的巷子內。有一個最近的窗戶，向左開，他們曾經使用過，外面有一道籬笆，那裏距停車處最近。這是唯一的逃走路線，那個人一定希望他們採用這條路線。

　　是的。

　　皮亞吉看了自己的同夥一眼。亨利正在朝上面觀看。天窗的擋板已經拆除，在那個平頂上可以直通門口。那裏只有一把鎖，是為了防止盜賊，很容易就可以打開。上了屋頂之後，一個人可以走到邊緣向下觀望，不論誰躲在前門旁邊，都可以輕易地將他殺死。

　　不錯。

　　「鮑比，弗雷德，到這兒來。」皮亞吉命令道。他向他們交待了一下情況。到此時，他們已經想到問題已十分嚴重。但這次不是條子，如果是條子，情況會更嚴重。因為對方不是條子，那兩個人稍微感到輕鬆一些。他們兩人都有手槍，人也很機靈。在費城時，弗雷德曾經殺過人。弗雷德極想表現一下，證明他是一個可靠的人，以此取得托尼的信任。他拉來一張桌子，還不夠高，他們又幫他拿來一把椅子，放在上面。他站在椅子上，將天窗的門打開，伸出頭朝外張望。

　　※※※

　　哈！凱利看見那人站在那兒。

　　他只看見他的頭部和胸部。他舉起步槍，瞄準了那人的頭部。但他沒有射擊，因為那人用手抓住天窗的頂板只是向四周張望，並沒有爬上來。他想等他爬上來再開槍。正在這時，一輛拖車駛過下面的街道，距他只有五十碼遠。那人已經爬出了屋頂。透過視孔，凱利看到他手中有一把手槍。那人站在那裏，向四周觀望，然後慢慢朝樓頂的前面移動。很聰明，做什麼之前先要偵察一下……啊，這是他們的想法，真糟糕。

　　※※※

　　弗雷德脫下自己的鞋，他顧不得屋頂的灼燙和上面的碎片，悄悄向邊緣移動。他心裏在想，如果那個混蛋躲在大門旁邊，他可以從上面一槍將他擊斃，托尼和亨利可以將屍體拖進屋內，並用水將血跡沖洗乾淨，然後再回到房間繼續把活幹完，因為這批貨十分重要。弗雷德已經走了一半，變得更加小心謹慎。他終於走到房頂的邊緣，將身子向前探去，用手槍瞄準下方。弗雷德看了樓房的前面一眼，什麼人也沒有。

　　「他媽的！」他回頭喊了一聲「下面沒有人。」

　　「什麼？」鮑比的腦袋也鑽出了天窗。弗雷德又朝停車處望去，看看是否有什麼人蹲在那裏。

　　※※※

　　凱利心裏想，耐心等待總是有好處的。這種想法使他打消了心裏的衝動，所以沒有急著開槍射擊。他看到那屋頂的缺口處又有動靜，一張白人的臉出現了，看上去二十歲左右，黑眼睛，右手拿著手槍，正朝著另一邊張望。多好的目標，先把他擊倒。凱利瞄準，輕輕扣動扳機。

　　※※※

　　啪！弗雷德轉動頭，除了聽見那沉悶的聲響之外，他什麼也沒有發現。但馬上又一個聲響傳來，好像是鮑比踩滑了椅子，從桌子上摔到了地板上。沒有別的情況，可是不知什麼原因，他的脖子後面突然感到一陣寒氣襲來。他離開屋頂的邊緣，在屋頂四周觀看了一下。一切正常。

　　※※※

　　這把槍是新的，扳機仍不太靈活。他把槍放在身子的右邊。屋頂上的腦袋仍在四處轉動。他已經感覺到危險了，但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危險，也不知道危險在哪裏。接著，那人又朝天窗口走去。他不能讓他回去。凱利再次瞄準，又扣動了扳機。

　　啪！這一槍的影響可比它的聲響大得多。凱利退出彈殼，又壓上了子彈。下面一輛車駛近了歐唐納爾大街。

　　※※※

　　塔克仍在觀察鮑比的表情，他的腦袋已經向上彎到極限了。突然，屋頂上又傳來有人倒地的聲音，那聲音震響了屋頂的鋼板托樑。「哦……天哪！」

第三十七章　苦難的考驗

　　「上校，你的臉色看起來比上次好多了。」賴特高興地用俄語說。警衛站起身，走出了客廳，讓另外兩個人單獨留在屋裏。賴特手裏拿著一個公事包，他把它放在咖啡桌上。「近來吃得還可以吧！」

　　「我沒有怨言，」格里沙諾夫苦笑著說：「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國？」

　　「也許今天晚上。我們正在等候消息。」賴特打開公事包。這使柯里亞感到有些緊張，但他沒有表露出來。他以為那裏面也許有一把手槍。儘管他被囚禁在這裏生活過得很舒服，大家對他也相當友好，但他畢竟是在敵人的國土上，受到敵人的控制。這使他想起在遙遠的國度處在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境地的另一個人。這種境遇的差異在啃噬著他的良心，並為自己的恐懼感到羞恥。

　　「那是什麼東西？」

　　「關於我們的人被關在華洛監獄的證據。」

　　俄國人低下了頭，嘴裏咕噥了一句，賴特沒有聽懂。格里沙諾夫抬起頭。「聽你這樣說我很高興。」

　　「你知道，我信任你。你和羅科索夫斯基之間的信件來往已經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賴特從桌上的壺內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同時也給柯里亞倒了一杯。

　　「你們對我的態度不錯。」格里沙諾夫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沉默使他感到悶得發慌。

　　「我們一直對蘇聯朋友十分友善，」賴特向他保證。「你不是來這兒的第一個人。你騎馬嗎？」

　　「不，我從未騎過馬。」

　　「唔……」公事包中有不少文件，柯里亞不知道是些什麼文件。賴特從中取出兩張大卡片和一個印臺。「請把你的手伸出來。」

　　「我不懂。」

　　「不用擔心。」賴特拉住對方的左手，蕪上印色，讓他在一張卡片上按了個手印，接著又在另一張卡片上按了手印。這一過程又用右手指重複了一遍。「這不會使你的手感到疼的，是吧！現在你可以把手洗乾淨了，不然等印色乾了之後就不容易洗掉了。」賴特將一張卡片塞回公事包的文件之中，並從中抽出一張舊卡片，另一張卡片放在上面，然後他把公事包合上。接著他又拿著那張取出的舊卡片走到壁爐旁邊，用打火機把它點燃燒掉了。這時，格里沙諾夫也洗手回到了屋內。

　　「我仍然不懂。」

　　「真的和你沒有多大關係。你只是幫了我一個忙，僅此而已。我們在一起吃午飯怎麼樣？然後我們可以見見你的一位同胞。請你不要緊張，上校同志。」賴特儘量使對方放心。「如果你們那一方同意這次交易，八個小時之後，你便可以踏上回國的旅途了。這不是很公平嗎？」

　　※※※

　　馬克．查倫對於還得再次來這裏感到不是滋味，儘管他來得很早，沒有什麼不安全。好了，這種情況也不會太多了。他將自己的福特車開到大樓前面，下了車，朝前門走去。門是鎖著的，他不得不敲門。托尼．皮亞吉手裏拿著槍，把門拉開了一道縫。

　　「怎麼回事？」查倫提高了戒心。

　　※※※

　　「怎麼回事？」凱利輕聲自問。他沒有想到那車會停在這樓房的前面。他正在換子彈，他將彈匣取下來，在裏面又壓上兩發子彈。由於那是把新槍，機械不夠靈活。那人走得很快，等他將彈匣裝入槍內時，已不容易瞄準射擊。真倒楣！當然，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他將望遠鏡放大至最大倍數，想看清那車……車上有無線電天線，是警車！由於反光，他看不清車內情況。他這次又犯了個小錯誤。他原想射倒屋頂兩個人後可以鬆口氣，稍事休息片刻。但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意外情況，真不該想當然爾。這一錯誤使他有點生自己的氣。

　　※※※　※※※

　　「你們在搞什麼名堂？」查倫對大家吼道。接著，他看見了地板上的屍體，那眼睛還睜著，左上方有一個小孔。

　　「是他！他又出來了！」塔克說。

　　「誰？」

　　「就是殺死比利、李克和博特的那個人。」

　　「凱利！」查倫叫了一聲，回身看了一眼關著的門。

　　「你知道他的名字？」塔克問道。

　　「雷恩和道格拉斯正在找他，為了一連串的殺人案。」

　　皮亞吉叫道：「現在又增加了兩個，這兒是鮑比，還有弗雷德在屋頂上。」他又蹲在窗邊去張望。他一定是在街對面的房中……

　　查倫也抽出了手槍，但並沒有明顯的理由這樣做。他感覺身上的海洛因塑膠袋似乎變得沉重起來。他把手槍放在一邊，解開衣服，把毒品掏出來，放在桌上。桌上還有剩下沒有加工完的毒品以及各種加工工具。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只是看著另外兩個人。這時，電話又響了。塔克拿起話筒。

　　「好玩嗎？吸毒者？」

　　※※※

　　「你拿帕姆取樂過嗎？」凱利冷冷地問。「喂，」他和顏悅色地又問：「你的那位朋友是誰？是不是你們收買的警察？」

　　「你覺得你什麼都知道，是嗎？」

　　「不，不全知道。我不知道一個男人為什麼會為了販毒去殺害女孩子，亨利，你能告訴我嗎？」凱利問道。

　　「去你媽的，混蛋！」

　　「你想出來試一試嗎？我會讓你如願以償的。」凱利希望塔克不要摔壞電話，他掛斷電話時太用力了。他不懂得這場遊戲，這樣很好。如果你不懂規矩，就不能進行有效的反擊。從亨利的聲音中可感覺到他很疲倦，托尼也是如此。房頂上的那位連襯衫的鈕釦都沒來得及扣上。在望遠鏡中，凱利看到那衣服是扭結在一起的，而且那褲子的膝蓋部分沾滿了油跡，好像這人在那裏坐了整整一夜。難道他是個懶人？似乎又不太像。他丟在天窗口附近的鞋子倒十分光亮，可能是一夜沒穿鞋。凱利這樣一面想，一面判斷著。他們都精疲力盡了，他們害怕，他們不知道如何玩這場遊戲。很好。凱利喝了點水，又吃了些東西。他帶足了食物，哪怕等上整整一天他也不怕。

　　※※※　※※※

　　「既然你知道那個混蛋的名字，你怎麼……天殺的！」塔克罵道：「你對我說他只是一個海灘的流浪漢，我說過在醫院時我可以收拾他，你還記得吧！可是你卻說放過那狗養的。」

　　「別急，亨利。」皮亞吉儘量緩和地說。這個人就在房子外邊，情況十分嚴重，他已經殺了我的六個人，六個人呀，我的天！這不是驚慌失措的時候。

　　「我們應該好好想想這件事，對吧？」托尼擦了擦臉，抖擻了一下精神，想了想說：「他有一把長槍，藏在對面街上那幢白色大樓之中。」

　　「你想走過去把他抓住，托尼？」塔克指著鮑比的腦袋說。「你沒看見他幹了什麼嗎？」

　　「等到天黑再行動，亨利，門口只有一盞路燈。」皮亞吉走到保險開關旁邊，看了一下裏面的標籤，然後卸下了有關的保險絲。「這樣，電燈就不會亮了，我們可以等到晚上再開始行動。我們人多，我們如果行動迅速，他可能連一個人也擊不中。」

　　「這些貨怎麼辦？」

　　「我們可以留下一個人守在這邊。我們可以在這裏做好一切準備，這樣就一定成功，怎麼樣？」皮亞吉認為這是一個可行的方案。對手未必都能穩操勝券，他總不能隔著牆壁射擊吧。他們這兒有水，有咖啡，更有時間。

　　※※※

　　三次說法幾乎完全相同，在目前情況下，他真的能如願以償。她們恢復了說話能力之後，警官分別找她們談話。那些人的姓名，事情發生的地點，塔克怎樣將海洛因運出城，比利曾說過毒品袋改裝的過程，現在東海岸加工廠的破獲又證實了這一點。警方現已掌握了駕駛執照上的資料，也可能找得到塔克的住址。地址可能是假的，這種事情常發生。但他們還知道他的汽車型號，從中可以查出他的車號。雷恩已掌握到足夠的資料，至少可以進行有目的調查了。現在他應該先仔細觀察事情的進一步發展，因為所掌握的消息目前仍是空中樓閣，但在狀況簡報後，亨利．塔克這個名字、他的汽車和牌照號碼都已為警方所掌握，他們才是警方找到他的重要線索。如果運氣好，他們可以很快抓住他，審訊他。即使最高法院拒絕判處他死刑，至少也得判他個無期徒刑。他雷恩一定會把這個殘忍的混蛋繩之以法。

　　可是，雷恩知道他自己已落後了另一個人一步。那個「隱形人」現在使用的是點四五口徑的手槍，而不是無聲小手槍。他已經改變了戰術，採取了更迅速、更有把握的槍殺手段……他已不再考慮是否會弄出聲響……而且在殺掉這些人之前還拷問過他們，因此可能掌握了比自己更多的消息。很可能法伯向他描述過的那個危險的人物現在已經出現在街頭，正在光天化日下追殺那幾個傢伙，但雷恩不知道真正的所在。

　　約翰．特倫斯．凱利，美國海軍帆纜士官長，海豹隊員。你究竟在哪裏？如果我是你，我會去哪裏呢？我會在什麼地方採取行動？

　　※※※

　　「你們還在那兒嗎？」皮亞吉拿起電話，凱利問道。

　　「不錯，我們正在吃午飯。你想過來和我們一塊吃嗎？」

　　「前天晚上我在你們家吃過了，味道不錯，是你媽做的，你怎麼忘記了？」凱利心平氣和地答道，不知道對方會如何回答。

　　「那好吧，」托尼也高興地說。「那是老式的家庭菜肴，是我的祖母傳下來的手藝，你知道嗎？」

　　「是嗎？這真令我吃了一驚。」

　　「是嗎，凱利先生？」那人彬彬有禮地說道，他的聲音顯得很輕鬆。皮亞吉想不出對方會做出什麼反應。

　　「我希望你們能試一下，以便我們能做成這筆生意。你們的人願意讓點步，可是我不高興。」凱利告訴對方說，聲音有些激動。

　　「我剛才說過，希望你能過來，我們可以一邊吃午飯，一邊再協商一下。」說完，電話就斷了。

　　太妙了。

　　※※※

　　「我說，剛才一番話一定會使那個傢伙想一想的。」皮亞吉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咖啡很濃，含有不少咖啡因，他的手已經有些顫抖。但他仍然十分清醒，十分警覺。皮亞吉看了其他兩個人一眼，臉上露出笑容，顯得很有自信。

　　※※※

　　「我為卡西感到難過。」校長對他的朋友說。

　　麥斯威爾點點頭。「我能說些什麼呢？他實在是不該退休。他的家沒有了，美國的家和波蘭的家都沒有了。這就是他的生活，都以某種方式結束了。」兩個人都不想談論他的妻子做的事情。也許一兩年之後不再會因失去兩個朋友而傷感，但是現在他們實在做不到。

　　「我聽說你也早交了退休報告，達奇。」這位美國海軍官校的校長不太懂這一點。春天時還傳說過達奇是一位合適的艦隊指揮官呢。這種說法幾天之內也銷聲匿跡了，但他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是的。」麥斯威爾也不能說明原因。這一命令來自華盛頓，是通過美國海軍軍令部長傳達下來的。「很久了，威爾，現在應該補充新血了，我們兩個都是二次大戰的人了，現在應該讓位了，我是這樣想的。」

　　「孩子的情況還好吧！」

　　「我現在當爺爺了。」

　　「太好了。」至少還有一些好消息。這時葛萊將軍走了進來，身上穿著軍裝。

　　「詹姆士！」

　　「校長的辦公室真氣派啊，」葛萊說：「唔，達奇也在。」

　　「什麼風把你這位大人物吹來了？」

　　「威爾，我們打算偷你一艘遊艇，你的東西又好又舒服，可供兩位海軍將軍使用嗎？」

　　「任君選擇，給你們一艘二十六呎遊艇可以嗎？」

　　「差不多吧。」

　　「好，我打電話給船藝處，讓他們為你們準備一艘。」這樣的安排很好。他們二人都是卡西米爾的至交。和水兵告別應該在海上。威爾打完電話，麥斯威爾和葛萊便告辭了。

　　※※※

　　「你沒有主意了吧！」皮亞吉問道，他的聲音充滿挑釁意味。他認為既然已把話傳到對街，現在就不能有退卻的表示。

　　「我知道你們也說不出什麼別的。你們這些雜種害怕陽光，我卻要給你們一些陽光！」凱利吼道：「注意啊！」

　　他放下電話，舉起長槍，瞄準了對面的窗戶。

　　啪！

　　嘩啦！

　　※※※

　　「你這個混蛋！」托尼對著電話罵道，儘管他知道電話已經掛斷。「大家看見了吧！他知道對我們無可奈何，情勢對我們有利。」

　　兩扇窗玻璃被擊碎了，射擊也停止了。電話又響起來。托尼過了一會兒才去接電話。

　　「沒打中，笨蛋！」

　　「但你們跑不了，雜種！」對方的聲音很大，十呎之外的塔克和查倫都聽見了電話中的聲音。

　　「凱利先生，是你滾蛋的時候了。也許我們不會去抓你，但警察會抓你的。我聽說他們也在追捕你。」

　　「不要忘記，你們已是甕中之鱉。」

　　「那是你的看法，老兄。」皮亞吉不甘示弱地說。

　　※※※

　　「你好嗎？上校！」沃洛欣問道。

　　「這次旅行很有意思。」賴特和格里沙諾夫坐在林肯紀念堂的臺階上。二人經過一個夏日的旅行感到精疲力盡，現在第三個朋友過來和他們談話。十碼之外，一位安全人員提高警覺地注意著他們。

　　「你的越南朋友也好嗎？」

　　「什麼？」柯里亞吃驚地問：「什麼越南朋友？」

　　賴特笑起來。「那只是我們的一個花招，我們要查證洩密一事。」

　　「我也猜到那是你幹的。」這位國安會將軍酸溜溜地說。這是一個明顯的圈套，他居然陷了進去。然而好運在等待著他，可能賴特也不了解這一點。

　　「遊戲還在進行，謝爾蓋。你們會為一個叛徒哭泣嗎？」

　　「為叛徒哭泣？不。但我要為一個為了世界和平事業的信仰者而哭泣。你很聰明，鮑勃，你幹得精采。」也許不是這樣，沃洛欣心裏在想，也許我還沒有陷得太深，我年輕的美國朋友。你們行動太快了，你們殺死了那位希克斯，但沒有殺死卡修斯。太莽撞了，年輕的美國朋友。你失算了，但你並不知道，不是嗎？

　　訪談正事了。「我們的人怎麼樣？」

　　「根據協議，他們和其他戰俘在一起。羅科索夫斯基已經證實這一點。你相信我的話嗎，賴特先生？」

　　「是的，我相信。很好，今晚八點五十分有一班從杜勒斯至巴黎的泛美班機。如果你想為他送行，我可以在那裏交給你。你可以通知你的人在巴黎奧爾利機場接他。」

　　「好吧。」沃洛欣離開了他們。

　　「他為什麼把我丟在這裏？」格里沙諾夫問道。他此時與其說是恐懼，不如說是吃驚。

　　「上校，這是因為他相信我的話，就像我相信他的話一樣。」賴特站起身。「我們還可以殺它幾個小時……」

　　「殺幾個小時？」

　　「啊，對不起，這是個習慣說法，就是說還可以消磨幾個小時。你想在華盛頓轉轉嗎？在史密斯航太博物館有一塊月石，人們都去摸它，覺得這樣會帶來好運。」

　　※※※

　　下午五點三十分。太陽還沒有落下。凱利不停地擦汗。透過那扇打碎的窗戶，他偶爾看到有人影在晃動。他不知道那幾個人是否在休息。這樣下去不行。他又拿起電話，搖動旋柄。對方沒有馬上去接。

　　「誰又在打電話？」托尼問道。他是最勇敢的一個，凱利想，像他所想的一樣勇敢。這真是一種侮辱。

　　「你們該吃飯了吧！」

　　「你以為我們會餓嗎？」然後是停頓。「也許你願意和我們做這筆交易。」

　　「你們出來，咱們可以談談。」凱利答道。電話又斷了。

　　凱利注視著對面屋內來回走動的身影。他喝完最後幾口水，吃了剩下的東西，又看了周圍的情況，等待著發生什麼變化。他早已決定了自己的行動方式，換句話說，是那些人促使他做出這種決定的。時間變得緊迫起來。他可以離開這兒，一走了之，但他不能。他看了一下錶。形勢越來越危急，時間的推移不會改變目前的局面。他們已經有二十四小時沒有睡覺了，也許更長些。他的出現使他們感到害怕，但他們現在認為形勢對他們有利。

　　凱利退回屋子中間，把長槍留在窗邊。不論發生什麼情況，這東西已經用不上了。他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衣服上的灰塵，又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柯特自動手槍。槍膛中有一發子彈，彈匣中有七發。他下了樓，掏出車鑰匙，發動了車，同時注視著自己面前這條南北走向的街道上的車輛。他瞄準一個空隙，猛踩油門，車子衝過了街道。

　　※※※

　　「看見了什麼嗎？」

　　查倫建議採取不同的角度攻擊對面的白色建築，不讓凱利發現他們的行動。他們想到，凱利最後可能衝過街道，但他們中間的兩個人可以占據那建築的兩側。而且，他們知道目前凱利仍在那樓房之中。他們會抓住他，他不會想到這一點的。托尼想，凱利很精明，但不會萬無一失。等到天黑下來，他們便可開始行動。這辦法可行。對方的長槍不可能穿透車子的外殼。一旦他們突然行動，他會措手不及。

　　「街道對面有汽車。」

　　「老兄，不要離窗戶太近。」

　　「他媽的，」亨利罵道：「發貨的事怎麼辦？」

　　「老兄，我們家族中有個諺語，遲些總比永遠不來好，懂嗎？」

　　三個人當中，查倫感到最不安。原因正是因為這些毒品，這是犯罪的證據。以後再考慮這個問題吧。有什麼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嗎？

　　他的錢就在桌子旁邊。他有一把手槍。

　　像一個罪犯一樣死去嗎？他看著另外兩個人，窗戶旁邊，一邊一個。他們才是罪犯。他自己並沒有冒犯這位凱利先生。凱利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的罪行。是亨利和托尼殺死那些女孩子的。他查倫只是一個壞警察。對凱利來說，這是一樁私人恩怨。這一點也不難理解。用那種方式殺死帕姆太殘酷，也太愚蠢。他對亨利說過這一點。他自己可以像一位英雄一樣脫離這件事，難道不是嗎？只得到一點便宜，卻陷了進去甚至發瘋似地射殺了莫雷羅，真不划算。他甚至可以幫助凱利，然後從此洗手不幹，再也不介入這類犯罪活動。把錢存入銀行，繼續晉陞，提供情報破獲亨利的販毒組織，讓那些人永遠不能找他的麻煩。難道不是這樣嗎？他所需要去做的就是拿起電話，和凱利講講道理。可是，還有一件小事……

　　※※※

　　凱利向左轉，朝西經過一個街口，然後又向左拐，朝南邊歐唐納大街方向駛去。他的兩手在出汗。對方是三個人，他必須十分小心謹慎。他一定可以做到這一點，順利完成自己的任務，即使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他將車停在一個街口之遙，下了車，把車門鎖上，然後步行走到那座大樓前。那附近的生意已經停止。他曾經數過，白天有三家商店在營業，完全不知道這兩座樓中發生的事情……

　　你的計畫正確無誤，不是嗎？

　　是啊！約翰老兄，總有一個地方是比較容易下手的。

　　謝天謝地。他站在大樓的拐彎處向四周瞭望。最好從另一面下手……他走到安裝有電話和電器設施的一角，躲在他曾經使用過的那半截窗檯後面，摸上矮牆，儘量避免碰到電線。

　　好！現在你只需走過屋頂不弄出聲響就行。

　　屋頂是柏油和砂石結構嗎？

　　有一種辦法凱利沒有考慮到。他站在矮牆上，那牆有八吋寬。一切靜悄悄的，他用腳尖輕輕地走過那平滑的磚面，朝著屋頂的天窗位置走去。他不知道對方此時是否會使用電話。

　　※※※

　　查倫必須儘快採取行動。他站在那兒，看著另外兩個人。他伸出手，戲劇性地朝他們衝過去。他的外衣已經脫掉，領帶已經鬆開，右手緊握著他的五發史密斯手槍。把這兩個混蛋射殺，然後和那位凱利通話。為什麼不呢？他們是流氓、惡棍，不是嗎？他自己為什麼要為他們的所做所為賠上性命？

　　「你要幹什麼，馬克？」亨利問道。他並未意識到出現的危險，而正目不轉睛地盯住窗外。

　　「坐得太累了。」查倫從右邊褲袋中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汗，同時考慮了一下角度和距離，然後回到電話旁邊。他的安全寄託在那裏，他相信這一點。這是他逃出危險處境的唯一機會。

　　皮亞吉不喜歡他的眼神。「為什麼不坐在那裏好好休息一下？我們不久就會忙起來。」

　　他為什麼要注意電話？他看著我們幹什麼？

　　「退開，托尼！」查倫用挑戰的口氣說道，同時將手帕放回褲袋。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洩露了天機。他的手還沒有抓住手槍，托尼已經對準他的胸膛開了一槍。

　　「你很聰明，老兄。」托尼對著死去的查倫說道。接著他發現天窗旁邊有人影閃過，但很快便消失了。亨利看見查倫已經死去。

　　※※※

　　槍聲使凱利吃了一驚，他以為槍是朝著他開的。但他很快做出了反應，他猛然朝四方的天窗開口跳了下來，就像跳傘一樣，雙膝併攏，兩腿彎曲，背部提直，落地時滾動。

　　他沉重地摔在水泥地板上，腰部被震了一下。凱利立即滾動身子，伸出手臂。旁邊是皮亞吉。凱利舉起手槍，連發兩彈，皮亞古的下巴中彈倒地。

　　轉移目標。

　　凱利又滾動身子，這是他在越南戰場上和越共搏鬥時學會的。時間似乎凝固了。亨利此時也抽出了手槍，開始瞄準。兩個人的眼光相遇了。他們相互凝視著，那時間很短，但他們覺得有一生那麼長。這是獵手與獵手的較量，是獵手與獵物的相逢。凱利扣動了扳機，子彈穿過了塔克的胸膛。凱利感到那把柯特槍在手中一震，他似乎看到了射擊所產生的後座力。彈殼飛出了槍膛，第二顆子彈又推了進去。凱利用力抓穩槍柄，手指一動，第二顆子彈又進了那人的心臟。塔克失去了平衡，也不知是他沒有站穩，還是兩發子彈的威力的緣故，他砰地一聲跌在地板上。

　　任務完成了，凱利對自己說。在這個淒苦的夏天，他經歷了所有失敗之後，現在至少完成了一件工作。他站起身，走到亨利身邊，將他手中的手槍踢掉。凱利想對著他的臉說點什麼，但他找不到話說。也許帕姆現在可以瞑目了，可以在地下睡得更安穩一些了。也許並不是這樣。人已經死去，不會知道也不會關心身後的事情了。凱利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這樣，雖然他經常思考這個問題。如果死者仍然生活在地球的表面上，那只是生活在記得他們的活人的思想之中。而正是為了這種記憶，他殺死了亨利．塔克和其他那些人。也許帕姆並不會為此而得到安息，但他自己將生活得更加安心一些。凱利發現，塔克已經死去，而他卻在思考，檢查自己的思想和良知。不，對於這個人的死，還有其他人的死，他毫無悔恨。凱利把手槍裝入槍套，打量了一下這間房屋。三個死人。最慶幸的一點是自己沒有陪他們一起死掉。他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他的車就停在街口那邊。他還有一個約會，還有一種生活在等待著他去結束。

　　任務完成了。

　　※※※

　　他的船還停泊在那兒。一個小時之後，凱利將車停好，從車中取出箱子。他鎖好車門，鑰匙留在了車內。他再也用不著它了。他開車穿過城市來到碼頭的途中，心情愉快，腦子一片空白。他只是機械地開著車，在紅燈前停下，在其他車輛中穿行，朝著海灣，朝著屬於他的目的地行駛。他提著手提箱，走出碼頭，來到他的逆戟鯨號面前。他跳上甲板，一切順利。再過十分鐘，他就要離開這個城市與他有關的一切。他打開客艙的門，一股煙味朝他襲來，他愣住了。接著，他聽見有人講話的聲音。

　　「是約翰．凱利嗎？」

　　「你是誰？」

　　「埃米特 ．雷恩。你見過我的同事，湯姆．道格拉斯。」

　　「你找我有什麼事？」凱利將箱子放在甲板上。他想起了自己身上的柯特自動手槍。

　　「你能告訴我你殺死這麼多人的理由嗎？」雷恩問道。

　　「如果你認為那是我幹的，那你一定知道其中的原因。」

　　「不錯。我此時也在尋找亨利．塔克。」

　　「他不在這兒，是嗎？」

　　「也許你可以幫我，是吧！」

　　「你應該去歐唐納大街那兒去找他，他不會離開那裏的。」凱利對這位警官說。

　　「我對你應該怎麼辦？」

　　「那三個女孩今天上午怎麼樣？……」

　　「她們很安全，我們會照顧她們。你和你的朋友對帕姆拉．馬登和多麗絲．布朗仁至義盡。她們沒有活下來，那不是你的錯。啊，也許有一點，」警察停頓片刻：「我要把你帶走。」

　　「為什麼？」

　　「因為你犯了謀殺罪，凱利先生。」

　　「不對，」凱利搖搖頭。「只有無辜的人死亡才稱為謀殺。」

　　雷恩瞇起眼睛，他只看見面前那人的輪廓，而背後是一片藍天。但他可以聽見對方說的話，他的內心也希望自己同意他的看法。

　　「但法律不這樣認為。」

　　「我不想請求你原諒我，我也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但我也不會去坐牢。」

　　「我不能放你走。」但他並沒有掏出武器。他是什麼意思？

　　「我給你送回了那位門羅警官。」

　　「我為此感謝你。」雷恩承認。

　　「我不是亂殺人的，我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但殺人必須有理由，我有強有力的理由。」

　　「也許是這樣。但你認為你已經完成自己的任務了嗎？」雷恩問道：「毒品的問題並沒有解決。」

　　「亨利．塔克再也不能殺害其他女孩了。我完成了這一任務。我沒有想過再做更多的事情，但我消滅了這個城市的毒品買賣活動。」凱利停了一會兒。還有些事需要讓這位警官了解，「那幢樓裏有一名警官，我認為他有問題，塔克和皮亞吉殺死了他。也許他反倒能因此成為英雄。那裏有大量毒品，對你們警察局來說似乎不是一件壞事。」感謝上帝，我沒有殺死警察，即使他是個壞蛋。「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我知道塔克的貨是怎樣運進來的。」凱利做了簡要介紹。

　　「可是我不能放你走。」警官又說道，儘管他內心想放過他。可是那是不可能的，他不能那樣做，他的生活也有準則。

　　「你能給我一個小時嗎？我知道。你可以一直監視我。只要一個小時，這樣對大家都會好些。」

　　這一要求使雷恩感到驚奇。這不符合他的規定。可是，他殺了那麼多壞蛋，我們欠他的情……如果沒有他，我能破獲這些案子嗎？誰會替那些死去的女孩伸張正義呢？……另外，這個人會幹什麼呢？他能在哪裏呢？……雷恩，你的心肝到哪裏去了？難道你害怕？他也許……

　　「我答應給你一小時。然後，我建議你找一個好律師。誰說得清呢，一位好律師也許能使你脫罪。」

　　雷恩站起身，頭也不回，朝側門走去。他在門口停了片刻。

　　「在你本來可以殺掉一些人時，你沒有那樣做，凱利先生。這就是我答應你的理由。你的一小時從現在開始。」

　　凱利沒有看著他離去。他按動電鈕，讓遊艇發動起來。一小時該足夠了。他走到甲板上，把纜繩解下，而另一端仍讓它們繫在碼頭的纜樁上。他回到駕駛艙，柴油機已經在運轉。他啟動輪機，將船離開碼頭，直奔海灣而去。他開動兩部主機。將速度放在最高速的位置。航道上沒有其他船隻，凱利把舵定在自動導航位置，自己開始必要的準備工作。他穿過波德金角，他沒有其他選擇。他知道他們會派誰來跟蹤他。

　　※※※

　　「這裏是湯馬斯角，海岸防衛隊。」

　　「這裏是巴爾的摩警察局。」

　　接電話的是海岸防衛隊少尉湯姆林遜，一位倫敦海岸防衛學校的應屆畢業生。他正在這裏實習。儘管他的軍階比英格利希站長官階還高，但他和原巡邏站長一樣都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只有二十二歲，肩章閃閃放光。保羅．英格利希想，這正是他出海實習的好時機。只是波泰奇原本的船另有任務，只好派出另一艘四十一呎長的巡邏艇。這是站裏排名第二的大型巡邏艇。年輕的少尉連蹦帶跳地跑到船上，好像他一個人就可以完成這項任務，這使英格利希准尉感到很好笑。他穿上救生衣之後不到五秒鐘，巡邏艇便駛出了碼頭，轉頭向北朝湯馬斯角燈塔的背面駛去。

　　※※※

　　這傢伙真的不讓我喘口氣哩，凱利心裏想道。他從駕駛臺可以看到那艘巡邏艇緊跟在自己後面。好吧，他要求一個小時，並得到了允許，他幾乎要打開無線電向對方說一聲再見，但那樣做是不適宜的，他感到很抱歉。他的一部柴油機已經發燙，這也很不好。但它不會發燙得太久。

　　這有點像是比賽。突然問題複雜化了，前面出現了一艘法國大型貨船，擋住了凱利的出路，他很快就會被夾在這貨船和巡邏隊的巡邏艇之間。

　　※※※

　　「好，我們到了。」賴特說道，他讓一下午像影子一樣跟在後面的警衛人員走開，從口袋中掏出一張票來。「頭等艙，餐飲免費，上校。」他們事先打過電話，免去了檢查護照的手續。

　　「謝謝你們的招待。」

　　賴特笑了笑。「你的四分之三的路程由美國負責，其餘的路程由蘇聯航空公司解除。」賴特停頓片刻，又繼續嚴肅地說：「你對我國戰俘的態度是對的，我們對此非常感謝你。」

　　「我希望他們能平安回到美國，他們不是壞人。」

　　「你也不是。」賴特送他到門口，那裏有一輛大客車將送他登上新型的波音七四七客機。「有空來這兒看看，我將陪你參觀華盛頓更多的地方。」賴特目送格里沙諾夫登上飛機，然後轉身對沃洛欣將軍說：

　　「一個好人，謝爾蓋，這件事會影響他的前程嗎？」

　　「以他的能力來判斷，我想不會。」

　　「那我就放心了。」賴特說完就走開了。

　　※※※

　　兩條船不相上下。凱利的船走在前面，稍占一點優勢，可以自由選擇航向。巡邏艇的速度需要稍快一點才有可能趕上凱利。這是一個技術問題。奧雷亞看著前面的船滑過那艘輪船的尾部，很快便駛到了前面。奧雷亞承認，他也別無選擇。從那貨輪旁邊駛過可不是鬧著玩的。他的快艇上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那樣做是很危險的。更何況，他們要追趕的是他的一位朋友。

　　「看在老天份上！」奧雷亞吼道，他放慢了一些航速。「請注意你們手裏的武器！」駕駛艙內的水兵將槍套蓋上，停止玩弄。

　　「那人很危險。」站在奧雷亞身後的人說道。

　　「不，他不是那種人，對我們沒有威脅。」

　　「他為什麼殺那些人……」

　　「也許那些混蛋自己碰在他槍口上了！」奧雷亞加快了航速，兩眼注視著前面的海浪，一會兒左轉舵，一會兒右轉舵，利用浪漪之間的間隙急速行駛著，緊緊地追趕著前面的遊艇。美國盃遊艇比賽可能也沒有這麼驚險。但奧雷亞的內心可有點生凱利的氣了，是他把這場比賽搞得如此尷尬。

　　「也許你應該讓他……」

　　奧雷亞沒有看說話的人。「湯姆林遜先生，你是不是認為其他人比我駕駛得更好？」

　　「不，奧雷亞士官，」少尉認真地說。奧雷亞對著窗玻璃吼了一聲。「也許你應該叫一架直升機來。」湯姆林遜沒趣地說道。

　　「要飛機幹什麼？你知道他去哪兒嗎？說不定去古巴哩！我的航速比他快半節，他距我們不過三百碼，二十分鐘內我們就可以趕上他，不管他多麼能幹。」請你尊重面前的那個人，奧雷亞沒有說出這句話。

　　「可是，他是一個危險人物。」湯姆林遜重複說道。

　　「我會注意的。」奧雷亞開始右轉舵，駛過貨輪的後面，並利用貨輪掀起的波浪，加快了航行的速度，那情況就像海豚一樣。儘管這一動作相當危險，但奧雷亞露出了笑容。在駕船方面，他又學到了一點新東西，這要歸功於他前面這位他正在追捕的殺人犯朋友。他心裏在想，對待殺死該殺的人的凶手，律師們又該說些什麼呢？

　　不。他應該給這個人應有的尊敬，讓他在這場快艇比賽中完全發揮實力，儘管他也許會因此而毀滅自己。但不這樣，就是在輕視這個人，而且奧雷亞認為這也是輕視了他自己。一切失敗之後，仍會感到榮耀。這也許就是最後一條海上的法律。而奧雷亞，也像他的對手一樣，是一位海上好手。

　　※※※

　　已經十分接近了。奧雷亞不愧為一位出色的舵手，真是藝高人膽大，他不怕冒任何的危險。凱利也是一名傑出的舵手。駛過那貨輪的尾部是他航海生涯中的一項傑作，但那個該死的海岸防衛隊的巡邏艇居然也趕上了他，機器都發燙了，而那艘倒楣的貨輪卻不甘示弱，一路上也像在和他比賽一樣。雷恩為什麼不再等上要命的十分鐘再打電話呢？溫度指示計就在旁邊，只要超過標準，五秒鐘後油箱就會爆炸。那可不值得，巡邏站的巡邏艇離他還有兩百碼的距離。

　　現在怎麼辦？

　　※※※

　　「我們又接近了二十碼。」奧雷亞說道，心裏既高興又悲哀。

　　他幾乎沒有回頭看一眼。這位士官長心裏在想，他真為自己給前面的朋友增加的困難感到遺憾，可是他知道這是一個水手對另一個水手之間的挑戰。凱利知道，在這場比賽中，他也在向奧雷亞表示了自己的敬意。他身上帶有武器，他可以回過頭去，向自己的追蹤者開槍射擊。但他沒有這樣做。奧雷亞也知道這其中的原因，那會違反了這種比賽的規則。他在這場比賽中要竭盡所能，結束時他會承認自己的失敗，那時兩個人共享的既有自豪，也有悲哀，但彼此都仍然對對方懷有敬意。

　　「很快就要天黑了。」湯姆林遜說道。這個小伙子不懂，畢竟只是個新上任的少尉，也許有一天他會懂得的。他們都是這樣的，不過，奧雷亞希望湯姆林遜能從今天的事情中學到些什麼。

　　「能再快點嗎？」

　　奧雷亞看了一眼天邊，那艘貨輪幾乎占去了三分之一的水面。她就像一座大山，聳立在前面的海面上。那船上的海員一點也不知道正在發生的情況。奧雷亞看到，那是一艘新船，她掀起的尾浪和弓形波對其他船隻來說，簡直可以用來衝浪。

　　※※※

　　最快最簡單的做法就是跟在這艘法國貨輪的右下舷，然後潛過弓形浪，但那可能船毀人亡……可是……還有其他一種辦法，一種更好的辦法……

　　※※※

　　「注意！」奧雷亞左轉舵十度左右，一下衝過了整整五十碼距離，接著他倒拉舵桿，跳過又一個五呎寬的海浪。他準備繼續重複這一做法。一位年輕的水手高興地叫了起來。

　　「你看見了，湯姆林遜先生。我們要高出前面那船一籌哩。在風平浪靜的情況下，他也許可以戰勝我們，但在波濤中航行，他可不是我們的對手。」兩分鐘後，兩艘快艇的距離縮短了一半。

　　「你真的想儘快結束這場比賽嗎，奧雷亞？」湯姆林遜少尉說道。

　　他到底不是個笨蛋。他是位軍官。有時他們這種人是應該表現出一點機智。

　　「所有比賽都有結束的時候，總有人取勝，有人輸掉比賽。」奧雷亞說道。他希望自己的朋友也能理解這一點。波泰奇從口袋中抽出一根香煙，用左手點燃，右手仍然握住舵輪。他的腦子一面考慮著海面的情況，做出適當的調整。二十分鐘前他曾經十分悲觀，現在又變得信心十足了。

　　奧雷亞仔細觀察著海面，現在很多船隻都出海了，正朝外海駛來，但沒有一艘船了解剛才的這場比賽。快艇沒有點亮自己的警燈，奧雷亞不喜歡那樣做，那對他的能力是一種侮辱。一艘美國海岸防衛隊的快艇出巡，她是不需要警燈的。另外，這場比賽是一件私事，只有專業人員才能看懂，因為旁觀者總是把事情看低了，分散比賽的參與者的注意力。

　　※※※

　　凱利看到，他已經駛到了貨輪的中段，波泰奇已經吞下了魚餌。但那個傢伙身手不凡。剩下一哩，他就可以與自己並駕齊驅了，到那時凱利已沒有任何選擇。但他現在確實有了自己的打算。他看見那貨輪的首浪已有一半顯露了出來。一位水手正從駕駛艙中往下看，就像他和帕姆出海的第一天的情況一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中間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他究竟做對了還是做錯了？這要由誰來判定呢？凱利搖搖頭。讓上帝裁判吧！在這場比賽中，凱利第一次回頭看了一眼，測量了一下距離。相距很近了。

　　※※※

　　四一巡邏艇的尾部下沉，船頭翹起了大約十五度，在起伏的波濤中飛速前進，在二十度左右的弧浪中顛簸。這都在奧雷亞的掌握之中。他的手指熟練地操縱著各種控制儀，兩眼盯住海面，掃視著，測量著。他前面的獵物也在做著相同的事情，利用自己的技術和經驗，小心翼翼地轉動著舵輪。可是，快艇優越的性能使兩艘船之間的距離快速地縮短。那太糟了，但事情就是這樣。

　　正在這時，奧雷亞看見了那第一次回頭觀望的人的臉。

　　時候到了，朋友，來，讓我們光榮地結束這場比賽吧。也許你的運氣不錯，過一段時間就會沒事的，我們還可以成為朋友。

　　「來吧，減慢速度，把船靠過來。」奧雷亞說道。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船上的每個人都在這樣想。比賽只經過了半個小時，但這將是他們航海生涯中最難忘的一段。

　　那人的頭又抬了起來。奧雷亞距他只有半艘船的距離了。他可以毫不困難地讀出船側的名稱了，但那樣做沒有什麼意思，那會破壞掉整個比賽，那不符合海上的規則，那會顯得小氣，那是一般船員的行為，可不是專業人員該做的。

　　此時，凱利做出令人意外的舉動。奧雷亞首先看到，他的目光又測量了下雙方的距離，不準確，他又目測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後他終於抓起了無線電話。

　　「不要試！」奧雷亞用緊急頻率大吼。

　　「什麼？」湯姆林遜立即問道。

　　不要！奧雷亞心裏想喊叫。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裏，他突然感到孤獨。事情不能這樣結束。這太不光彩了。

　　※※※

　　凱利放慢速度，右轉舵，去迎接那貨輪的首浪，兩眼盯住貨輪下的泡沫。時機來到，他猛然拉過舵輪。無線電話響了，是波泰奇的聲音。凱利笑了，他是多好的人啊！生活中缺少了他這樣的人，該是多麼寂寞啊！

　　逆戟鯨號由於急轉彎和受到貨輪弓形浪的衝擊，向右傾斜得很嚴重。凱利用左手抓住舵輪，同時伸出右手去抓空氣櫃，那上面捆著六條加重帶。啊，上帝，逆戟鯨號傾斜到了九十度。我沒有測過水深。其一海水深度不夠……啊，上帝……啊，帕姆……

　　※※※

　　那船猛烈地傾覆在那裏。一百碼之外的奧雷亞看見了這一切。可是這點距離猶如千里之外。說時遲，那時快，那艘法國貨輪從她旁邊疾駛而過，那白色的船身瞬間便消失在白浪之中……

　　一個海員不這樣死去。

　　※※※

　　四一巡邏艇奮力前進，隨那貨輪的尾浪上下顛簸。貨輪飄浮了兩浬之後才真正停了下來。此時，奧雷亞和他的快艇正在那沉船點附近徘徊。探照燈已經開亮，防衛隊員們的眼神嚴峻。

　　「海岸防衛隊四一，這兒是美國海軍遊艇，在你們的右側，我們可以提供援助嗎？完畢。」

　　「我們需要協助搜尋，請問船上是誰？」

　　「有兩位將軍，說話的一位是飛行員。可以幫上忙嗎？」

　　「請與我們會合。」

　　※※※

　　他仍然活著。對凱利和對奧雷亞而言這都是一個奇蹟。這兒的水很深，他和空氣櫃被沉入到七十呎的底部。他掙扎著，用力抱緊空氣櫃，感到貨輪在頭頂駛過的震盪。接著，他奮力游出那慢慢下沉的遊艇。兩三分鐘後他才意識到他又在這次災難中得以倖存。回想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瘋狂地來冒這次險。但是，他也第一次感受到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給比自己的判斷更高級的審判者的必要，他已準備接受任何可能的後果。這種審判已經饒恕了他。凱利可以看到自己東面的海岸防衛隊的快艇，而在自己的西面是一艘海軍的遊艇。感謝上帝！凱利解下空氣櫃上面的四根加重帶，朝那裏游去。

　　他浮出了那遊艇腳下的水面，他看清了那船的名稱。他又沉入水下，一分鐘後又浮了上來，游到了這條二十六呎長的海軍遊艇的西側。

　　「喂！」

　　「上帝－－原來是你？」麥斯威爾喊道。

　　「是我。」啊，差一點就不是我了。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這位海軍的飛行老前輩把手伸向船邊，把那個受了傷渾身痠疼的人拉了上來，並領他來到下面的艙房。

　　「四一巡邏艇。這裏是你們西面的海軍遊艇……情況看上去不怎麼好啊，老弟。」

　　「我想你們是對的，如果你們願意，可以休息一下，我們也將停一會兒。」奧雷亞說道。他們在海面搜尋了三個小時，這太好了，兩位海軍將軍及時幫助。現在，奧雷亞和他的四一巡邏艇可以繼續他們這一夜的搜尋了，但找到的只是一艘沉沒的遊艇。

　　※※※

　　這事報紙上大肆渲染了一番，但毫無意義。馬克．查倫巡官在一次槍擊事件後的休假中，無意闖入一間毒品加工廠，在槍戰中擊斃兩名毒販之後不幸壯烈犧牲。三名倖存的少女最後證實被擊斃的毒販之一是一名十分殘忍的謀殺犯，由此可以推斷馬克．查倫是何等地英勇。這次事件還使幾起詭譎的毒品案迎刃而解。該報第六版還記述了一起沉船事件。

　　三天以後，聖路易一位文書檔案官員打電話給雷恩巡官，說是凱利的檔案資料已經送回，但她沒有說出是哪裏送回的。雷恩感謝她的幫助。他說自己負責的幾個案子已經結案，甚至沒有查對聯邦調查局資料中心中有關凱利的資料。因此，賴特替換的那兩張按有一位不可能再拜訪美國的俄國人的指紋的卡片也沒有必要留下了。

　　使賴特唯一感到麻煩的是一通電話。可是就是罪犯也會收到電話的，賴特也無需為此責備克拉克。五個月後，桑德拉．歐圖爾辭去了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工作，搬到了維吉尼亞的海邊。在那裏，由於山姆．羅森教授的極力推薦，她進入一家醫學院從事教學工作。

尾聲　一九七三年二月十二日

　　「我們以在困境中仍能效忠國家為榮，」傑雷米亞．登頓上尉念道。最後他以「天佑美國」結束了那篇三十四字的誓詞。他的聲音響徹了克拉克空軍基地的坡地。

　　「那是怎麼回事呢，」播報員說道：「站在登頓上尉身後的是美國空軍的羅賓．扎卡賴亞斯上校，他是我們直至最近才得到消息的五十三名戰俘之一，另外……」

　　約翰．克拉克沒有再聽下面的話。他正在看電視。電視機就放在臥室內他妻子的梳妝臺上。那電視中出現了一張位於另一半球的面孔，那面孔無論在形體上或神情上都與不久以前的他十分相似。他看見那人在和他分別了五年之久的妻子相互擁抱的鏡頭。他看見一位滿面愁容的老年婦女，可是現在這位婦女由於見到了自己原以為已經死去的丈夫而變得年輕起來。由於看到了這張酷似自己的面孔，看到了那真正可以代替痛苦的歡樂，凱利和電視中的人物一起哭泣了起來。他緊緊握住珊蒂的手，以致她幾乎感到了疼痛。她把手抽出來，輕輕撫摸著自己腹內那即將出生的嬰兒。電話鈴聲響了，凱利對這種不合時宜的打擾有些生氣，但那聲音說：

　　「我希望你為此感到自豪，約翰。」達奇．麥斯威爾說道。「我們現在都像年輕了二十歲一樣，我想讓你知道這一點，如果不是因為你，這一切是不會發生的。」

　　「謝謝你，長官。」克拉克把電話掛上，他沒有其他話要說了。

　　「是誰的電話？」珊蒂問道，她抓住他的手。

　　「一位朋友。」克拉克說道。他一面轉身去親自己的妻子，一面用手擦自己的眼睛。「一位過著新生活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