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壹〉
第二章──〈貳〉
第二章──〈參〉
第三章

《滿州國妖艷：川島芳子》李碧華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楔子】

　　聲明：本小說經過戲劇化加工、渲染、增刪，──只是「傳奇」，不是「傳記」。

　　※※※

　　川島芳子是政治舞台上一個悲劇人物。短短四十二年的一生，曾經叱吒風雲，也窮途淪落，末了以「漢奸」罪被槍決於北平，但生死至今成謎。

　　小說經過戲劇化加工，縷述清肅親王十四格格，落於浪人手上，給栽培為特務女魔頭的故事。一個妖艷的「男裝麗人」，與她生命中八個男人的傳奇。

第一章

　　深秋。

　　北平，北池子，東四九條胡同三十四號的大門外，來了十名神秘的大漢。

　　週遭死寂，呼吸不可聞。金風有點悽緊。噪聒的蟬聲隨著敵人鐵蹄，為風雨吹散了。階下開始有死去一季的蟈蟈悲鳴。

　　這座古老的公館房子，朱紅青藍大宅，黑夜中益顯森森然。如一襲過時的重裘，遮天蓋地困圍著，裡頭的人喘不過氣。

　　門坎很高，紅漆金環，厚重結實。

　　一名大漢敲門環，好一會，有人應了，才開一條縫，眾無聲一擁而入，把應門的老傭人堵在門上，二人把藥噴向兩頭狼狗臉上，頃刻控制了局面。

　　老傭人嚇得目瞪口呆，不敢聲張，竟爾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房子有三進，精銳的十人小組閃身到了後花園。院內有（左口右悉）（左口右悉）逃跑聲，其中二人，迅速急步出去，手槍一舉，這日本男人便頹然，垂下頭來就擒。

　　「在哪兒？」大漢用眼神表示了疑問。

　　老傭人默默帶到了後進，指一指左邊的房間。

　　大家都很明白：目的物在內。

　　這批「行動組」人員，也知此行艱險。他們一接到上級命令，已經展開周密的監視與部署，掌握一切資料，對目的物瞭如指掌。一宗熱切渴望著的任務：是因為中間神秘傳奇的色彩嗎？

　　到了最後關頭，面臨揭曉了，會不會在此一刻，發生意料之外的變化，功虧一簣？久經訓練、神情安然自若的大漢，心頭也一陣亂響。山雨欲來風滿樓。

　　其中一人輕輕地撬開這房間的門。

　　漆黑一片。

　　大家面面相覷，迅雷不及掩耳，四個人已散至角落，藉著室外微弱的燈光，隱約見房間正中，有張特大的銅床。

　　一頂紅羅銷金帳軟軟灑下。

　　床上影影綽綽。

　　她在床上嗎？

　　這是她嗎？

　　來人聽過她很多故事了，似天人妖艷，但狠毒如魔頭。震驚中日的名聲，令這隻緊握槍柄的手滲出冷汗。

　　他輕輕逐步向前，掀開羅帳，後面的同僚，已一手開啟電燈掣──

　　忽地，帳內飛撲出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吱──」地尖叫著。

　　眾大吃一驚，槍聲馬上響了。

　　「砰！」大漢在高度戒備中。

　　槍聲響過，那「東西」仍非常不甘心地咧嘴齜牙，吱吱怪叫。

　　倒身血泊中的，是一頭可愛的小猴子。

　　牠橫死了。眼睛半張著，像人，怪異地瞪著不速之客。

　　帳內有微微地抖動。

　　一個女人驚呼：「阿福！──」

　　事情太突然了，女人猶在夢中，燈光刺得睜不開眼來，她欠身半起，一手揉著眼睛，一邊問：「你們是什麼人？幹什麼？」羅帳被掀開一道縫。

　　自這縫中，忽湧出一股奇怪的味道──像發霉，像養傷的動物。這不是人氣，是又腥又臭的、毫無前景的味道。

　　大家忍住了噁心的感覺，聚精會神，等待女主人亮相。

　　先是一隻手，手指瘦長，指骨嶙峋，久未修飾，蒼黃一如鳥爪。

　　這道縫又再被掀開一點，現出半張臉。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她骨瘦如柴，短髮蓬亂，顴骨高聳，非常憔悴。

　　這是一朵扭曲萎謝的花吧？──抑或，找錯人了？

　　大家表情驚愕，一時間，不知所措。

　　這是她嗎？

　　「行動組」的頭領，不可置信地：「你是──？」

　　她反問：「你找誰？」

　　頭領望向其中一名大漢，然後三人悄然退後。那大漢上前，手槍指向女人：「背轉身，請脫衣！」

　　女人抬頭，才知這「大漢」原來是女的。

　　她仰面逼視之。

　　她知道為什麼。──即使他們認不出她來了，但自己身體上的特徵，無所遁形。對方機智、縝密，完全有備而戰。

　　連她左邊乳房上，有顆小小的紅痣，都知道！

　　派來的人，竟還有女人喬裝的。哼！什麼東西？在她跟前賣弄這個？

　　脫衣？不！她脫衣，永遠懷有目的，有所為而為。她珍愛小巧玲瓏的肉體，婉約微賁的乳房，一顆小紅痣，如一滴血色的眼淚。說不出來的魅力。

　　男人的舌頭曾經傾倒地舔在上面，癢癢的。從前。

　　她怎麼肯為了屈辱而脫衣？

　　既然逃不過了──

　　處於窘境，無心回頭，女人牙齒一咬，頹敗的臉上，一雙眼睛仍然給她最好的明證。迸出無限莊嚴：

　　「不必多說。我就是金璧輝司令，川島芳子！」

　　一個黑布袋套上她傲慢的頭上。

　　眼前一黑。

　　她的大勢已去。

　　給國民政府的特務逮走時，曾經軍裝革履，華衣重裘的川島芳子，身上只一件淺藍色薄薄的睡衣。

　　所有家當，一一被充公。

　　自一九四五年九月，自每起超短波廣播中聽到日本天皇裕仁低沉而緩慢的「玉音放送」後，終於相信：她的日子真真正正過去了。重要的文件，白紙黑字，馬上付諸一炬，只是她有一個很精美的百寶箱，裡頭每一件首飾：珍珠、鑽石、瑪瑙、翡翠、琉璃……，絢麗奪目，價值連城。一副項圈，由上千顆大小不等的鑽石鑲嵌成一鳳凰，在燈下晶光閃耀，振翅欲飛。

　　──有一幀美艷不可方物的照片，曾發表在報上頭版。臉很白，眼神銳利但嫵媚，她最愛給自己的照片簽名。字體反不像本人呢，工整而小巧：

　　「川島芳子。昭和九年攝影。」

　　昭和九年？那是民國廿三年，一九三四年，芳華正茂，鳳凰的項圈，正好與她一身旗袍相襯。滿洲國剛成立不久……

　　這幀照片，此刻又再發表在報上頭版了。

　　小販拎著一疊「號外」，不停叫賣：

　　「號外！號外！漢奸川島芳子明日公審！公審漢奸！」

　　報上這樣印著：

　　「北平七日電：河北省高等法院，定於明日公審川島芳子，被告之起訴書，內容概略如下：（一）……（二）……」

　　起訴罪名有八大項。總而言之，便是「漢奸」。

　　小販是個毛孩子，局外人，這消息隨著他朗朗而興奮的叫賣聲，傳遍了里弄胡同。他踩過被扔棄在地上的日本國旗，老百姓又向之吐唾沫。

　　一個半瘋狂的中年漢子，失去一條腿、一隻眼睛，與他撞個滿懷，大家都沒怒意，病漢近乎失常的喜悅：「和平了！勝利了！日本鬼子給打跑了！樂死啦！哈哈哈！」

　　小學生放學，人人揮動手中一面小小的青天白日國旗，迎向燃放中的鞭炮。鞭炮的殘屑漫天漫地亂灑，蓋過號外上的艷照。

　　伴著她的，只有地攤子上擺放一些日式「遺物」：和服、扇、首飾匣子、精緻的高屐，以及明治維新後，年青女子流行梳著「文金高島田」型假髮……。從東單到北新橋道旁，賤價地拍賣，象徵一個時代的結束。

　　因為，國民黨兵、美國兵和頭戴白色鋼盔的軍警，已經取代了囂張跋扈的日本憲兵了。

　　盼望已久的日子終於到來，中國的苦難暫且小休──雖然苦難從沒有停止過。

　　但「公審漢奸」已是老百姓間非常興奮而哄動的節目。他們憋久了，如果手中有石頭，一定狠狠擲向任何一個曾經當過東洋鬼子走狗的漢奸。

　　「聽說她長得很迷人哪！」

　　「害死好多中國人呀！」

　　「才一個女人，個子小小的，怎那麼厲害著？」

　　「咱多帶幾塊磚頭去！」

　　「打倒漢奸、走狗！」

　　他們無意識地把胸臆的鬱悶都發洩出來。轉瞬間歡天喜地嚷嚷，因為，街頭舞著獅子呢。──像過年過節。

　　但北平還是很亂。沒有一天安靜下來。

　　物價飛漲，紙幣不值錢，沒有人相信金圓券，只有大洋，還是價值的標準，所以大家的日子也不好過，人心惶惶。

　　只好寄情於熱鬧。

　　這天下午二時，法院後花園給撥作臨時法庭公審。

　　因為女主角是川島芳子之故，擠來看熱鬧的人數達五千人，秩序混亂。公物被踩壞，玻璃被打碎，當局雖是故意做出殺雞儆猴的好戲，但還是控制不了局面，開庭後不及半小時，就在人群的鬧嚷及打架聲中，宣佈延期。

　　群眾十分失望，鼓噪更甚。

　　都是來一睹芳容的，全被拒諸門外，有人把手中的磚頭扔向法院，一擲，馬上逃掉。老百姓後來四散回家。

　　除了女主角，還押第一監獄。──她的「家」。

　　三天後，正式開庭審訊。

　　川島芳子穿著白毛衣、綠西服褲，短髮經過梳理，人一般乾瘦。但經了一年來各地奔波提送，塵埃落定，終被押上被告一欄。

　　法官嚴正地宣讀：

　　「所謂『漢奸』，即於中國協助日本，與日本共謀，違抗本國，犯叛逆罪之賣國賊。立法院對定罪者之懲辦，乃處以死刑或無期徒刑。」

　　川島芳子一邊聽，一邊不以為然，根本沒把法官放在眼內，只待宣讀完畢，突地把頭伸到他面前，法官一愕。

　　「法官大人，」她好整以暇道，「我可以抽根煙嗎？」

　　法官示意，庭警遞她一根煙，芳子啣著煙，望了法官一眼，他只好給她點了火。

　　女人倨傲地先狠狠抽一口，徐徐噴出白霧，只待兵來將擋。

　　法官出示一本書，封面是大號鉛字印著：「男裝麗人」，村松梢風著。

　　「你知道這本書嗎？」

　　「不知道。」

　　「你認得這書的作者嗎？」

　　「哦，從報紙上得知的，他是日本著名小說家吧？」

　　法官沉住氣：「這本小說，有你親自提供予作者的，關於與日本人勾結，策動滿蒙獨立的賣國資料。」

　　「哎──」芳子懶懶地答，「法官大人！你也說是『小說』了，你該看過『西遊記』、『金瓶梅』吧，這些小說裡頭，一樣有妖魔有淫婦，難道你已一一拘控麼？」

　　哄堂大笑起來。

　　「希望被告態度莊重點！」法官惱羞成怒了，「這是在法庭上講話。」

　　芳子馬上表現得莊重：

　　「我對什麼樣的人，講什麼樣的話。希望你們找一個莊重點像樣點的人來問我。」

　　她目中無人地，又再抽一口煙。

　　法官並沒發作，只道：

　　「與你一同於北池子被捕的秘書小方八郎──」

　　她聽到涉及他人的名字，馬上辯護：

　　「小方只是掛名的秘書，事實上他是個一無所知的忠僕，他很善良，你們不應該逮捕他。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好，不談這個人，然則川島浪速、頭山滿、松岡洋右、河本大作、近衛文麿、東條英機、本庄繁、土肥原賢二、宇野駿吉、伊東阪二、板垣征四郎──」

　　芳子靜聽這一連串日本男人的名字。

　　日本男人。

　　她半生就在這些日本男人手上，度過來度過去，終致一敗塗地麼？

　　不！

　　芳子慢條斯理，但一字一頓地聲明：「我不算『漢奸』！」

　　她睨著法官，看他反應。

　　然後，再用日語，一字一頓地：「我是日本人！不是中國人！」

　　堂上哄然有聲，唼喋私議。

　　「她不肯承認自己是中國人！」──是中國不肯先承認她嗎？

　　那一年，她七歲。

第二章──〈壹〉

　　女孩頭上給結了個白色的絲帶結。

　　母親哄著，讓侍從為她穿好一件白綢做的和服。

　　「我是中國人！」愛新覺羅．顯玗〈註：滿人名字〉哭喊，企圖扯開這披在身上的白色枷鎖，「我不是日本人！」

　　在她天真純潔的小心靈中，大概也有種本能，得知將來的命運，遠在她想像之外吧？雖然她什麼都不懂，唯一想做的、可做的，只是不要穿這件白綢和服。

　　母親是大清肅親王善耆的第四側妃，是他所有妃子中，最年輕貌美的一個，頭髮特別長。肅親王對這廿九歲風華的女人，至為寵愛，當然，對她誕下的王女──他廿一個王子、十七個王女中，排行十四的顯玗，也另眼相看。但她淚流滿面，童稚的喊聲：

　　「我不願意到日本去！」

　　母親痛苦地一再哄著：

　　「好孩子不要哭。」

　　她牽著她的手，來到父親的書房座前。

　　她實在有點怕父親。

　　雖然他穿一身的便服，但仍一派王者風範，不苟言笑，看上去很凶。顯玗和她的兄弟姊妹們，往往離他遠遠的。──一旦那麼接近了，非比尋常。

　　大清皇朝其實算是「滅亡」了。

　　因為袁世凱勢力的逼入宣統皇帝身不由己，王族們，匆促由北京城逃散至各地，一些蟄伏，一些仍伺機復辟。肅親王早已看透袁世凱的野心了，他不信任漢人，反而投向日本人勢力，尤其是在八國聯軍包圍了紫禁城時，單身到神武門的浪人川島浪速。他用流利的中國話，勸服守兵，讓他們明白頑抗的結果，終令這富麗壯觀的皇宮遭受不必要的炮火洗劫。後來，紫禁城是兵不血刃地宮門大開了。

　　肅親王與川島浪速圍坐爐火之旁，笑談大勢，抱負甚為一致，意氣相投──留得青山在，大清皇朝是不會滅亡的！

　　在流亡的王族中，惟有善耆，從沒死過心。他還打算到奉天，與張作霖共同樹起討袁大旗，不過在他脫離北京城的第十天，宣統皇帝正式把臨時共和政府全權移交，等於退位了。

　　善耆只好逃到日本的租借地旅順，另圖大計。

　　她十四王女顯玗格格，是他計劃的一部分──不，是計劃的重心！

　　寄寓旅順的王府很大，樓房是俄式，紅磚所造，位於山崗上密林中，房間二十八個。肅親王的書房在二樓。

　　「來，跟父王說保重，再見。」她怯怯地，抬起淚眼。

　　這是她生父，一個上百人大家族中的頭頭。

　　如果大清皇朝仍在，肅親王家便是八大世襲家族中佔了首位。他是第十代肅親王，性格強，具威望，深謀遠慮，指揮若定，即使是一家子吃飯吧，都靠鐘聲指揮，齊集在大飯廳，莊嚴地遵循著守則。

　　她平日總站在角落看他。

　　如今他在跟前，審視這七歲女孩：

　　「哈，顯玗穿起和服，果然有點英氣。」

　　他沉思一陣，又道：

　　「不過從今天起，我為你起字『東珍』，希望你到了東洋，能被當作珍客看待。」顯玗不明所以，只好點了一下頭。

　　「東珍，」肅親王道，「為什麼我要挑選你去？在我子女中，唯有你，看來最有出息。我將所有希望寄託在你和川島浪速身上。」

　　父親書房中，法國式吊燈輝煌耀眼，沙發蒙著猩紅色天鵝絨罩面，書櫥上有古籍、資料、手稿、文獻，散發紙和墨的香味，甚至梅蘭芳「貴妃醉酒」的上色劇照……，但父親只遞予她一幀照片。灰黯的、陌生的。

　　那便是川島浪速。

　　一個浪人，對中國東北之熟悉，對滿蒙獨立之機心，甚至遠在中國人之上。

　　照片中的他，濃眉，雙目深邃，身軀瘦削，非常書卷氣。穿著一襲和服，正襟危坐，遠景欣然。

　　「這便是你的義父。他會好好栽培你，策動我大清皇朝復辟大計，你要聽從他教導。」

　　為了這個計劃，川島浪速也真是苦心孤詣了。他不但與肅親王深交，還曾蓄髮留辮，精研中國史地，即使他年輕時策動過滿蒙獨立運動不果，但一直沒灰心過。他以為「東洋存亡的關鍵地區，全在於滿洲」。

　　滿洲。

　　是的，東北一塊美好的地土！

　　這也是肅親王覬覦已久的鵠的。

　　川島原比肅親王大一歲，但他靈機一動，便說成同年生人，五奉之為兄，交換庚帖，共結金蘭之好。那天，還穿了清朝客卿二品的官服，與肅親王並排，坐在飾有藤花的日本屏風前合照留念。

　　誰知顯玗落在他手中，會被調教成怎麼的一個人物？

　　但一切的故事，只能朝前看。事情已經發生了──

　　肅親王把一封信交給女孩，囑她代轉：

　　「將小玩具獻君，望君珍愛。」

　　馬車來了，大家為可愛的、雙目紅腫的「小玩具」送行。

　　一九一三年，她無辜地，隻身東渡日本去。

　　王府的院子，繁花如錦，有桃樹。杏樹、槐樹、葵花和八重櫻。是春天呢。

　　依日本的年曆，那是大正二年。

　　在下關接她的，果然是照片中的男人，他看來眉頭深鎖，心事重重的樣子。

　　顯玗，或是東珍，隨著這本來沒什麼情感，但今後必得相依的義父回到東京赤羽的家。

　　他又為她改了名字。

　　這趟，是個日本名字──川島芳子。

　　她簽著名字，說著日語，呷著味噌汁。

　　川島浪速之所以皺眉，是局勢瞬息萬變。

　　在他積極進行的復辟運動期間，一九一五年一月，日本竟對中國提出了「二十一條」要求，態度強硬，不但中國人反感，部分日本人也批判。但袁世凱接受了條款，且龍袍加身，粉墨登場稱帝，改元洪憲。

　　大家還沒來得及喘息，次年，皇帝又在一片倒袁聲中下台了。下一場戲不知是什麼？

　　川島浪速原意是結合內外蒙古、滿洲（奉天、吉林、黑龍江三省的東北大王國），再把宣統皇帝給抬出來……。

　　此舉需要錢，需要人才，需要軍隊……。

　　川島芳子不過是個小學生吧。孩子應得的德行調教幾乎沒有，反而正課以外的薰陶，越來越使她憧憬一個「滿人的祖國」。

　　背後的陰謀，她如何得知？即便知道，也是懵懂難明。

　　只在校園放小息的時候，跟同學玩耍。

　　男孩的頭髮都給剃去，整齊劃一，穿棉布上衣，斜紋嗶嘰褲子。女孩則一身花紋緞子上衣，紫緞裙衭。

　　小學體操課有軍事訓練呢。男孩聽從指令，互相用竹枝攻守，大家以中國人為征服目標──如果「進入」了中國，可以吃鮮甜的梨子，住華麗的大宅，中國的僕從是忠心的。

　　小息時，大家又在玩戰鬥機的遊戲。

　　芳子扮演戰鬥機，向同學們轟炸，四下所到之處，要他們紛紛臥倒。

　　一個男孩不肯臥倒。

　　芳子衝前，「嗚嗚！隆隆」地壓住他，年紀小小，又勇又狠。

　　男孩被壓，大哭起來。

　　「哭什麼？」芳子取笑，「戰事發生了，一定有死傷！」

　　她的一個同學，忽然狡黠地問：「芳子，究竟你家鄉在哪兒？」

　　另一個便附和：「是中國？是日本？嚇？」

　　芳子受窘。她的國籍含糊不清，一切都混淆了，成為小女孩的負擔。

　　她靈機一動，只聰明地答：「我家鄉在媽媽肚子裡。」然後轉身飛跑。

　　跑！

　　──又跑得到哪兒去？

　　還不是異鄉嗎？

　　到底不是家鄉。真糟，連媽媽的樣子也幾乎記不起來，努力地追憶……。

　　女孩的淚水只不由自主地在眼眶內打轉。不是因為傷心，而是，一種沒有歸屬感的悽惶。

　　遠處的體操場飛來一個皮球，落在她腳下，當對方還未走近來撿拾時，芳子驀地揀起，用盡全身力氣，扔到更遠的地方去，狠狠地。

　　她男性的氣質，在這些微妙的時刻，已經不自知地，初露頭角。

　　她還是跑回川島浪速義父的身邊，別無去處。

　　背後是同齡東洋小子的揶揄：「芳子！芳子！支那的芳子！」

　　她不要再上學了。

　　她根本不愛課堂中，同遊共息的正常學習生活。

　　轉了多間小學，換了家庭教師，上著浪速規定的日課，日夕被灌輸復辟和獨立的思想……漸漸，芳子長大了。

　　而在千里以外的中國：袁世凱在一九一六年死去，不管他是病死，受刺激而腦溢血，抑或遭暗殺，總之，川島浪速等伺機待發，部署舉兵的「扶清討袁」行動，馬上失去了目標。如鼓足了氣的皮球被扎上一個小孔。肅親王也鬱鬱寡歡了好一陣。

　　誰知第二年，安徽督軍張勳也發動了復辟清室的運動，才十二天就以失敗告終。事情弄得很糟。民國六年雖改為宣統九年，不了了之。

　　他倆的後台，蒙古巴布扎布將軍苦戰橫死了。輾轉幾年，軍費彈藥付諸東流，一事無成。美夢那堪一再破滅？

　　即便他落魄了，但──他還有一枚未走的棋子！

　　女孩長至十四五歲。

　　夜裡，她倚在新居的窗前看著滿天星斗。

　　落腳的地方又由東京赤羽，遷到信州松本，淺間的溫泉區。

　　星星好像有顏色，密綴在一條寬闊的黑腰帶上，有黃色、藍色、銀色、紅色……，她盯著它們，良久，一種孤寂無聊的感覺擾亂了少女的心，思緒不定──

　　但，只要她一想到「大清皇朝還有我呢！我一定要為祖國做點事！」以此自勉，又再熱血沸騰起來。川島浪速在她身上的心血沒有白花。

　　她有機心、肯吃苦、任性妄為、大膽而有主見。

　　但那天噩耗傳來了。

　　芳子是松本高等女子學校的插班生，在學校的紀錄並不好，高興就上課，不高興就溜課，我行我素。

　　浪速來找她的時候，她正自課堂逃出來，跟校裡的勤雜男人聊天，嬉笑，打發時間，但不予甜頭。

　　「芳子！」只見義父神色凝重，心知有異。

　　他摟搭著她的肩膊。她雖然瘦小，但有力。浪速告訴她：

　　「芳子，又有一個壞消息，你要堅強──你父王，二月十七日，因為糖尿病，在旅順逝世了。」

　　芳子用心地聽著。

　　「又」有一個壞消息？是，於肅親王去世前一個月，她的生母已不在了。據說是身懷第十一個孩子，但為了專心照顧肅親王，喝了墮胎藥，結果意外身亡。

　　母親去了。

　　父親也去了。

　　自此，她彷彿一點家族的牽掛也沒有了。

　　孑然一身。

　　「芳子，你不要傷心。記著，我們要繼承你父王的遺志，復興清室！」

　　說真的，這是她親人的死訊呀，不過，芳子咬著牙，她沒有哭。她很鎮定、莊嚴，如一塊青石在平視。默然。

　　幼受訓練，芳子已經與小時候有顯著的分別了，不再是個愛哭胡鬧的小玩具，她是「無淚之女」，等閒的事，動搖不了她。

　　川島浪速正正地望定芳子，饒有深意：「大家都在等著你長大成人！」

　　是的，生父壯志未酬，養父空言奢想，只有她，是未綻放的一朵花，未揭盅的一局賭。

　　雖然自幼成長於動盪不安的亂世。帝制與革命的夾縫，稚齡即隻身東渡，為浪人之手撫育，她的「骨肉情」幾乎湮沒了，但還是以肅親王十四格格的身份，回北京奔喪，從而為政治活動鋪好遠大光明之路。

　　親王的靈柩由旅順運送至北京，扛靈柩的、誦經的、送葬的、抬紙活供品的、戴孝的，隊伍很長。等最後一輛車離開家門出發，到達火車站，整整用了一天的時間。

　　親王葬禮，規格僅次於皇帝。還是有他的氣派。

　　奔喪之後，芳子更加無心向學了。便乘機休假。兩邊往來。長期缺課，校長表示不滿，正在有意勒令退學的邊緣。

　　芳子並不在乎。

　　她開始戀愛了──像個男孩子般，穿水手服，戴帽，騎著馬呢。這樣的戀愛。

　　不過，她長著一頭披肩長髮，在馬背上，迎風招搖。

　　山家亨，松本第五十步兵聯隊少尉，像其他年青軍官、軍校候補生、浪人、愛國志士、激進派，以及「黑龍會」成員……形形色色的人物一樣，曾經登門拜訪過川島浪速，參加過集會，高談闊論，暢述時局。

　　在天下國家大事之餘，男女之間的追逐，卻不知不覺地，令這兩個人抽身退出。

　　芳子已經十七歲，她獨特的魅力是一點文人的霸氣。──不過，到底是個女人呀。

　　山家亨的騎術比芳子精湛，總是用一個突然的動作，便把芳子拋離身後，然後他韁繩一勒，馬蹄起人立，像在前頭迎駕。

　　作為軍人，策馬的花式層出不窮，身體經常離開馬背，令人捏一把汗。

　　人和馬的頭都昂得高高的，自豪地飛馳著。

　　芳子有點不甘，雖然對這男人滿心傾慕，卻不想差太遠了。她也倣傚他，身體放輕，離開馬背──誰知，失手了。

　　幾乎翻跌墮馬之際，山家亨急速掉頭，伸手救她一把。

　　她很感激。

　　近乎崇拜地，向他微笑一下。然後策馬直指前方。

　　二騎馳騁半天，方才倦極知還。

　　川島浪速在淺間溫泉的房子，經常高朋滿座。

　　在玄關，只見一大堆靴子、鞋、手杖、帽子、大衣……。

　　誰在裡頭，說些什麼，芳子漠不關心。她眼中只有山家亨，其他一切視若無睹。

　　山家亨把情人送回家了，便道：「明天見。」說來有點依依。

　　芳子突然帶著命令的語氣：「你不准走！」

　　她轉身跑到廚房去。

　　出來時，經過大門緊閉的客廳，人聲營營，她只顧拎出一盒點心，一打開，是紅豆餡的糯米團。

　　「我親手做的大福。」她吃一口，又遞予男人。

　　他皺眉：「又是紅豆餡？」

　　「我喜歡呀！」

　　「太甜了，我喜歡栗子作餡。」

　　芳子搖頭，只一言不發，把吃過一口的大福，一個勁地塞進他口中，望定他吞下。

　　「我不喜歡栗子餡的。不過──下次做給你吃吧。但你今兒晚上把這盒全幹掉！」

　　山家亨一看，有八個！真無奈，但依從地收下了。

　　芳子很滿意。她自小獨裁，對她所愛的人也像置於掌心。基於天賦，卻很會撒嬌。

　　芳子膩著聲音：「我下次一定用栗子作餡。或者下半生都這樣做呢。」

　　她睨著他，這比她大上近十年的男人：「你要證明我是個好女人。」

　　山家亨聞言一笑，馬上立正，行個軍禮：「你是松本第五十步兵聯隊少尉山家亨先生的好女人！敬禮！」

　　芳子一想：「松本，不過是個小地方……。算了，你得全吃光呀，我會盤問你的！」說著，便進屋子裡。

　　才幾步，她忽回過頭來，嫵媚向他人叮囑：「明天見！」

　　目送山家飛身上馬，遠去。他像他的馬：矯健、英挺、長嘯而去。

　　她臉上泛起甜蜜的笑容。

　　幾乎便忘記了在中國馳騁的壯志──只要跟心愛的情人依依相守，遠走高飛。伺候一個男人，像世上所有女人一樣……

　　「芳子！」

　　她聽不見。

　　「芳子！」室內有人叫喚，把她的靈魂生生牽扯回來了。

　　她笑靨還未褪呢。應了一聲，把木門敞開──

　　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她身上。

　　赫見舉座都是男人！雄赳赳，滿懷壯志的，十多個。她又陷入男人的世界了。

　　川島浪速身畔，還坐了個頭髮及鬍子盡皆花白，看上去臉容慈祥的客人，原來他就是「黑龍會」的頭子，頭山滿。

　　他向芳子端詳一下，不怒而威。

　　為實現日本帝國主義的大陸政策，他與川島浪速的看法是一致的：──

　　中國人是五千年來為舊文明所腐蝕透了的民族，其社會的結合力完全消失殆盡，四億民眾猶如一盤散沙，中國人自私、利己、短視，具濃厚的亡國性格。故日本應在中國領土上確立國家實力，處於優勝地位，先佔據滿蒙，鞏固立腳點，扶植大東亞主人公之勢，不讓列強瓜分中國。尤其是虎視眈眈的俄國。

　　而「解決滿蒙問題」，正是這一陣大家議論紛紛的中心。

　　就像川島浪速耿耿於懷的大志：

　　「希望有一天能夠以滿洲的天作為屋頂，滿洲的地作為大床，在中國四五千年的興衰史上，有自己的名字！」

　　芳子只向座中各人點頭為禮。

　　有一雙眼睛，一直帶著暗戀，窺視著她。

　　與其說是「一雙」帶著暗戀的眼睛，毋寧說是「大部分」吧。

　　這些年輕的志士，或許都是芳子的暗戀者，把他們的青春歲月，投放在國是之上，醉翁之意：芳子是年方十七的清室王女，血統高貴，貌美而驕矜，同時有著不自覺的放蕩。──即使為政治需要而追求，到底她有這種吸引力。

　　可惜座中對手，還是以這不大做聲的男子最強，人為的吧？

　　川島浪速問：「芳子，認得他嗎？」

　　她目光停在這年輕人臉上，他長得英俊溫文，一直望著自己，眼中閃著一點光彩。他還是沒做聲，但一張臉，叫人一眼看中。

　　似曾相識呢。

　　「他是蒙古將軍巴布扎布的次子呀。」──就是甘珠爾扎布！

　　她記起來了。這蒙古王子，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呢。

　　芳子在小學生時期已認識他了，兩個人的父王要做大事，小孩子倒是青梅竹馬。各奔前程後，他進了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受訓。

　　不過雖然他長大了，長高了……，芳子忽噗嗤一笑。有一天，大人給他倆拍合照，要按快門時，芳子頑皮地耳語：「你出『石頭』，我出『剪刀』，作個划拳狀！」──但這人，從小就靦腆怕事，不愛胡鬧，把手收好，結果照片出來了，只見芳子一人出「剪刀」。

　　他看來還是一樣呢。臉有點臊紅。

　　川島浪速又道：「記起來了？多年沒見，正好聚舊。他已在軍校畢業了。」

　　「哦？」浪速旁觀芳子的反應。

　　莫名其妙，芳子只覺事有蹊蹺，可能會發生一些什麼？她不知道。

　　這樣刻意安排重逢場面，似乎透著奇怪。

　　不過芳子心不在焉。

　　那鬚髮皆白的人物，頭山滿，若無其事地，舉杯喝了一口清酒。

　　這天是一九二四年十月六日。

　　為什麼日子記得這麼明確？──因為這天發生的事，令川島芳子的一生改變了。世上原本沒有這樣的一個女人，在短短的二十年中間，叱吒風雲，也窮途淪落，末了死於非命。像一個絢麗但慘痛的不想做的夢，身不由己，終於芳子成為人人恨之入骨的魔女，成為政治犧牲品。

　　如果這一天，在歷史上給一步跨過去，什麼都沒發生過，說不定，她會長壽一點。

　　……這是命嗎？

　　開始時，不過浴後光景──川島浪速把芳子喚到他書房去。

　　如往常一樣，他有什麼高見，芳子總是第一個聽眾。

　　也許他想把白天商議的事情，好好闡述一番，然後讓她明白，投身政治運動，知己知彼。

　　芳子把浴衣覆好，把腰帶打個結。

　　書房燃著小火爐，一壺水靜靜的開著。浪速喜歡把柚子皮扔進火中去，發出果子的清香。

　　他沒同她談家國事，只問：「芳子，你有沒有想過結婚？」

　　她很意外，便道：「沒有──」

　　「這在本國而言，已經算是遲了。」

　　「本國？你是指──」

　　「當然是中國。」

　　芳子一怔：「但，我是日本人呀。」

　　浪速馬上接道：「你是想跟日本人結婚吧！」

　　芳子一時語塞，沒有他老練的心計，連忙擺手：

　　「沒有。戀愛是戀愛，結婚是結婚。」

　　浪速步步進逼：「山家亨？他不過是個少尉。」

　　芳子不服氣：

　　「少尉不久可升作少佐，以至中將、大將……，任何人一開始也不過當少尉吧。」

　　「當然可以──」浪速笑，「如果一帆風順，大概要四十年。」

　　這倒是真的。芳子不語。

　　「你是大清皇朝十四格格，要做大事，不要沉迷小孩子遊戲，你心中有父王的遺志吧：──忘記自己是『公主』，而要擔承『王子』的使命。」

　　「我的使命是什麼？」

　　就是等她這樣逼切地一問。讓她明白自己在事件中的重要性，一個關鍵人物！

　　川島浪速半命令式地道：

　　「嫁給蒙古王子甘珠爾扎布。結合滿蒙兵力，越過興安嶺，攻陷北京城，建立一個獨立的王國，以清室為帝──這些才是大事！」

　　芳子聽罷，一愕。

　　哦，是這樣的。

　　甘珠爾扎布！難怪了。

　　「這豈非『政治婚姻』？」

　　她低首沉思著。他？不嫌惡，但也不能說特別喜歡。如果山家亨是八十巴仙，那麼，他也在五十巴仙左右。但嫁給他？半晌無語，思緒很混亂，措手不及。

　　浪速深沉地，企圖用眼神看穿看透這個女孩。

　　怎麼衡量呢？

　　芳子心中一個天秤，一盤珠算，也不能作出決定。一邊是經國大業，一邊是心頭所戀。然而一旦結婚，嫁到蒙古去，她女性的歷史勢必改變。

　　她還只是個初戀的少女呢。

　　川島浪速的眼神並沒稍移半分：「婚姻面對政治，實在微不足道。」

　　他口中這樣說。

　　芳子沒聽進去，很難決定呀。她浴衣的領子敞開一點，無意地，雪白的頸項露出來，是細緻的線條，上面有著看不分明的絨毛。衣襟斜覆著，險險蓋住低窪的鎖骨，如一個淺淺的盛器。她剛發育的身子，委婉纖巧，看似細小，但總是有想像得到的微賁。人是稚嫩的，荒疏的。……

　　如電光石火，川島浪速心頭動盪。他已五十九歲了，芳子才十七。作為義女，儘管繼承思想行事，但她不一定甘受自己擺佈，成為傀儡。也許不久之後，她燦如孔雀，展翅高飛……。

　　她之所以遲疑，是因為，她不肯豁出去。還有些東西，要留給心愛的人吧？

　　他幾乎想一口把她吃掉。

　　把她吃掉！

　　川島浪速啞著嗓子：「貞操對於女人，也是微不足道的！」

　　但聞此語，芳子一時未能會意，她手足無措，這是怎麼一回事？

　　從來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她的義父，撫育調教她成長的長者，一念之間，對她舉動非分粗暴，她從來沒防範過他呀！

　　浪速猛地扯開她浴衣的下襬，剛掙扎間，露出一個方寸地。她轉身逃躲，他在身後把浴衣往上掀，搬到腰間以上，糾纏成結。

　　她的內褲是淺紫色的花朵……

　　半遮半露的身體，神秘而朦朧。

　　芳子又驚又羞，滿臉疑惑：「不要──」

　　但她躲不過了。

　　雙腕被浪速強執著，一下子她已經是他的女人──

　　她的眉頭緊皺，這反令他推動的力量更大。滿室是燒明瞭的火焰，除了柚子皮的清香，少女的貞操在榻榻米上讓義父奪去，是草的腥味。血冉於席間。

　　川島浪速一邊挺進，一下一下地，一邊重濁地呼吸，說著嚴肅大道理，理直而氣壯：

　　「你是王族，我是勇者──單憑王族不能得天下──僅靠勇者亦將失敗──我們二人的血結合一起──根據優生學──所生的後代──一定是──人中──之龍──」

　　芳子一陣噁心。

　　……

　　第二天一早。

　　東方出現了淺紫色的微明──像芳子那被扔棄一角的少女內褲的顏色。

　　夜寒猶存，新的一天竟又來了。

　　絕望得太盡，反而沒有悲哀。

　　她眼中光焰詭異而堅決。

　　對著鏡子，用心地梳了一個高髮髻，還別上梅櫻籐花簪子，穿著心愛的淡紅綢子和服，群山艷陽圖樣，繡上牡丹的寬幅筒帶……

　　這樣的盛裝，卻是獨個兒到了遠離市區的一間小理髮店。

　　郊外小店來了稀客，店員連忙慇勤迎迓。

　　她遞他一個照相機，讓他為自己拍一張照片，是店外一叢盛開的波斯菊作為背景。芳子神情肅穆，隆重而堅定地望著鏡頭，不苟言笑。

　　「小姐呀，請微笑！」

　　她沒有理會。

　　鎂光一閃。

　　面對理髮店的大鏡子，她把髮髻拆下來，長髮陡地披散。

　　長髮又一綹一綹地，灑在她身上的白布上，灑在地上。有生命的東西，轉瞬成了廢物。

　　陌生的理髮師，動作特別慢，他還一邊興歎：「可惜呢！」

　　芳子木然，很有禮貌但冷漠地道：「謝謝你，都剪掉。──我要永遠的與『女性』訣別。」

　　「不過，」他仍一臉惋惜，「以後卻得戴假髮了。」

　　她不再搭理，只見鏡中人，頭髮越來越短，越來越短……，最後，剪成一個男式的分頭。昨天的少女已死去，她變成另外一個人。

　　然後便走了。

　　空餘那疑惑不已的陌生人。硬要改易男裝？真奇怪。為什麼呢？「訣別」？

　　山家亨興致勃勃地來跟芳子會面。

　　乍見，他大吃一驚。

　　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是芳子嗎？

　　他怔住了。

　　秋天的一個黃昏，芳子不穿花衣裳，她是碎白藍紋布筒袖和服，足蹬一雙樸木厚齒屐，頭髮離奇的短，是個男式分頭。把情人約會改到竹林裡，特別的肅殺而決絕。芳子變得很平靜，只把剪髮前的照片送給他，留念。

　　山家亨接過照片，仍大惑不解：「你的頭髮──」

　　「一時錯手，剪得過分了。」

　　他怎麼會相信？

　　「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話可說。」

　　「芳子，」山家亨抓住她雙手，「你把真相告訴我！」

　　「好。我約你來，只想告訴你：我們分手！」

　　「分手？」

　　他驚訝如五雷轟頂──前天還是好好的，昨天還是好好的，才一夜，她變成一個男人，然後要他分手？

　　「不管你變得怎樣，我不會變。」山家亨道，「一點預兆也沒有，如何分手？即使戰爭，也得先派出探子──」

　　芳子心灰意冷地：「對，我是為了戰爭，為了滿洲獨立，不惜一切。」

　　他有點憐惜地：「你不過是女流之輩。」

　　「女人也可以做轟轟烈烈的大事！」芳子板著臉，「這是我自己的意願，沒有人可以逼迫我！」

　　他開始動氣了：

　　「每個女人都希望過平和幸福的家庭生活，你還去冒些什麼險呢？」

　　她實在百感交集，是慨歎，是自欺，是義無反顧……，總之，她必須堅定立場，語氣強硬，不准回頭。只負氣地：

　　「我本性如此，命運也如此，沒法子改變。你走吧！」

　　「我一直等著你做我的女人。」

　　她冷笑：

　　「我沒有父母，也沒有親人，孑然一身，不打算當人家的女人。──即使是死，也死在自己手上！」

　　山家亨一聽，事情完全沒有轉圜餘地？他憤怒而激動，臉紅脖子粗的，毫無前因後果，只衝這句無情的話，他把手槍拔出來：「那麼你就死吧！」

　　她馬上把手槍接過來，想也不想，就朝自己的左胸，開了一槍！

　　望著他──

　　他震驚地見她左胸的傷口鮮血冒湧，衣服染紅了，一暈一暈地化開來，如一朵妖花在綻放……，他急忙雙手摟住，緊緊地擁著她。

　　芳子強調著：「我再沒有欠你了！」

　　她其實有異常的興奮，血液沸騰著往外奔放，接觸到他的手。她強忍著鑽心的疼痛，牙齒把嘴唇咬破了，滲出血絲。身體即使簌簌地抖，她把一切深埋心底，只一個目標：不要昏過去！不要昏過去！

　　她也不明白這一槍。也許很久很久之後，某一天，才驀然驚覺：她再沒有欠他！她左邊乳房上一顆小小的敏感的紅痣，連那強姦她的川島浪速，也沒曾知悉這秘密呢！

　　渴！

　　她渴得像一輩子都沒喝過水似的，一身的水分都流乾了，整個人乾涸得噴出火。

　　是迷離恍惚的炙痛。

　　芳子極度疲倦，因為在夢中，她走著一條奇怪的路，路一下子變長，一下子又變彎，總是沒有盡頭，想找個人來探問，地老天荒只她一個人，永遠走不完。

　　似乎睡著，似乎醒來，掙扎得特別辛苦。

　　她沒有死。

　　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非常虛弱地，獲救了。

　　如今仍是秋天吧？是秋天。白天所見過的，橙黃柚綠，楓葉快將變紅，秋色多繽紛。但在醫院中，一片寂寞的白──失血的，失戀的。

　　天漸涼了。

　　醫生來巡視時，告訴她：「山家先生來看你多天。不過你一直沒醒過來。」

　　「由明天起，」芳子用微弱但肯定的聲音道，「謝絕一切探訪。」

　　醫生還沒反應，她已接著說：「因為，我還要做手術。」

　　「哦，手術已經做好了。」

　　芳子不作任何表情：「我是說──結紮輸卵管的手術。」

　　醫生吃驚地望著她：「什麼？」

　　「是。」芳子堅決地，「我自己簽字負責。」

　　「這不成，二十歲才成年，而且我並不──」

　　「如果你不肯的話，我明天再自殺一次！」

　　她義無反顧地「命令」著醫生。

　　然後，把臉轉過一旁，雙眼闔上，不再張開。

　　把靈魂中的陰影驅逐。

　　永遠！

　　她個子不高，但一身是勁──全盤用在決絕上。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喜歡吟誦這樣的一首詩：

　　有家不得歸，有淚無處垂；

　　有法不公正，有冤訴向誰？

　　死不了，就必得活著，前塵「清算」了事，她竟沒有責難任何人。──這反而非常恐怖！如同上來一趟，為了「償還血債」的鬼。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川島芳子、甘珠爾扎布，在旅順的大化旅館舉行了婚禮。

　　那是日本關東軍參謀最力的人業。

　　川島浪速沒有列席。

　　這件大事，已經沒有他插手的餘地了，因推展順利，軍部主持了大局。浪速無意地在最關鍵的時刻推了一把，即再無利用價值了，大家只覺由他隱遁最好──這是他一點也想不到的吧？

　　關東軍的策劃：武的，河水大作等在自北平開往奉天的鐵路中站皇姑屯，安置炸彈，暗殺大元帥張作霖，把這個原來控制了東三省的霸主除掉。

　　文的，是促成了這對滿洲人和蒙古人的婚姻，結合兩族勢力。

　　一個一個的大人物出現了：

　　關東軍參謀長。軍官、黑龍會成員、外國大使、肅親王府的家長、支那浪人，甚至清室遺老……。

　　遺老們，都不穿洋裝，把他們的長衫禮服自箱櫃中找出來，民國雖成立十多年了，原來其中還有不肯把辮子剪掉的，故意把長辮自禮帽中拎出來示眾。訴說自己的精忠。

　　也有裹過小腳的夫人，由三四個婢僕攙扶著，出席婚禮，貴婦們，有著白瓷般明淨的膚色，眉彎目長，優雅而高貴。但她們都是不中用的女人，她們連走路也搖晃不穩，因為她們的腳被惡毒的風俗殘害畸型，蜷成一團，邁不出大門。

　　芳子冷冷地笑著。

　　她不是這些女人中的一個。

　　她是異常的能者，即使她是女人，但要做一個女人中的男人，集二者的長處。

　　新娘子穿著中式的彩緞禮服，是旗袍，袖口和裙邊綴滿花邊，頭上披了迤邐至地面的婚紗。敷了粉，臉白得沒有表情，雪堆的人兒，靜定地坐著，嘴唇顯得格外艷紅，耳環玲璫累贅的，耷拉到肩上了。所有新娘子都這樣，由一身長袍馬褂禮帽的新郎倌在身旁相伴，一起拍攝結婚照片留念。

　　她坐著，他站著。

　　覷個空檔，甘珠爾扎布在芳子耳畔細語。他很開心，抑制不住：

　　「你答應我舉行婚禮，我很意外。」

　　芳子冷漠地道：「我也很意外呢。」

　　「以後你要什麼，我都答應。」

　　「我什麼也不要，」她說，「只要自由。」

　　「自由？」，她有點看不起她的新郎倌呢。

　　「你的父王效忠我的父王，而我，只效忠於清室，所以我得擁有自由做很多事情，完成偉大的使命。」

　　「但，你是我的新娘子呀──」

　　只因為他愛她，多過她愛他，所以他不願拂逆，只呵護著：「我沒意見。」

　　幾個顛危危的遺老上前恭賀新人了，活到這把年紀，竟成亡國奴，他們都很遺憾，死不瞑目呀──幸好滿洲出了一個能幹的女子，名兒響，人漂亮，他們把全盤希望寄託在芳子身上：

　　「恭喜恭喜，真是一雙璧人！」

　　「我們大清皇朝有十四格格呢！」

　　芳子傲然地點頭還禮。

　　「自古英雄出少年！」

　　「我們夢想實現為期不遠！」

　　……種種讚美漸漸冉退。

　　是塞外風沙把它們捲走。

　　她嫁給他時，二十歲，他廿四。

　　作為蒙古王子，婚後，他把她帶到家鄉去。

　　離開大城市，到了蒙古草原。

　　最初，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馳騁，壯闊威風。但草原生活，卻是落後的。

　　住慣了大城市，天天面對黃沙浩瀚，一片死寂，不羈的芳子苦不堪言。

　　這是一個大家族，除了婆婆，還有大小姑子、叔子、侄子們……相處亦不理想。與丈夫吵鬧，每回，都是他退讓的。

　　多麼的窩囊，男子漢大丈夫。然而忍氣吞聲委曲求全的是男人！──，他那麼的愛她，招來更多的看不起。憑甚麼衝鋒陷陣去？

　　芳子無法適應一個已婚婦女的正常生活，無人傾訴，有口難言。在倔強孤立中，她演變成一個家族中的怪物。

　　什麼「滿蒙獨立」？

　　什麼「重振雄風」？

　　什麼「復興清室」？

　　──她看透了自己所托非人！這不是她的「歸宿」。

　　只好寄情於其他男人身上吧。

　　結婚？對她而言，意義不大呢。

　　即使甘珠爾扎布為了討她歡心，遷回大連聖德街居住，她還是住不下去。

　　她與面目看不清的日籍男友同乘汽車出遊。她與穿西服男子跳舞。她在旁人竊竊私語中夜歸。她拈起一份小報，上面有花邊：「芳子小姐之浪漫生涯」，一笑。

　　她與丈夫貌合神離地出席宴會。

　　……

　　終於有一個晚上。

　　甘珠爾扎布再也找不到她了。

　　她不在中國。

　　她到了日本。

　　大連聖德街的公寓，地板上遺留一個被棄的結婚指環。

　　經過三年的婚姻生活，以及婚姻生活以外的薰陶，川島芳子已變身為一個成熟而又美艷的少婦。

　　她又隻身東渡，但這一回，卻是自主的，因為她要面見川島浪速。

　　他很詫異。不過裝作若無其事。

　　赤羽的屋子，志士們會聚暢談的中心，已經賣掉了。浪速隱遁到一個偏僻的地方──他的雄心壯志，因時不我與，早進退維谷，其實已算是「退」了。

　　「三年未通音訊，我以為你還在蒙古大草原呢。」他邊逗弄一隻小貓咪，邊逗弄她。

　　芳子道：「我以後也不會到蒙古了。」

　　「你跟他──離婚？」

　　川島浪速很意外，即使他退了，但這個策劃，其實一點成績還未見到，事情竟爾變了。

　　「不是『離婚』，是我『出走』！」

　　強弩之末的浪速聞言，怒氣陡生：

　　「你這樣衝動，如何為『黑龍會』建功？自從前年關東軍在皇姑屯炸死張作霖之後，滿洲建國指日可待，現在你一個人跑回來，大事就半途而廢了！」

　　芳子發出冷笑，她不是傀儡！心底有新仇舊恨：

　　「我做事不會半途而廢，也不肯向惡劣的環境屈服。我回來，是要與你好好算帳──甘珠爾扎布不是大器，白犧牲了我三年青春與氣力。所托非人，是個人恥辱，我不願再提。要做大事，還得靠自己！」

　　「靠自己？你有什麼？」

　　「錢！」

　　「你有錢？」

　　芳子凜然望著這個自她父王身上得過不少利益的男人，他一生也差不多了。當初，為什麼是落到他手上，而不是其他人？

　　「我記得，」她道：「父王的遺產中，有一座大連的露天市場，交由你收取租金和佣金，這是一筆為數不菲的帳目。」

　　「哦，是的。」他瞇（左目右妻）著一隻眼睛，帶著一點嘲弄，原來是這個！在江湖日久，他的奸狡並沒寫到臉上來。他只看著小貓咪：

　　「這筆財產，你也知道，作為運動的經費，早已用得差不多了。而且，你要拿錢，態度是否應該有點改善，才比較方便？」

　　芳子氣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動，緊握著雙拳，雙目燃燒著，但她努力克制。

　　「──這是人情世故呀……」目光溜到她臉上。

　　沒等他說罷，她拂袖而去。

　　頭也不回。

　　這男人路子斷了。

　　還有另一個吧？

　　「牡丹」酒館來了稀客。

　　女侍領著芳子，走到其中一間房子前。

　　輕輕地叩門。

　　有人聲，沒人應。

　　女侍不及向她禮貌地通報，木門被芳子一手敞開，紙糊的窗格子也壞了。

　　映進眼簾的，是半醉的山家亨，他英挺的面目，模糊了，在溫柔的燈光下，她完全認不出他來。

　　這個男人，頭枕在藝妓的大腿上，藝妓，艷妓雖把她纏得緊緊的，渾身都是破綻。她的脂粉擦到脖根，衣襟卻微敞，露了一大截背肌，頸背之間，白色油彩繪畫了三角形的圖案，微汗令它半溶。

　　她哺他喝酒。

　　清酒燙人，她用嘴巴啣一口，慢慢地，哺到他口中。他的手伸進她衣襟內，搓捏著。

　　兩個人猥瑣地調笑。

　　兩把灑金點的舞扇在擺動，原來一壁還有兩名半裸的藝妓，給他歌舞助興。

　　一室放浪形骸的、野獸的氣味。

　　山家亨緩緩地抬眼，赫見來客是芳子。迷惘中，只道是幻覺。

　　半撐而起。

　　他喚：「芳子？──」

　　她恨極，又掉頭走了。

　　聽說他跟自己分手後，一蹶不振，日夜沉溺藝妓酒色。還虧空公款，欠了一身債項……。

　　聽說是聽說，還有一線生機，如今親眼目睹，她的希望也幻滅了。

　　──雖然掉頭走了，但腳步還不很快。

　　只是，山家亨一起一跌，卻又醉倒，再也無力求證，她有沒有來過。

　　在門外稍稍駐足的芳子，一咬牙，終於決定，不再戀棧這個地方，這個男人。

　　一個無權，一個無錢。

　　中國人的話太有道理了，千百年流傳下來的，是所有摔過跤的人的教訓：

　　「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小丈夫不可一日無錢」，是這樣的。

　　她唯一擁有的，可靠的，過濾淨盡，不過是自己！

　　難道就此倒下麼？

　　不。

　　她又有另外的路子了。

　　這天下午，她穿著一件黃色的旗袍，短髮梳得優雅貼服，坐在一個男人的對面。

　　芳子拈起茶杯，高貴地呷了一口茶，──一派淑女風範。

　　對面的男人，是日本著名的小說家村松梢風。

　　她沒經約見，逕自來訪，一坐定，即好整以暇地道出來意，並沒轉彎抹角：

　　「我想把一個精采的故事賣給你，作為小說的題材，用以換取路費。」

　　他有點愕然，但蠻有興趣。

　　「這個故事的主角，」她說，「是已故滿清肅親王十四格格，川島芳子。」

　　「哦！」他聞名已久，連連點頭。

　　芳子繼續敘述要點：

　　「是傳奇的半生呢：她嫁給一位蒙古王子，但已經離婚。過去她曾與松本一位青年軍官戀愛，但以悲劇告終。她的私生活浪漫，出賣給你，無論如何，也值兩千圓的稿費吧？」

　　村松梢風沉吟：

　　「是『男裝麗人』的風流史，果然是好題材！但──」

　　「你要考慮什麼？」

　　小說家也很坦白：

　　「我怎麼知道你提供的資料，是真是假？而且涉及當事人私生活……」

　　芳子豁出去：「你不用懷疑，因為──這是我本人的故事！」

　　他一聽，驚愕：「你就是芳子小姐？我久聞大名呀！」

　　還待寒暄，她已經不耐煩跟他應酬了：

　　「我只需要二千圓！」

　　要什麼，不要什麼，她太清楚了。

　　絕處逢生。

　　芳子又打開一條活路。

　　「男裝麗人」先在雜誌上連載，再出版單行本，哄動一時。

　　小說家大都有渲染的本能，芳子傳奇的半生，經了生花妙筆，極盡形容，更加吸引。

　　書很暢銷。

　　但芳子又已離開日本了。

　　她得到「賭本」，對於此行，孤注一擲。

　　山家亨接到一封專函，一打開，跌下一疊鈔票，足足一千圓，還有一封信：

　　山家先生：

　　當你收到信的時候，我已經隻身返回中國的上海，重出江湖，決定闖一番事業。我將所有的錢，分給你一半，用以還債。希望你振作。男子漢大丈夫，不應沉迷藝妓，一事無成。我們都要盡己力而為。成功與否，則是天意！

　　芳子

　　　　◇

　　至於川島浪速，她不告而別，並打算從此也不再回到他身邊。

　　他一定心裡有數。

　　只要翌日醒過來，發覺他的小貓咪，冰冷地躺在玄關上……

　　是一頭俏麗的白貓呢，頭頂正中只一抹淡淡的黑。那麼溫柔、無辜，多半是雌的吧──川島浪速慣常利用女人，刺探情報、勾結外力。他愛養著女性的動物！

　　牠被一根繩子勒住頸脖，一用力──

　　芳子已經望到美麗的上海了。

　　她嘴角閃過一絲頑皮的笑容，川島浪速受此驚嚇，肯定長久也治不好，還沒有見血呢，她把憤怒發洩在不見血的報復上。

　　船泊近碼頭了。

　　如煙的晨霧仍戀戀地籠罩在黃浦江上。黃浦江！上海灘！這冒險家的樂園。駁船匆忙地行駛，在江面穿逡，擔任一個重要的角色──是一個從中漁利的角色，最後的勝利一定屬於兩面都應付裕如的人。

　　她只不過殺死過一頭小貓咪吧。

　　冥冥中，這竟是一切殺戮的開始。

　　火輪在發出吼叫，芳子迎著晨風，深深地呼吸著，前途未卜，但前途在自己手中。

　　上海的鐘樓，呀！她一眼就看到，真是吉兆！

　　黎明，上船的、下船的紛紛擾擾，總是人歡氣盛，整個碼頭充血沸騰。十里洋場，什麼人物都會得出現，並不驚奇：中國人、日本人、美國人、俄國人、法國人……誰對這土地有野心的，都來分一杯羹。他們的身份，既有商人，也有毒販，還有傳教士和學生。

　　一九三一年，這一年，中國面臨很大的劫難！

　　傳教士在派發傳單，上面畫了洋人耶穌像，釘在十字架上，大字印著：「愛上帝！」。

　　往來的人一手接過，還沒細看，學生們也在派發傳單，沒有圖畫，沒有人像，只密密麻麻的手抄油印字：「愛國！」

　　有些人什麼也不愛，只愛鈔票，因為上帝會懲罰世人，國家會漠視子民，只有鈔票，不會辜負主子，誰擁有它，誰就可以招手叫三輪車，或雇個苦力幫他搬抬行李……。

　　川島芳子早已習慣孤身上路。南邊的上海，人地生疏，但她一點也不心慌，只掂量先到那兒落腳。坐了幾夜的船，精神還是很好。正拎著一個小皮箱，舉目四望。

　　──不遠處來了兩輛三輪車，是兩個小伙子踏來接船的。

　　他們把一個一個的大箱子，搬抬到車上去。每個箱子，上面用油彩給寫上大大的「段」字。

　　她好奇地多看一眼。小伙子衝她一笑。

　　原來這是戲班子的戲箱呢。

　　「段」，一定是角兒的姓。

　　那些搬搬抬抬跑腿的，一定是尚未成名的小子了。

　　小徒弟，蠻能幹的，身手十分靈活矯捷。幾個人中，一看便分出了誰是師哥，誰是師弟。師父不在，擔任指使的角色，自是師哥們了。

　　只見那人展著頑童式的笑容，毫無怨言，師兄一說，他答應一下便幹活去。而且非常俏皮，喜歡表演──四平大馬把箱子扛上了肩膊，起霸，邁開台步，走邊……。

　　師哥道：「這箱是戲衣，小心點！」

　　「得──令！」他還拉腔呢。

　　芳子見他兩道濃眉，眼神清朗，一臉朝氣。久未見過這般純真好動的小伙子，仿如剛出窠的小鷹，充滿活力，振動翅膀。飛，還是飛不了的，很嫩，才二十出頭吧。

　　忽地，一個癟三欺芳子姑娘家，又單身站著，舉目無親似的，乘勢把她的皮包一把搶走。

　　芳子一怔，正待大喊。

　　那癟三已經飛跑，他把那小伙子撞倒，戲箱翻跌，漏出袍甲戲衣，一地都是。

　　咦，一個弱女子竟為歹人所乘，他像個英雄似的一躍上了三輪車向前追上去。

　　車子當然比人快，他馬上追上對方，一追一逃，一番搏鬥，連碼頭的幾輛人力車也撞個人仰馬翻。

　　那癟三身手怎麼及他？幾個回合，就把皮包給奪回來。

　　他把原物遞還芳子，挺慇勤的。

　　這位身穿洋裝的小姐，打扮得很清秀，個子也嬌小，恐怕受驚了吧？

　　「小姐，不用怕，你瞧瞧數目對不對？」

　　芳子把皮包打開，拎出一疊鈔票，她的家當都在裡頭了──全是日圓。

　　小伙子一見，抓抓頭皮：「嚇？是日本人呀？」

　　沒來由的，當下有點失望。日本人！

　　但他以有限的日語，跟她道：「沙唷啦哪！沙唷啦哪！」

　　芳子把皮包閉上，微笑：「謝謝你。」

　　他一聽，竟又大喜，喜形於色：「嚇？真好！原來是同胞！」

　　他又抓抓頭皮，希望繼續談下去，有什麼話題呢？

　　「小姐，呃，你是來上海打天下的？我也是呀，我──」

　　那邊廂，師哥們見他見義勇為太過分了，物歸原主便了，猶在磨蹭老半天。便在遠處大聲喚他：

　　「阿福！阿福！賊抓了，還不快來幹活？英雄難過美人關呀？」

　　他一聽師哥們喚他小名，渾身不自在。

　　窘極了，不是因著「英雄難過美人關」，而是「阿福」。他訕訕地道：

　　「你沒聽見？」

　　「聽見了。」

　　「嗯，喚『阿福』，還真挺土氣的。不過──我可是有藝名的！」

　　芳子微笑，這人真是耿直可愛。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有眼不識泰山，所以中間完全沒有功過，不會互相利用。這感覺很奇怪：是人與人之間，簡單的往還。

　　「謝謝你，『阿福』！」她強調：「再見。」

　　這是亂世，人與人，分手之後或許沒機會再見了，不過是萍水相逢吧。

　　她不太熱情，但禮貌地轉身走了。

　　這小伙子，一壁暗罵師哥們：「狗嘴！看我不揍你們！」

　　一壁卻不得不由她走了：「小姐──」

　　芳子回頭望他一下。

　　他非常率真地祝福：

　　「記住了：『守得雲開見月明』呀！」

　　「好，大家都一樣！」

　　她這番是頭也不回地上路了。

　　他耳畔猶有師哥們的怪叫嘲笑：

　　「哎唷，這小子，睡歪枕頭想偏心！」

　　他不在意，只有點惆悵，小姐已失去蹤影了。──她是來尋親？抑或來找工作？抑或，……？

　　在上海打天下，真是談何容易呢？

　　上海跟中國任何大城市都不同。

　　它特別摩登，特別罪惡，特別黑暗，特別放蕩……。

　　什麼都有：豪華飯店、酒家、夜總會、跳舞廳、戲院、百貨公司、回力球場、跑馬廳、脫衣舞場、鴉片煙館、妓院、高級住宅區、花園……。背面是陋巷和餓殍，為了生活而出賣靈魂肉體自尊青春氣力的男人和女人。

　　租界是外國人的天堂。黃浦公園入口處有「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告示牌。

　　但上海是個「魔都」，──不但革命精英在上海建立據點，各國、各界，特別是軍政界的要人，都集中此地。所以它是「魔女」的機會。

　　三井物產株式會社，舉行了一個舞會。

　　芳子找到目標了。

　　華爾滋是靡靡之音。

　　在盛大的舞會中，賓客都是日本上流社會的名人。「三井物產」，是三井財團對中國進行經濟侵略的機構之一，在上海，成立了廿多年。每年一度歡宴，軍政界要人都會出席──尤其是今年。

　　他們對中國的侵略，不止經濟上了……

　　芳子第一次亮相，是一個艷裝女郎。她的舞姿精采極了，鮮妍的舞衣在場中飛旋著，一眾矚目，身畔圍繞著俊男，她換著舞伴，一個又一個……。

　　是華爾滋。顯示了一定程度的，身體上的吸引。

　　水晶燈層層疊疊，如顫動的流蘇，輝煌地映照著女人。

　　女人的目標是宇野駿吉。

　　她打聽過他了：

　　宇野駿吉是日本駐上海公使館北支派遣軍司令，權重一時的特務頭子。

　　她在眼角瞥到他。

　　五十多歲了吧，看來只像四十，精壯之年。個子頗偉岸，眉目之間，隱藏著霸道。頭髮修剪得很短，硬。穿洋裝的日本男人，摩登、適體。他有時仰天縱聲大笑，對方有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寒意。

　　芳子轉身過來，有意無意地，在他面前經過，一言不發，看他一眼。

　　他也不動聲色，只是盯著她。

　　二人未曾共舞。卻交了手。

　　當他正欲開口寒暄時，她已飄然換上另一個舞伴去了。

　　然後，麥克風宣佈了：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今晚『華爾滋皇后』的得主是……川島芳子小姐！」

　　大家熱烈地鼓掌。

　　但，沒有人上台去領這個獎。

　　川島芳子不知去向。

　　宇野駿吉搖晃著杯中晶瑩透明琥珀色的美酒。微微地抬眼，不著痕跡搜索一遍。

　　一直到晚宴完畢。

　　他若有所失，不過依舊仰天縱聲大笑，與同寅歡聚。

　　第二天，他正理首桌上的文件時。

　　一下叩門聲。

　　宇野駿吉抬頭：是她！

　　事前沒有任何招呼，不經任何通傳，一個女人，逕自來到司令部。她一進來，便坐在他對面。

　　昨天的她穿洋裝，今天，卻一身中國旗袍，是截然不同的味道──中國女人的婉約風情，深藏貼身縫製的一層布料中。

　　他也打聽過她了：

　　「芳子小姐，昨晚怎麼半途失蹤了？」

　　芳子笑：

　　「應該出現的時候我還是會出現的。」

　　宇野駿吉也笑：「有點意外。」

　　又朝她䀹䀹眼睛：「受寵若驚。」

　　「難道我出現得不對麼？」

　　宇野駿吉站起來，走向酒櫃，取出一瓶三星拔蘭地：

　　「得好好招呼才是。──要茶抑或酒？」

　　他已經在倒酒了。

　　芳子微微地抬起下頷，挑釁地：

　　「要你──宇野先生，當我的『保家』！」

　　不卑不亢，眼角漾了笑意。

　　她對鏡試了各式各樣的笑意，一種一種地試著來，然後在適當時機使用。今天使用這一種。

　　「有人欺負你嗎？」

　　「沒有。」她道，「不過不想太多不知所謂的男人來糾纏啦。你知道，人的時間很寶貴。尤其是女人。」

　　宇野駿吉失笑：

　　「女人倒是多了這門子的煩惱，尤其是芳子小姐，『格格』的身份是你的本錢哪！」

　　「叫我『芳子』。」她煞有介事地，「我打算叫你『乾爹』呢。」

　　當二人周旋時，芳子很含蓄地、自信地動用她的「本錢」，即使她喚他「乾爹」時，也是一點尊敬的意思也沒有。

　　他只說：

　　「可以拒絕麼？──父親跟女兒之間，稍作過分，已經是亂倫了！」

　　芳子嗔道：「什麼『亂倫』？這種話也好意思出口？」

　　宇野駿吉哈哈狂笑。

　　芳子白他一眼。

　　「只跳個舞就好了。」

　　「哈哈哈！」

　　他是個陰險而奸詐的人，她不會不知道。但他精明、掌握權勢。──她迷戀的，是這些，她要男人的權勢作自己的肥料！

　　司機駕著車，向郊外駛去。

　　遠離了喧囂的鬧市，天下的林子都一樣。茂密的葉子由黃轉綠，鮮花只燦爛一季。

　　汽車駛至林子中，戛然而止。

　　芳子有點愕然。

　　車廂內，二人沉默了一陣。

　　來時，宇野駿吉只問：「你住哪兒？」

　　她答：「正要托人幫我找個住處呢。」

　　誰料車子驀地停在意外的地方──一個樹林中。

　　他的呼吸有點兒急促。

　　芳子心裡有數。男人對女人最終的目的，難道是大家喝杯三星拔蘭地嗎？

　　司機木然，沒有反應，盡忠職守地坐得很正直，如同蠟像。

　　芳子突然輕輕哼起一支曲子。

　　那是一支什麼曲子，一點也不重要，反正如怨如慕的聲音，像怨曲，也像舞曲。是她昨夜舞過的華爾滋，靡靡之音。

　　她道：「乾爹，陪你跳個舞？」

　　她沒有正視他。只在轉身下車時，飛快地瞟他一眼，閃過異樣的光芒。

　　下車的時候，腿伸長一點，故意露出她的褲帶來。

　　她向林子中款擺而去，像一個舞者，轉到對手的跟前。

　　宇野駿吉下車了。

　　她只輕輕搭著他的肩，跳了好幾步，非常專心致志地跳著舞。

　　芳子強調：「只跳個舞就好了。」

　　宇野駿吉陡地，把手槍拔出來。

　　芳子嚇了一跳。

　　她不知就裡，望著這個男人。

　　手槍？

　　他眼中有咄咄逼人的威嚴。但又炙人。

　　芳子後退幾步，背心撞在一棵大樹上。

　　宇野駿吉的手槍，頂著她腹部。

　　他一手掀開她旗袍下襬，把褲帶生生扯斷……。

　　她不知道是在這兒的。光天化日，莽莽的樹木。太陽正正地透過婆娑的葉子間隙，灑滿二人一身。天地儘是窺望者。

　　措手不及，突如其來的窘迫，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她掙扎著。

　　手槍用力地頂撞了一下──

　　芳子只好緩緩地閉上眼睛。她是塊附在木頭上的肉了。

　　她臉上有一種委屈的、受辱的表情。

　　因為這樣，他更覺自己是頭野獸，一個軍人、大丈夫……。

　　宇野駿吉毫無前奏地侵略她。

　　像所有男人一樣，於此關頭，不外是一頭野獸。她逼著扭動身體來減輕痛楚。

　　芳子很難受，她咬緊牙根，不令半絲呻吟傳出去。在露天的陽台，一個半立的姿態。明目張膽。

　　那根冷硬的金屬管子，已不知抵住何處，但它在。一不小心，手槍走火了，她就完了！

　　真恐怖！

　　她如一隻驚弓小鳥。

　　他在抽動的時候，感覺是強姦。她也讓他感覺是強姦，為滿足征服者的野心慾望，她的表情越是委屈和受辱。──他滿足了，就正中下懷。她引誘他來侵略。

　　有一半竊喜，一半痛楚。她嗅到草的腥味，是夢的重溫，但她自主了。

　　到了最後，當男人迸射時，像一尊千里外的炮在狙擊，她以為自己一定盛載不下的──她按捺不住，發出複雜而激動的號叫……！

　　「呀──」

　　炮聲響了！

　　戰場上的人也在號叫。

第二章──〈貳〉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十時二十分，關東軍以板垣征四郎為首，策劃了滿洲九一八事變。日軍的工兵，按照計劃，用炸藥把瀋陽以北柳條溝的一段鐵路炸毀，令列車受到破壞，又嫁禍中國士兵，以此為藉口，挑起事端，向中國駐軍所在地北大營方向開火，司令官本庄繁下令：發動突擊。

　　日軍明目張膽地，長驅挺進，正式侵略中國！

　　東北軍在蔣介石國民政府「不抵抗」的命令下，撤至關內。

　　──這是日本帝國主義經過精心策劃，長期部署下，重要的一著。

　　自九一八起，日軍大舉侵華了。一九三二年，遼寧、吉林、黑龍江、熱河四省，全部淪陷。滿洲落在他們手中，為所欲為。

　　不過，他們需要一點堂皇的包裝。

　　年近五十，長著一撮小鬍子，眼睛附近肌肉略鬆弛，但仍一臉溫和恭順笑意的土肥原賢二，關東軍大佐，到了天津，面見了溥儀。

　　這位蝸居在天津協昌里「靜園」的末代廢帝，復辟的美夢一直隨著局勢跌宕。清室滅亡了，但日本人總是鄭重地安慰他：「請皇上多多保重，不是沒有希望的！」他一些遺老忠臣伺候在身畔，沒肯離去。但是，中國人卻不停內戰，今天甲乙聯合反丙，明天乙丙又合作倒甲，江山「統一」無望，越來越不像樣。

　　溥儀除了沉溺在花大錢，月月給后妃買鋼琴、鐘錶、收音機、西裝、皮鞋、眼鏡、鑽石、汽車……以外，還沉溺在扶乩和占卦中。

　　他得到的預言，總是「入運」、「大顯」、「掌權」……之類的慰語。

　　終於他盼到了！

　　土肥原賢二先問候了溥儀的健康，就轉入正題：

　　「是張學良把滿洲鬧得民不聊生，日本人的權益和生命財產得不到任何保證，不得已，方才出兵。關東軍只是誠心誠意地幫助滿洲人民建立自己的新國家。──這新國家需要領導人。」

　　他還強調：「天皇陛下是相信關東軍的！」

　　溥儀卻堅持：「如果是復辟，我就去，不然的話我就不去。」

　　他微笑了，聲調不變：「當然是帝制，這是沒有問題的。」

　　日本方面實在急於把皇帝弄到東北去。當然迎合著溥儀的心意，只要他一到滿洲，就是一個傀儡。──但沒有人可以預知。

　　在十一月的一個黑夜裡，一艘小汽船靠岸了。

　　那是「比治山丸」，是日軍司令部運輸部的，負責把溥儀自天津受監視的情況底下偷運出來，到了營口。

　　岸邊靜幽幽的，夜色蒼茫中，只見幾個黑影子，在緊張地等候著。除了遠處傳來一兩下懶懶的犬吠聲外，沒有半點生命的動態。

　　川島芳子陪同宇野駿吉屏息地望著靠岸的一個黑點。身畔是宇野的副官、幾個憲兵，和一個長得頗俊俏，但嘴唇抿得緊緊，一臉堅毅能幹的特別隨從，他是中國人，孤兒，自小接受日本軍方培訓，以機智冷靜見稱。

　　他是小林。

　　小林的任務很重要。他也聚精會神地盯著小汽船泊岸。

　　為日本人辦事的中國青年？芳子打量他一陣。

　　船上走出幾個人：鄭孝胥父子等幾個溥儀的忠臣、日本軍官、約十名士兵。溥儀走在最後，他穿了一件日本軍大衣和軍帽，經過喬裝，看來很疲倦，是偷渡時有過一番驚險吧。不過總算著陸了。

　　接船的人趕忙上前恭迎。

　　宇野駿吉向他行個軍禮。

　　「皇上一路辛苦了。現在我們先坐車到湯崗子溫泉，這一兩天，就到旅順去。」

　　溥儀一上岸，四下一看，來迎接的人就只是這些個？他還戴了墨鏡，臉色一沉，整個人很灰黯。

　　只是眼前忽一亮，出現個美艷的女子。

　　她一上前，馬上表露身份：

　　「皇上吉祥！」只差沒跪安，「肅親王十四女兒顯玗會為皇上效力！」

　　溥儀見到自己人，方有點喜色：「──哦？記起了，算輩分是我堂妹妹。」

　　芳子聞言大悅，在所有日本人面前，她仍是最尊貴的一個。但掩飾得很好，不動聲色：

　　「不敢當。顯玗有個日本名川島芳子，方便復辟大計奔走之用。」

　　欺身上前在皇上身後的，是王室中人，他們大清皇朝，就倚仗這幾個了。芳子的野心表露無遺。

　　宇野駿吉也不怠慢：「請皇上放心，建國大業就交託我們吧。」

　　一眾護送溥儀至早已預備好的馬車前。

　　他有點不開心地，對芳子道：

　　「想像中會有萬民歡呼搖旗吶喊的場面呢──」

　　「皇上，」芳子堅定地，像個男子漢，「日後一定會有！」

　　她向那特別的隨從交待。像下達命令：

　　「小林，好好保衛皇上！」

　　他忠心耿直地應：「是！」

　　溥儀上車去。他偷渡之前一天，陌生人送來的禮品，是水果筐子，裡頭竟發現兩顆炸彈呢。離開天津，溥儀也就驚魂甫定。──而那炸彈，誰知是哪方面的人給送去？說不定就是日本人，只為要他快點到東北去。

　　目送他們的馬車遠去，宇野駿吉來至芳子身畔，兩個狼狽為奸的男女，相視一下：

　　「奇怪，皇后婉容並沒有一起來！」

　　芳子又回到她從前的故地──旅順了。

　　當日的離愁別恨早已淡忘。七歲之前，那是她童年；二十歲之後，那是她大婚。

　　旅順不是家鄉，只是寄寓。她小時候與兄弟姊妹們，三十多人呢，一起等待杏樹開花。一起捉麻雀、摘小酸棗。一起學習漢文、日語、書法。……只一陣，她被送走了。再回來時，結婚，未幾離婚。……

　　命運的安排就是這樣怪異。

　　她又住進大和旅館。樓上封鎖，是溥儀等幾個人佔用，在「登極」之前，相當於「軟禁」。但日本人對他仍相當尊重。

　　豪華的旅館，偌大的酒吧間，只得兩個人，時鐘指示著：三時。凌晨。

　　守衛們在大堂站崗。

　　宇野駿吉和川島芳子徹夜未眠。他手繞在背後，踱著方步，她倚坐高椅上，思索一個問題。

　　關於婉容，這末代皇后。

　　宇野駿吉沉吟：

　　「任何一齣戲，舞台上都得有男女主角。」

　　「建立滿洲國，怎麼能夠用『一齣戲』來作比喻？」

　　芳子覺得，戲會得閉幕，但復興清室，永垂不朽。

　　各懷鬼胎的兩個人，還是要合作密謀大計的。

　　宇野岔開話題，回到皇后身上：

　　「你猜，皇后怎麼沒有一起來？」

　　「根據情報，」芳子道：「是她不想來。」

　　「是皇后不想來？抑或皇上不想她來？」

　　沉醉於「重登九五之尊」迷夢中的溥儀，心中什麼也沒有，只有「復辟」兩個字。在天津期間，任何人，軍閥政客或者洋人，只要表示願意為他活動，他是來者不拒，有錢便給錢，沒現錢時便拿出宮中的珠寶、古董、字畫作「賞賜」。

　　溥儀身邊的皇后、妃、貴人，根本只是擺設。長期受著冷落，夫妻關係就是主奴關係。

　　淑妃文繡，忍受不了，提出離婚。皇后婉容，正白旗人，十七歲就進宮了。「皇后」的身份，是不易去掉的禮教招牌。她心胸日漸狹隘，容不下其他女人，自己又不容於男人，迷信得瘋瘋癲癲的，苦悶之極。抽上了鴉片，癮很深，且傳出「穢聞」……。

　　身為一國之后，也不過是悲劇角色吧。

　　芳子笑：「不管怎樣，我們一手策劃的大事，缺了女主角，場面太冷落了。」

　　宇野一念。沒看芳子一眼：

　　「如果有人肯冒險，跑天津一趟，把皇后偷偷運出來──」

　　芳子搶先表白：「我自信有這個能力。」

　　「這樣危險的事，何必要你去？」

　　「我等這個機會，等好久了。」

　　「不，難道說我手下無人嗎？」宇野駿吉故意地說。

　　芳子向他撒嬌：「我只不過幫乾爹做事吧。Ｉ　ｗｉｌｌ　ｔｒｙ　ｍｙ　ｂｅｓｔ！」

　　又用日語再說：「我會傾全力而為！」

　　他讚揚這自投羅網賣命的女人：

　　「你不單有間諜天才，而且還有語言天才呢，我沒看錯人！」

　　他來至芳子的座椅前，看著她：「芳子，沒了你，就好像武士沒了他的刀。」

　　「哎──」芳子搖晃著他的身體，「乾爹的台辭太誇張了。是『台辭』，對嗎？」

　　「只要女人聽的開心。」

　　芳子攔腰抱著這站在她面前的男人，頭微仰，正正地看住他的眼睛。挑逗地，良久。

　　忽地，她用力一摟。

　　把臉緊貼在他的下腹。

　　嘴臉在上面逡巡，隔著一層軍衣……。

　　她閉上眼睛，夢囈一般低吟：

　　「我以為，女人生存的目的之一，是盡量令男人開心──」

　　外面的世界，黑漆死寂，只有這旅館的酒吧間，燈火通明，華燈燦燦，暖氣融融。守衛在外木然地圍困著她。──這麼無邊無際的一張大床。

　　芳子把他軍褲的鈕扣解開。稍頓，用她細白的牙齒，試圖將拉鍊子給緩緩地往下拉……陰險地輕咬了一下，男人馬上有反應。

　　這一夜過得很長、很長。

　　在旅順，芳子也有機會見到自己那些漸漸成長的弟妹們──她被送走時，他們還沒出生呢。

　　不過，她贏不到家裡人的手足情。可悲的是，芳子已經被目為一個「異族」，明裡很客氣，可是她的所作所為，太矚目了，不正當，譁眾取寵，兄姊只覺是個脫離常軌的壞女人。

　　「你們最好躲著她一點！」

　　父王十週年忌辰，王府的院子裡建了紀念碑，沒有把她請來。

　　芳子只管穿雪白毛皮齊腰短大衣，窄裙子，高跟鞋，上了個濃粧，十分顯眼，上到了大街，百米之外就能引來行人的目光了。同日本男人的關係也被議論著。

　　不久，她的妹妹們，都被家中兄長送到日本的學習院去，就是為了不讓她們走得太近。

　　芳子為此很不高興。

　　自己那麼的努力，就是不肯由著王府中各人如庶人一般淪落地生活著。英雄造時勢呀。一奶所長，或同父異母的，竟然沒有體貼和感動。她得不到關心！

　　是一個「異族」嗎？

　　不，只有自己是「大器」。

　　一定得幹出成績來，要不父王就白盼望了一場。

　　「靜園」在天津日租界內的協昌里。

　　它身上掛了個招牌：「清室駐津辦事處」。

　　溥儀之所以喚他們居停為「靜園」，不是求清靜，而是「靜觀變化，靜待時機」。主人在的時候，它是一座小型的紫禁城，仍是遺老們口中的「行在」，也有人來叩拜、值班，園子裡仍使用宣統年號，對帝后執禮甚恭。

　　這天，忽地來了一輛小汽車。

　　小汽車駛至「靜園」的大門外，稍駐。

　　大門外是些小販、路人、司機……，平凡的老百姓，不過哪些是便衣，只有會家子心裡有數。

　　大門內守衛看來頗為森嚴。

　　一個貴族太太下車了。

　　她穿烟紅色繡金銀絲大龍花紋旗袍，高跟鞋，披一襲黑色的毛裡大斗篷。雍容華貴，由一個穿著只有惠羅公司、隆茂洋行等外國商店才供應的上等英國料子西服，領帶上袖口上都別了鑽石針的紳士陪同著，做客。

　　她挽著他。

　　大門口的管事打量二人一下，含笑迎入。

　　他倆內進，門外還漾著密絲佛陀的香氛。這對貴族夫婦，便是川島芳子，和她親自挑揀的小林。

　　小林很榮幸，得到這個重大的任務。

　　來前，芳子命他陪她跳舞：「輕鬆一下才做大事吧！」

　　他陪她跳舞，聽說陪了一個通宵，內情無人知曉。

　　他們終於見到婉容皇后了。是裡應內合的部署。但這個女人是皇后嗎？──

　　芳子一怔。

　　躺在床上的，是個臉色蒼黃，眼窩深陷，一嘴黑牙的女人。

　　她的反應很遲鈍。抽一口鴉片，閉上眼睛，幽幽嘆口氣，享受煙迷霧鎖的醉樂。

　　床前站了來客。她懶懶地，又惺忪著，看她一眼，她知道她來意。

　　「皇后吉祥！」芳子道，「芳子帶了你最喜歡的禮物來。」

　　她呈上一個鏤花的名貴金屬匣子，推開一道縫，上等鴉片煙的芳香溢出。

　　「芳子見過一次就記住了，在天津大概不好買。」

　　婉容冷冷地：「我不打算離開天津！」

　　「皇上記掛你呢。」

　　婉容聞言，冷笑：

　　「嘿！我但願像文繡，她離婚了。離婚？我跟她不同──我是皇后，她不是！」

　　說罷，她神經質地眨巴眨巴眼睛，吐一口唾沫星子。「啐！」

　　忽地，又嗚咽起來：「但我被這包袱壓死了，不可以回復當一個普通人！」

　　芳子乘勢坐到床沿上，頗為體貼：

　　「每回見到你，總是不開心嘛。」

　　她又靠攏一點。

　　「我不是不開心，」婉容訴說，「是不安全──我的男人是皇帝，他卻保護不了我！」

　　她有點歇斯底里，心中有複雜情緒交織著，前半生過去了，她仍是枯寂無助，被遺棄的人。她感覺四下是個鍋爐，燙得走投無路。她激動地大喊：

　　「行屍走肉的皇后！有甚麼好當的？你們讓我在這裡靜靜的把下半生過完就得了！」

　　婉容狂哭，肩頭顫動，絕望而痛楚地，眼淚成串滾下，有點神經失常。

　　一下抽搐，回不過氣來，床上的鴉片煙具和煙燈，被碰倒了，帳子燃著了。

　　芳子馬上取過枕被。把小火撲滅，從容地，只覺這是個最好的時機。

　　自焦洞中望進帳子，是一個失常的皇后。她抖顫喘氣，像個小動物，受驚的。

　　芳子只鎮靜地，瞅著她。婉容淚眼猶未乾，被她的神情懾服了。

　　婉容喃喃自語：

　　「沒有人，我身邊沒有人！給我『福壽膏』！」

　　芳子慢慢地，用她那襲黑色毛裡的大斗篷，把婉容整個地包裹著。

　　毛裡子，茸茸的，溫和的，有芳子的體溫。──即使她貴為皇后，也不過是無助而纖弱的小女人。

　　芳子就比你強多了，她想。

　　像哄小孩一樣：

　　「有我嘛。乖！不要哭。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去，帶你到上海去玩兒好不好？上海精采呢，沒人日夜監視你，都是可靠朋友。」

　　婉容躲在她懷中，低吟：

　　「每天一早醒過來，好像有五六十個人在看我呢！兇巴巴地瞅著，宮中黑暗，我怕得出了一身的涼汗。你帶我走吧！」

　　她好像藤蔓，直立不起來，無依無靠，忽地貼在一道石牆上，她毫無選擇餘地。

　　婉容靜止了一會，芳子由她，直到婉容動了一下，把她的翡翠耳墜子除下來，緩緩地為芳子扣上。

　　婉容溫柔地，望著芳子耳珠子，上面晃蕩著一點青翠。

　　芳子嘴角淺淺一撇，但她撫慰道：「你摸摸。」

　　婉容微笑：「涼涼的。」

　　芳子就勢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耳珠子上不放，有點扎人。婉容眼神慵倦了，好像要放任地一睡不起。她很安全而且放心，世上再沒有更溫暖的地方……。

　　芳子望著這無辜的小動物：

　　「你聽我的話就行了。什麼都不用擔心。」語氣是一道可靠的命令。

　　她摟緊這個女人，嘴唇湊上去，輕輕軟軟地吻著她。

　　婉容只覺一陣神秘、妖異的眩暈，眼睛舒緩地閉上，雙臂完全癱瘓。

　　芳子的嘴唇開始用力了……。

　　以後，婉容便言聽計從。第二天，她依照安排，叩若干客房的門。

　　她見到扮演芳子「丈夫」的小林。

　　地毯上一片嘔吐狼藉，「病人」裝作很虛弱的樣子，嘴角還延著血絲。

　　芳子高聲地向婉容道：「謝謝皇后費心！」

　　故意讓外面聽見。──誰知道誰的底細呢？都是爾虞我詐，沒有人猜到僕從之中，有沒有便衣。

　　芳子又像個賢慧的太太，走進走出，憂慮地把「病況」告知女傭人：

　　「我先生水土不服，加上他胃部有舊患，現在復發，還是拜託你們安排送醫院去吧。」

　　事件張揚了。

　　同時，客房內的小林，迅速與婉容把衣服對調換穿。小林久經訓練，仍能鎮定地小聲跟她道歉：「請皇后包涵失儀之處！」

　　芳子在門關上之前，還焦灼地吩咐：

　　「我幫他換件衣服，救護車一到，馬上通知我！」

　　然後，芳子在僕從遠觀下，演著一齣戲。

　　她陪同皇后婉容回樓上的寢室去，一直恭敬地：

　　「皇后請回，才拜訪幾天，蒙你會見，不好意思呢，把地方弄得一塌糊塗。」

　　她把婉容送回房中，門關上後，背影回過頭來──原來是小林的喬裝。

　　「她」往床上一躺：

　　「芳子小姐請放心，天一黑，我自有辦法逃出去。」

　　芳子陪盡小心的「戲」演過了。她回身望著小林，臉面變得冷酷，像要升的月光，一股寒意。

　　已掣槍在手。

　　小林大吃一驚，如一截木頭，愣愣地半躺半起，那寒意，自腳心往上直衝，思維完全停頓。怎麼會？

　　芳子迅雷不及掩耳，取過枕頭，用來作墊子，滅聲，放了一槍。血無聲地，自雪白的枕套往外湧滲。

　　小林馬上死去。

　　芳子根本不打算留活口。不擇手段地，為建立「個人」的功蹟。

　　收拾一下，錦被蓋在他身上。

　　芳子對著體溫還未消散的屍體：

　　「可惜！長的那麼英俊！」

　　一步出皇后的寢室，芳子臉上，又回復緊張擔憂的表情了。

　　急步下樓，忙著追問：「車子來了沒有？」

　　大門外來了救護車，兩個扛著床架子的白衣人，把「病人」小心地搬放上去，「他」大衣的領子豎著，又用圍巾纏著半張臉，急速喘氣。

　　芳子愁容滿面，照顧著她「丈夫」。

　　即使在日租界內，也有形跡可疑的人呀。所以車子駛出「靜園」，還不是安全的。

　　婉容一動也不敢動，只信賴著芳子，一直緊緊握住她的手。

　　救護車也是自家的佈局，高速平穩地前行。芳子靜定地注視路面情況。駛到一些路口的鐵絲網前，她暗中打個招呼，便馬上通過。出了日租界，表情更冷酷。

　　「芳子，我們到了上海，住哪兒？」婉容問。

　　芳子木然回答：「我們是去滿洲！」

　　她吃驚：「滿洲？還是日本人手上？」

　　芳子不答。

　　「我不去！」婉容慌惶地，「你騙我去滿洲幹什麼？皇上也許已被他們軟禁，受著折磨。」

　　「你是皇后，就要做皇后的份內事！」

　　婉容望著這個自信十足處變不驚的芳子，疑惑地：

　　「用的是什麼？」

　　芳子按住她半撐的身子：

　　「皇上會在長春登基，你今生今世都是他的人。」

　　婉容掙扎著，她自一個羅網掉進另一個羅網中去了。

　　「我不去！我信不過你們，你──」

　　但無法繼續了。芳子用上了藥的手帕蒙上她嘴臉，婉容昏迷過去。

　　芳子無情地，目光堅定前望。

　　救護車駛離市區，直向荒僻的村路駛去。

　　「靜園」開始不靜了。

　　小林的屍體被發現。

　　神秘車子拚盡全力追蹤救護車……。

　　──不過芳子早著先機。

　　停在一間村屋前。

　　她把昏迷了的婉容半拖半抱曳下地來。

　　村屋旁山邊正有一隊送葬的隊伍。

　　一口大棺材、杵工、送葬者全在默默等候著。

　　「目的物」來了。大家又無聲地，把婉容放進棺材中去。

　　救護車駛入一個隱蔽的地方，用樹枝樹葉給掩蓋好。

　　芳子迅速無比地更衣。不消一刻，她已是個愚昧的村婦，哭喪著臉。

　　隊伍準備妥當。四個杵工扛著大棺材。一個老頭在前頭撒紙錢，嗩吶和鼓手奏起哀樂，孝子和未亡人都哭哭啼啼地，上路了。

　　行列緩緩前進。

　　幾輛追尋皇后行蹤的神秘車子呼嘯地，只擦身過去。

　　他們堂堂正正地出殯，沒有人對村野送葬的行列起過疑心。

　　隊伍十分安全地，把婉容偷運出天津，自水路，送至旅順去。芳子立了大功。

　　日本人意氣風發，不可一世。

　　帝后都齊了，東北二百萬平方里的土地，三千萬人民，也在手上了，就等他們一聲令下──

　　不過溥儀開始惶惑不安，他們受到封鎖、隔離，俯仰由人的生活也就算了，最煩惱的，是關東軍參謀板垣征四郎跟他說的一番話。

　　這個剃光了頭的矮個子，青白著一張沒有春夏秋冬的臉，慢條斯理地道：

　　「新國家名號是『滿洲國』，國都設在長春，改名新京。這國家由滿、漢、蒙古、日本和朝鮮等五族組成。而日本人在滿洲花了幾十年的心血，大量的寶貴生命才得到的，法律地位和政治地位自然和別的民族不同……」

　　佔據溥儀全心的，不是東北老百姓死了多少人，不是日本人如何陰謀地統治這塊殖民地，要駐多少兵，採多少礦，運走多少油鹽大麥……只是想，不給他當「皇帝」，只給他當「滿洲國執政」？他存在於世上還有什麼意義？連八十高齡的遺老也聲淚俱下：「若非復位以正統系，何以對待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多番交涉，討價還價，日本人的野心不能暴露得肆無忌憚，便以「過渡時期」為名，准予一年期滿之後改號。

　　終於才給了他「滿洲國皇帝」的稱謂。

　　──他還不是在五指山裡頭當傀儡？

　　但溥儀委曲求全，忍辱負重，把美夢寄託在屠殺同胞的關東軍身上，不敢惹翻。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芳子和大清遺臣等這一天，也等得太久了。

　　一九三四年三月一日，是登極大典的正日子。

　　溥儀要求穿龍袍，關東軍方面的司令官說，日本承認的是「滿洲國皇帝」，不是「大清皇帝」，只准許他穿「陸海空軍大元帥正裝」。溥儀只這一點，不肯依從──他唯一的心願是穿「龍袍」，聽著「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雙方遂在一件戲服上糾纏良久。

　　終於，當日清晨，改名新京的長春郊區杏花村，搭起一座祭天高台，象徵「天壇」。

　　樂隊奏出「滿洲國國歌」。

　　溥儀喜孜孜地，獲准穿上龍袍祭天，這東西，是他急急忙忙派人到北京城，從榮惠太妃那兒取來上場用，據說是光緒帝曾經穿過的。皇后也宮裝錦袍，鳳冠上有十三支鳳凰。

　　遺老們呢，也紛紛把「故衣」給搜尋出來，正一品珊瑚頂。三眼花翎，仙鶴或錦雞黼黻，還套上朝珠──是算盤珠子給拆下來混過去的。

　　這天雖然寒風凜冽，陰雲密佈，但看著皇帝對天恭行三跪九叩大禮的「文武百官」，開心滿足得很，一個一個肅立不語。

　　夾在日本太陽旗之間的，是大清八旗。打著黃龍旗的「迎鑾團」，甚至一直跪著。

　　在這個莊嚴的典禮上，溥儀感動之極，熱淚盈眶。

　　芳子也在場。

　　親自參與，也促成──她是這樣想的──大清皇帝重登九五，她顧盼自豪。

　　思潮起伏，熱血沸騰，心底有說不出的激動：

　　「滿洲國，終於成立了！我們等了二十年，終於見到一個好的開始。是的，東北只是一個開始，整個中國，將有一天重歸我大清皇朝手中。清室復興了，一切推翻帝制的人，滅亡的日子到了！」

　　她傲然挺立。

　　神聖不可侵犯。

　　一直以來的「犧牲」，是有代價的。

　　肅親王無奈離開北京時，做過一首詩：

　　幽雁飛故國，長嘯返遼東；

　　回首看烽火，中原落日紅。

　　──是一點不祥的戲語吧？

　　沒有人知道天地間的玄妙。

　　但芳子，卻是一步一步地，踏進了虛榮和權勢的陷阱中去。

　　記得一生中最風光的日子──

　　芳子身穿戎裝、馬褲、革履，頭上戴了軍帽。腰間有豪華佩刀，以及金黃色刀帶。還有雙槍：二號型新毛瑟槍、柯爾特自動手槍。

　　革履走起來，發出咯咯的響聲，威風八面地，上了司令台。

　　宇野駿吉，她的「保家」、靠山、情夫、上司……，把三星勳章別在她肩上：

　　「滿洲國『安國軍』，將以川島芳子，金璧輝為司令！」

　　她手下有五千的兵了。

　　她是一個總司令，且擁有一寸見方的官印，從此發號施令，即使反滿抗日的武裝，鑒於她王女身份，也會欣然歸服，投奔她麾下吧？金司令有一定的號召力。自己那麼年輕，已是巾幗英雄──芳子陶醉著。

　　關東軍樂得把她捧上去。

　　當她以為利用了對方時，對方也在利用她。這道理淺顯。

　　但當局者迷。

　　從此，日本人在滿洲國的地位，不是僑民而是主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所以他們要在政治、經濟、思想、文化……上，以「共存共榮」的口號，加以同化。

　　日語成為中小學校必修課，機關行文不用漢文，日本人是一等國民，而新京的城市設計完全是京都奈良式的──橫街都喚作一條、二條、三條……。

　　來觀禮的是各界要人，穿和服的、西服的、和中國服的，都有。這是一件盛事。

　　鐵路、重工業、煤礦、電業、電訊電話、採金、航空、農產、生活必需品……的株式會社首長、財閥、軍人、文化界、記者。

　　鎂光不停地閃。眼花撩亂中，芳子神情偉岸，但又保持一點魅惑的淺笑，跟每個人握手，頭微微地仰起。

　　然後，賓客中有遞來一張名刺。

　　「北支派遣軍司令部報導部宣撫擔當中國班長陸軍少佐」，多麼奇怪的職銜。

　　她隨即，瞥到一個名字：「山家亨」。

　　山家亨？

　　芳子抬眼一看。

　　赫然是他！

　　他被調派到滿洲國來了？

　　幾年之間，他胖了一點。四十了吧，因此，看上去穩重了，神氣收斂，像個名士派，風度翩翩的，一身中國長袍，戴氈帽，拎著文明棍。講一口流利的北京話──從前打自己身上學來的呢。

　　前塵舊事湧上心頭。

　　芳子有幾分愧恨。自己已不是舊時人了，對方也不是──無以回頭，這是生命中的悲哀。一如打翻了給「烏冬」作調料的七味粉。各種況味都在了。

　　山家亨只泰然地道：「金司令，你好嗎？」

　　芳子恨他若無其事，便用更冷漠的語氣來回話。

　　「謝謝光臨。」

　　──他一定知道自己不少故事，他一定明白自己的「金司令」是誰讓她當上的。

　　他也許因而嘲弄著。

　　「你要證明我是個好女人」？前塵多諷刺。

　　芳子老羞成怒，但卻不改真情，只飛身躍上一匹快馬，不可一世地，策騎奔馳於長春，不，新京的原野上……。

　　惟有在馬背上睥睨，她就比所有人都高一等！

　　她是一個不擇手段地往上爬的壞女人。也罷。

　　無以回頭了。

　　她把他，和所有人，拋得遠遠的。

　　又到上海。

　　上海是她喜愛的一個地方──因為是發跡地。

　　滿洲國成立之初，推展雖然相當理想，但日本政府和軍部擔心各國的反對，宇野駿吉曾交給她一個重要的任務。

　　她至今仍沾沾自喜。

　　關於「上海事變」。

　　上海老百姓抗日情緒已成暗湧，地下組織很多，芳子奉命收買一個「三友實業公司」的毛巾廠工人，襲擊日本山妙法寺的和尚，製造死傷事件，然後，又指使為數約三十名的日本僑民，到毛巾廠進行報復。

　　就這樣，原來是少數人的糾紛，釀成毛巾廠被放火燒燬，上千職工中有死有傷，這個傳聞中的「抗日據點」被打擊。日中兩國對立，世界各國的注意力集中在上海，疏忽了滿洲，東北的地盤更鞏固，而武力的侵略也在南方展開。……這便是一二八事變。

　　芳子覺得，作為間諜，亂世中的特殊分子，她是相當勝任的。

　　再回到上海，她脫去戎裝，又是一個千嬌百媚的跳舞能手。

　　天天在上海俱樂部狂歡。不能稍停地舞動，是因為血液一直在沸騰中，以致身不由己，難以安定下來嗎？

　　但通過不分晝夜，不分對手的跳舞作樂，自不同的男人身上，確實得到寶貴的情報：──

　　十九路軍孤軍作戰。蔣介石快將下野。誰抗戰意向堅決，不可動搖。誰可以收買，倒戈相向。國民黨系統的銀行瀕於破產。中國停戰的意願。什麼人肯作臥底。……

　　日方不過出動一個女人，便事半功倍了。

　　「我可不是為日本人工作呢。」芳子卻這樣同自己說，「不過我的利益同日本的利益一致吧。──但這是毋須向任何人解釋的。」

　　她操著流利的中日語言，往來中日之間。一時是整套的西服，一時是和服，一時是旗袍，一時是曳地晚裝。

　　一時是女人，一時是個「小男孩」。

　　對於長年處身風雲變色的戰場上的軍官，這是一種特別的誘惑──不但征服女性，也征服同性。她如同歌舞伎中男人扮演的女角，總之這是日本男人的慾望。微妙地，為之衝動。

　　沒見過她的人，聽過「男裝麗人」的傳奇，越是著魔地想見一面。所以，因著這潛意識，初次的會面很容易便被俘虜。

　　所以，有時她身穿淺粉色友禪染和服，花枝招展地應天行會頭山秀三之邀，在東京國技館觀看大相撲。有時，出現在銀座七丁目的資生堂二樓，與巨富伊東阪二攜手喫茶。有時，穿著茶色西服和大衣，分頭式短髮，頭戴黑色貝雷帽，貴介公子般坐汽車於上海招搖過市。

　　豪華公館中，經常有魁梧奇偉的彪形大漢，恭敬侍候，說是保鏢，也是面首。──因為，她已無「後顧之憂」。

　　每天不到下午一二時，她是起不了床的。

　　她也愛在床上，披著真絲睡袍，慵懶地下著命令。

　　一個俊碩的男人，已穿戴整齊了。親近到芳子小姐，是他的榮幸呢。

　　芳子道：「事情已經成功，這個臥底不用留。」

　　她遞給他一幀照片。

　　男人一直躬身倒退地出了房門：「是！」

　　「過幾天在戲院子給我消息。」

　　「我會自行出現的了，金司令！」

　　「好。我乾爹不在，明兒晚上陪我跳舞去。」

　　「是！」他出去了。

　　在門外，碰到芳子的秘書千鶴子，這日籍少女，忠心周到地打點她身邊一切。此等荒淫場面早已見慣，從來不多事。

　　她來，是完成了任務。

　　「芳子小姐。我來向你報告山家亨先生來上海之後的詳細資料。」

　　芳子抬眼：「先給我放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吧！」

　　音樂輕輕地流瀉一室。

　　芳手伸伸懶腰。

　　真像夢幻的世界。

　　大白天，『月光奏鳴曲』，月光透過音樂，躡手躡足地灑得一身銀輝。

　　這些日子以來，他做過什麼？到過哪兒？同誰一起？是喜是悲？……

　　這樣子打聽著初戀情人的舉動，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五內是起伏的，但她不動聲色地吩咐千鶴子。

　　「說吧。」

　　──山家亨有一段時期萎靡不振，這是因為失戀。

　　後來他到了北京，從事文化宣傳工作。有個中國名字：王嘉亨。

　　一九三○年在北京與一位新聞記者的獨女清子結婚。三年後生了女兒博子。

　　滿洲國成立，他奉命到東北搞宣撫工作，發行了「武德報」、組織話劇團、策劃文藝演出。頗有點權勢。

　　他在新京、北京、上海、天津都有公館。

　　最近，因宣傳「五族協和，日滿親善」，預備在東北成立電影公司，挑揀合適的漂亮少女，捧作明星。幕後策劃人是甘粕正彥大尉。

　　因工作關係，他與電影文藝界接觸較多，生活排場闊氣。女明星們為了名利，希望得到他歡心，都向他獻媚、爭寵。

　　傳聞男女關係糜爛。

　　女人暱稱「王二爺」。

　　……

　　女明星、男女關係、權勢、親善。

　　資料說之不盡，但芳子耳畔，只有一大串女人的名字，迴旋著：李麗華、陳雲裳、周曼華、陳燕燕……，不知誰真誰假。

　　他抖起來了──但願他萎靡下去，就好像是為了自己的緣故。但他沒有，反而振作，活得更好。

　　芳子牙關暗地一緊，還是妒忌得很。

　　她仍不動聲色地吩咐千鶴子：「行了。」

　　唱片還沒有放完。頑強地持續著。一室浪漫，圍困一個咬牙切齒的女人。

　　男女關係？

　　她沒有嗎？

　　總是在微微呻吟中喘道：

　　「不准動左邊！不行啦！」

　　她護衛著左邊的乳房。

　　男人擁著看來嬌怯的女人，這樣問：

　　「是因為『心』在左邊嗎？」

　　「是因為槍傷的舊痕嗎？」

　　「是因為……」

　　她不肯把手放開：「不行啦！」

　　男人要是用強，就看見了──

　　在左邊乳房上一顆小小的紅色的痣。

　　半明半昧的燈火中，無意地發射妖艷的光芒，奇異地，激發他們的獸性。

　　令她身上的人，大喜若狂，如癡如醉，用手、用舌頭或牙齒去「感覺」它。

　　她的魅力不止是外在的。

　　曾經共寢一次的男人都不會忘記。

　　為什麼下意識地「不准」呢？是為他「留」嗎？

　　──但他從此不在乎她了！

　　芳子臉色蒼白。

　　她以為這只是昨夜風流，睡得不足的關係吧。

　　有一個晚上。

　　山家亨擁著艷麗的女人，她是上海的明星，還沒進公館，已在黑暗中熱吻。

　　二人難捨難分地，他一手打開大門，把燈亮著。

　　一亮燈──

　　赫見一地都是被剪碎砸爛的東西：撕成一片片灑得凌亂的照片，他與女明星們的合照、以「王二爺」為上款的情書、照相機、酒杯、花瓶、玻璃……他的西裝、和服、連內衣褲也不放過，總之，眼見的沒有什麼是完好的。

　　二人大吃一驚。

　　這個「災場」中，川島芳子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張沙發上，把手腳都攤開，當成自己的公館一樣，目中無人。

　　她這樣囂張兇悍，顯然在等著山家亨多時了。

　　他識趣地，把女客半推半哄：

　　「你先回去，我明天給你來電話！」

　　女明星經此一嚇，也急於離開。

　　哄走了女人，山家亨掩了門，跟芳子面面相覷。

　　看來她根本不打算為自己的作為抱歉。

　　「你的風流史不少呀。」她冷冷地道，「在公在私，也有很多『明花暗柳』來投懷送抱。」

　　他道：「多半是公事。」

　　「訓練女明星演戲？床上的戲？」

　　山家亨強抑：「這是我的私事！」

　　芳子站起來，挑釁地：「要的儘是中國女人呢。」

　　「──」

　　她突然大聲地喝問：「為什麼你不要日本女人？」

　　「──」

　　他沒有答。空氣似乎很緊張，時間異常的短，但二人內心活動奔馳幾千里，非常複雜，為什麼他不要日本女人？

　　芳子冷笑，勝券在握地：

　　「嘿！因為我是中國女人？」

　　山家亨聞言。他曾經矛盾，壯志未酬，容顏漸老，待事業進一步時，卻得不到純真至愛，簡直是被作弄的一個人。

　　他也冷笑：「你自視太高了！金司令。」

　　他作了個送客的手勢。

　　「夜了，請回！」

　　芳子不肯讓他講這樣的話，她不要聽，只撲上他身前，貼得很近。

　　山家亨厭惡地，把這女人推開。

　　她有點不甘心。

　　在過去的日子裡，要得到什麼，只要熱衷而有鬥志，她的周圍，都無意地散發如漩渦的牽引力，把追求的，捲送到核心，她的手中去。從來沒有漏網之魚，是這種滿足的感覺，營養著她，為她美容。

　　她不甘心。

　　馬上變易了一臉表情。

　　世上最瞭解他的是誰？她愛憐地輕輕撫摸他中年的，有點滄桑的臉：

　　「她們，有沒有我一半的好？你說？」從前的歲月，漸漸回來了。

　　芳子緊緊地擁著山家亨，送上紅唇，把他欲言又止的嘴封住了。

　　他受不住引誘，一度，他以為她會成為他的女人，下半生，天天親手做栗子餡大福。一度……

　　山家亨的手從她背後，改道游至胸前。

　　她像觸電般，身體與他疊合，間不容髮，水洩不通。良久，二人都沒有動過。──直到他開始動的時候，她是故意地，像蛇一樣地纏著他，吊他的胃口，讓他明白，這是多麼難得的一個女人。她們並沒有她一半的好。

　　她慢慢地，給他最大的享受和歡樂，給他死亡般的快感。她的身體就是一個飢餓地吮吸著的嬰兒……。

　　是男人教會她的。

　　他們取悅她，她又取悅他們。

　　到頭來，千錘百煉的，送還予初戀情人。──她反而有點看不起他了。

　　芳子突然發難，狠命一咬。

　　他的舌頭和嘴唇被咬破了。

　　「哎！」

　　高潮過後的山家亨嘴角帶血，怔住。

　　他用手背抹著甜而腥的血，意外的疼痛，他望定芳子，這個不可思議難以捉摸的魔女。

　　芳子輕狂地，仰天大笑：「哈哈哈！──」

　　她推開山家亨，如同他方才厭惡地推開過她。他嘴角受傷了，但，她也沾了血。

　　芳子由得血絲掛在艷紅的嘴邊，如出軌的唇彩。她裸著身體，放浪形骸，驕橫邪惡地笑道：

　　「我不是善男信女！雖然我倆已經沒有瓜葛，不過你是我的初戀，我看不過你太多新歡，你最好收斂些，如果惹翻我，什麼事也做得出！」

　　她起來，就著月色，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在他面前，築起一道一道的藩籬。他們的距離，就此遠了。

　　他剛得到過最歡娛的享受，馬上，他失去了。芳子拂袖而去。

　　山家亨呆望著她的背影。

　　血沒凝住，悄悄地，自口子又湧出脹胖的一滴……。

　　他想，堂堂男子漢，也是國家派遣來中國候命的，新生的滿洲國需要「純潔」、「忠心不二」的文化藝術感染，他是個重要的「中間人」，成立滿映將是重要使命，作為機關主事人，鶯鶯燕燕，環繞在身旁，誰利用誰，一時也說不清，竟惹來這個女人猛燃的妒火？芳子可以放蕩地人盡可夫，卻容不下他左擁右抱──既是狂徒，又是小女人！

　　女人的事，太麻煩了。

　　日後不知她會攪什麼鬼。山家亨心事蕪雜地，坐下來。

　　直到天亮。

　　反而芳子一力把這個男人自記憶中抹去。

　　她如常地把白天和黑夜顛倒了。

　　往往早上才可以入睡，一睡如死，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直如石沉大海──只有在睡夢中，鳥語花香人跡杳然，沒有任何人，世界澄明，沒有家國、愛恨、鬥爭……，回到童真的歲月。

　　最難堪是將醒未醒時，殘夢折磨著她，戀戀不肯冉去，頭痛欲裂。芳子猛地拚盡力氣把雙眼一睜，夕陽西下了，又是新的一天。

　　她像幽靈般自帳子中鑽出來，開始一天的玩兒。

　　節目很豐富：先吃過「早點」，然後糾眾一起耍樂、打麻將、甩撲克，各種的賭博。賭罷便喝酒、歌舞、唱戲、操曲子。上海不夜城，夜總會、舞場、球場……都通宵不寐。

　　這不是頹廢，她想，買日為歡──每一天的快樂，是用她「自己」買回來的！

　　芳子對鏡梳頭，柔軟的短髮三七開，順溜亮麗。臉色雖是病態的蒼白，但淡淡地上了點脂粉，描了眉，抹了口紅。

　　穿上心愛的黑緞子長袍、馬褂、小襖，戴上黑緞子圓帽，一身瀟灑男裝。

　　隨從五六人，伴著她，到戲院子去。

　　「金司令，您這邊請！」

　　戲院子的經理和茶房恭恭敬敬地向芳子鞠躬，一壁引路。

　　一眾浩蕩地被引至二樓中央的包廂座位。在上海，老百姓都知她來路，鄙夷有之、憎恨有之、好奇有之──但她是個得勢的女人，大伙都敢怒不敢言，途經之處，觀眾都起立，向她鞠躬。芳子表現得威風八面，不可一世，大步地上座。

　　坐定，翹起二郎腿，氣派十足地看著舞台，四壁紅漆飛金，大紅絲絨幔幕已拉開，台上男扮女裝的乾旦，正唱著「拾玉鐲」。男人上了粧，粉臉含春，扭扭捏捏地把玉鐲推來讓去。

　　台下的芳子呢，搧著一柄黑底洒金摺扇，一手放在身畔俊男的大腿上，又撫又捏，隨著劇情調情。

　　大家都視若無睹。

　　──這真是個顛倒荒唐的人生大舞台！

　　觀眾在台下吆道：「好！」

　　是因為角兒把「女人」演活吧。

　　一個小廝遞來冒著熱氣、灑上花露水的毛巾給她抹手。

　　她認得這個人，是前幾天派出去打聽情報的手下。他原是俊碩的男人，裝扮那麼卑微，居然像模像樣。

　　芳子眉毛也沒動一根，接過毛巾，下面有張紙條，寫著：

　　「味自慢，靠不住」

　　她心裡有數。

　　「味自慢」是她心目中「嫌疑人」之一。她故意對三個人發佈不同的假消息，看看哪一項，洩漏予革命分子知悉。……

　　政治必然是這樣：爾虞我詐，你死我活。──異己是容不下的。容下了，自己便無立足之地。

　　經理著人送上茶點了。

　　芳子若無其事地，抹過手，紙條操在毛巾裡頭，團給小廝拎走。

　　「金司令請用茶，」經理阿諛地媚笑著，「上等碧螺春！」

　　「唔，」芳子待接過茶盅，一疊鈔票自他手底送過去，他需要她的包庇。

　　芳子信手取過隨從的望遠鏡，自舞台上的角兒，遊走至觀眾席，再至包廂右面──她自鏡筒中望定一個人，距離拉近了，是一張放大了的臉！

　　他經過喬裝。

　　但芳子知道，那是背叛者：「味自慢」。

　　她把望遠鏡對向舞台上。

　　那個人，呷了一口小廝送上的香茶，不消一刻，已無聲倒下。無端死去。小廝與附近的「觀眾」把他抬走。

　　芳子若無其事地對周圍的人悶道：

　　「沒意思，我們走了！」

　　正起立，走了幾步。

　　台上鑼鼓喧囂，座上大大喝采。

　　芳子回頭一瞥，台上的不是人，是猴！

　　完全是個人表演，角兒是神仙與妖怪之間的齊天大聖。他猴衣猴裙猴褲猴帽，薄底快靴。開了一張猴臉，金睛火眼，手掄一根金箍棒，快打慢耍，根花亂閃，如虹如輪地裹他在中央。這角兒，武功底子厚，觔斗好，身手贏得滿堂采聲。

　　他的演出吸引了她。

　　經理賠著笑：「是『鬧天宮』。」

　　她把那望遠鏡對準舞台，焦點落在他身上，先是整個人，然後是一張臉。

　　芳子只見著一堆脂粉油彩。有點疑惑。

　　角兒打倒天兵天將，正得意地哈哈大笑，神采飛揚中，仍是樂不可支的猴兒相，又靈又巧。

　　芳子隨意一問：「武生什麼名兒？」

　　「雲開。」經理忙搭腔，「他是上海最有名的『美猴王』。戲一落地，就滿堂紅！」

　　芳子向台上瞟一眼，像男人嫖女人的語氣：

　　「是嗎？看上去不錯嘛。」

　　然後一眾又浩蕩地離開戲院子了。

　　就在大門口，有個水牌。

　　水牌上書大大的「雲開」二字。

　　水牌旁邊有幀放大的相片，是一張萍水相逢，但印象難忘的臉。

　　他紅了！

　　碼頭上遇上的小伙子，當日兩道濃眉，眼神清朗，仿如剛出窠的小鷹。才不過兩三年，他就一炮紅了。相片四周，還有電燈泡圍繞著，烘托他「守得雲開見月明」的神氣。

　　看上去比從前更添男兒氣概。

　　阿福？

　　不，今日的他是雲開！

　　芳子心裡有數地，只看了相片一眼，就上了福特小轎車，揚長去了。

　　日頭還沒落盡，微明薄暗，華燈待上。約莫是五六點鐘光景。

　　川島芳子公館門外，她兩名看來斯文有禮的手下，「半暴力」式請來一名稀客。

　　他不滿：「我自己會走！」

　　方步穩重，被引領至客廳中，就像個石頭中爆出來的猴兒。他根本不願意來一趟，要不是戲班裡老人家做好做歹，向他闡釋「拜會」的大道理。

　　他來拜會的是誰？他有點不屑，誰不知道她是日本人的走狗，什麼「司令」？

　　兩名手下亦步亦趨，幸不辱命，把他「架」來了。

　　正呷過一口好酒，芳子抬起頭來，見是雲開。

　　她望定他。

　　雲開定睛細看，大吃一驚，他怎麼也想不到是她！只挨了一記悶棍似地愣愣站著。

　　是她？碼頭上他見義勇為助她把皮包自歹人手中奪回的物主，亂世中孑然來上海討生活，清秀但冷漠的女子，她不單討到生活，還討到名利、權勢，……和中國人對她的恨。──雲開無法把二者聯成一體。

　　情緒一時集中不了，只覺正演著這一齣戲，忽地台上出現了別一齣戲的角色，如此，自是演不下去了。

　　這把他給「請」來的女主人，手一揮，手下退出。

　　她朝他嫵媚一笑：

　　「坐！我很開心再見到你。──有受驚嗎？」

　　「有！」他道，「我想不到『請』我來的人如此威猛。」

　　「真的？」

　　雲開耿直地表明立場：

　　「──關東軍的得力助手，但凡有血性的中國人都聽過了，金司令！」

　　他很強調她的身份。

　　女人笑：「叫我芳子。」

　　「我不習慣。」

　　芳子起來，為他倒了一杯酒：

　　「我一直記得你。想不到幾年之間你就紅了！」

　　他沒來由地氣憤──一定是因為他不願意相信眼前的女人是她。他情願是另外一個，故格外地不快。只諷刺地：

　　「你也一樣──我差點認不出你來了。」

　　他心裡有兩種感覺在爭持不下，只努力地克制著。她看穿了。

　　「叫我來幹嘛？」

　　芳子把酒杯遞到雲開面前，媚惑又體貼地，側著頭：

　　「請你來喝杯酒，敘敘舊。看你，緊張成這個樣子。『起霸』？功架十足呢。」

　　雲開但一手接過，放在小几上。

　　「謝了！」一頓，又奮勇地補充：「怕酒有血腥味。」

　　「這樣子太失禮了，雲先生。」

　　芳子含笑逗弄著這陽剛的動物，不慌不忙，不慍不怒。

　　雲開無奈拎起杯子，仰天一飲而盡，然後耿直地起立。

　　他要告辭了，留在這個地方有什麼意思？

　　「金司令我得走了。趕場子。」

　　「重要麼？」

　　「非常重要！」他道：「救場如救火，唱戲的不可以失場，對不起觀眾哪。我們的責任是叫池座子的觀眾開心。」

　　她嗔道：「不過，倒叫我不開心了！」

　　她沒想過對方倔強倨傲，不買她的帳。一直以來，對於男人，她都佔了上風，難道她的色相對他毫無誘惑嗎？

　　無意地，她身上的衣服扯開一個空子，在她把它扯過來時，露得又多一點。

　　雲開沒有正視：「這也沒法子了！」

　　他是立定主意拒人千里了？

　　芳子上前，輕輕拖著他的手，使點曖昧的暗勁，捏一下，拉扯著：

　　「我不是日本女人──我是中國女人呀！」

　　「金司令，什麼意思？」

　　他被她的動作一唬，臉有點掛不住，臊紅起來。

　　她一似赤煉蛇在吐著信兒，媚入骨縫，眼瞇著，眉皺著。忽地又放蕩地笑起來：

　　「哈哈！你不知道麼？中國女人的風情，豈是日本女人比得上？」

　　雲開心上，有一種他沒經歷過的滋味在輾轉，這真是個陷阱，萬一掉進去，他就永不超生了。

　　見她步步進逼，雲開一跤跌坐沙發上，急起來，一發粗勁，把她推開：

　　「金司令──」

　　「說吧！」她瞟著他，「我喜歡聽人說出心裡的話！」

　　這根本是「色誘」！雲開只覺受了屈辱，眼前是張笑盈盈的賣國的臉，他火了：

　　「心裡的話最不好聽！金司令，別說是你來嫖我，即便讓我嫖你，也不一定有心情！」

　　雲開一個蜈蚣彈，奪門待出，走前，還拱手還個禮：

　　「多多得罪，請你包涵！」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芳子維持她跌坐一旁的姿勢，沒有動過，目送著這憨厚的小子。他年輕躍動的生命──他刻意地，令自己生命中沒有她。目中無人。他瞧不起她？

　　芳子原來還想問：「你要知道我身上的秘密麼？──」

　　她沒機會了。

　　是一個混跡江湖跑碼頭的戲班小子坍她的台，讓她碰了釘子。

　　芳子只陰險一笑，懶懶地起來，走到電話座前，拎起聽筒，搖著……

　　雲開在回戲院子的路上，只道自己做得漂亮。

　　他就是那大鬧天宮的美猴王！

　　美猴王？想那戲文之中，五帝因牠身手不凡，擬以天上官爵加以羈縻，封「齊天大聖」，但牠不受拘束，不但偷桃盜丹，還我自由，而且勇戰天兵天將，什麼二郎神、十八羅漢。青面獸、小哪吒、巨靈神，甚至妖嬈女將……，都在牠軟招硬攻下敗陣。

　　他覺得自己就是「牠」。

　　一路上還哼起曲子來。

　　到了戲院子，一掀後台的簾子，土布圍囿著戲人的世界，自那兒「脫胎換骨」。

　　──他一看，愕然怔住。

　　整個的後台，空無一物！

　　什麼都沒有。

　　人影兒也不見。

　　雲開勃然大怒。

　　烏亮的短髮粗硬倒豎起來，頭皮一陣發麻，一定是她！

　　他咬牙切齒，鼻孔搧動，臉紅脖子粗的，如一座待噴發的火山，氣沖沖往回走──

　　他又挺立在川島芳子的跟前了。

　　垂著的兩手，緊握拳頭，恨不得……。

　　芳子只好整以暇：「你回來啦？」

　　她一笑：

　　「雲開，今兒晚上我是你唯一的觀眾，你得好好地表演，叫我開心！」

　　她就是要他好看，孫悟空怎麼逃出她如來佛祖的掌心呢？

　　雲開雙目燒紅，倔強萬分：

　　「我們唱戲的也有尊嚴，怎可以呼之則來揮之則去？今兒晚上沒心情演，你最好還我吃飯傢伙，抖出去，金司令是個賊，忒也難聽！」

　　芳子一聽，馬上變了臉：

　　「哼！在我勢力範圍以內。我讓你演，你才有得演，拆了你的台，惟有在我府上搭一個──」

　　他更擰了：「把班裡東西還我！」

　　芳子冷笑一聲，示意手底下的人：

　　「全都給拎出來！」

　　未幾，樂器、把式、切末、戲衣……都抬將出來，還提了好些人：琴師、鼓手、班子裡頭扮戲的侍兒們。

　　她懶洋洋地：「演完就走吧。」

　　「不！」雲開盛怒，看也不看她一眼，傲立不懼：

　　「我不會受你威脅！」

　　芳子嬌笑，瞅著他，像遊戲玩笑：

　　「這樣子呀，那我打啦──」

　　雲開以為她要命人對付他，大不了開打比劃，人各吃得半升米，哪個怕哪個？連忙紮下馬步，擺好架勢，準備廝殺一場也罷，他是絕不屈服的！

　　不過後進忽傳來一聲聲的慘叫、呻吟。

　　雲開一聽，臉色變了。

　　原來一個班中的老琴師被他們拉下去，用槍托毒打。

　　雲開仍屹立著，不為所動。但他心中萬分不忍，每一下落在皮肉上的悶擊，都叫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一下，又一下……。

　　芳子再使眼色，又一人被拉下去。

　　毒打更烈。

　　他們沒有求饒，是因為一點骨氣。

　　但雲開──

　　「住手！」

　　他暴喝一聲。

　　面對的，是芳子狡猾而滿意的笑靨。

　　她贏了！

　　你是什麼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真是不識抬舉。任你骨頭多硬，到頭來還不是乖乖地給我來一場「鬧天宮」？

　　帶傷的老琴師在調弦索。沒有人做聲。

　　這是場屈辱的表演。

　　雲開掄起他一直相依為命的金箍棒──

　　他用盡全身力氣緊握著它。

　　──真要表演給這女魔頭一人欣賞？

　　一個班裡的兄弟，過來拍拍他肩膊，表示體諒，順勢一推，他上場了。

　　鑼鼓依舊喧囂，但有在人屋簷下的怨恨。美猴王在戲裡頭所向無敵，現實中，他為了各人槍桿子下的安危，觔斗翻不出五指山。

　　芳子半倚在沙發上，氣定神閒地恣意極目，目光在他翻騰的身子上的溜轉，看似欣賞，其實是一種侮辱。

　　至精采處，她鼓掌大叫：「好！」

　　雲開充滿恨意，但沒有欺場。涼傘雖破，骨架尚在，他總算對得起他的「藝」。

　　演罷短短的一折，她滿意了。把一大疊鈔票扔在戲箱上：

　　「出堂會，我給你們雙倍！」

　　雲開一身的汗，取過一把毛巾擦著，沒放這在眼內，自牙縫中迸出：

　　「我們不收！」

　　「哎──」芳子笑了，「收！一定得收下！待會別數算金司令仗勢拖欠你們唱戲的。哈哈哈！」

　　她與他，負氣地對峙著。

　　說真個的，芳子自己何嘗高興過？她不過仗勢，比他們高，壓得一時半刻──但，到底得不到他向著她的心。

　　付出了大量的力氣和心血，結果只是逼迫他一場，頂多不過如此。

　　但她不可能輸在他手上。

　　這成何體統？

　　也許在她內心深處，她要的不是這樣的。可惜大家走到這一步了。

　　芳子當下轉身進去，丟下一個下不了台的戲。

　　她分明聽到一下──

　　是雲開，一拳捶打在鏡子上，把他所有的鬱悶發洩，鏡子馬上碎裂。攤子更加難以收拾了。

　　雲開一手是淋漓的鮮血和玻璃碎片。

　　人聲雜沓細碎，儘是勸慰：「算了算了！」

　　「雲老闆，快止血，何必作賤自己？」

　　「在人屋簷下，怎能不低頭？唉！」

　　「大伙明白你是為了我們──」

　　「誰叫國家不爭氣，讓日本走狗騎在頭上欺負？」

　　……人聲漸冉。芳子一人，已昂然走遠。

　　雲開咬牙：「好！我跟你拚上了！」

第二章──〈參〉

　　芳子昂然走遠，到了熱河。

　　熱河省位於奉天省與河北省之間，它是一片盛產鴉片的地土，財富的來源。

　　滿洲國成立以後，東北三省已在日人手上。熱河，順理成章，是他們覬覦之物。

　　一九三二那年七月，關東軍官吏石本在北票、錦州一帶旅行時突然失蹤，日軍用著一貫的藉口，揚言是遭中國抗日義勇軍綁架，為了營救，揮軍進入熱河省……。

　　戰役進行侵佔，自營口、山海關，至熱河、承德。不久，日方單方面發表了「熱河省乃滿洲國領土」的聲明。聲明隨著空投炸彈，於南嶺爆發。

　　無數頭顱被砍殺，熱河失陷了！

　　芳子作為關東軍「中國童話」的女主角，金璧輝司令，遂率領著她手底下五千安國軍，和一批超過十萬日圓的軍費，插手熱河局勢。

　　大局沒有定：持續好一段日子。

　　日本人都明白：沒有一個中國人，打心裡希望與那侵略國土的外敵「親善」。什麼「日滿親善」只是個哄騙雙方的口號。

　　即使一省一省的併吞，抗日情緒更高漲，都是壯碩的中國男兒──

　　所以他們採取一個最毒辣的方式：壯丁被強行注射嗎啡針，打過這種針，癮深了，人也就「作廢」。堂堂男子漢，一個個淪為呵欠連連的乞丐，憑什麼去抗日報國？

　　川島芳子正陶醉於她的權力慾望中，知悉中國男兒非死即廢嗎？

　　說到她手下的安國軍，其實也很複雜，它不是正規軍隊，只募集而來，質素參差，什麼人都有。作為總司令，只是一個「優美的姿態」吧。

　　熱河被侵佔而未順服。

　　芳子頂著這個軍銜，往熱河跑了幾圈。

　　她主要的任務，不外是向叛軍勸降，於士兵跟前演說，滿足表演慾。

　　她最愛於軍營中，講台咪高風前，發表冠冕堂皇的演說了。只有在此一刻，全場鴉雀無聲地聆聽。她慷慨激昂：

　　「熱河其實是滿洲國領土，應該歸滿洲國統治。我們軍人到前線，不是為了征服，不是想發生戰爭，只為流離失所的中國人，得不到同情的滿洲黎民做事，令他們有歸屬感，共同建設樂土，便是本司令莫大的欣慰！」

　　士兵鼓起掌來，芳子躊躇滿志：

　　「今天，在這裡的都是我親愛的部屬，對我有好感，又尊敬總司令的人，我對你們作戰能力有期望──」

　　「砰！」

　　一記冷槍──

　　士兵之中，有人發難：

　　「賣國賊！」

　　芳子中彈部位是左邊的胸部、肩膊，傷勢不輕。

　　她疼極，但勃然大怒──自己部屬所放的冷槍！

　　簡直是雙重的打擊。

　　她勉強支撐著：

　　「抓──住他！」

　　手下往人叢中搜尋刺客。

　　是誰？

　　整個範圍內的士兵都受到株連，全給押下去。

　　──這些雜牌軍，什麼人都有！流氓、特務、土匪、投機分子、革命黨……。芳子恨恨，終於不支倒地。鮮血染紅她的軍衣，沒見其利，先見其害！

　　什麼「樂土」？

　　連區區五千人也管不了。

　　芳子臥床。感覺特別痛──舊創新傷。痛苦已延長三十小時，藥力一過，更加難受。左邊的身體火燒火燎的，叫她渾身冒汗，如遭一捆帶刺的粗繩子拴著，越拴越緊，陷入骨肉。

　　是以她特別倦。

　　醫生見她實在受不了，便給她打嗎啡。

　　當她睜開一雙倦眼，矇矓地，見到一個人。

　　是宇野駿吉的副官。

　　哦，是他，總算有心呢。

　　芳子掙扎起來，但力不從心，一動，關節格格直響地──也許只是心理上的回聲。

　　副官在她床前行個軍禮：「金司令！」

　　她只覺雄風尚在，非常安慰。

　　「宇野先生派我來問候你的傷勢。」

　　芳子微笑，強撐精神：「小意思。」

　　副官出示一個天鵝絨匣子。

　　打開，是一副項圈。

　　由上千顆大小不等的鑽石鑲嵌成一鳳凰，是振翅欲飛的鳳凰。名貴華麗。

　　「這份禮物請金司令笑納！」

　　芳子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

　　她摩娑著它。

　　不枉付出過一番心血。

　　但副官接著說了一番話──

　　他若無其事地傳達著上級的意思：

　　「宇野先生說，請金司令多點休息，好好養傷。工作會交給其他人幫忙，盡量不要添你麻煩。請不必掛心，即使你不在，一切也會上軌道……」

　　他說得很有禮貌，完全為她著想。彼此客客氣氣的。

　　芳子一邊聽，臉色漸變。

　　她掩飾得好，微笑不曾消失過，但臉色卻蒼白起來了。

　　心中有數──是「削權」的前奏！

　　宇野駿吉覺得她的存在，成為累贅了！

　　當她給滿洲國完成了建立工程，也完成了相應的宣傳、安撫、收買、勸降、收集情報……等任務後，在軍方眼中，容不下她一次的失手？

　　乾脆中槍死去，那還罷了。

　　但不！

　　她沒有死。

　　她是大清王室的格格，貴族血統，立下不少汗馬功勞。一旦滿洲國逐漸成形，新的國家崛興，她的美夢就被逼驚醒了麼？

　　她不相信現實是這樣的冷酷──即使現實是這樣的冷酷，她肯定應付裕如，因為，她會按自己信念幹到底！

　　沒有人能夠把她利用個夠之後，又吐出來，用腳踩扁！

　　不可能！

　　芳子維持她感激的笑容：「替我謝謝乾爹！」

　　副官告辭了。

　　她面對著那冰冷的鳳凰，不過石頭所造。鑽石的價值，在乎人對它的評估。

　　她川島芳子的價值，仍未見底！

　　夜色漸侵。

　　在這通室雪白的醫院病房中，一點孤獨，一點空虛，一點悽楚，一點辛酸……，漸漸的侵犯，令她無端地，十分暴戾。

　　她恨！

　　是那一記冷槍！

　　現實當然殘酷，她要征服它，就要比自己「過分」，兵敗如山倒，樹倒猢猻散──得收拾局面。

　　傷勢未癒，天天猶注射止痛，她已急不及待進行大報復！

　　她怒目切齒地在地下牢房，審問當天抓到的嫌疑犯。

　　大量受株連的，曾是她安國軍麾下的士兵都被抓進來了。

　　牢房中呻吟慘叫聲，一陣陣地傳來，如同鬼域。

　　被抓的，各有「罪名」或「嫌疑」。憲兵看不順眼的、不肯為皇軍效力的、局子裡寧死不屈的……，最多是抗日革命分子。

　　虧他們想出這麼多花樣的酷刑來。

　　他們用錐子和針，把囚徒刺成血人，遇上怒視大罵的，便把眼睛也刺上兩錐子，任從鮮血冒得一臉都是，還在哈哈大笑。

　　燒紅的烙鐵，先放在水中，發出「滋滋」的聲音，冒起的白煙，唬得被逼供的人發呆。那鐵烙在他心胸上，馬上焦爛發臭。

　　牆上吊了幾個強硬分子，只綁起兩手的拇指，支持全身重量，懸在半空，奄奄一息。

　　濃烈嗆喉的辣椒水，強灌進口鼻，辣得人面孔漲紅，滲出血絲。

　　灌水的把人的肚皮一下一下泵得鼓脹，到了極限，一個憲兵直踏上去，水馬上自七孔迸漏出來，人當場死去。

　　即使是壯碩的年青男子，全身及雙足被緊緊捆在板櫈上，問一句，不招，便在腳跟處加一塊磚頭，一塊一塊地加上去，雙腿關節朝反方向拗曲，嘞嘞作響，疼入心脾。

　　還有皮鞭抽打、倒吊、老虎櫈、抽血、打空氣針。竹籤直挑十個指甲、強光燈照射雙目、凌遲……，一片一片模糊的血肉，中國人的血肉，任由剮割──只為他們不肯作「順民」！

　　這些酷刑已在關東軍的指示下，進行好些時日。

　　芳子來，急於抓住那刺客洩憤。

　　刺客是個廿多歲的男子，濃眉大眼，唇很厚，顯得笨鈍。

　　看真點，那厚唇是酷刑的後果。

　　他已一身血污，但因口硬不答，憲兵二人捉將，強撐開他嘴巴，另一人持著個銼子，在磨他的牙齒。每一下，神經受刺激，痛楚直衝腦門，尖銳而難受，渾身都震慄。

　　芳子一見他，分外眼紅。

　　她一手揪著這人，太用勁了，傷口極痛，冷汗直流，她兇狠地問：

　　「誰主使你暗殺？」他不答，奮力別過臉去。

　　她不放過他：「說！你們組織有多少人？」

　　男子滿嘴是血，嘴唇破損撕裂，牙齒也搖搖欲墜，無一堅固。

　　他根本不看她。

　　芳子大怒，用力搖晃他，高聲盤問：

　　「在我勢力範圍以內，不信查不到！」

　　她有點歇斯底里，咬牙切齒：

　　「我把安國軍那五千人，一個一個地審問，寧枉毋縱，你不說，就連累無辜的人陪你死！我明天──」

　　還沒說完，那人朝她頭臉上大口的噴射，是腥臭的血和口涎，還夾雜一兩顆被磨銼得鬆掉的牙齒……，一片狼藉。

　　他的臉已不成人形了，但他仍是好樣的，明知自己活不成，豁出去把她唾罵：

　　「我死也不會供出來！中國人瞧不起你這走狗！賣國賊！漢奸！淫婦！……」

　　他說得很含糊，但，字字句句她都聽見。他還繼續破口大罵：

　　「你一定死無葬身之地！」

　　芳子氣得發抖。

　　額角的青筋隨著呼吸的粗氣鼓跳起來，她一手搶過身旁那燒紅的烙鐵，不由分說，直搗他口中，粗暴地插進去，左右狂揮──他當場慘死。

　　芳子的傷口因劇動而滲出血來。

　　但她意猶未足，如被激怒的失控的野獸，她是一個遇襲的人，被這些卑賤的人槍擊，還要受辱，她快變成一個失去權勢失去一切的空殼子了……。

　　她狂喊：「你們冤枉我！」

　　拔槍，如燒旺的炭火，噼啪地迸射著火星子，子彈射向牢房，四周的囚徒中槍倒地。芳子把子彈耗盡，還未完全洩憤。

　　──一步一步地，她走上染血的不歸路！

　　失眠了接近一個月。

　　精神亢奮，時刻在警戒中，生怕再有人來暗算。

　　夜裡眼睜睜望著天花板，即使最細碎的雜聲，她整個人猛地坐起，就向著牆壁開槍，四周都是彈孔。她左耳的聽力，也因傷減退了。

　　過了很久，情況稍為好轉。

　　她離開熱河，回到日本休養──也許是日方「軟禁」的花招。

　　而日軍魔爪伸張，自東北至華北，逐步侵佔，建設「集團部落」，嚴格控制群眾，防止抗日武裝力量擴大。

　　憲兵、警察、特務、漢奸，亂抓亂砍。名人被綁架，百姓不敢談國是，政府不抵抗，壯丁遭審訊虐殺。城鄉都有婦女被強姦、輪姦、通身剝得精光。乳房被割，小腹刺破，腸子都流出來了，陰戶還被塞進木頭、竹枝、破報紙……。

　　大雨中，愛國的青年和學生，在街巷遊行示威。

　　回答敵人炮聲的，是他們的吶喊：

　　「打倒軍國主義！」

　　「趕走侵略者！」

　　「反滿抗日！中國猛醒！」

　　「抵制日貨！」

　　「打倒漢奸、賣國賊！」

　　「反對『不抵抗政策』！」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還我同胞！還我河山！」

　　「血債血償！」

　　遊行隊伍如萬頭攢動的海洋，浪濤洶湧，沸騰而激動。合成一顆巨大的民族自尊心，淌著血！暴雨淋不熄人民心中的烈火。

　　這樣子齊心協力，還是苟活在敵人鐵蹄的逼迫下。

　　很多熱血的人，都丟工作，離家鄉，加入抗日的行列。沒有國，哪有家？

　　個人生死不足惜，就把它豁出去吧。

　　遊行示威的人叢中，赫然出現洗淨鉛華油彩的雲開！

　　他在舞台上，獨當一面，控制大局。但在洪流之中，只是為國效力的一分子。

　　他沒有後悔過。

　　一個晚上。

　　戲班帳篷的暗角，十來人，影影綽綽。

　　一幀宇野駿吉和川島芳子的官式合照被人憤怒地在上面劃一個大大的「Ｘ」。

　　旁邊有張地圖。

　　是「東興樓」的圖冊。

　　東興樓？

　　三年後，芳子又回到中國了。

　　這回她的立足處是天津。

　　天津離北京城很近，面向塘沽，是華北一個軍事和外交的重要城市。

　　城市富饒。

　　日租界的松島街，有座美輪美奐、排場十足的中國飯館──東興樓。

　　這是宇野駿吉安頓她的一個地方。說是安頓芳子，也是安頓一批安國軍的散兵游勇──事實上，這支雜牌軍也等於解散了。只有芳子，還是把「總司令」的軍銜硬撐著，不忍遽棄。她的部屬，也因家鄉抗日氣勢旺盛，無法回去，便投靠她，弄了間飯館來過日子。實際上，強弩之末了。

　　這樓房，今天倒是喜氣盈盈的。

　　跟中國各處都不一樣。

　　中國各處都血淋淋。半壁河山陷敵了，如待開膛挖心。

　　苟安於滿洲國的溥儀，於一九三五年四月，從大連港出發，乘坐比睿丸訪問日本去。到了東京，拜會裕仁天皇，一起檢閱軍隊，參拜明治神宮。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皇帝」，一回到新京，便發表了充滿諛詞的「回鑾訓民詔書」。

　　所有滿洲國的學校、軍隊、機關……，都召開集會，上下人等一齊被迫背詔書，以示親善尊崇。

　　東北各地，按照他迎接回國的日本天照大神神器──一把劍、一面銅鏡和一塊勾玉，佈置神廟，按時祭祀，並規定無論何人走過廟前，都得行九十度鞠躬禮。

　　連表面上是「內廷行走」，實職乃關東軍參謀，溥儀的幕後牽線人吉岡安直，漸漸也皮笑肉不笑地道：

　　「日本猶如陛下的父親，嗯，關東軍是日本的代表，嗯，關東軍司令官也等於是陛下的父親了，哈！」

　　東北華北的日軍不停增調，登堂入室，直指北平、上海、南京。滿洲國傀儡皇帝的輩分也越來越低，低到成為「兒子」。武裝被解除。

　　直至御弟溥傑服從軍令，與嵯峨勝侯爵的女兒峻峨浩在東京結了婚，日方通過「帝位繼承法」，明文規定：皇帝死後由子繼之，如無子則由孫繼之，如無子無孫則由弟繼之，如無弟則由弟之子繼之。

　　關東軍真正想要的，是一個帶日本血統的皇帝。即使溥儀有子，出生後五歲，必須送到日本，由軍方派人教養。

　　這就是恐怖的事實。

　　不過，刀，一向是藏在笑臉背後的。

　　東興樓不也是很堂皇地，迎向傀儡司令金璧輝的一張笑臉麼？關東軍也算待她不薄吧？

　　宏偉的飯館，堆放著花牌、花環、花籃子。門前老大一張紅紙，上書：「東主壽筵，暫停營業」。

　　樓上是房間，樓下有庭院建築。正廳今天作賀壽裝置。

　　川島芳子出來打點一切。

　　她仍男裝打扮，長袍是灰底雲紋麻綢，起壽字暗花，披小褂。手拎的摺扇，是象牙骨白面。一身灰白，只見眉目和嘴唇是鮮妍的黑與紅，墮落的色調，像京戲化粧──未完成的，永遠也完成不了的。

　　人客還沒來，卻來了一件奇怪的東西。

　　芳子的秘書千鶴子出來接待。

　　把布幔掀起，啊，是一座精光閃閃，燦爛奪目的銀盾。

　　上面刻了「祝賀川島芳子誕辰」。下款「北支派遣軍司令宇野駿吉」。

　　千鶴子向她報告：

　　「芳子小姐，銀盾送來了。」

　　「是否依照我吩咐，把字刻上去？」

　　「是，上刻為宇野先生所送。」

　　芳子點頭：

　　「把它擺放在大廳正中，讓人人都看到！」

　　千鶴子乖巧地聽命。芳子又叮囑：

　　「宇野先生一來，馬上通知我。」

　　「是！」

　　芳子審視這自己一手策劃訂造的賀禮，相當滿意。

　　這座誇耀她與要人關係依然密切的銀盾。正是不著一字，便具威儀。──宇野駿吉眼中的川島芳子，金璧輝司令，地位鞏固。

　　誰有工夫追究銀盾背後的秘密？誰也想不到是她送給自己的禮物呀。非常奏效的個人表演，不想前瞻的自我欺哄──一個沒被戳破的泡泡。

　　芳子上前正看，退後側視。把它又搬移尺寸。

　　她把眼睛瞇起來。有點淘氣，又有點酸楚。分不清了。看起來，像個廿歲少年，實際上，她已經超過三十歲了。即使是壽筵，她也不願意算計：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愛國，為國效力的日子，是否還在？抑或已逝去不回？到底是卅多歲的女人。但妖艷的魅力猶存，在掙扎著。

　　「金司令！」

　　「芳子小姐！」

　　「東珍！」

　　「顯玗格格！」

　　「十四格格！」

　　人客陸續來了。不同的人客，對她有不同的稱謂。──華北政務委員會情報局長、滿洲國事務部大臣、三六九畫報社長、實業部總長、日滿大使館參事官、新聞記者、日本俳優、中國梨園名角、銀行經理、戲院老闆、皇軍軍官……

　　男的盛裝，女的雍容。

　　饋贈的禮物都很名貴，有些更是送上了巨額的禮券。

　　大家場面上還是給足了面子。

　　當她正準備招呼客人的時候，擔任翻譯官職務的部屬老王帶了一個愁眉苦臉的中年男子，慇勤地來到芳子身畔：

　　「金司令，這位姓朱的先生希望您能見見他。」

　　「姓朱的？」

　　芳子一皺眉：

　　「哦──就是那絲綢店掌櫃的事。哎，沒工夫。改天──」

　　「不，不，請金司令千萬幫個忙。我大哥被關押起來了，說不定受嚴刑拷打，他年歲大，這苦吃不消呀。」

　　芳子問：「老王，他有供過什麼嗎？」

　　「打是打了，可沒什麼口供。」

　　姓朱的雖是漢子，也急得眼眶都紅起來：

　　「真是冤枉的！拜託您給說一下。」

　　芳子不耐煩地：

　　「要真是抗日遊擊隊，我能有什麼辦法呢？」

　　「您別開玩笑了，我們家打祖輩起就是北京的老戶，除經營絲綢批發以外，沒有幹過其他任何事。大哥都五十多了，怎麼膽敢參加什麼遊擊隊？都是善良的老百姓哪！」

　　朱家自從出了事，四方奔走，終於摸到了川島芳子的門徑，通過翻譯官老王疏通。遇溺的人，抓住稻草也不放，何況是大家吹捧得權重一時的金司令？

　　自後門想也遞送過好些珍貴的禮物吧，不然怎得一見？

　　與其說是「門徑」，也許就落入她眾多勒索「圈套」中的一個呢。

　　芳子發著脾氣：「今天過生日，怎的挑個大日子來麻煩我？」

　　姓朱的繼續哭訴：

　　「請高抬貴手，向皇軍運動一下。我們可以湊出兩萬塊，金司令請幫忙！」

　　「這數目不好辦，我跟他們……，也不定可以關照呢。」

　　「麵粉一袋才三塊哪金司令──」

　　老王把他拉過一旁，放風說：大概總得拿出六萬來。這麼老大一筆款子……，但又是性命攸關，討價還價，聲淚俱下。

　　芳子只不搭理，逕自走到正廳去。

　　她知道，最後必然落實一個數目，比如說：三四萬。然後她狐假虎威打一通電話到憲兵部隊，還不必驚動司令，那被抓的人就會被釋放了。

　　──但凡有中國人的地方都有「後門」，要不，哪有這排場？

　　鎂光不停地閃，芳子如穿梭花叢的蝴蝶，在不同的要人間周旋、合照留念。

　　在她身後，也許瞧不起的大有人在。

　　軍官與大使的對話是：

　　「說是司令，不過作作樣子吧。」

　　「女人怎做得大事？」

　　「套取情報倒很準確：說蔣介石國民政府只想停戰，保留實力。先安內後攘外。」

　　「他們怕共產黨乘機擴張，勢力更大。」

　　「中國人內鬨，是皇軍建功的大好機會！」

　　「消息來源，想是用美人計的吧？」

　　「天下男人都一樣饞，哈哈哈！」

　　「你呢？你跟她也來過吧？」

　　「噓！」

　　芳子已來到二人跟前寒暄了：

　　「佐佐木先生，你來喝壽酒，也帶著這樣的一塊破布？是『千人針』吧？」

　　他連忙正色：

　　「哦，這是由很多個女人用紅線釘好，送給出征的軍人，希望他們『武運長久，平安回國』。我一穿軍服，就給放在口袋裡。芳子小姐原來也知道的？」

　　「我也是出征的軍人呢！」

　　芳子嬌媚地，又笑道：

　　「女人都把希望寄託在男人身上，不曉得算是聰明，還是笨蛋？」

　　說說笑笑一陣，芳子一雙精靈的眼睛四下搜尋，她等的人還沒到。宇野駿吉，連這點虛榮也不給她？她還喊過他「乾爹」，她還那樣曲意地逢迎過！

　　筵席擺設好，先是八小碟。

　　侍應給各人倒上三星拔蘭地。

　　芳子坐在主人首席，招呼著：

　　「大家先吃點冷盤，待會有我們東興樓最好的山東菜款客。天津人說最好的點心是『狗不理包子』，真不識貨，其實中國有很多一流的菜式，譬如說，成吉思汗鍋……」

　　應酬時，偷偷一瞥手錶。

　　方抬頭，便見到宇野駿吉的副官。

　　他來到芳子身畔：

　　「芳子小姐，宇野先生有點事，未能前來賀壽，派我做代表，請多多體諒！」

　　又是他！

　　又是派一個副官來做「代表」。他眼中已沒有她了？一年一度的誕辰也不來？

　　手下馬上安排座位。

　　芳子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但強顏一笑。

　　她向座上的嘉賓道：

　　「唔──乾爹這陣子真忙。算了算了，希望明年別又叫我失望！」

　　菜上桌了。水陸俱陳的佳餚，圓桌面擺個滿滿當當，暫時解了圍。

　　來的人濟濟一堂，芳子還是籠罩在一片虛假的逢迎中。

　　政途岌岌可危。

　　她在無數的危難之中欺騙著自己，有點累。十載事，驚如昨，但不能倒下去！還得繼續「角力」。累！

　　氣氛還是歡樂的。

　　只耐不住隱隱的傷痛。

　　她嘴角泛起古怪的微笑。

　　若無其事，把一個針筒和一些白色溶液自旁邊的抽屜取出來。

　　然後，向眾人一瞥，只信手撩起灰長袍下襬，捲起褲管，就在小腿上打了一針。

　　完全不當作一回事。

　　舉座鴉雀無聲，目瞪口呆。

　　她閉目幽幽歎一口氣。一張眼，重新閃著亮光。眾目睽睽之下，她只把針筒收好。

　　芳子環視各人，微側著頭：

　　「傷口一痛，就得打這個。打完不能喝水。來，大家乾杯！」

　　她把酒杯舉起來敬飲。

　　一點疾飛的火光，把酒杯打個正著。玻璃碎裂，琥珀色液體濺濕芳子上翻的白袖管。

　　是槍彈！

　　喬裝為僕人、賓客，或送禮隨從的抗日革命分子發難了，開始狙擊。

　　匣槍一抖一抖地跳動。火器發作，滿室是刺鼻的煙。

　　芳子抖擻過來，非常機警，馬上滾至桌子底下。

　　革命分子先取宇野的副官，及後的目標，全是日本軍官。

　　這次的計劃，頭號敵人自是宇野駿吉和川島芳子。誰料宇野駿吉早著先機，聽到一點風聲，他沒出現！

　　來人到處尋找芳子，但被她射殺。

　　壽筵搖身一變，成為戰場了。一片混亂，杯盤狼藉浴血，死傷不少。

　　芳子大怒。

　　她的槍法沒失準，在桌下向其中兩人發射，皆中。

　　一個大腿中彈，失足倒地，帽子跌下，露出一張臉來。

　　──她認出了！

　　是他？

　　是雲開！

　　自從那個晚上，雲開一下子在世上消失。他不再唱戲，寧可不吃這碗飯，把前途砸了，也不屈不撓。

　　芳子也因此對梨園的角色特別地恨。馬連良、程硯秋、新艷秋、白玉霜……都吃過苦頭，被勒索、侮辱過。但凡演猴戲的，她都愛召來玩兒。──但其中再也沒有他！

　　每個角兒，在舞台上都獨當一面，揮灑自如，只是人生的舞台上，芳子就遠遠在名角之上了。

　　誰料她也是一個被玩兒的角色？──

　　印象最深刻，拿他沒辦法的一個男人，竟糾黨對付她來了。

　　她發覺是雲開，一時間，不知好不好再補上一記，恨意叫她扳動手槍，怯意反讓她軟弱了。──是怯！

　　面對那麼義無反顧的小伙子。他吃過多少碗乾飯？享過什麼榮華？就捨下台上的風光去打遊擊？

　　此時，局面已為芳子及憲兵控制了。宇野駿吉的副官受了重傷，但他領了一個隊，在外頭佈防──是上司的先見。

　　宇野駿吉竟沒打算把這險惡向芳子知會一下呢。

　　突襲的革命分子，死的死，一干人等，約二十多，全被逮捕。

　　芳子在廢墟似的現場，目送雲開也被帶走。

　　他的腿傷了，不停流血，寸步難行。憲兵架著他，拖出去。

　　地面似給一管粗大的毛筆，畫上一條血路。

　　芳子在人散後，獨自凝視那鮮紅淋漓一行豎筆，直通東興樓的大門。

　　一股莫名的推動力在她體內衝激。──即使他是罪魁禍首……，芳子霍地站起來。

　　夜更深了。

　　當芳子出現在天津軍備司令部的牢房外，當值軍官恭敬地接待她。

　　芳子一點權威猶在。她還是被尊為「金司令」的，只趁有風好駛（左巾右里）。

　　未幾，獄吏二人，把雲開押出來。他已受過刑，半昏迷。她二話不說，一下手勢。

　　部屬領去欲出。軍官面有難色。

　　「芳子小姐──」

　　她臉色一沉：「在我『金司令』的壽辰生事，分明與我作對。這樁事兒我自己向宇野先生交代。」

　　她大模大樣地離去了。

　　雲開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艱難地把眼睛張開一道縫，身陷的黑暗漸漸散去。

　　當他甦醒時，哆嗦了一下，因為失血太多，冷。只一動，所有的痛苦便來攻擊了，全身像灌了鉛，腿部特別重，要爆裂一樣。

　　他痛得呻吟起來。

　　這是什麼地方？

　　──他躺在高床軟枕中。

　　精緻而華麗的睡房，一片芳菲，壁上掛了浮世繪美人畫，微笑地注視著房中的三個人。

　　三個人？

　　氣氛變得柔靡。

　　一個瞎眼的琴師，在房中一隅，彈奏著三味線。

　　在他那寂寞而黑暗的世界裡，誰知人間發生什麼事？誰知同在的是什麼人？他只沉迷於自己的琴聲中。

　　芳子披上一件珍珠色的真絲睡袍──說是白，其實不是白。是一隻蚌，企圖把無意地闖進牠身體內的砂粒感化，遂不斷地掙扎，分泌出體液，把它包圍，叫它渾圓，那一種晶瑩的，接近白的顏色。

　　醫生已收拾好工具，離去了。

　　女人坐在床邊，拎著一杯酒，看著床上的男人。

　　看一陣，良久，又呷一口酒。

　　她就是這樣，舒緩地，在他身邊。──天地間有個證人，她刻意擺放在這裡，三味線流瀉出無法形容的平和。

　　芳子靜靜地，欣賞著他的呻吟。

　　止痛針藥的效力過了。

　　雲開呻吟更劇。

　　芳子拿出她的針筒，開了一筒白色溶液。

　　她走到床前，很溫柔地，提起他的大腿。那是武人的腿，結實有力。或者它會堅實凌厲，但此刻，它只軟弱如嬰兒。

　　她輕輕撥開衣褲，抹去血污。她經驗老到地按捏，找到他的脈絡，一條強壯的青綠色的蛇。

　　她把針尖對準，慢慢地，慢慢地，嗎啡給打進去。

　　雲開微微抽搐一下。

　　一陣舒暢的甜美的感覺，走遍全身了。

　　如煙如夢，把他埋在裡頭，不想出來。

　　芳子終於把一筒液體打完了。

　　她愛憐地，為他按摩著針口。──那幾乎看不出來的小孔。

　　雲開的劇痛又止住了。

　　他輕輕地吁了一口氣。嘴角掛著一絲微笑。

　　此刻他特別的軟弱，是的，如嬰兒。

　　神智還沒完全清醒，所以沒力氣騙自己。──眼前的女人可愛！

　　解除了一切掛慮、束縛、顧忌、敵意，忘記身份。如春風拂過，大雪初融，是這樣的感動。青壯的男人，因為「藥」嗎？抑或是別的一些東西？恍恍惚惚，非常迷醉。──回到最初所遇。他把手伸出來，她抓住，放在她那神秘的，左邊的乳房上，隔著一重絲。

　　芳子只覺天地淨化，原始的感觸。

　　忽然她像個母親呢。

　　雲開沉沉睡去了。

　　像個母親，把叛逆的嬰兒哄回來。他是她身上的肉。

　　她那麼的恨他只因他先恨她。

　　繃緊的臉，祥和起來。她殺盡所有的人都不會殺他！

　　若一輩子空空蕩蕩地過了，也有過這樣的一夜。

　　芳子凝視他，輕撫他的臉，堂正橫蠻的臉。

　　她低喚著：「阿福！」

　　琴師用時悽怨時沉吟的日語，隨著三味線的樂韻，輕唱著古老的故事。不知道什麼故事，一定是歷史。一定是千百年的前塵：

　　三千世界，眾生黷武。

　　花魂成灰，白骨化霧。

　　河水自流，紅葉亂舞。

　　……

　　──直至電話鈴聲響了。

　　她自一個迷離境界中驚醒。

　　夢醒了。異國的語音，日本人手上。

　　芳子回到殘酷的現實中。

　　天津日租界的「幸鶴」，是唯一的河豚料理店。

　　店主有割烹河豚二十五年的經驗。他來中國，只做日本人生意。也是全天津最貴的館子。店前懸了兩個把鰓鼓得圓圓的河豚燈籠。

　　宇野駿吉今兒晚上把它包下來，因為來了肥美的河豚，當下他宴請了芳子。

　　她有點愕然。

　　他「找」她，有什麼事？──是雲開的事嗎？得好生應付呢。

　　河豚的鰭在炭火上烤得半焦，燜入燙好的清酒中，微薰半熱，一陣腥香，味道很怪。

　　芳子舉杯。

　　「乾爹！」

　　宇野駿吉擰了她一把：「你瘦了。」

　　她有點怨：

　　「如果是常常見面的話，胖瘦不那麼輕易發覺的。」

　　他把一箸帶刺的魚皮挾進口中，一邊咀嚼，一邊望定她，輕描淡寫：

　　「聽說你把一個革命分子帶走了。」

　　芳子便道：

　　「他在東興樓鬧事，讓我難下台，我一定得親自審問。」

　　她給他倒酒，也給自己倒。

　　「關在哪兒審問？」

　　宇野駿吉明知故問，但不動聲色：

　　「哎──你別管我用什麼刑啦！」芳子笑。

　　他道：「我信任你。」

　　芳子有點心虛，又倒酒：「添一杯。」

　　「不要了。保持清醒，才不會誤事──你也別喝太多。」

　　她負氣：「不要緊，我公私分明的。」

　　一頓，又覺委屈：

　　「很久沒跟你一塊喝酒──我還是武士的刀嗎？」

　　宇野駿吉大笑，肚皮卻沒動過：「哈哈哈！要看你了！」

　　店主親自端來一個彩釉碟子，上面鋪了一圈薄切一片片的河豚刺身，晶瑩通透，如盛開的菊花瓣，芳子吃了一口，綿綿的，帶清幽的香。她岔開話題：

　　「好鮮甜。」

　　他不經意地，又道：

　　「不錯！我們日本人說吃河豚的，是『馬鹿』；不吃的，也是『馬鹿』。」

　　芳子知有弦外之音。他知道多少？

　　他繼續：

　　「河豚有劇毒，吃了會死，是笨蛋；但按捺住不吃，又辜負了天下珍品。芳子，你愛吃嗎？」

　　「愛。」她鎮定地應對，「這又不是第一回。吃多了，本身帶毒，活得更長。」

　　「哈哈哈！」宇野駿吉笑起來，馬上又止住了，想自她臉上找出點漏洞來。這樣的說晴就晴，說雨就雨，分明案中有案，芳子只感到忐忑，便藉把菜跟豆腐扔進火鍋清湯中熬煮，動作忙碌起來。

　　一切都在湯裡舞動。

　　火熱火熱的。

　　「好了。」

　　她把涮得剛熟的魚佈到他跟前。

　　「都說女人像貓──貓喜歡魚腥。」他道，「中國人也說，貓嘴裡挖魚鰍，很難吧。」

　　「乾爹對俗語倒有研究。」

　　芳子聽得一點醋意了。

　　──也許不是醋意，是她一種渴想上的錯覺，她但願自己還一般重要，像當年。仍是禁臠多麼好！

　　她太明白了，這只是男人的霸佔慾，即使他不看重她，知道她窩藏了一個，心中有根刺。──魚刺，卡在喉頭，不上不下，纏著不愜意。魚刺那麼小，一旦橫了，得全身麻醉來動手術。是危險的時刻。

　　「中國俗語有時蠻有意思的，可惜中國人死剩一張嘴，還要自己人對罵。三等國民！芳子，你大概也很中國吧？」

　　芳子白他一眼：「你剛才在說貓呢。」

　　「哦，對，說女人像貓。中國的貓。」

　　「中國的貓最狠！」芳子扮出一副兇相──張牙舞爪：「誰動牠剛產下的小貓一下，情願把自己孩子吃回肚子中！」

　　「真的？」宇野駿吉誇張地：「那倒需要很大的勇氣了。」

　　語氣中有恫嚇，有試探。他要對付她了？

　　芳子仰天狂笑，花枝亂顫：

　　「乾爹，哈哈哈！你覺得我像貓麼？我像麼？哈哈！」

　　她把酒一飲而盡。

　　後事如何誰知道呢？

　　她半生究竟為了什麼呢？兩方的拉攏，中間的人最空虛。末了往哪方靠近都不對勁，真有點恨中國！

　　即使滿洲國的國旗，黃地，畫了紅、藍、白、黑四色橫條，代表漢、滿、蒙、回、藏五族協和，但那只是一面旗，什麼「大清皇朝」？真滑稽，成了征討和被征討的關係。

　　如果在前線，乾乾脆脆地死去，到天國裡指揮日滿兩個國家吧──多幼稚的妄想。

　　她不過是困獸。貓。

　　宇野駿吉饒有深意地對她說：

　　「你回去好好辦事吧。」

　　芳子又得與雲開面對面了。

　　真是怪異的感覺，這麼地糾纏。明明掙脫了，到頭來還是面對面。

　　他瘦了，尖了。顴骨和眉棱骨都突出了點，經了幾天治療，好醫生的針藥，傷勢復元了。但臉色蒼白，長了些絡腮鬍子，神情鬱悶。──看來更成熟了，為苦難的國家催逼的。

　　也許沒這一場劫難，他也不過是一個唱戲的武生，美猴王，觔斗翻到四十歲，設帳授徒傳藝，一生也差不多。

　　若那個晚上他中了要害，一生也完了。

　　不過他對芳子道：「我要走了。」

　　芳子大模大樣地坐下來：

　　「誰說『放』你走？」

　　她回復她本色──抑或，掩飾她本性？

　　雲開只一愕。

　　「坐下來！」她端起架子，「你們的組織很危險。工人、大學生，大部分被捕，你走出去，就自投羅網。」

　　雲開倔強地：「難道我要躲在這裡？真沒種！」

　　芳子冷笑一聲。決定以「審訊」的口吻跟他周旋到底：

　　「躲？你是我犯人，我現在私下審訊，你最好分尊卑識時務。」

　　又正色，帶幾分擺佈道：

　　「坐呀，你站著，我得把頭抬起來跟你說話。」

　　雲開沒好氣重重坐下。

　　「我沒話可說。我不會出賣同胞！」

　　「我是想叫你們把攤子給收起來。你們以卵擊石，不自量力。」芳子轉念，又道，「而且，我也是你的同胞。」

　　她站起來，走到放靈牌的佛龕處，一直供奉著「祖先靈位」，她親手寫的，祖宗的姓氏「愛新覺羅」。芳子指給雲雲看──她希望他明白她。

　　「我沒有一分鐘忘記自己是清室後裔，是中國人！我跟你同一陣線，應該好好合作。」

　　雲開不以為然，只怒道：「你殺中國人！」

　　她低頭一想。恨他冥頑不靈。恨所有誤解她的中國人。滿腹牢騷：

　　「任何鬥爭都流血，不要緊！中國什麼都沒有：錢？沒有！炮彈？沒有！科技？沒有！只有數不盡的人，人命太殘，起碼有半數無大作為，死一批，可以換來幾百年幾千年的安定──歷史是這樣嘛！」

　　雲開鄙夷：

　　「以你的聰明，難道看不透日本人在利用你？」

　　「你真淺見，」芳子撇嘴一笑，「誰利用誰，要到揭盅才知道。」

　　雲開一個在戲班長大的小子，哪來複雜心計？他身體中只活活流動著男兒本色的血，尋常百姓，非常痛恨中國人打中國人，致令外敵有機可乘。

　　他昂首道：「所謂『忠臣不事二主』，我識字兒少，不過戲文都教我：忠孝節義，患肝義膽，精忠報國……」

　　芳子聽了，奸狡一笑，抓住把柄：

　　「噯──不錯！中國人就是奴性重，講『忠』君。幾千年來非得有個皇帝坐陣，君臨天下就太平了。」

　　「大學生都不是這樣說的。」

　　「大學生？」她看他一眼，「他們都被軍部處決了！」

　　雲開一聽，好像腦門心上挨了一鐵錘，整個人自沙發上一彈而起：

　　「處決？──」

　　他蒼白的臉陡地血湧通紅。當初同仇敵愾，共進共退，心紅火熱的一夥人呢？不明不白地慘死去？雖是立志豁命，他忍不住，淚流披面。

　　芳子冷冷道：「生還者只你一個。」

　　──是她讓他虎口餘生，他竟不領情。他只痛心疾首地狂哭大喊：

　　「為什麼殺大學生？他們念過書，比我重要，我情願你殺了我，換回他們的生命！」

　　芳子一陣心寒。

　　「我跟你勢不兩立！」

　　她聽得這個人說著這樣的一句話，氣得心頭如滾油燃燒，她說什麼幹什麼，前功盡廢。

　　「我是識英雄重英雄。才自軍部把你救出來，你跟我作對？什麼東西？」

　　他驕傲地站起來，面對芳子，毫不感謝：

　　「好！我這條命算你的，你要拿回就拿回吧！」

　　他望定她，只一字一頓，像宣誓：

　　「只要我有一口氣，都是你的敵人！」

　　這回他一說完，掉頭就走了，決絕地、矢志不移──

　　「站住！」

　　一聲大喝，芳子已掣槍在手。直指雲開。

　　雲開一怔。

　　他見到這無情的金屬管子。他吃過她一槍，她不會吝嗇一顆子彈。

　　只是，瞬即回復強硬。

　　瞥了一眼，轉身，仍向大門走去。他的腿傷初癒，走起來猶有點蹣跚。

　　但他在手槍的指嚇下，義無反顧。

　　一步，兩步，三步。他不怕死。

　　「砰！」槍聲一響。

　　雲開站定，閉目不動。

　　才一陣，他張開眼睛。──子彈只在耳畔擦過。髮絲焦了。

　　她分明可以，但放他一條生路，什麼因由？

　　雲開並沒回過頭去，只衷心而冷漠地，說不出來的滋味：

　　「金司令，謝了！」

　　他，昂首闊步地離去。走向天涯，此番真箇永別。

　　芳子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窩囊至此！只震驚於他對生死的不惜嗎？是敬重嗎？回心一想，她好像不曾見過這樣單純的一個人──也許他是最複雜的，對比之下，自己才一事無成。

　　她開始鄙視自己，日子都活到哪兒去？堅強地支撐起的架子坍了，她甚至以為白髮已覷個空子鑽出來，一夜之間人蒼老了，生氣勃勃的眼色黯澹了，漫長而無功的路途耗盡了女人黃金歲月──愛新覺羅顯玗淪為滿身瘡痍的傷兵，連最後一宗任務也完成不了。

　　直至他整個人自她生命中消失。

　　他走了！

　　芳子崩潰下來，發狂地，把那握得冷汗涔涔的手槍指向四壁，胡亂地發射，玻璃迸碎，燈飾亂搖。燈滅了，一地狼藉，全是難以重拾的碎片，她靈魂裂成千百塊，混在裡頭。──她見到前景：軍國主義的強人，掃帚一掃，全盤給扔棄廢物箱中。

　　日軍正式全面侵略中國，已經不需要任何幌子。芳子再無利用價值。

　　滿洲國成為踏腳石。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晚十一時，日軍駐豐台部隊，在宛平城外蘆溝橋附近，藉口夜間演習中，失蹤士兵一名，要求派部隊進城搜查，乘機炮轟。

　　援兵急至，三路圍攻北平，大舉進攻之下，國民政府官兵得不到蔣介石支援，終於失利，被逼撤退。北平、天津全部失陷。

　　日機轟炸上海，炸彈落於鬧市及外灘，日以繼夜的狂轟濫炸，這繁華地，十里以內，片瓦無存，屍橫遍野……。

　　上海失陷以後，日軍侵佔南京，進城後，對無辜市民和放下武器的中國士兵進行了長達六個多星期的血腥大屠殺、姦淫、搶劫、焚燒、破壞……國民政府棄守。

　　遇害人數，只南京一地，總數在三十萬以上。

　　日軍瘋狂地叫囂：「三個月滅亡支那！」

　　自此揮軍南下，實行「三光」政策：燒光、殺光、搶光。

　　整個中國，被恐怖仇恨的一層黑幔幕，重重覆蓋！

　　中國人卑微如狗一般，向皇軍鞠躬，鞠躬不夠深，馬上他連命也沒有了！

　　芳子再無用武之地，但為了維持空架式，只能繼續向手無寸鐵的店東掌櫃勒索些鈔票，向軍部打打小報告，向東條英機夫人攀交情。──換得一點虛榮。

　　當汪兆銘（精衛）逃離重慶，於香港發表停止抗戰，「和平救國」的宣言後，一九四零年，他在南京成立新的「國民政府」。激烈的鬥爭，反而在重慶政府與南京政府之間展開了，還有共產黨對峙。

　　──中國統治者自身的矛盾，四億只求溫飽的老百姓更苦了。逃難成為專長。

　　有的逃得過，有的逃不過。

　　一天，關東軍總部收到這樣的報告：

　　「職宇野駿吉報告：安國軍已解散，司令川島芳子對皇軍聖戰確有幫助，但此刻我軍大獲全勝，宣傳品已非必要，芳子再無利用價值。且此人曾私下釋放抗日革命分子，可見立場不穩，職預備下絕密令，派人將之『解決』。」

　　軍部照准。

　　暗殺絕密令交到一個可靠的特務手上。

　　他一直負責文化、藝術、報導……等宣教工作，且已在滿洲國成立了「滿映」，把原來是日本姑娘的山口淑子，經了一番鋪排，改頭換面為中國演員李香蘭，給捧紅起來，拍了不少電影。對「日滿親善」、「五族協和」頗有建樹，他以此身份亮相人前。

　　不過，實際是為軍部工作。

　　他就是山家亨。

　　在司令部接到指示後，身子一震，有點為難。──為什麼派去的人是他？

　　時鐘指著三時二十分。

　　芳子還沒醒過來。

　　她一臉殘艷，脂零粉褪，口紅也半溶，顯然是昨宵未曾下粧，便往床上躺了。──如一個倦極的戲子。

　　她睡得不穩。夢中，發生一些沒來由的事兒吧，她的臉微微抽搐，未幾，安份下來。但又如幽靈突地附體般，一驚而醒。

　　一醒，床前有個人影。

　　背對著光，他面目模糊。

　　芳子大吃一驚，霍地欲起。

　　──這男人是山家亨，她的初戀情人，原以為舊事已了，但他不知何時，已進入她房間來。

　　山家亨不忍下手。

　　因為，床上躺著這女人，憔悴淪落，沉默無言，即便她多麼的風光過，一身也不過血肉所造，也會疲乏，支撐不了。

　　她不復茂盛芳華。

　　目光灰濛濛，皮膚也缺了彈力吧。芳子接連打了兩個呵欠，掙扎半起：

　　「你？」

　　她終於坐起來。

　　「你來幹什麼呢？」

　　山家亨不答。望著床頭小几上的嗎啡針筒。

　　芳子問：

　　「許久不見了。無事不登三寶殿──誰派你來？」

　　她收拾散漫的心情，有點警覺。

　　山家亨只一手扯開窗簾，陽光霸道地射進來。透明但微塵亂舞的光線，伸出五指罩向她，她瞇（左目右妻）著眼。

　　「我來問候你。不要多心。」

　　「哈！」芳子一笑，「一個隨時隨地有危險的人比較多心，別見怪。」

　　她知道他是什麼人，他也知道她是什麼人，如今是命運的播弄。當初那麼真心，甜甜蜜蜜，經了歲月，反而爾虞我詐的。

　　山家亨道：

　　「你振作點。──當初你也是這樣地勸過我。」

　　哦，振作？

　　信，一千日圓。江湖。天意……

　　一封她幾乎忘記的信。勸他振作──

　　「起來吧。」山家亨道，「打扮好，出去吸口新鮮空氣。」

　　芳子望定他。

　　終於她也起來，離開高床軟枕。她到浴室梳洗。

　　故意地，把浴室的門打開了一半；她沒把門嚴嚴關好，是「強調」她信任，不提防。她用水洗著臉，一壁忖測來意。──自來水並不很清，不知是水龍頭有銹，抑或這一帶喉管受破壞，雜質很多，中國的水都不很清。

　　山家亨在門外，幾番趦趄，他明白，更難下手了。

　　芳子在裡頭試探著：

　　「如果你找我有事──我是沒辦法了。不過在初戀情人的身邊，是我的光榮！」

　　她出來，用一塊大浴巾擦乾頭髮。

　　對著鏡子，吹風機呼嚕地響，她的短髮漸漸的貼服，她在鏡中向他一笑。

　　「芳子，你把從前的樣子裝扮過來，給我欣賞可好？」

　　她回頭向著山家亨，嫵媚地：

　　「時日無多的人才喜歡回憶。──我命很長，還打算去求神許願哪。」

　　「你還想要什麼？」

　　芳子側頭一想：

　　「要什麼？──真的說不上呢。要事業？愛情？親人？朋友？權力？錢？道義？……什麼都是假的。」

　　山家亨沉吟一下。

　　「那麼，要平安吧。」

　　「看來最『便宜』是這個了。」芳子道，「你陪我去──陪我回，行嗎？」

　　他三思。

　　芳子的心七上八下，打開衣櫥，千挑萬選了一襲旗袍。真像賭一局大小了。近乎自語，也像一點心聲。她抓他不牢，摸他不透，只喃喃：

　　「你知道嗎？女人所以紅，因為男人捧；女人所以壞，因為男人寵──也許沒了男人，女人才會平安。」

　　末了她挽過山家亨的臂彎：「走吧。」

　　經過一番打扮，脂粉掩蓋一切頹唐疲乏，芳子猶如披過一張畫皮，明艷照人。

　　人力車把二人送至一座道觀前。

　　下車後，拾級而上。

　　芳子依舊親熱地挽著他，什麼也不想、不防、不懼。

　　難道她沒起疑嗎？

　　山家亨一抬頭，便見「六合門」牌匾。

　　縱是亂世，香火仍盛呢。

　　道觀前一副對聯：

　　說法渡人指使迷津登覺路

　　垂方教世宏開洞院利群生

　　還是相信冥冥中的安排，把命運交付，把精神寄託。

　　內堂放置了長生祿位。Ｘ門Ｘ氏。ＸＸＸ君、Ｘ堂上歷代祖先……「音容宛在」的大字下，是劍蘭、玫瑰、黃菊，還有果品、糖餅致祭。

　　檀香的味兒在飄忽。

　　芳子感慨：

　　「真奇怪，人命就是這樣子──死之前很賤，死後才珍貴。」

　　山家亨促她：「你去上香。」

　　「你呢？」

　　他搖頭：「我不信的。」

　　芳子上香，背對他：「──但我信。」

　　山家亨無意地觸摸一下，他腰間一柄手槍。軍令如山。

　　觀內有乩壇。

　　壇內鋪上細沙，一個老者輕提木方兩端，如靈附體，尖筆在沙上劃出字樣，劃得很快，字字連綿不斷，如圖如符。旁人眼花撩亂。此時一個婦人在求藥方。

　　只有老者看懂了，把字念出來。助手在旁用毛筆記下：

　　「左眼白內障求方。熟地五錢，川連三錢，牛七三錢，淮山三錢，乳香錢半……」

　　直至方成，婦人恭敬下跪，不忘叩頭表示謝意。持方而去。

　　芳子慫恿山家亨：

　　「有心事嗎？你去扶乩，求問一下。」

　　「我沒事。」

　　「那，預卜一下未來也好。」

　　芳子瞅著他，企圖看穿他的一張臉，閱讀他腦袋裡頭的秘密。山家亨點點頭：

　　「好吧。──我想知道，任務能否順利完成？我。姓王。」

　　乩筆動了……。

　　老者一壁扶著，一壁念白：

　　「王先生求問任務能否順利完成？戌年生，王侯之相。十年後將因女人而慘死，自殺身故，遺屍荒原，為野犬所食。若過此劫，則時來運轉，飛黃騰達。」

　　山家亨聽得一身冷汗。

　　如冷水迎頭澆下。

　　他不知道這是否可信，中國鬼神真有這麼玄妙的指示麼？

　　「十年後將因女人而慘死……」──那預兆了什麼？

　　二人都似瀕臨絕境，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一切要看他了。

　　自己才四十多，精壯幹練，信不信好？

　　不知何時，芳子已來至山家亨身後，目睹他的掙扎。她不發一言地站著。

　　他懵然不覺。

　　信？不信？

　　山家亨轉身，正正地對著沉默的芳子。他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把她看得更清楚。毅然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也許是神明一早洞悉他的決定。代他說出來吧？

　　他其實不忍殺她。

　　「芳子，」他什麼也沒戳穿，只盡在不言中，大家心裡明白，「我送你回日本去！」

　　他放過她？

　　芳子臉上閃過懷疑。

　　他真的放過她？

　　塘沽。

　　這是天津外的港口，一個僻靜的碼頭。

　　四野無人。

　　山家亨幫她拎著行李箱子。

　　芳子環視，心中猶有疑團。──她過去的經歷，叫她不能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包括最親近的人，最不提防的人，看來最沒殺傷力的人。

　　她自己，已是不可信的了。

　　會有報應嗎？

　　山家亨的一舉一動，她都提高警覺，眼神閃爍，是欲擒故縱？是在僻靜地點才下手？抑或，他是真心的？

　　世上有這種事嗎？

　　山家亨把手伸進口袋中。芳子緊張得心房撲撲跳動。生死一線，繫於這個被自己不可一世地辱罵過的男人。她不是善男信女，她曾叫他好看，……

　　當年，一點情分。

　　他記得的是哪樣？

　　山家亨自口袋中，掏出一疊鈔票，是日圓。很周到，把鈔票無言地塞進她皮包內。

　　芳子望著他：痛恨自己多疑。她覺得自己卑鄙！

　　此情此景，又能說什麼好？

　　「──扶乩有時很靈驗。你再考慮一下？」

　　山家亨一笑，搖頭：「我根本不信，你保重，上船吧。」

　　駁船把她載往郵輪，逃亡至日本去。

　　此行並不風光。是他高抬貴手，放她一條生路。

　　他送別她，她知道自己將蟄伏，也許再無重逢機會了。

　　感謝他在絕境前的一點道義。

　　道義。他甚至沒有擁抱她。

　　她上船了。

　　二人隔著一個海，中國的海。中國的女人逃到日本去，日本的男人立在中國土地上──誰是主宰？

　　山家亨堅強地轉過身，不看她，就此逕自離去。男子漢大丈夫，算不得什麼。

　　芳子沒動。

　　眼眶有淚。

　　生命無常，芳華冉去。最好的最不希望消逝的，常常無疾而終。

　　大海中，是哪一艘船上盪漾著無線電廣播呢？抑或是自己恍惚的記憶？莫名其妙地，像無主孤魂，距她三步之遙，窺伺著？它尾隨她，伴她上路。

　　渡邊哈瑪子還是李香蘭的歌聲？

　　是一闋挑逗的、軟媚的歌。高潮之前的暈眩，顫抖地：

　　支那之夜　支那之夜

　　港之燈　紫之夜

　　……

　　她繁華綺艷的歲月，十年。

　　春天的夢　令人相思的夢

　　太陽高高在天空

　　玫瑰依舊火般紅

　　我們又回到河邊重逢

　　唉呀　唉呀

　　醒來時可惱只是一場

　　春天的夢　相思的夢

　　相思？

　　──一事無成，兩手空空。

　　她花過無窮的心血，幾乎把自己淘盡了，到頭來像曠野上亡命的落日，一眨眼，一隻大手把它扯下無底深淵。

　　還以為有自己的「國」呢。卻連「家」也沒有，連歇腳的地方也沒有。

　　暮春三月的東京。

　　櫻花蓬蓬然漫山遍野盛放。

　　慣常擾攘的天空今天沒有雲，像幅白綢布，上面綴滿鮮紅色的櫻瓣，層疊得無窮無盡，粉膩微香，含愁帶恨。

　　芳子隨便披了件和服，藍條子，因不思裝扮，胡亂打個結，條子都在身上歪斜起來，分不清是非曲直，斑駁地裹住她。

　　她躺在一叢一叢的矮樹下，連翻個身也懶，翹起一條腿，癱軟了身子。旁邊有幾個清酒的瓶子，同它們主人一樣，東歪西倒。

　　瞇著眼睛望向無雲的芳菲的天空，是誰？像女人的手指，蘸了顏色，一下一下一下，──漫不經心地亂點。

　　櫻花自島國的南方，隨著行腳，開放至北方。自南至北，差不多一個月，櫻花的季節便告終。每年都是如此。它燦爛動人，卻是不長久的，好像剛看上一眼，低頭思索一個古老的問題，想不透，抬頭再看，它已全盤落索。

　　清酒喝多了，肚子脹脹的，芳子覺得便急。

　　她不必美麗給任何人欣賞了，她忘記了自己是誰，意外地感到為他人而活是不夠聰明的呀。她攀上櫻花樹的枝椏，蹲在那兒。

　　不管有沒有人──這午後的公園事實上也沒遊人，芳子就勢把和服下襬一掀，撒了一泡尿。

　　尿灑落地面，激起一點味道不好聞的水珠。

　　一頭小猴子馬上機靈走避。

　　牠走得不遠，只頑皮地向女主人䀹（左目右夾）小眼睛。

　　放浪形骸任性妄為的芳子已經半醉。蹣跚地跳下樹來，向牠一笑，便又倒地，不願起來，一個「大」字，手腳向四方伸展。

　　猴子乖巧地來到她身邊，養得馴熟了，越來越像人。──像人？

　　芳子喃喃，含糊地：

　　「阿福，阿福，只有你陪著我了！」

　　阿福抓耳撓腮，瞪圓了小眼睛。牠不會笑，從來沒有笑過。──這頭在淺草買來的猴子是不笑的，即使樂不可支，臉上沒笑靨，萬物中只有人會笑，人卻很少笑。

　　芳子對自己一笑。

　　一陣春風，落英灑個滿懷，如一腔緋紅色的急淚，傾向她一身，險被花瓣埋葬。

　　花又死了。

　　那麼短暫、無情、悽厲。

　　夕陽躡手躡足地走遠。

　　來了一個人。

　　他是川島浪速。

　　他很老了，拄著枴杖，立在夕陽底下，形如骷髏。

　　芳子微張眼睛，見到他的身影。

　　她不想見到他。

　　──但，過了千萬個篩子，她身邊的男人一個一個地冉退，最後，原來，只剩下他！

　　奇怪。

　　她原來最痛恨的，甚至竭力自記憶中抹去，抹得出血的男人，是這個。

　　他那麼老，任誰無法想像，很多很多年以前，從前，川島浪速煥發清瘦，一派學者風範，是「滿蒙獨立」運動的中心人物，胸懷大志，居心叵測。──敵不過歲月，剛如武士刀，終也軟弱如櫻瓣。一不小心，讓過路人踩成花泥，滲入塵土，再無覓處。

　　芳子自他身上看到自己了。

　　她不相信呀。明明車如流水馬如龍，明明花月正春風。她不信！

　　她閉起雙目。

　　川島浪速面對著夕陽。

　　一種蒼涼的低吟，也許世上根本沒有任何人聽見，也許他不語，只是風過。風中的欷歔：

　　「我們的天性，如一塊脆薄的玻璃，稍受刺激，就全盤破裂，不可收拾……。」

　　芳子自花泥中爬起來。

　　跌跌撞撞地，回家去。

　　家？

　　阿福跳上她肩膊，二者相依為命。牠就是她的骨肉，她的至愛。沒有一個人是可靠的。──只有牠最可靠。告訴牠自己的故事，每一回，牠都用心聽著，也不會洩漏。

　　牠肚子裡頭一定載滿她靈魂的片段，末了合成一個生不逢時的偉大的人。芳子想。

　　她很放心地，愛著牠。

　　她知道自己不會被辜負。狠狠地噴吸猴子身上特別的氣味。

　　花季過去了。

　　夏天，日本開的是紫藤。

　　然後是漫山紅葉，燃燒了好一陣，比什麼花都好看。猴子有小病，放牠山中跑，自己會得找草藥吃。

　　終於天下著細雪。簌簌地飄落，大地輕染薄白，喚作「雪化粧」。

　　芳子全身赤裸，浸浴在溫泉中。

　　泉水燙人，雪花灑下，馬上被吞噬了，猶頑強地不肯稍霧。

　　芳子低頭望著自己不堪的裸體。

　　她最近瘦了，骨頭很明顯，卻沒到戳出皮膚的地步。

　　皮膚仍然白皙，不過女人的雙手騙不了人，更騙不了自己，手背上青色的脈絡，看得分明。即使她雙手染過鮮血，此刻也只餘青白，就像漂過的花布。

　　三十六歲了。

　　半生過了，一生還未完。──還有很長日子吧？

　　微賁的乳房，在溫泉的水面上露出一大半，有一條無形的線，剛好劃過，上面浮著她那顆顛倒過眾生的、妖艷的紅痣。顏色沒有變，還是一滴血色的眼淚。

　　血末枯，人便毀了？

　　她再也無大作為了？

　　如此地過完一生？

　　芳子在水面上，瞧見自己窩囊的表情，是一朵花吧，也得燦爛盛開到最後一刻，才甘心凋謝！

　　回到東京後，日夕躲在房間裡，每天無所事事地活著。

　　春天上山去賞花，冬天乘火車到溫泉區洗澡。──是這樣無聊苦悶的日子，她沒落了？後半生也敲起喪鐘？肅親王十四格格是茫茫人海中一個老百姓？

　　真不忿！

　　芳子突地一躍而起，全身赤裸，水淋淋地飛奔而出。

　　猴子不知就裡地，只望望她。

　　她就是那樣，身無寸縷，一腔熱血，急不及待地，打了一通電話。

　　對方是日本首相東條英機的夫人勝子。有一個時期，芳子跟她交往密切，攀上交情，幾乎沒喊她乾娘。

　　她想，要就蟄伏下去，要就找一個硬硬朗朗的靠山，重出江湖。時為一九四三年了，太平洋戰爭也爆發了，日美的關係發展成這個樣子，中國又水深火熱，芳子的意向是怎樣呢？──兩個都是「祖國」嘛。

　　只有停戰，進行和平談判，日本同中國結合……，在她一時衝動之下，巴不得背插雙翅，飛到中國，會見蔣介石，擔任和平使者，──她以為自己相當勝任呢。

　　電話幾經轉折，才接到勝子那兒去。

　　芳子滿懷希望地貢獻自己：

　　「東條夫人？我是芳子呀。──你記得吧？──」

　　對方靜默了一下。

　　芳子心焦如焚：

　　「是芳子。──很久沒見面了啦──對了對了。──我希望回中國去，中日和談需要人作橋樑，國民政府我很熟呢，我有信心──不，我沒說過退休──」

　　對方可是敷衍地應付她，自信心澎湃的芳子一點也不覺察，逕自推銷她最後的利用價值：

　　「──要開最後一朵花！──你跟東條先生說一下，派我──」

　　聽筒驀地「嗚嗚」長鳴。

　　電話已被掛斷。

　　「喂喂──夫人──」

　　沒有人理睬芳子了。

　　陸軍大將東條英機，即首相位以來，根本不打算和平談判過，日本的野心，是先建大東亞共榮圈：中國、香港、新加坡、馬來亞、暹羅……整個亞洲──以至全世界。

　　川島芳子是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放她一條生路，就該老實點，真是給臉不要臉。

　　但心念一動，如平原跑馬，易放難收。

　　芳子又任由自己的馬脫韁了。

　　也許是一種血緣上的召喚，一生糾纏的孽。她分明可以靜靜地度過餘生，忘掉前塵，安分守己。──但，她脫不了身。

　　掙不開，跑不了，忘不掉。

　　這麼地糾纏，誰在招引她？

　　抑或是不甘心？

　　芳子乘船回中國去。

　　她穿旗袍，戴墨鏡，圍著圍巾，任憑大風吹擺。

　　到她終於立定在一度的活動中心：天津東興樓之前，樓已塌了。

　　「東興樓」三個字的招牌已成破板，一片頹垣敗瓦，血污殘跡。東山再起已是空談。

　　猴子初到陌生環境，蹲在她肩上，動也不敢動，只張目四看──如此蒼涼的一個廢墟！

　　芳子拎起行李箱子上路。

　　即使有阿福相伴，還是孤單的，上哪兒好呢？不若到北平吧。

　　一路地走，突地，有個粗暴的聲音把她喝住：

　　「喂！見到皇軍要鞠躬的！」

　　芳子背影一顫。

　　她倔強地站住──呀，英雄淪落！

　　徐徐地，徐徐地，拿下墨鏡，正視那意氣風發的憲兵。他很年青，是新兵，一代新人換舊人。芳子不語，只對峙著。

　　良久。僵局。他非要她鞠躬！

　　芳子終於堅定但辛酸，一字一字地問：

　　「你知道我是誰？」

第三章

　　──「你知道我是誰？」……

　　堅定但辛酸的聲音，在法庭中迴蕩。

　　芳子的態度依然傲慢，高高在上，沒把任何人放在眼內──當然，在這時勢，她已是一個落網受審訊的漢奸了，任何人也不把她放在眼內。

　　她過去崢嶸的歲月，一個女子，在兩個國家之間，做過的一切，到頭來都是「錯」！要認「罪」？

　　芳子冷笑一聲：

　　「嘿，跟我來往的都是大人物，什麼時候輪到你們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小法官來審問？真是啼笑皆非。連你們政府首長，甚至蔣介石，不也算是我的下屬嗎？」

　　法官訕訕地，但所言也屬實。

　　她把下頷抬得高高的。

　　向王族挑戰？

　　她心底還是非常頑固地，只覺王女身份是最大的本錢，與生俱來的皇牌。沒覺察，時間是弄人的。

　　時間？

　　法官跟她算時間的帳。

　　他出示一大疊相片，一張一張展現在若干眼前。他讀出名字：

　　「現在你認認這幾個人……」

　　半生經歷過的男人，原來那麼厚！

　　她打斷：

　　「不，法官大人，不必再讓我看下去，我一個都不認識！」

　　法官又取過一大疊文件：

　　「這些全是你當安國軍總司令時的資料，在此之前，已有為數十名稱為你部屬的犯人作證，且有明文記載，你曾指揮幾千名士兵，虐殺抗日志士，發動幾次事變，令我國同胞死傷無數。」

　　芳子轉念，忙問：「當時是多少年？」

　　「民國二十年，即一九三一年起，整十年。」

　　芳子像聽到一個大笑話一般，奸狡地失笑：

　　「哎，法官大人，我是大正五年在日本出生的，大正五年，等於民國五年，即是一九一六年，你會算嗎？當時，哦，一九三一年，我才不過是個可愛的少女，如何率領幾千名部屬在沙場上戰鬥？怎會賣國？」

　　法官一聽，正色嚴厲地責問：

　　「被告怎可故意小報年齡，企圖洗脫罪名？」

　　目下是一九四六年，芳子看來也是四十歲的中年婦人了，乾瘦憔悴，皺紋無所遁形，若根據她的說法，無論如何是誇張而難以置信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

　　人人都看透這樁事兒，是她自個地認為巧妙。

　　不過窮途末路的川島芳子，身陷囹圄。證據確鑿，仍要極力抓住一線生機。

　　不放過萬分之一的機會。

　　她也正色，死口咬定：

　　「你們把我審訊了一年，我始終頂得住，不肯隨便認罪，不倒下來，是因為──你們把我年齡問題弄錯了！」

　　「你提出證據來。」

　　芳子一想，便道：

　　「有，我希望你們快點向我父親川島浪速處取我戶籍證明文件，要他證明我在九一八事變時，不過十幾歲，而且我是日本人。我現在窮途末路，又受你們冤枉，很為難。──他千萬要記得芳子跟他的關係才好。」

　　芳子一頓，望定法官，胸有成竹：

　　「法官大人，當證明文件一到，我不是漢奸，大概可以得到自由了吧？」

　　──她把全盤希望寄託在此了。算了又算，也許「時間」可以救亡。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又能在滿洲幹出什麼大事來？

　　川島浪速若念到「芳子跟他的關係」，人非草木，給她一份假證明，證實了她的日本籍，最高法院又怎能問她以罪？

　　芳子從容地，被押回牢房去。

　　北平第一監獄。

　　牢房牆壁本是白色，但已污跡斑斑，灰黯黯的，也夾雜老去的血痕。每個單間高約三米半，天井上開一四方鐵窗，牆角開一小洞穴。睡的是木板床，角落還有馬桶，大小便用。

　　燈很暗。

　　囚衣也是灰色的。

　　有的房間囚上二三十人等。

　　芳子是個問題人物，她單獨囚禁，住的地方，去年死過人，這死在獄中的女犯犯殺害情敵的罪。

　　小洞穴給送來菜湯、玉米面窩頭，非常粗糙。芳子接過，喃喃：

　　「想起皇上也在俄國受罪，我這些苦又算什麼呢？」

　　她蹲下來，把窩頭咬了一口。又冷又硬，粉末簌簌灑下，與昔日繁華相比，簡直是天淵之別。從沒想過蹲在這兒，吃一些連狗也不搭理的東西。

　　──但她仍滿懷希望地望向鐵窗外，她見不到天空。終有一天她會見到。

　　脫離這個嘈吵不堪的地方。

　　嘈吵。

　　什麼人也有：漢奸、殺人犯、煙毒犯、盜竊犯、盜墓犯……，這些女人，長得美長得醜，都被劃作人間的渣滓吧。關進來了，鎮日哭喊、吵鬧、唱歌、跳舞。呻吟。又髒又臭，連件洗換的衣服也沒有。

　　不過芳子覺得自己跟她們不一樣。

　　她們是一些卑劣的，沒見過世面的犯人，一生未經歷過風浪，只在陰溝裡鼠竄，幹著下作的勾當。

　　她瞧不起她們。

　　針尖那末微小的事兒也就吵嚷了一天，有時不過是爭奪刷牙用的牙粉。

　　芳子在獄中，仍有她的威望。總是喝住了：

　　「吵什麼？小眉小眼！」

　　她發誓如果自己可以出去的話，死也不要再回來。

　　不知是誰的廣播，在播放一首歌，「何日君再來」，犯人們都靜下來。

　　何日君再來？

　　嗚咽如鬼叫的尖寒。

　　芳子緩緩閉上眼睛，聽著這每隔一陣就播放著的歌──也許是牢房中特備的鎮痛劑。

　　四下漸漸無聲。

　　擺在顯赫一時的「男裝麗人」面前只有兩條路：默默地死去，或是默默地活下去。

　　「芳子小姐！」

　　她聽到有人喊她。

　　張開眼睛一看，呀，是律師來了。

　　芳子大喜過望：「李律師！」

　　他來了，帶來一份文件，一定是她等待已久的禮物。

　　芳子心情興奮，深深呼吸一下，把文件打開，行一行，飛快看了一遍，馬上又回到開端，從頭再看一遍：

　　「川島芳子，即華裔金璧輝，乃肅親王善耆的第十四王女。只因鄙人無子，從芳子六歲起，由王室送至我家，於大正二年十月二十五日正式成為鄙人之養女。……」

　　芳子臉上神情漸變。

　　繼續看下去：

　　「……自幼即被一般日本人公認為日本國民之一員。」

　　她不相信！

　　又再重看一遍，手指用力把文件捏緊，冒出冷汗。

　　她朝夕苦候的戶籍證明是這樣的？

　　──並無將出生年份改為大正五年，也不曾說明她是日本籍。

　　一切「似是而非」。

　　這不是她要的！

　　芳子陡地抬頭，慌惶地望定李律師。不但失望，而且手足無措：

　　「並沒有依照我的要求寫？──我不是要他寫真相，我只要他偽造年齡和國籍，救我出生天！」

　　李律師滿目同情，但他無能為力：

　　「川島浪速先生曾經與黑龍會來往，本身被監視，一不小心，會被聯合國定為戰爭罪犯。他根本不敢偽造文書。現在寄來的一份，對你更加不利。」

　　「但他已經八十多了──」

　　「芳子小姐，我愛莫能助。」

　　芳子色如死灰，頑然跌坐，她苦心孤詣，她滿腔熱切，唯一的希望。

　　這希望破滅了。

　　她好像掉進冰窟窿中，心灰意冷，雙手僵硬，捏著文件。一個人，但凡有三寸寬的一條路，也不肯死，她的路呢？

　　她第一個男人！

　　芳子不能置信，自牙縫中迸出低吟：

　　「奇怪！一個一生在說謊的人，為什麼到老要講真話？真奇怪！」

　　她萎謝了。悽酸地，手一垂，那戶籍證明文件，如單薄的生命，一棄如遺。

　　一九四七年十月二十日，午前十一時十五分，法官宣判：

　　「金璧輝，日名川島芳子，通謀敵國，漢奸罪名成立，褫奪公權終身，全部財產沒收，處以死刑。」

　　宣判的聲調平板。

　　聞判的表情木然。

　　芳子默默無語，她被還押牢房時，身後有聽審群眾的鼓掌和歡呼。

　　她默默地走，這回是深院如海的感覺了。一室一室，一重一重，伸延無盡。

　　芳子知道自己走不出來了。

　　瘦小的背影，一直走至很遠……

　　掌聲歡呼微聞，重門深鎖，戛然而止。

　　忽地懷念起北平的春天。新綠籠罩著城牆，丁香、迎春花、杏花、山櫻桃……，擁抱古老的京城。亭台樓閣朱欄玉砌，浴在晚霞光影，白天到黑夜，春夏秋冬，美麗的北京城。

　　她翻來覆去地想：

　　春天？明年的春天？過得到明年嗎？

　　不可思議。

　　也許自己再也見不著人間任何春天了。她是一隻被剪去翅膀的鳳蝶，失去翅膀，不但飛不了，而且醜下去。

　　關在第一監獄這些時日，眼窩深陷，上門牙脫落了一隻，皮膚因長久不見天日而更加白皙，身材更瘦小了，一件灰色的棉布囚衣，顯得寬大。強烈地感到，某種不可抗拒的命運向她襲來。但她一天比一天滿不在乎。

　　甚至有一天，她還好像見到一個類似宇野駿吉的戰犯被押送過去，各人都得到報應。

　　看不真切，稍縱即逝。戰犯全卑微地低著頭。他？

　　芳子捧著碗，呼嚕呼嚕地吃著麵條，發出詼諧的聲音。

　　她翹起腿，歪著坐，人像攤爛泥。

　　吃到最後一口，連湯汁也幹掉，大大地打一個飽嗝。

　　肚子填飽了，她便給自己打了一支嗎啡針。仰天長嘆：

　　「呀──」

　　她陶醉在這溫飽滿足中。個人同國家一樣，真正遭到失敗了，才真正的無求。

　　牢房中其他的女犯人，得悉她被判死刑後，常為她流淚難過。女人雖愛吵鬧，脾氣粗暴，而且殺害丈夫案件之多，簡直令人吃驚，但她們本性還是善良的吧？──女人之所以坐牢、處決，完全因為男人！

　　「我討厭男人！」芳子對自己一笑。

　　見到她們在哭，不以為然地：

　　「哭什麼？一個人應該笑嘻嘻地過日子。歡樂大家共享，悲哀何必共分？煩死了。」

　　她自傍身的錢包中掏出一大疊金圓券，向獄吏換來一個小小的郵票：

　　「二萬五？」

　　「不，」他道，「三萬。」

　　也罷，三萬圓換了郵票。她埋首寫一封信。紙也很貴，在牢房中，什麼也貴，她惟有把字體擠得密密麻麻。

　　信是寫給一個男人──她終於原諒了他。

　　一開始：

　　「父親大人：新年好！」

　　哦！父親大人。

　　七歲之前的生父，她的印象模糊。七歲之後的養父，叫她一生改變了。──誰知道呢？也許是她叫很多男人的一生也改變了。

　　前塵快盡，想也無益。

　　芳子繼續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

　　「我時日無多了。簡直是秋風過後的枯草殘花，但我還是一朵盛開過的花！一個人曾經有利用價值多好！

　　這小小的牢房沒風雨，是安全的樂園，人人不勞而得食，聰明地活著。

　　我有些抗議，聽說報紙建議將我當玩具讓人欣賞，門票收入用來濟貧。投機分子也把我的故事拍成歌劇，並無徵求我同意，不尊重我！

　　但，人在臨死會變得非常了不起，心胸寬了，也不在乎了。我橫豎要死的，所以什麼也說不知道，不認識，希望不給別人添麻煩，減輕他們罪名，全加在我身上，也不過是死！

　　沒人來探過我，也沒給我送過東西。牢房中一些從前認識的人，都轉臉走過，沒打招呼──不要緊，薄情最好了，互不牽連又一生。

　　落難時要保重身體，多說笑話呀。

　　過年了，我懷念紅豆大福。

　　我總是夢見猴子，想起牠從窗戶歪著腦袋看外面來往的電車時，可愛的樣子。沒有人理解我愛牠。

　　可惜牠死了，若我死了，不願同人埋在一起，請把我的骨頭和阿福的骨頭同埋吧。

　　想不到我比你先走。

　　你一定要保重！

　　芳子」

　　寫完以後，信紙還有些空白的地方。她便給畫上猴子的畫像，漫畫似的。

　　然後在信封上寫上收信人：「川島浪速樣」

　　恩仇已泯，可忘則忘。

　　獄吏來向她喊道：「清查委員會有人要見你！」

　　芳子沒精打采，提不起勁：

　　「什麼都給清查淨盡啦。」

　　她用手背擦擦眼角的污垢，打個大大的呵欠，氣味十分難聞。

　　她已身無長物，前景孤絕，還能把她怎麼樣？

　　表現十分不耐煩。頭也不抬。

　　來人開腔了，是官腔：

　　「沒收財產中有副鳳凰項圈，由上千顆大小不等的鑽石鑲嵌而成。不知是不是你的？要證實一下。」

　　多熟悉的聲音！

　　冷淡的，不帶半絲感情的聲音。

　　芳子身子猛地一震，馬上抬起頭來。

　　她渙散的神經繃緊了，口舌打結，說不出半句話來。

　　這個不速之客，是一身洋裝的「官」，雲開！

　　雲開？

　　她原以為今生已無緣相見。誰知相見於一個如此不堪的、可恥的境地。

　　雲開若無其事地：「我在會客室等你。」

　　他一走，芳子慌亂得如爬了一身螞蟻。

　　自慚形穢！

　　自己如此的落難，又老又醜，連自尊也給踩成泥巴，如何面對他？

　　芳子手足無措，焦灼得團團亂轉。

　　怎麼辦怎麼辦？

　　手忙腳亂地梳理好頭髮，又硬又髒，只好抹點花生油。牢房中沒鏡子，她一向在玻璃碎片背面貼上黑紙，便當鏡子用，當下左顧右盼，把牙粉權充麵粉，擦得白白的，點心盒子上有紅紙，拿來抹抹嘴唇，代替口紅，吐點唾沫星子勻開了，……又在「鏡子」前照了照，不大放心，回頭再照一下。

　　終於才下定決心到會客室去。

　　深深吸一口氣：不可丟臉！

　　她挺身出去了。

　　獄吏領到雲開跟前。她不願意讓他目睹自己的頹喪萎頓，裝得很堅強，如此一來，更加辛酸。

　　雲開有點不忍。

　　芳子只強撐著，坐他對面。她開口了，聲音沙啞，自己也嚇了一跳：

　　「請問，找我什麼事？」

　　雲開故意把項圈拎出來，放在桌面上。它閃著絢爛的光芒。但那鳳凰飛不起了。

　　他道：

　　「我們希望你辨認一下，這東西是不是屬於你的？你證實了，就撥入充公的財產。」

　　芳子冷笑：「既然充公，自不屬於我的了。」

　　她交加兩手環抱胸前，掩飾窘態，蓋著怦怦亂跳的心。

　　他挨近。

　　芳子十分警惕地瞅著他。

　　──他來幹什麼？

　　她滿腹疑團。

　　雲開湊近一點道：「你認清楚？」

　　然後，他往四下一看，高度警覺，急速地向芳子耳畔：

　　「行刑時子彈是空的，沒有火藥，士兵不知道。在槍聲一響時，你必須裝作中搶，馬上倒地，什麼也別管，我會安排一切──我來是還你一條命！」

　　還她一條命？當然，她的手槍對準過他要害，到底，只在他髮絲掠過，她分明可以，但放他這一條生路。

　　他在她的死路上，驀地出現了。

　　芳子久經歷煉，明白險境，此際需不動聲色。聽罷，心中瞭然，臉上木無表情，她用眼睛示意，凝視他一下。

　　然後，垂眼一看項圈：

　　「我跟政府合作吧。不過──」

　　她非常隔膜地望著雲開，也瞥了會客室外的獄吏一眼，只像公告：

　　「你們把所有財產充公了，可不可以送我一件最後禮物？我要一件和服，白綢布做的。──全部家當換一件衣服吧，可以嗎大人？」

　　芳子眼中滿是感激的淚，她沒有其他的話可說。五內翻騰起伏。

　　雲開暗中緊緊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枯黃蒼老的手指，不再權重一時的死囚。一切將要煙消雲散，再無覓處。

　　雲開用力狠狠地捏一下，指節都泛白了。握得她從手上痛到心上。

　　雙方沒有說過那個「嚴重的字」，但他們都明白了，千言萬語千絲萬緒，凝聚在這一握中，很快，便得放開了。

　　似甜似酸的味兒灌滿她，化作一眶淚水，但她強忍著，沒讓它淌下來，她不能這樣的窩囊。雲開點點頭，然後公事公辦地，收拾一切，最後一瞥──

　　芳子嘴唇（左口右翕）動，沒發出任何聲音，但他分明讀到她的唇語，在喚：

　　「阿福！」

　　她一掉頭，離開會客室。

　　這一回，她要比他先走。她不願意再目送男人遠去。

　　他的話是真的嗎？

　　──芳子根本不打算懷疑。

　　因為她絕望過。原本絕望的人，任何希望都是撿來的便宜。

　　她這樣想：自己四十多了，即使活得下去，也是不可測的半生。她叱吒風雲的時代結束後，面對的是淪落潦倒、人人唾棄，或像玩具似地被投以怪異的目光。身為總司令、軍人，死在槍下是一項「壯舉」吧。

　　且與她交往的，儘是政治野心家、日本軍官、特務……對戰爭負有罪責，雙手染滿鮮血，是聯合國軍「不歡迎的人物」，沒多少個戰犯能夠逃得過去。

　　一打開庭起，也許便是一齣戲，到頭來終要伏法，決難倖免。

　　雲開的出現，不過是最後的一局賭。──芳子等待這個時刻：早點揭盅。遲點來，卻是折磨。

　　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五日清晨，曙光未現，牢房中分不清日夜。

　　芳子的「時刻」到了。

　　她毫無懼色，眉頭也沒皺一下，只攤開一件白綢布做的和服──她最後的禮物。

　　抬頭向著面目森然的獄吏：

　　「我不想穿著囚衣死──」

　　他木無表情地搖頭。

　　芳子沒有多話，既無人情可言，只好作罷。她無限憐惜地，一再用手掃抹這涼薄的料子。白綢布，和服……。

　　那一年，她七歲。

　　她一生中第一件和服，有點緬懷。

　　她還哭喊著，企圖扯開這披在身上的白色枷鎖呢。扯不掉，逼得愛上它。是一回「改造」。

　　「我是中國人！」──她根本不願意當日本人。但中國人處死她。

　　那一年，她七歲。

　　一個被命運和戰爭捉弄的女人，一個傀儡，像無主孤魂，被兩個國家棄如敝屣。但她看開了；看透了，反而自嘲：

　　「不准，也無所謂了。槍斃是我的光榮──像赴宴，可惜連穿上自己喜歡的晚裝也不可以。」

　　芳子又向獄吏提出：「可以寫遺囑嗎？」

　　他又望定她，不語。

　　芳子把身上所有的金圓券都掏出來了，一大疊，價值卻很少。她欷歔：

　　「連個買紙的錢也不夠。」

　　獄吏遞她一小片白紙。

　　芳子在沉思。

　　他道：「要快，沒時間了！」

　　她提筆，是遠古的回憶，回憶中一首詩。來不及了，要快，沒時間了，快。她寫：

　　有家不得歸，有淚無處垂；

　　有法不公正，有冤訴向誰？

　　芳子珍重地把紙條摺疊好，對折兩下，可握在手心。解嘲地向獄吏道：

　　「我死了，中國會越來越好！我一直希望中國好，可惜看不見！」

　　獄吏一看手錶。

　　她知道時辰已到，再無延宕的必要，也沒這能力。生命當然可貴，但……。

　　臉上掛個不可思議的神秘笑容──只有自己明白，賭博開始了。

　　她昂然步出牢房，天還有點冷，犯人都凍得哆哆嗦嗦。芳子不覺打個寒噤，但她視死如歸，自覺高貴如王公出巡。

　　幾個人監押著她出去了，犯人們都特殊敏感，脊樑骨如澆了冷水，毛骨悚然。不知從何時開始，有人哼著這樣的歌，哽咽而悽厲，帶了幾分幽怨：

　　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

　　愁堆解笑眉，淚灑相思帶。

　　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喝完了這杯，進一點小菜，

　　人生難得幾回醉，

　　不歡更何待……

　　中間有念白的聲音：

　　來來來，喝完了這杯再說吧！

　　芳子緩緩地和唱著：

　　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

　　顫抖的中國離愁，甜蜜但絕望的追問，每顆心辛酸地抽搐，他朝君體也相同。

　　芳子手中緊捏她的「絕命詩」。

　　那白綢布和服，冷清地被扔在牢房一角。

　　晨光熹微，北平的人民還沉迷在酣睡中，芳子被押至第一監獄的刑場。

　　她面壁而立。

　　執行官宣判：

　　「川島芳子，滿清肅親王十四格格，原名顯玗，字東珍，又名金璧輝，年四十二歲，因漢奸罪名成立，上訴駁回。被判處死刑，於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五日凌晨六時四十分執行。」

　　他們令她下跪。

　　執行死刑的槍，保險掣拉開。

　　「咔嚓」一聲。

　　芳子背向著槍，身子微動，緊捏紙條。

　　處於生死關頭，也有一剎的信疑驚懼突如其來，叫她睫毛跳動，無法鎮定，最豪氣的人，最堅強的信念，在槍口之下，一定有股寒意吧。芳子也是血肉之軀。

　　槍聲此時一響！

　　槍聲令第一監獄緊閉的大門外，熙熙攘攘來採訪的新聞記者不滿──因為他們未能耳聞目睹。

　　早一天，還盛傳在德勝門外的第二監獄執行死刑，但臨時又改變了地點和時間。

　　新聞記者們早就作好行刑現場採訪的準備，中央電影第三廠的攝影隊，也計劃將川島芳子的一生攝製成膠片，可是最後一刻的行刑場面卻落了空，「珍貴」的鏡頭，終於無法紀錄下來。為什麼有如此忙逼的安排？

　　大門外，大家都在鼓噪。

　　士兵嚴加把守，說是沒有監獄長之令，絕對不能開門，不能作任何回答，即使記者們紛紛送上名片，也無人轉報。

　　一番交涉。

　　──直至一下沉悶的槍聲傳出。

　　隔得老遠，聽不真切。

　　槍決已經秘密進行了？

　　沒有人能夠明白，裡頭發生什麼事。

　　太陽出來了。

　　陽光與大地相會，對任何一個老百姓而言，是平凡一天的開始。對死囚來說，是生命的結束。──她再也沒有明天！

　　獄吏領來一個人。

　　他是一個日本和尚。

　　古川長老隨之到監獄的西門外，只見一張白色木板，上面放著一具屍體。

　　一具女屍。

　　這女屍面部蓋著一塊舊蓆子，上面壓了兩塊破磚頭，以防被風吹掉。

　　死者身穿灰色囚衣，腳穿一雙藍布鞋。

　　古川長老上前認屍。

　　他是誰？

　　他是一個芳子不認識的人，日籍德高望重的名僧，原是臨濟宗妙心寺的總管，又是華北中國佛教聯合會會長，為了傳教，東奔西走勞碌半生，現已七十八高齡。

　　他一直關心芳子的消息，也知道她的兄弟、親戚、朋友、部屬，全都害怕受漢奸罪名牽連，沒有一個敢或肯去認領遺體。古川長老以佛教「憎罪不惜人」的大乘精神出發，縱與她毫無淵源，也向法院提出這要求。

　　老和尚上前掀開蓋面的舊蓆子一瞧──

　　子彈從後腦打進，從右臉穿出，近距離發射，所以炸得臉部血肉模糊，槍口處還有紫黑色的血污。

　　他喃喃地念了一些經文，便用脫脂棉把一塌糊塗的血污擦掉。

　　不過完全不能辨認生前的眉目。

　　他以白毛毯把屍體裹起來。

　　就在此時，記者們都趕來了。他們匆匆地忙於拍照、吵嚷，大家擠逼一處，企圖看個清楚。──到底這是一個傳奇的人物！

　　他們好奇地七嘴八舌：

　　「槍決了？」

　　「只拍屍體的相片，有什麼意思？」

　　「作好的準備都白費了。」

　　「是誰臨時通知你們的？」

　　「真是川島芳子嗎？」

　　「不對呀，這是她嗎？滿臉的血污，看不清臉孔。」

　　「奇怪！不准記者到刑場採訪？」

　　「她不是短髮的嗎？怎麼屍體頭髮那麼長？」

　　「死的真是芳子嗎？」

　　古川長老沒有跟任何人交談半字，在一片混亂中，他有條不紊地裹好屍體，再蓋上新被罩，再在被罩上蓋一塊五色花樣的布。這便是她五彩斑斕的一生結語。

　　他沉沉吟吟地誦了好一陣的哀悼經文，血污染紅和尚的袈裟。

　　兩個小和尚幫忙把「它」搬上卡車去。

　　撲了個空的記者們不肯走，議論紛紛。

　　卡車已開往火化場了。

　　報館突接到一通意外的電話：「我要投訴！」

　　不過，卡車已開往火化場了。

　　日蓮宗總寺院妙法寺和尚，曾同火化場上的工作人員，把屍體移放到室內。

　　整個過程中，動作並不珍惜。工作人員慣見生死，一切都是例行公事。

　　不管躺在那兒的是誰，都已經是不能呼吸沒有作為的死物，這裡沒有貧富貴賤忠奸美醜之分，因為，不消一刻，都化作塵土。

　　屍體在被搬抬時，手軟垂。手心捏著的一張紙條，遺落在一個無人發覺的角落。

　　再也沒有人記起了。

　　和尚念著經文送葬。

　　柴薪準備好了。

　　眾人退出。

　　兩三小時之後，烈焰叫一切化成灰燼。

　　下午一點半左右，火化完畢，古川長老等人把骨灰移出來，揀成兩份──一份準備送回日本川島浪速那兒供奉；一份埋葬。

　　火化場的墓地，挖有一個坑，在超渡亡魂之後，一部分的骨灰便裝在盒子裡頭，掩埋了。

　　和尚給芳子起了法名：「愛新璧苔妙芳大姐」。──她沒有夫家，養父又在異國，本家無人相認，所以只落得一個「大姐」的名號。

　　在墓地附近，有許多人圍觀，不過並無哀悼之意。

　　只生前毫不相干的出家人，焚著香火，風冷冷地吹來，她去得非常悽寂。

　　愛新璧苔妙芳大姐。

　　生於一九零七。卒於一九四八。

　　一生。

　　但那通抗議的電話沒有死心。

　　監察院也接到控告信了：

　　「被槍決的不是川島芳子！死者是我姐姐劉鳳玲！」

　　此事一經揭露，社會輿論及法院方面，為之嘩然。

　　這位女子劉鳳貞道出的「真相」是：──

　　她姐姐劉鳳玲，容貌與川島芳子相似，也是死囚，而且得了重病，在獄中，有人肯出十根金條的代價，買一個替身。她母親和姐夫受了勸誘，答應了。但事後，她們只領得四根金條，便被趕了回來，還有六根，迄未兌現，連去追討的母親，竟也一去不復返……。

　　事情鬧得很大，報紙大肆渲染，官方也下令徹查。

　　擾攘數月，謠傳沒有停過。

　　「川島芳子還活著嗎？」

　　報上都作了大字標題的報導了。

　　監察院展開調查。可是由於控告人沒有寫明住址，也未能提出被告人的名字，芳子生死之謎，一直是個疑團。

　　年老的和尚，出面否認那是一個「替身」，因為是他親自認屍的。是否基於大而化之的一點善心呢？

　　世上沒有人知悉真相了。

　　後來古川長老把骨灰送到日本去。

　　七十八歲的他，抱著骨灰盒子，來至信州野尻湖畔黑姬山莊，見過八十五歲的川島浪速。兩個垂垂老矣的衰翁，合力把芳子的頭髮和骨灰，掩埋在山莊，還加上一張她生前蓋過的羽絨被、用過的暖瓶、沒穿過的白綢布和服。

　　川島浪速道：

　　「即便是替身也要供奉──萬一是她本人呢？」

　　這個謎一直沒被打破。

　　川島浪速在接到骨灰之後九個月，某一天的傍晚，當看護他的女人如常把體溫計掖在他腋下時，發覺他悄悄地停止了呼吸。

　　他過不到冬天。

　　他再也看不到漫天飛雪的美景。高朋滿座的熱鬧澎湃，成為永遠的回憶。

　　法名「澄相院速通風外大居士」。他死去的妻子福子，他死去的義女芳子，三塊方角的灰色石碑並列在川島家墓地上，沉默不語。

　　同年，戰犯一一被處決，據說有一天，犯人被帶上卡車，在北平市內遊街，之後，送往市郊刑場。他們倒背手捆著，背後插上木牌子，卡車兩側貼著罪狀，都大字寫上他們血腥統治、肆意屠殺，坑害國人……的暴行。

　　群眾奔走呼號，手拿石塊磚塊投擲，一邊大喊：

　　「打倒東洋鬼！」

　　「血債血償！」

　　「死有餘辜！」

　　還沒送達刑場，很多早已死過去了。

　　受盡痛苦，奄奄一息的，到底也還上一條命。──其中有一個，便是宇野駿吉。

　　看來他死得比芳子還要慘。

　　中國人永遠忘不了慘痛的歷史教訓。

　　雲開對國民政府失望了，他投身延安去。他不是雲開，不是阿福──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滿洲國的「皇帝」溥儀，已於一九四六年在瀋陽機場被俘，蘇聯紅軍押送至東京國際軍事法庭審訊。後來，他在東北撫順戰犯管理所寫交待材料。……

　　違抗了絕密暗殺令，又違抗了命運的安排，把芳子放走的山家亨呢，他在事後被召回日本去，一到司令部，馬上被捕，拘留審訊，不久被判監禁。

　　停戰前一直藏匿著，沒敢露面，也怕作為戰犯，被送回中國。他潦倒、欠債……，當年英挺軒昂，一身中國長袍，戴毡帽，拎著文明棍，講一口流利北京話的名士派，穿著破衣，到處借貸。

　　後來失蹤了。

　　一九五零年一月份的「周刊朝日」有這樣的一則花邊：

　　「……一隻野狗在豬圈肥堆裡吃一個男人的頭！腦袋右邊有幾處還有頭髮，臉和脖子則被啃得沒什麼肉了。

　　這是山梨縣西山村這小村子中的大事件。

　　人們趕緊找屍體，終於在松樹林中發現了：一具用麻繩捆在樹幹上的無頭男屍，屍體旁放著黑皮包、安眠藥、一些文件和六封遺書……」

　　山家亨，死時五十三歲。

　　他不相信某一天，道出他命運的乩語：

　　「戌年生，王侯之相。十年後將因女人而慘死，自殺身故，遺屍荒原，為野犬所食。」

　　乩語指引過他：

　　「若過此劫，則時來運轉，飛黃騰達。」

　　──冥冥中，應了前一段。

　　他因女人，命該如此吧？

　　那個女人呢？

　　她是生？是死？

　　歲月流曳，沒有一個人是重要的。一切都像虛貼於風中的剪影。

　　一切得失成敗是非愛恨功過。三千世界，眾生黷武。花魂成灰，白骨化霧。河水自流，紅葉亂舞……。

　　過了很多很多年──

　　中國內亂，兩黨激戰，自己人猶攻訐著自己人，血一直流著。

　　日本戰敗，忍辱負重，竟然在舉世羨妒的目光底下躍為強國。

　　東京最熱鬧、最繁華的地方便是銀座。這裡現代建築物林立。東京金融貿易中心、銀行，還有著名的百貨公司：三越、松坂屋、西武、東急……。

　　星期日，銀座鬧區的幾條馬路，闢作「步行者天國」，洋溢著節日氣氛。富饒的大城市，總充塞著歡快而興致高昂的遊人，熙來攘往，吃喝玩樂。

　　只見一個老婦的背影。她穿白綢布和服，肩上蹲了頭可愛的小猴子呢。

　　背影一閃而過，平靜而又荒涼，沒入熱鬧喧囂人叢裡，不知所蹤。她是誰？

　　她是誰？

　　她是誰？

　　沒瞧仔細。也許是幽幽的前塵幻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