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表
第一天　十二月三日　星期五
第二天　十二月四日　星期六
第三天　十二月五日　星期日
第四天　十二月六日　星期一
第五天　十二月七日　星期二
第六天　十二月八日　星期三
第七天　十二月九日　星期四　上
第七天　十二月九日　星期四　下
第八天　十二月十日　星期五　上
第八天　十二月十日　星期五　下
第九天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六　上
第九天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六　下
第十天　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日
第十一天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一
第十二天　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二
第十三天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三
第十四天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四　上
第十四天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四　下
第十五天　十二月十七日　星期五
第十六天　十二月十八日　星期六
第十七天　十二月十九日　星期日　上
第十七天　十二月十九日　星期日　下
第十八天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一

《獵殺紅色十月》湯姆．克蘭西

《二○一二年四月十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主要人物表

馬克．雷明斯上校（Captain First Rank Mark Ramius）－－蘇聯颱風級核子動力飛彈潛艦紅色十月號艦長，蘇聯海軍中最傑出優秀的軍官之一，為人睿智正直、成熟穩重，其父曾任蘇聯共黨中央委員。

傑克．雷恩（Jack Ryan）－－美國中央情報局情報分析師，歷史學博士，加入中情局前專職海戰史研究寫作，性率直好思考，機智過人，分析事理獨到。

巴特．曼庫索中校（Commander Bart Mancuso）－－美國洛杉磯級核子動力攻擊潛艦達拉斯號艦長，美海軍最年青的艦長之一，獵殺經驗豐富，擅於領導統御，足智多謀。

詹姆士．葛萊中將（Vice Admirsal James Greer）－－中情局副局長，主管情報業務，美海軍官校一九四五年班畢業，年六十六，服務海軍四十餘載，由水兵幹起直至中將，富同情心，性爽朗。

羅納．瓊斯中士（Sonatman Second Class Ronald Jones）－－達拉斯號艦聲納中士，加州理工學院高材生，海軍充員入伍技術士官，喜古典音樂，智商一五八。

維克多．狄波里夫上校（Captain Second Rank Viktor Tupolev）－－蘇聯阿爾法級攻擊潛艦柯諾瓦羅夫號艦長，曾受教於雷明斯上校，為其傑出弟子之一，奉令搜尋老艦長雷明斯上校的紅色十月號艦並格殺勿論。

亞歷克斯．阿巴托夫（Alexei Arbatov）－－蘇聯駐美大使，老謀深算的職業外交官。

米夏．菲利朵夫（Misha Filitov）－－中情局駐莫斯科間諜，代名「樞機主教」，為蘇聯國防部長的摯友兼私人秘書。

亞里．波德林中將（Admiral Yuri Padorin）－－蘇聯海軍總部政治部主任，一位極富心機的政治作戰高手。

傑佛瑞．培德博士（Dr. Jeffrey Pelt）－－美國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喬治城大學戰略及國際關係研究學博士，對五角大廈國防部中的職業軍人頗有成見。

丹尼爾．佛斯特上將（Admiral Daniel Foster）－－美海軍軍令部長，職位相當於海軍總司令。

奧立佛．泰勒（Oliver Tyler）－－綽號「拐子」，美國海軍官校副教授，海軍兵科出身，麻省理工學院深造獲博士學位後返母校任教，性豪爽風趣，頭腦敏捷，熱愛海軍事業。

第一天　十二月三日　星期五

紅色十月號艦

　　波麗亞尼，蘇聯北海艦隊潛艦基地裡，馬克．雷明斯上校穿著一身基地上慣見的寒帶極地操作服，五件純毛內衣外帶一套防水連身服，將他渾身上下裡外裹得緊密透實。一艘油污斑剝的內港拖駁，正緩緩頂著他的潛艦艦艏，預備將船調過頭朝北對正主航道。兩個月冗長修期裡，專門設計用來掩遮紅色十月號這一類核子動力飛彈潛艦的廠棚下面，岸塢裡已注滿了海水，塢門亦業已開啟，正備便潛艦出塢。一群衣著襤褸的水手和油膩不堪的造船廠工人佇立一旁塢台上，以慣有的蘇聯傳統方式，面部不帶一絲表情地目送潛艦離塢。

　　「雙車進一，卡默洛夫！」他下了車令。拖駁艇漸漸後退遠離。雷明斯朝艦艉方向瞥了一眼，艉後原來平靜的水面，被兩具鑄銅車葉一陣攪動，此刻開始翻騰起陣陣浪花。拖駁艇長正好向他揮手致意，雷明斯也擺了擺手示謝。任務雖然簡單不過，小拖駁倒也幹的令人滿意。紅色十月號－這艘蘇聯最新式的「颱風級」核子動力飛彈潛艦，現在終於結束修期，朝向柯拉灣主航道駛去。

　　「報告艦長，普加在正前方。」葛瑞奧伊．卡默洛夫遙指了指前面不遠處預備伴護他們出海的破冰船。雷明斯點了點頭。出海前穿過柯拉灣主航道的兩個鐘頭航程裡，考驗的不是他帶船的技術倒是他的耐性吧！陰冷的北風陣陣襲人，地球上最偏北的這個鬼地方，每年到了這個時節，能吹的也祇有這種別處少見的刺骨寒風。今年的氣候還特別反常，往年晚秋時分下的雪就已經深得要用呎來算了，可是今年秋天，天氣卻是出其的暖和了好一陣子，然後，一個禮拜前，一場突如其來－－其實也是早該來的暴風雪，剎時就把整個莫曼斯克給埋了起來，極圈裡的浮冰這會兒也趁勢南下助虐。破冰船在柯拉灣這條不凍航道上原來是用不著的，這一回普加領頭在前，為的也是以防萬一，一旦發現有南下漂泊一夜之後溜進灣裡的浮冰時，她得趕緊趨上前去將它頂開。對這艘蘇聯海軍當前最新穎進步的核子動力飛彈潛艦而言，要是出師未捷先就讓浮冰給撞出了什麼毛病來，這個責任可是任誰也擔待不起的。

　　近灣口處的海面，受外海凜烈強風的吹襲，開始逐漸洶湧翻攪，一浪又一波的海浪挾著白色水花擁上紅色十月號球形艦艏，拍過了船舯寬擴的飛彈甲板，順勢再掠過背踏上的指揮塔，最後再四散成千百大小泡沫奔流回海裡。海面漂浮著厚厚一層油污，是經年累月過往軍艦留下的痕跡。近北極圈的低溫使油污一時難以蒸散，長期累積下來的污濁油跡，經過海浪一再拍打，給環岸的岩礁留下了一道黑色透亮的帶子，整個柯拉灣看起來就像巨人用過的澡缸一樣，缸緣上斑剝著一道道污穢。想到這裡，雷明斯嘴角浮現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對蘇維埃這一頭巨大的北極熊來說，牠可是一點也不會在乎地球上這個鬼地方曾經留下什麼污穢不污穢來的。打從他孩提時候在內海漁釣船上學習船藝以來，他就知道跟大自然打交道時，「和諧」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了。

　　「雙車進二，」他簡短的下令。卡默洛夫透過艦橋話筒向下面覆誦了一遍艦長的車令。海面上翻騰的浪大了一些。紅色十月號隨普加一路向前駛去。卡默洛夫少校是艦上的航海官，調上船之前在港務隊幹過柯拉灣的領港，成天忙進忙出的在這條航道上帶著大小軍艦穿梭往返。此時兩人佇立在指揮塔上機警地注視著前面三百公尺外的破冰船。破冰船普加後甲板上群聚著一些水手，寒風刺骨中似乎正哆嗦著身子跺腳甩手，其中一個胸口像是還圍著白布兜，一副廚子模樣。攝氏零下的氣溫，居然還能引出一票人到露天甲板來閒磕牙，大概是想一睹紅色十月號廠後第一次任務出航的模樣吧！話說回來，枯燥生活裡的水手，平常日子中淡不出一點味來，只要是能解解悶，那怕是這種氣候下出來透一口氣都是好的。

　　通常，在柯拉灣裡還得讓人伴著出航的話，雷明斯一定早就老大不高興了，這一條主航道既夠寬吃水也夠深，那用得著什麼伴護，不過今天可不一樣，隨時可能出現的浮冰是一件討厭事，而雷明斯心裡，可是還另有一件大事惦念著。

　　「啊哈，艦長！這一回我們終於又可以再出海去效忠『黨』和保衛『祖國』啦！」伊凡．普汀中校從下面水密艙孔裡突然冒出了腦袋－－像平常一樣沒經過報備許可－－就一步一階地順著直梯攀了上來，神情上還透著一股老百姓初登軍艦一般的尷尬模樣。本來就夠狹窄的指揮塔裡，有艦長、航海官和一個一旁沉默不語的瞭望兵，現在又加上了普汀，空間更形擁擠不堪。伊凡．普汀是艦上的政委，他幹的事，據他自己說「一切為的都是黨！」。對俄國人而言，「黨」這個字總帶著一股神祕色彩和特殊意味，另外一個同義的用詞則是「列寧」，一個令共產黨徒終其一生都會信奉為神祇的代名詞。

　　「說的也是，伊凡，」雷明斯回答他，自己都感覺得出應答的腔調裡透著太過熱絡的親切。「得在海上整整待兩個禮拜哩！不過能離開碼頭一陣子總是好事。水手應該是屬於大海的，不能老拴在碼頭上，成天窮應付一些官僚和穿著髒靴子的工人。嗯！再過一會應該就會暖和起來了。」

　　「怎麼？您冷了不成？」普汀略帶猶豫地問了一句。

　　至少有上百次了，雷明斯心想，他自己告訴自己，這個老普可真是個十足標準幹政委的。他講話的時候，音量總是過份的誇張，他那自以為是的幽默，總是讓人一眼就看出虛假做作來。他從不會讓身邊的人忘記他是誰，忘記他是靠那一行吃飯的。想到這裡，雷明斯心中一陣悚然。就一個典型的政委來說，普汀正是那種叫人不由自主地就會自動保持距離的一類。

　　「噯！潛艦上幹久了，政委，恐怕只能習慣下面的暖和平穩，那兒是都去不了啦！」普汀沒聽出來他話中有話。伊凡．普汀是打從第一次派任水面艦，就因為暈船吐慘了，才設法轉到潛艦上來幹的。這大概也是他甘心留在潛艦，一點也不作他想的原因吧，大部份人都不太能適應潛艦上那麼侷促狹窄的生活空間的。

　　「哎！我說艦長，這個季節和氣候，要是能待在高爾基市的話，那可真不知道有多好哇，想想看，花開遍野香傳十里咧！」

　　「噢？什麼花會在這種天氣開，老普？」雷明斯說著邊舉起望遠鏡沿灣岸四下留心注視著。正午時分的太陽，才剛在東南邊地平線上露出一個頭，高緯地帶的陽光，在一片朦朧的暈紅裡夾著些許暗紫顏色，冷艷地灑在灣內沿岸的礁岩上。

　　「什麼花？那還用問，當然是雪花啦！哈哈哈！」普汀沾沾自喜於自己的幽默，放聲大笑了起來。「像這個氣候，要是在高爾基的話，姑娘們的腮幫子一定早都凍得紅通通的了，可是吹彈得破呢！那小嘴裡呼出來的熱氣，都香噴噴得像一團霧，這種時候啊，哎！要是能再有一瓶伏特加的話，啊哈！那才更叫夠勁哩！這個時候的高爾基呀，嘖！真是的！」

　　狗養的傢伙！雷明斯心想，真該讓他到高爾基市觀光局去幹導遊的，只可惜高爾基市不對外開放。他到過那兒兩次，對號稱蘇聯模範市的那裡，印象深刻也感觸良多，到處是搖搖欲墜的老舊建築，街道髒亂不說，來往路人更是衣衫襤褸面無菜色。不過就像蘇聯境內其他大部份地方一樣，冬日倒是高爾基市一年到頭裡最好的季節，因為大雪會把一切髒亂破舊都給掩蓋起來。帶有一半立陶宛血統的雷明斯，心裡可是有一個勝過這一切的難忘童年舊地，一個帶有德國中世紀漢撒風格的濱海小鎮。

　　在蘇聯，一個非俄羅斯血統的人，能派上海軍艦艇服務的例子並不多見，更不用說像雷明斯這樣能擔任主官指揮職務的了。馬克．雷明斯的父親，亞歷山大．雷明斯，曾經是共產黨的英雄，一個終生獻身革命，信奉馬列主義，效忠史達林的忠貞黨員和信徒。一九四○年，當蘇聯第一次入侵立陶宛時，老雷明斯就曾在蘇聯紅軍鎮壓下，大力協助剷除異己，並且在搜捕商人、傳教士和檢舉反革命份子時屢屢建功，當時被捕的反革命，後來都一一下放勞改，至今恐怕連莫斯科當局都不知其下落何處，一年以後，德國希特勒揮兵入侵立陶宛，此時，身為蘇聯共黨解放地區人民委員的亞歷山大．雷明斯，率兵奮起英勇抵抗，結果在列寧格勒一役裡，老雷明斯苦戰獲勝揚名立萬。一九四四年二次大戰一結束，他就帶著第十一革命衛隊班師回立陶宛，這一回，革命的矛頭對準了戰時通德的反動份子和人民公敵，老雷明斯在立陶宛又再度掀起了一場血腥屠殺。雖然父親算得上是一位蘇聯共黨的真正英雄，但是馬克卻並不以父親為榮。他母親的身體一向不好，列寧格勒一役裡，因為受當時德軍圍城戰術所困，物資缺乏下的生活水準每況愈下，母親懷孕後的健康情形，在飢寒兼交下更形衰弱，結果，她雖然生下了馬克，卻也賠上了自己的命。老雷明斯當時征戰四方自顧無暇，只得丟下馬克給立陶宛的奶奶撫養。後來父親事業平步青雲，幹上了立陶宛首都維爾尼斯市的共黨中央委員，父子倆從此更是形同陌路，一個留在濱海漁村裡與奶奶長相廝守，一個則意氣飛揚等著更進一步晉陞到莫斯科黨中央。老雷明斯後來果然遠赴莫斯科擠身於權力中心，並且獲選為蘇聯共黨中央委員的候補委員，不過稍後他卻因心臟病突發而辭世。

　　要說馬克恨他父親以他父親為恥也並不盡然，至少有了他父親在黨裡的傑出貢獻，他才比別人更多一分機會走到今天，只是在他私心底下，他是早就下了決心要討回一筆債的，一筆在他尚未出世之前，蘇聯就已欠下他千萬立陶宛同胞的血債。

　　「我們正預備去的地方，只怕還會更冷呢，老普！」

　　普汀拍了拍艦長肩膀。是真心安慰還是假意做作？馬克心裡想。也許是出於真情吧！雷明斯自己不擅虛偽，由方才普汀的舉動裡，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絲誠意，這傢伙！馬克想，還真會有一點人味呢！

　　「艦長，怎麼每一回出海的時候，你都好像特別高興？」

　　雷明斯舉起望遠鏡微微笑了一笑。「伊凡老普，水手可能會只有一個家，但是他卻必定會有兩個妻，你恐怕永遠也體會不來，此刻我要去見的，正就是那另一個妻－－冷艷無情，但是卻深繫我心的那一個。」說到這兒，雷明斯突然住口，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只是，她現在已經是我唯一僅剩的妻了。」

　　馬克覺察到普汀似乎也跟著沉默了起來。喪禮上政委也曾到場致哀，冰涼的杉木棺材推進焚化爐裡時，他好像也掉過幾滴淚。對普汀來說，娜妲尼亞．雷明斯夫人的死，也許是令他感嘆而一掬同情之淚的理由，不過除了這個之外，一切的不幸在他來看，恐怕也只能歸諸於那個通常他不願承認存在的上帝之過吧！但是對馬克來說，愛妻的死卻絕非上帝的錯，錯的應該是這個黨，這個國家和這個老早就該一舉剷除掉的制度及它幕後的黑手，它們才應該為娜妲尼亞的死負責。

　　「浮冰！」瞭望舉手指著前方。

　　「一小塊，在航道右側，大概是東岸淺灘那邊融化後漂過來的，應該不礙航。」卡默洛夫說。

　　「報告艦長！」艦橋通話器傳來一句不帶感情的聲音。「艦隊司令部來了一份電文。」

　　「唸上來。」

　　「操演區一切正常。附近無敵蹤。請貴艦按原計畫執行。發電者，司令科洛夫。」

　　「信文瞭解，」雷明斯回答。通話器卡的一聲關了機。「嗯，沒發現美帝的船。」

　　「您不相信司令的話？」普汀問。

　　「怎麼會懷疑司令的情報？」雷明斯回答他。聲音裡刻意露出讓老普深信不疑的語氣。「不過你該還記得航前會議時，上頭是怎麼說的吧？」

　　普汀雙腳移換了一下位置。大概他也開始覺得寒意了。

　　「那些美帝的六八八級潛艦，伊凡，叫洛杉磯級的？還記得他們這種船上的軍官洩露給我們諜報人員的資料嗎？說他們這一型潛艦，能跟在一頭母鯨屁股後面，在母鯨還沒有發覺他們之前，就先弄她個好半天？不知道國安會的那些傢伙是怎麼弄到這些資料的？派了一個女諜報員？大概把她打扮得像西方味道一樣，身材苗條修長，也許有一頭美帝男人喜歡的金色長髮？……」。雷明斯喃喃地自娛著。「說不定這個洩密的美帝海軍官員，祇是個好吹牛自誇的傢伙，搞不好他也許還想套我們那個女間諜的話呢！不會？我看不一定，說不定他就是一邊喝酒一邊辦事時套的，就像那些水手一樣。不過話說回來，不管是美帝海軍的洛杉磯級也好，還是英帝海軍的特拉法加級也罷，我們最好小心防著一些才是，這些船對我們都會是威脅。」

　　「美帝的科技也許不賴，艦長，」普汀說，「不過我看他們還算不了什麼，他們的船應該還不致於進步到那麼嚇人的地步。依我看，只有蘇維埃的東西，才永遠是第一。」他像是在背誦黨的教條一樣，堅信不移地下了結論。「我們的才最好！」

　　雷明斯若有所悟似地點了點頭，心想這王二麻子才真該照他經常掛在嘴邊上的黨指示所說的一樣，要「徹底瞭解你的潛在敵人，隨時保持警覺，切勿輕敵。」

　　「老普，難道你們高爾基那裡的農人從沒告訴過你，真正叫人耽心害怕的狼，是你看不見的狼嗎？不過，也用不著太操心就是，有了我們這條船，我想，我們可得好好給美帝他們上一課了。」

　　「一點也不錯，艦長，就像我跟總部主任報告時說的一樣，」普汀說著又拍了拍雷明斯的肩膀，「紅色十月號全體官兵個個都是戰技最精良的。」

　　雷明斯和卡默洛夫兩人聽了他的話同時一笑。狗養的傢伙！雷明斯心想，在我手下面前表示你能向上級來考核我？除了打小報告，你連風和日麗裡放一艘橡皮筏都不會，憑什麼你去談戰技精不精良？可憐你恐怕活不到那麼長來吞回自己說錯的話了，政委同志！也許你罪有應得，本來就該為你自己的判斷失誤付出代價，要是真能讓你活下來看看結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才叫有意思。

　　片刻之後，湧浪逐漸增強，潛艦也隨之慢慢搖幌起來。左右擺動的船身，以甲板上頭的指揮塔幅度最遽。不勝風浪的政委，臉色一陣蒼白，岔著兩條腿雙手緊握扶手的他，喃喃幾句說了聲抱歉，就一溜煙似的竄下了艙去。菜就是菜！雷明斯一句話沒說的望了卡默洛夫一眼，後者相視一笑。兩人之間為老普的這一笑，其中所包含的默契，可是一點蘇聯味都沒有。

　　隨後這一小時的航程過得很快。潛艦愈駛近灣口時，海象也愈來愈劣，前面領頭的破冰船，已經開始在波濤裡大起大落。雷明斯饒有趣味地看著她在前面翻騰。他沒在破冰船上幹過，過去漫長的海軍生涯，他全獻給潛艦了。比起水面艦來，潛艦要穩得多，當然風險也大得多，不過他已然習慣了那些所謂的風險，也正因為這麼多年來的水下資歷，他才能有今天。

　　「目視看得見浮標了，報告艦長。」卡默洛夫伸手指著前方。紅色的閃光浮標，在波濤裡上下起伏若隱若現。

　　「控制室，現在深度？」透過艦橋通話器雷明斯問。

　　「報告艦長，龍骨下水深一百公尺。」

　　「雙車進三，左舵十度。」雷明斯抬眼望了一下卡默洛夫。「通知普加本艦轉向，希望她別轉反了。」

　　卡默洛夫伸手從艙壁上掛著的裝備箱裡取出手提信號燈。紅色十月號開始慢慢加速，三萬噸排水量的龐大軀殼，彷彿正在努力壓過引擎向前增速時的推力。一波迎艦艏而來的巨浪，叫前平衡翼劃破之後，猛一下摽起一道高約三公尺的穹形水弧，水柱夾著泡沫打上飛彈甲板，沖過指揮塔，在空氣裡留下一大片白霧和鹹味，然後落在後段甲板，轟隆一陣再又瀉回海裡去。前頭的普加向右舷轉了過去，讓出安全航道給紅色十月號過。

　　雷明斯向艦艉後方的柯拉灣礁岸環顧了一圈。怪石嶙峋的礁岸，都是千萬年前冰河時期無情冰巖劃過大地後所留下的傑作。打從在潛艦艦隊賣命二十多年來，雷明斯已記不得從這兒進進出出過多少回了，熟悉的袋形灣口，環抱著柯拉灣和多少他的夢過？這將是最後一次親眼目睹它了。此去將再不回頭。結果會是如何呢？他告訴自己，也許奶奶早年常說的那一句話才是答案吧。只要相信天主，把一切交給天主，祂自會有所安排！不管怎麼說，事到如今他已別無選擇，開航前最後一班郵件裡，他已經寄出了那封信，從那一刻起，他就已走上不歸路了。

　　「卡默洛夫，發燈號給普加，信文如下，」他看了一眼腕錶，「本艦於一三二○時下潛，『秋霜操演』按計畫開始執行，貴艦任務解除自行返港歸建，操演結束後本艦將依表定時程返港。」

　　卡默洛夫手握信號燈按鍵，一陣作嚮發出了信文。普加隨即有了回應，雷明斯不等傳譯就直接讀出了對方燈號的來文，「祝您好運老大哥！希望別叫大鯨給咬了去。」

　　雷明斯再拿起話筒，按下艦上電信室的通話鍵。他把方才信文又重複了一遍，並且交代即刻發出，收電者這回改成了北德文斯克的北海艦隊司令部。接著他又再度按下控制室的按鍵。

　　「現在水深？」

　　「報告艦長，水深一四○。」

　　「準備下潛！」他轉身要瞭望手先下艙。年青的水兵移步跨下直梯，大概他已經凍得巴不得趕緊回到艙裡取暖去了，倒是移步艙口直梯之前，他猶似有意地抬頭望了一眼頂上昏霾陰冷的天空。在潛艦上幹，下潛總是一件叫人既興奮又帶著一點感傷的事。

　　「清點一下艦橋，葛瑞，下艙以後檢查水密準備接替指揮。」卡默洛夫點頭稱是，然後轉身熟練地滑下直梯，剩下艦長獨自一個人留在指揮塔上。

　　雷明斯仔細地沿著水平線又看了一遍。艦艉方向的太陽依稀可辨，天空一片鉛灰，海水黝黑，只有一波浪翻騰的浪花泛著白沫。他猶豫著不知是否該向這個世界告一聲別？如果要的話，他想，至少也該開朗一些看它這最後一眼吧！

　　下艙之前，他親自又檢查了一遍艙孔座，拉下人孔蓋，確定了自動水密已經封死，他才蹬著直梯一步步下去。下了八公尺後，直梯的盡頭正好在指揮塔和背鰭底部，他換了另一段直梯又下了兩公尺，穿過壓力殼進到控制室，一位士官長候在一旁，見他下得直梯，連忙過去把第二段直梯盡頭的艙蓋拉下，用力旋緊了人孔蓋上的彈簧栓，確實鎖住水密。

　　「葛瑞？」雷明斯問道。

　　「全艦已完成水密，」航海官簡潔熟練地回答他，同時食指向潛控儀表板一指。面板上的全艦艙蓋指示燈，這時全都亮著綠燈，表示一切水密正常。「各部門已完成防險，高壓空氣系統已充氣，報告艦長，本艦備便下潛。」

　　艦長自己又親自檢視了一遍儀表板上所有機械、電力和液壓系統顯示燈，一切正常，他點了點頭表示滿意，一旁的航海士官長伸手打開了注水控制開關上的安全掣。

　　「下潛！」雷明斯下了命令，然後轉過身從副長瓦西里．波德手裡接過潛望鏡。卡默洛夫拉響了下潛警報，全艦隨著刺耳的警報聲開始一陣忙碌。

　　「主水櫃開始進水。伸出平衡翼。下潛艦身角後十度。」卡默洛夫發出一連串命令，眼睛專心注意著身旁每一個水兵的動作，確定動作一一依令依序執行。雷明斯沒往這邊看，但是他卻用心聽進了每一道命令。格瑞是他所帶過的潛艦軍官裡，最年青優秀的一個，他對格瑞的信心不是一天了。

　　船艙裡響起一陣水櫃進水的嘶嘶聲，海水開始由船殼下方的充水口大量湧入，水櫃裡原來存有的空氣，受壓之後由頂端剛打開的排氣孔洩了出去，下潛的程序急不得，潛艦上有諸多水櫃要注滿海水，每一隻水櫃間還得靠平衡管路連通。雷明斯調了一下手中潛望鏡的焦距，正好看見最後一抹灰暗海面被海水泡沫蓋過的景象。

　　紅色十月號雷明斯帶過的最大也是最好的一艘潛艦，不過她還是有她的缺點。她的引擎推力大的驚人，同時她還另有一套新式動力系統，一套雷明斯希望能賴以騙過美帝潛艦，同時也能躲得過蘇聯自己潛艦的新裝備，但是就因為她的噸位實在太大了，大到她在變換深度時，就像一頭跛了腳的巨鯨一樣，委實遲緩呆鈍。上浮的慢不說，下潛時還更慢。

　　「潛望鏡收回！」雷明斯雙手一合收起潛望鏡握把，再將目鏡向上推回定位，然後身子順勢往旁一挪，又等了好一會功夫。「潛望鏡已收回。」

　　「深度四○，」卡默洛夫報告。

　　「下到深度一○○公尺處穩住。」雷明斯這時才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圍的弟兄。出廠後第一次下潛，對老手來說，總會有一股莫名的熟悉和興奮，讓人忍不住幾乎會打起顫來。不過，這一回他手下卻將近有一半水兵，是才從潛艦訓練中心出來的莊稼漢。船殼在海水壓力作用下，有時會發出陣陣嘎嘎聲響，習慣了之後就會不以為意的怪聲，倒是令幾個年青水兵臉上一陣慘白，不過他們還暗自鎮定站得直挺就是。

　　卡默洛夫開始一連串穩住擺正船身的程序。雷明斯一旁滿意中略帶驕傲地看著他的動作。絲毫不差的命令，有條不紊的指揮，控制室裡的每一個弟兄，在他發號施令下一切都那麼井然有序。他是雷明斯過去第一個調教帶出來的官員，雷明斯看著看著，就好像正望著他自己的兒子一樣望出了神。五分鐘後，潛速在深度九十公尺處慢了下來，跟著又慢慢下潛了十公尺，然後船身扶正時，正好是深度一○○公尺。

　　「帶的很好，葛瑞，船交給你了，用雙車進一慢慢走，交代聲納用被動模式好好聽著。」雷明斯語畢轉身走出控制室，同時示意早先一直閒在一旁打呵欠的普汀跟著他。

　　是辦正事的時候了。

　　雷明斯帶頭普汀跟在後面，兩人走向後段官廳。到了官廳門前，他推開官廳門之後讓過身，老普一腳大大方方地就跨了進去，艦長隨後跟著，順手帶上門又按下了門鎖。紅色十月號的官廳，就一般潛艦的空間來說，算得上是大的了。它的位置正好在廚房與官員住艙之間，整個官廳的牆壁都特別裝設了隔音，門上也配置了鎖，當初設計的人大概事先就考慮到，官員在這兒所講的東西，有些是不適合讓士官兵知道的。官廳的容量大到足夠讓全體官員一塊用餐，當然總會有幾位官員因為在部位值更而沒法全到齊的。裝著這一趟操演行動的密件櫃也在官廳，不放在艦長房裡為的是怕有人會趁機窺視。密件櫃有兩道對號鎖，雷明斯有一組，另外一組在政委手裡。只不過對普汀來說，打開密件櫃看任務命令的事是多此一舉，他顯然早有管道可以知道任務的內容。雷明斯也知道一點，只是沒他曉得的那麼詳細。

　　趁艦長抬起腕錶和官廳壁上掛著的船鐘對時的時候，普汀過去倒了兩杯茶端上餐桌。照規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才可以打開櫃子取出任務命令來。普汀這突如其來的慇懃倒叫雷明斯心裡無端不安了一下。

　　「又是兩個禮拜看不見陸地了，」普汀說著邊用小匙子撥弄著杯裡的茶。

　　「美帝的船可是一出海就是兩個月呢，老普！當然他們的潛艦至少要比我們的舒服一些吧。」儘管紅色十月號噸位足夠大，但是官兵的生活空間卻狹窄擁擠的用沙丁魚罐頭來差堪比擬。十五位官員的住艙就在官廳邊上，比較起來還算差強人意，但是全艦一百多位士官兵，卻是用好幾層吊鋪，由艦艏到飛彈艙，分別擠掛在每一個可以利用的角落裡。紅色十月號的外形看起來也許其巨無比，其實她那些大出來的地方要裝好些東西，雙層壓力殼裡面有飛彈、魚雷、一座核子反應器和附屬設備、一部大型輔助柴油主機，還有壓力殼外成排併列的鎳鎘電瓶，電瓶數量之多和大，至少是美帝潛艦的十倍以上。雖然大量採用自動化控制設備，使這一型潛艦，可以算是目前蘇聯海軍潛艦裡最現代化的一型了，但是單靠百十來人操作維護這麼一堆大東西也實非易事。嚴格講起來，士官兵的吊鋪恐怕也是多餘，因為一天之中，忙著值更服勤派工保養的他們，真正用得上吊鋪躺下來休息的時間，也不過四到六個鐘頭而已。這種忙法對雷明斯這一回來說倒是再好不過。這一趟出海至少有一半弟兄是新手，就算艦上原來的老人，他們對整個船上的運作也所知有限。跟歐美國家海軍艦艇上，主力中堅泰半靠士官長和資深軍士的情形不一樣，蘇聯海軍艦上的士官兵，打從入伍接受訓練開始，就唯官員的指揮和命令是從，士官也好士兵也罷，都不用也不鼓勵知道太多，一切全賴軍官。而雷明斯手下的官員則個個是他自己挑的。

　　「難道您喜歡一出海就弄它個兩個月？」普汀問。

　　「以前幹柴電潛艦的時候那是常事。潛艦天生就是屬於大海的，伊凡，我們的任務是要讓帝國主義那些傢伙們不得安寧，成天綁在波麗亞尼基地的碼頭廠棚裡那辦的了事？不出海的船那有什麼戰力可言？不過我們也不能在外頭待太久，出海要一過了兩個禮拜，這些孩子們的工作效率大概就要開始打折扣了。要是我們這一趟出去過了兩個禮拜還不回來，看看弟兄們會變成什麼樣好了，只怕都成了推一下才動一步的木頭兵了。」其實雷明斯心裡頭早就算準這一著了。

　　「那照您這麼一說，我們艦上要是能像資本主義者一樣，弄得漂亮豪華舒服一點，情形就不會那麼糟了嗎？」政委頗不以為然地說。

　　「真正的馬克斯主義者當然是不會認同的，老普，」雷明斯的聲調高亢了一些，他有意在這最後一刻跟政委好好地辯他一辯。「不過，客觀一點來看，要是能幫助我們執行任務達成使命的話，又有什麼不好呢？為什麼一定要處處都限制，整得人七葷八素？不能達成使命的話，一切東西都是白廢。橫逆困境為的是要磨練砥礪一個人的精神和志氣，並不是要讓他生煩疲厭的，單是在潛艦上幹，日子就已經夠累人的了不是？」

　　「對您來說可不算苦呵！」普汀喝了一口茶然後咧咧嘴說。

　　「我已經過慣這種生活了。但是弟兄們卻還沒有，他們之中可能有些人這一輩子也習慣不來，他們只是一群鄉下老實農人的孩子，或是一些一心只想進工廠的年青人。時代不一樣了，伊凡，我們得改一改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和觀念。這些年青的一輩，跟當年你我年青的時候可大不相同啦！。」

　　「這倒是實話，」普汀點了點頭。「不過您好像怎麼都不顯老，總是不斷地在吸收新東西呢，艦長。我想大概就是有像您這樣的人在，才會讓大家覺得背後壓力不斷，一直不敢鬆懈吧！」

　　官廳裡兩個人其實心裡都清楚得很，蘇聯飛彈潛艦之所以不常出海－－大約只有百分之十五的時間化在海上－－跟艦上的生活設施好不好根本沒多大關係。紅色十月號上裝載著二十六枚SS－N－二十型海鱣飛彈，這種射程長達八千三百公里以上的潛射洲際飛彈，每一枚上面還裝了八顆威力相當於五十萬噸炸藥的多目標熱核彈頭，合起來她有一口氣摧毀兩百多個不同城市的火力。陸基的轟炸機雖然也可以攜帶熱核彈頭，但是她一次頂多只能在天上待個幾小時，就得再加油或是返場落地補給。至於貫穿蘇聯全境的鐵路上，那些機動佈置的拖式戰略飛彈，則早在國安會祕勤人員的掌握下，萬一有一天，這種飛彈部隊的指揮官，一旦想通了他手裡頭握有的力量有多大時，不等他來得及按鈕行動，國安會的人早就令他繳械了。但是核子動力飛彈潛艦就不是那麼回事，一旦她出海潛下了水之後，岸上是誰也奈何不了她。她的主要任務不就是把自己隱藏得誰也找不到嗎？

　　就這一點來看，馬克．雷明斯對蘇聯政府的竟然敢於放心讓飛彈潛艦出海，有時也不免感到訝異，因為這種艦上官兵的忠貞程度，容不得有絲毫懷疑，或許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出海的時間和次數，都要來得比西方國家潛艦少的緣故，而且每一艘蘇聯潛艦－－包括水面艦－－都必定指派了政委，至少，隨侍在艦長身旁的伊凡．普汀，對艦上一切大小事情，可都有發言和表示可否的權力。

　　「您認為辦得到嗎，艦長？帶這些農家子弟兵出海，一次它弄兩個月？」

　　「我倒寧願帶一起已經有過海上經驗的人，你知道，帶這種水手時，再要去學的東西就要少多了。這樣我就可以用最好的方法－－我自己的方法－－把他們調教成一個真正的水手。怎麼樣？『該員過於自傲？』」

　　普汀哈哈一笑，藉故點了一根煙，把艦長方才最後那一句話裡所隱含的自嘲給掩飾了過去。「您的資料上倒的確說您是潛艦教官裡最優秀的一個，同時您的個人安全查核也是無懈可擊。」這倒是事實。雷明斯帶出來的官員和士官兵怕不有好幾百了，這些人後來派到別的潛艦上幹時，沒有一個不受其他艦長和官員歡迎的。這又是一件令人覺得矛盾的事，在一個幾乎不知信任二字為何物的共產社會制度裡，竟然還有人能相信你。當然，雷明斯是一個忠貞不貳的標準黨員，一個黨和人民英雄的兒子。他父親下葬時，扶棺的人裡，就有三位是最高蘇維埃的中央委員。普汀把手指關節撇得嘎嘎作響。「您應該更上一層，到海軍參大或是戰院什麼的地方去幹的，艦長，依您的才幹，在那裡才會對黨國更有用。」

　　「我只是一個水手，伊凡，一個只懂得一點點海的垂老水手而已，不能聽他們怎麼私下叫我－－什麼校長、老師的，一個聰明人應該量力。」一個有膽識的人則應該抓住機會！艦上官員裡，除了三個小官之外，過去都跟過雷明斯，他們對他的尊敬和崇慕，可以用言聽計從四個字來形容，至於醫官，他起不了什麼作用。

　　船鐘敲了四響。

　　雷明斯站起身走到密件櫃前撥了他那三個號碼，普汀隨後也過來撥了他那一組號碼，艦長手握門把一轉，打開了保險櫃的小圓門。櫃子裡頭擺著一個黃色防水公文封套、四本電信譯碼本、和幾份飛彈目標座標圖。雷明斯取出公文封套，闔上櫃門，再把兩組對號鎖各自轉了幾圈後才返身回座。

　　「噯！伊凡老普，你猜密件上會怎麼說？」雷明斯故意用戲劇化地誇張語氣問他。

　　「那還用說？當然是操演任務的行動指示啦。」普汀說。

　　「說的也是。」雷明斯撕去封口的臘漆，取出一份四頁內容的作戰命令。他看得很快，操演內容對他並不複雜。

　　「嗯，我們得按計畫到五四－九○方格座標區去跟攻擊潛艦柯諾瓦羅夫號會合，那是維克多．狄波里夫上校的船，你知道狄波里夫上校？不認得？他要一面伴讓我們防著美帝的船，另外還要跟我們來一場四天的海鯊操演，他擔任捕鯊艦來抓我們－－要是他抓得到的話。」雷明斯微微一笑。「他們攻擊潛艦戰隊裡的傢伙，還沒有對付我們這一套新式動力系統的偵蒐經驗。當然，美帝潛艦就更甭提了。操演區限定在方格座標五四－九○區和緊接著的鄰區裡。這下倒好，便宜他好抓多了。」

　　「不過您可不會讓他找到我們的吧？」

　　「找到我們？門都沒有！」雷明斯哼了一聲。「對付敵人，伊凡，你不能有一絲仁慈，那怕是操演裡的假想敵也一樣。美帝的船可是不會放過我們的。操演過程裡，他還得兼負偵蒐美帝潛艦的任務。他應該有把握找到我們，我想。整個操演限制在九個方格區裡，只有四萬平方公里大。我們倒是可以好好考一考他，看看他以前跟我們的時候到底學了多少。對了！那時候你還不在我船上，那是我帶索茲羅夫號艦時候的事了。」

　　「您有點失望吧？」

　　「失望？怎麼會，能跟柯諾瓦羅夫號一塊玩個四天調劑一下也不錯。」他媽的！雷明斯心裡想，你根本早就知道我們這一趟任務內容的，而且你也認識維克多．狄波里夫。又是這一套，老想從別人嘴裡打探出一些劃好了框框的答案。不知道用誠意待人的傢伙，你的時候該到了！

　　普汀猛吸了最後一口煙，捺熄煙頭後又仰頭一口喝完杯中剩茶，跟著站起身子。「好吧，艦長！辦完了我該辦的事，剩下的就看您了，」說著他轉過身朝向官廳門口。「我該回床上去躺－－」。

　　正當他邁開腳步準備離去時，雷明斯由桌下伸腳一絆，跟著閃電似地在他膝蓋後彎上一踹，普汀一個重心不穩，身子一歪倒向桌面。雷明斯早已蓄勢待發，見他身子跌了過來，連忙起身用他那討海漁人一般強而有力的雙手，緊捏住老普的領子，然後順著他身子倒下來的方向，扭腰加力，往餐桌邊緣的金屬突角狠命一撞，結果一擊中的。同一瞬間，雷明斯還屈起一個膝蓋，頂住老普胸口使勁，事實上，這一步已屬多餘。伊凡．普汀的脊椎頸，在他腦袋碰上桌角的那一剎那，就「嘎」地輕脆一響，自頸部以下第二關節處斷成了兩截，他的頭和身子已經歪成了一個平常很難有人看到過的角度－－只有吊死的人才會有的角度。

　　伊凡．普汀政委幾乎沒有一點時間反應。他的神經跟他主宰一切器官的中樞大腦，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裡就切斷了。普汀似乎還想開口，想說什麼，但是他的嘴只徒然張得大大的，他的肺似乎在拼命用力掙扎，然後，呼出了最後一口大氣，就像才釣上岸來的魚兒，在臨終之前總想能再吸進一點什麼一樣，只不過他已然什麼也再吸不進去。他的兩顆眼珠子用力睜大瞪著雷明斯，眼神中參雜著震驚和疑惑，沒有痛苦沒有難過，有的只是不解。

　　艦長慢慢將普汀政委的身子放倒在塑膠地板上，然後看著他那張漲大了幾分的臉，只見那張臉彷彿由霍然瞭悟而轉紅，跟著又慢慢褪色轉暗。他伸手把了一下普汀的脈搏，等心臟完全停止跳動之後又再過了兩分鐘，確定他的政委同志的確已經過去之後，才起身從桌上舉起茶壺，在面前地板上足足倒了兩茶杯水，另外又細心地在老普鞋子上倒了一些，然後他抬起普汀上半身，讓他斜倚著餐桌，這才過去猛然打開門。

　　「醫官？彼德羅夫醫官？立刻到官廳報到！」

　　艦上的醫務室就在官廳後面幾步。醫官隨著應聲而來，後面還跟著副長瓦西里．波德，打控制室聞聲趕過來一看究竟。

　　「政委同志不小心踩到我碰翻的茶水上滑了一跤，」雷明斯氣喘噓噓地說，一面彎下身子在普汀胸口作心臟按摸。「我本來想扶住他，沒想到他一歪正好跌在桌沿，好像頭部也撞到桌角了。」

　　彼德羅夫一個箭步上前推開艦長，他將普汀扶倒在地板上，然後兩腳跨跪在普汀胸前，跟著他又三把兩把扯開普汀的衣鈕，拉出上衣，然後檢查普汀的眼睛，只見兩個瞳孔都已放大不動，他又用手摸了摸普汀的腦殼，然後順著後腦杓往下一直摸到頸子附近，只見他雙手停住不動，一會又左右探了一探，最後醫官慢慢搖了搖頭。

　　「政委同志已經死了，報告艦長，他的頸子已經斷成了兩截。」彼德羅夫慢慢鬆手抽了出來，然後替普汀闔上兩眼。

　　「不！不可能！」雷明斯喊著。「他一分鐘前還活得好端端地，這不可能！」說著艦長嗚咽了起來。「都是我的錯，我本來可以扶住他的，沒想到卻沒扶穩，都是我不好。」他頹然坐回椅中，同時把臉深深埋在手掌裡，「是我的錯！」他哭了出來，埋在手掌裡的頭，因為過於激動而抽搐不停，肩膀也隨著顫抖起來，看得出他正極力想控制自己保持鎮定。一場完美無瑕的演出。

　　彼德羅夫伸手按住艦長抽動的肩膀。「這是一件意外，報告艦長，是一件誰都掌握不了的意外，即使是再有經驗的人也避免不了的，並不是您的錯，報告艦長，真的！」雷明斯試圖從抽咽中控制住自己，他用力吸了一口氣。「難道你不能儘力想法子救救看？」

　　彼德羅夫搖了搖頭。「即使是全國最好的醫師來了也不管用，一旦脊椎頸斷了之後，一切都回生乏術，剎那之間就過去了－－不過也很平靜，幾乎沒有什麼痛苦。」醫官好心地又補了一句。

　　雷明斯深吸一口氣之後站了起來，臉朝下低著頭。「普汀同志是我們的好伙伴，是一位忠貞的黨員和負責盡職的好軍官。」由眼角餘光裡，他瞧見副長的嘴撇了一撇。「倆位同志！我們要繼續執行我們既定的任務。醫官，請你把政委同志的遺體，暫時存放到冰櫃裡，這是萬不得已，因為普汀同志的遺體不可以就這麼隨便地處理，我們要將他冰存起來，等任務結束返回基地後，再給他安排一個隆重的葬禮，到時候我們全艦官兵都要一塊參加，他等於是為黨犧牲為國捐軀而死的。」

　　「可是，這件事要不要先向艦令部發電報告？」彼德羅夫問。

　　「我們不能發任何電報，這一趟出海的任務命令上，規定我們要謹守無線電靜止。」說著雷明斯由自己衣袋裡掏出了一份作戰命令遞給了醫官。不是先前從密件櫃裡取出來的那一份。「第三頁上，醫官。」

　　彼德羅夫看著命令，眼睛不由大睜。

　　「我也想到該向艦令部發電報告這件意外，但是我們的任務命令上指示的很明白，『一旦下潛之後，不論任何理由都不得發報。』」

　　彼德羅夫雙手奉上命令。「真想不到，政委同志原先一定也曉得這一次任務的情況特殊吧？命令就是命令，我們只有遵照執行囉？」

　　「軍人以服從為天職！」

　　「是！艦長。即使換了是政委，相信他也一定會謹守命令的。」彼德羅夫醫官立正提胸點了點頭。

　　「副長？請你即刻登入航泊日誌，艦長現在依規定取下政委頸上掛著的飛彈控制鑰匙。」雷明斯語畢彎身自屍體頸上取下了鍊子和鑰匙放進自己袋裡。

　　「是！艦長，遵命辦理，回頭立刻登錄。」波德中校正色回答。

　　醫官從醫務室召來了一名醫務兵，他隨身又拿了一隻艦上專門用來裝屍首的「人民英雄袋」，兩人合力將屍體移進防水袋中拉上拉鍊，醫務兵和隨後召來的倆名水手合力抬起屍袋出門往前艙而去。冰櫃的位置在前飛彈艙下層，一干人穿過控制室來到前飛彈艙下層，已有倆名廚子接到通知打開冰櫃大門，正在裡面挪動蔬果和凍肉。水手們虔敬地把「英雄袋」安置在空出來的一角。官員住艙裡，醫官開始在政委房內整理出他私人的雜物，連著方才開好的一份艦上死亡證明和診療記錄，一塊都收進一方小盒子裡，加上了封條後再又鎖回醫務室。官廳裡面，副長也從醫官那兒取了一份證明副本來，連同死亡時間、原因、和經過，一塊也記在航泊日誌上。

　　控制室裡一片肅穆，雷明斯接下指揮權後下令值更官走航向二九○，朝向西北西而去，而操演區方格座標五四－九○的位置卻是在東。

第二天　十二月四日　星期六

　　紅色十月戰艦

　　在蘇聯海軍裡，艦長親自向全艦官兵宣達作戰命令並且訓勉鼓舞一番是一件例行的傳統。宣示訓勉之後，命令會再公佈在「列寧室」門口的公佈欄裡，好讓艦上官兵得以再一睹命令時更激勵士氣。大型水面艦艇上，「列寧室」是一間專供政教訓練用的房間，佈置得有如圖書館閱覽室，四壁書架上陳列的不是有關黨和列寧教條理論之類的訓育專書，就儘是些過了期的政教期刊雜誌，為的是讓官兵閒暇時也能翻閱學習，作為一種精神教育食糧。紅色十月號上的「列寧室」緊鄰官廳，下潛後第二天，雷明斯就將任務命令公佈在佈告欄上，讓官兵先瞭解與此行任務有關的一切作息，同時他也做了精神講話。在作過不知若干次這類鼓舞士氣的講話後，雷明斯可說是老於此道了。○八○○，剛接過清早第一更，他走進控制室，由內口袋裡掏出事先預備好了的幾張記事小卡片。

　　「各位親愛的同志！」對著全艦廣播系統的麥克風，他這麼開始，「艦長在這裡對大家講話，相信大家都已經知道我們敬愛的政委同志，伊凡．普汀中校，昨天因為一件不幸的意外去世了。由於任務命令上規定我們此行不得對外通信，因此，各位同志，我們要以堅守崗位努力不懈達成任務，來紀念我們的政委同志。他是大家的好伙伴，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忠貞黨員，更是一位負責盡職的好官員。」

　　「各位同志！各位紅色十月號上的官兵弟兄！我們已經接到了北海艦隊司令部的命令，一個值得我們全體引以為傲的命令。」

　　「各位同志！我們這一次出海的任務是要對本艦新裝的靜音推進系統進行最後測試。我們將遵令往西走，穿過帝國主義附庸國挪威的北角，然後轉向西南進入大西洋，途中我們會經過許多帝國主義者設下的聲納監聽網，但是他們偵測不到我們。這將是本艦成軍以來最嚴格的一次考驗，艦令部這一次也派了我們自己的船出來參與任務，他們會舉行一次大操演來找我們，同時也藉這個機會擾亂一下傲慢自大的帝國主義海軍。我們的任務，第一是要躲過任何軍艦的偵測，我們要展現出蘇維埃人民偉大的科技，我們要讓美帝們上一堂最難忘的課。然後我們將繼續航向西南執行下一個任務。我們要沿著美帝的海岸外面而過，向他們所謂的最新最好的殺手潛艦挑戰並且擊敗他們，然後我們會繼續駛下去，一直駛到我們社會主義最親密戰友的古巴水域。兩年以前，在古巴的南方海岸，我們開始建造了一座最機密的核子潛艦基地，現在基地完工了，它的位置正好在帝國主義者美國的鼻子下面。各位同志！本艦將是有史以來第一艘進駐和使用這個基地的船。為了配合我們，一支後勤整補艦隊也已經從基地出發，預備在那兒與我們會合。」

　　「同志們！如果我們能夠順利地抵達古巴而不被帝國主義偵測發現到的話－－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成功－－，到時候，本艦的全體官兵會有一個禮拜的慰勞休假－－一整個禮拜－－讓大家登岸看看我們社會主義兄弟國古巴的美麗和熱情。艦長以前去過那兒，各位同志！到時候你們就會親自印證這個美麗島嶼上的風情，她就像你們平時在書畫報上看到的一樣，是一個充滿了溫暖陽光和和風的天堂，是一個遍地棕櫚樹又充滿了友誼和『同志愛』的地方。」這裡雷明斯所指的「同志愛」，是大家心裡都清楚的女人。「放過假拜訪過古巴之後，我們將循原路駛回祖國。當然，這個時候的帝國主義者，一定已經透過他們鬼祟的間諜和膽小的偵察機知道了我們是誰，不過，我們就是要叫他們曉得我們是什麼和我們在幹什麼，因為，這一次，在回國的路上，我們要再躲過他們的偵測並且遁個無影無蹤，這樣才能讓那些帝國主義自大狂妄的傢伙們知道，蘇聯人民的海軍是不能輕視低估的，我們要讓他們知道，只要我們高興，我們隨時可以到我們想去的地方，帝國主義的人要學會尊敬蘇維埃人民才行。同志們！我們要讓紅色十月號這一次遠航任務永生難忘！」雷明斯從講稿摘要上抬眼四望。控制室裡的值更弟兄們正互相露齒而笑。蘇聯海軍的官兵通常少有機會隨艦出國訪問，至於飛彈潛艦，不要說去外國，連到東歐集團附近的共黨附庸國都是極少有的事，而真正令人興奮雀躍不已的是對大多數蘇聯人而言，古巴這個國家所代表的熱帶異國情調，就像大溪地群島一樣，是一個滿是白色沙灘和棕色健美女郎的地方。對這一點，雷明斯自己倒是相當清楚。古巴的實際情形他並不陌生，從黨內紅星報上和其他官方的雜誌裡，他多少讀過一些相關的報導，事實上他也的確因公去過古巴。

　　雷明斯換了一張手裡的卡片。好的一面已經都說了。

　　「各位同志！各位十月號的官兵弟兄們！」現在該輪到壞的部份了。「本艦這一趟任務並不如想像中的簡單，必需要大家同心協力奮力不懈才有可能成功。我們必需全程保持無線電靜止，而且我們的作業上也不能出一點差錯，獎勵和慰勞是不會白來的，只有當你努力付出之後才有可能得到。本艦的每一位官兵，包括艦長我本人和新上船報到的士官兵同志，我們都要克盡自己的一份責任，並且要確實身體力行才行。如果我們大家能互相勉勵敦促，像個真正的社會主義同志，像一個標準的大蘇維埃人民新海軍，去盡忠職守去兢業努力，我們就會成功。至於各位新上船的弟兄，你們一定要遵從自己隊上官員、士官長和上士班長的指導，虛心好好學習，在本艦，沒有個人祗有團體，任何工作大家都要一起負起責任來，我們生死與共，我們的榮辱也在一起。盡你自己的本份，遵照命令做你該做的事，等我們任務達成歸來的時候，各位就會是一個真正偉大的蘇維埃海軍！－－我所講的，完畢！」雷明斯鬆開姆指下的麥克風按鍵，稍候了幾秒鐘才將麥克風掛回廣播器上。講的還不錯，他給自己下的評語－－先放出點甜頭再板起臉來要求。

　　艦艉後廚房裡，一位炊士兵手裡握著一條才出爐的麵包，還呆在原地兀自發楞。他表情奇怪的瞪著頭頂上的擴音器，似乎不相信方才聽到的東西。這不像是原來的任務命令，難道是計畫臨時更改了？旁邊的士官長頂了他一下催他繼續幹活，士官長一臉笑意，心裡正惦念著那一個禮拜的古巴假期，他聽過許多有關古巴和那裡的女人的事，這一回可逮著機會親自好好驗證一下傳聞是虛是實啦！

　　控制室裡，雷明斯沉思了片刻。「不知道那些美國潛艦現在正在幹什麼？」

　　「說的也是，報告艦長，」副長波德中校點頭應是，這一更輪他守值控制室。「要不要試試看換上『履帶』走？」

　　「好吧，副長。」

　　「雙車停！」波德下了命令。

　　「雙車停，航向二九○。」舵手覆誦了一遍車令，航海軍士將車鐘指示器搖到了左右車停車位置。立刻，機艙裡也搖回了雙車停車指示。片刻之後，原先沉悶的隆隆引擎聲靜寂了下來。

　　副長拿起話筒按下機艙通話鍵。「輪機長？備便接上『履帶』。」

　　艦上新安裝的這一套靜音推進系統，原來並不叫「履帶」，事實上它根本還沒有正式名稱，有的祗是研究發展時的一個計畫代號。叫它「履帶」這個綽號，是因為研究發展之初，一位參與其事的年青工程師，看了當初設計原型的怪模樣，就像牽引履帶一樣時，脫口而出的一句話，結果就這麼叫著叫著大家也就習慣這個名字了。

　　「控制室？『履帶系統』已備便。」片刻之後輪機長的聲音傳了回來。

　　「開啟前後艙門！」波德下令。

　　值更的航海士官長伸手扳起了控制板上的四具開關。儀表板上四個紅燈立刻轉亮成綠燈。「前後艙門已開啟。」

　　「啟動『履帶系統』。慢慢加速到十三節。」

　　「速率一三，機艙瞭解。」輪機長簡捷地回答。

　　原先沉寂了一陣子的船身，慢慢開始有了聲音。新的聲音比較低沉，給人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引擎停車之後，核反應爐裡僅剩下一點冷卻循環水泵的運轉聲響，不過這種些微聲響幾乎聽不出來，因此「履帶動力系統」一啟用之後，船上幾乎已然寂靜無響。系統本身看起來雖然龐大，但是它的動作卻是那麼自然流暢，不過它也並非全無一絲聲響，艦艏前飛彈艙附近，一處擠在角落裡的士兵吊鋪上，幾個○到四夜更下更的水兵，被一陣轆轆聲響驚動了好夢，艉段同樣角落裡，也有幾名水兵被轆轆聲夾雜著的電機馬達嗡嗡共鳴擾了一下。剛上船不久的水兵，出海才第二天就已經累得不成人樣，清晨四個鐘頭夜更下來，再也顧不得聲音古怪，翻了個身一陣夢囈後就又睡死過去。航海士官長面前的速率指示器慢慢地又有了動靜，速率指針由方才停車之後的最低速五節開始慢慢爬升，一會之後，雖然沒什麼聲響，但是速率就加到了十三節，整個船像是又恢復了生機。

　　「報告艦長，『履帶系統』運轉正常。」波德報告。

　　「很好，副長！」。「舵手？航向二六○！」雷明斯微微頷首接著下令。

　　「左舵航向二六○！」舵手用力向左轉動舵輪同時回應。

　　「二六○到。航向二六○，速率一三。」稍後舵手報告。

　　※※※

　　美艦布雷米頓號

　　東北方三十浬外，美艦布雷米頓號正取航向二二五從一群浮冰下穿身而過。布雷米頓號是一艘洛杉磯級（又稱六八八級）的核子動力攻擊潛艦，原先她正按計畫往南擔任柯拉海域附近的電子情報偵蒐任務，後來又奉命改向往西朝柯拉半島駛去，因為照這個天氣看來，蘇聯的飛彈潛艦恐怕至少還得待個箇把禮拜才會出海，因此她奉命取消原訂任務轉向它去。未能執行原訂任務一事，著實讓布雷米頓號的艦長懊惱了一陣，原先他打了主意是要好有一番作為的，這會兒卻叫這種鬼天氣給壞了事。要是他知道繼續往南執行臨訂任務，就會剛好在半途上碰到紅色十月號的話，只怕更會氣得直跺腳了。不過即使是轉了向，幾分鐘前，艦上的聲納手還是在十四節航速下聽到了一點動靜。

　　「控制室？聲納！」

　　艦長威爾森中校拿起了話筒。「控制室回答，」

　　「接觸中斷了，報告艦長，幾分鐘前她的車葉停了下來，然後一直沒再動車。本艦東邊另外又有一些動靜，不過方才這一艘飛彈潛艦卻是一點聲響也聽不見了。」

　　「很好！她大概準備停了車以後潛下去順著流慢慢漂。我們回頭應該就會爬到她上頭，給我提高警覺好好聽著，班長！」威爾森艦長走過兩步來到海圖桌前望著海圖想了一想。身旁兩名射控追描小組的官員，剛才循著聲納接觸才建立起了射控追描資料，這會兒接觸中斷只好作罷，兩人一起看著艦長等他下一步指示。

　　「要是我的話，」威爾森中校用手在海圖上一比，「我會坐沉到接近海底，然後在這裡慢慢兜圈子。」他劃了一個圈子，正好將紅色十月號現在船位包括在內。「因此，我們就慢慢騙到她頂上去。先減慢船速，然後慢慢接近，看看能不能再抓到她的核反應器噪音。」艦長說著轉過身面向值更官。「減速到五節。」

　　「是！艦長。」

　　※※※

　　蘇聯，北摩爾斯克市

　　柯拉半島，北摩爾斯克市的郵政總局裡，一位年邁的檢信員滿臉不悅地看著郵車司機把一袋袋帆布郵包甩在他面前的工作桌上。這個老幾又遲到－－唉！算了，也不叫「遲」了。檢信員想著想著又糾正自己。這個笨呆子送郵包五年來就沒一次準時過。今天禮拜六，而他恨透了週末還得上班工作。全蘇聯境內部在幾年前開始實施一週上班五天工作四十小時了，偏偏就祗有自己這個倒了八輩子霉的郵務士工作，號稱是什麼為人民服務的重要事業，結果一個禮拜六天一天都不少－－卻是一文盧布子兒都不多給的在這兒死幹活幹。想到這裡他就覺得窩囊。幾個老同事沒事時蹲在他公寓裡喝伏特加吃醋小黃瓜玩紙牌的時候，大夥更是同聲一氣地直罵他媽的窩囊。

　　丟下最後一袋郵包之後，笨呆子走了。好了！也該他上班工作啦！他解開一個大包郵袋上的繫繩，轉過來倒出袋裡東西。嘩啦一聲幾個小郵包裹夾在大堆信件裡掉了出來，其中兩個小包摔到桌沿又掉到地板上。急什麼急？這個月才剛開始呢！後頭還有好幾個禮拜的分信檢包工作，到時候這間屋子裡還有得忙的哩！在蘇聯，每一個工人都是政府公營事業的員工，工人們私下也都流行著這麼一句詞，「只要公司不倒，老闆還像是仍然會發薪水給大家的樣子，大家也就仍然裝得像是在上工一樣。」

　　他解開另一隻小郵袋，伸手往裡頭掏出一件公文式樣的信，收信地址是莫斯科海軍總部，收信人是總政治作戰部。他將信拿在手上惦了一惦，大概是從海灣對面波麗亞尼那裡的潛艦基地裡寄出來的。信裡頭寫的是什麼？像全世界郵差一時興起都會玩那種心電感應的好奇遊戲一樣，老檢信員心裡兀自揣測著。是一封向上級報告一切都備便就緒，準備向帝國主義西方發射飛彈拼一死戰的信？是一份還繳黨費未盡黨責的頑劣小組黨員名單？或者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封向福利總處申領更多揩屁股衛生紙的請領單？猜不出來！這些潛在水下的傢伙！個個自以為自己是老幾，就連那些鄉下農場徵調來的充員兵，嘴邊上毛還沒長幾根，成天也在街上幌來幌去跟得就像黨裡頭大老一樣二五八萬似的。

　　檢信的老郵務士今年六十二歲。偉大愛國的革命戰爭裡，他在烏克蘭集團軍柯尼夫將軍麾下的第一裝甲旅擔任戰車駕駛。那個才叫作戰，才是一個蘇維埃大男人的樣，他自言自語。駕著重型坦克在戰場上南來北往衝鋒殺敵，把一個個德國兔崽子步兵從戰壕裡給挖出來，那才叫痛快才叫打仗。要面對面的跟敵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才叫人民的偉大軍人！瞧瞧現在這些海軍水兵，睡在船艙裡太陽曬不到雨也淋不到，舒舒服服地又吃好的喝好的，這那像個軍人？他還記得唯一能叫他睡得安穩的地方，就是戰車排氣管下面那一小塊暖烘烘的地方－－而他還得奮戰一整天才換得到呢！世界真是愈來愈沒個樣啦！現在這些穿大喇叭褲的騷包水兵，成天就曉得寫信，又是家書又是情書的，還都以為自己是白馬王子－－哼！就那麼一套衣服白－－說什麼為黨為人民，要奉獻要犧牲，個個養尊處優的，那知道什麼叫苦？成天就曉得顧自己，寄出去的信不是限時就是快遞，談情說愛的那管別人。自己卻像個傻鳥似的，好好的週末禮拜六，還得扒在這裡替他們檢信分信，替他們一路照顧到那些瞎了眼的騷娘們手裡。想到這裡就氣，忙什麼忙呀－－再兩個禮拜也收不到回信的，真是什麼時代呀！心裡如此這般地埋怨著，老郵務士順手將那封信往桌子另一頭寄莫斯科的一堆郵件上用力一扔，結果準頭不夠，叭的一聲掉落在水泥地上。要是沒趕上桌上這一批郵件送上火車，這封信就會晚一天才收到了。老郵務士也懶得再走過去彎腰拾起它來了。管它的！今晚有一場曲棍球比賽，是這一季到目前為止最大的一場，中央陸軍對空軍。他已經賭了一瓶伏特加空軍穩贏。

　　※※※

　　英國，倫敦市郊，莫諾區

　　「海爾塞上將一生之中最成功的地方也正是他最失敗之處。在塑造自己成為一個旺盛企圖心的傳奇英雄人物同時，將軍自己很可能在不知不覺之中誤導了後人對他既有的天賦異稟及敏銳判斷印象往一個－－」傑克．雷恩愁眉不展的瞪著電腦螢幕出神。句子唸起來倒像是從前寫的博士論文一樣拗口。他幾乎忍不住想把整段內容從磁碟片裡洗掉。想了一想還是作罷，不管怎麼說，暫時留著好了，也許回頭再整理句子的時候，這一段開場白還用得著。糟糕的地方就在這裡，因為再往下寫下去時，還非得要用這句詞不行。為什麼每一回寫歷史性的東西時，總是起頭最難下筆？從開始絡續收集資料到動手下筆迄今，這一本有關美國海軍上將威廉．海爾塞一生的正式傳記－－「海上鬥士」－－已經花了他三年的時間。前前後後他記下的東西，加起來總有半打磁碟片之多，如今全堆放在蘋果牌電腦主機旁的小匣子裡。

　　「爹地？」雷恩的女兒在一旁仰起臉來喊他。

　　「哦！小莎莉乖乖，今天還好嗎？」

　　「還不錯！」

　　雷恩彎下身一把將她抱起來放到自己膝頭，跟著他又小心翼翼地頂著椅子向後退了兩步，刻意地跟桌前電腦鍵盤保持了一段安全距離。他曾經教過小莎莉用面前這部個人電腦玩套裝軟體遊戲和學拼字。小東西大概就自以為她也可以像老爸一樣按鍵編輯弄程式了。有一回趁雷恩不留神，莎莉在鍵盤上一陣天才傑作，東敲西打的結果是他好不容易才費心寫進去的兩千多字稿子，還沒來得及存檔就叫她給洗掉了。小莎莉當然也免不了屁股上挨了幾巴掌。

　　她把頭依在老爸肩上。

　　「嗯，看起來妳好像是有什麼心事似的，來！告訴爸爸是怎麼回事？是誰欺侮小莎莉了？」

　　「不是啦！爸爸！你看，爸爸！聖誕節又快到了，可是－－可是－－可是不知道老公公知不知道我們現在住那了？他曉不曉得今年我們住的地方已經不是去年那兒了？」

　　「哦！原來是這件事呀！所以你擔心白鬍子老公公今年不會來了？」

　　「就是嘛！」

　　「噯呀，怎麼不早跟我說呢？放心吧！老公公當然會準時來的，他神通廣大自然有辦法找到我們的啦，妳放心吧！」

　　「不騙人？」

　　「當然！」

　　「那我就放心了！」說著她摟住雷恩面頰親了一下，然後一溜煙滑下膝頭，到隔壁房裡看電視卡通去了。英國的公共電視網有特別為兒童播放的晨間節目。雷恩想了一下，還好是女兒打斷了他的思路，也適時提醒了他明天回華盛頓時，可得記著順便買一些耶誕節要用的東西。對了！磁片收到那去了？他撥弄了一下小匣子裡的一堆磁碟片，挑出一張換下機器裡原來那一張。按下鍵盤，除去了不要的東西，他開始在電腦螢幕上列出耶誕節家裡要用的和回老家一趟要拿的東西。看了一下內容，他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按下印表鍵，幾秒鐘之後，鄰桌的印表機嘎嘎一陣作響，列印出了他耶誕年貨的購物清單，他起身過去扯下印表紙，再小心地折好放進皮夾子裡，然後又伸了一伸懶腰。星期六早上還真不是幹活的日子。他決定暫時告個段落，放下手邊工作，到隔壁房裡跟兩個孩子樂上一樂去。畢竟沒有什麼好急的，下個禮拜在華盛頓，只怕還會耽擱個三、兩天哩！

　　※※※

　　柯諾瓦羅夫號艦

　　蘇聯攻擊潛艦柯諾瓦羅夫號正在巴倫支海下慢慢地以時速三節潛行在石灰質硬底海床上。她的船位在方格座標五四－九○區西南角上。過去十個鐘頭裡，她一直沿著南北縱向線以低速來回巡弋搜索，守候著紅色十月號依命令進入操演區，實施「秋霜」獵鯊操演。短小高速的攻擊潛艦控制室裡，艦長維克多．狄波里夫上校正繞著潛望鏡來回踱方步。他正準備等這位過去的老艦長出現，然後好好戲弄他一番。在原來那條艦上，他跟過雷明斯兩年，一段回憶起來令人愉快難忘的日子。他也深深瞭解這位老校長憤世嫉俗喜歡嘲弄的脾氣，特別是在官僚體制方面的事情上，雷明斯總是語多諷刺。現在他等不及要試一試老艦長的戰術和船藝能耐，可得逮住他，然後好好消遣消遣他一番。

　　狄波里夫出掌這艘潛艦已有三年了，身為雷明斯調教出來的官員裡最優秀的學生之一，他現在帶的這一艘阿爾法級潛艦，可是全蘇聯潛艦艦隊裡速率最快的一型艦。兩個多月以前，當雷明斯那艘紅色十月號試航結束進塢艤裝時，他曾經帶了三位艦上官員飛到位在裡海的船模試驗中心，參觀那一套新開發完成的靜音推進系統原型發表試驗。伏爾加河下游出裡海河口上的蘇聯造船設計發展中心，地處中亞內陸，不但有效地防止了外人接近，連美帝的人造衛星掠空偵照時也因為極為隱密而無從一探究竟。那一套靜音系統的原型模型，足足有三十公尺長，也隱藏在巨大廠棚下的試驗船槽裡，整個系統在研究發展階段時，雷明斯曾數度常駐參與其事，對系統的瞭解，可是摸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因此想要逮到他並不那麼容易。不過，在設計中心待的那一個禮拜裡，狄波里夫抓住了每一個機會，好好地觀察了系統的推進靜音試驗，研究小組另外也用上了目前蘇聯最進步的被動式聲納陣列，來分析新系統的噪音性質和缺陷。仔細研究之後，狄波里夫記下了一些心得筆記，他想他可能找到了一些缺點，也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毛病，不過，足夠用來逮住雷明斯這頭狡猾狐狸的小辮子了。

　　當然，世上還沒有什麼一定能保證成功的事。他現在所面對的還不只是雷明斯艦上那一套新式靜音推進系統而已，這裡面最最不好對付的還是帶這條船的人－－紅色十月號的艦長雷明斯自己本人。狄波里夫對眼前這一片海域並不陌生。這兒的水溫由海面直到海底幾乎完全等溫，沒有潛艦可以用來隱藏的溫差層。這裡的位置也離陸地河口遠遠的，水中密度和鹽份也都維持在正常值，不會影響聲納的偵測搜索能力。整個說來，這塊海域可以算是聲納發揮性能最理想的地點了。柯諾瓦羅夫艦的聲納系統原型，取自法國湯姆生．辛特拉廠出品的DUUV－二三型，怎麼取來的他不知道，但是經過蘇聯自己的聲納技術師改裝之後，現在它可是全蘇聯海軍裡性能最佳的一套了。

　　狄波里夫準備採用的搜索戰術是模仿美帝海軍得來的。他讓潛艦慢速順著流漂，只維持足夠動力讓舵手把舵，就這麼蟄伏在海床上面幾十公尺的地方，安靜地等他的獵物紅色十月號前來自投羅網。等到老校長現身之後，他會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緊咬住狐狸尾巴，隨著他轉向和加減車速，一路描跡追下去。等操演結束返港開檢討會的時候，雙方各自取出描跡航路圖來互相一比對，哈哈！老校長就會曉得是誰贏了這場戲啦！也該是有人贏他一贏的時候了。

　　「聲納有動靜沒有？」狄波里夫有點按捺不住的樣子。耐心是會隨著時間成反比消逝的。

　　「老樣子，報告艦長，還是沒什麼動靜。」戰情官用手指了一下海圖上標繪著一連串符號的地方。那是洛克索夫斯基號艦的船位，一艘戴爾他級的飛彈潛艦，幾個小時前，他們在操演區東邊發現她之後，就一路描下了她的位置。「友艦還在這附近慢速打轉。您看洛克索夫斯基號會不會是在那兒當幌子混淆我們的注意？雷艦長不會是安排了她故意到操演區來刁難我們的吧？」

　　狄波里夫也考慮過這個問題。「嗯－－可能！不過也不一定！這次操演是科洛夫司令親自指示安排的。我們這一份演習計劃事先密封過，誰都不知道內容，雷艦長那邊應該也是同樣情形。不過，科洛夫將軍和雷艦長是老相識了。」狄波里夫想了一會又搖搖頭。「不可能！司令作事一向公正。我看雷艦長大概是儘可能用慢速朝這邊接近，他大概想磨一磨我們的耐性，要我們自己先忍不住亂了方寸。他知道我們會在獵鯊操演區等著逮他，而他也一定會想法子躲我們。也許他會試著由反方向－－一個常人想都想不到的方向－－進入操演區，或者他會設法讓我們以為他會用那個方法從那邊進來。你沒跟過雷艦長，戰情官，他可是一頭狡猾的狐狸，那種精於詭計長了一嘴白鬍子的老灰狐狸精了。我看我們仍然維持原航向航速再在這道搜索線上走一更，要是四個鐘頭以後仍然沒一點動靜，我們就換到操演方格區的東南角落去，然後再一路往方格中央搜索回來。就這麼辦！」

　　狄波里夫早就算計到這一次操演絕不會那麼順利輕鬆，他也早就心裡打好了譜準備抗戰到底。艦隊裡從來還沒有那一個攻擊潛艦的艦長逮到雷明斯過。他下了決心要當這第一個。至於這一次操演任務可能會格外艱難辛苦？哼！愈是艱難辛苦才愈能顯現得出他的本事來。再好好幹個一、兩年，狄波里夫打算就去接老校長那個人見人羨的職務去。

第三天　十二月五日　星期日

　　紅色十月號艦

　　對下潛後的紅色十月號來說，時間並不具任何意義，因為她既看不到日出也不曉得日落，今天禮拜幾都一樣，日子一天一天的過，也只不過是更一更更的值而已。在水面艦上，時間依船所在位置的經度換算成時區，每隔十五度或加或減一小時來調整。但是到了水下，這一套就不管用了，他們都只有一個時間來當作下潛後日常作息的參考依據。在美國海軍潛艦上，這個參考時間叫作Z時區，或者稱它為格林威治平均時。在紅色十月號上，她用的則是莫斯科標準時，不過這個標準時，一般說來卻又比真正的標準時還要早上一小時，這是因為實施日光節約時的緣故。

　　雷明斯在上午九點左右走進控制室。航向現在是二五○，速率十三節，船位正在巴倫支海西邊，離海床三十公尺深的水下平穩地潛航。再這樣走幾個小時，下面的海床就會開始一瀉千里，通到一片更為開闊的海底平原上，那時她們就可以潛航在更深的海底下了。雷明斯先探頭查看了一下海圖，接著又環視了一圈身旁儀錶板上的指示，最後再又回首海圖桌，埋頭在艦長日令簿上振筆疾書。

　　「伊凡諾夫中尉！」他朝這一更的副值更官喊了一聲，語氣裡露著一絲冷峻的威嚴。

　　「是，艦長！」伊凡諾夫是艦上官員裡年紀最輕的一位，才從列寧格勒的潛艦學校畢業，纖瘦蒼白而且熱情洋溢。

　　「艦長回頭要在官廳召集資深軍官開會，待會你就是本艦這一更的值更官。這是你第一次正式負責值潛航更。你覺得還好嗎？」

　　「是！報告艦長，比我原來想像的要好的多。」中尉充滿信心又抖擻的回答著，神色間表現出來的自信比他實際所有的要多得多。

　　「很好，中尉！訓練資淺官員，同時儘可能讓他們負責實際操作是艦長的責任。回頭全體資深官員在官廳開會上政治課的時候，你就負責這條船，本艦全體官兵的生命安全就是你的責任，你所該知道的東西在學校裡都已經學過了，艦長的特別指示也交代在日令簿裡，要是發現有任何其他潛艦或水面艦的聲納接觸，立刻先採取迴避，然後馬上向我報告，有沒有問題？」

　　「報告艦長，沒有！」伊凡諾夫胸膛一挺，腳跟併攏，神色嚴謹地受命。

　　「很好！」雷明斯臉色稍緩滿意地笑了一笑，「伊凡，這一輩子你都不會忘記今天這一更的滋味，我了解它，因為直到現在，艦長還記得當年自己第一次正式負責全艦安全時值更的樣子。別忘了你的命令和責任！」

　　男孩眼神裡像是突然綻放出了責任與榮譽交熾而成的火花。可惜他了，雷明斯想到往後即將發生的事，不免心裡一陣喟然。唉！還是改不掉那個老想教誨人的毛病。由方才第一印象看來，這孩子顯然是一塊可造之材，至少他已具備了一個優秀潛艦軍官的條件。

　　雷明斯快步朝艦艉醫務室走去。

　　「早！醫官。」

　　「艦長您早！該上『列寧日』政治課了？」彼德羅夫手裡正翻著一本艦上新裝的X光機操作使用手冊。

　　「說的是。不過－－醫官！你不用上今天的政治課了，我另外有任務給你。回頭官員們在官廳集合上課的時候，我留下了三個資淺軍官在控制室和機艙裡負責值更。」

　　「噢？」彼德羅夫眼睛一睜，這還是他服務潛艦多年來的第一遭。

　　雷明斯笑了笑。「沒事，醫官，要不了二十秒，我就可以從官廳趕到控制室去，而輪機長也差不多在同時可以趕到他那一堆精密的反應爐那裡。你知道，遲早我們的年青軍官得學會靠他們自己。我倒寧願他們愈早愈好。我要你去待在一旁替我看著，雖然他們都曉得自己的責任，也都知道事情該怎麼作，但是我想瞭解一下他們在沒有壓力之下實際負責表現時的真正能力，要是副長或是我站在一旁的話，他們表現的反應是不會一樣的。你懂我的意思吧？不管怎麼說，這也算是一種心理醫學方面的專業判斷吧，是不是？」

　　「哦！您是要我在一旁觀察他們對執行自己任務時的責任感和反應力？」

　　「在沒有資深官員從一旁給他們心裡壓力之下，」雷明斯補了一句，「我們得給孩子們一點足夠的空間，這樣他們才能愈快長大，當然也不能太放鬆就是。要是你發現了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回頭記下來再另外告訴我。要是事情有什麼不對勁，就馬上來找我。應該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我們已經走到開闊海域，上頭沒什麼船經過，反應爐現在所用的輸出動力也有限，對年青資淺的官員來講，這個時候磨練一下獨立負責是再好不過的了。找個藉口前後艙走一走，暗中注意一下他們值更時的反應就行，要是可能，你也可以找點東西問問他們，看看他們幹的活到底是怎麼回事。」

　　彼德羅夫聽到這裡笑了起來，「哎！這樣您也可以讓我也趁機學一些艦上的東西了，是不是？哈哈！報告艦長，在北德文斯克基地的時候，我就聽別人談起過您，他們還私下叫您是校長呢！好極了，就依您的吩咐，不過，這倒是我第一次政治課缺課呢！」

　　「沒問題，醫官，從你的資料上看，你的黨性好得可以給中央政治局委員們上政治課了，哈哈！」倒是個人的醫術醫德，資料上卻記的是並不怎麼樣，雷明斯心想。

　　艦長繼續走向官廳。全艦資深官員－－他親自挑出來的子弟兵，已經都就位在座等候著他。勤務進來放下幾壺茶和一些黑麥麵包及奶油，給官員們開會時當點心吃。雷明斯望了望桌子那一角，雖然染了血跡的桌布已經換過，但是他還記得原來的那付模樣。活生生地一舉作掉一個人，並不像拍死一隻蒼蠅那麼容易，可是為了整個計畫，他又不得不如此，要是留下了老普來，只怕他自己才更生不如死，想到這兒，雷明斯覺得捫心無愧。就座之前，他轉過身去上了門鎖。官員們個個正襟危坐神情肅穆。因為空間的關係，艦上是不作興起立立正致敬這一套的。

　　出海的時候，艦上的列寧日政治教育都改在禮拜天舉行。主持這項集會一向是普汀的專利。通常是先恭讀一段黨主席訓詞，接著再選幾篇列寧建黨革命時對黨國貢獻的摘錄來唸，最後則是與會各人輪番發言，針對方才學習領悟的心得一一提出報告。整個過程就像是教堂裡的朝拜儀式一樣，一成不變但是必需虔敬。政委既然不在了，這份主持的工作就順理成章地落在艦長身上，不過有雷明斯在，今天的課程內容卻少了黨的教條和規矩。官廳裡在座的每個人都是他當初計畫這個行動時有志一同的兄弟，雷明斯一開始就簡短扼要地把整個計畫又做了一番敘述，與原計畫不同的一些細節改變也一一做了說明，最後他把寄出那封信的事也向大家一提。

　　「這麼說來，此去是再不可能回頭了，」副長波德說了一句。

　　「我們每個人都一致同意過這個重大決定的，現在我們就得全力以赴無怨無悔地誓死達成它！」眾人聽了他的話之後的反應，正和他原先所期待的一樣，個個莊嚴凝重，眉宇之間更彷彿都有一般凜然之氣。在座的每個人都有一些共同之處，他們全都沒有妻小家累，每個人都曾是考核優秀的忠貞黨員，黨費和小組費都繳足到了今年年底，黨證也都收在左胸口袋上，正如規定上說的是「緊挨著心」，但是他們每一個人卻都一樣對這個政權有著深厚的不滿，對這個政體和制度更是充滿了怨憤。

　　雷明斯的計畫是在娜妲妮亞辭世後不久才開始孕育的。在那之前，縱使他心裡對所處的這個環境和制度有再多失望與不滿，他卻始終下意識站在壓抑克制著。然後一直到娜妲妮亞的瞌目一去不回時，他胸中那股潛伏埋藏多年的積怨憤恨，才猛然如決了堤的河水一般排山倒海傾瀉如注。大半輩子的自我控制使他能極力隱忍不露，但是大半輩子的海軍養成訓練，也使他終於選擇了這麼一條最直接的方式來表達自己。

　　雷明斯第一次由玩伴那裡聽到有關他父親亞歷山大過去在立陶宛所幹的事時還沒唸小學，聽來的東西也只是孩子們由自己父母那兒道聽塗說拼湊起來的隻字片語。後來雷明斯不經意地把一個孩子告訴他的事在父親面前提起，結果，令小雷明斯大為驚駭的事發生了，沒幾天那孩子的父親竟然好端端地無故失蹤了。只因為自己一個不經心的錯，小雷明斯從此不但在玩伴裡失去了朋友，還被安上了一個告密打小報告的綽號。背上這麼一個不名譽的罪名－－雖然在共黨統治下這不但不是罪，倒還被積極鼓勵－－馬克．雷明斯的內心自責已極，尤其是每當想起那個失去父親的鄰居女孩時，他幼小心靈裡那一股噬人的痛苦更是感受深刻。為了這個緣故，從那時候起的往後這大半輩子裡，馬克再也沒有打過誰的小報告或告過任何人的密。

　　馬克的父親後來榮膺立陶宛共黨中央委員會主席，走馬上任首都維爾尼斯市之後，失恃又再無怙的小雷明斯只得留在老家由奶奶撫養照料。祖孫倆一老一小相依為命的生活在戰後一片蕭瑟的立陶宛鄉間，嚐盡了辛酸困苦。老奶奶的獨子－－小雷明斯的父親－－早年為了獻身偉大革命而離家出走，加入列寧的人民紅軍部隊後，他隨著共黨轉征南北，家中幾乎從無音訊。寡居又失子的奶奶一直生活在舊社會裡，她唯一所能作的事就是每天上教堂把自己奉獻給天主，一直到一九四○年大戰爆發德軍佔領立陶宛之前，老奶奶每天從未間斷地在教堂裡親近天主。一九四四年共黨自德軍手裡解放了立陶宛以後，宗教信仰從此變得是只有在歷史回憶裡才會有的東西。老奶奶雖然從此不能再上教堂奉獻自己，但是那個陪伴了她大半生的教堂和天主，她卻仍然沒有忘記。馬克記得奶奶有一頭發亮的銀髮，最擅於講床邊故事，當然都是些聖經上隨手拾來的題材，但是由奶奶嘴裡娓娓道來，那味道可就大不一樣。接過馬克同住之後，日子變得更不如前，解放後的共黨統治下，若是再帶著這孩子出入殘存在地下的一些教友聚會，恐怕帶來的就不只是自己一個人的厄運而已了。話雖如此，老奶奶還是在馬克的父親丟下他遠走維爾尼斯市後不久，悄悄地給小馬克依羅馬天主教教規領受了洗禮。她一直沒敢跟馬克解釋這件事，因為受洗一事本身就冒了極大的危險，更何況受洗的孩子竟然還是黨中央委員的兒子。其實也只不過是一種心靈上的寄托和慰藉罷了，但是因為和馬克斯列寧主義的無神論調相砥觸，在共黨統治下的波羅的海沿岸各加盟國裡，宗教信仰都是一大禁忌。等到雷明斯年事稍長之後才慢慢瞭解，原來馬克斯和列寧自己才是一個善妒的神，他們眼裡容不下任何對異己示忠或崇拜的行為，不管對方是人還是另一個神。

　　用聖經當馬克每晚入睡前的床邊故事，後來也演變成了老奶奶自己最大的樂趣，她所講的每一則故事裡，都包涵了是非對錯和功德回報的道理。在馬克當時的幼小心靈中，也許還不十分明白這些東西所代表的意義，但是那些有趣的故事，倒總是令他聽後感動不已而且深信不疑。這件事祖孫倆一直瞞著他父親，儘管尚未經人事，但是小雷明斯還不至於笨到認為他父親會同意這些事。老雷明斯後來接回馬克，他也從此開始了另一種生活，童年的聖經啟蒙教育自此退回了他記憶深處，不過他既沒有全記得，也從來沒真正忘記。

　　雖然才只是個學齡的孩子，但是雷明斯卻已經體驗過了共產主義對人性基本需求的漠視。十歲出頭的他，對當時所處的環境和不可預期的未來，已經隱然開始感到疑慮不安。「一切為人民的利益」固然是一個值得稱許和追求的目標，但是從根本上就否定了人性，扼殺了人的尊嚴和價值，馬克斯主義的理論基礎又何在？摒棄了客觀的道德正義和倫理標準，人又何異於禽獸？這些得自於老奶奶的聖經教義燻陶所引發的冥想，經常在他似懂非懂的腦海裡盤旋不散。從一開始懵懂入世的學齡階段起，馬克對於是非對錯就建立起了一套他自己的價值觀念，那是一套與蘇維埃黨化教育完全背道而馳的觀念，它後來又逐漸發展孕育成了雷明斯為人處事的準則，雖然它隱埋在馬克內心裡的另一個天地中，但是他卻始終能奉行不渝。好比一艘下了錨的船一樣，馬克．雷明斯的船身已然穩固，老錨則拋在水下抓住了深不可見的海底。

　　儘管自孩提時起，他就對這個國家和制度開始有了懷疑，但是外表上他卻和其他孩子一樣無異。像所有其他蘇聯兒童一樣，雷明斯跟著父親在首都就學之後，先參加了「十月幼年隊」，後來又進了「少年先鋒營」。替陣亡將士公墓守衛是少年先鋒隊員的職責之一，每一回脖上繫著鮮紅領巾，腳上瞪著光亮長靴，懷裡再抱著除了槍機的紅軍步槍，腰桿打直昂首挺立在立陶宛人民英雄祠前時，雷明斯都神情莊嚴地守著長明燈下一列列陣亡將士的靈位。即使是個還沒成熟的孩子，馬克也曉得他所負責守護的那些靈位，個個都是視死如歸犧牲了性命的英勇戰士，正如他在電影裡所見到的祖國保衛戰一樣，立陶宛的這些革命先烈，都會為了保護同胞和德國納粹奮戰以致捐軀。像早期俄國貴族子弟一樣，馬克也曾有過以身為黨委員的兒子為榮的時候。「黨」這個字，在五歲以前他就已經不知聽過千百次了，它是蘇聯人民的靈魂，黨、人民、和國家三位一體組成了蘇維埃，不過「黨」卻是這中間最重要的一環。他父親的名字和照片在黨的文宣資料上時有出現，只是對馬克來說，那只是一個一年裡難得見到幾回面的人。父親的嗓子粗啞說話時帶著嗄聲，每次回來總是帶著禮物，並且自認身為黨委員的兒子，馬克該有的他都已經給了。

　　無論從外表上那一點來看，馬克．雷明斯都是個典型的蘇聯孩子模樣，但是在內心裡，孩子卻常常懷疑，為什麼從父親和學校裡學到的東西，總是跟他小時候和奶奶在一塊時所知道的東西不一樣？為什麼有的家長不讓他們的孩子跟他一塊玩？為什麼每一回經過同學身邊時，總是有人在他背後指指點點叫他「擺道的」？－－一個跟「告密」一樣令人難過的代名詞。父親和黨都教他通風報信是愛國的行為，然而才不過不小心之下做了那麼一次，他就幾乎要與所有的玩伴隔絕。他恨那些同伴對他的嘲笑和諷刺，不過他卻從來也沒跟父親再抱怨過，因為他曉得如果這麼做的話，跟著又將會發生什麼事了。

　　一定有什麼東西不對勁－－但是是什麼呢？他決心親自挖掘出答案來。由於這層緣故，馬克慢慢開始用心體察週邊的事和思考事情，他可不管這麼做在共產主義的神殿下是犯了多麼不可饒恕的錯。外表上，這個黨模範代表的兒子遵守一切規定，所有黨組織裡該盡的責任和義務他都極力表現，凡是有任務交給渴望被吸收成黨員的孩子時，那怕是再苦再卑賤，他都搶在前面第一個志願擔任。因為他知道，這是走向成功的第一步，即使只是為了將來日子能過得好一點點，成為黨員也是首要條件。他熱衷運動，並且努力自我訓練希望成為個中好手。他專挑田徑場上的個人競賽項目卻絕不參加團隊比賽，因為唯有如此，他才能只靠他自己。他奮力出賽並且由競爭裡觀摹旁人的表現。多年來，他也一直用這種方式在各項工作崗位上努力。從不斷的自我訓練中，他學會了冷眼旁觀，對他周遭的朋友和同事，他總是默默地盡自己的本份，但是在那層冷峻的面孔背後，他則用了一顆敏於體察一切的心。

　　馬克八歲那年的暑假裡，發生了一件足以影響他往後一生的事。每一次假期來臨時，他總為了能遠離那一群老是背後指點他的同學而回到鄉下奶奶那裡感到高興。假期中，馬克經常到村落盡頭的漁港碼頭上駐留徘徊，每天清晨望著一批批漁船航向外海的芬蘭灣打漁，後面緊跟著幾艘海岸警衛隊的巡邏武裝小艇。漁獲是家鄉人民生活的主要依靠，它不但養活了鄉人，也供應了他們一些額外的微薄收入。眾多漁人裡有一個叫薩夏的船長，原來在舊俄帝制時代是沙皇海軍的一名軍官，「十月社會主義革命」時，薩夏在巡洋艦阿伏諾拉號上服務，當時還曾親自率領官兵響應革命推翻舊制，立下過汗馬功勞。多年之後，馬克才知道，「十月革命」成功後不久，阿伏諾拉號上的官兵曾一度與列寧因為意見不一而鬧翻了臉過，結果列寧動用了紅軍工農部隊才鎮壓頂平了這個事件。薩夏因為參與謀反有罪，事後被下放勞改二十年，直到「偉大愛國戰爭」開始，才因為另有他用釋放了回來。愛國戰爭期間，祖國急需嫻熟的海軍人才來擔任莫曼斯克和阿契安吉兩港的領港。盟國支援的戰時重要武器和糧食裝備，必需由這兩個港卸貨才能安全轉運到前線去支援作戰。勞改營裡下放的折磨讓薩夏學會了沉默，他奉命擔任領港即謹守本份，從來不提也不敢要求報酬。由於表現良好，戰後他才得以開釋獲得了一部份自由－－長期在國安會情治人員監視下，幹他的老本行討海為活。馬克認識薩夏的時候，他才只六十出頭卻已幾近禿頂，生活的折磨煎熬使他看來尤為蒼老，但是他渾身卻滿是長了繭的厚實肌肉。那一雙飽歷風浪的眼裡，裝滿了年青時驚奇迷人的回憶。沙皇時代的他曾經在赫赫有名的馬洛科夫將軍麾下唸海軍學校，那是一九○四年時候的事了，馬洛科夫將軍可以算得上是蘇聯帝俄史上最優秀的海軍軍官，他的忠勇愛國和作戰帶船技術，連共黨在奪權掌政之後都不得不欽佩，後來還以他的名字命名了一艘飛彈巡洋艦以茲紀念。認識馬克之初，薩夏雖然也為這孩子的身世背景和流言蜚語猶豫過，但是他隨即就從這孩子身上發現了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同時這孩子缺少朋友而他則早就沒有了家人，於是一老一小很快地建立起了友誼。他講了許多有關他怎麼加入馬洛科夫將軍的旗艦彼德波夫拉夫斯基號，並且隨艦遠征遠東參加日俄海戰的事，他也詳細描述了旅順一役裡將軍的英勇事跡，旗艦如何中雷沉沒，以及將軍如何與艦共存亡的悲壯場面。薩夏後來率領部份官兵轉戰陸上，在海參威突圍戰裡，他因為英勇拒敵而獲頒三枚勳章。由日俄之戰俄軍的潰敗教訓裡－－老人伸手一指，神情嚴肅地正色告訴孩子－－他覺悟到了沙皇帝制的貪污腐敗，也因此下定決心，干冒沙皇禁衛祕警的搜捕加入了人民革命陣營。薩夏以一個親身目睹當時事件的見證人身份，娓娓道出了蘇聯社會主義十月革命的前因後果，只是他有意避開了最後那一段令他下放勞改二十年的傷心往事因緣。

　　他帶著馬克一塊出海打漁，他也教了馬克許多作為一名好水手所必備的基本知識和技術。這些全然新奇陌生的東西，使得年紀尚不滿九歲的馬克深感興趣而大為著迷，從此使他也與大海結下了一生不忍割拾的濃厚愛戀之情。在海上，馬克可以呼吸到那一股陸上所沒法享有的自由氣息，老人與孩子倆一同感受著那一份對大海的依戀與共鳴。海上雖然也充滿了危險，但是在那一個長夏暑假日課裡，薩夏用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法，傳授了孩子在面對危險時，準備、知識和規矩才是克服危險致勝的祕訣，他讓孩子學到了遭遇緊急危險時，唯有挺身正視而不畏懼，才是男子漢立身之理。這個長夏的收獲，使得馬克在往後的生活中受益無窮。多年之後，每當他遇到困難，憑著老人告誡他的東西即安然克服時，他總不免會想，要是沒有後來發生在老人身上的那些事的話，老人的成就恐怕將不僅是如此而已。

　　長夏快結束的某一天，老雷明斯飛回波羅的海家鄉漁村去探親他的獨子。馬克告訴了父親有關薩夏的事，並且興奮地帶著父親去看望老人。老雷明斯的反應竟然出乎馬克意料之外的好。為了孩子，父親不但設法替薩夏另外換上了一條大一點的新船，同時他還替薩夏安排登記上了新建的人民公寓候住名單。這件事讓馬克感動之餘，幾乎以為「黨」至少也會作一些好事－－也讓他自己第一次覺得有一種行善的氣概。只可惜薩夏沒來得及享受這一切美好，當年冬天他就因病撒手歸西。許多年之後，馬克．雷明斯才想起，他甚至還不知道這位老友的姓。即使是為祖國鞠躬盡瘁了這麼些年以後，薩夏仍然活得不像個人。

　　十三歲的時候，馬克進入了列寧格勒的納希莫夫學院就學。在那兒，他下定志願決心走上職業海軍這條無悔的路－－一條若干世紀以來，一直呼喚著許多年青人奔赴海上歷險開拓偉大事業的路。納希莫夫學院是一所專門為有志海上事業的青年所設的三年制預備學校。當年蘇聯海軍的規模雖然比一支海岸防衛隊大不了好多，但是馬克卻鐵了心要投入這個行業的懷抱。老雷明斯費盡口舌希望能說服兒子將來投身黨政圈子裡工作，他告訴馬克走這條路他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將來他的日子會更好過，擁有的權利也會更多。但是馬克堅持一切要靠他自己，他要用自己的能力來得到他所該得的東西，他更不願意將來旁人以立陶宛人民解放英雄的兒子或附屬品來看他。至於選擇從事海上事業，他認為那不但可以滿足他對海的那份熱愛和執著，甚至他還可以因為擁有海而安於忍受這個國家和制度所加諸在他內心的一切不平了。當時的蘇聯海軍一切正猶待起步，馬克卻認為在那裡他才能有足夠的空間去拓展開創。另一件令馬克感到興奮鼓舞的事情是，學院裡與他一樣熱愛海洋有志一展抱負的同學不乏其數，那種厭惡制度豪放不羈又響往奔放海洋的感覺，在嚴密控制個人思想的團體裡，只能經由私下交換的共鳴和默契而存在，雖然僅僅如此，但也足夠讓馬克興奮雀躍不已。年青的雷明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了同窗友誼的暖意。

　　畢業之前，馬克和同學被分派到艦上去實習，他幾乎是第一眼就愛上了潛艦。當時的潛艦既小又髒，船艙裡充滿了柴油和浴廁裡散發不去後混合在一起的異味，而且當年的潛艦還是蘇聯海軍裡唯一的一支攻擊兵力，那也代表著犧牲和危險。不過這些對雷明斯而言都不重要，他迫切地希望加入潛艦部隊，從一開始他就下定決心，要在這裡紮根打下一片天地。由學校教的海權史課程裡，他知道潛艦不但在一、二次大戰時曾經兩度扼死了英國的海上交通線，而且在太平洋戰役裡，這種神出鬼沒的水下戰鬥體，也讓日本的經濟命脈飽受威脅過，對於美國終能打敗這個幾乎差一點就令他的啟蒙老師薩夏喪生的國家，他尤其感到快慰。

　　從納希莫夫學院以全年班第一名成績畢業時，馬克也因為他理論航海學一科的優異表現獲頒了一枚金質六分儀獎章。第一名的畢業生有優先選擇深造學院的榮譽，馬克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列寧海軍高級潛艦學院，主修水下導航學。簡稱列寧高潛學院的這所學府，到目前仍然是蘇聯海軍潛艦基礎教育中最重要的一所學府。

　　高潛學院的五年進修生活，是馬克這一生中最苦的一段經歷，原因在於他下了決心不僅要成功，而且要傑出的成功。每一學年的每一門課裡，馬克都拿了第一，他的一篇專題論文，討論蘇聯海軍的政治影響力，甚至獲得波羅的海艦隊司令高西柯夫將軍的賞識，這一位擺明了即將接掌下一任蘇聯海軍元帥的將軍，大力推薦將這篇論文發表在蘇聯的官方刊物「海軍文摘」裡供全軍官兵一讀。馬克的這篇論文可也真是黨的進步思想模範，全文中至少引用了六次列寧說過的話。

　　當馬克剛開始在海軍生涯中初露頭角時，他父親老雷明斯也正在黨中央步步高昇。老雷明斯不久終於躍陞為蘇聯共黨中央委員候選人。獨子在海軍中的傑出表現使他頗以為榮，他也預見到了蘇聯海軍未來的蓬勃發展和征服全球時所擔負的重要角色，考慮到了兒子未來必將擔負重任，他也當仁不讓地運用了自己在黨中央的關係，為兒子的事業暗中助了一臂之力。

　　三十歲那一年，馬克第一次擔任潛艦艦長，擁有主官指揮權的同時，他也結婚娶了一位溫婉美麗的妻子。愛妻娜妲妮亞．布達諾夫，和他一樣也是一位黨中央委員的獨女，由於她父親的外交官職務必需常年駐外，娜妲妮亞不但自幼就生長在國外，而且隨著父親的足跡更遍歷世界各地。自小體弱多病的娜妲妮亞，身子並不十分好，婚後懷過三次孕，卻三次都早產夭折，最後一次還差點賠上了她自己的命。也許是自幼在國外長大，深受西方式教育燻陶的關係，以蘇聯的標準來看，這個美麗纖弱又柔順的女孩，與蘇聯的一切似乎都不相襯。她用英美文學小說幫助丈夫糾正了一口原本不甚了了的英文，當然所採用的讀物都是官方許可的西方左傾親共黨作者所著的東西，不過，她也設法弄到了一些真正代表性的西方文學作品當讀本，包括海明威、馬克吐溫和辛克萊等人的著作。婚後的海軍生涯裡，娜妲妮亞成了馬克的主要重心。雖然由於職務關係，小倆口不免聚少離多，但是數不清的小別之後，夫妻倆的感情才真正是更勝新婚般的恩愛渝常。

　　蘇聯開始發展第一艘核子動力潛艦的時候，馬克以品管監修身份奉派參與其事。設計規畫階段裡他從頭至尾整日埋首研發中心研究學習。他那一絲不苟的作事態度和不講情面的認真要求，很快就傳遍了整個中心和造船廠。然而不管背後的評語如何，馬克依舊堅持凡事馬虎不得，因為他深深瞭解，將來他們在海下的安危，完全寄托在這一批整天酩酊大醉的銲接技工和造船艤裝人員手裡。他對核子工程方面的知識與日俱增，不斷潛心學習的結果，使他幾乎成了這方面的專家。幹了兩年核子潛艦副長之後，他終於奉派指揮自己的第一艘核子動力潛艦－－一艘「十一月級」核子動力攻擊潛艦，是蘇聯用來制衡西方世界核子兵力和威脅西歐海上交通線的第一代艦。擔任艦長一職後未及一個月，一艘同型的姊妹艦在挪威外海附近，因為核子反應器故障發生意外，馬克受命後第一個趕到出事現場救援，憑著他豐富的經驗，他成功地救出了全艦官兵，然後奉命破壞鑿沉了這艘已經重創到不能再修復使用的遇難潛艦，如此至少阻止了西方世界對蘇聯水下兵力的神祕一窺究竟的機會。這兩件任務的圓滿達成，使年青又幹練的馬克．雷明斯艦長再度聲名大噪。馬克對他在海軍總部和國防部上級單位裡所獲得的好評一點也沒放在心上，他只是奉命執行了一項任務，而達成命令本屬職責所在。倒是他的能力和表現在頗受艦隊與總部肯定之餘，很快地他又奉命出掌了另一艘新型潛艦，這一次是一艘「查理級」核子動力飛彈潛艦。

　　在海上和英美帝國主義海軍相互對峙時，就是因為有像雷明斯這一類的人，才能使得蘇聯立於不敗之地。他勇於面對挑戰，而且能無所懼地與敵人在水下追逐遭遇，他更懂得如何運用智慧發揮人的潛在能力。從戰史上，他知道美帝海軍在海戰上有過深厚的基礎和經驗，他們最為推崇的海軍之父－－偉大海上鬥士保羅．瓊斯，也曾經一度投效過沙皇凱莎琳二世麾下的俄帝海軍。他們的潛艦造艦技藝精良，甚至他們軍官和將領的戰術思想，都是歷經了兩次大戰千錘百鍊孕育出來的。因此，在海底和這樣一支世界一流的水下兵力玩追獵遊戲並不容易，尤其當蘇聯自己的水下兵力還差對方一大截時，不過情形總有改觀的時候，問題只在於你得花多久才能熟悉精通這種遊戲的規則。

　　從一次又一次的海下巡弋接觸裡，雷明斯慢慢用心體會出了跟美帝潛艦玩遊戲的竅門。他把累積得來的心得教給自己手下的官員和士官兵，希望訓練出一批真正優秀的潛艦人才來。雖然手下官兵的素質和表現並不能完全如他所預期－－這也是偉大人民海軍的另一大內在障礙－－不過當別的艦長常用嚴厲的責罵和處罰手段去對付他們表現不佳的官兵時，雷明斯卻是用悉心示範和耐心糾正來指導他們。他帶的第一條「查理級」潛艦，會私下被官兵們謔稱為「維爾尼斯學院號」艦，半是因為他的立陶宛血統（因為立陶宛的首都就叫維爾尼斯市）－－雖然他的出生地是大俄羅斯的列寧格勒，但是他的身份籍貫則仍是立陶宛－－，不過真正原因還在於大家都承認，凡是派到他艦上的官員，莫不懵懵懂懂的去報到，等到一任下來調離的時候，個個都被他調教訓練成了艦隊中最合格的潛艦官員。不僅如此，馬克連艦上的士官兵也一視同仁，他用心去帶他們，用愛去教他們，在他帶過的船上，沒有一般蘇聯軍事單位裡普遍存在的政治恐懼症，他始終認為自己所負責的事，是蘇聯海軍未來建軍發展中極為重要的一件工作，事實上他艦上官兵志願留營的比率也高出其他潛艦許多。整個北海艦隊的潛艦部隊裡，有近九成的士官長是雷明斯艦上調教訓練出來的好手，凡是在雷明斯艦上幹過的士官，其他潛艦的艦長莫不競相爭取，因為相形之下，這些人比自己艦上一名剛從海軍高潛學院畢業的軍官都還要管用的多。

　　近兩年的勤奮成軍訓練後，馬克和他的「維爾尼斯學院號」終於到了出海一展威風的時候。在挪威海下巡弋的一次偶然遭遇裡，雷艦長（或者不如叫他是雷校長吧！）充份顯現出了他艦上長期努力訓練的成果，在逮到一艘美帝「海神級」飛彈潛艦之後，他毫不留情地咬住對方，並且狠狠跟了她有十二小時之久。事件發生之後不久，雷明斯頗為失望地發現美帝這一型潛艦竟然除役了，據美帝方面自己發佈的解釋，是因為「海神級」潛艦的體積過於龐大，在與蘇聯新型潛艦遭遇時運動殊為不利，因此除役後準備改以更新設計的潛艦來代替。至於出海巡弋時偶然遇見英國或是挪威海軍的柴電動力潛艦時，雷明斯也不忘亦步亦趨地跟在這些傢伙屁股後面找機會開個玩笑。結果總是他利用對方上浮換氣充電的時候，在這些小傢伙下面作個令對方緊張的動作，然後等對方的聲納手和射控室弄得全艦一陣大亂時，他早已經走的無影又無蹤了。另外在一次跟美帝飛彈潛艦擦身而過的時候，雷明斯悄然轉頭跟住對方咬了兩個小時之後美艦才突然驚覺，大驚失色之餘美艦惶然加速，一頭鑽進了大西洋深處狼狽落荒而去。

　　雷明斯海上事業的初期，正逢上蘇聯海軍大肆整軍經武積極發展水下兵力，在潛艦部隊對合格優秀軍官急需孔急之下，他不得不一直待在艦隊裡服務，卻也因而耽誤了進伏龍芝海軍參院深造進修的機會。莫斯科近郊的這所四年制國防高級指揮參謀大學，對蘇聯三軍的職業軍官而言，是一項往上更進一步晉陞或是擔任重職所必備的學歷。不過雷明斯雖然錯過了進伏龍芝海院當學官的機會，後來他卻因為在海權和戰術方面的素養以及艦隊訓練上的傑出表現，被調派到伏龍芝三軍大學的海參院擔任教官。這個教職的榮譽全靠他自己一手努力表現得來，他位居黨中央的父親是事先一點也不知情。這也是雷明斯相當在意的一件事。

　　伏龍芝海院任教的那一段日子裡，海院院長在向外人介紹雷明斯時，總喜歡戲稱他是「我們潛艦的試航員」。他在學院裡開授的課總是最叫好叫座，不但海院自己的海軍學官們踴於選上他的課，即使是陸、空院的進修友軍學官，也樂於選修他講授的海權史和海軍戰略等等課程。週末公餘之暇的日子裡，雷明斯喜歡把時間花在他父親座落於莫斯科市郊赫克瓦區的官邸別墅裡。在那兒安靜的環境中，他專心埋首撰寫潛艦戰術教令和官兵訓練手冊。對於他心目中理想的蘇聯攻擊潛艦藍圖，他也潛心研究規劃設計。他把理想和觀念逐一以論著文章發表在海軍和國防刊物上。其中許多精闢的見解在同僚當中都掀起廣泛的討論和支持回響。當然免不了也有好些頗受爭議批評的看法，但是即便是高西科夫元帥－－早先波羅的海艦隊司令，現在已陞任為蘇聯海軍總司令－－對於與他自己意見相左之處也不以為杵。

　　雷明斯曾經倡言潛艦軍官應該固定服務在同一級潛艦上－－最好是同一艘，如果可能的話－－愈久愈好。力主這個作法的原因在於他認為，如此方能培養出更專業化的軍官來帶自己的人和自己的船。至於技術優良的艦長們，他認為，不應該為了陞遷理由而迫使他們中斷艦資，調回岸上去坐辦公桌。在這件事上，他難得一見的特別推崇蘇聯陸軍的作法。在蘇聯陸軍的基層野戰部隊裡，指揮官只要願意，他可以想待在部隊裡多久就指揮負責多久。像帝國主義海軍那樣輪調的派任方式，他是極力反對不屑認同的。在艦隊訓練方面，他主張長期深遠的精實訓練，他強調義務役士官兵延長役期對戰力的重要，他還特別呼籲上級應該更重視潛艦上生活空間和環境的改善。他的許多興革性意見與觀念，在高級司令部裡的確獲得不少長官和幕僚的支持與激賞，但是也有不少建言卻並不獲層峰的肯定和認同。為此，雷明斯知道他是永遠也不可能有摘下將星掛在肩上的一天。所幸他原也不在意這些，他太酷愛他的船和他的海了，要是有一天為了晉陞而必需放棄離開她們，那怕是幹戰隊長或艦隊指揮官，他是說什麼也都不會願意換的。

　　伏龍芝海院教職之後，雷明斯重回艦隊。這一次他可真的是去幹潛艦試航員工作了。海軍上校馬克．雷明斯，潛艦部隊裡最優秀的軍官，受命帶領每一艘新建完工的潛艦去出海試航。由他試航的親身體驗和接觸裡，馬克必需評估每一型新造潛艦的優缺點，他還得編寫適合這一型潛艦用的常規與準則。他親自完成試航評估以及編撰手則的潛艦，包括了阿爾法級、戴爾他級、和颱風級艦。其中除了阿爾法級艦，因為船體設計之誤在試航時發生過意外，他的整個試航職務可以說是完美無疵建樹甚多。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潛艦服務生涯裡，馬克為人處世的態度和原則，為他贏得了許多年青潛艦軍官的景仰和愛戴，許多青年軍官以他作為榜樣去仿效學習。馬克有時不免會想，要是老薩夏還在世，看到他那麼用心地把潛艦作戰和帶船的藝術教給一批又一批渴望向學的年青人時，不知會怎麼想。經過他親自指導調教出來的許多人，後來自己也成了潛艦艦長。當然也有許多經不起磨練和考驗的，後來則無聲無息地退了下去。對雷明斯來說，身為艦長，他是那種真正視部屬為手足兄弟的人，凡是表現努力令他滿意的，他絕不吝於提攜獎勵，相反的，凡是表現差勁能力不足的，他也絕不寬貸格外要求到底。令他遲遲未能更上一層晉陞將軍的另一個原因，就在他對那些和他一樣父親位居黨政要津或是略有關係背景，但卻不學無術專走旁門左道的紈褲子弟軍官態度上。對這一類人，馬克從不假以辭色，也從不鄉愿地保荐他們派職晉任。在工作責任和本職學養的表現上，他一向一絲不苟以身作則，也從不偏袒循私，因此在他手下，至少有半打以上父親是黨政要員甚至同是中央委員的公子哥兒，因為工作表現不佳或是服務績效不彰，而得了不適任用的評語考績。這種人在每週一次的列寧日政治討論課上，倒是能言善道處處表現出忠貞前進的樣子－－後來他們之中也確實有不少人改行轉幹政工，成了優秀的政委。就因為他這種守正不阿負責盡職的個性，使得他深獲每一任艦隊司令的賞識。每一次只要是任務艱鉅，頭一個被考慮擔任這個工作的人總是馬克．雷明斯。

　　年復一年的艦隊枯躁平凡日子裡，馬克前前後後結識了不少優秀的年青一代潛艦軍官。娜妲妮亞和他兩人一直沒有孩子，因此，這些半大不大的初級軍官，得空便往他家裡走動之際，倒成了他們夫婦倆自己的子嗣一般。大家以他夫婦倆為中心，儼然組成了一個和諧歡樂的大家庭，這一點多少也彌補了他們夫婦倆心裡因為無後而生的遺憾。雷明斯經常會從這些年青又熱情的孩子身上看到他自己－－一個個對大海充滿了渴望慕情，卻又對這個制度和政體存著壓抑及懷疑。有時他不免會想，自己好像正是一個牧羊人，領著一群當年的自己走過同樣的路。就某些方面來看，馬克似乎是個嚴苛冷峻沒有感情的人，但是一旦跟他坦誠相對之後，大家都會發現他卻是個再容易接近不過的長者了。凡是對政治體制帶著疑惑恐懼，對環境壓力充滿牢騷埋怨的年青軍官到了他那裡，他給他們最好的忠告往往是「入黨去！」。在蘇聯海軍裡，一名軍官是不是黨員，關係著他未來海軍前途事業的能不能繼續發展。當然，每一個能進入海軍高潛學院然後唸完畢業的軍官，至少都已參加過了共黨青年團，但是雷明斯卻更進一步鼓勵他們要成為黨員。因為對於一個企圖進一步在海上想要有所成就的軍官，黨員身份是必要條件。馬克自己是早在黨員入黨年齡最低限的十八歲時，就通過考評審核加入共黨了，當然馬克的父親在他當年入黨這件事上，也適度地發揮了他所能有的影響力。此後，無論是在公開場合的黨員大會或是艦上每週一次列寧日的政治教育小組討論上，馬克都能朗朗上口地把黨的教條指示倒背如流。這樣作一點也不難，他曾耐心地私下向這些年青軍官們解釋，你只需要把「黨」所說過的話反覆再講一遍就行－－充其量再稍微顛倒一下先後順序－－比起導航工作來說，那都要簡單得多了。結果，雷明斯的船和他艦上的官員，不但在艦隊裡以訓練和服勤績效著名，慢慢地，官員們更連黨性和政治表現上也令人刮目相看。雷明斯不但是海軍艦隊裡政治教育最成功的一位艦長，同時他也成了最傑出的黨員訓練人之一。

　　接下來發生的事卻令一切均為之改觀－－雷明斯的愛妻去世了。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正泊港待機駐守艦上。對蘇聯的飛彈潛艦而言駐艦待命本是常事，儘管他在波麗亞尼基地的西郊別墅區裡擁有一棟國家配給的官舍、一部「紅星牌」國營汽車廠出的轎車、和一個公家指派的司機，但是雷明斯卻不屑於像其他艦長一樣，留在家裡負責他艦長的職責。由於他的職務和出身，馬克夫婦在家居生活上也享有許多舒適和便利，在軍方和黨裡頭，馬克都算得上是一個相當有名望的人，因此，當娜妲妮亞腹部絞痛到難以忍受的地步時，她毫不考慮地就到專門為少數特權階級所設立的第四總醫院去就醫。沒想到這個錯誤的決定卻斷送了她的命。在蘇聯，流行著這麼一句形容公家醫院的話，說是什麼「地板房間愈光亮，醫生愈不怎麼樣！」。馬克在艦上接獲通知趕到四總醫院時，正來得及看到手術預備室裡，準備進行麻醉注射的娜妲妮亞。雙眉緊鎖的愛妻虛弱地躺在推車上，斜盼著他擠出了一抹蒼白的微笑，一個令他刻骨銘心永生難忘的最後一笑。

　　操刀的值班醫師帶著醉意跚跚來遲，還沒給病人動刀割掉發炎的盲腸之前，他自己卻得先躲在預備室裡猛用氧氣保持清醒。只不過是一個簡單的闌尾炎切除手術，卻因為醫師一再耽誤拖延而誤了事。等到尚未完全自酒意裡恢復神志的醫師下刀時，發炎的組織已經潰爛漫延到了十二指腸，引發了指腸穿孔和惡性腹膜炎。心慌意亂的蒙古大夫發現情況不妙，連忙又笨拙的緊急處理加速惡化的病況。

　　手術後仍昏迷不醒的娜妲妮亞留在加護病房觀察等候抗生素治療，醫院裡卻偏巧在這個節骨眼上抗生素缺藥。進口的法國抗生素已經用完，不得已只好以蘇聯自製的「代用」藥臨時用來充數。蘇聯工業界裡，為了突破產量好領取績效獎金的例子已是司空見慣，工人們往往為了趕工而加班，這種情形下粗製濫造出來的成品，通常來不及經過嚴格品管檢驗就匆匆包裝出廠。第四總醫院那一陣子因為進口抗生素缺貨所使用的第二線代用劑，根本未經檢驗就撥發使用。至於靜脈注射的點滴瓶子裡－－馬克後來才知道－－可能裝的是混充的蒸餾水也不足為奇。妮亞的病情先因為開刀延誤而轉壞，再因用藥有誤而更形惡化。加護病房裡，妮亞終因嚴重休克，在來不及作進一步施救前即闔目長眠。

　　每一想到妮亞的喪禮，雷明斯就忍不住再一次苦嚐那種錐心刺骨的疼痛。追悼儀式雖然簡單卻不失隆重，艦上的官員和他過去帶過的官兵有百十來位到場致哀。他岳家的人和莫曼斯克黨中央委員代表也都親自到場行禮致意。馬克的父親過世時，他正好在海上巡弋，父親過去的種種豐功偉跡（或者是罪行惡跡），作兒子的心裡早已有數，所以父親的撒手人寰，倒沒帶給他太多痛苦。但是妮亞的死則不然，對馬克來講，失去了這個世上他所唯一僅有的親人，一個唯一能跟他枕畔細語親密暱愛的人，這一層打擊幾乎令他承受不起。記得他們新婚後不久，妮亞有一次就曾半開玩笑的打趣他說，每個水手都需要有個女人在岸上等著他返港，而每個女人也都要有個水手讓她無怨無悔地在陸上痴等。婚後十五年的共同生活裡，兩人也確實是如妮亞所說的，一個巴望著一個，一個攀附著另一個。兩個都絕頂聰明的人，各自以智慧尊重著對方的自尊也包容對方的自負。五千多個晨昏裡，他們培養孕育出了無數的默契和靈犀。

　　安魂曲樂聲中，馬克凝視著棺木緩緩推進焚化爐裡，冥冥之中，他祈禱妮亞的靈魂能平靜安息。他記起老奶奶曾經說過的話：在那扇關著的鐵門和火焰後面，另有一個安詳極樂的世界。透過小孔望著熊熊爐火，他希望奶奶的話是真的。然後，一切都結束了，再沒有痴望水手歸去的人，也再也沒有值得水手渴望歸去的地方。這時候，雷明斯才深深感受到失去妮亞的那一股悲憤怒焰在他心中燃燒的力量：在這裡！就在他所站立的這塊土地上，他所唯一擁有的愛已被無情地奪去了，他現在已一無所有，他的希望已去。雖然過去四十多年來，他所抱持的希望也許只不過是個幻影，但是自從有了妮亞以後，幻影不再是空，理想也不再杳茫。但是現在，一切又都成空。纖弱優雅的妮亞，是他這一生中除了波羅的海那個炎炎夏日之外，唯一的快樂幸福和安慰泉源。如今雁行折翼百泉亦已枯，生命又復何義？喪禮後的頭幾個星期乃至頭幾個月裡，馬克一直任由那股相思和悲憤融合的痛苦吞噬著他的心。他好像生活在現實與幻夢的交界裡。那股他熟悉的髮香，那個他百看不厭的笑靨。恍惚中，他彷彿又看到妮亞走路時特有的姿勢，又聽到妮亞嗤笑的聲音。在街上，在莫曼斯克城裡某一處商店裡，馬克有時又好似活在夢裡。他想這不過是一場噩夢，當自己醒過來時，他的妮亞又會安然地回到他身邊。私下獨處時，馬克常會不自禁地就淚水有如泉湧般潸潸奪眶而出。每一次一想到他所失去的一切時，馬克．雷明斯就不再像是一名學養有專的職業海軍軍官了。

　　娜妲妮亞．雷明斯夫人的死出於急救醫師的過失，值班醫師出現時又爛醉如泥。蘇聯海軍總部的軍事法庭審理訴狀上是這麼起訴的。但是過失致人於死的罪證雖然確鑿，那個糊塗不負責任的醫師卻以無罪開釋。原來醫師的父親又是一名黨中央大員，他父親的地位和權勢影響了法庭的判決。如果用藥無匱，妮亞的生命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結果進口藥配額不足，國營藥廠產製的藥又有問題。最後，因為有背景，所以醫師沒錯，因為講生產，所以藥廠也沒有錯。一切都沒有錯，難道是妮亞的錯？還是他雷明斯的錯？這個問題盤旋在他腦海裡再三反覆的出現。他心裡的忿恨和怒火隨著問號一而再的昇高，誰都沒有錯嗎？最後他終於悟出了答案－－一個他早應該知道的答案。是的！誰都沒有錯！錯的是這個「制度」！錯的是這個「黨」！錯的是代表著黨和制度的這個「偉大祖國」！因此，蘇維埃得認這個錯，這整個國家也必需為這個錯付出代價來。

　　這個想法從娜妲妮亞去世後快半年才慢慢在他心裡滋生而成。至於最後終於能由虛幻的空想轉變成實際行動，卻完全得歸功於他多年來所受的海軍專業訓練和他過去努力所造就的環境。當紅色十月號艦出廠服勤屆滿兩年，預備進廠大修的時候，海軍總部決定用她來執行一項新式動力系統的加改裝試驗。基於過去帶船和試航的優秀表現，上級挑選了馬克來接掌這條船，考慮的不只是因為這項新式靜音推進動力的測試，將是潛艦未來發展的一項革命性創舉，更因為過去在系統設計研發之初，雷明斯就曾參與其事過。接掌了紅色十月號之後，馬克奉命又往裡海的造船研究發展中心觀摹見習了一個月。返回波麗亞尼基地造船廠後，他摒棄了一切雜務專心在督導新系統裝艦的改裝和施工上。為了能讓紅色十月號早日完工順利測試，為了能早一天重回艦隊加入戰力，雷明斯艦長不但在船塢裡凡事躬親負責，在岸上，他也親自挑選了一批優秀的官員積極施以先期訓練。有關艦上的人事後勤支援請求，雷明斯一無阻礙的獲得北海艦隊司令的指示如擬照准。司令是他過去的老長官，深深瞭解雷明斯的處事和為人，妮亞的喪禮上，司令也曾到場致哀甚至一掬同情之淚過。

　　雷明斯挑選上船的官員，全都是他老早就有腹案的人選。所有官員都是他維爾尼斯學院號上的畢業生。他們不但曾在老船上跟著他同甘共苦過，他們也都是妮亞和他在西郊別墅官舍裡的座上客。馬克夫婦曾待他們有如義子，他們也都視兩人如同父母，這份感情的長成不是一朝一夕，而他們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也全是拜馬克過去的教誨所賜。這些官員幾乎個個都有一個共同之處，他們都自負於自己的能力卻也厭惡於所處的環境，他們都會辛苦努力並且按規定宣誓加入了黨，可是後來卻又都失望地發現，原來晉陞的代價是要再違背良知地去賤賣自己的思想和靈魂，日復一日麻木地作一個教條下的樣板，機械性地背誦數不完的黨訓詞，生活在一種不被信任的白色恐懼裡，時時刻刻得耽心被懷疑的陰影。這樣下去，生命的意義何在？祖國亦不再可愛。因為在這個制度，這個主義，和這個黨控制一切的情形下，尊嚴已經沒有了，理想怎麼可能再去實現！在蘇聯海軍裡，一個有志海洋的兵科軍官有三條路可供發展：一是接受更深也更無聊的黨化教育，然後轉科政工，在艦上或部隊裡擔任政委，專幹操人生殺之權的思想考核職務；不然他可以精研航輪兵器作戰，走他本行兵科的路，加入「黨」然後由下往上一路幹，看看有沒有那一天能夠被肯定幹上艦長或指揮職；最後他也可以選擇往學術專業科技上求發展，這種情形下他的陞遷和職薪不會受影響，但是他也永遠不會有幹艦長或指揮職務的一天。也因為這樣，在蘇聯海軍艦艇上，輪機長的資序和年班有可能比艦長還來的高，但是他還是得歸艦長管。

　　雷明斯環視了一圈官廳內在座的每一位官員。儘管他們之中，在工作能力上，在黨考核的表現記錄上，全都可圈可點，但是他們還是免不了走上被冷凍封殺的命運。兩位官員為了年青時犯過的一點小錯－－其中之一甚至只是八歲那年說錯了黨一句話－－到現在個人安全資料上還時時重複著他們的污點，以致雙雙因為不被信任而未能再被晉用。飛彈長，沒能繼續晉陞的原因只因為他是猶太裔，儘管飛彈長的雙親，早年在入籍蘇聯時，就已經認罪宣誓改信共產主義了，但是他們一家人這一輩子（也許連下兩代也一樣）在蘇聯是再也不會有翻身機會了。另外一位官員，只因為他的一個哥哥在一九六八年紅軍入侵捷克時上街抗議參加示威過，結果他們一家人全都蒙羞受害直到如今。輪機長米勒凱因，跟雷明斯一樣現階上校，因為他從前的艦長想留住他在船上一直幹輪機，結果耽誤了他深造進修的機會以致一直蹉跎到現在。至於副長波德，原來他一直一帆風順表現傑出，結果就在他快要幹到可以自己帶船派任艦長職務之前，因為揭發了他艦上政委與水兵搞同性戀的醜聞，然後毫無緣由地就給打入了冷宮，原因出在那個兔子政委的老爹正是北海艦隊司令部的政戰部主任。逼人走上絕路的原因真是何其多呵！雷明斯心想。

　　「要是他們找到我們之後該怎麼辦？」航海官葛瑞．卡默洛夫想了一想之後說。

　　「履帶系統一旦啟動使用之後，我看連美國人想找到我們都不容易，別忘了艦長自己參與過這套系統的設計研究過。」雷明斯說。

　　「我們將來又該怎麼辦？」飛彈長喃喃地像是在自語。

　　「將來的事現在來談還言之過早，目前最要緊的事就是把手頭上的工作確實作好，一個好官員固然要有遠見，但是不能因為看得太遠而叫眼前的石頭給絆倒了。我們現在的每一步都要仔細小心穩紮穩打。」

　　「我看他們一定會傾巢而出，仔細地搜尋我們的，」副長說。

　　「那是當然意料中的事，」雷明斯胸有成竹地一笑，「不過等到他們想通了我們會往那兒去再過去找的時候，一切就已經太遲了。我們原先的任務指明的是要儘可能地擺脫一切偵測，因此，我們就先完成這個任務以後再說。」

第四天　十二月六日　星期一

　　美國中央情報局總部

　　維吉尼亞州．蘭格列市，中央情報局大廈頂樓。雷恩沿著長廊一路穿過三道警衛。安全人員倒是禮貌地沒要他打開手提箱檢查。挽著的淺黃色大衣下面，那一隻上了鎖的手提箱裡，可是擺著一份英國皇家海軍情報署送的好禮。

　　提起大衣倒叫雷恩想起身上穿的這套三件頭西裝來，那可全是他太太的錯，是她堅持要在倫敦薩威爾區名店裡昂價買給他的。英國師傅的手工，既不保守也不流行，還說什麼這樣最符合他的年紀和身份。這種款式的西服，太太給他在衣櫥裡買了一堆，還按季節顏色順序排著掛，他可是只喜歡穿他的白襯衫藍牛仔褲。他身上唯一值錢的大概就數無名指和小指上套著的結婚及畢業紀念戒指，除非腕上帶的數字錶也值幾個子兒－－錶雖然是便宜貨，走的可倒是蠻準。雷恩跟那種專喜歡在外表上現的人不一樣，事實上，他的工作正就是要看穿事情的外表，瞭解骨子裡實際的真理何在。

　　外觀上看起來，他的樣子不很突出。身高一七五塊頭不算大，只是腰上多了一點點贅肉，這跟英國惱人的氣候使他不能常作戶外運動有關。他的眼珠湛藍，多半時候總透著一股虛幻迷惘神情，那是因為老是想事情想出了神的緣故，特別是為了手頭上這本書思索內容或是撰寫稿子的時候，他臉上更是一副渾然忘我模樣。作人處事態度上，他獨來獨往，只在意知道他也瞭解他的人，否則他甚少答理。他不巴望名也不指望利，照他自己的說法，是他的人生除了名利兩樣之外，已經就夠他傷腦筋的了，那還有多餘的時間去追名逐利。事實上，他的生活還真是－－如他說的－－在「傷腦筋」。他有個心愛的太太，兩個寵得不成樣的孩子，一份老是在考驗他天份和能力的工作，以及一個無後顧之憂的經濟環境－－這才使得他能進退有據，免於受到利的壓迫或是誘惑，儘管選他自己喜歡的事去作。他選的是中情局。中情局裡有這麼一句座右銘，說是什麼「真理使人不羈」。不過，他倒是每天至少告訴自己一次，真理固然值得追求，問題是真理常常並不那麼容易追求。對於會不會有一天，他果真能因為追求到了真理而昇華進步到更崇高的大道境界？他自己也沒把握。但是最起碼，眼前他所努力中的，同時也是頗讓他引以自豪的，是在追求真理的這條路上，他每次都還有那麼一點斬獲。

　　副局長辦公室在頂樓走廊盡頭，佔了整棟大樓右邊一半，剛好可以俯看波特馬科山谷全景。入室之前，他又過了一道安全警衛。

　　「您早啊，雷恩博士？」

　　「嗨！南西，妳也早。」雷恩朝她一笑。南西．康敏，副局長祕書這份工作少說她也幹了有快二十年了，前前後後侍候過八個老闆。要是沒有保密安全限制的話，她知道的情報業務，恐怕比隔壁她老闆副局長知道的都還要多。任何一個上了軌道的大企業裡都一樣，老闆來來去去換了又換，但是好秘書則永遠是那一個。

　　「家裡都還好吧，博士？快過耶誕節了！」

　　「托妳的福，都還不錯。就是小丫頭莎麗有點煩人，她還擔心聖誕老公公不曉得我們搬到英國，恐怕今年在英國收不到老公公的禮了。不過她會的！」說著雷恩眨了眨眼，像是洩露了一個祕密似的。

　　「還是當孩子這個年紀最好，什麼都甭操心，無憂無慮的。」說著南西也眨了眨眼回笑著。她按了一下桌沿下的通報按鈕。「您可以直接進去了，雷恩博士。」

　　「謝了，南西。」雷恩說著趨前兩步，握住電眼監控保護的門把手，扭開了門走進副局長室。

　　室內另一頭，詹姆士．葛萊中將正靠在高背座椅上專心看一份卷宗。他面前特大號桃心木辦公桌上還整齊地堆放了一大疊，有紅有黃有藍，有的還特別浮貼著代碼。

　　「嗨，傑克！」他從桌子那頭喊了一聲。「來點咖啡？」

　　「是！謝謝您，副座。」

　　詹姆士．葛萊今年六十六，過了退休年紀仍然渾身是勁的海軍老將軍，有點像海曼．李高佛那一類型，不過比起李高佛來，他要平易近人多了。（海曼．李高佛－－核子動力潛艦之父，美國海軍官校一九二二年班高材生，在美國海軍中以頑強固執又頗俱天份著名。）他行伍出身，由水兵開始加入海軍幹起，憑自己本事考進安娜波里斯官校，畢業後再由小少尉開始幹，一步步幹了四十年，爬到兩顆星星的中將。他指揮過潛艦部隊，現在專職中情局負責情報業務。在葛萊跟前作事不容打馬虎眼，但是他也是個會照顧屬下的好老闆－－只要你表現令他滿意。雷恩正是令他賞識的部屬之一。

　　有點讓女祕書南西覺得難堪的事是老闆喜歡喝咖啡，但是他不喜歡這件事讓人代勞。在身後一排排書架邊上，他另外隔開設計了一個小櫥櫃，那可是葛萊自己動手燒咖啡時自得其樂的小天地。櫃子裡咖啡用具一應俱全，外帶一部西屋牌自動咖啡機。葛萊只要想到要喝一杯，高背椅子一轉再一伸手，香醇可口已然在手。雷恩過去自己倒了一杯，杯子是海軍傳統的無把寬口式。他喝了一口，連咖啡味也是艦上的傳統沖調方式，又燙又濃還外加了一點點鹽，飲來別具風味。

　　「餓了吧，傑克？」老闆打開抽屜拿出一盒鋁箔包東西。「來點小餅乾。」

　　「哦，是！謝謝您，副座。在飛機上也沒怎麼吃。」雷恩取了一塊，順手由旁邊紙盒裡抽出了一張紙巾。

　　「還是搭不慣飛機呵？」將軍有趣地看著他。

　　雷恩在對面椅子上落了座。「比以前好多了。還是搭協和機的好，至少比七四七廣體客機快一些，待在上頭受罪的時間也少了一半。」

　　「家裡都還好吧？」

　　「還不錯，謝謝您。莎麗已經上小學一年級了，她喜歡的不得了。小傑也開始在屋裡滿地爬。呣，您這小點心味道還真不錯。」

　　「是在一家新開的店買的，離我住的地方幾條街遠，每天早上過來以前都會經過那，順便就帶上一包擱在辦公室裡充飢。」副局長說著坐正了身子。「怎麼樣？這一趟回來有事？」

　　「是蘇聯最新型飛彈潛艦的照片，紅色十月號的，」雷恩謹慎地一字一句。

　　「噢？那麼那些英國表親戚想拿我們什麼去換？」葛萊好奇地問。

　　「他們想看一下巴瑞．索瑪弄的那套放大玩意－－當然不是那套設備，那樣胃口太大了－－只是放大出來的東西。我想這個生意可以作，副座。」雷恩知道中情局自己還沒弄到這條船大修加改裝後的照片。外勤部門一直還在設法弄個人進北德文斯克造船廠去，波麗亞尼潛艦基地那邊，中情局也還沒找到可靠的人臥底，更糟的是用來遮掩那些飛彈潛艦的大廠棚，一排排蓋的像是二次大戰時德國納粹潛艦基地裡的廠房一樣，裡頭所有東西全都裹藏的可夠嚴密，連衛星偵照上都看不出一點端倪來。「他們給了我十張照片，全是近距離低仰角拍的，艦艏五張艦艉五張，另外每一張底片的原件也一併附帶，這樣索瑪就可以用原底片再弄一次。我當然還沒答應他們，副座，不過我告訴貝瑟爵士說您一定會仔細考慮的。」

　　將軍喃喃地咕嚕了幾聲。貝瑟．查爾斯頓爵士，英國祕密情報局的主任，可是個先讓你吃一口，回頭一定又會咬回一大口的情報老手了。每一回他總是先讓闊表親分享一點他們弄到手的資料，然後要不了一個月，他又會開口要點什麼回去。情報圈子裡就是這麼回事，像鄉下人的交易市場一樣，誰也多佔不了誰的便宜。「要是想用索瑪他那套東西，傑克，光是底片還不夠，我們還得用到原來拍照時的那台相機才行。」

　　「我知道。」說著雷恩從他身邊擱著的大衣內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東西。「柯達碟型相機的改良型，貝瑟爵士說是情報相機界裡的新玩意，小巧玲瓏。他還說這部相機當初用的時候，是藏在煙草袋子裡拍的。」

　　「你怎麼會－－怎麼知道我們會要用到相機的？」

　　「您是說索瑪怎麼用雷射光來－－」

　　「雷恩！」葛萊突然打斷他的話。「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別緊張，副座。記得今年二月不？我回來述職？在這跟您討論中國大陸邊境蘇聯新建的SS－二○中程彈道飛彈基地？索瑪當時也在座，您後來要我用車順路送他上機場，在路上閒聊的時候，他興奮地談起正要去西岸弄的新玩意，到杜勒司機場那一路上，他就不停的講。從我瞭解的那一點東西裡，我猜他大概在用雷射光束穿透相機鏡頭，然後作數值模式分析之類的事。由他說的東西看來，我想他大概可以拿感過光的底片，用光譜分析還原出原來拍照時的光源－－或者光束什麼的吧，然後他可能會再利用電腦，透過模擬鏡頭的程式，把原先拍攝的東西再顯現成原來實體模樣。這是我自己推想的，也許猜的不對。」由副局長臉上的表情看，他沒錯。

　　「索瑪真是嘴巴太大了。」

　　「我也這麼告訴過他，副座。不過您曉得，這傢伙要是一打開話匣子，誰關得住他的嘴？」

　　「那英國佬那裡怎麼說？他們對這件事知道多少？」葛萊問。

　　「這我就不清楚了。貝瑟爵士也問過我這回事，我告訴他找錯了人，我的意思是說，我學的是經濟和歷史，不是物理。我只說也許我們會需要用到相機－－不過看來他也早知道這一段了，我話才說完，他就從抽屜裡拿出這台相機扔給了我。剛才的話我倒一句也沒跟他提。」

　　「不知道索瑪跟多少人吐過這件事了？真是天才！這種人只活在他們自己的天地裡。索瑪有時候還天真的像個孩子似的，真是搞的是什麼嘛！你知道保密規定第一條是怎麼說的，『一個機密洩露出去的可能性，跟知道這個機密人數的平方成正比。』」這句話可是將軍最喜歡掛在嘴上的格言。

　　桌上電話響了一聲。「葛萊，……是，沒錯……好。」他放下電話，「查理．達文波馬上過來，依你建議的。他應該半個小時前就到了，一定是給雪耽誤的。」副局長指了指窗外。外面地上的雪已經有兩吋厚，看情形，天黑前還會再積一吋。「才一小片雪花，整個城裡就亂的不成樣了。」

　　雷恩笑了起來。這就是葛萊，從東北部緬因州大風雪裡長大過來的，難怪會看不慣。

　　「這麼說，傑克，你認為這些照片是值得的囉？」

　　「報告副座，我們想要這些照片已經想了好久了。到底她跟我們原來的資料有什麼不同？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當然最後得由您和局長來決定，不過，您要是問我，沒錯，我認為它值得，這些照片上還真有一些有趣的東西哩。」

　　「我們應該早就要有人埋在那個鬼造船廠裡的。」葛萊不滿地說了一句。雷恩對外勤單位怎麼弄砸這件事的並不清楚，那方面的作業他也沒什麼興趣，他負責的是研究分析，資料怎麼到手上的他管不著，也儘量避開去理這一段。「我看貝瑟大概也不會跟你提他們的人在那作業的情形吧？」

　　雷恩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報告副座，我也沒多問。」葛萊點了點頭表示滿意。

　　「早啊！詹姆士。」

　　雷恩回頭看見海軍總部情報署署長查理．達文波少將帶著一位上校正好跨進門來。

　　「嗨，查理！認得傑克．雷恩吧？」

　　「嗨！雷恩。」

　　「我們以前見過。」雷恩說著站起身來。

　　「這位是卡西麥上校。」

　　雷恩跟兩人分別握了握手。幾年前他在羅德島新港海軍參大發表一篇論文時見過達文波，達文波當時在討論會上好轟過雷恩幾砲。一個不太容易相處的傢伙，早先在海軍航空隊飛戰鬥機，有一次航艦返場落地，意外撞上了攔截網柵而失事停飛，據說到現在他還心懷恨意，恨誰？誰也不知道。

　　「英國的天氣一定跟我們這兒一樣糟吧，雷恩？」達文波說著脫下海軍制式大衣，順手就壓在雷恩那件大衣上。「看樣子你還弄了一件蠻不賴的皇家海軍大衣穿呢！」

　　雷恩是蠻喜歡他這件英國皇家海軍大衣的。「是送的，報告署長，穿起來很暖和。」

　　「天哪！你連講話都有倫敦味了。老詹，我看我們得早點想個法子把這孩子給弄回來才是。」

　　「好了，別刺人了，查理。人家這一趟可是帶了份厚禮要給你們的。自己倒杯咖啡吧。」

　　卡西麥快步過去給他老闆端了咖啡來，然後在他老闆右手的椅凳上坐下。雷恩有意地讓他們都稍候了一會，才打開自己膝上的手提箱。他取出四個一式的講義夾，自己留下一份，三份分給三人。

　　「聽說你在那邊還幹了不少漂亮事，雷恩。」達文波接過東西時說。傑克知道他那種晴雨不定喜怒善變的脾氣，前一會還好端端地，說不定馬上就會翻臉瞪眼。大概不這麼著不能讓他手下人小心翼翼地侍候他吧！「而且－－哦？老天爺！」達文波翻開了講義夾。

　　「各位長官，承蒙英國祕密情報局的惠助，您現在看到的是『紅色十月號』艦。」雷恩一板一眼地正色說。

　　講義夾裡的照片一共有五組，每組兩張，艦艏艦艉各一併列排放。前四組是四吋正方，最後一組則是十吋的放大。照片是由潛艦船身下邊斜著向上取的景，看得出來是加改裝時在船塢裡拍的。

　　「各位長官，如您所見，拍照時的光線並不很理想，所幸潛艦本身的實體清晰可判。相機是諜報員專用的袖珍型，底片曝光指數四○○，彩色負片，第一組用的是一般正常顯影，目的在顯示光源本色。第二組也是一般正常顯影，不過加強了明亮度。第三組用的是數位彩色顯像。第四組在數位彩色顯像後，又加了線條解析。最後一組則是正常十吋放大。我也帶了每一張照片的原來底片，好讓巴瑞．索瑪用。」

　　「噢？」達文波飛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英國佬可真是善體人意。價錢怎麼樣？」

　　葛萊告訴了他。「照付，這玩意值得。」

　　「傑克也這麼說。」

　　「不稀奇。」達文波哼地一笑。「他根本就是在替老英他們幹了。」

　　雷恩聽了這句話心裡一陣怒。他喜歡英國人，他也喜歡跟他們情報圈裡的人一塊工作，但是他不會忘了自己是打那去的，他可是道道地地熱愛星條旗的美國人。深吸了一口氣之後，他把自己壓抑了下來。這個達文波就喜歡拿話撩人，要是為了他一句話就著了道，那他就輸了。

　　「我看我們的傑克．雷恩爵爺大概和大西洋對岸那一頭的兄弟爵爺交情還蠻不錯的嘛！」達文波話中帶刺地撩撥的更甚。

　　雷恩的爵士勳位祇是個榮譽頭銜。要不是他偶然在倫敦聖詹姆斯公園的一次恐佈份子危機事件中，誤打誤撞地意外驅散了那幾名匪徒，英國政府也不會頒給他這個感謝榮銜的。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當時他還沒加入中情局，一個人到歐洲去旅遊，正巧在倫敦碰上這種鮮事，結果是在毫不知情下，使得那幫歹徒預備綁架兩名英國政要的計畫曝光，兩個當時的大人物倖免於難。事後他的知名度隨著英國政府的贈勳而來，儘管他最不喜歡出名，卻也不得不周旋在英國政界裡認識了好些人。倒是後來因為有了這麼一層關係，在加入中情局工作後，被局裡派駐倫敦擔任兩邊情報機構的聯絡人。至於跟祕情局主任貝瑟．查爾斯頓爵士的相熟，則是後來因為工作上合作無間的關係。

　　「我們在英國是有不少朋友，報告署長，就是因為有的朋友真夠朋友，您今天手頭上才會有這些東西。」雷恩冷冷地回答達文波。

　　達文波軟了下來。「好吧！好吧！傑克，算你有理。不過你猜也知道，由這些照片看來，不管是誰給的，他們自己一定還留了一手，總不會只照這幾張吧？倒是由這幾張看來，你覺得這玩意兒有什麼特別意義沒有？」

　　對一個外行人來說，這幾組照片顯然只不過是一艘典型核子飛彈潛艦，一頭粗圓另一頭縮的尖細，由船上站著的造船廠技工來看她的比例，那她可真是其大無比，艦艉那一面看得見兩具鑄銅打造的大車葉，車葉一旁還各向外伸出一片艦艉平衡翼。從照片上看，改裝過的紅色十月號似乎沒什麼出奇－－只有一點，不仔細看還真不容易起疑。

　　「這些個門是用來幹什麼的？」卡西麥半天冒了一句。

　　「嗨！這個傢伙可真夠大。」顯然達文波沒聽到這一句。「看照片，比我們原來估計的至少還要長四十呎。」

　　「差不多四十四呎。」雷恩雖然不怎麼喜歡達文波，不過他倒真的不是個外行。「索瑪應該可以替我們量的更精確。她的船寬也加大了，比起其他颱風級艦的船寬至少還多了兩公尺。看來她顯然是颱風級艦再改裝過的，但是－－」

　　「你說的沒錯，卡西麥。」達文波突然打斷了雷恩的話。「這幾扇門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我要回來的原因。」雷恩原先曾經想過，不知道要花好久才能點到主題，看來一開始大家就上道了。「我想不出是幹什麼用的，英國那裡也搞不懂。」

　　紅色十月號的艦艏和艦艉各有兩扇像是門一樣的東西，直徑兩公尺左右，不很圓就是。拍照的時候，門全都關著，看不清裡面是怎麼回事，第四組照片經過數位線條解析後，看起來更像是兩扇幾近圓形的門。

　　「魚雷發射管？－－不像，船身已經有四管了。」葛萊說著伸手由抽屜裡拿出了一支放大鏡來，上面安著一個小燈的那種。在一切幾乎都用電腦顯像來放大分析照片的這個年代，看到老將軍還用放大鏡來研究東西，雷恩不禁有趣地看著副局長，好像時光又倒流了。

　　「你原來可是幹潛艦的，詹姆士。」達文波說。

　　「二十年前的老式潛艦啦！查理。」六○年代初，副局長就從艦隊兵科行列裡轉過來幹情報。雷恩注意到卡西麥上校的軍服左襟別了一枚海軍飛行徽。他不是潛艦出身的，所以安靜待在一旁沒參加意見。

　　「唔，看來不像是魚雷管，艦艏這邊已經有四管了。不過看這個開口的樣子……呣，怕不有六、七呎寬，會不會是他們新發展出來的巡弋飛彈發射管？」

　　「英國皇家海軍的人也這麼推測，我跟他們情報部門談過這個問題，不過我不信，幹嘛要在飛彈潛艦上裝這種反水面艦用的武器？起碼我們就不那麼作。而且，這玩意看起來好像是從艦艏到艦艉都延著龍骨互相對稱，您可不會從艦艉那頭也發射飛彈的吧，副座？同時這兩扇門看起來好像還剛好關到車葉邊上呢。」

　　「拖曳式聲納陣列。」達文波說。

　　「要是她只拖一具那還有可能，可是為什麼要裝兩個？」雷恩問道。

　　達文波不懷好意地看了他一眼。「俄國佬就喜歡累贅吧。」

　　「看這個樣子，前面兩個門，後面也兩個門，說它是巡弋飛彈發射器也好，說它是拖曳式聲納也罷，但是兩邊四扇門都一個大小？」雷恩搖了搖頭。「太多巧合了吧？我看可能是什麼新玩意，絕不只是我們想的這麼簡單，要不然她也不會在塢裡拖了那麼久。他們一定是想出了什麼新點子，才會花了兩年多時間把颱風級艦的結構重新設計，為的就是要配合這條船來加改裝。您注意到她身上還多裝了六枚洲際飛彈沒有？」

　　「那又怎麼樣，重點呢？」達文波丟下一句。

　　「我只管提供異常發現，什麼怎麼樣？」

　　「好了，好了，傑克。到底你看會是什麼？」葛萊又打了個圓場。

　　「您問倒我了，副座。我對工程可是一竅不通。」

　　葛萊將軍凝神看了三人幾秒然後笑了起來。他將身子往椅背一靠。「各位，看看我們自己吧，這個房子裡現在加起來有九十年的海上年資，外加一個業餘的。」他說著用手一指雷恩。「好吧！傑克，既然你把大家都弄到這個地步了，老實告訴我，幹嘛你要親自把這個東西送過來？」

　　「我想拿給一個人看。」

　　「誰？」副局長歪過頭來，滿臉狐疑。

　　「拐子泰勒。有人聽過他嗎？」

　　「我認得。」卡西麥點點頭。「在海官唸書的時候他低我一班，好像後來出過事還是受了傷什麼的，是同一個人吧？

　　「沒錯，」雷恩說，「正是他。四年前出過車禍斷了一條腿，當時正在幹洛杉磯級艦的艦長，結果一個醉鬼駕車撞了他。現在他在官校教輪機工程，另外也參與兵器研發中心作戰整合系統的開發諮詢工作，大部份是有關艦船設計和技術分析方面的事。麻省理工學院進修過，得的是工科博士學位，對一反常態的事情，常有獨到見解。」

　　「他的安全保密程度怎麼樣？」葛萊最關心的是這個。

　　「至少在極機密以上，副座，因為他在兵研中心工作的關係。」

　　「反對意見？查理？」

　　達文波皺了一下眉。這個叫什麼泰勒的可不是情報圈內的人。「這傢伙會不會就是發表過老俄基洛夫級主力巡洋艦評估的那個人？」

　　「對了，報告署長，是他沒錯，我想起他來了。」卡西麥說。「是他跟桑德斯那一夥人在兵研中心弄那一套整合作戰系統東西的。」

　　「那件工作倒是幹的還不錯。這麼說我就沒意見了。」

　　「你什麼時候去會他？」葛萊問雷恩。

　　「回頭就去，要是您不反對的話。反正我也得回安娜波里斯一趟，上老家去拿點東西，另外－－哦，打點一些耶誕節要用的禮。」

　　「噢？買幾個娃娃？」達文波說。

　　雷恩轉過頭直看著他。「沒錯，報告署長，事實上，我的小女兒一直想要一個滑雪裝芭比，另外還要買幾樣聖戰士換用的武器。難道您從來沒給孩子扮過聖誕老人？」

　　達文波看出雷恩似乎沒一點想要低頭的意思。他不是自己的手下，也不是那種說壓就壓得下的一類，弄個不好，他也不過一走了之。想了想，他換了個方式。「他們英國那邊沒告訴你紅色十月號上禮拜五出海了？」

　　「真的？英國人沒說。」雷恩沒在意達文波想要糗他。「我還以為她預定的是要這個禮拜五才會出海的哩。」

　　「我們原來也這麼以為。她的艦長是馬克．雷明斯，聽過沒？」

　　「輾轉知道一點，英國那邊說他不簡單。」

　　「豈只不簡單，」副局長補了一句。「要說幹潛艦的話，他可是蘇聯潛艦裡最好的一把手了，算得上是號人物。在情報署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有他一大匣子個人資料建檔了。對了，查理，你那邊現在是那條船在附近看他？」

　　「派的是布雷米頓號。她本來預備就位擔任電偵任務，結果雷明斯一出來，就近就派她過去監視了。艦長是布德．威爾森，記得他老爸不？」

　　葛萊大聲笑了起來。「老頑固威爾森？哈哈！這下可好，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兒子怎麼樣？不輸他老爸吧？」

　　「聽說還不差。雷明斯可是蘇聯最有兩下的潛艦艦長了，不過威爾森那是一艘六八八級。到這個週末，我們應該又可以有一本新的紅色十月號機密情報了。」說著達文波站了起來。「得趕回去了，詹姆士。」卡西麥又一個箭步替他老闆拿過大衣。「這些照片我就留著了？」

　　「嗯，拿去吧，老查。只要別掛在牆上張揚就是。就算掛在你屋裡，也別讓他們拿了來當靶子練擲飛鏢就好。你大概也準備動身了吧，傑克？」

　　「是，副座。」

　　葛萊拿起話筒。「南西？給雷恩博士準備一輛車和一位駕駛。對，十五分鐘之後用。」他放下話筒等達文波離開。「沒必要讓你在大雪天裡冒險自己開，要是出了意外或什麼那可划不來。而且在英國待了一年，說不定你會往左邊開了。滑雪芭比喔？傑克？」

　　「您自己可都生的是男孩吧？副座，女孩就是不一樣。」雷恩咧嘴一笑。「您還沒看過我那個小莎麗吧？」

　　「爸爸的乖女兒嘍？」

　　「正是。將來誰要是娶了她，那可有他受的了。這些個照片－－我留在泰勒那沒問題吧？」

　　「希望他真像你講的一樣，孩子。照片可以給他－－不過他一定得有個好地方放才行。」

　　「這個您放心。」

　　「等你回來以後－－恐怕得很晚了，照路上這個樣子來看。你會住在馬瑞奧飯店？」

　　「是。」

　　葛萊想了想。「我可能會待到很晚才走。回飯店休息以前過來我這一趟，我還有幾樁事想跟你談談。」

　　「是，副座，也謝謝您安排的車。」雷恩站了起來。

　　「買你的芭比娃娃去吧，孩子。」

　　將軍看著他走出房間，他喜歡這孩子。雷恩對於他該說和該作的從來不猶豫畏懼。多半也是因為他原來就有錢，後來又娶了個更有錢太太的關係，這方面沒後顧之憂的好處吧，他心想，至少不用仰人鼻息。你用錢買他、賄賂他或是威脅他都沒用，大不了他可以不幹回去專寫他本行的歷史書去。早先他在股票市場幹經紀人，看多了也摸出一些心得，再加上他天生一副好腦筋，自己也押了一些績優股，四年下來漲了再炒炒了又漲，著實賺了不少。最後他一股腦地贏了一票之後退出了股市－－據他自己後來說，他那是見好就收，不能把運氣全都用在臭錢上了。葛萊不信他那一套，他認為雷恩是錢堆和股票熱潮裡待膩了，他不是那種甘於就這麼一輩子活在鈔票裡的人。葛萊搖搖頭。這孩子後來把他用在股市裡賺熱錢的天份轉用到中情局身上來了。進了中情局之後，雷恩很快就成了葛萊手下最當紅的幾個情報分析能手之一，他過去跟英國上流社會和軍政界的良好關係，更使他成了兩國情報交流聯繫中不可少的一把手。他就有那種本事，在一大堆資料裡花上一點時間，很快就能找出三兩件真正需要或值得用的東西。在中情局裡能有這等身手的不多，局裡單是花在資料蒐集上的錢就大的要用天文數字來表示，更甭提整理了。在局裡擔任情報資料分析整理這一行，可不像外人想的－－或是好萊塢間諜電影裡的－－情報員那樣，在異國或是從事敵後工作時那麼魅力迷人。倒是傑克知道怎麼從情報人員提供的資料裡分析出真正有用的東西來。他知道怎麼下決心，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能不管老闆喜不喜歡，只要是他該講的，他就絕對毫無所懼地和盤托出。這一點有時候也讓葛萊不痛快過，不過話說回來，手下有這麼一個能讓他欣賞器重的人，他還是打心眼裡喜歡的。局裡只懂拍馬奉承的人多如過江之鯽。

　　※※※

　　馬里蘭州．安娜波里斯鎮．美國海軍官校

　　左大腿整個鋸掉這件事一點也不影響奧立佛．溫德．泰勒這個人的一身帥氣。至於他對生命的熱情和幽默風趣，由他太太身上更能證明是只有增無減。自從四年前泰勒因為車禍意外而傷殘退了下來以後，他們夫婦已經由原有的兩個孩子再續添了三個小寶貝。種馬一樣吐的拐子泰勒不但沒有歇口氣的打算，聽說他還準備再接再厲弄個老六湊足半打。雷恩在官校海軍科學部李高佛大樓的一間空教室講桌後頭找到了泰勒。他正一個人專心在批改學生作業。

　　「還好吧，老拐？」雷恩半倚著教室門問他。他的中情局駕駛待在川堂等著。

　　「嘿！傑克，以為你還在英國呢！」泰勒說著一推椅子，再一個金雞獨立－－他自己創的詞－－然後一跛一拐的趕過來拉著雷恩的手就搖。他左腿裝的義肢叫褲管遮住倒是看不出來，只有最下面該穿鞋的腳，自腳踝那裡切齊了露著一段圓口鋁材質。看他膝關節彎曲伸直的自若樣子，義肢裝的顯然不錯，當然不能比他原來那一條腿了。十六年前唸官校的時候，泰勒曾經獲選為全美大學足球隊的明星二分衛，不過缺了左腿的他，現在依然結實有力，而且看樣子他身體的硬朗程度，似乎不比他那雙鋁合金和玻璃纖維做成的左腿差。那一雙手握人時所用的勁道，恐怕是黑金剛猩猩也會痛的吱哇叫。「哎，什麼風把你吹過來的？」

　　「回來辦點事，順便回家看看，也好買點耶誕禮物。珍妮還好吧？還有你們那……第五個？」

　　「五又三分之二個。」

　　「什麼？又懷了？珍妮真該要你去紮起來的。」

　　「她也這麼說，不過我身上已經斷斷續續紮了好幾次了。」說著泰勒朗聲大笑。「大概是潛艦上那幾年憋得久了，這會可是連本帶利全都要一齊討回來才行，哈哈！進來找張椅子坐著聊吧。」

　　雷恩一屁股坐上他桌沿，隨手打開手提箱取出講義夾遞給了泰勒。「幾張照片想請你看看。」

　　「沒問題。」泰勒說著打開夾子。「這是誰－－嘿！老俄的船。真是個大玩意，看來像是颱風級的樣子，不過改了不少地方。二十六枚飛彈－－呣！比原來多了六枚，船長也加長了，船體也像是大了些，船寬也增加了吧？」

　　「至少加寬了兩到三公尺。」

　　「聽說你在替中情局幹，不能對外頭講的吧？」

　　「差不多是那麼回事。你可從來也沒碰過這些照片的，老拐，懂嗎？」

　　「知道了。」泰勒說著眨了眨眼。「還有那些東西是你要我沒看到的？」

　　雷恩從講義夾最後一頁抽出那組放大照。「這個，這幾扇門，艦艏和艦艉的。」

　　「嗯！」泰勒把像片並排擱在桌上。「蠻大的，至少有兩公尺，艦艏到艦艉併排，像是沿著龍骨一直對稱過去，不會是巡弋飛彈發射管吧？」

　　「裝在飛彈潛艦上？你會裝這種玩意在戰略嚇阻兵力上？」

　　「老俄本來就是些怪傢伙，他們自有一套設計概念，就跟設計基洛夫級巡洋艦一樣，裝了核子反應器還會再裝一套汽機動力。咦？兩具車葉……呣！艉門不可能是用來施放拖曳式聲納陣列的，那樣一來車葉就甭想轉了。」

　　「要是他們放聲納陣列的時候停一個車呢？」

　　「他們水面艦上倒是常用單車來省油，攻擊潛艦上也這麼用過，不過像這條船這麼大的傢伙要是只用一個車來走，那可就麻煩了。這種颱風級潛艦是設計專門用來對付狀況的，要是設計了兩個車卻只用一個車來跑，像她那麼大的負載排水量，很容易失去平衡，結果你得一直用反舵壓，不然就會偏離原來航向，這麼一來就更不好使喚了。注意到她的門像是由艦艏往艦艉慢慢收斂起來的？」

　　「沒有，這玩意我不懂。」

　　泰勒抬頭看著天花板。「媽的！我早該猜到是怎麼回事了，這是一種動力推進系統，你應該換個旁的時候來找我才對，傑克，改學生卷子的時候你滿腦子都給學生氣糊塗了。」

　　「推進系統？」

　　「這套東西，哦，少說也有二十來年了，那時我還在這裡當學生。我們後來也沒再弄下去，因為效益太差的關係。」

　　「唉！我弄糊塗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初他們叫它水渠動力，你見過西部那些水力發電廠吧？大部份都位在水庫附近，水從水壩上頭流下來打在明輪葉片上，然後明輪一轉就帶動發電機發電。現在也有一些類似的東西還在應用，比方說有的引導地下河流裡的水，讓河水流過同樣的明輪，過去明輪一轉只帶動水車，現在帶動的則是發電機，明輪其實就像螺旋槳車葉一樣，只不過它不靠別的動力轉，只用水流力量也能使它動一樣。這其中當然要有一點小技巧，不過沒什麼大不了就是，懂了不？」

　　「用這個道理，你可以弄出一套設計，只要把水由艦艏引進明輪渠一樣的溝裡，然後讓水流過葉片再從艦艉流出去，船就能動了。」泰勒停了一下，皺起眉尖。「我記得單靠一條水渠還不行，六○年代初他們弄出了這麼一套類似東西過，然後放進船模試驗槽，結果發現幾個問題無法解決後來就作罷了。問題之一是一條水渠還不夠用，這跟回壓有關，那時候這還是個新理論，水渠下半部會突然產生逆流壓力，記得他們後來好像一口氣用了四條水渠，結果就像是在噴射引擎裡裝了一具多級壓縮機一樣。」

　　「後來為什麼又放棄不繼續研究了？」

　　「這多半跟可用效率有關，不管你的電機馬達功率多大，你所能引進來用的水卻有限，同時，這一類推進系統太佔地方了，他們好像也改進過，試著用了一套新式電力唧吸馬達，不過裝在船艙裡還是佔了很多空間。你知道潛艦上那有多少空地方好浪費，即使是像她這麼一個大怪物也一樣。況且當時最高速率只能有十節左右，這就差太多了，就算後來他們克服了漩渦噪音也沒用。」

　　「什麼噪音？」

　　「漩渦噪音，是一種流體力學現象。當車葉在水裡高速旋轉的時候，葉片邊緣會向後產生一種作用力，我們叫它低壓力區，這塊區域裡的水會因為壓力不平而發生汽化現象，也就是形成一個個水泡，但是在海水壓力下這些水泡會很快因為旋轉造成的渦流吸引再撞回葉片然後才分解消失。這個過程會產生三個影響，首先，它會產生噪音，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喊它漩渦噪音。你曉得幹潛艦的人那個會喜歡噪音的。第二，水泡碰撞到葉片的時候還會產生震動，你想想看，幾百轉甚至幾千轉高速下，有多少水泡？又會造成多大的震動效果？震動也是我們幹船的人所不喜歡的另一個東西。舉個例說，過去老式商船有一度曾經把車葉設計在船艉或是兩舷離水面高出幾呎的地方，為的就是想儘力避免漩渦震動，能夠讓一艘五萬噸排水量的船都震動起來，那個力道可不容忽視，搞個不好，什麼玩意都會給震壞撕裂開來的。最後，受漩渦吸引撞擊產生的力道還會撕裂車葉的葉片，過去一片車葉頂多用個幾年就得換，所以從前的車葉葉片都是用大螺絲帽栓上去的，好方便一一換裝，現在材料科學和冶金學都進步多了，車葉變形的問題也克服了，所以你看到的車葉現在都是整個一體鑄模出來的。」拐子一口氣說到這停了一下。

　　「話說回來，當初那套水渠動力系統雖然克服了漩渦方面的幾個問題，但是漩渦現象還是存在，只不過是噪音在水渠裡給渠道自己吸收掩蓋過去而已，看起來似乎一切都沒問題，但是麻煩還在系統所能產生的速率有限，除非你能設計出一組其大無比的水渠，否則由實用觀點上來看還是划不來，當初我們有個研究小組在對付漩渦問題，另外一組則在研究改良車葉的大小設計。照你這些照片上的車葉來看，它的呎吋相當大，所以在一定速率之下，它轉的也應該比較慢，轉速愈慢造成的漩渦問題就愈少。另外深度也可以解決一些問題，你潛的愈深，到了幾百呎水下，海水巨大壓力也讓水泡難以形成。」拐子這等於是在給雷恩上了一課。

　　「那為什麼俄國人不模仿採用我們設計的車葉？」

　　「這恐怕有好幾個原因。第一，你設計出一種螺槳車葉時，多半是考慮過某一型船殼和引擎出力才特別設計的，儘是模仿我們的東西，不一定對他們自己有用。其次是車葉形狀和片數問題，這些東西有很多都還在實驗階段，要靠實際應用後的經驗，嚐試錯誤過之後再一一來改正。說起來它比飛機用的機翼設計還要難得多，因為船用車葉葉片上每一點的橫截面都要考慮它所承受的不同作用力，至於最後一個原因嘛，我看要跟他們過去在冶金學上所下的功夫不夠有關係，由他們以前設計的噴射火箭引擎效率很低也可以略知一二。倒是現在由這個新設計看來，恐怕他們在高張力合金方面突破了不少。合金學是門很偏冷的科學，我只知道個大概罷了。」

　　「照你這麼說，這玩意應該是一種新的靜音動力系統，最高速率大概有十節左右？」雷恩想弄清楚重點。

　　「粗略估計吧，要弄得正確一點的話，我還得藉助電腦把整個船模數據跑一遍才知道，研究中心的實驗室那邊，我們以前作過的資料大概還留著。」泰勒指的是塞文河北岸，官校正對面河口那兒的「大衛船模試驗中心」，他們弄作戰整合系統的研究時也在那邊搞。「可能資料等級還是機密，不過就算找著了過去資料，我看也沒多大用處。」

　　「怎麼說？」

　　「這些東西差不多都是二十年前弄的了，當時他們只弄了個十五呎長的船模－－對研究這種系統來講，它實在小了點，記得我剛才講的逆流回壓問題吧？他們當時還弄不清這個新理論，所以研究受阻過。我看這其中恐怕還有不少類似障礙沒解決。他們一定也試過用電腦來搞它，不過就算他們用了電腦來分析，那個年代的電腦，數值分析功力有幾兩你也曉得，恐怕能用的結果也不多。要是想再重新來過，我得先到船模試驗所去拿老資料和當時的程式，整個重新檢查一遍，再依你現在給我的這個大寶貝船型，重寫一套程式。」他說著惦了惦手裡像片。「一旦弄好了程式，我還得要一台大電腦來跑才行。」

　　「不過你可以辦得到就是？」

　　「應該沒什麼問題。我得先要有你這個大傢伙的呎吋規格，還好兵研所那邊我過去替他們算過這種船，基本數據資料都可以用，麻煩事還在電腦，我得要用一部大電腦好好跑一跑才行。」

　　「我可以給你安排局裡的電腦用。」

　　泰勒笑了起來。「恐怕你們那裡那個還不夠用，傑克。這玩意可不太一樣，我講的是像克萊二型那樣大的超級電腦。跑這種程式，你得用數值分析方法來模擬千萬顆小水珠的流動模式，每一顆大小水珠流過－－像我們這個例子－－流過整個船身和那條水渠裡裡外外的情形都要算出來，有點類似太空總署弄他們太空梭那樣。其實整個計算倒簡單，麻煩的事還在決定水流的比例，計算只不過是公式上的加減乘除而已，但是你要能在每一秒鐘裡運算個千百萬回那就複雜了。你得要有一部克萊，而且是大型克萊才夠用。這種超級電腦全世界也沒幾部，太空總署有一套在德州休士頓，另外諾福克海軍那兒也有一部，是幹反潛偵測分析用的。國防部五角大廈裡空軍好像也有一部，剩下的大概就全在西岸加州那邊了。」

　　「但是只要有電腦你就可以弄出個名堂來？」

　　「那當然，這玩意還難不倒我。」

　　「那好！你快去辦就是，老拐，我來負責安排電腦，需要多久可以有個結果？」

　　「那要看船模所那邊現存的資料怎麼樣才能說，也許得一個禮拜，或者要不了那麼久也不一定。」

　　「好多工錢？」

　　「哎！算了，傑克，別提這個了！」泰勒搖了搖手。

　　「不行，老拐，該你的就給你，不能叫你白忙一場。聽著，拐子，今天禮拜一，你禮拜五以前給我弄出個名堂來，我就付你現鈔兩萬怎麼樣？我信得過你，老拐，咱們也急著要這個東西，好吧？」

　　「呣……好吧，一句話，買了！」兩人一握手。「這幾張照片我就留著囉？」

　　「要是你能找個安全地方擺的話，不過任何人都不能碰它，老拐，任何人都不行。」

　　「校長辦公室裡倒是有個密件櫃可以放。」

　　「行！不過他也不能看。」官校校長原來也是幹潛艦出身的。

　　「那他可不會高興了。」泰勒說。「不過，好吧！就聽你的。」

　　「要是他不滿意，請他打個電話給葛萊將軍，這個號碼。」說著雷恩還給了他一張名片。「你也可以打到這兒找我，要是臨時有事的話。萬一我不在，就找副局長葛萊將軍。」

　　「到底這玩意有多了不得？」

　　「比你能想的還重要。你可是第一個對這幾扇怪門提出一套合理解釋的人，我來找你也是為了這件事，總算沒找錯人，要是你能分析出一個具體資料來，老拐，那可就太管用了。不管怎麼說，我再提醒你一次，老拐，這可是相當敏感的一樣機密，要是打你這兒給洩了出去，那我可是腦袋陪上了也不夠的。」

　　「知道啦，你放心吧，小傑。好吧，既然你已經開出了交貨期限，我看我也得開始動手幹活了，再跟你聯絡吧！」握過了手，泰勒拿出一本筆記本，開始在上面列出一一要辦的事。雷恩走出川堂，駕駛已在車旁等著他。他記得出了校門右邊第二條街的轉角上，有一家專賣娃娃和遙控汽車的玩具城，他得替莎麗跑一趟。

　　※※※

　　中央情報局

　　當天晚上八點多，雷恩回到中情局。穿過重重警衛，很快地來到了副局長辦公室。

　　「嗨！買到你的衝浪芭比了？」

　　「是滑雪芭比，副座。」雷恩說，「得了，老闆，您真的從來沒扮過聖誕老人？」

　　「他們長得太快，我也記不得了。連我孫子都過了那個年齡了呢。」他轉過身又倒了杯咖啡。雷恩看著他，心想他到底還睡不睡覺。

　　「紅色十月號那邊又有了一些新情報。看來老俄他們好像是要在巴倫支海附近舉行一次大型操演似的，至少有半打反潛巡邏機，好幾艘巡防艦外帶一艘阿爾法級攻擊潛艦，現在都在那附近兜圈子。」

　　「也許是獵鯊操演吧。對了，拐子泰勒說，那幾扇門是一種新式動力系統。」

　　「噢？」將軍往椅背一靠。「說來聽聽。」

　　雷恩拿出筆記，把他才上過的潛艦學和有關技術問題向副局長做了個綜合簡報。「柺手說他可以試著用電腦把這套系統的效率和速度分析出來。」他做了結論。

　　葛萊眉毛一揚。「要多久？」

　　「大概這個週末，要是快的話。我告訴他要是能在禮拜五以前給我，就不讓他白幹，兩萬塊現金，還合理吧？」

　　「分析出來的東西真能管用嗎？」

　　「要是他能拿到一切所需的資料，應該就能弄出個名堂來。副座，這個拐子泰勒可不是盞省油的燈，我是說，麻省理工學院可不會隨便白給人家博士文憑的，況且他在官校他們那一年班畢業的時候還是前五名。」

　　「值得我們花兩萬塊大洋？」葛萊對錢一向看得緊，這也是局裡有名的。

　　雷恩早也就想好了該怎麼回答他。「老闆，要是照正常手續來辦這件事，我們就得先跟外頭華府街上那些土匪強盜打交道，訂個合約什麼的，」雷恩指的是首都附近那些專跟政府部門來往的工程顧問公司。「這些沒良心的傢伙至少會收我們五到十倍的價錢還不止，而且要是到了明年三月底復活節前能拿到結果就算不錯了。走泰勒這條路，我們也許來得及趁她船還沒回港前，就搞清楚她穿的是什麼顏色的內褲，就算天不從人願，拐子他什麼名堂也沒弄出來，副座，這筆錢我自個出，這也是我自個兒先決定的。我只想到您可能希望儘早弄到資料，而泰勒則是這一行裡的專家。」

　　「嗯，你說的也對。」這已不是雷恩第一次不按規矩出牌了，過去他辦的事，即使是走旁門左道，卻也辦的都還牢靠。葛萊是那種更重視結果，不見得非緊守繁文褥節規矩的人。「好吧，就這麼辦。但是依你看，蘇聯有了一條新傢伙，還裝了什麼鬼靜音動力系統的，會有什麼特別意義不？」

　　「恐怕不是什麼好消息。我們的攻擊潛艦一向憑著聲納優勢，總是逮得住他們的飛彈潛艦，這也是為什麼幾年前他們會同意限制這一類潛艦不得接近對方海岸五百浬之內的原因。他們這一型潛艦也為了這個緣故，總是待在港裡待命的時候居多。現在有了這麼一套新玩意，情形恐怕就要有變化了。對了，紅色十月號的船殼是什麼材料作的？我倒沒留意這方面資料。」

　　「一般抗壓鋼材，要是用數合金來造她這麼個大船殼可不容易，至少花的代價太大。你知道他們阿爾法級用了鈦合金之後所花的錢。」

　　「說的也是，花那麼大代價弄了條超強度耐壓船，卻裝了個噪音過響的引擎，這叫得不償失！」

　　「也許吧！不過能跑那麼快也不容易了。不管怎麼說，要是這一套動力系統真證明管用，那他們就可能跑到我們大門口來個探囊取物不費吹灰之力。」

　　「近程投射，一舉中的！」雷恩說，「這才是核子戰裡讓人最難對付的事！」海底潛射的洲際彈道飛彈，要是發射載台能接近到離目標陸地只有幾百浬範圍內再發射，這個仗就不必再打了。華府離太西洋也不過兩百浬，雖然低空快速飛行的入侵飛彈準頭不夠，但是不到五分鐘飛行距離裡，要是接二連三在華盛頓附近落個幾枚，總統那還有時間去反應。如果蘇聯能一口氣在這麼短時間裡先幹掉了總統，他們就可以有足夠時間來輕取剩下的陸基飛彈兵力－－總統一倒，指揮系統隨之瓦解，沒了頭，誰還能發號施令？這些景象在雷恩腦子裡浮起，這才是核子戰大戰略的致命處。真正厲害的搶匪在攻擊獵物時，才不會打對方的手，他會直接先幹掉對方腦袋。「您認為紅色十月號就是為了這種戰略而造的？」

　　「我看他們一定也想得通這個道理，」葛萊說，「要是我們能想得到的話。不管怎麼說，布雷米頓號現在正在那附近看住她，要是這個分析資料能弄出點有用的結果，我們總會想出辦法解決的。你也累了吧？」

　　「從今早倫敦時間五點半起到現在，還沒闔過眼。副座，今天可真是長啊！」

　　「我想你也夠累的了，好吧！阿富汗那邊的問題，我們明天上午再談好了，回去歇歇吧，孩子。」

　　「謝謝您，副座。」雷恩取了大衣。「晚安，明天見。」

　　到馬瑞奧飯店花了十五分鐘車程，進房之後雷恩犯了一個錯，他順手打開了電視，正好趕上週一晚的足球轉播，是「辛辛那提」對「舊金山」，兩個隊的四分衛都是聯盟盃裡的頂尖好手。美式足球是他在倫敦時最懷念的享受之一，這會兒可是逮著機會守在螢光幕前好好看他個夠了。三個小時後，雷恩實在再也撐不下去，電視都忘了關，他就躺在沙發上睡死了過去。

　　※※※

SOSUS．海底音響監聽系統中心

　　要不是工作人員都穿了軍服，來訪的外賓還會以為這裡可能是太空總署的太空梭飛行任務控制中心呢。大屋子裡併列著六排一式的監控器，每台監控機器上都各有一套電腦終端機和鍵盤，機器面板上一大堆五顏六色的按鈕、撥號盤、耳機插座、和類比分析以及數值控制裝置。海軍海洋物理士官科的上士班長載克．富蘭克林正坐在第十五號控制器前。

　　這是美國海軍「海底音響監聽系統大西洋區控制中心」。整個中心的建築外觀，看起來就像一般傳統公家機關建築一樣，一點也不起眼。大廈沒有一扇窗子，平頂陽台上裝了一部大型空調冷卻水塔，建築物前的草坪修剪的蠻齊的，但是因為入冬而已經泛黃，草坪中央豎著一塊藍底白字單位牌，上頭寫著SOSUS五個大字。進營區大門到大樓之間有三道檢查哨，幾個不起眼的陸戰隊警衛守在哨裡。大廈地下室裡，二十來個人在保養維護一對克萊二型超級電腦主機，大廈後面草坪上架著三具大型衛星地面接收器，上上下下聯著粗電纜線，屋裡電腦終端機和監控器前的工作人員，靠的就是這三具大耳朵和地下電纜線，才提供了他們大西洋那一邊的音響監聽資料，這就是SOSUS聲納音響監聽系統（Sonar Surveillance System）的控制中心。

　　全世界的大洋水域，尤其是通往大洋水域的蘇聯潛艦所必經航道上，美國都和其鄰國合作，佈放了成千上百串高靈敏度的音響接收器。這些佈放在水下的音響感應裝置，能隨時把接收到的音頻信號放大，然後透過地面電纜或是人造衛星一一傳送出去。因為處理為數龐大的信號實在不容易，工作人員要一一辨別鑑識再分類分析，所以這種工作往往有賴超級電腦協助才能勝任。海底音響的監聽工作相當重要，它的成就也令人嘆為觀止，很少有東西能逃過系統的耳目和分析，即使是美國自己和英國盟邦的超靜音攻擊潛艦，在經過佈放水域時也一樣在工作人員掌握中。佈放在水裡的感應器，每隔一定時間還得汰換，目前有一部份已經裝上了最新的東西，它具有自己的信號微處理器，使得信號一經接收，在還沒轉送出去以前就先經過過濾，如此可以減少控制中心許多工作負荷，使得中心更能專注在重要信號的快速複雜分析上。

　　富蘭克林上士面前這部控制器負責的信號，是從冰島外海附近佈放的音響感應接收器上所接收回來的。這片水域，屬於北約組織戰略上一條極為重要的防線，它有個獨特的代名，叫「GlUK音響反潛阻柵」（Greenland－Iceland－United Kingdom SOSUS Barrier），是北約各國為了防止鬼崇竄入大西洋的蘇聯潛艦，所特別由美國佈放的一道音響監聽網，北起格陵蘭，穿過冰島，直到英倫三島為止。這道防線的水域裡，滿佈著高靈敏度的聲納音響感應接收器，並且還一一劃分了無數責任扇區，由監聽系統中心裡的專人負責。

　　富蘭克林的這塊責任區寬有四十浬，而且和東西兩邊相鄰的區域互相重疊，這樣從理論上看，監聽系統佈放的網柵海域裡，任何時間都會有至少三個操作手在機器上監聽，如果任何人的責任區裡有目標失去接觸，他會先通知隔壁兩鄰的操作手注意，然後利用手邊電腦終端機打進接觸失蹤報告，這個資料一方面存檔建管，另外也會在控制室大屋子後面主控制台小隔間裡，監聽值更官前面的螢光幕上顯示同樣情形。控制中心的值更官對系統作業處理程序也都必需嫻熟，他有權通報在航水面艦或是反潛巡邏機，對可疑聲響進行查證辨識工作。從二次大戰的慘痛教訓裡，美、英兩國都深切體驗了確保海上交通線安全的重要性。

　　雖然這個安靜得有點像是墓穴一樣的基地從來沒對外開放過，而且它的任務性質也不像真槍實彈的戰場那樣具有戲劇性，但是中心裡值更的官士，卻可以稱得上是全國軍人裡任務最重要的一環。一旦有一天打起仗，要是缺了這些人，恐怕全國人的日子都要不好過了。

　　富蘭克林倚在他的轉椅上，嘴邊咬著一管石楠木質煙斗。整個大屋子裡看起來一切都那麼安靜，但是他頭上戴的那副價值五百美金耳機，還是能把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隔絕在外，他的工作是容不得一點背景噪音的。幹了二十六年上士，富蘭克林幾乎大半輩子都耗在驅逐艦和巡防艦上。對他這麼一個水面艦上的老人來說，潛艦和潛艦上的傢伙就是敵人，管他掛的是那一國國旗穿的是那一種制服。

　　眉毛一揚，他那幾乎快禿光了的腦袋在耳機下面一歪，嘴裡咬著的煙斗一陣吸吐，他伸手關掉座位面前控制板上的信號微處理開關，這麼一來他就可以聽得更清楚一些，不用擔心傳進耳朵裡的電腦靜電干擾聲了。……還是不行，那一頭的背景噪音太強了，他伸手打開雜訊濾音鈕，跟著又調整了一下方位鈕。系統本身可以藉音源測出目標的一條位置線，操作手抓住這條方位線後，再利用選換器切換到另一邊接收器上，然後就同一個音源再測出另一條目標位置線，這樣他就可以定出目標的正確位置。方才那一陣音響相當弱，不過還不至於弱到聽不見，他抬頭瞧了一眼終端機螢幕，是達拉斯號艦正在那附近。哈！逮到了吧？看妳往那兒跑，小婊子？他自顧自地笑了笑。又出來了一個聲音？像是一種低頻率的機器隆隆聲，才幾秒鐘又不見了。看情形冰島那附近今天還不太平靜哩，怎麼方才切換另一具感應接收器之前沒注意到這個聲音？他擱下煙斗動手調整自己跟前的控制鈕。

　　「上士？」耳機裡傳來一聲呼喚。是後頭的值更官在叫他。

　　「是！艦長。有事？」

　　「能不能過來一下？我這兒有些怪動靜想請你聽聽。」

　　「就過來。」富蘭克林安靜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奎定中校原來在一艘驅逐艦上幹艦長，後來因為皮膚癌住院檢查，幸虧是發現得早，命才給救了回來，但是全身汗毛頭髮卻因為長期照放射線給照得褪光了，皮膚現在也白的像張光面紙一樣。可惜他艦資也斷了，富蘭克林想，奎定中校還真是個難得的好長官。

　　主控制台在大屋子後面離地幾吋高的隔間裡，一大面牆全用透明玻璃跟大屋子隔了開來，好方便值更官能瞧得見每部控制器前的操作手，也看得見正對面大牆上的戰術情態板。小屋裡也四面隔音，講話或討論才不會影響了外面的值機人員。奎定中校坐在他自己的控制器主機前面，他那一套主控制器也可以輪流或是選擇監聽下面任一部控制器的同步操作情形。

　　「您好，艦長。」富蘭克林覺得奎定好像稍微胖了一些。這樣好多了，他想，這個好人也應該有點好運的。「有什麼怪聲音嗎？」

　　「巴倫支海那邊的監聽網柵上。」奎定說著遞給了他一副耳機。富蘭克林接過來聽了幾分鐘，不過他沒坐下來。像大多數人一樣，他也以為癌細胞是會因接觸而傳染的。

　　「哇！他媽的，他們那裡好像一團亂。聽到兩艘阿爾法級、一艘查理級、一艘探戈級，還有幾條水面艦，這，這是怎麼回事呀，報告艦長？」

　　「原先還有一艘戴爾他級的，剛剛才浮了上去，還關了引擎。」

　　「上浮？關了引擎？」

　　「沒錯。他們剛才用主動式聲納追了她老半天，最後她才浮了上去。」

　　「噢？獵鯊操演，結果她輸了？」

　　「可能吧！」奎定揉了一揉眼睛。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太賣命了，身子卻容不得他這麼幹。「不過那兩艘阿爾法級艦的聲納卻都還在一個勁的乒個不停，現在往西邊去了，你聽。」

　　「嗯！」富蘭克林凝神聽了一會。「看起來她們像是還在找另一艘船的樣子。那艘颱風級艦不是三天前才出來的？會不會是在找她？」

　　「我也這麼想，不過她一出來之後就往西走，而這幾條操演的船卻在柯拉灣東北邊攪和，前天我們跟丟了她之後，這會兒布雷米頓號正在那附近找她。」

　　「這條船的艦長大概是個老奸。」富蘭克林想了一下說。「他一定是關了引擎順著流在漂。」

　　「唔！」奎定也這麼同意。「我想暫時請你過去負責挪威北角那一帶網柵的督導，看看能不能聽到什麼動靜，即使她是關了引擎漂，她的反應爐一定還在動，總該會有點聲音吧。那一組的幾個弟兄都還是新手，有你過去幫著我就放心多了。回頭我挑個人出來跟你那一部機器換換，你就過去他那邊。沒問題吧，上士？」

　　「一句話，報告艦長。」富蘭克林點點頭。挪威海岸那一小組的人的確是嫩了些，也是才從艦上聲納調過來的新手。幹這兒的音響監聽工作比不得艦上，這裡可得要仔細多了。奎定不用明講他也知道他的意思，回頭除了幫那一組人整個聽一遍之外，也得趁機露兩手指點指點。

　　「剛才聽到達拉斯號的動靜沒有？」

　　「有！報告艦長，不過她的信號很弱，我想她大概正穿過我那一區往西北邊「收費站」去了。要是我們現在弄一架P－三獵戶機過去，也許還來得及抓住她。要不要到她上頭攪和攪和，嚇一嚇她？」

　　奎定笑著搖了搖頭。他也不喜歡潛艦上那些自以為是的傢伙。「算了！上士，「俏海豚」演習已經結束了，把發現她的時間和地點記下來，等她回港以後再修理她們艦長就行。逮得好，班長！你知道達拉斯號和他那個跩艦長，自以為神通廣大好像誰都奈何不了她似的。」

　　「算她今天倒了霉吧！」富蘭克林哼了一聲。

　　「去吧，上士！要是聽到了什麼動靜，馬上告訴我。」

　　「是！艦長。您自個兒也注意身子，別累到了。」

第五天　十二月七日　星期二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雖然這還不算是整個克里姆林宮裡最大的一間辦公室，不過，對波德林來說，它也算是應有盡有了。雅里．伊契．波德林將軍像往常一樣，一大早就由庫茲雅維斯基區海軍高級官舍那棟擁有六間套房的家裡乘座車出來，一路穿莫斯科南區，過高爾基公園，到克里姆林宮前紅場，然後準七點進他辦公室開始一天公務。辦公室窗戶正好面對克里姆林宮南牆，要不是這堵牆，他可以正好隔窗看到莫斯科河－－一條已經結凍了的河。不過，即使冬日的河景再怎麼美，波德林也不見得有這個興緻，四十年前在伏爾加河指揮砲艇部隊運補列寧格勒的那些日子裡，他已經看夠了河了，要不是跟河結下的那一段緣，他也不會因為運補敵後有功而獲得一大堆勳獎章。唉！往事已矣，今天的波德林已經官拜中將，擔任蘇聯人民海軍總部的政治部主任，現在他要對付的是人，不再是船啦。

　　踏進辦公室外間，早佇立一旁守候著他的四十來歲祕書連忙問好，接過他脫下的帽子雙手捧著掛上帽架，侍從官隨後侍候他脫下大衣，波德林點了點頭表示滿意也算回答，然後逕自走進裡間辦公室去了。侍從官恭敬地把襟前綴滿鮮亮勳章的海軍制式大衣也掛上衣架，那一排排令人羨慕，代表著蘇維埃英雄的勳章那一面，還特別朝外翻著，這可是老闆很在意的事。波德林二十歲出頭就投身紅軍效忠共產黨，大戰期間他生而逢時，在伏爾加河上率艇馳騁出生入死。現在想起來，那段日子真好！他常這麼跟侍從和祕書講，跑警報躲德軍戰機轟炸……野戰砲彈如雨下……砲艇隊鼓浪穿梭……。像大多數人一樣，戰鬥中血腥殘忍的那一面，他早已忘諸腦後了。

　　禮拜二早上，波德林辦公桌上擱著一大札代閱的公文和郵件。侍從官進來端了一壺熱茶和茶杯－－鑲了彩紋金屬握把的那種傳統式俄國杯－－當然他面前這一隻，那可是純銀手工打造的。能夠今天安坐總部政治部主任這個位子，可也是歷經過一番辛苦波折才有的，合該他有一點點享受吧！他一屁股坐進大轉椅，照例先喝了口熱茶，然後第一件事就是瀏覽一遍大清早就送過來的情報和作戰電報。每天早午晚各一次，所有艦隊作戰和情報的動、預態電報，作戰署照例都會抄送主任辦公室一份副本。身為政治部主任，他有必要掌握最新的艦艇動態和帝國主義者的情勢，這樣他才能進入狀況，好向屬下隨時耳提面命。

　　接下來要看的是海軍各單位政治部門和國防部總政治部的來文。海軍自己裡頭，他一向另有管道可以縱橫聯繫，至於國防部總政治部那邊，這個季節裡也少有什麼了不得的消息，就算有，他也能早經耳目先一步獲知。今天這兩處的公文都不多，昨天下午的週一例行政工會報裡，這個禮拜的事也大部份都已安排就緒，眼前就還有一樣待辦的事，那是過去幾個跟過他的心腹，如何調職安插的問題。他又倒了一杯茶，然後撕開一包無濾嘴香煙。儘管三年前罹患過輕度心臟病，他還是戒不掉這個跟了他四十年的玩意。他吐了一口煙然後看看今天的行事曆－－好極了，十點以前沒有人求見。

　　案頭那一大札公文的最下邊，露出了一封像是公文封似的信。波德林抽出來一看，是北海艦隊寄過來的，左上角發信者寫的是郵政信箱代號，他一查案頭地址簿，是紅色十月號艦。方才好像在電報裡才看過紅色十月號的動態？

　　波德林又查了一遍作戰訓練電報。唔！雷明斯還沒在操演區出現？他聳了聳肩。飛彈潛艦本來就擅於隱藏，要是雷明斯下潛之後不玩幾個花樣，那才叫奇怪呢！亞歷山大．雷明斯的這個獨子，一向傲得很，而且還像有點愛搞個人崇拜的毛病；他訓練過的人，有的留著跟他，像他自己人一樣，有的他卻淘汰不要，連理都懶得再理，不過波德林發覺，凡是他淘汰下來的軍官，轉科幹政委之後，個個倒都是優秀傑出的幹部，而且這批人比其他政委幹部都還要懂得更多船上東西。不過即使如此，雷明斯還是個得小心看住的人。有時候波德林甚至懷疑，雷明斯到底是個好水手還是好黨員了。這一點，雷明斯可跟他那過世的老爸大不一樣。他老爸不但是個優秀模範黨員，而且還是偉大愛國戰爭裡的人民英雄。當然他老爸原先也被仔細調查檢討過，好像跟他的原籍貫有關係，是立陶宛吧？至於他兒子，多年來安全查核資料裡，他的思想考核倒還都是「黨性忠貞堅強」，各種黨部或是小組委員會議裡，雷明斯一向以熱心參與和踴躍發言精闢見長，至於祕情局派駐國外的情報人員，也三番五次回報說，帝國主義海軍裡的傢伙，把雷明斯列為既危險而又具絕藝的敵手。好極了！波德林心想，那些渾蛋本來就該知道我們不好惹。他回過神來繼續看信。

　　嗯！紅色十月！終於有一艘像樣的船用這四個偉大的字來命名了。這四個家喻戶曉的字，不僅是在紀念當年列寧改寫世界歷史的那個偉大革命日子，它也代表了一段大戰期間蘇聯人民可歌可泣的英勇故事。當年，納粹橫掃史達林格勒的時候，多少重工業都叫敵人給毀了，唯有「紅色十月發動機廠」，在蘇維埃人民奮勇抵抗下，依然挺立在一片廢墟裡，那可是二次大戰時，蘇聯英勇對抗希特勒的不朽象徵哩。信封上註明了「機密」兩個字，祕書留著沒替他代拆。主任的機密信是誰也不敢動的。波德林拉開抽屜取出一把拆信刀，一把代表著紀念意義的刀。一九四二年八月的一個溽暑夜裡，在跟德軍激戰時他的座艇中彈沉沒，他費了好大勁才游到岸邊卻正巧被一名德軍步兵擒個正著，德國兵一點也沒料到精疲力竭的他還有餘力抵抗，結果波德林冷不防用佩劍捅穿了那傢伙的心臟，結束了一個敵人卻也折斷了他的寶貝佩劍。後來造船廠技工替他把剩下的半截劍磨成現在這個樣，已經不再是一把可以刺人的東西了，不過波德林卻珍惜的跟什麼似的。

　　「報告主任，」信裡一開始用打字機打了這幾個字，結果又用筆劃了去，改成「雅里叔叔，」。那還是他當年在北海艦隊幹政治部主任時候的事，雷明斯私下都這麼叫他。「謝謝您對我的信任，賜給我帶這條不同凡響的船的機會，」雷明斯當然該好好謝一謝我，波德林心想。不管你平常表現的再好，通常海軍是不可能把一艘這麼重要的船交給一個－－

　　什麼？波德林停了下來，連忙又回頭重新再看。一口氣從第一行看到這一頁最後一行，他也忘了煙灰缸上的香煙已經積了一大截子煙灰了。開玩笑！是開玩笑！雷明斯這傢伙喜歡作弄人也是出了名的－－不過這一回他可是開過了頭。可得叫他嚐點教訓，簡直太過份了！開這種玩笑。他翻到下一頁。

　　「這不是開玩笑，雅里叔叔。祝您好運！馬克親筆。」

　　波德林停下來抬頭直瞪著窗外。克里姆林宮南牆這會兒看來像是蒙上了一層黑霧。他一定是眼花了，才會看錯方才信上寫的字。他連忙翻回前一頁重新又仔細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的手竟然不自覺地抖了起來，冷汗一粒粒滲過內衣涼上了他的心。

　　他桌上有一具專用電話，不用侍從或祕書通報，就能直接通高西科夫元帥。

　　「報告總司令，我是波德林。」

　　「早啊！雅里。」高西科夫元帥的聲音，透著一股大清早諸事順利的語氣。

　　「我想立刻見您，有緊急狀況要面報。」

　　「噢？什麼狀況？」聲音一下低沉了下來。

　　「恐怕得當面向您報告，我這就過去。」他可不能在電話裡就跟總司令討論這件事，那怕是專用線，錄音可是不管這一套的。

　　※※※

美海軍達拉斯號艦

　　湯普生上尉看著他隊上的聲納中士羅納．瓊斯。這小子又是一副沉迷在聲納耳機回音裡的樣子。大學唸了一半就休學下來的瓊斯，這時正彎著上身趴在控制台上，眼睛半瞇肌肉放鬆，臉上表情顯現出一副只有在用他自己那套價錢貴得嚇人的音響聆聽巴哈時才會有的陶醉模樣。瓊斯是那種對音樂品質挑剔到把自己收藏的錄音帶都一個個用瑕疵程度來分級的一類怪物，像什麼「刺耳不堪」的鋼琴協奏曲啦，「糟蹋帶子」的橫笛啦，「五音不全」的法國號作品啦……等等。值聲納更的時候，這小子也以同樣的音質標準，來要求海裡的聲納回音。全世界海軍裡，這一群胸前別著代表潛航合格簽證「海豚徽」的潛艦官兵，一向被大家當成是一群怪物－－活在水底下不見天日的怪物。而潛艦官兵自己裡頭，則更把聲納手看成了是怪中之怪－－幸好這一類怪物在船上，還不致於離譜到令人難以相處的地步。達拉斯號的副長就常喜歡講他過去幹過的一艘潛艦上某個聲納手的故事，那個老幾大半輩子幾乎全都賣在飛彈潛艦上了，就因為他來來回回同一個防區太多次，以致於他對那片水域裡經常出沒的幾條座頭鯨，竟然熟悉到了只憑聲納回音，就能叫得出他自己給每一頭鯨起的小名。退伍之後，這個老幾轉業到加州聖地牙哥烏茲霍海洋生物研究所工作，離了水的老聲納手最後竟然落得終日鬱鬱寡歡，因為他再也聽不到那幾頭鯨魚的熟悉回音了，你說這種人不是怪物是什麼？

　　三年前，小伙子瓊斯因為春假裡隨著學生私下流行的傳統，開玩笑整教授鬧的太過火，結果加州理工學院大三才唸了一半，就給學校以行為不檢勒令休學。現在，他正利用海軍服役的時候儘快攢下足夠的學費，等退了伍再回加州理工繼續唸完去。依他自己的說法，他打算畢了業繼續深造，唸個自動控制和信號處理的博士學位。因為帶了「海豚徽」又幹過潛艦聲納，他捨不得也不想離開海水了，所以唸到博士後，他打算上海軍研究實驗中心去工作。湯普生上尉對瓊斯這番雄心壯志倒絲毫不疑，半年前他調到船上服務時，翻過他隊上所有弟兄的人事資料，瓊斯小子的智商是一五八，遠超過全船所有人。這小子總是一副氣定神閒成竹在胸的自信狀，長的個兒不高但是皮膚細白，一雙叫女孩看了就難以抗拒的棕黃色眼睛，老是透著一股憂鬱味。在海灘上，他那副瘦琵琶身材，竟然還能釣走一票老陸戰隊帶來的女孩。湯普生上尉搖了搖頭，真搞不懂。他自己可是官校足球校隊的前鋒，碰上這麼個愛聽巴哈的怪物－－搞不懂！

　　達拉斯號艦是美國海軍六八八級攻擊潛艦。她現在船位離冰島海岸約有四十浬，正航向西北準備往代號叫「收費站」的巡邏位置點就位。按計畫，她比預定就位時程已經遲了兩天。一個禮拜前，她才參加了北約盟國定期舉行的「俏海豚」年度反潛獵鯊操演。操演本來在更早那個禮拜就該舉行了，結果是北大西洋二十年來少見的大暴風延誤了各國參演艦的報到，因此使得演習被迫順延。演習期間，達拉斯號和英國皇家海軍的雨燕號編在同一組，兩條船逮住了惡劣海象製造的好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穿越了假想敵船團的護航屏衛好幾回。對達拉斯號和她的艦長巴特．曼庫索中校－－美國海軍最年青的潛艦艦長之一－－而言，這次演習裡的成功穿越只不過是小事一樁，他們這條船早就是出了名的難纏。演習結束，達拉斯號應邀隨雨燕號返航蘇格蘭母港訪問連帶休假。昨天大夥還正在蘇格蘭歐本港碼頭的酒吧裡醉飲醇酒通宵狂歡，現在，人卻到了孤零零的冰島外頭，即將展開另一回合的大西洋水下遊戲。從現在起三個禮拜裡，達拉斯號奉命在就位點附近水下巡邏監視，回報所有進出「紅一水道」的可疑潛艦資料。

　　過去十四個月以來，北大西洋上的蘇聯潛艦，似乎採用了一種新的怪異戰術，有效地擺脫掉了英美潛艦的跟蹤。遠在冰島西南方的大西洋深海下面，有一條叫做「雷克雅尼斯」的海底山脊。這條地質學上有名的海脊，起因於歐美大陸間海底造山運動形成的地殼變動，它由冰島大陸礁棚起往下向大西洋中部海底盆地深處延伸，形狀看起來像伸出去的一隻手掌背，只不過它不祇有五根手指而已。它的每一支脊脈彼此相隔大約半浬到五浬，脊脈上不僅佈滿了利如刀刃的嶙峋峭壁巉巖，脈脈相連間的脊谷也總有上千呎深，若是將它比擬為巍然聳立在大西洋海底的阿爾卑斯山也不為過。六○年代以前，英美或蘇聯的潛艦，在航經這一片水域時，頂多只能下潛到脊脈峰頂近處，鮮有能繼續深潛到谷底，更遑論穿梭其間的了。七○年代初，西方國家即經常發現蘇聯研究測量船，在那附近水域進行深勘測量，到了七○年代中期，探勘工作更是不分晝夜不論季節氣候的持續進行著，整個雷克雅尼斯海脊的水域，似乎已被俄國佬仔細劃分成了若干小方塊，探勘船就成千上百趟地在上面來回踱著。接著，就在十四個月前，一艘美國洛杉磯級潛艦，在冰島附近跟蹤一艘蘇聯勝利級二型攻擊潛艦時，蘇聯潛艦竄到冰島西南雷克雅尼斯海脊附近後，突然一轉頭，朝著脊崖後的縱谷就潛了下去。美艦當時正追咬的緊，眼見如此當下也毫不猶豫跟了過去。勝利二型艦原先在前面以八節速率走，但是當她通過一對被潛艦官兵私下戲稱為「雙乳礁」的海脊突巖之後，卻突然像發了瘋似的，加了車就以全速往脊脈間的深谷群裡鑽了進去。跟在後頭的美艦艦長當時愣在那，心裡一番掙扎後才決定放棄繼續追蹤退了出來。雖然六八八級美艦的最大速率快過這種老一代的蘇聯勝利級艦，但是當那艘勝利二型艦朝向峭壁斷崖林立的脊脈深谷遁進去時，不要命的她非但沒有減車跡象，卻反而是加了速撞過去的－－據事後偵測記錄顯示，蘇聯這艘勝利二型艦，在遁進脊谷後一共用全速足足跑了有十五小時。

　　追逐事件在一開始並不特別危險。潛艦通常都能用精確的慣性導航系統，在不到幾秒時間裡，定出誤差小於百碼的船位來。只是那一回當那艘勝利二型艦潛行在雷克雅尼斯海脊裡的斷崖峭壁間時，她卻好像長了一雙眼睛，能清楚瞧見周圍利刃般脊谷，然後再全速穿越。這種類似戰鬥機為躲避地對空來襲飛彈，而翻身縱入峽谷的特技本事，可叫美艦吃驚地瞪著雙眼膛乎其後了。當時那艘洛杉磯級艦，面對著眼前的斷崖峭壁卻欲追乏力，因為她的船速只要一過了二十節，她艦上的所有聲納系統，不管是主動式也好被動式也罷，甚至連測深儀在內，全都會因為船身震動產生的背景干擾噪音太大而沒了轍。她當時要是繼續往下追，那就等於是瞎了雙眼一樣地往前闖。據她的艦長事後回報時說，他當時就像是開著一部窗戶全塗黑了的汽車一樣，只能憑著海圖和馬錶往前走。理論上來看，其實即使是祇有這兩樣東西，他應該還是可以往前走，因為慣性導航的船位還在。但是艦長跟著又考慮，由於地球引力和磁性干擾，慣性導航系統本身就有幾百碼的容許誤差，因此在取得中天子午線作慣性定位參考點之後，他的實際船位的誤差值還會更大，此外，更糟糕的事是他手頭上所能使用的定位海圖，是一般水面艦使用的同一型海圖，水下幾百呎以後的深度標示只供參考，如果在大洋航行時，出現個把海浬誤差並不為過，但是在咫尺之近的谷林裡穿梭時，除非他使用了後來才改良過的潛艦專用等深線海圖來輔助，否則他所面對的那些斷崖峭壁，很可能在下一秒就突然橫在他面前，就像把鋼筆插回筆套的情形一樣，他的六八八級潛艦在三十節以上高速奔馳下，隨時會一傢伙埋進大西洋深處某一座海底山墳裡。於是艦長緊急倒車抽了出來，那艘勝利二型艦也就一遁無蹤去也。

　　專家在這次事件之後的研究分析裡，起先還都推斷蘇聯大概是經由探測船的探勘，發現了一條特別航道，才使得他們的潛艦能夠以高速穿梭來去自如。蘇聯潛艦中也有不乏天份的艦長和官員人才，也許他們把慣性導航系統和電、磁羅經定位融合在一起，悟出了一條特別航線吧。這個假設剛一開始似乎還蠻有道理，可是沒想到接下來幾個禮拜裡，類似第一次那樣追到半途就一溜煙遁進崖谷裡的事件接二連三地不斷發生，同時據資料顯示，每一回蘇聯潛艦以高速水遁的路徑都不盡相同，而英美兩國潛艦往往在追到雷克雅尼斯海脊附近時，就得且走且停，好讓自己靠聲納回音來校正船位，然後才敢再進一步往下追進去，但是獵物卻不但從來沒有減過速，反倒是大搖大擺地高速加車竄入。最後，不管是美國的洛杉磯級也好，或是皇家海軍的特拉法加級也好，全都只有眼睜睜地聽著對方聲納回音漸漸遠去，直到她消失的無影也無蹤。

　　達拉斯號艦這回奉命到「收費站」執行的任務是監視和記錄。一方面她得守在美國海軍現在稱它為「紅一水道」的航道入口，記錄下所有打那兒進出的俄艦，另一方面她還得同時用聲納去仔細監聽，看看到底是什麼鬼把戲，才能讓一頭頭北極老熊敢大搖大擺地高速穿梭在利石岩斧中。除非美國海軍能徹底弄明白這個中奧妙並且也能如法泡製，否則眼前只有三條不怎麼高明的路好走。第一，繼續在那把對方給追丟了。第二，再浪費一些兵力，多派幾條潛艦守住「雷克雅尼斯海脊」另一面出口，坐數俄國佬出來而仍然一無所有。最後也是最不易行的，美國只好花一筆誰都估不出來的價錢，把整個雷克雅尼斯海域用海底音響監聽系統給包圍起來。

　　瓊斯專心一致在聲納耳機回音裡大約有十分鐘了－－比他通常所花的時間要長。一般情形下，他抓一個特定音源所用的時間可要比這回少的多。終於他噓了一口氣坐回椅背，然後點燃了一支煙。

　　「有一些動靜，隊長。」

　　「什麼玩意？」湯普生上尉倚在艙房水密門上問。

　　「還搞不清，」說著他從桌上拿起另一副耳機遞給了湯普生。「您也聽聽看。」

　　湯普生自己唸過電機工程研究所，對聲納系統不是外行。他戴上耳機兩眼半瞇專心聽了起來。像是隆隆又像是咻咻聲，一時他也難以判斷。用心聽了一會之後，他摘下耳機搖搖頭。

　　「大概半個小時之前吧，我用舷側的陣列系統聽到它的。」瓊斯說。他所說的舷側陣列系統，是指艦上BQQ－五型多功能聲納的一個子系統。BQQ－五的主系統裝在艦艏正下方，是一具直徑十八呎大的圓球，主要用作主、被動式聲納的收發，子系統則裝在潛艦兩舵，分別向外突伸出去，是一套長約兩百呎的被動式聲納感應器，外形有點像鯊魚身上往兩邊長出去的感應鰭，它的作用原理和功能也和鯊魚身上的玩意差不多。「抓住了一會又丟了，隔一會又抓到，然後沒好久就又不見了。」瓊斯繼續著。「聽起來不像是車葉推進的轉動聲，也不像是鯨魚或什麼的，倒有點類似水流流過管子裡時發出來的聲音一樣，還帶著古怪的隆隆節奏，忽有忽無若隱似現，真是怪。不過，不管是怎麼，方位大概在二五○，正好在我們和冰島之間，距離應該不會太遠。」

　　「試試看它的波形，也許可以看出點端倪來。」

　　瓊斯拿了一條雙插電纜，一頭插進控制面板的信號輸出插孔，另一頭連上身旁的示波器。兩個人一起動手在聲納控制根上弄了幾分鐘，除掉了不必要的雜訊之後又放大了信號強度，結果示波器螢幕上顯現出一道不規則正弦波來，同時還忽隱忽現不太穩定。

　　「不規則波。」湯普生說。

　　「嗯，怪了！聽起來它卻蠻規律的，可是看起來又不是那麼回事，您懂我的意思吧，隊長？」

　　「不懂，你的耳朵比我好，我聽不出來。」

　　「那是因為我只聽好音樂，隊長，您那些搖滾玩意遲早有一天會殺了您的耳朵的。」

　　湯普生曉得他的話沒錯，不過安娜波里斯畢業的一個兵科軍官，可不需要他自己隊上的水兵來告訴他這些，喜不喜歡他那些瑪丹娜專集是他自個的事。「下一步吧！」

　　「是！隊長。」瓊斯拔掉示波器上的饋線插頭，轉身接上工作檯上擺著的電腦終端機。

　　上一次進廠大修的時候，達拉斯號艦特別安裝了一部專門配合BQQ－五型聲納使用的好寶貝。新東西叫「BC－一○」，是目前所有潛艦所能安裝的電腦設備裡，型式最新能量也最大的一套。整套電腦的主機也不過才一張辦公桌大小，但是它的運算速度卻快到每秒八百萬次，也難怪它的價錢竟高達五百萬美金以上了。這套電腦採用了一種才開發出來的六十四位元矽晶片，再配合了最進步的結構化處理系統，它的記憶體之大，足夠儲存一個戰隊所有潛艦的計算資料。按照計畫，大西洋潛艦艦隊裡所有攻擊潛艦，五年之內都會一一裝上它。就像海底音響監聽系統裡所使用的超級「克萊二型」電腦一樣，這套BC－一○的主要目的，也是在處理和分析聲納回音信號。它能把回音信號的外圍雜音和海中生物製造的自然音一一過濾，然後只專注在人為和機器音響的回音信號上。經由它分類鑑別辨認之後，每艘船，不管是商船或軍艦，水面還是在水下，電腦都能篩檢出對方獨一無二的音響特性。就像憑指紋驗證人犯一樣，凡是BC－一○辨認命名後建檔的船，除非她報廢解體從此不再在海裡混了，否則她就再也跑不掉。

　　這套系統除了硬體部份所費不貲，更重要的還在它的軟體程式上。大概在四年以前吧，加州理工學院的一位地球物理學博士班研究生，為了研究地震預估問題，設計出了一套需要六○萬個運算步驟的電腦程式。本來他這套程式所要處理的對象是地殼變動時產生的噪音與信號，因為地震學家以往一直很難從地震記錄儀上，分辨出尋常地殼移動噪音和真正可能造成地震的異常震動信號來。結果這位加州理工的天才，在實驗室裡弄出了這麼一套大程式，雖然它後來在地震發生的預估上未能十分奏效，但是這套軟體在音響信號來源的辨認工作上所有的成就，卻讓許多原先持懷疑態度的專家學者紛紛跌破了眼鏡。

　　國防部最初把這套軟體試用在空軍戰術指揮部，結果，當限武協訂締約之後，在美國監聽全球非法核爆試驗任務上，證明了它極其奏效。海軍為了配合水下潛艦的聲納偵蒐所需，也採用了這套軟體，不過它已經由海軍研究實驗室做了一番必要修改。結果是這套原先預備用在預估地震而未竟全功的軟體，卻是在分析聲納音源一事上大為建功。海軍給這套改良過的程式取了個饒有趣味的渾名，叫它是SAPS「鯊怕死」聲納信號處理系統，（SAPS, Signal Algorythmic Processing System）「鯊怕死信號輸入。」瓊斯在終端機螢幕上敲出了指令。

　　「系統備便。」BC－一○很快地有了回應。

　　「執行！」

　　「信號處理中。」

　　電腦主機的記憶體，立刻以驚人的運算速度，把程式裡六○萬個步驟的敘述指令，以數不清的GO－TO迴圈，將輸入的音源信號，作無條件循環執行，程式裡的指令，將輸入信號中的大自然噪音和不規則干擾一一篩檢過濾，人腦設計出來的電腦，以人腦所不及的能力，在錯綜複雜的線路圈裡運行，整個運算解析過程，足足花了這部寶貝機器二十秒左右時間，幾乎是她有生以來最耗時間的一次大運算。結果算出來了，終端機螢光幕上一陣閃爍跳動，一行行字串格式的答案列了出來。瓊斯按了一下鍵盤上的列表鍵，吱的一聲，終端機旁的矩陣列表機一陣作響後吐出了答案。

　　「嗤－－。」瓊斯彎身過去扯下了列表紙。「不規則信號經鑑別分析，研判為－－『漿糊』。」這是鯊怕死系統表示「蠢蛋！吃兩顆阿斯匹靈，然後下更時再叫我」的意思。

　　湯普生上尉一旁看了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儘管這套系統在專家嘴裡宣傳吹擂的有多好多好，不過在艦隊裡它仍算是新玩意。「還記得不？前些天我們在英國待的時候，報上是怎麼說的？有關冰島附近海底斷層上地震活動頻繁的消息？看樣子咱們又回到六○年代，那些小島一個個從海底下冒出來的日子啦！」

　　瓊斯一言未發又點了根煙。在加州理工唸書的時候，他見過設計這套原始程式的那個博士班老幾。當初那套程式在地震噪音的預測分析時，就曾經犯過瞎判斷的壞毛病，而且更麻煩的是它研判出來的東西你還很難看出錯來，同時，程式設計之初，主要針對的是地震動向信號的研判分析，因此瓊斯懷疑這中間可能會有把不規則信號給當成地震徵候的傾向。他不喜歡這種不盡客觀的偏頗處理方式，在他看來，可能海軍研究實驗室的人也沒把這套軟體給完全弄懂過。拿電腦當工具來用是一回事，讓電腦依你的方式來替你思考推理又是一回事，這中間可大不相同。而且大海裡頭新的聲音總是不斷出現，甭說去辨識分析了，有的信號過去甚至連聽都不曾聽過，如何又叫這個笨機器去從檔案堆裡頭找？

　　「報告隊長，這個信號的頻率一定有些地方不對勁，它簡直低到了不能再低的程度。我想試試用R－一五來抓一陣子，您看如何？」瓊斯說的R－一五是艦上低速潛航時拖放在艉後的BQR－一五被動式聲納拖曳陣列。

　　艦長曼庫索中校這時正好一腳跨進聲納室艙門，手裡還握著他的註冊商標－－一杯香醇濃燙的咖啡。要是艦長身上會有什麼地方讓人不自覺的感到不自在的話，湯普生心想，那就是他那種總是在什麼怪事正要發生的節骨眼上正好適時出現的一身本事上，什麼事都別想瞞的過他。難道他把整個船都裝了電眼或是監聽器？

　　「剛好沒事過來晃一晃，」他不經意地說。「大白天的，忙什麼呀？」艦長半倚在艙門上說。艦長個子不高，大概一六八左右，原來很注意身材的，尤其是腰圈，沒想到幹了潛艦以後，頓頓吃的好運動又太少，結果幾任船幹下來，體重直線增加，小腹都不能再叫「小」了。他全身最特出的地方還在眼睛旁邊那幾道笑紋，每一回達拉斯號在他指揮下，咬得別人逃也不是躲也不是急得是嘰哇叫時，他那幾道笑紋就會愈來愈深。

　　大白天？湯普生心想。真是大白天了六個小時一輪三班循環值更，是潛艦一般通行的常規。但是只要一潛入水中值了幾更之後，很少會有人再去記現在上頭是白天還是夜晚了。事實上艦上也沒有人會在乎這件事，除非想到了按一下腕錶看看現在到底是什麼日子的什麼時辰，不然就祇有在交更之前簽署航泊日誌或值更記錄時才會用得到而已。

　　「報告艦長，瓊斯方才在舷側的聲納陣列上抓了到一個怪信號，但是電腦分析之後卻說他該吃顆藥。」

　　「而瓊斯小子又不信那一套？」曼庫索艦長沒問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是，報告艦長，我不信，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鬼，不過我曉得它絕不會是團漿糊就是。」

　　「怎麼又跟電腦過不去啦？」

　　「報告艦長，這套系統多半活兒弄的都還不錯，可是有時候它就是有點死腦筋，」玩電子的人要說電腦是「死腦筋」時，那他可真是跟機器有了深仇大恨。「因為它沒弄清楚，這個信號是極低頻的。」

　　「那你的意思呢？」

　　「我也不十分有把握，它聽起來既不像是螺槳車葉聲，又不像我們以往聽過的任何一種自然音。是一種幾乎從沒聽過的，很難去……」瓊斯猛一下停住，他這才警覺到是在跟艦長在講話。即使已經在這條船上幹了快三年了，這麼不拘形式跟艦長討論事情時他還是不太習慣。達拉斯號艦上的官兵有時好像是生活在西部蠻荒時期的家庭裡，大夥生活在一起，吃苦享樂也都在一起。這裡面，艦長扮的是大家長－－父親角色，副長呢，全艦每個人都會異口同聲地說，那是管家婆－－媽媽的角色，官員們扮的當然是兄長，至於徵召入伍的士官兵自然就是小弟弟啦。像個父慈兄友的家庭一樣，當你有話想說有意見要表達的時候，艦長總會耐心傾聽，這一點，對瓊斯這樣的人來說，那個意義可就不一樣。

　　曼庫索聽了瓊斯的話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照這個情形看，那就值得再試，沒得說讓這麼貴的裝備閒著浪費了。」

　　瓊斯聽了私下咧嘴偷偷一笑。有一回艦長路過聲納室，看見他正在聽巴哈，順路就彎進來跟他聊了幾句，瓊斯小子一時講的興起，眉飛色舞地就跟艦長大談特談他可以怎麼把這部BC－一○動點手腳聯上鯊怕死，然後弄成一部舉世無雙的身歷聲音響絕配。艦長聽了當場神色一正地說，單是聲納室裡的機器，造價就在兩千萬美金以上，他不認為拿來聽音響弄巴哈是海軍裝這套裝備時所希望幹的事。

　　「天哪！」一名值更的聲納下士突然從椅子上提起了上身。「好像有人剛點燃了鞭炮一樣。」

　　瓊斯是這一更聲納的負責班長，另外還有兩名聲納手也叫說發現到了異樣回音。瓊斯立刻將耳機插進拖曳陣列的插座孔裡，兩個官員也緊張地在一旁看著他們。瓊斯順手拿起筆在記錄簿上記下時間，然後動手調整信號控制鈕。艦上的BQR－一五是所有聲納裝備裡最靈敏的一組被動式拖曳陣列，不過這會的接觸實在已經強到用不著再擔心靈不靈敏了。

　　「好傢伙！」瓊斯專心在聽，嘴裡不自覺地冒了一句。

　　「查理級！」一旁的聲納下士說。

　　瓊斯搖了搖手。「勝利級，是勝利級沒錯！用三十節速率在急轉彎－－漩渦噪音強的快震聾耳朵了，好像要把迴旋圈裡的水都給掏出來似的，也不怕叫人聽到，方位－－○五○，報告艦長。信號雖然遠了點，不過我們現在這的水域環境卻正好。」回音目標的距離估計上，瓊斯所能作的不多。遠了點代表目標至少在十浬以上。他繼續調整著控制鈕。「這傢伙我們以前抓過，就是那艘車葉葉片打彎過的勝利級，聽起來像是尾巴上綁了條鐵鍊一樣咯咯作響。」

　　「接到揚聲器上。」曼庫索告訴湯普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再打擾幾個正用心幹活的弟兄。湯普生把艦長的命令敲進BC－一○鍵盤裡。

　　牆上掛著的一組揚聲喇叭，要是在陸地上任何一家音響專賣店裡開價的話，憑它的靈敏度和精細構造，至少得在上仟元之譜。像六八八級潛艦上任何其他裝備一樣，這可都是用錢所能買得到的特級品。瓊斯在一旁調整著音量鈕，揚聲器上頓時傳來一陣螺槳葉片攪水的嘶嘶聲，裡頭滲雜的還有漩渦空蝕水泡噪音，聽得出是那片打彎了的車葉，在潛艦核子反應爐全速運轉下所獨有的隆隆巨響。跟著又是一陣嘎嘎作響，原來是曼庫索身旁的列表機有了動作。

　　「勝利級一型，編號○○六。」湯普生唸了出來。

　　「沒錯。」瓊斯也點了點頭。「是那條勝六沒錯，方位還在○五○上。」他把彎在腦後的對講麥克風撥到了前頭嘴邊上。「控制室？聲納！目標接觸，研判為勝利級○○六，方位○五○，估計速率三○。」

　　曼庫索探頭到走道上，對著控制室裡這一更的值更官派特．曼尼上尉就喊，「派特？廣播射控小組人員就部位。」

　　「是！艦長。」

　　「等一下！」瓊斯手一舉。「又聽到一條！」他忙著調整控制鈕。「這回可是一條查理級了。媽的！他也在那兒舀水挖坑似的。在東邊一點，方位○七三，大概用二八節速率也在急轉彎。我們也抓過這一條……沒錯！是查理二型，編號○一一。」瓊斯摘下一邊耳朵上的耳機看著艦長。「報告艦長，這些俄國佬今天是在舉行潛艦運動會還是怎麼的？」

　　「那得要問他們，我們這也沒體育版，我怎麼知道。」說著曼庫索笑了起來。他手裡握著咖啡杯來回晃著杯裡的咖啡打轉，心裡卻在打著別的念頭。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看我得到前面去看看。幹的不錯，各位。」

　　出了聲納室，他往前幾步走進戰情中心。裡頭的射控小組各人都正忙著建立追描資料，曼尼帶著一名副值更官和七位弟兄已經就位。一位砲儀上士正把目標連動分析器上的資料輸進MK－一一七型射控電腦，另外一位官員在一旁負責整個追描訓練。房裡雖然嚴肅卻沒有一絲緊張味。類似這樣的射控追描訓練幾乎是一年到頭不斷地在作，小組的成員雖然已經相當熟練，但是只要逮到機會有目標可用時，訓練卻一點也不馬虎。跟陸、空軍通常拿自己人當假想敵來磨練戰技不一樣，海軍，尤其是潛艦單位，通常都是在海上或水下直接就把遭遇到的老俄拿來當目標訓練的，核子攻擊潛艦更是一出海說備戰就備戰，沒什麼前方後方平時戰時分別。

　　「看樣子我們這附近還真不平靜哩。」曼尼說了一句。

　　「沒那麼近。」查理．谷德蒙上尉說。「這兩個傢伙的方位還一點都沒變。」

　　「控制室？聲納，」又是瓊斯小子。曼庫索接了過來。

　　「控制室回答。怎麼回事，小子？」

　　「報告艦長，又聽到一條船，是阿爾法，編號○○三，方位○五五，高速，聽起來好像地震一樣，不過相當遠。」

　　「阿爾法三？老朋友波麗朵夫斯基號？哈！好久沒跟她打過照面了。還有沒有其他動靜？」

　　「只是估計罷了，報告艦長，這艘阿爾法三的聲音原來抖的很厲害，後來又沉寂了一會，好像也在轉彎。我看她多半是衝著我們這邊來的－－好像不太妙。另外，東北邊那裡也有一些怪聲音，不過太遠了現在還說不上來，我們這正注意著。」

　　「很好，小子。告訴弟兄們幹的不錯，繼續注意聽著。」

　　「一句話，艦長。」

　　曼庫索放下話筒時對著曼尼笑了笑。「你知道，老派，有時候我在想，瓊斯這小子到底是個什麼鬼精靈。」

　　曼尼正看著一旁的谷德蒙把畫在海圖上的位置線用機械平行尺量出來跟電腦顯示的目標位置線校對。「這孩子不錯！不過－－問題是他好像總以為我們是在替他幹活一樣。」

　　「這個時候我們是等於在替他幹。」瓊斯就等於是艦上這個時候的千里眼和順風耳，而曼庫索艦長此刻要是沒有了他，那可就麻煩大了。

　　「怎麼樣，老查？」曼庫索問谷德蒙。

　　「三個目標的方位線都正確，還是保持原樣沒變，艦長。」這可能意味著這三條船都正朝達拉斯號這個方向而來，同時也表示這個情形之下，追描小組還沒辦法解算出射控儀所需要的距離資料來。雖然不會真的就幹起來，但是解算目標距離在追描訓練時正是重點。

　　「老派，我們拉開一點好了，把船向東邊再帶開十浬，看看夠不夠量出他們幾個的距離。」曼庫索臨時心生一計。他這麼做有兩個原因。首先，拉遠一點之後，比較容易再得一條基準線去計算目標的可能距離。其次，往東一點的深海裡，水文環境對聲納接收更為有利，他們可以獲得範圍更大一點的聲納收斂區好用。航海官下了車舵令把船帶開的時候，艦長正俯身在海圖桌上打量起現場的戰術環境來。

　　巴特．曼庫索他老爹在伊利諾州北邊一個名叫西塞羅的小鎮上自個開了家小理髮店。老爹酷愛獵鹿，所以每年秋天第一片黃葉自樹上掉下來的時候，他就會在店口掛起「暫停營業」牌子，然後收拾行囊背起雙管來福獵槍，上密西根湖北的半島山嶺裡狩獵麋鹿去了。巴特從小就跟在他老爸屁股後頭在山林子裡打轉，十二歲那年秋天他射下自己生平第一頭鹿，從那以後一直到考上安娜波里斯去官校報到前，每年秋天他都不會空手跟著他老爹回來。上了官校起他就再沒機會去獵鹿，不過自從畢了業開始幹潛艦以後，巴特又重拾舊樂，只是如今他獵的是人而不是鹿了。

　　兩個小時之後，艦上電信室裡的一部超低頻收報機響起了接收警鈴。達拉斯號艦跟所有其他核子攻擊潛艦一樣，潛航的時候，她的尾鰭後面都拖了一截相當長的粗電纜天線，專門用來接收埋設在美國中部超低頻發射機所發送的電子信號。這一類信號所使用的頻道是一種超窄波段，跟一般人所熟悉的電視頻道不太一樣。在電視頻道裡，每個波段容得下上千個電磁信號，它的發送速率每秒可高達三十個波束，波束的載量大，信號傳送的也快。但是在超低頻通信裡，因為傳輸距離相當遠，越過了地層和海水大洋之後，信號的載量和傳送速度，都要小而且慢得多。平均來講，超低頻通信大約每三十秒只能傳送一個字母而已。信文必需先用錄音機錄下來，然後再倒帶快速重放。這會信文收錄的時候，值機的電信士耐心在一旁等候。等信文發送完畢，他倒過帶子一面重放一面抄下信號內容，抄收完了才交給早在一旁拿出密碼本等候解密工作的通信官。

　　抄收下來的信文全是亂碼編密的數目字，不經解密誰也看不懂，至於解碼本，則是由海軍總部統一編製，每隔六個月頒發一次，各個潛艦艦隊按時領了去，再一一轉發到每一艘屬下潛艦使用。抄收到的亂碼編密數目字，先要經過一定程序的換算保密手續，一組組數目先解算成每三個英文字母一句的簡碼，再靠解密本查閱翻譯。每一次使用過的密碼解譯頁數，還得立刻處理作廢從此不再使用。這麼不厭其煩的理由，為的也是保密。信文解密要靠人工一步一步來作，通信官花了三分多鐘譯好來電信文，簽註了時間，立刻送往控制室艦長手上。整個解密後的來電信文如下。

　　※※※

　　優先等級：閃急　閃急　閃急

　　發電者：大西洋潛艦艦隊司令

　　受電者：大西洋潛艦集體

　　間　隔

　　機密情報

　　蘇聯海軍艦隊兵力緊急調配部署

　　範圍為北海波羅的海地中海

　　研判為敵意行動原因不詳

　　請即加強戒備防敵蠢動

　　後續狀況衛情時待收

　　間　隔

　　※※※

　　信文發電者的「大西洋潛艦艦隊司令」正是文森．伽勤瑞中將，他也是曼庫索的頂頭大老闆。由信文竟然以他的呼號來發送看來，老將軍這回顯然是想把他整個水下兵力都給弄醒了過來，看樣子還真不是件小事。信文最後一句「後續狀況『衛情時』待收」，指的是後續有關資料，將在下一回「潛艦衛星情報交換」時段裡再發送。那時所有潛在水下的單位，都必需上浮到潛望鏡深度，將衛星接收天線斜伸出水面，接收上頭發送出來的電文。

　　由信文內容來看，雖然整個戰略情勢目前還不是曼庫索所能研判的，但是這兒的戰術情態則變得明朗起來。向東邊拉開了十浬左右之後，他們已經有了足夠資料來抓先前那三艘目標和稍後出現的另一條阿爾法目標了。第一艘接觸的勝利六號現在已經進入魚雷射程，艦上的MK－四八型線導魚雷已經鎖定了她，她卻絲毫不知情。勝利級○○六現在正是曼庫索準星下的一頭鹿－－只可惜此刻還不到狩獵季節吧。

　　雖然在速率上，達拉斯號艦比勝利級和查理級艦快不了多少，而且比起體積小巧的阿爾法級來，她更要慢了有十節左右，但是六八八級的達拉斯號卻能以將近二十節潛速在水下悄然寂靜的急駛，這得歸功於美國造船技術在船殼設計和流體力學方面的突破性成就。不過這種能耐和長處，唯有當獵人本身在移動位置時同時也能抓得住獵物才管用。任何一型聲納，一旦在艦體高速運動時，它的偵測有效程度就會受本身震動的噪音影響而大打折扣。當達拉斯號艦以二十節速率在水下急駛時，她艦上BQQ－五型聲納的有效性會至少減少百分之二十，所以有得就必有失，因為當潛艦在水中以高速由一點移動到另一個位置時，她可以說幾乎是瞎著眼在走，完全失去了攻擊性，這時，一艘攻擊潛艦的作戰方式就必需採用像陸軍野戰場上前進攻擊的步兵一樣的戰術，只不過在步兵他們叫這個作「迂迴接近」，在潛艦，術語則是「衝刺接敵」。換句話說，當聲納抓到目標之後，潛艦通常會加速換到另一個比較有利的位置，如此跑一陣之後她得停下來用聲納再探一下獵物位置，然後衝一段距離再反覆如此作，一直到她在最有利的攻擊位置點上就了位，而且仍然掌握住了目標獵物的移動資料，然後，剩下來就是在什麼時機用什麼武器打的問題了。

　　玩潛艦獵殺的遊戲好比在考驗一個獵人的智力，狩獵者必需同時具備直覺判斷力和藝術家一樣的特質－－那種偏執狂一樣的自信，此外他還得有職業拳手一般的旺盛攻擊企圖心。曼庫索在這些方面已經浸淫磨練了有十五年了，打從一畢業踏進潛艦圈子開始，數不清的見習看不完的實例，他以一個資淺軍官身份，站在先期學長和艦長身邊悉心學習，從一而再再而三的演習訓練檢討上，從官廳大夥閒聊中，他一點一滴的揣摩吸收，慢慢慢慢地成了一個職業「海豚人」，這裡面有許多痛苦的教訓也有不少欣慰的鼓勵。他一步步往前走往上陞，也愈來愈累積了更豐富的經驗，在陸上，他輪調接受過不同型式和程度的訓練，由電腦化反潛戰術教練儀到艦隊高級攻潛戰術訓練，他參加堂課參與討論，與學員交換心得記下完整個人筆記，他也到過水面艦和反潛機上見識學習，瞭解自己將來的可能敵人－－這些水面艦和反潛飛機－－是怎麼在運作獵殺他們。

　　襟上配著「海豚徽」－－代表著合格潛航榮譽－－的潛艦官兵，生活裡只有一句座右銘－－「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兩種船，一個是潛艦自己，另一個是『獵物』」－－到底達拉斯號現在的獵物是什麼？曼庫索心想，是這幾艘俄國佬的船？要是現在就是獵季，而他們仍然連奔帶跑地照這個樣子在那兒轉，他馬上就可以讓他們上天去了。上禮拜的北約反潛獵鯊操演裡，他和雨燕號一塊幹掉了一票號稱是反潛專家的盟國海軍艦艇，那還都是賴維持海上航線暢通才能生存的幾個國家海軍呢。他艦上的官兵合作無間，操演表現得幾近無懈可擊。聲納部門裡有了瓊斯這小子，他可以誇口他有了整個艦隊聲納手排行前十名的頂尖。曼庫索已經萬事俱備，不管這是一場什麼性質的狩獵，就好像過去每一到獵季隨著父親進山之後一樣，所有其他的東西都已一概拋諸山下，他現在自己就是一管武器！

　　※※※

　　中央情報局總部

　　清晨四點四十五分，雷恩縮在局裡派來接他的車子後座，睡眼惺忪的打著盹。車子一路由飯店往蘭格利總部急駛。他已經多久沒闔過眼了？二十小時？差不多吧！見過老闆，找了拐子泰勒，買到了給莎麗的芭比，也回老家去看了看。房子看起來保養的還不錯，他把屋子租給了官校的一位講師，要是他租給外面人的話，可能可以多收五倍都不止的房錢，不過他可不想讓旁人在他屋裡儘弄些狂歡聚會什麼的。現在住的這個堪薩斯州人，可是個清教徒似的聖人，瞧他把房子收拾得就像他自己地方一樣。

　　過去三十－－還是二十？－－多個鐘頭裡，他累的懶得再抬手看錶了，只睡了不到五個半小時。什麼天大的事值得三更半夜地把他從飯店裡找了去？太不公平了！他心裡嘀咕著。不過這也只能在自己一個人時發發牢騷和怨氣，回頭見了老闆，提這些可是沒什麼好處。

　　五分鐘之後，他走進葛萊的辦公室。

　　「抱歉得把你從床上拉起來，傑克。」

　　「沒事，副座，我好的很。」雷恩回了他老闆一個不高明的謊。「有事？」

　　「先倒杯咖啡再說，看樣子今天可得有的忙了！」

　　雷恩順手把大衣丟在沙發椅上，走過去好好給自己倒了杯又濃又燙的海軍制式咖啡，他想了想沒放奶精也不加糖，還是喝純的好了，也許這樣咖啡鹼效果更強。

　　「您這可有地方讓我刮個臉？」雷恩說著一手摸了摸下巴。

　　「轉過彎去，盥洗間就在門後頭。」說著葛萊遞給了他一張米黃色電傳打字紙。「先瞧瞧這個。」雷恩伸手接過來一瞧。

　　※※※

　　極機密

　　格林威治一二○八一○二二○○Z

　　國家安全局電子情報研究室

　　第三八九七六號通報

　　蘇聯海軍作戰動態

　　通報內容如下

　　格林威治一二○八○八三一四五Z

　　本局（略）、（略）、及（略）電偵站

　　分別截獲蘇聯海軍發自塞麥波里平斯克之超低頻廣播信號

　　信號長度一○分鐘

　　研判該信號係針對各在航潛艦廣播通信前所發之預備信號

　　格林威治一二○八○九○○○○Z

　　蘇聯海軍總部莫斯科通信中心及三、五號通訊衛星

　　分別發送「各艦集體抄收」之廣播信文

　　使用波段為高頻、極高頻、超高頻

　　信號長度三九秒、字組數五

　　該信號於○九一○○○Z及○九二○○○Z分別重發

　　信號長度及字組數同前

　　信文涵蓋地區如下

　　北海艦隊轄區、波羅的海艦隊轄區、地中海戰隊轄區

　　（註：遠東艦隊轄區未涵蓋於內亦未於廣播中指令抄收）

　　上述各區同時亦截獲大量收悉回報信號

　　本通報發送各單位參考時各區受信單位之研判分析尚未完成

　　其相關資料於分析整理後另送

　　格林威治一二○八一○○○○○Z

　　本局（略）、（略）及（略）電偵站

　　絡續截獲蘇聯北德文斯克波麗亞尼基地、芬蘭灣塔里林基地、

　　波羅的海彼契恩格、克朗斯坦基地及東地中海地區

　　高頻、極高頻通信報量急增

　　蘇聯各艦隊在航艦艇之高頻、極高頻通信報量亦增

　　研判分析

　　蘇聯海軍刻正緊急實施一計畫外之動員作戰

　　範圍與兵力如前所述

　　詳情待續

　　通報完畢

　　國家安全局電子情報研究室

　　一二○八一○二二一五Z

　　極機密

　　雷恩抬腕看了一下手錶。「國安局的人動作可真快呵，我們這兒值班的人也不含糊，這下子大夥可全都給叫醒起來了。」他一口喝盡剩下的半杯咖啡，又再往小櫥櫃那走過去再倒了一滿杯。「分析整理的單位資料怎麼說？」

　　「這兒。」副局長又遞給了他另一張電傳打字紙。

　　雷恩飛快地瞄了一眼。「乖乖！這可是不少船哪！差不多所有在航艦都在上面了。嗯……港裡頭的倒是沒動靜。」

　　「電話！」葛萊說。「泊港艦可以從他們莫斯科總部裡直接用陸上電話叫得通。這可是他們西半球裡的每一艘船都有了，每一艘呢！怎麼樣，高見？」

　　「呣……巴倫支海那邊的活動是原來就有的，看這個情形像是一次不大不小的反潛操演，會不會是他們把範圍給擴大了？……不過那又跟波羅的海和地中海這邊扯不上關係。他們最近舉行過什麼大型兵棋推演沒？」

　　「沒有！一個月前才結束了『紅色風暴』大演習。」

　　雷恩點了點頭。「嗯！說的也是。這種大演習之後，通常都得花上好幾個月時間檢討評估和分析。……可是誰會在這個季節的這種天氣裡跑到外頭晃去呢？外面的海象根本就壞的沒法子開船嘛，他們以前有過十二月天弄大演習的嗎？」

　　「大的倒是沒有，不過看剛才的分析整理資料，大部份回報電文都是從潛艦上發的。孩子，潛艦可是不吃什麼季節不季節那一套的！」

　　「照您這麼說，再加上其他先決條件來看，恐怕不會是什麼好兆頭。那些個電文內容能知道嗎？」

　　「沒法子。他們用的是跟我們一樣的電腦密譯器。即使是國安局裡的人能解得開密碼，他們也沒告訴過我。」理論上，國家安全局是在中央情報局局長名義下接受督導的，不過事實上它自有自己的體系。「就只有這些電文收發單位的資料，傑克，試試看能不能從這其中揣摩出什麼企圖來。」

　　「嗯……不過人人都在發信文……」

　　「沒錯。」

　　「別的地方呢？有沒有也提昇戰備的跡象？像是陸軍，或是伏葉斯科PVO那一方面？」雷恩指的伏葉斯科PVO是蘇聯防空警戒網主系統的所在地和代號。

　　「沒有，就只有艦隊，而且以潛艦和海航兵力為主。」

　　雷恩伸了個懶腰。「這麼看倒多半像是一次操演了，副座。不過還是得儘快多收集些進一步資料才行。您跟達文波將軍那邊聯絡了沒？」

　　「正準備叫他呢，一直還不得空。我自個也是剛到，只來得及刮個臉和燒上咖啡。」葛萊說著坐了下來，他先把收發話機開關擰到桌上揚聲器位置，然後再按下電話號碼鍵。

　　「達文波少將。」聲音簡短生硬。

　　「早啊！查理，是我詹姆士。你看到國安局那一份九七六號通報了沒？」

　　「看了，不過不是這件事把我弄起來的，是我們的海底音響監聽網。幾個小時以前，那邊快瘋了。」

　　「噢？」葛萊眼睛瞪著話機，然後又看了雷恩一眼。

　　「沒錯，幾乎他們每一條在水裡的傢伙都加了車像是在參加百米賽似的，而且都是同一個時間的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老查？」副局長在催他。

　　「我們還在推敲，好像是不少船都往北大西洋這邊來了，挪威海那一邊的傢伙也正向西南方這邊趕，地中海西邊有三條他們的船，走的也是這個方向。到目前為止，局勢還不太明朗，得再過個個把小時之後才能知道。」

　　「我們這附近可有什麼動靜沒有，報告署長？」雷恩插了一句。

　　「雷恩？他們把你也給弄起來了，好極了！有兩條十一月級的船在這兒，一條正在上面麻省柯特岬外幹那個見不得人的電子情報蒐集勾當，另外一條則在下面京士灣外海攪和『它』自個。」

　　雷恩聽了一笑。美國自己或是盟國的船，他們用「她」來代替，俄國人則用「他」來稱呼自己的船，至於情報圈子裡卻喊蘇聯的船是「它」。

　　「另外還有一條楊基級，」達文波繼續往下，「大概在冰島南邊一千浬左右，剛才報告時說它正朝北，可能弄錯了，大概抄電的時候把方位給弄反了，我已經派了人去查，不知道是那個呆子幹的事。因為原來它是朝南走的。」

　　雷恩看了副局長一眼。「那其他那些飛彈潛艦呢？有沒有什麼動靜？」

　　「戴爾他級和颱風級都還在巴倫支海和另外一面的鄂霍次克海那裡，動態嘛！目前沒什麼變化。噢！對了，我們自己也有幾艘攻擊潛艦在那附近，不過伽勤瑞司令沒驚動她們，他說暫時還不想要她們打破無線電靜止，我看他這麼做也對。所以到現在為止，我們只有那一份往南往北還搞不清楚的楊基級艦消息。」

　　「你現在準備怎麼作？」葛萊問他。

　　「老伽那邊已經發了一份加強戒備的電報給他下面的潛艦，要她們隨時備便，一旦我們要臨時調動時好用。至於空防部那一頭，他們已經提昇了一級戰備等級。」達文波說的「空防部」指的是「北美洲空域防衛司令部」。「大西洋艦隊和太平洋艦隊司令部裡，各參也都已經接到通報開始備便幹活了，你甭操心，我自會招呼打點他們。冰島那邊我們也派了幾架P－三獵戶機去加強巡邏。現在還沒新消息來，眼前重要的是先搞清楚老俄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好吧！有了消息就隨時通知我。」

　　「照辦，一聽到任何動靜馬上會叫你。對了，我想－－」

　　「我知道。」說著葛萊切斷了通話。他伸出食指對著雷恩搖了搖。「可不許你在這個時候打瞌睡，傑克。」

　　「喝下這玩意之後？」雷恩晃了一下手裡杯子。

　　「你心不在這上頭，我看得出來。」

　　「噯！老闆，沒什麼大不了的嘛！現在是－－他們那邊下午一點吧？可能是那一位老將軍，說不定就是高西科夫他自己，突然心血來潮，想測驗一下下頭的孩子，也許他對上一次『紅色風暴』演習的結果不滿意，或者他只是想弄得大家夥緊張一下－－包括我們自己。去他的，您看他們的陸軍沒一點動靜，他們的空軍也還是老樣子，我看，要是他們真想使壞或是玩真的話，那其他幾個軍種是不可能不知道的。眼前這件事當然該注意，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還看不出有什麼異狀值得我們－－」雷恩差點一溜嘴說出「不睡覺」三個字「－－好擔心的。」

　　「日本偷襲珍珠港的時候你多大了？」

　　「我老爸那時才十九，副座。他是戰後結的婚，而我還不是老大。」傑克笑了起來，這些葛萊全曉得。「要是我記得不錯的話，您自個那時也沒多大吧？」

　　「我當時正在主力艦德州號上幹二兵。」葛萊自己也沒趕上參戰，大戰一開始他就到官校報到去了。對日宣戰前他已經考取安娜波里斯海官校，等他從官校畢業出來，再到潛艦學校唸完之後，大戰幾乎已近尾聲。日本投降那一天，他正在對馬海峽外作水下警戒巡弋，那也是他上船報到後第一次隨艦出任務。「不過你懂我的意思吧？」

　　「當然曉得，老闆，而且這也正是為什麼我們要有那麼些個中情局、國情局、國安局，和國家衛星偵照局的理由。要是老俄他們想唬得過我們，我看我們才該乖乖自動的去看馬克斯理論了。」

　　「但是這麼多潛艦一下子全往大西洋這頭來……」

　　「我倒覺得方才達文波說的那艘楊基級艦正朝北走的事才不是壞事。照我看他那份資料絕不會是三兩下就拿到手的，達文波多半是想再查證一下才放心。要是那些北極熊當真想玩真的，像這艘楊基級一樣的洲際戰略性核子兵力應該是往南走才對，其他那些船上所帶的武器都是戰術性東西，真幹起來才管不了大用。所以啊－－咱們保持必要警覺然後照樣幹原來該辦的事，一時還不會有什麼大事的。話說回來，副座，您的咖啡燒的還真像那麼回事呢！」

　　「來點吃的怎麼樣，一大早了。」

　　「說的也是，肚子也叫了。回頭要是能把阿富汗那邊的事弄出個結果，我看我也許明天－哦，不是明天－今晚就可以飛回去了。」

　　「應該走得成，也許這麼一來你終於可以在飛機上閤眼了。」

　　二十分鐘之後早餐送了進來。兩人一向早飯都吃的豐富，這會送進來的東西也還好沒讓他們失望。通常局裡餐廳弄出來的東西，都是清一色公家的伙，祇能填填肚子談不上什麼色香味，看這一頓出乎意料之外豐盛的早點，雷恩想，也許夜班那幾個廚子真下了功夫，也說不定是他們從外頭叫了送進來的。兩個人一陣大快朵頤，狼吞虎嚥之際電話又響了起來，時間是七點差一刻。

　　「證實了。他們所有洲際飛彈兵力都向北往返港方向去。我們找到兩艘楊基級、三艘戴爾他級和一艘颱風級，全都在返港回基地途中。曼菲斯號在她巡邏就位點附近監視了五天，方才回報說她跟的那艘戴爾他艦，好像突然瘋了一樣，用二十五節速率連奔帶跑往回走。伽勤瑞另外問了一艘他的鱣魚級屬艦，是皇后魚號，情形也一個樣，看來這些大傢伙好像都趕著要回家過節似的。對了，我們上頭的衛星方才也傳回來幾張照片，是飛過柯拉灣時拍的－－幸好沒碰上雲給遮住－－從紅外線底片的顯像來看，好像有不少港裡的水面艦都正點了爐準備出港一樣，這倒有點奇怪。」

　　「紅色十月號呢？有沒有她的消息？」雷恩問。

　　「沒有。也許我們原先的情報有問題，她根本就待在港裡沒動也不一定。這種烏龍以前也不是沒擺過。」

　　「您有沒有考慮過會不會是她出了什麼意外？」雷恩突然大聲問。

　　達文波大概也早想過這個可能。「這倒是合理解釋了北邊那裡的亂樣子，但是波羅的海和地中海這邊的動靜又怎麼說？」

　　「兩年前我們那艘百合蜂號在下面遇難的時候，大夥不也著實嚇了好大一跳？」雷恩繼續著，「記得不？軍令部長當時也像瘋了一樣，下令全球各艦隊都加強潛艦水下救難訓練？」

　　「是有這種可能。」達文波說。那回慘劇發生之後，諾福克潛艦基地裡有好一陣子都聽不到喧鬧和笑聲。百合蜂號是小一型的攻擊潛艦，她的運氣背在艦隊裡也是出了名的，結果那一次出海下潛，她把合該她所有的霉氣全加在一塊透支掉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情勢總比兩個鐘頭前那樣瞎猜要好多了。要是他們想跟我們來什麼花樣，那些洲際飛彈潛艦不會一條條都給召了回去，是吧？」看達文波一時接不下去話，雷恩替他結了個尾。

　　「嗯，看樣子，老詹？你這個雷恩還真是手上抱著水晶球在替你未卜先知呢！」

　　「沒錯！我花錢雇他為的就是替我占星看術，查理。」副局長哈哈一笑回他。

　　「只是事情還是有點怪怪的，」雷恩又有了意見。「為什麼只召回所有飛彈潛艦？他們以前這麼做過沒？太平洋那一頭的情形呢？」

　　「那一邊現在還沒進一步消息，」達文波說。「我已經要太平洋艦隊把收集到的情報儘快送過來，大概就快到了。至於你前面那個問題，答案是沒有！他們過去沒有一下子召回全部飛彈潛艦的事，不過他們倒是有過一次調整所有這種船的部署過，這一回恐怕也是同樣情形吧！記得我說的？這些傢伙是在往返港回基地的方向走，但是並不一定是要進到裡頭去。恐怕得再要個兩、三天才能搞清楚他們的真正企圖。」

　　「要是他們害怕會走丟了一條船呢？」雷恩大膽地假設了一句。

　　「門都沒有的事，」達文波嘲了他一句。「自從咱們在夏威夷撈起那條高爾夫級以後，他們就再也沒丟過一艘潛艦了，更甭說是洲際核子飛彈的船啦。那還是你唸高中時候的事吧，孩子？紅色十月號上的雷明斯可不是白幹的。」

　　一九一二年鐵達尼號上的史密斯船長又何嘗白幹過了？雷恩心裡想。

　　「謝謝你的通知，查理。」葛萊掛上電話。「看樣子還是你說的沒錯，傑克，沒什麼好操心的了。我看我們回頭就要人把資料拿過來，就在這討論阿富汗那邊的事吧－－要是來得及，待會等我們弄完了這個，大概達文波還可以送幾張老俄北海艦隊那邊的衛星偵照來看看。」

　　十分鐘後，一個信差推了一小車子中央檔案庫裡叫出來的資料進來。葛萊是那種只喜歡看原始資料的人，這一點倒跟雷恩很像。雷恩知道局裡有幾個像他一樣也幹這種分析工作的人，專喜歡檢整理過的二手資料來報告，這些人都被老闆狠狠刮過。小車子裡擺的情報資料來處各有不同，不過雷恩認為最該值得先看的，是巴基斯坦邊境監聽站所截收到的戰術無線電話記錄，另外阿富汗自己裡頭所截錄的東西也一樣重要。照資料的內容研判，蘇聯入侵部隊似乎還沒有要抽調回防的跡象，這跟他們軍方紅星報上最近登的幾篇文章，和中情局從蘇聯裡頭得到的資料上所講的都不太一樣。兩人花了快三個鐘頭才一一過濾完所有資料。

　　「我看貝瑟爵士在他們政界情報上下了太多功夫，在他們邊界監聽站資料這一方面卻顯然疏忽了。從莫斯科竟然不讓他們前線指揮官知道大本營裡在幹什麼這件事來看，這其中必有蹊蹺，雖然目前整個事情看來似乎還不太明朗。」雷恩最後這麼說。

　　將軍看著他。「我要的是答案，傑克。」

　　「副座，我看，實情應該是蘇聯的入侵阿富汗根本就是搞錯了方向，因為不管從軍方或是從政界方面來的情報裡，我們都可以看得很清楚，資料來源也都沒問題。因此就我來看，我想他們根本就搞不清他們自己在幹什麼。這種情形之下，那些克里姆林宮裡的官僚心態，就是最好什麼都不作，大家打著燈籠看路－－一切照舊。因此，阿富汗前線指揮官只得照原來命令去執行任務，而後面那些黨裡頭的大老則一個個裝模作樣地在弄什麼蘇阿衝突解決之道，私底下卻是巴不得躲的老遠，祈禱自己不要牽連到這淌渾水裡去最好。」

　　「嗯－－照你這麼一說，我們弄了半天還是等於什麼也不知道嘛！」

　　「沒錯，老闆，我也不喜歡這樣。不過要是叫我說別的好聽的給您，那就是要我撒謊了。」

　　副局長唔了一聲沒說話。這就是中情局，多的是那種給了你答案，自己卻連問題都還沒搞清楚的專家。雷恩還沒老道到玩這種把戲，不知道的事他就會直說不知道。葛萊心想，會不會要不了好久，這孩子也會上道了？希望他不會。

　　吃了午飯，國家衛星偵照局正好也送進來一份包裹。裡頭裝的是稍早一枚KH－一一偵測衛星連續兩次通過柯拉半島上空時逮到機會拍下的照片。拍照的時機巧的是千載難逢，因為再下去，衛星運行的軌道就要偏了，同時柯拉半島上的天氣，照這一季的氣象預報來看，恐怕也難再有這麼好的時機。第一組照片是在莫斯科發出「閃急」電文一個小時之後分別以正常光源和紅外線光拍的，正常光拍的那幾張可以看得到港內下錨和靠泊的船，一切似乎如常沒什麼特別異樣，但是紅外線光拍攝的那幾張，就很明顯地可以看出有不少船從艙裡顯示著大量外放的熱和光，這表示他們的機艙鍋爐或是燃氣渦輪都正在暖機運轉。第二組照片是KH－一一衛星第二次繞行軌道回來之後以低攝角拍的。

　　雷恩仔細看著第二組照片裡頭的放大照。「天哪！基洛夫、莫斯科瓦、基輔、三艘卡拉級、五艘科瑞斯塔級、八條烏達羅伊級還有五艘索夫瑞門尼級。」

　　「搜救訓練操演，嗯？」副局長瞪了雷恩一眼。「看看這下面，幾乎每一條快速油輪都跟在後面也出來了，這可是他們北海艦隊打擊力最強的一次編組，而且油輪也跟著走，那表示他們這一趟可是要跑遠路囉。」

　　「達文波電話裡應該講的更清楚一點才是，不過他們的飛彈潛艦－－那些楊基、戴爾他和颱風級卻仍然在往回走，照片上也沒看到兩棲艦艇，就只有戰鬥艦，而且還是新一代的，既跑得遠也跑得快的。」

　　「還都配備了最好的武器。」

　　「嗯！」雷恩點點頭。「也都是在幾個小時之內就緊急出港。報告副座，要是這件事他們早在事先就有計畫，我們應該也會曉得才是。看來這一定是今天才剛決定的事。呣……有意思！」

　　「你還真是染上了英國佬那種輕描淡寫的習慣了，傑克。」葛萊說著站起身來伸了伸腰彎了彎脖子。「我希望你留下來多待一天。」

　　「沒問題，副座。」他看了看錶。「可以用一下您的電話打給家裡吧？不然太太可得白跑一趟機場接機去了。」

　　「用吧。回頭打過電話，替我到下面國防情報局去找個人，一個以前跟過我的老部下，看看他們那邊對這件事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資料。如果這的確是演訓，我們應該很快也會知道，這樣你明天還是可以提著那個衝浪芭比回去。」

　　是滑雪芭比！不過雷恩沒說出來。

第六天　十二月八日　星期三

　　中央情報局總部

　　過去，為了作簡報，或偶而替貝瑟爵士帶些私人口信，雷恩曾經進過局長辦公室幾次。他這間屋子比葛萊副座那一間要大，俯看波特馬科山谷的全景也要好。從屋裡擺設裝飾來看，設計顯然出自名家之手，色彩和風格都明顯強調了局長的出身。曾經擔任過德州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亞瑟．穆爾局長是個南方味十足的德州佬，屋裡的裝潢也嚴肅莊重而不失高雅。局長和葛萊副座兩一塊坐在臨窗沙發上，雷恩進了屋後，葛萊招手要他過去，先遞給了他一份卷宗。

　　紅色塑膠質地的卷宗上另安了一隻彈簧扣，卷宗邊緣整齊地黏了一圈白色膠紙，正面中央幾個醒目的大字，寫的是「僅限三人小組閱－－柳木」。這幾個字和這份卷宗都顯得頗不平常。總部大樓地下室裡，有一套專門用來負責案卷命名的電腦，局裡重要文件的案號，都是由它隨機任意選取一個名稱來叫的，這麼做的目的在防止外人藉人為命名的案號影射而揣測出案卷內容來。雷恩打開卷宗夾扣，翻到第一頁標示欄，欄裡註明了這份文件副本持有人的姓名縮寫，他手上這份的縮寫名字是局長的。一份中情局文件只有三個人持有副本，這對機密等級最高只到星雲的雷恩來說事屬非小。他以前還從沒看過也沒聽過這麼重要的東西。瞧局長和副座兩人一臉嚴肅樣子，他猜這三人小組裡必有葛萊副座，至於那第三人，照情形研判，應該是專責外勤的另一位副局長，也是一位德州佬，叫羅勃．賴特的吧。

　　雷恩翻到次一頁。案件本文是用老式打字機把一個個字敲鍵打出來再影印的資料，打錯了再塗去或是拼倒的地方不少，看來打這份東西的人，平常不只疏於打字，而且也沒讓祕書小姐代過勞；要是南西或任何人的祕書都不能碰，那……雷恩抬起了頭來。

　　「不要緊，孩子。」葛萊副座說。「你的機密等級現在已經提高到柳木了。」

　　雷恩心裡湧起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激動，開始逐字逐句細看手上的東西。

　　諜報員的代號叫「樞機主教」。這也是歷來中情局使用過的最高代號。事實上他個人在那邊的掩護身份，也正像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一樣重要。樞機主教是已故的奧立格．平科夫斯基在二十多年前就開始吸收栽培的人。平科夫斯基原來在蘇聯軍方的祕密情報局任職，祕情局的編組職掌類似美國國防情報局，只是祕情局的工作範圍和層面都要來得比美國國情局廣和深。官拜上校的平科夫斯基，在祕情局裡藉著階級和職務之便，對蘇聯三軍裡每天所發生的事，從指揮階層的人事調動到洲際飛彈的戰備等級，無論大小均有管道可以掌握得鉅細靡遺。他的情報資料，經過一個叫葛瑞維拉．韋恩的英國聯絡人傳遞出來之後，每一份都極其價值。西方國家對他這條情報管道也都極端依賴，也許就是太過依賴才反而害了他吧。一九六一年古巴飛彈危機事件裡，平科夫斯基終於惹了大禍。當年飛彈禁運事件發生時，美蘇兩國劍拔弩張對恃情勢昇高，甘迺迪總統就是因為有了可靠情報，證實了蘇聯的戰略武器系統還沒完成作戰部署，才能在衝突裡大膽逼到赫魯雪夫乖乖撤兵認輸。許多人對當時甘迺迪總統的勇敢果決和高謀策略都欽佩讚揚不已，但是卻鮮少有人知道，能夠讓甘迺迪在談判抬面上一眼就看穿對方手中底牌的，卻是一個籍籍無名諜報員的傑作。危機事件演變到最後，千鈞一髮大戰隨時可能挑起的前一刻，華盛頓透過聯絡人向平科夫斯基發出閃急信文，要求提供核子兵力部署和戰備最新情報，結果，十萬火急下，平科夫斯基因為事發突然，顧不得自身安全地達成了任務，但卻也因此洩底而賠上了性命。事實上，樞機主教在事發前已經知道平科夫斯基行蹤被懷疑的事，只是在蘇聯，一個人被懷疑監視是常事，只要在節骨眼上能不輕舉妄動小心從事，事情或許還有救，結果平科夫斯基卻是在任務第一、安全其次的考量下匆促行事，等樞機主教想要通知他危險時一切已經太遲，中情局想把他撤出蘇聯也已經來不及。當平科夫斯基知道大勢已去後，下令樞機主教去告密舉發他自己。對這麼一位勇敢的諜報員來講，讓他的不得不死轉而成為他一手栽培訓練出的諜報員未來事業的再生，這種偉大犧牲豈不令聞者動容。

　　樞機主教的身份和工作，巧的是正和他的代號一樣。他是蘇聯軍方一位大老委員的資深顧問和親信，由於這名大老委員的關係，他得以接近黨內高層人士和國防部，更不時有機會和政治局及情報局的人往來，這些特殊關係和管道，使得樞機主教所提供的情報非常寶貴，但是矛盾的是他的資料也珍貴得叫人起疑。中情局裡少數幾個接觸過樞機主教情報的老手們，對於他竟然能在蘇聯國安會反情報組織嚴密監視下，不但活得好好的，而且還不時能送出情報來的事大感不解。KGB的反情報爪牙在蘇聯可說是無孔不入，這批人的唯一本事就是嗅出通敵氣味和揪出叛國份子。為了這個原因，凡是樞機主教送出來的情報資料，中情局都會拿它再和別的情報員所提供的資料，或是別處所獲得的參考資料相互對照比較，結果他還是活得比那些後生小子要來的長。

　　樞機主教的本名和身份，局裡頭只有「三人小組」知道，至於他所送過來的情報，每個月第一天都會重新編賦一個代名案號來代表，即使是這樣，這個案號的文件在局裡也只許極少數高階官員和分析師夠資格接觸。這個月裡，他的情報案號就叫「柳木」。每一回他提供的情報資料，如果必需轉傳到局外給其他單位參考，在還出去之前，所有提到這份情報來源的地方，都得非常小心地一一先過濾清除，就像黑社會組織在隱瞞他們收入來源時一樣，樞機主教這條線不得讓任何外人知道。至於樞機主教提供情報的傳遞方式和聯絡管道上，也另有一套嚴密獨到的安全措施，目的主要也是在儘量保護他。為了怕密碼傳送會被截獲解密而曝光，他的情報向來是由專人親自遞送，絕不經任何電子工具來傳交。由平科夫斯基的遭遇和下場，樞機主教自己更是深刻瞭解到安全謹慎小心的重要，因此他的東西通常都要經過好幾道轉手手續，才會交到中情局莫斯科工作站主任手上。多年來中情局莫斯科工作站先後損失過十二位主任，但是樞機主教總還一直能被保議的好好的。過去這十二位主任中有一位原來也是情報老手，他有個弟弟在紐約耶穌會當傳教士，同時還在紐約大學教授哲學和神學。自從他哥哥在莫斯科工作站失事犧牲後，每天早上，這位傳教士都會在晨禱彌撒裡為另一個遠在異國他不知姓名的人的靈魂平安求主保佑，這大概也是樞機主教一直還能幸運活著的另一個理由吧。

　　過去曾經先後有四次機會，中情局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希望把樞機主教從蘇聯給撤走，但是每一次他都拒絕了。就某些人來說，這好像正說明了他已經是個被KGB收買回去的反間諜，但是對另外一些人來說，這件事只更證實了他就像其他大多數隱姓埋名的傑出情報員一樣，是一群為了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的動機在那默默盡忠職守，因此，就像這些真正偉大的諜報員一樣，樞機主教恐怕也是有點瘋狂的一類。

　　雷恩手上的這份資料，在到他手中之前已經走了二十個鐘頭的路。最初的原始底片在轉到莫斯科美國大使館之前，已先經過了五道傳遞手續，進了大使館後，立刻交到中情局工作站主任那裡，主任手下的一位情報員－－過去是紐約時報的一名記者，現在則以大使館新聞官掩護身份在站上工作－－立刻拿到他私人暗房裡用藥水快洗。底片送進大使館後的三十分鐘，新聞官一面用放大鏡檢視才沖洗出來的五張底片，另一方面，工作站也發了一份最優先處理的電報暗號給華盛頓，暗示一份樞機主教的情報資料即將上路。跟著，新聞官便把底片上的資料逐字逐句由俄文翻成英文，再用他自己的手提打字機打在事先準備好的鎂光紙上。這一道安全措施一來可以除去文件資料上留下的任何筆跡，另外，逐字逐句照原意翻譯也可避免任何人為意譯時的語意差異。工作完成後底片隨即燒燬成灰，打好的鎂光紙文件再折疊裝進一隻香煙盒大小的專用金屬盒內，盒子本身經過特殊設計，內層包了一道易燃材質，一旦盒子未經正確手續開啟或是突然搖動，盒內的鎂光紙就會自動引燃燒毀。曾經有兩次，樞機主教的情報資料在運送途中就因為意外掉在地上結果全燬。一切弄妥之後，工作站主任把盒子交給大使館專屬信差，信差則早已買好了三個小時直達倫敦的英航機票。到了倫敦希斯洛國際機場，信差再快步趕上另一班及時起飛的泛美七四七夜機直飛紐約甘迺迪機場，由那兒他再轉東部國內班機抵華府首都機場。到了早上八點，一隻外交郵袋已經擺在國務院收發室桌上。中情局派去的專人早等在那裡，取走了小金屬盒就專車直奔蘭格利局本部，隨即再送到局長本人手裡。盒子經局裡專家拆開之後，局長先用他私人影印機印了三份副本，然後再把原件放在煙灰缸裡點火燒個乾淨。這一套不厭其煩的安全手續，曾經招過幾位前任局長的好笑，結果沒多久，凡是覺得這麼做好笑的局長都一一下台給請了走。雷恩看完整個資料後隨即翻回來從第二頁起又再看了一遍。這一次他是邊看邊搖起了頭。這份代號柳木的文件，更加強了他那原先就不想知道情報資料是怎麼到他手上的排斥觀念，如果有辦法，他真是寧死也不願去知道這檔子事兒。他闔上卷宗虔敬地雙手捧還葛萊中將。

　　「真是老天爺，副座。」

　　「傑克，我知道這件事用不著我再說－－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聽著！除非得到局長本人同意，否則任何人，不管是總統也好或是貝瑟爵士也好，甚至即使是上帝來問你，你也不准向祂或向任何人提一個字，懂嗎？」葛萊副座的聲音裡儘是嚴峻的命令味。

　　「我懂，報告副局長。」雷恩回答時腦袋瓜像小學生似的一個勁點個不停。

　　穆爾法官從自己背心口袋裡掏出一支雪茄煙，擦了根火柴點雪茄時，他透過噴出來的濃煙望著雷恩。局裡頭上上下下仍然尊稱局長叫法官，據說他當年可是個心狠手辣的一等一情報員。韓戰時他跟在漢斯．塔福特局長手下幹活，在中情局最有名的一件傳奇性任務上，據說他的功勞最大。那是韓戰正熾戰局呈膠著狀態的時候，一艘挪威籍商船帶了一船中共醫護人員和醫療衛材，在駛經黃海預備援助中共抗美援朝人民解放軍的半途上，整個船連帶著一船人都全失蹤了。這艘船的失蹤，阻擋了中共在三十八度線附近的攻勢好幾個月，間接也拯救了千萬條美軍和盟國部隊弟兄的命。不過那可是一場沾滿了血腥的離奇任務，船上所有中共醫護人員和挪威船員就此消失的無影無蹤不說，連船的殘骸也沒見個影。從戰爭的簡單加減數學角度來看，這固然是盟軍戰術上合算的舉動，但是從任務的人道觀點來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為了這個原因，也或許還有別的其他緣故吧！穆爾不久就退出了中情局返回老家德州幹起他的本行開業律師去了。律師執業之後，穆爾的事業一帆風順，他的辯才使他在法庭上贏了不少有名案子也賺進不少財富，後來聯邦最高法院聘他出任德州上訴法院大法官，由於他處理犯罪邪惡事件的經驗豐富，加上為人廉潔正直－－或許嫉惡如仇也說不定，三年前政府徵召他重新出馬擔任中情局局長一職。穆爾法官的外表看似一個北德州老牛仔一樣，似乎無甚出奇，但是深藏在那後面，他卻有一個哈佛大學法律博士學位和一顆思維慎密的腦袋，南方牛仔只是個不用裝也與生俱來的掩飾罷了。

　　「嗯－－這麼說，雷恩博士，你有什麼看法沒有？」穆爾法官又噴了一口雪茄煙後問他。正好外勤副局長賴特走進門來。「嗨！鮑伯，過這兒坐。我們才把柳木的案子給雷恩看過。」

　　「噢？」賴特副座拉了把椅子過來，邊好奇的打量著角落上的雷恩。「那麼老詹這位高薪的愛徒怎麼說？」

　　「唔，各位長官，我想您大概都不會懷疑這份情報的真實性，」雷恩慎重地一字一句，三個人都點了點頭。「老實說，就算這份資料是大天使麥可（紅極一時的美國電視影集「飛狼」一劇之中，中情局的獨眼情報員，以神通廣大無所不能而有名）親手交過來的，我也不敢相信它－－不過各位長官既然信得過它的來源……」他們要的是他的意見，問題是他的看法和意見可能荒謬得連他自己都不會相信。管不了這麼多了，他決定豁了出去，就是憑實話實說他今天才會坐在這的。

　　雷恩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出了他的看法。

　　「說的好，雷恩博士。」穆爾法官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首先，我要聽聽看有沒有其他可能性，然後，我要你好好辯護分析一下你自己的理由。」

　　「各位長官，這件事的道理事實上已經明白的不用我再多作任何解釋，而且，從上禮拜五事情一發生，他們就可以那麼做了，但是卻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雷恩儘量保持他的語調低沉而且合理。他曾經下過不少功夫在訓練自己保持客觀分析事情的態度上。他娓娓指出了另外四種比較可能的情形，並且一一再又舉證反駁它們的不成立。他講了大約有十分鐘。

　　「我想應該還有最後一個可能性，報告局長，」他用了結論的語氣。「這件事根本就是一個無的放矢的假情報，目的是毀掉原來這一條情報網，這一點就不是我所能評估的了。」

　　「這一點我們原來也考慮過。好吧！現在既然你已經給了我們一個合理解釋，我倒想聽聽你對這件事處理的建議。」

　　「報告局長，葛萊副座應該比我更能給您海軍方面的作法建議。」

　　「我會同他談的，孩子，」法官笑了笑。「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

　　「報告局長，這件事如果立刻就要安排一個慎密的細部計畫恐怕不容易，因為這中間變數太多了，太多意外隨時都可能會發生，不過，我的看法是可行。只要有可能成，我們就該一步步讓問題迎刃而解，我們應該大膽一試。只是目前最大難題在我們自己究竟有多少兵力好用。我們手頭上的人和船夠不夠使喚？」

　　葛萊副座回答了他的問題。「現在的可用兵力相當緊，航空母艦方面，我查過了，只有甘迺迪號能備便，薩拉托加目前正在諾福克基地整修主機，不過從另一面來看，英國皇家海軍的無敵號航艦還正在附近，她是過來參加北約大演習的，演習結束後休息了兩天，禮拜一晚上才啟航回去，是懷特中將吧！我想，率領了一支小型戰鬥群。」

　　「是懷特閣下，副座？」雷恩問。「威斯頓．懷特伯爵？」

　　「你認得他？」穆爾法官問道。

　　「是的，局長，內人跟懷特伯爵夫人是好朋友，我九月才跟懷特伯爵一塊兒打過獵，在蘇格蘭沼澤裡獵野雁。他嗓門大的像打雷，聽說他在皇家海軍裡聲譽不錯。」

　　「你想我們可能會用得上他們的船嗎，詹姆士？」穆爾問副座。「要是需要的話，我們得先跟他們說一聲，而且還得先告訴我們自己上頭一聲。今天下午一點國家安全委員會有個會議。雷恩，你得先準備一下報告資料，到時候親自作個簡報。」

　　雷恩傻了眼。「什麼？時間太趕了吧，局長。」

　　「葛副局長方才還說，有壓力給你時你會作得更好，證明給我看看。」他轉過頭對葛萊副座。「把他的簡報內容整理出一個副本，然後備便飛到倫敦去。這件事得由總統親自下決心，要是最後決定了要用他們的船，我們也得告訴他們原因，換句話說，得向英國首相作個簡報才行，老詹，這件工作就交給你了。鮑伯，我要你再查證一次這份情報的可靠性，不過不管你怎麼去查，都不許把柳木給扯進去。」

　　「我知道。」賴特回答。

　　穆爾法官看了看腕錶。「估計三點半我們會回這，當然還得看會裡討論的怎麼樣。雷恩，你還有九十分鐘時間好準備，快忙你的去吧。」

　　這到底是所為何來？雷恩心裡暗想。局裡有謠傳說穆爾法官任期快滿了，可能不久就會卸任幹個舒舒服服大使去，說不定就派駐英國也不一定，對他這麼個一直致力於恢復美英良好關係的人來說，這倒是個相得益彰的好差事。要是穆爾一走，葛萊中將極有可能會接他的位子，葛萊年紀雖然大了點－－也許他也待不了好久－－－不過他的經驗適合，而且他在國會裡的人頭也熟，不少參眾議員跟他都是老朋友，這兩樣都是賴特副局長所不及的。賴特副座對國會山莊裡老是走漏中情局情報的事早有怨言。為了炫耀自己重要，有的國會議員甚至在華府各種雞尾酒會場合上就向旁人洩他們中情局的底，更別提私下吐給新聞界的東西了。賴特手下的情報員就有因為這而曝光喪生的，為了這事，賴特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裡抨擊那些國會要員。另外，他和參院情報委員會主席兩人間的不睦也是眾所週知的事。

　　照局裡高層人事這麼一變動，而自己又突然有機會接觸這麼少見的機密情報……這對自己究竟意味著什麼？雷恩自問。自己不可能去接下一任情報副局長職務的，他知道自己沒有幹那個工作所需要的經驗－－話說回來，像這樣再幹個五、六年下去，誰又知道呢？……。

　　※※※

　　雷克雅尼斯海脊

　　雷明斯檢查了一下艦上的情態板。紅色十月號現在正在第八號航道上向西南方走，這是北海艦隊潛艦圈子裡暱稱為「高西科夫水道」中最靠西邊的一條航道。船速現在是十三節。十三這個數字對他來說，可不像西方人迷信那樣會是個不祥數字。他們將保持這個航向航速再繼續走二十小時，才出得了蘇聯探測船所勘測出的這條新航道。雷明斯身旁的卡默洛夫正端坐在引力計面板前，他身後則攤著一張半捲的大海圖，只見他一支接一支煙的猛吸，緊張中一步不敢出錯的校對著儀錶讀數和海圖位置。雷明斯沒打擾他，卡默洛夫曉得他自己的工作，回頭再隔兩個小時，副長就會接手換下他去休息了。

　　紅色十月號的龍骨裡面，安置了一組叫梯度測定計的高靈敏度裝置，主要部份是兩個大鉛塊，彼此相隔約有一百碼，測定計靠一套電腦控制的雷射系統來測量兩個鉛塊間的位移差，其精確度高達千萬分之一公釐。不論這兩個鉛塊在縱向距離或是橫向位移上有了任何改變，這都表示了船位所在地的重力磁場起了變化，航海官可以憑著這極為精確的測量值和海圖上所標繪的磁場值相比較，然後再靠艦上慣性導航系統裡的引力計作必要修正，這樣他就能定出誤差不到一百公尺－－差不多半個紅色十月號船身長－－的實際船位來。

　　這一套利用質量感應和地球磁場變化原理的梯度定位系統，普遍裝上了每一艘蘇聯新造的潛艦上。雷明斯知道有不少年青的攻擊潛艦艦長，曾經利用這套裝備在高西科夫水道不同航線上作過高速飆走，滿足了艦長的自大虛榮，卻苦了定位工作的航海官。沒必要作這種魯莽冒險，雷明斯心想。不過，也許……算了！雷明斯打消念頭，只要他保持在這條航道上靜悄悄地走，裝在那些攻擊潛艦上的偵測裝備還不夠好到能抓住紅色十月號的。這一點他相當有把握，他曾經幹過各種攻擊潛艦。現在他帶的是紅色十月號，是一條他想往那就可以到那的船，他可以儘自己意思作他想作的事，沒有人，不管是他們蘇聯自己或者是美國船，沒有一個人能管得了他。這也就是為什麼方才當他聽到一艘阿爾法級攻擊潛艦，在距離他們東邊三十浬外高速經過時，他會露出一絲微笑來的原因。

　　※※※

　　華盛頓特區．白宮

　　穆爾法官的座車是一部凱迪拉克大房車，局裡給他配了一位專用駕駛外帶前座大衣襟下藏著一柄烏茲衝鋒槍的便衣安全侍衛。駕駛開著車緩緩從賓夕法尼亞大道右轉上了國會大道。說國會大道像條街，倒不如說它像個停車場更來的恰當，因為這整條街上幾乎都停滿了白宮和行政大廈裡上班的高級官員轎車。華府的空氣裡大概也以這塊地段最具公家機關的行政衙門味，大廈門前台階上更是隨時可見提著攝影機的電視新聞播報員，新聞就是這麼給炒熱的吧！駕駛平穩地把車開到白宮西廂邊上一處立著「保留」牌子的停車位後，熟練地跳下車拉住局長這邊車門把手，前座的安全侍衛也早一步推門起身用眼睛銳利地掃了一遍四周圍，他一個點頭之下駕駛才拉開車門。穆爾法官先出了車帶頭在前，雷恩一個箭步跟了上去，才走沒幾步路，他發覺自己竟然自動跟在局長左手保持落後半步，想起自己這種直覺反應，還正是陸戰隊服役時，「關提科基地」入伍教育班長教給他們資淺者怎麼跟隨資深者行進時應有的禮節，這事倒又令他想起自己此行不知道有多資淺了。

　　「以前到過這沒有，傑克？」

　　「沒有，報告局長，沒來過。」

　　法官聽了一笑。「沒關係，跟著我走不會錯，要是你自個來的話，可得多繞好多路了。」一名陸戰隊警衛替他們開了門，門裡另一名便衣安全人員做了個請的手勢，穆爾點了一下頭率先進去。

　　「簡報是在閣員會議室嗎，報告局長？」

　　「嗯，不是，在狀況室，是樓下那一間，比會議室要舒服一點，器材設備也更適合作這一類簡報用。你要用的那幾張幻燈片都已經交給他們先準備了。緊張嗎？」

　　「是，局長，的確有點。」

　　穆爾法官笑出了聲來。「沉著點，孩子，總統早也提過想見一見你的，他蠻欣賞你幾年前弄的那份有關恐怖主義的研究報告，我另外還拿了幾樣你最近弄的東西給他看，那份蘇聯飛彈潛艦作戰分析的，還有你才完成的那份蘇聯國防工業管理策略。就他整個人來說－－回頭你自會覺得－－他應該算是個相當隨和的人，不過你可要準備好應付他的發問就是，你說的時候他可是用心聽進你每個字，回過來輪到他問你的時候，他可絕不打馬虎而且一定擊中要害。」穆爾轉過走廊往樓梯間邊走邊說。雷恩跟著他下了三層樓梯遇到一扇門，門後一道長廊。局長左轉穿過另一扇門。這回門後頭又是個便衣安全人員。

　　「局長好！總統馬上就下來。」

　　「謝謝你，這位是雷恩博士，我替他向總統報備過了。」

　　「是，您兩位請。」便衣比了個請。

　　狀況簡報室比雷恩想像中的豪華壯麗要差了點。它的大小大概跟電視上常見的總統樓上那間橢圓形辦公室一般規模，四壁全鑲了看來相當考究的木板；白宮裡這一部份的整修裝飾還是杜魯門總統在二次大戰後的事。雷恩要用的講桌就在進門左手，正好面對鑽石形狀會議桌，還稍微偏右擺了一點。講桌後方一幅幻燈投影銀幕已經備便，講桌上留了張紙條，上頭寫著幻燈機在會議桌正中央，幻燈片已經裝好對準了焦距，另外，幻燈片的編排順序也一一列出，看得出這是國家衛星偵測局準備的。

　　參與會議的幾個人都已在座，有參謀首長聯席會的陸、海、空軍軍令部長、陸戰隊司令、國防部長，國務卿則缺席，雷恩記得他好像還穿梭在雅典和土耳其的安喀拉之間，為了前些時發生的塞蒲路斯衝突正來回兩地安撫。北約組織南邊這一根常讓人煩心的刺，總是隔一段時候就會讓大夥再痛上一痛；幾個禮拜前，一名希臘大學生開車撞死了一個土耳其孩子，肇事的學生還來不及解釋，就叫一群現場土耳其暴民不由分說的給當場活活砸死，隨著事件發生，當天就先後又死了兩個人傷了五十來個，結果原該團結一致對抗外侮的北約盟國，一下子就劍拔弩張差點沒自己跟自己先幹了起來。說來說去還是地中海東邊那幾個老掉牙的種族宗教問題作祟。國務卿現在還在那邊兩頭拱手作和事佬，兩艘第六艦隊的航艦也正在愛琴海和克里特島之間警戒巡弋。兩個無辜孩子的喪生已經夠不幸的了，雷恩心想，不過還用不著大動干戈讓三軍都加強戒備吧！

　　桌子那一頭坐的是湯瑪士．希爾頓將軍，參謀首長聯席會的主席，另一頭是傑佛瑞．培德博士，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一個相當自大的傢伙。雷恩幾年前在喬治城大學的「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裡見過他幾次，當時培德在那作研究發表過幾篇報告。局長帶著他進屋時，幾位軍令部長正聊得起勁，陸戰隊司令正好抬頭看見雷恩，他站起身走了過來。

　　「你就是傑克．雷恩？」大衛．馬克斯維爾將軍問他。

　　「是，報告司令。」馬克斯維爾身材不高，理了個陸戰隊標識的標準小平頭，渾身是勁說話更中氣十足，上了他這般年紀還有那股抖擻精神的人不多。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雷恩，才伸出手用力握了握。

　　「很高興見到你，孩子。你在倫敦幹的那件事真漂亮！」他指的是那件恐怖份子綁架意外，雷恩當時差點沒把命也給丟了。「幹的不錯，中尉！反應機警，不愧是個好陸戰隊。」

　　「謝謝您誇獎，報告司令，只是運氣罷了。」

　　「好軍官就該有好運氣。對了，聽說你今天帶了些有趣東西來？」

　　「是，報告司令，我想您不會覺得失望的。」

　　「緊不緊張？」將軍從雷恩臉上找到了答案，他微微一哂。「放輕鬆點，孩子，這個鬼地窖裡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方式穿褲子的。」說完他眨了眨眼，又拍了一下雷恩肚子然後轉身回座去了。落了座之後，將軍跟丹尼爾．佛斯特上將耳語了幾句，海軍軍令部長丹．佛斯特上將聽了之後，回過頭來看了雷恩一會，才又回身跟身旁的人繼續方才話題。

　　一分鐘後總統進了屋子。他一路走向雷恩右手邊主位時，每個人都站起了身來。總統跟培德博士低語了幾聲，然後抬眼直看著中情局穆爾局長。

　　「諸位，要是沒有別的事，我想我們可以宣布開會，穆爾法官有些狀況要提報。」

　　「謝謝您，總統先生。諸位，我這兒有一些有趣東西，是關於蘇聯海軍昨天才開始的一些異常動態，我請了雷恩博士到這來給諸位作個報告。」

　　總統轉過頭看著雷恩。他可以感覺出總統的目光像是正在鑑賞評估什麼似的。「請開始。」

　　雷恩拿起講桌後頭的一杯冰水啜了一小口。他有一個無線遙控開關控制著幻燈機，另外還有一隻投影指示燈，可以隨他的意指在銀幕上任何一處部位。面前講桌上開了一盞小聚光燈照在他的筆記上，筆記裡塗塗改改慘不忍睹，他實在沒多餘時間再重新整理了。

　　「謝謝您，總統先生。諸位長官，我叫傑克．雷恩，今天要向各位作的簡報，是有關北大西洋上才發生的蘇聯海軍動態報告。在提到主題之前，我想先花一點點時間向各位作個扼要的背景報告，請各位長官稍微忍耐三、五分鐘，也請您一有問題時隨時提出來。」說完雷恩按了一下幻燈機開關。投影燈打在銀幕上一亮，房內的燈立刻也自動暗了下來。

　　「下面各位所看到的一系列照片是承蒙英國提供的，」雷恩一開始就吸引住了屋內每個人的注意。「您現在看到的這張照片所顯示的船，是蘇聯海軍核子動力飛彈潛艦紅色十月號，照片是由英國祕情局的情報員，從蘇聯北方莫曼斯克附近的波麗亞尼鎮，他們北海艦隊潛艦基地造船廠船塢中拍攝的。如您所見，這是艘相當大的潛艦，船長大約六五○呎，船寬有八五呎，估計排水量在三萬兩千噸，這個規格尺寸，差不多有一艘一次世界大戰時候的主力戰鬥艦一樣大。」

　　雷恩拿起了投影指示燈。「這艘潛艦除了比我們俄亥俄級的三叉㦸潛艦大上許多之外，她還具有不少特殊的地方。首先，她的飛彈載量是二六枚，比我們三叉㦸的二十四枚還要多兩枚。早期的這一型颱風級潛艦只有二十枚載量，但是這一艘颱風級衍生出來的紅色十月號卻新裝了二六枚SS－N－二十型潛射洲際彈道飛彈，叫海鱣飛彈。這是一種射程六千浬以上的固體燃料推進飛彈，每一枚能攜帶八顆獨立攻擊目標的重返大氣層載具彈頭，每顆核彈的威力是五十萬噸，這些數據跟他們從陸基發射的SS－一八型洲際彈道飛彈相似，但是SS－一八上每一枚所載的彈頭卻沒她多。」

　　「如您現在在照片上看到的，這艘潛艦的飛彈發射管都裝在背鰭之前的艦艏前段，不像我們自己潛艦都安裝在艉段。她的前平衡翼也裝在艦艏這個部位，可以折起來收回去，而我們的前平衡翼都在背鰭上面。她有兩個螺槳推進器，我們只有一具。最後，她的外型幾近扁平，而我們的潛艦卻都是圓柱形，她的船身從中間一半往上和往下都特別顯著的壓平了。」

　　雷恩按了一下開關換了下一張。銀幕上出現三個重疊影像，艦艏正面蓋在艦艉上。「這兩張重疊照送到我們手上時還沒沖洗，後來交給國家衛星偵照局趕著沖了出來。請各位特別注意艦艏這兒和艦艉這裡的幾扇門；英國方面還研究不出來這幾扇門的道理，這也是我奉命帶著這些照片禮拜一趕回來的原因。我們在中情局也不明白所以然，結果我奉命到外頭去另外請教了高明。」

　　「是誰下的令？」國防部長冷不防冒了一句，聲音裡聽得出來火氣。「搞什麼東西，我連看都還沒看過呢！」

　　「我們也是禮拜一才拿到的，伯特。」穆爾法官半安撫地解釋。「銀幕上這兩張才沖出來不到四個鐘頭。雷恩提出另外找人請教的建議，葛萊副局長考慮之後同意，我也表示同意。」

　　「我們找的人叫奧立佛．泰勒。泰勒博士原來也是位海軍兵科軍官，他現在在海官校輪機系擔任副教授，同時也是我們兵研中心作戰整合系統裡負責研究開發的聘任顧問，他對蘇聯海軍的造船技術有獨到的分析見解。拐子－－泰勒博士判斷這些艦艏艦艉的門，是一種新式靜音推進系統的進排水管道。他現在正在用電腦模擬解算整個系統，試著進行進一步分析，如果一切順利，這個週末之前我們就可以得到更進一步資料。這套系統本身有一些相當有趣的原理，」跟著雷恩簡要地解釋了一下拐子泰勒所說的東西。

　　「很好，雷恩博士。」總統身子往前傾了一下。「你剛才報告了蘇聯海軍一艘飛彈潛艦上裝著一種可能讓我們找不到她的新東西。我看不出這有什麼特別，請繼續。」

　　「這艘紅色十月號艦的艦長名叫馬克．雷明斯，這是個立陶宛籍姓氏，雖然我們判斷他本人的身份籍貫上寫的應該仍是大俄羅斯。雷明斯的父親過去曾經擔任過蘇聯共黨中央委員，他本人則是蘇聯海軍潛艦人才裡的佼佼者，過去十年來他指揮過蘇聯海軍的每一艘新型潛艦。」

　　「紅色十月號是上個禮拜五啟航出港的，我們不知道她真正的出港任務是什麼，但是通常她們的飛彈潛艦－－也就是說，裝了新式洲際飛彈的這一類－－都被限制只能在巴倫支海或是鄰近水域裡活動，這樣她們才可以安全地在陸基反潛機、水面艦和自己的攻擊潛艦保護下活動，不致受到我們攻擊潛艦的威脅影響。大約是星期天中午－－當地時間－－，我們發現巴倫支海域裡她們的艦船活動突然增加了，當時我們還認為那可能只是一次反潛搜索操演，到了禮拜一下午，操演仍在進行，我們判斷她們還在測試紅色十月號的新動力系統。」

　　「相信各位已經知道，從昨天開始，蘇聯海軍突然又有了大規模新花樣，幾乎她們北海艦隊裡所有大型軍艦都奉令出海，後面跟著她們所有的快速艦隊補給艦。在波羅的海基地和西地中海方面的艦隊輔助艦也全跟著在同一個時間出海，尤其更讓人不安的事是幾乎北海艦隊的每一條核子動力潛艦－－蘇聯海軍最大的一支艦隊裡的每一艘快速潛艦－－全都朝著北大西洋過來了，另外還包含了地中海方面的三艘，因為地中海屬北海艦隊轄區，不歸黑海艦隊負責。現在，我想我們終於弄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雷恩捺了一下開關，又換了一張幻燈片。這張片子打出了整個北大西洋水域，下自佛羅里達和百慕達，上到北極極圈，其中蘇聯艦隊的船位都一一用紅筆圈了出來。

　　「紅色十月號啟航那天，她的艦長雷明斯上校顯然寄了一封親自拆閱的信給雅里．伊契．波德林中將，波德林中將是蘇聯海軍總政治部主任。我們不知道雷明斯在信裡是怎麼說的，但是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出這封信所造成的震憾結果來。這整個變化發生在那封信被拆閱之後還不到四個小時，然後五十八艘核子動力潛艦和二十八條主要水面戰鬥艦，一下子統統都往我們這邊擠了過來。這可是四小時不到的時間裡所能產生的驚人反應力。今天早上，我們由情報中獲悉，這麼多船出港時所奉的一道命令，」

　　「各位長官，所有這些緊急出海的船都奉命搜尋紅色十月號，然後必要時－－將她擊沉！」雷恩說完這句之後稍停了片刻以製造效果。「從這張圖上來看，蘇聯艦隊的兵力大概正在這，差不多是歐陸和冰島半途的地方。她們的潛艦－在這邊這一部份－都朝向西南往我們東岸這邊來了，請您特別注意的是，在太平洋那邊的蘇聯兵力，不管是陸上或是海上的，都沒有一點不尋常跡象，除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們所有洲際飛彈潛艦，包括大西洋和太平洋兩邊的，都正奉命緊急駛返基地。」

　　「因此，話說回來，我們不知道到底雷明斯艦長在信裡說了些什麼，但是從目前態勢上我們可以推斷出一個大致結論來，那就是，蘇聯方面認為這條船正朝著我們這邊來，照這條船的初步估計速率十到十三節來推算，她現在應該是在這裡，冰島下面一點，差不多到這裡，北大西洋中間這一帶水域下。不論她在那個位置，您或許注意到了，她都已經成功地穿過了我們佈在這附近的四道海底音響監聽網阻柵－－」

　　「等一下，你方才說她們發出命令給自己船，要她們把自己另一條潛艦給擊沉？」

　　「是的，總統先生。」

　　總統回過頭看著穆爾法官。「這個情報可靠嗎，法官？」

　　「沒錯，總統先生，我們相信它的真實性。」

　　「很好，雷恩博士，我們繼續聽你解釋，這個叫雷明斯的到底想幹什麼？」

　　「總統先生，依據這些情報資料，我們的評估判斷是，紅色十月號艦正準備叛國蘇聯向美國來投誠。」

　　房間裡一下好像死了一樣地安靜了下來。雷恩可以聽見幻燈機冷卻風扇規律的轉動聲，國家安全會議席上，每個人碰碰的心跳好像也都可以感覺得出來。大家一剎時全停住了，開始努力回憶他方才這句話所代表的意義。雷恩的一雙手擱在講桌上緊緊纏在一塊，他也正努力克制住不讓自己的手抖出聲音，最好別叫眼前瞪著他望的這十個人看出他現在這副模樣。

　　「這倒是個有趣的結論，博士。」總統微微一笑。「解釋你的理由。」

　　「總統先生，再沒有別的結論比這個更能符合眼前的資料了。眼前一眼可以看出來的最關鍵問題，是他們突然召回所有其他洲際兵力的事，這種情形過去從來沒發生過。除此之外，他們還下令把自己最新同時火力也最強的一艘飛彈潛艦擊沉，而且他們的船全都朝我們這個方向追，另外一件我方才沒提到的事是，他們認為她脫離了自己那邊的保護區朝這邊走，這也足以說明了為什麼後面會有那麼多追兵的事了。」

　　「很好。還有別的可能嗎？」

　　「報告總統，雷明斯艦長也有可能告訴他們他準備豁出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他船上所有飛彈一傢伙全射出去。可以朝我們這邊射，可以朝他們蘇聯自己射，也可能射到中國大陸，任何方向都有可能。」

　　「但是你認為他不會這麼做？」

　　「不會，報告總統，事實上他並沒那麼作。SS－N－二十海鱣飛彈有六千浬射程，那表示他從一離開基地碼頭時就可以打中西半球上任何一個他想要打的目標。結果他已經過了六天卻還沒那麼作，他一定也考慮過，這麼一來，蘇聯會有可能尋求我們協助，大家一塊去找他，然後合起來毀掉他的可能性。況且，只要我們的衛星偵測系統發現到任何核彈武器的發射跡象，不管它是朝那一方射，這整個局勢立刻就會昇高，情況只會變得更嚴重。」

　　「你知道他也可能把傢伙分別向南邊都射，然後挑起一場三次世界大戰來？」國防部長說。

　　「是有這個可能，報告部長，不過這麼一來，我們所要對付的就會是個真正瘋了的人－－事實上，還得要不只一個人瘋才行。在我們自己的飛彈潛艦上，發射一枚洲際飛彈得要有五個官員全都同意，而且行動一致才能有效運作。在蘇聯，情形也一樣，同時為了一些政治上的原因，他們的安全程序和步驟，比我們的還要更小心仔細。五個或五個以上的蘇聯海軍官員，全都希望一舉毀了這整個世界？」雷恩說著搖搖頭。「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報告部長。而且，道理相同，萬一有這種可能的話，蘇聯還會不趕緊通知我們，要我們一塊去協助？」

　　「你真以為即使這樣他們就一定會通知我們了？」培德博士發問。語氣裡明顯地聽得出他對這個問題的答案。

　　「報告各位長官，這種問題牽涉到心理學上的判斷而不純粹是技術性問題了，我所負責的主要在技術情報方面，相信在座諸位中，一定有部份長官曾經接觸或瞭解蘇聯那邊的這方面情形，應該比我更有資格回答這一類問題。至於培德博士您的問題，如果要我回答的話，我會說，是！是的，我相信。對他們而言，這可能會是唯一合理而且也該作的一件事；雖然用我們的標準來看，我並不認為俄國佬所作的事都很合理，但是他們也自有他們自己的一套邏輯標準，有時候也並不盡然全都那麼荒謬無稽，至少，像這種玉石俱焚兩敗俱傷的事，他們恐怕還不會特別鼓勵。」

　　「那麼，」總統說。「你還考慮過其他可能性沒有？」

　　「有，報告總統，我們也分析過其他幾種可能情形過。這件事可能只是他們在緊急測試動員力，作切斷我們海上交通線和試探我們反應的一個大規模海軍演習，不過我們隨即基於幾個理由否定了這種假定。第一，他們的秋季大演習－－紅色風暴－－才結束，不可能緊跟著又再弄個這麼大的東西來，其次，他們只派了核子動力潛艦出來，一艘柴電動力的船也沒用到，顯然這是基於追趕速度上的考慮，最後一個更實際的理由是，一年之中這個時節，他們不可能舉行任何大型海上操演的。」

　　「這是為什麼？」總統顯然沒想到天氣問題。

　　海軍軍令部長佛斯特將軍替雷恩回答了這個問題。「總統先生，一年之中的這個時節，他們北邊那兒的天氣簡直壞到不能想像。即使是我們自己的海軍，也不在這個時候作海上操演的。」

　　「我記得我們好像才和北約那一頭舉行過演習不是，將軍？」培德博士插了一句。

　　「沒錯，才舉行過。不過是在百慕達南邊，那兒天氣要好多了，只有一小部份兵力在英倫三島附近水域實施了一個反潛操演，主要的俏海豚演習都在大西洋靠我們這邊舉行的。」

　　「好吧，再繼續回原來主題。除了這些之外，這麼大個艦隊出來還會有別的可能嗎？」

　　「這個嘛，報告總統，它也可能不是演習，或許就是真的要幹一場也不一定。照情形判斷，它可能會是一個針對北約而來的傳統兵力戰序曲，第一步他們要的是扼死北約各國賴以維生的海上交通線。如果是這樣，他們走的可是完全令人意外的一步戰略棋子，而且他們的動作未免太招搖了，明顯到不可能不引起我們注意或是採取有力反應的地步。同時，他們其他軍種方面到目前為止還看不出一點動靜，除了海上偵察機之外，他們的陸、空軍還有太平洋艦隊，都仍然只在從事例行演訓任務。」

　　「最後一個可能是他們想引誘我們並且轉移我們的注意力，然後再乘我們不備突然作一些驚人之舉。要是這樣，他們可是用了一種頂奇怪的方式。如果您想轉移某一個人的注意力而另有所圖，您是絕不可能跑到他家大門前去作動作的。報告總統，大西洋到這個世紀末結束以前，都至少還是在我們手裡。從銀幕上這張海圖您一定可以看出來，我們在冰島這裡有基地，在中間亞速爾群島上也有兵力，這一邊東岸由上到下全是我們的基地，整個大西洋兩端我們也都有盟國。只要我們願意，大西洋整個洋面上都可以保持絕對空優。他們海軍在數字上似乎龐大，某些特定地區的兵力部署也許還稍見優勢，但是他們還沒辦法在這塊大洋上－－不管任何一處－－投射比我們更強的兵力，更不用提在我們自己東岸前面了。」雷恩端起冰水又啜了一口。

　　「因此，各位長官，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艘蘇聯飛彈潛艦正在海上，而同時間兩大洋裡他們所有這一類潛艦卻正奉召回去，我們面對的是他們幾乎整個艦隊的船都出海奉令擊沉她，而她卻顯然正朝我們門前逃。如我剛才向您所報告的一樣，那是唯一符合一切現象的一個結論。」

　　「這條潛艦上有多少人，博士？」總統問道。

　　「我們判斷她有一百一或者多一點，總統先生。」

　　「這麼說，一百來個人全都在同一個時間裡一條心，決定投奔我們來了？這倒好！」總統皺起眉頭一個苦笑，「只是想一想有點不可思議。」

　　這個問題雷恩早已有備。「這種事以前也有過先例，報告總統。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八號的史托洛茲伊夫號事件裡，一艘蘇聯克里瓦科級飛彈巡防艦，就曾經從波羅的海東岸的拉脫維亞共和國里加港，往瑞典海域中的高特蘭島叛國過，那條艦上的政委叫瓦勒瑞．薩伯林，他帶著士官兵把艦上所有官員全鎖在住艙裡，然後解了纜出港就一路奔逃，結果功敗垂成，在距離瑞典領海五十浬地方被蘇聯派出去的海空追兵用砲火逼停了下來，只要再熬兩個小時不到他們就可以成功了，事後薩伯林和二十六名士官兵被軍法判處死刑槍決。從我們後來另外獲得的許多情報顯示，好幾條蘇聯軍艦上發生過類似叛國暴動事件－－特別是潛艦上。一九八○年，一艘蘇聯回音級攻擊潛艦在日本外海緊急浮航水面，艦長當時聲稱是因為艦上意外起火才在不得已之下侵犯日本領海，但是海軍偵察機－－包括我們的和日本的－－照下來的照片上，卻找不到任何一點火損或煙燻過的救援殘餘痕跡，倒是甲板上那些受傷船員的模樣，充份證實了艦上發生過暴動打鬥跡象。這些年來，有關這一類企圖的情報，局裡一直不斷獲悉。雖然我不否認，類似事件只佔極少數而且都很特別，但是我認為，我們最後的結論裡不能排除這種既有先例的可能性。」

　　佛斯特上將伸手從內口袋裡掏出了一支吸嘴上加了一截塑膠套的雪茄來，劃了根火柴點燃雪茄煙時，他的眼神裡彷彿也綻放出了火星。「你知道，雷恩博士，我幾乎忍不住要相信你說的這些了。」

　　「那我倒想聽聽你的理由了，丹尼，」總統饒有趣味地看著佛斯特吐了口長煙。「因為我還是不敢相信。」

　　「報告總統，大部份叛變都是由軍官而非士官兵發起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士官兵們多半不懂航海，叫他們怎麼去開船？同時，軍官的知識程度和教育背景也讓他們更有理由相信計畫週詳的叛變極有可能成功。這兩種情形在蘇聯海軍裡，比任何其他國家都還要更普遍，所以，要是這條船上的軍官有這個企圖時，誰說它不可能？」

　　「那其他那些水手都會言聽計從地跟隨他們行動？」培德問。「在瞭解可能發生的後果和他們家人會遭到的命運之後？」

　　佛斯特叭叭地連吸了幾口雪茄。「您出過海沒，培德博士？從來沒有？好！讓我們現在假設您正搭著船準備來個環遊世界吧。比方說您搭的是伊麗莎白皇后號好了，旅途中某個晴空萬里日子，你正在太平洋中間－－但是你怎麼知道到底你正身在太平洋上那個地方？你不知道，對吧？你只曉得船上那些官員告訴你的話。當然，如果你略有一點天文知識，也許你還能大致估計出誤差在幾百浬之內的緯度，要是碰巧你又有一隻好錶再加上一點球面三角知識，你還可以猜得出誤差同樣在好幾百浬之內的經度，是不是？別忘了，那還得從一條你看得見四周圍水面的船來講。」

　　「現在我們所講的這些傢伙可全是生活在潛艦上的，在那上頭你可是什麼也看不到。好了！要是官員們－－甚至還不一定要全部官員－－決定要這麼幹的時候，我請問你，這些士官兵怎麼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佛斯特搖了一搖頭。「他們什麼也不知道，他們也沒有辦法知道。即使是我們自己的士官兵恐怕也不容易知道，別忘了我們士官兵的訓練水準和素質，一般都還要比他們的士官兵高哩！他們的水手幾乎全都是徵召入伍，服的是必需要服的義務役。懂了吧？當一條核子潛艦下了水之後，她就完完全全跟外界一切都絕了緣，除了超低頻和極低頻通信之外－－這還都是變了密碼的通信，所有外頭來的信文都得先經過通信官破譯，因此通信官一定也有一份，除了他之外，艦上的航海官也少不了，他們船上採用的是跟我們一樣的慣性導航系統，我們曾經檢查過他們這種系統－－是從夏威夷外海打撈上來的那艘高爾夫級艦上弄到的。他們系統上的資料也全是變過了碼的東西，航海軍士祇管報出系統解算出來的數據，航海官得由密碼本上解出正確資料然後再在海圖上定位。就算他們陸軍，在陸上，軍圖也都是列為機密的東西，他們海軍裡還會不一個樣？這些士官兵既看不到海圖，官員們也不希望他們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對飛彈潛艦來說，這個情形恐怕更甚。」

　　「除了這之外，別忘了艦上的士官兵都還是有活要幹的水手，當船一出了海之後，各人有各人的工作，各人也只管各人自己的工作。在老俄他們船上，幹個水手的活，表示一天至少得忙個十四到十八個鐘頭，士官兵們都是些受過基本訓練後就派上船的充員兵，他們學的就是負責三、兩件事，而且只要按照規定服從命令去作就行。蘇聯軍隊訓練士兵的時候，採取的都是反覆又再反覆的方式，不需要他們多用腦想，這也是為什麼艦上大部份主要工作都要靠官員來負責的道理。他們的水手既沒那個空也沒那個習慣去問怎麼回事，個人只作個人的事，整個船也靠每個人作好每個人的事，一出了海，日子就是那麼回事。」佛斯特將軍把雪茄煙灰往煙灰缸上撢了一撢。「他說的沒錯，各位，只要你能把軍官弄起來，也許還要不了全部官員，這件事就辦得到。比起百十來個士官兵，十個軍官甚至七、八個弄在一塊都要簡單多了。」

　　「說起來是蠻簡單的，不過真幹起來恐怕沒那麼容易吧，老丹！」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的希爾頓將軍不表同意。「看在老天的份上，你別忘了他們船上至少還有一個政委和好幾個弄不清誰是誰的細胞呢，這些人怎麼說？總不會這些自稱是黨內菁英的傢伙也跟著他們官員一齊叛國吧？」

　　「有什麼不可？你沒聽見雷恩方才說的－－那艘飛彈巡防艦的事？領頭辦事的就是艦上的政委哩。」

　　「是不錯，不過你也別忘了，那次事發之後他們的政工和情治系統，都經歷了一次多大的整肅。」希爾頓將軍回答他。

　　「投奔我們的國安會特勤人員也一直不在少數，這批人可也都是他們黨內的中堅哩。」佛斯特接了一句。顯然他比較屬意潛艦叛國這個主意。

　　總統在一旁雖然沒說話，他可是把這些全聽進去了，他轉過身對著雷恩。「雷恩博士，謝謝你方才這一番高見，我相信你所報告的東西從理論上來看是有這種可能性。現在，從中情局的角度來說，你認為我們應該怎麼作才是？」

　　「總統先生，我只是局裡的情報分析員，不－－」

　　「我知道你，雷恩博士，你寫的東西我看過不少。這件事上我看得出你有你的意見，我想聽聽。」

　　雷恩脫口而出，甚至連局長那他都沒來得及再多看一眼。「我們接下她，報告總統。」

　　「就這麼簡單？」

　　「當然不是，報告總統，事情恐怕也不會那麼簡單。不過，照這個情況研判，雷明斯艦長可能會在一、兩天裡從維吉尼亞岬附近浮出水面然後請求政治庇護，我們對這件事應該先作好一切準備。至於我個人的看法，總統先生，我認為我們應該伸出雙手由衷地歡迎他。」雷恩看到幾個將軍不約而同地點著頭。謝天謝地，終於有人站在他這一邊了。

　　「這件事你可是拼著也要把它當真了。」總統面帶微笑地說。

　　「是的，報告總統，是您問我意見的，我就這麼直說了。當然事情不會就那麼順利，這邊這幾艘阿爾法級艦和勝利級艦顯然是朝著我們東岸來的，看得出她們一定打的是半路攔截的主意，弄個不好恐怕還會把我們大西洋這一邊來個攔腰一斬，擺個封鎖什麼的架勢。」

　　「封鎖？」總統說。「這個字眼不好。」

　　「老穆，」希爾頓將軍說。「我想你一定考慮過這份情報會不會是故意放空氣，目的在幹掉你原來那條最高機密的線？」

　　穆爾法官裝模作樣的給了他一個「你煩不煩啊？」樣子的微笑。「早就算過啦！老頭。如果這是個圈套的話，那他們可是設計的妙。雷恩博士準備的簡報，是在我們認為手上這份情報來源絕對可以信任的假定下作的。要是它不幸有了問題，那後果責任可是全由我負。」上帝保佑您，局長！雷恩心裡默禱，一邊在想不知道代號柳木的這份情報到底有多可靠。法官繼續說。「眼前來看，不管它是真是假，或是我們分析研判的是對是錯，至少我們得對蘇聯那邊的舉動有所反應吧。」

　　「你這份情報有沒有辦法再進一步求證？」總統問。

　　「是的，報告總統，我們已經在進行查證了。」

　　「很好。」總統說著坐正了身子。雷恩注意到他的語調變得更明快有力了些。「法官他說的沒錯，我們對這件事得有些必要反應，雖然暫時還摸不清他們的真正底細。各位，眼前他們艦隊既然已經衝著我們來了，我們該怎麼辦？」

　　佛斯特部長先回答了他。「總統先生，海上現有的船目前都已經奉命朝那邊轉向了，至於在港整補的船，也都獲得命令儘快完成戰備，今天或者最慢到明天夜裡以前，也都可以分別出港。南大西洋上的母艦戰鬥群，我們已經通知她們往回開，另外我們的核子潛艦兵力也正在重新部署中，主要對付的是他們來自水下的威脅。今天早上開始，我們已經輪番派了多批P－三C型『獵戶式』巡邏機在他們水面艦上作持續偵巡，英國皇家海軍也派出了MR－二型『獵人式』偵察機在蘇格蘭外海作支援巡邏。將軍？」佛斯特轉過頭看著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希爾頓將軍。

　　「另一方面，我們現在還派了有E－三A『守望者』空中雷達預警機跟著老丹他們海軍的『獵戶機』一塊在上面轉，兩邊偵察機都有冰島基地支援的F－十五『鷹式』戰鬥機在一旁掩護。到了後天－－禮拜五吧，從緬因州勞林空軍基地整備好的一個戰隊B－五二轟炸機也可以備便，這批大鳥兒身上都配了有空對地魚叉飛彈，他們到時候會藉著加油機在老俄頭上打轉，只是警戒待命，您知道，不會先挑釁的，」希爾頓說著笑了笑。「目的在告訴他們，我們對這件事也蠻有興趣。萬一他們繼續朝這邊過來，我們就得把東岸這一頭可用的戰術空中兵力再作一番調整。另外，由您作主，必要的時候我們還可以不動聲色地動員一部份國民兵和後備部隊起來。」

　　「這種動員的事還能不動聲色？」培德問他。

　　「培德博士，我們本來就一直安排了有不少後備國民兵在作週期性長年訓練，這個禮拜天才有一批部隊進駐內華達州奈利斯基地，準備實施『紅旗』演習，只要一個命令，這批部隊馬上可以調到緬因州基地去，緬因那邊基地大設施也比較好，原來也是準備給『空指部』用的。」希爾頓說的是「戰略空軍作戰指揮部」。「這一批動員的後備空軍，機密等級都很高。」

　　「我們現在手頭上有幾條航艦？」總統問他。

　　「目前只有一艘，報告總統，是甘迺迪號。薩拉脫加號上個禮拜才剛進廠拆了一具主引擎，至少要弄一個月才能出廠服勤。尼米茲號和美利堅號現在都還在南大西洋上往回走，美利堅號剛從印度洋出了任務回來，尼米茲號則是原來準備繞到太平洋那頭去。運氣不巧。要是需要的話，不妨從東地中海第六艦隊那邊抽一條航艦過來增援。」

　　「不好。」總統搖了搖頭。「塞蒲路斯島上那件事還在傷腦筋。有必要一定要分一條過來嗎？要是有任何……要是碰到更麻煩的狀況時，靠我們手上現有的兵力，能應付的了他們的威脅嗎？」

　　「那當然！報告總統，」希爾頓將軍立刻接了上去。「就像雷恩博士方才說的，大西洋總歸還是我們的。單是空軍，我們眼前就有五百架以上飛機可以投進去，另外海軍老丹那裡還可以有個三、四百架。要是發生了任何火爆場面，準叫這些老俄鬼子吃不完兜著走。」

　　「最好能夠避免走到這一步。」總統若有所思地說。「今天一早，報上就已經有了一些捕風捉影的報導，剛才中飯前，紐約時報的巴德．魏京斯還打了電話來。要是事情根本還沒弄個明白，外頭老百姓就先風風雨雨的話……傑夫？」

　　「老闆，就算雷恩博士的研判沒錯好了，我想我們現在也作不了什麼。」傑佛瑞．培德說。

　　「你說什麼？」雷恩脫口冒了一句。「呃－－對不起，培德博士。」

　　「我們不能真的就這麼弄一條蘇聯飛彈潛艦走啊。」

　　「有什麼不能？」佛斯特硬梆梆地頂了一句。「他媽的，他們的坦克、他們的飛機，我們還不是早都弄了好多來了。」其他幾位將軍一旁都點了點頭。

　　「一架飛機帶一、兩個飛行員是一回事，部長，一艘核子動力潛艦帶上二六枚洲際飛彈和百拾來個官兵可又是另一回事。當然，投誠的官員我們是可以考慮給他們庇護，不過－－船－－恐怕就難囉。」

　　「那您的意思是說，萬一這傢伙真的過來，而且也開進了諾福克港之後，」希爾頓將軍也參進了一角。「我們就把它給還回去？天哪！老兄，你搞清楚沒有？那上頭可有兩百多顆核彈頭的呢！說不定他們那一天還會用這兩百顆傢伙回過頭來對付你我，你想過嗎？你真覺得我們該把船給還了？」

　　「可是這一艘船至少是人家上十億美金的東西吧，將軍？」培德博士怯生生地說。

　　雷恩看到總統臉上滿是笑意。聽說他就喜歡激烈討論，看來一點也沒錯。「法官，依法言法，這件事你有什麼意見？」

　　「這種事牽涉到海事法問題，總統先生，」穆爾局長似乎有點不太自然。「我以前沒辦過海事方面的案子，您這一問倒叫我得回想一下在學校唸國際法和海洋法的事了。海事法基本上也是國際海洋法的一支－－理論上來說，它的條文規定也應該像國際海洋法一樣，效力及於各國。我們和英國兩邊的海事法庭都經常互相舉證對方的判例作裁決依據，至於軍艦叛變，艦上人船員尋求庇護之後，船的所屬權問題，這－－我就不清楚了。」

　　「法官，我們現在要談的問題既不是叛變造反也不是海盜搶劫，」佛斯特將軍補了一句。「正確的用詞我想應該叫教唆，嗯－－蓄意教唆。叛變指的是官兵合起來反抗有指揮權的上屬，含有謀反的意圖。像他們這樣只是官員在行為上失檢，應該只能算是蓄意教唆。不管怎麼說，反正我是認為像這種牽涉了核子武器在內的事，根本就用不著去扯什麼合法不合法的海事問題。」

　　「我看不盡然，佛斯特將軍。」總統想了一想之後說。「就像傑夫說的，這可是一艘所費不貲的資產，就法來看，的確是他們的東西，假如我們拿了過來，他們一定會曉得的。我想我們大家起碼都會同意，並不是船上所有官兵都會參加在這次事情裡。要是我們的判斷沒錯，那些沒有參與叛變－－或是教唆吧！不管你用什麼詞－－的官兵，在事情過去之後，一定會要求要回去，而我們也沒有理由把他們留下來，是不是？」

　　「沒有理由？」陸戰隊司令馬克斯維爾將軍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便條紙上胡亂畫著。「沒有理由？」

　　「各位將軍，」總統語氣肯定的說。「對於那些只想回家，只想回到親人身邊的人，我們不能，我再說一次，不能幹那種拘禁或是任何不人道的事，瞭解了嗎？」他看了一遍所有人。「如果他們知道了船在我們手裡，他們一定會向我們要回去，而從那些回去的官兵那裡，他們就可以知道船在那裡，所以到頭來不管事情會怎麼發展，就像這件事本身一樣，那麼大的東西我們怎麼可能去瞞？」

　　「辦法應該是有，」佛斯特不動聲色地說。「不過就像您說的，這些水手恐怕會很棘手，不過我們總該有個機會好好看看這個寶貝玩意吧？」

　　「你的意思是說來個隔離檢疫，看看他的安全性，或是查證一下有沒有帶來走私禁藥之類的事？」總統露齒一笑。「我想安排這個應該是不成問題，不過我們先不用操心這個了，走到那一步之前，怕還有不少事得先處理哩。盟國那邊的反應怎麼樣？」

　　「英國正好有一支航艦戰鬥群在我們這，你用得著她嗎，老丹？」希爾頓將軍問。

　　「要是他們同意借的話，這支兵力會很管用，我們才在百慕達南邊作過反潛協同操演，英國方面的表現不錯，他們的無敵號、四艘護航艦和三條攻擊潛艦都可用。不過她們現在好像已經加速往回走了。」

　　「英國那邊現在瞭解目前局勢的發展了嗎，穆爾法官？」總統問道。

　　「要是我們不說，他們得自己去摸。這些資料和情報也不過才是幾個鐘頭前的事。」穆爾局長沒講貝瑟爵士在克里姆林宮裡也佈了有他們自己線的事。雷恩自己瞭解的也不多，他只斷斷續續地聽過一些這方面的消息。「在您早先同意之下，我已經讓葛萊中將備便，準備您一決定之後，馬上飛到英國向他們首相作個簡報。」

　　「為什麼不發個電－－」

　　穆爾局長搖了搖頭。「報告總統，這份情報和資料－－容許我這麼說好了，它只能派專人親自傳送。」屋裡每個人眉毛都往上一抬地看著他。

　　「那他什麼時候動身？」

　　「今晚就走，要是您不反對的話。今晚剛好有幾班載大人物的專機從安德魯基地起飛，是給國會議員安排的。」這個時節國會正好休會，議員們搞公費旅行，趕上一年一度耶誕節，到歐洲考察去，也好報銷一些個研究費。

　　「將軍，我們還有沒有更快一點的交通工具？」總統問希爾頓。

　　「也可以弄一架VC－一四一上去，是洛克希德的「超級追星」，幾乎跟他們廠出的C－一三五一樣快，半個小時內就可以要她備便昇空。」

　　「那就叫她走。」

　　「是，總統，我現在就去通知。」希爾頓站起身走向房間角落裡的電話機。

　　「穆爾法官，告訴葛萊副局長準備行囊，回頭我會有一封簡要的信在飛機上等他，要他帶給英國首相。佛斯特將軍！你那邊需要用到無敵號吧？」

　　「是的，總統。」

　　「好，我會把她弄過來給你。另外，在海上的船，你準備怎麼跟她們說？」

　　「要是紅色十月號筆直地就開進來，我們的人就不需要知道太多，但是萬一我們得先跟她建立通信聯絡的話－－」

　　「對不起容我插一句，報告部長，」雷恩開口說。「通信聯絡的事恐怕很有必要－－我想我們一定得跟她聯絡上。蘇聯這些攻擊潛艦一定會趕在她前面跑到我們東岸外邊來，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就得設法先警告她避開才行，就算只為了救那些想要投誠的官員，我們也該這麼做。這些狠角色追過來就是為了要找到她，然後把她給幹掉的。」

　　「我們連她現在藏在那都還不知道，你又憑什麼認為老俄他們就一定找得到？」佛斯特有點不高興他的建議。

　　「她是他們造出來的，報告部長，所以他們一定也會有她的一些個資料，這就使得他們找起她來要比我們容易的多了。」

　　「有道理。」總統說。「這麼說我們得找個人飛到船上去向艦隊作個狀況簡報了。恐怕這個也不便在通信網路裡向艦隊發送吧，你看呢，法官？」

　　「報告總統，這件事的情報來源太敏感重要了，任何一個不小心恐怕都會壞了大局，我只能這麼說。」

　　「很好，那就得有人飛過去親自向他們作簡報。下一件事，我們得向蘇聯照會有關他們這麼大舉出動的事，就眼前情形來看，他們還可以暫時藉口說是在自己水域附近活動，他們什麼時候會過冰島？」

　　「要是不改航向的話，明天晚上。」佛斯特回答他。

　　「好，我們就再等一天，給他們一點時間看看他們會不會就此罷手，也給我們自己一點時間去再查證一下資料。法官，我要你在二十四小時內，把這個像神話一樣的東西好好再弄個清楚，然後向我回報。要是他們的船到了明天午夜還不回頭，禮拜五一早就召他們阿巴托夫大使到我辦公室來。」他轉身向著大家。「各位，明天下午以前，我希望看到處理這個緊急狀況的應變計畫，我們明天下午兩點再在這兒見。最後一件事，不准走漏一個字！今天的討論內容，沒有我的許可，一個字都不許對外頭吐，要是給新聞界抓到了任何一點風吹草動，我可要你們提著自己腦袋來見我。還有沒有其他事，將軍？」

　　「是，報告總統，為了作應變計畫，」坐正了身子之後希爾頓開口。「我們得和參謀本部的各參以及幾位部隊指揮官一齊研究。這個情形下，我想我們還需要布萊克上將。」布萊克將軍是大西洋艦隊的司令。

　　「唔，讓我再想一想。回頭一個小時之內我會告訴你。中情局裡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

　　「四個人，報告總統，賴特、葛萊、雷恩和我自己，就我們四個。」

　　「唔，就保持這個數字。」總統最近為了機密總是會外洩出去的事一直在大傷腦筋。

　　「是的，總統。」

　　「好吧，會議結束。」

　　總統站了起來。穆爾局長繞過桌子走向總統，好像另外還有事的樣子。除了培德博士跟著總統一塊留下來之外，屋裡其他人魚貫而出離開了會議室。雷恩出來之後站在門外等候局長。

　　「報的真好。」陸戰隊司令馬克斯維爾將軍一把握住雷恩的手。他等其他人都走上了走廊距離幾碼之後又繼續說。「我以為你瘋了呢，孩子，不過你可真是在丹．佛斯特屁股底下好札了一根刺。哎，不對！不對！比那還更好，我想你是真把他給挑起來了。」小平頭將軍咯咯地笑了起來。「要是我們真把那艘潛艦給弄了過來，也許我們可以想個辦法叫總統改變主意，只要設法把那一票水手給作掉就行。你們局長以前就幹過這種事的，你曉得！」說完他還眨了一眨眼。看著馬克斯維爾將軍一搖一擺地走上走廊，有好一會兒，雷恩還因為聽了那後頭半句話和想到「作掉」那一幕之後所驟然冒出來的雞皮疙瘩給冷得打顫。

　　「傑克，你回來一下好嗎？」是穆爾局長的聲音。

　　「你學的是歷史吧，傑克？」總統向他，一邊看著他手裡的筆記。雷恩甚至沒注意到方才總統手裡還握了支筆。

　　「是的，報告總統。拿的是歷史學學位。」雷恩邊跟總統握手邊回答他。

　　「你的報告令人印象深刻，整個感覺都很好，傑克，要是你上法院幹律師的話，一定能幹的不錯。」總統過去幹州檢察官時，就是以精力旺盛和企圖心強而有名。他早年還因為不買黑手黨的帳，差點沒叫黑社會在一次狙擊暗殺裡給作掉，結果那次死裡逃生還一點沒打消他繼續仕途的雄心。「非常漂亮的一次答辯和解釋。」

　　「謝謝您，總統先生。」雷恩的臉紅了起來。

　　「局長告訴我說你跟英國特遣部隊的指揮官認識？」

　　這句話像個千斤沙袋似的重重擊在雷恩腦袋上。「是，報告總統，是懷特中將，我跟他一塊打過獵，內人跟懷特將軍夫人的私交也還好。他們夫婦跟皇家裡頭走的很近。」

　　「很好。我們得找個人去跟海上的艦隊指揮官作一次簡報，另外，要是我們拿到他們的航艦以後－－我想應該不成問題－－我們也得有個人過去他們船上同樣作一番提報。穆爾法官說我們最好讓達文波署長陪你一塊過去。因此，你今晚就先飛到甘迺迪號，然後再上他們的無敵號吧。」

　　「報告總統，我－－呃－－」

　　「得了得了，雷恩博士。」培德在一旁笑的曖昧，「你是最適合幹這個工作的人選了。情報這方面你已經都了解，你又認得他們英國那邊的指揮官，況且你自己本身還是個情報分析專家，就是你最合適了。老實說吧，你認為海軍那邊會不會快像瘋了一樣就想弄到紅色十月號？」

　　「當然他們對這條船一定會很有興趣的，培德博士，要是能夠有機會親眼看一看，也許親自上去帶著船轉一轉，把重要裝備拆開來再裝回去用用看。那可都是有錢也買不到的情報。」

　　「說的不錯，不過只怕他們會想過了頭。」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培德博士。」雷恩說。雖然他心裡已經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這個培德是總統的親信，不過五角大廈裡可不怎麼中意他這個人。

　　「他們也許會有一些我們不希望他們作的動作。」

　　「培德博士，您的意思是說，一個穿軍服的海軍軍官會－－」

　　「他倒不是這個意思，至少不完全有這種意思。培德的看法是，要是我能有個人在現場，必要時提供我一些客觀的局外人意見的話，事情可能會更容易處理。」

　　「可是，報告總統，您對我並不熟的。」

　　「我曾經看過不少你寫的東西。」這位全國，甚至從全世界來看，權力可能都是最大的人，笑了一笑。聽別人說，他就有那種眨眼間讓人目眩神迷的能力。雷恩一時六神無主起來，他心裡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可是他卻一剎時變得無計可施。「我欣賞你的表現和能力，對事情的觀察敏銳，分析也很客觀實際，決心下得快而有力。很好！你知道，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多半也靠的是同樣的決心和判斷力。因此，我相信你可以替我辦一些我心裡想辦的事。現在問題是，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到底您希望我辦的是什麼事，報告總統？」

　　「等你到了海上以後，就暫時跟著船待一陣子，先什麼也用不著作，等我給你通知直接向我報告就是，不用經過旁人，直接跟我回報，到時候你自會得到聯絡時必要的協助，暫時就這麼著就好。」

　　雷恩聽了總統的話後沒吭聲。照他話裡的意思，雷恩心想，自己不成了一個間諜，一個細胞？更糟糕的事是，他還得奉命去幹自己人？

　　「你大概想到要打自己人報告那回事上去了，對吧？不會的，其實不是那麼回事。就像我方才說的一樣，我需要的是一個獨立客觀而且完全跟海軍沾不上邊的局外人能提供我一些現場意見。我們原先考慮派個中情局裡有這方面經驗的幹員去辦這件事，不過隨後又想到這整個事情最好是愈少人知道愈好，要是派賴特副局長或是葛萊將軍去的話，那就太顯眼了。反過來說，要是你能去的話，至少你比較－－」

　　「再找不到更好人選了？」傑克問。

　　「從蘇聯那方面的觀點來看的話，沒錯。」穆爾法官回答。「蘇聯他們那裡也作過你的一些個人資料，我看過一部份，他們認為你屬於高級遊手好閒那一類，傑克。」

　　我？－－遊手好閒混日子？雷恩心想，而且還是高級的遊手好閒？為了這句話裡所暗中含有的挑釁意味，他改變了主意。在這件事裡，他心想，我還真是遊手好閒什麼正事也沒幹呢。

　　「同意，報告總統。請您原諒我方才的猶豫，我以前還真沒幹過真刀實槍的第一線工作。」

　　「我可以瞭解。」總統像頗是能體諒他似的笑了笑。畢竟還是他贏了這一場。「另外還有一件事，順便想到問問你。從我所了解的潛艦作業來看，這個雷明斯艦長大可解了纜之後一走了之，根本什麼話也不用多講，可是他為什麼要警告他們？為什麼要寄那封信？照我來看，他這個舉動只怕會有反效果吧？」

　　輪到雷恩笑了。「您以前碰過幹潛艦的官員沒有？沒？太空人呢？總該會有吧？」

　　「當然，認得不少太空梭上面的飛行員。」

　　「駕駛潛艦的和飛太空梭的，基本上他們都是同一個模子打出來的，報告總統。至於為什麼雷明斯艦長會在出港前寄那麼一封信，這裡有兩個可能解釋。第一，他可能真是讓什麼事給弄毛了起來，這一點正是我們見到他之後要弄明白的。第二，他認為他自己就有這個能耐，不管他們想盡什麼辦法去攔阻他，他就有這個把握能跑得掉－－而且他還要他們知道這一點。報告總統，那些成天浸在水下，靠潛艦靠海討生活的傢伙，可都是一群又衝又有自信，還個個都不笨的傢伙，他們就喜歡讓別人－－舉個例來說，讓那些水面艦上的人，看起來個個像傻瓜。」

　　「哎，你又贏了一分，傑克，完全沒錯，我認得的那些太空人，在大部份事情上，他們都彬彬有禮謙虛得跟什麼似的，但是一上了天，或是一談到飛行，這些人可是臉一變，馬上好像他們自己就代表上帝一樣，我會特別記著你說的這個。傑夫，我們回去辦事了吧，傑克，保持密切聯絡。」

　　雷恩又跟他握了握手。等總統跟他的大牌顧問轉身離開之後，他回過頭看著局長。「老闆，我可慘了，您到底跟他說了我些什麼啊？」

　　「我只實話實說，傑克。」事實上穆爾法官原來希望這件工作由他局裡另一個資深幹員來擔任的，雷恩早先並不包括在他這個計畫裡，只是總統老是會有一些叫人意外的棋，你原先給他安排好的步子不見得全管用。法官早就給他磨的懂得什麼時候見風轉舵了。「這件事對你可是一步踏上另一個世界了吧？要是你走對了棋，孩子，你還可能就此樂此不疲呢。」

　　雷恩心裡可是清楚，他才不會樂此不疲哩。他想的可是一點也沒錯。

　　※※※

　　中情局總部

　　一路回蘭格利的車上，他都沒再說話。駕駛把車開進局本部大樓地下停車場裡，兩人下了車再搭局長專用的私人電梯，一路直上局長辦公室。電梯的外門用壁紙和柚木皮鑲了起來，偽裝的還蠻像那麼回事，不過這個時刻看在他眼裡，卻有說不出的奇怪感覺。局長進了房間後，先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

　　「老賴！馬上過來一下。」他瞄了一眼站在屋子中央的雷恩。「心裡有準備了吧，傑克？」

　　「當然，局長。」雷恩不大起勁地回答。

　　「那件打小報告的事，我可以體會出你的感受，只是這整個局勢，隨時有可能演變成一件相當敏感的大事。所以－－你至少應該感到安慰的，因為總統能夠這麼信任你。」

　　雷恩正在回味他話裡的話時，賴特副座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

　　「怎麼樣，老闆？」

　　「馬上展開作業。雷恩和查理．達文波準備立刻飛到甘迺迪號，去向那些特遣部隊指揮官作這件紅色十月號案子的必要簡報。總統信了。」

　　「跟我們推測的不差。葛萊在你回來之前剛動身往安德魯空軍基地趕飛機去了。回頭也要送雷恩過去吧？」

　　「對。傑克，你記著，命令是這樣的，你只可以向達文波和部隊指揮官兩個人簡報這件事。英國那邊也一樣，只許他們大老闆知道。要是老賴能把柳木的來源再弄清楚，一切都沒問題了，資料才可以再讓有關人員知道，不過也只限於絕對必要的有關人員。懂了嗎？」

　　「是，局長，我知道。不過，我想總該有個人提醒總統一聲，要是這件事封的那麼死，任何人都不准碰的話，這個任務恐怕就難辦了，尤其是在現場那邊真正在幹活的人，假使他們連幹什麼都搞不清楚，怎麼讓他們去幹的好？」

　　「我懂你的意思，傑克，我們得設法讓總統改變心意，這我們會想辦法，不過在還沒有進一步命令前，你得記住－－他還是大老闆。老賴，我們還需要趕緊替雷恩打點一下，這樣他才看起來更像個樣。」

　　「海軍官員制服？中校身份怎麼樣？三道槓，幾枚勳章。」賴特過來打量了一下雷恩。「二排四枚好了，越戰紀念，紫心十字，他長得也正像個樣。」賴特打趣地一笑。「我想一個鐘頭之內一切就可以備便。對了，局長，這個任務還沒取個代名呢。」

　　「現在就辦。」穆爾又拿起電話，撥了五個號碼。「我要兩個名字……嗯，好，很好，謝謝你。」他寫了下來。「好了，兩位，這個任務由現在開始代號就叫曼陀林，雷恩，你的代名是馬吉（Magi，耶穌誕生夜，由東方前來朝覲聖嬰的三博士之一），應該正是好記，尤其是快過耶誕的這個時節。以這兩個代名為首，我們另外會再弄一套聯絡用的密碼代字，等你到了艦上後再設法通知你。老賴，回頭把他打扮好了，你親自送他上路。我另外會打電話給達文波告訴他這件事，同時要他安排一下最快的交通工具。」

　　雷恩隨在賴特副局長後頭走向電梯。一切都發展的太快了，他心想，四周的每個人都那麼機靈，那容得了你靜下來再想一想。這個代號叫曼陀林的任務，在大家都還沒搞清楚到底該怎麼作之前，就已經起步跑到了好前面，更甭提到底是為什麼要作它了。至於他這個叫馬吉的代號，更是令他一想到就渾身不舒服，什麼馬吉不牛利的，他才不是要去朝覲什麼聖人的東方博士哩。在他看來，還不如叫萬聖節更來的恰當，一個群魔餓鬼都如狼似虎地要出來吃人的日子就要到了吧！

第七天　十二月九日　星期四　上

　　北大西洋

　　一七五九年，當英國字典學者杉密爾．強森博士搭過船出海後，在編纂字典時，他把「海上航行」這個名詞，解釋為「跟關在牢裡沒什麼兩樣，除了還得隨時擔心有被淹死的可能。」但是，雷恩心想，至少當時的強森博士還可以感到安慰，因為他那會兒搭的水牢，還能挺安全的在海上漂。而自己現在呢？只怕在還沒降落到回頭那艘水牢前，就隨時會因為飛機失事，給摔成一團肉醬啦！他彎著腰拱起背，縮在格魯曼C－二灰狗機艙左手邊無背摺椅裡。這一號在艦隊裡他們直稱她叫載卡多的航艦貨運老母機，還真不是用來載人的。他的座位－－要是這也能算座位的話－－直衝著貨運機尾部，空間小得只能讓他用膝蓋頂著自己胸部。艙內鋁條地扳上，堆了三噸重的引擎和電子零件，是預備一路帶到甘迺迪號上去的。也不知道是送他們順便帶貨，還是運它們順便帶人，反正要是飛機一摔，這一堆昂貴精密的貨，準可以有四個屍首壓在它底下當肉墊就是。艙裡沒有暖氣，連個窗子也沒有還用得著暖氣？薄薄一層鋁皮外頭，傳進耳膜裡的儘是兩百節風速和雙渦輪引擎發出的怒吼，更糟糕的是他們飛行在五千多呎上頭，還躲不過當頭襲來的一場暴風雨。小載卡多在風雨交加的夜空裡，跟發了瘋一般奔馳在摩天輪軌道上的列車似的，忽上忽下玩著百呎間隔的三級跳，整個機艙裡就只有一樣好－－一盞燈也沒有，雷恩心想，這樣至少沒有人會看得見他那張慘綠冒汗的臉。前頭兩個駕駛還間或扯著嗓子在說話，要不這麼費勁喊，聽見的將只是飛機引擎的咆哮。兩個飛行員還真有閒情雅緻，這種情形下還能談天？真是什麼樣的人玩什麼樣的鳥吧！

　　引擎聲似乎小了點－－或者是他自己的錯覺？帶著登機時飛行員給他的橡皮耳塞，一時他的聽覺也不靈光起來。想起起飛前繫緊充氣式救生衣帶子時，飛行員臨場解釋用法，還加了段意外墜機時緊急逃生的須知說明，敷衍規定的幾句話，再笨的人也猜得到，這種氣候下夜航，萬一真的發生墜機意外，那活的機會能有多少。雷恩是真的不喜歡飛行，他服預備軍官役的時候幹的是陸戰隊中尉，本來他的軍旅生涯應該可以再長一點，結果任官不到三個月的他就因公傷退了－－北約兩棲登陸演習的一次地中海克里特島行動中，他那一排人搭的武裝直昇機意外墜機，一根差點沒折斷的脊椎骨，幾乎讓他從此就一輩子哈著腰過活。從那次事故後他就儘可能躲飛機，除非萬不得已，他寧願換別的交通工具。載卡多好像跌下去的多爬回來的少了些，大概離甘迺迪號近了吧，他想。從維吉尼亞灘的海軍航空基地起飛到現在，才不過九十分鐘，感覺上卻像是過了有一個月那麼長，雷恩終於決定以後再也不討厭一般民航客機了。

　　機鼻突然往下傾了有二十度左右，好像一頭餓極了的禿鷹終於發現獵物一樣，他們要著陸了－－正確點說，是要著在航艦甲板上了。航艦飛行作業裡，據說降落才最可怕；他想起一份越戰時的研究報告，講身上裝了手提式電子心臟記錄器的航艦飛行員，本來預定接受的是戰鬥飛行任務中，身心承受壓力的分析研究，沒想到專家後來在許多記錄中卻發現，飛行員們最感覺壓力和緊張的時刻，竟然不是和米格機纏鬥或中彈，反倒是航艦甲板上的降落－－特別是夜間降落－－才最讓他們心跳加速。

　　上帝！雷恩自言自語，一坐上飛機你想的還真多！他閉起了眼。不管怎麼想，再過幾秒一切就會過去了。

　　雨水和著海水沖洗下，航艦飛行甲板滑溜溜地上下起伏著，四周的投影燈打在甲板上像是一場表演用的伸展台。我們就是表演著陸時意外失事的演員？貨運老母機的降落，說的好聽一點是人為控制下的另一種方式墜機而已。甲板上堆放著一大團收降裝備和防撞器材，十來噸重的機身加上引擎，要是真的就那麼一摔，那可不是闖著好玩的。飛機一陣怪響，機身往前猛然一衝，跟著又讓攔降纜給往後一扯，他們終於落了下來。終於安全了－－或許吧－－沒下機前誰也說不了準。停了片刻，貨機開始往前滑，滑著滑著又響起了另一種怪聲，原來是航艦機務人員在收折飛機的翅膀。雷恩這才想起，他竟然忘了這種母艦飛機飛到半空中時，翅膀也有掉下一半來的可能，真是上天保佑一切都還好。飛機終於停住不動，機尾艙門也打了開來。

　　雷恩等不及鬆安全帶就站了起來，碰的一聲他的腦袋又撞上了機艙天花板，也顧不得撞出了包沒有，更等不及達文波了，拎起帆布袋兩把抱在胸前，他一頭就鑽出機尾艙門。正四下張望時，一個穿著黃背心的甲板地勤人員對著他往艦島方向指了一指。大雨嘩啦嘩啦的可正是傾盆而下，站在甲板上雖然看不見幾呎外，他仍然感覺得出那股抬舉起整個航艦的十五呎巨浪威力來。三步併作兩步地他快跑穿過雨柱，奔向五十呎外透著亮的一個艦島艙門，進了艙門才回過身看達文波跟上沒有。將軍沒有跟上，他不但沒跑而且還幾乎用的是一步三十公分整的標準步距，端莊威嚴地從大雨中踱了過來。將軍畢竟還是不一樣，雷恩心想。要不是天黑而且還下著大雨，要不是帶著雷恩在這個時候神神祕祕地上母艦，達文波恐怕還會先看一下有沒有安排他海軍少將應享的梯侍禮和聽到了警衛長禮笛才會下機吧！一名陸戰隊警衛守在艙門邊上，是個下士，只見他制服鮮明，黃上衣配領帶，藍條紋軍褲燙的筆挺，佩著手槍的白腰帶也雪亮。下士立正提胸敬了個禮，歡迎他倆登艦。

　　「班長，我要見指揮官屏特將軍。」

　　「是，長官，指揮官在住艙裡。請問您要侍衛引導不？」

　　「不用了，孩子，我以前待過這條船，知道怎麼走。來吧，傑克。」雷恩得提兩個人的行李了。

　　「老天，將軍，您以前在航空隊時就真的像剛才那樣幹的？」雷恩問達文波。

　　「夜航降落？當然，我作過好幾百次了，有什麼稀奇？」達文波似乎對雷恩的滿驗敬畏之情頗覺詫異。不過在雷恩看來，那可真是不簡單的事。

　　甘迺迪號航艦的內部，跟雷恩短短三個月役期中待遇的兩棲直昇機母艦關島號差不多。船艙裡看起來像是由鋼板隔堵和水密門管路組成的一個海軍迷宮，每一樣東西都漆成單調的鉛灰色，七轉八彎的電纜線和管路上，倒是每隔一段就會有一些個帶著顏色的標示和噴了漆的英文縮寫字，大概只有艦上用得到它的人才看得懂是什麼玩意。達文波領著他穿過一個通道，轉了個彎，走下一段全由不鏽鋼材造的梯子，梯子斜的－－或者不叫斜吧－－直的幾乎讓雷恩寸步難舉，又穿過另一段長走道，然後再轉了個直角，這時候雷恩已經完全沒了方向感，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處了。終於來到一個門口也站著一名陸戰隊警衛的艙房。警衛仍然一身整齊打扮，舉手敬了個標準軍禮，替他倆推開艙門。

　　雷恩跟著達文波進去，乖乖－－他可是開了眼界。甘迺迪號航艦上這間指揮官住艙，要是讓任何人蒙著眼走進來再睜眼看的話，準會以為他是到了比佛利山莊那個好萊塢大人物的住家客廳了。靠他右邊的艙壁牆上，懸著一幅整牆大的壁畫，其他三面牆上，看來好像是用高級櫸木條裝潢一樣，也掛了六、七幅油畫，其中有航艦命名的約翰．甘迺迪總統肖像畫；地板上整個鋪的是玫瑰紅長毛氈，擺設的沙發茶几傢俱，清一色橡木材料，上頭還襯著錦緞，兩盞高低不一的落地燈和茶几上頭的瓷器古瓶檯燈，透著溫馨的暈黃，整個房間裡一股寧靜典雅情調，讓人看了簡直不覺自己是在一艘軍艦上。只有一樣不好，算是美中不足吧，雷恩心想，天花板－－還是艙頂？跑出來一大捆七轉八彎的電纜線和管路，也全都漆成了鉛灰顏色。跟這麼舒服的一間大客廳相比，天花板的樣子矛盾得讓人有點覺得好笑。

　　「嗨，老查，你好呀！」約瑟．屏特少將從隔壁內間走了出來，一面正用毛巾擦手。「怎麼樣，路上還好吧？」

　　「還好，稍微顛了點就是。」達文波握手時回他。「這位是傑克．雷恩。」

　　雷恩以前雖沒見過屏特，但是卻知道他這麼個人。屏特在越戰時，飛的是F－四「幽靈式」戰機，擔任過不下百來次出擊任務，後來他出了一本書，就叫「北越出擊」，講的是越戰期間美軍戰機從事空中任務的種種遭遇，書寫的相當真實，不是那種一昧只粉飾太平就怕得罪人似的一類。他個頭相當小，體重看樣子怕還不到六十公斤，天生一副好戰術頭腦，加上清教徒似的誠實正直。

　　「是你那兒的人，查理？」

　　「不是，報告指揮官，我在詹姆士．葛萊將軍那裡工作，其實並不是海軍官員，請您原諒我這身打扮的失禮，還是說實話比較好，我不喜歡裝假，這副樣子也是局裡的主意。」他這番話換來了屏特眉頭一皺。

　　「噢？好吧，我想這麼一來你大概可以跟我解釋一下老俄那邊是怎麼回事了。謝天謝地，總算巴到一個曉得內情的人。這是你第一次上航艦？一路來的時候都還好吧？」

　　「您這一問倒像是在審訊戰俘了，報告指揮官，我是該據實回答您好呢，還是有權可以保持緘默？」雷恩想都沒想就這麼回答屏特。兩個將軍被他的話逗得哈哈一笑。屏特接著按鈴叫人送些吃的進來。

　　幾分鐘後，房間另一頭的一扇小門打了開來，進來兩名廚子打扮的水兵－－艦上管他們叫「食勤管理」吧，一個雙手捧著擱滿食物的托盤，另一個端了兩壺咖啡。三人移到一旁長桌上就座，食勤水兵按照艦上規矩一一侍候他們挑揀自己想要吃的東西。盛食物的銀碟光亮乾淨，吃的東西種類雖然不多，瞧在雷恩眼裡卻相當刺激食慾，他已經快十二個鐘頭沒吃一口東西了。輪到他取菜時，他挑了捲心菜沙拉和馬鈴薯，然後又取了兩份裸麥吐司麵包加上滷牛肉，一塊擱進自己面前的盤子裡。

　　「謝謝你們倆，回頭要什麼時再叫你們。」屏特說。兩名廚子腳後跟用力一靠，立正稱是後返身退出了房間。「好了，我們邊吃邊談正題吧。」

　　雷恩張口就是半個三明治。「報告兩位將軍，這份情報到現在也不過才發生了二十個小時。」他從袋裡拿出兩份整理過的講義夾一人給了一份，然後他用了大約二十分鐘時間，簡單扼要地做了一番報告，這中間他吃完了兩份三明治，一大半生菜沙拉，還不小心倒翻了一些咖啡在自己手寫的筆記上。兩位將軍都是內行聽眾，沒打一句岔，不過倒是不時用難以置信的眼神互相對望了好幾次。

　　「老天爺！」雷恩報完了之後，屏特長噓了一口氣。達文波則一旁一語不發，沉思在終於能有機會登上一艘蘇聯飛彈潛艦，然後仔細檢查一下她的可能性裡。雷恩心想，達文波才是那種玩撲克牌時真正不能掉以輕心的對象。「你認為這全都是真的？」屏特接著說。

　　「是的，報告指揮官，我相信它是真的。」雷恩給自己又倒了杯咖啡；要是可能的話，他寧願來罐冰啤酒就著方才下肚的滷牛肉。味道真不賴，他想，這麼道地的燉牛肉，正是他在倫敦時想的不得了的家鄉美食。

　　屏特將軍往椅背上一靠，然後看著達文波。「老查，你該要葛萊先給這位老弟上幾課－－像是教他一些在華府的官僚，遇到這檔子事時該怎麼明哲保身，少在那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儘弄些非份之道的。你不認為他方才講的東西有點荒唐的離了譜？」

　　「約瑟，這位雷恩先生就是去年六月發表蘇聯飛彈潛艦巡邏態勢報告的那一位。」

　　「噢？那份報告倒是作的漂亮，它證實了我早兩、三年前就說過的話。」屏特起身慢慢踱到角落裡的舷窗前，然後向著外頭黑漆漆一片的暴風雨和大海凝視了一會。「這麼說來，這倒竟然是真的了！。姆－－你看我們該怎麼辦？」

　　「這個任務的整個作業詳情現在還沒決定，我想您大概會奉令先找到紅色十月號艦，然後設法跟她建立起通信聯絡，至於下一步，恐怕到時候我們還得想個好法子，讓她先開到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才行。據我瞭解，總統似乎認為一旦我們接下她之後－－要是我們能找得到她的話－－，也不可以留住她。」

　　「什麼？」屏特一個急轉身，然後幾乎跟達文波一起衝口而出。雷恩花了幾分鐘向他倆解釋。

　　「這是搞什麼把戲！你們交給我一件幾乎不可能達成的任務，然後又告訴我，萬一我們找到了她，你們還要再叫我把這個狗東西原封不動的還給老俄？你們沒搞錯吧？」

　　「報告指揮官，我當時的建議是－－總統曾經要我給他一些建議－－我認為像這麼難得一見的東西，我們應該留下來，參謀首長聯席會裡的幾位軍令部長和中情局也都站在您這一邊。不過，到時候實際情形恐怕會是艦上的人員有的要回去，而我們也只得送這些要回去的人走，這麼一來蘇聯就一定會知道船在我們手裡。事實上，由他們的立場來看，這艘潛艦恐怕還真得花不少錢才造得出來，顯然那是他們的財產；因此，我想不出有任何更好法子來藏她這麼一艘三萬噸排水的大東西。」

　　「只有一個方法好藏她，就是把她一傢伙幹了讓她沉到海裡好好藏起來。」屏特少將火大地說。「他們造了她就是要讓她沉的，你知道。什麼他們的財產不財產！我們現在談的可不是一條載客用的郵輪呢，那種船是專門造了用來毀掉全世界，毀掉所有人的－－所有人呢！」

　　「報告指揮官，我跟您是站在同一邊的。」雷恩安靜地說。「對了，您方才說我們交給了您一件不可能辦成的任務，這話怎麼說？」

　　「雷恩老弟，要想找一艘真有意躲著你的飛彈潛艦，還倒真不是件容易事。我們演習的時候，自己找自己的假想敵潛艦，還常常失手遍尋不著，而你老弟方才說的這條寶貝，竟然穿得過東北邊我們所有佈放在海底的音響偵測阻柵，老弟！大西洋可真是個大洋呢，一艘潛艦躲在這片大洋裡時，她的噪音可是相對的小，你以為獵殺一艘潛艦就像在澡缸子裡撿塊肥皂？」

　　「對不起，將軍，您說的是。」雷恩嚴肅地點了點頭。這麼說來，他原先以為的成功機率，看樣子是過份樂觀了。

　　「你現在的兵力戰備狀況怎麼樣，約瑟？」達文波問他。

　　「相當好，憑心而論。上個禮拜才結束的『俏海豚』大演習裡，大夥都還幹的不壞－－我們這一部份還不壞。」屏特說著又糾正自己的話。「達拉斯號艦在英國那一頭才是讓他們頭大了好久，我們自己這一邊的反潛作業小組，一切都已上了軌道。對了，我們的支援兵力怎麼樣？」

　　「我離開五角大廈的時候，軍令部長還正在跟作戰署長商量調撥太平洋那一頭的P－三巡邏機過來的事，所以你大概就會看見她們在上頭飛了。東岸這邊基地裡，所有能動的在港艦都已經奉令往海上疏泊，現場這邊，你是唯一的航艦，因此，你大概又得擔任整個特遣編組的戰術指揮官了，怎麼樣？搖頭？噯，得了，約瑟，你可是我們排名第一的反潛獵鯊能手，不找你找誰？」

　　屏特伸手倒了杯咖啡。「算了，不幹也得幹。我手上就這一條航艦，美利堅和尼米茲至少都還得一個禮拜後才到得了。雷恩，你方才是怎麼說的來著？要飛到無敵號去？她也算進我們一份不是？」

　　「總統還正在處理這件事，您用得著她吧？」

　　「那當然，懷特中將那的反潛能力也是一級棒。上個禮拜演習時，他手下的孩子更是運氣好，一傢伙幹掉我們兩艘攻擊潛艦，文森．伽勤瑞老頭氣得直跺腳，把他下面幾個參謀罵慘了。反潛獵鯊把戲裡，有時候運氣佔了很大因素。好了，這麼一來我們有兩艘航艦可以耍，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多弄些S－三來？」屏特指的是洛克希德公司的S－三型「維京海盜」艦載反潛機。

　　「幹嘛要那麼多這玩意？」達文波不解地問他。

　　「我可以把艦上的F－一八『大黃蜂」暫時調到陸上去，這麼一來至少可以空出位置再多停個二十架維京海盜，少了大黃蜂固然相對少了不少打擊兵力，不過現在要緊的是要想辦法多弄些反潛傢伙，再沒有誰比S－三有更好的嗅覺來了。傑克，你知道，要是你這個情報或是研判分析擺了烏龍的話，那這批俄國狗熊的水面艦可是不好對付，他們這些船上一共帶了有多少枚地對地飛彈，你有數嗎？」

　　「報告指揮官，我不太清楚。」雷恩想起碼不在少數吧。

　　「我們這只有一條航艦，對他們來講，這可是塊最好吃的肉。要是弄不好真和他們幹起來，你等著瞧吧，看我們到時候會是個什麼慘狀－－也許會是個熱鬧場面也不一定。」電話鈴響。「對，我就是……好，很好，謝謝你。」他擱下話筒。「好極了，無敵號剛才和我們聯絡過，她已經調回頭向著我們這兒，準備報到入網來了，英國那邊讓她帶了兩艘驅逐艦一塊來，其餘的護航艦和那三艘攻擊潛艦仍然回去。」說著他皺起了眉頭。「也不能怪他們留了一手，自己的家還是得先保住才行。嗯！這麼一來我們還得要抽一些兵力去護航她，不過也划得來就是，多了一塊飛行甲板，用處多得多了。」

　　「現在能用直昇機送雷恩上她們那嗎？」達文波說。雷恩聽了心想，會不會是達文波已經知道總統要他幹的工作了，這個鬼精靈似乎就想早一點把他從甘迺迪上弄走似的。

　　屏特搖了搖頭。「太遠了，直昇機還不夠飛到那。也許可以要她們派一架『海獵鷹』過來接他。」

　　「可是海獵鷹不是戰鬥機嗎？」雷恩趕緊發表意見。

　　「他們有一型改良過的雙座海獵鷹，專門幹反潛巡邏用。這一型機在他們反潛直昇機作戰半徑外分攤了不少工作，表現的還真不錯，就是這種海獵鷹戰機，在上個禮拜獵鯊時，逮到我們一條攻擊潛艦的，大概是趁孩子們打盹的時候幹的吧。」屏特一口喝盡杯中剩餘咖啡。

　　「好吧，兩位，看來我們得到反潛控制中心看一看去，總得想個什麼點子來演好這一場大雜耍馬戲。大老闆布萊克回頭一定會要我給他點什麼，我看還是趁早打點打點，免得待會問起來再張口結舌就難看了。順便也招呼一下無敵號，要她派個小傢伙來把你接過去，雷恩。」

　　雷恩跟著兩位將軍走出房間。隨後那兩個小時裡，他在戰情中心看著屏特調兵遣將，一條條船在他指揮下，由大海這邊派到另一邊就位，他直覺感到屏特就像是棋賽中的棋手一樣，正撥弄著棋盤上的棋子在佈局。

　　※※※

達拉斯號艦

　　巴特．曼庫索守在戰情中心已經至少有二十幾個鐘頭了，這中間除了上洗手間，他還沒離開過部位一步。間歇性打盹閉眼休息過幾小時，然後每一更交接時他又會睜開眼打起精神看著官員和弟兄是不是已經完全進入了狀況。他吃了一些三明治，喝了不少咖啡，小官廳他專用的廚子曾經好意地端了兩次湯來請他喝。他看了看眼前殘留著已經半蒸發乾了的湯碗，皺了一下眉沒什麼味口。

　　「報告艦長？」他轉過身。是羅傑．湯普生，艦上的聲納官。

　　「怎麼樣，有事？」曼庫索從戰術情態板前的座椅上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幾天來，他就一直守在現在這個部位上。湯普生站在戰情中心門口，後面跟著的是聲納中士瓊斯，腋下好像還夾著一個筆記板，手上提著一台卡式錄音機。

　　「報告艦長，瓊斯這兒有一點東西，我想您也許願意聽一聽。」

　　曼庫索這時實在沒有弄旁的事的心情－－長期待在部位上總是會讓人無端煩燥，但是看到瓊斯一臉興奮渴望表情。「好吧，過來到海圖桌這邊好了。」

　　達拉斯號艦上這張海圖桌是個新裝置，它跟BC－一○的「鯊怕死」電腦系統聯了線，能自動把船位投影在電視銀幕一樣形狀的四呎正方玻璃桌面上。任何時候，只要船一動，船位和設定比例的海圖影像就會自動在桌面上顯像。這套東西讓傳統式一張張紙捲海圖幾乎成了廢物，不過船上航海士那裡還留著有各式的海圖。機器再方便，老東西也不能廢。

　　「謝謝您，艦長，」瓊斯開口。比起他往常有的態度還要更謙恭了點。「我曉得您已經夠累的了，不過我這裡真的有些奇怪發現，想跟您報告一下。前天那個不規則聲納信號的事一直還擱在我心上，那天為了老俄潛艦一陣攪和，祗得暫時把它擱到一邊，不過後來事情過了以後，我又仔細聽了一陣，至少又抓到那個信號三次，第四次時信號實在太微弱，所以叫它跑了。我想把自己悟出來的東西拿給您看，您可不可以用這套海圖系統，把我們那天討論它時的海圖船位要回來，我好指給您看？」

　　海圖桌上顯示過的船位資料，都經過BC－一○作界面處理，然後又存回艦上慣性導航系統資料庫。曼庫索艦長親自動手在鍵盤上敲了一陣下達指令。達拉斯號所有走過的航跡圖，電腦都儲存得好好的，除非用專有指令把它洗掉，否則任何時候都可以再叫出來顯示在桌面上。幾秒鐘後，達拉斯艦前天上午的航跡，以一道道迴旋打轉的橢圓形紅線顯現了出來，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小圓點，那是每隔十五分鐘間隔定一次位的船位。

　　「妙極了！」瓊斯忍不住叫了出來。「我以前只聽他們航海的人說過，沒親眼見過這麼好用的寶貝。這，就是這，行了，報告艦長，這樣就好。」瓊斯說著伸手從屁股後口袋裡掏出一大把鉛筆。「現在，那天早上○九一五左右，我抓到第一個信號，它的方位大約是二六九，」說著他在桌面上擱下一支鉛筆，橡皮擦那頭朝著本艦，筆尖向西指著聲納目標方位。「然後○九三○時，它的方位是二六○……到了○九四八的時候，它的方位跑到三五○去了……這中間可能會有一點誤差，不過不會太離譜就是……就在這個時候，我們聽到那一票前老俄潛艦發了瘋似的在狂飆，那一陣子有好幾分鐘，我丟下這個信號改抓老俄她們，等到一○○○的時候，我再回過頭來找它，它的方位跑到了二四二這邊，」瓊斯沿著他們自己背向駛離冰島海岸的航跡上，一連放了好幾支鉛筆。「一○一五的時候，信號方位在二三四，一○三○時它變成了二二七。最後這兩個方位就不太準了，因為當時信號回音幾乎弱到聽不見了，我抓了好久才大致確定是這個方位。」瓊斯說著抬起頭來看著曼庫索，一臉緊張樣子。

　　「很好，瓊斯。放輕鬆點，要是想抽煙的話，儘管點吧。」

　　「謝了，艦長。」瓊斯摸出一包縐得不成樣的萬寶路來，掏出一根後又用貼著祼體美女的便宜打火機點燃。他還從來沒跟艦長像這樣對過話。他知道曼庫索一向有耐心，脾氣也蠻好－－不過他可絕不是那種由著你去浪費他時間的老好艦長。眼前看得出來，他是沒那個功夫在這由著別人糟踏他自個時間的。「好了，報告艦長，現在我們大致可以看得出來，這個東西一定離我們當時船位不會太遠，對不對？我的意思是說，它大概就在我們和冰島之間什麼部位，假定它就在這中間一半地方的話，那它的航向大概會像這個樣。」說著瓊斯用嘴叼住煙，空出兩手一陣擺放，海圖桌上又多了好幾根聯在一塊的鉛筆。

　　「等一下，小子，你這個航向線是怎麼得來的？」

　　「這個？哦，對了，」瓊斯說著打開隨身帶來的筆記板子。「昨早上－－還是晚上？不管了，反正我下了更後回住艙休息，可是前天這件事一直還繞在我心上，因此我就拿出紙筆，用我們們自己船背向冰島走的航線當基準線，替這個怪信號劃了一條現在這個樣子的航線。報告艦長，我稍微懂一點這玩意，以前看過一些書，蠻簡單的，就像以前在加州理工學院描繪天體運動時用的方式一樣。我大一時修過一點天文學。」

　　曼庫索忍住了鼻子裡的哼聲。這還是他打從安娜波里斯官校畢業以來，第一次聽到有人說繪海圖定位「蠻簡單的」。不過從瓊斯小子的筆記和海圖桌上他擺出來的樣子來看，這孩子還一點也沒錯。「繼續吧。」

　　瓊斯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惠普公司」的掌上型科技用電算機，和一張像是國家地理雜誌月刊上面附送的地圖，圖上橫七豎八地描了好些鉛筆線和計算式子。「您要不要看一下的算的對不對，報告艦長？」

　　「回頭再看吧，照眼前來看，我相信你的估算。等一下，這張地圖是怎麼回事？」

　　「報告艦長，對不起，我知道這麼做是違反了規定，不過我是從雜誌上留下這張圖的，另外我自己也做了些私人記錄，凡是聽到有奇怪的信號，我都在這上面標記了下來，只是自己好奇和好玩罷了，這些東西都擱在船上從沒帶下岸過，真的，我可以跟您發誓。我這麼做是不應該，不過，在畫下這個怪東西又解算了一下之後，所有跡象都顯示這個鬼玩意大概走的是二二○航向，速率有十節左右，照這樣來看，這傢伙顯然是正對著『紅一水道』大門那個方向去的，您看像不像？」

　　「嗯，繼續吧。」曼庫索心裡其實已經想到了這一點，不過看樣子這小子還有些東西想說。

　　「是，事情弄到這個地步後，我愈想愈不對勁，交了更回床上躺著時也闔不上眼，結果我又回聲納室去把起先聲納接觸信號給要了出來，試著用BC－一○把信號處理了幾次，想辦法再過濾掉一些個雜音－－像海床地殼聲音啦，其他潛艦的信號啦等等，您知道－－然後我試著用十倍快速把信號重新錄下來。」說完他提起自己那台寶貝手提錄音機搞到了海圖桌上。「您聽聽，艦長。」

　　錄音帶放起來嘎嘎作響，起先還聽不出什麼名堂，但是仔細再聽就有了，每隔幾秒會有一聲「隆」的聲響，聽了兩、三分鐘之後，似乎聽出了點苗頭來，原來那一聲「隆」響，竟然頗為規律的每隔五秒左右就會有一次。這時，派特．曼尼上尉也湊了上來，隔著湯普生肩膀邊聽邊點頭。

　　「報告艦長，這玩意一定是一種人為音響信號，它的規律和節奏都太明顯了，不可能是別的東西。用正常轉速播放時，你還聽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一旦你用了快速播放，這傢伙就原形畢露了。」

　　「好吧，小子，到底是什麼東西，你直說吧。」曼庫索說。

　　「報告艦長，方才這個聲音，一定是一艘蘇聯潛艦的音響信號，他正往紅一水道走，取的是最靠冰島的近岸航路。我敢跟您下注賭他一賭，報告艦長。」

　　「羅傑？」

　　「我剛才就已經輸給他了，報告艦長。」湯普生上尉說。

　　曼庫索回頭又看了一眼海圖桌上的航線圖，心裡思索著有沒有別的可能性。沒有！一點也不可能是別的東西。「我看我大概也輸了。羅傑？從今天起瓊斯中士晉陞一級，下一更交更前把他晉陞的人事資料填好，另外附上一封以我名義發的晉陞推薦函，一塊拿來給我簽字，推薦函裡替他好好寫幾筆。羅納．瓊斯『上士』，」他回過頭用胳臂肘戳了瓊斯一下，「很好！這件活兒幹得漂亮！」

　　「謝謝您，艦長。」小子一時楞在原地只會傻笑了。

　　「派特？幫我喊一下巴勒，請他到戰情室來一趟。」

　　派特．曼尼走到艙壁上掛著的電話前打電話給輪機長。

　　「瓊斯，曉不曉得他是那一種型式的船？」曼庫索轉過身。

　　聲納上士搖了搖頭。「聽起來不像是螺槳車葉聲，以前也沒聽過這一種怪聲音。」說著他倒回帶子又放了一遍。

　　兩分鐘後，輪機長伊爾．巴勒上尉走進戰情中心。「是您找我，報告艦長？」

　　「聽聽看這個，伊爾。」曼庫索又倒回錄音帶第三次再播它。

　　巴勒是德州大學畢業的後補軍官，進過海軍潛艦學校和輪機學校每一級初高級班深造過。「這是什麼鬼東西？」輪機長問。

　　「瓊斯說是蘇聯潛艦弄出來的聲音，我想有可能。」

　　「這個帶子又是怎麼回事？」巴勒接著轉身問瓊斯。

　　「報告輪機長，帶子是用十倍快速放出來的，我把它先用BC－一○洗過五次，濾掉了大部份噪音，如果用正常速度放，就聽不出什麼動靜來。」帶著一點保留的謙虛，瓊斯沒明講錄音帶聽起來像什麼。

　　「唔，好像是一種諧和震動聲，要是這是車葉發出來的話，這個螺槳可得有個百拾來呎大了，而且一次只聽到一片車葉轉動一樣……嗯，間隔規律表示的確是一種諧和震動，」巴勒的表情像是洩了氣的球，又困擾又不得解。「但是是什麼諧和震動呢？」

　　「不管它像什麼，它可是正對著這來的。」曼庫索指了指海圖上「雙乳礁」的位置。

　　「這麼說準是艘俄國鬼子潛艦沒錯了，」巴勒同意地點著頭。「看樣子他們又有了新花樣。」

　　「報告輪機長，您說的不錯，」瓊斯突然又冒了一句。「它的確聽起來像是一種諧和震動的隆隆聲，另外還有一件奇怪的事，它那後面還帶了有一陣背景噪音，聽來好像是用水沖過管路裡發出來的那種轟隆怪聲，我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帶子上聽不出來，大概是電腦把它給過濾掉了，在聲納上聽的時候，一開始也很難聽得出來－－不管怎麼說，這玩意已經超出我懂的範圍了。」

　　「沒關係，這兩天你已經幹的不錯了，累了吧？」艦長問他。

　　「是有一點，報告艦長，不過還好就是，這玩意可是讓人費了一番功夫。」

　　「要是我們再碰上這傢伙，你可有把握再抓住他？」其實曼庫索已經知道了答案。

　　「您放心，報告艦長，只要您一句話。現在我們終於弄清楚該注意他什麼地方了，我一定把這傢伙給裝在袋子裡拎了過來見您。」

　　曼庫索看了看海圖。「好吧，要是他打算往雙乳峰那邊走，等進了水道後再用高速跑，算他走二十八節或是三十節好了，出了水道再穩住用慢速十節沿著這條基線慢慢晃……這樣，他現在差不多該在這個位置，走了好一大截了，嗯，要是現在我們用全速追……走這一邊吧，四十八小時後我們可以跑到那一頭，這樣我們就正好擋在他前面，派特，你看怎麼樣？」

　　「應該錯不了，報告艦長，」曼尼上尉同意地點頭。「他會用全速穿過水道，然後再慢下來小心走－－有道理。那個迷宮水道裡－－那可是他們的天下，他用不著再靠那套什麼鬼的玩意走，儘可以大大方方趕他個四、五百浬，是我也會這麼著。」

　　「我們就這麼試試吧，先發個電回去請准脫離巡邏點，然後再好好追下去弄他一弄。瓊斯？回頭用全速跑的時候，你們可以好好歇一陣，把信號錄音帶放進模擬器，讓你們那兒的每個人都好好聽聽，趁這會大夥也好好睡個覺休息休息，你們聲納室的所有弟兄都給我聽著，等回頭到了前面再要抓他時，每個人都得給我保持百分之兩百的體力。你自己去沖個澡去，洗個「好萊塢式」澡好了－－那是你幹的漂亮應得的，上士，然後也給我上床躺著，等我們再追上了他時，恐怕不是三、兩下就會結束的了。」

　　「一句話，報告艦長，一定把他逮著交給您，您儘管放心。這捲帶子您要不要留著？」

　　「也好。」曼庫索按下錄音機退帶鍵，一臉驚訝的看著帶子。「你拿了卷自己的巴哈來錄它？」

　　「沒什麼，報告艦長，這一捲本來就錄的不好，大提琴合聲部份走了調，我另外還有一捲克里斯朵夫．哈格曼的帶子，比這一捲要好得多。」

　　曼庫索將錄音帶揣進口袋。「休息去吧，小子，幹的不錯。」

　　「應該的，謝謝艦長。」瓊斯退出了戰情中心往回走，心裡高興的正暗自算計著晉陞了上士後一個月可以多拿好多餉了。

　　「羅傑，這兩天要你隊上每個聲納手都充份休息，等我們真的再和這傢伙幹上以後，這場戲可就有得唱了。」

　　「遵命，艦長。」

　　「派特？把船帶到潛望鏡深度，馬上把這件事向諾福克艦隊部報告。輪機長，你替我把這個怪信號的事再好好想想，希望能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是！艦長。」

　　曼庫索在一邊專心起草電報稿時，曼尼開始將平衡翼調整成前傾角，準備把船帶到潛望鏡深度，好伸出通信天線來。從五百呎深的水下爬升到暴風雨肆虐的洋面下，花了他們差不多五分多鐘。潛艦接近大西洋狂暴洶湧的海浪表面時，受到風浪影響開始搖晃了起來。以水面艦的搖擺標準來看，這時潛艦的情形簡直是小兒科，不過，在水下平穩慣了的水手，已經覺得是在跳靈魂舞一樣了。擺正了船身後，曼尼一面下令保持航向航速，一面動手將潛望鏡和ESM「電偵天線」伸出水面。電偵天線是艦上電戰室裡寬頻接收機專用的信號接收天線，它可以偵測出可疑雷達或電磁波發射。潛望鏡裡沒有異狀－－透過目鏡，他大概可以看到方圓五浬內的海面－－，ESM接收機上，除了一點飛機信號外也都一切正常，飛機信號不強表示還遠的很。接著曼尼又下令再升起兩根天線桅桿，一根漆了海藻塗裝的是UHF極高頻通信接收天線，另一根塗了黑綠塗裝的是新玩意，叫雷射光發射器，它能三六○度旋轉然後依據載波信號自動鎖住大西洋上空繞軌道而行的潛艦專用通信衛星。靠著雷射光發射器，達拉斯號可以無虞洩露自己船位地，把電文用集束超強電波給發送出去。

　　「一切備便，報告值更官。」值班電信士回報。

　　「發！」

　　電信士按下一個鈕，電波立刻以千分之一秒速度送了出去，經過光電激磁器接收，轉換到UHF超高頻發射天線，再射回到拋物狀碟形天線上，最後再投向遠在太空軌道中運行的衛星。經由通信衛星傳遞的信文送到了「大西洋艦隊通信站」。諾福克通信中心裡，一個值班電信士看到信號接收進來後，也按下一個按鈕，把同樣信號再發回去，循一樣的傳遞反次序，信號經過通信衛星再傳到達拉斯號艦上，這是衛星通信中最便捷的一種收悉無誤答辨方式。

　　艦上電信士將方才收到的信號跟前面才發送出去的信號兩相比較。「報告值更官，對方收悉無誤。」

　　曼庫索要曼尼收回所有東西，只留下ESM天線和UHF超高頻接收器。

　　※※※

大西洋艦隊通信站

　　諾福克通信中心的電報密碼稿扉頁，記載著方才信號的密碼字組數和密譯編號。衛星通信的密譯代碼順序，都登錄在通信中心大樓裡最機密的一處電腦記憶中樞裡，所有密碼都只使用一次即廢棄銷燬，安全顧慮是通信中最優先的考慮原則。一位通信官將這份密電上的密譯編號敲進面前的電腦終端機，片刻之後，螢光幕上列出了解密後的電報原稿，他再查了一下指標，確定無誤之後，才列印出原件內容，然後拿到隔壁屋子，交給坐在電傳打字機前的文書士。

　　文書士熟練地依照電報內容打出收電地址組，一條地下專用電纜線，把他打出的電報立刻傳送到了半哩外大西洋潛艦艦隊司令部作戰中心。地下電纜採用的是光纖線路，外面再包捆了鋼質圓桶，然後一吋吋沿著馬路埋在人行道下面六呎處。這條直通專線每個禮拜至少有專人檢查三次，即使是核子武器發射中心裡，恐怕也沒有這條通信線路保護檢查的嚴密。

　　※※※

大西洋潛艦艦隊司令部作戰中心

　　作戰中心的電傳打字機收到信文時，打字機旁的警鈴立刻自動響了起來，因為信文首標的一個英文字母「Z」字，表示這份電報是「閃急」，必需最優先處理。

　　※※※

　　閃　急

　　一二○九○四一四Z

　　極機密

　　發電者：達拉斯號艦

　　正　電：大西洋潛艦艦隊司令

　　副　電：大西洋艦隊司令

　　間　隔

　　蘇聯潛艦作戰動態

　　一．一二○七○九○○Z，發現不規則聲納信號接觸，旋因蘇聯艦隊潛艦大肆出動而失去接觸，初判該目標擬似蘇聯核子攻擊潛艦或飛彈潛艦，經冰島內側航線往「紅一水道」接航向西南，航速一○，深度不詳。

　　二．接觸信號之音響特性甚為「異常」，我重複，甚為「異常」，現有之音響記錄資料中，無從判別其究屬何物。

　　三．請准駛離「收費站」從事搜索查證，研判該目標使用新式推進系統，音響特性不詳，查證任務兵信心。

　　間　隔

　　※※※

　　一位中尉戰情官拿著方才收到的電文送到文森．伽勤瑞中將的辦公室。大西洋潛艦艦隊司令從前天蘇聯艦隊的潛艦一個個開始狂飆以來就一直待在艦隊部裡，他已經兩眼儘是血絲，看什麼都不順眼了。

　　「報告司令，達拉斯號艦發來的一份閃急電報。」

　　「噢？」伽勤瑞中將接過黃色電報紙來回看了兩遍。「你認為這份電報有什麼意義？」

　　「看不太出來，報告司令，好像是他聽到了什麼怪聲音，花了點時間弄出了一個大概，現在想再去試試。他似乎認為碰到了什麼怪玩意。」

　　「很好，你覺得我該怎麼回覆？……不知道？哎，中尉，有一天你也會幹將軍，說不定就坐我這把椅子，下頭等著你下決心，你說該怎麼好？」看樣子，這輩子你已經沒那個命了，伽勤瑞心想。

　　「報告司令，達拉斯號現在正在一個最有利的位置上，萬一蘇聯那邊的水面艦真的過了冰島來，她可以從那伺機看住他們，必要時還可以出擊，我們需要她守在那。」

　　「標準教科書式答案，」伽勤瑞看著面前小中尉一臉正經模樣不禁笑了笑，他已經準備好要攔腰打斷他繼續再往下背了。「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達拉斯號艦的艦長是個能力相當強的軍官，要不是他真的認為事情有些不對勁，他是不會來麻煩我們的。電文裡他沒講的太詳細，多半因為這是閃急電報，不便多作複雜解釋，另外也可能因為他認為我們信得過他的判斷。新式推進系統，音響特性不詳，嗯－－這玩意也許什麼都不是，到頭來只白跑一場，不過他才是身在現場的人，他應該知道得最清楚，現在他要的是答覆，我們就告訴他『可！』。」

　　「是！司令。」中尉敬了禮轉身後退了下去，心裡還正暗自嘀咕，這個瘦皮包骨老傢伙在搞什麼東西，說不定是方才丟了枚銅板，然後猜正反面來決定同不同意的。

　　※※※

達拉斯號艦

　　※※※

　　閃　急

　　一二○九○四二二Z

　　極機密

　　發電者：大西洋潛艦艦隊司令

　　正　電：達拉斯號艦

　　間　隔

　　一．貴艦○九○四一回Z電悉，本部第四二二號任務派遣令取消。

　　二．來電所請照准。

　　三．自一二○九○五○○Z至一二一四○○○一Z止，貴艦可於方格座標BEG區內實施無限制搜索，如有需要隨時回報，司令伽勤瑞中將。

　　間　隔

　　※※※

　　「哇塞！」曼庫索輕脆地彈了一下手指頭然後笑著說。伽勤瑞司令就有這麼一點好，要是你向他有請時，好傢伙！在你還沒來得及收回天線前，他就已經發電告訴你可或不可了，半點猶豫嚕囌都沒有。當然，曼庫索心裡也清楚，要是瓊斯擺了個大烏龍，到頭來追了半天才弄清追的竟然祇是一頭發了情的母鯨的話，他可得好有一番說辭了。司令手上不祇砍過一個艦長的頭，這些艦長後來都只有在岸上才看得到面，海上是再也無緣相見了。

　　不過話說回來，曼庫索心裡早也打定了主意，海上他最多也只能幹到這一任了。從他進官校第一年當新生的時候開始，海軍事業對他來講，就再也沒比能親自帶一艘攻擊潛艦幹艦長更令他有成就感的了。現在他幹到了，再往後去，自己的海軍生涯只會是往下坡走。海軍這一行跟別的行業或軍種都不同，你第一次帶的船也就是你最好的一條船，或者至少是你帶過的船裡最好的一條船，那種感覺只會有一次；萬般皆下唯我獨尊，乘風破浪馳騁翱翔。那種駕御的驕傲和快感只會在你第一次帶船的時候出現，往後再繼續往上走，要是你真有兩下而且運氣也還好，最後也許幹得到帶一整個大艦隊－－不過潛艦出身的倒還從來沒有過就是。不管他這一任在達拉斯號上幹的好還是不好，遲早有一天他得把她給交出去。這一任是他唯一擁有她的機會，而他已經擁有她了，再幹下去呢？誰知道？了不起再去幹一任飛彈潛艦艦長吧！他當小官的時候在那種洲際飛彈潛艦上幹過，對那種船也清楚得很，就算是將來派給他一艘新型俄亥俄級飛彈潛艦好了，那種日子也枯燥無趣的味同嚼蠟。戰略核子兵力的主要任務就是躲藏，躲得愈遠藏得愈深愈隱密愈好，而曼庫索需要的不是藏，他要的是獵，那才是潛艦下了水後真正叫人興奮顫慄的事。就算他再熬完下一任飛彈潛艦艦長，然後又能怎麼樣？也許他運氣夠好，還能上水面艦再去分一杯羹，派給他一條大肚子油輪好了－－那就好比是讓殺雞的小販手裡握著一把牛刀；也許他會去幹個戰隊長，弄一艘後勤支援艦，擺張桌子成天坐在裡面批公文，弄得好一個月出海那麼一、兩次督導去，追在那些一點也不希望看到他的潛艦艦長屁股後頭窮喊瞎叫；或許他會被派到國防部五角大廈水泥房子裡幹個高級狗頭參謀－－哈！笑死人了，「坐辦公桌的曼庫索艦長！」他可以體會得出為什麼有些登陸過月球的太空人，從上頭回來以後就好端端地垮了；他自個也是多年奮鬥才熬到今天這麼一艘攻擊潛艦艦長的，最多再幹個一年吧，這個寶貝就要換主了，不過，在那一天還沒到之前，她可是我的。

　　「派特，收回所有天線，給我好好把她帶到一千兩百呎深處。」

　　「遵命，艦長，收回通信天線，」曼尼下令。一位士官長依令扳下液壓控制桿。

　　「天線已收回！」值班的電工報告。

　　「好。潛航官，注意潛到水深一千兩百呎。」

　　「水深一千兩百呎，了解，」潛航官大聲回答。「艦身角後十五度！」

　　「後十五度－－報告潛航官，艦身角後十五度到！」

　　「好吧，派特，咱們走！」

　　「是！艦長。前進四！」曼尼向車鐘手喊。

　　「前進四－－」車鐘手把車鐘指示器搖到了底，幾秒鐘後，機艙指示也搖了回來。「報告值更官，前進四，下潛艦身角後十五度！」

　　曼庫索艦長一旁看著官兵們個個命令動作作得是乾淨又俐落，船上每個人都像機器一樣跟旁人緊密契合，不過他們卻不是機器，他們是人，而且－－是他的人。

　　艦艉核子反應爐艙裡，輪機長巴勒上尉依令指示機艙人員採取動作，反應爐冷卻水泵加快了運轉速度，高壓高溫的循環水經過熱交換器後轉變成蒸氣；釋熱後的蒸氣，冷卻成復水再循環回反應爐裡，低溫爐水由於密度大吸收了更多中子，由是也更加速了核熔解反應，再放出更多熱來。熱交換器裡，屯積的蒸氣到了一定壓力和溫度變成飽和蒸氣，經過管路通到艦艉高壓渦輪機後，飽和汽帶動了渦輪葉片高速轉動，經過多級減速齒輪帶動了大軸，達拉斯號艦艉的那具鑄銅螺槳車葉開始加快了轉速，船往前走的愈快也愈深了。

　　機艙裡的更勤人員靜靜地幹自己的活，核反應系統開始大量釋放能量後，引擎間傳來的巨響震耳欲聾，核工技術官兵來回不斷地檢查儀錶填寫記錄或監視系統管路的運作，每一樣工作都按部就班地執行，沒有喧嘩也沒有不必要的廢話。反應器的運轉容不得分心，比起潛艦上核反應艙來，醫院的開刀房恐怕只算得上是一群嘻笑怒罵的人玩耍的地方。

　　船舯控制室裡，曼尼專心注意著深度指示過了六百呎，潛航官會在深度九百呎時，開始擺正船身，這樣，深度一到預定的一千兩百呎時，船身就可以剛好恢復水平。曼庫索艦長把船帶到水深一千兩百呎的用意，是讓船保持在「劇變溫層」下。「劇變溫層」是深海大洋底下，水溫變化性質相當奇特的一層海水層，通常，大洋下的海水都是以等溫向下頭分佈直到一定深度，這一層厚度相當的等溫層海水，它的水溫受洋面熱的影響比較暖，當大洋深處比較陰冷的深水低溫層和上面這一層暖水等溫層交會時，在一段特定範圍裡，深度略有些微改變時，水溫卻有了急劇變化，這樣的劇變溫層會造成聲納音波反射和透射現象，凡是由劇變溫層上的等溫層裡發射出的聲納波，一大部份一碰到劇變溫層就會直接反射，另外一小部份僥倖穿過劇變溫層的又會叫它給斜向折透出去。因此，達拉斯號現在雖然卯足了勁用三十節以上高速震耳欲聾的往前跑，但是藏在劇變溫層中的她，卻儘可以不必擔心上頭任何一條船的聲納搜索，只管放心大膽地扯開嗓子跑。只是高速震動下的她，跑起來自己也像瞎了眼一樣，聲納完全派不上了用場，不過，一千兩百呎深的水下了無人跡，她也不用擔心會碰到什麼鬼了。

　　曼庫索等船身在一千兩百呎水深處擺正之後，拿起了控制室全艦廣播器的麥克風。「各位官兵弟兄請注意，艦長在這裡有幾句話要講。本艦剛剛開始用上了全馬力，準備這樣跑它個四十八小時。兩天前，一艘可能裝了一種新式推進系統的蘇聯潛艦從我們附近溜過，他上面那套新東西以前可能還沒人碰過，經過研判，我們現在準備超到他前頭，然後找個地方好好蹲著等他從我們面前經過。這一回我們已經弄清楚他的聲音像什麼樣了，而且我們有把握可以逮他個正著好好啃他一口。現在我要你們全都趁這兩天時間給我好好歇著，等我們兩天後趕到預定地點，那可就會是一場又長又痛快的抓迷藏，到時候，我要你們全給我醒過來，每個人都給我把精神拿出來，這場迷藏可會有得看的。」他關上麥克風。「今晚有什麼好電影沒有？」

　　潛航官也負責艦上官兵的文康社團活動，聽到艦長問話時，他先沒回頭答應，等深度指示計穩了下來才回過頭。「報告艦長，一部絕地大反攻和兩卷足球大賽由您選，」達拉斯號艦上的有線電視播放系統歸他管，士官兵大餐廳裡有三台錄放影機，官廳、官員住艙、和士官兵住艙都裝有聯線的電視可供下更官兵休閒消遣。「足球是『奧克拉荷馬州』對『內布拉斯加州』，另外一場是『邁阿密大學』對『德大達拉斯分校』；都是上個禮拜演習時抽空錄的現場比賽，報告艦長，現在再看跟電視立即實況轉播沒兩樣，」說著他笑了起來。「因為錄的時候，我把廣告也一起錄進去了。廚房那兒我已經交代他們準備了些熱騰騰的爆米花了。」

　　「好極了，每個人都給我放輕鬆好好舒服一下。」怎麼搞的老是弄不到海戰一類的片子？曼庫索心想，都怪國防部，什麼好東西都叫老陸軍給先挑了去……。

　　「您早，艦長。」副長威利．強博走進控制室。「怎麼回事，一大早的這麼熱鬧？」

　　「到官聽來好了，威利，有個東西正想讓你也聽聽。」曼庫索掏出方才瓊斯那捲爛巴哈朝副長晃了晃，然後領著他往後頭走。

　　※※※

柯諾瓦羅夫號艦

　　達拉斯號艦東北兩百浬外的挪威海裡，柯諾瓦羅夫號艦正以四十節高速向西南這邊趕了過來。艦長維克多．狄波里夫上校一個人在官廳，手裡握著兩天前接到的那份電報，他從頭又看了好幾遍；每再看一次，心裡就五味雜陳忿怒和痛苦也愈重。老校長竟然作出那種事？他啞然失聲地愣在那。

　　這件事情上他能作什麼？狄波里夫接到的命令上寫的明明白白的。麻煩的是他曾經親自受過這個叛徒的教誨和指導，就像艦上政委前天說的，要是雷明斯叛國成功的話，他狄波里夫這一生恐怕也只有到此為止了。

　　照這個情形來看，馬克是耍了所有人一招，並不是只有他柯諾瓦羅夫號了。當馬克帶著紅色十月號艦朝另外一頭愈跑愈遠時，他和他的柯諾瓦羅夫號還跟獃子似的躲在巴倫支海下躡手躡腳在那瞎胡搞。雷明斯一定笑翻天了，狄波里夫最清楚。

　　這麼對祖國不忠，這麼對朋友背信，簡直令人想都想不到，卻又事實俱在令人不得不信。該馬克有的他全都得到了，一棟四個臥房的官舍，郊外的別墅，專用的紅旗轎車……，他狄波里夫混到現在連部車都還沒得坐，他可是拼了命的幹，才有今天這個艦長位子好坐，而這一切，眼看就要毀在－－毀在這件事上，他要是還能有好日子過就算命大了。

　　我得宰掉自己的朋友，他想，是朋友？是的，他承認，馬克不愧是個朋友也是個好老師。但是他到底是那不對勁了？

　　娜妲妮亞．布達諾夫？

　　是了！一定是這回事。也只有這件事才會讓他作出這種瘋了一樣的舉動。他曾經跟他們夫婦一塊吃過多少次晚飯？娜妲妮亞又曾經多少回摟著他們這些孩子談天說笑？狄波里夫痛苦地搖了搖頭。這麼好的一個女人竟然會死在一個昏庸無能的外科大夫手上，而且你還沒得怪的，因為醫生他老爸是黨中央委員。惡劣的是類似這樣的事仍然時有所聞，社會主義建國已經都好幾十年了，還是有人能靠上一代餘蔭在那兒鬼混，但是，話說回來，即使是為了這件事，再怎麼忿恨也不該作出今天這個舉動啊。

　　狄波里夫伏在桌前檢查他從控制室帶過來的海圖，他守在操演區裡瞎自摸索五天了，要是艦上現在主機一切正常，而且馬克也不那麼趕的話－－他一定不會趕的，也許事情還有一線希望。馬克是頭老狐狸了，他作事才不會那麼莽撞。艦隊派出去的其他潛艦，尤其是其他那些阿爾法級姊妹艦，一定會比他先趕到前面，狄波里夫心想，不過不要緊，這件事他得自己來，他有辦法走另一條路超到馬克前面等著去，馬克是有兩下子沒錯，他會像蛇似的打一旁偷偷溜過，不過自己這艘柯諾瓦羅夫號也會在草叢旁守著。紅色十月號！你的日子就要到了。

第七天　十二月九日　星期四　下

北大西洋

　　英國皇家海軍的「海獵鷹」FRS－四型戰機比預定抵達時間早了一分鐘到。戰機在甘迺迪號航艦左舷盤旋了一陣，駕駛員好目測一下降落時的風向、風速、海象、和著陸點。三十節空速下平穩的和航艦一塊併排齊行時，英國航太公司出的這一型天才傑作，能作三六○度方向的上下前後和左右運動。這會兒飛行員大概已經看準了著陸位置，只見戰機像隻蜜蜂似的往右斜切了進來，跟著屁股朝下一坐，三個機輪幾乎同時著地，十二噸重的身軀輕巧的像什麼似的，以完美柔和的姿勢垂直落在飛行甲板中段，剛好在艦島前面一點點。一群頭戴隔音耳機，身著紅黃色反光背心的甲板機務人員一擁而上，三個搶著墊木趕忙彎腰摸進戰機下頭把機輪用木楔卡住，另外一個舉著一把鋁梯走上前，剛好等座艙罩緩緩昇起時往飛行員座艙邊緣一搭，另外一組有四個人，合力扯著一長節粗油管準備給戰機加油，大夥二話不說各忙各的，默契中看得出是有心露上一手美國航艦地勤的服務效率給英國佬看。飛行員穿了一身橘色抗壓飛行衣，上身還套了一件黃色救生夾克，爬出座艙前他先摘下飛行盔往前座一擺，然後瞪著扶梯一步一階走了下來。站上甲板後他又回頭看了看，周圍儘是忙著處理戰機的地勤人員，他似乎想確定這些人懂不懂怎麼照顧他的座騎一樣，滿意了之後，他才回身往艦島這邊快步走來。到了艙口，他見到了雷恩。

　　「雷恩中校？您好，我是湯尼．派克，借光請問一下，有沒有地方可以上個一號？」雷恩告訴了他怎麼走，小伙子幾乎是手摀著命根子，招呼都來不及打就一頭衝了過去。雷恩傻愣愣地立在原地，身上也穿了飛行衣，一手提著行李袋，另一手還給了頂晃來晃去的白色飛行盔。瞧自己這身滑稽打扮，雷恩忍不住搖了搖頭，像個傻子！對面幾個小子正忙著在給戰機加油，不曉得他們知不知道大家這是在為什麼而忙。

　　小飛行員一會功夫轉了回來，一臉舒暢表情。「長官，」他說，「戰鬥機上什麼都有，就是少了一樣－－急死個人的廁所。他們等你喝了一肚子咖啡一肚子茶水，才一個勁兒催著你快走，等你一到了上頭，看你摀著傢伙往那跑？」

　　「說的也是，滋味一定不好受。你還要不要幹別的事？」

　　「沒事，長官，我過來的時候，您們這兒的長官在無線電話裡把事都交代清楚了。看樣子他們已經把我的小鳥給餵飽了，您準備妥了吧？」

　　「我這個東西要往那擺？」雷恩一手提起帆布袋。心想別又要我抱著擱在腿上了。簡報資料他倒都先貼身塞進飛行衣了，正靠在胸口上。

　　「袋子？那還用說，當然是塞在後行李箱裡啦。」說著他像是頗欣賞自己的幽默似笑了起來。「跟我來吧，長官。」

　　派克如釋重負似地輕快走向海獵鷹戰機。天色剛剛微亮，遠處仍然一片朦朧，頭頂上一、兩千呎高處還壓著一大片黑漆漆的雲，雖然沒下雨，看這樣子也不過是轉眼間的事吧。海面上經過一夜翻騰，灰色的海水還有個七、八呎浪頭，一波波浪湧遠遠近近地給大海點綴了不少此起彼落的白浪花，微有涼意的黎明裡，雷恩走在飛行甲板上仍然感覺得出航艦在往前移動，看著灰濛濛大海向後倒退，他忍不住心想，八萬多噸的這麼個大傢伙，怎麼可能走的動還走得那麼穩？到了海獵鷹前，派克一手接過帆布袋，另一手在戰機肚子下的凹槽裡拉起一個扳手，握住扳手一擰再用勁一扯，順勢撬開了一個小冰箱一樣大小的儲物間，派克把袋子往裡一塞，用力關上小門再反手鎖回扳手，拍了拍機腹確定一切都固定了。一個穿黃背心的甲板地勤人員過來跟派克比手劃腳討論了些什麼，他們身後不遠處，一架直昇機的引擎發出陣陣試車怒吼，雷恩身邊，一部小拖車正拖著一架「雄貓」F－一四戰機，往船舯處豎立起來的起飛彈射折流板那兒去，航艦頂上，三十節晨風呼呼吹著，黎明時分的甘迺迪號上還真不平靜。

　　派克招手請雷恩先上扶梯。對待梯子像對待飛行一樣的傑克，一腳沒跨好幾乎一頭栽進座艙後座裡。他尷尬地坐正身子，一雙手不知該往那兒擺才好，一名地勤人員攀上來幫他用安全扣把四肢和腰都繫緊固定好，然後又替他把飛行盔罩在頭上，同時指給他座艙對講和無線電通話器的插座開關。奇怪這些美國水兵怎麼對這一號海獵鷹也這麼熟？雷恩謝了他後心裡想。插上飛行盔對講器插座，雷恩扳起了開關。

　　「聽得見嗎，派克？」

　　「聽到了，長官，都弄好了吧？」

　　「應該都好了。」

　　「好。」派克左右轉頭檢查了一下引擎進氣口。「啟動引擎囉。」

　　座艙罩還沒拉下來，三名地勤人員手持二氧化碳滅火器站近了點，這是預防萬一啟動引擎發生意外時用的。艦島前圍攏了十來個人，三言兩語的抱著手肘準備看這架怪東西怎麼個垂直拉起來。轟的一聲巨響，海獵鷹機腹兩側的「飛馬座」兩萬四千磅推力引擎發出了怒吼，座艙罩適時慢慢地降了下來。

　　「準備好了，雷恩中校？」

　　「聽你的了。」

　　海獵鷹戰機雖然體積不大，引擎聲響倒一點也不含糊。隔著座艙罩，雷恩還覺得引擎怒吼聲震耳欲聾。派克忽大忽小的試油門時，雷恩覺得自己身子也隨著兩旁引擎忽強忽弱的震動不自主地顫抖了起來。戰機開始左右搖晃，機尾先拉了起來，機鼻隨著更形朝下，接著引擎又是一陣咆哮，整個機身像是有人從上頭給吊著一樣，跟著全拉了起來。甲板上一個身穿紅背心的管制人員朝他們伸出姆指比了個雷恩看不懂的手勢，戰機往左舷一切，高度一面增加，艦島和飛行甲板也在下面退了開去。

　　「還不錯。」耳機裡傳來派克的聲音。他調了一下油門，海獵鷹在兩具引擎強大推力下開始往前行。座艙裡幾乎感受不出加速的味道，不過雷恩看見甘迺迪號航艦正迅速被戰機甩到了後頭，幾秒之後，他們已經飛到航艦四周部署的圓形護航屏衛圈外圍了。

　　「我們到這堆討厭東西上頭去好了。」說著派克把操縱桿往後一拉，對著頭頂的黑壓壓雲堆一衝而上。幾秒後，他們進了烏雲，雷恩的視距一下從五哩左右減到了五呎不到。

　　傑克轉頭四下看了一下座艙裡的儀錶和操控器，空速錶上的讀數是一五○節，還在繼續往上走，高度計上指的是四百呎。這架海獵鷹戰機顯然原來當過訓練用機，所有儀錶指示都經過改裝，原來的儀錶板上後來又加裝了一套數字直接顯示裝置，後座駕駛員可以不用費神看指針就直接瞭解需要的數據。儀錶板右邊裝了一具像電視螢幕一樣的東西，看上面的指示說明，大概是用來監視來襲飛彈的紅外線尋標器。空速錶上現在指的是三百節時速，抬頭顯示器上指著戰機的攻擊爬昇角是二○度，傑克覺得現在實際仰角恐怕還不只二十度。

　　「應該快到堆雲上頭了。」派克說。「好了，出來了。」

　　雷恩兩眼被強烈眩目的陽光猛然一射，刺的他連忙瞇了起來，他看見高度計上指的是兩萬六千呎。搭飛機飛行時，另一件讓他一直不能習慣的事，就是不管你在地上天氣糟到了什麼程度，只要飛機起飛後拉到一個夠高的高度，耀眼的太陽總是掛在頂上張牙舞爪的晒得你跑都跑不掉。天空一片蔚藍，藍得比在地上時顏色還要深，陽光大剌剌地由頂上往下直照，海獵鷹穿過底下的烏雲擾動氣流後，現在平穩的像是在搭民航客機一樣。雷恩一手遮住太陽光一手將頭盔上的遮陽護目鏡撥了下來。

　　「好多了吧，長官？」

　　「好多了，中尉，比我原先想像的要好的多了。」

　　「怎麼說？」派克問他。

　　「看起來比搭民航機要好，搭民航機時，坐在機艙裡，你什麼都看不到，現在這個樣子，四下都看得見，心裡也舒服多了。」

　　「抱歉我這趟沒帶副油箱，不然油還夠多的話，準作幾個高難度特技給您瞧。這種海獵鷹幾乎是萬能，您想要她幹什麼，她就能幹什麼。」

　　「沒關係，這樣就很好了。」

　　「聽您那兒的將軍說，」派克好像興緻頗高似的繼續聊著，「您好像不怎麼喜歡搭飛機是吧？」

　　派克的話才說完，海獵鷹就機身一歪，呼呼呼地連著做了三個三六○度滾轉，雷恩一個冷不提防，嚇得雙手緊扒住兩側扶手，渾身血液往腦門子裡流，等到小戰機又拉平過來，他才誇張地掩飾自己加速的心跳大聲笑著說，「嘩！你這可是英國式幽默吧？」

　　「是奉了方才將軍命令作的，長官，」派克一半抱歉的說。「我們怕你誤以為搭海獵鷹也像搭民航機一樣那麼糟。」

　　那個將軍？雷恩心想，屏特指揮官還是達文波？可能兩人都有份吧，這會兒母艦上他們兩位將軍一定笑彎腰了。機身下的卷卷白雲一望無際，看來像是一捆捆棉花排放在那一樣，從民航客機的一方小窗子裡，他從來還沒看過這般瑰麗景象，這會坐在戰機後座，好像就伏在棉花堆頂上，隨時俯身就可以摘一把似的。

　　「可不可以請問您個問題，長官？」

　　「請說吧。」

　　「我們慌張什麼呀？」

　　「怎麼講叫慌，派克？」

　　「我是說，長官，他們一下叫我們轉回頭，跟著又要我過來接個重要人物回母艦，到底忙什麼啊？」

　　「哦，這個！抱歉了，派克，我也不知道，我是奉命送一分公文去給你們大老闆的，幹的是信差工作，所知道就那麼多。」雷恩略一沉吟，心裡飛快的也打了三個轉然後說。

　　「對不起，中校。不過事情是這麼回事，您知道，內人的預產期就要到了，這是我們第一胎，她大概是耶誕節隔一天就要臨盆，我原來是希望能在她旁邊陪她的，長官。」

　　「你住那，派克？」

　　「在茄士漢，那是－－」

　　「我曉得，我現在也住在英國，我住的是莫諾區，倫敦河東邊那裡。我的老二就是在茄士漢那邊有的。」

　　「在那裡生的？」

　　「不是，是在那裡懷的。我太太一直怪那些旅館裡的床，說每回一睡那兒她就有。要是打賭的話，你穩輸，派克，茄士漢那個地方還真有點不一樣。不過別擔心，第一胎通常都會晚個幾天的。」

　　「您說您現在還住在莫諾區？」

　　「沒錯，年初才蓋的房子。」

　　「傑克．雷恩？傑恩．雷恩？－－噢，這麼說您和那個叫什麼雷恩的是同一個－－」

　　「猜對了，中尉，不過你用不著向外頭嚷嚷就是。」

　　「這您放心，長官，我倒不知道您竟然還是位海軍軍官哩。」

　　「所以你就更不用對旁人喧啦，派克。」

　　「是，長官，真對不起您了，方才那幾下特技。」

　　「沒什麼，別放在心上。兩位將軍一定在下面笑翻了。聽說你們才和我們的船一齊換演過？」

　　「就是上個禮拜，長官，我還幹沉了一條你們的潛艦，叫什麼來著？是我和後頭的系統操作手兩人一起幹的。當時正是半夜，我們用的就是後頭那個紅外線尋標器，正好瞧見她靠近水面，我逮住機會一個俯衝，繞著她轉了幾圈，把煙標圍著她丟了一圈，她跑都沒法跑。您瞧，我們還沒告訴過旁人這個紅外線新裝備哩，不過還好只是演習罷了，我猜那艘潛艦艦長一定火冒三丈，本來是想等進了諾福克跟他說聲抱歉的，可是在諾福克待了兩天也沒看見他那條船進來。」

　　「你們在諾福克基地玩得還愉快？」

　　「還不壞，抽了一天空到你們奇薩披克灣－－你們管它叫東岸的那兒打了半天獵，不少野鴨咧。」

　　「噢，真的？我以前也在東岸那打過，怎麼樣，成績如何？」

　　「普通，半個小時打了三隻－－真沒道理，限制一個人最多只能裝三隻走。」

　　「什麼？半個鐘頭三頭，這個季節裡還說普通而已？」

　　「噯！報告長官，小事！咱就是靠這玩意活的，成天只會打獵混飯，沒會別的。」派克似乎有點回臉的說。

　　「九月間我才跟你們老闆一塊在蘇格蘭獵過雁，當時用的是他們準備的雙管槍，要是用我自己那一號槍的話－－我那一支是「雷明頓」的單管大號自動獵槍－－握起來他們不把你當恐怖份子看才怪，他們給的是「普狄士」雙管來福，不怎麼好使喚，打一打還會卡子，只打了十五隻。說是獵雁也不像真的在獵，旁邊圍了一群人侍候著，一個傢伙專門負責替我上子彈，另外還有一小隊侍從雜役，大老遠在那頭吆喝著趕雁，倒像是在沼澤地裡郊遊數雁似的。」

　　「那兒野松雞不少吧？」

　　「聽你們司令說過去還要多哩。對了，到無敵號還有好遠？」

　　「再有個四十分鐘吧。」

　　雷恩看了一下面前的油量錶，還剩下一半油了。要是開車的話，也該是考慮上那加油去了。才飛了半個鐘頭就用掉油箱一半油？唔，算了，看派克的樣子，好像一點也沒事似的。

　　無敵號航艦的降落跟昨夜搭載卡多老母機降落甘迺迪號時情形全不一樣。派克控制著海獵鷹穿過層層烏雲往下降時，戰機搖擺得很厲害，雷恩發覺他們現在碰到的暴風雨，還正是昨晚上他降落甘迺迪時那同一場暴風雨的最前緣，趕了一個晚上路，沒想到這會兒又碰上它了。座艙罩上迎頭而來的儘是雨水，只聽見兩邊機翼上，千百顆雨珠打下來的聲響－－不曉得到底是雨珠還是冰雹？看著儀錶，他知道派克降到一千呎高處平飛了一陣，然後能見度低到幾呎之內，飛機又開始往下降，一直降到高度只有一百呎時，四周才豁然一片開朗，雨還在繼續下，只是烏雲又跑到他們上頭去了。無敵號正在他們前方，大小差不多只有甘迺迪號一半不到，航艦好似猶有餘勇般地在十五呎高的浪裡翻攪。派克慢慢接近母艦，用的是先前降落甘迺迪時一樣的技巧，戰機先在航艦左舷上盤旋了一下，跟著往右一切，然後再往下降了有二十來呎，正好落進甲板上畫好的圓圈裡，航艦破浪而駛巔得厲害，降落顯得更不容易，不過幸好雷恩可以睜著眼看清楚著路過程，多少也怯除了一些心裡的恐懼感。戰機才一著穩，艙罩立刻抬了起來。

　　「您可以就在這先下，」派克說。「我得照顧飛機滑到昇降梯上去。」

　　扶梯已經搭在座艙後座上，雷恩飛快解開安全帶爬了下去，一名地勤人員已經替他拿出行李袋，雷恩跟著他走向艦島，一個皇家海軍少尉－－他們叫么尉的－－過來迎他。

　　「歡迎登艦，長官。」年青么尉大概還不到二十歲吧，雷恩心想。「讓我幫您把這身飛行衣脫下來。」

　　雷恩搖了搖手稱謝，自己動手解開飛行盔的安全扣，摘下頭盔交給小少尉，接著又脫下救生背心和抗壓飛行衣，小么尉立正站在一旁一一接過，雷恩又自帆布袋裡取出便帽往頭上一戴。整個換裝過程裡，他前仆後倒地撞到艦島艙壁上好幾次。無敵號像是在順著洋流作螺旋轉，前頭頂著暴風後頭又有海流推？雷恩甩了甩頭，冬天的北大西洋上，還有什麼不會有？小少尉替他拎起帆布袋，雷恩自己抱著寶貝講義夾。

　　「帶路吧，么尉，」雷恩比了個手勢用英國腔說了句。年青人領頭匆匆爬了三道扶梯，雷恩跟在他屁股後頭臉紅氣喘地直追，一邊心裡暗唸，這下可好，總算補回了幾天沒作的慢跑了。船身的搖晃加上昨夜和剛才的飛行，弄得他耳膜裡還嗡嗡直響，走在迷宮一樣上下七轉八彎的通道和扶梯上，他跌跌撞撞地不知又碰了幾回艙壁和膝蓋。這些幹飛行的海軍是怎麼活的？

　　「指揮官艦橋在這兒，長官。」小么尉替他推開了艙門。

　　「嗨，傑克！進來進來，快進來！」指揮官約翰．懷特中將，女王陛下的溫斯頓伯爵第八世，扯著大嗓門從裡面招呼他。五十出頭的懷特中將，體格健壯膚色紅潤，個兒不高，嗓門卻特大。傑克去年在皇家宴會上認識他之後，他太太凱西就和伯爵夫人安東妮亞一見如故成了莫逆。兩位太太彼此都有個共同嗜好－－古典音樂，兩人還都會玩點樂器，算得上是半玩票的音樂家。凱西從小就學鋼琴，可以彈一些古典作品；東妮．懷特夫人四十四歲，有著雍容華貴型的古典美，她自己收藏了一把十八世紀意大利瓜尼爾艾斯技師親手打造的小提琴。懷特伯爵本人個性豪爽，在英國皇家貴族圈裡以好客有名，為人粗中有細，在皇家海軍的事業一帆風順跟他這些長處不無關係。傑克大步走進門內，然後握住伯爵早伸出來的一雙手。

　　「您好，將軍。」

　　「飛行還順利吧？」

　　「味道不一樣，以前還從來沒坐過戰鬥機，更不用說這一號能跟女王蜂爭風吃醋的垂直起降玩意了。」雷恩說著笑了起來。艦橋裡開著暖氣，真舒服。

　　「好極了，我們到後頭休息室裡坐著聊。」懷特打發了小么尉離去，小伙子不忘雙手奉上傑克的帆布袋，然後腳後跟一靠，舉手敬禮退了下去。懷特中將在前帶著他走過一段通道，然後左轉進了他私人休息室。

　　房裡出乎雷恩意料之外的簡樸，照英國人一向喜歡舒適極意的風格和懷特伯爵的貴族口味來看，他這間休息室簡單的簡直令人不敢相信。艙壁一面開了兩個小圓舷窗，窗上扯著一塊小窗簾，屋角一張桌子，另一面艙壁靠了幾把椅子，房裡唯一還有一點人味的，就數另一面牆上掛著的伯爵夫人彩色放大照了。整個左舷艙壁上掛的是一幅其大無比的北大西洋圖。

　　「看來你的神色不太好，累了吧？」懷特中將招呼他坐進一張套了椅套的扶手椅上。

　　「的確累了，從－－天啦！從昨天一大早四點到現在還沒闔過眼，也不知道有幾個鐘頭了，時區換算改來改去的我也弄不清，手上的錶撥的還是倫敦時間呢。」

　　「我這有你一份電報。」懷特說著從口袋掏出一張對折的紙片給他。

　　「葛萊致雷恩，柳木已經證實，」雷恩看著電報。「順帶問候貝瑟，祝順利。」有人查證過柳木，證實了那份情報資料無誤。誰查的？也許是貝瑟爵士，也許是賴特副座，噯！誰都一樣，那已經不重要了。

　　傑克把電報塞進自己袋裡，「這可是好消息，報告指揮官。」

　　「怎麼你穿起軍服來了？」

　　「不是我想穿的，將軍，您知道我在那工作，是他們認為我這麼打扮比較不顯眼。」

　　「還好，至少衣服還合身。」將軍拿起電話要人送點吃的進來。「家裡都還好吧，傑克？」

　　「都很好，謝謝您關心，將軍。我回華盛頓的第二天晚上，凱西和夫人在奈及爾．福特家裡有一場協奏曲發表演奏，可惜我錯過了。您知道，要是她們這一回配得不錯的話，我們還真可以錄下來灌張數位唱片什麼的，像伯爵夫人那樣的琴藝還真是難得聽到。」

　　一個侍者打扮的水兵敲門端著一大盤三明治進來，雷恩一直到現在還搞不懂英國人，怎麼會這麼喜歡吐司夾醃黃瓜。

　　「嗯，這一趟匆匆趕過來到底是什麼大事呀？」

　　「報告將軍，您方才交給我的電報，表示這件事除了可以向您報告之外，還可以再讓三個人知道。這可是一件極機密的資料，您看決定找那三個人來，回頭我再一起提報。」

　　「真那麼重要到值得半途召回我們艦隊？」懷特略為考慮了一下，然後拿起電話通知三位官員立刻到他休息間報到，他掛了電話說，「卡斯特上校、漢德上校和巴克萊中校三個人，分別是無敵號艦長、我的艦隊作戰官和艦隊情報官。怎麼樣？」

　　「沒找您的參謀長來？」

　　「他先搭機回去了，家裡有人剛過世。要不要給你在咖啡裡加點料？」懷特說著拉開書桌抽屜取出一瓶白蘭地。

　　「謝謝您，將軍。」他真是需要來點酒提神了，單靠咖啡鹼的勁兒已經不管用。看著懷特猛一傢伙倒了不少在他咖啡杯裡，大概將軍希望他回頭能開懷地講吧。懷特中將早年在海上也待過不少日子，英國皇家海軍的水手還少有不喝兩杯的。

　　三位官員同時到達休息室，其中兩個還各帶了把折疊鋁合金小椅。

　　「報告指揮官，」雷恩開門見山，沒得功夫再客套了，「您大可留著那瓶白蘭地，回頭我報告完了後，大家可能都需要來上一口。」說著他把僅剩的兩份講義傳了過去，自己憑記憶就開始簡報，一共花了十五分鐘。

　　「各位，」他做了結論，「我必須再慎重說一次，這份資料和剛才的簡報內容都屬於極機密，除了現在這間屋子裡的人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得轉告。」

　　「真可惜，」艦長卡斯特上校說。「這麼曲折離奇的東西，可是夠寫上一本好的海戰小說了。」

　　「那我們當前的任務呢？」懷特手裡還拿著一張照片，他給雷恩又倒了一份白蘭地，然後舉起瓶子搖了搖，才把瓶子收回抽屜。

　　「謝謝您，指揮官。目前的任務是先找到紅色十月號艦，至於找到之後的行動嘛，我現在也不知道，我想要找她恐怕就不容易了。」

　　「沒錯，雷恩中校。」漢德上校點點頭。

　　「從另一方面來看，值得安慰的是，屏特將軍已經請大西洋艦隊司令部加派幾艘美國海軍的船歸您指揮，可能會有三艘一○五二型的諾克斯級巡防艦，和兩艘FFG－七型的派里級飛彈巡防艦吧，這兩種船上都會帶著一架或是兩架反潛直昇機。」

　　「怎麼樣，傑夫瑞？」懷特問他的艦隊作戰官。

　　「這樣也好，至少有個起頭了，」漢德同意地說。

　　「這些船可能會在一、兩天之內就到，屏特將軍特別要我帶一句話，他表示對您艦隊官兵的能力深具信心。」

　　「真他媽的什麼俄國鬼子飛彈潛艦嘛……」巴克萊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雷恩聽了一笑。

　　「您覺得怎麼樣，中校？」至少他們有人對這件事有所反應了。

　　「要是這艘潛艦對著英國去了怎麼辦？這麼一來不就成了英國的麻煩了？」巴克萊劈頭就問。

　　「可能吧，不過照海圖情況研判，要是雷明斯有心到英國的話，他應該早就已經到了。我們總統寫給您那邊首相的那封信，我看過一個大概，為了回報您這邊的協助，等事情告了一個段落，凡是我們獲得的任何資料，皇家海軍都會有一個副本。各位，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現在的問題是－－這個搜尋任務能不能辦得到？」

　　「你說吧，漢德？」指揮官問。

　　「要是這份情報資料沒錯的話……我看我們的實力還不差，至少有百分之五十把盤。從這一頭看，我們的目標是一艘不想被任何人偵測發現到的飛彈潛艦，找她似乎並不容易，不過反過來說，我們手頭上將會有不少反潛偵蒐兵力可用，同時她可能會去的目的地也只限少數幾個東岸軍港，像諾福克、新港、京士灣、查爾斯頓和艾佛格萊士港等等，像紐約港這樣的商港，我想她是不太可能會去的。不過，問題是蘇聯那些高速阿爾法級潛艦，她們對著東岸這兒一個勁地猛趕的話，可能就會跑到紅色十月號前頭，這些船對她的去向可一定有數，也許再隔個一、兩天就可以知道了。所以依我看，她們截住她的機會也很大，到時候她們可能會在距東岸還遠的公海上就辦個什麼節目，使得美國政府於法無從干涉起。因此，整個說起來，老俄他們可能還佔了一點便宜，他們不只對這條船的性能要比我們多一份瞭解，而且他們的任務只有一樣，就是把她給幹掉，這也比我們要作的簡單，單憑這兩件事，就足以彌補他們偵蒐裝備和能力稍嫌不足的缺陷了。」

　　「我想不通的是為什麼雷明斯不跑快一點，」雷恩問。「一旦他安全通過我們冰島外的那些海底音響反潛阻柵後，他大可跨一步就潛到前頭更深的大西洋海底－－為什麼他不在那時加足油門一路衝到東岸來呢？」

　　「這至少可以從兩方面來講，」輪到巴克萊回答他了。「蘇聯海軍情報方面的資料你接觸的多不多？」

　　「我大部份幹的都是指派的工作，差不多每方面資料都多少沾過一點，像飛彈潛艦部份，我以前曾經弄過，不過攻擊潛艦這一部份就不太清楚了。」雷恩沒必要對他在中情局裡幹的活多作解釋。

　　「夠了，這樣你至少對他們任務派遣的劃分有個大概認識。你知道，在他們艦隊裡頭，不同型兵力都是各幹各的，雷明斯可能不曉得攻擊潛艦那一部份是怎麼樣運用的，至少在他出來之前那幾天，這一部份兵力的派遣運用狀況他可能不全知道，因此，他不敢斗著膽子一個勁兒的在下面飆，萬一弄個不好，死活碰上一艘正好有任務在大西洋某一地的勝利級或是查理級攻擊潛艦的話，這些傢伙早已奉令在那守株待兔，雷明斯恐怕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其次，萬一要是蘇聯要求美國協助一起找她怎麼辦？比方說，蘇聯只要講他們有一條飛彈潛艦被一群信奉毛派的反革命者給劫持了，要是這條船投到中共那兒或是有意挑起美蘇兩國的無端是非，後果將會怎麼樣……。這麼一來，假如你們海軍發現了一艘飛彈潛艦正死命往美國本土海岸開，你想，你們總統知道了會怎麼辦？」

　　「嗯，說的也是，」雷恩點點頭。「我們可能先就一傢伙把她在水裡給作掉了。」

　　「你聽聽，這個後果不是很明白嗎，事實上雷明斯現在幹的事是極有可能弄不好兩邊都不討好的事，照這個樣子研判，他多半只有悄悄地邊走邊看著辦了，」巴克萊搖了搖頭，「不管是幸還是不幸，這個艦長可真是有兩下，而且也拼了命豁出去了。」

　　「他船上那套推進系統的進一步資料，我們要多久才能看到？」艦長卡斯特想了一下後問雷恩。

　　「就這兩天吧，希望別出錯就好。」

　　「屏特將軍要我們往那就位？」懷特中將問。

　　「照他向諾福克艦隊司令那裡報告的作戰計劃來看，他希望您能部署在右邊這一翼，他準備把甘迺迪號部署在近岸這一面，好全力對付蘇聯那的水面主兵力，而您的艦隊則再往外拉一點就位。照屏特將軍的想法，他認為雷明斯可能會從GIUK反潛阻柵南邊穿越，然後一直往南溜進大西洋海底盆地，在那裡他避過偵測的可能性比較大，要是蘇聯派出艦隊追他的話，很可能追他的艦隊一下就會往我們本土海岸這邊來，然後，他既然早有準備，帶夠了補給和糧食，他大可耗在那附近海床上等追他的艦隊熬不住了－－一方面因為政治理由，一方面是艦隊補給技術因素，他就可以放心再動。對了，另外屏特指揮官還希望您這邊的打擊兵力能勻出去一些來威脅蘇聯艦隊的側翼，不過這整個計畫還得先經過大老闆的同意才行。這其中有許多細節問題還需要再進一步研究，譬如說，屏特將軍希望增援一部份E－三守望者空中雷達預警機來支援您這一邊的偵尋。」

　　「這種冬天要在北大西洋裡待上幾個禮拜？」卡斯特艦長伸了伸舌頭然後又搖搖頭。幾年前福克蘭島戰役時，卡斯特正擔任無敵號艦副長，南大西洋上那一段狂風暴雨的日子，大概還叫他印象深刻。

　　「有了這些E－三空中雷達預警機，至少你可以高興一些了。」指揮官笑了笑說。「漢德，我要看到老美他們給我們的這些船的部署計畫，另外怎麼用這些飛機和船來壓制搜索更大水域，你也得儘快給我想出點子來。巴克萊，我要你評估研判一下這個雷明斯可能會走的路，照我們原先對這個聰明傢伙的認識和瞭解，應該還是有些蛛絲馬跡可尋才是。」

　　「遵命，指揮官。」說著兩人站了起來。

　　「傑克，你大概會在我們這待多久？」

　　「我也不知道，報告將軍，大概暫時待到他們要我回甘迺迪號時再說吧。依我看，這整個任務一下子都發展得太快了，恐怕沒有人能估計得出下一步會演變成什麼樣。」

　　「這樣也好，我們就走一步看一步再說。看樣子你是真累了，倒下來好好睡一覺去吧。」

　　「說實話，真是累壞了，報告將軍。」雷恩也覺得白蘭地的酒意在他體內慢慢開始發作。

　　「那邊衣櫃後頭有一張床，回頭我找人替你鋪一下，我看你就暫時睡在這，要是有事的話我再叫你好了。」

　　「謝謝您，將軍，那就打擾了。」懷特中將是個好人，傑克心想，他太太更是和靄慈祥。十分鐘後，雷恩倒在床上睡了。

　　※※※

紅色十月號艦

　　每隔兩天，副長會率同警衛長對全艦作一次例行環境清潔檢查，檢查時也是副長趁機收集每個人身上的輻射偵檢牌的時候。副長先得看看每個人皮鞋是不是擦亮了，鬍鬚是不是整理了，每張吊鋪都疊好沒有，每個人內務櫃都按規定清理排置了，然後，副長會收回已經戴了兩天的輻射線偵檢牌，再換發一個新牌給弟兄，有時順便會再帶上一兩句，慰勉大家努力作個蘇維埃人民新海軍之類的鼓勵詞等等。這一套說詞和例行檢查公事，副長波德中校早已熟能生巧，作的是一絲不苟，說起來也有板有眼。今天，像往常一樣，輪到該作檢查時，副長率著警衛士官長，從一個艙間走到另一個艙間，整整得花上兩個鐘頭才能把所有工作作好。等所有人都檢查過了，波德左腰上掛著的一隻帆布口袋，已經放滿了一個個偵檢牌，而他右腰口袋裡，開始檢查前滿滿一袋的新牌牌，則已空空如也個個都發了出去。帶著一袋子輻射量偵檢牌，波德走向艦上醫務室。

　　「醫官，有個大禮給你。」說著他把一袋子名牌放到醫官桌上。

　　「好極了，」醫官彼德羅夫對著副長眨眼一笑。「像艦上這麼些壯得跟牛一樣的小伙子，我每天只有閒得無聊看雜誌來打發日子了。」

　　副長走了之後，醫務室只剩彼德羅夫醫官和桌上那一袋戴了兩天的輻射線偵檢牌。首先，醫官得把所有牌牌按順序排好，每個牌上有三個號碼，第一個代表牌子的使用順序，如此，萬一偵測了有放射線感染，由順序號碼就可以查得出使用的日期時間；第二個編號表示著牌子持有人的工作部位；第三個號碼則代表他就寢時的鋪位。這一套偵檢牌測定方法，是艦上預防輻射外洩的初級安全措施，比起過去一人一個編號的方式，現在改進的區分編號法顯然要方便多了。

　　偵檢牌的顯影鑑別工作相當簡單，彼德羅夫幾乎閉著眼也能作。首先，他關上房裡大燈擰亮了紅工作燈，然後他關起醫務室的門上了鎖，免得有人在他工作時來打擾，接著他又從工作架上拿起浸泡顯影液用的夾子，再打開每個偵檢牌上的塑膠護套，取出偵檢感染底片，一一夾在夾子上。

　　一批批底片夾好後，醫官拿起一大疊夾上了底片的夾架，走到隔壁房，暫時把夾子掛上顯影槽上方的掛鉤上，這時他得動手把三個顯影槽一一倒滿化學藥水，備便回頭浸泡底片時用。雖然彼德羅夫是一名合格醫官，但是他在學校學的那些無機化學課卻早都丟光了，所以他也記不得到底這些化學藥劑的真正名字和含意，反正他自有一套用慣了的方式。編號一號的瓶子裡裝的東西倒第一槽，編號二號的瓶子裡東西倒第二槽，至於第三槽嘛，這個他記得，槽裡只要放滿清水就好。彼德羅夫的時間還多，現在離吃午飯至少還有兩個小時，幹這件無聊工作綽綽有餘了。前兩天他一直閒得發慌，找了本熱帶疾病學參考書來打發時間。醫官跟船上其他人一樣，心裡也都巴望著早一天看到古巴。說不定到時候運氣好，碰上那個弟兄得了個熱帶怪病，那他可就好有點有趣事情打發了。

　　彼德羅夫先把實驗室用的計時器設定七十五秒時間，然後拿下第一個夾架浸到一號槽溶液，再按下計時器開關開始計秒。工作室紅燈下看著計時器一秒一秒地走，他心裡一時想起不知古巴還出不出那種夠味的紅蘭姆酒了？多年前他曾因公去過一趟古巴，有機會品嚐那種異國風味十足的甜酒過，雖然，像任何一個有愛國心的好蘇維埃公民一樣，他好喝自己祖國的伏特加，不過偶而淺酌一點外國好酒變個花樣也不為過就是。

　　計時器鈴響，他拿起夾架抖了幾下，非常小心地不沾一點溶解液。沒必要冒險去沾惹這玩意－－硝酸銀吧？還是什麼鬼的強腐蝕性東西？－－他把夾架再浸進二號槽，然後又按下計時器。可惜任務命令事先保密的一點口風也聽不到，不然他可以先準備好夏季用的便服，這個時候跑古巴，不讓人熱得滿身是汗才怪。當然啦，那兒的野蠻人又是另一回事，他們不洗澡也慣了。也許一晃十五年後，那兒的人也學會了一點文明？管他的！到時候看看就知道。

　　計時器叮的一聲又響，彼德羅夫再如法泡製拿起夾架抖了一抖，然後擱進三號淡水槽裡。總算快要弄完一份無聊透頂工作了，怎麼這些水兵就沒一個會從梯子上摔下來弄斷根骨頭或什麼的？他迫不及待地想找個活樣品，來試試那一套新裝的東德製X光機，雖然他不怎麼喜歡東德傢伙－－管他是不是馬克斯主義信徒的－－但是他們造的醫學裝備倒還真像那麼回事。除了這套新X光機外，艦上的高壓消毒器和大部份用藥，也都是東德弄出來的。計時器這會兒用不到了，清水槽內擺了幾下，彼德羅夫提起夾架甩乾水滴，舉著架子迎面朝一旁已經打開了的X光檢查器望。

　　「媽呀！」彼德羅夫倒抽了一口涼氣。他得冷靜下來再想一想。是他自己的偵檢牌底片上有了輻射感染跡象。牌上號碼寫的是「三－四－八」，表示是第三批偵測牌，第五十四號船肋骨處－－正是醫務室和廚房，就寢部位－－艦艉官員住艙。

　　偵檢牌雖然只有兩公分左右寬，但是它的感染偵測反應卻相當靈敏。底片上共畫分了十段小格，用來表示顯影後感染的輻射劑量。彼德羅夫再仔細一瞧自己那塊牌子，感染量到了第四格，至於機艙那兒水兵的感染量？嗯，是五格。而魚雷兵呢？大概成天只待在艦艏前段區域裡，他們的感染量只有一小格。

　　「他媽個巴子！」輻射感染劑量的顯示他清楚得很，但是還是不能大意，再查一下手冊看看吧。他取出偵檢手冊一翻，還好劑量顯影量呈的是對數比例。他的偵測片上是十二單位輻射感染，機艙裡的人是十五到二十五單位量。兩天之內感染了十二到二十五單位的輻射量？還不到危險程度，對生命不算構成傷害，但是……彼德羅夫走回醫務室，仔細把那些感染過的偵檢底片鎖在實驗工作間，然後他拿起了電話。

　　「是艦長？報告艦長，我是彼德羅夫，能不能請您到醫務室來一趟？」

　　雷明斯並沒有緊張，他已經猜到這通電話是怎麼回事了。啟航前一天，當醫官登岸到衛材部去領取換補衛材時，副長波德拿了些偵測片在X光機上動了一下手腳。

　　「怎麼樣，醫官？有事？」雷明斯順手帶上醫務室艙門之後問。

　　「報告艦長，艦上有了輻射線外洩。」

　　「胡說，要是有外洩，偵檢儀錶早就提出警告了。」

　　彼德羅夫走回工作間，取出那些感染過的底片遞給了艦長。「您看。」

　　雷明斯舉起底片對著燈光，他把每張底片都由頭至尾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後他皺起了眉頭。「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就您和我兩人，報告艦長。」

　　「記著，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任何人都不可以。」說著他停了一下。「可不可能是這些底片有毛病，比方說片子原來就有問題？或是你顯影檢查的程序弄錯了？」

　　彼德羅夫用力搖搖頭。「不會，報告艦長，船上只有三個人，您、副長、和我可以碰得到這些東西，同時您知道，我開航三天前，才從每一箱偵檢底片裡隨機抽檢過樣品，每一箱裡的底片都沒問題。」就像每個人的基本保護反應一樣，彼德羅夫是不會承認他根本偷懶沒徹底隨機抽樣檢查，他只是每一箱取了最外面那張看了看而已。

　　「這上面最大的感染劑量是多少？……十到二十五單位？」雷明斯對艦上什麼事都不含糊。「誰的偵檢牌感染量最大？」

　　「輪機隊的布爾甘尼和蘇茲波伊兩人，前艙那頭的魚雷士兵都沒超過三個單位。」

　　「唔，醫官，照這個樣子來看，反應器附近可能祇發生了小－－很小很小－－的外洩，大不了是蒸氣閥洩出來的吧，沒什麼關係，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從沒聽說死過人或什麼的。我們會找出外洩地方然後把它修好，這件事就當它是個小祕密好了，沒有必要為了莫須有的事把大家都搞得心驚肉跳，懂嗎？」

　　彼德羅夫木訥地點了點頭。他知道一九七○年潛艦維洛斯布洛夫號上，就有人因為核子輻射外洩感染致死過，破冰船列車號上的外洩意外事件裡死的還更多。不過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眼前只要有雷明斯艦長在，他一定能處理得好好的，不是嗎？

　　※※※

國防部五角大廈

　　國防部五角大廈的正五邊形建築裡，E棟樓最靠外，也是地點最好的一棟，因為E棟所有朝外開的窗子，不只能看得到中庭花園，它還能遠眺阿靈頓國家紀念公園的景緻，所以國防部裡有頭有臉的將軍辦公室大都在這一層。E棟樓中有一間辦公室屬於參謀首長聯席會下轄的參謀本部聯三作戰次長辦公室，不過作戰次長本人現在不在房裡，他此刻正身在大樓地下第二層，一間人人戲稱為「坦克艙」的國防部戰情中心裡。稱這間地下兩層的大作戰室為「坦克艙」，是因為房裡四壁不但全是合金打造，而且內層隙壁縫裡還裝滿了各式電子噪音干擾器，能有效防止外來的電子竊聽。

　　作戰次長待在「坦克艙」裡已經一天一夜了，不過從他外表衣著上來看，根本還看不出一點異樣來。他下身的草綠色軍服長褲仍然筆挺的一點皺摺都沒有，他上身穿的黃達克龍襯衫也一樣是線條整齊衣領槳硬，至於他胸前打的領帶，則更是好端端地用一枚陸戰隊隊徽領夾夾著，一點沒有扯鬆過的樣子。海軍陸戰隊中將艾德溫．哈利斯將軍既不擅外交詞令也不曾幹過斡旋工作，但是他現在擔任的參三次長角色，卻必需協調三軍，綜攬作戰方面所有大小事，時時接觸每一軍種的人，所以，事實上他等於是在幹和事佬。就一個野戰出身的陸戰隊將軍來說，這倒是個頗有趣的職務。

　　「他媽的！」是大西洋艦隊司令布萊克上將的聲音，旁邊還帶著他的艦隊作戰處長培迪．史丹佛少將。「像這個樣子，那還能搞什麼計畫作戰？」

　　參謀首長聯席會裡的幾員大將也都在場，大家都點了點頭表示同樣看法。

　　「聽我說，老布，這也不是我的主意，我告訴過你上面是怎麼想的。」聯席會主席希爾頓將軍的話裡聽得出他的倦意。

　　「這我知道，老大，但是這個任務的重頭戲是潛艦對不對？要是我們不讓文森．伽勤瑞參進來的話，那還搞什麼搞？你這邊也該讓山姆．道奇一塊守著才行，老丹和我兩個都是水面艦起家的，只有培迪一個人在這裡稱得上是反潛行家，光他一個人怎麼耍，我們一定得找個潛艦出身的來才行。」

　　「各位先靜一下，」作戰次長的和事佬講話了，「照現在這個情形來看，我們要報給總統的計畫，主要針對的是蘇聯當前的威脅，至於那艘投誠潛艦的事，我們是不是可以暫時把它擱到一邊，等下一步看怎麼發展後再講，你們看如何？」

　　「好主意，」艦隊作戰處長史丹佛少將點點頭。「單是眼前，傷腦筋的事就已經夠多了。」

　　加起來怕不有十來顆星星的八位將軍，跟著轉過注意力到海圖桌上。一整張大海圖桌上，五十八艘蘇聯潛艦加上二十八艘水面艦的龐大兵力，還有後面跟著的好幾批油彈糧秣整補艦，全都在圖上標示的清清楚楚，每條船的航向都正對著美國本土東岸。遇上這種情況，美國海軍現在卻只有一艘航艦好用，英國皇家海軍的無敵號雖然已經加了進來，不過總沒有自己這邊的大玩意航艦戰鬥群來的方便使喚。萬一真幹了起來，老俄那一邊的實力還真不能輕估，他們艦上所攜帶的那些地對地巡弋飛彈，加起來怕不有三百多枚，雖然那絕大部份都是反艦用的東西，可是照過去情報研判，他們若是攻擊了兩波還不能殲敵時，第三波發射出來的傢伙，就會是攜了有核彈頭的巡弋飛彈了，這玩意要是發射載台就在新澤西州外海時，北從波士頓南邊到諾福克都會在它射程範圍內，整個東岸的主要城市豈不一傢伙全都會被夷成平地？

　　「屏特建議把甘迺迪號儘量留在近岸這一邊，」布萊克司令說，「他想把他航艦上的幾個中隊戰機暫時調到陸上，然後撥一批S－三型「維京海盜」到他船上，這樣他就可以從母艦上直接搞反潛偵蒐，把老俄那邊側翼的牽制任務交給無敵號去擔任。」

　　「這個主意不好，」哈利斯次長說。老布的作戰處長培迪．史丹佛也跟次長一個看法。早先他們在商量的時候，兩人都認為應該反過來調派才是。「各位，要是我們手頭上只有一塊母艦甲板可用，我們當然該留著甘迺迪給戰機起降用，弄一艘無敵號那樣的短甲板母艦，頂多只能當反潛直昇機載台，除了海獵鷹可以停，其他大一點的鳥都不能用。」

　　「所以呢？艾迪？」希爾頓將軍說。

　　「所以我們該把甘迺迪號移到這裡，」說著他用推桿把代表甘迺迪號航艦的小兵棋推到亞速爾群島西邊。「屏特上面的戰機中隊仍然留著，然後把無敵號往裡面調，讓她專門負責反潛搜索。老英他們原先設計她的時候，主要也是為的要她專幹反潛任務，所以她應該能勝任這個任務。甘迺迪是我們現在手上唯一有的攻擊兵力，所以她的主要任務應該往前，去威脅和牽制那些老俄。如果能這麼一部署的話，她就能化被動為主動，因為從她所在的那個位置上，她那兒的小鳥可以涵蓋對方整個水面兵力，而且她自己還不用跑到老俄地對地飛彈戰術半徑圈裡－－」

　　「還有一點更有利的是，」史丹佛插了進來，同時手也指著海圖兵棋，「可以間接威脅這裡的後勤支援兵力。要是他們的主兵力失去後勤支援，像油船啦等等的，他們就回不去了。因此為了要應付威脅，他們勢必得重新部署現有兵力，首先他們會把航艦基輔號拉到距岸遠一點的外海，這樣才能有餘力採取空防，來應付我們的甘迺迪，這種部署調派下，我們自己的S－三反潛機可以一樣由陸基起飛，而且還是可以巡邏搜索同樣大的海域。」他說著將兵棋桿擱在海圖桌上，從東岸比了個大約半徑五百浬的巡邏圈。

　　「這樣的話，好像把無敵號丟在那少了掩護了。」海軍軍令部長佛斯特上將說。

　　「屏特說過想申請一些E－三空中預警機來掩護英國艦隊。」布萊克司令說完看著空軍軍令部長克萊爾．巴尼將軍。

　　「只要您開口，服務馬上到！」巴尼將軍笑著答他。「明天天一亮，我們就有第一批「守望者」預警機飛到無敵號頭上，要是你把她調到離岸再近一點的話，我們還可以二十四小時看著她，另外，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再派一個聯隊F－十六戰鷹機去掩護，怎麼樣？」

　　「有這麼好的事？你要什麼作回報？講吧，馬可仕？」大家都管克萊爾．巴尼將軍叫馬可仕，他長得樣子就有點像菲律賓前總統馬可仕。

　　「依我看，你薩拉脫加號航艦上那些聯隊，現在遠水也救不了近火，既然閒著沒事幹……這麼著吧，到後天禮拜六時，我們可以有五百架戰機，從德拉瓦州的多佛基地，一路部署到上邊緬因州勞林基地。我們這些小傢伙祇懂得飛和打，對什麼反潛反艦玩意恐怕一竅不通，看樣子，老俄那些船大概真有過來的意思，我們得儘快學一學才行。所以，我希望你撥一些人過來跟我們一塊幹，另外，我也想要你的F－一四雄貓，有了飛彈和戰機一塊配合的玩意比較讓我放心。我們調一個戰隊飛機去守冰島，剩下的就從新英格蘭上頭這邊來看住老俄的熊式偵察機，他們如果要過來，少不了會派這種飛機從上面下來，我敢打賭他們這套鬼技倆。另外，要是你要的話，我還可以派幾架加油機到亞速爾島拉吉士基地去，好替你把甘迺迪上的小鳥餵個飽。」

　　「怎麼樣，老布？」佛斯特部長問。

　　「一句話，就這麼辦。」布萊克司令點了點頭。「另外還有一樣事讓我擔心，無敵號那邊的反潛兵力似乎弱了點。」

　　「那就多弄點給她，」史丹佛說。「報告司令，要是把兩棲攻擊母艦塔洛瓦號從小灣那邊抽上來怎麼樣？再把新澤西號戰鬥群一起給她，編成一群混合兵力，這樣至少可以再多個一打反潛直昇機和七、八架垂直起降的獵鷹戰機來了。」

　　「這個主意好，」哈利斯將軍搶著說。「這麼一來，這一邊就能有兩條小母艦，而前頭也可以靠屏特那支強打兵力去專門對付他們水面艦。甘迺迪可以在他們東邊大大方方逼近，西邊這裡我們有幾百架戰機嚴陣以待，中間這一塊交給無敵號和塔洛瓦，三路一起來，看他們往那跑。事實上，照這麼一搭配，我們反潛巡邏的力量，還能比原來屏特建議的要大許多。嗯！這樣好！」

　　「甘迺迪在前面那麼遠，她一個人能照顧得過來？」希爾頓將軍問。

　　「不行那行？」布萊克司令回答他。「萬一要是幹起來，一個小時裡我們就可以作掉他們一支兵力，也許這四支裡的兩支也不一定，最靠前面這支，老馬？就交給你們空軍兄弟啦。」

　　「嘿，你們這兩個老傢伙，瞧你們一拉一唱的，說實話，到底排練過多久啦？」陸戰司令小平頭馬克斯維爾將軍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結果突然冒了這麼一句，把大夥逗的是哈哈一笑。

　　※※※

紅色十月號艦

　　開始檢查機艙輻射外洩前，輪機長米勒凱茵先巡視了一遍整個反應爐艙，等確定所有人都暫時離開後，查漏工作才好開始進行。雷明斯帶著醫官也留在現場，檢查工作由損管官史雅朵夫實際執行，他同時也是這一更的機艙值更官，不過輪機長和醫官兩人手上，也都各提了一具測定輻射線放射量的蓋氏偵測器。

　　反應爐艙面積相當大，它得容下一整具桶狀鋼製反應爐糟。反應爐心現在暫時關閉停止了核反應，只是爐壁觸摸起來仍然頗有溫度，整個機艙裡也燠熱難當。機艙每個角落裡都安放了有自動輻射警報器，外圍用紅標識漆劃了一個圓圈，警報器就放置在紅圈裡，機艙前後隔堵壁上也掛了好幾具，安全預防措施作得是相當嚴密。潛艦所有艙間裡，反應爐艙可以算是最乾淨的一間，整個甲板和隔堵壁全都油了一道雪亮白漆，這個道理很明白，因為即使是所有警報器全都同時失靈了，反應爐冷卻循環系統上的任何一點小漏隙，也可以在白壁下用肉眼看得見。

　　史雅朵夫攀著反應爐邊的鋁扶梯爬上爐身，然後他用蓋氏偵測器上連接的一根探測棒，一一去探試爐身的每個焊接點和管路接頭。蓋氏偵測器的揚聲喇叭已經開到最大音量，這樣萬一遇到有過重輻射外洩的地方，只要偵測儀警報器一響，艙裡幾個人都能聽得到。除此之外，史雅朵夫的一邊耳朵裡還塞了個小耳機，這樣即便是最細微的輻射外洩警報信號也躲不掉。年紀才二十一的史雅朵夫中尉神色緊張凝重，幹這種檢查輻射外洩的工作，只有白痴心裡才不會怕怕。蘇聯海軍裡流傳著這麼一則笑話，說是怎麼曉得那個人是北海艦隊的水手？只要把燈一關，看誰會在黑暗裡因為身上輻射能高到發亮就曉得。這可是茶餘酒後才會講的笑話，此時此刻史雅朵夫是說什麼也笑不出來了。他知道之所以挑他來擔任這個檢查工作，是因為船上就屬他年紀最輕資歷最淺－－所以也最可以犧牲？想到這，他伸直了手中探測棒，費力往最那頭的管路上來回揮掃時，兩個膝蓋都直打抖，沒一傢伙從梯子上翻下來還真奇了。

　　偵測器喇叭裡並非一點動靜都沒有。探測棒來回揮動時，碰到一點雜質或是管路間的靜電離子，總會不時發出一陣輕微怪響。每一回耳機裡一有動靜，他的心跳立刻加速不說，連胃裡的酸液也跟著一陣洶湧翻攪。每隔幾秒，他就會瞄一眼左手提著的蓋氏偵測器輻射量指示錶。還好指針很少動作，一切都還在安全量之內。反應爐的容器槽由四層不鏽鋼材密封了三道間隔，每一層鋼材都有好幾公分厚，三道間隔裡分別填注的是，最內層的鋇金屬和水混合液，中層的鉛板隔堵，以及最外層的聚乙烯外包。三道不同材料的隔離防護，為的是防止輻射線裡伽瑪中子和分子外溢，有了不鏽鋼板、鋇水、鉛板、和塑膠棉這四道手續，爐心的核子反應中，有害危險物質才能在阻絕中放心進行，只有少部份核分裂後釋放出來的熱能，會透過銅牆鐵壁般防護層傳到外頭。結果，令史雅朵夫如釋重負的是，輻射量錶上顯示的放射量，還沒白海海濱的薩奇海水浴場沙灘上量到的多，量錶指針指示量最高的那一次，是探測棒不小心碰觸到燈泡的事。年青中尉笑了。

　　「所有測量讀數都在正常值內，報告輪機長。」史雅朵夫向下頭喊。

　　「再來一次，」米勒凱茵說，「從頭開始，仔細一點。」

　　爐艙裡的溫度以艙頂最甚，高高在上的史雅朵夫，離燠熱難當的反應爐僅咫尺之距，第一次檢查時他已熱得是汗衣前胸貼後背了，這會又得重新來過，他更是汗如雨滴。三十分鐘後，他的檢查結果仍然同前。他舉步艱難的爬下扶梯，手臂和兩條腿都彷彿不是自個的了。

　　「抽支煙歇一下吧，」雷明斯說。「檢查的很仔細，史雅朵夫。」

　　「謝謝艦長。上頭真熱，離燈又近又挨著冷卻管。」中尉說著把蓋氏計交給了輪機長。儀器下方另有一個量錶，顯示的是累積輻射量。指針讀數仍然在安全範圍內。

　　「可能要怪那些偵測片有毛病吧，」輪機長火大似地說。「這種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一定是製造過程裡工廠有人惡作劇，不然就是衛材總庫裡有人想開我們玩笑－－應該找祕情局的人去查一查，這種害死人的事！開這種玩笑的傢伙應該抓出來給他一顆衛生丸子了結了他才是。」

　　「是應該，」雷明斯聽了輪機長牢騷後一笑。「記得列寧號上發生的意外事故？」他指的是那艘因為反應器災變，結果報廢後停在碼頭兩年多，還沒有人敢上去一步的核子動力破冰船。「本來是廚子想刮鍋底的積垢，不知是那個好心多事的輪機兵出了餿主意，建議他用管路蒸氣來清洗，結果他真的就言聽計從，拎著一口老鍋找了蒸氣管上的檢查閥，把鍋子往閥口下一擺，動手擰開開關準備沖個痛快。」

　　輪機長眼珠子一轉。「怎麼不記得？報告艦長，我那時在別處幹輪機官，聽說那個廚子還是他們艦長特地找了去的哈薩克名廚呢－－」

　　「他們艦長喜歡吃哈薩克菜，馬肉燉玉米粥，」雷明斯說。

　　「－－結果這老小子一點艦上事也不懂，自己賠了一命不說，還連累了旁邊三個輪機兵。這條船的船艙裡也嚴重污染了。聽說他們艦長去年才從古拉格勞改營裡給放了出來。」

　　「我看廚子那口老鍋大概是清理的一乾二淨了。」雷明斯補了一句。

　　「說的也是，艦長，我看那口鍋大概再用上個五十年也不會出問題。」米勒凱茵的笑聽來頗為刺耳。

　　這種時候，還在年青損管官前面談這個，未免太那個了點吧，彼德羅夫心想。反應爐出了問題，造成那麼可怕的後果還值得談笑？不過輪機長這個人是出了名的喜歡開玩笑，大概是是成天待在反應爐艙裡久了，二十年經驗下來，他和艦長才會視這件事這麼稀鬆平常。不過從方才這段對話裡，他們兩倒真的暗示了自己一個寶貴教訓－－不該進反應爐艙來的人，最好永遠不要進來。

　　「幹的很好。」輪機長拍了拍史雅朵夫肩膀說，「現在該檢查一下發電機管路了。來吧，損管官，少了你可不行。」

　　往艦艉方向隔壁那間艙間是主蒸氣艙，裡頭大大小小擺置了不少裝備，有熱交換器、蒸汽產生器、渦輪直流發電機、和一些輔機等等。主渦輪機還在更後面下一個艙裡。因為現在正在用履帶系統作直流電機馬達運轉，所以主蒸氣渦輪也暫時休息。不過不管是主蒸氣渦輪或是輔蒸機渦輪，這些裝備本身都沒問題，因為含放射性的冷卻循環水並不直接跟他們接觸，唯一帶有放射性東西的只在熱交換器內管裡作短暫流動，等蒸氣產生器裡的純水受冷卻循環高壓高溫－－也就是有放射性危害的－－循環水加溫變成飽和汽後，這些蒸氣都在外管裡流到渦輪機各級葉片去。內、外兩組管子互相在交換器裡作熱量傳遞，管子裡的循環流體卻並不直接碰到一起。因此，要是有可能會外洩的話，也是在管路每一段接頭和各個閥上了。

　　這個艙間因為管路七轉八彎相當複雜，一節節查起來就特別費時。一圈下來，少也得花上個五十分鐘才行。艙裡的管路不像方才那一間摺包得那麼整齊紮實，多半是因為管路不但轉來又彎去，而且還上下縱橫交錯的緣故，為此，史雅朵夫彎腰伸手時，還兩次差一點沒燙傷了他自己。檢查到最後，只見他氣喘噓噓滿臉通紅不說，一身制服也已經裡外儘濕。

　　「所有讀數都顯示正常，報告輪機長。」

　　「嗯，回頭還是得再仔細檢查一次，」輪機長說。「不過先下來吧，到這邊坐著歇一歇再說。」

　　聽了輪機長後半句話，史雅朵夫幾乎當下就想跟他跪下來磕個響頭稱謝。他知道自己有這種怕事念頭是不對的，身為一個高潛學校畢業的年青軍官，他對工作的奉獻應該沒有止境。他小心一步步地爬了下來，米勒凱茵又遞了一根煙給他。輪機長雖然實事求是，但也是個極為負責又愛護部屬的人。

　　「哦，是，謝謝您，輪機長。」史雅朵夫接過煙說。

　　彼德羅夫拿了把小折椅過來。「坐著吧，中尉，把腿揉一揉休息休息。」

　　損管官還沒等醫官說完，就已經一屁股坐了下去。他伸直了兩腿一個勁地揉打著膝關節。在高級潛艦學校受訓結業時，學校裡的教官就說，他能抽到分派這條船幹，真是他前輩子修來的運氣。幾乎每個認得的人都說雷明斯和米勒凱茵兩人是艦隊裡最好的艦長和輪機長，他們都說這兩人才是那種真正肯教你又能用心去照顧你的好老師，兩人的一身本事和學識也是別人所不及的。

　　「廠裡早先應該把這些管路包得更好，絕緣也作得更緊密一點才是。」雷明斯說。輪機長搖了搖頭。

　　「不行，這麼一來就更難檢查了。」說著他把蓋氏偵測計遞給了艦長。

　　「全都符合安全規定，」艦長看著累積輻射量指示錶。「恐怕在家裡整理花園時感染的輻射量都會比這還要多。」

　　「說的也是，」米勒凱茵回了一句。「礦坑裡挖煤的工人，從煤塊上感染到的氧氣輻射量，也比我們在這碰到的多。一定是那些牌牌出的問題，準錯不了，何不把所有偵測牌上的顯影片全拿出來再檢查個仔細，說不定就還有同樣現象哩。」

　　「全拿出來檢查是可以，」醫官說。「不過這麼一弄，照這趟行程要跑那麼遠路來看，可能我們到後來就會有好幾天沒得用，這就不合規定了，您看怎麼樣？」

　　「你說的對。不管怎麼說，那些戴在身上的偵檢牌只是艦上這些警報裝備的輔助偵測工具，可以參考，卻不一定得儘信。」艦長說著用手指了指甲板紅圈裡擺著的一具具偵檢警報器。

　　「您看需不需要再檢查一遍？」輪機長問。

　　「我想最好是再作一次比較保險。」雷明斯回他。

　　損管官眼睛直瞪著地板，嘴裡咕嚕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聽得到的東西。

　　「為了保障絕對安全，我們應該不厭其煩！」彼德羅夫在一旁連忙背了一句安全守則。「辛苦你了，損管官。」其實他心裡一點安慰意思也沒有，原先他可是擔心的要死，這會他覺得好過多了。

　　第二次複檢又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檢查完畢，醫官帶著史雅朵夫回醫務室，他開了幾顆鹽片囑咐損管官就著水吞下，以補充體內失去的鹽份，等損管官一走，他自己也敲開兩瓶葡萄糖注射液，張口對著嘴就灌，累了老半天，也合該自己補一補了吧。機艙這邊，艦長一行人走了之後，輪機長才又再下令將反應爐重新啟動運作。

　　一干值更的輪機隊士官兵，個個你看我、我望著你地回到了值更部位上。官員們方才帶著蓋氏偵測器，把反應爐艙給掀過來查了個夠？醫務兵先前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守口如瓶，問了老半天也打不出一個屁？機艙裡有人開始不知不覺地摸起自己胸前的偵檢牌來，然後大家都不約而同地一個勁猛看手錶。怎麼離下更交班還這麼久啊！

第八天　十二月十日　星期五　上

皇家海軍無敵號航艦

　　雷恩睜眼醒過來。四下一片昏暗，艙壁上兩個小舷窗都扯上了窗簾。他猛搖了幾下腦袋，想清醒一下自己。意識慢慢恢復過來，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無敵號艦似乎仍在鼓浪往前，不過沒有先前睡時搖得那麼厲害了。他起身走向舷窗往外一望，正好看到艦艉方最後一抹落日餘輝，在萬千流雲中四射的光芒。抬腕看了一眼手錶後，他大略做了一番心算，判斷現在大概是當地時間下午六點，這麼說他睡了有六個鐘頭。還不錯！他心想，六個鐘頭一覺，體力就恢復的差不多，精神也好得多了。方才喝下肚的白蘭地還留著一點頭痛，書上是怎麼說的？什麼－－好酒不頭痛……簡直胡扯，身上肌肉還覺得有點僵硬，腰桿子也發酸。他上下左右伸了伸胳臂，身子也彎了一彎，好讓筋骨給拉一拉扯一扯。

　　艙房裡有一間小盥洗室－－船上管它叫「頭」或「帆頂角」（head）。海軍這些術語規矩可還真多，他心想。往臉上潑了點水揉揉眼漱了一下口，本來不想看化妝鏡裡自己那副模樣的，想了一想，他還是看了。不管是真是假，現在總歸是穿了美國海軍軍官制服的中校，至少出去見了人得有個樣吧。他又弄了點水在手上，把頭髮壓服貼了些，然後整了一下軍服和領帶－－局裡找的裁縫倒是手腳快，這麼點時間量身的衣服還作的是真合身－－一切打扮妥當，他走出艙門往指揮官艦橋去了。

　　「嗨！傑克，好多了吧？」懷特將軍高興的招呼他在一旁茶几椅子上坐下。茶几上擺了一個托盤，裡面幾只茶杯，看樣子是喝剩的下午茶，潤潤口也好，他想。

　　「謝謝您，指揮官，這幾個鐘頭睡的真好，看樣子我還沒錯過晚飯。」

　　「晚飯？是早飯啦！」懷特笑著糾正他。

　　「什麼？呃……對不起，將軍，您是說……？」雷恩連忙又搖了搖頭，難道酒意還沒消？

　　「外頭那個紅紅的不是落日，是朝陽，中校！命令改啦，我們這會是往西走，甘迺迪號加了車趕到東邊，現在換了是我們去就她近岸部位了。」

　　「噢，誰下的令？」

　　「大西洋艦隊司令。我看約瑟大概不會太痛快吧，全沒依他的意思呢！命令要你先暫時跟著我們待在一塊，既然眼前也沒你的事，我就沒叫你，想讓你好好睡上一覺。看樣子你還真睡得不錯呵！」

　　雷恩心想，看來自己至少睡了有十八個小時，怪不得方才一起來渾身都僵硬。

　　「你的樣子真是看起來好多了，」坐在皮搖椅裡，懷特中將笑咪咪的打量著他。指揮官起身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然後指了指後面說，「走吧，吃早飯去。我算了你也該起來了，所以正等著你一塊用。回頭漢德上校也會過來一塊吃，順便也把修正過的命令和動態跟你提一提。他們說天氣馬上就會轉好，護航兵力有了點小變動，我們要跟新加進來的新澤西號戰鬥群編成一個組，我們這邊的反潛作業預定十二小時後正式開始幹，幸好你得空先睡了一覺，孩子，不歇一下看你往後怎麼熬得了。」

　　雷恩伸手下巴鬍子上摸了兩摸。「能不能先刮個鬍子，報告將軍？」

　　「放心吧，我們海軍裡還可以留鬍鬚的，要刮等吃了早飯再刮也不遲。」

　　無敵號艦的指揮官住艙，要是用甘迺迪號上的標準來看，是遜色的多，不過也不算差了。懷特將軍有自己私人用的小官廳和廚房，一名穿了潔白制服的勤務兵在一旁按正式規矩侍候他們倆，餐桌上還空著一份餐具，是給漢德上校留的。幾分鐘後漢德也報告了進來，三人一開始討論，官廳勤務就敬禮退了下去。

　　「兩個小時後我們就會和第一批那兩艘諾克斯級巡防艦會合，雷達現在已經瞧見她們過來了。另外還有兩艘一○五二級巡防艦、一艘油船、和兩艘派里級飛彈巡防艦，再隔三十六個鐘頭之後也會報到加進來，她們現在已經從東岸母港裡加車朝這邊趕。這麼一來，再加上原來有的護航艦，我們一共就有九艘艦兵力，算是不小了。我們的任務是和西面的新澤西－塔洛瓦戰鬥群混合編成一支反潛特遣部隊，她們那兩條船現在也在就位中，預計在我們西面兩百浬處待命，然後一起負責離岸五百浬內的水域。」

　　「塔洛瓦號？兩棲攻擊母艦塔洛瓦？幹嗎弄一船老陸戰隊來？」雷恩不解的問。

　　漢德扼要地解釋了一遍。「這個主意還不壞，憑心而論。倒是這麼一來，甘迺迪號得一個勁地趕到亞速爾群島去，剩下這中間空出來的一大片水域和整個美國東岸，都得交給我們來防了。」說著他露出笑容。「這恐怕還是皇家海軍有史以來第一遭呢，替美國守這塊大陸－－當然，以前新大陸還在我們老一輩手下時那不算。」

　　「我們的目標是那些船？」雷恩沒理會他的幽默。

　　「第一批阿爾法級潛艦今天午夜就該趕到東岸外，她們有四條跑得最快，遠超過後面其他船。昨晚上蘇聯水面艦隊已經過了冰島，她們一過來就分成三路，第一支以航艦基輔號為首，有兩艘巡洋艦和四條驅逐艦，第二支大概是艦隊旗艦，以主力戰鬥艦基洛夫號為主，護航的有三艘巡洋艦和六艘驅逐艦，第三支以直昇機母艦莫斯科瓦號為首，又是三艘巡洋艦和七艘驅逐艦圍著。我猜老俄他們大概是想把基輔和莫斯科瓦這兩個戰鬥群都擺到前頭，離東岸這邊近一點，而基洛夫號戰鬥群則在後邊守住退路，不過，現在叫甘迺迪號這麼前去一攪和，他們大概又得考慮重新再佈局了。話說回來，不管他們下一步怎麼調動，這些傢伙身上可都是帶了有不少地對地巡弋飛彈的，同時，照這個情形來看，只要一有接觸，我們還都暴露在這些飛彈威脅下，因此，為了彌補這一點，你們空軍那大概一個小時後會派一個分隊的E－三「守望者」雷達預警機過來，預備先跟我們的海獵鷹一塊操演，熟悉一下彼此的路子，等我們再向西離岸更近一點之後，會有更多陸基空中掩護機過來支援。不過，要是從怎麼找紅色十月號這一點來看的話，」漢德說著聳了一下肩，「我們現在的處境並不樂觀，老俄他們那頭我看也是半斤八兩吧。搜索這條潛艦的事得要看老俄他們怎麼動再作決定，現在唯一能作的事，只有暫時加緊實施一些反潛訓練；他們那四條帶頭的阿爾法級艦，最前面那艘現在距我們只有八十浬遠，她用的是四十節全速，往前一個勁猛衝，我們現在派了架直昇機在那上頭看著她，眼前能作的就只有這些了，」艦隊作戰官一口氣說到這裡後停了下來，「你要不要下去跟我們一塊去看看？」

　　「您說呢？報告將軍，」雷恩倒真是想去看看無敵號的指揮中樞戰情中心。

　　「當然好。」

　　三十分鐘後，雷恩進了一間安靜的大黑屋子，屋內艙壁上全是各式各樣閃爍發亮的電子裝備，好幾面大透明玻璃板，東一個西一個的豎著，上面儘是些他看不懂的符號和描繪。不過自那個態勢看來，北大西洋上現在已全是老俄的傢伙了。

　　※※※

　　華盛頓特區，白宮

　　上午十點五十九分，蘇聯駐美大使比預定時間提早了一分鐘走進白宮東廂總統橢圓形辦公室。大使是個小矮個，五短身材配上過重的體重使他顯得特別擁腫，倒是他那張典型斯拉夫式大臉上坎著的兩粒眼珠子，不時透出一股職業賭徒般自傲的神色。只是今天他眼裡卻什麼都看不出來，身為一名職業外交官，他早就老於此道了。三十多年共黨外交生涯裡，他幾乎幹遍了西方國家每個大使館裡的大小職務，沒有什麼是他不能應付的。

　　「總統先生，您早，培德博士，你也早啊。」亞歷克西．阿巴托夫禮貌地向兩人致敬，跟著他立刻注意到，總統端坐在他桌後椅子上沒有起身。過去每一次，不管他是奉召或是覲見，總統總會立刻起身繞著桌子過來，握著他的手然後坐在他旁邊。

　　「自己倒點咖啡吧，大使先生，」培德在一旁開了口。總統身邊最親信的這個人，國家安全事務方面的特別助手，阿巴托夫對他可是摸的一清二楚。傑佛瑞．培德，喬治城大學博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學者－－一個敵人！一個風度翩翩又彬彬有禮的人－－但是絕對是個敵人。阿巴托夫一向喜歡故意顯露出高雅的正式外交禮數，但是看今天這個狀況，培德直挺挺地在那陪侍著他老闆，像是怕讓蘇聯老熊身上的毛給刺了似的，也沒邁步過來，阿巴托夫放棄了自己倒咖啡喝的表現機會。

　　「大使先生，」培德首先發的難。「我們發覺北大西洋上的蘇聯海軍似乎有著不平常的動態。」

　　「噢？」阿巴托夫兩邊眉毛頓時誇張地往上一抬，過度詫異的表情和動作，假的連傻子都看得出來。他自己倒也知道這一點。「這件事倒沒聽說，您知道我沒幹過一天水手，對海軍可是一竅不通。」

　　「得了得了，大使先生，打開天窗直說吧，少再來這一套胡謅了，」總統先生說話了。總統這開門見山的幾句粗話，阿巴托夫是一點也不驚訝，事實上，他這麼一開口，倒還真有那麼一點蘇聯人的狗熊脾氣。就像大部份蘇聯黨中央的頭頭一樣，他的確得有個像培德這一類的專家，在一旁適時替他幫幫腔潤飾一下。「你們現在正有將近一百艘左右的海軍艦艇在北大西洋上胡搞，你莫斯科的奈莫諾夫總書記和我前一任總統，幾年前雙方就互相同意過，除非事先有過照會，否則不得有大規模的海上行動，當時之所以會有這樣協定，我想你也明白，為的就是預防任何一方一個不當的軍事行動，一不小心會挑起另一方過度的反應，造成不可收拾的後果來。這份協定這麼多年來大家一直都信守的好好的，但是現在－－你們卻有了變化。」

　　「我的軍事顧問稍早曾跟我報告，有關你們海軍在那邊幹的事，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像在演習，但是事實上，它也可能會是攻擊作戰的先兆，不管你們是在玩真的還是弄假的，我們怎麼看得出來你們的企圖？你們艦隊的船已經開過了冰島，下一步他們要是再繼續往這邊走，馬上就會威脅到我們跟歐洲之間的交通線，這個情況，說小嘛它弄得人坐立不安，說大嘛它幾乎是一種無預警的嚴重挑釁，這整個情形的演變，我們還瞞著沒向我國人民發佈，但是要是我一封不住－－照這個情形來看，很可能再也封不下去了。亞歷士，美國人民要是知道了有這麼一回事，我可是非有所行動不行了。」總統一口氣說到這，暫時停了下來看反應，結果阿巴托夫只一個勁地在點頭。

　　培德師爺替他接了下去。「大使先生，貴國多年來一直和我國合作良好，我們東、西半球兩方也都在這個協定下相安無事了好久，您看現在貴國突然這麼一弄，我們怎麼能安得下心不把它當一回事，您說是不是？」

　　「總統先生，培德博士，請兩位允許我對此事的毫無所悉和無知失職致最誠摯的歉意，」阿巴托夫一臉溫恭虔敬，初生嬰兒的臉上恐怕也找不出像他那樣的純潔無辜來。「我回頭下去立刻就跟莫斯科那邊聯繫，有這樣的事一定得仔細查證，您是不是也有什麼話交代，希望能一塊替您轉帶過去。」

　　「有。我想你和你莫斯科那邊的上級也會瞭解，」總統繼續說。「我們會立刻部署自己的船和飛機來觀察這一切活動，事情要是再這麼發展下去，我們不能不謹慎小心。不管你們艦隊是在那邊幹什麼合法活動，我們美國這邊都不願意干涉，我們也不想挑起任何不良後果，但是，基於雙方共同承諾的協定，我們有權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使先生，除非我們能確切知道事情是怎麼回事，否則我們的部隊將繼續保持警戒待命，我想你的政府最好能先考慮一下可能發生的後果－－讓兩方這麼多軍艦和飛機靠的這麼近，這其中可能存在的危機有多大－－誰也不敢保證意外不會發生，一件平常不會當一回事的舉動，發生在這個節骨眼上，而且在兩方都這麼近的時候，就很有可能會被誤認為意義非比尋常。這種情形下引發的戰爭，過去也是常事，大使先生。」總統說到這住了口，身子往椅背後一靠，他的用意顯然是想讓他話中之話好好叫阿巴托夫回想一下。當他繼續開口時，語氣稍為緩了下來。「當然啦，我希望這種結果最好不會發生，但是照眼前這樣繼續發展的情形來看，我很難不預先考量它發生的可能了。」

　　「總統先生，謝謝您像以往一樣，把事情都說的相當明白，不過我想您一定也知道，公海之上任何人都有航行的自由，而且－－」

　　「大使先生，」培德打斷了他的話，「我們暫且打個簡單比方吧，假定是您的鄰居，手上正握著一管上了膛的大號獵槍，在他自家前院裡比來比去，而您幾個孩子卻正好也在自己家院子裡玩耍，在我們這個人人尊奉自由為神聖的國家裡，這樣的行為都要算是技術性違法了，您想想看，即便是他不犯法，難道您一點都不為自己孩子的安全操心？」

　　「當然是會的，培德博士。不過您舉的這個例子，它事實上跟實情有著很大不同，它－－」

　　輪到總統搶白他了。「它是有很大不同，不同在今天的實際狀況比那個例子還要危險好幾倍。這幾乎可以說是一種毀約的行為，而我對這種行為相當沒有安全感。我原來一直希望美蘇兩國間關係，會逐漸發展進步到一個新的階段，貿易平衡方面我們已經有了很大諒解，穀類外銷給你們的事也才簽了協約，你自己為這事也盡了很大努力，我們一直都是在往好的一面走，大使先生，難道這麼多好不容易才有的成果，就要毀於旦夕了？」輪到總統戲劇化地搖頭了。「我希望不會這樣就結束一切了，但是，光是我希望並沒有用，事情的好壞選擇權掌握在你們手裡，我們兩國間的一切關係，都要建立在信任這兩個字上，」

　　「大使先生，我想我可從來沒讓你擔心受驚過，我相信，你也一定瞭解我這個喜歡直來直往的脾氣習慣，我個人是最痛恨外交圈裡那一套虛偽做作的了。碰到像現在這種時候，我們不能再推過來弄過去的拖下去，我們應該直接了當而且坦誠相向，眼前顯然是一種隱含危機在內的不明狀況，我們兩國一定要一起誠心來處理，而且要儘快來處理。我的軍事將領們個個都相當焦慮不安，所以我必需知道－－就今天－－我要知道到底你們海軍兵力大量集結往這邊過來是為了什麼？我希望今晚七點前聽到你的答覆，要是時候一過仍然沒有消息，那我就要直接找莫斯科問個結果了。」

　　阿巴托夫站了起來。「總統先生，我這就立刻回去轉達您的話，不過請您要見諒的是，莫斯科和華府這兒有時差，因此－－」

　　「我曉得你們那剛開始要過週末，而且我也曉得蘇維埃是工人的天堂，但是我想天堂裡也總得有個經理什麼的會值班的吧，不管怎麼說，今天晚上七點，一分鐘都不能延，快忙你的去吧。」

　　培德送了阿巴托夫大使到外頭，一會之後他回房坐了下來。

　　「也許我方才對他的樣子太硬了一點，」總統說。

　　「是有一點，」培德想那豈只叫一點而已。他自己倒並不討厭俄國佬，而且他對外交圈裡那一套你來我往的調調還蠻是神往。「我想我們至少可以有把握的說，您要他帶的話他是一定會一個字不漏地照轉的。」

　　「他懂。」

　　「他是懂，但是他不懂的事是，他並不曉得我們知道他懂。」

　　「這也是我們自己在這麼想而已，」總統說著扮了個苦臉。「天哪！真不知道這中間到底在玩什麼鬼名堂，想想看，自從判了箇把黑手黨進牢後，我還一直都順順利利沒傷大腦筋過，而這一回，真是的……你認為他真會吃下我放的那個餌？」

　　「您是說那句『合法活動』？您沒瞧見他當時兩隻手是怎麼摔在一塊直冒汗的？我打賭他就像條馬林魚瞧見一尾烏賊似地張口就吞，連看都沒得時間看呢。」培德說著起身過去給自己倒了半杯咖啡。瞧見擦拭的一塵不染的瓷碟瓷杯，他心裡就喜歡。「不知道他們吞下去之後，會怎麼改口來叫它？合法活動－－呀！可能會換個詞說是救難吧！要是他們說是艦隊操演，那可就壞了原先雙方約定，倒是唯有緊急情況下的救難任務，才符合這一切突發狀況，像是匆忙中加速馳援啦，不得不趕緊採取行動，所以才會來不及通知啦，至於發佈新聞的事他們倒不用操心，他們那的新聞界一向鮮少報導這種事，除非是外國先給他喧了出來……我想，他們八成會藉口說這是一項緊急救援，說是潛艦失事遇難，或者失蹤了找不到，說不定就乾脆講是一艘飛彈潛艦呢。」

　　「恐怕不會這麼明講，因為我們兩方對戰略飛彈潛艦這回事，也有不得駛入他國海岸五百浬內的限制協定，阿巴托夫說不定早就知道該怎麼回答了，他只不過在儘量拖時間，看能拖多久就多久而已，要說連他都不知，連他都還被蒙在鼓裡，好像不太可能。他們的情報資料是怎麼分法的，我們也不是不知道，你看我們會不會被他那一身裝聾作啞功夫給唬了過去？」

　　「我看不像，老闆，這也有一句外交圈子裡的至理名言，」培德說，「說是一個人一定得先知道一點真的，他才能唬得像真的一樣。」

　　總統聽了一笑。「這麼說，他們可怪不得我給的時間有限了，誰叫他們不早一點弄個像樣的故事出來，只希望我們遲到現在才有所反應，沒叫他們失望就好。」

　　「我看不會，老闆，亞歷士一定早就算到您今天會一腳把他給從白宮大門踢出去的。」

　　「這個念頭我倒是早就有了，已經不記得想踢他想過多少回了。這也是他們這種老狗熊厲害的地方，每一次看到這種人，就老叫我又想起過去常常起訴的那些黑手黨頭頭，他們多少都有一樣共同特色，全都是東拉西扯的懂那麼一點自以為是的文化，又有那麼一點裝作的禮貌，而且還全都一樣，天生就沒道德和正義在身上。」總統說著又搖了搖頭。這會他講起話來的神情，又彷彿像是當年專打老虎的檢察官再現一樣。「別走遠了，傑夫，待會兒喬治．法摩要過來談點事，你可以暫時歇著去，不過等那頭老熊回來的時候，你可得在這。」

　　培德退下去慢慢踱回自己辦公室，心裡還在念著方才總統說的那些話。他承認，總統對俄國人的那些個看法的確是一針見血－－雖然略為狠了點。對一個受過教育的俄國佬而言，再也沒有比叫他們「野蠻人」這三個字更污辱他們的了，這三個字的意思對俄國人還真是很難說得清楚，就像一個端坐在莫斯科國家劇院特級包廂裡的權貴一樣，在聆賞「天鵝湖」最後一幕時，他會感動之餘掏出手絹來猛揩眼淚，可是同樣一個人，他也能轉身就把臉一抹，跟著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發佈槍決令或是關個百拾來人進勞改營終生監禁。豈不是一個奇怪的民族？而他們自己那一套政治哲理，還更是怪的可以。總統的看法沒錯，只是他手腕上長了太多刺，培德希望自己能幫著總統在一旁理一理他的毛。面對美國百姓即席講一篇話是一回事，跟一個像阿巴托夫這樣代表著強大勢力的大使討論時局，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

　　中央情報局總部

　　「報告局長，樞機主教像是有了麻煩。」賴特說著坐了下來。

　　「果然來了。」穆爾法官說著摘下眼鏡用手一個勁地揉著兩邊太陽穴。雷恩在無敵號上收到的那份證實電報裡，有一樣事沒有提到，那就是莫斯科工作站主任回報時，在情報開頭曾經提過，為了回覆局裡十萬火急查證要求，樞機主教跳過了正常作業手續，從克里姆林宮裡至少少經了一半信差的轉手，就把查詢認證資料給火速送到了美國大使館。大概他是上了年紀膽子也大了。「工作站主任的回報怎麼說？」

　　「他說樞機主教突然因為肺炎住進了醫院，也許他是真的病了，但是……」

　　「他是年紀大了點，而那兒的氣候在這個時候恐怕也夠糟的了，嗯－－誰知道會不會剛好是個巧合？」穆爾法官低下頭閉眼想了一想。「要是他們真把他給逮了起來，你想他們會怎麼作？」

　　「可能會悄悄處死吧，這還要看是那一邊的人把他給捅了出來而定。要是由KGB國安會那的人來弄的話，他們可能會想辦法從他身上榨出一點東西，特別是前任總書記安德洛波夫還在位時，曾經好整他們一傢伙過，他們可是丟了好大面子。不過也難講，因為這還得看樞機主教跟的老闆是誰而定，弄個不好只怕會在他們自己那裡先掀起一場亂也不一定；至於GRU祕情局這邊，我看情形也一樣，就算是祕情局的人捅了他，到頭來也會跟國安會一樣面臨同樣難題，唔－－不！我看不會！不管是落到他們那一邊人的手裡，他們多半會先好好拷問他幾個禮拜，最後再悄悄把他給作掉，要是喧出來弄個公開審判或什麼的，這樣只會收到反效果。」

　　穆爾法官聽了賴特副局長的話後眉頭深鎖。兩人好像是正在討論一個癌症末期病人病情的醫生似的。他甚至連樞機主教長的是什麼樣都不知道。極機密檔案櫃裡某個地方，有一張樞機主教早年的存檔照片，不過他從來沒去看。他寧願不看心裡也比較好過一點。過去擔任上訴法院法官時，他也從來不用直接看到涉案被告，多半只要在案子送到他那時，他只管依據法律條文，或者定罪或是開釋減刑緩刑什麼的。到了中情局後，他仍然儘量保持這種工作態度，穆爾知道他這麼做可能遭人看成是懦夫，而且有這種心理好像也不像外人想像的中情局局長所應有的樣子。不過話說回來，即使是幹間諜，他也有老的時候。人只要一上了年紀，他的良心本性就會愈來愈重，年青小伙子常嗤之以鼻的那一套是非輪迴善惡有報道理，也就愈來愈叫人不能不信。也該是他退下去休息的時候了，進了「公司」幹這個職務也快三年了，夠了，他想，幹完眼前這樁大案子，他是該退了。

　　「告訴工作站主任暫時停止有關活動，凡是樞機主教的任何消息都即刻停止再去打探。要是主教真的病了，我們一定很快就會再有他的消息，要是他沒病而是有了不幸，我們也會很快就知道的。」

　　「是。」

　　賴特副局長也是另外走了好幾條不同管道，最後才終於確認了樞機主教再次傳回來的查證情報。有情報員報告，蘇聯出海艦艇上都另外又加派了好幾名政工情治人員，另外一條管道回報指出，蘇聯出海的特遣部隊是由高西柯夫元帥的一名親信，也是蘇聯海軍過去一名老牌將領親自率領，情報中還特別指出，這位將領是直接飛到北德文斯克，然後在基洛夫號主力艦解纜啟航前幾分鐘才登的艦，他隨行還帶了一批蘇聯海軍造船研究發展中心的技術人員一塊上船，據研判這批技術人員就是當初設計加改裝紅色十月號的同一批人員。英國方面的一個情報員也轉報了一份資料，講出海的每一艘蘇聯水面艦，都在啟航前急忙往他們彈藥總庫領取了大量高爆雷管配合不同武器使用；最後，還有一條未經證實的情報消息說，蘇聯北海艦隊司令科洛夫中將已經不在其位，他的行蹤和下落不明。雖然新的查證資料還在絡續不斷送進來，但是就眼前所有的資料綜合研判的話，顯然柳木案子的可信度已是無庸置疑的了。

　　※※※

　　安娜波里斯鎮．美國海軍軍官學校

　　「老拐？」

　　「哦，校長，您好啊，校長？過來坐一會嗎？」泰勒招招手指向桌子對面的一張空椅。

　　「五角大廈要我帶一句話給你。」官校校長，原先幹過潛艦艦長的老學長，一屁股坐了下來。「說是你今晚上一九三○有個約會，就這麼一句。」

　　「好極了！」泰勒剛吃完他帶的午餐便當盒。從禮拜一雷恩走了之後，他就埋頭苦幹地弄他那個模擬船槽的電腦程式，這幾天他幾乎每晚上閉不到三、四個鐘頭的眼。國防部傳話所指的「約會」，表示今晚空軍的那部「克萊二型」超級電腦有空檔，他可以利用。太好了！來的正是時候，他的程式也剛好弄完，正趕得是巧。

　　「到底你都在忙些什麼啊，拐子？」

　　「對不起，校長，不能說。您也知道是有原因的。」

　　※※※

　　華盛頓特區．白宮

　　蘇聯大使下午四點又回白宮來了。一天中覲見總統兩次的情形太過敏感，為了躲開新聞記者的鼻子，接待人員奉命領了大使由白宮對面的財政部大樓進去，然後再順著大樓下面一條鮮有人知的通道，直通白宮裡頭再出來。總統特別這麼安排，也是有意讓他感受到情況的不尋常。培德博士接到通知後，也匆匆在大使走進東廂總統辦公室前趕到。

　　「總統先生，」阿巴托夫腳跟併攏直挺挺地立正開口報告。總統看在眼裡，心想還不知道這小子以前受過軍訓哩。「在下奉敝國政府指示，向您致最大歉意，對於發生這件緊急意外卻沒來得及立刻向您稟告，敝國政府為此也請您諒解。事情起因於我國海軍一艘核子潛艦失去了聯絡，現在可能已經遇難，因此我國海軍目前正從事一項緊急救援行動。」

　　總統臉上立刻顯出沉重又嚴肅的神情，他示意阿巴托夫就近坐了下來，培德博士也過去坐在大使身邊。

　　「這件意外的發生，實在有些尷尬，總統先生，您知道，我國海軍與貴國海軍一樣，通常核子潛艦這一類艦艇上，指派的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優秀海軍幹部，因為他們的工作職務相當重要，所以他們也都受過最好的教育和最嚴格的考核。這一次出事的潛艦上，好幾位官員－－都是艦上的菁英軍官－－正是黨裡高級領導委員的孩子，其中有一位甚至是黨中央委員主席團中某位主席的兒子－－請您原諒我不能說出這位主席的名字。為了這個緣故，我國海軍更得儘速採取行動，來援救這些辛苦培養的幹部，當然，我必須很慚愧的承認，出事的潛艦一定有訓練不足的錯誤。」說到這裡，演技精湛的阿巴托夫，做了一個很是痛苦的尷尬表情，就像他正在向外人吐露家裡某一件見不得人的祕密似的。「因此，事情發生的相當突然，這才造成了您下面人向您報告時，有所謂大量部署調動兵力的事，我相信您一定也清楚地知道，這整個事件的發生，也才只不過是一夜之間的事。」

　　「呣，原來是這麼一件不幸！」總統非常關切地表現出了他的同情。「聽你這麼一說，亞歷士，我覺得好多了。傑夫啊，我看今天一天大家也都夠忙得了，麻煩你給我們都倒點酒，大家應該都喘口氣。波本威士忌好吧，亞歷士？」

　　「是的，謝謝您，總統先生。」

　　培德聞言走向對面牆角鑲著紫檀木的小櫃子。裝飾的古色古香的櫃子裡，擺了一式用具齊全的酒器和冰桶，每天下午，僕役都會預先加了冰塊準備幾樣總統平日愛喝的酒，總統自己有個喜歡在晚飯前小酌一杯的嗜好。酒櫃樣式和裡頭的寶貝玩意，看在阿巴托夫眼裡，不免令他想起祖國老家的一些達官貴族。喝上一杯的習慣似乎不分政治和疆界。培德博士擔任總統臨時調酒師的經驗顯然豐富，不要幾下子，他就端了三個半杯回來。

　　「跟你說實話好了，亞歷士，我們原先也在瞎猜會不會是類似搜救之類的任務哩。」培德遞過了酒後說。

　　「真不知要是我們自己的孩子碰上這種不幸時該怎麼辦。」總統舉杯喝了一口後說。阿巴托夫坐在一旁，握著杯子的他顯得有點手足無措，只見他一口飲了一大半。華府許多雞尾酒會場合裡，常聽他向旁人說，美國波本威士忌和俄國伏特加要他選的話，他喜歡波本，看來他的話還沒錯。「我們自己好像也弄丟過兩條核子潛艦，同樣的意外吧，我想。你們前後出過幾次這樣的事，三次？還是四次？」

　　「我不太清楚，總統先生，我想這方面的資料恐怕您要比我還知道。」這才是他今天唯一講過的實話，總統想。「不過我想您說的是，幹潛艦工作一定是既辛苦又危險。」

　　「遇難船上一共有少官兵，亞歷士？」總統問。

　　「不知道，大概總有百拾來人吧，我猜。我自己可是從來也沒上過軍艦。」

　　「大概還都是些孩子呢，真是天可憐見的，就像我們自己的孩子一樣。想到這些就都該怪我們兩國彼此間互相瞎猜忌，為的都是些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嘛，結果竟讓這麼些好孩子身陷無情大海，說不定他們就再也回不到岸上來了，唉－－怎麼會弄到這個地步的呢？」總統說著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著窗外南邊草地上已經融化了的積雪，舉目凝神中，他心想，該是下一幕戲了。

　　「也許我們這邊也該提供一些必要幫助，」總統的聲音不大，但是卻語出驚人。「嗯！說的也是，看在這件不幸意外的份上，說不定我們還正可以藉這個機會互相增長一些對對方的信任。真是的，從兩邊一塊合作救援不幸孩子的這件事上，也許我們還可以證明，兩國實質關係從此有了更進一步改善。」

　　培德轉過身去，裝著一邊在找他的煙斗。以他跟總統這麼多年的交情，他到現在都還摸不清這個人怎麼可能一會功夫就變得出那麼些花樣。培德跟總統兩人是華盛頓大學念書時認識的，當時培德主修的是政治，總統則唸法律，平常學生社團活動時，總統因為喜好演戲，所以他不但參加了戲劇社，還擔任過好幾任社長。早年這些業餘作戲經驗，顯然在他後來法律事業上給了他不少幫助，培德就曾經聽人說過，當年在處理黑手黨案子時，因為唱作功夫俱佳，他不知送了多少黑手黨頭頭鎯鐺入獄。總統自己倒認為他這可全是肺腑之情。演什麼戲就得像什麼角色。

　　「大使先生，對這件搜救任務，我在此謹代表美國政府和人民，向貴國提供最大的人力物力支援和協助。」

　　「這……這個……您這真是太讓人感動了，總統先生，不過－－」

　　總統伸出雙手，將阿巴托夫的手握在他自己掌心裡。「沒什麼過與不過的了，亞歷士，如果在這種人命關天，只有愛和生死的事情上，我們都不能攜手合作的話，往後我們再碰到其他嚴肅問題時，怎麼還能再奢談什麼友好合作？你說是不是？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去年我們海軍的一架巡邏機意外掉在阿留申群島附近時，你們的一艘漁船」－－那可是一艘藉拖網作業掩護的間諜情報船－－「不是還趕往失事現場救起了我們的機員，使他們免於活活凍死嗎？亞歷士，單就這一點，我們就欠了你們一筆情，一筆充滿了人性光輝的情。美國政府和人民，是絕不會讓人說我們不懂將恩圖報的。」他住了口等自己話中的效果更加突顯。「這些可憐孩子可能已經全都死了，你知道，依我看，在一艘意外事故潛艦上生還的機會，恐怕比飛機墜毀生還的機會還要小的多。不過，那些在岸上巴望的可憐家屬，總至少有權知道他們在那裡。傑夫，我們不是有一些專門設計用來幹潛艦救難的特別裝備？」

　　「您是說，我們每年花了那麼些銀子在海軍身上，是要他們閒著浪費來的？開玩笑，我們當然該有最好的救難設備了。回頭我就掛電話給佛斯特部長，問他一下這方面的事。」

　　「很好，」總統又回過頭來望著阿巴托夫。「亞歷士，說實話，雖然這是一個令人遺憾的不幸，但是我卻覺得要是能因為這件不幸意外，而讓我們兩國長久以來存有的猜忌，藉著互相合作給減輕了，那也倒未嘗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你說是不是？歷來我們兩國間就存著太多誤解和歧見，不過這件事的合作正就是一個最好開始。你想想看，要是在外太空或是在日內瓦會議桌上，我們彼此都能握手說話，為什麼這一回在海上我們不能也那麼作呢？回頭我就要他們儘速準備有關的合作救援事宜去。」

　　「謝謝您了，總統先生。」阿巴托夫大使正在極力隱瞞他內心的焦慮不安。

　　「另外，請你也代我向奈莫諾夫總書記致意，並且也替我向那些失蹤船員的家屬致最誠摯的慰問。這件不幸意外能夠及時照會我們，我也要特別感謝總書記先生和你的努力。」

　　「是的，總統先生，我一定把您的意思轉到。」阿巴托夫站了起來，握過手後轉身離開。這些美國佬到底想玩什麼把戲？他早先就警告莫斯科過，假如要說這是救援任務，老美他們一定會要參與協助的。這個節骨眼正好碰上他們那個什麼鬼耶誕節，而美國佬是最喜歡來團圓大結局那一套的，這一下可好了吧！早先怎麼就不會想個好一點的餿主意－－管他娘的什麼協定不協定。

　　不過想到這裡，他又不得不佩服這個美國總統了。真還是個怪人，說話直爽不帶彎，可是句句卻又都充滿了心機。平常時他可是個頗為友善的朋友，但是機會來了他卻是一步也不放過。阿巴托夫無端想起了他老祖母過去講過的故事，說吉卜賽人是怎麼糊裡糊塗的叫人給換走了自己生下來的小寶貝的，這個美國總統－－阿巴托夫心想，他可是像極了俄國種。

　　「這下好了，」等門關上後，總統才開口。「我們終於可以大大方方站近一點看他們在那鬼搞啦，他們還沒得話好說呢。我們知道他們在撒謊－－但是他們可不知道我們知道；同時我們也在撒謊，當然他們會猜到我們可能在撒謊，但是他們卻搞不懂我們為什麼要撒這種謊。哈哈！好極了！今早上我還說，要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最危險。嗯！傑夫，我今天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他們一傢伙弄了這麼多海上兵力到我們海岸外瞎搞，這可不行！雷恩說的沒錯，大西洋還是我們的，豈能容他們在這兒瞎胡鬧，我看，我們得要空軍和海軍像張氈子一樣把他們全都給罩進去，這是我們的大西洋！我可要他們睜大眼睛看清楚這一點。」總統說完一口飲盡杯中威士忌。「至於那艘潛艦，到時候我們也得好好把她給瞧個仔細，不管船上有誰想投奔過來，我們都得熱忱歡迎，當然，不能喧嚷出去就是。」

　　「那當然囉，老闆。事實上，就某一方面來看，要是能夠有幾個潛艦軍官過來的話，那個意義也不見得會比真弄上一艘他們的潛艦來的小。」

　　「不過海軍那裡好像還是希望能把船給留下來。」

　　「我看我們恐怕想不出更好辦法來了，又不能把船上所有人一傢伙全都弄掉，船怎麼可能會憑白就不見了呢，您看是不是？」

　　「沒錯，就這麼辦！」說著他按鈴召喚祕書進來。「替我請參謀首長聯席會主席希爾頓將軍過來。」

　　※※※

　　國防部．五角大廈

　　空軍專用的「克萊二型」超級電腦，在五角大廈地下二層另一角。地下室的溫度相當低，總在攝氏二十一度以下，這種冷法，令泰勒左大腿根隱隱作痛，都是那條鑲了金屬架子的塑膠義肢害人，儘管他已經習慣這條假腿了，可是只要一碰到變天或是特別冷時，那個又酸又疼的感覺，還真是叫人難受。

　　泰勒斜著身子坐在一部控制台前，他剛剛下了指令把整個程式試跑了一遍，這套大程式他給它起了個怪名字，管它叫「海鰻」，就是那種專門藏身在珊瑚礁裡，滑不溜丟讓人難抓的長東西。拐子泰勒對自己改寫程式的能力相當有自信，這套老掉牙的恐龍時代程式，還是他從海軍船模實驗中心舊檔案室裡，七翻八找了半天才弄出來的。他把當年老程式裡使用的低階語言，全改寫成了克萊二型所適用的「艾達」通用語言－－叫它「艾達」，取的是詩人拜倫的寶貝女兒「艾達．愛麗絲」的小名－－整個改過來後，他又把程式再給縮了一番。要是換上旁人，這一番動手動腳修改，怕不至少要花上一個月功夫，拐子卻四天時間就弄出了一個大概樣子。前面四天裡，他熬著夜幾乎是拼了命似的在幹，一方面固然是雷恩開出的那兩萬美金價碼發生了作用，主要則還是在他把這回事當成了一個對自己專業能力的挑戰。結果，雷恩開出來的截止期限還沒到，他就一聲不響地把程式全弄好了。算算日子，他還多剩下了一點時間好幹旁的事哩！現在是禮拜五晚上八點，「海鰻」方才進了電腦後，他隨便挑了一個變數當試驗，結果程式一跑，一切正常沒出一點錯。太好了！他已經備便。

　　這間克萊二型電腦大地下室，他以前沒來過，這一套超級電腦也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過去他只從圖片簡介上浮光一現的有那麼一點印象，這會兒終於能挨它挨得那麼近，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克萊公司出的這一型超大電腦一共有五個主機單元，每部單元都有六呎高四呎寬，呈一個五邊形樣子穩坐在那。中間最大的那一套主控制部份是資料處理機，另外邊上的四個大傢伙則全是記憶體，四個方位上各佔一席，和中央主處理系統剛好構成十字交叉形狀。老拐在鍵盤上一陣忙碌，開始敲進一組組變數。紅色十月號艦的主要規格尺寸裡，有長、寬和高，他每一組分別設定了十個不同數據，下一步，他又小心仔細地敲進六組差數很小的船型係數，分別是方型係數、舯截面係數、水線面係數、稜形、垂直稜形係數、和排水量容積長度比，接下來他又把五組不同數值的水渠呎吋餵進電腦。到現在為止，電腦肚子裡至少已經累積了有三千種以上不同排列組合，最後，他又慎重的敲進一個十八次方的變數，把所有可能的引擎系統範圍全給涵蓋進去。克萊二型一聲沒吭的把所有數據全吞了下去，資料進了庫以後，主記憶體給每個變數值都取了一個號碼，然後好好把它給放在適當積體電路裡。終於，拐子泰勒作完了他該作和能作的部份。剩下的就全看妳啦！老拐噓了一口氣後心裡這麼說。

　　「成啦！」他回過身對著系統中心另一頭負責操作的一位空軍上士打了聲招呼。

　　「好。」上士在電腦主控制器鍵盤上打出了「XQT」三個代表執行的字母，克萊二型寶貝立刻起了反應。

　　老拐子一瘸一步地走到上士前面的主控制器旁邊。

　　「您方才可是餵了不少東西給我們姑娘啊，長官。」說著他掏出一張十塊錢票子往主控制台邊上一擺。「跟您打個賭，我們姑娘要不了十分鐘就能把它給清潔溜溜，您就準備丟錢走人吧。」

　　「十分鐘？門都沒！」說著拐子也從袋裡摸出一張十塊錢票，擱在他那張票子一旁。「起碼一刻鐘還差不多。」

　　「要是少於十五分鐘……您就認輸？」

　　「一句話。對了，附近有沒有地方上個一號？」

　　「門外頭，長官，出了門右轉，順著走廊走，就在您左手邊。」

　　泰勒謝了他之後，朝門口一步一邁地走了過去。像他這般拖拖拉拉的走路方式，跟他本人個性上的豪邁直爽可真是完全不相搭配。這也是拐子有時心裡想到就會懊惱一陣的地方，所幸四年多來他也能慢慢習慣接受現實了，就走路舉步這種小事，還難不倒他，除了這之外，他全身每個地方還都好得不得了，只要有條命在，那才頂重要。四年前的車禍意外發生在康奈狄克州格魯頓海軍基地，撞車現場離他們靠泊的造船廠碼頭大門才不過一條街遠，當時正是個又冷又安靜的禮拜五清晨三點，他那艘潛艦才定保剛完，船上正在作出海整備，他忙了一天一夜正想回去好好休息。結果，一個造船廠技工大概也才忙了一整天，據警察事後調查說，這個老幾加班下了工後沒直接回去，卻彎到碼頭附近常跑的酒吧好灌了幾杯黃湯，老小子在吧檯前一陣酒醉牢騷，出來上了車發動引擎就衝，碰到第一個路口紅燈他還直闖！還以時速九十哩一傢伙撞上了泰勒開的那部通用龐第亞克左邊，醉意猶濃的技工當場一命歸西。泰勒還算是命大，當時十字路口他這邊亮的是綠燈，他根本連想都沒想就一路開了下去，等他看到左邊一部福特車前緣時，一切都已來不及，結果轟的一聲巨響，泰勒連人帶車是怎麼鑽進街角那家當鋪裡的他都不知道。事發之後他在新港耶魯醫院加護病房裡整整昏迷了一個禮拜，醫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從鬼門關前給拽了回來。雖然有了一點意識和反應，他腦海裡仍然一片空白，直到住進醫院後的第九天，他才慢慢恢復了一點記憶，認出自己是身在病房，也看出一旁緊握著他手的女人叫珍妮，是他太太。泰勒和珍妮婚後一直聚少離多，對吃海上飯的人來講，這種情形本不足奇，但是對核子潛艦上服務的人來說，這個現象更是理所當然，他們已經習慣於把告別妻兒的離去當成「回去」，因為潛艦才是他們更愛也更掛念牽絆的「家」。認出珍妮後第一眼，他實在找不出什麼好話說她－－珍妮的雙眼浮腫不說，眼珠子裡還儘是血絲，頭髮也一團亂，好像好久都沒梳洗了－－但是他也從來沒想到珍妮竟然那麼好看。從婚後到現在，這還是泰勒頭一次覺得珍妮對他有那麼重要，比起他那被鋸下來的一條腿，她都更重要的多了。

　　「拐子？拐子泰勒？」

　　泰勒聽見後頭像是有人在叫他，他笨拙的轉過了身去。一位海軍官員在走廊另一頭正朝他快步走來。

　　「是強尼？強尼．庫曼？哈，老小子，果真是你，真是巧！」

　　來人果然是強尼．庫曼。泰勒看見他領上的階級，老小子已經是庫曼上校了。他們哥倆曾經兩度共過事，一次是在飛彈潛艦SSBN－六二八「特庫姆薩號」，後來又在攻擊潛艦SSN－五九一「長尾鯊號」；庫曼是個兵器專家，他後來自己也帶過潛艦。

　　「怎麼樣，老拐，家裡都還好吧？」

　　「托福，珍妮還是那個樣，現在五個孩子，老六也快出來了。」

　　「哇塞，真有你的，」哥倆高興地握著手猛搖。「你是吃錯什麼藥啦？對了，聽說你回官校教書去了？」

　　「沒錯，閒著沒事時還兼一點差。」

　　「怎麼想到會到部裡來的？」

　　「來借他們空軍那部大電腦跑個程式，是替兵器系統中心查一艘新船的船模數據。」他撒了個自謊，有一半是實話，至少沒全騙他。「他們把你弄到部裡來幹什麼？」

　　「現在在作戰署副老闆辦公室那裡，幹的是道奇將軍的參謀主任。」

　　「真的？」泰勒相當意外。山姆．道奇中將是現任的作戰署副署長，他底下專門負責所有潛艦的行政業務和作戰管制。「忙死了吧？」

　　「你在開玩笑？這兩天新聞上都快炒翻天了。」

　　「怎麼回事？」從星期一到現在，泰勒是忙得連電視和報紙都沒得空看。

　　「你真不知道？」

　　「知道還問你幹嘛，從禮拜一到今天，我一直都在忙著弄這份電腦程式，一天能睡四個鐘頭覺就不錯了，忙的是連看份報紙的閒都沒，而且現在下頭再也沒作戰長往我那呈閱電報的了，誰曉得你們在弄什麼。」說著泰勒皺起了眉。前兩天在學校，他好像聽到什麼人在談什麼事，當時他正忙，也沒將它擺在心上。泰勒是那種一專起心來，天塌了也不關他事的人。

　　庫曼聽了他的話，先神祕兮兮地往走廊前後看了一遍。這時已是禮拜五晚上很晚，大樓裡該走的人早都走光了。「大概告訴你也不打緊，聽著，老拐！我們對面親愛的蘇聯弟兄們，這會兒正在海上搞個什麼大演習，他們北海艦隊裡的船，多不多全都出來了，現在大西洋上，可是三步一艘五步一條呢。」

　　「什麼？演習？怎麼回事，這個季節演那門子習呀。」

　　「現在還搞不清，乍看好像是在弄大型搜救作業，可是問題是搜誰、救誰？這就不知道了。他們現在已經有四艘阿爾法艦全速對著我們東岸來，另外還有一大票勝利級和查理級，跟在後頭也加了車猛趕，起先我們還在想，會不會是他們打算過來攔我們的海上交通線，結果前頭那幾艘卻直衝了過去，然後還一個勁的向這邊跑，看樣子後頭那些傢伙，也是對著東岸來的。這兩天可把人給整慘了，一會一個情報的，看都來不及看。」

　　「有這樣的事？他們一共動了多少船？」

　　「海裡頭現在有五十八艘核子潛艦，水面上大概也總有個三十來條吧。」

　　「乖乖，那麼多玩意，司令一定瘋了吧？」

　　「還用說，艦隊的船現在全都奉命緊急出海迎了上去，凡是能動的潛艦也全都重新部署了，另外，洛克希德公司交給海軍的所有P－三巡邏機，現在要不是已經在大西洋上頭飛，就是正奉了命往東岸這邊報到。」說到這，庫曼突然住口。「你現在應該還有安全保密等級的吧？」

　　「什麼話，你忘了，兵器實驗中心裡的作戰整合系統還能隨便讓人碰？前陣子我還有一篇報告，是有關老俄鬼子新出廠的基洛夫主力戰鬥艦結構評估分析。」

　　「哦，那一篇果然是你弄的，我就在想好像是你的手筆。虧了是你，要別人還真寫不出那樣實在的東西。你知道，老闆還時常提起你，尤其是你在他老船特庫姆薩號上替他幹的那件漂亮事，對了。也許我可以想個法子把你弄進來，好讓你也瞧瞧現在海上是個什麼樣。嗯－－有了，待會就問問老闆看好了。」

　　從愛達荷州潛艦學校畢業出來，泰勒幹的第一條船就是山姆．道奇艦長的特庫姆薩號北極星彈道飛彈潛艦。在任內，泰勒只小用了一點天才創意，憑別的機器上拆剩下來的零組件，以艦力自修方式完工了一套輔核子反應器翻修，比廠裡估計送修要花的時間還提前了兩個禮拜就加入正常運轉。後勤司令部後來為了這件事，還頒發感謝狀特別褒獎表揚了道奇艦長和泰勒。

　　「我想老闆一定會高興看到你。你這邊的事什麼時候弄完？」

　　「大概再半個鐘頭吧。」

　　「你知道我們辦公室怎麼走？」

　　「怎麼？副署長辦公室換了地方不成？」

　　「還是老地方。待會等你弄完了，先掛個電話上來給我，撥分機七八七二○找我就可以，好吧？我得先上去了。」

　　「好，回頭見。」泰勒看著老伙伴消失在走廊盡頭轉彎處之後，才繼續上他的廁所，同時心裡還兀自嘀咕著，不曉得老俄這一下又是在玩什麼花樣。不管他們打的是什麼主意，快過耶誕節前的禮拜五大半夜，還能讓一個兩星將軍和四道槓上校守在辦公室，情形大概是真的不妙。

　　「剛好十一分又五十三點一八秒整，報告長官。」空軍上士說著拎起桌面上的兩張十塊錢票子就揣進自己口袋。

　　超級電腦一共列印出了兩百多頁厚的運算資料，第一頁上還描繪了一個近似鐘形的速率曲線，圖的下方另外也繪出了估計噪音曲線解，每一組變數相對應的求算都列印在後面的報表紙上。從第一頁的速率曲線圖上來看，船的可能速率範圍，大概在七到十八節之間，不過主要解算值，大部份都偏重在十到十二節裡，至於噪音值卻是格外的低。

　　「唔，真是謝謝你了。對了，可不可以借一下電話用？」

　　「請吧，您自個來。」

　　「謝了！」泰勒拿起桌邊電話。「噢，對了，順便請你替我把整個程式洗掉。」

　　「一句話。」說著小上士在鍵盤上敲了敲指令。「海鰻程式……取消。希望您另外拷了有底，長官。」

　　泰勒點點頭然後撥出庫曼給他的號碼。

　　「副署長辦公室，庫曼上校。」

　　「嗨！強尼，是我老拐。」

　　「嘿，老拐，太好了，老闆說請你過來，他又在唸到你了，快上來吧。」

　　泰勒把電腦列印的報表紙疊著放進了手提箱，然後又上了鎖。他再謝過空軍上士，隨著一步一拐地走向門口，臨出門前好像又有點依依不捨似地回過身來看了一眼屋裡的克萊二號。下回得找個機會再來玩一玩。

　　大樓裡的幾部電梯都暫停使用，不得已他只好順著殘障專用斜坡道，一步一瘸的往上爬。五分鐘後，轉到一條長走廊上，一名陸戰隊警衛挺在路當中。

　　「請問長官是泰勒中校嗎？」警衛敬了個禮問他。「可不可以看一下您的身份證明？」

　　泰勒拿出國防部發的臨時通行證給警衛，心想，難道還會有第二個瘸著一條腿的退役潛艦艦長不成？

　　「謝謝您，長官，請您順著走廊一直往下走，您知道地方吧？」

　　「我知道，謝謝你了，班長。」

　　山姆．道奇中將正坐在屋內一角的桌前細心審閱著電報稿。個兒不高卻鬥志旺盛的將軍，曾經帶過三種不同潛艦，後來他參與洛杉級潛艦加改裝計畫時，更是力排眾議不遺餘力的奔走努力。目前，在跟國會預算審核小組裡的議員們力爭海軍潛艦發展預算時，他也是眾所公認的難纏角色。

　　「嗨！泰勒小子，氣色還不錯嘛！」道奇說著過來握住了泰勒的手，眼睛順便也瞄了一下他左腿。「聽人說你在官校幹的是有聲有色？」

　　「還好啦，報告艦長，倒是有事沒事時學校還讓我帶著校隊一起耍，指導指導那些孩子。」

　　「噢？官校應該在跟西點陸官打的時候，也讓你帶隊出賽才對。」

　　泰勒戲劇化地搖晃著腦袋說，「哎呀，艦長，跟西點陸官打的時候，我當然也帶隊去了，只是他們今年實在太強了，您知道吧？他們有一個中鋒簡直是不得了。」

　　「噢？怎麼個不得了法？」

　　「這小子一出場就像是上戰場，聽人說他連自己比賽用的頭盔護肩，都像個人武器一樣在保養，今年賽完後，聽講陸官就提早讓他畢業上肯德基州的奈克斯堡下部隊去了－－不是去學坦克，是讓他去當一部坦克。」

　　「哈哈！」道奇聽了笑得直不起腰。「聽強尼方才說，你有好幾個小孩了？」

　　「老六明年二月底出來，」泰勒頗感驕傲地說。

　　「六個了？你不信羅馬舊教或是摩門教的吧？幹嘛沒事儘窩在家裡孵蛋？」

　　泰勒聽了他老艦長的話後眉頭一皺。儘管幹了那麼多年核子潛艦，他還是不喜歡海軍流行的這種偏見。「孵蛋」這個含意輕蔑的用詞，是核子潛艦之父李高佛將軍發明出來的，凡是家裡有一個以上小孩的艦上官員要回家時，李高佛就說他們是「回窩裡孵蛋去的」。可愛的孩子多幾個又有什麼不好？真搞不懂。

　　「哎，報告艦長，您看，我已經不在船上幹了，每天晚上或是碰上大週末，總得找點什麼事作吧？」說著他故做了個曖昧表情，還眨了一眨眼。「聽說老俄弄了個大演習？」

　　道奇神色立刻嚴肅了起來。「的確大，一共五十八艘核子潛艦－－幾乎是北海艦隊所有潛艦－－都出來了，後面還跟了一大群水面艦和後勤支援部隊，全都朝著我們這邊開。」

　　「搞什麼把戲呢？」

　　「還搞不清楚，也許你看了可以提供點意見，來吧，到後頭裡間去。」道奇中將帶著泰勒進了辦公室後面另一個小暗房，泰勒進去後才發現這又是一種新玩意，房間一整面牆壁上裝的是一面大螢幕，北大西洋全景，下起赤道上至北極圈整個投影在螢幕上，中間還五顏六色地標識了好幾百條船，白色的是商船，上面顯示了船籍和國籍旗，紅色標識的是蘇聯軍艦，艦型也都投影在螢幕上，美國和盟國自己的船則用的是藍色標識以資區別，整個北大西洋上，幾乎佈滿了船。

　　「我的天！」

　　「一點都不錯，小子，照圖上這個樣子來看，只有喊天啦。」泰勒聽了神情也肅穆起來。「你的安全保密等級怎麼樣？」

　　「極機密，報告艦長，另外還偶有機會看到一些個老俄他們的內部資料，主要是在兵器研究中心那邊幫他們弄東西的緣故。」

　　「聽強尼說，他們才部署在太平洋那邊的基洛夫級艦分析報告是你作的？嗯，那篇東西寫的還不壞。」

　　「這兩艘阿爾法艦真的就是對著諾福克來的？」泰勒沒理會老闆的話，他已經叫投影幕上的東西給吸住了。

　　「不會錯，而且他倆還再一個勁的加了車趕，反應爐都像快爆了一樣，」道奇指著圖上說。「那一艘是對著長島去的，看樣子好像是準備封住康奈狄克州新倫敦港，另外一艘大概是預備往波士頓港吧，我想。這幾條勝利級也在後頭不遠，英國那邊的幾個主要港口，他們也都已經派了有船在外頭，再隔個兩、三天－－下禮拜一吧，我看我們東岸每一個主要港口外頭，都會有他們兩、三條潛艦給守到啦。」

　　「這個情形看來還真叫人擔心，艦長。」

　　「我就是在為這個事煩，你看，我們自己的船也差不多全都出海去了，可是好笑的事是，他們到底預備幹什麼，我們還全都不曉得，我－－」庫曼上校正好進來。

　　「噯，報告艦長，您還是讓這個逃兵進來了。」庫曼拍了一下拐子肩膀笑著說。

　　「可對他好一點，強尼，我記得他幹艦長的時候，對你們船也不差的。剛才講到那啦？哦，對了，起先我們還以為他們大概是想過來阻絕這一條海上交通線的，結果，他們直衝了過去停都沒停，看這幾條阿爾法艦的來勢洶洶模樣，搞不好他們是準備來個海岸封鎖呢。」

　　「西岸那邊怎麼樣？有動靜沒？」

　　「沒，一點異樣都沒，還是兩條船，躲在下面幹那個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樣搞沒道理，」泰勒說。「你不可能只從東岸這一邊幹吧？而且－－就算你想幹，你也不會讓潛艦像他們那個樣跑法，因為這麼一來，全世界的人都聽得到了。」

　　「不過你也別忘了，老俄他們一向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喔。」庫曼插了一句。

　　「報告副座，要是兩邊對上的話－－」

　　「那他們可就慘了，」道奇說。「單憑他們在下面這麼個吵法，我們根本不用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找得到他們，他們自己也清楚。怪的也就在這，所以我才會猜他們可能不是真的想幹，這些老俄才不會笨到這個地步，弄出這位大音響還不怕人曉得－－除非他們就希望我們以為他們笨。」

　　「他們官方有沒有一點解釋？」泰勒忽然想到問。

　　「聽他們大使說，好像是有一條潛艦失蹤了，因為船上有不少大官的兒子在，所以他們才動員了全部人力來搜救，典型的官僚社會吧。」

　　泰勒把他手提箱擱在地上，然後走到螢幕前面。「看這個情形也可能是真的在弄搜救，但是為什麼要跑到我們這邊來擋住我們港口呢？」他停了下來，眼睛一面由圖最上方往下面看，腦海裡卻不斷地在打轉。「報告副座，好像海上一條飛彈潛艦也沒有嘛。」

　　「那些船都進港了－－所有飛彈潛艦，包括東半球太平洋那邊的在內，他們最後一條戴爾他級艦也才在幾個小時前進的港，這又是一件讓人搞不懂的事。」道奇說著也過到圖前仔細看了看。

　　「是全部飛彈潛艦嗎？」泰勒儘可能的用隨便問一句的口氣問。他腦子裡浮光一現似乎想起了什麼。圓的左上角，攻擊潛艦布雷米頓號正在巴倫支海上，不過她並沒在她該到的巡邏點上。泰勒等了幾秒仍沒聽到回音。他轉過身，看見將軍和庫曼兩人都正瞪大了眼仔細瞧著他。

　　「何以會有此一問，孩子？」道奇平靜的說。對山姆．道奇將軍而言，當他不動聲色說話時，那才表示事情嚴重了。

　　泰勒心裡飛快的打了幾個轉。他事先已經答應過雷恩要守密，可不可能他不違背對雷恩的承諾，而仍然打探得到他要的答案？……有了！，他打定主意。拐子這人天生就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脾氣，凡是他起了念頭的事，他可非弄個明白不可，什麼壓力都阻不了他。

　　「報告副座，他們不是還有一條飛彈潛艦在海上，一條全新的？」

　　道奇身子站得挺直，目光更如電一般直射在泰勒身上。他開口了，語氣冷峻。「告訴我，中校，你是打那聽到這個消息的？」

　　泰勒搖搖頭。「抱歉，老闆，不能說。消息來自另一條管道，不過我認為有些事您也該知道，只是這會兒還不能講，晚一點我再試著跟您報告。」

　　道奇一看不行，馬上軟下來另換了一條路。「拐子，你以前跟我幹過，也算是我的人了。」將軍顯然很不是味。為了讓泰勒進來一瞧海上情況，他已經違反了規定。主要也是因為泰勒過去是他的官員，他信得過他，另外他多少也為了泰勒這麼好一塊料，卻因為車禍意外而沒能繼續往上幹感到惋惜吧。雖然泰勒現在仍算是海軍聘僱的人，但是總歸還是個非現役人員，而且，最讓道奇心裡不是味的事是，泰勒顯然知道了什麼而不說。道奇先給了他一些東西，而泰勒卻沒有回報，這才最叫他不痛快。

　　「報告艦長，我說話算話，」拐子又再道歉。「我一定會再向您報告個中原委，請您相信我，艦長。我可不可以用一下您的電話？」

　　「外頭。」道奇面無表情地說。眼前屋子裡就有四部電話機。

　　泰勒出來一屁股坐上祕書辦公桌，跟著他掏出皮夾裡的小記事本，撥了雷恩臨走時留給他的電話號碼。

　　「總局，請講！」一個簡短的女性聲音。

　　「我想請雷恩博士聽電話，謝謝你。」

　　「雷恩博士現在不在。」

　　「那麼……請給我接葛萊中將好嗎？我叫泰勒，奧立佛．泰勒。」

　　「請稍待，」

　　「詹姆士．葛萊？」道奇站在他身後，「你在替他工作？」拐子沒答腔。

　　「我是葛萊，你就是拐子泰勒吧？」

　　「是的，將軍，我就是。」

　　「有了估算結果了？」

　　「是的，我已經有了。」

　　「你現在人在那？」

　　「在國防部裡頭，將軍。」

　　「好，我要你現在立刻就送過來，你曉得我這怎麼走吧？到了大門口，會有警衛等著你，快過來吧，孩子。」葛萊掛了電話。

　　「原來你在替中情局工作啊？」道奇一臉狐疑地問他。

　　「抱歉，老闆，還是不能講。我得走了，有份資料要送過去。老闆，請您原諒。」

　　「資料？打我們的小報告？」道奇更加懷疑起來。

　　「不是，報告艦長，跟您一點關係都沒，是我沒來您這之前就已經有的東西。這一句絕對是實話，報告副座。您放心，我一定再跟您說清楚。」

　　「打電話給我，」道奇命令式地說，「我跟強尼今天一整晚都會待在這。」

第八天　十二月十日　星期五　下

　　中央情報局總部

　　出了五角大廈轉上喬治．華盛頓公園大道後，路上塞車情形比泰勒想像中要好得多。這條有名的老高速公路上，趕著出城渡假或回家的車雖然不少，但還都蠻有序的一輛跟著一輛，車速不算慢。他上了環城公路，往南開了一段，經過波多馬克河，左轉下四九五號公路，再開了一段，果然正是中情局大門入口。還好沒下錯交流道，泰勒暗自高興。門前的路障已經放倒，一名便衣警衛比了個手勢要他慢速靠過去。

　　「您是泰勒？奧立佛．泰勒？」便衣問他。「請出示證件。」泰勒把國防部通行證亮給了他。

　　「謝謝您，中校。請往前直接開到大樓正門口，那兒會有人招呼您。」

　　泰勒順著路直開進去。經過空曠的停車場，地上留著白天融化了這會又凍成薄冰的殘雪，倒映著路燈的碎冰片，暗夜裡兀自閃爍著。空氣中一股冷寂寒意迎面撲在臉上，不要兩分鐘就到了正門前。一名武裝警衛正等著他，見他靠了車正待過來開門，泰勒搖搖手示謝。雖然瘸了一條腿，他還是不喜歡讓人看成是殘障。門前帆布天遮下，另外還站了個人在等他，兩人隨即進門，一路上了電梯。

　　葛萊中將正倚坐在屋內壁爐邊椅子上，看來好像是半閉著眼在打盹；他是才從倫敦回來不到三個鐘頭。將軍見泰勒進得屋內，立刻起身過來招呼。一旁的便衣警衛適時退了下去。「你就是拐子泰勒了？過來這坐。」

　　「點了壁爐，屋子可真暖和。」

　　「哎，不該再點壁爐的，坐在那望著爐火，一下子就讓人閉眼睡了過去，不過，我也真得小眠個片刻就是。對了，你帶了東西要給我嗎？」

　　「可以先請問您傑克上那兒去了嗎？」

　　「當然，他現在不在，另外有事出去了。」

　　「哦，」泰勒沉吟了一句，然後打開手提箱對號鎖，取出厚厚一疊電腦列表紙。「報告將軍，我把這艘潛艦的船模性能整個用電腦跑了一遍，可不可以再請問您這條船的名字？」

　　葛萊笑了起來。「好吧，你也應該知道，忙了那麼老半天了。她叫紅色十月號，孩子，原諒我失禮，這幾天我忙壞了，人一累就忘了該有的禮貌；聽傑克說你對這方面很內行，你的人事資料上也這麼講。現在，聽你的了，到底她會是個什麼樣？」

　　「這個嘛，報告將軍，從電腦解算的資料上來看，我們得到的數據有好幾種，而且－－」

　　「告訴我重點就好，中校，我自己不玩電腦，下面有人替我搞。」

　　「速率範圍從七到十八節，不過最可能速率在十到十二節間。以這個數據來看，她的噪音值差不多跟一艘楊基級潛艦以六節慢速時，所發出來的音量分貝相當，不過您得另外把她本身核反應器噪音考慮進去。比較特殊的是，她所發出的噪音特性，跟我們以往所熟悉的一切東西都大不相同，它的音響有點像不規則中自成一格的諧和轆轆聲。傑克跟您提過這些吧？那是因為渠道裡水流的回壓波所產生的，所以聽起來有隆隆聲響；過去這玩意還沒人弄過，我們自己的造船設計師以前花過兩年多時間研究過，結果才知道是流體力學的新現象，水在渠道裡的行為，有點像噴射機引擎怠速或慢車時空氣吸進去的情形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水不像空氣會在引擎中壓縮，照這個情形看來，我們潛艦上的聲納手應該能有一個大概輪廓可以抓，不過這玩意的音響一定很特別，恐怕以後他們要在電腦庫裡重新建立一套全新的資料，而且，要是把這種信號的超低強度也一併考慮進去的話，以後在海下，我們要抓的船，是要比老俄現在所有任何一型潛艦都還要難抓了。」

　　「這麼說，你這一大疊電腦玩意就是這個意思囉？」葛萊說著迅速翻閱了一下泰勒遞給他的列表資料。

　　「是的，將軍，您也許可以要您這邊的人也檢查看看，這整個船模－－也就是這個大程式－－也許還可以再稍微作點修改，我沒時間再一一修正了，傑克說您想儘快知道結果。可以再問您一個問題嗎，將軍？」

　　「看是什麼問題了，問吧？」葛萊說著往椅背一靠，一面用手揉著兩邊太陽穴。

　　「請問您－－呃，紅色十月號現在是不是還在海上？就是她對不對？他們一個勁全都出去，就是在找她是不是？」泰勒一臉無知模樣。

　　「嗨，差不多是這麼回事。我們原先還搞不懂她那些個門是幹什麼用的，雷恩說你有辦法弄出點名堂，我看雷恩說的沒錯。好了，中校，你的錢賺到了，有了這些資料，我們大概就容易找得多了。」葛萊好像聽不懂還是沒聽到泰勒的問話。

　　「報告將軍，我看紅色十月號有點不對勁，說不定她正打算叛國到這邊來呢。」

　　葛萊神情一楞。「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老俄他們現在正在搞大型艦隊調動，他們的潛艦幾乎已遍佈了大西洋，而且，看來他們似乎還有意要封鎖我們東岸，聽他們放出話說是要搜救一艘潛艦，可是傑克禮拜一才帶著幾張他們新型飛彈潛艦的照片來－－然後今天我又聽說他們已經召回所有這一型潛艦回港去。」泰勒說著笑了一笑。「報告將軍，這些事全湊在一起，豈不太巧了點？」

　　葛萊聽了他的話後一聲沒吭，半嚮後他轉身望著熊熊爐火發起了呆來。他是在越戰正熾時加入中情局工作的。六○年代初期，局裡盛傳過這麼一件事，當時駐越美軍司令部祕密規畫了一次陸空聯合大突襲，目標是援救河內以西二十哩處，一座叫松台的北越戰俘營－－專門拘留美軍飛行員的人間地獄。突襲行動後來如期進行，但是任務效果卻等於是零，因為北越早在幾週之前，就悄悄撤走了所有營內美軍戰俘，而事先空照研判上卻一點也沒看出跡象來。那一次行動幹的是漂亮，在空軍戰機掩護下，武裝直昇機載著陸戰隊深入敵後好幾百哩，到了目標區也攻下戰俘營後，突擊的綠扁帽部隊才發覺北越軍死守的竟是座空城，美軍陸空聯合大舉出動之下，幹掉了好幾百名北越軍，然後又無功全身而退，唯一受傷的是一名綠扁帽戰士膝蓋碎了。整個任務來去順利執行成功，應該歸功於計畫的極度機密。代號叫王徽的那一趟出擊任務，事先的確也是守的緊，儘管事先預演和沙盤兵棋都進行了好幾個月，但是不論美軍自己或是北越那裡，都一點風聲也沒有－－一直到突襲行動當天才發生了那麼一件事，一個空軍上尉情報官，當天在空軍指揮部司令那裡請示公事時，順口問了一句，說是突襲北越松台戰俘營的任務實施了沒。臉色大變的司令花了好長一段時間反覆追問，最後才弄清楚，原來，他年青聰明的小上尉，雖然事先對任務毫無所悉，但是他東一點西一塊的從零零星星資料上，也摸到了上面準備要幹的事。像這種事的發生，有時還真讓搞情報的專家不得不跌破眼鏡。

　　「紅色十月號是真的要過來投誠的吧？」泰勒又追著問了一句。

　　要是葛萊早先睡眠充份精神足夠的話，他很可能兩句話喳唬回去就將泰勒的問題打發了，結果他的回答反而告訴了泰勒真話。「是雷恩告訴你的？」

　　「報告將軍，從禮拜一見過傑克之後到現在，我還沒看到他的影呢，我說的是實話。」

　　「那你其他那些個有關海上動態的資料，都是打那弄來的？」薑還是老的辣，葛萊出其不意一口咬住他。

　　「噯，報告將軍，您忘了我原來幹的也是潛艦，現在雖然換了衣服，可是老朋友卻還都在幹呢，東一句西一句多少也聽了一些。」泰勒也滑的快，沒讓將軍給咬到。「這整個發展，我也不過是一個鐘頭前才想到的，老俄他們還從來沒有一下子把所有飛彈潛艦全給召回去過，這點我有把握，我以前帶的船就專門在獵這些傢伙。」

　　葛萊嘆了一口氣。輸給這些年青小子了，他想。「傑克的看法和你一樣，他人現在正在海上，跟艦隊在一塊。聽著，泰勒中校，這件事，要是你敢跟外頭任何一個人講一個字，我保證你那另一條腿，也會給解了下來掛在我這壁爐上，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是，報告將軍，我知道。我們準備怎麼處理她？」泰勒心中暗喜稱是。身為兵研中心的資深顧問，他現在腦子裡已經在想，到時候能親自上一艘蘇聯飛彈潛艦好好摸摸看看時，那個過癮勁不知會怎麼好了。

　　「把她還了。當然，我們得先利用機會好好看看她再說，不過，能不能順利如願地上去，現在還難說，有許多意外目前還無法掌握。」

　　拐子楞了好一會，才弄清楚葛萊說的話。「把她還回去？天哪，為什麼？」

　　「唉！中校，你把這件事當成了是天真小娃娃在扮家家酒？你以為那艘潛艦上的全體官兵都一口氣決定要到美國來？」葛萊搖了搖頭。「說的好也不過是官員才有這個可能，還不一定是全體官員哩。多半是有意過來的幾個人瞞住了其他水兵，其他人根本就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呣－－。」泰勒聽了這番話後心中想了一想。「這倒是真的，原先怎麼沒考慮到－－但是即使如您所講的一樣，為什麼又非還給他們不可？這又不是日本，要是他們有人飛了架米格二十五來，我們可不會把她給交回去。」

　　「這跟一架迷航走失的戰鬥機可是兩回事，這艘船至少值它個十來億，要是你把飛彈和核彈頭加在一塊的話，數目只怕還不止。就法律觀點來看－－總統是這麼說的－－這應該是他們的財產，因此，要是他們曉得了船在我們手上，一定會向我們要，我們也沒有理由不還，對不對？好了，你一定又會要問，他們怎麼會曉得船在我們這裡？想想吧，那些不願投誠的官兵一定會要回去，只要有人不願待，我們就得把他從那來再送回那去，懂了吧？」

　　「可是您也別忘了，將軍，不管是那一個官兵，他要是想再回去，那他可是好給自己惹上一身屎－－呃，對不起，將軍。」

　　「不止，至少一身半臭屎。」泰勒倒是不知葛萊從前幹過水兵，要比粗話他可一點也不含糊。「一定有官員會要求留下來，不過，大多數官兵恐怕都會要回去，他們都有家人的。你大概又會問，何不想法子把艦上官兵都作掉？」

　　「的確這麼想過，」泰勒實話實說。

　　「我們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不可能。一傢伙幹掉百來拾個人？就算我們想這麼做好了，今天是什麼年代什麼日子了？那有可能瞞得住？他媽的，就算換了是老俄他們，我也不信他們有這個能耐，可以作得不留蛛絲馬跡。況且，幹這種事，沒打起仗來是不可能弄得乾淨的，這就是老俄他們和我們彼此間不同的地方。我上面講的這些都是實情，隨你怎麼想，這件事都不可能。」

　　「這麼說，關鍵還是在艦上官兵了，要是沒這些官兵，我們就能把船……」

　　「沒錯，要是沒那些官兵，我們就能留下她；而且，要是豬身上長了翅膀，豬還能往天上飛呢！」

　　「單是藏她倒不難，報告將軍，眼前的奇薩彼克灣裡，隨便想就能找出好幾個地方來，而且只要能把她弄過阿根廷下頭的南岬，轉到太平洋那一頭之後，又有成千上萬的珊瑚環礁可以藏，都是在我們托管的水域裡。」

　　「可是艦上的官兵還是會知道呀，等我們把想要回去的傻鳥一送回俄國，他們克里姆林宮裡還會不曉得？」葛萊耐下性子解釋。「一旦莫斯科跟我們伸手要船，你還能裝著不理？呃，當然了，我們總會有個把禮拜時間去檢查檢查她，比方說，看看她的安全性，適不適航啦，弄點檢疫規則上去查一查，看她是不是夾帶了古柯鹼或是大麻啦。」葛萊說著笑了起來。「前兩天在倫敦，英國還有位將軍，建議我們用過去八百年前的奴隸買賣協定；你別笑，二次大戰時就有人幹過這種事，我們逮到一條德國納粹的U型潛艦，結果用她上面的納粹兔崽子，換回了好些自己被俘的孩子。反正餿主意多的是，卻沒一個真管用就是。」

　　「還是把她留著好，這樣我們就能好好自己來用一用她，把裡面的東西拆了仔細瞧一瞧……」泰勒靜靜地自言自語，兩眼瞪著爐中燒得正旺的橡木柴火，眸子裡倒映著橘紅鮮亮的火苗。怎麼才能把她留著？他心裡正在苦思。一個念頭開始在他腦海裡慢慢孕育滋生。「報告將軍，要是我們有辦法把艦上官兵給弄出來，而他們又不曉得船在我們手上的話，怎麼說？」

　　「你是叫奧立佛．溫德爾．泰勒，對吧？好了，孩子！要是你叫『大衛魔術』裡的大衛，而不叫拐子泰勒，我可能還－－」葛萊一眼看進拐子眼裡。「唔，孩子，告訴我你腦子裡正在想什麼？」

　　泰勒有條不紊地說出了他的想法，葛萊心無旁騖仔細地聽著。

　　「如果要這麼幹的話，報告將軍，我們得立刻要海軍行動起來，而且，最要緊的事是，我們得需要道奇中將那邊的合作協助。如果我估算出來的速率差不太多的話，我們可都得要動作快了。」

　　葛萊站起了身子，繞著長沙發走了幾圈，一方面心裡盤算著，一方面也讓筋骨鬆動鬆動。「嗯－－有意思！只是時間配合上，看起來幾乎不太可能。」

　　「我並沒說這會容易，報告將軍，問題是我們總有個機會試試了。」

　　「唔－－好吧，拐子，搖個電話回去，告訴你太太今天不用等門啦，要是今晚我沒得睡，你也得跟我一樣。書櫃旁小櫥裡有咖啡，自個倒吧！我得先打個電話給局長，然後再找山姆．道奇過來好好談一談。」

　　※※※

　　美海軍波魚號潛艦

　　「波魚，這是黑鷗四號，我們剩下的油不多了，得回去落地加油，」獵戶巡邏機上的戰術協調官，在無線電話裡講，一面他還伸直了腿扭了扭腰桿。一口氣扒在控制台前十個鐘頭，是人也得加點水了。「要不要我們下一趟給妳帶點什麼好東西回來，請回答？」

　　「好啊，就送幾打冰啤酒好了，」伍德中校聽了，自己接過無線電話後這麼回答他。類似這樣的無線電通話句子，不曉得打什麼時候起，就成了P－三C反潛巡邏機和潛艦間流行的笑話。「謝謝你給的資料，我們現在起自己接管目標，你好走呵，完了。」

　　頭頂上，洛克希德公司造的獵戶巡邏機，一陣加大馬力聲，機頭對準了西南，擺尾呼嘯而去。今晚上晚餐時，機上的機員們，又可以一人來上一、兩罐額外啤酒，說是要為潛艦上頭受苦受難的海軍弟兄乾一杯了。

　　「戴森？把船帶到兩百呎水深，速率前進一！」

　　伍德中校說完走向描跡板，值更官也下了必要的車舵令。

　　波魚號潛艦的現在船位，在諾福克港東北三百浬處。她正在等兩艘蘇聯阿爾法級潛艦也著這邊過來。方才報離管制的反潛巡邏機，和前面幾批一樣，都是從那兩艘阿爾法級潛艦過了冰島後，就一路跟著噪音追描過來的。巡邏機一批接一批，不斷把船位描了下來傳報戰管中心，一直到波魚號艦就位，兩邊校正了最後資料，剩下的工作，就暫時交給潛艦了。「波魚」這個名字，取得與二次大戰時美國海軍一艘戰功顯赫的老式柴電潛艦同名，它也是一種不很起眼的鬥魚名稱。這一趟出海，她已經跑了有十八個小時，這還是她進維吉尼亞州詹姆士河口「新港新聞造船廠」大修後第一趟任務出勤。原訂的三個月修期，因為艦上大部份裝備整個換裝，結果一延再延，足足弄了四個半月才出廠。這艘七○年初才下水的「鱣魚級」攻擊潛艦，這次重點大修後，幾乎整個船都煥然一新，艦上新裝的裝備，不是才拆箱的叫玩意，就是回廠經過技師校準調整過的，不過，這倒也並不代表現在艦上每樣東西都頂管用，起碼，上個禮拜大修出廠前，總會試全馬力試車時，就有好幾樣新裝的東西給震出了毛病。前兩天奉命緊急完成戰備，昨天報廠送檢的裝備還來不及拆下，這會船就已經「離家五百哩」了。比起艦上大修後才調上來的一大批生手來講，伍德中校心想，堪用的裝備至少要比一群「菜鳥」讓人順眼。提到菜鳥，伍德自己也算是菜鳥一個，想到這他不禁又好氣又好笑。華盛頓總部裡坐了一年辦公桌後，這是他第一次派船幹艦長，自己算是半隻菜鳥！手下的士官兵一大半則是才從康奈狄克州新倫敦潛艦學校裡畢業出來的小鳥，一個個才破了殼，半瞇著眼第一次隨艦正式出航，東摸西看的可是嫩的生。對一個過慣了藍天白雲新鮮空氣的人來講，一下子塞進一隻三十二呎直徑的大鋼桶子裡，他可是要得一陣子時間才能調適，就算是別的艦上調過來的老兵，他們也得一會才能習慣新船和新官員。

　　出廠前總會試時，波魚號全馬力試車跑到了三十三節的極速。對一艘水下潛艦而言，這已經算是夠快的了。不過要跟眼前她正用聲納監視的那兩條阿爾法艦相比的話，這個速度還差了她們一大截。像美國海軍所有的潛艦造型一樣，波魚號艦的外型細長滑溜，這兩艘高速接近的獵物，在現在這種情形下，不可能偵測得到波魚號艦的存在，倒是她們自己，卻因為噪雜的聲響，成了波魚號艦上武器的最佳目標，另外加上了空中反潛巡邏機不斷報出目標方位和距離資料，波魚號艦根本免去了憑自己被動式聲納描跡來找她們的需要。

　　波魚號艦的副長湯姆．雷諾少校，也兼任艦上的武器射控協調官，這會兒他也跟到了戰術描跡情態板前來。「前面一艘距離三十六浬，後面那艘距離四十浬。」情態圖上，兩艘目標艦分別被標註了「一號餌」和「二號餌」兩個代號。潛艦的戰情作業人員，常喜歡用這種渾名或是諧音代號來標註目標獵物，也算是給水下枯燥生活帶來一點自娛的樂趣。

　　「速率四二？」伍德問道。

　　「是的，艦長。」先前負責跟「黑鷗四號」反潛巡邏機通話的就是他。「她們倆可真是卯足了勁地往前跑，還正對著這邊來，射控系統根本不用電腦都能抓得到了……哈！報告艦長，您看這兩個傢伙到底是什麼意圖？」

　　「大西洋艦隊司令部傳來的消息，說是他們大使向白宮解釋，他們艦隊正在搜救一條失蹤潛艦。」艦長的語氣裡，聽得出他對這種說法顯然存疑。

　　「搜救？是這樣搜救法？」雷諾聳了一下肩膀。「看這個樣子，他們大概以為船是丟在我們諾福克大門口了，因為要是再不煞車的話，要不了好久他們就會衝進我們內港裡去了，我還從來沒聽過阿爾法艦像現在這麼靠近我們海岸過哩，您以前見過嗎，報告艦長？」

　　「沒有。」伍德艦長搖搖頭後皺起了眉。阿爾法級潛艦是一種又快又吵的船，照蘇聯海軍的戰術準則來看，他們要她幹的是防衛兵力，換句話說，是專門用來保護他們飛彈潛艦的一種攔截性角色，憑著她的速度和機動性，她應該是遇到有狀況才出來，接了敵－－對付美國攻擊潛艦－－後再迅速撤回。在伍德看來，這種教令顯然有問題，不過，管他的了，最好是統統出問題才有利。

　　「說不定他們打的是封鎖諾福克的主意？」雷諾試探性地說了一句。

　　「嗯，你大概猜對了，」伍德點點頭。「不管他們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我們現在只要好好守在這，看著他們從眼前過去，回頭到了大陸棚礁層之後，他倆應該會減速了，到時候我們再悄悄由後面貼上去，看看他們到底想搞什麼鬼。」

　　「是，艦長。」雷諾說。

　　兩人心裡不約而同地在想，要是波魚先發動攻擊的話，他們馬上就可以知道，究竟傳說中其硬無比的阿爾法級潛艦是虛是實。有關這一型艦使用鈦金屬材料作船殼以增強抗力的說法，他們都聽過不少了，到底她能不能真的承受得了好幾百磅炸藥直接命中的威力，誰也不知道。美國海軍就是為了要對付她以及和她同樣堅實的颱風級艦，才研究發展出了MK－四十八型魚雷專用的一種特殊雷頭，不過，這種躍躍欲試的念頭很快就被兩人丟在腦後，他們現在的任務是描跡和追蹤，獵季還沒到。

　　※※※

　　波麗朵夫斯基號艦

　　波魚號艦的戰情描跡板上，編號第二號的餌，是蘇聯海軍一艘名叫「波麗朵夫斯基號」的阿爾法級攻擊潛艦，為了紀念帝俄海軍時代的一位輪機長而命的名。一九○四年十月，為了援助遠東戰局的俄國太平洋第二艦隊，銜沙皇之命由波羅的海出發，這一趟俄國海軍史無前例的遠東長途航行，歷時七個月繞了大半個地球，才於一九○五年五月順利抵達對馬海峽；全名叫伊凡尼．塞基斯莫達維克．波麗朵夫斯基的輪機長，當時就在第二遠征艦隊上。他與其他官兵一樣參加了日俄對馬海峽浴血戰，海戰本身倒沒讓波麗朵夫斯基出名，他只不過是眾多參戰海軍弟兄中的一人，盡他的本份和職責維護輪機跟艦船，倒是他留下了一本日記在列寧格勒，多年後被人發現，這位才氣橫溢的青年軍官，在日記中用了最嚴厲的措詞，批評揭發當時沙皇政府的貪污和腐敗，同時儘管自知遠東長征之行終將一敗，但是在滿腔愛國情操驅策下，他還是毅然拋下了個人對帝俄的不滿，踏上了有去無回的征途。由於這本日記的披露，波麗朵夫斯基成了列寧革命後，蘇聯人民新海軍的英雄模範。蘇聯海軍造船工程史上最偉大的壯舉－－阿爾法級艦出廠之後，最高當局決定以「波麗朵夫斯基」來命名以資紀念，遺憾的是波麗朵夫斯基本人，則早已喪生在對馬海戰日本將領東鄉平八郎指揮的砲火下了。

　　波麗朵夫斯基號艦的聲納音響在美國海軍潛艦電腦資料庫裡，編號的代名是阿爾法三號，實際上這個編號順序有誤，只是美國人並不知道，因為她才是阿爾法級潛艦的鼻祖。早在波麗朵夫斯基號艦出廠成軍前的原型艦驗船試車時，這艘細長苗條的攻擊潛艦，就曾創下連續三個鐘頭極速四十三節潛航的史無前例紀錄，只可惜這項全馬力試車所創的紀錄沒維持好久，她就碰上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厄運，一頭五十噸重的巨鯨，鬼使神差地正好攔在潛艦試航航道正前方，波麗朵夫斯基以四十三節高速，瞎了眼似的撞上這頭倒霉鯨魚腹側，強大衝撞之下，她的艦艏鋼板當場凹裂了十公尺正方，艏下的聲納音鼓整個跟艦體脫落分了家，艏段的一支魚雷發射管被撞得歪斜了過來，整個魚雷艙也差點沒灌滿海水棄艙，除此之外，潛艦整個內部系統裡，也受到不小的震動損害，不但是電子裝備失了靈，連廚房的爐子也故障不堪使用。事後曾有人說，當時要不是鼎鼎有名的維爾尼斯學院校長親自主持試航指揮的話，波麗朵夫斯基號可能早就沉在海底了。到現在，北德文斯克基地的潛艦軍官俱樂部牆上，還框著那頭倒霉鯨魚身上的一段兩公尺長肋骨－－是散在艏下聲納音鼓座上帶回港後才發覺的，戲劇化地證明了蘇聯潛艦的力量。事實上，這次撞鯨事件帶給波麗朵夫斯基號艦艦體不算輕的損壞，事後為了修復，她足足在廠裡又待了一年才再回海上，當她出廠時，艦隊裡已經又有了後造的兩艘同型艦加入服勤，所以她才會被美海軍潛艦音響資料庫編為阿爾法三號。第二次出廠試車的波麗朵夫斯基號艦，運氣比前一回好不到那去，潛航試車的第二天，她又出了個大紕漏，艦上的主高壓渦輪機飛車故障，回港後她又花了六個月時間檢修拆換機器，等正式成軍服勤後，她還出過三次小意外。從此，波麗朵夫斯基號六個字，在艦隊裡成了人見人畏的掃把艦代號。

　　輪機長伐拉密爾．彼契柯夫雖然是個宣過誓信奉列寧無神論的忠實黨員，但是靠海吃飯的水手鮮有不迷信的，因此他也不例外。要是在過去，他這條災難連連的船，不但在下水前要舉行祈禱膜拜，出了這麼些事之後，每回再出海前，都應該再慎重祝禱才是；膜拜儀式要格外虔敬，由戴著念珠的教士主持，香煙裊裊中，大夥齊吟讚美聖詩。倒是在蘇聯新海軍裡，現在是不作興這一套了，但是這會兒，彼契柯夫卻突然懷念起這一類舊迷信儀式了，他需要冥冥中的神來保佑，因為波麗朵夫斯基號艦的反應爐開始有了毛病。

　　阿爾法級艦上的核反應器，因為需要配合原來造型就小的艦身，所以比起其他各型潛艦來講，她身上這一部份也格外的小，而且，考量了它的輸出動力後，這一型特殊設計出來的反應爐就顯得更小了。自從緊急奉命往美帝東岸兼程趕路以來，波麗朵夫斯基號艦上的核反應器，已經用全馬力連續運轉了四天四夜，他們的船速一直保持在四十二點三節，就一部已經使用了八年的反應器來講，這已經是它的最大操作極限。雖然下個月船就要進廠實施重點大修，換上新聲納、新電腦、和一套重新設計過的反應器控制系統，但是，就算要報廢舊裝備，也不能選這種不要命的方式，像現在這樣毫無人性的虐待機器法，彼契柯夫心想，是人也會崩潰了，何況是年邁待保養的機器？簡直沒道理！就算所有裝備都全沒一點毛病，可從來還沒有那一艘阿爾法級的船，像現在這樣胡搞，即使是新造出廠的姊妹艦，恐怕也經不起這般蹂躪，而自己這艘老艦－－完了！事情不妙。

　　輪機長有了不祥預兆，因為他發覺反應器的主高壓冷卻泵開始有不尋常震動，這個發現令他大為擔心，雖然輔助冷卻泵可以暫時代用，但是它的冷卻循環能力卻有限，要是換用了輔冷卻泵，潛艦的速率將減慢八節左右。阿爾法級艦反應器所以能產生那麼大動力的原因，並非是如美國原先所以為的用了液態鈉系統冷卻，相反的，它採用的是一套比已知任何一型艦用反應爐壓力都還要高上許多的特殊系統，配合了革命性創舉下研發的一型新式熱交換器。這種匹配下，反應器所能發揮的熱效率高達百分之四十一，遠超過任何一種潛艦反應器所能產生的熱效率，不過，這套系統也有它致命的缺點，當反應器在全速行駛最大極限下作長期操作時，系統的每一隻檢查錶或監測計所記錄的讀數，都會高達紅色臨界值或亮起紅燈來。其實，這種情形下，紅色已經不祗是警告而已－－它表示的是真的危險。

　　現在，除了紅燈和紅綠外，主冷卻泵也開始震動起來，彼契柯夫雙眉緊鎖，心情也愈發沉重。一個多鐘頭前，他才請示艦長希望能減速個幾小時，好讓輪機隊弟兄作一番必要檢查或更換零件，也許只是泵裡的一個軸承磨損了而已，艦上有的是備份零件，冷卻系統的設計也特別方便換修，檢查出毛病再換上新東西後，就可以放心再趕路。可是，正當艦長猶豫了一下準備同意請求時，一旁的政委卻插嘴有了反對意見，他說緊急命令上明白地指示著，他們必需儘一切可能儘快趕到就位點，如果停車減速就是違反了上級命令，「萬一發生任何影響祖國或是黨利益的後果」，檢討起政治責任時，恐怕誰也不能負責。於是一切就成了現在這個樣。

　　彼契柯夫記得當時艦長聽了政委的話後，眼裡所流露出的無奈神色。他不僅為自己，也為了船，更為了艦長難過。如果艦長的每道命令都得再經過狗屁政委的同意認可才能有效的話，那這條艦上還要艦長幹什麼？從小就加入「十月革命青年團」的彼契柯夫，多年來也一直是個忠實共產黨信徒－－但是，去他媽的共產黨！如果一切動不動就是「黨」，那我們還要專業技術人員幹什麼用？難道「黨」還真的以為，就憑那些出有車住洋房，整天端坐莫斯科辦公桌後，動不動就反覆無常的昏庸大老，兩句話就可以改變現實物理學定律？想到這，輪機長就忍不住又罵了一句。

　　他獨自站在機艙主控制台前，機艙前段包括了反應爐艙和熱交換器艙，後者負責產生主蒸汽，兩個艙間當中，正好是潛艦艦體重心所在，阿爾法級潛艦的核反應爐，承受的核熔解壓力，高達每平方公分二十公斤，相當於每平方英吋二千八百磅，如此強大壓力之下，冷卻體的沸點也相對增加。通常循環冷卻系統中的水溫可高達攝氏九百度以上，因此，反應器上方能輕易地產生出大量蒸汽，汽化過程中，汽泡的形成和冷卻水壓互為影響，藉著汽化水泡上昇時的重力壓，有效地控制了下方過熱蒸汽的形成，使核反應保持在穩態平衡下進行。反應爐心當中，高溫高壓的核子分裂反應來自鈾燃料棒，冷卻水吸收了反應熱同時也帶著高危險性核放射量，至於核分裂的進行，則藉著鈾棒控制桿操縱，處理鈾燃料棒的分裂動作非常精準，百分之一不到的中子變化，就足夠控制整個連鎖分裂反應的進行了。

　　對於艦上這一整套反應操作程序和各項數據，彼契柯夫幾乎熟到可以在睡夢裡也倒背如流。機艙裡所有反應流程和渦輪的蒸汽管路，他閉著眼也能畫得是分毫不差，任何一具儀錶上的些微變化，他都能馬上看出其中代表的意義，在他看來，船雖然是艦長的，但是船上的所有機器裝備卻是他的。這會他直挺挺的站在主控制台前，兩眼機警地來回查看著面板上無數儀錶和記錄器，一手握著燃料棒總開關，另一手則緊抓住緊急冷卻系統的控制桿，神情嚴肅地隨時準備有所反應。

　　他已經聽見系統上的震動聲響，一定是軸承的毛病。經過不斷耗用，軸承間隙愈來愈大，如果是幫浦的曲拐柄軸承故障，整個泵系統的運轉會突然卡住不動，冷卻循環就勢必中止，如此一來，主蒸汽產生不足，船就得停下來，這算是緊急情況，不過還不致於太危險，他們得檢修整個打壞的幫浦，換掉出了毛病的部份－－要是找得出問題，而且也修得好的話－－這表示船得至少靜止不動個半天－－也許一天吧，比起早先若是能及早停車檢查換下故障軸承，只要一、兩個鐘頭功夫和少許零件，到底那一樣才更省時有利？照現在這個震動法來看，情形恐怕不妙。情形的確是不妙，因為出乎輪機長意料外的事是，震動固然愈來愈大，而震動所產生的副作用，卻在冷卻管路的冷卻液中，產生了愈來愈高的波壓。

　　阿爾法級潛艦的核反應系統中，採用的是一型最新設計的熱交換器。為了讓熱交換器產生足夠蒸汽，高壓高溫的冷卻循環水，就必需有一套強而有力的高壓水泵，來驅動循環水繞經交換器內無數的迴圈和水牆，這一套高壓水泵，在系統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它的壓力高達一五○磅，幾乎是英美海軍潛艦上同樣系統的安全壓力十倍大。因為裝了這麼強的循環水葉，高速行駛下本就極為噪雜的機艙，更像一座傳統蒸汽鍋爐工廠一樣，處處都是泵運轉的巨響。泵本身運作有它的諧和震動，現在又加上異常的軸承震動影響，整個監視儀錶上的指針全都搖擺不定地跳動。彼契柯失皺了皺眉，震動的太厲害，連指針都跳上跳下抓不準數據。他想的是沒錯，但是也全錯了。壓力錶上的指針的確是震得上下擺動不停，但是主要原因還不在泵系統本身的震動，因為管路系統的流體現在已經快承受不住一八○磅的波壓－－早超過泵系統極限三十磅了。輪機長守在機艙裡太久也太累，他萬萬沒料到系統管路裡所發生的異狀。

　　由於系統管路中過遽的波壓產生的反作用震動，使得反應器裡的一部份裝備，隨著壓力波共震頻率，產生了諧震現象。核反應爐的內層裡間，有一層鈦金屬材料裝置，本來屬於冷卻系統中的輔助設備，它原來的作用是預防一旦冷卻液流失，系統發生失冷危機時，主控台上一拉開燃料棒總開關，它就會自動抽離分裂中的鈾棒，然後緊急開啟反應爐裡外所有閥門，讓夾層中的鋇水混合液，能立刻流進爐心冷卻核分裂，或者，在最危急情況下，採用最後一步自保措施，開啟緊急海水閥，讓海水大量流進反應器，來淹沒並冷卻整個核子分裂，這麼一來的代價是毀掉整個反應爐系統。這種情形以前在一艘勝利級潛艦上發生過，雖然它的代價昂貴，但是那艘艦上的輪機官卻在機警反應下，挽救了潛艦爆炸沉沒的悲劇，比起一具熔燬的反應爐來看，應該還是值得的。

　　反應器內層的這一道閥，和它旁邊相連的旁通管路，現在全是關的。閥件的材料採用的都是鈦合金，因為唯有鈦合金材料才能耐長期高溫，而且它的抗腐性也最強。高溫的冷卻循環水，不祗能熔化其他金屬，它的腐蝕性也大，所以反應爐附近的裝備採用敘合金料材最為適當。但是千算萬算總有失算，設計這套裝備之初，誰也沒有料到，鈦合金材料製造的閥件，在距離反應爐心這麼近的情況下，也會曝露在強力核子輻射傷害威力下，更糟的是，儘管鈦金屬的抗壓抗溫和防腐性極佳，但是長期曝露在中子反應侵襲下，它的物理性質卻很不穩定。多年使用下來，這具釋放閥已經呈現金屬疲乏，它的內部逐漸薄弱變脆，這會再反覆受到管路內流體回溯波壓的撞擊，閥內的顎夾已經開始鬆動，當震動由穩定恒動變成異常抖動時，機件的共震使得閥內顎夾隨著抖的更兇，此時閥箍的彈簧圈，由於壓力時弛時張作用，開始自動將閥中節流裝置鎖得更緊，於是，顎夾的金屬材料邊緣上出現了裂痕。

　　機艙裡查看儀錶的一位士官長，最先聽到一陣奇怪聲響，好像是艙頂隔堵壁傳來的低沉嗡嗡聲，起先他還以為是頭頂廣播器喇叭裡傳來的靜電雜音，他停下來傾心聽了一會，沒再有任何動靜，搖搖頭就又忙他的事去了。閥裡的顎夾這時已裂開，脫離閥體掉進閥口裡去了，顎夾的體積不大，直徑只有十公分，厚度在五公釐左右，由於閥的外型像是一隻蝴蝶似地卡在管路上，大家也就管它叫「蝴蝶夾」，它撐在閥裡原本可以左右旋轉，藉上緊或鬆下來管制管路上的冷卻流量。要是蝴蝶閥不是用鈦合金材料而採用的是不鏽鋼的話，當它脫離了閥件內環圈時，可能會因為本身重量，順著管路墜回到反應爐糟底部。結果鈦合金製造的閥夾，不但比鋼材堅固也比鋼材輕，爐心出來的高溫冷卻液順勢在管路裡將它往下游沖，脫落的顎夾也就跟著在流體裡被帶往排流管。

　　向下游移動的流體將顎夾一路沖進了內徑十五公分的排流總管，排流管由不鏽鋼管每兩公尺一截銲接而成，為的是方便在艙裡彎曲而通往熱交換器，同時也方便故障時一截截拆換。管路流體中被順勢推向前頭的顎夾，在主排流管第一個四十五度彎口處就被卡住不前，擋在彎管正中央的異物立刻阻礙了管內流體的流量和流速，結果，在冷卻循環液還來不及繼續沖走礙事的顎夾之前，許多連鎖反應一下子全發生了。管內的流體原本就有一股慣性衝力，前行的衝力一旦在彎口處受阻，流體立刻往來處反射了一道回壓，跟著管內壓力迅速竄昇，由原來的每平方吋二八○○磅，昇到了三四○○磅，這一股突增的強大壓力，不但迫使管子一下暴漲了幾公釐，而且愈來愈強的後續壓力，更橫向影響到管截銲接處。多年高溫下持續侵蝕的不銹鋼管壁，本已不堪一擊，這會巨壓擠迫下，其中一截的銲接點冒出了一個鉛筆心一樣大小的漏孔，管內流體一下子像憋得快喘不過氣似的，順著這個細孔就往外噴，反應爐艙裡的警報器也立刻全發出了刺耳鳴響，高壓高溫下的流體一個勁的往外猛飆，脆弱的銲接漏洞逐漸承耐不住愈來愈大的壓力，最後終於扯開了一道更大的裂口，系統管路中的冷卻流體立刻像出了閘的洪水一般一瀉如注，巨壓下穿過不規則決口時，更像飛泉一樣四下噴射，其中一道水泉還射穿了反應器附近的一條電纜導線管。

　　核反應器立刻遭到了冷卻水大量流失的可怕意外。

　　整個反應系統內的壓力，在不到三秒時間裡遽降，系統中大量冷卻循環水立刻因為失壓而汽化，管路上所有自動釋壓警報器也全跟著響了起來，蒸汽混合著冷卻水，拼命在管路中找地方想往外鑽，主控制台上至少有一半儀錶亮起了紅燈，傳遍主機艙的刺耳警報器聲響更讓人聽了驚心動魄，才不過一眨眼功夫，伐拉密爾．彼契柯夫一生中最害怕見到的噩夢竟然就在眼前。還來不及查清楚怎麼回事之前，輪機長憑多年訓練下的自動反應，立刻拉開了燃料棒總開關，遺憾的是這時反應爐內的高壓蒸汽已經破壞了燃料棒控制系統，鈾分裂問題已經來不及處理。彼契柯夫這才知道了事態的嚴重性，他的機器，他的船，隨時都可能會毀了，於是他跟著又打開緊急海水冷卻閥，讓大量海水直接灌進反應爐裡，不一會，警報器都停止了聲響。

　　艦上前段的控制室裡，艦長也立刻了解到潛艦現在所處的危險情況，波麗朵夫斯基號現在正在水下一五○公尺深的地方潛航，他得立刻設法讓船浮出水面才能自保，於是他大聲發出了一連串命令，讓全艦所有水櫃緊急充氣排水，同時把平衡翼調到了最大仰昇極限。

　　核反應器的緊急意外事件，有它一定的物理定律程序，並非一般外人所以為的那樣說故障就故障。當鈾燃料棒分裂所生的熱能失去了冷卻液吸收後，核子熔解反應會自動中止，這是因為中子分裂在缺少了水的稀釋下所產生的自然現象，但是，分裂的停止並不表示問題已經解決，因為事實上，反應爐內殘餘的核衰減熱量，已經高到足以熔掉爐艙裡任何物體，海水閥緊急開啟後，大量湧向反應爐內的海水固然可以吸走高溫熱量，但是它相對地也控制了大量中子的分裂反應，使得諸多中子保持在爐心裡，這一層動作會造成更一發不可收拾的反應，因為它會使得中子衰變再生出更多熱量來，這種效應下所生的熱能，連後續灌進爐內的海水都來不及冷卻它，結果，原先起因於系統內冷卻流體失壓後所生的失冷意外，現在卻再演變成了更嚴重的整個海水溫度爆增危險，核反應爐心隨時會有全部熔燬的可能，而波麗朵夫斯基號艦只有在熔解爆裂前儘速浮出水面，大夥才有可能存活。

　　彼契柯夫仍然堅守在機艙主控制台前作他份內該作的事。他知道自己這條命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但是他要儘量設法穩住局勢，好讓艦長能多有點時間把船帶出水。類似這一類重大災害的緊急處理訓練，過去也經常實施，他大聲向輪機隊值更官兵發號施令採取急救步驟。結果事情卻更形嚴重。

　　他手下的電機值更士遵照指示把配電板主電源開關扳到了緊急電源位置，因為要不了幾秒之後，渦輪發電機裡的殘餘蒸汽就會用盡，開關扳過之後，整個船上的電源，就可暫賴備用電瓶供應。

　　電源轉換過後，前平衡翼端的輔助昇降翼襟，原來是靠電力驅動控制的，這會兒因為緊急電源的切換，立刻自動改成了液壓控制，昇降翼襟和平衡翼也立刻向上仰起了十五度角，但是船卻仍然還以三十九節高速向前急駛，同時，所有水艙裡的海水都被高壓空氣壓出了艙外，滿是空艙的潛艦頓時變得格外輕，高速大仰角浮昇下，潛艦好像是一架拉起機頭迅速爬昇的飛機，斜著往上猛衝，不一會功夫，控制室裡的官兵全都大驚失色的發覺，自己的船正以幾近四十五度的大仰角往上斜竄，而且斜角有愈來愈大之勢。官兵們開始站立不住，個個東倒西歪地想抓住東西攀附，一會之後，波麗朵夫斯基以每小時二十節速率，幾乎垂直地在往水面上升，每個人都往艦艉方向摔了下去，沒有綁緊的物品和機件混在杯子書籍中一塊也都掉了下去。

　　艉段電機控制艙裡，一名水兵摔落在主配電板上，他正奮力掙扎著要爬起來時，一不留心誤觸了板上複雜的電路，他自己當場被電得昏死過去不說，還造成了電路短路，一剎時艦上電源立刻盡失。前段魚雷艙裡，一名廚子正巧在盤存緊急逃生裝備，他跌倒後匆忙中靈機一動，就近抄起了一件逃生衣套在身上，然後沒命似地立刻就往頭頂緊急逃生艙孔爬。雖然才上船幹了一年，再笨的人也聽得出方才警報器大作和這會艦體前所未有過的傾斜所代表的意義。進了逃生艙孔後，他猛力關緊艙口蓋，跟著就照他在潛艦學校上課時所學的指示，一步步採取逃生措施。

　　波麗朵夫斯基號艦在大西洋水下九百呎深的地方，像頭凶猛巨鯨一樣地往上直衝，等她以聳立的角度衝出水面後，跟著又被灌滿了四分之一船身的海水重量給扯回了海下，然後轟然一聲沉了回去。

　　※※※

　　波魚號艦

　　「控制室？聲納。」

　　「控制室回答，我是艦長，有事？」

　　「報告艦長，您最好過來聽聽，二號餌剛才好像瘋了一樣，」波魚號艦上的聲納上士報告著。伍德中校立刻趕到聲納室，他戴上耳機然後將插頭插進控制台邊上的錄音座裡，錄音機跟系統聯線，能自動保留著前五分鐘內的音響信號。艦長在耳機上先聽到一聲刺耳怪響，跟著引擎聲音消失了，幾秒鐘後他又聽見壓縮空氣大量排放的聲音，然後是潛艦迅速改變深度時，艦體劃過水流的大量泡泡聲，最後則是一聲像是休止符前的斷音。

　　「到底是怎麼回事？」伍德急忙問道。

　　※※※

　　波麗朵夫斯基號艦

　　波麗朵夫斯基號艦的反應爐心裡，四下奔散的核子和中子分裂反應，事實上已經吞沒了所有湧進爐內的海水和鈾燃料棒，可怕的熔解高溫，熔化了反應器內層護罩，留下一團團液狀碎屑混黏在防護層內壁，片刻之後，含有放射性的熔屑和殘渣又累積堆成了一道一公尺厚的泥糊，順著艦體傾斜緩緩流動，所及之處更是一片慘不忍睹。核分裂仍然在繼續進行，這一回它攻擊的目標是最外層的不鏽鋼殼。人造的東西裡，還沒有那一樣能耐得住攝氏五千度的高溫熱能，十秒鐘不到，外殼也開始熔化，鈾原料跌出了反應爐，順勢掉在艦艉方向的機艙隔堵上。

　　彼契柯夫知道自己是死定了，他看見艙壁隔堵上的白漆慢慢加熱變黑，他的最後一眼印象中，只見周圍一片黑漆環繞下出現了藍色焰苗－－輪機長的軀體，頃刻間汽化成了一灘黏答答的糊團，也掉落在艉向的隔堵壁上。

　　潛艦船身原來幾近垂直的傾角現在慢慢開始擺平，原先被高壓空氣排空了的水櫃，逐漸又灌滿了海水。船身開始下沉，艦艏前段部位裡，官兵傳出了可佈的喊叫！控制室地板上，艦長掙扎著爬起身子，顧不得自己的斷腿，正力圖恢復秩序和控制，希望能來得及組織官兵逃出下沉中的船，只可惜這是八十年前的伊凡尼．塞基斯莫達維克．波麗朵夫斯基最後一次詛咒這艘以他名字命名的船了。全艦官兵中只有一個人得以脫逃，那名幸運的廚子掀開逃生艙孔外蓋爬了出來，依照平素訓練的規定，出了艙口後他又反手密封鎖好艙蓋，好方便後面脫逃的人也能使用。一陣湧浪過來推開了他的身子，潛艦愈來往下愈沉的更深了。

　　反應爐艙裡，擺平後的船身使熔解成一團的反應核掉回地板上，高溫泥糊開始腐熔穿透不鏽鋼質甲板，跟著又再熔化潛艦的鈦合金壓力殼。五秒鐘之後，主引擎艙開始灌水，艦上最大的這間機艙一旦破洞進水，艦體僅存的一點平衡浮力也就破壞殆盡。潛艦艉部朝下慢慢加大了下沉角，波麗朵夫斯基號艦這會已是最後一次下潛了。

　　艦艉朝下沉沒的同時，控制室裡的艦長才剛整理好官兵，準備按逃生規定採取動作，艦身反過來又是一斜時，再度摔了斷腿的艦長，他的腦袋剛好砸在身旁儀錶控制板旁的銳利突角，帶著尚存的少許希望，艦長當下閉目死在自己官兵眼前。波麗朵夫斯基號艦以艉下艏上的姿勢往深處逐漸墜落，她的車葉因為艦體倒著向下沉的關係，極端諷刺的以反方向打著轉，船身慢慢沉到了大西洋海床上。

　　※※※

　　波魚號艦

　　「報告艦長，六九年的時候我正好在湧浪號上幹，」波魚號艦上的聲納上士說。他指的是那年一艘美國海軍柴電動力潛艦失事下沉的意外慘劇。

　　「嗯，聽起來是有點像那回事，」艦長回他。艦長的耳機插頭現在正直接插在聲納接收器上。不會錯了，二號餌現在是正在進水，他們方才才聽到水櫃進水聲，所以這一定是潛艦內部出的問題。要是他們距這艘艦再近一點的話，也許聲納裡頭還可以聽得到艦上官兵悽慘的哀號，想到這，伍德艦長不禁暗自慶幸，還好聽不到。眼前耳機聲裡傳來的無情進水聲就已經夠可怕的了，那一頭正有一群人在眼睜睜地等死呢！雖然他們是俄國人，是他的敵人，但是，這個時候的他們，可不也和自己一樣是人？而他只有愛莫能助的守在這。

　　一號餌呢？伍德望著描跡圖，只見她正像沒事似的，還在一個勁往前直衝，對於發生在她身後幾步之遙的姊妹艦遭遇，她好像一點也沒擺在心上。

　　※※※

　　波麗朵夫斯基號艦

　　足足花了有九分鐘，波麗朵夫斯基號艦才安靜地沉到兩千呎深的海床上，她著底的地方正好在大陸礁棚和大西洋海床交界處。潛艦著底時，還無情地撞了一下海底的硬質石地。說來還真該讚美一下蘇聯設計建造這一型阿爾法級潛艦的工程人員，因為她的鈦金屬雙層壓力殼，果然承受住了二千呎海水下的巨大壓力，艦體自反應爐艙以後的艉段全部進水掩沒，全艦有一半官兵都立刻魂歸祖國，不過反應爐以前的半截船身，卻不但完好如初而且因為水密防險作的相當徹底，所以還全是乾的。然而，即便是這樣，前段倖存官兵的命運只怕也是凶多吉少，因為艦艉空氣櫃已經無法再用，緊急電瓶殘存的電量要供應偌大一間前艙和控制系統，四十位官兵只有愈用愈少的空氣，二氧化碳吸收劑只怕也撐不了他們好久。潛艦方才撞上北大西洋海床時，他們才躲過當場斃命的一劫，現在，大夥又將眼睜睜地等著看彼此窒息至死。這一回，只怕是在劫難逃矣。

第九天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六　上

　　五角大廈，國防部

　　一位女文書士替泰勒拉開了門。進門後，他看見聯三作戰次長哈利斯中將正一個人站在大海圖桌前撥弄著桌上的小艦船模型發呆。

　　「你就是拐子泰勒囉？」哈利斯將軍抬頭看到了他。

　　「是的，將軍。」泰勒直挺挺地立正站好，兩條腿連義肢在內都用盡全力打直。將軍繞過桌子過來握著泰勒的手。

　　「聽葛萊講，你以前也玩橄欖球？」

　　「是，報告將軍，是在官校的時候，打的是右衛。現在想起來真懷念那些日子。」泰勒笑著說，一邊偷偷伸展著手指頭。哈利斯將軍壯得跟頭牛一樣。

　　「嗯，很好！要是你以前也打橄欖球的話，你就可以叫我的小名『艾迪』，甭再叫什麼將軍不將軍的了。」說著，哈利斯握拳朝泰勒胸口一頂。「你以前球號是七十八，而且還打進過全美大學名星隊排行，對不對？」

　　「是的，是東部名星隊，報告將軍，謝謝您還記得。」

　　「嗯，那時我剛好調回官校，看過你們幾場球，還有點印象。凡是前排攻擊線上的好手，我都不會忘。我幹學生的時候也打進全美排行榜過，那還是在蒙大拿州打的決賽－－好幾十年前的事了。你的腿是怎麼回事？」

　　「一個醉小子開車撞的，我運氣算好，只斷了條腿，那小子卻賠了一命。」

　　「真的？算他罪有應得吧。」

　　泰勒點頭笑了笑。那個造船廠技工固然罪有應得，但是據警方後來講，他身後還留下了老婆和好幾個孩子呢！這也是命吧，他想。「怎麼就您一個在這？」

　　「其他人正在開例行……哎，今天禮拜六，不算例行了……他們正在參加臨時情報會報，再有幾分鐘散了會就會下來。對了，聽說你現在在安娜波里斯母校幹教官？」

　　「是的，將軍。後來又去唸了個博士才回母校的。」

　　「叫我艾迪就好，拐子。嗯，這麼說，今早上是你要來跟我們解釋一下用什麼法子才能把那條潛艦給弄過來囉？」

　　「是的，將－－艾迪。」

　　「先說來聽聽，來，弄杯咖啡，邊喝著邊聊。」兩人走到角落一張擱著咖啡壺和幾碟小點心的桌前落了座。哈利斯將軍用心聽著泰勒解釋，一邊吸飲著手中咖啡，同時不忘碟子裡的炸甜圈和小餅乾。像他這麼一副個子，不這麼不斷吃，恐伯還真撐不了。

　　「好傢伙！」泰勒扼要說完後，聯三次長冒了一句。他起身走向海圖桌，「呣！有意思……真有意思！照你說的來看，這中間還得玩幾手巧才行。我們在這邊變花樣時，還得設法把他們逗到另一邊，引得老遠老遠的，大概在這吧，是不是？」說著他用手往海圖上比了一比。

　　「是的，將軍，您說的一點沒錯。只是照他們目前這個部署樣子來看，我們可能要在他們後面，等他們更過來一點之後，再擺起－－。」

　　「唔……，偷天換日？哈！太妙了，這個主意好，我喜歡！不過－－丹．佛斯特，你們部長那兒，恐怕他可不會樂意丟一條潛艦的吧！」

　　「也許，不過這麼一換絕對值得就是。」

　　「嗯，我也認為值得。」哈利斯同意地點了點頭。「只是船不在我手下歸我管，不然……對了，事成之後－－要是弄到了手，那裡藏她好？」

　　「報告將軍，眼前奇沙比克灣裡就有好幾處地方可以藏，約克河道有個深灣，派堤森河口裡也有一處足夠深的碼頭，這兩個地方都屬海軍轄區，地圖上標的是「外人遠離」，藏潛艦最是理想，一般人根本無從接近，更甭提看她了。只要我們把她壓滿水，讓她坐在灣內碼頭邊水裡，儘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好藏她一陣。當然，這也是暫時而已，等風頭過了以後，最好還是給她找個固定地方擱著。可以弄她到西太平洋卡諾林群島的特魯克島上，或是馬歇爾群島那邊去，那裡距任何地方都遠還又安靜。」

　　「而且蘇聯還不會發現一艘潛艦母艦和三百來個潛艦技工一下子跑到那邊？另外，你也別忘了，這些群島現在已經不由我們託管啦，想起來了？」

　　泰勒倒是沒想到，堂堂這麼一位將軍，不點他兩下還真不開竅。「但是，報告將軍，就算他們幾個月之後發現了真相那又怎麼樣？到時候他們會怎麼辦？向全世界宣佈，說他們上了我們的當？我看他們不會這麼聰明！到那時，我們早把這艘潛艦翻了又翻，摸的一清二楚，而且，就算他們到時候笨到要來真的，我們還怕不能弄幾個艦上投奔官員，舉行個記者大會什麼的？您想，這麼一來，他們的臉還好往那擺？是不是？事實上，用不了幾個月，這艘船大概就會給拆得差不多了，我們該好好把她給分解開來，反應爐部份送到愛達荷州那去做試驗，飛彈和核彈頭也一個個取下來，電儀部份送到加州去分析，至於中情局、國家安全局、和海軍自己，也一定互相搶著要她艦上那些密碼機和解密裝備，剩下的空殼嘛，我們可以給她找個又深又穩的海底，壓滿了水之後一傢伙沉下去，一點證據都不留。我們其實也用不著把她當件極機密永遠守著，只要能藏她個幾個月，玩夠了之後就行了。」

　　哈利斯把咖啡杯朝桌上一擺。「孩子，你得包涵點我對這事的吹毛求疵，這麼一試之後，我就看得出你心裡的確已經有數。很好！我看這事值得一試，雖然這麼做得動不少人力物力，不過，跟我們現在的處境一比，其實也再添不了多少麻煩。我看……嗯，可行！我投你一票贊成。」

　　三分鐘後，幾位軍令部長一塊進了屋來。泰勒這輩子還沒在一間屋子裡看過這麼多星星。

　　「是你要我們全都一起過來的，艾迪？」參謀首長聯席會主席，湯瑪士．希爾頓上將問。

　　「沒錯，老大，有些事要報告。您先見過這一位泰勒博士。」

　　海軍軍令部長丹尼爾．佛斯特上將先過來握了握拐子手。「紅色十月號艦的那份速率噪音性能分析就是你弄的吧？我們方才在簡報上看了，幹的不錯，中校。」

　　「泰勒博士認為，萬一我們找到了這條船，應該設法留著她，」哈利斯將軍不動聲色地說。「至於怎麼把她弄到手，他有了一個可行方法。」

　　「我們也有，一傢伙作掉所有人，」小平頭馬克斯威爾將軍比了個砍的手勢說。「但是總統不答應。」

　　「各位長官，容我向您報告，有個方法可以把船上人弄出來送回俄國，但卻不叫他們曉得船在我們手裡，您看怎麼樣？－－問題癥結原來就在這兒不是？我們得把那些不想留下來的人送回去，而這件事只有一個方法可行，剩下來的問題，就祇看怎麼去藏她而已了。」

　　「你倒說說看，」希爾頓將軍滿臉狐疑地說。

　　「是這樣，各位長官，如果這件事要幹，就得趕快進行，而且要好幾方面一起動手配合才行。首先，我們得把DSRV－一號的潛艦救難艇「愛佛龍號」從西岸加州那給儘快調過來－－DSRV－二號的「神秘客號」，已經在南卡查爾斯頓港裝上救難母艦「信鴿號」了－－這兩艘深海救難艇，我們都用得著。另外，我們還得找一艘老的可以報廢的飛彈潛艦－－一艘丟了她也不致影響戰力的船－－這一點可能比較難。玩這個把戲時，真正關鍵在時間配合上，同時，我們還得先找到紅色十月號，這一步恐怕最難，現在只怕唯有上帝知道她到底在那了。」

　　「也不見得，」佛斯特將軍開口。「伽勤瑞司令剛才報告過，今天一早，達拉斯號艦可能就會咬住她，達拉斯號回報的資料，跟你船模分析出來的數據幾乎一個樣，這一兩天我們就可以弄個分曉了。你繼續吧。」

　　泰勒耐心把細節說了一遍。他花了十來分鐘，因為這中間他還得回答問題，另外他也得藉助海圖桌上的兵棋，一一點出關鍵性步驟和時間。當他說完之後，空軍軍令部長巴尼將軍已經掛了直通電話給空運指揮部指揮官，佛斯特將軍也走出房間用另一間屋子裡的電話打到諾福克基地，剩下希爾頓將軍，他正匆忙出門準備立刻趕到白宮去。

　　※※※

紅色十月號艦

　　除了值更官員外，每個人都在官廳裡正襟危坐。餐桌上擺了幾壺熱茶，不過還沒一個人先倒，官廳的門又如往常官員開會時一樣，由裡上了鎖。

　　「各位同志，」彼德羅夫醫官先開口報告，「第二批偵檢牌上又發現有輻射污染，污染程度比前一批還嚴重。」

　　雷明斯看得出醫官在打顫。其實這根本不是第二批，前一次出毛病的也不是第一批。開航以來，那應該是第三和第四批了，他暗想自己真是選對了醫官。

　　「一定是牌子本身出的問題，」輪機長米勒凱茵忿忿地說。「不知道是北德文斯克廠那個技工幹的惡作劇－－或許是美帝間諜又在玩敵人那套嚇唬人把戲。等國安會抓到這王八蛋小子之後，我可一定要親自動手宰了他。管他是什麼來路都一樣，搞這種事簡直是想造反！」

　　「按規定我一定得向艦長報告，」彼德羅夫補了一句。「雖然檢驗出的污染放射量還在安全值內。」

　　「醫官，奉行規定遵照指示作是對的，我會記下你的表現，謝謝你。」雷明斯說。「現在，依照規定，我們得再作一次仔細檢查。輪機長，這回我要你和副長兩人一起負責，先徹底檢驗一下機艙輻射線偵檢警報系統，要是系統的儀錶都顯示正常，我們就可以確定是偵檢牌本身出了毛病－－或者被人動了手腳。如果真是這樣，回去之後，我的報告就一定要這個人的命。」過去也曾經有喝醉酒開玩笑的造船廠工人，給抓到送進古拉格勞改營過。

　　「各位同志，依我看，這件事並不那麼嚴重，要是反應爐系統真有什麼地方出了疵漏，輪機長早在幾天前就會發現了，因此，我們不必過份擔心，下去以後，大夥還是各人幹各人的活就是。」

　　不到半個鐘頭，全體官員又再度緊急奉召回到了官廳。各部位上的士官兵都注意到了事情的異樣－－不到一個鐘頭裡，官員竟然兩度開會－－是輻射檢驗真出了問題？士官兵們開始竊竊私語了。

　　「各位同志，」這回輪機長先開的口，「我們有了大麻煩。」

　　官員當中有人臉色開始發白，尤其是年輕一點那幾位，好端端就冒起了汗來。官廳桌上擺了一部拆卸開來的蓋氏輻射偵測器，幾樣零件擱在一旁，另外還有一部從反應爐艙隔堵壁上取下來的輻射警報器，底下的檢驗蓋也打了開來擱在一旁。

　　「陰謀破壞！」輪機長厲聲斥責。這可是一句足以讓任何蘇聯人聽了都背脊發涼的話。官廳裡頓時死寂下來。雷明斯注意到小損管官史雅朵夫似乎正在極力控制他自己，不讓臉上露出任何表情來。

　　「各位官員同志，就機械原理來說，這些儀器的操作十分簡單，正如現在各位所看到的一樣，這部偵測器上一共有十組不同單元，我們可以設定十個不同感應值，拿它來測量細微洩露量或是大的放射故障都可以，只要把裡頭的選換鈕預先調整就行，調過的選換鈕會聯到一系列十個電阻上，每個電阻的阻抗星等加值漸增，原理簡單到連一個孩子也會設計維護或修理。」說著輪機長用手拍了一下選換鈕零件。「現在，這裡這部蓋氏偵測器，它裡面的電阻已經被拿了下來，另外又焊上了一套新零件，一共是九個跟原來阻抗值相同的電阻，我們艦上所有蓋氏計，都是開航前三天才經過儀錶廠技工校正檢驗過，這是簽過了字的檢驗證明。」說著米勒凱茵把一張檢驗簽單朝桌上輕蔑地一扔。

　　「也許是技工，也許另有間諜蓄意破壞！我查過所有蓋氏計，全都動了手腳，一個技術純熟的傢伙大概不用一小時就能全弄好。至於這一部警報器，」輪機長把旁邊那部偵檢警報器反轉了過來。「各位看吧！裡面的電子零件已經被人拔了，只留下測試用的線路還連著，也是另外用單線焊上，副長和我從前段艙壁上發現的。幹這件工作得需要一點技巧，但是不管是誰下的手，此人絕對是個行家。我猜一定有帝國主義間諜混上我們船過，大概是船還在廠裡頭修的時候，他存心要破壞我們，所以先作掉我們的輻射線偵檢儀和警報器，然後他大概又在我們反應爐系統上弄了個洞，不用弄很大，否則會洩出太多輻射線，那樣就容易一下查到，顯然，彼德羅夫同志的判斷沒錯，各位同志，我們是有放射線外洩。我很抱歉，醫官。」

　　彼德洛夫聽了輪機長的話，嚇得忙不停地點頭，像這類恭維還是不說的好。

　　「感染的總放射量有多少，醫官？」雷明斯問。

　　「最嚴重的部份當然在機胎，感染量最多的是輪機長和史雅朵夫中尉倆，都是五十個放射單位。輪機隊其他弟兄的感染量，也在三十到四十五單位不等。由機艙往前，感染量就直線下降，前魚雷艙裡的士兵只有五個單位左右。官員裡，除了輪機長、輪機官和損管官之外，一般都在十到二十五個單位之間。」彼德羅夫說到這停了一下。他告訴自己一定要更像成竹在胸的樣子。「各位同志，這樣的輻射線放射量還不會有害，事實上，一個成人能容忍的放射量可以高達一百單位，而且對健康一點影響都沒有，即使是感染了幾百單位的量，他還是一樣能活。沒什麼好緊張的，我們目前是有一些麻煩，不過還不算嚴重到會威脅性命就是。」

　　「輪機長？」艦長轉過頭問米勒凱茵。

　　「機艙部份是我的責任區，我自然要負全責。問題是現在我們還不確定是不是真有什麼地方出了疵漏，我們的偵檢牌還是有可能事先就遭人破壞故意塗污過，可能是敵人想打擊我們的士氣而玩的卑劣詭計。不管怎麼說，我想請副長協助我，把警報器和蓋氏偵檢器先修好，另外再把整個反應器系統作一番徹底檢查。我已經一把年紀了，能不能再有小孩都一樣，反正是一個人，輻射線傷不了我什麼。目前第一件要緊事，我建議先把反應爐停機，暫時改用電瓶供應動力，系統檢查最多只要一更左右，另外我也建議把反應爐艙的值更時間，先改成兩小時一更，至少在還沒有進一步證實毛病之前，不要讓值更人員太過暴露在那一區。您看怎麼樣，報告艦長？」

　　「唔，這樣也好。相信沒有你修不好的機器。」

　　「報告艦長，我有一點建議，」伊凡諾夫中尉開口，「船上現在發生了這個問題，要不要拍電向艦令部報告？」

　　「任務命令規定我們要嚴守無線電靜止。」雷明斯回答。

　　「帝國主義的傢伙竟然有辦法破壞我們艦上的儀器，這……萬一他們事先也曉得了我們的任務，現在可不正等著我們發報，好一傢伙逮到我們？」副長波德說。

　　「嗯，說得是，副長，這種陰謀的可能性很大，」雷明斯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後回答。「我看，眼前第一步是，先找出船上到底是不是真有了毛病。如果有，它的嚴重性有多大。各位同志，我對本艦官兵的素質和能力深具信心，艦隊裡還沒有那條潛艦能跟咱們比，即使艦上真的出了什麼問題，我們也應該有信心找出它，然後一一將它克服。我想，紅色十月號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本艦還有重要任務待執行，別忘了我們古巴的約會，我想全艦官兵不會有人願意失去這個千載難逢機會的。至於帝國主義間諜玩的那些小把戲，呣－－去他的吧！人民新海軍那會怕他那個。」

　　「您說的一點沒錯，報告艦長。」輪機長應聲附和了一句。

　　「各位同志，我看這件事只好在官廳裡關起門來自己討論，沒有經過我允許，不得傳到外頭去，犯不著為了也許只是子虛烏有的事，讓士官兵們先慌亂了起來，就算真有什麼問題，我們也一定能妥善處理，大家還是努力堅守崗位，幹自己該幹的活就是。」說完雷明斯起身結束了討論。

　　聽了艦長的話，彼德羅夫醫官心裡可不這麼想。至於史雅朵夫中尉，他更是極力鎮定下才克制住了發抖的身子。老家裡他有個相愛了多年的戀人，兩人情投意合早就打算一俟上級核准婚事，就組織小家庭生他幾個可愛娃娃。從過去潛艦學校的嚴格訓練裡，他對核子反應器瞭解得清清楚楚，一旦系統中出了毛病，該怎麼照規定採取措施也全深印在他腦海裡，核子反應系統變故和感染輻射後的後遺症，他也一樣了然於胸。他還沒成家，他衷心盼望能養幾個小史雅朵夫。固然，蘇聯海軍裡，有關核反應器變故的應付解決教範教令，大部份還都是紅色十月號官聽裡現在在座的幾位資深官員－－包括艦長在內－－所編寫的，單憑這一點也該讓人寬心不少，但是，史雅朵夫內心裡還是有著莫可名狀的恐懼。想到輻射線感染的後果，他不自禁地又打了個寒顫。

　　散會之後，輪機長和副長兩人來到了艦段輪機隊庫房。一名電工士官長跟著他倆一道去取了幾樣必要手工具和零件，他發覺副長和輪機長邊在挑零件，邊還在查輻射偵檢儀保養手冊。等這名士官長下更後不久，全艦士官兵都曉得反應爐又再度停機了。電工士官長跟他同鋪艙另一位飛彈士官長私下討論了一陣，想找出副長和輪機長親自出馬檢修蓋氏偵檢儀的原因，結果兩人的結論不問自明。

　　同一鋪艙的帆纜士官長，在一旁正巧聽了這兩個傢伙一大半的竊竊私語，他楞了一陣之後，終於也悟出了一些道理。核子潛艦上他可幹了有十來年了，儘管書沒讀多少，核子反應爐是怎麼搞法才能跑的他並不知道，但他可一向視機艙裡那個怪玩意有如巫婆掃把，由剛才那隻字片語裡拼湊出來的東西，他知道巫婆掃把好像有了問題，他開始擔起心來－－那座大鋼槽裡的巫婆會不會帶給他們什麼不祥咒語？惡魔總是站在巫婆那一邊的，該不會是大事不妙了吧？兩個小時之後，全艦士官兵都傳著這樣的耳語，「艦上反應系統有了毛病，官員們好像還找不出法子來對付。」事情顯然不太妙。

　　艦艉後段廚房裡的廚子，到前段大餐廳擺桌的時候，個個都開始藉故多留下來一會。雷明斯發覺，連控制室裡值更的戰士，也開始邊看著船鐘邊焦躁不安地來回走動，大家似乎都急著想趕緊交更，好回前段住艙躲著去。

　　※※※

美海軍新澤西號主力艦

　　這個大千世界裡，光怪離奇的事似乎總是層出不窮，有時候，要想弄通這林林總總問題，還真得花些腦筋才行，主力艦新澤西號上的戰鬥群指揮官薩奇瑞．伊頓代將心想。就拿新澤西號艦來說吧，一九四○年開始造她的時候，伊頓才正是在澡缸裡玩小木頭玩具船的年紀，那時，蘇聯跟美國還是同盟國，儘管雙方基本立國之道從來沒一致過，但為了對付當時的共同敵人，兩國還是換帖締約有志一同。大概戰爭利益總是最優先考量吧，伊頓代將心想，就像美國今天眼中共建交一樣，只不過當時美蘇共同對付的是德國和日本。後來，事過境遷，伊頓二十六年海軍生涯裡，這兩個往日的敵國他都不知去了多少趟，他第一次接掌指揮職幹驅逐艦艦長時，還是以日本橫須賀軍港為的母港，駐防過好長一陣子呢。真個是世事難料！

　　提起他這艘旗艦，伊頓就忍不住嘴角一撇滿意地微微一笑。說她是大傢伙主力艦可一點也不假，眼前這十來呎高浪頭上，滿載排水量達五萬八千噸的新澤西號，充其量也只晃起來讓人知道她是在海上，不是在自家桌前而已。四十多年船齡的她，前兩年才整個現代化加改裝大翻修過，脫胎換骨後的主力戰鬥艦，此刻跑起來還真老當益壯。這會海上能見度大約有十浬，地平線那一邊，距離八百浬外吧，蘇聯艦隊正急馳而來，瞧現在自己這條座艦破浪昂首向前的英姿，伊頓覺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老遠老遠，那種航艦還沒露頭角，海戰完全取決於鐵甲戰艦對決的時候了。驅逐艦卡倫號和史湯普號各在艦艏左右兩舵五浬的屏衛圈上伴護自己，再往前一段距離，巡洋艦畢德烈號和溫瑞特號，也機警地轉動著三度空間搜索雷達，擔任著雷達哨戒任務。整個水面戰鬥群，以他的新澤西號艦為屏衛中心，緩緩向前搜索著。要不是為了等直昇機攻擊母艦塔洛瓦號她們那群人來會合就位，伊頓倒寧願加了車衝它一陣，早點接近蘇聯他們那一票去。方才傳來的電文說，塔洛瓦號艦帶著另兩艘巡防艦已經上了路，兵力方面，塔洛瓦號帶了有八架AV－八B型海獵鷹攻擊戰機和十四架反潛直昇機，加入自己戰鬥群之後，可以彌補他這邊略遜一籌的空中戰力。來了這些玩意是要好耍一些，不過，伊頓倒並不頂在意。目前，航艦薩拉脫加號上的海航兵力，已經移師到北邊緬因州去了，這會兒怕正在跟空軍戰術中隊一塊熱鬧的緊。海上攻擊作業裡的東西，恐怕一下也沒法子全教會那些老土空軍，他們還有的學的呢！英國皇家海軍的無敵號艦戰鬥群，正在伊頓他們這夥東邊兩百浬處，他們負責的是反潛偵搜任務，這時怕不也正弄得是如火如荼。再往無敵號艦東面八百浬，航艦甘迺迪正帶著幾條船在暴風雨下唱獨角戲，她們那一群是準備到亞速爾群島附近就位。幹嘛把自己甘迺迪號弄得老遠，卻讓英國人留在這一邊幫忙？伊頓搖搖頭，五角大廈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老英雖然也的確是欠了自己美國一份情，不過總還不至於連看自家門的事都要外人來代勞吧？真搞不懂！

　　蘇聯艦隊過了冰島後已經兵分三路。航艦基輔號為首的一群在最東邊，正好是甘迺迪號的目標，他自己這一群所要對付的是老俄直昇機母艦莫斯科瓦號那一小撮，至於戰鬥艦基洛夫號為首的那一群，則交給了無敵號去照顧。三支兵力的動態隨時都傳報到他手裡，下頭作戰室中也忙得不可開交。照眼前這個樣子來看，似乎真有什麼大事將會發生似的。到底這些北極狗熊是怎麼回事？大冷天的還不夠凍不成？伊頓心想。

　　上頭傳來的消息是說，老俄解釋大舉出動為的是搜救一條飛彈潛艦。不過老俄鬼子這一套伊頓見多了，就算他們講此番大兵出動為的是想到南邊來晒晒尿濕了的被褥，伊頓也一點不會覺得驚奇。俄國鬼子們全一個樣，那由得你相信他嘴裡吐出來的一個字。照這個兵力部署態勢來看，他們真正打的如意算盤，可能是想向美國展示一下艦隊越洋跨海的能力，讓美國知道，只要蘇聯人高興，他們照樣可以跑到美國大門口去撒泡尿放個響屁。搞不好下回他們又可以藉口已有先例，跑的更近美國東岸來了也不一定。

　　不好！伊頓心想，這個樣子不妙。旁人怎麼看他不管，起碼他自己是絕不會喜歡這種情勢的。

　　對於他這支戰鬥群所負的任務，伊頓心裡也有個大結。他受命一面得搜尋附近水域裡任何可疑蘇聯潛艦的活動，另外還得嚴密監視對面那群兵力的頭頭－－直昇機母艦莫斯科瓦號的一舉一動。這兩件差事都不好弄，以他現在手頭上能動的反潛偵搜兵力來看，能摸得著蘇聯潛艦的大概位置就不錯了，遑論去抓他們在水下的動作。航艦薩拉脫加號上支援的S－三A維京海盜式反潛機，這會全在別處賣勁，他向上面申請多次了也沒個動靜，至於陸基P－三獵戶式巡邏機，現在也全還在無敵號航艦那邊，雖然稍後塔洛瓦號艦一報到就能多帶來些反潛助力，但是他相對也得要多分出一部份屏衛，來照顧塔洛瓦號那一票，反正是沒有白吃的便宜。監看莫斯科瓦號的任務，上頭指示只要對方有任何一點異樣，他就得立刻向大西洋艦隊司令回報。這表示上面準備走的棋是擒賊先擒王，想到這，伊頓心裡才稍微覺得好受了一點，至少，老俄他們要是敢有一點不利美國的風吹草動時，伊頓就可以把他給當正事辦了。他巴不得能這麼做，不然空帶著這麼一支水面主力戰鬥群幹嘛用？

　　問題是他奉的命是「警戒監視」，他是該近接監看好呢？還是拉開一段距離守著？如果是近接監看，那表示可以接近對方至少到二十浬－－正好是他新澤西號艦的最佳火力射程。迎面的莫斯科瓦號這一群，一共有十艘屏衛兵力，二十浬距離下，這些俄國鬼子沒有一艘能挨得起他十六吋巨砲兩響砲彈威力。這種近接距離下，艦上九門十六吋主砲可以任意選用十六吋主砲砲彈或是小口徑彈殲敵，如果用的是小口徑彈，那麼新發展出來的這種彈，有雷射導引裝置，藉著主砲指揮塔上雷射尋標器發出的指令，它的命中率是百分之百。去年新澤西號作過一次砲火威力試射，測試結果證明，她那九門主砲，每二十秒間隔就能齊放一次，如果加上雷射尋標指引，就算有再多目標，由接敵到殲敵也不過眨眼彈指功夫而已。不過要是他採取近接監視的話，可也有一大不利，那就是新澤西號自己和她身旁這幾艘屏衛護航艦，全都會暴露在蘇聯水面飛彈和魚雷攻擊威脅下。

　　如果把旗艦拉開一段距離呢？五十浬遠時，新澤西號艦仍然可以用主砲的增程彈來對付目標，這時，雷射尋標工作就得由艦載直昇機居中擔任，目標艦一樣難逃命中噩運。只是這麼一來，自己的直昇機恐怕就會遭蘇聯艦載直昇機空對空飛彈攻擊。為了彌補這一點，塔洛瓦號直昇機母艦上，就得派兩架「阿帕契」武裝攻擊直昇機來擔任雷射尋標機的屏衛掩護。阿帕契型武裝直昇機上也有雷射導引的空對空飛彈，可以對付老俄鬼子的直昇機，她另外還有陸戰攻擊用的反坦克飛彈，對付小型軍艦也很有效。

　　不管是近接監視還是遠距離守著，新澤西號艦都會有遭受飛彈襲擊的可能，對於這一點，伊頓倒並不擔心，因為他的座艦在上一次復役重點加改裝時，整個艦體水線以上都換裝了重裝甲，除非老俄他們發射的飛彈攜的是核彈頭，否則一般等閒反艦飛彈還奈何不了她。倒是艦上的雷達通信偵蒐裝備，可能會遭來襲飛彈波及受損，另外，比較讓他擔心的，則是他跟前這幾艘輕裝甲屏衛護航艦的安危。至於攻擊火力方面，他倒信心十足，自己這支打擊戰鬥群裡的玩意還真不少，各艦除了有反艦飛彈外，長程「魚叉」飛彈和「戰斧」巡弋飛彈也都已備便。當然，要是數量能再多一點更好，伊頓心想。

　　如果蘇聯潛艦從水下突然冒出來偷襲的話呢？幸好這一帶目前還沒發現敵蹤，不過潛艦這玩意你還真難抓的準，誰也不敢擔保前一刻還平靜這會就一定沒事。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潛艦真的找上了門來，新澤西號或許會掛個大彩，不過，要想讓他這艘寶貝掛彩的潛艦，可也討不到多少便宜。要是老俄他們真想幹上一場，他這邊免不了會帶點傷，就算帶了傷，伊頓仍然有把握讓座艦好好發揮一下她十六吋傢伙的威力，同時他還可以緊急要來足夠空中支援，這樣一來戲就更有得唱了！不過－－這些也都只是電光火石般的念頭，在伊頓腦海裡一掠而已，他知道這種事發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想到這，他滿意地吐了一口氣。老俄鬼子是存心想找刺激，也許他們祗是想跑到美國這兒來打探一下混水摸點魚，那麼自己目前的任務就是要讓對方知道，這片水域裡的魚並不是簡單的魚。

　　※※※

加州．聖地牙哥北島．海軍航空站

　　在裝載士官仔細注視下，超大型牽引車正以每小時兩哩速度，緩緩拖著怪物駛進空軍C－五A「銀河機」貨艙。圍著怪物一旁觀看的，還有C－五A的兩名空軍飛行員和六位海軍軍官。這夥人同時出現在銀河機貨艙肚子裡，顯得被拖的東西份外奇特，更怪的是那六位海軍官員，他們對這個怪玩意的裝機似乎比旁人還更關心。怪玩意身上有一道清楚的標識，指明她的重心所在。幾位海軍官員彎著腰四下仔細看著牽引車駛上貨機艙內，然後又小心注視著怪物身上那道重心標識，確定她一吋吋就了定位。裝載這個怪物最重要的地方，就在抓準它最後固定時重心的位置，要是沒將它擺正了，那飛行中任何一點偏搖，都會造成貨機重心本身不穩，這麼一架龐然大物，要是飛在半空時一個閃失，那個後果，除了人員損失，貨機和貨的代價可更為昂貴。

　　「好，再往前點……好了！就停在這。」資深的一位海軍官員朝前面牽引車駕駛扯著嗓子喊。駕駛早已累出一身大汗，一聽行了，巴不得趕緊交差了事。他踩下煞車熄了引擎掛上排檔，再拉上手煞車留下啟動鑰匙沒拔，然後縱身跳下牽引車。他的工作總算完了！回頭到了東岸機場，該輪另一個倒楣駕駛，費心再把怪物倒出機艙。怪物四周已經有空軍地勤人員，在裝載士官指揮下，開始上緊固定索和鬆緊鋼絲箍。整個牽引車和怪物四面八方，都得穩穩的用鋼纜鎖緊才行。裝卸貨本是C－五A銀河式運輸機的家常便飯，但是今天這一趟可是大意不得，C－五A上的乘員是既沒有彈射逃生椅也不帶降落傘的。

　　等一切都已固定妥當，裝載士官又親自檢點一遍後，才放心走過飛行員這邊來。

　　「嗨，老大，這一趟運的是什麼鬼玩意？弄得人緊張兮兮的。」一面揩手，他一面問。

　　「這是海軍的東西，上士，叫DSRV，深海潛艦救難艇。」上尉飛行員回答。

　　「哦，它一旁還漆了有名字……叫『愛佛龍』呢，老大，」上士指了指怪物兩舷用白漆漆成的DSRV－一號和「愛佛龍」幾個字。

　　「嗯，大概是這麼叫的吧，聽講是專門營救遇難潛艦用的，可以潛到水下邊好幾千呎深，把遇難潛艦上的官兵給救出來。」

　　「真的？」上士聽了半信半疑，他又回身看了看身旁黝黑怪物一眼。他們這架C－五A銀河式運輸機，運過各式各樣怪東西，有坦克，有直昇機，有一般軍需品，也運過一個營的老陸軍，不過，這回倒還是他頭一次把一艘船－－既然是海軍東西，又能潛到水裡去，總是個船吧？何況它還漆了有船名－－給裝進自己肚子裡哩！小上士年紀約莫二十五，私底下他老是把這架C－五A看成是「他自己的」老母機。天啦，他心想，我這架寶貝還沒有不能運的東西呢！「我們準備送它到那去，老大？」

　　「直飛東岸諾福克海軍航空站交貨，我還沒在那落過地呢。」說著飛行員也檢查了一下固定鋼絲纜。整個大怪物四周，怕不扯了有二、三十條鋼索了。等一切弄妥之後，他們還得再調整一下四方纜索拉力，讓力道平均分佈，免得那一邊過緊或太鬆，飛行中遇到亂流來個上下一震就糟了。「這一趟飛行大概要五個多小時，中途不加油，副油箱已經裝得滿滿的了，氣象預報說這一路天氣都不錯，除了快到目的地東岸那邊時會稍差了點，我們卸了貨後可以待一天，下禮拜一早上再回來，怎麼樣？還不壞吧？」

　　「你這些孩子手腳還真快，」正說著，海軍一位資深上尉叫亞密斯的走過來打了句招呼。

　　「還好啦，大概再有二十分鐘，等一切檢查妥當，咱們就好上路了。」說著上尉駕駛員抬腕看了一下錶，「十點正可以準時起飛。」

　　「不急不急，上尉，一切以安全為重。要是這玩意半路上晃了開來，我看我們腦袋全都不能再掛在脖子上了。哦，對了，我底下的幾個弟兄該待在那？」

　　「請他們上前段上層去歇著好了，就在飛行駕駛艙後邊，那兒有一個隔間，容得下十來二十個人。」亞密斯上尉聽了點頭稱謝。其實他也知道該往那去，只是禮貌上總得問一句打聲招呼，畢竟這是人家空軍的地盤。他和他這艘「愛佛龍號」，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來來回回不知多少次了，每一回搭的也都是這一號C－五A銀河運輸機。

　　「可以請問您，運這玩意去幹什麼嗎？」飛行員也好奇起來。

　　「不曉得，」亞密斯回答。「命令上只說要我帶著小寶貝到諾福克報到。」

　　「您真的就開著這傢伙沉到水底下去，長官？」年青的裝載上士一旁也問了一句。

　　「沒錯，海軍發我的，要我幹的就是這回事，我們一塊下到水深四千八百呎地方過，差不多有一英哩了。」說著亞密斯用充滿愛憐的目光，瞧了一眼身旁的「愛佛龍號」。這可真是他鍾愛的寶貝哩！

　　「什麼？水下一哩深？媽呀！－－哦，對不起，長官，我是說，跑到那麼深的地方豈不有點恐怖？那麼深的地方，水壓怎麼辦哪？」

　　「沒你想得那麼糟啦，我曾經搭過「特里艾斯提號」潛到水下兩萬呎深地方過，就是那艘在馬里亞納深溝創下破記錄三萬五千八百呎深潛的研究船。那麼深的水底下，其實還真有趣，有好多你從沒見過的魚和海底景象呢。」亞密斯上尉雖然是名海軍軍官，但是他最喜歡的卻是研究工作，他得過海洋科學博士學位，也在海軍各型深海救援艇上幹過，只除了NR－一號核子動力救難潛艦之外。「當然啦，要是在那麼深的海底下，機件出了毛病，那股龐大水壓是不能忽視的，不過話說回來，即使出了問題，你也擔不到那個心了，因為水壓這玩意一有了毛病，那它可發作的快，在你還沒來得及想到是怎麼回事前，恐怕你早就已經西天報到去了，只是這種情形不容易發生，因為我們都有萬全準備。對了，你們要是有興趣下去瞧瞧，我也許還可以安排一下，找個機會帶你們下去看看，那下面可是另一番景象呢。」

　　「不了，不了，長官，謝謝您這番美意。」小上士脖子一縮，回頭對著幾個正在檢查的手下吆喝起來，然後打了個岔走了開去。

　　「您這話當真？」飛行員倒是蠻有興趣似的。

　　「幹嘛開你們玩笑？本來沒什麼稀奇嘛，我們也常帶老百姓下去，不過都是去作研究。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搭我這個寶貝到下頭，可是要比搭你這架大鯨魚怪物，在半天上跟加油機會合加油要安全得多。」

　　「噢？」小飛行員半信半疑地應了一聲。空中加油對他可是家常便飯，沒什麼好緊張的，當然，會合加油時每一步都必需謹慎小心，可是話說回來，你幹那件活不用小心？每天開車上班不是也得小心？在他看來，搭海軍這艘袖珍玩意下海後，萬一有了意外，恐怕給大魚塞牙縫的都還不夠。算了！太冒險了。「你們該不會直接就坐進那玩意下到海裡去的吧？」

　　「哦，一般都是先搭潛艦救難母艦，像「信鴿號」或是「嵩雀號」帶著她一塊出海，搭改裝過的正規潛艦也可以，到達遇難地點展開作業時，我們才換乘小寶貝。她主要是用在聯結潛艦的逃生艙口，再營救生還官兵出來，如果找得到出事地點，接駁起來一點也不費事。」

　　「那你們這趟到東岸，會不會跟那邊謠傳的大事有關？」

　　「八九不離十吧，不過上面可是一個字也沒吐。看報上說的神龍活現，要真是老俄他們有條潛艦遇難的話，我們下去後倒可以看個究竟，說不定能救幾個倖存生還者也不一定。這玩意一次能接駁二十到二十五個乘員，同時她的聯接設計，也配得上蘇聯潛艦的逃生口。」

　　「呎吋大小都配得上？」

　　「差不多，當初設計的時候，就考慮過這個問題，」說著亞密斯眉毛往上一抬，「我們救援的對象本來就不止自己美國海軍而已。」

　　「唔，真有意思。」

　　※※※

北大西洋上空

　　維多．夏伏洛夫跨下的鐵翼座騎YAK－三六「鐵匠機」是半個鐘頭前才從母艦「基輔號」上起飛的。一開始他靠的是電羅經導航飛行，這會又換上用尾舵那兒粗短的ESM電偵匣艙提供的資料導引。這一趟任務不容易，他奉命要迂迴接近三天來一直守在他們艦隊附近盤接監視的美帝E－三A「守望者」空中雷達預警機。三天以來，美帝的這架雷達預警機，一直小心地保持在蘇聯他們地對空飛彈射程之外，而且它始終如影隨形地繞著圈子不去，自己艦隊的每個動作，每一次無線電通信，大概全在這架電達預警機監控下錄了傳報回去。這種事讓人想到就討厭，就好像有個搶匪，他不分白天黑夜的，老在你住的公寓附近打轉，你明知他意圖不軌卻又奈何他不得。

　　夏伏洛夫這趟出勤，就是要想個法子解決這件事。當然，他不能明目張膽地開火射下對方，基輔號旗艦上的指揮官史特拉勃上將交代的命令中，把這一點說得特別清楚。不過他座下的「鐵匠」身上還是帶了兩枚「環礁式」熱導追蹤飛彈。必要的時候，他是一定會讓美帝傢伙們瞧瞧的。指揮官希望這次任務能讓美帝了解一件事，那就是蘇聯海軍不會喜歡美帝這種鬼祟打探的小家子行為，要是萬一出了什麼意外，那可是誰也不負責。這趟任務的意義非比尋常，所以才會特別花那麼大勁。

　　說它花那麼大勁是有理由的，首先，夏伏洛夫得躲過空中預警機的偵察才好接近它，為了躲它的偵察，他又必需儘可能飛的低又飛的慢，就像他現在，以每小時兩百節容許最慢空速和二十公尺高度，掠過大西洋波濤洶湧海面一樣，兩百節空速正是「鐵匠」戰機的最經濟用油速度，這趟任務的耗油大概剛好是他全部油量極限，所以他得謹慎用油。至於貼在浪峰上飛，可以讓他藉著波浪雜訊回跡而躲過美帝預警機偵察，只是這麼一來，機腹下的湧浪所激起的上升氣流，會托得他和鐵匠機上上下下，令人相當不舒服，除了這一點之外，任務到目前為止還都一切順利。由於這趟任務執行方式獨特，才使得夏伏洛夫有緣獨挑大樑，因為他是全蘇聯少數幾名低空飛行經驗豐富的駕駛之一。其實他也不是一開始就在海軍航空隊服務的，最早他飛的是攻擊直昇機，那還是在阿富汗野戰集團軍時的事，一年多血腥戰役見習後，他才轉調到定翼戰鬥機這一行來。由於阿富汗山區裡飛行環境特殊，夏伏洛夫從一次又一次和反革命土匪接觸的追剿經驗裡，摸出了貼著綿延起伏山巒出任務的技巧。其實這也是一種謀生本能，要是不能在嶺谷之間穿梭自若反應機敏，他恐怕早就像其他同僚一樣，還沒叫阿富汗反抗軍給打下，自己先就撞山葬身谷底了。倒是後來他這一身特技飛行本事，叫海軍航空隊給看上了，也沒多問他意見，就把他調到艦隊母艦上服務。夏伏洛夫在海軍待了幾個月後，發覺這裡比原先在中阿邊境集團軍服務時的待遇和津貼都要好的多，他高興都還來不及，原先的抱怨也就吞回肚裡去了。早先他還在邊境集團軍服務時，會一心想飛新造的米格三十一型「獵狐式」戰機，他一向也頗為自負地認為，沒幾個人有那份能耐去飛那一號新機。等他調到海軍航空隊之後才發覺，原來自己也不過是好幾百名合格母艦飛行員之一，這個世界還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原先他那股傲氣消了好多，只是飛米格三十一的心願仍然埋在心底，也許等海軍新一代航艦「堤畢里斯號」加入艦隊服役後，海軍也能有改良過的母艦用米格三十一，到時候自己還是有機會一飛那種科技和藝術融合出的結晶。自己還年青，夏伏洛夫心想，總能等到那一天，何況，像今天這種任務，要是能多來幾次而且表現傑出的話，不要說飛了，也許他還有機會帶自己的飛行中隊呢。

　　行了，不能再作白日夢了，他告訴自己。這趟任務可不是白日夢，弄個不好搞砸了，那才叫笑話。他以前還從來沒跟美國人正面碰過，頂多只跟他們提供給阿富汗反抗軍的武器幹過而已，他同期的飛行員裡，有好多都喪生在美帝製的武器下，少數幾個及時跳傘僥倖逃生的飛行員，最後落到阿富汗土匪手裡時，也是難逃一死。這一回終能有機會給美帝們好上一課，他可得小心行事才是。

　　電偵截收的雷達信號愈來愈強，他的彈射座椅下方裝了一部錄音分析器，所有電偵截收的美帝飛機電子信號特性，都能立刻研判分析出來，然後機上的自動反制裝置，就能選擇適當干擾或是欺敵模式，來矇騙美國雷達的搜索。他所要找的目標機，只不過是架波音七○七改裝成的預警機，嗨！一架載客的玩意，還真不放在他戰鬥機駕駛眼裡呢！夏伏洛夫檢查了一下飛行計畫，應該快看得到目標了，跟著他又檢查了一下油量錶，幾分鐘前他才拋下用完了的副油箱，現在他得靠自己機腹裡的存油來完成任務了。這種YAK－三六型鐵匠戰機，用起油來跟喝水似的，兩具渦輪引擎吃油可是吃的兇，他得小心存油。接照計畫，當他執行完任務返回母艦時，只還能有個五到十分鐘留空油量，不過這點他倒並不擔心，母艦降落的事難不倒他，他落過好幾百回了。

　　有了，就在那！夏伏洛夫一雙老鷹似的銳利眼睛四下搜索時，正好逮到太陽下目標機金屬機身反光的輝眼一照，正是一點鐘方向而且高高在上。他穩健地握住座騎操縱桿，一邊緩緩加上馬力，一邊將操從桿拉向自己。鐵匠開始慢慢爬昇，一分鐘後，他的高度已經昇到了兩千公尺，現在他用肉眼也可以看清美帝那架守望者雷達預警機了。深褐色背景天空裡，預警機的藍漆機身顯得分外明亮，他的接近角剛好由對方機鵬下靠上去，預警機的機艉正好替他遮住了頂上圓盤狀旋轉中的雷達搜索天線，運氣還不壞！夏伏洛夫準備由預警機機腹下一竄而到對方前頭，讓他娘的美帝飛行員好好瞧瞧自己身上那兩枚環礁飛彈，哼！讓你－－咦？……夏伏洛夫心想一定是自己興奮過了頭，才會眼睛一花以為看到身旁併排齊飛的一個美國飛行員的驗。

　　不對，是兩個！一左一右。

　　就在他鐵匠座機左右兩邊各五十公尺處，不知怎麼搞的，一下子突然各冒出了一架美帝F－十五「鷹式」戰機，其中一個飛行員還拉下了遮陽鏡，偏過頭朝自己這邊猛看。這是搞什麼飛機嘛！

　　「YAK－一○六？YAK－一○六？請你回答？」夏伏洛夫身旁的單旁波帶無線電機裡，傳來一口標準俄語。他沒理會對方呼叫。原來他們在用他機身引擎旁噴漆的號碼在叫他。夏伏洛夫這時還楞在方才的震驚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心裡反覆自問。

　　「一○六？一○六？這是你正接近中的守望者呼叫你，請你回答並且說明接近意圖？你大概是迷途了，看你一直往這邊逼近，我們有點不太放心，所以派了三個小朋友，一路伴護你飛了方才那幾百哩。」

　　什麼？方才那幾百哩？而且是三架？夏伏洛夫回頭一看。果然，第三架鷹式戰機，正在他機艉六點鐘方向，相隔也是五十公尺，機腹上的四枚「麻雀」飛彈清晰可數。

　　「一○六？我們大夥對你超低空慢速飛行的技術都同表欽佩。」

　　夏伏洛夫上尉一陣氣急攻心，雙手雙腿忍不住一塊打起了顫來。鐵匠還在繼續爬昇，高度飛過了四千公尺，距目標機大概還有八千公尺。一路爬昇接近途中，他每隔幾秒就得回頭看一眼六點鐘方向的那架F－十五戰機。這幾架F－十五一定老早就藏在雲裡，從他一離母艦不久，就靠雷達預警機提供的資料在跟他了。想到這，他就忍不住罵了一句，然後繼續保持爬高接近，他要給這些狗養的老美們一點顏色瞧瞧。

　　「一○六，請你立刻轉向！」耳機裡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冷峻起來，沒一點感情，要是有也大概只是一絲諷刺味吧。

　　「一○六，要是你再不改向，我們就只得把你的接近當成敵視意圖，趕快改向吧，一○六！想想看，你現在遠在自己母艦雷達涵蓋範圍外，而且你的飛彈射程還不夠威脅我們。一○六，請你立刻改向！」

　　夏伏洛夫朝右邊看了一眼。右方這架F－十五已經轉向拉了開去－－左邊這架也同樣轉了向。這表示什麼？暗示自己他們好意不再緊咬了？希望自己也同樣回報改變航向？還是這左右兩架已經奉命讓出射角，好讓殿後的那架F－十五能隨時發射飛彈？他朝後又瞥了一眼，後頭那架還緊咬住他機尾不放。可以發射了？……看不出這些美帝到底想玩什麼花樣。後頭那架要是想發射飛彈，到他這裡大概只要一眨眼功夫。夏伏洛夫雖不是懦夫，但可也不是笨蛋，他把手中操縱桿微微向右擺了一點，座機立刻朝右偏了幾度。

　　「這就對了，一○六，謝謝你合作，」耳機立刻傳來了聲音。「你知道，我們上面正好有一批見習的空管新手，其中還有兩位是女性，我們可不想讓她們第一次出來見習，就給這種場面給嚇到了。」這句話才一出口，夏伏洛夫可再也忍無可忍，他粗暴地一把撥開發話器開關。

　　「死豬老美，要不要我教你們怎麼玩那兩個娘們？」

　　「一○六，你真夠讓人噁心，大概長途貼著海飛讓你神志不清了，你肚裡的油恐怕也快用到了頭，今天可真有得你受的，幹嘛一個勁躲躲藏藏貼在下面辛苦。對了，你需不需要我幫你定個位？請回答？」

　　「不用。豬！」

　　「回航基輔艦應該走一八五－－真航向一八五。要是你用磁羅經走，最好小心一點磁偏修正，你知道這裡太靠北，磁差大的很。你現在距基輔媽媽還有三一八點六公里，先警告你，西南邊正有一道冷鋒面快速往北移，再飛個把小時就有你難過了，到時候安全帶繫緊點，不然準顛得你七葷八素。對了，要不要我再派兩個小朋友陪你一塊回家？」

　　「回你個頭，美國豬。」夏伏洛夫一肚子惱火化成了一句蘇聯海軍流行的國罵。他伸手關了發話器，一面暗自埋怨沒能好好控制住自己。他應該一直保持沉默，對他們的呼叫來個相應不理，結果卻一個忍不住，反而遭來更大侮辱。像大部份海軍戰機駕駛員一樣，夏伏洛夫也是那種士可殺不可辱的一類。

　　「一○六？你方才最後那句我們沒收清楚，我派了兩個小朋友在後頭跟著你，他倆會一路招呼你，直到你安全回到基輔媽媽懷裡，希望你一路愉快，我們祝福你，同志！這是守望者姨螞，完了。」

　　E－三A上頭，一個空軍中尉朝身旁的上校看了一眼，再也忍不住臉上笑意。「天啊，喊他『同志』，連我自己都渾身起雞皮了。」說著他拿起身旁可樂罐子仰頭喝了一大口，「這小子還真以為他能溜進我們監視圈裡來呢。」

　　「萬一我們一個不留神，他可是逮著機會就真會竄到環礁飛彈一哩射程裡的。我們可還沒得到許可能先幹下他，除非他先發射之後我們才能採取自衛，可是這麼一來，今天就沒得樂的了。」上校說著也微微展顏。「幹的不錯，中尉！尤其方才支開旁邊那兩架，只留他屁股後面那一招。對了，你的俄語也沒得話講嘛。」

　　「您過獎了，長官。」小中尉回頭又看了一下他跟前的大雷達幕。「嗯，果然乖乖直奔娘家去了，『眼鏡蛇三號』和『四號』跟在他六點鐘方向。這老小子今天回家後，準有他一頓好受，說不定他還回不到呢！我看甩了副油箱後，他的油恐怕也用的差不多了，能不能夠他安全返場降落還是個問題。」說著他想了想，「報告長官，要是下回再有這種事，乾脆我們想個辦法把他誑過來算了，省得再派人看著他麻煩。」

　　「弄一架鐵匠來？幹嘛用？海軍也許會喜歡弄一架老俄的海航機玩玩，他們手裡倒的確是還缺這些玩意，不過就算要弄，也犯不著弄這種差勁破銅爛鐵來啊。」

　　夏伏洛夫調過頭往回飛之後，本來準備一傢伙把油門推到底，衝他個幾十里洩洩憤，結果還是克制了下來。今天他已經連著犯了好幾個錯，同時，他的鐵匠即使油門加到了底，頂多也只能在俯衝時勉強超過一馬克音速，而後面跟著他的那兩架鷹式F－十五戰機，卻爬昇時也能輕而易舉地超過音速，而且他們帶的油還比自己多，方才他就看見F－十五機翼下左右各掛著兩具超大型副油箱，有了兩個這玩意，他們可以不用空中加油也飛得過整個大西洋。幹他娘的美國豬！自大又傲慢。幹他娘的母艦情報官！說什麼一切都沒問題，說什麼照計畫飛就能一路鑽到E－三A裙子下頭。早該決定派「逆火式」戰鬥機來才對，要是讓配有空對空飛彈，速率又高達兩馬克音速以上的逆火機來的話，這種場面簡直就是小把戲，逆火機可快的讓E－三A身旁那些護航小玩意連反應都來不及。

　　照現在這個海象和天候來看，方才美國豬說的氣象還真沒說錯。在他快要接近母艦基輔號時，冷鋒面夾雜著的高壓積雨雲，已經在東北邊地平線上塗了厚厚一層灰暗顏色。兩架F－十五在他快飛到自己艦隊最外緣的屏衛圈時，果然翩然調頭而回，其中一架臨走前還特別加速飛到他身旁擺了一下機翼道別，那頭美國豬看見夏伏洛夫用手比了個「幹」字，搖了搖頭才走。兩架戰機硬是一路看著他回來，真他娘的把人給看扁了。

　　五分鐘後，夏汱洛夫安全著陸在母艦基輔號飛行甲板中央，回了家他還鐵青著臉一肚子氣，機輪才一固定好他就縱身跳出駕駛座，只見他氣呼呼地大踏著步直往飛行戰隊長住艙去了。

第九天　十二月十一日　星期六　下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嚴格說來，要講莫斯科市有名的話，倒不如說是它的地下鐵系統更有名才對。在莫斯科市裡頭，任何一個老百姓只要花半文盧布不到的子兒，就可以搭乘既現代化又安全舒適的地下鐵，到城裡任何一處他想去的地方去。這倒還不稀奇，整個大莫斯科市的地下鐵路網，在戰時敵機來襲轟炸時，更能提供大部份市民一個絕佳避難所。說到這個功能，那就不得不歸功於三○年代建築這個地下鐵系統時，偉大工程師尼凱特．高若希契夫的遠見了。當時就是他向史達林建議，既然要挖就挖得更深修得更寬，將來好承受更厲害的爆炸攻擊。在那個年代能有這種先見之明的確不易，因為它至少超前了時代好幾十年。當時有關核分裂的說法才只是一項大膽假想理論，至於核融合反應技術，則更是連想都還沒有人想到過。倒是史達林後來真的批准了高若希契夫的建議，由這一點也可以看出史酋的不簡單來。

　　地下鐵系統裡，由聖彼德洛夫廣場到舊機場這條幹線上，有一段正好貼近克里姆林宮前的大閱兵場－－也就是後來叫「紅場」的地方。當初修路工人在地底下用巨鑽開挖了一條百十來公尺長的坑道，坑道築好後，外面又給用十公尺厚的鋼筋混泥牆封死，此後就再也沒有人曉得牆裡頭是怎麼回事。原來坑道又斜著向上開挖了豎坑，裝上電梯後可直通克里姆林宮內裡。後來這些年裡，這塊既安全又隱密的地下大坑道，又經過數度裝修，最後改成了克里姆林宮緊急地下指揮中心。由這兒，黨中央政治局的核心頭頭們可以直接掌握蘇聯全境任何一地的狀況，同時兼發號施令指揮三軍，然而更重要也鮮為人知的一點是，由這兒到隔壁地下鐵路網又暗築了一條聯接密道，政治局大員在最後萬不得已情況發生時，可以由這兒搭專用電車直奔市郊一處小型機場，然後再換乘飛機遁到他們最終的祕密基地－－中亞細亞與哈薩克交界處一個名叫「日加利」的花崗岩山脈裡。不過，這兩個地方對西方情報界都已經不算是什麼大了不起的秘密－－中亞的日加利基地和此地的地下指揮中心一樣，都是完成多年的東西了，情報圈裡只會對新而且沒見過的東西好奇－－倒是蘇聯國安會的頭頭卻一再保證，就算西方知道了這些祕密也奈何不了，因為放眼全世界火藥庫，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那一樣武器能夠摧毀這兩處秘密地點上成千上百呎厚的巨石。所以，中央政治局的頭頭們儘可放心在裡面來去自如，絲毫不用擔心外界的干擾。

　　現在，端坐在紅場地下指揮中心會議室裡，海軍總部政治部主任雅里．伊契．波德林中將可不覺得這座隱密的地下指揮中心，能帶給他多少額外安全感來。十公尺長的大型會議桌前，圍坐了一圈面色沉重的黨中央政治局委員，恰好十個人，沒有一個是身穿軍服的，但是每個人可都是對蘇維埃祖國的一切，操有著生殺大權。穿軍服的，管他是上將也罷、幾顆星星也好，全都得向他們負責。波德林坐在會議桌最下手這邊，他左邊上手坐的是海軍總司令高西科夫元帥。雷明斯的意外事發後，高西科夫很技巧地把自己摒開在事情之外，他甚至還找出當初不同意派雷明斯出掌紅色十月號艦的批示公文，上面清楚地有他高西科夫的簽名。是波德林自己運用政治部主任身份，不同意他高西科夫原先圈選的人選，反而堅持要派雷明斯幹那條艦艦長的。波德林不同意早先高西科夫圈定的艦長人選，主要是因為那位候選艦長過去的考核資料裡，曾經有過好幾回遲繳黨費的記錄，同時，該員在黨內各級委員會議裡，無論是發言或是表現都並不很積極踴躍。事實上，有關紅色十月號艦艦長派職的實情是，高西科夫根本不想讓雷明斯去幹，因為他早有意延攬雷明斯到總部幹他的機要室主任，而雷明斯卻已經躲了他好久了。

　　身為黨總書記同時也兼最高蘇維埃國家主席團主席的安德里．奈莫諾夫將目光環視了一圈在座各人，最後他把目光停在波德林身上。他的臉和他的目光一樣不帶一絲表情。總書記的臉平常也很少露出表情，不管是喜怒還是哀樂，除非他願意，別人才看得到什麼，否則，他那一身內定功夫，真可說已到了爐火純青地步，外人要是第一次跟他相處，有時還真會以為是在跟一個活死人打交道。奈莫諾夫是在前任總書記安德洛波夫心臟病突發去逝後接班上任的。有關安德洛波夫病發辭世的謠言當時曾鬧的滿天飛，不過在蘇聯，尤其是在莫斯科權力中心裡，謠言簡直可以當飯吃。早在一九五三年馬林可夫繼任史達林擔任總書記才九天就下台時，當時的祕密警察頭子貝里亞，就是莫斯科權力鬥爭中散播謠言的始作俑者，要不是當時的血腥整肅，貝里亞也不可能有擔任集體領導中堅份子的機會。這一段歷史雖然已經去時久遠，不過在座的中央委員卻沒一個人敢忘，因為歷史是會重演的。今天的KGB國安會就等於是當年的祕密警察，沒有個三兩三豈敢上梁山？奈莫諾夫能這麼順利接手安德洛波夫的位子，畢竟也是有他兩下的。

　　不過話得說回來，奈莫諾夫自己可也是個黨的中堅精英代表。他剛開始在黨內嶄露頭角時，還只是個國營工廠的生產經理，一個負責盡職的工程師模範，一個精於製造「成果」的優秀黨代表。在他後來黨政事業發展路子上，他充份發揮了自己革命鬥爭的天份，也適時利用了別人的成果。凡是對他有過恩的，他倒不一定會回報，但凡是對他構成阻礙的，他卻絕不輕易饒過。就這樣，他在黨裡的聲望如日東昇，一直到他打進黨中央委員圈裡，他大半靠的是他個人的鬥爭能力，因此，即使是登上了黨總書記這個高高在上的職位，他也沒有朋友－－玩政治的人鮮少會有「朋友」，他們所有的只是相互利用的對象。像安德洛波夫一樣，他現在的位子也並不絕對安穩，他必須賴黨中央委員裡各個大老對他的支持，因為，以他在黨中央的資歷來看，還有人資格比他更老，他得先在這群大老中求自保，然後在大家首肯支持下建立起自己的威信，直到有一天，上一輩的人都老成凋謝的差不多了時，他才有可能發號施令幹他所要幹的去。

　　由波德林的位子上，依然可見奈莫諾夫總書記一雙黑眼珠叫煙草燻紅泛出的血絲。指揮中心深入地下幾十公尺深，會議室裡的通風情況也不理想，總書記瞇眼橫過長桌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裡，似乎讀得出他正幾番思量考慮該怎麼開口，才能讓另外那九位同樣沒有表情也沒有人味的委員大老們滿意。

　　「波德林同志，」他語氣冷峻地開始了，「我們已經聽過高西科夫同志對這艘叛國潛艦的搜尋和摧毀報告，照高西科夫同志的說法，似乎我們能找到他並且及時處決他的機會並不大，我想，對這一點，我們都很不滿意。至於你怎麼會犯下那麼大錯誤，把蘇維埃人民最昂價最機密的一艘船，交給這樣的叛徒來指揮，我們也很不能理解。波德林同志，我現在倒想聽聽你對那艘艦的上政委有些什麼說詞，在你的職掌之下，你們政治部門是怎麼採取安全措施的，這麼嚴重的叛黨叛國罪行你們又是怎麼來預防的？」

　　總書記口氣裡聽不出一絲異樣，但是基於多年革命鬥爭的直覺，波德林知道他話中有著相當程度的恐懼不安。所謂「犯下大錯」，也可能是在座某一位或某幾位大老委員，想要扯下奈莫諾夫換上另一位屬意接班人時，套在奈莫諾夫自己頭上的用詞。除非，波德林心想，除非總書記在處理這件棘手事情上，能把他自己也給擠於風暴之外，換句話說，讓波德林犧牲成為替罪羔羊，否則總書記自個的位子都可能不保。至於他波德林嘛，不過是海軍裡的一名小卒，這種剝皮替罪的事，總書記以前也不是沒幹過，就連波德林自己也是老於此道了，不然他怎麼會有今天。

　　為了應付這個場面，波德林已經準備好幾天了。能夠熬到他今天這個地位，他過去的日子也不是白搭的，無論是戰場上的血腥廝殺或是政治檯面下的勾心鬥角，大大小小場面他也經歷過不少，要是他現在外表看起來溫順軟弱，那他內心裡可是完全相反。不管這件事的未來發展對他的政治前途會有多大影響，他都準備挺起胸來面對這場硬仗好好迎戰。要是今天在座的人裡有人把我當傻子，他心想，我會讓他知道我也不是個簡單的傻子。不管下一步會是怎麼一種變局，他都已經沒有多少退路，豁出去了！波德林心想，老命就這一條！「總書記同志，」他開口了，「我們指派在紅色十月號艦上的政委叫伊凡．普汀，是位黨性堅強又忠貞愛國的優秀幹部，我想不透－－」

　　「波德林同志，」國防部長烏茲提諾夫突然打斷了他的話，「照我們看，你恐怕也想不透為什麼大力推薦的雷明斯竟然也會叛黨叛國，難道你還能叫我們相信你對這個叫什麼普汀的下的評語？」

　　「而且最讓人不可思議的事是，」跟著接了一句的是亞歷山德羅夫－－取代已故共黨理論家蘇茲羅夫在黨中央地位的另一位純理想派老頑固－－這傢伙甚至比蘇茲羅夫還要更信奉共黨理論是拯救世界的萬靈丹。「海軍總政治部怎麼會容許人民海軍裡有這種背黨叛國的人存在？說來還真難叫人相信，尤其是這個叫雷明斯的傢伙，竟然能明目張膽地在艦隊裡搞個人崇拜，建立他個人的小圈圈，你們都是在怎麼搞政治工作的？像這種擺明了是違背黨政策的事你都不知道？波德林同志，我看你的判斷力和政治警覺性恐怕的確是有問題了。」

　　「各位委員同志，您方才指出我考核同意派任雷明斯擔任艦長的事，和我們允許他自己挑艦上大部份資深官員的事，的確是我犯的錯，不過，在艦隊裡，我們這麼做已經行之有年，為了要讓艦上官員能更熟悉某一型特定的船和任務，為了要讓艦長們更能領導統御他底下的軍官，我們才有這樣的做法，事實上，這種情形完全是戰術上的考量，當初做這種決定時，總政治部就曾經表示異議過。」

　　「這個問題我們也想過，」總書記回了他一句。「就這件事來看，若要檢討起責任來，恐怕絕不止一個人該負而已。」這句話才一出口，高西科夫雖然動也沒動，但是他內心裡的震驚不用想也知。總書記的話裡傳達出來的訊息相當明白，他先前極力劃清界限，想把自己從這件大禍中撇開一邊的努力，看來是白費勁了。顯然，只要是能保住自己，再多拖誰下水也不關他奈莫諾夫的事。

　　「主席同志，」高西科夫有意再做一番垂死掙扎，「艦隊的戰力應該先－－」

　　「戰力？」老頑固亞歷山德羅夫冷哼了一聲。「說的好，高西科夫同志，你手下這個立陶宛雜種可是有效地發揮了你所謂的戰力，單憑他挑的那幾個軍官，他就能把我們整個艦隊兜的是團團轉，而你手下的那些個參謀團，我看這會也比才閹過雞子的小牛好不了那去，一個勁兒的就想找出那條潛艦，卻是連個門和方向都弄不到，還談什麼戰力？」亞歷山德羅夫初出道的時候，是在國營農場上幹的，發跡這麼多年後，他還老是不自覺地講話用詞說著說著就又提到了與農場有關的用語。對一個共黨理論家而言，再也沒有比農場－－尤其是國營集體農場－－更適合作他事業起步點的了。他的農場故事，在莫斯科各種黨部集會場合講話中，也是出了名的，平常一般黨員對他私下的反應，是見了他就像見到黑死病一樣，不過在黨中央政治局委員裡，總還少不了他，至少會有一個人喜歡他，因為擁護黨政策最力的人就是他，而他也是支持總書記人選最有影響力的一個大老。現在，他到底向著那一邊？除了自保之外。

　　「政戰保防體系上要是出了岔錯，最可能的解釋就是政委普汀大概一開始就被雷明斯等人殺了，」波德林繼續發言。「他也是艦上官員裡唯一有妻小的。」

　　「這又是另一個大問題，波德林同志，」奈莫諾夫好像一下又逮住了他另一根小辮似的。「為什麼你們早沒注意到這個問題？艦上這麼多官員竟然沒一個人結過婚成過家，難道這一點保防警覺性你們都沒有？是不是所有大小事都還要黨中央委員來親自一樣一樣耳提面命？你們自己難道從來都不用腦的嗎？」

　　還不是「你」和「黨」要我們少用腦的，波德林心想。「總書記同志，艦隊裡的實際情形是這樣的，大部份潛艦艦長們都寧願用年青單身的軍官，因為出海下潛之後，他們的任務相當吃重，而且還容不得分心，要是結了婚再有了家眷，官員容易因為家累而專不下心，不過，凡是派職潛艦服務的資深軍官都必需是黨員，而且都得先要經過忠貞查核，如果個人安全資料上有了任何一點瑕疵，都不可能派上潛艦，這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至於雷明斯－－他是個叛徒，要是有可能，我寧願親手殺了這忘恩負義的王八蛋，他不僅欺騙了海軍各級愛護他的長官，更騙了全體蘇維埃人民和諸位在座愛護過他的委員英雄。」

　　「這倒是真的，」亞歷山德羅夫接了一句，好像特別認同他方才最後那一句「委員英雄」似的。「那麼現在這種一團糟的情形下，我們該怎麼收拾殘局？」

　　波德林深吸了一口大氣。是時候了！他想，他等的就是這句。「各位委員同志，紅色十月號艦上另外還有一個我們的人，一個特別安排的細胞，一個連政委和艦長都不知道的人，他受總部政治部指揮，直接向我本人負責。」

　　「什麼？」高西科夫楞住了。「你連我也蒙在鼓裡？」

　　亞歷山德羅夫臉上露出了微笑。「這倒是今天一連串噩耗聲中，唯一讓人聽了心神一振的好消息，到底是怎麼回事？快說下去。」

　　「這位同志是以充員戰士身份混在士官兵裡的，他對艦上的一切反應報告，可以越過作戰和政治管道直接送到我辦公室，他的名字叫伊格．羅契納夫，今年二十四歲，是－－」

　　「什麼？二十四歲？」奈莫諾夫總書記大聲叫了出來。「這麼要緊的事，你放得下心交給一個孩子來負責？」

　　「總書記同志，羅契納夫的任務是混到充員戰士裡邊，他必需聽到他們的談話，找出可疑的間諜叛徒或是陰謀破壞份子。他的年紀是輕了點，但是就因為他必須跟年青水兵們打成一片，所以他自己也必須年青才行。至於他的能力，這您儘可放心，他是基輔幹校海軍政治高級班畢業的，在那之前，他唸的是祕情局情報正規班，他本人的忠黨愛國也無庸置疑，他父親是卡森市列寧鋼廠的廠長，叫阿凱迪．伊凡諾維．羅契納夫，相信在座委員裡一定有人認得他。」點頭認同的人裡也有總書記，他的眼神中還帶有些許好奇意味。「像這樣重要的工作，不是任何人都有資格擔任，黨挑上的人都是經過篩選又過濾的菁英，我曾經跟這位同志談過，他的反應機敏，黨性黨識更是沒的話說，他對祖國的熱愛和效忠也毫無問題。」

　　「我記得他父親，」總書記接了一句。「阿凱迪．伊凡諾維是個值得黨員尊敬的好榜樣，他那幾個孩子在別的行業裡也都有出色表現。你給這孩子什麼特別命令沒有？」

　　「是的，總書記同志，如我剛才所說的，羅契納夫平時的工作就是在觀察艦上官兵，履行「黨」交給他的反情報責任和使命，他得由日常生活作息中，查誰在洩露機密，查誰在秘密破壞，和查誰的言行可疑，他要把所見和所聽的統統都報到我這裡。這件工作他已經幹了有快兩年了，表現的可圈可點。通常他向我派在莫曼斯克基地的中間人呈報，不過有要緊狀況時，他也可以直接聯絡莫斯科總部找我。這一切都避開了艦上政委那條體系，除非在海上遇到真正緊急狀況，他才可以私下找政委報告，要是政委出了意外－－我相信這個推測大概八九不離十－－羅契納夫就更得小心謹慎從事，因為政委一死就代表事情進入非常狀況，這時他的任務就只有一件，那就是設法毀掉這艘潛艦然後逃掉。」

　　「可能嗎？」總書記問。「高西科夫同志？」

　　「這……是的，各位委員同志，我們所有船上都在海底門附近裝了自毀炸藥，潛艦上的炸藥份量，還特別加的重。」

　　「不過，」波德林說，「不幸的是這些自毀炸藥多半都沒先裝妥引信，而且即使裝了引信，也只有艦長知道用什麼法子去引爆。各位委員同志，自從一九七五年飛彈巡防艦史托洛茲伊夫號發生叛國事件後，我們海軍總部政治部各級，對類似事件的可能發生從不敢掉以輕心，經過政治部各參研究結果，我們認為，如果要徹底毀掉一艘像今天這種狀況的潛艦，最好的辦法還是從艦上所攜帶的飛彈下手。」

　　「噢？」總書記說，「這麼說，這孩子是個飛彈科士兵囉？」

　　「不是，報告總書記同志，他是艦上的廚子，」波德林回答他。

　　「什麼？廚子？哈！太妙了！一個整天關在廚房裡燉馬鈴薯的小子！你們竟然指望他來幹這種大事，」奈莫諾夫說著兩手誇張的比了個廚子用鍋鏟攪拌馬鈴薯的姿勢。他原先滿臉的希望一剎時消失殆盡，代之而起的是任何人都看得出的憤怒和壓抑，「波德林同志，你們政治部就再找不出比廚子還強的人了嗎？」

　　「總書記同志，事實上也唯有賴這種掩護身份，他才能更方便進行工作，這裡恐怕還有一些個細節，容我向各位一一報告。」波德林一點也沒叫總書記給嚇到，他早就打定主意，今天就算當場給摘下烏紗帽，也要讓在座的人知道他是塊料。「像紅色十月號這類飛彈潛艦上，官員住艙、官廳、和廚房的位置都在後段，士官兵的住艙和大飯廳則在前段，中間隔著的是飛彈艙。艦上的一般士官兵，各人都有各人工作的地方，除了用餐值更和保養之外，鮮少有機會全艦到處亂轉，更不用說進出飛彈艙了。但是幹廚子的，因為一天三餐外加夜裡一頓宵夜，他都必須來回廚房和前艙大飯廳之間走動，或是打飯或是張羅用餐什麼的，因此，無論他什麼時間走到那兒，都不會特別引人注意，此外，艦上存放食物蔬果的補給庫和冰機房，它的位置也在前艙下層飛彈甲板隔壁，所以，您這就該看出我們的用心了，我們最初的計畫裡並不指望靠他去引爆海底門炸藥，因為即使他有這種機會，我們也考慮過艦長可能早就暗中卸下了炸藥引信，各位委員同志，以上我所報告的事，每一樁都曾經由總部政治部四處的傑出參謀仔細反覆研究過。」他所謂的政治部四處，負責的正是安全保防工作。

　　「嗯，繼續吧。」總書記臉上似乎又恢復了一些血色。

　　「正如高西科夫同志早先向諸位委員所提報的情形一樣，紅色十月號艦上攜了有二十六枚威力驚人的海鱣級洲際飛彈，這些飛彈採用的都是固態推進燃料，而且每一枚飛彈上都還裝了有安全距離裝置。」

　　「安全距離？什麼意思？」總書記一時沒聽懂波德林的話。

　　會議進行到目前為止，發言的人祇限會議桌中間那一圈黨中央委員大老而已，旁邊外圍那一圈端坐著的幾名軍方將領，還都一直保持沉默。事實上，這種黨內最高階層的中委級會議裡，以黨領軍的態勢相當明顯。穿軍服的人，無論他階級再高職務再大，一般也都只有呆坐在一旁聽的份。所以當戰略火箭軍總司令維希安柯夫將軍開口時，波德林還著實吃了一驚。「各位委員同志，這個叫『安全距離』的裝置，是多年前我們戰略火箭軍司令部設計出來的東西，如各位所知，當我們發射飛彈的時候，萬一它出了毛病偏離航線，我們就得設法將它引爆，否則它一旦落在我們自己國境裡，那個後果可就不堪想像。因此，我們才有這種安全限制裝置，不過，陸上的火箭軍單位，在正式部署飛彈時卻又都不裝這玩意，理由很簡單，免得機密資料落到美帝手裡，免得他們學會引爆程序後，萬一有一天需要用到這些武器時，還沒擊中目標，半途上就讓敵人給先引爆了。」

　　「這麼說，我們這位祕情局廚子同志，就會把艦上飛彈引爆的囉？那飛彈上那些個彈頭又怎麼辦？」總書記問。不是學工程出身的他，一旦涉及技術方面討論時，總是有辦法打岔轉個話題，而且每次他話題一轉，似乎又多半顯示出他對問題了解的相當深入。說真的，他這種由外行馬上一變就成半內行的本事，在座諸人裡還真難找出第二個堪望其項背的哩。

　　「主席同志，」維希安柯夫將軍往下繼續說，「飛彈的彈頭一定得要靠飛行加速器來完成戰備，換句話說，除非飛彈發射昇空，然後飛到了設定速度，否則彈頭一點用也沒有，美帝他們的飛彈也是這種情形，一方面是為了安全，另外也是為了預防有人在飛彈艙或飛彈庫裡趁機破壞，萬一彈頭沒有這層安全防護，還在自己老巢裡就爆了開來，結果必定是慘不忍睹。像現在艦上的這些彈頭，本身都安全的很，您若是不放心，我們甚至可以派人拿一枚彈來，爬到莫斯科電視台天線上，朝地下鋪著的鋼板上摔，保證它一樣不會爆炸。」維希安柯夫將軍所說的確是實情，不過他別有用心的特別提到莫斯科電視台聳立雲霄的天線塔來當例子，就不能不叫人佩服果然高明。原來，這座電視天線塔台，正是總書記幹中央交通部部長任內，親自監督建造的政績之一。看來維希安柯夫不只是戰略火箭軍事務上的老手，他玩政治搞拍馬的手腕也是一流。

　　「由於艦上的飛彈推進系統使用的都是固態燃料，」波德林連忙接住維希安柯夫的話繼續說下去。心裡知道自己已經欠了他一筆大人情，不知對方什麼時候會討回這筆情，或是要他怎麼還？只希望自己逃過今天這一劫後，還能有還這筆人情的能力。「所以只要啟動安全距離裝置，雖然飛彈的彈頭不會引爆，但是彈體上那三節推進燃料卻能同時點燃。」

　　「結果飛彈就會一飛衝天？」這回輪到老革命理論派的亞歷山德羅夫發問了。

　　「也不盡然，導師同志，只有飛彈的第三節－－也就是最上面那一級－－有可能會因為強大推力而衝出彈糟。要是推力夠強的話，它會在衝破儲彈槽後再衝過彈艙，這麼一來，整個飛彈艙就會大量進水，最後導致潛艦沉沒了。不過萬一衝力不夠，無法推起整節飛彈來也不打緊，因為第一或第二節推進器燃燒的時候，固態燃料燃燒的高熱本身，就足夠將潛艦的艙壁連同船殼，整個熔化成一團熱泥，這比讓飛彈艙撞破進水還要保險千百倍，熔成稀泥的壓力船殼，在水下根本用不到幾分鐘就會全燬了。羅契納夫對這一套作業程序熟的很，祕情局的訓練不會白費，他知道該怎麼避開飛彈艙的警報器進入彈槽，一旦安置了計時器，設定了時間自動啟動飛彈安全裝置後，他就可以放心逃離潛艦。」

　　「唔，是這麼回事！我還以為是一傢伙就直接燬掉這條船呢。」總書記似乎有點失望於所謂的好消息。

　　「報告總書記同志，」波德林繼續說，「在這種明知生存機會不大的情況下，要一個年青同志擔任這種工作並不容易，要是我們到了這一步還希望他能視死如歸當下把潛艦鑿穿弄沉，那就有點不太實際，至少要能給這孩子一絲脫身機會，他才可能去忠實地執行自己的任務，否則人性的弱點反而會使事情功虧一簣的。」

　　「說的也是，」老頑固亞歷山德羅夫點頭稱是，「這種安排才能使事情顯得合理可行，年青一代如果肯幹肯犧牲，主要也是因為能有一線希望在他背後當動機，如果只是恐懼無望的話，沒有人能驅使得動的。這件事情如果成了，我看你這個叫羅契什麼來著的同志，應該好好給他一些鼓勵。」

　　「而且一定要把他給平安弄回來，」總書記補了一句，「我們要不計一切代價救回這孩子，他將是黨內新生代同志的模範。」說著他轉過身交代高西科夫。

　　「只希望這孩子不要辜負了大家對他的期待。」亞歷山德羅夫又加了一句。

　　「導師同志，這一點您儘可放心，我知道我自己的命可以說也完全操在這孩子手裡了。」波德林正色地說。他的背脊仍然打得是直挺。在座大老們雖然沒有一個人出聲回他這句話，但是卻至少有一半人不自覺地點了點頭。波德林以前也多次碰過生死旦夕間的事，每一回他都還能化險為夷。吉人自有天相吧！他相信。縱使自己現在年紀已經一大把了，不過，談「死」這個字總還不到時候吧！

　　※※※

　　華盛頓．美國首府白宮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阿巴托夫大使奉召走進總統橢圓辦公室。一入屋內，他就瞧見總統和培德博士兩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辦公桌正對面的大沙發椅上。

　　「嗨！快過來，亞歷士，來杯咖啡吧？」總統伸手招呼他，同時指了指旁邊茶几上擺著的三軍咖啡和幾只杯子。他今天下午還沒喝酒，阿巴托夫注意到。

　　「不用了，總統先生，謝謝您的好意。我可以請問您－－」

　　「我想我們大概找到你們那艘潛艦了，亞歷士，」培德先開口。「剛才下頭才將這些電報呈上來，總統和我才正要細看呢。」總統私人顧問手上正握著一札米黃色裝訂整齊的東西。

　　「噢？找著了？可以請問您是在那兒找到的嗎？」大使臉上的小眼珠子裡，一點表情也看不出。

　　「在諾福克東北邊三百浬的地方，正確地點還有待進一步查證，我們剛好有一艘船打那附近經過，他們聽到水下發生的爆炸－－哦，不對不對，不是這麼回事，是艦上的錄音帶先錄下了爆炸聲響，等事發後他們檢視帶子時，才研判可能是潛艦在水下發生了爆炸。抱歉，亞歷士，把它給弄擰了，」培德說。「不找個行家來幫忙解釋，就直接看這些電報玩意還真吃力，你們海軍裡是不是也老用一大堆怪術語講話的？」

　　「大概吧。軍方總是不願讓尋常老百姓了解他們的東西，」阿巴托夫終於有了一絲笑意，「這種習慣不要說貴我兩國海軍了，恐怕自有人類開始，大家磨利石當武器防身時，就有這種現象了。」

　　「噯！不管這個了，咱們談正事吧。我們現在已經在那一區附近加派了有搜救機艦，應該很快就會有進一步消息的。」

　　總統一旁也開了口。「亞歷士，就在你進來之前，我才跟海軍軍令部長丹．佛斯特將軍談過，他說艦上的人恐怕很難有生還機會，因為那兒的水深幾乎有一千多呎，而這個時節海上的氣候是什麼情形，相信你也清楚，據他們報告說，出事地點正好就在大陸礁棚接大西洋海床的地方，再要過去一點的話，恐怕還更深呢。」

　　「那裡叫『諾福克海谷』，老闆，」培德一旁提醒了總統一句。

　　「我已經下令要他們立刻做一次仔細搜救，」總統沒理會培德，繼續又往下講，「海軍已經動員了所有深海救難必需的特別裝備，有打撈用的，有搜救用的，總之是一切盡最大努力，要是找著了潛艦出事的正確地點，我要他們派人下去看看，說不定還會有生還的人，據佛斯特說，要是這條船的內裡－－叫隔堵吧，我想他是這麼叫它的－－還完好如初的話，裡面的人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佛斯特將軍擔心船艙裡殘餘空氣不足，所以這件事時間緊迫，我想他大概有幾分道理，看樣子這件事全賴人為努力還不夠，老天應該也得幫上一份才行。唉！我們花了那麼多國防預算投資在那些昂貴裝備上，結果事到臨頭，就發生在自己家門口的事，還得要靠老天來幫忙才行，真是的！」

　　阿巴托夫臉上還是沒有一絲表情，不過他心裡可是像錄音機一樣，把總統方才的話全給記在『帶子』裡了。這個總統－－看似精明，其實他倒常常嘴吧一鬆就吐出不少東西，像方才這些話，傳回去給莫斯科，可是無價的情報。

　　「噢，對了，大使先生，我倒是好奇一件事，你們的潛艦跑到那個地方去幹什麼？」

　　「我也不清楚，培德博士，您知道，我本來就不太熟悉海軍事務。」

　　「希望這條船不是飛彈潛艦，」培德接著說，「我們有約在先，大家都得把這種玩意保持在對方陸地五百浬水域外才行，要是找到了這條船的殘骸，我們的搜救人員得先檢查一下才行，萬一是一艘飛彈潛……」

　　「您已經把意思表達的很明白了，培德博士，不過，我也想再提醒您一次，即便是三百浬，那裡仍然是國際公海水域的。」

　　總統聽了他的話後，慢悠悠地開口了。「說的一點都沒錯，亞歷士，我想芬蘭灣也算是公海水域，而黑海呢？那也是國際水域吧？」說著他停了下來。又是他那一貫戰法，讓對方仔細回味咀嚼一下他前面話中所含的意味。「我是衷心希望我們兩國不要一下弄僵了，又走回以前那種尷尬對立場面去。到底我們搜救的這條船是不是違約的飛彈潛艦，亞歷士？」

　　「跟您說真的，總統先生，我真是一點也不清楚，您曉得莫斯科對我們駐外人員有一套特別禁令，有的事就是不讓我們知道，當然，我也希望她不是。」

　　總統看得出亞歷士這個謊說的是無懈可擊。這些俄國熊，哼！只怕打死他，他也不會承認他們還有一個叛國艦長在艦上的吧，他想，頂多又會來那個老套，什麼導航出錯啦，什麼誤入禁區啦。

　　「好極了，亞歷士，我當然信得過你，不管怎麼講，目前都是救人救船要緊，反正要不了好久，我們就可以知道她到底長的是個什麼模樣了。」說到這，總統臉色突然又一正，「佛斯特將軍另外還提到一件事，那就是萬一我們搜到了船也找到了屍體－－原諒我大好的一個禮拜六下午用這個詞，亞歷士－－我想你們一要會希望把他們都運回國去吧。」

　　「這……我還沒接到莫斯科的指示，」阿巴托夫嘴上一個不留心，吐出了一句真話。

　　「佛斯特曾經詳細向我解釋過這種情形下遇難的慘況，換句話說，依他的經驗，遇難官兵的實際死因是海水壓力，而這種情形下的死狀恐怕慘不忍睹，可是我總想，不管怎麼說，他們原來都是盡忠職守的好軍人，即便是這種情形下捐軀了，他們總也該有個像樣的歸宿才是，你說是不是？」

　　阿巴托夫終於在這一點上做了讓步，「您說的極是，總統先生，聽您這番話，我想即使是上頭還沒做決定，我也要代表蘇聯人民向您致意，如果可能的話，我們當然會接回所有的人和物。」

　　「我們一定盡力而為。」

　　你們當然盡力而為了，阿巴托夫心想。遇上這種機會還怕你們不盡力？他記得美國曾經有過一艘叫「光輝探險號」的研究船，這艘惡名昭彰的研究船，就是專門為打撈失事沉沒在太平洋海底的一艘蘇聯高爾夫級潛艦而特別建造的，那一次打撈事後，他們一定把這條船給好好封存起來留待下一次再用，現在機會又來了。這種名為救援實則打探情報的事，蘇聯可是一點轍都沒，離老家那麼遠不說，偏巧他還就沉在美國海軍最大的一座港口基地附近。離諾福克港不到三百浬，唉！真是遇到什麼鬼了。

　　「我相信，」阿巴托夫接著說出了他心裡另一件擔心的事，「總統先生，這件事的處理上，您一定會依照國際法原則來做的，換句話說，有關艦船殘骸部份，應該是和不幸罹難官兵的軀體一樣方式處理囉？」

　　「國際法原則？那當然！亞歷士。」說著總統臉上飛快閃過一抹笑意，他伸手朝大辦公桌上的備忘便箋方向指了一指。阿巴托夫一聽他話中仍有話，激動中強自保持住鎮定。完了！這整個事情的應對步調上，他好像一下子軟弱得像一位小學生一樣，只有應聲稱是的份，連一點招架能力也沒了。他暗咒自己該死，怎麼老是忘了面前這位美國總統－－曾經幹過大半輩子檢察官的人，可才是一個擅於攻心戰術的好手，若要論玩那種你來我往爾虞吾詐的把戲，對他那才是雕蟲小技。今天真是邪門了，怎麼這傢伙這麼容易就讓人忘了對他該有的戒心？

　　這一邊，總統也正在極力克制住他內心裡的得意。能夠逮到老小子亞歷士．阿巴托夫小辮的機會不多，看著他滿頭冒汗更是不容易。這傢伙才是個聰明過人的對手，要扳倒他可真得費一番大勁。還是小心謹慎點的好，過早高興只會壞了大事。

　　桌上那張備忘便箋，是司法部檢察署總檢察長今早才送過來呈給總統的，上面寫的可是好。

　　※※※

　　總統閣下：

　　遵奉您的指示，職特為國際法中有關沉船、無主棄船之所屬權，及此類艦船打撈救援問題，就教本部國際法務組組長與組內專人。據上開各人多方查證後所得之結論，吾等意以此事於我方甚為有利。茲列舉判例摘錄如下，俾供參閱。

　　－－一九四九年「達爾馬斯艦控訴史塔索士艦」案－－（國際法庭一九四九年第八二八號判決，卷八四，附頁七）

　　「……本案判決所據實謂至當，蓋公海救助一節，本係援方義務行為，其施救當不受待救船之所有國法律條文所轄，是以兩造因施救所生之財產標的債權，理當責成本院，依訴訟事實據以判決……」

　　又，據一九一○年「布魯塞爾海上船舶救助公約」而言，其立約依據亦與海上國際法及公海公約無二。上項條款分別於一九一二年及一九一三年經國會三讀通過並簽署同意在案（見聯邦法第二四二及第一六五八條，其附則七二七至七三一，亦同經國會三讀通過）。

　　※※※

　　想到備忘錄便箋上所記載的東西，總統又再次以肯定語氣告訴阿巴托夫，「亞歷士，你儘管安心，國際法的規定我們一定得遵照，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而且我也保證，總統心想，不管從那下面撈上來什麼東西，我們都一定全會先送到最近的諾福克基地去，那兒的海軍和中情局早就躍躍欲試了，他們不把所有東西翻他個仔細才怪。要是蘇聯打算從我們手裡把東西討回去，那咱們就海牙國際法庭上見，要不就得自我們國內法來處理，這也表示一切都得先經過聯邦法院在諾福克開庭審理，然後要是一切都滿意了－－撈救的標的物價值標定後，美國海軍花在打撈搜救上的費用也先付清了－－然後，要是法院判決該還，這批東西才能送回到物主國手上。當然，這其中還得看聯邦法院能不能這麼快就審到這個案子。根據上午查詢司法部的結果是，就算現在排上訴訟審理，最快也得等十一個月之後才輪得到它上審呢！

　　阿巴托夫這邊心裡正唸的是，他得儘快回去把這一切傳給莫斯科去，行動得愈快愈好。他確信美國總統才不會那麼輕易爽快地就給他什麼承諾的，這中間必然有詐，這老小子可能正在動歪腦筋，把這件事扯進美國自己國內法來審理。雖然從美國立法、司法、行政三權分立的歷史背景來看，即使是貴為一國之首的總統，對法院的裁判結果也愛莫能助，但是他竟然能這麼痛快地就答應一切依法處理，這其中要會對他們自己沒好處那才叫奇怪。

　　培德一旁抬腕看了一下錶，該是下一齣好戲上場的時候了，想到這他就不得不佩服總統的利害之處。對一個國際法常識有限的人來說，他竟然能在那麼短時間裡學的那麼快又那麼好，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培德自己可是玩不來這種事，也只有換了是總統，唯有像他這種人－－外表看不出一點不同，講起話來不慍不火，幹了大半生檢察官，最擅長在陪審席面前跟對手面對面交鋒－－才有這身功夫。一直到現在，總統還是酷愛戰戰合合的最高起訴藝術。天啦！這種人不幹總統誰來幹？身負全國人民安危這種重責大任時，沒有折衷迂迴的能耐，還真應付不了蘇聯老狗熊呢！正想的起勁時，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思路。培德一把抓起話筒，完全按排演時要求的動作。

　　「培德博士，是的，請講，哦！是佛斯特將軍，嗯！……什麼？在那？什麼時候的事？嗯……，只有一個？唔！我知道了，對！……那裡？諾福克基地？好！沒問題！對！謝謝你，將軍，這可真是件好消息，我會立刻稟告總統，沒錯，請你一有更新消息，就隨時再打過來，謝謝你。」培德手裡的話筒還沒放，他轉過身面向總統，「天哪！我們找到一個生還的了！」

　　「什麼？沉沒潛艦上的生還者？」總統一下站了起來，兩人的默契配合得是天衣無縫。

　　「這個，現在還不太確定，只曉得他是一名蘇聯水兵，是搜救直昇機在一個鐘頭前發現的，他們現在正往諾福克飛的路上，準備先送到基地醫院去，說是在諾福克東北方二百九十浬的海上發現他的，我看多半就是那艘艦上的人，有誰會在這時候漂到那附近？而且還是個蘇聯同志？搜救艦先替他做了急救手續，聽艦上講，他的情形很糟，不過老丹他們已經叫諾福克基地醫院備便了。」

　　總統快步走到辦公桌旁也拿起電話，「葛麗絲，替我接丹．佛斯特將罩，快！……佛斯特？老丹？我是總統，嗯，方才培德已經跟我說了，他們救上來的那個人要好久才能到諾福克？嗯，什麼？再兩小時？」總統臉上眉頭一皺。「聽著，老丹，你再掛個電話到那邊醫院去，親自告訴他們，就說是我講的，我要他們盡一切力量來照顧這個人，要他們把他當我自己親生兒子一樣照料，你懂了嗎？要他們每隔一個鐘頭就報告一次他的情況，直接打到我辦公室來，找我就是，嗯，對，把我們最好的醫師找來也立刻派過去，把這件事真當一回事辦，好，很好，謝謝你，我等你進一步消息。」總統掛下電話噓了一口氣。「真是謝天謝地！」

　　「也許我們早先太悲觀了點，亞歷士，」培德高興的好像要手舞足蹈起來。

　　「我們可不可以也去看看這個人？」阿巴托夫老半天才開了第一句口。

　　「那當然，」總統回答他，「你大使館裡也有醫生的不是？」

　　「是有，總統先生。」

　　「那就帶他一塊下去，我會要醫院那邊儘量安排，一切儘你們方便，你放心就是。對了，傑夫，海軍那邊還在繼續搜尋吧？」

　　「是的，總統，據老丹報告說，一共派了有十來架搜救機在那附近來回轉，另外，海軍又加派了兩艘船，正一路趕了去。」

　　「好極了！」說著總統將兩手用力一拍，然後又跟著搓了一搓手掌心。那幅忍不住欣喜欲狂的模樣，像極了玩具店裡瞪大眼睛的孩子。「亞歷士，要是我們能再多救起幾個生還者的話，今年耶誕節，我們就有份最好的禮送給你們了。我們一定盡力而為，你放心，就像我方才說的一樣，你儘管安心就是。」

　　「真要謝謝您這番用心，總統先生，我看我得暫時告退，回去把這大好消息儘快回報莫斯科去。」

　　「不用這麼急，亞歷士，」說著這個全國第一號人物，過來拉住蘇聯大使的雙手，「我倒覺得今兒週末又有這麼難得的大好消息，應該先乾上他一大杯才是。」

第十天　十二月十二日　星期日

　　海底音響監聽中心（SOSUS）

　　諾福克「海底音響監聽中心」的控制室情態板上，描繪蘇聯潛艦的工作愈來愈不容易了。僅管這間大屋子裡的最尖端科技產品是應有盡有，但是美國海軍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展出一套能確實掌握蟄伏於大洋深處潛艦的技術。在廣達千萬平方浬的大洋裡，「音響監聽中心」所擁有的音響信號接收器，主要都依據戰略需求，佈放在航運要道的淺水海床或海脊上，真正大海底下，是無法而且也不可能安置接收器之類的小玩意。因此，北約組織的各國海軍，為了因應音響監聽網佈放上的先天地形限制，乃自有一套獨特作戰方式－－一旦西方與蘇聯發生戰爭時，北約組織各國將以「GIUK音響反潛阻柵」（Greenland－Iceland－United Kingdom SOSUS Barrier）作為主要防線，凡是企圖穿越格陵蘭、冰島和英國之間這道反潛聲納音響防線的蘇聯潛艦，在她們試圖接近阻柵之前，即會遭到北約海軍潛艦和反潛巡邏機的搜索定位，必要時－－在她尚未成功穿越之前－－即予摧毀擊沉。不過，這道「反潛阻柵」防線所能處理的水下目標仍然有限，畢竟，由格陵蘭到冰島然後再南下英倫三島之間的距離太長了，漏網的蘇聯潛艦在所難免，這時，對付成功穿入大西洋的蘇聯水下目標，北約就得另採一套戰略。基本上看來，大西洋海底盆地的地形，對北約和蘇聯都一樣公平。它的水域即廣又深－－平均水深超過兩浬－－但是這一片廣大水域裡，一旦蟄伏了蘇聯潛艦之後，北約和蘇聯雙方，各就自己的戰略利益著眼後，馬上就會有新的對峙考慮。在北約來看，它的首要任務是盡力維護泛大西洋海上交通線的暢通無阻，因為這也等於是戰時西歐各國賴以生存的重要命脈；反過來就蘇聯而言，他的首要任務則在切斷這條北約生存臍帶，因此，浩瀚無際的大西洋裡，每一條可能的航運線上，都將遍佈著蘇聯的潛艦，為的就是要剪斷這些臍帶。所以，一旦蘇聯潛艦穿過「GIUK反潛阻柵」的海底音響監聽防線進入大西洋後，北約各國就得改變戰略，以逐一編組成的大型護航船隊來應對。每一支船隊都以驅逐艦、反潛直昇機和長程海上巡邏機擔任層層屏衛，共同編成一個半徑約五十浬的保讓圈，在這一層保護圈下的每一吋水域裡，敵人潛艦都容身不得，否則就祗有慘遭獵殺，如果發現有企圖接近這一層保護圈的可疑水下目標時，空中、水面和水下三面而來的無情搜尋也將迫使它遠離，這麼費心盡力的嚴密保護，其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保證交通線能安全暢通。因此，「GIUK反潛阻柵」把大西洋當頭一截，分成了兩塊水域和兩種不同的戰略，前者阻敵滅敵靠的是昂價的監聽設備和聯合作業能力，後者拒敵殲敵靠的機動力和戰術，一個個船團保護圈，必須在北大西洋航線上且搜且戰且走，因為威脅不可期，死亡與生存也祗是咫尺而已。

　　上面所說的這種戰略構想，談起來固然是三言兩語，但是未經實際考驗，誰也不知其可行性，而且，它的先決條件必需是－－戰爭真正爆發了－－它才有可能管用；不幸的是此時此刻北大西洋上的局勢，卻與這種作戰構想完全是兩碼子事，至少，就眼前奎定中校面前的大螢幕情態顯示器上來看，當蘇聯所有阿爾法級、勝利級艦都已越過大半個大西洋，快衝到美國本土東岸，當蘇聯其餘的查理級、回音級、和十一月級艦也都已分別穿過GIUK反潛阻柵防線，即將進入大西洋海床深處時，情態板上原先每一個清晰可辨的實心紅點，都已經隨著情勢的變化轉而成為一個個大紅圈了。描跡板上每一個實心紅點，原先都代表一艘蘇聯潛艦的當時船位，那是由監聽網上無以數計接收器抓到的信號，經過電腦根據每一個信號的音響特性，從檔案中找出過去留下的音軌資料，比對分析之後判定的，就像是刑事警察局比對嫌犯指紋資料後抓到犯人一樣，每一艘蘇聯潛艦在音響特性上都各有其獨一無二的命名，但是當這艘潛艦穿過阻柵網愈走愈往大西洋底下去時，監聽中心憑噪音定位的準確性就愈來愈差，這時電腦只得依潛艦的最後速率和航向概算出一個紅圈，來表示潛艦的估計位置，雖然這項工作也是電腦依偵蒐資料而為的，但是即使如此，一個紅圈的範圍小的可能有五浬半徑，大的甚至可達五十浬直徑，因此，如果再想要逮住這艘潛艦的話，少則需要搜索個七八十平方浬的水域，大就非得好好弄它個兩千平方浬面積不可了。此刻，奎定中校面前的情態板上已經佈滿了大小紅圈。

　　海上搜索潛艦的工作，主要得賴P－三型獵戶式長程巡邏機，每一架出勤的獵戶機上，均配備齊全有聲納浮標、空投型主動或被動式聲納接收器－－一種可以由機腹篋艙中直接投到海中的玩意。它的正常作業程序是，先由聲納浮標偵測到可疑目標，然後它會自動向飛機發出信號－－浮標在電力耗盡後會自燬沉入海底，以免落入敵人之手－－但是浮標發送信號的強弱和距離長短賴電力而定，這是裝備先天上的缺點，糟糕的是，現在連這種聲納浮標的存量也已快到了警示存量，局勢如果再這樣發展下去，要不了好久，巡邏機投放聲納音標的數量就得受限，當然，除了這兩項偵搜裝備之外，P－三機上另外還攜帶有「前視紅外線搜描儀」，專用來辨認核子動力潛艦自水下散放出來的熱源信號，以及代號叫「MAD」的「磁變偵測器」，這項裝備主要在藉體積龐大如潛艦之類的鐵質硬體，對地球磁場產生干擾引起附近水域磁差變化時，搜索者可據以研判潛艦可能藏身之處；問題是「磁變偵測器」只能由巡邏機航跡上向左右舵六百碼範圍裡做有效搜尋，同時為了更有效偵測出地磁的變化量，飛機還必需做超低空飛行，此舉不但影響了飛行偵巡時機員視覺搜索的距離，超低空飛行的可怕耗油情形，更嚴重影響了偵巡搜索的停空時間和有效搜索面積，至於「前視紅外線掃描儀」的使用，所產生的問題也差不多。

　　因此，原先用在船團護航穿越大西洋時的一切做法，現在碰到了這種說打不打，說不打又處處充滿緊張懸疑危機的混亂場面時，滿海滿洋的可疑水下目標，讓監聽中心裡的所有人一時全都沒轍了。

　　奎定中校俯身向前凝視著螢幕上的一處光圈，原先那兒還是一個紅圈的目標，剛剛才變換成了一個紅點，因為一架P－三巡邏機才在北邊「大沙霸」以南五百浬的地方搜到了這艘蘇聯回音級攻擊潛艦，巡邏機方才由潛艦所在位置上空丟下了一枚「震爆測深器」，找到她一個多小時之後，終於逮到了她的正確位置和深度，由巡邏機上傳回中心來的資料判定，這是一艘蘇聯回音級潛艦無疑，電腦將潛艦的位置改以實心紅點標示之後，P－三機上的機員同時也將這艘潛艦的名字寫在他們攜帶的MK－四六型攻潛魚雷雷身上，要是開起火來，這個帳算他們的。

　　奎定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胃液裡累積的咖啡鹼引起了胃壁一陣蠕動，那種熟悉的絞痛感覺，讓他又回憶起住院接受化學藥物治療那四個月的恐怖日子來。這場仗要是真打起來的話，自己的胃恐怕將最先受傷，奎定心想。照眼前這個陣仗，只要下一刻所有螢光幕上的目標全部突然靜止不動，就像方才這一艘回音級潛艦一樣，不再躡手躡腳地跟蹤船團，反倒像二次大戰時德國潛艦的狼群戰法一般，專揀那些近岸的、落單的、好吃的大商船下手時，美國出動的所有偵搜機艦一下子全都將英雄無用武之地，因為，螢光幕上的紅點一旦靜止不動，就表示聲納接觸又再消失，然後紅點又將變成紅圈，無數的紅點一下子變成無數更大的紅圈，同樣的偵搜工作又得再度來過，只是這一次會比前一次更難也說不定，因為潛艦的引擎噪音會更弱了。大凡對過往商船或是軍艦採取攻擊之前，潛艦都會靜靜地張下捕魚網，就像一個隱身暗處的獵人一樣，守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滿載重要物資的商船駛進陷阱裡去。據潛艦官兵自己說的，每當獵物出現在潛望鏡觀景器十字準線正中央，魚雷即將發射的前一剎那，他們幾乎可以感覺得出魚雷發射管裡充氣加壓後的雷頭，正跟他們自己血脈賁張時血管裡的脈搏一樣同步在跳動。嘔！真讓人噁心的說法！潛艦的存在就像癌一樣，想到這裡，奎定不由眉頭一皺，還真像他不久前才僥倖逃過一劫的那場病一樣哩。這些看不見的噁心傢伙，通常會先四處遊走一番，找個好地方歇下來，然後繼續把噩運傳給別人。此刻，他面前的螢光幕上，那一圈圈紅色惡性癌細胞會逐漸擴散，他手裡則掌握了能消滅這些傢伙的藥方，只要由他這裡一聲令下，盤旋在目標上方的巡邏機就會發動攻擊，只是現在他卻不能採取行動，他所唯一能做的就祗是睜著眼看而已。

　　「一小時內獵殺估計成功率？」奎定在終端機上敲出這幾個字，然後按下執行鍵。

　　「二三！」電腦立刻有了回應。

　　望著終端機上顯示的數字，奎定中校不甚滿意地咕嚕了一句，二十四小時前，他問同樣問題時，電腦計算出來的獵殺成功率還是四○，那表示當時如果能一聲令下，一個鐘頭裡，他們可能獵殺成功四十次，現在，才不過一天功夫，這個數字就已經減半，而且電腦說二三的時候，你還得保守一點再打個折，因為這個概算機率還是假設在一切運作都正常的情形下算出來的；只有在小說裡，才可能有一切天從人願的事發生。要是局勢再不改觀的話，奎定心想，要不了好久，這個數字可能就會再降為一○了，這還包含一股腦地攻擊下，隱藏在敵人目標之後尾隨跟蹤的友艦誤殺率；格於安全規定，追蹤蘇聯潛艦的美方潛艦也不能暴露自己位置，那些散佈在北大西洋深海下各處的洛杉磯級和鱣魚級攻擊潛艦，雖然也是奎定併肩作戰的戰友，但是在水下，她們卻自有一套攻潛獵殺的規定和戰法。都是一群狂人，奎定心想，不管是美國自己的潛艦還是蘇聯的潛艦。儘管他總是時時提醒自己，美國自己的潛艦畢竟是自己人，但是不行，他還是常記不住，二十來年的海軍水面艦生涯裡，他已經根深蒂固的把潛艦視為天生的頭號敵人了，任何時候，只要一發現聲納接觸，他的頭一個念頭一定是如何採取攻潛對策，管她是那一國的都一樣，也許真正開打的時候，美國自己的潛艦可以算是一個「有用的」敵人吧，不過像今天這種混沌不明的局面下，敵人潛艦都這麼難搜尋了，逮到目標時，誰還顧得了是敵是友呢！

　　※※※

　　B－五二轟炸機上

　　目的地蘇聯艦隊的位置，機員們全都瞭若指掌；海軍的P－三獵戶巡邏機和空軍的E－三A守望者預警機，幾天來一直監視著蘇聯佬的動態。聽講，就是昨天，蘇聯他們還派了一架基輔號航艦上的武裝戰鬥機試圖接近E－三A，也許意圖不軌吧，膽子也真太大了點，不管是有意或無意－－無意的話，怎麼可能錯飛二百浬，還飛到人家眼前，未免也錯得離了譜－－這架飛機的舉動，都是一種明顯的挑釁。戰略空軍司令部屬下第十四航空隊的B－五二型轟炸機是清晨三點半從紐約普拉特斯堡基地起飛的，黎明前的暗夜掩遮住了巨無霸起飛時機翼下拖曳著的四道濃煙。起飛到現在已經四個鐘頭了，他們還沒實施空中加油，事實上也不需要再加油，因為按照計畫，每一架B－五二機起飛前都加滿了油，卻只配載了十二枚飛彈，這一點點重量，對B－五二轟炸機的酬載量來講簡直小意思，也因為這樣，他們才能飛得更遠而不需空中再加油。

　　這一趟任務正是又遠又隱密。知道蘇聯艦隊的位置是一回事，怎麼樣去弄他們一傢伙才是任務的主旨。整個任務的構想很簡單，不過執行起來卻得煞費一番心思。今天這一趟任務的戰法，說起來倒還得感謝北越河內大轟炸時所獲得的寶貴經驗，當時B－五二機在飽受蘇聯地對空飛彈威脅下，學到了一套實用戰術，那就是轟炸目標如果防禦堅實時，最好的攻擊方式，就是所有執行轟炸任務的飛機，由三百六十度各個不同方位，一聲令下一起向目標包圍接近，就像隊長前半夜在任務簡報裡說的一樣，「像一隻憤怒的狗熊，張開雙臂朝獵物用力一抱」－－隊長打比方時還真會用詞。為了要張開雙臂用力一抱，隊上的飛機有一半揀了個便宜，可以直接飛向目標，另外那一半，就得迂迴繞道接近，同時還要小心保持在蘇聯艦隊的雷達搜索距離之外，等大夥都就了部位，一個暗號之下再一起轉向往圓心逼近。

　　十分鐘前，擔任任務指揮工作的一架守望者預警機，才下達過命令要他們這一批僚機轉向。駕駛員奉命做小角度連續改向，現在他的新航向正對著蘇聯艦隊的側翼，與泛大西洋民航客機的一條航線剛好重合，轉上新航向之後，駕駛員把敵友識別器上的自動答詢碼從軍用頻段切換到國際通用碼，現在他前頭五十浬的地方正好有一架七四七民航客機，而他後頭三十浬處還跟了另一架民航機，這會兒，蘇聯雷達上搜索到的將是三架長得一個模樣的波音型客機，無害的過客而已。

　　下面的大西洋上仍然一片灰濛濛，蘇聯艦隊似乎還沒有採取任何預警措施的跡象，為了行動隱密，他們基輔母艦上的戰機還謹守著目視起降規定，這種陰暗天色下還不准用導航儀器起降，飛行員心裡沒有不起毛的，更甭提十二月中旬北大西洋上的惡劣天候了。

　　「機長，」B－五二上的電子作戰官透過通話器喊他。「剛截獲L頻段和S頻段的雷達掃描，他們位置仍然未變。」

　　「瞭解。掃描信號強得看得到我們吧？」

　　「看是看得到，不過他們大概上當了，誤以為我們是波音客機，因為我只截收到對空搜索雷達的信號，沒看到任何射控資料。」

　　「很好，距目標還有多遠？」

　　「距離嘛－－一三○浬。」

　　差不多是時候了。按照計畫，所有飛機應該在同一刻抵達一二五浬的距離圈上。

　　「都準備好了？」

　　「一切備便。」

　　駕駛員深吸了一口氣後又等了將近一分鐘左右，行動信號是由指揮的守望者預警機負責發送。

　　「閃光燈！閃光燈！閃光燈！」行動指示由數位無線電頻道中傳來。

　　「是時候了，兄弟們！叫他們曉得我們在那吧。」機長發出了行動命令。

　　「遵命！」電戰官說著手腳俐落地掀起面前電子儀錶板外罩，跟著他扳起機上電子干擾系統的電源總開關，裝備得花上幾秒暖機時間，B－五二型機上的這些電子戰裝備，都是七○年代越戰時用過的老產品了，也就是因為它舊了點，才淪為第二線預備兵力，不過對執行今天這種任務來講，它還不失為一個訓練的好機會。年青的中尉電戰官一心想著有朝一日能加入到最尖端的B－一轟炸機大隊去，這型最新式的轟炸機，目前正在加州洛克維爾飛機公司的生產線上加緊裝配。只要自己好好幹，總有那一天的，中尉心裡暗想。行動信號下達的十分鐘之前，B－五二機鼻和翼尖的ESM電偵篋艙，已經錄進了蘇聯艦隊的雷達信號，並且一一分析出信號的頻率、脈波復現率、發射功率和天線特性。玩今天這種電子作戰的把戲對小中尉來說雖然還是頭一次，但是這一切操作程序他可不陌生，才從德州三軍電子戰學校以第一名畢業的他，書本上教的全都會，唯一欠缺的就是實戰經驗而已。他停了幾秒，考慮著該先從那一著棋下手，跟著他選定了干擾型式。不是最佳選擇，不過對初次登場的新手來講，也不錯了。

　　※※※

　　蘇聯巡洋艦，尼古拉耶夫號

　　一百二十五浬外，蘇聯巡洋艦尼古拉耶夫號的戰情室裡，一名雷達手正俯身注視著雷達幕上一圈形狀怪異的回跡影像。這一圈目標回跡好像把他們整個艦隊全包起來了。就在他還沒會過意來的一瞬間，面前的雷達幕上，突然一下子跑出了二十來條幽靈似的帶狀斑點，每一條斑紋的方向不一，還時而抖動閃爍著綠光。他悚然一驚，本能地大叫了一聲示警，鄰座的雷達手也正好出聲警告，戰情值更官聞訊立刻趕來瞭解狀況。等官員趕至雷達幕前時，先前的斑狀條紋已經又變換成了六道車輪輻條一樣的東西，一道道正以雷達幕中心為軸，緩慢做順時針旋轉。

　　「趕緊採取反反制措施，描下干擾形狀來。」戰情官立刻下令。

　　雷達幕上這會兒又出現更多斑點線條和閃爍不停的小光點。

　　「不止一架敵機呢，報告戰情官同志。」一名雷達手強自鎮靜地扳起身旁反反制控制面板上的開關，同時說。

　　「遭了！是發動攻擊的前兆。」另一名電戰士也忍不住失聲脫口而出。他面前的ESM電偵截收機上，剛抓到了無數空用搜索雷達信號，正是美國用來發射空對地飛彈時尋獲目標用的那一型戰鬥模式。

　　※※※

　　B－五二轟炸機

　　「找到目標了，」B－五二轟炸機上的射控官報告。「射控雷達剛鎖定了前面的傢伙。」

　　「瞭解，」駕駛員回答他。「再多鎖他們十秒。」

　　「再鎖十秒，」射控官覆誦了一遍。「準備脫離……伍、肆、參、兩、么－－脫離！」

　　「很好，電戰官，干擾系統關機。」

　　「瞭解，反制系統已關機。」

　　※※※

　　尼古拉耶夫號艦

　　「飛彈尋標雷達信號消失，」戰情室裡，戰情官向剛自駕駛台上氣喘噓噓趕下來的艦長報告；他們四周，全艦正慌成一團地紛紛就備戰部署。「干擾信號也同時消失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艦長不悅地大聲問著。一分鐘不到的時間裡，他的船又是突遭干擾又是被飛彈雷達鎖定，而外面四野晴朗，天空中一點跡象都沒有，等他拉了備戰趕到戰情室，一切卻又結束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方才至少有八架敵機繞著我們圍成一圈威脅著我們。」

　　艦長親自過來檢查了一下雷達幕，S波段的對空搜索雷達現在又恢復正常了。雷達幕上顯現著無數目標回跡，大部份是商用民航客機，但是另外那一半可就是方才帶有敵意的鬼東西了。

　　「會不會是飛彈已經發射出來了？」

　　「不可能，報告艦長同志，要是他們真的發射了飛彈，我們一定早就偵測到了。他們方才先干擾了我們對空搜索雷達有三十秒，然後他們的射控系統雷達也鎖住了我們有二十秒，跟著一切就突然停了。」

　　「唔，這麼說，他們是挑了我們一下，然後又裝著什麼事都沒發生？」艦長忿然怒吼著說。「他們什麼時候會進入我們地對空飛彈射程？」

　　「要是航向不變的話，這一架和這二架再隔四分鐘就會進入射程了。」說著戰情官用手指了一下雷達幕。

　　「用我們的射控雷達也鎖他們一傢伙，給這些王八羔子好好上一課！」

　　戰情官一邊轉身向各部位下達命令，一面心裡暗想，不知是誰先給誰上了一課。B－五二轟炸機頂上兩千呎左右，一架EC－一三五型電子偵察機上的自動電偵截收系統早已開啟，那邊蘇聯巡洋艦上的射控雷達信號才一發射，這邊電腦就透過偵搜天線，分毫不差地錄下了所有電子資料。這個時候實際任務已接近尾聲，額外截收到的這一份蘇聯最新式SA－N－八型地對空飛彈射控信號，可以算是今天任務的意外收獲。回去之後，這份資料將經過專人詳加研究分析，下一回美國就會知道怎麼干擾這種最新式的蘇聯巡弋飛彈了。

　　※※※

　　兩架美海軍F－十四「雄貓式」戰機

　　F－十四「雄貓式」戰機機身上漆著的「○○」號碼，代表著這架戰機是中隊長的座機；戰機雙尾舵上的黑桃老么符號，表示著他們隸屬美海軍第四十一戰術飛行中隊，中隊的隊徽就是撲克牌裡的黑桃王牌老么。戰機駕駛員正是中隊長羅比．傑克森中校，他的無線電通話代號就叫黑桃么。

　　傑克森中校現在擔任長機，他率領著另一架雄貓式戰機，正接受甘迺迪號航艦上起飛的一架海軍E二－C「鷹眼機」的戰管指揮。E二－C鷹眼機是類似空軍空中雷達預警機AWACS一類的海軍小型雷達預警機，她的大小類似載卡多老母機，同樣靠兩具螺槳動力，只是機頂上另外又加了一具扁圓形天線罩，遠遠看起來，好像是讓恐怖的外星幽浮迫降在她頭上一樣，讓人覺得好笑。天氣這會兒可真差，典型的十二月北大西洋陰沉鬱悶，聽氣象預報說西邊會好一點，希望沒報錯，現在他們－－僚機掌舵的是飛行官博德．桑吉斯中尉－－正往西沿著厚厚一大片烏雲邊上飛，由於時陰時雨的能見度實在太差，兩機編隊也只好一左一右勉強地維持了一個大概隊形，任務固然重要，兩架雄貓戰機上一共四條命，再外加價值超過三千萬美金的飛機和裝備也叫人大意不得。

　　兩架戰機一忽而穿雲一忽而又穿雨的，把F－十四的特性可是發揮到了淋漓盡致。全天候的戰術攔截機，幾乎再找不出能與雄貓媲美的了，航程上她有穿越大西洋作戰的能力，速率可達兩倍音速，武器方面，一套電腦自動化射控系統，使她能輕而易舉地鎖住六個不同目標，並且同時或個別發動攻擊，如果目標距離尚遠，她還可以用空對空長程鳳凰飛彈，就像現在他們這兩架任務機身上掛載的一樣，兩枚長程鳳凰飛彈外加一對AIM－－九M響尾蛇追熱飛彈。這一回他們任務的目標是一批蘇聯YAK－三六型鐵匠戰機，也就是昨天從航艦基輔號上起飛，覬覦威脅E－三A雷達預警機的同一型垂直起降戰機。自從昨天的鬼祟行動叫人揭發之後，蘇聯艦隊不知何故－－也許是老羞成怒吧－－突然朝甘迺迪號航艦這邊逼近，顯然藉著他們情報衛星搜索後提供的準確資料，蘇聯艦隊的屏衛外緣這會兒已經接近到離甘迺迪號打擊部隊只有五十浬處了，要說只是動態監視，除非真個是患有深度近視，否則那需要跑那麼近的？白宮和國防部裡頭，對蘇聯在北大西洋這一邊上會有這一種反常舉動，都認為是早先太讓過了頭的緣故，因此特遣部隊指揮官屏特將軍奉命對逼近的俄國佬擺個姿態，用友善一點的方法暗示俄國人，老美對他們的行動可不太滿意。

　　對四十一戰術中隊的傑克森中校來講，他認為這件任務由他和桑吉斯兩人來擔任還真是牛刀小試，即使是面對再多的敵機，他倆仍然遊刃有餘。蘇聯戰機裡，他心裡暗念，還沒有那一型機能與F－十四雄貓的能力相比，即便是有，只要有我「黑桃么」傑克森在飛這一架座騎時，有也叫他等於沒有！更甭提眼前即將面對的這一型鐵匠垂直起降爛玩意了。

　　「黑桃么？目標機在你十二點位置，同高，距離二○。」無線電耳機裡發話的是蜂鳥一號－－鷹眼預警機的無線電代號，她正在後面一百浬左右處保持警戒。傑克森保持靜默沒有作答。

　　「發現什麼沒有，克里斯？」他用機內通話系統問身後的克里斯提安少校。克里斯坐在後座，擔任的是雷達攔截官，專司射控武器系統的搜索和攔截工作。

　　「只偶爾一晃就過，還沒看到好吃的。」他們現在只開啟了紅外線被動式偵測系統，抓目標得在近距離才最有效。

　　傑克森考慮想用機上強有力的射控雷達來搜索，想了一下又打消掉念頭。要是射控雷達找到目標再一鎖定，鐵匠機上的電偵截收器立刻就會提出預誓，這就等於是給了他們一份尚未簽名的死亡通知書。算了！時候還不到。「基輔號那邊有沒有動靜？」

　　「沒，什麼都沒，安靜極了。他們整個艦隊想必都採取了嚴格的『發射管制』措施了。」

　　「算他們聰明，」傑克森應了一句。大概是上午戰略空軍司令部的B－五二機群對基洛夫號和尼古拉耶夫號那一陣突如其來的偷襲，已經讓他們對自己的行蹤小心謹慎得多了。一般人對軍艦雷達的運用管制情形，往往有一種錯誤的印象，總以為雷達是偵蒐或導航定位時最好用的東西，事實上，先進的電子戰環境中，雷達應該是備而不用或盡量少用，尤其是大敵當前或者希望作戰行動隱密時更是如此，因為只要雷達一有發射，它的波束所能到達的距離，往往比它所能偵測得到的目標距離還要大好幾倍，這種情形下，在你使用雷達卻還沒能發現敵人之前，對方可能早已經由電子偵測截獲了你的雷達信號，從而分析研判出了你的位置，所以電子作戰中，才有所謂EMCON（Emission Control）的電子發射管制措施，嚴格規定所有電磁發射裝備，必需依戰備等級和任務需要，或者全部保持靜止，或者有限度地－－時間、方位、和功率三方面做選擇性發射，成為一種有效保護自己的電子戰措施。

　　「你看他們這些停空的傢伙，要是母艦一關了導航裝備，還找得到家回去不？」

　　「他們要是萬一回不去時，倒楣挨刮的絕不會是我們就是。」後座的克里斯想到這裡就笑了起來。

　　「這可是實話，」傑克森也笑了出來。

　　「嘿！有了！紅外線尋標有動靜了，前面這一堆雲一定也薄了些。」說著克里斯埋首專心在他的儀錶板前，甚至忘了自己抬眼看一下外邊。

　　「黑桃么？這是蜂鳥一號呼叫，目標在你十二點方向，高度同前，距離一○浬。」無線電網路裡又傳來E－二C預警機的聲音。

　　還不錯，傑克森心裡想，這麼一大段距離尋標器就能逮住對方的熱源信號，尤其是在這種天候下，而對方用的還是小型引擎，熱效率本來就不大。

　　「有雷達信號在搜索我們，隊長，」克里斯由後座警告他。「基輔號航艦上的S波段對空雷達剛剛開啟向我們這邊照，他們一定是曉得我們位置了。」

　　「不要緊。」傑克森說完，不慌不忙地伸手打開無線電發話器開關。「黑桃貳？準備鎖住目標，預備－－開啟。」

　　「領隊，信文已執行。」僚機上的桑吉斯一刻也沒猶豫地採取了同樣行動，這個時候已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兩架F－十四同時打開了強而有力的AN/AWG－九射控雷達。這時距離攔截點僅剩下不到兩分鐘的航程而已。

　　雄貓上的雷達鎖定信號很快地被鐵匠尾翼上安裝的ESM電偵威脅預警器給接收到，預警器立刻自動引發了一組裝置，使得駕駛員耳機子裡傳來一陣嗶嗶示警聲響，駕駛員得用手關掉這股噪響，然後他面前的儀錶控制板上緊接著就會亮起紅色警告燈。

　　※※※

　　蘇聯「魚狗鳥」編隊戰機

　　「魚狗鳥？基輔艦呼叫，」航艦基輔號上的空戰官透過無線電話焦急地呼叫著。「我們看見你後面，正有兩架美國戰機，高速向你接近。」

　　「知道了，母艦。」蘇聯戰機的領隊向後望了一眼，雖然事出突然，他還是不希望有任何狀況發生。他奉到的命令是，除非對方先開火，否則不得採取任何進一步行動。他們的編隊才飛出了雲堆，真可惜，領隊心想，要是能一直藏身在烏雲裡就安全多了。

　　魚狗鳥編隊的三號機駕駛，正是前一天迂迴接近E－三A預警機受挫的夏伏洛夫中尉，他側聽了長機跟母艦的通話之後，伸手扳開了自己座機四枚環礁飛彈的自動追蹤器。這一回可沒這麼便宜了，美國豬，他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

　　※※※

　　雄貓戰機

　　「還有一分鐘，黑桃么，你現在目視應該看得到目標了。」蜂鳥一號的聲音再度透過無線電話傳來。

　　「知道了，老媽媽……目標目視接觸。」傑克森和桑吉斯兩人同時穿出雲堆，醜陋的鐵匠果然就在正前方不遠處，雄貓以快過對方將近二五○浬的優勢空速一吋一吋地逼近。四架YAK－三六的背影清晰可見，俄國駕駛員還真整齊劃一地編著隊在往前飛，隊形保持得還不賴，傑克森心想。不過沒什麼稀奇，誰不會開一部爛巴士！

　　「黑桃貳，聽我三秒倒數計時後，同時打開後燃器，預備，參、兩、么、－－啟動！」

　　兩個駕駛員同時點燃了F－十四的後燃器，頓時，雄貓戰機尾部新裝的F－一一○型引擎尾管處，注入了大量JP－四高級汽油，跟著轟然一聲巨響，F－十四一下子增加了雙倍推力，戰機幾乎是猛然往前一躍，空速錶上指針急走，速率馬上竄過了一馬赫音速。

　　※※※

　　魚狗烏編隊

　　「魚狗鳥？魚狗鳥？緊急警告！緊急警告！美機突然增速！美機突然增速！」基輔母艦的急促呼叫更令人感受到一股劍拔弩張的味道。

　　魚狗鳥四號機的駕駛員從座艙裡回身向後望，只見一浬後頭的兩架雄貓，好像一對標槍似的凌空飛竄而來，標槍下方還拖著兩道黑色濃煙，陽光照在其中一架戰機的座艙玻璃罩上，耀眼的反光在雙方高速接近移動下，一閃一刺，看起來就像一枚－－

　　「不好，他們發動攻擊了！」

　　「什麼？」領隊的長機聞言立刻看了一下他的後視鏡。「否定攻擊！否定攻擊！各機保持隊形！」

　　兩架雄貓戰機一陣呼嘯，從四架編隊飛行中的俄機頭上五十呎處掠過，超過音速一馬赫時的巨大音爆震響，正好在俄機頭頂上轟然一聲傳開，聽起來像極了爆炸聲。夏伏洛夫出於本能地採取了嚴格訓練下的直覺反應，他右手緊握操縱桿，姆指用力下壓食指再一扣，一股腦地將四枚空對空環礁飛彈，朝雄貓戰機尾部噴氣孔方向射了出去。

　　「三號機，你在幹什麼？」領隊的駕駛員向夏伏洛夫厲聲發問。

　　「是他們先開火攻擊的，難道您沒聽到？」夏伏洛夫抗辯似地回答長機。

　　※※※

　　雄貓機

　　「哦，他媽的，糟了！黑桃機，你後面有四枚環礁飛彈跟著你。」鷹眼雷達預警機上的管制官脫口而出。

　　「貳號，快向右邊脫離！」傑克森聞言立刻下令。「老克，看你的啦，開啟反制器吧。」說罷他一蹬踏板，操縱桿向左壓到了底，座機一個小角度急轉彎朝左邊拉了出去。另一頭，桑吉斯的二號機也以同樣動作往右閃開。

　　傑克森的後艙座位上，負責雷達攔截工作的克里斯一刻也不敢稍緩，中隊長的話才完，他已經伸手打開了雄貓戰機上的反制防禦系統開關，等戰機在空中劃過一個小半弧朝左邊脫離的時候，機尾篋艙裡彈射出來的飛彈誘餌，已經在後面張開好幾朵火焰傘和霧狀的錫箔干擾雲；前者用來引誘紅外線熱追蹤飛彈，後者專供欺騙飛彈的終端尋標器用。後面四枚飛彈先後都正對著傑克森這一架戰機猛追。

　　「黑桃貳？你已經脫離，黑桃貳？你已經安全脫離。黑桃么？那四個玩意還在你後邊追你。」鷹眼機上繼續傳來警告。

　　「知道了。」事到臨頭，傑克森對自己尚能保持鎮靜不免也暗自驚訝。座機這時正以八百多浬的時速設法脫離，油門加大之後，空速繼續往上攀升，他心裡暗忖，不知道飛彈距自己還有好遠，正想著時，儀錶板上後視雷達警告燈亮了起來。

　　「兩號？追過去，別饒了他們！」傑克森下令。

　　「遵命！隊長。」桑吉斯邊回答邊拉起機頭，他做了一個漂亮的戰術緊急迴轉攔截動作，跟著油門一加，就朝前面那一群蘇聯戰機的屁股直追。

　　等傑克森擺正了座機朝後望時，飛彈群裡有兩枚已經受干擾絲引誘，偏離了射線飛向開闊的另一邊天空，另外一枚飛彈也被紅外線火焰傘誘離，轟地一聲誤擊傘身。剩下的最後一枚飛彈，大概它的紅外線尋標器已經鎖住黑桃么引擎尾部噴出來的熱流，這會兒正死命咬住不放，眼看距離愈拉愈近，飛彈的終端歸向效果也愈準，傑克森使盡渾身解數，座機在他手下是左閃又右躲，但是不管他怎麼擺，飛彈還是甩不掉，最後轟然一聲巨響，正中座機右引擎上方的尾翼。

　　飛彈的撞擊力加上炸藥瞬間爆發時的威力，震得戰機整個往下一沉，右方向舵和右水平尾翼當下應聲而去，左引擎上的垂直尾翼雖然還在，但是右方向舵的爆炸震動和碎片，也將它打的是坑坑洞洞，一部份支離破片四下飛射穿進了座艙罩，正巧擊在後座克里斯的頭盔，右引擎火警燈立刻亮了起來。

　　傑克森耳機裡傳來克里斯一聲慘號，來不及顧他的伙伴了，他連忙動手關掉右引擎所有開關，也啟動機上的引擎滅火系統，跟著他又再調整增加左引擎馬力，繼續維持著左邊的後燃加速器動力。這時候，座機已經開始翻滾打轉。所幸F－十四戰機的機翼設計寬廣，翻滾時倒減低了她墜落的速度，傑克森抓住這個機會，極力想扳回控制，幾圈連續滾翻下來，高度計上只剩四千呎，他的時間不多了。

　　「好了！好了！小寶貝，這樣就行了！」傑克森自言自語像是要哄騙座機一樣，後燃器加速下的額外推力使得它多了一分浮力。擔任過試飛員的傑克森慢慢掌握住了操縱桿，等座機又滾了兩轉之後，他一個蹬舵，手下再一用勁，終於將座機扳回了水平。「哈！抓到妳了吧！」這時他才得空回過神來。「老克？老克？你還好吧？」

　　一點動靜也沒有。為了穩住搖搖欲墜的座機，他分不出空來回身看克里斯，何況附近還有四架敵機。

　　「兩號？領隊呼叫？」

　　「老大，兩號回答。我現在已就攔截射擊位置。」桑吉斯這時已翻過身來繞到蘇聯戰機後方，瞄準器上四架俄機中的兩架已擺在十字準星正中央。就是這些狗養的傢伙方才開火射中隊長的。

　　※※※

　　蜂鳥一號雷達預警機

　　蜂鳥一號上頭的戰術管制長一時心亂如麻。四架蘇聯戰機仍然保持著原來隊形，一點沒有拉開來要就戰鬥部位的跡象。監聽的蘇聯空管網路裡，也是一陣俄語的慌忙對叫。

　　「黑桃兩號？蜂鳥一號呼叫你？停止攔截！我再說一次，停止攔截立刻回頭，不得開火射擊！我再說一次，不得開火射擊，立刻回頭！很好。兩號！黑桃領隊在你九點鐘位置，高度兩仟呎。」管制長說完放開話機按鈕，咬牙罵了一句之後，直瞪著一旁的雷達士。

　　「簡直不可思議，管制長，這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真是太快了，他們的通話內容我們全錄了下來，報告管制長，事情真奇怪，看這個情形，好像他們基輔母艦上也慌了手腳一樣。」

　　「不只是他們慌了而已，」管制長楞了一會後才回答雷達士。心裡一面懷疑，不知道他方才這麼做是對還是錯，雖然他是下令叫回了黑桃兩，但是他倒寧願自己沒有制止她。

　　※※※

　　雄貓F－十四機上

　　桑吉斯聽見耳機內傳來的蜂鳥一號命令時，簡直難以相信他自己的耳朵。「黑桃兩號瞭解，停止攔截，不得開火，兩號現在轉向回頭。」說完，他的大姆指還擱在發射按鈕上，好一會之後，他像是費了一身勁兒才將姆指移開發射鍵。「×他媽的！」他拉回操縱桿，洩氣似的加大油門做了一個大迴轉。「老大？你還好吧？」

　　追上隊長之後，桑吉斯降低了座機高度，繞著一號機慢慢轉了一圈，看看他的狀況。

　　「火已經熄了，隊長，右舵和平衡翼全不見了，左舵嘛－－噢，他媽的，可以看穿對面了，不過看樣子它還管用。哎！不好，老大，後座的克里斯好像倒下去似的，你叫得動他不？」

　　「不行，方才叫了他老半天，一點動靜也沒有，還是趕緊回母艦再說吧。」

　　要是方才能按下按鈕一傢伙轟掉那幾個老幾的腦袋，那他才叫桑吉斯。眼看著四架俄機都已經鎖在瞄準器裡了，大快人心也不過一按姆指而已。不過，像大多數海軍飛行員一樣，他也是嚴格紀律下訓練出來的，服從指揮仍是第一。

　　「遵命，隊長。」

　　「黑桃么？這是蜂鳥一號，說明你現在情況，請回答？」

　　「蜂鳥一號？除非機件再有故障，否則我們應該回得去，請轉告母艦備便醫療救護組，老克受傷了，情況恐怕不妙。」

　　回母艦甘迺迪號的這段路花了快一個小時，傑克森飛得相當吃力，座機不停地搖擺不說，高度也難以維持，他得隨時壓舵修正，把座機用勁扳向相反方向才能保持平飛。二號機的桑吉斯一直跟在旁邊，半途上，他曾報告看見克里斯有了點動靜。傑克森又叫了老克幾次，仍然沒有回應。希望祗是通話系統出了毛病，老克不要有問題才好，他心裡這麼祈禱。

　　目視看到甘迺迪號航艦之後，桑吉斯奉命先返場降落，好空下甲板整理就緒備便隊長迫降。等傑克森試著控制座機對正飛行甲板降低高度接近時，F－十四擺晃得更是嚴重，傑克森幾乎是勉強拉著她跌在甲板上的，戰機左低右高歪著身子著地，衝過了第一道攔降網，右舵的攔降架立刻給扯垮了下來，價值三千萬美元的雄貓戰機繼續向前滑衝，第二道攔降網終於逮住機身，戰機一個不穩，歪向舷邊停了下來，一群穿著石棉衣手提滅火器的甲板機勤人員，一窩蜂似地衝上前將她團團圍住，幸好沒有起火。

　　座艙罩靠緊急液壓動力，在戰機一停穩就揚了起來，傑克森三兩把解開安全扣，站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轉過頭攬後座的克里斯，他們哥兒倆已經是多年的生死之交了。

　　克里斯還有氣，只是看起來好像有人朝他胸前和襟上倒了兩加侖血似的，等醫護小組上來一個醫護兵替克里斯摘下飛行盔之後，傑克森這才發覺鮮血還一直由老克頸後往外冒。又上來一個醫護兵一把推開礙事的傑克森，兩人動手在克里斯脖下圍了一個海棉頸墊，跟著又上來了幾個人，一起小心抬起克里斯，送下機腹旁等候的推車擔架，一行人匆忙往艦島方向奔去，傑克森呆了一會，拔腳跟著也跑了過去。

　　※※※

　　諾福克海軍基地醫院

　　海軍軍醫倫道．泰特上校正快步走過醫院一樓的大廳，預備迎見華府來的俄國佬去。從外型上看，泰特一頭烏漆黑亮的頭髮，一點也不像個快五十歲的人。他是個摩門教徒，世居猶他州，從鹽湖城的楊百翰大學畢業之後又唸了史丹佛醫學院。對一個醫科畢業的中西部人來講，會在海軍服務可是不多見，不過，泰特的加入海軍倒是他老早就有的計畫，他可不願意一輩子老死在家鄉瓦沙塔山腳下的診所或醫院辦公室裡，他希望能多看一看這個世界，而加入海軍是最方便也最直接的路，這一點，由他前後幹過的單位就可證明了，不管是隨艦服務還是派駐海外基地醫院，泰特的足跡遍踏過一大半個地球。「參加海軍環遊世界」這句話還真應驗的準，至於海軍另一句招兵買馬時的口號「海軍是半個外交官。」這他倒不願認同，因為直到現在，他都還能儘量避免跟任何牽涉外國或是外交的人、事打交道。沒法子，他就是應付不來這檔子事，不過，自從他新近接掌了馬里蘭州海軍貝瑟大醫院院長一職，與華府近在咫尺之後，他就知道這種事早晚會叫他給碰上的。

　　奉令飛到諾福克醫院來處理這件事也不過才幾個小時，蘇聯大使館的來人則是開車南下的，看樣子他們倒還不比我們擔心。

　　「各位早，我是泰特醫師。」幾個人相互握了一圈手，引他們前來的中尉返身離開。

　　「伊凡諾夫，」矮個兒先開口自我介紹。「我是大使館的醫師。」

　　「史麥諾夫上校，」泰特知道他是海軍副武官，一個專業情報人員。由國防部搭直昇機到諾福克基地醫院的半路上，情報署陪同的人就向泰特作過狀況簡報。情報署的來人這會兒正在醫院的軍官俱樂部裡喝咖啡休息，事情全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了。

　　「我叫維西里．彼契金，大使館的二等祕書。」這小子是KGB國安會特務，合法「外交官」身份掩飾的非法間諜。「我們現在就可以看看他嗎？」

　　「當然可以，各位請這邊走。」泰特領著一行人往回穿過大廳長廊。為了這個身份特殊的病人，他已經快二十個鐘頭沒闔過眼了。從昨天中午在貝瑟大醫院接到命令開始，上頭的電話就一直不斷，大半夜又趕往五角大廈待命，接著又是搭機兼程趕過來。幹醫生第一件要學會的事，就是怎麼才能不睡覺。

　　這一層樓整個安排的全是加護病房，諾福克基地醫院當初規劃的時候，就準備了戰時大量收容傷患之用，第三號加護病房大概有二十五平方呎大小，密閉式設計，唯一的一面窗戶朝著長廊，窗帘現在拉了開來，隔窗可見室內一字排開四張病床，不過只有一張床上有「東西」，躺在上面的其實看不出來是個人，他全身都叫藍被單給裹了起來，氧氣帳幕罩在上頭，唯一還能看出像是個人的地方，就只有面罩下沒完全蓋住的一小撮米黃色頭髮。病床旁豎著一根靜脈注射掛桿，一白一黃兩個點滴瓶子正一點一滴地流著液體匯在一根橡皮管內流進被單下的軀體裡，一個穿著和泰特一樣綠色無菌手術衣打扮的護士立在病床邊上，護士正全神貫注地注視著病人頭部後方的心臟記錄器，忽而又埋首在病歷板子上振筆記錄，床的另一頭擱著一架大儀器，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病人顯然尚在昏迷中。

　　「他的情形怎麼樣？」伊凡諾夫問。

　　「很難說，」泰特回答他。「他能活著被送到這兒就已經算是奇蹟了。看他的樣子，恐怕至少在海裡泡了有十二個小時，說不定二十小時也不一定，就算他身上原來穿了橡皮防水衣，照大西洋海上現在的天氣和海水溫度來看，他根本不可能還有氣的。急診記錄上寫著他被送進這來時，體溫只有攝氏二十三點八度。」泰特說著搖了搖頭。「我在文獻上看過不少體溫超低的棘手病例，不過低到像他這種溫度還是生平僅見。」

　　「機會如何？」伊凡諾夫隔窗邊看邊問。

　　泰特聳了一下肩膀。「很難說，也許一半一半，也許一半都不到。他現在全身麻痺的情形相當嚴重，所幸他本身健康情形不錯，從這兒你看不到他被單下的身體，不過他可是壯得跟條牛似的，尤其一身肌肉跟個運動員一樣，而且他的心臟還特別強，大概這也是能讓他支持這麼久熬過來的主要原因，換了是旁人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我們現在已經控制住體溫不再往下降，只是早先體溫過低的時候，身體其他部份的一些毛病也跟著冒了出來，我們得一項一項對付不同部位的問題，而這些毛病又都跟他整個病況有關，要是他體內的自然免疫力能支持下去就好辦多了，萬一支持不住，也是低溫麻痺過久害了他，情況危急的話，我們打算試一下電擊療法，就看他熬不熬得過這幾天了，我想－－」

　　說著泰特忽然住口，抬頭看著走道另一頭。一個醫師打扮的年青人正快步打那一頭走過來，手上拿著一塊金屬病歷板，白衣裡面也套著一身綠色手術袍。

　　「各位，這是詹姆森醫師－－詹姆森中尉，他是病患的主治大夫，專門負責你們的人，病人剛送進來時也是他接的診。怎麼樣，詹姆森？」

　　「驗痰報告剛出來，情況不妙，有肺炎症狀，血液生化檢驗也不樂觀，白血球數一直往下降。」

　　「什麼？」說著泰特往窗欄上一靠，嘴裡喃喃自語地咒了一句。

　　「血液分析器的電腦結果列印在這。」說著詹姆森把病歷夾遞給他。

　　「請問我也可以看一看嗎？」是叫伊凡諾夫的醫師開口。

　　「當然。」泰特接過病歷夾，翻到電腦列的血液檢驗分析報告那一頁，拿給在場的幾個人看。伊凡諾夫以前還沒見過用電腦分析的血液檢驗圖，他花了幾秒鐘才看懂了一個大概。

　　「看樣子不太妙。」

　　「沒錯。」泰特點了點頭。

　　「得先把肺炎的情形壓下去才行。」詹姆森說「這孩子渾身上下都不對勁，要是肺炎發作，那就……」他也搖了搖頭。

　　「試試『凱弗林』怎麼樣？」泰特建議似地問道。

　　「正準備要用。」說著詹姆森從衣袋裡取出一小瓶注射液。「希望他能熬過去，看這個樣子，大概他逃出來之前就已經有輕微的發炎現象了。聽說蘇聯那邊有不少盤尼西林排斥的病例報告，你們那邊大概常用盤尼西林的吧？」詹姆森說著望了伊凡諾夫一眼。

　　「沒錯，『凱弗林』是什麼東西？」

　　「新出來的好玩意，是一種合成抗生素，對付青徽素排斥很有效。」

　　「現在就給他吧，詹姆森。」泰特說。

　　詹姆森應了聲是，走過轉角進入室內，把小瓶子裡的凱弗林抗生素液打進五百CC點滴注射瓶子裡，再把大瓶子掛回點滴架子上去。

　　「他的年紀真輕，」伊凡諾夫說。「一開始就是他負責主治的嗎？」

　　「嗯！他叫亞伯特．詹姆森，我們都管他叫詹姆，二十九歲，哈佛醫學院第三名畢業之後就一直待在海軍裡，跟我們在一塊，美國內科和濾過性病毒學的合格醫師，事實上，這兩門裡他還是佼佼者，比他更專業的人還沒幾個。」泰特突然發現自己在喋喋不休。全怪他所面對的是一群俄國人，才會讓自己這麼渾身不自在的。多年的海軍服務生涯裡，他跟大家一樣，向來把俄國人當敵人，這倒也不打緊，因為早在他醫學院畢業的時候，他就立過誓要視病如親，不管病人是那一國人或那一種族的人。問題是，這些人會相信他方才說的嗎？還是他們會以為自己在說謊，目的是要讓俄國人死？「各位，我想請你們瞭解一件事，那就是不管發生了什麼狀況，我們都在盡力救你們的人，到目前為止，我們毫無保留竭盡所能，要是有辦法把他弄活過來還給你們，那怕是上山下海我們也在所不辭，只是眼前我們只能暫且等待和觀察，看他的下一步反應再說了。」

　　幾個蘇聯佬也看得出他說的是實情。南下之前在大使館裡等候莫斯科進一步指示的當兒，彼契金已經查過泰特上校的資料。雖然是個宗教狂，不過卻的確是個辦事效率高也讓屬下尊敬的好醫師，據資料上顯示，他在軍醫界裡的名聲和口碑都不錯。

　　「他說過什麼話沒有？」彼契金小心翼翼地開口。

　　「從我到了之後還沒聽他開過口，他根本一直昏迷不醒，就像現在這個樣子一樣，不過聽詹姆說，他一送進來，他們替他施救保暖的時候，他還意識模糊地胡言亂語過幾分鐘，我們也錄下了他講的東西，同時找了懂俄語的人來聽過，好像講的是什麼棕眼睛的女孩之類的話，聽不出什麼頭緒，也許是他留在老家的女朋友或情人吧，看他的模樣，長的倒還挺俊的，說不定喊的就是情人，祗是講的東西都片片斷斷沒什麼幫助，凍到像他這個程度，又加上好幾個可能的併發症，恐怕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在喃喃自語個什麼了。」

　　「我們可不可以聽聽那卷錄音？」彼契金接著問。

　　「那當然，我回頭就交代他們給你們送過來。」

　　詹姆森出了病房繞過轉角走回來。「好了。回頭要他們每隔六個鐘頭再加一克『凱弗林』，希望能管用。」

　　「他的手和腳還好吧？」史麥諾夫突然開口。副武官顯然知道一些與凍傷有關的情形。

　　「那還是次要問題，」詹姆森回答他說。「我們暫時用棉紗把手趾和腳趾都先纏上了，免得這些部位的肌肉組織因為泡得太軟而腐爛潰落，要是他撐過了危險期－－至少得要個七十二小時吧－－我們才能再來處理手腳上的爛肉，到時候可能會切掉一部份組織，不過，比起來這都是小問題。對了，你們有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麼？」幾個人都搖了搖頭。「送進來的時候，他頸子上沒帶名牌，身上穿的衣服沒船名，口袋裡也空空的沒有皮夾子，沒有任何可以辨識身份的東西，甚至連幾個零錢銅板都沒有。剛接進來初診時，不曉得他是誰倒不打緊，不過再往下去，要是你們能弄清楚他是誰，設法把他過去的健康記錄轉過來，我想事情會好辦的多，譬方像那些藥物過敏啦，或者家族裡的病歷史之類的，要不然搞個不好，再來上什麼過敏反應，那才叫火上加油呢。」

　　「他身上原來穿的是什麼？」副武官又問。

　　「外面套的是一件橡皮防水衣，」詹姆森說。「幸好找到他的那些弟兄沒替他脫下來，不然就更慘了。送進來後，我先剪開了橡皮衣，裡面穿的是襯衫和長褲，另外還帶了一條手帕，就這些了。你們的人難道不掛『狗牌牌』的？」

　　「應該是掛的，」史麥諾夫說。「你們的人是怎麼找到他的？」

　　「聽他們講，能找到他還真是運氣。先是一艘巡防艦上派出去巡邏的直昇機看到他的，可是直昇機上沒有吊掛救難設備，飛行員在現場丟了一罐染色劑再趕回船去想辦法，船上的帆纜士官長志願下水去救他，艦上就替直昇機裝了一個充氣救生筏，再帶了帆纜士官長飛回現場，船也隨後加了車一路趕過去。聽說是士官長先把救生筏丟在他旁邊充了氣，然後再往筏子上跳，結果運氣不好，落到救生筏上時折了他自己的腿，所幸他還是設法把人給救上了筏子裡，兩個人在救生筏上等了一個多小時，巡防艦才趕到現場救起他們，接著就是一路用直昇機轉送過來，兩個人一塊送進來的。」

　　「你們那位士官長人現在還好嗎？」

　　「應該沒事了，左腿傷的不重，右腿脛骨骨折，打上石膏之後也穩住了，」詹姆森繼續著，「大概得住個把月院休養，至少有一陣子不能跳舞就是。」

　　幾個俄國人心想，一定是老美故意把病人的兵籍名牌拿掉，不讓人知道他是誰的。詹姆森和泰特則懷疑病人大概是逃出來之前，自己有意拔掉兵籍牌的，可能是想投誠的吧。病人頸脖上那一道紅印子，顯然是用力扯的時候弄的。

　　「要是可能的話，」史麥諾夫說，「我想見一見那位士官長，親自向他致謝。」

　　「沒問題，上校，」泰特點了點頭。「有您這份誠意，我也得謝謝您設想周到了。」

　　「這位士官長一定相當勇敢。」

　　「算不得什麼，是水手就該作的，要是換了是你們的人，能見死不救嗎？」泰特心裡倒是懷疑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儘管我們兩國在某些方面上看法不一，不過，無情大海可是不管這些的，大海呀－－她是不認人也不認旗的，是不是？」

　　彼契金沒答腔，回過頭他又盯著窗戶往內看，好像想死命記住病人長相一樣。

　　「我們可以也看一下他穿的衣服和私人東西嗎？」彼契金問。

　　「當然可以，不過只怕你會失望就是，他是個廚子，我們只知道這麼多。」詹姆森回答他。

　　「廚子？」彼契金這會可是反應得快。

　　「我們找來聽那卷錄音帶的人－－當然是個情報專長的－－據他看過衣服之後說，這孩子是廚房裡的炊事兵。」衣服上的三位數字號碼，分別代表他是左班值更，備戰部署在損管修理班。詹姆森搞不懂為什麼俄國人非得把艦上的兵都編上號才行，難道怕大家走丟了？彼契金的頭這會兒又貼在玻璃窗上，都快擠破窗子了。

　　「伊凡諾夫醫師，你願意一塊接診病人嗎？」泰特開口問。

　　「可以這麼做嗎？」

　　「沒問題。」

　　「他什麼時候可以出院？」彼契金忽然又回過頭來問了一句。「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跟他談一談？」

　　「出院？」詹姆森頗為意外地反問了一聲。「您沒搞錯吧，先生？照他目前的樣子來看，要是沒有住上個把月就離開這兒的話，那準是裝在棺材裡給抬了出去的。進來到現在都還昏迷不醒，先生，這孩子的病況可不輕呢！」

　　「可是我們一定得跟他談談才行。」KGB的傢伙還一個勁兒似的在那堅持。

　　一旁的泰特不得不說話了。「彼契金先生，您希望儘快跟他談一談以瞭解一下到底發生什麼事的心情我們可以想見，但是，他目前人在醫院，可是我的病人。站在醫療救治他的立場，我們不能有任何妨礙治療的事。容我把話再說清楚一點，現在是救人第一，我是奉命飛到這兒來負責救他的，聽講這道命令還是由白宮直接下的，因此，詹姆森醫師和你們這位伊凡諾夫醫師倆位，可以協助我治療病人，但是病人的安危是我的責任，怎麼能讓他活著走出這座醫院而且走得好好的，是我們目前唯一該關心的事，至於其他一切都算是次要問題，您在這兒會受到妥善照顧，有什麼需要儘管告訴我們，不過，病人的事，我說了才算。」一口氣說到這兒，泰特停了一下。跟外國人，尤其是跟老俄打交道，可是比動個大手術還難。「這樣好了，要是你們想輪流守在他身邊看護他，我不反對，不過你們得遵照規定清洗乾淨，換上消毒無菌衣才能進去，而且還得聽值班護士的才行，這樣可以吧？」

　　彼契金點了點頭沒得話說。美國醫生個個都以為自己是上帝，他心裡暗暗著。

　　詹姆森正在一旁仔細研究他手上的血液分析報告，沒理會方才這一段。「你們可知道病人原來是在什麼型式的潛艦上幹？」

　　「不知道，」彼契金答的可快。

　　「怎麼樣，詹姆，有什麼不對勁嗎？」

　　「白血球數下降的事和其他一些不正常反應，似乎跟輻射線感染有關，不過整個病情還是得先等低溫危險期過了之後才能診斷。」說到這，詹姆森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大事似的，連聲急問幾個老俄。「各位，事關緊要，請跟我老實說，病人的船是一艘核子動力潛艦吧？」

　　「是的，」海軍副武官開口回答他，「他的確是在一艘核子動力潛艦上服務。」

　　「詹姆，趕快送他的衣服到核醫部門做放射性檢驗，要他們特別仔細檢查衣釦、拉鍊或者任何含有金屬的部份，看看是不是受到核子污染了。」

　　「這就去。」說完詹姆森立刻辦他的事去了。

　　「我們可不可以也瞭解一下檢驗的情形？」副武官問。

　　「沒問題。」泰特嘴上說好，心裡卻在想，真不知道這些俄國人到底想幹什麼？病人根本就是在核子潛艦上幹的，為什麼他們一開始卻一推二六五，一問三不知？難道他們不想救他的命？

　　彼契金這一邊心裡也正七上八下地晃個不停。他們難道不知道這小子是在核子潛艦上幹的？事有蹊蹺，顯然這些美國佬還想再多套一點東西，方才他差一點就制止住了史麥諾夫，虧他還是個訓練有素的情報副武官呢，這些老美原來還想用核子污染來套話。污染不污染是一回事，病人還躺在裡面昏迷不醒，救得活救不活也不知道，卻想先打聽一點東西。哼！好聰明的美國人！他可一向不敢低估這些帝國主義的傢伙，一個個都不簡單哩。對了，他應該每隔一個鐘頭向大使館匯報一次，可是匯報什麼？他連這個小子是個什麼長相，姓什麼叫什麼都還不知道呢！

　　※※※

　　諾福克．海軍造船廠

　　美海軍飛彈潛艦艾森．亞倫號的一生已經快走到盡頭了。自從一九六一年出廠成軍加入海軍以來，她在艦隊的服役年資已經超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這中間，她帶著北極星潛射洲際飛彈和無數官兵，跑遍了三洋四海，在不見天日的大洋深處，完成過數不清次數的巡弋任務。現在，她已經老得快走不動了，就一艘潛艦來講，當她老到快走不動時，也就是她該退休的時候了。幾個月之前，造船廠才派了人來卸下飛彈換上壓艙袋，飛彈發射管裡這會兒全封滿了壓艙廢物，艦上的官兵也已大部份他調，只留下必要的老人陪著老船綁在諾福克造船廠的解編艦碼頭邊上，一面維持例行保養，一面靜候國防部和海軍互相丟骰子，決定她的最後命運。聽上頭說，有人建議把她換上新發展出來的巡弋飛彈系統，再整個加改裝改頭換面成一艘核子攻擊潛艦，像蘇聯的奧斯卡級艦那樣，弄出來之後可以再用她個十來年，不過，反對的說法則認為這條船委實太老了，艦上的S五W型反應爐是二十年前的玩意不說，其他輸機裝備也都過了時，改裝起來可是得大興土木所費不貲，更麻煩的事是，經過這麼些年役用之後，她的金屬船殼和內部組件在核子輻射日積月累之下，早吸收進了千百億單位的中子，前不久的一次船殼材料試驗裡，才證實了艾森．亞倫號的船材和金屬組件，已經因為放射性中子的侵蝕變得脆弱不堪，搞不好什麼時候就會產生金屬疲乏而釀成危險，因此，要是連反應爐帶船殼整個換裝的話，那簡直等於重新造一艘潛艦了，所以，艾森．亞倫號可以說是該功成身退了。

　　艦上現在留下來幹保養維修工作的人，大部份都是跟著這條船一輩子的老傢伙。論年資，他們也跟船一樣多半在等退休，另外一小部份年青的水兵，則是輪流派到艦上來見習保修工作的學兵。對潛艦學校來說，可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理想的示範場所，艾森．亞倫號全船都儘是活生生的修理保養教材。

　　一大早，司令伽勤瑞中將就到艦上走了一遭。對船上留下來的老士官們而言，司令的突然登訪可不是個好兆頭。這條船的第一任艦長就是司令本人，根據他們的經驗，大官們，尤其是肩膀上長了星星的這些將軍們，多半三年不上一回船的，如果會在這個時候回他過去帶過的老船上轉一轉時，這條船準是大限已到即將報廢解體了。上得船來，司令還認得幾個過去跟過他的老人，也問了他們一下「老姑娘」還能不能跑等等的近況。幾個老士官長都面帶驕色地說能。對艦上的老人來說，一艘船可不祗是一堆機器裝在一個鐵船殼子裡而已，儘管用同樣的設計圖，在同一個船塢裡，由同一批技工造出來的一百條船吧，每一條船仍然有她獨一無二的個性，而且通常還儘都是些桀驁不馴的個性，不過，等船上的人－－尤其是老人們－－習慣了她的脾氣，慢慢駕御住她以後，「姑娘們」就會變得乖巧起來。在老人的眼裡和嘴上，船已經不再是一堆冷冰冰的機器和鐵而已，他們熱愛她照顧她的那份感情，有時還更甚於自己的妻子情人哩！伽勤瑞司令把艾森．亞倫號艦由頭到尾走了一遍，偶而他會停下來，用他那一雙既粗糙還時時因為關節炎而作痛的繭手摸摸這撫撫那的。控制室裡，司令把玩著潛望鏡握柄佇立良久，就是這玩意和這塊地方，讓他初嚐了帶船和帶人的八面威風滋味。由那小小一方目鏡裡望出去，他複習過千百次模擬攻擊，目標包括真刀實槍面對面獵殺他的蘇聯水面艦，以及路過巡邏區附近當靶子練的商船。伽勤瑞足足在這條船上幹了三年，訓練過一批又一批士官兵，也調教出不少優秀的後期老弟，更走過數不清的海域。唉！那段日子現在回想起來多美！他心裡想。比起現在，成天只坐在辦公桌後頭，前呼後擁的儘是些無聊拍馬的參謀和侍從，那裡還有生趣可言？沒辦法，唉！海軍生涯總是這麼回事，飄來又泊去，永遠沒法子固定。總是在你才熟悉了一切正待好好發揮，也開始愈來愈喜歡她的時候，她又不屬於你了。從人事經管觀點來看，陞遷輪調也許自有道理，大家都賴著不動，下一批年青的怎麼好去接棒？但是，天哪！要是能再年青一次回到從前該有多好，派到那些新一代攻擊潛艦上去幹個艦長，再去嘗下車舵令的指揮滋味，而不是偶而才登艦視察個一趟，出海個把小時就得回來，乾癮沒過足不說，那些艦長還得虛情假意地應付你這個司令部來的糟老頭子呢！

　　她應該沒問題的，伽勤瑞一圈沒逛完心裡就清楚得很。對她來說，這件工作算不了什麼。照伽勤瑞來看，老姑娘老是老了一些，但是還沒老到就要解甲歸田的地步，而且話說回來，即使是人也免不了到時候要腿一伸眼一瞪，而老姑娘去日無多，要是能挑起這個大樑，臨終前再轟轟烈烈一番，說實話，別的船還求都求不到呢！對大部份軍艦而言，不論是水面艦還是潛艦，不論她有過多少貢獻，等大限一到，不是給當成靶艦體無完膚地轟沉到海底，就是賣了扒成廢鐵再熔成刮鬍子刀片去了。像納爾遜大將的座艦勝利號，或是美國海軍早期的憲法號那般榮華富貴的結局－－一個在英國成了紀念博物館，一個因為名字取得好，裝飾了擺在波士頓港裡當紀念－－這種例子難得再見。老姑娘這一回若能有幸挑這個大樑，縱死也該無憾了。這可是一個史無前例的計畫，一個令人聽了也不見得會信的瘋計畫，也許真的只有瘋子才可能想出這種幾乎不可能成功的計畫吧！回司令部的路上，伽勤瑞自言自語著。

　　司令離艦之後不到兩個鐘頭，艾森．亞倫號繫泊的解編艦碼頭前來了一部大貨車，梯口值更的航海士官長發現貨車上標示著「大西洋海軍航空站」幾個大字。真是怪事，他心裡正唸著，然而更怪的是車上下來的那名官員登艦的時候，襟前既沒掛海豚潛航胸章也沒配帶海軍航空隊飛行徽，搞不清是什麼單位的人要來整老姑娘了，士官長想。來人朝艦艉敬了禮，走上梯口又朝航海士官長甩了個五百－－艦上現在人手不多，倆位僅剩的官員這會兒都奉命到機艙檢修裝備去了，梯口就他一個副值更官。來人出示了一紙命令之後，二話不說就招呼艦上的人幫他把車上的貨卸下來往艦上搬，一共有四個砲彈狀的大玩意，得從甲板上的魚雷艙人孔入口往下頭船艙裡卸才行。怪玩意不重但是體積不小，幾個人七手八腳才勉強把它給搬進艙，跟著一夥人又再從車上搬下幾個塑膠墊子和鐵箍，一一也卸進船艙裡，用來墊放和穩定方才那四具東西。怪東西外形看起來像是炸彈，搬運過程中，艦上的電工士官長特別留意了一下，不過摸起來又不太像，炸彈不會那麼輕，況且外殼也不該只用普通的馬口鐵皮包裹著而已。才隔了一個鐘頭，碼頭上又來了一輛貨車，這一回載的是一具大型空壓機，來人把船裡的人都弄出來之後，替全艦仔細做了一次大抽風，跟著下去三個人，把方才那四具怪玩意分別用橡皮管串連起來，然後全艦又徹頭徹尾用空壓機再抽了一次，臨走之前，每具怪物旁還留了一套瓦斯偵測器。忙了大半天，這時候艦上的人才發覺，他們靠泊的這個碼頭，就祗剩艾森．亞倫一條船了，而他們前後檔的空碼頭上，也早站了幾名荷槍實彈的陸戰隊警衛，外人一概不准走近，也沒有人曉得這兒到底在幹什麼把戲。

　　等一切裝載、安放、抽風或是什麼鬼的玩意全弄妥了之後，一位士官長又仔細再檢查了一遍那四具怪東西，然後他在航泊日誌上簽字記下了PPB七六A/J六七一三幾個字。艦上一名管庫私下查了一陣後勤配賦表，結果他找到了他不想要的東西－－PPB七六竟然是高爆炸藥，而艾森．亞倫艦上現在卻有四包這玩意，雖然這比起過去艦上裝載的洲際彈道飛彈來講還算不了什麼，只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這個節骨眼上裝了四大包炸藥，不是老姑娘的大限到了是什麼？船艙裡的禁煙紅燈亮了起來，上頭還沒交代要這麼做，已經有人自作主地採取主動了。

　　午後不久，伽勤瑞司令再度蒞艦，這一回他留在官廳沒再到處逛，倒是艦上的官員和資深士官長，全奉召進了官廳聽他講話。訓示完畢，年青資淺的士官兵都收拾起個人行李離艦向艦隊部報到，臨走之前，每人都奉令對艦上發生的異常現象守密，換言之，他們從沒聽過、見過或知道過艾森．亞倫號艦上發生的任何事，要是他們跟任何人說了任何有關今天艦上發生的事的話，上頭沒說會怎麼處分，但是聽艦上一位老士官長講，洩密的人這下半輩子大概得準備到南極洲的麥克莫爾島－－美國海軍士官兵私下戲稱為「惡魔島」的海軍研究站去待下了。

　　艦上過去的老人都能留下來，伽勤瑞司令頗為安慰，有他們伴著老姑娘走這最後一程，至少也能替他向這艘充滿往日美好回憶的老船說聲再見。至於這批老部下之所以能留下來或願意留下來，倒又跟司令的一番話有關係，因為伽勤瑞先前說過，這趟任務無比重要，任重又道遠的工作捨我其誰？

　　官員們在日落之前登艦了，幾個人裡最資淺的也有少校官階。倆位上校帶著艦上原有的三位輪機士官長負責機艙的反應爐部份，另外還有倆位少校留在控制室負責航海和導航，電子部門也有倆位中校坐鎮，剩下的幾位軍官就分在各部門協助處理開航時可能遭遇的各種問題。全艦的人－－官員加士官長－－合起來還不到正常編制數的四分之一，這種情形下開航，加上開的又是艾森．亞倫號這麼一艘老得快報銷了的潛艦，士官長裡不免有人開始懷疑起新上船來的這批官員到底本事如何了？

　　控制室裡，當航海士官長發覺原先一向都由航海士官負責操作的平衡翼，竟然搞了一位中校軍官來負責時，心裡可大大不是味。這玩意向來是他航海部門的專利，軍官懂什麼？何況還是個中校。私下，他把心裡的不滿跟電工士官長吐露了一番，後者倒蠻看的開，他不以為忤地安慰航海士官長甭擔心，畢竟，艦上真正要幹活時還是得靠他們士官長，至於官員嘛！新倫敦的潛艦學校裡學固然學過，可是等真正上船出了海以後，他們只會到處晃來又晃去，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很重要一樣。「沒錯！艦上是少不了官員，只不過他們真管用嗎？到時候看吧！」電工士官長說，「我們得多分點心幫著他們，免得他們把事情給搞砸了，要不然，海軍要我們這麼些士官長幹什麼用？沒了士官長和上士，官員那辦得了事？是不是？」航海士官長聽了他這番話後，才稍微釋懷了一些。跟著兩人話鋒一轉，又開始比起誰才是艦上士官長中的頭來了，其實兩個人的年資和階級都一樣，爭了半天也沒爭出個結果來。

　　艾森．亞倫號艦在二三四五時悄悄地為出港準備啟航了。沒申請拖船也沒要領港，臨時指派上來擔任艦長職務的一位上校，駕輕就熟地利用了一點退車反舵效應，加上二纜挽住後的反作用力，輕而易舉地就把船給帶離了碼頭。控制室裡掌舵的航海士官長掩不住一臉滿意欽佩表情，以前在飛魚號和威爾羅傑號兩艘潛艦上，他都跟過這位代艦長，這會兒瞧他的表情，就像是看見自己親人在光耀門第一樣。透過聲力電話，他還迫不及待地把話傳給艦上其他老人，「沒靠領港也沒要拖船，什麼都沒用。」他興奮地說，「新老闆就把船像條小舢板一樣輕鬆地帶離了碼頭，嗨！伙計們，他不簡單喲！」一個鐘頭之後，艾森．亞倫安靜地滑過了維吉尼亞岬，艦艏正對著前方一片漆黑的大西洋準備下潛。又隔了十分鐘，海面上已經不見老姑娘的芳蹤。下潛之後，他們走航向一一○，艦上僅剩的二十來個人裡，官員和士官長混合編組，每個人都負責好幾樣活，以彌補人手的不足。分工合作之下，艾森．亞倫像是也自知此行責任重大，十二節潛速下，她那一把老骨頭竟然還硬是聽不出一點噪音來。

第十一天　十二月十三日　星期一

A－一○霹靂機上

　　這可是要比飛DC－九型民航客機來電得多了，安迪．李察德森少校心想。雖然他DC九客機的飛行總時數已經有了一萬出頭，而A－一○霹靂二型攻擊機總加起來才不過飛了六百來小時而已，但是要是能讓他挑的話，他還是寧願飛這種雙引擎的小型戰機。操縱桿在手運轉自若，不論是抬頭爬升或俯衝加速都夠勁，這才叫飛行嘛！李察德森是馬里蘭州空軍國民兵第一七五戰術群的戰機飛行員。通常，他們後備役的國民兵實施動員召集時，他所屬的中隊多半在巴爾的摩市附近的一處小型軍用機場實施訓練，但是兩天前，當他們奉命緊急動員報到之後，一七五戰術群和另外六支國民兵部隊外加一個後備警衛群，卻一反常態地調到了北邊緬因州戰略空軍司令部所轄的勞林空軍基地來了。偌大的勞林基地上，各型戰機此起彼落，機勤人員你來我往，忙的是不亦樂乎。他們這一趟任務是午夜時分起飛上路的，半個鐘頭前才作過空中加油，這會兒，李察德森和另外三架僚機，正在離基地一千浬外的大西洋上，以四百節時速一百呎高度，低飛掠過黑暗中的洋面。在這四架A－一○霹靂機正後方一百浬左右，另有為數九十架的各型戰機，正以三千呎高度混合編成一個A字型攻擊隊形跟著他們同向而飛。對蘇聯艦隊而言，後面這一大群編隊戰機，正意味著一次可能的大舉進襲，而他們的任務，就是要讓蘇聯佬發現這一點－－這趟任務中他們扮演的正是佯攻動作－－真正的行動則在前面這四架超低空飛行的小傢伙身上。

　　李察德森頗為欣賞他座下的這一型A－一○機。在跑道頭上，機勤人員喜歡叫A－一○戰機是「小肥豬，至於駕駛她們的飛行員，則喜歡直接暱稱她是「小仔子」。幾乎所有的戰機在飛行員和保養人員眼裡，都有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小名，通常這些小名，都與這一型戰機的外型或是作戰纏鬥時的速度及運轉能力有關；不過這些特點在小仔子可是一點也沾不到邊，因為她大概可以算是美國空軍曾經設計製造出來的戰機裡最醜的一型了。那兩具渦輪發動機，懸吊在機屁股雙聯尾舵下邊，就像是出廠之後才臨時發現忘了裝而補掛上去的一樣，機腹本身也痴肥的像是邁進了五十大關的中年婦人，至於那一雙切菜板一樣厚度的機翼，更完全不像一般戰鬥機那樣平滑後掠，而機翼中段部份，因為要容納一雙笨拙不堪的起落架和機輪，以致於翅膀從中一折彎成了兩截，遠看起來，像翅膀又不像翅膀，一點也不符合空氣動力學的流線要求。更過份的是機翼下邊還扎滿了懸掛武器彈藥用的凹洞和掛鉤。整個看起來滿載之後的A－一○機，尤其是掛上了她擔任密接空中支援時的主要武器－－專門對付蘇聯戰車用的GAU－八型三○公釐加農砲之後，戰機倒像是附裝在武器上的配件，而不是武器掛在戰機上了。

　　為了今夜的任務，李察德森的A－一○機上，滿載了三○加農砲專用的穿甲燃燒彈和兩枚石眼集束炸彈，後者是密接支援時專用來對付坦克的最有效武器。機腹下面A－一○機另外加掛了一套名叫「蘭迪」的低空導航和瞄準用紅外線夜視器，至於其他掛載武器的辦置，今夜倒是都省了下來，用來加掛了好幾具副油箱。

　　一七五戰術群是國民兵空軍裡第一個配備有「蘭迪」夜視裝備的戰術單位，小小一具裝具裝置，安在機腹下邊，藉著內部的電子和光儀系統，可以讓A－一○機在超低空夜航下正確地找到目標，然後再自動把暗夜放亮成白晝，顯示在飛行員面前的抬頭顯示器上，如此，在執行低空任務時，戰機就能倍增自己的安全和攻擊目標時的準確度。機腹下面的蘭迪夜視器旁視器旁還掛了一個小玩意，它既不像機砲又不像炸彈，那才是今夜任務的主要裝備。

　　這一趟任務的危險性，對李察德森少校來說，他可一點也沒放在心上。事實上他倒還頗以此為樂。同夥的三架僚機裡，有兩個跟他一樣幹的是民航機駕駛，另外那一位，則是專飛農藥噴灑機的。四個人原本就是低空飛行老手，例行後備教育召訓時，這類低空戰術訓練也反覆地在實施，所以這一回出這趟任務，對他們來說簡直跟家常便飯一樣稀鬆平常。

　　起飛前任務簡報裡，一位海軍官員花了近一個小時向他們詳細解說整個細節。按照任務計畫，他們這一趟要直接飛到蘇聯艦隊的頭上。在還沒動員報到之前，李察德森已經從報上約略知道了一點蘇聯人在海上的動態，好像是講他們派了大批艦船，準備在大西洋上弄個什麼名堂似的，當時他也沒在意，等任務簡報時才知道原來蘇聯艦隊大舉出動，矛頭竟然對準的是美國海岸，當時他還著實吃了一驚，等再聽到昨天發生的那件F－十四雄貓戰機叫俄國人從背後突襲，不但戰機受損連機員也差點喪命的意外時，李察德森才真的怒不可遏起來。真搞不懂海軍當時為什麼不立刻就把帳給算回來？勞林基地裡他看見航艦薩拉托加號上的飛行中隊正停在跑道頭，旁邊還併排停放著大批B－五二空中堡壘、A－六E入侵者和F－十八大黃蜂戰機，滿載著武器彈藥的牽引車正忙碌地穿梭個不停。這還差不多，他心想。大概自己這一組任務只是整個大行動中的第一步吧，－－一個精心計畫的先期作為－－，當蘇聯艦隊的雷達被後方那一大群呈A字型接近的伙伴給吸引了注意力的同時，他們這四架A－一○機，將貼著海面由對方雷達的涵蓋死角下，一傢伙衝到那一群狗養的艦隊旗艦－－核子動力巡洋艦基洛夫號正上方。他們是奉命送一封信去給她的。

　　執行這趟任務會挑國民兵空軍這種後備兵力來擔任，起先也頗讓人費解。整個美國東岸現在怕不有一千來架戰術飛機都動員戒備起來了，這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動員召集來的各州國民兵，大概這也意味著另一項對蘇聯佬的警訊吧，李察德森心想，讓第二線的後備兵力來擔任這種算得上是高難度的戰術行動，而真正的第一線正規部隊卻還沒出動哩！此刻，在勞林、麥克維爾、多佛、和彼塞等主要基地，以及北起緬因州南到維吉尼亞的各個機場跑道頭上，戰機正忙著掛載武器彈藥和加油，飛行員則正舉行著任務前提示簡報，一切都將就緒就等著上頭一聲令下了。乖乖！一千來架待命出擊的戰機哩！想到這裡，李察德森不覺微微一笑，只怕老俄他們還沒那麼多目標好讓大夥消化呢！

　　「守衛者領隊？瞭望哨呼叫你，目標方位○四八，距離五○浬，航向一八五，速率二○。」

　　雖然無線電網路都是經過安全通信保密器加密之後才收發的，李察德森仍然保持靜默沒有回覆這道信文。這一趟任務規定了要謹守無線電靜止，任務沒完成前，縱然有出呼，他們也只收不發，因為任何一點電磁波的發送，都可能洩露了自己的位置而壞了大事，沒得說是自己去通知敵人提高警覺的。為了確保行動隱密，四架戰機上的搜索雷達這會兒也都停機不用，只靠被動式紅外線偵蒐器和夜視裝備來導航搜索飛行。他左右顧盼了一下兩邊的僚機，弟兄們都平穩地跟著他，隊形保持的是無懈可擊，夜半時分的大西洋海面上，四機編隊正以一百呎度向前挺進。哼！第二線後備兵力？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看看這個飛行編隊架勢好了，即便是正規的戰術飛行員也不見得作的來哩！四個人裡每個人都至少有四千小時的飛行經驗，比起大部份現役空軍飛行員來只多不少，就算是甘迺迪角的太空人也不夠看，至於他們跨下的這幾架座騎，那更是由一群酷愛飛機到幾近痴狂的地勤機務人員，像呵護心愛寶貝一樣地在照料保養。事實上，他們中隊的戰機可用率，足以傲視全空軍任何一支正規和後備部隊，至於他們隊上的飛行意外失事率，也低到連續拿了好幾年飛安獎座，大概這也是挑到他們來擔任這趟特殊任務的原因之一吧。為了維護這項榮譽，今夜說什麼也得拼上老命了。

　　聽著身旁兩具渦輪引擎平穩的吼聲，李察德森安慰地朝自個笑了一笑。比起每天來回在華盛頓、羅德島和波士頓之間飛他的DC－九定期客機過癮多了。早先他還沒退下來前，在空軍裡飛的也是戰鬥機，八年前服役屆滿時，因為一心想過過更無拘無束的浪蕩生活，加上民航公司豐厚的高薪，他才牙一咬離開了空軍，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是對是錯，生活水準嘛！－－比起原來也許略有改善，但是生活品質上卻是枯燥乏味極了。每天像個開著老巴士車的司機似的，一站一站停靠，來了又去去了又來，他懷念戰鬥機、懷念越戰那段日子，飛民航客機穩是穩了點，但是卻再也不能隨意壓下操縱桿，享受那種呼嘯一陣風般掠過樹梢尖端的快感了。

　　就他所知，A－一○這一號小仔子戰機，向來祇用作陸上密接支援用，還不曾擔任海上任務過－－也許這又是另一項作給俄國佬們看的警訊吧！－－小仔子當然能勝任無疑，她的反坦克武器拿來對付艦艇一樣有效，三○加農砲彈和石眼集束炸彈原來設計上專為穿透戰車厚重裝甲用的，去對付薄薄一層艦艇船殼算得了什麼？只可惜今夜的任務不能玩真的，要不然也是該有人來給這些北極熊上一課了。

　　儀錶板上威脅預警接收器裡亮起了一道閃光，是S波段雷達發出來的偵蒐信號，大概是接觸到前頭蘇聯艦隊了，所幸信號還不夠強到引起反應接收；情報資料上講蘇聯艦隊沒有空中雷達預警機跟著，而他們艦上的對空雷達搜索能力，受地表弧度所限也容易產生死角，方才那一道偵蒐信號剛好掠過座機頭頂，波束的邊緣只略為掃過座機一下而已，要是他們能再降低五十呎高度飛的話，準保蘇聯人一點轍都沒有，可惜的是任務命令允許他們最低只能保持一百呎高度。

　　「守衛者領隊？這是瞭望哨，現在散開隊形就作業位置。」後頭的雷達預警機下達了行動指示。

　　四架A－一○機遵命由原來的幾呎間隔拉開到彼此相隔七浬左右的散開攻擊隊形。照預定的任務計畫，他們進入攻擊時，前後要散開到約莫三十浬，大約是四分鐘航程來就位，李察德森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數字石英錶，片刻之後大夥均已就位。背後的暗夜裡，A字形攻擊隊伍中的F－四E幽靈式和A－七E海盜式攻擊戰機，也就快轉向對著蘇聯艦隊了佯攻姿態從雷達上是誰也看不出真假來的，他馬上也該看見這些目標艦了……。

　　面前的抬頭顯示器裡，水平線上已隱約可見朦朧的幾個影子，是老俄艦隊的屏衛外圈，幾艘烏達羅伊級和索瑞曼尼級的驅逐艦吧！任務簡報時，海軍情報官員曾經把蘇聯艦隊各型戰艦的側面輪廓圖和照片拿給他們辨識過。

　　「嗶！」威脅預警器又響了一聲，是X波段的飛彈導引雷達信號，掃過一圈之後沒抓到他，信號又轉回來想再鎖定一次，李察德森眼明手快立刻打開了座機的電子反制機採取干擾措施來反制對方信號。距前面驅逐艦的屏衛圈外層只剩下不到五浬距離了，頂多再有十秒航程。再多轉一圈吧，同志！他心想。

　　他開始操縱座機作大幅度運動，忽而上忽而又下的，間或左右擺動不具特定模式，完全隨意之所至。雖然今夜的任務不是玩真的，但是說什麼也不能叫老俄們太好過，要是真幹起來，座機現在早已發射出一串串三○砲彈和火箭，對準蘇聯軍艦上的飛彈射控系統，一傢伙先解決掉它了。離目標愈來愈近，相對運動之下，愈發能感受到速度的快感。一艘驅逐艦在正前方，他手下微微一推，機舵一偏，座機由對方後桅旁不到五百碼處一掠而過。距離對方旗艦基洛夫號還有兩浬，她的位置正好在屏衛內圈正中央－－十八秒航程而已。

　　抬頭顯示器上的影像愈見清晰，基洛夫號艦的中段－－主桅、煙囪、和雷達三者合為一體的獨特金字塔形上層結構體，已經整個顯露在座艙罩正前方，他用肉眼已經都看得見這艘主力戰鬥艦上的航行燈了。李察德森再微用了一點右舵，他們這四架戰機按計畫要以三百碼距離低空通過她，一碼不多一碼也不少，就像是特技小組的交叉通過表演一樣，李察德森由艦艏穿越，另外三架僚機中，一架跟他平行打艦艉通過，另兩架則各自從兩舷掠過，儘管平時訓練有素，但是還是得小心行事，尤其是在這種暗夜，而且面對的還是一批敵人呢。他瞥了一眼武器控制鈕，確定機砲和炸彈都鎖定在安全位置上，可不能一個大意真的幹了起來，否則今夜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費。要是換了是真正攻擊，這會兒他早已扣下扳機，送給基洛夫艦艦艏那幾座飛彈架一排排加農砲穿甲彈了，準保一傢伙貫穿飛彈護罩，把裡面的地對空飛彈和巡弋飛彈一顆顆點燃，炸他娘個痛快。

　　離基洛夫艦還有五百碼的時候，李察德森少校伸手按住蘭迪夜視器旁的照明夾艙施放開關。

　　他楞住呼吸，五－四－三－二－一－放！他按下發射開關。轉眼間，機腹莢艙裡彈出六具濃縮鎂成份的照明降落傘包。另三架僚機也在相去不過幾秒的差距裡，各自通過基洛夫艦同時也拋下了照明傘。剎那之間，這艘排水量將近三萬噸的巨艦，一下子全都籠罩在一片藍白色燃燒中的鎂光照明下。李察德森拋出照明傘後，立刻將操縱桿大力一拉，同時加速做了個右轉緊急爬昇，側過身子時，刺目的照明閃光令他為之一眩，陣陣焰光下，只見蘇聯旗艦猶在海湧中顛波翻滾，而甲板上來往奔跑的水兵則亂作一團，像極了一窩驚慌失措的螞蟻。

　　要是狠下心真幹開來的話，你們這會兒早排隊上閻王老子那兒報到去啦！懂了沒有？

　　李察德森按下無線電發話器開關。「守衛者呼叫瞭望哨？」他一字一句地說「任務圓滿執行，我再說一遍，任務圓滿執行，完了。」跟著他又繼續呼叫僚機，「守衛者各機注意，這是領隊呼叫，恢復原隊形向我就位，咱們打道回府囉。」

　　「守衛者？瞭望哨呼叫，恭禧你們表現良好，」空中預警機的管制官語氣裡也沾上了一些喜氣。「提醒你注意，航艦基輔號上有兩個鐵匠小朋友正在你們附近空域，方位正東，距離三○浬，向你們接近中，看樣子有意採取進一步行動，後續狀況待查證後通報，完了。」

　　李察德森聽了預警機的通報後，腦子裡飛快將戰術情態衡量了一個大概。照方才資料研判，那兩架笨鳥恐怕不容易追到他們，即使是對方拼了命趕過來，自己這邊原先已就掩護位置的一○七戰術攔截群裡，也有十二架F－四幽靈式戰機早就以逸待勞等在一旁，只怕那些弟兄也巴不得露兩手了。

　　「真他媽的過癮，老大！」是四號機上專飛農藥噴灑機的老小子，他正意猶未盡的切進來就編隊位置。「您看到下面那些灰頭土臉的老毛子亂成什麼德行沒有？哈，我打賭他們褲子一定都嚇濕了。」

　　「當心一點，後頭還有他們鐵匠機在追呢，」李察德森提醒他，說完自己也禁不住在氧氣面罩裡咧嘴露齒笑了起來。哼！第二線後備駕駛員？去他的哩！

　　「他們不要命的就只管來好了，」四號機回答他。這些王八羔子要是膽敢接近我三○加農砲射程之內，準叫他有來無回！」依李察德森的作風，四號機是太衝了一點，不過他駕起A－一○機來倒是不折不扣的一把好手。

　　「守衛者？瞭望哨呼叫，兩個傻蛋學乖轉向回去了，你們現在已進入安全空域，回航一路順風，完了。」

　　「信文瞭解，謝了，老媽媽！」

　　「好了，僚機注意，解除警戒回家吧，看樣子我們這個月的餉沒白拿。」說著李察德森又檢查了一下他座機無線電的頻道指示器，等確定已扭到開放中的民用波道之後，他才再繼續下去。「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機長『藍天遊』在這兒問候您，」這是他們空軍後備國民兵第一七五戰術群的傳統老笑話，據說是模仿空軍總部公關室主任的一貫口吻改編過來的。「歡迎您搭乘『豬仔子』航空公司的班機，希望您旅途順利，謝謝您。」

　　※※※

　　戰鬥巡洋艦

　　基洛夫號

　　基洛夫號艦上，當史特拉勃司令由戰情中心兩步跨作一步趕上艦橋來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戰情人員是在來襲目標闖進屏衛圈外圈之後才發現敵蹤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連抓他鎖他都還沒來得及作，目標就已經掠空而過，留下一團團怵目驚心的照明傘，將整個旗艦圍在當中，當司令趕上艦橋時，傘包還正燒得旺，一搖一晃地往海面慢慢墜落，艦橋上的司令正好透過刺眼的照明光，看見亂作一團的士官兵，像沒頭蒼蠅似的上下亂竄。

　　「報告司令，就在他們過來之前的六、七十秒，」基洛夫艦的艦長在一旁報告，「我們正全力追描外圍那一群意圖進犯的攻擊目標，沒想到這四架－－我想大概是四架吧－－竟然從雷達涵蓋死角下面一下子鑽了出來，所幸他們雖然用了反制干擾，我們的飛彈射控雷達還是鎖住了其中兩架。」

　　史特拉勃司令皺起了眉頭。鎖住了兩架又怎麼樣？發現得太遲了！萬一對方真的是意圖不軌的話，旗艦這會兒只怕早已身受重創，美帝才不在乎損失兩架戰機的，因為能換回一艘主力巡洋艦的買賣，那個會不心動？要是美帝戰機全都這麼來的話，只怕……。

　　「這些美帝的作法也簡直是太傲慢自大目中無人了！」艦隊政委主任維西利這會兒也上了艦橋，他插了一嘴說。

　　「昨天挑起的那場空戰根本就不必要，」司令不悅地說。「我就知道一定不會落到什麼好處，果不然今天就來了，只是意外他們竟然沒從航艦甘迺迪號上派過來。」

　　「昨天的事純粹是誤會，是飛行員個人犯的錯罷了，」政委主任解釋道。

　　「說的好，維主任，那是誤會，可是今天這個場面可就跟誤會無關了，所幸他們只是送了一封信來，告訴我們看清楚自己是身在何處，離他們海岸只有一千五百浬，而且毫無空優掩護，他們卻有五百架以上戰機在各個機場好整以暇地待命，隨時可以過來攫取你我的腦袋，而另外一邊，甘迺迪號像張牙舞爪的餓狼，悄悄由東邊向我們逼近，我們現在可以說是腹背受敵兩邊不討好了。」

　　「美國人總還不致於這麼不顧大局吧？畢竟這可是在公海呀！」

　　「你就這麼天真嗎？維主任？要是他們也來上這麼一招『飛行員個人犯的錯』，然後炸沉我們一艘驅逐艦怎麼辦？要是美國總統在事發後不等我們來得及反應就用熱線打給莫斯科總書記，說這全是一項誤會，是飛行員糊塗，他一定會嚴厲處分犯錯的飛行員，請莫斯科接受他們誠摯的道歉怎麼辦？你以為這些美國佬就這麼寬宏大量，能容許我們一路挺進到離他們海岸這麼近？你可以安心開船之後天天睡大覺，我卻不，我看他們早晚會逮個機會製造一個小藉口來捉弄我們的，到我官艙裡來吧，維主任，我看我們得好好再檢討一下才行。」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艦橋。司令的官艙以美式標準來看簡直像清教徒住的地方，四壁蕭然不帶一點家的味道，房內唯一的裝飾就只有牆上那一張列寧校閱紅軍時訓話的放大照，其實也是所有蘇聯軍方單位所唯一公開懸掛的制式圖片罷了。

　　「維西利主任，你知道我們的任務是什麼吧？」艦隊司令問道。

　　「當然，我們的任務是支援自己的潛艦，幫助他們從事搜尋－－」

　　「一點也不錯，維主任，我們的任務是『支援』而不是進行挑釁似的行動。美國人顯然不樂意我們待在這兒，如果客觀一點從他們的立場來看，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這麼一支火力強大的艦隊，對他們而言當然是一種潛在的威脅。」

　　「可是我們一點也沒有要威脅他們的意思呀！」政委主任還是搞不懂地辯解著。「我們的行動到目前一直中規中矩，何況好端端地沒事攻擊他們美國幹嘛？」

　　「說的也是，而且，美帝們應該知道我們一向是是愛好和平的社會主義者，是不是？得了吧，維主任，你醒一醒，他們是我們的敵人呢！他們才不會信你那一套的，而且依我看，他們一定會想盡辦法找個微不足道的藉口，然後好好給我們一下，你不見他們已經假藉幫忙搜救而插手進來管這件事了？他們才不會讓我們在這裡為所欲為的，我看我們再往下去，準是一步步掉進他們設好的陷阱裡，搞不好他們下面就設計了一個挑釁的假動作，然後等著我們去讓他們『犯錯』。」說著司令站起來繞著桌子踱起方步。「喝！我想我們得改變策略有所應變，回頭就下令要全艦隊停止一切可能造成敵意的作業，免得落了他們口實。我們所有空中活動都只限於一般正常性的巡邏，不准任何一架飛機超出屏衛圈外圈三十浬，不准任何機艦接近他們的船，免得引起麻煩，我們自己艦隊也只許用導航雷達來航行和保持編隊部位。」

　　「然後呢？」

　　「然後我們要忍下任何挑釁，不作一點反應，即便是他們先發制人挑起事端，我們也不回應。」

　　「這可不是成了縮頭烏龜了？報告司令。」政委主任似乎頗不以為然。

　　史特拉勃司令早料到主任會有此一說。「維主任，難道你還不明白？美帝他們明的是假裝攻擊我們，事實上我們已經受騙了。在他們逼近我們使得我們不得不啟用防禦系統的同時，他們已經好好把我們最新最機密的雷達和射控系統資料蒐集了個夠，你以為美帝他們的電子情報單位是幹假的呀？他們只要發動一次佯攻，表面上看似有意其實卻是故作姿態，但是真正骨子裡，他們卻把我們所有反應，包括戰機、直昇機、艦隊運動的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把我們指管通情的運作方式，連同武器系統飛彈導引模式等等，全部一傢伙吃進肚裡去了。我看事情該有個了，我們此行所要執行的任務才是首要，要是他們再有任何姿態，我們都一概不聞不問裝作沒事，就像我們本來就該作的－－純粹搜救－－也是他們所瞭解的一樣，即使他們挑過了頭，我們也絲毫不加理會，由著他們去好了，要是他們不死心直挑過來，那好！這麼一來可就輪到我們仔細留神蒐集他們的資料，看看他們的戰術戰法和電偵情報了。我們不能再作傻子這麼一昧傻下去，除非你願意繼續跟他們攪和，丟了我們該幹的正事，那才叫著了他們的道。」

　　政委主任聽了司令這一番話後，語焉不清地喃喃自語了幾句，看得出來他也別無選擇，要是他們該幹的活沒幹好，那個責任可是要比當縮頭烏龜更叫人受不了，反過來說，要是他們能全力支援潛艦的搜索，把那艘叛艦給找到的話，那他們可就是蘇維埃的英雄了。

　　※※※

　　達拉斯號艦

　　守著聲納一路下來已經有多久了？瓊斯心裡想。他原可以按一下手腕上戴的那隻石英數字顯示錶，不過他沒那麼作。與其說是懶得動，倒不如說是他不想再受打擊洩氣了。都怪自己一時衝動又加上一張大嘴巴－－一點沒錯！艦長！該怪自己是個驢蛋！他暗咒了一句。早先他發現了一點動靜，大概距離有二十來浬－－應該差不太遠－－就在他剛要抓到對方一點回跡的時候－－他媽的！－－一切又都消失了。這個狗養的大西洋！橫跨三千浬，深也有個把浬，要想抓住那條老俄王八，恐怕還不只得靠運氣呢！

　　說到運氣，他還的確洗了個「好萊塢」方式的澡。在潛艦這種把淡水珍貴的跟什麼寶貝似的生活環境裡，洗個澡通常表示先讓你沖幾秒鐘水，把身上打濕了之後，再花個一、兩分鐘上肥皂揉出點泡沫，跟著再開放個幾秒鐘淡水－－比方才多幾秒也許－－讓你把肥皂泡沖掉－－要是你身上揉得出泡沫來的話，然後就了事了。洗是洗過了，洗得淨不淨，洗得舒不舒服那是另一回事。老一輩的海軍還常酸不溜丟的說，這比起過去已經好多啦！可是話說回來，什麼東西不比過去好多了？瓊斯就常頂艦上的老人一兩句，過去還搖櫓划槳扯帆呢！即使是一、二十年前的潛艦，還不是只能靠柴油機和電瓶充電來跑？那能事事跟過去相比。不過就算一切進步改善多了，幹現在的核子動力潛艦，只要出航幾天之後，大夥兒儘管各有所思，但是沖個痛快的「好萊塢」卻有志一同。叫它「好萊塢」也是潛艦上慣用的許多語稱之一，說穿了不過是不管制用水，隨你打開蓮蓬頭沖個夠罷了，只是那種讓溫水儘情打腦袋一路噴灑，流過臉頰再淌過胸膛上的滋味，對艦上生活的人來說，可不就跟住在比佛利山上的好萊塢名流一樣？達拉斯號艦上，這等超級享受，是艦長曼庫索中校用來褒獎特殊表現官兵的最高榮譽之一，有了這種實惠的待遇放在前頭，弟兄們可是拼了命也願去換的。話說回來，出了海的潛艦上，有假沒得放，有子兒沒得花，啤酒女人更是作夢時才有的事，倒還真不如愛拼肯幹，換個「好萊塢」淋浴哩！

　　放場二輪電影怎麼樣？這倒是個好主意，基地電影處那裡他們也是常客，每回出海前，能借的好片子都借了來，問題是出海日子一久，總不能放過的片子一放再放吧？下更後消磨時間總也得經常換換口味才行，為此，他們艦上在士官兵餐廳還擺了兩台個人電腦以及幾十套電玩軟體供官兵消遣用，瓊斯是全艦玩「超級瑪琍」和「俄羅斯方塊」兩項遊戲的最高分記錄保持者，當然，套裝軟體裡也不乏教學訓練用的東西，給那些想繼續深造進修或是參加晉階考試的有心人一個溫習本職學識的機會。

　　達拉斯號艦守株待兔的位置在大沙壩正東的一塊深水海域。依照過去經驗，凡是從「紅一水道」那一頭竄進去的蘇聯潛艦，十有八九會打這裡鑽出來。達拉斯號以五節速率拽著BQR－一五拖曳陣列聲納慢慢來回搜索著，聲納回跡顯示器上屢有接觸發現，先是好幾艘蘇聯潛艦沒命似的一個勁兒高速往前趕，一艘阿爾法級像火燒屁股一樣用四十多節極速超了過去，距離近得怕連三千碼還不到，抓她簡直太容易了，瓊斯當時心想，因為這艘阿爾法艦發出來的噪音，大到任何一個人只消擺一隻高腳玻璃杯貼近船殼，耳朵湊在杯口就能聽得見那股震耳欲聾的主機聲了，瓊斯當時被逼的不得不把耳機的音量接收鈕擰到最小，否則耳膜恐怕都會給震破。可惜目標不是她，不然幹起來可是易如反掌，幾乎擦身而過的情形下，對方噪音回跡那麼大，射控資料恐怕都用不著建立，憑一把老爺計算尺，三歲小孩也能給她一枚魚雷送她回西天去，真搞不懂這些老毛子在忙個什麼勁。跟著過來的幾艘勝利級、查理級、和最後通過的一艘十一月級艦也全一個樣。都拼了命似的用西邊那片水域也傳來陣陣水面艦的音響回跡，都拼了命似的用二十來節高速跑，車葉攪起的水花聲時有所聞，不過距離太遠了，況且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在身，只得由他們去了！

　　為了要再逮住這個怪異目標，他們已經在這附近水域中蟄伏等待了兩天了。這中間，瓊斯也在聲納室椅子上打過盹閉過幾回眼，所謂是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他心裡儘管不一定喜歡這種賠了命似的幹法，不過職責所在也由不得自己了，何況這種狠下來一拼就是幾十小時的聲納更，以前也不是沒有過，只是他－－恐怕聲納室裡的所有人都一樣－－只希望早點有發現，苦日子愈早結束愈好。

　　BQR－一五陣列聲納的拖曳主體是一具大型孔式陣列，藉著拖纜和艦體聯著，拽在艉後頭有個千呎距離，想到它甩在屁股後面的樣子，瓊斯腦子裡總是浮起一幅捕鯨船拖著尾大鯨的笨模樣來。不過玩笑歸玩笑，卻不能小看了這玩意，因為它不但是達拉斯號艦上靈敏度最高的聲納裝備，它還能幫著潛艦守住她最弱的一環－－自己艦艉後方那一塊聲納盲區。通常一艘潛艦的聲納幾乎各個方向任何角度都可以偵測，唯獨她自己艉部向後延伸的一塊圓錐形空間，因為受車葉噪音的影響，最不易保持聲納接觸，潛艦上的術語，叫這塊艦艉正後方左右各約三十度的扇區為「擋音區」，它是潛艦最致命的接收干擾區。不過拖著BQR－一五之後，大家可就儘管高枕無憂了，因為最好的裝備擺在最需要用的地方自然能產生最佳效果。靠著這玩意，瓊斯聽過各種聞所未聞的回跡，潛艦和水面艦的噪音自是不在話下，有時潛的不深還能聽到低空掠過的飛機噪音。有一回在佛羅里達外海參加獵鯊操演時，瓊斯用BQR－一五在近水面處抓到一陣從沒聽過的怪音，怎麼研判也不得解之餘，還是艦長昇起了潛望鏡一看，才知道是一群戲水中的海豚所發出來的聲音。另外有一次在百慕達群島外海，他們碰巧遇著一批求偶交配中的座頭鯨，那可是一種令人印象深刻的噪音，瓊斯一時興起錄了一卷帶子返港後放給朋友聽，結果幾個騷娘們聽了之後不過癮，還竟然想借了去拷貝，真是什麼怪事怪人這年頭沒有。

　　耳機裡頭傳出一陣音量不小的水面背景噪音，通常信號處理器都能自動把背景噪音濾掉一大半，但是每隔一陣子瓊斯總會伸手切掉處理器的過濾控制鈕一會，讓背景噪音在耳根子裡聒噪個三兩分鐘，缺了背景噪音當對比，有時候你不禁會懷疑耳機裡什麼都沒，是不是全叫信號處理器給自動過濾光了。裝備儘管好用，看在瓊斯眼裡卻仍然是沒什麼大腦的笨機器，說不定前兩天的那些個隆隆怪響，就是這樣被「鯊怕死」給當成不規則信號而自行處理掉的，電腦就有這麼一層壞處－－其實該怪的是那套程式－－你告訴它挑什麼，它就只會揀它知道的弄，沒見過的則一概不理。編輯程式瓊斯自己也有兩下子，在加州理工學院的時候，他認得好幾個志同道合的電腦系老幾，其中有一個就是靠改寫「金牌瑪琍」而發了一筆不小的財的。

　　唉，小子！又在作白日夢了，他罵了自己一句。像這樣戴了耳機抓空，一守就是好幾個鐘頭，時間真不容易打發。要是能讓聲納值機的人上更時手邊帶本書看看，日子一定會好過許多，不過這個建議最好還是悶在肚子裡不提也罷，湯姆生隊長也許好商量，至少他瞭解這種值機的情形，或許會站在自己這一方，但是老闆和其他那些個資深一點的官員可不會這麼想，這些從柴電潛艦時代就幹過來的人，可是一個勁兒的只會墨守成規，什麼「值班不分心，分心必肇禍。」之類的陳腔爛調，他們可是朗朗上口成天掛在嘴邊上。對核子潛艦上的聲納值機而言，這些要求瓊斯可不認為一定都對，因為值這種艦的聲納更，簡直就像蠟燭兩頭同時點一樣，太容易傷神了，要是不能間或有一點適度調劑，兩更下來人就會倒的。為了應付這種場面，瓊斯總不忘用他自己的古典音樂帶子和電動遊樂器來放鬆自己一陣，儘管玩「俄羅斯方塊」也得花一點腦筋，不過比起頭戴耳機面對回跡示波器那種凝神專注的壓力，電腦遊樂器的卡匣才算不得一回事哩。為了能讓腦筋得到充份的休息，瓊斯有他自個的一套邏輯－－人一天之中總得有點什麼消遣才行－－管它是俄羅斯方塊也罷或是巴哈小提琴協奏曲，即使是在值機當中，偶而也要能鬆一鬆繃緊了的絃才是，連高速公路上趕路的貨車司機，算是最不需要用腦子的一種人了吧？他們都還能聽聽收音機放卷錄音帶哼個小曲什麼的，免得一個勁把方向盤把得睡著了，何況，核子動力潛艦官兵維護的，可都是動輒幾十億美元的昂價裝備哩……。

　　瓊斯身子向前傾了傾，兩手按著耳機緊壓住耳朵聽了片刻，然後騰出右手把拍紙簿上塗鴉那一頁扯掉，在下一頁第一行空白處記下了時間，跟著他又動手把增益鈕擰大了些，已經快到增益極限了，接著他關掉信號處理器，耳機裡一下子傳來水面噪響的背景雜音，聲音之大猛一下差點沒震聾他的耳朵，他沒理會靜忍了一分多鐘，然後又扭開人工靜音控制鈕，把高頻部份的雜音過濾掉，再又聽了片刻……，哈！好傢伙，他自言自語著，看樣子「鯊怕死」裡的主記憶體有意跟我作對－－不過它就要輸了。

　　瓊斯從聲納學校結訓上船後，第一次接觸艦上這套裝備和軟體時，就忍不住有一股衝動，想儘快秀給他老哥看看這玩意。他老哥唸了個電子工程碩士之後，在錄音工程業界裡擔任諮詢顧問方面的工作，原來也是個音響迷的他，學有所用之餘，先後得了十一項電子音響方面的專利，不過瓊斯有把握憑達拉斯號艦上的這套鯊怕死，準叫他老哥當場眼睛發直一頭暈死過去。海軍在數位音響處理系統方面的進步，足足超越民間市場水準好幾年，只可惜這些好東西都裝在核子動力潛艦上只能供軍方使用，都是機密等級限制了－－不如說是糟踏了它吧……。

　　「報告隊長？」瓊斯頭也沒回不動聲色地喊了一句，「您可不可以請艦長把船再往東邊帶一點，同時速率也再減個一兩節？」

　　「報告艦長？」湯普生上尉一腳才跨出聲納室，人還在走道上就扯著嗓門把話朝前頭控制室裡的艦長報了出去。十五秒之後，達拉斯艦改了新航向，減速車鐘也搖給了機艙，又過了十秒，曼庫索人已經在聲納室艙口了。

　　艦長能沉住氣挨到現在還真不容易。顯然過去這兩天來，早先他預期可以再抓到的那個接觸並沒如預料的出現。也許目標沒走這條小道？還是目標早就高速通過了？曼庫索中校心裡一直反覆地在思索這些問題－－他是不是那裡搞砸了？難道對方根本就沒走這條路？要是對方沒走這條水道的話，那表示什麼？照瓊斯先前獲得的資料來研判，這傢伙顯然是一艘飛彈潛艦，這種潛艦的艦長一向都是不趕路的。

　　瓊斯小子像往常一樣手按耳機瞇起兩眼正屏息凝神運他的功，這會兒船等於是在他的指揮控制之下一樣，艦艉拽著的拖曳陣列聲納正順著改變後的新航向慢慢延著拖纜擺到他要的方位上去。小子的香煙擱在煙灰缸上已經不知不覺燒出了一大截子煙灰來，旁邊豎立著的盤式錄音座上，兩隻大轉盤正一刻不停地錄下所有接觸回跡。這一號大錄音盤每隔四小時錄滿就得換上新帶子，錄下的動靜回港後都由信號研析單位收了去再作進一步分析。艦上聲納另有一套相同的錄音座可與這一部同步操作，用來供事後檢討研判用。瓊斯伸手打開艦上自己這一套錄音座，回頭瞧見艦長正瞪著眼屏息望著他，小子的臉上勉強擠出了一個蒼白疲倦的微笑。

　　「有了，」他悄悄吐了兩個字。

　　曼庫索沒敢驚擾他，只用手比了一下艙壁上的揚聲喇叭。瓊斯會意後搖了搖頭。「還太弱，報告艦長，才抓到一點點回跡，大概在北邊那個方向，我還得再聽一聽才有把握。」曼庫索看到錄音座上信號強度錶的指針幾乎還停在零的位置，老半天才抖了那麼一下下，不注意還真感覺不出來。他默默計了一下時間，差不多每隔五十秒左右指針才會有一點擺動，就那麼一丁點而已，隨後就又停止不動了。瓊斯扯了拍紙簿過來急促地寫了兩行字。「他媽的鯊怕死把所有雜訊信號幾乎都自動過濾掉了！！！要是有效果更好一點的放大器和人工過濾設備就好了！！！」節骨眼上，他也顧不得這是在跟誰說話，字體難以辨認不說，什麼好聽的也全一起出籠了。

　　這一切看在曼庫索眼裡，他心裡突然興起一股荒唐可笑的感覺來。眼前他巴巴的注視著瓊斯，就好像他當年在醫院裡看著他太太生他們老大多明尼加一樣，而他心裡默數計算信號強度指針擺動間隔的情形，不又正像他當時計算他太太陣痛週期和頻率一個樣？所不同的只是這中間沒有當年那種要當爸爸的興奮緊張而已。其實興奮也是有的，只是與其說興奮倒不如說是一種預期某件事即將發生而就在它快發生前那一剎那，心裡那種激盪戰慄更來得恰當，就像他跟他老爹解釋獵殺潛艦時的心境所打的比方－－獵季來臨時初次上山端著來福槍走在森林裡，耳聞前方樹枒抖動，而你知道它絕非人為所致，準星之下食指扣住扳機，將放未放前那種激情差可比擬。不同的是他現在要獵的卻是人，一群跟他一樣待在水下某處，同樣伺機而動的……。

　　「回音好了些，老闆。」瓊斯身子往後一靠，跟著又點起一支煙。「他是朝我們這邊來的，我看方位大概在三五○，也許三五三更準確一點。回跡不算很強，不過就是他了，報告艦長，我們逮到了！」瓊斯知道自己方才是稍微鹵莽了一點，不過他也實在是按捺不住了。「您看我們是等下去還是繞到後邊跟他？」

　　「等吧！這個時候動車跟他反而打草驚蛇壞了事。讓他自己送上門來，我們還是老法子，蹲在邊上動也不動，等他超前我們之後，鑽進他屁股後面的「擋音區」裡，然後再好好咬住他跟他個十萬八千浬，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把方才這卷接觸回跡帶子另外拷一卷，用BC－一○的「鯊怕死」程式重新跑跑看，試著找出其中的相關因數，用指令把它挑出來，然後再交給電腦去分析，不要電腦來解釋信號，只要它分析出個究竟，每隔兩分鐘就讓它再跑一回，把信號特徵錄下來，給我用數位整理出個頭緒，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整它，切也好揉也好，拉長了再重放也好，我要知道信號的所有資料，他的推進噪音，他的主動力特徵，他的長相，我要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報告艦長，我們已經知道他是一艘蘇聯潛艦了呀。」瓊斯說。

　　「沒錯，但是那一艘？」曼庫索嘴角又浮起那股叫人莫測高深的笑意。

　　「懂您的意思了，艦長。」瓊斯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他得在聲納室裡再待上一陣子了。不過快了，照眼前這個情勢來看，最難熬的部份已過，至少事情已經有了眉目。瓊斯身旁正好還有一把空椅子，曼庫索說完一屁股坐了下來，他拿起一副備用耳機戴在頭上，接著又自動打瓊斯擱在桌沿的煙盒子裡捏了一根煙燃上。他已經戒了有一個多月的煙了，雖然好幾次都忍不住想開戒，倒一直還能克制住，而現在……唉！看樣子在船上幹，戒煙是無門了。

　　※※※

　　皇家海軍無敵號航艦

　　雷恩身上穿的這套英國皇家海軍制服，是跟艦上借了來暫時套在身上的。行前一切匆忙，根本也沒想到這一趟會在海上待那麼久，隨身的制服和襯衫就那麼一套，幾天下來不換也不行，這會兒勤務送衣去洗燙，他就只好暫且權充一下英軍了。反正這個時候大家好像把我也給忘了，究竟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人曉得我在那裡？總統那兒沒一點消息來－－他總以為會有個隻字片語的都不見。至於屏特指揮官和達文波那一邊，只怕他倆還巴不得我乾脆一輩子就住在無敵號上算了。局長和葛萊副座恐怕也正忙他們自己的事，說不定兩個人偶而想到我在那時，還會樂的打趣能讓傑克．雷恩花公家錢免費作海上旅遊呢。

　　這樣的海上旅遊可不比搭「愛之船」，傑克終於發現除了暈機之外，自己又多了一樣糗記錄－－他也暈船。無敵號這會兒正在北邊麻省外頭老遠的海上，他們已經就位等著蘇聯水面艦隊過來，同時，他們還得和其他幾個編隊中的船，費心盡力地進行獵殺掃蕩蘇聯水下潛艦的工作。特遣艦隊就一直來回在這塊水域裡打轉，事情怎麼就沒有個了呢？每個人似乎都有事在忙－－除了自己傑克．雷恩之外。海獵鷹和海王反潛直昇機的機員們，一天至少上去下來個好幾回，聽講從陸上過來的美國空軍和海軍反潛兵力，也是一波又一波地在空中跟他們會合進行反潛獵殺操演。除了在上頭忙得不可開交之外，水面部份可也沒閒著，編隊中的屏衛艦和主體無敵號艦，也一直在搞什麼水面戰術演練的，早上和懷特司令一塊用餐時還聽他講，說什麼這比上一次「俏海豚」盟國操演還要熱鬧的多。雷恩可不願意整天無所事事的閒在一邊像個累贅似的，艦上每個人對他都客客氣氣，當然啦，他是外人嘛！可是這種保持了一段距離的禮遇最讓他受不了，他沒事時－－他幾乎天天沒事，大概從上得船來他就是吃了睡睡了吃，還沒幹過什麼正事－－也晃到艦上的戰情中心，看看那裡面英國人是怎麼和美國合作獵殺的。結果艦上還派了專人詳細為他一一解說每一個步驟和過程，好像他是什麼VIP似的。不過裡面待久了，他也學了不少東西，誰知道那一天他也許用得上也說不定！

　　他正待在懷特的休息室裡看書。這一間小住艙原來是專供旗艦指揮官航行時臨時休息用的，現在倒成了他自己專用的特別艙，懷特偶而也會進來坐一會，但是他在下邊還另有一間大的司令住艙。離開中情局前，賴特副座設想周到地在他帆布袋裡塞了一本中情局的研究報告，標題叫「無根的一群－－東歐集團投誠人員心理分析。」是一個由中情局專聘的心理學者和精神專家所組成的小組，針對接待投誠者的經驗和他們棄暗投明後輔導安排在美生活的種種適應遭遇所專題研究的一份報告，包括了成功與失敗的個案分析。可以想見這個小組的工作相當重要，不僅在心理上他們要協助投誠者適應，在安全上他們也得特別小心維護，案例中就有離奇意外死亡的，顯然是曝光後遭敵方下的毒手，所幸這種例子不多，中情局可容不得這樣的事一再發生。

　　雷恩不得不承認此時有緣得以一窺這份資料實在受益匪淺，不但是報告的內容極為引人，他更從來沒想到一個投誠者身上竟然還會有這麼多故事。對他而言，投誠充其量不過是鐵幕另一端發生了太多令人無法忍受的事之後，任何一個有理性的人只要逮到機會就一定會選擇的路，結果從這本分析報告裡，他才知道事情不全那麼簡單，事實上它還更複雜的多哩，因為每一位投誠者都是一個單一獨立的案子，都各有其不同的原因和背景，有的的確因為厭惡馬克斯主義和共產制度下的不平等生活，而一心嚮往真理自由而來，希望活在另一個合理的信仰制度下，作一個真正的人。有的則可能純粹只著眼在舒適富裕，因為看多了或是聽多了資本主義社會多麼美好多麼遍地是金，因此決心跨過鐵幕也來一圓發財夢。從這個角度來看，雷恩覺得投誠這件事還真是極盡諷刺。

　　另外一型投誠則是對方事先計畫好的陰謀偽冒，藉著投誠而帶給中情局一些假情報，不過這種情形多半容易產生反效果，因為投誠的人最後可能真的棄暗投明。看到這裡，雷恩不禁微微一笑，對一輩子生活在灰暗中的社會主義蘇聯而言，美國可真是具有相當吸引力的一個好地方呢！不過也有許多假投誠卻仍然一時難以發現的情形，這時候，投誠的人就變得相當危險，好像潛伏在身體裡的病毒一樣，你無從掌握它何時才會發作，也許三年五載，也許要更久－－十年二十年也曾有過。為了這個原因，投誠的人永遠不可相信，忠臣不事二主，兒不嫌娘醜。一個能出賣自己國家一次的人，就有可能再出賣別的國家一次，這是現實問題，無關信與不信，因為拋棄自己祖國需要克服極大的良知痛苦。一位精神醫師另外做了這樣一行註腳「對號稱人權鬥士的亞歷山大．索忍尼辛而言，讓他最感到痛苦的，還在蘇聯對他的放逐，因為把一個熱愛自己祖國的人趕出國門永遠不許他回來，要比將他關在古拉格勞改營更令他痛不欲生。」看到這裡，雷恩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是細想之後也多少悟出一些道理。

　　報告的後半部大多談到對這些投誠者進行輔導安排時所遭遇的一些問題。有不少蘇聯投誠者在美國安定下來之後，隔不了幾年卻又自殺身亡了。這些個案經過分析研究後才發現，原來所為無他，只是他們實在跟不上週遭美式的環境和自由而已。對一個長久以來只被當成囚犯一樣生活在沒有希望的鐵幕裡的人而言，一旦驟然接觸自由和光明，若非極有耐心和步驟的協助他作心理重建，則他很可能因為適應上的障礙，而要不了好久就不敵環境壓力再度向生命和環境豎起白旗。多年來，中情局在經歷了不少類似的失敗案例後，終於發展出一套輔導規範，專門對投誠人員進行生理和心理雙方面的重建。由報告最後附錄的圖表顯示，這種作法的確收到宏效，過去那種嚴重失調而導致悲劇的情形已經顯著減少。雷恩饒有趣味地仔細看著這份報告，過去在喬治城大學攻讀歷史學博士學位時，他也曾利用時間修了幾個心理學的學分，由他所學過的行為心理學中，他深知即便是膽小如鼠的懦者也不得輕估了他的潛力，因為一旦真的有什麼氣憤填膺的事發生在他們身上時，誰說他們不可能聯合起來作出……想到這他搖了搖頭。就連他太太，偶而氣不過時，不是也會說她要怎麼樣怎麼樣的嗎？卡洛琳原來是眼科外科學專家，跟了他一塊到英國住下之後，她參加了一項跨國交換講學計畫，目前在倫敦的聖蓋伊醫院擔任臨床講師。卡洛琳總是從行醫動刀的立場來看事情，在她眼裡什麼事都該是理性的，要是有人眼睛有了毛病，她不是動刀摘下它就是等有了替代的眼角膜再替病人換上；但是一個人的靈魂或是心智則是感性的，絕不能以同樣方式來對待處理。等傑克第二度看完整本報告後，他更加強了自己心中的看法－－對每一個投誠者而言，那都是一個獨立的案例，需要一位既有同情心又有意願及時間去照應他的專人來耐心輔導才行。關於這一點，他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能力勝任了。

　　懷特司令走了進來。「怎麼樣，傑克？覺得無聊吧？」

　　「還好，報告司令。咱們什麼時候會跟老俄艦隊碰頭？」

　　「今天後半夜就差不多了。你們空軍那邊今天清晨可是給了老毛子一頓好受，誰叫他們先挑起F－十四那件事的。」

　　「好極了，也許要不了後半夜就會來點真的，讓大夥都沒好睡的了。」

　　「你真這麼認為？」說著懷特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個嘛，報告司令，要是蘇聯他們真的是在找這艘潛艦然後存心把她幹掉，那我就押對了，反過來說，要是他們檯面上賣的是一種藥，而骨子裡卻別有所圖的話，那我就輸了，而且恐怕還輸慘了，果真這樣，只怕我有兩顆腦袋，砍了都無法交差囉！」

　　※※※

　　諾福克海軍基地醫院

　　泰特覺得精神好多了。詹姆森醫師負責接手之後，他才得以窩在醫師休息室的長沙發上睡了幾個鐘頭，大概不到五個小時吧，泰特可是倒頭便睡而且一覺無夢睡的真香，醒來之後雖然意猶未盡，可是這一覺的確讓他元氣恢復了一大半。起身之後，他掛了一通電話，叫人送了點鮮奶過來，身為摩門教徒，泰特從不喝任何含有一點咖啡鹼的玩意，咖啡、茶、甚至可樂他都忌口，對一個需要經常熬夜守著病人或進出開刀房的醫師而言，這種自制功夫已經不簡單，更何況他還是個海軍哩！不過泰特倒不覺得這有什麼稀奇，只有偶而在跟醫院同事聊天談到如何常保健康時，他才會輕描淡寫地插上一句，奉勸大家少沾那些東西為妙。這會兒泰特喝了鮮奶，利用休息室裡的小盥洗間梳洗刮臉整了一整儀容，出得房來，他只覺得精神煥發，準備好再面對另一天了。

　　「早啊，詹姆！放射線檢驗有結果了沒有？」

　　檢驗室可是十萬火急地最優先處理了他們這件化驗檢體。「他們分析過之後又從潛艦支援母艦那裡請了一位核子物理專家過來一塊協助，專家看過我們送過去的一小塊衣服樣品之後說，檢驗程序合乎規定，檢體上大概有二十個單位的輻射感染量，比平常人多了一些，不過還不致於影響病人的體內生理機能。我看這可能跟他落過水有關係，輻射量會因長期浸泡海水而減少，所以送他的衣服當檢體不太可靠，你瞧他手腳溫度特別低就知道，輻射線感染會直接影響血管裡血液的正常運行，這也可能是為什麼他的白血球數下降那麼多的原因吧。」

　　「其他方面怎麼樣？」

　　「有進步，不算很大，不過比原來強就是。看樣子用了凱弗林之後還真有效。」詹姆森說著翻動了一下手上的病歷表。「白血球數已經顯著回昇，兩個鐘頭前我又輸了一千CC血給他，血液生化檢驗的各項數據現在已經快接近正常值了，血壓現在是一百的六十，脈搏是九十四，十分鐘前才量的體溫是一○○點八度－－這可是好幾個小時以來第一次回昇到一百度。」

　　「看來他的心臟功能還不錯，要是沒有別的潛伏毛病發作的話，依我看，他應該熬得過去。」詹姆森樂觀地做了結論，不過他也不忘某些體溫特低的病例裡，病人拖了一個多月之後，才因為別的併發症而功敗垂成的。

　　泰特接過了病歷卡自己動手翻閱時，心裡一陣感喟。由詹姆身上，他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一個滿懷信心的青年醫師，胸有成竹的就像他可以把這整個世界都給醫好一樣，渾身都綻放著使命感，沒有什麼事難得倒他。那種日子真好，泰特心想。只可惜年青時的胸懷往往會隨著歲月歷練而日漸老退，他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越戰場上待了兩年後，人一下子老了許多，年青的夢和理想也不復再見……唉！低頭翻了一翻病歷，詹姆說的沒錯，由過去幾小時的記錄和分析化驗看來，病人的狀況似乎漸趨穩定，說不定他還真能托詹姆森的福而熬過去呢。

　　「幾個老毛子都在幹什麼？」泰特闔起夾子還給詹姆森後順口問了一句。

　　「正輪到那個叫彼契金的在病房裡看護。您沒瞧見他換穿滅菌衣時的那副德行，把脫下來的外套仔細交給他們副武官替他看著，深怕我們會偷了他什麼似的。」

　　泰特告訴了詹姆森這個叫彼契金的是何許人。

　　「什麼？國安會的特務？乖乖！怪不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說不定他就是想把手槍給藏起來帶進去哩。」說著詹姆森誇張地伸伸舌頭笑了起來。「不過他要是真這麼著，那可就是給他自己找麻煩了，上面已經派了三名陸戰隊警衛來。」

　　「陸戰隊警衛？為什麼？誰派的？」

　　「對了，忘了告訴您這件事。一些無聊記者不知打那兒知道我們這裡弄了有蘇聯水兵，一個勁的想鑽進來挖新聞，一個老幾闖進來見人就問，其至還差點讓他混進樓上加護病房，幸好護士把他攔了下來，司令後來知道這事好發了一頓脾氣，現在整層加護病房都禁止外人通行，搞不懂是怎麼回事，您曉得緣故嗎？」

　　「問倒我了，詹姆，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咱們奉命辦事，把人給盡力救活就是。對了，這個叫彼契金的，你有什麼特別意見沒有？」

　　「我也不曉得，只是直覺上有點怪怪的，我以前也沒跟俄國人接觸過，這些傢伙好像都不太會笑似的，看他們輪流換班進病房看護的樣子，就像深怕我們會把病人給偷偷弄走了一樣。」

　　「也許他們是在耽心病人講了什麼不宜我們聽到的話？」泰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你會不會有這種感覺，好像他們並不真的希望病人被救活一樣？比方說，他們明明知道他幹的是什麼船，可是當我們問的時候，他們卻吱吱唔唔吞吞吐吐的。」

　　詹姆森想了一想。「我看不會吧？好像蘇聯老毛子一向是誰都不信任誰都不放心的，況且不管怎麼說，那個叫什麼諾夫的副武官後來不是也告訴我們了嗎？」

　　「唔，說的也是，大概是我自己多疑吧！好了，詹姆，你去歇一會兒吧，最好能睡一覺多養點神。」

　　「是院長，謝謝您囉！」詹姆森敬了個禮，轉身走向休息室。

　　泰特也轉了個身，邊走心裡還邊在想，當時我們問他們病人幹的是什麼船時，意思只是想知道那艘遇難潛艦是不是核子動力艦而已，而他們那般吞吞吐吐的樣子，顯然就是怕我們打聽出來什麼鬼，會是什麼呢？一艘核子動力飛彈潛艦？呣！有了，這就對了！不是嗎？除了像飛彈潛艦這種敏感性機密之外，他們還有什麼好怕好瞞的？一艘核子飛彈潛艦？就在離諾福克不到兩百浬的海上？而這個時候北大西洋上又都是他們的船在活動？耶誕節快到了－－天哪！要是蘇聯想挑個好時間來攻美國的話，還有什麼比這個時候更好？想到這兒，泰特心裡愈來愈犯嘀咕。走上加護病房長廊時，正巧迎面遇見加護病房的值班護士，護士正拿著裝了血液的試管，預備下樓送往生化室作解析，這項化驗每個鐘頭都要作一次，現在護士一離開，可不正好留了幾分鐘空檔，剩下彼契金這個KGB特務一個人和病人獨處一室了？

　　泰特快步走向加護病房，轉過轉角之後，隔著窗玻璃，他看見彼契金正坐在床邊一把椅子裡，兩眼凝神專注地望著床上躺著的病人，病人這時仍然昏迷不醒。彼契金身上套了一件綠色無菌隔離衣，這種開刀房專用的罩袍，為了方便緊急時穿著及隔離上刀醫師消過毒的雙手，特別設計了得由背部反套在身上讓別人替他由後面繫住，同時袍子前緣還縫了兩隻大口袋，為的也是容易辨明正反，緊急動刀套袍子上身時不致耽誤時間。正當泰特隔著玻璃窗看的時候，只見彼契金忽的左右探頭探腦看了一看，然後伸手由他袍子襟口往裡掏什麼東西似的。

　　「天哪，糟了！」泰特看在眼裡臉色大變，急忙拔腿衝過轉角，一把撞開彈簧門衝進病房。看見泰特這般模樣，彼契金臉上先還是一陣詫異表情，跟著當泰特自他手中搶出一支香煙和一隻打火機之後，他的臉色又轉為一副饒有趣味的好玩模樣，可是當泰特一把抬著他衣襟將他自椅子裡提了起來推向門外去時，他的臉上可又露出一副不解的憤怒來。兩個人體型相去太多，泰特身材屬於矮小的文弱書生型，可是當一股怒火突然激發時，彼契金塊頭就算再大再壯，還是掙不過泰特，三把兩把後他整個人被推出了病房。「衛兵？衛兵？」泰特氣喘噓噓地高喊。

　　「這是怎麼回事？」彼契金臉紅脖子粗地嘎聲問道，泰特這時整個人還拎著彼契金頂住對面的牆。跟著一陣噠噠的皮鞋鞋釘子聲響，從長廊那一頭急促傳來。

　　「怎麼回事，報告長官？」一名上氣不接下氣的陸戰隊下士，一手按著腰上點四五手槍槍套，衝到兩人身旁後才煞住車連聲發問。

　　「這個傢伙剛才想謀害我的病人！」

　　「什麼？」彼契金的臉一下子又由紫紅變成了慘白。

　　「衛兵！從現在開始，你的值班部位就在這間病房門口，要是這個人再想進病房或是靠近房門一步，你就給我用「一切方法」阻止他，聽明白了沒有？」

　　「遵命，長官！」衛兵神色一正，嚴肅地看著面前的俄國佬。「先生，請您現在離開這扇門一點好嗎？」

　　「等一下，泰特醫師，你這是什麼意思？」

　　「先生？您聽到我的話了？請您「現在」就離開這扇門！」衛兵說著兩腳一叉，右手噠的一聲解開了點四五手槍皮套。

　　「發生什麼事了？」是伊凡諾夫醫師的聲音。十呎開外，他就查覺氣氛不對，一路邊跑邊問。

　　「伊凡諾夫醫師，你們到底想不想讓這個水手活啊？」泰特怒氣未消，不過他已經克制了下來。

　　「怎麼回事？當然我們希望救活他的，您怎麼會有此一問？」

　　「那為什麼你們這位彼契金同志方才卻想殺了他？」

　　「沒有！我沒有要殺他！」彼契金在一旁急忙喊。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方才幹了什麼？」伊凡諾夫問道。

　　泰特還沒來得及開口回他，彼契金就已經在一旁連珠砲響似的用俄語嘰哩呱啦了一陣，跟著他又改了用英文。「我正想掏支煙抽，只是一支煙而已，我身上沒帶任何武器，我沒想傷害任何人，只是想抽支煙而已。」

　　「我們整棟醫院大樓裡都貼得有禁止吸煙的標識，要抽煙得到俱樂部裡去，難道你沒看見嗎？這間加護病房裡躺著的病人，正上著百分之百純度的氧氣，房裡的空氣和床單被褥也都含有高濃度的氧，結果你卻在床邊掏出打火機想抽煙，我看你他媽的根本就沒安好心眼！」泰特這一生大概也沒說過幾句粗話。「哼！當然啦，你自個也會受點輕微灼燒，然後整個事件看起來就像是不經心的意外一樣，然後－－死的就是這個水兵！少跟我來這一套了，彼契金！你以為我不曉得你是幹什麼的？我才不相信你會那麼笨，從現在起你就給我滾得遠遠的，不准你再踏進這層樓一步！」

　　值班護士這會也回來了，弄清楚怎麼回事之後，她進了病房片刻又再走出來，手裡拿了一包萬寶路，二支捏扁了的香煙和一隻瓦斯打火機。

　　彼契金臉上一陣蒼白。「泰特醫師，我向您保證我絕沒這種意圖，我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彼契金同志，」伊凡諾夫一個字一句地用英文慢慢地說，「你那隻打火機只要一點燃，整個病房就會頓時爆炸燃燒起來，靠近氧氣的地方是不能隨意有火苗的。」

　　「什麼？天呀！我……我……」彼契金這才弄懂了他方才幾乎弄砸的事。原來他早就煙癮發作按捺不住，只是他一直克制著想等護士離開病房之後才抽－－醫院裡的人全都一個樣，要是你開口問可不可以，他們只會給你一個標準答案。對於醫院裡禁煙和加護病房裡滿是氧氣這回事，他壓根就沒放在心裡，況且KGB特勤幹久了，他也早已習慣於享有特權，高興幹什麼就幹什麼，從不理會別人的想法。他轉而用俄語對著伊凡諾夫又是一陣聯珠砲響。後者雖是醫師，這會兒聽著彼契金急忙解說的模樣，倒像極了一位正在聆聽孩子解釋錯失理由的母親，只見他時而頷首時而搖頭的。

　　對泰特而言，冷靜了片刻之後，他也忍不住在想，自己方才的舉動會不會是太過度反應了點，不過話說回來，敢在加護病房氧氣罩前點火抽煙的人，要不是瘋子也是個白痴了。

　　「泰特大夫，」彼契金終於說完了。「我向您鄭重發誓，自己真的是對氧氣這回事一無所知，也許我真是太笨了。」彼契金囁囁地欲言又止。

　　「護士，」泰特回頭沒理會他。「從現在起，病人不許一刻沒有我們的人在旁邊，離開他一秒鐘都不行，要是得送血液化驗或是其他什麼檢查的時候，另外找看護兵上來取，你們每一班都得守在床前，要上洗手間或是什麼的也要先向護理長報備，等派了人過來接你之後才許離開，知道了嗎？」

　　「是的，大夫。」

　　「彼契金先生，你給我仔細聽著，這兒再不許有類似這種蠢到了家的事發生，要是你敢再不遵守看護規定，彼先生，我會親自摘下你的腦袋扔到外頭去，你聽懂了嗎？」

　　「是的，大夫，一切都依您的規定，另外，我……我也想請您原諒我方才的愚昧行為。」

　　泰特還是沒理他，轉而交代警衛。「衛兵？你也一樣給我好好看著，出了狀況也一樣唯你是問。」衛兵立正受命後，跟著稍息背了雙手像座山一樣地守在房門口。泰特點了點頭轉身離去，邊走還邊晃著腦袋一肚子氣。他氣這些老毛子弄出這檔子事，氣他自己方才發的脾氣，氣他好好的貝瑟醫院院長不幹，淌進這檔子渾水，其至更氣他自己發脾氣時說了粗話。搭電梯下到一樓再轉樓梯到地下層的軍官俱樂部後，好找了一陣子，才在一台電視遊樂器前，找到了跟他一塊搭機南下來的情報署情報官。兩人一塊轉回醫院行政大樓一樓的專用接待室途中，泰特將方才發生的事告訴了對方。

　　「你真那麼認為？那小子真是存心想幹掉病人？」中校情報官一臉狐疑地問。

　　「你以為呢？」泰特反問了他一句。

　　「我看他是真搞不清楚情況才會自己糗了自己一傢伙，他們可想要這小子活呢－－嗨！不對，活不活得了是將來的事，至少，眼前他們可比我們要巴望他能開口說話就是。」

　　「你又何從知道他們會怎麼想？」

　　「那個叫彼契金的KGB特務，自從到了醫院裡之後，每隔一個鐘頭就按時打電話向他們大使館匯報，我們全給他錄下來了，怎麼樣？你看呢？」

　　「萬一是障眼法怎麼辦？」

　　「要是他真那麼會演戲的話，他就不會還待在國安會裡只幹個外勤特務了，下一屆奧斯卡外片獎他準有份。不管怎麼說，院長，你們儘一切力量去救這個病人，其他的事放在我們身上，不用您再去煩心了，弄個衛兵直接守在病房門口是個好主意，原先怎麼就沒想到這一招？這麼一來他們可更不能耍花樣了，對付這些蘇聯人，就得用這種法子，把他們給看得死死的。對了，病人什麼時候能恢復知覺？」

　　「很難說，他現在體溫還不穩定，忽高忽低的，而且身子也還弱的很。為什麼他們這麼急著想讓病人開口？」泰特好奇地問道。

　　「想知道他到底是那條船上的人，彼契金這個老幾在電話裡一不小心吐出了這一句，哼！還虧他是KGB的人呢，真是沒一點警覺性，我看他們一定是因為能找到這小子而高興得沖昏頭了。」

　　「那我們自己現在曉不曉得那是那一條船了？」

　　「那還用問，當然有數啦，」情報署的來人洋洋得意地說。

　　「噢？那這條船究竟是怎麼搞的出了意外的？」

　　「這個嘛－－抱歉了，醫師，奉命不得吐一個字！」中校情報官神秘兮兮地就像他掌握了國王的秘密似的。天知道，他跟其他人一樣，大家對這件事所曉得的，比起泰特來也強不到那去。

　　※※※

　　諾福克海軍造船廠

　　「惡狼號」艦是美國海軍第一批仿淚滴形狀設計的「飛魚級」潛艦中的第二艘，她的姊妹艦「天蠍號」（SSN－五八九）於一九六八年五月廿七日失事沉沒在亞速爾群島西南四百浬處的大西洋萬呎海底時，這一型潛艦曾經一度引起舉世關注。如今事隔廿年，老兵不死，但是老兵也沒完全衰退。這會兒，惡狼號艦正靠泊在造船廠一處隱密碼頭上，等著大吊桿把小鬼－－深海救難「愛佛龍號」給安放在她的背殼上。惡狼號的艦長站在背鰭駕駛台，一臉不耐煩的看著碼頭上起重吊桿作業。搞什麼玩意嘛，真是的！他正在海上帶著船追蹤兩艘蘇聯勝利級潛艦好好的，然後突然一份急電，他就給召回來幹這種母鯨帶小鯨的事，真是什麼跟什麼嘛！也不過上一次救難操演時，擔任過深海救難的支援任務，馱運過這個怪玩具船一次，現在，丟下正事不做，卻被臨時拉來幹保姆，照料這種一無是處的東西，誰用得著它啊？等我們在下頭呼天喚地都不靈的時候，除非上帝來了，否則誰都沒用，況且馱了它在背上，不要說後逃生口給整個叫它蓋死了，連速率也會少個十來節，操縱起來更不靈活，另外還得多照料好幾個那上面人的食宿，我們這條老船那能跟那些洛杉磯級的騷包艦比？

　　不過，這樣緊急奉召返港也不是壞事，至少，油水補給之外，艦上的蔬果副食也可以趁機補一補。惡狼號艦這一次進港前，已經在海上幹了五個多星期，菜葉子菜梗子吃光之後，根莖類的菜也所剩無幾，方才還看到艦務隊幫著好好的搬了他幾大箱新鮮菜蔬下艙去，就這麼一點好處－－至少今天晚餐桌上可有大夥開胃的東西。一個人要是三餐儘吃煮豆子，要不了兩天就會膩的看了也倒胃。想到今晚鮮脆的生菜、蕃茄和玉米，哈！再不用吃罐頭玉米啦！不過話說回來，吃的方面儘管痛快了，但是一想到外頭大西洋裡，那麼多蘇聯水面水下艦船集結活動的事，他就憂心忡忡巴不得能儘快完成這件不知名的任務，回他原來該去的地方去。

　　「都拴牢固定妥了嗎？」艦長朝後面船殼上固定愛佛龍號索具的幾個人問。

　　「都好了，報告艦長，什麼時候走聽您一聲吩咐。」答話的是亞密斯上尉，愛佛龍號艇工作小組的領隊－－玩具鯨的玩具兵隊長。

　　「機艙？」艦長由駕駛台用艦橋通話器問主引擎室。「準備十分鐘後啟航，車舵備便了就報上來。」

　　「報告艦長，車舵已備便。」主機艙很快有了回應。

　　一艘港務隊的拖駁早已在外側舷帶了纜備便拖他們調頭離開碼頭。亞密斯還在他那艘小鯨旁比手劃腳地協助拖駁動車，看在駕駛台的艦長眼裡，也是一肚子老大不痛快，就因為多了這些傢伙和這個累贅，這趟出海看樣子是和獵殺無緣了，馱著這個寶貝玩具在背上，你還能獵誰！

　　※※※

　　紅色十月號艦

　　「看！史雅朵夫，看到沒？」輪機長指著管路上的一個閥件說，「過來瞧瞧，然後我再告訴你陰謀份子打的是什麼主意。」

　　小中尉探頭過來看著輪機長手指的地方，是一個熱交換器管路上的檢查閥。輪機長沒說一句話，卻先起身走向水密門旁的電話機。

　　「報告艦長，我是米勒……是的，我們已經找到了，我想請您准許暫時停用一會反應器，大概一個小時就夠了，履帶系統的動力可以先用電瓶供應來運轉……是的，沒有問題。」

　　另一頭，控制室裡的雷明斯同意了輪機長所講。

　　米勒放下話筒轉過身來。「你這就先去關掉反應器，然後再把電瓶動力接上履帶系統的主馬達。」

　　「是的，輪機長。」損管官遵命執行動力轉換操作去了。

　　機艙裡尋找輻射線外洩的工作已經讓大夥都人心惶惶。自從副長和輪機長發現了艦上所有蓋氏偵測器都已經遭人動過手腳之後，士官兵之間更是耳語紛紛，副長率著輪機長親自動手修復了儀錶，檢查工作又重新來過。偌大的反應爐艙裡尋找外洩，看似容易－－只要有了正確偵測儀器－－其實不然，因為誰都知道輻射線外洩絕非主蒸汽管路上的毛病所致，否則先前史雅朵夫幾度拎著偵測棒上上下下時，早就魂歸西天了－－主蒸汽的壓力高到一丁點隙縫的外洩，都足已銳利到切斷一個人的手臂。幾度討論之後，大夥推測外洩一定起自低壓系統裡的某一部份管路，可是到底是不是呢？沒有人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結果，這種不可知的潛伏危險才更叫大家心驚肉跳，因為叫人害怕的往往不是問題本身，知道有了問題卻不知問題何在，那才真正叫人恐懼難安。

　　波德和米勒兩人親自提著修復後的蓋氏計至少在機艙裡待了有八個小時，進行檢查當中，反應爐當然暫時停機，同時電機也暫時停止運轉，全艦一片漆黑，只留下緊急照明和履帶系統賴電瓶供電，整個空調設備也適度減量使用。士官兵住艙又開始傳出小道消息了。

　　叫人擔心的事是連輪機長似乎都找不出外洩原因來，如果潛艦艦隊裡第一把好手都束手無策，還有誰能解決這個問題？接著更奇怪的事發生了－－就在昨天，當例行的輻射感染名牌集中送檢時，這一回，出乎大家意料的，全艦竟然沒有一個人受到輻射線干擾！這怎麼可能？

　　「來吧！史雅朵夫，過來告訴我你發現什麼？」米勒等史雅朵夫處理完了停機及並聯電瓶供電的手續之後，招手喊他過來。

　　「看不出什麼異樣，報告輪機長，是輔蒸汽冷卻系統的檢查閥裡頭嗎？」小中尉虔敬地坦白回答。毛病所在之處的確是熱交換器冷卻系統的一隻檢查閥，通常這個閥只有在泊港冷機填加冷卻液或檢查系統冷卻水污染情形時才會開啟，是整個系統中最不起眼的一部份。閥件本身藉螺紋控緊在管路上，靠一隻大轉盤來控制閥座鬆緊，兩頭進出的管路原來都車了有螺紋牙，閥件上的公牙緊咬住管路上的母牙，接合緊密，比銲接要牢而且方便替換。

　　「大扳手。勞你去取過來，中尉。」要開始機會教育了，史雅朵夫心想。任何時候只要米勒一開口放慢了速度和你講話，就表示他要教給你一點什麼了，這幾乎已成了輪機長的註冊商標。史雅朵夫半跑步地帶了一把一公尺長的管路專用扳手回來。米勒稍候了一會，等反應爐確實停了下來，跟著他又再檢查了一下壓力計，確定管路裡的流體已經釋壓。的確是小心謹慎從事任何工作的好榜樣，小中尉看在眼裡，心中充滿了欽佩。扳手套住了閥件，輪機長親自動手，沒兩下就鬆下了閥套。

　　「注意看看，中尉，兩邊管路上的螺紋都是左旋車上去的，知道原因嗎？」

　　「報告輪機長，因為閥件是由外頭套上管路的，管路被套住上緊之後，接合的地方會牙牙相錯彼此咬住，管路就不再受壓，改由閥件來承擔流體的壓力，套上之後的閥件也由於螺紋左右咬密契合，絲毫不影響管內流體的流速和流量，閥件旋上後反而可以改變流體方向。」史朵雅夫答的也是乾淨俐落，不愧是夠資格派任紅色十月號艦的輪機部門官員。

　　「一點不錯，要是換了用螺絲來旋住控緊的話，再強的螺絲也吃不住管路裡的流體壓力的。」米勒放下扳手改了用手來鬆卸整個閥件，隨著他一圈圈轉動，鬆退之後的鑄銅紋槽上竟然還閃閃透亮，看得出原先出廠時車磨功夫的細膩來。「有了！問題就出在這。」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哼！真有兩下！看樣子這個居心叵測的陰謀份子還真懂一點東西。」輪機長的聲音裡，半是欽佩半是憤怒。「反應器在一般正常情況下運轉－－換句話說，在巡航速率時，系統裡的壓力，中尉，是每平方公分八公斤，對不對。」

　　「是的，輪機長，到了全馬力運轉時，壓力會增高百分之九十。」這些數據，史雅朵夫可是倒背如流一字不差。

　　「可是我們很少會用全馬力輸出，而且管路之間的這一部份已經是個循環系統的尾段，所以，毛病就出在這。有人在這一節紋槽之間鑿了一個小洞，還不到一公釐大的洞，你看。」說著他自個兒先哈著腰彎身過去檢視。史雅朵夫在一旁暗自慶幸，還好輪機長沒真的叫他過去看。「真的還不到一公釐大，哼！這個行家一定是利用我們還在塢裡的時機，動手卸下了閥件，輕輕鑽了這麼一個小洞，然後再裝的沒事一樣把閥件裝回去。這麼小的洞一樣會引起輔蒸汽外洩，只是它洩的速度和流量都很慢，而且洩出來的少量蒸汽還不會往上冒，因為兩層紋牙加上閥件把它給套死了，所以它只能一絲絲慢慢地順著閥套往外滲。哈！真是傑作！真是了不起的傑作！蒸汽既不能往上冒又不會再縮回管子裡去，它只有一圈圈地滲出來，然後壓力遞減，最後從閥套邊緣洩出來，這就夠了，只要能把這個艙一點一滴地感染上輻射線就夠了。」米勒抬起了頭。「這傢伙一定相當聰明，而且他還一定是個真正的行家，只有真正的內行人才懂得從系統管路的這一處下手。早先我們減車降低系統輸出進行檢查的時候，系統裡循環的流體也隨著壓力下降，所以這個地方的滲漏就自動因為壓力不足而停止，因此我們怎麼翻天覆地的也找不出毛病來，系統裡的蒸汽循環到這一段時，壓力本來就不大，而這個小洞只要壓力再減一點就不起作用，所以巡航馬力的時候，就算我們發覺到了問題，但是一停機減壓，什麼毛病全都沒了，可是一旦我們要全馬力作高速航行時，哼！誰知道會是什麼個下場？」輪機長說著又半是激賞地搖起了頭。「真是厲害！哼！不管是誰，這個人真是厲害！我倒希望認識一下此人，好個厲害角色！等我見到他時，我會帶著一把大鉗子－－－－。」米勒的嗓子一轉而為低沉，跟著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怒吼，「我要把他那顆卵子都給捏碎了再拿出來好好踩一踩，他媽個巴子的！哼！要他好看！去給我把電銲工具和銲條拿來，史雅朵夫，要不了幾分鐘就可以補好了。」

　　輪機長真不愧是一條漢子，銲接補強的工作不但他自個兒捲起袖子動手幹，而且他還不讓任何人靠得太近，免得有接觸感染之慮。而他自己－－這是他的機艙也是他的責任。真慶幸跟了這樣的長官，史雅朵夫心想，一邊他也默唸上帝－－還好沒叫我來作這件工作。輪機長只沾了一了點銲條就完事了，跟著他又用小鏟子磨平了銲接點，然後再用橡膠止水帶纏住兩頭螺紋並且各繞了好幾圈，動作乾淨俐落，看得出是有兩把刷子。最後他旋緊閥套再扳回轉盤，確定每一部份都穩固不移後，大功告成。史雅朵夫瞧了一下腕錶，一共才花了二十八分鐘，正像他在列寧格勒高潛學校時所聽到的一樣，米勒凱茵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八公斤的靜壓實驗，」他交代史雅朵夫。

　　反應器又重新恢復了運轉，五分鐘之後，壓力恢復正常，輸出馬力也平穩如前。米勒又親自提起了蓋氏計，上下左右地圍著管路和閥件接合處測量了有十來分鐘－－什麼異像也沒有，他換了兩部蓋氏計輪流檢查，結果一樣正常。他這才舒了一口氣，放下傢伙後，走回電話機座處，向艦長報告外洩檢修完畢，一切功能恢復。

　　輪機長又要了幾個輪機隊的士兵進機艙來取回所有工具。

　　「你現在明白了外洩修復工作是怎麼回事了吧！」

　　「都瞭解了，報告輪機長。您認為就那麼一個小洞，真有可能造成我們全體都感染嗎？」

　　「當然！」

　　史雅朵夫心裡可不這麼想。整個主、輔機艙裡，全是彎來彎去的管路和閥件，要是陰謀份子存心破壞的話，單靠這一個小地方決計達不到效果，會不會偌大的機艙裡，還有別的地方也像這一樣遭人動了手腳呢？

　　「別太多心了，中尉，」輪機長似乎已經看出他腦子裡想的問題，「沒錯，我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等我們到了目的地古巴之後，我們再來一次全馬力靜壓試驗，把整個循環系統都徹底檢查個仔細，眼前這個時候作這件工作，我看不恰當，我們暫時還是維持兩個小時交接一更好了，這樣至少讓大家放心一點同時也安全一點。另外，我懷疑艦上自己人裡，說不定就埋伏了有陰謀份子，要真是這樣，我們就更不可以讓他有太多時間逗留在機艙，否則叫他伺機又動了手腳。史雅朵夫，你幹的不錯，希望你協助我，暗中多留意一下值更的士官兵。」

第十二天　十二月十四日　星期二

　　達拉斯號艦

　　「俄羅斯迴旋！」瓊斯一聲大喊。音量之大，控制室裡都聽得見。「向右舷轉了！」

　　「報告艦長？」湯普生上尉跟著也提醒裡頭指揮的曼庫索。

　　「停車！」曼庫索立即下令。「各部位保持寂靜！」

　　達拉斯艦正前方一千碼處，目標艦一個擺頭偏向了右邊。自從昨天聲納接觸再度抓到她之後，一路跟蹤下來，目標艦幾乎每隔個兩小時就會來上這麼一招，有時候左轉，有時候右彎，有時候隔不到兩個鐘頭就變，有時候又拖了快三個鐘頭才轉，航向似乎不定，但是又不像是漫無目的地跑，達拉斯號艦只有亦步亦趨，但又不能跟得太近－－隨時得慎防對方再出奇招，跟遠了也不行－－深怕她大轉一圈後，自己反而暴露在對方聲納搜索區裡。這種盯法煞是辛苦，曼庫索還從來沒碰過這樣的船。不管前面那個玩意上是什麼人在指揮，曼庫索心想，對方可是不簡單。像這種方式兜大圈，等他把整個船調過頭來以後，原先艉部聲納擋音盲區裡的任何跟蹤者，在他艦艏聲納搜索下，都會無處遁形。

　　這種近距離運動下盯這麼一個目標本就危險之至，而眼前曼庫索所採取的盯梢方法，那又更像是在玩命。因為每當紅色十月號開始轉向時，不管她是朝左還是朝右，她的艉部就會像所有艦艇一樣，在一用舵之後自然而然擺向相反的另一邊，產生出一段偏距，如此一來，對方整個船身的後面一大半（自支點開始，通常是三分之二的船長距）就會剛好橫在達拉斯號艦航線的正前方，像一堵鐵牆一樣擋在那兒，一直到對方迴旋轉過了大約四分之一個迴圈－－走完了她的縱距－－之後，這堵銅牆鐵壁才會消失。這種情形，對七千噸排水量的達拉斯艦來說，僅僅一千碼不到的咫尺之距，就算曼庫索反應夠快，及時停了車再倒車，誰又能擔保他一定每回都煞得住，不致一傢伙就撞了上去。

　　蘇聯和美國的潛艦，在水下玩這種近接追蹤時發生過的撞船事件，一直是個最高機密，不論是誰撞誰－－換句話說是誰被誰給盯住了－－或是誰對誰錯，從來也沒擺在抬面上，引據國際海上避碰規程，為損失而爭個你死我活過。換言之，這種水下的海事果爾發生時，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自個兒回去忍痛療傷或是痛定思痛後仔細檢討改正，外人從來無從得知，即便是那個好事者突發奇想，問到水下避碰或是海事問題時，雙方準保給你相同的答案－－從來沒有過。也正因為如此，蘇聯海軍方面，為了逼走或是甩掉咬住他們潛艦尾巴的美國色狼，在潛艦戰術上，研究出了這麼一套標準迴旋繞大圈子的戰法，美國海軍潛艦裡頭，大伙給對方這一手取了個綽號，叫它「俄羅斯迴旋」。

　　一路尾隨追蹤下來的頭幾個鐘頭裡，曼庫索盯的很小心，距離一直不敢貼的太近。幾次俄羅斯迴旋下來，他知道對方轉彎的時候速度很慢，事實上，目標艦好像懶洋洋地在前面打太極拳似晃呀晃的，半天才兜完一個圈子，而且每轉一圈時，她都會上昇個七、八十呎。好像老母機在空中盤旋打轉一樣，半邊傾斜著朝向迴旋圈裡。他懷疑對方大概沒有用滿舵在轉－－這也是前面那位艦長精明的地方吧！總預留了一點舵角以備不時之需。真聰明！曼庫索心想。幾趟迴旋轉下來，曼庫索慢慢摸出了一點門道，對方既然這麼個慵懶樣子打轉，他就有把握咬近了一點，然後一等她偏離原航向預備迴轉時，他就停車慢慢藉著前行慣性力漂浮下去，等對方縱距走完開始橫過全部船身時，達拉斯號艦也剛好靜悄悄地從她擺過之後的艦艉後方不遠處切過去，一點也不用動倒車煞住前行的衝距。這麼如法泡製之後，幾趟跟下來越來越順－－也許是太順了吧！要不就是藝高人也膽大，控制室裡的幾位官員心裡暗自嘀咕著。因為前一回對方左舷迴轉時，他們停了車慢慢順勢漂過去，等切過目標艦艦艉時，雙方之間相距還不到一百五十碼，聲納室裡值機的幾位士官兵，全都傻了眼似的摒住呼吸你瞪著我、我望著你，好像深怕大氣一喘也會驚動了對方聲納手似的。等目標艦繞了一大圈又轉回原航向後，一切正常，他們才又再吸吸鼻子回過神來，繼續一路嗅聞下去。

　　這種近接跟蹤運動下，無巧不巧地撞上對方的可能性，固然是一件令人膽顫心寒的事，但是除此之外，他們還得隨時提防被對方被動式聲納偵測發現，因此，噪音管制下，值起更來更顯得是步步危機。為了嚴格控制住不必要的噪音，輪機部門已經奉命把艦上SG六型的主反應器輸出功率降到最低。幸好奇異公司生產的這一型壓冷式核反應爐還有這麼一點好處－－低馬力運轉時，爐心可以不必啟動冷卻水管來供應循環冷卻液，藉著一般對流循環冷卻，系統依舊能正常運作。當蒸汽渦輪機因為停車而怠速運轉時，整個推進系統的噪音幾乎可以降為零，同時，全艦也開始實施嚴格的靜音管制，凡是會引起聲響的一切活動統統都暫停，大夥兒也都瞭解這道命令下所代表的嚴重意義，即便是餐廳裡用餐時喜歡閒聊兩句的人，也全自動閉嘴了。

　　「速率已減慢！」谷德蒙上尉向艦長回報了車速。有了前一回的驚險經驗，曼庫索這一次可不敢再大意了，他起身往後走向聲納室，預備親自過去「聽」個究竟。

　　「目標艦還再繼續右轉，」聲納手瓊斯不動聲色地報告。「應該快要擺過去了。距離目標艦……差不多兩百碼，也許還要近一點，嗯……好了，通過了！本艦正前方已無障礙物，目標方位變化加快。右前方！恆速移動！速率及噪音未變，又是一次右旋大迴圈！」瓊斯噓了一口氣，卻不曉得他方才每一個字都雷霆萬鈞似的敲在艦長心坎上。曼庫索沒露一絲表情，他的鎮定功夫可也真是到家了。「報告艦長，這小子可真是有把握，我是說，對方那個艦長顯然對他自己很有信心。」

　　「怎麼說？」曼庫索雖然嘴上在問瓊斯，但是他自己心裡卻已揣摩出了八、九分答案來。

　　「報告艦長，他轉彎的時候不像我們平常那樣停車或者減速，而我們的迴旋半徑要比他來的小得多，看起來就好像－－就好像是他根本就蠻不在乎地在那兒耍著好玩似的，您懂我的意思吧？好像他自有目的地，而也一心急著要趕過去，但是他卻又擺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就像他有把握沒人敢也沒人能夠跟蹤他一樣－－哦！稍待……唔！好了，他現在已經調過來一百八十度了，方位在我們右舷側前方，距離差不多有一千碼……還在繼續右轉。看樣子這一回他又是繞著我們轉一大圈。報告艦長，要是他曉得後頭有人在跟他的話，他這個不慍不火的樣子，那可是厲害的可怕了。怎麼說？法蘭克？你看如何？」

　　一旁靜坐的聲納老士官長法蘭克．賴維爾搖了搖頭。「他不會曉得我們在跟他的……」法蘭克本來還有話想講，不過他忍住了沒說出口。在他看來，老闆這種咬住對方屁股的跟蹤法簡直是不要命。艦長是個有兩把刷子的人沒錯，耍起六八八級潛艦的戰術來，整個大西洋潛艦艦隊裡也難有幾個艦長能跟他比，不過，像今天這種場面，要是萬一出了任何一點差錯，那他可是只有等他老婆孩子提了鮮花素果到大西洋海灘邊上祭他的份了。

　　「通過右正橫，沒聽到聲納乒聲。」說著瓊斯掏出口袋裡的小電算機，三下兩下地按了幾個數目鍵和運算鍵後，「報告艦長，照他這個速率之下的方位角變化率來看，她的橫距大概有一千碼，您看他那套古怪的推進系統，會不會多少影響了他的舵效應？」

　　「可能吧。」曼庫索說著自己拿了一副備用耳機，插進聲納輸出座之後，他也戴了起來仔細傾聽。

　　目標艦的噪音還是老樣子。刷的一聲之後，每隔四、五十秒左右，就會出現一陣頻率極低的隆隆怪響。這麼近的距離下，聲納連對方反應系統管路中的水流聲和震動聲都抓的一清二楚。耳機裡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磨擦聲，說不定是廚子在燙板上拉鐵鍋發出來的，全船顯然並未實施靜音管制，曼庫索嘴角一動微微一笑，這就像半夜裡躡手躡腳貼在人家窗沿外的賊一樣－－距一艘敵人的潛艦這麼近，嗯－－很難講，也許不一定是敵人呢－－什麼都聽見了。要是音響環境再好一點的話，他們也許還能聽見對方船上講話聊天的聲音，當然，這種聲音不致於大到讓你聽得到內容，不過，就像身在一個大型晚宴桌上一樣，周圍十來對座上客的喁喁私語內容你不一定全聽得進，但是你知道他們在張嘴就是。

　　「繞過艦艉了，還在繼續轉。她的旋轉半徑看樣子至少有一千碼。」曼庫索說。

　　「沒錯，報告艦長，八九不離十。」輪到瓊斯認可了。

　　「這個樣子轉法，他根本就沒用滿舵，你說的沒錯，瓊斯小子，對方這個艦長的確是有粗有細。嗯！蘇聯其他那些艦長個個都跩的像是不可一世－－只有這小子例外。」豈只例外而已，曼庫索心裡想，對方這個艦長才真像是個幹潛艦艦長的呢！

　　要是對方能抓到自己的話，就是現在這個時候抓了，照眼前這個運動態勢來看，自己現在的位置正好就在對方艦艏聲納偵測區的正前方，只要一聲聲納乒聲，那回音可是強而有力。曼庫索摘下耳機仔細聽了一聽自己艦上的聲音。達拉斯號這會兒可是靜的像一座古墳一樣，一點兒聲響也沒有。「俄羅斯迴旋」的警告聲一傳出去，全艦立刻安靜了下來。帶著這樣一批弟兄，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曼庫索心有所感。沒錯！他曉得自己有時候對弟兄們未免過於嚴苛，也許要求的是多了一些－－可是，天哪！弟兄們還總是能不負所望。他們全是他的人，而他也是他們大家的。

　　「左正橫了！」瓊斯出聲，「剛好橫過左正橫，速率同前，方位變化減慢了一些，大概回舵了，距離一千一。」瓊斯報完後，由後褲袋裡掏出手帕，揩了一揩雙手。

　　看得出來全艦恐怕不只瓊斯小子一個人緊張而已，可是該幹活的時候，每個人全都在克盡其責，曼庫索心想，這條船上沒有一個人不讓他引以為傲。

　　「通過左舷，報告艦長，方位在左前方，變化減慢，我看這一圈應該轉完了，打賭她又會回到原來一九○的老航向。」瓊斯抬起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捉弄的笑意。「成了！報告艦長，危機解除。」

　　「唔！幹的漂亮，各位，辛苦大家了！」說完艦長擺了擺手走回控制室。控制室裡，每個人都摒息靜待這一回合的結束。達拉斯號靜下來之後，半浮沉地就這麼在水中讓洋流推著她漂，洋流的推力一度還擁著船身微微向一邊側傾了過去。

　　「咱們動車吧，慢慢加到十三節，別驚了前面。」車鐘搖到後頭之後沒一會兒功夫，船身有了一點幾乎感覺不出的抖動，輕微的嗡嗡共鳴聲下，反應爐恢復了生氣。幾分鐘之後，速率指示器上的指針，開始有了動靜，達拉斯號又活過來了。

　　「全體同仁請注意，艦長在這裡向各位講話。」藉著通往各值更部位上的聲力對講電話，艦長一字一句地說著。由於靜音管制，全艦廣播用的揚聲系統已經暫時關閉，聲力電話系統只有靠部位上的耳機才能收到講話內容，各部位值更的弟兄，會再將艦長交代的事逐一口頭轉告其他各員。「目標艦方才又繞著我們兜了一圈，托大家的福，對方沒有發現我們，現在大家又可以開始各幹各的活了，辛苦各位。」說完他擱回聲力電話，回頭交代值更官。「老谷，咱們追過去，保持原來部位。」

　　「是，艦長！－－舵手！左舵五度。」

　　「左舵五度－－。」舵手飛快轉動舵輪，同時一邊回應著舵令。十分鐘不到，達拉斯艦又咬著前面目標的尾巴一路跟了下去。

　　戰情中心裡，射控系統的電腦解算一直沒閒著，這麼近的距離下，艦艏四管魚雷發射管裡躺著的MK－四十八型線導魚雷，只要一聲令下，由充氣加壓發射，以五十五節高速奔向正前方到命中，全部過程只要二十八秒而已。

　　※※※

　　莫斯科．國防部大廈

　　「怎麼樣？米夏，你還好吧？」

　　米夏．薩麥雅．菲利朵夫由桌上的一大堆文件後面抬頭望了過來，滿臉倦容的他，看起來好像仍然高燒未退。桌子前面立著的是國防部長達密烈．烏茲提諾夫，過來看他大病初癒的老友來的。本來米夏應該聽醫師的忠告，在醫院裡再多待幾天的，不過菲利朵夫深知他這位老友的牛脾氣，米夏一向是只聽命令從來不理會忠告的。

　　「好多了，達密烈，只要一從醫院出來，人就覺得舒服多了－－那怕是兩眼一閉兩腿一伸之後給抬了出來也一樣。」說著菲利朵夫笑了笑。

　　「可是你的樣子看起來好像病還沒全好一樣，」烏茲提諾夫說。

　　「哈！到了我們這個年紀，你臉上天天都是一副病容呢！怎麼樣？來一杯吧，部長大人？」菲利朵夫說著伸手拉開下邊抽屜，拿出了一瓶亞美尼亞產的名牌伏特加來。

　　「又喝酒？你就是喝的太多了，老傢伙！」烏茲提諾夫說了他一句。

　　「我啊－－就是喝的還不夠，要是這種禦寒的玩意能多喝兩杯的話，上個禮拜就不會重感冒啦！」他倒了兩個半杯之後，遞過其中之一給面前的老戰友。「來吧，達密烈，外頭可是冷得很！」

　　兩人端起杯來輕輕一碰，分別仰頭飲了一大口。琥珀色的液體順喉而下，一股火辣辣的勁直達胃底，兩人又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聲呵－－的喟嘆，然後各自再又舔了舔嘴。

　　「嗯，現在我的病好的多了。」菲利朵夫的笑聲乾啞。「怎麼樣？來一段立陶宛叛徒的故事聽聽吧？」

　　「還沒找到他，」烏茲提諾夫搖了搖頭說。

　　「什麼？還沒找到？那他那封信裡頭原來是怎麼說的？」

　　烏茲提諾夫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開口。等他說完信的內容時，菲利朵夫上半身歪在桌上，一臉震驚。

　　「我的天哪！這小子竟然膽大妄為到這個地步？而我們到現在還沒找著他？乖乖！恐怕會有不少人遭殃了吧？」

　　「北海艦隊的科洛夫司令已經死了，被捕之前還沒事的，KGB抓了他去之後不久就腦出血一命嗚呼了。」

　　「那當然，一顆九公釐的腦出血囉？」菲利朵夫不帶一絲感情地說。「我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要什麼海軍幹什麼用？能拿海軍的船來對付中共？還是靠海軍來應付他們北約那邊的陸上強大威脅？－－門都沒有，達密烈！我們花了多少盧布在高西科夫身上了？就為了打扮他那些漂亮的遊艇？真他媽的－－你看結果如何吧？屁！結果什麼都沒，連個屁響也聽不到。這下好了，他又丟了一條潛艦，而整個艦隊都出海了，卻還找不到一點影子。這算那門子部隊嘛！算他命大，幸好史達林元帥已經不在人世。」

　　烏茲提諾夫點了點頭，他這個年紀當然還記得那個時代。史達林在世的時候，看那個有膽子報告任務沒有達成，還是提著自己腦袋去見元首吧！「不過，事情也許還會有變化，至少波德林可以暫時保住他那條命，他在那艘潛艦上另外還埋了有線。」

　　「哦，波德林！」菲利朵夫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個搞政工的沒屁眼傢伙？我認得他？大概見過他－－三次吧。這個老王二麻子可是一身陰險味，即使晉見大老委員時他都能笑都不笑，看不出一絲心裡想的事來，舉杯喝酒也一個樣，哼！城府極深的典型俄羅斯人。怎麼回事，達密烈？怎麼高西科夫身邊儘留了這麼些老角色幹嘛用？」

　　烏茲提諾夫笑著吸了一口酒「那還用問？米夏，還不是跟我留你在身邊一樣。」說著兩人都笑了起來。

　　「這麼說，我們這位親愛的波德林主任還真有先見之明，搞了一套既能替祖國保住機密又能替他自己保住腦袋的妙計囉！怎麼回事？他先在艦上安了一顆定時炸彈不成？」

　　烏茲提諾夫把原委向老友解釋了一個明白。活到這把年紀，幹國防部長還能推心置腹的對象已經了了無幾。菲利朵夫是那種吃裝甲兵上校的終身俸退休後，仍然不時驕傲地穿著軍服來回晃的老一輩頑固陸軍。一九四一年夏天「偉大愛國戰爭」爆發時，德國納粹正規軍以十九個裝甲師三百萬以上兵力入侵祖國的第四天，他就投身戰場了。當時才官拜裝甲兵中尉的菲利朵夫帶了一個戰車連，以T－三四戰車，在邊境的麗托夫斯克野地西南邊跟德軍遭遇，身先士卒的菲利朵夫不愧是位優秀的裝甲兵軍官，第一場與德國陸軍高登將軍的裝甲師浴血對抗時就贏了個頭功，後來東戰場失利俄軍奉命退守，採焦土政策以空間換取時間來拖長德軍補給線時，菲利朵夫仍然發揮了裝甲部隊的機動長處，且戰且走來掩護步兵。明斯克市圍城戰裡，菲利朵夫英勇地率領戰車突圍成功，保全了大部份戰力，接著的維雅斯瑪鎮一役裡，他也一樣驍勇善戰屢建奇功。幾場戰役下來，年紀輕輕的菲利朵夫已經因功晉陞為戰車營營長。一九四一年冬的莫斯科保衛戰時，他那一營更是朱可夫將軍旗下的正面突擊先鋒。一九四二年春天，德軍攻陷卡爾可夫市的空前慘烈突圍中，菲利朵夫再度僥倖出圍，只是這一回他是丟兵棄甲之後，領著團部殘眾順著丹艾波河，由德軍包圍的鉗口下徒步逃出來的。四二年夏之後，俄國的彈性防圍戰術和焦土政策逐漸奏效，德軍深入俄境已達四百五十哩，進攻陣線亦有兩千哩之長，漫長的補給難以為繼之餘，北路和中路攻勢均告停頓，希特勒乃孤注一擲揮兵集中包圍列寧格勒，菲利朵夫率領了原團人馬外加另外一團的兵力，在朱可夫將軍指揮下反撲德軍，艱苦戰鬥中，他擊潰了側冀的一個德軍裝甲師，配合了朱可夫將軍的正面挺進兵力，將圍城的德軍來了個反包圍，此時德軍已處守勢，長期圍城下疲態畢露，俄軍在裡應外合包夾攻勢下，終於贏得勝利解了列寧格勒圍城之困。菲利朵夫在戰役中曾兩度負傷仍然英勇指揮，事實上，從開戰以來的大小數百次戰役裡，菲利朵夫都能倖免於難，俄軍裝甲部隊裡，他已經因為驍勇善戰且運氣奇佳而赫赫有名。不過，戰場上沒有永遠的贏家，一九四二年隆冬的科爾斯克會戰中，菲利朵夫碰上了德國納粹的裝甲精銳部隊，在一次驚天動地的坦克大決戰中，他的裝甲指揮車被一枚八八公釐砲彈貫穿而過，戰車爆炸後起火燃燒，正副駕駛、砲手和通訊兵全數罹難，至於菲利朵夫本人，他能從一片火海之中逃出來簡直就是奇蹟，不過一直到今天，他的前胸還滿是那場大火燒過後留下的疤痕，而他的右臂也從此幾近殘廢。對一位獲頒過三枚蘇聯人民英雄金星勛章和十多枚其他各種戰功戰績獎章的戰場指揮官而言，這等傷殘足堪令他告慰祖國而退休還鄉了。

　　負傷獲救的菲利朵夫被緊急送往野戰醫院施救，由於傷勢過重，稍後他又被後送到後方醫院治療，之後的幾個月裡，他轉過好幾次院，接受過大小十幾次手術，直到最後，醫生終於宣佈他命雖可保但是卻再也不能重返戰場參加戰役了。長期休養復元後出院的菲利朵夫，在軍方安排下，派駐莫斯科東郊的烏瑞爾斯兵工廠，擔任軍方駐廠的兵器監造。從此，一位慣於在前線馳騁沙場的優秀鬥士，在後方生產支援線上，繼續發揮他那股百折不撓的無畏勇氣和實事求是的認真精神。善於領導統御和指揮的菲利朵夫，發揮了他的長才斡旋於兵工廠的各個生產設計和製造部門主管之間。是他的主意改善了兵工廠的製造流程，提高了產品品質和生產效率，也因為他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實際經驗，許多裝備經過他指正建議，也許只是一點小改善，卻得以在實際戰鬥應用上，挽救了無數戰士的寶貴生命。

　　烏茲提諾夫就是在兵工廠裡初識菲利朵夫的，一個是渾身傷疤的戰場退伍軍人，一個則是忠心耿耿的後勤單位主管，當時兩人奉史達林元帥的命令，要積極研究生產，製造出更多更好的武器來支援前線戰鬥。在設計監造過程裡，兩人意見偶有相左，但是幾次衝突下來，烏茲提諾夫才真正認識到這個嗓門粗嘎作風蠻橫的老兵，只有在事情牽涉到品管和武器戰鬥效率諸事時，才會顯露出無懼無畏的硬脾氣。烏茲提諾夫還記得，有一回兩人為了T－三四戰車改良設計上的一個問題爭執不下時，菲利朵夫竟然拉了他鑽進砲塔，親自駕著戰車開到試驗場上跑了幾圈作為自己堅持的證明。身為蘇聯最大的一所兵工廠主管，烏茲提諾夫是那種非得眼見為信事實求是的一類，菲利朵夫在那一次改良設計上終於說服了他，而從此也贏得了他的信賴和尊敬，兩人自此成為莫逆之交。令烏茲提諾夫對他折服的不僅僅是他在監造設計武器時，處處為第一線官兵如何打勝仗所作的考慮，更因為他往往為了官兵使用時的安全與舒適而堅持理念時，那種公忠體恤無我無私的精神。對於這樣一個為了堅持己見甚至敢於冒犯蘇聯中央人民委員會視導大員的人來說，烏茲提諾夫晉陞為兵工廠廠長時，菲利朵夫事實上已成了他智囊團裡最重要的一員。無論什麼時候，只要工廠生產線裡出了任何問題，菲利朵夫一到必然能夠擺平。這位曾經榮獲三枚人民英雄勛章，走起路來半瘸，右臂還像義肢一般一甩一晃的老兵，總有他自己的一套溝通方式，而各個零件或是裝配場的領班也都吃他那一套，偶而碰到不從他的時候，米夏－－烏茲提諾夫喊他的暱稱－－那震耳的嗓門和吼叫時使用的粗卑詞彙，管保叫再粗的老班長也畏縮的直伸舌頭。

　　雖然命運作弄人，使得米夏與宦途無緣，但是他卻在輔佐烏茲提諾夫晉身仕途上，提供了許多他自己得自於基層的寶貴經驗。他安於天命地在兵工廠裡盡他的本份，對於他的老本行－－戰車的設計和生產改良方面－－提供了許多寶貴意見。由負傷退伍的老兵群裡，他挑選出了一群跟他一樣酷愛戰場的人組成了一支戰車試驗小組，每當有新的設計出來時，他總是親自率領著試驗小組，駕著原型戰車在試驗場上馳騁試車，發掘了缺點改進過後，他還會一而再的試駛，一直改進到完美無缺為止。儘管他是因傷殘而退伍的，但是據跟過他的弟兄們講，他那一副指揮駕駛戰車的知識和身手，全蘇陸軍裡還無出其右者，更難得的是，他比一般老粗軍人都還要平易近人。一九六五年，正當蘇聯大肆整軍經武擴充國防時，烏茲提諾夫因為在後勤部門的優異表現－－革命性T－四一主力戰車、自動裝彈機、一二五公釐口徑光膛砲、紅外線夜視鏡、嶄新迴帶承載系統、和自動化生產管理制度的推行……等等－－榮獲拔躍晉陞成為將軍。原以為會帶給老友米夏一番驚喜的烏茲提諾夫將軍，卻意外地讓米夏的反應給澆了一頭冷水，原來米夏根本不為他肩上的那顆紅星所動－－在菲利朵夫的觀念裡，代表軍人事業最高榮譽的那顆將星，應該得自於戰場而非工廠－－這件事更顯出了米夏耿直的軍人本色，一個熱愛祖國到寧可馬革裹屍也不願坐享榮華富貴的真正俄國人。

　　命運何其不公！烏茲提諾夫有時看著米夏不免會這麼想，要是他沒有因傷殘而退出戰場的話，菲利朵夫的成就絕不止於如此而已。只是造化弄人，米夏不僅在事業上未嘗一帆風順，即便是他的家庭生活也一樣乖舛不幸。還是年青軍官的時候，菲利朵夫就娶了一位基洛夫巴蕾舞學校的小演員。艾蓮娜．菲利朵夫是一個可愛的小女人－－回想起來，烏茲提諾夫多少還帶了一點嫉羨味兒。身為一個前線作戰軍人的妻子，愛蓮娜可以算是所有典型軍眷的模範，戰時的艱困歲月裡，是她犧牲奉獻的愛，安慰了遠在前方的將士。她一共替祖國生了兩個兒子，兩個孩子卻也先後效忠祖國全犧牲了。老大死於一九五六年，年方十七就讀於軍校的他，因為黨性良好而被派往匈牙利支援軍事行動，結果就在他十七歲生日的前夕，死在一次反革命份子的暗殺暴亂裡。對他父親這樣一個天生的標準軍人而言，老大的死是適得其所，所以米夏雖然感到難過，卻多少覺得安慰和驕傲。至於他們次子的死，就不是那麼回事了，老二是在一九五九年，T－五五戰車剛剛開發完成供應部隊使用時，一次射擊訓練意外中喪生的，事後查究原因才發現是砲膛故障爆炸所致，對身負兵工廠生產製造監督工作的菲利朵夫而言，次子的死不僅令他心痛更叫他引咎自責已極。稍後未久，愛妻女蓮娜也因為愛子的先後不幸喪生而傷痛欲絕因病撒手人寰，不幸再加不幸，命運何其不公？烏茲提諾夫心想。

　　喪妻失子的連番打擊似乎並沒有改變菲利朵夫多少，只是他開始像其他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一樣，經常一瓶在手打發時間，也許喝的比旁人還要多一些吧！不過他可是個安安靜靜獨飲獨醉的人，一點也不會惹事生非。大概是一九六一年左右時，烏茲提諾夫記得老友開始以越野滑雪作為消遣，他不時抱了雪橇到野外去一滑就是老半天，有了這項消遣讓他的健康情形好了許多，雖然滑雪累人，但是對菲利朵夫來說，孤零零的一個人，也許再也沒有比大雪紛飛中馳騁在一片原野上更適合他的了。對烏茲提諾夫來說，老友米夏還是老友米夏－－一個永遠忠實的好聽眾。每當他有什麼新的主意要向中央政治局委員們報告之前，他總是會先說給米夏聽聽，看他有什麼反應和意見。雖然菲利朵夫並不是一個長於在政治舞台上翻覆的人，但是身為一個戰場老將，他就有那種銳利的觀察力，能一眼看穿你思維邏輯上的缺陷，或一語道出你站立不穩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從來不是烏茲提諾夫的敵人，相反的，在替烏茲提諾夫運籌帷幄大小主意上，他卻的確提供了許多寶貴的建議，即便是在擔任他私人祕書工作上，米夏的表現也是可圈可點。放眼望去，蘇聯三軍裡，沒有幾個人曾經連續得過三枚最高戰鬥勛章的，就憑這一點，即使是比米夏資深許多的老一輩軍人，也不得不對米夏禮讓三分。

　　「這麼說來，達密烈，你看那能管用嗎？就憑一個人能毀掉一艘潛艦？」菲利朵夫問道。「什麼撈什子火箭的，你該比我懂，我可是一竅不通。」

　　「那當然！說穿了也沒什麼，只不過是一些數學計算問題而已，如果就爆發時的能量來看，火箭的推進力是足夠熔燬掉再厚的潛艦船殼的。」

　　「那船上的士官兵怎麼辦？」菲利朵夫問道。仍然改不掉擔任戰場指揮官的老毛病，總是一心先考慮自己的兄弟，烏茲提諾夫心想。恐怕即使在敵人火力重重包圍下，米夏也是戰士為先，自己的安危總是最後考慮。

　　「我們當然會盡力而為的，不過－－照這個情形看來，恐怕我們能做的也不多就是。」

　　「至少這孩子應該挽救吧？達密烈！他應該活著回來的，你忘了？像這種犧牲奉獻的年青人，除了功名利祿之外，他應該還有更祟高的理想和抱負才會奮不顧身的，他是人哪！不是一部只會執行任務的機器！有這種熱血青年，對我們其他的年青一輩來講，會是多大的鼓勵和振奮？這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愛國熱忱哪，達密烈！它比幾百架戰車或艦船都要來得可貴，戰場上需要的就是這玩意，我們都忘了這些東西了，你看看阿富汗戰場上是怎麼回事就知道。」

　　「你說的都沒錯，老友，不過你要知道，如果事情發生了的話，可能離美國海岸只有幾百公里遠，說不定更近一點都不一定，事情可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簡單。」

　　「那讓高西科夫去想辦法好了，他不老是誇口他的海軍能怎麼樣怎麼樣的嗎？就看他怎麼把孩子們救回來吧！」說著菲利朵夫又倒了一滿杯。「再來一杯？」

　　「你可不許再出去滑雪了，米夏。」烏茲提諾夫知道老友每回準備開車到莫斯科東郊的野地裡運動之前，總會多喝上兩杯暖暖手腳的。「我不同意你再去。」

　　「放心好了，達密烈，今天是不會去的，我答應你－－雖然出外走一趟也許對我可能更有益，不過，今天我只準備到公共澡堂子裡去泡一泡蒸汽浴去，一身的藥水藥丸子味兒，讓人聞了沒病也有病了，怎麼樣？跟我一塊去泡泡吧？」

　　「我今天還得加點班。」

　　「泡一泡蒸汽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喲！」菲利朵夫還想說動他。不過兩個人心裡都有數，這一句也不過是白搭。烏茲提諾夫是中央政治局裡的大老級人物，大老們另外有他們專屬的泡澡地方，像菲利朵夫去的這種公共大澡堂子，他是不可能混在其中的。米夏當然也瞭解這一點，所以他也沒再繼續往下說下去了。

　　※※※

　　達拉斯號艦

　　再度抓到紅色十月號艦，然後又整整跟了她二十四小時之後，曼庫索在官廳裡召集資深官員開了一次會。這一趟追下來，事情總算有了一些眉目，幾趟俄羅斯迴旋之後，大夥都已能按部就班地採取必要應對措施，所以這中間，曼庫索竟然還能設法打了一個約四小時長的盹，好好閉眼休息了一覺。雖然只不過是縮著身子在自己房裡的長沙發上靠一靠，等他醒過來時，卻覺得元氣大增好像又活過來一樣。二十多個鐘頭的跟蹤之後，獵物的聲納回跡資料已經相當豐富，電腦也已經將對方的音響特性整個予以鑑定分析，收進了資料庫，這一套寶貴資料，待返港後送交聲納資料中心再做處理分類，幾個星期之後，艦隊裡的其他攻擊潛艦上就會有一份同樣的東西存檔，如此，敵人也就更少了許多可去之處，因為她已再也無處遁形了。漫長的追蹤下來，他們對於前面獵物的推進器系統噪音，已經建立了一套偵測模式，另外，由每隔兩個小時左右就會來一次的俄羅斯迴旋運動裡，對方的船身規格和推進係數也都抓了一些詳實數據。

　　副長威利．強博手裡握著一枝鉛筆，只見他像個樂隊鼓手在耍花式鼓棒似的，把鉛筆夾在指間翻來又覆去的不斷轉動著。「瓊斯小子說的沒錯，目標艦上所使用的核反應系統跟奧斯卡級和颱風級所用的系統屬於同一類型，雖然對方系統的輸出功率降了許多也安靜了一些，不過就整個系統的噪音特性分析來看，應該是相同的。現在問題是，那些個隆隆的怪聲到底是怎麼？聽起來好像像是車葉在管子裡攪水一樣，又好像是裹在什麼密閉空間裡攪拌什麼玩意似的。也許是裝在環套裡的一種方向性車葉設計，類似大型港內拖駁使用的那一種？或者是一種管渠動力系統？我們好像以前也做過這一類的試驗設計不是？」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輪機長巴勒上尉說。「在總部後勤署幹的時候，聽過有這麼一回事，好像後來遇到了些問題沒法解決而放棄了研究，不記得是什麼問題了。不過，不管它是什麼玩意，這東西可的確是把推進噪音給壓了下去，只是那一陣陣的怪響……嗯！有點像是某一類型的諧和振動－－可是究竟是什麼引起的諧振呢？而且，我們一開始在冰島附近時，還根本聽不出來什麼動靜哩！」

　　「沒錯，」曼庫索說。「一開始是抓不出個所以然來，據瓊斯解釋說，是BC－一○裡的信號處理部份，把它給當成背景雜訊自動過濾掉了一大半，聽他這麼一講，就好像是蘇聯他們已經知道我們鯊怕死系統裡的程式邏輯一樣，為了專門對付它，他們才特意弄了這麼一個類似背景噪音的玩意出來，不過，這種說法有點讓人難以置信就是。」大夥點點頭都同意艦長的看法。雖然BC－一○裡的鯊怕死系統裝艦後已經有一段日子了，官廳裡的這幾個人也都懂得怎麼操作，不過真正弄得清這套程式是怎麼回事和怎麼運作的人，全美國屈指數來恐怕還不到半百呢。

　　「至少大夥都不反對這是一條飛彈潛艦吧？」曼庫索問。

　　輪機長點了點頭。「攻擊潛艦上是不可能裝得下那麼大型反應器的，而且，也只有飛彈潛艦才會像她那樣走法。」

　　「可能會是奧斯卡級的吧？」副長指的是巡弋飛彈潛艦。

　　「我看不會，奧斯卡級艦主要幹的是反艦載巡弋飛彈的戰術部署用的，幹嘛要派一艘這種船跑到南邊這麼大老遠來？不可能！依我看，對方必定是一艘核子飛彈潛艦，照她一路以這種速率開下來來看，只有飛彈潛艦才會有這種跑法。」作戰長派特．曼尼上尉說。「注意到他們其他水面和水下的不尋常活動沒有？我看那也跟前面這小子有關，說不定她就是想悄悄地來個攻其不備－－趁著我們在那一頭一團亂的時候，好一路爬到我們東岸邊上去。他們以前也不是沒幹過這種事，另一邊一窩蜂似的在那攪和，為的就是想轉移大家的注意力罷了。」

　　幾個人也都想到了這一個可能性。過去美國和蘇聯雙方都玩過這一種把戲，最近的一次是在一九七八年，一艘蘇聯揚基級的核子飛彈潛艦，曾經用這個方法一路沿著北美大陸礁棚邊緣，溜到美國東岸上邊的新英格蘭區海岸附近，對方的目的顯然是想打探一下，看看美國的偵測能力到底有幾斤幾兩，結果，美國方面逮倒是逮著了這條船，只是接下來又要猶豫著，是該不動聲色裝作毫不知情地讓蘇聯來一場空歡喜呢，還是容忍對方到什麼程度才再作反應，給他們一點適度地教訓。

　　「我看這樣吧，有關整個活動的戰略態勢研判，還是讓艦令部作戰處裡的人去傷腦筋好了，眼前我們先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訴他們。作戰長，麻煩你去通知值更官，備便在二十分鐘之後把船帶到潛望鏡深度。我們得悄悄地溜上去把信文發了，然後再不動聲色地回到原來跟蹤部位，仔細著別打草驚蛇壞了大事。」說完後，艦長自己也不由皺起了眉頭來，悄悄上去再悄悄下來，這可是說來容易而已。

　　半小時後，達拉斯號艦伸出了衛星通訊天線。

　　※※※

　　閃　急

　　一二一四○九二五Z

　　極機密

　　發電者：達拉斯號艦

　　正　電：大西洋潛艦艦隊司令

　　副　電：大西洋艦隊司令

　　間　隔

　　一．本艦一二○九○四一四Z電計呈。

　　二．不規則聲納信號於一二一三○五三八Z再度接觸，目前船位四二三五北、四九一二西、航向一九四、速率一三、深度六○○，本艦已持續追蹤目標逾二四小時，對方尚無所悉，目標極似蘇聯核子動力飛彈潛艦，引擎特性顯示屬颱風級，唯其動力系統並非傳統式車葉，我重複，目標並非採傳統車葉推進，疑似新式動力系統，本艦已搜集其有關音響資料。

　　三．擬返原部位繼續追蹤，預於一○三○Z上浮受令，謹電。

　　間　隔

　　※※※

　　大西洋潛艦艦隊司令部

　　「好小子！」伽勤瑞司令右手握拳朝半空中一揮，又自言自語地喊了一聲。由作戰中心回到辦公室後，他仔細掩上房門才拿起直通華府國防部五角大廈的亂頻保密電話。

　　「山姆？是我文森。聽著，達拉斯號方才來電報告說，正在追蹤一艘裝了有新式靜音推進系統的蘇聯飛彈潛艦，現在位置大概在「大沙壩」東南邊六百浬左右，航向一九四，速率十三節。」

　　「天哪！好個達拉斯號，那是曼庫索的船？」作戰署副署長山姆道奇將軍說。

　　「巴特．維多．曼庫索，哈哈！正是他沒錯，我手下最好的一匹種馬！」文森．伽勤瑞司令得意地在話筒裡笑著。依曼庫索的年班來說，派任洛杉磯級攻擊潛艦的確是早了一點，不過有他文森當家的時候，不成也得成。「我不是早說過了嗎？這小子有兩下的，山姆。」

　　「乖乖！你看見他們的位置離北邊基輔母艦那一群有多近了嗎？」道奇中將正在看他面前的戰術情態扳。

　　「嗯－－的確是近了點，」伽勤瑞桌子對面的牆上也懸了一張大西洋戰術情態圖。「不過無敵號他們那一夥的位置也不太遠就是，波魚號艦也在那附近，我看讓她先過去那邊策應，就待在礁棚邊緣待命行動，然後再叫惡狼號艦往這邊趕過來，你看怎麼樣？我想，萬一幹起那件事來時，達拉斯一定需要有個幫手什麼的，問題是要不要通知他，和要讓他曉得多少？」

　　「我看暫時別讓他知道的比較好，這樣吧，文森，我先跟佛斯特老闆那邊講一聲，研究看看怎麼做比較妥當，回頭再告訴你。」

　　「好吧，我等你回話，你得趕快，曼庫索那邊我只有五十五分鐘的時間就得跟他聯絡了，你曉得他現在的情形，上來一次不容易，聯絡完了還得再偷偷摸回去，快請示老闆去吧！」

　　「這就去，你放心好了。」道奇按下電話，接著又撥了另一組號碼「我是道奇副署長，請接佛斯特部長。」

　　※※※

　　國防部五角大廈

　　「嘿！正好就夾在基輔母艦和基洛夫主力艦這兩群中間嘛，這倒好！」說著參三作戰次長哈利斯中將，由口袋裡掏出一個代表紅色十月號艦的小標識往情態板中間一擺。那是塊小木頭雕成的潛艦模型，上邊還畫了一面海盜用的黑底白骷髏旗。哈利斯將軍一向有著過人的幽默感。「總統說了我們可以試著留住她？」他問道。

　　「要是能在適當時機把她送到適當地點的話，」聯席會議主席希爾頓將軍說。「能不能能讓達拉斯號跟她聯絡？」

　　「好主意，老大，不過太冒險了，況且做起來不容易。」軍令部長佛斯特搖了搖頭。「眼前的最上策是，設法讓波魚號艦和無敵號她們那一群先過去接應，然後我們再想辦法看看怎麼樣警告他是好。照他現在這個航向來看，他可真是直著對了我們諾福克基地來的，乖乖！這小子還真是有這個膽呢！要是事情有了變化，一切不能盡如人意時，至少我們也可以在一旁伴護著他進來。」

　　「那我們就得把船給還了，」道奇中將語帶反對地表示。

　　「我們總得要先有條退路才行，山姆。萬一要是警告他不成，而他又一直潛在下面不露面，至少我們還可以派一些船在他上面來回走走，這樣也會使得蘇聯那些船有所顧忌而不致於亂來吧。」

　　「講到海上國際法什麼的，你可要比我在行，」空軍軍令部長克萊爾．巴尼將軍說，「不過從我的立場來看，你這麼一做，輕則有可能被認為是海盜掠奪行為，重的話簡直就是明顯地在挑釁，這麼下去，這件事會不會愈來愈難收拾了呢？」

　　「說的好，巴尼，」佛斯特沒再繼續接腔。

　　「各位，我想這個問題我們可能還需要再多花一點時間來研究，不過眼前我們得先告訴達拉斯號艦，要她好好跟著目標別弄丟了才是，」哈利斯說。「同時，一旦目標的航向航速有了變化，她得趕緊回報。我想我們還有十五分鐘就得通知她了。接下來我們也得再通知波魚號和無敵號往目標艦要經過的方向運動，這兩件事不能耽誤，你們看怎麼說？」

　　「你說的沒錯，艾迪。」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希爾頓將軍說著轉過頭來看著佛斯特。「要是你同意的話，老丹，我們就先發信告訴達拉斯吧。」

　　「把信發了，山姆。」佛斯特下令。

　　「是，部長。」道奇轉身走向電話機，通知伽勤瑞司令發出了下面信文。

　　※※※

　　閃　急

　　一二一四一○三○Z

　　極機密

　　發電者：大西洋潛艦艦隊司令

　　正　電：達拉斯號艦

　　間　隔

　　一．貴艦一四○九二五Z電悉。

　　二．繼續追蹤並隨時回報航向、航速之任何變化，本部支援已上路。

　　三．超低頻通信代碼G，為貴艦專用閃急作戰通信代號。

　　四．解除貴艦作戰區域限制，貴艦表現良好請繼續努力，司令伽勤瑞中將。

　　間　隔

　　「好吧，我們再言歸正傳，」哈利斯將軍說。「其實，這些老毛子搞了老半天，到底所為何來？我們還是摸不清楚底細，對不對？」

　　「這話怎麼說，艾迪？」希爾頓將軍問他的作戰次長。

　　「就拿他們的兵力編組來看好了，這些水面艦至少有一半以上是專門幹防空和反水面作戰用的，根本就不能拿來玩反潛獵殺，而且還帶了一艘基洛夫這樣的大傢伙主力艦，要她來幹嘛？顯然她擔任的是指揮旗艦任務，可是有了基輔航艦不也一樣可以幹的好好的嗎？」

　　「這個問題早先我們也考慮過，」佛斯特部長說。「他們是數了一數手頭上那些船可以既跑得快又跑得遠，然後凡是合乎這兩項要求的，管他原來是幹什麼用的，就一股腦兒地升火解纜出來了，走的可是匆忙。水下潛艦這一邊也是一個樣，至少有半數以上的潛艦，都只是些專幹反水面艦作戰用的核子動力巡弋飛彈潛艦，要是拿來對付潛艦，只怕作用有限。至於這麼提了褲子匆忙就跑的理由嘛，艾迪，簡單說來一句話，是高西科夫，他把能趕到這兒來的玩意全都弄出來了，至少，有船有兵力在這，總比什麼都沒有只能一個勁的在家裡抓瞎要好吧？只要運氣好，說不定就讓一艘老式回音級潛艦給碰上了也不一定。依我看哪－－咱們那位老高同志，這一回得雙膝下跪祈禱上蒼保佑他了。」

　　「即使你說的沒錯，他們現在可是兵分三路了，每一支戰鬥群都各有防空和反艦兵力，就是反潛方面弱了些，而且也不見他們派反潛機進駐古巴，這不有點怪異嗎？」哈利斯指出他的疑惑來。

　　「一點也不怪，艾迪，他們這是自己在圓自己撒出來的謊呢！你可不會笨到去派飛機來搜尋一艘遇難沉到了海底的潛艦吧？當然啦！他們一向是不按牌理出牌的，也許真考慮過派遣反潛機來支援，不過，要是他們的熊式偵察機一從古巴起飛，咱們華盛頓的大老闆可就要開始發火了，」佛斯特解釋道。「我們已經攪和得蘇聯夠頭大的了，只怕他們為了要罩住自己撒下去的謊，到頭來什麼正活也幹不了。從我們自己這邊來講，弄這種人道支援的救難把戲，只不過是純技術性的作業而已，但是在他們那裡，一舉一動可都要算上政治層面上所可能會有的顧慮，所以啊，他們這齣戲噢，可是要比我們還難唱下去哩。」

　　「嗯－－有道理。不過，我還是有個疑點，他們那些水面反潛艦和空中直昇機，全一個勁地在那乒個不停，這是為什麼？搜尋一艘已經沉了的潛艦，你才會像他們那樣瘋了似的發聲納來找，可是紅色十月號並沒出事吧，你說是不是？」

　　「怎麼回事，艾迪？我不懂你的意思。」希爾頓將軍說。

　　「要是你自己底下的一艘潛艦，像今天這個情況一樣擺了烏龍，老丹，你會怎麼找她？」哈利斯沒回答，卻反問了海軍軍令部長一句。

　　「唔－－沒錯，不會用這種方式來找，」佛斯特答了他一句後又沉思了片刻。「要是由水面用主動式聲納去乒她，只徒然打草驚蛇，自己還沒弄到半點接觸，她就早有預警溜之大吉了。尤其是核子飛彈潛艦，她們身寬體胖又行動遲緩，只能用被動式聲納來接收，那才可能找得到。嗯！你說的沒錯，艾迪，他們那是在做戲，弄個晃子而已。」

　　「這麼說來，他們那麼些水面艦到底準備幹什麼？」空軍的巴尼將軍問，他已給搞糊塗了。

　　「按照蘇聯海軍的制式教範，水面艦是用來支援潛艦作戰用的，」哈利斯解釋到。「高西科夫在戰術方面的修養不但過人一等，而且偶而還會有一些獨到的創見。多年以前他就曾說過，為了要讓潛艦充份有效地發揮戰力，她們一定得有外來的支援才行，不管是空中或是水面的戰鬥單位，直接間接都應該以支援潛艦作戰為先。像今天這種場面，要是不利用古巴基地而想獲得老家來的空中支援是不可能的事，這種情形之下，在偌大的一個大西洋裡，想找一艘不想被人找到的潛艦，恐怕比大海撈針還難。」

　　「反過來說，紅色十月號會往那裡走，他們一定心裡有數，至少數也數得出來，不外乎幾個可能的地方而已，而這些她可能奔逃的地方則早已讓他們那五十八艘潛艦，給一塊塊地劃了格子站崗守的緊緊的了，所以，這些水面戰鬥群的目的呀，就是自己並不直接參與搜尋工作－－當然啦，要是運氣好，叫他們給逮著了，那也是不逮白不逮，不過他們的真正作為，還是在扯住我們的兵力，叫我們遠離開那些水下的真正獵殺者，他們只要按照計畫，東一個西一群地擺了開來，自然就能牽制住我們的兵力，或者，凡是他們不希望我們到的地方，他們就決計不會有水面艦在那附近，這麼一來，我們只得處於被動地跟著他們的水面戰鬥群走，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我們在監視他們，其實，是他們在拖住我們。」哈利斯一口氣說到這兒，暫時打住喘了一口氣。「這招真是高明，我們不是在監視他們嗎？因此既然他們是在從事『救援』任務，而我們也說了是要協助救援的，不是嗎？所以我們一定也得不管多少或者似真似假地像他們一樣，從事一些『救援』動作，因此，我們也會派出反潛偵蒐機艦，依樣畫葫蘆地也乒他個不停，這麼一來我們可就著了道啦，因為他們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就藉我們的反潛力量，達到他們所要的目的。我們簡直就等於是被他們玩弄在股掌之中了嘛。」

　　「為什麼呢？」巴尼還是不太明白。

　　「我們不是承諾了要幫助他們搜救的嗎？要是我們努力地找而且運氣不好，紅色十月號多半會被驚嚇得不敢再往這邊跑了，要是我們努力地找而且運氣又很好，那我們找到她時，他們也就在那附近被我們監視－－或者不如說也正監視著我們，所以一旦我們找到了，他們也就找到了，屆時，他們來個握手稱謝加上道別，回過頭來就給下面的潛艦一傢伙，讓她再也爬不上來，請問你管得管不到人家自個家裡的事？我看哪，門都沒有囉。」

　　「就像我方才說的，他們打的主意是要用潛艦來對付紅色十月號，要是水面艦能找得到她，那祇能算是運氣，那有天天靠運氣活的？所以，他們這些水面艦的首要任務，是一方面抱著散彈獵槍支援保護下面的潛艦，另一方面在吸引牽制我們的注意力，好叫我們離那些就了位的潛艦遠遠的，其次，他們的任務也像是在扮演打獵時趕獵物出來的角色一樣，把獵物給趕往獵人那個方向去，而我們不是也一個勁的在乒個不停幫他們找嗎？所以我們演的那一角呵，就正像打獵時突然加入的一個獵友，我們全是在幫他們達到他們的目的。」哈利斯說著大力搖了搖頭，露出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羨慕表情。「老毛子可不是省油的燈吧，對不對？要是紅色十月號聽到了一點什麼動靜，然後她加速拼命地往她艦長要她去的港口直奔的話，那她可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準落到他們佈好的圈套裡了。老丹哪，要是他們打算在諾福克那個方向外邊抓她進籠子裡去的話，依你看他們勝算有多大？」

　　佛斯特盯著海圖上的標識楞了半晌。由北到南，上從緬因州開始，下到佛羅里達州為止，每一個港口外邊都像站崗一樣，擺的滿是蘇聯潛艦的紅色小兵棋子。「他們的潛艦數可是多過我們的港口數好幾十倍呢，我們現在雖然知道了紅色十月號的位置，但是不管她想進那一個港口，外邊都是一群虎視眈眈的狼在那守著，有的甚至於近的就貼在領海線邊上了……嗯，你說的沒錯，艾迪，他們可以宰掉她的機會太大了，我們自己的水面艦卻又被牽制的跑得老遠，節骨眼上一點也派不上用場，我們自己的潛艦則一點也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早先我們還下了命令禁止告訴他們詳情，就算我們有辦法通知到潛艦好了，她們又能做什麼？早一步先開火把對方幹掉？然後兩邊就真的開始大幹一場？」佛斯特頹然長噓了一口氣。「我看我們只有想辦法先警告她避開才是。」

　　「警告她，怎麼個警告法？」希爾頓問。

　　「用聲納？或著水中通話器向他示警？」哈利斯建議。

　　道奇中將搖了搖頭。「那樣一來，整個艦上的人都會聽得到，無方向性的聲波是會穿過船殼的。況且我們一直假設的是只有艦上的官員們在參與其事，萬一要是給其他士官兵曉得了外面發生的問題，誰也不敢擔保會出什麼意外，搞個不好反倒給他們憑添了麻煩。也許我們可以考慮用尼米茲號和美利堅號這兩艘航艦來迫使對方的潛艦遠離我們海岸？她們倆就快要進入作戰半徑範圍內了，他媽的！想到這條船已經都走得那麼近了，卻搞不好就會在自己家門口叫他們給一傢伙解決掉，真是不甘心。」

　　「也不見得容易，」哈利斯說。「前天半夜裡給基洛夫號上了一課，轟了她那一傢伙之後，他們這兩天乖得多了。他們才聰明著呢，我猜那一下子一定讓他們醒了不少。弄那麼些船到我們家門口來耍就是存心要找碴，瞧吧，不是他們先過來的嗎，等我們一有了動靜，這會兒他們又裝龜孫子了，因此，現在輪到我們要當心一點才是，要是我們壓的太過火時，他們可又有話說了，那時錯又全落在我們頭上，人家可是好好地只是想『救』自己的同胞和船而已，弄個不好我們自己倒成了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才好玩呢。華盛頓郵報今早就有報導說我們找到了一個蘇聯水兵，現在還留在諾福克基地醫院的消息。外邊那些新聞記者，可是個個鼻子尖嘴巴大。不過說回來，事情也並不盡然全那麼糟，至少對方估算錯了紅色十月號的速率，他們這兩路兵力，照這個樣子看來，走的是二十節的話，正好一左一右通過她附近吧。」

　　「不理他們這幾路水面兵力如何？」陸戰司令馬克斯維爾說。

　　「不好，」希爾頓說，「這麼一來豈不擺明了是要他們知道我們已經不信他們說的那一套了？如果這樣，他們一定會奇怪是怎麼回事，說不定更會壞了事，而且－－我們不但應當看住他們，同時也一定得看才行，不管他們是真在搜救還是裝蒜，跑到這麼近來搞就是威脅。」

　　「我看，唯今之計，最好的法子，就是虛晃一下裝著不用無敵號了，因為尼米茲和美利堅一進入作戰半徑後，我們自箇的兵力就足夠應付，所以這時候解除了她的任務讓她回去也說的過去。等他們那兩路水面兵力通過紅色十月號以後，我們可以正好利用這個空檔，他們趕過她之後，一定不再懷疑背後的動靜，我們就趁機把無敵號拉到那後邊，讓她裝著好像已經解編正率著屬艦一路準備回英國一樣，實際上，我們是讓老英他們來插在紅色十月號的航線上擋著她繼續深入，只是下一步該怎麼想個法子來跟她聯絡，得趕緊有個眉目，調兵遣將撥弄這些船團各就各位不難，難的還在無敵號她們就了位以後，該怎麼跟她連絡。各位，走到這裡，大家都不反對先把波魚號和無敵號弄過去吧？」

　　※※※

　　英國皇家海軍無敵號航艦

　　「她現在離我們還有好遠？」雷恩問。

　　「三百浬左右，差不多十個小時後就可以到了。」艦隊作戰官漢德上校說著指了一指海圖上標註的位置。「波魚號艦也已經奉命打東邊那一頭趕過來了，等我們到了目的地之後一個鐘頭左右，她大概也可以趕到會合點跟達拉斯號艦碰頭。照這個情勢來看，等紅色十月號也到了那附近時，他們這兩支水面部隊大概分別距我們有一百浬左右－－乖乖！一支是基輔航艦而另一支是基洛夫主力艦編組成的打擊群哩，剛好一東一西把紅色十月號夾在正當中。」

　　「你看紅色十月號的艦長會不會瞭解這些動靜？」雷恩一邊說著一邊來回望著海圖，似乎想用目光看出整個局勢的陣勢來。

　　「不太可能。他一定潛的很深，而且蘇聯方面的被動式聲納沒有我們這麼進步，同時海象狀況又惡劣，不過，這也使得我們自己多了一分偵測麻煩，陣風一過二十節，水下的聲納偵測效果也大打折扣，即使他潛的不深也沒用。」

　　「我們得想辦法讓他出來才行。」懷特司令看著手中的作戰電報說。「還不得用主動式聲納。」

　　「這怎麼可能辦得到？用無線電怎麼跟潛在下面那麼深的他聯絡？」雷恩說。「這點道理我都懂。唉－－天哪！他這一路走過了四千浬，好不容易才到這裡，然後眼看就要到目的地時，卻落得功敗垂成，真是的。」

　　「有什麼方法可以跟潛艦聯絡？」

　　艦隊情報官巴克萊中校神情一整。「各位，我們得這樣想，我們可不是在設法跟一艘潛艦聯絡，事實上，我們是在設法跟一個人聯絡呢，是不是？」

　　「有什麼高見嗎？」漢德問他。

　　「先問我們對馬克．雷明斯的瞭解有多少？」巴克萊兩眼一瞇，像在仔細回憶，又像乍然間靈感一現。

　　「這傢伙有種，是個典型的潛艦艦長，他不但膽量夠而且還的確有兩把刷子，另外他還傲的很，總以為他潛下了水之後，光著腳也能在水裡走一樣。」無敵號的艦長卡斯特上校說。

　　「他過去幹的船絕大部份是攻擊潛艦，」巴克萊補了一句。

　　「馬克．雷明斯這一回一定是有了充份把握，認為他能隨心所欲地溜進美國港口，沒有人能找得到或是阻止得了他，我看我們得從這裡下手，先叫他沒了信心，然後再忠告他放棄原來打算，浮上來跟我們合作才行。」

　　「可是我們還是得先跟他聯絡上才行呀，」雷恩一針見血地點回了正題。

　　「那當然，」巴克萊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原先那道靈機一動，現在已逐漸在他腦海裡成形了。「他原先一向幹的都是攻擊潛艦不是？老獵手一遇到狀況，一定會本能地先端起來福槍再尋找獵物發聲方向的，幹了大半輩子攻擊潛艦艦長的他，腦子裡所想的還是該怎麼攻擊敵人這回事，那麼身為艦長的他會怎麼做呢？」

　　「快說吧，別賣關子了。」雷恩聽出了神。

　　巴克萊的答案果然有理。幾個人跟著又針對這個方式的執行細節做了一番討論，一個鐘頭之後，大底敲定，雷恩開始用局裡交給他的特殊傳密機，將這個主意密譯拍往華盛頓請示。接下來又是一連串技術方面的細節，經由網路來回傳送溝通。無敵號這會兒必需改在白天趕抵會合區，時間已所剩無幾，整個作業行動被迫得要提前十二小時才行。波魚號艦也奉命改道兼程趕來先會合無敵號，她被指派在無敵號東邊二十浬處就位，專門擔任聲納哨戒任務。午夜時分，北密西根州的超低頻通訊中心發送了一份只有一個「G」字母的超低頻通信代碼。二十分鐘後，達拉斯號慢慢上浮接近水面，準備伸出衛星接收天線受命。

第十三天　十二月十五日　星期三

達拉斯號艦

　　「俄羅斯迴旋！又來了，」瓊斯大喊一聲，「這一回是左旋。」

　　「知道啦。舵房？停車！」曼庫索語氣裡似乎有點異樣。端坐在控制室艦長專用椅子上，他手裡還握著那份電報。自從收到電報這幾個小時以來，他已經反反覆覆地不知道看過好幾遍了。顯然，電報上所載的東西令他困惑不已。

　　「舵房車已停，報告艦長。」舵手向他回報。

　　「好！後退三！」

　　「後退？－－三？」舵手一臉弧疑表情地回過頭來看著艦長。當他一看見艦長臉上那層寒霜時，連忙一吐舌頭，趕緊又覆誦了一遍退車令。邊搖車鐘通知機艙的同時，他忍不住又偷瞄了艦長兩眼。

　　噪音立刻傳遍全艦。原來主機艙接到控制室下達的退車令之後，立刻打開倒車渦輪機的主蒸汽閥，高溫高壓下的主蒸汽，跟著就一股腦地湧進噴嘴打上葉片，車葉開始反轉，艦艉處也一陣水花攪動。原先停了車後仍然繼續慢速前行的船，硬是活生生地讓倒車拉力給跩了回來，大軸反轉的震動及艦艉車葉攪拌出來的水花，在艉後造成一片空蝕，弄出來的噪音之大，三浬開外恐怕都能聽得到。

　　「右滿舵！」

　　「右滿舵，後退三！」舵手覆誦的嗓門也大了起來。

　　「控制室？這是聲納，本艦艦艉正產生嚴重空蝕噪音。」瓊斯在艦內通話器上喊。

　　「知道了，聲納！」曼庫索沒好氣地回答他。他也不明白電報上為什麼會要他這麼做，沒頭沒腦的命令讓他一肚子氣。

　　「本艦速率已減至四節，」值更官谷德蒙報告。

　　「正舵！停車！」

　　「正舵，停車！」舵手覆誦命令和回舵搖鐘的動作可是一氣呵成。他也看出老闆的臉色，還是乖乖幹他的活，可別觸了霉頭。「舵已正，車已停。」

　　「天哪！」聲納室裡瓊斯自言自語了一句。「艦長知不知道他這是在幹什麼？」

　　曼庫索快步走向聲納室。

　　「目標還在繼續左轉，報告艦長，方位跑到我們後邊去了，是方才本艦退車和用舵的關係。」瓊斯儘可能裝著沒事似地說。不過曼庫索還是聽出了他話裡責怪的味道。

　　「索性大家就攪開來吧，瓊斯。」曼庫索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

　　您當家，您說了算！瓊斯心想。這一回他也學乖沒再接腔。艦長這副樣子任誰也看得出來，要是這個時候再觸他霉頭，那可是活得不耐煩了。盡了最大忍耐，他才克制住自己沒再問這是怎麼回事。他把耳機切換到了拖曳式聲納陣列系統上。

　　「引擎噪音降了下來，報告艦長，目標減速了。」接著瓊斯住嘴停了下來。下一句他可是再也忍不住要說了。「報告艦長，看樣子對方已經聽到我們的動靜了。」

　　「就是要讓他曉得我們在這兒！」曼庫索答的可也是快。

　　※※※

紅色十月號艦

　　「報告艦長，有敵人的潛艦，」士官長突然報告。

　　「敵人潛艦？」雷明斯半信半疑地問。

　　「是美帝的。一定是跟在我們後面，剛才本艦左轉的時候，聽見他避碰倒車的聲音，是美帝的，方位在左前方，距離不到一千公尺。」說著他摘下耳機遞給了雷明斯。

　　「嗯－－六八八級的洛杉磯沒錯，」雷明斯轉身朝向副長波德。「媽的！一定是方才這兩個鐘頭裡，叫他碰巧給碰上的。」

　　※※※

達拉斯號艦

　　「好了，瓊斯，『欄截搜察！』」達拉斯號扭過頭兜了一圈後，慢慢再接近目標。曼庫索下令用主動式聲納實施區域性攔截搜察。

　　瓊斯先沒採取動作，他用被動陣列系統將目標艦的反應器噪音又聽了一會，等確定無誤後，才伸手開啟艦上BQQ－五型主動聲納的發射音鼓。

　　乒！一道強而有力的音波直接射向目標。

　　乓地一聲，聲納音波碰到對方堅實的艦殼後，立刻反彈傳了回來。「目標艦距離，一千零五十碼，」瓊斯回報。反射回波同時也送進了BC－一○電腦進行鑑識分析。「目標艦外型分析，類似颱風級艦，目標角右舵七十度。無音差效應。目標艦速率零。」連著又乒了六響之後，證實了電腦分析的資料無誤。

　　「好了，關機吧。」曼庫索說。由方才搜索後分析的資料看來，他早先對目標艦的判斷還都沒錯，這一點至少讓他心裡好受了些，不過也算不了什麼。

　　瓊斯遵命關掉發射音鼓。這麼做到底所為何來？他心裡想。目標艦的底細，他早就一清二楚了，要說還差什麼的話，就只差沒讓他扒過去看清楚對方屁股後頭漆的艦艇編號而已，這還不夠嗎？

　　※※※

紅色十月號艦

　　艦上所有人現在都知道他們已經叫人發現了。幾聲堅實有力的聲納搜索音波，接連不斷地透過艦殼傳進了船艙。這可是幹潛艦的人所最不願意聽到的聲音－－尤其是在艦上反應系統出了毛病的這個節骨眼上。也許他還可以善自利用這一點……雷明斯心中一動。

　　※※※

達拉斯號艦

　　「水面有目標！」瓊斯突然喊了起來。「媽呀！他們是打那鑽出來的？報告艦長，先前上頭還一點動靜也沒有，真的什麼也沒有，一分鐘之前我才聽過，現在卻出來一陣引擎聲，有兩艘，唔－－不止，至少有兩艘，是驅逐艦……還有一艘大傢伙。看來他們是早就設計好了待在上頭等我們一樣，一分鐘前還動都沒動，媽的！竟然什麼都沒聽見。」

　　※※※

無敵號航艦

　　「看樣子我們的時間還拍的是剛好，」懷特中將說。

　　「真是運氣，」雷恩接了一句。

　　「沒錯，傑克，不管玩那一行，有時還真要有點運氣才行。」

　　是皇家海軍驅逐艦布里斯頓號最先聽到兩艘潛艦的動靜和紅色十月號迴旋聲響的。雖然當時距離還有五浬左右，聲納回跡也不過勉強可供辨別，但是紅色十月號一圈迴旋下來方圓就有三浬，再加上達拉斯號上的主動式聲納音波，適時又是一陣乒乒做響，正好給幾艘水面艦提供了最佳位置校正。

　　「兩架直昇機已經上路了，報告司令，」作戰官漢德向懷特報告。「應該馬上就會就位。」

　　「通知『布里斯頓』和『橫笛』，要她倆保持在我們上風，我們到中間就位去。」

　　「是！司令。」作戰官把懷特的命令轉知了通信中心發送。原先擔任屏衛任務的兩艘驅逐艦，這會接到命令一定百思莫解，怎麼一下子會反倒讓屏衛主體無敵號去擱在當中保護起她們來了？

　　兩架「海王」反潛直昇機不一會就出現了，一前一後飛到部位上空後，先停了下來盤旋下降到距海面五十呎高度穩住，跟著緩緩將吊放式聲納垂下沒入水中。這種聲納的偵測能力不同於艦載聲納，比起能量來它可能要小一號，但是它卻有它的特殊功能，從它那上面獲得的偵搜資料，可以藉數據傳送網路，一一送到無敵號上的戰情指揮中心裡去。

　　※※※

達拉斯號艦

　　「是英國佬，」瓊斯的嗓門不小。「直昇機垂放下來的是吊放式一九五M型聲納，大概不會錯，報告艦長。看樣子南邊一點大的那一艘目標，應該是他們的小航艦，帶著兩艘驅逐艦當屏衛。」

　　曼庫索點點頭。「是無敵號沒錯，她原來是過來這邊參加『俏海豚』獵鯊操演的。這可是老英他們最好的反潛傢伙了。」

　　「大的那一艘朝這邊移了，報告艦長，聽轉速應該有十節。方才的直昇機－－嗯，一共兩架－－都抓到我們了。這附近就我們和那條老毛子，別的一個鬼也沒。」

　　※※※

無敵號航艦

　　「堅實聲納接觸，」艦橋揚聲器接上了戰情指揮中心的遙控，「海王I」直昇機裡的作業情形，一一傳了回來。「目標潛艦兩艘，距母艦兩浬，方位○－二－○。」

　　「現在，該重頭戲登場了吧，」懷特司令冒了一句。艦橋上，這會只剩下懷特司令、雷恩、艦隊作戰官漢德、航艦艦長卡斯特、和艦隊情報官巴克萊五個人，下面戰情指揮中心負責的則是艦隊首席反潛官。無敵號艦以慢速朝北緩駛，航向剛好在聲納接觸方位偏左邊一點。艦橋上五個人全都抱著高倍率雙筒望遠鏡，朝目標接觸水域來回搜索著。

　　「上來吧，雷明斯艦長，」雷恩自言自語著，「聽說你有兩下，證明給我們看看。」

　　※※※

紅色十月號艦

　　雷明斯這時正皺著眉回到控制室，他趴在海圖桌前仔細端詳著海圖。讓一艘美國洛杉磯級潛艦給瞎貓碰死老鼠地撞上是一回事，但是跟著又碰上一支水面小型特遣艦隊，這又是怎麼回事？而且還是英國船，不會是正在進行操演的艦吧？美、英兩國經常在一起幹這種事，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這麼巧全叫我給碰上了？哼！沒那麼簡單－－雷明斯只要想走，還是走得成，這幾個角色還不放在眼裡。可是－－話說回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一條獵鯊潛艦、一艘航艦、外加兩艘驅逐艦，全趕在一塊了，還有別的沒有？他得先弄明白，即使是跑，也得搞清楚是誰和有多少人在追你。看來今天可要有的耍的了，只是他得先搞清楚對象再說，而且，他也得讓對方明白，他們是叫誰耍了。只要他高興，誰也攔不住他。

　　「副長？把船帶到潛望鏡深度，廣播全體就備戰部署！」

　　※※※

無敵號航艦

　　「上來吧，馬克．雷明斯！」艦橋上，巴克萊也忍不住壓著嗓子喊了一聲。「上來看看！我們有事情告訴你，快點！老小子！」

　　「三號機報告，目標艦開始上浮，」揚聲器裡傳出了令人振奮的消息。

　　「哇塞！」雷恩樂的雙手握拳往攔桿上用勁一捶。

　　懷特中將拿起電話。「現場保持一架直昇機就行了，另一架召回。」

　　距離紅色十月號還有一浬半遠。兩架反潛直昇機中的一架拉高了起來，目視看得見他正在收回吊放式聲納發射器。

　　「目標深度五百呎，緩慢上浮。」

　　※※※

紅色十月號艦

　　控制室裡，副長波德中校正緩緩將平衡水櫃裡的水打出艙外。潛艦現在的速率慢慢加到了四節，前後平衡翼這會全都控制著調整上浮的平衡角度。波德小心翼翼地把艦往上帶，雷明斯下了個新航向，正是對著無敵號航艦。

　　※※※

無敵號航艦

　　「漢德？準備好了沒有？」懷特司令不放心地問了一句。

　　「應該是沒問題了，報告司令。」艦隊作戰官大聲回答。艦橋上每個人都為這即將來到的一刻緊張起來。

　　雷恩極力忍住胸口反胃的難受。前面這一趟路趕下來，無敵號穿湧破浪顛晃的可是厲害，他那隻可憐的胃早已不堪一擊，虧得艦上醫官開了一些暈船藥和胃乳片給他，才勉強讓他熬了過來。這會一陣興奮下來，胃酸分泌增加，肚子裡的玩意全上來了。艦橋的位置離海面足足有八十來呎，好吧！他心想，就算你想從胃裡掙出來，可也不能在這個節骨眼的這個所在，我是拼了也要把你給嚥回去。

　　※※※

達拉斯號艦

　　「大量空氣壓縮聲，報告艦長，」瓊斯說。「看樣子，他是想上浮？」

　　「上浮？」曼庫索想了想。「嗯，這就對了，這傢伙不是個孬種，他一定想在抽腿脫身之前弄清楚是誰要作他，這才像個艦長的樣。看情形，過去這兩天，我們守在一旁算計他跟蹤他的事，他一定還不知情，否則照他現在這種樣子，那會輕饒我們。」艦長說完走向戰情中心。

　　「看來他是想浮上去，報告艦長，」守在攻擊指揮儀前的派特．曼尼說。「想不透這傢伙，這麼做只有找死！」曼尼對那些過份依賴潛望鏡的艦長，一向有他自個的看法。這種人總不能忘情於上面的世界，逮到機會就浮上去，把著潛望鏡就不放，好像深怕侷限在下面久了，會被外面的世界給遺忘掉一樣，潛望鏡不用它難道就會生鏽？根本就是心理作用！看了又怎麼樣？徒然增加自己被逮的機率而已，真是的……

　　「我們也跟上去，報告艦長？」

　　「唔－－跟上！小心一點。」

　　※※※

無敵號航艦

　　灰濛濛的天空，半是蓬鬆的捲積雲，黑壓壓的雲端下邊顯然夾著大量水汽，二十節西南風帶著一股涼意迎面而來，八成是要有一場傾盆大雨了。海面上一波接一波的湧，翻起六呎來高的浪花，白色泡沫在浪頭上飛揚。雷恩瞧見布里斯頓和橫笛已經就位在上風那一頭待命巡弋，擔任屏衛工作的艦卻被部署到老遠的另一邊去了，兩艦艦長心裡一定嘀咕著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吧！原先納編在無敵號他們這一群裡的幾艘美艦，昨天已經解編駛離，這會大概正跟新澤西號艦會合了。

　　懷特司令又拿起通戰情指揮中心的電話。「戰情？要雷達仔細給我看住目標區海域，一有了接觸馬上報上來，交代艦上每一部雷達都給我看好，另外，要聲納也給我留意，凡是目標區裡有任何一點動靜，我再說一次，任何一點動靜，都立刻給我報上來……對，沒錯，正是這個意思。目標現在深度多少？嗯－－很好，召回第二架直昇機吧，要他們倆都到上風那一邊去待命。」

　　早先他們在計畫時，就一致決定發信文給紅色十月號的時候，以採用信號燈方式發送最理想可靠，這麼做只有在信號燈方向對面的人才可能收得到信文內容。漢德這時已在艦橋旁的信號燈座邊上就了位，手裡還握著一張雷恩事先擬就好的信文紙片，原先在艦橋當值的信號、傳令等一干閒人，這時都已遣了下去。

　　※※※

紅色十月號艦

　　「水深三十公尺，報告艦長，」副長波德說。控制室和戰情中心裡，備戰人員都已就位。

　　「潛望鏡，」雷明斯不動聲色地說。

　　抹著厚厚一層潤滑黃油的潛望鏡鏡身，在油壓系統作用下發出嘶嘶聲響緩緩昇了上來。雷明斯摘下帽子交給身旁的副值更官，隨即俯身接過手把湊上目鏡觀孔。「唔－－原來這兒有三艘帝國主義的船，英國皇家海軍無敵號？哼！無什麼敵呀！」他半用嘲弄口吻說給身邊的人聽。「兩艘屏衛艦，布里斯頓和一艘郡級驅逐艦。」

　　※※※

無敵號航艦

　　「潛望鏡，右前方！」揚聲器裡傳出來的聲音。

　　「看到了！」巴克萊手指向目標。「就在前面！」

　　雷恩伸長脖子費力的找。「我也看到了。」樣子像一把掃帚柄似的玩意，伸出海面一點點，距離約有一浬，一陣浪頭過去，最頂端的部份，好像還透著一點反光。

　　「漢德？」懷特司令喊了一聲。備便在雷恩左側的艦隊作戰官，早已打開信號燈開關，只見他手按信號燈搖柄，一上一下地發出了信文。

　　※※※

紅色十月號艦

　　雷明斯起先還沒注意到它。他雙手持著握把繞著水平線先轉了一圈，四下看看有沒有其他船艦或飛機。等他轉了三百六十度再回到無敵號艦時，信號燈的閃爍亮光才吸引住了他。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凝神收讀燈號內容。等他繼續又看了一會後，才發覺信文原來正是對著他這個方向來的。

　　※※※

　　請注意　請注意　請注意　紅色十月號　紅色十月號

　　如果你收到呼叫　如果你收到呼叫　請你以主動聲納

　　向我發射一聲　請你以主動聲納　向我發射一聲

　　請注意　請注意　請注意　紅色十月號　紅色十月號

　　如果你收到呼叫　如果你收到呼叫　請你以主動聲納

　　向我發射一聲　請你以主動聲納　向我發射一聲……

　　※※※

　　燈號信文繼續不斷重複著，發信的速度不算快，事實上似乎還帶著一點生疏。雷明斯倒沒留意這個。起先他還以為燈號是打給那一條美國潛艦的，等他將信文內容翻譯過來，逐字逐句在腦海裡咀嚼過之後，他那抓著潛望鏡握把的兩手，開始不知不覺地握緊泛白起來。

　　「波德？」雷明斯將燈號信文一再收讀了四次之後終於開口。「要射控組解算一下無敵號艦的實際距離。他媽的！潛望鏡間距儀上搞了一圈黏答答的什麼玩意？看都看不清。乒一下就好，告訴他們，就一下，對正目標測一下距。」

　　乒！

　　※※※

無敵號航艦

　　「目標艦發出主動式聲納搜索，只乒了一聲，報告值更官，乒聲研判出自蘇聯潛艦，」揚聲器傳來戰情指揮中心的聲納截收報告。

　　懷特司令拿起電話。「瞭解了，謝謝你，繼續保持警戒，有狀況隨時報上來。」說完他放下話筒。「好了，各位……」

　　「他收到了！」雷恩幾乎跳將起來。「把剩下的東西發出去，天哪！漢德，快發出去！」

　　「來了！來了！」漢德邊回答邊咬著牙。

　　※※※

　　紅色十月號　紅色十月號　貴國艦隊正大舉出動搜尋你

　　貴國艦隊正大舉出動搜尋你　你要去的路上已經滿是追兵

　　無數攻擊潛艦正等著獵殺你　我再說一遍　無數攻擊潛艦

　　正等著獵殺你　請逕駛北緯三三西經七五處會合

　　我們有朋友在那兒接應　我再說一遍　請逕駛北緯三三

　　西經七五處會合　我們有朋友在那兒接應

　　如果你瞭解並且同意　請再以聲納發一聲乒聲……

　　※※※

紅色十月號艦

　　「目標距離，波德？」雷明斯嘴裡雖然這麼問，心裡卻急的跟什麼似的。燈號還在重複發送，他真希望此刻時間能暫時停住不動。

　　「距離二千公尺，報告艦長，這可是一條肥的不能再肥的好目標，要是能拿來餵……」副長的聲音先還透著一股忍不住的興奮，等他不經意看見艦長的臉色時，後面那半句卻倏然而止嚥下了肚去。

　　他們竟然曉得我們是誰，雷明斯心想，他們竟然知道我想去那，這怎麼可能？他們還知道在這等我……找的還一點都不差，怎麼可能？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想幹什麼？那條洛杉磯艦已經跟了我多久了？決心……該死的，快下決心！

　　「副長？對準目標再乒一聲。只要一聲就好。」

　　※※※

無敵號航艦

　　「又是一聲乒，報告司令。」

　　「很好，謝謝你。」懷特說完看著雷恩。「好了，傑克，大功告成，看樣子你的研判還真是一點也不差，真是太好了。」

　　「哇！真是謝天謝地謝祖謝宗。爵士！哈！他媽的，真叫我料中了，哇－－嗚－－！」雷恩雙手向空中一陣亂舞，他的胃，他的暈船，現在一下全好了。隨即他又冷靜了下來。這個時候還不值得這麼高興，下面還有沒完的事哩。「對不起，司令，我實在是忍不住了，請您原諒。我看，我們還有不少事待辦吧？」

　　※※※

達拉斯號艦

　　「……正大舉出動搜尋你……逕駛北緯三三西經七五會合……」這－－這是在搞什麼鬼？曼庫索伸出潛望鏡時，正好看到第二次重發的一部份燈號。

　　「控制室？聲納。目標艦水櫃進水了，她的深度改變，引擎噪音也增強中。」

　　「潛望鏡收回！」曼庫索拿起電話。「幹的好，聲納！還有沒有其他異象，小子？」

　　「報告艦長，沒有。原來的兩架直昇機走了，幾艘水面艦也沒再動靜，連聲納搜索也停了。怎麼回事呀，報告艦長？」

　　「問住我了，我也不曉得。」曼尼把船帶回原來追蹤位置時，曼庫索還兀自在那搖頭發楞。上邊方才到底是怎麼回事？幹嘛一條英國航艦要打燈號給一艘俄國潛艦？為什麼他們要叫她跑到北卡羅萊納州外海附近會合。是什麼艦隊在前頭等著要獵殺她？難道說……嗯，不可能！這根本就不可能……。

　　※※※

無敵號航艦

　　雷恩在航艦電信室裡。「馬吉致奧林巴斯，」藉著中情局給他的那部特殊密譯機，他繼續敲著字鍵，「今天拿出曼陀林來彈了一下，效果奇佳，我準備在老地方開個演奏會，希望聽聽你的意見，請見覆。」對這份密譯電文裡所用的代碼，雷恩受命出發前時還私下覺得滑稽好笑，這會兒發完密碼，他又笑了，不過這一回可不是因為同一個原因了。

　　※※※

華盛頓，白宮

　　「嗯，照這麼看，」培德博士說，「雷恩的任務還果真如他說的有成功的可能囉！事情好像還蠻順的，可是－－他卻沒依規定表示成或不成。」

　　總統往椅背上一靠，調整了一個舒服姿勢。「這孩子不錯，他沒誇大成果，只坦白陳述事實和計畫，因為下一步發展誰能預料？不過，至少走到目前每一步都還相當順利，這一點你總不能否認？」

　　「可是依我看，那些參謀首長聯席會裡的傢伙所打的主意，簡直就有點像天方夜譚一樣匪夷所思嘛，總統。」

　　「也許吧，培德，不過這幾天，你想儘辦法要逮他們毛病，可還一直沒找出錯喲！不管怎麼說，事到如今，真相大白也要不了好久，我們就等著瞧好了。」

　　培德看出來總統並不糊塗，他是那種看似糊塗其實卻精明細心的人。

　　※※※

無敵號航艦

　　「奧林巴斯致馬吉，我喜歡聽老式的曼陀林調子，演唱會之事，可。」回電這麼說。

　　雷恩一屁股坐回椅中。端起白蘭地酒，他滿意地小啜了一口。「噯！到目前為止，一切尚如人意，可就不知計畫中下一步棋該怎麼走了。」

　　「我想華盛頓那邊一定會適時通知的，至於眼前嘛，」懷特司令說，「我們得先一步回西邊去，把蘇聯艦隊跟紅色十月號居中一分，攔在半途上讓他們誰也別想過這邊一步。」

　　※※※

深海救難艇．愛佛龍號

　　亞密斯上尉由愛佛龍號艇艏獨特的觀景小窗裡把整個現場看了個大概。遇難的蘇聯阿爾法級潛艦是左舷側傾擱在那的，顯然她是艉部先著的底而且撞得很深，肉眼所見處，一片車葉幾乎整個扭轉了過來，艉舵的下半部也碎了，看樣子整個艦艉後半部大概也裂的不輕，不過能見度太低，一時還看不仔細。

　　「再往前進一點，」他說，一面調整著控制器。身後的一位少尉和一位士官長正監控著儀錶板準備伸出機械手臂。下潛之前才安到定位的械機手臂上，附裝了電視攝影機和強力探照燈，有了這兩樣裝備，現場的情形可比由艦艏小窗看得更清楚仔細。小載艇慢慢以一節速率往前移了些，海底附近的能見度還不到二十碼，即使是艦艏那具百萬燭光強的探照燈下，所見也委實有限。

　　遇難著底的地點是一塊險峻的積泥斜坡，再過去一點就是一道長裂口，斜坡上夾雜著幾塊大圓石。由她著底的姿勢看來，若非是背鰭倒過來時剛好插在泥裡，像根模子一樣擋住艦身繼續翻滾，否則她準保一傢伙翻進旁邊那道裂口，摔得是屍骨不存。

　　「老天爺！」士官長看到了一點什麼。潛艦的船殼上有一道裂痕－－是裂紋嗎？

　　「是反應爐出的毛病，」亞密斯也看見了，語氣像是事不關己的醫生在做臨床診斷似的。「從內壓力船殼裡熔出來的。乖乖！這玩意可是鈦金屬合金造的哩！還能從裡面熔出這麼一道裂口來。等一下！這一頭還有一道裂痕，一共兩道，這一道裂口還要寬些，少說也有一碼吧，怪不得她會下沉，那是主機艙和輔機艙！全都穿了！」亞密斯說著抬眼看了一下深度計－－一八○○呎。「全錄下來了？」

　　「報告艇長，都錄了。」電子上士回他。「這種方式找閻王爺報到，也真夠他們受的了。」

　　「說的也是，只是不曉得他們幹嘛跑到這兒來了結。」亞密斯小心翼翼地操縱著愛佛龍的全向推進器，慢慢繞過了遇難潛艦艦艏，然後又調整平衡翼，圍著艦艏轉了一圈到另外一舷，正好是潛艦的上半身位置。「還有沒有裂紋？」他問其他兩個一同觀察監視器的伙伴。

　　「好像沒了，」小少尉回答，「看樣子就只艦艉後面那兩道。嘖！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弄的，會是這副慘狀。」

　　「恐怕除了他們自個，沒有人會知道，多半跟反應器有關吧。」亞密斯搖了一搖頭。幹核子潛艦，最要留意的就是反應器安全，海軍不知道三令五申過多少回了，不親眼目睹這個景象，恐怕永遠也祗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把傳音器接上，看看還有沒有人活？」

　　「是，艇長。」電子士應聲操縱機械臂上附設的小型聲納音鼓，亞密斯則儘力操縱著愛佛龍更接近遇難潛艦。兩件工作都不容易，小載艇載浮載沉地靠上了遇難艦背鰭，然後平穩住不再動。他們決定由這兒下手側聽。因為艦艉和後段艦身都毀了，如果還有人能倖免於難，一定早移到控制室和前艙這塊區域來了。

　　「報告艇長，傳音器已接上對方船殼。」

　　三個人瞬息靜靜聽著，希望能有奇蹟出現。此行任務是搜救，身為潛艦工作者，他們此時的心情感受深刻，只一心希望能救出活人，也顧不得這是那一國的艦了。

　　「也許都昏睡過去了，缺氧太久了，」說著小少尉把定音聲納發射開關扭開。音鼓會產生高頻共振波穿過對方船殼，頻率共振效果可以讓昏死的人給震醒過來－－結果仍然沒有一點回應。事實上，波麗朵夫斯基號艦僅存的一點空氣和淨化空氣用的二氧化碳吸除劑，早在二十四個小時以前就用罄了。

　　「看樣子沒希望了。」三個人又聽了片刻，亞密斯上尉終於說。他慢慢操縱愛佛龍退了出來，電子士收回機械臂同時由艇內遙控拋出一枚聲納自動發射器。隔幾天，等上頭海象好一些之後，他們還得再回原地，海軍總部是不會放過這麼一個檢視蘇聯阿爾法級潛艦機會的。不曉得十年前在夏威夷外海打撈那艘高爾夫級潛艦的「光輝探險號」（AG－一九三）」還能用不？聽講她已經封艙泊在加州，說不定海軍就是為了等這種機會才沒將她除役的。碰上這種事，亞密斯確信，海軍一定又會將她啟封找了來。

　　「愛佛龍？愛佛龍？這是惡狼呼叫，請回答？」水中聲力電話傳來的信文有點變音，但是還聽得出內容來。「－－請即刻上浮，請回答。」

　　「惡狼？愛佛龍知道了，開始上浮。」

　　中懸在水下兩百呎深處的惡狼號艦剛收到一份超低頻通信命令，她上浮到潛望鏡深度，伸出衛星通訊天線後，收到一份閃急作戰電文，內容寥寥數語，寫的是「立即以最快速率駛赴北緯三三西經七五處待命」，除了這再也沒別的解釋。

　　※※※

中情局總部

　　「『樞機主教』已經沒事了。」穆爾法官告訴賴特副局長。

　　「那真要謝天謝地了。」賴特聽了一屁股坐下來。

　　「他又有一份情報上路，這一回他可是小心多了，沒再敢冒然直接送，也許住了幾天院，讓他也曉得珍惜自己一些了。我已經要工作站設法通知他，叫他準備隨時撤離。」

　　「再試一次？」

　　「嗨！賴特，不論就情就理，我們都應該救他，現在正是時候，再拖下去只怕會有變數。」

　　「我懂，幾年前局裡也有過一個類似狀況，當時我也是再三想撤對方出來，結果那老小子就是死也不走，您大概也猜得出是怎麼回事，有的人就只願意活在刀口上，或者他們心中的積怨報復還未了吧……噢，對了，報告局長，剛才參議員唐納森打過電話。」唐納森參議員是參院情報委員會主席。

　　「噢？有事？」

　　「他想瞭解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他不信什麼救援不救援的表面文章，認為我們一定知道個中內情。」

　　穆爾法官往椅背一靠。「呣－－不曉得是誰在那點了他什麼東西。」

　　「我也這麼想，而且－－我有個主意也許值得一試。依我看這種把戲該有個了了，現在正其時也，再沒比此刻更好收線扯竿的了。」

　　中情局的兩位最高首腦在屋裡討論了一個多小時，隨後，在賴特動身往國會赴約前，兩人又把整個計劃往白宮向總統提報了一遍。

　　※※※

華府．國會大廈

　　參議員唐納森在房裡看報，故意讓賴特在外間足足等了一刻鐘，才讓他進去。這麼做是有意讓賴特曉得他唐納森是何許人。有眼不識泰山的中情局副局長是什麼東西，他那些影射國會山莊某議員有洩密之嫌的放肆言語，早就叫唐納森恨得牙癢癢的。這會可正是個機會，總要讓這些吃公家飯的人曉得他們自己是誰，曉得拿人民納稅錢的他跟人民選出來代表人民講話的議員之間有什麼不同。

　　「抱歉讓你久等了，賴特副座。」唐納森穩坐在椅上沒起身，也沒要伸手一握的意思。

　　「不要緊，參座，您忙的很，我知道。正好得空在外頭翻了一翻雜誌，幹了這一行，幾乎連雜誌都跟我無緣了。」從見面第一句話開始，兩人之間就互相築起了一道防線。

　　「嗯，言歸正傳吧，到底蘇聯他們是在搞什麼把戲？」

　　「報告參座，在還沒跟您提到正題前，我要先聲明同時也請您諒解，來這見您之前，我已經先跟總統報過備，回頭要跟您提報的資料，只能您一個人知道，除您之外不得再轉知任何人，報告參座，就您自己知道而已，總統已經批可了。」

　　「可是，賴副座，你也曉得，情報委員會裡不只我一個人的，其他人怎麼辦？」

　　「報告參座，很抱歉，只能這樣，要您能守住諾言，不把資料轉出去，我才能跟您提報。」說完賴特擠了個歉意微笑。「我是奉命行事，請您千萬諒解，要是您不能答應守密，殺了我我也不能講。報告參座，我想您也曉得，局裡我負責的是行動工作，直接承總統命令行事，這事關係重大機密，不這麼做會有安全之慮的。」賴特心裡一個勁的祈禱，希望自己的音量足夠大到將每一句話都一字不漏地錄進去。

　　「好吧，我答應你。」唐納森老大不願地同意了他的條件。心裡一方面對這種死規定一肚子惱火，另一方面卻又按捺不住即將聽到第一手內幕情報的興奮。「說吧。」

　　「坦白向您報告，參座，目前我們自己也還不十分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賴特一字一句地開了口。「什麼？呵－－搞了半天，你要我又發誓又是守密的，原來就是好讓我什麼都不知道？簡直荒唐！而且中情局也會連人家搞什麼都不知道？」

　　「報告參座，我是說我們還不『十分』了解，不過我們倒的確獲得了一些消息。資料的來源大半是以色列，另外一部份是法國。由這兩處獲得的情報研判，我們曉得是蘇聯海軍內部出了些問題。」

　　「這個我也曉得，他們丟了一艘潛艦不是？」

　　「不止一艘，不過事情還不出在這一段。根據我們研判，應該是有人向蘇聯海軍北海艦隊作戰處開了個大玩笑，是誰幹的我們還不清楚，不過猜可能是波蘭方面。」

　　「波蘭？」

　　「我不敢有一定把握這麼說，不過以色列和法國這兩邊都跟波蘭有來往，而波蘭是早就跟蘇聯有過過節的。這只是我們的推測，是不是波蘭幹的還不一定，不過我們有把握－－至少這一點絕對有把握－－那就是不管是誰動的手腳，絕不會是西方國家就是，問題出在他們東歐和華沙公約國裡。」

　　「唔－－那麼到底動的是什麼手腳？」唐納森繼續追問。

　　「根據得到的資料推斷，是有人偽造了少則一份多則可能是三份的假情報，矛頭全對準了蘇聯海軍，想要整他們一整－－問題是不管偽造的東西是怎麼回事，這個玩笑顯然開得過火。根據以色列的情報資料上講，蘇聯海軍裡已是一陣大亂，好多人都想盡辦法要劃清界線，甩掉沾上身的腥。依我們研判，事情可能是出在作戰命令上，有人設法更改了一艘潛艦的極機密作戰命令，然後又偽造了這艘潛艦艦長的親筆信，寄給他艦隊威脅說要把艦上的飛彈一傢伙全射出去。這兩把火只不過才起了個頭，妙的是蘇聯當局竟然全信了。」說到這，賴特皺了一皺眉。「這些研判也有可能全不是那麼回事，說不定是倒過來發生的，也許。不過我們有十足把握的是，有人－－可能是波蘭方面的人－－向他們蘇聯老大哥開了一場收不了攤的大玩笑就是。」

　　「不是我們幹的？」唐納森問到了他要的重點。

　　「我們？參座，您別開玩笑了吧，根本不可能的事。假使是我們幹的－－即使我們有這份通天能耐，能幹的出這種傑作，不過老實講，我看是不容易－－蘇聯他們還會饒得了我們？不在我們這也如法泡製以牙還牙一番？這麼一來，參座，那就不只是整一整對方而已啦，那就會真正引發一場大戰，而您曉得總統對打仗這兩個字有多大嫌惡的，他不先砍了我的腦袋才怪呢！」

　　「可是－－萬一你們局裡要有人根本不在乎總統的想法呢？」

　　「局裡？別的我不敢講，我們行動部門可是絕不會有這種人，那還了得，您想也知道，行動部門要管不了執行行動的情報員？那我也不用再幹了。況且您真的認為我們有這個辦法？一聲不吭幹下這種事，然後再裝作沒事似的來個瞞天過海？您看瞞的了嗎？他媽的！我倒還真希望我們有這身本事哩！」

　　「那又怎麼會研判是波蘭幹的呢？他們有這個能力嗎？」

　　「波蘭情報單位裡鬧派系起內訌的事我們早有所聞，尤其是他們之中有一派特別不滿蘇聯老大哥作風的，當然您如果要問理由，這理由可就多了，不過基本上來說，這跟歷史背景有關，這兩個民族裡老一代的世仇已深，這如果要追溯那可就早了，問題是蘇聯老大哥自從收伏了波蘭之後，似乎已逐漸忘了這段故事，而波蘭這邊卻始終存著民族第一，共黨第二的觀念，而且這種民族性與生俱來根深蒂固，即使波共再怎麼嚴密控制也改變不了。我們知道蘇聯前任總書記安德洛波夫在位的時候，曾經重演過英王亨利二世力邀正教總主教貝克駕訪示好的事，所以才會有教宗保羅二世回波蘭故鄉尋根這一段。教宗兩次重返波蘭，可帶給了波蘭人民不少光采，他來去一趟對波蘭有形無形的收獲，連波共頭頭都樂在心裡，結果呢，蘇聯卻對教宗大加撻伐，而且連波蘭也一併好糗了一頓。您一定會想，波蘭人難道視若無睹？這樣侮辱『他們的』教宗，他們怎麼從來不說一句話？這個嘛，波蘭人可不笨，這等事關重大的問題，全要看波蘭是誰大權在握了。您忘了在共黨國家裡，誰握住情治單位誰就握住了大權？在波蘭，就是這種人才有發言權，也是這同一批人，在一九三九年九月一號那天，讓希特勒的步兵師一步跨過德波國境，十六小時裡就併吞了波蘭的。跟他們比，我們西方國家情報圈子裡的人還差得遠呢，他們生來就有那種個性－－像以色列人一樣，猶太就是猶太－－兩邊事實上都是同一類－－所謂『上帝的選民』吧！他們四面都是敵，誰也容不了誰，只有這種人才是天生的情報員，也只有他們才能孕育出更優秀的情報員。我們都知道蘇聯裡頭有不少波蘭人，在他們總書記奈莫諾夫的經濟改革政策下，受聘到蘇聯工作的波蘭人就有不少，連蘇聯造船廠裡都僱了許多波蘭工程師，這種事聽起來好笑，他們兩國在海事方面都一樣，不見得誰特別強，不過波蘭人卻幫著蘇聯設計建造了不少商船，波蘭的造船工業倒是比他們老大哥要有效，最近他們在技術上還給了蘇聯不少支援，大部份是品管控制方面，而且以蘇聯海軍造船廠裡為主。」

　　「這麼說，是波蘭情報單位有意整蘇聯一傢伙的囉，」唐納森參議員算是抓住了一點要領。「而高西科夫卻首當其衝第一個給整倒了？」

　　「一點不錯，不過，他恐怕只是整個陰謀裡的一個小犧牲者罷了，就整個局勢來看，這個大陰謀的最終目的，應該還是箭頭對準莫斯科權力中心，蘇聯海軍只不過是個引子，重點是從他們軍方管道裡先點火澆油，等軍方一亂，莫斯科那還能高枕無憂自在消遙下去？唉－－天哪！我還真希望能弄清楚這整個黑盒子裡到底擺的是什麼劇本，單從我們已經知道的這百分之五來看，這項陰謀簡直就已經是天衣無縫的傑作了，更別提那剩下的故事，這整個事件將來真相大白之後，一定也夠後人好好學習玩味，只是目前我們還在使勁，想儘量多挖一點資料出來，不只我們如此，英國那邊也一樣，至於法國和以色列，那就更甭提了，據我所曉得的，他們情報局的老闆都快瘋了。以色列人原來就愛不時玩這種把戲，公事上，他們會說他們所曉得的東西就這麼多，這話也許不假，也許他們根本就在私下助了波蘭人一臂之力，比方說技術上面啦……等等的，您也知道這些猶太人腦筋的，不過，沒有證據之前一切都還難論定，因為以色列對蘇聯海軍的戰略威脅一直沒有好感。瞧中東那的亂樣子也可以知道個大概，只是我們需要多花點時間在這件事上，以色列那一方面一向很好講話，不知道是出了什麼鬼了，這一回他們倒是口風緊的很。」

　　「所以，你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卻知道為什麼以及怎麼出的事？」

　　「唉！參議員，事情還沒那麼簡單。多給我們一點時間吧，目前能弄到這些就算不錯了。總歸起來，是有人向蘇聯海軍撒了個大謊或是弄了份假情報，目的可能是想先把他們攪和一下，結果玩笑闖過了頭。事情是怎麼起的以及為什麼會起，我們還不知道，不過您儘管放心，不管是誰幹的這事，他現在都急得像熱鍋螞蟻似的，想來個飛天遁地銷聲匿跡。」賴特特別有意引起參議員注意。「要是蘇聯他們那邊搞清楚了是誰幹的，那他們的反應可就有得瞧的－－您等著看好了。再隔個一兩個禮拜，我們就可以更有把握。以色列那邊還欠了我們一些情，到頭來他們還是會讓我們知道內情的。」

　　「哼！再多換幾架F－十五戰機，或是一兩個營的M－六○戰車？」唐納森說。

　　「還是划算的呀！」

　　「可是既然我們置身事外，為什麼你們還那麼神祕兮兮的？」

　　「您可是答應過不向任何人說的，參議員，」賴特又提醒了他一次。「因為，第一，要是話傳了出去，您想蘇聯會相信我們沒在暗中搞鬼嗎？恐怕不會！情報這玩意現在已經不像以前了，我的意思是說，蘇聯和我們儘管表面上都互有邦交來往，實質上卻仍是敵人對不對？我們雙方在情報管道上都互相有重疊的地方，有時候這第三者，跟兩邊都有來往時，對兩邊都是利害各半，所以我們得緊守住消息。其次，要是我們果真找出事情真相，我們也許還可以動點腦筋小玩點花樣，然後這整個事件可能轉而變成對我們有利也不一定。」

　　「不懂。看起來你這些理由好像根本就互相矛盾嘛？」

　　賴特笑了一笑。「搞情報這種玩意，本來就是在矛盾中兜來轉去，要是我們弄清楚了始作俑者的底細，我們就可以來個借刀殺人什麼的把戲，化無力為有利，豈不一舉兩得？不管怎麼說，參議員，您都答應過不向任何人傳出這些事的，回頭我回局裡之前，還得再到白宮跟總統回報一聲去。」

　　「沒問題，就我知道而已。」說著他站起身準備結束這番對話。「我想，你該會把進一步情況和發展繼續告訴我的吧？」

　　「那當然，參議員，有您一句話，一切都好辦。」賴特也站了起來準備告退。

　　「那就好，謝謝你專程走這一趟。」兩人仍然沒握一下手道別。

　　賴特沒循來時路退回接待室，出了唐納森參議員辦公室，他直接往裡走進國會大廈，繞過大廳中庭時，他駐足往下看了一看，巍峨的中庭令他想起華府財神酒店的中庭來。一副悠悠哉哉樣子，他捨了電梯改走樓梯下樓。看樣子一切順利的話，他長久以來一直壓在心上的一顆大石頭，這一回總算可以擱下來了。座車在大廈階梯前等著他，上了車他要駕駛逕駛聯邦調查局總部。

　　「不是中情局幹的？」參議員的首席助理彼德．韓森問。

　　「不是，我想他說的是實話。」唐納森回答。「他還沒那個能耐編出這麼一套謊來。」

　　「不知道總統為什麼會用他這麼個人，」韓森接了一句。「大概是口風緊吧，要不然也不會在行動部門一待就那麼久。」參議員也點了點頭。

　　等參議員回辦公室之後，韓森把自己房裡的百葉窗都放了下來，雖然這時下午的西晒根本只照在國會大廈另一頭。一個鐘頭之後，一輛首都出租汽車公司的計程車經過國會大廈前面，車上的司機抬頭看了一眼韓森辦公室扯下來的百葉窗後，若有所悟地駛了開去。

　　當天下午下班時間已過，韓森還留在助理辦公室裡加班。這個時節的國會已經休會，留下來的參眾議員不多，大部份議員們都趁這段時間出國考察或是返鄉回選區休假兼做選民服務。參議員唐納森之所以留下來沒走，主要是為了處理一些私事，同時也留意一下華府近日來的大事。身為參院情報委員會主席，碰上這個敏感節骨眼，他想不留下來也不行。六點多的華府夜色已濃，彼德．韓森出了辦公室穿過空曠大廳，搭電梯下到一樓。遠遠望去，適度修剪的頭髮，考究三件頭西裝，右手拎著一隻昂價小牛皮手提箱，左腕上跨著一襲風衣，步履不緩不急，十足國會資深助理派頭。走出國會大廈正門，一輛首都出租汽車公司的計程車適時停在階梯前，司機已經扳下計程錶正等著他上車。

　　「水門大廈，」他說。車子起步後才沒轉兩個彎，韓森就開口說話了。

　　韓森住在水門大廈的一間單身公寓裡。一個臥室的小套房雖然舒適，但是他已經不只一次考慮過想再換一間大一點，更像樣－－或者更配合他身份－－的住處了。計程車駛抵大廈門前，他沒給小費就下來了。剛踩上台階，迎面大廈裡出來一個女的匆匆招手要車。華燈初上的首都，這個時候想叫車還真不容易。

　　「喬治城大學，拜託您快一點。」才一上車她就忙不急待地說。女孩模樣秀麗可愛，褐髮及肩，手裡還抱著幾本厚書。

　　「趕著上課？」司機問，一邊由後視鏡裡打探著。

　　「嗯，期未考，」女孩聲音裡透著一絲緊張。「考心理學。」

　　「對付考試的最好辦法就是放鬆自己，」司機好心安慰了她一句。

　　聯邦調查局的探員海瑟．陸敏費力地挪了一挪手上幾大本教科書。一不留神，她把隨身帶的小錢包掉到車地板上了。「哦，真是的！」她彎下身去檢錢包，順手把司機位子下，早先由另一位探員預置的一部袖珍錄音機給收了回來，。

　　十五分鐘後，車抵喬治城大學，三塊八毛五車錢。陸敏給了司機一張五塊小票要他免找然後下車。她穿過校園走向另一頭的側門，門口早已等著一輛福特雅士，她二話沒說就上了車，雅士車一路直駛胡佛大廈聯邦調查局總部。這趟任務已經計畫預演多次，真正執行起來卻易如反掌。

　　「本來嘛，真要動手獵熊的時候最是簡單不過，」駕駛福特雅士車的是這個案子的負責小組長，他邊說邊轉上了賓州大道。「難的是找出熊到底藏在那而已。」

　　※※※

國防部．五角大廈

　　「諸位，今天請大家來是因為你們各位都是專業情報官，同時又都在潛艦上幹過而且具有俄文專長，」情報署署長達文波少將在他辦公室裡向四位端坐面前的官員說。「我現在需要你們擔任一項任務，任務是志願參與不具強制，因為任務本身帶有危險性－－目前還不敢說有多少風險，不過，我可以告訴各位，這的確是一個從事情報工作的軍官所夢寐以求的機會－－只是參與任務的人必需緊守機密，永遠也不可以對任何外人透露。這一點，相信各位一定已經習以為常，」說到這，達文波露了一個平素難得一見的笑。「就像間諜小說或是電影裡所常用的方式吧，現在，如果你志願參加，就請留下來，我們竭誠歡迎你，不然，你也可以起身離開，當作沒這回事，幹你自己原來的活去，一點不會影響你。擔任不可期的危險任務不是件小事，所以現在退出也不怪你。」

　　結果沒有一個人起身。挑出這幾人時，原先也考慮過他們的工作熱忱和表現。此外，在座的幾人也都耳聞過達文波署長的脾氣個性，據說他還有一項識人不忘的好記性哩。四個人全都是兵科出身的官員，比起外面任何一個具有同樣才幹的老百姓而言，除了這一身軍服和寒酸待遇之外，他們要是比別人還多一點什麼的話，那大概就是這種不知什麼時候就會捐軀的機會了。

　　「很好，謝謝你們都留下來，我想各位一定會覺得此行不虛的。」說著達文波站起來交給每人一個牛皮紙封。「各位即將有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去看一艘蘇聯飛彈潛艦－－深入到艦裡面去好好的細看。」四雙眼睛一下子全都瞪了起來。

　　※※※

北緯三三度．西經七五度

　　老姑娘艾森．亞倫號艦已經就位有三十個鐘頭了。這會她正在兩百呎水深處不斷兜著五浬直徑的圈子。命令上交代她在這待命，所以她也就不急不徐地只用了百分之十不到的反應爐動力，保持最低舵效速率跟著方步打轉。航海士官長正在廚房裡幫忙張羅。

　　「這還是我頭一回在艦上幹這種差事，」艦上原來的一位官員說。他正圍著一件白圍裙手執杓子攪和一鍋熱羅宋湯，除了欠一頂高帽子，還真有那麼一點大廚味。

　　一旁的航海士官長嘆了一口氣。真不懂這是搞那門子任務，他們此刻應該是帶著正式廚子出海巡弋的，只是現在－－艦上一個兵也沒了，所有充員戰士都下了地，而艦上剩上的士官至少都是二十年以上海勤的老人，幾位士官長這會不是在戰情就是在電訊室或機艙守部位，只有他這個航海，閒人似的到處晃，廚房裡也插不進手幫不了忙，換了是大好天在陸地上，他也許還能烤片麵包什麼的，這會可是罩不住了。

　　「您在家裡也常下廚嗎？」

　　「偶而客串一下罷了，倒是我老爹過去在紐約昆士區開過一間餐廳，這道濃湯可是我老媽家鄉帶出來的食譜，道道地地口味，只可惜少了點佐料，要是能再加上一點椒鹽擠半個檸檬進去，那味道可就更香了。你也下廚的嗎，班長？」

　　「不會，長官，對這一套不行。」艦上剩下的官員和士官長人數不多，開航以來大夥就像兄弟一樣不分彼此，平時對戰士的尊嚴架子全沒了。航海士官長倒是個老一派的海軍，服從命令久了，一下子還雖不習慣現在這種不拘形式的氣氛。「報告長官，可以請問您咱們這趟出海為的是什麼嗎？」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奉命在這兒等吧。」

　　「可是等什麼呢？」

　　「要是我曉得就好了，甭想那麼多了，上頭自會有安排的。對了，麻煩你幫我把那幾片切好的火腿遞過來，還有，順便看一下烤箱裡的麵包好了沒有，應該可以取出來了。」

　　※※※

新澤西號主力艦

　　伊頓代將瞧著情態板上的陣勢，一時有點六神無主起來。他這支戰鬥群現在正在蘇聯艦隊南方二十浬處巡弋。要不是天色已暗，這會由他指揮官住艙的小舷窗望出去，可能還可以看得到地平線那一端冒出來的基洛夫號主力艦高聳主桅呢。他屬下的幾艘護航屏衛，這時正一字排開在新澤西號正前方，做編隊聲納搜索，尋找的目標是一艘潛艦。

　　自從前兩天空軍派機整了老毛子一傢伙以後，這些北極熊成了名符其實的北極狗熊。不過，蘇聯佬一向不會這麼輕易就妥協的，新澤西號艦率著她的屏衛，現在就正嚴密地監視著他們。頭頂上，空軍也有兩架「哨戒者」雷達預警機一同在執行監看任務。蘇聯艦隊重新調整過兵力部署，現在伊頓所面對的是以基洛夫號主力艦為首的這支兵力。這敢情好，跟新澤西號在一塊，兩邊可說是旗鼓相當，誰都沒撈到海航兵力的便宜。自己艦上的十六吋主砲早已備便，其他副砲裡也都裝填了八吋雷射導引彈，至於砲火射控小組，也早就磨拳擦掌躍躍欲試了。塔洛瓦號兩棲攻擊母艦正在更南邊三十浬處待命警戒，她飛行甲板上的「海獵鷹式」垂直起降攻擊機，可以在接獲攻擊令後三分鐘就臨空支援。老毛子雖然這兩天來再也沒有直昇機敢接近自己這邊到五浬範圍內，不過他們心裡也應該清楚美國這邊的實力。前一陣子來往穿梭在空域上的蘇聯「熊式」偵察機和「逆火式」轟炸機，大部份都往古巴去了，一小部份則往回飛，看起來像是要回蘇聯本土，卻是隨時可以調過頭來支援，哼！裝得倒是蠻像一回事似的－－這些飛來飛去的玩意，才不會個個都瞎了眼。這倒是好，最好再看個仔細清楚，老毛鬼子們！這一回我們可不再玩假的啦！艦隊編的是攻擊接敵隊形，各艦的飛彈也都不斷藉雷達偵蒐提供最新射控資料，可惜你們看不到這一層。自從空軍轟了他們一下以後，老毛子連電偵都銷聲匿跡了，只有導航雷達還在運作。嗯－－奇怪不是？

　　尼米茲號航艦奉命從南大西洋另一頭趕了五百多浬的路，這會兒，她的空中兵力已經在作戰半徑之內。跟著她一塊加進來的護航兵力還有三艘核子動力導向飛彈巡洋艦，分別是加州號、班橋號、和魯克斯頓號，她們三個搶了個先，現在距這還有四百浬，另一支由美利堅號航艦率領的戰鬥群則落後她們有一天路程。甘迺迪號航艦那一邊，正在東邊五百浬處警戒巡弋。嘿！大家夥全都過來了，這種集三支航艦打擊群空優兵力，和五百來架陸基飛機－－北邊緬因州勞林空軍基地的戰術部隊已經開始逐漸往南部署了－－的陣仗，看你蘇聯有多大能耐吧！也許這就是為什麼這兩天他們突然一下子變得乖起來的另一個原因吧！

　　那些穿梭在上邊的逆火式轟炸機也別得意，從波羅的海一路到古巴的路上全都有人保護你啦！先是過了冰島外圍，由航艦薩拉脫加號上支援的F－十五雄貓機跟著她們，到了大西洋半途，再交給緬因州出來的空軍幽靈式機接手，等監視過了他們轄區後，最後再把她們交給南卡空軍的鷹式機和F十六繼續一路送到目的地古巴。雖然自己這邊已經沒有再發動更進一步反應的動作，但是單就這個態勢來看，老毛子也應該懂得「洋基」大哥是認真起來了。最好大家到此為止，別再被逼得有更進一步反應，誰沒事喜歡玩真的？真幹上了的話，那一方都不會有白賺的事。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對方還一個勁這麼執迷不悟下去，惹毛了我伊頓，我們戰鬥群可是一聲令下，兩分鐘之內，就準保你嚐到第一枚飛彈命中的滋味。可別不開竅！

　　※※※

華府．水門大廈

　　「對不起，打擾您一會。我今天下午才搬進來，電話還沒接上，可不可以借您的用一下？」

　　韓森才開了門第一眼就已經下了決心。五呎三吧？至少！褐髮半長，灰眼珠，身材苗條，一副羞人答答嬌笑，長相衣著打扮皆不俗。「沒問題，歡迎新鄰居，請進來用吧。」

　　「謝謝您了，我叫海瑟．陸敏，朋友們都喊我小名倩倩。」說著她伸出了手。

　　「敝姓韓，彼德．韓森，同事管我叫彼德。進來吧，電話在廚房牆上，來，就在這兒。」看來柳岸花明又一春，他才跟一位參議員的祕書了斷了一段不算短的關係，為了分手，兩個人都還著實難過了好一陣子。

　　「希望沒打擾您，您一個人吧？」

　　「沒有，一點也沒有，家裡就我和電視機，妳是才來華府的？首都的夜生活其實一點也不像一般人想像的那麼多采多姿，至少對上班族而言不是那麼回事。妳在那兒上班？－－看樣子妳好像也是一個人，嗯？」

　　「沒錯，在飛歌商業事務公司，擔任電腦程式工作，抱歉，我不能講太多這方面的事。」

　　嗯！太好了，一切都儘如理想，韓森心想。「哪，這就是。」說著韓森指了指牆上的電話。

　　陸敏飛快四下打量了一下，好像頗為欣賞屋內的擺設裝潢似的。跟著她伸手從小錢包裡取出兩枚銅板，然後遞給了韓森。他搖首笑了起來。

　　「免了，第一通免費奉送。哈哈！開妳玩笑的，要是妳需要用，歡迎妳隨時過來打就是。」

　　「呃，那謝謝您了，真不好意思，」說著她按下號碼，「比起我原先住的羅拉大廈公寓來，這兒鄰居的人情味濃多了。喂？凱西？是妳嗎？我是倩倩……對，才搬過來，東西還沒整呢，電話也還沒接上……噢，是同一樓這邊的一位先生好心讓我暫時借打的……好吧，明天午飯時見啦，到時候再說吧，好，再見。」

　　陸敏掛上電話又四下看了一下。「您屋裡的裝潢是請人設計的？」

　　「哦，這個，是我自己弄的，唸哈佛的時候副修過一點室內設計，不成樣子，材料全是喬治城附近幾家二手店自己挑的，要是妳找對地方，有的東西殺一殺價，買的還真划算。」

　　「真的？嗨，我就喜歡您這屋裡擺設的樣子和氣氛，感覺起來好舒服喔！房裡也是您自個弄的嗎？方不方便看一看？」

　　「當然可以，先看臥室？」說著韓森笑了起來，調侃語氣裡，好像顯示出了他坦蕩蕩地心無他意－－其實他心裡當然早已經打好了主意。只是處理這種事，他可是有十足耐心的。一圈看下來要不了幾分鐘，韓森好心指指點點的同時，陸敏也看清了房裡果然就他一個人。兩人正談著談著，外間響起了幾聲敲門聲。韓森略為皺了一下眉，好事才進行的順利卻叫人給打斷了，接著他風度翩翩地說了聲抱歉，過去應門了。

　　「彼德．韓森先生？」問話的人一身典型公務員青年裝制服打扮。韓森自己則只穿了條牛仔褲和挽了袖子的襯衫。

　　「是，有事嗎？」韓森說完，再一打量來人的架勢，心裡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往後退了一步。結果，接下來的事才真正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您被捕了，韓森先生，」是倩倩－－不－－是陸敏在他身後，他回過身瞧見陸敏手中揚起的聯邦調查局工作證。「間諜罪。你有權保持沉默，也有權找一位律師，如果你放棄保持沉默的權利，那麼你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錄下來當作法庭起訴時的證據，如果你沒有律師或是花不起錢請律師，我們到時候會替你安排一位公設辯護律師，你了解自己的權利了嗎，韓森先生？」這是陸敏辦的第一件間諜案。五年來她一直負責銀行搶劫案，老是埋在櫃台窗口後邊扮出納員，抽屜裡塞了一把點三五七口徑的大型連發手槍，成天數錢和應付顧客，她早就膩了。「你願意放棄權利回答問話？」

　　「不，我不放棄，我有律師。」韓森的語氣一下子闇啞起來。

　　「不見得，」門口的調查員說，「我看你放不放棄都一樣。」說完他扭頭交代身後隨行的三位幹員，「把房子給我拆了來好好搜他一搜，動作要乾淨俐落，同時輕一點，別吵了鄰居。」然後他又回過頭，「至於你嘛，韓森先生，請你跟我們往局裡走一趟，你可以先換件衣服，不過最好識相一點乖乖合作，別打什麼歪主意，要是你聽話的話，不上手銬不跟你來兇的，要是你想跑……我看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相信我的話。」他已經在局裡幹了有二十年了，從來還沒在出外勤時碰到意外鬧到要掏槍的局面，至於海瑟．陸敏，才進局裡幾年，已經好幾回用過槍而且還幹倒兩個男的過。他是那種老一派的調查員，深信講理總比蠻幹硬上要好。今天這件間諜案，要是老局長胡佛先生還在世的話，以他那種耿直愛國的個性，不知道會怒成什麼樣。至於現任的大老闆何克博局長，也是出了名的嫉惡如仇，祗怕更難他消受了。

　　※※※

紅色十月號艦

　　雷明斯和航海官卡默洛夫兩人在海圖桌前比劃著，商量了一陣之後終於決定了一條航線。一旁值更的士官戰士都各忙各的，沒有人特別注意艦長他們在幹什麼。蘇聯海軍的士官兵從入伍訓練開始就知道凡事不要多問，至於開航的事，那更是官員們負責的玩意。定下新航向之後，艦長走過這邊拿起電話。

　　「找輪機長講話，」他說，等了幾秒鐘之後，「輪機長？是我艦長，反應系統沒再出狀況吧？」

　　「沒有，報告艦長，一切都正常。」

　　「很好！再支持個兩天就差不多了。」雷明斯放下電話，離下一更接更還有半個鐘頭。

　　主機艙裡負責值更的是輪機長和他的副手－－輪機官基爾．蘇茲波伊。輪機長負責渦輪部份，輪機官管反應系統，兩人各有一位士官長帶著三位戰士一同值更。這一趟開航下潛以來，輪機部門的官兵可都沒過過好日子，事情連番不斷發生，裝備是檢查了又檢查，一趟下來，機艙裡還沒有一座錶或一具監測計沒被碰過，其中有幾樣可能出了毛病的裝備，還整個被拆下來，由輪機長率輪機官加上電工官三人來了個大翻修。電工官維里亭．布加葉夫是艦上修電子儀錶的專家，有時候有人手錶不走了找他，他也有辦法叫它完好如新，他還負責士官兵的列寧日政教輔導工作，真是個天才。輪機隊的戰士這兩天不停地竊竊私語，其他各隊的水兵也感染到了那股不尋常氣氛，艦上可能感染放射性污染的陰影已經傳了開來－－潛艦這麼一點大的生活空間裡是藏不了祕密的。為了安撫機艙值更人員的心，艦長下令讓其他各隊不擔任重要職務的士官兵，也一塊參加機艙值更。艦長解釋的倒好，說什麼第二第三專長訓練，士官兵們可不這麼想，這簡直就是增加被污染的機率嘛！不過心裡儘管這麼唸，大家還是二話不說地默默上更。主要也是因為一來他們相信艦長不會有錯，二來服從已經成了生活的一部份，而且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要是有人膽敢違抗命令，那後果會是多麼難以想像了。

　　「報告輪機長，」是輪機官蘇茲波伊的聲音。「主系統迴路顯示器上有壓力不穩現象，是第六號錶上。」

　　「好，就來了。」米勒凱茵說著趕忙走向主控制板前，一路他還推開了幾個擋路的水兵。「只是儀錶不良，其他的還都蠻正常的，不要緊。」輪機長說的是輕描淡寫，像是在安慰艙裡值更弟兄似的。可是大家卻全都看見輪機長在輪機官耳邊子上低語了一陣，後者聽了連連搖頭，然後兩人又一塊動手調整了一下控制板上的玩意。

　　一陣高低雙音交互作響的警報聲傳了開來，刺耳的警報聲下，面板上方的旋轉紅燈也動作了起來。

　　「反應爐釋水！快！」米勒凱茵喊。

　　「爐水釋放！」蘇茲波伊立刻伸手按住反應系統的緊急停爐開關。

　　「你們幾個，快！到前艙去！」輪機長跟著下令。情況危急，不能再猶豫了。「等一下，你先別走，給我把履帶系統的動力馬達電源接上，去！動作快！」

　　輪機長身旁一位士官長聞令立刻回身向後艙配電板方向跑了去，邊跑嘴裡還邊咒詛自己怎麼那麼倒楣，什麼地方不好站，偏就站了個靠近輪機長的部位。他只花了四十秒就切換完畢。

　　「報告輪機長，馬達電源接上了。」

　　「快走！」

　　士官長是最後一個離開現場的。出了機艙後，他返身把水密門給好好關了個緊，然後再拔腿像火燒屁股似地奔進了前頭控制室。

　　「怎麼回事？」雷明斯沉著發問。

　　「機艙裡熱交換器的放射污染警報器響了！」

　　「唔，很好，先帶著其他值更弟兄到前住艙去淋個浴。鎮靜下來！」雷明斯拍了拍士官長的肩膀。「這種情形以往也有過，你受過應變訓練又是資深士官長，弟兄們還要靠你來穩住才是。」

　　雷明斯拿起電話。過了一會，電話那一頭才有回音。「輪機長？發生了什麼問題？」控制室裡值更的士官兵全都瞪大了眼豎起了耳朵來。大家不得不佩服艦長的沉著穩定，放射污染的警報聲傳遍了全艦，他還能那麼沉的住氣。大夥全在注意他的回答。「唔－－知道了，很好，只是我們電瓶裡的電量恐怕也有限，嗯－－還是得用呼吸器？好，你準備換接柴油機好了，對，沒錯。」他下了電話。

　　「各位同志注意，」雷明斯語氣平靜的聽不出一絲異樣。「輪機長向我報告了後面的狀況，問題發生在反應控制系統上，只是一個小毛病，各位方才聽到的警報並不是主系統放射線外洩，是反應爐燃料控制系統的一點小意外，輪機長和輪機官已經採取緊急措施把反應爐用釋水封住，目前已經沒事了，只是沒有修復以前本艦不能再靠核子動力走，不過不要緊，我們一樣可以用柴油機動力來完成我們的任務。為了預防外洩，反應爐艙已經隔離封閉，同時所有艙間回頭用呼吸器潛航時，都得要抽外面的空氣來循環換氣，由機艙開始先抽。卡默洛夫？你現在就到後面去，準備回頭進行環境污染控制和換氣的工作，控制室由艦長親自指揮。」

　　「是，艦長。」卡默洛夫交下指揮權往艦艉走去。

　　雷明斯接著拿起麥克風，透過廣播器向全艦宣佈方才的消息。艦上每個人一時都呆住了，前住艙裡，幾名水兵私下喃喃討論著，小毛病？那只不過是為了要掩飾大禍時才用的安撫詞罷了，核子動力潛艦的反應爐一當機毛病還算小？偌大的一艘艦那能一直靠柴油動力走？換空氣？好端端地幹嘛換什麼空氣？

　　簡要的宣佈完之後，雷明斯下令潛艦開始上浮。

　　※※※

達拉斯號艦

　　「認輸了！報告艦長，」瓊斯說著搖搖頭。「反應器的噪音停了，循環系統的噪音也沒了，可是她怎麼還一個勁地跑，速率一點也沒變？到底是怎麼回事？用電瓶？怎麼可能維持原來速率？」

　　「能帶得動她這麼個大傢伙還跑得這麼快的話，那上邊的電瓶系統一定也大的嚇人，」曼庫索說。

　　「方才我自己推算了一下，」瓊斯說著舉起面前塗鴉用的拍紙簿。「用的是颱風級艦的艦型係數，不過容長比稍微修正了一下，所以可能只是保守估計值吧。」

　　「你打那學來的這些玩意，瓊斯？」

　　「湯普生隊長教過我一些流體力學的東西，至於電機部份嘛，那就簡單多了，」瓊斯有幾分靦腆的說，「對方可能還裝了有怪玩意，像燃料電池什麼的，不然只靠正常電瓶跑，那他可得要有不得了的電力才行。」

　　曼庫索聽了後搖搖頭。「即使那樣他也不能一輩子待在下面。」

　　艦長的話還沒完，瓊斯忽地雙手捧住兩邊耳機。「有了，報告艦長，嘎嘎聲響……嗯……是水櫃充氣聲，看來他果然要上去了。」

　　※※※

紅色十月號艦

　　「伸出呼吸管，」雷明斯下令。透過潛望鏡，他檢查了一下呼吸管是否正常伸了出來。「唔－－看不到一條艦，還不錯，我想我們已經把帝國主義的獵殺艦給甩掉了。昇起電偵天線，看看這附近會不會藏了有敵人飛機正在使用雷達。」

　　「電偵無發現，報告艦長，」回話的是電工官布加葉夫，他正端坐在電偵截收器前面。「什麼都沒有，連一架民航客機也沒收到。」

　　「嗯，很好，看樣子是真甩掉她們了。」雷明斯再度拿起電話。「米勒？你可以打開空氣進氣總管了，先把機艙裡的濁氣換新，然後再啟動柴油機。」一分鐘後，艦上每個人都聽到一陣轟轟引擎聲，跟著船殼也開始規律地隨著柴油主機運轉的節奏震動了起來。紅色十月號艦上的超大型柴油機一起動，連帶著吸進後段機艙裡所有空氣，濁氣隨著主機排出艦外，新鮮空氣也由呼吸管進氣口處換了進來，靠這麼一出一進，艙內污染過的空氣就統統排到外頭去了。

　　引擎聲持續響了好幾分鐘，全艦每個人都摒息靜待柴油機接上電機馬達，然後再轉動大軸的隆隆聲，那表示他們又可以恢復動力繼續執行任務了。結果什麼也沒有，電機馬達沒接上。又過了三十秒，竟然連引擎聲也息了。控制室的電話響了兩聲，雷明斯拿起話筒。

　　「柴油主機又有什麼問題了，輪機長？」艦長這一回可是有些按捺不住了。「唔－－知道了，好吧，我這就派人過去，你先等著。」雷明斯掛上電話，看了一下四周官兵。他的嘴唇緊緊閉著，大概是用力克制的關係，上下唇間現出一道不帶血色的紋路。資淺的損管官史雅朵夫，正遠遠站在控制室那一頭。「我需要一個懂柴油機的人到後頭去幫輪機長的忙。」

　　「我從小就在國營農場裡長大，報告艦長，」說話的是電工官布加葉夫。「別人還在玩泥巴仗的時候，我就已經在玩耕耘機了。」

　　「不過這件工作可跟平時別的任務不一樣……」

　　布加葉夫瞭解艦長意思似地點點頭。「我懂您的意思，報告艦長，沒有什麼好怕的，現在是搶修主機第一，其他顧慮都是多餘。」

　　「我會記住你今天這種表現的，電工官，」雷明斯壓住自己感情地說。

　　「那敢情好，報告艦長，等到了古巴之後，您可得請我好好喝幾杯。」布加葉夫勇敢地笑了笑，「到時候我還希望能認識幾位古巴同志，特別是留了長髮的那一種。」

　　「我可以也過去看看嗎，報告艦長？」史雅朵夫怯生生地開了口。他原來是準備去接更的，結果才走到機艙口，就叫裡頭沒命狂奔而出的水兵給推了回來。

　　「等我進去先瞭解了問題以後，再看需不需要幫手好了，」布加葉夫說著抬眼看著艦長等候裁奪。

　　「也好，就偏勞你了，電工官。十分鐘後向我報告裡面的情況。」

　　「是，艦長。」

　　「史雅朵夫？你暫時接電工官的部位好了，」說著雷明斯伸手指了指電偵截收器。「利用機會多學點，對自己只有好沒有壞。」

　　小損管官遵命坐上了電工官位子。奇怪？……艦長今天似乎有點心神不寧，以前還從來沒看過艦長這樣過。

第十四天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四　上

CH－五三E「超級種馬機」

　　一百五十節時速二千呎高度下，CH－五三E型的「超級種馬」直昇機正帶著一夥人在黑暗的洋面上往目的地趕路。越戰末期建造的這一型「超級種馬」直昇機已經相當老舊了，當初專門為了對付北越在海防市港外實施水雷戰時所造的這一型水雷反制用直昇機，曾經拽著掃雷刀具在東京灣上著實風光過一陣。越戰結束後，塞考斯基公司造的這一型大鳥，搖身一變又成為長途載重運輸用機。七萬三千磅重的龐大機身，在三具四千匹馬力的渦輪軸動引擎帶動下，超級種馬可是老當益壯，滿載三萬磅的物資或是一個陸戰加強排的兵力時，它可都一點也不顯疲態。

　　今夜，老種馬的肚子裡，除了三位駕駛和四名乘客外，還在機腹支架上載滿了足額的油，以它現在的巡航速率，不加糧草也足夠跑個一千兩百浬。四名乘客這會兒全安坐在機腹貨艙角落的折疊鋁椅上，雖然引擎怒吼聲中聽不清他們扯著喉嚨交談的隻字片語，但是看那個神情，好像都按捺不住一股莫名興奮似的。這四位達文波署長挑出來的情報官，早已經將心裡原來的一絲不安情緒拋諸腦後－－該來的總會來，眼前既然上了路，誰還管得了危險不危險。對於能即將親自登上一艘真正的蘇聯飛彈潛艦，好好一窺她內部究竟這件事，四個人已經巴不得馬上就實現了。想到他們即將面對的挑戰與刺激，想到這件任務的機密性，一夥人不由又嘆惜它只能作不能說，連再怎麼親密的人都不能分享的秘密，憋在肚子裡那個滋味可夠難受的。事實上，對這件事的整個來龍去脈全清楚的人也沒幾個，凡是沾得著邊參與這件任務的人，所知都極為有限，即使是他們曾經好好用了點腦筋想過，多半也都以為這不過過一樁操演任務，要是有那一個多事的蘇聯間諜想進一步打探內情的話，只怕他問來問去最後也如墜五里霧中，結果因為摸不到一點邊而自動放棄。機密雖然是機密，如果出之以平常心就誰也不會起疑，反過來說，要是你真拿它當機密一樣來防的話，管保不要三個時辰，它就成了眾人的機密了。

　　就拿今夜這一趟任務來說吧，超級種馬的目的地是皇家海軍無敵號航艦，等到了無敵號上以後，他們才再換乘英國海軍的海王直昇機，直奔真正的目的地美國海軍潛艦救難艦ASR－二一「信鴿號」上去。從北卡羅萊納州的海軍大西洋航空站起飛之前，超級種馬沒有特別伴護也不管制閒人接近，就像一般例行性班機一樣，種馬是解了繫馬絆就走。

　　極速一七○節的種馬，這會用最大巡航速一五○節飛奔時，油可是吃的兇。它的位置現在已離岸四百浬，離目的地無敵號艦還有八十浬路要趕路。雖然說起飛時裝的像是班機任務一樣，到了海上他們卻沒取直線奔向無敵號艦，為了預防任何一個人由雷達幕上起疑，種馬走的是一條折線，先兜了一大圈然後才接近目的地。四個鐘頭長途飛行下來，縛在飛行椅上的就算是真馬也會累了。軍用飛機設計時鮮少顧及機員舒適問題的，總是爬昇率、速率、載重力和火力放到第一優先考慮，人以機為先、機以任務為重，真該讓飛機設計師親自來嚐一嚐這種滋味才是。儀錶板上幾排指示器的暈紅燈光微亮，駕駛員努力在夜空中辨識著遠方的一片烏雲當作地平線參考點，單調的引擎怒吼聲聽久了也令人沉沉欲睡，午夜時分的海上飛行最容易催眠。今夜這一趟任務顯然特殊，不過駕駛員早已習慣了這種事，就像大雨滂沱時泥濘路上開車的人一樣，危險是危險，慣了也就沒什麼了。

　　「茱麗葉六號？目的地方位○－八－○，距離七五。」是擔任哨戒任務的雷達空中預警機在出呼。

　　「怎麼？敢情他以為我們找不到家了？」機長約翰．莫克中校透過機內通話器好奇地說。

　　「算了，空軍嘛！」副駕駛回答他。「海上飛的事他們懂個屁！這些傢伙只會在看得到山和樹的地方跩，一到了海上什麼也看不見時，他們就沒轍了。」

　　「說的也是，」莫克笑了起來，「還以為就他們懂飛行哩。對了，今晚『丹佛野馬隊』對『老鷹隊』的比賽你看那一邊勝算大？」

　　「那還用問？當然是『老鷹』他們啦。」

　　「我看不見得，別忘了『野馬隊』他們的四分衛是誰了，何況『老鷹』的跑衛菲利，上一場負傷還沒好呢。」

　　「賭？」

　　「賭就賭，誰怕誰？五塊錢大洋一句話，我看你乖乖準備掏錢就是。」莫克得意地笑了笑。約翰．莫克喜歡打賭是出了名的，一九八二年四月初，阿根廷部隊入侵福克蘭的第二天，他就在隊上嚷嚷找人打賭阿根廷穩贏。

　　駕駛座後頭上方幾呎的地方，奇異公司產製的三具T六四－GE－四一六型渦輪軸動引擎，正以每分鐘八千轉的轉速，帶動著機頂七葉螺槳高速旋轉。有一言沒一語地搭訕著想怯除睡意的機員們，根本不知道傳動箱裡靠近潤滑油檢查孔的地方，已經因為金屬疲勞到了極限，開始形成一道裂口了。

　　「茱麗葉六號？你的目標艦剛起飛了一個小朋友，正朝你這邊過來，準備伴護你進去，距會合處尚有八分鐘，小朋友從你十一點鐘方向過來，高度三千。」

　　「英國人還挺周到的。」莫克說。

　　※※※

海獵鷹二○號戰機

　　海獵鷹由派克上尉駕駛，後座帶了一位中尉飛官，一同擔任超級種馬進場的伴護任務。說她擔任的是伴護工作其實也不完全正確，從無敵號艦起飛一路過來，海獵鷹真正的任務是執行航線上潛伏蘇聯潛艦的清掃查證工作，雖然已經確知這一帶並無敵蹤，但是萬一竄進了那個好事的傢伙，瞥見了超級種馬的不尋常午夜飛行，豈不節外生枝。

　　「有動靜沒有？」派克問後座。

　　「一點光也不見。」後座的人正埋頭在紅外線熱追蹤器上，由母艦一路過來會合的路上，這玩意一直來回不斷地搜尋著航線左右兩側。兩個人機警地執行著任務，雖然為什麼夜半這個時辰還要去接機他們並不清楚，不過個把禮拜以來，尾隨他們航艦的那群蘇聯佬所表現的反常舉動，也多少讓他們知道這事一定跟那有關。

　　「瞧瞧直昇機過來沒有？」派克說。

　　「等一回……唔，有了，在航向南邊一點，喏？」中尉按了一下遙控鍵，把畫面轉到前頭派克跟前的抬頭顯示器上。螢光幕裡透出來的熱像，主要來自超級種馬機身上方高熱旋轉的引擎所散放的熱源，暗綠的螢光幕上，一團火紅格外明顯。

　　「海獵鷹二○？哨戒媽媽呼叫，目標機在你一點鐘方向，距離二十浬，請回答？」

　　「收到了，我們這兒也從紅盒子上看到他了，謝謝你，完了。」派克通完話又跟後座說了一句，「乖乖，這些預警機還真是管用哩！」

　　「看樣子這架塞考斯基廠出的玩意還真是卯足勁了，您瞧顯示器裡他那個紅的透亮法。」

　　※※※

超級種馬機

　　就在這個時候，齒輪傳動箱的材料結構終於再也耐不住連續不斷的強大扭力而崩潰扯裂了。剎那之間，大量的齒輪潤滑油隨著崩裂的壓力，自裂口傾瀉而出，淹沒了整個傳動軸內外罩，傳動箱裡，失去了滑油潤滑的齒輪組件，開始一個個扯散開來，幾千轉高速下的力量，使得齒輪箱裡一陣嘎嘎作響，斷了齒冠與亂了嚙合的齒輪組四下崩散。儀錶板上警示紅燈驟亮，警報器也聲響大作，莫克和副駕駛的立即反應就是伸手關掉三具引擎，只不過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傳動箱雖然是整個固定在機身頂上的，但是在三具引擎齒輪組的扯力下，箱殼一個支撐不住裂成了碎片四下散開，跟著一聲轟然巨響，機頂的引擎座也炸了開來，無數破片穿透機身，超級種馬機在機軸轉動的慣性力作用下，發了狂似的亂自打轉，高度也逐漸下墜。機艙後頭兩位鬆了安全帶的情報官，給機身一抬一摔，整個人騰空而起再又跌到了地板上。

　　「緊急呼叫？緊急呼叫？這是茱麗葉六號，我們遇難了，」副駕駛在通信網路裡大聲呼救。莫克中校這時已讓一片碎片給砍得趴在儀錶板上，後頸之間滲出了大量鮮血，整個人已昏死了過去。「正墜海中，高度已無法維持，緊急呼叫？緊急呼叫？茱麗葉六號遇難了。」

　　副駕駛想努力作點什麼來挽救機身，只是一切已經枉然，主傳動軸這時已失去動力，巨大的螺槳葉片雖然仍在旋轉，轉的卻極為緩慢，主軸上附設的自動聯軸器，本來應該在意外發生時產生作用，藉自由落體的重力加速度，保持螺槳繼續旋轉，這時也已故障失效，機身失去了懸浮力，副駕駛想維持浮力的努力顯然已是白費。種馬這時像一團鉛塊一樣，筆直地往黑暗中的大海掉落，整個墜海過程只有二十秒時間，副駕駛在墜海前最後一刻，雖然藉著平衡舵和艉葉扳正了機身，但是已經太遲了。

　　※※※

海獵鷹二○號戰機

　　墜機死人的慘劇對派克來說已經不是第一回瞧見了，一九八二年四月間的英阿福島戰役裡，他就曾駕著海獵鷹戰機，發射響尾蛇熱導飛彈，親自幹下一架阿根廷空軍的超級軍旗機過。目睹敵機中彈爆炸的經驗，現在回想起來仍然叫他心有餘悸，而眼前超級種馬的意外場面，則要比那個還叫人慘不忍睹。事件發生的時候，派克他們正好飛抵現場，種馬機頂上的三具渦輪發動機相繼爆炸燃燒所造成的驚人景象，讓他和副駕駛兩人看得目瞪口呆，連聲巨響下，只見火海中碎片橫飛，嘉年華會狂歡夜的煙火恐怕也沒這麼驚人，心中毫無準備之下的派克，幾乎忘了自己置身何處，座機一時之間也差點失去控制，幸好後座的副駕駛及時叫住他，才使他回過神來。遇難的種馬這時已經墜到了海面，七萬三千磅重的機身端的是不輕，摔到海上時狠命的一擊，使種馬由中一分為二，機艏這一半頓時浸水沉了下去，艉部那一半先還打了兩轉，跟著就像浴缸放水時一樣，攪起一陣漩渦，沒兩下也浸滿了水順著漩渦沉了下去。由座艙抬頭顯示器上的紅外線監視幕上看來，好像沒有一個機員或乘員來得及逃出來。

　　「哨戒媽媽？哨戒媽媽？這裡出事了，你瞧見了嗎？請回答？」

　　「二○？螞媽回答，我已經知道了，現在正派遣救援機過去，你能不能先在現場守一會？」

　　「瞭解，沒問題，我可以再待個－－」派克說著檢查丁一下面前的油量指示器。「九十分鐘，另外我！－等一下，請你稍待－－」說著派克一壓操縱桿將座機往海面帶了下去，海面景物依稀可辨，座艙裡的難視攝影銀幕上，也顯示了照亮後的墜機現場情形。「你瞧見了沒，艾恩？」他問後座的副駕駛。「好像有東西在動？」

　　「哨戒媽媽？哨戒媽媽？我發現了水面有生還者跡象，請你轉告無敵號母艦立刻增援一架海王機過來，我這就先下去再看清楚一點，後續狀況隨時報給你，請回答？」

　　「知道了，二○，你們母艦要我轉告，支援機現在正要上路，完了。」

　　皇家海軍的一架海王號直昇機在失事後二十五分鐘趕到了現場，機上跳下的一位穿著橡皮防水裝的醫師，拎住了唯一生還者的衣領，連拖帶拉地將他救上了直昇機。現場就只有這麼一位生還者，除了一片油漬之外什麼都不見了，連失事種馬機的殘骸都早已沉入了海底。第二架海王直昇機隨後趕抵現場繼續執行搜索工作，第一架則載了昏死過去的生還者飛快駛返母艦。

　　※※※

無敵號航艦

　　醫護小組抬著擔架衝回艦內時，雷恩正焦急地扒在艦橋欄桿上看著。片刻之後，一名隨救援機回來的水兵拎著一隻手提箱上了艦橋。

　　「報告司令，這是生還者隨身握著的東西，他的兵籍名牌上寫的是少校，叫杜伊，一條腿斷了，肋骨也傷的很重，還昏迷不醒，看情形相當嚴重。」

　　「唔，謝謝你了，」懷特司令接過手提箱，「有可能找到別的生還者嗎？」

　　水兵搖了搖頭。「恐怕沒希望了，報告司令，就算再找到什麼，最多也只是殘缺不全的屍體，飛機殘骸一定早沉了下去。」說完他才發現一旁的雷恩穿的是美海軍制服。「真慘，報告長官，我們已儘了力。」

　　雷恩點了點頭。「謝謝你們，辛苦了。」

　　「報告司令，美軍諾福克基地有衛星通訊電話呼叫，」電訊室裡的一位通信官上了艦橋來報告。

　　「下去吧，傑克，一定是問我們情況的。」懷特司令將手提箱交給了傑克，然後領著他往電信室走去。

　　「直昇機剛回母艦，只救起了一個，現在正在急救處理。」透過密譯後的頻道，他這麼說。對方一陣沉默。

　　「知道是誰嗎？」

　　「是一位少校，叫杜伊，傷的不輕，斷了條腿，抬下來的時候還昏迷不醒，只怕不能再執行任務了。報告司令，我看您得告訴上頭，不管原先計畫的任務準備怎麼弄，現在都得趕緊另謀他法了。」

　　「知道了，完了。」

　　大西洋艦隊司令布萊克上將這會恐怕也一樣是憂心忡忡。

　　「不管我們打算怎麼辦，雷恩，」懷特司令講，「都得趕快了，最遲再等兩個鐘頭直昇機就得走，不然飛到信鴿號之後再回來，天就已經亮了。」

　　雷恩知道懷特司令這話的意思，送人上信鴿號的事必須快，一來會合紅色十月號艦的時間已迫在眉睫，其次送人過去的行動還必需隱密，天亮之後事情就不好辦了，這兒現場只有四個人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清楚，也只有這四個人目前離會合點和信鴿號艦最近。懷特司令、艦長、和漢德作戰官卻又都是英國海軍，只有他一個是美國人，要從甘迺迪號航艦另外派人過來又太遠了，尼米茲號航艦雖然比較近，但得先告訴對方整個狀況，只怕華府那兒不會同意冒這個險。看來另行挑一組人員再趕派過來的事是來不及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傑克急得跟什麼似的。

　　「我看我們先打開手提箱，需了解一下計畫是怎麼回事再作決定好了，報告司令？」回指揮官住艙途中，他們找了艦上一位損管修理班的下士帶了工具隨行。那小子還真是有兩下，看他開鎖的本事，退了伍管保他有飯吃。

　　「我的天！」雷恩捧著手提箱裡拿出的文件一看，幾乎大氣也不敢喘了。「報告司令，您也瞧瞧這上面寫的是什麼吧。」

　　「嘿！」懷特司令匆匆一看，「這可真是高招。」

　　「簡直漂亮極了，」雷恩接了一句。「不知道是什麼鬼天才想出來的主意，看來我不能再猶豫了。報告司令，我得先跟華府打個商量，由您這兒帶幾個人一塊去。」

　　十分鐘後，雷恩提了密譯器隨司令回到電訊室，懷特親自下令將室內的人員暫時遣開，鎖上房門室內就只剩他兩人。傑克將密譯器接上了衛星通訊網，兩人都祈禱這套密譯玩意真能管用。

　　「是的，報告總統，我聽到您了，您知道直昇機出事了嗎？」

　　「知道了，傑克，真是不幸。現在得全仰仗你了。」

　　「是的，總統先生，我心裡也已經有了準備。」

　　「從體制上說，我不能命令你非幹不可，不過你曉得這件事的重要性，你願意吧？」

　　雷恩兩眼一閉，想起上一回在白宮裡答應總統時的尷尬樣子。「肯定，報告總統。」

　　「真謝謝你了，傑克。」

　　當然，不謝行嘛？

　　「報告總統，我想請您同意，因為任務需要，我得有幾位幫手，想由這兒挑幾位皇家海軍的人跟我一塊去。」

　　「一個。」

　　「報告，一個不夠。」

　　「一個！」

　　「是……了解，照辦。我們預計一個鐘頭內出發。」

　　「你都知道任務的細節了吧？」

　　「是的，報告總統，救上來的杜伊少校還帶著他的任務命令，我已經仔細看過了。」

　　「那好，祝你順利成功，傑克。」

　　「謝謝您，總統先生，完了。」

　　雷恩關上了衛星頻道後轉向懷特司令。「淌進了渾水一趟，你就再也脫身不得。」

　　「有點擔心？」這一回懷特沒再打趣他。

　　「豈只有點，是福是禍誰能預料？對了，得跟您借個官員，最好是懂俄文的，您知道要幹什麼用。」

　　「嗯，應該沒問題，來吧。」

　　五分鐘後，兩人回到指揮官艙房等著挑選出來的四位皇家海軍官員報到。四個人還都是上尉，年齡都還不到三十歲。

　　「各位，」懷特司令開口，「這一位是雷恩中校，他需要一位志願的人幫他一起執行一件重要任務，任務屬於絕對機密，而且性質極為特殊，可能會有相當程度的危險性，找各位來的原因是因為你們都有俄文專長，我只能告訴你們這麼多了。」

　　「去跟蘇聯潛艦打交道？」四人中看起來比較大的一個興致勃勃地說。「我最適合了，我有俄語學位，而且我任官派職幹的第一條船就是潛艦『無畏號』。」

　　雖然還不清楚任務的內容，但是從他對工作的熱忱態度上，雷恩就已經決定要他了。他點了點頭，懷特司令隨即讓另外三人退了下去。

　　「我叫傑克．雷恩。」他伸出手歡迎對方加入。

　　「歐文．威廉士，長官。怎麼說？我們的任務是－－？」

　　「蘇聯的紅色十月號潛艦。」

　　「哈！十月革命號！」威廉士咕嚕了一句俄國話後笑著說。

　　「她正準備投誠到美國來。」

　　「真的？原來我們在這邊窮攪和為的就是這檔子事？乖乖！她的艦長可真是要有種才行哪！您這消息正確嗎？」

　　雷恩花了點時間把這件任務的來龍去脈向威廉士說了個大概。「然後我們用燈號把會合的事跟他說了，他似乎也同意跟我們碰頭，不過到底他的意思怎麼樣，要等上了他們船以後才會知道，眼前還難預料。依照過去的經驗，投誠的人到了最後一刻又臨時變卦的大有人在，所以這件任務是福是禍還難說，怎麼樣？還願不願去？」

　　「錯過這麼好的機會？您開玩笑吧，長官？當然去啦！不過我們究竟該怎麼才上得了他們船去呢，長官？

　　「叫我傑克就好，我在中情局工作，海軍制服只是為了工作方便才換的。」接下來他又把登紅色十月號艦的計畫照任務指示解釋了一遍。

　　「真是妙極了，聽您這麼一講，我就清楚多了，對了，來得及讓我整理一點行李再走吧？」

　　「十分鐘後準時回來。」懷特司令開口。

　　「是，司令，沒問題。」說著威廉士立正敬禮一個向後轉退了下去。

　　懷特拿起了電話。「要辛克萊上尉到我這裡來一下。」接著他向傑克解釋，辛克萊是派駐艦上的皇家海軍陸戰隊連長。「我給你再找個好使喚的朋友一塊去。」

　　原來懷特指的是一把比利時潘恩（FN）公司出的九公釐自動手槍。除了手槍和一夾預備彈匣之外，辛克萊另外還準備了一副肩帶式槍套，遮在傑克上身穿的防寒夾克下，沒人看得出他帶了武器。等一切準備妥當，兩人將計畫連同公文封一塊送進碎紙機打碎，再取了碎紙條出來燒了個乾淨。

　　懷特司令親自帶著雷恩和威廉士兩人下到飛行甲板。不遠處的海王直昇機已經暖機正在作起飛前最後檢查。三人駐足在艦島艙口的水密門邊上等著。

　　「一切順利，歐文！」懷特伸手跟威廉士上尉先握了一握，後者立正敬禮後先行登機。「替我問候夫人，報告司令。」雷恩先伸出了手來。

　　「回樸茲矛斯港還得五天半航程，說不定你先我一步到倫敦哩！自己保重了，傑克！」

　　雷恩聳了聳肩一笑。「都是我自己惹出來的，解鈴還需繫鈴人不是？要是我的研判沒錯，這一去應該不會太難－－只要直昇機別再栽了就行。

　　「嗯！第一次覺得你穿上軍服還蠻像那麼回事，傑克。」雷恩沒料到懷特會有此一說，他倆腿併攏腳後跟用力一靠，拿出當年陸戰隊入伍時的標準動作和精神，向指揮官敬了一個禮。「謝謝您了，這一切，報告司令，咱們後會有期。」

　　懷特看著他攀上直昇機，機員由裡頭關上了機門，片刻之後，「海王」機的引擎怒吼起來，跟著機身一個上拉，離甲板幾呎高時，像是又有點不穩似的左右擺了一擺，接著機鼻轉向左舵，平地滑移出了艦外，然後慢慢拉高，機艏對正南邊，一路飛馳而去。整個機身因為關了航行燈的緣故，沒兩下就隱沒在暗夜中了。

　　※※※

北緯三三度，西經七五度

　　午夜時分，馱著「愛佛龍」的惡狼號艦，跟老姑娘艾森．亞倫號艦會合了，惡狼在老姑娘後頭千碼左右處就了位，兩艦一前一後慢車在那附近兜圈子，兩艦的聲納手不久就都聽到了一陣柴油主機引擎聲，來人是深海救難艦ASR－－二一「信鴿號」。信鴿號一聲不響地加入了兜圈子的陣容，現在這水面、水下三條船，正耐心地等著另外三艘艦的到來。

　　※※※

紅色十月號艦

　　「我們已別無選擇，」輪機長米勒凱茵說，「我得繼續把柴油主機修好才行。」

　　「讓大夥一塊幫您行嗎？」損管官史雅朵夫說。

　　「可是你懂這套系統的燃油泵部份嗎？」米勒一臉倦容，不過語氣裡倒不含一絲責備。「不用了，史雅朵夫，你和輪機官兩人都到前艙去吧，我一個人足夠了，況且留你們倆下來只徒然多了一分被污染的機會，沒必要再讓你跟蘇茲波伊兩人冒這個險。一個鐘頭之後我會再向艦長報告修復進度，去吧！」

　　七十分鐘之後，控制室的對講電話響了起來。「唔－－謝謝你了，輪機長。」雷明斯說完掛上對講機。「這一趟出海還真是背，事情樣樣不順利，敵人的陰謀也真厲害，我這輩子在海上還沒碰過這麼多毛病全湊在一起過，要是這回柴油泵再修不好的話……電瓶頂多只能再維持幾個小時電力了，反應爐也得等返港後才能進廠大修檢查，哼！各位同志，艦長發誓－－要是能找出陰謀破壞份子的話，艦長一定不會放過他……。」

　　「能不能浮上去設法請求救援？報告艦長？」年青的戰情官伊凡諾夫斗著膽子說了一句。

　　「救援？找誰？離美帝海岸這麼近的海域？說不定美帝的潛艦就在後頭跟著我們等我們求救哩！要是找了他們來，你想我們會得到什麼好處，伊凡諾夫？我看這可能就是美帝間諜設計好的，不然怎麼會弄到這兒才出這種大麻煩？你想過沒有？找他們幫忙就等於是自己送上門去，美帝可是想死我們這條船了，」說著他像是突然又想到什麼似的猛地搖了搖頭。「不行！我們不能冒這個險，美帝他們休想動我們紅色十月號一根汗毛！」

　　※※※

中央情報局總部

　　「真對不起，參議員，也謝謝您能一大早就趕過來，希望沒吵了您的好覺。」穆爾法官在總局大廈的台階處接到唐納森參議員時周到地說。法官引了參議員進他辦公室。「您認識艾明．何克博局長的吧？」說著他指了一下在座的聯邦調查局局長。

　　「嗯，怎麼回事？大清早的，什麼天大的事會讓CIA和FBI倆位大局長湊到一塊來了？」說著唐納森一笑。時候到了，看樣子的確是有大事，唐納森心裡暗自竊喜。幹參院情報委員會主席一職的樂趣就在這裡，你不只是幹活而已，真正有意思的還在能隨時深入到黑盒子中的黑盒子裡，知道許多別人所不曉得的東西。

　　屋內另一位已經就座的人站了起來，是昨天下午才見過面的賴特副局長，賴特倒是沒過來打招呼，只見他轉身扳過一隻面朝裡的高背椅，椅上還坐了一個人。參議員微微吃了一驚，屋內這第四人竟然是他的首席助理彼德．韓森。韓森滿臉倦容地捲臥在高背椅中，一頭亂髮加上滿嘴鬍鬚，身上西裝皺得不成樣，像是熬了一夜沒闔過眼。突然之間，樂趣盡失了。

　　穆爾局長一下子禮貌熱情也全不見了。「這位是韓森先生，相信您也認識囉？」

　　「這是怎麼回事？」唐納森問，表情雖然憤怒，語氣上卻聽得出壓抑後的軟弱。

　　「您沒守信，參議員，」說話的是賴特。「您昨天親口答應不將我告訴您的事向任何人吐的，結果您卻把所有事都跟他說－－」

　　「我沒有！」

　　「－－而他又再轉手洩給了蘇聯國安會的一個間諜，」賴特沒理他那一句。「艾明？」

　　何克博局長放下手中咖啡接了下去。「我們注意韓森先生已經有一段日子了，參議員，只是在沒弄清楚他怎麼將資料送出手之前一直沒行動而已，結果最不引人的地方反而是他遞送情報最安全的地方。在華府，很多人上下班都搭固定接送的計程車，韓森的聯絡人原來就是以開計程車當掩護，這一回我們總算是逮了個正著。」

　　「說來能逮到他還是經由你這邊才知道的，參議員，」穆爾法官接下去解釋。「幾年前我們有一位傑出的情報員在莫斯科『戰略火箭軍』軍部裡服務，是位上校，由於他的職務關係，我們這些年裡，得了不少第一手寶貴情報，然後，我們認為該是接他和全家一塊出來的時候。您也知道，一個好情報員是不可能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工作太久的，否則日久必定出錯。我們欠他太多，所以也應該照顧他和他一家。結果我犯了一個錯，有一回跟你們情報委員會閒聊時提過了這個人的名字一次，一個禮拜之後，這個人不見了－－整個從莫斯科消失了，事後我們旁敲側擊地打聽，才知道他果然給槍斃了，這種結局發生在蘇聯當然不意外，慘的是他那一家四口－－太太和三個女兒，也全給送到西伯利亞的古拉格下放去了。據我們後來打聽才曉得，她們被送到烏拉山東邊的一座勞改營裡－－典型的人間地獄吧－－，天寒地凍的吃不飽穿不暖，加上幹不完的苦役，因為她們一家被判的是通敵間諜罪，您閉上眼也可以想得出，往後這一生她們會是什麼命了。好好的一個人就這樣死了，一個家也全毀了，您用心體會一下看看，參議員，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可不是什麼小說故事或電影情節哪！」

　　「起先我們也不曉得消息是打那走露出去的，可能是從您那，也可能是當時在場的另外倆位委員會參議員那，所以我們開始分別向你們三個繼續提供情報，同時一邊暗中觀察，花了足足有半年多時間，您的大名出現過三次，我們這才開始特別注意您，同時也找了何克博局長徹底清查您下頭的所有助理。艾明？」法官說到這，向何克博局長又一示意，下一段輪他了。

　　「是一九七○年反戰鬧得最兇的時候吧，當時韓森還在唸哈佛，擔任哈佛校刊的副總編輯。俄亥俄州肯特大學發生那起反越戰示威大罷課時，他代表哈佛校刊前去採訪，無巧不成書地碰上了國民兵開槍誤殺學生那一幕，你一定還記得當時事件的意外發展，手無寸鐵的學生死在國民兵槍桿子下可弄得是舉國譁然，我當時也在那邊出任務，親眼目睹了整個不幸，當然，這件事的是非對錯後來自有調查論斷，只不過，當年才二十出頭的韓森看了那一幕慘劇後，那個感受可是非比尋常。這在當時他們那個年代，對滿口崇尚和平『只要愛不要打仗』的小伙子來說，震憾之深也是難怪，只是韓森後來為了這件事的所作所為，講起來就太過了。從哈佛畢業加入你參謀助理群後，他還繼續跟當年那一幫激進派朋友來往，免不了他也不時炫耀一下自己工作的性質和接觸公務的層次，這一來引起了蘇聯KGB對他的興趣，他們輾轉認識了他之後，開始開口向他要一點東西。正在這個節骨眼上時，駐越美軍又來了一次北越河內大轟炸－－可正是炸到他心坎上了。他給了對方一點東西，也許是出於憤慨或者報復什麼的吧，東西倒沒什麼大了不起。起先他給的也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資料，蘇聯國安會要不了兩天在華盛頓郵報上也可以收集的到，不過他們倒不在乎這個，只要你韓森上鉤上道就好，鉤子起先鉤的也不重，你一口口咬也不覺得痛，然後，慢慢慢慢地，鉤子每次就往裡鉤得深了一點，等你警覺陷得太深了時，自己已經欲回無力矣。收買就是這麼回事，我們都曉得這個中滋味。」

　　「昨天我們先在他要搭的那輛計程車裡放了錄音機－－沒費好大手腳－－，您可能想不到那有多容易，說來慚愧，間諜的品質現在也每況愈下了，我們自己這兒也一樣。下頭的事我就長話短說吧，我們一邊錄下了您親口答應不向任何人洩露情報的諾言，然後，不到三個鐘頭，您的韓森就在計程車裡向他KGB的聯絡人和盤托出了所有東西，這些也全錄在帶子上。您沒違反任何一項法律條文，參議員，這個您甭操心，不過，韓森可不一樣，他是昨晚九點被捕的，罪名是間諜－－洩露國家機密給蘇聯間諜－－整個證據都全。」

　　「你講的這些我可一點都不知情，我壓根也沒想到他會這麼做，」唐納森說。

　　「我們也認為您不會知道他後面這一段，」是賴特副座接了一句。

　　唐納森轉身看著他的首席助理。「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韓森沒開口。原先他想過要說句對不起或什麼的，可是這種事光一句對不起有用嗎？替外國間諜收集情報來出賣自己國家，這畢竟是一樁丟死人的醜事呀！面對自己的老東家，他內心百感交集五味雜陳，說什麼好呢？昨天就逮時，他原來真是擔心此去恐怕凶多吉少，經過一夜折騰後，事情有了變化，此刻他倒是如釋重負，什麼話都不想再多講了。

　　「韓森先生已經答應以後替我們工作了，」看出場面的尷尬，何克博局長好意地打了個圓場。「不過，得等您辭掉參議員職務以後。」

　　「辭職？什麼意思？」唐納森頗為意外。

　　「您幹這個參議員有多久了？十三年，沒錯吧？要是我記性不差的話。早先您是由康奈狄克州州長委任替補上的，結果兩任下來一晃就這麼多年，對吧？」輪到穆爾局長說話了。

　　「你這是要挾？我可不吃這一套！」唐納森硬梆梆地說。

　　「要挾？」法官說著兩手一合搖了搖頭。「看在老天份上，參議員，快別這麼說了，何局長方才不是說過了嗎？您並沒違反那一條法律，而且您也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我們局裡也不會將這件事向外頭露一個字。只是問題現在並不在我們這兩個局裡，您知道，韓森的起不起訴全要看聯邦最高法院決定。『參議員首席助理通敵叛國：參議員唐納森宣稱不知情。』您看，萬一華盛頓郵報那天早上頭版標題來上這麼一段倒如何是好？」

　　該何克博的了。「參議員，前兩年，康奈狄克大學不是有意聘您回去幹個法學院的政府與什麼玩意的系主任嗎？您何不考慮考慮呢？」

　　「不然韓森就得坐牢？你們是存心想讓我良心不安？」

　　「話倒也不能這麼說，」這回開口的是賴特副座，「參議員，不管走那條路，韓森都不可能再跟您幹了，而且跟了您這麼些年，好端端地怎麼突然離了職？恐怕任何人都會起疑，這是我們研究過的。但是反過來說，要是事出有因，比方說，是因為您幹久了－－工作倦怠吧？或是另有高就等等，準備退下去，那他沒了靠山，又不可能重新再找個這麼好的東家另起爐灶，順理成章的換個工作就不致特別引人注意了。這樣，他會在聯邦預算局裡另外有個職位相當的工作，而在那，他仍然有路子接觸聯邦政府裡各式各樣的機密資料，只不過從那時起，」賴特副座停了一下，「由我們來決定那些東西他可以給或應該給就是。」

　　「間諜罪也好，通敵叛國也罷，全都一筆勾消。」何克博局長補了一句。

　　「唔－－除非是蘇聯他們發現－－，」唐納森說到這停住了口。其實他才管不了那許多哩，誰理他韓森今後如何？誰管蘇聯那邊發不發現，他最先考慮到的還是自己輸了多少，還有多少。

　　「好吧，你贏了，法官。」

　　「我原來也想你會站在我們這一邊替我們想的，回頭我就跟總統報告這件事，謝謝您了，參議員！對了，韓森先生今天上午可能得晚一會才上班，他的事您也別放在心上，要是他合作得好的話，也許，過個幾年吧，我們會替他把鉤子給取出來，這種事以前也作過，當然，那還得看他自己今後的表現才行。總之，這麼一大早就把您給吵了起來，真是對不起，也謝謝您就是。」

　　彼德．韓森當然會乖乖合作，要不然他唯一的一條路就是後半輩子待在牢裡過。昨晚在聯邦調查局聽了自己計程車上的錄音之後，他已經在錄影存證之下一五一十的俯首認了罪。

　　※※※

信鴿號救難艦

　　往信鴿號去的一路上，海王機飛得是出奇地平穩。外型奇特的ASR－二一「信鴿號」艦，直昇機甲板設在艦艉，面積很小。為了趕時間，海王機盤旋下降到距甲板兩呎處就停住，雷恩和威廉士兩人得拎著隨身東西跳下機來。海王機轉眼就拔了起來朝東北呼嘯而去。兩人隨即被請上了艦橋。

　　「歡迎倆位蒞艦，」說話的是艦長，一股愉快表情。「華盛頓有電文告訴我，說您這帶了有我的任務命令，要不要先來杯咖啡？」

　　「也有茶吧？」威廉士不改英國人的毛病。

　　「可以叫下頭另外再準備。」

　　「我都無所謂，艦長，先找個僻靜地方坐下來好好談吧。」雷恩說。

　　※※※

達拉斯號艦

　　達位斯艦現在也是計畫中不可或缺的一角了。接到超低頻通信的專用代字後，曼庫索在午夜過後不久，將船帶到了衛星天線接收深度。標示著「艦長親自譯閱」六個字的電文相當長，曼庫索收了密碼回房親自動手解密。多年不曾自己動手弄這玩意了，解密的程序雖然曉得，作起來還是挺費時的。他交代副長威利．強博帶船繼續跟蹤，自己則一個人悶在艦長住艙裡幹活，足足弄了有一個多鐘頭，整個信文才譯完。一名水兵中途經過艦長房門時，不經意地聽到曼庫索在裡頭自言自語了一句「他娘的！」。等曼庫索再回控制室後，原先威嚴十足的那張臉上，卻再也忍不住帶起了微微笑意。看樣子要是換了是在橋牌桌上，曼庫索的功力一定不怎麼樣。

　　※※※

ASR－二一「信鴿號」救難艦

　　全世界最進步最現代化的兩艘潛艦救難支援艦在美國，信鴿號是其中之一（另一艘同型姊妹艦是ASR－二二「蒿雀號」）。雙船殼設計的信鴿號全長二百五十一呎，兩具各二十六呎寬的船殼中間，包夾著一塊八十六呎長，三十四呎寬的天井狀腹艙救難作業區。美國海軍為了預防類似一九六三年「長尾鮫號」和一九六八年「天蠍號」兩艘核子動力潛艦水下遇難的慘劇重演，特別在一九七三年建造了這兩艘潛艦救難支援艦，希望能藉著她船上特殊的深海救難設備，在潛艦出事時迅速救出艦上官兵。信鴿號艦上深海救難設備不少，主要以支援深海救難載具（DSRV）「愛佛龍號」和「神祕客號」兩艇而用。這一次任務，她就掛載了DSRV－二「神祕客號」在她腹艙裡。除了各式救難裝具外，信鴿號還裝了一具三度空間潛艦搜索用聲納，在幫助DSRV尋找失事目標上，這套系統能發揮莫大功用。此刻，信鴿號正在惡狼老姑娘艾森．亞倫艦南邊幾浬處就位待命。北邊二十浬開外，兩艘派里級飛彈巡防艦也正警戒巡弋著。她們頭頂上另外還有三架P－三C「獵戶」偵察機正在執行海空協同搜索，整個南邊這一片水域，現在已經清潔溜溜了。

　　「信鴿？信鴿？這是達拉斯呼叫，網路試通，請回答？」

　　「達拉斯？信鴿回答你，聲音清楚響亮，請回答？」信鴿號艦長在艦橋透過電信室遙控上來的保密通信頻道回答。

　　「這是達拉斯『包裹』送到了，完了。」

　　「艦長，在無敵號上，信文是找了位官員用信號燈發送出去的，您能不能發？」雷恩問。

　　「用信號燈？您問我會不會用？愛說笑吧！」

　　整個作業計畫倒是簡單，也許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套句詞說，就叫「金蟬脫殼」或是什麼的吧。照事情發展的樣子來看，紅色十月號顯然是願意來投誠的，不過，不可能艦上所有人都－－這種可能性不大，所以，凡是想回蘇聯祖國的人，他們就接了對方過來，等想要回去的人全都離開潛艦以後，潛艦會在水下引爆她原來就設定的自沉保險裝置，讓水面上那些不想投誠的人親眼目睹一樁壯烈成仁的悲劇。實則，引爆自沉的是早就躲在一旁代打的老姑娘艾森．亞倫號艦。真正想投誠的人，早帶著船離開現場，往西北方北卡羅萊納州的潘立科灣躲著去了。紅色十月號已經爆炸自沉，所有逃出來的蘇聯人都可以證實不假。只是事情果真能如計畫一般天衣無縫嗎？可不可能出意外呢？只怕有千百種可能吧！

　　※※※

紅色十月號艦

　　雷明斯透過潛望鏡先四下看了一遍。目視所及處只有一艘美艦，是ASR－二一「信鴿號」。電偵截收器上雖然顯示北邊還有其他水面目標活動的跡象，不過水平線上只看得到一點點模糊船影，是擔任警戒的吧。唔……原來是這麼回事！看樣子這就是即將上演好戲的舞台了。他邊收讀著信鴿號艦發送出來的燈號，邊將信文內容在腦子裡譯成俄文時心裡這麼想。

　　※※※

諾福克海軍基地醫院

　　「勞您親自跑這一趟了，院長。」情報署的來人把基地醫院的副院長辦公室當成了他臨時的聯絡處了。「聽說病人醒過來了？」

　　「嗯，差不多一個鐘頭前的事，」泰特院長點點頭。「大概只恢復了意識有二十分鐘，跟著又睡了過去，現在還在熟睡之中。」

　　「這麼說，他是熬過來囉？」

　　「情況還算樂觀就是，臨床資料看來沒有異狀，醒的時候頭腦意識也還清楚，所以腦部是沒問題了，我原來最耽心的就是他的腦，顯然勝算蠻大。不過，像這種超低溫病例，有時候很難說，弄個不好毛病一下子又出來，而且說發作就發作，讓人措手不及，他的身子還很虛弱，恐怕還得再靜養觀護個兩天。」泰特停了一下。「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您，中校。為什麼那些老毛子對他病況好轉這件事，好像並不特別高興？」

　　「噢？您怎麼會這麼想？」

　　「唔，其實明眼人一眼也可以感覺出來，而且，詹姆醫師找了位懂俄文的住院醫師當幫手，一塊進進出出地在一旁又看又聽，結果果然不出所料。」

　　「哦？怎麼這事不先跟我們提一聲？」

　　「其實連老毛子他們也不知道，算是我們臨床診斷時的需要吧，中校，找一個懂病人語言的醫師一塊接診，對瞭解病況和掌握治療都有幫助。」說著泰特笑了笑。想到自己這個點子，就公事上講，既不違反命令又符合醫療原則，另一方面，連幹情報出身的對方都叫他耍了，心裡難免一陣得意。他從袋裡掏出一本小記事簿。「不管怎麼說，我們總算弄清楚了幾樣事，第一，病人的名字叫安德烈．凱提斯金，第二，他果然是個廚子－－跟我們原先判斷的不差－－是列寧格勒人，最後，他幹的那條船叫波麗朵夫斯基號，怎麼樣？」

　　「真不得了，醫師！」情報署的官員佩服的是五體投地。另一方面，他心裡可是暗自嘀咕，怎麼明明是自己該作的事，卻讓個外行來給搶了去，而且，幹的還硬是比專業情報人員還像樣？

　　「所以啦，為什麼這幾個老毛子還一臉不痛快？」泰特繼續追問，「況且，為什麼您們署裡沒多派些人下來瞭解狀況？是你們早曉得這是怎麼回事了？你們根本就曉得他是打那條船上逃出來的？恐怕你們也知道那艘船怎麼會出事沉的囉……這麼說，他們原來一心想弄明白他到底是打那條船上逃出來的，等弄明白以後，卻又不很鼓舞的樣子－－難道說－－他們另外還有一艘船不見了？」

　　※※※

中央情報局總部

　　穆爾法官拿起了桌上電話。「老詹？找賴特一塊到我這來一下，現在就來！」

　　「怎麼回事，老闆？」詹姆．葛萊進了屋連忙開口。

　　「『樞機主教』那邊剛送過來的東西。」說著局長遞給兩人一份才影印出來的資料。「消息送到雷恩那裡要多久？」

　　「信鴿號上？那可得一陣子了。就算搭直昇機專送，也要好幾個鐘頭才能到，只怕會誤了事。我們得趕緊想個法子儘快通知他才行，」葛萊副座著急地說。

　　「不能再冒險連累『樞機主教』了，趕快寫個重點便條，叫海軍或空軍立刻備便，我們得派人親自專送才行。」穆爾局長心裡也不情願這麼做，可是他也別無選擇。

　　「這樣送去可能會耽誤太久，只怕來不及！」葛萊副座大聲反對了一句。

　　「老詹！我也蠻喜歡那孩子的，現在儘坐在這講這些沒用，快去辦吧！」

　　詹姆．葛萊出了局長房門時，嘴裡還一個勁不停地咒著髒話，那模樣，可是像極了老水手翻版。

　　※※※

紅色十月號艦

　　「同志們，各位十月號上的官兵弟兄們，艦長在這兒向各位講話，」官兵都住意到了雷明斯艦長語氣中的嚴肅意味。幾個鐘頭前蔓延開來的慌恐不安這時已愈形嚴重，因為關閉機艙而造成的值更次序變動，使得許多原該就部位的人，現在全閒在住艙裡無所事事。忙碌慣了的水兵一閒下來，再加上前途厄運難卜，全船立刻人心惶惶。「搶修引擎的努力已經失敗，本艦的電瓶蓄電量也將告用罄，我們現在船位距古巴尚遠，祖國也不可能來得及派人救援，目前剩餘的電力，連操作污染淨化系統都有問題，再這樣熬下去，後果更不堪設想，因此本艦已別無選擇，只有棄船了。」

　　「我們後頭現在正有一艘美帝的潛艦跟著，他們顯然是早就計畫好了要來提供救援的；本艦這次出海以來一直不斷發生意外，由今天這個安排看來，敵人絕不會是碰巧出現在附近伸出援手的，艦長仔細想過這整個事件，各位同志，由種種跡象研判，敵人一定是早就下手陰謀破壞，而且他們也一定早知道我們這趟任務的內容，所以他們才會等在這兒專門等著準備救我們，而且還打算藉著救我們全體離艦的機會，把本艦好好研究檢查個夠。各位同志，紅色十月號艦是蘇維埃人民的東西，紅色十月號艦是偉大祖國的精神和勝利象徵，各位同志！美帝絕不能用他們的髒手來碰我們的紅色十月號。本艦官兵棄船之後，將借助美帝提供的援助逃出水下，但是－－他們休想沾污了我們的船，各位士官兵同志和資淺官員先行離艦，艦長本人會率領資深官員留下來，我們還有一樣工作要做，那就是打開所有海底門的自動引爆裝置，艦長看過了海圖，此地的水深足足有五千公尺，各位儘管放心，蘇維埃人民的東西絕不會落到美帝手裡，各位弟兄回頭就待在住艙聽候各隊隊長和官員們指示依序離艦，艦長祝福大家－－完畢。」說完雷明斯鬆聞麥克風按鈕。他環視了一圈控制室，值更弟兄和幾位官員都面容肅穆地安靜站著。「我們輸了，各位同志。布加葉夫，向莫斯科總部和美艦發出必要信文吧，然後我們保持在水深一百公尺處等著，即使走到這一步，我們也不能冒險讓他們有可乘之機，接近水面只有更方便他們動手拿我們的東西。艦長會對這整個事件負全部責任，這不僅是本艦的不幸，更是艦長一生中最大的恥辱，請值更官在航泊日誌上記下來，各位同志！責任由艦長一個人承擔。」

　　※※※

信鴿號艦

　　「收到水下發出來的信號，是SSS三個字，」電信室向駕駛台回報。

　　「以前上過潛艦沒有，雷恩中校？」信鴿號艦長在一旁問傑克。

　　「沒，希望比搭飛機要穩一點。」說著雷恩自我解嘲似地啞笑了兩聲。實則他此刻心裡可是七上八下亂了方寸。

　　「唔，沒問題，一切交給我們好了，管保你回味無窮。到後頭去吧，準備要放『神祕客』下水了。」

　　※※※

DSRV－二．神祕客號

　　編號二號的DSRV深海救難載具「神祕客號」，跟她的姊妹載艇「愛佛龍號」長的是一個樣，五十呎長的艇身看來像一支大雪茄似的，三十二噸重的噸位，實際上由三具內部相通的壓力球艙組成，壓力艙採用的是HY－一四○耐壓鋼材，外殼用的則是耐壓玻璃纖維質料，載艇的艏球艙主要裝的是操縱控制設備，正、副駕駛由這兒操縱著艇身，舯段和艉部球艙專供遇難潛艦人員搭載用，設計容量是二十四個乘員加上一位艇員，載艇的動力靠的是電力帶動艦後一具移動式套軸車葉及艙前和艦後各兩組導流噴管，提供了她前後左右位移，載艇舯段球艙下方有一個用來接合潛艦逃生孔的特別圓形接合座設計，當載艇跟遇難潛艦相接合時，水密耐壓的聯接座得先抽乾海水加壓聯接，失事潛艦上的人員才能穿過接合座進到載艇裡頭來。

　　雷恩先一步穿過艙蓋進了載艇，威廉士跟著也進了來，艙裡左右各有一排座位，兩人二話不說坐了下去，此時艇內三位艇員正在各忙各的。片刻之後，載艇已經備便下潛。透過對通電話，信鴿號母艦開始卸吊工作，載艇由吊桿吊起移到了信鴿號艦雙船殼船身中段的泛水區，跟著一陣電梯下降的墜落感，神祕客經沒入了平靜的海面。入水之後，載艇迅即下潛，艇艉電動槳葉的接轉，寂靜得令人幾乎感覺不出一點震動來，一會功夫，艇上低頻聲納就發現了遇難潛艦紅色十月號的位置－－距離祇有半浬，深度是三百呎。對潛深可達五千呎的DSRV載艇來說，這種救難任務真是小意思。任務簡報上說這是一項單純的蘇聯潛艦救難工作，艇員可是只管任務，其他的不是他們的事。由三人操縱載艇的合作無間程度看來，他們顯然訓練有素。不到十分鐘，神祕客就已經盤旋在潛艦前逃生艙孔的上方準備接合了。

　　艇艉的全向性車葉開始慢慢調整角度，艇身下部的聯接座一吋吋接上了潛艦逃生艙孔蓋，一位上士艇員檢查了一下接合座，確定兩端已穩密接合之後，才啟動抽水泵將接合座中間的積水抽進低壓貯水櫃，跟著再用艙內壓力泵，打進同值壓力到接合座之間，如此一來載艇和潛艦兩邊壓力平均，聯接座間的通道等於水密了起來，等通道裡存水全抽光之後，大功就告成一半了。

　　「該您登場了，長官。」上尉艇長朝聯接座處的艙蓋指了指。艙蓋在地板正中央，小小一方蓋孔，另一頭會是個怎麼樣的世界？

　　「是該登場了！」雷恩趨前蹲在艙蓋旁，他用手先拍了拍艙蓋，對面沒動靜，跟著他又順手拿起艙蓋板手再敲了幾下，這一回對面有了回應，也是金屬敲擊艙壁的聲音。一切已經就緒，雷恩動手旋開艙蓋中央的水密轉盤，然後一手提起艙蓋掀了開來，裡面另有一道人孔蓋，事先已經打了開來，再往下去是蘇聯潛艦的逃生艙外蓋，他深吸了一口氣順著直梯爬下去，威廉士隨後跟著也下去了。聯接座呈圓柱狀，寬有一個半人肩膀，深約一人高，到了底部之後，雷恩又往下面那道水密艙蓋拍了幾拍。

　　※※※

紅色十月號艦

　　艙蓋應聲而啟。

　　「各位好，我是美國海軍雷恩中校，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嗎？」

　　面前站著的人身高比雷恩略矮，寬肩厚背看來結實碩壯，軍服肩上戴了三枚紅星，左胸口還別著幾排五顏六色的勳章，左右衣袖下各綴著一道寬綠金帶。是了！這一定就是馬克．雷明斯。

　　「您會說俄語嗎？」

　　「不會，很抱歉，長官。您艦上出了什麼問題嗎？」

　　「我們的核子反應系統出了毛病，輻射線嚴重外洩，後段和機艙全被污染了，現在只有棄船逃生。」

　　一聽到核反應爐和輻射外洩這幾個字眼，雷恩不禁一陣汗毛直立，渾身上下自頸背起全僵直起來。叫他忍不住打寒顫的事是這整個情節，跟他原先研判預估的竟是絲毫不差。只不過當時他是在陸上，是九百浬外的華府中情局辦公室裡，當時在座的全是他認識的人，而且室內溫暖如春，他手裡正捧著咖啡－－可是現在，夢境竟然實現而且分毫不差，只是周圍全是冰涼的海水，還有敵人在……。他連忙回過神。眼前這裡二十來個人盯著他看的表情可是隨時會出錯的。

　　「真的？天啊！那我們得趕快了，救難艇已經備便，一次可以運二十五個人上去，您都安排好了撤離順序了吧？」

　　「且慢！」雷明斯伸手打住。「雷恩中校，我們弟兄上去以後您會怎麼處理？」雷明斯大聲問。

　　「這個您儘管放心，我們會當大家是客人一樣招呼，要是他們身體不適，我們也有醫療小組備便，我們會儘速安排大家返國，上頭一切都有準備，您總不會以為我們要把大家全送進牢裡關起來吧？」

　　雷明斯喃喃抱怨了一句，接著轉頭向在場諸人用俄語嘰哩呱啦了一陣。早先由無敵號艦搭機過來的路上，雷恩就和威廉士商量過，為了方便任務執行，起先不準備讓對方曉得威廉士的身份和他懂俄語的事，威廉士現在穿的也是美海軍制服，蘇聯官兵裡也沒人聽得出或注意到威廉士那一口英國腔十足的英文。

　　「彼德羅夫醫官，」雷明斯說，「你帶著第一批二十五位弟兄先走，要確實負起領隊責任來，懂艦長的意思嗎？禁止任何一個美國人單獨接近弟兄，大家要靠在一塊，不准有人私下離開團體到處張望閒逛，你們都是蘇維埃人民的好榜樣，遵照規定作就沒錯。」

　　「是！艦長，您請放心！」

　　士官兵一個個魚貫出了艙蓋爬上直梯，彼德羅夫在一旁數著人數，雷恩一言不發地瞧著這一切，等第一批二五個人連同醫官全上去之後，威廉士跟著上去先關了載艇最外一道水密門，然後退回艙來，再關緊了逃生艙孔蓋。雷明斯叫自己一位下士協助威廉士仔細檢查了一遍水密，然後他們聽到一陣聲響，神祕客載艇動車脫離了聯接座，跟著又是一陣水花噪響，載艇開始上浮了。

　　艙內一陣寂靜，前一刻的嘈雜隨著載艇而去，剩下來的人分站兩邊，雷恩跟威廉士傻楞楞地立在艙內這一頭，雷明斯和其餘官兵則與他倆相對而立，隔了一塊中立地帶，空氣也像是一下僵住了，場面變得有點尷尬，方才忙著安排人員離艦時，大家反倒是忘了身份合作無間。雷恩看著這個場面，一時也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這個情景無端令他想起了中學時開舞會的樣子，男孩女孩各聚房間一方，中間舞池子裡反倒是一個人也沒有，不知大家心裡此刻都在想些什麼。一位官員模樣的蘇聯人自口袋裡摸出一包煙，雷恩看在眼裡，有心打開僵局。

　　「可以跟您要一根嗎，長官？」

　　副長波德將煙盒朝外抖了抖，露出半截煙後，他伸手遞給雷恩，雷恩取了出來，波德又替他用紙板火柴點燃。

　　「謝了，原先早已經戒掉了，不過這個時候，在水下又是在反應器出了毛病的潛艦上，恐怕抽上一支而致癌的危險就算不得什麼了，是不是？」生平第一口俄國煙的滋味可是不怎麼樣，雷恩心想。粗劣的黑捲煙草味，辛辣得讓他頭昏眼花，嗆鼻的香煙彌漫在空氣裡，原來就充滿難聞的汗、機油，和一股說不出來怪味的空氣中，滲雜了污濁煙味後，更是叫人難受。

　　「你們怎麼會在這的？」雷明斯開口問。

　　「也是碰巧吧，我們原來是預備到維吉尼亞外頭去的，報告艦長，那兒上星期沉了一艘蘇聯潛艦。」

　　「噢？」雷明斯心想，這個故事倒編的不錯，「蘇聯潛艦？」

　　「對，蘇聯潛艦沒錯，是一艘我們稱為阿爾法級的船，我只知道這麼多，聽說還救起了一個人，送到諾福克海軍醫院急救去了。可以請問您貴姓大名，艦長？」

　　「馬克．亞歷山大．雷明斯。」

　　「我叫傑克．雷恩。」

　　「歐文．威廉士。」三人互相握了握手。

　　「你結婚了嗎，雷恩中校？」

　　「結過，家裡有三口，太太、一個女孩、一個男孩，您呢，艦長？」

　　「唔，沒有，就我一個人。」說著他轉頭用俄語向一位年青軍官說，「你負責帶下一批人上去。記得我方才怎麼交代彼德羅夫醫官的？」

　　「是，報告艦長，我都記住了。」年青軍官立正受命。一陣車葉攪拌水花的聲響由遠而近。是載艇回來了。噪音到了大夥頭頂倏然而止，跟著一陣金屬鈍器磨擦聲音，聯接器又接上了潛艦逃生艙孔蓋外緣。這來回一趟花了四十分鐘，可是感覺上卻像一個禮拜那麼長。天哪！雷恩心想，要是反應爐真的故障，輻射線外洩了怎麼辦？

　　※※※

惡狼號艦

　　兩浬外，惡狼號艦在距老姑娘幾百呎處停了下來，兩艦用水中通話器交換了信文。早先惡狼號艦上的聲納手就聽出三艘潛艦經過附近的動靜，一艘是蘇聯的，另兩艘是自己這邊的。這會兒，波魚號和達拉斯號正隔在紅色十月號與兩艘美艦之間，船上的聲納手機警地用聲納輪流搜索著附近海域，以防不速之客接近。雖然救難換乘的地點事先已經謹慎考慮過挑在遠海這一頭，而且距商船航線和民用飛航路線都很遠，不過，誰也不敢保證不會有那個冒失鬼闖了進來。

　　※※※

紅色十月號艦

　　當第三批士官兵在損管官史雅朵夫帶隊下預備離艦時，艦上一位廚子在人群中悄然離了隊，他喃喃地說要回住艙去取了女友像片再走，當時大夥你推我擠地排在艙口，沒有人特別注意到他的離開，也沒有人發現他沒再回來，甚至連雷明斯都沒注意到，因為每一批官兵都巴不得儘快輪到自己爬上直梯逃離潛艦，那有人會想到竟然還有人甘願留下來。第三趟載艇駛離之後，只剩下最後一批人員待離了。

第十四天　十二月十六日　星期四　下

信鴿號艦

　　信鴿號上，蘇聯官兵一登艦就被帶往士官兵餐廳。艦上的美國水兵雖然好奇，但也僅止於看看而已，還沒人趨上前去打交道。餐廳桌子上擺滿了吐司、雞蛋、燒肉和熱騰騰的咖啡，彼德羅夫瞧見這個場面，心裡放心多了，弟兄們一到餐廳就老實不客氣地動手大啖起來，一個個如狼似虎般地吃相，他根本不用擔心有人會逾矩找美國人搭訕。餐廳裡美軍派了一位年青軍官充當臨時招待和翻譯，弟兄們希望再多來點燻肉時，廚房立刻加倍供應。艦上已經交代過伙房，要儘一切力量招待蘇聯官兵，凡是他們張口要的，不能說不字，大夥兒正在餐廳裡忙著大快朵頤時，誰也沒注意到外頭一架陸基直昇機的降落，機上下來了二十來個人，其中之一下到甲板立刻就往駕駛台上飛奔。

　　※※※

紅色十月號艦

　　「最後一批了，」雷明斯喃喃低語像是在說給他自個聽。載艇再度聯接上潛艦艙口。第三趟來回花了有一個小時，等艙口蓋一拉起來，神秘客號的艇長一步先跨了下來。

　　「各位，這一趟上去得多待一陣，載艇的電瓶快用盡了，回頭得充好了電再下來，大概要九十分鐘左右，沒問題吧？」

　　「一切由你們決定，」雷明斯回答。跟著他用俄語向官兵解釋，然後他轉向這一批的領隊伊凡諾夫中尉，「回頭你先帶隊上去，艦長和其他官員還有活要幹，」說著他握住了伊凡諾夫的手。「要是發生了什麼狀況，記著回報莫斯科總部，就說艦長和大家都盡了自己該盡的本份。」雷明斯神情肅穆，大有壯士一去不復返的味道。

　　「報告艦長，我會的，您請放心。也請您保重……」說到這裡，伊凡諾夫語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雷恩看著最後一批官兵魚貫爬上艙口直梯，最後一名水兵沒入艙蓋後，艙口依樣關了起來接緊，跟著是載艇那一端蓋上艙口蓋的聲音，一分鐘後，神祕客響起了熟悉的車葉水花聲，載艇脫離聯接座浮了上去。他聽見一陣陣馬達聲響由大漸小逐漸消失遠離，一切都去了！自己的美國和那一批俄國人。有好一陣子，他恍恍忽忽地好像覺得頂上的綠漆艙壁和身旁鋼鐵隔堵全朝他身上壓下來擠了過來，是頭昏目眩的錯覺吧？那種感覺真是筆墨難以形容。這不像在搭飛機，在飛機裡頭，儘管你害怕，但是你知道懸在半空中時，不會有任何東西朝你壓過來，可是在這兒，水下三百來呎的地方，離最近的陸地還有三百來浬遠，站在全世界最大的一艘巨無霸型核子潛艦船艙裡，你什麼都不知道，只有身邊這幾個俄國人懂這艘船，這是什麼滋味喲！

　　「雷恩中校，」是雷明斯先開的口，說著他挺了一挺身子立正站直，「現在，我和我艦上的官員向美利堅合眾國請求政治庇護－－同時，我們也帶來了這樣小禮物。」說著雷明斯伸手一比四周船艙的鋼殼和水密隔堵。

　　雷恩心裡早已將這一幕預演過多遍了，他一個立正敬禮，「報告艦長，本人謹代表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誠摯接受您的庇護請求，容我向您和所有官員祝賀，恭禧諸位終於獲得自由了。」

　　沒有人注意到艙壁上一具艦內對講電話開關是開著的，機座上「使用中」的指示紅燈燈泡，早在一個鐘頭前叫人悄悄掙鬆了。兩道艙壁隔堵之外，那名廚子靜悄悄地俯耳在通話器耳機上聽著，廚子一邊暗自慶幸自己留下來是留對了，一邊卻又希望方才耳機內傳來的對話不是真的。這下好了！現在該怎麼辦？廚子心跳加速地思索著。他的任務－－說來容易，可是還從來沒真正用過，光憑受訓時所學的那些能用嗎？希望沒忘掉步驟才好。

　　「我真不知道該跟各位說什麼好，」雷恩邊跟每個人握手道喜邊說，「你們這真是幹的好，幹的漂亮！」

　　「對不起，長官，」說話的是航海官卡默洛夫，「請問您會說俄文嗎？」

　　「抱歉，我不懂俄語，不過這位威廉士少校會。原先上頭安排了幾位會俄文的軍官預備來接待各位的，但是昨晚搭機來這兒的路上，直昇機失事摔到海裡了。」威廉士一旁用流利的俄語替他翻了一遍。他們十個人中有四位懂英文。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回頭幾分鐘之後，會有一艘飛彈潛艦在兩浬外的水下引爆，是我們預先安排好的一艘待除役舊艦，我猜你們一定跟官兵講了準備與艦共存亡的吧？－－感謝上帝，希望你們只是說說而已，可別真幹了。」

　　「不會的，」雷明斯笑了笑，「這個禮物是準備留給你們的，真幹了不就白忙一場？對了，你還沒講完，請繼續吧。」

　　「當大家在上面都以為紅色十月號已經沉了時，我們這邊將悄悄潛航往西北邊潘立科灣的奧瑞庫克航道口去，進了灣口以後先待著避一避風頭。我們另外有兩艘潛艦，波魚號和達拉斯號就在近處，她倆會一路護送我們過去，不過－－現在這麼些人，您看船還能開嗎？」

　　「就靠這麼些人，世界上還沒有他們開不了的船！」雷明斯先用俄語驕傲地說了這麼一句。周圍的人全都點頭笑了笑。雷明斯的話是肯定也是信心。「照你這麼說，我們上頭的官兵，對我們的行動是一點也不知情囉？」

　　「沒錯。從救難艦信鴿號上，他們只看得到水下一陣大爆炸，至於爆炸的地點對與不對，他們從下頭上去之後，早就沒有方向感了，怎麼可能知道？另外，您曉不曉得你們蘇聯艦隊派了大批艦艇部署在我們沿岸每個港口外海？當然，他們原先是準備圍剿獵殺您的，現在船既然沉了，任務取消後他們也會往回頭走。等他們全走遠了以後，我們才會離開潘立科灣。到時候上面自然會想個好去處來留下這份大禮。至於各位，毫無疑問地，各位都將會是美國政府的上賓，我們會有不少人想跟你們見面談談，不過那都不成問題，諸位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就是，你們將來的遭遇只會比過去好－－恐怕比你們所想過的任何情況都還要好得多，這點我敢保證。」雷恩相信中情局一定會頒贈給他們每人一筆為數可觀的獎金的，不過他沒說出來，這個時候講這件事不妥，對這批一心嚮往真正民主自由的投誠義士而言，提到錢或獎金簡直就是污辱。由賴特副座給他看的參考資料上，他曉得就有這麼一種投誠者，他們投奔西方真正為的才不是錢。由他跟這十個人相處的短暫時間裡，雷恩直覺地感覺到，他們正就是這一類。

　　「政治教育怎麼樣？會上好久的課？」卡默洛夫問。雷恩起先還沒弄懂他的問題，等卡默洛夫又解釋了一遍之後，他才失聲笑了起來，「少校，你等著看好了，要不了好久，另外就會有人來跟你詳細解釋，在美國這檔子事是怎麼回事，大概最多花不了你兩個鐘頭，等那之後，你可以隨時發表你的不滿和高見，有什麼就說什麼，想說好久就說好久－－我們全都是這樣活的，你們諸位將來也不會例外。至於『政治課』－－我不清楚那是什麼鬼玩意，我們這兒也從來不管這檔子事。老百姓也罷軍人也好，全一個樣，誰能強迫一個人腦子裡想什麼？相信我！你一定會喜歡這種生活方式的，說不定將來你會比我還更難割捨呢！我可是從來也沒在不自由的環境下待過一天，也許就是這個緣故，你們的感受才會特別深，而我們也才最不知道珍惜它。不管怎麼說，到時候等著看好了，眼前恐怕不能再多講這些，大家都還有活要幹的吧？」

　　「說的是，」雷明斯應了一句。「來吧，新同志，我們也得用到你才行。」

　　雷明斯領著雷恩朝後走過好幾道水密門，兩人一路來到飛彈艙裡，這可是一間其大無比的艙間，二十六管暗綠色的大圓筒子分左右兩排併列，每一管都有兩層甲板那麼高，靜得怕人的矗立在那。這就是戰略飛彈潛艦的心臟地帶？兩百來枚熱核彈頭，不知都對準了那裡？想到這，雷恩背頸上又是一涼。這些鬼東西可不像是不長眼的－－相反的，雷恩彷彿覺得艙裡正有二十六雙眼睛盯著他死瞪。這不是學術發表討論會裡抽象的威脅數字，它們全是活生生的真品哩！兩人走在上層甲板的鐵格子通道上，通道兩旁各有一排護手欄桿，透過護欄往下望，飛彈底座處是船底甲板，雷恩估計了一下高度，怕不有五、六十呎，真是大的嚇人。穿過這一長排艙間和另一個不知名的小艙，兩人來到控制室，這一路走過來不見一個人影，整個潛艦裡靜的像座鬼墳一樣。怪不得，雷恩心想，水手還多半都迷信哩！

　　「你就坐在這上頭。」雷恩順著艦長手勢一瞧，好像是舵手位置，在控制室左舷靠邊上，面前一塊大儀錶板，藉著一隻飛機上操縱桿模樣的半圓形駕駛盤控制著。

　　「要我作什麼不？」

　　「你就負責把舵，雷恩中校，以前玩過吧？」

　　「慘了，艦長，這還是我第一次上潛艦哩！」

　　「可是你是位海軍官員，把舵總難不到你吧？」

　　雷恩搖了搖頭。「不行，報告艦長，我真正幹的工作是在中情局。」

　　「CIA？」雷明斯唸出這三個英文字母時，不自覺倒吸了一口涼氣，那表情就像是踩著了蛇或是看到了什麼怕人東西似的。

　　「我懂，我懂。」說著雷恩無奈地將頭往駕駛盤上輕輕撞了幾下。「他們外頭都喊我們是黑衫軍，是不是？老實跟您說吧，艦長，您面前這個黑衫軍可是一點都不神勇，搞不好，還沒到目的地，我就第一個撐不住先垮了下來也說不定，您沒瞧方才我第一個進艙時，上下牙還都忍不住直打顫？我在局裡的工作說來一文不值，成天就埋在書桌後頭而已，要是您不相信，至少您得信得過我下邊這一句－－現在我是什麼都不求，只想趕快回去，跟老婆孩子聚在一塊。要是我早聰明一點的話，當初就該只待在安娜波里斯老家寫我的書才是。」

　　「寫書？什麼意思？」

　　「報告艦長，我的本行是歷史研究，加入中情局只是幾年前一時糊塗，實際上，在局裡我負責的也只是情報分析，您懂我的意思不？情報人員把搜集到的資料送進來，我就只管研究他們送來的東西，弄清楚資料代表的意義。這淌渾水我會被攪進來，說來真是陰錯陽差－－算了，他媽的，講了您也不會信，不過我說的可都是實情。不管怎麼說，我以前倒的確是真的在研究海軍歷史，而且也寫過幾本這方面的書。」

　　「那些書？說說看，」雷明斯的語氣像是在下令。

　　「像『選擇與決策』、『神鷹的厄運』，最近正在整理手頭的資料，準備明年春天出另外一本，叫『海上鬥士』，講的是威廉．海爾塞上將的傳記。我寫的第一本書叫『雷伊泰海戰史』－－好像你們海軍刊物『海軍文摘』裡也曾轉載過，主要是討論一九四四年十月，菲律賓岷答那娥和雷伊泰島之間，美、日主力艦隊決戰時，雙方戰略和戰術的運用問題。你們海軍的伏龍芝指揮參謀大學圖書館裡應該也收藏了有不少本。」

　　雷明斯有半響沒作聲。「嗯，這一本我知道，其中大部份我都看過，其實你寫的不對，雷恩，海爾塞將軍不該在才一聽了潛艦的接敵報告，就重新調整他西線兵力部署的。」

　　「哈！雷明斯艦長，有你的，在美國您可以不用愁了，瞧您已經開始在作書評工作了。波德中校，跟您再討根煙怎麼樣？」副長波德把半包煙連火柴一塊扔給了他。雷恩掏出一支點燃深吸了一口。乖乖！真不是人抽的！

　　※※※

DSRV－一．愛佛龍號載艇

　　姊妹艇「神祕客號」第四趟上浮回到母艦信鴿號時，就是老姑娘艾森．亞倫和惡狼號兩艦採取行動的暗號。惡狼號艦背鰭上的DSRV－一「愛佛龍號」載艇，靜悄悄地鬆了綁啟動電動馬達離開了繫座，跟著，她像長了一雙眼睛似的，一個轉身，就直朝三百碼外的老姑娘身邊靠了過去。艾森．亞倫號艦裡頭，新人和老人已經在代理艦長指揮下統統到魚雷艙就位待命。艦上的每道艙門、水密門、人口蓋、和進水管全打開了。一位官員最後才趕了過來到魚雷艙與大夥會合，一路上他還仔細地檢查著事先佈好的引線，引線那一端接在出航前裝艦的那四大桶PPB高爆火藥上，臨進魚雷艙前，他才將引線這一端接上了一具定時器。

　　「報告艦長，全都備便了。」

　　※※※

紅色十月號艦

　　雷恩瞧著雷明斯有條不紊地向官員下令就位。大部份官員都往後段機艙方向走了去。他善體人意地先用英語交代每個人，然後再用俄語朝不懂英文的幾位官員覆誦了一遍。這大概也是他待人成功之處吧，雷恩心想，至少，對於今後截然不同的生活世界來講，他已經開始在改變自己努力適應了。

　　「卡默洛夫？你和威廉士兩個負責檢查前段所有水密門，確實將它們全關上鎖緊。」跟著他怕雷恩不明白原委，特別又解釋了一遍。「船上現在人手不足，要是萬一發生了狀況，－－當然不可能會有什麼狀況的，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先將水密防險作好，這樣即使出了問題，我們也不用擔心損害修理了。」

　　雷恩雖然不懂什麼損害修理的，不過雷明斯顯然有他的道理。他找了一隻空杯子擱在面前權充煙灰缸。現在，控制室裡就剩下他和艦長倆了。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動身？」雷明斯問。

　　「由您決定，艦長，您一準備好就可以走，只要能趕在高潮前進奧瑞庫克航道就行，約莫是午夜過後幾分鐘的事，○○○八時吧，最高潮，您看時間夠嗎？」

　　雷明斯俯身海圖桌前看了一陣，「足夠了。」

　　卡默洛夫領頭帶著威廉士往前先穿過電信室，去的時候兩人沒關水密門，回頭一路由船艙再關回來即可。電信室再往前是飛彈艙，進了飛彈艙後，兩人沿直梯下到底層甲板，順著中央扶梯繼續前行，穿過飛彈艙前段的隔堵後，來到儲物艙與庫房，從這兒起，兩人分工合作關起了每一道水密門、艙口蓋、人孔、和通風，一路下去直到艦艏，攀著另一道直梯進了魚雷艙，在這兒兩人也是如法炮製，然後才認回頭朝後，一一關上魚雷庫和士官兵住艙裡的所有孔道。偌大一艘船上不見一個人影，這種奇怪的冷清和孤寂，說來一時還真叫人難以適應。這項工作因為不趕時間，兩人也就有一搭沒一訕地邊作邊聊了起來。好奇的威廉士東瞧西望看到什麼稀奇東西都問，卡默洛夫也樂得用母語直接回答他，省去了絞盡腦汁想英文詞彙的麻煩。兩人都是正統海軍兵科出身，雖然國籍不同，而且過去還曾一度因為信念互異而相互為敵，但是此刻，深海之下偌大一艘潛艦的孤零零相處裡，一種同行間的相知默契，無形中將兩人拉的更近。其實撇開了醜惡的政治立場和權力慾望，當人與人之間不再為身外之物抗衡相爭時，四海之內豈非都是兄弟？就威廉士來說，自從進了紅色十月號之後，他可算是真正開了眼界，事實上這一路隨卡默洛夫穿來走去爬下攀上時，他已經不祇一次發出驚嘆之語了。雖然他自己過去也在皇家海軍潛艦上幹過，但是這條船上的許多東西，全是他過去聞所未聞的。紅色十月號甲板上都鋪了塑膠地板，水密門和艙口蓋的突緣，也全包了厚厚一層橡皮襯墊，兩人一路檢查過來，關上每個通道再控緊水密時，幾乎聽不見一點異響，顯然，蘇聯人設計的這條船，在靜音方面可是考慮的周到詳細。

　　一圈繞回來再兜到飛彈艙時，威廉士正解悶似地翻譯著一則水手葷笑話給卡默洛夫聽。邊說邊從飛彈艙另一頭水密門跨進艙內時，威廉士一瞧裡頭黑漆漆地不見五指。奇怪？他記得方才打艙底甲板穿到前頭時，艙內的燈火通明，難道他記錯了？

　　雷恩坐在控制室舵手位子上，正打算歇歇腿好好休息一下，結果不坐還好，一坐反倒是更不舒服。他想起一則有關蘇聯人訓練新兵的老笑話，說是在蘇聯新訓中心裡，為了要落實訓練及重塑蘇維埃偉大紅軍的形象，他們讓新兵一一坐進民航客機經濟艙一樣的窄椅子裡，因為這麼一來，你就不得不擰著身體適應座位，然後什麼奇形怪狀的姿勢都塑的出來啦－－哈哈！不好笑！屈在舵手椅子裡的雷恩，苦著臉自言自語了一句。艦艉主機艙裡，幾個人在輪機長米勒凱茵指揮下，已經將反應爐輸出動力加到了備便使用量。雷明斯艦長透過對講電話跟米勒交代了幾句，跟著，反應爐的冷卻系統加速運作，高溫高壓蒸汽循著管路送進了渦輪發電機，然後轟的一聲。

　　雷恩頓時將頭一仰。他聽到了什麼異響，事實上，他好像是在那幾響還沒傳到耳膜前，已經先一步感覺到了異狀。就在他還沒回過神之前，他的背脊已然一涼，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最不想發生的事發生了。

　　「什麼聲音？」猛然跳將起來，他張口就問。實則他心裡已經知道答案了。

　　「什麼『什麼聲音』？」十步開外的雷明斯，饒有趣似地望著他反問。這時履帶系統正好接上電源開始運轉，艙裡一陣古怪的隆隆低音回響。

　　「我聽到一聲－－不，好幾聲槍響。」

　　雷明斯上前幾步，好奇地打量著他。「我看你是過份緊張了，雷恩中校，這是履帶系統的轉動聲，不怪你是第一次下潛艦，一開始總是不太習慣的，像我們聽久了就沒事。」

　　雷恩也上前兩步。「可能吧，報告艦長，不過槍響是槍響，方才那幾響可跟現在這股怪聲不一樣，這一點我敢確定。」說著他解開夾克扣子，從腋下掏出自動手槍了。

　　「把那玩意交給我！」雷明斯說著伸出手。「在我艦上，任何人不准持有武器！」

　　「威廉士和卡默洛夫兩人呢？」雷恩擺了擺手問。

　　雷明斯聳了聳肩，「還沒回來吧－－那又怎麼樣？這可不是一條小船。」

　　「我要到前艙去看看。

　　「你就坐在那！－雷明斯堅持他的命令。「那兒也不能去！」

　　「報告艦長，我方才的確聽到幾響槍聲，那不是我的錯覺，我一定要去查一查。您挨過槍沒？沒有？我可挨過，我肩膀上的傷疤可以證明。您最好過來掌一下舵，要不了好久，但是看一下才叫人放心，請您聽我一回，艦長！」

　　雷明斯返身拿起對講電話，按下其中一個呼叫鈕後，他用俄語飛快地交代了幾句再又放下電話。「我跟你一塊去，告訴你我這裡沒有靈魂－－鬼魂？對了，鬼魂！告訴你沒有鬼魂你不相信，那就走一圈看看好了。說著他又指了一指雷恩手中的武器。「還說你不是間諜－－情報員？嗯？」

　　「艦長，請您儘量相信我，這事實在說來話長，一時之間也難講明白，不過總有一天您會曉得原委的，請您相信我好嗎？」雷恩說完即不再言語，現在只有看雷明斯的了。艙內一遍寂靜，履帶系統運轉的隆隆聲迴盪在偌大的船艙裡，好像沉重的鼓點敲打在兩人心房上，一股逼人的壓迫感無形中傳來。雷明斯現在需要的是信任，但是他也別無選擇。

　　一位艦上官員跨過水密門走進艙來，雷恩不記得他的名字了。雷明斯轉身跟他說了幾句，對方聽罷一陣呵呵笑聲，跟著笑聲突然攔腰而斷－－他瞧見了雷恩手裡仍然緊緊握著的自動武器。看樣子，艦上這兩人都不喜歡他手中的東西。

　　「請您同意，報告艦長？」雷恩用手比了一比前艙方向。

　　「走吧。」

　　控制室和電信室之間的水密門是開著旳，雷恩領頭小心翼翼地跨了進去，他壓低了身子保持警覺，進了電信室他先用目光左右掃了一遍。沒有動靜。他繼續往前，走到緊鄰飛彈艙那一頭的水密門前。約莫有四呎高二呎寬的水密門是關緊的，雷恩動手旋鬆當中的圓盤，門閂門絆裡都打了厚厚一層黃油，轉起來不帶一絲聲音，幾圈轉下來水密門鬆了開來，雷恩右手握槍在胸，左手輕輕拉開一點門縫，停了半響，再又拉大了一點，然後伸出半個腦袋，由水密門刀口縫隙朝裡窺看。

　　「糟了，他媽的！」雷恩齒縫裡吐了一句髒話，跟著他讓過身子示意雷明斯趨前看看。飛彈艙是紅色十月號艦的主要艙間，由頭至尾大約兩百來呎長，這會兒，艙內只點了有幾盞暈黃小燈－－方才經過這兒時不是蠻亮的嗎？－－正對艙門通道的最那一頭，伏臥著兩個身影，彼此挨的很近，一動也不動。一道閃爍晃動的亮光，正由一具飛彈彈筒後面映出來。

　　「是鬼魂？艦長？」雷恩俯在艦長耳邊低語。

　　「是卡默洛夫，」說著雷明斯又自言自語地用俄文咒了幾個字。不用說也猜得出是髒話吧。

　　雷恩將手裡FN九公釐自動武器的保險栓打開，跟著又檢查了一遍彈匣，確定子彈已經上膛，然後再脫下鞋子。

　　「讓我來好了，以前在陸戰隊裡好歹還幹過中尉。」雷恩嘴上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想，當年訓練中心裡學的東西，好像沒有一式用得上的嘛。他彎腰躡手躡腳地進了飛彈艙。

　　飛彈艙佔了全船三分之一以上長，上下兩層甲板高高相隔，暈黃燈光下看來，既像古墓又像礦坑。下層甲板是硬實的鋼板，上面這一層舖的是金屬網格子，左右兩邊每隔一段距離就挖了一個大洞，包著一具飛彈彈座。美海軍核子飛彈潛艦上，有戲稱這個艙叫「灌木叢」的綽號。看起來一幢幢巍峨巨物林立，虧他們想得出這麼貼切的詞來。直徑九呎來長的彈座渾圓厚實，矗立起來怕不少於五十呎高，暗綠色的塗漆外包，還真有那麼一點森林樹幹的味道。他悄悄掩上艙門，然後往右邊緩緩移了過去。

　　閃動的光源似乎發自右舷最那一頭的彈筒座後邊，也在這同一層甲板上。雷恩停了腳步仔細聽。那一頭似乎有什麼動靜。他聽到一股低沉的颯颯聲，瞧那道光搖來晃去的模樣，彷彿是手提工作燈照射出來的。颯颯聲不斷傳來，間或夾雜著器械敲撞的輕脆聲響。

　　「為什麼都叫我給碰上了？」雷恩心裡兀自抱怨著。為了要接近那道光源看個明白，他得穿過十三具飛彈座，足足有兩百呎長的甲板通道呢！

　　他繞過第一具彈座，右手緊握槍柄平端在胸前，左手扶著冰涼護欄，大氣也不敢吭一聲。右掌心裡，自動手槍的塑膠花紋握把上，已經微微滲出了汗水。怪不得，雷恩心想，槍把上都刻了有縷空的橫七豎八花紋，原來就是防汗手用的，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他探頭朝左前方看了一眼，確定前面沒有動靜，然後準備移步向第二具飛彈座。還有十二具在前頭。

　　上層甲板的網狀金屬格子，是用八分之一吋長的小鐵條一根根銲接起來的，光著腳踩在上頭才沒走幾步路，雷恩就已經覺得腳底板痛的要命，真後悔剛才不該脫掉鞋子。兩隻腳輕抬輕放地繞過了第二具飛彈座，他感覺自己此刻走路的姿勢，就像月球漫步時的太空人一樣，又有點像卡通頑皮豹吧，只不過太空人或頑皮豹都不用擔心挨子彈就是。

　　突然一隻手按在他左肩膀上，雷恩嚇了一跳，連忙一個轉身。是雷明斯。雷明斯好像有話想講的樣子，雷恩連忙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同時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出聲。雷恩的心叫雷明斯方才那一嚇，現在還碰碰的直跳，速度之快、聲音之大，幾乎可以用來當摩爾斯碼向雷明斯發送暗語了。該死的！都聽得見自己鼻孔裡呼出來的氣，怎麼就沒聽到方才雷明斯過來的動靜？

　　雷恩用手比了一比，告訴雷明斯自己準備繞過那一頭，由飛彈座外般那邊往前進。雷明斯也比了一下，他準備由內舷這一邊接近，雷恩點點頭。他邊走邊扣起夾克扣子，同時將領子也翻了上來，這樣至少比露著前胸看起來要暗一些，暈黃光線下，暗色物體比較不明顯也比較不易中槍吧？過了下一具飛彈座。

　　雷恩看到這一面的飛彈外殼上都漆了有標示句子，有的還是鑄模上去的符號，字體全是斯拉夫語怪字母，他看不懂其中含意，也許寫的是「列寧萬歲」或「解放世界」什麼的，說不定是「禁止煙火」也不一定。他注意著身邊每一點動靜和變化，兩隻眼睛瞪的大大的，兩隻耳朵要是會動，現在恐怕也跟雷達天線一樣不停地在轉，拱著背墊起腳，一點點風吹草動全逃不過他的掌握，他又前進了一具飛彈座。挨著飛彈座邊上的護欄，他的右手指僵直的有點麻了，試著活動了一下指關節，他又想舉手揮掉眼簾上的汗珠，結果忍了忍還是沒去理它。繞過這一座，前頭沒有異樣，外舷這一邊似乎比較安全。下一座了……。

　　從第一具飛彈座開始，走到一半－－大約第六、七具之間，足足花了雷恩五分多鐘。艙裡另一頭的聲響現在聽得清楚了一些，光源似乎仍然不斷在晃動，一定是利用延長線接到插座上的那種手提工作燈，雷恩心想。這傢伙是誰？他在幹什麼？這個時候修飛彈？他是一個人還是另有他人在一旁？為什麼雷明斯沒在士官兵搭載艇離艦時數一數人頭？

　　為什麼我自己也沒想到要數？雷恩暗地裡咒了自己一句。前頭還剩六具了。

　　等他繞過下一具飛彈座時，雷明斯正好也從另一舷同時繞過來。雷恩用手比了一比，表示最那一頭可能只有一個人，雷明斯用手指了指自己心上，同時點了點頭，原來他也這麼認為。這時雷明斯才發覺雷恩是脫了鞋子打光腳走的，大概認為這個主意不錯，雷明斯提起左腿預備解下鞋帶也如法炮製，結果脫下來的鞋一個不小心，手一鬆沒抓住掉在地板格子上發出了卡噠一響。雷恩差點沒失聲喊了出來，他渾身打了一個冷顫。前艙那一頭的燈光先是停了不動，跟著立刻熄了。雷恩逮住這一剎那，飛快往前躍了一大步，跟著他探頭沿著彈座往前看，還有五座在前面。他也同時看到了半邊人臉－－和跟著的一道火花。

　　槍聲是同時響起來的，子彈射在身後隔堵壁上噹的一聲，雷恩身子一縮蹲了下去，跟著他又往裡挪了幾吋。

　　「我先繞過去到下一具飛彈座後面。」雷明斯俯在他耳邊低語。

　　「等一下，等我說走再走。」他一把拽住雷明斯左上臂，跟著自己一個轉身貼著飛彈座朝外探出了一點頭，手槍伸在前頭。他看見了那張臉，這一回他先開火了，沒有擊中。同一瞬間，他朝左邊用力一推雷明斯，艦長一個箭步朝下一具飛彈座一躍，跟著掩在飛彈正後方。

　　「你跑不掉了，」雷恩大喊一聲。

　　「看誰跑不掉吧。」是個年青的聲音，年青而且害怕的顫抖聲。

　　「你想幹什麼？」雷恩繼續發問。

　　「你看呢，死老美？」這一回，語氣裡嘲弄的味道重了些。

　　大概在想法子引爆一枚洲際飛彈吧，雷恩心想。這可不是鬧著好玩的。

　　「這樣你自己也會死的，」雷恩大聲說。警察在面對嫌犯拒捕時，不是都會曉以大義？有一回在電視上，不是還曾看過一個紐約市警說「沒有人願意捨生就死的」？可是那可都只是些罪犯而已，而我現在面對的卻是個什麼人？一個故意留下來的水手？雷明斯手下某一個臨時又改變了主意的官員？還是國安會的一名特務？……說不定是GRU祕情局埋在艦上的一個細胞？

　　「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對方似乎一點不為所動。工作燈似的光又亮了起來，看樣子不管這小子想幹嘛，他可是急著想趕快辦完的樣子。

　　雷恩又朝前開了兩槍，同時趁機衝到下一具飛彈座後頭，還有四具在前頭了。這兩槍全沒擊中，子彈打在那一頭的隔堵艙壁上，呼嘯反彈的效果煞是嚇人。雷恩考慮著來個撞球的特技兩顆星，利用反彈的子彈，也許可以擊中躲在後頭的對方－－嗯，不行！沒這麼大把握不說，而且可能白白浪費了子彈也不一定。

　　他回過頭看見雷明斯正跟在他身旁，也探了一點頭在觀察對方。雷明斯沒帶槍。搞什麼玩意？難道想來個赤手奪白刃不成？

　　他深吸了一口氣，半伏半扒地想繞到下一具飛彈座後方，對方似乎早等著他這一招了，身子才露出了一點槍聲就起，雷恩一跤跌在甲板網格子上，連滾帶爬地縮了回來。好險！這一槍大概只差千分之一厘吧。

　　「你到底是誰？」雷恩大聲喘著氣問，一面扶著護欄撐了起來，心還在碰碰地直跳。

　　「一個愛國的蘇維埃人！你是祖國的敵人，敵人的手永遠不可以碰祖國的船！」

　　有了！他話說的多了，雷恩心想。這樣最好，也許吧，至少可以一邊套一套他，一邊耽擱他手上的工作。「你總有個名有個姓吧？

　　「那不重要！」

　　「難道你連家也不要了？」雷恩抓著話繼續追問。

　　「哼！我家裡會以我為榮的。」

　　唔！原來是GRU祕情局臥底的，雷恩心想，不是艦上的政委，因為對方的英文說的太好了。只有蘇聯祕情局的人才有可能俱備這種外文能力。他可能是埋在艦上暗中支援政委的政工保防細胞吧！這麼一來，自己現在面對的竟然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太好了，雷恩！瞧你外行對內行不說，對的還是個專業的內行呢！不過，照對方方才說的，不管他在幹什麼，他祗是在愛國心驅使下執行他的任務罷了，幸好不是個偏執的熱份子，他只是在奉命執行他該作的事，或者他也會害怕－－會嗎？把船毀了，然後自己跟著同歸於盡……？

　　然後自也跟著他，跟著大家同歸於盡……？

　　不過，雷恩心想，至少自己還佔了一點優勢。對方手邊上正有活要幹，而自己卻只要阻止他繼續幹下去，或是設法拖他多久算多久就行。他往飛彈座右邊試著探頭，只讓右眼露出來一小角，由這一邊望過去，前面一片幽暗，艙頂的幾盞小燈只照在左邊中央通道上－－這一點也有利，由暗處往對方的亮處看，敵明我暗不是？

　　「朋友？你不一定非犧牲不可，你知道？只要你把槍放下來……」然後呢？雷恩自個也為之語塞了。放下槍到聯邦監牢裡住一輩子？說不定會無蹤無影地就此消失了，不然叫莫斯科曉得了這條船的下落還得了？

　　「那麼CIA就不會作掉我了，是嗎？哼！」對方語帶諷刺說了一句。「我可不是傻子，朋友！要是我得死，你們也別想好活。」

　　工作燈噠的一聲關了。先前他還在想，不知道要好久對方才會忙完，看樣子，他已經弄好了他要弄的東西？要是真這樣，下一秒一切就完了，天哪！－－還是他想到亮著燈對他自己不利？不管他是不是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祕勤人員，至少他還年青，一個知道害怕的孩子？恐怕他現在跟自己一樣，只想再多活一陣子，好死不如歹活，不是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是怎麼會扯進這淌渾水裡來的？雷恩心想，我家裡有一位嬌妻，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要是再不快點設法採取行動，這一切都將成追憶了。

　　聖誕快樂吧，孩子們！爸爸已經在一陣爆炸煙硝之中去了，遺憾你們連替我收屍的去處也沒有，因為眼前這個樣子，這個地方……希望你們原諒爸爸沒有善盡為父之職……雷恩突然想到，也許他還來得及作一番臨終禱告？可是……不行！禱告也無濟於事，他得靠自己的力量去幹掉對方。上帝啊！您到底在那裡？

　　「艦長？您在這吧？」他大聲地問。

　　「達！」雷明斯用俄文簡短地回答了他。

　　這樣也好，至少讓這個祕情局小子知道他的艦長就在現場，會叫他更緊張一點吧？希望對方會因此而分心。雷恩冷不防一個箭步由左邊竄了出去。成了！還有三具在前面！雷明斯動作也快，幾乎是同時跟在他後邊也掩了進來，雷恩聽到一聲槍響，雷明斯安然無恙。

　　雷恩得停下來休息片刻，他的呼吸這會兒過於急促，吸進肺裡的氧已經來不及供應因心跳過劇而大量送出去的紅血球了。不成！他心裡默唸，這個節骨眼上可不能丟人現眼。自己幹過陸戰隊中尉排長－－至少在沒摔飛機以前足足幹了三個月整－－陸戰隊中尉排長！還帶過弟兄的哩！可是，帶四十來個手裡端著M－十六步槍的人，可是要比自己一個人單打獨鬥來得容易呀！

　　用點腦子想一想！

　　「也許我們可以打個商量，有什麼都好說嘛！」雷恩試著建議對方。

　　「說的好，商量一下你那隻耳朵想先中槍好了。」

　　「你也可以趁這個機會投奔美國的呀，只要你願意，我們一定幫你。」

　　「還有我父母，死老美？他們怎麼辦？」

　　「也許我們可以設法把他們也都弄出來，」雷恩先躲在飛彈座右邊發話，然後未等對方回答，他已先一步移向了左邊，待對方一開口，雷恩已一個箭步竄到了下一具飛彈座後邊。還剩兩具了。咫尺之隔，關係著生與死。那一頭，GRU的朋友可能正在纏緊最後一截電線，等著下一步一舉引爆飛彈彈頭裡的火藥，炸他個方圓半浬之內一條魚兒都不剩吧。

　　「來吧，死老美，讓我們一塊死好了，現在就剩一顆飛彈隔在你我之間了，過來看看吧。」

　　雷恩心裡飛快地打著轉。他記不清手中的槍已用掉幾發子彈了，一盒彈匣有十三顆，他應該還有不少，至少幹一個人應該足夠，槍套裡備用的那一匣其實多餘，你根本不可能有時間換匣再發，這麼說，他可以利用這一盒備用彈匣來玩點小花樣？聲東擊西？把彈匣丟到一邊，趁對方一個分神，朝另一邊接近。行嗎？他媽的！電影上不都是屢試不爽？至少比呆在這兒動彈不得要有用點吧？

　　想到這，他把槍換到左手，然後用右手伸進夾克腋窩下掛著的手槍肩套裡取出了備用彈匣，跟著他又把彈匣用嘴叼住，然後騰出右手再握住槍，最後再用左手取下嘴裡緊緊咬住的彈匣。什麼爛招式嘛……想到自己現在這副糗樣子，他都忍不住搖頭。好了！現在他得把彈匣丟到左邊去。管不管用？……是對是錯？……管不得這麼多了，時間已迫在眉睫。

　　在訓練中心受訓的時候，他學過怎麼判圖怎麼研究地形，他會用空管無線電指揮密接支援的戰機，他懂得如何利用火力制壓敵陣地，他也曉得排攻擊和迂迴接敵運動時的戰術要領－－可是現在，瞧瞧他自己，三百來呎深的水下，這麼一管大鋼筒子裡，他能幹什麼？伸了槍出去盲目射擊？身旁還有兩百多顆威力驚人的核彈頭呢！

　　是該行動的時候了，他已計畫好了要怎麼作－－結果卻是雷明斯先他一步。還來不及扯住艦長之前，雷明斯已經一腳跨開大步往前頭隔艙壁方向衝了出去。雷恩只見他身子一躍，貼上了隔堵，同時順手撥亮了艙內大燈開關，祕情局的傢伙也在同時響起了槍聲。雷恩不敢稍有遲緩，他把手中彈匣往右前方奮力一扔，跟著拔腿就衝，對方初聞異響，果然往他自己左後邊一回頭，情節就像是他事先跟雷恩排演過一樣。

　　當對方回頭一瞥的那一剎那，雷恩已經一躍而起竄過了第二具飛彈，他看見雷明斯倚著隔艙壁滑倒在地板上，千鈞一髮之際，他也顧不得再去理雷明斯，三步跨做兩步，他衝向最後一具飛彈座，等身子跟飛彈座平行時，他鼓起全身力量，奮力往那後頭一躍，越過了飛彈座，他左半身著地，也顧不得疼痛了，當下就地一滾，右手抬起來瞄準了目標。這一連串動作，端的是緊湊，只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對方才來得及回首再望時，雷恩已經扣下扳機，碰碰碰碰碰碰連放六響。子彈兩發一潑而出，槍聲震耳欲聾，雷恩倒是沒叫自己給嚇到。對方被近距離爆炸的子彈威力給震得身子向後一仰，雙腳抬起離地，上半身再一扭，轉了個半身之後，摔出了手中握槍，然後才重重落在甲板上。

　　雷恩這時還半躺在地板上，他只覺得身子抖得厲害，想爬也爬不起來。手中的槍還緊緊握著，槍口對準仰臥在地的敵人胸口。他呼吸急促心跳加速，閉上了嘴想嚥口水，嚥了幾下卻嚥不到東西，這才覺得原來嘴裡乾得像棉花一樣。他慢慢支起了上身，再緩緩跪立在地板上。敵人還沒斷氣，躺在地板上睜大了眼猛吸氣。雷恩歇了一會，再用手撐著地板站了起來。

　　對方身上中了兩槍，都打在上半身，雷恩看見他左胸口一灘血跡，往下幾吋，大概是肝或是脾臟的地方，用手摀著也有一圈紅印子，頂多二十歲出頭，一雙澄藍的大眼睛，正緊盯著頭頂上方的艙壁，嘴微微張著，喘氣之餘似乎還想講什麼似的，嘴角抽搐了幾下，臉上又一陣痛楚表情，只模糊聽得見幾個音。

　　「雷艦長？」雷恩喊了一聲，「您還好嗎？」

　　「嗯－－我受傷了，不過還好，應該熬得過去。知道是誰嗎，雷恩？」

　　「我怎麼認得他？」

　　年青人的湛藍色眼珠子瞪著雷恩。不管他是誰，他心裡都清楚死神的腳步近了。他臉上原有的痛苦表情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另一種東西，那是悲戚，是了！是一種無言的悲情……他彷彿還有話要說，但卻已無能為力。只見他嘴角慢慢現出一圈紅暈，是肺部中彈受傷的關係吧。雷恩往前走近了一點，但是仍然小心地一腳把他掉在地上的槍先踹到一邊，然後才半跪半蹲在年青孩子身旁。

　　「我們原來應該可以好商量的，」他平靜地說了一句。

　　年青人似乎想說什麼，喃喃地吐了幾個不成句的字，雷恩聽不懂內容，是咒罵他？是喊他自己爸媽？還是蘇維埃萬歲？傑克恐怕一輩子也不知道了。對方兩眼突然用力一睜，大概是最後一口氣吧，只見他猛地抽慉了一下，卻祗吸到一半就停止不再動彈，摀著腹部的一雙手隨著也鬆了下來，終於斷了氣。雷恩在他頸脖子旁的大動脈上探了一下脈，半響也沒再有動靜。

　　「對不起了－－」說著雷恩彎腰過去伸手替死者瞌上雙眼。對不起？－－為什麼他要說對不起？雷恩前額上的汗珠，一粒粒沿著臉頰滾落下來，方才槍戰時的緊張壓力驟然鬆下來之後，他只覺得渾身一陣虛脫，胃裡一陣翻攪作嘔，酸液直往上冒。「哦，天哪，我，我要－－－」他屈臥在甲板上，渾身打了個大顫，張口就吐了出來。黏糊糊的穢物一波接一波由胃裡直往外冒，怎麼壓都壓不住，吐在甲板格子上的東西，一團團地往下滲過了鐵格子，掉到幾十呎下邊的底層甲板上。胃裡的東西吐完之後，他又嘔了幾回，出來一些黏液和苦汁。這回可好，嘴裡再也不覺得乾了，連眼淚鼻涕全都一股腦地傾瀉而出，這是什麼德行嘛！隔了好幾分鐘之後，胃裡面才平復了些，他忍不住嘴裡的苦酸味，自動又吐了幾口口水，才稍微覺得好過了些。

　　休息了半响，雷恩才撐著四肢站立起來，一開始還立不穩，繃緊了的肌肉似乎還沒完全放鬆，方才那一陣子死活拼鬥時，體內的腎上腺激素大概分泌了太多出來，這會兒仍然頭暈目眩東倒西歪。他甩了甩腦袋想保持清醒，看了一眼腳邊的屍體，該是面對現實繼續幹活的時候了。

　　雷明斯中槍的部位在右大腿上邊，鮮血流濕了他摀住傷處的雙手，不過看起來還不打緊，至少沒打中腿動脈吧！不然方才這一會功夫，只怕他早就放完了血而一命嗚呼了。威廉士上尉的頭部和胸口各中了一槍，他雖然失去了知覺，不過呼吸還在，頭上那一槍只擦皮而過，流了一些血已經自動止住了，看樣子不嚴重，麻煩在他胸口那一處傷，離心窩很近，呼吸時還聽得到傷孔透出來的空氣噓聲。卡默洛夫則側躺在威廉士身邊不遠，他可就沒那麼幸運，鼻樑上靠近眉心處正中了一槍，前面看過去只一個小孔，可是後腦杓卻整個給掀了開來。

　　「天哪！怎麼就沒有個人來幫一下忙呢？」這時候雷恩才猛然警覺到這件事。

　　「兩邊艙門都控上了，雷恩，水密門那一頭是什麼動靜也聽不見的。那邊牆上有個－－英文怎麼說？」

　　雷恩順著艦長手指處一瞧，原來雷明斯指的是艦內對講系統。「那一個按鈕？一艦長伸出了兩根指頭來。「控制室？我是雷恩，快點過來個人幫忙吧，你們艦長受傷了。」

　　對方回答的是一陣急促的俄語，雷明斯勉強由地板上扯開嗓子也大聲用俄語說了幾句，好讓對講機那一頭瞭解發生了什麼事。雷恩趁空檢查了一下身邊第一具飛彈座，年青人用的果然是一隻手提工作燈，跟美國常見的工作燈一樣，燈泡包裹在金屬網子裡，頂端還帶了一個掛勾的那種，電線纏在燈座頭上，另一端拖拖拉拉地盤在地上一大截。飛彈座上一個小門是啟開的，門裡還有一道小艙孔，顯然再往裡就是飛彈彈體了，艙孔也是打開了的。

　　「他想幹什麼？難道打算爆破掉整個彈頭不成？」

　　「不可能的，」雷明斯回答他，一臉痛楚狀。「彈頭本身－－彈頭是安全的，外力引爆不了它，我們有特殊安全裝置。」

　　「那他在這弄什麼名堂？」雷恩說著又檢查了一遍飛彈座。彈座旁的甲板上擱著一個橡皮氣袋之類的玩意。「這是什麼？」他拿起了旁邊另一個機械裝置。怪玩意是橡皮或合成橡膠材料作成的，裡面裝了有金屬和膠質撐架，一頭還有一個像奶嘴一樣的小金屬裝置和一個吹氣口罩。

　　「他是在飛彈上動了手腳，看，這玩意，這是他想抽身溜出潛艦的逃生裝備吧？」雷恩揣測地說。「天哪！不好了！一定是定時器。」他連忙彎身拾起工作燈，掙亮開關之後，他退了一步打著燈照進彈座的小門裡面。「艦長？這裡頭是什麼玩意？」

　　「那是……導引系統，裡頭有電腦，設定了程式，好告訴飛彈推進部份往那兒飛……這扇小門……它……」雷明斯的呼吸聲愈來愈沉重了。「它……只有官員……才能打得開……」

　　雷恩小心翼翼地由外往裡瞧，只看見一團五顏六色的電線和一大堆電路板，那個聯接的手法，他可從來也沒見過。他大膽伸手往裡探了探，一心希望能摸到一具滴答作響的鬧鐘連著電線接到什麼火藥藥包上頭，結果什麼也沒有。

　　現在可好了，他該怎麼辦？看來這死小子的確是在玩什麼鬼－－可是是什麼花樣呢？弄妥了沒有？他一頭霧水。腦子裡一邊在告訴他得趕快採取行動，另一邊卻在警告他千萬不能輕舉妄動。他一急又是一身汗。

　　雷恩把手提工作燈的橡皮鉤子一口用牙齒咬住－－從來還沒發覺牙有那麼多用處－－跟著他騰出雙手往小門裡頭探了進去。摸了一陣，他拉出一把電線，然後他試著猛一用力往後扯，只鬆開了幾根，試了兩回還是不行，他放棄了這一束，轉而又摸出一大把來，這一回用力一扯，鬆下來幾塊塑膠片和細鋼絲線，成績不錯，他想。跟著又換手再拉出一把來，結果還沒使勁扯，「哎呀！」一聲慘叫，他過電了。幾乎連心臟也停了跳動，他閉眼等著那一陣煙硝火花，想像中飛彈的火箭推進燃料點燃時，一定跟太空梭發射昇空有點相近吧。結果什麼也沒發生。他放下心繼續弄，結果線愈扯愈多，裡面也愈糾纏愈亂，才一眨眼功夫，他把看得到的每一根線全都拉了出來，連帶的還拉出了幾大塊線路板，然後，好像發了狂似的，他拿起工作燈就往每一樣他認為打的壞的東西上猛砸，一陣敲敲打打之後，只見眼前一遍慘不忍睹－－就像他兒子小傑克的玩具箱裡擺的橫七豎八玩具一樣，沒有一件東西還是完好的了。

　　他聽到艙後頭有人奔跑的腳步聲。是副長波德中校氣喘噓噓地過來了。雷明斯睜眼見是波德，他示意波德檢視地板那一頭躺著的年青人。

　　「羅契納夫？」波德說。「是羅契納夫？」他看著雷恩，「會是他？他是廚房裡的炊事兵。」

　　雷恩過去拾起那把槍來。「要是他真是個廚子，這可就是他燒飯的傢伙了。我看他八成是祕情局派的人，準備把我們全給炸了埋在海底。報告艦長，您看現在該怎麼辦？－－誰也不曉得他下了什麼毒手，弄到什麼程度了也不清楚，我看－－想法子把這枚飛彈弄出去怎麼樣？要是能把彈體連同彈頭全拋到外頭海裡，管它爆不爆都不要緊了，您看如何？」

　　「唔－－這倒是個可行的主意，」雷明斯的嗓音愈來愈沙啞無力。「先把彈艙的門關上吧，我們回控制室再去處理它好了。」

　　雷恩把那一堆碎片和鬆脫了的電線往小艙孔裡塞了回去，然後闔上小艙口蓋，稍微用一點力一擰，孔蓋就接緊了，跟著是彈體外頭的小門，這玩意可就不好關了，一來因為它有壓力軸承頂著，防止彈體裡的壓力外洩，而且它也重的多，門上還有兩道彈簧止回栓壓著。雷恩費勁甩了它好幾回，就是關不住，頭兩回都叫它給彈了回來，第三次小門乾脆卡死了再也關不住。

　　副長這時已和另一位艦上官員合力抬著威廉士先往艦艉控制室方向走了去。兩人中不曉得是誰已經替艦長將大腿上面用皮腰帶勒緊暫時止血。雷恩過來攙扶著艦長立起身子，雷明斯在他扶持下一步一拖地朝後頭慢慢移動，每動一次右腿，他就忍不住痛地咒了一句。

　　「您剛才不該冒然就往前衝去開燈的，報告艦長。」雷恩瞧他那個痛苦樣子也於心不忍。

　　「這可是我的船－－而且我最不喜歡待在暗處。說來也怪我，早先大家離艦時，我們就該仔細清點人數的。」

　　兩人一瘸一跛地來到水密門處。「好吧，我先過去再扶你。」雷恩一腳跨了過去，跟著轉身倒著攪扶雷明斯過來。雷明斯抬腿時皮帶一拉一扯，鮮血又泊泊地自傷口處一湧而出。

　　「關上水密門，然後用力上緊鎖住。」雷明斯咬著牙忍痛下令。

　　門倒是好關的很，雷恩用勁將中央的圓形把栓狠轉了三圈鎖緊，再過來攙著他的臂。兩人如此又拖了有二十來呎才到控制室。舵手位子上把舵的上尉見到艦長這副德行，臉上一陣白。

　　雷恩扶著雷明斯坐上左邊一張椅子，「您這兒有小刀沒有？」

　　雷明斯伸手由褲袋裡掏出一把折合小刀和另一樣東西。「拿著吧，雷恩，這是飛彈彈頭的啟動鑰匙，缺了這個，他們誰也點不燃一顆彈，現在交給你保管它好了。」說著他還想笑，因為這原來也是掛在政委普汀脖子上的，結果傷口一疼沒笑出來。

　　雷恩接過鑰匙往脖子上一套，跟著打開小刀，替雷明斯把右褲管齊根整個給切開撕了下來。子彈是由大腿內側多肉的那一帶穿透過去的，他由自己口袋掏出一條乾淨手帕，將子彈進口處塞住，雷明斯另外也給了他一條手帕，雷恩用它堵住另一頭的子彈出口，接著雷恩將皮帶套緊兩條手帕，用力拉了個結頭。

　　「我太太要是看了可能不會同意我這個綁法，不過也只有這樣了。」

　　「你太太？」雷明斯忍住痛問。

　　「她是個醫師。嚴格地說，是個眼科外科醫師。我中槍的那一回，她也是這麼替我包紮的。」雷明斯的右小腿開始失去了血色，大概是皮帶勒的太緊了，才一會功夫，腿上已經泛白。雷恩考慮著要替他鬆一鬆綁，想了一下又作罷，畢竟保住整條腿比這還更要緊。「好吧，現在該怎麼處理這枚彈？」

　　雷明斯向舵輪前的上尉說了幾句，上尉再轉身用對講機將他的話轉述了一遍。兩分鐘後，三名官員進了控制室。潛艦這時開始減速，隔了幾分鐘，速率降到了五節。雷恩心裡一直還在念著那枚該死的飛彈，不曉得自己方才那一陣胡整瞎搞到底有沒有效？也不知道那小子到底施了什麼詭詐？進來的三名官員紛紛將自己頸上的鑰匙取了下來，雷明斯也將他自己保管的那一把自脖子上取下交給了雷恩，同時用手指了指右舵艙壁。

　　「火箭動力控制板。」

　　雷恩其實早也該猜到了。整個控制室的右舷艙壁上，整齊地排列著五個大面扳，每一面控制版上各有黃、紅、綠三排小燈，分別標示著號碼，一排是二十六個燈，每一行燈下面都有一個鑰匙插孔。

　　「把你那把鑰匙插進第一行編號第一具的地方，雷恩。」傑克聞言照辦。他把身上原來那一把和雷明斯方才交給他的一把，分別插進了兩個面板的插孔位置，其他三名官員也一一插進了他們的鑰匙，所有紅燈立刻全亮了起來，跟著響起一陣蜂鳴器警報長鳴。

　　飛彈官面前的那塊控制面板，內容較為複雜，他先扳起開關讓海水灌進一號飛彈發射座，然後又打開船外殼甲板處的一號彈艙口蓋。一號紅燈開始閃爍了。

　　「把你那把鑰匙向右轉半圈，雷恩。」雷明斯說。

　　「會不會引燃飛彈？－天！萬一飛彈的推力火箭引燃了該怎麼辦？他心裡碰碰直跳。

　　「不會！不會！要引燃火箭還得要飛彈官和你身上那一支同時開啟才行，這一把鑰匙只管充氣加壓將飛彈射出艦外而已。」

　　雷恩能信得過他嗎？當然雷明斯是個好人，可是好人就從不會撒謊？

　　「啟動！」雷明斯沙啞著嗓子大聲下令。雷恩其實手上已經用了勁在轉動鑰匙了。紅燈上方的另一座小琥珀色燈開始閃了，下面那枚綠色燈則仍然保持原樣沒亮。

　　紅色十月號艦的船身整個略為一晃，編號第一號的那枚SS－N－二○洲際飛彈已經加壓衝出了彈座，那股聲音聽來彷彿像是貨櫃拖車踩剎車時的液壓空氣釋壓聲一樣，嗤！－－的一聲，一具長五○呎，重十三萬二千磅，三級固體燃料火箭推進，射程八千三百公里，攜了八枚獨立目標多彈頭的海鱣級洲際飛彈已應聲而出。三位艦上官員各自拔出了自己的鑰匙，飛彈官立刻也關閉了一號發射座的艙蓋。

　　※※※

達拉斯號艦

　　「什麼？糟了！」瓊斯大聲喊了出來。「控制室？這是聲納，目標艦剛才充水向一管發射座加了壓－－一枚洲際飛彈呢！耶穌基督聖母娘娘！」說著瓊斯加大了主動聲納的發射功率，開始一連串高頻掃瞄動作。

　　「喂！瓊斯小子？你在幹嘛？你瘋了嗎？你？」湯普生隊長一旁叫了起來。曼庫索也聞聲趕了過來。

　　「怎麼回事？」艦長劈頭就問。瓊斯指了指聲納回跡顯示器，「對方剛才射出了一枚飛彈，報告艦長，您看，兩個回跡一大一小，可是－－怪事了，飛彈沒繼續點燃，它就懸在那裡，這是怎麼回事？」

　　※※※

紅色十月號艦

　　它會浮上去嗎？雷恩的心也半懸在那兒。

　　它沒浮上去。受了壓力推送作用，飛彈一頭竄出彈艙，跟著就擺向右舷船外，順勢往上衝了有五十呎之後，因為火箭推進動力並沒有點燃，它就懸在那瞧著母艦紅色十月號打它下邊緩緩駛過。儲放導向電腦的那道小艙門並沒有如雷恩以為的關死，結果由於內外壓力不一，海水一個勁的往彈艙裡頭灌了進去，整個彈體的推進火箭部份全浸滿了海水，飛彈失去了浮正力，再加上彈體本身重量，整座飛彈慢慢地開始傾斜，最後終於來了個頭下腳上，朝海底以一種怪異姿勢和角度沉了下去，同時邊沉還邊作螺旋狀打轉，樣子甚是奇特。到了一萬呎水深之處，巨大的海水壓力，終於壓破了彈體外殼，三級火箭推進部份頓時四分五裂地散了開來，倒是實心的海鱣飛彈彈頭絲毫未曾受損，繼續墜到了大西洋海底。

　　※※※

艾森．亞倫號艦

　　老姑娘全身由艙至艇唯一還在運轉的東西，就只剩那一具定時引爆器了。最後一位官員離艦登上愛佛龍號載艇之前，將它設定了三十分鐘之後自動引爆，這個時間足夠他們返回惡狼號艦就了位，再以十節速率駛離現場一大段距離。艦上的老反應爐早已經全部關機，系統裡這會兒慢慢冷了下來，只有幾個靠緊急電瓶供應電力的小燈，還發出一絲暈黃的亮光，像是還對這個世界充滿依戀的樣子。定時引爆器上有三套點火線圈，萬無一失之下，全都能在千分之一秒不到的時間裡，將信號送到雷管線路上去。

　　啟航前安放在艦上的四大桶PPB七六A高爆火藥是燃氣式炸藥，比一般化學火藥的爆炸威力要高上五倍不止，四桶炸藥上，每一桶各有兩隻燃氣釋放閥，合起來八只釋放閥裡，只要有一個閥不失效，依舊可以引起其他七只閥的觸爆。一旦釋放閥打開，高壓的丙烷氣體會一衝而出，剎時之間，船艙裡的大氣壓力會因高爆燃氣混合而生的膨脹燃燒壓力擠壓，造成三倍以上的膨脹力，這股強大膨脹燃燒壓力充滿了船艙各處之後，相當於二十五噸重的黑火藥爆炸威力，如此，船殼焉有不應聲而破之理。

　　爆炸是瞬間發生而且立刻完成的，一點也不拖泥帶水。爆炸的後果也極為可怖，老姑娘的耐壓鋼殼，好似一隻充滿了過多空氣的汽球一樣爆裂了開來。全艦除了反應爐之外，再沒有一片東西是完整的了，只見萬千塊大小不一的碎片中，反應爐槽像一艘小型沉船一樣，筆直地墜到了海底。潛艦的壓力船殼，即使是耐得住海水下的壓力，也抵抗不了這股爆破威力，爆裂成十幾段大鋼片的船殼板，各個扭曲得不成人樣，先後也沉入了海底。至於船艙裡的裝備，更是像一大團金屬雲一樣，滲雜在船殼鋼板之間，碎片四散廣達方圓三浬，海水翻騰掏起了一片渾濁，片刻之後一切歸於平靜，老姑娘為國捐軀之後終於長眠在她最喜歡的海床之上了。

　　※※※

達拉斯號艦

　　「哇塞！」瓊斯一聲痛苦不堪的嘶喊，跟著兩把扯下頭戴式耳機，只見他張嘴摀著雙耳，嘴裡還在不乾不淨的咒罵著。雖然聲納系統裡的自動延遲線路，能保護他的耳膜不致受到過度增益的噪音巨響而受傷，但是方才那一聲海底爆炸的巨響，還是強到穿入了他耳內，就像有人在他耳朵旁打了聲大雷一樣，他眼冒金星耳如雷鳴，耳膜痛得幾乎連淚都擠出來了。爆炸聲響之大，艦上每個人不用聲納都可以隔著船殼聽得一清二楚。

　　「各位官兵同志請注意，艦長在這裡向各位講話，各位方才聽到的聲音很正常，沒有什麼好擔心的，艦長只能告訴各位儘管放心，大家繼續幹各人的活就是，完了。」

　　「天哪，報告艦長－－？」曼尼一般疑問的表情。

　　「沒事，咱們專心跟住目標就是。」

　　「是，艦長。」曼尼忍不住又看了曼庫索一眼。

　　※※※

華盛頓．白宮

　　「你把話轉告他了沒有？」總統問道。

　　「沒來得及，報告總統，」穆爾法官頹然坐進身旁的椅子裡。「直昇機到的晚了幾分鐘，他人已經搭艇下去了。也許我們是多餘擔這個心，他艦長自己總不會忘了清點一下離艦人員的吧！這事是叫人有點不放心，不過，報告總統，現在我們也無能為力了。」

　　「是我請他答應擔任的，老穆，是我自己呢！」

　　恭喜您，總統先生！您總算又回到現實世界裡來了。穆爾法官心想。身為國家行政機構的領導人，許多事情的推動執行上，他可是幸運多了，「死」這個字從來不會主動在他面前出現，他也從來不必負責或操心派人去擔任有去無回的工作時，那份壓在肩上和心上的重擔－－直接面對這種事和這些人的又不是他。由總統方才的樣子看來，的確，很多事在事先籌劃的時候是一回事，到了事到臨頭要去面對它時，那又是另一回事了。過去擔任聯邦上訴法院的巡迴法官時，穆爾曾經三審定讞的判過不少死刑犯案子，即使那些當事人都是無惡不做證據確鑿的人渣，即使他們死無餘辜－－但是真正要輪到他在判決文上寫那「死刑」兩個大字時，他還是會猶豫再三的。不容易喲！

　　「唔－－報告總統，事到如今我們也只有靜觀發展了，說不定吉人自有天相，我們再多慮也於事無補。」

　　「嗯，也只有這樣了。對了，唐納森參議員那件事怎麼樣了？」

　　「他結果還是同意了我們給他的建議，這件事倒是處理的還盡如人意。」

　　「你真以為蘇聯他們會上鉤嗎？」培德博士在一旁靜默好久了。

　　這個嘛－－我們已經放了不少好餌在上面，當然我們還得適時動一動線，好讓他們注意到這裡，隔個一兩天之後，我們就可以曉得他們到底吞下這塊餌了沒有。韓森算是他們在這兒的重要情報線之一－－他們給他的代名叫『凱撒』－－您可想而知這個重要意義了。至於他們對這件事的反應程度，正好就可以告訴我們今後什麼樣的假情報能透過他傳出去。他很可能就變成我們的一顆重要活棋，只是我們要小心行事，好好看著他一點，那些KGB裡頭的老朋友，對付這種雙面人的手法，可是乾淨俐落痛快的很。」

　　「除非他乖乖聽話表現良好，否則他休想有好日子過。」總統冷然丟下了一句。

　　穆爾笑了笑。「這個您放心，韓森會的，他已經就只這一條路好走了。」

第十五天　十二月十七日　星期五

　　北卡羅萊納州．潘立科灣．奧瑞庫克航道閘口

　　月兒掩面的黑夜，伸手不見五指。單縱隊而行的三艘潛艦，緩緩駛抵了奧瑞庫克閘口，時間剛好是午夜一點，正趕上陰曆十五的大潮。波魚領頭在前，因為她的吃水最淺，紅色十月號居中，達拉斯殿後，三艦以五節速率浮航，一一通過閘口。入口處兩頭，原來各有一個海岸防衛隊的檢查哨，這會兒，海岸防衛隊守哨的人全沒了，代之而來的是一批海軍官員。

　　雷恩守在背鰭指揮塔上，是雷明斯體貼的讓副長波德帶他上去的。一連在紅色十月號船艙裡待了十八個鐘頭，傑克憋的幾乎快喘不過氣來。第一次下潛艦的他，本來就各種不能適應，碰上前半夜那場生死格鬥之後，渾身痠痛的他還得悶在這截大鋼筒子裡，要說多難受就有多難受，這會能上來看看外頭的世界，那感覺真不一樣－－那怕周遭只是一遍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前頭帶頭的波魚，只露出了一點艉跡燈，微弱的燈光若隱若現，倒映在海面只見車葉翻騰攪起的水花泡沫，頭頂上繁星點點，可從來沒想到星兒有這麼多還這麼亮，向海的西風迎面冷嘎嘎地，怕不有二十節吧，吹的人直縮起脖子哈著腰，即使如此，雷恩還是貪婪地大口呼吸著冷空氣，海風竟然也如此甘美。

　　潘立科灣這一帶，沙霸暗礁星羅棋佈，兩三個世紀以來，附近擱淺遇難的船少說也有好幾百條，為了航行安全，北邊的哈特羅島外頭不但築起了專門攔阻流沙的突堤，奧瑞庫克航道上也每隔幾個月就得出動挖泥船疏濬一次。駕駛台上，副長波德中校負責帶船站進出港，只見他不時以簡短扼要的俄語向控制室下達車舵令，肅穆中充滿了自信，雖然進出這條航道在他還是頭一遭，但是三萬來噸排水的巨無霸潛艦，在他指揮下卻沉穩鼓湧前進，兩、三來呎高的小湧，根本還打不上艦艏的舷弧，更不要說擺動它那巨鯨一樣的船體了。謝天謝地！雷恩心想，終於可以一免暈船之苦了。進了內航道後，浪湧明顯地平靜了下來。一陣馬達聲入耳，海面不遠處一艘快艇模樣的東西飛馳而來。

　　「喂－－紅色十月號？」黑暗裡傳來一聲呼喚。藉著一點微弱星光，雷恩看見一艘膠舟的模糊影子，周圍還泛起艉部舵外機攪起的水花，膠舟載浮載沉地接近了他們。

　　「可以回答嗎，副長？」一個多禮拜海上生活下來，雷恩多少也學會了一些尊重指揮權之類的艦上規矩。波德點了點頭。「喂！我是雷恩中校，我們這兒出了一些狀況，有兩個人受傷，其中一個傷勢很重，需要緊急支援醫護小組和外科醫生，你懂了沒有？」

　　「兩員受傷，醫師和救護……對！正確。」艇上的人竟然沒理他，先對著手裡的東西在講話。凜冽寒風裡，雷恩聽見有無線電對講機的聒噪聲，斷斷續續地，他沒聽太清楚。「喂！十月號，信文瞭解，馬上就會有醫師過來，達拉斯號和波魚號上都有醫務人員，要不要先派過來看看？」

　　「那還用問？快送過來吧。」雷恩立刻回答。

　　「照辦！請你跟著波魚繼續往前再走兩浬，然後停車等著。」說完小膠舟往前一陣咆哮，跟著一個倒車反轉，飛快地消逝在暗夜裡。

　　「噯，感謝上帝！」雷恩鬆了一口氣後說。

　　「你－－信教？」波德見狀開口問。

　　「嗯，當然。」這種問題出自一個從來只曉得馬克斯和列寧的人口中並不足奇。「不然你怎麼活？至少你該有個寄托或什麼的吧？」

　　「噢？為什麼，雷恩中校？」透過手裡握著的特大號夜視鏡，波德一邊打量著前頭的波魚一邊問他。雷恩一時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他是好。「這個嘛－－因為你要是沒一個信仰寄托，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你總得要相信什麼，不然的話，沙特（法國哲學家，一九○五－一九八○）和卡繆（法國小說家，一九一三－一九六○）等人所說的豈不就成了真－－宇宙一片渾沌，世界毫無真理秩序－－人還活著幹嘛？這我可不能認同。要是你想知道更具體滿意的答案，將來我倒是可以介紹幾個神父給你，他們一定願意跟你談談。」

　　波德沒回他的話。透過艦橋話筒他向下頭說了一句話。沒一會，艦艏向右偏了幾度，取了新航向。

　　※※※

　　達拉斯號艦

　　半浬後頭的達拉斯號上頭，艦長曼庫索中校正雙手握著一副星光夜視望遠鏡貼在臉頰上。身後站著的航海官曼尼上尉，也一個勁的伸頭左探右望，爭著想看個究竟。

　　「天皇老子－－」曼庫索不自覺地一聲驚嘆。

　　「您說的不錯，報告艦長，真是嚇人，」曼尼哆嗦著寒意說，「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哦！快艇過來了，報告艦長。」說著他把靠泊碼頭指揮時使用的無線電對講機遞給了曼庫索。

　　「達拉斯，聽到我了嗎？」

　　「收到了，我是曼庫索艦長。」

　　「回頭等我們的大朋友停車以後，請你備便十個人，我會過來接送，帶著醫務一塊，他們上頭有兩個人受了傷，需要醫務支援，記著，艦長，盡量挑一些好手，他們艦上可能人手不夠，需要幫忙－－挑的人一定要口風緊才行。」

　　「瞭解，備便十個人包括醫務，完了。」曼庫索看著快艇轉頭加速往波魚號艦而去。「想不想一塊過去，老派？」

　　「還用問－－呃，對不起，艦長，我是說當然想啦。您也一塊去嗎？」曼尼按捺不住心裡的興奮。

　　曼庫索當然不願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他腦筋一轉。「我看副長可以帶一帶達拉斯，總有一天他也要獨當一面的，你說是不是？」

　　岸上這一邊，海岸防衛隊的檢查哨裡已經擠滿了人，小小一間屋子內全是海軍官員，好幾個人都正握著電話話筒在忙，有無線電話也有岸上線路，岸線電話機旁還臨時加裝了一個玻璃纖維盒子，樣子怪怪的，有了它，官員們就可以直接在電話裡向大西洋艦隊司令報告，不用再擔心洩密。這一夥人也是兩個多鐘頭之前才趕到這的，回頭要不了好久，這裡又會人去樓空，天亮之後，誰也不曉得頭天晚上這兒發生了什麼大事。檢查哨外頭，一位將軍帶著兩個上校，人手一副星光夜視望遠鏡，當紅色十月號的朦朧巨影在暗夜裡穿過航道入口時，幾個人一動不動地看著，臉上的表情莊嚴得就像是在上教堂一樣。

　　※※※

　　北卡羅萊納州．櫻桃鎮

　　北卡羅萊納州櫻桃鎮，美國海軍陸戰隊航空隊基地醫院值班醫師休息室裡，陸戰航醫中校艾迪．諾亞士正斜倚在沙發椅子裡靠看雜誌提神。為了要換耶誕節四天假好帶著家人一塊回老家過節，他特別調了班，自今天開始一連三個晚上都得輪值。禮拜五晚上的醫院通常比較清閒，要忙也得到週末過完之後才會有狀況。不過今晚可不一樣。

　　「大夫？」

　　諾亞士抬頭一看，是熟人，憲兵連的上尉連長。經常往基地醫院跑的人有兩類，一種是老病號，一個就是他們憲兵單位了。總是不分晝夜晨昏的，送了車禍急診或是醉酒滋事受傷的大頭兵來就走，久了自然熟。他放下手裡的「新英格蘭醫學雜誌」站了起來，大概又是有違紀的兵受了傷吧。

　　「嗨！是你呀，傑瑞。怎麼樣？又有傷患？」

　　「不，大夫，我剛才奉命過來轉告您，要您立刻收拾外科手術器械馬上走，給您兩分鐘時間準備，車子在外頭等著了，直接送上到停機坪去。」

　　「到那去？動什麼手術？」諾亞士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上頭沒說，大夫，只知道送你上機到外頭某個地方要開刀去，就您一個人，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命令聽講是由司令部裡直接交代下來的，我看您還是快一點吧。」

　　「他媽的，這算那門子嘛，至少也得告訴我動的是什麼部位，不然怎麼好準備東西。」

　　諾亞士嘴裡一邊嘀咕一邊走向手術準備室。裡頭竟然已經站了兩名憲兵等著他了。他挑了四副消過毒的無菌手術包遞給他們，又加了幾個包好的手術器械盤，想了一想，不知道需不需要帶藥，考慮了一下，乾脆各式各樣的消炎、痛、靜劑，一股腦地抓了一大把，最後還外加兩袋血漿。連長幫著收拾了一下東西，好心地伺候他套上了大衣。一行人出了大門，台階旁的吉普車竟然一直沒熄火。五分鐘後，艾迪．諾亞士已經坐進一架引擎溫熱的超級種馬。安全帶還來不及綁妥，直昇機已經加車拉了上去。

　　「什麼事啊，這麼個趕法？」諾亞士好奇地問。機工長不知到那去了，位子上坐的是一位陸戰隊上校，情報官科。

　　「我們要飛過灣那邊去，」上校解釋道，「目的地是一艘潛艦，上面有兩個人受了傷，奉命盡快送你過去，需要動刀的話艦上會有醫務幫你，我也就知道這麼多，怎麼樣？行嗎？」行嗎？艾迪心想，人都上了飛機，他那還有選擇不行的權利！

　　種馬的引擎聲愈來愈震耳欲聾，看情形是偏頂著風直接往潘立科灣而去。這一帶的航線他都不陌生，雖然本行是外科，幹的是航空醫師，但是諾亞士卻不像一般航醫頂多只在左胸襟別上一枚航醫飛行徽象徵一下而已，他已經有兩百小時的直昇機飛行時數，外加三百來個鐘頭定翼機的飛行經驗了。他是那種先選了醫科，到頭才發現原來飛行竟然跟行醫一樣－－甚至更能吸引他的一類航醫。為了能一償心願，他常主動替基地飛行員的眷屬們提供醫療服務，為就是希望能逮到機會上F－四幽靈式機或是超級種馬之類的副駕駛座上，跟著一塊上去握個幾小時操縱桿。這會兒，座下的這架種馬，諾亞士發覺，已經不是在做巡航飛行，它簡直就是豁出去似地沒命的在趕路。

　　※※※

潘立科灣

　　當六十哩外櫻桃鎮陸戰隊航空基地上的超級種馬機剛離地開始爬昇時，波魚號艦正好也來到預定的停泊地點停了車。紅色十月號跟著她又再微微向右用了一點舵，然後也停了車，剛好在併排她時煞住船身。達拉斯號不讓鬚眉地跟著也在北邊更上頭一點的地方，來了個漂亮的指位停泊。三艦各間隔了百碼左右，仍然是大朋友在當中。達拉斯號才就位不到一分鐘，快艇就竄了出來靠在她舷邊。隔了一陣子，快艇又換了慢慢往紅色十月號艦旁靠。這一回她的動作可小心仔細多了。艇上一船子人哩。

　　「喂－－十月號？」

　　這一回波德先主動回答了。他的英文還不賴，雖然聽得出濃厚的外國腔來。「請講，」波德說。

　　「我是巴特．曼庫索，達拉斯號艦中校艦長，我帶了自己艦上的醫務和一部份人過來支援，請您允許登艦。」

　　雷恩看見副長眉頭一皺露出一股困惑樣子。一直到現在，波德恐怕才算是正式面對已經發生了的事。要是在接受這個事實的過程中，他一點不覺得難過痛苦，那他可要算是定力過人了。

　　「呃－－是的，是。哦－－不不不！同意所請，請即登艦。」一時間他竟有點語無倫次起來。

　　快艇緩緩靠上了潛艦半圓形拱起的船身，艇上跨過來一個牽了條纜繩的人，待他控住艇身，十個人一一登了上來，其中一個離隊直往背鰭這邊走，三兩下沿著直梯就攀了上來。

　　「艦長是嗎？您好，我叫巴特．曼庫索。聽講您艦上有人受了傷？」

　　「是的，」波德點點頭，「是艦長和一位英國軍官，都是槍傷。」

　　「中了槍？」曼庫索對這個回答相當意外。

　　「回頭再講吧，」雷恩急忙打斷了話頭。「先請您艦上的醫官下去看看如何？」

　　「當然，下艙的艙口蓋在那？」

　　波德拿起駕駛台對講機說了兩句，幾秒鐘後，背鰭旁的甲板上露出一圈光環，艙蓋打開了。

　　「我艦上來的倒不是醫官，只是醫務士而已，不過他的能力很強，回頭波魚號上的醫務也會過來。對了，請問您是那位？」

　　「他是間諜，」波德替雷恩先答了，語氣裡明顯的帶著諷刺。

　　「我叫傑克．雷恩。」

　　「那您呢，請問？」

　　「瓦西里．波德中校，我是－－呃，該怎麼講？第二艦長，是吧？是副艦長。請進駕駛台裡頭來吧，中校，原諒我失禮，我們都累壞了。」

　　「不只你們而已，」駕駛台的面積不很寬敞，曼庫索翻身過來，將就地就靠著欄板立著。「副長，我倒是想告訴您，這趟追蹤您下來，我們可是卯足了勁也吃盡了苦，您艦上的迂迴技巧真是漂亮得沒話說。」

　　曼庫索這一番恭維讚美，出乎意料的沒得到波德一點感激反應。「你說你一路追著我們？怎麼可能？」

　　「這個嘛，功勞在我艦上的一個人，我帶著他來了，回頭您就會見到。」

　　「那我們現在該幹什麼？」

　　「岸上有命令，要我們等醫官來了之後就下潛，然後坐到底下好好待著避過這陣風頭，直到有命令來叫我們走再走，也許要待個一、兩天也不一定，這樣也好，正好給大夥一段時間休息恢復元氣。等我們再動的時候，大概會找個萬無一失的安全去處，等一切都安頓好了，我可要好好找一家義大利館子請您痛快喝兩杯吃一頓。」說著曼庫索微微露齒一笑，「您在俄國吃過意大利館子沒？」

　　「沒有。對了，要是你對吃講究的話，上了這兒來可就抱歉了，艦上的東西怕不合你味口。」

　　「那倒不打緊，也許我們可以想個法子改善改善，您艦上現在有好多人？」

　　「一共十三個，十個自己人，加上受傷的英國人和間諜兩個。」波德看了雷恩一眼，微微又是一笑。

　　「沒問題。」曼庫索由防寒大衣口袋裡掏出手提對講機。「艦長呼叫？」

　　「聽到了，艦長。」是副長威利．強博的聲音。

　　「我們要張羅一些吃的給新朋友，副長。備便二十五個人吃六餐的量，連廚房炊事回頭一齊送過來，要好好款待他們一下，懂我意思了嗎，威利？」

　　「瞭解，馬上照辦，您放心吧，艦長。」

　　「我艦上有個廚子手藝沒得話說，只可惜沒早一個禮拜，波德中校，不然大夥還可以有更多好東西吃，我們才吃了通心麵澆牛肉，那可是跟家裡老媽媽做的味道一樣，就差沒開一瓶西西里紅葡萄酒了。」

　　「他們艦上帶的有伏特加，」雷恩插了一句。

　　「那是給間諜用的。」波德接了一句。槍戰之後沒兩個鐘頭，雷恩開始渾身發冷打顫，不曉得是什麼緣故，也許是繃緊了的弦一旦鬆下來，整個人就開始不對勁吧。波德曾為他由醫務室櫃子裡取了伏特加酒給他鎮定用。「聽說你們潛艦上的官兵個個都吃的很挑？」

　　「大概吧，」曼庫索點了點頭。「可是我們出航下潛，一去就是六、七十天，那個日子可不好過，吃的事情上講究一點也是應該了，您說是不是？」

　　「我們都下去談好了，怎麼樣？」雷恩建議。上頭愈來愈冷，兩人點了點頭。

　　一行人下得控制室，竟然發覺裡頭又跟先前一樣，美國人一邊俄國人一邊了。還是曼庫索先打開僵局。

　　「波德中校，方才跟您提到的那個人就是他，是他在聲納上最先找到您的。來吧，小子，過這來。」

　　「其實也沒什麼啦，報告長官，」瓊斯顯得有點赧然。「我可不可以去看一看？聲納室那兒？」

　　「布加葉夫？」副長招招手叫了電工官過來。於是一個俄國少校電工官帶了一個美國聲納士，一前一後往聲納室去了。

　　瓊斯看了一圈聲納室裡頭的裝備，不自覺地嘀咕了一聲「哇塞！」。所有電子裝備的面板上都設計了有散熱板。天哪！瓊斯心裡想，難道他們還在用真空管不成？他由口袋裡掏出一把螺絲起子。

　　「您會講英文吧，長官？」

　　「會，不過不太好。」

　　「我可不可以看看這套裝備的線路圖？您有吧？」

　　輪到布加葉夫傻眼了。艦上除了一個電工士官長外，從來還沒有那個充員入伍的戰士想跟他要這玩意來看過。他往艙櫃那走了兩步，拉出一個抽屜，取出一大本裝備線路圖表。

　　瓊斯配合著這部機器的代號，打開大本子，兩下就找到了他要的那一頁。一手壓著翻開的部份，他心想，謝天謝地，電阻還是電阻，線圈還是線圈，不管是那個國家的東西，電的玩意還都一樣。他用手順著線路圖看了一會，然後放下大本子，用螺絲刀卸下了裝備面板，兩手小心端著往裡看。

　　「哇塞！真不得了！」瓊斯一時看呆了眼，不知不覺渾語出籠。

　　「對不起，請問什麼是『哇塞』？」

　　「呃，抱歉，長官，那只是個俚語，大家常用它而已，我也不曉得怎麼翻成俄文，總之，是當你驚奇興奮或是很洩氣的時候，都可以用的一句詞就是。」瓊斯壓下了想笑的念頭，專心又看他的線路圖去了。「報告長官，您這台機器是低功率高頻發射的，是吧？專門用來對付水雷還是什麼玩意的？」

　　輪到布加葉夫說哇塞了，不過他倒是沒用這兩個字。「你學過蘇聯裝備？」

　　「沒有，長官，不過我聽過不少倒是真的。」難道他看不出來？機器加上線路圖，任何一個玩電子的也該猜出來了啊。「長官，這套裝備應該是高頻發射用的，但是它的功率放大部份卻很小，照這麼看，它還會幹什麼用？一套低功率高頻調變的發射機，當然是專門用來對付水雷的囉，特別是在冰下，也可以用來靠泊或是繫水鼓時測距，對吧？」

　　「一點不錯。」

　　「您這兒有水中通話器沒有？」

　　「水中？電話？」

　　「水中通話器，長官，用來跟其他潛艦水下通話用的那種。」這老毛子難道什麼都不懂？

　　「噢，那個！有，裝在控制室裡，不過現在故障了，這一趟一直沒用到它，所以也沒急著修。」

　　「唔，」瓊斯低頭又看了一看線路圖。「我想我可以在這個寶貝上加一個調變器，然後改一下線路讓它暫充水中通話器用，也許辦得到，您看您們艦長會不會同意？」

　　「這我得先問一聲才行。」他以為瓊斯會待在原地等他，沒想到這小子卻一路跟著他又回控制室。當布加葉夫跟波德報告的時候，瓊斯也正向曼庫索報告著。

　　「他們這有一套調頻裝備，看起來跟聲納學校教學用的那套老式水中聲力電話很像，我們船上管庫裡還有一些備份的調變器，要是您同意的話，報告艦長，我想半個鐘頭就可以把它改裝好，也許派得上用場。」瓊斯這麼說。

　　「波德副長，您同意嗎？」曼庫索轉頭問他。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波德心想，雖然他知道這麼做絕對沒錯，但是要他一下子就接受這些變化，換了是誰恐怕也都會招架不住。「好吧，請您的人儘管作就是。」

　　「報告艦長，我們會在這兒待多久？」瓊斯問。

　　「一、兩天吧，怎麼樣？」

　　「沒什麼，只是總覺得他們這好像少了一點什麼似的，您懂我的意思不？要是我們可能待得長一點，回頭我上船去把電視和錄放影機一塊搬過來怎麼樣？弄點熱鬧的人聲或是什麼帶子的放給他們看看，也好給他們一點有關美國的背景簡介，您看行不行？」

　　曼庫索聽了會心一笑。他們是早就想了要好好趁這個機會多瞭解一下這條船的，現在時間雖然多的是，但是艦上顯然仍有一股說不出的緊張味，瓊斯的主意看來正是對症下藥。不過話說回來，把好東西盡是一個勁的往這兒搬，自己艦上的弟兄弄不好會吃味也不一定。「好吧，把官廳裡用的那一套搬過來好了。」

　　「遵命，艦長。」

　　幾分鐘之後，快艇將波魚號上的醫務士也送了過來，瓊斯立刻搭了快艇回達拉斯。船艙裡，官員們開始互相有了交談，兩個俄國佬正試著跟曼尼溝通，他們似乎對曼尼的鬈髮特別感興趣，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看到黑人。

　　「波德中校，我奉命要從您控制室裡拿點東西，可以叫人一眼就看出是您艦上的東西。」說著曼庫索伸手一指，「這個深度計行不行？回頭我再叫我艦上的人給您裝一個同樣的代用品。」深度計上正好標示著有紅色十月號艦的艦名和艦號。

　　「幹什麼用？」

　　「問住我了，我也不曉得，只是命令上這麼交代就是。」

　　「好吧。」波德點了點頭。

　　曼庫索下令叫來人之一的一位士官長動手拆深度計。士官長由口袋裡拿出一把彎式板手，鬆下螺帽，一一取出指針和刻度計。

　　「這玩意比我們自己用的要大一些，不過大不到那去，我看再多加一截管子套筒就可以配上我們的了，艦上應該還有備份零件，報告艦長，我回頭把這個送回去，順便要他們把零件一塊送過來。」

　　曼庫索把手提對講機交給了他。「告訴他們要瓊斯回來時順便一起帶回來就行。」

　　「是，艦長。」士官長卸下深度計，再把指針和刻度盤裝回儀錶裡頭，然後撥定了一個深度。

　　※※※

　　超級種馬並沒有降落在甲板上，雖然甲板夠寬也夠大，駕駛員的技術也絕無問題。事實上，駕駛好像還真有想降落到甲板上的意思，只不過當飛機盤旋下降到了離甲板還有幾呎高時，醫官就已經縱身一躍跳了下來，下頭兩個達拉斯艦上過來支援的水兵伸手摟住了醫官，跟著，他的裝備也由上頭丟了下來，醫官腳才剛站穩，正待仰頭揮手稱謝，那知道機門已經叫隨機的上校情報官給關了，直昇機也已經調頭面朝西南，只見螺槳吹起的水花泡沫飛揚，種馬機漸漸拉起機頭遠去，丟下潘立科灣裡的海水呈漣漪狀波波拍打著船身。

　　「那玩意兒看起來好像有點不對勁不是？」機上正駕駛透過機內對講機說。

　　「它是不是搞反過來了？我記得飛彈潛艦的背鰭都是在艦艏前段部位的，剛才那玩意卻好像跑到後半部去了，前面那一大塊甲板豈不是飛彈位置？奇怪了，難道我們兩個眼都花了不成？艦舵不是該在背鰭後頭的嗎？到底那一邊是頭那一邊是艦？」副駕駛連著幾個問題把他自己也給問糊塗了。

　　「那應該是一艘蘇聯潛艦才對！」正駕駛突然冒了一句。

　　「什麼？你說什麼？」他媽的！來不及回頭看個清楚了。這時他們已走到灣的西南邊，距方才有好幾浬遠了。「可是那上面卻又都是我們的人呢，你沒看見下頭接他的人嗎？不會是蘇聯的船，蘇聯的東西怎麼可能跑到這裡頭來。」

　　「真他媽的可惜！」少校正駕駛狠狠地咒了一句，也不曉得是講他自己錯失良機，還是抱怨規定太嚴。這趟任務一個字都不准對任何人說，起飛前，隨機的上校就撂下話來過。「你們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想到，反正這趟任務就等於是根本從來就沒有過，要是你們敢對外吐一個字，那就是活得不耐煩了。」

　　※※※

　　「我是諾亞士醫師，」進了控制室，他向迎面碰到的曼庫索自我介紹。他還從來沒上過潛艦，東眺西望的結果，發覺裡頭的艙間比他想像中的要大許多，不過怎麼儀器裝備上都盡寫著些看不懂的外國字？「這是什麼船呀？」

　　「歡迎您登艦，」曼庫索還未及回答，副長波德就趨上前去打了個招呼。只見波德頭戴的航行帽簷中央，綴著一顆鮮亮的紅星，口音也不一樣。

　　「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醫生語氣高了一點。

　　「大夫，」雷恩過來安慰似的扶著他的手臂，「艦艉正有兩位病人等著你，還是先去看看他們，回頭有了空再跟你解釋。」

　　諾亞士跟著他向艦艉走去。「到底這是怎麼回事？」他還不死心，不過這回口氣緩和多了。

　　「唉！說來話長，反正是老俄他們丟了一艘潛艦，」雷恩大而化之地說，「現在這艘潛艦歸我們所有。不過你得當心，千萬不能把話對外頭講。」

　　「什麼？你別唬人，我才不信。」

　　「信不信由你，對了，你是專攻那一科的？」

　　「胸腔外科。」

　　「那敢情好，」雷恩轉身進了醫務室旁的病房，「這兒有兩個槍傷病人正等著你。」

　　威廉士已經扒了上衣躺在手術桌上，門口又進來一個水兵遞給雷恩一袋子諾亞士帶來的東西，雷恩順手將它放在桌旁。艦上醫務室的冰箱裡原來也有不少冷藏血漿，兩名醫務士已經先一步為威廉士左右手各吊了一袋往下滴。威廉士的胸前還插著一隻胸腔引流管，滴滴答答的正抽出一些零星血塊排到旁邊一隻抽氣瓶裡。

　　「病人胸腔裡有一顆九公釐子彈，」一名醫務士介紹了一下自己和伙伴，然後向他報告病況。「艦上的人替他先做了胸腔引流，放了有十來個小時的血水了，頭部的傷看起來像是糟，不過不算頂嚴重，右瞳孔有一點變色，血已經止住了，麻煩還在胸腔上，醫官，您最好自個聽聽看。」

　　「血壓心跳怎麼樣？」諾亞士一面從身旁袋子裡取出聽筒一面問。

　　「脈搏一一○，微弱，血壓八十、四十，五分鐘前才量過。」

　　諾亞士戴上聽診器沿著病人胸部聽了一遍，他皺了皺眉。「不好，太靠近心臟了，左胸裡還積了不少血，可能有胸腔發炎的現象，血塊堵得太多，弄不好已經惡性化膿了，」諾亞士抬頭一看雷恩還在一旁。「你出去吧，這兒用不著你了，我要有得忙了。」

　　「好好照顧他，醫官，他是個好人。」

　　「難道其他人都不是？廢話！」諾亞士說著脫了上衣，「來吧，夥計，先消毒吧。」

　　雷恩退出了病房。不曉得這個時候禱告可管用，他心想。這個諾亞士看樣子蠻內行的，希望他真有兩下。他繼續往後走到艦長住艙，雷明斯吃了藥之後睡了，腿上的血已經止住，看來醫務大概為他檢查過，回頭醫官可以再來照料他，讓他先休息一陣好了。雷恩轉身回控制室。

　　一下發生了這麼多事，艦上又來了這麼些人，波德一時之間有點六神無主起來。雖然，精神上他是鬆下了不少，可是他不喜歡眼前這個亂糟糟的樣子，連著兩個禮拜繃得緊緊的心，加上最後這一步棋的大改變，他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切竟然是真的。雷明斯受傷之後躺了下來，現在全艦的責任全落在他一個人身上，而這裡的情形－－他不喜歡－－這些美國人想儘量表示友善，可是他們簡直太友善了，熱情的你躲都沒法躲！不過，至少現在不用再擔心任何事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二十分鐘後，快艇又靠回了潛艦。兩名水手先一步跨到船上幫忙卸貨，至少有好幾佰磅重的冷凍食物哩。他們也幫著把瓊斯帶過來的電子玩意搬了上來。光是搬這些東西就花了好一陣子，等一行人再把吃的往下搬到冰機庫房儲放時，幾個水兵像見了鬼似的，匆匆撂下了東西就往外快走。原來冰庫當中赫然擺著兩具僵硬的屍體，而角落裡竟然還有一具已經凍成了冰塊的屍袋。事發迄今一切都太匆忙，艦上來不及也沒那個人手再將後面這兩具裝袋。

　　「都拿來了，報告艦長，」瓊斯向曼庫索說，一邊遞給士官長他要的深度計零件。

　　「這是幹什麼？」波德看見瓊斯身旁的箱子問。

　　「報告長官，我帶了水中通話器要用的調變器來，」說著他一指另一隻箱子，「這個嘛，一台小型彩色電視和錄放影機，外加幾卷帶子。我們艦長想，大家可能都需要輕鬆輕鬆調劑一下，同時也好讓你們趁便多瞭解一點美國，如何？」

　　「電影？」波德瞪大了眼睛，「船上放電影？」他又搖了搖頭。

　　「有什麼關係，」曼庫索笑了起來。「你都帶的是些什麼片子，小子？」

　　「哦，這個，報告艦長，您可是都看過了，有『外星人ET』、『星際大戰』、『回到未來』，和一卷『超級杯足球賽』，」顯然，這小子是事先考慮過把美國的那一面介紹給這些新朋友了。

　　「要先跟您說聲抱歉，副長，我艦上的弟兄對片子的欣賞水準不怎麼樣喔。」

　　其實，這個時候對波德來說，放什麼片子都不打緊，他已經是又餓又累，疲倦的就算放紅場國慶閱兵片子也無所謂了。

　　達拉斯艦上派過來的廚子，正抱了一堆吃的穿過控制室，「請稍待一會，各位長官，咖啡馬上就燒好端過來。」他匆匆閃過幾個人往艦艉快步走去。

　　「我倒想先來點吃的，我們幾個已經一整天沒吃任何東西了。」波德說。

　　「先弄點吃的送過來！」曼庫索對著廚子身影叫了一句。

　　「知道了，報告艦長，我得先弄清楚他們這兒的爐子怎麼用。」

　　曼尼抬手看了一下腕錶。「還有二十分鐘，報告艦長。」

　　「需要的都拿上來了吧？」

　　「都有了，報告艦長。」

　　聲納室裡，瓊斯把調變器繞過脈衝控制部份再接到聲納放大器上，工作比他原來以為的要簡單。他把由達拉斯艦上帶過來的需用零件一一接上機器，最後又拿出船上帶過來的一隻麥克風接在音頻輸出端，行了！大功告成。接上電源，還得暖一會兒機。裝備裡用了這麼多真空管，這還是瓊斯過去跟他老爹到電視機修理店裡才看到過的東西，而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達拉斯？瓊斯呼叫你，聽得見嗎？」

　　「聽到了。」回答的聲音有點變質，像是計程車上用的無線電一樣。

　　「瞭解，謝了。」他關上主機。「怎麼樣？可以用了，不算太難吧？」

　　充員入伍的戰士？這算什麼嘛！弄的還是一部蘇聯裝備，真是洩氣！紅色十月號艦的電工官心想。他倒是壓根也沒想到，這一套裝備原來根本就是老一式樣的美國軍用調頻系統海盜版，瓊斯只不過是又復了一回古而已。「你幹多久聲納了？」

　　「三年半，報告長官，從學校退了學之後就加入海軍了。」

　　「三年多時間你就學會了這些？」電工官瞪大了眼睛。

　　瓊斯小子聳了聳肩。「沒什麼，長官！我從小就喜歡搞這些電子玩意。對了，您不介意我來點音樂吧，長官？」

　　瓊斯早就打算要好好表現一下他的好客之道。他只有一卷蘇聯作曲家的帶子，已經帶了過來，另外又加上四卷巴哈的曲子。通常，當他埋首在線路圖上時，他喜歡邊聽音樂邊幹活。這會兒，年青的聲納士可是如入寶山，樂得是不知怎麼才好。這三年來，所有由聲納上所聽過的蘇聯東西－－現在可全在眼前了，有了這些裝備的線路圖和硬體，更有的是時間去一一翻閱對照瞭解，這怎能不令他欣喜欲狂？布加葉夫在一旁不斷以好奇的眼光看著這個年青人，只見他手指頭邊打著柴可夫斯基的拍子還邊翻著裝備使用手冊。

　　「下潛時間到了，報告艦長，」曼尼在控制室裡說。

　　「好！波德中校，希望您不介意我在一旁幫忙？我負責主空氣閥好了。」曼庫索發覺，他們的下潛控制板跟美國潛艦上的很相似，也是一樣用一排排小燈來顯示。「姆－－所有艙口蓋和通風口都已經關閉了，」他檢查了一遍後說。

　　曼庫索最後又打點了一下現場的情形，輪機長巴勒帶著他的四位資深上士已經在機艙反應爐裡就了位，看來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很順利，現在要是再會出差錯的話，就只有可能是艦上原來的官員改變心意了。真要是這樣的話，他們得先擺平我們十來個人不說，達拉斯號艦也一直在用聲納嚴密地聽著，要是有任何一點動靜，自己那條船至少可以有快過十節的優勢，先一步攔在灣口航道上，她是好進來不好出去的。

　　「我看，波德中校，我們已經備便下潛了，」曼庫索仍然沒忘尊重對方。

　　波德點了點頭拉起下潛警報，跟美國潛艦一樣，警報器的聲響刺耳極了。警報聲方了，曼庫索、曼尼、和一位俄國軍官三人，一起打開了所有空氣閥，紅色十月號艦的船體慢慢下沉，五分鐘後，她已經坐到灣裡的泥底上，頭上隔了七十來呎海水，海面又恢復了平靜。

　　※※※

　　華盛頓．白宮

　　清晨兩點，培德博士撥通了蘇聯大使官邸的電話。「亞歷士嗎？是我，傑佛瑞．培德。」

　　「哦，嗨！培德博士，您好？我得先代表蘇聯人民和莫斯科向您致謝，謝謝你們救活了那名水手。我剛剛才接到通知，說那孩子已經渡過危險期恢復知覺了，據他們講，他可以慢慢痊癒而且沒有大礙，真要再謝謝您。」

　　「說的也是，真高興他撐過來，對了，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培德不曉得這個時辰有沒有打擾他的好夢，不過聽起來對方不像正在睡覺。

　　「安德烈．凱提斯金，是列寧格勒來的一名艦上炊事。」

　　「好極了，亞歷士，另外還有一個好消息告訴您，我也是方才才知道的。我們海軍的信鴿號救難艦在北卡羅萊納州外海救起了幾乎一整艘蘇聯潛艦的官兵，聽說船名叫紅色十月號，是你們的沒錯吧？不過也有壞消息，聽海軍報告說，他們還沒來得及救起全部人之前，這條船就爆炸沉到海底去了，說是大部份艦上官員還有我們的兩個救難軍官也一塊跟著下去的，真是慘！」

　　「噢？什麼時候的事？」

　　「說是昨天一大清早，詳細時間我也不太清楚，抱歉弄到現在才通知您，海軍也是不久前才接到通知，說是艦上的通信出了一點小問題，好像是受水下爆炸的影響，我也不太了解這些事情，您懂我的意思嗎？」

　　「唔，是這樣的，」培德不得不佩服對方的鎮靜功夫。「他們現在在那兒？」

　　「信鴿號艦已經奉命就近駛往南卡羅萊納州的查爾斯頓港，等他們一進了港，我們會立刻安排飛機直接接官兵到華府來。

　　「您方才說這艘潛艦爆炸了，您確定嗎？」

　　「沒錯，據艦上救起來的人說，他們的主反應器出了毛病，算他們運氣好，剛巧碰上了救難艦信鴿號在附近，信鴿號原來是預備到北邊維吉尼亞州外頭找你們那條先前弄丟的潛艦的。我看哪，亞歷士，你們海軍是該整頓整頓了，怎麼連著一下兩條船出了事。」

　　「唔，謝謝您，博士，我一定會把您這句話轉告莫斯科當局。」阿巴托夫大使的語氣有點尷尬。「您能不能告訴我出事的正確地點？」

　　「豈止告訴你，亞歷士，看在老友的份上，我們要幫就幫到底。海軍已經奉命要派一艘深海研究小艇下去看一看沉船的殘骸了，要是你願意的話，你們可以派個海軍的人飛到諾福克來，我們再送他上小艇一塊下去看看，你看怎麼樣？」

　　「您剛才說你們也損失了倆位官員？」阿巴托夫玩起拖延戰術來，大概他一時不能相信會有這麼便宜的事。

　　「沒錯，兩個都是一流的潛艦救難專家。可是別忘了他們也救上來了一百來人，亞歷士，」培德採取了一點守勢，「他們倆本來可以不必犧牲的，你知道。」

　　「唔，的確。這樣吧，培德博士，我得先跟莫斯科那邊聯絡一下，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回頭再給您回話好不好？您是在辦公室裡嗎？」

　　「沒錯，我等你好了。再見，亞歷士。」他掛上電話轉身看著總統。「怎麼樣，老闆？通過了吧？」

　　「態度語調上要能再誠懇一點更好，傑夫。」總統穿著睡衣外頭還罩了一件睡袍，正捲在沙發上一派悠閒狀。「你看他們會信嗎？」

　　「那當然，老闆，他們不信也不行，所以他們才一定會派人跟我們下去看個究竟。只是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唬得過他們不？」

　　「佛斯特部長似乎認為不難，而且聽起來也蠻可行的就是。」

　　「哎，不提這一段了，老闆，至少她已經到了我們手裡，您說是不是？」培德樂不可支地說。

　　「唔，看樣子那個祕情局臥底的事可能不是真的，要不然就是他們把他也給弄出去了，我倒是想見一見這個叫雷明斯的，有兩下子！能弄出這麼一個核反應外洩的名堂，無怪乎大夥全都沒命似地往外逃了，真有意思！」

　　※※※

　　國防部．五角大廈

　　拐子泰勒正坐在海軍軍令部長佛斯特將軍辦公室的沙發裡。奧瑞庫克航道口的海岸防衛隊檢查哨裡，有一部高解析度的電視錄影機，紅色十月號進灣口時錄下來的帶子，已經用直昇機送到了櫻桃鎮航空基地，陸戰隊司令部跟著又派了一架F－四「幽靈式」戰機，直接帶了東西飛到華府安德魯空軍基地。現在，專差的座車已經由基地開到了五角大廈門口，方才警衛通報說來人已經放行上樓了。

　　「長官您好，我有一份要直接面交佛斯特部長的包裹。」一位陸戰少尉向外間的部長秘書舉手敬禮。祕書指了一指裡間的門。

　　「報告部長，您早，這是您要的東西。」少尉恭敬地雙手呈上密封包妥的錄影卡帶。

　　「謝謝你了，請回吧。」

　　佛斯特的辦公室牆邊有一套錄放影系統，他拆了包裝直接把帶子塞進錄放影機裡。電視機早已打開備便了。要不了幾秒，影像隨即顯現。

　　佛斯特動手調了一下影帶軌跡，泰勒起身站在他身邊。「好了。」

　　「唔，行了。」佛斯特也接了一句。

　　營光幕上的映像實在乏善可陳－－再找不出別的字眼來形容了。背景光源過暗的情形下，再高的解析度也無濟於事，整個畫面模糊一片，即使放大，畫面和畫質也相對粗糙，整個螢幕看起來，連一點小東西都變成一顆顆粗糙粒子和線條，不過即使這樣，他們見到的也就夠了。一艘其巨無比的核子飛彈潛艦正緩緩駛進灣口，潛艦的背鰭明顯地偏後靠近艦艉，跟所有其他西方國家海軍的潛艦型式完全不一樣，前頭的波魚號和後頭跟著的達拉斯艦也依稀可辨。鏡頭由潛艦前頭一直照到她接近，然後穿過航道口，整個船身遮住了全部螢幕，然後再由船舯照到船艉，再一直到她漸漸遠去消逝。整個放映的十五分鐘裡，兩個人瞪大了眼沒說一句話，只有放影機轉動的聲音，再就是畫面播放時的靜電雜音，看起來像是片場在作默片試片工作一樣。

　　「老天爺！」片子結束時，佛斯特部長才吐了這麼一句，「我們真弄了一條俄國人的飛彈潛艦來了。」

　　「怎麼樣？還不壞吧？」拐子露齒而笑。

　　「對了，孩子，你原先幹過艦長，帶過洛杉磯級潛艦的是吧？」

　　「是的，部長。」

　　「我看海軍欠了你這個情，孩子，而且欠得還不少。我前兩天調過你的人事資料卡來看了一看。一個因公受傷的官員，不一定非退休不可，除非他行動上確有不便，不能再執行原來勤務。據我瞭解，你那件車禍意外發生在你加班之後下船回家的路上，這應該算是因公受傷，至於你辦事的能力和效率我已經見過了，而海軍以前也不是沒有缺了一條腿的艦長，所以，我可以為這件事親自見一下總統去。孩子，可能你得多花上一年左右的時間再溫習一下過去的東西，不過，只要你有心再回船上幹，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一定替你辦到，怎麼樣？」

　　泰勒一屁股坐了下來。這件事對他來講太意外了，他得好好想一想。這就像當初他裝上義肢時一樣，他考慮過好久，下決心接受義肢時，還得花上一段時間去習慣這條新腿。現在，得花上一年時間－－生命中有多少這麼美好的一年？－－再重溫過去丟了許久的海上東西，然後再回海上去？他熱愛大海，是！沒錯，他是對海有一份不忍割捨的感情，但是他已經習慣了現在的日子了，況且，他也從目前教學研究工作裡，找回了一份替代品，那一張張仰著頭望著他灌輸他們理論和經驗的年青的臉，那一顆顆活躍著嚮往奔向大海懷抱的年青的心……他搖搖頭。「不啦，報告部長，謝謝您的美意，您無法瞭解剛才您那番好意對我有多大意義－－但是，算了！我並沒有放棄海，只是我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我已經有了更好的喜歡它的方法了，可能這樣子對它還更有意義，況且，我如果再回去，免不了又會耽誤別人多佔了一個缺，還是謝謝您了。這樣好不好，報告部長？您如果允許我在紅色十月號艦的勘估研究上插一角，能讓我好好看看這艘船，這樣咱們就扯平，如何？」

　　「這包在我身上，到時候你想不幹都不行。」佛斯特部長其實心裡也想過他可能會放棄的，而且他放棄的原因，佛斯特幾乎也先猜到了八、九分。只是可惜了，這麼一塊好料！自私一點說，能有泰勒這樣的人留在海軍，對海軍絕對只有好處，而且他也可以預見泰勒遲早有一天會掛上他自己的將軍旗。都是那條腿害了他，真是的！不過話說回來，有得也有失，這個世界－－要說它不公平嘛，它還自有一番道理，不是嗎？

　　※※※

　　紅色十月號艦

　　「看來你們似乎一切都就緒了。」雷恩說，「既然沒我忙的，不介意我倒一下吧？」

　　「倒一下？」波德有點不解地問。

　　「對，小寐個片刻。」

　　「噢，當然，用彼德羅夫醫官的床好了，就在醫務室正對面那一間。」

　　往後頭去的路上，雷恩不經意看到先前曾讓他放鬆過的那半瓶伏特加還擺在副長波德艙房的桌上，他順手拎了走。酒雖不怎麼樣，但是這種時候也沒得挑了。彼德羅夫醫官的床既窄又硬，可是雷恩已經顧不得這許多，他舉起酒瓶子往嘴裡好灌了一滿口，衣服也沒脫，又髒又滿是油味汗漬，脫不脫也不打緊。沒五分鐘，他就睡死了過去。

　　※※※

　　深海研究艇DSV－四．「海崖號」

　　艇上的空氣淨化系統似乎不怎麼正常，沙文．約森上尉心想。要是他的鼻竇炎再嚴重一點的話，可能嗅覺就不這麼靈，也就不會這麼挑了。海崖號研究艇剛潛過了一萬呎深度，這個節骨眼上抱怨空氣淨化品質實在也無濟於事，除非浮上水面調整它，否則就只好忍著點，只要對安全沒影響就行了。艇艙裡，為下潛安全計，每樣裝備都另有備份的設計，就像太空梭一樣－－安全第一！只是渾濁空氣裡待久了，鼻子真不舒服就是。

　　「這還是我第一次下到這麼深的地方哩，」俄國海軍上校伊葛．卡格諾維訕訕地說，似乎想找點話題打破艙裡的沉寂。接運這個老幾到艇上來，可是煞費了一番苦心。先是老俄他們用了一架KA－二七型的海力士雙螺槳直昇機，將他由基輔號航艦送到兩棲攻擊母艦塔洛瓦號上，美國海軍接著再派了一架海王直昇機把他轉送到北卡羅萊納州的諾福克基地，然後基地再換了一架專機把人送上正以二十節速率往北緯三三度．西經七五度處趕路的奧斯汀號艦上去。編號LPD－四的奧斯汀號艦是一艘兩棲運輸船塢艦，拖著大大肚子的她，通常只用來載運兩棲登陸小艇或水鴨子，專作登陸支援作戰用。不過，這一趟她肚子裡倒是什麼也沒帶，空蕩蕩的塢艙裡，只綁了一艘麻省烏茲荷海洋研究站空運過來的DVS－四海崖號深海研究艇。

　　總重三十噸的海崖號艇體積不大，但是僅容得下三名乘員的她，卻能藉著一具鈦合金組成的壓力球艙，下潛到兩萬呎水深的海底。她的主要任務雖說是協助從事海底科學研究，但是大西洋反潛阻柵的海底音響監聽系統上，偵蒐器佈放和回收修理工作，卻從來也少不了她。

　　「是得花一點時間才能習慣的，」艇長約森上尉附合地答了老俄一句。「不過，一旦你潛到水裡以後，多深其實都一樣，管它五百呎還是一萬呎，船殼說破照破，大不了水淺一點可以留個全屍，要是到了這兒再破，那可就沒得法子找囉！」

　　「最好是別儘想那些不吉利的事，長官，」艇上唯一的一位艇員，機械下士傑西．奧佛頓也答了一句。「聲納還沒個影嗎，老大？」

　　「還是老樣子。」約森跟奧佛頓兩人搭擋在這艘艇上已經玩了快有兩年了，小傢伙海崖號在兩人眼裡簡直就像他們心愛的小寶貝。因為船小活動空間也少，艙裡就很少講究長官部屬之類的海軍規矩。事實上，進得艙後，兩人也像是兄弟手足一樣相互依持地合作。奧佛頓書讀的不多，講話也不懂轉彎－－至少不會咬文嚼字地故作深奧狀，人雖然是傻大個一個，可是駕駛起這艘迷你小艇來，那功夫可是一等一，海軍潛艦救難單位裡還沒幾個人比得過他。光看在他這身本事上，約森也從不把他當部屬小兵看待，尤其是今天這件活兒上，操縱研究艇的工作有了他更讓人放心，因為這件任務是只許成功不能失敗的。

　　「空氣淨化器我看是該保養保養了，」約森說著又擤了擤鼻子。

　　「說的也是，那幾扇過濾網都該換了，本來下禮拜該作的，今天上午原來也想換，後來一想，既然下午要下潛，還是暫時甭動的比較好，免得一動反而壞了事。」

　　「這可好，倒霉的反正是我的鼻子，只有將就點忍著了。其他部份操縱起來都沒問題吧？」

　　「有問題還行？」傑西．奧佛頓自顧自地笑了一笑。身旁觀景小舷窗玻璃上不經意地倒映出了他的笑來。海崖號艇的造型奇特，像船不像船，像車又不像車，除了艉部有一具電動馬達車葉，可以作全向性旋轉，代替了舵的功效之外，她的艇身兩側，還各有一具同樣功能的小槳葉，潛到海裡動起車來時，活像隻長了眼睛的小海怪，魚兒見了她都要讓三分。這會兒只見她一個勁的往下潛，好像早知道自個要幹什麼似的，只是不太確定該怎麼幹才比較順當一樣。「目標區的範圍有多大？」

　　「不算小，聽信鴿號上的人講，海底爆炸翻攪起來的場面，好像國慶日放煙火一樣壯觀，你可想而知它有多大了。」

　　「想也是吧。這兒水深有三浬多，再加上下頭海流這麼急，可有得好找的囉！」

　　「聽說船名叫紅色十月號，上校？是一艘勝利級的攻擊潛艦不是？」

　　「那是你們給她定的型級，」卡格諾維答了半句。

　　「那你們叫她什麼級呢？」約森問他。對方沒答腔。有什麼好緊張的嘛？約森想。知道個艦的型級又傷的了誰幾根毛？窮緊張！

　　「打開定位聲納吧。」約森動手扳起了幾個開關，艇腹上專門搜尋目標用的主動式聲納，開始發射出一連串高頻脈波。「底就在這。」橙黃色的螢幕上出現了一道白色的輪廓，是大西洋的深海海床。

　　「有沒有特別突出的怪玩意，老大？」奧佛頓問約森。

　　「放心啦，小子，今天這兒鬼影子也沒一個。」

　　一年多以前，他們在這附近進行研究下潛時，一個不留心，差點沒和一艘沉在海底的老貨輪船艏撞個正著，後來才曉得那是一艘二次大戰時被納粹潛艦偷襲幹沉的貨船，大概從一九四二年下去就一直待在那，巧的是船沉的時候，攔腰斷成了兩半，船艏那一部份剛好像根鋼筆一樣倒插在泥裡，露出了尖尖一截，要不是當時傑西反應快，來了個右滿舵大車拉了出來，今天可能就是他倆的週年忌日了。有了上一回經驗，再下到海底時，奧佛頓就格外小心。

　　「有了！硬物接觸回跡顯示，就在正前方，一大片像一個扇區一樣展開，距海底還有五百呎。」

　　「了得。」

　　「嗯，這兒有個大的，差不多三十來呎長，九到十呎寬，十一點鐘方向，三百碼遠，我們先過去瞧瞧再說。」

　　「好，左邊一點，打開燈照照看。」

　　話聲才了，艇身前頭的六支超強光潛水燈就亮了起來，遠遠望去好像霧裡頭打著燈籠一樣，雖然是超強度的光，可是照在一萬五千來呎深的海底，光線射出去還不到十碼，就叫四周黑漆漆的濁水給遮暗了下來。

　　「下頭就是底了，老大，跟你看的深度不差，」奧佛頓向舷窗外看了看之後說。他停住了電動馬達，減緩了下潛速度，等小艇停止再繼續往下潛之後，又檢查了一下浮力計，同時調整了一下壓艙，行了！艇身幾近中懸，不上不下的浮著正方便辦事。「只靠電瓶動力對付這兒的海流，恐怕不宜久留。」

　　「流有多大？」

　　「一節半吧，最多兩節，看海底地形而定，跟去年那裡一樣，我看最多再待個一個鐘頭－－一個半鐘頭打死了。」

　　約森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這種深海底下的洋流，到現在還一直叫專家學者不解，它似乎沒有個模式，一年四季隨時在變，流速不同流向也不一定，就是找不出一點道理來。事實上，大海下頭這片行家嘴裡叫它內太空的地方，還真有許多人類從未解的謎。約森專攻的就是這一門而且拿了學位，他總想把這個老躲在暗處見不得天日的鬼地方給弄出點名堂來。不過幹他這一行可不是混混飯吃而已，水下一兩萬呎深的上班族，世上也沒幾個吧。

　　「好像看到底下有個東西，燈照到那時閃了一下，就在正前方，要不要我檢了過來看看？」

　　「要是你掏得到的話。」

　　海崖號艇上一共有三面舷窗，剛好給三個乘員一人一面，除了駕駛那一面在正前方艇艏上頭，其他兩面都在艇腹兩側，所見之處也只是左右兩舷窗子的正前方那一點地方，所以只有奧佛頓可以一邊看一邊報告他前面的發現。

　　「有了。」奧佛頓右手握著機械手臂的遙控操縱桿。用機械臂遙控取物也是他的看家本領之一。

　　「看得出來是什麼嗎？」約森一邊問一邊調整著電視監視器。

　　「好像是個儀器什麼的，光太強，刺了我的眼睛，你先把一號燈關掉看看。」

　　「等一會兒。」說著約森彎過身伸手關掉一個開關。一號燈剛好在正艇艏電視攝影鏡頭上頭，光源愈近反射物愈刺眼。這會兒一號燈已熄。

　　「好了，就這樣，來吧，小傢伙，慢慢地……」傑西．奧佛頓左手握著小艇平衡桿，藉兩側的全向性螺槳扭動著艇身，他的右手則套進了機械手臂的遙控器手套裡。現在，全艇上三人就他一個看得見目標物。奧佛頓嘴上唸唸有詞，心裡可是一陣好笑，只見他右手熟練地上下左右移動著。

　　「搆到了。」他說。事實上，機械手臂是往下，由艇腹下頭夾起了紅色十月號上的那隻深度計。早先，在奧斯汀號還沒出港前，一名蛙人就把這隻深度計用磁鐵給吸在海崖號艇腹下頭，然後小艇繫在泛了水的塢艙裡，外表上誰也看不出來。「您可以把燈打開再照照看了。」

　　約森聞言開了一號燈，奧佛頓這時也把機械手臂遙控著舉到電視鏡頭前方。「看得出來是什麼玩意不？」

　　「好像是一個深度計，不過不像我們使用的那一類，」約森瞪著電視螢幕說。「您看出來沒有，上校？」

　　「唔，」卡格諾維立刻應了一聲。他吐了一口大氣，終於放下了心裡的巨石，但是臉上卻還還得裝出一副愁容。「那是我們潛艦上的東西，雖然看不清號碼，不過沒錯，那是蘇聯製的。」

　　「放到籃子裡收好，傑西，」約森說。

　　「是，」他遙控著機械臂，把深度計擱進艇艏特製的一個盛物小籃網裡，然後再將機械臂收了歸回定位。「攪起一堆淤泥來了，咱們上去一點。」

　　小艇愈近海底時，車葉轉動就愈容易攪起沉積在海底的沖積淤泥。奧佛頓恢復了艇艉車葉動力，往上浮起了有二十呎。

　　「現在好多了，您看到這股海流有多兇了吧，老大？少說也有兩節流速，懸在那不動，一會就漂了老遠，看樣子待不了那麼久了。」暗流將下頭的淤泥沖向小艇左舷，由艇上往下看，流速的確不慢，海崖號艇的潛速最高也不過才兩節半，漂遠了只怕回來時誤事。「方才那個大目標呢？」

　　「正前方，一百碼左右，先看清楚一點再接近好了，這麼個大東西，碰上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說的是。正前方是吧？……咦！這兒好像有個東西，像一把菜刀，要不要也拾過來看看？」

　　「免了，先過去看看前頭再說，」

　　「是！距離？」

　　「六十碼，應該就快看見了。」

　　奧佛頓由前頭艇艏小窗裡看見目標的同時，艇裡倆名官員也同時由電視螢幕上看見了那玩意。起先螢幕上還只是模模糊糊一團暗影，焦距沒對好的樣子，隔了一會兒才看得清楚了些。

　　奧佛頓先有了反應。「天哪！」

　　目標還不只三十呎長，外型渾圓。他們是由目標後頭慢慢接近的，只見目標物的底部一個大圓筒殼，裡面向外伸出了四具小一點的尖錐狀東西，也各有一呎來長。

　　「這是什麼，老大？這是飛彈哪！天哪！蘇聯潛艦上的核子飛彈哪！」

　　「穩住船位，傑西！別激動。」

　　「是，老大！」說著他連忙用了一點退車。

　　「您方才說她是一艘勝利級的攻擊潛艦不是？」約森回過頭望著身旁的老幾。

　　「我大概說錯了。」老俄的嘴巴抿得是死緊。

　　「再往前走近一點，傑西，仔細瞧它個清楚。」

　　海崖號又向前進了幾呎，停在飛彈彈體的左上方。這一回彈身上用斯拉夫字母寫著的一行字可是一點不容錯，下邊還有一行阿拉伯小字標明的批號，一時不容易看個分明，不過那已不重要了。東海龍王的寢官裡又多了一項寶藏，一具SS－N－二十型的海鱣級洲際核子飛彈，彈體裡還含了有八顆威力各五十萬噸炸藥的獨立多目標彈頭。

　　卡格諾維上校仔細地看著這具龐然大物。由基輔號母艦轉送到美艦之前，他先聽過了有關紅色十月號艦和海鱣級飛彈的簡報，身為蘇聯海軍艦隊的高級情報幕僚，他所懂的美國海軍東西倒是比他們自己海軍的東西還要多。

　　真是太好了，他心裡想。這些美國傻子竟然一點也不設防，讓我搭上了他們最進步的研究小艇到這下頭來，這裡面的一些個設備玩意全都到我腦子裡來啦！而且他們還替我完成了勘驗查證的任務，哼！紅色十月號！妳作夢也沒想到會有今天吧？這就是叛徒的下場！現在我該作的事就是上去之後立刻把這件事向旗艦上頭的史特拉勃司令一五一十地報告，然後艦隊就可以開拔回航，遠遠離開美國這塊水域，要是他們真有辦法，就叫他們跟過來看看好了，一進了挪威海，準保叫他們沒轍，有種的就只管放馬過來，到時候瞧誰再敢撒野吧！

　　「把位置標記下來，傑西，另外留下記號。」

　　「是！」奧佛頓說著伸手按下了一個按鈕，艇腹下面跟著放出了一組聲納音標，它只能接受特定密碼的音頻信號，也唯有這種信號才能激發它產生回音，這樣就只有美國自己的潛艦才能回過頭來找得到這處場所。轉過天後，約森他們會再帶著重型起吊設備重返這裡，到時候，這具飛彈還是不會白白浪費或落入他人手裡。

　　「等一下！這是幹什麼？這可是蘇聯的東西。」卡格諾維漲紅了臉，好像光天化日之下看到賊子侵入他家後院似的，「這可是在公海之上－－之下，你們不能隨意取走我們的東西。」

　　「你他娘的有種，就想法子回來找找看吧！諒你也沒這個能耐！」傑西老大不滿地頂了他一句。哼！這傢伙一定是個軍官偽裝的，卡格諾維心裡想。「他說什麼？對不起，約森先生？」

　　「他說我們會再回來拿這枚飛彈，」約森倒是實話實說。

　　「不可能的，你們絕對吊不起它來，它太重了。」俄國佬還是不死心，口氣倒有點像是要說服人家什麼似的。

　　「我想你說的也對！」約森不懷好意地笑了笑。

　　卡格諾維嚥下了這口氣，畢竟這也沒什麼好爭的了，什麼都在人家手裡，你還能怎麼樣？搞個不好，只有更自己找糗也說不定。「那我們繼續再搜好了。」俄國佬妥協似地說了一句。

　　「恐怕不行，我看我們待得夠久了，得上去了。」約森看了看艙壁上的船鐘。

　　「可是你們奉的命令不是說－－」

　　「別提命令了，上校，我奉到的命令是下來搜尋一艘勝利級攻擊潛艦的殘骸，結果我們找到的是什麼？一艘核子飛彈潛艦和方才那個嚇人玩意，你們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眼，騙了我們不說，還害我們白忙了大半天，告訴你吧，同志！我們的好意就到此為止，你已經看到也找到你要的東西，回頭就輪到我們來拿我們要的東西了，咱們各取各的，少再來那一套。」說完約森伸手一拉沉艙鐵櫃的釋放桿，艇腹兩側專用來壓艙的金屬板應聲而落，海崖號立刻如釋重負一般的多了一千磅左右的正浮力。現在，他們就是想在下頭再多待一刻也不可能了，浮力大過重力之下，小艇只會往上頭浮昇了。

　　「回去吧，傑西。」

　　「是，艇長。」

　　浮上水面這一程，艙裡可是安靜的什麼話都沒有。

　　※※※

　　美海軍奧斯汀號艦

　　一個鐘頭之後，卡格諾維上校攀上了奧斯汀號艦的艦橋。他向艦長請求准許他發送一份信文給基洛夫號艦。這也是雙方事先講好的通信聯絡之一，否則美艦是不會同意替他轉發信文的。俄國艦隊上面，有關潛艦遇難的消息立刻傳了開來，卡格諾維在信文裡用事先準備好的密碼，將測深計上的產品序號一一發了出去，對方立刻有了回訊證實無誤。

　　「這傢伙一身古怪味道，我不喜歡這種人，約森先生，難道老毛子裡就沒幾個像人的嗎？」傑西．奧佛頓說，「我們沒露出什麼破綻來吧？」

　　「好小子，傑西！經過這一次，下回我可再也不敢跟你同一桌玩牌啦！」

　　※※※

　　紅色十月號艦

　　閉上眼一覺六個鐘頭，雷恩被一陣奇怪的音樂聲給吵醒。樂聲似乎來自夢裡，等他睜開眼卻又依然可聞，挺熟悉的，他想不起是在那聽過這首曲子了。賴在床上，靜靜想了一會之後仍然不得解，他翻起身來套了鞋就往音樂來處的官廳裡走。

　　有了！原來是「外星人ET」電影裡的主題曲，他剛好趕上最後一幕，只見老ET搖搖擺擺步進太空船，然後太空船冉冉上昇，下頭眾人一片淚水，景象甚是感人。音樂由官廳桌子上瓊斯帶來的那台十四吋彩色電視機裡播放出來，俄國官員幾乎全都在座，也有兩名美國人夾在中間一起看。幾個俄國人眼眶裡還噙著淚，傑克過去倒了一杯咖啡，一屁股在角落上落了座。

　　「還好看嗎？」

　　「簡直太感人了！」副長波德說。

　　曼尼上尉一旁笑了笑「這已經是第二次重播啦，幾個錯過前半段的嚷著要再放一遍。」

　　眾人裡一個年紀輕一點的飛快地用俄語說了一些話。波德替他翻了過來「他想知道美國孩子是不是都像電影裡演的那樣－－布加葉夫？該怎麼說？」

　　「自由？」布加葉夫說出了那個字，意思雖不很正確，但也相去不遠。

　　雷恩笑了起來。「我可從來沒那麼野過，不過這部片子演的是加州，那兒的人多少都比較瘋一點就是。他的正確答案應該是－－沒有！孩子們不會像電影裡演的那個難纏樣子，至少我就從來沒見過他們這個樣子，而我自己也有兩個寶貝的。不過話又得說回來，我們教養孩子倒的確要比蘇聯父母們更主張讓孩子獨立倒是真的。」

　　波德又替傑克把話譯了一遍，然後再替對方把問題翻成英文「這麼說，美國孩子裡鮮有不良少年之類的問題囉？」

　　「那倒也不盡然，其實壞的也不少。要知道，美國並不是一切都好，各位，我們一樣會犯很多錯的。」雷恩決定一開始就盡可能讓他們知道實情，事實上，坦白誠實往往就是最好的為人處事道理。

　　副長又替他翻譯了一遍。這一回幾名俄國人的反應都有點將信將疑。

　　「我告訴他們這是一部兒童觀賞的電影，不要把裡面的東西看的太認真，這麼說對嗎？」

　　「沒錯，副長，」是曼庫索接的腔，他剛好一腳跨進官廳來。「是一部孩子看的電影，不過我前前後後起碼看過五遍了。嗨！雷恩，歡迎你活過來了。」

　　「謝了，艦長，一切就緒了吧？」

　　「嗨！差不多了吧，下來蹲一蹲正好給大夥都有個機會喘口氣。我看我得再替瓊斯小子寫一份晉級推薦書了，他想的這個點子可真是個好主意。」說著曼庫素用手指了一指桌上的電視。「我們腦筋都太死了，怎麼就沒想到。」

　　諾亞士醫官剛好也進了官廳。「怎麼樣，大夫？威廉士他人還好吧？」雷恩問他。

　　「應該可以撐得過去，」醫官給自己倒了杯咖啡「這刀一動就是三個半小時，頭上那一處傷只是表皮擦破而已－－血是流了不少，不過頭上一破就這個樣，沒什麼大不了，真正要命的是他胸口，那一槍如果再偏一點，他現在就不躺在這啦，只離他右心房幾公分，子彈取出來還是暖的呢。對了，波德中校，是誰給他先作的急救處理？」

　　副長伸手指了指在座的一位上尉。「他不會說英文。」

　　「告訴他，威廉士欠了他一命，要不是他先插了那一支胸腔引流管，恐怕威廉士早就沒命了。」

　　「您看他會好吧？」雷恩還不太放心。

　　「那當然，不然要我幹什麼？只是他得好好躺上一陣子，要是能馬上後送到大一點的醫院裡更好，不過眼前他至少穩住了就是。」

　　「那雷明斯艦長呢？他那條腿怎麼樣？」

　　「小事情，他現在還在沉睡，讓他多休息一會也好，我給他仔細縫了起來，不會有事的。對了，副長？您問問他是打那兒學到這些急救處理常識的？」

　　副長替他翻了一遍。「他說他平時沒事就喜歡看醫學方面的書。」

　　「他多大了？」

　　「二十四。」

　　「跟他講，要是他將來想改行唸醫，我可以指點他一下怎麼個走法，這孩子不錯，如果他能像這個樣子，知道什麼時候該幹什麼活就幹什麼活的話，當起醫生，管保他這一輩子吃喝不盡。」

　　年青人聽了副長的翻譯後臉上一陣騷然，但卻掩不住心裡的高興，他請副長幫他問了一下，在美國一個醫生可以賺好多錢。

　　「不能拿我當例子，我是在軍中服役的，一個月有四千塊美金好拿，還包括了飛行加給。不過我要是退了下去到外頭，那可不只這個數了。」

　　「在蘇聯，」波德主動說了一句，「醫生的待遇大概跟工廠裡的工人一樣多。」

　　「也許這就是那兒的醫術一直不進步的原因之一吧，」諾亞士說。

　　「請問您艦長什麼時候可以好轉過來負責指揮？」波德問他。

　　「我打算要他好好休息一整天，」諾亞士說，「可不能再讓他又流血不止。等明天吧，他應該可以起來走動走動，不過得小心點，別讓他站太久，那樣對傷口沒好處。你們儘管放心就是，他會沒事的，只是先前失血過多身子虛了點，很快就會復元的。」醫官的話就是權威，從來還沒見過那個人敢在醫官面前說不字的。大夥兒像是在聽法官講話一樣，都點了點頭。

　　「我們都得謝謝您了，大夫。」波德滿懷感激地道出了大家的心聲。

　　諾亞士聳肩一笑。「沒的事，這就是我的責任，海軍發我餉就是幹這個用的。這樣吧，忙了老半天，總該讓我也說句話，你們誰能告訴我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副長聽了先笑起來，他把醫官的話用俄語向自己官員解釋了一遍。「我們都準備當美國人了。」

　　「所以你們就開了這麼一艘船來？嘩！這簡直……簡直太不可思議了，起先我還在想，這裡好像有那麼一點……怎麼說？怪怪的？嗯，怪怪的，好像發生了這類的事一樣，結果還真是這回事，媽呀！這可真夠刺激不是？恐怕我是什麼也不能對外頭講的囉？」

　　「沒錯，醫官。」雷恩笑了笑。

　　「唉！真可惜。」諾亞士邊嘆氣邊搖頭地走回醫務室去了。

　　※※※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這麼說，總司令同志，你是肯定任務已經達成囉？」總書記奈莫諾夫問道。

　　「是的，總書記同志。」高西科夫將軍點了點頭，一邊偷瞄了一眼環坐在會議桌四周的中央大老委員們。地下指揮中心裡的空氣依舊沉悶，所有黨中央的資深委員全都在座，外邊一圈肅然不語的還包括了有軍方的高級將領，國安會的頭子也在場。「史特拉勃司令的艦隊情報官，叫卡格諾維的一位上校，隨著美帝海軍的一艘深海研究艇一塊下潛到出事地點查證過，他們還找到了一具潛艦上使用的深度計帶了上來，上面刻了產品的批號，卡格諾維上校將批號報告艦隊之後，艦隊立刻跟莫斯科海軍總部查證過，結果證明那的確是紅色十月號艦所有，另外卡格諾維上校也親眼目睹了一枚艦上施放出來的飛彈彈體，證實了那確是海鱣飛彈沒錯。報告總書記，紅色十月號已經毀了，我們終能不辱使命。」

　　「哼！只是運氣罷了，高西科夫同志，不是你們努力得來的，」亞歷山德羅夫冷笑一聲，一劍刺了過來。「你那個艦隊根本就沒完成任務找到它而且摧毀它。我看吉瑞西莫夫同志大概有東西要報告？」

　　尼古拉耶．吉瑞西莫夫是國安會新上任的頭子，其實他的報告內容早已經先一步呈閱給會議桌內圈這一群黨中央大老委員們看過了，只是他現在迫不及待的是要殺一殺外圈那一群穿著制服跩得不將他放在眼裡的軍系將領而已。他早就等著這一天了，國安會豈能不受軍方的尊重？這一下可是讓你們這些丘八知道誰是誰了吧？他簡短扼要地把情報員凱撒所得到的資料敘述了一遍。

　　「這不可能！」高西科夫將軍第一個嗤了嗤鼻子有所反應。

　　「也許吧，」KGB頭子不動聲色地先讓了一步。「這份情報有可能是一份偽造得很妙的假資料，我已經要我們的幹員仔細再去查證了，不過，光從其他幾方面來看，這裡面卻有不少極為有趣的吻合之處，請您容許我一一為大家分析一下，總司令同志？」

　　「首先，您要弄清楚，美國人為什麼會同意讓我們的人上他們新式的研究艇下海去？其次，他們為什麼會跟我們那麼樣地合作，先救起了波麗朵夫斯基號艦上的那名廚子，然後又通知我們這件事？而且他們還立刻答應了我們求見的要求，為什麼？是同情憐憫嗎？我看不會！第三，就在他們救起了那名廚子的同時，他們的空軍和海軍還正嚴重威脅著我們艦隊，那一天他們空軍還挑釁似的給了你的船一些教訓，然後，毫無來由的，這整個敵意舉動突然就全不見了，第二天，他們卻反過來故示友好地說要幫我們來個什麼搜救援助，為什麼？」

　　「因為史特拉勃司令果斷明智地決定，不為他們的挑釁所動，他謹守住了原則，一切以任務為先。」高西科夫回答。

　　吉瑞西莫夫有禮地又點了點頭。「也許吧，站在一個指揮官的立場，能適時作出這種決心的確要有過人的勇氣。對一個軍事將領而言，忍下敵人給他的羞辱是不容易的。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懷疑美國那一方面也許就是在那一天得到了凱撒傳給我們的這一份情報，所以他們才會有截然不同的兩種反應，對不對？我甚至可以更進一步的大膽假定，美國一定也在怕我們會以為這是他們中情局從中搞的鬼，因此特別對我們小心翼翼，不然弄個不好可能會遭我們憤怒的報復反應，你想是不是？我們現在已經知道西方好幾個帝國主義的情報單位都在揣測我們艦隊這次大舉出動的真正意圖。」

　　「過去兩天裡，我們自己也派了人到下頭去做了一次迅速徹底的清查，結果我們發現，」吉瑞西莫夫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資料，「一，你波麗亞尼潛艦船塢裡竟然有二十九名之多的波蘭工程人員，大部份都擔任品管或是監造工作，二，你們莫曼斯克基地裡的郵務傳遞方式漏洞百出，雷明斯艦長其實並未如那一封致總政戰部波德林主任的信裡所言，開到紐約港去，反而是最後潛艦遇難時，船位往南差了有一千多公里。」

　　「雷明斯那封信裡所講的目的地，任何人一眼也看得出來不會是實話，」高西科夫將軍說，「他那是一石二鳥，一方面想誘我們信他，一方面又想擾亂我們走冤枉路去攔他，也因為如此，我們才會在美國東岸每一個可能港口外頭都部署了兵力。」

　　「結果卻一點用也沒有，」亞歷山德羅夫不疾不緩地吐了一句，「繼續吧，吉瑞西莫夫同志。」

　　KGB頭子點了點頭，彷彿受到鼓勵似的，「不管他最後到底是準備往哪個港口去，結果他卻在離任何一個港口都還有五百公里以上距離的地方出了事，而我們相信只要他有心，他大可以一條航線直接過去的，事實上，高西科夫同志，在你上個禮拜的圍剿獵殺簡報裡，你也曾經提過，雷明斯在離開基地港口之後的第七天，就能跑到美國海岸外頭了，記得嗎？」

　　「沒錯，簡報裡我是這麼說過，而且我也解釋過，要是他這麼做的話，他就非得用全速走不可，而飛彈潛艦的艦長通常是不會這麼做的，」高西科夫似乎仍欲言又止。

　　「這個我可以瞭解，」亞歷山德羅夫儼然已經成了會議的主持人，「由波麗朵夫斯基號的下場可以想得出他大概不會這麼做，但是，對一個背叛了祖國的人來講，你想他可能放心地慢慢走嗎？」

　　「這個自然，因為他料到我們會在半途設下不少陷阱等著他，也唯有一步一步小心走，他才有可能躲得過。」高西科夫不覺露出了破綻。

　　「結果他果然躲過了！」是總書記給了他這一槍。

　　「所以，就目前情況而言，我不認為這份情報說的全是實情，但是我也不否定這裡面所含有的可能意義，」該是使出絕招的時候了。國安會頭子的口氣一變而為冷漠，又像是盡力在保持他的立場公正，「因為這其中既然疑雲重重，因此我要鄭重向黨中央建議，請黨中央授權給國安會，把這次不幸事件裡所有牽涉進去的單位，都好好作一番徹底調查。」

　　「但是我們造船廠裡的安全，一向只由海軍自己和祕情局在負責的。」高西科夫似乎也察覺出了事情不妙來。

　　「那是過去。」總書記奈莫諾夫終於宣佈了這個兩個鐘頭前才由大老們在秘密會議中作出的決定。「由現在開始，這件醜案將由國安會負全責來進行調查，調查的方向循兩方面進行：一，由我們派駐在美國華府的人再仔細查證這份情報是否屬實。二，假定雷明斯的信果然是真，那就表示這是一件早有陰謀的叛國事件，而雷明斯之所以有這個膽子而且還幾乎差一點就能成功的唯一漏洞，就在你們海軍目前用人派職的制度大有缺失，所以國安會要儘快完成這種用人制度缺失的分析和建議報告來。依我所瞭解的，高西科夫同志，你們海軍在艦長權限方面給了他們太多方便，一個艦長那能超越『國家』和『黨』直接控制他的軍官？軍官的考核只能由『黨』和代表『黨』的政委同志負責，沒有了『黨』的領導，我們就一切都完了。我看我們是該開始在軍中作一些改革了，海軍該先徹底進行檢討，艦上官員應該更經常輪換才是，要是老在一艘船上待久了，到頭來官員都不知道他該效忠誰了，沒有『黨』那有他這個艦長？」

　　「但是，總書記同志，您這麼一弄會毀了我艦隊的整個指揮作戰效率了！」高西科夫重重地丟下了這句話。太過份了，這簡直是在胡鬧。

　　「不是『你的』艦隊，高西科夫同志，是『蘇維埃人民』的，」偉大的黨導師，亞歷山德羅夫又開口了，「是『黨』的。」終於，高西科夫弄明白了這幕後的主使人是誰了。原來總書記還沒倒，亞歷山德羅夫還在支持他。這表示總書記的位子還很穩固，這也表示這間屋子裡，這張會議桌上，另外會有人失勢了，會是誰？

　　政委主任波德林聽了方才吉瑞西莫夫那一番假惺惺的建議後，心裡不由一陣噁心。這些秘密警察懂什麼海軍？懂得什麼「黨」？他們全都是一群只會貪污倒粑的投機份子，他們懂什麼政治工作？前一任總書記安德烈波夫同志的下場不就是個好例子？結果現在這些中央大老們又要讓國安會來插手打擊軍方政工體系了，沒有了我們忠貞不貳的政治工作人員在軍中穩固思想強化黨德黨紀，軍隊那能安份守己地保「國」－－或是保「黨」？你們又那能坐享權勢？是誰的功勞阻止了安德洛波夫結營私黨的野心？是誰永遠在效忠「黨」？效忠「國」？既然軍中擺了有我們政工組織，為什麼到頭來卻還要用國安會去打擊自己人？不過，「黨」本來就是這麼回事不是？當初赫魯雪夫同志不是也曾這樣對待朱可夫將軍過？而且還是朱可夫將軍的支持和力量，才讓祕密警察頭子貝里亞遭受處決，扶持了赫魯雪夫同志上台的哩！如今歷史又再重演，現在這些大老們又要用國安會來對付軍中的我們了……。

　　「至於你，波德林同志，」導師箭頭一轉竟然對了他而來。

　　「是的，導師同志？」波德林曉得這一回他是躲不掉了。是總部政治部最後同意雷明斯上校的紅色十月號艦長派職安全查核的。要是雷明斯真是個叛徒，那他波德林可就得負全責；不過，要是雷明斯果真如那份情報上所講的，是受了別人的愚弄和陷害的話，那他和高西科夫總司令的命運或許就會有轉機。

　　總書記奈莫諾夫由亞歷山德羅夫導師那兒獲得了接下去發言的暗示。「波德林同志，委員會覺得這件事情上，你祕密另外派了人在艦上這一著棋值得表揚－－當然，除非是雷明斯艦長也發覺他受了騙，結果自己毀了船然後和官員們一同以身殉國那就又當別論，但是不管怎麼說，由國安會所得的資料看來，潛艦的確是沒有落入敵人之手。」

　　波德林的小眼睛飛快眨了幾下，他整個心房突然加速運作起來，只覺得自己左胸已經因為忍不住那股加速後的強烈跳動而開始隱隱作痛。他這顆死棋有了活路了？怎麼會？為什麼？……終於，他悟出了道理。畢竟他還是個政委主任，如果「黨」今天要在艦隊裡重新掌握權力的話－－不對，不對，「黨」的權力未失，是「黨」要重新再鞏固領導－－那「黨中央」必得還有要用到他的地方，畢竟他在海軍政主體系裡仍然握有不少影響力的，而且這麼一來，他就更會對這些「黨中央」大老效忠輸誠唯命是從了，尤其是大老中的大老－－亞歷山德羅夫導師吧！波德林腦筋一轉，行！這也沒什麼不可，也許往後會更有利也不一定。

　　只不過這麼一來，可就要可憐高西科夫同志了。也許不會這麼快，依照他的經驗，波德林相信幾個月之內蘇聯海軍必定會有一位新的當家的。一個新人，這個人的力量絕不能大到不經「黨中央」認可就自作主張。高西科夫已經在位太久了，他的勢力也太龐大了，「黨中央」豈能容許這麼一個人久居高位？搞不好他也弄個人崇拜哩！

　　保住了一命！波德林心裡自言自語。還好！保住了一命。有道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喔！

　　「吉瑞西莫夫同志，」總書記繼續說，「將率著他的國安會，跟你政工保防體系一塊進行調查，你們倆要互相協助，儘快把改革建議報上來。」

　　這麼說，他波德林從此又成了國安會埋在軍方的一根線了？他媽的！這……－－算了，別這了，那管得了這麼多？國安會就國安會吧！只要腦袋還在、辦公室還在，只要轎車還在、官舍還在，再有兩年就可以吃全退了，這一點小意思算得了什麼？國安會還不是人？說不定……嗯，弄得好的話，退了下去以後，還一樣是有得混的哩。想到這裡，波德林就又躊躇滿志起來。

第十六天　十二月十八日　星期六

　　美國東海岸

　　ASR－二一潛艦救難艦「信鴿號」是清晨四點靠上南卡羅萊納州查爾斯頓港碼頭的。從紅色十月號上救起來的百拾來名蘇聯官兵，在艦上士官兵飯廳裡待了二十幾個鐘頭之後，已經愈來愈不容易控制。儘管救上來的幾位官員一而再的嚴格禁止他們與美艦官兵發生接觸，但是那麼多人擠在有限的空間裡，有意無意的遭遇簡直防不勝防。舉一個簡單例子好了，帶隊的人再怎麼嚴，總不能連士官兵上廁所都禁止吧？何況美艦又盡其所能的將這批蘇聯訪客款待得是酒足飯飽，誰叫肚子不爭氣呢！而最近的洗手間得離開飯廳往艦艉後頭再走幾步，於是你來我往上廁所的機會裡，兩方人馬自然而然有了接觸交談。能夠在大飯廳附近走動的美艦士官兵，事先全都經過仔細安排，一部份是會講俄語的海軍官員喬裝的，另外一半則是總部由現有的士官兵資料卡裡緊急抽調出具俄語專長的人才，趁「神祕客號」救援艇最後一趟下潛時，用直昇機專送上船來的。因此，當俄國水兵以為他們是在不得已情況下臨時登上一艘敵國海軍軍艦避難時，卻發現對方竟然有這麼多能操流利俄語而且面帶友善微笑的人，那份震驚是可想而知了。雙方人馬的短暫接觸交談裡，俄國水兵所講的任何意見和看法，全部用隱藏著的袖珍錄音機給錄了下來，這些珍貴的第一手情報資料，往後都會被送往華盛頓五角大廈裡由專家仔細整理分析。這種洗手間裡的接觸情形，一開始果然躲過了彼德羅夫醫官和另外三位負責帶隊官員的耳目，不過要不了好久，官員們就發覺這個漏洞，補救之道是四名軍官輪流陪著要上洗手間的士官兵一塊去，好像幼稚園保母一樣在一旁招呼他們。即使這樣千防萬擋，還是阻止不了一位美國海軍情報官喬裝成的炊事班長，利用整理飯廳餿水時悄悄傳過去的一句話，一個極有震憾效果的政治庇護保證，「任何人，只要他想留下來，美國政府一定助他達成心願。」十分鐘後，這個消息已經經由耳語傳遍了所有俄國士官兵。

　　事實上，如果只是單純的防止士官兵利用上廁所時與美國人發生接觸，那倒也簡單，麻煩的是後來輪到艦上美國士官兵用餐的時候，他們俄國人遠來是客，總不能喧賓奪主不讓人家進自己飯廳吃飯吧？於是情況變得更為混亂，飯廳裡嘻嚷喧鬧聲一片，水兵與水兵之間那分得了國籍種族和語言，四海之內都是自家兄弟嘛！倒是累壞了彼德羅夫他們這幾位軍官，自己坐下來吃不了兩口，就得忙著站起來各桌之間四下走動。美國水兵則瞪大了眼好奇地望著這幾位軍官，怎麼官廳勤務一再邀請他們都不為所動？難道蘇聯軍艦上沒有官廳？官、士、兵都混在一塊兒用餐的？

　　信鴿號緩緩靠上了碼頭，一切都按計畫執行沒什麼好急的。起重吊桿吊起了梯口往下慢慢放到定位時，碼頭上備好的軍樂隊及時響起了一陣事先挑選過的美、蘇代表性軍樂，激昂的樂曲振奮了海上歸來的遊子心，也象徵著兩國海軍合作無間的成功救援終能圓滿達成。艦上的蘇聯官兵原以為選在黎明前這個時候進港靠泊，一切都一定是靜悄悄的進行，免得驚動了外人，結果他們是大錯特錯了。當第一位蘇聯官員踏下梯口才走到一半時，只覺得眼前一亮，幾十支強力電視攝影燈照得他頭暈目眩，鎂光燈的閃爍此起彼落，跟著連珠砲似的問題如潮水一般向他湧來，他當場嚇呆了。原來，美國三大電視網、南卡當地的電視台和各大新聞媒體的採訪記者，早就獲得消息，三更半夜開始就守在碼頭邊，等著搶這一條大新聞，好給耶誕節前的美國民眾來個晨間號外快報了。一輩子生活在鐵幕裡的這群俄國人，可是從來也沒見過美國新聞界搶新聞時的這種驚人陣仗，兩相比較下，這等文化衝擊的效果可是一團亂。記者們追著蘇聯官員不放，幾十個人圍著一個又照相又發問，等梯口上又下來一名官員後，大圈圈裡有人散開開始重新尋訪新目標，空下來的位置馬上又有記者補了上去，一會之後碼頭上到處是一個個小圈圈，人聲嘈雜，相機、攝影機、鎂光燈、問問題聲、叫喊聲此起彼落。現場維持秩序的陸戰隊警衛一個勁的想保護俄國人維持採訪秩序，結果也落得狼狽不堪束手無策。面對新聞記者時想裝著不懂英文的俄國官兵，結果卻發覺組織效率一等一的美國新聞界，早料到了這一著，他們特地由附近哥倫比亞市的南卡羅萊納大學請了一位俄語教授幫忙採訪傳譯。彼德羅夫醫官恍忽中只覺得這好像是一場噩夢，他只曉得自己嘴裡不斷地重複著一些政治上冠冕堂皇的應酬話，心裡卻巴望著這整個噩夢趕快結束。太可怕了！所有俄國官兵下船再陸續登上一旁預備好的三輛海軍巴士就整整花了一個小時，巴士啟程直往機場而去，事情卻還沒有了。往機場的沿途上，攝影車和新聞記者的採訪車，大大小小十來輛，一路又和這三部大巴士展開了一場採訪追逐戰，只要逮到機會，不管是十字路口紅燈或是超車併排靠近時，記者的鎂光燈就閃，一邊還大聲問著車上一些誰也聽不清楚的問題。到了機場以後，情形跟方才碼頭邊沒兩樣。為了接這批重要人物，空軍特別安排了一架VC－一三五專機擔任任務。下了巴士再換登專機的俄國官兵，又得再一次面對排山倒海般擁上前來的新聞攝影記者。這一回輪到伊凡諾夫中尉大大吃驚了，因為追著他發問的一名記者所講的俄國話，竟然還帶了有濃厚的俄國土音。全體官兵登機又花了有半個多小時。

　　機上落了座，十來位空軍軍官前後招呼大家，一會兒上煙一會又是飲料和酒，要什麼有什麼。等飛機起飛爬昇到了兩萬呎既定高度也穩住了航線時，官兵們這才像劫後餘生似地鬆了一口大氣輕鬆下來。機上一名空軍官員透過廣播器以流利的俄語向大家致歡迎詞，跟著他解釋了一下往後的行程。美國方面會為大家作特別體檢，他們蘇聯祖國將在第二天派機來接他們回去等等，他也特別提到美國政府和人民都衷心希望大夥能多留下來一兩天，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多認識一下美國，儘情享受一下美國人的熱情款待。一路上，機上接待人員使盡渾身解數跟大家溝通接近，利用機會向俄國人解釋機窗外所見的、城鎮、村莊、高速公路、穿流不息車潮、和相關歷史背景等等。透過這些精通俄語的官員，美國政府充份表達了他們希望與蘇維埃人民維持友好關係和追求和平的意願，機員們也表示了美國空軍對蘇聯海軍勇敢脫險歷劫歸來的欽佩之情，對於那些未能及時逃上來，犧牲了自己與艦共存的人，他們也表示出了深度的婉惜和悼念。總之，整個過程的表現，簡直是一場完美無缺的精心製作，目的是要這些士官兵心中留下深刻的好印象。結果，果然不出所料地有了反應。

　　接近華府安德魯空軍基地的時候，專機降低了高度，沿著郊外一片片住宅區上空緩緩掠過，譯員們解釋道那是中等收入的政府一般公務員和當地勞工階級者所住的房子。降落以後，士官兵又分批登上三輛巴士，出了安德魯空軍機場，巴士車隊捨華府外環高速公路反而直接駛進城裡。每輛車上的接待軍官都有禮地向乘員致歉擁擠的路況，順便他們也提到幾乎每一個美國家庭都至少擁有一部車，有的甚至擁有兩到三部，而許多人為了避免上下班時飽受塞車之苦，寧可改搭大眾捷運系統的電車或地下鐵代步，這比枯坐在自己車裡擠車陣動彈不得還要快得多。「開自己的車擠在車陣裡？」這句話和外頭的擁擠場面可讓蘇聯士官兵開了眼界。回去以後，祖國的政委一定會告訴大家這都是謊話，是美帝設計好了用來騙他們的。是了，美國人是有可能會故意設計來騙人，可是這外頭大馬路上成千上萬輛開著跑的轎車卻是不爭的事實，美國人難道會為了騙他們這些不起眼的水兵，特別安排這一個鐘頭的道具來？車隊穿過華府東南邊住宅區的時候，俄國水兵們好奇地發現外頭連黑人婦女都開著車－－有的黑人住家車庫裡還擺了不止一輛哩！車隊繼續穿過商業區和購物中心，等轉進國會山莊對面的國家博物館區時，接待人員又再度表達了希望大家能多留一兩天以便帶大家看看這兒。隔著車窗遙望美國國家航空及太空博物館，接待人員告訴他們裡頭的典藏，包括「阿波羅號」太空任務裡自月球帶回來的岩石……等等。馬路旁行人你來我往，不少人懷裡抱著剛從超級市場買出來的耶誕節禮物，一副閒散滿足模樣，間或看見三、兩個短裝慢跑運動的人，耳朵裡還塞著「隨身聽」耳機，夾雜在人群堆裡。車上的蘇聯士官兵一陣陣地交頭接耳吱喳不停。車隊左轉穿華盛頓紀念碑和林肯紀念堂，一路朝海軍貝瑟大醫院而去。

　　貝瑟醫院停車場上已經架起了三大電視網的現場轉播車，記者訪問的熱情毫不遜色於一早的那番景象。進了醫院後，海軍軍醫和護理人員親切地招呼大家作各項身體檢查。

　　蘇聯大使館派了有十位館員在醫院協助接待，可是現場的情形簡直讓他們插不進手，就政治層面來看，美國這種人道味十足的義舉，對改善兩國緊張關係顯然大有助益，這麼慰切地照顧蘇聯官兵，誰能板起臉來婉拒？醫院裡為了作好這件工作，也特別由附近公家醫院和友軍單位支援了許多人手，務期給每一位士官兵最仔細的身體檢查和照料，特別是輻射污染檢驗方面。隔離檢查過程中，每個人都被安排私下見過一位美國海軍官員，對方會有禮地向他是否願意留在美國，同時告訴他如果他願意留下來，他得先向蘇聯大使派來的代表明白表達自己的意願，不過，只要他有意留下來，美國政府一定會同意他的居留並且幫助照顧他的生活。結果，憤怒不已的蘇聯大使館館員發現，居然有四位士官兵不願意回去，雖然其中之一在跟大使館海軍武官談過之後又改變了主意。整個體檢面談過程美方都仔細錄下了影存證，以防蘇聯事後反咬一口控訴美方脅迫留下了他們的人。

　　等冗長的體檢和面談全部結束後－－謝天謝地！所有人的輻射含量都未及危險程度－－，全體人員再進餐然後招待到事先準備好的房間就寢休息。

　　※※※

　　華府．白宮

　　「早安，大使先生，」總統面部不帶一絲表情地說。阿巴托夫大使注意到培德博士又站回了總統身旁，兩人與他隔了一張大桌子。該來的果然來了！阿巴托夫事先就料到這回召見不會是個好場面。

　　「總統閣下，有關貴國政府公然綁架敝國海軍官兵一事，本人必需向您提出最嚴重抗議，」

　　「且慢－－」總統立即有了反應，「大使先生，就一個幹過聯邦檢察官的人來說，在我眼裡，『綁架』這兩個字是最卑鄙最不道德的一種罪行，美國政府絕不同意你方才這種控訴－－尤其在這間屋子裡！我們從來沒綁架過任何人，現在不會，將來也不可能作這種事，我們最反對也最不恥這種齷齪行為，你懂了嗎，大使先生？」

　　「而且，亞歷士，」一旁的培德語氣稍緩地說，「你所說的這些人，要不是我們奮不顧身，只怕早就沒命了。你大概忘了，為了救他們，我們也損失了兩名優秀的海軍官員，怎麼你一來開口就責怪人，至少你也該有點同情心，對我們官兵辛苦的義舉表示一點謝意，對我們平白喪生的軍官表達一絲慰問吧？」

　　「敝國政府並沒有忽略這兩位軍官在救援過程中所作的英勇犧牲，我也的確準備代表蘇聯人民向他們和所有參加救援行動的人表示崇高敬意及致謝。但是，即使如此，我們知道貴國曾經再三慫恿誘惑這些官兵去背叛他們的祖國。」

　　「大使先生，記得去年在白令海峽附近，你們拖網漁船救起我們巡邏機上遇難跳傘的機員那回事了嗎？蘇聯軍方開出條件，用金錢，用女人，用盡一切威脅利誘，想換取他們招一點情報或是留在海參威，記得嗎？別跟我來『我不知道竟然有這種事』的老招數。這種事你心裡清楚的很，現在，戲法人人會變，只是巧妙不同罷了！當初你們在海參威搞那套把戲之後，我們抱怨過沒有？沒有！對不對？我們一句話也沒說，不但如此，我們還一個勁兒地感謝你們救了那六名機員的命，現在他們都好好地回到原來工作崗位上，他們也一樣沒有忘記貴國人民在人道精神上所作的努力。今天，同樣是一件人道立場為出發點的事，對於救上來的貴國海軍官兵，我們只簡單地問他是否願意留下來，如果他想，我們沒有理由不幫他達成心頤，這中間沒有絲毫威脅或利誘，每一位願意留下來的士官兵，我們都告訴過他要向你們大使館的代表親自表達意願，這樣才能給你們一個公平機會，至少你們也可以勸阻他告訴他那樣作是對是錯，這件事完全合乎人道，而且沒有一點見不得人，它既不涉及金錢也不利用女色。大使先生，美國政府絕對不拿錢來買人，而且我們也堅守立場－－絕不綁架任何人。綁票的人是我一向最痛恨的罪犯，我過去送過不少這種人進牢裡過，有一回甚至還把一個惡性重大的綁架犯送上電椅。你給我仔細聽清楚，大使先生，絕不要，絕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這兩個字。」總統義正嚴詞地說了一大段，臨了時甚至還慷慨激昂地提高了語調。

　　「可是，敝國政府仍然堅持所有生還官兵都必需送回祖國去。」阿巴托夫的態度軟了下來，只是言語上他仍然不認輸。

　　「大使先生，任何一個人到了美國，不管他的原國籍是那裡，不管他是用什麼方式進的美國，只要他踏上了美國領土，他就自然而然地受到我們憲法的保護。我們聯邦和地方法院裡有過多起類似的判例，在美國憲法保護下，不管男女老幼，任何人都不能讓他作出違背他個人自由意志的事。這件事的討論到此為止，大使先生，現在，輪到我來問你了。請問你，貴國一艘戰略飛彈潛艦跑到美國海岸外三百浬來幹什麼？」

　　「飛彈潛艦？什麼意思？原諒我沒聽懂，」

　　培德博士將總統面前桌上的放大照片拿給了阿巴托夫。那是從海崖號研究艇的錄影帶上翻拍過來的。照片上一枚SS－N－二十潛射洲際飛彈清晰可見。

　　「這條船的名字叫紅色十月號，是吧？」培德博士說，「她在南卡羅萊納外海三百浬的水下爆炸沉了下去。亞歷士，我們原先不是互相同意過，這種船必需保持在對方海岸五百浬－－八百公里之外嗎？請問你，這艘船跑到那兒去幹什麼？別跟我來個不認帳或是反咬一口說是我們捏造的故事。說實話，我們就是想弄一顆這種飛彈擺在那，一來沒這個時間，二來也還沒這份能力，這可千真萬確是你們自己的飛彈，你們也派了人一塊兒下去證實過。大使先生，像這種嚇人東西，那艘潛艦上還帶了有十九枚呢，」說到這，培德故意少報了紅色十月號上的實際飛彈數量。「所以，美國政府要正式請問蘇聯政府，為什麼這艘潛艦會跑到那兒？而且，在違反了雙方既有約定的同時，還派了這麼多船跑到美國東岸這邊來？」

　　「那一定是那艘失去聯絡遇難的潛艦。」阿巴托夫企圖閃過正題。

　　「大使先生，」總統的語氣已沒有方才那麼硬，「這艘潛艦根本一直到前天－－禮拜四以前還一直好好的，那可是你上禮拜五告訴我們說她失去聯絡有了問題七天以後的事，換句話說，大使先生，你上禮拜五所講的，有關一艘核子潛艦－－注意，可不是戰略飛彈潛艦哦！－－可能故障遇難的事，跟我們實際瞭解後所發現的事大有出入呢。」

　　「那您的意思呢？難道您認為我沒說實話？」叫人逮著小辮子的阿巴托夫，露出了惱羞成怒的北極熊脾氣。

　　「沒說實話？沒有！沒有！亞歷士，」總統有意無意地笑了一笑，「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過去那個五百浬的協定已經不算數了，那就當它沒有好了，這個問題，上禮拜五見面時我們也討論過。只是今天這件事的真相，回頭美國人民就會從新聞電視報導裡曉得了，我相信你對我們這兒老百姓的厲害不會陌生，美國民眾要是知道了事情是怎麼回事之後，一定會要我跟他們解釋的，照目前這個情形的發展來看，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外頭講－－你們那麼多艦隊的船還待在我們海岸附近，搜救的任務已經圓滿達成，人這會也都送回來了，要是艦隊還繼續待在我們外頭，那只有一個合理解釋－－有心挑釁，我想你是聰明人，你們政府也更不笨，應該會猜得到我下面那些軍事將領是怎麼在建議我走下一步棋的－－或者你也許願意換一個角度，試試看你們艦隊那些將領會怎麼跟奈莫諾夫總書記報告的吧？假如情況還一直保持現在這種態勢，這件事我需要你們給我一個合理解釋，要不然，我就只得照自己的推論來下結論了，而這種結論可是我極不願見到的。儘快稟告你們莫斯科去吧，就跟他們老老實實地回報，因為我們這兒已經有好幾個你們海軍裡願意自動留下來的弟兄了，所以遲早我們會弄明白到底這裡頭是在變什把戲，再見了，亞歷士，祝你好運！」

　　阿巴托夫出了總統辦公室，左轉之後由白宮西廂門出來，一位陸戰隊警衛立正替他拉開門，看起來像是禮貌尊敬的樣子，實則眼裡一團火簡直能燒焦了對方。大使的座車駕駛，正坐在他凱迪拉克房車駕駛座上等他，見了阿巴托夫出門，連忙起身為大使拉開車門伺候他上車。車子一溜煙出了白宮。

　　握著方向盤，駕駛由後視鏡裡望了大使一眼，「怎麼樣？」原來他的身份是蘇聯國安會駐美國華府工作站的政治情報組小組長，擔任駕駛只是個掩護。這會兒停了車準備左轉上賓夕法尼亞大道，他探詢性地問了一句。

　　「怎麼樣？哼！不怎麼樣！跟我原來預期的一點不差，現在人已經到了他們手裡，還說不是綁架，」阿巴托夫沒好氣地回答他。

　　「這話怎麼說，大使同志？」駕駛沉住氣繼續問，一點沒露出不高興的樣子。要是換了早幾年，像他阿巴托夫這種黨裡的渣子，敢對國安會一位資深組長用這種怠慢語氣講話才怪。說來真沒面子，自從安德洛波夫同志死了以後，他們國安會在黨裡的勢力就一厥不振，這兩年更是每況愈下，連區區一個小大使都沒把他放在眼裡。不過－－好日子就快要來了，莫斯科裡已經傳出風聲，KGB就快要揚眉吐氣了，到時候？哼！看看誰還敢對誰怠慢。

　　「這個老狡猾根本就沒理會我們的抗議，他只一個勁地指責我們破壞了一九七九年訂下的秘密協定，說什麼派這麼一艘洲際飛彈潛艦到他們海岸附近是有意要挑釁。他們已經掌握了我們那三個士官兵，只怕這會兒正在詢問調查他們，我看他們管保會把那三個傢伙的腦袋都拆了來好好檢查，非把這艘潛艦的來龍去脈弄個清楚不可。中情局幹這種事可是最在行了，最多一天，或是兩天？等著看好戲吧，哼！」阿巴托夫火氣上來直搖晃腦袋。「說不定他們早就心裡有了數也不一定－－下幾顆藥？打一針？說不定弄幾個女的給他們，只要能讓他們鬆口就行。老傢伙還要我轉告莫斯科當心他下面五角大廈那一群丘八在他耳根子邊饒的舌，說什麼他也不敢保證他們三軍會不會有什麼出乎意料之外的舉動。這也難怪，是不是？那些丘八只巴不得能有點事好作，好讓他們也能顯顯威風，一定會說我們是存心到這邊來弄一場核子攻擊模擬演習－－說不定根本就栽我們一贓說我們想真幹。好像只有他們才最好和平，我們全是劊子手似的！真是愚蠢到了家，比我們還緊張，出了問題的又不是他們，窮嚷個什麼屁，還有板有眼地跟我發他娘個脾氣！」

　　「您認為他們不該這麼想？」駕駛問？心裡可是把大使方才那一番話全記了下來。回去之後，他得好好分析整理一番，然後向國安會莫斯科總部交出他對阿巴托夫的考評報告。

　　「他還說我們艦隊沒有理由繼續待在太西洋這一邊。」

　　「噢？他是怎麼說的？口氣硬嗎？」

　　「口氣倒是不硬，事實上比我想像的還要軟了許多。這也奇怪，他們一定是在心裡打了什麼鬼主意，我猜。收劍回鞘的時候通常都會弄出點聲音，只有拔劍出鞘才會不聲不響。他要我們對這整個事有個交代，我該怎麼跟他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看我們恐怕一輩子也不可能知道了。」事實上，身為國安會的資深組長，他自然知道事情是怎麼回事，只不過這段故事曲折離奇－－要是說出來，那還真跟小說一樣叫人難以相信。海軍和秘情局的人竟會容許這種只有在小說情節裡才有的事發生？這一點頗令他大為不解。從間諜「凱撒」那裡傳過來的情報簡直叫人難以置信，這份情報還是他親手遞交到莫斯科的。可能嗎？美國和蘇聯雙方都是受害者，都同時受了第三者的愚弄而不知情？一個計畫之外的玩笑？而美國現在正在追查來源，想弄個水落石出，為的是學兩招下回也好如法泡製？這一番用心他倒不懷疑，只是其他那些個情節呢？可能嗎？他皺了皺眉讓過前面一部要轉彎的車。莫斯科總部已經有了新的指示，他和手下KGB幹員得儘快弄明白這事跟中情局有沒有關係。中情局搞的鬼？看來不像，要是這真是他們CIA玩的把戲，那中情局這一回可是裝的像了，放一場這麼大的火中情局蓋得了嗎？他不認為他們罩得住。不管怎麼說，命令已經交代下來，他們可能得好忙幾個禮拜，設法打通每一條管道，看看幕後到底在變什麼把戲，聽聽蘭格利他們CIA總部裡頭有什麼風吹草動，同時，遍佈世界各地的國安會分支組織，只怕也正在幹這同樣的活。要是中情局真的在北海艦隊高級幕僚單位裡搞了鬼，一定找的出來的，這一點他有信心。真希望果真是他們搞的鬼，這麼一來，祕情局就有得好瞧的了。自從幾年前KGB失勢之後，GRU祕情局就一路在軍中竄昇了上去，什麼便宜都給他們佔盡，什麼好處都叫他們分了。要是他得到的資料沒錯，要是他的研判不差，黨中央委員已經準備要KGB接祕情局的手了，只要國安會一接下軍方這件案子開始展開調查，祕情局就等於給撂倒了，不管國安會清查的結果如何，軍系勢力將永遠不會再抬頭，查不查得出結果都一樣，國安會從此又可以開始揚眉吐氣，至於祕情局的下場？哼！他們這是自作自受……。

　　※※※

　　當阿巴托夫大使出了房間才一帶上門，培德博士就走向總統橢圓形辦公室右邊，打開了另一扇邊門。中情局局長穆爾法官應聲而出。

　　「報告總統，這可是我長大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玩這種藏在門後的把戲了。」

　　「您真認為這一計管用？」培德問他。

　　「那當然。」穆爾法官一屁股往總統對面那張純小牛皮沙發上落了座，然後舒服地鬆了口氣。

　　「這麼搞法，心裡會不會怪怪的，法官？」培德又接了一句。「我是說，事情已經都這麼複雜了，還一個勁的猛往上添油加醋？」

　　「這件事啊，妙就妙在這裡，大博士！我們其實什麼也沒幹，完全是蘇聯他們自己在那替我們弄，你明白嗎？當然啦，東歐那邊我們是派了有不少人一個勁的在裡頭東聞西嗅，想打聽出一點消息來，事實上，英國貝瑟爵士下面也在幹同樣的事，至於法國和以色列他們那，早也有人過去打探了，因為我們早放出了話，問他們曉不曉得老毛子那裡走失一條飛彈潛艦的事是怎麼回事？所以啊！要不了好久，KGB老兄弟們就會發現，怎麼這四個國家的情報單位都在問同樣問題？如果是我們這邊派人幹的好事，我們不是應該早就揩了個乾淨穿上褲子裝得像沒事人似的嗎？」

　　「講到這，你就不得不承認，這個世界上還真只有蘇聯這種老狗熊會專喜歡鑽牛角尖，給自己弄個進退不得的難題，然後再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來下。說起來這恐怕跟他們長年生活在冰天雪地裡那種民族性有點關係。就這件事看來，一方面，雷明斯的事事實俱在，讓他們不得不相信，一位受過完整養成教育和專業訓練，由『黨』和『國家』一手栽培長大的職業軍官，已經犯下了讓任何人都想不到的滔天叛國大罪。你已經看過我們那兒建立的雷明斯個人檔案了，他可真算得上是馬克斯列寧制度下的典型共產主義模範，一個真正的、全新的－－照他們的說法－－蘇維埃新人民；而且，照常理研判，他這次叛國，絕不是一個人獨自就可完成的，這中間一定還牽涉了不少同樣是黨內菁英的海軍軍官在裡頭。事情就出在這了，他們莫斯科那裡是打死了也不願意相信，像這種成份優秀的人會想要離開『工人天堂』的。這話聽來似乎矛盾？的確，照他們蘇聯想盡辦法要禁止人民往外頭跑的樣子來看，這那是天堂？不過這確是實情，一方面他們自騙祖國是人民的樂土，是工人的天堂，任何人都不會願意捨棄樂土天堂，可是另外一方面，他們卻又抓不勝抓防不勝防，就怕跑了一個不願待在天堂裡享福的人。你說過去不是也有人跑出來過？跑就跑了，那值得這麼大驚小怪？沒錯！跑出一個跳芭蕾舞的或是逃出一個國安會的特務，那還都事小，眼前這一個可不一樣－－這是跑掉了一個黨中央委員的兒子，一個差一點可能成為黨總書記的人的兒子，一個有著三十年優良服勤績效，海軍裡最傑出的一位兵科軍官哩！那情形可就大不一樣囉！尤其在他們那裡頭，一個像他這樣的海軍上校艦長，可是享有許多別人想都想不到的特權，你可以設身處地換過來想，就把他這個叛徒當成是我們美國紐約某一個百萬大闊老吧，突然有一天闊老興起了念頭要放棄公民權，入籍蘇聯搬到莫斯科去定居，你想這可能嗎？同樣他們也不願接受雷明斯這件事的。」

　　「因此，話說回來，從另一方面來看，他們就很可能會接受我們透過韓森放出去的故事了，雖然那裡頭的情節一樣荒謬到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就許多客觀條件來看，證據又顯得相當有力，特別是我們還想盡了辦法在鼓勵他們那些水兵留下來，這不是更明白地暗示了我們沒有插手在這當中？你看得出他們方才對這件事有多火大，在他們看來，設法騙下了－－起碼他們是這麼認為－－他們的人，簡直像是違背了人類文明的準則一樣，你可見他們是多不能忍受讓這批劫後餘生的人落到我們手裡了，至於總統方才針對發現那艘船竟然是飛彈潛艦之後所表示的強有力反應，也更證明了韓森傳過去的話不假，顯然這不會是我們幹的，雷明斯一定是中了第三者的計。」

　　「那，這麼說，照你看他們會走那一條路呢？」總統細心聽到這裡才問了一句。

　　「這個嘛，報告總統，那就純粹是心理學上的問題了，而老毛子他們的心理一向又是最難捉摸的，尤其碰到這種事關重大的事時，那就更難有個準。您要是一定非問我答案，那麼，一個是十個人聯合起來一同叛國，一個是外來的陰謀造成的傷害，依我看，他們多半會認同後者。因為假如要他們去接受前一個事實，那就表示這是真正不可思議的背叛－－一種基本信念上的大動搖，他們就得重新好好反省檢討一下自己所有人的信仰和忠貞了，包括那些最上層主其事的人，恐怕都免不了要關起門來自己悄悄問自己，這可能嗎？這樣對嗎？這種情況下，請問誰會願意呀？」法官說到這，誇張地舞動了一下雙手加強他自己的語氣。「至於選擇後者的話呢，那充其量只表示他們的安全保密措施作的還不夠好，才會讓外人有一窺究竟甚至動了手腳的機會。走這一條路雖然免不了會有一些犧牲，但那總比招認他們自己在共黨領導統治綱領的理念上都有了基本矛盾要好吧？附帶一提的是，我們已經獲得情報，知道他們國安會已經準備接手展開調查了。」

　　「噢？為什麼？」培德問，他終於慢慢懂得了局長這番分析道理。

　　「因為這件事已經發生了，不管它是集體叛國也罷，還是外人滲透進了他們最高作戰指揮系統也好，祕情局都得為這件事負責。在他們蘇聯軍方體系裡，保密安全這一段歸GRU來管，政工體系只負責官兵思想和黨化政治教育，這種分法還得從頭打從我們那位老朋友安德洛波夫時代說起，不過，長話短說好了，自從安德洛波夫下台以後，國安會和祕情局表面上是各事其主，事實上卻是水火不容。現在機會來了，在蘇聯，沒有那一個單位可以自己檢討調查他自己，政工和情報單位裡更是絕無僅有，因此，國安會這一回是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可等到機會好好把祕情局在軍中的勢力一掃而光了。在國安會這邊來看，由外面第三者介入其中才造成今天這個問題的可能性對他們更為有利，因為這麼一來，他們就更可以振振有詞地大作他一篇文章。所以，要是國安會這邊證實了韓森的情報所言不虛，而且，外在的種種跡象也顯示果然是這麼回事，大家就會相信這是真有其事－－大家也只得相信，因為這是下台的唯一一條路，也是最理想的一條，否則愈往下去豈不愈難堪？」

　　「您看國安會他們有辦法證實韓森的情報嗎？」

　　「這個不在話下，他們說什麼也得證實才行！搞情報這一行，只要你下了苦心去挖，你就一定會挖得到你要的東西，至於是真有那麼回事還是虛構出來應付交差的，那就另當別論了。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們將來可得好好照顧照顧這個雷明斯，不只是為他的船和他帶過來的情報資料，您簡直難以想像他這件事給了我們多少好處，有的事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尤其情報界裡，像今天玩這種高級把戲的機會簡直百年難遇一回，他自己恐怕都還不曉得他給我們帶來了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這其中的收獲太大了，我們可以說是毫不費吹灰之力就坐享其成了。」

　　「不過，蘇聯那裡，今後KGB的勢力一再擴張，恐怕也不會是件好事，」培德博士憂心忡忡地說，「您看呢？」

　　法官聳了聳肩。「遲早都會有的事。安德洛波夫的下台和被刺－－可能吧！－－造成了軍系權力的膨脹坐大，軍方要是不把黨放在眼裡那還了得，那就會像他們五○年代祕密警察頭子貝里亞落得的下場一樣。他們可是個一切以黨以政治領導掛帥的國家，他們軍中更是一樣，只有過而無不及。國安會也好，祕情局也罷，總政治局也一樣，一定要有人替黨把軍系裡的大頭頭給抓住，這樣他們那個黨才好放心辦事。所以啊，這都是遲早的事，我們只不過是早了一步預見到這個結果罷了，沒什麼好擔心的。只是眼前我們還有幾樣小事得打點一下才行。」

　　「比方說？」總統總是快人快語。

　　「比方說，我們得準備讓韓森老兄在這個月底或下個月初傳出話去，就講我們早從冰島過來以後，就一直有一艘潛艦追在紅色十月號屁股後頭了。」

　　「這又是為什麼？」培德似乎不太同意。「這麼一來豈不是不打自招，等於告訴他們我們是在騙人，告訴他們我們對發現這條船是洲際飛彈潛艦時所發的脾氣都是裝的？」

　　「也不見得，大博士，」穆爾局長慢條絲理地說。「像這麼一艘飛彈潛艦跑到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終究是違反了當初他們跟我們的協定的，而在他們眼裡，我們應該是對這艘船何以會跑到那去毫不知情－－除非我們查問過了那幾個志願留下來的水兵，但是水兵們可能也不會曉得事實的真相。蘇聯他們一定會猜想我們對他們編造的那一番說詞不會盡信，要是我們竟然不聞不問地相信了他們所謂的失去聯絡故障等等，那才會叫他們起疑，所以，事實上，我們早就有一條船跟在那艘紅色十月號後面，一方面防備他輕舉妄動時可以立即採取主動，一方面是要跟蹤看看探個究竟。這個消息才會讓他們放心我們何以會在這兒表裡不一，何以會把他們捏造的故事照單全收，因為原來我們早就心裡有數那艘船在那裡了－－我們不動聲色只是因為我們不曉得她為什麼要在那裡，而且正準備要弄清楚這一點而已。你懂了嗎？」培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他可是完全叫這種情報法門給弄糊塗了，倒是一旁的總統聽了微微一笑沒說一句話。法官又繼續往下，「我們另外還得要透露出去說達拉斯艦的聲納上也聽到了紅色十月號反應爐的毛病，這一點至少也幫助解釋了何以我們會那麼快就弄了救援艦在那附近的事，不然誰相信你會有那麼巧？所以啊！他們心裡雖然一定會懷疑，不知道我們在這件事上還瞞了什麼－－我們當然會瞞著他們什麼－－只不過韓森老友這份資料一出籠，他們就會給導向另一個方向，以為總算曉得了我們原來在瞞這一段，這他們才會真的放下心來。其實，這一招他們蘇聯才最愛用，他們還給它取了個渾名叫它是什麼『狼嘴饞肉』的，你知道打雁的人容易叫雁給啄了眼這句俗話吧！哈哈！這次事件之後，蘇聯他們可能會發動所有KGB手下來一次大刨墳，把我們中情局裡裡外外包括各地工作站上的人全都好好查個清楚，不過，不管他們怎麼刨，他們只找得到一個答案，那就是『什麼也不知道！』，因為局裡參與這件傑作的人只有我、葛萊副座、和賴特副座，就我們三個人而已，其他所有工作人員，不管是內勤外勤，都奉了命要去『找出來』到底這是怎麼回事？」

　　「那韓森那邊怎麼辦，他靠得住嗎？還有，我們這兒有多少人知道這艘潛艦的事？」總統終於也有問題要問了。

　　「韓森那邊您放心，要是他敢向他們吐出一個字，那就等於是他自己判了自己死刑。蘇聯國安會裡對這種雙面間諜的事看得比什麼都還要嚴重，他們也不會相信我們會兜著韓森玩這種假情報把戲，這一點韓森他本人也瞭解得很。當然，我們還是會好好看住他，以防他玩什麼花樣，不過，他不會的，您放心就是，因為他已經沒那個膽了，只要他乖乖的合作聽話，他知道自己就還能好活，所以，這一方面不成問題。至於我們自己這邊有多少人知道這條船的事？大概有一百來個吧，而且這個數目會愈來愈大－－這是當然的啦，不過您也別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他們蘇聯眼裡，其實他們有兩艘船沉在我們外海不遠的海底，所以，不管是什麼樣的蘇聯潛艦裝備，只要一出現在我們實驗室或是研究分析人員的手上，他們當然毫不懷疑地就會想到，那是我們從海底下打撈上來的玩意，當然啦，我們怎麼忍心拂了他們的好意讓他們失望，所以我們一定也得從加州聖地牙哥那邊，把『光輝探險號』重新啟封再動員起來，然後堂而皇之的拉到東岸這邊擺著，而且一定還得出海進行打撈作業裝裝樣子，不然，我們如果不這麼做，他們才會奇怪呢？不過，這整個故事遲早還是會叫蘇聯他們曉得的，只是等到他們想通了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這艘寶貝船只怕早就叫我們拆了個精光，所有裝備儀器也都分解的沒個影了。」

　　「照您這麼說，我們還是沒有辦法永遠守住這個祕密的囉？」培德有點失望的樣子。

　　「你說『永遠』？那可是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的。我們當然不敢保證永遠了，事實上這個世界裡那有什麼『永遠』的東西，對不對？不過，就目前來說，單以這百拾來人來講，這個祕密倒是相當安全，也許過了一年以後，少則一年，最多兩、三年吧，蘇聯他們可能會零零星星地把收集到的情報整理出一個頭緒，然後終於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只是到那時候，就像我前面說的一樣，已經剩不了多少實體當證據了，他們可能會根本就下意識地拒絕去相信，而且，即便是他們摸索出了真相來，你想他們裡頭會有誰願意對外頭去嚷嚷？要是給他們GRU祕情局那一邊知道了的話－－當然祕情局是不可能自己發現的－－那他們國安會不被搞翻了天才怪，就算是他們總政治局有辦法弄到真相，他們最後也只好把一切往自個肚子裡吞，這個啊，正應了他們中國那一句俗話，叫什麼『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吧。不管結局如何，對我們只會有利而無害，是不是？」穆爾局長說到這，由身上掏出一隻皮質菸盒來，打開匣子取了一根雪茄點燃之後，他吐了一口煙繼續開口，「就像我方才說的，這個雷明斯所帶給我們的不只是那一艘有形的船和船上的有用資料而已，在無形的情報戰這一方面，他所帶給我們的好處也非三言兩語可以道盡，總之，我們欠了他一個大人情，大到恐怕連他自己作夢都想像不到吧。今天這個故事的發展妙也就妙在這裡，蘇聯他們也是作夢都不會想到，我們根本一步也沒動，他們自己就會跑斷了腿似地在那兒窮挖猛找，到頭來是找死了也找不到原來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您懂我的意思了嗎？」法官又噴一大口煙。

　　「那些投奔過來的艦上官員怎麼辦？你安排了沒有？」總統問。

　　「報告總統，這個您也請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們的。我們有過不少類似經驗，還沒聽那個投誠過來的人抱怨中情局對他照顧不周過。接下去的頭幾個星期、也許頭幾個月裡，我們會安排他們作一些必要的背景報告，就他們各人所知的部份提供我們情報單位各種相關資料，然後，我們會安排他們熟悉環境，準備調適自己接受這兒的新生活。他們會各人有各人的新身份，也許會有人願意再去求學，必要的話我們還會幫他們動動外科整容手術，整個改頭換面來迎接一個嶄新的生命，他們也不用擔心以後的生活，這一輩子只要他還活著，他甚至根本用不著再去找工作－－不過，他們多半都會願意有份工作，這也是常情，如果每天只吃喝拉撒睡地過一輩子，那也會讓人受不了。所以，幾乎每一個投誠過來的人，後來都希望能再工作，這一點嘛，我想海軍那邊可能會留了有位置給他們，付他們一些薪水擔任潛艦作戰或是訓練方面的顧問吧，反正是這一類的工作就是，所以您一點也不用操心。」

　　「我倒想跟他們見一面，」總統突然心有所動地說了一句。

　　「這個，報告總統，應該是可以安排的，不過得避開外界耳目才行，」法官考慮了兩秒後謹慎地說。

　　「到大衛營去好了，那裡頭應該夠安全了。另外還有雷恩，法官，我也要見見他，這孩子你得好好給我照顧照顧。」

　　「那當然，報告總統，我們已經交代了要儘快接他回來，這孩子將來可會有得幹的了，局裡難得碰到這麼像樣的人才。」

　　※※※

　　蘇聯．中亞細亞．泰瑞坦衛星發射基地

　　紅色十月號艦之所以必須趕在黎明前下潛的原因，在於離地球八百公里高空，有一個繞地球軌道運行的玩意。這玩意體積有一輛灰狗巴士那麼大，叫「信天翁八號」，是十一個月前由蘇聯中亞細亞沙漠裡一個叫泰瑞坦的人造衛星發射基地，以巨型火箭推送上去的。「信天翁八號」是一枚軍事用途的海洋偵蒐衛星，專門負責替蘇聯蒐集全球各地海上的敵人動態。

　　美國東部時間上午十一點三十一分，信天翁八號通過了潘立科灣上空。衛星體內早先設定好的電腦偵蒐程式，能自動追蹤涵蓋區內地平線上任何一處可疑熱源，凡是符合它參數程式的特殊熱像，衛星就自動鎖定然後偵照存檔。等信天翁八號繼續繞行大西洋軌道通過美國海軍艦隊上空時，主力艦新澤西號上的強力電子干擾機，也會毫不留情地向它發出了干擾電波，希望能混淆它的接收系統產生假象信號。這時候，信天翁衛星的電腦磁帶又會一改而為只收不發，它忠實地遵照指令錄下了所有美艦干擾資料，稍後蘇聯的地面研究人員就能藉著這些東西，分析出寶貴的美軍電子戰情報系統來。等衛星繼續運行繞過了北極上空時，它主機前面的一具橢圓形天線，會搜尋另一枚蘇聯衛星的載波訊號，這枚衛星名叫「愛斯克拉」，是蘇聯的一枚通訊用衛星。

　　信天翁八號衛星的天線找到了比它更高一層軌道上的愛斯克拉表兄後，一道雷射波束就會把它電腦肚子裡早先錄下的偵照資料和截收信號，一股腦地全交給對方。當愛斯克拉通訊衛星收到了表弟傳來的資料後，也立即分毫不改地把信號全轉給了泰瑞坦基地裡的地面接收站。同一瞬間，位在中國大陸西北，屬於美國國家安全局的一處電子偵測站上，這些信號也被站內一具十五公尺長的巨無霸碟型天線給收了個正著。美國跟中共合作在中國大陸西北邊境上所設立的這些電偵工作站，著眼在其地近蘇聯中亞細亞的太空基地，至於中共，則藉著這等方便也可以交換得到一些其他科技和軍事方面的好處。工作站收到了蘇聯通訊衛星傳回地面的資料後，立即也以美國自己設在太平洋上空的通訊衛星，迅速將資料傳到馬里蘭州米德堡國家安全局總部裡。因此，幾乎就在同時，兩組不同國籍的專家，在相隔五千哩外的不同地方，分別對同一份信號資料展開了研判分析工作。

　　「大好天，」一位技術人員喃喃自語。「終於天氣轉睛了！」

　　「別高興得太早，同志，」他身旁另一部控制台上，正研判一枚同步氣象衛星所傳送回來西半球天氣型態資料的伙伴說。從他面前的氣象衛星雲間上，可以看得到現在敵人上頭的天氣狀況，這在軍事情報上，對戰略運用有著莫大影響。「他們東岸上頭這兒有一個高壓，冷鋒面已經成形了，只怕要不了半天，天氣又會壞到像我們這邊一樣，哼！希望他們今年冬天多嚐一點冷的滋味！」

　　「那我們那些海軍弟兄可不就苦了？」技術員說到這不由心裡一陣寒意，渾身上下打了個冷顫，因為他想起這種暴風天在海上的滋味。今年夏天他才奉命到黑海出過一次與衛星截收站有關的任務，那幾天搭船在海上，正巧碰上颶風，他可是暈船吐慘了。「咦？這是什麼？－－報告主任？您要不要也看看？」

　　「怎麼回事，同志？」後頭，負責這一班值機的一位上校聞言快步走了過來。

　　「您看這，」技術員伸手指朝電視螢光幕下方一比。「這是潘立科灣，北美大陸東岸中間，您瞧？」說著他切換了控制鈕，螢幕上顯現出一副小比例呎後放大的潘立科灣海水熱像顯像。圖上的海水初看全是黑影，等技術員又調整了一下顯像鈕後，黑色的海水慢慢變成深綠色，當中還出現兩道白斑，其中一道比較寬，緊靠在一起挨著，細看之後，寬的那一道好像也是兩截併在一起似的。電視螢幕上顯示的是那兒海面水溫的資料，看情形，灣內有一部份海水溫度，似乎比別處要來得高一些，雖然整個看起來，畫面上的顏色深淺差異不很大，但是內行人一看就曉得，那兒水裡一定有什玩意正在散放出熱量來。

　　「會不會是太陽光照在那兒的關係，同志？」上校問道。

　　「不可能，報告主任，此刻那兒是大好天，太陽就算再強，也是平均照在整個灣面上的，」技術員冷靜地說。每一回當他發現什麼異狀時，他的口氣都格外顯得沉靜。「是兩艘潛艦，也許三艘，潛在水下三十公尺的地方。」

　　「你確定？」技術員沒答腔，卻伸手打開雷達顯示器，將衛星偵照圖片轉到了螢幕上，只見當地一片平靜，由高處下望，一道道拍岸的水紋影子依稀可見。

　　「您看？水面上什麼鬼影也沒有，那來的熱源？報告主任，這－－一定是水底下來的，而一年之中這個時節，鯨魚也都凍得不願交尾了，所以，那只有可能是核子動力潛艦造成的，最少兩條，可能是三條也不一定。依我看，報告主任，美帝他們一定是叫我們艦隊大批兵力在外頭集結運動的聲勢給嚇到了，因此，他們的飛彈潛艦只好趕快找地方藏，他們潛艦大本營應該還要往上或往下再走個幾百公里才到的了，所以，這一定是一條來不及返回基地躲的俄亥俄級飛彈潛艦，臨時找了個洞就鑽進灣裡藏了起來，旁邊那個影子一定是保護她的一艘攻擊潛艦，就像我們自己一樣，也是一條伴著一條。」

　　「這麼說她該很快就會出來囉？咱們艦隊已經奉命調頭往家這邊回了。」

　　「可惜了，要不然這倒是個跟蹤她的大好機會，像這種大傢伙，很難見到她一回的，報告主任。」

　　「說得也是。幹的不錯，研究員同志！」十分鐘之後，這份資料已經傳到了莫斯科海軍總部。

　　※※※

　　莫斯科．蘇聯海軍總部

　　「嗨！這倒是我們可以好好利用的一次機會，同志，」高西科夫將軍說。「雖然整個艦隊都奉命返航往回走了，但是我們可以留幾艘潛艦在後面多待一陣，至少可以多蒐集一點電子情報。美帝他們這會兒才緊過又鬆了下來，一定不會防得太嚴。」

　　「是有可能，報告總司令同志，」他底下專責作戰的總參謀長應聲附合著。

　　「這條俄亥俄級的船可能會往南走，如果是往南，那準是要回下頭查爾斯頓港或京士灣基地去，要是她往北上來的話，那就是進諾福克。我們諾福克那外頭有科諾瓦羅夫號守著，查爾斯頓港外也有夏比利卡夫號看著，我看，這兩條船就要他們靜靜待著再多留個兩天吧。我們得把握這次機會好好給那些黨政大老一點真本事瞧瞧，讓他們知道什麼叫海軍，讓他們認識誰才能保衛祖國，誰才能帶給大家安全。從這一回追蹤這艘俄亥俄級美艦開始，一切又都會不一樣了。」

　　「是！總司令同志。我這就交代下去，一刻鐘之內命令就發出去。」總參謀長心想這個主意不錯，總司令出席過黨中央委員會後帶回來的消息的確聽了令人洩氣－－不過，萬一老總大勢已去準備下台的話，他可就是相當有機會成為繼任人選的……。

　　※※※

　　主力艦新澤西號

　　一份代號叫「紅色狼煙」的閃急情傳電文剛送到伊頓代將手上，內容說蘇聯莫斯科總部剛透過通訊衛星向他們艦隊發出了一份冗長作戰電文。這兩天，海上戰術情態又有了新變化，老毛子現在可是如甕中之鱉，逃也無處逃了。看著手中這份敵情通報，伊頓不禁心生幾分暇想，真希望那份蘇聯電文是要他們繼續再往前挑釁，如果真這樣，那可就有好戲瞧囉！蘇聯艦隊現在是四面受敵，北、東、南三面各有一支航艦戰鬥群守著－－甘迺迪號、美利堅號、和尼米茲號－－三支打擊部隊全都在屏特指揮官的掌握下各自就好了位。伊頓自己則率了旗艦新澤西號外帶兩棲攻擊母艦塔洛瓦號坐鎮在西。沒有那一邊的兵力是好惹的。想到這，他忍不住滿意地笑了笑。舉起手中望遠鏡，朝地平線不遠處的蘇聯艦隊旗艦基洛夫號望了望，他回過身來。

　　「作戰官？下令戰鬥群各艦就備戰部署！」

　　「是，指揮官。」跟在伊頓身旁隨時待命的一位特遣部隊中校作戰官，立即拿起艦橋遙控的戰術通信網無線電話話筒。「藍童，藍童，這是藍王，信文如下，立即執行，曙光已亮，我再說一遍，立即執行，曙光已亮，準備－－執行，完了。」

　　伊頓數到四秒時，新澤西號艦上的備戰警報器就大聲作響起來。不一會功夫，官兵全都各就各位，指揮儀、十六吋巨砲、和戰斧、魚叉飛彈發射架也全動了起來。

　　「目標基洛夫號艦距離？」

　　「報告指揮官，目標艦距離三萬七千六百五十碼，雷射尋標器每三分鐘自動修正距離一次，目標方位及航向航速都已設定。」作戰官像連珠砲似的向他一串回報。「主砲塔各管彈已上膛，砲儀解算每三十秒自動校正。」

　　旗艦艦橋裡，伊頓指揮官座椅旁的一具對講電話響了起來。

　　「伊頓，請講！」

　　「報告指揮官，旗艦各戰鬥部位人員到齊武器備便。」是旗艦艦長的口音。伊頓按下手裡握著的馬錶，然後舉起錶來看了一看。

　　「幹的不錯，艦長！艦上弟兄的表現是愈來愈好了。」

　　新澤西號艦○二甲板上的大戰情中心裡，每一套數位顯示器上，都標明了距蘇聯旗艦基洛夫號主純的實際距離。理論上來看，艦隊水面作戰中第一個該攻擊的目標當然是敵人的旗艦，這一點完全符合教令。問題是這種情況下，基洛夫號到底能承受得起多少火力打擊？以及最先命中她的會是那一門武器？是艦上雷射光導引的十六吋主砲？還是戰斧巡弋飛彈？不過嚴格地說，這倒也沒多大關係，因為艦上兵器長這幾天一直再三反覆告訴大家說「……要緊的事是要保證基洛夫號在還沒來得及叫其他幾支航艦戰鬥群派出來的攻擊機接近她之前，就得先中了我們的彈沉掉！因為，」，兵器長一本正經地說，「因為啊－－咱們這艘寶貝新澤西，自打從娘胎出來下水成軍以後，還沒自己動手幹掉一艘船過。四十年了呢！兄弟！可不算短啊！」

　　「他們轉向了，」部隊作戰官說。

　　「嗯，看著他們，瞧他們怎麼走。」

　　莫斯科向艦隊發出那份衛星通信電文的時候，基洛夫號艦和屬艦的隊形走的是偏西的航向。現在，整個圓形編隊陣容有了向右同轉的跡象。沒錯！是右舷同轉，全體一起。等艦艏向轉到了方位○四○的時候，轉向動作停了。

　　伊頓摘下望遠鏡，將它收回身旁吊掛著的鏡筒裡。「他們是要打道回府去了，咱們發份電文告訴華盛頓一聲。弟兄們先不要解除備戰，我們再看他一段再說。」

　　※※※

　　華府．杜勒斯國際機場

　　將紅色十月號官兵由美國接返祖國這件事，蘇聯安排得是格外賣力。為了這樁重大任務，一架蘇聯民航的伊留申IL－六二型國際航線客機特別暫停了正常班次，調撥過來直接由莫斯科飛往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專機是在日落之後抵達的，降落之後滑到了跑道預定地點，這架外型簡直就像英航VC－一○客機翻版的四引擎飛機，立刻由一輛航站拖車拉到加油區緊急加油。稍微有心一點的機場地勤人員就會發覺這架班機透著一些古怪的味道。首先，機上那一小部份乘客竟然沒有一個人下來伸伸腿拉拉筋舒展舒展自己的，其次，長途飛行後的機員根本沒下來換班，因為班機由莫斯科起飛時就多帶了一批預備機員，準備的就是加完油立刻換班直飛回國。兩哩外的航站大廈處開來了三輛接送旅客的大巴士車，窗門緊閉的車裡頭，紅色十月號艦的官兵個個面色凝重。望著外頭細雪紛飛的景象，他們知道這恐怕是有生之年最後一眼的美國了。車內出奇的安靜，一個鐘頭前大夥才從貝瑟海軍醫院的床上給叫醒，跟著就上車直奔機場。這一次，再沒有隨行大聲嚷嚷發問的記者了。登機之後，四名軍官、九位士官長上士、和剩下的充員弟兄，馬上被分開帶到不同的機艙裡，每一個艙內都已經有人等著在照顧他們，軍官和士官長上士則更是每人由一位國安會專人負責侍候著。當班機還正在跑道上滑行準備起飛的時候，調查小組的人就已經開始展開了調查詢問工作，等這架伊留申大鳥才爬到既定的飛行高度時，艦上官兵就已經有人開始在心裡自問，為什麼早先沒隨那三位勇敢「叛國」的弟兄留下來？詢問調查像是在逼問犯人口供一樣，國安會特務的嘴臉更是與他們這兩天所見到的美國人有天壤之別。

　　「雷明斯艦長的舉動有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國安會的一位少校問彼德羅夫。

　　「特別奇怪？沒有，當然沒有！你這個問題才奇怪，」醫官答的很快，同時還帶了點防禦性似的反問他，「難道你不曉得我們的船被敵人給陰謀破壞過？我們能活著逃出來就算是幸運的了！」

　　「陰謀破壞？怎麼回事？」

　　「是艦上的核反應系統，不過你找錯人了，我不懂機艙裡的事，倒是我是頭一個發現輻射線外洩的就是，因為我負責檢查輻射偵檢牌，你知道。結果偵檢牌上顯示了有輻射感染，但是機艙裡的輻射偵檢儀上卻沒動靜，而且不只是機艙裡的儀器出了毛病，全艦所有偵檢感應裝備都有了問題，這是我親眼看見的，輪機長後來親自動手修復了幾具儀器，這才找出了反應爐管路系統上外洩的地方。你最好是再問問損管官史雅朵夫去，這一段他比我清楚，搶修管路的時候他正在現場。」

　　KGB的官員忙著在本子上記筆記。「那麼，你們船跑到離美國海岸這麼近的地方幹什麼？」

　　「幹什麼？我不懂你的意思，難道你不知道我們是奉了令的？」

　　「奉令？奉的是什麼令，醫官同志？」KGB的官員直瞪著彼德羅夫雙眼。

　　醫官向他解釋了一遍，最後還加了一句，「我見過那道命令原文，它就跟往常一樣宣佈之後公佈在佈告欄上。」

　　「誰簽名發的命令？」

　　「當然是科洛夫司令了，還會有誰？」

　　「你難道不覺得這道命令發的奇怪？不覺得它有不妥的地方？」少校有點光火了。

　　「你懷疑過你的命令嗎，同志？」彼德羅夫也有些不耐，他鼓起勇氣昂然回答。「我從來不懷疑。」

　　「嗯－－那你們艦上的政委呢？他又是怎麼回事？」

　　前艙另外一個角落裡，伊凡諾夫中尉正在向另外一名國安會官員解釋他們船是怎麼發現被美國潛艦跟蹤，又如何擺脫了英國航艦的。「……但是艦長硬是有兩下，他就是有辦法叫美艦和英艦撲了個空，他真是幹的漂亮呢！要不是那套該死的反應爐系統出了毛病，我們是一定可以圓滿達成任務的。同志！你們一定得找出來是什麼人下的毒手，我真希望親眼看見這個敵人間諜給活活吊死！」

　　KGB官員面無表情。「那－－你們艦長最後還跟你講了些什麼？」

　　「他要我負責好好帶著弟兄，另外，他也交代我不該說的絕不要跟美國人說，要讓弟兄們儘量跟美國人保持距離，最後－－最後艦長還說，美國人休想碰我們船一根汗毛……」說到這，伊凡諾夫眼裡的淚已經盈眶。想到艦長平日對他的照顧教誨，想到一位叫人仰慕敬佩的長者，如今已隨艦沉到了海底，年青中尉再也忍不住心裡的難過了。伊凡諾夫平素不但工作勤奮負責盡職，而且才識學養俱佳，出身背景也不錯，他父親在黨史會裡擔任要職，假以時日，他很有可能出人頭地。「同志，你們一定得把那個元凶給揪出來，否則我們都對不起雷艦長和艦上其他沒逃出來的官員。」

　　「敵人間諜所用的手法真是厲害，」是損管官史雅朵夫的聲音，他正在向一位KGB官員回憶當時情況。「連輪機長這麼內行的人都是查了三次以後才發覺那裡出了毛病，結果輪機長當時簡直氣瘋了，他還發誓回國後一定要找出下手的人親自勒死他，我當時也在場和他一塊搶修。」史雅朵夫這時已忘了他其實並未真正看到所謂的管路毛病，只見他比手劃腳把細節說的是口沫橫飛，就差沒拿張船艙圖來現場比劃給國安會的人看了。「至於最後出問題的情形我就不清楚了，那時我正準備要上更，輪機長帶著輪機官和電工官三個人設法搶修柴油輔動力系統，」說到這他搖了搖頭，「輔動力系統也一定遭到了破壞才會老出毛病，他們修了好幾個鐘頭，原先我也志願想進污染後的機艙去幫忙，可是艦長不准，我請示了好幾次，他都不願再冒險增加人員受輻射感染，結果還是彼德羅夫勸阻住了我。」

　　兩個小時後，班機平穩的飛行在大西洋上空，幾位資深調查員齊聚在飛機客艙後頭一個小隔間裡，進行初步調查結果檢討，每個出席者都帶了記事本。

　　「照這麼說，這個雷明斯當時要是在演戲的話，他可是演得唯妙唯肖了，」一位負責先期調查任務的國安會上校組長，綜合了各方心得之後說。「由命令執行程序看來，他好像是一點也沒錯，先宣佈任務命令，再按照規定公佈給官兵看－－」

　　「問題是官兵裡頭有幾個人能認得科洛夫司令的簽名？－－而且，我們恐怕再也無法找科洛夫本人查證了，是不是？」一位少校說。北海艦隊的科洛夫司令，早在事發後第一次接受國安會祕密偵訊時，就因突發性腦溢血死在盧拜亞安克的總局裡了。這時候大家才對科洛夫司令的死感到一點可惜。「不過，不管怎麼說，這道命令還是極有可能是偽造的，我們真的在古巴有一座潛艦秘密基地？還有，艦上政委同志的死又怎麼說？」

　　「醫官證實那確是意外，」另外一位少校看了看他手中的筆記之後說，「艦長以為政委只跌了一跤摔到腦袋，事實上政委是剛好跌斷了頸骨。關於這件事－－我覺得他們當時就應該拍電回艦隊，一方面報告一方面請示行動，您認為呢？」

　　「命令上講要嚴守無線電靜止，」上校說，「我查過這件事，對他們飛彈潛艦來講，這是常有的事，下潛之後誰也不吭一聲。倒是這個雷明斯對徒手搏鬥很在行嗎？會不會是他作的手腳殺了政委？」

　　「呣，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查問彼德羅夫醫官的那位少校沉思了一會，「照他的個人資料來看，他是沒受過這種訓練，不過，真要幹的話也不難就是。」

　　負責的那位上校一時被搞糊塗了，不曉得該聽那一方意見才是，「士兵方面呢？有沒有跡象顯示他們曉得船上正在進行叛國？」所有人都搖了搖頭。「這麼說，除了這些之外，船上其他一切操作都很正常囉？」

　　「沒錯，報告組長，」一個年青一點的上尉開口，「那個中尉戰情官，叫伊凡諾夫的，他說他們曾經成功的躲過了美帝的潛艦追蹤，而且英帝派的水面艦還有航艦也沒找到他們－－潛航躲避的動作完全按照教令準則，這個叫雷明斯的傢伙還真有兩下，說是他帶了船七拐八彎的躲了足足有十二鐘頭才把敵人完全給甩掉。我甚至沒敢跟他提叛國這兩個字。」

　　「唔，很好，」上校想了一下說，「到目前為止，似乎還看不出艦上官員有任何圖謀不軌的樣子。大家都同意吧？很好！等一下下去以後，換個溫和一點的方式繼續調查詢問，一直到我們回了莫斯科再說，現在先讓他們放輕鬆一點。」幾個人點點頭，這一緊一鬆的詢問方式他們國安會最是拿手，再厲害的人也抵不住這種攻心戰術。至於為數眾多的水兵們，現在還用不著去耽心。等回到莫斯科以後，這些人會好好在盧拜亞安克總局裡待上一陣，總得要把他們所有人的腦子全扒了開來徹底清洗一番，否則豈不便宜了他們。

　　機艙裡的氣氛逐漸緩和起來，空服員開始遞上點心飲料，要抽煙喝酒的只管張口，伏特加不停地供應，國安會的調查人員也面露微笑跟大夥不拘形式地聊起天，為了慶賀官兵們安全脫險，他們還不斷舉杯邀大家開懷暢飲，慢慢的有人開始舌頭大了，卻不知敬酒的國安會官員杯裡裝的都是白水。官兵們都曉得這次回去會先被集中看管一陣，這種處理方式和待遇，要是換了以西方國家的標準來看準讓人瞠目，不過在蘇聯官兵來看卻是理所當然。回去以後，國安會的人可能要花上好幾個禮拜來重建資料，整個事件從一開始紅色十月號自波麗亞尼基地船塢解了最後一纜出海起，到最後一名官兵登上美帝的深海救援艇神秘客號為止，艦上發生的所有事，官兵們所講過或聽到過的每一句話，不論大小都得按照時間先後順序整理出來。官兵們會一個個地接受好幾組調查人員輪番疲勞式詢問，目的就是要作到鉅細靡遺。同一個時間裡，散佈在全球各地的蘇聯國安會特勤人員，也會想盡辦法打聽出美國中情局在這個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或者，是否有可能是其他那一國情報單位所幹的好事。國安會有這個把握一定能找出答案，不過，眼前負責調查這批生還官兵的國安會負責上校，心裡已經開始在想，只怕毛病多半不是出在潛艦這邊了。

　　※※※

　　紅色十月號艦

　　諾亞士醫師終於同意讓雷明斯在一旁有人招呼下由醫務室自個走到十五呎外的官廳。病人的樣子看起來不好，不過主要還是因為幾天沒洗臉刮鬍子的關係，跟艦上其他人一樣。副長波德和曼庫索兩人攬著他在長桌一頭的首席上落了座。

　　「唔，怎麼樣，雷恩？你今天還好吧？」

　　「謝謝您，艦長，我沒事了。」雷恩端著咖啡笑答。事實上他覺得如釋重負輕鬆多了。過去這幾個鐘頭以來，終於可以不用再操心艦上的事，有這麼些真正懂得潛艦的幫手加入，他總算放下了心裡的重擔。雖然私底下他仍在算計著還要多久才能離開紅色十月號，但是，說實話，這還是他兩個禮拜以來第一次既忘了暈船也忘了害怕。「您的腿怎麼樣？好點了嗎？」

　　「還是疼得很，下次要再有這種事，我可是得先學著怎麼躲子彈了。」說著雷明斯苦笑了一下，「哦，對了，我大概還沒跟你道謝吧？謝謝你救了我一命，其實，我們大家都該謝你才是，要不是你，我們恐怕早都沒命了。」

　　「那兒的話，我自己還不是要靠大家，」雷恩有點難為情地回他。

　　「長官早！」進來的是廚子。「要不要給您來點吃的，報告艦長？」

　　「哦，太好了，謝謝你，我是真的餓了。」

　　「一句話，報告艦長，美國海軍標準早餐一份！我先給您端點熱咖啡來。」炊事班長一閃身出了官廳。三十秒後，他又進來，手裡端著托盤，盤中一壺滾燙冒汽的咖啡和一份刀叉餐巾。「十分鐘後用餐，報告艦長，先來點熱的暖暖胃。」他邊擺餐具邊說。

　　雷明斯給自己倒了一杯熱咖啡。咖啡托碟上擺了一個小紙包。「這是什麼？」

　　「奶精，」曼庫索笑了起來。「給您調咖啡用的，艦長。」

　　雷明斯扯開小紙包，倒進杯子裡攪拌前，他忍不住懷疑地又看了看袋裡東西。

　　「我們準備什麼時候離開？」

　　「明天吧，」曼庫索回他。達拉斯艦每隔一段時候就會浮到潛望鏡深度接收上頭的電文指示，然後她再透過水中通話器通知紅色十月號艦。「幾個鐘頭前我們才接到通知，讓蘇聯艦隊正回頭往東北走，我們的兵力都還在嚴密監視他們。照這個樣子看，大概日落以後就可以知道明天什麼時候動身了。」

　　「我們準備往那去？」

　　「你原來準備往那去？」雷恩一直想知道這個謎底。「到底你那封信上是怎麼說的？」

　　「你知道那封信的事？－－你怎麼曉得的？」

　　「這個嘛－－報告艦長，那是上頭的事，我只能跟您這麼說。我曉得有這麼一封信，至於內容，我就不清楚了。」

　　「我告訴亞里叔叔說我準備帶這條船到紐約港去，同時還告訴他我準備把這條船當禮物送給美國總統。」

　　「可是你並沒有往紐約那個方向去呀。」曼庫索不相信地說。

　　「當然沒有，我想去的是諾福克，那裡比較近又是海軍基地，幹嘛跑到紐約那個商港去？難道你認為我該告訴波德林主任實話？」雷明斯說著搖了搖頭。「何必跟他說實話？你們東岸這麼大，多的是港口可去。」

　　「親愛的波德林主任：我準備將船開到紐約去……。」難怪蘇聯會像瘋了一樣！雷恩心想。

　　「我們會到諾福克基地還是查爾斯頓基地？」雷明斯問。

　　「大概諾福克吧，我想，」曼庫索說。

　　「難道你不知道他們派了整個艦隊出來追你？」雷恩追著方才話題又問。「幹嘛還非得寄那封信？」

　　「這樣他們才會知道，」雷明斯說。「就是要讓他們都知道。我原來以為沒有人會找得到我們，結果卻叫你給逮到了。」

　　曼庫索忍住了沒笑。「我們是在冰島外海發現到您的。其實您的運氣已經算是不錯了，要是我們早先按計畫準時從英格蘭啟航的話，我們就會離岸更近個十五浬，要是那樣，可能就會因為距離太遠而錯了過去。實在抱歉，艦長，不過我們船上的聲納裝備和聲納手都不錯。回頭您還會見到最先聽到您這條船的人，他現在正跟您的電工官布加葉夫在一塊。」

　　副長波德在一旁用俄語向艦長嘰哩呱啦了一句。

　　「噢？充員戰士？不是你艦上的軍官？」雷明斯有點詫異。

　　「沒錯，是個能力相當強的弟兄。」曼庫索回答。心想誰會派個官員去看守機器值聲納更？軍官應該有更多其他事好作的。

　　廚子進來了。原來他所謂的美國海軍標準早餐是一個大盤子，上面厚厚一片煎過的燻火腿肉，兩隻嫩黃荷包蛋，一大杓子馬鈴薯燉肉丁，和四份烤黃了的吐司，外帶一小碟子蘋果醬。

　　「要是不夠的話，您儘管吩咐，」廚子搓了搓手說。

　　「這－－這是一般正常的早餐？」雷明斯問曼庫索。

　　「差不多就這個樣子，我自己是比較喜歡吃小圓麵包就是。美國人早飯一向都吃的多吧。」雷明斯已經動手狼吞虎嚥起來。兩天沒進一點食的他，加上腿傷失血過多，這會兒可是飢腸轆轆了。

　　「談點別的吧，」副長波德點了一支煙，「雷恩，你看我們踏上美國之後，會覺得什麼東西最稀奇？」

　　傑克朝艦長面前的盤子指了一指。「吃的。」

　　「吃的？」曼庫索倒沒想到這個答案。

　　「沒錯，吃的！在我還沒來這之前，先在無敵號航艦上看過一些中情局的報告，是有關－－過去進入美國的人所遭遇到的一些問題資料報告。」雷恩刻意避過了「叛國」或是「投誠」之類的字眼。不管怎麼說，這個時候這種字眼聽起來總是刺耳。「一般說來，從您那邊過來的人到了美國之後，第一件最讓他們好奇的是逛超級市場。」

　　「說說看那是什麼樣子，」波德頗有興趣似的。

　　「差不多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的一棟建築吧－－唔，也許要小一點。你由前門進去，自己推一部購物車，通常瓜果蔬菜就在近門右手邊，你推著車沿路邊走邊挑自己要的東西，中間一道一道的貨架，上面也擺了琳瑯滿目的食品，生鮮海產和肉類在後頭那一面，日用百貨也應有盡有，一邊挑一邊看的，走完一圈怕也要一兩個鐘點，蠻有趣的。我從小就喜歡跟著父母在裡頭逛，現在長大了，進去之後也得好待一會才會出來。」

　　「你方才說新鮮蔬菜和水果？這個季節怎麼辦？冬天也有嗎？」

　　「冬天？」曼庫索替雷恩回答。「冬天也一樣，沒什麼分別，也許會稍微貴個幾分錢吧，不過總有新鮮的就是了。這就是在船上唯一的不好，每回帶滿了補給品出海，要不了兩個禮拜，就吃不到新鮮蔬果和牛奶了。」

　　「肉類怎麼樣？」雷明斯也問了一句。

　　「您要什麼有什麼，」雷恩說，「牛、豬、羊肉、火雞肉、全雞、半雞、雞腿、雞塊，美國農場的生產效率很高，您知道的，每年內銷都還銷不完，蘇聯就向我們買黃豆玉米等等穀類農作物，事實上，政府還倒過來花錢叫農人減產，不然生產過剩就會破壞了市場售價。」幾個俄國軍官聽了都將信將疑。

　　「還有別的嗎？」波德想了想又問。

　　「會讓你們覺得好奇的？當然，幾乎每個人都有一部車，大部份人都有自己的房子。要是你有錢想買東西，那任何你想要的大概都可以買得到。在美國，一個普通家庭一年應該最少可以有個兩萬塊收入吧，我想。我們在這兒的幾位官員，每個人的收入都要比那個數字還高許多。我想有關美國的一件重要事實是，如果你有一點腦筋－－我看你們當中沒有一個笨人，如果你肯幹－－這一點你們也都已經證實了毫無問題，那即使沒有任何一點背景，你也能在美國擁有一個相當程度的舒適生活。此外，就你們幾位的情形來說，你們還大可放心，因為中情局是一定不會虧待各位的，我們絕不會讓有心想來這好好過一點日子的人失望。」

　　「我們將來到底會怎麼樣？」雷明斯問。

　　「這個嘛，報告艦長，我可能沒辦法給您一個確切答覆，因為我以前從沒碰過這樣的事，不過我想你們多半會先被招待到一個安全祕密的地方暫時待著，讓大家先鬆弛一下緊張和疲憊，然後，中情局和海軍裡的專家可能會跟各位見面作一些深入的瞭解，這一點你們心裡也應該早有準備不是？記得我還跟您談過一次？然後嘛，也許頂多一年吧，你們大概就可以高興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

　　「到時候你們若有誰還懷念出海的話，歡迎到我船上來作客。」曼庫索艦長在旁補了一句。

　　這一點雷恩倒不敢認同。海軍恐怕不會讓任何一個外人上他們六八八級核子攻擊潛艦的，何況還是他們這一批哩！萬一有人弄到了足夠資料，帶著這些寶貝再回蘇聯的話，那立下的功可是大到足夠抵消他犯的錯了。

　　「像你這麼友善的人怎麼會當上中情局間諜的？」波德問。

　　「我幹的不是間諜，副長，」雷恩又說了一遍。對於波德老是喊他間諜這件事，雷恩倒頗能體諒對方。就一個一輩子在懷疑制度中生活長大的人而言，要他相信CIA裡頭並非全是密探間諜的確不容易。「唸研究所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朋友，他在他一位中情局好友面前提過我，就是詹姆士．葛萊將軍。幾年之後一個偶然機會裡，我應邀參加一個研究小組，小組是受聘替中情局作一些情報方面的研究分析，當時我正忙著撰寫一本有關海軍戰史方面的書，本來自己寫書的事就夠我忙得不亦樂乎了，但是應邀的事有人情摻在裡頭推也推不掉，幸好工作不重又只在暑假裡花上兩個月而已，所以我就答應了。那兩個月在蘭格利中情局總部，我做了一篇有關國際恐怖主義的研究報告，葛萊將軍當時看了大概還覺得滿意，後來工作結束事情過了我也就忘了。直到兩年前葛萊將軍又找了我去，問我願不願正式受聘替他幹資料分析工作，我答應了。可是這一答應可就答應錯了，」雷恩嘴裡雖然這麼講，心裡其實並不真有這個意思。也或許他現在真是這麼覺得了？「一年前局裡調了我到倫敦，是跟英國祕密情報局的聯合情報評析小組一塊工作，通常我的工作是坐在辦公桌後頭把前方情報人員蒐集回來的東西加以整理分析，這一回會淌進這個渾水裡來，主要也是因為我判斷出了你們的意圖。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了，報告艦長。」

　　「你父親以前也是幹間諜的嗎？」波德問。

　　「不是，我老爸原來在巴爾的摩市幹警察，十年前和我老媽一塊在一次飛機空難中喪生了。」

　　波德聽了喃喃地說了聲對不起。「那麼您呢，曼庫索艦長？您又是怎麼會幹海軍的？」

　　「我是從小就一心想當水手的。我老爹開了個理髮店，自己是老闆也是師傅。在安娜波里斯官校唸書的時候，覺得潛艦蠻好玩的，結果畢了業就選上這一行。」

　　雷恩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這是一種他以前從來沒見過的景象，不同文不同種的兩批人，相互在一種和諧氣氛下尋找彼此的共同之處，兩邊的人都慨然向對方伸出了自己的手和心，從言談中由感觸上找出對方身上跟自己相近的地方。他們彼此都有共同的愛好和經驗，是一種嚮往大海奔騰波濤的熱情和呼吸自由新鮮空氣的心願，彼此都逐漸因默契而相知相熟了。官廳裡的氣氛慢慢變得不再只是有趣而已，那是一種叫任何人看了都會感動的場面。雷恩心想，眼前這個時刻對他們幾位蘇聯軍官而言一定相當不容易，恐怕比自己所能想得到的還要難吧－－因為他們心裡的那道魔障已除，他們已經把過去的一切拋諸身後，他們不計後果孤注一擲，希望以後面對的東西會比以前要好。想到這，雷恩心裡不禁暗自祈禱，希望他們每個人都能有個美好的未來。在卸下共產馬列主義的大包袱，轉而承受民主自由的雨澤過程中，希望他們也能儘快適應。過去這兩天來的經歷，終於讓雷恩瞭解到，對這些人而言，投奔自由得要多大勇氣。跟這一批毅然決然拋下過去所有的一切，然後重新面對未可期未來的他們相比，自己在飛彈艙裡面對一把手槍的事，實在渺小的微不足道。想到這，雷恩不禁感嘆起美國有多少人濫用自由一詞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對這些可敬的俄國軍官而言，當他們知道自己拋頭顱灑熱血所追求的東西，在像雷恩這樣的人眼裡竟是那麼不在意的隨手棄若敝屣時，不知他們心裡會是什麼感受？說來慚愧，所謂「美國的夢－－一個自由民主的夢！」就是因為有像這些人一樣的一群人在努力爭取才會有的，也只有他們才配擁有它才會珍惜它愛護它。而諷刺的事是，真正懂得它的竟然會是來自蘇聯－－一個沒有它的地方的人。或許，這也不算是諷刺吧！雷恩心想，因為仔細想想也蠻有道理－－唯有身在福中的人才會不知福或不惜福哩！官廳裡熱烈的氣氛正濃，雷恩一個人靜坐在一旁，就這麼讓這些心緒在他腦海裡轉來又轉去。

第十七天　十二月十九日　星期日　上

　　紅色十月號艦

　　最後八個鐘頭了！雷恩心想。啟航前曼庫索是這麼說的－－出了潘立科灣後左轉直航諾福克，只要八個鐘頭航程就到。是他自動要求要回控制室負責操舵和控制平衡翼的，這是幾天來他唯一學會也還熟練的東西，除了這個，其他的他都不懂，而艦上人手短缺之下，他不能逕在一邊閒著。艦上人子仍嫌不足，即便是加上了新來的美艦人員，大家都還要一人身兼數職。曼庫索帶上來的幾位官員全都到機艙反應爐間幫忙去了。曼庫索自己、雷明斯、和雷恩三人留在控制室照顧著。電工官布加葉夫配上瓊斯，兩人守在距控制室幾呎外的聲納間裡負責監聽。諾亞士醫官則帶著兩名醫務，仍然留在醫務室專心照顧威廉士。達拉斯艦帶過來的廚子，也依然忙碌地端著咖啡三明治前後艙跑。剛一開始，大夥倒還真食指大動，可是三十個小時下來，雷恩已經怕再看到他和他的咖啡了。都該怪葛萊副座吧！雷恩心想。自從喝了他辦公室裡自己燒的傳統海軍口味後，雷恩對咖啡的品味已經完全叫他給寵壞了。

　　雷明斯半倚在潛望鏡護欄上，他腿上的傷已經止住了血，不過瞧他的樣子，傷處一定還疼的很，否則他是不致閒坐在那兒，卻把檢查儀器和帶船的事，交給曼庫索來代勞的。

　　「正舵！」曼庫索下令。

　　「正舵！」雷恩飛快地將舵輪往右回打，一邊注視舵角指示器看看舵擺正了沒有，一邊回答著他。「舵已正，艦艏向一二○！」

　　曼庫索眉頭緊鎖地俯身望著海圖。這種情況下，小心翼翼地侍候這麼一艘巨無霸，難怪他也會有些提心吊膽。「走在這塊水域上，你可得當心，南岸那邊順著流不斷築過來的沙壩可是不長眼睛的，隔不了幾個月，他們就得找挖泥船來再疏濤一次，每回維持不了好久，就又恢復原來的樣，尤其是這個季節這兒猛吹的狂風巨浪，那可更是助紂為虐了。」說著晏庫索又回到潛望鏡上端著把手猛看。

　　「聽說這裡常出海事？」雷明斯接了一句。

　　「我們管這兒叫大西洋墳場，」曼庫索點了點頭繼續扒在潛望鏡觀景器上。「就在這一國外環沙壩附近，已經不曉得沉了有好幾百條船了。氣候不好再加上地形險惡，值更官一個大意就容易擱淺觸礁，由北美洲拓荒時期開始到現在，英國、法國、和我們自己都損失慘重過，只是你們用的海圖上沒有標識出來，其實就在我們現在這下邊，沉船就得用打來算了。」他又回到海圖桌旁。「不過，學了教訓以後大家都小心多了，這條航道一直下去都還夠寬夠深，而且不走到這兒我們還不會朝北左轉，所以安全上應該是沒問題。」說著他伸手在海圖上比劃了一下。

　　「走這塊水域，你要比我行，一切聽你的就是。」雷明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三條潛艦這會兒走的是「單縱隊疏離隊形」，達拉斯領頭在前，紅色十月號居中，波魚殿後，成一條近似直線。三艦的主水櫃都充進了一些水，以半潛半浮姿態只露了一點背鰭航行，駕駛台上的人員已全部下艙，上艙蓋也關閉上緊，完成了隨時下潛的準備。為了安全起見，三艦的雷達都關了機，所有電子發射也嚴格禁止，目視導航全靠潛望鏡來觀測定位。雷恩探過頭瞄了一眼桌上的海圖，他們已經出了灣口。不過，外頭幾浬之內好像還東一群西一塊的儘是沙壩。

　　紅色十月號沒有使用履帶動力系統。這套玩意還果真跟拐子泰勒早先所預估的是一個樣。艦上一共有兩套明輪式渠道，一組在前，由艦艏開始差不多有三分之一個船長，另一組在後，自船舯一直通到艦艉。曼庫索和自己艦上帶來的幾位軍官，會好好把系統圖研究了一下，幾個人邊看邊都連聲稱讚。

　　站在雷明斯的立場來說，他一直都還不願相信自己那麼早就叫達拉斯艦給逮到了。結果曼庫索硬是讓瓊斯拿了他帶在身上的那張簡圖出來，當場再描述了一遍冰島外海巡弋時的發現經過。雖然比起自己艦上實際走的航跡來看還差了幾浬，不過雷明斯終於相信那不純粹是巧合了。

　　「你們的聲納一定比我們原來以為的還要好些。」幾呎開外，舵手位子上的雷恩聽見雷明斯喃喃地這麼說。

　　「是還不錯，」曼庫索應了他一聲。「而且，我艦上還有一個要得的傢伙－－瓊斯小子，他可是我所見過最好的一把手了。」

　　「唔，年紀輕，人又聰明。」

　　「我們的聲納手都是這麼挑的，」曼庫索笑了一笑。「當然沒辦法要多少就有多少，不過這些孩子倒都是志願入伍來的，都清楚自己要幹什麼。海軍挑這些人也嚴得很，不是任誰想幹就可以幹的，一旦選了進來，可是要好好訓練他們一番才用。」

　　「控制室？聲納。」是瓊斯的聲音，由對講機裡傳過來。「達拉斯開始下潛了，報告艦長。」

　　「好，瞭解。」曼庫索答過之後點了根煙。接著他又按了一下通機艙的對講機按鈕，「告訴曼尼要他到前頭來一趟，我們準備下潛了……對，沒錯。」掛上電話後他又回到海圖桌前。

　　「這些孩子在軍中至少都得待上三年以上囉？」雷明斯又接上方才話題。

　　「那當然，不然花了那麼多時間才訓練好一個人，眼看著可以用了，卻退了下去，那還成什麼話，對不對？」

　　為什麼蘇聯海軍就找不到人或是不能像他們這樣留住人才？雷明斯心想。其實這個答案不用說他也曉得。在美國，人家把自己的人當個人來對待，吃的像吃的住的像住的，薪水也不差，不會讓你覺得白幹，更重要的是人家活得有尊嚴有信任－－而這些全都是他爭了二十來年還影子都沒有一點的。

　　「您是要我來幫著照顧排氣閥不是？」說著曼尼一腳跨了進來。

　　「沒錯，老派，再有個兩三分鐘，我們就要下潛了。」

　　曼尼點了點頭走向排氣總管。經過海圖桌前時，他也哈著腰瞄了一眼海圖。

　　雷明斯起身一瘸一瘸地走向海圖桌前。「我聽說你們這兒的軍官都是從中產階級裡跳出來的，好控制那些勞工階層出來的水兵，有這回事嗎？」

　　曼尼用手輕撫了一下排氣總管上的各個閥件控制器，這條艦上的進排氣閥還真不少，這兩天他曾好花了一些功夫瞭解這套系統過，「一點沒錯，報告艦長，我們這兒的官員全都來自統治階級，您瞧我就是個例子，」他面無表情地說。派特．曼尼的膚色大概跟研磨過的咖啡一個樣，他的口音則是道地的紐約北曼哈頓黑人區味兒。

　　「可是你是黑人呀？」雷明斯不解地問。他沒理會過來曼尼話中的嘲弄意味。

　　「那有什麼分別？我們艦上本來就像一個各色民族的大熔爐。」曼庫索又回過頭去扒著潛望鏡看，「你瞧，義大利裔的艦長，黑人航海官，再加一個半瘋了的聲納手不是？」說完他自個笑了起來。

　　「報告艦長，抗議！聽到您說的話了，」那邊瓊斯大聲喊了起來，他根本用不著對講機，聲納室就在控制室邊上。「達拉斯艦發來了水中通話信文，『一切看來正常』。他們在下頭等我們。」

　　「謝了，小子，我們早準備好了，終於又可以下去啦。」說完他轉過身向著雷明斯。「報告艦長，一切備便，您決定什麼時候下就可以下了。」

　　「好吧，曼尼同志，麻煩你打開主水櫃排氣總管。」雷明斯說。紅色十月號其實已經載浮載沉，只不過要她全部潛下去，那可還得費一些手腳。

　　「是，艦長！」黑人上尉說著動手將液壓控制板上的最上一排開關全扳了上去。

　　雷恩一個冷不防，嚇了一大跳。那股聲音令他想起了好像有幾千幾百隻抽水馬桶，同一瞬間按水沖下去似的。

　　「艦身角後五度，雷恩。」雷明斯下令。

　　「是，後五度。」說著雷恩將後平衡翼控制桿向前一推「艦身角後五度到！」

　　「船下潛的很慢，」曼尼望著兩天前才更換過的深度計說。「真是個大傢伙。」

　　「呣。」曼庫索應了一聲。深度計指針慢慢擺過了二十公尺。

　　「艦身角擺正。」雷明斯說。

　　「是，艦身角擺正。」雷恩將控制桿拉了回來。隔了好幾十秒，艦身才有了擺平反應，動作相當遲緩。雷恩原來以為她會像飛機一樣靈活的。

　　「水櫃裡少進一點水，老派，不然艦身角又得再壓一度才能保持平衡了。」曼庫索說。

　　「是。」曼尼看了一下深度計後皺了皺眉。主水櫃這會兒已充滿了海水，不過些微的平衡動作靠平衡水櫃來調整就行，不然，這麼大的傢伙是不容易單靠平衡翼來穩住指定深度的。他連忙用平衡管路連通來調整，結果足足花了五分鐘才穩住艦身平衡。

　　「抱歉了，各位，這個寶貝實在大了點，一下子不太好使喚。」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雷明斯心裡一動，不過沒表示出來。他原以為美國人控制這條船的下潛平衡會比他們自己人要多花一點時間，結果曼庫索和他手下人的表現著實令他吃了一驚，這才是他們第一次試著帶她呢……。

　　「行了，現在可以轉北了，」曼庫索說。他們已經過了海圖上最後一座沙壩又兩浬。「建議走航向－－○－○－八，報告艦長？」

　　「好。雷恩，左舵十度，」雷明斯下令，「航向○○八！」

　　「是，左舵十度，」雷恩邊覆誦舵令邊作動作，兩眼分別盯著舵角指示器和電羅經複示器來回看。「航向○○八。」

　　「當心點，雷恩，這條船轉的是慢，可是一旦她開始轉了以後，你得及早用大一點的退舵－－」

　　「用反舵？」曼庫索善意地改正雷明斯的用詞。

　　「哦，是，是反舵，對了，用大一點的反舵，好穩住她的航向。」

　　「是。」

　　「對了，報告艦長，您這條船的舵是不是有點毛病？」曼庫索問。「前些天在跟蹤您的時候，好像覺得她迴旋起來半徑相當大。」

　　「那是用履帶系統的時候吧？經過東道裡的水，流到艦艉時打在舵面的勁道不小，要是你用了大舵角，那叭噠叭噠地可會直接影響舵效。我們第一次出海試航履帶動力時，舵都叫它給打壞了，毛病出在－－怎麼說？－－出在那兩組渠道裡水流的合力上。」

　　「要是換了用螺槳車葉走，應該就不會有影響了吧？」曼庫索想了想說。

　　「對，只有用履帶動力系統時，舵才會受影響。」

　　這樣不好，曼庫索心想。戰術連動時操縱起來太不靈活了，站在一個攻擊潛艦艦長的立場，船是愈好使喚愈好。不過這話他沒講出來。

　　駛往諾福克基地的航行計畫相當簡單，三艘潛艦取縱隊以一條航線直接畫到諾福克港外，只不過兩條美國攻擊潛艦一路上得輪流採「蛙躍戰術」以三十節高速輪流殺到最前頭，然後停下來仔細聽聽更前面一段路的動靜，紅色十月號則居中以二十節恆速往前。

　　雷恩聽了雷明斯艦長的話後，一見艦艏開始左擺，連忙用了點反舵，結果一點用也沒有，雖然他用了五度的右舵來反壓，艦艏向仍然轉過了既定航向，而且還一直朝左擺了過去，只見羅經複示器上的方位讀數愈來愈小，每隔個兩、三度，電羅經還會因為同步馬達帶動的緣故，發出一陣陣嘎嘎聲響，一直轉到了方位○○一時，艦艏才停住擺動，他又得再多花兩分鐘時間，才把艦艏向右邊扭回到原來航向上去。

　　「嘖嘖，真對不起。報告艦長，航向○○八到。」他咂了咂嘴，終於曉得當舵手的滋味了。

　　雷明斯倒很能體諒。「不錯了，雷恩，你學的已經很快，說不定那天你真能當個好水手呢！」

　　「謝了，艦長！我看船是不會喜歡我的。今天我可是終於瞭解海上生活的滋味了，各位實在不簡單。」

　　「怎麼？不喜歡幹潛艦？」曼尼笑了起來。

　　「倒也不是，只是地方太小，沒處練慢跑吧！」

　　「這倒是真的，不過還是能慢慢習慣的。」曼尼好像真有心勸他加入海軍似的，「報告艦長，我看這兒已經沒我的事了，要是您沒別的吩咐，我就回後頭去，機艙裡人手還是嫌少。」

　　雷明斯點了點頭。望著曼尼背影－－真是統治階級裡來的？他心想。

　　※※※

　　柯諾瓦羅夫號艦

　　狄波里夫的柯諾瓦羅夫號艦正回頭往西走。雖然艦隊發出通令要各艦以二十節時速調頭返港，但是他和另一艘姊妹艦卻另有任務，不但回不了家而且還得往西再走個十來浬。任務區不算遠，不過以現在的五節速率來看，至少他還得再跑個兩個半鐘頭才能到。五節速率是阿爾法級艦在不產生任何噪音下所能走的最大速率。當大夥都加了勁的往東趕的時候，慢速潛行向西的他，打的正是瞞天過海的主意。哼！一艘俄亥俄級洲際飛彈潛艦？因諾福克？－－或許因查爾斯頓？那兒才是他們的潛艦主要基地。不管他打算回那，狄波里夫都不會放過他，柯諾瓦羅夫號艦會守在這兩處當中兜著圈子等到他。搜尋紅色十月號的任務已經結束，通令電文上雖然沒多講，但是已經確定船整個爆炸毀掉了。想到這裡，狄波里夫不禁搖了搖頭，老校長怎麼會作出這種事？不過不管原因為何，馬克．雷明斯已經為叛國這件事付出了代價，這就叫作惡自斃吧。

　　※※※

　　國防部．五角大廈

　　「要是空中能再多有點掩護兵力的話，就更叫人放心一些。」海軍軍令部長丹尼爾．佛斯特上將半倚在桌沿上說。

　　「沒錯，報告部長，不過，那樣似乎又太明顯了點，您說是不是？」國防部參謀本部的聯三作戰次長艾迪．哈利斯中將說。

　　兩架P－三B獵戶式巡邏機正由潘立科灣西邊的海特瑞斯岬一路往北飛，他們要一路飛到諾福克外頭的維吉尼亞岬再一八○度調頭南回。看起來好像是在作例行訓練搜索一樣，其實機員奉到的命令是來回兩地繼績不斷的偵巡，目的是保證這一帶水域半點渣子也沒有，至於為什麼要在老毛子艦隊駛遠了以後還要在自個家門附近有這種動作，那就不是機上的人所管得了的了。

　　蘇聯的船這會已離東岸有四百浬，不過大部份獵戶機還都跟在他們後頭盯著，早先曾經兵分三路的蘇聯水面艦隊，這時已經又合而為一，龐大艦隊的外圈部署的是潛艦兵力，這是班師回朝的陣容，至於凱旋與否就不得而知了。美國方面，航艦甘迺迪號、美利堅號、和尼米茲號都在蘇聯艦隊東邊五百浬處戒備，西邊這一頭殿後的是主力艦新澤西號。回他們老巢的這一路全程，美國都免費提供了伴送服務，先是由航艦戰鬥群負責前一段到冰島的路，一批接一批戰機輪流盤旋在對方雷達涵蓋範圍邊緣監視著，母艦也亦步亦趨地跟著走，他們等於是在告訴老毛子「咱們從來沒掉以輕心過」。過了冰島以後，岸基的戰機會繼續接替後一段航程，一直到看著他們返港回家。

　　英國皇家海軍無敵號航艦的支援任務已經結束，解編之後她已經率著屬下的兩艘驅逐艦返航回去，這會兒大概還剩下一半路就到家了。美國自己的攻擊潛艦也降低了戰備等級，各艦繼續執行原定的巡邏任務。蘇聯潛艦據報也都遠離了東岸往大西洋深海方向走，只是他們數目眾多又散佈的廣，愈往深海裡去，偵尋搜索的獵戶機就愈難抓得準，況且機上反潛搜索用的聲納浮標也已屆用罄。不過，整個來講，作戰次長心想，這一回合的狀況麼該是即將到尾聲了。

　　「您會去諾福克吧，報告部長？」哈利斯中將問。

　　「嗯，可能和布萊克司令一塊過去，幕落了之後總歸會有些事要收拾打點的，你知道，」佛斯特說。

　　「那當然啦，哈哈！」哈利斯會心一笑。

　　※※※

主力艦新澤西號

　　十二節航速下，新澤西號艦正同時替左右兩舷的驅逐艦進行海上加油。伊頓代將端坐在旗艦艦橋的指揮官位子上，望著粗黑橡皮油管另一端的受油艦艉跡浪花。他心想，謝天謝地！這一切總算過去了！老毛子的艦隊現在正在他們正前方一百浬處往回走，旗艦上別的武器已經不管用了，不過後段○三甲板上那八座四聯裝戰斧反艦巡弋飛彈，可是有二百五十浬射程的，三十二枚彈要是一出去，管保叫牠北極熊來個片甲也不留。話說回來，這場戲演到今天這個時候就落幕的話，他已經心滿意足了，至少他這一部份的角色是鞠躬盡了瘁。兩棲攻擊母艦塔洛瓦號已經解編朝佛羅里達州的梅波港駛去，十多天來他們合作無間，把蘇聯的旗艦基洛夫號給盯得死死的，要是真幹起來，伊頓有把握讓這些老毛子不好過，可惜一切都過去了－－也許該說可喜一切終於過去了？想到這，他心裡不免興起幾分惆悵。自從幹了代將率領這艘寶貝主力艦以後，他已經好久沒有再指揮過航艦了，少了空優兵力在手，總覺得像是還欠缺點什麼似的。也許下一回吧，他想，遲早這些俄國兔崽子會嚐到我伊頓的拳頭滋味。這一次，哼！只是牛刀小試！他們心裡最好有數。現在大夥等的是任務結束返航諾福克的命令，能趕得上回家過耶誕真好，八成下頭的人大家也心同此理。這條主力艦上有不少老一輩的弟兄，而幾乎每個弟兄都有家有妻小了。

　　※※※

　　紅色十月號艦

　　乒！瓊斯在記錄本子上記下了時間，然後朝控制室喊，「報告艦長，收到波魚號發出的一聲安全信號。」

　　波魚號艦現在的船位在達拉斯和紅色十月號兩艦前面十浬。蛙躍前進的計畫是波魚號艦先跑到前頭十浬左右停車聽個十分鐘，如果她用主動式聲納發出一聲乒響，那就表示這十浬之間和更前面的二十來浬水域中一切都安全平靜。然後波魚號艦就改以慢速往前緩行邊走邊再查證，這時候輪到紅色十月號外頭一浬左右的達拉斯艦登場，達拉斯收到了波魚號的安全乒聲之後，跟著就會全速衝過波魚號並且再往前跑十浬，接著她也停下來用被動聲納再打探一下更前面的一段水域，如果也是平靜安全，她也向後頭的波魚號和紅色十月號兩艦發出一聲暗號，如此兩艦輪流一衝一停，紅色十月號就一直被安全地護衛在當中穩穩地趕她的路。

　　瓊斯現在用的是蘇聯聲納。他們的主動式聲納還不錯，至於被動式聲納這一部份－－算了，瓊斯想，不提也罷！前兩天大夥還蹲在潘立科灣坐底的時候，瓊斯試了一下被動式聲納，結果他連旁邊的兩艘船都找不到，當然，達拉斯和波魚當時並沒動車，可是兩艦的反應爐可一直在供應發電機和輔機動力，而且距離還不到一浬遠，這麼近都聽不見，瓊斯對這套玩意可是失望透了。

　　跟他一塊待在聲納室負責的老毛子官員－－叫布加葉夫吧？人還不錯。起先這老幾對人還有點冷冷淡淡樣子－－好像他是官我是兵，瓊斯心想－－直到後來他看到曼庫索艦長對瓊斯的態度之後，才一下子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這一點反而讓瓊斯大為不解，雖然他對共產馬列主義那一套不甚了了，但是他總以為，人嘛！管你是官是兵，至少基本上應該都是平等的。也許，瓊斯心想，自己大一唸的政治學上所講的共黨理論那一套都只是皮毛吧，倒是能親眼目睹一下共黨所造出來的東西才更實際。這些東西－－唉！不提也罷，真有夠菜！士官兵甚至連個吃飯的地方都沒，全船看不到一點供官兵休閒活動的設施，沒有飯廳沒有休閒室，這些老毛子還是人不是？坐在自己吊鋪上用餐，那像話嗎？

　　早先瓊斯花了一點時間－－一點他該睡覺休息的時間－－把整個船裡頭走了一遍。航海官曼尼上尉也跟他一道好奇地東瞧西瞧。兩人由士官兵住艙開始逛起，士官兵的內務櫃都沒上鎖－－不是沒上鎖，是根本就沒有鎖，連個能掛鎖的門扣都沒有－－大概這樣才好方便官員們隨時檢查吧？瓊斯和曼尼當然就當仁不讓地打開來看了一下，裡面沒什麼好東西，連水兵貼在門背的裸體女郎都菜極了，八成也是畫報月曆上剪下來的玩意，姿勢不美不說，那些俄國女人的長相和身材－－也夠了。瓊斯可是加州長大的，從小就在海邊玩衝浪，所以眼界自是不一樣。菜！真是菜，菜極了！小子左思右想終於想通了，單看船上這個樣子，難怪俄國人會想到要投奔呢。

　　飛彈艙是他們巡視時比較感興趣的一部份。兩人好奇地打開了一座飛彈座的小艙門，裡頭的玩意倒還有板有眼蠻像那麼回事似的，只是橫七豎八的線路和電路板好像多了點，大概洲際飛彈就是這個樣吧，要飛五、六千哩路的呢。彈體本身真算得上是大了，瓊斯心想，就是這玩意不時對準了我們的不是？看樣子回去以後，海軍少不了會弄個幾枚來玩玩，要是將來有一天真跟老俄幹起來的話，說不定還可以回送他們幾顆自己造出來的東西。他媽的，渾球！他咒了自己一句，想到那去啦？他才不希望這種事成真哩，管它是我們射給他們還是他們射過來給我們，最好統統都不造也不射，天下豈不就太平？－－想得太遠了。眼前起碼有一件事他相信一定錯不了，這些飛彈的每一部份將來一定都會給拆了下來仔細研究檢查，弄懂了之後再裝回去，然後再試射它一、兩枚－－由海底下射？那我一定有份了，瓊斯心想，他也大言不慚地自認自己在聲納方面的能力不輸海軍任何人。所以啊，到時候他們一定會用得到我……有機會再多在海軍待一陣子幹點這種活也不錯。

　　瓊斯點了根煙。「要不要來一根試試，布加葉夫先生？」他把手裡的萬寶路伸了過去。

　　「謝謝你，瓊斯。你原來在唸大學？」電工官說著伸手拿了一支。他早想嚐一嚐美國香煙的味道了，但是身為軍官的矜持使他一直開不了口。這兩天的相處才使他漸漸瞭解，面前這個美國水兵就專業技術而言絲毫不比他差。瓊斯雖然不是一個合格的聲納值更軍官，但是他玩起聲納來的本事可是不輸任何人。

　　「是的，長官。」瓊斯知道稱呼任何一位軍官為「長官」都不會錯，特別是那種自以為身為軍官就天生要高人一等的傢伙更是喜歡帶高帽子。「在加州理工學院，唸到大三上，總平均全拿A，可是沒唸完。」

　　「為什麼不唸完呢？」

　　瓊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個嘛，報告長官，您得要先瞭解加州理工，唔－－怎麼說？那是一所蠻特別的學校，校風開放而且學生調皮搗蛋，但是功課逼得緊，大家學得也紮實。話說回來，學校每年春假時都有些特別活動－－也算是傳統之一吧－－同學老師們互相作弄鬧著好玩，結果我開了系上一位教授的玩笑，教授在實驗室裡架了頻閃觀測器作分子高速運動攝影，我把頻閃觀測器上裝了一個小玩意，連到實驗室房間的大燈上，想給他來個意外嚇嚇他，沒想到開關短路燒了起來……。」後來實驗室起了場小火，損失了教授好幾個月來收集的資料和一萬五仟塊錢的儀器裝備。不過這一段瓊斯倒沒細作解釋。「就這樣違反了校規出來了。」

　　「你原來唸的是什麼？」

　　「電機工程，輔修電腦自動控制，再三個學期就可以拿學位畢業了。不過我會再回去繼續唸完的，然後準備唸研究所，拿個碩士再唸個博士學位去，最後想再回海軍來作研究工作。」

　　「怎麼會想到來幹聲納的？」說著他坐了下來。這還是布加葉夫生平第一次跟水兵以這種方式談話。

　　「噯，報告長官，幹聲納最有意思了！要是水下有了動靜－－您知道，就像玩兵棋遊戲一樣，搞潛艦獵殺的時候－－那『我』可就是一艦之主，連艦長都得要聽我的，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因為只有我們知道的最清楚，您說是不是？」

　　「唔，這倒是實話。對了，你們艦長呢？看樣子他對你不錯，你也蠻喜歡他的吧？」

　　「這個當然啦！這一任艦長是我所碰過最好的一位了，我前後跟過三任艦長。我們艦長可是有兩把刷子，他人也不錯，只要你好好幹你自己的活，他從不喳喳呼呼的，而且他也尊重船上每一位官兵，要是你有話想跟他說，他一定給你機會讓你好好表達，絕不是那種敷衍應付下頭人的那一類，我們都喜歡跟他幹。」

　　「你方才說還想回去繼續唸書，有那個學費嗎？錢怎麼來？我在蘇聯聽他們說，你們美國只有統治階層人的孩子才能去唸大學，有這回事嗎？」

　　「那是狗屁，呃，對不起，長官。在加州，在全美國都一樣，要是你成績夠，你就可以申請任何一所你想去的大學唸，至於我的學費嘛，我已經有計畫地存了一筆錢－－幹潛艦最好攢錢了，根本沒時間也沒地方花，是不是？－－而且我們海軍也有這種鼓勵進修的補助計畫。眼前我攢下的已經足夠供我唸到碩士了，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對了，您原來唸的是麼？」

　　「我是高等海軍學校畢業的，類似你們海軍的安那波里斯官校。將來想再唸個電子工程學位。」布加葉夫說，語氣裡聽得出充滿了期望。

　　「一句話，長官，只要您想唸，我可以替您想想辦法，要是加州理工學院認為您的底子可以，我可以告訴您該找那個教授談一談去，您一定會喜歡加州的，那才像是個人住的地方。」

　　「我也希望能有機會去摸一摸真的電腦玩玩看。」電工官渴望的說。

　　瓊斯驚訝地看了對方一眼。「那有什麼問題，自己買一台不就得了。」

　　「自己買一台？」

　　「當然，我們艦上就有幾台小的，蘋果二號，您知道？大概只要，呣，差不多兩仟塊錢就可以弄一台不錯的了。比起一部汽車來，這個價錢可便宜多了。」

　　「一部電腦只要兩仟塊？」布加葉夫的表情由歡喜渴望轉變成了懷疑，瓊斯大概是說過了頭哄著他好玩的吧。

　　「也有便宜一點的，不過要是肯花上三仟大洋，您還可以弄一部真正不錯的機器。哎！對了，他媽的！您根本不用操心，只要您跟他們蘋果公司講一聲您是誰，我看他們說不定會乾脆送您一套也不一定哩！不然海軍一定也會送的。要是蘋果公司的您不中意，多的是其他牌子您可以挑，像IBM啦，TRS－八○啦，台灣那邊也有不少不錯的品牌打進來，譬如宏碁和詮腦等等，反正是琳琅滿目包您看的眼花撩亂，至於到底那一種好，那就得看您想買來幹什麼用了。您知道，單單是一家公司，以蘋果牌為例好了，他們就賣出了一百萬台個人電腦，當然個人電腦只算是小型電腦，不過，真玩起來可也有得玩的哩！」

　　「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叫什麼？蘋果？」

　　「對，蘋果，是我還在唸初中時候的事，兩個人合夥開發了這一套東西，然後一路暢銷生意愈作愈大，到現在恐怕少說也賣了上百萬部電腦了，像我方才說的，可是發了筆大財！我自己是沒有機器－－船上空間小，自己又沒地方擺－－不過我哥哥那有一台，是IBM的PC。您還是不相信我，是吧？」

　　「一個普通人有自己的電腦？真難叫人相信。」說著他吸了最後一口，然後捺熄了煙屁股。美國煙太淡了，不夠味，他心想。

　　「這樣好了，長官，要是您還是不信，那就再找個人問問，像我方才說的，我們達拉斯艦上有三台蘋果個人電腦，擺在餐廳裡給弟兄們玩，艦上的射控系統、導航雷達、聲納室，都各有自己的一套電腦，當然，那玩意就大得多了。官兵們閒暇時喜歡拿蘋果二號來玩電動玩具－－您將來一定也會迷上它的，不信到時候您試試看「超級瑪琍」或是其他遊戲，另外艦上也有許多教學用的套裝軟體，給有心學東西的人自修用。說實話，布加葉夫先生，您隨便走到那一家購物中心都可以找到賣電腦的地方，應有儘有，到時候看了您就曉得。」

　　「你們聲納上面的電腦又是怎麼回事？」

　　「那說起來可得費一番功夫解釋了，長官，而且我想恐怕得先經過艦長允許才能跟您談這個部份。」瓊斯提醒自己，儘管是在這種情形下，對面這位長官－－不，這個人－－恐怕多少還是帶了些敵意的朋友吧。

　　※※※

　　科諾瓦羅夫號艦

　　科諾瓦羅夫號艦正慢慢在大陸礁棚邊緣上伏行，船位剛好在諾福克港東南五十浬。艦長狄波里夫下令要機艙將反應爐輸出動力減到只剩百分之五，剛剛好夠艦上的電力系統和慢車使用。這麼一來這艘阿爾法級潛艦幾乎完全寂靜無聲。艦上也下令嚴格實施噪音管制，所有命令動作的交代都靠人員一個個用口授傳遞，連廚房也暫時停止舉炊，不然鐵鍋擱在燙板上磨來炒去的，難免會發出一些個噪音，除非噪音管制解除了，否則全艦都得靠三明治和軍用乾糧來暫時充飢。艦長這道命令一下，大夥都曉得事情的嚴重性，官兵們私下講話也都改了扒在對方耳邊上，或者能不開口就用手比劃代替，要是誰不小心弄出了一點聲音來，那準會引起艦長的注意，只要一引起艦長的注意，那表示什麼大家心裡都有數。

　　※※※

　　大西洋海底音響監聽中心

　　奎定中校正在翻閱兩架獵戶巡邏機方才由網路上傳遞過來的偵巡資料。呣－－一艘飛彈潛艦喬治亞號，因為渦輪機故障，正由兩艘攻擊潛艦，達拉斯和波魚伴護著朝諾福克港回來。司令也交代過這件事，說是前兩天因為外頭老毛子太多，暫時讓她留在潘立科灣避避風頭，這會兒是準備把她送回港後緊急搶修，弄完了她好儘快再回海裡服勤去。說的也是，奎定中校心想，喬治亞號這一型飛彈潛艦上，可是帶了有二十四枚三叉戟洲際飛彈的哩！怎麼說也是美國戰略嚇阻力量裡不可少的一支兵力，趁著現在俄國佬走遠了，儘快修復她自是當務之急，不然老毛子一個想不開又再調回頭來可不就慘了。那一帶水域現在該沒什麼問題，不過司令特別交代要再仔細查一查，不要有蘇聯漏了網的傢伙還待在後頭，弄個不好剛巧碰上可就不妙。

　　一架P－三B獵戶機在諾福克東南五十浬水域上以九百呎低空盤旋。機上的紅外線前視搜索器沒有接觸，海面下沒有熱源信號，磁性偵測儀也沒偵測到地球磁場的顯著變化，巡邏機打科諾瓦羅夫號艦所在位置邊飛過，距離潛艦最近時只有一百碼，但是阿爾法級潛艦的船殼用的是不含磁性的鈦金屬合金造出來的，巡邏機沒查到一點異像即一掠而過。南邊七浬遠的水裡，巡邏機投下的一枚聲納偵測浮標也沒抓到潛艦幾近無聲的反應器噪音。大西洋上的偵巡資料不斷由網路傳回諾福克海底音響監聽中心，值班官員將資料一一輸進了電腦，整理過後的海下動態再列印出來呈給了奎定。一切似乎都很正常，袛是駛回去的蘇聯潛艦，數了一數好像少了幾條。

　　塔！－－奎定望著列表紙心裡思索著，少了幾條？到那去了？－－一定是趁著大夥你來我往的一陣混亂當中悄悄離開了原來描跡位置，過去也有過這種事，一、兩艘描的好好的蘇聯潛艦，一下子忽地就不見了，嗯！－－可能還有一、兩條傢伙鬼鬼祟祟地留在後面沒安好心眼，不過－－近岸這一帶水域裡又看不到任何異狀。不知道布萊克司令這兩天在忙什麼，顯然司令的神情看得出來是蠻開心的，甚至還有點樂不可支的味道。這一回合大西洋上對付蘇聯艦隊的作業，一切似乎都還盡如人意，大概為的是這回事吧，奎定心想。整個大西洋上耍的全是他艦隊的兵力，如今事情圓滿告了一個段落，難怪大老闆會喜吱吱的。外頭還有一艘沉了底的蘇聯阿爾法級艦在那兒哩！不曉得什麼時候光輝探險號會從西岸啟封整備了開到東岸來打撈這條阿爾法艦？也許到時候我們得空也可以跟過去看個究竟，畢竟機會難得！

　　喬治亞號返港的事似乎沒什麼大不了，想想也是，要是她的主機出了毛病準備回來廠修，那她一定走的不快。俄亥俄級的大傢伙慢車時所產生的最大噪音，頂多跟一頭扭捏作態生怕別人沾污了牠清白似的幼齒鯨所會有的聲音一個樣，她也就快要到家了，沒什麼好特別操心的，要是司令真那麼擔心她的話，也不會挑了後備隊的飛行員來飛這兩架獵戶機了。想到這裡，奎定拿起桌前直通大西洋艦隊作戰中心的專線電話。「諾福克外頭水域一切正常，沒有敵人潛艦活動的跡象。」

　　※※※

　　紅色十月號艦

　　雷恩低頭看了一下腕錶，五個鐘頭過去了，釘在舵手椅子上一連五個鐘頭可不是人受的，方才瞄了海圖一眼，看樣子八個小時的估計航程似乎太樂觀了點－－還是他看錯或者聽錯了？紅色十月號正沿著大陸礁棚的底線一路北上，待會大概就要再左轉朝西北正對著維吉尼亞岬過去，看那個距離，恐怕至少還得再走個四個鐘頭才會到諾福克，白高興了一場，真是的！雷明斯和曼庫索兩人看來也一臉倦意，其實豈只他們倆而已，船上現在恐怕每個人都累了，尤其是機艙裡的吧－－不，應該是廚子，他才最累了，一個勁的端著咖啡和三明治來回跑，俄國官員們似乎很容易餓。

　　※※※

　　達拉斯號艦．波魚號艦

　　達拉斯艦以三十二節速率追過波魚號艦。又是一個回合的蛙躍掩護搜索。紅色十月號也不急不緩地在後邊一路跟進。副長威利．強博少校坐鎮在控制室，船現在由他全權負責，但是他心裡可是老大不願意以這種高速一個勁地往前殺它半個小時，因為衝刺的時候他就像是兩眼被矇上了一樣，雖然波魚方才發出了前頭一切平靜的暗號，可是帶船的人瞎了雙眼心裡總是覺得不踏實。

　　波魚號艦聽到了友艦追過自己的聲音，跟著她就把腹側的陣列聲納轉了個向對準後頭的大寶貝紅色十月號。

　　「二十節就弄出這麼大的噪音來，」波魚上頭的聲納班長向一旁值機的另一位聲納手說，「大東西還是不管用，瞧達拉斯三十節也沒她吵呢！」

　　※※※

　　科諾瓦羅夫號艦

　　「唔－－南邊有一點動靜，報告艦長。」聲納士官長說。

　　「什麼動靜？弄清楚！」狄波里夫已經在聲納室門口來回晃了好幾個鐘頭了，聲納值班的弟兄簡直如坐針氈一樣，不用回頭也感覺得出艦長那兩道老是帶著問號的眼光。

　　「聲音太弱了，一時還難以判別，報告艦長，不過方位倒一直沒變，一定是朝著這邊來的。」

　　狄波里夫回頭走向控制室，他下令要機艙把反應爐輸出功率再減了一些。原先他還考慮想整個停掉反應爐的，不過回頭要是再啟動又得多花一點時間，而且南邊接觸的目標到底有好遠現在還沒個數，萬一臨時要動車時來不及就只好跳腳了。他耐著性子待在控制室裡一連抽了三根煙才再走回聲納室。來來回回老盯著裡面的手下，只會讓他們更緊張，值班的士官長可是他聲納人手裡最好的一把手，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少了他。

　　「是單車船，報告艦長，美帝的，可能是洛杉磯級，以三十五節高速前衝，十五分鐘裡方位只改了兩度，他會一直打我們身邊衝過去的，而且－－哎！稍待……他的引擎停了，」四十歲出頭的聲納士官長兩手用力壓緊耳機頂住耳朵，他聽到了對方車葉空蝕的噪音漸漸衰減，最後竟然靜止無聲，好像接觸目標慢慢消失了一樣。「報告艦長，他停了車在聽動靜。」

　　狄波里夫點頭笑了笑。「沒問題，他聽不到我們的，只是跑一段停下來聽一段，一定有什麼用意。幹的不錯，士官長，再聽聽看有沒別的動靜？他也許是在伴護別人。」

　　聲納士官長用心又聽了一陣，同時還動手調整了一下面板上的控制鈕。「嗯……好像有一點水花聲，報告艦長，我－－嘿，有了，有動靜了。方才這一條洛杉磯艦的方位是一－七－一，這兒又有了一個噪音，方位是……一－七－嗯－五，是一七五，報告艦長，不過很微弱就是，－－咦？一聲乒響，報告艦長，一聲主動式聲納發出來的乒聲信號。」

　　「好極了，」狄波里夫的背往後頭艙璧上一靠，他像是終於如釋重負一般。等了這麼久，終於沒有白費。「幹的很好，同志！現在我們要的就是耐心，看看對方在玩什麼把戲。」

　　※※※

　　達拉斯號艦

　　聲納上士拉威爾報告說水域安全平靜，他面前的BQQ－－五型聲納接收器上什麼接觸也沒有，就連鯊怕死信號處理系統接了上去也一切顯示正常。副長威利下令將達拉斯艦的艦艏調了過來，以便正對著波魚號艦的位置發出一聲主動聲納乒響，波魚號收到了水域安全通知後，會再轉發一聲乒聲給後頭接近中的紅色十月號，這表示前頭十浬之內一切無事。現在該輪到波魚加車以三十節時速往前頭蛙躍了。然後，美國最新的一艘飛彈潛艦－－兩天前才加入美海軍陣容的－－跟在她後頭一路往前而去。

　　※※※

　　科諾瓦羅夫號艦

　　「另外還有兩條船，報告艦長，一艘單車，另一艘好像是雙車的，聲音太弱了，一時拿不準，單車的那一艘轉速加快了，好像也要往前衝，報告艦長，美帝海軍有雙車潛艦嗎？」

　　「唔，我想有吧。」狄波里夫也不太確定。照情報資料上看，美帝現役的潛艦已經全部淘汰改為單車船了，不過距離一遠，噪音信號有時是會騙人的，不管怎麼說，再等一會就可以揭曉謎底了。科諾瓦羅夫號艦這時正以兩節慢速，潛行在水下一百五十公尺處，不管南邊過來的是什麼怪物，看樣子正是對著他們這邊而來。哼！好吧！該輪到我們來給美帝海軍們上一課了！

　　※※※

　　紅色十月號艦

　　「你們誰能過來替我把一會舵？」雷恩問。

　　「怎麼？想起來伸一伸腿啊？」曼庫索說著走了過來。

　　「沒錯，腰都坐酸了，膀子也疼，褲檔裡也快漲得憋死人了，得上個廁所去放一放，都是咖啡一杯又一杯的害人。」

　　「我來接手好了，去吧。」曼庫索說著接過了舵輪。雷恩連忙起來讓過位子，跟著就朝後頭最近的一間廁所跑，兩分鐘之後，只見他暢快已極地回到控制室，還邊彎腰伸腿做了兩下柔軟體操，然後又不放心似地扒在海圖桌上看了看船位。說不出來的第六感，雷恩心想，瞧海圖上盡是俄文標註描繪的美國東岸地形，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謝了，艦長。」

　　「一句話！」曼庫索起身又讓回了舵手位子。

　　「看得出你的確不是個水手，雷恩。」一旁一語未發的雷明斯突然冒出了一句。

　　「我本來就沒說過自己是海軍，報告艦長，」雷恩像是還蠻高興的說。「還要好久可以到諾福克？」

　　「嗯，再走四個鐘頭吧，頂多了，」曼庫索說。「計畫是天黑了以後再進去，他們打算不讓別人瞧見我們，不過我不曉得他們會怎麼弄。」

　　「可是我們離開潘立科灣的時候也是大白天呀，要是叫那兒的人看見了又怎麼說？」雷恩問。

　　「說得也是。不過上面自然有道理吧，我是沒看見什麼異樣，要是真有旁人在那附近，最多他也只看得到三艘沒有號碼的潛艦背鰭和一點點控制室，此外就什麼也不曉得了。」他們之所以要選在大白天那個時候走，主要是利用蘇聯偵測衛星環繞軌道時，經過美東上空的一段空檔時間，這也是國防部事先考量過的。

　　雷恩又點了根煙。他太太要是曉得他現在這種抽法可是會有他好受的。實在是待在水下潛艦裡的那種壓力讓人忍不住要藉尼古丁來紓解一下才行。端坐在舵手位子上一連好幾個鐘頭，眼前所看的，除了電羅經複示器還是電羅經複示器，要不左右一轉頭也是一大堆儀器，一個正常人怎麼受得了？一支支煙和一杯杯咖啡之下，總算稍微習慣了一些把舵技巧，比他原來以為的要容易些，不過這個大傢伙的性子還是相當倔，一個不留神舵角用大了，她可是馬上逮到機會就有反應，憋個老半天才會再回原來航向上。三萬來噸的鋼鐵船殼，也難怪，雷恩心想。

　　※※※

　　波魚號艦．紅色十月號艦

　　波魚一陣旋風似地以三十節船速趕過了達拉斯，跟著她又繼續往前衝了二十分鐘才停，超過了達拉斯艦十一浬－－而且距正前面的科諾瓦羅夫號還有三浬，阿爾法艦上人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波魚號上的聲納室裡雖然少了像達拉斯艦那樣進步的BC－一○以及鯊怕死信號處理系統，不過她的設備也一點不含糊，只是這會兒，不發一點噪音的東西她那聽得到，而科諾瓦羅夫號正是一點聲音也沒有的死寂。

　　紅色十月號收到了方才那一響代表平安無事的乒聲後，放心地保持原來速度往前直駛，一五○○時她追過了達拉斯號然後繼續向前。艦上的人都累了，大家都期待著諾福克，日落之後再有兩個鐘頭就能到了。雷恩心想不知要耽擱多久才能飛回倫敦，只怕局裡頭不會那麼快就放他走，少不了要有一番事後報告吧。曼庫索和他艦上臨時調過來的官兵則在想，不知道進了諾福克之後有沒有空回家走一趟？只怕機會不大。

　　※※※

　　科諾瓦羅夫號艦

　　「不管這玩意是條什麼船，報告艦長，他都算得上大了，而且相當大，我想。他的航向正對著這裡，大概頂多會在距離本艦五公里之內通過。」

　　「是一艘俄亥俄級的艦吧，像莫斯科電報上講的一樣，」狄波里夫不假思索地說。

　　「可是，報告艦長，他的艉跡聽起來卻像是有兩具車葉，」聲納士官長說。

　　「他們俄亥俄級的船只有一具車葉，你也知道，」

　　「是，艦長。不過，不管怎麼說，再有二十分鐘他就會到了。後面另外那一艘攻擊潛艦現在加了速，報告艦長……也是三十來節高速往這邊衝，看樣子要是也照他們方才那個方式的話，他大概會跑到我們後頭十五公里左右處才停下來。」

　　「前面第一艘呢？」

　　「在本艦正前方不遠，跟我們一樣，慢速順著流飄，距離大概只有幾公里，要是想抓得正確一點，我得用主動聲納探一探，不過那樣可能－－」

　　「我知道會怎麼樣。」狄波里夫打斷了士官長的話。他返身回到了控制室。

　　「通知機艙隨時準備加車，人員都就戰鬥部署了嗎？」

　　「是的，艦長，」副長回答他。「後面那條攻擊潛艦的魚雷攻擊射控解算資料已經有了，他移動的快，可是更好抓，聽他那個噪音之大，閉了眼也能找得到他。前面近處這一條也要不了幾秒，馬上就可以解算出來了。」

　　「很好！是該換換手氣的時候了。」狄波里夫滿意地笑了一笑。「副長？依你看，當情況變得對我們有利時，該怎麼利用它才好？」

　　「您說呢，報告艦長？」

　　「咱們先來個以靜制動，待在原地什麼也不作，等後面那一條大傢伙打我們身邊一過，再立刻調頭由後面對準他屁股好好戳他一戳，怎麼樣？夠刺激吧？他們已經玩過他們那一套了，現在，該輪到我們上場。哼！看看誰好惹吧！通知機艙增加反應爐的輸出功率，我們馬上就要用到全速了。」

　　「可是－－報告艦長，這麼一來不是會弄出噪音了嗎？」副長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沒錯，不過也只得如此了，要他們加一成輸出功率就好，就不信他們俄亥俄級的船有這個本事聽得到，只加大百分之十，前面這一艘也不見得能抓得住。」

　　※※※

　　波魚號艦

　　「咦！－－怪了！這是打那兒來的聲音？」聲納上士說著動手調整了一下面板前的控制鈕。「控制室？聲納。目標接觸，方位二－三－○。」

　　「控制室收到，」波魚號的艦長伍德中校立刻有了回答。「能不能分辨出是什麼船？」

　　「還不行，報告艦長？才剛發現的，有一點反應爐和蒸氣的噪音，可是太弱了，一時還聽不出噪音的性質來……」說著他又伸手將增益鈕擰到了最大。「報告艦長，不像是我們自己這邊的反應爐噪音特性，我看八成是一艘阿爾法級艦躲在這附近。」

　　「嘩，糟了！立刻通知達拉斯。」

　　聲納上士立刻有了行動。可是正以航速三十二節往這邊趕過來的達拉斯艦，根本沒想到這時還會有五響緊急信號給她，她只曉得方才波魚號那一聲安全乒聲後，就表示一切正常輪到她衝下一段了。紅色十月號在達拉斯艦後頭，距離這兒還有八浬，兩條船都渾然不覺地繼續一個勁往前走。

　　※※※

　　紅色十月號艦

　　瓊斯的雙眼突然緊閉。「布加葉夫先生，請你快通知艦長去，我剛才聽到了好幾聲乒響。」

　　「好幾聲？」

　　「對，不止一聲，突然傳來的，還沒來得及數就發完了。」

　　※※※

　　波魚號艦

　　艦長伍德中校飛快地做了決定。早先計畫中規定的是，一旦發現異狀而要出聲警告時，只能使用高方向性低輸出功率的主動式聲納脈波來通知友艦，為的是避免洩露出了自己的船位。可是幾近全速往前衝刺的達拉斯艦那聽得到呢。

　　「用最大輸出功率，上士，儘一切可能通知到她。」

　　「是，艦長。」聲納上士說著動手將BQQ－五型主動式搜索攻擊聲納的功率輸出鈕擰到了底，系統裡的功率放大器和電路裝置立刻暖機加上了高壓，幾秒鐘之後，輸出功率加到了一百仟瓦，系統已經備便。

　　乒！乒！乒！乒！乒！

　　※※※

　　達拉斯號艦

　　「媽呀！」聲納室裡，值機的賴維爾上士一聲怪叫。「控制室？聲納，波魚發出了危險信號！」

　　「前進三！前進二！前進一！停車－－！」副長一口氣連著下了停車命令「全艦保持寂靜！」

　　「車已停！」谷德蒙上尉趕忙幫著覆誦了車令，這個節骨眼那還分我是官員你是兵，全艦等於一條心了。後段機艙裡，一組值更弟兄連忙打開系統釋壓閥，把管路裡過剩的高溫高壓蒸氣排放了出去，另一組人員緊急增加了反應爐心的溫度，使得分裂中的中子加速逸出反應爐，迅速降低熔解反應，達到減速停車的目的。

　　「等船速減到四節時，改前進一慢慢走，」副長交代了值更官之後立刻奔向聲納室。「小賴，動作快，給我目標資料。」他朝聲納上士丟了一句。

　　「報告副長，不行，船速還是太快了。」賴維爾已經急的滿頭是汗。

　　※※※

　　紅色十月號艦

　　「雷明斯艦長，我看我們最好減車吧。」曼庫索當機立斷地向他建議。

　　「可是只聽到一次信號而已，而且是不是五響警告信號還不太清楚，有必要嗎？」雷明斯顯然跟曼庫索持不同看法。事實上，波魚號艦的第二次警告信號只對準達拉斯而發，而達拉斯艦卻因為船速還沒有完全減慢，以致於找不到紅色十月號的正確位置而未能再轉發警告通知。

　　※※※

　　波魚號艦

　　「好了，報告艦長，達拉斯停車了。」

　　伍德中校咬著下唇。「好！來吧，找出這個王八龜兒子來，用攔截搜察法，上士！把功率開到最大！」他回到了控制室。「廣播『全體就備戰部署！』。」兩秒鐘之後，刺耳的備戰警笛響了起來，其實全艦官兵早已有了警覺，方才那兩次主動式聲納的連續乒響，就等於是宣告了提昇戰備等級，廣播就備戰部署後不到三十秒，各部位已人員到齊武器備便了。波魚的副長，湯姆．雷諾少校，備戰時負責的是射控管制協調小組，小組裡的官兵已經分別各就各位，正等著將聲納室提供的接敵資料送進MK－一一七型射控電腦。

　　波魚號艦艦艏的BQQ－五型主動式聲納音鼓向海中發出了強力音波，十五秒之後，聲納上士面前的螢光幕裡，出現了第一道接觸回跡。

　　「控制室？聲納。目標回跡堅實，方位三－三－四，距離六千碼，回跡信號清晰，反應爐噪音特性分析後，研判為阿爾法級艦，」聲納上士波馬一口氣報出了副長射控小組所要的資料。

　　「很好，副長？給我立刻解算出來！」伍德艦長冷靜地下令。

　　「來了。」射控小組的一組人已經著手將目標資料鍵入電腦，另外一名官員帶著倆位士官在海圖桌上用鉛筆和透明圖紙開始了描繪工作。電腦固然解算的快而正確，但是再可靠的資料還是要賴人工校對才保險。MK－一一七射控系統的電腦主機裡一陣快速運作，解算資料在螢光幕上顯現了出來，武器選擇建議欄上列的是MK－四八型魚雷。波魚號艦的船舯兩舷共有四管魚雷發射管，裡面裝的是兩枚魚叉反艦飛彈，和兩枚MK－四八型線導魚雷，這會兒對付同在水下的敵潛艦目標，顯然魚雷才是最佳攻潛選擇。MK－四八型線導魚雷是目前西方國家海軍裡威力最強的先進魚雷，除了線傳數位導引控制系統外，魚雷本身還可藉主動式聲納作歸向追蹤，五十五節高速下攻潛的MK－四八魚雷，可以直下水深三千呎，三千五百磅重的雷身，更攜帶了有一千磅的雷頭。「報告艦長，兩顆『寶貝』都有解了，命中目標時間－－四分又三十五秒，命中率百分之百。」

　　「很好，隨時候令攻擊。聲納？關機！」艦長下了令。

　　「聲納瞭解！關主動式脈波發射機。」波馬上士聞言立刻切掉了BQQ－五聲納的主發射器功率。「報告艦長，目標艦深度差角幾近零度，他跟本艦一樣水深。」

　　「好，幹的很好，波馬！繼續看住他。」伍德心裡現在踏實多了。他已經有了目標的位置，魚雷解算也抓死了對方，箭在弦，刀出鞘，就看對方下一步動作了。主動式聲納已關機，用不著再發乒響來測敵，否則徒然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

　　達拉斯號艦

　　「報告副長？波魚發出了乒聲測敵……有了！回跡方位－－大概在一－九－一，」賴維爾瞇起了眼專心在聽，然後他又檢查了一下方位。「老天！前面真有一條船，只聽得到一點點反應爐和蒸氣噪音，不知道是什麼船。這是怎麼回事？」

　　※※※

　　波魚號艦

　　「報告艦長？後頭的大朋友還在一直往這邊衝。」波馬上士說。

　　「老闆？」副長由海圖桌的描繪紙上抬起了頭來，「她的航向正好橫在本艦和目標艦之間呢。」

　　「他媽的！真是妙了，怎麼全湊在一塊了？舵房？前進一，左舵二十度！」下完了車舵令，伍德艦長連忙一個箭步飛到聲納室。「波馬，打開主動聲納，加大發射功率，準備對準她狠狠乒個五下！」

　　「是，艦長！」聲納班長一刻也不敢耽擱。「報告艦長，系統備便，」

　　「待會我說好時，給我確實對準了她，這一次可不能讓她再漏接了。」

　　聲納回跡的螢光幕外圈，同步顯示了艦艏向，左舵二十度大轉之下，波魚的船頭撇得很快，不過伍德還是嫌她轉得太慢了。紅色十月號艦－－船上只有他和副長兩個人曉得她是蘇聯投奔過來的船，其他官兵只是一個勁的在瞎猜，因為這幾天他們所擔任的任務實在很詭異－－筆直地快速朝這邊過來了。

　　「報告艦長，差不多了！」

　　「好！轟她娘個五下狠的！」

　　波馬的右手早按在脈波發射鈕上。

　　乒！乒！乒！乒！乒！

　　※※※

　　紅色十月號艦

　　「報告艦長？－－」瓊斯一急大聲喊了出來。「警告信號五響，前面危險！」曼庫索沒等雷明斯有所反應，一個縱身就躍到了車鐘前頭，三把兩把拉回了停車位置後，他才喘了口氣回身看著雷明斯。「對不起了，雷艦長。」

　　「不要緊，」雷明斯皺著眉頭拐到海圖桌前仔細端詳著。一會對講機響了起來。雷明斯過去拿起話筒，他用俄文嘰哩呱啦了一陣然後掛上電話。「是機艙在問，我告訴他們不要緊，有一點小麻煩，我們正在設法瞭解。」

　　「沒錯，全是實話。」曼庫索也回到海圖桌前，兩人一塊扒下來研究著。船身的震動小了下來，機艙的引擎噪音也降低了許多，不過聽在曼庫索耳裡，他還是不放心。對俄國人而言，現在的紅色十月號算得上是相當安靜的了，但是以美國標準來看，曼庫索仍然嫌她吵了點。

　　「請你的聲納班長試著找找看如何？」雷明斯建議。

　　「說的也是。」曼庫索朝後面走了幾步。「瓊斯？聽不聽得出是怎麼回事？」

　　「是，老闆，我正在弄，不過他們這套東西不太好使喚。」瓊斯小子在報告完了緊急警告信號之後，就已經用被動陣列朝著兩艘伴護的友艦方向在聽了。他舉起手調整了一下耳機護套位置，然後又繼續弄他的俄國聲納。嘖！沒有信號處理器、沒有鯊怕死、連個音鼓也四不像，到底這條船的聲納有什麼？－－不過現在儘是埋怨這些也無濟於事！蘇聯的這套東西竟然還得要靠電子機械來作運轉擴作，達拉斯艦上用慣了電腦控制一切的他，一開始簡直不知怎麼辦才好。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他把艦艏下面的方向性接收陣列朝每個方位轉動著，左手不知不覺地也撥弄起擺在控制台上的那包萬寶路香煙，瓊斯又瞇起兩眼神遊他的太虛去了。一旁的電工官布加葉夫，也挨著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他也舉起一副耳機戴了起來。

　　※※※

　　達拉斯號艦

　　「怎麼樣？聽出了動靜沒有？」副長緊盯著聲納上士賴維爾。

　　「只有方位，別的都沒有。波魚老姊一定已經逮到他了，可是對方也精得很，波魚那一聲乒聲才響，對方的引擎噪音就又小了下去，我跟著想再抓也都抓瞎，波魚那一聲回跡可真夠硬，看樣子，報告副長，目標艦大概就在前面不遠。」

　　威利．強博少校接任達拉斯艦副長剛滿四個月。他是個蠻優秀的兵科軍官，過去的海勤資歷完整，這一任幹完之後，很有可能會幹指揮職帶自己的船了。不過他畢竟才只有三十三歲，而且這一趟再調回潛艦也才不過四個月。先前他離開艦隊下陸地，在愛達荷州的潛艦輪機學校教了一年半的反應爐。這一回上船幹副長，成天替曼庫索當管家，不是嘮叨官兵的服裝內務就是搞行政管訓練，天天裝著一副死臉，盯著士官兵吱哇叫。現在－－好了，全船看他的了！不幹艦長，不曉得肩上的責任有多大，這會他可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打從艦長一說要過紅色十月號去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沒好好闔過眼，眼前那就更不用說了，他知道自己將來海軍的事業全看今天這一著，他更清楚今天這趟伴護任務有多重要。海闊天空乘風破浪，自己的將來全看他現在心裡所打的念頭了。

　　「要是用主動聲納只乒一聲，你有把握找得到目標嗎？」

　　上士班長一聽想了兩秒。「也許不夠供一一七作魚雷解算，不過－－至少可以測出點東西來。」

　　「呣－－好！就乒他一聲，開機吧！」

　　「是，副長，」賴維爾也曉得副長這一個決定所冒的風險，搞個不好，達拉斯艦將暴露自己的位置，那就無異於探出了腦袋讓敵人的槍準星瞄上來了。他飛快地調整了機器，食指一按，脈波瞬間而出。

　　※※※

　　科諾瓦羅夫號艦

　　狄波里夫縮了回去。他行動的早了一步，結果卻壞了事。他應該再多等一會，讓他們都駛過去再動，但是那麼一來，船就不容易保持中懸，單靠前後平衡翼，船身維持不了平衡好久。現在好了！三個目標都定在那兒，大家都動也不動，似乎四艘潛艦正在比賽，看誰的耐力夠、誰控制船身的技術好。

　　事實上四艘潛艦都維持了起碼的動力，這樣船身才能保持一定深度。阿爾法艦艦艏正對著東南，與其他三艦構成了一個像是橫著畫的梯形一樣，底邊朝著大西洋，波魚在左上，達拉斯在她對角，紅色十月號則在右下方的東南角，與科諾瓦羅夫號相對。

　　※※※

　　紅色十月號艦

　　「有人剛乒了她一聲，」瓊斯忽然開口，「方位在－－差不多西北邊，不過她的噪音還嫌微弱，不容易抓得準，報告艦長？要是讓我猜的話，我看她大概距我們不遠。」

　　「你怎麼猜的，不是抓不準嗎？」曼庫索這會兒早等在聲納室和控制室相鄰的水密門邊上守著－－瓊斯說的一點也不錯，這時只有他才像是一艦之長。

　　「是沒錯，不過我聽見的脈波信號是集中在同一個方向的，而且只乒了一聲，那一定是在測距，我猜。信號是從我們BQQ－五型聲納發出來的－－這個我最清楚，然後跟著我就聽到目標的反射回跡聲響。報告艦長，靠心算也好，捏著手指頭數也罷，這個陣勢一瞧－－不對！一聽就曉得，目標艦一定在不曉得那一條友艦和我們自己之間。說來有點玄，不過，艦長，我已經盡了力。」

　　「距離－－嗯－－距離大概有十公里，也許還不到。」一語不發的布加葉夫突然也插了一句。

　　「這也是大略估計，不過有總比沒有要強，抱歉了，老闆，資料不夠詳細，都盡了最大力了。」瓊斯帶了點歉意地說。

　　曼庫索點了點頭，一臉嚴肅地走回控制室。

　　「怎麼回事？」雷恩問他。停了車之後，他面前的平衡翼控制桿已經往前壓到了最盡頭，要再維持不了深度，他也沒轍了。雷恩一臉天真好奇模樣地望著曼庫索，他還不知道眼前局勢的嚴重性。

　　「前面有一艘不明潛艦，可能帶有敵意。」

　　「我們瞭解多少？」雷明斯問他。

　　「不多，只曉得接觸方位在西北方向，距離不詳，可能不遠就是。我敢說一定不是我們自己這邊的船，出來之前諾福克說過，這附近已經沒有任何船了，看來只有一個可能。怎麼樣？咱們用點車慢慢走吧？」

　　「唔，用點車慢慢走。」雷明斯點點頭複述了一遍，然後拿起對講機用俄文朝機艙交代了幾句。

　　機艙開始微微傳來了一點聲響，船身又有了動力，紅色十月號的反應爐只用了百分之五不到的輸出馬力，速率指示器的指針在兩節附近打顫，這個速度剛夠舵手用舵穩住艦艏向，還不夠大到維持船的深度，三萬來噸排水量的龐大船身，正浮力漸漸增加。紅色十月號開始緩緩邁步向前，但是過多正浮力作用下，即使平衡翼一再往下壓，船身仍然以固定的小仰角，每分鐘往上浮升了幾呎。

第十七天　十二月十九日　星期日　下

達拉斯號艦

　　「咱們往南邊移一點好了，讓一條阿爾法艦離艦長他們那條船這麼近，叫人老大不放心，我們應該靠艦長他們近一點。走前進二吧！－－航向一八五。」副長終於說。

　　「是，副長。」谷德蒙上尉點點頭。「舵手？右舵十五度，航向一－八－五，前進二。」

　　「右舵十五度，」舵手覆誦了舵令後，用力轉動著舵輸。「報告值更官，右舵十五度到，航向一－八－五。」

　　達拉斯號艦上的四管魚雷發射器裡，裝了三枚MK－四八型魚雷和一枚叫「魔術師」的誘餌。魔術師是一種價格昂貴的潛艦訊號模擬產生器。外型像一枚普通魚雷的這套裝置，在發射出去之後，能自動發出類似潛艦的模擬噪音，誘騙敵潛艦或水面艦轉移攻擊目標。方才的主動式聲納乒音之後，達拉斯號的三枚MK－四八型魚雷之一，已經有了初步解算諸元，只是資料還不十分詳實到能一擊中的，魚雷若是果真射了出去，它還得靠自己的終端歸向聲納來自動搜索目標。至於波魚號艦上的那兩枚魚雷，則早已鎖定了科諾瓦羅夫號。

　　不過，現在問題又來了，不論是鎖定也罷或是終端歸向尋標也好，兩艘美艦都還沒有獲得上級的開火攻擊許可。就整個大西洋潛艦艦隊的戰備接敵規定而言，她們現在只處於警戒巡弋等級，除非是她們自己的安全受到了威脅，為了自衛自保，接敵規定才允許她們得以逕行還擊，否則，像今天這種情況，為了保護紅色十月號，她們只能虛張聲勢，最多耍點詭詐騙對方，不能違反接敵規定主動開火。問題是，前面這一艘阿爾法艦，他知道紅色十月號在這嗎？

　　※※※

　　科諾瓦羅夫號艦

　　「航向對準那艘俄亥俄級大傢伙。」狄波里夫下了令。「速度增到三節。同志們！我們一定要耐心一點，現在這兩條美帝的攻擊潛艦一定自以為曉得我們的位置了，他們不敢再開聲納來乒我們，所以我們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脫身。」

　　阿爾法艦艦艉的鑄銅車葉稍稍加快了一點點轉速，狄波里夫並沒有交代機艙增加反應爐的輸出動力，相反的，他只下令關掉了艦上一些不影響操作的電力系統，結果，科諾瓦羅夫號艦不但噪音又減小了一些，船速也隨著加快起來。

　　※※※

　　波魚號艦

　　最靠近阿爾法級俄艦的波魚號艦上，被動聲納接觸的回跡愈來愈微弱了，目標艦的方位似乎有了變化。艦長伍德中校心裡一時徬徨起來，他不知道是不是該再用主動式聲納乒對方一下。天人交戰一會之後，終於決定作罷。要是他用了主動聲納，那他的位置就會像暗夜中打著手電筒到處找小偷的警察一樣，乒響出去之後，所能帶給對方的，比那一聲折轉回來之後所能告訴他自己的還要多。這種情況之下，還是使用被動聲納用心聽合算。

　　聲納上士波馬報告聽見了友艦達拉斯打他們左舷不遠處通過的聲音。兩條船都沒試著以水中通話器向對方通信，兩艦當家的伍德和威利彼此都有這個默契，這時候如果建立通信，那通話噪音所帶來的後果，可是任誰都擔不起的。

　　※※※

　　紅色十月號艦

　　動車潛行了有快半個鐘頭了。舵手位子上的雷恩，煙是一根接一根的點，強自保持鎮定的他，手心裡的汗直冒個不停。這可不是他所習慣面臨的壓力－－他幹過幾天陸戰隊，知道什麼叫接敵作戰，可是－－陷在一管大鋼鐵桶子裡，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到－－這算那門子打仗嘛？他知道前面有一艘俄國潛艦，他也知道俄國潛艦都奉了令要幹什麼－－萬一這條潛艦的艦長知道了他們是什麼船的話，那跟著－－那就沒有跟著了！怪了？雷明斯和曼庫索兩人倒像是沒事似的！

　　「你們這兩條攻擊潛艦能不能保護我們？」雷明斯開口問。

　　「怎麼個保護法？送這條俄艦一枚魚雷？」說著曼庫索搖了搖頭。「除非對方先採取主動－－而且要直接威脅到他們才行。戰備等級沒有提昇以前，一切照正常接敵規定，他們誰也不能先動。」

　　「什麼？」雷恩目瞪口呆地簡直難以置信。

　　「難道你想挑起一場世界大戰不成？」曼庫索反倒笑了起來，好像突然覺得現在這個態勢蠻有趣似的。「通常仗就是這麼打起來的，兩個國家的軍艦冤家路窄碰到一塊的時候，誰也不讓誰，於是你一槍我一砲就幹開了。面對這種情形，我們得小心應對才是，不要弄個不好反而鑄成了大錯。」

　　「別緊張，雷恩，」雷明斯說。「這種事我們都玩多了。他們攻擊潛艦總是試著到處找我們，而我們飛彈潛艦就一個勁的設法躲他們，海底下的遊戲就是這個樣子，不要太擔心。對了，曼艦長，我想知道在冰島附近的時候，你們是在多遠聽到我們船的？」

　　「這個嘛，我還沒得空好好看一下您當時的海圖，」曼庫索想了一想之後說。「大概有二十浬吧，差不多是三十公里，換成你們慣用的公制單位的話。」

　　「唔，當時我們走的是十三節－－而音速要比船速快得多，即使是水下的聲波也一樣，嗯－－這樣吧，我看我們可以往東邊走，走得慢一點，同時還可以不被對方偵測到，我們換了用履帶動力，只跑六節就好。你也知道，蘇聯聲納的接收能力一般都不比你們的有效，你看怎麼樣？」

　　曼庫索想了一下後點點頭。「聽您的，這是您的船，不過我建議往東北走您看好不好？這樣我們只要一個鐘頭就可以趕到兩條友艦後頭，也許還要不了一個鐘頭。」

　　「好。」雷明斯又一瘸一枴地走到控制板前面，等打開了渠道水門之後，他又回來拿起電話，幾個命令之下，沒有兩分鐘，履帶就啟動了，船速也慢慢加快。

　　「雷恩？右舵十度，」雷明斯下了舵令。「注意慢慢拉回平衡翼。」

　　「右舵十度到，拉回平衡翼，」雷恩熟練地有了動作，一邊心裡感到如釋重負。還好！總算有點事做了。

　　「走航向○－四－○，小伙子，」是曼庫索由海圖桌上抬頭叫他，大概是想打趣他一句，鬆弛一下雷恩的緊張情緒。

　　「航向○四○！右舵十度！艦艏向三－五－○，」雷恩忙著看羅經複示器沒答理他。由他坐的舵手位子上，可以聽見海水沖過左舷渠道的水流聲，然後每間隔一分鐘左右，就會有一種奇怪的隆隆聲響，大概會持續個三、四秒左右，面前速率指示器上的指針擺過了四節位置。

　　「你有點害怕，雷恩？」雷明斯頭一次有了笑意。

　　傑克心裡暗自咒了一句。大概他講話的聲音讓人聽出了一些什麼來。「我也有點累了。」

　　「不要緊！我知道你一定不太能適應，像你這樣沒受過任何訓練還能撐得下去，而且還幹得不錯，已經很難得了。放心好了，我們一定到得了諾福克，只是恐怕會遲一點就是，這裡有兩位第一流的艦長在呢！曼艦長？你以前幹過飛彈潛艦沒有？」

　　「當然啦。噯！雷恩，輕鬆一點，沒什麼好擔心的，飛彈潛艦就是這麼回事，外頭有人到處找我們，我們就設法藏起來叫他找不著。」曼庫索一邊看海圖一邊說。他掏了三枚銅板擺在另外三艘潛艦的估計位置上。原來他打算用筆在上頭標註的，結果看見海圖靠東岸這一邊上還繪了有不少怪符號－－好像是電腦程式解算出來的一些飛彈基準點。唔！總部情報署裡可一定會對這玩意大感興趣，還是留著原來樣子好了。

　　紅色十月號以六節速率往東北○四○方向慢慢駛去。科諾瓦羅夫號朝著東南速率三節逼近。波魚以兩節慢車朝南，達拉斯航向一八五也對著南邊，速率十五節。四艘潛艦這會兒全在一個直徑僅僅六浬的圓圈裡，而且大夥全不約而同地幾乎朝著同一個點靠攏了上來。

　　※※※

　　科諾瓦羅夫號艦

　　狄波里夫的心情慢慢開始變得愉快起來。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這些美國人竟然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玩起縮頭烏龜把戲。這一套他清楚得很，他們打的如意算盤是，讓一條攻擊潛艦朝他逼近，當作餌一樣的威脅他引他注意，然後，設法以另一艘攻擊潛艦，伴著後面的俄亥俄級大寶貝一溜煙閃開。哼！想的是不錯！只不過人算不如天算，這種老掉了牙的招式最多只能得逞一次，這一回可沒那麼便宜了。他吸了一口杯裡的茶，然後又咬了一口手裡的三明治。

　　聲納室裡，士官長聽到耳機中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只有幾秒鐘，一晃就消失了。大概是遠方海底不知道那裡傳來的地震隆隆聲吧，他想，沒怎麼特別在意。

　　※※※

　　紅色十月號艦

　　方才由於正浮力曾經一度過大使得船身昇高了些，雷恩現在正在用五度艦身角壓回平衡翼，想保持船身一百公尺的深度。他聽到兩位艦長正在討論什麼「劇變溫層」的事，好像是雷明斯想找出這一帶水域的「劇變溫層」卻遍尋不著。果然是位有經驗的潛艦艦長，想的到利用「劇變溫層」來隱蔽自己的位置。曼庫索跟他解釋這一帶水域裡的「劇變溫層」相當刁鑽，尤其是上頭有過暴風巨浪之後，海面下更容易因為海水的攪和而變成了等溫層。運氣不佳！兩人終於嘆了一口氣作罷，要是有了「劇變溫層」，對他們的脫身將更為有利。瓊斯出現在控制室通後艙的水密門門口，兩手還一個勁地揉著耳朵。顯然俄國人的耳機子戴久了不怎麼舒服。「報告艦長，北邊好像有一點動靜，時有時無的，方位還抓不準。」

　　「是那一邊的船？」曼庫索忙看著他擺在海圖桌上的銅板子兒棋譜問。

　　「說不上來，他們這的主動式裝備還不賴，不過被動玩意就甭提了。依我看，我們現在還不算是瞎著眼，不過也差不多啦！」

　　「好，不要緊，回頭要是再聽見了動靜，大聲嚷嚷就行。」

　　「是，老闆！對了，您能不能設法弄點咖啡給我們？布加葉夫先生要我過來問問看。」

　　「行，回頭馬上要人給你們送過去。好好幹，小子！撐著點。」

　　「是！艦長。」瓊斯轉頭又去繼續幹他的活了。

　　※※※

　　科諾瓦羅夫號艦

　　「報告艦長？聲納發現接觸，可是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是聲納士官長由對講機裡傳過來的聲音。

　　狄波里夫大口咀嚼著三明治走向聲納室。蘇聯海軍逮過美帝俄亥俄級飛彈潛艦的次數不多－－嚴格說來前後一共只有三次，而且每一次都是才抓到獵物幾分鐘就又叫他給跑了－－以致於大家對這一型潛艦的音響特性都很陌生。

　　士官長遞給了他一副備用耳機。「可能要多聽一會才會有，報告艦長，怪怪的，時來時去抓不準。」

　　美國東岸這一帶水域雖然接近等溫，不過溫差還是時而出現，對聲納接收來講，這種環境差強人意，只不過背景噪音還是不小，海流和大陸礁棚造成的落差漩渦，像一堵牆似的，遠處的噪音經過多重折射衰減，音道內的噪音強度也跟著損失不少。狄波里夫戴上耳機坐了下來，他耐心地靜靜聽看，將近聽了有五分多鐘，信號才又再現。

　　聲納士官長抬頭比了個手勢，「來了，報告艦長。」

　　艦長的臉先還是一陣疑惑，跟著又再仔細一聽，頓時一片慘白。

　　「方位？」他迫不及待地開口。

　　「信號太弱，而且一下就消逝不見－－不過，可能左右會差個三度吧，應該在一三六到一四二之間。」

　　狄波里夫聞言摘下耳機往桌上一摔，跟著就往前頭跑。衝進政委住艙，他一把從鋪上拎起因為看小說而看著睡著了的政委，然後拽著他就往官廳走，進了官廳關上門，他才喘了一口氣。

　　「對方是紅色十月號！」

　　「什麼？誰？你是說－－呃－－不，不可能！上頭電報上不是說他已經沉了嗎？而且還有人親眼目睹了船的殘骸。」政委一臉睡眼惺忪模樣，搖晃著腦袋斷然否定了狄波里夫。

　　「他們受騙了，我們大家都上當了，可是紅色十月號的履帶系統聲音卻不會騙人，政委同志，全世界再沒有一條船會發出這種噪音了，一定是美帝拿了他去，我知道那就是他，雷明斯也一定在那上頭，我們要把船給毀掉！」

　　「不行！我們得先跟莫斯科報告，然後聽上面指示再作決定。」

　　這小子！狄波里夫心想，原來不只是主持政治教育開小組會時有板有眼而已，只可惜他懂得「黨」、懂得「組織」、卻不懂潛艦作戰。

　　「聽上頭指示？政委同志，」狄波里夫忍下了心中焦急，「你用點腦筋想想看，我們要花多少時間浮到水面？也許十到十五分鐘之後才能把電文發給莫斯科，然後，再花它半個小時等候回音－－上頭一定會要我們再查明據報！因此我們就得再潛下去，然後再上來，然後再潛下去……如此一來一往要花多少時間？一個鐘頭？兩、或三個鐘頭？等最後有了決定，紅色十月號早都不知道跑到那去了！我們早就已經有了命令指示－－那就是格殺勿論！政委同志，請問你是執行任務貫徹命令重要？還是跟莫斯科聯絡報備重要？」

　　「可是－－要是您判斷有誤怎麼辦？」

　　「我不會判斷錯的，政委同志，」狄波里夫倒吸了一口氣。「航泊日誌裡我會記下這份聲納接觸報告，同時親筆簽名寫上我對執行這件任務的建議。要是你不同意，很好，我也會記上這一段，然後由你也簽名負責。告訴你吧，政委同志！我不會錯的，別忘了我到裡海的船模試驗中心去幹的是什麼，將來檢討起來，要殺的會是你的頭，不是我的，快下決心！」

　　「您真的有把握？」一聽殺頭這兩個字，政委開始猶豫起來。

　　「百分之兩百！」

　　「好吧，」他軟了下去。「您準備怎麼作？」

　　「盡快下手，免得他溜了或是另外兩條攻擊潛艦對我們先發制人。忙你自個的去吧，這件事交給我來辦，看我的好了。」狄波里夫回到控制室。政委不一會也跟著過來了，大概看這場好戲要比回床上看小說更要來電的多。

　　科諾瓦羅夫號艦艦艏的六管魚雷發射管裡，早裝好了六枚MK－C型線導魚雷，現在只要告訴它們往那去就行。

　　「聲納？開啟你所有主動系統，給我好好搜出他來！」狄波里夫下了命令。

　　士官長應聲按下了主動式搜索脈波發射鍵。

　　※※※

紅色十月號艦

　　「糟了！」瓊斯小子的頭左右回顧了一下。「報告艦長？有人在乒我們，左舷，船舯方向，可能還要往前一點。不是友艦的聲音！」

　　※※※

波魚號艦

　　「控制室？聲納。阿爾法艦逮到我們的飛彈潛艦了！阿爾法艦方位……一－九－二。」

　　「前進二，」伍德艦長立刻有了反應。

　　「前進二，航向一八○，」舵手朗聲覆誦著車舵令。

　　波魚的機艙很快地有了生氣，不一會功夫，艦艉車葉的轉速加快，黝黑的海水翻騰得更是厲害。

　　※※※

科諾瓦羅夫號艦

　　「距離－－七千－－六百公尺，深度差角零度，」聲納士官長報告著。嗯－－原來這就是我們一直在搜尋的潛艦，他心裡想。他將耳機和發話器線路接過了射控小組，如此聲納資料就可以直接傳報艦長和射控小組了。

　　副長的備戰攻擊部位在戰情中心，他擔任的是射控小組小組長兼武器協調官職務。獲得了聲納室傳報過來的目標資料之後，他命令手下官員立刻將資料鍵入電腦，其實就現場的戰術情態來看，這一回合攻擊的解算一點都不費事。「報告艦長，一、二號魚雷已經解出了攻擊資料。」

　　「備便發射。」

　　「是，雷管充水，」說著副長自己過來動手按下了發射管通艦外的閘門開關。「外門已開啟。」

　　「再校正一次解算資料！」狄波里夫下令。

　　※※※

波魚號艦

　　波魚艦上的聲納上士是唯一聽到對方艦上備便攻擊噪音的人。

　　「控制室？聲納。阿爾法艦接觸－－報告艦長？她開啟發射管外門充水啦！－－目標方位一－七－九。」

　　※※※

　　科諾瓦羅夫號艦

　　「報告艦長，解算資料正確，」副長說。

　　「一號雷－－發射！－－二號雷－－發射！」狄波里夫大聲下令。

　　「一號雷，射！……二號雷，射！」副長覆誦發射令之後，科諾瓦羅夫號艦的艦身因為強勁高壓空氣推送兩枚魚雷出管的反作用力連抖了兩次。

　　※※※

　　紅色十月號艦

　　瓊斯先聽到它的。「左舷！高速螺槳處轉聲！」他大聲清楚地報告著。「左舷水中魚雷接近！」

　　雷明斯立刻跳了起來，口中一陣嘰哩呱啦俄文。

　　「什麼？你說什麼？」雷恩連忙問他。

　　「左舵！左舵！」雷明斯握拳用力朝潛望鏡護欄上敲了兩下。

　　「左滿舵！雷恩，快！」曼庫索補了一句。

　　「是！左滿舵！」飛快將舵輪向左打到了底，然後雷恩還像不放心似地用手壓著舵柄。一旁的雷明斯早已經顛著腳過來兩把握住車鐘將指示器向前搖到了全速。

　　※※※

　　波魚號艦

　　「兩枚魚雷！」波馬大聲喊著。「方位由右朝左變化，控制室？我再說一次，兩枚魚雷，方位由右朝左急劇變化，報告艦長？它們朝大寶貝去啦！」

　　※※※

　　達拉斯號艦

　　達拉斯上頭也聽到了。副長威利立刻下令全速，同時來了個左滿舵。這兩枚鬼東西一出籠，他就別無選擇了。眼前所能作的事，也是攻潛訓練儀裡操演過上百次的－－走一條欺敵航向，而且要快！

　　※※※

　　紅色十月號艦

　　「給我一個航向！」雷恩的雙手還一直壓著舵柄，望著電羅經複示器上的讀數飛快朝右跑，他喊著。

　　「小子？我要方位！」曼庫索朝後頭聲納室也大聲喊了起來。

　　「三－二－○，報告艦長，兩枚都一樣方位，」瓊斯立刻回他，手下忙著調整面板上的控鈕。這個節骨眼可是不能搞砸了。

　　「航向三二○，雷恩，」雷明斯立刻下令，「希望我們轉得過來。」

　　謝啦！雷恩肚子裡一陣惱火，轉了老半天現在才給航向。他瞪著羅經複示器，只聽到同步運轉馬達聲嘎嘎作響，艦艏擺過了三五七。舵柄扳到了底，壓得他手心都發疼，船速突然加快之下，他可以感覺到履帶動力馬達的顫抖，透過舵輪傳到了掌心。

　　「兩枚鬼東西仍然對著本艦，方位不變三－二－○，我再說一遍，方位不變，」瓊斯繼續扯著嗓門報告，聲音倒是相當冷靜。「嘿！伙計！快轉過來吧！……」

　　※※※

　　波魚號艦

　　波魚的戰術描跡圖上顯示著紅色十月號阿爾法艦，和兩枚魚雷的位置。波魚本身，正在這一群描跡點的正北四浬。

　　「我們可不可以打？」是副長問出了大家都要幹的事。

　　「攻這條阿爾法？」伍德中校斷然搖了搖頭。「不行。他媽的，就是現在攻也來不及啦！」

　　※※※

　　科諾瓦羅夫號艦

　　兩枚MK－C型魚雷的速率定在四一節，以將近八公里的接敵距離來看，這個速率是稍嫌慢了一點，不過速率定得慢也有道理，這樣才更方便讓艦上的聲納系統來進行導引。狄波里夫是鐵了心要一擊中的。解算過的射程需時六分鐘，現在魚雷已經走了一分鐘了。

　　※※※

　　紅色十月號艦

　　「艦艏向三－四－五，開始回舵了，」雷恩一邊望著複示器一邊說。

　　晏庫索緊閉著嘴沒作聲。雷明斯現在用的這一招他不十分同意。迎向來襲魚雷？沒錯！這樣是可以減少自己受擊的橫截面和中雷機率，不過這樣也相對提供了兩枚魚雷更容易攔截住目標的碰撞角。大概雷明斯更清楚蘇聯魚雷的性能吧，希望他沒弄錯，曼庫索心想。

　　「航向三二○到！倆位？」雷恩一邊發話，一邊兩眼緊盯著羅經複示器和舵角指示器，深怕一個不小心有了閃失。心裡他可是在暗自慶幸，還好方才已經上過廁所了。

　　「雷恩！下滿角，平衡翼下滿角！」

　　「是，平衡翼－－下滿角！」說著他用力將平衡翼操縱桿往前推到了底。他心裡是的確耽心的不得了，不過他更害怕會因為自己的連累而叫事情給搞砸了。沒別的說的，這會兒他只有靠這倆位艦長了，希望他們倆都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而他只有聽他們的份。不過，平衡翼下滿角？他想了一想，這個他大約可以想得出來是為什麼。即使是導引過的魚雷，理論上講也一樣可以騙得了。就像地面雷達信號會因為受地形影響而產生折射的道理一樣，水中聲納的脈波，也不全都能清晰反射，特別是當被追蹤的潛艦有意接近水面或海底時，這兩層反射面的折射率都很大。要是紅色十月號能潛到海底近處，那她就可以籍著海床折射所產生的一塊音障區而躲過這一劫－－問題是她得潛得夠深也夠快。

　　※※※

　　科諾瓦羅夫號艦

　　「目標位移率有了變化，報告艦長，目標方位角變小了，」聲納士官長透過對講機說。

　　狄波里夫早料到了這一步。蘇聯海軍的潛艦作戰教令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而他更清楚這些教令中有一大部份都是馬克．雷明斯所親自編著的。馬克會用他教我們的方法作他現在該作的，狄波里夫心想。朝著來襲武器的方向以減少自身受擊的橫截面，然後，設法緊急深潛到海底，讓對方聲納在海床反射和折射的干擾回音中產生追蹤困擾，這樣他就可以躲掉了。「射控小組注意，目標艦可能會下潛到海底音障區去，留意一點。」

　　「是的，艦長，」副長回答。「不過，您看他來得及潛到那麼下面去嗎？」

　　狄波里夫努力地回憶著紅色十月號艦的戰術諸元和操縱特性。「呣，沒錯，這麼短的時間裡，他來不及潛到足夠深的地方，他已經逃不掉了。」對不起了，校長！不過我這也是不得已，您安息吧！他想。

　　※※※

　　紅色十月號艦

　　對方主動式聲納的乒響，每一回打到船身時，透過雙層船殼所傳來的振蕩回音，就會叫雷恩毫無來由地哆嗦一下。「難道我們不能干擾它或是想點別的辦法？」雷恩終於按捺不住了。

　　「稍安勿噪，雷恩，忍著點，」雷明斯說。雖然這一輩子裡，這還是他第一次面對真正的魚雷，不過，這種操演訓練，他可是作過上百次了。「先讓他以為抓住我們了。」

　　「您艦上帶了有誘餌沒？」曼庫索問他。

　　「有四枚，都在前頭魚雷艙－－不過魚雷手都沒了，誰來裝填？」說的也是，曼庫索心想。

　　倆位艦長倒像是沒事一樣的鎮定，比較之下，雷恩才覺得自己何其羞慚。難道他們倆都不知道害怕？當然，他們也是凡人，只是他們之中沒有一位願意在對方面前顯露出自己心裡的恐懼和不安來，何況，他們大半輩子的訓練，就是要作到這一點。

　　「報告艦長，」又是瓊斯的聲音，這個時候的瓊斯好像從來不會有好消息。「兩枚鬼東西，方位不變，仍然是三二○，可是－－老闆，這兩個鬼好像剛剛啟用了主動歸向模式搜索，－－不好，報告艦長，我再說一遍，魚雷有歸向裝置，已經啟動了。他娘的！聽起來好像跟MK－四八型一個樣！老闆！他們簡直就是我們MK－四八魚雷的翻版！」

　　雷明斯早就等著這一刻來到，他一點也不驚訝。「沒錯，是你們MK－四八型魚雷的線導主動式歸向系統，我們五年前就偷過來了，除了引擎不相同之外，其他全一個樣，連直徑都不差，五三三公釐或者二十一吋。現在－－布加葉夫？該你啦！」

　　聲納室裡，早在兩枚魚雷才一發射出來時，布加葉夫就暖機加高了音響干擾器的輸出功率。現在，他仔細地調整著干擾脈波的時差間隔，設法讓它和來襲魚雷相重合。脈波的載頻和波長覆現率已經設定妥當，就是時差間隔必需非常精確。這樣，只要藉著一點點偏差的自跡信號向魚雷來襲方位發送出去，他就能設計出一個假象目標供魚雷歸向追蹤系統接收。假象目標跡既不能太遠－－遠的離了譜，容易引起魚雷發射母艦上射控手的疑心而採取線導歸向的辨析和修正，那就等於白搭，也不能太近－－近了躲不開歸向追蹤不說，一樣會導引魚雷命中自己。只能不遠也不近，剛剛好夠矇過對方射控手的注意，使魚雷偏向一點點，瞄準假象目標就好。他小心翼翼地捺下了干擾器的脈波發射鍵，嘴裡不自主地嚼起瓊斯的萬寶路香煙煙絲來。

　　※※※

　　科諾瓦羅夫號艦

　　「媽的！他們在干擾我們。」聲納士官長由回跡螢幕上看到兩個新出現的光點時，怒罵一聲火了起來。原先的接觸目標忽地一變而為三個影子，一個影像偏北，距離比較近，一個影像在南，落後得多，當中還有一個，若隱若現時而不見。「報告艦長，目標使用了蘇聯的干擾裝備和技術。」

　　「看到了吧？」狄波里夫朝一旁的政委喊了嗽嘴。「現在得特別小心了，」他交代副長。

　　※※※

　　紅色十月號艦

　　「雷恩，上滿角！拉起所有平衡翼來！」雷明斯突然大聲喊他。

　　「所有平衡翼上滿角！」雷恩一陣忙碌，將前後平衡翼桿全朝後拉了回來，同時奮力將控制桿壓到底，直到抵住了自己小腹再也下不去為止。雷明斯最好知道他這是在玩什麼把戲。

　　「瓊斯？給我一個時間和距離。」

　　「來了，」布加葉夫的干擾脈波發出去之後，聲納主螢幕上相對顯出了前面來襲魚雷的光點。「兩枚魚雷，方位三二○不變，一號距離二千碼，二號距離二千三－－且慢……一號目標有深度差角！報告艦長，一號魚雷往本艦下方偏了點。」也許布加葉夫並不真如他以為的那麼驢吧，瓊斯心想。不過一共有兩顆鬼東西哩……。

　　※※※

　　波魚號艦

　　波魚上頭的伍德艦長可真是憤怒到了極點。什麼他娘的戰備接敵規定嘛！叫人手腳全給綁了，只能坐在這看著外人打自己，真他媽的洩氣！除非－－嗯，也許……。

　　「聲納？給我乒這個王八羔子！用最大功率，給我好好弄死這個畜生！」

　　波魚艦上的BQQ－五型主動式聲納音鼓，立刻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朝著阿爾法艦方位狠命的發出間歇性聲波來。我是不能打他，伍德艦長心裡暗忖，不過也許他並不曉得這一條接敵規定的限制，也許這一聲接一聲的乒響能夠干擾對方的終端歸向聲納。

　　※※※

　　紅色十月號艦

　　「馬上就到了－－報告艦長，兩個鬼中的一個已經抓住了我們，判斷不出是那一枚，」說著瓊斯摘下了一邊耳朵上的耳機，他猶豫著伸手想連另一邊的耳機也取下來。有一枚魚雷的終端歸向聲納已經抓到他們了。慘了！要是這真是MK－四八型魚雷的話……他太清楚MK－四八魚雷的性能了，只要抓住了目標，MK－四八幾乎不可能會失手。另外一隻耳機子裡，他聽到了一枚魚雷穿過紅色十月號船肚子下方時，螺槳車葉攪動所產生的音差變化來。「一枚未中，報告艦長，一號魚雷打下頭穿過去了。二號雷繼續接近中，歸向乒聲愈來愈短。」他轉過身伸手朝布加葉夫肩膀上拍了兩拍。看樣子這小子還真如他們艦上俄國官員說的，是一塊料呢！

　　※※※

　　科諾瓦羅夫號艦

　　第二枚MK－四八型魚雷在水下以四一節速率穿梭而來。魚雷與目標相向而行，使得相對運動下的接近速率高達五十五節。美國原有的MK－四八型魚雷身上，主動式終端尋標和歸向導引系統的構造相當複雜，當蘇聯盜取了這一型魚雷的時候，有關這一部份的電腦控制系統元件，卻始終模仿製造不來，因此蘇聯MK－C型魚雷的尋標聲納，最後必需依賴一條特殊設計的絕緣導線，向發射母艦作目標資料回報，再由發射母艦的射控小組，依據現場敵艦動向，決定選擇使用魚雷雷頭本身的尋標聲納資料接敵，還是改用發射艦艦艏主動式聲納所得的資料作修正。科諾瓦羅夫號艦的射控小組裡，副長知道方才第一號雷已經叫對方干擾器所模擬出的假象給騙了過去，因此，第二枚魚雷的歸向導引階段，副長啟用了母艦自己艦艏的低頻聲納提供追蹤資料。第一枚是由目標下方穿過去的，他現在知道了回跡顯示幕上，中間那一個若隱若現的接觸才是真正目標，線導指令很快地將尋標聲納改換成本艦的音頻訊號搜索，聲納士官長面前的主螢幕顯示器上，出現了幾秒鐘的雜波回跡和一片空白，這個瞬間連續動作下的效果，使得目標艦干擾器所發出來的干擾模式一個措手不及。胸有成竹的副長，冷面之下微微一聲輕哼，下令將第二號雷朝回跡當中的假象修正接近。MK－C魚雷的雷頭略為偏了半度，朝著紅色十月號飛奔而去可副長臉上的冷笑猶掛。

　　五百磅重的高爆戰雷雷頭，高速下狠命朝船舯後面一撞，地點正好在控制室稍前部位。跟著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

　　※※※

　　紅色十月號艦

　　爆炸的威力著實驚人。雷恩一個冷不防，被那股力量將他由舵手位子上給拋了出來，他頭上腳下地結結實實跌在地板上，好一陣子只聞耳鳴大作，黑暗中失去了知覺。爆炸的震憾造成了電路配電被十幾處線路短路，幾秒鐘後，緊急戰備紅燈才一一自動打開。控制室朝後的聲納間裡，瓊斯剛來得及摘下另一隻耳朵上的耳機，但是電工官布加葉夫就沒那麼幸運了，爆炸前的最後一秒裡，他還戴著耳機一心想干擾這枚接近中的二號魚雷，結果他功敗垂成。只見爆炸過後，他痛苦無助地橫倒在地板上撫著兩耳翻滾，右耳耳膜已經址裂了開來，當下失去了聽覺。艦身後段的機艙裡頭，東倒西歪的人員一個個試著爬站起來，機艙裡的電力未失，輪機長米勒凱茵回過神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到損管控制面板前檢查災情。

　　魚雷是撞到潛艦的外殼後引爆的，外殼的材料是一層比較薄的鋼板，包圍著一段七呎厚的充水櫃，水櫃裡頭橫七豎八地搭的都是蜂巢形狀的平衡水節流板，水櫃再過來是高壓空氣槽，然後是紅色十月號艦的龐大電瓶艙，最後才是潛艦的內壓力殼。魚雷命中了外船殼一塊弧形大鋼板的正中央，幸而離附近的銲接縫都還有一段距離，炸藥的爆破力量替外殼鋼板開了一個十二呎寬的大洞，水櫃裡的節流板給撕了個稀爛，然後又炸翻了六具裡層的高壓空氣槽，這時候，爆炸的大部份威力已經四下消散，最後一股衝擊勁道所造成的傷害，直接打上了電瓶艙，最靠外頭兩排的三十只大型鎳鎘電池，成了代打的犧牲品，一個個全碎爛成了稀泥。西方海軍潛艦的設計，全都將電瓶艙擺在壓力殼內層，在船腹下方距離龍骨幾呎處，這樣可以藉著一隻隻巨型電瓶的重量來增加壓艙，但是蘇聯造船設計師在颱風級潛艦上一反常態的壓力殼外層電瓶艙設計，卻是別有用心的。雖然腹側壓力船殼外層的電瓶難以保養又不好充電，而且還有受海水污染損壞的可能，但是，看在它能替壓力殼多增一重防護作用的目的上，這些不便就只是技術上的小事了。紅色十月號就是靠了蘇聯自己設計出來的電瓶艙救了她。要不是這一層厚實的電瓶艙阻隔，爆炸的震撼力將直接撞在壓力殼身上，那個結果恐怕就將難以想像了。虧了是這三十只巨型鎳鎘電池，厚厚一層壓力內殼的一處鋪板銲接縫上，才只崩裂了一道口子，海水由裂縫處往電信室裡直灌，好像高壓噴水救火時的水籠帶噴泉一樣，不過除了這一道裂縫，整個壓力內殼倒還都沒事。

　　控制室裡，恢復了神志之後的雷恩，第一件事就是扒回椅中檢查他負責的儀器是否還能用，這倒並非是因為他的責任感有多重，實在是他已經把這幾樣東西看成是自己的寶貝了，而且，除了這他實在不曉得還能作什麼。他聽見隔壁前艙裡傳來的水泉噴濺聲，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辦，倒是心裡明白這個時候喊叫緊張都無濟於事，雖然他多想往外逃，但是－－往那逃？

　　「我－－我該作什麼？」

　　「你還好吧？」是曼庫索的聲音。紅燈之下他的臉看來跟鬼一樣。

　　「不好！他媽的，我已經完了！－－快告訴我該作什麼？」

　　「雷艦長？」曼庫索回身瞧見一團亮光。是雷明斯由艙壁架子上拿了一支手電筒打的光。

　　「下潛！潛到最下頭的海底去，」雷明斯說完拿起對講電話，他交代機艙立刻停車，後頭的米勒凱茵已經先一步下令了。

　　雷恩把平衡翼控制桿往前推了下去。這算什麼嘛？他心裡想。困在一艘狗屎潛艦裡，狗屎潛艦肚子上還破了一個大狗屎洞，現在，他們還叫你往下潛？難道耽心她沉不下去？

　　※※※

　　科諾瓦羅夫號艦

　　「二號魚雷直接命中，報告艦長，」聲納士官長報告，「目標引擎聲沒了，聽見嘰嘰嘎嘎的作響聲，目標－－報告艦長，目標深度有了變化。」聲納士官長試著又發了幾聲乒響，結果聲納回跡一陣混亂，什麼都看不見。爆炸翻攪起了成噸的海水，第一聲爆響過去之後，海水反射的爆震回音，反覆地在海中震來又傳去，造成了無數隆隆共鳴。翻騰的海水裡，斷斷續續地形成了億兆個大小水泡，海水壓力下出現的水泡，形成之後瞬間即破，千萬個大水泡破了之後又有千萬個小水泡形成，水花水泡繞著目標潛艦的所在位置，圍成了一塊範圍廣大的噪音區。他的主動聲納乒響，只接收回來無數水泡形成的一大片模糊回跡，而他的被動式聲納接收能力，則被反覆循環衍生的隆隆共鳴聲削減到了幾近失效的地步，他已經無法分辨目標回音和回跡了，只曉得魚雷的確擊中了目標而且是第二號魚雷奏的功。四十歲的聲納士官長在蘇聯海軍也不多見，憑著他過去的努力和經驗，他才有今天。他悉心地繼續由千頭萬緒之中仔細分辨，試著找出那些是干擾噪音，那些才是真正的目標信號。慢慢地，他終於有了一點眉目，海下翻騰的泡沫也漸趨平靜。

　　※※※

　　達拉斯號艦

　　「敵艦魚雷命中了一枚，」聲納上士喊著。達拉斯艦現在的船速太快，這使得她的聲納發揮不了多大作用，但是魚雷命中的爆炸聲響，卻大的根本用不著靠聲納來聽了。全艦官兵都隔著船殼也曉得大事不妙。

　　控制室裡，副長威利少校由方才那一聲爆炸聲中，定出了兩浬外自己的船位。四千碼遠而已，他頹然擲筆楞在那裡。周圍的其他官兵，個個也都面色凝重地盯著自己眼前的裝備和儀器。艙內的氣氛凝重，艦上有十位伙伴剛才在那一頭被敵人擊中了，而敵人卻在爆炸聲響的另一邊開懷消遙。

　　「前進一，」副長下令減車。

　　「舵手？前進一－－」值更官傳誦了副長的車令。

　　「聲納？給我一點資料！」副長重拾鉛筆扒回射控描跡圖上。

　　「馬上來，報告副長，」賴維爾上士努力克制住自己心裡在聽到那一聲爆炸之後所浮現的景象，還不是悲傷洩氣的時候。減車之後的達拉斯又跑了幾分鐘，船速才慢慢降到十節以下。「控制室？聲納。飛彈潛艦中了一枚雷，沒聽見她的引擎聲……不過也聽不到解體的破裂聲。我再說一遍，報告副長，沒有解體的裂聲。」

　　「聽不聽得到阿爾法艦？」

　　「不行，報告副長，水裡的泡泡干擾雜音太大了。」

　　威利的眉一皺，擠成了一張苦臉。你可是個官員，他心想，國家付了錢，海軍發了餉，是要你用腦子想的。第一，到底發生了什麼？其次，你準備怎麼作？快點想出來，少校副長！然後下決心！

　　「估計目標艦距離？」

　　「差不多有九千碼，報告副長，」谷德蒙說，一面探頭看著射控解算電腦上的前一個資料讀數。「可能在噪音擴散區最那一頭。」

　　「往下潛到六百呎水深處，」潛航官聞令立刻覆誦了一遍，然後指揮舵手和平衡翼控制手採取動作。副長想了片刻終於有了決定。要是老闆和老派在就好了，威利心想。艦長跟老黑兩個人都是達拉斯艦射控小組的戰術問題老手，任何時候有了情況，他們倆都會提供你寶貴的建議或諮詢。他現在最需要的是，跟一些有經驗的官員交換意見，可是－－四下環顧，這兒竟然一個也不行。

　　「各位聽著，本艦現在準備往下頭去，方才那一響爆炸所造成的水中騷動，可能暫時還不致於消失，就算它有了變化，水泡也只會往上走。因此，我們由它下面過去比較安全。待會我們要先設法找到艦長他們，要是船不在那兒了，那她一定是坐到海底去了，這兒的水深只有九百呎，所以她可能負傷坐底，但是艦上一定還有人生還。不管她坐底了沒有，我們都得設法走到她和那一條阿爾法艦中間去，這樣才能保住艦長他們不致再受擊。」然後，他心裡繼續想，要是這條阿爾法艦再開火的話呢？那我就要幹她了，去他媽的接敵規定吧！這個鬼王八一定得想個法子把她給作了。可是怎麼作？而且，紅色十月號呢？到底她在那裡？

　　※※※

　　紅色十月號艦

　　她現在潛得比估計的還要快。爆炸弄穿了那具平衡水櫃之後，潛艦的負浮力無形中因為水櫃充水的緣故增加了許多。

　　電訊室漏水的情形相當兇，不過輪機長已經由損管控制板上瞭解了災情，而且立刻採取了行動。艦上每一間船艙裡，都有一套獨立的電動抽水泵。電訊室的抽水泵由米勒凱茵從損管控制板上啟動運轉之後，米勒又開啟了船舯主排水泵來輔助抽水，兩套系統交替運作下，浸水情況慢慢有了改善，抽出去的水量大過滲漏進來的流量之後，水位漸降，只是通訊裝備卻已經淹了個八成不堪再用。不過。艦上也不會再要用到它們發訊給誰了。

　　「雷恩？控制桿上滿角，然後右滿舵！」雷明斯下了命令。

　　「右滿舵－－平衡翼上滿角！」雷恩回他。「剛才不是說了要下到海底去？」

　　「不能一頭往海底撞，」是曼庫索回答了他。「那樣一彈一碰，漏縫就裂得更大了。」

　　「漂亮！」雷恩咬著牙哼了一聲。

　　紅色十月號減緩了下潛速度，一面往東邊迴游繞到了噪音區的後方。雷明斯打的主意是，設法讓這一大片水泡噪音區擋在他和那艘阿爾法艦之間。曼庫索則在想，看樣子他們或許能逃過一劫。要是果真如此，出了水之後，他心想，可是要好好看看這艘潛艦的設計結構圖。

　　※※※

　　達拉斯號艦

　　「聲納？給我降低功率仔細乒我們飛彈潛艦兩下，找找看她到底在那，記住，不許讓其他人聽到你在發乒響，明白了嗎？」

　　「是，副長，」這等於是在作升等晉階的專長測驗，賴維爾心想。他仔細調整了一下功率放大器，然後蜻蜓點水一般地發出了脈波信號。「嘩！控制室？聲納。我找到她了！方位二－○－二，距離二千碼，她沒有坐底，報告副長，我再說一遍，她沒坐底。」

　　「左舵十五度，航向二○三，」副長立刻下令。

　　「左舵十五度，舵手瞭解，」把舵的弟兄幾乎要用唱的來覆誦車舵令了。「航向二－○－三，報告副長，左舵十五度到。前進一，航向二○三！」

　　「老賴？再聽聽她還有什麼動靜沒有？」

　　「報告副長，我……有了！聽到有抽水泵的噪音，還……她好像轉向了，方位－－現在方位二－○－一，報告副長，我用被動聲納已經可以聽清楚她了。」

　　「湯普生？描下她的航向來，老谷？我們那一枚『魔術師』還是備便發射狀態嗎？」

　　「是的，副長！隨時可以走。」魚雷官谷德蒙輕快地回答。控制室裡剎時充滿了一股希望。

　　※※※

　　科諾瓦羅夫號艦

　　「幹沉他了嗎？」是政委在一旁問。

　　「有可能，」狄波里夫。心裡卻暗自在想，也說不定沒有。「我們得接近一點證實一下。前進一。」

　　「前進一－－。」

　　※※※

　　波魚號艦

　　波魚這會兒已經距科諾瓦羅夫號不到兩千碼，她還一個勁地在朝對方發射強勁聲納脈波。

　　「目標艦動車了，報告艦長，被動聲納上聽到到他的車葉聲，」聲納上士波馬說。

　　「很好！關掉主動聲納！」艦長伍德中校下令。

　　「是，主動聲納已關機。」

　　「射控組？能不能求個魚雷解？」

　　「報告艦長，早解算出來了，」副長湯姆．雷諾少校立刻回答。「雷程所需時間－－一分又十八秒，一、二號雷已備便。」

　　「好！前進一，舵手！」

　　「是，前進一－－。」波魚慢慢往前趨近。艦長伍德中校心裡正盤算的事是，要是他發射了這兩枚魚雷，事後可有什麼好藉口。

　　※※※

　　紅色十月號艦

　　「報告艦長？聲納在乒我們，方位－－北－北－東，低功率脈波乒聲，對著我們－－報告艦長？是我的－－是我們的聲納，BQQ－五，我聽得出來，距離很近。」瓊斯像是發現了親人似的，無端興奮了起來。

　　「你看用水中通話器叫得到她嗎？」

　　「沒問題，報告艦長！」一定是老賴在坐鎮聲納室，瓊斯心想。

　　「雷艦長？」曼庫索抬頭看著雷明斯。「請准跟我的船建立通信聯絡？」

　　「當然，請！」

　　「瓊斯？叫她吧！」

　　「是，艦長！」瓊斯打開了自己改裝過的機器，手握麥克風。「賴子？賴子？小瓊呼叫你，請回答？」他用的是兩人私下開玩笑時叫的小名。

　　※※※

　　達拉斯號艦

　　「控制室？聲納。報告副長，我聽到瓊斯在水中通話器裡叫我。」

　　威利拿起了遙控的通話器話筒。「瓊斯？我是副長，你們還好嗎？」

　　紅色十月號上的曼庫索已經在瓊斯身邊等著了，他接過麥克風。「威利？是我，老曼！」他接著說，「我們船身挨了一下，不過她撐得下去。你能不能用誘雷攪和他們一下？」

　　「是，老闆！立刻照辦。」威利掛上電話。「老谷？把那枚誘雷管充水，備便好了報上來。咱們跟在她屁股後頭走一程，要是阿爾法艦上了當朝她射，咱們就要它往遠處走。給它定個直走兩千碼，然後再轉南一路下去。」

　　「是！報告副長，……定好了。外門已開啟，備便發射！」

　　「發射！」

　　「誘餌已離艦，報告副長！」

　　誘餌魚雷出了發射管之後，先以二十節航速走了兩分鐘，以便脫離發射艦一段距離，然後它就自動減速慢了下來。它的外型跟一枚MK－四八型魚雷一樣，只是在該裝炸藥的彈頭位置，另外安了一套強力聲納音鼓，透過事先錄進帶子裡的資料，它能自動發射出六八八級潛艦的音響信號，同時，每隔四分鐘，它還會慢慢減小發射功率，使得噪音由強到弱最後再到靜止無聲。這會兒達拉斯正尾隨在這枚誘雷後頭兩千碼處，水深比它還低了幾百呎。

　　科諾瓦羅夫號艦正慢慢接近爆炸後殘留的水泡區，波魚則在她北邊緩緩跟進。

　　「射吧！快朝誘雷射呀，你這個龜兒子！」副長咬著牙冒了一句。周圍控制室裡的官兵，個個也都一副敵愾同仇的表情。

　　※※※

　　紅色十月號艦

　　右滿舵轉了一大圈之後，雷明斯判斷水泡噪音區應該已經橫在他們和那艘阿爾法艦之間。他下令要機艙恢復了船速，然後走了一條偏東北的航向。

　　※※※

　　科諾瓦羅夫號艦

　　「左舵十度，」狄波里夫冷靜地想了一下後下令。「我們先朝北繞過這一塊噪音死角，回頭再來查證看看他是死是活。聲納有沒有發現？」

　　「還是什麼都聽不見，」聲納士官長說。「沒有撞到海底的重擊聲，沒有崩裂開來的噪音……，有了！報告艦長，發現接觸，方位－－一－七－○……聲音不一樣，是一艘單車船……像是美帝的潛艦。」

　　「方位多少？」

　　「朝南，我想，嗯－－沒錯，是朝南……聲音變了，報告艦長，噪音小了下去，是一艘美帝的潛艦。」

　　「是美帝的沒錯，不過不是他們的潛艦，是他們放出來引誘我們上當的假餌。我們不理他。」

　　「不理他？」政委在一旁用懷疑的眼光看著他。

　　「政委！假如換了是你正往北走的時候中了一枚魚雷，你會不會朝南躲？會，是吧？不過－－馬克．雷明斯可不會。那就太明顯了！這是美帝攻擊潛艦上放出來的誘雷。想騙了我們跟著往南去，好叫雷明斯脫身。哼！想的倒是好，不過這一招碰到我可不管用，馬克可不是普通人，他會繼續朝北走，我知道，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而且我知道他心裡是怎麼盤算的。他現在就正朝著北，說不定會是東北。紅色十月說沒有沉，要是馬克死了，他們就用不著再誘我們了。哼！現在不用再麻煩了，他們等於自己告訴了我們答案，馬克他一定還活著，可能只是受了點傷而已。我們要趕過去找到他，把他徹底給解決掉！」狄波里夫一開始還是對著政委在說話，講到後來竟然變成了自言自語。他的聲音聽起來冷得怕人，外表上他愈是顯得平靜，內心裡卻已經不知不覺陷入「獵殺紅色十月號」的一種偏執狂熱情懷中。他要發揮學過的所有本事，置紅色十月號、置馬克．雷明斯於死地。待一會他就能證明，只有他才是蘇聯海軍潛艦裡最偉大的艦長。他整個人雖然還在說話還能動，但是他的意識已經在腦子裡停頓，狄波里夫現在只為一件事而活，那就是－－獵殺！獵殺紅色十月號！

　　「可是那兩艘美帝潛艦－－。」

　　「不必可是了，政委，」狄波里夫嘴角微微一牽，他的笑現在也了無善意。「要是他們敢打的話，我們早就喪命在北邊那一艘攻擊潛艦手下了。沒得到上級允許，他們不能先動手，如果要採取行動，他們得先請示，就像我們一樣－－只不過我們已經有了上級的命令，所以，我們佔了優勢。我們現在正在他方才中彈的地方，等繞過了這塊擾流區就一定會找到他，那時候他就死定了。」

　　※※※

　　紅色十月號艦

　　魚雷命中時的爆炸威力也震壞了左邊的渠道，屢帶動力系統已不堪再用，紅色十月號恢復了螺槳動力後以六節速率緩緩前行，只是車葉的轉動噪音，使大家又多了一層顧慮。現場的戰術情勢，像極了一次例行的反潛獵殺對抗操演，兩艘攻擊潛艦護衛著一艘飛彈潛艦，用盡各種法子躲開假想敵的追咬，只是對抗操演時，護衛的攻擊潛艦並沒有發射魚雷的限制，只要機會許可時機適當，他們總能用武器逼走扮演紅軍的壞人……。

　　「左滿舵！走反航向，」雷明斯突然開口。

　　「什麼？」曼庫索大吃一驚。

　　「你想一想，曼艦長，」雷明斯沒多作解釋，眼睛盯著雷恩的動作，確定他是不是照著做了。雷恩做是做了，滿舵朝左打到了底，但是他也不明白雷明斯這是在搞什麼鬼。

　　「仔細想一想，曼庫索艦長，」雷明斯又再強調了一次。，「這一切是怎麼回事？莫斯科有意留了一艘攻擊潛艦下來，可能是一艘波麗朵夫斯基級的船，你們叫他阿爾法級的，為什麼？－－想一想，曼艦長！他一定知道了我們是誰，而且也曉得我們還沒有沉。這些船上的艦長我全認識，都是既年青又－－呃，怎麼說？－－企圖心？對，既年青又企圖心旺盛。因此，要是他知道剛才那一擊我們還沒有死，他一定會不顧一切追上來的。所以，我們要像一頭狐狸一樣抽回去，讓他往前撲個空好了。」

　　曼庫索顯然不中意這個主意。雷恩沒回頭看也曉得，因為他沒聽到曼庫索有什麼動靜。

　　「我們自己沒法子還擊，你們那兩條攻擊潛艦也不能動手。我們逃不過他－－他的速率要比我們快的多，我們也沒地方躲－－他的聲納取自法國DUUV－二三型又改良過，比其他船都要好。他會朝東邊這邊走，憑著他的速度追上來，靠著他的聲納找到我們。但是如果我們反過來往西邊遁，那他是怎麼算也料不到，這種情形下，我們才可能有機會逃得掉，是不是？」

　　曼庫索還是不喜歡這一招，不過仔細一想，他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一步高招，而且是太聰明的高招。調過頭來往回鑽？他搖了搖頭埋首看他面前的海圖去了。畢竟這不是他的船，他不能當家。

　　※※※

　　達拉斯號艦

　　「那小子連看都沒看仍然一個勁地走他自己的。他媽－－呃，對不起，副長。要不是他曉得那是誘餌的話，那就是他耳朵聾了，報告副座。他現在在右船頭，本艦馬上就會進入他艦艉的擋音區。」賴維爾向控制室報告。

　　威利暗自咒了一句。「怪我們自己太一廂情願了。來吧，舵手？右舵十五度！」至少他還沒發現達拉斯在這一頭。

　　達拉斯很快地偏右轉向科諾瓦羅夫號艦艦艉。「咱們咬住他跟著走。」

　　※※※

　　波魚號艦

　　波魚的船位現在在阿爾法艦左後方距離一浬。她由聲納接收上辨出了友艦達拉斯，也聽到了達拉斯轉向的動靜。艦長伍德中校這時正躊躇著不曉得下一步該怎麼辦。當然最簡單也最好解決的方法就是給這個王八蛋一枚MK－四八雷。可是他不能，雖然他心裡已經不知道暗暗喊過幾次放了。直覺上，他曉得他該這麼做，而且他也隨時可以作得萬無一失。是蘇聯的阿爾法級艦先打美國－－美國的潛艦？還是上頭的十來位美國官兵？……媽的！直覺和感情是一回事，責任和理智又是另一回事。不行！他是國家授命保國衛土的海軍軍官，他是海軍派任負責盡職的潛艦艦長，不行！他媽的！

　　這一趟由潘立科灣護航出來，他懊惱地回想，再沒有比過度自大和自信更能讓人失足的了。護航計畫是在無敵情顧慮之下擬訂的，因為這附近的整個水域全都事先打掃過，即使萬一有了狀況，大家也認為有兩股攻擊潛艦在一旁伴護，總能及早向紅色十月號發出預警。現在可好，都得了教訓了，只是眼前光談教訓心得又有什麼用？伍德艦長的雙眉深鎖愁容滿面。

　　※※※

　　科諾瓦羅夫號艦

　　「目標接觸！」聲納士官長對著對講機。「船頭方向，幾乎是正前方。螺槳車葉聲，慢速，方位○－四－四，距離不詳。」

　　「是不是他？紅色十月號？」狄波里夫忙問。

　　「很難說，報告艦長，也可能是一艘美艦，正朝著這邊來的樣子。」

　　「他媽的！」狄波里天踩著腳朝控制室四下望了望。難道說馬克在後頭？他們已經追過了頭？還是他已經早就沉了下去？

　　※※※

　　達拉斯號艦

　　「他曉不曉得我們跟在他後頭，老賴？」副長走回聲納室問道。

　　「不可能知道，報告副長，」賴維爾搖了搖頭。「我們正在他艦艉正後方的擋音板遮避盲區裡。咦？……稍待，」聲納上士皺著眉。「前面多了一個接觸，報告副長，在阿爾法更前頭，一定是我們那條大寶貝，不會是後面的波魚。天哪，副座！我看他好像是正對著這邊過來的，用的是車葉，沒再聽到他那個怪玩意聲。」

　　「阿爾法距離好遠？」

　　「不到三千碼，副座。」

　　「前進二！左舵十度！」威利扯開噪子朝控制室下令。「老賴！乒他！用冰下聲納，他可能沒聽過這玩意，不曉得是誰發來的，讓他以為目標在這。」

　　「是，副座！」

　　※※※

　　科諾瓦羅夫號艦

　　「艦艉後方有高頻乒音！」聲納士官長突然叫了出來。「聽起來不像是美帝的聲納，報告艦長。」

　　狄波里夫也一下子糊塗了起來。會是一條朝外走的攻擊潛艦？左後方那一條的確是兩艘攻擊潛艦之一沒錯，但是前面迎艏過來的呢？這一前一後之中一定有一艘是馬克。狄波里夫飛快地想了一想，哼！好狡猾的老狐狸，這才是你沒錯，只有你才會走這種棋，先躺在下面裝死不動，等我打頂上穿過去之後，你再爬上來摸到我後頭對付我。有你的！雷明斯！

　　「前進二！－－前進三！－－前進四！－－左滿舵！」

　　※※※

　　紅色十月號艦

　　「聲納接觸！」瓊斯大聲地喊。「正前方，稍待……是一艘阿爾法艦！距離很近！好像在轉向，有人在她後頭用聲納乒她。媽呀，報告艦長，她可真是離我們不遠，這艘阿爾法已經不只是一個音源點了，艦長！信號近得我都分得出來那兒是機艙那兒是車葉了！」

　　「雷艦長！」曼庫索喊了一聲。海勤年資加起來快五十年的倆位美、蘇潛艦艦長，飛快地相互對望了一眼，然後就像是心電感應一樣，兩個人都知道了對方心裡所想的事。雷明斯點了點頭。

　　「要先知道確實距離。」

　　「小伙子！打開主動聲納，給我乒這個龜兒子！」曼庫索邊喊邊衝向聲納室。

　　「是，艦長！」主動聲納系統早已有備，只是一直還沒派上用場。瓊斯輕按了一下發射鍵，真的一聲立刻有了回音。「距離一千五，深度差角零，報告艦長，她的深度跟我們一樣。」

　　「曼艦長，請你的弟兄繼續提供目標方位和距離！」雷明斯說著過來將車鐘指示器一傢伙用力搖到了底。

　　「知道了。好吧，小子！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們的射控電腦，給我好好抓住她！」

　　※※※

　　科諾瓦羅夫號艦

　　「一聲主動聲納乒響，在右舷，距離不詳，方位－－○－四－○。報告艦長，外頭那個目標剛才向我們測了距。」聲納士官長說。

　　「我要距離！」狄波里夫大聲命令他。

　　「不行，報告艦長，過右正橫，偏到右後方了，一時抓不住她。」

　　一定有一條是紅色十月號－－可是是那一條？前頭的，還是後面的？他能冒險向一條美帝攻擊潛艦開火不？－－不行！

　　「副長？前面這一艘的魚雷解算資料？」

　　「還不夠解算，」射控小組裡，副長也急得直冒汗。「他正在轉向，速度也加快了。」

　　聲納士官長正一心一意地專注在西邊靠裡的這一艘目標艦上。「報告艦長，前頭的接觸目標不是蘇聯的船，我再說一遍前頭接觸的目標是美帝的攻擊潛艦！」

　　「什麼？那一艘？那一個目標是？那一個目標不是？再講一遍！」狄波里夫已經一頭霧水，他簡直快瘋了。

　　「西邊和西北邊兩艘都是美帝的船，後面東邊那一個接觸目標不詳，但是絕不會是美艦。」

　　「左滿舵打到底！」

　　「左滿舵到，報告艦長。」舵手的手根本從剛才就一直壓著左滿舵沒動過。全速立下的科諾瓦羅夫號艦很快地轉過了半個圈。

　　「目標在我們後面，早先那一條才是他。」好了，這一次再不饒過你了，馬克－狄波里夫心裡咒著。「副長？射控小組給我好好抓住。」副長親自動手上了計算機。

　　「報告艦長？本艦速率太高，滿舵轉向的位移變化率太大，電腦信號不容易鎖定。」

　　「減車！」

　　通常，科諾瓦羅夫號艦全速時的戰術迴旋直徑並不大，可是減了車之後，慢速迴旋就要多花上一點時間。不過，到現在為止，狄波里夫的戰術還沒出錯，他要設法大轉一圈，再重調回頭過來，好讓自己艦上的魚雷發射管盡量接近目標方位線，同時他還得盡快減緩船速，使得聲納有辦法乒個兩下，提供射控電腦精確的發射資料。

　　※※※

　　紅色十月號艦

　　「來了！阿爾法目標繼續轉向，現在方位由右往左……引擎聲小了下去，她減速了，」瓊斯兩眼緊盯著螢幕，嘴中唸唸有詞。只憑著聲納回跡和聲音，他得在腦子裡飛快地解算出目標的航向、航速、和距離，雖然沒有射控電腦來得快和準，但是這小子的人腦比起電腦來可是毫不遜色。「現在距離一千一了她還在轉向。報告艦長，我們是真的要……我沒搞錯吧？」

　　「是有這個意思。」曼庫索冷靜地點了點頭。

　　瓊斯將主動式聲納的發射鍵接上了自動連發，這樣乒音脈波就能連續不斷地回報目標回跡。「不知道他這一轉要轉到那去，報告艦長，她要是聰明的話，就會加了車全速往南，盡快躲開我們才是。」

　　「那就禱告老天她最好別太聰明，」曼庫索說著一腳跨出聲納室，對著前頭他就喊，「穩舵！雷恩？」

　　「穩舵！穩舵航向二－三－○。」雷恩回答他，一邊心裡想，不知道下一枚魚雷再過來時，他們還會不會運氣那麼好了。

　　「她還在繼續轉，我們跑到她左正橫了，不！……左前方一點。」瓊斯抬起頭。「看樣子她是想先發制人……來了！聲納乒音，說曹操，曹操就到。」

　　紅色十月號沒理會，她加速到了十八節。

　　※※※

科諾瓦羅夫號艦

　　「抓到他了！」聲納士官長大聲說。「距離一千公尺，方位○－四－五，深度差角－－零度。」

　　「魚雷設定！」狄波里夫搶著向副長下令。

　　「船身轉向時偏的太厲害，零差角之下一定得對準才行，」副長一頭汗也顧不得揮了。他一刻也不敢怠慢地在射控發射座上忙著處理電腦，設定魚雷發射資料。兩艘潛艦這會正以四十節以上的相對運動速率接近著。「只有五號發射管夠得上而已！五號管充水，外門開啟－－五號雷已備便！」

　　「五號雷－－發射！」狄波里夫咬著牙喊。

　　「五號放！」副長的姆指朝發射鍵上用力一撥。

　　※※※

　　紅色十月號艦

　　「距離只剩九百碼－－等一下！－－高速螺槳聲，正前方！一枚魚雷在船艙正前方，魚雷過來了。」

　　「不理它，抓阿爾法！」

　　「是！來了，阿爾法方位－－二－二－五，方位不再改變，報告艦長，我們要往左邊一點，」

　　「雷恩！左舵五度！穩住航向二二五！」

　　「魚雷高速接近，報告艦長！迎艏正遇航向！」

　　「叫你別管它！媽的！抓阿爾法！」

　　「是！方位不變，仍然是五－－跟魚雷一樣。」

　　高速相對運動下，兩艘潛艦的距離變得愈來愈近，不過，五號魚雷仍然跑在前面，只是雷身上的安全鎖定裝置尚未開啟。為了保障發射母艦的自身安全，魚雷都有一項安全鎖定設計，使得出了發射管後的雷，一定得走遠到距離發射艦五百至一千碼之後才能擊爆。要是紅色十月號能接近阿爾法到夠快，這枚MK－C型魚雷就失去了殺傷力。

　　紅色十月號現在船速增到了二十節。

　　「距離阿爾法－－七百五十碼，方位二－二－五。魚雷就在正船頭，報告艦長，馬上到了！」瓊斯張口結舌，瞪著聲納螢幕直打哆嗦。

　　咚！

　　魚雷正中紅色十月號艦的半球形船牆中心，魚雷的安全鎖定裝置還有一百碼遠好走。高速碰撞之下，雷身當場斷成了三截，而且立刻叫加速前衝的龐大艦體，給推向一旁翻了開去。

　　「啞彈！哈，一枚啞彈！」瓊斯喜出望外地幾乎失去了控制。「謝天謝地！謝謝阿拉！」立刻他又回過神來，警覺到此非其時。「目標方位仍然在二三五，距離七百。」

　　※※※

　　科諾瓦羅夫號艦

　　「沒有爆？爆了沒有？沒有爆？」狄波里夫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安全鎖定！」副長咒了一句。時間匆促之下，他定得太急了。

　　「目標？目標在那？」

　　「方位○－四－五，報告艦長，目標方位不變，」聲納士官長連忙回答，「目標距離快速接近。」

　　狄波里夫臉色大變。「左滿舵－－全速退車！」

　　※※※

　　紅色十月號艦

　　「轉向！目標轉向了，往右邊轉，」瓊斯繼續死盯著螢幕。「現在方位－－二－三－○，回跡點變寬了，報告艦長，要用一點右舵，」

　　「雷恩？快！右舵五度。」曼庫索說。

　　「右舵五度到，」雷恩這會如臨大敵，雖然他不曉得兩位艦長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但是看這個氣氛，他一句話也沒了。

　　「不夠！右舵十度！」雷明斯更正了曼庫索下的舵角命令。他一直扒在海圖桌上，靠著鉛筆和紙，正在作追描工作。只有他最清楚阿爾法。

　　「是！右舵十度到！」雷恩大氣也不敢多吭。

　　「快進入聲納死角了，距離剩下四百碼，方位－－目標艦正中心方位，二－二－五，報告艦長，目標橫著由左到右，左邊比較大，」瓊斯不停地報。「距離……三百五，目標中心方位二－二－五，報告艦長，本艦會撞上她。」

　　「就是要撞死她！」曼庫索大喊了一聲。

　　狄波里夫應該作的是改變深度，然而他卻太過於仰仗自己阿爾法艦的加速性和運轉能力了，結果，這個緊要關頭下，他忘了雷明斯曾是蘇聯第一艘阿爾法級潛艦的艦長，雷明斯對阿爾法性能的瞭解，只比他多不比他少。

　　「目標回跡遮住了整個螢幕，報告艦長，乒聲一出去就反射回來了！」

　　「拉碰船警報！」

　　雷明斯幾乎忘了這件事，他得及早通知艦上其他人有所準備。結果警報器鳴聲大作之後不到幾秒，船就撞上了。

　　紅色十月號以三十度碰角一傢伙撞上了科諾瓦羅夫號的船舯。碰撞的勁道當下扯裂了科諾瓦羅夫號艦的鈦金屬船殼，轟然巨響之下，紅色十月號的艦艏也像一隻空啤酒罐子被人用腳使勁一踩一樣，一股沉悶的嘎嘎聲響不絕於耳。

　　雷恩根本早已六神無主，他只曉得抱著舵柄掌舵，耳中雖然聽到好像是有什麼事要發生，心裡卻茫然無知於到底會發生什麼事。結果他一個措手不及，上半身朝前甩了過去，一張臉結結實實地砸在面前的儀錶板上。船舯後段的醫務室裡，威廉士整個人給從病床上彈了出來，虧得是諾亞士醫官及時護著他的頭才沒撞到地板上。瓊斯的聲納音鼓全毀了。紅色十月號撞上了對方之後，三萬來噸船身的慣性動量並沒有完全消失，艦艏前段略為一受阻，順勢又彈了起來騎上了阿爾法艦脊背，紅色十月號船底的龍骨基座，承載著潛艦大部份重量，往瘦小的阿爾法艦身上一壓一帶，四千噸不到的科諾瓦羅夫號重心頓失。

　　※※※

科諾瓦羅夫號艦

　　科諾瓦羅夫號的水密防險作的並不差，但是這個時候有沒有水密防險都一樣了。碰船之後，她右舷船舯的兩個艙立刻像開腸破肚一樣敞了開來，無情的海水朝裡猛灌，同時，和隔壁控制室緊鄰的那一面水密隔堵，也因為船殼的碰撞擠壓立刻變了形。狄波里夫最後一眼所見到的景象是，右舷艙壁上大量海水夾著泡沫似泉湧一般穿牆而入。失去重心和穩度的阿爾法開始向左舷側傾，在紅色十月號龍骨底座繼續往前往下磨擦之下，幾秒鐘之後，潛艦已經上下顛倒反轉了過來。船艙裡的人員和裝備跌跌撞撞像丟出去的骰子一樣左翻右滾，一半以上的人員已經溺水。等科諾瓦羅夫號艦進水艙間的海水愈積愈多之後，負浮力作用終於拽著船體艉部朝下，她脫離了與紅色十月號的接觸，往海底沉了下去。政委在失去知覺前一刻，猶記得要扳下無線電海難位置自動發訊器的控制把手，但是一切都已遲。科諾瓦羅夫號艦翻轉過來時，發訊的電纜天線已經糾纏自己在背鰭上成了一團廢物，唯一還能標示得出遇難潛艦位置的，就只有那千萬顆冉冉上昇的水泡。

　　※※※

紅色十月號艦

　　「我們還活著嗎？」雷恩滿臉是血地說。

　　「上浮！拉起平衡翼上浮！」雷明斯朝他喊。

　　「是，拉起平衡翼，」雷恩右手撫著臉上的傷，左手用勁扳回所有平衡翼控制桿。

　　「損管災害報告？」雷明斯用俄文說。

　　「反應爐系統運轉正常，」對講電話裡，米勒凱茵立刻答他。「損管控制板上顯示了艦艏魚雷艙進水－－大概那兒有破洞，我已經打了高壓空氣過去，抽水泵也已啟動，報告艦長，建議本艦浮出水面檢查災情。」

　　「噠！」雷明斯應了一聲後，一顛一瘸地走過另一邊動手扳起了高壓空氣總管，開始向水櫃充氣排水。

　　※※※

　　達拉斯號艦

　　「天哪！」聲納上士賴維爾說，「碰船了！聽見崩裂和進水的噪音，一大堆水泡往上冒。報告艦長，聽不出來誰是誰，兩條船的引擎都沒了動靜。」

　　「緊急上浮到潛望鏡深度！」副長威利下令。

　　※※※

　　紅色十月號艦

　　東部時間一六四五，紅色十月號劃破了大西洋的海水，十七天來第一次浮出水面。船位在諾福克東南方四十七浬處。目光所及，四下看不見一條其他船，世界還是原來的老樣子。

　　「報告艦長，聲納報銷了，」瓊斯說著關掉機器。「沒了，全沒了！音鼓、天線。只有側翼聲納這邊還在，不過吱吱喳喳的等於廢了一樣，連個水中通話器也斷了。」

　　「不要緊，小子，幹得好！到前頭來吧！」

　　瓊斯從盒子裡摸出最後一根煙。「是！馬上過來，不過－－報告艦長？我明年夏天時候一到了就退，您聽到了，決不再多幹一天。」

　　布加葉夫隨著瓊斯一塊往後頭控制室走去，他的耳朵還是聾的，整個人也還沒完全從方才的驚嚇中恢復。

　　紅色十月號靜靜地浮在海面，船頭略為低了些，船身也朝左傾了有二十度，那是前一回魚雷命中水櫃後破裂進水的緣故。

　　※※※

　　達拉斯號艦

　　「謝天謝地！」副長威利說。他拿起了麥克風。「副長對大家講話，艦長在那邊一切平安，他們幹掉了那艘阿爾法，現在浮到了水面，救生和救火小組人員立刻備便。」

　　※※※

　　紅色十月號艦

　　「您還好吧，雷恩中校？」瓊斯扶著雷恩的頭轉過來迎著光看。「看樣子您是狠狠撞到玻璃什麼的上頭了。」

　　「無所謂好不好，就是這些血，盡流個不止叫人討厭，」雷恩恍恍惚惚地答他。

　　「說得也是，」瓊斯掏出自己的手絹替雷恩蓋住半邊臉。「希望您運氣別老是那麼背就好。」

　　「雷艦長？請求允許登上駕駛台跟我的船聯絡。」曼庫索說。

　　「請吧，我們可能也需要一些幫手來處理損管堵漏。」

　　曼庫索掏了掏夾克口袋，發現靠泊用的無線電手提對講機還在，他套上夾克伸手攀住直梯往上打開了水密艙蓋。三十秒之後，他人已出現在背鰭的指揮塔上。一眼望去，達拉斯艦也浮了上來離他不遠，海面一片平靜，海水湛藍天色向晚，一抹夕日餘輝正映在西邊天際。這個世界怎麼這麼可愛！

　　四百碼外頭的達拉斯號艦橋上人影浮動，像是在揮手，他認不出來是誰，不過猜了會是威利。

　　「達拉斯？艦長呼叫你？」

　　「老闆，是我威利，你們都還好吧？

　　「沒事，不過需要點人手，船頭大概撞得差不多了，另外肚子上也挨了一顆雷。」

　　「嗯，看得出來，老闆，前頭吃水深了不少，身子也歪了。」

　　「天！」曼庫索這才低頭看見左舷艦身上缺了口的那個大洞，載浮載沉之中，海水還時進時出，而船頭更是低得凶。不知道這條船怎麼還能浮得上來？不過現在不是盡想這個的時候。

　　「放橡皮艇吧，威利，過來瞧瞧。」

　　「是，老闆，叫他們準備了，救火和救生小組也已備便，我－－呃，老闆，又多了一個朋友，」威利老遠用手往前頭比了比之後說，跟著他又彎下腰拿起艦橋的無線電話。

　　是波魚在紅色十月號正船頭前面三百碼處浮上了水面。

　　「波魚講這附近一切平靜，除了我們再沒旁人－－這話好像聽過，報告艦長？」說著威利苦笑了兩聲。「要不要我們發電回去講一聲？」

　　「暫時不要驚動上面，看看我們能不能自己先處理了再說。」

　　達拉斯號朝紅色十月號拐進了一些，幾分鐘後，曼庫索的老船到了他左舷七十碼處，一艘充了氣的橡皮艇由艦艉放到海面，十位官兵上了小舟奮力朝這邊划。一直到達拉斯浮出水面以前，全艦知道紅色十月號故事的沒幾個人，現在，全艦已經無人不曉了。曼庫索由這邊艦橋上，可以看到對面他自己艦上的官兵正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真令人難以置信不是？

　　損管檢查的結果沒有原來以為的糟。前面魚雷艙實際上並沒有進水－－是損管感應裝置上的一個小玩意受到撞擊之後發出了錯誤信號。艦艏的水櫃倒是裂了一道大口子，大概水線以下還凹進去了不少，不過紅色十月號這麼龐大的排水量，並非只賴前水櫃維持浮力而已，事實上她的前後和兩舷都排滿了各種水櫃，因此注滿了海水的前水櫃，只使得船頭吃水多了八呎。船身左傾的情形也不礙事，只是艙裡頭東西放不穩，走起路來覺得怪怪的而已。兩個鐘頭過後，電訊室的破洞已經堵了起來，積水也抽了個乾。雷明斯、曼庫索、和輪機長米勒三個人討論了許久之後，一致認為艦體大致上還算安全，只要他們不走太快，而且不下潛超過三十公尺深度，紅色十月號還是能一路潛航回去，只是這會他們要更晚一點才到得了諾福克了。

第十八天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一

　　紅色十月號艦

　　雷恩攀著直梯穿過艙蓋一路爬上艦橋指揮塔，站上駕駛台後，他不忘謝謝雷明斯讓他上來，雷明斯擺手笑了一笑，說他功勞最大理應出來透透氣。是他和曼庫索兩人一個由下頭托一個在上頭拉，才把雷明斯硬給弄上駕駛台的，這一次又是他們三人圍在這一方小天地裡。下頭控制室中，曼庫索艦上過來的官兵已經接了手，機艙裡頭也補齊了些人員，這樣至少可以輪班守值偌大的裝備，以便大夥喘口氣。電訊室裡的堵漏不盡如人意，海水又慢慢滲了進來，不過好在它的艙間位置高過水線以上，所以沒有什麼好操心的。輪機長設法用平衡水櫃調整了一下左、右兩舵的吃水，船身略為朝右扶正了一些，只是改善不大，左舵傾角還有十五度。艦艏也依然往下埋在水裡一大半，尤其是幾隻水櫃為了調整平衡打空了之後，好像還更往下沉了一點。半球形艦艏撞凹崩裂的地方，迎著一波波湧浪，激起了不均勻的水波，朵朵烏雲月兒半掩的黑夜裡，水花飛濺起來的樣子依稀可辨。伴護的達拉斯和波魚兩艦，潛航在紅色十月號艦艉兩側，駛近了奇薩披克灣口的亨利岬和查爾斯岬時，兩艘潛艦都伸起鼻子朝自己前後左右猛嗅。行百里著半九十！最後這五分鐘可不容再出差錯。

　　後頭大老遠的海面上，一艘滿載著LNG液態天然瓦斯氣的專用貨輪也正緩緩駛向奇薩披克灣航道口。據海岸防衛隊早先宣佈的說，今夜航道將暫時封閉，因為一艘引擎出了毛病的液態天然瓦斯輪要緊急進港，溯游直上彼特馬克河北岸的馬里蘭州庫佛港卸貨去－－故事是這麼編的。滿載了炸藥一樣危險的瓦斯專用船一旦失去控制，那後果可是不堪設想，所以平日來往船隻繁多的灣裡頭，這會已不見一艘船影。雷恩心裡暗忖，不知道海軍是怎麼說服了這艘商船船長同意假裝引擎故障的，它還真得落在後頭慢慢闖進來才像，耽誤了人家原來行程可得怎麼解決？不過這已經不是他該再去操心的事了。紅色十月號比原先預定的行程晚了整整六個小時才到，海軍一定早在岸上急瘋了。四十分鐘之前，他們才一浮出水面，頂上立刻就來了一架獵戶式巡邏機繞著他們打轉。

　　左紅右綠的進港燈標在前方隨波起伏，像是不停地朝他們眨著眼打燈號，再往後頭一點，橫跨奇薩披克灣口的大鐵橋已然在望，只是平日車水馬龍的橋面上瞧不出一點車輛移動的燈光。中情局大概在橋的兩頭都設了路障，說不定橋上還正擺著一輛大怪手，或是翻倒了一貨櫃的新鮮雞蛋、柴油什麼的吧，無巧不成書嘛。

　　「您到過美國沒有？」雷恩說，有心打開話匣子。

　　「沒有，沒踏上西方國家一步。只去過古巴一次，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雷恩朝左右兩頭看了看，船正好駛進灣口。「好了，雷明斯艦長，歡迎您回家！說實話，艦長，真高興您終於到了！」

　　「更高興你自己也終於到了？」雷明斯笑了一笑。

　　雷恩放傻笑得更響。「一點都不錯，報告艦長，真該謝天謝地，也謝謝您讓我到上頭來第一個看到家。」

　　「小事情，雷恩！你的功勞最大。」

　　「叫我傑克吧，艦長。」

　　「是約翰這兩個字的另一種叫法？」雷明斯問。「約翰在俄文裡叫伊凡。」

　　「我想是吧。」雷恩不曉得雷明斯為什麼笑得那麼開心。

　　「拖駁船過來了。」曼庫索指了指前方。

　　兩位艦長用肉眼都瞧見了，唯獨雷恩還舉著望眼鏡四下張望。好一會之後，他才瞧見一浬開外一個比夜色還黑的東西正朝他們接近。

　　「威王？威王？這是拖駁客棧號呼叫？請回答。」

　　曼庫索由夾克口袋裡掏出靠泊用手提對講機，「客棧？這是威王，您早啊，先生？」突然講起一口英國味十足的話來。

　　「請您跟在我後頭，艦長，我們招呼您進去。」

　　「好極了，真要謝謝那麼麻煩你們，請帶路吧，完了。」

　　「威王號」艦是英國皇家海軍「雨燕級」號S－一○四的核子動力潛艦艦名。這條潛艦一定在老遠不知名的地方作水下巡弋，雷恩心想，說不定是南大西洋福克蘭群島的外海吧。一艘英艦的造訪軍港諾福克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英美兩國海軍之間，本來就跟兄弟一樣經常你來我往，顯然，上頭早已料到好事者或蘇聯間諜，對一艘與一般美國潛艦外型長相不一的陌生潛艦蒞港所會帶來的好奇，這樣，就是有心想打探的人，也無從查證起。

　　拖駁駛近到距他們剩下幾百碼時，一個漂亮迴轉動作，在紅色十月號前頭就了位，兩艦以五節低速朝前續駛，拖駁桅頂也亮起了領航紅燈。

　　「希望不要給什麼老百姓遊艇小船撞見才好。」曼庫索說。

　　「可是你不是說過整個航道已經關閉了嗎？」雷明斯問。

　　「沒錯，不過那是指進出港的商漁船，西航道那邊的遊艇碼頭區可就難講，雖然是大半夜的，可是誰也不敢擔保沒有飲酒作樂的富商大賈或是吟詩賞月的雅皮。灣裡頭一般老百姓的小艇誰也管不了，而且，導航雷達上也看不到這些小不點，平時我們進出港也得讓他們像讓大爺似的，他們才不管你什麼軍艦商船的，眼裡更是沒有避碰規則那一套。」

　　「有這種事？」

　　「這是個自由國家，艦長，」雷恩慢悠悠地說，「您恐怕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瞭解自由的真正意思了，這兩個字常被人誤解濫用，不過－－您挑了它卻是一點也沒選錯。」

　　「你住在這附近嗎，曼艦長？」雷明斯問。

　　「對，我們艦隊部也在這，家就在維吉尼亞灘附近，進灣口朝南邊那一片海灘住宅區上，不過，恐怕這一趟是回不去了，上頭準備盡快要我們再出海－－也只有這樣才行，弟兄們人多嘴雜－－看樣子，今年耶誕又不能跟家裡一塊過了。沒辦法，誰叫自己幹了這一行。」說著曼庫索笑了笑。

　　「您家裡還有那些人？」

　　「三個，太太帶兩個小仔子，大的叫邁可，八歲，小的四歲，叫多明尼加。他們也都習慣了老爸不在家了。」

　　「你呢，雷－－傑克？」

　　「一男一女。我大概可以在家過節了，抱歉，曼艦長！不過，早先我還一直在懷疑回不回hoami 去哩。我看，等事情都就了緒，咱們可是得挑個時間再聚一聚，連你們倆下邊的弟兄們，大夥一起慶祝一番。」

　　「那可是得不少桌喲，」曼庫索笑了起來。

　　「我會記在中情局的帳上。」

　　「對了，中情局會怎麼處置我們？」雷明斯問。

　　「跟我前兩天同您說過的一樣，艦長，大概頂多一年以後吧，您就可以想幹什麼儘管幹什麼了。隨您自個高興，住也好，走也好，到那去幹什麼都行。」

　　「就這樣？」

　　「就這個樣！而且我們美國人一向也以殷勤好客自豪，報告艦長，要是我有機會從倫敦再調回來的時候，您和您艦上的官員隨時歡迎到我家裡來，我那兒的門永遠為您們敞著。」

　　「拖駁左轉了。」曼庫索朝前頭指了指說。駕駛台上方才這一段話，令人無端興起了一股依依離愁。

　　「你接手吧，曼艦長，」雷明斯點了點頭說。畢竟，這已是曼庫索的港了。

　　「左舵五度！」他對著話筒喊。

　　「左舵五度－－」下頭傳來一聲覆誦舵令的長音。「報告艦長，左舵五度到，雙車進一，左舵五度！」

　　「好！」

　　客棧號左轉駛進了諾福克港主航道。航艦薩拉托加號正泊在靠左的修船碼頭，飛行甲板上停著一具其大無比的吊桿車。再往後，長長一排碼頭，是諾福克海軍造船廠的地盤。航道上不見一個船影，兩邊碼頭上除了航艦之外，平日嘈雜的大修定保艦都不見了。紅色十月號尾隨著拖駁一路朝向空蕩蕩地航道緩緩駛去。雷恩心想，前頭這一艘客棧號拖駁上，會不會也全換上了一群新兵訓練中心才報到的菜鳥大頭兵？或許是幾位海軍將軍自己臨時權充了艇員在上頭把舵操作？不管是那一種情形，他現在都見怪不怪了。

　　※※※

維吉尼亞州．諾福克港

　　二十分鐘之後，他們終於到了目的地。李曼營區裡的「八一○」號岸塢，是一座專為俄亥俄級飛彈潛艦新造的水泥大沉塢，八百來呎的岸塢長由水泥沉箱一個個堆砌起來，比實際俄亥俄級潛艦的排水量大了許多，上頭還搭了鐵棚天遮，專門防蘇聯間諜衛星偵照塢裡的動態用。這座沉塢和整個李曼營區，是諾福克基地裡機密等級最高的地段，平常即使是有通行證的人員，都還得一路亮派司經過好幾道安全檢查和荷槍實彈的陸戰隊警衛才能進得去，尋常老百姓，包括造船廠的技工在內，不要說進去了，連靠近營區一窺究竟都免談。

　　「雙車停！」曼庫索下了令。

　　「雙車停，報告艦長。」

　　紅色十月號在距塢門還有兩百碼的地方就停了車，靠著慣性作用，她可以再往前滑個一百來呎。客棧號拖駁已經轉過身由潛艦右舷船頭使勁頂她轉頭。駕駛台上，倆位艦長心裡可都寧可靠紅色十月號自己本身的動力直接駛進塢裡去，不過半沉的船頭加上破洞凹陷處，使得潛艦運轉旋迴力小了不少。拖駁足足費了五分鐘才將潛艦扶穩對正塢門。雷明斯親自接過指揮權下令進塢，這是他的船，大概也是他最後一次下車舵令了。潛艦筆直地朝滿是海水的塢裡邁步，一吋吋地通過塢門進了棚內。曼庫索在一旁幫著指揮背鰭兩邊自己艦上的弟兄接過塢上撒來的纜繩，這邊才一套上繫纜柱，對方就迅速將纜繩朝絞機帶上挽住，左右各纜一陣絞拉之後，潛艦慢慢停穩在正中心線上，艦艉這頭才一通過塢門，塢門就緩緩移動關了起來，平時用來遮蓋小艇的一張張大帆布罩，已經叫人給扯了起來遮擋在塢門上。整個入塢過程都在燈光管制下暗暗地悄然進行，塢門上頭掩遮的帆布固定妥了之後，塢內棚上的大燈才大展光明。猛然之下，塢裡頭三十來位官員像足球場上歡迎英雄球員的球迷似地爆發出了一陣歡呼和口哨，唯一欠缺的大概就是樂隊齊奏了。

　　「停主機！」雷明斯用俄文透過廣播器向機艙裡的官兵說了一句，跟著他像是才回過神來一樣立刻又用英文補述了一遍，語氣中帶了些許惆悵，然後他又抬頭看了一看左右。「嗯，我們終於到了！」

　　橫跨塢內的大吊車由前頭緩緩沿著鐵軌駛了過來，吊鉤上掛了一副早備便好的跳板，越過了背鰭，吊車邊向左舷移動邊放下跳板。跳板才一擱下，梯口還來不及固定，兩位左襟上一排排勳章幾乎快別到脖子下邊的將軍，已經一個箭步登上跳板走－－不！跑了過來。走在前面的一位雷恩認得，那是海軍軍令部長丹．佛斯特上將。

　　快走到潛艦這一頭時，佛斯特部長舉手朝艦艉甩了一個五百，然後他仰頭看著駕駛台方向。「請求准予登艦，報告艦長？」

　　「同意－－呃？」

　　「所請，」曼庫索連忙提醒他下一句英文用詞。

　　「是，同意所請！」雷明斯大聲回答。

　　軍令部長三步併成兩步跨上了主甲板，跟著沿著背鰭外的直梯往上攀。直梯攀來相當吃力，因為船身還朝左斜了十幾度，爬上駕駛台外緣時佛斯特上將已經氣喘如牛。

　　「雷明斯艦長？我是丹．佛斯特。」曼庫索伸手扶著他的大老闆跨進駕駛台內。四個人一站，小駕駛台更形擁擠。部長先伸手和雷明斯重重一握，跟著握曼庫索艦長，最後才是雷恩。

　　「看來你這套軍服可是撈回本來了，雷恩？臉上怎麼也掛了彩？」

　　「還好，報告部長，我們半途上碰上了一點意外。」

　　「唔，我看得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雷恩沒留下來繼續向他解釋，自有曼庫索招呼他去了，這是他們海軍自己的事，雷恩不用管了。他循著直梯穿過艙蓋又下到控制室，下來前已經插不上嘴跟佛斯特將軍打一聲招呼。控制室裡，人人臉上洋溢著喜氣，只是大家全待在那沒有人多說一句話，好像深怕一說出了口，眼前這一切就會像幻夢氣泡一樣的消失。對雷恩而言，這一切其實已經結束，他拎著自己到船上來時所帶的東西，找了個艙口蓋爬上甲板，然後自顧自地順著梯口跳板往地下走。跳板上迎面而來一批又一批的人，似乎沒有人特別注意到他的存在。碼頭上，倆名醫務兵正抬著一副擔架等著，雷恩想起該跟威廉士打聲招呼，就站在旁邊等他下來。醫務室病床上躺著的威廉士又暈迷了三個鐘頭，可惜他錯過了前面最精彩的那一段。梯口邊上等候威廉士的時候，雷恩摸出了波德副長丟給他的那包俄國煙，他朝身旁的醫務兵借了火點燃最後一根抽了兩口，威廉士綁在擔架上由艦上醫務士抬下來了，醫官諾亞士跟在一旁提著一瓶點滴注射液。

　　「你還好吧，威廉？」伴著擔架一塊走向救護車時，雷恩看見威廉士張了一下眼。

　　「還活著就是，」皇家海軍上尉威廉士苦著臉憋出了一個笑。「您呢，長官？」

　　「我？能站在這塊水泥地上，真謝天謝地囉！」

　　「他要是能盡快躺到醫院病床上也謝天謝地啦！您好啊，雷恩中校？」是醫官諾亞士。「好了，我看我們就別耽擱了。」新來的倆名醫務兵連忙幫著提點滴扶擔架朝一旁的救護車後門過去。一會之後，救護車沒拉警笛就駛走了。

　　「請問長官是雷恩中校嗎？」一位陸戰隊上士過來敬了個禮問。

　　雷恩回了他禮點頭稱是。

　　「我這兒有專車等著接您，請您跟我來，長官。」

　　「帶路吧，上士！」幾天船上生活下來，雷恩已經海軍味兒十足。

　　一輛鉛灰色的海軍旅行車帶了他直上諾福克海軍航空站。雷恩換乘了一架早先準備好的直昇機立刻起飛，這時的他已累的不成人樣，管不得是搭什麼飛機了，其實就算是換了聖誕老人馴鹿拉的雪橇，這會他也不會在意。往華府安德魯空軍基地直飛的三十五分鐘航程裡，雷恩一個人孤坐在後艙隔窗望著黑夜，眼睛是瞪得老大，腦海裡卻忽而思若泉湧忽而空白一片。飛機降落後，一輛轎車接了他直駛蘭格利中情局局本部。

　　※※※

蘭格利．中央情報局總部

　　雷恩終於又踏進了副局長葛萊將軍的辦公室。時間已是清晨四點整。副座在場，局長穆爾法官和賴特副局長也在座。葛萊將軍端了一杯東西給他，不是咖啡，雷恩仰頭一口而盡，是「野火雞」純波本威士忌。局裡三位最高首腦輪流握住了他的手。

　　「坐著吧，孩子！」法官先開的口。

　　「幹得真是漂亮！」葛萊副座笑著說。

　　「謝謝您！」雷恩又啜了一口立刻加滿的杯子。「現在，還有事嗎？」

　　「有，我們等著聽你的任務報告。」

　　「噢！不－－不幹了！報告副座，我要直接回家。」

　　葛萊將軍眼睛眨了一眨，笑著由身上掏出一樣東西往雷恩懷裡一揣。「七點零五分，杜勒司機場，第一班回倫敦的班機，票已經買好了。你最好先洗一洗，一身汗臭油味的，換套乾淨點衣服。還有，別忘了拎著你的衝浪還是滑雪芭比一塊走。」

　　雷恩一口又灌下了杯中殘酒。辛辣的酒味刺得他鼻頭一酸眼睛也濕了，幸好喉嚨一嗆一咳及時遮了過去。

　　「看樣子你這套軍服可沒白穿，」賴特副座見狀轉了個話題。

　　「軍服裡頭的身子也沒白閒著！」說著雷恩從脅下掏出那支FN自動手槍，「這玩意也一樣。」

　　「是GRU祕情局臥的底？他沒跟著大家一塊逃？」局長問。

　　「什麼？你們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個鬼？你們知道卻不先告訴我？天呀！」

　　「坐下來，孩子，」法官按住雷恩的肩膀。「我們也是後來才曉得的，等我們想通知你時，你已經隨艇下去了，晚了半小時。運氣不好，不過你還是辦到了，這才難能可貴。」

　　雷恩已經累得不想再叫再喊，也什麼都不想再說了。葛萊由桌子抽屜裡拿出一部袖珍錄音機和一本記滿了問題重點的拍紙薄。

　　「威廉士，那位英國皇家海軍上尉，他的情形最糟，」雷恩說，這時已是兩個鐘頭之後。「不過，船上的醫官說他可以撐得下去。這條船恐怕暫時那兒也去不了，船頭凹了一大塊不說，還進了不少水，船身肚子上也叫魚雷給咬了一個大洞。颱風級的潛艦果真如他們所說的一樣，老闆，俄國人把她造得可真是夠結實，真要再謝天謝地一次。不過，那條阿爾法艦上可能還有不少人沒死呢……。」

　　「唔－－是可憐那些人了。」穆爾局長點了點頭。

　　雷恩也慢慢點了兩下頭。「我想，恐怕也只有這樣了，雖然，我也不知道這麼做對是不對，報告局長，丟下他們在那活生生地等死。」

　　「我們也不知道，」穆爾法官說。「我們也不知道！不過，要是我們派人從那上頭救出了人來，那－－我們所作的一切－－你所作的一切，就等於白廢了，你想你願意嗎？」

　　「何況能不能救得出來或是還有沒有活的也是個問題，我們不能冒這種險。」葛萊副座說。

　　「我也不知道，」雷恩說著又一口灌下第五杯酒。酒意慢慢上來了。他原來以為會是局長根本不理會那上頭還有沒有人活著的事，結果卻是他老闆葛萊副座才令他悚然心驚。看來－－看來這個老海軍已經叫這檔子事給腐化了他的心－－還是中情局幹久了，人就會這個樣子？－－他連幹海軍最起碼的信條－－人溺己溺－－都全忘了？而這個問題叫我雷恩又如何來作答？「我實在不知道。」

　　「這就是作戰，傑克，」賴特副座開了口，比他平常說話的樣子要正經了許多，嗓門也低了不少。「一場真刀實槍的作戰，孩子！而你這一部份已經盡了力。」

　　「要是真打起仗來，盡了力為的就是要平安回家，」說著雷恩站了起來，「而這個嘛，各位！就是我現在要作的。」

　　「你的東西都在盥洗間裡，」葛萊抬手看了看腕錶。「要是你想刮刮鬍子，時間還來得及。」「哦，差點忘了這個，」說著雷恩伸手往脖子上一掏，取下了兩把鑰匙來。他隨手遞給了葛萊。「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不是？有了這玩意，你就可以舉手之間幹掉五千萬條命，哈！『無敵鐵金剛，無敵鐵金鋼，我們是正義的一方，要和惡勢力來對抗，有智慧、有膽量、愈戰愈堅強－－』」雷恩邊唱邊搖搖晃晃地走向浴室。他知道他已經醉了，不然不會套了用女兒小莎麗的卡通主題曲哼唱起來的。

　　屋裡三個人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葛萊伸手按停了錄音機，然後看看自己手裡的鑰匙。「還要帶他去看總統不？」

　　「算了，這個時候不妥，」局長搖搖頭說。「這孩子已經受夠了，不能再怪他。準時送他上機好了，詹姆士。明後天我們再派個小組到倫敦，先弄完後頭那一部份的報告再說吧。」

　　「只好這麼辦了，」說著葛萊低頭看了看手中杯子，「這麼一大早，來這個不嫌早了點？」

　　穆爾法官沒答理他，自己又斟了一杯仰頭一口飲盡。「大概吧！不過太陽雖然還沒起來，乾了這杯也好上路辦正事去。來吧，老賴，咱們還有一些要緊事得準備不是？」

　　※※※

諾福克海軍造船廠

　　天還沒亮，曼庫索和他艦上的人就搭著拖駁回到港口外等候的達拉斯號上。這艘六八八級的攻擊潛艦立刻調頭朝著灣外的大西洋潛了下去，等太陽剛剛在東邊天際泛出一抹魚白時，他們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至於灣外的波魚號艦，她則早在紅色十月號一進灣口，就丟了艦上的醫務士不管，回身繼續執行原訂的巡邏任務去了。兩艘潛艦都奉命要在海上再多待個三十天，這一段日子正好用來給艦上的官兵學著忘掉這兩天所看到、聽到、或是猜到的一切。

　　李曼營區的「八一○」號岸塢裡，紅色十月號四周的海水正漸漸抽乾，龐大的潛艦龍骨已經坐上了塢墩，塢的四周裡外多了二十來位陸戰隊警衛。這在八一○號岸塢來講不是什麼新鮮事，每隔一陣子，有俄亥俄級飛彈潛艦進來的時候必然如此。塢上備便了一群早先挑選出來的工程師和技術人員，有人已經好奇地圍著打量研究潛艦的結構。第一批由艦上帶下來的是通信用的密碼簿和安全解密器，這幾樣東西都有專人取了立刻送往馬里蘭州米德堡的國家安全局總部。正午之前，這些玩意就能派上用場。

　　雷明斯和他艦上的官員也收拾了個人細軟，由專車送往雷恩前半夜搭機的地方。一個鐘頭之後，一行人已經進駐維吉尼亞州南方查爾斯維里郡附近的一所中情局祕密招待所。一夥人立刻安頓上床就寢，倆位睡不著的官員卻好奇地打開了房裡電視，正好趕上有線電視網的晨間節目，兩人瞪著一雙大眼驚異地開始認識這個新鮮的美國生活。

　　※※※

華盛頓杜勒斯國際機場

　　雷恩沒看見日出。他準時登上七點零五分杜勒斯起飛的環航七四七班機。班機直航英國倫敦，機長用充滿感性地聲音向大家問了聲早，然後他報告天氣陰霾，不過請旅客安心，因為待會大家就會看見晚起的太陽了。果然，片刻之後，客機衝破雲霄，旭日迎空而照，只是雷恩卻做了一件他這一生中從來不會有過的事。在客機還沒拉穩上昇的機頭時，他就已經酣然入夢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