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版序　空海和大唐】　文／夢枕獏
〈內容簡介〉
〈主要登場人物〉
【卷一．入唐】　序卷　妖物祭
第一章　空海說怪力亂神
第二章　暗夜秘語
第三章　長安之春
第四章　胡玉樓
第五章　貓屋宇宙問答
【卷二．索妖】　第六章　作祟
第七章　胡旋舞
第八章　孔雀明王
第九章　邪宗淫祠
第十章　妙適菩薩
第十一章　貓道士
【卷三．咒俑】　第十二章　宴
第十三章　馬嵬驛
第十四章　柳宗元
第十五章　咒俑
第十六章　晁衡
【卷四．牡丹】　第十七章　兜率宮
第十八章　牡丹
第十九章　拜火教
第二十章　道士
第二十一章　督魯治咒師
第二十二章　安倍仲麻呂
【卷五．胡術】　第二十三章　神秘牡丹
第二十四章　第二封信
第二十五章　惠果
第二十六章　咒法宮
第二十七章　胡術
【卷六．幻法】　第二十八章　蠱毒之犬
第二十九章　咒術大戰
第三十章　幻法大日如來
第三十一章　胡神
第三十二章　高力士
　　※※※
【卷七．不空】　第三十三章　敦煌幻術師
第三十四章　荔枝
第三十五章　溫泉宮
第三十六章　宴之客
【卷八．鬼宴】　第三十七章　慟哭之旅
第三十八章　宴會始末
終卷之章　長安曼陀羅
轉章　風不停歇
【後記】
【附錄：空海年表】

《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夢枕獏

《二○一六年五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中文版序　空海和大唐】　文／夢枕獏

　　空海這個和尚，要說是日本這一國土所產、最早的一位「世界人」也無不可。

　　「弘法大師」這一別名同為世人所熟知。

　　公元七七四年出生於贊岐，八○四年渡海入唐，抵達長安，跟隨著青龍寺惠果和尚學習密教，返回日本後，創建密教真言宗。

　　要說是日本最偉大的宗教家，實在也無不可啊！

　　當時，他已自學完成傳入日本的部分密教（雜密），因此也有人認為，空海入唐之前，對於密教早已大略瞭然於心了。

　　他的唐語說得有如唐人般流利。

　　這也算是一種天才吧！

　　空海入唐之時，長安有如即將掉落的果實。

　　就像即將從樹上掉落的果實那樣的成熟。

　　《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就是以這個時期的空海為主角而寫成的小說。

　　事實上，空海停留長安之際，曾歷經兩次皇帝更迭。

　　這部小說，就是有關空海解開皇帝死亡秘密的故事。

　　與此同時，在長安，還有一位在日本享得大名的詩人白樂天，也就是白居易。

　　這位白樂天，寫出有名的〈長恨歌〉，也是在這個時候。

　　〈長恨歌〉敘述唐玄宗和楊貴妃之間的淒美戀情。平安時代起，這首詩就廣為日本人所知悉。

　　《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也談到了這首詩是在何種背景之下完成的。

　　這個時期，長安約有一百萬人口。其中，大約有一萬是外國人。

　　既有聶斯脫利派（景教）的基督教徒，也有伊斯蘭教徒。瑣羅亞斯德教、摩尼教也都流傳進來了。

　　在長安，有專為各種宗教信仰的人所興建的各式各樣寺院，各種信仰也都獲得官方保護。

　　從世界史角度看來，真可說是一個具有優質文化的城市。

　　深奧的大陸文化，就在長安這個城市開花結果。

　　對空海而言，無疑地，這個城市遠比日本這個國家有趣多了。

　　與其返回日本，空海毋寧更想留在這一大唐首都吧！

　　每當我想起空海這一人物時，總覺得他為何不留在此時此刻的大唐，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城市，長安。

　　呼吸著自由空氣的空海，又將如何跟那些使出玄術、妖法的魔道術士有所牽扯糾纏呢？就請大家密切期待，歡心享讀吧！

〈內容簡介〉

　　◇【卷一．入唐】

　　◇【卷二．索妖】

　　大唐朝貞元二十年（西元八○四年），首都長安妖異事件頻傳，一隻口吐人語的黑色妖貓侵入金吾衛官員劉雲樵家中，作威作福，佔奪其妻。最後並預言：德宗皇帝即將駕崩；驪山北麓的棉花田上，出現一種怪異的細語，預言德宗的嫡長子，也就是皇太子李誦即將病倒。果然，這兩則預言被證實都成事實。輝煌壯麗的長安全城籠罩在一股詭譎的妖異氛圍之中。

　　與此同時，日本國所派遣的學問僧空海與儒生橘逸勢在歷經海難漂泊之後，排除萬難，順著運河，往長安前進。兩人在洛陽邂逅到了一位謎樣的道士丹翁後，終於抵達長安。深藏不露的空海與天資聰穎橘逸勢於是一步步捲入唐國的妖異鬼宴風暴之中。此時，劉雲樵業已中邪失常。空海和青龍寺的僧人鳳鳴齊力為劉雲樵驅除身上的穢氣後，聽他道出事情始末……。

　　◇【卷三．俑咒】

　　◇【卷四．牡丹】

　　劉家妖怪所吟唱的詩，正是李白的〈清平調〉。追溯其年代，應為距此六十年前，李白為讚頌楊貴妃之美所填的詩詞──揭露此事的是名為「白居易」的官吏。李白因此事而為受玄宗所寵遇，卻招致宦官高力士之忌，而向玄宗進讒言，李白遂被逐出長安城。瞭解此事來龍去脈的空海，遠赴楊貴妃墓地所在的馬嵬坡。

　　空海識破劉家和棉花田的妖怪，皆肇因於安祿山之亂時楊貴妃的悲劇性死亡，決心挖掘貴妃的墳墓，一探究竟。在墓園前，空海和白居易──也就是後來的大詩人白樂天初相逢。白居易向空海坦承，自己正為詩作而懊惱不已……。

　　◇【卷五．胡術】

　　◇【卷六．幻法】

　　安祿山叛亂之際，逃離長安的玄宗，為避免臣子叛變，陷入不得不將愛妾楊貴妃刑處的困境。此時，胡人道士黃鶴提出一個令人驚訝的方案。就是以屍解法讓貴妃處於假死狀態，好躲過此次的災難。之後再將她送往倭國──日本，以消弭世間的喧囂。然而，這個提案卻帶來駭人聽聞的結局……。

　　追溯到四十年前，晁衡，也就是安倍仲麻呂，留下了一封寫給李白的信，信中敘述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始末。空海為柳宗元解讀這封以倭文寫成的信函。另一方面，青龍寺惠果師父的周邊，竟出現怪異的影子……。

　　◇【卷七．不空】

　　◇【卷八．鬼宴】

　　還有一封寫給李白的信函。這是玄宗的親信宦官高力士，臨終前留給安倍仲麻呂的，信中透露更為駭人的內幕。那個咒語跨越時空，使得臥病在床的順宗瀕臨死亡。

　　空海受柳宗元之託，要解開咒語真相。漸漸明白此事關係大唐存亡的空海，率領著橘逸勢、白樂天為首的關係人等，以及大批的樂人和廚師，向驪山華清宮出發。那是玄宗和楊貴妃度過恩愛日子的地方。到底空海的目的何在……？

　　執筆長達十七年的大河傳奇小說，將在此遽然劃上完結句點！

〈主要登場人物〉

　　【德宗──順宗時代（西元七八○──八○五）】

　　空海：為求密宗大法而入唐的年輕日本修行僧。

　　橘逸勢：以遣唐使身份赴長安的日本儒生，空海的好友。

　　丹翁：道士。經常出沒於空海四周，並給予意見。

　　劉雲樵：金吾衛衛士，家中出現妖貓，妻子為妖所奪。

　　徐文強：驪山下的農民，因在棉花田裡聽到謎般的細語，而引發怪異事件。

　　張彥高：金吾衛衛士，徐文強的好友。

　　大猴：出生於天竺的巨漢，空海的傭人。

　　玉蓮：胡玉樓的妓女。

　　麗香：雅風樓的妓女。

　　馬哈緬都：波斯商人。桃莉絲納、都露順谷麗、谷麗緹肯三姊妹的父親。

　　惠果：青龍寺老師父。

　　鳳鳴：青龍寺僧人，來自西藏。

　　安薩寶：祆教寺住持。

　　白樂天：即白居易，大詩人，以玄宗和楊貴妃的關係為題材，寫下名詩〈長恨歌〉。

　　王叔文：順宗朝宰相。

　　柳宗元：王叔文的同黨，中唐之代表文人。

　　韓愈：柳宗元同僚，亦為中唐之代表文人。

　　子英：柳宗元屬下。

　　赤：柳宗元屬下。

　　周明德：方士，督魯治手下。

　　督魯治：來自波斯的咒師。

　　【玄宗時代（西元七一三──七五五）】

　　安倍仲麻呂：玄宗時入唐的日本儒生，一生都在唐朝度過。漢名為「晁衡」。

　　李白：唐朝代表詩人，曾得玄宗賞識後又失勢。

　　玄宗：大唐皇帝，寵愛楊貴妃。

　　楊貴妃：玄宗愛妃。集玄宗寵愛於一身，因安祿山之亂而死於非命。

　　高力士：玄宗朝之宦官。

　　黃鶴：胡人道士。楊貴妃臨刑時，提出不同處理建議。

　　丹龍：黃鶴的弟子。

　　白龍：黃鶴的弟子。

　　不空：密宗僧。

【卷一．入唐】　序卷　妖物祭

　　妖怪第一次出現在劉雲樵宅邸，是八月上旬的事。

　　陰曆八月，即陽曆九月。

　　那一年──貞元二十年（公元八○四）七月六日──從日本久賀島出發的遣唐使第一船，途中遭到暴風雨，乘載著沙門空海的船隻在海上漂流三十四天，來到了福州海岸。也是八月的事。

　　古籍記載：「福州長溪縣赤岸鎮以南海口。」

　　此處屬於閩地。

　　空海來到這塊土地時，還是個默默無聞的留學僧，這是他初次踏上唐土。

　　這些暫且不表。

　　我們再回到劉雲樵宅邸的妖怪來。

　　那天下午，雲樵的妻子坐在看得見庭院夾竹桃的廂房裡，正吃著木盤上的瓜果。

　　女傭切上來的是哈密瓜。

　　整顆哈密瓜對切成兩半，再將每一半切成三片，她正品嚐著這些哈密瓜。

　　這時，有隻黑貓，慢條斯理地從庭院走了過來。

　　那是隻長毛大貓。

　　牠走到盛著哈密瓜的木盤前坐了下來，用碧綠瞳孔仰望著雲樵的妻子。

　　「喂，看起來很好吃喔。」貓如此說。

　　突然來了只會說話的貓，把雲樵的妻子嚇一大跳。

　　她把含在口中的哈密瓜囫圇吞下，環視四周。四下無人。再把視線落在貓身上。

　　「是俺在說話啦。」大貓說。

　　似乎沒錯。果然就是貓在說話。

　　這下子，雲樵的妻子猛盯著貓端詳。

　　那隻貓張開紅色大嘴巴，蠕動舌頭近在眼前。

　　她雖然還不至於嚇到呆若木雞，卻也講不出話來了。

　　牠真的在說人話。

　　可能是貓舌頭長度、下巴構造和人類不同吧！發音和人有些不一樣，但它所說的無疑是人話。

　　「給一塊吧！」

　　貓突然伸爪從盤中抓了一塊瓜，挪掃到地上，立刻吃得乾乾淨淨。

　　「要能再來條魚就更好了。」牠用可怕的眸子，凝視著雲樵的妻子。「今天中午，隔壁張家不是送來鯉魚嗎？」

　　確實如貓所言，中午隔壁張家才送來兩條肥美碩大的鯉魚。

　　而且是活鯉魚。現在還活蹦亂跳養在水盆裡。

　　「魚比較好，把活鯉魚拿上來吧！」貓對雲樵的妻子說。

　　彷彿主人在使喚下人一般。這不是普通的貓。

　　雲樵的妻子心裡想著，自古以來，就有老貓幻化成妖、能解人語的傳說，這隻貓恐怕就是這類妖怪了。

　　她愈想愈害怕，就喚令女傭把裝著鯉魚的水盆端過來。

　　「真是好魚！」

　　那貓一說完，立刻伸出手爪從水中一把抓起鯉魚來，魚尾巴還在地面上下拍打，大貓便已從頭部咯吱咯吱地扯嚼起來了。

　　「剩下一尾，留給雲樵吧！」貓說。

　　話才說完，隨即躍往屋牆奔去，眼看它倒掛在天花板上奔跑，一溜煙兒就消失無蹤了。

　　「哈密瓜跟鯉魚真是好吃。過陣子俺還再來。」屋頂傳來貓聲：「你到院裡夾竹桃樹下挖挖看吧！」

　　留下這句話後，就再也聽不到貓的聲音了。

　　妻子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要傭人挖挖看，結果挖出一個陶罈。打開一看，裡面裝滿小銅錢，雖說是小銅錢，數一數竟然也有雲樵半年薪餉那麼多。

　　傍晚，雲樵一回到家，妻子急忙報告此事。

　　聽完妻子的話，雲樵起先還疑惑怎麼會有這種事？看到罈子和錢幣後，也只好相信了。

　　「不過……」雲樵雙手交叉胸前。

　　問題是，這些錢該如何處置呢？

　　劉雲樵任職於「金吾衛」。這官職，換成現代說法，就是大唐首都長安警局的警官。這個職位並非一般人就可擔任的。

　　在長安，從皇城北側中央的朱雀門到南側的明德門，有條南北向的筆直大路，此大路名為「朱雀大街」。以大街為中心，西側稱「右街」，東側則稱為「左街」。

　　雲樵負責右街的警備，所以是「右金吾衛」官員。

　　儘管是從自家庭院挖出來的，然而，依他這種身份，能否把這筆無主錢財據為己有呢？他心中非常猶豫。

　　這座宅邸，原本也非雲樵所有。這是一百多年的老宅子。

　　據說，最初是從洛陽遷來長安的一名油商所建造，屋主早已幾度更迭。

　　劉家從雲樵的祖父那一代才住進來。祖父劉仲虛，安史之亂時曾隨玄宗逃到蜀地。

　　若是祖父所藏之物，死前理應有所交代才對啊！這些錢，恐怕是最早入主的油商、或是後來進住者所埋藏的吧？

　　事到如今，根本無從查出是誰的；倒也不是完全沒辦法，只是非常困難罷了。

　　到底該如何是好呢？雲樵抱著手臂暗忖。

　　「這有什麼不好？」雲樵的妻子說：「我們不也收過好幾回別人的錢嗎？」

　　「但是，那些錢算是……」

　　雲樵想說的是──「賄賂」總還算是來路清楚的錢。所謂賄賂，是雲樵對某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或給人家什麼方便所獲得的報酬。

　　「這些錢來路不明，」因為是妖怪所給的，所以雲樵說：「很可怕！」

　　雲樵向妻子說明，自己並非只煩惱能否能將「非報酬性」的金錢據為己有而已。

　　「那只好扔掉囉。」

　　「這樣也……」雲樵含糊其辭。

　　真要扔掉，又覺得可惜。若是給別人，更是心有不捨。

　　如果呈報上去，事情會變得更加複雜，到頭來，這筆錢不是落到某官吏懷抱裡，便是被某人給霸佔了。

　　話雖如此，若說要把錢再埋回原處，還是不甘心。

　　「把這當成報酬，不就得了嗎？」妻子說。

　　「嗯，可是……」

　　「就當是那隻貓吃掉鯉魚後，送給我們的回禮，這不是很好嗎？」妻子又說。

　　儘管如此，雲樵仍然拿不定主意。

　　「嗯。」他歪頭苦思。

　　「收下吧！」屋頂又傳來了聲音。是那隻貓的聲音。

　　最後，事情就這樣定下來。

　　「那真是一隻好貓啊！」雲樵的妻子喜孜孜地說。

　　於是，那隻貓就變成雲樵家飼養的貓了。

　　雖說飼養，卻和一般人的飼養方式有些不同。總之，那隻貓只在高興時才會出現。

　　也因此，所謂貓食，就是每晚將一尾活魚放入水盆裡，再把水盆放置在屋角。翌日早晨，前去查看，水盆中就看不到魚了。

　　「喂，我想吃肉！」當貓想吃別的食物時，自己也會出聲。

　　大貓還經常預言。

　　「傍晚要下雨囉。」突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結果，無論早上天氣多好，一到傍晚，果真就會下起雨來。

　　「今天，你丈夫會晚點回來。」

　　果然，當天雲樵就會因急事而晚歸。

　　剛開始還覺得很方便，但最近那隻大貓愈來愈令人感到不愉快。

　　某天，雲樵和老相好的妓女春風一度回到家。

　　「喂，和女人幽會去啦。」

　　他正向妻子解釋晚歸理由時，聲音突然從天花板傳了下來。

　　「那女人是『雅風樓』的麗香喔。」

　　甚至連妓女的名字都給說了出來。

　　「那女人呀，只要一吸她的右邊乳房，就會變得激情萬分。」

　　為此，雲樵和妻子大吵一架。

　　大貓全憑自己喜怒，時而現身、時而隱形。雖然有時它也會告訴雲樵在什麼時刻、到什麼路去會撿到錢。但還是令人極為不爽。

　　夜裡，雲樵與妻子行房時，冷不防有個聲音會從天花板傳到雲樵背後說：

　　「腰不會酸啊？」

　　雲樵家的下人們，若是說了主人壞話或偷懶一下，那隻貓不知何時已經蹲在腳邊。

　　「像雲樵那樣小家子氣的主人，真是傷腦筋！」

　　它就模仿那人說壞話的口吻，把內容重複一次。

　　「我要去告訴雲樵，扣你的薪水！」貓說。

　　主人和下人──兩者皆不得輕鬆。

　　「給我滾出去！」

　　儘管雲樵和妻子都如此要求。

　　「不知道，不知道。」它完全不理會。

　　他們只好每晚不再替它準備食物，但這麼一來，廚房裡總有同等量的食物一到早上就不見了。有時，雲樵一大早醒過來，發現啃過的大鯉魚被扔在床上。正是養在庭院池子裡的鯉魚。

　　實在沒辦法，只好又替它準備食物。

　　有天早上，它竟然說出毫無道理的話來。

　　「今晚，你的女人讓我抱一下。」

　　一大早，雲樵正要出勤時，那隻貓突然出現在跟前，說出那樣的話。

　　「什麼？！」

　　「今晚，要抱你的女人。」

　　不覺火冒三丈的雲樵，立刻拔出腰間的劍，向貓砍下，並大喊：

　　「我女人怎可以讓畜牲之流的──」

　　當劍刃將要碰到那隻貓時，牠一溜煙就消失了。

　　「說定了。就是今晚囉。」不知從何處，傳來貓的聲音。

　　無計可施之際，雲樵終於找上舊識的道士商量。

　　「那麼，今晚我就到府上去。」道士說。

　　「可是，道士您一來，對方立刻知道我們要幹什麼。搞不好，我跑來和您商量的事，牠都已經知道了。我感到很不安。」

　　「不必擔心。我家貼有特別的符咒，就算對手使出什麼法術，也看不到你和我究竟在何處？」

　　「不過，您一到我家，不管怎樣對方總會發現吧！」

　　「這也不必擔心，我會施法後才去。這樣一來，對方就不知道我是誰。在對方眼裡，我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是這樣嗎？」

　　「是的。你可以說我是從洛陽突然來訪的親戚啊。」

　　「剛好我叔父就住在洛陽。」

　　「就這麼辦。」

　　「好。」聽了這些話後，雲樵安心地點頭。

　　「只要我去的話，想必就不會有差錯。不過為慎重起見，今晚不是也要給妖怪準備食物嗎？」

　　「是的。正是如此。」

　　「那麼，就把這東西加入食物裡。」道士如此說，從懷裡拿出小紙包。

　　「這是？」

　　「毒藥。」

　　「毒藥？！」

　　「無臭無味。把這混在食物裡，不必等到我出現，妖怪自然就消除了。」

　　「您不來會讓我很不安。道士您一定要來啊。」

　　「當然會去。」

　　「一切就拜託了。」

　　「啊！還忘記交代一件事。」

　　「什麼事？」

　　「你回家後，說不定妖怪會問你：今天中午某時刻，看不到你的人影，到底跑到哪兒？」

　　「我該怎麼回答呢？」雲樵臉上浮出不安神情。

　　「好在這附近有一座青龍寺。你就回答曾受過寺裡的和尚照顧，至今尚未答謝，覺得過意不去，所以今天前往致謝。」

　　「若是被問受到什麼照顧，和誰見面，又該如何回答呢？」

　　「我想神佛之事，不致於問到這般的細節，不過還是先想好吧！」

　　「怎麼辦？」

　　「今年七月，德宗皇帝曾在未央宮設宴，對不對？」

　　「確實有。」

　　「那時，左右金吾衛都派人來守備，你也是其中之一，不是嗎？」

　　「是。」

　　「就說當時拜託青龍寺一位義操和尚，祈求守備工作順利圓滿達成，至今尚未向他道謝，今天特地跑去致謝。」道士說。

　　「那麼，萬事拜託。」雲樵邊說邊欠身致意。

　　一回到家，果然從屋頂傳來那隻貓的聲音。

　　「喂，雲樵！今天中午未時看不到你的人影，跑哪兒去啦？」

　　雲樵雖吃了一驚，卻不露聲色，依照道士所交代的說：

　　「因為受到青龍寺和尚的關照，覺得不去道謝未免過意不去，所以今天跑去道謝。」

　　「嗯。神佛之事也沒辦法。」聲音說。突然，又問道：「不過，受了誰的什麼照顧啊？」

　　雲樵心想還好已經事先和道士商量過，再度依照預先商洽好的答案說：

　　「今年七月，德宗皇帝在未央宮擺宴……」

　　「義操嗎？」貓喃喃自語，又突然嚴厲問道：「俺的事也說了嗎？」

　　哇！這沒事先套好。

　　「沒、沒有。你連和我在一起的妓女的名字及癖好都知道。我想任何時候你都盯著我看，哪敢把你的事說給和尚聽。」雲樵冒著冷汗說。

　　「嗯。」

　　「你這樣問我，是不是有時候你也無法知道我在做什麼？」

　　「不，沒那回事。俺很清楚你做了什麼，只是想試試你是否誠實才問。」聲音說。

　　──轉得好硬。雲樵暗自竊笑，心想馬上要你好看。

　　夜裡。

　　夫妻寢室的地毯上鋪著床，一旁整整齊齊擺著看似給人吃的食物。甚至還備有酒。

　　雲樵的妻子已經換上白色寢衣，坐在棉被旁，等待妖怪出現。

　　房內點著燈火。

　　雲樵在另一個房間，和突然來訪的「叔父」道士會面，正在講些無關痛癢的話。

　　雲樵的妻子和叔父寒暄過後，說身體不適想先回房休息。

　　和雲樵相對的道士額頭上，好像寫著細小古字。道士告訴雲樵說妖怪看不到這些字。寫上這些字以後，妖怪看到的道士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一切依計行事。

　　快來了。

　　快來了。

　　雲樵滿心期待地和道士交談著。心不在焉地有一句沒一句。

　　正等著時，突然傳來女人「啊」一聲尖叫。是雲樵妻子的聲音。自寢室傳來。

　　雲樵和道士趕緊往寢室跑去。寢室的門開著，二人飛奔直入。

　　房內充滿一股異樣的臭味。

　　「糞便？！」道士說。

　　不知如何從茅房拿過來的，房裡到處撒滿糞便。雲樵的妻子則躺在當中，一動也不動。下毒的食物上、倒臥的雲樵妻子身上，也都撒滿糞便。這時，房內響起哈哈大笑聲。

　　「像你這種毛頭小道，能奈俺何？」天花板傳來大喊。

　　道士從懷裡拿出不知寫著什麼的符咒，想貼在房內柱子上。然而，他的身體，突然像被某隱形物用力抓起來，再用力摔出去。

　　道士仰臥在糞堆裡。七孔流血。恐怕肛門也流血了。

　　道士半死不活，頻頻在地上呻吟。

　　「哇！」

　　雲樵叫了一聲，就蹲在門邊，嚇得身子直哆嗦。

　　「你到這道士的住處、還有下毒的事，俺通通知道。俺想正好趁這機會，讓你瞧瞧俺的本事，才假裝被騙。」

　　接著，看似有隻隱形手抓住道士的頭髮，把道士的上半身提起來。道士的頭髮，往上倒豎。道士的嘴巴被扳開，隱形手抓起有毒的食物，連同食物上的糞便，塞進道士嘴裡。

　　道士立刻很痛苦地在地上翻滾。「嗚」地一聲後，道士身子就再也不動了。

　　此時，燈火突然全滅了。同時整個屋子咯吱咯吱地搖晃起來。

　　接著，屋頂傳來喀嚓喀嚓聲。像是鋸子在鋸樑柱的聲音。

　　「哇！救命啊！都是我不好。千萬不要毀掉我的屋子。」雲樵拚命叫著。

　　整個屋子發出轟隆轟隆響聲。

　　「老婆要讓我抱嗎？」聲音問。

　　「好。但是請您不要毀了我的屋子。」

　　「若是如此，就滾到外面去。半個時辰後再回來。」

　　即便拒絕，也無濟於事。雲樵只好向倒臥在地的妻子大喊：

　　「原諒我吧！」

　　語畢，便飛奔似地往外跑。

　　一到外面，剛才還轟隆隆作響的屋子，竟然一聲不響，也沒在搖晃。

　　「到底怎麼回事？」

　　雖然很掛念妻子，雲樵仍不敢在約定的半個時辰內進去。

　　下人們老早就往屋外跑，甚至已經從庭園逃到圍牆外。

　　半個時辰過了。雲樵終於下定決心回到家裡。

　　進屋一看，寢室門開著。全裸的妻子端坐在寢具上。她只是以冰冷眼光盯著雲樵。

　　「妳……」雲樵向妻子搭話，妻子卻不作聲。

　　抱起渾身糞便的道士一看，早已斷氣了。

　　從那夜起，妻子就不再和雲樵說話。雖然依舊照料他的三餐和日常生活，但也僅止於此。

　　夜晚，則和雲樵分房睡。

　　從她的房內，幾乎每晚都傳來妻子的嬌喘聲。那是妖怪在和雲樵的妻子交媾。

　　雲樵雖內心滿懷強烈嫉妒心，卻毫無辦法。

　　妻子到底如何和妖怪交媾呢？他很在意，也很想去窺看，卻因害怕而不敢做。

　　道士的屍體，就在庭院挖個洞埋了。還好沒任何下人在家。

　　教他如何處置道士屍體的，也是那隻貓。

　　「別擔心。」貓說。「沒人知道你去找那道士。下人們都認為，來訪的人是你叔父。他穿的也不是道袍，只是普通衣服。趁著現在，趕快把道士的屍體埋掉，等下人們回來，就說家裡發生這些事，叔父因害怕今晚改住別人家，而後就回洛陽了。總之，事情發生在今晚，道士應該還未向任何人提起要來你家的事。日後若是出了什麼差錯，反正你在金吾衛任職，多少可以隱瞞過去吧。」

　　所以，他就聽從這些話。

　　他辭退家中所有下人，重新僱用一批。

　　表面理由是當屋子轟隆作響、開始搖晃時，他們自顧逃命置主人於不顧。真正理由是怕真叔父從洛陽來訪時，被下人們識破，發現原來前次來訪的人是假叔父。

　　那隻貓依舊在家裡走動，也經常預言。下人們也察覺到那隻怪貓的存在。

　　「我家主人好像養了一隻了不起的貓。」

　　雖說察覺，也僅止於此而已。

　　日子一天天過去，某天早上，仍在睡夢中的雲樵，突然不知被誰搖醒。

　　睜開眼睛往枕邊一看，那隻貓正用前足搖著雲樵的額頭。

　　「醒了嗎？」貓說。「特地把你叫起來，因為今早知道一件有趣的事，我想告訴你。」

　　「什麼事？」雲樵問。

　　「將要死了。」貓說。

　　「將要死了？」

　　「對。」

　　「誰將要死了？」雲樵大吃一驚，心想該不會在說我吧！

　　「安心啦。不是指你。」

　　「誰要死了？」安下心的雲樵，再次問道。

　　「德宗。」

　　「什麼？！」雲樵提高聲音。

　　因為貓所提到的人名，令人不敢置信。

　　「唐德宗皇帝將要死了。」妖怪不改聲調地說。「大概明年初就會死吧。」

第一章　空海說怪力亂神

　　【一】

　　洛陽，僅次於長安，是大唐帝國的第二大城。

　　空海和橘逸勢，正走在洛陽的街道之上。

　　供應京城長安一切糧食的正是洛陽。長安這個大都城，所需要的米糧都得先集中到洛陽來。

　　當然，經由洛陽運到長安的物資，不僅是米糧而已。

　　舉凡從全國各地運來的各種貨物、地方工藝品，也和米糧一樣，先經過洛陽才轉運到長安。

　　大唐帝國的許多運河，幾乎都能以水路連接黃河等各大川名河。各地物資無不以船隻運送，經由運河再溯黃河而上，運送到洛陽來。

　　然後，或繼續以水路船隻、或陸路牛馬運達長安。

　　當時的中國，由一地運送物資到另一地，最廣為利用的就是水路了。因為水路船隻容易大量運送物資。

　　因此，大唐帝國有好幾條水深流長的大運河。

　　來自日本國、由籐原葛野麻呂所率領的遣唐使一行，從杭州到汴州約一千公里的距離，走的就是運河。

　　十一月三日，一行人辭別了遣唐使船漂流所至的福州。

　　從福州到杭州走的是陸路。杭州起開始搭船，走的是運河。

　　船隻時而張帆、順風而行；時而搖櫓、欸乃前進；時而沿著河岸由牛隻拉縴拖行。

　　中國的長江大河，都是由西向東流；聯絡大河和大河之間的運河，則是南北走向。

　　空海所搭乘的船隻，首先從杭州順著運河到達揚州；越過長江之後，繼續沿著運河北上到達汴州。

　　渡海抵唐以來，最長的這段距離，走的是水路。

　　從汴州到洛陽，則是陸路。

　　若不走陸路，仍以運河前進，進入黃河地界，溯黃河北行也可以。不過，汴州經洛陽到長安有一條官道，以馬車行走，速度會比較快。

　　籐原葛野麻呂的內心比誰都焦急。

　　無論如何，他希望過年之前能夠抵達長安。

　　日本國的遣唐使團好不容易終於來到了洛陽。

　　空海與橘逸勢，和各種貨物一樣，被吸捲入來自大唐帝國各地的人潮之中。人來馬往紛紛攘攘，黃土飛揚，從兩人身旁呼嘯而過。

　　逸勢毫不掩飾內心的興奮，被熙來攘往的行人及各種建築物所吸引。在他身旁、出生於贊岐（譯註：今日本四國香川縣）的留學僧空海，則是把興奮之情按捺在心中，悠哉游哉地漫走著。

　　「喂，空海。你看！那就是天津橋了。」

　　洛陽被洛水一分為二，當他看到架在洛水上連接南北的大橋，以手肘碰了一碰空海說道。

　　──原來這就是那座天津橋。

　　逸勢的聲音和表情，充滿感慨。

　　不僅是逸勢，每個赴任長安的遣唐使，對於大唐帝國的相關知識都有概略的認識。

　　從大唐傳入日本的書物，他們大致上都已看過了。

　　在尚未踏進洛陽之前，關於洛水及橫亙其上的天津橋等知識，早已深植於腦海裡了。從書本獲得的知識──異國之都的情景，此刻千真萬確呈現在自己眼前，這種興奮之情讓橘逸勢幾乎陷入半迷醉狀態。

　　──橘逸勢。

　　和空海同年齡的儒生。他到大唐的目的是學習儒學。渡唐至今尚未如此這般赤裸裸表達出心中的喜悅。

　　對於運河的壯觀及其工程之偉大，他曾幾次發出驚歎之聲，但都異於此歡喜之聲。

　　逸勢很少將自己心中的感情流露顏表。這逸勢，現在卻很直率地把興奮給表現出來。

　　「唔。」空海抿嘴微笑。

　　「有什麼不對嗎？空海。笑什麼？」逸勢問道。

　　「不。因為第一次看到你如此歡喜的模樣。」

　　空海一說完，逸勢臉上忽然一改而為嚴肅的神情。

　　「不好嗎？」

　　「不。沒什麼不好。」

　　這是好事。如此一說，空海逕自往前走。

　　為了要追上空海，逸勢說道。

　　「我啊，空海，在船上時也跟你說過啦，其實，當初我不是很想來大唐的。」

　　「那又為何而來呢？」

　　「只是想來鍍金而已。」逸勢毫不猶豫地說。

　　「鍍金？」

　　「若是能來大唐學習儒學，我講的話就會更有份量了。」

　　「嗯。」

　　「譬如說，從大唐回去的我，若有機會向皇上進言時──」

　　「什麼機會呢？」

　　「哎，到時候的情況，擺明應該是這樣……」

　　逸勢開始說明想像的狀況。

　　「好吧。就假設皇上正在和他所信任的幾個人無聊地閒扯好了。」

　　「唔。」

　　「此時，不經意談到所謂的『誠信』，自己的臣子到底有多少誠信？該如何去試探呢？」

　　「然後呢？」

　　「當然是眾生喧嘩，大家都會說出自己的想法。」

　　「嗯。」

　　「不過，就只有我一人默不作聲。該說話的人都說過了，我依然保持沉默。皇上察覺後，就問道──逸勢啊，你一直不吭聲，難道就沒有自己的意見嗎？」

　　「喔。」

　　空海嘴角泛起笑意，仔細聆聽逸勢的話。

　　「這時候，我就說啦──恕臣冒昧奉告，依臣之見，以皇上之尊，實在不宜去試探臣子。皇上就問我為什麼？」

　　「嗯。」

　　「我就繼續說，我曾在大唐聽過『試三狗失三狗』的故事。」

　　「試三狗，失三狗？」

　　「這是我現在創作的啦。」

　　「原來如此。到底是何事呢？」

　　「聽著！空海──」逸勢微笑道：「地點，就在這洛陽吧。」

　　在洛陽，有三個非常愛狗的男子，狗兒也很眷戀它們的主人──

　　逸勢開始敘述。

　　有一次，這三個男人聚在一起，相互吹噓自己的狗兒對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忠實。

　　第一個說：

　　「就算沒吃沒喝和我關在一起，我家的狗也不會因為飢渴難耐而攻擊我。」

　　第二個說：

　　「非但如此，我家的狗還會先主人而死，讓主人吃自己的肉。」

　　第三個說：

　　「我家那隻，一看到有人攻擊我，立刻奮不顧身去撕咬襲擊者。」

　　於是，大家決定來試一試所言是否屬實？

　　第一個人和第二個人，各自建造一間小屋子，把自己和狗都關在小屋裡。

　　兩個人不願餓肚子，把狗丟在小屋裡，自己每天都跑出去吃喝及大小便。

　　到了第七天，第一個人的狗，餓得伸出爪牙準備攻擊自己的主人。主人深感危險，毫不猶豫拔出懷中短劍刺死那隻狗了。

　　第二個人的狗，果真如他所說，第十一天便餓死了。

　　第三個人，在自己的狗面前，讓好友假裝襲擊自己。狗兒果真奮不顧身去追咬主人的好友。好友的腳被狗緊緊咬住。

　　主人想阻止，狗卻緊咬不放。主人終於大怒，拿起棍子把狗狠狠打一頓，狗兒才鬆口放開好友。

　　三個月後，第三個人在某次夜行時碰到賊人劫襲。同行的狗兒非但不去咬盜匪，甚至吠都不吠一聲。結果，男人的錢被搶走，還被尖刀刺進胸部，受了重傷。

　　「再沒有比這隻更不中用的狗了。」

　　說完後，第三個人就叫家人把狗給殺了。

　　「結果，三個男人失去了三隻狗……」

　　逸勢模仿對皇上說話時的口氣，非常嚴肅。

　　「嗯。」

　　「總之，就算是這種捏造的故事，從大唐歸來的逸勢，講起來就是鏗鏘有力，不是嗎？」

　　「所謂朝廷這種地方，確實會有這種偏見。」

　　「哪裡？」

　　「朝廷啦。」空海若無其事地說。

　　「總之，應該可以抬高身價。不過……」逸勢喃喃自語。

　　「不過？」

　　「不過，二十年實在太長了。」逸勢說。

　　「真的太長了。」空海也同意。

　　不論是空海還是逸勢，留學時間都得住滿二十年。

　　當時日本朝廷規定，遣唐使／僧在大唐未居留滿二十年，不准回國；提前回國，重者死罪。像逸勢，若是違反此規定，如果只是一輩子被貶至地方為官，都還算好的。

　　「其實，在我決定啟程赴唐時，就開始後悔了。為何得離開自己生長的土地二十年呢？」逸勢如此告白。

　　「不過，走在這洛陽之都，眺望對岸的天津橋之際，竟差點把那些事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唔。」

　　「空海，都是你說的那些話，讓我又想起這些事。」

　　「想起之前的後悔？」

　　「是的。」

　　「對不起。」空海的語氣很冷淡。

　　逸勢早已習慣和空海如此對話。

　　像逸勢這般有才華的人，最難忍受的是愚鈍之人。

　　「哎啊！空海──」

　　在前來洛陽的途中，當船行運河時，逸勢曾對空海說過。

　　「最讓我難以忍受的，莫過於笨蛋了。」

　　逸勢說話方式很直接。當然，他並非在眾人面前口出此言。當時他站在船舷附近，趁同行人等不在跟前時，才說出此話。

　　遣唐使一行當中，最早發現空海具有不可思議才能的，就是橘逸勢。

　　空海所搭乘的遣唐使船，曾在海上遭遇風暴。

　　當船隻遭到風浪席捲，即使眼看船隻就要斷裂成半時，只有一個人超然以對，那就是空海。

　　在海上漂流幾十天，也只有空海，用水浸泡著每天只分配一小把的乾糧，默默地咀嚼著。

　　卜者和陰陽師，不斷在船頭作法、看方位，找尋船隻應該前進的方向時，空海只是靜坐船上，整天眺望藍天和大海。

　　空海彷彿發呆一樣，眺望著白晝的天空和雲朵、夜晚的星星。風暴來襲時，空海不採任何措施，僅是靜坐著，讓身體隨著風浪上下搖晃。

　　「喂，你是和尚，此時不是應該唸經嗎？」逸勢問空海。

　　「唸經，可以撼動天地嗎？」空海坦率回答。

　　「卜者的法術也罷！陰陽師的法術也罷！都難以撼動這天地。」

　　「那麼，你的佛法可以撼動嗎？」逸勢問。

　　「佛法也不例外。」空海依然坦率回答。

　　「就是說，毫無辦法囉？」

　　「正是。」空海向逸勢答道：「因為毫無辦法，我只能靜坐。」

　　「你全然不在意嗎？」

　　「並非不在意。只是決心一切由天命安排。」

　　「天命？」

　　「就是命運。若是我有赴唐的命運，這船一定可以平安抵達。」

　　「若是無此命運呢？」

　　「船大概會沉沒。」

　　「那一切不都沒改變嗎？」

　　「並非如此。」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自己有這個天命。」

　　「什麼？」

　　「你只要相信我的天命即可。」

　　「天命？」

　　「是的。原本我搭不上此船，最後卻搭上了。」

　　空海所言，確有其事。

　　遣唐使船原本應該在去年夏天出發。船團從難波津（譯註：大阪的古稱）出航的第六天便遭到暴風雨，船隻毀損，只得把出發日期延後一年。

　　空海所說，就是因為如此，自己才能搭上這艘船的。

　　「因此，你相信自己有赴唐的命運嗎？」

　　「可以這樣說。」空海不假思索地說。

　　「不過，不管我相不相信你的天命，船可以抵達大唐，就會抵達，船不能抵達，就不會抵達，不是嗎？」

　　「嗯。」

　　「信不信都是同樣的結果？」

　　「正是。」

　　如此一說，逸勢無言以對。

　　「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只要相信，無論船沉沒、還是安抵大唐，直到有結果的這段時間裡，內心始終平靜。」

　　「什麼？」

　　「這就是佛法。」

　　空海如此一說，逸勢內心的緊張情緒一掃而空。

　　兩人在海上，曾有過如此對話。

　　從那時候起，空海這位有著四方下顎的怪和尚，讓逸勢感受到一股奇妙的魅力。

　　總之，由於命運的安排，從日本出發的四艘遣唐使船隻當中，空海所搭乘的第一船和最澄（譯註：平安初期的僧人，日本天台宗的開山祖。）所搭乘的第二船，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抵達大唐。第一船的一行人，日後才知道第二船已經先行抵達大唐。在此順便一提，第三船遭遇大風暴而沉沒，第四船則連是否沉沒，至今都不得而知。

　　話又說回來，空海，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男子呢？

　　其實，逸勢也不明白。

　　船隻在海上漂流了許多日子，好不容易才到達閩地。那是個窮鄉僻壤。

　　當地官吏不知該如何處置從日本而來的遣唐使船，一心一意只想甩掉這顆燙手山芋，一行人只得從閩地再出發，將船駛往福州。

　　縱使如此，在眾人心灰意冷之際，空海依然氣定神閒。看來，他深信自己可以安抵長安的天命。

　　沿著海岸南下，進入閩江口，搖櫓溯閩江而上約三天之後，終於抵達福州港，但在此等待的一行人，依然是過著答案遙不可及、不斷得與官員交涉的日子。

　　漂流到閩地──赤岸鎮，是八月十日。抵達福州則是十月三日。漂流至大唐已兩個月了，一行人仍然在水面上搖蕩。

　　而且，一直無法取得福州的登陸許可。

　　從日本帶來的糧食也已告罄。雖然，在赤岸鎮曾補充糧食，卻不太夠。

　　不少人病倒了。

　　也有些人不但身體變得虛弱，牙齦也出血，幾乎只靠水在維持生命。

　　只要能夠吃到大量新鮮蔬菜，牙齦出血、手腳浮腫的現象應該都可以改善。可是，糧食非常不足。

　　雖然還不致於像地獄圖，不過也相去不遠了。

　　載滿一百二十人的船隻行走到此，當中真正還能動彈的人，不到三分之一。

　　幾乎全員都因身體或精神狀況出問題，個個顯得瘦弱不堪。只有空海，那雙漆黑的眸子，依然露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從二十出頭到三十一歲，將近十年的歲月裡，空海曾遍歷日本各地。其中半數的時間，都花費在所謂的「山嶽修行法」上面。

　　因此，練就一身異於常人的強健體魄及驚人的毅力。

　　然而，登陸申請總是不被批准。

　　雖然人已在河口濕地上，但那只是形式上的，不能說是登陸了。因為船被查封，一行人起居只得在潮濕的沙洲上。

　　身為大使的籐原葛野麻呂，好幾次呈遞請願書給福州地方長官，登陸許可書還是不下來。

　　地方長官好像不把那些請願書當一回事，隨手就扔掉了。恐怕是因為文筆很糟的緣故吧。

　　身為遣唐大使，雖有一定程度的漢文能力，卻不足以流暢使用漢文交涉。

　　對這一行人而言，最不幸的莫過於那個可以證明自己是「國使」的印符，存放在第二船判官菅原清公那兒。

　　不攜帶國書，原本是日本遣唐使的通例。然而，這種通例對大唐地方官吏卻是有理說不清。

　　當時的中國──大唐，是個「文章之國」，以文章憑斷人的高下。

　　葛野麻呂本來就不是靠本身才能而得到官位，他是憑借派閥力量才居於目前此地位。而「文才」這玩意兒，卻非靠派閥力量可得的。

　　在沙洲上，連回到母船的自由都不可得的狀態，持續了將近二十天。

　　某天，橘逸勢把空海叫到蘆葦叢生的暗處，向空海說：

　　「你能不能想個辦法呢？空海。」

　　「想什麼辦法？」

　　空海說著，微風吹過水面、穿過夏日繁茂的青草，輕輕拂過他的臉頰上。

　　「這樣下去實在不是辦法呀。你應該可以解決問題的。」

　　此時，逸勢對這個默默無聞的留學僧，已深感興趣。

　　從形式上抵達大唐以來，空海不必透過通譯，就能操著流利的唐語和當地人交談。對此，逸勢瞠目結舌。

　　空海在日本時曾學習雜駁的密宗佛法。

　　從大唐陸陸續續傳入的密宗，幾乎都是自學而成，此次正是為了求密宗正法而入唐。

　　空海的腦海裡，已經描繪出宇宙的輪廓。感覺上甚至能理解密宗的宇宙論和自己的肉體已經合而為一。

　　空海在日本所學的不僅是密宗，唐語也包含其中。

　　在日本，他拜訪過不少的歸化人（譯註：當時稱國籍歸化為日本的韓國或中國人為「歸化人」），向他們學習唐語。

　　話雖如此，初次踏上大唐之土，能夠和當地的唐人──帶著濃厚鄉音的鄉下人──流利交談，而不是使用長安的官話，可見他絕非泛泛之輩。

　　日本小島文化中，出現具有世界水準才華的第一人，當推空海。

　　同一船團渡唐的最澄，在日本，年輕時代其才能就已備受肯定，但這個最澄，在入唐之際，還得備有專用通譯──由此一併考量，空海理應被大書一番，此處也可窺見其才華之片鱗。

　　此外，空海不僅自學而成，渡唐的費用也是自行籌措。這和由國家出錢的最澄，截然不同。

　　從不同角度看來，當時默默無聞的空海，是排解眾多困難才得以渡唐的。不過，空海具有排解一切艱難險阻的才能，也是事實。

　　總之，逸勢把空海給叫了出來。

　　「嗯。」空海點頭，含糊其辭地說：「也不是沒有辦法。」

　　「你的筆力之雄健，我很清楚。文章方面，自不在話下。」逸勢說。

　　船旅無聊之際，空海和逸勢好幾回模仿大唐文人，興之所至地在船上寫下些以漢詩、漢文唱和的文章。

　　那些詩文，讓自信才高八斗的逸勢，也不得不甘拜下風。

　　「那種庸官俗吏的文章，送上一百篇、二百篇也不會有回音。」逸勢悄聲道。

　　所謂的庸官俗吏，指的是籐原葛野麻呂。

　　逸勢對毫無才能、只能靠著門閥庇蔭而得到官位的人，似乎不抱好感。

　　「請願書由你來寫，如何？」逸勢說。

　　「說得也是，其實，我也想過。」空海迎風回答：「只是，若我先說出來，恐怕有點問題。」

　　「什麼問題？」

　　「不過，看樣子那問題現在也解決了。」

　　「你在說些什麼啊？空海。」

　　「逸勢啊，對你，我才說。我的文筆和文章，確實比那人好。但是，我若說出口，那個男人就失去立場了。這就如同挑明說『你實在不行啊』。」

　　「若是你早些告訴我，我總可以想出個法子……」

　　話一說出口，逸勢好像察覺什麼似的戛然而止、看著空海。

　　「是嗎？原來你也在意我。」逸勢說。

　　如同空海無法對葛野麻呂說由自己來寫請願書，逸勢也無法對葛野麻呂建議讓空海寫請願書。而空海更無法對逸勢說由自己來寫請願書。空海考慮到，如此一來也等於傷到逸勢的自尊心。

　　因為，逸勢對自己的文采相當自負。為此，逸勢才對空海說「原來你也在意我」。

　　「原來如此。你剛剛說，問題已解決了，指的是此問題？」

　　換句話說，不是空海自己先說出，而是他人，且是逸勢主動請空海寫請願書，所以問題解決了。當逸勢對空海如此說時，問題便已解決了。

　　「空海，雖然有點不甘心，但我的文章確實不如你啊。」逸勢坦率地說道。

　　有所謂「三筆」之說。

　　這是日本書道史上，對書法俊秀的三個人──空海、橘逸勢、嵯峨天皇──的稱呼。這三個人都出生在平安朝初期（譯註：平安朝指日本歷史上，約公元七九四年桓武天皇遷都平安京後四百年之間的這個時代，約當中國唐、宋兩朝。），屬同一時代的人。

　　然而，三人當中，無論筆勢、技巧、品格、文章，空海更勝另外二人一籌。

　　不僅是文章，書法方面空海也比自己更出色呢。──這位才子逸勢，是否真的如此認為？以逸勢的個性，就算不是書法而是文章，「你比我出色」──這種話是否真說得出口呢？

　　逸勢果真說了。

　　「你啊！真是不可思議啊！」

　　不如人的話說出口之後，逸勢突然又對空海如此說道。

　　「有何不可思議呢？」

　　「我這個人是不隨便對人家說『你比我還優秀』的。特別是書法和文章方面。」

　　「唔。」

　　「現在一不留神卻說出口，說出口後才發覺；發覺後又向你坦白說我所發覺的事。所以，我認為你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嗯。」空海的回答有如空氣。

　　「空海啊！那你願意寫囉。」逸勢說。

　　「寫啊！」

　　「我去對那個男人說。」

　　逸勢在稱呼籐原葛野麻呂時，已變成用「那個男人」了。

　　「是嗎？就這般說好了……」空海微笑道。

　　「要怎麼說呢？」

　　「我──這裡所說的我，就是你，逸勢──」

　　「喔。」

　　「依我看來，我們當中有一個叫空海的和尚，文筆還說得過去……」

　　「嗯。」

　　「我看他不必透過通譯，就能和本地人交談，這事閣下您一定也看到了。對啦，像請願書那樣的事，何必一定要閣下親自動筆呢？──」

　　「為什麼不下令叫空海寫？」逸勢接下空海想說的話。

　　空海接著又繼續說。

　　「這樣好了。我替閣下傳令，把他叫到這裡來。命令他寫就可以了。」

　　空海說完，和逸勢相視而笑。

　　事情果真如此進行。

　　空海帶著筆、硯、墨和木板，獨自一人走進沙洲裡高大繁茂的夏草之中。

　　沒多久，空海就從夏草叢中走了出來。

　　那時，逸勢和葛野麻呂還在猜想，他是否已經動筆了呢？

　　手持早已書成的請願書，空海笑容滿面地站立在風中。

　　「就是這樣囉。」空海說。

　　流傳千古的名文。

　　賀能啟。高山淡然，禽獸不告勞而投歸；深水不言，魚龍不憚倦而逐赴。故能西羌梯險，貢垂衣君；南裔航深，獻刑厝帝。

　　這段文章，即是請願書的起始。

　　所謂「賀能」，指的是「葛野麻呂」。

　　譯成白話文，其意就是──

　　高山雖然靜默，鳥獸為仰慕山之高而來聚集；深水雖然不言不語，魚和龍仰慕水之深而群聚。與此同理，西羌越險阻之山，聚在德君之下。南蠻渡深水，來到不用刑罰的明君之下。

　　空海首先點出大唐國的文明如此優越，以這華麗耀眼、格調出眾的文字進入主題。

　　這是空海眾多文章中，文筆卓越、格調特出的名篇之一。

　　輕快的筆調，帶著灑脫的文辭，至今仍留下如樂音般的跫音。

　　接著繼續下去：

　　誠是，明知艱難之亡身，然猶忘命德化之遠及者也。

　　伏惟大唐聖朝，霜露攸均，皇王宜家。明王繼武，聖帝重興。掩頓九野，牢籠八紘。是以我日本國常見風雨和順，定知中國有聖，刳巨掄於蒼嶺，摘皇華於丹墀。執蓬萊琛，獻昆丘玉。起昔迄今，相續不絕。

　　故今我國王顧先祖之貽謀，慕今帝之德化，謹差太政官右大辨正三品兼行越前國太守籐原朝臣賀能等充使，奉獻國信別貢等物。賀能等忘身銜命，冒死入海。既辭本涯，比及中途，暴雨穿帆，戕風折柁。高波沃漢，短舟裔裔。飄風朝扇，摧肝耽羅之狼心；北氣夕發，失膽留求之虎性。頻蹙猛風，待葬鱉口；攢眉驚汰，占宅鯨腹。隨波升沈，任風南北。但見天水之碧色，豈視山谷之白霧。掣掣波上，二月有餘。水盡人疲，海長路遠。飛虛脫翼，泳水殺鰭，何足為喻哉？

　　僅八月初日，乍見雲峰，欣悅罔極。過赤子之得母，越旱苗之遇霖。賀能等萬冒死波，再見生日。是則聖德之所致也，非我力之所能也。

　　又大唐之遇日本也，雖雲八狄雲會，膝步高台；七戎霧合，稽顙魏闕。而於我國使也，殊私曲成，待以上客。面對龍顏，自承鸞綸；佳問榮寵，已過望外。與夫瑣瑣諸蕃豈同日可論乎？又竹符銅契，本備奸詐。世淳人質，文契何用？是故，我國淳樸已降，常事好鄰。所獻信物，不用印書；所遣使人，無有奸偽。相襲成風，於今無盡。加以使乎之人，必擇腹心。任以腹心，何更用契？載籍所傳，東方有國，其人懇直，禮義之鄉，君子之國。蓋為此歟。

　　然今州使責以文書，疑彼腹心。撿括船上，計數公私。斯乃理合法令，事得道理。官吏之道，實是可然。雖然遠人乍到，觸途多憂。海中之愁，猶委胸臆。德酒之味，未飽心腹。率然禁制，手足無厝。又建中以往，入朝使船，直著揚蘇，無漂蕩之苦。州縣諸司，慰勞慇勤。左右任使，不檢船物。今則事與昔異，遇將望疏。底下愚人，竊懷驚恨。

　　伏願垂柔遠之惠，顧好鄰之義。縱其習俗，不怪常風。然則涓涓百蠻，與流水而朝宗舜海；喁喁萬服，將葵藿以引領堯日。順風之人，甘心輻湊；逐腥之蟻，悅意駢羅。今不任常習之小願。奉啟不宣。謹啟。

　　「嗯，嗯。」

　　出聲讚歎的，不僅逸勢。連葛野麻呂也連連叫好。

　　名家空海所留下的所有文章中，這篇請願書特別綻放出璀璨的光芒。

　　才華橫溢的詞藻裡，論旨明確、格調高超。彷彿用耳朵就可以從文章裡聽到空海書寫此文時的呼吸。

　　當空海所寫的請願書送達後，竟有如作夢般，一切的事情開始順利起來了。

　　空海這篇文章，讓福州官員刮目相看，也導致一行人所受的待遇不可同日而語。

　　「你好像施了什麼法術一樣。」

　　在運河船上，逸勢對空海如此說。

　　總是逸勢在開口說話，空海幾乎都是默然點頭。

　　「在看什麼呢？」逸勢問。

　　「運河。」空海簡短回答。

　　「看來很有趣嗎？」

　　「有趣。」

　　「如何有趣呢？」

　　「雄偉。」

　　「雄偉？」

　　「原來如此。人的力量竟可以至此。」空海的聲音充滿感慨。

　　「指這水路嗎？」

　　「是的。」

　　眼前這巨大的人工運河，空海和逸勢都是第一次見到。這運河建造於隋煬帝時代。

　　數百萬的農民，被迫挖掘水路，連接黃河和長江那令人咋舌的距離。

　　運河竣工後，煬帝命人在揚州和洛陽之間行駛龍船，幾度在船內酒池肉林，豪宴取樂。有人說，隋朝就是因此滅亡的。

　　在運河上，空海千思萬想，隨著腦海浮現的思索，而不斷讚歎、感喟著。

　　話再說回到洛陽街頭吧。

　　「大唐真是不錯！」

　　逸勢漫步在雜沓的洛陽街上，走著走著，逐漸發出如此讚賞。

　　哦──

　　每當自己曾在書本上讀到的街道及情景出現在眼前時，逸勢就會忍不住低聲呢喃──在什麼什麼書上所記載的，不就是這個嗎？

　　逸勢具備不少這類讓人大為驚歎的知識。然而，不知是否因為儒生的緣故？逸勢的知識和興趣，稍稍有些偏頗。

　　逸勢對於事實或現實的現象和知識，比對哲學性的思考更具興趣。

　　原本，儒家就是──「不語怪力亂神」。

　　換成現代的說法，就是不談論幽浮、幽靈等超能力之類的事物。

　　這是比空海更早千年之前、儒家的開山鼻祖孔子所說的話，可見中國這國家有多深奧。

　　逸勢曾為試探空海的知識，問他《淮南子》記載的這個那個，難不成就是這回事吧！

　　對於這些問題，空海幾乎不假思索就回答出來了。

　　「難道沒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嗎？」

　　逸勢從和空海的談話發覺，不僅唐書，好像連情色類的雜書，空海也都讀過。

　　偶而，一碰到空海不知道的事情，逸勢就會欣喜地說道。

　　「安心了。原來空海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逸勢早已察覺，連自己最拿手的儒學，這出家人也具有比自己更深奧的知識。

　　空海原本和逸勢一樣，是名儒生。

　　十八歲時，進入大學學習儒學。從十五歲跟隨叔父阿刀大足算起，到入大學當了二年儒生的時間裡，以空海的天縱之才，早已把儒家的精髓盡數吸收。

　　空海二十出頭時，就與儒學訣別。

　　當時還名為「真魚」的空海，以二十四歲的弱冠之年，寫下了《三教指歸》全三卷。

　　《三教指歸》採用戲曲的敘述手法，比較儒家、道教、佛教三家的學說思想，文體則是六朝風尚的華麗駢文。

　　這是日本最早的比較思想小說。

　　在《三教指歸》中，真魚──年輕時的空海，將佛教置於比儒家、道教更高的地位。

　　換言之，這是他和儒家訣別之書。

　　在這本著作中，空海巧妙地從《文選》、《禮記》等諸多漢籍中引經據典。此時的空海，可以說，已精深鑽研過漢籍了。

　　然而，空海何以捨棄儒家呢？

　　理由非常明確。

　　就思想性、現實性、感情性、肉體性來說，答案不一，不過，追根究柢，真正的理由應該彙集在這句話中：「儒家無法解答宇宙和生命的問題。」

　　這應該就是空海捨棄儒教的原因吧。

　　所謂儒教，說到底，不過是凡夫俗子為人處世之道罷了。學習此道，或許可以獲得俗世高官厚祿，但終歸只是如此而已。

　　儒教和道教當然是有所差異的，但即便是道教，在「無法解答宇宙和生命」這一問題上，也和儒教一樣。

　　不過，信步於洛陽街頭的逸勢，自是無法知曉空海的《三教指歸》。對於這個唐語如唐人般流利、學識淵博、與自己同齡的男人的才能，他只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不知不覺，二人走進了南市一隅，也就是市場。

　　文武百市櫛比鱗次，有人直接把肉攤和菜攤擺在路上，有人賣絲綢，也有賣活生生的雞、馬、牛的。

　　「好熱鬧啊。」空海喃喃自語。

　　人潮及其喧囂聲，漩渦般籠罩著空海和逸勢。

　　走著走著，「喔」地一聲，逸勢叫了出來。

　　前方一棵大柳樹下，圍攏著一群人。

　　「江湖賣藝的吧？」

　　逸勢一眼看出是江湖賣藝。

　　撥開人群，處身於觀眾中，只見有個穿黑衣的男子，站在柳樹下，不知正在說些什麼。

　　那是一個留著白鬍鬚、有一對細長眼睛的老人。

　　右手拿著枴杖。

　　「到底說些什麼啊？」逸勢問。

　　逸勢幾乎聽不懂當地的唐語。只知道看似在賣什麼東西。不過，到底在賣什麼？

　　老人四周，看不到像是要叫賣的物品。一旁只有個大桶子。桶子很深，但看不出裡面擺了些什麼。

　　然而，桶沿擺了個像柄勺的東西，讓人聯想到，裡面或許盛著水吧。

　　「他說要不要買西瓜？」空海把老人的話翻譯給逸勢聽。

　　「瓜果？根本沒看到啊，難道放在那桶子裡嗎？」逸勢問。

　　「別急……」空海愉快地瞇起眼睛。

　　老人所說的話，空海毫無困難就能理解。

　　「咦，有誰嗎？都沒人要買西瓜嗎？」老人說。

　　空海邊看邊把情形說給逸勢聽。

　　「好吧，」有人大喊：「我來買！」

　　那人看似生意人。應該是到南市做買賣，順路走入人群中。

　　「請問要幾顆？」老人問。

　　「兩顆。」商人答。

　　「好！」

　　黑衣老人誇張地點點頭，左手伸入懷裡，取出某物。是個小東西。

　　老人以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那東西。原來是個黑顆粒。

　　「好像是瓜果種籽。」空海對逸勢說。

　　老人以右手的枴杖，開始挖掘腳下的泥土。

　　「把瓜籽撒在這裡，立刻就會結成瓜果。立刻結瓜！」

　　說著，就撒下西瓜籽。

　　「立刻結瓜。立刻結瓜。」

　　邊說邊用枴杖掩土覆蓋種籽。

　　「結瓜。結瓜。」

　　老人把枴杖換到左手，右手握住柄勺把子，舀起桶子裡的水，開始把水撒在埋著種子的泥土上。

　　「立刻冒芽。立刻冒芽。」老人唱歌般地低聲道。

　　「哇啊──」空海身旁的逸勢驚叫出來。

　　同樣的讚歎聲，也從群眾當中喊叫出來。

　　「冒芽了！空海。」逸勢道。

　　從還濕濕潤潤的泥土當中，冒出一個小小的頭來。那是植物的綠色嫩芽。

　　空海邊對逸勢點頭，邊帶著微笑，注視那個老人。

　　「方士吧？」空海低聲自語。

　　對話當中，嫩芽漸漸長高起來。

　　「快長大喔快長大。快快長高起來──」老人說道。

　　「長出芽來。」

　　果然長出芽來。

　　「看吧！開花了。是兩朵呀。」

　　開出兩朵小小的花。

　　那花立刻凋謝，眼看著花蒂的部分慢慢鼓起來。

　　「快呀！再大些。」

　　果然，長得更大了。

　　已經看得出瓜果的形狀了。

　　「植瓜術吧？」

　　不愧是逸勢，好像知道這種法術。

　　當時傳入日本的大量漢籍中，有些地方記載著「植瓜術」的名稱。

　　「第一次看到。」逸勢自言自語。

　　兩個鼓起的形狀，一直長到成為成熟的大西瓜。

　　老人隨手摘下兩顆西瓜，交給那個像做買賣的男人。

　　黑衣老人從男人手中接過錢後，瓜籐、瓜葉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男人手中的西瓜卻未消失。瞬間，歡聲雷動。

　　「太厲害了。空海。」

　　「哦。」

　　「咦，你好像不以為然喔。」

　　「不。大為吃驚。了不起的法術。」

　　二人說著說著，又有買者出現。

　　還是照著方才的方法，依序進行。

　　「不過，買了那西瓜，應該不會消失吧！」逸勢一本正經地說。

　　「虧你還是個儒者……」空海微笑道。

　　「不語怪力亂神。」空海引用《論語》的話，譏笑逸勢。

　　「西瓜不會消失。」空海說道。

　　「為什麼？」

　　「因為西瓜是實物。」

　　「什麼？！難道其他的都不是實物嗎？」

　　「冒出芽啦、芽長大啦，那都是幻術。」空海小聲道。

　　因為是日語，才能如此交談。

　　「那是被言語所蠱惑了，大家都中了那些話的法術了。所以老人說芽冒出來，大家就真以為芽冒出來了；說長出葉子，大家就真以為葉子長出來了。」

　　「可是，我聽不懂唐語啊。」

　　「那是因為我把老人的話轉給你聽。我若不在，逸勢或許就可以看到真相了。」

　　「那，現在這次，你並沒有把老人的話講給我聽，我還是看到冒芽、長出西瓜啊！」

　　「因為中過一次法術後，你的腦海裡已經記得這些了。」

　　話說完，空海突然閉口不語。

　　「怎麼了？」逸勢問。

　　「所謂知識，委實恐怖。」空海喃喃自語。

　　「什麼？！」

　　「知識可以使人明理，相反地，也可以讓人盲目。若不懂唐語，就不會中術。不知道撒種、萌芽、開花、結果這些道理，也不會中術。」

　　「可是，你聽得懂，卻不會中術啊！」

　　「不。我不是說我自己。」

　　「你說的是我？」逸勢有些火大。

　　「不。不是說我，也不是說你。」

　　「……」

　　「我說的是有關『人』跟『知識』的事情。」

　　此時，歡聲再度雷動。

　　黑衣老人──也可稱為方士，又把結成的西瓜交給買者。

　　「還有人想要嗎？」方士道。

　　「好啊！買了。」逸勢以日語大喊。

　　「哪一位？」方士嘟囔著。

　　「替我說要買兩顆。」逸勢以手肘碰了一下空海側腹。

　　空海苦笑，以唐語說：「請給兩顆。」

　　群眾的視線全部集中在兩人身上。

　　空海和逸勢前面的人很自然地讓開了。兩人彷彿被揪了出來般被擠向前。

　　「聽好，在你眼裡的真相到底如何，你邊看邊低聲說給我聽吧。」逸勢說。

　　「不過……」

　　「這裡是大唐國。若是日語，人家就聽不懂了。」

　　話說完後，空海和逸勢，站在圍著圈圈的人群之前。

　　兩人站在該地，好似和那方士對峙著。

　　那是一位皮膚黝黑、看不出年齡的老人。

　　看來似乎已經年過七十了，但應該還不到九十。不過，七十到九十之間，到底幾歲？看不出來。

　　單就眼睛周圍的皺紋看來，應該有一定的年歲，可是那男人全身散發出一股氣勢，顯得精神奕奕，看來更年輕。

　　方士以細細的眼睛，注視空海一會兒後，把手伸進懷裡。

　　空海並不說明。

　　因為，方士動作，還是和剛才一樣。

　　「他取出瓜果，放到懷裡了。」

　　空海低聲說道。方士正拿起柄勺的把子，把身子探進桶子內。

　　「喔。」逸勢低聲叫出。

　　果然如空海所說，逸勢看到了方士一邊舀水，一邊從桶子內拿起瓜果，火速地放進自己的懷裡。連著二顆都放進懷裡了。

　　現在，逸勢看得到方士的懷裡，鼓得大大的。

　　「冒出芽來。」方士說。

　　「不冒芽。」空海低聲呢喃。

　　「長出葉子來。」方士道。

　　「不長葉子。」空海說。

　　「開花。」

　　「不開花。」

　　「結果。」

　　「不結。」

　　「大起來。」

　　「不會大。」

　　空海故意蓋過老人的話語，低聲逐次告訴逸勢。

　　「他從懷裡拿出瓜果了。」

　　空海語畢，逸勢果然看到老人嘴裡說摘下瓜果，其實是從懷裡拿出兩顆瓜果來。

　　歡聲再度揚起。

　　空海站出來接過瓜果，並打算付錢。

　　「不，不用。」方士搖搖手，不收錢。

　　「為什麼？」

　　「我不是賣瓜果。是賣法術。」方士說道：「因為你沒中術，所以不能收錢。」

　　「您知道我沒中術？」

　　「嗯。」

　　「失禮了。」空海低頭告罪。

　　「不，不。」方士搖手說：「兩位看似不是唐人吧。」

　　「不是。」空海回道。

　　「從何處來的？」

　　「倭國來的。」

　　空海原來已把「日本國」說到嘴邊了，又改口成「倭國」。

　　那時候，「倭國」的稱呼比「日本國」更普遍。

　　這件事，空海在旅途之中已經明白了。

　　「哇，」方士提高聲調。「真是遙遠的地方啊。」

　　空海和方士的交談，當然是用唐語。

　　站在旁邊的逸勢，不知兩人在講些什麼，臉上充滿好奇。不過，不愧是逸勢，他並沒有從旁硬加入兩人的交談。

　　「來此已經很久了吧？」

　　「不。才到不久。」

　　「以前來大唐遊玩過？」

　　以前是否來過大唐呢？這是方士問空海的本意。

　　「這是第一次。」

　　空海話一說完，方士便「啊」地發出讚歎聲，說：

　　「雖然如此，唐語竟是這般流利。」

　　「喔。」

　　「因何事來大唐呢？」

　　「以留學生身份，來此學密……」

　　「密」，就是「密宗」。

　　「來盜取嗎？」語畢，方士微笑。

　　「盜取？」

　　「這張臉不像是來學習，而像是來盜取密法的臉。」

　　「嗯。」

　　空海點點頭，方士緊盯空海，仔細端詳。

　　「倭國的人，都像您這般嗎？」

　　「有形形色色的人。」

　　「形形色色啊？倭國的人若都像您這般，那就太了不起了。」

　　「何故？」

　　「不僅是密宗，整個大唐都要被盜光啦。」老人爽朗大笑道。

　　空海也跟著笑了起來。

　　「那麼──」

　　尚未說出「要往何處呢？」空海搶在方士前回答。

　　「赴長安。」

　　「長安嗎？」方士自語，再度望向空海，問道：「能夠請教大名嗎？」

　　「空海。」

　　報上空海名號後，又以唐語把旁邊逸勢的名字告訴方士。

　　「在下丹翁。」方士說。

　　「表字嗎？」

　　「嗯。」方士點頭，又問：「空海，不知您在長安逗留多久？」

　　「大概得二十年。」空海說畢，再加上一句：「大概吧。」

　　「那麼，改天到長安喝一杯吧！」

　　「您也要往長安？」

　　「是。」方士──丹翁說畢，又微笑著。

　　「那麼，就不在此打擾太久了。」空海頷首。

　　把拿在手裡的兩顆瓜果，要歸還丹翁。

　　「沒理由收您這東西。」

　　「拿去吧！空海。能夠看破丹翁法術者，在大唐之中恐怕難得一見吧！知道我名號的人，如果因此而收下丹翁的瓜果，那麼，就算是相互廝殺的對手，也會立刻成為十年以上的知音。」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空海說畢，再度欠身。

　　相互告辭後，對著走入人潮的空海的背後，丹翁喊道：

　　「空海。若要求取密法，可以去拜見長安青龍寺的惠果師父。」

　　空海回頭，再度鞠躬行禮。

　　「太厲害了。空海，真如你所說的。」

　　走出人群後，逸勢興奮地說。

　　空海和逸勢，手裡各捧著一顆瓜果。

　　二人的周圍，車馬喧騰。小販叫賣聲此起彼落。

　　「空海，趕緊告訴我。」逸勢說。

　　「告訴你什麼？」

　　「方才的事。你和那老人到底講些什麼？」逸勢迫不及待地問。

　　「談了很多。」空海微笑。

　　低聲響應後，空海就把才纔和那名喚丹翁的方士所談的事一五一十講給逸勢聽。

　　話一說完，空海突然聞到一股腥味。

　　一股血腥味。

　　稍一留意，才發現迎面而來的人，都以怪異的眼神，注視著空海和逸勢。

　　空海感覺兩手濕濕的。他以為或許瓜果破了，流出汁來了。

　　「啊！」空海低叫一聲，停住了腳步。

　　「怎麼啦？空海。」逸勢也停住腳步問。

　　「你看！」空海說。

　　空海站住原地，盯著抱住瓜果的雙手緊看。

　　「怎麼啦──」

　　話剛出口的逸勢，終於驚覺到。

　　「哇！」

　　叫聲一出，逸勢趕緊甩掉手上的東西。

　　瓜果落到地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地面上染成一片血紅。

　　一顆鮮血淋漓的狗頭滾落到地面上。

　　空海和逸勢，自以為抱的是瓜果的東西，原來是看似剛被砍下來的狗頭。

　　「中了幻術──」空海喃喃自語。

　　一開始，丹翁就知道空海已經看破自己的技法。

　　因為，空海知道丹翁從桶內取出瓜果。

　　於是，方士將計就計。

　　他利用空海認為桶子拿出來的，必定是瓜果的這個盲點。

　　──知識真是恐怖啊！自己不是才剛剛說過嗎？

　　空海心中暗暗自忖。

　　「不愧是大唐國。」空海又喃喃自語：「那是個我所不及的人。」

　　──大唐真是廣闊。

　　空海如此一想，突然覺得很開心。

　　──有趣。

　　空海放聲大笑。

　　「怎麼啦？空海。」

　　逸勢對他說話，他依然止不住笑聲。

　　空海就這樣抱著一顆血淋淋的狗頭，開心地大笑。

　　【二】

　　「啊──」

　　有位年約七十，白髮白髯的老翁從屋內走出來，向大家打招呼。那時大伙用餐完畢，正要各自回房休息。

　　「我聽說您們當中，有一位天賦稟異的和尚……」老人環視大伙而後，如此問道。

　　通譯話一說完，半數以上的人都把視線集中在角落那個男人身上。只有那男人，還在吃飯。

　　每個人都疲倦極了。

　　一整天，坐在馬車裡硬梆梆的椅子上搖搖晃晃。

　　從水路轉成陸路的汴州算起，這已經是第六天了。

　　那是被車輪輾得凹凸不平的道路，屁股就這樣碰來碰去。

　　當時的車輪是木製。當然沒有彈簧。

　　地面上的震動，從臀部傳到背脊，而震到頭蓋骨裡去。這可不是在牛車上慢條斯理前進的一天，而是在馬車疾飆如電的一天。

　　連假寐一下都不成，因為身體左搖右晃。

　　若稍稍打個盹，腦袋便立刻會撞到撐持車頂的支柱。

　　因此，一行人已經養成「一用完餐，立刻去睡」的習慣。

　　說到用餐，那也是異國風味。異國所產的食料，以異國方法烹飪、調理出的菜色。一切都和日本不一樣。

　　疲憊的身體，很難適應異國的飲食風味。

　　能夠吃掉一半的還算狀況好，多數的人都剩下一大堆。

　　這一行人幾乎都在拉肚子，個個都有拉肚子的經驗。

　　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個例外的人，還在進食當中。

　　他，就是空海。

　　在這個他鄉異國裡，只有空海好像很能自得其樂。

　　對於至今幾乎都在山嶽修行及旅途中的空海而言，搖晃的馬車、異國的食物，完全不成問題。

　　就像馬匹般啃食。自己的碗盤空了，甚至還伸手到別人的碗盤上。現在，空海正在吃的，就是鄰座橘逸勢吃剩的食物。蔬菜、豬肉和木耳，用大量辣椒和好幾種辛辣的香汁去熬煮的菜餚。

　　好辣啊！

　　除了空海外，所有人對於這種辛辣，連一口也吃不下去。

　　空海正在狼吞虎嚥。

　　真是痛快的吃相。一樣接一樣的食物消失在空海的嘴裡，落進了他的肚子。

　　所有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那個空海的身上。

　　一行二十三人當中，只有空海一人是僧侶。

　　雖然頭髮有些長了，也只有空海一人是僧侶裝扮。

　　用不著特地詢問，老人所說的「和尚」，誰都知道就是空海。

　　之所以特地詢問，是對從日本而來的遣唐使一行人的禮貌性尊重。

　　「喂，好像是指你喔。」坐在旁邊的橘逸勢，以手肘碰了一下空海。

　　其實，就算不說，空海當然知道老人在說什麼。

　　只是，老人會用「天賦稟異的和尚」稱呼自己，倒是料想不到。

　　「就是今天在天津橋旁，一眼就看穿道士幻術的那位和尚。」老人說。

　　當老人剛說畢，空海抬起頭。

　　「若是那樣的話，就是我了。」空海一邊咀嚼，一邊以流利的唐語回答。

　　雖然一面吃著東西，但他態度爽朗，不會讓人感覺不快。

　　「失禮了。我還以為已經用餐完畢了。」老人說。

　　「沒關係。」空海以出色的唐語回道。

　　說得比通譯的唐語還要流利。

　　「您真的是倭人嗎？」老人問。

　　操著一口比唐人發音還正確的唐語，老人對這位日本留學僧，好似已經全然為之傾倒。

　　「留學僧空海。」

　　空海報上名字後，老人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空海。

　　「老朽孫岳梁。」

　　「是這官棧的掌櫃，有一事相求。」

　　這些談話，通譯都翻譯給眾人聽。

　　「不知何事？」空海問道。

　　「事情是這樣的：從五天前起，客棧廚房出現異象。請您無論如何要幫忙──」

　　這一行人的代表籐原葛野麻呂，事先已經拜見過這位客棧老掌櫃。

　　最近，他經常臥病在床。當一行人抵達洛陽時，由於老人──孫岳梁臥病在床，葛野麻呂獨自一人前往老人的病榻。

　　「我可以嗎？」

　　「當然可以。今日發生之事，我已略有耳聞。我相信不為幻術所惑的您，一定會答應我所相求之事。」

　　空海以試探的視線望向籐原葛野麻呂。

　　他以視線在詢問葛野麻呂，是否可以接受老人的要求。

　　「能力所及，儘管協助他吧。」葛野麻呂以日語答道。

　　「若有我可以盡力之處──」空海說。

　　「在您旅途疲憊之時來打擾您，真是萬分抱歉。首先請聽我把話說完。」

　　老人──孫岳梁環視大家一下後，注視著空海。

　　然後，開始說道。

　　「其實，這屋子旁邊有一間廚房。奇怪的事情，就出現在那裡。」

　　最初出現，是在五天前的晚上。

　　晚餐後，這裡的廚子，利用灶火烤栗子時。

　　從灶旁牆壁上的窗子，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仔細一看，從那窗子，往屋內伸出一隻手來。

　　滿是皺紋，像是歷經歲月的老人的手。

　　那隻手的手掌往上，上下微微搖動。

　　「給我！給我！」怪手如此說。

　　廚子驚嚇之餘，發現那隻手不但更往裡面伸，也更靠近廚子。

　　「給我！給我！」怪手又說。

　　因此，廚子把烤好的栗子放進那手掌上，手迅速縮了回去，聲音也沒有了。

　　廚子鬆了口氣，沒想到翌日晚上……

　　「又出現嗎？」空海問。

　　「是的，又出現了！」老人回道。

　　第二天晚上，也是廚子利用餘火在烤栗子時出現。

　　這個廚子很愛吃栗子，很喜歡在工作完了以後，自己烤栗子吃。

　　正當栗子快烤好時，窗子那兒又有動靜了。

　　抬頭一看，和昨晚一樣，從那裡又伸進一隻手來。

　　「給我！給我！」那手上下舞動著。

　　廚子將栗子放在那手掌上，滿是皺紋的那隻手，立刻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如此，已經連續四天了。」老人說：「今天是第五天。」

　　「今日那手已經出現了嗎？」空海問道。

　　「還沒呢。每次都是晚餐後，工作收拾好，廚子開始烤栗子時才出現──」

　　「那麼，可否請您吩咐廚子，今晚也依照平日作息嗎？」

　　「沒問題……」

　　「我要到現場，用自己的眼睛瞧瞧那奇怪的事情。至於該如何處置，那是後話。」

　　聽空海如此說，老人欠身行禮回道：

　　「明白了。」又說：「那麼，等這兒收拾好了，廚子準備妥當後，再請您移駕──」

　　「如此說定。」

　　「如此說定。」

　　於是，老人謙恭地向一行人鞠躬行禮後，告辭回房去了。

　　經過通譯轉達，大伙也都明白事情原委了。

　　所有人都以充滿好奇的神情，注視著空海。

　　「有法子嗎？空海。」

　　橘逸勢掩不住興奮的聲音說道。

　　「如何？」

　　籐原葛野麻呂也問空海。

　　「船到橋頭自然直。」空海只露出微笑，爽朗地回答。

　　【三】

　　此處便是出事的廚房。

　　這裡隔成了土間（譯註：地上沒有鋪木板的房間）和板間（譯註：地上鋪有木板的房間）兩部分。空海和另外四名男人，坐在板間裡。

　　四名男人當中的兩位，就是和空海同為遣唐使的橘逸勢和籐原葛野麻呂。另外兩人則是這家官棧的孫岳梁和廚子。

　　這個從異國來的僧人空海，將如何處置從窗外伸進來的怪手呢？想目睹這一幕的人還真不少。然而，再怎麼怪異的現象，喔，不，正因為怪異，所以人少比人多好辦事，結果只有連空海在內的五個人聚集在廚房裡。

　　爐灶安置在土間。

　　灶子緊靠磚頭砌成的牆，旁邊的上方──那個出問題的窗子，位在約莫人的頭高處。

　　「就是那個窗子嗎？」空海望向窗戶問。

　　「是的。」廚子回答。

　　廚子年約五十來歲，鼻子下方蓄著短髭。

　　「何時開始烤栗子呢？」

　　「快了。把工作大略收拾好以後──」

　　「那麼，和平時一樣開始吧！就當作我們不在這裡。」

　　空海一說完，孫岳梁點點蓄著白鬍子的下顎。

　　「開始吧，不必在意我們──」

　　那麼──

　　回答完這句話後，廚子走到土間，來到爐灶前，隨手拾起附近地面一塊木頭，擺在灶前坐了下來。

　　從斜後方看過去，只見廚子往前彎曲的背部。

　　廚子的腳邊，看得見灶裡的火。

　　火，已經沒有火焰了。

　　灶子裡頭，只見閃著紅光的炭火。

　　廚子從懷裡抓出一把栗子，丟進炭火前的灰燼中。

　　誰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從灶子飄來烤栗子的香味。

　　啵！

　　一顆栗子裂開了。

　　廚子拿著木棒伸進灶裡，把烤好的栗子一顆、兩顆地從灰燼中挖出來，往灶外丟去。

　　再把栗子擱在手裡，用指甲剝皮。

　　手掌看來強而有力。

　　於是，開始吃起來了。

　　就這樣，吃了三顆、四顆的時候。

　　「喂！空海──出現了。」橘逸勢低聲道。

　　真的出現了。

　　從那個窗子，一隻白白細細的手正往屋內伸。

　　就算逸勢不說，此時所有人也正同時注視著那光景。

　　手指頭先從窗子鑽進來，游泳般慢慢地搖動手掌。

　　從手掌到手腕的部分，細長得讓人吃驚。

　　那隻手，好似在乞求什麼般地上下搖動著。

　　「給我！給我……」手如此說。

　　既像女人的聲音，又像小孩的聲音，也像大人的聲音，是那種聽不出性別年齡的聲音。

　　廚子看著空海。

　　空海無言地點點頭。

　　廚子把拿在手上的栗子，放在那隻細白的手上。

　　一握住栗子，那隻手和出現時一般快速地縮回窗外──消失了。

　　手消失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呼地一聲，不知是誰發出嘆息聲。

　　「您都看到了嗎？」孫岳梁問。

　　「是。」空海點點頭。

　　「哇，傳說的事情就發生在眼前。」

　　逸勢忍不住興奮地說道。

　　「唔……」

　　籐原葛野麻呂只發出低聲呻吟。

　　廚子可能因此喉嚨都乾了，從放置在土間角落的大水缸，舀起一勺子水喝了下去。

　　「事情就如您所看到的。」

　　廚子一邊用右手背擦一下濕答答的嘴唇，一邊說道。

　　「剛剛所發生的事，在這四天裡，每晚都發生，對不對？」空海說。

　　「連今晚算進去，已經是第五天了。」廚子答道。

　　「昨晚，那隻手消失後，我派個膽大的人到屋外查看，結果什麼也沒看到。雖然不是特別可怕，也好像沒什麼惡意，但還是覺得心裡毛毛的。」孫岳梁說。

　　「外面好像有個後院。」

　　「對。後院對面就是圍牆，整個客棧都有圍牆圍著，只要有心的話，翻過圍牆就可以自由進出，因此手一消失後，我立刻派人從後門出去，有人想翻越圍牆到外面，應該可以馬上看到……」

　　「說的也是。」

　　「但是，樹蔭下、屋子陰暗處等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搜過了，沒有發現任何奇怪的東西。」

　　孫岳梁注視著空海說道。

　　「您覺得如何呢？」

　　「您讓我看到非常有趣的事。」空海始終微笑著。

　　「有趣？」

　　「對。就是令人覺得趣味盎然的意思。不過，我是否可以請教各位幾個問題呢？」空海說。

　　「知無不言。」孫岳梁望著空海回道。

　　「包括我們嗎？」

　　還不習慣唐語的橘逸勢，透過葛野麻呂的翻譯，才完全明白空海所說的話，然後如此問道。

　　「是的。」

　　空海以唐語回答。這種程度的會話，不必透過通譯，逸勢也能懂。

　　「那麼──」空海環視眾人說：「方才，大家都看到伸進窗內的那隻手了，可否講些關於那隻手的事給我聽呢？」

　　「可以。」

　　「岳梁先生，不知您看到那隻手的感覺如何？」

　　「您的意思是──」

　　「那隻是右手呢？還是左手？」空海問。

　　「這……」岳梁一時之間竟答不出來。

　　右手？還是左手？明明知道答案，突然卻又弄不清楚到底是左右哪隻手了。

　　「應該是右手……」岳梁回答。

　　「我覺得是左手……」廚子答道。

　　「不是左手嗎？」

　　「應該是右手。」

　　葛野麻呂、橘逸勢接連回答。

　　「哈哈哈哈。」

　　聽完四個人的話，空海開心地說道。

　　「同樣一隻手，到底是右手、還是左手？意見竟也如此分歧。」

　　「你看到的呢？空海。」逸勢問。

　　「一說開，事情就結束了。」

　　「空海！這麼說你已經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嘍。」

　　「嗯──大概吧！」

　　「大概？」

　　兩人以簡短的唐語對話。

　　因此，孫岳梁也明白其意。

　　「若是您已經知道那是什麼？請告訴我。」孫岳梁向空海說。

　　「等明早天亮之後，再奉告比較好。」

　　「為什麼呢？」

　　「因為天亮後，可以確認一些事情。」

　　「既然您這麼說，也只好這樣了。」

　　「明早用餐完畢，煩請在座各位來此再聚，我們出發之前，我想應該可以奉告答案。」空海說。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四】

　　翌晨，同樣一群人又聚集在廚房。

　　每個人都充滿好奇心，橘逸勢更是隱藏不住心中的興奮之情。

　　「空海！若是知道的話，趕緊告訴我們吧！」

　　昨晚，回房後，逸勢如此逼問空海好一陣子。

　　「明日再說吧！」

　　空海如此一說，逸勢顯得相當不滿。

　　「狗頭的事也是如此。明早知道是最好的……」

　　其實，急於揭開謎底的人，不只是逸勢而已，同行的人也等著空海回來，想聽聽事情原委。

　　葛野麻呂亦是如此。大家的好奇心像漂浮在半空中般，熬了一夜到清晨。

　　「原因應該在窗外。」

　　環視大家後，空海說道。

　　「到後院看看吧！」

　　眾人從旁邊板門走到後院。

　　清晨時刻。

　　為了趕在年內抵達長安，只在洛陽投住一宿，就得立刻出發。因此，早餐也是在太陽剛從東方地平線升起時就已經用畢了。

　　陽光尚未射入的後院，灑滿一地的落葉上，結著白白的霜。

　　「那麼──」

　　空海踏著霜葉走進後院，站在靠近那窗子處的一棵槐樹蔭下。

　　「找到了。」空海說：「這正是昨晚那隻手的原形。」

　　大家圍住空海，望向空海所指之處。

　　「啊！」

　　發出叫聲的是孫岳梁。

　　槐樹根部──枯草之間，有一枝破舊的勺子。

　　仔細一看，勺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

　　「這是──」

　　「栗子。」

　　逸勢和葛野麻呂同時叫道。

　　勺子裡確實有五顆栗子。

　　「剛好是這五天的栗子。」空海道。

　　又看著廚子。

　　「有關此事，可否請您說明？或必須由其他人來說明呢？」

　　空海話一說完，廚子邊注視著結霜的勺子和栗子，邊說道：

　　「不。此事還是由我來說明吧！這勺子，是我在五天前的白晝丟棄的。」

　　「如此說，正是那隻手第一次出現的那一天。」

　　「正是。」

　　說完，廚子望著大家。

　　「廚房以前就放了一個水缸，這勺子是用來舀水用的。已經用了大約二十二、三年了吧！勺子底部也出現裂痕，舀水時往往會漏掉。因此，換了個新勺子時，我隨手就把舊勺子往窗外丟了。」廚子如此說。

　　空海彎身撿起勺子。

　　「事情就是如此。」空海說道。

　　「所謂器物，只要經人使用二十年以上，自然已有魂魄附身。魂魄成精，每晚會出現。」空海微笑道。

　　「每晚吃完栗子，用那勺子舀水喝完才就寢，是我的樂趣。」

　　「由於太懷念往昔時光，已成精的勺子才會化為人手出現。」

　　「那，要如何處置這勺子才好呢？」廚子問。

　　「魂魄附身的成精之物，應該和人同等看待。」

　　「您的意思──」

　　「和人一樣，或燒掉、或埋在土裡，再誦上一段經即可。」

　　簡單扼要說明後，空海又露出微笑。

　　【五】

　　「你啊──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啊！」

　　在馬車裡，橘逸勢邊仔細端詳空海邊說道。

　　此時，馬車已經離開洛陽，踏上赴長安之路。

　　地面上的凹凸不平，就這樣直接打在屁股上。

　　「說我嗎？」空海問。

　　「正是說你。」

　　「你常常如此說──」

　　「因為不可思議，才說不可思議啊！昨日方士的事、還有今早的事，不都是如此嗎？」

　　「是嗎？」

　　「空海啊！每個和尚都像你這般嗎？」

　　「什麼這般啊？」

　　「別回答得這麼冷淡。」

　　「嗯……都一樣吧！」

　　「一樣？」

　　「和儒生一樣。」

　　「聽不懂。佛教徒和儒生，如何會一樣呢？」

　　「儒生也是形形色色啊！譬如：孔子是儒生，我叔叔阿刀大足也是儒生，在這裡的逸勢也是一位儒生……」

　　「嗯。」

　　「同樣是儒生，孔子、阿刀大足、逸勢，不都是各自不同的人嗎？和尚也是如此。」

　　「空海啊！我明白你的話。明白，其實又不真明白。」

　　「為何呢？」

　　「我覺得你好像總是強迫自己不要說出事實的真相……」

　　「是嗎？」

　　「人各不同，理所當然。而你說這理所當然之事，其實是打算欺瞞我。」

　　「絕對無意欺瞞。」

　　「算了。空海！至今我已見過好幾位和尚。都是各自不同，你是當中最特別的一位。」

　　「是嗎？」

　　「說實話吧！空海。說實話，好讓我安心吧！」

　　「說什麼實話呢？」

　　「說你覺得自己特別的事情。你應該會覺得自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才對。」

　　「哈哈哈。」

　　「好啦。連逸勢我都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像你這般，不可能不這樣想，不是嗎？因為我都覺得自己很特別，像你這般的人卻不覺得自己特別，我就會很困擾──」逸勢坦率得令人憐愛。

　　「逸勢很困擾嗎？」空海笑道。

　　「困擾。」

　　「真是對不住啊！」

　　「若是如此，請直接說。但是，不要撒謊。」

　　「絕不撒謊。」

　　「你會覺得自己是和別人不一樣的人嗎？」逸勢問。

　　「嗯。」空海回答得很乾脆。

　　如此乾脆的響應，令逸勢神情顯得很洩氣。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空海答道。

　　沉默一會兒，逸勢不以為然地盯著空海看。

　　「你騙人的技巧很高明。」

　　「我誰也沒騙！」

　　「雖說沒騙，我卻覺得被騙得團團轉。」逸勢說。

　　說完後，又仔細端詳空海。

　　果然是個奇妙的人。只能說是不可思議。

　　對於逸勢的注視，空海只是靜靜地微笑著。

　　在空海的內心裡，各式各樣的事物，不時相互矛盾，而這些矛盾卻同時棲息在這男人的內心裡面。

　　理智和野性。

　　高貴和下流。

　　聖和俗。

　　所有這一切生命的結晶體，都閃耀在這個男人的肉體之中。

　　這一切，時而相和、時而矛盾，甚至邊發出傾軋、不協調的聲音，在空海這人的肉體中，混沌地翻滾著。

　　「那就是函谷關！」

　　此時，前方握著馬繩的男人叫──

　　「哇！」

　　馬車上的人，也叫出聲來。

　　逸勢、空海都把身子探出馬車外，望向前方。

　　前方地平線上，可見函谷關聳立在青鬱而險峻的山嶽之間。

　　近山頂處，覆蓋著皚皚白雪。

　　「翻過山嶺就是長安囉！」逸勢掩不住興奮地說。

　　離開日本已經五個多月，一行人終於來到用不著九天行程就可以抵達長安的地方。

　　當時，連空海在內，想必每個人的視線都忍不住朝聳立在地平線上的山嶽的另一邊直直看去。

　　覆蓋著白雪的山嶽的另一邊，正是處於爛熟時期的長安。

　　此時的長安，有如一觸即會掉落的成熟果實。

　　長安城在此，有如在等待這果實的絢爛、混沌，完全貪婪地耗盡。

第二章　暗夜秘語

　　【一】

　　長安有如一個大鎔爐。

　　人種的鎔爐，文化的鎔爐，聖和俗、還有繁華和頹廢的鎔爐。

　　空海入唐時的長安，是世界無與倫比的大城市。

　　其規模，甚至凌駕西羅馬帝國之上。人口約一百萬。

　　其中有一萬人──亦即每百人之中就有一人是異國人。

　　空海等從日本來的遣唐使一行人抵達長樂驛時，是十二月二十一日。

　　長樂驛，位在長安前一站的停泊點，距離長安五公里。

　　旅人──特別是從外國而來的使節，都在此卸下旅裝，換上正式服裝後才進入長安城。

　　不過，並非立刻就能進城。

　　得在長樂驛等待大唐朝廷的指示後，才能進城。

　　同此十二月裡，吐蕃、南詔的使節團也要入長安城。

　　空海一行人，登上長樂坡、由春明門進入長安。

　　一行人所被分配的宿舍，則是宣陽坊的官宅。

　　空海和橘逸勢，終於住進長安之時，長安已有異象發生。

　　【二】

　　話說回來。

　　時間是在──空海等一行人還在福州，劉雲樵宅邸出現妖怪不久之時。

　　八月──

　　滿月之夜。

　　徐文強帶著滿足的神情，信步於田野之間。那是一片棉花田。

　　已經綻開的白色棉花，在月光下點點可見。

　　棉花田位於驪山之北。

　　現在，徐文強信步之處，放眼所見的棉花田皆為他所有。

　　每年這個時期一到，徐文強總愛在夜裡，獨自一人來到田間眺望棉花。

　　一邊眺望一邊思考。何時採收棉花？五天後？還是七天後呢？

　　邊走邊思考。如何處置這些棉花呢？能夠換得多少銀子？換成銀子後，又該如何花用呢？

　　一邊思考這些問題，一邊信步而行──是他的一大樂事。如此一整晚也不厭煩。因為是夜裡，且是滿月之夜才不厭煩。

　　白晝固然也可以瞭解棉花長得如何。不過，棉花將如何流入市場、如何被使用、可以賣多少銀子、這些銀子如何花用等卻是看不到的。

　　夜裡，這些問題都可以獲得答案。

　　徐文強的棉花，向來頗獲好評。其中，又屬這附近的棉花更好。

　　在此處走著走著，答案就都出來了。

　　棉花到底想在何時被收成？又希望如何被使用？這些答案都會在內心浮現。

　　徐文強認為，自己是為了聆聽月光下棉花們相互交流的自言自語而來的。

　　傾聽棉花的心聲。自己只是依照棉花們的願望去完成。

　　在還不清楚它們的願望時，三晚、四晚，都要持續到這田裡來。

　　今年會如何呢──

　　徐文強一邊思考，一邊信步而行。

　　月光下，斑斑點點的棉花白，徐文強看來有如閃耀著黃金光輝。

　　風，微微地吹。

　　似有若無的風，似乎吹動了棉花葉，又似乎靜止不動。就是這樣的風。

　　棉花葉和泥土的味道，已經完全溶入夜氣之中。

　　走著走著，忽然聽到不知從哪兒傳來的聲音。

　　「喔……」低微的聲音。

　　好像被微風吹動，葉子和葉子相互摩擦的那種隱約聲音。

　　剛開始時，徐以為是自己多疑。然而，並非自己多疑，最初聽到的「喔……」的聲音還在持續著。

　　「喔……」

　　「喔……」

　　到處都響起同樣的喃喃細語。

　　好不容易才聽出這似有似無的聲音，大概只有風吹動田裡的葉子「唰」的聲音的十分之一、隱隱約約的聲音。這如同細語般的聲音再次打進徐文強的耳朵。

　　「滿月之夜喔……」

　　「滿月之夜喔……」

　　細語般的聲音又響起了。很明顯地，和棉花的聲音是不一樣的。

　　徐文強所謂的棉花聲，好似充滿某種力量，讓他一走到這田裡，就會感動到發現內心深處的語言。

　　現在，徐文強耳邊響起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不出來可不成啊！」

　　「不出來可不成啊！」

　　「嗯。」

　　「嗯。」

　　「嗯。」

　　「嗯。」

　　摻雜著蟲鳴聲，「嗯」的回答聲，此起彼落、響遍周邊。

　　徐文強環顧四周。根本沒有半個人影。好像草叢裡的蟲鳴，變成人的聲音。

　　「何時好呢？」竊竊私語般。

　　「是啊！何時好呢？」有聲音回答。

　　「那日的翌日好了。」

　　「那日的翌日嗎？」

　　「嗯。」

　　「嗯。」

　　徐文強駐足聆聽。到底誰在何處說些什麼呢？這種事還是頭一回碰上的。

　　雖然有些害怕，徐文強卻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於是，他屏氣豎耳。

　　「說是那日，那日到底是何時？」

　　「嗯。到底何時呢？」

　　不知何時開始，變成兩個對話的聲音。

　　「喂！七日後啦！」

　　「哦，七日後啊！」

　　「就是那日的翌日啦！」

　　「哦，那日的翌日啊！」

　　「那日到底什麼日子呢？」

　　「那日到底什麼日子呢？」

　　「不知道。」

　　「不知道。」

　　「若不知道，明晚再說吧！」

　　「若不知道，明晚再說吧！」

　　「還有七日。」

　　「還有七日。」

　　「七日中想起來就行了。」

　　「七日中想起來就行了。」

　　「嗯。」

　　「嗯。」

　　到此，聲音突然中斷了。

　　之後，只有蟲鳴，有如天上的星星般響徹大地。

　　「竟有此等不可思議之事。」徐文強暗暗自忖。

　　方才聲音所說，到底指什麼呢？七日之後，到底會有什麼呢？徐文強非常感興趣。

　　實在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對了……徐文強想起了一件事。

　　方才談話的樣子，明日好像還會繼續談下去。

　　若是如此，只要自己明日和今晚一樣的時間出現在此就可以了。

　　翌日晚上，依舊是有月亮、有星星的夜晚。月亮比起昨夜，稍稍缺了一點點，看起來仍然像滿月。

　　同一時間，徐文強站在昨晚同一地方等待著。希望能夠再聽到那聲音。

　　風幾乎靜止不動，和昨夜一樣。連蟲鳴都和昨夜一樣。等著等著，果然不知從何處又響起了那聲音。

　　「十六的夜晚啦！」

　　「十六的夜晚啦！」

　　那聲音之後，整個棉花田又沙沙作響起來。

　　嗯……

　　嗯……

　　這晚，幾近滿月的月光皎潔照亮四周。仍是沒半個人影。

　　「還有幾日呢？」聲音響起。

　　「還有六日。」聲音響起。

　　──比昨日少一日，因為已經過了一天。察覺到這事的徐文強，突然興奮得心跳加快。

　　「還有六日？六日後會發生什麼事呢？」

　　「是啊，六日後會發生什麼事呢？」

　　「會下冰雹嗎？」

　　「不對。不是冰雹。」

　　所謂的「雹」，就是「冰」和「霰」。

　　「冰雹是七月的事。」

　　「七月不是已經過了嗎？」

　　徐文強想起今年七月確實下了很多冰雹。

　　《新唐書》貞元二十年記載：

　　二十年二月庚戌，大雨雹。七月癸酉，大雨雹。冬，雨木冰。

　　「說到冰雹，正是六日後的徵兆。」

　　「是的。」

　　「不過，即使知道有徵兆，卻不知何事。」

　　「不知道嗎？」

　　「不知道！」

　　「若不知道，明晚再說吧！」

　　「若不知道，明晚再說吧！」

　　「還有六日。」

　　「還有六日。」

　　「六日之前若能想得出來就好啦。」

　　「六日之前若能想得出來就好囉。」

　　「嗯。」

　　「嗯。」

　　到此，聲音又中斷了。之後，只有蟲鳴，徐文強一時之間竟呆立不動。

　　無疑是有什麼重大事情將要發生了。徐文強突然覺得很恐怖。不過，卻戰勝不了好奇心。

　　徐文強並未對家人提起田裡的任何事。隔天晚上，又跑來了。

　　但是，那晚、還有隔晚、隔晚的隔晚，那聲音依舊想不出到底將發生什麼事，日子就這樣過了。

　　正當家人也開始覺得奇怪時，已經逼近將發生重大事情的前一日了。

　　那晚，徐文強還是出來了。依舊無風，卻不見月亮。

　　天空被雲層覆蓋著。被吞噬的月亮，好不容易才從雲層下方透出一點微光的暗夜。蟲鳴聲也少了，零零落落。

　　「見不到月亮。」

　　「見不到月亮。」

　　那聽不出從哪來的聲音，又開始對話了。

　　「不就是明日嗎？」

　　「嗯，是明日。」

　　「想出來了嗎？」

　　「哎呀！等一下。」

　　如此對話一陣子，不久，聲音又響起。

　　「喔。」

　　「喔。」

　　很開心的聲音。

　　「想出來了！」

　　「想出來了！」

　　「是那男人倒下去的日子。」

　　「是那男人倒下去的日子。」

　　「那男人是誰呢？」

　　「那男人就是皇太子。」

　　「李誦！」

　　「李誦！」

　　兩個聲音開心地喊出這名字時，徐文強全身為之一震。因為李誦正是當今皇上德宗皇帝的嫡子。

　　「會死嗎？」聲音又出現。

　　「不會死。」聲音回答。

　　「只是病倒而已。」

　　「只是病倒而已嗎？」

　　「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出來了。」

　　「李誦明日病倒，我們翌日就出來。」

　　「是啊！」

　　「是啊！」

　　「哈哈。」

　　「呵呵。」

　　笑聲揚起。

　　哈哈……

　　呵呵……

　　整片棉花田都揚起低微、充滿歡喜的笑聲。

　　【三】

　　徐文強果然在隔天傍晚，得知李誦病倒的消息。帶來這消息的是左金吾衛的三個官吏。其中一人，是徐文強的熟識張彥高。

　　「喂！」匆匆寒暄過後，張彥高對徐文強說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張彥高從懷裡取出一張白色紙片，擺在徐文強跟前。

　　這是徐文強將昨夜聽到的話，寫在信上叫兒子快馬加鞭，趕在今早送給張彥高的。

　　大致內容──最近是否聽說皇太子李誦身體有恙呢？若有違和，且在今日突然惡化，請務必告知。

　　張彥高擔任左金吾衛長吏的職務。皇太子若有任何事，必定會最先得知消息。

　　他和徐文強自幼一起長大。張彥高的聲音有些喘。

　　從長安到此，騎馬也得半天路程，他好像是快馬飛奔而來。

　　「皇太子果然出事了嗎？」徐文強說道。

　　「今早問安之後，就倒下去了。」張彥高說道。

　　太子的職務，是「視膳」和「問安」。所謂視膳，是在皇帝用餐前，擔任試毒的任務。所謂問安，則是朝夕詢問皇帝寢所的宦官：「陛下龍體可好？」

　　那就是皇太子的職務。

　　就在問安之後，不一會兒，李誦突然倒下去。

　　「中風了！」張彥高又加一句。

　　中風──也就是腦溢血。

　　徐文強才聽完這話，低聲叫出來：「喔……」

　　「聽好！皇太子病倒，是在我讀完你的信之後。這意思，聽懂嗎？」

　　徐文強點點頭。

　　「為何你事先知道皇太子會病倒呢？可能會因為你的答話，不得不逮捕你。即使從小一起長大，也得看情況，或許得做些不一樣的處置。總之，先和我一起到長安去──」張彥高如此告訴徐文強。

　　「我瞭解你的話。不過，你若以為我和皇太子病倒有任何瓜葛，可就錯了。我只是把偶然聽來的事，寫信告訴你罷了。」

　　於是，徐文強就把這七天來發生在自己田裡的事告訴張彥高。

　　「竟有此事？」張彥高說道。「真是叫人無法相信。」

　　「絕不騙你。」

　　「若非謊言，明晚不是還會有什麼出現在你的田裡嗎？」

　　「不必等到明晚。今晚，同一時間到田裡，應該就會聽到聲音了。這麼一來，你就會相信我所言不假。」

　　「不過，今夜我就要把你帶回長安。」

　　「已經是傍晚了。我並非要你等很久。與其明天再來確認我是否說謊，還不如今晚就來試試看。」

　　張彥高覺得徐文強所言有理，便點點頭說道。

　　「好吧！就如此辦吧！」

　　【四】

　　這晚，是個連月光都看不見的暗夜。風兒陣陣吹著。整個棉花田沙沙作響。

　　張彥高和徐文強、還有張彥高的部下們，站在黑暗中，一直在等待著。

　　張的一位部下手中所握的火把，被風一吹，發出燃燒的聲音。

　　漆黑暗夜。黑暗中只能看到彼此被火焰照得通紅的臉龐。

　　「還不出現嗎？」張彥高嘀咕著。

　　「再等一會兒──」徐文強說道。

　　「原本這不是我的職務。別人要來，我硬說自己是收信的當事人，才搶著來的……」

　　當張彥高說這話時，突然不知從黑暗中的何處，有聲音傳來。

　　「風正在吹著。」

　　雖是低低的聲音，卻很清楚傳過來。

　　「風正在吹著。」另一個聲音回答。

　　「如何？李誦果真病倒了吧！」

　　「是啊！李誦果真病倒了。」

　　哈哈……

　　嘻嘻……

　　呵呵……

　　無數笑聲喧囂在暗夜之中。

　　「再來就是明日了。」

　　「再來就是明日了。」

　　聲音又響起。

　　「是誰呢？」張彥高不假思索問道。

　　不過，卻沒有回聲。

　　風吹得更緊，暗夜裡所有棉花葉發出「唰唰」的搖曳聲。

　　這聲音，和那無數低微的笑聲重疊在一起。

　　馬的嘶叫聲，好像也混在其中。盔甲聲。戰車聲。接著，又響起無數的低微笑聲。

　　哈哈……

　　嘻嘻……

　　呵呵……

　　這些聲音重疊在一起，加上風聲，不知不覺中，笑聲在強風中響徹了漆黑的天空。

第三章　長安之春

　　【一】

　　有「刺骨」的說法。指的就是長安冬天的寒冷。

　　刺骨──形容天氣冰寒得有如針刺進骨頭。

　　空海進入長安時，正是刺骨時期。

　　公元八○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之後，又過了一個多月。

　　風中的長安，開始有春天的氣息了。

　　長安二月多香塵，六街車馬聲轔轔。

　　家家樓上如花人，千枝萬枝紅艷新。

　　簾間笑語自相問，何人佔得長安春？

　　長安春色本無主，古來盡屬紅樓女。

　　如今無奈杏園人，駿馬輕車擁將去。

　　──韋莊《長安春》

　　長安的春天始於二月。

　　從朔北吹來的風和黃塵，夾帶著春天來到。

　　二月──

　　風中已經開始混雜著杏花味道。

　　空海和橘逸勢，走在帶著春天氣息的風中。

　　刺骨的感覺沒有了，只感覺春風和煦。

　　大街左右兩旁並立的榆樹、槐樹和楊柳，都已冒出嫩芽，抽出淡淡的新綠。

　　路過的馬車，所發出的轔轔聲更添熱鬧。

　　高樓之上的藍空，也顯現出溫柔的色彩。

　　走過大街，一踏進遊廓的夾道──狹斜，人們的腳步也變得輕盈了。

　　僧侶裝扮的空海，即使走在這稱為「狹斜」的妓院、酒肆鱗次的街道，誰也不會停下來多看他一眼。

　　因為，街道上到處都是商人、官吏、僧侶、異國人。

　　像長安這般有各式各樣種族生活在一起的城市，在當時的世界絕無僅有。

　　據說光是各國的使臣，平常就超過四千人。

　　長安的人口一百萬人，其中有一萬人是異國人，除了使臣之外，還有六千異國人生活在這個大城市。

　　首先，有倭國。還有，吐蕃。

　　西胡。

　　大食。

　　天竺。

　　另外，還有土耳其、維吾爾族、西域種族及少數民族，都聚集在這個城市。

　　這些人帶來的，不僅是文物而已。也帶來了宗教。

　　道教。

　　佛教。

　　密宗。

　　這些不必說，西胡的國教祆教──即拜火教、還有摩尼教也都傳入長安。另外，景教──聶斯脫利派的基督教也東傳而來。長安建有各教的寺院。

　　這裡沒有種族歧視，即使是異國人，只要考試成績優異，一樣可以任官，也有可能位居高職。事實上，確實有不少這樣的異國人。

　　這些異族所帶來的各種宗教，都受到政府的高度保護。

　　這些異族，有如散佈華麗色彩般，混雜在熙來攘往的群眾裡。

　　身穿皮衣、腳履及膝皮革長靴的胡人昂首闊步，旁邊的酒坊則傳出胡樂來。

　　所謂「胡」，狹義指的是「波斯」，廣義則泛指「西域諸國」。

　　一般而言，胡人包括西胡人、大食人、波斯人、土耳其人、維吾爾人在內。

　　胡女。

　　胡姬。

　　胡商。

　　胡麻。

　　胡樂。

　　胡旋舞。

　　都是西域人、西域食物及西域文化。

　　赤髮碧眼──

　　那樣的種族，空海和逸勢，都是第一次在這長安城看到的。

　　貴人和官吏之間，也流行著西域裝扮。

　　腳履西域式長靴、穿著長下襬衣物，英姿煥發地騎著馬的貴人可不少。

　　人們的交談聲、車馬聲、流洩的管弦曲樂、食物的味道──對空海二人而言，一切都是異國情趣。

　　雜沓、喧囂、混沌……

　　置身於此，不僅逸勢，連空海的心也好像飄浮起來一般。

　　不過，置身於此種光景，空海的心思和逸勢並不相同，他在此地觀看宇宙。

　　空海知道，觸目所見的一切、形形色色的一切，乍看之下好像各自不同，但以同樣身在宇宙中的觀點看來，則一切都是相同的。

　　所有的一切，和宇宙都是等距離。他如此認為。

　　若說自己和他人唯一的差異，就是自己很清楚，不僅他人、還有自己的肉體，都被宇宙原理的無窮力量所貫穿。

　　置身在喧囂街頭的空海，愈來愈清楚地感覺到宇宙原理的存在。

　　宇宙原理──按密宗的說法，就是「大日如來」。

　　──那大日如來，把自己的肉體層層包住。空海如此認為。

　　所見、所觸、所嗅、所聞和所咀嚼──空海看透那些全是泡沫之一。

　　然而，雖說看透，空海並非以一種冷漠眼神來觀照。

　　對於罕見的事物，依然率直地深受感動；不曾吃過的東西，立刻抓起來放進嘴裡。每一樣都是不同的味道。

　　雖說應該是相同的，然而，一旦以個人眼光看來，恐怕所有的一切又都不相同了。

　　應該相同，卻說不相同，空海在自己內心看到這矛盾的視線。

　　真是不可思議。而這不可思議的紊亂，讓空海感到很開心。

　　「真是有趣──」空海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

　　走在一旁的逸勢聽到後，問道。

　　「什麼事有趣？空海。」

　　「我的心啊！」空海邊走邊笑。

　　「喂！空海。難不成你又在思考什麼複雜的事嗎？」

　　「不是什麼特別複雜的事。」

　　「何事呢？」

　　「看吧！」空海的視線掃過周圍的雜沓後說道。

　　「看啦。又如何呢？」逸勢看著空海。

　　「曼陀羅啦。」（譯註：梵語，眾生相之意。）空海低聲說道。

　　「果真是複雜的事，不是嗎？」

　　「不，一點也不複雜。」

　　「算啦。因為你說話風趣，我就聽吧！不過，空海──」

　　「何事？」

　　「不要用言詞來誆騙我喔。」

　　「絕不打誑語。」空海露出微笑。

　　「總之，你說說看，說簡單一點……」

　　「好吧。」空海邊走邊仰頭看了一下天空，再把視線轉回到雜沓的地上。「譬如說：我和你是兩個不同的人。」

　　「當然不同。」逸勢道。

　　「倭人和漢人當然不同。儒生和和尚不同，還有，富人和窮人也不同。」

　　「嗯。」

　　「不過啊──」空海說著，指著前方。

　　前方是妓院的圍牆，有一株白梅樹枝由裡往外伸到街道來。

　　「從那株花的距離看來，無論誰都一樣。」

　　「什麼？！」逸勢揚起聲調。「果真是複雜的事啊！」

　　「好吧，就說說那雲好了。」空海說道。

　　「雲？」

　　「有雲飄過那裡。」空海仰頭看。

　　「嗯。有啊！」逸勢的視線，從方才空海所指的白梅樹後方掃過。

　　白梅樹正上方，有一朵雲正悠悠然往東飄去。兩人都聞到了梅花香。

　　「從那朵雲的距離看來，在此的任何人不都是相同的嗎？不因為是富人，離雲就近，也不因為是窮人，離雲就遠，更不因為儒生或和尚就如何──」

　　「嗯。」

　　「眾生皆平等。」

　　「理所當然啊！」

　　「不過，方才不是說和尚和儒生不同，富人和窮人不同嗎？」

　　「嗯。」

　　「何故呢？」

　　「不要突然這樣問我，空海。」

　　「說不同即不同。說相同即相同。此又何故呢？」

　　「赴長安途中，在馬車上也說過同樣的話題。空海！你應該回答才是。我對這種複雜的問題感到很棘手。」

　　「所謂和尚和儒生、富人和窮人的稱謂，都是人的分法。因為有『人法』後，才區分出來的。」

　　「是嗎？」

　　「和尚和儒生、富人和窮人皆相同，則是『天法』。」

　　「嗯。」

　　「明白了嗎？」

　　「喔，明白了。」

　　「問題就在這裡，逸勢啊！」

　　「唔。」

　　「就像和尚與儒生、我與你都相同般，那裡的樹、方才的梅花、狗和貓、蛇和魚，也跟你我一樣都是一樣的。」

　　「嗯……」

　　「從天法看來，那些都是生命。」

　　「嗯、嗯。」

　　「更進一步說，在天法之內，我們和花、狗、樹、蛇、魚都是相同的。恐怕和地上的石頭、天上的雲等所有的一切也都相同。」

　　「嗯、嗯、嗯。」

　　「宇宙原理充斥在我、你、方才的梅花、走過的漢人和胡人、屋子、流洩的樂音、煮魚的香味等之中。」

　　「總之，那就是──」

　　「所謂的曼陀羅。」

　　「那曼陀羅是……」

　　「我是說，這一切都很有趣。」

　　「你一邊走還一邊在想這些複雜的問題嗎？」

　　「不複雜。」

　　「實在受不了。」逸勢如此說，卻毫無不愉快的神情。

　　他用一種有趣的眼神，看著這個和自己從倭國而來的怪和尚。

　　空海所謂的「宇宙」這個名詞，在那個時代早已存在了。無論是「宇」還是「宙」，都像是個巨大罩子，戰國時代的《屍子》這本書中記載著：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

　　上下四方，指的是空間。所謂古往今來，是過去、現在、未來，指的是時間。

　　「宇宙」的現代說法，就是「時空」。古代中國比任何一個國家都更早就有這種概念。

　　「只要有你相伴，無論身在何處，感覺都是相同的。」逸勢說道。

　　「何處呢？」

　　「在倭國、在大唐都相同。」

　　「是嗎？」

　　「不過，不管相同或不同，總之，他還是很想回國吧。」

　　「指永忠和尚嗎？」

　　「正是。」逸勢說。

　　空海和逸勢，剛從西明寺出來。

　　二月九日──

　　明日，籐原葛野麻呂等大使一行，將從長安出發返回日本。原本計劃要更早出發，卻因種種事情延遲至今。

　　所謂事情，指的是德宗皇帝的駕崩。

　　德宗駕崩於那年一月二十三日，即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巳。

　　享年六十四歲。三日之後，四十五歲的皇太子李誦即位。

　　然而，新皇帝早在即位前的去年九月就因中風病倒，手腳言語都不順遂。

　　一行人抵達長安後，在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拜謁式中，空海和逸勢也都見到這對不幸的父子。

　　在拜謁式裡，和空海等遣唐使同時抵達長安的南詔、吐蕃等大使也在同列之中。當時，即可看出德宗身體飽受病魔摧殘。

　　一起現身的皇太子，也處在沒有侍從攙扶就舉步維艱的狀態，是日一言未發。

　　德宗皇帝，早晚會敵不過病魔吧──葛野麻呂不只講過一次。但他萬萬也沒想到事情會發生在自己還處身大唐之時。

　　不過，事情卻發生了。

　　如此一來，縱使是異邦大使，也不得不穿起喪服。葛野麻呂為哀悼德宗，素衣素冠在承天門持杖。空海也在行列之中。

　　從長安歸國的出發日，因而延遲至二月十日。也就是明日。

　　遣唐使一行人一歸國，留在大唐的空海和逸勢，當然也不能一直住在作為大使宿舍的宣陽坊鴻臚館。

　　大唐方面，替留學僧空海準備的落腳處，是延康坊的西明寺。

　　出發前一日的今天，空海和逸勢把身邊用品收拾好，僱人以馬車馱到西明寺。尚未決定去處的逸勢，則暫時搬到空海住處。

　　兩人至今所在的宣陽坊，位於將長安一分為二的朱雀大街之東，即左街。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則在西邊，即右街。

　　距離約一點三里──即五公里多。

　　馱著物品的馬車先行歸去，空海和逸勢則是步行回宣陽坊。

　　宇宙啦、曼陀羅啦，正是途中的話題。然後，逸勢突然想起永忠。

　　永忠──

　　三十年前，來到大唐的日本僧人。當時，並無遣唐使船。永忠是搭乘私人船隻渡海而來。

　　遣唐使船，並非經常出使。

　　空海這次所乘的船，與上次遣唐使船已經間隔二十四、五年了。

　　三十年來，永忠以留學僧的身份居住在西明寺裡。空海將住進去的，正是永忠這三十年來所居住的房間。

　　永忠明日將和籐原葛野麻呂一起返回日本。

　　稍早之前，永忠曾出面迎接空海和逸勢，並將西明寺介紹一番。

　　逸勢和永忠是第二次會面，空海則來西明寺拜訪過永忠好幾次了。

　　永忠已經將自己的物品都處置妥當，帶著下一位屋主空海來到這空無一物的房間，注視著居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好長的一段時間啊！三十年……」永忠感慨地說道。

　　三十年前，日本尚處於奈良朝，空海剛出生不久。

　　空海告訴永忠，現在的都城在平安京。

　　整個房間好像已經滲透著永忠的體味了。

　　「如今，這裡的知心好友，比日本友人還要多。不過──」永忠話到一半而止，以充滿眷戀的眼神再度環視房間。「──不過，我還是想回故鄉。」

　　「當然可以回去。到了今年夏天，你就可以踏上日本之土。」

　　空海說此話時，永忠正強忍著眼淚。

　　「這三十年，我覺得自己浪費掉大半光陰。若是時光能倒回，我認為只要花一半的時間，十五年就能把這次要帶回日本的東西，全部弄到手──」

　　永忠話到一半又止，注視著空海。

　　「聽說你是來求取密宗大法的嗎？」

　　「正是。」

　　「若是密宗，首推青龍寺的惠果師父。」永忠說道。

　　「四處打聽，都這麼說。」

　　「那當然是事實──」

　　永忠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說一般，緊盯著空海看。

　　「在這個國度裡，與其不請自來，還不如被邀請才前往的好。求取密宗大法也是如此。拿著介紹函求見，能見到惠果師父尚屬幸運；就算見到了，也得做個三年雜役吧。第三年後，或許有一句沒一句開始學習誦經，如此到灌頂，恐怕得花上十到十五年的歲月吧！」

　　「嗯。」

　　「雖然，你預計二十年，但若是應邀前往惠果師父那兒，以你的資質，五到七年就可以完成了。」

　　「不過，也有只花一年時間就完成的人。」

　　「是嗎？」

　　「是一位名為『最澄』的僧人。」

　　「原來如此。聽說這次有個僧人不來長安，直接前往天台山，好像就是他──」

　　「正是。」

　　「不過，只要一年，未免也太急躁吧！」

　　「若把他當成是來採買經書的商人，一年也不算急躁。」

　　「這樣說未免苛刻。既然如此，你打算花幾年？」

　　「若說最澄是商人，我就是小偷吧！」

　　「真是有趣！」

　　「聽說西明寺裡，有和惠果師父所在的青龍寺交往極深的人士──」

　　「哈哈哈，連這你也知道嗎？八成是指志明和談勝吧！今日應該在寺裡，是否替你引見一下──」

　　「不。時候未到。您只要傳達說，有個從日本來的空海和尚，可能是來盜取密宗的。如此就夠了。」

　　「來盜取……果真要這樣說嗎？」

　　「正是。」

　　「另外，你是否聽到惠果師父的一些傳聞呢？」

　　「何種傳聞呢？」

　　「惠果師父的身體狀況似乎不佳。」

　　「這事倒聽說了，狀況很壞嗎？」

　　「就算年內不會有變化，但可能撐不到方才所說的五年。」

　　「一生窮極密宗的人，也不得不順從天法啊！」

　　「連釋迦牟尼也難逃天法。」

　　「是。」

　　「傳密法予惠果師父的不空，還有傳密法予不空的金剛智，如今也都不在這人世間了。」

　　「我正是不空普薩入寂之日出生的。」

　　「當真？」

　　「正是。」

　　「不過，竟也如此──」

　　「所指何事呢？」

　　「窮極密法的人，終究難逃一死啊！」

　　「如此讓我安心不少。」

　　「啊。」

　　空海的回答頗出人意外，永忠發出不可思議的驚歎聲。

　　「終究得一死──這事的確很嚴肅。正因為一死，才能成佛、成密。若想求取長生不死法，就該求諸玄道。不過，縱使盡得玄道，時候一到還是得死吧！」

　　玄道──亦即神仙之道。

　　「商人得死，佛教徒得死，乞食者得死，密教徒得死，玄道之士得死，連帝王也得死……」空海竟然很開心地說道。

　　「都得一死！」

　　「真是痛快啊！」順著永忠的回答，空海若無其事說出此話。

　　「嗯。」

　　「正因為如此，才有佛法、才有密法吧！」

　　永忠目不轉睛，盯著說出此話的空海看，再向空海說：

　　「你真是不可思議的人！」

　　永忠在和空海的交談中，舉止措詞漸漸更加謙讓了。

　　「和您一席話後，想到明日就要回日本去，真是可惜！很想繼續留下來，和您天南地北地談一談。不過，終究不如歸去。」永忠以惋惜的口吻，對空海說道。

　　「不如歸去嗎？」逸勢邊走邊模仿當時永忠的口氣自言自語。「二十年嗎？我們──」

　　逸勢似乎想到自今以後得在這長安度過二十年的歲月。

　　「不需要二十年吧！」空海說。

　　「不。空海！就算如永忠和尚說的，你五年就可以求取密法，二十年還是得二十年。因為如此，我們才來到大唐。並非可以用自己的意志決定要待幾年的。」

　　「呵呵。」

　　「就算五年可以回去，難道那麼湊巧，剛好有遣唐使船從日本來嗎？二十年後，是否還有遣唐使船尚且是個疑問。」

　　「我知道。」空海像風般飄飄然走著，低聲說：「已經播下了種子，或許不久就會萌出芽。」

　　「什麼？什麼種子啊？」

　　「期待萌芽吧！」

　　「啐。」逸勢像個小孩般踢著小石頭。「方知老暗催──嗎？」

　　逸勢不禁吟出那首不知不覺中感到自己開始老去的詩句。

　　「方才的詩嗎？」空海問道。

　　所謂方才的詩，是永忠在談完諸多事後，給他們看的一首詩。

　　「對了，西明寺是觀賞牡丹的勝地──」空海對永忠說。

　　「確實是個好地方。」永忠回道。

　　西明寺的牡丹，比起長安其他的牡丹勝地綻放得晚。因此，這時期依然奼紫嫣紅。

　　長安的許多文人雅士都來到此地，或吟詩、或作畫。

　　「您也詠詩嗎？」

　　「不。還不到詠詩的程度。」

　　「大家都說您的書法和詩文都很傑出。若有雅興，我有件東西想給兩位看看──」

　　「什麼呢？」

　　「這是抄寫自一位來訪西明寺人士所吟的詩。」

　　「請讓我們拜讀一下。」

　　於是，永忠離開席間，取出詩文來，逸勢方才所唸的，就是那首詩中的一句。

　　「這是去年的作品。」

　　空海和逸勢，讀起那首詩。

　　那首詩題為〈西明寺牡丹花時憶元九〉：

　　前年題名處，今日看花來。

　　一作芸香吏，三見牡丹開。

　　豈獨花堪惜？方知老暗催。

　　何況尋花伴，東都去未回。

　　詎知紅芳側，春盡思悠哉。

　　題下，寫著作者的名號：

　　白樂天

　　白樂天──這是表字。本名是「白居易」。

　　白樂天的詩集《白氏文集》傳入日本後，成為平安時代上流社會人士必讀的書，在公卿貴族之間相當受到重視。這是後話。

　　空海入唐當時，白樂天尚是一名默默無聞的秘書省小吏而已。

　　當然，此時的空海，也不知白樂天為何人。

　　白樂天以玄宗皇帝和楊貴妃的愛情故事，寫下的長篇詩作〈長恨歌〉，也是之後的事。

　　「您抄寫的嗎？」空海問道。

　　「不。是方才提到的志明所抄寫。他非常愛好此道。我剛剛向他借來的。」

　　「白樂天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好像是志明的熟識。秘書省的官吏，我和他見過一次面，年齡大概和您相當吧！」

　　正如永忠所言。那時，空海三十二歲。白樂天比空海大兩歲，三十四歲。

　　「既然還年輕──」空海說道。

　　「您想說的是，為何『方知老暗催』嗎？」

　　「正是。」空海答道。

　　確實是好詩。

　　去年，和一位叫元九（譯註：即元稹）的友人一起來觀賞牡丹，今年卻獨自一人前來。現在，那位友人好像身在洛陽。看到發出芳香的盛開花朵，而想到了自身的老去。

　　那簡直就是佛家的想法。

　　是佛家的想法，也是佛法的出發點。

　　就密宗而言，生、老、病、死等生命現象──這些生生流轉的生命，正是巨大宇宙的活力和動力。

　　「很想再拜讀他另外的詩。」空海坦率說道。

　　「若有興趣，下回請志明引見一下。」

　　「好。」

　　「不過，有關先前那事。」永忠說。

　　「找到合適的人嗎？」

　　「是的。聽說般若三藏可以教您。」

　　「那真是太好了。」

　　「那人真是再適當不過了。畢竟他是天竺人──」

　　「聽說他曾經在玄奘三藏也待過的爛陀寺學習佛法──」

　　「正是。至於唐語，講得和唐人沒有兩樣。像您如此擅長唐語的人，和他溝通應該不會有什麼不便。」永忠如此說道。

　　接著，又以日語交談好一陣子之後，空海和逸勢就辭別西明寺了。

　　「那樣的詩，並非我所喜愛的。」逸勢邊走邊說。

　　「那種太直接的詩，逸勢不喜愛吧。」

　　「嗯。」逸勢答道。

　　不知不覺間，已經快到宣陽坊了。

　　「話又說回來，空海！談完詩後，永忠和尚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喔，你是指般若三藏可以教我的事嗎──」

　　「教什麼？」

　　「梵語啦。」空海說道。

　　「梵語？」

　　梵語，亦即古代印度所使用的標準書寫文字。

　　「嗯。」

　　「為何要學梵語？」

　　「我們讀的佛典，都是以唐語書寫的。不過，那些佛典，最初都不是以唐語書寫的──」

　　「嗯。」

　　「之前，是以天竺語書寫。那天竺語，就是梵語。」

　　「嗯。」

　　「若是懂梵語，無論佛法還是密宗，就可以明瞭到最細膩的微妙處。」

　　「原來如此。」

　　「再說，突然去求見惠果師父，縱使他當下就傳授我密法，若不懂梵語，也是毫無用處。」

　　「不過，你不是會寫也會講梵語嗎？」

　　「那是日本式的梵語。不適合用來盜取密法。想盜取密法，什麼都不懂反而比較好。」

　　「如此一來，不是要花費好多年功夫嗎？」

　　「不。不出幾年。」空海滿懷自信地說。

　　「對了，你剛剛說，從見面那日起，惠果師父就會教你密法？」

　　「說是說了，但有可能第一次見面就傳授密法嗎？那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梵語啊……」

　　「或許是繞遠路，不過繞這條遠路，也可能出乎意料是條快捷方式。」

　　「方才，永忠也如此說過。」

　　「與其不請自來，不如讓人家來邀請──」

　　「確實如此，問題是對方是否來邀請呢？」

　　「大概很難吧。」

　　「嗯，行不通！」

　　「逸勢！我沒有說行不通。我是說很難。」

　　「什麼！？」

　　空海對逸勢露出微笑，又說：

　　「結果如何不得而知。正因為不知道，所以有趣。」

　　「不過，空海啊──」逸勢好像突然想起什麼。

　　「什麼事？」

　　「雖然快到宣陽坊了，我們不要直接回去，想不想往平康坊走走呢……」

　　「找女人嗎？」空海問得很乾脆。

　　平康坊，位於宣陽坊北鄰，是妓院和酒坊櫛比鱗次之區。尋歡作樂的地方。

　　有碧眼胡姬，當然也有對逸勢而言是異邦人種的唐人妓女。

　　逸勢頻繁來此走動，好像已經有熟識的女人了。

　　每次來到這裡處，逸勢都會把箇中細節說給空海聽。

　　初次和碧眼胡姬會面時，逸勢以充滿興奮的口吻，津津有味地向空海描述妓院調度、胡姬服飾、音樂曲調等等。

　　逸勢問空海──是否見過「壚」呢？還向空海說明「壚」到底是何物。

　　當逸勢向空海說明至今為止只在詩文中見過的「壚」時，與平素抱怨不想待在大唐二十年之久的逸勢，判若兩人。

　　壚──並非是「爐」，乃酒肆等所使用，有如檯子之物。

　　以黑土堆起，作成爐形的罈，擺上酒菜，客人和胡姬迎面相對。

　　燈火，則是盤式的燈。

　　燈火下，女人風情萬種地伸出白嫩的手，把酒斟入酒杯。

　　「真是美妙極啦。」逸勢說道。

　　逸勢每次外出時，總是緊跟著會說唐語的空海，唯獨到那兒時，不是和其他人，就是獨自前往。

　　因為空海是僧人，不方便邀請吧！反而，還以此事來取笑空海。

　　從那兒歸來時，還故意跑到空海跟前，開心看著他說：

　　「哎呀，我沒當和尚，真是萬幸！」

　　空海只是微笑聽著逸勢說話。

　　而逸勢，此次倒是很罕見地邀了空海。

　　因此，空海才會問「找女人嗎？」

　　「正是。找女人。」逸勢答道。

　　他很希罕地露出有些下流的神情，嘴角泛起了一抹笑意。

　　「反正今晚大概有送別酒宴，酒宴開始前再回去就可以。從暮鼓鳴起開始，和女人纏綿過後，穿好衣服出來，也可以趕在宣陽坊的坊門關閉前回去……」

　　所謂「暮鼓」，是夕陽西落時，京城門樓上所鳴起的大鼓。

　　暮鼓鳴畢，城門就關閉起來。

　　之後，擊響街鼓六百槌──約莫四十五分鐘，響畢，各坊坊門就關閉起來。坊門一關，就回不了自己的住處了。

　　一旦坊門關閉之後，走在大街上被金吾衛發現，就會以「犯夜」罪名鞭笞二十下。夜晚可以在街上行走的，只限官員，或持有縣、坊所發之特別通行證，也就是持有文牒的人。

　　相對於暮鼓，還有「曉鼓」。天剛破曉擊響之時，各坊坊門便隨之打開。

　　「這主意不錯。」空海說。且說得很乾脆。

　　「可以嗎？」逸勢問。

　　「可以也罷，不可以也罷。不都是你邀請的嗎──」

　　「咦，我是想看到你為難的模樣才邀你的，真的不在意嗎？」

　　「可以去啊！」

　　「不要後悔喔，空海。」

　　「沒什麼好後悔。」空海淡然地說道。

　　「哦。」逸勢嗤笑一聲。「你的話是否在逞強？等一下試試看就知道了。」

　　逸勢真當一回事，接著又說：

　　「若是如此，今日就作罷。既然要去，何必這般匆忙趕在今日？德宗皇上剛駕崩，妓院也暫時歇業。等葛野麻呂歸國後，改日時間較為充裕再前往，不是更好嗎──」

　　「那也好。」

　　「到時，宿一夜，如何？」

　　「嗯。」空海毫不猶豫回答。

　　這種氛圍，讓逸勢有些處於劣勢，於是更進一步追問：

　　「喂！空海。你該不會瞞著我，偷偷到妓院去吧？！」

　　當時奈良佛界，所謂「不犯」──就是不可和女人有私情，這是僧侶的重要戒律之一。

　　若是公然打破此戒律，會被「破門」，二度再犯，就不准踏入宗派寺門。

　　至少，表面上也得遵守。

　　食慾。

　　性慾。

　　睡欲。

　　在人的所有慾望之中，性慾是此三大慾望之一。完全斷絕對女人肉體之慾望，是當時佛教成立之戒律。（譯註：現在有些宗派的日本和尚已無此戒律，可以娶妻生子。）

　　儘管如此，空海卻輕鬆地對邀約他一起去嫖妓的逸勢說「那也好」。

　　無怪乎，逸勢會認為空海是否已瞞著自己偷偷跑去嫖妓了。

　　「你說呢？」空海開心地看著逸勢。

　　「為何突然想去呢？」逸勢問道。

　　「因為逸勢邀請我啊！」

　　「為何至今都不去呢？」

　　「因為你未曾邀請啊！」空海的答案簡單明瞭。

　　「我知道了。」逸勢答道。「在西明寺安頓後，立刻就去吧！」

　　「嗯。」

　　「到時，可別說只是戲言而已。不許逃喲！」

　　「絕對不逃。」

　　「很好。」逸勢話剛說完，點點頭又再加上一次：「很好。」

　　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突然，又換成嚴肅的神情。

　　「有一件事，能不能告訴我？空海──」

　　「何事？」

　　「我很在意一件事，卻至今故意不問你。」

　　「何事？」

　　「空海，你懂得女人的滋味嗎？」

　　逸勢一說完，空海很開心地發出「咕咕」笑聲。

　　「好好地回答！」

　　「我認為那是好滋味。」

　　「好滋味？」

　　「嗯。好滋味。女人啊……」空海答道。

　　高高的天空，和雜沓的街道──空海昂起頭來，兩者都不看，茫茫的視線落在另外一方。

　　空海感覺到異國的喧囂、吵雜，有如宇宙的音樂般，把自己的肉體整個包裹了起來。

　　那音樂，讓空海完全地沉醉了。

　　【二】

　　馬上送別。

　　空海和橘逸勢，依照大唐習俗，折下楊柳枝捲起來，贈別遠行者。

　　長安之東，灞橋邊，是送別者和遠行者互道珍重之處。

　　出長安後，送別者和遠行者，各自騎馬來到此處。

　　此時，大家已知道最澄等所搭乘的第二遣唐船，平安抵達大唐了。

　　眾人在春野上、春風中騎馬來到此地，皆默默不語。

　　至今只見一片黃土的野外，已經開始萌發出綠色嫩芽。

　　甘草和蘩蔞之類，在這遙遠的異國之野，似乎也是最早萌生綠芽的。

　　早春的氣息充滿道路。

　　空海不時策馬靠近永忠所乘的馬車旁，短暫交談。

　　「已是春天了。」

　　空海騎著馬和沉默不語的逸勢並行，如此嘟囔一句。

　　行至滻水，渡過滻橋，終於來到灞橋。

　　眾人都是同甘共苦的旅伴。出發前無不抱著「可能會死在海上」的覺悟，才向異國出發。

　　四船出發，二船沉沒於海。

　　大家飽嘗艱辛，方得生來目的地的異國，今日卻要離別了。

　　昨夜，雖然道盡千言萬語，每個人的心中卻似乎還有話尚未說完。

　　然而，卻也不知還要訴說些什麼。說得出來的，儘是些不斷重複的短句。

　　「一路順風！」

　　「平安無事！」

　　如此的短句當中，真是百感交集。對歸去者而言，賭命的船旅正等在前方。那可不是保證一定平安返抵日本的歸程。

　　臨別依依，籐原葛野麻呂靠近空海的馬匹，低聲說道：

　　「空海！此次多虧你的才能，幫了不少忙。」又加一句：「千萬活著歸來啊！」

　　不待空海回答，葛野麻呂已經轉過身子。

　　臨別之際，所有人幾乎都是淚流滿面。

　　葛野麻呂背對著空海，是不願讓他看到自己落淚。

　　只有逸勢和空海，並未落淚。愛說話的逸勢，今日也是靜默無語。

　　一行人就此出發。

　　走過灞橋上的馬蹄聲、車聲漸漸遠去。走過灞橋，往東前去，道途連綿不斷。那道路到底有多遠呢？送別者的空海和逸勢瞭然於心。因為他們也是經由那道路而來的。

　　路途雖遠，路的盡頭又是什麼呢？兩人也知道。

　　比起長安的華麗，此地像是窮鄉僻壤，但盡頭彼方正是日本的京城。

　　那是故鄉。

　　一行人漸行漸遠，最後連聲音也聽不到了。

　　空海和逸勢的前方，綠色的灞水悠悠地流著。

　　對岸的楊柳樹，剛冒出的新芽，籠罩在朦朧的綠意中。

　　此時，更讓人感覺春天已經來了。

　　一行人的蹤影，終於消失在原野那一方時，直盯著那兒看的逸勢喃喃自語：「那庸官，終於走了嗎……」

　　話到一半，逸勢的肩膀開始抽動，眼睛流出淚水，哽咽的喉嚨啜泣了起來。

　　只有空海未曾流下眼淚。

　　空海把馬停在逸勢後方，默默望著天邊，等他哭個夠。

　　──到處，皆是曼陀羅啊！

　　空海的眼神，好似如此訴說著。

　　【三】

　　碰到那漢子，是在歸途。

　　空海和逸勢，慢條斯理地策馬緩行。

　　「空海！」騎在馬上的逸勢，叫了一聲。

　　「何事？」空海直視著前方答道。

　　「我啊，舒暢多了！」

　　逸勢的神情，就如他自己所言，一派輕鬆舒暢，完全看不出方才嗚咽的模樣。好似甩掉什麼包袱一般。

　　「不過，空海！你這人啊，實在太奇妙了。」逸勢的口吻，好似有何不滿般。

　　「什麼地方奇妙？」空海依舊注視著前方答道。

　　走過滻水，已經可以看到對面的長樂坡。

　　坡道左右，並列著好幾家可以拂去旅人風塵的茶亭。

　　「你為何不哭呢？」逸勢問。

　　「為何呢？」空海事不關己地回答。

　　「是你的事。不要像在說別人的事一般。」

　　「說得也是。」

　　「正是這說法！這說法，就像是別人的事一般。」

　　「真是傷腦筋。」

　　「呆子！傷腦筋的人是我才對。」

　　「逸勢幹嘛傷腦筋？」

　　「因為被你看到了。」

　　「看到什麼？」

　　「不要問，空海。我很懊惱啊！」

　　「因為被看到流淚而懊惱嗎？」

　　「這件事，不要再說了。」

　　「先說出來的，不是逸勢嗎？」

　　被空海如此一說，逸勢為之語塞。

　　「空海！總而言之，我舒暢多了。」逸勢說道。

　　「嗯。」

　　「很舒暢──這件事，很重要喔。」

　　「嗯。」空海漠不關心地回答。

　　空海在馬上放眼望向遠方，一直注視遠方。他彷彿在呼吸著天地之間廣闊之氣。

　　兩人如此走到長樂坡之時。

　　「喂……」突然聽到有人在喊叫。

　　不過，空海和逸勢剛開始都不認為是在叫自己。

　　繼續前進時，那聲音又叫起來：

　　「喂……」是個很粗野的男人聲音。

　　空海和逸勢把馬停下來。一看，有個漢子坐在道路右方大岩石上。

　　「喔……」看到那漢子，空海忍不住叫出來。

　　那是個令人著迷、高大魁梧的漢子。

　　大漢子屁股底下的岩石相當巨大，漢子的體重看似和岩石不相上下，或許還更重些。

　　滿臉鬍鬚。蓬亂的頭髮，看不出到底是髮、還是髯。

　　被陽光曬得黝黑的臉上，滿是油垢和塵埃。

　　不知是否聽到空海的驚歎聲？大漢子厚厚的嘴唇露出微笑。出人意表的潔白牙齒，從唇間露了出來。

　　身上所穿的衣物，襤褸不堪，不知何時洗過，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倒是那口白牙，非常顯眼。年齡約莫與空海相近，或許更年輕些。

　　「有何貴幹呢？」空海說道。

　　「有錢嗎？」漢子坐在岩石上問道。

　　「有啊！」空海漫不經心地回答。

　　「喂！那樣說，好嗎──？」逸勢人在馬上如此警告空海。

　　盜匪──逸勢只差沒說出口而已，空海卻已完全明白逸勢所要傳達的意思。

　　「如此人來人往之處，不致有盜匪出沒吧！」空海斷然回答。

　　這些談話，當然傳到漢子耳朵裡。

　　不過，空海和逸勢是以日語交談。漢子不可能明白其意。

　　那漢子，依舊微笑。不是帶有惡意的笑。格外給人一種親切的感覺。

　　儘管不修邊幅，光是走過他面前就可聞到惡臭，若是重新裝扮，洗洗澡，換套好衣服，只怕走到妓院，女人們都不肯放他走呢。

　　「有多少？」漢子問道。

　　「相當多。」

　　「當真？」

　　「當然不假。」

　　空海的回答原本就是事實。畢竟是帶著二十年的生活費來的。

　　不僅如此。因為不只是要取得密法而已，經典及佛具也必須帶一些回去。

　　經典，還得靠抄經。抄經，總不能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抄，那就太浪費寶貴的時間。僱人來抄經，才是最上策。因此也得花錢。

　　那金額，不會是區區之數。這些，空海都是有備而來的。

　　「雇我吧！」漢子對空海說。

　　「雇你？」空海反問。

　　「對，雇我。」漢子坦率地回答。

　　「空海──」逸勢做出「不要理他，走吧」的表情。

　　不過，空海依然從馬背俯視那漢子。

　　「我坐在這裡，喊住好多來往的人，卻沒人搭理我──」

　　「為何要受雇呢？」空海問道。

　　「那還用問？當然是沒錢啊！」漢子說道。

　　「原來如此。」空海不禁笑了出來。

　　「你不是唐人吧？」

　　「看得出來？」

　　「啊！唐語說得如此好，真令人驚訝！我看不出來。只是方才聽你和同伴談話，那不是唐語──」漢子伸出粗壯食指，在鼻子下方搔癢。那鼻子筆直又高挺。

　　「你也不是唐人？」

　　「半對半錯。」

　　「哦！怎麼回事？」

　　「我出生在天竺。父母雙方，一方是天竺人，一方是唐人──」

　　「那麼，你會說天竺話？」空海問道。

　　漢子的嘴裡，霎時，嘰哩咕嚕說出另一種語言。語畢，又露出潔白的牙齒。

　　「原來如此。不過，雇不雇你，還要看你到底會做什麼。」空海道。

　　「令人驚訝！你為何懂天竺話呢？」

　　「只懂一點點。」

　　逸勢從馬上用手指戳一下空海肩膀問：

　　「那漢子，說些什麼呢？」

　　逸勢不知不覺中已對那漢子產生興趣。他也不是全無唐語素養就來到此地的。

　　最近，已漸漸習慣唐音，在和妓女交談中，只要不是很艱澀的會話，總也可以聽得懂、說得出來。

　　因此，最初空海和漢子的談話內容，他還聽得懂。但那漢子開始說天竺話時，就不知兩人談些什麼。

　　「他說，他能說天竺話，聽過他說的天竺話後，希望我下決定雇不雇他──」空海說道。

　　空海又轉向那漢子。

　　「會講天竺話是很好。不過，你到底需要多少錢？」

　　「多少都行。由你決定就可以，只有兩個條件。首先，一定得讓我吃飽，人家吃剩的食物也無所謂。我食量很大，一看也知道──」

　　「另一個呢？」

　　「我要在長安找人。」

　　「找人？」

　　「閒暇時，我想去找個人……」

　　「找誰？」

　　「我也不知道。原本應該知道才對，半個月前，遭到強盜──」

　　「強盜？」

　　「我睡覺時，有個傢伙摸我懷裡。驚醒後，和他們打了起來。打倒一個時，被另一個拿著圓木棍，從我後腦打下去。」

　　「是嗎？」

　　「兩人都被我抓起來，交給衙役了。不過，後腦被如此一敲，到底要找誰，卻想不起來──」

　　「為何要找人呢？」

　　「這也忘了。既然會忘記，應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很奇怪卻一直惦記著。」

　　「只是找人，當然沒問題。不過，更重要的是告訴我，你能夠做什麼呢？」

　　「這個……」漢子以粗壯的手指伸到亂蓬蓬的頭髮裡，把頭皮抓得咯吱咯吱響。接著嘟囔一句：「我啊，很壯！」

　　「看來確實是很壯，到底有多壯呢？」

　　「我曾有一次，赤手空拳打死一隻老虎。」

　　「赤手空拳？」

　　「曾有兩次，用棍子打死老虎。雖然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不過，空口說白話，小孩也會啊！」

　　「說得也是。」

　　好吧──

　　那漢子喃喃自語，立刻站起來。一站立起來，更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身體有多高大。

　　騎在馬上的空海，說話時的視線和他幾乎是等高。

　　「看吧！」

　　漢子一說完話，就站在方才坐的那塊巨大岩石前。他毫不猶豫地蹲了下去，用雙手環抱起那塊巨岩。漢子全身的體積，和那塊巨岩的重量似乎不相上下。

　　霎時，漢子全身充滿力量。肩膀和手腕的肌肉，像肉瘤般隆起。

　　「喝！」漢子從喉嚨發出短短的一聲。

　　瞬間，一動也不動。然而，不動也只是那瞬間而已，那塊巨岩突然動起來了。感覺像看到奇蹟。

　　「唔！」

　　那塊巨岩，被舉到漢子腹部。

　　「就是這樣。」

　　漢子說話時，腹部「咕嚕咕嚕」作響。突然一個踉蹌，「咚」一聲，巨岩發出響聲落在地上。然後，漢子整個人癱坐在那裡。

　　「不要緊嗎？」

　　漢子對空海露出微笑。

　　「若是平時，我可以舉得比頭還高，現在肚子委實太餓了──」

　　漢子說話時，腹部還在發出響聲。

　　「要不要僱用我呢？」漢子問道。

　　那漢子好像已經動不了，盤腿坐在地上，抬頭對著空海微笑。

第四章　胡玉樓

　　【一】

　　空海住在西明寺。

　　──二月二十一日。

　　籐原葛野麻呂等，離開長安已有十一日。

　　空海獨自佇立於西明寺的庭院裡，吹著午後的風。空海四周，牡丹花苞已然成形，有如幼兒的拳頭般向上伸展。

　　陽光照射在紅色花苞上，閃閃發亮。剛剛爆開略呈紅色的嫩芽，不久之後，應該可以長成出色的綠葉，好陪襯牡丹。

　　在長安，西明寺可是數一數二觀賞牡丹的勝地。

　　由於西明寺牡丹的綻放比其他地方略遲，繁花盛開時，花朵比觀賞者還多。

　　空海在庭院裡慢慢走著，偶爾停下腳步注視牡丹花枝，伸手輕輕地扶著枝葉。宛如有一朵看不見的花，長在枝頭上。空海的動作──好像是溫柔地撫摸著那朵花。

　　空海一邊信步走著，一邊露出苦笑。因為他想起橘逸勢今早的模樣。

　　逸勢大清早心情非常好，一碰到空海，便愉快地說：「今日喔，空海。」那聲音顯得興高采烈。

　　空海當然明白其意。

　　他指的就是葛野麻呂返回日本前一天，空海和逸勢所約定的事。在西明寺安頓後，相偕至有胡姬的妓院。

　　今日將履行約定。

　　「你那樣做，可以知道些什麼嗎？」

　　空海後方傳來聲音。回首一看，一個高大漢子站在空海身後。那漢子滿面鬍鬚，比空海足足高了一個頭。不僅高大，且身體結實得有如銅牆鐵壁。

　　令人瞠目結舌的巨大身軀！

　　「大猴──」空海說。

　　大猴──是這漢子的名字。

　　十一日前，送別籐原葛野麻呂一行人至灞橋，在歸途的長樂坡所遇到的漢子。那漢子，問空海和逸勢是否願意僱用他。空海果真僱用他了。

　　「我身子很魁梧，大家都叫我大猴。」空海問漢子名字時，漢子如此回答。

　　猴──屬於猿類。因此，大猴即是大猿。

　　那漢子──大猴，如今與空海、逸勢同住於西明寺。

　　「知道？」空海問大猴。

　　「因為你把手放於花苞上，好像在觀察什麼似的。」大猴被僱用以來，言詞態度恭敬了許多。

　　「原來是此事。」

　　「是。」

　　「當然可以知道許多事。」空海說道。

　　「知道什麼事呢？」

　　「這是什麼花枝，正在盼望綻放花朵等等，這些都可以知道。」

　　「連這種事也能知道？」

　　「嗯。有時知道、有時不知道。因時因地而異。」

　　「是嗎？」大猴走到空海身旁。

　　兩人一併立，大猴顯得更高大。

　　「汲水的工作呢？」空海問道。

　　「做完了。」大猴答道。

　　雖然滿面鬍鬚，仔細一看，年齡和空海差不多，好像還更年輕一些。

　　比起初見面之時，目前的大猴實在體面太多了。

　　蓬亂的頭髮，往後束起來。衣服也洗過，滿是塵埃污垢的黝黑臉上，已經不會有污穢的感覺。是個意想不到的俊俏漢子。

　　「今日午後，你說那邊可以休息──」

　　所謂「那邊」，指的是學習梵語。

　　空海不僅跟著般若三藏，也跟著大猴學習天竺話──就是梵語。

　　「說了。」空海跨出腳步答道。大猴跟在後頭。

　　今日午後，因為要和逸勢要到平康坊的妓院，只得暫停梵語學習。

　　原本也可以帶大猴去，這樣在妓院也還能學梵語，但空海知道逸勢不願意，只得作罷。

　　空海決定僱用大猴時，逸勢曾問：「這樣好嗎？」

　　「當然好。」空海答。「他不似惡人之相。我本來就想在長安雇個可以幫我做種種瑣事的人。況且這漢子還有其他用處。」

　　「其他用處？」

　　「語言啊！」

　　原來，空海希望大猴教會自己日常梵語。不僅在西明寺，外出時也同行，如此即可學會日常梵語。

　　「梵語該如何說呢？」

　　行至大街，眼所見、心所念之事物，一問大猴，大猴立刻能回答。無法啟齒問般若三藏的，諸如男女閨房之事、女性的私處等，也都可以問大猴。

　　空海詢問這些事時，盡可能不以唐語。而是以梵語問，讓他以梵語答。

　　「當真可以如此嗎？」大猴問。

　　「何事呢？」空海反問。

　　「如此就有飯吃，當真可以嗎？」大猴用粗壯手指，往頭上搔抓。

　　其實，大猴的工作不僅教空海梵語而已，還有諸如汲水、搬柴，甚至還得照顧寺裡的馬匹。

　　因此，不只是空海，西明寺裡的其他僧人，也覺得會說梵語的大猴很管用。

　　空海住進西明寺之前，時常去拜訪永忠。

　　空海確實具有不可思議的才華。很快就能擄獲人心。

　　他並非諂媚、或投人之所好，而是不知不覺間，就能擄獲人心，獲得信賴。未住進西明寺之前，不僅是永忠，其他僧人也都希望他早些搬過來。

　　不過，無論空海的本領如何高明，突然帶著一名奇怪的漢子要住進寺裡，卻也很難獲准。

　　正因為大猴會梵語，才得以住進寺內。

　　大猴就住在寺裡藏經閣後頭的馬廄，自己隨便找個可以睡覺的空處，就在那兒起居。

　　雖說是寺廟，也養著替僧人拉車的牛馬。大猴也深知如何照顧牛馬。

　　結果，目前暫時決定，大猴的三餐由寺裡供應，空海則是付錢給他。

　　「無所謂吧。」空海說道。

　　「既然空海先生說無所謂，我也無所謂。」大猴爽朗地回答。

　　「嗯。」

　　「反正昨日也自由了一整日。」大猴說。

　　事先約定──空閒的時候，大猴可以自由出外。昨日正好是空閒日。

　　「因為是約定嘛！」

　　空海話一說完，大猴厚厚的嘴唇露齒微笑。

　　他一笑，竟有說不出的逗人喜歡。

　　說是要找人，大猴能做的，只是在人群中閒逛。往人多的地方走去，等著自己要找的人發現自己──這是大猴找人的方法。

　　走在人群中，大猴的身體顯得更魁梧。由於醒目，這個方法似乎還不錯。

　　「你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竟然願意僱用像我這樣的人。天竺話也是在不知不覺中就學會了。和你在一起，真是愉快。」

　　「是嗎？」

　　「若需要打架時，隨時可以叫我。」大猴話一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數步，又回過頭對著空海，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突然有些粗魯地冒出一句：「我喜歡你。」說完，轉身又走了。

　　這次沒再回頭。

　　空海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返回房內，逸勢已在等待。

　　「時候到了，空海！」逸勢說。說話的聲調，比空海還緊張。

　　「嗯。」空海輕鬆地回答，坐在逸勢對面。

　　空海座位的左方，有個窗子。從窗子，可以看到牡丹庭院。逸勢默默盯著空海看。

　　「空海啊！當真可以嗎？」逸勢問道。

　　今日，說好要前往平康坊妓院。

　　「不可以嗎？」

　　「你是和尚啊！」

　　「當和尚之前，我可也是個男人喔。」

　　「如今是和尚。」

　　「如今也還是男人。」說完，空海就笑了。

　　逸勢多半擔心著空海的情況。

　　「我獨自前往，如何都無所謂，今日和你同行，總覺得很不安。」他看來很緊張。

　　「你真是個很善良的人啊！逸勢──」空海說道。

　　「嘖。」逸勢感覺不好玩地咋了一下舌。「替你擔心，真是不划算。」

　　逸勢說完後，望著天花板看，視線又往房內四處掃視一巡。這是永忠在長安三十年所住的屋子。

　　「啊！永忠和尚跟葛野麻呂，現在不知在何處？」

　　「八成抵達洛陽，目前不是繼續前行，就是在洛陽吧！」

　　「嗯。」逸勢答道，感慨萬千地眺望房內，再落寞呢喃：「三十年呀……」

　　「嗯。」

　　「空海！永忠和尚是否也曾想到妓院嫖妓呢？」

　　「想吧！」空海淡淡地答道。

　　「何以見得？」

　　「永忠大人也是個男人啊！」

　　「你說話過於坦白，缺少情趣。」

　　「妓女不喜歡嗎？」空海笑道。

　　逸勢搖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接著往前探出身子說：

　　「對了，空海，最近有個奇怪的傳言，聽說了嗎？」

　　「傳言？」

　　「聽說有人在朱雀大街到處立牌子──」

　　「原來是那件事──」空海說道。

　　從空海的語氣聽來，他也知道那件事。

　　事情是這樣的。

　　這一個多月來──就是德宗死後，每隔幾日，就有人在朱雀大街上豎起一個牌子，上面寫著：

　　德宗駕崩，後即李誦。

　　意思非常明白。

　　「德宗死後，李誦接著也要死了。」

　　牌子上即是此意。

　　李誦──當今的順宗皇帝。

　　誰也不知到底何人立下這牌子。

　　一發現這牌子，衙役立刻趕到，把那牌子取走。

　　不過，就算被拿走，不數日，朱雀大街某處，又會豎起相同的牌子。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好幾回了。

　　只有那牌子被發現而已。

　　左右金吾衛的衙役，夜裡一再巡視，卻無從一直監視著整條朱雀大街。所以無論如何警戒，牌子照樣立了起來。

　　逸勢所指正是此事。

　　「若是那件事，倒有耳聞。」空海說道。

　　「不過，你不知道昨夜發生的事吧──」

　　「昨夜？」

　　「嗯。有個衙役終於發現那個豎牌子的人了。」

　　「當真？！」

　　「不。不是一個衙役。正確說是三個衙役。其中兩人已死，如今只能說一人。」

　　「是嗎？」空海初次耳聞。

　　「聽說是方才從青龍寺回來的志明打聽來的。」

　　「怎麼回事呢？」

　　「那三名金吾衛官員，昨夜騎馬巡視朱雀大街時，湊巧碰到那個立牌子的人。」

　　「唔。」

　　「是半夜過後。三人騎馬順著朱雀大街往南巡視，在永崇坊和靖安坊之間的大街附近。」

　　據說，正當來到那附近，看到前方有一個人影。

　　是背影。好像是男人。是個體格高大結實的男人。

　　月夜。

　　那人悠哉悠哉從北往南，走在夜晚的朱雀大街上。

　　仔細一看，那人右肩上不知扛著何物。

　　是個牌子。

　　「喂！」一名衙役騎馬追上前去，從後方叫他。

　　那人卻置之不理。

　　「喂！停下來。」再次叫住他。

　　那人依舊不理。

　　衙役騎馬超越，在他前方回轉馬頭。停下來，擋住那人去路。

　　「往哪兒走？」衙役喊道。

　　夜間不准任何人走在坊間之外。

　　那人照樣不理。

　　當馬匹接近時，那人突然舉起左手。「噗」一聲，左手往前一揮，正打在馬額上。

　　馬匹的額骨，立刻往內凹陷，雙眼迸出，鼻子嘴巴血流不止，橫倒了下去。

　　騎馬的衙役，一腳被壓夾在地面馬身之間。

　　「這小子！」

　　「這傢伙！」

　　另外兩名衙役，立刻從馬背揮劍朝那人砍了過去。

　　那人一躲而過，隨即以手中木牌把馬上的衙役橫掃落地。倒地的衙役剛想站起來時，那人拔腿踩在他的胸部。

　　衙役的胸骨斷裂，那人的腳深陷在胸腔裡。

　　「嘿！」

　　另一名衙役也要站起來時，那人的腳再度由上往下踩。一腳把衙役的整個頭顱給踩碎了。就那樣，那人扛著牌子揚長而去。

　　「聽說，今早在蘭陵坊西門發現了那牌子。」

　　「委實可怕啊！」

　　「結果，只有被馬匹壓倒的那名衙役生還。這些事，都是他回去後報告的。」

　　「唔。」

　　「總覺得長安似乎要發生什麼事了。」逸勢說道。

　　「哎！無論何處的都城、朝廷都會發生這種事。」空海說道。

　　「夜裡外出，碰上這種事真是不愉快。」

　　「那，夜裡不外出不就好了？」

　　「話雖如此──」逸勢說到這裡，突然斜著頭。「對了，大猴那傢伙，昨日好像一直都出門在外。」

　　「昨日是他自由的好日子。」

　　「不過，回來得相當晚了吧。我沒看到他回來。但一大早起來，他已經在寺裡。不知跑到哪裡去，夜裡或一大早才回來的吧。」

　　「八成如此。」空海說道。

　　「那人真是能吃啊！」逸勢好像想起什麼似的。

　　「嗯。」

　　「第一次最嚇人，對不對？」

　　「的確如此。」空海答道。

　　遇到大猴的那一天，空海把舉起巨岩後、因飢餓而癱坐在地上的大猴帶回長樂坡的住處用餐。大猴的食量，讓人看得面面相覷。

　　一整隻雞。

　　三人份的青菜炒肉。

　　五碗湯。

　　七顆雞蛋。

　　其間還吃下了三大盤飯。

　　看來好像還繼續吃得下，只是因為客氣方才停了下來。

　　逸勢所指的，正是此事。

　　「坦白說，對於那男子，我還替他擔心過一陣子呢。」

　　「是嗎？」

　　「你僱用他是可以，但該怎麼向西明寺說明呢？結果，空海，你當時的處置，真是令我大吃一驚。」

　　「呵呵。」空海朝著逸勢微笑。

　　空海很樂於看到他人對自己的才華露出驚訝的神情。

　　當時，空海首先做的，就是整頓大猴那一身裝扮。他在宿舍燒水讓他洗個澡，整理髮鬚，換了套衣服。然後，請人準備紙、墨和筆，揮筆寫下：

　　此人名大猴，諳天竺語。吾人來此而得結識者。其血統半為漢人，半屬天竺。因思習佛法，能持天竺語即更近釋尊之教，茲為學習天竺語，乃召喚大猴，自洛至京。為此，或將延遲二月方抵長安。如其來訪，值逢吾人外出，懇請就便惠留至吾人歸來之日。

　　空海，寫下大意如此之文。文章簡明易懂。不愧是善於筆墨之人。

　　文末，署名「日本國留學生沙門空海」。

　　空海將此文用另一張紙包起來，叫大猴帶著。

　　「你帶著這個，先單獨到西明寺去。」空海說。語畢，又加了一句：「不。在這之前，先到宣陽坊鴻臚寺跑一趟。」

　　所謂「鴻臚寺」，雖有一個「寺」字，卻是個官署。專司照料外國使者的種種事宜。也稱「鴻臚館」，空海和逸勢曾在那裡暫住。

　　「首先，到那裡去問『從日本來的使者當中，是否有個僧人叫空海？我想和這人見面。』對方就會說在西明寺。然後，才到西明寺來。」

　　「那，到了西明寺以後，該如何──」

　　「問題在此。到了西明寺後，不要用唐語，一開始就只講天竺語。用天竺語說，想見空海，因為到過宣陽坊的鴻臚寺，那裡的人告訴你空海在這裡。」

　　「只講天竺語？」

　　「是的。然後把這信拿出來。之後就會有能言天竺語的人出來。雖說能言天竺語，可不似你能言唐語般流暢。多半只是些生硬的句子。應該是壽海會出來吧！因為這人的天竺語最好──」

　　「然後──」

　　「大概會請你進入屋內。對於能講天竺語的人，不致於冷漠對待。壽海、或其他會講天竺語的僧人，一定會來招呼你。」

　　「嗯。」

　　「之後，你就如此詢問。」

　　「如何問？」

　　「不知寺裡是否藏有《阿毘達摩俱舍論》呢？若答有，就說請容在下拜讀──」

　　「然後呢？」

　　「西明寺當然不可能沒有這部經書。肯定是回答『有』。」

　　「嗯。」

　　「然後，就問這部《俱舍論》是舊譯呢？還是玄奘的新譯呢？答案也一定是兩種都有。」

　　「接著該如何？」

　　「就說，那麼請容在下拜讀玄奘的譯本。」

　　「喔！」

　　「提到《俱舍論》，應該不致遭到拒絕。此刻，對方必定開始對你感興趣。光是想知道你到底有何企圖，就不可能拒絕了。」

　　「……」

　　「然後，當你在翻閱《俱舍論》時，得好好掌握時間。」

　　「時間？」

　　「對。一直讀到響起第一聲暮鼓為止。你就合上《俱舍論》，再煞有介事地歎一口氣。」空海說道。

　　空海的眼裡，浮現出愉快的笑意。

　　「嘆氣後呢？又該如何？空海。」問的是逸勢。

　　「接著，就問一句。」

　　「問什麼？」逸勢問道。

　　「至此，開始使用唐語。以唐語如此問──」

　　「如何問？」

　　「我認為世親（《俱舍論》的著者）不只一人，而是兩人，有位爛陀寺出身的學僧也如此認為，不知你們對此作何見解？──就這樣問。」

　　「結果會如何呢？」

　　「對方會很困惑。」

　　「困惑？何故呢？」逸勢問道。

　　「說明起來有些複雜，總之就是會困惑。說不定也可能會笑出來。」

　　「所以才問何故呢。」

　　「《俱舍論》是一部記載著宇宙之事的龐大經書。一般人，窮一輩子的時間，都不知能否寫得出來。」

　　「……」

　　「然而，聽說世親的著作，不僅只此。從《俱舍論》到《成業論》、《唯識二十論》、《唯識三十頌》，還有《攝大乘論釋》等其他無數的唯識論作。而且，還是在近百年之間──」

　　「嗯嗯──」

　　逸勢除了《俱舍論》外，空海所舉的書論都不清楚。

　　「因此，才問世親是否有兩人。」

　　「當真有如此說法嗎？」逸勢問道。

　　「沒有。」空海乾脆地說道。

　　「既然沒有，為何還問？」

　　「為何啊！讓對方困惑。因為一個不像和尚，而且到西明寺後又只說天竺語的人，最後竟突然問這種問題。」

　　「……」

　　「他們一定會非常困惑。雖然這只是我臨時想出來的點子，但或許是事實。因為連我自己都覺得困惑。世親有兩人的根據，還有許多。和尚之類的人，向來愛面子，也非常喜愛講這類八卦。所以他們不能說不知道。再說，若是順利的話，這新論或許會受西明寺注目，我們可以因此而提升地位──」

　　「你真厲害。」

　　「讓對方困惑，結果會怎樣？」逸勢說道。

　　「然後我就歸來了。」空海開心笑道。

　　「接下來呢？」

　　「知道原委後，我就低頭賠罪。」

　　「哦？」

　　「此人所言之事，僅是在下的狂想，在下信口說出這些事，並拿爛陀叢林出身的學僧當證據，其實都是戲言罷了。因為在下想把此人叫到長安來，跟他學習天竺語，所以把腦中所思所想告訴此人。不過，世親之事，連自己也覺得此說過於輕率，所以才將責任推到爛陀叢林的學僧身上……」

　　「如此又如何？」

　　「事情應該可以了結了。」

　　「那，為什麼要大猴一開始就講天竺語？」

　　「這樣對方才會感到驚訝啊。另外，若是講唐語，在我還未出現時，被東問西問，也挺麻煩。」

　　「不過，空海──」

　　「一定可以成功的。」

　　結果，逸勢今日在空海房間歎道：

　　「果真成功了──」

　　「話又說回來，就是今日囉。」逸勢看著空海。

　　「嗯。」空海答道。

　　「不許逃！」逸勢說。

　　【二】

　　空海和逸勢，隔著壚迎面而坐。兩人在一個小房間內。地面鋪設木板，木板上再鋪著墊子，兩人坐在上面。

　　燈火，朦朦朧朧地照著房內。

　　空海和逸勢身旁，各坐著身穿胡衣的年輕女子。

　　那是胡女。即使在昏暗燈火下，也可以看出她們的藍色眸子。

　　「胡玉樓」。

　　這是空海和逸勢所在的平康坊妓院名稱。如同店名中的「胡」字，這裡有許多「胡姬」。

　　不僅是胡姬，房內的傢俱也多是胡人之物。地板上鋪著波斯絨緞。牆上掛著的畫，來自西域。所用的壺，也來自西域。

　　不過，在這種地方，所有物品未必全都是來自西域。因為價錢太貴，唯恐會被盜，或被損壞。

　　空海認為不管是畫，還是壺，半數以上都是唐制的贗品。然而，至少，胡姬是真物，壚上淡綠色的琉璃杯，看來也是真的。

　　琉璃──亦即玻璃。酒，則是西域的葡萄酒。

　　這大概是高級妓院。

　　「空海！第一次得去高級妓院才行。」

　　逸勢就把空海帶到這家店來了。這家店，看來並非逸勢所熟識的妓院。為了今晚，逸勢好像早就鎖定此店為目標。

　　空海一旁是胡姬「玉蓮」，逸勢身旁則是「牡丹」。

　　玉蓮年約二十二、三歲，牡丹則在二十歲上下。

　　胡姬牡丹露出兩隻白嫩的手，把葡萄酒倒入杯內，逸勢拿起酒杯啜了一口。

　　燈火的光影，映照到壚上的琉璃杯，葡萄酒的顏色有說不出的美。琉璃杯飄溢著說不出的酒香味。

　　「這可是長安喔。空海──」逸勢好像完全陶醉在這氣氛當中。

　　空海帶著笑意，同樣啜了一口酒。身上仍是僧衣袈裟。

　　「如此好嗎？空海，這身裝扮──」逸勢踏入房門前，還用日語如此對空海嘀咕著，如今看來什麼都無所謂了。

　　「玉蓮姐，這人當真是和尚？」逸勢旁邊的牡丹，向玉蓮問道。

　　「當真。」回答的是逸勢。

　　「是嗎？」玉蓮問一旁的空海。

　　「對。」空海答道。

　　「何處的和尚？」

　　「西明寺的空海。」空海蠻不在乎地說道。

　　「喂！空海──」逸勢慌張地喊道。「這身打扮，到這種地方來，連西明寺都說出來，不完了嗎？」

　　「無所謂。」空海說道。

　　空海和逸勢，時而以不慣聽到的異國語言交談，玉蓮和牡丹甚感興趣。

　　「好像不是大唐人，不知從何處而來？」玉蓮問道。

　　「倭國。」空海說道。

　　「倭國？」

　　「很遙遠的東海之上，日出之國的倭國。」

　　「海？我不曾見過大海。」玉蓮邊說，邊又以左手替空海斟上葡萄酒。

　　仔細端詳，玉蓮從一開始就只有左手在動。右手好像不能動。

　　「怎麼了？」空海發覺後問道。「右手不便嗎？」

　　「嗯──」玉蓮曖昧地頷首。

　　「玉蓮姐的右手，兩個月前開始不能動了。」牡丹說。

　　「是嗎？」空海看著玉蓮的右手。「若是方便，請容在下一看。」

　　空海一說完，玉蓮以左手握著右手，侷促不安地伸出來。空海握起她的右手。

　　「嗯。」

　　從肩膀以下，整只白嫩的手都露出來。空海以雙手，好像推拿般從下而上撫摩著。

　　「是否有被觸摸的知覺呢？」

　　「不。好像不是自己的手一般。」

　　「若是被觸摸的部位有知覺時，告訴我。」空海慢慢往上撫摸。

　　「啊！此處。從此處開始有知覺了。」玉蓮說道。

　　那是接近腋下的部位。

　　「痛嗎？」

　　「還好，只是有時會如刺骨般劇痛。」

　　「一開始，整隻手就如此嗎？」

　　「最初，只有手背。之後，漸漸往手腕蔓延，就變成這樣──」玉蓮一本正經地說。

　　「喔。」

　　「治得好嗎？」

　　「也許治得好。」

　　「當真？」玉蓮高聲叫道。

　　「喂。空海。不妥吧！說那些話──」逸勢說道。

　　「應該可以治好。」空海邊握著玉蓮的手，邊對牡丹說道。「是否可以幫忙準備些東西呢？」

　　「好，好好。」牡丹也變得很鄭重其事。

　　「毛筆、硯台、墨，還有水──」

　　「紙呢？」

　　「紙也要。然後，生肉──嗯，只要生肉都可以。魚肉也行。還要針，拿一根針來──」

　　「明白。」牡丹站起來。

　　「其他的，就用這房間內的東西吧。」

　　隨著「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牡丹的身影不見了。不久之後，東西都拿來了。

　　「很好。」空海說著，就把水倒入硯台，開始磨墨。又向逸勢說：「逸勢，可以幫忙嗎？」

　　「嗯。」

　　「把這根針，拿到燈火上烤一烤。」

　　「喔。」

　　雖然不知有何作用，逸勢對空海即將進行的事，非常感興趣。他把針放在火上烤著。

　　「烤到透紅為止，烤紅後即可。然後，不要把針放下，就拿著。」

　　「知道了。」

　　不久，墨磨好了。

　　「針借我一下。」空海以右手指尖抓住那根針，並向玉蓮說：「把右手伸出來。」

　　玉蓮用左手握著右手，伸出中指。

　　「會有些痛。」

　　簡短一句話後，空海握著玉蓮的中指，將針輕輕地刺進指甲之間。

　　「啊，好痛。」玉蓮叫出聲時，針已經拔起來。指甲間的血，逐漸在指尖膨脹。

　　「沒問題。手伸過來。」空海抓起玉蓮的手，對著牡丹說：「把玉蓮姐的右手袖按住，不要滑下來。」

　　「是。」牡丹繞過壚，走到玉蓮身旁，照空海的話按住右手袖。

　　「對。如此即可。」

　　空海說著，以左手壓住玉蓮的右手，右手握著毛筆。

　　筆尖沾了一下方才磨好的墨。

　　「做什麼呢？空海。」逸勢問道。

　　「看著！逸勢──」

　　空海右手握筆，開始寫字。寫在玉蓮的右手上。正好在肩膀周圍。

　　空海的筆，飛快地在玉蓮雪白的肌膚上滑動。

　　文字宛如有生命般，從筆尖一字一字地誕生。

　　空海手上邊寫，嘴巴邊唸唸有詞。

　　手臂的肌膚上，從裡側到外側全部埋在文字之中。

　　書寫的範圍，漸漸擴延到手肘。

　　手肘之後，筆已經移到了手背。

　　「寫些什麼呢？」逸勢問道。

　　「《般若心經》啊！」空海說道。

　　原來空海在玉蓮的右手上，寫下了《般若心經》。

　　終於，連手背也寫滿，空海對逸勢說道：

　　「逸勢！把琉璃杯內的酒喝盡。」

　　「哦。好。」逸勢就把杯中的葡萄酒一飲而盡。「然後呢？」

　　「把拿來的生羊肉切一切，放進杯內。約指尖的量就夠了。」空海說道。

　　空海的手，還在動。筆，還在玉蓮的手掌上疾書。

　　委實是不可思議的光景！

　　大唐妓院的房內，由東、西兩方而來的異國人，在燈火昏暗之下，正在進行著這奇妙的行為。

　　況且，其中一人，是和妓院不相稱的僧人。

　　「放進去了。」逸勢說道。

　　「好。拿過來。」

　　空海語畢，逸勢彎著腰走到他身旁。此時，空海在玉蓮的右手背上也寫滿了字。最後，只剩五根手指而已。

　　「好了嗎？逸勢。」空海說道。

　　「唔。」

　　「把杯子放在玉蓮右手中指下面，好接住滴下來的血──」

　　方才，被空海用針刺了一下的指甲，有一滴血快滴下來了。

　　「明白。」

　　逸勢右手拿著琉璃杯子，左手抓著玉蓮的中指。

　　此時，空海把玉蓮的拇指寫滿字，接著是食指。

　　食指，也寫滿了。

　　接著，是小指。小指寫完。

　　然後，是無名指。無名指，也寫滿了。

　　如今，只剩中指。

　　「就要到最後時刻了。」空海說道。

　　逸勢一個勁地吞口水，吞得嘖嘖作響。

　　空海就要開始在中指上寫字。

　　是《般若心經》最後的部分：

　　羯諦羯諦　波羅羯諦

　　波羅僧羯諦　菩提薩婆訶

　　從指根往指尖，密密麻麻寫滿這些句子。

　　般若心經

　　最後那個「經」字，寫在中指指甲的尖端時。

　　「哇──」逸勢低聲叫起來。「空海，你看──」

　　空海僅是默默頷首。

　　玉蓮中指的尖端──指甲滴出的鮮血當中，有個黑黑的物體在蠕動著。

　　玉蓮和牡丹，都嚇得面無血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從指甲間穿出來的黑色物體，依舊在血裡蠕動著。那是長著許多黑黑、小小的毛的觸手。類似蜘蛛的觸手。但不是蜘蛛。

　　「蟲！」

　　現出原形後，那蟲漸漸大了起來。

　　逸勢說此話時，從玉蓮的指尖爬出一隻不曾見過的黑色小蟲。總共有十二隻腳。

　　這隻蟲，突然從玉蓮的指尖，飛向琉璃杯裡的生肉。

　　「啊！」

　　逸勢險些將杯子甩開，空海急忙接住，將它放在壚上。再將硯台蓋在杯子上，不讓蟲逃走。

　　玉蓮雙手握在胸前，瞠目結舌，盯著杯子看。

　　「看吧，可以動了。」空海說道。

　　「可以動？」玉蓮說道。

　　「右手啊。」

　　「啊？！」玉蓮說著，猛然放開雙手，開心地說：「可以動了，真的可以動了。」

　　「玉蓮姐。」牡丹握著玉蓮的手。

　　「空海喲。」逸勢低頭對著已經盤腿而坐的空海說道。「你真是一個厲害的人啊！」

　　【三】

　　「那是餓蟲──」

　　重新擺筵，空海說道。玉蓮靠在盤腿而坐的空海身邊，左手挽著空海的手腕，以一種陶醉的眼神，盯著空海看。

　　「餓蟲？」逸勢問道。

　　「不知大唐如何稱呼此蟲？」

　　「到底是何種蟲呢？」

　　「不是一般蟲。」

　　「唔。」

　　「那種蟲，看起來像一隻，其實不只一隻。」

　　「什麼？！」

　　「是由許多小小的蟲，結合成那隻大蟲。」

　　「喔──」

　　「一隻會分裂成兩隻，兩隻會分裂成四隻，四隻又會分裂成八隻，八隻會分裂成十六隻──」

　　「無止境嗎？」

　　「對。如此的一種蟲。」

　　「嗯。」

　　「無論如何小，它的形狀都是一樣。」

　　「當真？」

　　「原本，這是一種到處都有的蟲──」

　　「如何說？」

　　「這房內、房外，可以說無一處不存在。」

　　「如何說？」

　　「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蟲，還是其他的什麼物體？每次看到的模樣都不一樣，每一隻卻又都一樣。」

　　「唔。」逸勢拿起杯子卻忘了喝酒，只顧傾耳聆聽。已經快到半夜的時刻了。

　　「那似乎是感應到人的執念，而在人體內凝結而生出的蟲。」

　　「人的執念？」

　　「對。」空海說著，把視線轉向玉蓮，問道：「玉蓮姊，約莫兩個月前，你曾經為人所怨恨嗎？」

　　「怨恨？」

　　「會讓人生出這種蟲的，大抵說來是女人。」

　　「女人？」

　　「不是一般的女人，跟方士或道士有交情的女人。」

　　「啊！」

　　空海說到此時，牡丹突然叫出來。

　　「如此說來，就是麗香姐啊！」牡丹說道。

　　「麗香？」詢問的人，是逸勢。

　　「對。麗香姐會恨玉蓮姐，絲毫不足為怪。」

　　「嗯。」空海發出愉快的聲音，問道：「什麼事呢？」

　　「麗香姐的恩客裡，有一位名叫劉雲樵的人──」

　　牡丹說到此時，玉蓮斥責道：「牡丹呀！」

　　「說出來比較好。告訴空海先生，往後也好有一個防範。」

　　「往後？」

　　「若是麗香姐真要對玉蓮姐不利啊！雖然現在蟲已經被抓出來，往後也許還會再生出來。」

　　她說的可是實情。玉蓮好似還想說什麼，結果欲言又止。似乎也有所覺悟，只要自己不說，讓牡丹去說就無所謂了。

　　「劉雲樵是金吾衛的衙役，經常來我們胡玉樓。可能不是他自己的銀子，不知有什麼好運道而來的銀子。否則不可能經常來──」

　　「……」

　　「這胡玉樓，和另一個妓院『風雅樓』是連棟的，裡頭其實都相同。不過，各有各的入口。到風雅樓的客人，找的對象是大唐女子；胡玉樓的客人，則是來找我們這般的胡人。不過，生意繁忙時，也會相互調度，表面上，大致如此。」

　　牡丹盯著空海說道。

　　「劉雲樵最初是風雅樓的客人，是麗香的熟客。」

　　「然後──」

　　「有段時間，劉雲樵突然不來了。」

　　「床頭金盡？」逸勢說道。

　　「好像並非如此。後來，大概又籌措到錢，去年底又開始來，有一次碰巧麗香姐有別的客人，劉雲樵就找玉蓮姐。」

　　牡丹的口氣宛如已跟空海兩人很熟悉一般。

　　「從那以後，劉雲樵好像很中意玉蓮姐，從此就只找玉蓮姐──」

　　「所以，麗香──」逸勢說道。

　　「光是如此，也不能確認就是麗香所為啊！」空海說道。

　　「不過，方才不也提到嗎？有熟識的方士或道士──」

　　「麗香有嗎？」

　　「有！」

　　「唔。」

　　「必定是那方士或道士，教她什麼惡毒的符咒，才讓玉蓮姐變成這般模樣。」

　　「倒也未必。」

　　「嗯？」

　　「即使不使咒，若有特別惡念的人，僅是念力，就可致人如此。」

　　「那當然就是麗香啊！」

　　「何故？」

　　「那女人曾經用很惡毒的眼神，瞪著上樓梯的玉蓮姐看。」

　　「委實是一個可怕的女人。」

　　「是啊！」牡丹如此一說，把視線轉向玉蓮。「玉蓮姐──」

　　「何事？！」

　　「乾脆把那事也說開來吧？」牡丹說道。

　　「乾脆？！難不成還有什麼嗎？」逸勢問道。

　　「是啊，聽玉蓮姐說，劉雲樵最近怪怪的。」

　　「如何怪？」

　　「聽說就是那個原因，才讓他有段時間不來。雖然他又開始來，還是怪怪的，對不對？玉蓮姐。」

　　「是，是是。」被牡丹一問，玉蓮曖昧地頷首。

　　「如何怪呢？」空海問道。

　　「聽說劉雲樵的宅邸，有妖怪作祟。」

　　「妖怪作祟？」

　　「聽說是貓怪在作祟。」

　　「貓怪？」

　　「現在，劉雲樵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連妻子都被妖怪奪走了──」

　　「被妖怪奪走？」逸勢提高聲音問道。是難以置信的聲音。

　　「不僅如此，那隻貓怪好像還能預卜未來。」牡丹說，接著壓低聲音。「聽玉蓮姐說，那隻貓怪還能預知德宗皇帝的死期──」

　　「豈有此事？」逸勢置於桌上的手充滿力道。

　　「無論如何，貓怪都不離開，因此，他找上青龍寺幫忙。」

　　牡丹開朗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第五章　貓屋宇宙問答

　　【一】

　　劉雲樵宅邸所在的光德坊，位於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北側。

　　空海和橘逸勢，走在光德坊裡。

　　四周洋溢著春天的氣息。

　　熙來攘往的男男女女，服飾裝扮也顯得光鮮亮麗。每個人都踏著輕快的腳步。

　　空海走在前頭，逸勢稍稍落後。走著走著，兩人之間的距離漸行漸遠。

　　空海只是如常地走著，逸勢卻老是跟不上。

　　逸勢一發現後，趕緊加快腳步，兩人方才並肩而行。但不知不覺當中，逸勢又落後了。

　　看來，空海即將前往的地方，逸勢並不想去。他一副提不起勁的模樣。所以，不自覺地就落在後頭了。

　　「喂，空海──」逸勢從後頭叫住空海，問道：「當真要去？」

　　「去啊。」空海答道。

　　所謂「去啊」就是要去劉雲樵的宅邸。兩人正朝劉雲樵宅邸的方向走去。

　　「我們並沒通知對方，對不對？」

　　「沒通知。」空海冷淡地回答，頭也不回地又說：「沒通知才好。」

　　「你又說些我不懂的事。」逸勢追趕過來，和空海並肩而行。「其實，即使你不去，明日青龍寺也會派人去啊！」

　　「所以，今日要趕緊去。」

　　「不過，金吾衛衙役的宅邸，事先未通知，不請自來。聽說主人又不在家，如此貿然前往。何況，又是一個有問題的屋子──」

　　「如果那宅子真是傳言中那般的話，事到如今，又有什麼好在意的？」

　　「不過，未免太冒失了？」

　　「如此才好啊！逸勢……」

　　「此話如何說呢？」

　　「因此才能見到實情。」

　　「有對策嗎？」

　　「沒有。」空海回答得倒乾脆。

　　逸勢歎一口氣。他又有些落後了。

　　「嘖。」逸勢咋舌一聲後，突然好似有所覺悟，走到空海身旁說：「總之，不要和金吾衛起紛爭。」

　　「明白了。」空海答道。

　　空海和逸勢，昨夜聽到劉雲樵的事。地點是在「胡玉樓」這家妓院。

　　空海從妓女口中聽說劉雲樵家的貓怪。

　　向他提起這些事的，是妓女玉蓮和牡丹。

　　這名尋芳客──金吾衛劉雲樵，被貓怪附身。正確說來，被貓怪附身的應是劉雲樵之妻春琴。

　　去年八月，貓怪突然來到劉雲樵宅邸，還以人話說了各種謎般的事情。

　　劉雲樵銀子用盡，就告訴他哪裡有銀子，甚至翌日的天氣也能預知。果真皆如它所言。照它所言去挖掘庭院某處，果然也挖出了銀子。

　　不過，卻相當令人畏懼。

　　最後，竟然說出「要劉雲樵的妻子春琴」這樣的話來。

　　無論它所預知的天氣如何準確，如何告知銀子所在之處，也無法答應此要求；不過，卻也不敢斷然拒絕。

　　劉雲樵左思右想後，跑去找道士來收妖，未料道士竟為此喪命。

　　因此，春琴成為貓怪的禁臠。

　　如此之後，某日貓怪竟預告德宗皇帝之死期。結果，如牠所料，德宗皇帝死了。

　　劉雲樵忍無可忍，終於向金吾衛的同僚全盤托出一切怪事。十多日前說的。

　　如此說來，劉雲樵近來變得怪怪，倒也不難理解。於是，同僚的數名衙役，相約至劉宅一探究竟。

　　當然，劉雲樵隨行同往。不過，宅內不見人影。

　　「春琴──」

　　劉雲樵呼喚著妻子的名字，也無人應答。

　　最近，劉雲樵不是到友人家、就是到女人處過夜，並不知道家中到底變成何種模樣。

　　進屋一看，杯盤狼藉，吃剩的食物仍留在碗盤上。盤子裡，甚至還有開始乾枯的鼠屍。

　　整個屋子，飄蕩著一股食物的腐敗氣味。

　　不過，豈止劉雲樵的妻子，連貓影也未見。衙役們只得歸去。

　　劉雲樵因心生恐懼不願留在家中，也隨眾人離去。

　　二日後，衙役們相偕再來。屋內依舊不見人影。

　　翌日，衙役們又來，還是不見人影。

　　「不知他妻子和哪來的野男人私奔了，他不願說實話，才如此裝神弄鬼。」最後，衙役們作此結論。

　　結果，劉雲樵只能久違多日單獨回家探看。

　　傍晚時刻。家裡仍然不像有人。劉雲樵稍稍安心。

　　其實，妻子春琴和貓怪就此離去、永遠都不要回來，也倒是一件好事。

　　如此想著，突然從後頭傳來聲音。

　　「你……」女人的聲音。

　　劉雲樵回頭一看，「哎呀！」一聲叫出來。

　　不知何時出現？妻子春琴，佇立在後方暗處。

　　「死啦……」另一個聲音。是那貓怪的聲音。

　　劉雲樵凝睛一看，那隻黑貓就蟠踞在妻子春琴的頭上，用綠色的瞳孔睥睨著劉雲樵。

　　「不是德宗啦。那男人已死了──」貓怪裂開血盆大口。好似在奸笑般。「還有個把月……」貓喃喃自語。「嗯。大概一個月吧！就要死囉。」

　　「誰？誰要死呢？！」

　　「金吾衛的衙役劉雲樵──就是你啦。」貓說道。

　　「哇──」

　　劉雲樵大叫一聲後，掉頭就從家中落荒而逃。

　　二日前，透過朋友引見，劉雲樵找上了青龍寺的和尚商量對策。

　　歸途，他出現在和胡玉樓連棟的雅風樓。幾杯酒下肚，就把貓怪的事一五一十講給玉蓮聽。

　　昨日，空海和逸勢才能從玉蓮口中聽說此事。

　　「後天，不知青龍寺的哪位和尚，要到劉宅一探究竟。」玉蓮說道。

　　後天──也就是明日了。

　　「空海，妥當嗎？」逸勢說道。

　　「何事呢？」

　　「此次的妖怪，可不比上回的勺子精。」

　　「是不一樣。」

　　「也許鎮壓不住。」

　　「對。也許鎮壓不住。」

　　「喂、喂。」逸勢嚴肅地叫道。「不要隨意就附和。空海！我不希望你如此回答──」

　　「該如何回答呢？」

　　「該說『沒問題。全看我！』」

　　「沒問題。全看我！」空海說道。

　　「我要生氣了。空海！」

　　「不必生氣。」

　　「我真的生氣了。我是真心為你擔心。也許是一個厲害的對手，也許會捲入德宗皇帝之死的糾葛當中。」

　　「我明白。」

　　「看不出明白的模樣。」

　　「唔。」

　　「你的模樣，好像要去觀賞什麼奇珍怪獸。」逸勢一說完，空海放聲大笑。

　　「厲害啊！逸勢。正是如此，你能夠看透人心──」空海說道。

　　「啪！」逸勢以腳尖踢著小石子，一副不耐煩神情。

　　「逸勢──」空海對著一個勁兒踢石子的逸勢叫道。

　　「何事？空海。」逸勢的聲音中，透露著微微的怒氣。

　　「抵達劉雲樵宅邸前，有些事情要告訴你。」空海表情嚴肅。

　　「嗯。」

　　「若是無法遵守我所說的，逸勢或許不要進入屋內，在外頭等著比較好。」

　　「何故？」

　　「正如你所言，此次的妖怪，相當厲害。」

　　「喂喂，不要威脅我。空海──」

　　「我說的是實情。」

　　「明白。空海！總之，先說來我聽聽。能否遵守，之後再回答。若是無法遵守，我就老老實實在外頭等。」

　　「你聽好，逸勢──」空海說道。

　　「嗯。」

　　「我們前往的雲樵宅邸，會在那裡碰到妖怪──」

　　「嗯。」

　　「那妖怪必定會說得天花亂墜。但是，絕對不可答腔。」

　　「為何？」

　　「不可相信妖怪所言。全當它是假的。」

　　「何故？」

　　「若是照實回答妖怪所說的話，不知不覺間就會中咒而被附身。」

　　「因此，得把妖怪的話都當成假的──」

　　「對。」

　　「明白了。當成假的即可。」逸勢答道。

　　空海瞥了一下逸勢，又說：

　　「不。逸勢！我的說法不妥當，不必認真地把妖怪的話都當成假的──」

　　「什麼？」

　　「怎麼說呢？總之，若是認真地把妖怪的話都當成假的，對妖怪而言，如同完全相信它一般──」

　　「咦？」

　　「若是你全然當成假的，也可以將計就計，讓你中咒。」

　　「是你說要把它當成假的呀！空海。」

　　「嗯──該如何呢？」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

　　「總之，妖怪也可能說真話。不，或許真話比較多。因此，一不留神就全信了，可是牠突然說了假話，你也會因為前頭說的全是真的，連假話也相信了──」

　　「……」

　　「比如說吧，有人去調查你的族譜，知道父親是何人、母親是何人，兩人出身何地──」

　　「嗯。」

　　「但那人與你初次見面。」

　　「嗯。」

　　「那人突然如此道出：逸勢先生，令尊何許人、令堂是何許人，對否？──」

　　「嗯。」

　　「兩人出身何處，令尊某某云云。其實，告訴你的這些事，都是經過調查得知的──」

　　「嗯。」

　　「你必定大為驚訝。」

　　「是呀。」

　　「之後，那人開始說假話。追溯到你所不詳的遠祖家譜，說古代你的祖先是統治著某處的某氏──」

　　「嗯。」

　　「如此一來，常人都會必信無疑──」

　　「我明白你的意思，空海。不過，也有不明白之處。」

　　「何處不明白呢？」

　　「既是如此，我該怎麼辦呢？」

　　「說的也是。」

　　「既不可相信，也不可當它是假的……真叫人左右為難──」

　　「把妖怪所說的，全當作一陣風即可──」

　　「風？」

　　「嗯。當作一陣風，非假也非真。風就是風──」

　　「好，明白。當作一陣風即可。」

　　「你辦得到嗎？」

　　「大概辦得到。」

　　「方才所說的事，千萬記住！不可回答妖怪的話。妖怪就由我一人來對付──」

　　「明白了。不過，若碰到非答不可時──簡單說就是妖怪問我時──又當如何呢？若是一直不回答、不回答，照你的說法，可也行不通啊──」

　　「正是。」

　　「此時應當如何？」

　　「有個好計謀。若是萬不得已、非答不可時，就如此說。」

　　「如何說？」

　　「該如何呢？空海──」空海模仿逸勢的語氣說道。

　　「好。明白。」逸勢回答。

　　「喔！那好像就是劉雲樵的宅邸。」空海說道。

　　空海和逸勢，佇立在劉宅前。

　　四周環繞著圍牆，正面有個門。門扉半掩著。

　　仰頭一看，門簷上好像有片烏雲，朦朧地蟠踞著。

　　從門縫裡看到的庭院、枯草及新長的野草，到處蔓生著。

　　「總覺得不是什麼令人心安的宅邸，空海──」逸勢低聲嘟囔著。

　　逸勢也敏銳地感覺這宅邸一股不尋常的氣氛。

　　「要不要在此等著？」空海說道。

　　「不。既來之，則安之。我也要進去。」逸勢說道。

　　「好。」

　　「嗯。」

　　空海用手將門推開。

　　「走吧！」

　　於是，空海和逸勢就這樣踏進了劉雲樵的宅邸。

　　【二】

　　庭院裡雜草叢生。

　　當中有一半是枯草，另一半則是從枯草之間蔓生出來的青草。

　　高大的槐樹、木犀樹佇立其間。

　　房舍的陰涼處，可以見到宛如柳樹及夾竹桃的植物。

　　雖然，春日的陽光燦爛地往下照射，陽光的溫度卻好似傳不到地面。空氣中有種涼颼颼的感覺。

　　燦爛的陽光，在屋頂的稍高處就變了個樣子了，就是這種變樣的陽光照落在地上。

　　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輕輕撫過肌膚。

　　怪的是，這風宛如帶有刺刺的觸感。

　　「這樣的屋舍，不像有人住。」逸勢說道。

　　「有人住啦。」空海答道。

　　「啊？」逸勢轉向空海。

　　「你看那裡。」

　　空海以視線示意某處。逸勢轉頭望過去。

　　高大的槐樹下，有個女人無聲無息佇立著。年約三十上下，是個皮膚白皙的女人。

　　「有個女人……」逸勢邊吞口水邊說道。

　　佇立在雜草當中的女人，頭微微傾著，嫣然帶笑。黑色的頭髮，盤得高高的。

　　「過去吧！」

　　空海說著，就踏著悠然的腳步，往草上走去。逸勢跟隨其後。

　　走到女人面前時，逸勢差點驚叫出來。

　　「看！你看！空海──」逸勢用手肘碰一下空海。

　　逸勢想說什麼，空海早已瞭然於胸。

　　有一隻貓，臥在女人的頭上，以綠色的瞳孔，凝視著空海和逸勢。

　　看起來好像盤得高高的頭髮，原來是這隻黑貓。

　　「久候大駕。」女人紅唇帶著微笑。

　　仔細一看，臉上塗著白粉、雙頰上抹著腮紅。看來是費不少功夫，好好打扮了一番。

　　逸勢感到非常驚訝，立刻猛吞口水，告訴自己：不，不要被騙！

　　──所謂久候大駕，沒有的事。逸勢要自己如此認為。

　　「真是失禮。」空海從容說道。

　　「因為昨夜才知道你們今日要來的事，光是打扮就花了很多時間，所以沒能準備豐盛的酒菜──」女人說道。

　　「請不必如此費心。是我們不請自來的。」

　　空海說完此話，女人又露出微笑。

　　其間，女人頭上那隻貓，一語未發。只是默默注視著空海和逸勢。

　　「請──」

　　女人好似在催促空海和逸勢般，自己先走在前頭。

　　從可以聞到腐敗味的玄關進入屋內。走過陰暗的木板走廊，來到一個小房間。

　　床上鋪著墊子，上面擺著簡單的酒菜。琉璃酒瓶配上琉璃杯。

　　琉璃盤子上，擺放著不知用什麼肉和青菜一起煮的菜餚。也有小盤子和筷子。

　　待空海和逸勢坐定後，那女人坐在兩人對面的位子。

　　並坐的空海和逸勢的左手邊，可以看到庭園和方才女人佇立的那棵槐樹。

　　「來一杯，如何呢──」女人拿起瓶子，伸向空海。

　　「請微量即可。」空海說著，握著酒杯，放在女人前面的墊子上。

　　女人把酒斟到琉璃杯內。是葡萄酒。

　　「您如何呢？」空海的酒杯斟畢，女人看著逸勢說道。

　　「如何呢？空海。」逸勢瞥了空海一眼說道。

　　「稍喝些，無妨。」空海說道。

　　逸勢默默把酒杯往前擺。斟畢，女人又朝自己的酒杯倒酒。

　　三人拿起酒──葡萄酒──啜飲一下。三人都只是輕輕觸一下嘴唇而已。如此，儀式結束了。

　　「唐語說得真好。」女人輕啟紅色濕潤的嘴唇說道。

　　「是。」

　　「倭國，也有如此的酒嗎？」女人問道。

　　所謂唐語、所謂倭國，看來女人早已知道空海和逸勢從日本而來。

　　「沒有。」空海答道。

　　「聽說空海先生和逸勢先生，書法造詣相當高明。」女人徐徐說道。

　　女人的含意，明顯是在告訴兩人「連你們的名字我都知道」。

　　「無足掛齒。被貴國的人如此說，只覺得汗顏。」

　　「您太謙虛了──」女人黑溜溜的眼睛，緊看著空海。

　　女人頭上的黑貓，依然未發一語。只是一動也不動地臥在那裡。

　　聽起來像普通對話，其實不普通。宛如進入異樣的世界。

　　「不知您今日為何來訪？」女人問道。

　　「沒什麼事。」空海說道。

　　「沒什麼事？」

　　「對。只想和您說說話才來的。」

　　「說些什麼呢？」

　　「什麼都好。只要能和您說話即可──」

　　「當真？」女人問道。女人的目光，顯得無神。

　　「當真。」空海答道。

　　「談些什麼好呢？」

　　「談些有關宇宙的事，如何？」

　　「宇宙──嗎？」

　　「對。」

　　空海答畢，女人露出微笑。

　　「空海先生，真是風趣啊！那麼就來談談宇宙吧！」

　　【三】

　　空海和被妖怪附身的女人，就此開始一段奇妙的宇宙問答。

　　那真是一段奇妙的對話。

　　從東海小島國而來的留學僧沙門，和劉雲樵之妻──附身春琴的妖怪，相互交談出這段有關宇宙種種的對話。

　　有時談佛法，有時談玄道之理。

　　有時空海問、妖怪答；有時妖怪問、空海答。

　　橘逸勢，只是安安靜靜端坐聆聽。

　　兩人的談話，有時合而為一；有時各說各話，話題千變萬化，不知會停在何處？

　　譬如當女人問道：

　　「空海先生，您認為世間最大之物為何呢？」

　　空海就答道：「言語吧！」

　　「何故？」

　　「無論多大的物體，都能以言語為它命名，也就是都能收納在以『名』為器之內。」

　　「有無法以言語命名的大物嗎？」

　　「若是有，到底是何物？您可以說明嗎？」

　　「無法說明。因為在我為您說明的當下，那物體就變得比言語小了。」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認為世間最大之物當屬言語。」

　　「那麼，空海先生，您認為世間最小之物為何？」女人問道。

　　「那也是言語吧！」空海答。

　　「為何？」

　　「無論多小的物體，都能以言語為它命名，也能以言語向人示意。」

　　「即使以言語命名，是否有能從言語這細網溜過之物呢？」

　　「若是有，到底是何物呢？您可以說明嗎？」

　　「無法說明。因為在我為您從言語這細網撈起來途中，那物體就變得比言語大了。」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認為世間最小之物為言語。」

　　又譬如，空海問女人：

　　「美和醜，是否存在世間呢？」

　　「不存在。」女人答道。

　　「何故？」

　　「因為這不過是人類特屬的言語之一。要非人類特屬的言語，也就是能夠表現天道的言語，才可能存在世間。」

　　「所謂能夠表現天道的言語，所指為何呢？」

　　「首先，就是數字。另外，有堅硬、柔軟、冷、熱等，還有用法精準的大或小。」

　　「能否說明？」

　　「人類特屬的言語，不具普遍性。諸如美、醜，即是如此。喜愛、厭惡，也是其中之一。」

　　「能否進一步說明？」

　　「譬如：兩塊石頭相比較時，哪塊硬？哪塊軟？哪塊大？哪塊小？無論是人類，還是蟲獸，答案必定都相同。總而言之，堅硬、柔軟、大、小等言語，不正是表達天道？」

　　「請繼續說明。」

　　「兩朵花比較，有人會說這朵比較美，也有人會說這朵不美，因為美是不具天道的言語。若是具天道的言語，應該是這花有四瓣、那花有五瓣；這花是白色、那花是紅色等這種表現。譬如：兩朵花比美時，有人會說這朵美，有人會說那朵美。答案因人而異。若是蟲獸，也能回答美醜的問題，其答案必定和人類又不相同吧！或者所謂美醜的問答，根本就不存在它們當中。」

　　「美和醜，當真不存在於宇宙嗎？」

　　「不存在。宇宙之間，不存在著這種言語。若是有的話，那也不存在於宇宙，而是存在於每個人的心裡。」

　　諸如此類的對話，就這般無窮無盡地持續下去。

　　【四】

　　如此的對話，持續一陣子之後，呵、呵、呵的低笑聲，在整個房間內響起。原來是女人頭上那隻黑貓在笑。

　　「真是一個風趣的人啊！空海──」

　　那隻貓，張開血盆大口，說著人話。

　　「許久不曾如此暢談。」

　　那隻貓，露出潔白而光亮的銳牙說道。

　　「如何呢？」貓──妖怪說道。

　　「何來如何呢？」

　　「讓我如此暢快，我想回報一下。」

　　「回報？」

　　「讓你抱這女人。」

　　「妥當嗎？」

　　「妥當。」

　　「不過，我想婉拒。」

　　「她可是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叫聲好，又會扭屁股。」

　　「很遺憾。」

　　「厭惡女人嗎？」

　　「因為我是一個為佛法而生的沙門。」

　　「你這和尚，虧你還說得出來。」

　　呵、呵、呵，妖怪笑著。

　　「喂，空海。」妖怪說道。「該說出真正目的了吧！」

　　「真正目的？」

　　「為何來此呢？」

　　「為談論宇宙而來──」

　　「就此歸去嗎？」

　　「希望能就此平安地歸去──」

　　空海若無其事說道，突然從屋頂傳來響聲。整個屋子的樑柱發出斷裂聲，天搖地動。

　　「若不讓你歸去呢？」

　　「是啊！該如何呢──」

　　瞬間，斷裂聲停了，也不再天搖地動了。

　　逸勢看似魂飛魄散，臉色發青。

　　女人和空海、還有妖怪，依然毫不在乎地坐著。

　　「真是不好對付啊！空海──」

　　妖怪伸出血紅的舌頭，舔了一下唇。

　　「如尊下這般的人，僅為談天說地而來，實在無法信服。就此讓尊下歸去，我會一整夜都思索著『尊下到底為何而來？』的問題。一夜想不出來，第二夜再想；第二夜想不出來，我就如此這般持續苦思下去。」妖怪說道。「而無論再怎樣思索，大概依然不會明白吧。」

　　「是嗎？」

　　「於是，我就得焦急地等待──尊下到底何時再來？若是演變成如此，尊下打算再來嗎？」

　　「你說呢？」

　　「啊！空海。彼此就省下這些麻煩事。讓我思索個三日五日卻仍然不知道的事，你現下就說開吧！」妖怪說道。

　　「方才說過要有所回報。」

　　「是呀！是說過。」

　　「若想回報，我問你的事，能否回答一二呢？」

　　「說說看。」

　　「為何知道我們今日會來造訪呢？」空海問道。

　　「我有天眼通。」妖怪說道。

　　天眼通──即是佛所持的六神通之一，具有看透遠方事物的能力。

　　「雖然我身在此地，卻能夠知道某人在某處做某事。無論是天竺，還是倭國，一點都不費力。若想試試看，我就來看看你的家人吧──」

　　「我妹妹住在倭國贊岐，你可知道她正在做何事嗎──」空海說道。

　　一陣沉默。哈、哈、哈。妖怪揚起笑聲。

　　「不必誆騙我，空海，你哪來的妹妹呢？」

　　「確實有本事。我想試試你的虛實，果真厲害。」

　　「這次饒了你。接著想問何事？」

　　「你的事。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嗎？」妖怪說道。「其實，沒什麼好隱瞞。我正是你們所謂的彌勒菩薩。此處的劉雲樵，利用衙役的身份，到處敲詐銀子，壞事做盡，特地來給他一些教訓。」妖怪一改聲調，聲音變得像女人般。

　　「從兜率天（譯註：梵語，為六欲天第四，在須彌山頂十方由旬〔由旬：古印度長度計量單位，每由旬合十二至十六里不等。〕之上。有七寶宮殿，無量諸天居住於此。有內外二院，內院住著彌勒菩薩。）來此，乘何而來？」

　　「什麼都不乘。憑著意志力而來。」妖怪說道。

　　「住在須彌山頂的無量諸天，每年從下界撿一粒芥子，現在堆積多高了呢？」

　　「不要試我，空海。根本沒那回事。」妖怪說道。又恢復原來的聲調。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空海再度問道。

　　「別問了，別問了，空海。不必白費心機。尊下若不相信我所言，我如何回答都一樣。」

　　「確實如此。」空海說道。

　　「說重點吧！」妖怪說道。

　　「那麼，貓大王，你能預知明日之事嗎？」

　　「明日？」

　　「青龍寺不是有誰要來嗎？」

　　空海話到一半，妖怪又發出低低的笑聲。

　　呵、呵、呵。充滿愉悅的聲音。

　　「這事嘛，當然知道。喔！空海。尊下真正的目標是青龍寺啊──」妖怪說道。話畢，又是一陣大笑。

　　【五】

　　「其實，空海──」逸勢叫道。

　　歸途中，已是日落西山。

　　「我還是無法相信，真能平安從那屋子走出來。」

　　對逸勢的話，空海平靜的臉上露出微笑。

　　「不過，真的走出來了。」

　　「你很容易就讓人喜歡你。不僅是人，連妖怪也是。」

　　「嗯。」

　　「你早就成竹在胸嗎？」

　　「何事？」

　　「說『要談論宇宙之事』。」

　　「臨時想出來的。」

　　「雖是空海臨時想出來的，妖怪卻很開心。」

　　「我也覺得很有趣。不過，不知妖怪的底細，仍然不可大意……」空海低聲說道。

　　「但是，空海，這樣妥當嗎？」逸勢說道。

　　「何事？」

　　「方才之事。」

　　「方才之事？」

　　「青龍寺之事。」

　　「原來是那事。」

　　「當真要和青龍寺競爭嗎？」

　　「是。」空海答道。

　　空海仰首望天。

　　那是綿延至宇宙，長安的青空。

【卷二．索妖】　第六章　作祟

　　【一】

　　空海躺在木板床上，仰天閉目。

　　雖然閉上雙眼，卻不是在睡覺。枕著手，宛如是在傾聽風聲。

　　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將槐樹的枝影搖搖晃晃照落在空海身上。

　　空海閉目享受著光影在嘴角、脖頸上搖晃的樂趣。

　　一旁的橘逸勢，背對著牆，雙手交錯。

　　此時正是午後。陽光搖晃在逸勢的指尖上。

　　「嗯……嗯……」

　　逸勢從方才就不斷自喉嚨發出低低的聲。

　　「哎呀！空海──」

　　逸勢再也按捺不下，忍不住高聲叫道。

　　「何事？逸勢。」空海依然閉目答道。

　　「到底會如何呢？」

　　「何事呀？」

　　「劉雲樵宅邸的妖怪呀。」逸勢不耐煩地說。

　　「會如何呢？」空海低聲說道。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你呀，還真沉得住氣。」逸勢雙手再度交錯，俯視空海說道：「青龍寺的人今日就要去了。若是早晨出門，此刻不是應該有結果了嗎？」

　　「應該是吧！」空海回答。感覺相當冷淡。

　　「因為你那般的說法，直至此刻，我仍是心驚膽跳。昨日你所說那番話，可是當真──」逸勢問道。

　　逸勢所謂「昨日你所說那番話」，指空海在劉雲樵宅邸，對妖怪所說的那番話。

　　昨日，空海一提到青龍寺，妖怪附身在劉雲樵的妻子身上──樂不可支地笑著。

　　空海進一步問妖怪：

　　「你可知道青龍寺為何要派人來此？」

　　「一探傳言的虛實吧！」

　　「所謂傳言？」

　　「俺預知德宗之死的傳言。此事若不假──總之，這宅邸若真有能作此預言的妖怪，青龍寺絕對無法坐視不管──」

　　「大概吧。」

　　「無非想來降伏俺吧。」

　　「降伏得了嗎？」

　　空海一問，妖怪又呵呵大笑。

　　「你的問題委實有趣！空海──」

　　被妖怪附身的女人，睥睨著空海。

　　「總之，大概很難降伏你吧！」空海說道。

　　「喔──」妖怪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何故呢？」

　　「一開始不可能是由惠果師父出馬吧──」

　　「嗯。」

　　「來人應該具有某種程度的法力，不過，也僅是某種程度而已。」

　　「嗯。」

　　「結果大概是青龍寺打退堂鼓吧。」

　　空海一說此話，嘿、嘿、嘿，妖怪的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笑聲。

　　「然後呢？」

　　「若是青龍寺無法降伏，接下來，可能就由我來──」

　　「尊下會來降伏俺嗎？」

　　「會。」

　　空海一回答，對方忍不住放聲大笑。

　　「沙門尊下！您講出的言辭委實令人驚訝萬分啊！」

　　呵！呵！呵！

　　妖怪一陣狂笑後，向空海問道：

　　「尊下的目的，原來想勝過青龍寺一籌？」

　　空海默默不語，只是靜靜地微笑。

　　「也罷。」妖怪說道。「今日到此為止，趁俺心意未變之前，速速歸去吧！」

　　「恭敬不如從命。」

　　「讓您活命歸去喲。」

　　「是。」

　　「讓您活命歸去，是我對您的回報，許久未曾如此暢談了。」妖怪說道。

　　劉雲樵的妻子，依照倭國的禮俗，雙手扶在地板上，低頭致意道：「請兩位就此告退。」

　　「是。」

　　於是，空海催促逸勢告辭了劉雲樵宅邸。

　　「那時，它說讓我們活命回去，我雖然安心許多，卻還覺得十分害怕──」

　　逸勢重新交錯雙手說道。

　　「空海，那時我當真認為只要妖怪想做，它確實有能力殺了我們。」

　　「是嗎？」

　　「空海，當時若是妖怪改變心意，殺得了我們嗎？」

　　「可能吧！」空海答得很乾脆。

　　空海睜開眼睛，和逸勢四目相視而笑。

　　「別說得那麼乾脆，我是想讓你說，沒那回事的。」

　　「不過，僅就殺死這事而論，逸勢啊！就是你，也一樣可以殺死我啊！只要舉起你那把大刀，往我身上一刺就行啦。」

　　「我說的，不是用大刀殺死，而是用法術──」

　　「死就是死，用大刀、用法術，不都是死嗎？」

　　「話雖如此──」逸勢一副無法信服的模樣，卻欲言又止。雙手交錯沉默不語。然後，嘆息一聲。「空海，今日，若是青龍寺方面無法降妖，又將如何呢？」

　　「你說呢？」空海背靠牆壁，雙腿盤坐。

　　「你說事情若演變成這樣，就要親自出馬了。」

　　「是說過。」

　　「當真嗎？」

　　「半真半假。」

　　「半真半假？」

　　「事情多半會演變成如此吧！」空海自言自語。

　　「你有勝算嗎？昨日談話時，整個屋子天搖地動。若非你在身邊，我必定逃之夭夭。」

　　「那事啊？」

　　「正是。它若使個法術，讓屋子倒塌，連你都活不成──」

　　「屋子不會倒。」

　　「喔？」

　　「逸勢啊，目前，我最想不通的是妖怪的目的何在？」

　　「目的？」

　　「到底有何打算？如此裝神弄鬼。」

　　「……」

　　「若是想施咒致德宗皇帝於死地，用不著故意預言、或附身在劉雲樵妻子啊──」

　　「話雖如此。不過，對方是妖怪──」

　　「妖怪又如何呢？」

　　「不。總之──」逸勢一時為之語塞，接著又說道：「因為是妖怪，會有出乎我們意料之舉吧！」

　　「嗯。」空海頷首說道：「因為是妖怪，所以會有出乎意料之舉。或許正是如此。」空海又頷首。

　　「不過，會如何呢？青龍寺和妖怪──」

　　「不必急，逸勢。稍待一會，就見分曉了。」

　　「稍待一會？」

　　「對，稍待一會。」空海說著，又仰臥在床上。

　　空海所謂「稍待一會」，就在黃昏時分。

　　黃昏一到，有人來到西明寺空海房內。

　　【二】

　　「空海先生──」

　　當窗外傳來喊叫聲時，宛如溶在顏料中的火紅斜陽，正從窗子照射進來，把整片牆壁都染得通紅。

　　「喔。」空海一邊回答，一邊起身。

　　「大猴的聲音？」逸勢放開交錯的雙手，往窗外看去。

　　那個蓬髮叢生的大漢子，露出滿臉笑容。

　　「可以進去嗎？」大猴問道。

　　「啊！快進來，把所見之事說來聽一聽。」

　　空海話一說完，大猴的臉從窗子消失。

　　立刻聽到重重的腳步聲，像熊般強壯的大猴已經進來了。

　　「看到了。」一進來，大猴就地盤腿而坐。

　　「如何呢？青龍寺。」空海問道。

　　逸勢卻對空海叫道：「喂！喂！──空海，到底怎麼回事呢？」

　　「我讓大猴跑一趟，看看劉雲樵宅邸的狀況啊！」空海說道。

　　逸勢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卻因為對劉雲樵宅邸甚感興趣，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反而問大猴：「如何呢？」

　　大猴看了一下逸勢，又把目光轉向空海，點點頭。

　　「一切都如空海先生所料，一大早我就在光德坊南坊門附近徘徊，果然有兩名好似和尚的男人，帶著一名貌似金吾衛的男人走來。我尾隨一陣後，三人如先生所言，進到劉雲樵宅邸。」

　　「然後呢？」

　　被詢問的大猴，用斗大的拳頭擦了一下鼻頭。

　　「那個衙役好像就是劉雲樵本人，看來非常畏怯的模樣。」

　　「嗯。」

　　「劉雲樵好像很不願意進入屋內，卻被強押進去。我也很想跟著後頭進去……」

　　「進去了嗎？」

　　「您不是說不進去也可以嗎？我就在門口附近，一直等到那三個人出來。」

　　「等了多少時辰？」

　　「約一刻鐘吧！或許更短些。」

　　「其間，是否有──譬如：屋子搖晃或震動的聲音。」

　　「不。屋內靜悄悄，未曾聽到任何物體的聲響。其間，曾聽到男人的哀嚎聲，可能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並未進去。除了哀嚎聲外，並未聽到其他任何聲音，雖然很想跑進去──」大猴對著空海探出身子。「──正在猶豫是否要進去時，三個人就出來了。」

　　「平安無事嗎？」

　　「對。劉雲樵堆滿笑容，對著和尚不斷點頭哈腰。」

　　「喔。」空海興趣盎然地說道。

　　「空海，這不就是說，宅邸的妖怪已經被和尚降伏了嗎？」逸勢也探出身子說道。

　　「嗯、嗯。」空海臉上浮出一種說不出快活的笑容。「逸勢啊！委實有趣，不是嗎？」

　　逸勢卻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的模樣。

　　「這事件的根源可能很深邃，逸勢啊，那妖怪，看來是個非常難纏的對手。」

　　「我不太清楚，空海。為何根源很深邃？又為何非常難纏呢？」

　　逸勢這些話，空海不知是否聽到？

　　「我對這事愈來愈感興趣了，逸勢──」

　　空海的嘴角依舊帶著笑意說道。

　　【三】

　　不知何處有人在彈奏月琴，樂聲隱隱約約飄揚著。

　　離點燈還有些時候，空海藉著外頭燈光，靜靜地飲酒。

　　和空海迎面而坐的酒伴，正是橘逸勢。不，應該說逸勢的酒伴是空海。

　　此處是胡玉樓二樓。也就是妓院。

　　玉蓮和牡丹尚未露臉。

　　上樓時，只有牡丹驚鴻一瞥。理應很快就和玉蓮一起現身，卻不見蹤影。

　　逸勢顯露不滿的神情。喝著琉璃杯中的葡萄酒，性急地頻頻嘆氣。

　　「還不來。」逸勢對著門口自言自語。

　　「不必著急，逸勢。」空海說道。

　　「我並不急啊！」逸勢把杯子放在壚上，看了空海一眼。

　　「反正今夜打算就在此過一宿吧？」

　　空海話一說完，逸勢立刻露出驚訝的眼神看著空海。

　　「雖然說過要在此過一宿，可是，你真要過夜嗎？空海。」

　　「出門前說要過一宿的，不是你嗎？」

　　「不過，你可是一個和尚啊！」

　　「和尚就不能過夜嗎？」

　　「不……」逸勢頓住口。

　　和尚進出妓院的事實，逸勢當然清楚。

　　雖然，這是僧人不宜涉足的地方，卻到處都有僧人偷偷往妓院跑，彼此心照不宣。其中，有西明寺的僧人，也有青龍寺的僧人。

　　不過，卻沒有人穿著僧衣就大搖大擺走入妓院大門。

　　若不是換裝成一般人，就是刻意從後門進，都是避人耳目地進出妓戶。

　　空海完全不忌諱這些。一身僧人裝扮從大門堂堂進入。

　　他不刻意隱瞞僧人身份，卻也不曾特意惡行惡狀惹人注目。宛如到好友家拜訪，像一陣風就進去了。不過，縱使如此──

　　也未免太招搖些了吧！逸勢仍然如此暗忖。

　　「最好還是要有個和尚的樣子吧？」逸勢頓住口後，又開口說道。

　　「如何才像個和尚的樣子？」空海問道。

　　「你──」逸勢想回答，卻又再度瞠目結舌。猛盯著空海看，卻只能搖搖頭。「也罷！一看到你這張臉，就覺得替你擔心實在是傻子。」

　　逸勢又舉起酒杯。此時，暮鼓開始響起。

　　空海背後的白牆，映照出紅色霞光。前方窗子的對面──長安街道上，夕陽漸漸西沉。街道上的槐樹，被夕陽照射出長長的影子。

　　「空海啊！」逸勢舉著酒杯道。

　　「何事？逸勢。」空海從夕陽中把目光轉向逸勢。

　　「聽說昨日又出現了。」

　　「那事嗎？」

　　「嗯。」頷首後，逸勢把酒杯放下，壓低聲音說：「就是『德宗駕崩，後即李誦。』的牌子──而且，空海，聽說這次就在皇宮前方附近。」

　　「好像如此。」

　　「盡發生些奇怪的事。」

　　「說得也是。」空海話不多，僅是頷首。

　　「空海啊，以佛法能夠破解這事嗎？」

　　「以佛法？」

　　「正是。」

　　「不懂你的意思。」

　　「能否以你最拿手的佛法也好，施法力也好，祈求不要再發生這些事──」

　　「辦不到。」空海乾脆地答道。

　　「辦不到？」

　　「正是。」

　　「不過──」

　　「正因為辦不到，佛法才會存在。」

　　「你又開始要說那些讓我頭痛的事了。」

　　「沒那回事。」

　　「你最拿手的，就是把事情說得很複雜，對不對？」

　　「先不管用佛法辦得到或辦不到，在這之前，總得先和對方碰面，然後向他講述佛法。而所謂佛法，那很花時間的──」空海自言自語。

　　空海的目光，不知何時，已轉到外頭。已是日薄西山時分。紅霞滿天，炊煙四起。街道上，蒙蓋上了一層淡淡的墨色。

　　逸勢隨著空海的目光，也往窗外看去。

　　「真是不可思議啊！空海。」逸勢喃喃自語。

　　他的目光望著滿是晚霞的遙遠天邊。

　　「倭國京城的夕陽，我見過好幾回。但初次見到長安的夕陽時，我竟非常激動。不但激動，也感慨萬千，原來我竟然真的來到了這遙遠的地方──」

　　「……」

　　「不過，人在不知不覺中就習慣了。」

　　「嗯。」

　　「最初我不斷地驚歎長安的繁華，最近卻一直想起京城的事。」

　　「想歸去嗎？」

　　「有時一想到還得待上二十年，就感到全身都沒勁了。」

　　前些日子還對「琉璃」及「壚」興奮得雙眼發光的逸勢，這時，竟一反常態，悄然下來。

　　兩人默默傾聽暮鼓聲。

　　不久──逸勢深深嘆了口氣時，牡丹端著盤燈進入房內。

　　「來遲了，真是失禮。」牡丹一進來就以親密口吻說道。說完才擱下盤燈。

　　「玉蓮姐呢？」空海問道。

　　「正陪著一位官員。」

　　「官員？」逸勢問道。

　　「姓白的官員。最近雖然常來找玉蓮姐，卻是一臉不開心，光是喝酒。」

　　「嗯。」

　　牡丹就坐在應了一聲的空海身旁。

　　「上回過後，玉蓮姐的身子十分順暢。」牡丹說。

　　她說的上回，是指空海替玉蓮抓出餓蟲的事。牡丹朝空海的空杯斟滿葡萄酒。又央求空海和逸勢說日本話。

　　話到中途，空海問：「那個麗香姐如何了呢？」

　　麗香，正是雅風樓妓女之名。劉雲樵曾經找過一陣子的妓女。

　　「依舊不變，許多衙役都照顧她，在風雅樓裡挺有人緣。」

　　「嗯。」空海低聲回應後，又對牡丹說：「牡丹，有事相託。可否幫忙打聽一下麗香姐的事呢？」

　　「打聽？」

　　「嗯。」

　　「何事呢？」

　　「任何事都好。譬如：出生何地？何種客人最多？或者兄弟家人等……」

　　「可以啊！不過，那人不太談論自己的事，好像對自己的身世也不很清楚。」

　　「你說過她有不少為官的客人。」

　　「是。」

　　「何種官吏最多？若能打聽清楚，就十分感激──」

　　「好的。」

　　「不要讓麗香姐知道有人在打聽她的事。辦得到嗎？」

　　「我是一個莽莽撞撞的人，說不定會被發現，我想玉蓮姐對這就很在行。」

　　「那麼，也拜託玉蓮姐──」

　　「好呀！我去拜託她。不過，為何──」

　　牡丹一問，逸勢也在一旁出聲問道：

　　「是呀！空海，為何要打聽這些事呢？」

　　「考慮到某些事。」

　　「考慮何事呢？」

　　「之後會告訴你，現在什麼都不能說。」空海話到此，又舉起了酒杯。

　　喝了一陣子後，暮鼓聲響也停了，不知不覺中，夜幕已經籠罩大地。

　　此時，玉蓮走進房內。雖然她年歲比牡丹稍長，卻極為艷麗而韻味十足。

　　「玉蓮姐──」牡丹叫道。

　　牡丹移到逸勢身旁，把空海身旁的位子讓給玉蓮坐。

　　「哎呀！聞到墨水味道了。」空海對著坐下的玉蓮說道。

　　「我已經仔細洗過手──」玉蓮笑道。

　　「白大人又要你拿出筆墨嗎？」

　　牡丹一問，玉蓮頷首。

　　「是啊！喝著喝著，突然就要筆要墨──」

　　「你們在說些什麼呢？玉蓮。」逸勢問道。

　　「有位姓白的客人，有時會來找我，這位客官總是在飲酒之間，突然要我拿出筆墨來。」

　　「唔。」

　　「他不愛說話，只是靜靜地喝著酒，突然盯住半空中某處，就說要筆墨──」

　　「經常如此嗎？」

　　「是啊！所以最近每逢白大人來時，我都在事前就準備好筆墨了──」

　　「要筆墨，寫了些什麼？」

　　「對。他好像想寫些詩吧！不過，寫得似乎並不滿意──」

　　「喔──」空海頗感興趣地應聲。「詩嗎？」

　　「啊！空海先生，您也寫詩嗎──」

　　對於這位不但精通唐語，連詩也感興趣的日本和尚，玉蓮感到很驚訝。

　　「若有興趣，我恰巧有白大人丟棄的詩箋──」

　　玉蓮說著，就從懷裡拿出一張折疊起來的紙張。

　　「就是這個。」

　　空海接過玉蓮手裡的紙張。一看，差強人意的字寫著：

　　漢皇重色思傾國，

　　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

　　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

　　一朝選在君王側。

　　「嗯……」空海盯著紙看，喃喃自語：「真是好句──」

　　「空海，讓我看看吧！」逸勢伸出手來。

　　一過目後，逸勢也不停點頭。

　　「如何呢？」玉蓮看看空海、又看看逸勢，問道。

　　「這詩寫得真好。」逸勢答道。

　　「可能是一首長詩，卻為起首幾句而猶豫不決。」空海自言自語。

　　「僅僅讀這幾句，就能知道是長詩或短詩嗎？」

　　「嗯，知道。」空海說道。又從逸勢手裡拿過紙來，再次說：「真是好句子──」

　　「白大人看上去很懊惱。」

　　「起筆先懊惱一番。懊惱過後，應該就能洋洋灑灑。」

　　「空海。儘管如此，不愧是唐都長安。連一個默默無聞的官員，也能在這種地方寫下如此的詩──」

　　「……」

　　「長安，真是一個了不得的地方。」逸勢邊頷首，邊高聲說道。

　　「怎麼了？逸勢。」空海望著逸勢微笑道：「看來精神好多啦！」

　　「要你管！」逸勢有些難為情，舉起酒杯。

　　「日本也有詩嗎？」玉蓮突然問道。

　　「詩嗎？」空海喃喃自語後，說：「有些是以漢語寫出的詩──」

　　「日本沒有詩嗎？」

　　「有啊！在日本，詩稱為『歌』。所謂的歌，相當於大唐的詩。」

　　「歌？」

　　「有很多戀歌（譯註：即情詩）。」空海說道。

　　「空海先生，您寫戀歌嗎？」

　　「不，我不寫戀歌。我寫的是有關宇宙的歌──」

　　「那麼，空海先生，您不曾戀愛過──」

　　玉蓮話尚未完，空海面帶微笑答道：「有啊！」

　　有些過於坦率又直接的回答方式。

　　「那麼，您瞭解女人的事囉。」

　　「我不明白你所謂瞭解女人的事，所指為何？若是那種美妙滋味，我是知道的。」

　　「美妙滋味？」

　　「抱著女人的身體，感到通體舒暢的美妙滋味。」

　　「啊──」玉蓮看著空海叫出聲。

　　「玉蓮姊！和空海說話，不知不覺會變得很奇怪，一下子就被搪塞了。這傢伙，很會說些複雜的道理──」

　　「逸勢先生經常被搪塞嗎？」

　　「經常被瞞騙。」逸勢說道。

　　接著，大家又談論了一陣子有關日本的話題後，空海對玉蓮說道：

　　「對了，玉蓮姊。最近劉雲樵有來此露面嗎？」

　　「哎呀！」玉蓮一被問，竟叫出聲來。以不可思議的神情看著空海。「空海先生，您好像無所不知一樣。劉雲樵昨日才來胡玉樓。」

　　「喔──」

　　「神情顯得相當愉快，帶著很多位好友來。」

　　「看樣子他遇上好事了。」

　　「對。上回向您談起的事──」

　　「就是太太被貓附身之事！」牡丹身體前傾從旁加了一句。

　　「聽說那隻貓，被降伏了──」玉蓮說道。

　　「呵呵。」

　　看到空海意味深長地頷首，玉蓮也傾身向前，環視眾人的臉後，說道：

　　「聽說被青龍寺的和尚所降伏。」

　　「聽說過當場的情形嗎──」

　　「有呀！他們好幾次高聲談論這件事，所以大致情形──」

　　「能否說給我聽？」

　　玉蓮故作思索狀後，點頭首肯。

　　「好吧！因為是空海先生。況且那般高談闊論，別人也都聽到了。」

　　接著，玉蓮就開始敘述。

　　「聽說，三日前，劉雲樵帶著青龍寺的和尚返回家中──」

　　【四】

　　和劉雲樵進入他家的是名喚明智、清智的僧人。

　　三人剛要踏入屋內，劉雲樵的妻子就出來大門口迎接。

　　「你又要做些徒勞無功的事了。」妻子春琴說道。「隨你高興吧！」

　　春琴話一說完，掉頭就走。

　　三人隨後追了過去，卻不見春琴的影子。

　　屋裡屋外、庭院都找遍了，還是看不到春琴的影子。

　　於是，明智和清智，置妥爐子，開始燒起「護摩」（譯註：梵語，指焚燒、火祭之意。以智慧之火，焚燒煩惱之柴，焚火向佛祈禱的修法方式）。

　　施法的地點，就在雲樵和春琴的寢室，因為妖氣最盛。

　　焚燒護摩後，兩人就開始念誦起真言經。

　　「快停止！」從天花板傳來如此喊叫聲。「快停止！不要再燒護摩！不要再念真言經！」

　　兩人不予理會，依然持續誦經。整個屋子微微嘎響，接著就是一陣大搖晃。

　　「哇──」

　　劉雲樵拔腿就想往外跑，但因為地面搖晃得很厲害，兩條腿不聽使喚，一動也不動。

　　突然，天花板附近出現女人的身影，「咚」一聲，原來是春琴掉落在床上。

　　春琴躺在地上，開始痛苦地掙扎著。

　　僧人依然焚燒護摩，持續念誦真言經。

　　劉雲樵只是眼睜睜看著痛苦萬分的妻子。

　　「快停止！饒命啊！」

　　於是，明智停止誦經，詢問春琴，依然痛苦掙扎的春琴如此回答：

　　「我是五年前開始藏身在這屋子的一隻貓。」

　　不是春琴的聲音，而是嘶啞的男聲。

　　「某日，從廚房要到很大的一尾魚，躲在床底下吃食，不知是否魚不新鮮，吃下不久後，胸口開始悶痛，甚至喘不過氣來，非常痛苦，翌日就死在床底下了。」

　　「為何要在這屋子作祟呢？」明智問道。

　　清智依然誦著真言經。

　　「已經死去五年，無人埋葬，如今只剩皮和骨，我替自己感到無限悲哀，轉而怨恨這家人，才會附身作祟。」

　　「為何能夠預言德宗皇帝駕崩？」

　　「以前就聽說他龍體違和，最近開始惡化，才會如此預言，未料竟被我說中。」春琴流出淚水。

　　「若想成佛，就此端坐，雙手合十，口唸阿彌陀佛。」

　　話一說畢，痛苦萬分的春琴，立刻雙手合十。

　　在阿彌陀佛聲中，春琴表情漸漸和緩，最後淚流滿面，嘴角帶著微笑念誦阿彌陀佛。

　　【五】

　　「那隻貓如此被降伏了。」玉蓮說道。

　　「原來如此──」

　　最後，鑽進床底下，果然發現一具乾枯得只剩皮骨的貓屍。

　　「於是，和尚把貓屍處理好，一切進行得非常順利。」

　　「喔。」逸勢不停發出感動的聲音。

　　「這真是有趣啊！」空海嘴邊泛起一抹會心的微笑。

　　「玉蓮姊。方才已經拜託過牡丹，另有一事是否可以相託呢？」

　　「何事？」

　　「並非什麼特別之事。今後，劉雲樵還會來此露面，他的神情若有怪異之處，可否告知西明寺的空海呢？」

　　「所謂怪異，指何事呢？」

　　「總之，若和平日有異，就請告知。若是模樣非常怪異，立刻找人來通知我，或直接叫劉雲樵到西明寺找空海。」

　　「喂！喂！」

　　空海完全不理會一旁逸勢的叫聲，繼續說道：

　　「還有，這些事情千萬不要被麗香姐知道。」

第七章　胡旋舞

　　【一】

　　劉雲樵的心情很複雜。

　　他的心情不停地轉變著。無疑該興奮得坐立不安，有時卻略顯沉重。

　　這是妖貓被降伏的第七日夜晚。

　　荒廢的家園，已經收拾得差不多，明日起，傭人就要住進來了。

　　最高興的事，莫過於妻子春琴已經恢復原先模樣。

　　不過，春琴曾經被貓怪姦污過。

　　雖然不知道妖貓如何和春琴交媾，卻曾聽見無數次春琴幾乎氣絕的呻吟聲。

　　那聲音，至今依然縈繞在耳際。

　　現在雖然很興奮，但一想到此事，胸口就隱隱作痛。

　　看樣子，自己在忌妒那隻貓呢。他自己也知道此事。

　　人類如何能嫉妒獸類呢？

　　不過，嫉妒就是嫉妒，也無可奈何。

　　七日前，從妖貓被降伏以來，尚未與春琴有過閨房之樂。

　　明晚起，傭人就要住進來。這也意味著，兩人相處的機會只剩今晚。

　　劉雲樵心想，今晚無論如何都得和春琴溫存一番。

　　春琴自然也接收到這心思。因為，看來春琴也有此默契。

　　今早起，雲樵對春琴不但輕聲細語，而且非常體貼。春琴當然也感受到雲樵的心思，溫柔又勤快地照料著雲樵。

　　歸來後，用過餐，各自去沐浴。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就等時機來到而已。

　　劉雲樵興奮地喝著酒。

　　寢室裡點著燈火。床上置著托盤，托盤上擺著兩隻玉杯。杯子內滿盛著葡萄酒。雲樵已經盤腿坐在床上，一口接一口喝著酒。

　　床的周圍，垂掛著薄薄的絹帷。

　　燈火映照下，燭紅色的光影在絹帷上搖曳著。

　　透過絹帷，還在外頭的春琴的身影，顯得極為艷麗。

　　不知春琴何時焚香，整個房裡融入在一股令人神魂顛倒的香氣中。隱約中也聞到春琴慣用的白粉及胭脂味道。

　　春琴似乎也都張羅妥當了。方才，她還喜滋滋端著酒進來。

　　不過，春琴為何還不快快進來呢？

　　一看她，還在摸摸頭髮、拉拉領子。這節骨眼，盡做些對男人而言毫不打緊的事。

　　難不成故意讓我焦急──雲樵心想著。

　　難為情吧！雲樵繼之又想。

　　女人張羅至此，接下來男人應該使出攻勢。

　　啜了口酒，看著映在絹帷上春琴的影子，說是不安還不如說是慾望。

　　春琴這女人，該如何才會讓她感到歡悅呢？

　　雖然不停地想著這些事，卻宛如很久遠的事，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春琴呀！可以了。快過來──」雲樵喊道。

　　「可是，頭髮還亂亂的──」

　　「有何不好呢？」雲樵說道。

　　反正，待會兒不是就更亂了嗎？──雲樵心裡想著，只是沒說出口。

　　因為，說這種話，未免太不懂女人心了。

　　若是平時的夫妻，也就罷了。對我們夫婦而言，今夜是一個相當特別的夜晚。

　　「像你這般容貌姣好的女人，頭髮亂些，不是更迷人？」雲樵說道。「況且，頭髮梳理得整齊，我一怕弄亂，就不敢去撫摸你的頭髮──」

　　嗯，我還真會說話──

　　雲樵正在暗自得意，映照在絹帷上的春琴的影子，轉了過來。

　　「當真？」春琴說道。

　　哎呀──

　　是我多心嗎？雲樵聽這聲音，為何有些嘶啞呢？

　　是春琴太興奮了吧？也有可能自己多心了。再聽一次春琴的聲音吧！

　　「春琴呀！過來這裡──」雲樵如此說道。

　　「會溫柔待我嗎？」春琴說道。

　　確實恢復原來的聲音。雲樵安心了。

　　「當然溫柔啊！今夜是非常重要的夜晚──」聲音中透著些許焦躁。

　　「我很高興。不過，男人只是一張嘴──」

　　「沒有的事。」

　　「不過，我已經有些歲數了──」

　　「春琴啊！三十八歲，不正是女人享樂的年齡嗎──」

　　「但是，肌膚已經鬆弛，乳房也已下垂。」

　　「這些事，我都不覺得啊！」

　　未料，絹帷那頭竟傳來抽抽搭搭的啜泣聲。春琴在哭泣。

　　「怎麼哭了呢，春琴？」雲樵說道。

　　「你不會殺了我吧？」春琴說道。

　　「當然不會呀。」

　　「你該不會說事後定要挖掘出來，然後把我埋在土裡幾年也不理我吧？」春琴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你該不會喜歡用刀槍去刺女人的脖子吧？」

　　一股寒氣從雲樵的背脊疾穿而過。

　　「春琴，你今晚有些奇怪啊！」

　　你今晚有些奇怪啊！──才說出此話，雲樵心裡覺得春琴當真有些奇怪。

　　帷外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春琴把身上的衣物脫掉了。

　　她的影子，映照在絹帷上。已是裸身。那影子看來怪怪的。

　　如何會那般瘦小──

　　如何那般背駝、腰彎──

　　「我變成老太婆後，你還愛我嗎？」春琴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嘶啞。

　　「嗯、嗯──」劉雲樵一邊回答，一邊嚇得髮根都豎起來了。

　　「會疼愛我嗎？」並非春琴的聲音。

　　突然有隻滿是皺紋的手，伸進絹帷內側，快速地把絹帷拉開。

　　竟是一個滿是皺紋的裸體老太婆，佇立在床邊。

　　「哇──」劉雲樵大聲驚叫，從床上站了起來。

　　他張大嘴巴，死命地喊叫著。

　　【二】

　　三月。

　　長安越發有春天的氣息。

　　槐樹、榆樹的綠葉也愈來愈多。

　　整個長安都城，宛如被淡淡的新綠所籠罩。

　　水也開始變暖。

　　大地吸收陽光，那些陽光又宛如從大地冒出，變成一湧而出的新綠。

　　抹上紅、綠色彩的長安，又罩上一層淡綠，使得長安春意盎然。

　　桃花開始在四處綻放。

　　大唐王朝，在長安開花結實，這是世界史上無與倫比的絢爛果實。

　　從遙遠的西域而來的人，足履皮靴，昂首闊步於大街之上。換成現代的說法，就是穿著絲質法式長褲的女人們，裝扮艷麗地漫步在街頭。

　　長安的左街，是高官顯貴的宅邸。右街是商家。

　　西市，則在其中心。從遙遠的西域，穿過塔克拉瑪干沙漠的商旅，正是在西市卸下駱駝背上的貨品。

　　這是個流動的城市。

　　高鼻子的男人，和瞳孔藍得令人訝異的少女，來到街頭表演各式雜耍。

　　空海居住的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就在西市附近。

　　最近，空海精力充沛地到處走動。

　　此時，祆教、景教已經傳入大唐，在長安建有自己的寺廟。空海貪婪地接觸這些來自西域的宗教。

　　空海和橘逸勢，在喧鬧的西市中走著。

　　這四日來，空海每天都獨自外出，許久未曾像今日和逸勢一起出門。

　　今早，由於眼見求知慾甚強的空海，每日四處走動，逸勢不解地問道：

　　「空海，你天天外出，真有去處嗎？」

　　逸勢也有著比一般人更強的求知慾。正因為如此，才能搭上遣唐使船。

　　逸勢也是當時日本特殊的知識分子之一。他不僅驚歎空海知識之淵博，對他更是另眼相待。

　　不過，對於每日頻繁外出的空海，逸勢另有一番想法。

　　逸勢的腦子裡，強烈留著往後還有二十年要待在大唐的心情。雖然逸勢也打算為增廣見聞而外出，卻覺得沒必要像空海那般頻繁。

　　「對啊！逸勢，最近確實經常外出。」空海事不關己般地回答。

　　在西明寺的庭院裡。準備好外出的空海，走到庭院，手搭在牡丹花上時，逸勢走過來。

　　「今日打算前往何處？」逸勢問道。

　　「西市。」

　　「不就在附近嗎？」

　　「嗯。」空海依舊扶著牡丹花的新芽答道。

　　「有事嗎？」

　　「與人相會。」

　　「與人相會？」

　　「最近認識一位胡商。」

　　「胡人？」

　　「波斯人。」

　　「怎麼回事？」

　　「這是一個有趣的人。」

　　「如何有趣呢？」

　　「他的談話。」

　　「談話？」

　　「有關祆教的談話。」

　　「祆教？你──」

　　「拜火的宗教。」

　　交談之間，逸勢說出：「我也要去。」

　　因而，現在兩人才會走在喧鬧的西市。

　　有牽著一頭牛到處兜售的漢人，也有手提養著活鯉魚的水桶叫賣的人。更有就地解開駱駝背上的貨品，露天叫賣起來的胡商。

　　這種露天商店，人潮特別多。

　　從圍觀的人群縫隙中窺看，才知道有賣美麗的琉璃杯、有賣絨毯、也有賣女人耳飾的。

　　雖然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些，逸勢仍像個孩子般驚歎。繼續又走。

　　「到底要前往何處？空海。」逸勢問道。

　　「再往前走些。」空海答道。

　　「喂、喂，空海。」逸勢不斷叫著空海。「方才，你提到的祆教，是何種宗教呢？祆教這名稱，我也曾聽到，只知道是一個拜火的宗教。不過，我對祆教並不很清楚──」逸勢坦率地問道。

　　平日，逸勢不會這般坦率向人詢問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只有和空海兩人的時候，才會這般坦率。

　　「即使談論宇宙，也不動怒嗎？」空海問道。

　　「又是宇宙嗎？」

　　「從宇宙說起，較易瞭解。」

　　「詢問的人是我，你就用最易懂的方法告訴我吧！不過──」

　　「如何？」

　　「不要騙我，空海。」

　　「不會騙你。」

　　「說給我聽吧！」逸勢邊走邊說道。

　　「好的。」空海如此回應，邊走邊仰望著藍天。「祆教認為宇宙分成兩部分。」

　　「兩部分？」

　　「善和惡兩部分。」

　　「喔。」

　　「宇宙的一切，都可以分為善和惡兩部分。」

　　「怎麼說呢？」

　　「並非我說的，這是祆教的說法。」

　　「嗯。」

　　「善神名為阿胡拉．瑪茲達，惡神名為安格拉．曼紐。」

　　「這是何種神呢？」

　　「善神阿胡拉．瑪茲達為光明之神，惡神安格拉．曼紐為黑暗之神。」

　　「……」

　　「善神阿胡拉．瑪茲達創造出一切的善，惡神安格拉．曼紐創造出一切的惡。」

　　「嗯。」

　　「善神阿胡拉．瑪茲達和惡神安格拉．曼紐，帶著軍隊相互戰鬥。戰場即是這個宇宙，戰鬥的情形就成為宇宙的諸相。」

　　「嗯嗯。」

　　「祆教認為，有朝一日善神阿胡拉．瑪茲達，一定會消滅惡神安格拉．曼紐，這個宇宙就會充滿光明了。」

　　「嗯嗯嗯。」

　　「所謂的火，即是善神阿胡拉．瑪茲達的兒子。拜火，即是在拜善神阿胡拉．瑪茲達的兒子，因此可以遠離邪惡，讓自己光明，也就是讓自己充滿善良。大致上如此。」

　　「嗯。」逸勢吐了一口氣。「啊！你的談話，很難得這般簡單明瞭。」

　　「是嗎？」

　　「不過，有些明白，卻也還是不明白。」

　　「哦？」

　　「所謂善和惡，到底何者為善？何者為惡呢？空海。」逸勢問道。

　　「果真厲害！逸勢。」空海說道。

　　「厲害什麼？」

　　「你所提的問題確實厲害。」

　　「為什麼？！」

　　「這種將宇宙分為善和惡的二分法，到底何者為善、何者為惡呢，至今尚未釐清。」

　　「你的密宗，又如何呢？」

　　「說到密，基本上，並未將天地諸相區分為善或惡。但有曼陀羅和法──」

　　「喔。」

　　「不用談曼陀羅和法了嗎？」

　　「不用。因為你會把事情愈講愈複雜……」

　　空海聽得揚聲哈哈大笑。

　　「對了，空海，為何你會對祆教感興趣呢？」

　　「因為火。」空海說道。

　　「火？」

　　「密宗，也有以火修行的法門。」

　　「以火修行？」

　　「就是護摩。」

　　「如何說呢？」

　　「祆教的火和密宗的護摩，不知為何，好像在我的內心，不，在這宇宙之中有所連結。」

　　「是嗎？」逸勢似懂非懂應道。「空海，這些複雜的問題，今日就此停止吧！」

　　「說的也是。」空海點頭後，目光轉向前方。

　　那裡擠滿人群，從圍觀的人群中傳來月琴、笛及鼓聲。

　　「什麼事呢？」逸勢眼睛閃著光芒說道。同時加快腳步。

　　空海略慢些跟在逸勢後頭。逸勢從人牆中伸出頭、往裡頭看。

　　圍在人牆當中，有三個姑娘在跳舞。碧藍的瞳孔，是異國姑娘。

　　音樂的調子，和舞動的速度都相當快。和日本的雅樂比，有如風速一般。

　　「這是什麼呢？」逸勢問來到身旁的空海。

　　「胡旋舞。」空海答道。

　　「喔！」逸勢揚起聲音。「這就是胡旋舞啊！」

　　逸勢曾在書籍中得知「胡旋舞」這名稱。《通典》卷一，有著如此記載：

　　「舞，急轉如風，俗謂胡旋。」

　　與其說是大唐，不如說是西域的一種民族舞蹈。不過，逸勢至今尚未目睹。

　　「所謂胡旋舞，我到長安一定要一睹為快。」逸勢曾在抵達長安之前，屢次對空海這樣說。

　　如今，胡旋舞就在逸勢的眼前舞動著。

　　空海入唐時，長安的詩人白樂天，有一首有關胡旋舞的樂府詩，如此寫著：

　　胡旋女，胡旋女，

　　心應弦，手應鼓；

　　絃歌一聲雙袖舉，

　　回雪飄飄轉蓬舞。

　　左旋右旋不知疲，

　　千匝萬周無已時。

　　人間物類無可比，

　　奔車輪緩旋風遲。

　　「真是精采啊！空海──」逸勢說道。

　　「嗯。」空海在逸勢身旁頷首。

　　「你不覺得驚奇嗎？」眼看空海彷彿若無其事，逸勢問道。

　　「當然驚奇。」

　　「不，你驚奇得不夠。」

　　空海對逸勢的說法，報以苦笑。

　　「空海啊！難不成你不是第一次看到胡旋舞的吧！」

　　「嗯。」空海點頭答道。

　　「狡猾。」逸勢立刻大聲叫道。「你太不夠朋友了，空海，我到酒樓去都會告訴你，連妓院都帶你去，為何你看過胡旋舞的事，卻不告訴我呢？」

　　「對不住。我不知道你這般想看胡旋舞。」空海說道。

　　逸勢很無趣地把舌頭弄得嘖嘖作響。

　　不久，胡旋舞終於結束了。就在圍觀者的歎讚聲中，銅錢紛飛而下。

　　姑娘們和一位站在姑娘後方作西域風裝扮、一直雙手交錯觀看著的男人，彎下腰把錢撿起來。那男人足履長皮靴。

　　撿錢的姑娘當中，有一人把頭微抬，看著空海。

　　「啊！空海先生。」碧眼姑娘露出微笑。

　　正在低頭撿錢的男人，聽到聲音，也抬起頭來。

　　「空海。」男人叫道。

　　「啊！」空海頷首，和他們打招呼。

　　「空海，你認識他們呀？」逸勢低聲問道。

　　「是的。今日正是為和他們會面而來。」

　　空海邊對逸勢說道，邊走向那男人。

　　「馬哈緬都，我來引見一下。這位是一起從倭國來的橘逸勢。」空海握著那人的手說道。

　　逸勢只是張嘴發楞，傻傻地站在一旁。

　　【三】

　　「逸勢。這位是胡人馬哈緬都。他目前正在教我胡語和有關祆教的事情。」空海以日語對逸勢如此說道。

　　「請多關照。」逸勢立刻鞠躬，並以唐語說道。

　　「不必客氣，逸勢先生。倭國的人都像空海這般嗎？我和他也沒見過幾次面，不知不覺中，他不但已經會夾雜著說出我們的語言，對祆教的火也有獨特的見解──」

　　「火？」

　　「是的。他說祆教所稱的火，原本就在我們的身體內部燃燒著，所謂的拜火，就是拜神，所拜的不正是自己的火嗎──」他以流利的唐語說道。

　　看來馬哈緬都對空海真的感到驚訝，從他對逸勢所說的這番話中，更透露出對空海的讚歎。

　　「不，不，馬哈緬都先生，這個人比較特別──」逸勢以唐語說道。

　　逸勢對於馬哈緬都讚美空海一事，非但沒有不悅的神情，反而露出微笑。

　　依逸勢的性格，原本是很受不了別人在他面前讚美其他人的，只有空海另當別論。當空海被讚美時，逸勢會有一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不久，撿好錢的三個姑娘，並排在馬哈緬都身旁。

　　三人的年齡，大約在二十上下。

　　每個人都擁有高挺的鼻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眉、嘴角長得相當神似。

　　「逸勢。這三人是馬哈緬都的女兒──」空海說道。

　　空海開始以唐語和逸勢交談。

　　三位姑娘聽到空海的話，面露微笑，微屈膝蓋致意。

　　「我是多麗絲納。」

　　「我是都露順谷麗。」

　　「我是谷麗緹肯。」

　　三人分別報上自己的名字。長女多麗絲納，二十一歲。次女都露順谷麗，十九歲。三女谷麗緹肯，十七歲。

　　「今日，可否也說些祆教的事給逸勢聽呢？」空海對馬哈緬都說道。

　　「當然可以。不過，有一件事得先告訴您。」馬哈緬都盯著空海說道，又把目光轉向女兒們，對女兒說：「你們先到一旁去。」

　　「啊！你不可以獨佔空海。」說此話的，是大姐多麗絲納。

　　「就是嘛。」

　　「每次都只有爹陪著空海──」

　　都露順谷麗和谷麗緹肯，也附和姐姐的話。

　　「並非如此，我和空海有重要的事要談。談話時，你們可以先到一旁嗎？」

　　馬哈緬都話一說畢，女兒們翹著尖尖的小嘴唇，走到一旁去。

　　「不知何事？」空海問道。

　　「昨日，和麗涵會面。有關空海經常打聽的那件事，麗涵有事要我代為轉告──」

　　「麗涵嗎？何事啊？！」

　　「劉雲樵已經發瘋了。──要我如此轉告，您就明白了。」

　　「劉雲樵？」

　　「正是。三日前，傭人發現發瘋的劉雲樵在自己家中轉來轉去──」馬哈緬都說道。

　　「不妙了──」空海咬著嘴唇說道。

　　「喂、喂，空海。未料在此也會聽到劉雲樵的名字，到底怎麼回事呢？」

　　逸勢問道。

　　「就是方才聽到的事情啊！」

　　「不。我想問的是──這位馬哈緬都，到底有何關聯？為何劉雲樵的名字會出自他口中呢？」

　　「胡玉樓啊！」空海說道。

　　「什麼？！」

　　「胡玉樓的玉蓮姐引見我認識馬哈緬都。因為我問她是否認識人，可以說些有關胡人的神祇給我聽──」

　　「啊？！」逸勢愈聽愈糊塗了。

　　「方才不是聽到『麗涵』這名字嗎？這個麗涵，就是玉蓮姐。」空海說道。「逸勢啊！你該不會認為玉蓮姐的『玉蓮』就是她的本名吧？」

　　胡玉樓的妓女，都是胡姬。

　　換言之，西域來的碧眼姑娘們來此討生活。

　　空海和逸勢所熟識的玉蓮和牡丹，都是碧眼且肌膚雪白的胡姬。玉蓮和牡丹的本名當然都不是漢名。玉蓮和牡丹，只是陪客時使用的花名而已。

　　空海說明後，逸勢才恍然大悟。

　　「如此說來，馬哈緬都就是麗涵──玉蓮姐的友人囉。」

　　「應該說是她的熟客──」空海說道。

　　「因此，才會叫女兒們都到那頭去。」

　　空海如此一說，逸勢終於頷首。

　　空海確知逸勢已經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又轉向馬哈緬都。

　　「您是否能把才纔的事，說得更詳細些。」

　　「劉雲樵之事嗎──」

　　「正是。」

　　「詳細情形，也都是從麗涵那聽來的──」

　　如此的開場白後，馬哈緬都開始敘述。

　　劉雲樵的妻子春琴被妖貓附身後，曾經一度離開的傭人們，於三天前又回到劉雲樵宅邸。

　　一進屋子，就覺得屋內不對勁。

　　大門口有屎尿的痕跡，一進入屋子，走廊到處也都是糞便。

　　那是人糞。

　　傭人們提心吊膽走進劉雲樵的房內，發現劉雲樵果然在裡頭。

　　劉雲樵全身赤裸，頭髮全白，瘦得像個病人。

　　而且──

　　「傭人發現劉雲樵時，他竟然在吃自己拉出的糞便──」馬哈緬都說道。

　　「妻子春琴應該在家才對──」

　　「屋內只有劉雲樵，沒有其他人。」

　　「那麼，劉雲樵人現在何處？」

　　「不知道，這未曾聽說。」馬哈緬都說道。

　　不久，空海就辭別了馬哈緬都。

　　空海默默無語地走在雜沓的西市。跟在右側的逸勢，走著走著總是落在其後。

　　「喂，空海，到底要前往何處？」逸勢問空海。

　　「平康坊。」空海說道。

　　「你說的平康坊，不是在前方八里處嗎──」

　　逸勢所說八里的「里」，就是平安時代日本所使用的「里」。

　　一里，約為七百公尺。

　　逸勢對空海所說的就是──平康坊不是在前方五、六公里處嗎？

　　不過，空海並未回答。只是默默地走著。

　　「打算前往胡玉樓嗎？」逸勢問道。

　　因為胡玉樓位於平康坊。

　　「想見玉蓮，聽她敘述詳情。」空海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怎麼回事？」

　　「沒什麼。」

　　「不，今天的你，完全不似平日的你。平日的你，不都是慢慢走，還談些複雜難懂的道理嗎？」

　　「不，這才是我平日的腳力。只有和逸勢一起時，才慢慢走。」

　　「現在難道不是和我在一起嗎？和我在一起時，不是都稍微放慢腳步嗎？」

　　「確實如你所言，我好像有些興奮。」

　　「為何事而興奮呢？」

　　「果然發生如我所預料的事情。我認為劉雲樵宅邸的妖怪，不會那般輕易就被降伏，果真如此。」

　　「你確實說過這話。」

　　「雖然一切都照我所料進行，中間卻有所差池。」

　　「差池？」

　　「我過於相信自己的計策了。」

　　「什麼計策？」

　　「我要劉雲樵來找我的計策。」

　　「原來是那件事呀！」逸勢點了點頭。

　　逸勢想起那件事──空海拜託玉蓮和牡丹，劉雲樵若有什麼事，叫他到西明寺來找空海。

　　「我以為事情會進展得慢些。沒想到現在劉雲樵竟發瘋了──」

　　「慢些？」

　　「嗯。附身在春琴身上的妖怪，若想對劉雲樵如何，早就下手。至今尚未下手，我認為暫無大礙。不過──」

　　「不過怎樣？」

　　「對方也許只是在利用劉雲樵而已。不，或許還有更大的仇恨吧？還是原本並不想讓劉雲樵發瘋，他自己卻瘋了──」空海自問道。「不過，逸勢啊！最重要的倒不是這件事──」

　　「什麼事？」

　　「若是青龍寺當日就得知劉雲樵發瘋，我就比青龍寺遲了二日半。」空海說道。

　　「喂，等我一下──」

　　走在前頭的空海又加快腳步，逸勢邊喊邊追。

第八章　孔雀明王

　　【一】

　　寶殿正面有尊黃金鑄造的佛像。

　　那是一尊座像。巨大的座像。

　　座像的高度，看起來約有平常人的三倍高。

　　結跏趺坐──

　　雙手交握。大拇指握在掌中的金剛拳。

　　左手的金剛拳伸出食指，右手的金剛拳則握住這食指。

　　這是智拳印──

　　從這個握拳印，可以得知這佛像正是大日如來。

　　大日如來──密宗認為，這世界上無所不在的宇宙根本原理、真理，正是這大日如來。

　　梵語為Mahavairocana──漢字則譯為「摩訶毗盧遮那」。

　　寬敞的寶殿之中有一個台座，大日如來端坐其上。

　　如來所在，是朵巨大的黃金蓮花座。如來佛像所映像出的黃金色，洋溢在陰暗的寶殿裡。

　　如來像的周圍，諸佛圍繞，寶殿的四隅，分別是東西南北的守護尊神。

　　東為持國天。

　　西為廣目天。

　　南為增長天。

　　北為多聞天。

　　在陰翳映照出的黃金色光芒中，諸佛及尊神妖艷地呼吸著黃金的微光。

　　大日如來的尊前，一位瘦弱的僧人獨自端坐。

　　並不全因剃度所致，頭上光禿禿已無一毛。是位老僧。年齡約在六十上下。眉毛已白。白眉長得驚人，幾乎蓋住眼瞼。柔和的眼睛周圍滿是細細的皺紋。雖有皺紋，肌膚卻是健康的桃白色。

　　老僧獨自端坐，既不誦經，也不做其他事，只是以柔和的眼神，默默凝視著大日如來。

　　老僧的眼神，浮現出各種表情，隨即又消失了。

　　宛如凝視這尊大日如來，眼前就會展現各種景色，這一幕又一幕的景色，都讓老僧感到新鮮而浮現驚奇的表情。

　　老僧背後，有人走來。

　　「惠果師父。」那人喊道。

　　被喚為惠果的老僧，轉身一看。有位年約五十的僧人，佇立其後。

　　「義明嗎──」老僧惠果說道。

　　「正是。」

　　被喚為義明的僧人，跣足踏在閃著黑光的寶殿木板上，走到惠果的後方才坐下。

　　惠果再次轉身面向義明。身體稍微挪向一旁，斜對著義明。

　　可能是不好將自己的屁股，正對著大日如來的一個自然動作。

　　義明筆直端坐，直視惠果。他的相貌端正。從他端坐的架勢及端正的相貌看來，不似僧人，倒像一位凜然的武士。

　　「有何事嗎？」惠果問道。

　　「有些事不能不向您報告──」義明說道。

　　「唔。」

　　「或許您已經耳聞，就是有關金吾衛劉雲樵之事。」

　　「被妖貓附身那事嗎？」

　　「果然您已經聽聞。」

　　「不是已經派出明智和清智一探究竟嗎？結果如何呢──」

　　「是的。雖然明智和清智說是已經順利解決──」

　　「其實，並不順利──」

　　「是的。」

　　「聽說那隻妖貓還能預知德宗皇帝之死──」

　　「是的。」

　　「義明，何以不早些對老衲說呢？」

　　「弟子原本認為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明智和清智應該可以降伏。」

　　「嗯。」

　　「對青龍寺而言，經常有這類降伏妖物的請求。弟子認為不需要事事稟告、事事請示惠果師父。」

　　「算了。這也沒辦法。」

　　「實在對不起。」

　　「結果如何？可否說予老衲聽聽──」

　　「是……」

　　於是，義明就把劉雲樵和貓怪之間所發生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一下。

　　惠果以柔和的神情聆聽義明的敘述，並不斷「嗯嗯」地頷首點頭。

　　聽完後，惠果問道：

　　「義明。傭人何時發現失常的劉雲樵呢？」

　　「三日前近中午時分──」義明說道。

　　「三日前啊──」

　　「劉雲樵委託青龍寺降伏那隻貓，傭人們並不知情，所以才遲遲未來通知。」

　　「明智和清智，曾一度以為貓已經被降伏，不是嗎？」

　　「正是。」

　　「到底是根本沒有降伏呢？──還是另有其事，以致劉雲樵失常了呢？」

　　「劉雲樵的妻子春琴行蹤不明，想來必和此事脫不了干係。」

　　「既然是已被降伏的妖怪，又如何來附身呢？──還是看起來像被降伏，實際上根本不是──」惠果話說到此，就中斷了。

　　義明默默等待惠果再度開口。

　　「無論如何，這妖怪可不是泛泛之輩。」

　　「正是。」

　　「還有順宗之事……」惠果低聲喃喃。

　　順宗──繼德宗而即位的皇帝，亦即德宗之子李誦。

　　「還有路旁豎牌子的事件。」

　　「就是『德宗駕崩，後即李誦』那事？」

　　「這事也頗令人擔心。」

　　「老衲來日不多，卻發生種種的事情──」

　　「您又這樣說……」

　　突然，惠果的眼神似乎看著很遙遠的遠方，說道：

　　「義明。無論是密法，還是其他事，主要都在人啊！」

　　停留在遙遠虛空的目光，突然轉向義明的臉上。

　　「要有人傳，密才能存在。」

　　「……」

　　「老衲所痛心，或許尚未找到密法的傳人時，老衲已經離開人世。」惠果閉上雙唇。眼神又眺望著虛空。「若是如此，那也只好算了──」惠果眺望虛空喃喃自語。

　　「義明。人啊！有所謂的「器」。有與生俱來的器和因修行得來的器，器的大小、深度因人而異。在老衲的器裡所裝滿的密法，老衲想一滴不剩倒入另一個器裡，因此必須有一個和老衲一樣大小的器，或在老衲之上的器才行……」

　　「是。」義明靜靜地頷首。

　　「今日，如來佛的臉龐是如此祥和。這臉龐也映照出老衲的內心。無論何時如何觀看，都不會感到厭倦。」

　　「打擾您了嗎？」

　　「不。僅是神遊，於事無補。只在天上的佛，就像不使用的銀子。佛和銀子，都是被使用才有意義──」惠果的目光，再度轉向義明。「方才提到的那事。劉雲樵如今人在何處？」

　　「聽說寄居在金吾衛同僚家中。」

　　「老衲想和他見個面。可以安排嗎？」

　　「是的。」

　　「二日後，應該有空。」

　　「遵命。」

　　「不是有好幾件事要報告嗎？」

　　「正是。」

　　「還有何事呢？」

　　「西明寺有一位從倭國來的留學僧，我想您也有耳聞──」

　　「就是在洛陽官棧，解決怪異事件那人嗎？」

　　「正是。」

　　「嗯。」惠果點頭後，眼睛瞇得有如微笑般。「名喚空海吧？」

　　「是的。正是那人。」

　　「聽志明和談勝說，是一個頗具文才的人。老衲也耳聞他有所謂世親有兩人的說法，還說要來盜取密法等等……」

　　「是的。」

　　「如何還不來盜取呢──」

　　「是的。聽志明和談勝說，這個空海還會出入妓院……」

　　「喔──還會前往妓院嗎？」

　　「最近對祆教頗感興趣，和箇中之人好像也有交往。」

　　「呵呵──」惠果露出有趣的神情。「你對空海的事，知之甚詳。」

　　「西明寺的志明和談勝覺得甚為有趣，才說予弟子聽。」

　　「原來如此──」

　　「那個空海，對方才提到的那隻貓似乎頗感興趣──」義明說道。

　　「嗯，這──」惠果有如孩子般泛起微笑神情。「老衲有意讓鳳鳴和他見面之時……」

　　「就是吐蕃來的鳳鳴──」

　　「嗯。」惠果頷首應道。

　　此時，空海和逸勢正在趕路前往胡玉樓。

　　空海和青龍寺，幾乎都在同時得知劉雲樵的變化。

　　「不過，義明啊！」惠果說道。

　　「是。」

　　「這件事，根源看似很深邃，老衲或許不得不出面……」

　　【二】

　　語畢，惠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空海突然醒過來。眼睛並未睜開。閉著眼睛思索，為何自己會醒來呢？

　　半意識，還在睡眠中。眼睛若一睜開，就完全醒過來了。

　　白晝，和逸勢從平康坊歸來後，增加了許多不得不處理的事情。在腦中歸納後，委託大猴去辦，又如平日般和大猴學習天竺語。

　　天竺語──意即梵語。

　　完畢後，就在燈火下，記下自己所見、所聞、所思。

　　今夜所記是有關祆教之事。

　　空海想到可以進一步將祆教的火融入密教的法門之中。記載這些事，不知不覺中感到非常興奮，直至夜半才完畢。之後，躲進了被褥。

　　對空海而言，今晚難得在黑暗中神智如此清晰，無法立刻睡著。

　　透過火，自己和宇宙一體化的「理」與「行」，已經在空海內心成形。他知道其理論，但要轉換為語言時，手寫的速度卻跟不上思考的速度。

　　所以很不耐煩。

　　雖說不耐煩，但對空海而言，以語言來追趕思考的作業，並非一件令人厭惡的工作。

　　以簡短的語句把疾速的思考記錄下來時，空海會誤以為言詞或許已經追上思考了，而覺得連靈魂都在馳騁。

　　這些工作做得太過頭了，以致停手後，人躺在被褥裡，腦海卻還持續在工作著。

　　任由腦子不停地轉動，然後將自己的意識遠離肉體，讓意識如眺望風景般地觀看自己腦中的轉動。

　　眺望之間，昏昏欲眠，終於睡著了。突然，又醒了過來。

　　空海集中精神，讓心緒沉靜。

　　耳邊傳來鄰房逸勢的睡聲。不過，並非因為這睡聲而醒來。

　　黑暗中，鼻子吸進了混雜著細微花香味的空氣。那是桃花香味。

　　不過，亦非因為這花香而醒來。

　　好像有某種動靜。空海再度屏氣凝神。

　　有動靜。是耳朵。雙耳，感覺有動靜。

　　那動靜，有如細細的蜘蛛絲，不，比這還更細上一百倍的東西，纏住耳朵的深處。宛如耳朵欲嗅出細微花香的感覺。

　　細微的，只是一種很細微的動靜。

　　睡夢中，空海好幾次都感覺自己的意識，被這動靜的細絲所牽觸。

　　「來吧，」那動靜如此細語。「來吧……」

　　空海睜開眼睛，凝視著黑暗。黑暗中，閃爍著微弱青色光芒。是月光。

　　窗戶微微開啟，從窗外照射進來的月光，在黑暗的房內閃動著微弱的燐光。

　　到底要我去何處呢？空海自問。起身坐著，轉頭張望。四下無人。

　　「來外頭……」

　　耳朵深處聽到聲音。

　　──嗯。空海起身站起來。下了床，穿著寢衣，跣足走到外頭。

　　外頭是庭院。跣足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夜氣籠罩著空海的肉體。

　　月光下，花苞鼓起，開展的葉面和牡丹花並立。

　　「來吧……」聲音又傳來。

　　空海循著聲音跨出腳步。桃花的香味，也融入夜氣裡。

　　「寧靜的夜晚……」空海自言自語。

　　不知要往哪個方向？不過，他認為即使走錯方向，聲音會再度指示自己。

　　來到一棵高大的槐樹前面。

　　「正是此處……」聲音響起。

　　仔細端詳，月光下，有個人影佇立在槐樹下。不，不是人。

　　朦朧中，放射出青色的光芒。比月光還要更綠些的光芒。

　　平靜的聲音，在空海的耳際響起。當然不是日本語。也不是唐語。是天竺語──也就是梵語。

　　Namo buddhaya namo dharmaya nam─ah samghaya，namah，suvarnavabhasasya mayrarajnnah，namo mahamayryai vidya─rajnyai。Tad─yatha，siddhesusiddhe，mocani moksani mukte vimukte，amale vimale nirmale，anure（andare），panure（pandare），manngale

　　這是空海所知道的韻律、語言。孔雀明王陀羅尼。

　　沐浴在月光裡，樹下佇立著一尊美麗的神。右手持耀目的孔雀尾，左手持蓮花。孔雀明王佇立在彼處。

　　空海泛起微笑，走向孔雀明王。

　　「空海啊……」孔雀明王說道。「吾即孔雀明王──」

　　非男聲亦非女聲，而是清脆的中性聲音。

　　孔雀明王──在印度、天竺，因為能夠吞噬猛烈毒蛇，其能力被神格化，以菩薩的模樣，作為佛教守護神之一。

　　「是。」空海以清脆的聲音回應。接著問道：「孔雀明王，為何呼喚在下呢？」

　　「為忠告你而來。」

　　「忠告──嗎？」

　　「你千里迢迢渡海來長安，所為何來？」孔雀明王說道。「為求取密法而來的吧！」不待空海回答，孔雀明王又說道。

　　「正是。」

　　「既是如此，為何還在遲疑呢？」

　　「遲疑？」

　　「為何還不速速前往青龍寺呢？」

　　「只因時機未到──」

　　「何以時機未到呢？」孔雀明王問道。

　　空海聽到此問，面露微笑。

　　「為何而笑？」孔雀明王說道。

　　「明王既是佛門之人，為何還故意詢問沙門當事人呢？此事您難道不知道嗎──」空海說道。

　　「真是愚蠢的問題啊！難道在試探我嗎？縱使是神，也無法完全瞭解人心──」孔雀明王說道。

　　「原來如此。」

　　「再問一次，何以時機未到呢？」

　　「因為無論是在下還是對方，都尚未準備妥當。」

　　「對方？」

　　「就是青龍寺。」

　　「嗯……」

　　「與其在雙方尚未準備妥當就前往，還是準備萬全後比較好。凡事並非快就是好，不是嗎？花在尚未準備好之前，也不綻放──」

　　空海如此一說，孔雀明王悄悄地將孔雀尾移到握著蓮花的手，空無一物的右手往側面伸去。

　　那裡有牡丹的樹枝。芽苞已經長成大大的葉子了。

　　「看吧！空海──」孔雀明王以右手食指指著枝頭。

　　月光下，枝頭微微搖動。並沒有風。眼見葉子漸漸變大，葉子之間，長出一個花苞。花苞裂開，一朵牡丹花就在月光下慢慢綻放。

　　孔雀明王收回手指。

　　月光之下，重瓣牡丹靜靜地在風中搖曳。

　　「真是精采啊！」空海的話中，混雜著讚歎之意。

　　剛剛盛開的紅牡丹，嬌艷欲滴可人。

　　「未必得準備妥當，花朵依然可以綻放。」孔雀明王以中性的聲音說道。

　　「是的。」空海坦率頷首稱是。「在下現在的一切作為，其意義和明王所為相同──」

　　「相同？」

　　「讓花盛開。」

　　「所謂花，指的是密法？」

　　「正是。目的就是要讓在下內部那朵密之花盛開。而且，盡可能還要縮短時間。因而才說與您相同。」

　　「喔。」

　　「原本得二十年才能綻放的花，我希望在更短的時間內讓它開放。」

　　「密之花嗎？」

　　「正是。」

　　「既然如此，不是更應該早日前往青龍寺嗎？」

　　「我認為現在前往青龍寺，反而更費時間──」

　　「何故？」

　　「我只是從倭國來的一介留學僧而已。一般而言，必須留在這國家二十年，才能夠學習到密宗。」

　　「嗯。」

　　「既然要學，我就非得把完整的密宗帶回國去不可。」

　　「完整的密宗？」

　　「是的。我要學會密宗最初出現在這世上時的語言，想瞭解那時的密宗。」

　　「唔。」

　　「唐語密宗，當然也有學習之必要。不過，若能夠瞭解密宗最初出現的語言──梵語，才能學習到神機微妙之處，不是嗎──」

　　「原來如此。」

　　「縱使現在前往青龍寺，因為不懂梵語，只能學得無法觸及本源的密宗。因此，現在我正在學習梵語。」

　　「既是如此，何以不專心學習梵語呢？」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空海啊！你的所作所為，未免太多管閒事──」

　　「所指何事呢？」

　　「與你不相干之事，最好別插手管。」

　　「原來如此。」空海露出微笑。「劉雲樵之事嗎？」

　　「是的，那事對尊下無益。」

　　「為何無益？」

　　「有可能致自己於死地。」

　　「因劉雲樵之事嗎？」

　　「嗯。」孔雀明王回答後，又把孔雀尾握在右手。

　　「若是死了，就很麻煩。」

　　「那麼，就不要和劉雲樵之事牽扯──」

　　「不過，那也是個人的興趣──」

　　「我已經對你提出忠告，好自為之吧！」孔雀明王說道。

　　他邊看著空海，邊往後退半步，握著蓮花的左手，和握著孔雀尾的右手輕盈地搖動。宛如舞蹈般舞動著。

　　舉起右腳，左腳踏在半空。

　　「吾回天庭矣！」

　　孔雀明王的身體，浮上天空。孔雀明王優雅舞動著，在月光下緩緩升天。

　　一步一步走著──

　　宛如天空中有個看不見的階梯，一階一階慢慢走上去。

　　掠過槐樹的樹枝，升上槐樹樹枝的最高處，然後又往上升去。

　　發光的身體，被大風吹起，突然消失在槐樹之上的空中。

　　「孔雀明王嗎……」

　　空海眺望著孔雀明王所消失的槐樹上空，喃喃自語。

　　空海腰部高的地方，孔雀明王讓它綻放的大朵牡丹花，在月光下隨風靜靜地搖曳著。

　　【三】

　　一大清早，橘逸勢就踩著重重的腳步聲，來到剛做完早課的空海房內。

　　對著坐在書桌前空海的背後，喊叫著。

　　「喂！空海啊──」逸勢說道。

　　「何事呢？逸勢。」空海回頭問道。

　　「聽說牡丹花的事了嗎？」逸勢說道。

　　「牡丹花？」

　　「還不到花期，庭院竟有一朵盛開的牡丹花。」

　　「原來是這事呀？」

　　「難道你已經知道了嗎？」

　　「嗯。」

　　逸勢露出洩氣的神情，坐在空海之前。

　　「一朵，只有一朵喔！實在不可思議，對不對？空海。」

　　「那朵花是昨夜孔雀明王從天上降下來，在我眼前使它盛開的。」

　　「如何會──」

　　「孔雀明王為了警告我，不要再插手劉雲樵之事而來的。」

　　「為什麼來警告你──」

　　「要我早些前往青龍寺。」

　　「嗯……」逸勢點頭之後，神情轉為凝重。「不過，你所謂的孔雀明王，是真的孔雀明王嗎──」

　　「你說呢？」空海神情愉快地看著逸勢。

　　「難道你真的認為這世上有孔雀明王？」

　　「逸勢，很難得說出像儒者的話來──」空海笑道。

　　孔子所謂「不語怪力亂神」，記載於《論語》這本書之中。

　　孔子之意，就是不談論靈魂、神鬼等那些超自然現象的事。

　　「逸勢，你也得小心才是。」空海說道。

　　「小心什麼？」

　　「孔雀明王說，若繼續插手劉雲樵之事，會有生命危險。」

　　「什麼？」

　　「這就是威脅吧！既是如此，我更不想放手──」空海看著逸勢說道。

第九章　邪宗淫祠

　　【一】

　　空海和橘逸勢離開西明寺，是在正午之前。

　　兩人往西市走去。

　　為了和昨日才見面的馬哈緬都再度會面。

　　昨日，空海一聽到劉雲樵之事，立刻辭別馬哈緬都。告辭之際相約翌日──即今日再會。

　　馬哈緬都把劉雲樵之事大致說過後，又對空海說道：

　　「空海，接著就是你委託我辦的那件事。」

　　「如何呢？」空海問道。

　　「由於事出突然，對方說明日午時過後，倒是可以挪出時間。」

　　「馬哈緬都呢？」

　　「明日你若要去，我可以作陪──」

　　「那就偏勞了。」

　　此事是昨日說好的。

　　「怎麼啦？空海。」那時，逸勢以日語問道。

　　「我前陣子拜託馬哈緬都的事，今日給我答覆──」

　　「什麼事呀？」

　　「我想到祆教的祆祠看看，所以拜託馬哈緬都引見。」

　　所謂祆祠，就是祆教寺──亦即瑣羅亞斯德（Zoroaster）教的寺院。

　　「若是可能，我想當面向祆教僧人請教一些事。」

　　「喔──」

　　「馬哈緬都告訴我，若是布政坊的祆祠和那裡的安薩寶，倒是挺適合的。他已為我做了安排。」

　　「安薩寶？」

　　「所謂安，是姓──」空海說道。

　　空海入唐之時，祆教在中國已有三百年的歷史。

　　唐都長安，也有好幾座祆教寺──祆祠，僑居的西域人為數亦不少。為統一管理這些僑居西域人，官方設有「薩寶」的官職。薩寶通常由西域胡人有力者擔任。西域人使用中國姓氏時，很多都喜愛以「安」為姓。

　　「逸勢要一起去嗎？」

　　逸勢被空海如此一問，也很想前往祆祠一探究竟。

　　因此，空海和逸勢才一起走出西明寺。總之先到西市。打算和馬哈緬都會合後，再一起前往位於布政坊的祆祠。

　　布政坊位於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北側，但是兩坊之間還有光德坊和延壽坊。負責長安治安的右金吾衛，也在布政坊。

　　「不過，空海啊──」逸勢邊走邊叫住空海。「今朝所說的話，孔雀明王當真說你會有生命危險嗎？」

　　「是啊！若是再繼續插手劉雲樵之事的話。」

　　「若是有生命危險，那麼我也涉身其中囉。」

　　空海考慮一下說道：

　　「唔，應該已涉身危險之中了吧──」

　　「真的嗎？」

　　「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你應該也包括在內。」

　　「不要威脅我！」

　　「不是威脅你。」

　　「意思是說那隻妖貓會對你我設下什麼圈套嗎？」

　　「你說呢？」空海邊走邊說。

　　「昨日你又去胡玉樓了吧？這樣對劉雲樵之事，不是涉入更深了嗎？」逸勢說道。

　　昨日，空海辭別馬哈緬都後，立刻直奔胡玉樓，和玉蓮及牡丹會面，聽她們又把劉雲樵事詳細敘述一遍。

　　「不錯，正是如此。」

　　「總覺得事情愈變愈可怕。」逸勢說道。

　　「嗯。」

　　逸勢對著頷首點頭的空海問道：

　　「不過，空海啊！今日你不是有不少事要調查嗎？」

　　「昨日已拜託大猴替我去辦了，他應該會辦得很好吧！」

　　和尚們在讀梵文時，大猴因為會講天竺語多少也幫得上忙，所以他在西明寺非常管用。

　　「拜託他何事呢？」

　　「兩件事。」

　　「兩件事？」

　　「劉雲樵之事和麗香之事。」

　　「什麼？！」

　　看來逸勢好像無法理解的樣子。

　　「拜託他調查劉雲樵現在人在何處？情況如何？還有劉雲樵的族譜等。」

　　「麗香呢？」

　　「昨日玉蓮不是說麗香好一陣子未曾出現在雅風樓了嗎？我頗在意這事。拜託大猴調查麗香的身世及她的過去等。」

　　「不過，調查劉雲樵之事，還能理解。連麗香都要調查，所為何來呢？」

　　「因為麗香的客人是劉雲樵──」

　　「但是……」

　　「那隻貓不是連劉雲樵進出雅風樓，還有請道士之事都一清二楚──」

　　「那和麗香有關聯嗎──」

　　「或許吧！」空海說道。

　　「不過，你這般熱衷於妖怪、梵語、祆教，對最重要的密宗，到底有何打算呢？」

　　「這些都是為了密宗呀！」

　　「什麼？」

　　「哈哈。」

　　「你是說妖怪啦、梵語啦，還有現在要前往的祆教寺，都是為了取得密法嗎？」

　　「對啊！當然我本身也很感興趣。對了，逸勢，我必須爭取時間。可是我只有一個人，真是令人著急啊！」

　　「是嗎？」逸勢應聲後，接著又說道：「我們不是還有二十年嗎？」

　　「不。二十年後，我已經超過五十歲。我如何能等二十年呢──」

　　「……」

　　「逸勢啊，今朝你看到庭院那朵盛開的牡丹花了吧？」

　　「看到了。」

　　「我想做的，就如同那般。」

　　「如同那般？」

　　「我必須要讓那朵密之牡丹，早些在我內部盛開。不必二十年──」

　　「嗯。」

　　「不過，像那朵牡丹花般過早綻放，並不好。」

　　「……」

　　「早些讓它綻放雖好，但在未準備妥當之際就強行讓它盛開的花，不久就會枯萎。然而，我又不能準備二十年──」

　　所以目前自己的所作所為，正是為此而準備──空海說道。

　　此時，空海和逸勢已經走到喧囂嘈雜的西市了。

　　【二】

　　「這麼說來，這位始祖出生於比佛陀還久遠的時代。」空海說道。

　　地點是位於布政坊的祆教寺──祆祠之內。房子昏暗。穿過大門，正面有個祭壇，點燃著火。火和煙的味道，籠罩整個屋內。

　　牆壁已經被煙熏成暗灰色，原本窗子就不多的屋內，顯得更加陰暗。不過，牆壁和屋頂之間留有排煙的縫隙，煙能夠順利排出，屋內倒也不如料想中那般煙霧瀰漫。

　　據說祆教的始祖──瑣羅亞斯德，出生於公元前七世紀至六世紀。

　　後來被稱為「佛陀」的人物──瞿曇．悉達多（Gotama Siddhattha）誕生於天竺迦毘羅衛國，為公元前五六三年。

　　雖然瑣羅亞斯德出生的確實年代已經不可考，若採用誕生於比基督還早六百五十年的今日之說，那麼，瑣羅亞斯德的誕生就比悉達多還早八十年以上。

　　「我們祆教的始祖誕生之時，比佛教還要早許多吧！」

　　空海聽完安薩寶的這番話，而回答了前面那句話。

　　據說，瑣羅亞斯德受到神的啟示開始傳道，約在三十歲之時。瑣羅亞斯德教深入一般民眾的生活，則是十二年後，巴克特里亞（Bactria）的地方首長衛殊達斯巴皈依之後。

　　安薩寶順著空海的提問，敘述祆教和瑣羅亞斯德的一些事跡。

　　「無論何事，只要先擄獲該國最高權力者的心，就能在世間廣為流傳。」他對空海如此說道。

　　他們佇立在祭壇前談話。安薩寶一身官職裝扮，也戴著與官員同樣的頭冠。年約五十五歲左右。頭髮及下顎所蓄的鬍鬚，白髮白鬚都已混雜其間。高鼻子、藍眼睛。

　　除了空海、安薩寶外，還有橘逸勢和馬哈緬都兩人。

　　屋內響起火焰燃燒的聲音。

　　「真是不可思議！」空海凝視著祭壇的火，低聲說道。

　　「何事呢？」安薩寶問道。

　　「正在燃燒的火。」

　　「火？」

　　「黑暗中的火，顯得更美……」

　　「……」

　　「愈是黑暗的地方，火就愈顯得炫麗耀目。」空海徐徐說道。

　　「確實如此──」安薩寶說。

　　他用那藍色的瞳孔盯著空海說道：「你有一些很有趣的想法。今日相談甚歡──」安薩寶又轉向馬哈緬都說道：「你確實替我引見了一位很好的朋友。有些很難和異教徒深談的話，和你好像也可以談談。空海──」安薩寶再度轉向空海，面露微笑，說道：「是否願意光臨寒舍？」

　　經安薩寶勸誘，眾人往外頭走。艷麗的陽光，撒在頭上。綠油油的槐樹，閃著耀眼的光亮，風一吹過來，葉片上的光影就撒落到樹下。

　　安薩寶的住家，就在祆祠後方。那是一棟紅磚、土壁的屋子。他帶領眾人來到某房間，房內泥地，陳設桌椅。屋角擺著一個甕。

　　四人坐在桌前，不知從哪裡出現一個女人，在桌上擺了四個素燒碗。那女人從甕裡舀水注到水瓶內。然後拿著水瓶，將它放置在桌上。

　　從窗外射進來的光，將槐樹葉的影子照在桌面上。

　　空海喝下女人倒在碗裡的水。冰冰冷冷，一口喝下後，口中有種清爽甘甜的感覺。

　　「空海──」安薩寶說道。

　　「是。」空海邊將碗放在桌上，一邊頷首回應。

　　「YAATO──你聽過嗎？」安薩寶問道。

　　「YAATO──嗎？」空海依照安薩寶發音，正確地說出YAATO這個詞。

　　「是的。」

　　「第一次聽到──」空海說道，看了一眼坐在安薩寶一旁的馬哈緬都。

　　當安薩寶說出YAATO時，馬哈緬都好像聽到什麼刺耳話般，臉上浮現不悅的神情。不過，這表情很快就消失，現在空海所看到是和平日沒兩樣的馬哈緬都。

　　「往昔，當瑣羅亞斯德將祆教廣為傳播時，有各式各樣的障礙。當時，邪宗淫祠到處林立，邪宗淫祠裡的YAATO百般阻擾瑣羅亞斯德的神職。」

　　「喔！」

　　「空海，這就好像佛教的佛陀尚未悟道時，也有種種的魔障一般。」

　　「是的。」

　　「景教方面，也有相似的事情。」

　　景教──空海入唐之時，已傳入中土，即基督教的聶斯脫利派（Nestoria）。

　　「這種事，我倒是有所耳聞。」

　　「空海。方才談到光的話題，從一個國家將光運送到另一個國家的同時，光所形成的影的部分，也會隨之而來。」安薩寶說道。

　　空海細細體會安薩寶的這番話，沉默了一陣子，再低聲點頭。

　　「是的。」

　　「雖然我們將祆教傳到這國家，但與之同時，我們也引進了違反祆教教義的思想。」安薩寶說到此時，深深歎一口氣。

　　「就是方才提到的邪宗淫祠。」

　　「正是。」

　　「那YAATO呢？」

　　「信仰邪宗淫祠的咒術師，稱為YAATO。也稱為KARAPAN。」安薩寶說道。

　　「YAATO也來到大唐了嗎──」

　　「對。說是大唐，不如說咒術師已經來到這長安了。」安薩寶頷首說道，並露出苦笑。

　　「簡直就像阿胡拉．瑪茲達和安格拉．曼紐的戰鬥般，無論在哪一塊土地上，這些事總是重複不已。」說這話的是馬哈緬都。

　　此時，方才倒了水就出去的那女人，又回到屋內。

　　「安爺！」那女人喊道。

　　「何事？」安薩寶看著那女人。

　　女人看一下空海和逸勢，將目光又轉回安薩寶。

　　女人可能因空海和逸勢在場，正在猶豫是否該將事情說出來。空海立刻站起來要離席，安薩寶卻制止他。

　　「這位是馬哈緬都帶來的朋友。你要對我說的事，若是馬哈緬都也能知道的話，當著這位朋友說出來也無妨。」安薩寶說道。

　　「若是馬哈緬都老爺的話，倒無妨。」

　　「既是如此，就把話當著這位朋友面，安心地說出來吧！」

　　安薩寶此話一出，女人才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左金吾衛的張爺來訪。」

　　「張爺？喔！那位張爺嗎？」

　　「是。」

　　「無妨，請他進來。」

　　安薩寶說完後，女人立刻走出屋內。

　　「我們該告辭了──」

　　空海如此說，安薩寶卻又留住他。

　　「不，空海。你在，或許更好──」安薩寶說道。「張彥高友人的田裡，出了令人擔心的事，感到很困擾，他是為了此事而前來商量的。」

　　【三】

　　張彥高年約四十，鼻子下面留著兩撇鬍子。腰間插了一把刀。他一進屋內，先和安薩寶、馬哈緬都寒暄，並以可疑的目光瞄一下在場的空海和逸勢。

　　「張爺，這是從倭國來學習密法及儒學的空海和橘逸勢。」安薩寶說道。

　　空海和橘逸勢報上自己的名諱並寒暄過後，張才以生硬口吻簡短報出自己的姓氏。

　　「敝姓張。」他對空海和逸勢的警戒心相當明顯。

　　「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事──」安薩寶問道。

　　「是的。」張彥高頷首應道。

　　又瞄一下空海和逸勢。好像有話要對安薩寶說，因空海和逸勢在場而躊躇。

　　「但說無妨，這兩位是馬哈緬都帶來的朋友。馬哈緬都很少會引薦人來。」

　　「是。」雖然張彥高頷首稱是，仍掩藏不住緊張的神情。

　　「我認為異國的人，聽到我們所談之事，或許能給一些寶貴的意見也不錯，才把他們留下來。聽馬哈緬都說，空海頗有能耐，前陣子還替胡玉樓的玉蓮姑娘驅除餓蟲。不過，若是你不方便開口的話──」

　　安薩寶說到此時，空海鞠躬致意。

　　「我們就此告辭──」

　　「不，不──」張彥高急忙對空海說。

　　空海將視線移到張。

　　「您就是那位空海嗎──」張彥高有些困窘地問道。

　　「您知道我嗎──」

　　「是的。倭國來的人，替玉蓮驅除手上餓蟲之事，我曾直接從玉蓮那裡聽聞。我這想起來了。那位倭國和尚，就是空海您──」

　　「呀……」空海道了一聲後，和逸勢面面相視。

　　「我有時會邀張爺一起到胡玉樓。因為平日受金吾衛張爺的諸多照顧。」一旁的馬哈緬都說道。

　　「哎呀──」逸勢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原來如此！」逸勢自問又自顧地點頭。

　　「若是如此，希望空海和尚也幫忙拿個主意──」張彥高說道。

　　「不知道是否能幫上忙？」空海說道。

　　「那麼，就──」

　　安薩寶一說，眾人又重新坐下。

　　「因為空海是第一次來訪，你還是從頭把事情道來吧！我也再聽一次，順便整理一下頭緒──」

　　安薩寶話一出口，張彥高裝模作樣對眾人瞄一眼後才開口。

　　「我有一個朋友，名叫徐文強，今年四十五歲。他在驪山北面擁有廣大的棉花田，怪異的事情就發生在他的棉花田上。」

　　張彥高在說到「怪異」兩字時，特別用力強調。

　　「徐文強是在去年八月，開始發現怪異之事。」

　　聽說是在八月的月圓之夜。

　　徐文強信步走在自己的棉花田間，一邊思索收穫棉花的事情，突然聽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聲音。

　　那聲音既不是從地底下傳來、也不是從棉花葉子間傳來，而是一種好像悄悄話的聲音。彼此似乎在商量什麼事的聲音。

　　每晚，都聽得到那聲音。其內容，像在商量什麼日期之類。那天，聲音決定將日期定在「那日的翌日」，不過，「那日」到底是哪日，那些聲音好像也並不清楚。

　　終於，那聲音之中有想起「那日」就是七日後。那麼，七日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徐文強每晚都到棉花田去聽那聲音。

　　事情發生的前一日，那聲音終於想起「那日」所要發生的事。那就是德宗皇帝的皇太子李誦，會在那日病倒。

　　「雖說病倒，但不會死。」那聲音說道。

　　那時，「那日」已逼近眼前，正是翌日。

　　結果，李誦病倒的翌日，那聲音又說：

　　「我們就要出來了。」

　　皇太子李誦病倒之日的早晨，張彥高收到徐文強傳來的信函。

　　信的內容──是否聽說皇太子李誦近來身體不適呢？若是有任何病恙，在當天突然惡化的話，請務必告之。

　　「我聽說皇太子在例行問安後病倒，是在讀完那信之後。」張彥高說道。

　　「後來你如何處理呢？」空海問道。

　　「我急忙帶著兩名親信，快馬直奔徐家。」

　　張想瞭解為何徐文強能夠預知皇太子病倒。

　　「我的想法是，在不得已情況下或許得逮捕徐文強。相反的，或許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您和徐文強是怎樣的朋友呢？」

　　「我們都出生在驪山山腳下，從小一塊兒長大的。」

　　「見到徐文強了嗎？」

　　「見到了。」張彥高答道。

　　當徐文強第一次告訴張彥高，棉花田夜裡有聲音傳來之事，那晚，張彥高便帶著兩名部下，和徐文強一起前往棉花田。

　　那是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有風。整片棉花田沙沙作響。張彥高、徐文強和兩名部下，站立在黑夜中，屏氣以待。

　　張彥高的一名部下手握火把，被風吹動，發出燃燒響聲。四周儘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只能見到火光照射下、滿臉通紅的彼此臉龐。

　　「還不出來嗎？」張彥高喃喃自語。

　　「稍待一下──」徐文強說道。

　　「這原本不是我的工作。應該是其他人來的，我認為自己是收信當事人，所以硬要來的……」

　　當張彥高說這話時，黑暗中突然有聲音傳來。

　　「風正在吹著呢。」傳來低微卻很清楚的聲音。

　　「是呀！風正在吹著呢。」有聲音答道。

　　「如何？李誦終於病倒了吧！」

　　「是呀！李誦終於病倒了。」

　　哈哈……

　　嘻嘻……

　　呵呵……

　　無數的笑聲在黑夜中此起彼落。

　　「再來就看明日了。」

　　「再來就看明日了。」

　　聲音說道。

　　「誰？」張彥高忍不住叫道。

　　不過，沒人回答。風更強，沙沙搖晃著黑暗下的一大片棉花葉。無數笑聲與棉花葉聲重疊。馬匹的嘶叫聲，好像也混在其中。盔甲的碰撞聲。戰車的嘎吱聲。

　　然後，還有無數低低的笑聲──

　　嘿嘿……

　　哈哈……

　　呵呵……

　　那些聲音相互混雜，又和風聲重疊，不知不覺，在強風的暗黑之中，聲音響徹雲霄。

　　【四】

　　「嗯……」空海發出低低的聲音。嘴角強忍住笑意。

　　──真是有趣！

　　嘴巴張開，此話好似已到嘴邊又硬吞了下去。

　　「真是耐人尋味！」空海說道。

　　「僅僅是這樣，聲音漸漸變小後就中斷了，問題是──」

　　「翌日的晚上？」

　　「正是。」

　　「翌日的晚上，你又到了徐文強的棉花田嗎？」

　　「是。」

　　「你如何向長安方面報告呢？」

　　「我留在原地，讓一名部下回長安討救兵。因為這事和皇太子病倒有關，但光是傳達我個人所見到的，還無法讓長安方面重視此事。再說，也不知到底會發生何事，所以就先多叫些人一起來佐證，確認翌日夜晚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原來如此──」

　　「翌日午時過後，回去討救兵的部下，再帶了另外三名部下來了。」

　　張彥高說到此時，環顧一下眾人，才娓娓道出那晚的情形。

　　【五】

　　翌日夜晚，七個大男人又聚集到徐文強的棉花田。

　　那是徐文強、張彥高，還有他的五名部下。

　　那晚，厚厚的雲層覆蓋著天空。

　　不過，雲層未覆蓋到的一些縫隙，卻可以見到清澈驚人的夜空。夜空中，點點星光閃綴其間。

　　雲間走了樣的月亮，不時從厚厚雲層中露出半邊臉來。雲層流動速度相當快。高空上似乎吹刮著強風。縱使月亮露出臉來，很快又會被雲層給吞噬了。

　　被雲層吞噬的月亮，只在雲層周圍散發出朦朧的亮光。

　　風從暗黑中吹來，沙沙使勁地搖晃著棉花葉。

　　點了兩隻火把。張彥高的兩名部下，手中各握一把。火焰被強風一吹，搖晃得很厲害。赤紅的火星，畫出細線，好似螢火蟲在暗夜中飛舞。

　　張彥高部下的腰間，各自垂掛著刀或劍。

　　掛刀者有兩名。

　　掛劍者有三名。

　　張彥高腰間也垂掛著刀。徐文強則在懷裡暗藏著小刀。

　　時間慢慢流逝。

　　強風中帶著一股微溫。途中重新更換火把。

　　「到底會發生何事呢……」徐文強提心吊膽地說。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昨夜的話若屬實，此處大概有什麼會現身吧！」張彥高答道。

　　「不過，什麼也沒……」徐文強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

　　徐文強好像很後悔來到這裡。

　　「這表示從現在開始，將有事情要發生……」

　　張彥高的聲音雖透著緊張，卻比徐文強鎮靜一些。

　　五名衛士中的三人，因為昨晚未在場，帶著半信半疑的神情佇立著。

　　又過了半個時刻……

　　「喂……」

　　低微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那聲音非常微弱，宛如隨時都會被風聲給壓過。

　　「喂……」

　　又有另一個聲音呼應。

　　徐文強和張彥高面面相覷。彼此的神情好似在互問──確實聽到那聲音了嗎？兩人又各自點頭好似在回答──確實聽到了。

　　又看著其他五個人。

　　「方才誰在說話？」張彥高問道。

　　「沒有。」

　　五人當中誰也不曾開口說話。

　　風吹得更大，起勁地搖晃男人四周的棉花葉。

　　「時候差不多了。」有聲音傳來。

　　「嗯！時候差不多了。」有聲音答道。

　　「聽到了！」張彥高低道。

　　徐文強頷首後，緊靠在張彥高身旁。眾人間流過一股緊張的情緒。繫在前方的馬匹，仰天發出響亮的嘶叫聲。

　　「今夜，風很強。」

　　「今夜，還有雲。」

　　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聲音。

　　聲音很清楚地傳入每個人的耳裡。

　　馬匹又在前方嘶叫了。

　　好像警覺到風中有令人生懼的野獸，不知從暗夜中的何處慢慢靠近。

　　「很好啊！」

　　「很好啊！」

　　「正適合我們出現的夜晚。」

　　「正適合我們出現的夜晚。」

　　不知是誰，忍不住拔出鞘中的劍。接著，出鞘的拔刀、拔劍聲，在暗夜中此起彼落。

　　「出去嗎？」

　　「出去吧！」

　　聲音如此說。

　　「大家小心！」張彥高大喊。

　　此時──

　　張彥高眼前長著棉花的泥土開始隆起來。

　　「哇！」

　　張彥高急忙往後一閃，緊鄰方才晃動的泥土那附近，也隆起來了。

　　徐文強因張彥高一閃，整個人往前趴下去。

　　就在徐文強的正前方的泥土裡，仿如大蟲一般的東西開始要爬出來。

　　徐文強像魚一般，張大嘴巴喘著氣，一動不動地盯著看。他想把目光轉開，卻好像辦不到。

　　地上終於露出東西來了。那是手指頭。手指頭之後，是整隻手。

　　一股強烈的土臭味，傳到徐文強的鼻子。徐文強莫名其妙叫了一聲，用膝蓋和雙手支撐著，整個人快爬著逃走。

　　握著火把的一名衛士，把火把交給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的徐文強，自己則手握利劍擺好架勢。

　　張彥高和五名衛士，遠遠圍成一個圈子，將露出手的地面團團圍起來。

　　此時，眾人也顧不得不要踩到剛迸出的棉花。

　　露出手的地方有兩處。此時，那兩處已經露出四隻手臂。露出土面的手，撥開自己手臂周圍的土。

　　火焰的光，照著這一切情景。

　　眾人只在遠處圍著圈子，注視這一切情景。

　　突然，從兩臂間露出人頭。那是男人的頭。

　　一名衛士大叫一聲，踉蹌地往後退。

　　另一處的兩臂間，同樣也露出了一顆人頭。那也是男人的頭。

　　兩人頭上都戴著頭盔。好似士兵模樣。

　　兩人搖搖頭，好像要把沾在頭上的泥土甩掉般。

　　「好久未出來透氣了。」

　　「是呀！好久未出來透氣了。」

　　兩顆頭相互說道。

　　衛士們默不作聲。

　　兩名士兵，不知是否看到此處站立的衛士，兩手置於地上，用力撐著，開始要把身體拔出來。

　　肩膀、胸部、腹部──士兵漸漸露出身體的全貌。

　　那是穿著盔甲的高大士兵。腹部周圍，好像畫著什麼圖樣。

　　「嗯。」

　　「嗯。」

　　兩名士兵，對於觀望自己的衛士們視若無睹，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那麼……」一方說道。

　　「那麼……」另一方答道。

　　「必須動身了。」

　　「必須動身了。」

　　張彥高對著兩名正在說話的士兵問道：

　　「你們到底是誰？」

　　兩人的體格，有張彥高兩倍大，相當魁梧健壯。一靠近，竟有種泰山壓頂的感覺。對於張彥高的質問，兩人都不予理會。

　　「會躲在泥土中，想必不是人類吧！為何你們能夠預知皇太子病倒之事呢？那是你們幹的好事嗎──」

　　然而，兩名高大士兵彷彿絲毫未感覺眾人的存在。兩人仰天一看。

　　「雖然月黑……」

　　「雖然月黑……」

　　「應該可以走路。」

　　「應該可以走路。」

　　「嗯。」

　　「嗯。」

　　兩人相互頷首。

　　「暗夜最適合我們現身。」

　　「暗夜最適合我們現身。」

　　有一名衛士，終於忍受不住恐懼的情緒，揮劍朝士兵砍了過去。

　　「呀！」利劍往正面砍下去。

　　那把劍一碰到士兵的身體，「鏘」一聲彈了回來。

　　被劍砍中的士兵，注視著揮劍往自己身上砍來的衛士。士兵伸出右手，不費吹灰之力抓住那名正想逃跑的衛士的頭。輕輕地把衛士抓了過來。

　　士兵的兩手，捏住痛苦掙扎的衛士的頭顱。接著傳來宛如樹枝折斷的聲音，衛士的頭被反轉過來。

　　那名衛士，下身流出尿水及大量糞便，俯趴在地上。不過，整個頭卻仰望著天空。

　　那名衛士，幾次痙攣後，就不再動彈了。

　　「哇！」

　　張彥高想揮刀砍向士兵，兩腳卻不聽使喚。

　　另一名衛士，從後方往另一名士兵砍過去。劍刃碰到士兵頭部。只聽到「鏗」一響聲起。士兵轉向衛士。

　　「哇哇哇哇……」

　　那名衛士，發出了奇怪的叫聲，兩腿直打哆嗦，身體卻一動也不動。

　　士兵的右拳，毫不費力朝衛士腦門正上方搥打下去。

　　衛士頭顱的上半部，不知是往下陷進去，還是血肉橫飛，總之只剩半個腦袋。衛士嘴裡吐出大量的鮮血和泥狀物，最後連自己的兩顆眼球都迸出來，臥倒在地。

　　看到此狀，誰也不敢再往士兵身上砍去。

　　「那麼……」一名士兵說道。

　　「那麼……」另一名士兵答道。

　　「走吧。」

　　「走吧。」

　　「長安城要開始騷動囉！」

　　「長安城要開始騷動囉！」

　　說畢後，兩名士兵就大步跨出去。誰也不敢追過去。

　　不久，兩名士兵消失在暗夜之中。

　　馬，又發出裂耳的嘶叫聲。

　　風，呼呼地增強，暗夜裡，棉花葉沙沙作響。

　　【六】

　　逸勢吞口水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之後，你如何處理呢？」空海問道。

　　「總之，我們先返回長安，把經過一五一十報告出來。再怎麼說，也是死了兩人──」

　　「長安方面如何處置呢？」

　　「翌日，長安派出軍隊，開始搜查從泥土中現身的那兩名士兵，但是毫無所獲。到附近的村莊四處打聽，是否有人看到類似的士兵，一樣毫無所獲──」

　　「棉花田呢？之後的夜晚又如何呢──」

　　「之後，再也沒有任何人出現，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張彥高正面對著空海說。

　　「然後呢？」

　　「然後再也沒發生任何事。從此棉花田平靜無事，棉花也已經收成了。」

　　「嗯。」

　　「若非有兩名衛士死了，連自己都會覺得那是否只是一場夢呢？如今，也有人這般認為──」

　　「大致的事情已經明白了。」空海說道。「不過，您今日來此，是否又有何新發展呢？」

　　「正如您所言。空海和尚──」張彥高露出複雜表情，看著眾人。「這事我也向上面報告過了，但上面指示我先去探看情況。不過，因有上次的事端，我不知如何是好，正巧馬哈緬都介紹安祭司給我，這回才來這兒商討。」張彥高露出疲憊不堪的神情。

　　他以求助的眼光，先投向空海，接著又轉向安薩寶。

　　空海注視著張彥高，問道：「到底發生何事？」

　　「最近，同樣的事情又開始了。」張彥高說道。

　　「何時？」空海問。

　　「聽徐文強說，好像是四日前。」

　　「喔……」空海好似忽然想起什麼般直點頭。

　　四日前，不正是返回劉宅的傭人，發現精神失常的劉雲樵的二日後。

　　「說不定更早前那聲音就開始了，只是這聲音再度被聽到，是在四日前的夜晚。」張彥高如此說。

　　「那到底怎麼發生的？」空海問。

　　「是──」

　　張彥高點頭後，又開始娓娓道出徐文強棉花田所發生的事。

　　【七】

　　從徐文強棉花田的泥土裡，爬出兩名大漢，是去年八月的事。事情發生後，也就平靜無事，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棉花收成，過冬後，德宗皇帝駕崩於一月二十三日。

　　被預言因腦中風病倒的皇太子李誦，於三日後的一月二十六日登基。

　　這期間，徐文強的棉花田埋在積雪底下。徐文強雖然在棉花收成時還曾到過田裡，之後幾乎就不再踏足。至少，日落後，徐文強連田邊也不願再靠近。

　　幾日前，又聽到那聲音的，並非徐文強本人。

　　聽到那聲音的，是徐文強家中的傭人，蘇文陽和崔淑芳這一男一女。

　　蘇文陽、崔淑芳是住在徐文強所擁有的土地內的蘇家兒子和崔家女兒。文陽年二十二、淑芳十九歲。

　　「兩人是情投意合的一對，據說是在私通時，聽到了那聲音。」張彥高說。

　　文陽和淑芳，大約一年前開始偷偷私通。為避人耳目，一到夜裡，就在柴房或外頭私會，後來為家人察覺，已決定今年春天結為夫妻。

　　雖然已經被默許，反而不好意思到柴房私會。倒不是怕人家跑到柴房來偷窺，而是怕大家會因顧慮看到兩人而不敢到柴房來，總覺得大家的視線好像都集中在柴房，更加心神不定。

　　還好，一到三月，雖是夜裡也不至於覺得特別寒冷。

　　因此，就相約在外頭。他們約在一到夜裡誰都不會來的場所──正是徐文強的棉花田。

　　兩人就在那裡私會。

　　兩人也並非完全不知道那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事。雖然，徐文強並未將細節說出來，大致的情形也都說給傭人們聽了。

　　出現兩名士兵的地方，仍維持原來模樣，但也沒留下什麼大窟窿。

　　士兵一出來的同時，土就崩下掩蓋起來，只剩下淺淺凹地。對不知情的人來說，除非有人告知此處正是該地，否則沒人看得出來。

　　不過，當然也不是就在該地私會，而是同一片棉花田稍遠的另一邊。

　　棉花田裡有好些互通的小路，路旁種著一些高大柳樹。他們就在柳樹下私會。

　　已經冒出新芽的柳枝，從上頭低垂下來。

　　新月斜斜地掛在天邊。文陽和淑芳在柳樹下互相擁抱對方時，不知何處傳來男人聲音。

　　「你快活嗎……」

　　隱隱約約、低微的男人聲音。

　　這聲音，同時傳入文陽和淑芳的耳裡。不過，當真聽到那聲音嗎──為了要確認，兩人四目交接。

　　「我快活呀……」另一個聲音又傳來。

　　兩人的眼神，好像在說確實聽到聲音了。

　　「因為事情進行得順利嗎？」

　　「因為事情進行得順利呀。」

　　聲音說道。

　　兩人放開手，環視周圍。黑暗中，包圍著兩人的，只有微微吹來帶點寒意的春風。

　　「我們也該現身了吧。」

　　「我們是應該現身囉！」

　　「嗯。」

　　「嗯。」

　　那聲音，從兩人的背後傳來。

　　哎呀！兩人大叫，趕緊拔腿逃離現場。

　　【八】

　　「聽了兩人的話，徐文強跑來告訴我，是四日前的事。」張彥高說話之時，有些激動，臉頰上變得有些微紅。

　　「你已經到過棉花田了嗎？」空海問道。

　　「尚未。徐文強應該也是如此。」

　　「還沒將詳情往上報告嗎？」

　　「雖然已報告過，但因為皇位更迭，金吾衛內部也有不少糾紛──」

　　「說得也是。」

　　「我的部屬和長官都更換了，長安城外的事情，他們還無暇插手去管。因上次的事，也曾引起內部的問題──」

　　「問題？」

　　「對。原本我們金吾衛的職責，只負責長安城內的治安，城門以外，另有所司。」張彥高邊嘆氣邊說：「其實，各坊內也是各有所司。金吾衛的專責只限於城門內大街及環繞各坊間的道路。前次，因為我的獨斷與多管閒事，也才引起剛剛提過的種種糾紛。若不出人命也就還好──」

　　「原來如此──」

　　「身為官府中人，最要緊是保身。盡可能不要插手和自己無關的事務。」

　　「這一點，貴國和我們倭國都是一樣。」

　　「城外所司，應該已經收到我們的聯絡了。不過，對方也和我們一樣有許多麻煩事尚未理出頭緒，到底是否真會盡力去辦──」

　　「嗯。」

　　「金吾衛方面，也有金吾衛該辦的好些事件──」

　　「喔……」

　　「您應該也有耳聞，最近，有人在大街到處豎立告示牌。」

　　「『德宗駕崩，後即李誦』那件事嗎？」

　　「昨夜又立牌了。」

　　「真是難為你們了。」

　　「所以我才和馬哈緬都商討對策。」

　　「為何找上馬哈緬都？」

　　「現身士兵的腹部，寫了些不知什麼圖案，我想那應該是胡文，才──」

　　「胡文？」

　　「雖說胡文，我也知道有各式各樣，不過我並不清楚什麼和什麼──」

　　「是否能夠描繪出來？」

　　「不，我描繪不出來。其實，我並不清楚那是否真的是胡文──」

　　「嗯……」

　　「馬哈緬都建議我，既然有這種事，與其自己胡思亂想，不如詢問箇中人的意見才是，所以他向我介紹了此地的安祭司。以前，我就知道有一位安祭司，三日前曾來打擾，談過我方才所說的事之後，才返回家中。今日，因有些時間，特地跑來問問看是否有何好對策？」

　　「您所說的話，大致明白了。」空海點了點他那獨特的下顎。

　　「您看如何呢？空海和尚。」安祭司以碧藍瞳孔注視著空海。

　　「真是耐人尋味的事，我目前什麼也說不上來。到徐文強的棉花田走一趟，或許可以探出些事來吧──」

　　「若是可能，請您助一臂之力。我已經聽說您不少的事情。鎮伏洛陽官棧的妖異，還有替玉蓮姑娘驅除餓蟲等──」

　　「您也耳聞那些事了嗎？」空海並無難為情之狀，而是浮現開朗的笑容。

　　「所指何事呢？」張彥高問安祭司。

　　「這些由我來敘述。」馬哈緬都搶先說道。

　　馬哈緬都對空海這人相當中意，熱心地把事情向眾人敘述一遍。

　　聽完馬哈緬都的話，張彥高看空海的眼神，明顯有了變化。

　　「空海和尚。我也在此懇求您。請您務必助徐文強一臂之力。」

　　「我明白了。不過，也不知是否能夠幫得上忙？總之，先到徐文強那出問題的棉花田走一趟吧──」

　　「當然。」

　　「我可以安排時間，只是徐文強方面是否方便──」

　　「這不成問題。明日，我派人過去，讓他傳話給徐文強。我想不必等多久，立刻會有回音──」

　　空海一邊對張彥高頷首，一邊望向逸勢。

　　「逸勢啊！你打算如何呢？」

　　逸勢被空海突然一問，「喔，喔──」支吾了一會兒，再點頭低聲道：「去！」

第十章　妙適菩薩

　　【一】

　　夜晚。

　　空海和橘逸勢，一起到安薩寶家那日的夜晚──

　　逸勢和大猴都聚集在空海的房內。板床上鋪著空海從西市買回來的波斯地毯。三人各自隨意地盤坐在地毯上。

　　空海坐在靠窗書桌的一旁，右肘擱在書桌上。逸勢坐在空海的斜左邊，大猴則背門而坐。

　　大猴的龐大身體，讓空海的房內頓時顯得狹窄。雖然大猴以紅布將長髮紮在腦後，紮不到的部分依舊蓬亂。

　　房內一隅點著燈，紅色火焰搖晃著。油燈的燃燒味，隱約飄浮在房內空氣之中。

　　「那麼──」空海環視著逸勢和大猴，表情有如孩童在期待某種好玩的事情，而望向大猴說：「托你的事，辦得如何了呢？」

　　「頗有斬獲。」大猴說道。

　　「有何斬獲？」空海問道。

　　大猴正要開口時，逸勢搶先問道：

　　「喂！空海，你現在所說的是何事呢？」

　　「日間去找馬哈緬都的路上，不是向你提過嗎？」

　　「是委託大猴去調查的那事嗎？」

　　「就是那事。」空海說畢，又望向大猴。

　　「從何處說起好呢──」大猴以粗肥的手指，抓得頭皮咯吱咯吱響。

　　「都可以。對了，你知道劉雲樵人在何處嗎？」

　　「知道。」

　　「唔──」空海伸長身子。

　　「劉雲樵寄宿在太平坊呂家祥家中。」

　　「呂家祥？」

　　「是劉雲樵的同僚。我找到劉雲樵家的傭人，向他打聽出來的。不過，聽說劉雲樵已經是半瘋狂狀態。」

　　「嗯。」

　　「那隻妖貓，預言劉雲樵短期內會死去。」

　　「短期內？」

　　「一個月後會死亡。」

　　「何時的事？」

　　「二月十五日。因此，劉雲樵也認為三月──也就是這個月十五日自己就要死了。」

　　「今日是初五，如此說來還有十日左右。」

　　「我還聽說一件有趣的事──」

　　「何事？」

　　「聽說青龍寺方面，要再派人去探視劉雲樵。」

　　「何時前往？」

　　「說是近日內，確實的日子──」

　　「嗯。」空海伸出擱在書桌上的右手食指敲打著桌面。

　　「高人即將現身囉！」空海說道。

　　空海的臉上，浮出樂不可支的微笑。

　　「接著，就是麗香──」

　　「雅風樓的麗香嗎？」

　　「是。」

　　「麗香姑娘，現在好像在平康坊。」

　　「是嗎？」

　　「我是偶然得知這事的。有個雅風樓熟客，剛好要到雅風樓去尋找麗香姑娘的某位恩客。」

　　「嗯。」

　　「然後，今日那人又帶了好幾個人一起來。悄悄向雅風樓的人打聽，據說，其中一人前幾天偶然在外頭見到一個很像麗香姑娘的人。」大猴不知不覺愈說愈大聲。

　　「結果呢？大猴。」逸勢問道。

　　「聽說好像是在道士還是方士的家門口，碰到了麗香姑娘，還來不及叫她時，她就躲進那屋子去了。」

　　「好像？」

　　「坦白說，是牡丹幫我向客人打聽來的。牡丹的客人，是麗香姑娘以前的恩客，所以才能夠打聽得到。」

　　「那道士或方士的名號呢？」

　　「這就不清楚了。因為房子外頭掛了一個『觀運勢』的市招，那人才會如此聯想。」

　　「原來如此──」逸勢點頭。

　　「知道那屋子在何處嗎？」空海問道。

　　「知道。已經詳細問過──」

　　「有關劉雲樵的家譜，及麗香的出身調查出來了嗎──」

　　「這些倒沒什麼進展──」大猴露出傻呼呼的笑容，又抓起頭來。

　　「大概也是如此。今日有這些進展，相當不錯。」空海說道。

　　「不過，空海先生。」換了一種口氣，大猴叫道。「您知道嗎？您每天用手去撫弄的那牡丹花枝──」

　　「嗯。」

　　「枝頭上結了一個花苞，已經鼓起來了。」

　　「是嗎──」

　　「空海先生，您到底在那枝頭上做了什麼呢？」

　　「沒什麼。我只是一直希望，那枝頭上會開出西明寺最艷麗的牡丹花而已。」

　　空海說到這裡，外頭有人來的動靜。

　　「喂！空海──」

　　門外有人呼叫空海。是志明的聲音。

　　「是。」空海揚聲答道。

　　「可以進來嗎？」此次是談勝的聲音。

　　「請進。」空海回道。

　　門一打開，立刻看到志明。談勝則站在一旁。談勝右手持著盤燈。盤燈上燃燒著小小火焰。

　　「有何貴事嗎？」空海說。

　　「有時間嗎？空海。」談勝問。

　　「時間？」

　　「寺裡來了一位客人，想請您和他見一面。」

　　「客人名叫？」

　　「叫鳳鳴，是我們熟識的一位僧人。」

　　「僧人鳳鳴？！」

　　「青龍寺的鳳鳴──」談勝說道。

　　「你不是想到青龍寺嗎？」原本默默不語的志明插嘴。

　　空海沉默一下後，立刻低頭說道：

　　「那麼，請多關照。」

　　「提到你的事，鳳鳴很感興趣。想和你見一面，我們才會跑來叫你。」

　　說到這裡，空海已經站了起來。

　　「逸勢和大猴，也可以一起去嗎？」

　　「當然。」志明答道。

　　「今晚的談話就此告一段落，大家一起去吧！」

　　「是。」大猴慢條斯理地站起來。

　　「那麼，走吧！」逸勢遲一步站起來。

　　三人跟著志明和談勝，一起要去見鳳鳴。

　　【二】

　　手拿盤燈的談勝走在最前頭，依序是志明、空海、逸勢、大猴，走在長廊裡，左彎右拐不知繞了幾回。

　　昏暗的長廊，好似沒有止盡一般。

　　走在前頭的談勝，停在一個小門前面。

　　「鳳鳴，空海帶來了。」談勝說道。

　　推開門，談勝走進房內。志明、空海、逸勢、大猴也依序進入。

　　房間大小，和空海的差不多。一樣是木板床。除了裡頭有一個窗子，可以說什麼都沒有。連書桌、寢具都沒有。

　　看樣子，這是專為類似空海這般的外宿客人所準備的屋子。由於目前無人使用，有時會把訪客帶到這屋子。

　　房內一隅，放著一座鐵製盤燈。紅色的火焰正搖晃著。

　　昏暗的燈光下，一名僧人獨坐在木床之上。

　　結跏趺座──

　　年齡比空海大，約莫三十五、六歲。

　　空海屏氣看著那僧人──鳳鳴。逸勢立刻和空海一樣察覺到了。

　　「空、空海──」聲音嘶啞地叫道。

　　空海無言對逸勢頷首。

　　那僧人──鳳鳴的身體，浮在離木板床約五寸的空中。

　　「鳳鳴──」

　　志明一出聲，鳳鳴的身體利落地落在板床上，成為普通的結跏趺坐姿。

　　鳳鳴睜開眼瞼。露出濕潤而烏黑的瞳孔。那眼睛盯住空海。

　　「在下空海。」空海報出自己的名字後，又說道：

　　「從倭國來唐的留學僧，目前寄宿西明寺。」

　　逸勢和大猴順著空海的話也開口報名：

　　「在下橘逸勢。」

　　「大家都叫我大猴。」

　　「在下鳳鳴。」那僧人說。

　　「聽說是從青龍寺來的。」

　　空海此話一出，鳳鳴先是點頭，接著又搖搖頭。

　　「我今日確實是從青龍寺而來，不過正確說來，卻有些不一樣。」鳳鳴說道。

　　「這話怎麼說？」空海問。

　　「其實我和你一樣。」

　　「……」

　　「我也是以留學僧的身份來此學習密宗。」

　　「從何處而來呢？」空海問道。

　　鳳鳴注視一下空海後說道：「西藏──」

　　【三】

　　延曆二十三（公元八○四）年十二月，以籐原葛野麻呂為首的日本國遣唐使，抵達唐都長安。

　　前文業已敘述，那年十二月抵達長安的外國使節，不僅日本國而已。還有另外兩個使節團，也抵達長安。

　　《舊唐書》記載著：

　　十二月，吐蕃、南詔與日本國，並遣使朝貢。

　　所謂「吐蕃」，即是西藏；所謂「南詔」，即是雲南地方的新興政權，其語言屬於藏緬語系。

　　空海業已知道吐蕃使節也和自己同時抵達長安。

　　吐蕃王朝，是大約在七世紀前半時，由贊普松贊甘布（Sron─btsan sgampo，五六九──六五○）建立。那是空海入唐前約二百年的事。

　　吐蕃王朝，併吞屢遭隋、唐攻打，幾近滅亡的吐谷渾，七世紀後半勢力遠達東西通商道路──今日稱之「絲路」的東端和南邊。安祿山之亂後，對大唐帝國形成威脅。

　　空海入唐時──吐蕃，是東洋島國的倭國所無法比擬的。

　　空海面前端坐的鳳鳴，就是從吐蕃而來。

　　「去年十二月，吐蕃亦遣使來長安，你是那時抵達的嗎？」空海問道。

　　「不，我是在六年前，為學密而來的。」鳳鳴說。

　　他的臉型，和空海等倭國人類似，只是膚色略黑。他的體格，有如鐵打般健壯。

　　「鳳鳴可是青龍寺的秀才喔！」站在空海一旁的談勝說道。

　　「聽說鳳鳴遲早會被傳授金剛界、胎藏界兩部密經。」志明接著談勝的話說道。

　　「喔──」空海發出欽佩的讚歎聲。

　　流傳到大唐的密教──純密，有兩個流派。一般都認為是金剛界、胎藏界這兩個體系。

　　最簡略的說法──講解精神原理的金剛頂經系的密教為金剛界，講解物理原理的大日經系的密教為胎藏界。

　　金剛界密教，是由名為「金剛智」的天竺僧傳來。天竺僧──即印度僧。胎藏界密教，則是由名為「善無畏」的天竺僧傳來。

　　在天竺國裡，兩部密教各自發展，惠果則集其大成於一身。這是兩部密教體系，首次在大唐合而為一。

　　若能夠得到惠果傳授這兩部體系，可以說是站在密教的頂點。

　　「聽說鳳鳴遲早會被傳授金剛界、胎藏界兩部密經。」

　　若是志明這話屬真，這個鳳鳴必定深藏著比談勝所說更甚幾倍的才華。

　　「這真是了不起啊！」空海坦率地發出讚歎之聲。

　　沒人招呼他坐，他當場就坐了下來。自然而然就與鳳鳴相對而坐。

　　「空海，我經常聽志明和談勝談起你的事。」鳳鳴以炯炯有神的濕潤眸子盯著空海說道。「不管是書法還是文章，都讓人不敢相信是出自異國人。志明還說如你這般的筆力，屈指算來，這長安城也找不出五人──」

　　「沒有的事。前些日子，我在某處拜讀一位無名氏所寫的幾行起首詩句，真是精采啊！連無名氏都能寫出這種詩來，真不愧是長安城。讓我再次感到驚訝──」空海說道。「我來到西明寺時，同樣從倭國前來，在此蒙受照顧的永忠，拿了一位名為白樂天的詩句給我看，我對那詩也感到十分欽佩。一問才知道，白樂天只是一位默默無聞的官吏。」

　　「請不必謙虛。你的字和文章，方才已經拜讀過了，我也深感佩服。確實有獨特的見解。」

　　從鳳鳴的口吻聽來，並非場面上的應酬話。而是就自己所認為的，真實表達出來。

　　就像看到庭院有石頭，就說「那裡有石頭」般的感覺。

　　「聽說佛教也傳到吐蕃，在吐蕃稱佛教好像是『卻』吧？」空海問道。

　　「是的。」

　　「所謂『卻』，以佛教的用語指的就是『法』。」

　　「正是。」

　　「不知你到過凱依拉沙（Kailasa temple）嗎？」

　　空海一問，鳳鳴的嘴角立刻浮起一個小小的微笑。

　　「這等於在問我是否為梵教徒，對不對？」

　　「正是。」

　　「我很訝異你竟然連梵教的聖地凱依拉沙都知道。在我們那裡，凱依拉沙被稱為岡仁波齊峰（Kangrinboge Feng）。正如你所言，我的確到過凱依拉沙。因為我父親是梵教徒，我也曾是梵教徒。其實，在吐蕃的佛教徒，有許多原本就是梵教徒，或者兩者同時信仰。」鳳鳴說道。

　　梵教──為佛教尚未傳入吐蕃前，人們所信仰的宗教。據說其根源與胡（伊朗）的宗教有所關聯。

　　祭拜生命之神──拉（bla），成為穆（dmu）部族的宗教起源，梵教發達後，以梵教為基礎，中國和印度傳來的佛教，在和梵教融合的過程中，漸漸發展成被稱為「喇嘛教」的西藏密宗，這是後話。

　　「不過──」鳳鳴又對空海說道。「你不是為學密宗才來長安的嗎？」

　　「正是。」空海答道。

　　「既是如此，為何不盡速到青龍寺呢？」

　　「因為要去青龍寺前，還有很多要做的事。」

　　此時，自然成為只有空海和鳳鳴的對話。

　　「譬如何事呢？」

　　「梵語。」空海說道。

　　「原來如此。」

　　空海一回答梵語，鳳鳴好像立刻明白其意。

　　「其實，若是梵語，在青龍寺也能學到。」

　　「我還有其他想學的事。」

　　「何事呢？」

　　「譬如：毛筆的製作方法。還有紙的濾法、河水攔堵法。又譬如：如何在深河架橋的方法，還有唐都的典章制度。」

　　「原來如此。」

　　「對我而言，包括這些事在內的一切都是『密』。」

　　「對你而言，那些就是所謂的『密一乘』。」

　　「是的。」空海答道。

　　「那麼，就此向你請教吧！」鳳鳴自顧點頭，問空海：「想必你已經讀過《理趣經》了吧！」

　　「是的。」

　　「那麼，清淨句之一為何呢？」

　　「妙適。」空海答道。

　　鳳鳴所提及的《理趣經》，是記載著密宗最重要根本思想的經書之一。這是記載著有關男女愛慾為清淨菩薩境界的經書。

　　空海在日本時，已經讀過這部經書。初次接觸這部經書時，空海大為驚訝，宛如體驗到天地顛倒的衝擊。

　　啊！原來如此。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那部經書肯定了包括身為人的自我慾望、飢餓，及其他有關人類的一切羈絆。

　　人的肉體和心、與生俱來的一切慾望，在那部經書中稱之為「清淨菩薩境界」。

　　空海的肉體裡，所具有的不僅是才華而已。才華洋溢的他，也具有比常人更多一倍的慾望。

　　因為渴望女人的肉體，臥倒在山野裡，牙齒咬得吱吱作響的夜晚也不知有多少次了。

　　懷抱著這深不可測的強烈慾望，翻讀到那經典的瞬間，強烈的慾望一轉而為令人炫目的光輝。

　　原來自己這般的人，好像可以完全替代這些經句。

　　妙適清淨句是菩薩位

　　這是清淨句的第一句。

　　「妙適清淨句，即是菩薩之位。」──語譯即如此。

　　所謂「妙適」，梵語為SURATA，即是男女交合所產生的愉悅──亦即快感。

　　換言之，「男女交合那種妙不可言的感覺，即是達到清淨的菩薩境界。」

　　清淨句計有十七句，所以稱為十七清淨句。

　　譬如：當中有所謂「欲箭」，也是達到清淨的菩薩境界。「欲箭」指的是疾馳的慾望之箭。

　　男看到女、或女看到男，貫穿內心的慾望之箭，也是達到清淨的菩薩境界。

　　還有「愛縛」，也是達到清淨的菩薩境界。

　　「愛縛」即是想獨佔對方，或因情愛之念將對方和自己束縛。其實，也就是男女裸露擁抱，手腳相互交纏的姿態。《理趣經》上寫著，這也是達到清淨的菩薩境界。

　　妙適清淨句是菩薩位

　　欲箭清淨句是菩薩位

　　觸清淨句是菩薩位

　　愛縛清淨句是菩薩位

　　一切自在主清淨句是菩薩位

　　見清清淨句是菩薩位

　　適悅清淨句是菩薩位

　　愛清清淨句是菩薩位

　　慢清清淨句是菩薩位

　　莊嚴清淨句是菩薩位

　　意滋澤清淨句是菩薩位

　　光明清淨句是菩薩位

　　身樂清淨句是菩薩位

　　色清淨句是菩薩位

　　聲清淨句是菩薩位

　　香清淨句是菩薩位

　　味清淨句是菩薩位

　　何以故一切法自性清淨

　　故般若波羅蜜多清淨

　　※※※

　　（男女交合所產生的妙不可言感覺，就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所謂慾望之箭疾馳，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身體相互接觸，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因情愛產生的束縛，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一切的事情，只要自己做主，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以情愛的眼看著對方，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最高的愉悅，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懷抱著愛情，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心情亢奮，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梳妝打扮，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豐潤的心，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閃亮的滿足心，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身體的歡樂，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眼睛能看到對方的模樣，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耳朵能聽到對方的聲音，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鼻子能聞到對方的香氣，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舌頭能觸到對方的味道，是清淨的菩薩境界。

　　何以如此說呢？因為這一切自始都是清淨，所以可以達到菩薩境界。

　　因此，透徹真理的智慧，就是清淨。）

　　※※※

　　以上就是《理趣經》十七清淨句的部分內容。

　　鳳鳴凝視著答出「妙適」的空海。

　　「那麼，你曾體驗過妙適嗎？」

　　「是的。」空海爽快地答道。

　　「如何呢？」

　　「妙適的感覺嗎？」

　　「是的。」

　　「真是好感覺啊！」空海也是毫不猶豫地答道。

　　「原來如此……」鳳鳴隱約帶著一抹微笑。

　　志明和談勝，好像要說什麼似地張開嘴唇，卻是什麼都沒說又合上了雙唇。

　　僧人，是有所戒律的。

　　女犯──即僧人破了不淫戒，而與女人交合，其罪大惡極。然而，自古以來，並非每位僧人都嚴守戒律。

　　僧人除了不能與女人交合外，飲酒、食肉等都是被禁止的，但是破戒的人卻不少。

　　大唐的西明寺，當然也不例外。雖說不例外，一旦被問起是否抱過女人，卻無法爽快地回答「有」。

　　所謂「懂得妙適嗎？」這問題和「抱過女人嗎？」是同等意義。

　　不過，被鳳鳴如此一問的空海，卻坦然回答「有」。

　　接下來被問到女人的滋味如何，空海的回答，換成白話就是「真是好滋味。」

　　無論言詞的表面是如何的修飾，話語的內容就是如此。

　　這些內容讓志明和談勝深感驚訝，而忍不住想開口。

　　曾經和女人交合過，若是在成為僧人之前也就罷了。若是之後的事，既然聽到了，志明和談勝就不能不對空海有所處置。

　　「懂得妙適，是在當和尚之前，還是之後呢？」

　　看到鳳鳴不再繼續追究這問題而放下一顆心的，或許是志明和談勝。

　　若是空海被問到這問題，假若他是在當和尚後才體驗到妙適，相信他必定也是不假思索回答「之後才體驗到」。

　　無論《理趣經》如何記載，《理趣經》也只是眾多佛經之一而已。《理趣經》是《理趣經》，戒律是戒律。

　　志明和談勝兩人的心情暫且不表，有兩個人對這番談話卻有些難以掌握。

　　那就是橘逸勢和大猴。

　　兩人大致上明白是在談論男女之間的性事，對於細節則不太理解的樣子。

　　不過，逸勢卻知道這位來自吐蕃的僧人，無法難倒空海。

　　然後，又談論一陣子日本國和吐蕃的事。

　　「我曾經在吐蕃的僧院大招寺修行，之前就對密宗很感興趣，才會為學密而來到長安。」鳳鳴如此說道。

　　「不知鳳鳴師父來到西明寺有何貴事呢？」空海問道。

　　「明天上午有事要到太平坊──」鳳鳴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一下空海的反應。

　　「是。」

　　「因為從青龍寺的新昌坊出發比較費時間，所以才先到西明寺。」

　　從西明寺的延康坊到太平坊，只有一坊半的距離。

　　換句話說，比起從長安東邊的新昌坊走過去要近得多了。

　　「太平坊的何處呢？」

　　「呂家祥的家中。」

　　「喔……」

　　「我想你也知道，呂家祥的家中住了一個叫劉雲樵的人。」

　　「然後呢？」空海並未回答知道還是不知道。

　　逸勢只是一味地吞口水。

　　「這事情變得可是愈來愈有趣了。」鳳鳴說道，又看空海一眼。「若邀你明日同往，你願意去嗎？」鳳鳴突然問道。

　　喂──

　　逸勢以差點脫口叫出的眼神，看著空海。

　　「一定去。」空海說道。

　　「大約在辰巳時刻出發。」

　　「好的。」

　　有關劉雲樵事件，兩人的交談僅此而已。接著，又談了一會兒吐蕃的事。

　　「時候不早了。」空海打算告退。

　　「請留步。」鳳鳴叫住已經起身的空海。「你的臉上顯現一種即將有禍事降臨之相──」

　　「是嗎？」空海以蠻不在乎的神情望著鳳鳴。

　　「我有一件好東西想送你。」

　　鳳鳴一說完，就閉上雙眼，口中低聲念起咒語。

　　「南摩。阿迦舍揭婆耶。嗡……」

　　他邊唸，邊將伸開的雙手往前舉起，慢慢地合在胸前。

　　「南摩。阿迦舍揭婆耶。嗡。阿唎。迦瑪唎。慕唎。梭哈。」

　　唸完後，鳳鳴睜開雙眼。

　　「這是虛空藏菩薩真言啊！」空海說道。

　　「正是。」他邊說，邊將合十的雙掌張開。

　　「咦……」逸勢低聲叫著。

　　鳳鳴的雙掌之中，有一顆閃著淡淡金光的圓球。

　　「這是尊玉嗎──」空海盯著那散發著光芒的玉說道。

　　「虛空藏菩薩的尊玉。」鳳鳴說。「這送給你。今夜不管你如何熟睡，任何妖物也無法挨近你。」

　　「感謝你的惠贈。」

　　空海伸出雙手，從鳳鳴手中接過那散發著淡淡金色光芒的圓球。空海以雙手捧著並舉起來，放在自己的額頭上。那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圓球，立刻鑽進空海的額頭。

　　「那麼，我也得有所回禮才行。」

　　空海說著，就閉上雙眼。嘴唇發出低低的咒語聲：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他。咀羅吒。贊拿。摩呵路灑拿。欠。佉呬。佉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舾……」

　　不動明王咒中的火界咒。

　　空海一邊念著咒語，一邊張開左掌舉到胸部的高度，再將右掌覆蓋其上。繼續念著咒語，慢慢將右掌從左掌之上舉起來。

　　「空海……」站在一旁的逸勢，低聲叫道。

　　隨著右掌舉起，空海的右掌和左掌之間，出現一樣東西。一根細細的、金色的莖子，隨著右掌舉起，慢慢伸展開來。

　　空海的右掌完全離開後，明顯可以看到他的左掌生長出一樣東西。金色的莖子上端，有一朵淡金色的花。且這朵花有如火焰，不時改變形狀，在莖頭上搖曳著。

　　「不動明王的吉祥花。」空海說道。「這送給你。」

　　「謝謝。」鳳鳴說著，伸出雙手。

　　空海左掌那朵盛開的吉祥花，移到鳳鳴手中。鳳鳴將那朵淡金色的花放在自己喉頭上。那朵花立刻鑽進鳳鳴的喉頭。

　　空海和鳳鳴，面面相視。

　　「那麼──」

　　「那麼──」

　　也不知哪一方先說道，空海已起身。

　　「真是厲害啊！」

　　雙手交錯，眼看著兩人相互較勁的大猴，喃喃自語後，也跟著起身。此時，逸勢早已起身了。

　　「告退了。」空海說著，走出房外。

　　如此，不管是對空海，還是對逸勢而言，這漫長的一日就此走入尾聲。

　　【四】

　　逸勢回到房裡，兩眼炯炯發光，充滿興奮。

　　「哎呀！真是太開心了，空海。」

　　「為什麼呢？」空海問道。

　　「因為，你和那個吐蕃來的鳳鳴較勁，一點也不遜色啊！」

　　「遜色？」

　　「是啊！當我走進那房裡，看他浮在半空中時，魂都嚇跑了。」

　　「原來是那件事？」

　　「說得倒輕鬆，你不覺得一個活生生的人浮在半空中，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嗎？」

　　「了不起是了不起，那又如何呢？」

　　「聽你的口氣，好像不覺得那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沒有這樣說。」

　　「你的口氣就是這樣。你若不是自認也辦得到，不會用這種口氣說話。」

　　「倒也不是辦不到──」空海蠻不在乎地說道。

　　「什麼？！」逸勢忍不住驚叫道。「空海，你也辦得到嗎？喂──」他的聲音更加提高。

　　「我只是說『倒也不是辦不到』而已。」

　　「總之，就是辦得到嘍。」

　　「辦得到。」

　　「那我就安心了。」逸勢說道。

　　「安心？」

　　「若是鳳鳴辦得到的事，你卻辦不到，不是令人很懊惱嗎──」

　　「為何要懊惱？」

　　「因為喜歡你啊！空海。若是你被他比下去，就是整個日本國都被比下去了……」

　　「日本國嗎──」

　　空海好似從逸勢的口中聽到什麼意料之外的話般嘟囔著。

　　空海以「想不到你會說出這種話」的眼神，看著曾經說過「日本國和大唐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的逸勢。

　　「空海，我很瞭解自己的性格。一碰到事情，立刻就要作比較。我很喜歡把自己和別人作比較。而且，還得判別高下優劣──」逸勢坦白說道。

　　「你確實有這種毛病。」

　　「空海。坦白說，在日本時，一直都自認為是天才。那些官吏，在我眼裡都是一群俗物，我認為在那個國家裡沒有任何人真正能夠評價我的才華。我認為大唐的長安，由於人才薈萃，應該會有人真正能夠瞭解我的才華──」

　　「嗯。」

　　「我希望出入唐宮，與天下名士交往，談笑於觥籌交錯之間，讓人知道倭國有個橘逸勢。不！我認為一定可以如此──」逸勢望著空海，繼續感慨地說：「但是，空海啊！我碰到你，又來到大唐的長安，才完全明白。所謂什麼天才，只是在日本國內的事而已──」

　　「我能夠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好。若是沒有你，在長安的我或許會更膽怯、更退縮──」

　　「是嗎？」

　　「空海啊！我真的比不上你。但是，對於比不上你這件事，我一點也不覺得懊惱，實在很不可思議。」

　　「……」

　　「我想那是你真的很厲害。」逸勢以帶著興奮的口氣說道。

　　逸勢在唐都長安西明寺的一室，望著房內燃燒的燈火。

　　「現在，我很懷念那小小的倭國……」逸勢說道。

　　漫長的一日，這一天最後的一盞燈火，如此被熄滅了。

第十一章　貓道士

　　【一】

　　空海和逸勢，徒步走出西明寺。

　　還有青龍寺的鳳鳴。大猴也隨行。

　　「看來大猴也想去──」

　　正要出門時，空海看著來送行的大猴，便口邀他同往。另外有個帶路人。

　　那人是呂家祥家中的僕役趙子正。

　　途中，逸勢未發一語。

　　雖是未發一語，他的臉上卻充滿著好奇的神情。

　　僅是普通的腳程而已，可能因為興奮而喘不過氣來，不時會深呼吸一下，然後再狠狠吐了口氣。

　　終於，抵達位於太平坊的呂家祥家。

　　呂家祥的為人，是金吾衛當中少見的溫和，年約四十餘。鳳鳴、空海、逸勢，和呂家祥都是初次見面。大家各自報上名號。

　　「寄居西明寺，倭國留學僧空海。」

　　「橘逸勢。」

　　「大猴。」

　　呂家祥一知道和青龍寺鳳鳴同來的人，竟是一位倭國留學僧和留學生後，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何況還跟著一個胡人模樣的大漢。

　　「這幾位都是我的友人。昨夜，我從這兩人口中得知，在倭國也發生過好幾次如貴友劉雲樵遭遇到的事件。特別空海師父，更具有這方面的法力，他對貴友劉雲樵的事頗感興趣，今日才會帶他們一起來。聽說劉雲樵的病情不時會發作，帶大猴來是為了預防不時之需──」鳳鳴流利地說出事先預備好的說詞。

　　呂家祥恭敬地迎進四人。

　　一到劉雲樵房內，看到劉雲樵已經起身坐在床鋪上。

　　呂家祥。

　　鳳鳴。

　　空海。

　　逸勢。

　　大猴。

　　他的眼睛依序觀看了進入房內的五個人。雖然視線追著五人，焦點卻看似游移不定。

　　劉雲樵的臉頰消瘦，兩眼突出眼窩，露出一種怪異之相。臉頰到下顎，長滿凌亂的鬍鬚。嘴巴半張，可以看到他的牙齒和舌頭，嘴角有口水乾掉的痕跡。

　　他望著站立在自己周圍的人，冷不防臉頰開始抽搐起來。

　　「唷──」他叫道。「你們是要來殺我的嗎？原來你們是要來殺我的……」

　　他以一種發自喉嚨深處的低沉聲音說道。劉雲樵在說話當中，兩個眼球轉個不停。

　　「等一下。不是說好一個月嗎？時候尚未到，不是還有好幾天嗎？過些時候再來吧！」

　　劉雲樵說話的口氣，好像在告訴做錯事的部屬一般。

　　四人來到這房間之前，已大致聽說過事情原委。

　　這是青龍寺兩位僧人回去報告：「妖貓已經被降伏，沒問題了。」之後才發生的事。

　　劉雲樵的妻子行蹤不明，他本人則陷入半瘋狂狀態。因此，青龍寺方面才又派鳳鳴前來探望。

　　空海在青龍寺那兩位僧人抵達劉雲樵宅邸之前，曾到過那屋裡和妖貓會面並交談。

　　談論有關宇宙的問答。那是個難纏的妖怪。

　　妖貓已經看透空海對青龍寺頗感興趣。

　　總之，那不是一個好應付的對手。

　　空海離開劉雲樵家的翌日，從青龍寺來了兩個僧人。

　　雖然聽說妖貓被那兩人降伏，空海卻不太相信。因此，拜託胡玉樓的玉蓮，若發覺劉雲樵有什麼苦惱，叫他到西明寺來找空海。

　　不過，劉雲樵還來不及找空海，就變成一個瘋子了。

　　鳳鳴對於空海曾到過劉雲樵家之事，似乎知道、又像不知道。總之，鳳鳴好像知道這次事件和空海有所關聯。

　　空海。

　　鳳鳴。

　　都不是大唐子民。而是異邦的僧人。

　　「空海，該如何好呢？」鳳鳴對空海說道。

　　「總之，得先聽劉雲樵把事情講一遍，不過他好像無法正常地把事情說清楚。」

　　「是的。」

　　「劉雲樵家裡，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妻子春琴又如何了呢？首先，就從妖貓現在是否附在劉雲樵身上開始吧──」

　　「空海，你來吧？」

　　「不，今天我只是跟著來而已，請讓我見識一下鳳鳴師父的法力。」空海語畢，後退一步。

　　反之，鳳鳴跨前一步，站到劉雲樵床鋪旁邊。

　　劉雲樵畏怯地縮著身子，往床鋪角落爬逃過去。他所逃躲的盡頭，就是牆壁了。

　　「不要怕！我是來幫助你的。」鳳鳴以沉穩的聲音說道。

　　劉雲樵一聽到鳳鳴的聲音，好像立刻回過神來。

　　「真的嗎？」

　　剛說著，眼神又變得有些詭異，露出狂氣。

　　「是來殺我的吧！一定是這樣。在哪裡？把絹布藏在哪裡呢？」

　　「絹布？」

　　「對啊！你想用絹布把我絞死，對不對？春琴也想這樣把我絞死。」

　　「春琴？」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劉雲樵好似夢魘般喃喃自語。

　　「我是你的朋友。」鳳鳴輕輕地伸出右手。

　　「哎呀！」劉雲樵大叫一聲，撲向那隻手。

　　喀──

　　半空響起劉雲樵的咬牙聲。原來劉雲樵想狠狠咬住鳳鳴伸出的那隻手。鳳鳴若非及時縮回手，說不定會被咬斷手指。

　　就那樣，手腳趴著的劉雲樵，從床上跳下來，四處亂跑。當他正要撞向空海之時……

　　「等一下！」

　　大猴高大的身體，擋在劉雲樵面前，用強壯的雙手抓住正要往前撞的劉雲樵。真是孔武有力。

　　劉雲樵的雙手被往後扳，動彈不得地被抓住。

　　「喔……」呂家祥忍不住對大猴那雙強壯的手臂發出讚歎之聲。

　　「如何處置呢？空海先生。」大猴氣定神閒地問道。

　　空海以詢問的眼神看著鳳鳴。

　　「麻煩就這樣抓住他。」

　　鳳鳴語畢，走近劉雲樵身邊。他把自己的右掌，放在劉雲樵額頭上。不久，又把手移到喉嚨。

　　接著，是胸部。

　　然後，是腹部。

　　再來，是股間。

　　手掌如此順序觸摸，口中低聲念著不知什麼咒語。

　　「在做什麼呢？空海──」逸勢壓低聲音悄悄問空海。

　　「看看妖怪是否附在劉雲樵身上。」空海答道。

　　「那樣就能知道嗎？」

　　「有時知道，有時不知道。因為妖怪並非一直附著，時而附身時而不附，縱使現在沒附身，明日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喔。」

　　逸勢看著鳳鳴的手在劉雲樵身上到處觸摸著，全身不禁緊張起來。

　　不久，鳳鳴放開手掌。

　　「好像沒有被附身。」鳳鳴說畢，收回觸摸劉雲樵的手掌。

　　「喂……」逸勢拉拉空海的袖子。

　　因為他看到鳳鳴的手掌變成一片烏黑。

　　鳳鳴手掌上黑黑的東西，好像還會蠕動。仔細一看，那是比螞蟻更小的黑色小蟲。

　　「只是聚集著這些像垃圾的小東西。」

　　鳳鳴瞪視著在手掌上爬動的黑蟲說道。呼地一聲，鳳鳴手掌上的小黑蟲有如溶入大氣之中般消失了。

　　「他在做什麼？」逸勢問道。

　　「我上次不是從玉蓮姑娘手臂上抓出餓蟲嗎？類似那種東西──」空海說道。

　　「對不起，可否準備一些乾布──」鳳鳴面不改色地對呂家祥說。「打算要丟掉的破布也可以。」

　　吊起眼梢觀望方才光景的呂家祥，這才回過神來，慌忙朝房外命人準備乾布。乾布立刻送了過來。

　　「抱歉，請再壓住劉雲樵一陣子。」鳳鳴道。

　　「啊！當然可以。」大猴開心地說道。

　　鳳鳴又站在劉雲樵面前，這次徐徐地將雙掌放在劉雲樵頭上。雙掌合攏住他的腦袋。

　　「需要幫忙嗎？」空海問。

　　「那就麻煩了。」鳳鳴說道。

　　鳳鳴的嘴唇，傳出低低的咒語聲。

　　Namo buddhaya namo dharmaya nam─ah samghaya，namah，suvarnavabhasasya……

　　這是孔雀明王咒。

　　空海將準備好的乾布──一塊破布握在手裡，站在鳳鳴一旁。鳳鳴繼續唸咒。逸勢只是一個勁兒發出吞口水的響聲。

　　嘔──

　　劉雲樵的鼻子流出黑黑的東西。黑黑、濕濕又閃光的東西。那東西從兩個鼻孔流到嘴唇旁邊。

　　空海拿布去擦。剛擦過，又流出來。

　　不久，黑色液體流出來的速度漸漸變慢。然後，停止了。整個屋內，充滿一股腐敗臭味。鳳鳴把手放開。

　　「結束了。」鳳鳴說道。

　　「可否將這扔掉呢？」

　　空海把為劉雲樵擦拭鼻孔的破布，交給呂家祥。

　　「那到底是什麼？」逸勢問道。

　　「是劉雲樵體內的惡氣及類似餓蟲的東西，還有腐敗的血。鳳鳴讓這些東西從鼻孔流出來。」空海說道。

　　劉雲樵以畏怯的眼神看著鳳鳴和空海。雖說畏怯，方才眼中那種詭異的神情，頓時減少了許多。

　　「放開也沒關係了。」

　　空海一說，大猴立刻鬆開抓住劉雲樵的手。

　　「真是厲害啊！空海先生。」大猴說道。

　　劉雲樵的表情，好似大夢方醒。雖然臉色仍然蒼白，卻不會給人一種死人的感覺。

　　「呂施主，麻煩端杯熱茶給劉施主。」鳳鳴說。

　　熱茶立刻端上。劉雲樵慢慢地將整杯茶喝光。劉雲樵的神情也變得比較鎮靜。

　　「那麼，從頭再問一次吧──」鳳鳴對劉雲樵說道。「劉施主，那晚到底發生什麼事呢──」

　　劉雲樵以畏怯的眼神看著鳳鳴和空海。那是求救的眼神。

　　「我內人，也就是春琴，突然變成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想殺死我。」

　　【二】

　　劉雲樵露出畏怯的神情，開始述說那晚的經過。

　　鳳鳴在他的敘述當中，不時插嘴提問。提出問題的，只有鳳鳴。基本上，局外者立場的空海和橘逸勢，只是默默聆聽。

　　可能因為畏怯和興奮，劉雲樵同樣的話一再重複，或者前後不一致時，鳳鳴就會出聲問清楚，劉雲樵的敘述才總算理出了頭緒。

　　劉雲樵打著哆嗦說，他和妻子春琴久別後想共寢，春琴突然變成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

　　那時，劉雲樵在床鋪上等著春琴。

　　春琴站在垂著絹帷床鋪的另一邊躊躇著。就在兩人交談之時，春琴抽搭抽搭地啜泣起來。

　　劉雲樵急忙問春琴何以哭泣，她的回答實在出人意外。

　　「你不會殺了我吧？」

　　「當然不會呀。」劉雲樵回答。

　　「你該不會說，日後一定會把我挖掘出來，而把我埋在土裡幾十年也不理我吧！」春琴又說。

　　然後──

　　感覺到春琴在垂著絹帷床鋪的另一邊，把裹在身上的衣物脫掉了。

　　她的影子，映照在絹帷上。看來怪怪的。瘦小、駝背、又彎腰。

　　「我變成老太婆後，你還愛我嗎？」

　　春琴的聲音，聽起來非常沙啞。那不是劉雲樵所熟悉的春琴的聲音。

　　春琴的手伸進絹帷內。那也不是春琴的手，而是一隻滿佈皺紋的手。那隻手把絹帷拉開。

　　一個滿身皺紋的裸體老太婆，佇立在床邊。

　　「哇！」

　　劉雲樵大聲驚叫，從床上站了起來。他張大嘴巴，死命地喊叫著。

　　眼前是個皮包骨的老太婆。眼窩深陷，眼睛周圍滿是眼屎。白髮蒼蒼。

　　雖然長著頭髮，卻少得可憐。頭上僅有稀疏的白髮。

　　胸前肋骨浮現，脖頸上青筋暴露。乳房皺巴巴地往下垂掛，緊貼胸前。

　　「我，漂亮嗎？」

　　老太婆問道，轉動著滿是眼屎的黃眼球，緊盯著劉雲樵。

　　老太婆伸出瘦如枯枝的手，拿起掉落在地上的春琴的衣物，往自己身上裹起來。

　　她邊裹，還邊低聲不知說著什麼。說是在講話，還不如說是在唱歌。

　　雖然知道在唱歌，但那低低的聲音，加上讓人很不舒服的沙啞聲，聽來更像咒語一樣。

　　不過，確實是一首歌。

　　老太婆的身體，配合著歌聲，開始動了起來。手舞。足蹈。還轉動脖子。

　　老太婆，配合自己的歌聲，竟然舞蹈起來。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台月下逢。

　　（看到雲想到你天衣飄逸，看到花想到你的容貌，

　　花的濃香藏在露珠之中，春風輕吹才散發出來。

　　像這般美麗的人，若不是在群玉山見到，

　　就一定是在瑤台月下相逢。）

　　優美又感人的詞曲，聲音卻斷斷續續，舞動的姿勢也不像舞蹈。老太婆突然停止不唱，以怨恨的眼神瞪著劉雲樵。

　　「為何用那種眼神看我呢？」老太婆說。「我的姿態，是那麼醜陋嗎？」

　　老太婆走近劉雲樵身邊。裹著老太婆身體的春琴的美麗衣物，一件件掉落到地上。

　　老太婆佇立在床邊。

　　劉雲樵簡直魂飛魄散。

　　她以貓般閃著光芒的眼睛盯著劉雲樵，以牙齒銜住垂在床鋪周圍的絹帷，然後狠狠地把它咬碎。

　　劉雲樵被變成老太婆的春琴盯著看時，身子一動也動不了。

　　「這是絹布唷！我要用這絹布把你勒死。絹布是很牢固的──」

　　春琴邊說，邊把柔軟的絹布纏繞在劉雲樵的脖子上。

　　脖子一被勒住，漸漸失去知覺，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轉過來時，已是翌日被傭人們發現在吃自己的糞便了。

　　劉雲樵的頭髮，一夜之間全變白了。

　　大致聽完劉雲樵的說明後，鳳鳴低聲自語：「事情原來如此。」又轉向空海，簡短問道：「意下如何呢？」

　　「真是不可思議。」空海說道。

　　「正是。」

　　「春琴為何變成老太婆，倒有幾個可思考的方向。」

　　「有什麼想法呢？空海──」逸勢問空海。

　　「一是春琴真的變成老太婆了。」空海說。

　　「另外呢？」逸勢問。

　　「劉雲樵認為是春琴的人，根本就不是春琴，自始至終就是那個老太婆──」

　　「還有呢？」

　　「春琴和老太婆，在劉雲樵上床後被巧妙掉包，或者劉雲樵本身中了什麼邪術──」

　　「其他還有嗎？」

　　「大抵就是如此吧！」

　　「你認為如何呢？空海。」

　　「不知道。」

　　「不知道？」

　　「相當兇惡的妖物附在春琴身上，或者附在劉雲樵身上，也有可能兩者都有，總之有種種的情況。」

　　「春琴被附身還可理解，為何說劉雲樵被附身呢？」

　　「如同方才所言，也許劉雲樵中了什麼邪術，才把春琴當成老太婆，把老太婆當成春琴。」

　　「嗯。」逸勢明白似地點點頭。

　　空海看著鳳鳴說道：

　　「春琴說出好些值得推敲的話來。」

　　「不錯。」鳳鳴點頭答道。

　　你不會殺了我吧？

　　你該不會說，日後一定會把我挖掘出來，而把我埋在土裡幾十年也不理我吧！

　　我變成老太婆後，你還愛我嗎？

　　「還有就是絹布。」空海說道。

　　「對。」

　　「像是用絹來絞首。」

　　「你有沒有什麼線索？」鳳鳴問劉雲樵。

　　「你是指埋在土裡幾十年啦、絹啦什麼的嗎？」劉雲樵說道。

　　「是。」

　　「沒什麼線索。」

　　「那首歌呢？」空海問道。

　　「春琴唱的歌嗎？」

　　「還有舞蹈。」

　　「那首歌是第一次聽到，那舞也是第一次看到。」

　　「若是還記得的話，可否照著春琴的姿勢比給我們看。」

　　「現在嗎？」

　　「是的。」

　　空海以決然的口吻點頭，劉雲樵立刻起身。

　　「無法全部記得，有些動作還很清楚記得，我可以比給你們看──」

　　劉雲樵侷促不安地舉起雙手，咚一聲，右腳輕輕踏在地板上。劉雲樵以不純熟的動作舞動著。

　　「大概就是這樣──」舞罷後，劉雲樵自語道。

　　「對於這舞，你心裡有譜嗎？」

　　「沒有。」劉雲樵答道。

　　「呂施主，這舞你知道嗎？」鳳鳴替空海問道。

　　「不，這方面我完全不懂──」呂家祥搖頭說道。

　　「空海，你知道嗎？」逸勢問。

　　「我還沒餘裕去鑽研舞蹈。但是，卻可以模仿剛剛那舞蹈模樣，向某人問問看。」

　　「說的也是。我心中也有個譜。關於這舞蹈，我也想去調查。配合那舞蹈的歌詞，應該是個重要線索。」鳳鳴說道。

　　「這好像是歌詠一位非常美麗的女性的歌。」

　　空海一說道，鳳鳴立刻點頭。

　　「接下來……」鳳鳴再度看著劉雲樵。

　　劉雲樵以不安的眼神回望鳳鳴。

　　「還有一件事想請教，聽說妖貓預言你一個月後會死掉。」

　　鳳鳴話到一半，劉雲樵臉上的不安，明顯地轉為恐怖的神情。

　　「唷──」他大聲叫道。

　　空海和逸勢也聽過那些事。

　　妖貓如此預言，劉雲樵因為膽怯而向青龍寺求救。青龍寺的僧人才前往劉雲樵家中降妖。理應不再有事的，卻不知發生何事，以致劉雲樵呈半瘋狂狀態。今日鳳鳴才找上劉雲樵。因此，鳳鳴大致也清楚經過情形才對。

　　「妖貓預言的日期，不是還有十天左右嗎？」

　　鳳鳴問到後，劉雲樵一確認日期，然後才浮現放心的表情。

　　「是的。還剩九天──」他說。

　　「是嗎……？」鳳鳴好似在思考什麼般，簡短自語。「明白了。那麼，這九天當中，我就和你在一起吧！反正，看來你好像也沒什麼工作，我應該不會妨礙你吧。」

　　「這，這樣不會太麻煩嗎……？」

　　「說來也是因為我們以為妖貓已經被降伏了，才會發生今日這種事──」

　　「不，不過……」

　　劉雲樵的臉上一下子浮出「安心了」，一下子又出現「真能相信這個年輕和尚嗎？」的不安而複雜的表情。

　　「當然，一來要你不嫌棄，另者也要呂兄允許──」

　　「我當然沒問題。」全程觀看事情演變的呂家祥說道。

　　「那麼，就……就萬事拜託了。」

　　雖然劉雲樵仍不能去除心中不安，可是若不懇求幫忙，他也不知要如何度過這段日子，所以只得低頭求助。

　　「那，從此時開始，我就住在這裡。這件事也得趕緊通知青龍寺。如此一來，萬一我不在時發生什麼事就不打緊了。等一下就寫封信吧！因為也得準備一些必要的東西。剛好也讓青龍寺再派一個人來，如此我行動也比較方便──」

　　「可以嗎？」

　　「當然。因為惠果師父已經把這件事委託我──」

　　「一切全靠您了。」

　　「從現在開始，千萬不要一個人外出。就寢時，我也跟你睡在同一房內……」

　　鳳鳴對劉雲樵說完後，又轉向空海，像是試探空海地問：

　　「空海師父，你還有其他問題要問劉施主嗎？」

　　「嗯……」空海把視線轉向劉雲樵。「劉施主，你經常出入一間名叫雅風樓的妓院嗎？」

　　「是的──」

　　「劉施主，有一位舊識的妓女，名叫麗香的，也在那裡嗎？」

　　「是的。」

　　「你知道她現在如何了嗎？」

　　「不知道。聽說好像已經離開雅風樓了──」

　　「你和這個麗香姑娘，是如何相識的呢？」

　　「她在西市被惡棍糾纏時，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怎麼一回事呢？」

　　「大約半年前，我到西市想買些西域珍品，送給另一位相識的妓女。」

　　「然後呢？」

　　「我找到了琉璃耳飾，正想購買時，看到麗香──」

　　「那時，有男人在欺侮麗香嗎？」

　　「是的。那男人想向麗香借錢。聽口音，好像南方來的人。在長安，這種事並不稀罕。想必是游手好閒的無賴漢。以為到京師會有什麼好事，結果找不到落腳地方，盤纏又用盡，只好向人伸手要錢度日的混混。」

　　「因此，你就拔刀相助？」

　　「正是。我是金吾衛的衛士，對付那些無賴早已習以為常──」

　　「因此，和麗香姑娘相識了。」

　　「是的。」

　　「感情非常好嗎？」

　　「當然。因為我是搭救過她的恩公，當然比普通客人更加親密。」

　　話匣子一打開，劉雲樵就滔滔不絕。

　　「在雅風樓時，都談些什麼呢？」

　　「什麼都談。」

　　「怎麼說？」

　　「她對我這金吾衛衛士身份，好像頗感興趣，經常東問西問，我也盡量回答──」

　　「唔。」空海低聲說：「劉施主，你曾經為妖貓的事找過道士，對嗎？」

　　「是的。」

　　「那些事也都說給麗香姑娘聽嗎？」

　　「是的。那些事都和麗香商量過，找道士商量也是麗香教我的。」

　　「那位道士，是誰介紹的呢？」

　　「麗香。」

　　「喔！」

　　「說介紹有些誇大，她只是告訴我幾個長安道士的名字，我從中挑選了一個……」

　　「原來如此。」

　　「這有什麼問題嗎？」

　　「不，只是有點感興趣而已──」

　　空海語畢，向劉頷首致謝。

　　【三】

　　走出太平坊的只有三人。

　　空海。

　　橘逸勢。

　　大猴。

　　三人並肩走在一起。鳳鳴一人留在呂家祥家。

　　鳳鳴送空海三人至太平坊的坊門。他們剛剛才在坊門和鳳鳴告別。

　　「空海先生，實在厲害啊！」一路上大猴不斷發出感嘆之聲。

　　逸勢雙手交錯、緊閉雙唇地走著。空海則如同平日般飄然而行。

　　「喂，空海……」逸勢叫著空海。

　　「怎麼了？」

　　「那個鳳鳴，也許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好漢子。」

　　「為何突然說這些呢？」

　　「喔，他不是把我們送到坊門嗎──」

　　「因為他有話要跟我們說。」

　　「我知道啦！我說的是談話內容。他不停地邀你到青龍寺，對不對？」

　　「的確沒錯。」空海點點頭。

　　走出呂家祥家門時，包含鳳鳴共四人。

　　「我送你們到坊門。」

　　鳳鳴說著，就和空海一行人步出呂家。

　　「剛才那些事，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在看不到呂宅時，鳳鳴對空海說道。

　　「什麼？」

　　「雅風樓那個妓女麗香的事。她和這次的事，有什麼關聯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空海老實回答。

　　「你認為有，對不對？」

　　「對。」空海直截了當地答道。

　　一時之間，大家沉默地走著。

　　路邊槐樹的葉子，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亮。馬車及行人，熙來攘往。空海和鳳鳴心不在焉地眺望著這些景色，繼續走著。

　　「空海師父，我認為這次的事相當棘手。」鳳鳴突然又冒出這句話。

　　「我也這麼認為。」空海說道。

　　「以為妖怪已被降伏，卻未被降伏。看來問題並未解決。」鳳鳴明確地說道。

　　「是的。」

　　「劉雲樵的過去──也許得追究他祖先的家譜。」

　　「我的看法也是這樣。」

　　「有關那些事，我打算再深入調查看看。也要問問劉雲樵本人。」

　　「我也想繼續調查麗香。其實，大猴已經幫忙調查這事了。」

　　「有什麼眉目嗎？」

　　「現在麗香已不在雅風樓。不知為何，好像住在親仁坊一個道士還是方士的家中，若有什麼結果再通知你。」

　　「若我知道劉雲樵的事，也會通知你。」

　　「大猴不時會來拜訪你，就讓大猴充當聯絡人吧！」

　　「就此約定。」

　　「就此約定。」

　　空海和鳳鳴，相互點頭。

　　走著走著，已經可以看到前方的坊門了。

　　「你什麼時候來青龍寺呢？」鳳鳴突然問道。

　　「我想時候快到了。」

　　「惠果阿闍梨，對你好像頗感興趣。」

　　「是嗎？」

　　「因為你做了不少……引起青龍寺注意的事。」

　　「實在惶恐！」

　　「有時候，與其聰明過度，不如老老實實前往比較好。」

　　「我明白你的忠告，將銘記在心。」

　　「劉雲樵的事，也是為了與青龍寺爭鋒嗎？」

　　「剛開始確實如此。」

　　「現在呢？」

　　「感覺事情根源深邃，已經無法考慮爭不爭鋒的問題了。」空海說得很坦率。

　　鳳鳴露出微笑。

　　「太好了，你原是這般的人。其實，惠果師父要我來看看空海這個人。我就把自己所看到的事，照實報告吧！」

　　鳳鳴話到此，就停下了腳步。因為已經抵達坊門。

　　「你要來青龍寺時，請通報一聲。我會替你帶路。」

　　「到時候，請務必幫忙。」

　　在坊門前，空海和鳳鳴面對面，相互注視。

　　「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空海和鳳鳴互道別離。如此這般。現在，三人正往平康坊走去的途中。

　　「不過，空海啊！我有些不太明白的地方──」逸勢邊走邊問。

　　「什麼事？」

　　「麗香的事。你為何會覺得那女人可疑呢？」

　　「單就一件事考量的話，好像沒什麼。幾件事聯想起來，不得不覺得麗香和這事一定有所關聯。」

　　「喔。」

　　「首先，附在春琴身上那隻妖貓，第一次向劉雲樵提起的，就是麗香之事，不是嗎？」

　　「那妖貓好像很清楚他經常去找雅風樓的麗香……」

　　「僅是如此，還不足以構成問題。因為妖貓還說出不少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事。」

　　「那麼，為什麼──」

　　「道士的事。」

　　「哦！」

　　「劉雲樵不知如何是好時，打算拜託道士來降伏妖貓。道士準備把摻毒的食物給牠吃，妖貓早已知道此事。這又是為什麼呢──」

　　「那不就是因為貓怪的妖術，比道士的法力還強嗎？」

　　「算了吧！逸勢。無論妖貓的法術有多厲害，身在其他場所，要能夠完全知道一個人一整天做了些什麼，到過什麼地方，實在很困難。倒不如跟隨其後，還比較輕鬆。何況當時對手還是個有法術的道士。我不認為它的妖術連下毒這事都能夠知道。」

　　「正因為如此，我才說妖貓的法術高強啊！」

　　「好，算啦。還有一件事，又該如何解釋呢？」

　　「還有其他的事嗎？」

　　「有。你也知道的，就是胡玉樓的事。」

　　「胡玉樓？」

　　「我不是從玉蓮姑娘手臂取出餓蟲嗎？」

　　「這件事，當然還記得。」

　　「若只是普通情況，不會那般聚集在人體內──」

　　「什麼情況才會如此聚集呢？」

　　「邪視。」

　　「邪視？」

　　「是的。那時，我沒有明講，就是帶著惡意、怨恨瞪視著某人，就能夠讓對方生病、甚至死亡的眼睛──那就叫邪視。」

　　「喔──」

　　「就是那時候吧！玉蓮姑娘被麗香姑娘的熟識恩客劉雲樵召喚──」

　　「確實說過這回事。」

　　「因此，我們才會介入劉雲樵事件。」

　　「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玉蓮姑娘說過，麗香經常以怨恨的眼神瞪她。」

　　「因此，我才會認為麗香姑娘就是那個施展邪視的人──」

　　「嗯。」

　　「不過，單就這件事考量，倒也沒什麼。但是，事事都和劉雲樵有關，這又該怎麼解釋？」

　　「怎麼解釋？」

　　「若是劉雲樵任何事都一五一十向麗香姑娘透露，許多事情就可以連結起來了。大猴不是說了嗎？最近，麗香姑娘已經不在雅風樓，而是住進道士還是方士的家中。雖然沒有確鑿的根據，但若麗香姑娘是敵方的人，許多事情不就可以說得通了──」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我也有些明白了。」

　　「不過，也不能就此斷定。」空海邊走邊又叮嚀一句。

　　「話又說回來，還有一件事，空海──」

　　「什麼事？」

　　「方才鳳鳴說的。他是不是說，你為了引起青龍寺的注意，做了不少事？」

　　「是說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

　　「這啊！就是讓有關我的傳聞傳到青龍寺去啊──」

　　「什麼？！」

　　「在洛陽官棧那件怪異的事啦！世親的事啦！還有像這次的事件等等──」

　　「你在說些什麼──」

　　「西明寺的志明和談勝，會把我這些讚譽適時傳到青龍寺去。」

　　「你拜託過他們嗎？」

　　「沒有。只是他們自己愛去傳。這次劉雲樵的事，我也希望比青龍寺捷足先登。但不知為何，總覺得根源很深……」

　　「你確實說過那樣的話。」

　　「鳳鳴忠告我，聰明過度並不好。那確實是很受用的忠告。」

　　「你又為何要讓自己的傳聞流入青龍寺呢？」

　　「為了密法。」空海停止腳步，仰天而望，斷然說道。

　　「密法？」

　　「我希望把密法涓滴不漏地取回國去。」

　　「……」

　　「而且，還要是短期內。」

　　「什麼？」

　　「因此，與其以『默默無聞的留學僧空海』前往青龍寺，還不如以『那位空海』的身份前去，效果會來得快些。」

　　逸勢感慨良深地望著說出此話的空海。

　　「光想些莫名其妙的事，你啊──」

　　「不過，光聰明是不行的。我險些因為自作聰明而失策了……」空海再度仰望天空。

　　蔚藍一片的，正是長安的天空。

【卷三．咒俑】　第十二章　宴

　　【一】

　　橘逸勢從方才起就無精打采地喝著葡萄酒。

　　酒杯是琉璃杯。

　　他不時盯著杯內滿盛的紅色液體，送到唇邊，喝下一口後，又望向坐在壚對面的空海。

　　空海不知是否理解逸勢想和他談話的神情，逕自專心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他幾乎未曾碰觸到琉璃杯。

　　此處是胡玉樓──

　　以胡姬招攬客人的妓院。

　　地上鋪著波斯地毯。

　　壁上掛的畫、房內擺的壺，也都來自西域。

　　琉璃杯──就是從西域運到長安的玻璃杯。

　　他們和劉雲樵會面後，歸途上，逸勢提議到胡玉樓，空海和逸勢現在才會成為座上賓。

　　大猴在途中和空海、逸勢分手，打算去探看麗香暫居的道士家動靜。

　　「雲想衣裳花想容……」空海低聲喃喃自語。

　　這是那日從劉雲樵口中聽來的詩句。

　　也就是劉雲樵的妻子春琴化為老太婆後，邊唱邊舞時的詩句之一。

　　空海將紙擱在壚上，盯著紙看，口中喃喃念著這詩句。

　　紙張上所寫的正是老太婆唱出來的詩句。

　　空海一旁的玉蓮，柔順地坐著，面帶微笑，隨聲附和空海偶爾回過神來時所說的話語。

　　方才坐在逸勢一旁的牡丹，突然不知想到什麼，一轉眼就不見人影。她離座已有一段時間。

　　逸勢那無精打采的模樣，大概和這有關。

　　「逸勢啊，這真是好詩……」

　　空海陶醉般望著紙片。

　　這句話，空海已說過三次了。

　　「我當然知道。」

　　逸勢的回答和前兩次一樣。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台月下逢。

　　空海方才一直念的詩，是一首歌詠女性容貌的詩句。

　　看到雲想到你天衣飄逸，看到花想到你的容貌。

　　春風吹拂欄杆，降於花上的露珠，又是多麼嬌豔呀。

　　這般美麗的人，若不是在群玉山頭邂逅，

　　就一定在瑤台月下相逢。

　　詩句的涵義，大致如此。

　　所謂「群玉山」，是傳說住著美麗仙女的山。「瑤台」也是傳說中的宮殿，由五色玉建築而成，也住著美麗仙女。

　　總之，這首詩所歌詠的女性，容貌有如仙女般美麗。

　　「真是絕妙好辭……」空海讚歎。

　　「什麼？」逸勢問。

　　「就是這首詩。」

　　「怎麼個絕妙好辭？」

　　「我說的不是巧妙或寫得很好的問題。這詩不是以詩理寫出，而是以詩才寫出的。」

　　「詩才？」

　　「才華洋溢。是汪洋恣肆的才華。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才華。這般的才華，怕是永不枯竭的。這位才子，大概光是飲個酒或賞個月，就能在一夕之間，如同講話一般，連續不斷寫下這樣的詩句吧。」

　　「你讚美得也太過分了。」

　　「若是普通之才，多少需要些理論，且幾杯酒下肚，恐怕就寫不出詩了。然而，具有這種才華的人，酒喝得愈多，詩興愈能源源不絕地湧上來。」

　　「唔。」

　　「說起來，這像是在酒席之間隨興拈來就寫成的一首詩。尤其『雲想衣裳花想容』這句，一般凡才，會不假思索寫成『衣想雲彩容想花』，看到你的衣裳就想到雲彩，看到你的容貌就想到花朵。這首詩的作者，卻輕盈地倒寫成『雲想衣裳花想容』──」

　　「是這樣嗎？」

　　「所謂花，指的是牡丹花吧──」空海說。

　　在空海稍晚的時代之後，日本稱「花」，指的就是櫻花。在中國的唐朝，「花」則指牡丹花或桃花。

　　「逸勢啊，此人既然能夠寫下這種詩，就算我們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也應當有人會知道才對。或許謎底很快就能揭曉了。」

　　與其說空海是對著逸勢說話，毋寧說他在自言自語。

　　「話又說回來，空海，牡丹到底跑哪兒去了呢？」

　　比起這首詩，逸勢似乎更在意不見蹤影的牡丹。因空海講到牡丹花的事，他又想起了牡丹。

　　「牡丹說過，她也許知道作者是誰……」玉蓮說。

　　方才，牡丹看了空海紙上那首詩一眼，若有所思地點頭。

　　「我或許知道作者，我去問問看……」

　　說畢，牡丹便退出房間。

　　「你心中有譜嗎？」逸勢當時問。

　　她回頭說：「有一點。」

　　隨即轉身就走。

　　從她離席到現在，已經過了好些時候。

　　逸勢正閒著無聊，嘆了口氣。走廊足音逐漸靠近，牡丹進到房內。

　　「方才的詩，已經知道了。」

　　牡丹明快地說，右手拿著一張紙箋晃動。

　　「這是那首詩的後續部分。」

　　聽到這話，空海眼神裡閃爍著光輝。

　　「這實在太厲害了，讓我看一下。」

　　牡丹邊坐到逸勢一旁，答了一聲：

　　「好。」

　　就把那張紙箋遞給了空海。

　　接過紙箋後，空海攤了開來。

　　逸勢從旁探身，湊過頭來看。

　　清平調詞

　　詩題如此寫著。

　　所謂「清平調」，是唐朝音樂曲調名。

　　加上「詞」字，大概就是以清平調所唱的歌詞。

　　「這首詩歌全部有三闋，聽說空海先生紙上寫的是第一闋。這裡寫的是第二和第三闋。」牡丹說。

　　「誰幫你寫的？」

　　玉蓮問道。

　　「這等一下再說，先請空海先生過目吧。」

　　牡丹也探出身子，望著那張紙箋。

　　紙上還殘留著墨香，端正的字體寫著兩闋詩。

　　字體看來很眼熟。

　　不過，空海無暇去考慮到底是誰的字跡，先念了起來。

　　清平調詞（二）

　　一枝紅豔露凝香，

　　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

　　可憐飛燕倚新妝。

　　清平調詞（三）

　　名花傾國兩相歡，

　　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

　　沉香亭北倚闌幹。

　　紙上是如此的詩。

　　空海邊唸邊說：

　　「逸勢，你看這首詩的辭藻多麼華麗！到了這種地步，簡直可以說是浪費才華。不過，再怎麼浪費也不會枯竭，這也是一種才華啊。」

　　看來空海對這首詩作者的賞識、感動，更勝詩歌本身了。

　　逸勢約略能理解這首詩。

　　因此也能明白空海話中的含義。

　　「你好像對詩人的才華，比對詩句更感動。」逸勢說。

　　「也可以這樣說。」

　　「不過，空海啊，你的說法，我聽來有些嘲諷的味道──」

　　「聽得出來嗎？」

　　「聽得出來。」

　　「逸勢啊，你說的沒錯。說穿了，這是一首應酬詩。不過，雖為應酬而寫，有才華的人寫來，就不僅止於此。我本來認為對方浪費才華，事實卻又不然。因為無論汲出多少水，才華之泉卻永不乾涸……」

　　空海一邊微笑一邊說著，

　　「真不愧是大唐長安啊！竟然有這樣的才子，輕輕鬆鬆就能寫下如此的詩句。」

　　逸勢對著發出此言的空海說：

　　「對了，空海──認為『浪費才華很可惜』的人，可能是因為自己沒才華吧？」

　　「你說呢？」

　　空海雖然無意岔開逸勢的話，卻還是換了個話題。

　　「牡丹，這是誰的詩呢？」

　　「聽說是個名為李白的人──」牡丹說。

　　「喔……」空海低聲叫道，

　　「原來如此。這是李白翁的詩呀？」

　　空海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自顧自地點起頭來。

　　當時，李白的詩尚未正式傳入日本。

　　空海入唐時（西元八○四年），李白業已不在人世。早在此前四十二年（西元七六二年），便以六十二歲之齡辭世了。

　　李白這首詩，在日本最早的記載，為寬平年間（八八九──八九八）藤原佐世所撰《日本國見在書目錄》中《李白詩歌行三卷》。就算這本書刊行於寬平初年（八八九），此時空海也早已不在人世。

　　那是空海死後五十四年的事了。

　　李白死後到空海入唐的這段期間，日本遣唐使船曾兩次出使大唐。

　　這些遣唐使船，多少或曾帶了些李白的詩回到日本吧。稀世罕見的大文章家空海，入唐前也因此有可能讀過李白的詩。不過，話雖如此，他說什麼也不可能讀到稍後唐朝由魏顥所編纂的《李翰林集》和李陽冰所編的《草堂集》等別集裡面的詩文才對。

　　空海對李白的認識，應該是入唐以後的事。

　　不過，彼時，李白的詩文集尚未編纂成冊，無怪乎空海不曾讀過這闋〈清平調詞〉。

　　但是，關於詩人李白的評論，他應該有所耳聞了，譬如杜甫《飲中八仙歌》中所記載的：

　　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這樣的文史知識，空海應該也有吧。

　　「原來如此，若是謫仙的詩，也就無怪乎了。」

　　空海望著紙張說。

　　謫仙──也就是被貶下凡的天上仙人。

　　這是賀知章對李白詩才的驚歎，將李白譽為「謫仙」，因而有此稱呼。

　　「到底誰告訴牡丹這首詩的呢？」空海問。

　　「是白官人。」

　　牡丹答道。

　　「哎呀！就是上次提到的白官人嗎？」

　　玉蓮恍然大悟。

　　「白官人？上次你們拿他的詩給我看的那位嗎？」空海問。

　　不久之前，空海和逸勢來到胡玉樓時，聽玉蓮和牡丹談起有位客人，經常要玉蓮準備筆墨，以備寫下像是詩的東西。

　　這位客人，姓白。

　　空海見過這位白姓客人所丟棄的紙張，紙張上寫著詩文。

　　那可能是某長詩的起首，光看那幾行，就可推測作者懷著滿腔熱情，絞盡腦汁想要完成這首尚未寫成的詩。

　　「是啊。」

　　牡丹點點頭。

　　「原來如此，難怪覺得眼熟。」

　　空海露出「若是這人會背誦李白的詩也不奇怪」的表情，喃喃自語。

　　「我看到這首詩時，想到或許白官人知道──」

　　牡丹開朗地說，

　　「剛好白官人要回去了，在他離去之前，我趕著把空海先生那首詩拿給他看。結果……」

　　接著，牡丹嗓音一變，模仿白官人的口氣說道：

　　「啊，這是李白翁的〈清平調詞〉。」

　　「白官人，整首詩您都知道嗎？」牡丹問道。

　　「知道。」

　　於是，就準備筆墨拜託如此回答的白官人，寫下方才的詩。

　　「那麼，白官人呢？」空海問。

　　「寫完後就離去了。說是要到某處──」

　　「問過他這首詩是何時寫的嗎？」

　　「對不起。我漫不經心，並沒想到……」

　　「沒關係，牡丹。只要能知道是李白的〈清平調詞〉，就十分感激。其他的事，我想可以自己去調查。」

　　「空海先生感到開心，我也覺得很高興──」

　　「你們說過白官人是一名官員。」

　　「是的。」

　　「大名是什麼呢？」

　　「居易。姓白名居易。」

　　「白居易……」

　　空海喃喃說道。

　　白居易──字「樂天」。

　　一年後，白居易以「白樂天」之名，發表長詩〈長恨歌〉，在長安詩壇聲名大噪。

　　不過，此時的「白樂天」還只是個名為「白居易」、默默無聞的小官吏。

　　同時，空海也只是從東海小國──倭國──來此的無名留學僧。

　　漢皇重色思傾國

　　空海看過這首詩的第一行，正是題為〈長恨歌〉、描述玄宗和楊貴妃愛恨故事的起首句，但空海還不知道此事。

　　白樂天，時年三十四歲。

　　沙門空海，時年三十二歲。

　　白樂天還是個把〈長恨歌〉構思深藏內心，正想一展才華於世人面前的無名青年。

　　而空海，也還是個念想理解宇宙之法，而來到長安的無名沙門。

　　不久之後，空海帶回日本國的密宗體系，將成為日後改變日本宗教史的強大力量，這是連當時在場的逸勢做夢也料想不到的事。

　　只有空海，把這野心暗藏在自己心中──

　　【二】

　　「我要到馬嵬驛。」

　　翌日清晨，空海如此說。

　　「為何突然要去──」

　　逸勢大吃一驚。

　　逸勢知道空海昨晚燈火未熄，不知徹夜在查些什麼。

　　昨天晚上，空海和逸勢知道〈清平調詞〉的作者是李白後，早早就步出胡玉樓。

　　空海在此和逸勢告別。

　　「我想去找些東西。」

　　空海如此告訴逸勢後，就不見蹤影了。

　　等到空海回來時，早已是傍晚時分。

　　正是暮鼓乍響，坊門即將關閉之時。

　　從外頭歸來的空海，胸懷鼓鼓地站在逸勢面前。

　　仔細一看，原來空海衣懷中藏了不少文卷。

　　「怎麼了？」逸勢問。

　　「借來的。」

　　空海輕鬆回道。

　　「借來的？」

　　「待會兒我得好好讀讀這些文卷。」

　　「全部嗎？」

　　「全部。」

　　說完，飯也不吃，空海就躲到房裡開始讀了起來。

　　逸勢就寢時，空海還在一旁的燈下翻讀。

　　翌晨，逸勢醒來時，空海早已不在房內。

　　他的床鋪，也不像有人睡過的樣子。

　　逸勢走出房外。

　　發現空海人在庭院裡。

　　他站在牡丹叢中，正伸出手罩在其中的一株牡丹上。

　　太陽正從地平線露出臉來，雖是晴空萬里，陽光卻還未灑進庭院。

　　寂靜的夜氣，仍然殘留在庭院裡。

　　逸勢便是在庭院中發現空海的身姿。

　　「空海──」逸勢喚道，「你一夜未睡嗎？」

　　「是啊，沒睡。」

　　空海的聲音清朗，完全聽不出終夜未眠的樣子。

　　「為什麼不睡呢？」

　　逸勢走近空海。

　　「因為要讀那些文卷。」

　　「讀到天亮嗎？」

　　「讀到天亮。」

　　空海回答得很乾脆。

　　「你有些地方，真的不像一般人。」逸勢目瞪口呆。

　　接著，空海就說出「要到馬嵬驛」的話了。

　　「不過，空海啊，馬嵬驛離長安不是還有一段距離嗎？」

　　「的確如此。」

　　馬嵬驛是位於長安之西，約莫八十公里處的小鎮。

　　與其說是小鎮，不如說是村落。

　　空海為何要跑到那裡去呢？

　　因此，逸勢才會問「為何突然要去？」

　　「昨晚讀了那些文卷，突然心血來潮──」

　　空海說。

　　「文卷嗎？我想起來了，李白翁的詩文集也混在其中──」

　　「李白這人簡直是個鬼才。他的才氣如狂流奔放，四處橫溢，毫不吝惜。昨夜真是太興奮了。不過，我不唯讀了這些而已。」

　　「還讀了其他？」

　　「嗯。」

　　逸勢以驚歎眼神看著如此回答的空海。因為空海好像真的在一夜之間讀完全部文卷。

　　「發現什麼嗎？」

　　「與其說發現，不如說是明白。」

　　「明白？」

　　「所以才會想到馬嵬驛。」

　　「喂，喂，空海，快告訴我到底明白了什麼？」

　　「就是〈清平調詞〉的事。」

　　「什麼？」

　　「我已經明白那首詩是在何種情況寫下來的。」

　　「聽說是為玄宗皇帝和楊貴妃所寫的──」

　　「正是。逸勢，你聽好──」

　　空海開始敘述。

　　李白在天寶二年（七四三）寫下〈清平調詞〉，也就是空海入唐前六十一年。

　　李白，時年四十三歲。

　　玄宗皇帝，時年五十九歲。

　　楊貴妃，時年二十五歲。

　　那正是長安城最為繁華之時。

　　道士吳筠推薦李白到長安，是前一年的事。

　　那也是楊貴妃集玄宗寵愛於一身的第三年。

　　那年春天，玄宗帶著楊貴妃，到興慶池之東的沉香亭。

　　沉香亭是出了名的牡丹勝地。玄宗打算和楊貴妃一起賞牡丹，而行幸至該地。

　　隨侍同往的還有宮中樂坊。玄宗從樂坊中挑選出最優秀的梨園子弟，計有宮樂十六部，在沉香亭舉行了宴會。

　　歌者是當時第一高手李龜年。

　　李龜年手持檀板，正要開口吟唱時，玄宗卻伸手阻止他。

　　「在貴妃之前，欣賞著如此美麗的花朵，何以盡唱些陳舊的老歌呢？」

　　總之，玄宗的意思，是要眾人為楊貴妃寫下新歌詞，在此高唱，這宴會才顯得出價值來。

　　這當是脫口而出的隨興之言。

　　然而，脫口而出也罷，隨興之言也罷，這可是出自皇帝的金口。

　　於是，李白奉召晉見。

　　也因此，那位還在宿醉昏睡中的詩人，如此這般突然就被召進宴會來了。

　　李白的才華，充分滿足了皇帝的隨興之言。

　　對這位天才詩人而言，不過是即興遊樂而已。

　　然而，在這即興遊樂裡，李白卻將自己的才華發揮得淋漓盡致。

　　「可以先給我一斗酒嗎？」

　　急忙趕來的李白，大概先說出如此的話吧。

　　在皇帝和貴妃面前，李白悠哉地喝下了一斗酒。

　　其間，李白的詩句便已構思好了。

　　雖說構思，也只是開頭的第一、二行。

　　只要構思出起首一、二行，其他的就無所拘束了。

　　一鬥，就是十升的酒。

　　喝完酒抬起頭時，李白已經構思完成。

　　這時候，墨已磨好，筆也準備好了。

　　李白自信滿滿，左手持金花箋，右手握筆，不假思索，即席寫下了三闋詩。幾乎是即興而成。

　　當時寫下的，就是三闋〈清平調詞〉。

　　李龜年就著新詞，吟唱出這首歌。

　　楊貴妃的美麗，雍容華貴地表現在才華洋溢的歌詞之中。

　　這真是天才詩人李白大展身手的時刻。

　　不過，李白後來卻也因這首詩而被逐出長安。

　　這位臨時加入宴會的李白，自從來到長安之後，很快就博得玄宗的寵遇。但是，有人對此事卻感到很沒趣。

　　此人正是高力士。

　　高力士是玄宗極為寵信的宦官。

　　沉香亭宴會上，李白借著醉意，要高力士替他脫靴子。且是在玄宗眼前。

　　這也是原因之一。

　　高力士後來曾批判這位天才詩人的〈清平調詞〉。他說：

　　這首詩中，李白將楊貴妃比擬為出身貧賤、最後淪為平民還自我了斷生命的趙飛燕。根本是有意輕蔑貴妃。

　　這當然是「莫須有」的罪名。

　　然而，正因為這莫須有的罪名，李白被賜黃金後，隨即被驅逐出長安。

　　那是天寶三年──就是李白寫下〈清平調詞〉翌年的事。

　　空海簡短地把事情前後對逸勢敘述一下。

　　「原來……」逸勢似懂非懂地答道，

　　「但是，空海啊，雖然李白翁的事情明白了，這和馬嵬驛又有什麼關係呢？」

　　空海只是意味深長地微笑著。

　　「喂，空海，到底怎麼回事？不要賣關子，趕快告訴我啦。」

　　空海再度朝著逸勢露出微笑，然後說道：

　　「逸勢，因為楊貴妃的墳墓就在馬嵬驛啊！」

第十三章　馬嵬驛

　　【一】

　　春天的原野。大地萌生一片淡綠。

　　大地之中，到底有多少力量在沉睡著呢？

　　這股力量，每天都從大地表面滲出。且以淡綠姿態呈現出來。

　　街道兩旁，分種著柳樹。柳葉迎風搖曳。

　　春天已經到來。

　　吹過原野的風，帶著青草的芳香。

　　街道兩旁，也夾植著桃花樹，那豔麗的桃色，讓空海和逸勢百看不厭。

　　兩人徒步而行。

　　離開長安，這已經是第二天了。

　　空海和逸勢，目前來到距離馬嵬驛還有一里的地方。

　　馬嵬驛有楊貴妃的墳墓。

　　楊貴妃──姓楊名玉環。

　　楊玉環出生於唐開元七年（七一九），為蜀州司戶楊玄琰的么女。自幼父親就去世，過繼給叔父楊玄璬當養女。

　　開元二十三年，十七歲之時，成為當時玄宗皇帝第十八皇子壽王李瑁的妃子。開元二十八年，二十二歲之時，受玄宗皇帝寵召。

　　對李瑁而言，親生的父皇玄宗，橫刀奪走自己的妻子。

　　那時，玄宗已五十六歲。

　　玄宗對於搶奪兒媳婦這事，大概也有些顧忌吧，因此曾經讓玉環出家為「女冠」（女道士），暫且遠離世俗，並賜名「太真」。把玉環召進宮中，則是三年之後，天寶二年的事。

　　翌年，二十七歲的玉環，正式受封為貴妃。

　　已厭倦政事的玄宗，一顆心早已被玉環──楊貴妃所奪，喚貴妃為「娘子」，給予她相當於皇后的待遇及權力。

　　受到如此待遇的，不只玉環本人。

　　楊氏一門都名列高官，並與皇族通婚。三個姐姐，分別受封為韓國、虢國、秦國夫人，族兄楊釗則被賜名為「國忠」。

　　這位堂兄楊國忠，發揮了本身的財務秉賦，在宰相李林甫死後，握有宰相實權。

　　楊氏的大宅邸，牆瓦連接，競相奢華，跟隨行幸之時，各家衣飾齊一，組成惹人注目的顯赫隊伍。

　　楊氏女眷，穿著華麗的胡風長褲裙，腳履西域長靴，策馬而行。

　　楊氏一門的榮華富貴，引來許多人的反感。

　　為了能在宮庭中生存下去的權力鬥爭，原本就是超乎常人想像的可怕和陰濕。失敗者的命運，重者抄家滅族，輕者貶謫至荒僻邊地，一般也會由貴族降為平民。

　　權力鬥爭毫無止境。沒有所謂「到此為止」的說法。

　　與其說是對於權力的欲望，不如說是一旦踏入其中，為保住身家性命，便不得不往權力更高處攀爬。

　　玉環也一樣，若不以全家族來鞏固自己的勢力，便很可能保不住命了。

　　人們很容易因為流言或中傷，就被誅殺。

　　楊貴妃的敵人，首當其衝的就是宮中受皇帝恩寵的嬪妃們。

　　不少嬪妃，因為和玉環爭寵失利而被殺。

　　為了避免失敗者的族人心生怨恨而留下禍根，一旦說「殺」，就是抄家滅族，不留餘口。

　　楊氏一門，便是在如此這般的權力鬥爭中脫穎而出，步步高升。

　　玄宗沉溺於楊貴妃的美色，給予楊氏一門過高的權力。

　　為政者的眼睛已被蒙蔽，周圍充滿了不滿之聲。

　　結果，一個名叫「安祿山」的男人出現了。

　　他非漢人。是粟特人（Sogdian）父親和突厥人母親所生下的胡人──雜種胡。

　　安祿山擔任鎮守北方邊境的節度使時，因平定邊境之亂，武名逐漸威揚，最後成為楊貴妃的養子，與楊貴妃的堂兄楊國忠合謀，打倒了當時的掌權者李林甫。

　　之後，卻又與繼任成為宰相的楊國忠反目成仇。

　　為此原因，安祿山於天寶十四年，舉兵叛變。這正是後人所說的「安祿山之亂」。

　　最後，安祿山攻陷大唐帝國的東都洛陽。他在洛陽建都，而於天寶十五年，自稱大燕皇帝，改年號為聖武。

　　安祿山勢如破竹地擊敗唐軍，六月，哥舒翰所率的二十萬六千名唐軍，竟也為安祿山所擊潰。

　　長安陷入一片混亂。

　　大街上到處是為了躲避戰火，捲藏細軟、攜家帶眷逃亡的人。

　　最後，玄宗皇帝也決定同朝臣、皇族等逃離長安，前往蜀地。

　　陪同玄宗的，以宰相楊國忠、楊貴妃為首，還有親王、嬪妃、公主、皇孫、近衛軍等約三千人。

　　趁著天尚未亮之際，一行人由延秋門離開長安。

　　此日，天降微雨。

　　一行人越過渭水，來到咸陽的望賢驛。

　　此時，玄宗只能以粗糙的胡餅果腹。

　　那日，許多百姓知道皇宮已是人去樓空，遂蜂擁而至，搶奪金銀財寶，還放火燒掉了宮殿。

　　玄宗一行人，在小雨紛飛、夏日的荒郊野外走著。荒野之中，煙雨濛濛，漢代王公諸侯的陵墓，稀稀落落分散其間。

　　一行人抵達馬嵬驛，已是翌日傍晚。

　　所到之地，當地的縣令和百姓幾乎都已逃逸。馬嵬驛也不例外。

　　糧食已罄。

　　途中也有臣子和士兵脫逃，根本無法統御。

　　饑餓和不安，讓士兵們群起鼓噪了起來。

　　「楊國忠昏庸誤國！」

　　有人持如此論調。

　　宰相楊國忠若能與安祿山和睦相處，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楊貴妃狐媚惑君！」

　　也有人如此主張。

　　因那個女人蠱惑了英君，才讓皇帝怠忽國政。

　　附和的意見，此起彼落。

　　「楊國忠該死！」

　　不知誰起頭喊叫。

　　「楊貴妃該死！」

　　不知誰隨後喊叫。

　　「楊氏一門，都該誅殺！」

　　以護衛身份隨侍的龍武將軍陳玄禮及士兵們，也異口同聲地吶喊呼叫。

　　叛變了！

　　士兵們立刻行動，想誅殺楊氏一門。

　　楊國忠和其家族。

　　楊貴妃的三個姐姐。

　　玄宗皇帝和楊貴妃，從驛館窗戶目睹了這一切。

　　親眼看見鋒利的槍尖貫穿自己堂兄和姐姐們的脖子，高高地舉了起來。

　　「只剩一個禍根，就在驛館之中──」

　　陳玄禮站在門前高聲喊叫。

　　禍根──指的就是楊貴妃。

　　楊貴妃可說有罪，也可說無罪。

　　因為有楊貴妃，楊國忠及其一族才會飛黃騰達。

　　但此時的局勢，緊迫得根本也無從追究原因和判斷是非善惡了。

　　陳玄禮已經斬殺楊氏一門。

　　玄宗若饒了楊貴妃，就會成為留在皇帝身旁的唯一活口，很明顯地，楊貴妃不久將會找上不共戴天的仇敵陳玄禮復仇。

　　對於陳玄禮而言，除了將楊氏一門斬草除根之外，自己將別無活路。

　　答案只有一個。

　　玄宗終於下令宦官高力士處死楊貴妃。

　　高力士帶著楊貴妃來到驛館中庭的小佛堂前，以一條布巾纏在貴妃粉頸絞死了她。

　　陳玄禮確認屍體無誤後，士兵們方才有如吃下定心丸般平靜了下來。

　　貴妃的屍體，就埋葬在離驛館不遠處的原野。

　　據說是在入蜀街道不遠處的一個小山丘腳下。

　　之後，玄宗平安抵達蜀地，在那裡住了一年有餘。

　　安祿山則在洛陽失明，且為毒瘡所苦。

　　愛妾段氏此時為他產下一子。安祿山想廢太子慶緒，改立親生子，此事被慶緒得知，反被慶緒所殺害。

　　《新唐書》曾有如下記載：

　　是夜，莊、慶緒，持兵扈門，豬兒入帳下，以大刀砍其腹。祿山盲，捫配刀不得，振幄柱呼曰：「是家賊！」俄而腸潰於床，即死。年五十餘。

　　玄宗於至德二年（七五七）十一月，重返長安。

　　據說，玄宗一回到京師，就想改葬貴妃，後因周圍臣下反對始作罷。

　　以上是空海從相關史書中耙梳得到的知識。

　　馬嵬驛就要到了。

　　【二】

　　「空海喔，」

　　逸勢向走在身旁的空海說，

　　「不知她幸福嗎？」

　　語氣一反常態，感慨萬千。

　　「誰啊？」空海問道。

　　他邊走邊眺望原野上淡淡的一片綠。

　　「我是說貴妃楊玉環──」

　　一路上，空海把自己調查所得告知逸勢。對於這段故事，逸勢好像很有感觸。

　　「到底如何？我也不知道。」

　　「說到貴妃，她可說享盡人間的榮華富貴了吧？」

　　「嗯。」

　　「不過，那般死法實在叫人──」

　　「若不是那般死法，你又感覺如何呢？」空海反問。

　　「嗯……」

　　逸勢歪著頭，短暫沉默後喃喃自語：

　　「我終究還是不懂。畢竟不是自己的事。我有時連自己的事都不懂，更何況是身份不同、而且還不是男人的女人，真的是不懂──」

　　「是嗎？」

　　「對了，空海。在故鄉時，我認為自己是個不幸的人。老是滿懷不平和不滿。我迫切希望自己的才華能夠廣為人知，另一方面，卻又認為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我的才華──」

　　「──」

　　「在故鄉，我是不幸的……」

　　「──」

　　「來此之前，我還在想，大唐的話，或許有人能理解我的才華，沒想到來後一看，在這兒只令我更加感到自身的卑微而已。像我這般才華的人，此地多得無以數計。如今我最思念的，竟是曾讓我以為陷於不幸境地的日本了。不過，若問我現在不幸與否──」

　　「如何呢？」

　　「我也搞不太清楚。」

　　「──」

　　「雖然不清楚，不過，空海啊，能夠認識你，我真的覺得很好。至少知道有你這樣的人存在，或許可以說比那時候更幸福──」

　　「──」

　　「我是這麼想的，空海。貴妃既是幸福，也是不幸的。其實，幸與不幸不是一直存在每個人身上嗎？以錢財之事來思考，就可以明白。有錢固然可以免除生活的勞苦，卻得擔心錢財的遺失。有個心儀女子陪伴身旁固然可喜，卻得苦惱不知哪一方會移情別戀。」

　　「嗯。」

　　「不管是誰的一生，到底幸還是不幸，實在很難說得清楚啊。」

　　與其說逸勢對著空海說話，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縱然如此，人們還是會去設想幸或不幸的問題。」

　　「楊貴妃嗎？」

　　「嗯。」

　　點過頭後，逸勢就默不作聲了。

　　兩人無言地走在春天的原野上。

　　「喂，逸勢──」

　　空海叫住逸勢，

　　「或許你是超越我很多的好男人呢。」

　　「空海，我覺得你好像在說我是傻瓜。」

　　「不，不。我是真心的。」

　　「好男人嗎？」

　　「嗯。」

　　「可以單純地為這話而高興嗎？」

　　「可以。你真是個好男人。」

　　逸勢忽然露出小孩般靦腆的表情，一本正經說：

　　「別說了，空海。」

　　接著深深吸進一口氣，再銘感五內地吐出。

　　「已經夠開心了。」

　　【三】

　　山坡出乎意外地陡峭。

　　坡地的土被挖成階梯狀，為了防止雨水沖走階梯，以圓木頂住階梯。

　　不過，一半以上的階梯都已傾圮。雨水把土和圓木都沖毀了。

　　空海和逸勢順著坡路爬上去。

　　那是一片槐樹林。

　　隨著階梯的攀高，空海和逸勢的上方，盡是剛剛萌出的淡淡新綠。

　　午後陽光，照射在這一大片新綠上，閃耀著光芒。

　　他們就走在從枝葉間穿射過來的陽光之下。

　　「雖說是貴妃的墳墓，倒也沒什麼特別的排場啊。」逸勢說。

　　從此處開始，山路更加陡峭。

　　以「禍根」之名被殺的貴妃，墳墓當然不會有多豪華。

　　途中，逸勢突然停住腳步，望向一旁的空海，低聲說：

　　「喂，你聽到沒？」

　　不用說，那聲音當然也傳到空海的耳裡了。

　　是人聲。

　　男人的聲音──彷彿念經般的低微聲音。

　　聲音從山坡上方斷斷續續傳了過來。

　　「是人的聲音。」

　　「啊，沒錯。」空海答道。

　　聽起來像是什麼詩句。山坡上應該有個男人在吟詩。然而，那聲音很低微，不像在吟唱，而且斷斷續續，所念的也不是固定的詩句。

　　有時候反反覆覆，同樣的字句再三重複。

　　總覺得是有些耳熟的詩句。

　　漢皇重色思傾國

　　御宇多年求不得

　　空海一邊傾聽那聲音，一邊徐徐往前走。

　　逸勢緊跟在後頭。

　　兩人爬上坡。雖說坡上，卻非坡頂，而是山坡中途。

　　那兒有塊砍除樹木、整理過後的小空地。

　　空地正中央，立了塊石碑。

　　花崗石般的黝黑碑石上刻著：

　　「楊貴妃墓」

　　墓碑前，站了一個男人。

　　那男人時而凝視墓碑，時而環視四周槐樹枝梢，口中念誦著詩句。

　　他似乎沒察覺到空海和逸勢的身影。

　　穿過槐樹枝梢的光影，對半灑落在空地。

　　男人以手緊貼墓碑，彷彿在愛撫摯愛的人一般，又好像在玩味著那種感觸。

　　墳墓一旁，有塊大岩石，露出地面。

　　男人可能累了，坐在石頭上，凝視著墳墓，深深嘆了一口氣。一種既非哀痛、也非悲傷的深刻苦悶表情，浮現在男人臉上。

　　這時，正好有天光樹影灑落到男人臉上。剎那間，男人看起來竟像是在哭泣了。

　　男人當然不是在哭泣。

　　空海和逸勢情不自禁站在男人看不見的槐樹後方默默注視著。

　　不久，男人又緩緩地像是念經般低聲吟唱起那詩句來了：

　　漢皇重色思傾國

　　御宇多年求不得

　　這時，空海從樹幹後方走了出來。

　　楊家有女初長成

　　空海唸出該詩的續句，朝那男人走去。

　　男人驚訝地抬起頭來，直望著空海。

　　「養在深閨人未識……」空海接唸道。

　　「天生麗質難自棄……」男人喃喃出口。

　　他緊盯著眼前的空海問道：

　　「你怎麼會知道呢？你方才脫口而出的詩句，那是──」

　　「那是一首尚未完成的詩？」

　　「是的。正是如此。」

　　「您在此不斷反覆自語，誰都可以記住了。」

　　「我還以為不會有人來這裡。」

　　男人臉色白皙，神情有些憔悴。

　　容貌及體格稍嫌瘦弱。黑色瞳孔看似即將崩潰。

　　然而，從雙唇形狀看來，內心深處似乎隱含著一股強硬精神。

　　「真是失禮，打擾您了吧？白官人──」

　　「咦？怎麼連在下姓氏都知道呢？」

　　「讓您受驚，真是抱歉。我是從『胡玉樓』玉蓮姑娘口中得知尊姓大名的。聽說您經常跟『胡玉樓』索取筆墨，書寫詩句。前些日子，我還拜讀了您寫壞丟在房內的詩句。正是白官人現在所吟詠的。」

　　「喔……」

　　「請容在下自我介紹，敝人是從倭國來的留學僧空海。」

　　「就是治好玉蓮手腕的那一位嗎？」

　　「正是。」

　　「我曾從玉蓮口中聽說你的事情。話說回來，你的唐語講得真好，來大唐很久了嗎？」

　　「不，只有七個來月。」

　　「你的唐語，講得根本和我們一樣。」

　　「這是我友人橘逸勢，也是從倭國來的留學生。」

　　「在下姓白，白居易。」

　　「我們還讀過您的另一首詩。是以『白樂天』之名所寫的〈西明寺牡丹花時憶元九〉──」空海說出詩名。

　　「那一首也讀過嗎？」

　　「我和逸勢目前住在西明寺。」

　　「原來是志明。西明寺的志明拿給你們看的吧？」

　　「是的。」空海點點頭。

　　白居易──白樂天嘆了口氣，仰首望天。好像在思索什麼。

　　空海和逸勢默默地等待白樂天開口，不過他並未說出嘆氣的理由，反而把話吞進肚子裡去了。

　　「不過，從倭國來的人為何跑到這種地方來呢？」

　　白樂天回過神來問道。

　　「只是突然想看看昔日佳人的墓地。」

　　「說是昔日，也僅是四十九年前的事情而已。」

　　誠如白樂天所言，楊貴妃埋葬此地已經過四十九年的歲月了。

　　無論空海還是逸勢，對唐玄宗和楊貴妃也有大略的認識。

　　「實在說，是因為向您請教李白翁〈清平調詞〉的緣故。讀過那首詩後，才突然想到這裡來的。」

　　「喔……」

　　「樂天先生，那您又為何來到這裡呢？兩天前的夜晚，不是和我們一樣還在『胡玉樓』嗎？」

　　「同樣的理由。」

　　「同樣的理由？」

　　「我也是看了你們給我的〈清平調詞〉，想起了楊貴妃，才突然想到這裡的。身為秘書省的一名小官吏，只要不汲汲於名利，其實是可以偷閒到處遊逛的。」

　　「您對楊貴妃原本就很感興趣？」

　　「我對她有某些想法。所以經常像今天這樣，到和楊貴妃有關聯的地方走走。你們對玄宗和貴妃的故事也感興趣？」

　　「是的。」

　　空海答道。白樂天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或許因為一切都已成為往事了，世間彷彿都想把他們的故事，美化成一段淒美的戀情。」

　　「的確如此。」

　　「然而，事實與世間看法有些出入。不，壓根不是如此。」

　　白樂天突然提高音量。

　　他似乎隱藏不住內心那股無以名之的亢奮。

　　「並非如此的！」白樂天說。

　　「什麼並非如此？」

　　「他們之間的戀情，或許是一段悲戀，卻一點也不美。說到美，項羽在窮途末路，手刃虞美人，那才真是美。那段戀情，有自刃般的哀切感，有果斷的美。我可以理解當項羽手刃虞美人時，那種親手挖出自己腸子，宛如噴火一般的哀痛和苦悶。正因為項羽當時已視死如歸，才做得出來吧。不過──」

　　「您是想說，您不瞭解貴妃和玄宗之間所發生的事嗎？」空海問。

　　詩人微微搖頭。

　　「不是的。項羽和虞美人之間的美，在當時已絢麗地完結了。也可以說，兩人的戀情，本身就已經是一首詩。」

　　「──」

　　「那段戀情，沒有我置喙的餘地。」

　　「若是貴妃和玄宗的故事呢？」

　　「或許還有我登場的機會。玄宗在不得不殺死貴妃時，既慌張又萬分猶豫，手足無措地替貴妃辯護，結果，你們知道嗎？最後，他竟只是為了保住自身性命。換句話說，為了自保而答應處死貴妃。而且，也無法像項羽般親自動手，而是交給宦官高力士行刑。這是多麼可笑，又是多麼讓人不忍卒睹……」

　　「──」

　　「不過，我卻很喜歡這其中所顯現的人性。我很在意他們的戀情。我想，在兩人的故事中，或許有我登場的機會。不，肯定有。在我心中，在我腦海裡，確實有這個把握。確實得近乎痛苦──」

　　詩人的聲音，愈來愈大了。

　　「只是，我卻無法以文字表現出來。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敘述這個故事。」

　　「您是想把貴妃和玄宗的故事，寫成詩嗎？」

　　空海如此一問，白樂天突然閉口不語。

　　他的神情變得平靜許多了。

　　「啊，好像說得太多了。」

　　白樂天恢復一本正經的神色，站起身子。

　　「請留步，樂天先生。若您不急著走，我還有事想請教──」

　　「什麼事？」

　　「貴妃被高力士絞殺時，纏住她脖子的是什麼布呢？」

　　「絹布。」白樂天說。

　　「絹布？！」逸勢大叫。

　　「也有人說是漂白布，我相信絹布的說法。但是，絹布又如何呢？」

　　「還有一件事想請教您。李白翁的〈清平調詞〉，當時貴妃真的編演成舞了嗎？」

　　「我當然不曾眼見，但想來應該如此。」白樂天說。

　　「什麼舞呢？」

　　「不清楚。」

　　白樂天說完後，露出納悶的表情，看著空海和逸勢。

　　「你們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若是時間許可，還有很多事想和您談，不知您今夜住在何處？」

　　「馬嵬驛的客棧。」

　　「我們也住那裡，那些話就留在今夜談，如何？」

　　「一言為定。」

　　「還有，樂天先生，您坐的這塊石頭，以前就在這裡了嗎？」

　　「對的，去年我也來過，三月和五月各一次，這塊石頭好像就在這裡了。啊，不過，對了，那時候石頭好像更低些。這次坐起來不太一樣。」

　　「說是石頭更低，不如說是地面比以往更高些了吧？」

　　空海指著石頭周圍的地面。

　　「您不覺得這塊石頭周圍，也就是說，貴妃墳墓周圍的泥土顏色，和其他地方有些不同？」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倒確實如此。」

　　「空海啊，你到底想說什麼呢？」逸勢問道。

　　「我想說的是，樂天先生去年五月來過之後，或許有盜墓賊之流來挖掘過貴妃的墓。」

　　「什麼？！」

　　「那時候所挖出來的，正是這些顏色有些不同的土吧。」

　　「怎麼可能？」

　　「我也覺得不可能。半信半疑跑來一看，果然如此，看樣子，盜墓這件事，好像應該明確地列入考慮中了。」

　　「你在說些什麼啊？空海──」

　　空海像是聽見逸勢的話，又像沒聽見。

　　他一下子觸摸墓碑，一下子繞墓周而走，還趴到地面以手摸地，再獨自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白樂天和逸勢在一旁盯著空海看。

　　不久，空海走回兩人身邊。

　　「我決定了。」空海說。

　　「決定了？」

　　「嗯。今夜要來這裡挖挖看。」

　　「你是說要來挖？！」

　　「要來挖？！」

　　逸勢和白樂天同時衝口而出。

　　「要挖！」

　　「若被發現，可不得了。」

　　「不會被發現的。」

　　空海若無其事地說，

　　「縱使被發現，我們也有個冠冕堂皇的名義。」

　　「什麼名義？」

　　「為了『守護天子』這個名義。」空海轉過頭問白樂天，

　　「樂天先生，您今夜是否也一起來呢？」

　　「一起來挖墓嗎？」

　　「是的。至今為止的細節，今晚用餐時，我會慢慢向您說明。若您對此事感興趣，今夜也一起來，如何？」空海說。

　　「明白了。總之，先聽聽你的說法之後，再做打算吧。」

　　「喂，空海，我──」

　　逸勢開口想說話，卻又覺得說了也是白說，於是又閉上嘴巴。

　　「隨你吧！反正，空海，我不管了。不論發生什麼事，我真的都不管你了啦──」

　　【四】

　　空海、橘逸勢和白樂天三人，走出馬嵬驛客棧，已是更深人靜之時。

　　月夜。

　　綺美的半輪明月，高掛空中。

　　有風在吹。

　　飄在天空的雲朵隨風東流。

　　月亮時而隱沒雲中，不時露臉而出。看上去仿如空中群魔，陸陸續續吞噬雲朵，又再吐出來一般。

　　三人順著街道往西走──

　　風比白晝時更冷。

　　他們肩上，各自背著向附近農民借來的鐵鍬。

　　月光下，道路非常明亮。

　　「喂，空海。」

　　逸勢的聲音，不知是否太興奮，略帶顫抖，

　　「你當真要挖墓嗎？」

　　「當真。」

　　空海滿不在乎地答道。

　　空海身旁的白樂天，其緊張程度更在逸勢之上。

　　白樂天──白居易，身為一名官吏，秘書省的官吏。

　　這官吏，竟準備去挖掘貴妃的墳墓。

　　若被發現，可是要斬首的。

　　白樂天之所以跟來，是因為聽了空海一席話，產生某種禁不住的好奇。

　　劉雲樵宅邸妖怪的事。

　　徐文強棉田裡的暗夜怪聲。

　　而且，兩者之間似乎有某種關聯。

　　劉雲樵宅邸的妖貓，預言德宗皇帝的死期；徐文強棉田裡的怪聲，則預言太子李誦病倒之日。

　　而且，兩個預言果真都靈驗了。

　　另外，據說被妖貓附身的劉雲樵妻子，口中一邊念唱著〈清平調詞〉，一邊起弄著和楊貴妃相似的舞曲。

　　「這是絹布喲。我要用這絹布把你勒死。絹布很牢固的。」

　　妻子對丈夫劉雲樵說出這樣的話。

　　「你該不會說，日後一定會把我挖掘出來，卻把我埋在土裡幾十年也不理我吧！」

　　隱藏在這些事裡的秘密。

　　〈清平調詞〉和舞蹈。

　　以絹布勒住脖子。

　　女人好像被埋了起來。

　　不管哪件事，和楊貴妃都有關係。

　　兩人都對以上這些疑問，充滿好奇心。

　　但不知白樂天是否唯恐那種好奇心，會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垂涎三尺，因而特地繃緊臉，不露聲色。

　　儘管如此，白樂天這男人，對於這種事──深夜盜挖佳人墳墓的行為，在內心深處，卻好像很感興趣。

　　白樂天想參與這次行動的另一個理由，在於空海的存在。

　　對於這個倭國留學僧，白樂天有種奇妙的興趣。好像讓磁場給吸引住，情不自禁就接受空海的邀約了。

　　不過，他知道自己身為官吏的立場。雖說出於好奇心，他也很清楚，今晚所要做的，將是多麼無法無天的大事。兩種心思持續在心中翻攪，以致白樂天內心充滿緊張。

　　「現在我已經知道你到馬嵬驛察看貴妃墳墓的目的了，可是，真的有必要非這樣做不可嗎？」逸勢問。

　　「雖然並無必要非這樣不可──」

　　空海答道，

　　「但事情到此地步，也就不做不可了。」

　　空海說這話時，三人剛好來到貴妃墳墓的山丘之前。

　　【五】

　　從下往上看，夜空中，風吹得槐樹枝葉沙沙作響。

　　「嗯嗯──」

　　逸勢忍不住出聲。

　　「害怕嗎？逸勢──」

　　空海以倭語問道。

　　「不怕。」

　　逸勢帶點怒意回答，

　　「只是覺得有點不舒服。」

　　「喂，你們說的是倭語呀。」

　　逸勢剛說畢，登山口附近一棵槐樹下，跑出一名漢子來。

　　接著，後方又出現兩個。

　　三名漢子擋在空海三人面前。

　　他們的身手看來頗為矯捷。

　　每人腰間都掛著一把劍。

　　看上去不像士兵，也不像衙役。

　　倒像是聚集在酒樓的無賴、流氓之類。

　　「你是西明寺的空海，你是橘逸勢吧？」

　　其中一人瞪著空海和逸勢說道。那人望著空海一行手中的鐵鍬，

　　「拿鍬，想幹什麼？難不成要盜墓嗎？」

　　「還有一個。這傢伙怎麼看都像是唐人──」

　　另一人如此說，還往地面啐了一口痰。

　　「有何貴事呢？」

　　空海毫不畏懼地以流利唐語問道。

　　「想給你們一點苦頭吃呀！」

　　其中一人拔出腰劍。另外兩人也相繼拔了出來。

　　鋼刃映射月光，發出冷冽的亮光。

　　逸勢忍住衝口而出的話，拔出腰間短刀。

　　這是他從倭國帶來，一直隨身攜帶的武器。

　　「不想活了嗎？你竟敢亮傢伙。給我安分點！斷隻手斷隻腳也就算啦，要不，連命都會不保！」

　　「這些人是玩真的。小心點！逸勢。」空海說。

　　「你們想對我家主人怎樣呢？」

　　漢子後方傳來另一個聲音。

　　漢子們嚇得往後一退。

　　「誰？！」

　　一個巨大的人影，從天而降般擋住月光。

　　站在漢子們後方的，是個令人心驚的彪形大漢。

　　「大猴！」

　　逸勢大叫。

　　出現的這人，正是將蓬髮隨意往後一束，理應人在長安的大猴。

　　「空海先生，可以幹掉這些傢伙嗎？」大猴問。

　　「可以，不過，給我留下一個問話的活口。」

　　空海話才說完，大猴立刻朝最近的一人沖過去。

　　那人驚慌舉劍往大猴砍過去，大猴伸出右手頂住。

　　鏗！

　　一聲金石交碰聲響起。

　　大猴右手握著石頭擋住劍。並以左手抓住對手右腕，再用右手中的石頭，猛朝那人臉頰狠命毆擊。

　　那人哼都沒哼一聲，就跌落在大猴腳邊。

　　大猴左手則已接抓住那人手中的劍。

　　「你、你……」

　　剩下的兩人，瞪著大猴，擺好架勢，圍繞大猴伺機而動。

　　「接著誰要上來呢？」

　　大猴氣都不喘一下，對著兩人叫道。

　　「若不上來，就由我來挑囉。」

　　大猴剛跨出腳步，兩人仿如受到引誘一般，從左右兩方撲襲過來。

　　大猴毫不費力地把石頭咻一聲，砸向右方的漢子。

　　比常人拳頭還大上一圈的石頭，砸落對手的劍，直接擊中那漢子的臉。

　　聲音響處，漢子應聲倒地。

　　大猴再以手中的劍，架開另一名對手砍過來的劍。明明看起來不很用力，被頂架的劍卻猛然飛向一旁，那漢子的身體踉蹌了一下。

　　大猴趁機伸出左手，握住他的脖子。

　　漢子雙手抓住大猴左手，使盡氣力，卻是怎麼也無法扯下大猴那隻手。

　　「不壞嘛，看來可以問話的人，應該就是你了。」

　　這時，漢子陷入雙腳幾乎懸空而起、只有腳趾險險觸地的困境。他看似無法呼吸，臉龐立刻紅漲起來，雙眼幾乎就要凸出來了。

　　大猴把漢子雙腳放在地上，手稍稍放鬆，那漢子連忙大口猛呼吸。

　　「真虧了你，大猴。」空海說。

　　「大猴，你好厲害！」

　　逸勢宛如是自己在打鬥一般，喘著氣讚歎叫道。

　　「你們認識嗎？」

　　白樂天鬆了一口氣說。

　　「他叫大猴。等一下再介紹。這件事，大猴幫了許多忙。」

　　「持械相鬥這種事，我完全不在行。一時之間，還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白樂天低頭看著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漢子。

　　一個下巴已被砸碎，一個是整個鼻子塌了下去，前排牙齒近半都已斷落。

　　「這兩個傢伙，應該不會馬上醒過來。」

　　大猴說。

　　「大猴，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呢？」空海問。

　　「兩天前近中午時分，就是空海先生離開長安那天。我又跑到那道士家門前守著，這群人正好進入道士家中──」

　　「喔……」

　　「如您所見，是一群可疑的傢伙。其實我很想潛入道士家中，偷聽這些傢伙的談話。」

　　「潛進去了沒有？」

　　「沒有。因為空海先生交代不要靠近那屋子，只要遠遠觀看就好了。」

　　「還好。」

　　「不久，這些傢伙出來了，一副荷包滿滿的模樣。我想其中必有緣故，於是尾隨他們。」

　　大猴好像要說給被他捏住脖子的傢伙聽一般。

　　「結果，不出所料，這些傢伙跑到平康坊一家叫『妙藥』的酒樓去了。想想也知道，銀子一入懷，不是吃喝，就是女人。」

　　「然後呢？」

　　「我假裝糊塗坐上這些傢伙背後的椅子，偷聽談話。果然聽到他們提起空海先生的名字。」

　　依照大猴的說法，這三個傢伙，一邊喝酒一邊交換著如下的對話：

　　「所以說，只要追隨西明寺那兩個倭國人之後，到馬嵬驛就可以了嗎？」

　　「聽說是一個叫空海的和尚，另一個是叫橘逸勢的儒生。」

　　「話說回來，那兩個倭國人為何要跑到馬嵬驛呢？」

　　「哪知道那麼多？總之，這跟我們受託之事無關。那傢伙若想對貴妃的墳墓不軌，就砍斷他一隻手！」

　　「還有，視狀況而定，殺掉也無妨。」

　　「喔。不過，所謂不軌是指什麼呢？」

　　「盜墓！」

　　「盜墓？那兒埋了什麼值錢的東西嗎？」

　　「沒有啦。就算埋了，也老早被挖走了。」

　　如此這般，大猴才曉得這些傢伙想加害空海。

　　「其實，我那時也可以當場修理他們一頓，再逼問詳情，但不清楚修理完之後該如何處置。只好決定先尾隨這些傢伙，緊要關頭再跳出來。於是就自作主張跟隨到馬嵬驛──」

　　就這樣來了──大猴如此說明。

　　這些傢伙和大猴抵達馬嵬驛，是今天傍晚的事。

　　大猴得知空海三人打算投宿當地客棧，繼而探聽，又得知他們悄悄向人借用鐵鍬。看樣子，是打算夜深人靜時溜出客棧，要去「盜墓」。

　　既然如此，就搶在那群傢伙之前，先一步在此等候空海一行人到來。

　　「為何不早點通知我們呢？」

　　逸勢問大猴。

　　「這麼一來，空海先生就不會去盜墓，這群傢伙也不會襲擊空海先生。如此也就抓不到這些傢伙，問不出口供了。」

　　「──」

　　「再說，千鈞一髮之際，我衝了出來，才顯得出價值呀！」

　　「咦，你還有臉這樣說？托你的福，我差點被一刀砍下去。」

　　逸勢作勢微怒說。

　　「算了，逸勢。總之，多虧大猴，我們才能平安無事。何不先來詢問這漢子，為何要來襲擊我們？」空海說。

　　「喂，聽到沒有？快回答啊！」

　　大猴的手指使勁捏住那漢子的咽喉和下顎。下顎骨頭發出咯吱咯吱響聲。漢子嘴巴微張，似乎想用力呼吸，空氣卻明顯進不了肺部。

　　「你那樣子，他想講也講不出來。放鬆一下吧。」

　　聽到空海如此說，大猴稍微放鬆手指力量，頓時，漢子忘我地拼命吸氣。

　　「快說！」

　　大猴喊道。

　　「是、是人家委託的……」

　　「誰？」

　　問話的是空海。

　　「女、女人。」

　　「女人？」

　　「住在那屋子的女人。一個漂亮的女人。好像混有胡人的血統。」

　　「是不是叫麗香？」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沒聽人講。」

　　「怎麼會認識那女人？」

　　「因、因為貓。」

　　「貓？」

　　「我們一夥因為沒錢，正在酒樓前徘徊時，忽然來了一隻黑貓。」

　　「唔……」

　　「那隻貓，叼著裝酒的葫蘆過來。把酒放在我們跟前──」

　　「喝吧！貓這樣說。」

　　「我們嚇了一大跳。貓怎麼會說人話呢？其中一人拿起葫蘆旋開一看，裡頭滿滿都是酒。」

　　於是，漢子們在貓眼前把酒喝了個精光。

　　喝完後，那隻貓問道：「想不想多喝一些呢？」

　　「當然想啊！」

　　漢子們說畢，貓回答：「不再給酒了，就給銀子吧！有個可賺錢的工作。若真想喝酒，拿到報酬後再去買酒。」

　　「因此，那隻貓就教我們如何去到那屋子。說完正事，貓一溜煙不見了。於是我們依照那隻貓所指示，找到了那屋子。所以才──」

　　「就在那屋子裡見到那女人？」空海問。

　　「是、是的。」

　　「那女人說了些什麼？」

　　「就是您方才聽到那些。那女人說，西明寺的空海和橘逸勢，正在前往馬嵬驛的路上，可能會對楊貴妃的墳墓不利，一發現狀況就給他們一點教訓。」

　　就算斷手斷腳也無妨。讓他們放明白些──

　　「明白些什麼？」

　　「總之，她說，讓你們明白楊貴妃的事少插手為妙……」

　　「她是不是也說，視狀況就算要對方的命也可以？」

　　逸勢追問，漢子點頭。

　　那漢子好像還有什麼話要對逸勢說，空海卻先開口了。

　　「在那屋子裡，只見到那女人嗎？」

　　「是的。」

　　「沒有其他人？」

　　「沒有。」

　　「有其他人在屋內的跡象嗎？」

　　「不像獨自過活。我們進去的是很普通的房間，不過裡頭的房間卻有些奇怪。」

　　「怎麼個怪法？」

　　「因為我急著方便，隨意抓了個方向，就往裡頭亂闖，問那女人茅廁是不是往這邊走時，那女人慌忙追過來，說不是──」

　　「然後呢？」

　　「那時，我瞄到裡頭的房間。房內有個香爐般的東西，佈置得像是胡人的祭壇。」

　　「喔？」

　　「還有個巨大無比的俑。」

　　「俑？！」

　　「是，正是俑。」

　　所謂「俑」，就是木偶。

　　也有以陶土──也就是泥──燒製捏塑而成。替代殉死者，與王侯公卿或皇帝的屍體，一起埋葬在墳墓裡。

　　「是個巨大無比的陶俑。比我們還要高大許多。那是個兵俑，因為穿著戰袍。」

　　漢子不太流暢地說出這些話。

　　大猴的手指一直用力扼按他的喉頭和下顎，以致他只能邊喘邊說。

　　每逢那漢子支吾其詞，大猴立刻使力加壓。

　　漢子也就不得不再繼續說下去。

　　整個訊問過程都是這樣。

　　空海接著又詢問了一陣子，漢子嘴裡卻已經吐露不出更新的事情來了。

　　「可以了，大猴，把他放開。」空海說。

　　「可以了嗎？與其事後留下一堆麻煩，不如就把這三個傢伙給埋在這裡？」

　　大猴直截了當地說。

　　漢子一聽，立刻發出含混不清的哀鳴。

　　「不，不用了。」

　　空海搖搖頭，對漢子說：

　　「你聽好。你們都被那女人騙了。其實我們是奉皇上密旨而來。方才聽了你的一番話，感覺很有趣。因此，我就不追究了。今晚的事，千萬別對別人提起。更何況，我們根本什麼也沒做。只是偶然在這裡碰上你而已。你若要提今晚的事，也只能說，我們什麼都沒做。知道嗎？」

　　「知、知道了。」

　　漢子結結巴巴應聲。

　　空海以眼神示意，大猴終於鬆開手。

　　漢子慌忙拾起掉落的劍，踢了倒在地上的同夥各一腳。

　　另外兩名漢子，這才總算蘇醒過來。

　　雖然臉上掛了重彩，手腳幸而無恙。

　　漢子們一邊呻吟一邊爬起來。

　　三個人動作緩慢、狼狽地離開此地。

　　「那麼──」

　　空海低聲說道，

　　「我們繼續我們的工作吧！」

　　說畢，看了白樂天一眼。

　　「如何呢？白兄。若是改變心意，現在回去也無妨，或者在這裡等我們也可以。不過，若心意未改，那就一同前往吧。」

　　「當然一同前往。既然來到此地，豈有回頭的道理。只是，稍後可否請將詳情說給我聽呢？」

　　白樂天臉上稍稍泛紅地說道。

　　「當然可以。白兄，能說的事一定都說給你聽。」空海說。

　　【六】

　　點上燈火了。

　　持著熊熊火把的大猴走在前頭，一行人開始在槐樹林子裡攀爬。

　　槐樹新芽的香味溶解在夜氣之中，每次呼吸，就是一陣撲鼻芳香。

　　雖然看得見隱藏樹林間的月亮，但一走進林子，若沒有燈火還是舉步維艱。

　　這才點燃了事前準備好的火把。

　　大猴後面是空海，接著是逸勢，最後才是白樂天。

　　「喂，空海。」

　　逸勢從後方向空海搭話。

　　「怎麼了？」

　　「照這樣繼續走下去，我總覺得，好像陷入一個深淵，感覺愈走愈深。」

　　「沒錯。已經陷進去了。」空海說。

　　「去你的。空海，我可不是為了想聽你說這種話才這樣說的。我想聽你對我說：沒那回事，不必擔心。」

　　逸勢這番話，讓空海開心地笑了出來。

　　「我實在很羨慕你的個性。」

　　逸勢以鐵鍬當拐杖往上爬。

　　走在前頭的大猴，突然停住腳步。

　　「怎麼了？」

　　空海喊道。

　　「蟾蜍……」

　　大猴身子閃到一旁。

　　空海站到他身邊。

　　確實是蟾蜍。

　　傾圮的梯道上，有隻用後肢直立的蟾蜍，睜著暴突的雙眼，瞪視著空海一行人。

　　這隻蟾蜍，在大猴手中火把映照下，看得出滿身疙瘩，以及浮現斑點的黃色腹部。

　　紅色火焰，將其腹部和背部映照得晶晶亮亮。

　　而且，那蟾蜍，一副出征士兵般的打扮。

　　頭戴一頂小鋼盔，身披鎧甲。腰部還懸掛著一把劍。

　　看著看著，那蟾蜍當下竟拔出了腰劍。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蟾蜍發出高而細的叫聲。

　　「前往貴妃的墳墓──」空海說。

　　「前往墳墓幹什麼？難不成想盜墓嗎？」

　　蟾蜍揮舞佩劍喊道：

　　「滾回去！」

　　黑暗的樹林中，響起同樣的叫聲。

　　「滾回去！」

　　「滾回去！」

　　「滾回去！」

　　仔細一看，相同的蟾蜍喧嘩地從森林中走出來。

　　因為身體小，叫聲雖很高昂，若不仔細聽，也只能聽到唧、唧的鳴叫聲。

　　空海後方的逸勢、白樂天，也挨過身來想一探究竟。

　　「空、空海，蟾蜍在說話。」

　　「是在說話。」

　　「怎麼會這樣呢？」

　　「所以──」

　　空海看了蟾蜍一眼，

　　「蟾蜍大人，你們到底是何方神聖？」

　　「喔。」

　　蟾蜍應了一聲後，說：

　　「我們是看守墓園的。」

　　「空海先生，太麻煩了，乾脆一腳把它們都踩死算了。」

　　大猴輕輕把腳往前一踏，那蟾蜍突然變得斗大。

　　再跨前一步。

　　眾蟾蜍變得更大，竟像一隻貓那麼大了。

　　「啊！啊！怎麼回事？這些傢伙竟然變得這般大。」

　　大猴驚叫起來。

　　「不要被騙了，大猴。知道嗎？千萬別跟這些傢伙再說話了。讓我來吧！」

　　空海語畢，跨前一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貓般大小的蟾蜍。

　　抓到手後，貓樣的蟾蜍立刻恢復原來大小。

　　空海以左手從蟾蜍背後撕下紙狀的東西。

　　蟾蜍身上的盔甲，立即消失了。

　　空海丟出手中的蟾蜍，果然只是隻普通蟾蜍而已。

　　那蟾蜍慢吞吞地消失在樹林之中。

　　空海繼續同樣動作，五隻蟾蜍都恢復原狀。

　　空海的左手裡，留下了六張紙片。

　　「那是什麼紙？」逸勢問。

　　「不知誰用這紙，在蟾蜍身上施咒。」

　　「會是誰呢？」

　　「不曉得。」

　　空海搖搖頭。

　　大猴、逸勢和白樂天，湊頭望著空海手中的紙片。紙上寫著字。

　　「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

　　白樂天伸手接過紙片。

　　身口意招魂

　　紙上如此寫著。

　　「這是──」白樂天問。

　　「身口意，是佛家語，招魂就是招來魂魄。」

　　空海說：「真是愈來愈有趣了。」

　　空海仰望階梯上方黑暗之處。

　　也許是起風了，上方黑暗之處，不斷傳來樹梢沙沙雜聲。

　　「不知我們能不能平安走到上頭？」

　　空海猶如置身事外一般地笑道。

　　【七】

　　好不容易才抵達頂端。

　　「喂，空海，終於到了。」

　　逸勢的聲音因緊張而顯得生硬。

　　周圍滿是槐樹林，昏昏暗暗，頭上只聽到夜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慄。

　　除了月亮被雲吞下又吐出來時，月光會微弱地穿過樹梢映射下來，以及逸勢和大猴手上的火把之外，可以說，四周一點亮光都沒有。

　　每當風吹動火把時，火光所映照出來的影子，便搖晃得更加厲害。

　　彼此臉上所浮現的暗影，也隨著火光的搖動而閃晃不已。

　　「大猴，那就是貴妃的墓地了。」

　　空海指著墓碑對大猴說，

　　「你用這把鐵鍬朝石碑底下挖挖看。」

　　大猴接過鐵鍬，用手緊握，抬頭看著墓碑。

　　那是和大猴高度差不多的花崗岩墓碑。

　　「空海先生，若要挖掘墓碑底下，這碑可實在太礙事了，可以稍微移動一下嗎？」

　　「不，大猴，等一下。」

　　說這話的是逸勢。

　　逸勢望著空海說：

　　「空海，現在就要開始挖掘墳墓了，對此，你好像有自己的看法，所以我也無可奈何。可是，再怎麼說，這畢竟是貴妃的墳墓。你又是僧人。挖掘之前，給貴妃念段經如何呢？」

　　聽逸勢這麼一說，空海回道：

　　「你說的沒錯。我糊裡糊塗竟忘了此事，你說的很有道理，逸勢。」

　　「忘了？」

　　「嗯。對死者而言，念經什麼的其實沒用，因為已經接收不到了，但若這樣能讓你安心的話，為生者念經，也不壞。」

　　「什麼？！對死者而言，念經已經收不到？空海──」

　　「是的。」

　　「真是這樣嗎？」

　　「本來就是啊。所謂經文，是為生者而念的。」

　　空海斷然地說。

　　「看到你那自信滿滿的臉，我竟覺得自己好像錯了。不管如何，總之，你就念段經吧──」

　　「逸勢啊，你的說法才是正確的。我經常疏於這些俗事。不，應該說老是忘了。」

　　空海和逸勢是以倭語交談的。

　　白樂天和大猴，對於空海和逸勢的倭語會話，只是莫名其妙地旁聽而已。

　　不久，空海跨前一步，面向貴妃墓碑，雙手合十。

　　空海口中傳出低沉而有韻律的唸經聲。

　　觀自在菩薩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

　　照見五蘊皆空

　　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色不異空

　　空不異色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般若心經》。

　　空海那悅耳而有韻律的誦經聲，流瀉在夜氣之中。

　　念過一陣子後，空海解開雙掌。

　　「完畢，這樣應該可以了。」空海說。

　　「空海先生，那就開始囉。」

　　大猴拿著鐵鍬，以鍬尖開始挖掘墓碑底下的土。

　　他打算先挪開墓碑下的泥土，再搬動石碑。

　　過了一會兒，大猴本來拿著鐵鍬猛挖的手，在壓下鍬刃那一瞬間，突然停住了。

　　看起來，好像鍬刃深深卡在泥土裡，拔不出來的樣子。

　　「咦？」

　　大猴不在意地看了插埋鍬刃的深坑一眼，突然哇地大叫一聲往後倒退。

　　他鬆開握住鐵鍬的手。

　　「怎麼啦？」

　　逸勢叫道。

　　「火把，照一下。」大猴說。

　　逸勢拿著火把往坑裡照。

　　不過，除了鍬刃之外，什麼都沒有。

　　「怎麼啦？」空海問。

　　白樂天也靠過去想知道究竟。

　　「剛剛揮鍬時，土裡伸出一隻白色的手，抓住鍬柄。力氣非常大。」

　　聽完大猴的話，逸勢臉上血色盡失。

　　「空海。」

　　逸勢拉高聲調。

　　「嗯……」空海思索著，喃喃自語，

　　「難道是經文唸得不夠？」

　　「沒關係，繼續挖吧！大猴。」

　　原本已改變心意的大猴，聽到空海的話，又將鐵鍬往土裡挖。

　　拿著火把的逸勢和空海，站在近處觀望。

　　鐵鍬二次、三次往土裡挖，挖到第四次時──

　　突然，從鍬刃插入的土裡，伸出了一隻白色的手，抓住靠近鍬刃的木柄。

　　「哇！」

　　高聲喊叫的是逸勢。

　　空海一邊遮著火把，一邊目不轉睛地往坑裡看，口中低聲念起咒語。

　　「南麼。三曼多。勃馱喃。鑁。嚩。莎訶。」

　　那是開敷華王如來真言。

　　空海左手依舊舉著火把，邊唸邊跪在坑口，右手伸向那隻緊握鍬柄的蒼白之手。

　　「空海！」

　　逸勢哀嚎般喊叫。

　　空海抓住那隻蒼白手的手腕，將鍬柄扯開，說：

　　「大猴，用鐵鍬從腕部砍下去──」

　　大猴表情驚恐，但還是拿起鐵鍬，以鍬刃從空海抓住的那隻手的腕部砍了下去。

　　「噗」的一聲，手腕立即斷掉。

　　空海站了起來，

　　「這就是原形。」

　　他把握在右手的斷腕，靠近火光。

　　一看，根本不是手腕，只是一枝樹根而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逸勢額頭冒汗，上氣不接下氣地問。

　　「不知是誰，為了防止貴妃的墳墓被挖，才有這種事。」

　　「誰呢？這傢伙會是誰呢？」

　　「不知道。」

　　「嗯嗯……」

　　逸勢喃喃自語。

　　「還要繼續嗎？空海先生──」大猴問。

　　「等一下。接下來可能還會有種種麻煩出現，得想個辦法才行。」

　　空海環視四周，

　　「白兄，暫且幫忙拿一下，好嗎？」

　　他把手上的火把遞給白樂天。

　　白樂天接過火把後，空海以貴妃墓碑為中心，彎著腰在周圍巡視。

　　「嗯，這裡。」

　　空海繞到墓碑後方時，停下腳步。

　　以右手罩在墓碑下方的泥土。

　　「大猴，這裡稍微挖一下。」

　　大猴照空海所言，拿起鐵鍬往下挖，鍬刃立刻碰到某種堅硬的東西。

　　「就是那個。」空海說，

　　「慢慢挖出來。」

　　大猴十分留神地將那物體從土裡挖了出來。

　　是個白色的物體。

　　大猴把沾滿泥土的東西，從坑裡拾了起來。

　　「呃喔……」

　　逸勢禁不住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原來大猴手上拿的是一個動物的骷髏。

　　「大概是狗骷髏吧。」空海說。

　　「好像有寫字！」大猴說。

　　「讓我看看！」

　　空海從大猴手上接過狗骷髏，

　　「白兄，麻煩火把──」

　　白樂天高舉火把映照那骷髏，他自己的身姿也浮現在火焰之中，視線轉向空海手中的東西。

　　空海用手和袖子拂去骷髏上的泥土。

　　頭蓋骨上確實寫著某種文字。

　　「不是唐國文字。」

　　空海說，

　　「這應該是胡文吧。我勉強可以讀得出來，不過，大猴，這個你比較行。能不能用唐語唸出來？」

　　「行。這是波斯文。」

　　「波斯文？」白樂天問。

　　「寫些什麼呢？」逸勢也問。

　　「污穢此地者，將受詛咒。毀壞此地者，災禍及身。以大地精靈之名，予彼等以恐怖──」

　　大猴不帶任何感情地說。

　　「喂，喂，空海，大猴說的是真的嗎？」

　　就算是火把紅光照映，也還是能看出逸勢的臉色蒼白。

　　「沒錯，確實是這樣寫著。」

　　「沒、沒關係嗎？」

　　「唔……」空海唇邊浮現笑意，

　　「不必擔心。最嚴重也不過如此而已。」

　　他用手指轉弄著還拿在手裡的樹根。

　　「但、但是──」

　　「安心吧，逸勢──」

　　語畢，空海跨開腳步，從墓碑抓準距離後，停住腳步。

　　他蹲下去，將拿在手裡的樹根折斷擱在地面，以墓碑為中心邊走邊畫出圓圈來。

　　「做什麼呢？空海。」

　　「讓不速之魔無法來干擾。逸勢只要安心在那裡看就可以了。」

　　空海用樹根尖端，以墓碑為中心，在地面畫出了一個大圓圈。

　　圓圈內再畫出圓圈，然後抬起頭，問：

　　「白兄，東邊在哪裡呢？」

　　「我想應該是這個方向。」

　　白樂天回道。

　　「原來是那個方向。」

　　空海以墓碑為中心，走向東邊，停下腳步。再於大圓圈和小圓圈之間的空間，寫下文字：

　　「持國天」

　　接著走到南邊，寫下：

　　「增長天」

　　然後繞到西邊，寫下：

　　「廣目天」

　　再繞到北邊，寫下：

　　「多聞天」

　　是守護佛教尊神之名。

　　原本是天竺諸神之名，四神合稱為四天王。

　　是聳立佛教世界中心之須彌山的東西南北守護神──也就是「天」。

　　東方為持國天。

　　南方為增長天。

　　西方為廣目天。

　　北方為多聞天。

　　空海口中一邊念念有詞，一邊在這四神之間的空間寫字。

　　大猴為了讓空海做起來更順手，拿著火把跟在一旁。

　　「你在寫什麼呢？空海。」逸勢問。

　　「『孔雀明王咒』──也就是孔雀明王真言。」

　　寫畢。空海邊說邊抬起頭，

　　「大猴，繼續吧！」

　　「是。」

　　大猴把火把遞給空海，走向墓碑，

　　「實在太麻煩了！乾脆一口氣拔起來。」

　　接著從容不迫緊緊抱住墓碑。

　　「喝……」

　　大猴自喉頭深處擠壓出粗聲呼氣。

　　全身肌肉，像肉瘤般鼓起。

　　這時，墓碑開始搖晃。

　　大猴把墓碑從土裡拔了出來，跨開腳步。

　　由於抱有重物，每一跨步，都讓人感覺地面發出微微聲響，並且好像在搖動著。

　　走出圓圈外，大猴把墓碑豎立在地面。

　　「這樣可以吧？」大猴說。

　　「夠了。」

　　說這話的空海，聲音中洋溢著讚美之情。

　　【八】

　　挖掘工作順利進行。

　　途中，有人提議應該換人挖。

　　「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

　　大猴毫不在意，只是默默地挖土。

　　大概挖到深及腰部時，鍬刃又碰到什麼堅硬的東西。

　　「好像挖到什麼了！」

　　大猴翻動著鐵鍬，小心翼翼地把土撥開。

　　「是具石棺！」大猴說。

　　由上往下看，果然是石棺。

　　空海和逸勢舉著火把映照，火光在滿是泥土的石棺表面，搖搖晃晃。

　　頭頂黑暗處，槐樹枝梢沙沙作響。

　　白樂天以兩手兩膝曲貼在坑口，往下看望石棺。

　　「這是貴妃的……」

　　如此喃喃自語後，白樂天把口中湧出的口水吞了回去。

　　濕潤的泥土味，濃密地溶化於夜氣之中。

　　「空海先生，該怎麼辦呢？」大猴問。

　　「打開看看。」

　　大猴依照空海所說，先在石棺旁整出可以站立的地方，然後把鍬刃伸入棺體和棺蓋之間。

　　當他撬出約莫可伸進指頭的縫隙，就把鐵鍬拋出坑口，再將指頭伸進縫隙之中。

　　將棺蓋的縫隙挪得更大之後，兩手一用力，一口氣就把整個棺蓋給掀了起來。

　　他把棺蓋置於坑外的地面。

　　「什、什麼都沒有？！」

　　驚叫出聲的是逸勢。

　　誠如逸勢所說，石棺內什麼都沒有。

　　有的只是大猴掀起棺蓋時，掉落裡頭的一、兩把泥土而已。

　　「果然……」

　　空海喃喃自語。

　　「果然？難道你早就知道這裡沒有貴妃的屍體？」逸勢說。

　　「不知道。不過，倒是預測可能會有這種結果。」

　　「到底怎麼回事？」

　　逸勢說出此話時，白樂天「唔、唔」地發出野獸般的低吟。

　　「怎麼了？」空海問。

　　「你看這個。」

　　白樂天所指的並非棺體，而是方才大猴推出坑外的棺蓋。棺蓋內面朝上，放置一旁。白樂天用手指著棺蓋內面。

　　表面有些不知是什麼的圖案。

　　抓痕？

　　看起來像是這樣。

　　棺蓋的內面，有無數條茶褐色的抓痕。

　　是血跡。

　　為什麼會有這種痕跡？任誰一看就會明白。

　　這是被裝入石棺的人，想逃出外面，而在棺內死命抓撓出來的痕跡。

　　彼時，指甲脫落，鮮血外流，血液沾在棺蓋內面。幹了以後的痕跡，正是現在空海等所看到的。

　　無數的抓撓痕跡。

　　在這土中，會留下這般抓痕的人，到底曾持續瞪視著這個棺蓋有多久呢？

　　那是讓人不由得不毛骨悚然的光景。

　　逸勢縮著脖子，宛如一股寒氣從背脊疾馳而過，打了個冷顫。

　　「唉……」

　　空海發出低歎。

　　逸勢則發出猛吞下口水「咕嘟」一聲。

　　「喂，空海啊……」

　　他望著棺蓋內面，喃喃自語般地說，

　　「若是我死了，不要把我裝在棺內，最好直接燒掉。」

　　「好，知道了。」

　　空海如此答道。

　　此時──

　　空海彷彿察覺某事，抬起臉，回頭朝後看。

　　回頭後的空海，動作就此僵住。

　　「怎麼了？」

　　跟著回頭看的逸勢，也僵住了。

　　大猴和白樂天，也順著空海的視線望過去。

　　兩人也僵住了。

　　他們的視線，朝向方才大猴放置得搖搖欲墜的那塊貴妃墓碑。

　　其上──

　　有個人。

　　有點傾斜的墓碑頂端，坐了個修長的人，腳後跟放在墓碑上緣，兩手鬆垂在膝蓋，正低頭俯視著四人。

　　是個老人。

　　穿著一身黯黑、襤褸的道服。

　　一頭蓬亂的頭髮都已變白。從鼻子下到下顎長滿了鬍鬚，也全白了。

　　瘦長的臉龐，刻劃出深密皺紋。

　　老人嘴角浮現柔和笑容，正凝視著四人。

　　兩把火光，由下往上照映老人。

　　老人頭上，槐樹枝梢正隨風起伏，搖過來搖過去。

　　老人嘴角雖然浮現笑容，深埋在皺紋當中的眼神，卻毫無笑意。

　　炯炯有神、放射出強烈光芒的瞳孔表面，只有兩把火光在搖曳著。

　　「喔，是孔雀明王──」空海叫道。

　　「明白了嗎？」

　　老人以乾枯的聲音說。

　　「感謝您那時還給了寶貴忠告。」空海說。

　　「什麼事？空海。」

　　逸勢問空海。

　　「不久前，我不是告訴過你，在西明寺庭院遇見孔雀明王嗎？」

　　「就是這位──」

　　「是的。」

　　空海簡短回答。

　　「在西明寺也說過了。為什麼你不早些到青龍寺去呢？與其拘泥於這些無聊的事，你還有自己該做的事吧。」

　　「您說的對，不過，我好像愈陷愈深，不能自拔了……」

　　「那是你鑽牛角尖。只要就此離去，把一切都忘光，以倭國留學生的身份，做應該做的事就可以──」

　　「可是，這件事愈深入，我總覺得愈有趣。」

　　雖然空海口吻相當謹慎，聽起來卻令人有種裝糊塗的感覺。

　　此時，逸勢好像終於明白某事似地發出叫聲。

　　「空、空海──」逸勢把手擱在空海肩上，

　　「這、這、這老人，就是那時那個──」

　　「沒錯，正是在洛陽遇到的丹翁大人。」

　　空海語畢，老人丹翁馬上接道：

　　「久違了。那時，誰也料想不到，竟會在這種場合再度相逢。」

　　去年，空海和逸勢到長安之前，曾路過洛陽。兩人在洛陽城閒逛時，遇到丹翁。

　　相遇處是南市一隅。丹翁在該處以江湖賣藝人的身份，聚集許多人表演植瓜術。

　　丹翁把瓜籽撒在地面，當場發芽，長出葉子，結成西瓜並叫賣。

　　空海識破幻術，丹翁感到很欽佩，送給空海一顆瓜果。

　　不過，看起來是瓜，其實是狗頭，空海完全被騙了。這事發生在洛陽。

　　「我也沒想到孔雀明王竟會是丹翁大人──」空海說。

　　兩人相互凝視著對方。

　　「丹翁大人，有件事想請教您，方才襲擊我們的那些人，是和您一夥的嗎？」

　　「不是。」

　　「那麼，驅使蟾蜍，要我們離開這裡的呢？」

　　「那是我的法術。」

　　「那麼──」

　　空海拾起腳邊寫著胡文的狗骷髏，

　　「這也是您的法術嗎？」

　　「這不是我。」

　　「那又會是誰呢？」

　　「你說呢？」

　　丹翁臉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最近，有各式各樣的宗教、邪教自胡國傳至唐土──」

　　「聽說是這樣。」

　　「其中，有崇拜火焰的所謂拜火教，那火，也就是光明之神──據說，拜火教教諭傳入長安之際，祭拜黑暗之神的黨徒也同時潛入長安──」

　　「……」

　　「這些黨徒，好像被稱為YAATO或KARAPAN──」

　　空海話一說完，丹翁低聲笑道，

　　「我正因為憐惜你的才華，才對你說這些。你得趕快去辦自己的事。在你拖拖拉拉之際，或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遺憾。」

　　「無法挽回的遺憾？」

　　「是的。譬如說青龍寺的惠果和尚──」

　　「惠果師父──」

　　「或許惠果和尚就往生了。若是如此，該如何呢？」

　　「──」

　　「誰會傳密法給你呢？」

　　「──」

　　「我說這些，並不只為了你個人，也是為了密法。從天竺到唐土一脈相傳的密教，這解開天地秘密的教義，不傳授給任何人，難道讓它就此失傳了嗎？」

　　「──」

　　「我因為珍惜密法，才催促你行動要快。」

　　丹翁從高處懇切地對空海說。

　　「依您的說法，惠果師父好像明天就要往生似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也不無可能。」

　　丹翁在石碑上緩緩站起身子。

　　風吹得更加強勁。

　　丹翁頭上漆黑的槐樹枝梢也搖動得更厲害。

　　他往下俯視空海。

　　「請等一下。到底是誰把墓裡的貴妃給挖了出來的？」

　　空海跨前幾步追問，

　　「挖出貴妃的那些人，到底有何意圖？或者說，是您把貴妃從這裡挖出來的嗎？」

　　無論空海如何追問，丹翁已經不回答了。

　　他昂首仰視頭頂起伏搖曳的槐樹枝梢。

　　「貴妃如今人在哪裡呢？」

　　空海問此話時，丹翁俯視空海一眼，喃喃說道：

　　「可惜啊，空海。滿腹才華，卻自取滅亡之道──」

　　丹翁再次抬頭仰視，放低腰身的瞬間，他的身體已輕飄然往空中飛起。

　　丹翁的手抓住頭上一根樹梢。

　　軀體重量使得樹梢彎曲低垂。

　　樹梢隨即猛力反彈。

　　丹翁利用這反作用力，同時鬆手放開樹梢。

　　「沙」的一聲，樹梢發出響聲。

　　丹翁朝黑暗樹林上空飛越過去，就此消失蹤影。

　　之後，只剩空海等人抬頭仰視的樹梢，隨強風搖曳不已。

　　「空海──」

　　逸勢出聲。

　　空海並未回答。

　　只是抬頭仰望黑暗中搖曳不已的樹梢。

　　他正全神眺望著遙遠的夜空。

第十四章　柳宗元

　　【一】

　　馬兒走在春風中。

　　馬上之人是空海與橘逸勢。

　　兩人前方，是同樣騎馬的張彥高。

　　他是金吾衛官吏。

　　騎馬的大猴，跟在三人後方。身材魁梧的他騎在馬上，馬匹顯得更小了。

　　大猴身後還跟著七名衛士。

　　一行人在張彥高帶領下，朝驪山山麓前進。

　　張彥高的兒時玩伴徐文強，在驪山北麓擁有一處棉田。聽說棉田發現了怪東西，空海與逸勢準備前去察看，此刻正迎向驪山北麓。

　　一行人離開長安城，向北走了半天路程──

　　不久之後，抵達了中途的優溪驛站，張彥高向空海喊道：

　　「空海先生──」

　　他在馬上回望空海。

　　「老實說，我有件事一直瞞著您──」

　　張彥高深感歉意地說。

　　「什麼事？」

　　「有人要我也帶他一起來驪山。」

　　「沒關係的，到底是哪位呢？」

　　空海追問，張彥高猶豫了片刻，頓口再說：

　　「是某人的左右手，想和您商量國家大事。」

　　「某人？」

　　「是隨侍皇上下棋的──」

　　空海沒讓對方把話說完，介面說道：

　　「喔，是王叔文先生的──」

　　「是的。倘使該人提出建言，透過王叔文先生，便可把話帶到皇上那裡。」

　　「那人是誰呢？」

　　「想必您也聽過他的大名，他叫柳宗元。」

　　「若是他，我認得。早拜讀過他的《江雪》詩了。」

　　語畢，空海開始吟詠起那首詩：

　　千山鳥飛絕，

　　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

　　獨釣寒江雪。

　　※※※

　　「您真是細心。」

　　張彥高將空海吟誦的詩句，反芻般低聲喃喃自語。

　　張彥高策馬並行在空海左側說：

　　「其實，柳宗元先生昨晚已到過我的住處。」

　　柳宗元把張彥高叫到身邊，問道：

　　「你是說，明天倭國僧人會同你一道來？」

　　接著又說：

　　「若是那位名叫空海的僧人，那我也跟你們一道去吧。」

　　「事出突然，總之，因為如此這般，柳宗元先生和友人已在優溪恭候大駕了。」

　　張彥高對空海說。

　　「友人？」

　　「是的。他沒提名字，柳宗元先生似乎是從他那兒得知您的大名──」

　　空海想了一下，說道：

　　「還是想不透呢。」

　　「柳先生今天是微服私訪。他來這裡，除了我們和王叔文先生之外，沒有其他人知情。為避人耳目，今天一大早，柳先生同那位友人便離開長安，提前抵達優溪，現在他們正在等我們。」

　　此時，優溪驛已近在眼前。

　　【二】

　　空海與逸勢隨同張彥高，走進優溪驛站的小飯館。

　　店主人彷彿早已明白一切般，說道：

　　「三位久等了，這邊請──」

　　空海一行人由店主人帶路，穿過店面往裡面包廂走去。

　　包廂入口左右，各站一名佩劍的彪形大漢。

　　穿過兩人，空海、逸勢、張彥高與店主人一起走進了房間。

　　房內擺設有桌子，數張椅子環桌排列，其中兩張已有人就坐。

　　空海覺得兩人很是面善。

　　「空海先生、逸勢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白樂天望向空海微笑道。

　　「樂天先生。」

　　空海驚叫。

　　「這位是柳宗元。我的同僚兼詩友。聽我提起空海先生所說的事，他感到興味十足，不停央求我，今天務必讓他同行──」

　　「我所說的事？」

　　空海想確認白樂天說話般反問。

　　到底跟對方說到什麼程度了？

　　空海在暗示白樂天，難道連楊貴妃墓地那件事也跟對方說了？

　　「你忘啦？空海，我們不是還和玉蓮他們在胡玉樓玩得很開心嗎？那時，大家詩興大發，暢談作詩種種。我把這事都說了。」

　　白樂天也暗示空海，並沒向對方提及貴妃墓地的事。

　　空海的視線從白樂天移至蓄著鬍鬚的男人身上──

　　「久違了。您還記得我嗎？在下倭國留學僧空海。那時大家似乎都稱呼您子厚先生──」空海說。

　　「當然記得。聽說有位倭國僧人要去驪山，果然是您。」

　　「是。」

　　「那時稱『子厚』，是我的字，我本名叫柳宗元。」

　　柳宗元緬懷舊事般地答道。

　　當時，柳宗元三十三歲。

　　比空海年長一歲。

　　「你們兩人是熟識嗎？」張彥高問。

　　「大約一月時，德宗皇帝駕崩六天之前──」

　　空海回答。

　　「是在平康坊的紅龍酒樓。」

　　柳宗元直言不諱地說。

　　「我在胡玉樓拜讀過您的大作。」

　　看來，挖墓那晚，從馬嵬驛回客棧的路上，白樂天與空海之間的談話，以及交換詩文等事，白樂天都跟柳宗元說是在胡玉樓發生的。

　　「像您這樣的文采，在長安也難得一見。您當真是倭人嗎──」

　　「是。我的確來自倭國。」

　　空海用倭話回答，旋即以流利唐語再說一遍。

　　【三】

　　約莫兩個月之前。

　　一月十八日──

　　空海與橘逸勢置身於東市熙來攘往的人群中。

　　「喂，空海，你瞧！」

　　一看到稀奇事物，逸勢總是用手肘頂碰空海，要他也一起看。

　　這東市不知來過多少回了，對於市場的嘈雜氛圍，逸勢每回卻都還是覺得新鮮有趣。

　　空海也有同感。

　　碧眼胡人、遠從吐蕃而來的商賈，也都到東市開店做買賣。

　　有賣波斯地毯的，也有賣胡壺的──他們從駱駝背上卸下剛運抵的異國服飾、長靴，紛陳羅列在露天攤位上。

　　逸勢與空海目睹此一景象，就像被人用巴掌拍擊了雙眼一般，眼界大開。

　　突然，人聲沸騰的四周，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

　　各個店家們慌慌張張收拾店內貨品。

　　原有的市喧聲，被此起彼落的慌亂收藏聲所取代。

　　「空海，這是怎麼回事啊？」

　　逸勢轉移視線，發現後方有數名身穿華服的男子，被一群人簇擁走在東市大街上。

　　「是宦官！」逸勢說。

　　空海與逸勢晉見德宗皇帝時，都見過宦官。

　　宦官，是指一群被去勢的男人。

　　他們被剝奪性能力，為的是防範後宮嬪妃與他們有染，甚或暗結珠胎。但因近身侍候皇帝、皇后或妃子，他們在宮裡的說話分量，自然不同凡響。

　　即使是皇親貴族，若想見上皇帝一面，也得透過宦官安排。

　　想見皇上之人不可勝數，為了及早達成目的，他們有時也會賄賂宦官，其出手大方得嚇人。

　　宦官的發言，甚至及於宮廷人事或國家政務。

　　因為喪失了男性能力，所以他們身上散發出某種中性且異類的氣質。無論喜或怒，臉上永遠掛著一種怪異的滑溜表情。

　　出宮時，有時打扮得像是貴族仕女，足蹬胡人長靴。

　　不論何處相遇，宦官絕不會被錯認為一般百姓。

　　此刻，六名宦官正浩浩蕩蕩走在路上，他們身後至少跟隨著二百名以上的大漢。

　　那些漢子各自跟隨一名宦官，往東市四散而去。

　　十餘輛的空馬車，也隨著大漢們散去。

　　近三十名大漢跟著一名宦官，朝空海與逸勢方向走了過來。

　　到市場籌集宮廷日用品，是大漢們的任務。

　　比方宮裡有宴會，上至宴會所需酒、菜，下至食器、地毯等等，身旁簇擁一群大漢的宦官，就會到市場來選購上等貨色。

　　「宮市！」（譯注：「宮市」一詞始於唐朝，專指內廷日常所需，派專人主持，到京城市場上直接採購。德宗朝，因負責採買的宦官肆意壓價、強取豪奪，嚴重擾亂市場，屢受抨擊。）

　　對面傳來一聲喊叫，聽似男性商販的絕望哀號。

　　原來是與空海擦身而過的宦官，走進胡人店面，開始挑選陶壺。

　　店東模樣的男人強忍怒火，向挑貨的宦官說道：

　　「小店沒有好壺，淨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宦官卻一句話也不吭。

　　手拿陶壺，仔細端詳了好一會兒，喃喃自語般說道：

　　「這東西真不錯呀──就這個啦。」

　　宦官看了店東一眼，回頭呼喚大漢。

　　「宮市！」

　　繼而道：

　　「拿他三、四十個就行了吧。」

　　語畢，大漢們馬上出手搜刮店裡所陳列的陶壺，堆放於馬車上。

　　店東的絕望哀號，是在呼喚異國之神的名號。

　　看似店家女兒的兩名年輕女子，口操外國語言，不知跟大漢們說些什麼。

　　約略可猜想到，她們是在責備大漢們的不是。

　　三十個陶壺，全被裝進貨車上了。

　　宦官對店東說：「會付你錢，這可不是搶劫。」

　　語畢，自懷裡揣出一百錢，塞進胡人店東手裡。

　　宦官所給的，只有實價的十分之一。

　　若是正經買賣，論質論量，那些陶壺的價格，少說也得十來兩。

　　「這點錢，實在太少了啊。」

　　店主強忍怒火說。

　　「剛才你自己說賣的是不值錢東西，不值錢的東西，一百錢哪裡少了？」

　　宦官不搭理他。

　　宦官又瞧了一眼口操胡語的姑娘，嗤之以鼻說道：

　　「這姑娘若也賣，我倒想買來用用看。」

　　兩姐妹中較年輕的那位聞言，用唐語回喊：

　　「笨蛋。就算買了，你有東西放進去嗎？」

　　宦官臉色丕然色變。

　　「說笨蛋，真是言重了。我帶來可以放進去的東西。」

　　人在宦官身後的空海，邊說邊向前跨步。

　　空海絲毫不給宦官說話機會，

　　「若是這部經典，應該夠分量了吧。」

　　他從懷裡取出一部經書。

　　「這是玄奘大師取自天竺、譯成唐語的《般若經》。我想，這部經典放在那箱子裡，可說再合適不過了。」

　　「你是誰？」

　　宦官問空海。

　　「在下倭國留學僧。昨天到這店裡，看見有個漂亮箱子，讓人愛不釋手，要店東賣給我，他卻說是非賣品，不能賣──」

　　空海指著店內深處一個鑲嵌螺鈿紋樣的箱子。

　　「我再三表明非買不可，店東卻說：『這是亡母收藏隨身物件的箱子。是睹物思親的貴重東西，就算要賣，也得是置放珍貴物品，才對得起亡母。您打算放什麼東西呢？明天煩勞再跑一趟，讓我看看要放什麼東西，再作考慮吧。』──」

　　空海專心凝視著擱在店內的那口箱子。

　　「喔，原來如此。若是置放佛經書，那絕對夠分量。」

　　店主人立刻拿出螺鈿箱，來到空海面前。

　　「感激不盡。價錢該怎麼算呢？」

　　「不，能置放佛經，我已心滿意足，豈有開價之理。就照您說的給吧。」

　　胡人店東口操不甚熟練的唐語，向空海如此說。

　　【四】

　　「空海，嚇死人了！竟然臨時編造這種謊言。看得人膽戰心驚哪。」

　　逸勢對空海說。

　　「哪裡，幸好有店主人配合演出，總算能收場。偶爾帶佛經出門也不錯。要不然，我也沒戲唱了。」

　　「不過，你還真就買下那口箱子了。」

　　正如逸勢所說，空海手上抱著原本擺在胡人店內的螺鈿箱子。

　　略顯掃興的宦官走後，空海果真買下那口箱子。

　　店東最初不願意收空海的錢，但，空海擱下錢就走出店外了。

　　現在，兩人正走在平康坊大街上。

　　「話又說回來，這些宦官還真是蠻橫無理。稅又重，徵稅手段更不得了。」

　　空海點頭，同意逸勢的話。

　　確實，當時的長安稅制，可說是一片紊亂。

　　德宗皇帝即位後，勵精圖治，重整因安史之亂而騷動不已的局面，並且改革稅制，斷然施行「兩稅法」。

　　對百姓來說，稅法卻愈改愈糟。

　　「兩稅法」，迥異於過去的「租庸調法」。它是以勞動力和財產為根據，訂定稅額等級。不分地租或勞役，將諸稅一體化，主要都換算成貨幣來徵收。

　　取名「兩稅法」，是因一年分夏、秋兩次徵收。

　　推動「兩稅法」時，德宗曾下令全國，除了「兩稅法」所規定者之外，若有人巧立名目徵收其他雜稅，將受嚴懲。可是，最先違規者正是德宗本人。

　　雖說朝廷因「兩稅法」稅收倍增，卻不敷龐大軍事開銷。

　　於是，德宗陸續開徵其他稅賦。茶稅、漆稅、木稅、房屋稅、租賃稅、交易稅，什麼稅都徵。甚至，長安市場稅金高達營業總額的四分之一。

　　此外，朝廷還任意調高商稅、鹽價，強迫商人購買國債。

　　總之，用盡一切手段，向人民榨取血汗錢。

　　不堪稅金負荷，因身無分文而自殺者不計其數。

　　不僅首都長安如此，地方上較顯眼的場所也設置稅關，甚至沿街叫賣的菜販也要收取稅金。

　　結果，連死人也要徵收死人稅。

　　空海來到長安，正是此一時期。

　　當時，長安宛如即將熟透落地且腐爛的果實。

　　宮廷所需物資，均由宦官在長安市場收刮，空海與逸勢方才所親眼目睹，即是例行公事。

　　據說，宦官光顧店家時，不僅支付微薄，有時甚至不付半毛錢。也有宦官向店家勒索運費，反撈一筆。

　　地方官吏為獲得中央拔擢，競相向皇上進貢。

　　每年四季進貢，每月進貢，甚至每天進貢。貢品支出金額龐大，均出自老百姓稅金。

　　貢品金額，決定皇帝賜封官位大小。

　　然而，彼時長安仍為世界第一大都市，人口一百萬，堪稱世界史上一大奇蹟。

　　此刻，空海與逸勢正漫步在奇蹟之都，長安平康坊的大街上。

　　逸勢先前喊道：

　　「肚子好餓啊。」

　　兩人此刻正走在大街上，四處尋覓可以進食的酒樓或飯館。

　　就在尋覓的當兒，前方街道中，赫然看見寫著「紅龍酒樓」朱紅大字的店招。

　　「喂，空海，有著落了。」

　　逸勢加快腳步。

　　來到那紅龍酒樓前，店門口已是人山人海。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酒樓被看似路人的群眾團團包圍。入口前方，三名男子正朝著店家大吼大叫。

　　「怎麼回事？那是──」

　　語畢，逸勢與空海止步。

　　三名男子似乎喝了酒。

　　滿臉通紅，說起話來，連吼帶叫，酒氣四散。

　　仔細一看，店門口前的泥土地上，有一條細長東西在移動。

　　「哎呀，空海，是蛇。」

　　逸勢脫口而出，因為看到相同景象，空海當然也知道了。

　　三名男子之一，向店裡喊叫。

　　「喂，這條蛇爺，可是要獻給天子──皇帝陛下捉鳥用的。可別讓蛇爺餓著了，給我好好照顧著吧！」

　　男子說道。

　　「他們是誰──」

　　空海問身旁男子。

　　「是五坊小兒。」男子答道。

　　「原來是他們──」

　　「五坊」指飼養皇上的鷲、隼、鷂、鷹、犬五種寵物的地方。「小兒」則是指在那裡工作的人。在這裡，空海初次見識到「五坊小兒」這號人物。

　　「這些傢伙老是狐假虎威。」

　　告訴空海「五坊小兒」的男子，皺起眉頭說。

　　據說，他們不僅在商店裡白吃白喝，還向店家強行勒索，根本不把別人的厭惡放在眼裡。

　　雖說在皇帝手下做事，這些人的所作所為，給人的印象和「街頭地痞流氓」沒兩樣。

　　這麼說來，先前所見到宦官的惡形惡狀，也像是地痞流氓了。

　　五坊小兒們，有時為了騙錢，甚至做出讓人難以置信的事。

　　比方說，在行人必經路口或居民常用水井上面，張網捉鳥，若有人挨近，便羅織「貢鳥飛逸」罪名，強行毆打或搜刮財物。

　　這時期的長安，所謂「唐朝」的這一歷史果實，正從內部逐漸散發出腐敗的氣息。

　　對啃食果實的寄生蟲來說，這顆果實飽含甘蜜般的滋味，同時也散發出發酵後一般的酒香。

　　史書曾記載下面這樣的事實。

　　那是陝西某鄉的統計數字。

　　有個叫作「閿鄉」的地方，原來有三千戶人家，由於不堪重稅，竟有三分之二村民逃離或死亡。

　　另外，原有四百戶人家的渭南縣長源鄉，逾九成村民非死即逃。

　　據說，德宗推行兩稅法時（七八○年），大唐帝國總戶數（也就是必須繳稅的戶數）約有四百一十多萬戶。二十五年後，空海來唐時，總戶數僅剩二百四十萬戶左右。

　　約有四成帝國居民，若非死亡，即淪為離鄉背井的流民。

　　居民疲弊不堪，大唐帝國已面臨國力衰退的命運。

　　然而，當時長安仍為世界史所孕育出的絢爛歷史之果。

　　此時，在名為長安的這一世界史舞臺上，空海不過是來自東洋小國倭國的一位初登場的沙門而已。

　　日後，在日本國這一溫室當中，栽培發軔於印度的密教體系，並以佛教史上少見的高完成度，令其開花結果的空海，此時，登上了這舞臺。而不論逸勢或歷史，都還未能知曉空海日後的重責大任。

　　對密教來說，在它即將毀滅之際，能與空海這來自東洋且雄心勃勃的天才邂逅，可說是一種奇蹟般的幸運。

　　反之，也可以說，為與空海這位沙門相遇，並在東洋島國日本結出寶石般的果實，密教因而出生、成長於天竺，歷經遙遠歲月，再經由絲路來到了長安城。

　　所謂密教，可說是包容人類的善、惡與所有一切，肯定宇宙全體的思想體系。

　　思考空海與密教的邂逅時，總會不禁令人感覺，這世上確實存在著類似命運，或撼動宇宙與人世的法則。

　　空海於日後必須擔負的歷史任務，若說此時已有自覺之人，那無非是空海本身吧。

　　不，說是自覺，應該尚有段距離。對空海內在來說，或許稱為「野心」還比較貼切。

　　【五】

　　「原來如此。這是替天子捕鳥的蛇。」空海說。

　　彷彿受到聲音驚嚇，五坊小兒將視線掃向空海。

　　「喂，空海……」

　　逸勢吃驚般低聲呼喊空海。

　　逸勢大概沒料到，空海竟會主動向他們打招呼。

　　三人視線聚集在空海身上時，彷彿配合他們的呼吸，空海向前跨步而出。

　　「原來如此，所以這蛇才有翅膀。」

　　空海望著三人。

　　「翅膀？」

　　男子們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是啊。」

　　空海若無其事地點點頭，隨手抓起地面的蛇。

　　「瞧！就在這兒，翅膀不是這般迭起來嗎？」

　　空海指著左手抓住的蛇背，

　　「正因有翅膀，這蛇才可以捉到鳥吧。」

　　空海說得簡直不合情理。

　　此刻，逸勢也無法插嘴。只能靜靜觀看事情發展。

　　「看吧，疊在一起的翅膀要伸出來了。喔，這翅膀多麼純白美麗啊。不愧是天子的蛇──」

　　空海說畢，男子們同聲大叫。

　　「啊！」

　　「啊！」

　　三名男子望著糾纏在空海左手臂的蛇，彷彿可以見到展翅的模樣。

　　「這是棲息在南山海州的翔蛇，這是瑞獸。如此吉祥之物，你們在哪裡抓來的？」

　　「不，不，那是──」

　　男子們驚歎之餘，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瞧！翅膀揮舞成那般，好像在告知什麼祥瑞之兆──」

　　「喔，真的在揮舞翅膀。」

　　「據說這蛇飛向天空時，只要尾隨其後，它會告訴人們奇珍異寶的藏匿之處。你瞧！翅膀如此這般──」

　　「嗯，嗯……」

　　「喔，蛇飛起來啦。往西飛去了。」

　　空海放眼天際，追趕騰空而去的翔蛇一般移動視線。

　　「啊喔，真的飛起來了。往那邊去啦。快，追啊──」

　　三名男子慌慌張張追趕在似乎騰空而起的翔蛇之後，原地只剩下空海一人。

　　「逸勢啊，我就玩到這兒，你覺得怎樣？」

　　空海臉上浮現一抹惡作劇的笑意，向逸勢微微頷首。

　　看熱鬧的人將視線紛紛掃向空海。

　　「空海啊，你剛剛把蛇怎麼了？我也看見那蛇飛上天──」

　　逸勢挨近空海。

　　「沒什麼，你在洛陽不也見識過了？」

　　「洛陽？」

　　「術士丹翁曾露過一手植瓜術給我們看──」

　　「是那個？」

　　「就是那個。」

　　「可是，我親眼看見蛇飛上天。」

　　「沒飛上天。」

　　「那蛇跑哪兒去了？」

　　「別管了，逸勢，我們不吃飯，先離開吧。這兒人多嘴雜，再說，如果那些五坊小兒回來，可就麻煩了──」

　　空海催促逸勢，跨出腳步。

　　逸勢緊隨其後。

　　不一會兒，以視線追逐兩人身影的圍觀群眾，在空海兩人拐彎後，也不再注視他們了。

　　走了好一陣子，空海在一棵柳樹下停步。

　　隨風搖曳的柔綠中，空海將右手伸進左邊袖口，從中取出方才那條蛇。

　　「你，竟然把它藏在袖子裡──」

　　「對。在這兒把蛇放了吧。」

　　空海將蛇放下，蛇在地面上蜿蜒前行，消失在附近人家暗處。

　　「空海，你真是個可怕的男人。」

　　待蛇消失蹤影後，逸勢說。

　　「為什麼？」

　　「連這事你也行。往後我不能粗心大意隨便靠近你了。」

　　「逸勢，那不一樣。」

　　空海答道。

　　「什麼不一樣？」

　　「我是說，『會什麼』和『那人很可怕』是兩回事。」

　　「你又要講高深的學問了？」

　　「這並不高深。比方說，這兒有一把快刀。」

　　「嗯。」

　　「這把刀可怕嗎？」

　　「不可怕。那刀只是在這兒而已，總不會主動飛過來襲擊我吧。」

　　「那如果有人拿了這把刀，又怎樣？」

　　「那還得看是誰拿了那把刀吧──」

　　「逸勢，你說的一點沒錯。」

　　「什麼一點沒錯？」

　　「總之，逸勢，對你來說，會加害於你或奪走你的錢財的人，拿了那把刀才會讓你感覺可怕。如果是與你親近的人，即使拿了再鋒利的刀、槍，你也不覺得可怕──」

　　「你說的沒錯。」

　　「所以啊，逸勢，並非刀可怕。當你覺得可怕時，是因為拿刀人的根性，令你感到可怕。你怕的不是刀本身──」

　　「原來如此──」

　　「這和植瓜術道理相同。植瓜術本身和刀一樣。人們不必對植瓜術感到恐怖。該擔心的是，到底是誰擁有那把刀或擁有那法術。」空海說。

　　「嗯。」

　　「逸勢，你放心吧。你根本無須對我害怕──」

　　空海面帶微笑，輕輕拍了拍逸勢的肩膀。

　　就在此時，遠遠傳來呼喚聲。

　　【六】

　　「請問，師父──」

　　是男人的聲音。

　　空海與逸勢轉身望向出聲之處。

　　該處站著個男人。他長得一副正直堅毅的模樣。

　　男人一邊微笑一邊走近兩人。

　　「原來真相如此。太令人驚訝了。我看到了飛上天的蛇，以及放進袖口的蛇，到底哪隻才是真蛇？我可想了好一會兒。」

　　「兩隻都看見了？」

　　「不錯。您剛剛所做的事，真讓人一掃心頭悶氣啊。五坊小兒的行徑，我早已忍無可忍了。」說畢，他慌慌張張地行禮道：「真是失禮，在下還沒自我介紹。敝人名叫子厚。」

　　「在下空海。」

　　「在下橘逸勢。」

　　空海與逸勢也報上名來。

　　「大名聽來很陌生。兩位是唐國人嗎？」

　　「不。敝人是倭國的留學僧。」

　　「我也來自倭國，是來學習儒學的留學生。」

　　兩人一前一後回答。

　　「空海先生唐語說得很好。」

　　「不，要像貴國人那樣流暢，還差得遠呢。」

　　「此事姑且不提，方才你們不是在找吃的嗎？」

　　「是啊。不過沒吃成。」

　　「若是如此，前面有間酒樓，是我的友人所開設。我們就在那兒一道吃頓飯如何──」

　　空海與逸勢應邀，隨同子厚走進「青山酒樓」。

　　在這家店裡，空海與子厚展開了對話。

　　「空海先生，您怎麼看現今唐國的政治？」子厚問。

　　「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那我這樣問好了。您覺得這國家的百姓幸福嗎？」

　　「這也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比起我住過的倭國，唐國──不，長安城可說先進許多了。以倭國生活水準來看此地，百姓多半很富裕。拿貴族來說，長安貴族和倭國貴族，其奢華程度簡直難以相提並論。不過──」

　　「不過，生活水準高跟是否幸福，那又是兩回事了。」

　　「沒錯。」

　　「現在唐國百姓正處於疲弊之際。百姓苦於沉重賦稅，貴族依舊是貴族，他們只求明哲保身，自謀出路，根本無暇顧及老百姓。」

　　「是的。」

　　「我一直在想，大唐盛世是否已過去了。如今只剩洛陽和長安，仍殘留華麗的氣息。可是，實情卻如您剛才所見到的景象一樣。」

　　子厚用字遣詞，似乎理智勝於情感。

　　然而，他那理智的內面，卻又隱含著某種苦悶的情感。

　　「如果有機會……」子厚說。

　　「機會嗎？」

　　「對。我想，如果有那樣的機會，我可以讓這國家比現在好一點，或許只能稍好而已，但比起現在，百姓應該可以更容易安居樂業一些。至少，若有機會能為此事全力以赴，我一定會滿懷欣喜，奉獻出我這條命──」

　　幾杯酒下肚，略顯多話的子厚，傾吐滿腔熱情地說道。

　　「如果有機會──」

　　空海、逸勢與子厚交談了好一陣子，有時討論唐國時事，有時談詩說文，也提到了倭國的種種。

　　趁著酒興大發，他們呼喊店家拿出硯、墨，準備紙、筆，子厚一揮而就地寫起詩來。空海也和詩回贈。逸勢見狀，竟也罕見地拿起筆，絞盡腦汁地作起詩來了。

　　倭國一片雲

　　他以此句起首，以「清風雖吹盡，我志無盡期」結尾，是首俐落颯爽的好詩。

　　子厚震懾於空海與逸勢的字跡筆勢，尤其空海詩句的精湛文采，令他毫不吝惜大聲讚賞。

　　不久，三人在酒樓前分手。

　　「百姓的幸福……」

　　空海望著子厚背影，喃喃自語，

　　「思索何事是幸福，真是個艱深的問題啊。」

　　「怎麼說呢？」逸勢問。

　　「因為人的欲望無邊無界……」

　　「──」

　　「胸懷大志的生活方式，其實也很嚴苛……」

　　「嗯……」

　　聽了空海的話，逸勢似乎覺得恰恰說中了自己的某部分，同意地點了點頭。

　　【七】

　　柳宗元，字子厚。

　　中唐時期的文人代表。

　　其祖先來自河東，亦即日後的山西省。

　　柳宗元家族已在長安落地生根數代了，他本人也土生土長於長安。

　　他生於大曆八年癸丑（七七三）。比同時期文人韓愈小了五歲。

　　劉禹錫曾在《柳宗元集》的序文稱：

　　「子厚於貞元初，即以童子而有奇名。」

　　「貞元初」的貞元元年（七八五），柳宗元不過十三歲，那時起他便享有「奇名」。也就是說，他的存在備受矚目，序文如此記載。

　　這番話絕非奉承之詞，從年輕時起，柳宗元便比旁人出色。

　　事實上，他於貞元九年，以二十一之齡及第，成為科舉進士。

　　比才子韓愈二十五歲及第，還提早了四歲。

　　不幸的是，那年他的父親卻撒手人寰。

　　五年後的貞元十四年，柳宗元登「博學宏詞科」，授「集賢殿正字」，也就是從事「圖書校勘」的官員。

　　翌年，二十七歲的他，妻楊氏亡故，並無留下子嗣。再隔一年，長他二歲的姐姐過世。到了貞元十九年，長姐也亡故。這時，柳宗元三十一歲，卻已無任何手足了。

　　貞元十九年，柳宗元被拔擢為「監察禦史里行」（譯注：里行，指直接提拔到朝廷為御史的試用期），一年不到的時間，他已經與韓愈並駕齊驅。

　　那年冬天，韓愈被貶為陽山令，劉禹錫取代韓愈，成為監察禦史。

　　當時，以柳宗元為首的年輕官員、皇太子李誦所信任的王叔文、王伾等人為中心，形成一股政治勢力。

　　空海東渡大唐入長安，是在貞元二十年十二月的事。

　　隔年一月，德宗皇帝駕崩，李誦繼位，是為永貞皇帝，也就是順宗。

　　正是今年的事。

　　為此，親近李誦的王叔文、王伾，均獲提拔出任要職。

　　與王叔文淵源深厚的柳宗元，也成為掌權一方的人了。

　　此刻，柳宗元在優溪驛的小飯館裡，與空海相對而坐。

　　柳宗元身旁是白樂天。

　　空海身旁則是橘逸勢。

　　「您似乎已經掌握機會了。」空海說。

　　一月見面時，柳宗元告訴空海，他願為國家竭盡綿薄之力。如果有機會，他將滿懷欣喜，奉獻一己之性命。

　　空海的開場白，即是根據這些話而來。

　　「嗯。可是，這機會大概也不長了。」

　　「皇太子──，喔，不，您指的是永貞皇帝生病這回事。」

　　「是的。」

　　柳宗元點點頭。

　　去年九月，李誦腦溢血中風。

　　因為後遺症，他雖當上皇帝，卻無法自如移動身子，說話也不甚靈活。

　　那時，王叔文已位居翰林學士、起居舍人。

　　王伾也出任左散騎常侍。

　　王叔文所擔任的「起居舍人」官職，是在天子身邊記錄其言行舉止。由於經常隨侍君側，所以擁有極大的實權。

　　王叔文原本只是陪侍皇太子李誦下棋之人。李誦即位後，因直接與聞皇帝言行，於是擁有了撼動天下的權位。

　　自從掌權甚久的京兆尹，也就是長安市長李實（譯注：李實為唐高祖李淵十五子元慶之後，襲封「道王」，擁有皇室背景）失勢之後，王叔文和王伾強力改革政治。

　　他們裁減、解放後宮宮女，廢止「宮市」，流放諸多受賄官員。

　　改革派王叔文等人，因而深受舊體制保守派痛恨。

　　如果永貞皇帝駕崩或禪讓大位，王叔文、王伾可能即刻垮臺。

　　在空海看來，他們垮臺的日子已經為期不遠了。

　　不過，以王叔文為核心的種種改革，卻贏得長安百姓喝采。

　　李實失勢一事，官吏、百姓莫不歡欣鼓舞。

　　李實徵稅嚴苛，少繳一錢一厘也不許。即使官吏，無法按規定徵稅也會被處死。一般市井小民若欠稅或繳納不足，可想而知，將會遭致什麼後果。

　　二月辛酉，詔數京兆尹道王李實殘暴掊斂之罪，貶為通州長史。市井歡呼，皆袖瓦石，遮道伺之。實由間道而獲免。──

　　史家如此記載當時情景。

　　王叔文等人如此改革，卻造就了眾多敵人。

　　據說，被奪走權力的宦官們，仍暗中與遭到貶抑的貴族或軍人結合，策動打倒王叔文。此種風聲，空海或逸勢也曾有耳聞。

　　王叔文等人的政敵，這段時期必然利用永貞皇帝病情，伺機而動。

　　柳宗元與空海的對話，自然也包括了這些內容。

　　正是如此關鍵時刻，空海與柳宗元在優溪驛相見了。

　　「您不是公務繁忙嗎？」

　　空海問柳宗元。

　　「那當然──」

　　柳宗元率直地點點頭。

　　「這種時刻，怎麼還來這兒？」

　　「正因為是這樣的時刻，才要親自跑一趟。」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空海先生，您已知曉許多事情，我就跟您實話實說了。」

　　「嗯。」

　　「這回您要去的徐文強棉田，發生過什麼事，我也聽說了──」

　　柳宗元簡述空海已知曉的徐棉田之事。隨後，他又問道：

　　「空海先生，最近京城大街發生的佈告牌事件，您可知情？」

　　「是的，我曾耳聞。」

　　「那木牌預告皇帝之死。」

　　「沒錯。」

　　「還有一事。金吾衛劉雲樵家裡，大約去年開始，陸續出現貓形妖物，這隻妖貓也預言了德宗皇帝之死。這件事，空海先生想必清楚吧。而且，您也已經被牽扯進來了。」

　　「是。」

　　「劉雲樵家裡出現妖貓、徐文強棉田的怪聲，以及大街上矗立的佈告牌──我想，這三件事或許有某種關聯。」

　　「不錯。」

　　「聖上的性命，等於是我們的性命──」柳宗元說。

　　萬一永貞皇帝這時候死了，王叔文便會失勢。

　　失勢就是死亡。

　　或許暫時貶謫遠地，不久之後也會遭到毒殺，或編造某種理由而被下詔賜死。

　　萬一情況糟糕，柳宗元或許也會被賜死。情況稍好，則被貶為地方小官。

　　在這情況下，所謂「左遷」，不光是一個人的事，它包括整個家族及宗族的命運。

　　「京城該做的事非常之多，相形之下，我們所剩下時間非常之少──」

　　「看來您很焦急。」

　　「明知焦急不好，卻還是焦急得很──」

　　柳宗元嘆了口氣說：

　　「這件事攸關皇命，換句話說，包括聖上，也與我們的大志有關。所以我才來這兒。」

　　接著繼續說道：

　　「有人在宮裡放話，說是我們謀害先皇，也就是德宗皇帝的性命。他們說，因為皇太子病倒，我們才急於動手──」

　　「──」

　　「面對此種謠言，我們必得挺身應戰。」

　　「誠然。」

　　「空海先生，我一直認為，求保身家性命這種事，是志向卑下之人才的作為。然而，處於今日這樣的立場，我卻不得不謀求保身了。我這樣說，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大志，必需求保自身。有時，我──」

　　柳宗元頓住口，深深吐了口氣，接著說：

　　「有時也不得不玷污自己這雙手。」

　　「──」

　　「我時常在想，自己今天所做所為，是否毫無意義？到頭來，自己所做的一切，對世間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對百姓來說，或許也不過就是更換了權力內容而已。而那內容，不論我們或李實，結果還不都是一樣──」

　　「──」

　　「有時，我會覺得自己內心似乎已逐漸枯萎了。」

　　「不過，您並不打算退縮吧。」

　　「是的。也只好這樣了。我已無處可逃。」

　　柳宗元望向鄰座的白樂天，說道：

　　「白居易的想法，似乎和我有些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空海望向白樂天。

　　「因為我不適合政治。」

　　白樂天彆扭地回答。

　　「他這人感情太豐富、太豐富了。」柳宗元說。

　　「感情太豐富？」空海問。

　　「政治之事，當然要動之以情，卻不能感情用事。」

　　柳宗元看了一眼白樂天。

　　「剛剛我說過不打算逃。譬如逃情詩文之中。不過，白居易卻有這樣的情愫。我雖也愛吟詩作賦，卻不會因此拋身忘命。但是，白居易他──」

　　「我也沒打算為詩文拼命呀──」

　　白樂天打斷柳宗元的話。

　　「我的事就此打住，繼續你的話題，如何呢？」

　　「說得也是。」

　　柳宗元點頭，視線從白樂天移至空海身上。

　　「空海先生，老實說，我有一、二事相求。」

　　「您儘管開口吧。」

　　「一件我已說過，就是請讓我今天與你們同行。」

　　「另外一件呢？」空海問。

　　柳宗元看了看身邊的人。有空海、橘逸勢、柳宗元、白居易，加上張彥高、兩名衛士及大猴。

　　「您方便對我說的話，也可以對大猴說。」空海說道。

　　「啊，您說的是，空海先生。之前我看見您將蛇藏了起來。您那種行為，該說是出於俠義之心吧，我相信您那時的心情。」

　　「然後呢？」

　　「喔，老實說，我有封信想請您幫我解讀。」

　　「信？如果是信，何必要我效勞，您自己不也讀得通──」

　　「空海先生，因為那封信是用貴國語言所寫的。」

　　「倭語？」

　　「不錯。」柳宗元點頭。

　　「現在信在您手上嗎？」

　　柳宗元搖頭：

　　「放在某處。」

　　「那封信與這件事有關嗎？」

　　「是的。我認為有關。」

　　「不過，如果是倭語，也未必得我啊。長安城裡，形形色色的人比比皆是。」

　　「此事說來慚愧。因為我身邊沒有懂倭語又可信任的人。」

　　「原來如此──」

　　「空海先生，如我剛才所言，我們時間不多了。要對合適的人先作種種調查，再與對方交往，然後託付此事，這對一般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程式，我們卻無暇進行了。」

　　「您是說，若是我的話──」

　　「既然不能照一般程式來，只好相信直覺。我從白樂天那兒聽聞您的大名，加上張彥高也提過您，我馬上明白，他們口中的空海就是那天我所遇見的空海。如此一來，我根本不用再考慮。」

　　「無論如何，我會盡力效勞。」

　　「不勝感激之至。」

　　「話說用倭語所寫的那封信，到底是哪位寫的──」

　　「您大概也知道吧。是晁衡大人。」

　　「晁衡？！」

　　空海反芻這個名字時，一直在旁靜默不語的逸勢，突然大聲說：

　　「是安倍仲麻呂嗎？！」

　　他難掩興奮語氣接道：

　　「請務必、務必要讓我們看那封信。我們可求之不得。」

　　安倍仲麻呂。

　　是安倍船守之子，生於七○一年，與李白同年。

　　七一六年時，他以十六歲之齡被推派為遣唐留學生，翌年，與吉備真備、僧人玄昉隨同第八次遣唐使多治比縣守跨海渡唐，這已經是八十八年前的舊事了。

　　當時，正是玄宗皇帝主政時期，李白、杜甫全聚集在長安城。

　　大唐王朝連綿盛開的巨大花朵、玄宗皇帝與楊貴妃的淒美愛情故事，在當時均尚未展開。

　　【八】

　　一行人策馬於春日曠野。

　　柳宗元。

　　白樂天。

　　空海。

　　橘逸勢。

　　張彥高。

　　大猴。

　　六人各懷心思，馬兒正穿越秦始皇陵寢，馳騁於春日曠野之中。

　　柳絮在風中紛飛。

　　【九】

　　一行人已身在目的地了。

　　放眼望去，地面上柔和淺淡的青翠，隨風搖曳。

　　棉樹的新綠，映入眼簾，嬌嫩得令人心痛。

　　風起葉動，棉樹新葉紛紛隨風起伏。

　　風，順著緩坡吹動嫩綠新葉，扶搖直上，然後，出其不意地消失於蒼蒼雲天。

　　風沒有一定的方向。

　　然而，也並非漫天吹拂。

　　風隨著肉眼無法看見的大氣，一起律動呼吸。

　　看那嫩綠新葉臨風漫舞的模樣，令人心情暢快。

　　田畦處處可見的柳樹，其新抽枝芽也隨風搖曳擺動。

　　此一大地竟是如此廣袤，無邊無際。

　　空海站立於這片廣袤天地的中心點，盡情呼吸豐沛潤澤的大氣。

　　自己的肉身，彷彿極其輕易地與天地合而為一。

　　肉體是天的一部分，也是大地的一部分。

　　是風的一部分，也是容納看得見、看不見、所有這一切的宇宙的一部分。

　　心，也是如此。

　　心是肉體的一部分。

　　肉體也是心的一部分。

　　這不是理論。

　　是空海親身感受、體會出來的。

　　空海立於曼陀羅之中。

　　發怔出神，彷彿陶醉於曼陀羅的境界，悠然自得地跨出腳步。

　　逸勢在遠處，憂心忡忡地望著空海。

　　一旁是大猴。

　　再一旁是白樂天。

　　再一旁是柳宗元。

　　再一旁是張彥高。

　　再一旁是徐文強。

　　還有衛士數名。

　　此刻，對空海來說，逸勢的心臟跳動歷歷在目。

　　他感覺得出，所有看得見、看不見、感知得到、感知不到的一切，彼此之間都有一條無形的線連繫著。

　　彷彿進入冥想狀態，肉體正在品嘗天之甘露一般，空海將周遭所有一切納為己有。

　　在這當兒，空海的視覺能力、感知能力，似乎突然倍增了。

　　甚至舌尖也能感知空氣的味道。

　　空海知道，入唐以來，自己的肉身和冥想力更加敏銳了。

　　空海陶醉在這天地之間。

　　心情舒暢不已。

　　空海心想，原來就是此種境界。

　　在倭國室戶岬，持續半個月靜坐所達到的境界，此刻，在極短時間內就達到了。

　　室戶岬那時，自己曾經歷一口吞下天星的神秘體驗。

　　雖說目前的境界不如當時濃烈，肉身卻比當時更增加了些許透明感。

　　感覺得到。

　　感覺得到。

　　感覺得到小草抽芽時，想從大地之中伸展而出的力量。

　　無數的草。

　　無數的蟲。

　　細微渺小的生命群體。

　　彙集這些渺小生命群體，所形成的那股難以置信的頑強力量，此刻，正在這片大地之中冬眠，也正準備自沉睡中蘇醒。

　　然後──

　　不同於那些令人發狂般的生命力，另一種力量也沉睡在這大地某處。

　　這一切，空海都感覺得到。

　　他知道，自己正筆直朝著那股黑暗力量前進。

　　啊──

　　空海恍然大悟，自己正站立在那力量之上。

　　正在那力量上面踱步。

　　只是，沒想到那力量所橫亙的範圍竟是如此廣大。

　　還未到達。

　　再往前走吧──

　　空海繼續踱步，在該處停住。

　　就是這裡。

　　這裡正是那力量的中心點。

　　空海站在該處，彷彿探看幽深大地底部一般，把視線落在自己腳下。

　　下面的泥土之中，層層迭迭地橫亙著某種東西。

　　一個……

　　兩個……

　　三個……

　　不只這些。

　　數量多得數不清。

　　是一種沒有生命的力量。

　　不但沒有生命，而且令人背脊發涼，來路不明的力量，正沉睡在自己腳下。

　　空海感覺得到。

　　「就是那兒，空海先生……」

　　徐文強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果然是這裡。

　　空海點點頭。

　　站在遠處的男人們，慢條斯理地朝空海所在的位置走來。

　　有種被人施行強大咒術的東西，正沉睡在這地面之下──

　　一邊眺望著朝自己走來的男人們，空海一邊冷靜地真實感知這件事。

　　儘管如此，也未免過於──

　　空海再度深切感知到，自己所被捲入的力量竟是如此的強大。

第十五章　咒俑

　　【一】

　　春陽之下，數名男子揮鍬挖掘地面。

　　在徐文強的廣大棉田中央。

　　正在挖掘之人，是徐文強的佃戶跟大猴。

　　總計動用五名人力。

　　開挖至今，已耗費近半天的時間。

　　此刻，所挖掘的地洞深度已比人深。身材魁偉的大猴立在洞穴下，伸手已夠不到洞緣。

　　由上往下直挖，隨著地洞愈挖愈深，清除積土，便愈花費時間。

　　看到這一情景的空海指示道：

　　「不要直直往下挖，挖成斜面，像坡道那樣──」

　　地洞的大小及前進的角度，全由空海決定。他還把作業分為挖土和運土，兩者輪番上陣。

　　經過空海指示，作業速度倍增。

　　橘逸勢見狀說道：

　　「空海，你真是能幹。」

　　因為空海指示正確，從旁看得出來，洞越挖越深，效率卓著。

　　兩年後，空海返日，也曾著手各種土木工程。

　　在他的故鄉贊岐，棘手得讓專家宣佈放棄的「滿濃池」湖堤工程，空海也能竟其功。

　　原有水湖周圍約四里，面積八十一町步（譯注：一町步約合一公頃）。湖面橫跨七箇村、神野村、吉野村等三個村莊，數百聚落的灌溉用水全都仰仗這座水湖。每年大雨潰堤，水淹房舍、田地，牛、馬或人慘遭溺斃。不但農作物收成無望，還會造成疫病流行。

　　官吏、專家整治經年的工程，最後半途而廢，轉向空海求援。

　　空海只耗費月餘時間，便將工程順利完成。

　　土木工程，是一種講究理路的作業。

　　有效運用人力和馬力，在合理的順序和方法之中，營造合理的結構。思考這種事理，似乎很適合空海的頭腦。

　　此處順帶一提，空海也擅長用人，如何鼓舞人心，讓人一鼓作氣，他頗精於此道。

　　「空海先生，最近怎麼老叫我挖地洞啊？」

　　大猴一邊挖掘，一邊從洞底朝空海喊道。

　　在空海的注視下幹活，他似乎很快樂。大猴上半身裸露的肌肉沾滿泥土，泥土和著汗水流淌而下。

　　洞穴外擱著裝滿涼水的陶甕，隨時可用勺子飲用。

　　不僅空海與逸勢，柳宗元、白樂天、張彥高、徐文強也丟下安放在對面柳樹陰下的椅子，都站到地洞旁邊探看著。

　　他們似乎都想親眼目睹，何時會挖到底，又會挖出什麼東西來。

　　洞穴最深之處已逾九尺。

　　「還要繼續挖嗎？空海先生──」大猴問。

　　「還早還早，還沒挖出東西呢。」

　　即使空海沒有吩咐，大猴雙手仍揮個不停。

　　強烈的泥土清香，自洞底向上飄升。

　　「哪，空海，這兒到底埋藏什麼東西？」逸勢問。

　　「不知道。」

　　空海往下探看地洞答道。

　　就在此時──

　　金屬與某種堅硬物體碰撞的聲音響起。

　　「好像有什麼東西。」

　　大猴在洞底說。

　　他所揮動的鐵鍬前端，在地裡觸碰到某種堅硬的物體。

　　柳宗元先探出身子，洞旁的一夥人跟進，全伸頭往洞穴探看。

　　洞底正在工作的其他人，也都停下動作。

　　「會是什麼呢？」

　　大猴說。

　　在堅硬物體四周，用鐵鍬輕敲了數回，大猴將鍬擱下，雙膝著地，徒手翻撥泥土。

　　「哇呀──」

　　大猴驚叫。

　　「空海先生，那東西是顆人頭！」

　　大猴除掉附在「那東西」上面的泥土，站起身，退到一旁，好讓在洞口上探看的眾人，也能看得見「那東西」。

　　的確是顆人頭。

　　不過，當然不是真正的人頭，而是人造的人頭。

　　「我看不清楚。」

　　話說完，空海就逕自滑下洞底。

　　空海之後，柳宗元、白樂天、橘逸勢也魚貫滑了下來。挖掘的佃戶都上去了，只有大猴留在原地。

　　五人團團圍住「那東西」，原本還算寬敞的洞底，一下子擠滿了人。

　　「那東西」是顆實物大小的人頭。從洞底出土的只有頭部。

　　空海斜看著「那東西」，並以手觸摸。

　　很堅硬。

　　卻不是石頭那樣的堅硬。

　　「是陶器──似乎是俑。」空海說道。

　　「那東西」蓄髭鬍、結頭髻。臉、眼、鼻、口、耳──做工逼真，讓人看不出是人工製成的。

　　「這手藝，看得出是何時的樣式嗎？」

　　空海自顧自地隨口發問。

　　「看不出來。」

　　柳宗元像是代替眾人發聲似地，邊回答邊搖頭。

　　最後一個下到洞底的張彥高，湊在逸勢身後窺看那顆人頭，忽然驚叫起來：

　　「這、這個，就是那天晚上，從這兒出土，隨後就消失無蹤的人。我確定就是這副模樣。」

　　因為興奮與莫名的不安，張彥高的聲音顫抖不已。

　　【二】

　　直至向晚時分，兩尊陶俑才從地洞底下完全挖出。

　　此刻，兩尊陶俑正佇立在地洞上的土堆旁。

　　那是人──且是士兵的立像。

　　比真人大了許多。

　　與大猴不相上下。

　　挖出第一尊時，大猴發現還有一尊。

　　「哇呀，還有一尊，一模一樣的。」

　　為了要挖出那兩尊陶俑，大猴拼命挖大洞穴時，又發現另外四尊。

　　「這麼一來，可沒完沒了啊。」

　　於是決定暫時先挖出最早發現的那兩尊。

　　兩尊陶俑，沐浴在午後斜照的陽光下，佇立在眾人眼前。

　　這兩尊兵俑均身著甲冑。

　　當然，並非實物，只是俑體一部分。腳上也都穿著鞋子。一是方口齊頭鞋，另一為高筒靴。

　　雖然都蓄有髭鬍，但兩俑容貌相異。

　　一人右手持劍。

　　劍非俑體的一部分，而是真品。

　　實際上，那兵俑並未握劍。不過，兵俑右手呈握劍形狀，拇指和其他手指間騰出一個圓孔，看似確曾握有某物。

　　掉落在腳旁的劍，大概正是右手所握的吧。

　　另一尊兵俑則持帶長矛。

　　這尊兵俑手裡握著狀似銅矛的對象，出土時卻剝落崩裂，結果，只挖出了銅制矛頭而已。

　　鞋下方有台座，兩名士兵端立在台座之上。

　　「果然是人俑。」空海望著兩尊俑像說道。

　　俑──意指人形木偶，也就是人像。

　　陶俑，指陶土捏塑成形的俑。也就是燒製而成的俑。

　　「啊，製作得真是到家──」

　　柳宗元發出讚歎聲。

　　白樂天咬閉嘴唇，一語不發，表情看似在發怒。

　　「吶，空海，如果這是俑的話，豈不表示──」

　　話說到這邊，逸勢似乎不想再說下去，硬又吞回嘴裡了。

　　所謂俑，是指埋葬在皇陵的模擬人偶。屬於墓穴陪葬的葬具之一。

　　如果用木造的就叫木俑，用陶燒製的則稱為陶俑。

　　最早的時候，是以真人殉死，陪葬王陵，後來，才改以俑替代。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像人而用之也。

　　孔子便曾如此說過。

　　「從地點來看，這應該是始皇帝的陪葬品吧。」

　　空海說完，轉過身向後望去。

　　秦始皇陵墓巍然聳立於對面，高約八十公尺，東西南北各寬三百六十公尺。

　　說起來，是座人工堆造而成，巨大的小高丘。

　　空海所站立的棉花田，正位於始皇陵墓東側──約一點八公里處。

　　「大概是吧。」柳宗元說。

　　「是這樣嗎？果真如此，始皇帝死於始皇三十七年──」

　　逸勢用興奮的口吻說道。

　　「千年以上的舊事了──」空海說。

　　秦始皇駕崩於沙丘平臺，時當西元前二一○年。

　　空海入唐，停留長安，是八○五年。

　　正確算來，始皇帝死亡迄今，已經過一千零一十五年的悠悠歲月了。

　　這真是……

　　面對時間的洪流，逸勢竟無以言對。

　　「這整片田裡，大概都埋藏著相同的東西。」

　　空海說道。

　　「這麼多──」

　　徐文強發出哀鳴的聲音。

　　「這下子可挖不完了──」

　　大猴話畢，卻沒人笑得出來。

　　「此話當真？」柳宗元問。

　　「沒錯。先前我來回走了一遭，察看這裡的地氣，地底似乎埋藏著剛剛斷氣的屍體。而且是整片田──」

　　空海像要甩開纏繞身上的無形蜘蛛網一般，身子微微抖晃。

　　「這片土地所遭受的咒力十分強大。不過，既然是始皇帝的陵墓，具有如此強大的咒力，也就不足為奇了。只是──」

　　空海喟然長嘆之後，環視了廣袤的棉花田。

　　棉樹抽出的新綠，任風吹拂搖擺。

　　夕陽餘暉之下，幾朵白雲浮現在蒼茫天際。

　　無以形容……

　　朗朗晴天之下，怎麼會埋藏著這麼多無以形容的戾氣呢？

　　對於一無所感的人，空海無法說明眼前所感受到的不祥氣氛。

　　可是，眾人的眼裡，卻似乎都可以見到層層疊疊橫臥在這土地底下的兵俑群。

　　無人打破空海的沉默。

　　起此一咒，竟能跨越如此遼闊的時空。

　　「遼闊得無以形容──」

　　大唐的大地、子民，似乎擁有與天同等的廣度。

　　耳邊傳來輕微的牙齒打顫聲。

　　空海循聲望去，白樂天站在不遠處。

　　他的身子正微微顫動著。

　　視線既非看著天也非看著地，白樂天想咬住嘴唇。

　　然而，強烈的顫抖令他無法咬住嘴唇，也因此才發出牙齒打顫聲。

　　白樂天的視線，與其說拋向遠處的虛空──倒不如說是凝視著自己內心深處。

　　某種強烈的情緒與感動，似乎正緊緊攫住這個男人。

　　「司馬遷《史記》中，曾描述始皇帝陵墓：『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滿之。』這些陶俑，應該是守護地下宮殿的士兵吧。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正是傳說中始皇帝地下宮殿的一部分──」

　　白樂天的聲音，再度顫抖起來。

　　這個男人，內心正澎湃激盪著無法自已的情感，他似乎想藉由說話而將它壓制下來。

　　始皇帝生前想做的，是建造供自己死後居住的龐大地下宮殿。他打算將地上宮殿原封不動搬至地下。

　　據說，原為一國之君的秦王政，自從平定七國，以「始皇帝」自號後，便展開地下宮殿的建造。

　　他徵用為數約七十餘萬的罪犯人力，歷經十二年歲月仍未竣工。

　　此一地下宮殿，曾遭到攻入咸陽的項羽軍隊挖掘、焚燒。

　　有關陵墓的描述，白樂天曾留下《草茫茫》詩作：

　　草茫茫，土蒼蒼。蒼蒼茫茫在何處？

　　驪山腳下秦皇墓。墓中下涸二重泉，

　　當時自以為深固。下流水銀像江海，

　　上綴珠光作烏兔。別為天地於其間，

　　擬將富貴隨身去。一朝盜掘墳陵破，

　　龍槨神堂三月火。可憐寶玉歸人間，

　　暫借泉中買身禍。奢者狼藉儉者安，

　　一凶一吉在眼前。憑君回首向南望，

　　漢文葬在霸陵原。

　　然而，寫作此詩的白樂天，至今為止，也不知道這些兵俑的存在。

　　柳宗元、空海、逸勢三人，均讀過《史記》。

　　白樂天說的話，他們當然都知道，那是基本學養之一。

　　然而，目睹內在澎湃難抑的這位詩人，因為體內沸騰的東西而顫聲抖語的模樣，他們再度深刻感受到，眼前所見之物的意義，那意義滲透進到了他們的肺腑之中。

　　「就是這個……」

　　張彥高低聲囁嚅。

　　「就是這個！」

　　聲音高亢了起來。

　　「去年八月，棉田所出現的，就是這個東西！」

　　話才說完，張彥高卻又左右搖起頭來。

　　「不，這是埋在地下的，我說的不是這個。當時出土的東西，跟這兵俑很像，幾乎可說一模一樣。」

　　不知是否想起那晚的事，張彥高轉身像是準備往後逃，一雙腳卻仍然僵立在原地。

　　仔細端詳兵俑的臉龐，性格塑造明顯不一樣。

　　一個顴骨外凸，大眼上吊；一個五官平板，鼻翼橫展，眼眸細長清秀。

　　與其說，這形貌乃偶然創作所為，倒不如說眼前真有士兵作為臨摹對象來得自然。

　　兵俑的造型，極其寫實，彷彿就會動了起來。

　　空海跨前一步，站到一尊兵俑面前。

　　他伸出手，朝俑體摸去。

　　「空海先生！」

　　張彥高發出近乎悲鳴的低呼。

　　「沒問題。」

　　空海觸摸了那尊兵俑。

　　他用指尖緩緩撫摩俑像表面，接著彎曲手指關節，敲了敲俑體。

　　有回音。

　　從那聲音或大猴先前挾抱的模樣，可感覺裡面似乎是空的。

　　「硬的，純然是陶制的俑……」

　　空海喃喃自語。

　　「如果像真人一樣活動，大概馬上會碎裂。」

　　「可是──」

　　「不，我不是說你看到的是幻影。事實上，你的同伴們，當時不是被殺就是受傷了。是吧？」

　　「是的。」張彥高答道。

　　「你先前說過，這地下又發出某種聲音，棉田可能又要冒出什麼東西來了──」

　　「是、是。」

　　唔──

　　空海陷入沉思。

　　「那，至今還沒出現嗎？」

　　「還沒。」

　　棉田主人徐文強答道。

　　「夜裡很恐怖，不敢在此逗留，但白天我都會來田裡巡視──」

　　地下並沒有冒出任何東西的跡象。

　　「既然如此，就這麼決定了。」空海說。

　　「徐先生，勞煩您準備大小適當的草蓆、酒，再加些酒菜──」

　　咦？

　　徐文強一臉詫異的神情。

　　「可能會有點冷，不過，今晚大家在這兒宴會，一邊等待那東西現身，不知意下如何？」

　　「在這兒？」

　　「是的。你要緊的棉田多少會毀掉一些，可是，如果趁現在把棉樹先移到別處，應該沒有大礙。請儘量多準備火把。我想，今晚可能會寒氣逼人。」

　　「喂、喂──」

　　逸勢向空海喊道。

　　「別擔心。今晚應該不會下雨。」

　　空海跟逸勢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空海，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

　　「不知道。」

　　空海回答得很乾脆。

　　「逸勢，如果你覺得不安，可在張先生家借住一晚。各位也不要勉強，視狀況而定，就算留我單獨在此過夜，也沒關係。」

　　「我會在啦。」

　　大猴開口說話。

　　「我也留下來吧。」

　　柳宗元點頭說道。

　　「我也……」

　　白樂天望著空海說。

　　「喔，這可好玩了。樂天，今宵我們何不學學玄宗皇帝和貴妃，一邊眺望驪山月色，一邊吟詩行樂。正巧宗元先生也在，那將會是一場歡宴──」

　　空海爽朗地說道。

　　「逸勢，你打算怎麼辦呢？」

　　空海看著逸勢。

　　「嗯，喔，」

　　逸勢低聲囁嚅。

　　「我也──留下來……」

　　說出彷彿覺悟了的話來。

　　【三】

　　眾人在喝酒。

　　喝的是胡酒。

　　葡萄釀造的美酒，斟在玉杯裡，再送至唇邊。

　　棉花田中鋪著席子，男人們團團圍坐著。

　　倭國的空海。

　　橘逸勢。

　　曠世詩人白樂天。

　　孤高的文人，〈江雪〉作者柳宗元。

　　他們一邊斟飲胡酒，一邊趁興在紙上寫詩，然後於月光下吟誦。

　　逸勢吟畢。

　　「那，下一個我來──」

　　興致高昂的柳宗元隨即出聲，且揮筆成詩，當場吟誦。

　　而後面向白樂天。

　　「接下來該你了。」

　　沉默的白樂天從柳宗元手上接過筆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口氣寫了下來。寫畢，白樂天自顧自地吟唱起來：

　　驪山邊地下宮殿，

　　春夜皎月想秦王。

　　胡酒欲飲無管弦，

　　風索索月滿玉杯。

　　……

　　詩文頗長，白樂天不苟言笑，仰天獨白似地沉吟著。

　　這是一首情深意切、端整優美的詩作，的確與這個男人很相配。

　　接下來是空海。

　　耿耿星河南天明，

　　玉杯揭天想太真。

　　皎月含唇陶醉月，

　　……

　　這是承接白樂天詩中的「月滿玉杯」而作。

　　此處的「太真」，正是楊貴妃。

　　承接白樂天詩句而成的這首空海詩作，不但玩弄文字，又似自我沉醉於詩句本身般擴展、流瀉後，突然一轉，變成說理：

　　一念眠中千萬夢，

　　乍娛乍苦不能籌。

　　人間地獄與天閣，

　　一哭一歌幾許愁。

　　吟哦片刻，空海戛然而止。柳宗元感慨萬千，發出了既非喟歎也非呻吟的聲音。

　　「咿，空海先生，真是令人吃驚。您剛剛所念的是什麼呢？此作已超越詩理，卻還像詩般懾人心魂啊。」

　　柳宗元毫不隱瞞他對空海的驚歎。

　　其讚賞方式，也非常率直。

　　「樂天，您覺得如何？」

　　柳宗元問白樂天。

　　「嗯，了不起──」

　　白樂天簡短答道。

　　他的身體之中似乎正翻騰著某種深沉的情感。他屈起單膝，左手環抱膝蓋，右手托持酒杯，凝望著月光下濡濕般閃閃發光的棉田，接著，雙眼又巡繞於地洞深處。

　　環抱單膝的姿態，看來猶如任性彆扭的孩童。

　　大猴站在地洞邊緣。

　　這名彪形大漢滴酒不沾，環抱胳膊，俯視洞穴底部。

　　一旁是棉田主人徐文強，及其友人金吾衛官吏張彥高。

　　雖然備有席子，他們卻未入座。徐文強與張彥高兩人，擔心之餘，毫無舉杯的興致。

　　此外，還有五名手持兵器的衛士。

　　洞穴底部，有幾尊挖到一半，已看得到上半身的兵俑，以及一顆顆俑頭。

　　這些久違千年的出土陶俑，正沐浴在月光之中。

　　此時，心事如湧的白樂天望著洞穴深處。

　　「真是世事難料啊……」

　　他喃喃自語說道。

　　「正因世事難料，才是人間世啊。」

　　柳完元回話。

　　「空海先生……」

　　白樂天突然囁嚅道。

　　「是。」

　　「您這一生所為何來？」

　　「你問的可是個難題啊。」

　　「說的也是──」

　　白樂天知道自己的問題很是深奧。

　　「明白這一生所為何來，就可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沒錯。」

　　空海頷首同意。

　　「人存在這個世間有什麼意義，又為什麼而生？只怕誰也無法回答。或者，都要由以後的歷史來答覆也說不定。可是，就我個人來說……」

　　「我瞭解您的意思。」

　　「自己到底是誰？並非由神明所決定。歸根究底，還是在於個人。你想成為哪種人，就會變成哪種人吧。」

　　「──」

　　「我最近總算稍微明白這一道理。寫詩的白樂天也常迷惑，可是，至少比白居易自在些，不會那麼迷惘。」

　　「這話怎麼說──」

　　空海等待白樂天繼續說下去。

　　「因為白居易迷惘時，只能猜測。若是詩人白樂天的話，到底該怎麼做，答案有時卻非常清楚的。」

　　「──」

　　「空海先生會寫詩，那就是詩人了。如果想維持詩人身份，便得寫詩，必須即刻拋下手邊工作，勤於詩作。可是，成天光寫詩，人是無法生存下去的。其實，每個人都生存在各種立場之中。既是人家子女，也是朝廷命官；是詩人，也是某人的友人……」

　　「──」

　　「人就生存在這無數立場相互交迭的人間之中。如果能從中只挑選一種生存方式，那將是無比快樂的啊……」

　　「誠然如此。」

　　「不過，空海先生，看來，至少我還是想維持著詩人身份的。」

　　白樂天手持斟滿葡萄酒的玉杯，一飲而盡。

　　「空海先生，您真是才華洋溢。可是──」

　　白樂天欲言又止。

　　「請說下去。」

　　「不，我無法說得恰到好處。找不到適當語句──」

　　「──」

　　「這麼說吧。你和我截然不同。就詩而言──」

　　「就詩而言？」

　　「換句話說，我的才氣是為詩而生的。藉由詩，才能發揮出我的才氣……」

　　「──」

　　「可是，你的話──」

　　「如何呢？」

　　「詩似乎是為了你的才氣而存在的。對你而言，不論詩的內容或形式，彷彿都是為展現你的才氣，而存在這個世間──」

　　白樂天一時沉默了下來。

　　「那也算是一種幸福吧。」

　　隨後喃喃自語道。

　　「幸福？」

　　柳宗元說。

　　「我是說貴妃……」

　　白樂天淡淡答道，就再也不說話了。

　　【四】

　　「應該快了。」

　　過了一陣子，空海開口。

　　「什麼應該快了？」

　　柳宗元問道。

　　「某事快要發生了。」

　　「空海，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啊？」

　　逸勢惴惴不安地問。

　　「不知道。」

　　空海回答。

　　「但，那種感覺愈來愈強烈。」

　　「什麼感覺？」

　　「束縛著這一帶的咒力。」

　　空海無意識地環顧四下答道。

　　那力量，宛如從天而降的月光靈力，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入這片大地，在大地內部愈積愈多。

　　在磁場、磁性、大地與大氣之間，那股壓力正在逐漸增強。

　　此時，一輪明月正要移至中天。

　　換言之，月亮在其軌道上一步步向上爬升。

　　大地的相貌，已經逐漸改變成另種模樣了。

　　但也只有空海一人感覺得出這件事。

　　月光同時射入地洞，在兵俑的臉孔、軀體，映照出濃濃的陰影。

　　「動、動了……」

　　驚怯的聲音，從徐文強嘴中發出。

　　他滿臉恐懼地俯視洞底。

　　雙眼圓瞪的臉孔，在地洞周圍的紅色篝火中搖晃著。

　　「怎麼了？」

　　「那、那陶俑……」

　　空海站起身來。

　　「喂、喂──」

　　逸勢站了起來，柳宗元、白居易也起身了。

　　空海急忙奔向地洞旁邊。

　　「大猴，怎麼了？」

　　空海問一直站在洞旁的大猴。

　　「剛剛有些失神，沒看清楚──」

　　「的確動了。你看，露出上半身的那個陶俑──」

　　空海直盯著那陶俑看。

　　不過，看不出有任何動靜。

　　只有月光，將那陶俑的影子，深深映照在洞底泥土之上。

　　「頭、頭動了。我看見陶俑這樣動了一下，然後，眼珠子跟真的一樣，轉向我這邊看。」

　　「冷靜點。並沒動。」

　　空海說完，用手拍了拍徐文強肩頭。

　　「你還是不要看的好。先到那邊休息一下吧。」

　　接著朝逸勢使了個眼色。

　　「逸勢，勞駕你把徐先生帶到席子那邊坐一坐吧。」

　　「好。」

　　逸勢臉上一陣青白，幾無血色。

　　他拉著徐文強的手，問道：

　　「空海，這跟洛陽的植瓜術一樣嗎？」

　　「大概吧。」

　　植瓜術──空海與逸勢入唐後，抵達長安前，曾暫時停留於洛陽。

　　兩人在洛陽，觀賞了不少街頭賣藝的表演，所謂的植瓜術，正是其中之一。

　　將瓜籽撒在土裡，在眾人面前讓它立刻生長、結果，最後賣出瓜果。

　　施術之人先強烈暗示圍觀熱鬧的群眾，再讓他們看到非現實的幻覺。

　　丹翁老人，就曾在洛陽耍弄這套把戲。

　　僅僅不過兩天前的夜裡，丹翁才又跟他們在楊貴妃墳墓之前重逢。

　　「何時會動？它何時會動？」徐文強凝視陶俑，內心不停這樣想著時，自己便已在暗示自己了。

　　正巧此時──

　　「應該快了，」

　　空海又喊出了這麼一聲。

　　正是這句話，讓徐文強產生了幻覺。

　　必須嚴加戒備。

　　敵方大概已經知道空海、柳宗元等人，前往徐文強棉田一事。

　　就算空海及柳宗元等人，如何不為人知地離開長安城，只要找人監視徐文強家，終究也一定會知道此事。

　　逸勢回到地洞邊時，

　　「唔……」

　　不知從何處傳來低沉的呢喃聲音。

　　「唔……」

　　還有其他聲音回應著。

　　「我聽到了。空海──」逸勢說。

　　「嗯。」

　　「這不是幻覺吧？」

　　「應該是真的聲音。」

　　空海答道。

　　「那、那、那些陶俑，我感覺到開口說話了。」張彥高說。

　　「不。」

　　空海斬釘截鐵地搖頭。

　　「至少，我好像聽到了──」

　　「那不一樣。聽好，你得意志堅定些。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空海話還沒說完，

　　咯。

　　咯。

　　呵。

　　呵。

　　低沉的暗笑聲傳了出來。

　　「地面好吵啊。」

　　「地面是很吵。」

　　前面聲音說畢，另一個聲音馬上附和。

　　「雖然有點快，我們今晚就出去吧。」

　　「雖然有點快，我們今晚就出去！」

　　「好。」

　　「好！」

　　傳來如此的對話聲。

　　「真的聲音？」

　　逸勢問。

　　「真的聲音！」

　　空海答。

　　此時，洞穴底部靠近邊緣的泥土，似乎有什麼東西想要爬出來，泥土表面蠕蠕而動。

　　「啊……」

　　白樂天低呼，聲音哽在喉頭。

　　他低頭俯視的穴底土中，真的有東西出現了。

　　白樂天嚇得往旁邊跳開。

　　粗巨的手指，正要破土而出。

　　「空海，這個是？」

　　逸勢問。

　　「是真的──」

　　空海答。

　　【五】

　　右手破土而出，鉤狀彎曲的手指，在月光下蠕動。

　　手指似乎在搜尋可以抓握的東西，好作為爬起的支點。

　　接著是左手。

　　跟右手一樣，指尖先出來，接著手、手腕、手臂一一向上伸出。

　　然後，頭部──

　　「逸勢，全都要出來了。」

　　空海厲聲說道。

　　話還沒說完，別處又冒出新的手指。

　　手指在蠕動著。

　　「怎麼辦，怎麼辦才好？」

　　逸勢高聲說，出手抓住空海左袖。

　　「沉住氣。」

　　空海一邊探看洞穴一邊說。

　　這時候，兵俑頭顱已從泥土裡推擠了出來。

　　「天啊，那東西──」

　　大猴興奮地大呼小叫。

　　張彥高、柳宗元、白樂天站在地洞邊上，滿眼驚懼地朝下探看。

　　行動較緩的另一尊兵俑，也開始從泥土中探出頭來。

　　「空海先生，要用石頭往下砸嗎？」

　　大猴問道。

　　「不，就這樣靜觀其變。」

　　眾目睽睽之下，月光之中，兩尊巨蟲般的兵俑，破土而出。

　　「大猴，看樣子還得好一陣子。你去把酒拿來。柳先生、白先生、逸勢的也一併拿過來。」

　　「是。」

　　答應後，大猴走向宴席去拿葡萄酒和玉杯。

　　「咦，酒？」

　　逸勢望著空海。

　　「嗯。」空海點頭的當兒，大猴已折返。

　　「拿來了。」

　　「各位，難得親眼目睹曠世奇景，我們乾脆以奇景為下酒菜，大家來一杯如何？」

　　空海把玉杯斟滿葡萄酒，分遞給眾人。

　　「說得也是……」

　　柳宗元面不改色，接過已滿注葡萄酒的玉杯。

　　「這是倭國情趣嗎？」

　　白樂天也接過玉杯。

　　逸勢、大猴，也都手持玉杯。

　　「先再等著吧。」

　　空海已充分掌握現場的主導權。

　　不久──

　　最先蠕動的陶俑已爬出地面，接著，後續蠕動的陶俑也出土了。兩者佇立在地面之上。雖說出土，其實還在洞穴底部。

　　「終於出來了。」

　　「終於出來了。」

　　兩尊陶俑在洞底對談著。

　　陶俑頭部幾乎已觸及洞緣。往洞口再跨一步，彷彿就可踩到俑頭了。

　　「空、空海──」

　　逸勢像是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是好，喚了空海一聲。

　　「唔。」

　　「唔。」

　　兩尊陶俑開始轉動上半身。

　　動作看來不太順暢。也許，人偶憑藉自我意志行動時，動作就是這樣的。

　　「好吵啊！」

　　「好吵啊！」

　　頭部轉向，兩尊陶俑同時抬頭望向出聲的逸勢。

　　「哇！」

　　逸勢大叫一聲，身子直往後退。

　　陶俑慢慢地跨開腳步。

　　朝著坡道走去，打算上到地面。

　　眾人震驚得直往後退，空海卻站在原地不動。

　　「喂、喂，空海，危險吶。」

　　逸勢從後方叫喚他。

　　然而，空海卻挺立原地，似乎打算迎接這兩尊兵俑。

　　大猴丟下手中的酒杯，隨手拿起擱在一旁的鐵鍬，站到空海身旁。

　　空海將手中酒杯小心收入懷中後說道：

　　「大猴，我沒開口允許，千萬別動手──」

　　「我知道。不過，要是苗頭不對，我可得先斬後奏。」

　　兩尊兵俑各佩腰劍。俑體雖係陶燒而成，佩劍卻像真物。

　　此前俑像出土時，數名衛士曾因之喪命。

　　「空海先生，請退下。」

　　張彥高手握利劍，與五名衛士擋在空海面前。

　　「別擔心。真要發生什麼事，大猴應該可以對付。」

　　「可是，空海先生，您這樣很危險。」

　　「不，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有話要說？」

　　「沒錯。您先別管這個，請替我留意周圍動靜吧。」

　　「四周還會有什麼嗎？」

　　「我也不確定，總之，拜託你了。」

　　張彥高正感到納悶之時，兩尊兵俑已從洞底爬出。

　　「快去──」

　　空海催促張彥高之後，走近兵俑。

　　身旁的大猴也同步向前。

　　兩尊兵俑視線轉向空海。

　　空海拿捏適當距離後，停下腳步。

　　雙手緊握鍬柄的大猴，較空海更踏前半步才停住。

　　「你看！」

　　「你看！」

　　兩尊兵俑發出聲音。

　　「提早一天弄醒我們。」

　　「破壞了我們的好夢。」

　　兵俑面無表情，無法眨閉的雙眼看著空海。

　　若是仔細地看，會發現眼球塗白，僅在中央畫上瞳孔。是一對毫無生氣的眼眸。

　　「不，這樣反而省去很多氣力。」空海答道。

　　「省去？」

　　「氣力？」

　　「沒錯。」

　　「省去什麼？」

　　「什麼氣力？」

　　「省去挖出你們的氣力。還有，也省去挖出你們再搬運出地洞的氣力。」

　　「什麼？！」

　　「什麼？！」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空海問。

　　「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你們這樣做，到底為了什麼？有何目的？」

　　空海繼續問道。

　　「呵呵。」

　　「哈哈。」

　　兩尊兵俑笑了起來。

　　「你在背後操弄這兩尊兵俑，為的是什麼？」

　　空海說出「你」這個字眼。

　　也點破了「操弄這兩尊兵俑」。

　　空海的交談物件，與其說是兵俑，還不如說是其他的存在物。他似乎是透過兵俑，在質問著兵俑以外的東西。

　　「呀，為的是什麼？」

　　「嗯，為的是什麼？」

　　「能告訴我嗎？」

　　「怎麼行？」

　　「不能說！」

　　兩尊兵俑斷然答道。

　　「請務必告訴我──」

　　空海又說。

　　「真囉嗦！」

　　「嗯，真囉嗦！」

　　兵俑一唱一和回應著。

　　「碰到討厭的蒼蠅，怎麼辦？」

　　「碰到討厭的蒼蠅，就宰了他。」

　　兵俑之一伸手拔出腰劍，手握劍柄。

　　正當兵俑「嗖」一聲拔出劍時，

　　「啊──」

　　大猴口中也迸出吶喊，隨及「砰」一聲巨響，手上仍握住劍柄的兵俑胳臂，已斷落在地面了。

　　原來是大猴雙手握鍬，由上往下一口氣砍斷的。

　　砍斷俑臂的鐵鍬，深深插進土中。

　　一時之間，竟無法拔出。

　　手臂斷落的兵俑，毫無痛苦模樣，獨臂直朝大猴攻擊過來。

　　大猴放開鐵鍬，轉身面向兵俑。

　　說時遲那時快，兵俑全身撞向大猴。

　　岩石與岩石猛烈撞擊般的巨響，響徹四周。

　　二者胸膛與胸膛緊貼，紋絲不動。

　　身材高大的大猴，與俑像高度不相上下。

　　兵俑左手掐住大猴咽喉。

　　大猴左手反扣俑像咽喉。

　　右手則緊抓掐住自己咽喉的俑像左腕。

　　看得出來大猴正使盡全身氣力在右手上，右手因之激烈顫抖著。

　　另一尊兵俑袖手旁觀，並未加入這場戰鬥。

　　「空海──」

　　逸勢放聲大叫。

　　意思是，真就這樣置大猴於不顧嗎？

　　「要我幫忙嗎？大猴──」

　　空海問。

　　「沒問題。這點小事，我應付得了。不過，這傢伙倒是挺有力氣的……」

　　大猴還能出聲，顯示俑手並未完全緊勒大猴咽喉。

　　「因為地點，加上月圓的緣故吧。」

　　空海話剛說完──

　　「喀！」

　　大猴右手硬生生扯下咽喉上的兵俑左手。

　　「去吧！」

　　掐住對方咽喉的大猴左手，剎那之間，彷彿穿透兵俑頭部而出。

　　然而，情況並非如此。

　　由於大猴用力過猛，掐斷了俑像頭部。

　　俑頭落地，發出碎裂聲響。

　　大猴呼出一口大氣，正要擦拭額頭時──

　　已斷頭的兵俑，竟然伸出左手，向前扭抓大猴。

　　「這傢伙──」

　　大猴環抱兵俑，狠狠將之拋向地面。隨即伸出右腳，用力踩穿仰身後倒的俑像胸膛。

　　大猴正準備拔出右腳時，另一個對手加入戰局了。

　　「大猴，後面！」

　　空海厲聲呼叫。

　　不同於斷腕兵俑，另一尊從後方襲擊大猴。

　　「啊！」發出驚叫的是逸勢。

　　不過，空海比叫聲更早一步採取行動了。

　　兵俑拔劍砍向大猴之際，空海從後方以雙掌緊貼俑像背部。

　　「呾姪他。阿虎洛。屈洛罰底。虎刺挐莎。窶荼。者遮。者遮折。尼阿奔。若剎多。剎多剎。延多。剎也莎訶。」

　　空海雙唇發出低沉的異國咒語時，兵俑動作發生明顯變化，驟然緩慢了下來。

　　這是《大般若經》五七一卷的陀羅尼（譯注：梵語的音譯。意譯為「總持」，一般認為具有神秘的力量，使持誦者獲得功德和對佛法不忘的作用。）

　　其意為：

　　「咒曰。施害莫作。具德使免。離障害故。諸忿怒尊。摧破非法。使得斷滅，亦得斷滅盡，祈念歸赦。」

　　就在兵俑動作變緩之時，大猴抬起右腳，拔出深陷泥土的鐵鍬──

　　「喀！」

　　鍬刃從俑頭掃下，削落大半俑面跟胸膛。

　　但即使如此，兵俑仍然奮力掙扎。空海再度誦念陀羅尼。兵俑朝前踏進一、二步後，終於不支前傾，無法動彈了。

　　【六】

　　突然一陣靜默──

　　圍觀眾人隨即發出讚歎聲：

　　「太厲害了！空海、大猴──」

　　逸勢第一個奔到兩人面前。

　　接著，柳宗元、白樂天、張彥高一擁而上，然後是在遠處觀看的徐文強──

　　五名衛士，遵照空海咐吩，四處走動巡視，留意各種動靜。

　　眾人聚集一處時，空海開口說道：

　　「喂，大猴，可否請你從地洞底下搬出一尊兵俑？」

　　「這個簡單──」

　　大猴下到洞底，將白天已挖出的兵俑之一搬了上來。

　　「喂，空海，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逸勢滿臉好奇地問空海。

　　「馬上見分曉。」

　　空海並未實答。他叫大猴將三尊兵俑並排在地面上。

　　一尊是白天所挖出，另兩尊則是剛剛破土爬出的。

　　「諸君──」空海愉悅地環視眾人說道，

　　「這裡並排三尊兵俑像，不過，有兩尊不是始皇帝陵墓所埋葬的。」

　　接著又說：

　　「那兩尊，就是剛剛被大猴擊倒的兵俑。」

　　「有什麼不一樣呢？空海──」

　　「逸勢啊，接下來就要為大家說明白。」

　　空海手握鐵鍬而立。

　　「大猴，請拿火來。」

　　大猴從篝火中取來燃燒中的樹枝，映照在俑像之上。

　　「請大家先看這個──」

　　空海語畢，便用手中鐵鍬，隨意敲打未受損的兵俑。

　　鍬刃插進俑像腹部，「砰」一聲裂出了個窟窿來。

　　「如何？」空海問。

　　柳宗元探出身子，湊上前看。

　　「看不懂。」逸勢答道。

　　「仔細看就懂了。」

　　「別這樣，空海，別賣關子了，直接說出來吧。」

　　逸勢臉上微微泛紅，向空海說道。

　　「這個雖然製造得跟人唯妙唯肖，卻只是普通的陶俑。」

　　空海先彎腰從自己剛剛弄壞的俑像上，拾起碎片遞給眾人傳看。

　　「這個可不一樣了。」

　　空海再拾起大猴先前擊倒的兵俑碎片，遞給柳宗元。

　　「原來如此，果然不一樣。」

　　柳宗元點頭說道。

　　眾人隨即圍聚到他身旁，仔細觀看柳宗元手中的碎片。

　　「原來如此。」

　　「果然不一樣！」

　　柳宗元手上所拿的俑像碎片內側──黏沾著一團黑壓壓的東西。

　　「大概就是這個吧。」柳宗元說。

　　「沒錯，您察覺到了。」

　　「這到底是什麼呢？」

　　柳宗元指著那團黑壓壓的東西問。

　　「是頭髮。」

　　「頭髮？」

　　「沒錯。大概是女人的頭髮。頭髮密密麻麻地黏貼在兩尊兵俑軀體內面。」

　　「這麼做，為的是什麼？」

　　「為了讓它動。」

　　「讓它動？」

　　「沒錯，讓兵俑能動。剛剛不就在動嗎？」

　　空海再次彎腰，撿起被擊倒兵俑的胳臂。

　　「請看這個兵俑，肘關節處可以活動。」

　　空海握住陶俑胳臂，轉動肘關節給大家看。確實，以肘關節為支點，手臂的確可以轉動。

　　「再看這兒。」

　　空海指著仰臥在地、斷頭且剛剛還在動的兵俑胸膛處。

　　上面依稀描畫著某種圖形。

　　「那是？」白樂天問道。

　　「是異國咒文。大概是胡國文字吧。」

　　空海看了大猴一眼。

　　「上面意思是：祈願盈滿，靈宿其上。」

　　大猴接話解釋道。

　　「大猴，勞駕你再把俑像翻過來──」

　　大猴按照空海吩咐，將仰臥的斷頭兵俑倒翻過來。

　　「請看這兒。」空海手指俑像背部。

　　「喔！」

　　不僅柳宗元，逸勢、白樂天均驚呼出聲。

　　因為眾人一看之下，馬上能讀出字來。

　　空海手指之處，標記著漢字。

　　正確無誤地刻有三個字。

　　「靈」

　　「宿」

　　「動」

　　「這是？」柳宗元問。

　　「咒文。」

　　「咒文？！」

　　「對。好讓兵俑留住靈力而能活動起來。」

　　「這樣就可以讓它動嗎？」

　　「一般僅能驅動一張紙，不過，規模如此龐大的話──」

　　「規模？」

　　「是利用始皇帝陵墓那巨大的咒力，所凝聚出來的規模。」

　　「喔？！」

　　「此一大地之下，埋藏成千上萬的兵俑。若在兵俑群之間，埋下外型相同的東西，那東西就可接收此地的咒念，並內化成巨大咒力了。」

　　「此話怎講？」

　　「這兩尊兵俑，製作時間還很新。」

　　「為什麼非得加埋這東西，並驅動它呢？」

　　「關於這點，我也不明白。不過，倒有個方法可以知道。」

　　「有方法知道？」

　　「沒錯。」

　　「怎麼做？」

　　「問問看。」

　　「要問誰？」

　　「在那裡的人。」

　　空海說完，隨即回過頭，朝後方問道：

　　「如何？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七】

　　空海回望的，是一大片棉田，四周杳無人影。唯有棉葉在月光下隨風搖曳。

　　「哪裡？空海，誰在哪裡？」

　　逸勢湊近空海問道。

　　「那裡！」

　　空海望向對面約莫七公尺遠的暗處。

　　「沒人啊。」

　　「有人！」

　　空海自言自語，向前跨出半步。

　　「到底怎樣？是你幹的吧？」

　　空海問完，等待回音。

　　風，輕輕撫過棉葉。幽藍暗黑之中，無人出聲。大家屏息以待，靜靜凝望微動起伏的棉葉尖端。

　　不一會兒──

　　「沒錯，一切都是俺幹的……」

　　沙啞低沉的男子聲音傳了過來。

　　那嗓音有如爛泥在鍋裡翻煮，低沉混濁。聽來不太年輕，是老人的聲音。

　　「那聲音……」

　　逸勢才說出口，距空海約七公尺遠的對面，茂密的棉葉一陣搖動，驀地冒出一團黑影，是隻四腳走獸。

　　「是貓……」

　　逸勢說畢，「啊」一聲又把話給吞了下去。

　　因為那隻貓突然伸直後肢，像人一樣地站起來了。

　　「喂，空海，你也來到這樣的地方──」

　　雪白而尖銳的利牙歷歷可見。

　　妖貓用那對金綠色瞳孔，逼視著空海與身旁的逸勢。

　　「空、空海，這是不久前，我們在劉雲樵家裡碰見的妖物──」

　　逸勢畏怯地說道。

　　「俺說過了。多管閒事，要遭受報應。」

　　妖貓每說一句話，口中便冒出一縷藍色火焰。

　　「什麼報應？」

　　「死！」

　　「聽起來很可怕。」

　　「趁你睡覺時，把溶化的鉛灌進你耳朵好不好……」

　　空海身旁的逸勢，喉頭發出哽住的聲音。他似乎想吞咽口水，卻沒成功。

　　「或者，拿針紮你眼睛？還是要送到鍋裡煮？要不，放火燒死──」

　　妖貓以綠光炯炯的眼睛，瞪視逸勢。

　　「瞧，火已燒到腳邊──」

　　「哇！」逸勢驚叫，慌忙跳開。

　　「逸勢，快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默背你喜歡的李白翁詩句。」

　　空海低聲對逸勢說道。

　　那是幻覺之火。

　　想當然耳，火並未點燃，逸勢也立刻察覺了。

　　「可、可是──」

　　明知是幻覺，逸勢卻也無法閉上眼睛就了事。閉上眼睛，遠比幻覺更恐怖。

　　大猴則一臉困惑。他在考慮，到底該不該飛奔出去，抓住妖貓，狠狠打一頓。冷眼旁觀者也知道，他其實躍躍欲試。

　　「空海先生，這妖貓，我──」

　　不待空海回應，大猴早已踏出腳步，蓄勢待發。

　　哈哈哈──

　　妖貓放聲大笑。

　　「你這種角色，能拿俺怎樣嗎？」

　　「不然，你試試看！」大猴說道。

　　「大猴，別妄動！」

　　空海話才說出口，大猴早已邁出他那雙粗壯的腿。

　　右手則緊握住搗毀兵俑的鐵鍬。

　　然而──

　　「大、大猴，在那邊──」逸勢叫道。

　　大猴朝逸勢所看到貓所在的反方向奔去。大猴邁步的前方，空無一物。

　　他卻好像看見妖貓了。

　　「呀！」

　　一聲厲喝，鐵鍬打殺下去。

　　鍬刃削落棉葉，插進泥土裡。

　　「逃了。咦，那裡──」

　　大猴再度拿起鐵鍬，彷彿黑貓就在那裡似的，朝另一個方向奔殺過去。

　　這次，比前回更早劈出鐵鍬。

　　「又逃了！」

　　大猴懊悔地叫喚。

　　「危險！快趴下！大猴──」

　　空海說話的同時，大猴似也已察覺某種危險，急忙壓低身子，舉鍬擋護自己。

　　「嘟！」鍬柄發出聲響，上面插著金屬利刃。尖銳的利刃穿透鍬柄，刀鋒幾乎頂貼著大猴的額頭。

　　「別白費力氣了──」

　　妖貓開口說道。

　　「大猴，回來！」空海說。

　　「這傢伙真難搞。」

　　大猴退回來後，如此說道。

　　此時，配劍早已出鞘的衛士們，聽從柳宗元命令，奔至空海面前護衛。

　　「請收劍退下。不然，恐會自相殘殺。」空海說。

　　衛士面面相覷，期待指示一般，視線望向柳宗元。

　　「不對。那不是柳先生！」

　　空海邊說邊結起手印，

　　「唵。尾娑普羅捺。落乞叉。嚩日羅。半惹羅。吽。發吒……」

　　開始唸誦起「金剛網」真言。

　　那是讓諸魔無法接近、在虛空張網的真言。

　　衛士們面露驚色，卻一副茫然失措的模樣。

　　反而是空海大步向前念誦真言，好保護衛士的安全。

　　「你別戲弄他們了。」

　　空海向妖貓說道。

　　哈哈哈──

　　妖貓再次大笑。

　　「空海，你想和俺較量咒法嗎？」

　　藍色火焰不斷從妖貓口中噴出。

　　咻──

　　咻──

　　藍焰一如鬼火，飄浮在妖貓四周。

　　空海若無其事地說：

　　「在下有事想請教閣下。」

　　「喔，說來聽聽。」

　　「閣下與楊貴妃殿下有何因緣呢？」

　　空海如此問完後，妖貓頓時沉默不語。

　　不過，它的軀體卻似乎逐漸變大，整整爆脹了一倍。

　　「你又在賣弄小聰明，空海……」

　　妖貓軀體繼續在變大，身旁也吹起陣陣強風。

　　驟風吹得棉葉沙沙作響，捲起一陣風。

　　旋風之中，無數鬼火閃現舞動。

　　彷彿有一股隱形的強大力量，不斷發出響聲，正要顯現。

　　逸勢近乎悲鳴地哀叫出聲時──

　　「喂！」

　　空海一旁──左邊黑暗深處，傳來低沉嗓音。

　　是男人──且是老人的聲音。

　　以後肢站立的妖貓，轉頭望向傳出聲音處。

　　嚇！

　　一聲狂吼。

　　金綠色瞳孔凝視的方向，出現一個黑影。

　　體型纖細──

　　人影慢條斯理地走近了來。

　　「你是丹──」妖貓說道。

　　誠如妖貓所言。靠向前來的，正是空海也見過的丹翁。

　　來到長安之前，空海與逸勢曾在洛陽見過丹翁。不久前，又在馬嵬驛的楊貴妃墓前相遇。

　　丹翁在妖貓跟前止步。

　　「久違了！」

　　丹翁頗有感慨地說。

　　「喔，是你呀。喔……」

　　妖貓發出喜悅叫聲。

　　「你果然還活著──」

　　「俺可沒那麼容易死啊。」

　　丹翁慢慢且帶著哀傷似地搖了搖頭。

　　「大家都死了……」

　　「哎，俺還活著。你也是。青龍寺也……」

　　「那都是往事了。事到如今，為什麼你要在京城引起這般的騷動……」

　　「難道你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你當真不明白嗎……」

　　以後肢站立的妖貓，突然縮小身子，恢復四腳落地的站姿。

　　妖貓四周燃燒著的鬼火，顏色也漸次變淡，慢慢消逝了。

　　「既然如此，在你明白之前，俺必須繼續……」

　　「繼續什麼？」

　　丹翁剛問完，即將消逝的鬼火，「啪」一聲又燃出強烈火焰。

　　苦苦。

　　喀喀。

　　咿咿。

　　仿如啼泣般，妖貓發出低沉且哀寂的嗤笑。

　　「總之，直到你明白為止。」

　　呼──

　　鬼火突然消逝不見。妖貓也翻身跳躍。

　　貓的身影，隱逝於暗空之中。

　　此刻，只剩下棉葉在月光中隨風搖擺。

　　丹翁慢慢將身子轉向空海。

　　「空海啊，你還不去青龍寺，卻來這種地方──」

　　「是──」

　　空海很是過意不去地囁嚅道。

　　「丹翁先生，您認識剛剛那對手？」

　　「多少吧。」

　　「是怎樣的對手──」

　　「這個你們無須知道。先別管這些。空海，我倒有件事要先告訴你。」

　　「什麼事？」

　　「先前你們所挖出會動的兵俑。」

　　「怎麼了──」

　　「相同的兵俑，大約還有十尊埋在這兒。」

　　「你是說同樣的嗎？被人施咒，可以活動的陶俑嗎？」

　　「沒錯。如果挖出來並且破壞掉，那些兵俑就不會爬出來作怪了。」

　　「除了去年八月自己破土而出的那兩尊，是吧？」

　　「嗯。」

　　「可是，丹翁先生，為什麼您知道此事？」

　　丹翁欲言又止，接著說，

　　「那是因為，將這些兵俑埋在這兒的，就是我啊……」

　　「什麼？丹翁先生，您跟那妖貓有何因緣呢？」

　　「因緣嗎──我早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總之，空海，這是我的私事。如果這是我必須善後的事，那你也有你該做的事……」

　　「我該做的事？」

　　「你不是為了盜取密教，才來到長安的嗎？」

　　「是。」

　　「如果你要介入這件事，或許會賠上一條命。今晚此處要是只有你一人或我一人，也許就要被那傢伙奪走性命──」

　　丹翁說到這兒，柳宗元從旁喚了一聲。

　　「您是丹翁先生嗎？」

　　柳宗元深深一鞠躬，說道：

　　「在下柳宗元。」

　　「我聽過您的大名。」

　　「幸會！幸會！」柳宗元頷首致意道：

　　「最近這件事，只怕是攸關天下的大事。在下敬謹請教。丹翁大人，您若瞭解這事，可否惠予賜告？」

　　「不，這本來就是私事。私事的話，我不打算向任何人提起……」

　　「丹翁大人……」

　　丹翁充耳不聞地一步、兩步往後倒退，然後望向空海。

　　「空海啊，今晚就到此為止。如果我們都還能活著，來日再把酒言歡吧。」

　　不待空海回應，丹翁轉身走向對面的那片暗黑之中。

　　空海也緩移腳步，回過神來一看，丹翁背影早已遠颺，完全消融在黑夜之中了。

　　此時，只剩下棉葉隨風搖曳。

　　緊張氣氛頓時解除開來，逸勢也鬆了一大口氣。

第十六章　晁衡

　　【一】

　　西明寺──

　　槐樹蒼綠，一天比一天濃鬱。

　　起初，樹梢隱約可見點點新芽，繼而膨起、綻放，待放眼望去，已蔓延成一大片淡綠了。

　　今年，春天比往常來得早。

　　溫煦的陽光，灑落中庭。

　　空海和逸勢，佇立在中庭淺綠樹陰下。

　　「真是佩服哪，空海。」

　　逸勢望著眼前的牡丹花說。

　　「明明葉子還沒長出，花苞倒膨成這樣子──」

　　逸勢所說的，是空海平素經常以手掌罩蓋的那株牡丹花。

　　牡丹枝莖上，膨現一個又大又漂亮的花苞。

　　「是你讓這花長成這樣的。」

　　「嗯，也可以這樣說吧。」

　　空海淡淡地回應。

　　逸勢將目光移向空海，說：

　　「空海啊，我真搞不懂你這個人。以前就覺得你有些莫測高深，來到長安，這種感覺更強了──」接著又說：

　　「你啊，比起我們那個日本國，似乎更適合待在唐國。」

　　「是嗎？」

　　「四天前那晚上，也是這樣。面對那隻黑貓，你毫無懼色，還能沉著應付。」

　　「不，其實那時相當危險。多虧丹翁大人前來援助。」

　　「我可看不出來。至少，若我們不在現場，光你一人的話，一定可以對抗那傢伙。」

　　逸勢毫不吝惜地稱讚。

　　那夜之後，隔日、再一日，眾人連著兩天返回棉田，開挖丹翁所指點的數處地方，總共挖出十尊陶俑。

　　每尊俑像胸前，都貼有胡文咒語，背後刻著「靈」、「宿」、「動」三字。手腳部位也經人精巧加工，使其更容易活動。拆解破壞這些陶俑後，內現大量頭髮。

　　柳宗元帶走了一尊陶俑的頭、手、腳、軀體等部位。

　　為了謹慎起見，柳宗元留下兩名衛士。

　　「讓他們暫時監視著棉田。萬一發生什麼事，馬上告訴我。」

　　臨走前，他對徐文強這樣說。

　　「那以後，不知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大概不會再出事了吧。」

　　「可是，空海，那天晚上出現的到底是什麼啊？是貓？還是──」

　　「是人。」

　　「人能化為貓嗎？」

　　「不。」空海搖搖頭，

　　「是人在暗中操弄貓，有時也能讓自己看起來就是貓。」

　　「是人嗎？」

　　「大概是吧。」

　　「不過，暗中操弄貓的人，他到底想幹什麼呢？」

　　「我怎麼會知道。」

　　「可是，你不是一直覺得，劉雲樵宅邸事件跟徐文強棉田事件有關連嗎？」

　　「是啊。」

　　「兩者之間的關連，我大概猜想得到。因為劉雲樵宅邸的那隻妖貓，也出現在那片棉田──」

　　「唔。」

　　「不過，你跟妖貓提到了楊貴妃的事。難道貴妃的事也跟貓扯上關係了？」

　　「沒錯。」

　　「為什麼你認為他們有牽扯？」

　　「你還不明白嗎？」

　　「嗯。」

　　「想想看嘛。」

　　「完全摸不著邊際。」

　　「那麼，你先想想，在劉雲樵宅邸出現的妖怪，曾說過什麼話──」

　　「什麼嘛。妖怪說了一堆，我答不出來。」

　　「譬如，妖物不是這樣說過嗎？要用絹布勒死你──」

　　「喔。」

　　「白樂天在馬嵬驛也說過，貴妃是遭人用絹布勒死的。」

　　「哦。」

　　「此外，被妖物附身的劉雲樵之妻，變身為老婦之後所跳的舞曲，不就是李白翁作的〈清平調詞〉嗎？」

　　「嗯……」逸勢沉思了片刻。

　　逸勢當然知道，〈清平調詞〉是為貴妃而作的。

　　說起來，正因為得知此事，空海才決定一探馬嵬驛的。

　　「事情果真如此？」

　　「沒錯。」

　　「可是，到底誰搬出了貴妃遺體？是那隻貓幹的嗎？」

　　「這我也不知道。」

　　「我想起來了，空海。石棺的棺蓋內面，不是沾滿血跡抓痕嗎？到底是誰抓的？依我看，那些血跡，像是已下葬的貴妃突然蘇醒，拼命想逃出而用指甲撓抓棺蓋所留下來的。」

　　「既然你這麼想，事情大概也就是這樣吧。」

　　「空海，你別答得愛理不理的。關於那件事，你有什麼看法？」

　　「我跟你想的一樣。」

　　「現在回想起，還是讓人不寒而慄。要是自己被埋在地下，像貴妃那樣從地棺裡醒過來，我會變成什麼德性？大概也會掙扎亂抓個不停，在二度斷氣前就發瘋了吧──」

　　逸勢似乎正在想像自己從地底石棺中悠悠醒來的情景，聳著肩，微微弓起背來。

　　「空海，柳宗元大人說，有信要麻煩你看，那也跟此事有關？是晁衡大人的信嗎？」

　　晁衡，也就是倭人安倍仲麻呂。

　　「唔。」

　　「對了，柳大人的信差也快到了吧。」

　　「嗯──」空海頷首點頭。

　　是日，空海和逸勢接受柳宗元之邀約。

　　柳宗元握有據說是安倍仲麻呂所寫的信件，要請他們解讀。

　　只是，由於信涉機密，必須避人耳目，所以會面地點懸而未決。

　　「我會派人去接你們。」

　　柳宗元這樣說。

　　「屆時我會安排一切，你們只要跟著信差走，他會帶你們到我這邊來──」

　　約定之日就在今朝。

　　曉鼓已鳴畢。在此時辰，柳宗元信差隨時會到。

　　兩人說話的當兒──

　　「空海先生──」

　　大猴身影出現，出聲叫喚。

　　同時朝空海與逸勢方向走來。

　　他的後方另有一名清瘦男子身影，乍見之下，像是一隻老狐狸。

　　與其說他是官人模樣，還不如說他一派文人氣。

　　男子唇邊，留著輕描淡寫的髭鬍。

　　眼睛細小，宛如機警的動物。

　　「柳先生的信差。」大猴低聲說道。

　　大猴身後的男子，朝著空海和逸勢殷勤行禮。

　　「在下韓愈。」

　　空海與逸勢也回禮，報上自己姓名。

　　「我來迎接客人──」

　　韓愈高度警戒的視線，須臾不離空海。

　　「我這就帶兩位到柳宗元處。不過，先有一事相告。」

　　「什麼事？」

　　「關於晁衡的信。」

　　韓愈說畢，臉色籠上一層陰影。

　　「怎麼了？」空海問。

　　韓愈唯恐有人偷聽似地，眼光四下巡視。

　　杳無人跡。

　　即使如此，韓愈依然不放心，停頓了好一下子才開口。

　　「老實說，昨晚，晁衡的信不知被誰偷走了。」

　　為了說出這句話，韓愈彷彿耗盡了肺中空氣。一說完，急忙深深吸了一大口氣。

　　「真的嗎？」逸勢問。

　　「是的，千真萬確。」

　　韓愈明確地回答。

　　【二】

　　木製車輪齧咬泥地、碎石的震動聲響，從腰際傳到背部。

　　此刻，空海和橘逸勢坐在馬車上。

　　馬車可容納四人，每邊對坐二人。空海和逸勢並肩而坐，對面是韓愈。

　　馬車外面，垂掛著布幔，隔絕了由外窺視車內動靜的可能。

　　「抵達目的地之前，抱歉恕難多說些什麼──」

　　啟程時，韓愈跟空海和逸勢這樣說。

　　之後再無下文了，韓愈近乎固執地緊閉嘴唇。

　　馬車一出延康坊，便往東前進。

　　走了一陣子，在崇德坊拐向南行，繼而在宣義坊拐往西方。

　　逸勢察覺有異──

　　「喂。」他小聲地對空海說，

　　「這不是又折回來了嗎？」

　　坊與坊之間的大街，各朝東西和南北延伸，呈棋盤方格狀。

　　換句話說，馬車朝目的地前進，先往東，再往西，就等於往回走。

　　「為什麼故意繞遠路？」

　　走了一會兒，這次是往北拐。

　　這還是走回頭路。

　　「空海，這是怎麼回事？」

　　「大概想查看有沒有誰在跟蹤吧。」

　　如果確認無人跟蹤──

　　「總會到達目的地吧。」

　　大概就是這樣的看法了，空海將背靠在椅背上。

　　馬車「達達」地走了好一陣子，穿越某個坊門。

　　「像是永樂坊。」逸勢自顧自地說道。

　　不久，馬車停住了。

　　「兩位請下車！」韓愈說。

　　兩人走出車外，此處是有著半圓屋簷樣式的土牆所圍造的宅邸中庭。

　　悄然不見人影。

　　數棵槐樹聳立。

　　新芽乍萌的牡丹花叢、池塘，點綴其間。臨池有株巨柳，長長的枝條垂掛水面。

　　真是宏偉的宅邸啊──

　　逸勢用這般的眼神望向空海。

　　「這邊請──」說畢，韓愈便往前走去。

　　空海與逸勢緊隨在後。

　　一行人穿過宅邸入口，來到內宅。

　　依然不見人影。

　　繼續穿越設有爐灶鍋鑊的房間，再往裡面走──

　　「就是這邊……」

　　韓愈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扇門。

　　「空海先生和逸勢先生已經帶到。」

　　韓愈出聲朝門內招呼。

　　「請，快請進來。」

　　房內傳來熟悉的柳宗元聲音。

　　【三】

　　窗在右，柳宗元面桌而坐。

　　空海和逸勢坐在柳宗元對面。

　　韓愈也圍桌坐著，迎面看過去，窗在空海和逸勢的左方。

　　桌上有茶，盤內盛裝甜點。

　　有杏脯，以及數種胡國點心──

　　「此地是友人住家。經我無理請託，特意空了出來。他當然不知道我要與誰會面，也不曉得我今天會到這兒來──」

　　柳宗元說畢。目光望著空海和逸勢。

　　「用這種形式招呼客人，我先向二位致歉。」

　　「哪裡。」

　　「這麼做，是為了保密。」

　　「您倒不用顧慮我們兩人。聽說徐文強的棉田，後來似乎沒什麼動靜。」

　　「每天都有回報，但沒什麼異樣。」

　　「棉田陶俑的事，您報告上級了嗎？」

　　「是的。我已親口稟告王大人了──」

　　「王大人怎麼說？」

　　「他交代，暫時別對外透露。士兵、金吾衛官員也都要保密──」

　　「總有一天，這事還是會傳開來，成為街頭巷議的。」

　　「我也這麼想。」

　　「王大人現在有何打算？」

　　「等適當時機，再把種種事情稟告皇上──」

　　「種種事情，您指的是？」

　　「貴妃之墓被盜挖、劉雲樵宅邸事件，以及目前青龍寺鳳鳴和尚守護在劉雲樵身邊等等。」

　　「劉雲樵那邊，沒發生什麼事吧。」

　　「約定的日期是十五天，如今只剩三天──」

　　「說的也是。」

　　空海和柳宗元，你來我往，淡然地交談著。

　　切入正題之前，柳宗元一邊和空海對話，一邊在腦子裡歸納所要提出的內容。不，與其說這樣，還不如說他只不過想再度確認，自己是否有全盤托出的覺悟。

　　「話說回來，關於晁衡大人那封信──」

　　話還沒說完，柳宗元深深嘆了一口氣。

　　「聽說被偷走了。」

　　「是的。」

　　「知道是誰偷走的嗎？」

　　「不知道。」

　　柳宗元輕輕地搖了搖頭，

　　「寒舍庫房中，恰堪收藏機密文書，今早卻發現晁衡先生的信不翼而飛了。」

　　「原來如此。」

　　「我手中持有晁衡先生之信，包括韓愈在內，僅有極少數人知情，且藏信地點，只有我本人知道。」

　　「不過，還是被人偷走了？」

　　「沒錯──」

　　「會否有人潛入庫房，順手牽羊連信也帶走了？」

　　「庫房裡還擱著值錢東西，竊賊卻沒下手。」

　　「這麼說來，果然──」

　　「打一開始，賊人可能便已鎖定晁衡大人那封信。」

　　「可有竊賊線索？」

　　空海追問，柳宗元靜靜地搖頭。

　　「沒有。」

　　「總之，也就是說，那封信對某人似乎很重要。」

　　「是的。」

　　「信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就像我所說的，無法讀懂。因為是用倭國文字所寫。字是吾人常用之字，卻以倭國語法寫成。若非倭國之人，當然讀不出所以然。」

　　「請教過懂倭語之人嗎？」

　　「沒有。」柳宗元又搖了搖頭，

　　「因我覺得隨意讓人得知內容並不好。我只知道，信上記載與楊貴妃之死相關的種種事情──」

　　「這話怎說？」

　　「給了我這封信的人這麼說的。」

　　「給你這封信的人？」

　　「關於這點，現在不便透露。把這封信的事告訴外國人，我也猶豫了一陣子。」

　　柳宗元望著空海，繼續說道：

　　「我從白居易那兒，聽到不少貴妃陵墓之事，也知道她的遺體不在墓裡。空海先生，想必你也已經知曉此事。正因為如此，我才想跟你討論晁衡的信──」

　　「結果，事到臨頭，信卻被偷走了。」

　　「是的。」柳宗元點頭說道：

　　「不過，有件事還沒對你說。」

　　「關於給你這封信的人嗎？」

　　「不，是別件事。」

　　「什麼事？」

　　「先前所提過的劉雲樵事件。」

　　「你說的是？」

　　「我也耳聞，劉雲樵宅邸出現一隻奇怪的貓，竟然能預言先皇之駕崩。關於此事，我們瞞著皇上多方訪查，終於有了眉目。」

　　柳宗元突然中斷說話，定睛凝視空海。

　　「請繼續說下去。」

　　「老實說，劉雲樵未必與貴妃之死完全無關。」

　　「是嗎？」

　　「說有關，指的並非劉雲樵本人和貴妃有牽連。」

　　「怎麼說？」

　　「與貴妃有關的人，其實是劉雲樵的祖父──劉榮樵。」

　　「劉榮樵？」

　　「是的。劉榮樵曾以近衛軍身份，護衛玄宗皇帝走避安史之亂，逃到蜀地。」

　　「原來如此。」

　　「據說，他是馬嵬驛叛軍核心份子之一。殺了貴妃兄長楊國忠，用長矛刺舉其首級，同時還逼迫玄宗皇帝處決楊貴妃的叛軍，劉榮樵也列名其中。據說，以長矛刺舉貴妃之姐韓國夫人首級的人，正是他──」

　　「哎──」

　　「此事是白居易所告知的。」

　　「是白居易──」

　　「關於玄宗皇帝和楊貴妃之事，他似乎另有看法，老早就在調查。關於這兩人，他所知甚多。」

　　「這麼說來，端倪隱約可見──」

　　「是的。如今長安鬧得滿城風雨，似乎全與貴妃有關。」

　　說畢，柳宗元總算察覺了一般，伸手到桌上。

　　「呀，我真是怠慢。準備了茶水，卻只顧說話──」

　　柳宗元拿起茶罐，準備泡茶。

　　「還是讓我來效勞吧。」

　　韓愈起身，從柳宗元手中接過茶罐，將茶葉放入各人的茶碗裡，並以熱水澆注。

　　茶水稍稍涼卻，緩緩滲出茶色來。

　　逸勢喝了一兩口茶，再拿起甜杏脯送進嘴裡。

　　空海只以雙唇輕輕碰觸了一下茶碗。

　　【四】

　　「話說，那封信──」

　　眼見大家都又坐定，柳宗元重啟話端。

　　「是的。」

　　「似乎是晁衡大人寫給李大人的。」

　　「是李白翁吧。」

　　「沒錯。」

　　「晁衡為何要寫信給李白翁？」

　　「空海先生應該也知道，兩人頗有交情。」

　　「當然。李白為晁衡所寫的弔詩，我曾拜讀過。」空海答道。

　　晁衡──也就是安倍仲麻呂，於天寶十二年（七五三）返回日本。

　　深受玄宗皇帝賞識的仲麻呂，曾數度上書請願返回日本，卻不被允許。

　　最終准許仲麻呂返回日本，是在空海入唐五十一年前。

　　晁衡搭船返日途中，遭遇暴風雨，結果船又飄回唐土。

　　不知道晁衡又已安抵唐土的李白，誤信他已喪命於暴風雨，曾留下題為《哭晁卿衡》的詩作：

　　日本晁卿辭帝都，

　　征帆一片繞蓬壺。

　　明月不歸沉碧海，

　　白雲愁色滿蒼梧。

　　失落的那封信，即是安倍仲麻呂親筆寫給李白的。

　　「唔──」逸勢出聲說話，

　　「空海，真是遺憾哪。若是那樣的信，說什麼也要一睹為快──」

　　逸勢不勝唏噓地說。

　　「話又說回來，空海先生，且不論內容為何，那封信的開頭，以及類似題記的字，我倒還記得一二──」

　　「你讀懂了？」

　　「不，信上所寫多為吾國文字，我才記得的。」

　　「所以，寫得出來嗎？」空海問。

　　「嗯，大概可以。」

　　「那就拜託你了。」

　　「不過──」

　　柳宗元雙手放在胸上，做出確認的動作。

　　他似乎沒準備紙筆。

　　「若是筆墨，我這兒有。」

　　空海從懷裡掏出筆、墨。

　　接著，又拿出紙張，放到桌上。

　　「喔，那就可以寫了。」

　　柳宗元從空海手中接過文具，攤開紙張。

　　筆沾墨汁，忖想片刻之後，柳宗元開始動筆。

　　沙沙的運筆聲中，一連串漢字出現在紙上。

　　寫出來的雖是漢字，卻非漢文，而是大和語。

　　是以漢字為發音符號的萬葉假名。

　　「我想到的，就是這些了。」

　　柳宗元將寫好的紙張反轉過來，遞交給對面的空海和逸勢。

　　空海和逸勢凝神細看。

　　「喔──」

　　「這是──」

　　空海和逸勢同時輕聲叫了出來。

　　「空海，這可是件大事啊。」

　　「嗯。」

　　空海雙眼炯炯發光，仔細端詳柳宗元所寫的文字。

　　「這上面的意思是什麼？」

　　柳宗元按捺不住，探身湊了過去。

　　「此處所說的，竟是楊貴妃將被帶往倭國的事。」

　　「什麼？」柳宗元驚嚇得屏住氣息。

　　其內容記載如下：

　　奉玄宗皇帝之命，倭國遣唐使安倍仲麻呂，陪同太真殿下前往倭國。

　　【五】

　　安倍仲麻呂──

　　十七歲時，仲麻呂以留學生身份搭乘第八次遣唐使船入唐，時為西元七一七年。

　　彼時正當玄宗皇帝主政時代，也是宛如牡丹花燦爛綻放的大唐盛世。

　　仲麻呂入唐後不久，先是自稱「朝臣仲滿」，而後改唐名為「朝衡」。「朝」以古字書寫，便成為「晁」，所以有時又署名「晁衡」。

　　先前所記，關於李白所寫的詩，即是用「晁」這個字。

　　此處舊事重提，仲麻呂係安倍船守之子，七○一年生於倭國。

　　同一年，李白也誕生於唐土。正如空海和白樂天年齡相近，李白和仲麻呂是同年出生的。

　　與仲麻呂同行搭乘第八次遣唐使船的，尚有吉備真備、僧侶玄昉等人。

　　入唐後，仲麻呂先至培養官吏的學校──太學研讀。其後，通過科舉考試，及第成為進士。這位以當時唐人眼光來看是渺小極東島國的倭人，後來出任春宮坊司經局校書，隨侍皇太子身邊。

　　當時，大唐帝國具有上述那般的國際視野。無論漢人或倭人、胡人，只要才能出眾，均能出任唐國重要官職。當時的科舉制度，雖有賄賂、走後門的惡質歪風，卻也具有擢拔人才的優點。

　　其後，仲麻呂受玄宗任命為左拾遺，繼之又為左補闕。左拾遺、左補闕的官銜，是以天子隨從諫官身份，隨時陪侍玄宗身旁，可以直接與皇上交談。

　　安倍仲麻呂以其才華和人品，深得玄宗寵愛。

　　對仲麻呂而言，這是幸亦是不幸。

　　七三三年，多治比廣成以第九次遣唐使身份入唐時，仲麻呂曾上奏玄宗，懇求讓自己隨同遣唐使返回日本，但不被允許。玄宗反而拔擢他為衛尉少卿。這是從三品官，在外國人當中，仲麻呂可說是晉升至最高官銜的一人。

　　七五二年，第十次遣唐使藤原清河入唐。七五三年準備返日時，仲麻呂再度上書，向玄宗請願返日。此次終於獲得恩准，可以踏上歸途了。

　　當時返日的一行人，唐僧鑒真也受邀隨行，他打算埋骨日本。

　　彼時，仲麻呂已經五十三歲。

　　經常往來的友人，也是大詩人的王維，此時曾為詩相贈。

　　此即有名的〈送秘書晁監還日本國〉：

　　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

　　九州何處遠，萬里若乘空。

　　向國惟看日，歸帆但信風。

　　鼇身映天黑，魚眼射波紅。

　　鄉樹扶桑外，主人孤島中。

　　別離方異域，音信若為通。

　　五言律詩，以偶數句押韻。「積水」意指海上，「滄海」則為神仙居住之島所在的大海。

　　當時大唐國以為，神仙所居住的蓬萊國，就是日本國。

　　傳說圖畫所描繪的蓬萊國，是馱負在沉浮於海面的巨龜背上──「鼇身」意指巨龜軀體。

　　當時王維年五十五歲。

　　回歸日本國那天終於到來，仲麻呂於船隻出發前，曾吟詠那首有名的思鄉和歌：

　　天の原ふりさけ見れば春日なる三笠の山に出でし月かも

　　這首和歌曾經漢譯。

　　往昔的長安，也就是現在的西安，立有原文連同譯文的刻碑。

　　碑文左側是漢譯詩文，右側則刻有李白詩作。

　　漢譯詩文如下：

　　翹首望東天，神馳奈良邊。

　　三笠山頂上，想又皎月圓。

　　然而，好不容易才啟程出發，仲麻呂卻因海難而重返唐土。

　　如果再詳探內情，當時出發的遣唐使船共有四艘。

　　清河與仲麻呂搭乘第一艘，該船於七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平安抵達沖繩。其後，在航向奄美大島途中遭遇暴風雨，船隻竟漂流到今日越南。

　　於是，仲麻呂再度回到長安，受命玄宗皇帝繼續出仕。

　　安史之亂爆發時，五十五歲的仲麻呂，人在長安，隨侍玄宗皇帝與楊貴妃。

　　叛亂起於天寶十四年（七五五）。

　　一般認為，玄宗皇帝與楊貴妃逃離長安，走避蜀地時，安倍仲麻呂當為隨從人員之一。

　　前面已提過，玄宗逃往蜀地途中，途經馬嵬驛時，隨扈官兵謀反，玄宗不得不親自下令賜死楊貴妃。

　　如果仲麻呂與玄宗同行逃難，這些事他應該親眼目睹。

　　亂事平息後，玄宗由蜀地返回長安，仲麻呂出任左散騎常侍。玄宗死後，肅宗上元年間，他遠赴現今河內，出任鎮南都護。

　　七六六年，鎮南改名安南，仲麻呂出任安南節度使。

　　翌年，他卸職返回長安。三年後的代宗大曆五年元月，亦即七七○年，仲麻呂病逝長安。享年六十九歲。

　　那時，玄宗、楊貴妃、李白皆已撒手人寰。

　　史書如此記載。

　　只不過──

　　關於楊貴妃生死，後世留下眾說紛紜的傳聞。

　　傳說最多的是，楊貴妃──楊玉環這名女子並未死於馬嵬驛，而是遠遁至蓬萊國。

　　蓬萊國，指的就是日本國。這說法委實令人難以採信。不過，日本存有數處楊貴妃之墓卻是不爭的事實。

　　其一位於山口縣向津具半島，面臨油穀灣的二尊院內。

　　墳墓以石塔建造，塔形為五輪。

　　此墳墓由來如下：

　　據說，死於馬嵬驛的楊貴妃，實際上是替身，貴妃本人則平安抵達日本。

　　又據說，貴妃流亡日本的計畫，主謀為玄宗最信任的宦官高力士，另一則是在馬嵬驛主導叛亂，對貴妃來說是敵方的陳玄禮。

　　高力士是奉玄宗之命，執行賜死楊貴妃的當事者；陳玄禮則以叛亂主謀之身份，負責驗屍。當時兩人若密謀，保住貴妃性命，協助逃往遠方，倒也不無可能。

　　換句話說，傳言指稱，馬嵬驛造反主謀陳玄禮，因同情將死的楊貴妃而放她一條生路。

　　陳玄禮與高力士共謀，殺死侍女作為替身，好讓楊貴妃逃離。

　　正因搭載楊貴妃屍首的轎子，為高力士所運送，且由陳玄禮勘驗，密謀才得竟全功。不過，真相是否如此，便不得而知了。

　　另有一說，當時在幕後活動的人是安祿山。

　　史書記載，安祿山比楊貴妃年長，卻是楊貴妃養子，兩人實際存有曖昧關係。

　　自玄宗的年齡觀之，他必然無法滿足年輕楊貴妃閨房之需。現實上，當時後宮眾妃偷誘男色之事，確曾發生。然而，即使楊貴妃與安祿山有這層關係，在當時那種狀況下，欲營救貴妃一命，似乎不太可能。

　　再回頭來談油穀灣傳說吧。

　　話說楊貴妃搭乘的大船，囤積不少食糧，自現今的上海附近出航日本。

　　據說，該船航行之後，東漂西蕩來到油穀當地。

　　傳說叛亂敉平後，玄宗念念不忘楊貴妃，於是派遣方士東渡，贈予貴妃二尊佛像。楊貴妃也摘下金簪，託付方士回贈玄宗。自己則滯留日本直到駕命歸天。

　　這是楊貴妃東渡油穀的傳說細節。

　　順帶一提，向津具半島安佐地方，曾出土有柄細形銅劍。此一有柄銅劍，顯示當地與唐土有所往來。因此，便被視為貴妃東渡的證物。不過，依筆者之見，這種證據十分薄弱。

　　總之，久津二尊院有一石塔，被視為楊貴妃之墓。塔形為五輪塔，據說是鐮倉時代所建造。以石塔為中心，外有十五、六座的五輪塔相繞。據說，這些週邊五輪塔是貴妃侍從的墳墓。

　　此外，京都泉湧寺也有一尊菩薩像。

　　此菩薩像被供奉在觀音堂內，名為「楊貴妃觀音」。

　　先前已提及，書冊記載，玄宗曾派遣方士搜尋楊貴妃，方士千里迢迢抵達蓬萊國，並將玄宗託付的二尊佛像寄存貴妃身邊。

　　根據另一說法，其中一尊就是泉湧寺的楊貴妃觀音。

　　然而，泉湧寺的寺傳記載，與此略有出入。

　　該尊菩薩頭頂戴妃冠、單手持白花，是玄宗傷痛貴妃之死所造。天正七年（一五七九），泉湧寺僧人湛海留學唐土（明國）將其攜回。

　　《都名所圖會》記載：

　　觀音堂之本尊聖觀音，係玄宗皇帝與楊貴妃別離，臨摹追憶貴妃形貌所作。補陀山之匾額同出此帝親筆。

　　令人興味十足的是，據說，這座泉湧寺為空海所創建。

　　《都名所圖會》又記載：

　　該寺為弘法大師開山立基，其後文德帝御宇齊衡三年，左大臣緒嗣公再建，成為天臺宗，稱名「仙遊寺」。意指此山為仙人雲遊之地也。

　　在熱田神宮也有怪誕傳聞。

　　據說，楊貴妃實為神宮祭神賞賜玄宗之物。

　　玄宗皇帝平定中國四百餘州之後，亟思出手拿下日本國。祭神得知此事，將傾國傾城的楊貴妃送進唐土，藉以紊國亂世。

　　因此，當安史之亂起，楊貴妃雖已遂願而死得其所，其魂魄卻飛返蓬萊國，隱身蟄居熱田。

　　其後，平息叛亂返回長安的玄宗，派遣方士楊通幽，尋覓楊貴妃魂魄棲息之所，最後打聽到棲息於日本蓬萊山。

　　方士與貴妃魂魄相會後，返回唐土稟告玄宗，玄宗悲不可抑，病情加重而死──

　　以上是傳說內容。

　　傳說梗概見諸《仙傳拾遺》、《曉風書》。

　　奉秦始皇之命，走訪蓬萊仙山，尋覓長生仙丹的徐福，也曾來到熱田神宮。

　　《東海瓊華集》記載，徐福曾說：「此處即為蓬萊宮。」

　　根據熱田神宮寺志記載，楊貴妃墳塚原位於主殿西北，後移往清水社附近，最終因故將墳塚掩埋。

　　熱田神宮另有一名為「春敲門」的門扉。

　　朱鳥元年（六八六），該門建於本殿東側，貞享三年（一六八六），因熱田神宮整修而移往東參道，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三月遭空襲燒毀。

　　當時於事前拆下的「春敲門」匾額，倖免於難。而春敲門實與楊貴妃別館同名。

　　如上所述，日本各地，殘存不少楊貴妃遺跡或遺物。

　　相同傳說，也流傳於中國。

　　據《楊貴妃傳說故事》所載，楊貴妃有一侍女張氏，深受貴妃寵愛。

　　據說張氏自願穿上貴妃服，替貴妃受死。

　　張氏舞藝精湛，貌似楊貴妃。曾與楊貴妃共舞，備受貴妃與玄宗皇帝疼愛。

　　由於敬愛玄宗皇帝、楊貴妃，她期盼有朝一日可以回報恩寵。

　　如此機會來了。安祿山之亂興起，安祿山部眾攻入皇宮。

　　安祿山要脅將貴妃逐出宮並處死。當時，張氏願替貴妃受死，她挺身而出說道：

　　「讓我代貴妃娘娘受死吧！」

　　說畢，張氏穿著楊貴妃之服，於安祿山面前受刑。

　　貴妃之墓所埋，正是張氏屍骸。

　　貴妃本人則一身民家打扮，先逃至四川，後搭船抵日。

　　當時日本天皇為女帝孝謙天皇。

　　以遣唐使身份滯唐的晁衡──也就是安倍仲麻呂，為貴妃引見孝謙天皇。此事記載於上述之書。

　　據說，楊玉環當時為證明自己是楊貴妃，曾在宮裡舞了一闋「霓裳羽衣曲」。

　　這些傳說為何流傳至今？

　　一大理由乃出自白樂天的〈長恨歌〉。

　　此故事背景發生於八○五年──當時白樂天的〈長恨歌〉尚未登場。

　　實際上，空海返日後的八○六年，此篇長詩才問世。

　　此一〈長恨歌〉內容，無疑是日本諸多傳說的背景。

　　奉玄宗皇帝之命，尋覓楊貴妃香消玉殞的魂魄，有一方士千里遠至蓬萊宮，終於與貴妃相逢，此為長詩最膾炙人口的章節：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

　　唯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貴妃摘下頭上金簪，一分為二，其一託付方士返回長安面交玄宗。日本諸多楊貴妃的傳聞，即以此詩發想編纂。

　　雖然日本書上記載，白樂天以此傳說創作〈長恨歌〉，不過，相反說法似乎更具說服力。既然傳說故事中觸及〈長恨歌〉，即表示貴妃東渡日本的傳說、創作於〈長恨歌〉之後當較為可信。

　　只不過──

　　既為日本傳說源頭，那〈長恨歌〉的創作背景又出自何處呢？

　　繼續述說楊貴妃傳說之前，在此可以提出的史實，是上皇玄宗返回長安之後，曾遷移楊貴妃之墓的事實。

　　我們先來看看史實，平凡社《世界大百科事典》有如下記載：

　　玄宗返回長安，曾命人秘密改葬，但下葬所在不明。

　　中央公論社《世界之歷史》第四卷（唐與印度）也曾提及楊貴妃之墓：

　　七五七年歲末十二月，上皇玄宗撇下馬嵬路邊埋葬的貴妃，戀戀不捨重返長安。當時雖經勸諫，上皇仍悄悄令宦官改葬貴妃。貴妃豐滿玉體已成骸骨，唯有織錦香囊仍留原狀。宦官將之攜回，玄宗目睹貴妃隨身香囊遺物，因思念而淚湧如決堤。

　　這些記載出處，皆以《舊唐書》中《楊貴妃傳》或北宋司馬光編纂的《資治通鑒》為本。

　　順帶一提，《舊唐書》中〈楊貴妃傳〉，有如下記載：

　　上皇密令中使改葬於他所，初瘞時，以紫褥裹之，肌膚已壞，而香囊仍在。

　　香囊，意指香包，袋內裝有形形色色的香木碎片。

　　《楊貴妃傳說故事》作者，對於改葬作了以下記載：

　　「沒有證據顯示，已下葬的貴妃之墓，曾遭人挖掘再修復。有關貴妃葬於其他場所一事，為何不進一步詳細為文？」

　　實際上，《舊唐書》、《新唐書》都強調留下了香囊，對於遺骨是否仍在，幾乎未曾觸及。

　　於是日後才會出現，馬嵬驛之墓似乎只是「衣冠塚」之說。

　　「正史並未清楚記載，或許因為貴妃尚未離開人間。」

　　《楊貴妃傳說故事》作者曾如此評論。

　　書上別處中也提及貴妃屍體，雖一度被埋葬了，但也可能因為戰亂而失蹤。

　　據說奉命挖墓改葬的宦官們，不敢將實情稟告玄宗。

　　另有一說，一名士兵在重新處置貴妃屍體時，尋得貴妃遺留的一隻鞋子，並將其攜回家中，該鞋仍殘餘獨特的香氣。

　　此說法與中國道家尸解升天之際，只留衣服及鞋子，軀體則自墳中消失之說，有共通之點。

　　總之，在大批記載有關楊貴妃之死的史實文獻中，有不少文獻主張楊貴妃在馬嵬驛之後仍倖存，此事確實耐人尋味。

【卷四．牡丹】　第十七章　兜率宮

　　【一】

　　空海啊……

　　空海啊……

　　呼喚聲響起。

　　聲音十分微弱。

　　宛如在耳畔低語。

　　微弱的程度，像是遠方傳來的蟲鳴。但，發出那聲音的，感覺就在耳畔。或許，那聲音是在更近之處──可能傳自腦海。

　　空海正在睡覺。

　　他自覺正在睡覺。

　　然而，並非沉睡，還有個半醒的自己。這半醒的自己，意識到自己正在睡覺，同時也聽見了聲音。

　　「空海啊……」

　　那聲音又呼喚起來。

　　聲音實在微弱，無法清楚辨識性別。

　　男的？

　　女的？

　　到底哪方？

　　空海集中精神，想聽個明白。

　　就在意識準備清醒之時，

　　「等等……」

　　那聲音又響起。

　　「醒過來反而會聽不到聲音。你照樣躺著聽……」

　　「聽？！」

　　「別想逃，將你的心坦然委諸我的法術即可。」那聲音說。

　　這天，空海和橘逸勢與柳宗元相會，此刻是夜晚。

　　空海睡在西明寺自己的房間裡。

　　約莫午夜過半吧。

　　那聲音不知不覺悄悄潛入空海睡夢中。

　　「空海，來……」

　　聲音說。

　　「我會派個女人去接你。你隨她來。」

　　聲音死纏不放。

　　女人？

　　空海心中暗忖之際，又傳來聲音：

　　「空海，明白了嗎……」

　　空海──怎樣？

　　空海大師……

　　「空海大師。」

　　本來是中性的聲音，不知何時變成了女聲。

　　「空海大師，請往這邊走。」

　　忽地，空海睜開雙眼，抬起了頭。

　　一身淡藍單衣的女子，正坐在他枕邊。

　　「您醒來了？」

　　女子問道。

　　是位美麗女子。

　　青春年少，唇色紅潤。

　　清澈靈秀的眼眸，正凝視著空海。

　　看似柔軟的紅唇，隱約浮現微笑。

　　「那就請您移駕……」

　　女子催促空海。

　　空海看著女子好一會兒，

　　「原來如此……」

　　點點頭後，掀開被褥起身。

　　逸勢仍在鄰房熟睡。彷彿探視在彼端熟睡的逸勢模樣一般，空海望了牆壁一眼，站起身。

　　「有勞你帶路了。」

　　「請隨我來。」

　　女子起身，宛如纖細柳葉隨風搖曳，輕盈地跨出腳步。

　　兩人來到屋外。

　　是西明寺中庭。

　　青色月光，皎潔映照在庭院。

　　女子裸足而行，輕巧地走向萌芽的牡丹花間。

　　一株高大的槐樹，長在庭院東側。

　　女子似乎朝向那方向。

　　來到槐樹樹根前，女子頓步，嫣然笑道：

　　「這兒便是。」

　　「就是這兒嗎？」

　　空海和女子並肩站立在槐樹之前。

　　「是哪位請我來的？」空海問。

　　女子無言點頭，抬起白淨下顎，仰望樹頂。

　　「在那兒……」

　　「這樹上嗎？」

　　「請從這兒爬上去。我家主人正在上面候駕。」

　　空海仰頭尋覓，卻不見任何人影。

　　槐樹剛萌芽的枝椏，朝向夜空伸展，隨微風吹拂，迎面可望見夜星點點。

　　「請您往上爬吧。」女子又開口。

　　「知道了。」

　　說畢，空海伸出右手，抓住最底層的枝椏。

　　他雙腳緊抵樹幹，將身體往上吊。

　　不可思議地，身體輕盈地攀上第一根枝椏。

　　「再往上爬──」

　　女子聲音從下面傳來。

　　空海伸出左手，抓住更上面的枝椏。

　　上吧──

　　「請再往上爬！」女人又出聲。

　　往上爬著爬著，不知不覺中，空海周圍的槐樹綠葉沙沙作響。

　　新生樹葉的香味撲鼻而來。

　　剛爬的時候，新綠枝葉並沒有這般繁茂。

　　此刻，空海卻置身於綠葉的起伏波動中。不僅四周或上下，所有方向的槐樹葉片都在沙沙作響。

　　早該超過方才在樹下所見的槐樹高度了。

　　怪哉。

　　再怎麼往上爬，依然是在綠葉起伏波動之中。

　　空海默默地繼續往上爬。

　　「請繼續往上爬。」女子又出聲了。

　　繼續爬上去。不久，再也聽不到女子聲音了。

　　自己到底爬了多久了呢？

　　奇妙的是，愈往上爬，四周似乎愈見微明。

　　何時結束攀爬，空海也沒個底。

　　只是隨著空海的攀爬，上方亮度也愈來愈強。

　　幾回感覺就快登頂了，樹梢卻仍在上方。

　　不久──

　　他抓住一根粗壯枝椏，拉起身體時，終於攀出樹頂了。

　　吸進的空氣中，有一股微甜且馥鬱的香味。

　　絕非某處在焚香。而是空氣本身，似乎融入了無法言喻的果蜜氣味。

　　此處既非白天，也非夜晚──不過，四面充滿朦朧光暈。

　　眼前出現一幢家屋。

　　槐樹頂部的幾根粗枝上搭著木板，木板上有一幢房子。是木造家屋。

　　房子壁面縫隙，隱約可見內部搖曳的燈火。

　　屋頂縫隙，冒出了一縷藍色輕煙。

　　「大概是這兒吧……」

　　空海輕聲低語，穩當地在枝頭上跨步。

　　他在木門前站住。

　　「空海大師，快進來吧……」

　　門內傳來聲音，是男人的聲音。

　　而且，聽來像是老人的聲音。

　　空海伸出右手，推開門進到屋內。

　　是鋪有木板的房間。

　　昏暗室內的木板上，端坐著一位白髮老人。

　　老人面前有座火爐，爐中有微弱的火焰在燃燒著。

　　「能夠來到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由旬的高度，真不愧是空海大師。明月就在你腳邊的更下方。」

　　「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由旬嗎？這麼說，此處是──」

　　「兜率天。」

　　老人喃喃自語。

　　「若是這樣，您不就是彌勒菩薩了嗎？」

　　「正是。」

　　「哎，早知如此，我應該成為方士研習玄道的。」空海回應。

　　玄道者，仙道也。

　　「為什麼？！」老人一副詫異的神情。

　　「我根本不知道，只要成為方士，修習仙道，就能如此這般地來到兜率天。若玄道比學習顯密能更快來到兜率天的話──」

　　空海的意思是，早知道就該研習方士修行這回事了。

　　「別瞎扯了，空海。」

　　「能不能收我當弟子，丹翁大師──」

　　「喔，我隨時恭候大駕。」

　　回應空海後，丹翁老人發出爽朗的笑聲。

　　【二】

　　有座山名為須彌山。

　　根據《華嚴經》記載，聳立於世界中心的正是這座山。

　　其高度約八萬由旬（五十六萬公里）。

　　守護須彌山西方的尊神是廣目天。

　　守護北方的尊神則是多聞天。

　　南方是增長天。

　　東方是持國天。

　　須彌山頂上，有一株高達百由旬（七十公里）的龍華樹。

　　據說，出自印度教神祇之一的雷神──帝釋天──所居住的宮殿便在此處。

　　須彌山頂上，也就是帝釋天居住的殊勝殿，往上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由旬處，便是兜率天。

　　據說，那個彌勒菩薩為了於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以佛陀身份降臨人間，曾在兜率天聽釋迦牟尼講經說法。

　　菩薩──對於即將成為佛陀的「存在」，人們稱之為菩薩。

　　先前空海和丹翁的對話，正是立足於此一說法之上。

　　空海隔著爐，面對丹翁而坐。

　　「空海，你終於來了──」

　　丹翁眯起眼睛說道。

　　「前些日子那晚，多虧您相助，不勝感激。」

　　「那是私事，不必謝我。」

　　「私事？」

　　「沒錯。」丹翁簡短回答。

　　其弦外之音是：因為是私事，就別探詢了，再問也是徒勞。

　　「今天把我找來兜率天，有何貴幹？」

　　「空海，別急。這兜率宮，也有這樣的好東西。」

　　丹翁自爐對面拿出一支陶瓶，擱在爐上。

　　甘甜香氣，撲鼻而來。

　　「是酒嗎？」

　　「是胡酒。」

　　丹翁說是葡萄酒。接著，他又拿出兩隻琉璃杯，擱在爐上。

　　「真是有情趣的雅興。」

　　「你喜歡嗎？」

　　丹翁隨手在兩隻琉璃杯內斟上酒。

　　「身為出家人，你不可以喝酒吧？」

　　「可以。」

　　「倭國沙門不禁飲酒嗎？」

　　「倭國沙門的話，即使禁飲酒，有的喝，也有的不喝。」

　　「你喝嗎？」

　　「我喝。」空海滿臉不在乎地回應。

　　丹翁興味十足地望著空海，伸手取起斟上葡萄酒的琉璃杯，說：

　　「那就喝吧。」

　　空海手上拿著剩下的另一隻酒杯。

　　那淡綠色的透明琉璃杯，即使在長安也是貴重物品。

　　「好，喝！」

　　兩人輕輕碰撞琉璃杯緣，再端至唇邊。

　　「話又說回來，空海，你來這趟可真不容易。」

　　丹翁擱下酒杯說道。

　　「是您找我來的。」

　　「說這兒是兜率天，未必全是吹噓。一般人還來不了。」

　　「我知道。」

　　「喏，空海，你什麼時候知道是我丹翁的法術？」

　　「當您叫我躺著聽時，我心裡就有數了。」

　　「這可不是泛泛之輩辦得到的啊。」

　　「您說的對，我只是坦率把我的心委於丹翁大師而已──」

　　「我想，倭國沙門應該不會每個都像你這樣，不過，萬萬沒想到身居於野的人之中，有你這般有趣的人。」

　　丹翁又端起酒杯喝酒。

　　「這地方，全看你我的心境而定，有可能變成兜率天，也有可能是餓鬼道地獄。瞧，也可以這樣──」

　　丹翁話沒說完，寸絲不掛的一名裸女就坐在丹翁身旁了。

　　空海身旁也出現一位美豔裸女，依偎著空海。

　　豐滿乳房，觸及空海的臂膀。

　　裸女細緻白皙的兩條手臂，溫軟地摟住空海脖子。

　　空海側視這一幕。

　　突然──

　　方才所見的裸女，身上穿起綾衣；剛見她綾衣纏身，瞬間又變成了張牙舞爪的大猿猴。大猿猴的利牙，眼看就快嵌入空海喉嚨裡，他卻悠然自得地飲著酒。

　　是丹翁施展法術，將裸女變成了大猿猴。

　　「這是──」

　　丹翁苦笑，遞出琉璃杯。原本斟在杯中的葡萄酒消失了，一朵與方才杯中酒相同顏色的紅色大牡丹花，正在琉璃杯中綻開花朵。

　　這是空海玩的把戲。

　　定睛細看，兩人四周全是盛開的牡丹花，五彩繽紛。

　　眨眼之間，女子、大猿猴全消失了。

　　方才女子所在，也就是丹翁肩頭附近，有一朵大白牡丹，沉甸甸地低垂著頭；而大猿猴的位置，竟變成嬌豔紫牡丹，不勝負荷地托在空海右肩上。

　　丹翁稱作兜率宮的小木屋，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陽光四射，藍天吹來陣陣清風。

　　空海和丹翁兩人，隔著爐對坐在斑斕盛開的牡丹花叢中央。

　　一陣強風從旁吹來，牡丹花瓣依次隨風飄去。

　　數以百、千、萬、億計的花瓣，乘著透明的風，翩翩紛飛在藍天虛空中。

　　這般景致太奇異驚人了。

　　「喔，真是壯觀……」

　　丹翁情不自禁地發出讚歎聲。

　　俄頃間──

　　那景象又倏地變回兜率宮內部，丹翁和空海各自手握斟滿葡萄酒的酒杯，兩相對望。

　　「跟你一起玩真有趣，可惜沒時間繼續玩了。」

　　丹翁惋惜地說道。

　　「您有何貴幹呢？」空海問。

　　【三】

　　「我聽說晁衡大人的信丟失了。」

　　丹翁直視空海雙眸深處般問道。

　　「不愧是丹翁大師，那事您全都知道了──」

　　「老實說，那封信我也找了好久。」

　　「是嗎？」

　　「始終沒想到那封信會先到李白手裡，再落入柳宗元手裡。」

　　「您可知道，信上寫了什麼？」

　　「多少知道一些。」

　　「您看過信嗎？」

　　「還沒。」

　　「聽說，信上寫著有關晁衡大人預備陪同楊貴妃到倭國的事。」

　　丹翁那對小眼睛，燃起奇異的光芒。

　　「你似乎想套我的話，打探信裡的內容嗎？」

　　「是的。」空海大咧咧地點頭。

　　「這樣看著你的臉，稍一疏忽，我大概會脫口而出。」

　　「請務必說給我聽。」

　　「這可不行──」丹翁說畢，馬上加了一句，

　　「──我很想如此拒絕，可是，事情有點變化。」

　　「變成如何？」

　　「空海，你別急。」

　　「可是，我真想知道。」

　　「好吧。」丹翁點點頭，「好是好，但我有個條件。」

　　「條件？」

　　「我告訴你信裡的事，你也要幫我做件事。」

　　「什麼事？」

　　「那封信不久就會到我手中，到時候我再送到你面前。」

　　「這樣的事，您辦得到嗎？」

　　「大概可以。」

　　「您有線索嗎？」

　　「也不是沒有。」

　　「聽說有人偷走──」

　　「──」

　　「到底是誰偷走的？」

　　空海追問，丹翁沒有回應。

　　「空海，我說拜託你幫忙的事──」

　　「是。」

　　「就是將那封信送到你面前時，你要幫我讀信。」

　　「原來如此，丹翁大師也讀不通倭國文字嗎？」

　　「是。所以才要你幫我讀信。如此，你自然也可以明白信裡寫些什麼內容了──」

　　「有道理。」

　　空海點點頭，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望向丹翁。

　　「丹翁大師，您為什麼又變卦了？」

　　「變卦？」

　　「您不是警告我別插手這事？我記得您在馬嵬驛說過。」

　　「是那事嗎？」

　　「我本來認為，您找我來正是為了這事。」

　　空海言下之意是：明明如此，卻特意要我讀安倍仲麻呂的信，這不是等於贊同我插手此事嗎？

　　「不，其實我現在也還是想勸你，盡可能不要置身於此事。問題在於沒人能讀晁衡大人的信。況且，我想，不管你意向如何，早晚你也不得不牽扯進來。」

　　「您指的是何事？」

　　「老實說，這事，青龍寺也牽連頗深。」

　　「什麼？」空海臉上首度露出吃驚的神色。

　　「反正你遲早也要到青龍寺惠果和尚那裡吧？」

　　「是。」

　　「本來這事我想私下圓滿解決，現在情況卻不允許了。青龍寺如今已完全被捲了進去。」

　　「您是說鳳鳴？」

　　「如果你去青龍寺，自然而然也就不得不插手管這件事。」

　　「換句話說，貴妃和青龍寺，往昔曾跟這事有關？」

　　「嗯。」

　　「到底是怎樣的關連？」

　　「我不打算說太多。今晚能告訴你的，到此為止。」

　　空海流露出不滿意的神情。

　　「可是，丹翁大師，有關楊貴妃將被帶到倭國的事，是事實嗎？」

　　「是事實──若問我有沒有這回事，答案是有。真有這回事──」

　　「那貴妃真的到倭國了？」

　　「你說呢？」

　　「我想丹翁大師應該看過，馬嵬驛的墓穴裡，貴妃遺體不見了。」

　　「沒錯，跟你看到的一樣。」

　　「那事和晁衡大人，到底有什麼牽扯？」空海問。

　　「這件事要是圓滿收場，我會全部痛快說出來。不過，今晚只能說到這兒。我已對你說太多了──」

　　丹翁徐徐地搖頭。又望向空海──

　　「空海，我對你說過，去青龍寺要趁早。你可能還可以擁有二十年光陰，但青龍寺那方，可沒這麼多時間。」

　　「您說青龍寺那方，是指──」

　　「惠果和尚。」

　　「聽說他去年病倒了。」

　　「惠果和尚所剩時間已不多了，說不定──」

　　丹翁說到此處，頓了下來。

　　「說不定怎樣？」

　　「說不定這事會縮短惠果和尚所剩不多的殘年餘日。」

　　丹翁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在向空海示意，今晚的話就此打住。

　　「那麼──」

　　空海坐著不動，靜靜行了個禮。

　　抬起頭時，丹翁已無影無蹤。

　　丹翁先前所在地方，餘溫猶存，那微溫似乎隱約可傳到空海這邊。

　　然而，空海十分清楚。

　　那只是感覺而已，不是丹翁的真實肉體在該處。

　　從黑暗無邊的海底徐徐浮上水面般，空海意識到自己漸漸清醒過來。

　　兜率宮的場景逐漸消失，慢慢浮現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場景。

　　書桌。

　　桌上的經典。

　　筆。

　　燈火已滅的燈盤。

　　從窗口灑落的月光，映照出藍色幽影，空海隱隱約約可見這些物品。

　　此處是空海的房間。

　　空海在被褥上，以抬起上半身的姿勢，醒了。

　　空海心裡十分清楚，自己從頭至尾並未邁出房門一步。

　　同時卻也明白，自己方才與丹翁見面又分手，是千真萬確的事。

　　隔壁房隱約傳來逸勢酣然入睡的打呼聲。

第十八章　牡丹

　　【一】

　　橘逸勢一大早就趕至空海房裡。

　　「喂，空海──」逸勢的聲音宛如雀躍，

　　「那是你的把戲嗎？」

　　興奮過度的逸勢，臉色微微泛紅。

　　「逸勢，你在說什麼？」

　　「牡丹啊。你用手罩住的那朵牡丹，今天早上開花了。」

　　「喔。」

　　「別裝傻了！剛剛西明寺和尚都在起哄。」

　　「奇怪──」空海一臉詫異的神情，

　　「不可能這樣。」

　　「可能也好，不可能也好，我知道你平時都用手罩住那株牡丹，比起其他枝椏，它不是更早長出葉子、膨起花苞了──」

　　「唔。」

　　「難道你又打算說，是孔雀明王讓牡丹開花的？」

　　「我沒那樣說。」

　　「總之，你快來看。」

　　經逸勢催促，空海走到庭院。

　　牡丹花前，果然聚集了一群人。

　　包括志明和談勝兩人。

　　空海跨步走去，志明首先察覺，向他打招呼。

　　「這牡丹真出色。」

　　空海在志明身旁端詳，果然有朵盛開的白牡丹。

　　是朵出色的大輪白牡丹。

　　開花的枝椏不堪花朵重量，沉甸甸地彎垂下來，那花朵卻昂首盛開。

　　是朵嬌豔美麗的牡丹。

　　更奇特的是，這並非該開出白牡丹的枝椏。本該開出紅牡丹的枝椏，此刻竟盛開著白牡丹。

　　同枝椏的其他花苞，均是一色紅，便是明證。

　　「這消息，很快就會傳遍長安城了。」志明說。

　　「到時觀賞人潮大概會蜂擁而至。」談勝對空海說。

　　其他牡丹好不容易長完新芽，紅色新芽苞才剛綻放，正要伸展淺綠新葉，獨獨那株枝椏，葉片大大張開，而且開著花。

　　實在是──

　　空海一臉傷腦筋的神情，勤懇婉謝眾人的讚歎，匆忙離開現場。

　　「怎麼了？空海──」隨後趕上的逸勢，隔著空海肩膀低聲問。

　　「剛才說過了，逸勢，那不是我的把戲。」

　　確實，空海之前每天都用手掌攏罩那花苞，想讓牡丹提早盛開，但昨晚有人讓牡丹更早開了花。

　　「不是你的把戲，那會是誰？」

　　「大概是丹翁大師吧。」

　　「丹翁？為什麼？」

　　「這──」

　　空海似乎在思考某事，默默走了幾步，再喃喃自語：

　　「可能是約定的信號。」

　　【二】

　　「原來丹翁大師昨晚來過了。」

　　逸勢恍然大悟地點頭。

　　此處是空海的房間。

　　空海正向逸勢訴說昨晚發生之事。

　　話雖如此，空海並沒詳細說出自己的體驗。就算那是丹翁法術中的光景，若向逸勢提起自己去了兜率天，那可沒完沒了。

　　空海只跟逸勢提到，丹翁暗中潛入自己的房間，告訴他有關晁衡信件的事。並說，可能是丹翁臨走前，讓枝頭牡丹開花的。

　　那株牡丹，是空海每天以手掌攏罩的枝椏。因為已受空海手掌的影響，丹翁才能於一夜之間讓其開花。

　　「可是，晁衡大人的信，丹翁大師真能弄到手嗎？」

　　「不知道，他應該多少有些線索吧。」

　　「空海啊，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意思？」

　　「難道我們要癡等丹翁大師拿到信嗎？」

　　「不，要做的事多得很。」

　　「什麼事？」

　　「比方說，一是到安先生那裡──」

　　「安先生？」逸勢問。

　　空海稱呼為安先生的人，就是安薩寶。他不是唐人，而是胡人──波斯人，簡單說，就是今日的伊朗人。

　　這時期，波斯國教祆教──拜火教已傳入長安，並且蓋起祆祠來。

　　安氏是拜火教祭司，空海拜他為師，學習天竺語──梵語、波斯語等胡語。

　　所謂「薩寶」，其實並非人名，而是一種官職。為方便管理滯唐的西域人，大唐朝廷才設置「薩寶」官職。

　　逸勢一度和安薩寶這人打過照面。

　　「為什麼？」

　　「之前你也一道去時，安先生不是說過了嗎？」

　　「他說了什麼？」

　　「卡拉潘（karapan）的事啊。」

　　「卡拉潘？」

　　「他說，在波斯邪宗淫祠做事的咒術師，叫作卡拉潘。而且，卡拉潘咒師也來到大唐了──」

　　「那又怎麼了？」

　　「開挖貴妃墓地時，不是有石棺出土嗎？」

　　「嗯，我記得。」

　　仿如有一隻冰冷的手撫觸他的頸項般，逸勢聳了聳肩。

　　他似乎想起石棺開封時，棺蓋內側的血跡抓痕。

　　「那時不是從土裡挖出狗骷髏嗎？」

　　「嗯。」

　　「狗骷髏上寫了一些字。」

　　「喔，我想起來了。」

　　「那些字不是波斯文嗎？」

　　「的確──」

　　污穢此地者，將受詛咒。毀壞此地者，災禍及身。以大地精靈之名，予彼等以恐怖。

　　狗骷髏上如此寫道。

　　此外，徐文強棉田出土的兵俑胸部，也寫了波斯文的咒語。

　　「還有，跟此事件似乎牽連頗深的『胡玉樓』麗香，不也是胡人嗎？」

　　「沒錯。安先生還提到，麗香似乎也進出來路不明的道士家──」逸勢點頭道：

　　「原來如此。你想向安先生多探聽點消息？」

　　「是的。」

　　「你不是說，還有其他事可做。」

　　「嗯。」

　　「什麼事？」

　　「剛剛提到麗香出入的道士家，大猴已經查出在哪裡。我想去那兒探個究竟。可是──」

　　「怎麼了？」

　　「等我先聽過安先生的說明也不遲。」

　　「那你打算先去找安先生？」

　　「是打算這麼做。所幸今天正好是到安先生那兒學胡語的日子。我不能只顧妖物，把學胡語的事給疏忽了──」

　　「好，我也一道去。」

　　逸勢語畢，窗外傳來呼喚聲。

　　「空海先生在吧──」

　　是大猴的聲音。

　　「在。」

　　空海將窗子開出一條縫隙，有雙親切的大眼睛，正朝裡面窺視。

　　果然是大猴。

　　「先生，大事不妙了！」

　　「怎麼了？」

　　「今天一大早我到呂家祥宅邸打探消息。」

　　劉雲樵現正藏身呂家祥家裡。

　　「空海先生，劉雲樵死了。」大猴說。

　　「什麼──」空海罕見地高聲驚叫。

　　「這可不是謠傳。昨晚，不，今天一大早，劉雲樵屍體被發現了──」

　　「被發現了？」

　　「是。在呂家祥家的房間裡──」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青龍寺的鳳鳴應該一直跟在他身邊。依他的法術，一般半吊子咒術或普通妖物，根本不敵的。」

　　「空海先生，這不是鳳鳴先生的錯。即使是空海先生，對劉雲樵也是回天乏術。」

　　「怎麼說？」

　　「因為劉雲樵是自己結束自己的性命。是自殺。對於想死的人，即使是佛陀，也愛莫能助。」大猴嘆了口氣說。

　　「自殺？」

　　「是的。」大猴拉動結實的下巴，點點頭。

　　【三】

　　事情是這樣的。

　　昨晚劉雲樵精神錯亂。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空海和鳳鳴同行，去見藏身呂家祥家的劉雲樵時，他也是這副瘋模樣。

　　「你來了？終於要來殺我了？」

　　劉雲樵如此說，向前揪住空海、鳳鳴。

　　甚至手持利刃，欲殺害兩人。

　　鳳鳴馬上為劉雲樵驅邪，讓他恢復正常了一段時間，然而，空海等人一離開，劉雲樵當晚又犯了，變得怪怪的。

　　「你，是來殺我的貓的吧──」劉雲樵衝向鳳鳴。

　　鳳鳴押住劉雲樵，幫他祛除惡氣後，劉雲樵便恢復原狀。

　　據說，這種情況不停重複著。

　　而且，邪氣在劉雲樵體內停留的間隔，也愈來愈短。

　　換句話說，劉雲樵的身體已變成隨時可以召喚邪氣的體質。

　　不論鳳鳴如何驅除，轉瞬間，邪氣又積聚在劉雲樵體內。

　　不安。

　　憎惡。

　　怒氣。

　　這些感情啃蝕著他的心靈，令他能輕易感應邪惡之氣，並召喚邪氣。有時甚至連無害之氣，只要觸及劉雲樵的意念，也會轉化為邪惡之氣。

　　邪氣憑附在劉雲樵身上。

　　鳳鳴再度為他驅邪。

　　然而──

　　鳳鳴也不能不睡覺。

　　本來，晚上他都和劉雲樵同房睡覺，但劉雲樵終於拒絕了。

　　正是昨晚。

　　「你想趁我睡覺時殺掉我的吧──」

　　劉雲樵用惡狠狠的眼光，瞪視鳳鳴說道。

　　這段時期，即使鳳鳴施展法術，替劉雲樵解除邪氣，卻也無法完全恢復原狀了。

　　不論有無邪氣附身，劉雲樵的精神狀態已開始變成這般模樣了。

　　鳳鳴陪伴身旁時，劉雲樵不肯睡。

　　他似乎已出現幻覺。

　　「如果我睡了，你就會來殺我吧──」

　　劉雲樵自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吼叫。

　　即使不是鳳鳴，換呂家祥和他同房睡覺也不行。

　　劉雲樵不吃、不睡。

　　沒多久，人馬上憔悴下來。

　　到了第四天晚上，鳳鳴終於讓劉雲樵一人獨眠。

　　為了謹慎起見，鳳鳴先仔細驅除了宅邸、房間內的邪氣。

　　繼而替劉雲樵個人驅邪，最後才讓他獨眠。

　　鳳鳴睡在鄰房。

　　午夜三刻為止，平安無事。

　　三刻過後，近四刻時，劉雲樵房裡傳出聲響。

　　「來了……」

　　那嗓音嘶啞低沉。是劉雲樵的聲音。

　　「我知道，你來殺我了。」

　　劉雲樵似有從床上起身的跡象。

　　「你有辦法殺我嗎？如果有辦法，就給我試試看。」

　　劉雲樵像是看到了幻覺。

　　鳳鳴想要推開劉雲樵房門，但推不開。

　　似乎有某物扣住，或是上了門閂。

　　企圖推開房門的動靜傳到房裡，劉雲樵發出高亢的悲鳴。

　　「咿──」

　　「咕咚」一聲，某物倒落地面。

　　且傳出劉雲樵奔跑的聲音。

　　繼之，劉雲樵尖叫一聲：「混蛋！」

　　「你殺不了我的。殺不了我──」

　　危險！

　　鳳鳴心裡如此想時，呂家祥和下人已持斧頭趕到。

　　「用斧頭──」

　　呂家祥手持斧頭砍向門扉。

　　「等等──」

　　鳳鳴剛說完，房裡劉雲樵發出野獸般吼叫，隨後高聲哀嚎。

　　「來、來、來了！」

　　房中傳出劉雲樵背部撞牆的聲音。

　　「你這畜牲，有本事來殺我啊。你聽好！你殺不了我的，聽好！你看──」

　　某重物倒在地板的聲音。

　　微弱的呻吟聲。

　　突然間──

　　一切又回歸寂靜。

　　「不行了。」

　　這回換鳳鳴接手呂家祥的斧頭，朝門扉大力砍劈。

　　破門而入後，鳳鳴發現傢俱散亂一地的房間中央，劉雲樵俯臥在地，從他那俯臥地板的臉孔下方，汩汩流出大量鮮血。

　　原來劉雲樵手握短劍，刺入自己喉嚨。

　　「怎樣，殺不了我吧。因為我動手殺死自己……」

　　據說，劉雲樵這樣說完後，便斷氣而亡。

　　「空海先生，誰都幫不了想死的人。說要上茅房，趁單獨一人時也可能上吊，或用利刃割斷自己咽喉。總不能拿繩索一輩子拴住那人吧──」大猴說。

　　空海徐徐吐出一口大氣。

　　【四】

　　空海和橘逸勢還未出門前，鳳鳴已先到西明寺。

　　鳳鳴原本相貌堂堂、才氣縱橫的臉孔，如今卻憔悴得讓人吃驚。不聽聲音，還以為是別人。

　　眼眶凹陷，雙頰消瘦。

　　鳳鳴滿臉枯萎入骨的病態表情，站在空海面前。

　　他前來向義明和澄明報告此事。

　　「太遺憾了。」空海說。

　　此處是西明寺中庭。

　　膨起花苞的牡丹上，灑落著溫煦陽光。

　　逸勢只在最初和鳳鳴簡短打過招呼後，便一直在空海身旁靜默不語。

　　面對如此落魄的鳳鳴，空海也沒多少話可說。

　　鳳鳴對空海的問候微微點頭，喟然長嘆。

　　「空海，老實說，之前我一直很有自信。」

　　「自信？」

　　「不管誰下咒，我都能保住劉雲樵。沒想到我大錯特錯──」

　　「你別責怪自己。人一旦不想活了，誰也攔不住──」

　　「不。」鳳鳴斷然搖頭，

　　「空海，我老是注意外面的敵人。可是，事情並非如此。真正的敵人其實在自己內心。」

　　鳳鳴以右手貼在自己左胸口。

　　「再如何拼命驅除人體內潛伏的餓蟲，與拯救其心靈，其實是兩回事。」

　　「是。」

　　「劉雲樵的敵人，在他自己心裡。如果我能及早察覺，不執著外在敵人動靜，劉雲樵便可免於一死了。」

　　「──」

　　「佛法不就是為此而存在嗎？對佛法來說，哪類的法術並不重要。拯救人的靈魂，才是佛法存在的意義。我卻忘了這道理。身為僧侶，我很慚愧。」

　　凝視著空海的鳳鳴，眼眸深處燃著一道火光。他彷彿正是仰賴那自己眼眸的亮光，向空海自白出上面那段話。

　　「我想重新來過。」鳳鳴向空海頷首，又抬頭說：

　　「回青龍寺後，我要再度從頭學習有關人心的事──」

　　「鳳鳴，在下甘拜下風。你這番話，我一字一句銘刻在心。」

　　「你遲早會來青龍寺吧？」

　　「一定去。」

　　「我在青龍寺恭候。」

　　「你現在就要走嗎？」

　　「外面有金吾衛衛士在等我，所以──」

　　鳳鳴說，他打算先到金吾衛那兒通報，再回青龍寺。

　　「請保重──」空海頷首。

　　「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鳳鳴也頷首回禮，伸直脊背，背對空海跨出腳步。

　　鳳鳴身影消失不見之後，

　　「連鳳鳴都──」逸勢嘆了口氣說：

　　「喏，空海，我本來不喜歡那男人。甚至覺得他討人厭。不過，看他剛剛那模樣，我覺得很可憐，說不出任何安慰話。」

　　「嗯。」

　　「或許那男人，也是個好人吧。」

　　逸勢又自言自語了。

第十九章　拜火教

　　【一】

　　祭壇上設置的火爐中，火焰不斷搖曳。

　　白磚砌造的建築物內部，空氣沉穩，火焰香氣似乎滲入空氣本身。

　　此處是波斯寺──祆教寺廟。

　　所謂「祆教」，用今天的說法，就是「瑣羅亞斯德教」。

　　因崇拜火神，又稱「拜火教」。

　　祠堂中，空海和橘逸勢兩人與安祭司相對而坐。

　　安祭司是西胡人。眼窩凸出、鼻梁高挺。眸子帶點綠色。

　　雖有西胡名字，在長安卻以漢名「安」稱呼。

　　「徐文強這件事，承蒙您多方關照。」安祭司說。

　　隔著西胡樣式的桌子，三人面對而坐。

　　椅子是有靠背的紫檀木椅。

　　三人說起馬哈緬都的事，天南地北聊了一陣子，空海才提出主題說：「安祭司，話說我今天來這兒，是有件事要請教您──」

　　「您儘管說，我知道的話，一定有問必答。」

　　「前些日子來找您時，曾聽您說過『卡拉潘』的事。」

　　「喔，沒錯。我確實提過卡拉潘。」

　　「當時您說，卡拉潘是信仰邪宗淫祠的波斯咒師。」

　　「是、是，我是這樣說過，您說有事請教，是有關卡拉潘的事嗎？」

　　「可以的話，您能不能再詳細說些有關卡拉潘的事？」

　　空海說畢，安祭司點點頭，輕微咳了一下。

　　「追溯源頭，卡拉潘就是波斯古語的『卡路普』。」

　　「卡路普是？」

　　「簡單說，卡路普是『主司祭典的人』之意。」

　　「可以視為天竺婆羅門之類嗎？」

　　「當然可以。我一直認為，婆羅門神祇和卡拉潘神祇是系出同門。」

　　「怎麼說呢？」

　　「卡拉潘信仰的是『達萬』。而有些卡拉潘也信仰達萬的同類『阿斯拉』。」（譯注：達萬，原文Daeva，係指惡魔之神；阿斯拉，原文Asural。）

　　「所謂阿斯拉是──」

　　「拿你們佛教作比方，大概是阿修羅吧。」

　　「原來如此。那卡拉潘信仰的達萬，可以說是婆羅門教徒信仰的代巴？」

　　「沒錯。」

　　「代巴」這名詞──在佛教指的是惡魔，在印度教則為惡魔的同類。

　　印度教之前，比天竺興盛的婆羅門教更為原始的信仰形態，其實是瑣羅亞斯德之前，卡拉潘們在波斯所信仰的達萬崇拜宗教。

　　「我們祖先瑣羅亞斯德開始傳教時，波斯信仰達萬的教徒相當多。瑣羅亞斯德一邊和他們抗衡，一邊向眾人講經說法。」

　　當時頑抗到底的，是東西胡王族卡碧。

　　卡碧，字源是「KU」，「守護」之意。

　　瑣羅亞斯德教普及波斯全土之後，卡碧便從「守護」變成「盲人」的意思。

　　東西胡卡碧王族，和其所支持的達萬教團卡拉潘們結盟，企圖對抗瑣羅亞斯德教，結果，這場宗教大戰由瑣羅亞斯德獲勝。此後，拜火教才傳到大唐、天竺。

　　卡碧王族從此改信拜火教，以波斯王族身份倖存下來。卡拉潘們則被逐出家園，四散世界各地。

　　卡拉潘因為與瑣羅亞斯德對立，瑣羅亞斯德教徒便稱他們為邪宗淫祠之徒，之後逐漸沒落於歷史黑暗之中。

　　「這事發生在佛教始祖釋迦牟尼誕生之前。」

　　安祭司言下之意，頗以瑣羅亞斯德教遠較佛陀教古老為傲。

　　「那些卡拉潘到底都做什麼事？」

　　「施行種種法術。祈雨、尋找失物、治病這些都還好，聽說，他們也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見不得人的事？」

　　「總之，他們能幫人治病，也能施行法術讓人生病──」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聽說他們操弄魔神，可以讓人生病或殺人。」

　　「到底是用什麼法術？」

　　「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他們是用什麼法術，我也不知道。不僅是我，如今這世上大概也沒人知道了吧。」

　　「是嗎？」

　　「我還聽說卡拉潘有種秘密儀式，可以讓死人復活──」

　　安祭司說到此，逸勢情不自禁叫道：「死人也可以復活？」

　　「是。」

　　「怎麼可能──」

　　逸勢是儒者。儒者向來被教導不語怪、力、亂、神。

　　不語怪、力、亂、神，並非指稱「怪誕現象不存在於世」，而是教導人們不要附和如此說法。

　　逸勢在空海身旁，卻經常遇見種種怪事。

　　然而，這又另當別論，因為──

　　空海這人所持的不可思議之理，常令逸勢感覺「原來世上也有這樣的事」──

　　結果某些逸勢平素絕不肯接受的怪誕事物，也能欣然接受了。

　　再如何怪誕之事，只要言之有理，逸勢仍可以信服。

　　可是，對於世上有「死而復生之法」一事，逸勢就有點難以置信了。

　　如果人可死而復生，該如何說呢？不就等於這世間現象將失去一切意義了？逸勢如此認為。

　　所有悲哀，所有歡樂，所有痛苦，所有人們遭遇的悲歡離合，不也會馬上失去意義嗎？

　　假若，世上真有長生不死法，那麼，人在一生中所遭遇的悲哀與歡樂，其意義不都會消失殆盡嗎？

　　佛法教義，有所謂「生者必滅」之說。

　　生者必滅──簡單說，即生者必有一死。逸勢雖對佛法不懂，這點見識他還有。

　　不論儒學或佛法，教義存在之初，均以生者會死為前提。

　　不僅如此。這世間親子、主從等一切關係，均以此前提為立足點。

　　逸勢難以接受生者不死之說，才會情不自禁叫出聲。

　　「我是這樣聽說的。還聽說他們好像是用針或其他對象施法，至於世上是否真有其法，我就不知道了──」

　　「唔──」逸勢一臉複雜表情。

　　「話說回來，安祭司，你可曾聽過哪個卡拉潘已經來到長安這裡了？」空海問。

　　安祭司眼神瞬間浮現一抹困惑，接著回應：「是的，的確聽過。」

　　「是怎樣的消息？」

　　空海追問，安祭司臉色暗沉下來。

　　「你不方便說嗎？」

　　「是。」安祭司點頭後，閉住嘴。過一會兒，彷彿下定決心，又點頭說：「雖不好說，還是說給你聽吧。」

　　「感激不盡。」

　　「之前和你碰面時，我曾說過，為某地帶來光亮的同時，那光亮也會帶來陰影──」

　　「我記得。」

　　「換句話說，當神的教義流傳至某地時，惡魔的教義也會同時流傳至該地。」

　　「是的。」

　　「瑣羅亞斯德的教義也一樣。瑣羅亞斯德傳進此地時，達萬信仰也同時進入長安了。」

　　安祭司痛苦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很可恥的事，因為居住本地的波斯人，並非僅來此寺廟。有些人還出入其他場所。甚至同一個人還會兩邊來去──」

　　「其他場所嗎？」

　　「是的。人，有時不僅只信神，他們也會出入其他場所。」

　　「他們去了什麼地方？」

　　安祭司閉上雙眼，吐出口中異物般說道：「他們找卡拉潘去了。」

　　「卡拉潘果然也在這長安──」

　　「在。」

　　說畢，安祭司又睜開雙眼看著空海。

　　「人，有時也需要惡。有些西胡人到卡拉潘那兒，請對方用咒術殺死搶走自己男人的女人，或讓侵佔自己田地的傢伙田地歉收等等。」

　　「果然──」

　　「也就是說，這類少數波斯人，都在長安。」

　　「您可知道卡拉潘是怎樣的人？又住在哪裡？」

　　「不知道。」安祭司輕微地搖頭，「具體消息很難傳到我這邊。不過，或許──」

　　「或許？」

　　「馬哈緬都也許知道一些。」

　　「馬哈緬都？」

　　「就算沒有直接關連，他也可以幫您找到內行人。」安祭司答道。

　　【二】

　　「空海，這是真的嗎？」

　　逸勢和空海並肩，邊走邊問。

　　兩人方才和安祭司道別，離開寺廟。

　　路上行人匆匆，各走各的。

　　有人牽著驢車，車上載滿水壺，看似要到東市叫賣。

　　也有挑夫匆匆忙忙擔貨走在路上。

　　有男，有女。長安路上總是有人不停在走動。

　　「什麼事？」

　　「有關安祭司說的話。他說人可以死而復生，真有這回事嗎？」

　　「這個──」

　　「喂，空海，你不是佛教徒嗎？如果人可以不死，那佛法的根本會變成怎樣？」

　　「會變成怎樣呢？」

　　「空海，別那副冷漠的臭樣子，難道你不在意？」

　　「在意。所以我才這樣走在大街上。」

　　「走在大街上？」

　　「現在我要去馬哈緬都那兒。」

　　「你是說，要去繼續打聽剛才的事嗎？」

　　「沒錯。」

　　「會聽到好消息嗎？」

　　「不知道。見到馬哈緬都再說。」

　　空海回應後，繼續前行。

　　逸勢走在空海身旁，不時發牢騷，一邊走一邊嘟噥。

　　貨車揚起陣陣黃塵。

　　時值長安三月天。

　　【三】

　　西市──

　　白色帳篷中，空海、逸勢與一個半老男子相對而坐。

　　他們在地面鋪就的地毯上盤腿而坐。

　　三人四周，並排著許多大小不一的罎子。

　　是胡國罎子。

　　不僅罎子，也有瓶身細長的水瓶或陶碗。

　　陽光照射在帳篷上，內部充滿亮光。

　　外面傳來嘈雜人聲、叫賣聲，不絕於耳。偶爾尚可聽聞運貨車聲或馬蹄聲，是因為此帳篷搭在西市人聲鼎沸之處吧。

　　三人面前各自擱著茶碗，空氣中隱約飄著茶香。

　　半老男人臉上浮現困惑神情。

　　下顎髭鬍摻合著花白，鼻梁高挺。

　　眼窩深邃的眸子，帶點綠色。

　　他是胡人馬哈緬都。

　　「這好為難──」馬哈緬都喃喃自語。

　　「安祭司叫您來問我嗎？」

　　「是。」

　　「那就沒辦法了。畢竟我也受過空海先生多方照顧──」

　　「卡拉潘果然在長安？」

　　「在。」馬哈緬都下定決心似地點了點頭。

　　「卡拉潘都做些什麼事？」

　　「誠如安祭司所說。」

　　「你是說，找尋失物或預言未來等等？」

　　「是的。不過，聽說小事不幫忙。」

　　「這話怎麼說？」

　　「因為錢。以我們做小買賣的商人為例，再便宜，也得付兩個月的收入給卡拉潘當禮金。」

　　「花費真驚人。」

　　「用此地說法來說，他們也會魘魅、蠱毒之類的法術。」

　　「魘魅之術──」逸勢皺起眉頭。

　　「您也曉得？」

　　「倭國也有人會施行魘魅之術──」逸勢用唐語說道。

　　一如逸勢所說，此時倭國已有人會施行魘魅之術。不過，真正蔚為流行，還是更後世的事。逸勢知道此事，其實也不足為怪，因為日本國內也有相同狀況。

　　所謂蠱毒之術，是利用人偶或紙片，作為對手的替身，再施行法術，下咒於對方。

　　眾所周知的丑時（譯注：指深夜一點到三點之間）參拜神社，其實就是一種魘魅之術。

　　深夜丑時，在空無一人的森林裡，將寫有詛咒對手人名的稻草人，用五吋鐵釘釘在樹幹上。

　　另一種蠱毒之術，是用動物來下咒。

　　比方說，抓來大批蟾蜍、蛇等同類生物，丟進大缸裡，蓋上蓋子。

　　既不餵食也不給水，不久，它們就會彼此咬食。最後只剩一隻。

　　最後那一隻，便可用來下咒。

　　將最後這隻當作靈役，送到下咒對象那兒，或邊殺它邊施法術。

　　日本曾有某貴族因被質疑施行蠱毒之術而失勢沒落。

　　「說到蠱毒，一般用什麼生物呢？」空海問。

　　「嗯，大概是蛇、蟲子、貓之類的生物吧。」馬哈緬都答道。

　　「貓？」

　　「是的。」

　　有關貓的蠱毒，不是大唐時代，而是清朝楊鳳輝的《南皋筆記》卷四《蠱毒記》上的一段記載。

　　有一巫師周明高，拜師學習河南教，具有不可思議之術，能降妖伏怪。

　　某晚，周氏看見一隻貓闖進家門。

　　「怪哉！」他隱隱察覺，有人施法下蠱，欲加害自己。

　　周氏用符咒制伏並捕捉此貓，丟入甕中。

　　第二天，有人來到周家，問道：「可有看見一隻貓？」

　　「怎麼了？」

　　「我家貓逃走了，我正到處找。」

　　「如果是貓，就在那甕裡。」

　　那人一看，果然是那隻貓。

　　「請你務必還我這隻貓。老實說，這隻貓是我家媳婦。」

　　據說，那人百般乞求，討饒貓一命。

　　然而，周氏搖頭拒絕，不予理睬。

　　「我是為眾人除害。」

　　周氏說畢，那人只得哭著回家。

　　之後，周氏拿熱水倒入甕中，貓便死了。

　　過一陣子，聽說，那個被下蠱的年輕妻子，在睡夢中突然大叫：

　　「好熱！好熱！」

　　叫著叫著，最後斷氣了。

　　據傳，那女人斷氣時，四肢糜爛、血肉模糊，死狀甚慘。

　　〈蠱毒記〉如此寫道。

　　「喂，空海，說起貓，劉雲樵宅邸不也出現過嗎──」逸勢抓著空海袖口問。

　　「你有關於貓的線索嗎？」

　　「有。」

　　「怎樣的線索？」

　　聽馬哈緬都如此問，空海有點遲疑。

　　「你剛剛提到劉雲樵這事，我多少從玉蓮姐那兒聽過，如果你不方便，不必勉強。」

　　「不，關於劉雲樵這件事，我沒什麼好隱瞞的。不過，若要提這件事，就不得不說到柳宗元先生了。」

　　「柳宗元是一道去徐文強棉田的那個人吧？」

　　「沒錯。那位柳先生對我說了些私密話。」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想說的話。有關柳宗元告訴你的秘密，你不能說出來，是吧？」

　　「是的。」空海點頭。

　　所謂「私密話」，就是安倍仲麻呂的信──晁衡用大和文字寫成的信。另一件不能說的事，是應該埋葬在馬嵬驛墓地的楊貴妃遺體，自石棺中神秘失蹤了。

　　尤其有關晁衡的信，柳宗元煞費苦心安排。他派馬車來接客，在長安城裡轉來轉去，確定沒人跟蹤後，彼此終於才見面。

　　柳宗元如此苦心隱瞞晁衡的信，未經他本人首肯，空海當然不能告訴別人。

　　他是現今大唐帝國位居政治中樞的人物。

　　馬哈緬都也知道此事。

　　「實在抱歉，柳宗元先生隱密忌諱的事，我不能在此對你說。至於其他事，我可以說出來──」

　　「沒關係。空海先生這樣坦白，我很感激。因此知道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反倒讓人十分開心。」

　　「你這麼說，我很過意不去。」

　　接著，空海向馬哈緬都講述事件的來龍去脈。

　　【四】

　　「哎，這事實在荒唐──」

　　空海說完一切後，女人聲音響起。

　　帳篷出入口垂掛的幕簾被掀開，三名胡國女子立在入口處。

　　多莉絲納。

　　都露順谷麗。

　　谷麗緹肯。

　　三人均是馬哈緬都的女兒。

　　剛剛出聲的是長女多莉絲納。

　　她們三人偶爾會在西市廣場跳胡旋舞，賺取觀眾給的賞錢，平日則在父親店裡幹活。今天空海來訪，在帳篷裡和父親馬哈緬都談話。三人都很在意，根本無心工作。

　　趁沒有客人上門的空檔，走進帳篷，湊巧聽到空海所說的話。

　　「你們一直站在那裡偷聽嗎？」馬哈緬都責問。

　　「我們可不是偷聽噢。我們是光明正大站在這兒聽的。」都露順谷麗撅嘴申辯。

　　「霸著空海先生不放，太不像話了。」谷麗緹肯接著搶白。

　　「這麼說來，空海先生一定很想知道卡拉潘的居所吧。」

　　多莉絲納插嘴，搶走兩個妹妹的話題。

　　「是的。我正在問這件事。」

　　「如果是這樣，不就在那兒嗎？平康坊的──」多莉絲納說。

　　「你這孩子，怎麼連這也知道──」馬哈緬都目瞪口呆。

　　「哎，知道的人都知道。來店裡的客人當中，有個人曾兩次提起平康坊那隻貓的事。莫非就是這事──」

　　「平康坊那隻貓，是漢人道士化成的嗎？他住的地方，是不是不像道觀反倒像民宅──」空海問多莉絲納。

　　「我沒去過那兒，所以──」

　　「空海，你說的沒錯。」馬哈緬都代女兒回答，

　　「或許我們和你說的是同一個地方吧。表面上，那兒看似漢人所主持的道觀。那名漢人實際上也做些普通道士的事，但真正說來，那兒卻像是卡拉潘的聯絡視窗──」

　　「那漢人道士是卡拉潘嗎？」

　　「我想，應該不是。」

　　「原來如此。」

　　「不過，空海先生，奇怪的是，去年夏天開始，有關那兒的種種壞傳聞，突然銷聲匿跡了──」

　　「是收手了嗎？」

　　「不，到底是收手了，還是無法和卡拉潘取得聯繫，我不太清楚，總之，就我個人所知，那時起，平康坊的卡拉潘就沒再繼續工作了。」

　　「那最近如何？道士和貓是不是都從平康坊宅邸失蹤了──」

　　「你居然都知道。」

　　「有沒有年輕姑娘曾在那兒出入呢？」

　　「年輕姑娘？」

　　「你沒聽玉蓮姐說過嗎？」

　　「玉蓮？」

　　「聽說麗香似乎曾出入那兒。」

　　「啊，我聽說了。原來麗香所出入的道士的家，就是平康坊那棟宅邸。」

　　「玉蓮姐她們不曉得那宅邸的事嗎？」

　　「我想，她們應該沒聽過卡拉潘的事。知道的人，即使是住在長安的胡人，也只有少數手頭寬裕的人──」

　　原來如此，空海點頭同意，又問馬哈緬都：

　　「話說回來，從平康坊宅邸失蹤的道士與卡拉潘，你知道他們的行蹤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馬哈緬都搖頭說：

　　「完全沒線索。」

　　「可知道有誰可能知道內情？」

　　「這個──」

　　多莉絲納不知何時走到帳篷裡，向正歪著頭思索的馬哈緬都說：

　　「對了！要是那人，他應該知道吧？」

　　「那人？」

　　「剛剛我說過，有個人在這裡提到過那棟宅邸。」

　　「是誰？」馬哈緬都問。

　　「賣地毯的阿倫．拉希德。」

　　「那男人？」

　　「有知情的人嗎？」空海插進父女倆的談話。

　　「有是有──」

　　「這人有問題？」

　　「是個風評欠佳的男人──」

　　「原來──」

　　「我一路聽來，這事似乎關係到皇上的性命？」

　　「沒錯。」

　　「該怎麼對阿倫．拉希德說明這件事？」

　　「你是說，不向他說明原委，他不會說出任何事？」

　　「或許吧。」

　　「那麼，就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吧。」

　　「可是，那男人挺伶俐的，他總會嗅出什麼來。」

　　「嗅出什麼來？」

　　「錢的銅臭味。」

　　「錢？」

　　「不管怎麼樣，要他說話，他肯定會向空海先生要錢。如果發覺有勒索的餘地，不知會如何漫天開價──」

　　「總之，先跟他碰個面。錢的事以後再擔心──」

　　「知道了。」

　　「那什麼時候可以碰到面？」

　　空海問馬哈緬都。

第二十章　道士

　　【一】

　　空海精力充沛地四處活動。

　　時序進入三月後，他花了近十天功夫，奔走劉雲樵的妖貓事件，以及徐文強棉田出土的兵俑事件。此外，也常到般若三藏那兒學習梵語，或到景教──即基督教聶斯托利派──的大秦寺，或到拜天神教──亦即伊斯蘭教──的清真寺走動。

　　彼時之先，伊斯蘭教打倒祆教──瑣羅亞斯德教，成為波斯新興宗教，教派始祖穆罕默德開始在麥加傳教，時為西元六一零年。

　　空海入唐時，伊斯蘭教也不過一百九十五年的歷史。又稱回教。

　　不吝再三贅述，此一時期的大唐，真是個無以形容的國家。京城長安，可說是人類歷史上奇蹟般的果實。

　　別說倭國、朝鮮等亞洲國家，甚至遙遠的波斯、大食、天竺等國人民，也經常出入大唐。

　　當時的外籍人士多達總人口百分之一。

　　且外國人躋身政治中樞也是稀鬆平常之事。安倍仲麻呂便是其中之一。

　　如此這般的國際都市，現今之世也難尋。現代也沒有任何國家，能讓外國人輕而易舉榮登國會殿堂。

　　單從宗教來看，大唐並未特定保護某一宗教。

　　祆教──瑣羅亞斯德教。

　　摩尼教。

　　基督教聶斯托利派的景教。

　　清真教。

　　佛教。

　　密教。

　　以及，中國的傳統宗教道教。

　　儒教。

　　若加上其他種種民間信仰，實在不勝枚舉。

　　不僅上述那些宗教，空海更貪婪地想吸收各種異國文化與文明。

　　不，更精確地說，空海的吸收只是一種結果，而非目的。或許可以這樣看待，空海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四處活動，所得結果正是知識的吸收。

　　歷史地看，空海是第一個披上國際概念服裝的日本人，但光就他個人而言，空海早已超越「國際人」的範疇。

　　顯而易見地，空海擁有抽象的思考能力；他在當時就將世界視為現今人眼中的宇宙，並將自身視為相對於宇宙的個體。

　　空海在倭國便已習得華嚴宗及大日宗理論，並得知「大日如來即宇宙的統一原理」。

　　正因如此，空海才東渡大唐，欲追尋密教真理。

　　以密教立場看來，即使釋迦牟尼佛，也不過是名為大日如來之宇宙根本原理的一部分。正如同庭院樹木的小枝椏，是一根大樹幹伸展出來的無數枝椏之一。二者在空海的認知中，屬於同一次元。

　　空海這般的思維精神，即使在長安這個大都市裡，應該也十分罕見。

　　自馬哈緬都那兒回來後，整整三天，空海專心投入自己原有的日常功課。

　　逸勢則繼續學習唐語。

　　以儒學生身份入唐的逸勢，必須先進入太學研讀。然而，進太學必須得考試。以逸勢的語文能力，尚不足以應付考試。為了提升通過考試的能力，逸勢正認真地學習唐語。

　　筆談的話，逸勢已經可與唐人隨心所欲對話。若是日常會話，他的唐語也尚可應付，但要達到研習儒教的水準，便明顯不足了。

　　與其說逸勢在這方面表現平平，不如說空海格外出眾。

　　若空海不自稱是倭人，沒人會覺得他是外國人。由此可見，空海對語言的理解力和表現力，均在水準之上。

　　「空海，那件事你能放手不管嗎？」

　　第四天早上，逸勢這樣問空海。

　　「什麼那件事？」

　　「你不是要去問賣地毯的阿倫．拉希德，有關卡拉潘的事嗎？」

　　「那件事暫且不急。遲早馬哈緬都會有聯絡吧。」

　　「話雖如此，未免太遲了？」

　　「沒那回事。」

　　空海和逸勢這般你來我往時，馬哈緬都正巧派人來到西明寺。

　　「空海先生，馬哈緬都派人來了。」大猴向兩人呼喚。

　　「你瞧，信差這不是來了──」空海對逸勢如此說，轉向大猴回應：

　　「請對方來這兒。」

　　【二】

　　那人不曾正面看人。

　　他似乎習慣斜睨別人，窺探對方臉色。即使相對而坐，也故意別過臉，身子扭向一旁，翻眼看人。

　　阿倫．拉希德正是這個男人。

　　此處是平康坊的阿倫．拉希德住家。

　　雖是唐式建築，宅內傢俱、擺飾卻一派胡式風格。

　　宅內邊壁，設有一座祆教寺院中常見的祭壇，此刻正燃燒著熊熊火焰。

　　到處攤鋪的地毯中央，空海、逸勢和阿倫．拉希德相對而坐。

　　介紹人馬哈緬都坐在另一旁。

　　空海和逸勢的介紹已畢。

　　「所以──」阿倫．拉希德右手握著自己左手，一邊輕輕撫摸著一邊說，「你們想知道，我偶爾會去求教的方士周明德先生嗎？」

　　「是的。」

　　迎著對方試探的眼神，空海點頭。

　　「既然你們是馬哈緬都的朋友，我當然會竭盡所能告知。不過，畢竟這裡面包括某些微妙問題，不知貴國可有從事周先生之類工作的人？」

　　「是，的確有──」

　　「我想，空海先生是出家人應該知道，周先生跟別人的秘密牽扯頗深。」

　　「我曉得。我只想知道，周先生現在何處？我無意揭發別人秘密。」

　　「你想知道周先生在何處？」

　　「是的。我知道周先生也住在這平康坊，前些日子為止，還在替人占卜運勢，他最近是否搬到其他宅子了？」

　　「啊，如果是問這個，我還知道。他大約九天前搬走了──」

　　「九天前……」逸勢自語。

　　九天前，正是他們去馬嵬坡探看楊貴妃墓地之時。

　　第三天，大猴到道士宅子一探究竟時，已杳無人跡，而攻擊空海的那些漢子所說的俑像，也失去了蹤影。看樣子，周明德委託那些漢子攻擊空海後，立即不知去向了。

　　「你有什麼線索嗎？」阿倫．拉希德望向逸勢。

　　「沒有，我沒什麼特別的線索。」逸勢慌亂地回答。

　　「您知道周先生搬去哪裡嗎？」空海問。

　　阿倫．拉希德的頭更歪了，視線依然望向空海，喃喃自語：

　　「不知道──老實說，周先生失去蹤影，我也很傷腦筋。我平時常向他請教種種問題，他也總能給我寶貴意見……」

　　「您可有什麼線索？」

　　馬哈緬都緊接著說：

　　「無論任何小事都好，能不能告訴空海先生？」

　　阿倫．拉希德瞄了馬哈緬都一眼，說：「嗯，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不過，要找到他的門路也是有的。」

　　「喔，如果有的話，請務必──」

　　「不過……」阿倫．拉希德的眸子，閃爍著強烈狡猾的亮光，「空海先生為什麼想知道周先生的去處，能告訴我理由嗎？」

　　「既然前來就教，我就實話實說了。前不久，我和這位逸勢到馬嵬驛楊貴妃墓地參拜，遭到不明人士攻擊。」

　　「是嗎？！」

　　「幸好沒受傷──」

　　「這和周先生有什麼關係？」

　　「我們抓到其中一位攻擊者，逼問他之後，供出是平康坊道士所委託的。」

　　「委託他們攻擊你們？」

　　「沒錯。」

　　「你是說，那件事是周先生唆使的？」

　　「他們沒供出周先生大名。但我們曾到他們所說的平康坊道士家探看，發現那兒正是周先生家。」

　　「要是真有其事，周先生為什麼要派人攻擊你們倭國人呢？」

　　「我們也想知道。或者這中間出了什麼差錯，所以他要派人攻擊我們──」

　　「嗯──」阿倫．拉希德似在思索這番話的真偽，乃將視線移至馬哈緬都身上。

　　「空海先生所言都是實情。」

　　「可是，周先生真會派人攻擊──」

　　「也不能一口斷定，所以才想確認一下。」

　　「若是這樣，那不是金吾衛的事嗎？為什麼不向他們投訴，反而自己來找周先生呢？」

　　「我們是倭國來的留學生。如今捲入不明事端，萬一報案讓事件公開，引起莫須有的流言，我們無人也無勢自保。若能私下解決，還是盡可能私下解決。這事如果和周先生有牽扯，對周先生而言，私下解決也未必不好。」

　　「原來如此──」阿倫．拉希德連連點頭，唇邊浮現一抹微笑。

　　「空海先生，任何人都有不欲人知的秘密。即使皇上陛下、服侍佛祖的僧侶也不例外。不，我不是說你有此類秘密。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我瞭解。」

　　「明白了。我試著找找線索吧。」

　　說畢，阿倫．拉希德的眼神更自下方往上斜視空海：

　　「兩三天內，我會把狀況向馬哈緬都回報──」

　　「那就拜託您了。」

　　「不過，空海先生──」

　　「是。」

　　「我並非直接知道周先生住處，還要打聽消息，這得動用種種人情、門路，所以可能需要花些錢打點。」

　　「喔，這理所當然。」

　　「錢，可以左右人的一張嘴哪。」

　　「誠然。」空海伸手揣入懷裡，掏出一束銅錢，「真是失禮，如果需要用錢，請從中取用。不夠的話，我再準備──」

　　「不，不，我豈能拿馬哈緬都的朋友的錢呢。」

　　「哪裡，這不是送拉希德先生，是讓拉希德先生打聽消息用的。您是馬哈緬都的朋友，我們卻要您多費神，若還讓您花錢，我們要更慚愧了。」

　　「可是──」

　　「是我這邊請託您，要您幫忙奔波，若您不收這筆錢，我們會過意不去。」

　　一陣你來我往之後──

　　「那我就暫且先保管這筆錢吧。」

　　語畢，阿倫．拉希德將空海遞給他的沉甸甸的銅錢收入懷中。

　　如此，這天會面的主要談話就此打住了。

　　空海他們和馬哈緬都一陣閒聊後，走出阿倫．拉希德家。

　　「空海，你話說得真好。尤其我們在貴妃墓地遭受攻擊的那一段，實在漂亮──」走出阿倫．拉希德家一段距離後，逸勢開口，

　　「而且，還說得好似有難言之隱，那樣的話，任誰也不會認為這是可撈油水的差事啊──」

　　「嗯，」空海一邊點頭，一邊望向走在身旁的馬哈緬都，

　　「那樣做，適當嗎？」

　　「沒問題。空海先生不是在說謊，先開口要錢的，本來就是對方──」

　　「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逸勢望向空海，說：

　　「那我們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是暫時按兵不動，等阿倫．拉希德回音嗎？」

　　「等歸等，但不能只是等──」

　　「那該怎麼辦？」

　　「我已經採取行動了。」

　　「什麼行動？」

　　「馬上見分曉。」

　　空海簡短說完，又再抬頭仰望長安藍天。

　　【三】

　　空海和逸勢在對飲。

　　場所是闊別許久的胡玉樓。

　　陪在兩人身邊的是玉蓮。

　　三人圍壚對飲的是胡酒──也就是葡萄酒。

　　酒杯是琉璃杯。

　　「喏，空海，有件事我真搞不懂……」逸勢飲盡杯中酒問道。

　　玉蓮馬上為空杯斟上葡萄酒。

　　「什麼事不懂？」

　　「關於平康坊的道觀。那姓周的，真的在那兒從事道士之類的事嗎？」

　　「嗯。」

　　「不過，綜合大家的話，姓周的好像不是波斯人──」

　　「看來不是。」

　　「阿倫．拉希德應該是為了請託卡拉潘才出入那兒的吧？」

　　「大概吧。」

　　「可是，姓周的不是卡拉潘吧？」

　　「應該不是。」

　　「這麼說來，是正牌卡拉潘在幕後操縱姓周的？」

　　「嗯。」空海點點頭。

　　「為何那樣做？」

　　「若公開出面，阿倫．拉希德之流的客人就不方便去了。就算是對外做個樣子，只要去的人看似僅只去占卜吉凶，他們便大可不在乎周遭眼光了。再說，卡拉潘本身也不想太顯眼吧。」

　　「原來如此。」

　　「逸勢，你搞不懂的是指這事？」

　　「不。」逸勢搖頭，

　　「這些，我也猜測得出。我搞不懂的是別件事。」

　　「什麼事？」

　　「所以說，如果這回事全是那卡拉潘幹的──」

　　「這回事？」

　　「我是說，劉雲樵的妖貓事件，或徐文強棉田出土的兵俑事件。」

　　「然後呢？」

　　「你不覺得有點怪嗎？」

　　「怪在哪裡？」

　　「為什麼他們要事先預言？」

　　「預言？」

　　「就是預言德宗之死，接下來永貞皇帝等等。」

　　「唔。」

　　「如果咒術真能殺人，他們大可不必還讓妖貓或兵俑說出來，直接下手不就行了？這樣絕對不會出差錯。我總覺得，與其說卡拉潘的目的是想威脅皇帝，倒不如說他更想引人注目。」

　　「是嗎？」空海突然變了聲調。

　　「如果『文才』與『咒才』性質相同，那個卡拉潘應該是想讓人見識他的才幹吧。空海，坦白說，譬如我，如果事前知道沒人要看我寫的字，我不會提筆。就因為期待對方看了我的字，會誇讚不愧是橘逸勢寫的字，我才提筆。咒術也應該如此吧。所以，我一直覺得這次的事件，目的跟『文才』一樣。可是，平康坊那個卡拉潘，卻刻意找來周明德這漢人道士當門面，不讓自己受人注目。如果這些事都出自同一個人，那為什麼一方要大張旗鼓，另一方卻低調行事呢？」逸勢一口氣說畢，望向空海。

　　空海沉默不語。

　　「喏，空海，你覺得如何？我就是一直無法理解這點。」逸勢望向空海。

　　當他看到空海的臉，瞬間，吃驚般地收回身子。因為空海臉上喜形於色。

　　「怎麼了？空海。」逸勢問。

　　「逸勢，你真了不起！」空海高聲道，「逸勢啊，你說得一點都沒錯。這次的事，我也一直無法理解這點。為什麼他要刻意預言放話？被你這麼一說，我也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什麼？」

　　「不，說是明白，不如說疑惑更加清晰了。」

　　「什麼疑惑？」

　　「逸勢啊，你剛剛不是說了？」

　　「我說了什麼？」

　　「你說，為什麼要那般大張旗鼓？」

　　「那又怎麼了？」

　　「證明你很厲害，逸勢。」

　　空海嘴角上揚，浮出喜悅笑容。然而，逸勢卻不明白空海為何如此高興。

　　「空海啊，你沒察覺的事，我先察覺了，而你為了此事興奮不已，有關這點，我也覺得很高興，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麼。」

　　「逸勢啊，我也不明白。不過，我現在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思考了。」

　　「哪個方向？」

　　「逸勢，問題本來是，為什麼妖貓或兵俑會說出那種預言？但現在可以進一步思考，為什麼他要如此大張旗鼓？目前的我們，光思考這點不就行了？」

　　「這樣就行了？」

　　「行。」

　　「你說行，我還是不懂啊。」

　　空海面前的逸勢，一副還困惑未解的神情。

　　「對了，我還有件事搞不懂。」逸勢突然想起般地說。

　　「什麼事？」

　　「今天的事。你不是說，已經採取行動了？」

　　「是呀。」

　　「什麼行動呢？」

　　逸勢說到此，屋內似乎有動靜，一陣女聲傳來，說：

　　「空海先生在嗎？」

　　「啊──」玉蓮驚叫，因為聲音很耳熟。

　　推門而入的是個年輕姑娘。

　　「是牡丹啊──」玉蓮說。

　　原來是牡丹。

　　她開口說：「好久不見──」，又望向空海說：

　　「空海先生有訪客喔。」

　　「訪客？」

　　「是。是個大個兒。反正我正要來這房裡，就代為通報了。」

　　「那大個兒的大名是？」

　　「說是大猴──」

　　聽畢，空海轉身向逸勢說：

　　「逸勢。看樣子，我採取的那個行動有回應了。」

　　【四】

　　大猴咯吱咯吱踩著木板，走進房裡。

　　帶路的牡丹和她身後的大猴相比，體重有無大猴一半都是個疑問。身材纖細的牡丹，看來更顯得瘦小了。

　　「哎，空海先生，暮鼓開始鳴響時，我可嚇出一身冷汗。不過，幸好那小子的去處，是胡玉樓所在的平康坊，剛好同方向。」大猴邊說邊盤腿坐在地板。

　　暮鼓，是指傍晚鳴響的鼓。

　　大約日落時分開始鳴鼓，敲完八百下，各坊便會關閉坊門。在各坊東、西、南、北向各設一個坊門，一旦坊門關閉，晚上便不得步出坊外。

　　史書記載，八百下鼓聲，需花三到四刻鐘──約一小時。這段時間足以讓外出他坊的人，從容趕回自家所在。暮鼓鳴響終了之後，雖然禁止人員外出大街，卻可隨心所欲在坊內走動。

　　不過，他坊之人在妓院聽到暮鼓鳴畢，因無法返回自己家中，自然就得留在妓院了。

　　此刻，空海與逸勢正處在這種狀況中。

　　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位於長安城西側。

　　不久之前，也就是暮鼓開始鳴響時，逸勢問空海：

　　「喂，空海，這樣可好？」

　　逸勢遲早都得去平康坊西鄰的務本坊。因為如同平康坊有花柳街，務本坊那邊有等同於現代國立大學的國子監。

　　在長安城裡，官署和文教區竟然緊挨著花街柳巷。逸勢必須進入文教區的國子監學習儒學，但他尚未完成就讀手續，目前暫時寄宿空海那兒。

　　空海的身份也一樣，他遲早得到密教本院青龍寺修習密教。視狀況如何，早晚也得離開西明寺，轉往青龍寺。

　　然而──

　　以遣唐使身份到大唐來研習文化的人，按規定得花上二三十年功夫。空海之前在西明寺的永忠和尚，便在長安呆了三十年。

　　他們有的是時間。

　　逸勢本來打算先在長安城增廣見聞，再找機會入學國子監。對逸勢來說，他起初肯定也認為空海與自己抱持同樣想法。

　　然而，空海和逸勢想法不同。

　　無法花費二十年光陰──

　　空海打算用最短時間盜取密教。

　　第一次獲知空海想法時，逸勢心想：「這男人到底怎麼回事？」

　　不過，最近逸勢漸漸覺得：「這男人本就是如此。」

　　空海是與眾不同的存在──

　　他不是西明寺僧侶，所以沒必要參加西明寺朝夕例行的修行或儀式。

　　即使如此，逸勢仍然很擔心。

　　因此，他才會脫口說出「這樣可好？」的疑問。

　　「無所謂。」

　　空海的回應，爽快得令逸勢有點掃興。

　　於是，逸勢也決定繼續留在妓院了。

　　玉蓮準備了燈火，逸勢也鐵下心繼續跟空海討論的當兒，大猴人就到了。

　　「大猴，那事辦得如何？」空海問。

　　「一如空海先生所料。先生一行返家後，我在阿倫．拉希德宅前監視了一陣子，沒多久，阿倫．拉希德就出來了──」

　　「唔。」逸勢出聲。

　　「我按照空海先生事前的囑咐，隨後悄悄跟蹤。結果發現那傢伙竟走進平康坊東邊盡頭那棟宅邸。您猜猜看，那是誰的宅邸？」

　　「這個──」空海搖頭。

　　「是王叔文先生金屋藏嬌的地方，李香蘭家裡。」

　　「什麼？！」逸勢情不自禁大叫出聲。

　　「事情是這樣的。我估計她平素大概會從附近店家購物，歸途便到那些店裡打轉，探聽各種消息。結果，真的查出屋主姓名，也知道那女人是誰的外室了。雖然多少也花了一些銀子──」

　　「這事有趣──」空海眸子滿溢好奇光芒，喃喃自語。

　　「由於空海先生吩咐過我，只要確認阿倫．拉希德本人或他所派出的人，到底到哪兒去了，所以我只在那宅子前待了一會兒，正想打道回府時，湊巧阿倫．拉希德出來了。出來的還不是一人，而是兩人。」

　　「喔──」

　　「同行是個蓄鬍的漢人，長得一臉窮相。所以我猜八成是那個周明德──」

　　「你怎麼知道？」

　　「我跟蹤他們，還聽到兩人的談話。」

　　大猴尾隨兩人走進稍前方一家酒肆。

　　「那是賣便宜酒，且有女子陪酒的店家。我也若無其事地走了進去，就近坐下偷聽。不過，那個阿倫．拉希德也未免太小氣，明明有錢，卻刻意帶周明德到便宜的店。」

　　「他們到底說了什麼？」逸勢探出身子問。

　　「說了很多。從兩人的談話得知，李香蘭是王先生的外妾。」

　　大猴將牡丹準備的水一飲而盡，再用粗臂膀擦了擦嘴，才開始說起阿倫．拉希德和周明德的對話。

　　「他們起初竊竊私語，不久有了幾分醉意，聲音愈來愈大，偷聽也就很方便了──」

　　【五】

　　「周先生，」阿倫．拉希德一邊為周明德斟酒一邊開口。

　　店內充斥男人下流笑聲、女人撒嬌聲，他們兩人也不召喚女人，自顧自湊著臉說話。或許在這樣的場所，出乎意料地適合說秘密話。

　　不過，大猴還是聽到兩人的對話。

　　「老實說，你知道督魯治尊師到哪裡去了嗎？」

　　阿倫．拉希德這樣問，周明德點頭道：

　　「真的不知道。」隨即端起滿斟的酒杯送到嘴裡。

　　「或許這事可以發一筆橫財呢。」

　　「你是說那倭人？」

　　「不錯。」

　　「有關那倭人，我也聽督魯治尊師提過。據說正是他在妨礙尊師的工作。」

　　「原來如此。」

　　「聽說尊師一度想恐嚇對方，花錢找人襲擊他們，但失敗了──」

　　「對方也提到此事了。說什麼在馬嵬驛楊貴妃墓地遭人襲擊──」

　　「唔。」

　　「據說，襲擊者之一被捕後供認，是在平康坊道觀受貓委託的──」

　　「唔。」

　　「這麼說來，督魯治尊師真的找人襲擊了那倭人嘍？」

　　「嗯，沒錯。」

　　「為什麼督魯治尊師要攻擊倭人？」

　　阿倫．拉希德的眼睛，閃爍著邪氣光芒。

　　「我怎麼可能知道。」

　　「督魯治尊師行蹤不明，跟這事有關連嗎？」

　　「我也不知道啊──」

　　周明德邊說邊望向阿倫．拉希德：

　　「你是不是在耍什麼詭計？」

　　「我沒耍詭計，但正想這麼做。」

　　「做什麼？」

　　「剛剛不是說過了，撈一筆錢啊。」

　　「喔。」

　　「如果我們夠靈活，肯定可從倭人那兒撈到不少錢。因為倭人到長安，身邊都帶著夠他們吃穿玩樂二十年的錢。」

　　「不光是這樣吧。」

　　「啊？」

　　「你這傢伙，是不是也想從督魯治尊師那兒行騙？」

　　阿倫．拉希德嘴角上揚，以低沉笑聲代替回答。

　　「喂，也算上我一份吧。」周明德低聲道。

　　「可是，周先生，你不是說，不知道督魯治尊師現在人在哪裡嗎──」

　　「笨蛋。我雖說不知道他的行蹤，不過，要聯絡上他，也是有方法的──」

　　「什麼方法？」

　　「如果全都告訴你，我就拿不到我那一份了。」

　　「那你想怎麼做？」

　　「先等等。我先設法讓你跟尊師碰面。一旦安排妥當，我再通知你。」

　　「需要多少時間？」

　　「快的話，今明兩天。」

　　「慢的話呢？」

　　「這個──」

　　周明德的嘴角浮出不太高尚的笑容。

　　【六】

　　「重要的話就談到這兒為止──」大猴說。

　　據說，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走出店家，在店前分手。

　　「當時，我不知道要跟蹤哪個才好？但我猜，阿倫．拉希德早晚都得回家，於是尾隨在周先生後面了。」

　　不知是不是察覺大猴跟蹤他，周明德並沒返回李香蘭家，反而走往相反方向。

　　時辰已近日落，暮鼓響起第一聲。在暮鼓響了近百聲前後，周明德停下腳步。

　　那是平康坊東邊盡頭，一間矮小且半傾圮的舊孔廟。

　　廟前旁側的石塔已崩毀，岩石滾落在廟四周。

　　周明德站在其中一塊岩石上。

　　他四下張望後，從懷裡取出一條白布。

　　接著將白布綁在已傾圮的廟簷前。

　　周明德只做了這件事。

　　從岩石上下來後，他若無其事地返回李香蘭家。

　　確認周明德返回李香蘭家，大猴才到胡玉樓來。

　　「白布──」逸勢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喃喃自語。

　　「大概是某種暗號吧。」空海回道。

　　「暗號？」

　　「周明德大概是用這種方式和督魯治咒師取得聯絡的吧。」

　　「原來如此。」

　　「反正阿倫．拉希德那兒會向我們報告後續狀況，在那之前，我們就老實點吧──」

　　「按兵不動嗎？」

　　「不，在這長安什麼事都不做，豈不太可惜了。」

　　「做什麼？」

　　「我就集中精神學梵語吧──」

　　「──」

　　「逸勢，這樣不是很好？你也可以撥出時間找儒學良師了──」空海向逸勢笑道。

　　「空海先生。我該監視周明德，還是那條白布？」

　　「偶爾去探看一下就行了。太過緊迫盯人，早晚會被察覺。萬一被他們發現，那邊大概就不容易現身了──」

　　空海將視線移回牡丹和玉蓮身上，說：

　　「能不能再給我一杯酒呢？」

第二十一章　督魯治咒師

　　【一】

　　狗在狂吠。

　　微弱悲鳴般的遠吠聲，飄升天際，卡在遮蔽月亮的烏雲附近，久久不散。

　　深夜──

　　四下還無人起床。唯有槐樹枝椏隨風沙沙作響。

　　此處是屋傾簷斜的道觀。

　　阿倫．拉希德與周明德，坐在道觀屋簷下的石階。

　　蘭陵坊西邊盡頭的朱雀大街，就在前方防火牆另一端。

　　「尊師當真吩咐我在這兒等他？」

　　阿倫．拉希德的聲音惴惴不安。

　　「是。」周明德回應。

　　前天夜晚，周明德輾轉反側，半夜醒來。

　　他感覺胸口沉甸甸的，睜開雙眼一望，被褥上坐著那隻黑貓。

　　帶點青藍磷火的眼眸，正直直俯視著周明德。

　　「喀」一聲，黑貓張開赤口，以沙啞聲音問道：

　　「是你叫我嗎？」

　　「是、是的。」身體微微顫抖，周明德點了點頭。

　　「找我幹什麼？」

　　「您還記得賣地毯的阿倫．拉希德嗎？」

　　「記得。」

　　「那男人說想見您一面。」

　　「他又要我詛咒誰死嗎──」

　　「不，似乎不是。」

　　「是什麼？」

　　「詳情我不清楚，聽說，有名倭國和尚去找他，打聽督魯治尊師大人的行蹤。阿倫．拉希德說，為了此事，有話想告訴您──」

　　周明德說完，黑貓噤不作聲，似乎要試探他的真意，兩眼凝視周明德眼眸。

　　「知道了──」黑貓回應，

　　「後天晚上，我會抽時間去。若他能來，在老地方綁黃布條──」語畢，黑貓指定了蘭陵坊這裡為見面地點。

　　「哎，那貓當時在胸膛直盯著我瞧，簡直嚇死我了。」周明德向阿倫．拉希德說。

　　此時，不知何處又有狗朝空狂吠。

　　一隻狗發出吠聲，受那吠聲引誘，其他狗也相繼吠個不停。

　　宛如有不祥動物趁著夜色穿過街上，狗吠聲正在循序追逐。

　　「可是，尊師沒有來呀。」阿倫．拉希德焦急地說。

　　「督魯治尊師吩咐，見面時間是半夜。時辰還沒到。」

　　「我總覺得周先生似乎很害怕。」

　　「沒錯。我說過，如果可以撈一筆錢，要算上我一份，可是，如果你矇騙督魯治尊師的話──」

　　「不是矇騙，是幫忙。幫他忙，再向他索取理所當然的禮金──」

　　「可是──」

　　周明德心有掛礙的模樣。

　　「你放心吧。」

　　「我愈來愈沒勁了。」

　　「再說，我多少知道點督魯治尊師的秘密。」

　　「秘密？」

　　「是的。」

　　「你知道什麼秘密？」

　　「比方說，周先生您目前寄住的地方──那兒的主人，聽說是王叔文先生的小妾。」

　　「這事，附近消息靈通者都知情。」

　　「那，周先生為什麼可以寄住在王先生的別宅呢？」

　　「──」

　　「你看，說不上話來了。」

　　「我才沒有。」

　　「那為什麼周先生會在那宅子？」

　　阿倫．拉希德追問，周明德支支吾吾。

　　「督魯治尊師叮囑我，先在那裡躲一陣子。他說，現在這兒最安全。如果有事，他會再找我替他幹活。」

　　「我是問你，為什麼安全的地方，是王先生的小妾家裡？」

　　「不，不知道。」

　　「不過，多少心裡有數吧。」

　　「──」

　　「讓我替你說好了。因為督魯治尊師跟王叔文先生相識，是吧？尊師跟王先生兩人，是不是正一起幹著什麼勾當？」

　　「──」

　　「最近傳言，朱雀大街出現奇怪的陶俑妖物，您可曾聽過？」

　　「嗯、嗯。」

　　「不知為什麼，俑妖在朱雀大街各處樹立佈告牌。」

　　夜晚燈火下，周明德臉色驟變。

　　「聽說，『德宗駕崩，後即李誦』──佈告牌是這樣寫的。」

　　「──」

　　「不知跟朱雀大街引起騷動的俑妖是否同一尊？不過，某天，我到周先生宅邸拜訪時，偶然瞄見內室也有一尊大陶俑。」

　　黑暗中，阿倫．拉希德似乎正在窺看周明德神色。

　　「快別說了──」周明德聲音僵硬。

　　阿倫．拉希德的唇角浮現一抹微笑，說：

　　「我總覺得，督魯治尊師跟王叔文先生，好像有什麼企圖──」

　　周明德的喉嚨上下抽動。

　　他像是要吞咽口水，喉嚨卻乾巴巴的。

　　「看樣子，我猜中了──」

　　「你憑、憑什麼這樣說？」

　　「我憑的是想像。為什麼周先生會寄居在王先生小妾家──仔細想一想這個問題時，自然就得出這種結論了──」

　　「你聽好，有關這事，在下一無所知，也不想知道。」

　　「不過，你曾想像過王叔文跟督魯治尊師之間的關係吧──」

　　「不知道。」

　　阿倫．拉希德發出低沉笑聲。那笑聲令人心裡發毛。

　　「完了。被你慫恿，利慾薰心想插一腳，真是大錯特錯──」

　　「怎麼，您後悔了？」

　　「沒錯。我不該來這種地方。現在退出還不遲。趁督魯治尊師還沒到，我要先走了──」

　　「真是懦弱──」

　　「──」

　　「你放心。我們今晚的目的，是來向督魯治尊師報告，關於那個到處探聽尊師去處的倭國和尚的消息。我根本沒打算拿王叔文或俑像的事，敲詐尊師。」

　　「別說了。」周明德舉起雙手，將整張臉埋進袖口。

　　「你今晚的目的，是想判斷，到底出賣尊師給和尚，跟站在尊師這邊，究竟哪方可以賺到錢吧？」臉埋袖口的周明德說。

　　「你說得這麼露骨，教我如何是好？」

　　「話說回來，剛剛你腦海裡浮現的想法，你曾對誰透露過嗎？」

　　「腦海裡浮現的想法？」

　　「你剛剛不是說，王先生跟督魯治尊師有什麼企圖嗎──」

　　不知是不是多心，周明德臉孔朝下的姿勢不變，聲音卻有些許轉變。

　　奇怪──

　　阿倫．拉希德覺得有些蹊蹺，卻還是回答說：

　　「這事，我還沒對任何人提起。」

　　「是嗎？那就好。」周明德乾脆地回應。

　　那聲音完全不像周明德本來的樣子。

　　沙啞且低沉。

　　「周先生──」

　　阿倫．拉希德喚出聲時，此刻，天上浮雲裂開，青藍月光自天際斜斜照進道觀屋簷下。

　　「原來如此，你還沒對其他人說啊？」

　　周明德齒間因大量空氣冒出而發出咻咻聲。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月光下，周明德自袖口抬起頭，望向阿倫．拉希德。

　　一看到那張臉，阿倫．拉希德不禁放聲哀叫：

　　「哇啊──」

　　自袖口中抬起的周明德的臉，已變成黑貓的臉了。

　　【二】

　　發現阿倫．拉希德屍體的，是一位老婦。每天一大早，她便來打掃那座形同廢墟的道觀。

　　一如往常，她手持掃帚徒步至道觀，卻見一道黑漆人影，倒臥屋簷下。

　　她知道偶爾會有醉漢或流浪者露宿此地，遂不疑有他，繼續前進，然而，這倒影卻讓人覺得模樣古怪。

　　如果是露宿，不僅睡覺地方怪異，那仰臥模樣也頗為奇特。

　　老婦挨近一看，躺臥者是來自外國的胡人。

　　老婦僵立在原地，發出哀嚎聲。

　　因那胡人喉頭皮肉，被野狗之類的獸物啃蝕得一點不剩，隱約可見筋脈、白骨。自喉頭汩汩流出的鮮血，在地面渲染成一大塊黑漬，附近彌漫著一股濃烈血腥味。

　　或許驚恐萬分，胡人眼珠極力外睜，彷彿就快滾落一般，張大的唇間露出死白的牙齒。

　　老婦急忙找來衙門吏役。

　　到底是露宿者熟睡之際，慘遭野狗攻擊，被咬喉致死？

　　或是先死於其他原因，才被野狗咬破喉嚨？

　　話又說回來，的確有許多人證言，昨晚附近野狗騷動許久。

　　因死者是胡人，有數人被傳喚至此，檢視死屍。

　　其中一人說：「這不是賣地毯的阿倫．拉希德嗎？」

　　死屍身份終告確認。

　　最早將這事告訴空海的，既非逸勢也非大猴，而是馬哈緬都。

　　死屍被發現的隔天中午，馬哈緬都直接來到西明寺找上空海。

　　在空海房裡，面對著空海、逸勢。

　　「老實說──」馬哈緬都開口道：

　　「您或許已經聽到傳言，賣地毯的阿倫．拉希德死了。」

　　「啊」一聲，逸勢驚叫了出來。

　　「你是說，死了？」

　　「是的。」

　　「為什麼？」

　　「不知道。」馬哈緬都徐徐搖頭說：

　　「我只知道一件事──」

　　「──」

　　「那就是，阿倫．拉希德是被殺死的。」

　　【三】

　　「事情既然發展成這樣，我反倒擔心起周明德了。」

　　送馬哈緬都至大門，空海返回房裡後，如此說道。

　　「要不要我現在去看看狀況？」大猴從空海身後出聲。

　　「那就拜託你了。」

　　「我馬上就去。」

　　巨大身軀後方捲起一陣風，大猴跨步揚長而去。

　　逸勢望著消失於門外的大猴背影，暗自發出「呵」一聲，嘴角浮現出微笑。

　　「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罕見你這樣笑。」

　　「我在笑嗎──」

　　「嗯──」

　　「那又為什麼罕見呢？」

　　逸勢已恢復一貫神情，唇角內宛如含著某種愁苦。即使顯現笑容，逸勢神情也彷彿殘留著莫名的愁苦。

　　空海方才說罕見，是指逸勢臉上浮現不帶愁苦的笑容。

　　「逸勢，別生氣。我只是在想，你也有這樣笑的時候。」

　　「所以我問你，我到底怎樣笑嘛？」

　　「別要我說明。我只是喜歡你剛剛的表情而已。」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逸勢撅著嘴。

　　「我也喜歡你生氣時的表情。」空海唇角浮現微笑。

　　「不玩了。」逸勢沒勁頭地說：

　　「跟你抬槓，真吃虧。」

　　「吃什麼虧？」

　　「不太清楚，就是因為不清楚才會吃虧吧──」

　　「你吃虧了嗎？」

　　「吃虧了。」

　　「結果，剛才那是什麼意思？」

　　「我為什麼笑嗎？」

　　「正是。」

　　「也沒什麼大不了。只是瞧見大猴，突然靈機一動。」

　　「你想起了什麼？」

　　「哎，空海啊，我總覺得，大猴這傢伙為你辦事時，似乎快樂到不行。如果我剛剛笑了，只是因為這緣故。」

　　逸勢話未說畢，便聽到慌亂腳步聲，後面傳來呼喚：

　　「空海先生──」

　　空海與逸勢回過頭去，只見方才應該已經出門的大猴立在那兒。

　　「怎麼了？大猴。」

　　「也沒怎樣，空海先生。不過就是我一出門，就碰到某人了。」

　　「碰到誰？」

　　「前不久來這兒迎接空海先生到柳先生那兒的──」

　　「韓愈？」

　　「是的。韓愈乘馬車駕到，跟我碰個正著，他讓我傳話。」

　　「什麼話？」

　　「好像是柳先生派他去辦急事。他說，可以的話，請空海先生馬上過去一趟──」

　　「馬上去一趟？」

　　「韓愈先生是這麼說的。」大猴眼光往後面瞧。

　　隨著大猴視線一看，西明寺山門下，果然站著一名男子正朝著這邊望。

　　「韓愈……」

　　逸勢視線移至那男人身上，喃喃唸著對方名字。

　　察覺兩人投來的視線，韓愈恭敬地行了個禮。

　　【四】

　　空海、逸勢圍著木桌，與柳宗元相對而坐。

　　此處正是前不久雙方碰面時，柳宗元友人那棟宅邸。一如上回情景，馬車東繞西轉，好不容易才來到這棟宅邸。

　　迎面而坐的柳宗元，滿臉沉重表情。雙頰陷落，眼眶發黑。

　　唯有眼神不變，宛如在揣測對方分量。

　　「發生了什麼事？」

　　招呼打完，先開口的是空海。

　　柳宗元頷首，以沉重聲音說道：

　　「確實出事了……」

　　「什麼事？」

　　「很嚴重的事。可是在宮裡，我卻找不到可以商量事情的人。」

　　「──」

　　「我們想做的，是政治改革。希望有一天，可以開創新局，不讓宦官及五坊小兒再欺負無辜百姓。所以才擁護王叔文先生。該做的事堆積如山，我們卻做不到百分之一。宮裡大半以上的人，對我們的改革很不高興，樹敵很多。萬一不小心找錯商量物件，光這點，就會毀掉我們的計畫了。」

　　「您找王叔文先生談過了嗎？」

　　「沒有。」柳宗元搖搖頭。

　　「為什麼？」

　　「可以說，我目前所面臨的困擾，王先生本人也牽扯在內。」

　　柳宗元呼吸困難般地答道：

　　「我找你這位外國人商量這樣的事，或許有些奇怪。可是，空海先生，我見過您替商販解圍，親眼目睹您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目前我可以商量的物件，就只有您了，空海先生……」

　　「只有我？」

　　「是的。我要商量的事跟您有關，跟楊玉環也有牽扯。」

　　「總之，您可以把事情說出來嗎？」

　　「是。當然請您務必保密──話雖如此，或許附近的人早已察覺，空海先生也知道了。王叔文先生身邊有位女人，很早以前，他就暗中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是住在平康坊，名叫李香蘭那位嗎？」

　　「喔，您都知道了嗎？」柳宗元驚呼說道，「既然您已經知道，那我就直接說了。老實說，有名男子寄住在李香蘭家中，是王先生關照進去的，雖說男女同居不大好，但因還有好幾個下人，又是王先生所安排，所以我們對這事並未關切太多。」

　　「嗯。」

　　「不過，寄住的那位男子，似乎是空海先生搜尋的某道士。」

　　「是周明德吧。」

　　「真令人吃驚。您說得沒錯。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不，這事待會兒再聽您高見，現在先讓我說說我的事吧──」

　　如此，柳宗元開始述說事情來龍去脈。

　　【五】

　　據說，周明德回到那宅邸，時辰已過大半夜。

　　入門後，周明德便直驅李香蘭房間，叫醒她說：

　　「喂，那信匣呢？」

　　「信匣？」李香蘭一邊揉著惺忪睡眼，一邊點燈火問道。

　　「對。」周明德挨近李香蘭。

　　搖曳的燈盤燭火，映照著周明德的臉孔。

　　李香蘭見狀，「啊」一聲發出驚叫。

　　原來，周明德滿臉是血，那血一直流淌至胸部，甚至衣襟、衣袖也都被鮮血濡濕了。

　　「喂，信匣呢？」對著幾近半癱軟的李香蘭，明明寄人籬下，周明德卻以主人般的口吻追問。

　　「信匣？」李香蘭猛然想起一件事。

　　這信匣，正是前不久王叔文來時，吩咐說道：

　　「這東西寄放在這兒一陣子。」

　　而後擱置下來的東西。

　　信匣表面描繪著螺鈿圖案，模樣十分精美。

　　不過，為什麼周明德知道王叔文寄放的信匣呢？

　　「那、那信匣──」

　　臥室牆邊有個壁櫥，就放在那裡面。

　　李香蘭話尚未說出，周明德便已找到那壁櫥了。

　　打開壁櫥後，周明德一邊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一邊說道：

　　「哎呀，可不就在這兒嗎？」

　　沾滿血跡的臉，笑得十分得意地伸手取出那信匣。

　　他打開信匣盒蓋。

　　「怎麼，是空的？」

　　裡面空無一物。

　　「喂，你──」

　　手拿空信匣，周明德神色駭人地看著李香蘭。

　　「這信匣裡面的東西，到底怎麼回事？」

　　「我不、不知道。從沒見過裡面的東西。」

　　李香蘭用雙手撐著自己說道。

　　「嗯哼。」

　　周明德像在思考什麼，又彷彿理解了某事一般，最後點了點頭。

　　「難道被誰拿走了？」

　　周明德以可怕的眼光，再度瞪視李香蘭。

　　李香蘭嚇得魂不附體。

　　「哎，既然不見了，那也沒辦法。不過──」

　　說畢，周明德不客氣地挨近李香蘭，一把抓住她纖細的手腕說道：

　　「那就來佔佔你的便宜了。」

　　那張沾滿血跡的臉孔不斷逼近，血腥味直往李香蘭臉上衝來。

　　她嚇得連發出哀叫的力氣全無。

　　如此，周明德凌辱了李香蘭兩次。

　　「真是痛快！」

　　周明德站起身，裸著身子在宅邸內踱步，還大聲使喚下人們：

　　「喂，起來，起來！」

　　就在李香蘭的注視下，他對起床的下人們說道：

　　「你，到院子裡拿木柴。」

　　「你，去準備大鍋。」

　　「你，備水。」

　　下人們各個睡眼惺忪。

　　雖說周明德裸身吆喝他們，因平素便是熟臉常客，他們也就準備柴火，取出大鍋、水。

　　宅邸宴客時，有時得準備百人以上的料理，所以備有大鍋。

　　遵照周明德的叮囑，下人們在院子堆柴、架鍋、盛水入鍋。

　　「點火！」周明德說。

　　不一會兒，薪柴起火，大鍋底下開始冒出橙黃色火焰。

　　此時，李香蘭也整好裝束，到院裡來。

　　不久──

　　鍋水咕嚕咕嚕地發出聲音，開始沸騰起來。熱水滾沸得大鍋搖搖晃晃。

　　「好了，應該可以了。」周明德說道，

　　「接下來，讓大家看看好玩的事。」

　　說畢，周明德便徒手抓住大鍋邊緣。「滋──」一聲，令人厭惡的烤肉焦臭味四溢。

　　就這樣，周明德抬高光溜溜的身子，投身沸水之中。

　　連制止的時間都來不及。

　　如果人站在大鍋中，肚臍以上會露出水面，不過，周明德是全身下沉投入滾燙沸水中的，沒多久，滾水上浮現他那張煮得透紅的熟臉。

　　不知是否在沸水中未曾合眼，周明德的眼珠被煮得白濁不堪。

　　「真是舒服啊──」周明德用雙手擦拭自己紅通通的臉孔。

　　結果，臉皮整張脫落，隱約可見黃中帶白的脂肪組織。下一瞬間，整個身體沉入沸水底部，周明德死了。

　　他竟然將自己下鍋煮沸而死。

　　【六】

　　「總之，空海，因為這事，今早李香蘭請我到她宅邸去。」

　　柳宗元束手無措地說。

　　「為什麼請你到她府上？」

　　「因為她想找人商量，所以才想起與王叔文最親近的我吧。」

　　「換言之，李香蘭會這麼做，另一層含意是，因周明德凌辱了她的緣故。」

　　「是的。這事到底該老實告訴王叔文說，還是隱瞞不說的好，李香蘭現在驚慌失措得無法判斷了。」

　　「原來如此。不過，柳先生為什麼這麼急忙找我去呢？李香蘭被凌辱的事，不是愈少人知道愈好嗎──」

　　「問題正在這裡，空海先生。今天我講這番話的目的，其實在後面。剛剛那些話，都是為了說明後面的事，實在不該隱瞞空海先生。」

　　「還有其他事？」

　　「我到李香蘭宅邸時，在那兒見到某樣東西。」

　　「某樣東西？」

　　「就是我剛才提過的信匣。」

　　「信匣？」

　　「是的。那正是我收藏晁衡大人信件的信匣。」

　　「這真是、真是──」連空海也驚叫起來。

　　柳宗元沉默了下來。

　　他默不作聲地以袖口擦拭額頭上的汗珠。

　　「您剛剛說，那是王叔文先生寄放在李香蘭的信匣吧？」

　　「是的。」

　　「那信匣，真的跟柳先生被偷走的信匣一樣嗎？真的是裝有晁衡大人信件的那個信匣？」

　　「錯不了。不僅圖案，連信匣外表的小瑕疵，都跟我的記憶一模一樣。」

　　「這麼說來，偷走信匣的是王叔文先生──」

　　「我不得不這麼想。所以才進退兩難。空海先生，能不能給些高見？」

　　「那信匣是從柳先生宅邸偷走的，這事告訴李香蘭了嗎──」

　　「不，還沒。」

　　「只要沒說，或許還可設法解決。」空海說道。

第二十二章　安倍仲麻呂

　　【一】

　　「逸勢啊，我覺得有點傷腦筋──」

　　空海說得莫名其妙，卻一臉認真。

　　逸勢則一臉莫名其妙，卻認真地回望空海。

　　一燈正燃，映照在空海臉上火紅搖晃。

　　「怎麼了？空海。」

　　「事情不像我估計地那般順利。」

　　「什麼事？」

　　「種種事。」空海嘆了口氣。

　　「那是當然的。」

　　「沒錯，諸事不順是理所當然，順利的本來就很少。」

　　「大抵說來，你能力比別人強太多了，所以會認為事情應該順利進行。對別人來說，進展不順才是理所當然──」

　　「或許吧。」

　　「空海，你這麼正經八百地點頭，會讓我覺得很困惑。太正經了，根本不像你。」

　　「唔。」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回換逸勢神情嚴肅。

　　「逸勢，看樣子，過去的我，好像自以為深諳人心。」

　　「是嗎？」

　　「無論人家想做什麼，我總認為，反正脫離不了這天地間的事──」

　　「──」

　　「卻沒想到，人竟然這麼有趣。」

　　「有趣？」

　　「唔。」

　　「你在說什麼？」

　　「我是說，人很有趣。」

　　「我倒覺得你是在說，人很難以理解。」

　　「也沒錯。人啊，因為難以理解，所以有趣。」

　　「什麼？！」逸勢不解空海話中含意。

　　「逸勢，我啊，過去動用種種小聰明。現在想起來，那是因為我一直誤以為自己深諳人心。」

　　「你耍了什麼小聰明？」

　　「比如說，藤原葛野麻呂的事。」

　　「你對那男人做了什麼嗎？」

　　「那男人回日本時，我向他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麼？」

　　「我說，既然大唐天子駕崩之時，日本使節正好在大唐，你們應該不會就此了事吧──」

　　「你是說，德宗皇帝駕崩這件事嗎？」

　　「正是。我的意思是，藤原葛野麻呂回日本後，朝廷再派遣使節，換上莊重的衣冠，以得體的禮儀弔唁，這樣做比較好。」

　　不消說，日本遣唐使這回並非為弔唁而來。

　　簡單地說，遣唐使帶著日本當地名產，前來大唐朝廷致意，留學生則是為學習大唐文化而來。就在此時，大唐皇帝駕崩了。

　　遣唐使團團長藤原葛野麻呂雖出席大唐天子葬禮，表達了弔唁之意，此舉卻非日本國正式弔唁。

　　如空海所說，日本朝廷應該再度派出代表天皇的使者，前來表達哀悼之意，才合乎這時代的義理。

　　然而──

　　「這事有什麼問題嗎？」

　　「順利的話，一或兩年後，日本就會派遣弔唁使者前來大唐。」

　　「？！」

　　「到時候，我打算隨那艘船回日本去。」

　　「回去？」

　　「嗯。」

　　「你是認真的？」

　　逸勢大聲追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空海和逸勢，預定留唐二十年，各自學習密教和儒教。

　　因此，兩人各自募集了足夠二十年生活的盤纏，來到了大唐。要是他們只待一、兩年，不僅違反約定，回到日本還可能被判刑流放。

　　「我本來就打算如此。」

　　空海滿懷愧疚地搔頭說。

　　「密教的學業怎麼辦？只在這兒兩年，你有辦法完成嗎？」

　　「我會設法完成。」

　　「怎麼做呢？」

　　「或許如同我所提過的，我打算先打響名聲，讓大家都知道，來自倭國的僧人空海是個能力不錯的傢伙，然後再去求見青龍寺惠果和尚大師──」

　　「這樣做，二十年就能縮短為兩、三年嗎？」

　　「大概吧──」

　　「大概？」

　　「逸勢，我帶來可以在此生活二十年的費用。要是我在兩年內把錢花光，你認為事情會變得怎樣？」

　　「兩年內花光？」

　　「我本來想，如果惠果大師願意賣給我密教，那也行。」

　　「把密教賣給你？」

　　「嗯。我打算用那二十年的盤纏，向惠果和尚買下密教。」

　　「──」逸勢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逸勢，你聽好。不管用錢買或憑一己之力學成密教，起初我真的認為，只要惠果大師同意，我也同意的話，怎麼做都無所謂。」

　　「當真？！」

　　「歸根究底，密教本來就是這樣。只要師父有心傳承給弟子，不管用錢買或用偷的，我認為都無所謂。正因為接受的這方存有自信，所以無論師生之間涉入金錢或其他，弟子也能完全學得密教。」

　　「唔──」

　　「你想想看。如果我在這兒待了二十年，二十年後，誰能保證我可以重返故國？」

　　「唔。」

　　「安倍仲麻呂大人，最後不就是客死異鄉，沒能回到日本嗎？」

　　「嗯。」

　　事實上，翌年春天，遣唐船以弔唁名義再度前來大唐，之後，遣唐使就被廢止了。

　　空海可說具有先見之明。

　　「如果二十年後還可重返日本，那時我已五十歲了。我的餘生若還有十年，我又能在國內做多少事？大概做不到我想做的一半吧──」

　　「你想做什麼事？」

　　「這──」空海伸出指尖，搔了一下自己鼻頭，說：

　　「我想把日本變成佛國淨土。」

　　「佛國淨土？」

　　「我想用密教對日本下咒。」

　　「十年功夫不夠你做嗎？」

　　「不夠。」

　　「你是認真的？」

　　「當然認真。只要梵語學完，我就算準備齊全了。接著就看惠果大師那邊的準備，到底齊全到什麼程度了。」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讓惠果大師那邊做好種種準備，用來判定我是不是一個適合傳承密教的人。」

　　「你這傢伙真是異想天開。」逸勢似乎連目瞪口呆的心理準備也沒有，

　　「空海啊，你剛剛這番話，千萬別對他人說。就只能對我──」

　　「所以我只說給你聽，從沒透露給別人知道。往後也不打算再提了。」

　　「唔──」逸勢凝視空海，語帶嘆息地說道：

　　「你真是令人無法捉摸。」

　　「總之，先前的我，總認為凡事船到橋頭自然直。」

　　「嗯。」

　　「可是，逸勢，人就是這麼有趣。」

　　「結果你到底是想說什麼呢？」

　　「我改變看法了。現在認為，過去我所施弄的種種小聰明，對人或說對人心這種有趣的存在來說，可能是一種多餘的浪費。換句話說，我太傲慢了。」

　　「你以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簡單說，我正在考慮，也不必勉強硬趕著回日本。」

　　「是嗎？」

　　「我正在想，如果早回去，也行。相反地，回不去就回不去，那也無所謂。」

　　「──」

　　「這個長安城，是個人種大熔爐啊。」空海用力地說：

　　「在長安這個有趣的人種大熔爐中，結束這一生也是挺有趣的吧。」

　　完全是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

　　說到此，「噗通」一聲不知何物自天花板掉落地板上。

　　逸勢朝該處望去。

　　「是種子？」空海低語。

　　某物掉落的地方，有一株綠色小東西伸展開來。

　　是植物的芽。

　　新芽很快地伸展開來。

　　一片、兩片、三片，葉子愈長愈多，也愈長愈大。

　　葉子沙沙作響逐漸茂密，仔細一看，葉影下有個花苞。眨眼之間，花苞漸次膨脹起來。

　　「喂，空海你看──」逸勢叫道。

　　此刻，花瓣已幽幽綻放，幾次呼吸之間，飽含濕氣的花瓣，已恬靜地開放出又大又豔的紅花來。

　　原來是一朵沉甸甸的大紅牡丹。

　　「空海，有人！」逸聲高聲尖叫。

　　定睛一看，某個拇指般大小的老人，正襟危坐在方才綻放的花瓣中，正仰望著空海和逸勢。

　　畢恭畢敬地向那老人行了個禮，空海鎮靜地說：

　　「丹翁大師，久候大駕光臨──」

　　「丹翁？」逸勢重新探看花瓣，只見那丹翁仰望兩人，正吟吟地微笑著。

　　「我們已中了那傢伙的法術了嗎？」逸勢惴惴不安地問道。

　　「逸勢，我們就好好接納丹翁大師的盛情吧──」

　　空海也浮出微笑，轉向丹翁問道：

　　「是我去找您，還是您移駕過來？」

　　「空海，你想來嗎？」

　　「在下樂意得很──」空海慢條斯理地起身。

　　「喂、喂……」逸勢略微躬腰，呼喚空海。

　　「逸勢，你也來吧。這可是千載難逢的經驗──」

　　「你說來，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啊？」

　　「你先起身，站到我身旁，閉上雙眼。」

　　空海說畢，逸勢提心吊膽地起身，站到空海身旁。

　　空海握住逸勢的手。

　　「閉上雙眼。」

　　「喔。」逸勢閉上了雙眼。

　　「聽好，我說走時，你什麼都不要想，跟我一起向前跨兩步就行了。」

　　「嗯。」

　　「聽好，走……」逸勢被空海挽著手，向前跨出一步、兩步。

　　「現在，睜開眼睛。」

　　聽從空海吩咐，逸勢睜開雙眼，人竟已在那牡丹花瓣之中了。

　　如同屋舍般巨大的牡丹花中央，空海和逸勢並肩佇立。

　　兩人前方，丹翁坐在花蕊粉末散落的花瓣上面，靜望著空海和逸勢。

　　輕漫的紅光，環繞著兩人。

　　對面隱約可見方才空海房間的模樣。

　　空海在丹翁面前緩緩落座。

　　逸勢也學空海，坐到他身旁。

　　「我正猜測，大師今晚可能會出現。」空海向丹翁說。

　　「喔，為什麼？」

　　「李香蘭宅邸遺失了晁衡大人的信件，此事莫非是丹翁大師所為？」

　　「哈哈──」丹翁開心地笑道：

　　「你都知道了？」

　　「得知信匣裡的東西不見時，周明德驚訝萬分，那時我就猜測，應該是丹翁大師了──」

　　「的確，那封信已落入我手中。」丹翁左手伸進懷中，取出一軸信卷。

　　「就是這個。」

　　丹翁將信卷遞給空海。

　　「依照約定，我想請你為我讀信。」

　　逸勢一聽此言，驚訝地望向空海。

　　「喂，喂，空海，所謂約定，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約定，只要丹翁大師能拿到晁衡大人的信，我就要為他讀信。」

　　「什麼？！」

　　「待會兒我再跟你詳細說明。」

　　空海視線自逸勢轉至丹翁身上。

　　「拿去吧，空海──」

　　空海伸手接過丹翁遞來的信卷。

　　信卷貼著題署的紙簽，上面用大和語寫著一行字：

　　奉玄宗皇帝之命，倭國遣唐使安倍仲麻呂攜太真殿下共赴倭國。

　　紙簽文字是以漢字為發音記號的萬葉假名。

　　從旁探看的逸勢當然也可以看到那些字。

　　信卷外面以麻繩捆綁。空海仔細解開麻繩，慢慢打開信卷。

　　信卷上寫的是，發生在玄宗皇帝和楊貴妃之間的怪異故事，空海以清晰的思路，開始唸出那封信。

　　【二】

　　安倍仲麻呂的信。

　　太白大兄足下：

　　儘管在下才疏學淺，基於下列理由，我仍決意寫下這件事。

　　下面所要敘述的，雖是我個人親身經歷，卻也是值得紀錄的、不可思議的奇幻之事。另者，我且認為，若不寫下來，這件事將隨相關人士之死，全部埋葬於歷史的陰暗中。

　　此事誠為大唐帝國巨大花影，乃一朝之秘事，即使如我，也難以窺知其全貌。

　　我只知道，誠如上述所言，如果我不寫下來，這令人驚歎之事，將自世間消失不見。至於事情全貌，以後只能憑人想像了。但我認為，即使是故事的一部分，只要能撰寫成文，仍有其一定的存在意義。

　　更直率地說，無論如何我都得寫下這事。因為此事與大唐最高權力者的秘密相關，而我正是涉入其中之一員，對我而言，無法透露給任何人知道而撒手人寰，那將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

　　此種心情，大兄應該可以理解吧。

　　你讀到這封信的機會有多大？我完全不知道。就算有機會吧。也不明白你能否讀懂日本國的文字？或許你沒辦法讀。但我仍然想用以你為收信人的形式，寫下這封信。

　　請原諒我，必需以即將遺忘了的故國文字，書寫這封信。以此種文字形式來揭露大唐帝國的秘密，實感歉疚。原因是我記錄此一秘密的目的，純粹因為我無法將之埋藏內心之中，而不是為了讓誰閱讀而寫的。

　　大唐國內能讀通這封信的人，或許很少吧。我想，在你如今所在的當塗縣應當也沒有這樣的人。但即使如此，這封信，我還是要以你為收信人。

　　以日本語言書寫這封信，牽強附會地說，是因為吾國與此事未必完全無關。

　　以大兄為收信人，則因你與這件事多少也有些牽連。

　　玄宗皇帝、肅宗皇帝均已駕崩，高力士也不在人間了。不僅此事件的當事人，就連你、我及稍有瓜葛的許多熟識，也都依次將告別人世。

　　算一算，我也已六十二歲。

　　來日畢竟無多矣。

　　唉──

　　如此動筆寫信，我才發現，竟然有這麼多話自我內心絮叨吐出。

　　我曾一度返回日本未果，而又再踏上這塊土地，這或許是天意安排，要我寫下這封信的吧。回到長安後，我即拜讀了大兄所寫的〈哭晁卿衡〉詩。

　　你我相遇，究竟是何時呢？

　　記憶所及，當係天寶元年的事。

　　你因與高力士不和而離開長安，是在天寶三年（譯注：西元七四四年）。仔細數算，我們已有十八年未曾謀面了。

　　與你在長安共度的時光，不過兩年光陰耳。現在卻還能持續如此書信往還，對我而說，誠屬僥倖。

　　你在長安之時，彼時的長安，恰如一朵盛開的大紅牡丹，盡情燦爛綻放，散發芳香氣息。

　　天寶二年晚春，你被皇上召喚至興慶池沉香亭，一揮而就寫下〈清平調詞〉，當時，玄宗皇帝五十九歲，我四十三歲，你也同樣是四十三歲。

　　芳齡二十五歲的楊貴妃，在我們眼裡看來，美得近乎妖豔。誠如你詩中所言，我也認為將貴妃比喻為花，實不如以看到花時便想起貴妃的比喻，更恰如其分。

　　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許多人事都已消散，印象也模糊不清。唯獨配合〈清平調詞〉妖嬈起舞的貴妃舞姿，至今回想起來，猶然歷歷在目。

　　以下我要說的，即是有關貴妃之死的事。

　　再次請你原諒我執意以你所不熟諳的日本國語言，書寫這封信。

　　遠離故國已四十五載，我在大唐的日子，比故國所經歷的歲月，長達三倍之多。我的父母早已雙亡，應該也沒人會想起我了。然而，年老遲暮的我，日夜縈繞心頭的，卻都是故國之事。

　　我想，在此有生之年，大概不可能重新踏上故土了吧。

　　或許，這封信上所寫的事，正是我回歸故國的最後一次機會。

　　所以我用即將遺忘的日本國語言寫這封信，也正因為我可以藉此書寫，再次細細追懷故國之事。

　　讀過這封信後，你若想通知誰，悉聽尊便。關於這封信，我對你一無所求。

　　無論未讀，或讀過了，總之，這封信，你要燒毀或脫手，均無所謂。

　　只要能寫下這件事，並寄給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三】

　　有關安祿山之亂的原委，實不必由我贅述。

　　比起如此之我，總有一天，史家會以如椽大筆彙整記錄下這段歷史。在此，我只想說說，安祿山之亂的幕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安祿山自稱「大燕皇帝」，改元「聖武」，時當天寶十五年正月。

　　此一消息傳來，玄宗皇帝激怒非常。已經七十二高齡的他，氣得混身發抖，自御座上站起來，咆哮道：

　　「我要殺了這男人！把他斬首示眾，鹽漬屍體，餵給狗吃。」

　　向來親賜恩寵的那雜種胡人，竟然自封皇帝，改國換號，昭告天下。如今，安祿山已非單純叛軍首謀而已。他要推翻玄宗皇帝，取而代之，成為一方雄主，玄宗皇帝之憤怒，我完全能夠理解。

　　彼時，我職司秘書監，不時得與玄宗皇帝碰面，因而親眼目睹他怒不可遏的場面。

　　「那男人──」皇上如此稱呼安祿山。「那男人，還曾想當我的養子！」

　　事實上，我也知道，安祿山成為楊貴妃之養子後，和皇上曾有段和樂相親的時期。

　　「那畜生，打算對養父恩將仇報嗎？」

　　勃然大怒的玄宗皇帝氣得甚至想披掛親征，我彷彿見到尚未與楊玉環相遇之前，那久違的英武皇上。

　　正月將盡之際，傳來安祿山病重消息，我心中暗忖，這場叛亂早晚便會平息。然而，情況卻並非如此。

　　六月十日，哥舒翰率領士兵二十六萬六千人，衝出潼關，於靈寶縣西原遭遇安祿山麾下的崔乾佑，雙方展開一場激戰。

　　然而，戰事僅此一日，哥舒翰二十餘萬士兵全數潰敗。

　　消息傳至長安，引起強烈震撼。

　　之後，玄宗皇帝決心棄守長安，避走蜀地。

　　我收到避難消息，是在十三日拂曉之前。

　　傳旨使者告知一刻鐘之後將撤離長安，前往蜀地，要我趕快準備。

　　此行只准攜帶必要物品，不得通知任何人，務必緊守秘密──

　　使者又說，以玄宗皇帝、楊貴妃為首，一行人包括貴妃之姊虢國夫人、宰相楊國忠、高力士、韋見素、魏方進、親王、妃嬪、公主、眾皇孫，以及龍武將軍陳玄禮所率領的禁衛軍，總計三千餘人。

　　居住於宮外者，即使皇親貴族，也不得告知原委，全數秘密遷離。

　　天色尚暗之際，我們一行人已聚集在延愁門前廣場。

　　玄宗皇帝騎馬，楊貴妃乘轎。

　　我也騎馬，其他人幾乎都是步行。包括皇親貴族、侍女、家眷、宦官，以及士兵們。

　　細雨霏霏中，隊伍出發了。

　　每人臉上均浮現不安表情。除了宮中人士，無人知曉御駕出行之事。來自倭國的我混雜其間，想來真是不可思議啊。

　　坐在馬背上搖搖晃晃出宮的我，內心與其說是不安，不如說是對留下的眾人深感愧疚。這些人當中，有許多都是我的摯友或曾經關照過我的人。

　　雖說時間匆促，事出無奈，此事卻一直讓我耿耿於懷。

　　倘若日後再有機會重返長安，大概也不能像從前一般互相往來了吧。

　　早朝進宮的官員，看到悄無一人的皇宮時，必定要大驚失色。

　　事實雖如我所料，那天宮裡卻也發生了一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

　　日後聽人轉述，據說，首先掠奪空蕩蕩的宮廷財物的人，既非安祿山，也非安祿山的士兵，而是與我們關係密切的人們。

　　他們由於遭到背叛的憤怒、惶恐，面對堆積如山的財寶，抑止不下心中翻攪的欲望，確屬情有可原。我們實在無法憎恨任何人。

　　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們便拋棄了他們──

　　我們一行人渡過架設在渭水上的便橋。

　　那時──

　　「為避免追兵趕上來，把這座橋燒掉吧！」

　　宰相楊國忠正要下令兵士如此做時，玄宗皇帝本人卻出面制止了。

　　「燒掉這座橋，追兵或許趕不上來，可是，百姓們也要逃難時，沒有橋該怎麼辦──」

　　因為皇上這句話，橋未被燒毀。遭逢亂事，終於又讓皇上恢復了昔日的仁心。

　　然而──

　　隨著前進步伐，隊伍人數一人、兩人地逐漸減少，許多人都背棄皇上，自行逃竄了。

　　其中不乏皇親與士兵。

　　宦官王洛卿，原為先遣隊伍，就在皇帝一行人越過縣界，準備安頓休息之際，他卻逃走了。不僅我們，連皇上也受波及。正午時分，一時之間竟找不到一絲食物果腹，情況十分淒涼。

　　最後，還是宰相楊國忠親自到大街市場，；買了胡餅，藏在袖口帶回來，獻給皇上進食。

　　聽聞此一消息，咸陽百姓集體獻上糙飯，同時送來麥、豆等食物。

　　皇子、皇族、皇孫們，爭先恐後伸手進食。

　　轉眼之間，食物便被吃得精光，卻無人感到飽足。即使如此，皇上依然下令賞銀給奉獻食物的百姓們，衷心慰勞他們。

　　目睹此情景，許多人同時落下了眼淚。

　　脫隊逃跑的人更多了。我們勉強支撐就快倒下的身驅，那天半夜，好不容易才抵達金城縣。

　　然而，當地縣官卻早已逃逸，不知去向。多數百姓也隨之遠竄。逃走的農民當中，有人似乎是在進餐時倉促行動的，食器中還殘留著沒吃完的食物。

　　以皇上為首的眾多皇族們，甚至搶吞此一殘羹剩肴，好咀嚼充饑。

　　當時我們是如何倉皇逃離長安，由此也可見一斑吧。

　　接著，就發生了馬嵬驛那件慘劇了。

　　事實上，關於楊貴妃之死，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已。

　　【四】

　　士兵狀況不穩，是在抵達金城驛之後的事。

　　我們一行人雖於深夜抵達金城驛，但可能被錯認為是安祿山軍隊，此地縣民竟然逃得一人不剩。

　　眾人分頭至各處民家尋覓食物，結果也僅堪果腹而已。皇上及皇族們的落魄模樣，看在眼裡，讓人十分心酸。

　　然而──

　　京城至金城驛，路途不過四、五里之遙。儘管天未亮就出發，一路跋涉至深夜，事實上也沒有前進多少距離。

　　此一期間，許多人都已逃之夭夭，就連向來隨侍皇上身邊的內監袁思藝，也杳無蹤跡了。

　　所謂國之將亡，君主親身體驗到的悲哀，該是如何的沉痛啊！

　　遭此劫難以來，皇上的態度卻始終令我感動不已。

　　如前所述，楊國忠宰相和皇上兩人，曾為了該不該燒橋而有所爭論。實際上，出發前也發生了類似事件。

　　就在御駕出京之時，隊伍經過一處庫房，楊國忠宰相突然開口：

　　「把這庫房燒光！別讓裡面的東西落入安祿山之手。」

　　「等一等。」反對此舉之人，仍是玄宗皇帝。

　　皇上滿面憂容，神情落寞地抬頭凝視庫房，說：

　　「放火燒屋易如反掌。不過，一心想掠財的賊人，進城後倘無物可搶，將會怎麼辦？既然攻進京城了，此處沒得搶，大概就會去掠奪百姓吧。民即吾子，讓他們痛苦的事，我如何做得來？剩下的這些財物就擱著，讓他們去搶吧！」

　　如此這般，庫房倖免於難，被保留了下來。諷刺的是，趕在安祿山進京之前，衝進宮庭掠奪，竟是皇上一心想守護的百姓，這是何等悲哀的事啊！

　　總之，我覺得，京城陷落之時，玄宗皇帝仍然極其威嚴，甚至可以說，遭難之後，更加顯露出昔日的真性情了。

　　金城縣內，燈火全無，眾人簇擁相委，和衣當枕，席地而眠，幾乎已失掉了貴賤之別。

　　當晚──

　　一名來自潼關，自稱王思禮的使者，來到了金城縣，向皇上稟告：「哥舒翰大人已遭安祿山軍隊捕獲了。」

　　皇上當即任命王思禮為河西、隴西兩道節度使，要他迅赴該地，聚集潰軍，東進討伐安祿山。

　　如今回想起來，從那時候起，隨扈的將士模樣便有些怪異了。

　　他們無心就寢，群聚各處角落，竊竊私語。皇上寢處，與他們相距甚遠，自然無從得知狀況。

　　翌日，也就是六月丙申（譯注：指六月十四日），我們一行人抵達馬嵬驛。

　　將士們疲餓交加，滿懷怨怒，最後竟就地停留，再也不肯前進了。

　　接下來的敘事，部分並非我親眼目睹。有事後聽聞得知，但也有我身臨現場的。請聽我繼續說下去。

　　率領禁衛軍者，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他對著鼓噪不滿的將士說：

　　「大家聽著，胡逆欲取長安，而以『誅殺楊國忠宰相』為號召──」

　　楊國忠，也就是楊貴妃的堂兄，此回叛亂，原因即在於楊國忠和安祿山反目成仇。

　　「不過，對楊國忠抱持反感的，又豈僅胡逆一人。朝廷內外，憎惡他的，所在多有，大家早都知道了吧？！」

　　據說，此時，將士們高聲吶喊附和，不絕於耳，但我並未親耳聽見。

　　此前，我早已耳聞，楊國忠為了宰相一職，不，就算當上宰相之後也是如此，為了擴展權力，鞏固本身地位，曾施行種種慘酷的作為。

　　他不但謫貶、流放政敵，或以微罪處死，甚至毒殺對手。

　　宮禁之內，欺瞞爭鬥，以保一己權力，不消細說，大兄當早已了然於心。

　　其中，楊國忠招怨聚恨，為眾人所不滿，早為不爭的事實。

　　楊國忠為何能如此擴權？說起來，純因他是貴妃兄長。皇上無心朝政，政務多半交由他代決，都因背後有貴妃當靠山之故。

　　皇上專寵貴妃，自然荒廢政事，這種情形，與其歸究貴妃，不如說責任更在玄宗皇帝這邊。

　　然而，為人臣子者，豈有追究皇上之理。貿然責難，恐有叛亂之意味。

　　事情至此，若要論責任歸屬，也只能唯楊貴妃、楊國忠及其親族是問了。

　　「如今，國政紊亂，皇上難安。我們理當順天應人，為了國家百年大計，依法懲處貴妃和楊國忠等人，不是這樣嗎？」

　　將士們高舉拳頭，齊聲吶喊回應。

　　陳玄禮將上述說法寫成奏摺，遞交東宮宦官李輔國轉呈皇太子，再由皇太子上奏玄宗皇帝。

　　皇太子手握奏摺，正在思量之際，吐蕃遣唐使者二十一人，正巧路過此地。

　　吐蕃使者一行，也因叛亂而缺糧，他們正想投訴此事，因而喚住楊國忠坐騎。

　　不知是見機而作，抑或忍無可忍，將士們乘機吶喊：

　　「楊國忠偕胡虜謀反了！」

　　群情激憤之中，有人拔出腰劍，有人搭箭上弓，起哄騷動。

　　其中一人射出箭枝，正中楊國忠馬鞍，兵變於焉開始。

　　拔劍出鞘的部分將士，蜂擁向前突襲楊國忠。

　　受到驚嚇的楊國忠，策馬疾馳，躲進了馬嵬驛西門之內，將士們繼續追趕，將他拉下馬來。

　　楊國忠當場被活生生剖腹、砍頭，身首異處。

　　與此同時，他的子女們也被殘殺殆盡，貴妃長姐韓國夫人、次姐秦國夫人哭號逃跑之際，均被追捕，慘遭刎首。

　　御史大夫魏方進，親眼目睹慘絕人寰的這一幕。

　　他大聲喊叫：「眾將士，為何要殺害楊相國？」

　　話猶未完，也被失控的將士們團團圍住，慘殺斃命。

　　據說，叛兵撤離後，現場肉塊橫陳，完全無法判斷到底是人體或什麼東西。

　　官拜門下省知事的韋見素，聽說叛變，大吃一驚。

　　他才步出驛站，也馬上被叛兵所包圍，亂劍刺殺。

　　韋見素倒臥在地，頭遭重創，腦漿並鮮血直流，最後因有人呼喊：「這人殺不得！」方才保住一命。

　　將士們把馬嵬驛圍得水泄不通。

　　玄宗皇帝雖然人在驛站屋舍內，畢竟還是察覺到了外面的騷動，詢問左右臣下究竟發生何事。

　　「陳玄禮叛變，把楊相國殺了！」左右據實以告。

　　當時，我也在驛站之中，聽聞此言，才知道外面發生了大事。

　　皇上手拄拐杖，毅然走出驛站大門，下令解散，陳玄禮所率六軍，卻不受令。

　　由門內往外看，映入眼簾的，正是宰相楊國忠的首級，被刺掛在一名將士的長矛尖端。

　　貴妃姐姐們的首級，都被高高刺舉在長矛之上。

　　劉榮樵也在場，他的長矛尖端高掛著韓國夫人的頭顱。

　　我心想，或許貴妃正在某處窺看此一情景吧。

　　驛舍中，掀起一陣不安與動搖的漩渦。

　　「會不會被趕盡殺絕──」

　　每個人心中，翻來覆去都是這樣的想法。

　　即便是我，最後也不免如此作想，自己或許會因捲入異國內亂而客死異鄉，再也無法回歸倭國了，多舛的命運，讓人徒然嘆息。

　　玄宗皇帝走入另一個房間，再出來後，派遣高力士到陳玄禮那兒，探詢他真正的叛變意圖。

　　「楊國忠謀叛，貴妃難逃干係，請皇上立即依法處分吧！」

　　這就是陳玄禮所提出的要求。

　　驛舍內的每一人，莫不暗自忖量，如果皇上肯處分貴妃，便能救自己一命了。然而，卻無人敢將這份心思說出口來。

　　玄宗皇帝看似好不容易才撐住拐杖，差點倒下來一般。很長一段時間裡，他背靠著柱子，滿臉愁苦地思索著。

　　「該怎麼辦才好？」

　　皇上仰首，以求救眼神望向我們眾人。

　　「不，不問也罷。你們心裡想什麼，我再清楚不過──」

　　此時，皇上近身中有位名為韋諤的官員，提起勇氣向前跨步；他並未建議皇上任何事，只是以沉痛的聲音說：

　　「伏請皇上速決……」

　　韋諤五體投地，不停叩頭，最後，額頭滲出了成片鮮血。

　　皇上見狀，內心似乎深受感動。不過，皇上對貴妃，畢竟情深意切，他的臉色因濃烈的憂愁而整個扭曲變形了。

　　「貴妃常住深宮，如何知道國忠謀叛？貴妃無罪……」

　　皇上如此告訴韋諤。

　　現場一片肅靜，無人回應。

　　這時，宦官高力士徐徐跨步向前。

　　「皇上……」他以沉重的聲音輕喚。

　　高力士是侍候皇上的貼身宦官，長久以來，他隨侍皇上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

　　玄宗皇帝的徹心之痛和難言苦楚，他比誰都明白。

　　這事，皇上自己也了然於心。

　　「事情已不在於貴妃有沒有罪了。」

　　高力士眼中流出淚水來。

　　玄宗皇帝與高力士，兩人均已年過七十。

　　當時，我也已五十有六了。

　　「要說無罪，貴妃確應無罪。可是，陳玄禮已把貴妃兄姐全數殺光了。如果被殺者的至親──楊貴妃還隨侍皇上身邊，就算他們目前肯撤除包圍，並原諒貴妃，但他們怎能就此心安無懼？有關此事，只要皇上仔細考慮，該如何做，應該十分清楚了。懇請皇上以人心為念，再下決定。這也是讓皇上心安的唯一方法……」

　　高力士仿如泣血般地這樣說道。

　　此話說畢，持續了很長的一段靜默。

　　此刻，貴妃或許人在對面房間。但事件來龍去脈，她應該也已完全理解了吧。

　　「喔……」

　　皇上發出一聲呻吟，就在眾人面前，靜靜地、靜靜地發洩出了嗚咽哭聲。

　　即使再三忍耐，那痛苦的哭聲還是從齒間流放出來。

　　在場之人，禁不住同聲飲泣。

　　就在此刻，迥異於低沉的啜泣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咯咯咯」的聲音。

　　那絕對不是啜泣的聲音。

　　而是千真萬確的笑聲。

　　眾人將視線移向聲音來源，只見通往貴妃房間的入口處，佇立著一個矮小瘦弱的老人。

　　那人正是道士黃鶴。

　　【五】

　　黃鶴人如其名，個子矮小，脖子像仙鶴般細瘦，長得小頭銳面。

　　或許身上混雜胡人血統，也或許他本是胡人，無人知曉實情。不過，黃鶴鼻梁高挺，眼眸一如琉璃般碧綠。

　　這些事，我想大兄也知之甚詳。在此，請容我再多說說黃鶴這個道士。

　　說起來，道士黃鶴能隨侍玄宗皇帝，皆起因於貴妃。

　　楊玉環所以成為貴妃的前因後果，早為眾所周知。

　　一開始，楊玉環原是玄宗皇帝之子壽王的妃子。玄宗皇帝對她一見傾心，從壽王手中奪了過來。

　　然而，即使坐擁無上權力的皇帝，說什麼也不能奪走自己兒子之妻，接納為妃。據說，皇上曾一度斷念，當時卻有人進言，那人正是黃鶴。

　　「恕我斗膽進言，要讓楊玉環隨侍皇上身邊，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如果硬要下令，將楊玉環納為己有，也無不可，因為這世上絕沒有皇帝辦不到的事。不論採取任何手段，均罪不及皇帝。受命之人，或順從，或抗命就死，只能選擇其一。

　　只要下令，即使對方是自己兒子之妻，皇帝仍擁有納為己有的權力。

　　對皇帝來說，只是有無下此命令的勇氣而已。然而，玄宗皇帝畢竟無法下令。

　　因為這是嚴重背離人倫的行為。

　　「你說，有什麼方法──」

　　「讓楊玉環暫時脫離俗界。」

　　「喔──」

　　皇上聞言，不禁傾身以聽，黃鶴提出了以下建議。

　　不過，據說這或許是高力士所獻計的，但即使如此，背後想必也有黃鶴這道士在操弄。

　　「皇上可令壽王殿下跟楊玉環仳離，原因是楊玉環欲入仙道。為入仙道，當為道士，故必須出家脫離俗界──此一理由，絕無問題。」

　　「然後呢？」

　　「暫為道士的楊玉環，過一段時間，再擇機還俗，也不會有問題的。」

　　然後，再正式接納楊玉環到皇上身邊，這不是很好嗎──

　　如此這般，皇帝深為黃鶴的獻策所動，事情便這樣進展下去。

　　楊玉環因此出家為道士，被迎進供奉老子的溫泉宮──太真宮，而取名為太真。

　　從那時起，道士黃鶴便成為皇上近臣。

　　很早以前，皇上對於道家、道教、神仙等等便深感興趣，且尊崇老子為道家始祖。就皇上而言，就是因為早有這樣的素質，才會讓黃鶴道士趁機接近。

　　黃鶴常與高力士待命皇上身旁，這回行幸蜀地，自然也隨行在側。彼時，黃鶴環視我們一行人，發出低沉的笑聲。

　　「皇上，臣有話稟告。」黃鶴說。

　　玄宗皇帝抬起頭來，以求助的眼神望向黃鶴，有氣無力地回應：

　　「黃鶴，朕該如何是好？」

　　「請到這兒來──」黃鶴牽住皇上的手，囁囁耳語道：

　　「請皇上摒避閒雜人等……」

　　隨後，兩人一道消失於另一房間，似乎在商討某事。

　　過了一會兒，兩人回來了，站立於眾人面前。

　　應該不是我的錯覺，此時皇上原本毫無血色的臉，似乎再度泛紅，眼睛也亮了起來。到底黃鶴和皇上在別室談論了些什麼？總之，那番話確實令玄宗皇帝恢復了點力氣。

　　「晁衡大人、高力士大人，這邊請──」黃鶴以恭敬的口吻說道。

　　「就我們這幾個，在下有話要說──」黃鶴低首行了個禮。

　　根本毫無拒絕的餘地。

　　我和高力士只得站到黃鶴和皇帝身旁。

　　「諸位，今有大事亟待商討。這一時間內，請傳令外面等候著──」

　　為了爭取商討時間，皇上迅速決定與外面叛軍交涉的人選。

　　「走吧！」他出聲催促大家進到裡屋去。

　　【六】

　　貴妃內心不安到了極點，此刻正坐在裡屋的椅子上。

　　為了不被外面窺見，裡屋窗戶緊閉，並以木板阻隔，房裡只能照進微弱光線。

　　陰暗之中，貴妃安靜地坐著，即使如此，我依然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臉部表情。

　　大兄，不怕您見笑。

　　這位昔日掌握無比權勢的女性，如今的處境，卻比被獵師搭弓瞄準的牝鹿還要危險。而此刻的我，竟對這位身陷險地的美麗嬪妃，感覺強烈的愛慕之情。

　　由貴妃臉色得知，她已全盤瞭解外面所發生之事。楊國忠被斬首示眾，她應該也在隱蔽之處看到了吧。

　　而且，她似乎也充分瞭解，將士們要求交出她的性命。

　　端坐著的貴妃身旁，站了兩個男人。

　　那兩個男人，我也不陌生。

　　他們正是黃鶴的弟子，丹龍道士與白龍道士。

　　一見到玄宗皇帝的身影，貴妃便準備起身迎接，玄宗皇帝卻溫柔地制止她，逕自坐到貴妃身旁。

　　「玉環，你別擔心。我絕不會讓你死。」皇帝伸手握住貴妃的雙手。

　　「這個──」出聲的是黃鶴。

　　「下面我所要說的事，萬勿洩漏──」

　　黃鶴環視眾人，確認我、高力士以及玄宗皇帝、貴妃全都點頭之後，他那細瘦脖子益發向前伸展，碧綠眸子散發出銳利的光芒。

　　「剛剛我才稟告過皇上。但是，讓我再說一遍吧。」

　　我完全抓不到頭緒，為何如我之人，會在如此緊要時刻，置身如此特殊的場所呢？我是來自異國的倭人，並非大唐子民。

　　我卻被刻意叫喚到此，想必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吧。

　　當然，很快我便知道箇中緣由了。不過，當時我一點眉目也沒有，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黃鶴說出下文。

　　「首先，我想說的是，有個方法足以搭救貴妃性命。」

　　為了不使聲音外洩，黃鶴刻意壓低音量，我卻聽得一清二楚。

　　「真的嗎？」貴妃問。

　　「是的。」黃鶴點了點頭。

　　「此刻若是夜晚，且僅只貴妃一人的話，依我們師徒三人的能力，應該可以讓貴妃平安逃脫。然而，現在是大白天，將士們也不可能等到晚上。即使到了夜晚，貴妃也從這兒逃出，蜀地路途卻迢遙難行，返回京城也勢不可能，況且叛軍人數多達三千以上。總有一天，會在某處遭到逮捕吧。」

　　仔細一想，我們準備逃亡避難的蜀地，不正是貴妃的出生地嗎？

　　貴妃出自官拜蜀州司戶的楊玄琰家門，然而，她自幼父母雙亡，在不得已情況下，由叔父楊玄璬領養，撫養長大成人，之後才成為壽王妃。

　　不論楊國忠或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他們並非貴妃親手足，而是她的堂兄、堂姐。

　　「那麼，該如何拯救貴妃一命呢？」高力士問黃鶴。

　　黃鶴露出黃牙微笑回答：

　　「首先，得先讓貴妃一死！」

　　「什麼？」高力士叫道。

　　貴妃聽後眉頭緊蹙，方才稍稍恢復的血氣，又從臉上消失殆盡。

　　「必須讓貴妃死上一回才行。」

　　不受黃鶴這句話影響的，只有黃鶴的兩名弟子和玄宗皇帝。

　　「倘若我們宣稱不殺貴妃，這些將士們只怕難以善後吧。包括皇上，以及在場諸位，可能都會被殺光。」

　　「唔……」高力士低聲點頭。

　　「就算讓皇上和貴妃逃到了蜀地，這兒的叛軍也將淪為不折不扣的暴民。數量增加之後，將會和安祿山軍隊合流，這是洞若觀火的事。」

　　「──」

　　「簡單地說，貴妃得暫且一死。」

　　「你到底想說什麼？」

　　「貴妃、高力士大人，你們仔細聽我說。我剛剛說的是，暫且──」

　　「什麼？」

　　「暫且讓貴妃一死，日後再復生。」

　　「你是說，裝死──」

　　「不！」黃鶴連連搖頭，

　　「如果傳出貴妃身亡，叛軍當中必然有人前來勘驗屍體。或許龍武大將軍陳玄禮會親自擔當這項任務──」

　　「那──」

　　「那個陳玄禮，此前所見的屍體少說也有一、兩百具，我們再怎麼巧妙裝死，很容易都會被他識破吧。」

　　「難道你是說，已經找到可以替代貴妃的人選了──」

　　「怎麼可能？這種時刻，如何輕易就可找到適當的替身受死呢？」

　　「你到底在想什麼？」

　　「高力士大人，你以為我們是什麼人？」

　　「你們？」

　　「我們可是深悉咒法之人。」

　　「咒法──」

　　當然，高力士、貴妃與我均知曉此事。

　　黃鶴特別強調此事，到底有何意圖呢？

　　「所謂道士，也就是涉獵長生不老、不死等事的人。」黃鶴說道。

　　「我知道，仙道之徒確實精通這些秘事。不過，關於長生不老或不死，世上本無其事。就連始皇帝，也曾派齊國方士徐福、燕國方士盧生等人，去找尋長生不老藥，或有此藥方的仙人，結果失敗，他還是死了。」

　　高力士對黃鶴述說司馬遷《史記》所記載的片段。黃鶴中途打斷高力士的話，「當然，這些我都知道──」接著，侃侃而論：

　　「我也認為，世間絕對無讓人不死之術。古代聖人能長生不老，羽化成仙，火燒不死，其實都只是傳說。無非憧憬不死之人內心所想像出來的故事罷了。」

　　此時，高力士或許認為，與其自己從旁插話，不如聽任黃鶴說去較為輕鬆。因此也就不再插嘴了。

　　「不過，世間雖無不增長年紀的方法，卻有減緩年紀增長的方法。」

　　「什麼方法？」高力士問。

　　「高力士大人，你看在下多大歲數？」黃鶴反問。

　　「你嗎？」

　　「是的。」黃鶴點頭。

　　高力士仔細端詳黃鶴。

　　再怎麼看，都像五十過半的年紀，不過，那僅是外觀看來而已，實際年齡，應該不是我所猜測這個歲數吧。

　　「六十歲？」高力士說，黃鶴搖頭否定。

　　「四十歲？還是八十歲──」

　　「都不是，在下今年剛好一百零三歲。」

　　聽了這回答，高力士、我，加上貴妃、皇上，均流露詫異表情。

　　「聽好。人可以依靠本身意志，以別人十分之一的速度，增長歲數。」

　　「──」

　　高力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所謂尸解仙，你們可曾聽過嗎？」

　　黃鶴問道。

　　【七】

　　──尸解仙。

　　對仙道有興趣的大兄，想必聽聞過「尸解仙」一詞。因曾拜讀葛洪所著的仙道書《抱樸子》，我對天仙、地仙、尸解仙的相異之處，也略知一二。

　　不過，在此，我也不能插嘴說話，打斷話題。

　　「唔。」先點頭的是玄宗皇帝。

　　「說到仙人，大致分為三類。就是天仙、地仙和尸解仙。在世時，肉身長生不老，羽化升天，這是天仙。地仙，也是在世時成仙者。至於最後這個尸解仙──」

　　黃鶴以骨碌碌打轉的眼睛環視在場諸人，繼續說道：

　　「那是仙人中位階最低的。因為修行不夠，肉身無法羽化，只得於死後留下形骸，僅讓魂魄成仙，此之謂尸解仙──」

　　我曾聽說過，死後尸解成仙者，他的屍體也會消失不見。

　　據說，即使下葬後開棺察看，也只剩下衣裳或遺物，屍骸隨魂魄不知飛往何處了。

　　黃鶴向大家說明的正是此事。

　　「總之，這是一種權宜之計。天仙也罷、地仙也罷，或是尸解仙，人想不死，在這世間絕無可能。不過，如我剛才所說，延長壽命倒是有可能。那就是──」

　　黃鶴兩眼直視著玄宗皇帝說道：

　　「尸解法。」

　　「尸解法？」皇上探身向前問道。

　　「正是。」黃鶴望向貴妃，繼續述說下去，

　　「只要施行此法，呼吸、血液流動、甚至心臟跳動都會停止，皮膚溫度也會消失，可以說，跟屍體幾乎沒有兩樣。呼吸，一天只需一次，心臟跳動，也是一天一次。施法期間，其所增長的年歲，大概只有別人的千分之一──」

　　「──」

　　「在貴妃身上施行尸解法，成為假死狀態之後，再讓陳玄禮驗屍，應該就行了。」

　　「不會被拆穿嗎？」皇上問。

　　「不會。」

　　「可是，勘驗後該怎麼辦呢？」

　　「暫時先葬在土裡。」

　　「什麼？！」

　　「這樣做，才不會啟人疑竇。畢竟我們不能讓屍體消失，也不能把貴妃玉體一起運到蜀地去。當然，貴妃玉體無論經過幾天，也不會腐爛。運送無法腐爛的貴妃玉體，恐怕陳玄禮也會起疑心吧──」

　　「──」

　　「埋葬之後，再斟酌良機，把貴妃玉體自土裡挖掘出來。」

　　「什麼時候呢？」

　　「按照目前狀況，無法確認是什麼時候。也許一個月、三個月，或是一、兩年後──」

　　「兩年？！」

　　「我想，三、四年都還撐得住──」

　　「然後呢？」

　　「就看貴妃玉體擁有多少能量了。」

　　「──」

　　「雖說一天只需呼吸一次，可是，還是會一點一滴消耗貴妃的精氣。這段期間，貴妃不能飲水也不能進食。到了七、八年，玉體會愈來愈消瘦，最後在睡眠中真的與世長辭了。」

　　聽到這裡，貴妃臉色蒼白，血氣全失，唇角微微顫抖。

　　「如果像我一樣，累積修行，就可以依靠吐納法，晚上睡覺時自行尸解，白天自行醒來。貴妃卻不行。貴妃只能由旁人施法，並得靠解除尸解法，才能蘇醒過來。」

　　「所謂尸解法，到底要怎麼做？」

　　「是的。人要成仙，有天丹法、地丹法兩種──」

　　所謂天丹法，是依靠呼吸，將天地純陽之氣納入體內，在體內提煉後成仙的方法。

　　而地丹法呢，則是憑藉仙丹，使人身成仙之法。

　　「說起來，依貴妃狀況，應該施行地丹法吧。」

　　「地丹法？」

　　「正是。我的秘藥，也就是名為『尸解丹』的藥丸，先讓貴妃吞服，再於貴妃玉體上紮幾針。」

　　「扎針──」

　　「只聽我說，還不如大家親眼看看。白龍──」

　　黃鶴喚了一聲，名為白龍的年輕方士，應了一聲：「是！」

　　隨即輕飄飄地站了起來。

　　白龍與丹龍這兩名年輕方士，此前，一直默默無語坐在屋角。此刻我方才想起，有這兩人在現場。

　　「衣服──」

　　黃鶴話一說完，白龍便迅速解下衣帶，脫去身上的道袍，一絲不掛地站在原地。

　　白龍肌膚白皙，身體結實，讓人看得心蕩神馳。

　　「大家看好。」

　　說畢，黃鶴挨近白龍。

　　不知何時，他的右手上已握著五根長針。

　　其間，白龍的黑眼眸始終凝視著貴妃。

　　首先，黃鶴將第一根針，輕巧地紮入白龍肚臍下方。

　　針長約五寸。幾乎全數紮入白龍腹中。

　　其次，紮在背脊骨與骨之間。

　　下一針紮在心臟正上方。

　　再下一根針紮入喉嚨。

　　無論哪一針，似乎都無痛感一般，白龍表情毫無變化。

　　這其間，白龍還是一直凝視著貴妃。

　　貴妃也同樣凝視著白龍。

　　接著，最後一根針紮在後腦勺。

　　尖銳的長針，沉入頸脖後方頭髮之中。

　　針完全紮入之際，白龍身體忽地氣力全失，癱倒在地。

　　黃鶴用力托住白龍的身體，讓他睡倒在地板上。

　　「請大家來確認。」

　　聽從黃鶴的話，玄宗皇帝與貴妃，將手貼在白龍鼻子下方，又將耳朵貼在心臟附近，不久，站起身子──

　　「沒氣了。心跳已停止──」

　　「體溫也降低了──」

　　玄宗皇帝和貴妃，自顧自地喃喃回應。

　　「這些針，能讓人體陷入尸解狀態，扎針前吞服的尸解丹，則是為了保護處於尸解狀態的肉體。如果沒有尸解丹，不到一個月，在離心臟較遠之處，就會開始腐爛。倘使身上某處帶傷，也會從該處腐爛起。」

　　【八】

　　與方才順序相反，黃鶴出手依序拔針。結果，本來既無氣息，也無心跳的白龍胸膛，又徐徐地上下跳動起來。

　　白龍開始呼吸了。

　　玄宗皇帝將耳朵貼在白龍胸口：「喔，心臟又動了。」

　　白龍臉上泛紅，不久，緊閉的眼瞼也睜開了。

　　「真是奇蹟──」

　　看見站起身子的白龍，玄宗皇帝發出讚歎聲。

　　「各位覺得如何？」黃鶴喃喃低語。

　　「貴妃啊，如果是這──」

　　玄宗皇帝望向貴妃，但即便已經走投無路的貴妃，也無法立即回應。

　　察覺貴妃猶豫模樣，黃鶴說道：

　　「貴妃不用即刻下定決心──」

　　此時，白龍已穿好衣服，回到原地，和丹龍靜靜地單膝著地，觀看事情發展。

　　黃鶴望向貴妃，說：「因為我的話還沒說完。」

　　黃鶴那黏糊的視線，竟然移到在下安倍仲麻呂身上。

　　為何我會被召喚至此？真相大白的時刻終於到了。

　　「喔，對了，事情還沒說完──」玄宗皇帝頷首。

　　「接下來的問題是，貴妃蘇醒之後的事。」

　　「唔。」

　　「安祿山之亂若能擺平，那就沒事，問題是，萬一戡亂不順的話。」

　　黃鶴這番話的意思，我也能明白。

　　若干年後，搭救貴妃之時，如果安祿山軍隊已被平定──

　　恕我直言，到了那個時候，此次兵變主謀陳玄禮及其他該負責之人，理應遭受嚴懲。親眼目睹家人被殺的貴妃，屆時絕不會放過陳玄禮等人。

　　因此，必須瞞著陳玄禮等人，先救出貴妃，接著逮捕陳玄禮等人，再讓貴妃出面。

　　若不如此做，陳玄禮等人很可能再度叛變。

　　然而，比起這個更糟的是，倘使安祿山之亂無法平定時，那該怎麼辦？

　　聽聞貴妃活著回到了玄宗皇帝身邊，陳玄禮等人豈能心安，他們恐怕都會加入安祿山軍隊吧。假若在這之前先行處置陳玄禮等人，則人心不免背離玄宗皇帝而去。

　　因為如果玄宗皇帝能夠活到那時，即表示陳玄禮功不可沒。玄宗皇帝此後得以平安行幸蜀地，當然全靠陳玄禮等人效力。

　　貿然處置有此功勞的陳玄禮，不僅百姓，只怕連皇上身邊的重臣，也會離心離德。無論如何，這些事都必須避免。

　　換句話說，即使費盡心血搭救出貴妃，也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若讓貴妃隱姓埋名，不為人知地活在某處，玄宗皇帝大概也會忍不住而要與貴妃相見。兩人一見面，貴妃尚存活人間之事，勢必為人所知曉。到時候，大唐帝國恐怕要從內部開始土崩瓦解。

　　黃鶴以低沉聲音，述說著與我內心相同想法的事情，

　　「那，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說畢，他又望向我。

　　「晁衡大人，這就需要您相助一臂之力了。」

　　「怎麼說？」

　　黃鶴對我打什麼主意，我完全猜不透。

　　「如果有我效力之處，在下願竭盡犬馬之勞，不過，我該怎麼做呢？」

　　這時候，黃鶴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了我一眼，望向玄宗皇帝，再看了看貴妃，最後，視線又回到我身上了。

　　「晁衡大人，必得勞駕您的是，請把獲救的貴妃平安帶到您的故土倭國──」

　　黃鶴使盡方才所吸進的空氣，一句一句緩緩道出，以避免有人沒聽清楚。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能馬上意會黃鶴的意思。

　　「帶到倭國──」

　　「是的。將貴妃託付給倭國朝廷，等騷亂平息之後，再將貴妃迎回大唐，這是在下的打算──」

　　說到這裡，我終於理解他說了些什麼。

　　「這──」

　　話又說回來，黃鶴這人怎會想出如此之事呢？

　　「只要能讓貴妃到倭國，就算陳玄禮知道這事了，皇上應該也會有能力渡過難關──」

　　頓時，我感覺口乾舌燥。

　　數度嘗試吞咽口水，均告失敗了。

　　「如、如果到了倭國之後，大唐沒派使者來──」

　　「那就要拜託您了，請好好照顧貴妃，讓她過得如意。」

　　聽到這番話時，某種詭異的心跳向我襲來。

　　如果……

　　如果叛亂無從收拾，使者不來，能安慰貴妃，讓她排遣無聊的，說來竟只有我了。

　　【九】

　　最後，貴妃畢竟接受了黃鶴的建議。

　　對貴妃而言，這是孤注一擲的決心，當時確實已沒有時間多加考慮。

　　更無法與他人商量。

　　總之，即便是演戲，也無從敷衍了事，接下來的就是商討如何置貴妃於死地的步驟。

　　眾人選出由高力士擔任殺死貴妃的角色。

　　首先，高力士帶著吃下尸解丹的貴妃到外面，於後院佛堂前，做樣子絞死貴妃，讓她在形式上死於高力士之手。

　　之後，再於貴妃身上扎針，使她處於假死狀態，再遣人喚請陳玄禮來驗屍。

　　【十】

　　啊──

　　自我出生以來，我的命運是何等奇妙的呀。

　　生於倭國，年輕時就越過萬里波濤，飄洋過海，奉仕大唐帝國皇帝，幾次欲返故國卻不能如願，就在我下定決心，終將老死此地之際，竟然又遭遇或許可如願重踏故土的機會了。

　　而且，還身負將大唐秘密中的秘密之楊貴妃，帶往秋津島的重任。

　　能躬逢目擊此一秘密會商的，除了貴妃本人，就只玄宗皇帝、高力士、黃鶴、黃鶴弟子白龍、丹龍以及我，七人而已。

　　除此之外，再也無人知曉這場密會了。

　　大兄，如果你也能懂倭國文字，那麼你將是知道此事的第八人。

　　我如實以告。

　　眼見閃閃發亮的尖銳鋼針，紮進貴妃那令人目眩的雪白肌膚時，年將六十的我，心中竟也興起了一股情欲。

　　大家為已經尸解的貴妃穿上衣裳，一切準備妥當之際，

　　「貴妃逝世了！」高力士驚聲尖叫，走進另一個房間。

　　「我，我把貴妃縊死──」

　　揮舞著手上的絲絹，雙眼淚如雨下，高力士哭喊道。

　　然而，陳玄禮等人並未解除包圍。

　　此時，南方湊巧送來荔枝，玄宗皇帝將荔枝擱在貴妃「遺體」旁，一起放在床鋪上，再以繡被覆蓋，安放在驛站中庭，最後由陳玄禮等人前來勘驗。

　　貴妃「遺體」被裝入石棺，下葬於距馬嵬驛西方約半里處，某道路北側的山坡地下。

　　如此安排貴妃葬事之後，我們一行人方才逃往蜀地。

　　陳玄禮以下叛變將士，全部無罪──

　　其後，玄宗皇帝這樣裁奪了。

　　【十一】

　　開挖貴妃「遺體」的時機，遲遲未至。

　　就在行幸蜀地途中，玄宗皇帝讓位給皇太子。

　　玄宗皇帝第三皇子李亨，即位為肅宗皇帝，玄宗則成了太上皇。

　　肅宗於西北靈武登基後，集結胡人、回紇等長城外各族援兵，於隔年收復長安、洛陽。

　　逆賊首腦安祿山，則在肅宗揮師收復失土之前，遭自己的兒子安慶緒暗殺。

　　安祿山一生的起落，宛如一場夢幻泡影。

　　據說，攻克長安之時，安祿山已視眼茫茫，失明在即。安祿山身體被多種病魔所侵，使他性格狂暴，無人能應付。

　　傳言他得了疽病，或許身體已有部分開始腐爛。

　　安祿山欲立年輕的段夫人所生的安慶恩為太子，為另一兒子安慶緒懷恨刺殺。

　　肅宗皇帝比預期中更早奪回國都，據說，原因出於安祿山上述之事。

　　玄宗太上皇返回長安，是在長安陷落後的隔年，也就是至德二年。

　　太上皇朝思暮想，一心掛念著貴妃。

　　原本，太上皇有意立刻開挖墓地，將貴妃搭救出來。然而，當初我們的計畫，已因若干事由而發生變化了。

　　變化之一，是玄宗皇帝退位為太上皇，由太子李亨登基為肅宗皇帝。

　　當然，肅宗皇帝並不知情，下葬在那石棺中的貴妃，依然還活著。

　　若我們將一息尚存的貴妃挖掘出土，肅宗皇帝必然不快。

　　長安好不容易才恢復治安，倘若貴妃復生，大唐勢必又將陷入動亂。

　　陳玄禮不可能安分守己。

　　另一變化，是安祿山之子安慶緒仍然活著。

　　誠如大兄所知，安慶緒暗殺生父安祿山，過了三年，即遭安祿山副手史思明所殺，不過，玄宗太上皇返回長安之時，他尚在人世。

　　萬一擔心貴妃報復，陳玄禮再次叛變，誰又曉得，大唐帝國將會陷入何種處境？

　　總之，當時正是國事紛擾、帝國前途未卜的時期。

　　比起玄宗太上皇，此刻肅宗皇帝擁有更大的權力，我們無法違逆皇上，擅自挖掘貴妃出土。

　　如果肅宗皇帝知曉此事，想必會說，讓貴妃就長逝於地下吧。

　　唯一的方法是避人耳目，暗中挖出貴妃，然後，不動聲色地讓我帶回倭國去。

　　然而，此事真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嗎？

　　隨著時間消逝，挖墓之事也愈來愈困難了。

　　貴妃墓地常年有人看守，即使能夠暗中挖出，也絕難拭去挖掘的痕跡。守墓人一旦發現盜挖痕跡，一定會大感詫異，而挖出石棺確認吧。

　　彼時，倘若石棺中不見貴妃遺體，守墓人馬上會發現盜墓之事。到時候，首先要被懷疑的，就是玄宗太上皇。

　　若不謹慎行事，世人將會得知玄宗太上皇在幕後指使。

　　若想不為人知地秘密挖掘、運送出土的貴妃石棺，無論如何，都需藉助高力士之力。不過，與馬嵬驛之時相比，高力士現在的心情也好像到有所轉變。

　　高力士似乎反對挖出貴妃，讓她回魂蘇醒。

　　黃鶴雖稟告太上皇，無論高力士作何想，也可挖出貴妃石棺。然而，玄宗太上皇卻一副心意已決地說：

　　「不能瞞著高力士秘密進行這事！」

　　再說，也還得準備遠渡倭國的船隻。

　　某晚，我被召喚入宮，秘密來到太上皇宅邸。

　　我到達的時候，馬嵬驛眾臉孔已聚集此處。

　　玄宗太上皇。

　　高力士。

　　黃鶴。

　　白龍。

　　丹龍。

　　以及我，安倍仲麻呂。

　　支開閒雜人等後，我們火速展開談話。

　　「挖出貴妃的時機應該到了──」

　　玄宗太上皇滿臉皺紋地說。

　　親眼看見燈火搖曳映照下的太上皇面龐，又聽到他的聲音，我猛然察覺，太上皇已經失去昔日打造大唐盛世時的臉孔了。

　　站在我面前的，只是個被自己心事所困擾的老人。

　　「到底什麼時候挖墳？今晚想跟大家商量。」太上皇說道。

　　「黃鶴，明晚行不行──」

　　「如果太上皇下令的話──」

　　說畢，黃鶴行了個禮。

　　「嗯，既然這樣的話──」太上皇回應。

　　「千萬不可操之過急──」

　　不待太上皇說完，高力士開口搶話。

　　「你是說，還太早？」

　　「是的。」高力士深深一鞠躬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高力士囁嚅地向太上皇說明前面我所說過的理由。

　　「既然還太早，那，什麼時候？你說，什麼時候才好呢？」

　　「我沒法說。」

　　「沒法說？」

　　「沒法說是什麼時候，奴才只知道，現在還不是挖墳時機。請太上皇切勿急躁。」高力士說畢，太上皇又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晁衡，你覺得如何？有什麼看法呢？」

　　「恕臣──」我點點頭後，繼續說，「臣深切體會太上皇心情，不過，高力士所言，微臣確有同感。」

　　「到底要聽誰的？」玄宗太上皇提高音量，心懷怨氣地睥睨了我一眼。

　　「暗中挖出貴妃，先將她秘密藏匿某處，然後不為人知地帶到倭國。如果有這樣的方法，現在就可以將貴妃搭救出來。」我說。

　　「有這樣的方法嗎？！」

　　太上皇叫了一聲，雙手抱頭，繼續說：

　　「如果有方法，快說出來。我一刻也等不及了，朕要把貴妃從地下挖出來。一想到貴妃這樣被埋在地下，朕就要發瘋──」

　　「這個方法，微臣現在無法說得清楚，不過，倒是有幾種可能──」

　　「你是說，有方法？」

　　「是的……」我深深低頭致意，再點點頭。

　　「什麼方法？！」

　　「恕臣直言前先確認一件事，不知可否請問太上皇？」

　　「快說──」

　　「順利挖出貴妃後，太上皇作何打算──」我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如何打算？」

　　「貴妃生還後，太上皇打算和她一如往常過日子嗎？」

　　「──」

　　「太上皇會否改變心意，想暗中藏匿貴妃，期待一次又一次的重逢？或是按照原計劃，由臣護送貴妃到倭國去──」

　　「──」

　　「即使和貴妃私下重逢，總有一天，也會敗露行跡。到時候，太上皇有何打算？是否已有覺悟了呢？總之，貴妃挖出後該怎麼辦？太上皇非拿定主意不可。如果打算藏匿貴妃，就必須做好萬全準備。要帶到倭國的話，也一樣。」

　　「──」

　　「微臣絕非要太上皇如何做，而是請您想清楚、下決心怎麼做。不管何時開挖，都必須在萬全準備後進行。」

　　「唉……」太上皇深深嘆了口氣後，說道：

　　「先說說你的意見，朕聽後再決定──」

　　我心中已有覺悟，口中湧溢的口水咽了又咽，然後對太上皇說：

　　「臣以為，正因打算秘密進行這事，才會讓事情變得如此複雜。」

　　「你是說──」

　　「此事不如以公開儀式，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

　　「此話怎講？」

　　「首先，由太上皇下旨，命令皇上遷移貴妃陵墓──」

　　「什麼──」

　　「原本就因偶發的叛變，馬嵬驛才成為貴妃墓地。墓穴也是臨時湊合而成。如能以移葬為由，另建一座與貴妃身份相稱的堂皇墓地，再將遺體移走，外界就沒有批評的理由──」

　　「唔──」

　　「移葬時，可從石棺中移出貴妃遺體，再以其他適當屍骸頂替就可以了。」

　　「──」

　　「大家覺得怎樣？」

　　「這有個問題。到底何時、如何移換遺體──」

　　「首先，挖出裝有貴妃遺體的石棺時，先不要打開，原封不動移至就近的帳篷之中──」

　　「然後呢？」

　　「帳篷那兒，閒人不得接近──」

　　「用什麼理由支開旁人呢？」

　　「就說太上皇要親自憑弔貴妃遺體。不想讓旁人目睹已腐爛的貴妃遺體。」

　　「唔唔。」

　　「然後，高力士、黃鶴等少數在場之人，打開石棺、更換遺體，再移葬到其他地方就行了。」

　　「唔唔，唔唔──」太上皇的聲音明顯透露出興奮之情。

　　「新的墓地該設在哪裡呢？」

　　「驪山華清宮旁應該很合適吧──」

　　「好辦法！」太上皇欣喜讚許道。

　　基於上述這番談話，表面移葬墓地，實則搭救貴妃的行動，就此決定了。

　　【十二】

　　乾元元年（譯注：西元七五八年），牡丹盛開時節。

　　貴妃墓地四周，牡丹花繚亂盛開，殷紅的紅玉、純白的白玉、紫雲、彩風等各色名種牡丹，垂墜得細枝都彎曲了，五顏六色的花瓣正迎風搖曳著。

　　玄宗太上皇垂坐在樹陰下設置的御椅之上，高力士、黃鶴、白龍、丹龍加上我，並列左右兩側。

　　另有三十餘名士兵、宦官、隨從等，也在現場。

　　貴妃埋葬此處，悠悠已近二載。

　　墓地早有四名持鍬男子，等待太上皇下旨開挖。

　　玄宗太上皇帝起身，正要開口。

　　「啊，不，請等一下──」出聲阻止的，是道士黃鶴。

　　太上皇滿臉驚訝問道：

　　「怎麼了？」

　　「等一下，等一下。」

　　黃鶴說完，跨步向前，站在墓地上，若有所思地斜睨腳下泥土。過了一會兒，稟告玄宗太上皇說：

　　「此次挖掘貴妃石棺的任務，請交給在下和白龍、丹龍吧。」

　　這句話完全不在當天計畫之中。

　　原定計劃是，下令數名士兵挖出石棺，送至迎面搭設的帳篷中，我們隨即進入帳篷，以早經備妥的女屍頂替，再將貴妃秘密運回宮中。

　　然而，為何又──

　　既是黃鶴，他豈有忘掉計畫之理，但既然是他特意提請親自開挖，想必有某種理由吧。

　　玄宗太上皇似乎也抱持相同想法，說：

　　「可以，你們三個挖吧！」

　　老道士黃鶴、白龍、丹龍取代四名男子，接手鐵鍬。

　　「開始！」隨同太上皇一聲令下，黃鶴率先揮鍬，朝土中挖了下去。

　　冷不防──

　　我看到數條黑蛇，自土中倏地抬起鐮刀形的蛇頭，纏繞在往下挖去的鍬刃和鍬把之上。這景象，難道會是我看花了眼嗎？

　　當黃鶴以鍬刃尖端刨土，倒出一鏟泥土時，黑蛇早已失去蹤影了。

　　隨後，白龍、丹龍也陸續下鍬。

　　方才那幕，竟彷彿沒有發生過一般，三人默默地挖土。

　　然而，千真萬確地，我明明看見黑蛇纏繞在鍬把上，絕非錯覺。

　　怎麼可能──

　　或許方才我所見之事，黃鶴事前早已察覺。

　　所以才會自動請纓，要求擔任挖掘工作？

　　當然，這事無法當場問個明白。

　　三個男人一語不發地繼續挖土。

　　不久，白龍的鍬刃碰觸到土中某個堅硬物體，傳出「喀噠」聲音。

　　此時，玄宗太上皇一副坐立難安模樣，他自御椅起身，跨步走近正在挖掘的洞穴旁邊。

　　「喔……」

　　裡面果然有具石棺。

　　鬆挖開四周的泥土後，石棺露出全部面貌。

　　約合十人之力，一起將那石棺抬起，移至帳篷中。

　　【十三】

　　閒雜人等已被隔離。如同兩年前那天。

　　曾經聚集於馬嵬驛房舍的眾臉孔，又全員到齊於帳篷之中。

　　雖說貴妃人在石棺之中，也算是在現場。

　　「黃鶴道士──」

　　我情不自禁叫喚了一聲。

　　其他士兵、侍從均已遠離，四周環繞、背對著這頂帳篷。

　　只要小聲說話，便不必擔心遭人竊聽。

　　「你才下鍬，我就看見數條黑蛇從土裡竄出，纏繞在鍬刃和鍬把上──」

　　「原來如此，你全看見了──」黃鶴回應。

　　「喔，真有此事，我也看見有隻手從土裡冒出，握住鍬把──」

　　玄宗太上皇附和說道。

　　「果然──」

　　「果然？」

　　「所以我們才接替挖掘工作。」

　　「什麼？」

　　「若讓士兵開挖，大概第一鏟下土，他們就會嚇得落荒而逃了。」

　　「這──」

　　「以貴妃墓地為中心，此處地氣已亂。如果就那樣開挖，我判斷會出事，所以才接手。果然，這麼做是對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黃鶴說畢，望向一旁擱置的石棺。

　　依黃鶴所說，墓地泥土，已有異形之氣寄宿其中，下鍬入地那一剎那，異氣便纏住那把鍬。那股妖氣，依所見者不同，有人看見手，有人則看到黑蛇出現──

　　挖掘之際，無論黃鶴或白龍、丹龍，都看到土中冒出種種不祥之物。

　　「貴妃到底怎樣了？」

　　玄宗太上皇臉上益發顯現不安神色。

　　「白龍，丹龍──」黃鶴簡短呼喚，兩人從帳篷縫隙中朝四周探看，隨即回到原地。

　　「應該沒問題。」兩人向黃鶴報告。

　　「那就打開棺蓋──」

　　黃鶴、白龍、丹龍三人，緩緩地將棺蓋移開。

　　棺中情景，徐緩暴露出來。

　　太上皇看似有點膽怯，本欲閉上雙眼，旋即豁出去一般探出身子，自緩緩移開的縫隙中察看棺內狀況。

　　我們幾乎也同時望向那石棺。

　　「喔──」玄宗太上皇吞下叫聲。

　　石棺之內──

　　貴妃躺在石棺之內。

　　貴妃確確實實躺在石棺之內。

　　可是，該如何形容她的變化啊。

　　青絲已成滿頭白髮，原本白皙豐潤的肌膚，變成了茶褐色，皺縮得乾巴巴的，有如枯紙一般。

　　而且，身形削瘦得無以名狀。

　　她的頭──臉頰凹陷得可以明顯看出頭蓋骨形狀，肌膚乾癟，宛如一張薄紙，貼在骷髏之上。

　　雙眼，睜得圓滾滾，正仰望著眾人，不知是生是死──

　　無論如何，那都是一張無可言喻的淒慘的臉──

　　整張臉因恐怖而歪斜扭曲，嘴唇上翻，露出牙齒。

　　不知是否為貴妃所出，石棺中甚至彌漫一股乾涸的屎尿惡臭。

　　眾人雙眼宛如僵凍了，好一陣子視線都無法離開貴妃的容貌。

　　「喔……」

　　「喔……」

　　玄宗太上皇發出嘶啞聲音，低聲叫喚著。

　　「貴妃，貴妃啊，怎麼會──」

　　語畢，玄宗皇帝即別過臉。

　　「這到底──」

　　黃鶴也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俯視貴妃身影。

　　貴妃雙手，正好托在胸前。

　　望見貴妃雙手指頭時，我幾乎當場作嘔。

　　因為貴妃指尖上，沒有一隻有完整的指甲。

　　指尖沾滿了血跡。

　　裂開的指甲往上翻轉，黏附在指尖之上。

　　沾滿血跡的指尖──

　　血跡雖已乾涸，指尖形狀卻已非本來模樣。

　　雙手的食指，甚至削肉露骨。

　　正好，棺蓋被挪移一旁，擱在石棺旁的地面上，棺蓋內側朝上。

　　望見棺蓋內面時，我幾欲再度作嘔。

　　因其表面，竟然有數不清的血痕。

　　也有看似部分指甲或乾枯的指肉，與血漬一起黏在該處。

　　我已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貴妃曾在石棺中蘇醒過來。

　　醒來時，她馬上明白自己置身何種處境。

　　貴妃驚恐尖叫，想方設法，企圖從這地下石棺脫身，而用她那細長指尖，拼命抓撓石棺表面吧。

　　「到底怎麼回事──」

　　黃鶴一臉茫然，喃喃自語。

　　「貴妃還活著。」

　　說出這句話的，到底是丹龍還是白龍？

　　眾人大吃一驚，俯視棺內動靜。

　　「手指──」丹龍又說。

　　眾人視線轉移貴妃胸前那雙手，果不其然，貴妃左手食指指尖微微抖動了一下。

　　「喔……」

　　令人難以置信地，貴妃竟然一息尚存。

　　與此同時，貴妃的雙眼也動了起來。

　　似乎是在探索某物，貴妃雙眼左右移動，環視眾人般，悠悠地轉動了起來。

　　「喔，玉環，玉環呀，你可知道、可知道是朕啊──」

　　玄宗太上皇伸手抓住貴妃之手，貴妃臉上表情卻無任何變化。

　　貴妃依然齜牙咧嘴，唯有一雙眼睛轉來轉去。

　　看不出來，那對眼睛認出了誰的臉孔。

　　太上皇握著貴妃的手，喃喃自語：

　　「停！全部停下來……」接著又說道：

　　「把貴妃從這兒抬出來。讓她出來，馬上回宮……」

　　「不用建造新墳什麼的了。就把這石棺原地重埋。別讓任何人再挖出來──」太上皇繼續喃喃說道，

　　「你們向外說，太上皇一看見貴妃遺骸，已失去移葬的意欲。貴妃之墓就是此處。讓它保持原狀──」

　　帳篷內備有數個箱子，裝盛此次儀式所要用的種種法器、座台等。自石棺移出的貴妃玉體，便藏匿在其中一個箱子內。

　　石棺再度上蓋，埋葬於原地。

　　石棺回埋之際，黃鶴施行種種法術，避免石棺再度被挖掘出來。

　　此後，直到抵達京城，玄宗太上皇都如行屍走肉。

　　他已毫無氣力，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高力士及道士黃鶴，也都繃著臉，一語不發。

　　長安歸途上，兩人在馬上幾乎未再出聲。

　　對黃鶴來說，自信滿滿的尸解術為何會失靈？他一直在思索這個答案吧。

　　返京之後，待玄宗太上皇恢復元氣，等待在黃鶴眼前的，會是怎樣的旨令──

　　黃鶴心中大概也在擔憂這點。

　　而我也不停在思索著，護衛貴妃至倭國的任務，已經飄向迢迢遠方了。

　　【十四】

　　兩個月後，眾人再度聚首於玄宗太上皇處。

　　地點是在驪山華清宮。

　　事前已經安排，不讓旁人接近，唯有我們一行人得以來到此處。當然，眾人為何群聚此地，知情者唯有我們數人。黃鶴以馬車秘密載運貴妃至此，其他人也一概不知。

　　此處是建造於池畔的獨立屋舍。

　　為避免外界窺見，所有窗子全已關閉，我們輕聲地向玄宗太上皇請安。

　　屋外樹林一片綠意，傳來陣陣婉轉鳥鳴，玄宗臉上卻灰黯如死人一般。

　　玄宗太上皇。

　　高力士。

　　黃鶴。

　　白龍。

　　丹龍。

　　我。

　　失去靈魂一般的楊貴妃，也坐在玄宗太上皇御椅旁所準備的螺鈿木椅之上。

　　此時，貴妃雖已非剛出土時的可怕模樣，體態已接近原形，但昔日豐潤白皙的肌膚卻已不復見。

　　肌膚乾巴粗糙，花白髮絲也沒能恢復原狀。

　　貴妃看來老了將近十歲，更甚的是，貴妃的心似已遠離她的軀體，不知飄向何方。

　　雙眸茫然眺望著遙遠彼方，身上披掛著一如往昔的華美衣裳，看來反而令人心痛。

　　有人打招呼，貴妃偶爾也會小聲致意。然而幾乎所有時間，她均靜默不發一語。

　　貴妃被搭救出來時所發出的惡臭──

　　石棺中臭氣沖天的屎尿味，讓我畢生難忘。

　　那狀況，任何知道她往昔美麗身影、舉止的人，都無法正視。

　　貴妃身上香味四溢，卻怎麼也難消除印象中殘留的惡臭，反而更令人想起當時不堪嗅聞的惡臭。

　　「怎樣──」玄宗太上皇有氣無力、自顧自地說道。

　　高力士望向黃鶴，示意太上皇問話的對象是黃鶴。

　　「是──」黃鶴俯首致意說道：

　　「以貴妃情形看來，她的心情終於平穩下來，不過，魂魄卻還沒回到體內──」

　　「那時，你是對我怎麼說？你不是說沒問題，事情會順利進行嗎……」玄宗太上皇以怨恨眼神，斜睨著黃鶴說：

　　「難道無法找回貴妃的魂魄──」

　　「上皇陛下……」

　　黃鶴以低沉嗓音喚了一聲，深深一鞠躬說：

　　「回答這話之前，臣有一事稟告，不知可否說出──」

　　「什麼？！」

　　「務必讓臣一說。」

　　「可以，說吧。」

　　「是。臣對貴妃所施行的尸解術──」

　　「怎麼了？」

　　「臣下之意，是有人破壞了我的法術。」

　　「什麼？」

　　「尸解術以那樣的方式失敗，是很罕見的──」

　　「怎麼說呢？」

　　「即使失敗，也不會中途醒過來，頂多一睡不醒而死──」

　　「你是說，有人壞了這事？」

　　玄宗太上皇倏地瞪大眼睛緊盯著黃鶴看。

　　「太上皇所言正是。」黃鶴眼珠向上翻，視線停留在太上皇身上，垂頭回答，

　　「不是尸解丹被調包，就是紮在貴妃身上的針，不知被誰鬆動了──」

　　「喔──」

　　「尸解丹被調包，現場沒人可辦得到。簡單說，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紮的針給鬆動了。」

　　「是誰，到底是誰做了這樣的事──」太上皇聲音陡然放大。

　　「當時若有人動了手腳，應該就是今日在場的某人。即使那時之後，回去挖掘，調整扎針深淺，那也應該是我們之中的某人，或是某人將此秘密外洩給了旁人。因為，除了我們之外，這世上再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

　　太上皇不安地瞄了我們每人一眼。

　　然而，那份不安隨即被憤怒所取代，太上皇激動地叫喊：

　　「是誰，是誰幹的？！」

　　這事當然不是我做的，但太上皇視線停留在我臉上那片刻，我還是嚇得魂飛魄散。

　　「太上皇請息怒……」說話的是高力士。

　　不愧是高力士，即使這種場合，聲音依然氣定神閒。

　　「千萬別操之過急。要斷定是誰並不容易。」

　　「什麼？」

　　「首先，關於此事，誠如黃鶴所言，其一是，失敗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嗯。」

　　「其次是，黃鶴知道自己法術失敗，卻為隱瞞真相，或許說了謊言。」

　　高力士說畢，黃鶴立即反擊道：

　　「是嗎？大人是說，在下為了隱瞞失敗而撒謊嗎？」

　　「我不是這樣說。我只是說，或許有那樣的可能──」

　　「為何我聽起來，像是說我撒謊呢？」

　　「有關這點，不是你先懷疑我們這些人的嗎？誠如所言，當時在現場可以調整貴妃扎針深淺的，正是我們全體。可是，太上皇絕無可能這麼做，出主意的您及白龍、丹龍也不可能，如此推想當是人之常情──」

　　「──」

　　「如此一來，矛頭就指向在下或晁衡大人了，你認為是我們其中一人幹的。當然，我想在場的各位都知道，當時，是我建議玄宗把貴妃交給陳玄禮，那麼，第一個涉嫌的應該就是我了吧。」

　　「嗯……」玄宗望向高力士，喉嚨深處將話咽了回去。

　　堅硬如石般的沉默，籠罩著現場。

　　不知貴妃是否明白自己已成為大家的話題，她依然沉靜凝視遠方，雙唇緊閉。

　　此時──

　　屋外傳來男人聲音。

　　「太上皇，啟稟太上皇。」是在門外護衛、禁止他人進入的一名士兵。

　　「什麼事？」

　　「是。外面有位自稱青龍寺不空大師求見──」

　　士兵自房間外面回答道。

　　「什麼？不空？」

　　「他說，務必得見太上皇一面，而且有要事稟告，希望獲准謁見。」

　　「什麼事？」

　　「我問過了，但不空大師堅持當面稟告太上皇──」

　　「我現在很忙，叫他回去。」

　　「是！」士兵腳步聲漸行漸遠。

　　「可是，不空為何知道此地──」太上皇喃喃自語般說。

　　「太上皇雖然微服出宮，事前卻沒囑咐不得洩漏行程，像不空大師這樣道行高超的人，自己應可得知此事吧。」

　　玄宗發出「嗯」一聲的同時，屋外又傳來士兵的腳步聲。

　　「不空大師說，無論如何都要見太上皇一面。如果太上皇不願意見他，就要我傳話，倘若大家正在談論尸解仙一事的話，請務必讓他加入──」

　　玄宗吃驚不已，對我們看了一眼。

　　既然提到尸解仙，表示不空知道我們在此談論什麼事。

　　當然，傳話的士兵尚不知道貴妃之事，所以不空和尚故意不說出貴妃名字，僅拐彎抹角地說出「尸解仙」三個字，目的在於不想讓這名士兵知情吧。

　　這麼說來──

　　「不空知道此事了──」玄宗情不自禁出聲說。

　　「啊？」外頭傳來士兵不知所措的聲音。

　　高力士隨即說道：「既然他這樣堅持，就見他吧。」

　　玄宗望向黃鶴，黃鶴立刻點頭致意。

　　「好，好吧。領他到這兒來。」

　　「是。」

　　士兵腳步聲又走遠了。不一會兒，外面傳來某人緩步前來的動靜。

　　不久，腳步聲停在門外。

　　「不空大師已帶到。」士兵說。

　　「太上皇，久違了。不空向您請安──」

　　門外傳來我也耳熟的柔和聲音。

　　「進來！」

　　玄宗太上皇說畢，有人緩緩推開門扉，一身僧服的不空和尚走了進來。

　　不空和尚身旁，還有個約十三、四歲的沙彌，正抬起一張伶俐臉孔，安靜地站在門口。

　　不空身後門扉關上後，士兵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久未問安。」

　　不空靜靜地行了個禮。

　　【十五】

　　大兄。

　　你人在長安時，不是曾與不空和尚見過一兩次面嗎？

　　大兄來到長安，和我成為莫逆之交，我記得是在天寶元年的事了。

　　翌年春天，宮中盛宴。那日，你在御前揮筆立就填寫〈清平調詞〉，交由李龜年吟唱，貴妃起舞，盛宴情景至今歷歷在目。

　　回想起來，正是那時埋下了你和高力士失和之因，而那日宴席，不空和尚應該也列席在座吧。

　　彼時，我已四十三歲，你也同庚。不空正值三十九，比我們都年輕。

　　貴妃二十五歲。玄宗皇帝五十九歲。高力士六十歲。

　　對不空來說，那一年，是他首次行腳天竺之年。我想，在他即將出發數天前，他出席了那日的盛宴。

　　日後，不空再度行腳天竺，返回唐土後，便一直居住在青龍寺。

　　安史之亂那時，他也寸步不離長安，始終在青龍寺修行。

　　我想，當時他已有五十四歲了。

　　不空和尚到底有何要事，要來此處謁見玄宗太上皇呢？

　　不，應該說，為何他知道玄宗太上皇人在此處呢？

　　稍事寒暄後，不空和尚對著一旁的沙彌說：

　　「你到外面等一會兒。」

　　那個沙彌恭敬地行了個禮，走至外面。

　　不空和尚再度環視眾人後，望向太上皇身旁的空椅子。

　　此時，貴妃已由丹龍與白龍攙扶，帶到其他房間。

　　房內剩下的，只有我和玄宗太上皇、黃鶴，加上高力士四人。

　　「不空，你有什麼事？」太上皇開口。

　　「是。」不空點了點頭，在原地跪下。

　　黃鶴從旁瞪視著不空。那時，我初次目睹閃爍著那般可怖眼神的黃鶴。

　　迄今為止，黃鶴算是那種內心究竟想些什麼，根本無人能猜測出來的人，他是個喜怒完全不形於色的人。

　　雖說他唇角偶爾也會浮現微笑，但那微笑，也無法讓人理解黃鶴真正在想些什麼。

　　這樣的黃鶴，此時，雙眼正充滿著讓人一目了然的憎惡。

　　不空和尚不是完全察覺不到黃鶴如此眼神，但他只是沉穩安靜地仰望太上皇，說：

　　「太上皇，請下旨眾人迴避……」

　　「讓眾人迴避？」

　　「是。」

　　「你要說的話，這些人聽不得嗎？」

　　「正是。」

　　「在場全是我信任的人。你就直言吧──」

　　「請下旨眾人迴避……」

　　說畢，不空和尚深深一鞠躬，舊話重說。

　　太上皇終於忍不住慍氣，臉上流露不悅神色。

　　「太上皇，貧僧今日稟告之事，希望只有太上皇知道。聽完我稟告之後，若太上皇猶然怒氣難消，貧僧這條賤命，任憑處置──」

　　不空和尚說畢，玄宗太上皇求救般望向黃鶴。

　　黃鶴依舊盯著不空和尚，說：

　　「不空大師，你今天是冒死而來的？」

　　「沒錯。」不空毫不猶豫地回應。

　　不空和尚看來毫不畏怯。

　　不知是否被此神情所迫，太上皇說道：

　　「也好。不空啊，既然如此，我姑且聽你一說。如果你的話不討我歡心，馬上賜你死罪，明白嗎──」

　　「是，謹遵所言。」

　　「就給你半刻鐘吧──」

　　不空和尚再度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

　　結果──

　　走出房外的是我們。

　　房內只剩玄宗與不空和尚。黃鶴、高力士加上我，三人暫退到房外。

　　兩人在房內，到底正談著什麼？帶著不安心情，我們在其他房間內等待。

　　我們三人幾乎沒有交談，只是偶爾嘆息或面面相覷，等待太上皇和不空和尚談話結束。

　　約定半刻鐘已過，約莫又經過了半刻鐘──

　　有人進房報告，談話已結束。

　　大家連忙起身，折回原來房間。

　　玄宗太上皇沉著一張臉，坐在椅子上。

　　一副剛剛才結束談話的模樣，不空佇立太上皇面前。

　　即使我們魚貫而入，玄宗太上皇似未察覺一般，只是定定地望向上空某一點。

　　「太上皇，剛才都說了些什麼呢？」高力士輕聲問玄宗太上皇。

　　「完了──」

　　玄宗太上皇用微弱得無法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

　　「太上皇指的是什麼？」

　　「我說完了。已經完了，一切全都──」

　　「護送貴妃到倭國這件事，您有什麼打算？」

　　「根本沒什麼打算！」

　　玄宗太上皇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那巨大的音量，彷彿自腹部底層用力擠出。

　　「貴妃已變成那副模樣，還能為她做什麼？貴妃她，貴妃她──」

　　太上皇站了起來，渾身直打哆嗦。

　　是憤怒？

　　是憎恨？

　　這兩種感情，似乎同時襲擊太上皇龍體，他漲紅著滿是皺紋的臉孔，高聲吶喊道：

　　「呀，貴妃，貴妃──」

　　喊畢，仿如病倒一般，整個身子又跌坐回椅子上。

　　黃鶴見狀，悄悄走至藏匿貴妃的房間，查看情況。

　　冷不防──

　　「不見了！」黃鶴高聲驚叫，「貴妃不見了！白龍跟丹龍也不見了。三人全都失蹤了！」

　　黃鶴兩眼炯炯地奔回到房內。

　　「忘了吧──」玄宗太上皇說，

　　「大家都忘掉此事。什麼都沒發生。任何事都沒發生過。貴妃已死在馬嵬驛。後來的事全是一場夢──」

　　那聲音是何等悲痛哀絕。

　　然後，正如太上皇所說，事情就那樣擱置了，以上是我全部的見聞。

　　不久，有人發現守衛華清宮的兩名士兵死了。

　　難道是貴妃或白龍、丹龍自華清宮逃走時殺害的嗎？

　　從此之後，三人杳無蹤影。

　　不僅如此，不知何時，連黃鶴也自華清宮消失身影了。

　　此後四年──

　　肅宗改年號為寶應元年（譯注：西元七六二年），我又自鎮南之地返回長安來。

　　然而，不多時，我又將離開長安，到更偏遠的安南赴任。

　　如此，或許我再也不能活著回到長安了吧。

　　我已覺悟，安南將是我終老之地。

　　話雖如此，我心裡掛念著的，始終是貴妃的事。

　　我想，不空和尚應該完全知情吧。不過，再如何追問，他應該也不會說出任何內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至今我依然不得而知。

　　或許，我應該如此想，曾經令我死心的歸國之夢，因此事讓我又夢見了一次，其實是件幸福的事。

　　總而言之，在我老死之前，我亟欲吐露此事，所以提筆寫了這封信。

　　我並非想讓特定某人讀這封信。我只是想記載下來而已。因為只是想記載下來，所以才以倭國語言撰寫。

　　雖說收信人是太白大兄，這件事卻和大兄無甚瓜葛，如果您讀到了這封信，大兄啊，就請您當作這是晁衡過度思念倭國所作的一場春夢，笑納下來吧。

　　此外，若是其他人讀到這封信，如上所述，均與太白大兄無關，因是夢話，所有責任都在晁衡身上，尚請明鑒。

　　能涉入如此不可思議的事件，真是我的僥倖。

　　如今返回日本確已無望，我謹以倭語寫下此信，聊表遺憾之情。

　　寶慶元年　倭國使者　安倍仲麻呂　記於長安

　　※※※

　　如此這般，空海終於讀完了這封漫長的信。

【卷五．胡術】　第二十三章　神秘牡丹

　　【一】

　　此處是空海的房間──與其這樣說，不如說是在紅牡丹花朵之中。

　　更精確地說，是在丹翁的法術境界。

　　空海安坐在房子一般巨大的牡丹花瓣上。

　　橘逸勢與他並坐在樹狀般的黃色花蕊旁，對面是丹翁。

　　此刻，空海剛讀完安倍仲麻呂寄給李白的一封信，一個很長的故事。

　　空海一邊細看倭文寫成的信，一邊口譯成唐語唸了出來。從頭開始，他就如此一路念了下來。

　　這是描述玄宗皇帝和楊貴妃之間的奇幻故事。

　　逸勢不發一語。丹翁也沉默著，仰頭落座。

　　「丹翁大師，你在哭嗎？」空海問。

　　俄頃間……

　　四周的紅彩已然褪下，回過神後定睛一看，此處已是空海的房間。

　　燈火搖曳，座上三人中央，飄落一朵殘夢般孤零零的紅牡丹。

　　昂首仰天的丹翁垂下頭來，用右手指尖擦拭眼角。

　　「不，它讓我想起了懷念的往事。」丹翁抬頭。

　　「丹翁大師，晁衡大人信中出現的丹龍莫非指的是你？」空海問道。

　　「正是。」

　　「那，信中所寫全是事實？」

　　「嗯。」丹翁點點頭，低聲自語：

　　「我全然不知道晁衡大人留下了這樣一封信……」

　　寫著信文的書卷，仍握在空海手裡。

　　「丹翁大人，這封信的內容你全都知道嗎？」

　　「是的。所有寫到的、沒寫到的，我全都知道……」

　　「你指的是，同時行蹤不明的丹龍、白龍、貴妃，隨後也消失行跡的黃鶴去向，以及後來發生的事情嗎──」

　　「沒錯。」

　　「為何你們全都失蹤了？」

　　面對空海的提問，丹翁沉默不語。

　　「丹翁大師──」空海再問。丹翁望了空海一眼，說道：

　　「空海啊，這是我們的秘密。」

　　「我們？」

　　「是的。」

　　「到底誰跟誰呢？」

　　「是在下丹翁和白龍，黃鶴道士和貴妃。或者再加上玄宗皇帝、高力士的名字。如果再說下去，還有青龍寺……」

　　「什麼？」

　　「因為這封信，我終於完全懂了。這全是五十年前的如夢往事。而且還在持續著。只能說，當時我們所造的因，也終於到了我們不得不收割的時候了。唉，實在是……」丹翁嘆息般吐出這些話，唇角浮出微笑，又說：

　　「空海啊，無論經過幾年、幾十年，人終究無法逃離自己曾做過的行為……」

　　「──」

　　「近數十年來，也可以說，我一直在逃避這件事，結果，終究還是躲不開它的牽絆……」丹翁彷彿吞下凝結的苦澀說道。

　　「白龍啊，你終於決心讓這場夢結束了……」不是對空海，也不是對逸勢，丹翁自言自語般繼續說著。

　　「夢？」

　　「那是遙遠的夢哪。」

　　丹翁仰天喃喃自語，視線又移至空海身上。

　　「剛剛你提到白龍這名字──」

　　「空海，那並非公事，而是私事──」

　　「丹翁大師，那晚在徐文強棉花田遇見的人影，可是你相熟之人？」

　　「嗯。」

　　「那也是私事嗎？」

　　「是的。空海啊，為了回報你幫我念出這封信，我願意說說那件事。」

　　「那件事？」

　　「有關棉花田出土的兵俑。」

　　「丹翁大師說過，曾經掩埋那些兵俑？」

　　「正是。」

　　「那一大批的陶俑？」

　　「不。」丹翁靜靜地搖搖頭，「我是說，那幾尊出土的兵俑。這些俑，原先並非埋藏在那兒。事實上，是我們仿造的。」

　　「什麼──」

　　「空海，你仔細聽好……」

　　說畢，丹翁開始敘述出士兵俑的來龍去脈。

　　【二】

　　秋天的曠野。放眼望去，遍地都是秋草。

　　三名男子邊走邊撥開秋草。

　　一位是五十出頭的男子。頭髮烏黑，雙眸卻是黑裡帶灰的淡色。鼻梁高挺。

　　其他兩位是少年。約莫十二到十四歲的少年。

　　年約五十的男子，身著道袍，走在前頭。

　　道士模樣的男子，帶著兩名少年走在路上。

　　這個男人，正是黃鶴。

　　兩名少年則是丹龍和白龍。

　　兩人原來另有其名，道士為他們取名丹龍、白龍。

　　有幾處地方，細高的菅芒群生，一旦鑽進去，幾乎不見人影，只能看到搖曳的銀色穗桿。

　　他們撥開芒草前進，速度始終不變。

　　儘自往前走。

　　開始起風了。

　　此刻太陽正往中天移升，秋草仍留存著殘餘朝露。

　　行進間，衣袖、衣腳都被露水濡濕，顯得有些沉重。

　　然而，風吹過來，袖口鼓脹，水氣便蒸發到空中去了。

　　白龍和丹龍兩位少年，肩上各自扛著一把鍬。

　　前行的方向，往右手邊看，便可望見驪山陵。

　　也就是秦始皇的陵墓。

　　風一吹起，野草便隨之搖動。

　　除了這三人，四野杳無人跡。

　　男子身上的衣袖、髮梢，也像雜草般隨風飄搖。

　　「再往前走一些就到了。」走在前頭的黃鶴簡短地喃喃自語。

　　「你們察覺了嗎？」黃鶴接著問身後兩人。

　　「多少吧……」

　　「是會令脖子豎起寒毛的那種感覺嗎？」白龍和丹龍兩位少年答道。

　　「原來你們也察覺了！」黃鶴滿足地點點頭，再自言自語低聲說道：「這地方被下了巨大的咒。」

　　黃鶴一邊走一邊深呼吸，環視著四周。

　　「這附近全被下了咒。怎樣，感覺到那股巨大力量了嗎？」黃鶴發出感嘆聲：

　　「注意聽好，除了我，誰也不知道這事。這秘密絕對不可以透露給任何人。」

　　丹龍和白龍連連點頭。

　　「我發現這事已經十五年了。這咒，原本是對秦始皇驪山陵施法的。始皇帝大約是想利用這咒來守護自己的亡靈。那些活人，似乎也是為了這咒而陪葬的……」

　　黃鶴一邊走著，話也多了起來。

　　「十年前我便打算利用這咒。所以在此處埋下某物，今天我們就是為了挖掘它而來的。」

　　三人在風中前進。

　　「好，就在這附近。」黃鶴停下腳步，閉目凝神。

　　他口中念著咒語，一邊在草叢中屈膝蹲身、右掌抵地。

　　「喔，這裡，就是這裡！」

　　黃鶴站了起來，從頭上拔下一根毛髮。

　　嘴唇銜著毛髮一端，再屈膝。

　　這回雙掌著地，向前下腰，讓口中所銜的毛髮另一端觸地。

　　接著，閉上雙眼，念起了咒語。

　　他念的不是大唐咒語，聽來似乎是異國之咒。

　　過了一會兒，雙眼慢慢睜開，起身吐出銜在口中的毛髮。

　　「錯不了。舌尖麻辣的，一定已觸及地咒。」

　　黃鶴望向白龍和丹龍說：

　　「從這裡挖吧！」

　　白龍和丹龍不發一語，默默地開始挖掘。黃鶴卻躺臥在草叢裡，仰頭眺望著天空的雲朵。

　　「喏，白龍、丹龍，總有一天，我會用我的法術，去撼動這個國家……」

　　黃鶴偶爾朝著天空自言自語。

　　有時候口中含嚼著草枝，仰望晴空，吐出草來，喃喃自語：

　　「說到咒，女人的美，也是一種咒。而且不僅讓男人心動，甚至可以傾國……」

　　挖掘途中時，一度停下來吃飯。

　　食畢，丹龍和白龍立刻繼續挖掘。

　　黃鶴有時會探身觀望愈挖愈深的地洞，吩咐兩人：

　　「還得再寬一點，因為還要挖深。」

　　「一個挖，另一個將土清出洞外。」

　　不久，吩咐變成叮嚀：

　　「快到了，慢慢來，小心下鍬，可別弄壞了地下埋藏的東西。」

　　此時，太陽即將西沉。

　　不一會工夫，丹龍手上的鍬觸碰到某種堅硬物體。

　　不是石頭。

　　「是那個，就是那個。」黃鶴起身探看地洞。

　　終於，從洞裡挖出四尊人身大小的陶俑。它們全是披戴甲冑的男子。

　　四尊之外，周圍還埋有相同的俑。

　　「不，那些是真的。不用挖──」

　　黃鶴要兩人停止挖掘。

　　「驚奇吧？」

　　人在洞穴上方的黃鶴，朝著洞裡兩人這般說道。

　　「這附近地下埋有相同的東西，大約有七千多尊。我無意間經過這裡，感到地氣紊亂而試著查探，才發現有這樣的陶俑埋在這裡──」黃鶴的聲音響亮地迴蕩在洞裡。

　　「那四尊俑必須帶出來。不過，別擔心。你們不用做什麼了。出來吧！」黃鶴說道。

　　白龍和丹龍爬出洞外。黃鶴站在洞邊，一面往下注視那躺在洞裡的四尊陶俑，一面雙手結印開始念咒。

　　「敬告天地之神，我係瑣羅亞斯德之後。憑亞夫拉．馬自達與《神靈書》下令。阿塔爾、米斯拉、巫路斯拉迦那、馬菲啊！感應我願，成就艾霞，發出神力。賜予我等國土之子生命……」（譯注：瑣羅亞斯德Zoroaster為祆教創始人，亞夫拉．馬自達（Ahura Mazzdah=Ohrmazd）、阿塔爾（Atar=Atesh）、米斯拉（Mithra）、巫路斯拉迦那（Verethraghna）等均為該教諸神。）

　　隨後，又以異國咒語祈願。然後──

　　「喔。」

　　「哇。」

　　白龍和丹龍驚叫出聲。

　　躺臥在洞裡的陶俑，四肢突然開始震顫，動起來了。

　　黃鶴的異國咒語不停念誦著。

　　四尊陶俑笨拙地碰撞、傾跌，一面各自爬起，手扶洞緣，屢僕屢起，直到爬出洞外。

　　此刻，四尊俑像正並排在黃鶴面前。

　　漸沉於地平線上的殷紅夕陽，正映照在四尊俑像上。

　　黃鶴笑了出來，低聲卻充滿歡愉：

　　「十年了。只要十年就能動。正如我所預料。這四尊仿造的假俑，果然成功聚集此地咒力於一身──」

　　黃鶴得意地放聲大笑。

　　「塑造假俑時，我把自己的頭髮摻在泥土裡，再混入指甲。要是再埋個十年，這些假俑就會像真人一樣行動了吧。回答我，大地之子、吾兒啊，給予你們生命，你們高興吧──」

　　四尊陶俑從唇邊發出呼氣聲。

　　咻──

　　咻──

　　咻──

　　咻──

　　到底是主動回答的內心話？還是黃鶴施法讓他們回答？誰也不知道。

　　不過，這四尊陶俑會動，還能自行爬出洞外，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夕陽沉落之前，黃鶴命令四尊俑像再下洞躺著。

　　俑像爬回去之前，洞穴已經弄得淺些了。

　　「下回得讓它們自行爬出洞外，所以不能挖得太深。它們橫躺下來之後，上面泥土不要蓋得太重。」

　　就這樣，地洞又給填埋回去了。

　　埋好時，星辰已在暗空閃爍著。

　　「白龍、丹龍啊，早晚它們會派上用場的。」

　　「是。」

　　「是。」

　　白龍和丹龍，朝著黃鶴頷首。

　　星空下，三人好整以暇地跨步離去。

　　【三】

　　房內靜謐無聲。

　　燈火暗淡得彷彿即將熄滅一般，房內充滿冷冽的夜氣。

　　「如今知道這件事的，除了我，就只有白龍了。」

　　空海深深吸了一口黑暗中的冷空氣說道：

　　「那麼，丹翁大師，徐文強棉花田出土的兵俑，全是白龍幹的？」

　　「嗯。」丹翁頷首默認。

　　「那，關於劉雲樵家妖貓的事也……」

　　「恐怕是──」

　　「到底為了什麼，白龍要做出那樣的事──」

　　「──」

　　丹翁沒開口回答。他緊閉嘴唇，似乎在思索著某事。

　　空海望著丹翁，等待他的響應。

　　「太多令人不解的事了……」丹翁低聲喃喃自語。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歲月悠悠，過去太久了。玄宗、高力士、晁衡、黃鶴、白龍，以及──」丹翁頓口，閉上雙眼，方才感慨萬千地說：

　　「貴妃……」

　　接著，丹翁睜開了雙眼道：

　　「不過，也有已經知曉的事。」

　　「──」

　　「我可以斷然肯定一件事……」

　　「什麼事？」

　　「那是白龍為了引我出來的手段。」

　　「白龍的手段？」

　　「倘使秦始皇驪山陵附近出現了兵俑，那俑還會動的話，這消息必然會傳到我的耳裡。白龍大概認為，只要消息傳出，我就一定會現身。」

　　「原來如此……」空海率直地叫出聲：

　　「那，黃鶴道士呢？」

　　「別問我，空海──」

　　「──」

　　「那是我們的私事，也是秘密──」

　　「──」

　　「機緣一到，總有說出的一天吧。」

　　丹翁慢條斯理地站在房間中央。

　　「空海啊，今晚讓你聽到懷念的往事了。」

　　「是。」

　　「這是我和白龍的事。是我們之間必須解決的事……」

　　丹翁朝門口方向走去。

　　「丹翁大師……」

　　空海在背後喚他，丹翁沒有回應，逕自推開門走了出去。

　　「空海！」

　　逸勢站了起來，空海以眼神制止他。

　　「空海啊，歲月之逝，不過瞬間之事……」

　　屋外面傳來丹翁的聲音。

　　「別白白浪費了你的才能。」

　　之後，丹翁的聲音與動靜，就此消失在夜氣之中。

　　空海和逸勢面前，僅留下安倍仲麻呂寄給李白的信卷，靜靜映照著微弱的燈火。

第二十四章　第二封信

　　【一】

　　空海和橘逸勢，漫步在日益繁華的長安街頭。

　　他們正前往柳宗元住處。

　　柳葉的新綠已溫煦抽芽，雖離黃土飛揚的季節還有一段日子，景色的春意卻更加濃密了。

　　兩人早已習慣唐語、胡語和吐蕃語此起彼落的熱鬧街景。

　　走在路上的男男女女，身上的服裝也見春意，不時可看到穿著流行胡服、胡靴的女人。

　　春天真的來了。

　　「空海，真是不可思議啊。」

　　橘逸勢邊走邊說。

　　「什麼不可思議？」空海答道。

　　「原來在異國之地，春天也能如此有規律地來臨。」

　　逸勢一邊觀望四周景致，一邊用著興奮的語調回應。

　　「昨夜看到安倍仲麻呂大人的信，不覺感動得直擦眼角。仲麻呂大人當時不知有多寂寞啊。如今離開了故鄉，我才深切體會他的心情。每年春天如此按時來臨，想必能讓仲麻呂大人得到一些寬慰吧。」

　　逸勢心有戚戚焉地嘆了一口氣。

　　嗯。

　　嗯。

　　空海邊走也邊點著頭。

　　空海懷裡正藏著安倍仲麻呂寄給李白的那封信。

　　「可是，空海，事情果然如你所說那般。」

　　「我說過了什麼？」

　　「就是徐文強棉花田出土的兵俑和妖貓那事啊。」

　　「喔。」

　　「你不是說過，為何對方要那般引人注目，只要仔細思考這個問題就好了？」

　　「原來是那件事？」

　　「結果事情真的如你所言──」

　　「逸勢，這是你先察覺的問題。」

　　「不，空海，是你。」

　　「哦。」

　　「丹翁大師不是說，那一定是白龍為了吸引他現身才這麼做的？」

　　「的確這樣說過。」

　　「那，他為何要引出丹翁大師呢？」

　　「不知道。這大概得問丹翁大師吧。」

　　「話雖如此──」

　　「怎麼啦？」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嗎？」

　　「是不對勁。」逸勢點點頭。

　　「空海，你能推測出理由嗎？」

　　「不能。」

　　「不能嗎？」

　　「雖然無法推測出理由，但我想，那秘密應該和楊玉環──貴妃有關。」

　　「什麼秘密？」

　　「不知道。」

　　「你真是個直話直說的男人。」

　　「對不起。」

　　「昨夜起，我便為貴妃感到無限哀痛。」

　　「嗯。」

　　「承皇帝之命，被迫離開丈夫，嫁給年紀如父的男人，最後，還遭那男人下令賜死。倘若晁衡大人的信為真，她應該不會喪命。可是，她卻被活埋在墓穴，雖然事後再挖出，卻因此而發瘋了。她現在身在何處，到底怎麼了，誰也不知道……」

　　「──」

　　「真是傷腦筋啊。」

　　「怎麼了？」

　　「每逢春天，我似乎就會思考這種問題。」

　　空海和逸勢並肩漫步。

　　「話又說回來，這樣好嗎？」逸勢問道。

　　「什麼事？」空海回問。

　　「一大早，就到柳宗元大人住處拜訪。」

　　「應該不會太失禮吧。」

　　「可是，他或許還在就寢，也或許根本不在。」

　　「說的也是。」

　　「為什麼要去找他？」

　　「因為我掛念著許多事。」

　　「什麼事？」

　　「譬如說，晁衡大人這封信放在李香蘭家裡，敵方或許已經知曉這封信的存在。」

　　「唔。」

　　「柳宗元大人也很慎重其事，每次都微服出門，不讓人知道。這或許是因為內部有間諜。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

　　「我要是特意通知柳大人，說我為了這個那個想見他一面。讓他設法安排見面種種時，很可能還沒見到面，就讓間諜察覺了。」

　　「嗯。」

　　「所以說，如此毫無通知就前往，有時反而更安全。」

　　「是這樣嗎？」

　　「別想得太難。其實，我不過是不想坐馬車，只想這樣自在地漫步街頭罷了。這才是真心話。」空海繼續說道：

　　「喂，逸勢，說著說著，眼前似乎就是柳大人的宅邸了。」

　　【二】

　　「喔──」

　　凝神不語的柳宗元，聽完空海的話，情不自禁發出呼聲。

　　「萬萬沒想到晁衡大人的信裡，竟然寫著這樣的事……」

　　柳宗元手握拳頭，擱在桌上，緊咬雙唇。

　　此處是柳宗元充當書庫的房間。

　　四面書架上，各種卷帙堆積如山，室內空氣，充滿新舊墨香、書籍混合而成的氣味。

　　柳宗元讓空海和逸勢進入後，聽說空海已找到信，且已帶了過來，這消息令他欣喜萬分。

　　空海將昨夜的事述說一遍，而且像念信給丹翁聽一樣，對著柳宗元複誦了一遍。

　　此刻，總算念畢信文。

　　「果真是一個曲折離奇的故事──」柳宗元難抑興奮說道：

　　「對大唐朝廷來說，這是秘中之秘。絕不可對外洩露半個字──」

　　「是。」空海點頭。

　　「不過，這封信是真的嗎？」

　　「應該是真的。既然是用倭語寫成，那就不可能出自他人筆下了。」

　　「唔……」

　　「對了，柳大人，我想請問您一件事──」

　　「空海先生儘管問──」

　　「晁衡大人這封信，您是何時、又是以何種方法取得的呢？」

　　「喔，這個，這個嘛──」柳宗元突然放大聲音：

　　「老實說，我也有一些話必須對空海先生說。」

　　柳宗元再度壓低放大的音量，並探出身子。

　　「什麼事？」

　　「其實，晁衡大人的信似乎並不只一封。」

　　「怎麼說？」

　　「好像另有一封晁衡大人的信，跟這封不同。」

　　「當真？」

　　「要提那件事，就得先說明空海先生所問的，這封信為何會落在我手中──」

　　「是的。」

　　望見柳宗元一臉認真，空海不自覺地也探出身子。

　　咕嚕──

　　逸勢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響。

　　【三】

　　「確實地說，這封信似乎沒有寄給李白大人。」

　　柳宗元低聲說道。

　　「是嗎？」

　　「嗯。」

　　「為什麼？」

　　「請看這封信的落款日期──」

　　柳宗元將信紙打開，用手指著信尾某處。

　　寶應元年　秋封緘

　　「啊哈──」

　　空海望著那段文字，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終於還是喜不自勝地叫了出來。

　　一旁聽在耳裡的逸勢，不滿地望著空海。

　　「喂，空海。我可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哪。」

　　「逸勢啊，你知道寶應元年是哪一年嗎？」

　　「寶應元年？」

　　「正如晁衡大人所言，是玄宗太上皇駕崩的那一年。而且，高力士也是死在那一年。」

　　「肅宗皇帝也是同年駕崩的。」柳宗元補充說道。

　　「原來──」

　　寶應元年，正確說來，是上元三年四月五日，玄宗駕崩。

　　也就是西元七六二年。

　　因為玄宗駕崩，所以改「上元」年號為「寶應」。

　　玄宗死後十三天，玄宗之子肅宗也在四月十八日崩殂。兩天之後的四月二十日，高力士也撒手塵寰了。

　　「還有，逸勢啊，晁衡大人那封信的收件人李白大人，也是在同一年亡故的。」

　　「這、這……」

　　逸勢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張著嘴巴，眼睛眨個不停。

　　確實，寶慶元年的十一月，李白也在安徽當塗過世了。

　　也就是說──

　　「總之，逸勢啊，事情大約如此。晁衡大人寫這封信時，正是玄宗太上皇、肅宗皇帝、高力士接連亡故，但李白大人尚且在世之時。不過，這封信還未寄出，李白大人也跟著過世了。結果，這封信便存留在晁衡大人手上，由他自行封緘──」

　　「原來如此。可是，空海，聽你這樣講，彷彿玄宗、肅宗、高力士、李白大人之死，彼此有些關聯。」

　　「我沒說有關聯啊。」

　　「可你也沒說沒有。」

　　「我覺得可能有。」

　　「有什麼關聯呢？」

　　「不知道。」

　　空海收回下巴，望著逸勢。

　　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歪著頭說：

　　「喔，對了，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

　　「那的確是玄宗太上皇死後第二年的事──」

　　「到底什麼事呢？」

　　「安祿山的部下李懷仙殺了史朝義。」

　　說到這裡，逸勢也明白了。那是因為逸勢讀過大唐歷史，才能瞭解發生了什麼事。

　　楊貴妃之所以被埋在馬嵬坡，起因於安祿山是叛亂主謀。這個安祿山，想立年輕的段夫人所生的安慶恩為太子，而遭兒子安慶緒忌恨，被他親手殺害。

　　因為安慶恩若成為太子，安祿山死後，他便成為皇帝，這樣一來，安慶緒頭一個性命難保。

　　愛喝酒的安慶緒，後來被手下武將史思明所殺；曾有一段時期，史思明頗有奪回洛陽的態勢，卻又遭兒子史朝義殺害；而這個史朝義，不久又遭安祿山的部下李懷仙殺害。如此這般，歷時九年的「安史之亂」才總算畫下了休止符。

　　結局是一場自我毀滅。

　　這是玄宗、肅宗、高力士、李白等人死後的隔年，也就是寶應二年所發生的事。

　　「唔。」逸勢情不自禁發出呻吟。

　　「唉，這真是──」柳宗元也不勝感嘆。

　　「話又說回來──」

　　空海問柳宗元：

　　「玄宗太上皇駕崩，您可知曉什麼內情嗎？」

　　「不知道，完全摸不著頭緒。聽說宦官李輔國不讓肅宗、玄宗彼此碰面，而且高力士過世兩年前，也因李輔國而被流放湖南。」

　　「李輔國嗎？」

　　「他將玄宗太上皇從興慶宮移至西內。結果，太上皇死在神龍殿上。」

　　彼時，玄宗七十八歲。

　　「據說高力士是在獲得恩赦，返回長安途中過世的──」

　　「正是。」

　　柳宗元點點頭，對這位異國留學僧的博學多聞驚訝不已。

　　兩年──

　　高力士遠離了玄宗太上皇身邊。

　　終於，君臣可以再度相見。

　　當高力士興奮地從被流放的湖南巫州一路來到朗州時，卻接到玄宗的死訊。

　　聞上皇崩，號慟，嘔血而卒。

　　《資治通鑒》如此記載高力士之死。

　　高力士接獲噩耗，遙望北都，痛哭、吐血，死於此處。

　　這位曾經與玄宗在宮中共用權力的人物，終究不失其漂亮地悲憤死去。

　　〈高力士傳〉也有如下文字：

　　七月發自巫山，抵朗州。八月漸愈。謂左右曰：

　　「吾年七十九，可謂壽也。曆官開府儀同三司，可謂貴也。貴壽皆具，死而何憾……」

　　此記載或許真實說出了高力士的死因。

　　高力士流放巫州期間，曾作詩自娛：

　　兩京作芹賣，

　　五溪無人采。

　　夷夏雖不同，

　　氣味終不改。

　　「原來他寫過這樣的詩──」空海說。

　　這是高力士詠懷京師的詩作，連空海也不知道這首詩。

　　柳宗元一邊向兩人提起高力士之死，一邊想起這首詩，順便吟誦了出來。

　　「雖非上乘，卻自有一種素樸氣味。」柳宗元說。

　　「話又說回來，柳先生──」

　　空海對柳宗元說。

　　「什麼事？」

　　「先前提起的玄宗太上皇、肅宗皇帝的死因，你可認識知曉其情的人？倘若可以，我願聞其詳。」

　　「難道真有玄機？」

　　「目前我也不確定，只是有點在意。」

　　「明白了。我再問問看有無適當的人。」

　　「麻煩您了。」

　　「關於高力士大人、李白大人的事呢？」

　　「如果有線索的話──」

　　「我有幾位熟識的人四散各方，我寫信問問他們，看看有無知道詳情的。」

　　在旁默默聽聞兩人交談的逸勢，嘆了一口氣：

　　「空海啊，我總覺得這件事好像根底深固。雖然我本就知道幫不上忙，不過，現在我更感覺無能為力了──」

　　逸勢喪氣地說出這些話來。

　　「我也不知道這件事我可以深入到什麼程度。」

　　空海向逸勢這麼說，然後轉向柳宗元：

　　「此事暫且不提，柳大人，你能繼續說下去嗎？」

　　「說什麼？」

　　「關於晁衡大人的信，怎麼到您手中那件事──」

　　「喔，對，那件事還沒說完。」

　　「請務必繼續說。」

　　「剛剛說到哪裡了？」

　　「你說到其實另有一封信。」

　　「喔，正是這事──」

　　柳宗元又向前探出了身子。

　　【四】

　　「其實，家母的親戚當中，有一位晁衡大人的親近之人。」

　　柳宗元坐正身子，伸直背脊後，如此說道。

　　他的臉頰顯得有點僵硬。

　　逸勢也跟著換了坐姿，同樣伸直背脊。

　　只有空海的姿勢始終不變。

　　從一開始，他便挺直上半身，姿態自然。

　　時間似乎將近中午了。

　　「她名叫白鈴，據說負責照料晁衡大人的種種生活瑣事。」

　　「你是說，晁衡大人身邊有名女子在照顧他？」

　　「沒錯，就我所知應是如此。」

　　「然後呢？」

　　「白鈴大約比晁衡大人年輕十歲。大曆五年（西元七七○年），晁衡大人七十歲過世時，她還隨侍在側。」

　　「喔。」空海催促般地點了點頭。

　　「晁衡大人死後，白鈴一手打理身家財物，除了留下幾件遺物，大多數的物品、宅邸或其他家當，全交給別人了。」

　　「──」

　　「白鈴所留下的，都是晁衡大人生前的書信文字。其中──」

　　「包括晁衡大人寄給李白，用倭文寫成的那封信？」空海問。

　　「沒錯，但不僅止於此。」

　　「怎麼說呢？」

　　「信不只一封，似乎還有另一封。」

　　「似乎？」

　　「家母是這樣對我說的。」

　　「可以再解釋一下嗎？」

　　「是的，照順序說比較容易懂吧。」

　　柳宗元再度探出身子。他望著空海說：

　　「晁衡大人死後，白鈴便寄住在家母外家。」

　　「原來如此。」

　　「白鈴幾乎不談晁衡大人，某次興致高昂，很罕見地對著當時還年輕的家母，說了好一會晁衡大人的事。」

　　「唔。」

　　「據說白鈴是在安史之亂時，與追隨玄宗太上皇走避蜀地的晁衡大人相識的。就在她提起這事時，似乎想起了什麼，拿出晁衡大人從未示人的書信給家母看。」

　　「那信還在嗎？」逸勢問。

　　「應該還在家母外家。我從那些書信當中，找到了這封倭文信──」

　　「有機會的話，務必讓我拜讀。」

　　逸勢語帶好奇地說，又徵求同意般望向空海：

　　「你也想看吧？空海……」

　　「的確──」空海簡短答道。

　　「白鈴出示晁衡大人書信時，老夫人看過這封信嗎？」

　　「是的。白鈴一封一封取出，並加以解釋，最後才拿出這封信。她說，她也不知道到底寫些什麼。」柳宗元說。

　　「不知道？」

　　「信上是寫了文字，但到底是什麼意思，她完全不曉得──」

　　「這樣看來，白鈴或許也不知道那信上的文字是倭文？」

　　「這我就不清楚了。但也不是完全看不懂，多少應該還懂一些──」

　　「老夫人如何判斷呢？」

　　「家母說，白鈴雖看不懂，但也並非完全不懂……」

　　「為什麼？」

　　「看這封信時，白鈴說了一些話。」

　　「什麼話？」

　　「家母說，她曾把信打開來看。果然就像你所見，是用倭文寫的。當然她看不懂，不過，有些字倒是認得。」

　　「哪些字？」

　　「例如楊玉環、玄宗皇帝、長安等人名和專有名詞。」

　　「原來如此──」

　　「家母對我說，她雖能理解信文寫了哪些人的事，至於是有關這些人的什麼事，她就不清楚了。」

　　彷彿想起了當時的情境，柳宗元目光飄向遠方，繼續說道：

　　「當時白鈴還對家母說了一些話──」

　　「先前你提過。」

　　「家母說，白鈴是這麼說的──」

　　柳宗元暫且停下話，望向空海和逸勢，學起母親說話神情說：

　　「信中到底寫些什麼，我不清楚。不過，有件事我倒是非常清楚。我知道信中寫的跟哪件事有關……」柳宗元繼續說下去：

　　「家母問白鈴，是什麼事？結果，白鈴望向家母──」

　　柳宗元將雙手放在自己膝上，以女人聲音道：

　　「這裡頭寫了晁衡大人此生唯一迷戀的某位女人的事……」

　　「迷戀的女人？」

　　「是的。」

　　「可是，信裡出現的女人，只有一位──」

　　逸勢小心翼翼地問道。

　　「楊玉環──」空海清楚地說出那名字。

　　「正是貴妃殿下。」柳宗元說。

　　「所以說，晁衡大人此生唯一迷戀的女人，就是楊貴妃──」逸勢道。

　　「也可以這麼說。」

　　柳宗元講完後，嘴唇緊閉。

　　「呼──」地一聲，逸勢吐出積在胸中的大氣。

　　「我也是女人，所以理解這種事──白鈴當時是這麼說的。」柳宗元說。

　　「可是，我們所讀到的這封信，字裡行間卻沒透露這樣的訊息──」

　　「我先前不是提到還有一封信？」

　　「什麼意思？」

　　「據說，那時白鈴給家母看的，是兩卷信。」

　　「什麼？」逸勢大叫。

　　「另一封信在哪裡？」空海問。

　　「不知道。」

　　「不知道？」

　　「是。」

　　「這封信，您是如何到手的？」

　　「白鈴死後，她的遺物留在家母外家。其中一封，就是晁衡大人的信，另一封卻怎麼也找不到。」

　　「到底怎麼回事？」

　　「可能是混亂中失散了，也可能還留在某處──」

　　「或許在白鈴生前已經交給誰了，也或許處理掉了──」

　　「處理掉了？」

　　「譬如燒成灰燼──」

　　「燒了？」

　　「白鈴視晁衡為自己的丈夫，他卻在信裡寫著他所唯一深愛的女人，我想，她大概會付諸一炬──」

　　「很有可能。」柳宗元點點頭。

　　「也或許被偷了──」空海又說。

　　「總之，我們在這裡猜測也沒用。我會和家母聯絡，讓她再找找看。」

　　「老夫人還健康吧。」

　　「是的。雖然不比從前，但現在還是精力十足地外出走動。」

　　「老人家貴庚？」

　　「今年五十有七。」

　　「有機會的話，我能否拜見老夫人，向她請教一些事？」

　　「需要的話，我隨時都可以安排。」

　　「若始終沒找到那信的話，請務必安排我晉見老人家──」空海說。

　　「喔，當然沒問題。」

　　柳宗元用力地點了點頭。

第二十五章　惠果

　　【一】

　　身體很熱。

　　像是在無油、無水的鍋內，嘩啦啦地乾炒。

　　想用冷水潤喉，身體卻無法動彈。黏稠的汗水像水蛭般，自毛孔中爬出，遍佈肌膚。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

　　身體內部並沒有這種不快感。但或許自己的心、肝等五臟六腑，早已開始腐爛了。

　　呼吸之間，彷彿也能嗅聞到內臟腐朽的臭味。年逾六十的肉體，大概都會如此吧。

　　這世間，沒有能夠永恆停駐的事物──

　　他深知這一道理。

　　肉身會逐漸衰萎，以至機能喪失，這是宇宙不變的真理。

　　有形的事物終歸寂滅──

　　那種寂滅，如今也應驗到自己身上罷了。

　　這軀體，大概再也撐不了幾年了。

　　對於死亡這種現象，他毫無恐懼。

　　他已經理解，眾多有情，均是以「個體」自宇宙出生，而那一「個體」，最終也將回歸宇宙。所謂死亡，不過是回歸宇宙的一項儀式而已。

　　至今為止，眾多「個體」及眾多生命持續反覆這項儀式，如今自己也參與其中了──僅此而已。

　　惠果這般想著。

　　若說尚有憾事，就是還沒有找到適當傳人，將自身鑽研的胎藏界、金剛界這兩部密教大法延續下去，卻就此往生了。

　　說是執著，的確是執著。

　　深夜──

　　惠果正在睡覺。

　　熟睡之中，他可以意識到自己那正在睡覺的肉身，也能感知那肉身所感覺的溫度。溫度並非來自肉身之外，而是自體所衍生出來的溫度和腐臭。

　　他意識清晰地認知這一點。

　　在這種狀態之中，以具有意識的心眼，觀照自己肉身的溫度及腐臭時，就好像置身於夢中。有如在夢中冷靜觀察自身行動的另一個自己，現在的自己，正在觀照自己的肉體，以及那肉體所感覺出的溫度、所釋放出的腐臭。

　　這麼說來，這可真是一場夢嗎？

　　難道還有另一個我，正夢見在睡夢中冷靜凝視自己肉體和意識的自己？

　　這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混亂意識。

　　惠果正在享受這種混亂。

　　突然──

　　惠果耳邊響起細微聲音。

　　「惠果啊……」

　　那聲音呼喚著。

　　「惠果啊……」

　　是耳邊響起的聲音，抑或直接響自心底的聲音？那聲音太微弱了，以至無法辨識。

　　「惠果啊……」

　　那聲音呼喚著自己的名字。

　　是什麼人呢？

　　誰？為什麼呼喚我？

　　再說，那呼喚自己名字的聲音，到底何時挨近至如此距離？

　　啊，是那個嗎？

　　那個腐朽的臭味。

　　先前的腐臭──自己所認為的腐臭，正承載著某人的意識，潛入自己內部來了。

　　不，也許是對方化身為腐臭，逐漸挨近自己。對方化身為腐臭，再宛如從自己體內衍生，無聲無息地潛入自己的意識深處。

　　「你過來……」聲音說。

　　過來？

　　「去哪裡？」惠果不由自主地在夢裡回應。

　　不行。

　　惠果的夢意識又如此暗忖。

　　倘若回應幻覺或幻聽──尤其是由某人刻意操弄的幻覺、幻聽，回應的人便會漸入其法術而不可自拔。

　　可是──

　　一旦拒絕，對方或許就不再呼喚自己了。

　　沒想到竟然有人敢在這青龍寺──而且是吾人惠果的房間，以妖術對自己故弄玄虛──

　　這倒有趣。惠果心想。

　　「是誰？」惠果問。

　　「喔……」

　　對方開心大聲說道：

　　「我是此現象界的統一者，至高無上者──」

　　所謂現象界，換句話說，是人或生命出生、活著、死亡的世界。事物生滅、變化的世界。也就是這個宇宙。

　　「至高無上者啊──」惠果喚道：

　　「該去何處呢？」

　　「首先，起來，先起來吧。」

　　惠果依言起身，離開床鋪站了起來。

　　裸足觸及冰冷的地板。

　　「過來。」聲音說。

　　惠果朝聲音方向走去。

　　裸足踩在地板，沒入夜氣之中──

　　夜氣冷冽。

　　雖說春天已近，夜猶寒冷，且結上一層薄霜。

　　踩在冰塊般的石板路，惠果走在廊下。

　　「過來啊……」

　　他往正殿走去。

　　蒼白的月光，自屋頂斜照到屋簷下。

　　月光映聚惠果腳下，呈現一片青色。

　　正殿大門被打開，往內走去──

　　裡面點了一盞、兩盞燈火。

　　正面是黃金打造的大日如來座像。

　　座高約有常人一倍。

　　佛像左手拇指彎曲，握入左手間，食指直立──而那食指又握住拇指，也就是四指握拇指於掌中的金剛拳。

　　金剛拳又名智拳印，是大日如來的法界定印。

　　大日如來──

　　梵語Mahavairocana，音譯成漢字，便是「摩訶毗盧遮那」。

　　這宇宙的根本原理、真理，均以「大日如來」的佛號稱謂。不同於釋迦牟尼佛，是一種象徵代表，是本來不具肉身的佛。

　　大殿中心，有一座八葉蓮花台座，如來安坐在那兒。

　　諸佛端坐如來像四周，大殿的東西南北四隅，又配置有守護四方位的尊神。

　　東方持國天。

　　西方廣目天。

　　南方增長天。

　　北方多聞天。

　　正殿暗處，諸佛、尊神栩栩如生，在燈火映照中搖晃著。

　　大日如來的金黃色肌膚，透著燈火紅光，將四周的黑暗染成一片金黃。

　　所有諸佛、尊神在黑暗中，豔麗地呼吸著其金黃色澤。

　　「惠果，你來了？」

　　大日如來嘴唇蠕動，低聲說道。

　　「原來是您？」惠果問。

　　「一點沒錯，呼喚你的正是大日如來。」

　　「有何要事呢？」

　　「惠果啊，別急。」

　　大日如來鬆開智拳印，將雙手擱在膝上。

　　「德宗死了……」

　　如來啟動金黃色的嘴唇，說道。

　　「是的。」

　　「那是我做的。」

　　「是您？」

　　「沒錯。因為那男人活太久了。」

　　「這──」

　　「接下來是永貞皇帝。」（譯注：永貞皇帝即繼德宗之位的太子李誦，「永貞」為其年號，生前使用。「順宗」為其死後的廟號，後人稱之。）

　　「您也打算殺死皇上？」

　　「這不奇怪。世間生滅，全操在摩訶毗盧遮那的手掌上……」

　　大日如來所言正確無誤。

　　大日如來是左右這宇宙的真理。倘若如此，這世間一切事物，不論人的生死，草木、蟲獸的生死，可說都在大日如來的掌握之中。

　　「我會殺他。你試著守護他吧。」

　　大日如來豎起單膝，徐徐站起。

　　一瞬之間，四周安坐的諸佛、尊神也跟著站起，本來站立的則全部高舉雙手，齊聲吶喊。

　　「試著守護吧！」

　　持國天如此說。

　　「試著守護吧！」

　　廣目天如此說。

　　「試著守護吧！」

　　增長天如此說。

　　「試著守護吧！」

　　多聞天如此說。

　　「試著守護吧！」

　　「試著守護吧！」

　　「試著守護吧！」

　　「試著守護吧！」

　　諸佛、尊神高舉雙手，兩腳踏地作聲，高聲咯咯嗤笑。

　　大日如來壓在惠果頭頂，張開血盆大口獰笑。

　　惠果若無其事地面向大日如來微笑。

　　長長的白眉之下，愉悅地眯起雙眼。

　　「如來大人，您可以現身了吧？」

　　惠果仰望大日如來，開始誦唸真言。

　　曩謨母馱野。曩謨達麼野。曩謨僧伽野。曩謨蘇甘韈囉。拏嚩婆薩寫……

　　這是孔雀明王咒──孔雀明王真言。

　　惠果低聲誦念完孔雀明王真言之時，大日如來依舊默默安坐，並未起身，始終握著智拳印。

　　諸佛、尊神也端坐原位，或站在原處。一切如故。

　　冰冷寂靜的黑暗中，諸佛、尊神均靜默地環繞在大日如來四周。

　　唯有兩盞不知誰點燃的燭火，在燭臺上幽幽搖曳。

　　兩支燭火之間──大日如來之前，出現了一個黑影。

　　大日如來前設有護摩壇，前側有一供人安坐的台座。那台座上正坐著一個人。

　　若是平常，那是惠果的位置。隔著護摩壇，面向大日如來而坐。這才是正規坐法。

　　可是，那人影卻背對大日如來，面向惠果而坐。

　　黑黝黝的端坐身影──

　　宛如剎那間溶化了的黑暗，盤踞其處。

　　咯。

　　咯。

　　咯。

　　咯。

　　黑影坐處傳出了低聲嗤笑。

　　「惠果，你在消災嗎？」影子說。

　　「你……」

　　「久違了……」

　　「原來你還活著？」

　　「當然。」影子回答：

　　「不過，你的日子也不多了。比我年少的你，竟然要先走了──」

　　「凡事都是天命……」

　　「你覺得如何？」影子問道。

　　「什麼如何？」

　　「剛剛所說的事。」

　　「──」

　　「我是說真的──」

　　「你……」

　　「我要殺掉永貞皇帝。」

　　「什麼？」

　　「如何？這可是久違了的咒術大戰。你用密教的法力，試試看能否救皇帝一命。」

　　「那，德宗皇帝是──」

　　「沒錯，正是我用法術咒死的。」

　　「即使你不出手，他也會死的……」

　　「咯、咯、咯……」影子嗤笑道：

　　「永貞之後，是下一個皇帝，再來是下下一個皇帝……」

　　「為何要如此做？」

　　「我希望大唐王朝完全滅亡。」

　　「什麼？！」

　　「不過是幾十年前的舊事重演罷了。總之，丹龍終究也會參與這場鬥法吧──」

　　「丹龍……」

　　「即使你不願意，永貞皇帝那兒，遲早也會派人來求你，要求你保護。到時候，你能拒絕嗎？」影子繼續說道：

　　「前次是不空，這次換你上場了，惠果──」

　　【二】

　　「白龍啊……」

　　惠果呼喚那影子。

　　「白龍啊。」

　　「喔。」影子答道。

　　不知是否多心，影子看似朝惠果靠近過來。

　　「你呼喚的名字真叫我懷念哪。」

　　「至今為止，你都在哪裡？」

　　惠果問，影子卻沒作聲。

　　呵呵──

　　只響起低微笑聲。

　　「吾師黃鶴已西歸，你的師父不空也已不在人世了……」

　　「──」

　　「惠果啊。和你初相見，是什麼時候啊？」

　　「至德二年。」

　　「四十八年前了。」

　　「地點是驪山華清宮。」

　　「誠然。」

　　「我隨不空師父前往。」

　　「當時你多大？」

　　「十二歲。」

　　「這樣年少……」

　　影子感慨地自言自語。

　　「我們彼此都……」

　　惠果也以懷念的聲調喃喃自語：

　　「我本來認為劉雲樵宅邸的妖貓、徐文強的棉花田事件，都和至德二年的那件事有關，看來，的確是有關聯了？」

　　「嗯。」

　　「若是如此，青龍寺也脫離不了干係了。」

　　「確然……」

　　「為什麼你要如此做？」惠果問。

　　然而，影子並無回應。

　　一陣長長的沉默。

　　「那件事不是已經全部結束了？」

　　「不。」影子答道：

　　「沒有，還沒結束。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低啞的聲音，彷彿泥水煮沸一般。

　　「你還怨恨？」

　　「當然……」

　　聲音聽似嘆息，又像故意慢慢地吐出胸中的激動情緒。

　　咯喔喔喔。

　　影子呻吟著。

　　聲音充滿了哀痛。

　　惠果以為影子在哭泣。

　　不久，那聲音變成不可思議的低沉響音。

　　咯。

　　咯。

　　咯。

　　咯。

　　不知何時，聲音又轉成低靜的笑聲。

　　喀。

　　喀。

　　喀。

　　喀。

　　影子笑了起來。

　　然而，在惠果聽來，那笑聲卻彷彿是慟哭。

　　「我啊，此恨綿綿無絕期……」影子說道：

　　「別忘了這點，惠果。」

　　說畢，影子再度重複：

　　「惠果啊，別忘了這點啊。」

　　影子在燈火中慢慢站了起來。

　　一頭白髮。滿臉皺紋。

　　「縱然垂老，髮皆白去，皺紋刻劃深如溪谷，也切勿忘記啊……」

　　影子如歌詠般說道。

　　「再怎麼年華老去，再怎麼時過境遷，人心深處，總存留著無法忘懷的往事哪。」

　　彷如舞蹈一般，影子往前跨了一步。

　　「生者必滅，乃世間常理……」

　　「惠果啊，你別胡說了。」

　　「世間一切事物，連同人的念想，本質上都是空。」

　　「你說什麼？難道，彼時大唐王朝玄宗的盛宴，多少詩人爭相吟誦的那首詩，眾多樂師所演奏的那首曲子，還有安祿山之亂，全是一場空嗎？」

　　「正是。」

　　「你是說，那是一場夢，一個幻影？」

　　「正是……」

　　「既然如此，正是為了那場夢，那個幻影，我們今日又在此重逢了。」

　　「這──」

　　「你聽好，惠果。這是一場盛宴。是我們的盛宴。無論是夢也好，幻也好，總之，為了這場盛宴，我們又在此重逢了。丹龍和你、我，三人將再度於牡丹花前相聚，準備演出一場盛宴……」

　　「盛宴？」

　　「沒錯，是盛宴。」影子又跨前一步：

　　「是咒法之宴。我們將竭盡最後的氣力，演出這場盛宴。」

　　「咒法嗎？」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在我來說，在你來說，在丹龍來說，還有什麼？你就竭盡所能，施展自己所學的咒術吧。你應該也躍躍欲試才對吧。這回，你總算可以盡情施展你從未施用過的咒術了。在臨死之前，可以發揮自己的咒術。你難道不覺得高興？」

　　「──」惠果的額頭上，微微滲出汗水。

　　「這場盛宴，我們獻上的不是玉杯。也不是金冠。更不是華麗的詩文或音樂──」

　　「那到底會是什麼？」

　　「是唐朝的毀滅……」

　　話說完，影子躍到地板：

　　「舞吧。全力地舞吧。這是我們最後一場盛宴！」

　　「冬」一聲，影子大力踩踏地板。

　　剎時，兩盞燈火熄滅，一團漆黑圍裹住惠果。

　　影子也消逝得無影無蹤了。

　　【三】

　　宮中騷動不安。

　　最近怪事接二連三。

　　順宗即位不久，便發生下述之事：

　　宴會時，樂師彈奏的月琴突然斷弦。

　　演奏就此中斷，換了新弦，重新彈奏，弦再度斷掉。不知是弦舊了，還是本身有瑕疵。樂師疑惑地將五根弦全部換新，再度彈奏。

　　不料，這次五弦竟然同時斷了。

　　順宗因此心情大壞而離席。

　　眾人傳言這是不祥之兆，那樂師從此被禁足入宮。

　　另有一次，順宗正準備用膳，突然飛來一隻蒼蠅。

　　那蒼蠅執拗地在御膳盤旋，而落足於料理之上。那是一隻又黑又大的蒼蠅。股間露出不祥的金綠色光亮。

　　順宗身邊的侍從，命人撲殺了這隻蒼蠅。

　　皇帝再度用膳時，又飛來一隻蒼蠅。

　　和前隻一樣，這也是又黑又大的蒼蠅。

　　股間閃爍著綠光。

　　而且，這次是兩隻。

　　不知為何，這兩隻蒼蠅依然盤旋、停留在御膳上。

　　它們再度被撲殺了。

　　順宗又要進食時，令人討厭的翅膀拍動聲再度響起，蒼蠅又來了。

　　還是又大又黑的蒼蠅。

　　這次是四隻。

　　蒼蠅依然固執地盤繞在皇帝四周，停落在御膳上。

　　這四隻也被撲殺了。

　　停留在御膳上的蒼蠅，撲殺起來毫不費力。

　　順宗很不高興。

　　他命人換上新食物，終於要好好吃一頓時，又聽到那翅膀拍動聲，蒼蠅飛來了。

　　這次是八隻。又被撲殺了。

　　然後，十六隻蒼蠅又飛來了。

　　無論如何撲殺，蒼蠅還是會倍增數目，不停飛來。

　　而且，只停留在順宗的御膳上。

　　蒼蠅完全不理睬其他人的食物。實際上，順宗皇帝所吃的食物並不特別。

　　同樣菜色，也出現在其他盤碟之上。

　　侍從嘗試將其他盤食物換到皇帝面前，蒼蠅卻一改之前不理睬的態度，一下子籠聚在這些食物上。

　　最後，蒼蠅成群結隊而來。

　　且似乎只對皇帝面前的食物感興趣而已。

　　順宗不再進食，空腹離席。

　　正要離開時，原本只叮吮著食物的蒼蠅隊伍，一下子竟轉移陣地，嗡嗡嗡地圍繞在順宗四周。

　　與其說盛怒，不如說他毛骨悚然。

　　另有一天──

　　夜裡，順宗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雖有睡意，卻苦苦無法成眠。

　　快要睡著之際，一下子又醒了。

　　迷迷糊糊，做的全是噩夢。

　　怎麼樣也睡不著覺。

　　蓋著被子的他，已是汗水滿身。

　　彷彿有隻滑溜、溫熱的巨大水蛭，纏吸住全身。

　　被子沉甸甸的。

　　突然，睜眼一看，靠近胸前的被子上，端坐著一隻大黑貓，正目不轉睛望著順宗皇帝。

　　金綠色的眼眸，炯炯發光。

　　順宗想要呼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黑暗中，黑貓突然豎起後肢，開始舞蹈。

　　真是令人驚悚的場景。

　　黑貓一邊跳舞一邊凝視著皇帝：

　　「接下來就是你了……」

　　「哇！」

　　順宗終於撐起上半身，黑貓卻不見蹤影了。

　　據說，這樣的事接二連三發生著。

　　【四】

　　有東西在舔耳朵。

　　粗糙、溫熱的東西。

　　一根濕潤滑溜的小舌頭。

　　那舌頭慢慢舔完耳朵，又滑黏答答地爬進耳洞。

　　呼。

　　老人醒了。

　　怎麼回事？

　　發生了什麼事？

　　老人在被子裡，伸手貼在方才感覺溫熱的耳朵上。

　　右耳──

　　濡濕的。

　　感覺似乎被什麼東西舔過。

　　老人推開被子，抬起上半身。

　　燈火完全熄滅了。

　　四周一片幽暗。

　　不過，陰暗的房內隱約還有點亮光。

　　意外寒冷的夜氣，汩汩流動著。

　　絲製被褥──

　　牆──

　　牆邊擱著一隻陶壺。

　　隱約可看見這些物品。

　　斜眼側看。

　　牆上的圓窗敞開著。

　　一輪青色月光，從窗口映照在石板地面。

　　原來是這月光，掩映照亮了燈火熄滅的房間。

　　難怪夜氣冷冷流動著，也難怪即使燈火全滅，也依稀可見屋內情景。

　　然而──

　　到底是誰打開窗戶？

　　昨夜臨睡前，應該關得好好的。

　　突然──

　　老人察覺某事。

　　有個奇怪的黑色物體蹲在窗戶之上。

　　那是什麼？

　　老人情不自禁從臥榻下來，站在地板上。

　　他滿臉皺紋，充滿疲倦。

　　年約七十左右。

　　留有鬍鬚。

　　鬍鬚和頭髮，都像羊毛一樣潔白。

　　一步──

　　二步──

　　老人朝窗口走近。

　　身穿紫色棉布夜衣。

　　衣襬拖曳在地板之上。

　　窗緣約莫有手掌大小的寬度。

　　似乎有個黑色物體蹲踞在那裡。

　　月光自背後映照在那東西之上。

　　老人停下腳步。

　　此時，黑色物體站立了起來。

　　是隻黑貓。

　　那黑貓豎起後肢直立了起來。

　　月光下，黑貓的輪廓散發迷濛的藍光。

　　黑貓那對炯炯發光的金綠色眸子，正凝望著老人。

　　「喔，是你啊……」

　　老人自言自語。

　　「久違了……」

　　黑貓張嘴悄聲說道。

　　是人的聲音。

　　由於唇齒間洩漏出許多呼氣，聽來很費力，不過還是能辨識出是人聲，而且，說的是唐語。

　　聲音尖高。

　　銳利的白牙之中，隱約可見蠕動的紅色舌頭。

　　原來是那舌頭──

　　老人暗忖。

　　剛剛正是那根舌頭舔過自己的耳朵。

　　「你到哪裡去了？為何至今都沒跟我聯絡……」老人說。

　　「事情太多了，一直都忙著──」

　　黑貓嘴角上揚，無聲地笑道。

　　那是令人不悅的笑容。

　　「我有話對你說。」老人用乾枯聲音說道。

　　「有話？」

　　「是宮裡現在發生的事。」

　　「什麼事？」

　　「不要裝糊塗。會做那樣事的，非你莫屬……」

　　「哪樣的事？」

　　「蒼蠅在御膳上飛繞，樂師的月琴接連斷弦這些事……」

　　「是嗎？」

　　「你不是還潛入皇上寢宮，威脅皇上嗎？聽說是隻黑貓。」

　　呼咻。

　　呼咻。

　　呼咻。

　　黑貓邊吐氣邊獰笑著。

　　「你呀，那女人……」

　　黑貓無視於老人的話說道。

　　「女人？」

　　「沒錯。你不是存放了一個信匣在女人家裡……」

　　「信匣？」

　　「就是你從柳宗元宅邸盜走的信匣。」

　　貓一說完，老人頓時緊張起來。

　　「那，那是你要我盜，我才盜出來的。你叫我盜出來後，存在香蘭那裡。我不過照你咐吩去做而已……」

　　「你還好意思說？偷東西的不正是你嗎？」

　　「那是因為你威脅我，不這樣做，就要說出一切……」

　　「呵呵。」

　　「把道士周明德丟在那屋子，也是你交代我的。」

　　「那男人，死了吧……」

　　「呃，死了。自己跳進沸鍋裡燙死的。」

　　「咯咯咯……」

　　「是你嗎？那也是你搞的鬼嗎？」

　　「這個嘛──」

　　「在皇上寢宮現身的貓，向皇上說：接下來就是你，然後消失蹤影。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德宗駕崩，後即李誦……」

　　黑貓唱歌一般地說著。

　　接著，黑貓抬起一隻腳，做出舞蹈般的動作。

　　「什麼？！」

　　「永貞皇帝大概也聽過這句話了吧。那男人應該知道『接下來就是你』的意思。」

　　李誦──是順宗登位前的名諱。

　　他在德宗皇帝駕崩後，繼位為大唐皇帝。

　　順宗皇帝曾耳聞，德宗駕崩前不久，黑貓出現在金吾衛官員，也就是劉雲樵的宅邸裡，預言德宗皇帝之死。而且，他也聽說了徐文強棉花田裡傳出確定德宗死訊的暗夜談話，其後又從地底爬出兵俑等等這些怪事。

　　後來，長安大街上豎立的佈告牌，上面所寫的文字，他也知之甚詳。

　　佈告牌上寫著：

　　「德宗駕崩，後即李誦。」

　　正是黑貓現在口吐之言。

　　「永貞那傢伙，恐怕正提心吊膽著吧……」

　　黑貓表情愉快地說道。

　　「是你嗎？果然是你嗎？」

　　「是又怎樣？」

　　「那麼，那個怎麼辦呢？」老人加重語氣問道。

　　「哪個？」

　　「夢想。」

　　「什麼夢想？」

　　「我和你說過的夢想。我們說過，要改變這個都城……」

　　「不是改變了嗎？」

　　「還沒有！我還一事無成。不是才剛動手嗎？不，連動手都還沒有。我們之間的約定到底怎樣了？」

　　「約定？」

　　「不是約定好的嗎？我和你……」

　　「我很遵守約定。」

　　「很遵守約定？」

　　「如同我們所約定的，我不是已經縮短德宗的壽命了？」

　　「那麼，這回永貞皇帝的事又作何解釋？因為有他的存在，我才能改變這個國家啊。」

　　「改變這個國家？不過是個陪下圍棋的人，何時發跡到這種地步了？」

　　「你打算如何處置皇上？」

　　「你聽好，我所做的承諾，只有一件事，就是縮短德宗皇帝的壽命。至於永貞皇帝，我可沒做過任何承諾。」

　　黑貓再次發出低沉嘶啞的笑聲。

　　老人欲向前揪住黑貓，它制止似地伸出前肢，蹲踞了下來。

　　「慢著。」

　　老人情不自禁停下腳步。

　　「我教你一個好法子。」

　　「什麼？」

　　「你聽好，明天到宮裡，見到永貞時，你可以這樣告訴他：皇上，能解決最近紛擾的人，非青龍寺惠果阿闍梨莫屬──」（譯注：阿闍梨，佛教中指能教授弟子法式，糾正弟子行為，並為其模範的人。意譯為「軌範師」。簡稱為闍梨。）

　　「惠果阿闍梨？」

　　「沒錯。把那男人拉出來。」

　　「──」

　　「這樣就全部到齊了。全部……」

　　「全部？」

　　「所有一切。如此準備妥當，就可開始了──」

　　「開始什麼？」

　　「盛宴。」

　　「盛宴？」

　　「對，盛宴……」

　　黑貓語畢，站起身來。

　　「記住，你可要好好傳話。現在能救永貞皇帝的，只有惠果和尚一人──」

　　話一說完，黑貓便從窗口躍入庭院。

　　老人慌忙趕到窗邊，俯視庭院，卻已不見黑貓形跡。

　　庭院裡的樹木，沐浴在青色月光下，隨著微風輕輕擺動。

　　冷冽夜氣之中，正待迎春的植物，像是為了盛宴的到來而甘美芳香地綻放著。

　　【五】

　　身形瘦削的惠果，悄悄進到屋裡，老人還掩著面。

　　白色灰泥牆壁。

　　一扇圓窗。

　　那是極少傢俱的素樸房間。

　　地板以方石鋪就，其上有一木桌。

　　隔著桌子，對放兩張椅子。

　　老人坐在其中一張。雙肘撐在桌面，把臉埋在雙手之間。

　　「到了──」

　　帶領惠果來到這房間的人，招呼一聲後，便把門關上了。

　　門一關上，老人緩緩抬起臉。

　　「抱歉，勞駕您過來──」

　　老人打算起身。

　　「您坐著別忙了……」惠果制止老人：

　　「身體不適嗎？」

　　「不，沒事。」

　　老人起身，示意惠果坐到對面椅子。

　　「請坐──」

　　惠果坐定後，仔細端詳老人。

　　老人此刻正慢慢坐回原來的椅子。

　　王叔文──

　　對惠果而言，並非初次會面。

　　當今皇帝還是太子之時，老人便隨侍在側。

　　他是個奕棋高手。

　　除了教奕棋，也深得皇太子李誦的信任。

　　德宗皇帝正月駕崩後，皇太子李誦便登上現在的皇位。

　　現任皇帝背後，正是這位王叔文在操控著。

　　或者可以說，他是大唐帝國幕後的最高權力者。

　　新朝體制的人事、政策，他都可以出口干預，並付諸執行。

　　各種宮廷儀式時，惠果和他打過照面，也曾交談過無數次。

　　不過，在這種地方，如此單獨見面，卻是頭一遭。

　　王叔文應已支開旁人。四周不見人影。

　　惠果並不討厭這位老人。

　　或者說，他喜歡這位老人。

　　他看似野心勃勃，其實態度溫和，待人接物圓融周到。

　　惠果也猜測得出，王叔文掌握幕後實權，到底想做什麼。甚至打算，倘若情況允許，盼能助他一臂之力。

　　雖然自己沒野心，這男人卻有，而且還隱藏得很好。

　　然而，眼見王叔文的臉孔時，惠果為之一驚。

　　他似乎一口氣老了十歲。

　　身形憔悴。

　　在惠果來到之前，似乎受到極大的苦惱折磨，臉上皺紋加深許多。

　　惠果心想，他應該比自己年輕些。

　　現在卻面呈青色，滿臉病容。

　　「要不要叫人過來？」惠果問。

　　「不，不用。」

　　王叔文舉起一隻手，左右揮動。

　　不知是否睡眠不足，他的眼球上纏著幾條血絲。

　　凹陷的眼圈下一片暗黑。

　　「您的身子似乎欠安──」

　　「我的事情，我完全明白。旁人怎麼看我，我心裡也明白。所有事我都很清楚，所以才找你來的，惠果阿闍梨──」

　　「是的。」惠果點點頭。

　　今早，馬車載著一名使者來到青龍寺。

　　帶來了一封王叔文的密函。

　　打開信函，上面寫著：要事待商，務請撥冗見面。如果可能，請與使者前來府下。

　　喔，原來有事找我。

　　惠果心想。簡單打理一番，將其他事交代弟子後，便乘坐使者馬車，來到王叔文宅邸。

　　只是，他完全沒料到，王叔文竟會如此憔悴。

　　「總之，您有何事呢？」惠果催問王叔文。

　　王叔文深呼吸數次，調勻氣息之後說：

　　「宮裡發生的一些事，惠果阿闍梨想必已耳聞──」

　　「若是皇上身邊發生的怪事……」

　　「嗯，沒錯。就是為了那事，才請惠果阿闍梨來的。」

　　王叔文向惠果簡單說明了皇帝身邊發生的怪事。

　　「那事之後，皇上十分煩惱，漸至食不下嚥了。」

　　「這樣不好。」

　　「所以……」

　　王叔文用衣袖拭去額頭上冒出的無數細微汗滴：

　　「所以，宮裡有人認為，怪事的起因，是有人施咒欲危害皇上。」

　　「嗯。」

　　「若是如此，我想請惠果阿闍梨施行法力，保護皇上，讓皇上遠離詛咒──」

　　「此事義不容辭──」

　　「那就萬事拜託您了。」

　　「不過，我也不能貿然前去宮裡。您找我來的事，皇上可知情？」

　　「皇上知道。關於這事，宮內都認為要破解此咒術，非惠果阿闍梨不可。這事也傳到皇上耳裡了──」

　　「速度真快。」

　　「皇上也認為，只有青龍寺的惠果阿闍梨才辦得到。找您來，其實也是皇上的意思。」

　　「可以的話，能否拜謁皇上？」

　　「隨時都可以。」

　　「我想先親自看看，到底是哪一種咒術造成的？之後，準備妥當再到宮裡去。」語畢，惠果頷首致意。

　　果然──

　　惠果低頭暗忖。

　　事情和白龍預言的一模一樣。

　　「宮裡早晚會傳喚你──」

　　果然沒錯。

　　雖然不知道自己還剩幾分法力，但也只有盡力而為了。

　　當他抬起頭那一刻，便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既然如此，今天可以覲見皇上嗎？」

　　惠果以低沉安穩的聲音如此問王叔文。

　　【六】

　　王叔文現在的官職是翰林學士起居舍人。

　　工作內容為以文字記錄皇帝的言談。

　　早先他只是與皇太子對奕的棋手，如今卻已貴為皇上身邊最親近的人了。

　　從官位看，起居舍人只是從六品，不算高官，可是，他的職務是記錄皇帝的「言」。

　　與它相近的職位是起居郎，主司天子的政事及行動記載，也就是記錄皇帝的「事」。

　　起居舍人、起居郎記錄下的文字，日後便成為編纂正史的主要材料。

　　瀏覽中國歷史時，從學術層面來看，那些記錄便是「歷史」，而所謂史書的編纂，則是國家事業。在世界史中，沒有任何民族如同中國民族那般，將所有精力都花費在記載民族歷史這一項工作之上。

　　因此，上述二者官位雖然不高，所扮演的角色卻極為重要。

　　而且，起居舍人因為要記錄皇帝的「言」，必須經常隨侍身邊。他和皇上說話的機會，自然遠多於起居郎。

　　這時期，最接近順宗皇帝的臣子，排第一的是女官午昭容（譯注：「午」是姓氏，「昭容」為女官名，漢代開始設置，唐代列為「九嬪」之一，屬正二品。）

　　其次是宦官李忠言。

　　再來是左散騎常侍王伾。

　　接著就是王叔文了。

　　《資治通鑒》記載，李忠言和午昭容，負責照料順宗的生活起居，有關政治或人事的定奪，則落在王叔文和王伾身上。

　　和王叔文一樣，王伾早先不過是太子李誦的藝事導師，教授李誦書法。德宗死後，李誦登基成為順宗皇帝，王伾如同奕棋導師王叔文，也被拔擢重用。

　　去年──也就是空海入唐的貞元二十年八月，李誦中風病倒了。

　　目前總算恢復了一些，身體卻還無法自由使喚，左手幾乎無法動彈。

　　雖然能用言語表達，可是口齒並不靈活。

　　王伾是吳人。

　　他說的是吳語──也就是今天的上海話。當時吳語是一種方言，他常因口音而遭人訕笑。

　　個子矮小，而且其貌不揚。

　　自然而然，也就精於筆談了。

　　也可以說，病倒的李誦正是看中他的筆談之才。

　　不過，實際研擬新政策的，卻是翰林學士王叔文所屬的翰林院。

　　換句話說，王叔文是掌握大唐王朝實權之人。

　　不論是王伾、李忠言或午昭容，他們都只是仲介角色，負責將王叔文的意見傳達給皇上。

　　王叔文曾下令廢止惡名在外的宮市，也罷免過相當於首都市長的長安京兆尹李實。

　　王叔文想做的，正是如同決堤洪流一般，浩浩蕩蕩順流而下地徹底改革大唐王朝。

　　《資治通鑒》上有這樣的記載：

　　叔文頗任事自許，微知文義，好言事。

　　他是個很有自信、有學問且辯才無礙之人。

　　這個王叔文在午後，陪同惠果來到了紫宸殿。

　　【七】

　　順宗皇帝躺臥在四周都是絲絹帷幕的寢臺上。

　　上半身不能自由移動，口齒也不清晰，加上最近的怪事，確實身心交瘁。

　　地板上鋪著胡國地毯，視窗也垂掛著絲綢布幔。

　　紫檀木桌上，擱著一隻美玉與瑪瑙鑲成的鳳凰。

　　一座雕工精細的象牙──上面鏤刻著神仙國圖案。描繪自古知名仙人羽化成仙後所在的國度。

　　胡國壺具、南海貝殼、黃金佛像。

　　盛裝水銀的水盤之上，有一隻黃金打造的烏龜泅泳其間。這是由被視為長生不老仙藥的水銀，和象徵長壽的烏龜組合而成。

　　極盡奢侈的寢宮。

　　寢宮正中央，就是寢台。此刻，順宗皇帝單獨躺臥其上。

　　帷幕上揚，隱隱可見順宗的身影。

　　站在寢台旁的人，是宦官李忠言。

　　「惠果大師、王叔文大人覲見皇上。」

　　帶路的女官低聲通報後，隨即安靜退下。

　　王叔文和惠果緩步走進寢宮。

　　宮外有幾名士兵守衛著，裡面只剩王叔文、惠果、李忠言和順宗皇帝四人。

　　之前已先行通報惠果入宮之事。

　　「臣已將惠果大師帶來。」

　　王叔文在入口處停下腳步，恭敬稟報。

　　「好……」順宗皇帝不太靈活地說道。

　　病倒以來，順宗只能以簡短話語應對。一旦對方無法領會他的意思，順宗便心情大壞。

　　在這情形下說「好」，是表示來人可以靠近。

　　王叔文向惠果示意，兩人往前走近。

　　「皇上龍體無恙？」

　　停下腳步，王叔文問李忠言。

　　李忠言恭敬行禮後，說：

　　「皇上的心情……」

　　王叔文重新轉向順宗。

　　「叔文啊……」順宗以不靈活的舌頭，結巴說道。

　　「臣在。」

　　「做得太過火了。」順宗說。

　　王叔文立刻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順宗的意思是說，皇位更替後改革做得太急促了。

　　「是──」王叔文沉默地低下頭。

　　「做得太急了，不是嗎？」順宗重複說了一遍。又說：

　　「應該很恨吧……」

　　這意思是指，那些因改革而被罷黜貶謫之人。

　　「尤其是李實……」

　　李實是前皇帝德宗時代──也就是兩個月前的長安京兆尹。

　　他是荼毒百姓、橫行長安、瀆職收賄的中心人物。

　　可以說，李實是改革派王叔文、柳宗元、劉禹錫、陸淳、呂溫、李景儉、韋執誼等人的死對頭。

　　李實深得德宗寵幸，所以擁有莫大權力，正是在李實的威名下，五坊小兒才會進行榨取、殘暴之事。

　　為政猛暴。

　　《舊唐書》留下如此記載。

　　他是虐政之主，大量屠殺阻礙他或看不順眼的人。

　　德宗一死，李實權力盡失，新取得權力的王叔文等人將他罷黜，貶到通州。

　　他在通州的位階是正六品。與京兆尹從三品相較，算是重大降級。

　　這是遲早會被「賜死」的左遷。

　　李實的黨羽宮市及五坊小兒中，有不少人因惡行暴露而被誅殺。

　　唐朝子民為此改革莫不鼓掌大叫快哉。

　　「即使在『諒暗』之中，李實殺害之人不下數十。」王叔文壓低聲音說道。

　　所謂「諒暗」，是指皇帝駕崩之後舉國服喪期間。

　　在這期間，殺人被視為重大罪行，一律死刑處罰。

　　想到此事，有關李實的人事處置，一點也不出人意表。

　　「李實失勢，百姓欣喜雀躍。」

　　「我明白。」順宗答道：

　　「朕所說的，不管是李實或被誅殺之人，大概都很怨恨朕……」

　　「當有可能。」王叔文斟字酌句答道。

　　「是他們這些人做的嗎？」順宗問。

　　順宗是以大家都知道宮內所發生的怪事為前提，而說出這句話。

　　順宗想問的是，自己周遭淨發生些不吉祥之事，難道這是因改革而遭誅殺者，或李實黨羽所為？

　　「是誰對朕施咒？」順宗又問道。

　　「這事暫且……」

　　出聲的是一直默默聆聽順宗和王叔文談話的惠果。他跨前一步，低下頭說道：

　　「貧僧惠果。」

　　「喔，是惠果阿闍梨啊……」

　　「是。」

　　「你終於來了……」

　　順宗從寢台抬起上半身。

　　李忠言拿來兩個絲枕塞在順宗背下。

　　順宗以撐起上半身的姿勢，環視眾人。

　　面容憔悴不堪。

　　因左半身無法行動，連表情也顯得僵硬。

　　他的左半邊臉也無法動彈。

　　臉頰凹陷，膚色乾澀而蒼白。

　　雖然包裹在金銀絲線刺繡而成的華麗衣裳裡，其精氣盡失的身軀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眼眸暗淡無光。

　　乍見之下，不由得令人錯愕，這是帝王之尊嗎？

　　怎會如此虛弱。

　　眼前是皺紋浮現，宛如即將死去的病人。

　　四十歲上下。

　　未老先衰，完全是一副老人模樣了。

　　「惠果啊，你怎麼看這事呢？」順宗問。

　　【八】

　　「皇上，您是指，施咒的人是否是為被整肅而心懷恨意的人嗎？」

　　「是的……」

　　「這也不無可能，不過，我認為還有更深一層的根源。」

　　「惠果，你是否得知什麼？」

　　順宗的問話，讓惠果痛苦地閉上雙眼：

　　「是──」頷首答後，再度睜開雙眼。

　　「你知道些什麼？」

　　「這個……」

　　「說吧。」

　　「目前不過是我的想像，現在說出來，恐怕皇上會因此心煩。」

　　「想像的也罷，說吧。這是我自身的事。」順宗不太靈活地說道。

　　不知是否因為興奮，他全身竟微微顫抖起來。

　　「明白了。今天來覲見皇上，貧僧早有覺悟，要將這件事說出來。不過，在說之前，我能否先確認一件事？確認過後就可說出來了。」

　　「你想確認什麼？」

　　「我想確認的是，是否真的有人向皇上施咒。」

　　「噢……」

　　「假如沒有的話，那我即將要說的事，皇上就當它是笑談吧。」

　　「如果真有人施咒，那又如何？」

　　「那皇上就當它是大唐的秘密，請用心傾聽。」

　　「秘密？」

　　「是的。貧僧也非全盤知情，並無把握說得條理分明，總之，請聽我陳述。」

　　「此事旁人可知情？叔文啊，你聽說過嗎？」順宗將視線投向王叔文。

　　「不，臣未曾聽聞。」

　　王叔文額上冒出細微汗滴，行禮致意。

　　「貧僧從未向旁人提過此事。唯一知情者，是貧僧師父不空阿闍梨。不過，不空師父也和其他人一樣，已入鬼籍──」

　　「已入鬼籍？」

　　「如玄宗皇帝、晁衡大人、高力士大人……」

　　「這……」順宗低呼出聲：

　　「這……」

　　惠果說的，是如此出人意表的名字。

　　「距離今日，那已是五十年前的往事，包括其他人，應該都已作古──」

　　「為何說是『應該』？」

　　「是的。如果還有依然健在者，那麼，該人可能就是今日令皇上煩憂的施咒者了……」

　　「你是說，有人施咒？」

　　「這正是我講述事件之前必須確認的事。」

　　「能確認嗎？」

　　「能。」

　　「如何確認？」

　　「可以取皇上一根頭髮嗎？」

　　「朕的頭髮？」

　　「是的。」

　　「要做什麼？」

　　「人的頭髮一向對咒術敏感，要向某人施咒時，只要利用頭髮，效果可以倍增。而被施咒者，其頭髮也一定會受到咒術影響。這就是我現在要確認的事。」

　　「朕准可。要拔十根、二十根都隨你。這太容易了。」

　　「是。」惠果頷首繼續問：

　　「可以靠近皇上嗎？」

　　「無妨。」順宗答道。

　　惠果走近順宗寢台，停住腳步。

　　「皇上，請將頭靠向這邊。」

　　「唔。」順宗語畢，將頭靠向惠果那側。

　　「失禮了。」

　　惠果伸出雙手。左手輕托順宗的頭側，以右手拇指、食指夾住一根黑髮。

　　「要拔了。」

　　惠果拉回手指，從順宗頭上拔下一根頭髮。

　　他以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這根毛髮，往後退了幾步。

　　接著，惠果走到紫檀木桌前，將放在桌上的那隻玉製鳳凰挪開。

　　他將左手伸進懷裡，取出一尊可擱在手掌上的佛像。那是一尊黃金打造的小佛像。

　　開屏的孔雀上，安座一尊明王。

　　原來是佛教尊神孔雀明王像。

　　「看不清楚。朕也想看一看。」順宗在寢臺上說。

　　王叔文和李忠言聞言，兩人合力將紫檀木桌搬到寢台邊，方便順宗觀看。

　　因李忠言將鳳凰像撤下，桌上僅剩下黃澄澄的孔雀明王獨坐著。

　　擦拭淨亮的桌面上，映照出黃金色的明王尊像。

　　「此佛像擱在我每日誦經的房內。在我之前，是不空師父誦經──」惠果以手示意黃金打造的佛像，如此說明：

　　「這尊佛像是不空阿闍梨自天竺帶回來的。」

　　「用佛像做什麼？」

　　「先把皇上的頭髮，擱在佛像前，然後開始誦念孔雀明王真言。」

　　「喔……」

　　「如果皇上沒被施咒，頭髮就不會起變化。」

　　「如果被施咒了呢？」

　　「毛髮會移動。」

　　「移動？」

　　「是的。如果毛髮受到惡念或詛咒的影響，便會因為想遠離佛像而移動。」

　　「當真？」

　　「確然。不過，由於毛髮極為細微，所以當我開始誦念真言時，任何人都請不要動。人一動，會擾亂房內空氣，使這根毛髮移動。為了避免混淆，請大家都不要動。同樣地，也請不要熱心探看桌面，或大力呼吸。這事得先和大家說明白。」

　　「明白了。」順宗一本正經地點頭。

　　孔雀明王原是天竺──印度本地的神祇。

　　孔雀這種鳥類，能吃毒蛇、毒蟲，乃以這種能力的象徵而被崇拜。

　　因此，孔雀明王是以具有驅逐象徵惡鬼、惡魔的毒蛇及毒蟲的能力，而被引入佛教，成為尊神之一。

　　「那麼──」

　　惠果將手中頭髮，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

　　雙手結了個象徵孔雀明王的手印之後，便開始低聲緩誦孔雀明王真言。

　　惠果唸的是孔雀明王咒。

　　謨曩悉。謨曩悉。摩訶謨曩悉。阿多拔他。阿伽多拔他。摩怯他。努摩伽怩。摩怯娑怩……

　　正當誦唸真言時──

　　「喔……」出聲的是王叔文。

　　「看哪。」

　　擱在紫檀木桌上的頭髮動了。

　　毛髮扭動身子般細微地震動了一下。那動作，似乎要遠離黃金孔雀明王像一般。

　　並非因人的氣息或風的吹拂而動。

　　雖然極其微弱，卻的確像是出於自我意志般地震動了。

　　唵。摩庚．迦蘭帝。娑．賀。

　　隨著惠果持續誦念真言，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毛髮震動愈來愈大。像一條細長小蛇欲遠離火焰般，在紫檀木桌上扭擺，明顯地蜿蜒爬行。

　　「唔──」誦念真言中，見到這景象的惠果也脫口而說：

　　「沒想到如此嚴重──」

　　他大概也沒料到毛髮的反應如此激烈。

　　肯定是極強大的咒力在作祟。

　　讓順宗看到這一幕，惠果瞬間閃現後悔的表情，隨即又繼續誦念真言。

　　這時，毛髮有如在鐵板上烘烤，在桌面上蠕動起來。

　　正在觀看之時，更令人更驚悚的景象，再度映入眾人眼簾。

　　本欲逃離的毛髮，像是突然改變意志，想要挑釁金身孔雀明王，開始朝佛像挺近。

　　宛如毒蛇揚起鐮刀形的頭部，毛髮在桌面蛇行，還纏繞金身孔雀明王，用力緊勒。

　　「啊？！」王叔文嚇得手腳癱軟。臉上露出深度的恐懼。

　　此時──

　　纏繞在金身孔雀明王像的毛髮，突然發出噗哧聲響，冒出藍色火焰燃燒了起來。

　　不過是剎那之間的事情。

　　毛髮一下子燃燒淨盡，化成一縷白煙。

　　眾人張口結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沒、沒想到……」

　　惠果也只能如此喃喃自語。

　　順宗皇帝則瞪大眼睛，牙齒直打哆嗦，全身顫動。

　　「我，我……」順宗說：

　　「我將會怎樣呢？」

第二十六章　咒法宮

　　【一】

　　四月──

　　空海忙得不可開交。

　　他正忙著準備正式進入青龍寺。

　　所謂準備，是指外語。

　　梵語和梵文──也就是印度語。

　　天竺的語言。

　　在日本時，空海已經學會梵文。不過，那畢竟是從天竺經由唐國再渡海到日本的。不夠充分。

　　倘若要將密教大法帶回日本，必須先井然有序地學會天竺的語言──Sanskrit，也就是梵語。

　　因為若要將密教歸為己有，相對於顯教，更需要深入理解梵語。

　　對於唐語，空海已經比一般唐人精通。梵語也大致學會了。若想在日本用來傳承顯教，已很夠用。不過，密教是新興佛法，光靠唐語理解，仍然十分困難。因此，學習梵語便不可或缺。譬如，唐語所說的「涅槃」，在梵語，是指煩惱「消除」了的狀態。「涅槃」其實是用唐語音譯過來的詞。然而，在天竺，其本意卻指「熄滅」火焰。

　　「消除」和「熄滅」，意義大不相同。

　　在日本，「涅槃」被詮釋為滅度、寂滅的意思，這和添加了個人意志及行動的詞彙，譬如（以自我意志）「消除」煩惱火焰的唐語譯詞，二者意義完全不同。

　　如此，若不將這些成為佛教名詞之前的天竺語本意，消化為自己的知識，進入青龍寺之後，恐怕還得從學習梵語開始。

　　空海打算在進入青龍寺之前，先將天竺語完全溶化於自身內部。

　　畢竟空海的語言能力，異於常人。

　　空海已向西明寺的志明和尚，還有大猴，學習了天竺語。

　　一般口語，他已說得和大猴一樣好。佛教的專業部分，他的程度也已凌駕志明。

　　連大猴都曾說出這樣讚歎的話：

　　「空海先生，您前世莫非是天竺人？」

　　志明對於空海快速的吸收能力，更是驚奇不已。

　　說到對於佛教知識或思考方式，空海比志明更有深度。

　　志明學習天竺語，是拜天竺東渡來唐的婆羅門為師。志明現在則教空海天竺語。

　　志明對於空海領悟力之快，曾驚歎得說出：

　　「這位師父，您真的是倭國人嗎？」

　　正因為本身也是僧侶，同時也是知識份子，所以志明深知必須耗費多少時間及心力，才能具有自己的天竺語能力，所以，他完全能夠理解空海的不凡成就。

　　有一段時日了，柳宗元那兒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之前所言，安倍仲麻呂的第二封信，到底有沒有？他應該已問過他的母親。

　　若真有其信，應該立見分曉；如果沒有，也應該很快有答案才對。

　　毫無音信，若不是母親還沒找到那封信，就是找到信了卻不便交給柳宗元。

　　若是那封信已交給柳宗元，那麼有可能是柳宗元無法聯絡上空海，要不然，就是他有不想和空海聯絡的苦衷。

　　深夜──

　　空海在燈下展讀向志明借來的梵文經典。

　　《摩訶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他邊看梵文邊以梵語低聲誦讀經文。

　　有不少教義，就是因如此誦讀方才能夠心領神會。

　　以這部《般若心經》來說，用梵語誦讀時，空海的感想是：

　　有些段落不正是真言嗎？

　　與此同時，他也恍然大悟：

　　果真如此。

　　這果然是曼陀羅，是真言。當他以原始語言發音時，自然萌生這種感覺。

　　在空海內心深處，有深表贊同「這是理所當然的」的自己；也有再次確認《般若心經》其實就是真言的自己。

　　《般若心經》開宗明義說，這個宇宙是由何者組成。又說，是由「五蘊」組成。

　　色。

　　受。

　　想。

　　行。

　　識。

　　此即五蘊。

　　五蘊當中的所謂「色」，是指宇宙一切物質性的存在。「受」、「想」、「行」、「識」四蘊，則是指人類這一邊──也就是在瞭望宇宙時所產生的感受。換句話說，《般若心經》所要訴說的，就是：

　　所謂「存在」，除了「存在」本身，還必須有觀看「存在」的感受，「存在」才能存在於這世上。

　　而更厲害的是，《般若心經》竟斷言，所有的這一切，其實都是「空」。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這個論點多麼具有活力啊！

　　《般若心經》指出，這世間一切事物，不論人、馬、牛等動物，蟲、魚、花、草或是水、空氣、風、石、天、山、海、大地，其本質的相貌，其實都是空。

　　所有人心作用，男人戀慕女人的情感，女人戀慕男人的情感，甚至連歡喜及悲哀，一切也都是「空」。

　　人的行為、思想全然是空──

　　《般若心經》如此高明地宣言。

　　誠然正確無誤。

　　在認知上已告完結。美妙無比。

　　不過，更令人歎為觀止的，是《般若心經》對於這種終結的闡述，竟然又高呼：那又怎麼樣呢？

　　色，即是，空──

　　但，那又怎麼樣呢？

　　對於「色即是空」這種智慧，這種美，或這種智慧的終結，《般若心經》竟然若無其事一般，而在最後高揭──

　　這就是曼陀羅。

　　羯諦。羯諦。

　　波羅羯諦。

　　波羅僧羯諦。

　　菩提。

　　薩婆訶。

　　《般若心經》以理訴說這世間的真理，卻在某處急轉直下，突如其來地以這樣的真言告終。

　　《般若心經》甚至將宇宙中存在的真理，也纏縛在這一曼陀羅之中。可以說，曼陀羅自己在說話，曼陀羅本身就是《般若心經》的主體。

　　這最後的真言，應該是一切生命、一切存在均以同等音量大合唱的部分。

　　空海繼續唱誦《般若心經》。

　　唱到曼陀羅部分，近身的書桌彷彿也跟著唱和起來。

　　羯諦。羯諦。

　　空海一唱誦，書桌及桌上的筆也跟著唱和。

　　羯諦。羯諦。

　　當空海唱誦：

　　波羅羯諦。

　　屋子、天花板、牆壁、地板，最後整棟建築物也都跟著唱和：

　　波羅羯諦。

　　空海再唱誦：

　　波羅僧羯諦。

　　這時，庭園內的草、蟲、牡丹花，甚至牛、馬、鳥也一起加入唱和，用盡力氣大聲呼喊：

　　波羅僧羯諦。

　　空海再唱：

　　菩提。

　　薩婆訶。

　　感覺似乎所有生命，乃至微生物、細菌、山川大地、宇宙，也一起呼應唱和。

　　存在這世間的一切事物，都應和著空海誦念的真言：

　　菩提！

　　薩婆訶！！

　　當空海誦念完畢，他感覺所有生命都使盡全身力氣──幾乎要撕裂自己肉身般的力氣──以吐出自己靈魂般的氣勢，跟著一起大喊。

　　空海耳裡可聽聞──宇宙合而為一，震天撼地般的大合唱聲響。

　　「真是太壯觀了，空海──」

　　倘若橘逸勢還在身邊，他一定會如此讚歎的大合唱聲響，殘留在空海耳裡。

　　橘逸勢早已不在西明寺。

　　他搬入位於別坊的儒生宿舍了。

　　逸勢不在，工作雖然進行得比較快，但有他在旁，經常會幫腔附和，尤其當空海綜合自己的思緒時，他是個不可或缺的輔佐角色。

　　平常思考時，就已養成逸勢在旁的習慣，即使今天他已離開，空海的內心深處，依然可以描繪出逸勢的神情，然後為自己的想法做總結。

　　此刻，空海內心深處的逸勢，正對著空海誦唱的《般若心經》發出讚歎：

　　「真是太壯觀了！」

　　將經書擱在書桌上，空海打開側邊的窗戶。

　　夜氣沁入，燈火為之搖曳。

　　已吹起初夏的風了。處處枝開葉展的新綠味道，以及樹木的芳香，交融於風中。夜氣宛如甘蜜。

　　明天，白樂天即將到訪。

　　前來西明寺，是為了觀賞牡丹花。時間若允許，還能說說話。如果沒時間，就純粹欣賞牡丹花吧──他在信上是這麼說的。

　　西明寺向來以牡丹勝地而聞名。牡丹花季，從長安到寺內探訪的人絡繹於途。

　　其中不乏出入宮廷的貴客或麗人。

　　自古以來，唐國子民便偏愛牡丹，遠勝於其他花種。唐國子民對於牡丹懷有一種特別的情感，類似日本子民對於櫻花的無限愛戀。

　　長安各地的寺院、庭園，每到牡丹盛開之際，長安人的心情便隨之浮動。

　　空海知曉白樂天的大名，也是由於牡丹的因緣。

　　白樂天與友人賦別時，曾走訪牡丹盛開的西明寺，作詩抒懷。志明將這首詩拿給空海看，那是最早的印象。

　　此時的西明寺，正是牡丹盛開的時節，每天都有許多訪客到來。

　　對空海而言，這是他初次在長安與牡丹邂逅。

　　紅、紫、白、淡桃紅──還有介於上述顏色之間的所有顏色。這些花瓣毫不吝惜地綻放著。絢爛的牡丹花群，在初夏微風中搖曳的模樣，煞是壯觀。

　　憶及白日的嬌豔，甚至令人覺得牡丹花色彷彿也融於夜氣之中，在黑暗中隱約閃現。

　　這時──

　　空海察覺到那動靜。

　　庭院中有某人的動靜。

　　那人，似乎並不刻意隱藏自己的存在，反之，也不存心讓人瞧見。

　　極其自然地在那兒而已。

　　他正在動著。雖然在動，卻不是走動。

　　奇怪──

　　空海抬起頭，朝窗外望去。

　　眼前是庭院夜色。

　　月光自天灑落，夜色宛如深濃水底，靜默地展現於眼前。

　　確實有人在那裡。

　　與上回丹翁呼喚自己時的景況似乎又有些不同……

　　空海站了起來。

　　【二】

　　月光映照之下，牡丹花葉在深深的夜色中散發出青翠光澤。

　　空海靜靜地步向花叢。

　　衣袖、下襬觸碰到聚集於花葉上的露水，因濡濕而沉重起來。

　　而牡丹花，與其說是露水的重量，不如說是花瓣本身的重量，讓它像壓彎樹枝的熟透果實，低垂下來。

　　空海徐徐穿越其間，往前走去。

　　深夜──

　　無人醒著。

　　四周只有無聲的清澈黑暗。

　　黑暗中，牡丹依然豔彩躍然。

　　那顏色彷彿帶著香氣。

　　牡丹雖無桃花、梅花般的芳香，取代香味的卻是一身絢麗的色彩。

　　正如黑暗中還可以聞到梅花芳香那般，在黑暗中似乎也能看到牡丹所綻放的色彩。

　　突然──

　　藏經堂前──庭院深處有東西在晃動。

　　是人影。

　　人影緩慢地動作著。

　　在做什麼呢？

　　雖然在動，卻不是走動。

　　那人影正在舞動著。

　　似乎是名女子。

　　月光下的髮絲發出銀色光澤。

　　身穿宮人模樣的華麗衣裳，女子不停地舞著。

　　月光中，手臂徐徐向上伸展，白皙的手臂在半空翩然翻轉，指尖與月光一起降落。

　　她的身子緩緩搖晃旋轉，腳抬起，踩地有聲。

　　彷彿即將被月光吸去，那身子像是要升上天際。

　　似乎想要飛天，卻無法升上天去。

　　宛如天女愛戀著天際般舞動著。

　　空海默不出聲，靜靜地停下腳步，觀看著那舞動。

　　女子絲毫未曾察覺空海的存在。

　　全心全意投入自身的舞蹈，彷彿自己就是舞蹈本身。

　　空海不避諱地故意向前走去，靠近那名女子。

　　然後──

　　空海驀然發現，那女子並非年輕女人，而是一位老女人。

　　在月光下舞動的，是一位經過歲月洗禮的老女人。

　　可是，不知什麼原因，稍早前竟沒能察覺出來。

　　雖說是夜晚，卻是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

　　照理來說，如此近的距離已足以辨識，卻因為始終深信那女子是年輕女人所致。

　　舞蹈的動作，並非老女人所能為。

　　是年輕女子才做得出來的。

　　難道被其動作所迷惑了？

　　現在仔細察看才明白，髮絲所散發的銀色光澤，並非月光造成，而是她的白髮。還可看見臉龐浮現深深的皺紋，臉頰皮肉也垂垂老矣。

　　這位老婆婆，當已屆高齡了吧。

　　不過，儘管老，卻美極了──

　　映入空海眼中的，只有那舞蹈的美。

　　已到這般年紀的人，怎還能有如此的動作？

　　為什麼這位老女人要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場合舞蹈？

　　彷彿飽經風霜的牡丹精，受到現世的月光召喚，被請求演出古老的舞蹈，抑或是自身難以抗拒月光的神秘，而飄然現身──

　　此時──

　　「喂，空海。是我，逸勢。」

　　從後方傳來一陣呼叫聲。

　　空海回頭一看，橘逸勢站在後面的牡丹花叢裡。

　　「空海啊，好個良宵花月夜。月色太美了，我也出來走走，觀賞牡丹花。」

　　空海將那聲音聽成是逸勢的聲音，將那身影看成是逸勢的身影，也不過是瞬間之事。

　　「如何？我們也來一起賞牡丹吧？」

　　這不是逸勢的聲音。

　　而是女子身穿男人裝束，模仿男人聲調在說話。

　　唐語口音。

　　若是逸勢，絕不會說出「我是逸勢」這樣的話。

　　故意謊稱是逸勢，其實是對空海下咒。

　　兩人單獨相處時，逸勢也不會用唐語和他打招呼。

　　剎那之間，空海已經完全明白了。

　　即使是瞬間，空海確曾將那聲音當作是逸勢，除了夜晚的關係，也可能是因為在此之前，空海心靈某部分，一直在扮演、念想逸勢這個角色吧。

　　話雖如此，就算時間如何短暫，能讓空海錯覺見到逸勢，也足以證明對方是個法力高強的人。

　　那女子，與舞蹈的老女人並非同一人，是個年輕女子。

　　「是女的──」

　　空海這樣說出時，女子的表情突然變僵硬了。

　　「不愧是空海先生──」

　　女子恢復成普通聲音說道：

　　「若是一般人，很容易就被我騙住的。」

　　「為何要對我下咒？」

　　「因為有必要。」

　　「有必要？」

　　「不過，現在已經沒必要了。」

　　語畢，女子一個轉身，牡丹花簌簌搖晃。

　　女子朝牡丹花叢中飛奔而去。

　　空海本想自後追趕，隨即打消此想法。若女子無意做些什麼，就此離去，那當然是最好的了。

　　就算追了上去，也可能有不測之事等在那裡。空海對自己的腳力有信心，追去不成問題，不過，若是途中遇襲，便可能會有危險。

　　更何況，空海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倘使對方埋伏等待，以刀劍砍殺，空海可就難逃險境了。

　　剛要踏步向前，空海便打住，望向先前老女人舞蹈之處。

　　別說是老女人，此刻，連個人影也沒有。

　　原來如此──

　　空海恍然大悟。

　　所謂必要，原來是指此事。

　　為了讓在庭院舞蹈的老女人，有足夠的時間消失蹤影。

　　不過儘管如此，為何老女人要在庭院舞蹈？

　　女子和那老女人之間，是什麼關係？

　　這兩個女人，又和空海身邊所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有何關聯？

　　呼──

　　空海朝夜氣之中微微吐了一口氣。

　　環顧四周，已不見年輕女子、老女人的身影。

　　只見牡丹花像被月光濡濕般，兀自發光著。

　　【三】

　　「唉，世事總難稱心如意啊……」

　　在空海面前說這話的人，是橘逸勢。

　　今早，好久不見的逸勢，突然造訪空海。

　　逸勢面色沮喪，毫無生氣。

　　他雖然以儒生身份入學了，終於開始過著真正來到大唐目的的生活，但似乎非常辛苦。

　　「我啊，當然也不是認為來了之後，只要讀讀《論語》就可以了。只是，學問之外的事，要擔憂的實在太多了。」

　　「是錢的問題吧？」空海問。

　　「是啊。太花錢了。學費和其他等等，還不只這些花費，為了找門路入學，必須透過各種人推薦介紹，花了不少銀子。」逸勢伸手搔頭繼續說道：

　　「準備的錢，已花了三分之一。看樣子，根本沒法待上二十年。」

　　話雖如此，若身兼工作，就做不成學問，而光做學問，就會將錢財花盡。逸勢因此感到苦惱。

　　「以前說過，我在家鄉，名聲還不錯。大家都說逸勢有可取之處，才氣洋溢，既能寫字，也通漢籍。可是，來到大唐，才知道我不過是名泛泛之輩。況且，比起書法的才能，這裡更需要交際的能力──」

　　逸勢嘆了一口氣。

　　「空海啊，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我還有幾分自知之明。我可不是昧於自知的愚人。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苦惱。我勉強也算是個有才能的人，所以我看得清楚自己是何許人也。在日本，看到有小聰明的人，我總將他們當作愚人。像藤原葛野麻呂之流便是。他們只是靠著血統爬上那個位置而已。可是，這次我必須拿我看待這些人的眼光，來看待自己。不，我已經如此在看待自己了。來到大唐的我發現，歸根究底，我也是和他們是同樣程度的人物而已。」

　　逸勢直言不諱地對空海吐露內心話。

　　而且，還一針見血地看透了自己。

　　「住在小池子裡的魚，突然把它放在大海，告訴它自由自在地遊吧。結果，它游來遊去，卻不出池子大小的範圍。可是，空海啊，你不一樣……」逸勢一本正經地望著空海說：

　　「我比較適合日本。不過，空海啊，你是不是比較適合大唐呢？」

　　逸勢注視著空海。

　　「我對那個曾經事事都瞧不起的日本，如今卻懷念得很哪。」

　　逸勢一骨碌仰躺到地板上。

　　雙手枕在頭下，仰望著天花板。

　　「還要二十年……」逸勢有點喪氣：

　　「我大概也會像晁衡大人一樣，客死異鄉，回不了日本了。」

　　「想回去就回去吧……」空海說道。

　　「回去？」逸勢再度爬起身來。

　　空海那句「想回去就回去吧」，對逸勢來說，並非一句冷淡的話。

　　他的語調既安靜又沉穩。

　　彷彿不帶感情似地，心裡想到什麼就脫口而出。

　　「以前，似乎也一直說過這樣的話。不過，說到回去，如果日本沒有船來，也是徒然。」

　　「會來。大概會吧。」

　　「什麼時候？」

　　「最快明年，再晚也是兩年後吧。」

　　「怎麼可能？」

　　「可能。」

　　「為什麼？」

　　「我已對藤原葛野麻呂下咒了。」

　　「下咒？」

　　「德宗皇帝不是駕崩了嗎？」

　　「我知道那件事。可是，那件事為什麼是下咒呢？」

　　「那是下咒的根源。我下的是話咒。」

　　「話咒？」

　　「葛野麻呂歸去時，不是騎馬到渭水嗎？」

　　「嗯。」

　　「那時候，我靠近馬旁，對葛野麻呂說了一番話。」

　　「什麼話？」

　　「再怎麼說，大唐皇帝駕崩，日本使節正好在場。以日本國立場而言，我們總不能就此作罷吧──」

　　「什麼意思？」

　　「歸去後，必須向天皇報告此事，然後重整衣冠，帶著恰如其分的禮數以及天皇的悼詞，再度前來向永貞皇帝致意。不這麼做，日本國會被訕笑，不懂得禮節。這事您可知曉？」

　　「嗯。」

　　「這事必須及時處理──我對葛野麻呂說了這番話。」

　　「真是高明啊，空海。」逸勢的聲調摻和著喜悅之情。

　　「遲早總會有誰搭船來的。到時若想回去，動作就要快，逸勢──」

　　「快什麼呢？」

　　「我是叫你趕快去做自己應該做的事。」

　　「──」

　　「我嘛──」空海挺起胸膛望著逸勢：

　　「在那之前，我必須完全掌握密教。」

　　「做得到嗎？那種事──」

　　「試著做做看。如果我有這天命的話。」

　　「天命？」

　　「這只是一種措詞。所謂相信天命，指的是知道自己受到上天的眷顧。」

　　「你覺得自己受到眷顧？」

　　「如果有上天的話。」

　　「如果有呢？」

　　「上天應該會對我感興趣。」

　　「感興趣？」

　　「如果是我的話，便會感興趣。」

　　「我，是指什麼意思？」

　　「是指如果我是上天的話。」

　　「空海啊，你這是什麼比方？」

　　「如果我是上天，我大概會很想讓人理解我，讓人看見我。」

　　「什麼意思？」

　　「譬如說，我想做的是，觀察這個宇宙。以佛法去觀察。」

　　「佛法？」

　　「因為我想以佛法當中最上乘的密教，去觀察這個上天。」空海爽朗地哈哈大笑。

　　「我不懂你的意思。」逸勢面露不滿之色。

　　「你會書法吧。」

　　「嗯。」逸勢點頭。

　　「假如，某天書法寫得很精采，你可會將它放在一邊，不拿給別人欣賞嗎？」

　　「不，我大概會想拿給誰看看吧。」

　　「應該不是誰都可以吧？」

　　「嗯，可能的話，想拿給懂書法的人看。」

　　「給他看，然後呢？」

　　「大概想讓他褒貶一番。」

　　「如果被讚美，你會很高興吧？」

　　「當然。」

　　「道理跟這個一樣。」

　　「什麼一樣？」

　　「你聽好，逸勢，書法正是你的才能和技藝。被褒獎這回事，其實就是指你自己被讚揚。」

　　「──」

　　「上天也一樣。存在這世間的現象，全部都是因上天而生。申言之，就是上天所寫下的書法，不是嗎？」

　　「嗯。」

　　「我啊，是想借著密教大法來觀看上天所寫的書法，並褒獎上天，讚揚上天很偉大。而且，還打算將上天很偉大的這種教義，廣傳於世。」

　　「──」

　　「上天也和人一樣。因為有人，才有上天。也可以說，借由人的觀察，上天才能存在。說上天偉大，就像是讚美人一樣。這是密教的根本。至於其他事，不過是包裹本質的服裝罷了。」

　　「──」

　　逸勢早已說不出話來，只能目瞪口呆地望著空海。

　　「倘若上天有意志，就會讓我發揮吧。」空海若無其事地說。

　　「你這男人真是的。對你來說，大唐大概也很小吧？」逸勢邊笑邊說。

　　「都一樣。」

　　「一樣？」

　　「在日本也罷，在這大唐也罷，我都是身處在一樣的上天之下。」

　　空海的意思是，在這大地之上，無論置身何處，通過佛法這一原則，自己與宇宙都深深地同上天貫穿在一起。

　　「真是，拿你無話可說了──」逸勢邊笑邊嘆氣。

　　「怎麼樣？逸勢。」空海也微笑地望著逸勢。

　　「什麼怎麼樣？」

　　「振作些精神了吧。」空海笑道。

　　「原來你的目的是這個？空海啊。」逸勢一邊苦笑一邊搔著頭。

　　「不過，我現在說的，可不是謊話。」

　　「怎麼說呢？」

　　「我的確對藤原葛野麻呂說過那些話。大概遲早日本會有船來吧。」

　　「嗯。」

　　「總之，不管船來不來，我只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可以了。」

　　空海剛說畢，外面傳來呼喚聲。

　　「空海先生，白樂天先生求見。」

　　是大猴的聲音。

　　【四】

　　白樂天隔著桌子，與空海、逸勢面對而坐。

　　桌上放著三個喝了一半的茶碗。

　　三人剛談完有關牡丹的事和未見面這段時間相繼發生的事。

　　「所以，那以後，事情都沒獲得任何解決？」

　　白樂天神經質地移動視線，對著空海說道。

　　「沒錯，還是老樣子。」

　　有關安倍仲麻呂的信，空海尚未對白樂天透露口風。

　　倘若要說，必須先獲得柳宗元同意。

　　短暫地沉默片刻。

　　白樂天盯著窗外看。

　　望見的是牡丹燦爛盛開的庭園。但見賞花遊客穿梭其間。

　　「老實說，空海先生……」白樂天望著窗外說道。

　　「什麼事？」

　　「我現在正覺得迷惘。」

　　「為何迷惘？」

　　「有件事遲遲無法決定。」

　　「有件事？」

　　「事實上，我正在寫一首長詩──」

　　「我知道──」

　　「咦？」

　　「漢皇重色思傾國……」空海依著詩的韻律吟哦而出。

　　「您已知曉了嗎？」

　　「在胡玉樓，我曾見過您起首的詩句。」

　　「正是那首詩。」

　　「嗯。」

　　「那是描寫玄宗皇帝和貴妃的故事──」

　　「那又怎麼了？」

　　「關於兩人的悲戀故事，您知道嗎？」

　　「是的。」

　　「就是為了這個而苦惱。」

　　「──」

　　「那故事不是很悲慘嗎？」

　　「確實。」空海點點頭。

　　玄宗皇帝奪走了自己兒子的愛妃。

　　而且兩人年紀差了三十歲以上，玄宗皇帝已是個老人。

　　寵愛楊玉環──也就是楊貴妃，朝綱不振，引起安史之亂，自長安倉皇逃命時，親自下令賜死楊玉環。

　　相關紀錄是這樣描述的。

　　「貴妃可曾得到幸福？」白樂天問道：

　　「玄宗皇帝可曾得到幸福？」

　　空海、逸勢都答不出來。

　　他們在等待白樂天繼續說下去。

　　楊玉環家族，在安史之亂時被慘殺，楊玉環本人也遭高力士縊死──紀錄如此。

　　「無論如何，這些事我都想寫下，我的心卻分裂成兩半──」

　　「分成兩半？」空海問道。

　　「我是想，該以當時兩人心裡所蘊藏的慍怒、哀愁與憎恨為主軸呢，還是──」

　　「還是？」

　　「還是將這些感情全部隱藏，只描繪這段看似淒美的悲戀故事──」

　　白樂天的視線又回到空海身上。

　　「這是一個難題。」

　　「雖然我傾向於實話實說，將它寫成哀憎、怨懟交織的故事──」

　　「──」

　　「不過，我還無法確定。總之，在你我目前所面對的問題還未解決之前，我實在無法做出任何決定。」

　　【五】

　　「空海先生。」白樂天說道。

　　他把手貼在自己胸前：

　　「我的心裡，充塞著各式各樣的事物。哎，該怎麼說才好呢？」

　　白樂天扭動身子，宛如發狂似地直望著空海：

　　「那是一堆沒有名字的生物。有獸、花、蟲，甚至更莫名其妙的形體。我必須引誘它們走入語言的柵欄裡，為牠們命名……」

　　這些生物在自己肉體深處，散發著神秘的磷光。是一群在森林深處迷路的不知名動物，或是一群深海生物──

　　這些生物相互捕食，某些被消滅了，成為其他生物的一部分。某些則成長茁壯了，它們讓自己的軀體近似被自己捕食的生物，變成更巨大的生物，漫步在白樂天內心的暗夜森林。也有些生物在白樂天內心的深海泅遊著。這些生物到底呈現何種形狀，取名為何，白樂天也一無所知。

　　這些漆黑的巨大生物，蜿蜒泅游於白樂天肉體深處……

　　「我或許太濃烈了。」白樂天說。

　　「太濃烈？」空海問。

　　「情感。」白樂天彷彿想咽下如鯁在喉之刺，扭曲著嘴唇說道：

　　「情感太濃烈了。」

　　「──」

　　「我就像是吸盡廚房污水而被晾在一旁的破布。」

　　「──」

　　「好想早日洗淨，這樣才能快活些吧。」

　　「換句話說，指的是創作這回事──」

　　「是的。」白樂天點了點頭：

　　「我本來以為，將心裡的東西都作成詩，或許可以輕鬆下來──」

　　「難道不行？」

　　「不行。再怎麼寫，也不會減少。完全輕鬆不起來。只能飲酒而已。我像是被污水與酒滲透的破布了。」

　　白樂天一臉認真，露出微笑。

　　然後，微笑僵硬了。

　　白樂天眼前有一面鏡子，當他發現鏡裡映照著自己的神情，突然回神過來。

　　「說了一堆無聊的話──」

　　白樂天唇上數次浮現的微笑消失了，又恢復平素一貫木訥的神情。

　　「不說傻話了，沒一件是好事。」

　　重振精神般，白樂天望向空海。

　　「對了，空海先生，關於宮裡的事，您已聽說了嗎──」

　　「什麼事？」

　　「皇上身邊似乎發生了怪事。」

　　「怪事？」

　　「樂師的月琴突然斷弦，蒼蠅老在皇上身邊盤旋，不然就是貓開口說話……」

　　「貓？」

　　「是的。」白樂天頷首：

　　「前幾天，青龍寺的惠果阿闍梨似乎曾入宮覲見皇上。」

　　「惠果阿闍梨嗎？」

　　「正是。」

　　「我不知道。」

　　算一算，柳宗元也有一段時日沒跟自己聯絡了。

　　有關晁衡──也就是安倍仲麻呂的第二封信，遲早應該有消息，不過宮裡發生了那樣的事件，或許就不是聯絡的時機了。

　　「空海先生，我想這件事還是讓您知道比較好，才說給您聽的。」

　　白樂天直直看著空海的眼睛。

　　那雙眸子，似乎想透過名為「眼」的小洞，窺看空海的內心世界。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好一陣子。

　　空海默默承受白樂天的窺視。

　　不久──

　　「空海先生。」白樂天說道：

　　「您也有不少隱情吧……」

　　「──」

　　「如果可以透露的時機到來，您能不能將所有的事都告訴我？」

　　「好的。」空海點頭。

　　「那麼，我就失禮了。」白樂天起身說道：

　　「心情變得快活些了。容我先行告辭──」

　　與空海簡單話別之後，白樂天告辭離去。

　　【六】

　　「空海啊，總覺得那個男人真讓人喘不過氣來。」

　　白樂天一走，逸勢如釋重負地說道：

　　「有那男人在，總讓人感到疲憊。」

　　此前，逸勢默不作聲，現在卻說個不停。

　　「話又說回來，那男人到底是為何而來，空海──」

　　「大概是理不出內心的頭緒吧。」

　　「內心？」

　　「自己想做的事不能稱心如意，這時任誰也會到處閒逛瞎走，手忙腳亂的……」

　　「他不是想寫玄宗皇帝和楊玉環的詩嗎？」

　　「漢皇重色思傾國……」

　　空海將白樂天想創作的詩念誦了一小段。

　　「漢皇啊──」

　　「指的是漢皇耽溺女色，作夢都想著美人。」

　　「可是，為什麼是漢皇呢？」

　　「──」

　　「所謂漢皇，不就是唐朝之前的漢朝皇帝嗎──」

　　「沒錯。」

　　「可是，白樂天想寫的不是玄宗皇帝和楊貴妃嗎？」

　　「嗯。」

　　「既然是唐王朝之事，為什麼說是漢皇帝？不是應該寫成唐皇或唐帝嗎？」

　　「因為樂天先生有所顧忌。」

　　「顧忌？誰呢？」

　　「當今的朝廷。」

　　「──」

　　「突然在詩的起首，寫下唐皇重色的文句，怎可能發表在今日呢？」

　　「可是，只要繼續讀下去，總應該懂得他在寫什麼。瞭解了，結果還不是一樣？」

　　「不一樣。」

　　「為什麼？」

　　「街談巷議不也是這樣？」

　　「街談巷議？」

　　「嗯。當某人正在講述某人的流言時，因有所顧忌，故意講成其他城鎮其他人所發生的事，這時，湊巧該人來到現場，指責說話者豈有此理──」

　　「那就等於承認流言的主角是自己了？」

　　「正是如此。」

　　「嗯。」

　　「若非太過分，一般都會置之不理吧。」

　　「原來如此──」逸勢點了點頭，接著問道：

　　「那男人是秘書省官員嗎？」

　　「應該是吧。」

　　「官員也寫詩……」逸勢歎道。

　　「怎麼了？」

　　「看到那男人，我總覺得彷彿看到自己。」

　　「是嗎？」

　　「你說的，和那男人所說的，我全都明白……」逸勢自我解嘲地說：

　　「無法心想事成時，做什麼都覺得不對勁，心裡也就像刺蝟一樣……」

　　「──」

　　「不知不覺中便忘了對別人應該和言悅色……」

　　「──」

　　「倘若像李白翁那樣才華洋溢，或許還能文思泉湧地作詩，可是──」

　　「可是怎樣？」

　　「即使擁有那樣的才華，從發跡的角度來看，李白翁不也是懷才不遇嗎？」

　　說完，逸勢搔了搔頭繼續說道：

　　「空海啊，不行哪。我總是用才能或是發跡來衡量一個人。仔細想想，人的一生幸不幸福，是不能用此來衡量的，不是嗎？可是，空海，即使如此，李白翁、玄宗皇帝或是貴妃殿下到底是否幸福，我終究還是在意的啊──」

　　「逸勢啊，你真是個正直的漢子。」

　　「我嗎？」

　　「嗯。一般人是不會對別人說出這番話的。」

　　「因為你不是別人。空海，是你我才會這樣說。話又說回來，剛剛樂天先生不是說，宮裡發生奇怪的事？」

　　「嗯。」

　　「貓和蒼蠅？」

　　「看來，事情將要開始了。」

　　「什麼事？」

　　「五十年前尚未結束的事──」空海說。

　　「經過五十年還未結束？」

　　「嗯。」

　　「玄宗皇帝死了，晁衡大人、高力士大人、李白大人、黃鶴，加上貴妃也都死了，你說還有什麼沒結束呢？空海啊。」

　　「人的……」

　　「人的？」

　　「該怎麼說呢？逸勢。」

　　「空海，問話的人可是我哩。」

　　「怨懟或憎恨，或是更……」

　　「更什麼？」

　　「應該是人。」

　　「人？」

　　「嗯，終究是在於人。」

　　「光說是人，我聽不懂。」

　　「是一種情感。」

　　「情感？」

　　「情感就是人本身。」

　　「倘若情感是人本身，那不是永遠不會結束？」逸勢說道。

　　「逸勢，你說什麼？」

　　「我是說，倘若情感是人本身，只要這世上有人，情感就永遠不會結束。」

　　「逸勢，正是如此。」

　　「譬如，無論誰死亡，或誰出生，或經過數十年、數百年、數千年，情感會一直伴隨人而存在，永遠不會結束。」

　　「逸勢，你真行。」

　　「行什麼？」

　　「現在你所說的話。」

　　「說情感不會結束這回事嗎？」

　　「正是。」

　　「被你讚美，真開心，不過，這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更加難以理解。」

　　「是嗎？」

　　「是的。」

　　「然後呢？」

　　「所以才需要佛法。」

　　「佛法？」

　　「正因為如此，才有佛法，才有密教。」

　　「密教？」

　　「正是密教。我特地前來長安想取得的東西。」

　　「唔。」

　　「佛法說，這世間物一切皆空。」

　　「空？」

　　「是的。」

　　「什麼都沒有的意思？」

　　「不，不是。」

　　「那是怎樣呢？」

　　「怎麼說才好？」

　　「你剛剛不是說過，一切皆空？」

　　「是說過。」

　　「也就是說，現在我所看見的地板，對面的庭園，庭園裡生長著的松樹、盛開的牡丹花，也全都是空？」

　　「沒錯。」

　　「那麼，你又是什麼呢？」

　　「我也是空。」

　　「那我呢？我這個名為橘逸勢的人，我也是空？」

　　「是空。」

　　「我是空？」

　　「你聽好，逸勢。」

　　「嗯。」

　　「你是誰？」

　　「空海，你在說什麼啊，我難道不是橘逸勢嗎？」

　　「那麼，橘逸勢現在在哪裡？」

　　「在這裡啊，就在你眼前。」

　　「那麼，我眼前的眼睛是橘逸勢嗎？」

　　「不是。」

　　「那麼，鼻子是橘逸勢嗎？」

　　「不是。」

　　「那麼，嘴是橘逸勢嗎？」

　　「不是，嘴巴不是橘逸勢。」

　　「那麼，耳朵是嗎？」

　　「不是。」

　　「那麼，臉頰是嗎？額頭是嗎？頭是嗎？」

　　「不是。那些都不是橘逸勢。」

　　「那麼，軀體是橘逸勢嗎？」

　　「也不是。」

　　「那麼，手臂是橘逸勢嗎？」

　　「不是，手臂是手臂。手臂不是橘逸勢。」

　　「那麼，腳是橘逸勢嗎？」

　　「不是。」

　　「既然如此，我就奪走你的兩隻手臂。去掉兩隻手臂之後，剩下來的是誰？」

　　「是我啊，橘逸勢。」

　　「那麼，再奪走兩隻腳呢？」

　　「剩下來的還是我，橘逸勢啊。」

　　「那麼，先前你說不是橘逸勢的東西，我全部奪走。」

　　「全部？」

　　「現在已奪走了兩隻手臂和兩隻腳。然後，再奪走軀體。接著再奪走眼睛，其次是耳朵。嘴巴、鼻子、頭也通通奪走。結果，剩下的是什麼？會剩下橘逸勢嗎？」

　　「不，什麼都沒有了。」

　　「這不是很奇怪嗎？」

　　「哪裡奇怪？」

　　「我奪走的東西，全都是你先前說不是橘逸勢的東西。既然如此，為什麼你會消失不見了？」

　　「不知道。」

　　「這就是空。」

　　「什麼？」

　　「那我再問你一次。」

　　「嗯。」

　　「眼睛、耳朵、嘴巴、鼻子、頭、軀體、兩隻手臂、兩隻腳，全在那裡。那是橘逸勢嗎？」

　　「是。」

　　「那麼，如果是一具死屍，又當如何？」

　　「什麼？」

　　「橘逸勢的眼睛、耳朵、嘴巴、鼻子、頭部、軀體、兩隻手臂、兩隻腳，全都在那裡。只不過它們依附在死屍之上，又當如何？橘逸勢的死屍，是橘逸勢嗎？」

　　空海問道。

　　「唔……」逸勢呻吟起來：

　　「我是儒者。」

　　「儒者又怎樣？」

　　「以儒者的立場來說，答案只有一個。橘逸勢的死屍，不是橘逸勢。」

　　「那正是空。」

　　「空？」

　　「那麼，我再試問。」

　　「又要問？」

　　「橘逸勢到底是什麼？到底基於什麼，讓別人稱呼你為橘逸勢？」

　　「唔……」

　　「基於什麼？」

　　「唔……」

　　「說呀。」

　　「空海，你說。既然你問了，就應該知道答案。你快告訴我。」

　　「是魂魄。」

　　「魂魄？」

　　「是的。別人稱呼你的魂魄，叫作橘逸勢。所謂橘逸勢，指的是你的魂魄。」

　　「唔……嗯。」

　　「不過，逸勢啊。就算是你是橘逸勢的魂魄，你能只以魂魄向別人表示，這是橘逸勢嗎？」

　　「不、不能。」

　　「是的。基於此道理，你的魂魄與美麗、悲哀、喜悅這類東西的性質，是相同的。」

　　「空海啊，你怎麼說出如此毫無道理的話呢？」

　　「絕非毫無道理。」

　　「我完全摸不著頭緒了。」

　　「你聽好，逸勢，當你眺望日落時，內心會感受到美麗或悲哀的情緒吧。」

　　「嗯。」

　　「那麼，你能從那日落之中，單獨取出你所感受到的美麗或悲哀，給別人看嗎？」

　　「──」

　　「怎樣？」

　　「不、不能。」

　　「道理正是如此。因為美麗或哀愁，並非存在於日落之中，而是存在你的內心裡。」

　　「存在哪裡都一樣，空海。因為不論是在日落中，或是內心裡面，無論哪一邊，人都無法從中單獨取出悲哀或美麗給別人看，這是不可能的事。」

　　「你這不是很明白了？」

　　「所以呢？」

　　「雖然不能取示於人，但美麗或悲哀卻確實存在。不過，無論美麗或悲哀，都因為有日落和凝視日落的你的存在，才能存在於這世間。光是日落或你本身，是不夠的。」空海凝視著逸勢，如此說道。

　　【七】

　　「換句話說──」逸勢一邊思索一邊說道：

　　「某個物體存在與否，必須具備兩個條件──物體本身與感受到那物體的人心之作用。」

　　「嗯。」

　　「那我也是這樣囉？」

　　「沒錯。」

　　「所謂橘逸勢，指的是橘逸勢的身體、手足、臉孔、聲音，因為有了這些，才能存在於這世間？」

　　「正是。」

　　「這就是佛法所說『色即是空』的道理嗎？」

　　「世間所有物，皆以這種形式存在著。不論你或牡丹花的存在，都基於空色不可分離的道理，而存在於這世間。」

　　「唔……」逸勢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麼了？」

　　「空海，你剛剛說過，這世間所有一切都是空。」

　　「嗯，我說過。」

　　「那麼，剛剛說過的人的情感，又是什麼呢？浮現在人心的情感，也是空嗎？」

　　「是的，逸勢。」

　　「那麼，悲哀是什麼？人心被撕裂般的悲哀呢？」

　　「逸勢啊。所謂色，是指這宇宙存在的所有物。那不單是指人、牛、馬、牡丹、石、蝶、雨、水、雲這些。」

　　「──」

　　「浮現在人心的所有一切，也是色。」

　　「──」

　　「男人愛慕女人的情感，女人愛慕男人的情感，那也是色。」

　　「憎恨也是嗎？」

　　「沒錯。」

　　「悲哀也是嗎？」

　　「悲哀也是色。色即是空。」

　　「色即是空嗎？」

　　「因此，悲哀也是空。」

　　「空海，倘若如此，倘若悲哀是空，那麼，人的悲哀可以消解嗎？」逸勢問。

　　空海望著逸勢，然後徐徐搖頭。

　　「逸勢啊，即使理解了人的悲哀本然是空，也無法消解悲哀。」

　　「──」

　　「事情正是如此，逸勢。」

　　「空海啊，你剛剛不是說過，正因為人心的情感無止盡，才需要佛法？」

　　「說過。」

　　「倘若悲哀也是情感的一種，那麼，不是可以借由佛法消解嗎？」

　　「辦不到，逸勢。」

　　「為什麼？這麼說來，佛法無能為力？」

　　「沒錯。佛法無能為力。」

　　「怎麼回事？」

　　「在統轄這個宇宙的法則面前，所有一切都是無力的。連佛法也不能例外。因為佛法自身已言明，佛法是沒有力量的。這就是佛法。」

　　「──」

　　「逸勢啊，所謂佛法，就是這宇宙的法。那個法與這世間一切緊密貫連。」

　　「──」

　　「法也算是答案之一。」

　　「答案？」

　　「世間一切都會變化。」

　　「變化？」

　　「持續不斷地變化。無論任何物事，都無法永恆存在於這個世上。」

　　「──」

　　「譬如，花會開會落。人無法青春永駐。人會衰老然後死去。非人獨然，蟲、馬、犬、樹也一樣。」

　　「我也是嗎？我也是這樣嗎？」

　　「沒錯。」

　　「空海，那你呢？」

　　「我也是。」

　　「──」

　　「不論是誰，青春不可能永遠停留於其肉體之上。」

　　「那麼，這張書桌呢？」

　　逸勢手指著眼前屬於空海的書桌。

　　「書桌也是。」

　　「石頭呢？」

　　「石頭也一樣。」

　　「那麼，山怎樣？」

　　「山也一樣，在這法的面前，不可能永遠是山。」

　　「這天地怎樣？」

　　「天地也──」空海斷然地說道：

　　「即使天地也是如此，不能經常以一種形式持續──」

　　「──」

　　「人會衰老。山跟天地也會衰老。會一直變化。對人來說，山和天地看似永恆存在，那是因為人所生存的時間，和山、天地所生存的時間，有很大的不同。山和天地生存在比人更巨大的時間之中。因此，人的尺度便無法度量山、天地。」

　　「──」

　　「逸勢啊。在這法的面前，連佛陀也不例外。」

　　「這──」

　　「釋尊不也會老、會死嗎？連佛陀也逃不開如此的命運。」

　　「那麼，佛法究竟是什麼呢？空海。」

　　「連釋尊也會老、會死，這就是佛法。」空海提高聲音說道：

　　「你聽好，逸勢。就算理解了佛法是這天地之法，也不表示人可以永生。」

　　「──」

　　「道理是一樣的。」

　　「什麼道理？」

　　「關於悲哀。」

　　「喔。」

　　「也就是說，就算知道悲哀是空的道理，悲哀也無法消解。逸勢──」

　　「什麼意思？」

　　「人會逐漸老、死。任何東西都不能在這世上永存。悲哀也不能因為理解了天地之法而消失。清楚明白這樣的道理──」

　　「會變成怎樣？」

　　「人才可以面對悲哀。」

　　「──」

　　「人才可以視悲哀為同類，而接受悲哀。」

　　「──」

　　「逸勢啊，你放心好了。即使是悲哀，也無法永遠持續下去。瞭解這層道理，人才可以和悲哀共存。」

　　「──」

　　「可是，逸勢啊。」

　　「什麼？」

　　「和人的一生相比，悲哀有時會持續得更長久──」

　　「你指的是什麼？」

　　「貴妃的事。」

　　「貴妃的事？」

　　「譬如，貴妃即使能活到百歲、千歲，她所懷抱的悲哀，也將與她持續共生共存……」

　　「──」

　　「人不能以山的尺度而生存。」

　　「怎麼說呢？」

　　「結果，人只能活在人的尺度之中。人只能在人的尺度、人的法中誕生，然後死亡，而非佛法。」

　　「──」

　　「換句話說，因此才了有密法。」

　　「密法？」

　　「嗯。我千里迢迢來到大唐所求取的密法，其教義就是如何將宇宙的法──佛法活用在人的尺度之中。」

　　「喔。」

　　聽了空海的話，逸勢彷彿失去了語言能力，只是一徑地點頭。

　　正當逸勢似乎有話要說，才剛開口，外面便傳來呼喚聲。

　　「空海先生──」是大猴的聲音。

　　「什麼事？」空海答道。

　　「又有客人來了。」大猴說道。

　　「哪位？」

　　「柳宗元大人那兒的劉禹錫。」

　　「喔。」

　　「他似乎帶著柳大人的信。」

　　「快請他到這裡來。」空海說。

　　【八】

　　劉禹錫彷彿生氣般緊閉著雙唇，繃著臉坐在空海和逸勢面前。

　　臉色不怎麼好看。

　　眼底也有黑眼圈，蓬髮覆蓋額頭。

　　一眼便可看出他的憔悴，唯有凝視空海的那雙眼眸炯炯有神。

　　「您似乎很疲累。」空海道。

　　「幾乎沒合過眼。」劉禹錫說。

　　「柳大人很忙嗎？」

　　「是的。」

　　「王叔文大人也為宮裡諸事繁忙著吧。」

　　想到柳宗元、劉禹錫都在王叔文手下做事，應該都很忙碌，空海開頭便先行問候。

　　「空海先生，宮裡發生的事，您可知曉？」

　　「如果是指讓皇上深感困擾的蒼蠅或貓──」

　　「正是。」

　　「青龍寺的惠果和尚出面了吧。」

　　「您已知曉到這地步，我想您應該也可推測到，如今我們所面對的狀況。」

　　「想必很費事吧。如果右手和左手、右眼和左眼經常得同時進行不同的事情，那麼，任何工作也無法做得完整。」

　　「正如您所說。我們現在已經為時不多了。不知還能有多少時間──」

　　「你指的是皇上還剩多少時間，是吧？」

　　空海話一出口，劉禹錫便露出驚嚇的神情，屏氣環顧四周。

　　「是的，空海先生。這事不能隨便開口，卻正如您所說的一般。只是，難保不會有人聽到我們的談話。」

　　「皇上龍體很糟糕吧？」

　　對於空海的話，劉禹錫不發一語，只用眼神肯定而已。

　　德宗皇帝駕崩後，繼承皇位的是兒子李誦。

　　李誦登基後，改年號為永貞，也就是順宗。

　　深深打動順宗心扉的人，則是教他下棋的王叔文。

　　王叔文現正推行政治改革。廢止宮市，罷黜李實，貶降五坊小兒等等。

　　這是德宗傳位給順宗之後，才能辦到的改革。

　　不過，繼位的順宗，卻是有病之身。

　　他得了腦溢血。

　　半邊身體已不靈光，非常虛弱。

　　即使繼位成為皇帝，又有多少年的光景？

　　倘若時間允許，改革便能根基穩固地進行，王叔文的地位也可穩如磐石。不過，皇帝體弱多病，在世的日子也不多了，改革所需要的時日還有多少呢？

　　在此狀況之下，如今，順宗皇帝身邊又是一片混亂。

　　有人為了想趁早結束順宗皇帝的性命而下咒。

　　王叔文因為政治改革和順宗被下咒的事，忙得不可開交。與此同時，柳宗元、劉禹錫、韓愈等人也忙得彷彿身子要被拆散一般。

　　「還沒問您有何要事呢。」空海說道：

　　「您是不是帶來了柳大人的信？」

　　「嗯。」

　　劉禹錫點點頭，從懷裡取出捲好的信件。

　　「就是這個。」

　　空海收下劉禹錫拿出的那封信。

　　「這是昨夜柳大人寫的。他要我請您當場看完，給予答覆。」

　　「明白了。」

　　空海打開信，開始讀取內容。

　　劉禹錫默默望著讀信的空海。

　　「知道了。」空海讀畢抬起頭來，頷首說道：

　　「請轉告柳大人，說我答應此事。」

　　「承您幫忙了。」

　　「七天後的晚上吧。」

　　「是的。正如空海先生所說，柳大人現在忙得不可開交，不到七天後的晚上，實在抽不出空來。」

　　「屆時我想帶這位橘逸勢一起去，不知可否？」

　　「當然可以。」劉禹錫點點頭：

　　「那麼，我先告辭了。」

　　彷彿已辦完事情，劉禹錫從座上起身。

　　恭恭敬敬地行禮後，劉禹錫立即離去了。

　　【九】

　　「喂，到底怎麼回事啊，空海。」逸勢問空海。

　　「柳大人的信在那裡。你先讀讀。」

　　空海語畢，逸勢便伸手去拿書桌上的信。

　　「我要讀了。」

　　「嗯。」

　　空海點頭示意，逸勢這才安心地將信打開。

　　不是一封長信。

　　不久，逸勢將信讀完了。逸勢抬起頭來，問道：

　　「信上所說的，是否就是白鈴所擁有、所謂的另一封信呢？」

　　「沒錯。」

　　「信上說，雖然柳老夫人握有那封信，可是現在已不在手上了──而且，而且那封信竟然不是晁衡大人所寫的，那、那是──」

　　「是高力士大人捎給晁衡大人的信。」

　　「而且，那封信並非失落，或被盜走，而是被買走了──」

　　「買走的人是──」

　　「青龍寺的惠果和尚……」

　　「沒錯。」

　　「柳宗元大人說，七天後的晚上想同你會面。他找你的目的，當然就是為了此事吧。」

　　「大概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空海──」

　　「我也不太清楚。」

　　「你打算怎麼辦？」

　　「一切就看七天後的晚上。」

　　「我是說，在那之前你打算怎麼辦？」

　　「在那之前，我們這邊做好我們該做的事就行了。」

　　「該做的事？」

　　「梵語。」

　　「──」

　　「不先學會梵語，什麼都辦不成。另外一件事就是必須寫信。」

　　「寫信給誰？」

　　「青龍寺。」

　　「給惠果阿闍梨嗎？」

　　「給鳳鳴。」

　　「給鳳鳴？」

　　「終於不得不和惠果阿闍梨碰面了。現在突然求見，他可能正忙著。到底何時求見較好，不妨先問一問鳳鳴。」

　　「──」

　　「這樣一來，反正是鳳鳴，他一定可以察覺目的，而捎來青龍寺的各種消息。也會問惠果和尚，說倭國的空海想來拜訪，到底什麼時日較為方便吧。」

　　「嗯。」

　　「因為宮裡的事，惠果阿闍梨想必十分繁忙，可能無法馬上會面。不過，我們這邊也不能悠哉等待。」

　　「什麼意思？」

　　「為了這次的事，倘使惠果阿闍梨不得不出面的話，他或許會因此而縮短壽命。」

　　「不是永貞皇帝，而是惠果阿闍梨？」

　　「沒錯。」

　　「為什麼呢？」

　　「聽說他現在身體不太好。在這情況下，如果還要施法，一定會影響身體。」

　　「──」

　　「再說，為了學習密法，我也不能讓惠果阿闍梨的身體遭受過度傷害。」

　　「嗯、嗯。」

　　「視狀況，或許還得拜託柳大人，幫我們說明那封信的來龍去脈。」

　　「信？」

　　「就是晁衡大人寄給李白翁的那封信。或許柳大人已經說出去了。」

　　「──」

　　「逸勢啊，正如我剛剛所說的，現在正是做我們應該做的事的時候了。」

第二十七章　胡術

　　【一】

　　長安洋溢一片春天的氣息。

　　這時節，城裡人心浮動。

　　從空海掛單的西明寺到各處賞花勝地，正是牡丹花盛開之際。

　　人們成群結隊，今天走訪西明寺，明天趕赴大興寺，足跡踏遍牡丹盛開的庭園。

　　那些賞花人的裝扮，也逐日輕快、華麗起來。

　　即使不是胡人，時髦女子也腳蹬長靴，一派胡國風情走在大街之上。

　　當時漢人穿著波斯衣物，配戴波斯飾物，是流行且前衛的裝扮。

　　此刻，空海和橘逸勢正走在人潮之中。

　　有些鬱鬱寡歡的逸勢，與空海漫步繁華大街上，心情似乎也隨之高昂起來了。

　　「空海啊，我們人在長安吧。」逸勢喃喃自語：

　　「與眼前景色相比，同樣是京城，京都便顯得鄙陋多了。」

　　逸勢又恢復先前的說話語氣。

　　空海和逸勢步出西明寺的延康坊，朝西市走去。

　　他們正準備與柳宗元會面。

　　七天前，劉禹錫前來拜訪空海。

　　他帶來了柳宗元的親筆信，希望七天後晚上會面。

　　信上說，會面地點容後奉告。總之，七天後晚上會面是否方便云云。

　　空海已答應此事。

　　三天前，告知會面地點的聯絡來了。

　　劉禹錫又帶來了柳宗元的親筆信。

　　信上提到，希望會面時間從晚上改為午間。

　　若是晚上會面，必須在暮鼓鳴響之後。

　　一旦暮鼓鳴響，街坊大門將全部關閉。

　　這麼一來，兩人便不能在坊與坊之間行動了。

　　由於得在坊門關閉之前到達，因此任何一方，或雙方都得在白天出動。

　　按理說，應該是空海前往忙碌的柳宗元所在的街坊，不過，如此一來，會面後空海便回不去了。

　　為此，柳宗元必須提供空海夜宿場所。只是，這回為了晁衡的信件而與空海見面一事，柳宗元瞞住了王叔文。因為這封本為柳宗元所有的信，有可能曾遭王叔文竊取過一次。

　　倘若與空海會面還要提供住所，在這忙碌的時候，他得向王叔文說明理由。

　　由於必須隱瞞信件的事，他得撒謊，說是為了其他事而與空海會面。

　　或者他與空海、逸勢會面一事，乾脆保密到底。

　　柳宗元所在的街坊，秘密行動不易。因為熟識柳宗元的人比比皆是。會面勢必得移往他坊。

　　可是，這麼一來，換成柳宗元回不了家了。

　　因此，才有改約午間會面之議。

　　再加上，柳宗元夜裡突然有急事，信上如此寫著。

　　由於已和空海約定在先，柳宗元只得盡力重新安排，挪出午間和空海會面。

　　另一方面，柳宗元本身也出了狀況，今天不與空海會面，下次更不知要待何時了。

　　地點選在西市。

　　離柳宗元居所稍遠，這樣反而好。

　　至少西市人多，人愈多，柳宗元愈不顯眼。

　　柳宗元信上說，只要午間空海在西市附近閒逛，便有人向前招呼他。

　　既然如此，空海和逸勢便說好先到馬哈緬都的店看看，於是提早離開西明寺。

　　戶外春光明媚。

　　滿街的陽光恣意灑落。

　　生長在道路兩側的槐樹，嫩綠新葉掩映成美麗的光影。

　　逸勢已經好久不曾如此大聲喧鬧。

　　「老是關在家裡真是不行。不過讓時間徒然消逝罷了。」他環顧四周，向空海說起話來：

　　「儘管如此，柳宗元大人也很忙吧。如今皇上龍體欠安，又遇上被妖術詛咒的事──」

　　聽到逸勢突如其來的叫嚷，

　　「噓──」一聲，空海告誡他這一舉動。

　　「這種事，不該大聲嚷嚷。」

　　「為什麼？」

　　「難保不會讓誰聽到，如果是官員聽到，可就麻煩了。」空海說。

　　「放心，我還明白這道理。」逸勢呵呵笑道：

　　「喂，空海。」

　　逸勢的身子湊向空海，悄悄說道：

　　「話又說回來，現在宮裡大概天翻地覆了吧。」

　　「嗯。」空海點點頭。

　　逸勢說的是青龍寺鳳鳴的來信。

　　鳳鳴捎來資訊，是昨天的事。

　　空海讓大猴帶信去問鳳鳴，說自己想到青龍寺拜訪惠果阿闍梨，該怎麼辦？

　　那封信便是回音。

　　一絲不苟的字體，恰如鳳鳴其人。信中說惠果阿闍梨不在寺裡：

　　「何時歸返，一無所悉。」

　　甚且提及，不便透露其行蹤，倘若阿闍梨回來，將代為探詢來寺之事。

　　逸勢也讀了那封信。

　　惠果不在寺裡。

　　行蹤也不能說。

　　由此，鳳鳴反而透露了惠果的行蹤。

　　文字如此寫，空海定能猜出答案。

　　而且，不知何時歸返云云，也暗示惠果之事尚未了結。

　　總之，惠果此行應是為了皇帝被下咒而到宮裡設法。

　　他就此入宮而未再返回寺裡。

　　由惠果不知何時歸返可知，皇帝所遭受法術十分高強，絕非泛泛。

　　惠果是密教重鎮──青龍寺的高僧，論其法力，即使在長安，也數一數二。

　　擁有此等法力，惠果對皇帝被下咒一事卻束手無策──

　　逸勢依此推測：

　　「現在宮裡大概天翻地覆了吧。」

　　「嗯。」空海點了點頭。

　　鳳鳴在信文結尾提到，如果要與惠果阿闍梨會面，動作要快些。

　　由此也可看出，不只皇帝，就連惠果的健康也不甚樂觀。

　　鳳鳴才告訴空海：

　　「動作要快些。」

　　「這次的鬥法，或許會折損惠果阿闍梨的壽命。」空海說。

　　不論與對手鬥法勝負如何，事件終了，惠果的精神與肉體恐將遭受重創。

　　擁有法術而想傷害他人者，本身也會折壽。

　　對抗法術者，也將因而折損生命。

　　與生命攸關的法術，不論施與受者，在某種意義上，都是一種生命力的戰鬥。

　　如此所需的體力，惠果能承受嗎？

　　走著走著，兩人已來到西市熱鬧的街心。

　　竹籠。

　　布匹。

　　絲綢。

　　也有販賣肉類、青菜和乾果的。

　　不但魚，鍋、壺也都有得賣。

　　可以說，在大唐買得到的東西，這裡應有盡有。

　　筆、墨、紙、硯。

　　活蹦亂跳的雞。

　　馬。

　　羊。

　　牛。

　　所有東西，都在此地交易。

　　西域運來的琉璃杯、碗。

　　飾物。

　　還有地毯、長靴。

　　叫賣、討價還價聲此起彼落，好不熱鬧。

　　「總覺得這裡比往常還要熱鬧。」逸勢說道。

　　確實如逸勢所言。

　　皇位更迭，政治實權移到王叔文手中之後，市井一片生氣蓬勃。

　　因為盤踞市井、魚肉百姓的五坊小兒，在王叔文掃蕩之下，已經銷聲匿跡了。

　　廣場之上人頭攢動。

　　「那是什麼？」

　　逸勢撥開人群一看，原來街頭藝人正在表演吞火，並獲得熱烈喝采。

　　一邊大力噴吐出口中的燃油，一邊點燃手上的火引。

　　於是，那猛烈的火焰便彷彿從口中大量噴出。

　　「喂，逸勢。」空海自背後叫喚逸勢。

　　「怎麼了，空海。」

　　「看那邊。」

　　順著空海的手指望去，那裡也是人山人海。

　　人群圍觀之處，傳出鼓掌聲、嬌笑聲，西域絃樂器正悠揚奏鳴著。

　　「是胡旋舞。」空海說。

　　人群最裡面，有三名女子正跳著西域之舞。

　　胡旋舞，顧名思義，是一圈圈地轉，轉個不停的舞蹈。

　　波斯舞蹈的一種。

　　三名跳舞女子，全是藍眼眸的胡人。

　　「她們不是馬哈緬都的女兒嗎？」逸勢說。

　　「是的。」空海答道。

　　她們的父親馬哈緬都，在這西市販賣波斯壺、水瓶。

　　多麗絲納。

　　都露順谷麗。

　　谷麗緹肯。

　　三姐妹的名字。

　　空海、逸勢與她們熟識。

　　兩人也沒入人群，觀看女孩們舞蹈。

　　隨著肢體舞動，她們身上的紅、藍、黃衣襬飄逸翻飛。

　　對於看慣日本舞蹈的空海與逸勢，簡直看得目不暇接。

　　舞蹈終了，群眾中有人擲錢給女孩們。

　　彈奏樂器的胡人，忙著撿拾賞錢。

　　丰采耀眼、滿面春風的谷麗緹肯，從圍觀人群中發現空海兩人的身影。

　　「啊，是空海先生。」

　　谷麗緹肯像手球一般地彈起，奔向空海。

　　「空海先生。」

　　谷麗緹肯拉住空海的手臂。

　　隨後發現空海和逸勢的多麗絲納、都露順谷麗，也趕忙奔至兩人面前。

　　「什麼時候來的？」

　　「每次碰面都很意外哪。」

　　多麗絲納、都露順谷麗說道。

　　「我們有事到西市，剛好有點時間，想到馬哈緬都的鋪子轉一轉。」

　　「喔，那你們正要到父親那裡囉？」多麗絲納說道。

　　「是的。」

　　「我們正巧也告一段落，一起去吧。」

　　谷麗緹肯拉著空海的衣袖。

　　馬哈緬都的店，就在不遠處，近在咫尺。

　　「對了，父親也想見見空海先生呢。」多麗絲納說道。

　　「馬哈緬都先生想見我？」

　　「是的。」

　　「什麼事呢？」

　　「他沒說是為了什麼事，不過，應該是那事吧。」多麗絲納說道。

　　所謂「那事」──

　　「卡拉潘那事嗎？」空海問。

　　「大概就是那事吧。」

　　五人邊談邊走。在店裡見到了馬哈緬都。

　　「父親。」谷麗緹肯趨前打招呼：

　　「空海先生來看您了。」

　　馬哈緬都看清楚是空海和逸勢：

　　「稀客、稀客──」

　　立刻張開雙臂迎向他們。

　　「您們終於大駕光臨了。」

　　「我們來探望您了。」空海說道。

　　「剛好。我也想見空海先生。」

　　馬哈緬都回答道。

　　【二】

　　空海、逸勢，與馬哈緬都相對而坐。

　　在馬哈緬都搭建的帳篷鋪子最裡處。

　　地板上鋪著地毯，三人坐落其間。

　　三人面前，茶碗內已注滿茶水，溫熱的水氣嫋嫋上升。

　　許多陶壺和水瓶環繞三人身旁。

　　美麗的陶壺和水瓶，散發出藍色光澤。

　　拉車聲、路人行走聲。

　　說話聲、家禽鳴叫聲。外面聲響紛紛傳入帳篷內。

　　馬哈緬都，有一副標準的胡人臉型。

　　高挺的鼻梁。

　　花白的絡腮鬍子。

　　輪廓分明，深邃的眼窩中，碧綠的眼眸。

　　「街上好熱鬧。」空海說。

　　「對我們而言，那些令人厭惡的傢伙沒出來鬧事，才真是幫了大忙啊。」馬哈緬都說道。

　　當然，「令人厭惡的傢伙」指的是五坊小兒。

　　「我不知道唐人怎麼想，對我們來說，換了皇帝，當然是一件好事。」

　　馬哈緬都直率地說。

　　「是的。」

　　面對點頭稱是的空海，馬哈緬都一臉認真地又說道：

　　「剛才跟空海先生提過，我有事要對您說。」

　　「什麼事？」

　　「卡拉潘的事。」

　　「我想也是這件事。自從那次之後，您又知道了些什麼？」

　　「嗯。」馬哈緬都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倒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總之，似乎發生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是的。卡拉潘好像正在收集奇怪的東西。」

　　「什麼奇怪的東西？」空海問道。

　　「活東西。」

　　「活東西？」

　　「蟲、蛇、蛙啦什麼的──」

　　「──」

　　「還有貓、狗、鼠──」

　　彷彿害怕說出口的話會玷污自己嘴巴似的，馬哈緬都眉頭緊鎖。

　　【三】

　　「這是半個月內所發生的事……」

　　以此為開場白，馬哈緬都開始述說。

　　所謂卡拉潘，指的是波斯咒師的事。

　　拜火教尚未普及波斯之前，是以當地土著信仰、邪宗淫祠作為信仰根基。

　　簡單地說，波斯人，也就是伊朗人，在東渡唐國時，將拜火教，也就是祆教帶到長安來，而這土著信仰的咒師，也同時來到了唐國。

　　這訊息是空海從安薩寶那裡聽來的。

　　與祆祠──也就是祆教一起來到大唐的波斯人，據說，有時為了滿足不欲人知的欲望，會瞞著安薩寶，私下求咒於卡拉潘。

　　從楊貴妃在馬嵬坡的墓穴中，赫然挖出的狗骷髏，其上有一段咒文：

　　污穢此地者，將受詛咒。毀壞此地者，災禍及身。以大地精靈之名，予彼等以恐怖。

　　就是以波斯文記載的。

　　馬哈緬都有一熟識阿倫．拉希德，便是求咒於來到大唐的督魯治咒師之一人。不過，這男人卻因牽扯卡拉潘而命喪黃泉。

　　道士周明德，是與督魯治咒師聯絡的關鍵人物，然而，阿倫．拉希德和周明德卻因欺騙卡拉潘而離奇死亡。

　　阿倫．拉希德在夜裡，被獸類撕喉致死；周明德則在王叔文的外室李香蘭宅邸，侵犯李香蘭之後，自己走入鼎鑊燙煮而亡。

　　這次，空海和逸勢被捲入事端，可以說，背後不時浮現卡拉潘的影子。

　　阿倫．拉希德和周明德死後，督魯治咒師曾短暫失蹤。但某日起，曾經求咒於督魯治咒師的人們，竟然分別收到了奇怪的信箋。

　　信文寫著：請大家盡力搜捕下列生物，有人將以高價收購。

　　蛇。

　　蟾蜍。

　　鼠。

　　貓。

　　狗。

　　蜘蛛或蜈蚣。

　　豬。

　　牛。

　　雞或烏鴉。

　　蜥蜴。

　　什麼都好，全部帶來。

　　信中語帶威脅，此事絕不可對外洩漏；一旦洩漏出去，曾求咒於卡拉潘的人，其姓名將被公諸於世──

　　「發生這樣的事。」馬哈緬都說道。

　　「可是，信上不是警告不能洩漏嗎？」空海問道。

　　「是的。」

　　「那為何馬哈緬都先生會知曉此事呢？」

　　「因為有一男子米瑪律．阿里帶著信來找我商量。」

　　「商量？」

　　「他說，雖然收到該信，不過由於周明德和阿倫．拉希德雙雙死於非命，他不知道該不該按信中吩咐那樣做，正猶豫不決──」

　　「那他沒去囉？」

　　「不。遲疑到最後，他還是去了。」

　　「去了？」

　　「結果阿里險遭不測。」馬哈緬都說道。

　　【四】

　　接到信之後的十幾天裡，阿里都在猶豫。

　　過去他曾求咒於卡拉潘。

　　買賣絲絹是他主要的營生。

　　他將購入的絲絹或衣裳，帶到西市販賣，這是他最早經營的買賣。

　　由於買賣很順利，不知不覺之中，他也做起其他生意。兼賣瓷壺、器皿等。

　　他將瓷壺、器皿裝入木箱，以駱駝或馬匹馱運。

　　可是，這樣的運送備極艱辛。

　　每到傍晚時分，都得將貨物自駱駝背上卸下，翌晨再裝載運行。如此周而復始的裝卸過程，木箱裡的瓷壺、器皿常會破損，有時，甚至破損過半。

　　為了避免損失，於是，他動念將砂子與瓷壺、器皿同時裝入箱裡。

　　這麼做，確實可以減少瓷壺、器皿受損，重量卻大為增加。此外，裝砂入箱，多少也會傷及貨物，再怎麼說，還是會有一些損失。

　　米瑪律．阿里於是又想出新辦法。

　　他使用木屑和麥稈裝貨。

　　秋收後，他以低價收購無用的麥穗、麥稈，將它們曬乾，混合大小木屑，和茶壺、器皿裝入箱裡。

　　這一裝箱方法，用來格外順利。

　　不過，卻意外出現了仿效者。

　　阿里雖然秘密行事，卻無法長年隱藏而不為人知。

　　經常出入阿里住所的唐人趙某，得知此法，便開始在長安收購廢棄的木材零料，將之刨成木屑，當作裝填緩衝物出售。

　　貨物商旅不僅限於西域和大唐的往來。

　　大唐境內的貨運也十分頻繁。

　　雖非發大財，但在貨運甚多的長安，倒也可賺進相當錢財。

　　趙某到處宣稱，此法是自己獨創，阿里是仿效者。

　　雖然未曾蒙受龐大損失，阿里卻深感懊惱。

　　購買木屑已不如從前順手，最後，阿里反倒要向趙某買進木屑、刨屑。雖然他也可以花些時間自己製作，但畢竟，花錢進貨還是方便些。

　　可是，阿里再也無法平息不快的心情，於是透過周明德，求咒於卡拉潘。

　　阿里求咒的心情，無非想要趙某受傷或生病，讓他多少得到教訓，並不想置他於死地。

　　求咒後不到十天，趙家便遭大火。

　　某晚，刨屑堆突然起火，趙家燒毀大半。趙某本人也因滅火而灼傷左手臂。

　　不知是咒法奏效或偶然造成，還是卡拉潘自己放的火？總之，發生了這等事，阿里心裡直發毛，之後便斷絕與卡拉潘接觸。然而，這回卻還是收到了上述信件。

　　他不想跟卡拉潘有任何瓜葛。

　　可是，如果對信件置之不理，不知將會遭到何種可怕報復。更何況，求咒的事若公諸於世，也夠令人困擾了。

　　於是，阿里找某人商量。結果，對方表示自己也收到信了。

　　那人依照指示，帶了八隻狗、五隻烏鴉、三十五隻蟾蜍、六十條蛇前往。

　　指定交貨地點，是某坊內的舊宅廢址。

　　一到該處，已有兩名男子站在大楠樹下。

　　多到不可勝數的大陶甕置放在樹下，此外，還有鳥籠、木箱散置其間。

　　另有數十隻狗，被綁在木樁上。

　　跟那兩名男子打過招呼後，便被指使將蛇、蟾蜍放在各自甕裡。

　　一打開蛇甕陶蓋，裡面有無數條蛇交纏蠕動著。腥臭味撲鼻而來，男人將帶來的蛇往罐裡倒去。

　　蟾蜍甕也同樣被打開，裡面有數量可觀的蟾蜍。瞄看一眼，令人嫌惡的臭氣冉冉飄升，直撲臉面。

　　兩名男子一一點清蟾蜍、烏鴉、蛇、狗的數量。

　　數清楚一遍後說道：

　　「這樣的話，只能給這些錢。」

　　接著，從懷裡拿出一些錢，交給來者。

　　兩人又說，存貨已不少，過兩天這樁買賣就要結束了。

　　男人不動聲色探聽得知，原來收集這些東西並非他們的主意，他們只是聽命行事而已。

　　在此收集活物，每天送到某個秘密地點，可以賺不少錢云云。

　　那男人對阿里說，如果要交貨，明天是最後一天了。

　　結果，阿里終於下定決心。

　　雖然不知道對方到底要用來做什麼，那跟他無關。

　　總之，阿里暗忖，反正只要收集活物帶去交差，一次就可了事。若還有錢可拿的話，那就帶過去吧。

　　據說，阿里帶東西過去，是兩天前夜裡的事。

　　雖然已決定要去，但突然要找到狗、蟲等物並不容易。

　　阿里托人到處搜羅，終於找到兩隻狗、三條蛇和四隻雞。

　　當他以馬車載運到先前所提的舊宅廢址時，已是向晚時刻。

　　彼時暮鼓敲過，阿里已無法返回家居的街坊。

　　於是，他決定辦完事後，投宿到某個寺院。

　　不知先前那兩名男子是否還在？總之，他在夕暮中前進，終於抵達指定地點。

　　那是一個土牆圍繞的大宅邸。

　　幾株槐、楠老樹錯落其間。

　　阿里從半掩的破門走進宅內。

　　正屋屋頂已毀圯大半，前庭稍遠處聳立著巨株老楠樹。

　　應該就是那兒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腳下繼續前進，但周遭絲毫不見人影。

　　別說是人，連馬也看不見，更別說應該綁在木樁下的狗群了。

　　看見楠樹底下有許多木樁，便知道是這裡沒錯。

　　可是，一個人也沒有。

　　既沒陶甕，也無狗群。

　　難道就這樣回去了──

　　倘若今天真是最後期限，那該就此結束了。

　　他一下子鬆了口氣，但能否就此了事的狐疑與不安，又爬上了心頭。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正想查看野草叢生的庭院裡有無人跡時，一陣微弱的呻吟聲傳來。

　　是人的呻吟聲。

　　感覺像是野獸低吼，恐懼瞬間貫穿背脊，阿里試著循聲辨識，在搖晃不斷加大的草叢裡，有個漆黑的物體。

　　看似聳立的庭石。

　　黑影有兩個，但立刻可以辨識出來，其中之一絕非庭石之類的東西。因為它正在扭動著。

　　近步向前，血腥味撲鼻而來。

　　這是什麼？！

　　止步定睛一看，那裡有兩個人。

　　兩人都是男子。

　　一人動也不動地癱倒在地，另一人微弱扭動著身軀。

　　似乎察覺有人，呻吟的男子用細弱聲音喊叫：

　　「救、救、救命啊……」

　　喉嚨發出咻咻的嘶鳴聲，混雜著一股濕潤的嗓音。

　　穿過跟前一動也不動的屍體，阿里瞧見了那張仰望的臉。

　　兩眼圓睜，嘴巴張大，那男人已死了。

　　喉嚨開裂，似乎是被利刃所割裂。

　　開裂之處，湧出大量鮮血。

　　一息尚存的男子也一樣。

　　喉嚨裂開了。

　　不過，似乎微息尚存，自唇邊發出勉強可聽聞的嘶啞聲音。

　　每一發聲，喉嚨裂口便會泄出空氣，成為濕潤聲響。

　　喉嚨開口，血沫汩汩冒出。

　　阿里很想大叫一聲逃離現場，最後卻膽顫心驚地坐了下來問道：

　　「你怎麼了？」

　　「被、被殺了。喉、喉嚨……」

　　終於說出話了，聲音極其微弱，彷彿囁囁自語似的。

　　「是誰幹的？」

　　「那、那個傢伙。」

　　「那個傢伙？」

　　「對。我看到了，我──」

　　「看到？看到了什麼？」

　　「那個。」

　　「哪個？」

　　「狗。」

　　「狗？」

　　「很多狗被埋在土裡──」

　　「在哪裡？」

　　「土裡，那個男的那裡。」

　　「那男的是誰？」阿里問道。

　　「咿……」仿若悲鳴的聲音，從男子唇邊流瀉而出：

　　「狗被埋在土裡，只有頭露出地面。我們全都看見了……」

　　「什麼？」

　　「所以，那男子就把我們……」

　　【五】

　　喉嚨傷口一邊冒著血泡，那男子一邊和阿里說話。

　　他聲音嘶啞，話也斷斷續續，幾乎聽不懂，無法明白其意思。而且，時間也不長。話還沒全部說完，那男子便死了。

　　即使如此，阿里試著拼湊那男子留下的隻字片語，以便瞭解他的意思，事件來龍去脈大致如下：

　　男子與其同夥，之前便一直擔心著。

　　每天，大量收集狗、蛇、蟲，究竟做何打算？

　　自己的雇主，到底想幹什麼呢？

　　怎麼說也覺得毛骨悚然。

　　雇主是名女人。

　　兩人則是來自外地的遊民。

　　在家鄉混不到飯吃，才想到京城找工作，好歹也碰碰運氣。

　　新天子剛登基，忙亂中一定有許多地方需要人手。

　　來到長安後，卻找不到事做。不到十天，僅有的一點點錢也已用盡，只好席地呆坐在東市一隅。正感前途茫然之際，那女人主動向他們打招呼。

　　「你們倆，肚子餓了吧！」

　　一抬頭，是一名看起來三十歲不到的女人。

　　雖然一身唐裝打扮，仔細看卻是眼眸碧綠。

　　像是混有異國血統的雜種。

　　「我有份好差事。你們嘴巴牢靠嗎？」

　　「當然。」男子立刻說道。

　　「我想也是。才剛來京城，應該沒有熟人吧？」

　　聽到這番話，男子點頭稱是。

　　「您為什麼如此清楚啊？」

　　「看樣子就知道。沒有熟識的人，便不會到處說些多餘的話。」

　　「正是。」

　　「如何？這活兒做不做？」

　　「我們什麼都做，到底是什麼活兒？」

　　「從某處會運來狗、鳥、蛇、蟲。我要你們點收這些東西，再運往別處。」

　　「別處？哪裡呢？」

　　「願意做的話，我就告訴你們。怎麼樣？」

　　女人開出的工資，為數不少。

　　「可是，這活兒絕不能對任何人透露。譬如，東西要運往哪裡啦，這麼做是為什麼啦，都不准問。而且，即使你們問了我也不會說。如果不能遵守約定，就得不到活兒啦。」

　　「我們做！既然能拿這麼多錢，我們當然願意做。」男子說道。

　　「聽好──如果違反約定，你們可要倒大霉！」

　　總之，想要工作賺錢的兩人，完全答應了。

　　地點是崇德坊。

　　在崇德坊一處不與他宅接鄰的廢宅，兩人事先備妥陶甕、拉車，便會有人帶來蟲、狗或蛇等。

　　點收那些東西，付過錢，兩人再運送到崇德坊其他宅邸。

　　抵達目的地時，已是大半夜。

　　上述那名女人出來，要他們將運來的東西放置一旁，然後再將空甕拉回舊宅，並在該處睡覺。翌日午後，陸續又有人交來蟲、蛇等物。

　　交貨的人，偶爾有漢人，不過大多是碧眼胡人。

　　在不斷重複的過程之中，他們開始擔心起來。

　　昨夜──也就是男子對阿里訴說此事的前一晚。

　　那宅邸到底在進行什麼事呢？最後，兩人決定一探究竟。

　　他們一向從正門進去，由於聽到狗吠聲等自後宅傳來，猜測可能正在進行什麼事，兩人繳交狗、蟲之後，便沿著宅邸的圍牆，悄悄地繞到後面。

　　果然不出所料，繞到後面，狗吠聲愈來愈大。

　　吼叫聲、狂吠聲甚至呻吟哀號聲。

　　正巧圍牆外側聳立好幾棵老槐樹。

　　兩人於是決定爬到樹上好好窺視一番。

　　他們攀上樹幹、手抓樹梢，其高度，正好可以望見圍牆內側。

　　兩人在圍牆上露出頭。

　　提心吊膽地窺視著。

　　結果，從圍牆內院，他們看到了怪異的景象。

　　庭院裡擺著大鐵籠，正燃燒著木柴，一片火光往上衝。

　　火焰映照出某些東西──

　　那是狗的頭顱。

　　從地面上冒出無數顆狗頭顱。很多狗被埋在地下，只剩頭顱露出地面。

　　大約有三、四十頭吧。

　　狗還沒死。活生生的。

　　正齜牙咧嘴地呻吟、吼叫。

　　「啊、啊……」

　　男子禁不住要叫出來，隨即將聲音咽下。

　　方才碰見的女人，正站在火焰旁。

　　低頭俯視著狗群。

　　女人右手握著彎形大刀。

　　「看、你看……」男子小聲對同夥說道：

　　「狗、狗的前面……」

　　每隻狗的前面，都放置了某種東西。

　　在狗鼻子之前有一紅黑色塊狀物。

　　「是肉嗎？」

　　仔細看，似乎是生肉。

　　而且，那肉與其說是塊狀物，似乎更像是某種圖形。

　　是文字？

　　看來像是「大」字造型。

　　不過，定睛再看，才知道那不是文字，而是某種「形狀」。

　　「是人吧？」

　　那是人，沒錯，就是人。

　　是兩手、兩腳攤開的人的樣子。

　　而且，那狀似人形的肉塊上，還擱著紙張或符咒之類的東西。

　　再仔細一看，長方形的紙張或符咒上面，寫著一些文字。

　　然而，因為距離太遠，雖可看出是文字，卻無法辨識到底是什麼文字或話語。

　　僅約略知道，似乎是寫了某人的名字。

　　而且，狗對著鼻前的肉，一直吠個不停。

　　為什麼吠個不停呢？

　　那是因為狗正饑腸轆轆。

　　肚子餓得想一口咬住眼前的生肉，那欲望轉為聲音讓狗吠個不停。

　　男人明白了，狗幾乎都沒餵食。

　　口吐白沫的狗，一直吠個不停。它們無論如何也想咬住眼前的肉塊，所以狂亂、發瘋似地吼叫。吠個不停。

　　狗狀猙獰，眼露寒光，張牙垂涎著。

　　這是何等殘酷的行徑啊。

　　瞧見那狗的可憐模樣，便可猜想到，已不是一、兩天，而是三、四天或五天沒餵食半點東西了。

　　在狗的念頭裡，除了一口咬住眼前這塊肉之外，肯定別無他求。

　　不久──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就發生在看到那光景的片刻之間。

　　女人走近一隻狗的面前，兩手握刀，用力上舉。

　　而後，狠狠地從狗頭斜上方砍了下去。

　　那刀使勁切入狗頭之中，將之切割成兩半。

　　血沫橫飛，噴灑而出，宛如驟雨般打落在地面上。

　　彷彿執念附身，狗頭向前飛奔，用牙咬住肉塊。

　　牙與牙相互碰撞發出聲響，只剩頭顱的狗數度嚙咬肉塊，直到無法動彈。

　　然後，女人又站到下一隻狗的身旁。

　　再度揮刀斬下狗頭。

　　只剩一顆頭的狗，啃食眼前的人形肉塊。

　　轉瞬之間，已有四顆狗頭落地。

　　接著──

　　從女人後方、宅邸陰暗處，再度出現人影。

　　是個全裸的男人。

　　說是男人，不如說是個老人吧。

　　那老人現身後，朝女人走近。

　　女人察覺老人靠近，將刀放下，停止砍狗頭的動作。

　　老人站在女人面前，將嘴唇附在女人耳邊，似乎咕噥著什麼事。

　　啊──

　　男人腦海裡突然傳來不祥預感。

　　被發現了。

　　女人轉頭的瞬間，

　　「趴下！」男子對同伴銳聲說道。

　　女人一定是要朝這裡看。

　　不過，在女人轉頭前，男子與同夥早已將頭趴下了。

　　被看見了嗎？

　　彷彿墜落一般，男子們自樹上快速滑下。

　　狂奔。

　　狂奔，終於回到原先的廢宅。

　　即使已經回到這裡，心悸仍舊無法平息。

　　事蹟敗露了嗎？！

　　她知道偷窺的是我們嗎？

　　如果是，最好馬上逃離這裡！

　　因為這裡，無論老人和女人都已知曉。

　　假使要對我們報復，或許會趁著夜晚來到這裡。

　　好幾次都想──逃走。

　　可是，逃走便拿不到工資了。

　　或許，兩人知道有人偷窺，但未必知道是我們。

　　或許，女人轉頭只是偶然的動作，並不是想搜尋躲在樹上的我們。

　　或許，老人說完話，那女人轉頭，不過是想轉回原來的位置而已。

　　或許，我們看得膽戰心驚，因而誤判自己敗露形跡了。

　　一定是這樣子。

　　那樣的距離，即使被發現，也不至於看得出是誰在偷窺。

　　距離既遠且暗，辨識人的臉孔應該有困難。

　　萬一不幸被發現，對方也不知道是誰才對。

　　兩人想著這些事，一夜未合眼，便迎向黎明了。

　　結果，什麼事也沒發生。

　　果然，他們沒被發現。

　　心情一變得開朗，兩人膽子也壯了起來。

　　今晚幹完最後一次活。

　　拿了工資，就此告別，一切便結束了。

　　倘若被問起什麼，佯裝不知就好了。

　　即使對方不相信我們的話，至少，他們也應該理解，就算我們看到那些景象，也不會告訴別人。

　　如此作想之後，兩人決定等到傍晚，完成最後一次工作。

　　可是，那天無人帶蟲、蛇前來。

　　夕陽即將西沉之際，有人出現了。

　　他們立刻知道來者何人。

　　是那老人。

　　身軀瘦弱細小。

　　錯不了！

　　他來做什麼？

　　兩人已商量好說詞，再怎麼被問起，都要推說不知道昨晚的事，什麼也沒看見。

　　可是，兩人身子已微微地顫抖起來了。

　　老人緩步走來，在兩人面前停住。

　　不發一語。

　　只以可怕的黃色眼眸，凝視兩人。

　　「沒、沒……」

　　兩人說不出話來。

　　嘴巴無法出聲，身體卻不自主地激烈顫抖著。

　　然後──

　　「看到了吧……」

　　短短幾個字，像是說給老人自己聽。

　　突然，老人的右手一閃。

　　某個亮閃閃的東西，自男子們眼前飛過。

　　是銳利的金屬光芒。

　　一瞬間，同夥男子的下顎，迸湧出鮮血，噴灑在老人臉上。

　　鮮血。

　　喉嚨已被割裂。

　　發不出聲來，同伴向前摔倒，停止呼吸。

　　接著輪到男子。

　　咻。

　　老人來到自己面前時，男人嚇得無法動彈。

　　只能無意識地浮出傻笑。

　　站在面前的老人，右手又是一閃。

　　噗哧一聲，喉嚨割裂了。

　　鮮血從自己的下顎噴出，灑向老頭臉上的瞬間，男子的意識脫離了肉體。

　　男人完全失去了意識。

　　恢復知覺時，察覺到阿里朝耳畔呼喚自己：

　　「還好嗎？」

　　奄奄一息的他，將事情經過告訴阿里。

　　說是對著阿里講話，其實更像發燒的人在胡言亂語。幾乎只有一方在說話，說完話，男子便在阿里手臂上斷了氣。

　　好不容易帶來的狗、蟲、蛇，在這情況下已經賣不出去了。

　　而且，一直待在這裡若被看見，也會帶來困擾。

　　於是，阿里拋下兩具屍體，飛也似地奔回自己家裡。

　　不敢跟任何人透露風聲，這樣過了幾天，阿里日漸消瘦，幾乎到了滴食未進的地步。

　　可是，關於自己所見到的事情，他卻很想找人一吐為快。

　　不知不覺中，他便出現在馬哈緬都的鋪子，和馬哈緬都打招呼了。

　　【六】

　　空海和逸勢，走在西市的嘈雜人聲裡。

　　誠如馬哈緬都所言，市集的確比從前熱鬧許多。商販叫賣聲變大，絕非自我感覺作怪。人群中的笑聲似乎也變多了。

　　在眾聲喧嘩的人群中，空海面有難色地走著。

　　「逸勢啊。這事會愈來愈棘手。」空海說道。

　　「剛剛馬哈緬都所說的事嗎？」

　　「嗯，事情愈來愈有趣了。」

　　「喂，空海。」

　　「什麼事，逸勢。」

　　「這樣的事，不該說出有趣之類的話。」

　　「是嗎？」

　　「倘若被哪個壞心人聽到，不知會被傳出什麼話來。」

　　「這只是我們之間的對話，不必擔心。」

　　「不會就好──」逸勢語帶些許不滿地說：

　　「──可是，空海啊。你那樣說，真的就沒事嗎？」

　　「那樣說？」

　　「你不是對馬哈緬都說，別擔心嗎？」

　　「嗯，說了。」

　　「就是那事呀。」

　　「除了別擔心──還有其他說法嗎？」空海反問逸勢。

　　「其他說法──」

　　「大概也只能那樣說了。」

　　所謂「那樣說」，是指前不久空海對馬哈緬都所說的話。

　　說完米瑪律．阿里的事，馬哈緬都問空海：

　　「這事情，阿里擔心得要死，怎麼辦才好？」

　　「不必太擔心吧。」空海回答：

　　「當作什麼也不知道，沒看見、沒聽過──同平常一樣過日子，就是最好的辦法了，請您這樣轉告阿里先生。」

　　「這樣就行了嗎？」

　　「沒錯。」空海斷然回答。

　　其後，馬哈緬都的女兒們也加入閒聊，說了一些市集熱鬧的話題，不久，空海和逸勢便告別馬哈緬都的帳篷離去了。

　　「你聽好，逸勢，現在卡拉潘沒空管這種事。假使阿里沒向任何人提起，那麼，阿里便有生命危險，但他已經說出去了，所以阿里是安全的。」

　　「咦、咦──」發出叫聲後，逸勢問道：

　　「可是，如果阿里說出這事，被卡拉潘知道，難道卡拉潘不會發怒而來懲治他嗎？」

　　「為什麼會？」

　　「因為，就是……」逸勢一時語塞。

　　「倘若卡拉潘知道阿里說出去了，那表示，堵住阿里的嘴也無濟於事了。再說，阿里既沒有毀棄與卡拉潘的約定，也沒有背叛他。」

　　「嗯。」

　　「如果我是卡拉潘，在得知阿里已告訴別人，或者，知道他準備要告訴別人的話──」

　　「怎樣？」

　　「大概會逃走吧。」

　　「逃走？」

　　「刻不容緩，從那廢宅逃走。」

　　「是嗎？」逸勢抬高聲音。

　　「在知道那兩人已目睹一切時，便開始準備了吧。」

　　「──」

　　「殺那兩人之前，應該早已安排妥當逃逸步驟了。」

　　「你是說──」

　　「即使現在去到那廢宅，恐怕也杳無人跡了。」

　　「你肯定嗎？」

　　「肯定。」空海明確地點點頭：

　　「逸勢啊，先前我說有趣，是因為很多事情已開始逐漸明朗了。」

　　「開始逐漸明朗？」

　　「嗯。」

　　「什麼事？」

　　「譬如說，這個卡拉潘可能就是殺了周明德、阿倫．拉希德的督魯治咒師。」

　　「本來就是那樣吧。」

　　「還有，逸勢啊。督魯治咒師和我們聽過好幾次的白龍，恐怕是同一個人──」

　　「什麼？！」

　　「白龍的名字，你知道吧。」

　　「聽過。是你從丹翁大師那裡聽來的。」

　　「沒錯。」

　　「不過，可是──」

　　「先前我就認為可能是這樣，結果真是這樣。卡拉潘的事和貴妃事件，有諸多牽連。」

　　「──」

　　「你聽好，我們去挖貴妃墓地時，不是挖出狗骷髏嗎？那上面所寫的正是波斯文字。」

　　「我知道。」

　　「與貴妃事件關係密切的，有黃鶴、白龍、丹龍三人。」

　　「嗯、嗯。」

　　「劉雲樵宅邸的妖貓事件，徐文強棉花田出土的兵俑，有人詛咒縮短德宗壽命，如今又準備對永貞皇帝下手等等，全都有牽連。」

　　「皇上被下咒的事也有關聯嗎？」

　　「嗯。」空海點頭後，望著逸勢說：

　　「這次督魯治咒師收集狗、蟲、蛇──」

　　「怎麼樣？」

　　「這是為了下蠱毒。」

　　「──」

　　「為了對皇上下咒，督魯治咒師才收集那些東西。」

　　「換句話說，對皇上下咒的人是督魯治咒師？」

　　「從剛才開始，我就是在說這個啊。」

　　「那麼，那兩人就是因為窺探到督魯治咒師──也就是白龍對皇上下咒的場所，才被殺害了。」

　　「大概吧。」空海道。

　　「唔……」逸勢嘆息般地深深吐出一口氣：

　　「空海，我被你這麼一說，也似乎有那種感覺了。可是，為什麼白龍要做出那樣的事？」

　　「做出哪樣的事？」

　　「想要施咒讓皇上減壽。」

　　「我也不知道。總覺得這件事和貴妃有很深的牽連──」

　　「而且，王大人應該也有份吧。」

　　「嗯。」空海點點頭：

　　「提起王大人，這市集能夠如此熱鬧，也是拜他之賜。可是──」

　　「怎麼了？」

　　「關於這件事，我愈來愈覺得王叔文大人的牽連是不好的──」

　　「我也這麼想。」

　　「今天應該帶大猴來。」

　　「帶大猴來？」

　　「大猴在的話，就可以讓他到崇德坊探看一下。」

　　「說的也是。」

　　「總之，這件事還是要先告訴柳大人才好。」

　　「那男人也很辛苦啊──」

　　逸勢這麼說時──

　　「空海先生。」

　　有人從背後打招呼。

　　空海和逸勢一起回頭看，見到韓愈站在眼前。

　　「喔，是韓愈大人。」空海說。

　　「請隨我來。」

　　韓愈深深一鞠躬。

【卷六．幻法】　第二十八章　蠱毒之犬

　　【一】

　　此處是個小房間。

　　有爐灶、桌椅。

　　還有看似裝了水的大水缸，鍋盆碗筷則擱在牆邊架上。

　　空海和逸勢，與柳宗元隔桌對坐。

　　除了柳宗元，房內還有劉禹錫、韓愈，以及兩位年約二十來歲的男子。韓愈坐在柳宗元身旁，那兩人則站在窗邊和門旁，靜默地注視圍繞桌邊的四個人。

　　空海和逸勢也才剛進到屋內。

　　方才，韓愈喚住兩人，為他們帶路。

　　一開始，韓愈並未帶他們來這裡。

　　他先往南走，又往東走，在市內轉來轉去好一會兒。

　　不久，一名男子從人群中走近他們，對韓愈說道：

　　「沒有跟蹤者。」

　　如同靠近時的利落手腳，男子隨即又沒入人群，失去蹤影。

　　然後，一行人往西走去。

　　這房子位於西市西邊盡頭附近。是間土牆環繞的小屋。

　　韓愈穿過門戶，帶領空海和逸勢進到這個房間。

　　一進門，柳宗元已等在那裡了。

　　簡短寒暄之後，此刻，空海和逸勢正面向柳宗元而坐。

　　「專程要先生走這一趟，深感抱歉。」柳宗元說道。

　　「請別掛念。我們不在意──」空海答道。

　　「跟上次一樣，這是熟識友人的屋子。我已支開閒雜人等，不會有人打擾。請放心暢所欲言。」柳宗元說。

　　「那就不客氣了，在柳先生說話之前，有件要事得先向您說。」空海答道。

　　「什麼事？」

　　「皇上狀況如何？」

　　「狀況？」

　　「病情。這幾天有何變化嗎？」

　　空海說畢，柳宗元表情突然僵住，一直保持回問空海時的模樣。

　　經過頗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柳宗元開口說道：

　　「真是令人震驚。如空海先生所言，皇上病情的確發生變化。」

　　「是否二、三天前，狀況突然轉好，身體舒服許多了？」

　　「正是如此。」

　　「不過，昨晚或今天起，病情又惡化了吧？」

　　「沒錯，確如先生所言。只是，您為何知曉此事？」柳宗元問。

　　根據柳宗元說明，兩天前，臥病在床的永貞皇帝狀況好轉，至今為止幾乎不開口說話的他，竟然「一大早就開口說肚子餓，連吃了好幾碗粥，還吃魚、水果等滋養品」。

　　眾人本來以為這可能是惠果阿闍梨祈禱奏效。

　　「不料今早又轉壞了，恢復到先前的模樣。」柳宗元一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邊繼續說道：

　　「只是，空海先生為何如此清楚？這是極其秘密的事，很少人知情啊──」

　　「空海，你剛才沒──」

　　逸勢硬生生把「沒說這事」這幾個字給吞了下去。

　　空海這番話，逸勢同感震驚。

　　在這種場合，有時空海臉上會出現可以說是不夠謹慎的表情，那表情仿如笑容。

　　是一種看似滿足的神情，就像小孩因其能力而讓大人備感震驚的得意神情。

　　此時，空海正是如此。

　　一瞬間，他的嘴角看似即將浮現這種神情，他卻巧妙地收斂住，說道：

　　「其實──」

　　空海將不久前從馬哈緬都那兒聽來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柳宗元。聽畢，柳宗元說：

　　「空海先生，這麼說來，是那個督魯治咒師在施法折磨皇上──」

　　「正是。」

　　「喔。」

　　「因被那兩名男子窺見，督魯治咒師才倉皇變換作法場所。」

　　「──」

　　「當他變換場所之時，詛咒皇上的力量也減弱了。」

　　「這……」柳宗元不勝感嘆地輕呼出聲：

　　「您究竟是何等之人啊。光從督魯治咒師這事，就能聯想到皇上的病情？」

　　「請您盡快行動。」空海道。

　　「盡快行動？」

　　「最好趕快派人到崇德坊搜查那廢宅。萬一督魯治還留在原處，這事便能在一眨眼功夫解決了。我想，就算報官，他們只怕也無法立刻理解此事的重大。最好還是先通知您。我早就想好，與您碰面時，無論如何，都得先將這事告訴您。」

　　空海剛說畢，柳宗元已站起身，吩咐入口處男子：

　　「子英。」

　　「是。」名叫子英的男子點點頭。

　　「照你現在聽到的話，知道該怎麼辦吧。」

　　「是。」

　　「快去準備──」

　　「知道了。」子英點頭後，以眼神向空海和逸勢致意：

　　「失陪了。」

　　隨後立即奔出屋外。

　　【二】

　　「話又說回來──」柳宗元再度轉身面對空海和逸勢：

　　「有幾件事要說，就從晁衡大人的另一封信說起吧。」

　　「您信上說，那封信是高力士大人所寫，並非晁衡大人──」

　　「是的。經我再次詢問家母，家母說記錯了，本以為是晁衡大人的信，其實是高力士大人所寫才對。兩封信放在一起，所以搞錯了。另外，家母也想起另一件事。」

　　「什麼事？」

　　「就是白鈴夫人曾看過高力士寫的那封信。」

　　「噢。」

　　「她雖然看不懂倭文信，高力士大人那封信卻是以漢文寫成的。」

　　「信上寫了些什麼？」

　　「家母當時問過白鈴夫人，不過，她說信上所寫乃不可告人之事，所以也就沒告訴家母了。」

　　「原來如此──」逸勢說道。

　　「白鈴夫人死後，那兩封信才落到老夫人手中吧。」

　　「是的。」

　　「晁衡大人寫給李白大人的信留了下來，就是我們上次拜讀的那封。」

　　「沒錯。」

　　「至於高力士大人所寫那封，您信上說，被青龍寺的惠果阿闍梨買走了──」

　　「正是此事，我想說的正是此事──」

　　「那是何時發生的事？」

　　「白鈴夫人死後不久，約莫二十年前了吧。」

　　「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空海問道。

　　「這……」柳宗元用舌頭舔濕了嘴唇，開始說了起來。

　　據說，白鈴死後一月有餘，有一自稱青龍寺僧人者，前來拜訪。

　　那位僧人說，他與白鈴生前有一小小機緣──

　　「我應該早些來拜訪，得知她亡故，不過是三天前的事。」

　　他自稱名叫「惠果」，在白鈴的靈前誦經薦亡。

　　「請問，白鈴夫人遺物存放何處？」惠果在誦經後問道。

　　白鈴遺物，實際並沒多少，她也沒有任何親戚。所以，身後物全寄放在柳老夫人那兒。

　　「多半在我這裡──」

　　「其中是否有信件？」

　　「信？」

　　「是已故的高力士大人寄給晁衡大人的信，白鈴夫人生前曾跟我說好，那封信要託付我──」

　　老夫人仔細訊問之下，得知白鈴曾對惠果說過，自己保存著這樣一封信。

　　由於該信涉及大唐王朝秘事，白鈴曾讓惠果過目，請教他該如何處理才好。

　　讀完那封信，惠果當時如此說道：

　　「這是不得了的信。絕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我在世時還可以做到，死後便不知會如何了。燒掉也是辦法，不過有生之年裡，我想留在身邊，用以追懷晁衡大人。」

　　倘使有朝一日自己過世了，會安排把那封信交付惠果，到時候燒燬與否，全憑他處置……

　　據說，白鈴對惠果說過這樣的話。

　　「關於那封信，白鈴夫人可曾說過什麼？」

　　柳老夫人因此想起白鈴生前說過的話。

　　「我曾聽她提起信的事。」

　　「噢。」

　　「雖然沒聽說要把信交給惠果和尚，卻知道她手上確實握有這樣重要的信。」

　　「您讀過那封信嗎？」

　　「沒有。我只聽說過，但不知信的內容為何……」

　　「信在何處呢？」惠果問。

　　柳老夫人帶惠果進入白鈴房中，從櫃子裡取出幾封信，再取出一個信匣，說道：

　　「我想應該就是這個了。」

　　打開信匣，裡頭有一文卷，是白鈴的親筆信，說明自己死後任何人不得閱讀信匣裡的信件，只能交予青龍寺惠果和尚。

　　「是這個嗎？」

　　柳老夫人遞出信匣，惠果稍微拉開文卷，匆匆一瞄說道：

　　「沒錯，就是這個。」

　　惠果恭敬地收下了那信匣。

　　【三】

　　「於是，那封信連同信匣一起被惠果阿闍梨帶走了。」柳宗元說道。

　　惠果告辭之際，取出紙包的金子，打算留給老夫人。

　　「我不能接受這錢。剛剛您說，白鈴夫人本來就要把這信匣交給您的。」柳夫人推辭說道。

　　「由我這個和尚來說可能有點奇怪，就算是供奉給白鈴夫人的吧──」

　　惠果如此說完，留下金子，告辭而去。

　　「原來如此。所以，那封信現在在青龍寺惠果阿闍梨的手上嗎？」空海說。

　　「應該是吧。如果沒被燒燬的話──」

　　「那，您是認為，這次的事跟那封信有關──」

　　「有關。」

　　「您跟惠果阿闍梨提過此事嗎？」空海問。

　　柳宗元有點憂愁地搖了搖頭說：

　　「還沒說。在這節骨眼上，實在不知道這番話該不該說。或者，正因為在這節骨眼上，才該說──」

　　柳宗元頓住話，欲言又止地將視線朝下。

　　「不過……」柳宗元保持俯視姿勢，喃喃說道。

　　「是王大人嗎？」空海開口問道。

　　「沒錯，空海先生。正是這樣啊。我才為這件事傷神。」柳宗元抬起頭來說：

　　「若提起高力士大人的信，也就不得不提晁衡大人的倭文信。如此一來……」

　　「如此一來，也就不得不涉及王叔文大人或許偷信的事了？」

　　「是的，正是如此。」

　　「──」

　　「到底如何是好，我無法判斷。」

　　「──」

　　「只好私下找到惠果阿闍梨，向他說明一切，商量如何是好。要不，就是跟王大人明言，要他說出心裡話──」

　　「王大人目前狀況如何？」

　　「很糟糕。」柳宗元斷言道：

　　「可以說非常糟糕。食不下嚥，瘦得不成人形。晚上就算上床了，大概也輾轉難眠。」

　　如此一來，柳宗元的負擔勢必加大。他看起來似乎也睡得不多，眼圈都已泛黑了。

　　「該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您該如何做才好。」空海坦白地說。

　　「如果惠果阿闍梨沒有燒燬高力士大人的信。那麼，信應該還留在青龍寺。若能讀到那封信，也許會有新發現。」

　　「惠果阿闍梨知道另一封信的事嗎？」

　　「晁衡大人那封倭文信嗎？恐怕還不知道吧──」

　　「若是這樣，我們或許有機會讀到惠果阿闍梨的那封信了。」

　　「此話怎講？」

　　「可以告訴惠果阿闍梨，我們手上有一封這樣的信，並且拿給他看。至於信上寫些什麼，柳先生可加以說明。接著再問他，若他手上還握有高力士大人那封信，能不能也讓我們看看。」

　　「說的也是。不過，還是有問題。」

　　「剛才說的那事嗎？」

　　「王大人或許曾偷走那封信的事，是否該告訴惠果阿闍梨？」

　　「嗯。」

　　「另一件是，現在惠果阿闍梨正專心為皇上施法，是否該在這種時候告訴他這種事？」

　　「此事的判斷，不該是我，而是身臨現場的柳先生吧。」

　　「誠然若是。我必須自行判斷。」柳宗元咬著嘴唇說。

　　「對了，惠果阿闍梨此時正在施行何種法術呢？」空海問。

　　「我們未曾探問過。」柳宗元答道。

　　「說來也是。萬一風聲走漏，下咒者知道惠果阿闍梨所施行的法術，他們便可取巧閃避。如此一來，法力也將削弱大半了。」

　　「真會這樣嗎？」

　　「是的。」

　　「在那咒法之中，大概有許多不為吾人所知的微機妙處吧。」

　　「正是。譬如說，受咒的一方──以此次而言，如果皇上得知本身被施咒，反而容易受制於咒法了。」

　　「皇上已得知此事了。」

　　「若已知曉，恐怕無法忘卻吧。當務之急是皇上必須意念堅定，絕不可臣服於咒法。」

　　「惠果阿闍梨也這麼說。」

　　「嗯。」

　　「雖然我不曉得他施行的是何種法術，但惠果阿闍梨在皇上寢宮前設壇，法壇正前方置放一尊面目猙獰的佛像，然後，他坐落在像前祈誦。」

　　「原來……」空海意領神會般點頭說道：

　　「法壇中央是不是矗立著這麼大的筒狀物呢？」他兩手交合，在胸前比劃大小。

　　「您怎麼知道？」

　　「惠果阿闍梨正在施行的可能是──」

　　「且慢，空海先生。如果您要說出法術名稱，我們不聽也無妨。萬一我們聽到了，又以某種形式傳到對方耳裡，法術威力恐怕會折損吧？」

　　「是的。」

　　「既然如此，我們寧可不聽。」

　　「好。」空海點頭繼續說下去：

　　「不過，有一點需言明在先。如果惠果阿闍梨施行的法術如我所推測，那麼，將是極為強烈之法，每一位皇帝僅能施行一次。」

　　「這真是讓人振奮的話啊。」柳宗元點點頭後，問道：

　　「對了，空海先生，剛剛您說到──」

　　「什麼事？」

　　「若能得知對方所施行的咒術，將有方法可使咒力減半──」

　　「我是說過。」

　　「若敵方是您先前提到的督魯治咒師，那麼，我們不是已經知道他所施行的咒術了嗎？」

　　「可說已有一些線索了。」

　　「數量龐大的蟲加上狗──可以推測出是何種咒術嗎？」

　　「惠果阿闍梨所施行的若是天竺法術，那麼，督魯治所施展的，很可能是唐國的咒法。」

　　「我國的咒法？」

　　「道教咒法之中，有所謂『蠱毒』和『魘魅』兩種，這次似乎是將兩者合而為一了。」

　　所謂「蠱毒」，是借用動物具有的不祥之力向對方下咒的一種咒術。

　　譬如說，蛇和蛇、鼠和鼠等同類的生物大量搜集一處，放入一個容器裡。

　　然後，原封不動地放著。

　　不久，飢餓的蛇或鼠會相互咬食，最後倖存的一隻將成為施咒的道具。

　　空海說明蠱毒之法後，又說：

　　「在我們倭國，這被稱為『打式』。」

　　「那『魘魅』又是指什麼？」

　　「這種法術是先製作人偶，再將下咒對象的毛髮或指甲塞進人偶之中，用以替代對方，再用火燒炙或釘入釘子。」

　　「督魯治咒師所用的，是將二者合而為一的咒術？」

　　「沒錯。」空海點頭說：

　　「而且，它的數量超乎尋常。還有，就是狗。」

　　「狗？」

　　「將狗頭以下埋入土裡，讓它餓壞了再斬首。大概是利用狗的執念為咒術的力量。剛才我說這是貴國的法術，可是從狗的用途來看，似乎也融入異國的法術。」

　　「怎麼說呢？」

　　「大概也有胡國──就是波斯的咒法成分。」空海說道。

　　「嗯。」柳宗元緊閉嘴唇，交抱雙手。

　　「總覺得對方正在施行的咒術，有些是我推測不出的。」

　　「真是令人傷透腦筋。」

　　「您大概非常疲累了。不過，請您撐下去。另外，有件事或者很失禮……」

　　「什麼事？」

　　「不，這非常僭越的──」

　　「請您暢言無妨。此時還講什麼失禮，多說益善。」

　　「不，不是針對柳先生，我是說可能會冒犯惠果阿闍梨。」

　　「請說吧。」

　　「照先前的話聽來，恐怕惠果阿闍梨也會做同樣的事──」

　　「什麼事？」

　　「準備與皇上等重的生肉，再請皇上賜予數根毛髮，埋入肉堆中。」

　　「喔。」

　　「然後，將皇上常穿的衣服覆蓋肉堆，放置寢宮旁側──」

　　「這是為了轉移狗靈的怨念嗎？」

　　「正是如此。」

　　「我可否先說明這是我個人看法，再向惠果阿闍梨提這事？雖然這樣對您非常失禮。」

　　柳宗元考慮到空海遲早得到惠果那兒，才提出此種建議。

　　「應該沒此必要。既然是惠果阿闍梨，他一定會想出更好的方法。」

　　「明白了，那我就不多管閒事了。」

　　柳宗元說完，再次望著空海，壓低嗓音說：

　　「空海先生，其實，今天我另有一事相告。」

　　【四】

　　「這與空海先生方才所說的事有關。」不知是否難以啟齒，柳宗元欲言又止。

　　「什麼事呢？」

　　「空海先生，至今深受您的照顧。在這種狀況下，還要開口向您請託，我實在於心不安……」

　　「什麼事您儘管說吧。」

　　「向您請教愈多，我愈覺得，這對空海先生來說，是十分危險的事。」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剛才您提到，如果知道對方施行何種咒術，可以使其威力減半──」

　　「是的，我說過。」

　　「就是這件事。」

　　「──」

　　「我想請您調查，對方到底是施行何種咒術？」

　　「──」

　　「用狗頭、蛇、蟲等活物的咒術，我們都知道了。可是您說對方似乎打算融入其他咒術。」

　　「沒錯。」

　　「我想請您追查，到底是什麼咒術？」

　　「──」

　　「而且，皇上被下咒這件事，也請務必保密。這件事如我方才所說，空海先生只怕也會有生命危險。」柳宗元一口氣把話說完。

　　空海閉口不語。

　　閉上眼睛深深呼氣兩次之後，才又睜開眼睛，望向逸勢。

　　「空海……」逸勢以「你打算如何」的眼神回望著空海。

　　「你覺得如何？」不料，先開口說出這話的竟是空海。

　　「你問我，我……」

　　逸勢一時吞吞吐吐，答不出話來。

　　倘若空海對此有所行動，逸勢勢必也會被牽連。眼前的空海和逸勢，雖說已涉入大半，不過，那幾乎都是在偶然情況下參與的。

　　如果此刻允諾了，那等於正式涉入此事。這麼一來，正如柳宗元所說，空海將會置身險境。

　　對逸勢來說，也是一樣的。

　　因此，空海不能不考慮逸勢的想法，擅自決定動向。倘若空海決定涉入，逸勢卻表態反對，兩人日後便不能像現在這樣頻繁會面了。

　　空海探詢逸勢的想法，自是理所當然。

　　「不、不好嗎？空海。」逸勢說道。

　　「好嗎？」

　　「當然好啊。」

　　「真的嗎？」

　　「當、當然是真的。」

　　逸勢的聲音夾雜些許顫抖。

　　「小野妹子大人以遣隋使身份來此地，是在推古天皇十五年之時。二百年來，與這一國家秘事牽連如此之深者，安倍仲麻呂大人以外，就是我們兩人了。」（譯註：公元六○七年，日本攝政聖德太子派遣小野妹子為使者，首度來華，開啟中日交流的新頁。時當隋煬帝大業三年，日本推古天皇十五年。）

　　逸勢滿臉通紅地說道：

　　「況且，這不是為了守護皇上性命嗎？身為儒者，為君王所用，不也是理所當然的？」

　　空海凝視著正在說話的逸勢，彷彿發現了意想不到的他的另一面。

　　「像我這樣的人，也許幫不上什麼忙。不過，即使因此而命喪此地，那不也是一名男兒的本願嗎？」

　　逸勢像是未經世故般，說得滿臉通紅了。

　　「再、再說……」逸勢仰望窗外天空，斷然說道：

　　「我們早已牽連進去了──」

　　「逸勢，你說的沒錯。」待逸勢說完，空海答道。

　　接著，空海望向柳宗元說：

　　「誠如您所聽聞。我們雖不知能幫上什麼忙，但往後還是跟現在一樣。如有效勞之處，隨時聽候差遣。」

　　「空海先生，我衷心感謝您。」柳宗元頷首致意，向站立在入口處的男子吩咐道：「赤。」

　　「是。」

　　名叫赤的男子響應後，走到空海和逸勢跟前。

　　他有一對猶如利刃輕輕劃過皮膚般的細長眼睛。

　　眼眸則有如尖端朝向兩人一般的細針。

　　「我派他與剛剛外出的子英，充當您的隨從。他們兩人武藝頗精，隨侍左右，會令人安心些。倘使有事要與我聯絡，吩咐任何一人，很快都可聯繫上的。」柳宗元說道。

　　「空海先生，有事請儘管吩咐。」赤說道。

　　「既然如此，或許有一、二件事要麻煩你。可以的話，明日午間請你與子英一同到西明寺來吧。」空海望著赤說道。

　　「是！」赤左掌叩抵右拳，點頭遵命。

　　【五】

　　空海和逸勢往西明寺方向而行。

　　步履雜沓的人群，行色匆匆，趕在暮鼓鳴響前奔返各自的街坊。

　　「那樣真的好嗎？空海。」

　　逸勢不時向空海搭話。

　　「什麼啊？」空海反問。

　　「就是剛剛那事，這樣接受託付妥當嗎？」逸勢用不安的語調問道。

　　「沒問題。」

　　「可是，不是有生命危險嗎？」

　　「大概有吧。」

　　「督魯治咒師不是殺了好些人了嗎？有人自煮而死，有人慘遭割喉──」

　　「都死得很慘。」

　　「空海啊，看情況，我們或許也會這樣慘死，不是嗎？」

　　「嗯。」

　　「那時我雖然那樣說，現在其實害怕得很。答應時也怕──」

　　逸勢說話時，第一聲暮鼓已開始敲響。

　　此刻開始，暮鼓會一直響著，一小時之後才停止。待鼓聲停歇，各個坊門便即刻關閉。屆時，若還在街道走動，將遭受盤查或責罰。

　　「喏，空海啊，你不害怕嗎？」逸勢仰賴般地望向空海。

　　「逸勢，你放心。」空海揚起唇角，微笑著說：

　　「我也害怕。」

　　「你這樣說，我就稍稍鬆口氣了。」

　　「──」

　　「不過，空海啊，我一點也不後悔──」

　　「後悔？」

　　「畢竟此事攸關大唐天子性命。」

　　「嗯。」

　　「那時我也說了，倭國人──不，即使是大唐任何人，誰能有機會與此事發生關聯？」

　　「──」

　　「況且，玄宗皇帝與貴妃的秘密，我們都一清二楚。在倭國時，說什麼也想不到自己會碰上這種事。」

　　「嗯。」

　　「可是，真的碰上了。」

　　「──」

　　「萬一因為此事，慘遭不測，無法回到那個小國去，也無所謂了。」愈說聲音愈大，逸勢突然一本正經地說：

　　「空海，我現在似乎非常興奮。空海啊，我剛剛也說過，我真的非常害怕。現在體內也還有另一個我，正在後悔為何要建議你接受柳大人請託。可是，同時也有能與此大事牽扯上的驕傲。明明有個對那小國毫不在乎的我，卻又有個無限懷念它的我……」

　　逸勢的聲音逐漸微弱下來。

　　「喏，空海，明天之後，不知我的心情是否還跟今天一樣──」

　　「我也不知道。」

　　「或許明天睡醒後，會比今天更後悔答應了那樣的請託。」

　　「──」

　　「空海啊，我深刻理解一件事了。」

　　「什麼事？」

　　「雖然我嘴上說涉入大唐的這件大事，其實，涉入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逸勢，你在意些什麼呢？」

　　「我只不過是個偶爾與你共處的人罷了。這樣的我那般大言不慚，真是不成體統。對此，我很有自知之明。」

　　「逸勢，你放心吧。」

　　「什麼意思？」

　　「不論大言不慚的逸勢，或驚恐的逸勢，或說那個國家只是個小國的逸勢，或懷念那國家的逸勢，以及在我面前望著我的你，全都是橘逸勢。無論哪一個，都是你，不是嗎？每個逸勢的存在，都是必要的啊。」

　　「──」

　　「任何人都不能決定，哪個逸勢該留下來，哪個又該捨棄。我跟你都不能決定。因為那些全部整合一起，才正是橘逸勢。」

　　「──」

　　「停留在大唐期間，有你這樣的人在身旁，我真是覺得榮幸。在這個時候，我從未想過哪個逸勢是我所需要的，哪個又是我所不需要的──」

　　「真的嗎？」

　　「所謂敬愛密法，就是敬愛天地──敬愛宇宙間所有一切。不分其中哪些是清淨的，哪些是不清淨的，或者哪些是正確的，哪些又是錯誤的。」

　　「此話怎講？」

　　「譬如，那邊有開著的桃花吧。」空海手指夕暮大街旁尚未凋零的桃花說道。

　　「嗯。那又怎樣呢？空海──」

　　「我們腳底下，你瞧，那兒有小石子。」

　　空海停下腳步，手指逸勢腳前的小石子。

　　「你覺得怎樣？」空海問道。

　　「這樣問，是什麼意思啊？空海。」逸勢也跟著停下腳步。

　　匆忙趕路的行人，從後方以奇怪眼光打量這兩個來自東方的倭人，從兩人身旁通過。

　　「這裡的小石子和那裡的桃花，哪一個是正確的，哪一個又是錯誤的？」

　　逸勢聽畢，瞬間流露一副摸不著頭緒的表情，再度問道：

　　「什、什麼？」

　　「逸勢啊，我是問你，小石子和桃花，哪個正確，哪個錯誤？」

　　空海愉快地微笑著，又問了一遍。

　　「空海，我不太明白，這樣問不是有些奇怪嗎？」

　　「噢。」

　　「小石子和桃花哪個正確、哪個錯誤，很難作答吧？」

　　「正是如此，逸勢，」空海破顏一笑，再度跨開腳步：

　　「這宇宙所有的一切，其存在並無高下之分。」

　　「──？」

　　「這天地間所有的一切，它們的存在可說全是正確的。」

　　「嗯、嗯……」

　　「如果桃花的存在是正確的，小石子的存在就不是錯誤。如果那小石子正確，那麼，那桃花也不會錯。」

　　「嗯、嗯……」

　　「會說有些事是正確，有些事是錯誤，那不是天地之理，只有人才這麼說的。」

　　「喔。」

　　「區分事情是對或錯，那是人講的道理。」

　　「嗯。」

　　「換言之，如果那小石子是正確無誤的，那麼，即使是具有毒性的蛇，也是對的。」

　　「──」

　　「假使桃花是對的，那麼，就算是路邊的狗屎，也都是對的。」

　　「──」

　　「因為桃花芳香所以是對的，狗屎惡臭所以是錯的，這是人講的道理。」

　　「嗯、嗯、嗯。」

　　「密法教義的首要之事，便是向自己的靈魂大喊，這天地間的所有一切都是對的。也就是說，必須雙手環抱這宇宙間存在的萬事萬物──」

　　「──」

　　「如此，就能理解了。」

　　「理解什麼？」

　　「理解雙手環抱這宇宙的自我，其實和其他事物一樣，同時也整個兒被這宇宙所環抱。」說到這裡，空海停了下來，直直望著逸勢。

　　「喂，空海。」逸勢說：

　　「聽你這麼說，我似乎明白了某些道理，不過，愈聽也愈糊塗啊──」

　　「是嗎？」

　　「空海啊，莫非你是將我比作毒蛇？」

　　「我沒這樣說。」

　　「感覺你好像也將我比作狗屎。」

　　「我也沒這樣說啊。」

　　「是嗎？」

　　「我只是說，所有一切的你，存在於此都是對的。」

　　「可是，你剛剛說不是講了很複雜的話嗎？」

　　「沒有。」

　　「不是講了嗎？」

　　「沒有。」空海笑道。逸勢跟著微笑起來。

　　「總覺得……」逸勢邊走邊說。

　　「怎麼了，逸勢。」

　　「在莫名其妙的當兒，我似乎又上了你的當。」

　　「我可沒騙你。」

　　「我只是說感覺而已。不過，你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男子啊，空海──」逸勢不勝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哪裡不可思議？」

　　「你不是總能保持平常的你嗎？」

　　「你不也是平常的你嗎？」

　　「別瞎扯。我是想向你致謝。」

　　「致謝？」

　　「是啊。你總是跟平常一樣，結果，連我也感覺茅塞頓開似的。」

　　「是嗎？」

　　「事情到此地步，我再度深深感覺……」

　　「怎麼了？」

　　「總覺得，我們好像已踏進可怕的事情之中了。」

　　逸勢以大醉驟醒的神情說道。

第二十九章　咒術大戰

　　【一】

　　翌日──

　　午前，子英和赤出現在西明寺。

　　大猴帶領兩人來到空海的房間。

　　子英和赤面無笑容，坐在空海與昨晚留宿此地的逸勢面前。

　　赤的目光比昨日更加犀利，雙唇緊閉，唇紋更加明顯。

　　不論子英或赤，兩人年紀約莫二十五六上下。

　　「空海先生──」赤緊張地說。

　　「嗯。」空海面帶微笑望著兩人。

　　「果然如先生所料。」

　　「什麼事？」

　　「肉的事。」

　　「肉？」

　　「柳大人已向惠果阿闍梨報告昨天的事，阿闍梨立刻命人準備與皇上等重的生肉。」

　　「柳大人說，事情正如空海先生所預料。」子英說道。

　　「這麼一來，阿闍梨多少也可以養精蓄銳一下了。」空海答道。

　　「真的這樣啊，空海，你都說中了。」逸勢說道。

　　其實，逸勢昨晚才從空海那裡聽到惠果阿闍梨所施展的法術。

　　以下就是它的內容。

　　【二】

　　該法名為「轉法輪菩薩摧魔怨敵法」。

　　也簡稱「轉法輪法」或「摧魔怨敵法」。

　　它是摧滅這世間存在的一切惡魔或怨敵、至高無上的降伏之法。

　　一般來說，那不是為個人所作的法，唯有國家遭受危險，或瀕臨存亡關頭時，才可施用此法。

　　此乃秘法中的秘法，是必置怨敵於死地的絕法。

　　此法源起自天竺──印度。

　　密教僧人不空，東渡來唐時傳入。不空──也就是惠果阿闍梨的師父，他並非漢人，而是道道地地的天竺人。

　　不空用唐語所翻譯的《轉法輪菩薩摧魔怨敵法》，記載了此法的施行步驟。

　　後來，空海將此書帶回日本，成為真言宗野澤十二流派當中首屈一指的安詳寺流派秘法，慎重地傳承了下來。

　　基本上，此法是為了國家社稷，但有時也為個人而進行。在這種情形下，就要採用降伏菩提大敵──無明、煩惱的方法。

　　具體來說，國家社稷面臨危機，就在壇上設置轉法輪筒，然後作法。

　　轉法輪筒是以苦楝木製成。根據《轉法輪菩薩摧魔怨敵法》一書記載，將苦楝木削成圓形，長十二指、圓周八指。

　　轉法輪筒的上下四周，雕繪十六大護或八輻輪圖案，筒內則封存折疊的怨敵人偶。

　　怨偶的雙腳必須寫上怨家或怨敵的名字。

　　裝入怨敵人偶時，還必須讓不動明王像踩著其頭部和腹部，腳底寫著其姓名。

　　法壇供奉上轉法輪筒之後，接著召請十六大護、王城鎮守等諸神，以十八種方式作法護持。

　　作法終結後，取出怨偶，投入爐火焚燒。

　　至於本尊為何，眾說紛紜，有人說是彌勒佛所示現、具有摧魔怨敵之相的大輪金剛；也有人說是摧魔怨敵菩薩本身；更有人說是代表轉法輪智的大威德明王，或金剛薩埵、金輪佛頂，甚至說是轉法輪筒本身。

　　「想必還加入了他自己的法功，但我想惠果阿闍梨所施展的，應該是這個──」空海向逸勢如此說明。

　　當時，逸勢問空海：

　　「不過，空海啊，這麼說來，惠果阿闍梨豈不是要在怨偶上寫上名字──」

　　「大概吧。」

　　「那也就是說，阿闍梨已知道怨敵的名字了？」

　　「應該是吧。」

　　「那他到底是寫上督魯治咒師的名字，還是白龍的名字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空海閉上眼睛說道：

　　「不過，如果寫上真名，法力也會大增──」

　　「真名？」

　　「所以逸勢啊，假如你與可能對你下咒的傢伙碰面時，記得要用假名比較好。」空海笑道。

　　這是昨晚的事。

　　【三】

　　「話又說回來──」空海對神情緊張的子英和赤說：

　　「昨天，子英曾到崇德坊督魯治咒師的宅邸走了一趟吧。」

　　「去了。」

　　「結果如何？」

　　「不見督魯治咒師蹤影。」

　　「那女人呢？」

　　「女人也不見了，毫無人影，兩人似乎都走了。」

　　「那，情況如何？」

　　被空海一問，子英微微皺起眉頭。

　　「慘不忍睹，非常駭人。滿地都是狗屍或蛇、蟾蜍、蜈蚣的遺骸，暴露在庭院中──」

　　據說，庭院角落裡，光是狗頭就堆積了上百個。

　　還有同樣數量的狗身殘骸，埋藏在庭院地下。

　　被煮殺或碎裂的蛇屍，約有三百餘條。

　　相同下場的蟾蜍遺體，逼近四百隻。

　　滲透進入土中的狗血氣味和腐臭，濃烈地飄浮在空中。

　　「有件事很怪。」子英說。

　　「怪事？」

　　「那裡不僅有屍骸，還有活物。」

　　「活物？」

　　「甕裡的活蛇，還有二百條左右。蟾蜍大約也接近這個數量──」

　　「是嗎？」

　　「還有狗。」

　　「狗？」

　　「是的。廢宅內有十幾隻狗遊蕩著，有些還搶食同伴屍骸。」

　　「原來──」

　　「這是怎麼回事？說起來，不論狗、蛇或蟾蜍，都是施咒的道具。把它們留了下來，莫非想要停止施咒──」

　　「是嗎？都留下來了──」

　　「狗的數量應該更多才對吧，我想許多狗都逃出去了，只殘留一些在宅邸內。」

　　「大概有幾種可能。」

　　「喔。」

　　「一是如同子英所說，他們放棄施咒了。」

　　「是。」

　　「另一則是，他們放棄之前的咒法，改施其他咒術。」

　　「因為他們所施行的咒術，已被人知道，確實有可能改用他法。」

　　「或是故意留下狗、蛇，讓人以為他們要改法，其實繼續施行原來的咒術──」

　　「──」

　　「或者只是因為走避不及，無法將大量的狗、蛇運往他處。再說，那些活物一起運走也太惹人注目了。要不，就是已運走一部分，留下部分狗、蛇──」

　　「到底是哪個呢？」

　　「現在無需判斷。目前的問題是督魯治咒師到哪裡去了？關於這點，你們可有什麼線索？」

　　「沒有。」子英搖搖頭：

　　「我們不露痕跡地問過附近的人，不過，尚未有人通報狀似督魯治咒師一行人的去向。」

　　「是嗎？」

　　「我們無法大肆訪查。因為皇上被下咒這種事，絕不能公諸於世。」赤有點焦躁地說。

　　「說的也是。」

　　「如果有什麼新發展，應該會有人來向我或赤通報，到時會立刻轉達給空海先生──」

　　「明白了。」

　　「對了，昨天您提到關於這件事，有一、兩點或可交代我們。」赤問道。

　　「您儘管吩咐。」子英接著說。

　　「其實，我現在有種種想法，想要先確認一下。」

　　「什麼事？」

　　「先前你去過的崇德坊宅邸，你可曉得那間屋主是誰？」

　　「這個，我想立刻查得出來。」

　　「那就拜託你了。」

　　「屋主是誰，其中有問題嗎？」

　　「我剛剛說過了，有種種想法。只是，你們還是不要有先入之見比較好，因此，目前先不說明。人往往只想找出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反而看不見其他事──」

　　「知道了。」子英點頭。

　　「那麼，我該做什麼才好呢？」

　　「赤，我先拜託你這件事──」

　　空海從懷裡取出一張四折的紙，打開來讓大家觀看。

　　上面用漢文寫著：

　　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

　　「這是？」赤問道。

　　「我昨晚所寫的。」

　　「所以……」赤一副詫異的神情。

　　「我想請你們再多寫幾張，拿到朱雀大街、西市、東市顯眼的地方張貼。」

　　「張貼這個？」

　　「理由說來話長，能否請兩位先幫我辦妥這件事？」

　　「知道了。」赤點頭答道。

　　「接下來要做什麼，等辦完這事之後再說──」

　　「是。」兩人畢恭畢敬響應。

　　之後，簡短交談了一下，兩人道：「那我們就此告辭了。」

　　說畢，便離開西明寺。

　　子英和赤離去之後，逸勢問空海：

　　「喂，你剛剛交代兩人的任務，到底是什麼？為何要交代子英那件事呢？」

　　「你是說，讓他調查崇德坊宅邸主人那事嗎？」

　　「正是。」

　　「你想一想就會明白了。」

　　「不明白，就是不明白才要問你啊，空海──」

　　「聽好，逸勢，這次事件，雖然大小事情層出不窮，不過卻有幾個共同符碼。」

　　「符碼？」

　　「所以現在要找人去調查。」

　　「這我可聽得一頭霧水了。」

　　「總之，等調查有了眉目，我再告訴你吧。」

　　「別賣關子了，空海。」

　　「我不是賣關子。」

　　「你這樣會讓我好奇得發狂呢。」

　　「你再等等。調查結果出來，我會把一切告訴你──」

　　「那，你交給赤的紙張是什麼？上面寫著『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那又是什麼意思？」

　　「那是我寫給丹翁大師的信。」

　　「寫給丹翁大師？」

　　「意思是，空海想找他，請他來訪。」

　　「什麼？」

　　「『天空放晴日』並無特別意思。只要有『空』這個字，任何句子都可以。那個『空』，指的是空海的『空』。」

　　「『亟思再吃瓜』──指的又是什麼？」

　　「不是說過了？就是想再見個面的意思啊。」

　　「可是，紙上寫的是想吃瓜。」

　　「逸勢啊，去年我們踏上這塊土地時，不是曾在洛陽從丹翁大師手中得到瓜果嗎？」

　　「那個施法植瓜的老人？」

　　「是啊。」

　　「原來如此。」

　　「明白了吧？任何人讀了這封信，都不會明白誰要寄給誰。唯有丹翁大師才知道。」

　　「那，你跟丹翁大師要談些什麼？」

　　「目的與請人去調查那屋主是誰一樣。」

　　「啊？」

　　「總之，我想請教丹翁大師，白龍現在人在何處？」

　　「丹翁大師知道嗎？」

　　「我也沒把握──」空海將視線移至遠方空中。

　　此時，外面傳來大猴叫聲：「空海先生──」

　　「怎麼了？」空海答道。

　　「白樂天先生又來見您了。」

　　「白樂天？」

　　說起白樂天，前幾天才來西明寺探訪過空海。那天一別，不過幾天功夫。

　　「請他進來。」空海說。

　　不一會兒，白樂天進空海房裡來了。一副心情沉重的模樣。

　　「您怎麼了？」空海問。

　　「我終於下定決心了。」白樂天答道。

　　「決心？」

　　「這次，我決心走一趟驪山華清宮。我專程來告訴您。」白樂天難得說得這麼利落：「空海先生若是方便，也跟我一起去吧。」

　　【四】

　　「結果還是在那裡。」白樂天向空海低語說道。

　　「那裡，華清宮嗎？」

　　「是的。」白樂天點點頭，用試探的眼神望著空海：

　　「玄宗皇帝和貴妃共度的所有場所，請您想想，到底何處最幸福？」

　　「原來如此，就是華清宮嗎？」空海似乎想起某事，望著白樂天，點頭說道：

　　「您說的沒錯。其他地方都不是。此刻若要我說出一處與兩人相關的地方，終究還是那裡。」

　　「我打算四天後動身，您也一起去嗎？」

　　「當然。」

　　「當天一早，我會來這兒找您。這期間，如果您有變卦，請找人捎信來。」

　　說完這些，白樂天又像吐出嘴裡小石子一般說道：「那我回去了。」隨即起身告辭。

　　「那就──」

　　「再會了──」

　　白樂天離去後，逸勢開口了：

　　「喂，空海啊。驪山華清宮怎麼啦？」

　　「方才不是跟你提過符碼的事？」

　　「符碼？」

　　「我不是說，要子英、赤去調查這件事嗎？」

　　「說了，可你沒提到符碼的意思。」

　　「是貴妃殿下。」

　　「貴妃？」

　　「這些日子以來所發生的事，全與貴妃殿下有某種牽連。」

　　「這個我也知道，不過，那又怎麼樣？」

　　「為了確認此事，我才請赤和子英幫忙調查。」

　　「你的意思是說，連崇德坊那宅邸也與貴妃殿下有牽連嗎？」

　　「所以，才要子英幫忙查個清楚──」

　　「如果有，又會怎樣？」

　　「若有牽連，就可以作為線索，解開為何白龍圖謀減損皇上壽命這個謎了。」

　　「什麼？！」

　　「說到底，還真不愧是……」

　　「不愧是？」

　　「我是說白樂天。」

　　「那男人怎麼了？」

　　「我忽略了驪山華清宮這麼明顯的符碼。那男人卻一眼看穿了。」

　　「他看穿了什麼？」

　　「對玄宗皇帝和楊貴妃殿下而言，華清宮正是他們最熟悉且愜意的地方。」

　　「──」

　　「他那般執著創作那首長詩，也難怪他會看穿此事。」

　　空海的意思，講出來之後，逸勢也能心領神會了。

　　說起來，玄宗皇帝初次聽聞兒子壽王之妻──楊玉環的事，正是在驪山的時候。

　　唐開元二十八年（七四○年）十月──

　　玄宗駕臨驪山溫泉宮之時，首次聽說有一絕世美女之事。

　　玄琰女姿色冠代，宜蒙召見。

　　《舊唐書》如此記載。

　　聽聞此事，玄宗即刻召喚隨侍的高力士。

　　「朕聽聞此言，傳說當真？」

　　想當然耳，高力士早聽說過楊玉環的美貌。

　　當時，高力士必然恭敬地附和玄宗的話。

　　「臣聽過。」

　　「連你也聽過嗎？」

　　此時，玄宗才首次表露興趣說道：

　　「如果傳聞屬實，務必讓朕一睹其美貌。」

　　皇上想一睹容貌，換句話說，就是要召見的意思。高力士於是將楊玉環一路迎接到驪山來。

　　據說，玄宗與楊玉環在此初遇，皇上驚為天人，便順勢將她留在身邊。

　　此事見於《資治通鑒》，當然很可能如此，不過，事實或者多少也有出入。

　　首先，玄宗皇帝迄今不知兒媳婦楊玉環的美貌──換句話說，在那之前他不曾見過楊玉環，說來有些不合情理。

　　照說，更早之前玄宗便應已知其美貌，至於他於何時、如何將此美女納為己有，一定事先就想好對策了。

　　況且，當時蒙召的楊玉環，立刻被賜名太真，以女道士身份進駐太真宮，事情進行得過於迅速，由此也可反推而知。

　　無論如何，太真宮位於驪山，此處毫無疑問是楊玉環與玄宗幽會之所。

　　彼時，玄宗極度熱衷神仙道，由此或可推測，玄宗讓楊玉環以女道士身份入駐太真宮的主意，當是取意自神仙道。

　　十月甲子，幸溫泉宮。以壽王妃楊氏為道士，號太真。

　　《新唐書》如此記載。

　　在遠離長安城的驪山，整日沉迷女色，難怪會荒怠國政。

　　玄宗甚至留下這樣的話：「朕得楊貴妃，如獲至寶。」

　　「此外，與貴妃殿下一起失蹤的黃鶴、白龍、丹龍，不也是在驪山華清宮嗎？」空海說。

　　「啊，正是如此。」

　　「或許可以說，故事從頭到尾全發生在華清宮。」

　　「空海，所謂故事的結尾，是指何時？是五十年前的事嗎？或者根本還沒結束呢？」

　　「從現在開始，往後所發生的事，就非我所能掌握的了。」

　　空海說完，面露沉靜的微笑。

第三十章　幻法大日如來

　　【一】

　　尊仁醒了。

　　最初，尊仁不清楚為何自己會醒來。

　　他知道自己完全處於深眠狀態。

　　應該不可能輕易醒來。

　　風聲。

　　蟲鳴。

　　鼠竄聲。

　　樹梢搖曳聲。

　　這些聲音弄不醒他。不致喚醒沉睡中的他。

　　可是，如果這是火焰燃燒的聲音，即使比蟲鳴更微弱，他也會醒過來。因為此等聲音極其不同。而且，是可能招來極度危險的聲音。

　　所以，現在自己會醒來，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是火焰燃燒的聲音？

　　還是有人踩踏走廊地板所發出的聲響？

　　甚至，根本不是任何聲音，僅是某種跡象？

　　或者，完全沒有任何原因，不過就是半夜醒來而已呢？

　　那樣的情形也並非不可能。

　　一年內總有一兩次。

　　不過，每次醒來後，只要探索一下內心，便知道原因。

　　可能做了惹厭的夢，或是屋隙吹進一陣寒風，或是惦記著某事，由於這些事所產生的意識微波，自己才會醒來，醒來後也能知道原因。

　　然而，這次醒來的原因到底為何？他覺得很奇怪。

　　「怎麼回事？」

　　側耳傾聽。探詢動靜。

　　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動靜。

　　尊仁推開被褥起身。

　　若是平日，他會置之不顧。

　　不會因在半夜醒來，而特意起身。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現在惠果不在寺裡。

　　倘若惠果不在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將會影響到他目前正在做的事。

　　惠果如今人在宮內，正在作法護持皇上。

　　寺裡少有人知道這件事。

　　若出事了，會阻礙惠果的咒術。

　　尊仁起身。裸足而行。步出室外。

　　穿過走廊，朝正殿走去。

　　裸足觸及冰冷的地板，體熱逐漸消散著。

　　過廊上方搭有屋頂。左右兩側是庭院。

　　藍色月光映照在左右地面上。

　　尊仁手持鑰匙而來。

　　打開鎖後，推動厚重的門扉，踏入正殿。

　　透過窗口射入的月光，依稀可見其中景象。

　　正面是尊巨大的大日如來像。

　　佛像表面包覆著一層金箔。

　　正散發著微弱黯淡的金光。

　　「不是這裡……」尊仁低聲喃喃自語。

　　這裡……

　　有聲音傳了過來。

　　不，感覺似乎不是聲音。

　　是無聲的聲音，在自己內心作響。

　　是自言自語嗎？

　　尊仁暗忖。

　　遲疑了一會兒，他在燈盞上點火。

　　一盞小小的燈火。

　　這盞燃燒的紅光，感覺讓正殿顯得更加陰暗了。

　　尊仁再度巡視正殿，探尋動靜。

　　不見人影。毫無聲響。

　　倘若有任何動靜，那就是燈火微照的金身大日如來了。

　　寶相莊嚴。

　　量感凝然。

　　統攝這宇宙的存在。

　　大日如來的存在是絕對性的。

　　說它是一種跡象，也不為過。

　　突然──

　　「喂……」

　　大日如來的嘴唇蠕動了。

　　【二】

　　怎麼可能？

　　尊仁這樣想著。

　　大日如來的嘴唇，怎麼可能會動？

　　大概是自己看走眼了吧。

　　因為燈火搖曳，才會看花了。

　　那聲音，也只是感覺聽見而已，大概也聽錯了吧。

　　彷彿窺見尊仁內心深處，如來又蠕動嘴唇說道：

　　「是我……」

　　什麼？！

　　大日如來的嘴唇確實動了，「是我」這句話，也的確傳入耳際。

　　絕不可能的事。

　　尊仁相信大日如來的存在。

　　身為一名密教徒，那是自然而然的認知。

　　他同時也理解它不是人格化之神。

　　他知道，「大日如來」是人們賦予統攝此一宇宙之原理的名稱。對此原理，他有時會將之視為擁有人格或感情的存在，這時，他會極其自然地在內心向它說話，向那個具有人格的大日如來言說。

　　像是說：倘是大日如來，對此將作何感想？

　　像是說：反正大日如來能洞察一切事物。

　　像是說：大日如來應該不會允許這樣的事吧。

　　他雖然會如此思考，但那只是為了方便起見，不會有所逾越。大日如來的存在是一種純粹的智能，是一種法理的常軌。

　　更何況眼前的大日如來，是一物體。

　　是在青銅打造的身軀上貼附金箔的物體。是金屬物。

　　不過，雖然只是金屬物，卻也是體現大日如來的物體，象徵大日如來的物體。絕非一般金屬物。是令人思考它背後原理的必要之物，不能等閒視之。

　　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便可相信，那尊佛像會開口說話。

　　因為，此刻出現在眼前的，絕非大日如來本身。

　　只不過，現實情境之中，自己卻聽見「是我」的聲音，還看見大日如來確實蠕動了嘴唇。可是──

　　尊仁更進一步思考。

　　會不會只是自己這麼想，其實並沒聽見什麼聲音？大日如來也沒有開口。

　　或者，確實聽到了聲音，但大日如來的嘴唇並未開闔。

　　這倒還有可能。

　　倘若是這樣，那又是怎麼回事呢？

　　應該是自己出毛病了。

　　那麼，自己出錯的原因又是什麼呢？

　　是法術？！

　　尊仁如此想著。

　　有人正在對自己作法。

　　他知道世上有這種法術。

　　而且，自己多少也能操弄那樣的法術。

　　自己來這寺裡修行，所修習的佛法當中，也包括行使那樣的法術。

　　方士、道士所施行的法術，自己也有能力辦到。

　　如果對方沒有任何修行，只是個凡人，那麼，剛才自己所體驗之事，也同樣有辦法讓別人體驗到。

　　他也可以讓人以為本應不會講話的人偶開口說話了。

　　只是，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中了類似法術。

　　就自己所知，能讓自己中術的，只有師父惠果阿闍梨一人而已。

　　或者壽水或來自吐蕃的鳳鳴，也有這種能力。

　　然而，不論壽水或鳳鳴，如今都不在寺內。

　　他們都隨同師父惠果阿闍梨在宮裡。

　　一行人是為了護持皇上性命而去的，因為皇上正遭人下咒。

　　現在，只剩自己負責看守青龍寺。

　　究竟是什麼人？什麼人對自己佈下這樣的法術？

　　而且，自己究竟何時陷入對方法術而不自知？

　　睡覺的時候嗎？

　　方才，正是感受到某種奇妙的跡象，方才驚醒過來。

　　難道醒來那一剎那，就被施法了？還是進入正殿之後？

　　某種動靜引誘自己來到正殿，又以若有似無的聲音召喚：

　　「在這裡……」

　　是那時中術的嗎？

　　還是睡覺時，早已被他人施法了？

　　倘若能不動聲色地站在睡覺者枕邊，那麼施行法術便容易得很。

　　只消在耳邊喃喃說出想要施用的咒術內容即可。

　　可是，有人能對自己這樣做嗎？能無聲無息地靠近自己並施法的人，究竟在哪裡？

　　當然，作法的方式，不僅在耳邊細語。

　　也可以溫柔撫觸身體。

　　或是輕輕呵氣。

　　之後再配合對方反應而施行法術。

　　例如，在對方頸部輕輕呵氣，只要對方稍微流露寒冷的神情，再向對方說：

　　「好冷啊……」

　　對方便會中術。

　　也可以說：「起風了。」

　　視狀況，更可以說：「下雨了。」

　　接著，一面觀察對方反應，一面施法。

　　突然對年輕女子作法，要她一下子就褪下衣裳，這很困難。因為即使作法了，支配其行動的，還是日常思維。倘若想讓年輕女子脫衣，首先要讓她覺得熱，再讓她認為自己來到美麗的水泉旁，最後對她說：

　　「在這裡洗個澡好了。」

　　如此，女子才會脫掉衣服。

　　是睡覺那時嗎？

　　尊仁再度如此自問。

　　恐怕是吧。

　　對方在自己睡覺時，前來作法。

　　然而，那法術尚未竟全功。

　　若以方才年輕女子的例子打比方，雖然被帶引到泉水旁，且被命令褪下衣裳，卻在最後時刻明白了那裡並非水泉邊一般。

　　尊仁在腦裡迅捷思考，甚至到了如此地步。

　　那，要怎麼辦呢？

　　應該設法徹底破解法術嗎？

　　倘若想完全清醒，任何真言都可以，只要閉目靜心，唱誦二、三遍就可解開咒術。如此，自己就能覺醒了。

　　不過──

　　這樣好嗎？

　　自己若完全覺醒了，屆時對方也會逃之夭夭吧。

　　這麼一來，就無法得知為何對方要特意跑到青龍寺，對自己施咒的原因了。

　　怎麼辦呢？

　　那就佯裝中術，直接詢問對方目的吧？

　　在此狀態下，和施法對手交談，其實帶有極大危險。

　　很可能進一步陷入對方咒術之中。必須格外留意。

　　做得到嗎？

　　大概可以吧──

　　尊仁這樣想著。

　　目前，有利的是，對方一直還以為自己尚未察覺被施法。

　　應該可以利用這個狀況吧？

　　不過，雖說要佯裝中術，冷不防地合掌膜拜大日如來，也似乎太做作了。

　　該採取何種對策才好呢？

　　「是我啊……」

　　大日如來的嘴唇又動了。

　　「怪哉……」尊仁開口，望著大日如來問道：

　　「所謂『我』，是指哪一位？」

　　「就是我嘛。」佛像又說道。

　　尊仁已明白對方意圖了。

　　他要自己說出「大日如來」這句話。如此，自己就會更加深陷於對方法術之中。

　　「光說『我』，無法猜出是誰？」

　　「你是想要我說出『大日如來』這四個字嗎？」

　　此一回答極其微妙。

　　雖然說出「大日如來」四個字，卻沒說自己正是大日如來。

　　「想要你說或不想要你說，我全沒想過。不過是希望你報上名來。」

　　「你在懷疑我，是吧？」那張嘴又開口了。

　　沒錯──

　　此刻絕不能如此回答。

　　這樣回的話，等於授予對方「自己在懷疑」這一把柄。在某種意義上，這種回答反而等同於自己已認定他就是大日如來。

　　「你心裡在想，大日如來座像沒道理會動，還開口說話，是吧？」

　　這是非常巧妙的攻勢。

　　「你心裡在想，自己正遭人施用什麼法術，是嗎？」

　　可是，也不能點頭承認這個問題。

　　「請問尊姓大名──」尊仁如此回道。

　　大日如來聽後大笑：

　　「那，我報上假名可好？」

　　「請說真名──」

　　「不行。」大日如來說畢，又說：

　　「雖然不行，還是告訴你吧。」

　　「請說。」

　　「我的真名是『假名為大日如來』。」

　　絕妙好答。

　　絲毫未見妥協。

　　「請教大名的事，暫且作罷。」

　　「唔。」

　　「能否告知來意？」

　　「什麼來意？」

　　「想聽聽看，您特意呼喚我到此的原因？」

　　「我想要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惠果阿闍梨慎重保管的東西。」

　　「若說沒有，一件沒有；若說有，就有很多。」

　　「不需要很多，我要的只一件。」

　　「什麼東西？」

　　「文卷。」

　　「文卷？」

　　「嗯。」

　　「文卷也有很多種。是什麼樣的文卷？」

　　「不知道。」

　　「這就怪了──」

　　「雖然不知道，但惠果阿闍梨確實擁有它。」

　　「只是，惠果師父目前不在寺裡。」

　　「是在宮裡吧。」

　　你知道得可真詳細──

　　尊仁本想如此說，卻又打消念頭了。

　　因為對方可能不知道惠果到哪裡去了。這樣說，其實只是想套話而已。

　　「我可不是在套你話。」

　　「假名為大日如來」的對手，似乎可以看透尊仁內心。

　　「我全都知道了。有人想下咒殺害永貞皇帝，是吧？」

　　「──」

　　「惠果為了護持永貞而去宮裡除咒，是吧？」

　　「俗世之事，您竟然這麼有興趣──」

　　尊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說道。

　　「那文卷，惠果阿闍梨不可能帶到宮裡去──」

　　「──」

　　「我猜，一定在這青龍寺某處。」

　　「──」

　　「如何，你知道那地方嗎？」

　　「法術如此高明的你，難道不知道？」

　　「不知道。花些時間，遲早找得到。不過，我不能把時間花在搜尋之上。所以就來問你了。」

　　「為何你認為我知道那文卷所在？」

　　「因為如果我是惠果，一定會交代完文卷的事之後才出門。」

　　「什麼意思？」

　　「假使此刻失火了，你會怎麼辦？」

　　「火？」

　　「如果寺裡起火了，延燒到正殿，你會怎麼辦？」

　　「──」

　　「應該會將佛像、經典搬到寺外吧？」

　　「──」

　　「可是，那文卷並非經典。其他人不可能知道其重要性，很可能會耽誤搶救時間。若是那樣，文卷不就燒成灰燼了嗎？」

　　「你是說，惠果師父外出期間，寺裡會發生火災？」

　　「或許吧。」

　　「有人會放火？」

　　「這麼說，我倒想起一個好主意──」

　　「好主意？」

　　「我來放火吧！」

　　「假名為大日如來」如此說畢之後，臉龐立即現出熊熊紅光。

　　仔細一看，方才尊仁所點上的燈火，已擴變五倍之大。

　　「這主意太可怕了──」

　　「我來放火，燒遍全寺。如此，就能知道實情了。」

　　「什麼實情？」

　　「惠果到底有無告訴你文卷所在的實情。」

　　「是嗎？」

　　「如果你知道文卷所在，一旦火勢延燒，就會倉皇帶著文卷往外跑吧。到時候，我再從你手中搶走，好嗎？」

　　尊仁額頭，首度浮現細微汗珠。

　　他開始後悔和侵入者交談了。

　　交手的對方或許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傢伙。

　　「你在流汗……」

　　「假名為大日如來」的對手，以觀察尊仁反應為樂的聲調說道。

　　「如何？」聲音很駭人：

　　「我來放火好嗎？」

　　尊仁無言以對。

　　失敗了──

　　惠果阿闍梨確實把文卷交給自己保管。

　　當然，上面寫些什麼，他並不知道。

　　不過，惠果阿闍梨說，這東西十分重要。

　　還特別囑咐，萬一寺內失火，務必攜出。

　　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知情者，僅有自己而已。

　　對方卻都曉得了。

　　他深深明白，這些事並非自己告訴對方的，而是對方告訴自己這些事。只是，很不可思議地，對方所說全是事實。彷彿自己的內心已被他讀透了似的。

　　「猜到了吧。」

　　聽得出來對方聲音帶有笑意。

　　尊仁心想，自己竟然和如此厲害的傢伙打交道。

　　究竟何時陷入那傢伙的法術之中？

　　不過，自己還有最後的撒手鐧。

　　「放火就麻煩了。」尊仁說道。

　　「是吧。」

　　「我可以把文卷帶來這裡。」尊仁轉變語氣說道。

　　「是嗎？」

　　「確實如你所說，我從惠果阿闍梨那兒聽過文卷的事。」

　　「嗯。」

　　「我也知道文卷在哪裡。」

　　「你很老實。」

　　「惠果師父還這樣對我說過。」

　　「噢，怎麼說──」

　　「他說，自己外出期間，可能會有人動文卷的主意。」

　　「是啊。」

　　「總之，來者絕非生手。有時甚至可能危及性命安全。判斷自己不敵時，就趕快將文卷交給他──」

　　「是嗎？」

　　「不過，交付之前，必須和他有個約定。」

　　「什麼約定？」

　　「交付時才說。」

　　「現在不能說嗎？」

　　「稍待片刻。我現在就去取文卷。到底是何種約定，到時候再說。」

　　「我明白了。」

　　「假名為大日如來」點了點頭。

　　「那──」

　　尊仁語畢，轉身走出了正殿。

　　穿過狹窄的迴廊之後，走進惠果房間。

　　點亮了燈火。

　　燈火之中浮現惠果房間模樣。

　　書桌。

　　上面放著幾卷經典。

　　床鋪靠牆處設了一個小佛壇，供奉著一尊小小的大日如來像。

　　佛像正前方有一火爐。

　　尊仁伸手自佛像背後取出木箱。

　　打開箱蓋。

　　裡面有一卷文卷。

　　取出文卷，解開細繩，攤開……

　　尊仁走近佛燈，把攤開的卷軸放在火焰上焚燒。

　　不一會兒，火焰延燒到卷軸上。

　　待文卷完全點燃之後，尊仁一面將燃燒中的卷軸攤開，一面放入火爐裡。

　　火焰愈來愈大，卷軸不斷燃燒著。

　　此時──

　　「哼！」

　　火爐對面的大日如來佛像，瞪眼怒視出聲喝斥。

　　佛像雖小，眼睛卻像真人一樣。

　　「你在做什麼！」小如來佛像問道。

　　尊仁不發一語，繼續將卷軸攤開以方便燃燒。

　　「等一下，你欺騙我！」

　　顏色暗淡的銅鑄大日如來像，從原地站起身來。

　　這尊大日如來像，高度不過是人的頭部大小。

　　如來像伸手去搶燃燒中的文卷，尊仁以右掌將之擊倒。

　　大日如來向後倒下，在火光映照下，手腳胡亂搖動著。

　　「你、你！」

　　大日如來翻身站起。

　　「如何？無法動手了吧。」尊仁邊說邊揚聲大笑。

　　然後──

　　聽到自己的笑聲，尊仁醒了過來。

　　原來他還躺在自己床鋪上。

　　他在床鋪上揚聲大笑，而且因為自己的笑聲，醒過來了。

　　【三】

　　怪哉──

　　尊仁起身。

　　在黑暗中思索。

　　方才那是什麼？是夢境嗎？

　　如果是夢境，未免太清晰了。記憶如此生動。

　　起身後，他拿起燭台，點上了火。

　　手持燭台步出走廊。

　　往正殿方向走去。

　　走進正殿。

　　望向正中那座巨大的大日如來佛像。

　　一如方才所見，眼前大日如來隱約反射出火焰顏色。

　　方才──或是在夢中，正是這尊佛像對著自己開口說話。

　　此刻，即使再怎麼凝視，大日如來依然是大日如來。

　　毫無奇異之處。

　　自己仍然在法術之中嗎？還是已經醒來了？

　　尊仁閉上雙眼，反覆凝神呼吸，在心中想像月亮影像。

　　圓形，滿月的圓形。

　　這是名為「月輪觀」的密教冥想法。

　　可以讓心波不起，宛如止水。

　　沒問題──

　　他如此想著。

　　以自我意識掃瞄內心輪廓，確認沒有任何其他意識潛入自己內心。

　　接下來是惠果的房間。

　　他步入房內，站在火爐前，望向對面的大日如來像。

　　看不出有移動的痕跡。

　　伸手往佛像的背後探索。

　　如果文卷在這裡──

　　沒有。

　　手指落空。

　　他大吃一驚。

　　啊，對了──

　　尊仁想起來了。沒有是對的。

　　曾經放在這裡的文卷，已被自己取出燒燬了。所以，這裡沒有也是理所當然。

　　等一下。

　　如果文卷沒了，方才之事就不是夢境了？不，如果不是夢，那樣也好。文卷既被燒燬，對方就會死心了。

　　只是，叫人不舒服的是，自己何時回到房間睡下，竟毫無記憶。

　　真是夢嗎？

　　還是真的呢？

　　真的話，應該有燒燬文卷的灰燼才對。

　　尊仁蹲下身，搜尋灰燼。

　　不，不是在地板。是在火爐裡。

　　那時，自己不是把燃燒中的文卷放進火爐嗎？

　　尊仁起身，將燈火罩映火爐。

　　有了。

　　爐裡有看似文卷燃燒後的灰燼。

　　灰燼是有了，但文卷殘留物呢？

　　雖然火勢猛烈，但光那程度，不可能燒燬全部文卷。

　　應該還留有沒完全燒燬的卷軸及其他部分。

　　難道被人拿走了？尊仁這樣想著。

　　自稱「大日如來」的對手，取走了爐內燒餘物？

　　若是如此，那也好。

　　那文卷，其實是為了預防萬一，事前預備的另一文卷。

　　是尊仁所抄寫的《般若心經》文卷。

　　若對方帶那燒餘物，看到殘留文字，應該會立即發現它是偽冒品。

　　要是發現了，不是會再回到青龍寺嗎？然而，對方並無返轉的跡象。

　　尊仁突然不安起來。

　　莫非真的文卷被人奪走了？

　　尊仁手持燭台走出惠果房間。

　　朝藏經閣走去。

　　藏經閣位於正殿西側，以有屋頂的迴廊與正殿連結。

　　尊仁快步穿過迴廊，來到藏經閣前。

　　雖然門扉深鎖，但他從惠果房間取來了鑰匙。

　　入口處並無任何異狀。

　　不過，那是個曾用幻術迷惑自己的對手。很可能趁自己睡覺時，用這把鑰匙打開藏經閣，拿走文卷，再把鑰匙歸還原處。

　　或者，也可能使用其他方法潛入此地。

　　必須進去確認一下。

　　他用鑰匙打開門鎖，走了進去。

　　借助燭火前行，望向最裡邊的架子。

　　大批經典以卷軸形式，堆積在架上。

　　要從架上立刻找出那文卷，顯然不可能。

　　必須逐一審視每一卷軸內容才行。

　　唯有親自將文卷收藏在這裡的人，才能一眼看出其所在。

　　知道此事的，僅有自己和惠果。

　　從上面數來第三個架上。

　　成堆卷軸當中，其中之一就是那文卷。

　　尊仁伸手取出文卷。

　　他把燭台擱在架上，雙手捧著文卷，以燈光照映。

　　是這卷沒錯！

　　惠果曾對他說過，不可閱讀內容，因此尊仁無法打開觀看，但確實是這卷沒錯。

　　鬆了一口氣後，正準備將文卷放回架上──

　　呵。

　　呵。

　　呵。

　　不知從何處傳來低微的抿嘴笑聲。

　　那笑聲逐漸高揚，然後放聲大笑。

　　「是誰？」尊仁大喊。

　　「原來藏在這裡啊──」

　　有聲音傳來。

　　尊仁聽到後，回頭一看，膽顫心驚。

　　方才打開的門洞，正擋著一張巨大的臉孔。

　　是大日如來的臉孔。

　　一尊巨大的大日如來正站在藏經閣前，正彎著腰從入口處窺視裡面。

　　原來自己還陷於幻術之中，還沒醒過來。

　　大日如來的金色巨臉，反映架上的燭火，正閃閃發光。

　　大日如來從入口處張望尊仁，得意地笑了出來。

　　從入口處伸進來大日如來的巨掌。

　　「交出來。」

　　「不！」

　　尊仁將握著文卷的右手藏在身後。

　　剎時，某物搶走右手緊握的文卷。

　　「啊……」尊仁不禁失聲呼叫出來。

　　他回頭望向身後。

　　黑暗處，蹲踞著一個細小漆黑人影。

　　「終於拿到手了。」那人影說道。

　　低沉的嗓音，彷彿泥水煮沸一般。

　　「你、你……」

　　「抱歉。這東西我勢在必得。」

　　「還、還給我──」

　　尊仁正想奔過去時，那人影卻輕飄飄地浮上半空中。

　　身體緊貼著天花板。

　　像大蜘蛛一般，在天花板上不斷移動。

　　「慢、慢著──」

　　尊仁雖然追趕上去，人影卻穿過他的頭頂，墜落地板之上，然後從已經看不到大日如來臉孔的入口處，向外跑出去了。

　　「你想逃嗎？」

　　尊仁飛也似地追奔出去。

　　來到迴廊，再跳入庭院。

　　月光下，卻看不到任何人。

　　一個人影也沒有。

　　唯有庭院的花草樹木，映照著從天而降的月光，在尊仁週遭閃閃發光。

第三十一章　胡神

　　【一】

　　空海於自己房裡，正在紙上寫字。

　　由左而右，橫向書寫波斯文。

　　橘逸勢在旁觀看。

　　正午──

　　窗外可以望見明麗的西明寺庭院。

　　書寫告一段落時，逸勢出聲說道：

　　「喂，空海啊，你知道自己在寫些什麼嗎？」

　　「約略知道一些。」空海答道。

　　他的桌上有一本書。

　　波斯文寫成的書。

　　此刻，空海正將內容抄寫在紙上。

　　那是從拜火教安祭司那兒借來的羊皮書。

　　「這到底是什麼書？」

　　「有關胡國之神的故事──」

　　「都寫些什麼呢？」

　　「就是寫神是光之類的故事。」

　　「是嗎？」

　　「所以他們才膜拜光源的火──」

　　「嗯。」

　　「這光神名為阿胡拉．瑪茲達。」

　　「是嗎？」

　　「簡單地說，這一方是善神，另一方則是惡神。」

　　「然後呢？」

　　「惡神主司黑暗，而這世間，可說是光神和暗神的戰鬥場所。」

　　「唔──」

　　「現在兩方勢均力敵，不過，最後似乎是光神贏了。」

　　「嗯。」逸勢讚歎地叫出聲。

　　「很有趣。」空海說道。

　　「確實有趣。」逸勢答。

　　「雖然有趣，可是還不充分。」空海說。

　　「什麼不充分？」

　　「光是如此，仍無法充分說明這天地間的一切──」空海答道。

　　【二】

　　「惡神名為安格拉．曼紐，以前我不是向你說過了？」空海如此說後，逸勢答道：「啊，我想起來了。」

　　「這善惡之神互鬥，一方勝利的結果，似乎有些荒誕。」

　　「荒誕？」

　　「就像說給小孩聽一樣。」

　　「是嗎？」

　　「在天地之間，要說明宇宙法理，給神取名字也不是不行。分成善神和惡神也可以。可是，讓其中一方取得勝利，就有點……」

　　「有點荒誕？」

　　「嗯。」空海點頭說：「這樣根本無法解開天地之謎。」

　　「解謎？」

　　「反而是摩尼教義，以解謎來說尚屬上乘。」（譯註：摩尼教為源自祆教的宗教，公元三世紀由波斯人摩尼（Mani）所創立。在中國又稱「明教」，乃由於信徒稱呼其神「明尊」之故。摩尼教於唐朝大曆三年（公元七六八年）傳入中國，並在長安建有大雲光明寺。此亦即金庸武俠小說《倚天屠龍記》中之明教。）

　　「摩尼教？」

　　「瑣羅亞斯德之後所出現宗派，與拜火教信仰同一個神。」

　　「哪裡不一樣呢？」

　　「簡單說來，就是善神與惡神──阿胡拉．瑪茲達與安格拉．曼紐的爭鬥，並非是哪一方取得勝利，而是兩者繼續不斷糾纏下去。」

　　「難道這樣才合乎天地法理嗎？」

　　「嗯。大凡天地就是這麼一回事。所謂陰陽，就是一種正反關係。就像銅錢，既有正面，也有反面。這世上不存在只有正面的銅錢，也沒有只有反面的。」

　　「善與惡也──」

　　「善與惡，並不是天地法理。」

　　「什麼？」

　　「善與惡，是人法創造出來的。」

　　「怎麼說呢？」

　　「這裡不是有個硯台嗎？」空海用手指著書桌上的硯台。

　　「是呀，那又怎樣？」

　　「逸勢啊，那麼，這硯台是善是惡？」空海突然如此問道。

　　「硯台哪來的善惡？硯台既非善也非惡。硯台不就是硯台嗎？」

　　「沒錯，這是當然的。」

　　「所以，又怎樣？」

　　「可是，我拿這個硯台砸你，又如何呢？」空海將硯台拿在手上。

　　「你饒了我吧。莫非你真想砸我？」

　　「不會砸你。可是，你不想被砸吧？」

　　「當然。」

　　「為什麼？」

　　「如果砸中，就會受傷。即使不受傷，被砸中會痛吧？」

　　「逸勢啊，也就是說，我拿來砸你的硯台，對你來說是不是一種惡？」

　　「唔，大概是吧。」

　　「道理與這個一樣。」

　　「──」

　　「把神區分為善或惡，那是人的法理。用人的法理來解天地之謎倒也還好，可是，若要讓一方勝過另一方，而且只讓善神存在的狀態永遠持續下去的話──」

　　空海還未說畢，外面傳來呼喚。

　　「空海先生……」是大猴的聲音。

　　「什麼事？」

　　「子英和赤先生求見──」

　　「請他們到裡邊來。」

　　空海話說完不久，便傳來慌亂的腳步聲，接著子英走進屋來。

　　「怎麼了？」空海問道。

　　「打聽出來了。」子英壓低聲音說道：

　　「位於崇德坊那宅邸，聽說是陳長源這個人的──」

　　「陳長源是什麼來歷？」

　　「玄宗皇帝時，他是金吾衛衛士，安史之亂玄宗幸蜀時，他曾隨行同往。」

　　「那麼，他也曾去過馬嵬驛？」

　　「傳聞他在馬嵬驛殺了楊玉環的姐姐虢國夫人──」

　　「為什麼他將那宅邸棄置不顧，任其荒廢？」

　　「隨玄宗皇帝從蜀地歸來後不久，陳長源便離奇死亡了。」

　　「離奇？」

　　「某晚聽到『對不起』、『對不起』的聲音，傭人外出查看，卻見到陳長源坐在庭院裡──」

　　據說，陳長源一直坐在庭院的石頭前。

　　雙膝著地，雙手置地，陳長源跪坐在月光下。

　　「對不起！」

　　一面這樣說，陳長源一面叩頭。

　　以額頭觸碰石頭。

　　他叩頭的速度非同小可。是用盡全身力氣，盡可能快速地叩頭。

　　額頭碰撞到石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叩！

　　撞上的瞬間，他會覺得暈眩，接著再──

　　「對不起！」繼續叩頭。

　　額頭撞到石頭，發出聲響。

　　接下來又說：「請原諒我。」

　　繼續不斷用頭去撞石頭。

　　傭人看見時，陳長源的額頭已皮綻肉裂，血流不止，看樣子已持續好一會兒了。

　　額頭碰撞石頭的地方，也已血肉模糊一片。

　　「請原諒我！請原諒我！請原諒我！」

　　他持續不斷叩頭。

　　額頭皮膚破裂、肉開見骨。每次叩撞，就會發出骨頭碰擊石頭的聲音。

　　「老爺，您在幹什麼？」

　　傭人走近制止，陳長源聽若罔聞，繼續用頭撞石頭，最後頭蓋骨終於碎裂而死了。

　　「聽說，之後將近五年，他的家人仍住在那兒，可是由於瘟疫或意外傷亡等等，先後一一過世，傭人也跑光了。那宅邸便一直荒蕪到現在了。」子英說。

　　「辛苦你了。」子英簡單說完後，空海道。

　　「之後該怎麼做？」子英問。

　　「還有事情要麻煩你──」

　　「什麼事？」

　　「馬嵬驛叛亂的主使者，他們之後狀況如何，能不能請你訪查一下？」

　　「這事急嗎？」

　　「我想愈快愈好。」

　　「若是宮裡相關紀錄，現在的話，只要一天時間，我想就夠了，其他事恐怕有困難。」

　　「宮內的記錄就夠了。」空海點點頭，望向赤。

　　「您交代的事，我這邊也辦妥了──」

　　「多謝了，赤這邊我也有事拜託。」

　　「什麼事？」

　　「代我請託柳先生，我想借用幾名宮廷樂師。」

　　「是樂師嗎？」

　　「若是宮庭樂師有困難，就請自行判斷，幫我找幾位樂師來──」

　　「要幾個人才夠──」

　　「琵琶二人、編鐘一人、琴一人、月琴一人、簫一人，大概這些就夠了吧。」

　　「您何時要用呢？」

　　「三天後的晚上──」

　　「知道了。」

　　赤點頭之後，似乎又想說些什麼，張開嘴唇，卻又閉上了。

　　彷彿代赤說出想說的話，逸勢開口道：

　　「喂，空海，這種時候，你為何非找樂師不可？如果只是你個人喜好，找樂師絲竹風雅一番，那倒無妨。可是拜託赤辦這事，是不是違背常理啊？」

　　「不，絕非毫無關係。」

　　「你是說，找樂師也有關？」

　　「嗯。」

　　「為什麼？」

　　「這事我說不清楚。即使慢慢說，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說明白，更何況現在也沒那時間了。」空海說。

　　「沒問題。我去找人。」赤回答說。

　　「既然如此，逸勢，我也想拜託你一件事。」空海道。

　　「我？什麼事？」

　　「你最近還常去胡玉樓嗎？」

　　「胡玉樓？」

　　「對──」

　　「有一陣子沒去，那又怎麼了？」

　　「很久沒去了，要不要去一下呢？」

　　「喂，空海──」

　　「好久不見玉蓮姐了，不是嗎？」

　　「空海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在這種時刻說這種話，恰當嗎？難道去胡玉樓也和這次事件有關？」

　　「也可以說有關。」

　　「喂，空海──」

　　「玉蓮姐很會跳舞，是吧？」空海若無其事地回道。

　　「空海先生。」大猴聲音有點僵硬。

　　「怎麼了？」

　　「我是不是也可以幫一點忙？為何您沒交代任何事情給我？」

　　這位巨漢一副不服氣的神情，像孩子似地撅起嘴來。

　　「不，大猴，我也有一事相求。」

　　空海此話一出，立刻瓦解大猴僵硬的臉部線條。

　　「您儘管吩咐。我什麼都願意做。」

　　「請你到白樂天先生那裡，轉告他，說有關三天後出門那事，可否讓我空海全權安排？」

　　「知道了。」

　　「你再向他說，當天晚上，我想舉辦一個追懷貴妃的宴會，請樂天先生務必現場吟唱李白的〈清平調詞〉。」

　　「是，我一定傳達到。」

　　「另外，你再告訴他，既然是難得的宴會，如果他能準備衣冠及配飾，將不勝感激。」

　　「就這些嗎？」

　　「就這些了。」

　　「要我做的，就只這些事嗎？」

　　「去樂天先生那裡之後，還有許多事要拜託你。大猴，傳完話，請立刻回來。」

　　「是。」

　　空海交代後，大猴高興地點點頭。

　　【三】

　　眾人告辭後，逸勢似乎有些不滿。

　　「喂，空海。」

　　「什麼事？」

　　「我還是不明白你想做什麼。」

　　「何必計較？遲早你都會知道的。」

　　「不是遲早，我現在就想知道。空海，你老是這樣賣關子，這是個壞習慣。」

　　「我沒有賣關子。」

　　「沒有的話，現在就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告訴我，你打算做什麼。」

　　「──」

　　「我知道你似乎要在華清宮設宴。可是，如此做是為了什麼？」

　　「我不說過了？」

　　「說過？我可沒聽過。」

　　「你聽過。」

　　「聽過什麼？」

　　「我不是說，是為追懷貴妃而設宴。」

　　「真是這樣嗎？」

　　「是啊。」

　　「我想問的是，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沒辦法說清楚。」

　　「現在大家都回去了。這裡就只有我們兩人。說出來也無所謂吧？你不必瞞著我，就告訴我吧。」

　　「逸勢啊，我並非故意瞞著你。而是自認為說不明白。也不知道能否順利進行。」

　　「你說不知道能否順利進行，是指什麼事？」

　　「就是那場宴會。」

　　「又是同樣的事──」

　　逸勢焦急地說完話，這時門前又傳來聲音。

　　「空海先生在家嗎？」是前不久才告辭的赤。

　　逸勢起身打開門扉，赤正站在門外。

　　「怎麼了？」空海問。

　　「有不好的消息。」赤嘟囔低語。

　　「不好的消息？」

　　「是的。」赤點頭後，如此告訴空海：

　　「昨晚有盜賊潛入青龍寺，以妖術盜走先前我們提過的那封信。」

　　【四】

　　夜晚──

　　空海在夢中聽到樂音傳來。

　　簫。

　　笛。

　　月琴。

　　三種樂音在月光下奏鳴。

　　本來不能目睹的樂音，彷彿上了顏色般可以望見。

　　或者可以說，那色澤宛如花色般展現。

　　藍色花瓣裡，可以看見色彩複雜的黃色雌蕊和紅色雄蕊。雖說是藍、黃、紅色，卻絕非單純的一種顏色，而是微妙地相互混合，顏色與顏色之間的手腳，均彼此纏繞相擁。

　　這是簫。

　　笛是透明的藍色金屬。像一把飛舞在半空的薄刃，在月光下優雅搖曳。

　　月琴則宛如在月光下簌簌飄落的大小紅寶石。紅寶石中，偶爾摻雜近乎碧玉綠的一抹藍。

　　這些樂音彼此糾纏，在月光下漸次在空中升高。

　　樂音升天而去。

　　空海一面觀賞這些樂音的色彩、形狀，一面認知它們都是樂音。

　　更深切地說，在那些樂音或色彩上，空海甚至嗅到花的芳香。

　　滑溜溜的觸感。

　　舌尖有花蜜般的味道。

　　空海的五蘊，正領受著樂音的刺激。

　　其實，到底樂音是主體，味道是主體，或者色彩、形狀才是主體，夢見此等風景的空海也無從辨明了。

　　或許空海把色彩、形狀當作是樂音或味道吧。

　　只是此刻自身感受到的樂音是主體，所以，即使其他東西才是主體，空海也無所謂了。

　　空海本來就認為宇宙該如此。

　　更進一步說，空海也知道此刻的自己身處夢境。

　　他正在夢中聆聽樂音，即使同時把樂音視為各式各樣的色彩、味道、形狀，也無所謂；就算在夢中同時體驗所有這一切，也不礙事。

　　只是，目前的空海，視樂音為夢境的主體而已。

　　空海以色彩、形狀的形式，聆聽且凝視那樂音，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是樂音本體。

　　空海凝視樂音，也凝視著作為樂音本體的自己。

　　樂音在月光下冉冉升空。

　　空海本身也飄向天際。

　　鮮明的愉悅就在自己內心深處，而飛昇天際也是一種愉悅的飛昇。

　　內心深處的愉悅越發高漲，自己也就越接近天際；自己越飛昇天際，內在的愉悅也就越發高漲。

　　終於來了──空海暗忖。

　　可是，卻不說出口。

　　對方在今晚到底打算玩什麼把戲，他正期待著。

　　空海以樂音化身飛昇天際，不知不覺中已和雲彩齊高。

　　雲海中，有一巨獸蠕動，發出朦朧的藍色磷光。

　　不久，它穿過雲海，現出身影。是一條龍。

　　「唷，空海。」

　　龍向幻變成樂音而飛昇天際的空海打招呼。

　　「你要去哪裡啊？」龍問。

　　「要到能到的地方──」空海又變回空海答道。

　　「聽不懂。」

　　「我想不出其他答案。」

　　「再上去就不是人界了。不是人能到的地方。」

　　「如果我是樂音，就不是人。」

　　「那麼，為何你要說人話。如果你說謊，我可會吃掉你。」

　　「我說人話，是因為你用人話攀談。是你把我當作是人，所以我暫時以人相現身。要不然，我用樂音對你說話吧。」

　　從空海嘴裡紛紛滑落而出的是大小紅寶石、月琴的樂音。

　　不，它已不是空海嘴裡滑落的東西，而是琴音本身。

　　「空海啊，再上去就是須彌山頂忉利天了，是眾神居住的世界。」

　　空海沒有答腔。

　　他變成樂音，緩緩飛向天際。

　　繼續往上升，在暗天之中，空海被無數神祇包圍著。

　　是居住在須彌山的三十三天諸神。

　　主司四方的四神，東方持國天、南方增長天、西方廣目天、北方多聞天也在其中。

　　還有衣裳最為華麗、手持雷電武器金剛杵的神，騎乘巨象。

　　「我是須彌山頂忉利天的天善見城主人。」那神說道。

　　「您是帝釋天嗎？」空海畢恭畢敬行禮。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空海。」

　　「騎乘巨象，又是忉利天天善見城主人，除了帝釋天，沒有其他人了。」

　　「你往哪裡去？」

　　「該往哪裡去好呢？」

　　「再上去，遙遠的八萬由旬（一由旬約七萬公里）上方有夜摩天，再上去，就只有十六萬由旬上方的兜率天了。」

　　這是《俱舍論》上所記載的內容，空海早在日本時便已拜讀。

　　「所謂兜率天，可是彌勒菩薩居住的地方。」

　　「確實如此。」帝釋天答道。

　　彌勒菩薩，便是那位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將化身為佛陀降臨人間解救眾生的菩薩。

　　「既然如此，我想到兜率天，與彌勒菩薩相見。」

　　「相見做什麼？」

　　「五十六億七千萬年後，也解救不了今時眾生。為了解救現在眾生，我想當面請益彌勒菩薩，再將他的教誨傳授今時眾生。」

　　「你想以人身代替佛身，是嗎？」

　　「不，我不是人。」

　　「你說什麼？」

　　「如果我是美妙的樂音，唯有以樂音的方式奏鳴，或以琴弦的顫抖，將教義傳授眾生──」

　　聽到空海如此說法。

　　呵。

　　呵。

　　呵。

　　帝釋天放聲大笑道：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將那聲音拋諸腦後，空海又一面鳴響一面繼續升天。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帝釋天的聲音往下竄去，直到最後連月光也消失了，所有一切光線都已消失。

　　虛空之中，唯有空海繼續鳴響。

　　此時，有聲音傳來。

　　「是誰在這虛空中撥弄琴弦……」那聲音說道。

　　「是我這美妙的弦音在顫抖。」空海答道。

　　「那弦音的顫抖，如何稱呼？」

　　「這弦音的顫抖，名為空海。如果顫抖起了變化，我也會是空海以外的任何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說，你也可以說是你的同鄉橘逸勢？」

　　「是的。」

　　「若你化成不同的顫抖，你也可以說是一頭牛嗎？」

　　「是，也可以是那樣──」空海答道。

　　「那麼，你有時也是牡丹花，也是飛舞在牡丹花旁的蝴蝶，或是運走蝴蝶屍骸的螻蟻了嗎？」

　　「是的。我認為自己會是那樣的東西。」空海答道：

　　「再說下去，就不光是我了。大凡世間存在的所有物都是琴弦的顫抖，依據那顫抖，任何琴弦的顫抖也可以是其他任何琴弦的顫抖。」

　　「你是說，這世間所有一切都是一個東西？」

　　「是。我正是這樣說的──」空海明確地點點頭。

　　呵。

　　呵。

　　呵。

　　愉快的笑聲再度充滿虛空之中。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空海──」

　　閃爍金黃色光芒的存在，從虛空彼方徐徐飄落下來，安坐在空海面前。

　　「我是彌勒菩薩。」他開口說道。

　　安放在腿上的雙手，正捧著一顆大瓜。

　　「是你呼喚我來的，空海──」彌勒菩薩說道。

　　空海點點頭。

　　「你說好想再吃瓜，是吧？」

　　「是的。」

　　「這就是瓜。」

　　彌勒菩薩將手上捧著的瓜，遞給空海。空海接了下來。

　　「我說想再吃瓜，其實這是第一次拿到瓜。」

　　空海如此說畢，彌勒菩薩哈哈大笑。

　　「那時候──」

　　「是狗頭。」

　　「沒錯。我看到到處都貼著想和我見面的紙張。」

　　「天空放晴日，亟思再吃瓜。」

　　彌勒菩薩說的是有關那紙張的事。

　　「找我有事？」

　　「是的。」空海恭敬地頷首：

　　「此次，空海想敬邀大家同宴共享詩樂之樂，希望丹翁大師您務必賞光，才在那紙張上那樣寫著──」

　　「宴會啊？」

　　「是的。」

　　「何時？」

　　「三天後的晚上。」

　　「與會有哪些人？」

　　「首先，是敝人和橘逸勢──」

　　「其他呢？」

　　「白樂天和幾名樂師。」

　　「還有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可能會出現對丹翁大人來說非常熟悉且久違了的面孔吧。」

　　「空海，你打算玩什麼花樣？」

　　對此質問，空海沒有答腔。

　　「對了，我尚未告知地點──」空海望著彌勒菩薩說道：

　　「地點是驪山華清宮。」

　　彌勒菩薩突然緘默不語。

　　虛空中瀰漫著長長的沉默。

　　「我明白了──」彌勒菩薩說道：

　　「那我就去參加這宴會吧。」

　　「真是過意不去。」

　　「事情就這樣嗎？」彌勒菩薩問道。

　　「還有其他事。」

　　「什麼事？」

　　「昨晚，青龍寺的某個東西被竊走了──」

　　「是嗎？」

　　「那是丹翁大師所為嗎？」空海問道。

　　【五】

　　「的確如你所說，是我做的。」化身彌勒菩薩的丹翁說。

　　「原來您也知道還有另一封信在青龍寺？」

　　「嗯。」

　　「為何知道此事？」

　　「韓愈那裡聽來的。」

　　「韓愈？」

　　「趁那傢伙睡覺時，我施法問他。那傢伙大概已不記得告訴過我那件事了。因為他已忘得一乾二淨。」

　　「原來如此。」

　　「處於我的法術之中，還能與我對話者，非常少見。空海啊，你是特別的。」丹翁說道。

　　彌勒菩薩沉默過後，以試探的眼神望著空海。

　　「怎麼樣，空海啊。」

　　「什麼？」

　　「想看嗎？」

　　「──」

　　「你想看收藏在青龍寺的那封信嗎？」

　　「是的。」

　　空海一點頭，彌勒菩薩便張開嘴巴。

　　從他的嘴裡突然出現一軸文卷。彌勒菩薩以右手抓住卷軸，從嘴裡抽出，放在左手之上。

　　「這是高力士臨死前寫給晁衡大人的信。」

　　「高力士大人──」

　　彌勒菩薩將那文卷放到空海面前。

　　「空海啊，你將這文卷交給青龍寺的惠果。」

　　「可以嗎？」

　　「報出我的名號，說是從丹翁手裡取回的，這樣遲早對你有幫助──」

　　「那我就照辦了──」空海行禮致意。

　　「交到惠果手上之前，要不要看那封信由你自行斟酌。」

　　「是。」

　　彌勒菩薩感慨地望著頷首的空海，喃喃自語：

　　「只是，沒想到會是華清宮……」

　　「是……」空海再度點了點頭。

　　「你實在太厲害了，竟能想到華清宮。不過仔細想想，確實也是如此。劉雲樵家、那片棉田、作法的廢宅、馬嵬驛，這樣一路下來，最後就是……」

　　「華清宮了……」

　　「沒錯。白龍那傢伙，一直不停呼喚我出來。」

　　「──」

　　「若能早點察覺，事情或許早就結束了。」

　　語畢，彌勒菩薩又徐徐搖頭：

　　「不，那男人大概希望最後的場所還是在華清宮吧。如果任何地方都可以，當時在棉田重逢時，應該也可以了結了的。」

　　「當時也可以了結的，到底是什麼事呢？」

　　「把我們五十年前所做的夢做一了結。」

　　「夢……」

　　「嗯。」彌勒菩薩點點頭。

　　點頭時的那雙眼睛流下的淚水，垂落臉頰。

　　「我這樣做妥當嗎？」空海問道。

　　「什麼意思？」

　　「丹翁大人──不，還包括玄宗太上皇、高力士、貴妃，以及黃鶴、白龍等，我正要跨步踏入你們的世界之中。」

　　「你早已踏進來了。」

　　「說的也是──」空海點點頭。

　　彌勒菩薩短暫沉默後，再度一本正經地開口：

　　「空海啊，你打算玩什麼花樣？」

　　問題與先前一樣。

　　「只是舉辦個宴會──」

　　「宴會？」

　　「舉杯歡飲，吟詩作對，與樂音共舞，一宿醉臥而已……」

　　「──」

　　「地點選在驪山華清宮──原因是來自倭國的我，可以代替晁衡大人──」

　　「喔。」

　　「代替李白翁的，是當代第一詩人白樂天──」空海說道。

　　彌勒菩薩用眺望遠方般的眼神，望著空海。

　　「空海啊。」

　　「是。」

　　「要快──」彌勒菩薩說道：

　　「像雲那樣快！」

　　「──」

　　「時間會消逝。時間會消逝呀。轉眼就是五十年。人的一生，猶如一夜夢境啊。」

　　「──」

　　「你若有該做的事，就要快──」

　　「像雲一般嗎？」

　　「沒錯。像雲穿過天空一般，快去做。」

　　突然，宛如彩虹消逝般，彌勒菩薩的身影愈來愈顯稀薄。

　　「丹翁大人……」

　　「空海啊，我會好好享受你所準備的花樣──」

　　說畢，彌勒菩薩已經消逝了。

　　空海醒來一看，腳邊孤伶伶地放著一軸文卷。

第三十二章　高力士

　　【一】

　　高力士給晁衡的信。

　　※※※

　　晁衡大人，不知您身體康泰否？高力士我已經七十九歲了。

　　此刻，我正在朗州寫這封信。

　　從黔中返回長安途中，我在此地病倒了。如今全身幾乎動彈不得。混身關節疼痛，頭部彷彿重錘敲打。心跳急促，喘出的全是熱氣。

　　自今上登基、皇上退位為太上皇以來，我諸事不順，又遭今上寵信李輔國謀害，一年前被流放到黔中。往昔我對他人所做的一切，終於也落到自己身上了，本想就此認命終老，人在異地，我卻無時無刻不思念起京城裡的日子。（譯註：此處以下因敘事時空變化，分別以「皇上」、「太上皇」、「玄宗皇帝」、「玄宗太上皇」代表唐玄宗。而以「今上」代表繼位的唐肅宗。）

　　與玄宗太上皇共度的朝夕──

　　由於安祿山之亂而一起走避蜀地，那是何時的事啊？

　　天寶十五年，說來不過是六年前的事，如今回想，卻彷彿是遙不可及的往事了。

　　想起馬嵬驛那場改變我們一生命運的叛亂，對今時的我而言，也變得難以忘懷了。

　　晁衡大人。

　　我會寫這樣的信給您，實在是因為到了今天，能說這種事的對象只剩下您一人了。

　　如果可能，我真的很想去到您面前，好好地絮叨一些垂死老人的話，只是，多病之身力有未逮啊。

　　哎──

　　真的，真的歲月匆匆，過去太久了。

　　這段歲月，我與太上皇一起度過。

　　此前長達一年半的日子無法與太上皇相見，這還是第一次。迄今的每一日夜，您可知道我是如何思念太上皇而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啊。

　　回首前塵，最先向太上皇稟告貴妃之事的人，可不就是我嗎。就連最後將貴妃──哎，如今回想，或許當中還有我的嫉妒心在作祟。我大概一直都嫉妒著貴妃吧。

　　如今我能這樣向您表明心跡，無非因為許多事情已成為過往雲煙。

　　嗚呼，太上皇也已不在人世了。

　　僅僅三天之前，我方才得知太上皇死訊。

　　是一名自長安來的流人告訴我的。（譯註：流人指因犯罪而被流放之人。）

　　得知死訊時，我氣力盡失而病倒此地。

　　此刻這樣孤坐青燈案前，也非常吃力。

　　最後能否寫完這封信，我完全無法確定，但只要氣力尚存，我還會繼續寫下去。

　　我與太上皇相識，是在十來歲之時。

　　當時，太上皇與我風華正茂，渾身是勁，而他能否登上大位也尚在未定之天。

　　無論任何男女，也不可能像我與太上皇那般心念深繫吧。

　　在某種意義上，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更甚於貴妃與太上皇。

　　這點，想必您應該很清楚才對吧。

　　【二】

　　皇上登基稱帝，是在我二十九歲那一年。

　　太極元年（七一二年）七月，睿宗皇帝決意讓位太子殿下，宣告將引退為太上皇。

　　如此，年號也由太極改為延和。八月太子登基，成為玄宗皇帝。

　　時年二十八歲。

　　不過，即使已當上皇帝，卻也不能大意。因為太平公主與宰相竇懷貞一夥仍握有莫大權力。

　　果然，翌年，也就是先天二年（七一三年），太平公主與親信共議謀反。

　　七月四日，他們陰謀在宮裡殺害皇上。不過，我們與皇上早就在等這天來臨。事前我們已接獲情報，於是將計就計，在七月三日謀反前夕，先調派三百餘名官兵攻入殿中，逮捕參與造反的所有主謀，並殺掉了他們。

　　太平公主雖然一時逃脫，隱身寺院，卻依然為我們所尋獲，最後被賜死。

　　此時，皇上，也就是玄宗皇帝新政時代才算真正來臨。

　　此後發生的事，您應當知之甚詳。

　　因為四年之後，晁衡大人您已來到長安，皇上如何治理朝政，您都親眼看到了吧。

　　不過，還有幾件事情您並不明瞭。

　　今晚就是想告訴您這些事，才點起燭火，提筆寫下了這封信。

　　【三】

　　武惠妃亡故時，是在開元二十五年（七三七年）十二月，皇上正值五十三歲。

　　皇上如何憐愛武惠妃，您也有所瞭解。因此，皇上的哀傷逾恆，儘管後宮佳麗無數，也難以撫平皇上的哀痛。

　　某日，皇上開口對我說：

　　「什麼女人都好，這世上真有可以填補我內心空虛的女人嗎──」

　　這是真心話嗎？即使是真心話，當時也摻雜幾許戲言吧。

　　時間一到，再多哀傷也將會痊癒，我和皇上都深諳此理。即使是真心話，如果知道事情會演變至此，皇上大概也不致脫口說出那番話了。

　　「若有那樣的女人，就算是誰的妃子也無妨，有人能帶到我面前嗎？我會任其所需地給予獎賞──」

　　在場聞言的臣子莫不當真，開始四處尋找可以撫慰天子的女人。

　　每天不知有多少女人的話題傳入皇上耳裡，或是直接帶了覓著的女人晉見，甚至讓她與皇上共度春宵。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也開始惶惶不安了。

　　萬一有誰帶來的女人，得到皇上寵愛，甚至生下皇子──

　　那麼，找到那女人者，自將因此而飛黃騰達。至於我，遲早也會被人從皇上身邊趕下台吧。

　　對其他人而言，發跡的機會，就在眼前。

　　若反對此事，我將因此得罪皇上。

　　但假如世上真有可以撫慰皇上的女人，那麼，我高力士就必須找到她，並且將她帶來皇上面前。

　　於是，我也全力以赴，開始在國內四處尋覓了。

　　「就算是誰的妃子也無妨。」

　　現在想起來，這句話正是以後所有事情的開端。假如沒有這句話，我也不會在這樣的地方就著微弱燭火，寫這樣的信給您了。

　　不過，相反地，也正因為有了這句話，我才會與大唐王朝的秘密有所牽連，度過奇特的一生，因此也難說是好是壞。

　　追憶往事時，人們往往會悔恨莫及，想著彼時如果這樣或如果那樣，乃至咬牙切齒。對當時如此這般，充滿無盡悔恨，或因此咬牙切齒，此誠人情之常。然而，關於此事，在至今為止的生涯之中，我更是作如此之想。

　　如果玄宗沒有脫口說出那句話。

　　如果那男人沒出現在我眼前。

　　如果玄宗未曾對那女人如此傾心。

　　如果、如果、如果……

　　這種種如果，迄今不為人知地不知在我腦海中浮現過多少回了。

　　可是，當時如果那樣做的那個時刻，與我還活著書寫這封信的此時此刻，二者誠然不可相提並論。

　　畢竟，消逝的時間，再也無法重拾了。

　　那男人出現在我眼前，說出那些該受詛咒的話，是開元二十六年的五月中旬過後。

　　當時我獨自一人，正站在自宅庭院沉思著。

　　心裡所想，當然就是皇上下令尋找女人的事。

　　眼前，雖然已過目了不少女人，卻沒有任何一個讓皇上看得上眼。

　　「哎，這世上沒有一個女人比得上武惠妃──」

　　經常如此嘆息的皇上身影，我不知看過多少回了。

　　因為近身隨侍皇上，他的心情，我能夠深刻體會。

　　我知道，沒有任何女人可以撫慰當時的皇上。

　　如果武惠妃還在世，皇上或許也會移情別戀，可是武惠妃已經不在人世，她只能活在皇上內心深處。這樣的人，豈是活生生的女人所能取代的。

　　偶爾，也會有讓皇上心動的女人出現，且與他共度春宵。然而，春風一度過後，皇上的心便離她而去。

　　況且──

　　來到玄宗面前的女人，多半與武惠妃神似。有時，甚至還出現與武惠妃一模一樣的女人，然而，即使再怎麼神似，那人也絕不是武惠妃。

　　不僅容貌，連聲音、動作、呼吸方式、眼神──就算全都近似，終究還是與武惠妃有異。且由於外貌神似，更容易顯露出她們的差異。

　　太過神似，反而壞事。

　　關於這點，我深深理解。不過，到底哪個女人好呢？我也只能袖手旁觀。

　　太像不行。

　　不像也不行。

　　真是叫人難為。

　　至此為止，我還不曾帶人去面見皇上。雖然我也派人尋找，或是見過找到的女人，但我不以為她們能得皇上歡心。既然如此，我當然不能安排晉見了。

　　在不能親自出馬尋找的情況下，我內心一直忐忑不安，深恐萬一有人所帶來的女人，受到皇上喜愛。

　　那天夜晚。

　　時當月圓之際，月光灑落當時盛開的牡丹花上，真是個美麗的夜晚。

　　那年，不同於往昔，吾宅庭院牡丹花開放甚早，比長安其他宅邸庭院都更早。

　　那時──

　　「高力士大人──」

　　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聲音。

　　是男人的聲音。

　　可是，那聲音很小、很微弱，若非再度聽見，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怪哉──

　　如此作想時，又再度響起相同聲音：

　　「高力士大人──」

　　這次聽得更清楚，且就是在很近的地方。

　　「這裡、這裡──」

　　那聲音呼喚著我。

　　「花上面。太小了，看不見嗎──」

　　被這麼一說，我定睛察看眼前盛開的牡丹花，果真有人影在那裡。

　　是一株白牡丹。

　　月光輝映下的重重牡丹花瓣當中，坐著一名男子。

　　只有成人手指大小。

　　那名小不點男子，坐在月光下看似藍色的一片白牡丹花瓣上，正仰望著我。

　　因為實在太小了，很難看得真確，不過，那男子看來應該已年過半百，約莫接近六十。一身道士打扮，相貌與其說是唐人，不如說更像胡人，有著略為高聳的鼻子。

　　「這──」我忍不住要叫了出來。

　　「別驚慌。」那男子如此說道：

　　「如何，高力士大人，找到女人了嗎？」

　　說畢，男子抿嘴笑著。

　　「還沒找到。」我不自覺地響應了。

　　「我也這樣想。」男子點點頭，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

　　「你是什麼狐仙、妖怪──」我問。

　　「是人。」男子答道。

　　「為何知道我在尋找女人？」我說。

　　呵。

　　呵。

　　呵。

　　男子發出笑聲，答道：

　　「不光是你，所有人都在尋找，不是嗎？我知道這事。皇帝想找女人，對嗎？」

　　「話雖如此，可是──」

　　「還沒找到吧？」男人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知有多少人帶來女人，可是皇上都沒看上眼，對吧？」

　　誠如男子所言。我點頭說：

　　「你說的沒錯。」

　　且望著那男子又喃喃自語道：

　　「皇上喜歡的女人，並不存在這世上。」

　　結果──

　　「沒這回事！」男人說道。

　　「你是說有嗎？」

　　「有！」

　　「你為何知道？」我問道，「你若認識某位女人也罷，不過，你怎會知道皇上喜歡她？」

　　「因為知道，所以知道。」

　　「什麼？」

　　「這跟講道理不同。」

　　「──」

　　「並非像道理那樣可以說明。看了就知道。看一眼就知道了。世上偶爾有這種女人。而且，我知道那女人在哪裡，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是誰？那女人現在在哪裡？」我問。

　　「要我告訴你嗎？」男人答道。

　　「告訴我！」

　　「不要。」

　　「不要？」

　　「嗯。」

　　「既然如此，你為何來此，是想戲弄我嗎？」

　　「不是。」

　　「為何不告訴我？」

　　「我告訴你，你也要給我一樣我想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

　　「現在不能說。」

　　「什麼？」

　　「明天，我讓那女人見見你。」

　　「明天？」

　　「嗯。」

　　「用什麼方法？」

　　「一見面就會知道。見面那一瞬間你會明白就是這個女人。」

　　「當真？」

　　「我不騙你。」

　　「──」

　　「你見到那女人，並且看上眼的話，到時我再告訴你我要的東西。如果你沒看上眼──」

　　「如果看不上眼？」

　　「或者我還可把這話帶到袁思藝那裡。」

　　「什麼？！」

　　叫作袁思藝的這個人，不久前入宮隨侍，是個深思熟慮、善於抓住人心的男子。

　　如果將來有人足以與我並駕齊驅，我老早就想過，可能就是這個袁思藝吧。

　　那句話，讓我當下理解眼前這男子絕非泛泛之輩。

　　對於「尋找女人」的意義，男子清楚得很，而且他打算利用此事圖謀某事。

　　「明白了。」我響應道：

　　「明天我就跟那女人見面吧。」

　　「那我走了！」

　　說完話，男子從花瓣上站起來，開始蠕動。

　　他竟然翻開花瓣，將頭從翻開的空隙鑽進去。

　　男子的身體鑽進牡丹花去了。

　　「幻術嗎？」

　　在我喃喃自語的當兒，男子從頭到腰都已鑽進花瓣裡去了。

　　「尊姓大名？」

　　被我一問，男子從花瓣間冒出頭，低語道：

　　「黃鶴──」

　　【四】

　　就這樣，男子全然消失於牡丹花之中。

　　之後，我用手撫觸花朵，翻開花瓣仔細尋覓，卻已不見男子蹤影。牡丹花只是牡丹花，手一鬆開，沉重美麗的花朵，依然無聲地在月光下盛開。

　　方才是夢境，還是真的發生過的事？倘若被幻術擺佈，我又是在何時陷入幻術，於何時醒來的呢？

　　不，或許我並未從幻術中醒來，或許我還在當時的夢境之中。不、不，別說施行法術了，人的一生，說來就像一場夢。今夕開花結果，明朝又如露水般無影無蹤。人的一生，真像是一場虛幻的夢啊！

　　如今我的生命也宛如朝露，即將消逝。所以我才點亮燭火，揉著模糊的雙眼，顫抖的指尖緊握筆管，向您訴說昔日之事。

　　讓我恍然大悟名為黃鶴的男子所言的確無誤，一如他所說，是隔天所發生的事。

　　大概是正午時分吧。

　　我在宅邸裡為進宮作準備。

　　一名僕人走來，向我稟告：

　　「來人自稱是壽王李瑁隨從，希望求見高力士大人。」

　　「為了什麼事？」我問。

　　「壽王府的女官楊玉環，乘坐馬車經過附近，車軛突然折斷一根，修理期間，可否在府上稍事休息。」那僕人如此說道。

　　「奇怪──」

　　當時我心生狐疑，晁衡大人想必也能理解。

　　姑且不論壽王，為何那名女官一人乘坐馬車恰巧路過這裡？壽王本人乘坐馬車還可理解，這名女官為何要出門？

　　總之，當時壽王處境甚為艱難，對此我也十分清楚。

　　晁衡大人也應該知曉壽王和三位皇子的事吧。

　　在此之前，皇上專擅寵愛的，是已故的武惠妃。皇上與惠妃生下了皇子李瑁──也就是後來的壽王。

　　皇上異常疼愛壽王，因而引起其他皇子的嫉妒。

　　頭一個就是趙麗妃所生的太子李瑛。

　　再來是楊氏所生的李璵。

　　皇甫德儀氏所生的李瑤。

　　劉才人所生的李琚。

　　皇上雖然冊封他們為皇子，但隨著武惠妃陪侍身邊，生下李瑁之後，皇上對於其他兒子的關愛，已日漸轉移到李瑁身上。

　　皇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三人，對此忐忑不安。

　　三人雖說是同父異母兄弟，他們卻深知自己母親正獨守空閨，滿腹哀怨。此外，他們也不如從前，可以獲得皇上關愛，怨恨之情可想而知。

　　三名皇子在宮內碰面時，往往會議論此事，那也情有可原。不過，三人宣洩不滿時，卻遭他人竊聽，且告到武惠妃處。

　　武惠妃立刻奔見皇上，一面流淚一面告狀。

　　「皇子們群聚一起，想要殺害我們母子。」

　　一向憐愛武惠妃的皇上，不疑有他，即刻召見幾位宰相，當面議決：

　　「朕要廢掉皇太子，另立武惠妃之子壽王李瑁為皇太子。」

　　當時位居宰相之首的張九齡，對此表示反對意見。

　　「尚未查清真相前，僅聽一方說法，就輕易更動天下根本的皇太子地位，如此可妥當？還是應該先徹查真假吧？」

　　立論正確，對此皇上也無從反駁。

　　不過，因此而心生不悅的玄宗，當下便退出議決現場了。

　　當時，宰相們意見不一，引發多方論戰，忝居末席的禮部尚書李林甫也廁身其間。由於李林甫與武惠妃交好，據說，他曾稟告武惠妃此事，並且給皇上出主意：「此事並非政事。若是宮內之事，無需與人商討，盡可隨心所欲。」

　　皇上當時並未採納李林甫的意見，不過，開元二十四年十一月，皇上先貶黜張九齡的宰相職務；二十五年四月，又下令廢除皇太子，另立皇長子忠王李璵為太子。而三位皇子後來也全部遭到殺害了。

　　這位李璵，也就是後來登基的今上。

　　三位皇子被殺後，若要冊立壽王為太子，等於漠視皇長子李璵，朝廷可能又將掀起一場紛爭。既然三位皇子已遭殺害，武惠妃母子安危暫時無虞，何不立李璵為太子以穩定政局。我當時如此上奏玄宗，也獲得採納。

　　換句話說，因為我的緣故，壽王才當不成皇太子，壽王對此也十分清楚。

　　雖然壽王並未表現出來，但他內心想必對我不懷善意，身為壽王府女官，也應當明瞭主人這番心思才對。

　　縱然車軛折斷難行，備感困窘，不過，貿然跑到我的宅邸求助，似乎已違逆了主人的心思。

　　我最先起疑的，便是這件事。

　　然而，再仔細一想，或許正因為這樣，所以才來到我處打招呼也說不定。

　　馬車明明就壞在我的門前，卻還跑到其他宅邸求助，那不是擺明不給我面子嗎？無論當事人內心如何想，就打算久駐宮廷的人而言，隨侍皇上身邊的人是萬萬不能讓他丟臉的。

　　再進一步設想，自從武惠妃亡故以來，玄宗對壽王的疼愛已愈來愈淡薄，也正是這種時候，若對方認為刻意讓我丟臉乃不智之舉，從而坦然到我宅邸求助的話，那也就說得通了。

　　「拜謁什麼的倒不用了，快請進來休息，同時備妥新馬車待用。」

　　我如此交代僕人。

　　然後，那名女官被引入宅邸，看見她被侍從圍繞的身影，當下我的魂魄全被奪走了。

　　啊──

　　初見她的情景，該如何形容呢？

　　驚嚇嗎？

　　不，那感覺早已超越驚嚇了。

　　或者可以說，那種感覺猶如一把利刃冷不防地刺進自己的身體之中──所謂驚嚇，應該是察覺利刃將要刺傷肉體前的那一瞬間，所產生的感覺。

　　在毫無察覺、意識之時，卻被利刃刺穿肉體，彼時唯一的感覺只是疼痛。那種疼痛，連驚嚇、恐怖都來不及──

　　初次見到她時，我的感受就是如此。這世上是否有所謂的純粹之美，我不得而知。可是，當時我所見所感，卻是類似那樣的感覺。

　　連驚嚇都來不及。

　　她在侍從簇擁下，徐徐走進來時，當時她身上的裝扮──不，她本身所具有的美，已深深印入我的內心裡面了。

　　或者該說，被美所侵襲了！

　　她的美，冷不防地朝我的眼眸打了一巴掌。她的美，冷不防地敲擊我的心扉。

　　我的宅邸彷彿突然被燈火照得通明。她看起來就像光一般，徐徐地朝這邊走來。我只能出神地凝望著那個身影。

　　她的肌膚宛如琢玉般滑潤，白皙且有幾分豐腴的臉蛋，彷彿觸手即溶的醍醐（乳酪）。

　　鬢髮膩理，舉止閒冶。

　　世間無可取代之物，正緩緩朝我走來。

　　我毫無心理準備且心神盡失地站在世人難以觸及的稀珍之前。

　　甫一見面，我便已成為她的俘虜，魂失魄離。

　　「在下楊玉環。」

　　那聲音彷彿大小珠玉紛紛自琴弦落下。

　　「雖然冒昧請求，還能得到您的首肯，不勝感激之至。」

　　她──楊玉環對我說道，距此不遠有一個道觀，通常每月拜訪一次，今天正是這個日子，但是，途中車軛折斷，不得不到府上叨擾求助。

　　「高力士大人宅邸就在附近，真是莫大的幫助。」

　　鮮艷奪目的色彩隨同她的話語，從她的唇邊紛紛流洩出來。

　　連那馥郁的氣息，也彷彿隱約上了某種顏色一般。

　　「請您安心歇息吧！」

　　說到這裡，我終於想起昨晚那男人黃鶴所說過的話。

　　「明天，我讓那女人見見你。」

　　「一見面就會知道。見面那一瞬間你會明白就是這個女人。」

　　在此之前，我已經把昨晚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此刻，我才恍然大悟，那男人說的，正是眼前這名女子。

　　【五】

　　本來已準備回宮的我，又拖延了一天，當晚繼續停留在宅邸裡。

　　回到自己房裡，腦海裡浮現的，全是白天所遇見的壽王府女官──楊玉環。

　　即使楊玉環已歸去，她那國色天香，明麗艷光，彷彿卻還殘存在宅邸空氣之中。

　　世間真有這等事？

　　哎──

　　錯不了的。

　　如果我引見這女人，皇上一眼就會看上她。要是她也不行的話，那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人可讓皇上心動了。

　　可是，哎，可是──

　　這事該如何辦呢？儘管這女人是皇上與武惠妃之子壽王李瑁府中的女官，可是，事實上她卻是一名妃子。

　　父皇喜歡上了兒子的妃子──

　　我深知，皇上是如何地寵愛壽王。

　　但皇上怎麼能從李瑁那裡奪走楊玉環呢？就為政之道而言，又該如何將吾兒妻妾變成吾人妻妾呢？

　　即使熄滅燈火、躺在床鋪上，浮現在我腦海裡的，還是楊玉環明麗的身影，並且因為擔心壽王與皇上的事而久久無法入眠。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黑暗中，我雙眼明睜、悶悶難眠。

　　如果我不將楊玉環的事稟告玄宗──

　　黃鶴那男人，一定會到別人那裡，說出曾經告訴過我的這件事。

　　被告知的人，就像黃鶴所說，或許就是袁思藝這個人──

　　我在床上數度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突然──

　　「睡不著嗎……」

　　耳邊響起低沉的男人嗓音。正是耳熟的黃鶴聲音。

　　在黑暗中，我自床上起身。

　　環視四周，卻杳無人影。

　　「這樣就可以了，你就這樣聽著──」

　　又傳來黃鶴說話的聲音。

　　我朝發聲方向定睛凝視。

　　房裡某個角落，盤踞著一團彷彿比黑暗還更濃厚的黑暗。

　　那是黃鶴，抑或只是黑暗而已，我看不出來。

　　不過，黃鶴像妖物一般，悄悄潛伏進入黑暗中的某處，則是不容置疑的。

　　「怎樣……」

　　黃鶴的聲音再度響起。

　　「看到了嗎？」聲音說。

　　「看到什麼？」

　　我一反問，隨即傳來彷彿泥水煮沸般的低沉笑聲。

　　「明知故問，就是女人啊。」

　　「女人？」

　　「女人白天應該來過了吧。」

　　「白天來的是壽王的女官──」

　　「楊玉環。」黃鶴代我說出了這個名字。

　　「若是楊玉環，白天確曾因為車軛折斷來到敝宅──」

　　「來過了吧。」

　　「來過了。」我回答。

　　「就是那個女人……」

　　「──」

　　「那是我做的。」

　　「做什麼？」

　　「我先破壞她所乘坐的馬車，讓車軛在這附近折斷──」

　　「原來是你……」

　　「如何？」

　　「──」

　　「就像我說的吧。你見到她時，馬上明白我說過的話了。」

　　「到底是什麼事？」

　　「你要是想裝蒜，我就去找別人。」黃鶴直截了當地說道。

　　「慢、慢著──」我不禁叫了起來。

　　「有什麼事嗎？」

　　如此一來，只好老實招認。

　　「誠如你所言。」我說道。

　　「喔。」

　　「萬萬沒想到，世上竟有像她那樣的美人。」

　　「是吧。」

　　黃鶴的聲音，混雜著幾許愉悅。

　　「如果是她，皇上一定看得上眼。」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她就是那種女人。」

　　「正是如此。」

　　「如果告訴別人這件事，你會很為難吧？」

　　「嗯。」

　　「我也不想那樣做。正因為我看中你，所以才設計讓那女人不得不到你這裡來。」

　　「為何是我──」

　　「你是說，為何選上你？」

　　「是的。」

　　「因為你很聰明。」

　　「聰明？」

　　「沒錯。因為你絕不會因一時感情用事，而做出損害自己的事。」

　　「或許也有這一部分吧。」

　　「所以才挑上你啊。會感情用事的人，我猜測不出他到底何時會做出什麼事來。這種人無法信賴。基於利益而行動者，才可信賴。」

　　「對此，我應該感到高興嗎？」

　　「喔，該高興。你可是被我黃鶴所信賴的男子。」

　　「可是，我對你一無所知。」

　　「是嗎？」

　　「你要的是什麼呢？」

　　「呵呵。」

　　「錢嗎？」

　　「這個嘛──」

　　「還是想到宮裡當官呢？」

　　我一說出口，黃鶴樂得哈哈大笑。

　　「說出你的要求吧。」

　　「要求嗎？」

　　「你所說的女人我已見過了，也知道她的出身。往後我盡可漠視你，自己行動。」

　　「想這樣做的話，就去做吧。」

　　「什麼？！」

　　「那麼做，我一點也不在乎。」

　　「你……」

　　「不提要求，你會覺得不安嗎？」

　　「──」

　　「如果說我想要錢，你就心安了嗎？如果說想出人頭地，你就算瞭解我了嗎？」

　　「──」

　　「無所謂，說出來好了。你不必跟皇帝稟告是從黃鶴那裡打聽來的。今天發生的事，說是偶遇的姑娘就行了。」

　　「可以那樣做？」

　　「可以。」

　　話一說完，黃鶴不知覺得哪裡奇怪，低沉的嗓音又哧哧地笑了起來。

　　「哪裡不對嗎？」

　　「你一定會對皇帝提那女人的事。因為你不得不說。不說的話，你不知道別人何時會知道那女人的事。至於我會不會告訴其他人，對你來說，其實已無關緊要。你將會因為內心不安，而將那女人的事稟告皇帝。」

　　確實，黃鶴說的一點也沒錯。

　　既然知道了──

　　既然知道有這樣一個美人，站在我這種立場的人，必定要比任何人更早一步稟告皇上。

　　這是宮廷生存之道。

　　「你能否告訴我一件事？」我說。

　　「什麼事？」

　　「她──楊玉環可知道這件事？」

　　「這件事？」

　　「就是你的事。自稱黃鶴的人此刻正與我見面，並且說了這麼一番話的事。」

　　「唔。」

　　「楊玉環曉得你的事嗎？」

　　「你希望我怎麼回答呢？」

　　「什麼？」

　　「你希望我回答曉得嗎？如果說其實我是受楊玉環之托才做這件事的，那你會覺得心安嗎？」

　　「──」

　　「如果說我是楊玉環的親人，你會更放心嗎？」

　　「到底怎樣？」

　　「到底是怎樣呢？」

　　「什麼？」

　　「有件事我先說。早晚你會需要我的，到時候我還會出現──」

　　「需要你？」

　　「沒錯。到時候，我會再度出現在你面前。你最好記得我現在講的話。」

　　「到底什麼意思──」

　　「在此之前，我會隱匿起來。」

　　「什麼？！」

　　我出聲呼喚，卻得不到響應。

　　「等等！」

　　我在黑暗中開口。不過，並沒有任何回音。

　　「喂。」

　　我繼續出聲呼喚，再也沒有任何響應。

　　只有濃濃的黑暗包圍著我。

　　【六】

　　雖然如此，大約又拖過一個月，我才向皇上稟告楊玉環的事。

　　我說出壽王的女官──妃子的姓名，是為了避免得罪皇上。

　　不過，最後決定向皇上稟告楊玉環的事，誠如黃鶴所說，是源自於我的不安作祟。

　　萬一有誰說出楊玉環的事，皇上也看見她、喜歡上她，對我來說，這可是個大問題。

　　於是，我趁著皇上心情正好之時，若無其事地說出壽王妃楊玉環的名字。

　　首先，我直截了當說出為何一直隱瞞皇上的理由。

　　「此人其實一直就在皇上親人身邊，到今日才說出來，是害怕會讓皇上的生活掀起不必要的風波，如此反而不好了。」

　　經我這麼一說，皇上反而顯得興味十足。

　　「如果所說的事無法討您歡心，任何責備，臣都甘心接受，但臣又深恐若不說出此事，將會錯過撫慰皇上的機會，臣將終身遺憾，所以才決定說出來。」

　　「是誰啊？」皇上如此問我。

　　「是壽王李瑁的女官楊玉環。」

　　「什麼，壽王的女官？」

　　「雖說是女官，其實已是壽王的妃子了。之前沒敢說出來，就為了這個理由。」

　　「原來如此。」

　　皇上似乎也頗能理解我的猶豫。

　　至於黃鶴的事，我就隱而不宣，只說出楊玉環因車軛損壞而到我處歇息之事。

　　「是嗎？」

　　皇上似乎感到興趣，往前探出身子。

　　「那大概很漂亮吧？」

　　接著又說：「既然你忍了一個月沒說，最後卻還是說出她的名字，可見應該是個大美人吧──」

　　「是的。」

　　「而且你明知她是壽王妃，還告訴朕關於她的事。她一定是個不得了的姑娘吧。」

　　皇上真是看透我的心思了。

　　「好，那就見見吧。」玄宗這樣說道：

　　「讓我來見見你所說的那個楊玉環吧。」

　　就這樣，那年夏天在驪山華清宮，皇上與楊玉環兩人相見了。

　　【七】

　　每年一到夏天，玄宗前往驪山華清宮避暑，已成為慣例。

　　當時我打算要召喚壽王也到華清宮，讓他帶著楊玉環同行向皇上請安。

　　幸運的是，幾天前楊玉環才到我府上歇腳，壽王事後曾派人送禮致謝。

　　因此，我便準備了以下的信箋，寄給壽王：

　　辱蒙賜贈，誠惶誠恐。此事概經稟報聖上，皇命回贈薄禮，務請殿下攜同楊玉環來此，無任感企。

　　所以提及皇上，無非想暗示壽王，如此做也是皇上意願。

　　關於此點，我其實也十分痛心。

　　壽王是個聰明人，「攜同楊玉環來此」意味著什麼，他大概也隱隱察覺出來了吧。

　　長久以來，皇上便在尋找替代武惠妃的人，壽王知之甚明。在此時候，自己與楊玉環一同被點名入宮，到底怎麼回事，他當然心知肚明。

　　不過，如果這是皇上的意願，那就不能不從了。

　　到了最後，即使皇上看上了楊玉環，並決意納為妃子，他也無法違逆。因為違逆皇上，即意味將被賜死。

　　果不其然，夏天的某日，壽王伴同楊玉環前來華清宮。

　　當時，皇上一眼便看上楊玉環的情景，如同大家所知，我就不再贅述了。

　　楊玉環的絕世美艷，全然魅惑住了皇上，待其歸去之後，皇上每吐出一口氣，總會喃喃念著她的名字。

　　該日過後的第二天，皇上傳喚我到御前，深深嘆了一口氣，向我說：

　　「有何辦法嗎？」

　　「何事呢？」

　　皇上說的是什麼事，我當然一清二楚，但從我的口中說出，猶然多所忌憚，因此我也只能如此作答了。

　　「楊玉環之事。」

　　「是的。」

　　「真如你所說那般美。比你所說的還要更美──」

　　皇上的聲調有些苦悶，卻又有種難以抑制的興奮。

　　「朕徹夜未眠，腦海全是楊玉環之事。」

　　「皇上看中意了？」

　　「嗯。」皇上深深點了點頭，並說出這樣的話：

　　「朕想擁為己有，不過……」說完話後，皇上目光望向半空中：

　　「她是壽王的妃子啊……」

　　「是。」

　　「到底有何方法，可以擁有那女人……」

　　皇上苦悶地搖動身體，這樣問道。

　　【八】

　　真是萬分困擾。

　　皇上如此心儀楊玉環，幾乎天天叨念著她。

　　早晨起身，喃喃著她的名字，睡覺時，即使夢話也都是她。

　　「怎麼辦才好？」

　　每次見著我，皇上總是這樣說。

　　怎麼做，才能將楊玉環迎接到皇上那裡呢？

　　關於這點，我也頭痛不已。

　　那年，皇上五十四歲，楊玉環二十歲──年紀相差三十四歲。不過，年歲的差別，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問題在於楊玉環是壽王妃子。父皇搶奪兒臣的妃子並納為己有，對於這樣的事，皇上也深感苦惱。

　　如果只是擁有楊玉環，那並沒有問題。

　　無論何時，皇上都可這麼做。

　　只要他對壽王這樣說──把你的妃子楊玉環給我，就可以了。

　　如果壽王拒絕，那就是死路一條。

　　壽王、楊玉環要麼兩人都接受，要麼就是以死相拒，答案只能二選一。

　　可是──

　　這件事不能如此露骨地進行。

　　這麼做，不僅有傷皇上名聲，且後世不知將要如何品評。

　　皇上做了這樣的事，將會動搖政事根本。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真要坦承當時心境，與其說我是深切感受到壽王和楊玉環的痛楚，還不如說自己想的是要如何將楊玉環送入皇上的懷抱。

　　事情大概發生在皇上自華清宮返回長安城十天後吧。

　　我正在自家宅邸床上就寢。

　　略見秋意的涼風時或吹入房裡，我將被褥拉到胸前，閉目仰臥著。

　　因掛心楊玉環之事，令我在朦朧淺眠之際，旋即又醒了過來，如此的情形不停反覆著。

　　被褥可真夠沉重的，正感呼吸困難之時，卻感覺自己身體正彷彿逐漸下沉到某個地底。

　　突然──

　　「喂……」

　　不知從哪裡傳來聲響。

　　「喂……」

　　細小而嘶啞的聲音。某個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

　　察覺之後，我睜開了雙眼。

　　黃鶴的臉孔突然映入眼簾。

　　他的臉孔就在我的臉孔正上方，直直俯視著我。

　　「啊！」我不禁大叫出聲。

　　黃鶴就在我胸部上方的半空中，毫無支撐地端坐著，並伸出他那鶴鳥一般的細頸，俯身注視著我。

　　看我醒來，黃鶴得意地笑著：

　　「如何？」他心情愉快地低聲說道：

　　「碰到困擾了吧。」

　　一副事不干己的模樣。

　　「困擾？」我在下面說道。

　　「喔，難道你不覺得困擾？」黃鶴再次微笑。

　　「什麼意思？」

　　「楊玉環的事。」

　　「──」

　　被他猜中了。一時之間，我不知如何作答。

　　「我說的沒錯吧。」黃鶴得意地說道：

　　「所以，我才來了。」

　　「什麼？」

　　「我說過了。遲早你會碰到需要我的時候。我也說過，到時候我會再來的──」

　　確實，我還記得那句話。

　　「該如何讓壽王妃子轉為玄宗妃子，你是為此而困擾吧。」

　　「沒錯。」我老實地點頭。

　　「如何，要我告訴你好法子嗎？」

　　「有嗎？有好法子嗎？」

　　「有！」

　　「什麼法子呢？」

　　「其實，你早該察覺到了的。」

　　「察覺什麼？」

　　「不是已經告訴過你。楊玉環那天打算去哪裡──」

　　「去哪裡？」

　　「道觀。」

　　道觀，也就是道教的寺廟。

　　「這又怎麼了？」

　　「你還不明白嗎？」

　　「什麼？」

　　對於黃鶴想說什麼，我一無所知，瞧見我莫名其妙的神情，黃鶴大笑一陣之後，繼續說道：

　　「讓楊玉環變成道士。」

　　「變成道士？」

　　「哎呀，說到這裡你還不明白嗎？身為皇帝智囊的高力士大人，頭腦難道變遲鈍了嗎？」

　　話說到此，黃鶴到底在想些什麼，我也終於明白了。

　　一旦明白，我才發現，這的確是個好法子。

　　首先，讓楊玉環出家變成女道士。也就是說，讓楊玉環出家，讓她與壽王分手。

　　之後，在適當的地方建造道觀，將她遷移到那裡。

　　皇上再以道士身份往返於那道觀，問題就解決了。

　　然後，過了一年、兩年，待時間流逝之後，再將楊玉環迎回宮裡。

　　這麼一來，即使任何人都深知事情真相，至少表面上楊玉環與壽王分離的理由是出家，與皇上一點關係也沒有。

　　從楊玉環老早便出入道觀的這件事來看，讓她出家也不算太牽強。

　　這真是個絕頂巧妙的法子。

　　這麼一來，皇上的名聲就不會受損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這個黃鶴也未免太厲害了。

　　「難道當初你找上我時，就已經設想事情會演變至此了？」

　　「那當然了。」黃鶴嘴角浮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說：

　　「改天我還會再來的……」

　　剛聽到他這般自言自語時，他卻已突然自半空中消失身影了。

　　【九】

　　晁衡大人。

　　我就是這樣與楊玉環、黃鶴相遇的。

　　開元二十八年十月甲子（十日），在華清池溫泉宮，皇上迎接楊玉環到來。

　　皇上原本就深愛神仙道，並且尊崇老子為道家之祖。

　　溫泉宮也設有道觀，命名為太真宮，我們先將楊玉環迎進此道觀。

　　楊玉環被賜名太真，以女道士身份來到此地自不待言。而且不是出自皇上命令，是楊玉環個人的決定，這些都與黃鶴所預想的情節一樣。

　　一切都像黃鶴所說那般進行著，結果，一如他所預料，皇上將楊玉環搶到手了。

　　然後，那個宛如惡魔的黃鶴，也與楊玉環一起進入宮廷了。

　　晁衡大人。

　　那些傳言，想必您也有所耳聞。

　　可是，當時我尚未真切瞭解黃鶴此人是如何恐怖。

　　當我察覺黃鶴之恐怖時，此人卻已潛伏宮廷深處了。

　　這個黃鶴比我當初所想像的，還要更加恐怖。

　　之前，我曾數度想要將這號人物驅逐出宮。

　　但到了後來，逐出黃鶴一事，我也束手無策。

　　安祿山之亂，其實也可說是黃鶴的策謀。

　　關於此事，容後詳述，我先向您吐露一件重大事實。

　　現在若不將此事記載下來，或許寫信中途，我可能就要告別人世了。

　　誰都不曉得冥府使者，何時會來帶走我病痛的魂魄？

　　如此點燈提筆寫信之時，我的氣脈紊亂，雙眼迷濛。甚至握筆的指尖也已失去氣力，數度伏首案頭。

　　晁衡大人。

　　安祿山之亂時，我們曾一起逃出長安，走避蜀地。

　　當時陳玄禮在馬嵬驛率兵叛變之事，您大概還記得吧。

　　當時的情景，我始終難以忘懷。

　　即使現在寫信給您時，腦海裡也都還會浮現當時情景。

　　皇上那張憔悴不堪的臉龐。

　　您顯露疲態的臉孔。

　　楊國忠被舉刺在長矛之上的頭顱。

　　以及，楊玉環當時依然明艷動人、不失其美的容貌。

　　陳玄禮提出條件，要取貴妃性命。

　　他說，若能殺了貴妃，他將出面平息叛變，且保護皇上逃到蜀地。

　　皇上顯然也束手無策，正當眾人在思忖除了殺死貴妃，是否還有其他法子可想時……

　　「有個好法子！」

　　說出這句話的人，正是黃鶴。

　　那可真是出人意料的法子啊！

　　黃鶴的法子，是在貴妃身上扎針，讓她看來宛如死亡一般。

　　關於此事，您也被牽連進去了，應該很清楚吧。

　　讓貴妃處於假死狀態，待陳玄禮確認後，再將她埋進石棺──其實貴妃並非死亡了，只要挖棺後拔針，她就可以復活過來，黃鶴如此說道。

　　待動亂平息之後，再尋覓時機，讓貴妃甦醒過來，然後遠走日本國。

　　到時候負責帶貴妃遠走日本國的人，正是晁衡大人您啊。

　　黃鶴於是對貴妃施用秘法。我們將貴妃埋在馬嵬驛後，繼續逃往蜀地。

　　不久，叛亂平息，我們再度返回長安。

　　又不久，皇上決意將貴妃挖出來。

　　把貴妃墓地移往華清宮所在──這是挖出貴妃時所用的藉口。

　　可是，如此這般挖掘出石棺之後，我們卻發現貴妃早已在石棺中醒轉過來了。

　　而且，埋葬在地底狹窄石棺裡醒了過來的貴妃，早已不是昔日的貴妃。她已發瘋多時了。

　　您應該還記得，棺蓋內面殘留著手指撓抓過的可怕血跡。

　　我們一同將貴妃移往華清宮所在地，並在那裡商量。

　　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時，黃鶴說了一句話。

　　「有人破壞了我的法術。」

　　他說，似乎有人將貴妃身上的扎針放鬆了──

　　此時，青龍寺不空和尚也來到這裡。

　　不空和尚說，想和彼時已退位成太上皇的皇上單獨談話。

　　於是如您所知，我們全都走出屋外，留下太上皇和不空在那裡。

　　話說完。「一切都完了──」玄宗如此喊道：

　　「我說完了。已經完了，一切全都──」

　　彼時，黃鶴也高聲驚叫了起來：

　　「貴妃不見了！白龍跟丹龍也不見了。三人全都失蹤了！」

　　這件事是真的。

　　不空與太上皇說話時，貴妃、白龍、丹龍三人從華清宮消失了。

　　「大家都忘掉此事。什麼都沒發生。任何事都沒發生過。貴妃已死在馬嵬驛。後來的事全是一場夢──」

　　太上皇那時流著淚如此說道。

　　然後不久，像是要追趕已消失的三人的蹤跡，黃鶴也從宮裡消失，不知去向。

　　且說──

　　晁衡大人。

　　這裡還有幾件事必須告訴您。

　　那是關於當時黃鶴尸解法為何失靈的事。

　　另一件則是，為何當時不空和尚會來到華清宮。

　　先說不空的事吧。當時找不空到華清宮的人，其實是我。

　　所以……

　　唉，所以……

　　在貴妃扎針上動手腳的人到底是誰？

　　讓我告訴您吧。

　　在馬嵬驛那時，是我背著大家微微放鬆貴妃後腦勺的扎針的。

　　就是我高力士動的手腳。

　　唉──

　　我做了多麼可怕的事啊！

　　雖然這麼做是萬不得已，可是，引見貴妃給皇上的人是我啊。

　　雖然是受黃鶴慫恿，但畢竟做出了那樣的事。黃鶴告訴我貴妃的事時，我也可以不予理會。但我並沒這樣做，如實稟報也不過是為了明哲保身。

　　萬一貴妃由其他人引薦給皇上──那麼，該人將獲得飛黃騰達的機會。

　　深受皇帝寵愛的妃子，其親信將出人頭地，道理就是這樣。倘若有某人身處那種地位，我必然會深受威脅。

　　因此，我當然不能置之不理，任由事情發展下去。

　　反正誰都可能引見楊玉環給皇上，那不如就讓自己上場吧。

　　就此意義來說，我也是必須背負責任的其中一人。

　　可是，如果早知道事情會演變為那樣，無論如何，我都應該將貴妃的事隱瞞到底。

　　不過，這也是事到如今，我才會這樣說的。

　　當時應該這樣做才好，應該那樣做才好，人的一生當中，這種思量到底有過多少回？

　　再怎麼回想這些事，也無法彌補了。但也正因為無法彌補，所以人才這麼想吧。

　　更坦白地說，即使回到當時，上天賜我重新來過的機會，我想，我大概還是會重蹈覆轍的。

　　在明艷動人的貴妃身邊，享受宮廷無盡的榮華富貴，眺望大唐國所有的一切，那是一種無上的喜悅。

　　如果可以再度回味那日的盛宴：李白作詩、李龜年吟唱、貴妃起舞、晁衡先生列席，我願意一次又一次犯下同樣的錯誤。

　　會一而再犯下同樣錯誤的，才是所謂的人吧。

　　因為我確實目睹到了，即使普通人脫胎換骨一百次，也無法目睹到的光景啊。

　　而且，想到我還能活到七十歲過後的今日，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必須承認是一種幸福。

　　隨侍皇帝身邊，實際嘗過大權在握、牽動政局的味道，甚至許多人也因我下令而死。

　　如今，面臨生命盡頭之時，想到還有像您這樣可以寫信的對象，實在也不得不說這樣的人生算是差強人意了。

　　有不少人連寫信的時間都沒有就死去了。

　　言歸正傳。

　　為何我要放鬆貴妃後腦勺的扎針呢？

　　要談論這件事，自然就會提及不空和尚為何牽連進來的事。

　　※※※

　　【十】

　　不空和尚會牽連進來的關鍵，說來是因為我曾有事找他商量過。

　　所謂有事，當然指的是貴妃和黃鶴的事。

　　唉──

　　談論這一話題之前，我還必須先坦白另一件事。

　　好幾次我都曾想在這封信裡寫下，可是，因為欠缺說出來的勇氣，才一直拖延到這裡。

　　這件事或者不該說出來，應該讓它隨著我一起告別人世。不過，如今陳玄禮也已作古，倘使不將它記錄下來，可能永遠沒人知道了。

　　每當想到這時代的長河時，總覺得不知有多少事情，消逝在此巨流之中。或許深藏我心底的秘密，也同在此巨流中消逝了的許多東西一樣，就此永遠消逝其實也無所謂。不，或者應該說，反而比較好。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在這裡寫下來。

　　晁衡大人。

　　我所寫的這些東西，或許寄不到您那裡了。但就算這樣，我還是想給您寫下來。

　　此生尚有多少時日，我也不曉得。不過，我確知餘命無幾了。面臨生死之際，無論如何我都想寫下來，用即將消失氣力的手，提筆寫下來。

　　這封信果真能送到您眼前嗎？事到如今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就算在這封信上寫下什麼東西，也有可能無法讓任何人看到，從而消失無蹤吧。

　　不過，現在的我，實在不用考慮這點。

　　我還是誠心祈禱能有氣力繼續提筆寫完這封信。

　　話雖如此，一旦真要寫時，卻又不知該如何下筆了。

　　如果皇上還活著，我恐怕無法提筆，但皇上既然已不在人世，那我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呢。

　　就讓我說出來吧！

　　晁衡大人──

　　安史之亂時，我們都曾隨皇上走避蜀地。

　　彼時，馬嵬驛陳玄禮帶頭叛變，其實，參與者不僅陳玄禮而已。

　　那是──

　　其實那是由我高力士與陳玄禮共謀出來的。

　　這就是我一直對您隱瞞的事。

　　不，不光是您，從皇上到其他所有人，我都隱瞞到底。

　　知道此事的，除了我，僅有陳玄禮一人了。就連不空和尚我都沒說。

　　那麼，為何我會與陳玄禮共謀叛變呢？為何我要將貴妃的扎針放鬆呢？我必須說明理由。

　　簡單來說，因為我已明白黃鶴正在圖謀什麼？我已完全明白黃鶴為何要追隨貴妃一起入宮的理由了。

　　黃鶴圖謀的事──

　　就是毀滅大唐王朝。

　　如果只為了殺死皇上一人，黃鶴老早可以如願。這種機會多得是。

　　但就算皇上死了，那也只是換個皇帝而已，而非王朝的毀滅。黃鶴一直圖謀的，是大唐徹底的毀滅。

　　我究竟是在何時得知這件事的呢？要將它寫出來，我已氣力全無了。

　　今晚就此擱筆，明日再繼續吧。

　　※※※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自此之後，我已有兩天不曾動筆。

　　我曾幾次從床上起身想要寫信，卻沒有繼續提筆的精力。

　　今天又這樣睡過了一天，入夜之後才點起燭火，打算繼續寫下去。

　　比起白天，晚上的我似乎更有力氣些。

　　現在總算能夠不倒下去，面向書案提起筆了。

　　到底我寫到哪裡了呢？

　　上次實在因為連筆都握不住，才上床休息。

　　到了我這把年紀才知道，有時就算躺在床上睡覺，也比清醒起身還要疲憊。

　　前些時──我似乎整晚都在做惡夢，不時發出呻吟。就像有人將我的身體緊緊壓制在床鋪之上。

　　我的手腳完全無法動彈，直到清晨──不，睡醒時，還感覺自己始終做著惡夢。

　　夢中，似乎皇上出現了，貴妃也好像出現了。

　　晁衡先生、李白、黃鶴、安祿山、陳玄禮，以及只剩頭顱的楊國忠也都出現了。

　　楊國忠甚至只出現一顆頭顱，在我睡著了的那整個晚上，一直朝我說：「身體還給我！」「身體還給我！」並以充滿怨恨的眼神緊盯著我。

　　讓我把之前的話題繼續說下去吧。

　　那是我們離開長安、走避蜀地之前大約十天所發生的事。

　　正是安祿山大軍隨時會攻進長安，皇宮隨時可能被焚燒之際。彼時的慌亂，晁衡先生應該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那時，皇上已決意要離開長安城。

　　沒幾個人知道這件事。

　　貴妃和她的兄長楊國忠是兩位知情者。

　　當中還要再加上黃鶴及其兩名弟子白龍、丹龍。

　　可是，無論知不知情，如果我軍兵敗、安祿山越過山頭，那麼，要保命別無他策，唯有逃離長安一途，這是眾所皆知的。

　　我從心腹那裡聽到消息，據說陳玄禮或許真的會討伐楊國忠。

　　陳玄禮是天生戰將，戰場上的耀武揚威，使他一路飛黃騰達。

　　他與貴妃的親人──楊國忠立場完全相反，楊國忠是因為身為貴妃兄長才能出入宮廷，大半靠著貴妃撐腰而出頭。

　　陳玄禮認為，正因為皇上對楊貴妃太過著迷，而將朝政幾乎全都交給楊國忠處理，才會發生安祿山之亂。

　　我也明白，說不出口但與陳玄禮想法相同的人為數不少。

　　就此意義而言，我與楊國忠同罪。

　　因為再怎麼說，為皇上引見楊貴妃，讓楊國忠有出人頭地機會的，無非就是我啊。

　　因此，站在侍候貴妃的立場，我也對楊國忠的飛黃騰達盡了不少力。

　　為了在宮廷生存下去，守護自己的地位，我無法違逆皇上最親寵的貴妃。再說，隨侍明艷的貴妃，為了討她歡心而做一些事情，我打從心底沒有一絲不悅。與其說沒有不悅，還不如說根本就是為了取悅她而去做這些事。

　　為了博得她嫣然一笑，我不惜遠從他國運來冰塊為她消暑。

　　她可說天生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侍候貴妃，說是侍候一個人，感覺卻像是在侍候偶然以人相現世的天人──天女一般。

　　一個國家裡，或許百年才偶爾會出現一位如此的美人吧。

　　皇上和貴妃之間也曾數度發生爭執。

　　甚至貴妃也曾抱著赴死決心，離開宮中而守在自己的宅邸。

　　碰到這種時候，也都是我為他們調停修好。

　　不過，玄宗愈沉迷於貴妃，我也愈發憂心。

　　因此，對陳玄禮來說，我是楊氏一族的人，而我憂心的一面，又讓我像是陳玄禮這邊的人。

　　讓我繼續說下去。事關黃鶴。

　　如前所述，黃鶴在宮裡的身份，自始至終都是楊貴妃的道師。

　　道──指的是道教。

　　為化身為女道士的貴妃傳授教義，是黃鶴的主要任務。

　　但那是表面，實際上，他並未教導貴妃有關道教之事。

　　然而，在楊玉環轉為楊貴妃的過程之中，這卻又是必經的一種形式。

　　每個宮殿都建造了太真堂，每逢貴妃移往其他宮殿時，黃鶴與兩名弟子也隨同動身。

　　心血來潮時，貴妃會進入太真堂，與黃鶴討論道教種種，有時為瞭解悶，也會和他說起各種閒話。

　　至少，長久以來我一直認為是這樣。

　　原來黃鶴所要求的，說到底就是這些而已，我也鬆了一口氣。

　　我因此以為，黃鶴的要求，僅是出人頭地，到宮廷當官而已。

　　我所想的卻是大錯特錯。

　　黃鶴要求的，是更恐怖的東西──

　　他要的是大唐王朝的毀滅。

　　先前已提過，而我確知此事，則是在我們走避蜀地的前兩天。

　　【十一】

　　安祿山和史思明所引起的天下大亂，逼使皇上和我們一行人逃離長安，如您所知，那天是天寶十五年的六月十三日。

　　六月十日，名將哥舒翰鎮守的潼關被安祿山軍隊攻陷，因此，我想事情是發生在六月十一日的晚上吧。我清楚記得那一天，是因為潼關被攻陷的消息傳到了長安。

　　難以置信的消息，讓我們大吃一驚。萬萬想不到哥舒翰將軍會戰敗。

　　想到之後我們倉皇逃離長安的過程，您應該也能深刻體會我們所受到的衝擊。

　　當時，哥舒翰統帥大約二十萬大軍。雖因攻陷洛陽而氣勢逼人，但安祿山軍隊不過十五萬人而已。即使拿不下安祿山頭顱，眾人都認為，哥舒翰必可擊退敵軍。再說，潼關是天下要塞，古來就是易守難攻之地。我們一直認為，只要先將安祿山軍隊擊退至洛陽，此後的事還可再行研議對策。

　　既然如此，為何哥舒翰還會被安祿山所打敗呢？

　　我想您也曉得原因。本該守住潼關等待敵軍來襲的，沒想到將軍卻開關直攻敵營。

　　宜守不宜攻──關於這點，哥舒翰將軍應該十分清楚。

　　那為何還要出關迎戰呢？

　　原因出在楊國忠身上。

　　哥舒翰將軍曾被再三要求出關決戰。

　　「出戰！」

　　主張出關決戰者，正是楊國忠。

　　楊國忠既是貴妃兄長，又是天寶十一年繼李林甫之後的宰相。

　　楊國忠與哥舒翰不和，事實上，正是潼關失守的主因。

　　他深怕哥舒翰立功，擴張勢力。另一方面，他也懷疑哥舒翰與安祿山密約，串通伺機進攻長安。

　　因此，他才會刻不容緩要求哥舒翰與安祿山決戰。

　　祿山雖竊據河朔，不得人心，請持重以弊之，待其離隙，可不血刃而擒。

　　雖說洛陽已陷落，安祿山卻尚未掌握人心，此時固守潼關，待其軍隊疲弊、民心背離之時，再一舉成擒──哥舒翰如此上奏。楊國忠卻出面阻止。

　　聽聞此事，哥舒翰再次上奏：

　　賊遠來，利在速戰。王師堅守，毋輕出關，計之上也。且四方兵未集，宜觀事勢，不必速。

　　敵軍遠道而來，疲憊不堪，打算速戰速決。我方堅守潼關，毋輕率出兵，落入敵人圈套。當以順勢觀望為宜。

　　哥舒翰的奏書，讀來令人心痛，楊國忠卻依然故我，相同回應。

　　「出戰！」

　　迫不得已，哥舒翰只得開關出戰，結果兵敗被俘而死。

　　我方死亡數萬人。

　　如果楊國忠不起疑心，長安就不會落入敵手。

　　再加上深孚眾望的高仙芝，雖突破敵圍進入潼關，卻又因為與宦官邊令誠交惡，遭致讒言而被斬首。

　　就這樣，多位名將死在我方之手。

　　因此，對於毫無作戰經驗的楊國忠代行指揮戰局，武將們倍感失望。

　　以陳玄禮為首，留守長安的武將發出不滿也是理所當然的。

　　說來安祿山所以叛亂，原因也出在楊國忠身上。

　　哥舒翰早與安祿山關係不睦，凡事針鋒相對。

　　據說，哥舒翰被俘且被拉到敵眾之前，安祿山指責他說：

　　汝常易我，今如何？

　　你總是看不起我，如今作何感想呢？

　　之後，哥舒翰便被殺頭了，當時的他，內心不知感到多麼屈辱啊！

　　說來安祿山所以叛亂，原因也出在楊國忠身上。

　　如果他不那麼嫌惡安祿山，或許不致引發叛亂。

　　楊國忠非常討厭安祿山，逮到機會便上奏：

　　「安祿山有竊取天下之心。」

　　當時人在范陽的安祿山，非常清楚楊國忠嫌棄自己，因此，他便拉攏御史中丞吉溫，向自己報告宮廷的一舉一動。

　　外若痴直，內實狡黠。常令其將劉駱谷留京師詷朝廷指趣，動靜皆報之。

　　不僅楊國忠，宮裡也有人如此指控安祿山。

　　如果僅止於此，也可視為因嫉妒而來的謠言，就此收場。不料楊國忠最後竟在御史台縊殺與安祿山互通聲息的侍御鄭昴，並逮捕吉溫，將他流放廣東合浦。

　　此前也曾數度傳出安祿山出任宰相的消息，破壞其事者也是楊國忠。

　　「彼不諳文書，外使謁見，以彼為相，豈非顏面盡失──」

　　楊國忠如此主張，斷送安祿山為相之路。

　　其次，楊國忠要求安祿山入京晉謁。

　　「入長安拜謁朝廷。」

　　楊國忠三番兩次誘勸安祿山進京請安。

　　當然，這是殺害安祿山的藉口，安祿山一來，楊國忠肯定不問有無而將之殺害。

　　安祿山深知楊國忠計謀，當然也不肯輕易進京就範。

　　他編造了日程不宜、患病等各種理由，拖延進京拜謁，然而，楊國忠卻執意要他來參拜皇上。

　　「不進京拜謁，等同謀反。」

　　被楊國忠逼到如此地步，安祿山也就不得不下定決心。

　　安祿山知道，一旦進京拜謁天子，自己就將被捕殺頭。因此，最後手段只有造反了。

　　安祿山就這樣舉旗叛變。

　　他召集謀反的麾下武將這樣說道：

　　有密旨，令祿山將兵入朝討楊國忠，諸君宜即從軍。

　　說來，舉兵叛亂的安祿山，所高舉的旗幟正是：「討伐楊國忠。」

　　由此觀之，他絕不是要殺死皇上，改朝稱帝。

　　「安祿山那傢伙，終於動手了。」

　　楊國忠聽到安祿山造反消息傳來，在我面前開心地這麼說，即使到了今天我都還深深記得。說他懼怕叛亂，不如說他慶幸結果正如自己所料。

　　總之，在這場叛亂之中，安祿山終於攻陷潼關。

　　接下來，安祿山何時將會進攻長安，也就不足為奇了。

　　因此，當天我們反覆研議到深夜。

　　捨長安就蜀地，或是留在此地奮戰到底？

　　連皇上都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入夜，疲憊的我倚靠在長生殿石壁上休息。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思考今後該怎麼辦？

　　我的頭自然而然觸及石壁，這時──

　　「事情變得好玩了。」

　　有聲音傳來。

　　是誰？！

　　我將頭部移離石壁，朝四周搜尋人影，但是察覺不出任何動靜。

　　是男聲，而且彷彿在哪裡聽過的聲音，可是舉目四望，卻不見一個人。

　　是我聽錯了嗎？

　　這麼想過後，我又把頭貼在石壁上。

　　「安祿山終於有動靜了。」

　　聲音再度傳來。

　　然後，我才察覺一件事。

　　那聲音，我一把頭貼在石壁就聽見，一離開就聽不見了。

　　聲音很細微，像是呢喃，但我確實聽見了。

　　啊，原來如此──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種石造建築，有時可以透過石頭傳來極為遙遠的聲音。大概是石頭與石頭重疊時的狀態吧，碰到狀態特別好的時候，某個石頭邊說話的聲音，可以傳到遠處的石頭上。

　　雖然明白了這一道理，我卻又開始掛念，到底是誰說了這番話？

　　我把耳朵緊貼石壁之上，想要更清楚聽到那個聲音。

　　「話又說回來，事情進行得真順利。操縱楊國忠，根本輕而易舉──」

　　聽到那聲音，不知為何，我內心竟莫名地騷動起來。

　　看樣子，我現在似乎正在竊聽某人的秘密對話。

　　【十二】

　　「我們先挑撥楊國忠與安祿山不合，再讓楊國忠與哥舒翰反目……」

　　聲音傳入我的耳裡。

　　我驚嚇得彷彿心臟將迸裂出聲。

　　真是令人震驚！挑撥楊國忠與安祿山反目，促使安祿山叛亂的人是我，那聲音的主人如此說道。還說，使哥舒翰將軍與楊國忠反目的人也是自己。

　　到底誰說了這樣的話？

　　那聲音實在太小、太微弱了，以致初時完全聽不清是誰的聲音。

　　不過，那聲音我確實曾在哪裡聽過。

　　難道順著石頭傳音到這裡時，那音質中途改變了？

　　「喔──」

　　從彷彿點頭一般的上揚聲音可以判斷，這絕不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聲音主人正和某人對談。雖隱約還可聽見對方聲音，但即使將耳朵緊貼石壁細聽，也聽不清楚那聲音在講些什麼。

　　或許聲音與傳聲石頭之間的距離，以及說話者的位置，存有微妙差異，才會造成如此結果吧。也或許石頭和聲音主人之間，有所謂的適性吧。更或許某種音質，只有某種石頭才能清晰傳遞吧。

　　「不過，我先聲明，絕非我硬將那種感情灌注人心之中。說起來，那是他們內心本來就有的……」聲音主人說道。

　　我本想確認對話是在何處進行的，所以剎時從石壁抽身，但是立刻又打消念頭了。

　　我擔心，離開此地會漏聽對話內容。再者，如果我開始搜尋他們，萬一被察覺動靜，或許他們就會停止交談。

　　如果這夥人是危險人物──不，從談話中已確認這夥人非常危險，若是讓他們察覺我在偷聽，那我將會有生命危險。

　　我想了又想，原地不動繼續偷聽他們談話，才是上策。

　　「楊國忠本來就對安祿山起疑，我才能培養他的疑惑啊。」

　　感覺聽到這話的人──或是這夥人，做了點頭動作。

　　「我只是培養楊國忠心中本有的東西而已。正因為楊國忠看哥舒翰不順眼，我才能利用這點。那個高力士，也不過其中之一罷了。」

　　那聲音主人竟然點到我的名字？而且從話裡頭聽得出來，高力士──也就是我，已遭到聲音主人操控了。

　　「因為想要守護自己的地位、權力，那男子才會如我所願，安排楊玉環與玄宗見面──」

　　聽到這話時，我終於知道聲音主人是誰了。

　　黃鶴！

　　說出這些話的就是黃鶴。

　　一點沒錯。

　　那聲音、口吻，都是黃鶴所有。

　　既然如此，黃鶴交談對象必定是白龍和丹龍。

　　「安祿山已攻克潼關──」黃鶴繼續說道：

　　「如此一來，就會毀滅。」

　　令人恐怖的聲音響起。

　　「如此一來，大唐王朝就會毀滅……」

　　什麼？！

　　黃鶴究竟在說什麼？

　　唐朝的毀滅？

　　大唐王朝即將毀滅嗎？

　　他是說，是他促使事情如此演變的嗎？

　　怎麼可能？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不，一點沒錯，黃鶴確實說了，是他促使事情演變至此的。

　　他分明說到，不但是他挑起安祿山之亂，也是他逼使哥舒翰將軍戰敗的。

　　啊──

　　而追根究柢，事情會演變至此，全都因為楊玉環登上貴妃之座引起的。

　　因為皇上看上貴妃，黃鶴這夥人才能以隨侍道士身份，進入內廷。

　　啊，只是──

　　啊，只是，晁衡大人。

　　黃鶴這幫人，一開始的目標就是這個嗎？

　　大唐王朝的毀滅──

　　難道他們正是為了此一目的，才將楊玉環之事告訴我們，然後借此深入宮廷？

　　若是如此，事情的源頭，就是從我將楊玉環之事稟告皇上開始。如果我沒稟告此事，如果我沒安排兩人見面，楊國忠也不會成為宰相吧。如果沒有這些，楊國忠自然也不會跟安祿山反目成仇，長安也不至於陷入險境了。

　　唉，可是，晁衡大人。

　　當時那樣做會演變成這樣，又有誰會知道呢？當時該怎麼做才是上策，並非神明之人，又哪能事先預知呢？

　　不論是誰，人的一生多半填滿了無法挽回的物事吧。

　　不過，再仔細一想，如果我不曾安排楊玉環與皇上見面，就不可能擁有那些宛如夢境的歡宴時光。

　　樂師奏樂、吟唱、舞蹈──在座的皇上、貴妃、李龜年、李白。在我的生命之中，有幸而能體驗那種日子，該說是一種無上的喜悅吧。

　　不過，也或許是面臨生命即將結束的今日，我才能說出這番話來。

　　在長生殿偷聽到黃鶴的聲音時，我只是驚慌失措，根本無暇思考自己的人生等等。

　　多少事都是黃鶴主謀的──這且不論，那黃鶴為何非這麼做不可呢？

　　如果對皇上懷恨，他其實不乏殺害皇上的機會。若是黃鶴想殺死皇上後一走了之，想必也可以策劃得萬無一失吧。

　　由此也可知道，黃鶴是如何深入內廷了。

　　身為道士──且是楊玉環的道師，只要貴妃同行，他可以隨心所欲踏入宮裡任何地方。

　　然而──

　　我想到了另一個疑問。

　　當事者之一的楊玉環，對於黃鶴陰謀，到底瞭解到何種程度呢？

　　我再次將耳朵伏貼在石壁上，不知是否對方正在低語，有一陣子，完全聽不到黃鶴的聲音。

　　不久──

　　「別一副不滿的模樣。」

　　黃鶴的聲音傳來，似乎在責備白龍或丹龍或兩人。

　　「那女人什麼也不知道。正因為楊玉環一無所知，事情才得以順利進行──」黃鶴如此說道。

　　呵。

　　呵。

　　呵。

　　黃鶴那低沉的笑聲，響了好一陣子，接著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之後，任憑我如何凝神傾聽，如何將耳朵緊貼石壁，再也聽不到任何語音或響聲了。

　　不知黃鶴一夥人停止談話，還是轉移陣地了。總之，從此再也聽不到聲音了。

　　回到房裡，我根本無法入睡。

　　方才聽到的事，始終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本來應該立刻稟告皇上此事，但當時的情況實在糟透了。

　　沒有任何證據。

　　就算我稟告這件事，皇上會相信嗎？若非當時狀況紊亂，或許他會相信。

　　可是，即使我堅持聽到黃鶴如此說，黃鶴也可以裝糊塗說不知道吧。

　　既然只是石縫微微傳出的聲音，聲音如此微弱，為何能聽出聲音主人是誰？在此問題之前，彼方說話聲音，真的可以順著石壁傳送，讓此方聽見嗎？

　　皇上恐怕無法信服吧。

　　此事端視皇上到底相信我，還是相信黃鶴所說的話了。如果只是我和黃鶴的事，皇上當然會相信我。

　　不過，問題在於中間還夾著楊玉環。

　　如果楊玉環站到黃鶴那一邊──

　　事情或許就會演變成我為了誣陷黃鶴而說謊。這樣的可能性非常大。

　　如果楊玉環不存在──我可以立即逮捕黃鶴一幫人，砍他頭或把他關進牢裡。

　　偏偏這個時候，我們必須立刻逃離長安，在這種緊急時刻，我竟然遭逢這樣的事。

　　如果有誰跟我一起聽到了這件事，我一定立刻稟明皇上。當時的我，卻無法這樣做，只能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

　　開始感覺有些迷糊的時候，耳邊傳來了聲音。

　　「高力士大人、高力士大人……」

　　驀地醒來，只見床邊站了一個男子。

　　「高力士大人……」那男子一面說一面俯視我：

　　「是我，陳玄禮。」

　　【十三】

　　藉著窗口照射進來的微弱月光，仔細一看，床邊之人確是陳玄禮。

　　一時之間，我還以為這男子因某種理由前來殺我。

　　咽喉幾乎要迸出驚叫聲，好不容易我才打消這念頭。

　　因為陳玄禮語調沉穩，如果他打算殺我，根本無需打招呼，趁我睡著時直接一劍刺入我的胸部或咽喉也就夠了。

　　我從床上抬起身子，說道：

　　「陳玄禮大人……」

　　「貿然如此喚醒高力士大人，請容我先向您致歉。」陳玄禮壓低聲音說。

　　陳玄禮官拜龍武大將軍，自哥舒翰將軍陣亡後，他是長安現役將軍中最具實力者。

　　皇上已暗中決定逃離長安，屆時授命護駕的，將是這位陳玄禮。

　　「應該有警衛才對──」

　　「今晚負責警衛的，都是我的部下。我已下令他們退下，再無人能聽到我們的談話了。」

　　陳玄禮雖然如此說，卻始終壓低聲音。我想，這恐怕是件大事吧。

　　「我要說的事很急迫，也不能讓別人聽見。不得已才對您失禮。」陳玄禮繼續低聲說道。

　　「什麼事呢？」我問。

　　「為了今晚之事，我是冒死前來的──」

　　說畢，陳玄禮慢慢拔出垂掛身旁的腰劍。

　　床上的我本能地往後縮身。

　　陳玄禮果然是要來奪取我的性命──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

　　陳玄禮反持劍刃，而將劍把遞交給我。

　　黑暗中，劍刃彷彿閃爍出藍色光芒。

　　「這個──」陳玄禮說道。

　　「這個？」

　　「請拿著劍。」

　　「──」

　　「此刻起，我要對您坦述一件事。說完後，會要求您當機立斷。到時如果所言不合，就請您殺了我。」

　　「你在說些什麼？」

　　「我是當真的。」

　　聲音雖小，陳玄禮卻說得斬釘截鐵。

　　事情到此地步，我終於也有所覺悟。

　　我在床上整理裝束，然後說：

　　「說吧，陳玄禮大人──」

　　陳玄禮幾次調息後說道：

　　「我已經壓不住了！」

　　「壓不住了？」

　　「是的。」

　　「壓不住什麼呢？」

　　「我的部下。以及──」陳玄禮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我自己。」

　　此時，我已明白陳玄禮想做什麼了。雖然明白，卻無法將那駭人的事說出口來。萬一說出來，進而成真的話──

　　「什麼意思？」我明知故問。

　　「您應該已經明白了。」

　　「你想由我說出來嗎？」我如此說時，陳玄禮接道：

　　「我要申討楊國忠。」

　　陳玄禮真的說出那事了。

　　「這一、二天我們就要逃離長安。跟隨我的將士約有二百騎。我想我們絕不會失敗。」

　　黑暗中，陳玄禮那無禮的目光，絲毫不放過我臉上任何表情，直盯著我看。

　　「龍武大將軍──」我故意如此稱呼陳玄禮：

　　「你說的事，我明白了。可是，為何要告訴我──」

　　「──」

　　「你想要我加入嗎？」我說。

　　「不，不是。」陳玄禮慢慢搖了搖頭。

　　「那是為什麼？」

　　「高力士大人──」

　　陳玄禮捏持住我手握的劍身，緩緩往上舉起。

　　「在某種意義上，您比楊國忠更親近皇上。或許您是僅次於貴妃，最接近皇上的人。」

　　「沒錯。」我坦然頷首。

　　「加上，您又是個冷靜明白的人。」

　　「冷靜明白？」

　　「這是讚譽。得罪之處，請您原諒。」

　　「──」

　　「皇上身邊，再沒人比你看得更透徹了。無論宮裡發生什麼事，你總是比誰都清楚。」

　　「──」

　　「這次我要做的事，您應該比誰都明白才對。」

　　誠如陳玄禮所言。

　　陳玄禮為何要申討楊國忠，我心中一清二楚。

　　「不是要您加入我們。只要起事之時，懇請高力士大人將我們的本意轉達給皇上──」

　　「轉達？」

　　「此事絕非謀叛。都是為了申討楊國忠，我們才決定行動的。」

　　「然後呢？」

　　「事情發生時，請您如此轉告皇上，我們絕對不想傷害皇上。討伐楊國忠之後，我們會立刻護衛皇上前往蜀地。」

　　「不過──」我望著陳玄禮說道。

　　「什麼事呢？」

　　「你打算如何處置貴妃？」

　　「──」

　　「她並沒罪。」

　　「她罪在深受皇上寵愛。她本身無罪。可是──」

　　「──」

　　「高力士大人，如果留下貴妃活命，您想事情能順利進行嗎？」

　　經他這麼一問，我無言以對了。

　　陳玄禮所說的意思，我十分明白。

　　「我們殺了楊國忠、他的妹妹楊貴妃卻隨侍皇上身旁，您想我們能安心嗎？」

　　「──」

　　「日後或許貴妃會突然向皇上進言，我們是殺她兄長的仇人，而要求皇上殺死我們。明知可能會有這一天，還要留下貴妃活命──」

　　之後的話，陳玄禮沒有說出口。

　　然而，正如陳玄禮所說。

　　殺了楊國忠，留下貴妃的話，不知何時將惹來殺身之禍。

　　「您是明智之人，事情也看得透徹。我所說的，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

　　陳玄禮說完，把按握著的劍身往上一提，將劍尖緊抵在自己咽喉之上。

　　「請您當機立斷！」他靜靜地說道。

　　「此時此地──」

　　陳玄禮的眼睛直直望著我。

　　「如果您稍有遲疑，或想拖延決斷，就請用這把劍刺入我的咽喉。」

　　我握著劍把的手不禁顫抖了起來。

　　楊國忠、貴妃的性命，繫乎我此時的判斷了。

　　我的額頭冒出了汗珠。

　　如果──

　　如果方才沒有聽見黃鶴的聲音，或許我會一劍刺進陳玄禮的咽喉。

　　可是，我不但聽到黃鶴那番話，還決定要對皇上隱瞞到底了。

　　幾次我想出聲卻又閉嘴無言，閉上了嘴卻又想開口說話，就這樣反反覆覆著。

　　最後──

　　我終於說了這句話：

　　「明白了。」

　　我點點頭。

　　「你打算做的事，在那天之前，我會保密。」

　　說完此話，我放下劍來。

　　【十四】

　　晁衡大人。

　　此後的事，一如您所知悉。

　　十三日我們逃離長安，接著在馬嵬驛發生了那起事件。

　　當時，楊國忠正與巧遇的吐蕃使者說話，陳玄禮趁機起事，殺了楊國忠，然後脅迫皇上處死楊貴妃。

　　這就是整個事件的真相。

　　然後，黃鶴在貴妃後腦所紮的針被放鬆，也是我動的手腳。

　　我一直以為，這麼做，貴妃就會身亡。誰知放鬆針只減弱了扎針的效力，這點您也曉得了。

　　話又說回來，為何我會做出那樣可怕的事呢？

　　現在回想起來，我仍會自問，如果當時沒聽見黃鶴那番話，我是否會這樣做呢？

　　黃鶴欺騙了我──那股強烈的怒氣，的確是讓我對扎針動手腳的原因。

　　我上了黃鶴的當，將楊玉環引見給皇上，才會導致長安這場大混亂。

　　上當了……

　　大概就是那份悔恨，讓我做出那樣的事吧。

　　再說，我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

　　彼時，眾人已商議妥當，準備讓晁衡大人於日後帶領貴妃東渡倭國。皇上那時也真的如此打算吧。可是，我長久隨侍皇上，對皇上的心思一清二楚。

　　若干年後，從墳內挖出貴妃時，假使貴妃一如往昔那般平安無事，皇上一定又會改變主意。

　　他會說，不願意讓貴妃遠渡倭國。

　　這麼一來，陳玄禮將會被捕，且慘遭斬首示眾吧。而陳玄禮也可能洩漏他和我之間的事。那麼，我明知陳玄禮將在馬嵬驛兵變，卻沒稟告皇上，這秘密也將敗露出來。

　　我之所以對貴妃後腦的扎針動手腳，正因內心有著上述想法。

　　所以，讓我老實告訴您吧。

　　對我而言，為了自保，讓貴妃就此身亡，那才是最好的。

　　這番告白，晁衡大人恐怕會驚訝不已。

　　不過，這是我毫無偽飾的真心話──不，直到今天我才覺得這是真心話。

　　我對貴妃與皇上的嫉妒。

　　對黃鶴欺騙我的恨意。

　　對自己的愛憐。

　　這些情緒日積月累，才讓我做出了那樣的事吧。

　　不過，這些都是日後思索出來的結果，事到如今，我自己似乎也有些不明白，自己的真心到底在哪裡呢？

　　唉──

　　話雖如此，人心真是不可思議啊。

　　我打從心底愛戀皇上和貴妃。

　　貴妃是如此可愛。

　　世上大概罕見那麼任性嬌縱的女子，但世上也真有這種例子，愈是任性嬌縱，就讓人愈發愛上她。

　　或許見到貴妃的第一瞬間，我就一直愛戀著她。因為我已非男人之身，所以或許我一直都透過皇上愛戀著她。

　　可是，事到如今，我的真心到底在哪裡？我也不明白了。

　　我想，所謂人的真心，一定不只一個，此一時彼一時都會有不同的真心。某個時候的真心，碰到不同機遇時，又會變成別的東西……

　　再說，人也可能同時擁有兩個、三個──好幾個真心或矛盾的心。

　　唉，人心真是不可思議啊。

　　不過，不論我的真心在哪裡，我鬆動了貴妃後腦扎針，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喔，對了。

　　我還沒提到不空和尚的事。

　　不空和尚為何牽連進來，我也打算向您說個明白。

　　不過，寫了如此冗長的信，我已疲憊不堪，提筆分外艱辛。

　　不空和尚的事，如果我一息尚存，明朝還能甦醒過來的話，那時我再好好寫下吧。

　　【十五】

　　晁衡大人。

　　我又有一件事非跟您說不可。

　　我知道這條命只剩一、兩天了。不，必須跟您說的事，並非指我這條命。

　　那是有關昨晚所發生的事。

　　我在遙望長安數百里之外，臥病朗州某驛站，而寫下了這封信。

　　說來我會病倒此地，全都因為皇上的死訊；一名來自長安的流人告訴我的。

　　我是如何期待與皇上重逢啊。即使是已注定無法重逢的今天，我對皇上的思慕卻愈發強烈了。

　　若有可能，真想在皇上還在人世之時，由我直接告訴他這封信裡所寫的一切。

　　就算因此而遭到皇上憎恨甚至被殺，我也會這樣做。

　　晁衡大人──

　　既然我在信中已提過不空和尚的事，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對您有任何隱瞞了。

　　在生命之燈即將熄滅之前，我要盡快說出來。

　　那是昨晚的事。

　　我點亮燭火，一面揉拭模糊不清的雙眼，一面寫這封信。

　　為了透風，我打開窗子，讓舒暢的夜氣流通進來。

　　建巳之月（四月）已過大半，長安以南的朗州，夜裡就算打開窗子，也不覺得寒氣了。幾隻小蟲從窗口侵入，在燈火四周飛舞，對於我這已覺悟將死的人來說，讓人倍感蒼涼。

　　突然──

　　不知是否風向改變，火焰竟晃動了起來，映在信紙上的我的手影，搖擺不定。

　　彷彿有某物擋住窗口吹來的風。

　　抬頭朝窗口一看，嚇了一大跳。

　　圓窗外出現一張臉孔。

　　那臉孔一邊笑一邊望著我。

　　正是那位告訴我皇上死訊的老流人的臉孔。

　　正當我想出聲問他有何貴幹時，老流人伸手撫摸自己的臉孔。

　　一瞬間，流人的容貌改變了。

　　同樣是老人臉孔，卻是另一個人。

　　那張臉孔，我曾經非常熟悉。

　　細長宛如鶴鳥一般的頸項。

　　禿得精光的頭頂。

　　纏繞耳朵左右的白髮。

　　那臉孔在燈火掩映下，從窗外笑著、凝視著我。

　　那是黃鶴。

　　五年之前──

　　貴妃、丹龍、白龍忽然從華清宮消失後，也隨之失蹤的黃鶴，他那張臉孔又出現在這裡，一面看著我一面得意洋洋地笑著。

　　「黃鶴……」我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的，高力士大人，原來你那天晚上聽到我說的話了……」黃鶴低聲笑道。

　　雖然笑著，但那臉孔憔悴且瘦削，過去那種傲慢神情已不復可見。

　　他的臉上有一股無法形容的哀傷神情。

　　「而且，鬆動扎針的也是您高力士大人……」

　　「你怎麼知道？」

　　「我已經讀過了。」

　　「讀過了？」

　　「你寫的那封信，昨晚趁你睡覺時，我潛入屋裡讀過了……」

　　「什麼──」我高聲說道。

　　「我本來打算通知你玄宗太上皇死訊之後，當晚就把你勒死，所以才潛入這裡。」

　　「──」

　　「可是，不用我下手，你也快死了。」

　　「你說的沒錯。這條命已來日無多了。」

　　「再仔細一看，我發現你正在寫很有趣的東西呢。所以每次都趁你睡覺時潛入，全部讀了。」

　　「所以，你全都看過了──」

　　「是的，全都看了。」黃鶴說道。

　　聽到他的聲音時，我腦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難道──」我的聲音加大了起來：

　　「難道是你殺死太上皇的？」

　　結果，黃鶴的身體宛如痙攣般開始抖動搖晃。

　　咯呵。

　　咯呵。

　　咯呵呵呵……

　　黃鶴宛如痙攣般低聲嗤笑著，臉上也流下淚來。

　　原來黃鶴正一面笑一面哭著。

　　【十六】

　　「怎麼可能……」

　　黃鶴一面流淚一面笑道。

　　「怎麼可能……」

　　黃鶴游離的視線投向遠空，像是說給自己聽，他自言自語著。

　　「為何我非殺那男人不可？」

　　「──」

　　「光只是要殺他的話，我隨時可以下手。這點你應該很清楚……」

　　誠如黃鶴所言。

　　他確實深入內廷，每每陪侍皇上身邊。如果打算這麼做，殺死皇上的機會多得是。如果殺死皇上後連命也不要，那麼，陪侍皇上身邊的許多人也有這個機會吧。

　　問題是，殺了皇上之後，自己能不能逃得掉。

　　如果是黃鶴，利用下毒或法術，讓眾人無法查出是誰殺了皇上，應該辦得到才對。

　　「你聽好，那男人是自我毀滅的。」

　　「自我毀滅？」

　　「可以說是被兒子所殺的……」

　　「什麼？」

　　「你也知道的。今上一直怠慢玄宗太上皇，不是嗎？挑撥你和玄宗太上皇的人應該也是他。離開長安之前，你不是想盡辦法要見太上皇一面嗎……」黃鶴說道。

　　真是突如其來的一段話啊。

　　誠然如此。

　　唉，誠然如此。

　　我多麼想見太上皇一面啊。

　　那時，如果有人可以制止我的黔中行，那就只有太上皇一人。

　　即使不能制止我被流放黔中，我也想見太上皇一面。

　　可是，最後還是沒能實現。

　　「那男人沒被安祿山殺害，卻被兒子給殺了……」

　　「喔……」

　　「一個棄置不理也會自我毀滅的人，而我，竟然還特意……我真的是幹下無聊的事──」黃鶴有氣無力地自嘲說道。

　　「說來李輔國那傢伙……」

　　「是啊。我也沒想到李輔國會那麼狠。」

　　說到李輔國，在黃鶴一夥人深入內廷時，還只是個默默無聞的人。

　　天寶年間，職司閒廄使的王鉷賞識李輔國的畜牧才能，推薦他為東宮屬官，方才開始發跡的。

　　皇上得知這個李輔國之後，便日漸寵愛他──

　　「李輔國那傢伙，跟皇太子沆瀣一氣。」

　　「一點沒錯。」我附和道。

　　李輔國和皇太子日益親近後，便操弄了這件事。

　　因安祿山之亂和楊國忠的事，導致我沒注意到李輔國這人。

　　當我們為這些事焦頭爛額之時，李輔國已計劃奪權了。

　　馬嵬驛事件之後，皇太子與避走蜀地的玄宗分隔兩地，他與群臣一同遷往北邊的靈武，在背後出主意的正是李輔國。

　　玄宗、我往南走避蜀地──皇太子與李輔國向北遷駐靈武。

　　抵達靈武之後，皇太子立刻登基為天子，不消說，也是受到李輔國強力影響。

　　皇太子登基，玄宗變成太上皇時，我已全然失勢了。

　　登基之後，皇太子改元至德，李輔國也登上現在的位子。

　　使我和太上皇疏遠的，也是這個李輔國。

　　正因為背後有太上皇撐腰，才有我的存在，而且，這話雖然聽起來很誇張，但也可以說，正因為有我，才有玄宗皇帝的存在。

　　將太上皇與我隔離開，那麼，我就不是高力士，玄宗也不是玄宗了。

　　「連我也沒考慮到李輔國的事──」黃鶴低聲喃喃自語道。

　　他的臉上、唇邊已不見一絲笑意。

　　「想擺佈別人，最後卻被人擺佈。」

　　「被人擺佈？」

　　「嗯。」

　　「被誰？」

　　「誰也不是。想擺佈你卻被你擺佈，想擺佈玄宗卻被玄宗擺佈，想擺佈白龍卻被白龍擺佈，想擺佈丹龍卻被丹龍擺佈──」

　　「──」

　　「結果，我是被我自己擺佈了──」

　　「你們不是同一夥嗎？」

　　「不！」黃鶴搖頭：

　　「不是同一夥。不是同一夥的。那些人、那些人……」

　　「怎麼了？」

　　「從我這裡逃走的那三人。」

　　那三人──指的是楊玉環、白龍、丹龍。

　　「逃走？」

　　「我被他們背叛了。」

　　「背叛？」

　　「沒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追問，他像是要說什麼，張開嘴後卻又閉上，看似痛苦地在那裡扭動身子。

　　究竟這男人和那三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呢？

　　這個黃鶴，究竟為了什麼，要做出這樣的事來？

　　此人會如此苦悶地扭動身子，至今為止，根本無法想像。

　　當我這樣看著他時，黃鶴覺察到了，「你看到我這副落魄模樣了……」黃鶴說道。

　　「唔……」我點點頭：

　　「可是，黃鶴啊──」

　　我內心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情感。

　　「落魄又如何？若說你此刻落魄了，那我又該如何說呢？曾經在宮裡呼風喚雨的我，如今這模樣，又該如何說呢……」

　　「──」

　　對於眼前這個人，或許可以說，與黃鶴初次見面以來，我第一次對他萌生一股類似親密的感覺。

　　為何會如此？

　　自己的性命可能因為此人而縮短的眼下，我內心竟然萌生一種既非恐怖，也非畏懼，更不會不快的感覺。對於黃鶴，竟然懷抱一種類似親密感的莫名感覺。

　　原來這人也跟我一樣，不但共同生存在同一時代，且在自己無法左右的巨大力量面前，一起垂頭喪氣。

　　我不知道，這到底該說是力量還是命運，總之，在那力量或命運當中，曾經倚恃其才氣而翻雲覆雨之人，如今竟也跟我一樣，在此互相暴露其龍鍾老態了。

　　唉──

　　此時，我的眼睛也湧出溫熱的東西出來了。

　　晁衡大人。

　　那是淚啊。

　　我哭了。

　　「高力士，你為何而哭？」黃鶴問。

　　「不知道。」我回答：

　　「不知道。不知道卻淚流不止。」

　　我凝視著黃鶴。

　　「聽好──」我的聲音變得大聲起來。

　　「聽好，黃鶴！」

　　然而，那或許不是向著黃鶴，而是對自己的呼喊吧。

　　不只是黃鶴，我也想說給自己聽的吧。

　　「這世上豈有不落魄之人？這世上豈有從未遭遇不幸之人？或是不受命運擺佈之人？」

　　「──」

　　「聽好，黃鶴啊。」

　　「──」

　　「我們意外地又在此相逢了。就算是你，對於又能在此相逢，我還是感到很高興。」

　　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的時日已經不多了。本以為將獨自一人死在這裡，沒想到竟還能與你重逢。即使現身在我面前的是安祿山，對於此刻的我來說，還是會覺得很開心吧。」

　　黃鶴沉默不語。

　　「說，黃鶴。」

　　「說什麼？」

　　「說你的事。」

　　「我的事？」

　　「為何你要帶楊玉環入宮？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呢？」

　　那是當時的我最想知道的事。

　　「說完後殺了我也行。那麼，知道你所說的事情的人，將從此消失於人間。即使你不下手，我也會死。對於將死之人，若有什麼事，你就說吧。我洗耳恭聽。」

　　經我這麼一說，黃鶴又像往昔般哧哧地笑出聲來。

　　「喂，高力士，剛剛提到的今上也已經死了，取廟號為肅宗。」黃鶴突然說道。

　　「什麼？！」

　　「如今已是廣德皇帝之世了。」（譯註：廣德皇帝即代宗，肅宗之子。）

　　「──」

　　「好吧。我就說給你聽。讓我來告訴你吧。」

　　「喔。」

　　「讓楊玉環入宮的目的，是為了將我的血脈注入大唐王朝。」

　　「什麼？！」

　　「好好聽著。」

　　此後，黃鶴說出了讓人驚嚇不已的話。

　　「楊玉環，說來是我的女兒。」

　　【十七】

　　剎那之間，我幾乎懷疑自己耳朵有毛病。這是什麼話呢？

　　黃鶴竟然說，楊玉環──貴妃是自己的女兒。

　　「怎麼可能！」我失聲大叫。

　　再怎麼說，她都是大唐帝國皇帝玄宗的貴妃。而且，事前我還曾派人調查過楊玉環的身世，也收到報告了。

　　在成為壽王府女官之前──

　　楊玉環於開元七年出生在蜀地。

　　父親是蜀州司戶楊玄琰。

　　我也曾聽貴妃親口談過楊玄琰的事。

　　根據調查記載──

　　貴妃父玄琰，少時嘗有一刀。每出入道塗間佩之，或前有惡獸盜賊，則所佩之刀鏗然有聲，示警於人也。故名曰警惡刀。玄琰視之如寶。

　　不論父親玄琰或母親，早在貴妃年幼時就已病逝，二者都已非這世上之人了。

　　孤苦伶仃的楊玉環，便被叔父楊玄璬收養在身邊。

　　「那麼，你是說，你是已亡故的楊玄琰？」

　　「我何時說過那樣的話。」

　　「那你是說，楊玄琰其實不是貴妃的生父？」

　　「沒錯。」

　　「你才是貴妃的生父──」

　　「是的。」黃鶴以悲怨的聲音點頭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我問了，黃鶴卻沒有回我的問題。

　　「我一直以為壽王會被立為皇太子。」

　　「什麼？」

　　「壽王生母武惠妃不是深受玄宗寵愛嗎？我一直以為，只有她的兒子壽王才能當上皇太子，日後成為大唐皇帝。」

　　「可是，當時的皇太子是李瑛──」

　　「那也沒什麼。這種事，只要玄宗一句話，隨時都可以變更──高力士大人，你清楚得很，不是嗎？」

　　正是如此。

　　正如黃鶴所說，日後李瑛不但垮臺了，還遭生父玄宗下令誅殺，死狀淒慘。

　　此事發生時，晁衡大人您也在長安，想必親自目睹耳聞了。

　　在幕後操縱此事的，正是武惠妃。

　　當時朝廷分成兩派。

　　一派是皇太子李瑛與其生母趙麗妃。

　　另一派是壽王與其生母武惠妃。

　　而這也是擁立李瑛、以張九齡為首的科舉官僚，與擁立壽王、以李林甫為首的門閥官僚之間的鬥爭。

　　對於玄宗疼愛武惠妃之子壽王更勝於自己，皇太子李瑛早就心生不悅。

　　只要一有機會，他便時常與同為玄宗之子的鄂王、光王見面，發洩心中不滿。武惠妃就是因此而向玄宗控訴，三王有謀叛之心。

　　結果，此事成為導火線，皇太子李瑛、鄂王、光王三人最後都遭玄宗賜死。

　　「我判斷壽王會當上皇太子，才暗中佈局將楊玉環送去他那裡。其後，為了除掉礙事的李瑛，我又操控了武惠妃。皇太子李瑛死後，壽王如我所願即將被冊立為皇太子之前，沒想到武惠妃竟然亡故了。」

　　黃鶴以乾澀的嗓音，淡然對我如此說道。

　　「即使如此，我仍然以為壽王會當上皇太子……」

　　黃鶴的聲音突然帶著一股陰鬱的激動。

　　「這時，中途冒出來的人，你說，到底是誰呢？」

　　黃鶴那閃爍著黃色妖光的眼眸，直直瞪視著我。

　　「你說，是誰呢？高力士大人──」黃鶴如此問我。

　　我無法回答這問題。

　　「你說說看啊，那是誰呢？」黃鶴再度逼問。

　　我還是閉口不說。

　　「回答啊，高力士大人──」

　　黃鶴說完，喉嚨深處發出痙攣似的笑聲。

　　「就是你。」黃鶴說道。

　　「中途冒出來礙事的，正是你，高力士大人──」

　　「──」

　　「你突然從旁殺出，向玄宗申薦忠王李璵。讓壽王唾手可得的皇太子地位拱手讓給李璵的，不就是你嗎？」

　　「──」

　　「我也沒料到事情竟然演變至此。既非張九齡，也非李林甫，我真的沒想到身為宦官的你，高力士大人竟會做出這種事來──」

　　黃鶴以愉悅的聲音自言自語著。

　　他那雙黃色眼睛，彷彿要窺視我的神情，正朝我這邊凝視著。

　　「就是這樣，是你讓李璵當上了皇太子。」

　　黃鶴的眼睛一直盯著我看。

　　「人生真是有趣啊，高力士大人──」

　　「──」

　　「結果你卻被你所擁立的李璵趕出長安，與玄宗分離，並準備在這裡等死。真是不可思議，也真是有趣啊。正因為這樣，正因為這樣，人間世才會這麼好玩……」

　　黃鶴的眼睛再度溢出眼淚。

　　「對於你擁立皇太子這件事，其實我並不恨你。」

　　「──」

　　「因為當時，我改變了想法。不能視高力士為敵。我要合作的對象應該就是高力士大人──」

　　「因此，你將貴妃送往我這裡──」

　　「沒錯。」黃鶴說道：

　　「因為你給了我主意。」

　　「主意？」

　　「你讓我想到，玉環也可以嫁給皇帝啊。」

　　「──」

　　「所以，我才暗中策劃，讓楊玉環能嫁給玄宗。」

　　「──」

　　「然而，還是有一個地方失算了。」

　　「失算？」

　　「嗯。」

　　「是什麼呢？」

　　「就是貴妃沒有子嗣。」

　　「──」

　　「貴妃沒有懷上玄宗的孩子，說是我的失算，也真的是失算──」

　　【十八】

　　原來如此，原來事情真相如此，我總算恍然大悟。

　　如果貴妃生子，而且是男孩子──加上若沒有發生安史之亂的話，或許那孩子會成為大唐天子。

　　「高力士啊……」黃鶴說道：

　　「你也坦白招認一件事吧。」

　　「招認什麼？」

　　「你到底跟不空談了些什麼？不空又跟你說了什麼？」黃鶴如此問我。

　　晁衡大人。

　　這正是到此為止，我一直想在這封信裡提起，卻遲遲沒機會寫下的事。

　　「此前你所寫的信我都看過了，可是你還沒寫出這點。」

　　被他一問，霎時我陷入沉默之中。

　　結果──

　　「說吧，高力士。」黃鶴沉穩地說道。

　　「你這條命剩下沒幾天了。早晚你將會死去……」

　　「──」

　　「而我，也將死去。將死之人對將死之人，還有什麼不可說的呢？」

　　「我明白了。」聽了黃鶴的話，我下定決心：

　　「那我就說吧，黃鶴──」

　　說畢，我察覺黃鶴的身子在黑暗中往前探出。

　　晁衡先生，那時我對黃鶴所說的話，我原封不動地寫下來。

　　因為這些話，本來就是想說給你聽的。

　　【十九】

　　陳玄禮來到我的住處，吐露要在逃離長安時申討楊國忠，這件事我已提過了。

　　此事我深藏在心裡，沒有告訴任何人。

　　不過，在此我可坦言，其實有關那事，我只對一個人說過。

　　如今，那人也已作古了，現在無論我向誰說出此事，也不至於冒犯他吧。

　　我想您大概已經知道，那人就是不空和尚。

　　事情發生在我偶然聽到黃鶴聲音，且陳玄禮到訪的翌日。

　　那天，不空和尚湊巧到宮裡來。

　　本來他人在河西的開元寺，當天是應皇上召喚進宮的。

　　為何召他入宮，是皇上想讓他作法鎮壓叛賊安祿山的氣勢。

　　因為離開長安在即，又聽到黃鶴的談話，加上陳玄禮吐露秘密這些事，嚇得我驚慌失措，以至於不空和尚到來時，我也糊里糊塗忘記了。

　　在宮內見到不空和尚時，當下我便下定決心。

　　我想對不空和尚全盤說出藏在我內心的一切秘密。

　　要將這一切都藏在我心裡，壓力未免太大了，我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找人商量，而將此事告知宮中某人，只怕不消多少時間，此事便會傳遍宮裡。

　　長久以來，我一直信賴不空和尚。

　　如果對不空和尚明說之後，還是事跡敗露，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了。

　　此前，我經常私下找不空和尚商量，也說過一些秘密，他都沒有洩露出去。

　　但其實這都不算什麼，最主要的是，昨晚之事無法對人訴說，才真正令人痛苦不堪，我非得找個人訴說不可。

　　我招呼不空和尚到我房裡，支開旁人，對他說明昨晚所發生之事。

　　然而，關於陳玄禮的事，我還是沒能說出口。

　　我僅對不空和尚說了黃鶴的事。

　　當我開口說明之時，不空和尚偶爾隨聲附和，之外，便僅默默傾聽我說話。

　　待我全部說完，不空和尚才說道：

　　「關於黃鶴，其實我也一直隱瞞著一件事。」

　　「什麼事？」我問。

　　「高力士大人既然對我坦言昨晚之事，我也沒理由保持沉默了。」

　　不空和尚如此聲明之後，慢慢說出了以下的話。

【卷七．不空】　第三十三章　敦煌幻術師

　　【一】

　　不空三藏的話。

　　※※※

　　我生在天竺北地，父親出身婆羅門，母親為康居人。

　　幼年時，我便隨同母親來到大唐。

　　穿越諸多大漠國度，幾經涉水過海，來到唐土時，我已十歲了。

　　我和母親曾在敦煌停留三個月餘，第一次與黃鶴相遇，便是在彼時彼地。

　　如您所知，敦煌地處大唐、胡國交界，胡人比長安還多。

　　走至市街，胡國地毯、壺罐、衣裳等物品，一應俱全。

　　我乃天竺人氏，相對於胡人買賣，唐人、唐國風土民情的珍奇，更能吸引我的目光。有關細節，在此無須贅述。

　　敦煌市街，不僅充斥商品，許多藝人也聚集在此，靠街頭賣藝維生。

　　吐火的。

　　吞劍的。

　　表演幻術的。

　　跳舞的。

　　耍猴戲討賞的。

　　彈唱五弦月琴的。

　　胡唐雜處、人群聚集的敦煌市街，正是這些藝人的賺錢場所。

　　這些賣藝人之中，有兩名胡人。

　　一位是看似三十歲不到的男子，另一位則是二十來歲的姑娘。

　　我獨自逛市街時，遇見了他們兩人。

　　市街某處人山人海，我頗納悶。好奇之餘，穿進人群，鑽至前頭，便瞅見他們兩人。

　　兩人背對一棵槐樹，站在眾人面前。

　　我一眼便看出，他們是胡人。

　　眼眸的顏色。

　　皮膚的顏色。

　　鼻梁的高挺。

　　無一不是胡人的特徵。兩人身穿胡服，腳履長靴。

　　為何我對此記憶猶新？說來有因，兩人所表演的技藝真是太厲害了。

　　一開始，男子先說了一段開場白，姑娘配合動作，背貼槐樹而立。

　　然後，男子自懷中拔出數把短劍。

　　總共三把。

　　男子臉帶微笑，以漂亮的技法，擲射出了短劍。

　　剎那間，圍觀群眾一陣驚呼哀叫。

　　那把短劍，離開男子的手，驚險地插入女子左臉頰旁。

　　隨後擲出的一把，則插入女子右臉頰旁。兩次擲射，幾乎就是緊逼臉頰。

　　準頭若有差錯，必將刺中姑娘頭部。

　　從事這類表演時，藝人多半面帶微笑，卻徒具形式，幾乎都非常生硬。

　　這對男女則不然。兩人臉上所浮現的，是無法形容的笑容，是對自己此刻所作所為樂不可支的那種笑容。

　　兩把短劍如此這般夾住臉頰兩側時，女子挪動右手，也從懷中掏出一顆梨來。

　　此時，在場之人內心無不暗想，會把梨放在頭上吧。

　　繼續擲出短劍、射中姑娘頭頂上的梨──這是再精采不過的場面了。

　　然而，姑娘並沒有把梨頂在頭上。

　　誰都沒想到，她竟然將梨銜在嘴裡。

　　口中銜梨的姑娘面對觀眾，前方站著手持短劍的男子。

　　男子手握短劍，擺好架式。總之，他打算朝姑娘銜著的那顆梨，擲出短劍。

　　到底怎麼一回事？左右也就罷了，萬一短劍稍微偏上或偏下，肯定刺穿姑娘的臉或脖頸。

　　由於方才已見識過男子的本事，所以即使稍有偏失，也不致於暴擲到女子的顏面吧。

　　令人害怕的是，就算男子身手利落地射中梨，短劍大概也會穿透梨身而刺入姑娘的咽喉深處。

　　男子擲出短劍時，現場觀眾一片哀叫，至今歷歷在耳。

　　短劍飛擲出去時，速度之快，風嘯可聞。然而，短劍卻不像揮動的手一樣急起直落。

　　與其說是直朝前方，還不如說短劍宛如畫出弧線般飆飛，然後由斜上方插入女子所啣住的梨子。

　　此刻，觀眾一片驚呼，或拍手叫好或擲出賞錢，引起莫大的騷動。

　　我也看得目瞪口呆。

　　不僅如此，女子從口中取下那顆梨示眾，短劍劍鋒僅略略突出梨身，絲毫也沒傷到姑娘的嘴。

　　姑娘拔出梨中劍，回擲給男子。

　　男子凌空握住劍刃，隨後舉起手來，再度擺出架式。

　　觀眾將視線移至兩人身上，等著看他們還要使出什麼把戲。卻沒料到姑娘接著要做的事，更令眾人瞠目結舌。

　　姑娘將梨子端舉緊貼自己額頭之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麼一來，即使男子如方才般施力得當射中梨子，卻也無法避免傷及女子。

　　因為就算不深，劍鋒也已穿梨而過，此時，在梨後端的已非嘴洞，劍鋒恐會刺入姑娘額頭，視狀況，不僅是皮肉之傷，也可能就此命喪九泉。

　　旁觀者叫嚷的騷動一下子沉寂了下來，轉趨沉靜。

　　彷彿等待中的這一刻到來了，男子揮手擲出短劍。

　　這回，男子已不像方才刻意快速揮動手臂。

　　僅在擲出短劍時，稍微撅起嘴唇發出：

　　「咻──」

　　一聲輕微的呼氣聲。

　　短劍再次漂亮地刺入梨身。

　　由於已見識過男子不凡的膽量，短劍能否射中梨子，旁觀者早已不再關心。

　　他們所唯一擔心──或說內心某處所期待的是，劍鋒到底會不會穿梨而出呢？有幾秒鐘的時間，姑娘紋絲不動。

　　她屏住氣息，表情木然。

　　不久，姑娘唇邊浮現一抹微笑。

　　姑娘拿開額頭被短劍刺中的梨子示眾，眾人頓時爆出了叫好聲。

　　劍鋒利落而漂亮地刺進梨身。

　　不用說，比起方才，歡呼聲更多，擲出的賞錢也更多了。

　　不過，我也看出了一件事。

　　大家似乎並未察覺，我卻看出來了。

　　以梨子承受凌空飛來的短劍時，姑娘稍微動了手腳。比方說，口中所銜的梨子在承受弧線落下的短劍的瞬間，姑娘略微把臉向上仰了一下。

　　如此一來，更加可以讓觀眾以為梨是筆直承受弧線落下的短劍。

　　而以額頭之梨承受短劍的那一剎那，她的頭部連同上半身也向後晃了一下，以舒緩短劍刺入的衝擊。

　　但，這些都是枝微末節。

　　若非男子技藝不凡，哪裡能夠完成這樣漂亮的表演呢？

　　此後，我又見過這對胡人男女好幾次，卻從某時起，便再也看不到他們的蹤影了。

　　我以為他們已移往他處了。因為就算再有人氣，在同一地方長期玩弄同一套把戲，早晚也會讓人看膩的。

　　日後我才知道，事情並非如此，原來兩人仍然停留在敦煌。只是，更令我擔心的事發生了。

　　年輕的大唐天子──開元皇帝早已決定，將即將駕臨此敦煌之地。

　　【二】

　　此年乃開元二年（七一四年）──年輕的皇上以二十九歲之齡成為大唐帝國皇帝，此時正屆滿週年。

　　皇上登基之時，曾下令畫師在千佛洞某石窟作畫，如今已大功告成。

　　為了一睹畫作風采，皇上決定親自到敦煌一趟。

　　據說，此畫作精妙絕倫，深獲好評，我也童心大發，亟想一睹為快。但未經皇上御覽前，朝廷是不會讓我們看到真跡的。

　　皇上一到，我便也可以看到畫了。

　　正如預期，後來我也真見到了那些畫作，果然名不虛傳，實在了不起。

　　這些畫作取材自《法華經》、《觀無量壽經》等佛典，其中《法華經》〈化城喻品〉的畫作，將色彩鮮艷的碧綠顏料，巧妙運用在壁面之上。

　　長途跋涉沙漠之中，一心尋找寶物的商旅隊伍，在疲累已極之際，嚮導為了一時權宜，給予他們希望和加量的鼓勵，正是以這些畫作為話題。

　　那夢幻般美麗的都城，已近在沙漠眼前──商旅隊伍於是又重拾起繼續前進的力量。

　　遠方層峰相連的山巒、繚亂盛開的花朵。美麗樹木、城壁圍繞的都城。

　　這些描繪，大概也正反映了想將此帝國據為己有的開元皇帝的內心想法吧。

　　《觀無量壽經》畫作正中央，端坐的正是阿彌陀如來。

　　淨土上的宮殿，典雅得無可比擬，是一座諸神圍繞的淨土園，四周配置有觀音菩薩、勢至菩薩、飛天、舞樂天、迦陵頻迦（譯註：迦陵頻迦，鳥名，另譯「好聲」，或「和雅」。）等。

　　此外，也有繪製得比人身更高大的大勢至菩薩身姿。

　　經典中如此記載：

　　「以智能光普照一切，令離三途，得無上力，是故號此菩薩名大勢至。」

　　大勢至菩薩頭垂長帶，頂戴寶冠，穿僧祗支，裹長裾，雙臂及膝披掛天衣。胸前垂綴瓔珞，相貌端正而豐滿。（譯註：僧祗支，僧尼五衣之一。佛上身內衣，從左肩穿至腰下，一種覆肩掩腋衣。）

　　在千佛洞無以數計的佛畫之中，這些畫可說是屈指可數的佳作。

　　淨土的阿彌陀如來──皇上也曾將一己身影與此佛作過比較，此事現在想來，當也毋庸置疑了。

　　且說，再見到那名男子和姑娘，是開元皇帝仍在敦煌的時候。

　　那是我出門到街尾市場，購買醍醐（酸奶）的歸途。

　　先前提過的那棵大槐樹下，牛車上滿載瓜果的男子們，正在納涼、躲避日照。

　　共有四名男子。

　　切剖瓜果，正在大快朵頤之中。

　　雖說距離成熟季節尚早，那些瓜果卻個個碩大香甜，香味幾乎都可飄傳到我鼻尖。

　　吃食瓜果的男子面前，有一人正對著他們說話。那人面貌似曾相識。

　　正是向姑娘擲出短劍的那名男子。不過，男子單獨一人，身旁不見姑娘的身影。

　　我有些掛意，便停下了腳步。

　　說來，是因為短劍男子面容憔悴、削瘦的緣故。

　　「拜託！能不能分我一顆瓜？」

　　短劍男子不時彎腰行禮，哀求吃瓜的男人們。

　　「沒錢可不行。」男人們說道。

　　「錢的話……」

　　短劍男子從懷中掏出一點錢，拿給男人們看。

　　「不夠。」

　　「這一點錢，不能賣。」

　　「這可是獻給皇上的貢瓜呢。」

　　「你死心吧。」

　　男人們的回答很冷淡。

　　「我妻子染病，一直臥病在床。這段日子，積蓄也花光了，她已經整整兩天沒吃東西。」

　　當時我暗忖，他說的妻子，應該就是銜梨的女人吧。

　　「今天早上，她說想吃瓜，我才來市場尋覓。只是季節沒到，店家都沒賣。就要放棄時，看到了各位。」

　　「生病怪可憐的，不過你妻子病倒，可不是我們害的哪。」

　　「好歹施捨我一個吧。」

　　「不行。這是皇上愛吃的瓜，種瓜人特意趕在這時候讓它結果。

　　不僅大費周章，事先還都數好了數量呢。」

　　「那你們正在吃的這個呢？」

　　經此一問，男人們忽然露出畏怯的神情。

　　「一開始就說好了，我們是特准吃瓜的。告訴你，現在沒多餘的了。」

　　說畢，男人從嘴中吐出瓜籽。

　　短劍男子沉默了半晌，終於說道：

　　「那，吐出的瓜籽，可以給我嗎？」

　　「喔。瓜籽的話，你要多少儘管撿──」

　　「不，我不用太多。一、兩粒就……」

　　短劍男子拾起一、兩粒落在地面上的瓜籽，接著，伸手取來附近的半截棍棒，在地面刨挖出了一個小洞。

　　短劍男子將撿取的瓜籽放入洞裡，再覆蓋泥土。

　　男人們興味盎然地注視著，到底短劍男子想幹什麼？受到他們的目光吸引，有一、兩個行人停步，隨後圍觀的人愈來愈多。

　　短劍男子取下腰間垂掛的皮水袋，打開袋口，斜傾著。

　　袋內的水溢湧出來，澆灌在覆蓋瓜籽的泥土上。

　　「冒出芽來、冒出芽來……」

　　短劍男子低聲喃喃唸道。

　　冷不防──

　　濡濕變黑的泥土之中，一個小小的、青翠的東西探出頭來了。

　　「看，出來囉，長出新芽囉。」

　　的確是新芽。

　　連看熱鬧的人也都知道。

　　「喔。」

　　「長出來囉。」

　　「是新芽。」

　　圍觀看熱鬧的人們，如此這般起哄著。

　　一邊吃瓜一邊觀看短劍男子行動的男人們，也叫出聲來。

　　「真的哩。」

　　「冒芽了。」

　　「長高、長高……」

　　男人朝地面下令，那新芽果真愈長愈高了。

　　「看吧，長高了。」

　　新芽隨著男人聲音愈長愈高，還沿地面攀爬，葉子也繁茂起來。

　　「看，開花了。」

　　如男人所言，瓜葉之間開出花朵來。

　　「怎麼會……」

　　「嗯。」

　　圍觀看熱鬧的人群裡，讚歎聲此起彼落。

　　然後，花朵凋落──

　　「結瓜、結瓜、結出瓜來。」

　　男子一出聲，方才開花處，馬上膨脹出果實。

　　「變大、變大。」

　　隨著男子的聲音，果實愈變愈大。

　　「看吧，結出瓜來了。」

　　繁葉中間竟然垂掛著纍纍新瓜。

　　「喔。」

　　「真是漂亮的瓜啊。」

　　看熱鬧的人不禁發出了驚歎。

　　「接下來──」

　　男子拔出腰間短劍，砍下一顆瓜。

　　「我的份，這樣就夠了──」

　　語畢，男人環視看熱鬧的群眾，又說：

　　「不嫌棄的話，一人一個，如何？」

　　「一人一個，是要賣嗎？」

　　「不，不用錢。我請大家吃瓜。」

　　圍觀人潮，馬上湧向男人處。

　　「大家別慌張，數量絕對夠吃。」

　　男子手持短劍，不停從籐蔓切下瓜來，遞給圍攏的看熱鬧群眾。

　　遞出最後一顆瓜後，男人拾起腳下的那顆瓜。

　　「感激不盡！」

　　他恭敬地朝運瓜男人們行禮致意說道。

　　目瞪口呆的男人們，竟無一人回話。

　　短劍男子再度行了個禮，說：「那，告辭了。」

　　隨即轉身揚長而去。

　　我沒上前拿瓜，自始至終旁觀著，包括隨後所引起的騷動。

　　「瓜不見了！」

　　運瓜男人之一大聲喊叫。

　　「什麼？！」

　　「你說什麼？！」

　　樹陰下納涼的男人們，一個個抬起頭來。

　　「看，瓜全都不見了。」

　　最先叫出聲的男人，伸手指向貨車。

　　仔細一看，方才滿載的瓜果，竟然一個不剩，消失得無影無蹤。

　　「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全不見了？」

　　「那可是獻給皇上的貢瓜啊。」

　　吵嚷不休中，有一人突然回過神來，叫道：

　　「是那傢伙。」

　　「那個男的？」

　　「就是剛才跟我們要瓜的男子。他施展幻術，把我們的瓜全送給看熱鬧的人了。」

　　那男人說得一點沒錯。

　　老實說，中途開始，那短劍男子到底做了什麼，我全看得一清二楚。

　　讓我感覺奇怪的是，當男子說：

　　「看，開花了」

　　當時，看來花真的開了。

　　我不禁暗想，怪哉，怎會發生這種事？

　　然後，我便察覺到了。

　　那就是，每當觀眾看到冒新芽或攀籐時，短劍男子必定搶先說出此事。

　　當他說：冒芽了──就看似真在冒芽；當他說：攀籐吧──就看似真在攀籐；當他說：開花了──就真的看似開花了。

　　當時，我猜想，那短劍男子是透過言語，對看熱鬧的眾人下了某種咒吧。

　　於是，我閉上了雙眼、幾度調勻呼吸、心澄氣靜後睜眼再看，瓜果藤蔓並未茂密成長，不過是男子腳下濕土上，剛剛掉落的一把狀似某處摘來的綠色雜草罷了。

　　開始送瓜時，男子也不過就是伸手拿取車上的瓜，再一次一個遞交出去而已。

　　這一舉動，看熱鬧的觀眾卻以為，瓜是從藤蔓切下再送出來的呢。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人可以趁隙鑽進人心，做出如此的事。

　　【三】

　　且說──

　　四天之後，我再次見到那名短劍男子。

　　那時，我和母親同行，出門走訪千佛洞，去看新畫作。

　　因皇上已看過，我們才終於有機會目睹那些新畫。

　　大約是清晨出門，中午時抵達的吧。

　　千佛洞前，有一道河流穿過。

　　從河這邊望過去，千佛洞景觀盡入眼簾。巖崖鑿有眾多洞穴，洞穴之間貫穿著通路，還架有梯子，只要想看，任何石窟都進得去。由於數量過多，哪個石窟內有什麼畫，當時的我自然無從得知。

　　我只是驚奇地眺望著石窟美景，渡河走到千佛洞前方廣場時，此處已擠滿了人。

　　前來參拜的信眾或居住在此的僧人們，雖然也現身其中，最引人側目的，卻是一群披戴甲冑、威風凜凜的士兵，以及穿著錦衣華服的人們。

　　只有那些我從未見過、在京城宮廷走動的貴人，才會這樣打扮。

　　然而，眼前只見人牆圍立，裡面到底在幹什麼？外人不得而知。

　　仗著還是孩子，我撇下母親，逕自鑽進人堆之中。

　　儘管遭人惡意踢打，或大聲斥責，我依然不減好奇。

　　終於，我鑽進了人牆最裡面。

　　在那兒，我目睹了一幕場景。

　　士兵包圍著一名青年及女子。這兩人我似曾相識。

　　是短劍男子和他的妻子。

　　兩人面前，皇上坐在黏貼金箔的華椅之上。

　　皇帝身後及兩旁簇擁著許多貴人，他們和皇上一起注視著那對男女。

　　士兵當中，有個全副武裝、雄壯威武的人詢問短劍男子：「果然就是你偷了貢瓜？」

　　「因為我妻子生病，想吃瓜。」短劍男子回道。

　　「我只拿了一個，其餘的全給大家──」

　　男子說到這裡，身穿華麗甲冑的男人想要確認般地說：「是你偷的吧。」

　　「可是，我──」

　　「偷就說偷，到底怎麼回事？！」

　　「是我拿了。」

　　「托你的福，皇上吃不到瓜了。這可是欺君大罪啊。」

　　「──」

　　「聽說，你施展了不可思議的幻術。」

　　「──」

　　「聽說，你在地上播種，馬上就能長出瓜來。在這兒，也可以辦得到嗎？」

　　「辦不到。」

　　「什麼？」

　　「要有瓜籽。沒有瓜籽，便辦不到。」

　　「就算是瓜籽，總歸都是妖術。沒有瓜籽，不也應該辦得到嗎？」

　　「不。即使是妖術或幻術，沒瓜籽就辦不了事。」

　　「──」

　　這回，士兵也沉默了。

　　貴人中有一人，從旁插嘴。

　　「你這胡人哪。」

　　貴人稱那短劍男子是胡人。

　　「聽說你不光是精於幻術，擲劍也很拿手。」

　　「──」

　　「你能表演擲劍，射中擱在那女人頭上的梨子？」

　　「是。」

　　「能在這裡表演嗎？」

　　「──」

　　「皇上有旨，要看你的表現來定罪或赦免。」

　　「──」

　　短劍男子不作聲。

　　只是睜大眼睛注視皇上。

　　「再這樣下去，你一定會被砍頭。不過，這次是為了慶賀千佛洞畫作完成，皇上才駕臨此地。皇上說，不想平白無故流血，加上你的妻子也有病在身。雖說如此，卻也不能平白放走犯下滔天大罪的你──」

　　「──」

　　「如何？讓大家見識你擲劍的功夫吧。」士兵說道。

　　短劍男子望著皇上，似乎在詢問，貴人所言當真？不久──

　　皇上默默地朝男子點了點頭。

　　就這樣，那件事便發生了。

　　【四】

　　如同初見時一般，男子逐次擲劍射穿備妥的梨子。

　　首先，用手上拿。

　　再來，頂在頭上。

　　再來，銜在嘴裡。

　　再來，舉在前額。

　　這些都和上回一樣。

　　不同的是，接下來的那一次。

　　短劍射穿第四顆梨子時，聚集的人潮早已沸騰，剛開始是嘆息般的低聲歡呼。

　　歡呼夾雜著兩種情緒，一是所期待的意外並未發生；一是因為沒發生，反倒鬆了一口氣。真正歡呼聲響起，是原本最後的那一次。

　　當觀眾歡呼聲安靜下來時──映入我眼中的，是皇上和身旁貴人在交談著某事。

　　談話終了，如同先前，玄宗又倚靠在椅子上。

　　彷彿等待此刻來臨，一直與玄宗交談的貴人向前跨出一大步，

　　「皇上說，你們的技藝真是了不起，不過，這應該只是平常所表演的──」

　　貴人如此說道。

　　「光是一般的把戲，無法赦罪。因此，皇上又說──」

　　皇上到底又說了什麼，圍聚的眾人，為了聽清楚下文，全都豎起了耳朵。

　　「皇上說，現在你再射一次梨給他看……至於射梨的方式，皇上吩咐，要與方才不同。」

　　貴人接著說明與剛才不一樣的射梨方式。

　　首先，他伸手指向附近一棵大柳樹：「讓女人站在那柳樹前，背部和後腦勺，必須緊緊貼在柳樹上，還得用布綁緊，頭部不許離開樹幹。額頭的梨，也同樣用布綁緊，不能讓它離開前額……」

　　貴人這樣說著。

　　「就用這方式，像剛才一樣，用短劍射給大家看吧。」

　　貴人一邊說明，一邊望著胡人男子。

　　「懂了嗎？你只有一次機會。射中了，就可以赦免；射不中，兩人當場處死。」

　　說畢，貴人望向皇上。

　　皇上迎著他的目光，滿足般地點了點頭。

　　貴人此時所說的，無疑正是皇上本人的想法。

　　換句話說，皇上和我一樣，也發現胡人擲劍射梨的微妙招數了。

　　讓女人後腦勺緊貼樹幹，並且固定不動，是為了不讓她施展此一微妙動作。

　　如前所述，此一把戲是由兩方組成，一是男人的本領，另一則是女人面迎短劍時的調整動作。徹底阻絕其一之後，兩人還能順利進行嗎？當然，單以短劍射梨，對胡人男子來說，那是輕而易舉的。

　　然而，問題不在能否射中，而在於他投擲出手時的力道。

　　「如何？」

　　即使再問，答案也只有一個。

　　那就是「做！」

　　不用說，男子點頭同意後，圍觀人牆又是一陣歡呼。

　　然而，歡呼聲中，似乎又摻雜著期待目睹令人不安和恐怖的東西。此或是眾人多少也能理解到，皇帝提議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所以──

　　士兵先將女人綁在樹幹，固定住她的頭部。

　　再用布條將梨子緊繫於其前額，避免掉落。

　　一切準備就緒，男子站到女人面前。

　　一看就知道，前所未有過的緊張，此刻正佈滿胡人幻術師的全身。

　　男子的臉孔頓時失去血色，表情整個凝重了起來。

　　他不停地舐拭乾燥的嘴唇，擺出擲劍架式又放下，晃動肩膀調整呼吸。

　　由男子的模樣可知，擲劍穿梨的把戲，女人的協助非常重要。

　　或者說，我感覺女人比男子顯得鎮定。

　　「放心，一定行！」

　　女人出聲鼓勵，男子卻顯得迷茫。

　　男子的迷茫不安，彷彿也依附到了女人身上。不久，女人表情明顯起了動搖。

　　這種不安與緊張似乎也轉移到旁觀的一方，我的手心因為滲出汗水而濡濕了。

　　不久──

　　男子覺悟了般地吐了一口大氣，一邊深呼吸一邊握住短劍，全神以待。

　　男子雙眼上吊，額頭汗珠浮流，宛如鬼相。

　　「喝！」

　　銳不可擋的氣勢中，短劍自男人手上擲出。

　　此刻，我不由得吞下呼叫聲。

　　因為男子擲劍的速度，比先前稍微快了一些。

　　看熱鬧的眾人，在下一秒時，爆發出了吼叫聲。

　　短劍射入梨身之際，女人頭部頹然前傾，梨子與額頭之間汩汩湧現紅色液體，而後自女人鼻端滴落地面。

　　士兵們慌忙趨前，解開女人額頭的布條，梨子卻未掉落下來。

　　原來，短劍貫穿梨身，已刺入女子額頭。

　　女人瞪大眼睛而死。

　　男子並沒有走近女人身邊，始終呆立原處。

　　不久，他蹣跚步向女人，曲膝抱起屍體。

　　「啊，這……」

　　男子喃喃低語。

　　「啊，這、這到底……」

　　先是啜泣，繼之轉為野獸般放聲痛哭。

　　懷抱著女人，男子抬頭望向皇帝，

　　「不過是幾顆瓜而已，竟然這樣……」

　　那聲音極其駭人，讓旁聽者不由得感到一股寒氣。

　　「我們高昌國，昔日為唐所滅……」

　　男子喃喃自語。

　　聲音宛如泥水煮沸一般。

　　「如今，又殺了我的妻子……」

　　男子轉動望向皇上的臉孔，仰視天空。

　　滿佈哀痛的臉，似乎微微一笑。

　　男子露出悲哀的微笑在哭泣著。

　　此前用來將女人綁縛在樹幹的繩索，掉落在男子身旁。

　　男人放下屍體，讓她仰臥地面，拾起眼前的繩索，再度凝視玄宗。

　　「剛剛各位所看到的是射梨的技藝。一不留神，殺了愛妻，這都是我的錯。」

　　男子哭著說道。

　　「既然如此，就讓我升天，請求天帝賜還妻子性命，重回人間吧。」

　　男子邊說邊將繩索捲成一圈，放在落地的兩膝之前。

　　男子低聲唸咒，繩端瞬間像蛇頭一般，從盤繞的繩圈中揚抬起來。

　　他繼續念著，繩索滑溜地往上升去。

　　「喔！」

　　圍觀人群不知將會發生何事地發出驚呼。

　　繩索繼續往天際上升。

　　伸展出去的繩索，早超出原來長度，殘留在地面的，卻看不出有任何減少。

　　最後，上升的繩索彼端終於消失在天際。

　　「那，此刻我就升天吧。」

　　男子起身，任由淚流滿面，伸手抓住繩索。

　　他以雙手握住繩索，並以腳纏夾，開始攀爬。

　　男子的身體，很快上升到手夠不著的高度，未幾又升至屋頂高度，最後攀到比千佛洞崖壁更高之處。

　　然而，繩索仍繼續向上伸展，男子也絲毫沒有停止下來的打算。

　　男子身影變成豆粒般渺小，不久，便穿入飄浮天空的雲端，和繩索一起消失了。

　　士兵和貴人們終於回過神來，首度察覺發生了什麼怪事。

　　原來不知不覺之中，看熱鬧的眾人和我，均已中了胡人幻術師的幻術。

　　激動的哭喊聲，突然自天而降：「啊，若是我自己一人，隨時都可逃走，只因愛妻被你們當作人質，才無法……」

　　確實是那胡人的聲音。

　　「皇上，我恨你！」

　　令人凝血般駭人的聲音，自天際傳來：

　　「有生之年，我一定與你作祟！」

　　聽到那聲音，士兵們拔劍在手，團團護衛住皇上。

　　士兵們似乎認為，胡人其實並未升天，而是躲在某處，正想對皇帝不利。

　　然而，千真萬確地，繩索迎向半空，宛如木棍般豎立著，聲音自上流瀉而下：

　　「皇上，從今天起，你最好每晚都想到我，想得顫抖難眠。我恨你！千萬別忘了……」

　　這個聲音傳來時，

　　「呀！」一名士兵朝繩索砍去，繩索卻沒斷，只是彎曲了。

　　不過，彷彿以此揮劍為暗號，繩索又滑溜溜地從天上掉落下來。

　　待繩索全部落地後，仔細一看，那絕非可以升天的長度，只是原來長短而已。

　　除了浮雲，空無一物的晴空，遠遠傳來低沉的痛哭聲。隨後，哭聲也停了下來。地面只剩胡人妻子的屍體，以仰臥的姿勢，張大眼睛望著天空。

　　【五】

　　再次與短劍男子相遇時，我並沒有馬上認出他來。

　　原因是，距離上次碰面──也就是千佛洞慘劇之後，近三十載歲月已悠悠過去了。正確地說，是整整二十九年。

　　為何我至今記憶猶新，說起來，都是因為天寶二年春天的那場宴會。

　　那是何等盛大的一場宴會啊。

　　楊貴妃總是陪伴在皇上身邊。

　　高力士、李白也在座。

　　真是讓人畢生難忘。

　　當時，李白即興作詩，皇上譜曲，李龜年歌唱，楊貴妃起舞。

　　安倍仲麻呂大人應該也在席上。

　　高力士，你因李白脫靴一事而與他失和，也是發生在那場宴會。

　　當時，我即將啟程前往天竺。

　　一般而言，我都會辭謝出席此種盛宴，然而，一旦出發去天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返回長安。一旦出了狀況，也有可能就此客死異途了。

　　我心想，此一宴會將可見到平時備受照顧的諸多知交，也就出席了。

　　話雖如此，那場宴會卻恍如一場美夢。

　　那樣極盡人世奢華之美的世界，原本與我這樣的人相距遙遠。

　　不過，至今我還記得，當時我仍情不自禁心馳神蕩。

　　若將那場宴會視為人間心力的流露，則可說跟密教並非絕對無緣了。

　　不過，此事暫且擱下，那並非今天我所要談論的。

　　現在我不得不說的是，關於那位擲劍胡人男子的事。

　　宴席上，我和舊識們一一打招呼，卻發現有一奇特人物置身其中。

　　我感覺哪裡見過他，卻想不出是何處──宴會中那張臉給我如此的感覺。

　　明明應是初次相遇，卻像在某處見過。

　　不過，這種事本來就很平常。

　　明明見過對方的臉，卻想不起其人為何？也或許，對方是其他人，臉龐或表情卻跟自己熟悉的人神似。

　　與這樣的人相遇，其實不足為奇。

　　然而，那人給我的印象，卻跟上述感覺完全不同。

　　很顯然地，過去，那人肯定曾讓我留下深刻印象。明知如此，當時的我卻不知其人為誰，也就是說，他埋藏在我的記憶深處，我一下子想不起來……

　　不過，我曾留有強烈印象……

　　我一直認為，記住他人容貌的能力，自己實遠勝於別人。

　　只要碰過面、談過話的人，我一定記得。即使見過千人萬相，也從不會忘記。

　　因為我看人，並非只看其外貌而已。

　　我還會看面相及入相。可以說，人的容貌鼻眼等等，不過是觀察整體入相時的一扇窗而已。

　　更清楚地說，人的臉型、眼珠顏色、牙齒排列，都只是一時的存在，且經常在變化之中。

　　但是，人相卻難得發生變化。

　　對我而言，過去明明曾遇見過，卻想不出他是誰──表示這一定是極為久遠的往事。

　　此人一身道士裝扮。

　　身旁還有兩位年輕道士隨侍列席，他們警視四周的模樣，絕非泛泛之輩。

　　乍看之下，只是個不起眼、到處可見的老道士，我卻感覺他絕非普通道士。

　　「那位是何人？」

　　我向湊巧站在一旁的晁衡大人探詢。

　　晁衡大人回答：「那位是黃鶴大師。」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原來那就是黃鶴大師。

　　雖是初見，關於黃鶴的事，我卻早已耳聞。

　　據說，早在貴妃還在壽王府時，他便是隨侍貴妃的道士。

　　即使貴妃來到皇上身邊之後，他也繼續侍候著貴妃。

　　姑且不論其道行如何，他因隨侍貴妃而得以參與如此盛會，尚未顯露任何野心。他在貴妃身邊，不乏與聞政事的機會，但聽說也只是老老實實服侍貴妃而已……

　　然而，遠觀黃鶴身影，我卻愈來愈覺得，此人絕非我所耳聞的那種等閒之輩。

　　沉穩微笑的皮相之下，看似暗藏著令人毛髮悚然的恐怖東西。

　　他是一隻深藏不露的野獸。

　　臉上浮現笑意，朝著獵物逼近的野獸。

　　雖然談笑風生，飲酒作樂，卻毫無可乘之隙。無時無刻不在偵察對手的表情或弱點。

　　宛如放在兔群之中的一匹狼。

　　而且，這匹老狼因為披了兔皮，周圍兔群並未察覺它就是狼。

　　這樣的印象，深印我心。

　　不過，話雖如此，我還是想不起來，曾在何處與此黃鶴相遇過。

　　不久，偶然一瞬間，我和黃鶴對上了眼。

　　黃鶴察覺，我偶爾會將視線移至他身上。

　　於是挨近旁人，附耳私語某事。

　　豎耳傾聽之人，隨即也挨近黃鶴耳畔竊語。

　　黃鶴點了點頭，然後望向我這邊。

　　目光祥和。

　　我可以猜想得出，當時黃鶴和旁人說了些什麼。

　　「那位僧人是何許人也？」

　　或許，黃鶴向旁人如此問道。

　　「那是青龍寺的不空和尚。」

　　被問之人當然如此作答。

　　黃鶴自席間起身，走向我這邊，正是貴妃舞蹈剛結束之時。

　　「閣下是青龍寺不空師父嗎？」

　　黃鶴恭敬行禮後，向我問起。

　　「正是。」

　　我點頭致意，黃鶴又說：「在下黃鶴，是隨侍貴妃的道士。」

　　「剛剛曾聽晁衡大人提起。」我答道。

　　奇妙的是，這樣近距離對看，遠望時所感受到的那種危險氣息，竟徹底自黃鶴肉體中消失了。

　　先前我所感受到的印象，彷彿全是自己的錯覺。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嗎？」黃鶴向我問起。

　　「是的。」

　　我點了點頭。

　　「我覺得，以前似乎在哪裡見過您……」黃鶴又問。

　　「為什麼呢？」

　　「剛才您用那樣的眼神一直看著我。」

　　「請恕我失禮了。您像極了我的一位舊識，所以一直窺看您。您當然是別人。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我說的一半是事實，另一半則不是。

　　「聽說您不久就要前往天竺。」

　　「是的。我打算五天後出發。」

　　這樣回答時，我的腦海突然恢復了記憶。

　　西域。

　　我在敦煌見過的那位擲短劍男子──

　　大概是因更接近地端詳黃鶴，加上他說出「天竺」這句話，才讓我恢復了當時的記憶。

　　從手中擲出的騰空短劍。

　　圍觀群眾們的驚叫。

　　刺入女人額頭上的短劍。

　　以及緩緩升高的繩索。

　　攀爬繩索而去的男子。

　　二十九年前的情景歷歷在目，在我腦海裡蘇活了過來。

　　「有生之年，我一定與你作祟！」

　　「皇上，從今天起，你最好每晚都想到我，想得顫抖難眠。我恨你！千萬別忘了……」

　　自天而降、蜷曲在地面上的繩索。

　　凡此種種，我全都想起來了。

　　這名男子。

　　黃鶴。

　　正是當時擲劍的胡人。

　　親手擲出的短劍，貫入妻子額頭，詛咒後消逝的男子──如今笑容滿面，站在我的眼前。

　　此人且以隨侍貴妃的道士身份，時常陪從皇上身邊。

　　究竟什麼原因，短劍男子此刻會這樣出現呢？

　　當時，我的背脊不由得寒毛直豎。

　　因為黃鶴雖然笑容滿面，和善地凝視著我，那眼神卻絲毫也不放過我內心任何細微的感情波動。

　　【六】

　　不久，我便自長安出發前往天竺了，旅途中卻始終懷抱著某種不安。

　　那就是關於黃鶴的事。

　　那名胡人男子──黃鶴為何隨侍皇上身邊？我不停地思索原因。

　　依照當時從天際傳來的話，黃鶴想必圖謀加害皇上。

　　究竟黃鶴有何打算？

　　如果他想殺害皇上，應該不乏機會，他大可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毒，或直接奪取其性命。

　　黃鶴與貴妃隨侍君側，已過去了四個年頭。這段期間，我不認為黃鶴毫無下手的機會。

　　黃鶴一直沒有出手，是否表示，他已經放棄這個打算？還是那只是我的錯覺，事實上，黃鶴和短劍男子根本毫不相干？因為抱持這樣的心情，我將黃鶴之事深埋心底，未曾稟告皇上就離開了長安。

　　黃鶴已經沒有那種打算了。

　　或者黃鶴根本不是短劍男子。

　　這都是很有可能的。

　　黃鶴畢竟是人。無論他對皇上有多少恨，或是因這份恨而接近皇上，如今他所享有的榮華富貴，隨心所欲的生活，全拜皇上之賜。

　　若是結束皇上性命，那麼，他今天所擁有的一切將化為烏有。

　　既然如此，他還會這麼做嗎？

　　無論什麼事，二十九年的歲月畢竟太長了。或許，恨意也會隨著時光流逝，而愈來愈淡薄吧。

　　再說，我若將此事稟告皇上，也無確鑿證據。只要黃鶴表示不記得有這麼回事，那一切就結束了。

　　就連我，要將黃鶴和短劍男子聯想在一起，也費了不少時間。

　　皇上還會記得，二十九年前僅見過一面的男子容貌嗎？

　　既然相安無事過了四年，皇上和貴妃也很幸福地度日，當時的我什麼事也辦不到。

　　然後，我察覺到了一件奇妙的事。

　　那就是黃鶴的兩名弟子。他們似乎對黃鶴隱瞞著某種秘密──宴會時，我觀察他們三人，留下這種印象。

　　我會如此說，是因為那兩名弟子，偶爾會趁黃鶴不注意時凝視著貴妃，而且動作非常小心翼翼。

　　當黃鶴望向他們時，他們就會裝作若無其事──不看他們時，兩人就會用足以穿透肌膚般的眼神，緊盯著貴妃。

　　真是不可思議的三個人。

　　如今，既然大家都平安無事，我想也就不必重提二十九年前的舊事了。

　　於是，我不曾對任何人吐露口風，獨自暗藏心底而前往天竺。

　　我從天竺歸來，是三年後的天寶五年。

　　當我遠行歸來，皇上四周也沒因黃鶴而引起什麼大事。

　　我在長安停留了約莫三年，又再度出遠門到天竺去了。

　　那次天竺之行，前後大約花了五年時間吧。

　　天寶十二年──即三年前，我從天竺歸來，就在那時候，我察覺京城發生了微妙變化。

　　（不空的話完結）

　　【七】

　　聽完不空這麼一大段話，我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您見到了在敦煌攀繩登天而逃的胡人哪。」

　　「當時，高力士大人可在敦煌？」

　　「不，我留守在長安──」

　　「您沒從皇上那兒，聽到關於敦煌的事嗎？」

　　「回宮時，皇上曾提起千佛洞的畫作，卻沒說到擲劍男子這件事。」

　　「那，其他時候呢？」

　　「喔，我和皇上獨處時，倒聽他提起攀繩胡人的事。」

　　「皇上怎麼說的？」

　　「他說，就寢後有時會驚醒，覺得很恐怖──」

　　「噢。」

　　「皇上做了夢。」

　　「做夢？」

　　「皇上說，夢見一條繩索自陰暗天井垂落，有名胡人順著繩索下來。他嘴裡銜著短劍，落地站在沉睡的皇上面前，然後取下短劍，刺向皇上前額──」

　　「皇上一直做這夢嗎？」

　　「沒有。做夢這事，我記得講過數次，從去敦煌算起，我想大約有二、三年。之後就沒印象了。」

　　「是這樣啊。」

　　「不過，儘管沒說出口，心裡或許偶爾會想起。」

　　「是的。」

　　「不過，由皇上下令賜毒自盡或斬首者不計其數。若包括戰死沙場者……」

　　「數也數不完了？」

　　「沒錯。」

　　「說得也是。」

　　「皇上會對那胡人耿耿於懷，或許因為胡人是以不可思議的方式消失了的吧。」

　　「攀上繩索，然後升天──」

　　「是的。」

　　「──」

　　「再提一件事，皇上不只是怕那胡人。」

　　「噢。」

　　「皇上對胡人攀上繩索後何去何從，似乎也充滿興趣──」

　　那男子果真就此升天，失去蹤影了嗎？那繩索上方的天空，究竟存在著怎樣的世界呢？彷彿懷念某事，皇上有時也會隨口說出上述的話。

　　那是幻術把戲，還是繩索上方的天空，真有仙界、天界的仙人或天人居住的世界？

　　我向不空和尚說，皇上也曾嘆息般地這樣說過。

　　「原來如此。」

　　不空和尚點了點頭。

　　「話又說回來，先前您提到，第二次自天竺歸來時，長安氣氛變得很微妙──」

　　我問不空和尚。這件事讓我有些在意。

　　「若是這個，高力士大人，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嗎？」

　　「到底是什麼事？」

　　「是徵兆。」

　　「徵兆？」

　　「沒錯。」

　　「您是說？」

　　「如今，那個徵兆已經有了結果。這樣說，您大概懂了吧。」

　　「換句話說，您指的是此刻長安的事吧。」

　　「正是。」不空和尚點點頭。

　　「我回來時，感覺皇上變了。」

　　「皇上變了？」

　　「高力士大人，您為何問我？先前我已經說了，這件事您最清楚不過了。」

　　不空繼續追問，我卻噤口不語。

　　正如不空所說，我心知肚明。

　　「是的。」

　　我僅能如此點點頭。

　　「我出發前往天竺之前，楊國忠大人已專擅攬權。這倒也無妨。一國政事，經常都會出現這樣的人物。問題在於，該人是否昏聵愚昧？以往楊國忠憑借貴妃兄長身份入宮，那時的楊國忠，並不昏愚──」

　　「現在──」

　　「我很難說出口。人一旦手中握有權力，便想守護它。漸漸地，就會疑心生暗鬼，無法信任別人──」

　　「──」

　　「楊國忠和安祿山已經開始不合，又跟哥舒翰將軍交惡。處理國政的官員，彼此猜忌，整個朝廷從上到下──」

　　「是啊。」我僅能點點頭。

　　「而且，必須匡正這股歪風──也只有他才能匡正的那個人，對此卻毫不知情。」

　　「不錯。」

　　對此，我也僅能點頭稱是。

　　不空所說的那個人，指的當然就是皇上。

　　依不空所言，昏愚的人們之中，當然也包括了我。

　　這件事，晁衡大人您應該十分清楚。

　　「最後，便得出這樣的結果來了。」不空感慨萬千地說道。

　　「當然，我口中所說的愚昧，也包括在下不空。沒能把握機會，認真向皇上進言。我也有責任──」

　　不空停下話，注視著我，接著說道：「不過，高力士大人，聽您這麼一說，我首次察覺到了，結成這一果實的背後，原來這幾年，甚至數十年之間，有人一直在皇上身邊施肥滋養。」

　　「黃鶴──」

　　我喃喃自語般說出這個名字。

　　【八】

　　關於黃鶴的事告一段落後，我便閉上了嘴。

　　我能對不空說的事，都已說完了。

　　本來還有事想講。老實說，我很想將那件事說出來，如此一來，我也比較能夠鬆下一口氣吧。

　　然而，那件事──陳玄禮和我結盟的那件事，如同我之前已寫過的理由，我無法向不空說出來。

　　此外，關於皇上決定一、二天之內離開長安的事，我也不能對他說。

　　那件事讓我深感不安。為了自己心安，我才和不空談話。

　　或許，察覺到了我欲言又止的表情。

　　「高力士大人──」不空喚道：「您心裡藏著的秘密，不必對我說。也不必為了那件事而感到難過。」

　　啊──這是何等體貼的話！

　　當時我心想，不空此人真是無所不知啊。

　　不論是皇上打算離開長安，還是陳玄禮的企圖，他全都一清二楚。

　　儘管具體而言，他不知皇上將於何時、如何離開長安，他卻已察知此事迫在眉睫。而且，雖說不知何時、何人準備叛變，他卻也已經嗅到那樣的空氣了。

　　「我也察覺到充斥宮內的幾樣跡象。高力士大人，您刻意找我來，而且對那幾件事閉而不談，反倒令我更加明瞭將要發生什麼事。」

　　「不空師父──」

　　我不由自主地想對不空和尚一吐為快。如果能夠這樣，我將會多麼輕鬆啊。

　　「高力士大人，人有時不得不背負重擔。你不該將那些事說出來。」

　　「是。」

　　「關於黃鶴的事，現在向皇上稟告到底合不合適，這不是在下能判斷的。」

　　「──」

　　「當然也可選擇向皇上稟告這條路。不過，也可按下不表，選擇別一條路。到底哪一條才是正確的，那並非人身所能判斷的。」

　　「是的。」

　　彷彿看透我的內心一般，不空如此說道：「皇上和黃鶴的事，如果要我給您出主意，可以這樣說，無論唐國方術、密教法術，或是胡國幻術，都與人心相關。」

　　「──」

　　「換句話說，所謂的『咒』，不論哪種法術，都和人心息息相關。」

　　「……」

　　「進一步說，不論哪種法術，都不是超出天地法理之外的東西。」

　　「這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說，任何法術都必須依循因果法則。」

　　「因果法則？」

　　「先有了某事──某一行為，才會生出某一結果。這世間所發生的事，都是基於某處的『因』而滋生出來的。」

　　「──」

　　「如果因為黃鶴而發生某事時，請務必記住因果之說。」

　　不空向我如此說道。

　　晁衡大人，我想起這句話，是在馬嵬驛的時候。

　　當黃鶴在貴妃身上刺入那針時，我想起了不空和尚所說過的這些話。

　　若將黃鶴刺進貴妃身上的針，抽出一半的話──

　　或許可以不為人知地阻止黃鶴的企圖。當時我是這樣想的。

　　因為倘使貴妃甦醒過來，皇上很可能會改變心意。不，肯定會改變的。

　　如果皇上看到貴妃平安無事再度站在自己面前，他一定會忘記打算讓貴妃逃亡倭國的計劃。

　　而且，黃鶴的目的，或許正是這個。不，如果貴妃真如黃鶴所說，是他的女兒的話，或許，黃鶴只是想救自己女兒一命也說不定。

　　不過，反正結果都一樣。

　　如果讓貴妃再度回到皇上身邊，舊事大概又會重演吧。

　　因此，當時我下定決心，要將刺入貴妃身上的扎針稍微拔出一些。

　　所以，喔，我到底做了何等可怕的事啊！罪不在貴妃。

　　若說有罪，那應該是我。作為道具之人，貴妃並非出於自願，而是被我們撮合給皇上，才成為宮妃的。

　　要說誰是宮中最為罪孽深重的，那肯定是我了。

　　不空和尚會被牽連進這一事件，是因為我向他說出了我和黃鶴之間的事。

　　那敦煌的短劍男子，和黃鶴是同一人──知道這一秘密的，只有我和不空和尚兩人。

　　在那之後，我回到了長安，關於黃鶴的事，我還曾幾度和不空和尚商量過。

　　我們的想法是，正如先前告訴晁衡大人那樣，決定不將黃鶴的事稟告皇上。

　　因為假如黃鶴說我們認錯人了，那我們也無從辯解。如果稟告皇上這事，皇上一定也會察知我對貴妃動了什麼手腳。

　　我認為，一定要等到皇上瞭解黃鶴其實是真正的敵人時，才能稟告他。

　　然後，挖出貴妃，拔出其扎針的時刻也終於來臨了。

　　當時的我苦惱萬分。

　　萬一貴妃醒來了──

　　或是，萬一貴妃沒有醒來──

　　那時，黃鶴會怎麼辦？

　　他會察覺有人弄鬆了扎針嗎？

　　到時候，我又該怎麼辦？

　　我把這些擔心，都告訴了不空和尚。

　　「我站在你這一邊。」不空這樣對我說。

　　「我當時知道你想做什麼，卻沒有阻止你。所以這件事，我也有責任。萬一這天到來，我會跟黃鶴對決。不管黃鶴如何施展幻術，對我都行不通。真有必要，再稟告皇上敦煌所發生的事吧。至於是誰拔針的，現在還不用說。萬一皇上不能理解，我們就當場全盤托出。如此最後還被賜死的話，那我們就受死吧。」

　　不空這一番話，讓我下定決心，偷偷安排他秘密前來華清宮。

　　然後，趁著不空在和皇上談話時，白龍、丹龍帶走貴妃，消失了蹤影。此事，晁衡大人也已知之甚詳。

　　當時我對黃鶴所說的話，和寫在此信的幾乎一樣。

　　「那時，不空和尚來到華清宮，正是要將你利用楊玉環的企圖──全數稟告皇上知道。」

　　我如此說。

　　那時，皇上到底是以何種心情聆聽的啊。至今一念及此事，都還是讓我滿懷悲痛。

　　「正因為你也察覺此事了，黃鶴啊，那時你不也逃走了？」

　　黃鶴眼中流下淚來。

　　「喔……」

　　他發出了低沉的啜泣聲。

　　「我想到了華清宮所發生的事……」

　　黃鶴輕輕搖頭。

　　「話說回來，真想不到今天會在這兒聽到敦煌發生的事。」

　　黃鶴任由淚流滿面，始終凝視著我。

　　「到底已經過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還是五十年呢？太過久遠的往事，我全忘了。」

　　「──」

　　「那時，沒想到不空大師也在現場……」

　　「果然，你就是那時的──」

　　「沒錯。我正是親手殺死愛妻，如今卻老而不死的那名男子。」

　　「你說，貴妃是你的女兒，那，當時死去的女人，難道會是貴妃的──」

　　「怎麼會呢？」黃鶴說：

　　「楊玉環，是我和其他女人所生下的孩子……」

　　【九】

　　啊──晁衡大人。

　　萬萬沒想到，在臨死的最後關頭，我竟從黃鶴那兒聽到這件事。

　　黃鶴對我所說的事，也讓悄悄逼近的死亡跫音一時遠離了。

　　「你想聽嗎？」黃鶴問道。

　　「你想聽聽至今深藏在我內心的秘密嗎？」

　　黃鶴眼中汩汩流下淚水。

　　「不，聽吧，高力士，你聽吧。以臨死者的身份，聽聽我的告白──」

　　黃鶴任憑淚流不止，緊緊凝視著我。

　　「本來我打算死也不告訴任何人。可是，不告訴任何人而死，那我的人生到底是什麼呢？」

　　當我聽到這番話，啊，原來跟我想的一樣。

　　啊，一樣。

　　這個黃鶴也一樣。

　　跟我一樣，始終禁錮、隱藏在內心的事，就像我寫信給晁衡大人一樣，黃鶴也想娓娓說出。

　　即使述說的對象是我──

　　那心情我感同身受。

　　聽到黃鶴這句話，我對眼前這位恨不足惜的胡人，甚至滋生了一股愛憐。

　　「這是你對我說出這一番話的回禮。不，就當成是你聽我說話的回禮，聽我的告白……」

　　「明白了……」我點了點頭，說道：

　　「黃鶴，我都明白了。我就聽你說吧。趁我還有一口氣時說出來吧。」

　　於是，黃鶴說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十】

　　胡人幻術師黃鶴的話。

　　※※※

　　我曾數度想奪取玄宗的性命。

　　我也不止一回潛入宮中，卻都沒機會殺死玄宗。

　　雖然身懷法術，但宮中戒備森嚴，即使潛入，也很難接近玄宗身邊。如果我懷著必死決心，或許還可殺死他，但假如殺不成玄宗，卻白白送上自己這條命，我一定死不瞑目。

　　就這樣，我悶悶不樂地在長安待了一年半，然後──啊，高力士，你嘲笑我吧，我竟然漸漸湧現出愛惜自己性命的心情來了。

　　有時我暗想，即使殺不了玄宗，也應斷然進行，但一想到刺殺失敗，我或許會丟掉性命，那個決心便又變得遲鈍起來。

　　人真是不可思議哪。

　　自己的想法──就連這種自己內心的想法，也無法隨心所欲。

　　既憎恨玄宗，又憐惜自己性命，我既沉溺於美酒之中，又開始對留在長安感到不安。

　　大概在長安待了一年半，或將近兩年吧。

　　然後，我告別了長安。

　　浪跡四方期間，我在蜀國與那女子相遇。

　　我與那女子初次相遇，是在蜀國市集。

　　第一次相見，我震驚不已。

　　因為她和命喪九泉──不，我親手殺死的妻子一模一樣。

　　我還記得一切。

　　她身上所穿的白衣。

　　腳上鞋履的顏色。

　　頭上高高豎起的髮髻。

　　抹紅的容顏。

　　連她在市集所購買的東西，也還記得。

　　玉梳。

　　我看見她手指握著玉梳的模樣。

　　也看見她用新買玉梳貼在髮梢的模樣。

　　她的唇形、鼻形，幾乎令我以為是亡妻。酷似得讓我錯覺亡妻似乎又在人間復活了。

　　那女子應有胡人血統吧，她的眼眸顏色雖然和亡妻相異，瞳仁卻也帶點碧綠。

　　我跟蹤了那位女子。

　　因而打聽出女子的來歷。

　　原來女子已有丈夫。

　　其夫名為楊玄琰，官拜蜀國司戶。

　　晚上，我偷偷潛入女子房間，以幻術誘惑她，得到她的肉體。

　　本來打算得逞一次便夠了，我卻欲罷不能，一次成了兩次，兩次成了三次，屢次前往。

　　每逢夜晚，我便潛進房裡，與她過夜。

　　不久，孩子生下來了。

　　是個女嬰。

　　取名玉環。

　　這個楊玉環，就是我們所熟悉的楊貴妃。

　　成為母親的女子，和作丈夫的楊玄琰，都沒想到孩子是別人的骨肉。他們一直深信，女嬰是自己的親骨肉。

　　因為身為母親的女子，對與我親熱之事甚至毫無印象。

　　有幾度我佯裝楊玄琰的模樣與她交歡，就算她還記得，也會以為是自己的丈夫。

　　為什麼我會知道，那出生的女嬰是自己的骨肉呢？

　　全因那雙眼眸。

　　她眼眸顏色與我的極為神似。

　　而且，當時楊玄琰另有女人，很少跟自己的妻子行房。

　　所以，或許丈夫楊玄琰也曾隱約揣想，楊玉環不是自己的女兒吧。

　　不，他一定這樣想過的。

　　總之，楊玄琰的妻子最後為我生下了兩個孩子。

　　第二個是男孩。

　　生下那男孩，大約過了兩年吧。

　　便發生了那件事。

　　那件事？

　　高力士，別急。

　　夜很長。

　　且讓我向你娓娓道來。

　　大約玉環四歲的時候吧。

　　某天晚上，我在沒下好咒的情況下，和楊玄琰之妻交歡了。

　　或許因為生了兩個孩子，我也就疏忽了。

　　就在纏綿悱惻之際，女子回過神來，驚覺我不是丈夫，大叫出聲。

　　我逃跑了。

　　不，是正想逃。

　　我不知殺了多少人，但強行凌辱不肯就範的女人，實非我的作風。

　　當然我有時會下咒，迷姦自己喜歡的女人。

　　那就不用說明了吧。

　　讓喜歡的女人看上自己，某種意義上也像是下咒。在此意義上，戀愛的法術，和我的法術道理一樣。

　　這點，高力士你也該明白吧。

　　然而，就在我打算逃之夭夭時，楊玄琰提劍來到房裡。

　　昏暗燈火中，楊玄琰看見了我。和我對望了一會兒。

　　當時，我也覺得很奇怪。

　　只要想逃，隨時可閃走，我卻和楊玄琰對看了片刻。

　　「原來是你！」楊玄琰問。

　　我沒能馬上聽懂他話中含意。

　　聽了下文，我才明白楊玄琰想說什麼。

　　「原來你就是玉環的父親？」

　　楊玄琰又問。

　　大概一開始他就覺得事有蹊蹺吧。否則，不會在那種場合說出那樣的話。

　　當時，楊玄琰臉上浮現的痛苦表情，我至今難忘。

　　他不停地搖頭，似乎很痛苦，倏地拔出劍來──可是，他的劍並非衝我而來。

　　楊玄琰揮劍的對象是自己的妻子。

　　還來不及叫出聲時，玉環的母親便已人頭落地。

　　如果是向我砍來，我會躲開，接著便可能對楊玄琰下手，那，玉環的母親或可免於一死。然而，事情並非如此。那把劍砍向玉環的母親。

　　望著玉環母親落地的人頭，楊玄琰滿臉難以形容的哀戚。

　　那神情，我終身難忘。

　　因為我也曾親手殺死自己的妻子，儘管彼此情況不同。

　　隨後，楊玄琰朝我砍殺。

　　這男人本領非同小可。

　　劍法十分熟練。

　　不過，若論射飛劍，我當然也有兩手。連殺妻的事，我都幹過呢。

　　我閃身躲避，隨之擲射出短劍。

　　短劍直接刺中楊玄琰的咽喉。

　　即便如此，楊玄琰還三度向我揮砍。

　　當他打算第四度揮劍砍來時，終於吐血倒地而亡。

　　真是駭人的男人。

　　我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好一會兒。

　　然而，說是好一會，其實時間極短暫。

　　這段期間，屋內騷動了起來，由於感覺有人即將趕到，我便跳窗逃走了。

　　當時不知出於何種因由，我抱著第二個孩子──我和女子所生的男孩逃跑了。

　　此後的事，高力士啊，你也都知道了。

　　楊玉環以下，楊玄琰的子女，均由叔父楊玄璬收養，當作自己的孩子撫育成人。

　　當然，誰也不知道，楊玄琰親手殺了自己的妻子。

　　竊賊潛入房裡，意圖凌辱妻子時，楊玄琰趕到房內，想刺殺竊賊，卻反遭其所殺──事情變成這樣了。

　　即使如此，由於怕傳出去有礙名聲，據說對外宣稱，兩人分別病歿了。

　　楊玄璬之妻生有四名子女。

　　是一男三女。

　　對玉環來說，他們等於是堂兄姐。

　　兄長名為楊鋸。

　　三位姐姐後來被稱作韓國夫人、虢國夫人、秦國夫人。

　　玉環則依排行第五，被扶養成人。

　　總之，這是玉環投靠叔父楊玄璬的真相。

　　我也不是一直緊跟著玉環。

　　畢竟我也得謀生。

　　話雖如此，有時我會去楊玄璬那兒，見上玉環一面。

　　說是見她，當然不是上前自報姓名，而是從遠處悄悄注視著她。

　　後來，我遠走他方，多年沒能再回到蜀地。

　　我去過長安數次，也到過洛陽。

　　接著，我回到蜀地──不，說回到蜀地，感覺怪怪的。對我來說，長安、洛陽、蜀地都一樣，一如他鄉。我並不曾在任何土地上生根。因這世間已沒有讓我落地生根的地方了。

　　只是女兒玉環湊巧在蜀地，所以我才隨口用「回到」這種說法吧。

　　這事不重要。

　　總之，我十分期待回蜀地見玉環一面。

　　然而，待我回來之後，每次見到玉環時，總令我驚訝不已。

　　高力士，想必你也清楚，那就是楊玉環的絕世美貌。而且，每一回見、每一回再看，玉環便增添幾分美艷。

　　我還擔心楊玄璬那傢伙，不知何時會對玉環下手呢。

　　當事人應不知情，但楊玄璬終究不是玉環叔父，玉環也非楊玄璬侄女。

　　就是從那時開始的。

　　我心中暗自思量一件事。

　　如果玄宗見到這樣美艷的玉環，大概會想一親芳澤吧。

　　玉環日復一目的美麗，我內心的念頭也益發強烈。

　　有時，我會認為，這事不可能辦到，但下一回時，卻又認為並非不可能。經過多次內心如此的對話，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於是，我改變眼眸的顏色，以道士身份親近楊玄璬。

　　剛巧楊玄璬也信奉道教，對我而言正中下懷。

　　至於詳情，且按下不表。

　　因你和我，都再也活不久了。

　　總之，我設法不但讓自己可以自由出入楊玄璬宅邸，也讓玉環進宮去了。

　　我野心勃勃，想讓親生骨肉玉環生下皇子，繼承我的血脈，也成為大唐皇帝。

　　不過，再怎麼說，我還是不想將女兒送給玄宗本人。

　　所以我將目標放在武惠妃之子壽王身上。依我的看法，總有一天，壽王會成為下一位皇帝。

　　然後，玉環會為壽王生子。

　　如此，我的孫兒，將會成為下一位大唐皇帝。世上還有這樣的復仇嗎？

　　所以，我隱身背後操弄，向丞相李林甫、黃門侍郎陳希烈等人鼓吹，讓玉環成為壽王的婢女。

　　就這樣，開元二十三年玉環奉召，成為壽王婢女，我也以道士身份，隨玉環入住長安。

　　然而，要讓壽王成為繼位天子，有些人還很礙眼。

　　高力士，你也十分清楚。那些人就是趙麗妃與其子，也就是皇太子李瑛。李瑛的背後，則是科舉出身的張九齡。張九齡希望李瑛繼位成為天子。

　　然而，這些人由於意圖謀叛而失勢了。

　　李瑛被殺，張九齡則流放荊州。

　　唉，高力士，你覺得怎樣？就像我親手殺了妻子一樣，玄宗那傢伙也親自下令，殺了親生兒子李瑛。

　　什麼？高力士。

　　我為什麼流淚？怎麼可能？我根本沒在哭。

　　我是在笑啊。

　　畢竟，那一切都是我指使的。是我煽動他們暗藏的謀逆之心，同時讓皇上疑心生暗鬼。

　　事情一如我所期望。

　　因為如此，我何必落淚呢？沒人可阻撓我了。

　　我一廂情願認為，壽王將順理成章當上皇位繼承人。

　　卻沒想到──你竟壞了我的好事。

　　高力士，你別怕。

　　我並不是說，因此要對你怎樣。

　　如果我對你怎樣了，今天就再沒有人聽我說話了。

　　當時，就是你壞了我的好事。

　　哎，當時你大概也很倉皇失措吧。

　　因為棘手的張九齡雖已除掉了，其後卻有個李林甫在擴張勢力。

　　一旦壽王登基，與武惠妃勾結的李林甫，力量便會強大起來。

　　誰知就在此時，武惠妃竟然死了。

　　死訊突如其來。

　　高力士，如何？關於此事，我雖然沒仔細調查，但應該是你幹的吧。是你殺了武惠妃的吧。

　　算了。

　　你不用回答也行。

　　我就認定是你幹的好事。

　　好吧。

　　總之，武惠妃死後，你決意扶植忠王李璵為皇太子，而不是壽王。若非你向玄宗獻計，另立李璵為新任王儲，則皇太子便非壽王莫屬了。

　　當時，我也陷入迷惘之中。

　　我只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殺了李璵。

　　另一條則是殺了你，高力士。

　　然而，我並沒選擇這兩條路。

　　兩者皆非，我選擇了第三條路。

　　那就是和高力士你攜手合作。

　　當初為何做此決定，至今我還是不得其解。

　　高力士啊，人，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我如此憎恨玄宗，結果，卻打算奉上親生女兒玉環。讓她投入那男人懷抱，彼此歲數還相差一大截。

　　我真是瘋了。

　　野心、奢望令人瘋狂。

　　一旦得知將到手的大位快飛了，任何人都會更加想擁有它。

　　不知不覺中，我竟忘了復仇，而費盡苦心在讓我的孫子成為皇帝一事之上。但也可以說，那正是復仇。

　　壽王當不成皇帝了。

　　我認為，即使暗殺掉李璵，皇上也絕不會讓對其感情已冷的壽王成為皇太子。

　　而要把女兒送給李璵，那又談何容易。

　　雖說是皇太子，單憑那樣的勢力，也不可能從壽王身邊奪走玉環。

　　既然如此，索性──當時我心裡如此想。

　　啊，高力士呀，為何當時我腦海突然浮現那樣可怕的念頭？如果當時沒有那樣的念頭，今天我也不會如此與你相對而坐了。

　　玉環也不會在馬嵬驛遭遇那般下場吧。

　　可是，如今再怎樣悔恨，也不能重新來過。

　　這個我十分明白。

　　雖說明白，但還是會如此想。

　　至今為止的人生，我不知想過了多少回。

　　啊，如今說這些也都沒用了。

　　總之，不知何時起，我的復仇之心已被野心所取代。

　　我認為，只要能實現我的野心，就算把玉環嫁給皇上也無妨。

　　我決心這樣做！那以後，我到底做了些什麼，你應該都很清楚吧。

　　然後，事情就演變成如你所知的那般了。

　　只是，我也有意想不到的失算。

　　那就是，我的女兒玉環並未能替皇上生下孩子。

　　原因出在玉環無法生育。

　　當我逐漸知道玉環不能生育這件事之後，我比以往更加憎恨皇上了。

　　皇上每晚恣意摟抱玉環，可是，總有一天他會先一步撒手人寰。

　　玉環才過四十歲，皇上可能就已經死了。

　　那時，還有什麼足以救贖玉環的呢？

　　任何救贖都沒有！

　　到了那時候，要說有什麼可以讓她獲得救贖的，就是流著皇室血脈的皇子。只要生下皇子，或許還有扭轉的餘地。沒生下皇子的話，皇上一旦駕崩，玉環大概馬上會遭繼位的皇帝賜死吧。

　　高力士，這道理你應該也十分清楚。

　　所以，那時浮現在我腦海的，就是大唐王朝的毀滅。

　　既然不能得手，就讓此王朝本身消失於人間吧。

　　我暗中思量，如同大唐毀滅我們高昌國一樣，我也要摧毀大唐。

　　光殺死皇上不足以成事。

　　即使皇上死了，也會有其他皇子繼位。

　　於是我開始撒下種籽。

　　在你高力士心中，撒下種籽。

　　然後，在楊國忠心中。

　　然後，在安祿山心中。

　　在宮裡形形色色的人心中，撒下種籽、點上火苗，栽培化育。

　　高力士，你懂嗎？即使撒下種籽、點上火苗，我再如何使力，也不能在無機可趁的地方煽風點火。

　　方才也說過，我所做的，只是在每個人內心中本已暗藏的東西上點火、培育而已。

　　呵呵。

　　結果變成怎樣了？

　　呵呵呵。

　　你變成怎樣了？

　　哈哈哈哈。

　　當今皇上變成怎樣了？

　　這些你再清楚不過了。

　　【十一】

　　唉，晁衡大人，黃鶴的可怕告白就這樣結束了。

　　說畢之後，黃鶴用瀕死般的眼神，一直凝視著我。

　　接著，一段長長的沉默。

　　在房裡，我和黃鶴默默對望。

　　如今，我已不再憎恨他了。

　　也對自己的性命毫無眷戀。只有一股深沉的哀傷，淹水般浸漬著我。

　　人，是多麼愚蠢、多麼可憐的生物啊。悲哀這東西，竟一視同仁地同時侵襲著黃鶴和我。

　　再也不能說，誰對或誰錯了。任何人都錯。任何人也都對。所謂人，就是這麼回事吧。

　　想不到悠悠歲月如斯逝去。

　　手握權柄的皇上，會比天下人都來得幸福嗎？時時刻刻穿戴華服麗飾，被眾多婢女、宦官服侍的貴妃，她生前真的很幸福嗎？幸或不幸，無法用身份高下或權力有無去揣度。

　　我們為了多少私心任性的事，而庸碌地活了過來呢？又把多少人逼入絕境了呢？啊，一切都是一樣的。

　　此刻在我眼前的黃鶴，也是一樣的。

　　黃鶴也為了無盡的憎恨哀傷，而虛度了一生。

　　為了癒合哀傷，結果所做出的行為，竟只帶來了更大的哀傷。

　　我這樣想的時候，不由得對眼前這位滿佈皺紋、乾癟如猴的老人，湧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愛憐。

　　仔細端詳，說完這番話的黃鶴，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老上許多。

　　站在我眼前的，不過是個寒酸的老人。

　　「玉環……」黃鶴喃喃說道：「你在石棺中醒來時，是如何難受、如何害怕啊？此時，我全明白了。把你挖掘出來時，攻擊我們的妖物們，都是你的恐懼情緒因我所下的咒而變幻成形的。」

　　我拚命睜開因眼翳而模糊了的雙眼。

　　「黃鶴啊……」

　　我呼喚著。

　　「黃鶴啊……」

　　啊，黃鶴啊，黃鶴啊。

　　一遍遍呼喚他的名字，然後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來了。

　　我只是不停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黃鶴啊……」

　　黃鶴用他黃濁的雙眼凝望著我。

　　我的眼睛湧出溫熱的東西。

　　淚流滿面。

　　「黃鶴啊……」

　　我一邊哭一邊喊著他的名字。

　　「我的兄弟啊……」

　　「──」

　　「我真的愛你呀……」

　　我如此喃喃自語。

　　一瞬間，黃鶴用驚訝的眼神望向我。

　　燈台燭火，在黃鶴皺紋深刻的臉上通紅地搖曳。他的眼睛映照出火紅微光。

　　「高力士啊……」

　　黃鶴囁嚅道。

　　那聲音溫柔得出人意表。

　　「你竟說我是你的兄弟？你竟說你愛我？」

　　我看見黃鶴唇邊閃現淡然的笑意。

　　黃鶴任由眼中垂下淚珠，直看著我。

　　「高力士啊……」

　　「──」

　　「高力士啊，高力士啊，我失去殺你的氣力了……」

　　「──」

　　「即使不殺你，你這條命也不長了……」

　　「應該是吧。」

　　「恐怕無法撐到長安了……」

　　「我知道。」

　　「就此打住吧。」

　　「也是。」

　　「你就在此一死吧。」

　　「嗯。」

　　我坦然地點了點頭，同意黃鶴的說法。

　　「人，總有一天會死在旅途中，這是命。」

　　「──」

　　「高力士，你放心吧。」

　　「放心？」

　　「我也快死了。你先走，等我來──」

　　「等你來？」

　　「我有一件事還沒辦好。」

　　「還有一件事？」

　　「我必須為自己所作所為善後。」

　　「什麼事？」

　　「你最好不要知道。」

　　一縷幽魂般，黃鶴緩緩起身。

　　他彎腰駝背向窗口走去。

　　「你去哪兒？」

　　我在他身後追問。

　　「去我的葬身之地……」

　　黃鶴囁嚅說道。

　　「葬身之地？」

　　「是呀，說到葬身之地，早注定在哪裡了。葬身之地……」

　　黃鶴手倚窗台，「高力士……」他背對著我，呼喚說道。

　　「什麼事？」

　　經我追問，黃鶴沉默了片刻。

　　「真是高興……」

　　低沉的嗓音傳了過來。

　　我看見黃鶴的肩膀微微顫抖。

　　「黃鶴……」

　　正當我呼喚他時，「後會有期。」

　　剛聽他說了這麼一句，便看見他穿窗離去了。

　　「黃鶴。」

　　我倉皇起身，步履蹣跚地趕至窗邊。

　　我在心中吶喊──別走！

　　黃鶴，別走！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我身邊再也沒有任何人了。

　　貴妃、皇上都……

　　從窗口向外望去，只見黑暗的夜色中，一輪西斜明月，微弱映照在庭院草地之上。

　　看不到任何人影。

　　很長一陣子，我定睛凝視黑暗中的夜色，宛如探看自己內心深處。

　　真是高興──黃鶴臨走前，留下了這句話。

　　晁衡大人。

　　黃鶴所說的高興，究竟是什麼呢？是兩人今晚的長談？

　　不。

　　我知道答案。

　　黃鶴所說的，是我們彼此共度的這段時光。

　　我十分明白。

　　那過往的日子。

　　絢爛不已的歲月。

　　黑暗中，依稀可見那場宴會的盛況。

　　李白作詩，皇上譜曲，李龜年歌唱，貴妃起舞的那場宴會。

　　晁衡大人，你也參加了那場宴會。

　　連當時的樂音，似乎都還迴響在我耳際。

　　那段夢幻的過往。

　　安祿山之亂時，遠走蜀地避難的事。

　　在馬嵬驛途中所發生的事。

　　華清池的前塵往事。

　　如今，一切都已成為一場空夢。

　　晁衡大人。

　　人，是何等愚昧的生物啊。

　　出於此愚昧的因由，人又是何等令人愛憐的生物啊。

　　「黃鶴……」

　　我也對著黑暗喃喃自語。

　　「真是高興啊……」

　　此話隨風消融於黑暗之中，隨即消逝在夜的彼方，一如往昔的日子。

　　晁衡大人──

　　這是我最後想對您說的話。

　　兩三天內，我將走上黃泉之路。

　　而您也無法回到倭國，成為必須在此大唐終結一生的人了。

　　我則是思念著遙遠的長安，卻在這偏僻的朗州，不得不結束罪惡一生的人。

　　如今我所擔心的是，在華清池失去蹤影的貴妃。

　　她還在人世嗎？

　　她和白龍、丹龍，還在大唐某處一起生活著嗎？

　　黃鶴臨走所留下的話，是否與此有關呢？

　　人畢竟無法在得知所有掛意的答案之後，才踏上黃泉之路。

　　一如黃鶴所言，不論何時撒手，終歸都是在某事的旅途中死去的吧。

　　人都是懷抱著種種擔心、遺憾，而突然於某日、在某事的旅途中結束生命的吧。

　　何況你是遠自倭國而來、羈旅於此的異國之人。

　　你該會多麼懷念故國山河啊。

　　說來，我是來自遙遠嶺南之人。

　　幼時即被去根，為嶺南討擊使李千里所買下，獻給則天武后。

　　此後，我成為宦官高延福的養子，改姓高。

　　能夠出人頭地，至今我仍不敢想像，而深入牽連大唐王國的秘密，更是當時的我所始料未及的。

　　燈火已愈來愈微弱。

　　一如燭殘燈枯，我這條命也快要走到盡頭。

　　該是擱筆終卷的時刻了。

　　晁衡大人，此信交付到您手中時，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我想，或許您也可能收不到這封信，祈願敬禱，此信能順利交到您手中。

　　此致晁衡大人　寶應元年四月　高力士謹志於朗州

　　【十二】

　　關於高力士之死，《舊唐書》曾如是記載：

　　寶應元年四月，會赦歸，至朗州，遇流人言京國事，始知上皇厭代。力士北望號慟，嘔血而卒。

　　所謂「厭代」，是指天子駕崩。

　　高力士享年七十九歲。

　　流放巫州期間，曾殘留以下詩作：

　　兩京作芹賣，五溪無人採。

　　夷夏雖不同，氣味終不改。

第三十四章　荔枝

　　【一】

　　惠果端坐在護摩壇前，一直在唸咒。

　　惠果的唇舌動個不停，一整天幾乎未曾稍歇。

　　偶爾因進食、排便、睡覺才會起身，其他所有剩餘時間都在唸咒。

　　僅在惠果起身退席時，才由他人代替惠果唸咒，但為時十分短暫。

　　以惠果為中心，左右坐著幫惠果唸咒的僧侶。

　　志明和鳳鳴。

　　護摩壇中央設有火爐，爐內火焰燃燒不絕。

　　火焰之中，不斷投入寫有咒語的護摩木片。

　　惠果兩頰瘦削，任誰都看得出來。

　　彷彿刀剜一般，臉龐已塌陷下來。

　　儘管眼窩凹陷，眼眸中的黃色瞳孔卻炯炯有神。

　　房內瀰漫著一股怪異的臭味。

　　腐肉所散發出來的臭味。

　　火焰味夾雜腐肉味，變成了令人難以忍受的臭味。

　　腐肉放在護摩壇彼方，大日如來佛像面前。

　　肉塊份量極多。

　　約莫一個成人重量的牛肉。

　　牛肉外觀黑青，膨脹鼓起。

　　那並非僅是生肉腐爛了的顏色。

　　腐肉上也隱約映照著護摩壇的火焰，但可看出其表面持續在變化著。

　　牛肉表面以緩慢速度隆起。隆起的牛肉表面，水泡般瞬間膨脹，隨即分裂。

　　然後，怪異臭味自裂縫飄出，消融在空氣之中。

　　真是駭人的景象。

　　更駭人的是，牛肉上層濕漉漉的，似乎塗抹了血液。

　　映照著火光的血液表層，正噗哧噗哧冒著小水泡。

　　小水泡看似沸騰一般。當然並非如此。

　　不知何處對牛肉下了咒，才發生如此現象。

　　惠果也是頭一回，親眼目睹「咒」變成此等模樣。

　　牛肉堆上貼著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大唐永貞皇帝」六個字。

　　其實，不僅如此。

　　牛肉內還有看不見的東西，正是順宗本人的毛髮。

　　說得更清楚些，牛肉上面塗抹的血液，正是出自順宗本身。

　　為了把對順宗所施下的咒，完全集聚到牛肉上，惠果才採取這樣的作法。

　　惠果唸咒的嗓音低沉響起。

　　他的額頭既沒冒汗，也沒咬緊牙關地進行儀式。

　　不論身子或嗓音，均未特別施力。

　　惠果只是淡然地念著咒。

　　冷不防──後方傳來呼喚聲。

　　「惠果大師……」

　　聲音主人靜靜地喚道。

　　惠果身後立著一位隨從。

　　「皇上御膳備妥了。」那男人說。

　　然而，惠果卻沒刻意響應。

　　更沒瞧看對方一眼。

　　揚聲呼喚的男人，不待惠果響應，便逕自將御膳送至牛肉塊前。

　　呈上的御膳，盛有粥、肉、菜、魚等。

　　這也是為了使對方認定牛肉塊就是順宗，而採取的一種作法。

　　絕非順宗的這一團肉塊，眾人都以「永貞皇帝」視之，彷彿順宗本人便坐在此處，他們在為此肉塊效命。

　　所以，眾人均稱此肉塊為「皇上」，一到用膳時間，便以侍候順宗的方式，將御膳送至肉塊面前。

　　真正的順宗正在鄰房。

　　他額頭上浮湧汗水，仰躺著誦念孔雀明王真言。

　　順宗臉上，用小字寫了不計其數的名字。

　　陳義珍。

　　黃文岳。

　　張祥元。

　　白明德。

　　劉叔應。

　　林東久。

　　這些人的名字寫得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肌膚了。

　　耳朵、耳穴、鼻子、鼻孔。

　　指尖、嘴唇、眼皮。

　　如果脫下衣服，身上大概也用小字寫得密不透風，比臉上多得多吧。

　　總之，這些作法全是為了讓順宗佯裝成為別人。

　　是為了迴避對順宗所施的咒，讓咒集聚在牛肉上的方法。

　　只是，眾人都不知道此一作法到底要持續到何時？直至今天，一直進行著類似的儀式。

　　到底繼續到何時？答案不得而知──若是不知道答案，只會愈來愈勞神傷身。

　　不僅順宗或惠果，其他人的神色也更加疲憊了。

　　惠果尤其顯得衰弱。

　　肉體的衰耗更勝於順宗本人。

　　彷彿惠果削減自己的部份生命，交給順宗。

　　「咒」，本來就是這麼回事。

　　也可以說，操縱咒術，就是在耗損自己的生命能量。

　　惠果為此咒法，全力以赴。

　　送來膳食的人已退下，此處又僅剩惠果、鳳鳴、志明三人。

　　三入唸咒的低沉嗓音交相重疊，令人以為整個房間都在唸咒。

　　此處建構出一種怪異的空間。

　　此時──

　　疑似悲鳴的高亢聲音傳來。

　　聲音來自鄰房。

　　不知是誰在鄰房發出哀鳴。

　　「皇上。」

　　隨後，聽到呼喊順宗的聲音。

　　「皇上。」

　　「你要做什麼？」

　　「皇上！」

　　「皇上！」

　　呼喊聲愈來愈大。

　　不久，順宗走進惠果唸咒的房間。

　　衣著凌亂，披頭散髮，臉頰長出雜亂的鬍子。

　　怎麼看也不像是大唐天子。

　　順宗身子東倒西歪、踉蹌而行，四周侍從想上前扶持，他卻發出野獸般的叫聲，甩開侍從伸出的手。

　　順宗唇邊咕嚕咕嚕冒出細小泡沫。

　　與此同時，野獸般低吼、呻吟的聲音，不時自順宗唇邊流瀉。

　　有時──還咯咯地粗聲喘氣。

　　此時，惠果首度停下唸咒。

　　鳳鳴、志明兩人也閉住了嘴。

　　惠果扭轉過頭，望向順宗。

　　接著叫了一聲：「皇上。」

　　然而，順宗似乎沒聽見惠果的聲音。

　　步履蹣跚，繼續朝護摩壇走去。

　　「格格……」

　　「嘻嘻……」

　　「嘎嘎……」

　　順宗低聲獰笑著。

　　「鳳鳴。」

　　惠果呼喚來自吐蕃、在青龍寺修行的鳳鳴。鳳鳴默默起身。

　　他跨步走到順宗面前，正打算伸手搭在順宗肩膀時，

　　「嗚嚕嚕……」

　　順宗喉嚨深處發出聲音。

　　然後，順宗竟變成狗的模樣，四肢趴在地板之上。

　　他翻掀唇嘴，露出污黃的牙齒。

　　一瞬間，順宗突然移動了身子。

　　方才步履蹣跚的模樣，一如謊言般令人難以置信，順宗四肢落地，竟在地板上奔馳，迅速跳躍至護摩壇前面。

　　然後，向塗抹有自己鮮血的牛肉撲奔過來，嚙咬住散發出腐臭的肉塊。

　　牙齒貼在牛肉上，咬噬撕碎，吞落肚內。

　　嘎吱嘎吱作響。

　　情景十分詭異。

　　順宗身影，宛如飢不擇食的餓鬼。

　　「是時候了──」

　　惠果喃喃自語，這回，他也站起來。

　　惠果制止鳳鳴挨近順宗，說道：「我來。」

　　便自己跨步走向順宗。

　　順宗全身摟貼牛肉，正狼吞虎嚥著。

　　惠果走到順宗跟前，停下腳步。

　　「真是悲慘啊，皇上……」

　　語畢，惠果彎下身子，向順宗伸出左手。

　　結果──

　　順宗撲向惠果的左手，出其不意地朝手背咬了下去。

　　惠果卻沒叫出聲。

　　他用溫柔眼神凝視順宗，任由順宗啃噬自己的手。

　　惠果眼中淌下一、兩道淚水。

　　「沒關係，您放心吃吧。」

　　惠果慈愛地說。

　　「人的心中，本來就有這樣的稟性。正因如此，您才會中咒，也正因如此，人也能成佛……」

　　惠果一邊說，一邊把右手貼在啃咬手背的順宗後腦上。

　　「現在，我讓您舒服一點。」

　　惠果呼出一口氣來，右手輕按順宗後腦勺。

　　瞬間──順宗伏臥在地。

　　「皇上……」

　　眾隨從趕忙上前，順宗已在惠果腳下蜷曲成團，靜靜地打呼酣睡了。

　　【二】

　　空海在西明寺自己的房裡。

　　自方才起，他便坐在靠窗書桌前，一直奮筆疾書。

　　橘逸勢孤伶伶地坐在空海斜後方，一種略感不滿的神情掛在臉上。

　　自窗邊望去，庭院春色一覽無遺。

　　槐樹新綠搖曳，牡丹也開始綻放。

　　西明寺是長安屈指可數的牡丹名勝。

　　由於牡丹花季裡，西明寺也對一般人開放，賞花客應該很快便會把此地弄得熱鬧異常。

　　「喂……」

　　逸勢自空海身後喚道。

　　「方才起，你一直在寫些什麼？」

　　「種種事。」

　　空海頭也不回地響應。

　　他說話的口吻，聽來有些喜不自禁。

　　「種種事，是什麼事呢？」

　　「就是種種事啊。」

　　「光說種種事，我怎麼聽得懂。」

　　逸勢鬧彆扭地響應。

　　然後──

　　「原來如此。」

　　空海在書桌上擱筆，終於特意轉過身來。

　　「原來因為我不理你，所以你覺得很無聊。」

　　空海嘴角浮現一抹笑意。

　　「才、才不是這樣。」

　　「那，不然是為了什麼？」

　　「我是要你告訴我，你在寫些什麼。你卻故意賣關子不肯告訴我。」

　　「我沒有賣關子。」

　　「那，你說說看。」

　　「我該怎麼說呢？」

　　「你在寫的是什麼？反正，大概是和這次的事有關吧。」

　　「沒錯。現在剛好寫完了。我寫的是樂器。」

　　「樂器？」

　　「就是要帶去華清池的東西。」

　　「要帶什麼樂器去呢？」

　　「編鐘、編磬、鼓、瑟等等。」

　　空海將方才振筆疾書的紙張，遞給逸勢。

　　逸勢接手一看，上面果真寫著樂器名。

　　編鐘。

　　編磬。

　　鼓。

　　瑟。

　　琴。

　　笙。

　　排蕭。

　　篪。

　　「其他的，我還打算湊齊五弦月琴、十絃琴等。」

　　「包括昨天你咐吩赤的那些嗎？」

　　「是的。不僅樂器，似乎還需要搭配的衣裳等。今天我又重新謄寫了一遍──」

　　「──」

　　「我還想召集會使用胡國樂器的人──」

　　「──」

　　「不僅樂器，食物也要考慮。這樣就得召募會做胡國料理的人，還要準備琉璃酒杯、葡萄酒。為了怕忘記，所以才寫了下來。」

　　「你也會忘記？」

　　「不，不是怕自己忘記。是要讓負責收集的人記住。」

　　「負責收集的人？」

　　「總之，待會赤來了，我就拜託他去收集。皇上遭逢困難的時刻，不方便公開收集這種器具，所以必須秘密行事──」

　　「──」

　　「何時、何地、如何成行，我把一切安排全都寫了下來。」

　　「你說，要辦一場宴會？」

　　「嗯。」

　　「你也說過，要在華清池舉行。」

　　「對，我說了。」

　　「做這件事到底和這次的事有沒有關係，我還是搞不清楚。」

　　「逸勢，你放心。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覺得該這麼做──」

　　「咦？」

　　「守護皇上的方法，並非僅限於對抗妖魅吧。」

　　「你的話，我還、還是聽不太懂。」

　　逸勢響應。

　　空海展顏一笑，隨後喃喃自語般說道：「可是，太慢了。」

　　「太慢了？」

　　「赤來得太慢了。」

　　空海話才剛說完，外面便傳來大猴的呼喊聲：「空海先生。」

　　「怎麼了？」

　　「赤先生來了。劉禹錫先生也一道來了。很焦急的樣子。」

　　「快請他們到房裡來。」

　　空海語畢，不久，赤便出現了。

　　劉禹錫站在赤的身旁。

　　臉色欠佳。

　　「怎麼了？」空海問。

　　「我替柳宗元先生傳話來了。」劉禹錫回應。

　　文人出身的劉禹錫，是柳宗元的好友。現在，兩人同在王叔文手下共事。

　　劉禹錫和赤一道出現，難道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

　　「傳什麼話？」空海開口問。

　　「昨晚，皇上彷彿精神錯亂──」

　　「唔……」

　　「惠果和尚雖也設法幫忙，卻說危險時刻或許即將來臨。」

　　「危險時刻？」

　　「皇上和惠果和尚都很危險。」

　　「唔。」

　　「他沒告訴我詳情。請您見諒。這件事若傳出宮外，後果將會很嚴重──」

　　「我知道了。」空海點了點頭。

　　他心裡十分明白，攸關大唐天子生死之事，豈可輕易洩露風聲。

　　「那，我這邊也要趕緊行事了。這些器具，請您安排。方法由您決定──」

　　空海將逸勢手上的紙張，及書桌上擱著的紙片，一道交付給赤和劉禹錫。

　　「知道了。」

　　劉禹錫頷首致意，卻滿臉不解。

　　他不明白，在這種時刻，空海為什麼要籌辦宴會，還要召集這麼多樂師？不過，這些疑問卻不能明說。

　　「請您代我向柳先生問安。我這邊也會盡力而為。」

　　空海說畢，赤和劉禹錫同聲說道：「告辭了。」

　　兩人立即離去。

　　【三】

　　空海和逸勢離開西明寺，走在路上。

　　大猴也久違地同行。

　　最近大多留守在西明寺的大猴，語帶興奮地說：

　　「好久沒和空海先生出門了，真是高興。」

　　一行人向西行，漫步在春日喧鬧之中。

　　在街坊中走動的人們，誰都不知道宮裡正在進行什麼事。

　　因阿倫．拉希德這件事而死人的案子，雖曾喧騰一時，但從長安這百萬人口的城市看來，也不過就是部分人茶餘飯後的傳聞罷了。

　　無論任何事件，均將被吞沒進此大城市內部，然後失去蹤影。

　　宛如親身體驗此巨大城市所具有的偉大機能，空海臉上浮現憨笑，深呼吸地走在路上。

　　「空海，我們到底要去哪兒？」

　　逸勢問道。

　　因逸勢還沒聽到空海說出目的地。

　　劉禹錫和赤告辭之後，「我們也走吧。」

　　空海如此說，隨即起身。

　　「走？」逸勢反問。接著又問：「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

　　空海要逸勢起身，自己跨前一步後，再度回頭。

　　「對了，大猴，你也一道去吧。」

　　語畢，空海催促逸勢，離開了西明寺。

　　「去西市。」空海說。

　　「去西市做什麼？」

　　「我心裡有個打算，想去找個東西。」

　　「什麼東西？」

　　「荔枝。」

　　「荔枝？」

　　所謂荔枝，是南方採收的果實。白色果肉呈半透明狀，味甘甜。屬無患子科常綠高木，是雌雄異花。樹木可高達十公尺。

　　蜀地雖也生產荔枝，但離採收期尚早。

　　「現在荔枝能弄到手嗎？」

　　「所以才要去西市啊。總不能每件事都托赤去辦吧。」

　　西市人聲鼎沸，一片嘈雜。

　　眾多店家在此擺攤。

　　空海有如識途老馬，漫步在櫛比鱗次宛如迷宮般的店家之間。

　　「喔，就是這兒。」

　　過了一會，空海頓步，立在毛筆店門前。

　　店頭陳列大大小小的毛筆，店內有個白髮老人。

　　「這不是空海先生嗎？」

　　老人先揚聲召喚。

　　「好久不見了。」

　　空海臉上浮現笑容，向老人打招呼，說道：

　　「李先生，這位是我常提到的橘逸勢。」

　　介紹完逸勢，再介紹大猴。

　　「逸勢，這位是來自蜀地的李清水先生。在長安，像李先生這樣擅長製筆的人很是罕見。」

　　空海說畢，李老人滿臉笑得皺成一團，說：

　　「不是很罕見，是絕無僅有。」

　　「李先生教了我各種製作毛筆的技法。」空海向逸勢解釋。

　　「那，空海先生今天大駕光臨，有何貴事？」

　　「我有件事，非先生幫忙不可。」

　　「噢，什麼事？」

　　「你可不可以幫我找到一些荔枝？」

　　「荔枝？！」

　　「是的。」

　　「這──很難哪。」

　　「所以，才來請託先生啊。」

　　空海若無其事地響應。

　　【四】

　　「說到荔枝，還得再一個月才會運到長安。即使運來，數量也很少。」

　　「應該是這樣吧。」空海點了點頭。

　　就算南方採收了荔枝，也有距離上的問題。

　　果實採收後，光是不讓它腐爛而運至長安，就要大費周章。

　　「即使弄得到手，也要花不少錢。」

　　李老人思索某事一般，瞄了空海一眼。

　　沉默片刻後，突然又說：「我不能打包票。」

　　「當然。」

　　「我只能說，盡力而為。」

　　「這樣就行了。」

　　「我去幾處可能得手的地方問問看。要是荔枝已運到長安了，就可能弄到，要是還沒運來，即使是我，也沒辦法哪。」

　　「您知道可能有的地方嗎？」

　　「知道是知道。長安的有錢人家，每年均競相搶食荔枝。這時，有人已在收購途中，也有人捨蜀地、遠赴南方收購去了。運氣好的話，其中某人的貨或者正好在此時運到長安了──」

　　「──」

　　「不過──」

　　「不過什麼？」

　　「量太多可就沒辦法了。」

　　「是。」

　　「而且還要花不少錢。」

　　「我知道。」

　　「因要從貨物中偷偷挪出若干──」

　　「是的。」

　　「必須貨已運到長安，才有可能辦到。」

　　「我明白。」

　　「那，何時想要？」

　　「最遲三天後一大早──」

　　「三天後？」

　　「很抱歉。由於時間緊迫，所以才來請託先生。」

　　「嗯。」

　　李老人抱著胳臂沉吟道。

　　「那，總之，三天後的早上請人到這兒一趟。要是拿到手了，就交給他。」

　　「應該是個叫作赤的年輕人會來這兒。」

　　「是嗎？」

　　李老人點了點頭，繼之對空海說：

　　「荔枝弄到手，我也要向您請託一件事。」

　　「什麼事？」

　　「雖然我不知道您現在在忙什麼，但要是事情收拾妥當了，請您務必陪我下盤棋。」

　　「在下樂意奉陪。」

　　空海微笑點頭應允。

　　【五】

　　空海和逸勢走在在雜沓的人群中。

　　此刻，正是離開李老人家，邁步街頭的時候。

　　大猴亦步亦趨跟在兩人身後。

　　迎面而來的行人，看到鶴立雞群的大猴，莫不訝異於他的龐大身軀，而讓出路來。

　　托大猴的福，空海和逸勢舉步都很輕鬆。

　　「不過，空海，這樣妥當嗎？」

　　逸勢邊走邊問。

　　「什麼？」空海反問。

　　「荔枝的事。弄得到手嗎？」

　　「可以到手。」

　　空海爽快地回答。

　　「李先生不是說他沒把握嗎？感覺似乎蠻難的。」

　　「要是不行，李先生一開始就會說不行。」

　　「可是──」

　　「他那樣講，就是說，應該可以弄到手。雖然他沒打包票。」

　　「是這樣嗎？」

　　「李先生是南方人。跟蜀地、南方頗有淵源。即使現在，他對那邊的事還是瞭若指掌。」

　　「話雖如此，荔枝不是季節性果實嗎？就算李先生對南方再熟，也不能送來還沒成熟的荔枝吧。」

　　「比蜀地更南方，您覺得如何？」

　　「更南方？」

　　「他不是說過，長安那些揮金如土的有錢人家，競相搶食荔枝嗎？」

　　「他是說過，那又怎樣？」

　　「逸勢，老實說，李先生就是這類有錢人家。」

　　「什麼？！」

　　「李先生所說的有錢人家，也包括他自己。」

　　「李先生是有錢人家？」

　　「沒錯。」

　　「那，他為什麼在那兒賣毛筆呢？」

　　「製筆是他的嗜好。他不是為了賺錢才賣毛筆的。」

　　「也就是說，李先生自己每年都搶食荔枝──」

　　「沒錯。他常派人運荔枝到長安。」

　　「──」

　　「聽李先生說話語氣，荔枝雖然還沒運到長安，但可能已在半途了。」

　　「他不是說要花不少錢？」

　　「那是一定的。萬一自己那邊來不及，他打算向先送至長安的某人調貨吧。那樣就要花錢了。」

　　「原來如此。」

　　逸勢欽佩地點了點頭。

　　「空海先生真的結識三教九流的人吶。」大猴從後方說道。

　　「因為空海先生矇人的手段一流──」

　　「我會矇人？」

　　「空海先生。」

　　「什麼？」

　　「比起倭國，或許空海先生更適合待在這邊──」

　　「長安嗎？」

　　「是的。我覺得，倭國對空海先生來說太小了。您沒必要勉強去穿綁手綁腳的衣服吧？」

　　「那我就這麼辦好了。」空海回答。

　　「你是認真的嗎？」

　　驚慌失措的人，反而是逸勢。

　　「空海，你不打算回日本了嗎？」

　　「當然打算回去。」

　　說畢，空海長嘆了一聲，又對著天空說：「不過，我也很想留在大唐。」

　　空海停步，望向逸勢，接著說：

　　「逸勢，老實說，關於此事，我也很傷腦筋。」

　　空海用手指搔了搔頭，嘴角浮現無法形容的微妙笑容。

　　「大唐令人感覺舒暢。」

　　「空海，我也覺得你適合這裡。比起關在那蕞爾小國，你待在這裡比較……」

　　說到這裡，逸勢閉上了嘴。

　　似乎在尋找恰當的語匯。

　　「應該比較有趣吧，對我自己來說。」

　　空海代逸勢回答。

　　「沒錯。我也覺得比較有趣。比起在那小小的島國過日子時的你，待在這裡的你顯得有趣多了……」

　　逸勢聲音愈說愈小，突然中斷了。

　　逸勢望向空海，說：「空海，你留在大唐可好？」

　　「要留下來嗎？」

　　「空海，就這麼辦吧。」逸勢回道。

　　說畢，逸勢眼中突然流下淚來。

　　淚水順著兩頰滑落。

　　「空海，你就留在大唐吧。」逸勢繼續說。

　　「這件事我還得再想一想。」

　　空海輕拍逸勢肩頭，又跨出腳步。

　　逸勢和大猴，追趕在空海身後，也跨步前行。

　　「逸勢。」

　　空海背對著逸勢，向隨後跟上的逸勢喚道。

　　「什麼事？空海。」逸勢響應。

　　「聽說荔枝真的很美味。」空海說。

　　「好像是。」

　　「如果弄到手了，你和我一起先嘗嘗吧。」

　　「好啊。」逸勢點了點頭。

　　三人在西市人群中信步而行。

　　「不過，空海，萬一隻弄到兩顆，那該怎麼辦？」

　　「那就，就你和我吃掉這兩顆吧。」

　　「好嗎？」

　　「沒關係。」

　　「你心裡一定懷著什麼詭計，想把荔枝弄到手吧。」

　　「也可以這樣說。」

　　「你到底懷著什麼鬼胎？」

　　「關於這次的事，荔枝，可說是必備之物。」

　　「為什麼？」

　　「你知道嗎？長安有錢人家，為何會在這個時候想吃荔枝？」

　　「不知道──」

　　「因為從前有位貴人讓它流行了起來。」

　　「哪位貴人？」

　　「就是貴妃──楊玉環哪。」

　　空海這樣回答。

第三十五章　溫泉宮

　　【一】

　　春天的原野。

　　春草滋生。

　　不久之前還凍得僵硬的大地，如今已被新萌的野草所覆蓋。

　　浮雲悠悠，飄蕩在晴空之中。

　　遠眺去路，驪山已隱約可見。

　　昨天早上，告別了長安。

　　一行十五人。

　　空海。

　　橘逸勢。

　　白樂天。

　　子英。

　　赤。

　　大猴。

　　玉蓮。

　　五位樂師。

　　三位廚師。

　　十五人加上三頭載貨的馬匹，一起前往驪山。

　　驪山，位於長安東北六十八里處。

　　當時六十八里路程，換算成現代尺度，大約三十公里。如果步行，朝發長安，夕至驪山，需要花費一整天工夫。

　　「不必急。」

　　空海決定，兩天一夜走完此行程。

　　長安至驪山途中，會經過滬水和灞水兩條河流。

　　抵達灞水，便打尖夜宿。

　　今早自夜宿地再出發，此刻，驪山已近在眼前。

　　空海和逸勢，都是第一次來到驪山和華清池。

　　一行人中，僅白樂天曾來過此地一回。

　　此刻，白樂天默默眺望著愈來愈近的驪山。

　　由其神情，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此時，白樂天官拜秘書省校書郎。

　　雖說是校書郎，卻是個閒差，對自負的文人而言，該不是個滿意的官職吧。

　　相較於白樂天，玉蓮看似雀躍不已。

　　玉蓮是胡玉樓的藝妓。

　　空海和胡玉樓商討後，她才一同前來驪山。

　　由於空海曾幫玉蓮驅除附身邪物，所以玉蓮和胡玉樓對他風評頗佳。

　　「好久沒出遠門了。」

　　玉蓮邊走邊向空海說道。

　　「我真的幫得上忙嗎？」

　　玉蓮似乎不太明白，自己為何會混在此行人中。

　　不僅玉蓮，逸勢、白樂天、大猴，及子英、赤等人，也都不明就裡。

　　不，規劃此行的空海本人，恐怕也同樣不明白。

　　「當然幫得上忙。至此為止，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忙。」

　　原來，樂師和廚師全都是看在胡玉樓玉蓮的面子，才一道隨行的。

　　「到了華清池，只要做你們平常做的事就可以了。」

　　空海對玉蓮等人如此說道。

　　「玉蓮姐負責起舞……」

　　樂師們負責奏樂。

　　至於廚師，「就使出你們的本領，做出好菜讓大家品嚐就成了。」

　　空海這樣對廚師們說道。

　　然而，此行目的到底是什麼呢？對此，逸勢和玉蓮似乎也不明白。

　　被追問的空海，也僅回應：「不，我也不太明白。」

　　「不明白也無所謂。只要對空海先生有幫助，宴會又辦得賓主盡歡，這樣就夠了。」

　　和空海一同出遊。

　　在華清池舉辦宴會。

　　光憑這些，玉蓮似已心滿意足。

　　同樣地，大猴也如此想。

　　「空海先生對此事大概自有考量吧，我就無所謂了。就算空海先生沒任何考量也行，我一點也沒關係。」

　　大猴如此理解。

　　終於，行程逼近登上驪山的坡道。

　　「空海，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逸勢用日語向空海問道。

　　「不知道，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空海一邊跨上坡路，一邊答道。

　　「要是你知道什麼事，就透露一點點嘛。」

　　「逸勢，對不起──」空海說：「老實說，這件事我也還沒搞清楚──」

　　空海微笑回應。

　　「你自己都沒搞清楚？」

　　「或許會發生什麼事，或許不會發生什麼事……」

　　「──」

　　「我沒有其他意思。」

　　「其他意思？」

　　「我只是想辦一場宴會──」

　　「辦一場宴會？」

　　「沒錯。」

　　「──」

　　「而且，只想聽聽與會賓客們說說話而已。」

　　「賓客？你到底在說誰？」

　　「不知道，到底會是誰呢？」空海喃喃自語。

　　往上走著走著，隨風飄來一股空海、逸勢十分熟稔的溫泉味道。

　　「一場歡宴……」

　　空海這樣說道。

　　【二】

　　驪山西繡嶺下湧出的溫泉，歷史久遠。

　　據說，遠在秦漢時代即為世人所知曉，現在的溫泉湧量每小時還有一百二十五噸。溫度則高達攝氏四十三度。內含石灰、碳酸錳、硫酸鈉等九種有機物質，傳聞對關節炎、皮膚病格外有療效。

　　此處的「溫泉宮」，是貞觀十八年（六四四年），唐太宗李世民命閻立德所建造。

　　溫泉宮改名為「華清宮」，則始自唐玄宗天寶六年（七四七年）。開元二十八年（七四○年），楊玉環和唐玄宗在此邂逅，此後又經過了七年，才改名華清宮。

　　華清宮的「華」，意即「花」，指的是「牡丹」。

　　而所謂牡丹，也就是楊玉環。

　　溫泉宮南側聳立著驪山西繡嶺，玄宗在其北坡和宮殿庭院遍植花木。

　　當時，栽植最多的正是牡丹。

　　為數大約一萬株。

　　為了栽植變種牡丹，玄宗詔令天下第一園藝師傅朱單父，來此效勞。

　　每逢花季，整片斜坡都綻放著牡丹，看似刺繡，因而取名為「西繡嶺」。

　　可以說，華清宮是為楊玉環和唐玄宗精心打造的宮殿。

　　此處宮殿，不止一棟建築物。

　　四周環繞著高大城垣，數棟樓閣、宮殿座落其內外。

　　每年十月至翌年春天，玄宗在此過冬。

　　在此期間，此地就是大唐帝國的政治中心。

　　眾多宦官與其相關人員也都隨行移住，整個冬天都在此執行政務。

　　長安政治，幾乎原封不動全部搬至華清宮。

　　驪山附近的各個村落，也群聚著商人和官員。冬季裡，長安城的熱鬧，整個遷移至此。

　　華清池的建築，極為豪奢。

　　以四周環繞的城垣來看，也可說是具體而微的長安城。

　　北邊是正門，津陽門。

　　南邊是昭陽門。

　　兩門之間，建有富麗堂皇的前、後殿。

　　東側是玄宗和貴妃的寢宮「飛霜殿」，玄宗御湯──九龍殿和貴妃專用御湯──妃子湯，又名芙蓉湯，則相隔在兩端。

　　不論玄宗專用御湯九龍殿，或貴妃芙蓉湯，都是石砌而成。

　　九龍殿寬敞的浴池中，魚、龍、鳧、雁等白玉石像羅列其間。製作石像所用白玉石材，均是安祿山千里迢迢自范陽（今北京）運來奉承天子之物。

　　浴池之間，搭設美麗白玉石橋，湯池水畔則有盛開的白玉石雕蓮花。

　　《明星雜錄》記載，每逢玄宗入浴，便出現花朵綻放、雁鳥展翅、龍魚鱗光閃現的異象。

　　楊玉環專用的芙蓉湯，也配置了這樣的白玉石蓮花。

　　唐代詩人王建所寫《華清宮感舊》一詩便如此描述：

　　貴妃湯殿玉蓮開。

　　傳聞，「端正樓」是貴妃梳妝所在，特別為貴妃所建的「七聖殿」四周，則遍植貴妃所鍾愛的石榴樹。

　　在華清宮西側，還有為宮女沐浴所建的十六個「長湯」。

　　長湯湯屋數十間，遍佈有著美麗花紋的文石。

　　《明星雜錄》記載，以白銀顏料塗漆的白香木小舟，在浴池中載浮載沉，就連槳櫓也綴飾著珠玉。

　　更甚者，還有瑟瑟、沉香交疊堆成的東海蓬萊仙山，聳立浴池之中，此湯殿本身，就寓有神仙世界的象徵。（譯註：瑟瑟，美玉名，據傳產於西域于闐。）

　　然則，安史之亂以後，華清宮便逐漸衰頹了。

　　代宗李豫時期，一手掌握權勢的宦官魚朝恩，為代宗亡母建造章敬寺時，曾拆卸華清宮「觀風樓」，當做建材使用。

　　比空海入唐還晚的後世，也就是黃巢之亂以後，便荒蕪得無影無蹤了。

　　晚唐詩人崔魯曾參訪此地，作詩憑弔：

　　草遮回蹬絕鳴鑾，雲樹深深碧殿寒。

　　明月自來還自去，更無人倚玉欄干。

　　野草蔓生，遮掩石階。天子御駕鈴聲，不復聽聞。雲樹深深纏繞，青碧御殿森寒，一切沉寂無聲。

　　明月如昔，兀自來去。再也無人，憑倚白玉欄干，眺望明月了。

　　【三】

　　正面的津陽門，覆滿了新生滋長的野草。

　　空海一行人自此進入華清宮。

　　跨步進去，是一段石階。

　　石階間雜草蔓生，隨風靜靜搖擺。

　　野草不似夏日般蔥鬱衝鼻，而是春天的柔軟新綠。

　　彼處一叢野甘草。

　　此處一叢繁縷。

　　春草還不甚繁茂，高度也未及膝。

　　這兒的景致，予人的印象並非荒涼頹廢。

　　左右並列的湯殿均十分古老，也都滋長著柔軟野草。

　　說是風情，的確是風情。

　　「景色真迷人哪。」空海說。

　　「事前沒想到竟是如此美景──」

　　逸勢嘆了口氣，喃喃自語般說道。

　　前面又是一個門。

　　空海一行悠然漫步，穿越此門。

　　右手邊，有高聳入雲的宮殿。

　　一眼便看到青瓦屋簷。

　　青瓦和青瓦之間，雖然長有不少雜草，但應該還不至於漏雨程度。

　　樑柱上的朱紅顏色，也還殘留著。

　　「沒想到，華清宮這樣華麗。」

　　逸勢的聲音，似乎興奮難抑。

　　總之，單單穿過津陽門的內城裡，便有宮殿、湯殿、樓閣、城門等三十餘座。

　　午後陽光斜斜照入。

　　樑柱、殿壁上，攀爬著雜草、葛籐。

　　整座華清宮隱然可見，歷經數十年，已逐漸歸於自然之中。

　　搭載的物品連同三匹馬，一起擱在津陽門外。

　　樂師和廚師也留待門外。

　　此處有一水池，中央有個浮島，其上搭建了一座橋。

　　「從前，大概很熱鬧吧。」

　　玉蓮喃喃自語般說著。

　　「從這兒望過去，那邊就是玄宗寢宿的飛霜殿吧？」

　　空海立在池畔問道，白樂天頷首回答說：「沒錯。」

　　「白先生，該不是第一回來此吧。」

　　「第二次了。」

　　飛霜殿搭建在較高處，自水池登上石階，便可走到飛霜殿前庭。

　　「那是九龍殿，那是芙蓉湯──」

　　白樂天伸手指點解釋著眼前的建築。

　　「地點要選在哪兒？」

　　空海向白樂天問道。

　　「若是追思貴妃的宴會……」

　　白樂天站在池邊，放眼四望，說：「就在飛霜殿好了……」

　　「那，我們去看一下。」

　　空海率先往前跨步。

　　左邊是水池，空海繞到水池右邊。

　　接著腳踩石階，拾級而上。

　　白樂天走在空海身旁，逸勢、大猴、玉蓮、子英尾隨其後。

　　登上飛霜殿那一刻，「喔。」

　　最先叫出聲的人，是空海。

　　「這是──」

　　白樂天站在空海身旁，紋絲不動。

　　隨後登上石階上的逸勢，也低聲讚歎道：「太漂亮了……」

　　四處開滿了牡丹花。

　　有如懷抱飛霜殿一般，叢生的牡丹盛開著花朵。

　　沒想到數量如此驚人。

　　綻放大朵紅花的牡丹，放眼望去，少說也有上百株吧。

　　開著白花的牡丹，數量相差無幾。

　　姹紫。

　　嫣紅。

　　其他繽紛多采的牡丹，也在此繚亂漫開。

　　玉花。

　　紫水。

　　瑞麗。

　　千香花。

　　各式各樣牡丹品種，均栽植在此處。

　　而且，所有牡丹宛如果實般開放，不勝負荷地將花莖折彎。

　　說是紅色，不單單是紅色。

　　說是白色，也不單單是白色。

　　既有濃鬱的紅，也有輕淡的紅。

　　即使濃鬱的紅，有看似血色的紅，也有太陽西沉般的紅。

　　飛霜殿即聳立在此牡丹花海之中。

　　「好漂亮……」

　　玉蓮在空海身後自言自語。

　　五十年之前──

　　此處，到底舉行過何等華麗的宴會？

　　楊玉環腳履胡人長靴，也曾踩踏過此石階嗎？

　　穿戴與身體等重飾物的仕女們，曾在此來回走動嗎？

　　如今，此地其人已杳。

　　唯有來自倭國的留學生沙門空海。

　　以及橘逸勢。

　　默默無聞的詩人白樂天。

　　胡人玉蓮、胡人大猴、漢人子英。

　　僅此而已。

　　石階之間冒出的野草，隨著微風搖曳，成千上萬的牡丹花，沉甸甸地搖擺著。

　　「就這樣決定了。」

　　空海喃喃自語。

　　【四】

　　空海、逸勢和玉蓮三人，魚貫走在白樂天身後。

　　飛霜殿前，如火如荼地準備宴會。

　　宴會地點一選定，空海便要大猴招呼在外等候的赤、樂師、廚師等人，把馬上的物品運來。

　　「在這附近點上篝火吧。」空海吩咐。

　　空海讓人準備篝火放在四個地方，中央鋪上波斯絨毯，四周擱著燈火架。

　　樂師們解開樂器行李，廚師們動手準備菜色。

　　趁著空檔，空海和逸勢由白樂天帶路，去探視華清宮內部。玉蓮也加入其中。

　　穿越飛霜殿至浮島上的石橋，一行人走出西側。

　　在這之前，他們已看過九龍殿、芙蓉湯的內部情景。

　　意想不到的是，芙蓉湯內仍有少量泉水流入，浴池上搭建的白玉石橋，也留下了遺跡。

　　九龍殿中的白玉石魚、龍已遭人盜取，消失不見了，但芙蓉湯的白玉石蓮花還剩下一半。

　　看來，竊賊搬運白玉石蓮花時，沒能全部帶走。

　　看完這些之後，空海一行人才來到此處。

　　宮女沐浴的長湯，位居西側。

　　湯屋共有數十間。

　　為了能讓宮女們同時入浴，浴池建造得十分寬敞。

　　約莫六十尺見方大小。

　　白樂天要大家來探看，一行人才穿過水池來到此地。

　　「前次沒看見內部。」白樂天解釋。

　　此人真是諱莫如深。

　　說要跑一趟華清宮的人，本來是白樂天。

　　聽他這樣說，空海才想到宴會的事。

　　現在，白樂天正苦心構思名為〈長恨歌〉的長詩。

　　此詩是以貴妃──楊玉環和玄宗皇帝為題材。

　　白樂天始終無法完成此篇詩作。

　　為了尋覓靈感，白樂天思量要跑一趟華清宮。

　　說起來，空海、逸勢同白樂天前往馬嵬驛，也出自相同理由。

　　西側建築，比東側傾圮得嚴重許多。

　　部份牆壁已剝落，似乎也能由此穿梭入內。

　　白樂天站在破壁之前，以手撫觸即將崩壞的壁面，顰蹙著臉回望空海等人。

　　「有股奇怪的臭味傳來。」白樂天說道。

　　【五】

　　那股臭味，空海和逸勢也都聞到了。

　　聞到的那一瞬間，惡臭讓人極想別過臉去。

　　是腐臭味。

　　顯而易見地，那股腐臭是自崩頹的壁間傳出。也就是說，臭味乃是自建築物中散發出來的。

　　那樣的臭味，不是某一腐爛東西擺在裡面而已。臭味十分濃烈。

　　撲鼻而來的臭味，只有一點點。但可以確知，這是大量臭味極少的一部分。

　　猜想得出，這一點點臭味的背後，是由多少臭味造就出來的。

　　那臭味，不是在空氣中微微消融之類的臭味。

　　而是令人脖後會豎起寒毛的臭味。

　　「喂，空海──」逸勢喚道。

　　空海望向逸勢，隨後和白樂天對上了眼。

　　「進去看看吧……」空海說。

　　穿過崩塌的牆壁，空海率先走進建築物之中。

　　白樂天、逸勢緊隨在後。

　　進入建築物後，宛如置身腐爛污物中的臭味，立即傳至三人鼻尖。

　　與其說是空氣，不如說是固體般的臭氣，直接刺入鼻腔內。

　　彷彿發臭的汁液噴進眼睛一般，逸勢閉上雙眼，不時用拳頭擦拭眼皮。

　　屋內有些昏暗。

　　雖說如此，由於為照明而設的窗櫺、崩塌的壁洞等所透入的亮光，仍依稀可看見內部的模樣。

　　眼睛適應之後，更看到了細部。

　　腳下，部分崩落的壁面──有土塊剝落下來。

　　前方還可看見，自地面往下挖掘的石砌浴池。

　　浴池十分寬敞。

　　上百名宮女當可一起在此入浴。

　　不知是遭人所盜或運往他處了，將湯殿做成仙界象徵的諸多飾物，或別具意義的各色物品，均已煙消雲散。

　　應該聳立在浴池中央，以瑟瑟、沉香交疊而成的東海蓬萊仙山，也杳無蹤跡。

　　通過崩裂的牆壁，自外面射進來的微光，映照在暗淡的湯殿、瓦礫之上。

　　往昔此處煙水瀰漫的溫泉氣味，全都沒有了。大概從泉源引來湯水的湯道，中途毀壞了吧。

　　此處唯有濃烈的腐臭籠罩著。

　　三人避開瓦礫，邁步向前。

　　愈來愈接近浴池邊緣，其內部便漸漸映入眼簾。

　　浴池底部，微微隆起一堆發黑的泥土。四處還有發白的泥土。

　　寬廣的浴池，有大半似乎被運入的泥土所覆蓋。

　　走在前頭的空海，無言地停下腳步。

　　他定睛注視浴池之中。

　　身後小心翼翼走來的逸勢，與空海並肩而立。

　　「發生了什麼事，空……」

　　剛要喚出空海名字的逸勢，突然噤口不語。

　　逸勢站在空海一旁，全身僵硬。

　　比逸勢稍晚來到空海身旁的白樂天，似乎也察覺到了。

　　佔據數十間湯屋地面一大半，埋藏在浴池底部的東西並非泥土。

　　那是狗的屍骸。

　　究竟有多少狗屍，被丟棄在此呢？

　　並非一、兩百頭。

　　而是超過一千、兩千頭──

　　無以數計的狗屍，埋藏在浴池底部。

　　那數量，約有數千頭──

　　而且，十分詭異的，每隻狗都沒有頭。

　　雖說狗頭也在浴池之中，卻都已從狗身上割下。

　　狗屍早已腐爛，散發出陣陣屍臭。

　　仔細一看，還有牛、馬、羊屍，也混雜倒臥在狗屍之中。

　　狗、牛、馬屍的部分軀體，不知是被啃掉還是腐爛後肉塊剝落，甚至還見到發白的肋骨或內臟。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狗屍之間還可看見不可勝數的蛇屍。

　　不，不止屍骸，還有活著的蛇，在狗、牛、馬屍的肋骨之間鑽動，在腐肉裡蜿蜒起落。

　　逸勢兩排牙齒在嘴裡上下顫動，微微發出咯吱咯吱響聲。

　　不祥的光景。

　　有人在此地作法下咒。

　　到底是何種咒術呢？

　　「是蠱毒……」

　　空海喃喃自語。

　　「若非蠱毒，就是類似的咒術，看來，有人在此地下咒──」

　　原來不僅長安城內，此地也同時進行著某種咒術。

　　白樂天的雙眸，像是凝結了沉重光芒，閃閃發亮。眼球浮出鮮紅血管。

　　「原來臭味是這個……」

　　白樂天喃喃自語。

　　「原來是這個。」

　　他再度說出相同的話。

　　白樂天瞪視著層疊堆積如山的狗屍。

　　「原來我們所牽扯的事件，就是這個……」

　　「不錯。」空海點頭。

　　「我本來不知道你到底跟什麼事件有關。當然，現在也還不知道。不過，原來是這個。」

　　「──」

　　「你……不，原來我們所牽扯的事件，竟然如此可怕。」

　　「是的。」

　　空海再度點頭。

　　白樂天深深吸進一口氣，似乎想說些什麼，幾度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空海，到底怎麼回事──」

　　逸勢探頭望著浴池問道。

　　即使想別過臉，也無處可別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逸勢說：

　　「你早就知道，此地進行著這種事吧？」

　　「是──」空海點頭：

　　「逸勢，你說的沒錯。」

　　空海額頭上，浮現一顆顆細小的汗珠。

　　「我事先早就知道這事了。」空海喃喃低語：「不過──」

　　空海微微搖頭，「卻沒想到事情這樣嚴重……」

　　說畢，空海緊咬著嘴唇。

　　「逸勢啊──」

　　「什麼？」

　　「或許，我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不該做的事？」

　　「就是邀玉蓮姐他們來這兒的事。」

　　「──」

　　「我還好。本來就打算和樂天先生一起到這兒來的。可是，玉蓮姐、樂師、廚師這些人卻不是。他們是因為我的邀請才來的……」

　　「──」

　　「或許，這兒比我所想像還來得更危險。」

　　「空海──」逸勢喚道。

　　空海緊閉嘴唇。

　　此時──

　　「空海先生。」白樂天喚道：「請你告訴我們吧。」

　　白樂天望著空海。

　　「既然我們都看到這樣的東西了。你得告訴我們，我們究竟牽扯進何事了？

　　「──」

　　「以前你說過，你和皇上週遭正在發生的怪事。」

　　「是的。」空海點點頭。

　　「那時，你說了。總有一天，時機到了，就會說出來──」

　　「沒錯。」

　　「如今正是時候。」

　　「──」

　　「現在我們眼中所見的情景，便是與皇上有關的事件吧？」

　　「是。」

　　「連楊玉環的事、我們在馬嵬驛遇見的怪事，以及這回到華清宮，統統都有關連吧？」

　　「是。」

　　「那到底是什麼事呢？」

　　「──」

　　「現在就是你必須說出詳情的時候了。」

　　「──」

　　「而且，我也必須聽聽你怎麼說。」

　　「──」

　　「雖然不清楚你打算做什麼，但今晚你預計進行的事，我會幫忙。即使聽過你的說明，我也不會阻止你今晚要做的事。不管你說出什麼，我都不打算從這兒逃走。所以，請你告訴我吧。」

　　白樂天說話聲音愈來愈高亢。隨著聲調變高，他的心情也隨之亢奮起來。

　　「你得把詳情說出來。因為，這或許攸關我的性命。一看到這些，我就明白了。不，不單是我這條命。也或許關係到今天在場所有人的性命……」

　　白樂天說。

　　「是的。」

　　彷彿下定了決心，空海點了點頭。

　　「樂天先生，誠如您所說，你有權利知道我所知道的事。」

　　空海轉向白樂天，與他正面對望。

　　「如您所說，這是關係皇上生死之事，也是大唐王朝的秘密。此事說來話長，絕非三言兩語所能交代，我只挑重點告訴你。」

　　「拜託你了。」

　　「不過，要說這事，這兒並非合適地點。讓我們先到長湯外面吧。」

　　【六】

　　「關於這件事，老實說，除了你、樂天先生，還有一個人我也必須跟她說。」

　　走到長湯外面，空海說道。

　　「哪一位？」白樂天追問。

　　「胡玉樓的玉蓮姐。」

　　空海回話時，逸勢突然插話說道：

　　「喂，空海，這樣行嗎？」

　　逸勢所說的「行嗎？」指的是大唐王朝的秘密，就這樣告訴別人，是否妥當之意。

　　逸勢的臉上彷彿寫著──這不是秘密嗎？

　　「沒關係。」空海毫不猶豫地說。

　　「就算今天在此向玉蓮姐說出一切，也不會讓事情產生任何變化。」

　　空海爽快地回答道。

　　「可，可是，空海，你說的雖然有理──」

　　逸勢臉上流露出自己察覺不到的不滿神色。

　　既是來自日本的留學生身份，卻又牽扯上大唐王朝秘密──在某種意義上，正是逸勢引以自豪之處。

　　來到長安之後，逸勢開始變得畏縮，而讓他支撐下去的那股意識，正是他自身正捲入旁人所不知道的重大秘密中。

　　正因為是秘密，才令逸勢如此在意。

　　如今卻要隨意將此秘密公開──

　　「我無所謂。因為我是打定主意才來到這兒的。」

　　逸勢焦慮地解釋著。

　　逸勢的內心深處，潛藏著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念頭。

　　空海望向逸勢，微微一笑。

　　逸勢垂下眼皮。

　　「喂，逸勢。」空海說：「這有什麼關係呢？」

　　空海拍了一下逸勢的肩頭。

　　「玉蓮姐不是多嘴的人。況且此事關乎她的性命。既然邀她來到這兒，如果要她回去，至少也得給玉蓮姐一個交代。」

　　「要讓玉蓮回去嗎？」

　　「是的，我想，就這麼辦吧。」

　　「樂師、廚師也一道回去嗎？」

　　「沒錯。」

　　「那──」

　　「也就是說，只有我們留下來。」空海說。

　　【七】

　　「有件事，我想對你說。」空海這樣對玉蓮開口。

　　「什麼事？你想對我說什麼呢？」玉蓮一邊喘氣一邊說。

　　因她一直在廚師、樂師之間，忙得團團轉。

　　而且，空海呼喚玉蓮，她似乎十分高興。

　　「說出來之前，請你先看一下。」

　　「要我看什麼？」

　　因空海的語調一反常態，聽得出很認真，玉蓮也一臉鄭重其事。

　　「我要怎麼做？」

　　「請跟我來。」

　　空海帶著玉蓮往長湯方向走去。

　　白樂天和逸勢已等在那兒了。

　　【八】

　　走出長湯之後，玉蓮臉色慘白。

　　本來就白皙的肌膚，看來血色全無，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玉蓮手撫胸口，似乎強忍噁心好一會兒。

　　自是理所當然。

　　連身為男子的空海等人，也想別過臉去的東西，玉蓮突然見到，自是如此反應。

　　而且，臭味也實在太濃烈了。

　　「空海先生……」

　　玉蓮抬頭，望向空海。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打算向你說的事，跟這個有關。」

　　「我懂了。我可以聽你說明，但這地方您就饒了我吧。就是給我一年薪俸，我也絕不再回到裡面。」

　　「當然。」

　　空海用眼神示意前方的水池，說：

　　「那兒有座可看見水池的樓閣。我們一道上那兒去吧。」

　　如空海所說，水池旁邊立著一座小樓閣。

　　雖然青瓦屋簷長出雜草了，朱紅樑柱也已褪色，但四人要在此交談，空間倒頗寬敞。

　　「樂天先生也一起過去聽我說明吧。」

　　「好，就在那兒聽。」

　　白樂天也點了點頭。

　　「我無法細說，但會將必要的事全部說出來。」

　　【九】

　　空海說到做到，全盤托出。

　　他巧妙地避開王叔文可疑之處，細說五十年前安史之亂的因緣，也談及安倍仲麻呂──晁衡的信箋，及高力士的親筆手書。

　　而且，如今永貞皇帝中咒的事，也毫不隱諱地說了出來。

　　偶爾，白樂天和玉蓮也會短暫追問，但幾乎都是空海一人獨白，他們默默傾聽。

　　「以上便是我今天所能說的。」

　　空海說畢，好一陣子，白樂天和玉蓮都沒開口。

　　大理石砌成的座椅，安置在壁邊。

　　背倚壁面，安坐於此，四人便可近距離對望。

　　高度及腰的牆壁，其上僅以六根柱子支撐屋宇。

　　自此放眼望去，可以看到整片池水。

　　池面吹來陣陣微風，輕撫樓中四人的面頰。

　　「原來如此。」

　　最先開口的是白樂天。

　　白樂天喟然長嘆：

　　「空海，真是為難你了，竟然全部說給我們聽。」

　　他像是下定決心般地點頭。

　　待白樂天短暫沉默後，玉蓮開口：

　　「空海先生，也就是說，向皇上施咒的那個督魯治咒師，有可能也在此地？」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

　　「那，空海先生，為何今天要告訴我這件大事。」

　　「那是因為──」

　　玉蓮打斷空海的話，又說：「我懂了。您是否想勸我回去？」

　　「正是。」空海點了點頭。

　　「空海先生、逸勢先生及樂天先生，都打算留在這兒，是吧？」

　　「是的。」空海再度點頭。

　　「空海先生認為，這兒處境十分危險？」

　　「是的。」

　　「可是，既然您帶我們來到這兒，表示起初您也沒料到這兒是那樣危險的地方，是這樣的吧？」

　　「正是。」空海又點了點頭。

　　時至今日，督魯治咒師的確殺害了好幾條人命。

　　然而，那是對他的敵人痛下毒手。

　　或是，懲罰背叛他的人。

　　對於不相干的旁人，他倒還沒動手過。

　　更清楚地說，如果督魯治咒師有心殺害空海一行人，機會應該多得是。

　　然而，他卻沒有動作。

　　而且，要到此地一事，空海於多日之前就已公開說了。

　　督魯治咒師早該有所察覺。

　　如果他不想讓空海一行人前來，應該會在半途阻撓。或者將下咒場所移往他處。

　　反之，如果空海於事前知道督魯治等人藏身華清宮，也應該採取行動，立即派人圍剿，不讓他們有機會逃走。

　　特意告知華清宮之行，在某種意義上，空海變成督魯治咒師的同盟。而且，此舉無非意在言外地表白：我們就要去華清宮了，你們快逃吧。

　　至少，空海非敵人的印象，應該已傳達給對方了。

　　前往華清宮，或許那兒連個人影也沒有。就算督魯洽咒師在，也不會突然採行危險的舉措。

　　這是空海事先的看法。

　　如果連個人影也沒有，就當是一場歡樂的夜宴。如果督魯治咒師他們沒逃離，還留在此地的話，也並非意味此行就有危險──空海是這樣想的。

　　此外──空海內心也懷有一種微妙的自信。

　　那份自信就是──自己為他們所喜愛。

　　總覺得，自己為丹翁和白龍──督魯治咒師所喜愛。

　　空海一直這麼認為。

　　然而，在親眼見到長湯景況的那一刻，空海突然感覺──或許一行人踏入遠超過自己想像的危險場所了。

　　或許是自己把事情看得太輕鬆了？

　　「這就是我事前的看法。」

　　空海對玉蓮說明自己事前的心態。

　　「可是，空海先生三人，還打算留在這兒吧？」玉蓮追問。

　　「是的。」

　　「那，我也要留下來。」

　　「──」

　　「如果處境確實很危險的話，我們可以考慮離去。但既然空海先生打算留下來，我也就奉陪到底了。」

　　玉蓮臉上神色，又恢復了原狀。

　　「我深信空海先生早先的判斷。再說，任何人都知道，胡玉樓玉蓮姐從來不曾在宴會中途逃跑的──」

第三十六章　宴之客

　　【一】

　　月亮出來了。

　　抬頭看，明月已升至飛霜殿上的天空。

　　是一輪滿月。

　　宛如寶玉的月亮，浮現在春天罕見的碧澄天際。

　　四把篝火在鐵籠中燒得一片通紅。

　　月影籠罩整座華清宮，明亮得即使沒有燈火或篝火，也可看見魚兒在池面上跳落。

　　石縫之間已冒出嫩綠春草的石板上，鋪著來自胡國的絨毯。這些華麗的波斯絨毯，是空海向馬哈緬都借來的。

　　總共有三塊波斯絨毯。

　　這兒坐著四個人。

　　遠渡重洋的倭國留學僧沙門空海。

　　同樣來自倭國的儒生橘逸勢。

　　官拜校書郎的詩人白居易樂天。

　　胡玉樓藝妓，綠眼碧眸的玉蓮。

　　此四人，彼此對望圍坐一圈。

　　樂師和廚師都到山下村落去了。

　　大猴、子英和赤，也隨樂師和廚師等人下山。

　　任務完成之後，一行人還會折返原地。

　　美酒佳餚均已備妥。

　　巨大的瓷盤上盛著蒸煮炒炸的雞、豬、牛肉、青菜，包括燕窩在內的各種山珍海味紛列雜陳在席間。還有，空海請託李老人找來的荔枝。

　　酒杯同樣各隨己意，聽憑取用。

　　空海取用的，是來自波斯的琉璃杯。

　　逸勢拿的是夜光杯。

　　白樂天則是玉杯。

　　樂師們還留下了若干樂器。

　　一把笙。

　　一把五弦月琴。

　　一把琵琶。

　　一組編鐘。

　　玉蓮忙著為大家斟酒、夾菜。偶爾還抱著月琴簌簌彈奏。

　　眾人緩緩喝著酒。

　　幾杯下肚之後，逸勢雙頰已微泛紅暈。

　　「空海先生。」

　　白樂天右手握住玉杯，喚道。

　　「是。」

　　空海手拿琉璃杯，望向白樂天。

　　白樂天的臉上，搖晃著篝火燃燒的光影。

　　「本來是我邀您來這兒的，當時，完全想不到會是這個樣子。」

　　「您覺得如何？」

　　「與您在這兒連夜對酌，真是愉快哪。」

　　白樂天嘴裡含著酒，慢慢地品嚐著。

　　「今晚，會發生什麼事嗎？」白樂天問。

　　玉蓮上前，為白樂天已空的酒杯斟滿酒。

　　「不知道──」

　　空海仰首向天，用像是嘆息的聲音說道：

　　「或許會發生。也或許不會發生。」

　　隨後，視線又移回到白樂天身上。

　　「不，不管會不會發生，我都無所謂。」

　　「──」

　　「剛才，從您那兒聽到了匪夷所思的怪事。」

　　「是的。」

　　「真沒想到，會聽到貴妃其實不曾死在馬嵬驛，還在華清宮甦醒過來的事。沒想到此地曾發生過這等事──」

　　「說來，玄宗和貴妃的一切事端，均始於此華清宮。」

　　「如果說，兩人在華清宮度過最幸福愜意的日子，他們共同的日子也是在華清宮結束的。那麼，在此舉辦宴會，該是再合適不過了。」

　　「所謂結束，是指五十年前的舊事嗎？還是我們此時……」

　　「我也不知道。」白樂天靜靜地搖頭。

　　「雖然我剛剛說過了，玄宗和貴妃兩人最幸福愜意的日子，是在此地度過，不過……」

　　「不過什麼？」

　　「貴妃果真擁有過這段幸福的時光嗎？」

　　「你認為呢？」

　　「我也搞不清楚。我只知道──」

　　說到這裡，白樂天像是在尋找適切的字眼而停下話來。

　　「你知道什麼呢？」

　　「不，我不是說我知道什麼，但我感覺，所謂執筆為文，真是件罪孽深重的事。」

　　「──」

　　「像貴妃──楊玉環這樣的女性，她究竟過得幸不幸福？他人不得而知。連她本人也可能不知道。空海先生也罷、逸勢先生也罷，回首自身的往事，到底幸或不幸，你們能回答得出來嗎？」

　　經過白樂天如此一問，逸勢搖頭答道：「我不知道。」

　　「我所想寫的正是那些不得而知的事。對照貴妃生前，我所要寫的這些事，感覺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白樂天望向玉蓮，擱下酒杯說：「請拿筆來──」

　　一旁早已備妥筆墨。

　　白樂天默默地磨起墨來。

　　其間，誰也沒有開口。

　　空海和逸勢，含酒在口，靜靜凝望磨墨的白樂天。

　　只有玉蓮彈奏的月琴聲簌簌響起。

　　過了一會兒，白樂天自懷中取出紙張，手上握住沾了墨汁的筆。

　　白樂天左手拿紙，寫下了一些文字。

　　四周牡丹繚亂盛開。

　　藍色月光傾瀉在牡丹花上。

　　然後──

　　「好了。」

　　說畢，白樂天擱下筆。

　　手持紙片，自顧自地吟哦起來。

　　聲音低沉蒼勁。

　　玉蓮即興彈奏月琴，應和著白樂天的吟詠。

　　兩鬢千莖新似雪，十分一盞欲如泥。

　　酒狂又引詩魔發，日午悲吟到日西。

　　白樂天的聲音在月光中朗朗向上飄升。

　　兩鬢髮絲，千根翻白似雪。

　　飲酒滿杯，我狂醉如泥。

　　癡癲迷醉，又呼引出我心中的詩魔。

　　午後引吭悲吟，直到日落西山。

　　其詩大意如此。

　　當白樂天的吟哦聲停止之時，「唔……」

　　逸勢發出不勝感慨的聲音。

　　此詩，宛如白樂天身已老去的自況。

　　不久，白樂天再度握筆。

　　繼續在紙張上沙沙走筆。

　　掩藏在白樂天心中的詩意之門，似乎已整個敞開了。

　　看得出來，白樂天此時文思泉湧，不可遏止。

　　他將心中湧現的文思，原封不動地寫在紙上。

　　貌隨年老欲何如？興遇春牽尚有餘。

　　遙見人家花便入，不論貴賤與親疏。

　　白樂天繼續開口吟哦。

　　玉蓮也彈撥月琴應和。

　　逸勢滿臉漲紅，並非全然因醉意或燈火的映照。

　　一旦濃烈的情感在體內翻騰之時，此男子便會成為這副模樣。

　　白樂天的吟哦中斷後，琴音又響了一陣方才停止。

　　玉蓮把筆遞給空海，說道：

　　「空海先生也寫一些吧──」

　　「那──」

　　空海接下筆，默默地在紙張上寫字。

　　過了一會，握住紙片，靜靜地吟起來。

　　一念眠中千萬夢，乍娛乍苦不能籌。

　　人間地獄與天閣，一哭一歌幾許愁。

　　睡裡實真覺不見，還知夢事虛誑憂。

　　無明暗室長眠客，處世之中多誑憂。

　　悉地樂宮莫愛取，有中牢獄不須留。

　　剛柔氣聚浮生出，地水緣窮死若休。

　　輪位王侯與卿相，春榮秋落逝如流。

　　深修觀察得原底，大日圓圓萬德周。

　　（譯註：根據空海所著《性靈集》，《詠十喻詩，詠如夢喻》漢詩原文，作者所引漏列最後兩句，今補上。）

　　【二】

　　空海吟畢，彈奏月琴的玉蓮馬上歇手。

　　「空海先生，您的聲音真動聽。」又說：

　　「能否讓我拜讀您的大作？」

　　「當然可以。」

　　空海遞出方才寫就的詩箋，玉蓮擱下月琴，用白淨的手指接下。

　　就著燈火月光，玉蓮盯著空海所寫詩看著。

　　不久──

　　「空海先生──」玉蓮抬起頭，說道：

　　「我想為這首詩跳一段舞──」

　　「喔，榮幸之至。我也想親睹玉蓮姐的舞姿。」

　　空海才點了點頭，白樂天便接腔說：「玉蓮，這一定很有趣。」

　　白樂天本來就是胡玉樓熟客，他和玉蓮的交往，比空海更久。

　　「空海先生會彈琵琶或月琴？」

　　「多少會一點。這樣好了，我雖不像玉蓮姐那樣行，倒還可以用月琴為你伴奏。」

　　「唉呀！能夠配合空海先生的月琴起舞，真叫人高興哪。」

　　「那，我來彈琵琶。」白樂天開口。

　　「樂天先生也行？」

　　「我多少也會一點。」白樂天回道。

　　「既然這樣，我就吹笙吧──」

　　連逸勢手上也拿起了一把笙。

　　「喔，連逸勢先生也要──」

　　當然，習樂是宮中的基本教養，橘逸勢也能玩上一、兩種樂器。

　　講到吹笙，橘逸勢絕不輸給一般人。

　　本來，彼時傳入日本的樂器，便是經由大唐而來，其基本構造和吹奏方法，並無多大差別。

　　音、聲該如何配合，四人簡單作了安排。

　　玉蓮取來一塊絹布，披掛在脖子上。

　　夜深人靜，玉蓮身影，孑立在白天流瀉而下的月光之中。

　　空海輕撥一條琴弦，琴音裊裊，尚且迴盪在夜氣之中時，逸勢雙手所握住的笙，跟著傳出了樂音。

　　月光下，笙音飄向天際。

　　彷彿要與月光共鳴，笙音竟隱約可見了。

　　在月光中閃閃飄升的模樣，似乎可以映入眼簾。

　　當笙音悠揚飄升天際之時，

　　驟然之間，

　　「鏗噹」一聲，月琴的弦音撥動了起來。

　　空海的月琴，應和著逸勢的笙音。

　　琴聲簌簌飄落，仿如大小珠玉自天上滑落。

　　然後，

　　嫋，

　　白樂天的琵琶聲交疊其上。

　　樂音與天地和鳴。

　　天地為之振動。

　　同時，空海開始吟哦自己的詩句。

　　一念眠中千萬夢，

　　配合詩句，玉蓮挪動了身子。

　　緩緩向前踏步，腳尖柔軟地踮立在絨毯之上。

　　右手緩緩向月光伸去，隨即輕快折返。

　　乍娛乍苦不能籌。

　　玉蓮開始舞蹈。

　　白淨的手指像要撿拾月光一般，在空中比劃。

　　空海清朗的聲音，冉冉飄向天際。

　　人間地獄與天閣，一哭一歌幾許愁。

　　空海的聲音，朗朗傳入逸勢耳中。

　　逸勢的眼中淌下淚來。

　　連逸勢也不明白，突然流淚的意義。

　　淚水汩汩流出。

　　我究竟怎麼了──

　　逸勢那張臉，彷彿如此說道。

　　對自己內心瞬間流瀉的情感，逸勢看似不知所措，僅能寄身其中。

　　吟哦詩句、彈奏月琴之人，正是飄洋過海，經行萬里，遠自倭國而來的沙門空海。

　　與空海笙琴合奏者，乃倭國留學生橘逸勢。

　　應合彈奏琵琶之人，則是日後揚名倭國，鼎鼎大名的大唐詩人白樂天。

　　而在此三人面前婆娑起舞的──是碧眼胡人玉蓮。

　　此四人所在的場所，卻是玄宗皇帝與楊貴妃曾經共同生活的華清宮。

　　這是何等怪異的奇妙命運啊！

　　睡裡實真覺不見，

　　彼時──

　　四人身後，有一組編鐘響起。

　　發出聲音的，是最小的一口鐘。

　　玉蓮停下動作，朝編鐘方向望去。

　　音樂全部停歇。

　　空海、逸勢、白樂天三人，同時回望身後。

　　看不見任何身影。

　　僅有編鐘擱放在原地。

　　編鐘，是掛著各式各樣大小銅鐘的樂器。叩小鐘，會發出高音，扣大鐘，則傳來低音。

　　這回準備的編鐘，全部分三層，總共二十四口，所以能發出二十四個音階。

　　然而，編鐘要奏出聲音，絕非一人所能獨自完成。

　　演奏編鐘，必須動用鐘槌。當然，這回也準備了。可是，鐘槌卻擱放其下，看不出有誰動過的跡象。

　　冷不防──又傳來鐘聲。

　　明明看不到任何人影。眾人發現，這次是最大一口鐘發出了聲響。

　　「看來有人大駕光臨了。」空海道。

　　「喂，空、空海──」逸勢膽怯地出聲。

　　「放心吧。」空海向逸勢道。

　　說的是日本語。

　　「隨時恭候──」

　　空海並非特意向某人說道。

　　像是要阻止逸勢說話，空海接著說道：「我們何不繼續宴會呢？」

　　空海唇邊浮現一抹愉快的笑容。

　　「別擔心。我們繼續吧。」

　　這回空海說的是唐語。

　　月琴弦音又響起，空海繼續開口吟哦──

　　還知夢事虛誑憂。

　　玉蓮仍然翩翩起舞。

　　白樂天也裊裊彈奏琵琶。

　　逸勢再度吹笙。

　　彷彿也要與他們應和一般，後方傳來編鐘樂音。

　　無明暗室長眠客，處世之中多者憂。

　　玉蓮在月光下緩緩起舞。

　　四周牡丹花，在月光下聚首盛開。

　　編鐘加入合奏，逸勢也漸漸不再掛意無人鐘聲的怪事了。

　　不久──

　　大日圓圓萬德周。

　　空海朗朗聲歇，吟詠結束。

　　其聲音卻隨同音樂餘韻，殘留在月光之下，在半空中飄蕩了好一會兒，就像細小的琉璃碎片漫天飛舞一般。

　　不知何時，身後作響的鐘聲也沉寂了下來。

　　那時──

　　「啊，那是──」玉蓬低聲叫道。

　　玉蓮手指水池方向。

　　稍離水面的空中，浮現一個幽微發光的物體。

　　是菩薩。

　　「那不是千手觀音嗎？」白樂天說道。

　　千手觀音浮現在水面之上，靜靜搖動千隻手臂，不知在舞弄著什麼。

　　千手觀音的身影同時映照在水面上。

　　「好美……」逸勢屏息讚歎道。

　　月光之下，菩薩一邊起舞，一邊緩慢地飄升。

　　彷彿在追趕消失於天際的樂音，菩薩也向天際飄去。

　　隨著逐漸飄高，菩薩身影也愈來愈透明。

　　逐漸透明逐漸消失。

　　終於，菩薩身影飄升到在場眾人必須仰頭才能看得到的高度。

　　已經分不清是月光還是菩薩了。

　　菩薩身影緩緩消融於月光中，終於不見了。

　　「那是我給你的回禮。」

　　有聲音自後方傳來。

　　眾人回頭一看，一名白髮老人端坐在編鐘之前。

　　「因為你們讓我聽到了悅耳的音樂。」

　　燈光下，老人微微一笑。

　　「喔……」

　　空海微笑，望向老人。

　　「在下丹翁。」老人解釋。

　　丹翁望著白樂天、逸勢及玉蓮，隨後，慢慢將視線移到空海身上。

　　「對了，空海。」

　　「是。」

　　「先給我一杯酒吧。」

　　「樂意之至。」空海回道。

　　【三】

　　子英默不作聲，屏氣凝神地往前走。

　　他正在追趕走在前面的巨大黑影。

　　此刻，他人在西繡嶺之中。

　　此處是一條羊腸小徑，兩旁覆滿了野草。

　　子英腳下，是鋪滿石子的地面，如果往上走，小徑將變成石階。

　　小徑兩旁，聳立著老邁的楓樹及粗大的巨松。

　　由於覆蓋頭頂的樹梢之間，還有月光灑落，子英總算還可行走，否則，他將寸步難行。

　　稍不留神，前方的那道黑影，便會跟丟。

　　不知是身體輕巧，還是嫻熟路徑，前行的巨大黑影，步伐極快。

　　向前奔走的黑影──就是大猴。

　　此刻，子英尾隨大猴身後。

　　護送廚師、樂師至山下村落後，他正在折返華清宮途中。

　　赤留在村落，子英和大猴返回華清宮。

　　此前不久──子英推測該是快到華清宮的時候──

　　走在前頭的大猴，不知絆到何物，整個身子向後翻滾。

　　「好痛！」

　　大猴坐在地上，手按住頭。

　　似乎撞到了頭部。

　　「不礙事吧──」

　　「不礙事。」

　　大猴起身，鬆開按壓頭部的雙手，搖了兩、三次。

　　接著，大猴又向前跨步。

　　腳步變慢了。

　　大猴終於呆立原地。

　　「怎麼了？」子英問。

　　「我想起來了。」大猴說。

　　「想起什麼？」

　　「我想起我忘記的事了。」

　　「忘記的事？」

　　「我必須折回一趟──」

　　「回哪兒？」

　　「山下的村子。」

　　「為什麼？」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你先回華清宮。事情辦好，我就回來。」

　　「所以我要問你是什麼事呀？」子英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總之，你先上路。我去去就來──」大猴說。

　　「我懂了。」

　　到底是什麼事，子英不得而知，卻也只能如此作答。

　　「我馬上會回來。」

　　說完，大猴轉身，走下方才爬上來的山路。

　　起步往上走的子英，也停下了腳步。

　　大猴的事，他覺得有些怪異。

　　不願明說事由，讓他感到不解。

　　此種情況下，大猴還要趕回山下村落的理由，令他難以想像。

　　或許，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空海和大猴之間曾有某種約定。大猴應當是突然想起此項約定，才說出這番話的吧。

　　於是子英也掉頭折返，追趕在大猴身後，開始往下坡走去。

　　說來，子英確實是奉命派遣到空海身邊當差的。

　　然而，那是奉朝廷之命。

　　本來，他就在朝廷當差，會被派到空海這兒，完全是遵從柳宗元指示。

　　正確地說，自己該當聽命的對象，是柳宗元。

　　當然，關於這回華清宮之行，他早已詳細回報柳宗元。

　　空海也沒要求他保密，而且這是他的任務。

　　關於華清宮之行，柳宗元不抱太大期望。

　　他料想白龍不會在華清宮施咒，即使真的在該地作法，空海既然已經公開宣稱要去華清宮。就算白龍人在該地，只怕也要逃之夭夭了。

　　如果清楚知道白龍人在此地，那就另當別論。但值此時刻，卻也不能不顧慮空海想法，逕自派兵逕來圍剿。

　　「察覺任何異狀，立刻回報。」

　　柳宗元如此吩咐子英和赤。

　　遵照指示，此刻，赤該已快馬飛報長安了。

　　至少，在看到數量如此驚人的狗屍之後，他不能不立刻上報。

　　因為有人在華清宮作法下咒，肯定錯不了。

　　子英再一次對空海的直覺──或說能力，感到震驚。

　　子英打算對空海說，赤留在山下的村子，但對方若是空海，一定可以猜出自己或赤其中一人，會策馬奔回長安通報吧。

　　如果空海和大猴隱瞞自己，準備做出什麼事，子英也得查明到底是什麼。

　　此舉若是大猴個人行為，也還是要查。

　　大猴究竟想幹什麼事，子英必須先行瞭解。或許，大猴折返回去，就是想查明赤在不在村子裡。

　　此一想法，在子英腦海中翻騰起落。

　　大猴轉身下坡，還不算太久。

　　剛好是尾行跟蹤的適當距離。

　　躡手躡腳走下坡，馬上便看見巨大的人影出現在月光下。

　　這道人影正是大猴。

　　他的身影十分詭異。

　　他並沒有趕路前進。

　　大猴停下腳步，正望著一旁樹林。

　　子英頓步，壓低身子，偵察大猴動向。

　　大猴有時望向林中深處，有時又在月光下觀看自己腳邊。

　　他的模樣不像在搜尋掉落的東西，也不像在尋找哪個人。

　　不久，大猴跨步向左邊樹林走去，子英這時才瞭解大猴在找什麼。

　　大猴似乎在尋找進入樹林的入口道路。

　　大猴燈也沒提，就這樣走在深夜的樹林之中。

　　樹林內的枝葉還不像夏天般那麼繁密。

　　月光正好也可照射到林中。大猴似乎借助那月光，行走在林子裡。

　　子英尾隨大猴，也穿入樹林。

　　大猴的方向，看來是朝著華清宮南側的西繡嶺。

　　「奇怪──」

　　西繡嶺雖說是山，卻蓋了許多殿堂。

　　冬天一到，長安的政治機能便整個移轉至此地。

　　山中到處鋪設石階小徑，也建造了不少大小樓閣。

　　而今，樓閣若非遭到盜賊所拆竊，便是任其毀壞傾頹。

　　大猴究竟要去哪兒？

　　子英默默地在大猴身後追趕。

　　此時，大猴終於停下腳步。

　　他站在一棟屋頂毀壞、陳舊腐朽、看似道觀的建築物之前。

　　大猴在原地呆立了一下子。

　　然後毫不猶豫地走了進去。

　　此時，子英感到困惑了。

　　自己到底應不應該尾隨進去呢？

　　雖說大猴還沒察覺已被跟蹤，但若走進那座道觀──

　　總之，先靠近道觀，由外窺伺內部動向，應該沒有問題吧。

　　於是子英悄悄向道觀挨近。

　　大概是屋瓦大半都已掉落了。道觀四周散落著碎裂的瓦片。

　　從大猴進入的附近窺伺，部份屋簷已腐朽洞開，月光自此射入。

　　看不到大猴身影。

　　道觀內部，像是用灰牆隔成數個房間。

　　大猴似已走進其他房間。

　　正當困惑不知所措時，突然傳來了聲響。

　　那是大猴踩在地板上的腳步聲。

　　那聲音，有時像是在擱置某個小東西，有時又像在摩擦那個小東西。

　　就在此時──

　　燈亮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明亮燈光，輝映在眼前牆壁之上。

　　接著，彷彿在敲打物體的聲音響起。

　　好大的聲音。

　　隨後，便聽到嘎吱嘎吱撕裂某物的聲音。

　　然後是敲打的聲音。

　　然後是搗毀的聲音。

　　過了一會，聲音停止了。

　　然後，又傳來丟棄東西的聲音。

　　大猴巨大身軀來回走動的聲音。

　　粗重的喘息聲。

　　牆面映照的燈光，這回搖晃得更厲害了。

　　大猴似乎想握拿不知擱在何處的燈火。

　　燈光在牆面上晃動。

　　大猴像是手持燈火在走動著。

　　他打算走到外面嗎？

　　子英搜尋隱密的地方，擺好架勢。

　　然而，大猴卻沒步出房內。

　　映照在牆面上的燈光，慢慢減弱下來。

　　大猴的腳步聲也愈來愈小。

　　漸行漸遠了嗎？

　　並非如此。

　　那是往下走的聲音。

　　是步下石階的聲音。

　　不，或許是爬上階梯的聲音。

　　大猴到底要做什麼？

　　這座古老的破舊道觀，究竟暗藏什麼玄機？

　　子英不禁生出興趣來了。

　　然則，若是被大猴察覺──

　　到底該如何辯解呢？

　　有什麼好辯解的？該辯解的人──應說是大猴吧。

　　子英如此作想。

　　就在此時，「喔喔喔……」

　　一陣低沉的聲音傳來。

　　一開始，子英聽不出是人的聲音。

　　他還以為，是枯枝雨露被風掀吹起的聲音。

　　或是衰老的野獸聲音。

　　在子英耳裡聽來如此。

　　然而，那卻是千真萬確的人聲。

　　喔喔喔……

　　啊啊啊……

　　那樣的聲音──宛如緩緩將肺部膨起，一邊呼吸一邊清喉嚨的聲響。

　　又像是打哈欠聲，痛苦呻吟聲，或哀號哭泣的聲音。

　　繼之，變成了喃喃般的私語。

　　聲音主人似乎在述說某事。

　　聽來像是回答問話的，則是大猴的聲音。

　　只是，他們到底在交談什麼？子英卻無法聽見。

　　如果能再挪近一點──屈服於好奇心。

　　子英緩緩跨步走入道觀之中。

　　他小心翼翼，避免地板發出聲響，然後朝下一個房間前進──

　　走到那兒，子英嚇了一跳。

　　地板上，赫然裂開一個黑色大洞。

　　月光照射在此地洞上。

　　而且，還有石階通往地洞。

　　子英暗忖──原來是這麼回事。

　　方才傳來的聲音，是在破壞地板，尋覓通往地下入口的聲音。

　　不知不覺，聲音沉寂下來了。

　　只有通往地下的入口敞開著。

　　而且，內部深處還搖曳著燈光。

　　不再有任何聲響了。

　　子英心想，該怎麼辦呢？驀地，耳畔傳來嘶啞的聲音：「你為何而來？」

　　子英回過頭一看。

　　那兒浮著一顆狗頭。

　　狗頭雙眼潰爛，腐蝕了大半，眼看就快滑落地面。

　　牙間垂出長長的舌頭，舌尖還滴著黏糊的鮮血。

　　宛如半熟蛋黃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動，那雙應該看不見任何東西的雙眼，正盯著子英看。

　　狗的舌頭動了。

　　「你為何而來？」

　　懸空的狗頭開口說話。

　　「啊！」

　　子英驚叫一聲，倒退一步，右腳浮踩在半空中。

　　隨後，倒退的腳步踩落敞開的地洞。

　　「哇──」

　　子英面向窟窿下方，從石階上滾落下去。

　　下半身遭到猛烈撞擊。

　　話雖如此，由於頭部未經碰撞，所以仍然保有意識，還活著。

　　「痛……」

　　雙手撐地，子英抬起上半身。

　　屋頂縫隙灑落的月光，勉強映照至洞穴底部。

　　借助幽暗的月光，他隱約看到了某物。

　　有個巨大黑影站立在那兒。

　　看似人影，卻又比常人來得巨大。

　　「大猴？！」

　　子英不由自主地叫出聲。

　　然而，那道人影既沒響應，也沒移動。

　　子英起身，伸手觸摸。

　　那人影硬得像塊石頭。

　　黑暗中，子英定睛凝視──

　　終於看清楚了，是個士兵模樣的臉孔。

　　「是俑……」

　　子英喃喃自語，就在此時，兵俑動了起來。

　　「你為何而來？」

　　那兵俑追問子英。

　　【四】

　　眾人怡悅地舉杯暢飲。

　　酒杯內映照著月光，眾人宛如飲下月光般地喝著酒。

　　美酒來自胡國。

　　是葡萄酒。

　　「哎，這回讓我來彈琴吧。」

　　丹翁心血來潮，伸手取來月琴，輕佻慢捻地彈了起來。

　　他所撥動的琴弦，在月光下流瀉出異國旋律，那是空海和逸勢均不曾聆聽過的妙音。

　　彈奏終了，又斟滿酒杯，一飲而盡。過了一會，又伸手取琴。

　　有時，逸勢吹笙應和。

　　或者白樂天彈奏琵琶，為月琴助陣。

　　「今晚真是醉人哪。」

　　丹翁將月琴擱在絨毯上，說道。

　　「是的。」空海頷首同意。

　　丹翁握住酒杯的手，向點頭的空海伸去。

　　「空海，來，喝酒吧──」

　　「是。」

　　空海興沖沖地伸手取酒，斟滿丹翁的空杯。

　　彷彿極其甘美一般，丹翁舉杯細細啜飲。

　　「你也喝一杯。」

　　丹翁手拿酒瓶迎向空海，這回換空海接受斟酒。

　　酒，果然香醇甘美。

　　「這主意真好。」丹翁開口。

　　「我沒料到，又能在華清宮如此舉杯暢飲。」

　　聲音裡充滿了感慨。

　　丹翁的眼眸在游移巡動，像是尋覓讓他懷念的東西。

　　盛宴。

　　穿著華麗服飾的宮女。

　　熙熙攘攘的人群。

　　過往的榮華繁景，已不再映入眼簾。

　　昔日在此走動的身影，也不復見了。

　　如今只剩──

　　「我一個人了……」

　　丹翁用蒼老衰弱的聲音，自言自語般說著。

　　像是要聆聽已完全消融在大氣之中的音樂一般，丹翁閉上了雙眼。

　　「丹翁大師……」

　　出聲叫喚的是逸勢。

　　「什麼事？」

　　「督魯治咒師會來嗎？」

　　「喔──」

　　丹翁睜開雙眼。

　　「你是說，白龍嗎？」

　　丹翁動了動嘴唇。

　　「你剛剛說什麼？」逸勢問道。

　　「你是說，白龍嗎？」

　　「啊──」

　　「換句話說──」

　　「督魯治咒師就是白龍。」

　　「什麼？」

　　「白龍這名字，你該聽過吧。」

　　「是的。」

　　「過去拜師黃鶴門下的我們，就是丹龍和白龍。」

　　「我聽過。」

　　「白龍是督魯治咒師，丹龍，就是丹翁我。」

　　「啊！」

　　逸勢驚呼出聲。

　　「空海……」丹翁對空海說。

　　「是。」

　　「你看到長湯內那些東西了吧？」

　　「看到了。」空海點點頭。

　　「我也看到了。」

　　數量龐大的無頭狗屍──還有蛇、蟲的屍骸。

　　「那，你應該明白吧？」

　　「──」

　　「來不來都不是問題。因為督魯治咒師──白龍現在人就在華清宮。」

　　「是。」空海點點頭。

　　「不過，沒想到會是華清宮──」

　　「──」

　　「連我也沒察覺到。不過，仔細想想便可明白。除了華清宮，別無他處了。可是，空海啊，來自倭國的你，居然也會想到這裡。」

　　「不。」空海搖頭。

　　「最先察覺此事的，並非我，而是樂天先生。」

　　白樂天搖搖手，不同意空海的話。

　　「不，我什麼也沒察覺到。別說察覺了，此事攸關大唐王朝的秘密，我想都沒想過。我只是──」

　　說畢，白樂天閉上嘴。咬了咬嘴唇，又開口：

　　「我只是想，如果來這兒，或許能獲得作詩靈感。察覺此事的，應該是空海先生──」

　　「不，要是沒聽到樂天先生提起華清宮的話，我也不會想到。」

　　空海響應。

　　丹翁饒富興味地望向白樂天，問道：「作詩？」

　　「是的。」

　　「你打算要寫什麼呢？」

　　白樂天又咬了咬嘴唇，緘默了片刻。

　　過一會兒，他繼續解釋：

　　「我想寫玄宗和貴妃兩人的故事──」

　　「是嗎？」丹翁一邊點頭，一邊問：

　　「那，來到這兒，能得到什麼靈感呢？」

　　「玄宗和貴妃兩人，到底懷抱何種心情，在這兒共度時光等等的事──」

　　「──」

　　「我在想，兩人到底過得幸不幸福？」

　　「那，來到這兒之後，你明白此事了嗎？」

　　「不！」

　　抬起頭，白樂天高聲響應。

　　「不……」

　　這次，變成微弱的自語了。

　　「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該如何把兩人的故事寫成詩，我什麼都不明白。」

　　白樂天睜大眼睛瞪視著丹翁。

　　「丹翁大師。」白樂天鄭重其事地說道。

　　「什麼事？」

　　「請您告訴我。貴妃在華清宮過得幸福嗎？您應該知道的。他們兩人在這兒過得幸福嗎？他們在華清宮是如何共度的？」

　　白樂天這樣發問時，一瞬間，丹翁似乎痛苦地皺起眉來。

　　「啊，白樂天大人。你問的是關於人心的問題。」

　　「──」

　　「而且，你問的不是我的心，而是別人的心。」

　　「──」

　　「大體上，所謂人心，即使是自己的心，也無以名狀。不能僅用一根繩索去綁縛。你的提問，我根本回答不出來。」

　　「誠如您所說，」白樂天回道，

　　「誠如您所說，我也必須靠自己編造的語言咒力來完成──」

　　白樂天說到這裡，事情發生了。

　　「那是？」

　　最先開口的，是一直默默聆聽的玉蓮。

　　有笛聲傳來。

　　笛音極其微弱。

　　不，不僅是笛音。

　　還有笙、琵琶、編鐘。

　　數種音樂隨風自某處飄來。

　　那音樂愈來愈近。

　　徐徐向前。

　　不過，雖然感覺音樂愈來愈近，音量卻未明顯變大。

　　音量未曾變大，音樂倒是一點點地鮮明瞭起來。

　　「喔，空海，你看──」

　　逸勢伸手高聲指道。

　　逸勢手指的方向──面向水池的左側篝火之下，有某個物體在移動。

　　那是人。

　　不單是人。

　　且是矮小的人。

　　不僅僅是一、兩個人。

　　無數的小人，踩著篝火底下的地面，朝此處走來。

　　小人的身高大約三、四寸。

　　身穿紅或藍、白或紫衣裳的小宮女們，有的彈奏樂器，有的起舞，向空海等人走來。

　　一人。

　　兩人。

　　三人。

　　四人……

　　數都數不清。

　　十人。

　　二十人。

　　數十名宮女，衣裾飄飄閃動，一邊舞蹈一邊奏樂，漸漸走近。

　　【五】

　　「這是什麼？發生了什麼事？」逸勢半起身問道。

　　「終於來了。」說話的是丹翁。

　　丹翁悠然自得地，將右手的酒杯送到嘴裡。

　　「是的。」空海漫應了一聲，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

　　「空海，是誰來了？」逸勢問。

　　「是白龍大師。」

　　「什麼？！」

　　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起舞的宮女數量繼續增加。

　　有人拿笙。

　　一邊彈琵琶，一邊用兩條後腿直立行走的，是蟾蜍。

　　同樣地，用兩條腿直立行走的老鼠，一邊敲打類似鐘的東西，一邊在起舞的宮女之間穿梭來往。

　　不知何時，起舞的小宮女四周，已被蟾蜍群團團圍住。

　　然而，不知為何，他們卻沒走進篝火圍繞的內圈。

　　「喂、喂，空海──」

　　「放心。他們不能越篝火一步。」

　　「當真？」

　　「是的。因我已劃下結界。若是活人或生物或許還可以，但因咒而生成的東西，無法進入這個結界之內。」（譯註：密教於修法時，為了防止魔障侵入，劃出一定之地區，以保護道場與修行者，稱為結界。）

　　「可、可是，你不是說白龍來了嗎？」

　　「我說過。」

　　「那他在哪裡呢？那些舞蹈的小宮女，不會就是白龍吧？」

　　「嗯。」

　　「白龍到底在哪裡？」

　　「快來了。」

　　包圍空海等人的小舞孃們，益發熱鬧起舞。彷彿應和喧鬧的舞蹈，音樂也愈來愈高亢嘈雜了。

　　紅衣宮女，伸出白淨小手，朝半空中翩翩舞動。

　　藍衣宮女，跨步連續跺踏地面。

　　月琴響起。

　　琵琶響起。

　　笙響起。

　　「啊，好熱鬧呀。」

　　由於空海和丹翁兩人，看不出半點慌亂的樣子，玉蓮也恢復鎮定，唇邊浮現一抹笑意。

　　「這等事竟在我眼前發生──」白樂天說。

　　不久，宮女、樂師們開始左右分列。面對水池方向的人牆散了開來，宮女、樂師們利落地分立左右兩邊。

　　樂音停歇。

　　宮女們也不再舞蹈。

　　全班人馬就地坐下。

　　「原來如此。」興味盎然的丹翁，左手輕撫下顎。

　　「空海，什麼要開始了？」

　　「繼續看，你就明白了。」空海說。

　　沉靜之中，只剩篝火發出爆裂的聲音。

　　倏地，笙音響起。

　　僅此一道的笙音，飛昇至月光天際。

　　音色聽來哀怨悲戚。

　　冷不防──人牆之中，竄出一隻貓來。

　　是隻黑貓。

　　用兩隻腳走路。

　　「空、空海，那隻貓──」逸勢低聲叫道。

　　黑貓用綠光閃爍的眸子盯視空海等人，同時亮出銳利齒牙，吼叫出聲來。

　　彷彿是打了個信號，那老鼠又現身了。

　　自右前方穿出的老鼠，走到無人的空地中央，面對空海一行人恭敬地行了個禮。

　　頭上頂著一隻金色皇冠般的東西。

　　樂音忽地改變。

　　笙音停歇，另有聲音響起。

　　那是月琴聲。

　　月琴細微地彈奏起來。

　　然後，像是為了與月琴合奏，左側又跑出來一隻蟾蜍。

　　這隻蟾蜍不僅用兩條腿走路，身上還披著或許是宮女們轉送給它的紅衣。

　　有如引領那隻蟾蜍一般，巨大如鼠的一隻蟋蟀，攙扶蟾蜍的手，走在前頭。

　　此蟋蟀腰部纏著看似白絹的布匹，彷彿人的模樣，用兩條腳直立行走。

　　蟋蟀將蟾蜍帶到老鼠面前，恭敬地行了個禮，即退至後方。

　　正中央只剩老鼠和蟾蜍。

　　老鼠握著蟾蜍的手。

　　笙音再度響起，與月琴合奏。

　　彷彿笙音代表老鼠，琴聲則是蟾蜍。

　　不知不覺之中，黑貓已消失了蹤影。

　　「原來如此。」空海點點頭。

　　「什麼原來如此？」逸勢向空海低聲道。

　　「這是一齣戲。」

　　「一齣戲？」

　　「老鼠、蟾蜍、蟋蟀在合演某個故事。」

　　「故事？」

　　「是的。」

　　「什麼故事？」

　　「噓──」

　　逸勢追問時，空海對逸勢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出聲。

　　頭戴皇冠的老鼠，和身穿紅衣的蟾蜍，相偎相依地開始擁舞。

　　過了一會兒，老鼠將蟾蜍的紅衣撩起，自後方抱住腰，臀部開始前後搖擺。

　　老鼠和蟾蜍正在交合。

　　蟾蜍彷彿因痛苦而扭動身子，一邊抽動一邊發出感官的叫聲。

　　兩者接二連三改變動作。

　　「這是──」叫出聲的是白樂天。

　　「玄宗皇帝和貴妃娘娘？」白樂天膝行靠近說。

　　「什麼？」逸勢問。

　　「那隻老鼠是玄宗皇帝，那隻蟾蜍則是貴妃娘娘。」

　　「什、什麼？」

　　「然後，那隻蟋蟀是高力士大人──」白樂天答道。

　　「當真？」

　　「沒錯。」回答的是空海。

　　「現在，我們眼前上演的，就是玄宗和貴妃的故事。」

　　「怎、怎麼可能──」

　　「是真的。」

　　「這──」

　　「逸勢啊，華清宮確實最適合演出這個故事，不是嗎？」

　　將空蕩之地當作舞台，老鼠、蟾蜍、蟋蟀各司其職，扮演玄宗、貴妃、高力士的角色。

　　最先登場的情節，該是兩人初次邂逅吧。那，場所就在華清宮。

　　場景接連改變著。

　　這回，是玄宗要高力士想辦法，勸解執拗不依的貴妃。

　　不久──玄宗和貴妃──老鼠和蟾蜍手牽手，隨後，彷彿突然受到什麼驚嚇，兩人仰望天空某處。

　　似乎是在詮釋安史之亂發生了。

　　遭人追趕般，兩人逃離長安。

　　最後，終於──

　　玄宗自貴妃身邊離開，來到高力士這邊，繼之，他湊近高力士耳畔低語。

　　過了一會，扮演高力士的蟋蟀走了出來。

　　他來到扮演貴妃的蟾蜍面前，解開纏繞在腰際的白布，握在手上。

　　貴妃不停往後退。

　　高力士往前追趕。

　　終於追上貴妃。

　　扮演高力士的蟋蟀，將手握的白布，小心謹慎地纏繞在貴妃脖子上。隨後手握白布兩端，用力拉扯。

　　貴妃倒臥在地。

　　方才一直奏鳴的音樂，戛然而止。

　　至此為止，始終安靜席地而坐的宮女們起身，以袖口掩面，開始哭泣。

　　接著，該是秘密挖出貴妃，帶她來到華清宮的場景，故事到此便沒繼續發展下去。

　　因為，突然有陣笑聲自天而降。

　　非常好笑似的，嘎啦嘎啦的嗤笑聲，自天際響起。

　　那笑聲，不知何時又變成說話聲。

　　「終於來了。」聲音聽似興高采烈。

　　「終於來了，終於來了！」

　　像是高興得無法抑制的聲音。

　　聲音從天而降。

　　「丹龍啊，空海啊，你們終於來了！」

　　接著──

　　突然有個東西從天空飄落了下來。

　　是一條繩索。

　　而且，掉落的只是繩索一端，另一端還停留在上空。

　　仰頭觀看，只見繩索伸向遙遠天際，完全看不見彼端。

　　繩索半途便已消失在夜空之中，只能看見月光中垂降地面的繩索。

　　「現在就來。」

　　天空又傳來了聲音。

　　「喂、喂……」

　　逸勢用手頂碰空海後背，

　　「空海，是人哪──」

　　仰頭看得脖子發酸的逸勢說。

　　「嗯。」

　　空海也看見了那個身影。

　　遙遠的夜空中，隱約可見一個孤伶伶的細小人影。

　　定睛凝視，那個人影正緩慢地往下降落。

　　某人沿著繩索，正打算自天際降落到地面上來。

　　那的確是人。

　　沿著繩索垂降的那個人，終於抵達地面。

　　此處，正是方才老鼠、蟾蜍、蟋蟀，演出玄宗、貴妃、高力士的場所。

　　原先的小宮女、舞孃的身影，均已消失不見。

　　老鼠、蟾蜍、蟋蟀也不知去向了。

　　剛才那麼多的身影，再也找不到了。

　　音樂不再響起。

　　只有三個人站在此處。

　　一位身軀瘦小的黑衣老人。

　　他的脖子宛如鶴鳥般細瘦。

　　老人左右各有一名女子。

　　一位是年輕女子。

　　另一位是身穿華麗薄絹的老婦。

　　黑暗中，那隻黑貓再度現身，然後，在三人腳下止步。

　　「在下白龍。」老人開口說道。

　　【六】

　　自稱白龍的老人，以黃光閃爍的眼眸注視著丹翁。

　　老婦的視線，並未刻意看向誰。

　　她的眼眸望向浩瀚的夜空。

　　年輕女子握著老婦左手。

　　眼見那名年輕女子──

　　「麗香姐……」玉蓮囁嚅低喚了一聲。

　　被稱為麗香的女子，與玉蓮視線相對後，嘴唇拉出弧線，浮現出微笑。

　　麗香，雅風樓──胡玉樓的藝妓。

　　空海第一次到胡玉樓時，曾因玉蓮右手臂麻痺、無法動彈，而幫她醫治。

　　空海為玉蓮驅除附在手臂上的餓蟲邪氣。

　　胡玉樓的人傳言，下咒施放餓蟲的，似乎就是麗香。

　　當時銷聲匿跡的麗香，如今卻在此出現。

　　「玉蓮姐、白居易先生，久違了。」

　　麗香用沉穩的聲音說道。

　　「原來偶爾出現在白龍──督魯治咒師身邊的女子，就是這位麗香？」

　　逸勢用露出如此話語的臉孔，望向空海，但並未作聲。

　　某晚，在西明寺牡丹盛開的庭院起舞的，就是這位老婦，同時現身的則是麗香。

　　「丹龍，好久不見。」老人開口。

　　「白龍，久違五十年了吧──」丹翁點點頭。

　　「好，就叫我白龍。這名字比較適合我們。」

　　「嗯。」

　　點頭稱是的丹翁，方才到現在，視線始終注視著白龍身旁的老婦。

　　彷彿緊緊貼住，丹翁的視線不曾移開那位老婦。

　　老婦個子嬌小。

　　臉頰和露出衣袖外的手臂，均已佈滿皺紋。

　　不論臉頰或手臂的肌膚，全都長滿了斑點。

　　年齡似已八十出頭。

　　她的身子乾癟，全身包裹在衣裳之中，隱而不見。

　　老婦長髮俱已花白。

　　白髮盤梳在頭頂，以紅布綁縛，然後插上髮簪。

　　那是珍珠鑲綴的銀髮簪。

　　嘴唇和兩頰，不知是否擦過胭脂，微微泛出紅暈。

　　自臉頰至脖子，不知是否擦過粉，格外白淨。

　　老婦大概不是自己抹粉、擦胭脂的，當是白龍或一旁的麗香為她裝扮的吧。

　　為了今晚，刻意裝扮──

　　然而，老婦嘴唇半開半闔，隱約可見黃濁的牙齒。而且，還可發現缺了數顆。

　　老婦僅是神情呆滯地望向四周。

　　含水帶露的牡丹花，盛開在月光之下。

　　遍地牡丹不可勝數。

　　老婦看似心蕩神馳，迷茫地眺望著眼前景致。

　　丹翁只管凝望著那名老婦。

　　強烈的情感，彷彿正從丹翁內心湧溢。他卻拚命想壓抑下來。

　　丹翁的喉結，激烈地上下跳動。

　　「丹龍，認出來了嗎？」白龍問。

　　「坐在這裡的貴人，你認出這是誰了嗎？」

　　丹翁的嘴唇數度開闔，卻出不了聲，終於又閉上了嘴唇。

　　他的雙眼，落下了兩行淚水。

　　「她是貴妃娘娘。」白龍說。

　　喔──

　　空海一旁的逸勢失聲低呼。

　　楊玉環──

　　橫亙六十年以上的悠悠歲月，與玄宗皇帝在此華清宮邂逅的女性的名字。

　　楊貴妃。

　　「沒想到……」白樂天嘶啞地叫出聲來。

　　「今晚是宴會──」白龍說：「快準備宴會吧。」

　　白龍挺起胸膛，把臉拾得高高的。

　　「貴妃娘娘大駕光臨。快準備音樂、美酒──」

　　「請進來。」空海開口。

　　白龍自結界外跨了進來。

　　他單膝下跪在波斯絨毯上，恭敬行了個禮。

　　麗香借勢手挽老婦──楊玉環，跨步向前。

　　彷彿經過麗香催促，楊玉環抬起腳步。

　　兩人靜謐無聲地走進結界之中。

　　結界外，只剩下那隻黑貓。

　　空海自席間起身，說：「這兒請。」

　　隨後，讓位給貴妃。

　　坐北面南的場所──那是天子之席。

　　楊玉環坐在中央，麗香和白龍分坐兩旁。

　　「拿酒來──」白龍開口。

　　麗香將手托住貴妃之手，讓她能夠握住玉杯。

　　玉蓮為玉杯斟上胡國的──葡萄酒。

　　由麗香托著手，貴妃緩慢地舉杯送到嘴邊。

　　貴妃的紅唇，觸碰酒杯邊緣。

　　她抬起下顎，仰飲胡酒。

　　白龍手握酒杯。

　　丹龍手握酒杯。

　　白樂天手握酒杯。

　　空海手握酒杯。

　　橘逸勢手握酒杯。

　　各自酒杯都斟滿了酒。

　　貴妃的酒杯也再度斟滿了酒。

　　麗香、玉蓮同樣手持滿斟的酒杯。

　　眾人隨意舉杯送到嘴裡啜飲。

　　「丹龍，終於和你相遇了──」放下空杯，白龍說道。接著又說：

　　「空海，我要向你致謝──」

　　「不。」空海搖頭：「沒這道理要向我致謝。」

　　「不，若非有你，我們相遇的那一瞬間，或許會立刻廝殺起來。」

　　白龍感慨萬千地解釋著。

　　「廝殺？」

　　「沒錯。」

　　「──」

　　「在場的丹龍，應該聽得懂我現在所說的意思。」

　　彷彿同意這句話，「嗯。」丹翁響應了一聲。隨後將空杯擱在絨毯上。

　　「今晚，為了毀滅，我們才在此聚首。」丹翁說。

　　「丹龍，原來你還活著──」

　　「白龍，你不也一樣。」

　　「我們都活太久了。」

　　「嗯。」

　　「是時候了。」

　　「沒錯。」丹翁點點頭。

　　白龍望向空海，說：

　　「今晚，你該不是第一次與貴妃相見吧。」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隨手擱下酒杯。

　　「某晚，我們曾在西明寺碰過面。」

　　「想來如此。」

　　「月光下，貴妃於庭院翩翩起舞……」空海說道。

　　空海還未說畢，貴妃緩緩站了起來。

　　她雙手捧食某物，正在吃著。

　　是空海準備的荔枝。

　　貴妃臉頰，汩汩流下淚水來。

　　她邊哭邊吃荔枝。

　　隨後，舉頭仰望明月，跨出兩三步，伸出手指撥弄一口編鐘。

　　清澈的鐘聲迴盪在月光之中。

　　楊玉環環顧四周，說了一聲：「牡丹……」

　　旋及緩緩步出座席中央。

　　「喔，貴妃娘娘要起舞嗎？」白龍開口。接著又說：

　　「丹龍，你要注意看。快抬起頭來。我們的貴妃，今晚又要在華清宮起舞了。」

　　貴妃站立著。

　　「喔。在此華清宮，玄宗皇上也來了。這兒，高力士大人也來了。那邊，倭國的晁衡大人也來了──」白龍眼中掛著串串淚水。他聲音顫抖地叫道：

　　「來。大家快吹笙彈琴。琵琶準備好了嗎？鐘槌拿定了沒──」

　　玉蓮將月琴抱在懷中。

　　手上捧笙的，是橘逸勢。

　　空海手拿琵琶。

　　白樂天握著笛子。

　　麗香手持鐘槌，站在編鐘之前。

　　「對了，該奏什麼曲調呢？」白龍喃喃說道。

　　「喔。我差點忘了。李白大人不也在這兒嗎？既然如此，那就來個〈清平調詞〉吧。李龜年大人，你負責吟唱。今天晚上，我們貴妃娘娘，將在華清宮再度起舞──」

　　月光下，白龍舉起皺紋滿佈的手。

　　樂音在夜氣中響起。

　　然後──

　　楊玉環──貴妃在月光下緩緩起舞。

　　【七】

　　玉蓮彈月琴。

　　橘逸勢吹笙。

　　空海彈琵琶。

　　白樂天吹笛。

　　麗香敲叩編鐘。

　　樂音在夜氣中奏鳴。

　　宛如輕輕撫弄那樂音，楊貴妃的纖指也在夜氣中舞弄了起來。

　　樂音和月光，水乳交融。

　　看上去，像是彩色斑斕、幽光微閃的龍群，伴隨在貴妃四周。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吟唱者是丹翁。

　　李白所作的詞。

　　時間是六十二年前，天寶二年（七四三年）。

　　地點在長安興慶宮。

　　此宮位於禁城之南，並列著龍堂、長慶殿、沉香亭、花萼想輝樓、勤政務本樓等壯麗建築。

　　該是在沉香亭吧。

　　時當春日──沉香亭牡丹盛開。

　　宴會在此盛大舉行。

　　那天的宴會，是為了芳華二十五的楊玉環──貴妃而舉行。

　　當天，餐桌滿是山珍海味。

　　幾乎被樂音所淹沒的宴席上，宮廷主要人物齊聚一堂。

　　玄宗皇帝。

　　楊貴妃。

　　高力士。

　　晁衡，也就是倭國的安倍仲麻呂。

　　李龜年。

　　然後，李白也在場。

　　連青龍寺即將出發至天竺的不空也露臉了。

　　貴妃三姐妹。

　　楊國忠。

　　黃鶴。

　　丹龍。

　　白龍。

　　宴會進入高潮之際，宮廷樂師中最負盛名的歌者李龜年，壓軸登場。

　　彼時──

　　玄宗起身，這樣說道：

　　「坐賞名花貴妃，舊詞焉能用乎。」

　　意指，嬌艷牡丹、美麗的貴妃當前，怎能繼續吟唱舊詞呢──

　　「傳李白。」

　　於是傳來了李白。

　　「依清平調，你當場填詞吧。」

　　所謂「清平調」，是唐代所作的新興俗樂曲調。

　　曲調現成。玄宗命李白，配合此調，就地填詞。

　　當時，李白已經喝醉了。

　　醉眼朦朧。

　　靠近玄宗御前時，他已無法脫靴。

　　「誰──誰來幫我脫靴？」

　　李白如此說，望向高力士，

　　「高力士大人，那就麻煩你了。」

　　李白向高力士恭敬地行了個禮，以半帶戲謔口吻及動作說道。

　　正因為他醉了，也正因為他是大名鼎鼎的李白，才敢提出這樣的要求。

　　沒喝醉而敢在宮中如此撒野，那可會身首異處。

　　對此，高力士若是勃然生怒：

　　「無理的傢伙！」

　　舉座一定很掃興。

　　他也會被說成是不識風趣之人。

　　「喔。這是醉仙駕臨。」

　　於是高力士主動向前，幫李白脫下靴來。

　　此時，李白拿起筆，在眾目睽睽之下，沙沙振筆疾書，一氣呵成的詞句，正是這一首。

　　呼應此一新詞，楊貴妃也即興起舞。

　　而今，在這華清宮牡丹庭院，一切都重現了。

　　此刻，八十高齡的貴妃，在空海、逸勢面前翩翩起舞。

　　不知是感動還是興奮，逸勢滿臉通紅。

　　關於此一宴會種種，遠在日本國時，逸勢便曾耳聞。

　　此情此景，如今重現眼前──

　　而且配合貴妃曼妙舞姿的，竟是自己所吹奏的笙音。

　　逸勢和空海對看一眼。

　　空海啊，予願足矣，死而無憾──

　　逸勢的眼神如此說道。

　　橘逸勢流著淚繼續吹笙。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如空海之前所評價，此歌詞乃是才情之作。

　　唯有才情存在。

　　只有耀眼生輝的詞句，淙淙流動而已。

　　詞句中，大概沒有所謂的深刻思想，甚至沒有任何感動。

　　只是存在著基於才情所編織而成的詞句。

　　而，楊玉環也正以此翩翩起舞。

　　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寫此歌詞的李白，因脫靴事件而為高力士懷恨在心。

　　也因為此一歌詞，李白遭高力士自長安趕走。

　　詞中的「飛燕」，指的是漢成帝愛妃，後來成為皇后的趙飛燕。

　　她擅長歌舞，因美貌聞名。

　　歌詞中，李白將貴妃比擬為飛燕。

　　日後，高力士便在此文句上尋隙挑撥。

　　飛燕後來雖然成了皇后。

　　卻因出身歌女，行為放蕩，最後被廢。

　　將貴妃比喻為飛燕，豈非暗示貴妃低賤呢？

　　高力士如此指責。

　　分明是有意找麻煩。

　　若非李白要高力士當眾為他脫靴，歌詞也就不會出事。

　　然則，高力士對此卻耿耿於懷。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欄干。

　　代替李龜年吟唱這首歌的丹翁，眼中潸潸落下兩行淚水。

　　宛如消融在夜氣之中，樂音沉寂了下來，一切復歸於平靜。

　　貴妃也停止了動作。

　　沒人發出任何聲音。

　　靜謐之中，僅有火焰燃燒的畢剝聲響起。

　　貴妃看似戀戀不捨。

　　明明想多舞幾回，音樂卻戛然而止。

　　她凝視著夜闌蒼穹，彷彿在尋覓那飄然逝去的樂音。

　　「都已過去六十二年了……」

　　白龍喃喃自語般說道。

　　卻無一人響應。

　　沉默之中，白龍的語音又再響起。

　　「六十二年光陰──當真就這樣消逝了嗎？」

　　依然無人響應。

　　「大家都到哪兒去了？」

　　「──」

　　「丹龍啊，只剩我們和貴妃還活在人世。」

　　「──」

　　「皺紋滿佈，老態龍鍾，只剩我們還活著。」

　　啊──

　　白龍望向四周的牡丹，說：

　　「花色依然，一如往昔──」

　　「──」

　　「然而──」

　　說到這裡，白龍哽住了。

　　他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夢幻一場──」丹翁說。

　　「一切都是夢幻啊。」

　　「夢幻？」

　　「──」

　　「你是說，那一切都是夢幻？沉香亭之宴，安祿山之亂，馬嵬驛事件，連華清宮之事，一切都是幻夢？」

　　「我們都是已經結束了的夢幻中的亡魂。」

　　「──」

　　「話說回來──」丹翁靜靜開口，語氣很是溫柔：

　　「那以後的事，可否說來聽聽？」

　　「那以後的事？」

　　「我們為此夢幻收拾殘局之前，白龍，你告訴我吧。」

　　聽到丹翁此話，白龍呵呵乾笑：「好吧。」

　　白龍輕輕點頭。

　　「就算你不咐吩，我也打算這麼做。就算沒人來到這兒，我也打算說出來。」

　　白龍以指尖按著眼睛，看了丹翁一眼，又望向空海等人。

　　「我把你們當作是玄宗。你們既是高力士，也是李白、晁衡或不空，以及死去的眾人……」

　　沒人發出任何聲響。

　　「我就在這個亡者曾經聚集的場所，述說那以後所發生的事吧──」

　　於是，白龍便以蒼涼的聲音，慢慢說出事情的經過。

【卷八．鬼宴】　第三十七章　慟哭之旅

　　【一】

　　「我們拋棄了師父。」白龍低聲道。

　　「那時，我和丹龍帶著楊玉環，一起逃出了華清宮。」

　　乾澀的聲音。

　　除了篝火的爆裂音、風吹的松濤聲，僅有白龍的語音可聞。

　　貴妃落座，靜靜眺望遙遠的虛空。

　　「那是為什麼？」空海問。

　　「為什麼？」

　　說畢，白龍望向空海。

　　繼之，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篝火嗶嗶剝剝作響，火星在昏暗的大氣中四處飛散。

　　彷彿追逐飛散的火星一般，白龍昂首仰望天際，視線再移至地上人間。

　　他的眼睛，注視著丹翁。

　　「為什麼？你知道的吧，丹龍──」白龍道。

　　丹翁默默點了點頭。

　　「我們絞盡腦汁，費了多大的勁……」

　　那聲音宛如想要自喉嚨擠出鮮血一般。

　　「我們吃了多少苦頭……」

　　白龍又將視線投向空中。

　　「因為我們兩人一直愛慕著楊玉環。」

　　白龍的話。

　　初次見到楊玉環那刻起，我們就都成了她的俘虜。

　　遠在玄宗和楊玉環在華清宮邂逅之前，我們奉師父黃鶴之命，暗中保護楊玉環。

　　這是在她被送到壽王那兒之前。

　　讓楊玉環進入壽王府，是師父的主意。

　　讓她離開壽王，投入玄宗懷抱的，也是師父。

　　嗚呼──

　　無論何時，我們無時無刻不愛慕著楊玉環。

　　哎，丹龍啊，丹龍啊。

　　多少次，我們偷偷潛入楊玉環的閨房？多少次，我們偷聽她和壽王親熱狎語？多少次，我們偷看她與玄宗皇上交歡的羞態。

　　然而──

　　楊玉環不是壽王的玩物。

　　楊玉環也不是玄宗的玩物。

　　楊玉環更不是我們兩人的玩物。

　　楊玉環僅僅屬於黃鶴一人。

　　不，楊玉環是黃鶴的道具。

　　嗚呼──

　　楊玉環是多麼美麗的道具。

　　又是多麼悲哀的道具。

　　後續如何，空海你也都該知道了吧。所不懂的，只是我們的內心而已。

　　你怎麼可能懂呢？此事我們始終秘而不宣。

　　十年、二十年，一直隱藏著的內心感情。

　　連黃鶴也都不知道。

　　然後，楊玉環恢復自由的日子終於來了。

　　因為安史亂起。

　　就在馬嵬驛。

　　楊玉環理應恢復自由。

　　生平首度的自由哪。

　　玄宗那傢伙背叛了楊玉環。

　　為了保住自己性命，下令高力士殺害楊玉環。

　　那時──楊玉環恢復了自由。

　　讓她走避倭國，確實是個不錯的主意。

　　我們和安倍仲麻呂，本來打算帶著楊玉環相偕逃至倭國。

　　即使兩年、三年，我們都願意等下去。

　　我們也曾想過──如果不去倭國，途中帶著楊玉環逃走也行。

　　我們的師父黃鶴，是個因為懷恨玄宗而內心都燒焦了的男人。

　　而楊玉環，也已不適合再待在玄宗身邊了。若讓本已死亡的她繼續待下去，恐怕又會引起禍端。

　　話雖如此，真正可憐的人卻是黃鶴師父。

　　自己的愛妻等於被玄宗所殺害。

　　為了復仇，他本想毀滅大唐。

　　其後卻改變了想法。

　　他認為犯不著親手殺死玄宗。不如操弄楊玉環，讓她生出流有自身血脈的皇子，如此他便可以暗中掌控大唐帝國了。

　　只是，他連這點也無法如願以償。

　　因為，從石棺中挖出的楊玉環，早就發瘋了。

　　這也難怪。

　　當她在那樣的地底醒來，瞭解自己無處可逃時，想來誰都會瘋狂了才對。

　　就這樣，我們又聚會碰頭了。

　　在此華清宮──那時，我們都發了誓。

　　再也不讓楊玉環到任何地方去了。

　　不回宮裡。

　　也不去倭國。

　　更不將她交回黃鶴手中。

　　於是我們便逃了出來。

　　我們拋棄了師父黃鶴，也丟下了大唐王朝──之後，我們是如何度過呢？之後──不，關於之後所發生的事，丹龍啊，你也該一清二楚吧。

　　我們心中暗戀著楊玉環。

　　即使她已發狂，芳心不知去向，楊玉環依然是楊玉環。

　　事情變成這樣，她才首次恢復自由之身。

　　真是殘酷。

　　真是殘酷啊！

　　發瘋了，才終於能夠初次恢復自由。

　　世間豈有如此悲哀之事？

　　話雖如此，我們依然愛慕著楊玉環。

　　正因如此，才會帶著她遠走高飛。

　　然而──

　　我們心裡都很清楚，這樣的三人之旅很難順利成行。

　　我和丹龍，誰能得到楊玉環呢？

　　有朝一日，我們還是得對此事做一了斷。

　　而那了斷，只能經由雙方廝殺才能決定。

　　對此狀況，我和丹龍均瞭然於心。

　　哎，丹龍啊，對這事，你也應該很清楚的吧。

　　只是，到底會在何時，又該如何了斷此事──唯有這點，當時的我們還一無所知。

　　何時？是今天？明天？到底誰先出手？

　　我們心裡都知道，不管誰倒下來了，勝利的一方必須照顧楊玉環至死。雖然沒有明說，彼此卻有共識。

　　然後，時機終於成熟了。

　　我和丹龍都已忍無可忍。

　　像是從身體內部燒焦開來了。

　　會是今天嗎──

　　我私下正這麼想著時，丹龍啊，你卻逃走了！從我們眼前，消失了蹤影。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逃走？

　　為什麼你要離開如此念想的楊玉環？

　　你是有意將楊玉環讓給我嗎？

　　即使是這樣，我也不覺得歡喜。

　　我們都已認定，除了廝殺，別無他法了。而此事，既不能對他人吐露，也無人可理解，純屬我們之間的感情而已。

　　你我都深信，僅有如此。僅有如此，我們才能守護楊玉環一生。

　　從旁人看來，這樣的想法或許很怪異。

　　我們卻都很清楚，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只是，丹龍啊，你竟逃走了。

　　為什麼？我的心，簡直要碎裂了。

　　我不甘心，很不甘心！

　　不過，老實說好了。

　　你行蹤不明，我覺得這也很好。

　　可以不必與你廝殺，而能收場了事。

　　我可以和楊玉環一起過著毫無阻撓的生活。

　　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把事情想成這樣，事實上，從此我也一直這樣認為。

　　我跟楊玉環的生活，非常快樂。

　　即使她瘋了，我們依然心意相通。

　　我一直如此想像。

　　然而……

　　然而，丹龍啊，你聽好。

　　丹龍啊。

　　我將楊玉環佔為己有了。

　　啊，那真是，那真是，那真是充滿喜悅的一件事啊。

　　當我佔有這個女人時，有生以來，我首次理解，何謂男女之樂。

　　然而──

　　啊，然而，丹龍啊。

　　當楊玉環躺在我懷中時，萬萬沒想到，丹龍啊，她竟呼喚起你的名字來了。

　　【二】

　　那是地獄。

　　我和楊玉環交歡。

　　每次她卻總是呼喚著你的名字。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因為她瘋了，真情流露；因為她瘋了，才無法隱瞞內心的真實感情。

　　因為楊玉環瘋了，她才呼喚你的名字！

　　每次與她燕好，我心愛的女人，卻因為歡樂的高潮，而呼喚我之外的男人名字。

　　世界上有比這更殘酷的地獄嗎？

　　我心中不知盤算過多少回，要將楊玉環殺了。

　　明知她心裡愛著別人，我卻無法不與她交歡。而每次與她交歡，就愈想殺她。

　　丹龍啊，於是我開始詛咒你。

　　三十年來，我一直詛咒著你。

　　不停地詛咒，我和楊玉環共度的這三十年。

　　歷經蜀地、洛陽、敦煌等許多地方，我一路詛咒你而活了下來。

　　與楊玉環共處，明明比被狗扒食內臟還痛苦，我卻離不開她。

　　終於，我下定了決心。

　　丹龍啊，我要把你找出來。把當時未曾了斷的事，重新來過。

　　笨蛋。

　　我沒有哭。

　　事到如今，我的眼淚早已乾涸了。

　　我們在如此寬廣遼闊的土地，一直在為尋找你而不斷地漂泊著。從天涯到海角。

　　苦苦尋找了八年。

　　卻遍尋不著。

　　我甚至懷疑你已經死了。

　　不知有過多少回，我想死了心，認定你或許已不在人世。

　　然而，每次我又會打消這個念頭。

　　你一定還活著。

　　丹龍不可能死了。

　　因為連我、連我都還繼續活在這世界上。既然我還活著，丹龍，你也應該還活著才對。

　　你不可能死了。

　　就這樣，十二年前，我們又重返長安。

　　無論你活在何方，只要你尚在人世，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回到長安來。

　　當你察覺大限將至時，你一定會想起的吧。

　　想起長安的事。

　　過往流逝的種種。

　　然後，你會來到此處。

　　你情不自禁會這樣做。

　　我知道你會這樣做的。

　　為什麼呢？因為我就是這樣子。

　　既然我會這樣，你也一定會這樣。

　　我在長安等待著。

　　改名「督魯治」，在胡人之間賣藝維生。

　　我一直等下去。

　　等著又等著，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我也老了。

　　我整整等了十年。

　　這時，連我也開始暗想，莫非你真的死了？於是，我放棄等待。

　　丹龍啊，我決定召喚你到長安來。

　　我的對手，就是大唐王朝。

　　我打算憑借咒術，毀滅大唐天子。

　　我想，如果詛咒大唐天子，風聲一定會傳到青龍寺和你的耳裡。屆時你一定會明白，一定會明白是誰在對天子下咒。

　　你也很清楚，此地曾經被下過空前未有的巨大詛咒。

　　丹龍。

　　昔時，我們的師父黃鶴不是曾這樣告訴過我們嗎？他說，此地底下有個被詛咒了的大結界。

　　是千年之前秦始皇命人所下的咒。

　　師父曾對我們說：

　　「總有一天，要和大唐帝國決戰之時，務必使用此咒。」

　　在這佈滿強大咒力的結界中，我們不是曾經造俑、埋俑，將強大咒力移至陶俑身上嗎？

　　當時，我們所埋下的東西，形似於此地下沉睡的無數兵俑。

　　我心想，若喚醒我們所埋下的陶俑，破土而出，然後下咒，此事一定會傳到你的耳裡。

　　而且，到底是誰幹了此事，丹龍啊，即使此世間無人知道，你也應該很清楚。

　　因我下咒而死之人，若都是與五十年前那事件有關，你也該心裡有數了。

　　劉雲樵宅邸會發生怪事，就是因其家人與馬嵬驛之事有關。

　　所以，你來到了這裡……

　　只是，意想不到的人也闖入此地。

　　那就是在場的空海。

　　來自倭國、不空轉世之人。

　　據說，不空圓寂之日，正是空海出生之時。

　　換句話說，今晚正與五十年前，我們在此聚首情景相似。

　　來，喝酒！空海啊。

　　不，是不空！

　　丹龍啊。

　　楊玉環啊。

　　李白啊。

　　高力士啊。

　　玄宗啊。

　　雖然許多人都死了，我們卻還活著。

　　我們活著，然後在此華清宮聚首。

　　來，喝酒吧！今天晚上，是我們五十年久別重逢的盛宴哪──

　　【三】

　　白龍並未擦拭眼淚。

　　滿溢的淚水沿著皺紋，從兩頰滑落，濡濕了袖口。

　　「白龍，你到底期望著什麼──」丹翁問。

　　「期望？」

　　白龍含淚望向丹翁。

　　「啊，你在說什麼？丹龍，你怎麼會問我這種話呢？」

　　「……」

　　「你應該懂吧。不說你也應該懂吧──」

　　「……」

　　「我們在此相逢，是為了解決五十年前那件事。」

　　「解決？」

　　「你明明懂，啊，丹龍，你明明知道的，為何還要問？為何明知故問？是你死還是我亡？我們終將決一勝負。」

　　「……」

　　「倖存的一方，殺掉楊玉環，再割喉自盡，那就結束了。」白龍說。

　　一片寂靜。

　　丹翁、空海及白樂天、楊玉環，誰都沒有開口。

　　「我活夠了。」白龍喃喃自語。

　　「哀傷夠了……」

　　低沉、乾枯的聲音。

　　「恨，也恨夠了……」

　　篝火熊熊燃燒的鐵籠中，火星爆裂四散。

　　花朵香氣消融在黑暗夜氣之中。

　　楊玉環抬頭仰望明月。

　　一片沉靜中，唯有白龍的聲音響起。

　　「剩下的，我只想做個了斷……」

　　白龍說出這些話之時──最先察覺異樣的是空海和丹翁。

　　空海和丹翁同時轉頭望向水池方向。

　　白龍隨即也察覺到了。

　　「咦。」

　　「咦。」

　　空海和丹翁望向池塘。

　　月光在池面上熠耀閃動。

　　並非來自風的吹搖。

　　不是風，而是其他東西，在水面上掀起細微漣漪。

　　「空海，怎麼了？」

　　隨著空海的視線，逸勢望向水池方向。

　　白樂天同樣盯著池面看。

　　麗香也一樣。

　　只有楊玉環還盡自仰望著月亮。

　　喵……

　　至此為止，始終安靜旁立的黑貓，突然發出尖銳叫聲。

　　啪喳……

　　啪喳……

　　微弱水聲傳來。

　　像是某物躍入水中所發出的聲音。

　　月光下──水池彼岸草叢中，不知何物在蠢動著。

　　數量不是一、二隻。

　　是難以計數的動靜──數量龐大的某物。

　　令人生厭的刺耳聲音，隨風遙遙傳來。

　　濕漉漉的。

　　像是小蟲子。

　　這樣的東西，不止數十、數百或數千，蠕動出聲。

　　若是個別發聲，絕對微弱得聽不見，由於數量龐大，遂成為有跡可尋的聲音了。

　　令人不由得寒毛直豎的跡象。

　　聲音自彼岸逐漸接近水池，然後──躍入。

　　啪喳……

　　啪喳……

　　不全然是跳入水中的聲音。

　　爬行似的，宛如蛇行入水之時──

　　躍入池中的東西，慢慢自彼岸泅游而來。

　　愈來愈近了。

　　水面上形成道道波紋，月光隨著不停晃動。

　　「是、是什麼？」逸勢支起腿來。

　　「不知道。」空海響應。

　　他也支起了單膝。

　　「丹翁大師、白龍大師，你們施展了什麼嗎？」空海如此問道。

　　「不。」

　　「這不是我們的咒術。」

　　丹翁和白龍答道。

　　波紋愈來愈靠近。

　　終於──

　　波紋來到了這一邊。

　　滑溜溜，滑溜溜的。

　　某物依次爬上岸來。

　　濕漉沾黏的聲音響起，繼之，這些東西在此岸現起身來。

　　強烈的腐臭，傳至空海鼻尖。

　　「這是？！」空海驚叫出聲。

　　見到月光下起身的這些東西，空海終於明白來者是何物了。

　　沒有頭顱的狗。

　　裂肚中拖曳內臟的狗。

　　無頭的蛇。

　　蟲。

　　蟾蜍。

　　牛。

　　馬。

　　正是慘死在「長湯」中的那些東西。

　　【四】

　　「這是我下咒用的。」白龍開口。

　　那些正是白龍用來詛咒皇帝的東西。

　　狗頭從水中爬了上來。

　　用牙齒緊咬住岸邊的岩石、水草，利用牙齒一步步登陸。

　　多數的狗頭，都嚙咬住自己的身軀。

　　無頭的狗身，毛皮上垂掛著自己的頭顱而來。

　　狗頭之上，又垂掛了好幾個無法爬行的蛇頭。蛇頭藉由嚙咬住狗頭而上岸了。

　　牛、馬的龐大身影也混雜其中。

　　腹部拖曳著垂露的腐爛肚腸，無頭牛逐漸靠近過來。

　　鬃毛上垂掛著狗頭的馬身，也來了。

　　每一顆狗頭，都以炯炯發亮的眼睛瞪視著空海等人。

　　月光下，狗眼散發出可怕的光芒。

　　黑貓毛髮倒豎，回瞪著它們。

　　「白龍啊，這真的不是你的咒術嗎？」丹翁想確認般地說道。

　　「不是。我什麼也沒做啊。」白龍回答。

　　「空、空海──」

　　逸勢高聲驚叫，站了起來。

　　「逸勢，別動。」空海開口。

　　「不要跨出我佈下的結界。」

　　「什、什麼──」

　　逸勢不知所措，隨後急不可待地跺腳，求助般望向空海。

　　「宴席四周，已佈下結界。被咒術操縱的物體，是無法跨入的。」

　　空海沉穩地說。

　　「結、結界？！」

　　「沒錯。只要界內之人不召喚的話，對方就無法進入。」

　　空海說畢，狗群終於來到篝火附近。

　　火光之中，狗頭與狗身分離的狗群正汪汪狂吠著。

　　由於無法從喉嚨送出腹中的氣息，狗吠便成了咻咻般的摩擦聲。

　　狗頭一吠叫，嚙咬住毛皮的下顎便鬆了開來，狗頭於是落地。

　　滾落地面的狗頭，一邊嘎哧嘎哧地磨牙，一邊依靠微弱呼吸繼續吠叫。

　　只要張大嘴巴，空氣就可入喉，狗頭正是利用這點微薄空氣發聲吠叫的。

　　嗥！嗥！

　　狂吠的狗群數量逐漸增加，一圈、兩圈，團團圍住了結界守護的絨毯四周。

　　絨毯前方，狗群不甘心地扭動身子，狗頭則發出嘎哧嘎哧咬牙聲。

　　狗群腳下，還有一群無頭蛇在蠕動。

　　嘎──嘎──

　　黑貓發出警戒般叫聲。

　　牠想逃之夭夭。

　　狗頭對黑貓展開攻擊。

　　一個、兩個、三個狗頭，貓都閃開了。終於，第四個狗頭將它咬住。片刻之間，數個狗頭接踵而至，貓便在此時被咬死了。

　　「空、空海──」逸勢用求助般的眼神望著空海。

　　「嗯，逸勢，你坐下。」空海說。

　　「或許會是漫長的一夜，但在早上之前終歸會結束──」

　　說畢，空海望向玉蓮，又說：

　　「玉蓮姐，你能不能彈個曲子。胡曲或許更好──」

　　「好，好。」

　　玉蓮鎮定地點了點頭，把月琴重新抱在懷中。

　　「那，我彈一曲〈月下之園〉──」

　　「是什麼樣的曲子？」

　　「據說是胡國君王所作。為了一個因追隨死去的愛人而化為花魂的女子而作的。」

　　「是嗎？」

　　「為了期待愛人歸來，每年，女子之魂讓庭院開滿美麗的花朵，然而，那人卻不曾歸來。即使國破家亡，季節一到，女子依然讓那滿園花開，不過，再也沒人前來賞花了。一百年、兩百年過去，唯有夜晚的月光，映照滿院盛開的花朵。此曲所說，就是這樣的故事──」

　　「請務必為我們演奏一曲。」

　　「是。」

　　玉蓮點頭後，開始彈奏。

　　懷中的月琴，緩緩鳴響起來。

　　她同時輕聲吟唱。

　　用的是胡語。

　　逸勢終於坐了下來。

　　「喂，空海，你老實給我回答。」

　　逸勢的聲音，多少恢復了鎮定。

　　「既然不是丹翁大師，也不是白龍大師，莫非這是你做的？」

　　「我？」

　　「今天，我們一起去長湯，看到那些東西。當時，你沒動什麼手腳嗎？」

　　「怎麼可能。」

　　「你偶爾不是會幹這種事嗎？」

　　「我沒做。」

　　「知道了。」逸勢點了點頭，說道：「我也不認為你會這樣做。只是想問問你而已。」

　　逸勢彷彿下定決心，環顧四周之後，嘆了口氣。

　　「對了，剛才說過，這或許是漫長的一夜。我們何不繼續舉行宴會呢？」空海說。

　　「這真是個好主意。」丹翁微笑說道：「那，空海，快給我斟滿酒──」

　　丹翁遞出手上的酒杯。

　　空海為空杯斟滿了酒。

　　「我也要一杯。」

　　同樣地，白龍也遞出手上的酒杯。

　　「那──」

　　空海也為白龍斟滿酒。

　　一旁的麗香，則為白樂天和逸勢斟酒。

　　「對了，空海。」丹翁開口。

　　「是。」

　　「依你看，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呢？」

　　「這個嘛──」空海望向白龍，說道：

　　「施咒之物，入夜後自行活動，有這種可能嗎？」

　　「是有可能。」

　　「怎麼說？」

　　「即使沒人施咒，那些東西也可能動了起來。」

　　「誠然。」

　　「人如果怨恨太深，死了變鬼也會作祟。」

　　「那些咒物也是如此嗎？」

　　「嗯，我的意思是，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白龍雖然這樣說，卻一副不相信自己所說的口吻。

　　「其他可能性呢？」

　　「其他可能嘛，是青龍寺──」白龍說。

　　「原來如此，是這回事。」空海點頭。

　　「惠果的話，的確有可能。」丹翁說。

　　「你們在說什麼？青龍寺是怎麼回事？」

　　白樂天問空海。

　　「白龍大師這邊，用這些咒物詛咒皇上。青龍寺惠果和尚，則正為了守護皇上而努力──」

　　「──」

　　「兩位大師的意思是，惠果和尚可能用了什麼修為大法，將咒物逼回到白龍大師這邊了。」

　　「逼回咒物？」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

　　「真的是這樣嗎？」

　　「還不確定。」

　　空海搖頭，隨後望向丹翁。

　　「雖然不確定──」

　　丹翁如此接話，同時望向白龍。

　　眼神彷彿在問什麼。

　　白龍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說道：「有方法可以確定。」

　　「有方法嗎？」白樂天問。

　　「有！」

　　「什麼樣的方法呢？」

　　「只要我和其他人，走出結界就知道了。」

　　「走出結界？」

　　「換言之，如果這些咒物是被青龍寺逼回的，那，應該會攻擊下咒的我。」

　　「咒物會攻擊白龍大師？！」

　　「嗯。」

　　靜默中，玉蓮的歌聲和月琴聲響了起來。

　　宛如傾耳細聽那聲音，白龍閉上雙眼，不久，又睜開了。

　　他擱下了酒杯：「那麼，得試一試嗎？」

　　說畢，便站起身子。

　　「不，白龍大師，我並非為了這個而問的。」白樂天慌張地解釋。

　　「不，在你發問之前，我就想到只有這個法子可以一試了。」

　　「不過，就算這樣，一直等到早上也……」

　　丹翁打斷白樂天的話：「另一個人，就讓我來──」

　　說著，也站起身來了。

　　「丹翁大師──」空海望著丹翁。

　　「空海，這事得我才行。」

　　丹翁以覺悟了般堅決的聲調回答道。

　　【五】

　　就在此刻，呵呵笑聲響起。

　　站起來的丹翁和白龍，低頭看了看，想知道是誰，卻發現是空海在笑。

　　「空海，你為什麼笑？」

　　問話的是丹翁。

　　「丹翁大師、白龍大師──」

　　空海正襟危坐，雙手輕輕放在膝上。

　　「以肉身闖入咒物陣中，未免有欠考慮。」

　　「是嗎？」

　　也是站著的白龍轉身朝向空海說。

　　「空海，你是否有什麼對策？」

　　「有。」

　　空海淡淡回答。

　　「說來聽聽吧。」

　　「白龍大師，我們是什麼人？」

　　「我們？」

　　「您、丹翁大師和我，均為施咒之人吧？」

　　「唔。」

　　「我們看到的這些咒物，都是因咒而動的。」

　　「然後呢？」

　　「既然如此，我們也施咒，和咒物們一決高下，這樣才合乎情理。」

　　「空海，你說的沒錯。」丹翁點頭說。

　　「說說你的對策。」

　　「不難。這方法，兩位都清楚得很。」

　　「喔。」

　　「能不能給我兩位的頭髮？」

　　空海語畢，丹翁和白龍心領神會般頷首，說：「原來如此。」

　　「是這麼一回事啊。」

　　「那，就是說，你要下那個咒了？」丹翁問。

　　「正是。」

　　空海恭敬地點頭。

　　「這倒有趣。讓我見識見識你的本領。」

　　「唔。」

　　丹翁和白龍再度回座，各自拔下一根頭髮，交給空海。

　　空海從懷中拿出一張紙，折疊後，把頭髮夾在裡面。

　　「那就動手吧！」

　　空海自懷中取出另一張紙，又拔出繫在腰間的五寸短刀。

　　他左手持紙，右手握刀，開始裁切。

　　似乎要裁出某種形狀。

　　丹翁和白龍，一副很清楚空海在做什麼的模樣，嘴角浮現笑意，凝視著空海的手。

　　「好了。」

　　空海裁切出來的，是兩個人形之物。

　　「空海，那是什麼？」

　　問話的是逸勢。

　　「紙人。」空海回道：「如同你眼見的一般。」

　　空海說畢，望向丹翁和白龍，繼續說道：「這是貴國傳至我日本國的咒術……」

　　「是魘魅吧？」白龍問。

　　「正是。」空海點了點頭。

　　「在我國，喚叫『陰陽師』之人，經常使用此一法術。」

　　「是嗎？」

　　「既然兩位都在場，就請賜名吧。」

　　空海把小紙人分別遞給白龍和丹翁。

　　「刀給我。」白龍說。

　　空海交出閃亮的小刀，白龍持握在手，貼在左手食指指尖，淺淺畫了一刀。

　　「反正要寫，就用自己的血來寫，這樣比較有效吧。」

　　將湧出鮮血的指尖，貼住紙人，白龍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也學白龍。」

　　丹翁如法炮製，以鮮血在紙人身上寫下名字。

　　「這樣就行了。」

　　「空海，你拿著。」

　　丹翁和白龍，把寫上血名的紙人交給空海。

　　「錯不了了──」

　　空海接過紙人，打開折成兩半的紙，說：「這是丹翁大師。」

　　空海隨即拿出一根毛髮，將它綁在寫有丹翁名字的紙人頭上。

　　「這是白龍大師。」

　　空海也對白龍紙人，做出同樣動作。

　　「那，誰先去？」

　　「我先！」白龍說。

　　「知道了。」

　　空海左手持著寫有白龍名字的紙人，右手指尖搭在紙人身上，出聲誦念起某種咒語。

　　誦念結束，便往紙人身上吹口氣，再往地上擱去。

　　紙人雙腳接觸地面，成為豎立狀，空海這才鬆開握住的左手。

　　放手後，紙人理應攤倒，但那白龍紙偶卻沒有。

　　「喔──」逸勢輕叫出聲。

　　眾人注視之下，紙偶開始跨步行走在絨毯上。

　　白龍紙偶向絨毯末端走去，然後直接走出結界之外。

　　冷不防──

　　紙偶才踏出結界外的一瞬間，異形狗頭、狗身突然騷動了起來。

　　剎那間，狗頭蜂擁而至，爭相啃噬、撕裂紙偶。

　　紙偶所在之處，狗頭、狗身層層交疊，形成了怪異的肉丘。

　　小丘正騷動個不停。

　　始終沒有減小。

　　狗頭吞下碎裂的紙片，隨即自頸部斷口穿出。其他的狗頭、蛇等，也看準了碎紙而動。

　　小丘之中，一直重複這樣的情景。

　　「這個很有看頭。」白龍說。

　　「那，接下來換丹翁大師。」空海道。

　　豎好丹翁紙偶，空海才拍手作響，紙人馬上跨步而出。

　　踏出結界之外的瞬間，也發生了與白龍紙偶相同的事。

　　無數的狗頭、蛇等，攻擊丹翁紙偶，又形成了另一座小丘。

　　「看來不像是青龍寺逼回的詛咒。」空海說。

　　如果這些咒物是因青龍寺反制而起，那麼，比起丹翁紙偶，應該會有更多狗、蛇攻擊白龍紙偶才對。然而，兩邊卻一樣，攻擊數量並無多大差別。

　　「似乎如此。」

　　「嗯。」

　　白龍和丹翁分別點了點頭。

　　「空海先生，那，這究竟是──」白樂天問道。

　　「我也沒有眉目了。」

　　空海又望向白龍和丹翁。

　　此時──

　　「空、空海──」

　　叫出聲的人是逸勢。

　　逸勢伸手指向池子的方向。

　　空海轉頭望向那邊。

　　他隨即明白，逸勢是看到了何物而驚叫出聲。

　　燃燒的篝火前面──有個人站在月光之下。

　　人影巨大。

　　「大猴。」逸勢喚道。

　　果然沒錯，那是大猴。

　　大猴終於回來了。

　　「空海先生，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猴大聲叫道。

　　狗、蛇群聚在大猴身上。

　　狗頭正啃噬著大猴的小腿、腳踝。

　　大猴抬腿猛踢這些狗頭，把狗頭踹開。

　　大猴的衣裳，身上各處都被狗頭咬住，衣襟下垂掛數個圓狀物。

　　大概是緊咬住衣布的狗頭吧。

　　伸手攫扯衣襟下的狗頭，大猴將之擲開。

　　大猴似乎想要走進結界之內，卻由於狗、蛇屍遍地，所以動彈不得。

　　「大猴！」逸勢大叫出聲。

　　「這些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大猴邊喊邊靠近過來。

　　他的手腳，已有多處咬痕。鮮血直流。

　　小肉丘中，無頭牛屍突然站起身子，朝大猴身上猛撲過去。

　　大猴急忙伸出雙手，一把抱住，使勁丟向前方。

　　「空、空海，快想想辦法幫忙吧──」逸勢說。

　　「且慢，逸勢，現在──」

　　空海說到這裡，逸勢已出聲喊道：「大猴，快，快進來。」

　　話才一出口──

　　「笨蛋！」

　　空海伸出右手，摀住逸勢嘴巴。

　　「不能叫他進來的。」

　　空海叫出聲來。

　　「什、什麼──」

　　逸勢用難以置信的眼神望向空海。

　　「空海，你剛才說什麼？」

　　空海只是靜靜地搖頭。

　　逸勢轉而望向大猴。

　　大猴已來到眼前。

　　他站在結界外側，望著逸勢，露出得意的笑容。

　　大猴晃動著巨大身軀，大步走進結界。

　　他的腰際垂掛著一個物體。

　　那不是狗頭。

　　是人頭。

　　一顆人頭垂掛在大猴腰際。

　　人頭的毛髮曳掛在腰帶上。

　　大猴一把抓住人頭的頭髮，以左手高舉過頭。

　　麗香高聲哀號了出來。

　　是子英的頭顱！

　　【六】

　　白龍從懷中掏出兩根針，握在雙手裡。

　　丹翁手上也緊握方才割指的小刀，擺好架式。

　　兩人都已站起來，微微沉下腰來，作勢戒備。

　　「空海，這人，殺了也沒關係嗎？」白龍低聲道。

　　「殺了吧……」

　　空海還沒開口，大猴便搶著回答。

　　「儘管殺吧！」

　　大猴得意地嗤笑著。

　　「他不是大猴。」

　　此時，空海開口了。

　　「什、什麼？！」逸勢叫出聲。

　　「這人，身體是大猴，心卻不是。有人暗中操弄著他。」

　　喀。

　　喀。

　　喀。

　　大猴含笑以對。

　　笑聲愈來愈大。

　　「空海，你看──」

　　逸勢伸手指向大猴後方。

　　狗頭、牛屍，在月光下蠢動著。

　　黑暗中又有個物體現身，慢慢走向該處。

　　「那是？」

　　「是俑！」

　　白龍和丹翁同時叫出聲。

　　的確是俑。

　　空海和逸勢都曾看過的。

　　正是他們在徐文強棉田裡遇見的兵俑。

　　那兵俑悠哉地一步步靠近過來。

　　「除了我們，應該沒人能讓那東西動──」白龍說。

　　此時──

　　「喝！」

　　大猴吼了一聲，拋開子英頭顱，向前作勢扭住白龍。

　　「喳！」

　　白龍擲射出手上的一根針。

　　長約八寸的針，刺中大猴喉嚨。

　　「吼──」

　　大猴扭頭，眼珠來回翻轉，然後瞪視著白龍。

　　「搭成了……」

　　大猴用著彷彿他人的口吻說道。

　　「大猴是橋──」

　　如此喃喃自語後，大猴緩緩仰面倒地。

　　「糟糕！」

　　叫出聲的是空海。

　　「大、大猴──」

　　空海制止欲趨前察看的逸勢。

　　「太晚了。」

　　「你說太晚了，是怎麼回事？你說糟糕，又是什麼意思？空海。」

　　逸勢拚命喊道。

　　「我是說，橋已搭成了──」

　　空海注視仰臥在地、巨大的大猴軀體，回答道。

　　「橋？」

　　「沒錯，是橋。」空海說。

　　大猴向後仰倒的方向，正是絨毯外側──令人厭惡的咒物屍骸堆中。

　　他的下半身留在絨毯這邊，上半身倒處妖獸群中。

　　換言之，大猴半身在結界之內，半身在結界之外。

　　也就是說，結界內外，已經搭上一座橋了。

　　大猴的軀體，便是那座橋！「看──」

　　空海開口。

　　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狗頭、狗身蠢蠢欲動，正要爬上大猴的上半身。

　　這些咒物，在大猴身上不斷爬行，想要侵入這邊。

　　「什、什──」

　　逸勢發出絕望的聲音。

　　四周的狗頭、狗身、無頭蛇──這些咒物，均以這一座橋為目標，慢慢集結過來。

　　「把大猴的身體拉進──」

　　「沒用了，逸勢──」空海搖頭說道。

　　「一旦橋搭起來，就無計可施了。」

　　「都怪我太魯莽了。」白龍一邊說一邊仰望夜空。

　　「如果要逃的話，可以往上……」

　　「往上？」

　　「唔。」

　　白龍走了幾步後，停了下來。

　　一根繩索，落在白龍腳下。

　　那是不久前白龍自天而降時使用的繩索。

　　「就用這個。」

　　白龍伸出右手，拾起繩索一端，嘴唇貼靠繩上，低聲誦唸咒語。

　　然後，鬆開右手。

　　繩索卻沒掉落地面。

　　懸空飄浮著。

　　白龍繼續細聲唸咒。

　　冷不防──

　　懸空的繩索，滑溜地向天際竄升起來。

　　「空、空海，他們要來了！」

　　逸勢叫道。

　　一顆狗頭已從大猴身上，爬到絨毯上了。

　　「唔。」

　　丹翁抬起腿，一腳將狗頭踹出結界外。

　　「我、我也來幫忙。」

　　白樂天趕忙向前，用琵琶將爬進來的狗肚狗腸掃到外面。

　　「我也來，我也來幫忙！」

　　逸勢也用腳把再度侵入的狗頭踹出外面。

　　麗香和楊玉環依然端坐不動。

　　麗香坐在貴妃前面，作勢保護。

　　玉蓮則支起腳，瞪視著那群想要侵入的咒物。

　　「空海先生，我該怎麼辦？」

　　玉蓮比預料中更鎮定地問道。

　　「拿筆來──」空海吩咐。

　　「是。」

　　玉蓮應了一聲，伸手取來方才使用過的筆墨。

　　空海早自懷中掏出一張紙。

　　接過筆後，空海在紙上沙沙快寫。

　　此時，朝天伸展的繩索，已升至高空彼方。

　　上頭是一輪明月。

　　「我先上去。」白龍說。

　　「麗香，我一從上面示意，你馬上帶著楊玉環爬上來。」

　　「是、是。」麗香猛點頭。

　　「你打算做什麼？」

　　一邊踹踢狗頭，丹翁一邊問道。

　　「從這兒逃走。」

　　白龍的雙手已抓住繩索。

　　「什麼？」

　　「我們先攀上去，隨後你們也來。我和你之間的事，待逃離這兒之後，再解決吧──」

　　白龍的身子已攀升五、六尺之高。

　　兵俑也已逼近眼前。

　　若僅是狗頭、蛇屍等咒物，跨橋而來的數量有限，或踢或掃，總還有辦法應付。

　　但假如兵俑也侵入了的話──

　　「空海，還沒好嗎？」丹翁問。

　　劃下此一結界的人是空海。

　　因此，若要將缺口再度封鎖，空海是不二人選。

　　為了讓空海有時間封住缺口，此刻，丹翁正拚命將狗頭踹踢出去。

　　「好了。」

　　空海手上握住不知寫有什麼的紙張，站了起來。

　　是靈符──

　　用來封鎖結界缺口。

　　兵俑愈走愈近，正打算跨步上橋時，空海將手中的靈符放在大猴腳上，急促誦唸咒語。

　　兵俑停了下來。

　　無法跨步走上橋。

　　即使數度嘗試，仍然無法得逞。

　　不僅兵俑。

　　蛇屍、狗頭等咒物，也都過不來了。

　　「空、空海，成功了──」

　　逸勢癱軟了下來。

　　此時，天空某處卻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叫聲。

　　「啊……」

　　隨後，自天而降的是苦痛的呻吟聲。

　　「你、你、你……」

　　空海和丹翁抬頭仰望。

　　月亮高掛天際。

　　繩索筆直地竄向月空。

　　宛如自月亮上墜落，有東西沿著繩索掉了下來。

　　掉到絨毯上時，發出聲響。

　　是人。

　　滿身鮮血的白龍。

　　短劍刺中他的胸部中央。

　　「白龍大師！」

　　麗香奔到白龍跟前。

　　令人恐怖的聲音再度從天際響起。

　　宛如蟾蜍的叫聲。

　　咕嗚。

　　咕嗚。

　　咕嗚。

　　咕嗚。

　　原來不是蟾蜍叫聲。

　　而是人的笑聲。

　　某人在半空中冷笑著。

　　「我現在……」

　　低沉的話聲自半空傳來。

　　笑聲再度響起。

　　咕嗚。

　　咕嗚。

　　咕嗚。

　　咕嗚。

　　笑聲慢慢地白天逼近。

　　「那是？！」玉蓮手指向繩索上方。

　　根本不需要手指，眾人全看見了。

　　月光下，某人正沿著伸向天際的繩索走下來了。

　　慢慢、慢慢地，宛如星點般渺小的身影，愈變愈大。

　　那是人。

　　而且，那人並非手握繩索滑落而下。

　　他是沿著向天筆直伸展的繩索上，垂直走下來的。

　　那人臉孔正面朝下，彷彿一步步走在水平繩索之上，白天而降。

　　是個老人。

　　貓形般矮小的老人。

　　佝僂彎背，頸脖宛如木棍般細小。

　　頭頂幾已全禿，僅有少許白髮糾結在耳朵四周。

　　老人鬚髯很長。

　　白髮與下顎鬚髯，隨風飄蕩著。

　　他身上裹著襤褸的黑色道服。

　　老人以瘦削赤腳的腳趾攫抓住繩索，在月光下、暗夜中踩踏繩索而下。

　　老人身影愈來愈大──

　　最後，踏落絨毯之上。

　　是個彎腰駝背，宛如蹲踞在地上的老人。

　　「好久不見了，丹龍……」

　　老人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

　　丹翁的聲音卡在喉嚨深處，發不出來。

　　他似乎知道老人是誰，嘴巴卻說不出話。

　　「我是黃鶴……」老人說。

　　歷經歲月風霜的老人。

　　八十歲──

　　九十歲──

　　不，看來早已超過百歲的老人。

　　「黃鶴師父。」

　　丹翁終於叫出老人名字。

　　「我們終於相見了……」

　　那老人──黃鶴回道。

　　【七】

　　「怎、怎麼可能？」

　　丹翁彷彿舌頭不靈光，無法好好說出話來。

　　空海也是頭一回見到丹翁這樣。

　　「您不是死、死了──」

　　「死了？」

　　黃鶴用沙啞的聲音回問。

　　「你何時見過我的屍體？又在何處見過我的屍體？」

　　皮包骨模樣的老人，露出數顆僅存的黃牙冷笑著。

　　「可是，您的年紀……」

　　「我的年紀？」

　　黃鶴的嘴唇往上吊，說：「年紀又怎樣？超越歲月、時間和一切，才是方術之士。這是我的秘法。」

　　黃鶴自懷中取出一根長針。

　　月光之下，長針發出朦鈍的光亮。

　　「那，您是使用那個秘術？」

　　「嗯。」黃鶴出聲回答。

　　「那時，對玉環施行的秘術，我也用在自己身上。」

　　「尸解法……」

　　「沒錯。」黃鶴頷首。

　　昔日，黃鶴曾於楊玉環身上施行此法。

　　也就是是讓人吞下尸解丹，在後腦勺扎針，極度延緩人體生理作用的秘術。

　　「只、只不過……」

　　丹翁為之語塞了。

　　像是不知該如何問，而一時說不出話來。

　　「為什麼您一人也可以辦到？」

　　空海代丹翁問道。

　　「你是……」

　　黃鶴望向空海。

　　「吞下尸解丹、扎針，或許單獨一人也能完成。不過，之後若想要醒轉過來，則必須托人幫您拔針。」

　　「你也知道尸解法？」

　　「是的。」

　　「尊姓大名？」

　　「在下空海。」

　　「我聽大猴提起。來自倭國的僧人，原來就是你？」

　　「是。」

　　「是來自晁衡故國的男子？」

　　「不空和尚圓寂那一年，我出生在倭國。」

　　「哦。是不空嗎？這名字聽來很是令人懷念。」

　　黃鶴緩緩地環顧四周。

　　此處是華清宮極其荒蕪的庭院。

　　月光中，牡丹繚亂盛開。

　　宴會已準備完成，篝火正在燃燒。

　　圍繞四周的，是一群奇形怪狀的異物。

　　「我們曾群集此地。玄宗、玉環、晁衡、高力士、李白那傢伙。

　　還有不空也……」

　　黃鶴的眼睛來回逡巡，彷彿在舔舐著華清宮。

　　「每個、每個人雖然都居心叵測……」

　　說到此，黃鶴哽咽難言。

　　「卻很華麗。」

　　「──」

　　「很華麗，而且，大家都活著。」

　　「──」

　　「如今，誰也不在了……」

　　黃鶴喃喃自語時，倒臥在地的白龍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白龍……」丹翁走近說：「還活著。」

　　他抱起了白龍的頭。

　　「我不會殺他……」黃鶴喃喃自語般說道。

　　「我們累積了許多話還沒說。在說完話之前……」

　　麗香走近白龍身邊，手按刺入白龍胸口的短劍，作勢拔出。

　　「別拔！」黃鶴說。

　　「拔了，血流出來，死得更快。那把短劍可以止血……」

　　黃鶴冷笑道。

　　白龍終於睜開了雙眼。

　　「黃鶴師父所說沒錯。反正命已不保，搶救也無濟於事。」

　　白龍開口了。

　　仿如求救一般，麗香望向空海。

　　空海非搖頭非點頭地望著麗香，喃喃說道：「謹遵白龍大師所願……」

　　丹翁將白龍的頭部擱在自己膝上。

　　「繼續吧。」白龍氣若游絲地說道。

　　空海再度望向黃鶴。

　　「剛才你說，曾聽大猴說過。」空海問。

　　「沒錯。」黃鶴答道。

　　「這麼說來，大猴是……」

　　「我的僕人。」

　　「什麼？！」

　　叫出聲的，不只空海。

　　逸勢、白樂天也同聲驚呼。

　　「我啊，這五十年來，一直以尸解法沉睡……」

　　黃鶴用乾枯的聲音解釋。

　　「每十年醒來一次。這回是第五次醒來。」

　　彷彿等待誰來問話，黃鶴環顧眾人。

　　無人出聲。

　　大家都在等待黃鶴繼續說下去。

　　「我使弄人讓自己醒來。靠著法術，操控那人。每過十年，他就會回到原地，從我沉睡的後腦拔出針來……」

　　黃鶴緩緩落座，繼續說道：「拿酒來……」

　　玉蓮遞給黃鶴一個琉璃杯。

　　黃鶴用瘦削、枯枝般的手指，握住杯子。

　　玉蓮斟上葡萄酒。

　　黃鶴把鼻子湊近，嗅聞葡萄酒的香氣。

　　「真是香哪……」

　　舉杯湊至唇邊，黃鶴仰頭一飲而盡。

　　鬆皺的喉頭，喉結二度上下。

　　黃鶴將酒杯擱在絨毯，放開了手指。

　　「那人平時不知已被我操控，十年一到，他自然會想起。想起來時，就會回到我這兒，拔出針……」

　　「十年之間，萬一那人死了呢？」空海問。

　　「那我大概會睡上一百年，乾枯而死吧。若是那樣，也就那樣了。萬一我暫眠的墓地崩壞倒塌，一樣活不了。不過，我還是設法不讓這樣的事發生……」

　　「你下了什麼工夫呢？」

　　「比方說，找個像大猴這樣強壯的人來操控。暫居的墓地，也盡量挑選不會引入注目的地方。」

　　「──」

　　「比如說，此華清宮──」

　　「這裡嗎？」

　　「在驪山。」

　　黃鶴彷彿微微笑了一下。

　　「玄宗那傢伙在玉環醒來時，為了暫時安置她，在驪山中建造了秘密行宮。」

　　「──」

　　「隱密的行宮地底，蓋有石砌的密室。知道這回事的人，早在五十年前便都不在了。我便將它當作是沉眠之所。」

　　黃鶴再度拿起酒杯。

　　卻沒舉杯飲用。

　　他手握酒杯，盯著深紅色的酒看。

　　「這還需要些必備之物。」黃鶴說。

　　「必備之物？」

　　「就是血。」

　　「血？」

　　「沉眠時間長達十年，就算身體塗上再厚的油脂，水分也會散失。為了補充水分，也不得不補充食物。」

　　「──」

　　「喚醒我的人，便成為我醒來時的供品。」

　　「所以說──」

　　「醒來之後，我當場便殺了他，然後吸食他的鮮血。」

　　「什麼？！」

　　「大約生活一年之後，我會繼續尋找下一位受操控者，再睡十年。就這樣反覆進行。」

　　「但是，大猴呢？」空海問。

　　「你是說，我為何沒吸大猴的血嗎？」

　　「嗯。」

　　「因為另外有人先成了我的供品。」

　　「子英？！」

　　「沒錯。有個男人尾隨大猴，於是我親手殺了他，吸食他的血……」

　　玉蓮懼怕得臉孔扭曲，手上的葡萄酒瓶不自覺竟墜落地面。

　　瓶酒溢流，在絨毯上不斷擴散著。

　　「話雖如此，當我聽到大猴說，眾人會集華清宮時，還是嚇了一大跳。我內心暗忖，那一刻難道終於來臨了？」

　　「那一刻？」

　　「我們再度集首的時候。」

　　「──」

　　「就是為了此刻，我才苟活至今。為了此刻，我決定不死，要超越時空。結果來到這兒，竟然發現，啊，白龍和丹龍也都在──」

　　黃鶴沒有繼續喝酒，又將酒杯擱回絨毯上。

　　「玄宗是我殺的。」黃鶴說。

　　「玄宗的兒子肅宗，也是我殺的。」

　　「那高力士呢？」

　　追問的人是空海。

　　黃鶴望著空海的臉孔，問道：「你知道什麼內情嗎？」

　　「我讀過高力士大人寄給晁衡大人的信。」

　　「喔──」

　　黃鶴叫出聲來。

　　「你讀了？你讀過那封信了嗎？」

　　「是的。」

　　「難怪你知道。那傢伙在朗州病倒時，寫了那封信。」

　　「此事也寫在信中了。」

　　「我沒對他下手。我只在一旁看著他，直到他過世──」

　　「送終之人有誰？」

　　「僅有月光和我。」

　　「──」

　　「那權傾一時的高力士，竟是我這逆賊黃鶴為他送終的。」

　　「喔……」

　　「而且，誰也沒想到，我竟雙手緊握那本應恨之入骨的男人的手……」

　　「──」

　　「那傢伙，臨死前對我說……」

　　黃鶴用沙啞、細小的聲音說著。

　　誰也沒有出聲。

　　都在靜待黃鶴下文。

　　「如幻似夢的……」

　　說到此，黃鶴哽咽不能言。

　　淚水潸潸而下。

　　「如幻似夢的一生……」

　　「──」

　　「當時，我本也打算一死。不過，高力士的死，卻讓我決定活下來。」

　　「為什麼？」

　　「喔，不空轉世，當時在此華清宮對玄宗一吐為快的不空轉世了。倭國沙門哪，你問我為了什麼？」

　　「是的。」

　　「我是為了一睹自己的幻夢的結局。」

　　「──」

　　「我想知道，丹龍啊、白龍啊，那時你們究竟為什麼──」

　　黃鶴望向兩人，繼續說道：

　　「究竟為什麼要棄我而去？丹龍啊，難道你忘了，幼時被我拾回收養的撫育之恩？白龍啊，玉環到底變成怎樣了？不問清楚這件事，我怎能甘心死去？我是那場夢想的最後倖存者。不問清此事，我怎麼能死呢？我怎麼能在還未目睹高力土的、玄宗的、安祿山的、楊國忠的、晁衡的，我們這一群人的幻夢結局時，就死去了呢──」

　　「師父……」

　　開口的是丹翁。

　　他早已淚流滿面。

　　「您看！」

　　丹翁用眼光朝旁邊示意。

　　月光之中，一名老婦站立著。

　　老婦在月光中伸出手來，指尖緩緩穿過半空。

　　牡丹之花。

　　老婦看似在盤旋起舞。

　　纖細的聲音不知唱著什麼歌。

　　雲想衣裳花想容，

　　春風拂檻露華濃。

　　是李白的〈清平調詞〉。

　　「什麼……」

　　黃鶴哽咽無聲。

　　他凝視著那名老婦。

　　「難、難道、難道她是……」

　　黃鶴挺起身子。

　　「是玉環。」

　　丹翁說道。

　　【八】

　　「我們兩人，我和白龍一直愛慕著玉環小姐……」

　　「什麼？！」

　　「正因為這樣，當時，我們三人才從華清宮逃走了。」

　　一邊聽著丹翁述說，黃鶴一邊凝視在月光下起舞的楊玉環。

　　「當時，不空和尚為何而來，我們馬上知道了。如果不空和尚全盤托出，我們的性命勢將難保。我們當時如此判斷。」

　　「沒想到──」

　　「會拋棄師父逃走，全因為我們認為不能再讓玉環小姐待在您身邊了。玉環前半生，被您當作是道具操縱。她和壽王好不容易開始和睦相處時，因為您的算計，硬逼兩人分手，好將玉環轉投玄宗懷抱……」

　　「──」

　　「您大概不知道，當時玉環曾試圖自殺──」

　　「什麼？」

　　「她曾打算自盡。」丹翁說。

　　「是我們勸住她的……」

　　白龍細聲接話說道。

　　「就算嫁給玄宗之後，她的內心也沒有一天得到過自由……」

　　「──」

　　「然後，安祿山之亂時，又遭逢那樣淒慘的處境。」

　　白龍邊說邊流淚。

　　「最後，玉環終於發瘋了，發瘋了……」

　　白龍的聲音不停顫抖。

　　「發瘋之後，她的靈魂終於恢復自由。事已至此，難道您還打算拿玉環當做什麼道具嗎──」

　　丹翁接下白龍的話，繼續說道：

　　「我們再也不能坐視玉環變成您的道具，所以才帶著她，逃離了華清宮。」

　　「不過，丹龍啊，後來你又為何逃走呢？」白龍奄奄一息地問：

　　「玉環愛慕的人是你，不是我。她喜歡你。你應該知道吧──」

　　「──」

　　丹翁沒有回答。

　　只是痛苦地緩緩搖頭。

　　「你不說，我也知道。是你把玉環讓給我。你把楊玉環讓給了我，結果，卻讓我跌入了痛苦的深淵──」

　　「──」

　　「當時，我便想死。你知道的吧。」

　　「白龍……」

　　「我始終明白，玉環對你情有獨鍾。所以，我一直想死在你手下。你卻遁逃走避了。留下我和玉環……」

　　白龍說到這裡，猴臉老人──黃鶴出聲了。

　　「且慢，丹龍、白龍……」

　　黃鶴抬起一半的身子繼續往上抬。

　　「你、你們現在說的是什麼？你們究竟在說什麼……」

　　「您不都聽到了嗎？丹龍將玉環讓給我，人跑了。所以，我和玉環一起踏上旅途……」

　　「旅途？我不是在問這件事。我是說，你們兩人，白龍啊，玉環和你，你們已結為夫妻了？」

　　「當然……」白龍喃喃說道。

　　「發狂了似地與她結為夫妻了。即使每次共眠時，玉環都會呼喚丹龍的名字，我還是無法不與她結為夫妻。」

　　「這、這──」

　　黃鶴又跌坐在絨毯之上。

　　「你怎麼、你怎麼做出這種事……」

　　黃鶴全身發抖。

　　「您是什麼意思？」丹翁問。

　　「呵呵……」

　　黃鶴低聲笑了起來。

　　「呵呵呵、哈哈哈……」

　　黃鶴的笑聲之中，有一股令人寒毛直豎的可怕意味。

　　「原來如此，原來竟是這樣……」

　　呵呵……

　　哈哈……

　　喀喀……

　　黃鶴笑個不停。

　　「這有什麼可笑的呢？」白龍問。

　　「當然可笑，怎麼能不笑──」

　　「──」

　　「哎，罷了，罷了。這都是命吧。」

　　「什麼？」

　　「我黃鶴一生依靠操縱人心陰暗面而活。最後，竟是這樣的結果……」

　　「師父，您怎麼了？」

　　丹翁變成高跪的姿勢。

　　「我不是說了，這是命！父親刺死兒子也是命……」

　　「父親刺死兒子？」

　　「啊，正是。」

　　黃鶴手按腹部，望向一直注視著自己的白龍。

　　「我說過了。我和蜀地楊玄琰之妻，生下一個女孩，那是玉環──」

　　「一─」

　　「此事我曾向高力士說過。不過，還有一件事，沒告訴高力士，也沒告訴你們。不，我曾對高力士透露了一點──」

　　「您是說，楊玄琰之妻生下玉環之後，又生下一個孩子那事？」

　　丹翁問。

　　「沒錯……」

　　黃鶴喃喃低語。

　　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沉默。

　　沉默中，傳出黃鶴的聲音。

　　「白龍啊。你正是我的兒子。」

　　「什……」

　　「你正是繼玉環之後，楊玄琰之妻為我所生的兒子。」

　　「──」

　　「正因為如此，我才把胡國所有的秘法、秘術全都傳授給了你。

　　也正因如此，你才會和我一樣，有一對帶著綠色的眼眸……」

　　「楊、楊玉環，是我的，姐姐……」

　　「是的。」

　　此時──

　　野獸般嚎叫的聲音傳來。

　　那是白龍口中怒洩而出的聲音。

　　他的牙齒嘎嘎作響，嘴角冒著血沫，大聲嚎哭。

　　白龍左右甩頭。

　　血水、淚水紛飛四散。

　　隨後，支起雙膝雙手，按住腹部，站了起來。

　　嚎哭無從抑制。

　　扭曲身子也不能稍減。

　　那股身不由己的情感，正猛烈磨壓著白龍的內心和肉體。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說……」血沫四濺中，白龍問道。

　　「說出來，怕你會對她萌生手足之情吧。我暗想，如果你對她產生姐弟之情，我就不好使喚玉環了……」

　　「可、可是，玉環是父親、是父親的女兒不是嗎？」

　　白龍努力擠出聲音說。

　　他伸手握住短劍，用力將劍拔了出來。

　　鮮血迸勇噴灑。

　　「正因為是親生女兒，才會拿她來毀滅大唐王朝──」

　　「您根本不是人！」

　　「一點沒錯，我不是人！我是個為了吞食黑暗人心而活的妖物。

　　我是個連自己的黑暗之心都要吞食的非人……」

　　「沒想到、沒想到……」

　　拋掉短劍後，白龍依然站立著。他將右手插入腹部傷口。

　　插不進去。

　　他以左手手指插入，撕裂肌肉，唰一聲地活生生扯開了傷口。

　　再以右手插入。

　　「好痛、好苦……」

　　「好痛、好苦吶……」

　　白龍依然挺立著。

　　右手從腹中拉出某物。

　　原來是他的腸子。

　　「比這種痛還要痛。比這種苦還要苦吶！」

　　「白龍啊，你先走……」黃鶴溫柔地說道。

　　「我隨後就來……」

　　黃鶴起身，走近白龍跟前。

　　「白龍啊。」

　　黃鶴抱起白龍身子。

　　「若你要等，別忘了要在地獄等我。」

　　黃鶴在白龍耳畔囁嚅低語。

　　「知道了……」

　　點頭同意的白龍，嘴唇彷彿浮現一抹微笑。

　　「麗、麗香……」白龍說。

　　「你恢復自由了。雖然我撫育你，把你當僕人使喚，但從今以後，你就是自由之身了──」

　　「白龍大師……」麗香說道。

　　白龍又望向空海。

　　「空、空海……」

　　「是。」

　　「承蒙您的款待……」

　　「──」

　　「真是一場盛宴……」

　　說畢，白龍抬頭仰望夜空。

　　眼睛直視天際。

　　月亮高高掛在天空。

　　不知白龍是否看到了那月亮？他仰天凝視，終於停止了呼吸，癱臥在地。

　　「白龍大師……」

　　麗香趨向前去。

　　呵呵……

　　哈哈……

　　喀。

　　喀。

　　喀。

　　黃鶴再度發出低沉笑聲。

　　笑聲很是乾澀，聽起來不像在笑。

　　楊玉環還繼續在舞蹈。

　　此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知或不知呢？她在月光中抬起白淨纖指，彷彿攪拌月光一般，摩娑著夜空。

　　若非群玉山頭見，

　　會向瑤台月下逢。

　　楊玉環用細弱得有如即將消失的聲音唱著歌。

　　李白的〈清平調詞〉。

　　空海注視著楊玉環。

　　她的眼中閃現著淚光。

　　原來楊玉環一邊哭一邊起舞。

　　此時，空海心念一閃。

　　「貴妃殿下！」

　　空海出聲喚道。

　　空海開口之時，楊玉環已經行動了。

　　她踩踏著舞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近黃鶴身邊。

　　碰！

　　衝撞了上去。

　　「貴妃殿下！」

　　空海起身時，楊玉環又從黃鶴身上離開了。

　　黃鶴胸前，冒現一截刀柄。

　　是剛才白龍拋掉的那把短刀。

　　【九】

　　黃鶴站立在原地。

　　站立不動，視線則移向自己胸口冒出的那把短刀。

　　隨後，黃鶴抬起頭來，將目光投向楊玉環。

　　楊玉環的臉龐，即使在月光之下，也看得出蒼白異常。

　　塗抹胭脂的紅唇，微微抖動著。

　　「玉環，你……」

　　黃鶴似乎想問她什麼。

　　然而，卻沒說出來。

　　不用問，黃鶴似乎已經理解了一切。

　　「原來如此……」

　　黃鶴低聲自語。

　　然後，又低頭注視插在胸口的短刀。

　　「的確應該如此，的確應該如此……」

　　他微微顫動著下巴，點頭說道：「恐怕也只能這樣了。」

　　黃鶴再度望向玉環。

　　「對不住啊……」黃鶴說道：

　　「我把你當成自己的道具，還殺害了許多人。這也算是我的報應……」

　　黃鶴上半身劇烈搖晃了一下。

　　玉蓮正想奔過去扶他一把，「不必了。」黃鶴舉起左手制止玉蓮。

　　他望著貴妃。

　　「在馬嵬驛，我真的想盡辦法要救你。不過，還是無法如願……」

　　黃鶴咳了好幾下。鮮血自唇角流出。

　　「原諒我……」黃鶴用沙啞的聲音說。

　　他在哭。

　　黃鶴眼中流出晶瑩的淚水，濡濕了眼眶四周的皺紋，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請原諒這個父親……」

　　那聲音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

　　「真可憐，真是悲哀吶。最後，難道已經沒有我能為你做的事了嗎？」

　　黃鶴上半身又劇烈搖晃起來。

　　他用枯瘦如柴的雙腳盡力支撐著，仰頭望著天邊的月亮：

　　「有，還有一件事……」

　　黃鶴喃喃自語。

　　視線移至地上人間。

　　唇角微微上揚，黃鶴好像笑了。

　　「喔，皇上，你也來迎接我了嗎……」

　　黃鶴一凝望著虛空，一邊說道：

　　「啊，高力士大人，真是令人懷念吶。我馬上就要到您那邊……」

　　黃鶴的雙眼望向逸勢。

　　「晁衡大人，我這一生雖然有如禽獸，不過，這樣的一生，也很有趣……」

　　然後，目光轉到白樂天身上。

　　「李白大人也來到了嗎？真是羨慕您啊。擁有如此絢爛的才華，盡情揮灑在人間，然後大醉走向陰間。您明明喝醉酒了，還想要伸手撈月，而自船上落水而死……」

　　黃鶴低聲笑道：

　　「李白大人，您是故意的吧。那時，您早就寫好適合醉仙之死的詩句了吧。那首詩的結尾，真的、真的太好了。」

　　黃鶴的眼睛，又望向空海。

　　「這不是不空大師嗎……」

　　黃鶴嘴角汩汩流出鮮血。

　　他用既哭且笑、非常哀傷的眼神，望向空海。

　　「一場夢……」

　　他以微弱的聲音，如此喃喃自語。

　　「我的一生，實在像是一場幻夢……」

　　黃鶴的頭向後仰，又倒向前。

　　「這場夢，就以這種方式結束吧……」

　　黃鶴雙手握住自己胸口的刀柄，用力拔了出來。

　　插入短刀之處，噴出驚人的血量。

　　黃鶴望向楊玉環，

　　「總不能讓你背負弒父的罪名吧。」

　　他以十分慈愛的眼神笑著說道。

　　緊握短刀的雙手，將刀架在喉嚨左側，

　　「再會了。」

　　一刀刺入，再將刀刃往右拉。

　　拉完時，黃鶴也仰臥在地了。

　　疊躺在白龍身上，氣絕身亡。

　　有人發出野獸般的呻吟。

　　是楊玉環。

　　她正在慟哭。

　　眾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只有楊玉環的哭聲迴盪在靜空之中。

　　結界之外，不停騷動的狗頭牛屍等各種咒物，也早已停止動作。

　　四下寂靜無聲，只有楊玉環的慟哭聲。

　　空海慢慢走近楊玉環身邊，將手溫柔地擱在她的肩上。

　　「您，其實早就清醒過來了，是吧？」

　　「是的……」

　　楊玉環一邊哭泣一邊點頭。

　　「十二年前回到長安之後，我便醒過來了……」

　　「您卻依舊裝出發瘋的模樣？」

　　「因為發瘋比較快樂……」楊玉環說。

　　這時──

　　「死了……」

　　有人在喃喃低語。

　　是橘逸勢。

　　「都死了……」

　　逸勢步履蹣跚地往前跨步，站到空海眼前。

　　「空海啊……」

　　逸勢滿臉悲戚地望著空海。

　　「難道你也無法幫忙？」

　　他一把抓住空海的衣襟。

　　「難道不能讓死去的人再度活過來──」

　　空海無言地搖頭。

　　「怎麼會沒辦法……」

　　逸勢猛烈搖動空海的胸口。

　　「你讓白龍活過來，讓黃鶴活過來，讓大猴活過來，子英活過來。空海，你總要想想，想想辦法啊──」

　　「我辦不到。」空海回答。

　　「你說什麼？你是個厲害無比的傢伙，你不是無所不能的嗎？你不要撒謊！」

　　「逸勢，很抱歉。此事我真的無能為力。」

　　「佛法呢？你說的密法呢？」

　　逸勢高聲大叫。

　　「為什麼辦不到？」

　　「對不起，逸勢。我無能為力。無論任何人，用任何方法，都不能讓死者復活。」

　　「笨蛋！」逸勢叫道。

　　「空海先生──」

　　玉蓮望著空海。

　　空海以哀傷的眼神回望玉蓮。

　　「玉蓮姐……」

　　空海垂頭喪氣地喃喃自語。

　　楊玉環一步、二步，走向黃鶴遺體，跪在一旁。

　　此時，楊玉環已停止哀嚎慟哭。

　　她摟住黃鶴及白龍的遺體，這時，又以壓抑的聲音哭了起來。

　　空海跪在楊玉環身旁，扶起她那瘦弱的彎背。

　　「請原諒我。我什麼也幫不上忙……」

　　空海只能摟住眼前這位瘦弱老邁的老婦身軀。

　　「我只是個無力的沙門……」

　　空海也哭了。

　　「如果我沒舉行這場宴會，或許──」

　　打斷空海的話語一般，楊玉環猛搖頭。

　　「不！」說畢，楊玉環扭動身子，再度搖頭：「不、不！」

　　楊玉環轉身望著空海。

　　「這能恨誰呢？究竟能恨誰呢？」楊玉環說道：

　　「假如沒有這場宴會，假如大家沒來到華清宮，我們往後……」

　　說到這裡，楊玉環幾乎說不下去了。

　　「這世間，有什麼可以恢復原狀的？已經消逝了的東西，究竟有什麼是可以重新來過的？正因為如此，正因為如此……」

　　話語轉為嗚咽。

　　再也說不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楊玉環的嗚咽聲慢慢沉寂下來。

　　她溫柔地擺脫空海的胳臂，慢慢站起身子來。

　　抬頭仰視月空。

　　再望向四周繚亂盛開的牡丹花。

　　天衣。

　　麟鳳。

　　葛巾紫。

　　青龍臥池。

　　白玉寶。

　　紅雲香。

　　白、綠、紫、黃、紅、黑，繽紛多彩的牡丹花，在月光下搖曳生姿。

　　「荔枝真是好吃。」

　　楊玉環緩緩作揖致意。

　　「多麼好的一場盛宴啊。」

　　楊玉環的眼眸望向丹翁。

　　「既然還能再度目睹此一人間別離，我已了無遺憾了……」

　　先前，黃鶴一直握著的短刀，此時到了楊玉環雙手之上。

　　楊玉環動手了。

　　短刀利鋒刺入喉嚨之前的一瞬間──

　　丹翁身影也動了。

　　丹翁的右手緊握住楊玉環手上的刀刃。

　　「且慢，玉環。」

　　鮮血從刀刃上滑落，流到楊玉環的指尖。

　　「丹龍……」

　　丹翁奪下短劍，跪了下來。

　　「玉環……」丹翁以顫抖聲音呼喚道。

　　「這五十年來，我從未將您忘懷。」

　　丹翁仰望楊玉環。

　　「拜託您。雖然我不知道我和您還能有多少時日，但請您千萬，千萬別……」

　　說到這裡，丹翁哽咽難言了。

　　他垂下頭來。

　　淚水不斷滴落在握住短刀的手上。

　　「請您千萬，千萬別……」

　　丹翁再度抬起頭來。

　　「此後，直到死亡之前，能否讓我陪伴著您？」

　　「──」

　　「如今我已別無他求，只想陪在思慕之人的身邊。」

　　「丹龍──」

　　彷彿崩潰了一般，楊玉環也跪了下來。

　　將臉埋入丹翁的胸懷。

　　兩人低沉的嗚咽聲，傳入眾人耳裡。

　　此時──

　　「喂……」

　　低沉的聲音傳來。

　　是男人的聲音。

　　空海、逸勢等人將視線移向發聲的方向，只見咒物屍骸堆中，有個體型龐大的男子，正緩緩抬起上半身。

　　原來是大猴。

　　「這太過分了。」

　　大猴徐徐站起身，拔出刺入喉嚨的長針，拋到一旁。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他一邊環視四周一邊說道。

　　當他看到空海時，「空海先生──」

　　大猴輕撫自己的喉嚨，手上僅沾了些微血跡。

　　「原來你還活著？」

　　逸勢高興地呼叫道。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大猴，說來話長。」

　　空海回答，又說道：「不過，全都結束了。」

　　【十】

　　「空海啊……」

　　開口說話的是丹翁。

　　「是。」

　　空海望著將楊玉環抱在懷裡，已經站起身來的丹翁。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丹翁低聲說道。

　　難以計數的咒物屍骸堆積在結界四周。

　　包括子英的頭顱。

　　白龍、黃鶴的遺體也在其中。

　　「你該不會還要收拾善後吧？」

　　「恐怕沒有時間了。」空海說。

　　逸勢聽在耳裡，追問道：

　　「時間？空海，你說什麼沒有時間了？」

　　「此刻，或許赤已策馬奔向長安途中了吧。」

　　空海既不是對逸勢，也不是對其他人說道。

　　「應該是吧。」

　　「我們得趕快了。」空海說。

　　「嗯。」丹翁點點頭。

　　「什麼，空海，你說什麼？」逸勢又問。

　　「逃啊。」空海答道。

　　「逃走？！」

　　「沒錯。」空海點了點頭，接著說：「我們必須逃走，先躲上一陣子再說。」

　　「什麼？！」

　　空海究竟在說什麼，逸勢完全搞不清楚。

　　不僅是逸勢。

　　大猴自不待言，就連白樂天、玉蓮也推測不出空海話中含意。

　　只有丹翁一人，一副完全了然在胸的模樣。

　　「空海，此事由我包辦。」丹翁自信滿滿地說：

　　「要說藏身，我再擅長不過了──」

第三十八章　宴會始末

　　【一】

　　「還沒找到嗎？」

　　柳宗元問。

　　「是的。」

　　點頭的是赤。

　　此刻，兩人在柳宗元的房間內。

　　柳宗元坐在椅子上，正聽取赤的報告。

　　劉禹錫也坐在柳宗元身旁。

　　「已經過去半個月……」

　　正如柳宗元所說，事件過後已匆匆半月有餘。

　　春天已逝，長安開始吹起初夏之風。

　　半個月前──接到赤的報告，柳宗元本人親率一百名士兵，快馬加鞭趕至華清宮。

　　親眼目睹華清宮景況，柳宗元為之駭然。

　　繚亂盛開的牡丹花叢之中，出現無以數計的動物屍體。

　　還有人屍混跡其中。

　　兩具老人遺體。

　　以及子英的頭顱。

　　還有一尊破損的兵俑。

　　卻不見空海與橘逸勢的身影。

　　白居易不在現場，大猴及玉蓮也都不知去向。

　　究竟此地發生了什麼事？

　　空海一行人，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柳宗元一無所知。

　　等待柳宗元返回長安的，是順宗病情好轉的消息。

　　聽說皇上恢復意識了。

　　此後將近半個月的時間，青龍寺惠果阿闍梨都待在宮中照料皇帝。

　　宮外再無作法詛咒的訊息傳來。

　　只要祛除順宗四周和體內潛伏的詛咒即可。

　　除咒法事，如今都已結束。

　　現在，順宗需要的是，滋補膳食、休養生息，以及藥師的醫療。

　　可以說，青龍寺惠果阿闍梨已經圓滿完成任務。

　　惠果本身也因此事，用盡精神氣力。

　　此刻，惠果也該正在青龍寺休養吧。

　　說起疲憊，柳宗元感同身受。

　　他親自指揮眾人，清理華清宮的全部屍骸，挖洞掩埋在附近山中。

　　「不過，空海一行人為什麼要躲起來呢？」劉禹錫問。

　　「算了。」柳宗元站起身來。

　　慢慢地走近窗邊，從月窗向外眺望。

　　池塘就在眼前。

　　池畔的柳樹，深濃綠葉隨風搖曳。

　　「我大概知道原因……」

　　柳宗元望著窗外，如此喃喃自語。

　　【二】

　　夜晚──柳宗元在房間內獨眠。

　　淺眠。

　　半睡半醒之間。

　　耳邊傳來庭院池塘蛙鳴聲。

　　不知是兩種，還是三種蛙？

　　宛如池邊的夏蟬，持續輕聲嗚叫的蛙，還有，

　　咕……

　　咕……

　　間歇低鳴的蛙。

　　然後──另有一種。

　　不知該如何形容。

　　是蛙鳴嗎？持續輕聲嗚叫的蛙聲。

　　似乎不在池塘裡。

　　如果不在池裡，會是在哪裡呢？更近的地方。

　　家屋──不，就在房間內。

　　雖在房間內，卻不在角落。

　　而是在柳宗元臥榻附近，近在耳邊。

　　「宗元大人……」

　　那蛙聲叫喚道。

　　「宗元大人……」

　　不，不是蛙鳴。

　　是人的聲音。

　　人的聲音，正在呼喚柳宗元名字。

　　「柳宗元大人……」

　　睜開眼睛。

　　兩道人影立在枕邊，背對窗外透入的月光。

　　「您醒了嗎？」那聲音問。

　　一時之間，柳宗元本要大聲呼叫，隨即作罷，因為兩人模樣並不可怕。

　　他們的聲音也很溫柔。

　　而且，聽起來很是耳熟。

　　柳宗元慢慢從臥榻半撐起身子，然後，望向兩人。

　　「是空海嗎？」柳宗元問。

　　「是的。」空海頷首點頭。

　　「那位是？」

　　柳宗元如此問。

　　「在下丹龍。」人影回道。

　　「丹、丹龍嗎？」

　　這名字，柳宗元想起來了。

　　柳宗元曾聽說，有關倭國晁衡信箋的事。

　　高力士的親筆信，自己也看過了。

　　丹龍的名字，同時出現在兩封信中。

　　「拿燈來……」

　　丹翁移動身子，點亮壁邊的燈盤。

　　紅色的火光，讓房間籠罩在柔和的光澤之中。

　　「空、空海，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柳宗元問道：

　　「這一陣子，你為何要躲起來？」

　　「躲起來的理由，柳宗元大人應該很清楚吧。」空海答道。

　　「嗯、嗯。」柳宗元點了點頭：「是清楚……」

　　然而，雖說清楚，卻非通盤瞭解。

　　關於空海等人不知去向的理由，他猜得到。

　　卻未必深入瞭解。

　　「你是為了保護自己吧。」柳宗元說。

　　「是。」空海頷首。

　　空海躲起來的理由，正如柳宗元所說。

　　是為了保護自己。

　　空海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其中，包括會惹來危險的事情。

　　大唐王朝的秘密自是理所當然，但光憑此點，還不需要特別躲藏起來。

　　藏匿的最大理由，是他知道順宗皇帝身邊最重要的近臣，王叔文的所有秘密。

　　王叔文對信箋被盜一事，保持沉默，便表示他間接協助督魯治咒師──白龍對順宗下咒。

　　這次報告，第一時間是向柳宗元稟告。

　　雖然不知道他會作何打算，但如果水落石出，王叔文便會丟掉宰相官職。

　　問題在於，此事該不該報告王叔文？

　　當然，立場上，非向王叔文報告不可。

　　向王叔文報告時，他會採取什麼態度？大概會束之高閣吧。

　　如果此事公諸於世，王叔文恐怕會被皇上賜死毒殺吧。

　　如果柳宗元沒參與此事，也會被左遷貶官。

　　王叔文若遭到懲罰，柳宗元也不可能安然無事。

　　正因王叔文是宰相，柳宗元才能保有現在地位。兩人休戚與共。

　　此長安──大唐的改革，將因此受挫。

　　那，這時該怎麼辦呢？王叔文大概會選擇殺掉相關人證吧。

　　空海等人再怎樣保證緊守口風，也難以取信王叔文。

　　相反地，如果空海等人想要保護自己，就得將此事公諸於世。

　　對空海等人來說，躲藏起來是第一要務。

　　「我有很多話要問你……」

　　說話的人是柳宗元。

　　「不過，空海啊，我得先向你致謝。這回的事，感激不盡……」

　　柳宗元凝視空海，問道：「你們主動現身，表示全都安排好了吧？」

　　「正是。」空海點點頭。

　　以橘逸勢為首，包括白樂天、玉蓮、大猴及楊玉環，均藏匿在安全地方。

　　如果他們、空海及丹翁發生了什麼事，王叔文與詛咒天子的白龍之間的關係，將會被張揚出去──也就是說，空海等人已做好這些準備了。

　　唯有麗香不與眾人一道行動，她獨自一人，手持一束白龍頭髮，就此自華清宮飄然離去。

　　「我們根本就不想把此事公諸於世。」空海解釋。

　　「想必也是如此。」柳宗元點頭。

　　他相信空海之言。

　　「沒幾個人知道這事。督魯治咒師也已不在人世了。只要我們閉嘴，此事絕不會洩露出去。」

　　「我明白。」

　　柳宗元又點了點頭。

　　然則──

　　王叔文肯不肯相信呢？

　　「此外，剛才你說，督魯治咒師已不在人世？」

　　「是的。」

　　「你是說，他死了？」

　　「我想，您已見過華清宮的屍體，其中有一具便是督魯治咒師──」

　　「喔。」

　　「另一具則是……」

　　「是誰的？」

　　「相信您聽過他的名字，是黃鶴大師。」

　　「喔，那是──」

　　「正是。」

　　「空海，請你告訴我，那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今天晚上，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空海點了點頭，開始述說起來。

　　對柳宗元毫無隱瞞的必要。

　　不久之前的某夜──

　　關於華清宮所發生的種種，空海全盤說出。

　　故事很長。

　　柳宗元靜靜傾聽空海述說，直到故事結束。

　　「原來發生了這種事──」

　　他深深嘆了口氣，同時輕輕點頭。

　　「因此，老實說，今晚我們有一事請託，才來造訪柳宗元大人。」

　　「什麼事？」

　　「能否為我們引見王叔文大人？」空海問。

　　「見王叔文大人？」

　　「是的。」

　　「此事得保密吧。」

　　「是。」

　　「為什麼要見他？」

　　「為了去除彼此的不安。」

　　「我明白了。」

　　柳宗元當下做出決定。

　　「明天之內，我盡量想辦法。如果要聯絡，該通知哪裡？」

　　「那，就通知這兒──」

　　說話的，是始終默不作聲的丹翁。

　　他從懷中掏出某物。

　　是一隻麻雀。

　　丹翁將那麻雀遞給柳宗元。

　　麻雀停在柳宗元手上，卻沒有飛走。

　　「倘使地方和時間決定了，就把信綁在麻雀腳上，放它飛走就行了。」丹翁說。

　　「那，我們這就告辭了──」

　　柳宗元向打算轉身的空海，喚道：

　　「空海，別擔心。」接著又說：

　　「不論王叔文大人說什麼，我絕不會讓他殺了你們。」

　　空海回望柳宗元：「明天，我們再見面吧。」

　　空海行了個禮，轉身離開房間。

　　僅剩一隻麻雀，留在柳宗元的雙手之上。

　　【三】

　　王叔文端坐在椅子上。

　　雖說衣冠楚楚，身子和臉龐的消瘦卻無所遁形。

　　王叔文是一名個頭矮小的男人。

　　大約七十歲了吧。

　　他的白鬚和白髮，似乎都用香油整理得很服貼。

　　唯有那對眼眸猶帶銳氣，發出猛禽般的亮光。

　　此處是王叔文的私室。

　　不見其他任何人。

　　他已支開閒雜人等。

　　房內備有三張鑲飾螺鈿紋樣的椅子，此刻，空海、丹翁、柳宗元都還沒就座。

　　空海凝視著王叔文。

　　王叔文並未迴避空海的視線，兩人直接對上了眼。

　　此刻，彼此互通姓名，方才寒暄完畢。

　　「所有事情，我都聽柳宗元說過了……」

　　王叔文以出乎意外響亮的聲音說。

　　「這回的事，承蒙關照……」

　　王叔文的聲音，很淡。

　　不知是壓抑情感說話，還是天生這種語調。

　　「空海大師、丹翁大師，請坐。」王叔文催促道。

　　丹翁、空海、柳宗元，依序坐在事先準備的椅子上。

　　空海一直凝視王叔文。

　　到目前為止，王叔文一直生活在督魯治咒師的可怕陰影之下。

　　只要督魯治咒師將兩人關係洩露出去，王叔文肯定沒命。

　　如果能殺掉督魯治咒師，王叔文恐怕很想這樣做吧。

　　然而，他殺不了督魯治咒師。

　　也不知道他人在何方。

　　督魯治咒師是一種可怕的存在。

　　如果督魯治咒師知道王叔文想殺他，大概會把兩人關係公諸於世吧。

　　雖然督魯治咒師如今已不在人世，但是還有人知道，督魯治咒師所掌握的事情。而這些人若有意，也可以做出督魯治咒師打算對王叔文做的事。

　　此即空海等人。

　　督魯治咒師在世之日，王叔文無法對空海下手。

　　如果對空海出手，很可能會刺激督魯治咒師，認為王叔文決定殺人滅口。

　　充其量，王叔文能做的是，派赤和子英跟在空海身邊，透過柳宗元對他回報空海的一舉一動。

　　不過，督魯治咒師已不在人世了。只要殺掉空海等人，秘密便無從外洩。

　　然而，空海等人卻自事件現場銷聲匿跡。

　　王叔文無計可施。

　　先別談殺掉空海等人之事，在此之前，必須先傾聽他們述說，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空海啊……」王叔文低聲喚道。

　　「在政治之前，人命輕如鴻毛。」

　　「正是。」空海頷首。

　　「空海，你放心吧。」

　　「──」

　　「事到如今，我沒想對你們怎麼樣。」

　　「我們也沒打算對外說出信箋、督魯治咒師和王叔文大人的關係。」

　　「你們這樣，我也可以得救了。」

　　「是。」

　　「根據赤的報告，你們似乎並未懷抱任何企圖。」

　　王叔文說畢，輕聲咳嗽起來。

　　「老實說，至今為止，我也曾經打算堵住你們的嘴。不過，現在已不打算這麼做了。」

　　王叔文說畢，空海彷彿想窺看其內心深處一般，凝神注視著老人的臉孔。

　　「有位貴人，想見你們一面。」

　　「是嗎？」丹翁出聲。

　　「既然那位貴人要見你們，我就不能出手了。」

　　「──」

　　「見面前被殺，當然會被調查。」

　　「──」

　　「見面後被殺，也一樣會被調查吧。」

　　「是的。」

　　「要是遭到調查，所有事情便會曝光。」

　　「是的。」

　　「要逃避調查，然後順利逃走，必需大費周章，那得花上不少時間。我也沒有那樣的閒工夫──」

　　「──」

　　「空海，你懂嗎？」

　　「我懂。」空海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只要皇上一息尚存，你還想盡己所能為他做事吧。」

　　相對於王叔文避談此一名諱，丹翁反而清楚點了出來。

　　霎時，王叔文屏住氣息，視線左右游移，然而，房間內除了他們，根本沒有其他入會聽到此話。

　　「看來，我們之間，沒必要隱瞞任何事情──」

　　王叔文初次展露微笑。

　　是苦笑。

　　即使是苦笑，卻是王叔文第一次展現他內心的情感。

　　「我們的命運，和皇上的性命同生共死──」王叔文說。

　　如果當今皇上死了，「下圍棋」的王叔文，馬上便會遭到繼位的皇上與其近臣貶謫流放至外地。

　　依狀況不同，王叔文恐怕得有一死的覺悟。

　　此乃侍奉大唐歷代皇帝的臣子們的共同命運。

　　「話又說回來，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故事……」王叔文說。

　　王叔文的意思，是指他從柳宗元那兒聽來的，以及現在由空海說出的故事。

　　「空海，皇上想見你一面。」王叔文繼續說道：「不過，在你和皇上見面之前，我得先跟你確認一下──」

　　「關於什麼？」

　　「到目前為止，你們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面見皇上之前，我們必須先說清楚此事吧。」

　　王叔文微微一笑。

　　【四】

　　五天之後，空海與順宗皇帝會面。

　　自承天門步行進入太極宮，再穿過二道門，進入太極殿。

　　或許，安倍仲麻呂──晁衡也曾由此入宮晉見皇上，所以，空海將是由此入宮的第二位倭人吧。

　　那是絢爛華麗的大殿。

　　如果說，歐亞大陸以西，有個羅馬帝國，那以東便有個大唐帝國的長安。

　　而且，當時的長安，在都市規模來說，比羅馬城來得大多了。

　　在這個時代，如果將世界放在心中衡量，並決定某處是此地球的中心，那應該就是此大唐帝國的長安了吧。

　　長安的中心是太極宮；太極宮的中心，則是此刻空海正跨進的太極殿。

　　而此太極殿的中心，便是順宗皇帝。

　　是唯一處身在此世界中心的人物。

　　是在此世界中，唯一以「朕」自稱的人物。

　　此刻，空海站在此一世界中心面前。

　　說起來，此人所坐的大位，是奠基於人類在歷史上層層積累的諸多工作和勞役之上。

　　然而──空海卻用宇宙的概念來看待這個世界。

　　他認為，宇宙的中心是「大日如來」──用現今的表達方式，空海已理解了這個世界的根本原理。

　　就此意義來看，可以理解，此宇宙的所有場所，都與中心具有同等價值。

　　也可以理解，此宇宙的所有一切，不過是表現出「大日如來」的原理之一而已。

　　更可以理解，即使所謂的皇帝，也不過是人們在人類社會中所認定的一種位置而已。

　　世上絕無不變的事物。

　　即使所謂的皇帝，或許，明天另有他人自稱為皇帝。

　　然而，空海對此，並不認為那就是「空虛」。

　　空海不認為，人世約定之事、規範等在此均毫無意義。

　　如果人世沒有規範，人將無法生存下去。

　　如果沒有人世，那所謂的「密」──猶如寶物的宇宙思想，也就不會誕生出來。

　　在空海面前──

　　不，上方還有皇上端座。

　　空面面前，設有台階，其上鋪有波斯地毯。

　　台階頂端，設有黃金打造的椅子，順宗安坐其上。

　　空海孤單一人，瞻仰此一世界中心的人物。

　　此人瘦骨嶙峋，身子彷彿埋葬在豪華金銀刺繡的龍袍之中。

　　看起來比實際年邁、衰弱，他正朝下俯視空海。

　　空海腦海裡馬上浮現的念頭是，真是可憐吶──

　　即使身穿世界衣裳坐在中心之點，卻無精打采。

　　所謂皇帝，僅是一種機能性的存在而已，那些龍袍與龍椅──也只是皇帝所必備的表面裝飾而已，至於何人的肉體處於那些裝飾之中，應該都無關緊要吧。

　　在此人世規範中，皇帝扮演皇帝、順宗扮演順宗的各自角色，如果不這樣做，人世機能便無法順利運作。

　　空海一邊望向順宗，一邊忖思，自己也是此機能的一部分吧。

　　此時此刻，空海必須扮演作為此機能的一個角色。

　　空海在皇帝面前──台階下，俯跪地板，支起雙手，俯首叩地。

　　如此這般，五度行禮如儀。

　　空海抬起臉，起身。

　　王叔文站在空海身旁。

　　另一人，也就是柳宗元，則站在其身後。

　　曾到過華清宮的諸人之中，僅有空海一人在此。

　　「皇上恩准你直接答話。」

　　王叔文在空海耳邊低語。

　　是──

　　空海並未出聲，僅頷首作答。

　　「此人即空海。」

　　王叔文稟告順宗說道。

　　「我是來自倭國的空海。」空海說。

　　空海自下方仰望順宗。

　　順宗自上方俯視空海。

　　過了一會兒──

　　「與眾不同的相貌……」

　　順宗發出了第一聲。

　　聲音模糊難辨，連聽慣唐語的空海也聽不清楚。

　　用現代話語來說，順宗曾一度因腦中風而病倒。

　　雖挽回性命，說話時卻舌頭僵硬，無法清楚發音。

　　就一名倭人來說，空海的下顎格外突出，十分罕見。

　　空海的嘴唇緊閉如石，他用毫不膽怯的眼光凝視順宗。

　　對於順宗的話，空海並未響應。

　　因為他知道，順宗所言，並非要他響應。

　　「整件事情，朕大致聽王叔文說過了……」順宗說道。

　　說畢，望向空海，看似想說些什麼，卻又住口。

　　隨後，他抬起右手，因嘴巴不靈活而心急地再度開口。

　　「辛苦你了……」

　　順宗如此說。

　　「辛苦你了……」

　　又說了同樣話。

　　正如順宗所說，王叔文已將此事件一五一十稟告過了。

　　有關督魯治咒師和王叔文之間的關係，當然略而不談。

　　僅僅說出丹翁和楊玉環兩人，自華清宮消失了蹤影，現今不知去向──事情變成如此。

　　在空海面前的，是個因力不從心而焦急的「人」。

　　此「人」即將無法完成作為皇帝的機能任務了。

　　此日已為時不遠。

　　而此事，或許順宗本人最為心知肚明吧。

　　因此，在那天來臨之前，他很想盡力完成自己的機能性任務吧。

　　至少，順宗不是愚鈍之人。

　　對於自己背負皇帝之名的肉體，因不能隨心所欲地施展機能，而感到心焦氣躁吧。

　　「朕，很想，再見，楊玉環一面……」

　　順宗喃喃自語。

　　空海暗忖，該是如此吧。

　　任何人也都會如此想吧。

　　然而，如今連空海也不知丹翁和楊玉環的去向。

　　白樂天、玉蓮、其他人返回長安的隔日──兩天前，兩人便默默地消失了蹤影。

　　「話雖如此，這真是不可思議之事……」順宗說道。

　　「誠然。」空海只能點頭。

　　聽任順宗繼續述說下去。

　　「基於朕一無所知的過往，她竟遭到如此下場……」

　　「──」

　　「可是，說起來，人都是因自己一無所知的過往，才能活到現在──即使，朕身上所穿的布衣、燒煮食物的火，也都是過去朕所不相識的人所成就的吧。如果現在的我們是據此活到今天，那麼，因未曾參與的過去而被奪去性命的事，也就可能發生吧。」

　　此番話，順宗說得並不流暢。

　　偶爾，語塞或不清楚之處，還得靠王叔文翻譯。

　　「空海啊。」順宗說。

　　「在。」

　　空海點了點頭。

　　「所謂人，總有一天，都得一死。」

　　「是的。」

　　「我這個朕，總有一天，也會死……」

　　「是的。」

　　對此，空海也點頭同意。

　　「每個人，都是背負著某種任務來到此一人世的。」

　　「正是。」

　　「朕現在所背負的是皇帝的任務。」

　　「是的。」

　　「那麼，你背負的是什麼任務呢？」

　　「在下背負沙門空海的任務。」

　　「那，沙門空海來此大唐的目的何在呢？」

　　順宗說畢，不知是否感到疲憊，反覆急促呼吸了一陣子，「並非是為了捲入我大唐王朝的秘密而來的吧。」順宗如此說。

　　「空海啊，你來此大唐的目的為何？」

　　「是為了上天的秘密而來。」空海回答。

　　他刻意避開宇宙的說法。

　　「上天？」

　　「是密法。」

　　「密法？」

　　「為了將密法自長安帶回倭國而來。」空海說道。

　　順宗望向空海，說：「空海，怎樣？你是否有長留在長安的打算？」

　　想將空海如此的才俊留在長安──順宗話中有此種含意。

　　可以說，空海在此陷入空前的危機。

　　如果說「有」，便非留下不可。

　　直接對皇帝說「是」，便不能反悔。

　　然而，也不能說「沒有」。

　　不能說有或沒有，在現場卻被要求得立即回答。

　　「如果說空海此人本來就以此天地為家，那，住在何處不過是枝微末節之事。」

　　「是嗎？」

　　空海說的是──留在長安也好，不留在長安也好的意思。

　　然而，話雖如此，順宗卻沒說：「那，就留在長安，不也很好嗎？」

　　順宗正等著空海回答的下文。

　　即使空海，他也想留在大唐。

　　對空海來說，日本這個國家太狹窄了。

　　大唐長安此地，才適合空海這樣的奇才。

　　空海本身也深諳這一點。

　　然而──

　　日本現在還沒有密法。

　　長安此地已有密法，日本卻付諸闕如。

　　「以此密法，成就日本國為佛國淨土。」

　　這是空海在日本所約定的事。

　　阿弓流為。（譯註：與空海同時，日本東北地方的蝦夷族酋長。）

　　坂上田村麻呂。（譯註：與空海同時的征夷大將軍，其征討對象即東北蝦夷地區。」

　　空海不能違反他們的約定。

　　而且，以孕育帶有純粹理念的密法來說，大唐國太過遼闊。

　　孕育、誕生新的密法，日本國不是更適合嗎？

　　「不過，」

　　此時，空海雙手一攤，望向順宗。

　　「對空海來說，留或不留大唐都一樣；對日本國卻不然，日本國更需要空海。」

　　空海竟如此大言不慚。

　　可說是自大的說法，也是洋溢過度自信之詞。

　　笑意，洋溢在空海臉上。

　　是一種拉攏人心的微笑。

　　「也許是吧。」

　　處身世界中心的人物，竟情不自禁如此響應空海。

　　順宗皇帝肯定空海這番話。

　　接著，空海不留給順宗說話的空隙。

　　「感激不盡！」

　　說畢，空海俯首向順宗深深一鞠躬。

　　因此這一舉動，空海終將返回日本的共識，在兩人之間確定下來了。

　　然而，空海並未就此結束談話：「不過，空海前來大唐的條件是，要在此地待滿二十年。」

　　此乃事實也。

　　空海以留學僧身份，橘逸勢則以留學生身份，必須在大唐居留滿二十年，各自學習密法和儒學。

　　這是日本國和大唐帝國之間──也就是國與國之間所訂下的約定。

　　在此情況下，完全不允許留學僧、留學生擅自返鄉的。

　　「二十年光陰，幾乎是人生的一半。」

　　「嗯。」順宗點點頭。

　　「此半生，亦即留在大唐國期間，我將為大唐和大唐天子貢獻我所有的力量。」

　　空海真是能言善道。

　　一方面說自己想回日本國，另一方面又說，這可能是二十年後的事。

　　此二十年歲月，在某種意義上，與表明將留在大唐一事大致相同。

　　如此說完之後，「不過──」空海又將話鋒一轉：「二十年後，不知日本國會否有船來迎接──」

　　思及日本和大唐的遙遠距離時，此話帶了點現實的況味。

　　「道理上，如果目的是為了密法，那，修得密法後，即使未滿二十年，也應該早日歸去才對。但是，我目前還未習得密法，也不知何時會有日本國來船。」

　　「嗯。」皇帝點了點頭。

　　在此，空海一邊談論假設性話題，一邊就「即使未滿二十年，如果修成密法，就可返回日本」這件事，取得順宗的承諾。

　　雖然不是公開談話，但宮廷書記理所當然會記錄下這段對話。

　　「密法嗎？」順宗問。

　　「正是。」空海頷首。

　　「如果是密法，就去青龍寺。」順宗說。

　　「你，還沒去青龍寺嗎？」

　　「尚未。」

　　「那，你也還沒見過惠果──」

　　「是的。」

　　「空海啊，動作要快……」順宗說。

　　他的模樣看來十分疲憊。

　　「光陰不待人哪……」

　　這是順宗對空海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空海對此十分明白。

　　「我會趕快行動。」

　　空海回答道。

　　【五】

　　空海來到青龍寺，已經是五月下旬了。

　　西明寺數名僧人與空海同行。

　　志明和談勝也一道前來。

　　青龍寺位於左街。

　　左街的新昌坊。

　　新昌坊四周，雜耍場、酒肆等店家櫛比鱗次排列。

　　空海走過雜沓的道路，在一片新綠中穿越青龍寺山門。

　　頭頂剃得淨光，身裹新衣，臉上帶著宛如未經世故的容顏，空海跨步走進密教的聖殿。

　　空海的來寺，惠果早已知曉。

　　惠果也像孩童似地喧鬧，同寺中僧人一起到山門迎接空海。

　　惠果和空海，不知聽過對方的事多少回了。

　　對此邂逅，彼此早已期待多時。

　　乍見空海，惠果如少女般酡紅了臉，說：「大好、大好！」

　　意指「大大的好、大大的好！」

　　空海在日後的《御請來目錄》中，曾如此記載此次的相遇：

　　和尚乍見，含笑歡喜曰：

　　「我待汝久矣。今日相見，大好、大好！」

　　「我之性命，今已將盡。」

　　自己的餘命，所剩無幾了──惠果如是說道。

　　對來自日本的留學僧，惠果竟爽快地說出如此重大之事。

　　惠果的弟子們均深知此事。

　　惠果餘日無多了。

　　他的身體本就欠佳，為了守護順宗脫離詛咒威脅，餘命更經消磨減損。

　　然而，惠果親口說出此事，弟子們也是頭一次聽聞。

　　不過，惠果並不悲傷。

　　見到空海，惠果宛如孩童般歡天喜地。

　　「空海啊，此時此刻，能迎接你到青龍寺來，真是太好了──」

　　吐蕃僧鳳鳴站在惠果一旁，微笑地凝視著空海。

　　【六】

　　密教的傳承，不靠經典或書寫。

　　而是由師父直接為弟子灌頂。

　　可說很有些慌張的──惠果迫不及待地為空海灌頂。

　　密教分胎藏部、金剛部兩大系統。

　　大日經系密教和金剛頂經系密教，也就是分別簡稱為胎藏界、金剛界這兩大系。

　　惠果授與空海的，便是這兩大系的灌頂。

　　此兩部密法，是在天竺──印度各自發展而成的思想。

　　兩部密法經由不同路徑，分別長途跋涉來到長安，而首度集此兩部密法之大成者，惠果是第一人。

　　惠果由不空傳授金剛頂經系密教。

　　大日經系密教，則是天竺僧善無畏弟子──新羅人玄超所傳授。

　　惠果數千餘名弟子中，同時獲傳此兩部密法者，目前，僅有義明一人而已。

　　空海入唐之時，義明已染病在身。

　　義明所染的是來日無多的重病，如果惠果和義明都撒手歸天，金剛部、胎藏部兩部密法將會失傳。

　　當此之時，空海出現在惠果眼前。

　　此時，空海在長安所做的事，可說是一種奇蹟。

　　空海首度站在惠果面前時，便已具備足夠的知識能力，可傳承此兩部密法。

　　某種意義上，或許可以認為，空海不僅是傳承此兩部密法的資格者，同時早已擁有此兩部密法了。

　　之後，只需依循密教系統，舉行傳法儀式即可。

　　傳授密法，修習漢、梵兩種語言不可或缺。

　　空海和惠果首次會面時，便已能隨心所欲駕馭此兩種語言。

　　梵語──亦即古印度雅利安語。

　　空海在日本期間，便精通漢語。且說得比漢人還好。

　　梵語也是在日本開始學的。

　　來長安大約半年，梵語已能運用自如。

　　空海曾在《秘密曼荼羅教付法傳》裡，記載此事。

　　醴泉寺的僧人般若三藏是空海的梵語師父。空海這人，依其性格，只要在路上遇見天竺人氏，想必都會上前搭話，努力把梵語學得更精通吧。

　　漢梵無差，悉受於心。

　　唐語和天竺語沒有差別，均融會貫通在空海內心──有關空海的語言能力，惠果曾如此評價。

　　當然，如果沒有這樣的語言能力，即使空海再有才能，即使自己餘日已不多，如此短促的時間內，惠果還是不會傳授密法給空海的。

　　六月，空海接受胎藏界的灌頂。

　　七月，接受金剛界的灌頂。八月，授與密教界最高阿闍梨證位的傳法灌頂，由惠果傳承給空海。

　　【七】

　　當時的逸事，也流傳至今。

　　灌頂時，會舉行被灌頂者的擲花儀式。

　　被灌頂者雙手合掌，豎起雙手食指。然後將花插在豎起的食指間，再將此花擲向「曼陀羅」之上。（譯註：曼陀羅，佛教徒所築方圓土壇以安置諸佛尊以便祭供觀修的地方。為梵語mandala的音譯。意譯為作壇、壇城。一般不築造土壇，只採用圖案形式。）

　　此時，擲花者矇住雙眼，由師父引導至放置曼陀羅的灌頂壇中。

　　因此，究竟花落何處，本人並不清楚。

　　投擲的花落在哪尊佛像上，那尊佛便成為擲花僧侶一生的念持佛。

　　六月，金剛部灌頂之際，空海所擲的花，落在正中央的大日如來之上。

　　此時，空海親自摘取青龍寺庭院盛開的露草，作為投擲之花。

　　擲花之時──

　　「噢──」

　　叫聲響起。

　　摘下眼罩一看，紫色小花正落在金剛部的大日如來之上。

　　「以前，我是落在轉法輪菩薩──」

　　惠果對空海如此說道。

　　七月胎藏部灌頂時，空海所擲之花，也是落在胎藏界曼陀羅圖正中央，大日如來之上。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惠果高興地說。

　　因此，空海灌頂金剛部、胎藏部，兩部的念持佛均為大日如來。

　　【八】

　　八月，空海接受傳法灌頂。

　　灌頂──一如其表面字義，雖是自頭頂灑水，此傳法灌頂卻非普通灌頂而已。

　　除去兩部灌頂，密教的灌頂，還分成三類：

　　結緣灌頂。

　　受明灌頂。

　　傳法灌頂。

　　所謂結緣灌頂，非僅對僧侶施行。只要信徒要求，也可對在家信眾舉行此一儀式。

　　師僧手持瓶中香水，對著登壇受灌頂者頭頂灌注。

　　受灌頂者即使對密教知識一無所知，也無所謂。

　　受明灌頂，僅針對僧侶或行者、佛門中人施行。

　　然而，此灌頂並不是傳授密教的一切。此灌頂所傳授的，僅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第三種灌頂，才是最高位階的灌頂。

　　此一灌頂，是將所有法授與給對方的灌頂。

　　此傳法灌頂儀式結束時，

　　「猶如洩瓶。」

　　惠果對空海如此說。

　　就像裝在一隻瓶子中的水，悉數倒入另一隻瓶子中一般。空海啊，我已經將一切都傳授給你了──

　　而且，惠果還授與空海「遍照金剛」法號。

　　所謂「遍照」，意指「普遍映照」；「金剛」是指「鑽石」，世界上最堅硬的東西──意謂此本性永遠不壞。

　　所謂「遍照金剛」，也就是大日如來的密號，惠果竟將此密號授與肉身僧人的空海。

　　此舉等於說──空海是大日如來。

　　惠果的弟子有數千人──

　　撇開這些弟子，包括金剛、胎藏兩部灌頂，他連傳法灌頂也授予空海了。

　　目前為止，惠果弟子中尚無一人得授三種灌頂。

　　並且，空海來到青龍寺拜師，不過是初來乍到的新人，同時還是個異國人士。

　　可見惠果是如何地賞識空海，甚至用賞識的字眼都不足以形容。

　　想必空海的才能卓越非凡，確有過人之處吧。

　　惠果對此來自東海小國的年輕僧侶「如痴如狂」──用此字句形容更容易理解。

　　即使門下有數千名弟子，惠果大概也是孤單的吧。

　　寺內無人瞭解他。

　　無人能與他並駕齊驅。

　　此時，來自東國，如一線光明的空海，登門造訪青龍寺。

　　即使自己所說的話如何高深，如何難以理解，空海馬上可以心領神會。

　　而且，空海吸收了惠果的話，還會開示惠果本身也意想不到思考。

　　「既然是遍照，那就應該連庭院盛開的露草花，也都照到了才是吧。」

　　「換句話說，花朵不因愉悅而舞，並非表示花朵已身在涅盤了。」

　　「是的。也就是說，並非我離佛法比較近，而蒼蠅離佛法比較遠。宇宙所有的存在，對於真理應該都處於等距離的狀態吧。」

　　與空海說法，令人心喜。

　　空海的法語，令人心喜。

　　仿如嬉戲於佛法一般，空海的話語像是遊戲，可以飛翔，趣味盎然。

　　而且不偏離佛法。

　　「空海啊，真希望十年前就見到你……」

　　惠果感慨萬千地說。

　　【九】

　　舉行傳法灌頂儀式時──

　　一名老僧登門造訪惠果。

　　他不是青龍寺的僧侶，而是長安玉堂寺的寺僧。

　　名叫珍賀。

　　青龍寺惠果，對來自倭國、名為空海的僧侶如癡如狂──這樣的傳聞，也傳至珍賀耳裡。

　　珍賀雖是密教僧，卻非惠果弟子。

　　而是不空弟子、僧人順曉的弟子。

　　「惠果大師發瘋了。」

　　可能是青龍寺僧人如此向珍賀哭訴吧。

　　「惠果大師似乎打算將我大唐國密法，全部授與來歷不明的人物──」

　　珍賀比惠果年長。

　　有如系出同門的師兄弟，在立場上，珍賀能與惠果平等對話。

　　本來惠果的千餘名弟子，並不認同空海的存在。

　　雖說是僧侶，也還是人。

　　看見初來乍到青龍寺、名為空海的僧侶，如此受到惠果青睞，這些弟子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眾弟子起了嫉妒之心。

　　珍賀以代表惠果門下弟子的身份，登門造訪惠果。

　　有關空海，「他非門徒，必須先遍學諸經才是。」珍賀向惠果如此說。

　　「凡事都有先後順序。明明有跟隨二十、三十年的弟子，你卻忽視他們，竟對空海這樣的人施行傳法灌頂──」

　　珍賀的意思是，應該視空海為見習生，讓他從閱讀諸經開始修行。

　　密教一祖是大日如來。

　　二祖是金剛薩埵。

　　三祖是龍猛。

　　四祖是龍智。

　　五祖是金剛智。

　　六祖是不空。

　　七祖是惠果。

　　此為金剛部主要系譜。傳授胎藏部給不空的善無畏，是與五祖金剛智同時代的人，他是在長安侍奉玄宗皇帝的天竺僧。

　　經過青龍寺傳法灌頂，便認定空海為八祖。

　　一旦空海成為八祖，五祖天竺僧金剛智入唐所帶來的三種神器（譯註：指神璽「八坂瓊曲玉〉、寶劍「草薙劍」、內侍所之鏡「八咫鏡）。），被認為是保障天皇神聖王權的信物。五祖天竺僧金剛智入唐所帶來的寶物，便得如數隨空海東渡至日本國。

　　這些寶物總共有八種。

　　佛舍利八十粒。

　　白檀佛菩薩金剛像等一龕。

　　白緤大曼荼羅尊四百四十七尊。

　　白緤金剛界三摩耶曼荼羅一百二十尊。

　　五寶三摩耶金剛一口。

　　金剛缽子一具二口。

　　「這些寶物將從大唐失散，這樣可好？」

　　對珍賀這番話，惠果回答：「很好啊。」

　　「為什麼？」

　　「這還用說。」

　　語畢，惠果便閉嘴不言。

　　如果惠果說出理由，珍賀可以加以反駁。

　　然而，惠果不說出理由，珍賀也就無從反駁了。

　　珍賀因此也傷了感情，便告辭回到玉堂寺去了。

　　然而，隔天早上，珍賀來到空海位於西明寺的住所。

　　「貧僧錯了。」珍賀對空海說道。

　　空海如墜五里霧中。

　　他還不知道，昨天珍賀曾去拜訪惠果的事。

　　「老實說，昨天我登門造訪了惠果大師。」

　　珍賀主動說明昨天的事，然後俯首又說：「請您原諒我。」

　　空海的《御遺告》中，曾記載此段章節：

　　於此，珍賀夜夢降伏。曉旦來至少僧，三拜過失謝言。

　　據說，昨天晚上做夢之後，珍賀改變了想法。

　　他做了這樣的夢。

　　熟睡時，四大天王出現在夢中。

　　持國天。

　　多聞天。

　　廣目天。

　　增長天。

　　四天王站立著，對珍賀喝道：「醒來。」

　　什麼醒來，珍賀知道這是在做夢。

　　夢中的自己清醒著。

　　「喂，還不醒來嗎？」

　　持國天用力踩。

　　「醒來。」

　　多聞天用力踩。

　　「醒來。」

　　廣目天用力踩。

　　「醒來。」

　　增長天用力踩。

　　我這不就醒來了嗎──珍賀正打算這麼說，卻發不出聲音。

　　「醒來！」

　　「醒來！」

　　「醒來！」

　　「醒來！」

　　被四大天王狠狠踩住，珍賀因痛而醒來。

　　回過神後才察覺，自己睡在房內臥榻，置身寢被之中。

　　「醒來了嗎？」

　　有聲音傳來。

　　令人驚訝的是，四大天王真的圍立在臥榻四周。

　　「啊，真是悲哀。」

　　持國天撲簌撲簌地流淚。

　　「啊，好不甘心。」

　　多聞天腳踩地板。

　　「你真是個小心眼的人。」

　　廣目天的牙齒嘎吱嘎吱地作響。

　　「你難道不知道羞恥嗎？」

　　增長天斜睨著珍賀。

　　「什麼事？我到底做了什麼？」珍賀問。

　　「啊，你不知道什麼事嗎？」

　　增長天響應。

　　「看著自己的心，就會想出來了。」

　　冷不防，廣目天突然伸手插入珍賀胸中。

　　隨後，拉出了心臟。

　　「看吧。」

　　多聞天開口。

　　「你不知道嗎？」

　　持國天問。

　　心臟就在眼前。

　　正在跳動著。

　　「你要我把它攥壞嗎？」

　　廣目天緊握手上的心臟，珍賀胸口立刻難受起來。

　　「怎樣，很難受嗎？」

　　「我們也很難受。」

　　「很難受。」

　　「很難受。」

　　珍賀面前，四大天王因痛苦而扭動身子。

　　「真正該授得密法的人，不能得授灌頂。」

　　「世上有比這更難受的事嗎？」

　　「世上有比這更難受的事嗎？」

　　「大悲！」

　　四大天王一邊扭動身子，一邊以拳拭淚。

　　「全都因為你。」

　　「都是因為你。」

　　「要去地獄嗎？」

　　「要去嗎？」

　　廣目天伸手，將珍賀的心臟塞入他的口中。

　　「還給你。」

　　「再給你一次機會吧。」

　　「你好好想一想。」

　　「好好下決定。」

　　然後──四大天王消失了蹤影。

　　此時，珍賀真的醒過來了。

　　是被自己的呻吟聲吵醒。

　　啊，剛剛原來是一場夢──珍賀如此想著。

　　然而，隔天早上，和寺內的人見面，「這是什麼？」

　　那人指著珍賀的額頭問道。

　　慌張攬鏡自照，原來珍賀額頭上寫著「大悲」兩個字。

　　「這是今天早上發生的事。」珍賀對空海說：

　　「貧僧錯了。現在我相信，您才是最適合獲授密法的人。」

　　珍賀真心地說道：

　　「如果青龍寺有人說你不適合當密教八祖，貧僧將勸說那人，是他鐠了。」

　　語畢，珍賀對空海三拜、四拜而歸。

終卷之章　長安曼陀羅

　　【一】

　　空海在青龍寺接受灌頂，此時，大唐王朝政情也在瞬息萬變之中。

　　八月，空海在青龍寺接受傳法灌頂──

　　久病的順宗皇帝下詔：

　　太子即皇帝位，朕稱太上皇。

　　據此，順宗讓位，由皇太子李純繼位。隔年，年號也將由永貞改為元和。

　　空海入唐期間，皇帝已二度更迭。

　　因此，宮廷人事大幅度調整。

　　實際掌握宮廷大權的王叔文和王坯兩人，均遭左遷。

　　王叔文左遷為渝州司戶，王坯則為關州司馬。

　　兩者皆屬僻遠地方的官吏。

　　遭朝廷左遷者，非僅此二人。與兩人較接近的文官，也被貶為地方刺史。

　　以空海週遭來說，劉禹錫降調至連州，韓泰貶至撫州，柳宗元則下放到邵州。

　　以刺史來說，還是地方長官。但所有人在赴任之前，又會由刺史降為司馬。

　　先讓當事人左遷為還算不差的地位，再於赴任之前，降調官職，這是自古以來即行之有年的作法，關於此狀況，當事人也該有所覺悟吧。

　　九月──赴任前，柳宗元至西明寺造訪空海。

　　「我來向您辭行。」柳宗元說。

　　「聽說是邵州──」

　　「是的。」柳宗元靜靜點頭響應。

　　不知如何隱藏、掩蓋，柳宗元的聲音裡聽不出半點悔恨。

　　「雖是半途而廢，但這也是命吧。」

　　熱血詩人柳宗元淡淡地說。

　　「我們所做的許多事，大概從此煙消雲散。其中，總會留下幾樣成果吧。」

　　「我也有同感。」空海點點頭。

　　「這讓我鬆了一口氣。」柳宗元說。

　　「鬆了一口氣？」

　　「得到空海先生如此評價，我頓時感覺，我們或許真的留下幾個成果了。」

　　「一定會留下成果的。」空海又說一次。

　　「留下成果──對處身此種位置的我來說，此話真是十分受用。」

　　「什麼時候出發？」空海問。

　　「三天後。」

　　「王叔文大人呢？」

　　「已經出發到渝州了。」

　　「是嗎？」

　　「他托我傳話，衷心感謝空海先生。」

　　「感謝？」

　　「他說，拜你之賜，我們才有一些時間善後，這段時間，也完成了數件工作。」

　　柳宗元望向空海，說：「王叔文先生也早有覺悟。」

　　有何覺悟，空海沒有問。

　　因他明白柳宗元話中含意。

　　大唐帝國之中，政治失勢者的下場即是死路一條。

　　首先，將他左遷至地方，授與閒差。

　　繼之，不多時，京城便派來使者，傳令要當事人自行了斷。

　　還會攜帶毒藥。

　　與「死刑」沒什麼兩樣。

　　完全要求本人自由意志服毒。

　　在大唐國，此稱之為「賜死」。

　　如果拒絕自盡，便會被殺，以病死之名回報京城。

　　事實上，王叔文左遷隔年，即遭「賜死」。

　　王坯則在同年「病死」。

　　「哎，人世就是這麼一回事吧？」柳宗元說。

　　「劉禹錫先生呢？」空海問。

　　「連州。」柳宗元答道。

　　劉禹錫是柳宗元最相知的詩友。

　　兩人從此各奔前程。

　　柳宗元和劉禹錫──兩人故事尚有下文。

　　柳宗元降調邵州刺史，劉禹錫左遷連州刺史後，柳宗元又降職為永州司馬，劉禹錫為朗州司馬。

　　此後十年過去，長安有人建議讓兩人陞官。

　　兩人左遷，本因王叔文連帶所致，十年之間，事件喧囂也該平息下來了，朝廷大概如此判斷吧。

　　再說，兩人均為優秀人才，不該擺在閒差之上。

　　兩人因而擢升兩級，分別成為刺史。

　　任地也隨之異動，柳宗元赴柳州、劉禹錫則分發播州。然而，播州地處邊境，位於今日雲南省和貴州省邊境。

　　劉禹錫家有年邁老母。

　　「懇請與劉禹錫交換任地。」

　　柳宗元上書長安，如此請願。

　　結果，請願有了響應。柳宗元仍任柳州刺史，劉禹錫則轉為連州刺史。

　　兩年之後，柳宗元辭世，終年四十七歲。

　　幫柳宗元寫墓誌銘的，正是劉禹錫。

　　此後，劉禹錫返回長安，活至七十一歲。

　　柳宗元和劉禹錫自長安一別，便不曾再相見，然而，兩人情誼卻持續終生。

　　兩人都是深受民眾愛戴的詩人。

　　「此回被左遷，並非白龍那事行跡敗露，而是對我們看不順眼的傢伙所為。無可奈何。他們也有他們的大志，如果前朝之人在他們週遭，一定很難辦事。」

　　柳宗元語氣堅定地說。

　　「能與你相遇，我真是幸運。」

　　「幸運？」

　　「到哪裡，都能做事──這是我從你那兒學來的。」

　　柳宗元首度面露微笑。

　　「你因應你的處境，做你該做的事。我因應我的處境，做我該做的事。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工作，至死方休。」柳宗元堅決說道。

　　「我想，我們再也沒機會相見了，請保重──」

　　此為柳宗元最後一句話。

　　柳宗元辭別西明寺。三天後，便啟程前往邵州了。

　　【二】

　　十二月──惠果臥病在床。

　　竭盡己力為空海灌頂，猶如燃盡生命之火，惠果隨即病倒了。

　　惠果本已染病在身，但自空海來到青龍寺之後，讓弟子們難以置信地，惠果又恢復了精神。

　　照這個樣子看來，應該還有元氣，一切無礙吧──

　　青龍寺僧人似乎也都作此想。

　　然而──

　　八月舉行完傳法灌頂後，進入九月，惠果病情再度惡化。

　　即使如此，惠果依然常要空海陪伴在旁，以為交談對象。

　　惠果覺得，與佛法儀軌無關的事，也應該讓空海盡量見識。

　　而且，師徒關係之外，果惠也欣喜於和空海的交往。

　　惠果一直認為，自己和空海都是相同的佛教徒。

　　脫離師徒關係，以佛弟子身份和空海一起共修──那種喜悅，惠果臨終前都想盡情享受吧。

　　十二月某日──

　　惠果召喚空海。

　　「您找我嗎？」

　　空海來到惠果病床前說道。

　　【三】

　　入夜──

　　僅有一盞燈火點亮著。

　　屋內，只有惠果和空海兩人。

　　惠果仰躺在床鋪上，空海隨侍枕畔，凝視惠果臉孔。

　　惠果靜謐無聲地呼吸著清冽的夜氣。

　　他的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空海啊。」

　　惠果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是。」

　　空海也用冷靜的聲音回答。

　　「今晚，我要傳授你最後的教誨。」

　　「是。」空海點了點頭。

　　「我要傳授的，不是金剛、胎藏兩部灌頂，也不是結緣灌頂、受明灌頂，更不是傳法灌頂。我現在要說的教誨，雖然不是這些灌頂儀式，卻比任何灌頂都要來得珍貴──」

　　惠果仰望空海。

　　「雖然我剛剛說要傳授教誨，其實，我想傳授給你的佛法，不用開示你也都知道了。」惠果繼續說下去：

　　「不過，我先說明一點。那就是，雖然這些話出自我口中，卻是你曾經向我說過的。空海啊，也可以說，我教導你，有時反而是我本身向你求教。你也該懂得這件事的意義吧。」

　　「是。」空海再度點頭。

　　「空海啊，在此地所學的東西，你必須全部捨棄。你懂嗎？」

　　「我懂，師父──」

　　「人心深不可測……」

　　「是。」

　　「下探人心深處，在其底層之更底處──自我不見了，言語也消失了，僅剩下火、水、土、生命等，這些已無法命名的元素在活動著。不，此處連『場所』都稱不上。它無法用言語形容，是言語無用的場所。火、水、土、自我、生命，終於到達無法區分差別的地方。想抵達那地方，唯有穿過心的通路才能抵達。」

　　「是。」

　　「這道理無法以言語教導。」

　　「是。」

　　「我，不，許多人以言語、知識、儀式、書籍及教誨，將它玷污了──」

　　「是。」

　　「這些都得丟掉……」

　　「是。」

　　「你要把它們全部丟掉。」

　　惠果喃喃自語，旋即閉上雙眼，靜謐無聲地呼吸大氣。

　　然後，又睜開了雙眼。

　　「可是，言語是必要的。儀式、經典、教誨、道具也都是必要的。」惠果說道：「此世間的所有人，並不像你一樣。對於跟你不一樣的人，言語是必要的。為了丟掉言語，或是丟掉知識，言語和知識也都是必要的。」

　　「是。」

　　空海只是點頭。

　　惠果所說的話，空海完全明白。

　　對空海來說，獲授所有灌頂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儀式和教誨都成為不必要之物。

　　不過──

　　在日本國或是此大唐，為了對芸芸眾生傳達密教，言語、儀式都是必要之物。

　　要攀上頂峰，人必須依靠自己的雙足。因此，枴杖、鞋子、食物、衣物，都是想攀上頂峰的修行者所必要的。

　　「一隻腳在聖界，一隻腳在俗界──然後，必須以兩腳支撐所謂自己的中心……」

　　語畢，惠果閉上雙眼。

　　「打開窗……」

　　惠果閉著眼睛說。

　　遵照惠果所言，空海打開靠近惠果床畔的窗子。

　　十二月的冷冽寒氣，湧入房間。

　　燈火微微搖曳。

　　惠果再度睜開雙眼。

　　看見高掛夜空的明月。

　　月光照射在惠果身上。

　　「空海，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傳授給你了。」

　　惠果一邊看月一邊說。

　　「夜氣對您的身子可能有礙。」空海對惠果說。

　　「沒關係。這冷冽的感覺十分舒暢。」

　　惠果說得毫不含糊。

　　「空海啊，與你相遇，真是開心……」

　　「我也是。」空海答道。

　　「我的大限將至，如果沒有與你相遇，或許我會抱憾終生，而今我了無遺憾。」

　　惠果的視線移至空海身上。

　　「死，並不可怕。臨死之際，或許多少會感到痛苦，但這是每個人都得經過的路，這點痛苦應該忍受得了。」

　　空海僅是靜靜地傾聽惠果說話。

　　「生和死都是一件事。出生、生存、死去──此三者兼備，才能完成生命。出生一事，死去一事，都是生命之不同表現罷了。」

　　「是。」

　　「空海啊，早點回去倭國也好。若有回國的機會，千萬別放棄。」惠果的話，充滿無盡的慈愛。

　　不久的將來，空海的確可以回去日本了。

　　無論何時回去，惠果傳承的密法教誨，也將隨同空海一道東渡。

　　若惠果此時若說出「不要回去」的話，此言將成為空海回國時的重擔。

　　因察覺這一點，惠果才對空海說出這番話。

　　對此，空海有切身痛楚般的體悟。

　　「感激不盡。」

　　感覺眼眶一陣溫熱，空海說道。

　　「好美的月啊。」

　　惠果說。

　　【四】

　　三天之後，惠果便辭世了。

　　遷化──

　　高僧之死，一般如此稱呼。

　　意指並非死去，而是搬遷住所。

　　惠果遷化之日，是永貞元年十二月庚戌──十五日。（譯註：永貞元年即公元八○五年。）辭世之時，正是滿月之夜。

　　享年六十。

　　舉行葬禮時，建有石碑。

　　其碑文由空海撰寫。

　　撰寫碑文，也就是說，空海構思文章，將之書寫出來，再原樣刻在石碑上。

　　惠果弟子數千人，空海從中脫穎而出，並非因為他獲得傳法灌頂。

　　此類紀念碑文，不一定由弟子撰寫。文章，就交由專擅文章的人來撰寫；文字，則交由書法了得之人。此作法不僅是當時習俗，也是中國歷史一般的潮流。

　　空海雀屏中選，是因為他既是優秀的文章家，也以書法聞名。

　　《性靈集》之中，留有相關的文章內容：

　　俗之所貴者也五常，道之所重者也三明。惟忠惟孝，雕聲金版，其德如天。盍藏石室乎。嘗試論之。

　　其碑文以此文章起首，組成文字共一千八百字。

　　碑文文末，結尾如下：

　　生也無邊，行願莫極。

　　麗天臨水，分影萬億。

　　爰有挺生，人形佛識。

　　毗尼密藏，吞併餘力；

　　脩多與論，牢籠胸臆。

　　四分秉法，三密加持；

　　國師三代，萬類依之。

　　下雨止雨，不日即時；

　　所化緣盡，怕焉歸真。

　　慧炬已滅，法雷何春；

　　梁木摧矣，痛哉苦哉。

　　松檟封閉，何劫更開。

　　【五】

　　過完年，正月丙寅日──

　　憲宗皇帝率群臣上尊號予順宗皇帝。

　　應乾聖壽太上皇──

　　這是其尊號。

　　隔天，也就是正月二日，年號由永貞改為元和。

　　因順宗退位，去年八月起，雖然還使用永貞年號，如今憲宗正式登基，改元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過了不久，正月中，上皇順宗駕崩。

　　當然，順宗並非突然暴斃。

　　他是臥病在床，是在眾人都認為早晚將不治時辭世的。

　　然後──

　　長安因上皇之死而慌亂不已之時，空海所播下的種籽終於開花了。

　　他等待的東西來了。

　　倭國，也就是日本國所派遣的使者，來到了長安。

　　【六】

　　「喂，空海，你聽到了嗎？」

　　趕至西明寺的逸勢，呼吸急促地問空海。

　　「日本使者來了。」

　　逸勢雀躍萬分，臉上浮現異常欣喜的表情。

　　「我知道。」

　　空海的聲音聽來頗沉穩。

　　「大使是高階真人遠成大人。」空海說道。

　　日本來的使者，昨天剛抵達長安。

　　這回的使者，與平常的遣唐使有所不同，他不以攜帶大唐文化回日本為使命。

　　去年正月，和空海等人同行的日本遣唐使籐原葛野麻呂還在長安時，皇帝德宗駕崩，由皇太子李誦繼任為順宗。

　　籐原葛野麻呂雖然人在長安，但未能以日本國使者身份，對順宗致以正式弔唁和祝賀之詞。

　　高階真人是以日本國正式使者身份，來到長安的。

　　葛野麻呂回日本前，空海對他說：

　　「你打算擱著，就此什麼事都不做嗎？」

　　空海暗示葛野麻呂，如果他回到日本，要馬上奏請朝廷，正式派出弔唁和致賀的使者。

　　空海播下的種籽，如願開花結果。

　　高階真人一行抵達長安時，正是空海接受密教傳法灌頂之後，此時機真是恰到好處。

　　此事正是我策動的──然而，空海並未說出口。

　　「今天，我要跑一趟。」空海說。

　　「去哪兒？」

　　「鴻臚館。」

　　鴻臚館是各國使節寄宿之地。

　　以日本留學生身份，停留在長安的空海和逸勢，既然故國有使者抵達，當然必須前去打招呼。

　　「快點。」

　　空海催促。

　　【七】

　　一見到日本使節等人，逸勢淚流滿面。

　　大概是思鄉心理作祟吧。

　　寒暄過後，高階真人對空海說：「我聽到你的風評了。」

　　怎樣的──空海並沒如此追問。

　　「不敢當。」

　　空海只是頷首致意。

　　「聽葛野麻呂大人說，有空海在，真的幫助很大──」

　　遣唐使船漂流到福州而一籌莫展時，仰仗空海所寫的文章，一行人不僅登上了陸地，還受到熱情款待。

　　進入長安後，憑恃空海的語言能力及才幹，葛野麻呂受益甚多。

　　空海可以想像葛野麻呂在朝廷過度熱情述說此事時的身影。

　　「不僅如此，我明明才剛抵達這長安城，就已幾度聽到你的議論了。」

　　空海的名字，早已傳遍長安知識分子之間。

　　「聽說，你獲授青龍寺大阿闍梨的證位。」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

　　來自東海小國日本的留學僧空海，接受青龍寺傳法灌頂，成為大阿闍梨一事，是眾所皆知的。各處的知識分子、文人雅士聚會時，常邀請空海為他們寫文章或書法。

　　每當這樣的場合，空海總能不負眾望，作出比對方所期待的更令人滿意的演出。

　　「我來自日本。」

　　高階真人這樣說時，對方馬上便回道：「喔，你是那個空海和尚的──」

　　這樣的對話，高階真人當然不會感到不快。

　　空海洞悉其微妙之處般，對高階真人恭敬地回答道：

　　「老實說，在下有件事要請託高階大人。」

　　「什麼事？」

　　「我想回去。」空海說。

　　聽到此話，逸勢比高階真人更感驚訝。

　　「空海，你當真？」

　　逸勢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當真！」

　　「在下空海為了求密，才來到此長安城。」空海說：

　　「我已完成任務了。」

　　對此，高階真人僅能點頭響應。

　　空海已獲得傳法灌頂。

　　自師父惠果辭世後，在密教方面，在此長安城裡，空海已是第一人。

　　來到長安不過一年，空海便如願以償，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既然事已至此，我現在只想早日返回日本，推廣密教。」

　　「不過──」

　　高階真人脫口說出的話，也不無道理。

　　無論空海或逸勢，都是以日本國正式留學生的身份來到長安。

　　就算本人想回去，也不能任意而為。必須取得大唐朝廷的許可，方才可以回去。

　　而且，相對於日本國，他們是以約定二十年的身份來到大唐的。

　　不知能否擅自提早歸國日期。

　　如果現在任意答應，以後發生問題，高階真人也將陷入困境。官僚厭惡出事，可說今古皆然。

　　以高階真人的立場來說，向新任皇帝稟陳日本朝廷的賀詞，是他此行入唐的主要目的。

　　沒想到來後一看，順宗已駕崩，憲宗繼位為新皇帝。

　　高階真人入唐時，順宗尚在人世，他進入洛陽時，才得知順宗駕崩之事。

　　正是順宗駕崩第三天之後。

　　在此忙亂時期，高階真人抽空和空海、逸勢會面。

　　因此對於空海突如其來的請願，高階真人也不知所措。

　　無論結果如何，一開始，絕不能讓高階真人說出「不行」這樣的話。

　　即使因形勢上而情不自禁說出這樣的話，只要說了，人往往會對自己所說的話意氣用事。

　　空海深諳箇中微妙。

　　於是，空海便說出無可爭辯的話。

　　「老實說，我已得到先皇順宗恩准了。」

　　怎麼可能──

　　高階真人並沒有說出這句話。

　　「真的嗎？」

　　他只是如此問。

　　「是的。」

　　空海自信滿滿地點頭。

　　當然，這全是事實。

　　停頓了一陣子，

　　「不過，不是正式批准。」

　　空海說：「如果要成為正式文件，就必須重寫文書，由高階大人上呈當今皇上。」

　　正如空海所說。

　　既然事前是按日本國和大唐的約定來到大唐，二十年時間不到就要回去的話，應當由日本國大使奏稟當今皇上。

　　嗯──

　　當高階真人陷於沉吟時，空海以事情已然決定般的口吻，說：

　　「返國的請願奏文，由我來寫。」

　　「空海……」

　　說話的人是逸勢。

　　空海一看，逸勢血色全無，一臉蒼白。

　　身子正微微抖動著。

　　「別丟下我回去……」逸勢用顫抖的聲音說：「不要留下我孤單一人！」

　　逸勢的聲音大了起來。

　　此時，揪住逸勢內心的，是恐懼。

　　在此長安城，如果空海不在的話──

　　自己就會變成孤伶伶的一個人。

　　有空海在，逸勢多少還可忍耐下去。然而，空海返回日本，自己獨留在此大唐的話──

　　自己忍受得了那份寂寞嗎？

　　語言不太靈光，拜師學儒又沒著落。

　　倘若帶來的錢花光或被偷了，也只有饑寒而死。

　　即使錢用光了，在此長安宗教界，空海已是宗門最上位之人。

　　自己卻什麼都不是。

　　也沒賺錢本領。

　　不，餓死之前，或許，自己會不停地思慕日本、思鄉而死吧。

　　「變成孤單一人，我大概會發狂而死吧。」

　　逸勢走投無路地說。

　　逸勢本來面向空海，繼而轉向高階真人。

　　「拜託您了。」逸勢俯首致意。

　　「在下橘逸勢也想請願返回日本。」

　　逸勢眼中，撲簌撲簌落下豆大的淚珠。

　　一旦說出口，再也不可抑止。

　　逸勢像個孩童般耍賴，「拜託您了。」

　　「拜託您了。」

　　雙手扶地如此說。

　　這位心高氣傲的男人，在空海以外的人面前，露出這樣的姿態，倒是頭一回。

　　那東海小國。

　　小國之中的小小京城。

　　京城之中那更小更小的宮廷世界。

　　逸勢不顧羞恥地想回去，回到那個逸勢曾經瞧不起的世界。

　　「拜託您了。」

　　逸勢說。

　　【八】

　　此時，空海所寫上陳皇帝的奏文，見諸《性靈集》。

　　題為〈與本國使請共歸啟〉。

　　留住學問僧空海啟。空海器乏楚才，聰謝五行。謬濫求撥，涉海而來也。著草履歷城中，幸遇中天竺國般若三藏，及內供奉惠果大阿闔梨，膝步接足，仰彼甘露。

　　遂乃入大悲胎藏金剛界大部之大曼荼羅，沐五部瑜伽之灌頂法。

　　忘食耽讀，假寐書寫。大悲胎藏金剛頂等，已蒙指南，記之文義。

　　兼圖胎藏大曼荼羅一鋪。金剛界九會大曼荼羅一鋪（及七幅，丈五尺。）寫新翻譯經二百卷，繕裝欲畢。

　　此法也，則佛之心國之鎮也。攘氛招祉之摩尼，脫凡入聖之墟徑也。是故，十年之功兼之四運，三密之印貫之一志。兼此明珠答之天命。向使久客他鄉，引領皇華。白駒易過，黃髮何為。今不任陋願。奉啟不宣。謹啟。

　　須臾之間，空海寫就此篇奏文。

　　※※※

　　文章雖短，卻言簡意賅。

　　所謂「十年之功兼之四運」。

　　說的是空海的自信吧。

　　「四運」即四季之意，也就是一年的時間。

　　一般需花費十年習得的事，自己一年功夫便完成了，空海不怕難為情地寫道。

　　「白駒易過，黃髮何為。」

　　歲月猶如白駒易過，轉瞬間，青年黑髮驟黃，變成了老人──此話已超越單純修辭，而是空海親身的感受吧。

　　【九】

　　空海完成奏文三天之後，逸勢一臉憔悴，來到空海住所。

　　「寫不出來。」

　　逸勢開口。

　　寫不出奏文。

　　該怎麼寫呢？逸勢一點頭緒也沒有。

　　「昨天，在鴻臚館拜讀了你的大作，真是精采啊。可是，我該怎麼寫？完全理不出頭緒來。」逸勢失魂落魂地嘆氣說道。

　　空海有回去的理由，他已完成留學目的。

　　逸勢卻沒有。

　　這不得不考慮到，空海求取佛教和逸勢求取儒教的不同。

　　所謂佛教，它既是一個思想體系，也是一種儀式，也有灌頂傳法作為證明的作法，儒教卻沒有這樣的東西。

　　如果此奏文失敗，便沒有後續了。

　　空海將偕同高階真人回國。

　　至於下回遣唐使船何時會來，誰都不知道了。

　　逸勢從日本啟程出發時，便已傳出「廢止遣唐使船」的言論。

　　只會增加國家花費，再說，即使不特意前往大唐，此段時期，也有不少大陸貿易船來到日本，從他們手中也可以取得大唐文物。

　　「下回，何時會來，就不知道了。」

　　高階真人曾對逸勢說。

　　事實上，下一回的遣唐使船，要到距此時三十二年後的承和五年（八三八年）才來，對空海來說，此時若不回去，將無緣再度踏上日本土地。

　　結果，逸勢寫不出半個字，便前來空海住所。

　　「空海啊，拜託你！」逸勢俯首致意。

　　「你幫我寫吧。」

　　逸勢臉頰消瘦，雙眸卻散發出亮光。

　　這個時代，習慣上，代筆是自然可行的。

　　當時，文字讀寫，並非像今日這般普遍。有人能讀不會寫，即使會寫，大多數也只能寫幾個字。舞文弄墨，是一種特殊才能。

　　然而，逸勢以日本留學生身份來到大唐，必然兼備讀寫之才。在大唐，也有人稱他為「橘秀才」。

　　這樣的逸勢請託空海代筆奏文，大概也是萬不得已了吧。

　　「目前為止，你寫的文章，幾乎無事不成。在福州時也是這樣。」

　　逸勢說的，是空海、逸勢所搭乘的遣唐使船，遭到暴風雨襲擊，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抵達福州的事。

　　「那時，葛野麻呂寫了好幾次奏文都沒有效果，你提筆寫了後，不就上陸了嗎？」

　　逸勢認為，空海寫的字句、文章，具有撼動人心的咒力。

　　「拜託啦。」逸勢懇切請託。

　　「這樣做，好嗎？」

　　「當然好！」

　　考慮了片刻，空海說：「這個很難辦。不過，總有辦法可想吧。」

　　「有嗎？」

　　「嗯。」

　　空海點了點頭之後，思索般環抱著胳臂。

　　「這事沒有第二次。如果想一次過關，這通奏文，內容對你來說很不利。」

　　「沒關係。」逸勢堅決地說。

　　「那我就幫你寫，只是，我和你的奏文筆跡不能一樣，所以，我寫好之後，你得再謄寫一次。」

　　「應該如此吧。」

　　「到時候，你可別恨我。因為我現在要寫的內容，只是一種權宜之計。」

　　「你寫什麼，我都不會恨你，現在就幫我寫嗎？」

　　「現在寫，早點上呈比較好吧。」

　　說畢，空海便就地寫起逸勢的奏文。

　　此一文章，以〈為橘學生與本國使啟〉為題，同樣見諸《性靈集》：

　　留住學生逸勢啟。逸勢，無驥子之名，預青衿之後。理需天文地理諳於雪光，金聲玉振縟於鉛素。然今，山川隔兩鄉之舌，未遑游槐林。且溫所習，兼學琴書。日月荏苒，資生都盡。此國所給衣糧，僅以續命，不足束脩讀書之用。若使專守微生之信，豈待廿年之期。非只轉螻命於壑，誠則國家之一瑕也。今見所學之者雖不大道，頗有動天感神之能矣。舜帝撫以安四海，言偃拍而治一國。尚彼遺風，耽研功畢。一藝是立，五車難通。思欲抱此焦尾，奏之於天。今不任小願，奉啟陳情，不宣謹啟。

　　※※※

　　「山川隔兩鄉之舌，未遑游槐林。」

　　日本和大唐之間，迢迢山川阻隔，自己還未能通曉語言──

　　空海幫逸勢這樣寫道。

　　而且，「資生都盡」。

　　盤纏都用光了。

　　目前僅仰賴大唐國所給的衣糧，勉強維生。

　　「非只轉螻命千壑──」

　　「螻」指的是螻蛄。

　　空海將逸勢自身比喻為螻蛄。

　　我或將如螻蛄被丟棄在山溝底下，這難道不是大唐國的一大遺憾嗎？

　　儒學雖還未學成，多少還學得音樂琴律。音樂雖然不是什麼大學問，卻霆力萬鈞，可以驚天地泣鬼神。如今，我滿心期待，將此妙音流傳日本。

　　且應允我返回日本吧。

　　奏文大意如此。

　　閱讀空海當場寫就的奏文，逸勢一副臉上無光的模樣。

　　「逸勢啊……」

　　空海才剛開口，逸勢就打斷他的話頭，「空海，沒關係。」逸勢說。

　　「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逸勢勉強擠出笑容。

　　寫此奏文的時候，空海自身所設定的想法，會依書寫而衍生出下一個想法，然後，那想法便一路自行奔馳。

　　走筆──大概就是這樣吧。

　　然而，抽離逸勢的感情，光就文章本身來說，空海寫得十分漂亮，想要增減都不可能。此點，逸勢十分清楚。

　　逸勢將空海幫自己捉刀的奏文拿在手上，「不過，我想對你說句話。」

　　逸勢喃喃自語。

　　「空海啊，你的缺點就是文才太好了。」

　　【十】

　　不久之後，空海前往晉見憲宗皇帝。

　　面聖場所在宮廷的晉見間。

　　逸勢、遠成也在現場。

　　形式上，是來自日本國的使者遠成帶著兩人前來晉見。其實，是憲宗方面提出帶領空海同來的要求。

　　「你是空海嗎？」

　　御位上傳出憲宗問話。

　　「正是。」

　　空海用平常的聲調點頭響應。

　　逸勢和遠成由於緊張過度，此刻，兩人在空海身旁微微顫抖。

　　「你的事，朕聽說了。」

　　順宗的聲音十分響亮。

　　當然，憲宗並未患病。

　　對空海和逸勢的歸國請願，他尚未響應。

　　按理來說，應該是請願通過了再拜見，然而，此時兩人尚未收到允准通知。

　　「太可惜了。」憲宗說。

　　到底什麼太可惜，憲宗沒有明說。

　　「聽說，你寫得一手好字。」

　　憲宗興味盎然地凝視此位異國沙門。

　　在長安，也就是大唐密教界，空海已是第一人。

　　憲宗對此也很清楚。

　　「聽說，惠果阿闍梨的碑文也是你寫的。」

　　「是的。」

　　對此，空海點頭稱是。

　　「朕讀了你的奏文。」

　　憲宗看似仍在評估空海，始終凝視著空海。

　　「文章寫得很了不起。」

　　此時，憲宗製造出日後以「五筆和尚」之名流傳於世的空海傳說。

　　【十一】

　　「朕有事相求於你。」憲宗說。

　　「什麼事呢？」

　　「請你題字。」

　　「題字？」

　　「不錯。」

　　憲宗點了點頭，又向旁邊的侍者使了個眼色。

　　是事先安排好了的吧。

　　侍者趨近，說：「這邊請。」

　　催促空海等人挪步。

　　憲宗起身，走了出去。

　　空海等人被催促著，隨行在憲宗後面。

　　踏著石砌地板前進，不久，前導的憲宗等人走進一個房間。

　　空海、逸勢、遠成則在稍後進入屋內。

　　房間約三間四方。（譯註：間為日制長度單位，約一點八一八公尺左右。）

　　正面是一片白壁，以兩根柱子每隔一間隔出三面牆壁。

　　右側兩面還是簇新的，左側一面看來頗老舊。老舊壁面上，寫有文字。僅此舊壁有題字，右側兩面新壁，則空無一字。

　　壁前已準備好龍椅，憲宗在那兒坐了下來。

　　「看。」憲宗說。

　　空海跨步向前，站在舊壁面前。

　　憲宗和其身邊圍繞的三十餘人，用評價般的眼神凝視空海。

　　你可知道這是什麼──

　　眾人以這樣的視線包圍空海。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

　　書法寫得十分恣暢。

　　筆端自由移動，任思緒遊蕩，卻一點也沒有破綻。

　　真是了不起的書法大作。

　　「這是曹操大人的詩──」

　　語畢，空海吞嚥下文般地閉住了嘴。

　　憲宗身旁的侍者們，發出「喔──」的低沉讚歎聲。

　　──空海到底有多少能耐？

　　用此種眼神凝視空海的侍者們，對於空海能說出此詩作者，似乎感到非常驚訝。

　　來自日本國的僧人，為何連這種事也知道？

　　的確，那是近六百年前建立魏國的曹操，所作的〈短歌行〉。

　　曹操還被稱為「橫槊詩人」。據說，只要腦海浮現詩作靈感，即使在沙場上馳騁，曹操也會將槊橫放，當場悠然寫出詩作來。

　　《魏書》中也記載：

　　御軍三十餘年，手不捨書。晝則講武策，夜則思經傳。登高必賦，及造新詩。被之管弦，皆成樂章。

　　曹操所作的這首詩，還有下文，此處僅到「唯有杜康」為止。

　　看到空海似乎還有話說，「怎麼了？」憲宗問。

　　「有個地方不明白，我正在思量原因何在？」

　　「什麼不明白，請說。」

　　「那就是，為何此處會有王羲之大人的書法呢？」

　　「空海啊，為什麼你知道這是王羲之的書法？」憲宗問。

　　身邊侍者們一片驚呼、憲宗不由自主地追問，都是合情合理的。

　　王羲之是距此時四百年前的古人，其出生地也距離長安很遠，是位於山東琅琊臨沂。

　　他是東晉的書法家。

　　可以說，在空海入唐那時，直至今日，無論中國或日本，他都是最負盛名的書法家。

　　然則，現代並未留下王羲之真跡。

　　建立大唐王朝的太宗，酷愛王羲之書法，曾從王羲之七世孫僧人智永手中取得真跡。

　　此真跡正是有名的『蘭亭序』。

　　永和九年三月三日上巳日──

　　至山陰縣赴任的王羲之的住所，廣邀文人墨客，舉行曲水流觴之宴。當時，聚會地點正是名勝「蘭亭」。

　　是日，與會諸人，各自寫詩題字，彙集成卷。王羲之則親自提筆寫序，放在卷首。

　　此正是『蘭亭序』。

　　太宗駕崩之時，遵其遺命，將「蘭亭序」殉葬於昭陵。此書法從此不見天日。

　　後世，僅留下碑文拓下或臨摹的「蘭亭序」，想見到王羲之真跡殊為不易。

　　空海到底於何時，又在何處見過王羲之的字跡呢？

　　「我國有王羲之的『喪亂帖』，是從大唐國傳過來的。」空海解釋：

　　「那是輯合王羲之大人五通尺牘成卷的，但不是真跡。」

　　「是這樣呀。」

　　「是『雙鉤填墨』而成的。」

　　所謂「雙鉤填墨」，是真跡上覆蓋一張可透見的薄紙，用細筆鉤描其下字跡輪廓，然後在其輪廓線中，用真筆填上濃淡合宜的墨汁，此技法主要運用於書法複製。

　　尺牘第一行，是以「喪亂」兩字起首，所以後來便以「喪亂帖」稱之。

　　「你見過王羲之的『喪亂帖』，所以知道嗎？」

　　「是的。」空海的對答流暢無礙。

　　「這確是王羲之真跡。本來寫在東晉首都建康的宮殿壁面之上。」

　　憲宗說：「聽說，當時的天子自山陰縣傳喚王羲之進京寫下的。」

　　憲宗繼續解釋著。

　　「據傳，晉朝亡國後，北魏孝文帝想得到此墨寶，於是派人將壁面切割成三面，然後運至洛陽，作為宮殿壁面之用。」

　　「爾後，我大唐太宗在位時，又將此墨寶自洛陽運出，移至現在這一太極殿上。」

　　自北魏孝文帝至唐太宗，掐指算來，已近二百年歷史。自王羲之初次寫壁，則超過四百年以上。

　　此壁上真跡，竟能保存至今。

　　真是令人神往的歷史縱深，既深邃又有厚重感。

　　逸勢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唯有空海，仍然一副如常的表情立在那兒。

　　「本來，三壁都有墨跡，但因老舊剝落，兩面壁上的字跡已不見蹤跡了。玄宗時曾派人修繕過，所以才會留下白色壁面。」

　　玄宗時期算來，也匆匆過了五十年──

　　「所幸安祿山那小子，沒有對此真跡下手。所以，才能保存至今……」

　　「──」

　　「不過，白壁就這樣擱著，也十分可惜，所以，不知多少回，朕都想找人重新書寫──」

　　據說，一旦站立在此壁面之前，任何人都會畏縮不前，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因為一旁是王羲之的書法，另一邊要並列自己的作品，光想到此點，有人便害怕得直發抖，以致連筆都握不住了。

　　這也難怪。

　　五十餘年來，兩壁依然留白至今。

　　「空海，如何？」憲宗問道。

　　「這面壁，就由你來寫點什麼吧。」

　　咕嚕。

　　逸勢的喉結上下滾動，屏息以待。

　　「皇上寄望於我的，就是這事嗎？」

　　「正是。」

　　空海望向回話的憲宗。

　　他在估計憲宗的真正意思。

　　難道他想試探我？

　　憲宗想看空海畏縮不前，並看他將如何拒絕，以為取樂？

　　然而，這樣的想法浮現腦際，不過是剎那間而已。

　　空海知道自己體內流動的血液，不可抑止地溫熱起來了。

　　這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嗎？

　　自己所寫的書法，得以並列在王羲之墨寶之旁。

　　不知不覺，空海的心跳加快，脈搏賁張，滿臉泛紅。

　　憲宗到底想試探什麼，這已無關緊要了。眾人面前，憲宗親口說出這一件事。只要空海點頭應允，此刻，包括憲宗本身，誰也阻止不了了。

　　「樂意為之。」

　　空海臉上浮現笑容，點了點頭。

　　本來，大唐帝國皇帝所期望之事，是不容他人拒絕的。話雖如此，如果寫了無趣的字──

　　空海已完全沒有這種擔憂了。

　　「兩壁原本寫了什麼字呢？」空海問道。

　　「可以查明。」

　　憲宗點了點頭。

　　宮中當然留有記錄。

　　「可是，我不打算說。沒必要重寫一樣的字。」

　　「知道了。」空海才頷首，旁邊的侍者便說道：

　　「這邊請，東西都準備好了。」

　　空海定睛一看，房內一隅擱著一張書桌，筆、墨、硯一應俱全。

　　用的是大硯台，水也準備得很充足。

　　粗細不同的毛筆，準備了五隻，都是既大且粗的筆。

　　「磨墨之時，你思量一下，要寫些什麼。」

　　憲宗說。

　　【十二】

　　空海人在右側白壁之前。

　　壁面附近，擱著一張書桌，其上盛有墨水飽滿的硯台。

　　空海右手握住筆，筆端悠悠蘸濕墨水。

　　看不到空海緊張的模樣。

　　──這男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憲宗身邊的侍者們，用異樣的眼神望著空海。

　　──王羲之在大唐的價值，這男人真的懂嗎？

　　──為什麼，他看起來如此沉穩鎮定？

　　人盡皆知，大唐歷來多少傑出書法家，在此壁前畏縮不前，寫不出一個字來。

　　握著飽含墨汁的筆，空海站在壁前。

　　頓了一口氣，空海說：「那，就動手了。」

　　話才落下，手已舞動起來。

　　手筆酣暢流動。

　　毫無停滯。

　　空海握在手中的筆端，連續不斷地誕生文字在此世間。

　　速度飛快。

　　宛如觀賞一場魔術。

　　空海的肉體看似也在壁前盡情舞蹈。

　　一會兒，便寫下一篇詩來了。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空海寫就此篇詩作之時，驚愕、讚歎聲四下沸騰。

　　此是秦漢之際，與漢國劉邦爭霸的楚國項羽所作的詩。

　　最後一戰之前──也就是傾聽「四面楚歌」的項羽，覺悟死期將至，令其愛妾虞美人起舞時所作的詩。

　　騅，是項羽的愛馬。

　　此後，項羽以一己之劍殺了虞美人，隨後騎騅奔向戰場。

　　由於左側壁面有曹操詩作，空海有意讓兩者相互呼應，因而選用同為亂世英雄的項羽之詩作。

　　趁字韻未散之際，空海右手再握住四隻筆。

　　加上最先握住的筆，此刻，空海已將五隻筆全握在手上。

　　他將五支筆整合為一，在硯台內蘸墨。

　　五隻筆蘸滿一大半殘墨。

　　空海立在中央壁面前，

　　「那，就動手了。」

　　說完，馬上彎下身子。

　　「喔……」

　　壓低的聲音，自旁觀的眾人口中傳出。

　　橘逸勢也不假思索地隨侍者們一起叫出聲。

　　因空海最先落筆之處，是在壁面最下方。

　　粗黑的水墨線條，自下而上豎立而起。

　　自下而上──

　　這樣的筆法，大唐、日本都不曾見過。

　　空海到底打算幹什麼？

　　最後，踮起腳尖般，走筆畫過壁面至頭頂之上才止住。繼之，空海蹲下身子，從方才剛剛寫下的粗線右旁──也就是下方，由右至左落筆拉出一條橫槓。

　　於是，壁面之上拉出這樣的兩條線。

　　與由下而上畫出的線條一樣，由右而左拉出的橫線，也不是書法的傳統筆法。

　　而且，收、拉、頓、跳──人盡皆知的筆法，空海一概不用。

　　接著，空海在右側畫出一條線，夾住那條橫線。

　　筆畫還是由下而上。

　　線條忽而右搖、忽而左擺，變化成意想不到、由上而下的粗細線條，其形狀一如起筆。

　　空海的手繼續動作著。

　　接二連三不可思議的線條，畫落在壁面上。

　　然後，隨著線條的增加，壁面首度出現成形的字體。

　　空海頓筆時，「嗯……」

　　呻吟般讚歎的聲音，自憲宗嘴裡流瀉而出。

　　出現在壁面的，僅有一個字：

　　樹

　　字還沒寫完。

　　最後，空海擱下五隻筆，右手持硯，冷不防，「叭」一聲，將全部殘墨，氣勢磅礡地往壁面蓋落下去。

　　此刻，傳來一片歡呼聲。

　　空海最後蓋落的墨，變成了「、（點）」。

　　如此，中央壁面上，那巨大的「樹」字便完成了。

　　空海最後所蓋落的墨汁，濺及四周壁面，一部分則垂流下來，乍見之下，實在看不出來是「、」，整體觀之，卻是一個漂亮的「樹」字。

　　不是篆書。

　　不是隸書。

　　金文、草書都不是。

　　然而，這個字卻是道道地地的「樹」，比任何書法寫出的字，看來更像「樹」。

　　巨大的樹，由下而上向天延伸，枝椏自在舒展。

　　字形雄渾又飽滿多汁。

　　那個字寫得歪斜，卻歪斜得極有力道，堂皇的大樹風格，展現在字間。

　　「真是了不起……」憲宗大叫出聲。

　　「不敢當。」

　　手上還拿著硯台，空海回答道。

　　「那個樹，是曹植的『高樹』吧。」憲宗問。

　　「您說的是。」空海俯首致意。

　　曹植，是曹操之子。

　　他與曹操另一子曹丕並列──曹操、曹丕、曹植，人稱「三曹」──也是一位才華出眾的詩人。

　　曹植有首詩：

　　高樹多悲風

　　以此為起始句。

　　高樹多悲風──

　　意指「高大的樹，常吹來悲戚之風」。

　　依此，空海在壁面上寫下「樹」之字。

　　相對於左側壁面曹操的詩，另外兩壁也產生關連了。

　　「空海啊，朕有點捨不得讓你回國了。」憲宗說。

　　突如其來的話。

　　臉上浮現驚歎笑意的逸勢，一瞬間，表情全僵住了。

　　停頓了片刻，

　　「話雖如此──」憲宗繼續說道：

　　「先前咒法危害我大唐一事，你功不可沒。此時，朕若不允許你的請願，那朕豈不成了恩將仇報嗎？」

　　憲宗一邊說一邊凝視著空海。

　　「回去也好。我准許你的請願──」憲宗說。

　　「隆恩厚意，感激不盡。」

　　待空海說畢，憲宗對身邊的侍者喚道：「拿來吧。」

　　身邊侍者馬上捧著銀盆走到面前。

　　銀盆上盛有一串念珠。

　　憲宗親手取出那念珠，呼喚空海，說了聲：「賜給大阿闍梨。」

　　空海立在憲宗面前，憲宗又繼續說：「此菩提子念珠，朕特賜予你。」

　　空海的《御遺告》中，曾有如下記載：

　　仁以此為朕代，莫永忘。朕初謂公留將師，而今延還東，惟道理也。欲待後紀，朕年既越半，也願一期之後，必逢佛會者。

　　空海告辭臨行之時，「空海啊。」

　　憲宗喚了一聲，接著要空海抬起臉來。

　　「此後，你就以『五筆和尚』為號吧。」

　　憲宗如此說道。

　　往後，空海便冠號為「五筆和尚」。

　　根據《今昔物語》、《高野大師御廣傳》記載，當時，空海兩手兩腳各握一支筆，口中也銜著一支筆，五支筆同時在壁上書寫。

　　這本來不出傳說範疇的故事，但在大唐國留下「五筆和尚」之名一事，卻似乎是事實。

　　大唐留下的記錄如下：

　　距空海當時四十餘年後，法號智證大師、其後成為天台座主的倭國僧人圓珍，曾入唐來到長安。造訪青龍寺之時，名叫惠灌的僧侶曾如此問道：

　　「五筆和尚身體安泰嗎？」

　　「五筆和尚，前幾年圓寂了。」

　　圓珍如此答道，惠灌便流下淚來：「異藝未曾倫也。」

　　惠灌如此歎道。

　　總之──空海和逸勢就這樣得到歸國的批准。

　　【十三】

　　三月──大地瀰漫一片春的氣息。

　　空海和逸勢下馬，立在灞水堤岸上。

　　灞水流經他們眼前。

　　由右而左。

　　灞水在前頭，與方才渡過的滻水合流，再流入渭水。渭水更向前流，最終匯流入黃河。

　　今天早上離開長安春明門，在田園中騎馬奔馳。

　　桃李花開時節，風中飄蕩著花香。原野、樹林，到處萌發新綠。

　　自堤上望向對岸，前方遙遠的綠地沃野，煙霧迷離。

　　堤上種植的青翠柳條，在風中搖曳。

　　灞橋旁──高階真人遠成的嗒嗒馬蹄，正在橋板上作響，開始過橋了。

　　空海和逸勢立在堤上，與長安的知己友朋，交換依依離情。

　　路只有一條。

　　目的地已經知曉。

　　所以，不必擔心跟不上。

　　百餘人在此相送。

　　「空海先生保重──」

　　大猴眼眶濕潤地說。

　　大猴身旁是馬哈緬都那張臉。

　　多麗絲納、都露順谷麗、谷麗緹肯──馬哈緬都的三個女兒也在場。

　　大猴如今在絨毯商馬哈緬都的鋪子裡工作。

　　其他的還有和空海熟識的西明寺僧人們。

　　義明、義操等在青龍寺結法緣的諸僧人，也會聚在此。

　　吐蕃僧人鳳鳴也露面了。

　　他們折下堤岸的楊柳枝，繞成一圈，送給空海和逸勢。

　　兩人手上滿滿都是楊柳圈。

　　離開長安城，折柳相送親近的旅人，是此都城的習俗。

　　左遷至遠方的柳宗元並不在此。

　　只有赤的身影。

　　風在吹。

　　柳絲在搖曳。

　　浮雲在高空飄動。

　　空隨白霧忽歸岑，

　　一生一別難再見。

　　這是空海送義操詩作的兩句。

　　在此離別，將再也無緣相見了。

　　誰都明白此事。

　　就是這種離別。

　　走在前方的遠成一行人，已跨過橋的一半。

　　「還沒來啊。」

　　說話的，是胡玉樓的玉蓮。

　　不知擔心什麼，玉蓮用牽掛的眼神，頻頻眺望長安城方向。

　　「今天，空海先生要歸國的事，他應該知道啊──」

　　玉蓮此刻在乎的是，白樂天。

　　與空海有因緣卻沒出現的人，就屬尚未到來的白樂天了。

　　「樂天先生明明告訴我，要準備一樣東西帶過來，卻還沒見到他的人影──」

　　說畢，望向長安方向的玉蓮，眼睛突然一亮。

　　「來了。」玉蓮說。

　　仔細一看，果然見到有人策馬急馳，遠遠走在田園路上。

　　「的確是白樂天先生。」

　　「是的。」空海點了點頭。

　　馬一停在堤岸上，連翻帶滾般，白樂天下得馬來。

　　「太好了，終於趕上了！」

　　他一臉憔悴，髮絲紊亂。

　　然而，白樂天的眼眸、唇角，都綻放出掩藏不住的喜悅表情。

　　「來晚了，為了定稿，一直弄到今天早上。」白樂天說。

　　「定稿？」空海問。

　　「我寫出來了，終於完成了！」

　　「什麼東西呢？」

　　「是〈長恨歌〉。」白樂天大聲地說。

　　「終於完成了嗎？」

　　「是的。我一定要披露給空海先生知道。這都是拜您所賜。」

　　白樂天氣喘吁吁，不單是因為策馬疾馳的關係。

　　「請您聆聽〈長恨歌〉吧。」白樂天潮紅著臉說。

　　「一定。」空海回答。

　　白樂天自懷中取出紙卷，握在手上。

　　「隨時可以開始。」

　　玉蓮已手抱月琴，站在白樂天身旁。

　　風在吹。

　　柳樹在晃動。

　　「錚」一聲，玉蓮撥了一下琴弦。

　　白樂天在風中吟詠唱起剛剛完成的〈長恨歌〉。

　　※※※

　　長恨歌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

　　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

　　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

　　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

　　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

　　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天旋地轉迴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君臣相顧盡霑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

　　西宮南苑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梨園弟子白髮新，椒房阿監青娥老。

　　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為感君王輾轉思，遂教方士慇勤覓。

　　排空馭氣奔如電，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

　　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砜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

　　昭陽殿裡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

　　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慇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

　　月琴聲伴和著白樂天的吟哦聲，隨風飛渡河面之上。

　　然後，隨風吹送到更遙遠的虛空之中。

　　白樂天眼中流下一道、兩道淚痕，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風在吹。

　　柳絲在搖曳。

　　桃花在飄香。

　　人在。

　　空海在。

　　逸勢在。

　　玉蓮在。

　　白樂天在。

　　鳳鳴在。

　　義操在。

　　馬哈緬都在。

　　多麗絲納在。

　　都露順谷麗在。

　　谷麗緹肯在。

　　大猴在笑。

　　河水在流。

　　風在吹拂。

　　天空在。

　　蟲子在飛。

　　陽光照射。

　　人在。

　　樹林飄香。

　　風兒飄香。

　　天空在。

　　雲在動。

　　人在走。

　　一切的距離都是等值。

　　宇宙在飄香。

　　宇宙體內充滿了人。

　　宇宙在膨脹。

　　風在吹。

　　「啊──」

　　空海一邊聽白樂天的吟哦聲，一邊呻吟低道：「真是讓人受不了啊……」

　　雲在動。

　　桃花在飄香。

　　風在吹。

　　一切都是爛漫的──

　　讓人受不了的曼陀羅之春。

轉章　風不停歇

　　【一】

　　空海和逸勢，漫步在洛陽人群之中。

　　自長安出發，抵達洛陽，是在昨天傍晚。

　　在此洛陽城，停留約三日去除旅程疲憊，隨後便要向日本啟程了。

　　兩年前──

　　兩人初入長安，曾造訪過此洛陽城。

　　回想當時，空海正是和丹翁在此相遇，被作弄而抱了看似西瓜的狗頭。

　　四月──

　　市場鬧哄哄的。

　　空海在此找到令人懷念的東西。

　　「喔，是荔枝嗎？」

　　自南方運來的荔枝，已在店頭出售。

　　空海買了數串荔枝，揣入懷中，跨步走在路上。

　　前方可見到搭在洛水之上的天津橋。

　　「喂，空海。」

　　逸勢揚聲喚道。

　　「什麼事，逸勢？」

　　「初次見到那座天津橋，心裡悸動不已，如今再次眺望此天津橋，卻有奇妙的懷念感受啊。」

　　決定返回日本之後，逸勢似乎也萌生感傷。

　　「想起不能再看到這橋了，不由得興起遺憾之感。」

　　「那，逸勢，要不要留下來呢？」

　　「別說蠢話。正因為可以回去，我才會這樣說的。」

　　逸勢慌張地解釋。

　　踏著橋板，兩人往對岸走去。

　　此處人山人海。

　　橋旁的河岸上，聚集了不少人。

　　「要不要去看看？」

　　時間很充足。

　　走入旁觀人群中探看，一名老人立在河岸之上。

　　人群將老人團團圍住。

　　老人右手握著一根枴杖。

　　「來，幫你們寫大名，幫你們寫大名！」

　　老人朝聚集的人群吆喝。

　　「最近機運欠佳的大爺大娘們，來祓除不祥啊。不，不是我親自祓除。祓除不祥的是東海龍王。我的任務是寫上你們的大名，送給東海龍王。」

　　「若是這樣，可否拜託你？」

　　一名男人跨步向前。

　　男人報上姓名，老人便用手中枴杖，在靠岸的河面上寫下那人名字。

　　「空海，你看──」

　　眺望此光景的逸勢，在空海耳畔，發出驚訝的聲音。

　　一般說來，寫在水面上的字會消失不見，那老人所寫的字卻不會消失。

　　不但不曾消失，寫在水面的男人名字，還隨著水在流動。

　　字樣流至洛水下游，方才漸漸消失不見。

　　「來，如何？現在這個名字，順著洛水，再隨著黃河，就會注入東海，流到東海龍王那兒。在那兒，龍王就可以祓除不祥或惡障。」

　　老人說道。

　　聽著眾人驚叫聲，老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要求寫名字的男人，從懷中掏出散錢，遞交給老人。

　　幫人寫名字消災解厄，再從中賺取一些小錢，似乎是老人的營生之道。

　　寫了好幾個人的名字後，老人打起招呼來了。

　　「前面這位是──」

　　老人雙眼凝視著空海。

　　「怎樣，你也寫一個吧？」

　　逸勢頂了一下空海的背，說：「喂，空海啊，似乎在指你呢。」

　　「既然被叫到，那也沒辦法了。」

　　空海跨步向前。

　　逸勢跟在他的身後。

　　老人對走向前來的空海問道：「是僧人嗎？若是，哪用得著我，你自己寫吧。」

　　老人將枴杖遞給空海。

　　空海接過枴杖，說：「我不好寫自己的名字，請讓我寫其他的字吧。」

　　「是嗎？你要寫什麼字？」

　　「龍。」

　　於是空海用枴杖在水面上寫了一個「龍」字。

　　跟老人一樣，空海寫的字也沒消失，而在水面上飄流著。

　　旁觀眾人，傳來讚歎聲音。

　　空海「啪」地拍了一下手。

　　結果──

　　向前流動的龍字，竟在水面上扭動起身子。

　　眨眼之間，那龍字從水面抬起頭來。

　　「喔！」

　　「哇！」

　　看熱鬧的人大叫出聲。

　　「龍打算要飛上天去了。」

　　圍觀的人騷動了起來。

　　龍字自水面浮上空中。

　　「原來如此。」

　　老人說畢，接過空海的枴杖。

　　「那，我也得寫個什麼──」

　　老人手持枴杖，在水面上流暢地寫了一個「鳳」字。

　　彷彿在追逐龍字，水面上的鳳字，突然離開水面，向天空盤旋飛舞。

　　「太厲害了！」

　　「你看那個。」

　　變成了大騷動。

　　向天空攀升的龍字，其後緊緊跟隨著鳳字，然後在蔚藍的天空，彼此纏繞，水花四濺。

　　那水花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不久，水花消失了。

　　不知何時，老人、僧人及其同伴身影，已從河岸消失了。

　　【二】

　　空海、逸勢同那位拄杖老人，一起漫步在洛陽市街上。

　　彷彿很滑稽似地，老人的喉嚨深處發出了咕嚕咕嚕的低笑聲。

　　「丹翁大師，好久不見啊。」空海說。

　　「是呀，好久不見了。」

　　丹翁臉上浮現愉快的笑容，回答道。

　　空海和逸勢認識的丹翁，相貌已變得有如其他人了。

　　那張臉孔變得柔和，絲毫沒有邪氣。

　　逸勢雖已認出丹翁，但不能馬上會意過來。

　　「空海啊，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逸勢問。

　　「一見到時，馬上就知道了。」空海回應。

　　「空海，我一直在等你。」丹翁說：

　　「我聽到青龍寺大阿闇梨要回日本的風聲。我想，比起長安，在這兒用這樣的方式見面較好。」

　　「是的。」

　　「若沒在那兒相遇，今晚我打算去客棧找你們。」

　　前次入長安之前，空海一行人曾投宿的地方。

　　「話說回來，丹翁大師，我必須向您致謝。沒有向您致謝就告別大唐，將會是我的遺憾。」空海說道。

　　「致謝？謝什麼？」

　　「青龍寺那件事。你操弄了珍賀的夢境。」

　　「喔，那回事啊。哪裡，反正是你，你遲早也會設法解決，是我多管閒事了。」

　　「不，如果丹翁大師沒有私下運作，今天我也不可能這樣回去，恐怕還得繼續待在長安。」

　　「能幫上你的忙，我歡喜之至。」丹翁說。

　　「對了，楊玉環呢？」空海問。

　　一直饒舌的丹翁，忽然閉住了嘴。

　　靜默無語地，三人一起漫步在洛陽人群之中。

　　丹翁眼中流下淚水。

　　仰望天空。

　　「過去了。」丹翁低語。

　　「往生了嗎？」

　　「嗯。」

　　丹翁頓步，向下俯視。

　　「她死在我懷裡，像沉睡般逝去……」

　　地面泥土，猶沾淚痕。

　　「雖然不到一年光陰，卻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日子。」

　　丹翁再度仰望天際。

　　「空海啊，我要向你致謝。托你的福，如果沒有你，我哪能擁有這樣幸福的日子。」

　　兩頰順流下來的淚水，丹翁並未拭去。

　　「不過，我們碰面得真巧。有件事我正想告訴你。」空海說。

　　「是什麼呢？」

　　「嘴巴說，還不如直接看的。是這個──」

　　空海自懷中取出紙卷。

　　「請看。」

　　「這是？」

　　「白樂天的詩作。」

　　打開紙卷，丹翁開始拜讀。

　　〈長恨歌〉。

　　灞橋邊，白樂天與玉蓮的月琴共鳴之物。

　　其後，臨別之際，「請您務必收下這個──」

　　白樂天如此說，遞交給空海之物。

　　丹翁凝睛細看〈長恨歌〉，白髮在微風中搖曳。

　　讀畢掩卷。

　　「真是了不起。」丹翁說：

　　「與李白相比，白樂天又是不同的才能。他遲早會成名的吧。」

　　「正是。」空海點了點頭，說道：「請您收下〈長恨歌〉。」

　　「可以嗎？」

　　「我已全部默背下來了──」

　　「那我就收下了。」

　　丹翁將〈長恨歌〉紙卷收入懷中。

　　插入懷中的手伸出來時，握住一個與方才紙卷不同，用紙包裹著的物品。

　　「這是？」

　　「玉環的頭髮。」丹翁回道。

　　「請把它帶到你的故國──也是晁衡的故國埋藏吧。先前，我說有事請託，就是這事。那兒本來就是我們和晁衡大人要一同前往的地方。我的頭髮也混在其中。」

　　空海雙手捧取，說道：「我先保管了。」

　　隨即將頭髮納入懷中。

　　看到空海確實收入懷中之後，「那，我走了──」丹翁道。

　　「您現在就要走了？」

　　「嗯。」

　　「我本來打算今晚一起飲酒──」

　　「算了。我不想讓你看到我二度的眼淚。」

　　「你要去哪裡？」

　　「任風之所去。」

　　丹翁淚痕已乾。

　　「我的一生了無遺憾。且任風而行，四處飄蕩吧。」

　　「──」

　　「風吹往何方，就往何方去，或許，也會到你的故國。」

　　「隨時候駕。」空海說。

　　「且說，丹翁大師，楊玉環殿下的墓地在哪兒？」

　　「終南山附近的村子。僅有我知道──」

　　「那，我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

　　「我有個東西想作為供品，能否請您代我供奉在貴妃殿下的墓地──」

　　「是嗎？」

　　「是華清池的石子。」

　　「石子？」

　　「是的。當作那件事的紀念，我本來打算將石子帶回日本，但如果能供奉在貴妃殿下的墓地，我認為更好。」

　　「石子呢？」

　　「在這兒。」

　　空海伸手入懷，取出一粒小石子。

　　「請務必帶到。」

　　「知道了。」

　　丹翁接過石子，收入懷裡。

　　「連同這首詩，就拿來供奉玉環吧。」

　　空海和丹翁依然站立對望。

　　「有朝一日，這陣風也會吹到倭國嗎──」

　　「或許有可能，」丹翁響應，「我走了。」

　　丹翁轉身，跨步走向人群中。

　　身影漸行漸遠。

　　空海和逸勢站在原地，凝望丹翁的身影。不久，他便捲進人的漩渦，不知去向了。

　　「走掉了。」逸勢說。

　　「嗯。」空海頷首。

　　「不過，真想不到你會有那樣的東西。」

　　「那樣的東西？」

　　「華清池的石子啊。」

　　「那個嗎？」

　　「是啊。沒想到你也會做出這麼可愛的事。」

　　空海經逸勢這麼一說，「呵呵。」

　　微微一笑。「空海，哪裡奇怪了？」

　　「不，我在想像丹翁大師的事。」

　　「丹翁大師的事？」

　　「嗯。」

　　「什麼樣的事？」

　　「今晚再告訴你。」空海說。

　　「他若看到那個，或許會突然改變念頭。」

　　「什麼意思？」

　　「逸勢啊，今晚說不定你會夢見四大天王踩你的可怖夢境。你小心點──」

　　空海跨步走去。

　　一邊走一邊開懷大笑著。

　　【三】

　　漫步在洛水河畔的丹翁，突然回神察覺，懷中有種微妙的觸感。

　　某個跟方才不同觸感的東西。

　　「奇怪──」

　　丹翁邊走邊伸手往懷裡摸去。

　　有個圓嘟嘟的玩意兒。

　　是方才空海交給他的石子。

　　丹翁將它取了出來。

　　「這是？！」

　　放在丹翁手中的東西，不是石子，而是一顆荔枝。

　　楊玉環最鍾愛的水果。

　　丹翁呆立原地。

　　他凝視著手中的荔枝，簡直要把荔枝看穿。

　　「能否代我供奉在貴妃殿下的墓地？」

　　「原來他要報復狗頭一事……」丹翁喃喃自語。

　　一會兒，丹翁大笑了起來。

　　他那誇張的笑聲，幾乎讓身旁走過的路人，驚嚇走避。

　　空海那小子，竟然是這種男人。

　　竟然對我使出這種花招。

　　丹翁縱聲開懷大笑。

　　真是有趣──空海啊。

　　你，真是有趣吶。

　　在洛陽的人群之中，丹翁獨自一人，大笑不止。

　　（《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完）

【後記】

　　啊，我寫了多麼精采傑出的故事啊。

　　哎，實在，真是受不了。

　　對不起。

　　請原諒我。

　　且讓我老王賣瓜，自賣自誇。

　　如何？終於寫出來了。

　　很了不得的故事。

　　是個強而有力的故事。

　　從故事的最根本處源源不絕流瀉出來的力量。

　　讀下去，會響起大地的震動聲響，故事不斷自前方逼近。

　　這是多麼令人興奮的震動聲啊！我很想讀到這樣的故事。

　　所以自己寫了。

　　我到底做了一件怎樣的事啊？真是花了我好長的時間。

　　《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第一回刊載在《SF冒險》雜誌一九八八年二月號。

　　換句話說，此書第一行文字出爐，是在一九八七年十二月的事。

　　連載完畢，則是去年二○○四年發行的《問題小說》六月號。

　　前後花費十八年光陰。

　　就故事內容而言，花了十七年功夫。

　　花費這麼多時間，值得。

　　因諸多事情而四度變更連載雜誌，所幸一直持續下去。

　　沒有半途而廢，真好！剛開始寫的時候，身邊幾乎沒有書寫中國題材的作家。

　　現今，提到中國題材，不但在書店隨處可見，更成為小說流派之一了。

　　真是令人感慨萬分。

　　猶如丟石子到黑暗中的十七年。

　　只因不知讀者反應如何。

　　這是當然的。

　　連載雜誌幾度更迭，追隨輾轉連載的小說十七年，這樣的讀者可說絕無僅有吧。

　　可是，卻不能因為如此，而停止書寫。

　　我只能憑借自己的一腔熱情，持續不停地寫下去。

　　途中也有幾度受到誘惑。

　　「寫好的部分，要不要先出書？」編輯這樣勸誘我。

　　可是，現在出書，下一本將會是好多年以後的事。於是我決定在寫完前絕不出書。

　　「再二百頁就結束了。」

　　一直說再二百頁、再二百頁，說了十年──結果又寫了一千頁以上的稿紙。

　　我內心恐懼的是，這篇故事還沒完成，自己會在某處發生事故而死掉了。

　　如果我死了，那誰來繼續寫下去呢──誰也不會寫。

　　誰也無法寫。

　　不僅是《沙門空海之唐國鬼宴》，此人世間的故事大抵如此。

　　所幸一直忍耐著。

　　書寫完時的感情淨化，世間無物可取代。

　　因為有此淨化作用，所以就算十七年或二十年，也能忍耐下去。

　　寫下《陰陽師》第一行，是一九八六年，大約一年之後，我便著手進行這篇故事。

　　坦白說，開始書寫時，我以為只需二、三年時間便能完成。

　　首先，主人翁決定了。

　　就是我以前一直很想寫的空海故事。

　　空海在長安和妖怪決鬥──那時我正開始領略密教的趣味，算是迫不及待就發車了。我自信可以寫成。

　　然而，老實說，寫第一行時，我還未想過要讓楊貴妃出場。

　　連載不斷累積，憑著摸索和直覺，「這應該是楊貴妃了。」

　　「這裡該讓李白出場。」

　　十七年來，我就是如此這般一點一滴地創作出故事來。

　　連作者都不知道結局，讀者在讀畢第一卷時，當然也無法想像結局會如何吧。

　　也因為這樣，不是更有趣？我想，一定有這樣的寫法吧。

　　寫完這故事，我安心下來，又在隨心所欲書寫別的故事。

　　接下來的《大江戶恐龍傳》，此刻正在努力書寫中。也終於可以再度動手續寫中斷許久的九十九亂藏之《宿神》。

　　真是開心！《最終小說》也開始動筆了。

　　等我啊，《明治大帝之密使》。

　　我將加速前進，《水戶黃門傳奇行》。

　　《惡太郎》。

　　《大江戶釣客傳》。

　　新故事已預定連番書寫。現在，我正全力投入。

　　役小角、空海的日本篇、果心居心，改天一定都會寫。

　　要寫的書，堆積如山，或許傾我餘生之力也寫不完吧。

　　啊，這真是令人難以想像。難道我無法全部完成想寫的故事，就死去了嗎？或許。

　　所以──我會寫一輩子。

　　我想跟讀者約定這點。

　　一直寫到踏入棺木的那天。

　　因此緣故，我還想再說一次。

　　這故事，真的是至今為止沒人寫過的傑作吶。

　　二○○四年四月十二日於小田原

【附錄：空海年表】

　　寶龜五年（七七四）

　　生於贊岐國（今日本香川縣）多度郡，幼名佐伯真魚。六月十五日，不空圓寂。不空是中國密教集大成者，法名智藏，受灌頂號「不空金剛」。據說空海是不空轉世。

　　延曆七年（七八八）。十五歲。

　　入京，跟隨舅舅阿刀大足學習《論語》、《孝經》、史傳等。阿刀大足是桓武天皇皇子伊予親王的家庭教師。

　　延曆十年（七九一）。十八歲。

　　入大學明經科，學習《春秋左氏傳》、《毛詩》、《尚書》等。「大學」是官吏最高學府，基本上，五品宮位以上的貴族才有資格入學，地方豪族子弟的空海，能入大學，算是極幸運之事。

　　延曆十二年（七九三）。二十歲。

　　毅然退學，入山修行。根據《空海僧都傳》記載，空海常謂：「我之所習古人糟粕，目前尚無益，況身斃之後，此陰已朽不如仰真，因作《三教指歸》三卷。」

　　延曆十六年（七九七）。二十四歲。

　　十二月，著儒教、道教、佛教三者比較思想論《聾瞽指歸》，後改名《三教指歸》。直至延曆二十三年入唐之前，行蹤不明。《三教指歸》中記載：「望飛焰於鑽燧，躋攀阿國大瀧岳，勤念土州室戶崎，谷不僭響，明星來影，遂乃朝市榮華唸唸厭之，巖藪煙霞日夕。」這段時期，應該都在深山中修行。

　　延曆二十二年（八○三）。三十歲。

　　以籐原葛野麻呂為遣唐大使的遣唐使船，自難波出發，途中遭暴風雨返回。

　　延曆二十三年（八○四）。三十一歲。

　　空海正式出家，四月九日在東大寺戒壇院接受具足戒。這一年，再度以籐原葛野麻呂為遣唐大使，空海為遣唐留學僧之一，渡唐期間預計二十年。為何空海能成為留學僧之一，原因不詳。五月十二日自難波出發。第三艘遣唐使船遭暴風雨，沉沒。第四艘遣唐使船行蹤不明。八月十日，遣唐使船漂流至福州長溪縣赤岸鎮，但福州官員不相信一行人是遣唐使。時值長官交替時期，直至新長官閻濟美赴任，一行人在岸邊整整待命了約五十日。空海代遣唐大使寫了一封《為大使與福州觀察使書一首》請願書，一行人才得以洗清嫌疑。十月三日抵達福州。空海因系私費留學僧，本不能入京，他又寫了一封《請福州觀察使入京一首》，才得以入京。十一月三日自福州出發，十二月二十一日入長安。

　　延曆二十四年（八○五）。三十二歲。

　　一月二十三日，唐德宗駕崩；一月二十八日，順宗即位。二月十日，籐原葛野麻呂遣唐大使一行人離開長安，踏上歸國之途。當時西明寺有位於七七○年入唐的僧侶永忠，因永忠隨大使歸國，空海乃住進西明寺。空海師事於醴泉寺印度僧般若三藏及牟尼室利三藏，學習梵語與婆羅門教。五月，同西明寺幾位僧侶一起拜訪青龍寺惠果大師。八月上旬，接受傳法阿闍梨位灌頂，灌頂號「遍照金剛」。十二月十五日，惠果大師圓寂。

　　大同元年（八○六）。三十三歲。

　　空海代表弟子為惠果大師寫碑文《大唐青龍寺故三朝國師碑一首》。這時期，日本使節高階真人入唐進長安，空海為自己及橘逸勢兩人寫了《為橘學生與本國使啟一首》，向日本使節請求歸國。三月，自長安出發；四月，抵達越州。向越州節度使提出《請越州節度使內外文書啟一首》，在節度使協力下搜集經文。八月，自明州出發；十月，抵達日本，住宿九州太宰府。空海自大唐帶回來的經卷，總計二一六部四六一卷，及兩部大曼荼羅，眾多阿闍梨附屬物。

　　大同四年（八○九）。三十六歲。

　　空海入京，定居高雄山寺。

　　弘仁三年（八一二）。三十九歲。

　　十一月十五日，於高雄山寺開設金剛界結緣灌頂戒壇。十二月十四日，開設胎藏界灌頂戒壇。

　　弘仁七年（八一六）。四十三歲。

　　嵯峨天皇賜高野山予空海。

　　弘仁八年（八一七）。四十四歲。

　　遣弟子著手開創高野山。

　　弘仁十一年（八二○）。四十七歲。

　　領受傳燈大法師位。

　　弘仁十三年（八二二）。四十九歲。

　　於東大寺設立灌頂道場真言院。平城上皇接受空海灌頂。

　　弘仁十四年（八二三）。五十歲。

　　一月，領受東寺。十月，朝廷命五十名真言僧侶住進東寺，學習密教。

　　天長二年（八二五）。五十二歲。

　　設立東寺講堂。

　　天長四年（八二七）。五十四歲。

　　上任大僧都。

　　天長九年（八三二）。五十九歲。

　　首次在高野山舉行萬燈萬華法會。《高野山萬燈會願文一首》中寫著：「於是空海與諸金剛子等於金剛峰寺聊設萬燈萬華之會，奉獻兩部曼荼羅四種智印，所期每年一度奉設斯事，奉答四恩，虛空盡眾生盡涅盤盡我願盡爾。」十一月，將高雄山寺託付弟子，隱居高野山，斷食五穀，每日坐禪。

　　承和二年（八三五）。六十二歲。

　　一月開始斷食水分。三月十五日，向弟子告別。三月二十一日，於高野山入定圓寂。享年六十二歲。

　　天安一年（八五七）

　　追贈大僧正。

　　貞觀六年（八六四）

　　追贈法印大和上位。

　　延喜二十一年（九二一）

　　追諡「弘法大師」。

　　（茂呂美耶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