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切的危機」典故
武器簡介
主要人物表
序幕　局勢
第一章　搜索救援之王
第二章　夜遊神
第三章　潘納奇上的軍事法庭
第四章　準備工作
第五章　開始行動
第六章　恐嚇
第七章　已知數與未知數
第八章　部署
第九章　初次交鋒
第十章　秘密進入
第十一章　抵達目的地
第十二章　演藝船行動揭開序幕
第十三章　血腥的週末
第十四章　攫取行動
第十五章　傳遞信息者
第十六章　目標單
第十七章　執行
第十八章　優勢
第十九章　附帶結果
第二十章　發現
第二十一章　解釋
第二十二章　天機
第二十三章　遊戲開始
第二十四章　地面規則
第二十五章　奧德賽檔案
第二十六章　國家的工具
第二十七章　忍者山之戰
第二十八章　直搗黃龍
第二十九章　離開戰場
第三十章　結局

《迫切的危機》湯姆．克蘭西

《二○一二年一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迫切的危機」典故

　　一九一九年，最高法院大法官在「史甘克控美國」（Schenck V.United States）一案中，首次提出「明顯而即刻之危險」（clear and present danger）的原則，其背景需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社會黨秘書長史甘克向應召役男寄發反對徵兵傳單，其內容不但抨擊徵兵為違憲虐政，而且煽動役男應維護自己的權利，抵制徵召。這種言論被當局認為意圖於軍中引起抗爭，阻撓徵募，顯然嚴重地妨害了國會募集軍隊的權力，因而以違反「偵察法」（Espionage Act of 1917）對其提出控訴。雖然史甘克辯稱「偵察法」在本案中抵觸了憲法第一條修正案言論出版自由條款，係屬違憲不當，然而最高法院在審理本案時，一致確認其有罪。荷姆茲大法官在本案中，首次提出「明顯而即刻之危險」的原則，宣布法院的意見：

　　……一切有關言論自由的訟案，其癥結在於言論當時所處的環境及性質，是否具有造成實際禍害（Substantive evils）的明顯而即刻之危險。如果具有這種危險，那麼國會便有權予以制止。而這乃是一個是否迫切和程度上的問題。當國家處於戰爭期間，許多平時可以容忍的言論，則因其妨害作戰，不能不予以限制，即法院亦不能以其為憲法上的權利而予以保障。

　　就本案判決之於言論自由而言，它顯示了三項意義：第一，憲法第一條修正案的言論出版自由條款，並不是一項絕對的權利，國會可因具國家的實際需要予以限制。第二，一九一七年的「偵察法」並不構成違憲，這可以說是對一七九一年憲法第一條修正案實施以來，國會究竟可否制定法律，以限制言論自由的問題，作了一個明確的解釋。第三，本案例之判決創始了一項新的衡斷言論自由的原則－－「明顯而即刻之危險」的原則，而此項原則的精義，是指依言論之性質及當時的環境，凡具有造成實際禍害的明顯而即刻之危險者，應負法律責任，否則即不得予以處罰。

武器簡介

先進戰術飛機－－由美國通用動力公司和麥道公司合作為美國海軍發展的先進戰術飛機（Advanced Tactical Aircraft, ATA）預備取代美國海軍現役之A－六攻擊機，採用了匿蹤設計和先進航電系統。

A－六闖入者式攻擊機－－美國格魯曼公司製造，E型於一九七二年進入美國海軍服役，截至目前為止，A－六E仍是美軍航艦攻擊主力。

AK－四七突擊步槍－－前蘇聯製造，舉世聞名且使用廣泛的突擊步槍，以簡易耐用著稱，使用七．六二公釐彈藥。

貝瑞塔自動手槍－－義大利的貝瑞塔公司以製造小型自動武器聞名於世，其中M九二F手槍還被美國軍方選為制式手槍。

C－一四一舉星者式運輸機－－美國洛克希德公司製造，B型於一九七七年首次試飛，為美國空軍主力運輸機之一。

蘇格蘭寬劍式地雷（Claymore Mine）－－大部份地雷均係埋於地表下，利用車輛或人員經過時所生效應引發。本型地雷則係以大釘斜上向固定於地表上，由指揮信號以電引發，爆炸後對一特定方向之扇形區射出大量鋼珠。本型地雷名取自蘇格蘭寬劍（claymore，蓋爾語Claidheamhmor）。

E－二鷹眼式空中預警機－－美國格魯曼飛機公司製造，C型於一九七一年開始量產，目前外銷國家有以色列、日本、埃及和新加坡。

雷射導引炸彈－－通常在傳統炸彈外殼加裝一組尋標器/彈翼控制系統，便可在使用雷射標定器的情況下，使炸彈命中目標。

M十六自動步槍－－美軍制式步槍，也是西方使用數量最多的自動步槍，在一九六八年出現在越戰中，目前已改良至M十六A二。

M二○三榴彈發射器－－通常附加在M十六系列步槍上，可發射四○公釐榴彈。

　　MP五SD二衝鋒槍－－德國HK公司生產的著名MP五衝鋒槍之滅音型，口徑為九公釐。

　　MH－五三J舖低三型直升機－－美國希科斯基直升機公司為美國空軍特種作戰部隊發展的戰鬥搜救直升機。

　　MC－一三○E戰爪式加油/支援機－－洛克希德公司製造，美國空軍用於特種作戰中，進行日/夜間低空滲透、空投補給品、心戰、地區偵察等任務。

主要人物表

詹姆斯．卡特（James Cutter）－－美國國家安全顧問，野心勃勃的政客，為本書演藝船行動的主要策劃人之一。

傑克．雷恩（Jack Ryan）－－美國中央情報局情報副局長，歷史學博士，擅長分析和思考，機智過人，為及時阻止演藝船行動的靈魂人物。

鮑勃．賴特（Bob Ritter）－－美國中央情報局外勤副局長，演藝船行動的執行者。

約翰．特倫斯．克拉克（John Terrence Clark）－－美國中央情報局外勤人員訓練學校教官，曾為海豹小組隊員，冷靜沉著，是一位傑出的情報人員。

卡洛斯．拉森（Carlos Larson）－－中情局派至哥倫比亞卡特爾臥底的情報人員，聰明又熱情。

莫伊拉．沃爾夫（Moira Wolfe）－－聯邦調查局局長行政秘書。

丹尼爾．摩瑞（Daniel Murray）－－聯邦調查局副助理局長，曾在倫敦任法律專員，是個傑出的辦案高手。

雷德．韋格納（Red Wegener）－－美國海岸防衛隊潘納奇號艇長，智勇雙全，被譽為搜索救援大王。

保羅．約翰斯（Paul Johnson）－－美軍直升機MH－五三J正駕駛，實戰經驗豐富，負責運送演藝船行動特殊小組人員進出哥倫比亞。

巴克．齊默爾（Buck Zimmer）－－美國直升機MH－五三J空勤機械師。

拉米雷茲（Ramires）－－美國陸軍上尉，演藝船行動中擔任潛入哥倫比亞的特殊任務小組（尖刀小分隊）班長，認真負責，受部屬愛戴。

多明戈．查維斯（Domingo Chavez）－－美國輕步兵中士，尖刀小分隊偵察兵，擁有相當優秀的戰鬥技能，為此小分隊的重要人物。

朱立歐．維加（Julio Vega）－－美國輕步兵中士，尖刀小分隊機槍手，外號「大熊」。

費利克斯．科特茲（Felix Cortez）－－哥倫比亞毒梟聘僱的情報人員，曾為古巴情報機關上校，英俊瀟灑，老謀深算，用美男計騙取情報。

歐內托．埃斯科韋多（Ernesto Escobedo）－－哥倫比亞毒梟，一個典型的靠刻薄剝削致富的大財主，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序幕　局勢

　　橢圓形的辦公室裡依然空空蕩蕩。這是一間位於白宮西側東南角的辦公室，有三扇門：一扇通向總統私人秘書辦公室；一扇通向小廚房，從那兒又可以進入總統的書房；而第三扇門則通向走廊，正對著羅斯福陳列室的入口處。對一名最高行政長官來說，這間辦公室只能算得上中等規模。看過這間辦公室的人總是評價說，這似乎比他們原來想像的要來得小。總統的辦公桌就安放在鋼化防彈玻璃窗前，厚厚的玻璃使窗外白宮草坪的景色看起來面目全非。這張桌子是由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在美國水域中沉沒的英國船決心號上的木頭製成。美國人打撈起這艘船，並把它交還給英國；滿懷感激之情的維多利亞女王下令用船上的橡木船骨製作了這張辦公桌作為官方的謝意。在製作這張桌子的年代，人們的個子可比今天要矮，因此在雷根當政期間，桌子又被稍許墊高了一些。這張桌子上堆滿了文件夾和各種意見書，最上面是一張用印表機列印出的總統活動日程表。此外還有一臺對講機，一部按鈕式多線電話，以及一臺其貌不揚、但極其精密複雜以用於秘密通話的安全裝置。

　　總統的座椅係根據使用者的需要訂做，高高的靠背裡裝著一片片杜邦公司生產的功夫龍纖維－－一種比鋼輕卻比鋼硬的材料－－作為附加防範措施，以防止某個瘋子從厚厚的玻璃窗外朝屋內開槍。當然，在總統工作期間總有十幾個特工人員在總統官邸的這一地區值勤。多數人上這兒都得通過金屬探測器－－事實上每個人都得通過金屬探測器，因為那些顯然不必經過檢查的人是一望而知的－－每個人還得經過特工人員認真仔細地盤問。這些特工人員從他們所戴的肉色耳機便可以辨認得一清二楚，這些耳機的線一直通到他們的制服裡面，對於他們保護總統性命的真正任務，禮貌是其次的。他們每個人的上衣裡面都佩戴著一枝威力很強的手槍，他們全都接受過專門訓練。在他們看來，周圍任何人和任何事情都是對牧馬人的潛在威脅。牧馬人是總統目前的代號，它除了在無線電通話中便於呼叫和容易識別外沒有任何其他含義。

　　海軍中將詹姆斯．卡特此刻正在白宮西側西北角與總統辦公室相對位置的一間辦公室裡，他清晨六時十五分就到了。身為總統國家安全顧問，他必須早早起床。七時四十五分他已喝完了清晨的第二杯咖啡－－這兒的咖啡味道不賴－－並把他的要聞簡報塞進一隻皮製的公文夾裡。他穿過他正在渡假的副手那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向右一拐，沿著走廊經過同樣沒有人影的副總統辦公室－－目前副總統正在漢城－－然後又向左拐彎，經過白宮辦公廳主任的辦公室。卡特是華府少數真正的圈內人物之一－－副總統並不在其列－－只要他覺得有必要，他可以不必經過辦公廳主任的同意而逕自走進橢圓形辦公室。不過他通常都事先打電話向秘書們打個招呼。白宮辦公廳主任並不樂意任何人享有這種特權，但這使卡特更加可以不受限制的自由出入為樂事。一路上有四名特工人員向他點頭問早安，他用他往常那種對待任何有一技之長的僕人的姿態向他們打招呼。卡特的官方代號為伐木工。他知道特工人員之間對他有別的稱呼，但是小人物對他有什麼看法他滿不在乎。秘書們的接待室已開始工作，三名秘書和一名特工人員已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座。

　　「頭兒到了嗎？」他問道。

　　「牧馬人正往這邊來，先生，」特工人員康納說道。他四十歲，是總統衛隊中一個小組的負責人。他可不管卡特是什麼角色，也根本不在乎卡特對他印象如何。歷任總統和他們的助手們在白宮進進出出，他們有的受人喜愛，有的令人討厭，然而這些職業特工人員一視同仁地為他們服務，保護他們。他那雙訓練有素的眼睛掃視了那只皮公文夾和卡特的外衣。今天他沒帶槍。他並不是一個患妄想症的人。沙烏地阿拉伯有一位國王就是死於家庭成員之手；義大利前任總理也是被女兒出賣而落入搞綁架的恐怖份子手裡，最後被他們殺害。他所擔心的不僅僅是一些狂人，任何人都可能對總統構成威脅。當然，康納還是很幸運的，因為他只需要關心總統的人身安全。安全還有別的範疇；那是其他人需要關心的事，他們可不像康納那麼內行。

　　大家見總統來了，都自然而然地站了起來。跟隨總統來的還有個女的，她是總統的貼身保鑣，一個體態柔軟、三十出頭的婦女。從她那身黑色套裝，人們根本看不出她是保安人員中的神槍手。「達迦」－－她的代號－－對彼得笑笑，表示問個早安。這一天很容易打發，因為總統沒有外出活動的安排。他要會見的名單早已經過嚴密的檢查－－那些不屬於經常見面的來訪者的社會安全號碼，全部經過聯邦調查局刑偵部門電腦的處理－－當然，來訪者還要受到最徹底的搜身，不過這種搜查並不須要與人的身體接觸。總統招招手要卡特海軍中將隨他進去，那兩名特工人員又仔細查看了一遍日程表。這是日常工作，而且那些老資格的保安人員，並不會因男人的工作由一名婦女所替代而耿耿於懷。達迦是在街上闖蕩出來的。倘若她是個男子，大家都覺得，她準會是條鐵漢子。倘若刺客誤以為她是秘書一類的角色，那他準要倒大楣。在卡特離開辦公室之前，每隔幾分鐘，這兩名特工人員中就有一位會在白色房門上的窺視孔上看一看，屋子裡是否出現什麼差錯。總統任職已三年有餘，對這種窺視已習以為常。這些保安人員幾乎絲毫沒有想到，一個正常人會對此感到難以忍受。他們的工作就是要關心總統的一切，從他多久時間去一次盥洗室直至他和哪些人睡覺。他們可不是憑白無故把這個部門稱做特工處的。他們的經歷早已掩蓋了所有的過錯。總統的夫人並沒有權利知道總統每時每刻在幹些什麼－－至少，有幾任總統認為如此－－然而總統特工人員卻擁有這個權利。

　　關上門後，總統坐了下來。一名菲律賓裔伙食管理員從邊門端進一盤咖啡和新月形麵包，在離去之前始終直挺挺地站在那兒。至此，早晨的第一件事便告結束。卡特開始向總統作簡明扼要的簡報。這些簡報由中央情報局在天明之前，送到他在維吉尼亞邁爾堡的家中，這樣他就有時間先行消化。簡報的時間很短。眼前正值暮春，世界相對而言還算安寧。那些正在非洲或其他地方進行的戰爭與美國利益關係不大，中東也和往常一樣平靜。這使他們有時間討論其他問題。

　　「演藝船行動的情況如何？」總統一邊往麵包上抹奶油，一邊問道。

　　「正在進行之中，總統先生。賴特手下的人已經幹起來了，」卡特回答道。

　　「我仍然為這次行動的安全問題感到耽心。」

　　「總統先生，這件事已經做到了儘可能地嚴格保密。風險總是有的－－不可能完全避免－－不過，我們把涉及這一行動的人數控制在最低限度，而且那些人都是經過精心挑選後才吸收的。」

　　總統聽了國家安全顧問這番話之後不耐煩地嗯了一聲。總統陷入了困境－－而且幾乎和歷任總統一樣，這種困境是由他自己造成的。總統的諾言和總統的聲明……而百姓對這些東西偏偏記得一清二楚，這使他十分惱火。即使老百姓不把這些話放在心裡，可是還有那些記者和政壇對手們呢，他們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大作文章的機會。在這一屆總統任期中有許多事情處理得十分成功。但是其中也有很多事情是秘密進行的－－卡特感到懊惱的是不知怎麼地，那些事情仍然無法公開。唉，當然，也只能如此。其實在政治舞臺上沒有什麼真正神聖的秘密，在大選之年尤其如此。卡特不應當去操這份心。他是一名職業海軍軍官，因此對國家安全事務的看法應當採取超脫政治的態度，不過能遵循這種規定的人準是個修道士。高級行政官員並沒有起誓要清貧廉潔，一塵不染－－而且對上司也不必事事俯首帖耳、唯命是從。

　　「我曾向美國人民保證，我們會對這個問題採取必要措施，」總統粗暴地說道。「但我們卻一事無成。」

　　「總統先生，您總不能透過警察單位來對付對國家安全造成的威脅吧。要麼就是我們的國家安全遭到威脅，不然就是沒有遭到威脅。」卡特多年來一直重複地強調這個觀點。現在，他終於有了一名願意接受這種觀點的聽眾。

　　總統又是「嗯」了一聲：「是啊，唔，我也這麼說過，是不是？」

　　「是的，總統先生。現在該讓他們嚐嚐大人物的厲害了。」卡特早在傑夫．佩爾特手下當副手時就持這種觀點了。現在佩爾特已離任，他的觀點終於佔了上風。

　　「好吧，詹姆斯。現在你拿到了球，跑吧，只是要記住，我們須要有成效。」

　　「會有成效的，長官。您只管放心。」

　　「是該狠狠教訓一下那些王八蛋了，」總統不禁說出了聲。他深信，這個教訓將有雷霆萬鈞之力。他的估計完全正確，因為他們所處的這間辦公室不僅集中了世界文明上最強大的國家之最高權力，而且可以行使這些權力。人民之所以選他們來坐鎮中樞，首先就是為了保護自己，也就是說要保護他們外禦強權、內懲暴徒，保護他們免遭形形色色的敵人的傷害。那些敵人以多種形式出現，有些形式是締造這個國家的先輩們意想不到的，但是有一種他們預料之中的敵人此刻就在這間屋裡……不過，這不是總統正在考慮要對付的敵人。

　　※※※

　　一小時以後，太陽從加勒比海岸邊昇起。這兒可不像四季恆溫的白宮那麼舒適，高壓氣流持續徘徊，潮濕的氣候使天穹低垂，陰霾密佈，預示著又一個悶熱天的來臨。西邊林木繁茂的群山擋住了當地吹來的風，使它變得有氣無力。帝國建設者號遊艇的主人早已作好駛向大海的準備。這時海面上空氣涼爽，微風拂煦。

　　他的水手們遲到了。他並不喜歡他們的打扮，但他不須在乎這些。只要他們安分守己就行啦，不管怎麼說，他的全家都在船上呢。

　　「早安，先生。我叫拉蒙。這是赫蘇斯，」那個高個子說道。使船主感到不安的是，他們顯然是那種裝腔作勢的……裝腔作勢的什麼來著？也許他們僅僅是想表面上像正人君子。

　　「你們認為自己幹得了嗎？」船主問道。

　　「沒問題。我們駕駛過大船。」那人笑著說道。他的牙齒整齊，刷得很白，是一個隨時隨地都注重自己儀表的人，船主心想道，也許他過於小心謹慎了。「而且，你會看到赫蘇斯是個呱呱叫的廚師。」

　　惹人喜歡的小雜種。「好吧，船員艙在前面。油已加滿，引擎已經預熱好了。讓我們開到涼快的地方去吧。」

　　「好極啦，船長。」拉蒙和赫蘇斯從越野車上拿下他們的用具。他們來回跑了好幾趟才把東西放好，但是到了早上九點，摩托遊艇帝國建設者號已駛離錨地，飛快地越過一艘艘載著美國遊客和他們的釣桿、與它同往的遊船，率先向大海駛去。遊艇一到公海，便掉頭向北。它將進行持續三天的航行。

　　拉蒙一直在掌舵。他坐在一張寬大的、被昇高的椅子上，而自動駕駛儀－－「喬治」－－正掌握著航向。航行並不費事。羅茲型遊艇上有鰭狀龍骨穩定器。唯一使人感到失望的也許就是船員居住艙室，船主事先壓根兒沒有把它放在心上。真典型，拉蒙想。這艘價值數百萬美元的船上配備有雷達和一切使航行變得舒適方便的設施，然而船員不當班的時候，連電視機或錄影機都看不到……

　　他向座椅前挪了挪，伸長脖子看著前甲板。船主正在那兒呼呼大睡，還發出鼾聲，彷彿遊艇出海的準備工作已使他筋疲力盡。或許是他妻子耗盡了他的全部精力吧？她正躺在丈夫的身邊，臉朝下枕在毛巾上。她的比基尼上部的帶子解開著，這樣背部就能曬得均勻。拉蒙笑了笑，男人取樂的方法真不少，不過不可操之過急。期望會使一切變得更有味。他聽到從駕駛臺後面的主艙傳來的放影機的聲音，他們的孩子正在那兒看電影或別的什麼節目。他從未想到要憐憫這一家四口中的任何一個。不過他還不是毫無良心的人。因為赫蘇斯是個好廚師。而且他倆決定，先讓這幾個該死的傢伙好好地吃一頓。

　　※※※

　　天濛濛亮，不用夜視鏡剛好能看清周圍，直升機駕駛員最恨這種黎明的曙光，因為他的眼睛不得不同時適應魚肚白的天空和仍籠罩在陰影之中的地面。查維斯中士的一個班坐在直升機裡，身上繫著四點式安全帶，每人兩膝之間夾一件武器。UH－六○A黑鷹直升機高高地掠過一個小山頭，然後急劇地下降。

　　「還有三十秒鐘，」駕駛員透過內部通話系統通知查維斯。

　　這是一次設計的隱蔽插入飛行，直升機在山谷裡不斷變換高度，小心謹慎的飛行方式為的是使有可能監視它們行動的人迷惑不解。駕駛員放開環狀操縱桿時，黑鷹猛地向地面降落，並且突然停住，使飛機的機頭朝上。這時，機組的負責人打開右側的滑門，士兵們扭動安全帶上的轉盤放開安全帶。黑鷹只能作短暫的停留。

　　「走！」

　　查維斯第一個離開飛機，向前跨了十英尺，就臥倒在地上。其餘的士兵也照此仿效，為的是讓黑鷹立即起飛。黑鷹重新昇空時，揚起的灰沙弄得大家灰頭土臉，好像是在獎勵剛才這些乘客似的。直升機將在山的南端重新出現，彷彿它剛才並沒有降落過。直升機離開後，全班集合在一起，隨即進入了樹叢。他們的行動才剛剛開始。查維斯中士用手勢發出命令，領著他們悄然無聲地跑步向前。這是他的最後一次任務，隨後他就可以休息了。

　　※※※

　　在加利福尼亞中國湖的海軍軍械試驗和發展設施中，一個不穿軍裝的技師小組和幾名海軍軍械專家正圍在一枚新型炸彈的周圍。這枚炸彈的體積與老式的兩千磅重的炸彈幾乎相等，然而其重量卻差不多要輕七百磅。這是由於它的構造與眾不同。這枚炸彈的外殼不是鋼的，而是由功夫龍強化纖維製成－－這是從法國人那兒得來的啟示，因為法國人曾用天然纖維做砲彈外殼－－再加上僅僅足以固定彈尾的鋼件，或是再加上其他各種硬體，使它變成一枚「雷射導引炸彈」，使之能夠跟蹤一個特殊的點狀目標。雷射導引炸彈通常只是一枚帶導引裝置的普通炸彈，可是外界對此卻幾乎一無所知。

　　「這種炸彈不會產生任何爆炸碎片，」一位民間工業技師表示異議。

　　「要是那些壞傢伙得到炸彈的雷達回波，」另一名技師說道，「那麼要隱形轟炸機還有什麼用呢？」

　　「哈！」第一名技師又說道。「如果只是一枚炸彈弄得對方很惱火，那有什麼意義呢？」

　　「把這枚炸彈扔進他家的大門，他惱火不了多久的，是嗎？」

　　「唔。」但他至少了解到了這枚炸彈的實際用途。有一天它將掛帶在ATA先進戰術飛機上，這是一種運用了隱形技術的艦載攻擊轟炸機。他想，海軍終於使這項方案落實到了軍艦上，差不多是時候了。不過，眼前要做的工作是要看這種重量、重心均不相同的帶有標準雷射導引裝置的新式炸彈能否跟蹤目標。裝彈機開過來從墊盤上頂起這枚流線型的炸彈，接著操作員把它掛在A－六E闖入者攻擊轟炸機腹部軸線的掛彈架上。

　　技師和軍官們朝一架直升機走去。這架飛機將帶他們去轟炸靶場。一切都從容不迫。一小時後，他們安全地隱藏在一個明確標出的地下掩體內。一名技師把一個形狀奇特的裝置對準四英里外的目標靶。目標靶是一輛海軍陸戰隊廢棄的五噸載重卡車：如果一切按計劃運行，一個驚人的場面就會出現，卡車將被炸得粉碎。

　　「飛機已經進入轟炸靶場。開始奏樂。」

　　「瞭解，」那位技師一面回答，一面拉著雷射地面指示器上的扳機。「已瞄準目標。」

　　「飛機請報告是否已發現目標－－等候回話……」負責通信聯絡的人呼叫道。

　　地下掩體的另一端，一名軍官注視著跟蹤進入靶場的闖入者上的電視攝影機。「扔出去啦。乾脆俐落地脫離了彈架。」他過一會兒要用那架跟蹤A－六轟炸機的A－四天鷹式戰鬥轟炸機上拍攝的照片再來核對那個場面。很少有人意識到僅僅從飛機上往下扔炸彈這個動作是如此錯綜複雜，險象環生。還有一架攝影機跟隨著炸彈落下。

　　「尾翼運動正常。來了……」

　　放在貨車上的是一架高速攝影機。他們非得用這種攝影機不可，因為炸彈飛落的速度太快，沒有人能看清首次試投的整個過程。但是，當低沉的爆炸聲傳到地下掩體時，操作員已經開始倒帶，重放時採用一次一幀的方式。

　　「好，炸彈來了。」炸彈的彈頭在卡車上空四十英尺處出現。「它是怎樣引爆的呢？」

　　「採用可變定時引信，」一名軍官回答道。「可變定時即引爆時間是個變量。炸彈彈頭上帶有微型雷達無線電收發兩用機，在與地面相隔一定距離時根據程序起爆。這一次定的是五英尺，也就是說，幾乎就在它擊中卡車前的一霎那之間起爆。看來角度也正好。」

　　「我原來就說會成功的，」一名工程師平靜地說道。他曾建議，既然這枚炸彈實際上是枚千磅炸彈。雖然它稍重些，但由於合成纖維彈殼的密度減小，所以可以達到相同的彈導性能。「起爆。」

　　和高速拍攝的爆炸情景類似，螢幕上先看到一片白光，接著是黃光，繼而又是紅光。當從高爆炸藥裝置中迸發出來的膨脹氣體在空氣中冷卻時，螢幕上又變成一片黑色。這時看到的是一片衝擊波：空氣被壓縮到密度比鋼鐵還高、運動的速度比子彈還快的程度。沒有任何壓縮機能產生同等的效果。

　　「我們剛剛毀掉了一輛卡車。」這句話簡直是多餘的。幾乎四分之一的車身被直接砸進一個直徑約二十碼、深一碼的坑。剩下的部份像彈片一樣被猛然地平拋出去。一名技術人員認為，這枚炸彈的威力實際上與恐怖份子往小汽車中放的那種大型炸彈沒多少區別，但投放炸彈的人卻要安全得多。

　　「見鬼－－我可沒有料到，一切會那麼簡單。你是對的，厄尼。我們甚至不必再重新編制尋標頭的程序，」一名海軍中校說道。他想，他們為海軍節省了一百多萬美元。但是他的想法並不正確。

　　※※※

　　於是一件重大的事情開始了。事實上它還沒有完全展開，也不會迅速告終。眾多的人員在不同的地方四處奔波，從事他們錯誤地以為他們已經明瞭的使命。要是這樣，那倒也好。瞻念前途令人不寒而慄。今天早晨所做的決定要產生超出原先預料和臆想的種種結果－－而且一旦做了決定，還是不知為好。

第一章　搜索救援之王

　　看到這艘快艇，你不可能不產生自豪感，雷德．韋格納思忖著。海岸防衛隊的快艇潘納奇號是一艘設計上出了差錯的艦艇，但這是他的艇。它的船身漆成白色，像冰山一樣耀眼－－只有船頭有一道橘紅色的條紋，表明它屬於美國海岸防衛隊。潘納奇號不是艘大型艦艇，全長只有二百八十英尺，但這屬他所有，是他指揮過最大的艦艇，當然，也將是他指揮的最後一艘艦艇。韋格納是海岸防衛隊中最年長的艦長，但是他是條好漢，被譽為搜索救援之王。

　　他的救援生涯的開端與許多海岸防衛隊成員完全一樣。當時他是個年輕人，來自種植小麥的堪薩斯州的一個農場，從未見過大海。中學畢業那一天就來到海岸防衛隊的招募站。他不願去過駕駛拖拉機和聯合收割機的生活，終於找到了一處與堪薩斯迥然不同的地方。那個海岸防衛隊士官沒有費許多口舌作宣傳，一星期後韋格納便坐上汽車，一直來到新澤西州的梅角，開始了這個職業生涯。他還能記得那天早上見到的士官長，他對他們講了海岸防衛隊的信條。「你們得出海。你們不一定非得回來。」

　　韋格納在梅角發現的是西方世界最後一個、也是最好一個道地的船舶駕駛學校。他學會了如何使用纜繩和打水手結、如何滅火、如何到大海裡去救護落水後不會游泳或陷入恐慌的遊客，如何第一次就能取得成功，每一次都能幹得出色－－否則自己就有可能回不來。畢業後，他被分配到西海岸。不到一年他昇了級，成了帆纜下士。

　　大夥兒早就公認韋格納具備最罕見的天賦－－水手的眼睛。這是一個含義很廣的術語，意思是在航行中他的手、眼和腦能動作協調，使他的艦艇航行自如。靠著一名很厲害的老領航助理士官長的指點，他不久便指揮了一艘他「自己的」三十英尺長的港口巡邏艇。遇到真正棘手的任務，士官長常常隨船同往，密切注意這名年僅十九歲的士官的操作。韋格納從一開始就證明了自己是一位什麼事情都用不著教兩遍的有為青年。服役的頭五年他勤奮學藝，時光似乎轉眼即逝。在此期間沒有任何特別激動人心的事情，只有一系列按照教本去幹的工作，但他幹得得心應手，一帆風順。到他考慮並且決定延長服役期時，有一件事顯而易見，那就是一旦有棘手的工作需要完成，他的名字就會首先被想到。第二個服役期還沒結束，軍官們聽取他的意見已成為常事。他三十歲的時候，成了海岸防衛隊中最年輕的副水手長之一，已經是個小有影響、能在幕後左右局勢的人物，其中有一件事就是他最終指揮了無敵號。這艘四十八英尺長的船早已享有頑強和可靠的美名。風暴出沒的加利福尼亞海岸是這艘船大顯身手的地方。正是在這兒，韋格納首次成了聞名遐邇的人物。每當有漁民或駕駛遊艇的人遇上麻煩，無敵號似乎總是會在那兒出現。它像一列軌道滑行車在三十英尺寬的「海上軌道」上穿梭巡弋，船員們手持繩索和安全帶各就各位－－但當它在那兒出現、並且準備投入行動時，總是有一位紅髮的士官長在掌舵，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歐石南根製的煙斗。在第一年裡他至少救起了十五條命。

　　直到他調出這個孤寂的巡邏站為止，他所救的人數已增加到五十名。兩年之後，他當了一個巡邏站的站長，得了一個水手們都夢寐以求的「船長」頭銜，實際上他才是個二級士官長。他的巡邏站位於流入世界最大海洋的一條小河的岸邊，被他管理得條理井然，可以和任何一艘船媲美，然而前來視察的軍官並不是來看韋格納是如何進行管理的，而是來看事情應該是怎樣管理。

　　也說不上是凶還是吉，發生在俄勒岡海岸一場罕見的冬季風暴改變了韋格納的生涯。當時他正負責一個較大的救生站，離哥倫比亞河口和它素有惡名的沙洲不遠。他收到一艘名叫馬利－卡特號的遠海漁船發出急促狂亂的無線電呼救：引擎和船舵失靈，船被沖往船隻屢遭厄運的下風岸。韋格納本人指揮的巡邏艇，八十二英尺的尖兵加布里埃爾號九十秒鐘內就駛離了碼頭。船上有飽經風浪的老水手，也有初出茅蘆的實習生，他們都繫了安全帶，而韋格納用自己的無線電系統協調救援工作。

　　這是一場驚心動魄的搏鬥。經過六小時的苦戰，韋格納剛把馬利－卡特號的六位漁民救上艇，狂風和惡浪就向他的快艇襲來。當最後一名漁民被救上艇時，馬利－卡特號觸上了暗礁，啪地一聲斷成兩截。

　　事情就那麼湊巧，那天韋格納的船上恰好有一名記者。這人是為波特蘭俄勒岡人提供特寫稿的年輕作家，也是一位富有經驗的快艇駕駛員，他認為自己深諳大海的奧秘。當快艇穿過哥倫比亞河口的沙洲地區似山一樣高的巨浪時，那位記者對著筆記本嘔吐起來，可是他用他的軍官制服擦了擦本子，又繼續往下寫著。那位記者隨後發表了題為「沙洲的天使」系列文章，並因此獲得普立茲新聞報導獎。

　　過了一個月，在華盛頓一名來自俄勒岡州資歷很深的參議員－－他的侄子是馬利－卡特號上一名船員－－大聲疾呼，對為什麼像雷德．韋格納這樣出色的人還不陞軍官表示費解。當時海岸防衛隊的司令正在那間屋子裡商討防衛隊的預算，這番議論引起了這位四星將軍的重視。到了週末，雷德．韋格納就被任命為海軍中尉－－那位參議員還說過，他當少尉年齡有些嫌大了。三年以後，他又被推薦擔任更高一級的指揮官。

　　要那樣做只有一個問題，司令官考慮著。確實有一個他可以擔當的指揮職務－－潘納奇號－－但這項任命看起來有利有弊。這艘快艇即將全面竣工。它本來是一種新型艦艇的第一艘，但由於基金被削減，船廠破了產，受命指揮該船的船長因瀆職而被解除職務。給海岸防衛隊留下的是一條躺在停業的造船廠裡、引擎不能運轉的廢船。但是海岸防衛隊司令認為韋格納能創造奇蹟。為了使這項任命公平合理，他調給韋格納幾名出色的士官當左右手來支撐毫無經驗的軍官層。

　　韋格納來到船廠大門時，受到憤懣的工人們組成的糾察隊的阻攔。他穿過糾察線後，深信不會有大的麻煩了。但他看到了那艘所謂的快艇，那是一件鋼鐵製成的工藝品，一頭成尖角，另一頭成鈍角，油漆塗了一半，到處掛著電纜、堆著板條箱，就像一個死在手術臺上的病人，被扔在那兒任其腐爛。倘若要說這一切還不算嚴重的話，那麼更嚴重的就是潘納奇號甚至無法離開船臺下水－－有一個工人幹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燒壞了吊車的馬達，因此吊車把出路堵得死死的。

　　前任船長已經名譽掃地地離開了。接受任命的全體船員集合在直升機平臺上迎接他，看起來就像一群被迫參加一個不受他們喜愛的叔叔葬禮的兒童。韋格納打算對他們講話時，麥克風又出現了故障。這一來，反而打破了令人不快的氣氛。他抿著嘴輕輕地笑著，揮手招呼大家到他面前去。

　　「夥計們，」他說道。「我叫雷德．韋格納。再過六個月，這艘快艇將成為美國海岸防衛隊最好的船隻。再過六個月，你們將成為美國海岸防衛隊中最優秀的隊員。使這一切成為事實的不是我，而是你們自己－－而我只是幫你們一把。從現在起，當我在考慮我們的行動方案時，我要把你們的自由支配時間減少到能夠承受的最低限度。你們好好去樂一下吧。等你們回來，大夥兒就開始工作。解散。」

　　這群人一齊「哦」地叫了一聲。他們本以為頭兒要大聲叫罵一通的。新來的士官長們很高興地你瞧著我，我瞧著你，那些一直在考慮提前結束行伍生涯的年輕軍官們也大吃一驚，茫然地回到軍官艙裡。韋格納在和他們會面之前，先把三位領頭的士官長拉到一邊。

　　「先把引擎弄好，」韋格納說道。

　　「我可以讓它始終保持一半動力。不過，要是你想使用渦輪增壓器，十五分鐘後就整個兒完蛋啦，」歐文斯士官長說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馬克．歐文斯玩船用柴油機已經有十六個年頭了。

　　「你能把我們帶到柯蒂斯灣嗎？」

　　「只要你不在乎多花一天時間，艇長。」

　　韋格納扔下了第一枚炸彈。「行－－因為我們兩星期後就要啟程，而且我們要在那兒結束整個裝配工作。」

　　「吊車的新馬達要一個月才能準備好，長官，」帆纜士官長鮑勃．賴利說道。

　　「吊車能轉動嗎？」

　　「馬達燒壞了，艇長。」

　　「到時候，我們就從船頭到吊車臂的後端之間拴上一根纜繩，我們前面有七十五英尺的水道。我們用鈎爪鈎住吊車，輕輕把它往前拉，這樣我們就可以把吊車轉過去，然後再拉回來，」艇長說著瞇起了雙眼。

　　「也許會把它弄壞的，」賴利隔了一會兒說道。

　　「吊車不是我的，可是這船卻是我的。」

　　賴利大笑起來。「哈，真高興又重新見到你，雷德－－對不起，韋格納船長！」

　　「第一項任務是把船開到巴爾的摩去裝配。我們來合計一下，有哪些事要幹。讓我們一次完成一項。明天早上，哦，七時再見。還是自己煮咖啡嗎，波泰奇？」

　　「一點兒不錯，長官，」航信士官長奧雷亞回答道。「我把壺拿來。」

　　韋格納說得完全正確。十二天後，潘納奇號上到處仍綑著木條箱和各種器材設備，雖然沒有多大變化，但確實已做好航行準備。吊車是在天亮前被移開的，因為他們唯恐有人看到。那天，當糾察隊來到時，他們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船已開走。他們原先都以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那船還沒有油漆完畢呢。

　　油漆工作是在佛羅里達海峽完成的。此外還完成了一件更重要的工作。韋格納正在艦橋上進行午前值班。他坐在皮椅裡打著盹，忽然電話鈴聲響了起來。是歐文斯士官長請他去引擎艙。韋格納到了那裡，發現僅有的一張工作臺上鋪著圖紙，管理引擎的實習生正俯在上面，身後站著擔任技師的士官長。

　　「你是不會相信的，」歐文斯說道。「告訴他吧，小傢伙。」

　　「我是水手奧布雷基，長官，這臺引擎安裝得很不對勁。」年輕人說道。

　　「你這樣想有什麼根據？」韋格納問道。

　　這臺大型船用柴油機是一種新型產品，為了操作和保養的簡便，其設計非常獨特。為此，還向所有機艙工作人員提供使用說明的小冊子。小冊子中都有套著塑膠薄膜的圖表，使用起來比建築者的圖紙要方便得多。由製圖公司提供的圖解說明的放大照片上套著樹脂薄膜，它實際上就是工作臺的表層。

　　「長官，這引擎很像我父親拖拉機上的引擎，只是大一些，但是……」

　　「我想你講得有道理的，奧布雷基。」

　　「渦輪增壓器裝配有問題。它與這些圖紙相同，但油泵通過渦輪增壓器把油打了回去。這些圖紙錯了，長官。某個製圖員搞錯了。你看這兒，長官。油路應當從這兒進去，可是製圖員把它畫錯了方向，誰也沒有發現，而且……」

　　韋格納只是笑著，他看著歐文斯士官長說：「要多久時間能弄好？」

　　「奧布雷基說，他可以在明天的這個時候讓它運轉，艇長。」

　　「長官，」說話的是輪機官米契爾森上尉。「這是我的過錯，我本應當……」上尉等待著挨一頓臭罵。

　　「米契爾森先生，從這兒要汲取的教訓是即使對說明書也不能相信。明白了嗎，先生？」

　　「明白了，長官！」

　　「很好，奧布雷基，你是一等水兵，是嗎？」

　　「是的，長官。」

　　「不對。你是下士機械師啦。」

　　「長官，我得通過書面考試……」

　　「你認為奧布雷基已經通過考試了嗎，米契爾森先生？」

　　「你完全可以這樣認為，長官。」

　　「幹得不錯，夥計們。明天這個時候，我希望能航行到二十三節。」

　　從這以後事事一帆風順。引擎是艦船的心臟，天下沒有哪個水手喜歡慢船而不要快船。當潘納奇號的航速達到二十五節，並且連續三小時保持這個速度時，刷油漆的人幹得更好，廚師花更多的時間做飯菜，技師們把螺絲擰得更緊了。他們的艦艇再也不是殘次品啦，一股自豪感在全體水手的心中油然升起，就像夏季暴風雨後出現一道美麗的彩虹－－他們更為之感到驕傲的是發現故障的人就是他們自己人。一天早上，潘納奇號劈波斬浪駛進柯蒂斯灣海岸防衛隊的船塢。韋格納指揮著駕駛，他把自己的才能表現得淋漓盡致，只用半個小時就將船迅速靠上碼頭。「那老傢伙對如何駕駛這條老爺船確實胸有成竹，」一名帆纜水手在前甲板議論道。

　　第二天船上佈告欄裡出現了一條標語：潘納奇：朝氣蓬勃的作風。七個星期後，快艇被編入現役，往南駛向阿拉巴馬的莫比爾去執行任務。這時，它的名聲已經完全配得上它的名字了。

　　※※※

　　這天早上大霧彌漫。艇長很喜歡這樣的天氣，但他卻並不喜歡自己現在的工作。救援之王眼前已經變成一名警察。在他的職業生涯過去大半的時候，海岸防衛隊的使命發生了變化。他現在面臨的情況已經不是當年在哥倫比亞河沙洲上看到的場面，因為在那兒敵人依然是風浪。墨西哥灣內也有風浪，不過還要加上一種新的敵人，毒品。毒品可不是韋格納花費大量心思考慮的對象。對他來說，藥品是醫生用處方開出來的東西，並根據藥瓶上的使用說明服用，直到吃完為止，然後把藥瓶一摔了事。當韋格納想調整一下自己的思想時，他採用的是水手傳統的方式－－喝些啤酒和烈性飲料，不過，他發現自己這樣做的次數已經減少，因為他已是快五十歲的人了。他向來害怕打針－－任何人都有他的個人恐懼嘛－－想到竟有人甘心樂意地把針頭扎進自己的手臂，他總是驚訝不已。想到要把白色的粉末吸進自己的鼻子－－唔，他覺得實在難以令人置信。在他這一代中，他對毒品的態度並不算十分幼稚可笑。他清楚地知道，問題實實在在地存在。如同其他穿軍服的人一樣，每過幾個月他就得提供一次尿液樣本以證明他並沒有使用「管制品」。這種事情被年輕船員視為理所當然而加以接受，可是對他這個年齡的人來說卻是使人惱火和感到恥辱的事。

　　當然，那些販運毒品的人更引起他的直接關注，但是他此刻最關注的卻是他的雷達螢光幕上出現的光點。

　　眼前他們遠離家鄉，距墨西哥灣海岸有一百英里。那艘羅茲級遊艇早就該到了。船主幾天前曾經請求說他要在外面待上一、兩天……但是他的生意合夥人覺得有些蹊蹺，便給當地海岸防衛隊掛了個電話。經過進一步調查，他們知道船主是個有錢的商人，每次離岸的時間幾乎從不超過三小時，而羅茲級遊艇的時速為十五節。

　　那艘遊艇長六十二英尺。這麼大的遊艇行駛時得有幾個人幫助才行……然而它又小得連法律都不需要它的主人持有船照。這艘價值兩百萬美元的大型摩托遊艇上配備有十五人的生活設施，還可以加上兩名船員。船主是經營房地產開發的，在莫比爾郊外有一處私人的小天地。他在海上卻是個新手，每次出海都十分謹慎小心。怪不得他機警得很，韋格納思忖道。他機警得很，不會離海岸這麼遠的。像這樣有自知之明的人在遊艇階層裡實屬罕見，在有錢人中更是如此。兩週前他去了南方，一路沿著海岸線航行，途中還做了幾次停留，但是沒有準時回來，錯過了一個業務會議。他的合夥人說，他絕不會無緣無故地錯過這次會議。航空巡邏人員在一天前還看到那艘遊艇，但沒有與它聯絡。當地海岸防衛隊指揮官認為這件事有點可疑。潘納奇號離它最近，於是韋格納接到了電話。

　　「一萬六千碼。航向○－七－一，」奧雷亞士官長根據雷達標繪圖報告道。「航速十二節。他並不是朝莫比爾方向開，艇長。」

　　「大霧過一小時就會消散，也許再過一個半小時吧，」韋格納判斷著。「我們現在靠上去。奧尼爾先生，全速向前。攔截航向是什麼，士官長？」

　　「一－六－五，長官。」

　　「那就按這個方向開。要是大霧不散，等我們和它的距離在二、三英里內，而又處於它的正後方時，再作調整。」

　　奧尼爾海軍少尉向舵手發出相應的命令。韋格納向海圖桌走去。

　　「你估計他去過哪兒，波泰奇？」

　　航信士官長標出了它的航行路線，但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東西來。「他目前的航速是最經濟的航行速度……我想，它不可能停靠過海灣中的任何港口。」艇長拿起一個兩腳規，在航海圖上比劃著。

　　「那艘遊艇的燃料可以……韋格納皺起眉頭。「譬如說，他在最後一個港口加滿燃料，那他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抵達巴哈馬。在那兒再加滿燃料，然後可以去東海岸的任何一個他想去的地方。」

　　「走黑道的，」奧尼爾說道。「很久沒碰上這樣的人了。」

　　「你為什麼有這種看法？」

　　「長官，要是我有那麼一艘大船，我絕不會在沒有雷達的情況下在霧中航行。但他船上的雷達沒有運轉。」

　　「我希望你的判斷有誤，孩子，」船長說道。「從上一回到現在有多久了，士官長？」

　　「五年了吧？也許更久。我原以為這類事情早已成為歷史了。」

　　「一小時後我們就清楚了。」韋格納又轉過身去望著大霧。能見度不到兩百碼。接著他又仔細地看著在防護罩裡的雷達顯示波。從顯示器上看，那遊艇是離得最近的目標。他考慮了一下，然後把雷達從發射轉到接收狀態。情報部門報告說，販毒份子如今有電子掃瞄監測裝置來探測雷達波。

　　「等我們靠近遊艇時，呃，比如說，相距四英里左右時再啟動雷達。」

　　「是，艇長，」年輕人點點頭。

　　韋格納在皮椅上坐下，從襯衣口袋裡取出煙斗，他發現自己抽煙斗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但這畢竟是他給自己塑造的形象的一部份。幾分鐘後駕駛臺上恢復正常觀測。按照慣例，艇長得到上甲板值兩小時早班－－那是和最年輕的值班軍官待在一起－－不過奧尼爾是個聰明能幹的年輕人，並不需要如此的監督，至少用不著奧雷亞留在他身旁。「波泰奇」奧雷亞是格洛斯特一個漁民的兒子，他的名聲與他的艇長相差無幾。他三次在海岸防衛隊學院幫助培養了整整一代軍官，就像韋格納曾一度專門指導新兵一樣。

　　奧雷亞也是個懂得一杯好的咖啡是多麼要緊的人。因此當他在駕駛臺上時，上他那兒去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準能喝上一杯他親自煮的咖啡。這咖啡上得正是時候，它盛在一隻海岸防衛隊用的特製咖啡杯裡。杯子的形狀像一隻花瓶，包著橡皮的底部十分寬大，到杯口逐漸縮小，這樣可以防止它翻倒或咖啡灑出。這種杯子原先是為小型巡邏艇設計的，但是在行駛起來十分輕快的潘納奇號上也很實用。韋格納對此卻幾乎沒有注意到。

　　「謝謝，士官長，」艇長接著端起了杯子。

　　「我估計要一小時。」

　　「我看差不多吧，韋格納表示同意。「我們將在○－七－四的方位上進入戰鬥崗位。在值班救生艇上的是哪些人？」

　　「威爾科克斯、克雷默、艾貝爾、多德和奧布雷基。」

　　「奧布雷基幹過這一行嗎？」

　　「他是個從農場來的小伙子。懂得如何開槍，長官。賴利對他考核過。」

　　「讓賴利把克雷默換下來。」

　　「有什麼不妥嗎，長官？」

　　「這人身上有種讓人不舒服的地方，」韋格納說。

　　「或許就是愛亂嚷嚷。好久沒碰上這種人了－－嘿，我都記不清有多久了，不過，好吧，把賴利叫來？」

　　艇長點點頭。奧雷亞打了個電話，兩分鐘後，賴利便到了。兩名士官長和艇長在駕駛臺的翼臺上進行了商議。據奧尼爾少尉觀察，他們只用了一分鐘時間。這位年輕軍官感到很奇怪，因為他們的艇長對士官長似乎比對軍官更信賴。不過行伍出身的軍官都有自己的一套。

　　潘納奇號發出隆隆的轟鳴聲，全速在浪裡前進。它的航速達二十三節，以前有幾次甚至曾超過二十五節，不過，那是因為船上沒裝載東西，而且船底剛油漆過，海面也一平如鏡。眼前，甚至當渦輪增壓器把空氣不斷輸入柴油機時，最高速度才剛超過二十二節。這使航行變得十分艱困。為了站得穩當，駕駛臺上的人把兩條腿叉得開開的，而奧尼爾則儘可能地來回走動著。大霧凝成的水珠掛滿了駕駛臺的窗戶。奧尼爾迅速地打開了雨刷。他走出駕駛臺來到翼臺上，凝望著茫茫的大霧。他不喜歡在沒有雷達運轉的情況下航行。奧尼爾豎起耳朵聽著，可是除了潘納奇號自身的引擎發出低沉的隆隆聲外，其他什麼聲音也聽不見。那是濃霧的緣故。這霧就像一塊潮濕的覆蓋布，遮住了人的視線，還吞沒了聲音。他又聽了一會兒，除了引擎的聲響外，只有快艇劈開水面時發出輕輕的嘩嘩聲。他在回到操舵室之前朝艇後望了望。在大霧中很難看清這艘漆成了白色的快艇。

　　「那邊沒有霧號，陽光在穿透濃霧，」他說道。船長點點頭。

　　「要不了一小時霧就會散盡。天氣會很暖和。聽天氣預報了嗎？」

　　「今夜有暴風雨，長官，這場風暴昨天半夜襲擊了達拉斯。造成了一些損失。兩股龍捲風把拖車式活動房屋一起摧毀了。」

　　韋格納搖搖頭。「你知道，活動房屋那兒一定有什麼東西吸引著這些該死的風……」他站起身來，向雷達走去。「準備好了嗎，士官長？」

　　「準備好了，長官。」

　　韋格納把雷達撥回發射位置，然後雙眼朝下望著橡皮罩頂部的雷達顯示幕。「夠近的了，士官長。目標方位一－六－○，距離六千。奧尼爾先生，向右轉到一－八－五。奧雷亞，我要從左後方靠上去。」

　　「是，艇長。稍等片刻。」

　　韋格納關掉雷達，挺起身子。「進入戰鬥崗位。」

　　正如事先計劃的那樣，所有的人剛吃完早餐，警報便響了起來。當然，話是早就說過了的。大霧中也許有毒品走私船。值勤人員集中在查第阿克號橡皮船上。每個人都帶著一件武器，其中有一枝M十六自動步槍，一枝霰彈槍，其餘則是貝瑞塔九公釐自動手槍。一名隊員在艇艏操縱一門口徑四○公釐的砲。這是一門瑞典人設計的波佛斯式火砲，曾一度安裝在一艘海軍驅逐艦上，現在這艘快艇上除艇長外，誰的年齡也沒它大。就在駕駛臺的後面，一名水手解開了M二式零點五○口徑機槍的塑膠槍罩，這枝槍的資格幾乎和那門砲一樣老。

　　「我建議我們現在從左邊上，長官，」奧雷亞士官長說道。

　　船長又打開了雷達。「左轉舵，方位○－七－○。目標距離為三千五百碼。我們要從目標的左舷方向接近它。」

　　濃霧正在消散，霧氣變得厚薄不均，能見度在五百碼上下。駕駛臺上站著正常戰鬥值班的人，因此奧雷亞士官長便走近雷達。從雷達顯示幕上看出，在二十英里外有一個新目標，也許是一艘開往加爾維斯頓的油輪。它的方位理所當然也被標了出來。

　　「現在與我們朋友的距離為二千碼。方位○－七－○不變。目標的航向和速度不變。」

　　「很好。再過大約五分鐘就應當能見著他啦。」韋格納環顧了操舵室。他的軍官們正用望遠鏡看著。這是白費勁，但他們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走出操舵室，來到駕駛臺的翼臺上，往船尾的橡皮艇望去。威爾科克斯上尉對他翹起了大拇指。在上尉的身後，帆纜士官長賴利連連點頭，表示同意。一名有經驗的士官站在絞車操縱器旁邊。把查第阿克號放到水裡並不是件了不得的事，可是大海總是會讓人目瞪口呆。M二式機槍的槍口對著天空，一箱彈藥就在它的左邊。他聽到前面有金屬撞擊的聲響，那兒一顆砲彈被裝進四十公釐口徑的小砲。

　　我們以前靠上一條船為的是進行救護，現在我們卻在裝砲彈。韋格納想道。該死的毒品……

　　「我看到它了，」一名觀察哨報告道。

　　韋格納向前望去。大霧中很難看清那艘漆成白色的遊艇。但又過了一會兒，劃成方格的船尾橫板已清晰可見。他拿起望遠鏡，看見船名為帝國建設者。就是它。旗桿上沒有掛旗，不過這種情況並非反常。他還沒有看見船上的任何人。遊艇仍然在繼續往前行駛，那就是他從正後方逼近的原因。他心想，只要到了海上，瞭望哨是不大會向後看的。

　　「他一定會大吃一驚，」奧尼爾心裡想道，一面走出船艙來到船長身旁。「大海的法則。」

　　韋格納一時裡感到十分惱火，但是他立刻鎮靜下來。「雷達天線沒有轉動。當然，也許壞了。」

　　「這是船主的照片，長官。」

　　船長事先沒有看過這張照片。那船主四十五、六歲左右。顯然他很晚才結婚，因為根據報告，除了他妻子外，他還有兩個孩子在船上，一個八歲，另一個十三歲。他的塊頭很大，身高六英尺三，禿頭，有點胖，正站在碼頭上，身旁是一條很大的箭魚。他逮這條魚一定得費上很大勁，韋格納根據他眼睛周圍和短褲以下的曬黑的皮膚來判斷。接著他又舉起了望遠鏡。

　　「你們靠得太近了，」他說道。「轉向左舷方向，先生。」

　　「是，長官。」奧尼爾回到操舵室。

　　白癡，韋格納想道。你們現在該聽到我們的聲音了。嗯，有辦法讓他聽見。他把頭探到操舵室裡：「叫醒他們！」

　　潘納奇號桅桿的半腰上裝著警車和救護車用的那種警報器，只是要大得多。一會兒那嗚嗚的尖叫聲幾乎使船長跳了起來。這聲音確實收到了預期的效果。韋格納還沒有來得及數到三，遊艇的操舵室裡就探出一個腦袋，那不是船主。遊艇開始向右急轉彎。

　　「笨蛋！」船長高聲罵道。「緊靠上去！」接著他發出命令。

　　快艇也向右轉。遊艇由於加大馬力，尾部微微地後傾，但是並沒有人保佑它比潘納奇號跑得更快些。又過了兩分鐘，快艇和遊艇已成直角，而遊艇仍然在設法打彎。他們的距離靠得太近，因此根本無法使用波佛斯式火砲。韋格納下令用機槍掃射帝國建設者號的船頭。

　　M二式機槍噠噠地打了一個五發連射。即使他們沒有看到飛濺的水花，但這子彈的呼嘯聲卻是不會聽錯的。韋格納到艙裡取出了艇上擴音器的話筒。

　　「我們是美國海岸防衛隊。立即停止航行，準備接受登船檢查！」

　　對方的優柔寡斷顯而易見。那遊艇從左邊回過身來，但開始時沒有放慢速度。接著，有一個人來到船尾，打出一面旗幟－－巴拿馬國旗。韋格納看著這一切，感到十分有趣。一會兒報話器裡便會發話，說他們無權登船。想到這一點，他一下變得十分嚴肅起來。

　　「帝國建設者號，我們是美國海岸防衛隊。你們是掛美國國旗的船隻。我們要登船檢查。立即停止航行－－快點！」

　　遊艇停了下來。隨著引擎動力的減弱，它的尾部翹了起來。快艇不得不急速後退，以免撞到遊艇。韋格納又來到艙外，對值勤船上的人揮揮手。他們看到他模仿了一個拉自動手槍槍栓的動作，那是在囑咐船上的人要小心謹慎。賴利在手槍皮套上拍了兩下，表示讓船長知道，他們不是傻瓜。查第阿克號被放到水中。接著，韋格納又透過擴音器要求遊艇上的船員上甲板。有兩個人走了出來。他們都不像是船主，快艇在水中搖晃著，但船上的機槍牢牢瞄準他們。這是個緊張的時刻。潘納奇號要保護小船船員生命安全的唯一方法就是先發制人，然而這件事他們卻無法做。採用那種方法海岸防衛隊還從來沒有損失過一個人，不過這僅僅是個時間問題，等待只會把事情搞壞。

　　當查第阿克號橡皮艇開過去時，韋格納透過望遠鏡密切地注視那兩個人。一名上尉在機槍邊，也全神貫注地望著他們。儘管沒有看見他們身上帶著武器，但是要在寬鬆的襯衣裡藏一把手槍並不困難。在這種情況下，要是有人想一決雌雄，他一定是瘋了。不過艇長清楚，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瘋子－－三十年來，他一直在拯救這些瘋子。現在他要逮捕他們。這些人的瘋狂舉動不是單純的愚蠢，而是邪惡有害的。

　　奧尼爾又來到他的身旁。潘納奇號在海裡停了下來，引擎打著空轉。現在海浪和龍骨正好成直角，船體更緩慢而沉重地搖晃著。韋格納又一次望著船尾那挺機槍。水手使它大致上對準了方向，但是他的拇指按要求遠離扳機。他可以聽到那五個空盒子在甲板上滾來滾去。韋格納皺了皺眉。這些空盒子會妨礙安全。他要讓人找個袋子把它們放起來。那個負責機槍的小伙子可能會被盒子絆倒且射擊時失誤……

　　他轉過身來。查第阿克號已經靠上了遊艇的尾部。好。他們要在那兒上船。他看著威爾科克斯上尉率先登上甲板，然後等待其餘的人上去。最後一名隊員登上甲板後，上尉退後一步，然後跑步走到隊員們的前面。他沿左舷側往前走著，奧布雷基在一旁掩護著他，槍口安全地對著天空。賴利和他的助手一起進到艙裡。不一會兒，他又走到那兩個人旁邊。看他們說話的樣子非同尋常，他聽不到他們在談些什麼……

　　有人說了些什麼。威爾科克斯的頭迅速轉向一邊，然後又轉向另一邊。奧布雷基跨步走到邊上，槍口放了下來。兩人低頭往前走去，一會兒便不見身影。

　　「像是在抓人，長官，」奧尼爾少尉說道。韋格納一步跨進了操舵室。

　　「報話機！」一名隊員把一臺手提式報話機扔給了他。韋格納只是聽著，什麼也沒說。不管他的手下發現的是什麼，他都不願分散他們的注意力。當威爾科克斯進入艙裡時，剩下奧布雷基和那兩個人待在一起。賴利肯定發現了什麼重要東西。霰彈槍的槍口牢牢地對著那兩個傢伙。小伙子臂膀上的緊張感像電波一樣穿過海面傳到快艇上。艇長轉身面對著機槍手，看見機槍仍然瞄準著遊艇。

　　「注意安全用槍！」

　　「是！」那隊員立即回答道。他鬆開雙手，槍口隨即指向了空中。他身旁的那名軍官尷尬地向後退去。又是一個教訓。一二個小時以後少不了要挨幾句訓。這是用槍上出了差錯。

　　過了一會兒，威爾科克斯又出現在甲板上。賴利士官長跟在他的後面。只見他把兩副手銬遞給上尉，上尉彎下身子把那兩人銬了起來。他們準是船上僅有的兩個人。又過了一會兒，賴利把他的手槍放入槍套，奧布雷基的槍口又重新指向天空。韋格納覺得他看到那年輕人關上了槍保險。這個鄉村來的小伙子懂得如何用槍，很好，像他的艇長一樣學會了射擊。他為什麼要打開槍保險呢……？韋格納還在琢磨這個問題，這時報話機響了。

　　「艇長，我是威爾科克斯。」上尉站在那兒報告道。他們兩人面對著面，彼此相距一百碼。

　　「我正在聽。」

　　「情況很糟，長官……，這兒到處都是血。他們中間有一個剛才在下面擦洗客艙，但是－－這兒確實又亂又髒，長官。」

　　「只有他們兩人？」

　　「是的。船上只有他們倆。我們把他們倆都銬了起來。」

　　「再檢查一遍，」韋格納命令道。威爾科克斯明白了船長的意圖：他留下來看守抓住的這兩個人，讓賴利進行檢查。三分鐘後，賴利露了面，搖搖頭。韋格納從望遠鏡裡看到，他的臉色蒼白。是什麼使得鮑勃．賴利變得臉色蒼白呢？

　　「就這兩個人，長官。他們沒有身分證件。我認為不必再搜查，我覺得……」

　　「好，我再給你派個人來，並把奧布雷基留在你身邊。你能把遊艇帶往碼頭嗎？」

　　「沒問題，艇長。我們有足夠的燃料。」

　　「今晚會起風，」韋格納警告說。

　　「我今天早上測過天氣啦。沒問題，長官。」

　　「好，讓我把這個人叫來，把事情安排就緒。你先等著。」

　　「是。長官，我建議您派人把攝影機送過來，把這些場面拍下來，以補充照片的不足。」

　　「好，幾分鐘後送過來。」

　　海岸防衛隊基地花了半個多小時才與聯邦調查局以及毒品管制處取得一致意見。當他們在等待答覆時，查第阿克號送了一名帶攝影機和收錄音機的船員登上遊艇。一位先行登上遊艇的隊員用拍立得相機拍了六十張照片，而錄影機則用二分之一英寸的錄影帶記錄下所有的場面。防衛隊員們重新啟動帝國建設者號的引擎，朝位於西北方向的莫比爾駛去。而快艇靠著它的左舷結伴同行。他們最後決定讓威爾科克斯和奧布雷基把遊艇帶回莫比爾，遊艇上的兩名船員則在那天下午由直升機帶走－－如果天氣允許的話。直升機基地距離很遠。潘納奇號本來應當有自己的直升機，但海岸防衛隊沒有足夠的經費購買那麼多的直升機。第三名船員登上了遊艇，現在該把抓住的人押回潘納奇號了。

　　賴利士官長把那兩個人帶到船尾。韋格納看著他俐落地把他們扔到查第阿克號上。幾分鐘後，橡皮艇被提上甲板。遊艇向西北方向駛去，快艇改變航向，繼續執行巡邏任務。走下橡皮艇的人中，第一個來到艦橋的是那位用拍立得相機照相的人。他遞上了六、七張照片。

　　「士官長挑了幾張讓您瞧瞧，艇長。實際現場的情況比照片更慘不忍睹。等您看了錄影就知道了。錄影帶已經在準備複製。」

　　韋格納把照片還給了他。「好－－所有照片都放入存證據的儲藏箱裡。你回到他們那兒去，讓邁爾斯在錄影機裡放上新錄影帶，我要你們大夥兒對著攝影機把看到的一切說一遍。你們知道該怎麼辦。要保證錄好。」

　　「是，長官！」

　　一分鐘後賴利來了。羅伯特．蒂莫西．賴利是人們傳統觀念中的那種帆纜士官長。他身高六英尺二，體重超過二百磅，長著兩條猩猩似的毛茸茸膀子，喝起啤酒來像不要命，說起話來聲若洪鐘，能蓋住冬天的狂風。他大得出奇的右手抓著兩個塑膠食品袋。看他的臉色，他現在已經不是震驚，而是憤怒。

　　「那兒簡直像他媽的屠宰場，長官。就像有人炸翻了兩桶褐色的油漆－－只不過那不是油漆。老天爺。」他遞上一隻袋子。「那個小個子正在艙裡清洗現場時，我們把他們抓起來的。艙裡有一個金屬垃圾箱，裡面大約有六個子彈殼。這兩個是從小地毯上取下來的－－就像他們教我們的方法那樣，艇長。我是用圓珠筆把它們挑起來的，好不容易才把它們放入口袋。兩枝槍我留在船上了。我把它們也裝進了袋子。還有更駭人聽聞的呢。」

　　另一隻袋子裡放著一張鑲有框子的小照片，這一定是遊艇的主人和他的全家。除此以外，袋子裡還裝著……

　　「是在桌子底下發現的。還強姦過。她一定是月經來了，可是他們並不因此而放過她。也許就是他妻子。也許還有那個小姑娘。在船尾瞭望臺上有幾把殺人的刀，全沾滿了鮮血。我猜想，他們肢解了軀體，然後把他們丟進大海裡了。這四個人現在已葬身沙魚之腹。」

　　「毒品呢？」

　　「水手艙裡藏著二十公斤左右的白粉，還有一些大麻，不過看來像是個人自用的。」賴利聳聳肩膀。「我甚至沒有費神去使用檢驗工具，長官。沒關係。這是道道地地的海盜搶劫和謀殺。我在甲板上看到一個子彈孔。完全打穿了。雷德，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看見過這種情景。就像是在電影中看到的一樣，不過更可怕。」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您應該上那兒去看一下，長官。」

　　「我們對抓住的那兩個人的情況了解多少？」

　　「一無所知。他們只是咕噥著，至少我在那兒時，他們什麼也沒說。沒有身分證件，而我也不想為了找護照和毒品在那兒耗費時間。我想，我還是把那些事兒留給真正的警察去幹吧，操舵室乾乾淨淨的，有一間廁所也很整潔。威爾科克斯先生用不著費很大勁兒就可以把船帶回去。我聽他對奧布雷基和布朗說，不要碰任何東西。船上燃料很充足，他可開足馬力。要是老天幫忙，他半夜前就可以把它開到莫比爾了。真是條好船。」他又聳聳肩。

　　「把他們倆帶上來，」韋格納過了一會兒說道。

　　「是。」賴利向船尾走去。

　　韋格納把煙斗填滿了煙絲，卻記不起火柴放在哪裡。當他遠離塵世在從事別的工作時，這世界全變了，而且變得他一點也不喜歡。海上的一切已經夠險惡的。狂風和巨浪是人類不共戴天的敵人。大海總是在虎視眈眈地等待機會。無論你認為自己是多麼出色，這都無關宏旨。只要有一次，僅僅一次，你忘記了無論如何都不能信任大海，那它就會得手。韋格納就是一個從來也不忘記這一危險的人。他牢記這種危險，並且保護那些忘記這一危險的人，因此他過著一種充實而又滿足的生活。他愛在這艘雪白的艇上當個救護天使。只要韋格納在身旁，你就永遠不會遭殃。你總是有機會，而且有極大的可能被韋格納從大海和風暴的死神之手赤手空拳地把你奪回來……可是現在沙魚卻把四個人當成一頓美餐。儘管海上風雲變幻莫測，韋格納總是熱愛大海。然而沙魚卻是討厭的東西，而且，一想到沙魚在吃他本來可以拯救的人……韋格納想，這四個人忘記了不僅僅海裡才有沙魚。那就是世風日下的根源。海盜行徑。他搖搖頭。海上的人們稱它做海盜行徑。那就是韋格納童年時埃洛弗林在電影裡所描寫的情景。那是兩個世紀前就已經滅絕的罪惡行為。海盜行為和謀殺，就連電影通常也已經不再涉及這種情節了。過去，海盜行徑，還有謀殺和強姦，每一條都是滔天大罪……

　　「站直！」賴利抓著這兩個人的膀子吼道。這兩個人仍然戴著手銬，賴利的雙手像兩把鉗子，使他們動彈不得。奧雷亞在一邊監視著他們。

　　這兩個人都二十五、六歲左右，身子瘦削。高個子約六英尺，態度傲慢，這使船長感到不可思議。他應當知道自己惹下的麻煩，不是嗎？他的一雙黑眼睛惡狠狠地盯著韋格納，而韋格納正不動聲色地叼著煙斗打量著這個年輕人。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奇特的神情，可是韋格納還摸不透到底是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艇長問道。沒有回答。「你得告訴我你的名字，」韋格納平靜地向他指出。

　　這時，異乎尋常的事情發生了。高個子吐了一口唾液在韋格納的襯衣上。一時之下，韋格納簡直不相信竟會有這種事。不過，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賴利第一個對這種侮辱作出反應。

　　「你這個狗雜種！」士官長把那傢伙像破娃娃似地舉起，在空中轉了個圈，然後往艦橋的欄杆上摔去。年輕人的腹部著了地，在那一瞬間，他彷彿被劈成兩段。他大口地往外吐氣，兩條腿踢騰著，拼命想搆著甲板以免掉進海裡。

　　「該死，鮑勃！」賴利把他又拎起時，韋格納好不容易才迸出這句話。士官長把他轉過來，右臂夾著他，使他雙腳懸空，左手卡住了他的喉嚨。「把他放下，賴利！」

　　要說這樣做有什麼效果，那就是賴利徹底打掉了他的傲氣。這傢伙不停地喘著粗氣，雙眼頓時露出了驚恐的神色。奧雷亞把另一位也帶上了甲板。賴利把抓在手上的這傢伙扔到奧雷亞剛帶上來的那個人身旁。海盜－－韋格納已經把他們看成是海盜了－－一頭朝下栽去，前額撞在甲板上。他一邊嘔吐，一邊拼命喘氣，而賴利士官長也臉色慘白，恢復了自我控制能力。

　　「抱歉，艇長。我想我是一時衝動。」他的意思很清楚：他僅僅是因為使長官感到難堪而表示歉意。

　　「送禁閉室，」韋格納下了命令。賴利把他們帶往船尾。

　　「見鬼。」奧雷亞平靜地說道。他掏出手帕，擦著船長的襯衣。「老天哪，雷德，這世界變成什麼樣了？」

　　「我不知道，波泰奇。我想我們倆老了，無法回答那個問題。韋格納終於摸到了火柴，半天才點著煙斗。他朝大海凝望了好一會兒才找到恰如其分的話語。「我剛當兵那時，訓練我的是一位老士官長。他對我講過有關禁酒的故事。沒有比這更難辦的了－－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一場大玩笑。」

　　「也許那時候人們要文明些，」奧雷亞心想。

　　「反正你不大可能把價值一百萬美元的酒帶上摩托遊艇。你有沒有看過『不可接觸的人』？當時他們之間的幫派火併就像我們今天在小說中讀到的一樣卑劣。也許更加險惡。見鬼，我可不知道。我當兵不是為了當警察，士官長。」

　　「我也一樣，艇長。」奧雷亞咕噥道。「我們漸漸地變老了，而這世界也慢慢地變得我們認不得了。不過有一件事，我可希望不要改變才好。」

　　「什麼事，波泰奇？」

　　士官長奧雷亞轉過身子看著他的指揮官。「這是幾年前我在新倫敦時無意中發覺到的。那時候，我有時閒得無聊，就去聽聽講課。古時候，人們抓住一兩個海盜，就採用現場組織軍事法庭的辦法，就地做出處置－－你明白是什麼意思嗎？這很有效。」奧雷亞又咕噥道。「我想，那就是他們終止了罪惡行徑的原因。」

　　「對他們進行公正的審訊－－然後把他們吊死？」

　　「見鬼，為什麼不這樣做呢，長官？」

　　「我們今天處理事情不再採用這種做法啦，現在我們已是文明人嘛。」

　　「是呀，文明人。」奧雷亞打開了操舵室的門。「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看過那些照片。」

　　韋格納笑了，卻又不知道自己為何要笑。他的煙斗熄了。他一邊摸火柴，一邊也感到納悶，為何不把煙完全戒掉呢，不過煙斗可是他形象的一部份啊。海上的老人。他已經老啦，就這樣吧，韋格納想道。他剛要扔掉火柴，一陣風吹來，把火柴吹落在甲板上。你怎麼會忘了測試風力呢？他一邊彎腰撿起火柴，一邊問自己。

　　甲板上有一個香煙盒，一半露在排水孔外。韋格納講究快艇的整潔幾乎成癖。他剛打算對扔煙盒的人狠狠訓一頓，卻突然意識到，這煙盒不是他艇上的人扔的。煙盒上寫著「卡爾弗特」的字樣。他隱隱約約地記得，這是一家美國煙草公司生產的拉丁美洲香煙的品牌。這是一種硬盒煙，帶濾嘴的。他好奇地打開了煙盒。

　　盒子裡不是香煙，至少不是煙草製的捲煙。韋格納抽出一支來。不是手捲的，但也不像道地的美國致癌工廠製造的捲煙那樣整齊。艇長禁不住笑了。某個聰明的中間商想出狡猾的偽裝方法－－大麻煙，不是嗎？－－做得像真的香煙一樣。也許這樣做只是為了便於攜帶。這一定是賴利在抓住他空中旋轉時從他的襯衣中掉出來的。韋格納似乎恍然大悟。他把煙盒蓋好，放在口袋裡，等有機會時，再把它放到證據的貯藏箱裡。奧雷亞回到了他的跟前。

　　「最新天氣消息。那條風暴線會在二十一時前到達這裡。風暴有增強的趨勢。預期風速將達到四十節。來勢不小哇，長官。」

　　「威爾科克斯和那艘遊艇會出問題嗎？」現在把他召回還來得及。

　　「應當不會有什麼問題，長官。風暴是向南的。高壓氣流來自田納西州。威爾科克斯先生應該一路順風，艇長，但是直升機就要擔點風險了。他們原來計劃十八時才能到達我們這兒，與風暴到來的時間近了些。他們回返時會遇上風暴線的前沿。」

　　「明天呢？」

　　「天亮前風暴就會停止，然後受高壓氣流控制。今天晚上我們的船要顛簸一場啦，不過接著就會有四天好天氣。」奧雷亞並沒有確切地說出他的意見，因為那沒有必要。這兩個老行家互相使個眼色就心領神會了。

　　韋格納點點頭表示同意。「建議莫比爾把接人的事兒延至到明天中午。」

　　「是的，艇長。讓直升機冒險運垃圾是毫無意義的。」

　　「完全正確，波泰奇，為了防備氣流發生變化，務必使威爾科克斯了解天氣情況。」韋格納看看錶。「我該完成書面報告啦。」

　　「這一天已經夠忙的了，雷德。」

　　「一點也不錯。」

　　※※※

　　韋格納的臥室艙是船上最大的，也是船上唯一的單人居住艙室，因為清靜和獨處向來是船長的奢華享受。但是潘納奇號不是巡洋艦，韋格納的房間也僅僅只有一百多平方英尺。不過能夠不受干擾地獨處，這在任何船上都是值得為之奮鬥的。在他的海岸防衛隊生涯中，韋格納總是儘量避免案牘之勞。他的艇上有一位副艇長，是個年輕而頗有才華的上尉。只要說得過去，韋格納總是儘量把這項工作推給他做。那樣他每天便有兩三個小時的空餘時間。現在他一本正經地坐下來，準備好好地寫書面報告。半個小時以後，他感到這份報告似乎比平時更加難寫。這些兇殺行為使他的良心不得安寧。這是件海上的兇殺啊。他望著右舷艙壁上的舷窗思忖著。當然，這並非前所未聞的事件，不過他也從未直接接觸過。他記得在俄勒岡附近的海域曾經發生過一個案件：一名船員突然變得狂暴不羈，差點兒把大副殺了－－後來才知道，那個可憐的傢伙患了腦瘤，過了不久就因此而死去。尖兵加布里埃爾號當時曾出海去拖回那個人，當時他被五花大綁，並注射了鎮靜劑。那就是韋格納生平中所遇到的海上暴力，至少是人為的暴力。大海本身就夠凶險的了，哪能再有這種事情呢？這種想法就像一首歌中的主旋律，又在他的腦海裡出現。他想集中精力寫報告，可是又做不到。

　　韋格納對自己的優柔寡斷很不滿意。不管他是否喜歡書面文字工作，這也是他的份內工作的一部份。他又重新點著煙斗，希望這能幫助他集中注意力，可是同樣於事無補。他走進洗手間去喝水，自己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便咕咕噥噥地咒罵自己。書面報告仍然等待著他去完成。他朝鏡子裡望了望自己的尊容，發現該刮刮鬍子了。因此書面報告又被擱到一邊。

　　「你變老了，雷德，」他對鏡中人說道。「老朽囉。」

　　他決定刮刮鬍子。他刮鬍子還是用過時的老辦法－－用刮鬍子杯和刷子，對新式用具的唯一讓步是他也使用萬用刀片來。他的臉上塗滿肥皂泡沫，臉正刮到一半，突然有人敲他的門。

　　「進來！」開門的是賴利士官長。

　　「對不起，艇長，不知道你正在……」

　　「沒關係，鮑勃，有什麼事？」

　　「長官，我弄了一份登船報告的初稿，我想，你會願意瀏覽一下。我們把每個人的口述錄了音，還攝了影。邁爾斯把登上遊艇後的錄影複製了一份。根據命令，原件和證詞一起放進了秘密資料箱的帶鎖專櫃中，要是你想看的話，我有那份複製件。」

　　「好，放在這兒吧。我們的朋友那邊有消息嗎？」

　　「沒有，長官。天氣變好了。」

　　「可是這討厭的報告卻纏住了我。」

　　「士官長也許從日出幹到日落，但是艇長的活兒永遠也幹不完。」賴利說了一句。

　　「你不要挖苦你的長官，士官長。」韋格納盡量忍住笑，只是因為他的脖子正架著刮鬍刀。

　　「恭請艇長息怒。請原諒，長官，我還有事要幹呢。」

　　「今天早上使用五○口徑機關砲的那個小伙子屬於甲板部門的。得有個人去跟他談話注意安全的事。剛才他慢慢吞吞地才把對準遊艇的槍口移開。別訓他訓得太狠了。」韋格納這時已刮完臉。「我自己來和彼得森先生說吧。」

　　「我們確實不能讓人在用槍問題上糊里糊塗的。等我巡查完後，立即找那個小伙子談，長官。」

　　「我午飯後去巡查－－今天夜裡天氣有變化。」

　　「波泰奇告訴我了。我們要把所有的東西拴牢。」

　　「待會兒見，鮑勃。」

　　「好的。」賴利退了出去。

　　韋格納放好刮鬍刀，又回到辦公桌旁。登船紀錄的初稿和逮捕報告是放在一疊公文的最上面。完整的文本目前正在打字，但是他總是喜愛看初稿。初稿的敘述通常最準確。韋格納一面啜著冷咖啡，一面把報告草草地瀏覽了一遍。那些拍立得相機拍攝的照片被塞在一張塑膠冊頁的口袋裡。它們沒有經過任何修飾。書面報告也未做任何修改。他決定把錄影帶放到他的錄影機中，午飯前看一下。

　　這錄影帶的拍攝品質比任何可以稱得上專業水準的帶子都要差得多。要在左右搖晃的遊艇上使錄影機保持平穩幾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光線不足，無法拍出品質上乘的片子。儘管如此，看了這錄影仍能令人心驚肉跳，可以聽見隻言片語的談話聲。當拍立得相機發出閃光時，螢幕上不時地呈現出令人目眩的白光。

　　顯然，有四個人在帝國建設者號上送了命。他們所留下的只是一片片血跡。這看來不太像是財產問題，但是他又想到了其他可能性。在那間也許是兒子住的艙房裡，床上盡是鮮血，在床頭上更多。腦袋瓜中了槍彈。主艙裡有三灘血。這是遊艇上空間最大的部位，原本是進行娛樂的地方。娛樂，韋格納想道。三灘血跡，兩灘靠得很近，一灘遠些。那船主有個迷人的妻子，還有一個十三歲的女兒……他們命令他看著，是嗎？

　　「他媽的，」韋格納輕說道。情況一定如此，對不對？他們命令他看著，然後又把他們全部殺死……把屍體肢解，並且扔進了大海。

　　「畜牲。」

第二章　夜遊神

　　這本護照上的姓名叫J．T．威廉斯，不過他有好幾本護照。他目前的掩護身分是美國十家醫藥公司的代理人，他能滔滔不絕地談論各種各樣的合成抗生素。他作過履帶拖拉機公司特別部門的代理人，說起起重裝備行業的細枝末節來同樣也是頭頭是道。他另外還有兩個「富有傳奇色彩的行業」，他深諳箇中三昧，評論起來就像更換衣服一樣輕而易舉。他的名字不叫威廉斯。在中央情報局外勤處中人們叫他克拉克，然而他的真名也不叫克拉克，儘管他在日常生活中和妻子女兒面前用的就是這個名字，他的主要職務是那所被稱為「農場」的中央情報局外勤人員訓練學校的教官，他當教官是因為他精於此道。出於同樣的原因，他經常去執行外勤任務。

　　克拉克身材結實，身高超過六英尺，滿頭黑髮，下巴突出，一看就知道他是什麼人的後裔。他的那對藍眼睛隨著他的需要，時而閃爍著喜悅，時而迸發出怒火。克拉克雖然年過四十，他並不像那些坐辦公室的人那樣大腹便便。從他的雙肩可以看出他每天的訓練量有多大。儘管如此，在這個需要關切身體健康的年齡，克拉克的模樣實在平常得很，但有一點十分引人注目。他的前臂上刺著一隻咧著嘴的紅色海豹。他理應把這圖案去掉，但是從感情上來說，他不願那樣做。那海豹是他原來選擇志向的一部份。在一次飛行中，當有人詢問他此事時，他坦白地回答說，他曾經在海軍裡服役，然後便鬼話連篇，說是海軍出錢讓他在大學裡主修藥物、機械工藝或者別的什麼科目。事實上克拉克並沒有取得過大學或研究生文憑，不過他平日裡確實累積了足夠的專門知識，足以拿到半打文憑了。本來，沒有文憑的他並無法－－不應當－－得到他在情報局內的任職，但是克拉克具有西方大多數情報機關中異常罕見的技能。對於需要這種技能的機會是千載難逢，然而這種需要有時確實存在，因此中央情報局的一位高級官員認為在職人員名單上有一名像克拉克這樣的人會大有裨益。克拉克成為一名能征善戰的外勤人員－－對情報局來說更是錦上添花。克拉克成了一個傳奇式的人物，不過在蘭格利只有少數人知道其中的原委，因為那兒只有一位克拉克先生。

　　「你到我們國家來有何貴幹，威廉斯先生？」移民局官員問道。

　　「做生意。我希望回家之前能賺點外快，」克拉克用西班牙語答道。他能流利地說六種外語，其中有三國語言說起來與本國人毫無二致。

　　「你的西班牙語真不賴。」

　　「謝謝。我是在哥斯大黎加長大的，」克拉克扯了個謊。扯謊是他的拿手好戲。「我父親在那兒工作多年。」

　　「唔，看得出來。歡迎你來哥倫比亞。」

　　克拉克轉身去取他的旅行袋。他注意到這兒的空氣稀薄。他平日的慢跑運動對他很有幫助，所以對這種氣候條件倒也不在乎。不過他還是提醒自己先等幾天再去幹任何艱鉅的工作。他是第一次到這個國家，但他有種預感，這並非是最後一次。所有重大的行動都始於偵察，而偵察就是他當前的使命。要他來做這件偵察工作告訴了他真正的使命也許會是什麼。他過去也幹過這種工作，克拉克對自己說道。事實上，這樣一項使命也就是中央情報局選中他、替他改了名，並且在近二十年中讓他如此生活的原因。

　　哥倫比亞有一個十分特別的地方，那就是這個國家實際上不經過仔細盤查就允許人們把武器帶進境內。克拉克這次要是攜帶武器是不會有任何麻煩的。他不知道下次是否會有所不同。他知道自己無法讓情報站的負責人來幫他的忙，況且連情報站負責人甚至都不知道他在這兒。克拉克很想了解其中的原因，不過他很快就不再多想。使他操心的不是這件事，而是他的使命。

　　※※※

　　美國軍方只是在幾年前才重新想到要建立輕步兵師。建立這種部隊並不那麼困難。只要選擇一個機械化步兵師，去掉它的全部機械化裝備就行了。剩下的便是一個人數約為一萬零五百人的團體，其編制的裝備實力甚至少於歷來裝備最輕的空降師。於是空軍的軍事空運指揮部僅僅只要五百架次飛行就能完成這支部隊的空中運輸。但是輕步兵師並不像外行的觀察家想像的那樣無所作為。絕非如此。

　　在創建「輕型戰鬥人員」時，陸軍方面決定回到歷史永恒的基礎上來。任何一個有頭腦的武士都會公開承認世上有兩種類型的戰士：一種是步兵，另一種是以某種方式支援步兵的戰鬥人員。輕步兵師更像是訓練高級步兵技能的研究院。正是在這裡，陸軍按傳統的方式培養士官。鑒於這種認識，陸軍慎重地委派最出色的軍官去指揮這支部隊。指揮旅的上校和指揮師的將軍都是越戰的老兵，他們對那場激烈衝突的回憶包含了對他們的敵人的欽佩－－尤其是佩服越共和北越陸軍如何把缺少裝備和火力變成一種有效的動力。軍方的智囊人物覺得美國士兵完全有理由具備與武元甲（編者註：此人為北越國防部長）的士兵同樣水準的野戰技能，而且會更加出色，因為這些技能應當與美國人對裝備和火力的傳統愛好緊密配合，相得益彰。於是四個精銳師建立起來了：加利福尼亞奧德堡綠色群山中的第七師、紐約德拉姆堡的第十山地師、夏威夷斯科菲爾德兵營的第二十五師，以及阿拉斯加韋恩賴特堡的第六師。每個師都緊緊抓住士官和連級指揮官不放鬆，因為這是整體計劃的一部份。輕型戰鬥人員的生活十分艱苦。到三十歲的時候，甚至最優秀的人員也會嚮往乘坐直升機或裝甲運兵車去參加戰鬥，或者能有點時間與妻子兒女共享天倫，而不是一個勁兒地翻山越嶺。於是他們中間的出類拔萃者、那些留在那兒並且完成師屬士官學校艱苦學業的人，明白了士官有時候必須在沒有上尉指示的情況下行動，然後帶著銘記在心的技能加入到組成陸軍其餘部份的龐大隊伍中去。簡而言之，輕步兵師是工廠型的機構，軍隊在那兒造就的士官具有非凡的領導才能，並且掌握戰爭中永恒不變的真理－－掌握這條真理的總是一些穿著沾滿塵土的靴子和氣味難聞的制服的人。他們能利用大地和夜幕作盟友，將死亡帶給他們的敵人。

　　參謀中士多明戈．查維斯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他今年二十六歲，班裡的戰士叫他「丁」，作為一名已具有九年經驗的老兵－－原先是洛杉磯地下組織的成員，他的基本常識勝過他所受的毫無效果的教育－－當他的一位好友死於一場他始終不解其緣由的汽車槍戰中時，他認定在土匪窩裡毫無前途可言。在海軍陸戰隊拒絕他的參軍要求後，他於一個星期五早上搭車來到附近的一個陸軍徵兵辦公室。儘管他幾乎目不識丁，徵兵的中士立即登錄他的姓名－－他的編制人員不足，而這位小伙子表示願意當步兵，因此就填滿了士官月報表上的兩個空白點。更重要的是這個年輕人希望立即入伍，這對那位徵兵人員來說是正中下懷的事。

　　查維斯原先對當兵是怎麼回事知之甚少，而且事實證明，他的大部份想像也是錯誤的。他在失去頭髮和老鼠鬍子後才認識到，倘若沒有紀律，頑強便一文不值，而且軍隊不能容忍蠻橫無理的行為。這個教訓來自白牆的軍營裡一位臉黑得像莽林之夜的操練士官。但是在查維斯的生活中從來沒有一個教訓是輕易取得的；因此他也從未因為教訓的沉痛而忿忿不平。他發現軍隊也是個等級森嚴的統治集團。他就生活在這些清規戒律之中，逐步成為一名出類拔萃的新兵。由於他原來是一名幫派成員，他深諳友誼與合作的重要，輕而易舉便把這些品性用到正道上來。到基礎訓練結束時，他那小小的骨架變得又瘦又結實，活像一根鋼纜。他的體型使他感到非凡的自豪，而且他對各種步兵武器都漸漸入了門。他每天都要問一下自己，除了在軍隊裡，還有什麼地方會有人給你一挺機槍、並且替你支付射擊的費用呢？

　　但是，士兵是從摸爬滾打中成長起來的，而不是天生的。查維斯首先被派往南韓，在那兒他熟悉了崇山峻嶺，了解到敵人會變得多麼不共戴天，因為在非軍事區值勤從來就沒有什麼安全感。在那兒他對紀律有其實際意義的說法終於大徹大悟。紀律能使人免於一死。一小群北韓的滲透人員出於只有他們的指揮官才知道的目的，選擇一個雨夜穿過他所在部隊的防線。他們在路上偶然發現了一個未作標記的監聽哨站，哨站中的兩名美國人打算好好地睡一宿，結果永遠也沒有再醒來。後來，南韓的部隊攔截並消滅了這群入侵者。然而正是查維斯發現了他排裡的這兩個人。他們的喉嚨被割斷，就像他曾在自己的街區所看到的情況一樣。他當時而且當場做出結論，當兵不是兒戲，而是一件他要牢牢掌握的本領。副排長首先發現了這一點，隨後是連長。查維斯聽講十分專心，甚至設法做筆記。副排長看到查維斯除了事先認真熟記的事情外，既無法閱讀、也不能寫時，他更讓一位年輕的上等兵幫助他。查維斯在業餘時間裡勤奮學習，到這年年底便通過了高中同等學歷測試－－第一次嘗試便取得成功！那天晚上，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每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並且成為四級技術士官，這使他每月收入增加了五十八點五美元。那一連串的事情合在一起，使多明戈．查維斯變得再也不是原來的模樣。他的連長不完全明白，但排長對此十分清楚。儘管他內心深處總是懷有拉丁美洲人的自豪感，這位十八歲的士兵現在已部份懂得他確實做了值得引以為榮的事情。他把這一切都歸功於軍隊生活－－他具有強烈的個人榮譽感，這也是他文化傳統的一部份－－他將在今後的工作中作出報答。

　　有些特質是永遠不會消失的。他練就了一副吃苦耐勞的體魄。他具備這種特質部份是因為他個子小的緣故－－他身高才五英尺八英寸－－但是他也開始明白現實世界可不是足球場：那些堅韌頑強、能進行長時間衝殺的往往是瘦小結實的戰士。查維斯開始愛上跑步，喜歡跑出一身大汗。由於這一切，他被分配到第七輕步兵師幾乎是必然的。第七師儘管以位於加利福尼亞海岸蒙特雷附近的奧德堡為基地，它的訓練範圍卻遠達亨特－利格特軍用地的海岸，那兒原先是赫斯特家族的一個大而無當的牧場。在潮濕的冬天，這兒的群山一片翠綠，蔚為壯觀，但是當加利福尼亞的夏天來到時，亨特－利格特便變得像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一樣，陡峭的山巒禿了頂，多節的樹木長不成形，地上的野草用靴子一踩便化為塵土。對查維斯來說，這就是他的家。他做為一名新上任的中士來到這兒，立即被送進師裡舉辦為期兩週的戰鬥指揮員訓練班。這是一所培養班長的預備學校，在這裡學習後使他又得進入位於喬治亞本寧堡的突擊隊員學校。當他結束陸軍中最嚴格的訓練課程返回駐地時，他變得更為瘦削，也更為自信。他回奧德堡時剛好碰上一隊新兵來到他們營。丁．查維斯被任命指揮一班剛接受過高級步兵訓練的由毛頭小伙子組成的新兵。對於年輕的中士來說，這是第一個報恩的機會。陸軍在他身上花費了大量的時間，進行了大量的培訓。現在該是他把這些技能傳授給九名初出茅廬的新兵了－－同時這也是陸軍檢驗查維斯是否具備被造就成指揮員的素質的時刻。查維斯對待他的士兵就像在一個桀驁不馴的大家庭中，繼父面對一群剛歸到他名下的孩子。他要他們一個個長大成材，因為他們是屬於他的；正因為他們是屬於他的，所以他要確保他們成材。

　　在奧德堡他還學會了當兵的實際技能，因為步兵戰術正是輕型戰鬥人員要掌握的戰術－－一種技能形式。查維斯被分配到第十七步兵團第三營第二連。這支部隊的座右銘頗有幾分野心：「忍者！黑夜屬於我們！」他進行作戰訓練時，臉上塗著偽裝油彩－－在第七輕步兵師裡即使直升機駕駛員也使用偽裝油彩。甚至在向士兵傳授技能時，他也在充實自己的專業知識。最重要的是他開始愛上了黑夜。查維斯學會了帶領一班人像微風般地借助隱蔽物悄然無聲地移動。這些使命的目的通常相同。由於無法與大部隊抗爭，查維斯接受訓練從事隱蔽的、危險的作業，因為這類作業始終是輕步兵的特色：襲擊、埋伏、進行滲透和蒐集情報。他們行動隱蔽、出其不意、神出鬼沒、善於進行勇猛的近戰，然後在對方作出反應之前迅速地消失在黑暗之中。美國人曾領受過這種滋味，他們應當學會用同樣的方法回敬別人，這當然是很公平合理的。總而言之，陸軍士官多明戈．查維斯會被阿巴契人或越共看做自己的同道中人－－或者是作他們最具威脅的敵人。

　　「喂，丁！」副排長叫道。「少尉找你！」

　　這是在亨特－利格特軍用地舉行的一次漫長演習。從拂曉結束到現在已有兩個小時。演習歷時近九天，連查維斯也感到有些疲勞。他不再是十七歲啦，他的腿上有種說不出的莫名其妙的感覺。至少，這是他最後一次扮演忍者的角色。他已經調出，下一個任職是到喬治亞州本寧堡的陸軍基礎訓練學校當操練士官。查維斯為此得意非凡。陸軍如此看重他，現在他成了新兵的典範啦。他站起身來，但是在提腿去少尉那兒之前，他把手伸到口袋裡，摸出一支飛鏢。自從上校把他的部下稱做忍者以來，這個小小的難纏的鋼製飛鏢就成了他們手中時興的玩意兒。但也總有些好手對此不當一回事，查維斯就是其中之一。他那有力的手腕輕輕一抖，把飛鏢扔了出去，插入十五英尺外的一棵樹上達一英寸深。他在去見少尉的路上又把它收了回來。

　　「報告，長官！」查維斯立正敬禮。

　　「稍息，士官，」傑克森少尉說道。他正靠著一棵樹坐著，讓極度疲勞的、起了泡的雙腳歇上一會兒。雖然他畢業於西點軍校，今年才二十三歲，但他漸漸認識到，要跟上那些由他領導的士兵得費多大的勁兒。「我接到個電話，他們要你回司令部。和你調動的書面報告有關係。你可以搭乘營輜重隊用作補充物資的班機。直升機一小時後就到那兒。對了，那天夜裡你表現得很出色。你走了我會感到惋惜，丁。」

　　「謝謝你，長官。」傑克森雖然是名年輕軍官，可是還不錯，查維斯想道。嫩一點，當然囉，不過他很努力，掌握得也挺快。他十分乾脆地向那個年輕人敬了個禮。

　　「好好保重，中士。」傑克森站起身來還了個禮。

　　「黑夜屬於我們，長官！」查維斯按十七團三營輕步兵的方式回答道。二十五分鐘後，他登上UH－六○A黑鷹直升機，經過五十分鐘的飛行便能回到奧德堡。他一踏上飛機，營裡的士官長便遞給他一份信件。查維斯在去師人事科之前有一小時可以用來整理個人衛生。他沖洗了好久才擦去身上的鹽漬和臉上的偽裝油彩，但是他還是穿著他那套最神氣的偽裝迷彩服早早就到達那裡。

　　「你好，丁，」另一位參謀士官跟他招呼。這名士官在腿部骨折療養期間在人事科工作。「那個人在二樓大廳頂端的會議室裡等你呢。」

　　「什麼事，查利？」

　　「我也說不上來。只知道有一位上校要見你。」

　　「見鬼－－我應該先理個髮才好，」查維斯一面快步爬上木樓梯，一面咕噥著。他的靴子本來可以多擦幾下的。見個鬼上校要走那麼多路，不過當時他們應當向他多介紹一點情況。這就是陸軍的長處之一，中士思量著，規則適合於每一個人。他敲了一下他要找的房門，累得不願再多操心。不管怎麼說，他在這兒待不長。他去本寧堡的命令已被取消。他想知道喬治亞那些放蕩的娘兒們到底是什麼模樣，他剛與一位相交已久的女朋友分了手。也許操練士官比較穩定的生活方式會讓他能……

　　「進來！」一個大嗓門對他的敲門聲做出了回答。

　　上校正坐在普通的木製辦公桌後。他那件橙色的襯衣外面套著一件黑色毛衣，上面有一張寫著「史密斯」的標籤。查維斯向他立正。

　　「中士多明戈．查維斯奉命前來報到，長官。」

　　「好，放鬆些，坐下，中士。我知道你一直在趕路。角落裡有咖啡，你可以喝一點。」

　　「不，謝謝，長官。」查維斯坐下來，剛感到輕鬆，忽然看到辦公桌上放著他的人事檔案。史密斯上校拿起卷宗，用手指把它輕輕打開。讓別人隨手翻閱你的人事檔案通常令人很不好受。但是上校看檔案時輕鬆自在，面帶微笑。查維斯注意到史密斯上校的姓名標籤上沒有部隊紋飾，甚至連第七輕步兵師的沙漏－刺刀標記也沒有。他從哪兒來的？（這傢伙）是什麼人？

　　「這些資料看來確實不賴，中士。我要說，你在兩、三年內會成為上士的合適人選。我知道，你到南邊去過。三次，對嗎？」

　　「是的，長官，我們去宏都拉斯兩次，巴拿馬一次。」

　　「三次都幹得不錯。資料上說你的西班牙語很棒。」

　　「我從小就講西班牙語，長官。」他的口音使見到他的人都能感覺到這一點。他想知道要他來是怎麼回事，但是中士是不應該向上校問這類問題的。不過他終究還是如願以償。

　　「中士，我們在組織一個特別小組，希望你成為其中的一個成員。」

　　「長官，我接到新的命令，而且……」

　　「這我知道，我們在尋找既具有語言技能、又－－媽的，我們在尋找有可能找到的最佳輕步兵。我看到的所有關於你的資料都說你是師裡最出色的士兵。」還有其他一些標準「史密斯上校」沒有再說。查維斯還沒有結婚。他的父母已過世。他沒有來往密切的家庭成員，或者至少沒有看到他經常寫信或打電話給什麼人。他的外表不夠理想－－他們還希望他具備其他一些條件－－但是他們見到的一切似乎都不錯。「這是一項特殊的工作。也許有些危險，不過也可能毫無風險，我們還沒有把握。這項工作要持續兩個月，最多六個月。結束時，你就陞為上士，還能選擇自己的任職方向。」

　　「什麼樣的特殊工作，長官？」查維斯興致勃勃地問道。能提早一兩年晉陞為上士的機會立刻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那我可不能說，中士。我不喜歡讓被徵募的人員蒙在鼓裡，」「史密斯上校」信口說道。「可是我也得執行命令。我可以說，你將被調往東部某個地方進行強化訓練。也許到了那兒就結束，也許還有任務。即使在那兒就結束，你仍然會得到提陞和任命。要是繼續幹下去，你也許會被送到某個地方去施展你的特殊才能。好吧，我可以說我們是在談論某種秘密情報的蒐集。我們不是派你去尼加拉瓜或諸如此類的地方，也不是派你去從事秘密戰。」這番話按字眼來說並非謊言，因為「史密斯」本人也並不十分清楚要幹的是什麼工作，而且也沒有人要他去多加思索。他知道對挑選去完成這項任務的人的具體要求。只要找到能做這項工作的人，他的任務差不多就算完成－－管他是什麼工作呢。

　　「總而言之，我能說的就是這些。我們剛才所討論的一切出了這間屋子就不要講－－也就是說，沒有我的准許你不能和任何人談論這些，明白嗎？」上校加重語氣地強調了這一點。

　　「明白了，長官。」

　　「中士，我們在你身上投資了大量的時間和金錢。現在是你大顯身手的時候啦。國家需要你。我們需要你的技能，我們需要你所掌握的工作方法。」

　　被他這麼一說，查維斯知道他幾乎沒有選擇的餘地。「史密斯」對此也十分清楚。年輕人過了約五秒鐘後做出了回答。他的回答比預料的要簡短。

　　「我什麼時候出發，長官？」

　　「史密斯」眼裡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樣子。他從辦公桌中間抽屜裡取出一個大的牛皮紙信封，上面用簽字筆潦草地寫著查維斯三個字。「中士，我擅自替你做了幾件事，這裡面是你的醫療和經濟狀況紀錄。我已經從你所待過的單位把你的全部檔案都抽調出來了，我還填寫了一份有一定效力的法律表格。你可以讓人把你的個人財物運到表格上填寫的地點去。」

　　查維斯點點頭，可是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不管這位史密斯上校是什麼人，他辦事頂認真，有一股勁兒，能如此迅速地讓公文在以官僚主義出名的陸軍機關中通過。辦理調動手續通常要坐等五天呢。他從上校手裡接過信封。

　　「收拾一下衣物，十八時回到這兒來。別再想到要理髮或做別的事情啦。你就讓它再長一陣子吧，我要和樓下那些人把事情料理一下。記住：不要和任何人談這件事。要是有人問起，就說你接到命令要提前去本寧堡報到。就這麼說，我想你會照辦的。」「史密斯上校」一面站著伸出手來，一面又說了句不完全是謊話的謊話：「你幹得不錯。我早就知道我們可以信賴你，查維斯。」

　　「黑夜屬於我們，長官。」

　　「你可以走了。」

　　「史密斯上校」把人事資料夾放回他的公事皮包。事情已完成了。所選調的人大部份已經在赴科羅拉多州的途中。查維斯屬於最後一批。「史密斯」很想知道事情的結果如何。他的真實姓名叫艾德嘉．傑夫里斯，曾經一度是陸軍軍官，很久前被暫調到中央情報局，後來被中央情報局正式錄用了。他希望事情能按照計劃進行，但他畢竟在中央情報局待久了，絕不會對一連串的計劃抱有奢望。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從事招募工作。不是每次招募工作都很順利，能按原計劃進行的就更少。但另一方面，查維斯和其餘的人都是自願服兵役、自願延長服役，而且自願決定接受他提出的從事某項全新的、迥然不同的任務的要求。這個世界充滿了危險，而這四十個人都是在事先得知可能有危險之後仍自動決定從事這項職業的。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安慰。因為艾德嘉．傑夫里斯良心未泯，所以他需要這樣的安慰。

　　「祝你好運，中士。」他輕輕地對自己說道。

　　查維斯忙碌了一整天。首先，他穿上便服，把軍服和用具洗刷一番，然後把所有不打算隨身帶走的器具放在一起。他得把那些器具也弄得乾乾淨淨，因為這些東西在歸還的時候應當比剛借用的時候更好。這也是米契爾副排長所期望的。下午一時，當排裡其他人從亨特－利格特軍用地歸來時，他的準備工作正在順利地進行。回到營房的士官們注意到他的這個舉動，副排長米契爾很快來到他身邊。

　　「你收拾行李幹什麼，丁？」米契爾問道。

　　「本寧堡那邊要我早點去－－這就是，呃，這就是他們今天早上讓我飛回來的原因。」

　　「少尉知道嗎？」

　　「他們一定告訴過他的－－唔，他們一定已經告訴連上的文書了，是嗎？」查維斯感到有些尷尬。對自己的副排長扯謊使他不安。在奧德堡的四年裡，鮑伯．米契爾一直是他的朋友和師長。可是給他傳達命令的畢竟是一位上校哇。

　　「丁，你還有一件事情要學習，那就是日常文書工作。去吧，伙伴。少尉在辦公室呢。」

　　步兵少尉蒂莫西．華盛頓．傑克森還沒有洗澡換衣，不過正準備回單身軍官宿舍去。他抬起頭來看到他的兩位資深的士官。

　　「少尉，查維斯已接到命令立即離開這兒去本寧堡。他們今天晚上就來接他。」

　　「我聽說了。剛接到營部士官長的電話。到底怎麼回事？我們做事可不用這種方式。」傑克森嗓門很大。「什麼時候動身？」

　　「十八時，長官。」

　　「好哇。我得走了，去見作戰訓練官前還得洗個澡。米契爾中士，你去登記器材，好嗎？」

　　「是，長官。」

　　「好吧。我十七時回來把事情辦妥。查維斯，我回來之前別走。」

　　※※※

　　下午剩下的時間過得很快。米契爾很樂意幫助運送行李－－要運的東西並不多－－而且替年輕的伙伴把一切都安排得條理井然，還教他一些快速處理日常文件工作的好方法。傑克森少尉準時返回，把兩個人帶進了他的辦公室。四周靜悄悄的，排上大多數士兵已經到鎮上去玩了。

　　「丁，我不想馬上讓你走。我們還沒有決定誰來當班長。你們是不是在討論奧茲卡寧，米契爾中士？」

　　「是的，長官。你認為如何，查維斯？」

　　「我看他基本上已具備了當班長的條件，」查維斯說出自己的看法。

　　「可以，我們給奧茲卡寧下士一個機會。你真走運，查維斯，」傑克森少尉接著說。「我們去演習前，我正忙著寫書面報告。你要我和你再仔細檢查一遍給你的鑑定嗎？」

　　「說一下主要缺點就行了，長官。」查維斯咧著嘴笑著。少尉喜歡他，查維斯對此很清楚。

　　「好，我就寫你很出色，你確實如此。你這麼快就要走了，我心裡真不是滋味。要用車送你一下嗎？」傑克森問道。

　　「沒關係，長官。我打算走過去。」

　　「胡說，昨天夜裡我們大夥兒都走得夠多的了。把你的行李放到我車上去。」少尉把車門鑰匙扔給了他。「還有什麼事，米契爾中士？」

　　「別的事星期一再說吧，長官。我想，我們週末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你的判斷總是很準，我哥哥在城裡，我星期一早上六時回來。」

　　「好，週末愉快，長官。」

　　查維斯的個人用具寥寥無幾，奇怪的是他連小汽車都沒有。事實上他正在攢錢買一輛他從小就很喜愛的雪佛蘭車，再有五千美元就可以用現金買一輛。他的行李放到了傑克森的本田車行李廂，這時少尉從營房裡走了出來。查維斯把鑰匙扔還給他。

　　「他們在哪裡接你？」

　　「那個人說在師部人事科，長官。」

　　「為什麼要在那兒？為什麼不在馬丁內斯廳？」傑克森一面發動汽車一面問道。馬丁內斯廳通常是進行列隊儀式的地方。

　　「少尉，我就到他們要我去的地方去吧。」

　　傑克森笑了。「我們不是都上那兒嗎？」

　　他們只花了兩分鐘時間就到了目的地。傑克森和查維斯握握手，就讓他下了車。那兒一共有五個士兵，少尉迅速地掃了他們一眼。全是士官，有些出人意料。看上去都有拉丁美洲血統。他認識其中的兩個。萊昂是十七營四連，塔克排的，而穆尼奧斯是師部偵察排的。他們也都是好軍人。傑克森少尉聳聳肩，便不再多加思索，咻地把車開走了。

第三章　潘納奇上的軍事法庭

　　韋格納的巡查是午前而不是午後進行的。他沒有發現什麼可以多加指摘的。帆纜士官長賴利在此之前已經檢查過，除了幾個正在用的油漆桶和刷子外，一切都放置得井然有序－－油漆船隻本來就是一件沒完沒了的事。砲位都已經定好，錨索也已經檢查過。救生索早已經準備好，艙蓋也已經關牢了，以防夜間的風暴。幾個不值勤的水手東一個西一個地躺在甲板上休息，有的在看書，也有的在曬太陽。「甲板上的全體人員注意！」賴利一聲吆喝，大家都一躍而起。一名下士此時正在看一本花花公子雜誌。韋格納好心地對他說，他下次出航要注意這一點，因為兩週內艇上將要派來三名女水兵，本艇絕不可以做出傷她們感情的事來。潘納奇號目前還沒有一個女兵，這屬於例外。要來三名女兵，艇長並不覺得很麻煩，不過他幾個士官長們至少是抱持懷疑態度的。上廁所可真成了問題，因為在設計這艘快艇時並沒有考慮到女水手會來。雷德．韋格納笑了，而且是今天第一次笑。帶女人到海上所產生的問題……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錄影帶裡的情景時，臉上的笑容又消失了。那兩個女，不，確切地說其中一個還是個小姑娘，她們都被拋進大海了，不是嗎？

　　這情景縈繞在他的腦海裡，難以擺脫。

　　韋格納向四周環視了一下，發現身邊的人一個個露出疑惑的神情。艇長情緒不對勁，雖然大家不知道為什麼，但都知道當他臉色不好的時候還是離他遠點好。不到片刻，艇長臉上的表情又變了，大家心想，艇長剛才一定是給自己出了道難題。

　　「看起來還不錯，務必保持下去。」艇長點頭讚許地走回自己的臥艙。進去之後他立即把士官長奧雷亞找來。

　　軍需士官長奧雷亞很快就來了。潘納奇號並非大船，所以他來也不需多長時間。「艇長，你找我？」

　　「關上門，波泰奇。你坐下。」

　　奧雷亞是葡萄牙血統，但是聽口音卻像是新英格蘭人。他皮膚黝黑，體態發胖，是一名職業軍人。與鮑勃．賴利一樣，他是個飽經風霜的老水手，同時他也很像艇長，是一名很有專長的教官。海岸防衛隊這一代的水手沒有一個不是由他教會如何使用六分儀的。海岸防衛隊需要的正是像曼努埃爾．奧雷亞這樣的人。韋格納偶爾還為自己因任職需要而離開了這些老水手們而感到遺憾。不過，艇長從不給人以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他與奧雷亞的私下交談總是親密無間的。

　　「我看過登上那艘遊艇的錄影帶了，雷德。」奧雷亞一邊說，一邊注視著艇長的反應，「你該讓賴利把那些個混帳東西揍扁。」

　　「我們不能這麼幹啦。」韋格納令人不解地答道。

　　「海盜、兇殺、強姦，還有販賣毒品，」奧雷亞聳了聳肩，「我知道應該如何對付這些壞蛋，問題是誰也不會這麼幹。」

　　韋格納明白奧雷亞的意思。儘管聯邦政府最近制定了可以判處販毒兇殺犯死刑的法律，可是很少真正實施。問題在於至今為止所抓獲的販毒份子都會供出某一個比自己更加厲害，更應首先受到法律制裁的毒品份子－－真正的首要販毒份子卻又始終逍遙法外。聯邦政府執法機構只能在美國境內行使其職權，海岸防衛隊雖然可以在海上全權行使執法權利，甚至可以登上外國船隻進行搜查－－但總有各種限制，再說也應當這樣。敵人明白這些限制的範圍，所以他們便會輕而易舉地鑽漏洞。這場遊戲的規則，只適用於一方，另一方則有自己的一套規則。由於有那麼多小販毒份子冒險幹這種危險勾當－－他們掙的錢遠比古往今來的任何軍人的薪水都要高，那些首要販毒份子自然就很容易隱藏不露，逍遙法外。這些打頭陣的不法份子神出鬼沒，很難對付。即使將他們捕獲，他們總會供出一點實情，以獲得寬容的處理。

　　結果誰也沒有受到徹底的懲罰。當然，倒楣的還是那些受害者。韋格納的思緒被更糟的事打斷了。

　　「你知道，雷德，這兩個傢伙可能可以完全解脫。」

　　「別說了，波泰奇，我不想……」

　　「艇長，我的大女兒在法學院，你知道令人吃驚的事嗎？」奧雷亞神情嚴肅地問道。

　　「說吧。」

　　「我們把他們送上岸－－明天直升機帶他們走－－他們會請辯護律師，對吧？這是看過美國電視的人都知道的。如果他們在船上不吭一聲，他們的辯護律師到時候替他們辯護起來卻會振振有辭：當事人昨天早晨發現一艘漂浮的遊艇，就上去了。不料，遊艇掉頭朝駛來的方向開去，於是他們決定把它帶進港口，以便獲得營救。他們沒有使用無線電因為他們不會用－－你在錄影帶上看見了吧？那是一臺由電腦操作的掃描設備，僅說明書就有好幾百頁－－我們的朋友看起英文來又那麼費勁。說不定漁船上的某個漁民還會站出來幫腔。這一切都將是令人可怕的誤解，明白嗎？於是，莫比爾的聯邦檢察官會斷定此案不大好辦，從此我們的朋友的罪名就輕得多了。事情就是這樣。」說到這裏，他停了一下。

　　「這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我們沒有屍體，沒有證人。我們的艇上有武器，可是誰能證明是誰打死了他們的呢？全都是間接證據。」奧雷亞嘿嘿笑了兩聲。「我女兒上個月對我講了這種事情的可能性。他們請幾個沒有前科、沒有犯過罪的人來替他們作證。這些唯一真正的人證萬一變卦，替對方說起話來，結果我們什麼也不是，雷德。他們的罪名就他媽的等於沒了。就他媽的這麼回事。」

　　「可是既然那兩個傢伙是無罪的，他們為什麼不－－」

　　「為什麼不多談些？哦，見鬼，這很好解釋。我敢肯定，他們的律師會信口開河地說，一艘外國軍艦向他們逼來，接著幾個全副武裝的人上了他們的船，一個個把槍口對準他們，還對他們動手動腳的。他們被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們是不會被無罪釋放的，然而被告一方可能會害怕敗訴而找個簡單的解決辦法。這兩個傢伙會坐個一、兩年牢，然後免費用飛機把他們遣送回國。」

　　「可是他們是殺人兇手啊？」

　　「當然是殺人兇手，」波泰奇表示同意，「為了能獲得自由，他們就得聰明點。他們還會編造出更離奇的東西來。我女兒跟我說過，事情絕不像看起來的那麼簡單。我說過，你應當讓鮑勃去處理，大夥兒本來是支持你的，艇長。再說，你也該聽聽大家對這件事情說了些什麼嘛。」

　　韋格納艇長沉默了片刻。這話字字有理，是不是？這麼多年了，水手們並沒有變，是不是？一到海灘，他們會不顧一切地去找女人廝混，然而在兇殺、強姦之類的問題上，一個個都同老傢伙們一樣態度十分明朗。時代的變化畢竟還不是很大。人的變化也不很大。他們知道什麼是正義，而法庭和律師則不然。

　　韋格納思索了片刻，便起身朝書架走去。書架上，在軍事審判統一法典和軍事法庭手冊這兩本書旁邊放著一本更老的書－－軍事統一法典摘錄。這是一本從十八世紀就沿用下來的法律參考書，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被軍事審判統一法典所取代。韋格納的這本是個老古董，是他十五年前在加利福尼亞海岸一個舊碼頭上發現的。當時這本書被丟棄在一個紙箱裡，上面已經積滿了灰塵。這是一八七九年的版本，當時的法規與現在的相去甚遠。韋格納心想，當時的世界比現在安全，其原因也不難明白，只要讀一讀當時的法規就能了解一二了。

　　「謝謝你，波泰奇，我還有點事需要處理一下，你和賴利下午三點來一下。」

　　奧雷亞起身答道：「是，長官。」他直納悶艇長為什麼要謝謝他。一般情況下他總能猜透艇長的心思，可是今天他說不準了。他只知道事出有因，卻不知其究竟。不過，他相信到下午三點他就會明白的。到時候再解這個謎吧。

　　幾分鐘後，韋格納與軍官們共進午餐。他的軍官們很年輕，不拘泥。餐桌上他們像往常一樣談笑風生，話題一聽就明白了。韋格納沒有出聲，而是坐在餐桌的一端，默默地閱讀艇上電傳打字機上接收的一頁頁黃紙電文。剛才在他臥室裡想到的事，現在，在他頭腦裡已經有了眉目，他在默默地權衡著它的利弊：他們會怎樣對待他呢？看來不會怎麼樣的。艇上的人會一致支持他嗎？

　　「我聽奧雷亞說，過去人們知道應該如何處置這種混蛋的。」桌子另一端的一名中尉說。桌上一陣贊同聲。

　　「有什麼屁用？」其中一個人說道。這位二十四歲的軍官怎麼也想不到，他的這句話促使艇長做出了決定。

　　韋格納覺得他即將採取的行動是可行的。他抬起頭，打量著一張張面孔，心想自己帶出來的這些軍官都是不錯的。他率領這些軍官已經有十個月了，在這十個月裏他們的表現在任何一名指揮官看來都無可挑剔。十個月前，早在他當初調來的時候，他們一個個窩窩囊囊，沒有士氣；而今他們人人士氣高昂。其中兩個留起了小鬍子，跟他們的身分更相稱了。此時此刻，這些坐在硬背椅上的軍官們無一不給人才華出眾的感覺。他們為潘納奇號感到驕傲，也為它的艇長感到驕傲。他們會全力支持他的。韋格納加入了他們的談話，他想進一步探聽一下，以便進一步弄清楚情況，再來決定由誰來參加這次行動。

　　午飯後韋格納回到自己的艙裡，那份報告還在那兒，他匆匆地看了一遍，然後打開了那本法典摘錄。下午三時，奧雷亞和賴利來了。韋格納開門見山地向他們簡單介紹了計劃行動。起初兩位士官長都感到突然，但他們很快就進入了情況。

　　「賴利，你把這個給我們的客人帶去。」韋格納說著從口袋裏掏出那包香煙，「是他們其中一個丟在艦橋上的。禁閉室有出氣孔，對不對？」

　　「有，艇長。」帆纜士官長覺得有點奇怪，因為他不知道那包「卡爾弗特」牌香煙的事。

　　「我們二十一點開始行動。」艇長說道。

　　「那時候風暴大概也快來了。」奧雷亞說道：「很好，雷德。不過，你得多加小心才是，別……」

　　「我會的，波泰奇。一輩子不冒點兒風險，活著又有什麼意思？」韋格納笑著答道。

　　賴利先走了。他朝一個樓梯走去，下了兩排梯階，然後朝遊艇尾部的禁閉室走去。那兩個傢伙被關在一個十英尺見方的禁閉室裡，每個人躺在一張鋪上。也許兩個人一直在嘰咕著什麼的，聽見密封艙門被打開的聲音便不再說話了。在士官長看來，禁閉室裏可以安裝一個竊聽器，然而地方檢察官曾經說過裝竊聽器違反憲法所規定的人權，違反搜查逮捕規定，或者這類法律上一些鬼扯淡的玩意兒。

　　「喂，煙鬼！」士官長喊道。躺在下鋪的那個曾被他摔在艦橋欄杆上的傢伙轉過身來看看是誰在喊他，他看到的是一雙睜得大大的眼睛。「你們吃過午飯了？」士官長問道。

　　「吃過了。」答話人口音很重，賴利聽起來覺得有點怪。

　　「你剛才把煙丟在艦橋上了。」賴利說著把煙包從鐵欄杆間投了進去，煙掉在禁閉室的地板上，巴勃羅－－賴利覺得他看起來像巴勃羅－－迫不及待地揀起煙，臉上流露出驚訝的神情。

　　「謝謝。」他答道。

　　「哦呵，沒跟我打招呼別亂走，聽見了沒有？」賴利臨走時警告了一句。這是一個設備齊全的禁閉室，連衛生設備也不缺。設計人員考慮得真夠周到的，賴利心想。然而，海岸防衛隊的快艇上竟有囚禁室，這卻使他頗為不安。哼，不過這樣至少不需要專派兩個人監視關在裏面的人了，至少現在就沒有派人。賴利暗自一笑：你們對即將面臨的突發情況有準備嗎？

　　※※※

　　海上的天氣總是那麼咄咄逼人，也許在茫茫大海上人們的感覺就是如此，要不然就是人們認為這種威風在陸地上顯示不出來，而只有在海洋上才會這麼明顯。今晚幾乎是滿月，所以韋格納能看清颱線正以每小時二十節的速度逼近。颱線內風速是二十五節，而陣風的速度幾乎要加倍。韋格納憑經驗預測，現在潘納奇號在四英尺的輕浪上航行，但這輕浪很快就會變得濁浪排空，洶湧狂暴。雖然還不會是狂浪，但是這也將夠潘納奇號受的了。一些年齡較輕的水手們又要後悔晚餐吃多了。人們得認識這一簡單的海上常識－－大海不喜歡人們貪嘴。

　　韋格納非常歡迎今晚的這場風暴，因為這不僅可以幫他增添幾分必要的氣氛，而且可以給他在值班表上做手腳的藉口。奧尼爾還未曾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駕駛過這艘遊艇，今晚算是對他的一次考驗。

　　「有任何問題嗎，先生？」艇長問奧尼爾少尉。

　　「沒有問題，長官。」

　　「好。記住，如果有情況就到軍官會議室找我。」韋格納下了一道命令：值班軍官無論有什麼事都可以把艇長叫到駕駛臺，那怕只是為了核對時間，艇長絕不會責怪他。「有事喊我！」這成了人人皆知的一句話。他覺得這句話一定要說，不然下級軍官就不敢去打擾艇長，以致於為了不打擾他睡覺，讓船撞上油輪－－也就斷送了他的前程。韋格納還反覆對他的部屬說，一個好的軍官應該樂於承認自己還有東西要學。

　　奧尼爾點點頭。他們兩人都知道，這麼點風暴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在風向有利或風平浪靜的海面上駕駛船隻的感覺不一樣，只不過小伙子還不曾親身體驗罷了。不過，此時歐文斯士官長就站在一旁。韋格納朝船尾走去，值班帆纜士官報告：「艇長離開駕駛臺了。」

　　士兵餐廳裡的水兵們正準備看電影。這是一部新片子，塑膠帶盒上標有「R級片」字樣。這是賴利安排的。對這些水兵來說，少了裸體鏡頭就沒有吸引力了。軍官會議室裏也能同時看到這部片子。年輕的軍官們同樣需要點兒帶刺激的。可是今天晚上卻看不成了。

　　即將到來的風暴會使人們不到露天甲板上來，有點響聲沒關係。韋格納打開軍官會議室的門，暗自地笑了。計劃可以說完美無缺。

　　「準備好了嗎？」艇長問道。

　　開始制定計劃時的那股熱情已經消失了。他們又回到現實之中。韋格納認為這都在預料之中。兩位年輕的士官也清醒了些，但是他們沒有打退堂鼓。他們需要有人來打破這沉默的氣氛。

　　「長官，準備好了。」奧雷亞從桌子另一端的座位上站起來答道。其他軍官們都點點頭。韋格納走向餐桌中央自己的座位前，看了看賴利。

　　「把他們帶上來。」

　　「是，長官。」

　　賴利跨出了軍官會議室的門，朝禁閉室走去。當他剛打開禁閉室的門時，一股辛辣味撲鼻而來。起初他還以為是纜繩儲藏艙著火了呢，但他隨即發現了真相。

　　「他媽的！」士官長厭惡地吼叫起來，在我們的艇上吸起毒來啦！「站起來，煙鬼！」他拉大了嗓門，「都給我起來！」

　　下鋪的那個傢伙把煙頭彈進了馬桶裡，慢吞吞地站起來，傲氣十足地笑著。賴利瞪了他一眼，掏出一把鑰匙來。巴勃羅臉上的表情變了，但笑意仍未全部消失。

　　「我們出去散步一下，孩子們。」說著他拿出兩副手銬。他想他完全可以對付得了這兩個傢伙，何況他們都才吸過毒。不過艇長早已交代得很清楚了。他將手伸進鐵欄裡，抓到其中一個傢伙，使勁一拽，喝令那人轉過身來，那傢伙乖乖地照辦了，伸出手來讓他銬。接著另一個傢伙也老老實實地伸出手來讓他銬；兩人沒有做出作何反抗的表示，這反而使士官長感到奇怪。接著他打開了禁閉室的門，揮手讓他們出來。當巴勃羅走過來時，賴利掏出他口袋裏的那包煙，不屑地隨手把它摔在下鋪上。

　　「走。」賴利抓著兩人的手臂，推著他們朝前走。這兩個傢伙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雖說艇身此時顛簸得厲害，但絕不是這個原因。共計走了三、四分鐘才走到軍官會議室。

　　「犯人可以坐下。」那兩個傢伙一到，韋格納便大聲宣佈，「法庭上要安靜！」

　　兩個傢伙一聽，猛然停住了腳步，在場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一點。這時賴利把他們引到被告席。在眾目睽睽之下，一片寂靜之中，這兩人都知道情況不妙，卻又說不準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心裏的滋味是可想而知的。兩人只好互不吭聲地盯著對方。不一會兒，高個子嚷了起來。

　　「怎麼回事？」

　　「先生，」韋格納心平氣和地說，「現在由軍事檢察官宣讀指控書。」

　　「庭長先生，根據軍法第十一條，被告被指控有海盜、強姦和兇殺罪。其中任何一種罪都夠得上判死刑。現將事實敘述如下：本月十四日前後，被告確實登上帝國建設者號機動遊艇。在遊艇上他們殺害了四個人；他們分別是船主人，即船長、他的妻子、以及他們的兩個孩子。同時，他們還分別強姦了船長的妻子和女兒。更有甚者，被告在我們十五號登上快艇之前已經將屍體肢解後扔進了海裡。原告將證明，他們這些罪行都是在販毒過程中犯下的。根據美國法律，與毒品有關的謀殺是犯了死罪。此外，根據軍法相關條文，海盜搶劫謀殺或海盜搶劫強姦都要判處死刑。如庭上所知，國際法的相關條文規定海盜本身就是犯罪行為，與其有關的軍艦有權對本案進行審判。正如我以上所述，以海盜為目的的謀殺是死罪。儘管身為美國海岸防衛隊的艦艇，我們有合法權利登上並扣留任何懸掛著美國國旗的船隻，但是在這個案例中，這種權威嚴格來說已經沒有必要。因此，本庭完全享有法律權利審理此案，必要時可以處決罪犯。原告在此宣佈，請求本庭判處被告死刑。」

　　「謝謝。」韋格納說著將目光轉向被告席，「被告聽清楚對你們的指控了嗎？」

　　「唔？」

　　「軍事檢察官剛才指控你們犯有海盜、強姦和兇殺罪。如果本庭認定你們有罪，就將決定是否處決你們。你們有權進行法律辯護。跟你們坐在一張桌子上的艾利森上尉是你們的辯護人。你們聽明白了沒有？」他知道要等幾秒鐘，好讓他的話產生效力。「被告是否需要聽一聽詳細的指控以及有關的細節？」

　　「是的，庭長先生。被告提議此案個別審理，並請求法庭允許我與我的當事人談一談。」

　　「先生，原告反對分別審理。」

　　「安靜！」艇長喊道：「讓被告先講。」

　　「先生，既然根據軍事檢察官所說的，本案係死刑案件，那麼請求法庭允許我替我的當事人進行最理想的辯護。另外－－」

　　韋格納揮手打斷了他的話，答應說：「被告言之有理，由於這是一件死刑案，按慣例法庭給予被告最大限度的靈活度。本庭認為，被告的話有說服力，同意被告的提議，並允許被告與其當事人交談五分鐘。同時，本庭建議，被告可以指示其當事人確實介紹一下自己的身分。」

　　上尉把兩個雙手被銬著的當事人帶到一旁角落裏，和他們輕聲交談起來。

　　「你們聽著，我是艾利森上尉，我正竭盡全力保住你們兩人的性命。初次見面，你們都他媽的對我說實話，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這是他媽的搞什麼鬼名堂？」高個子問道。

　　「這是他媽的軍事法庭。你們這是在海上，先生。如果沒有人跟你們說過，那我現在告訴你們，美國軍艦的艦長可以無所不為，你們本不該惹到他的頭上的。」

　　「那又怎麼樣？」

　　「你這個混蛋！這是軍事審判，明白嗎？有法官，也有陪審團。他們可以判你們死刑，就在這艘軍艦上。」

　　「扯他娘的淡！」

　　「你他媽的叫什麼名字？」

　　「你他媽的。」高個子神氣活現地嘟噥了一句。另一個傢伙看起來有點兒六神無主的樣子。上尉搖了搖頭。坐在十八英尺以外的韋格納看到了他這個動作。

　　「你們在那艘船上究竟幹了些什麼？」

　　「給我請一個真正的律師來！」

　　「先生，你們能找到的就是像我這樣的律師，這一點你們難道還不明白嗎？」

　　正如大家所預料的，這個傢伙不相信上尉。上尉又把當事人帶回到被告席上。

　　「繼續開庭。」韋格納宣佈。「被告有什麼需要陳述的嗎？」

　　「願本庭滿意，兩位被告都拒絕講述自己的身分。」

　　「本庭並不滿意。不過，我們只好接受被告拒絕說明自己身分這一事實。為了便於審案，我們向全庭宣佈他們的姓名：約翰．多伊和詹姆斯．多伊。」韋格納分別指明誰是誰。「本庭決定先審約翰．多伊。有沒有異議？好，下面由軍事檢察官陳述案情。」

　　軍事檢察官講了二十分鐘，只叫了一個證人出庭，他是帆纜士官長賴利。士官長重新敘述了登船的經過，並且繪聲繪影地描述了上船錄影的情況。

　　「被告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先生。」

　　「你能否說明一下這個袋子裡的物證？」原告接著問道。

　　「先生，我想袋子裡的東西叫月經棉條，而且看起來是用過的。」賴利顯得有幾分難為情。「我是在遊艇主艙的咖啡桌下邊發現的，它的旁邊有一灘血跡－－實際上是照片上的這兩處，先生。我本人是不用這類東西的，這你是知道的，先生。但據我所知，女人是不會把這種東西隨便丟在地板上的。不過，如果有人想強姦女人，這東西就礙事了，有點吧……所以就會把它拽出來，這樣就可以發洩獸慾了。如果您看清楚我撿起棉條的地方，以及血跡的位置，您就會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先生。」

　　「沒有更多要說的了。原告停止舉證。」

　　「好。在被告陳述之前，法庭想問一下，被告是否想叫除被告之外的任何證人出庭？」

　　「沒有這種想法，庭長先生。」

　　「好吧。現在法庭將直接審問被告。」韋格納的目光轉向被告，身體微向前傾，「在你進行辯護時，先生，你有下列權利：第一，你有權不做任何陳述，那樣法庭也就無法從你的陳述中得出任何結論；第二，你可以只作陳述，不作宣誓，所以也就無需接受盤問；第三，你可以既作陳述也作宣誓，但必須接受軍事檢察官的盤問。明白了嗎，先生？」

　　那個被暫時叫做「約翰．多伊」的傢伙在一個鐘頭左右的時間裡一聲不響，暗自好笑地看著這場審判，這時他很不自在地站起來了。由於雙手被反銬在背後，他的身體微向前傾。潘納奇號此時猶如一根在激流中的木頭，搖晃得很厲害，他難以站穩。

　　「這是什麼狗屁？」約翰．多伊問道。他的口音還是令人捉摸不透。「我要回禁閉室裡去！在我他媽的找到真正的辯護律師之前別再來打攪我！」

　　「多伊先生！」韋格納喊道，「我再提醒你一下，你被指控犯有海盜、強姦和兇殺罪，正在接受審判。這本法典－－」艇長高高舉起他的那本軍事統一法典摘錄，「－－這本法典規定，我們現在有權審判你，而且只要我們發現你有罪，我們就可以決定把你吊在桅桁頂端上。海岸防衛隊已經有五十年沒有這樣做了，但是你得放明白點，只要我願意這麼幹，我他媽的就會這麼幹！他們沒有改變這一法規！情況跟你想像的不一樣，是不是？你請求要有辯護律師，艾利森先生就是你們的辯護律師。你還想替你自己辯護嗎？那就請你不要放棄這個機會。但是，多伊先生，本庭不允許你上訴。你要好好想想，再做決定。」

　　「全是扯淡！見你媽的鬼去吧！」

　　「被告一派胡言，本庭不予理睬。」韋格納儘量板著面孔，以不失一位死刑案審判庭長的身分。

　　被告辯護律師大膽做了十五分鐘的辯護，以反駁軍事檢察官提供的證據。然而都沒有發生什麼作用。兩名被告的案審總結各用了五分鐘。最後又是韋格納艇長講話。

　　「聽完了證詞，現在本庭投票定案。本庭採取無記名方式投票，由檢察官發票，並由他收回所發出的票。」

　　投票定案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檢察官發給五名法庭人員一人一張票。他們在寫下各自裁決的前後都不約而同地看了看被告。之後，檢察官又收回了這五張票，他像五歲兒童玩識字卡片一樣，把票打亂後又重新整理好，最後交給了艇長。韋格納打開五張票，把它們攤在面前的檯子上，在他的那本黃色記錄簿上記下了點什麼之後宣佈。

　　「被告起立，面向法庭。多伊先生，在宣讀判決之前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那人沒有回答，而且令人不可置信地傻笑起來。

　　「那好。本庭投票結果以三比二的多數判被告有罪。判處被告絞刑，並在一小時內執行。願上帝寬恕你的靈魂吧。本庭現在宣佈休庭。」

　　「很遺憾，先生，你沒有提供我多少幫助你的機會。」休庭後被告律師對其當事人說。

　　「給我找一個真正的律師來！」多伊大吼大叫起來。

　　「先生，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律師，而是牧師。」賴利士官長拽著多伊的手臂，這就更顯得煞有介事。

　　「走吧，親愛的，與你的繩索約會去吧。」士官長邊說邊把他押了出去。

　　另一個被叫做「詹姆斯．多伊」的傢伙看到剛才他眼前發生的一切，心中驚疑不已。他那驚疑的神色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樣子比迎頭撞上疾速駛來的火車的人的驚疑神色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明白這裡發生的一切嗎？」上尉轉身問道。

　　「這不可能，夥計。」他的語氣不再像一個小時前那麼自信了。

　　「嗨，夥計，你注意到了沒有？他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們有些人在這一帶失蹤了？我們已經這樣做了六個月了。現在監獄裡人滿為患，法官又應接不暇。如果我們抓到了你們這些人，而且又證據確鑿，他們就讓我們在海上處置你們。難道沒有人告訴你現在的規矩有些變了？」

　　「你們不能這麼幹！」那個傢伙幾乎喊了起來。

　　「是嗎？告訴你吧，再過十分鐘我們就把你押到甲板上，讓你親眼瞧瞧。我還要告訴你，夥計，如果你不合作，我們可沒有時間跟你磨蹭了，我們已經忍耐到極點了。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我的話是句句當真的。你為什麼不坐下來冷靜地想想呢？」接著，上尉弄來一杯咖啡以打發時間。他再也沒有對當事人說什麼。剛喝完咖啡，門就開了。

　　「全體人員上甲板去看懲處犯人。」奧雷亞士官長前來通知。

　　「出來吧，多伊先生，你最好也親眼看看。」上尉拽著他的手臂向前走。在軍官會議室有一道向上的艦梯，上了艦梯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兩人沿著通道朝船尾空蕩蕩的直升機甲板走去。

　　上尉叫瑞克．艾利森，出生在紐約奧爾巴尼的一個黑人家庭裏。身為艇上的領航員，他非常感激上帝把他安排在雷德．韋格納手下幹活，因為韋格納絕對是他遇到的最好的指揮官。他以前雖然不止一次地考慮過退役，可是現在他想儘可能地待在艇上。他帶著多伊先生朝相距約三十英尺的船尾現場走去。

　　艾利森感覺波浪的洶湧，他估計風速達三十多節，海浪達十二至十四英尺，潘納奇號左右搖晃的傾度可達二十五度，船身前後顛簸不停，猶如一塊蹺蹺板。艾利森想起來了，奧尼爾正在駕駛，他希望歐文斯士官長此時在奧尼爾身旁守著。奧尼爾是個很不錯的小伙子，可是在駕駛方面他還有許多東西要學，艾利森心裏想。其實他自己也只不過比少尉大六歲。右舷方向不時有閃電，照亮了海面。雨劈頭蓋腦地下著，雨點劈裏啪啦地斜砸在甲板上。風吹著雨點，刺在臉上酸疼酸疼的。要是艾德嘉．艾倫．坡親臨現場，這將是他極好的創作素材。海上一片漆黑，潘納奇號那白色的船身如幽靈般地漂泊在海面上，隱約可見。艾利森心想，韋格納選擇今晚行動，是不是他事先知道有這樣的天氣？或者這只是個絕妙的巧合？

　　艇長，你上船以來就大刀闊斧地幹開了，不過這回還真來勁。

　　前面有一根繩索，有人把它繫在無線電－雷達天線桿上。爬上去繫繩子一定很好玩，艾利森心想，少不了又是賴利士官長。除了他，誰又會發神經去弄這個呢？

　　約翰．多伊被帶到了現場，雙手仍被反銬著。艇長和副艇長都在場，艇長正在宣讀些什麼，但是他們沒有聽見。甲板上風聲呼呼，天線桿上的繩索被風颳得吱吱響－－這是賴利的絕活，艾利森心想。他用揚帆索做引線，把絞索穿過滑輪；畢竟不可能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中爬到天線桿上。

　　這時候燈光打開了，是甲板上為直升機引航的泛光燈。眼前看到的只是傾盆大雨，但多少還能看到點兒眼前發生的一切。韋格納又對那個傢伙講了些什麼，可是那個傢伙仍然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似乎還不相信會對他來真格的。他難道會頑固到底嗎？艾利森心裏想。艇長搖搖頭，後退了一步。賴利走上去把繩索套到那個傢伙的頭上。

　　這下約翰．多伊的臉色刷地變了，可是他似乎還有點不相信。突然情況變得十分嚴肅，五個人站到了繩索的一端。艾利森差點兒笑出聲來，他知道把人吊死是怎麼進行的，可是他沒有想到艇長真要這麼做……

　　最後給那個傢伙戴上了黑色眼罩。賴利把那個傢伙的身子轉過去對著船尾，面對著艾利森以及他的同夥－－這其中還有一個道理－－主要是讓他大吃一驚。約翰．多伊終於害怕了。

　　「不……！」這種像看見魔鬼一樣的歇斯底里的喊叫聲和風聲、雨聲交織在一起，真是妙極了。不出所料，約翰．多伊的膝蓋直打哆嗦。繩索一端的那五個人拽著繩索，迅速朝船尾跑去。那個傢伙雙腳離開了那塊黑色的防滑甲板，身體被吊到了空中，兩腿蹬了幾下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這時，繩索已經被繫到一根柱子上。

　　「哎，完了！」艾利森說著抓住他帶上來的那個傢伙的手臂，向前走去，「下面一個換你了，老弟。」

　　當他們走到通向上層建築那道門時，有一道更近的閃電照亮了整個甲板。這個多伊猛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最後一眼，發現自己的同伙像個擺錘似地在露天吊著，僵直的軀體正被雨水濺打著。

　　「現在你該相信我的話了吧？」上尉把他抬進艙裡。多伊先生的褲子已經濕透了，其原因當然不僅僅是雨水。

　　首先必須換掉濕衣服。法庭重新開庭時，人人都換上了乾衣服。詹姆斯．多伊穿的是一套藍色海岸防衛隊工作服，他的手銬被取下，放在一邊。他坐的被告席上還放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他沒有注意到，此時奧雷亞士官長已不坐在首席位置上，賴利士官長也不在軍官會議室裡。整個法庭的氣氛比前一次緩和了許多，只是詹姆斯．多伊似乎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不過，他再也不保持沉默了。

　　「艾利森先生，」艇長開始講話，「我建議你跟你的當事人談談。」

　　「這很簡單，老弟，」艾利森對詹姆斯．多伊說，「你要麼老實講，要麼就上絞架。你愛怎麼選，艇長才他媽的不管呢。我先問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赫蘇斯終於開口了。一名軍官拿起了一架手提式電視攝影機－－其實就是當時登船時用的那架攝影機。審問從頭開始。

　　「好啦……你明白嗎？沒有人逼著你說什麼。」有人問了一句。詹姆斯．多伊沒有聽到，於是又重複問了一句。

　　「是，是的，我懂，行了吧？」他頭也沒有轉。「可是，你們想知道什麼呢？」

　　問題當然早就寫在紙上了。做為該艇上的法律事務軍官，艾利森按順序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地審問著，速度很慢，為的是讓詹姆斯．多伊答得慢些，使在場的人都能聽得懂。審問是在攝影機前進行的，共持續了四十分鐘。詹姆斯．多伊回答問題的速度還是很快，但他沒有隱瞞任何事實。他沒有察覺到法庭人員向他投去的目光。

　　「謝謝你的合作，」韋格納在審問完畢時向詹姆斯．多伊說，「由於你的合作，我們將考慮對你從寬量刑。當然，對你的伙伴我們就無能為力了。至於為什麼，你是清楚的，對不對？」

　　「我覺得他太慘了。」詹姆斯．多伊答道。這時候，全法庭人員都鬆了口氣。

　　「我們將與聯邦檢察官聯繫。」艇長十分肯定地說。「上尉，你可以把犯人帶回禁閉室了。」

　　「是，長官。」艾利森把詹姆斯．多伊帶了出去，攝影機的鏡頭拍下了這一切。可是當多伊踏上艦梯，正準備往下走時卻突然摔倒了。是一隻手推了他一下，可是他沒有看到。他還沒有來得及看到，另一隻手又突然猛擊在他的後脖子上。在他被擊昏過去的一剎那，賴利士官長劈斷了他的前臂，奧雷亞士官長在他嘴上捂了一團沾滿乙醚的棉花。接著，兩人把他抬到急救室，艇上的救護兵替他的前臂上了夾板，因為只是一般性的旁彎骨折，所以不須要特殊處理。他們讓他躺在急救室睡了覺，把另外一隻沒有受傷的手銬在床柱上。

　　多伊睡到很晚才起床。早餐是送到急救室的。在上直升機之前，讓他清理了一下個人衛生。奧雷亞來到急救室，把他領上甲板後，來到船尾的直升機甲板。這時，詹姆斯．多伊看見賴利士官長正在把另一個傢伙送上直升機。詹姆斯．多伊的真實姓名是赫蘇斯．卡斯蒂洛。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約翰．多伊－－真實姓名是拉蒙．何塞．卡佩蒂－－竟然還活著。兩名毒品管制處的人員讓這兩個傢伙互相坐得遠遠的，他們這是奉命行事。用艇長的話來解釋就是：一個人坦白交代了，另一個人不會感到高興的。卡斯蒂洛兩隻眼睛直盯著卡佩蒂，不時地流露出驚喜的神色。當然，由於毒品管制處人員把他們兩個遙遙相隔，使他們不免有點緊張。毒品管制處人員對這樣一個死刑案犯的坦白交代感到很高興。與兩個傢伙一同被送上飛機的還有所有的實物證據以及幾卷錄影帶。韋格納看著海岸防衛隊的海豚式直升機開始發動，心裏想不知道岸上的人會對此做出何種反應。在一陣小小的狂熱之後總是有一陣短暫的清醒，這是韋格納預料之中的事。實際上，韋格納覺得一切都在自己的預料之中。全艇只有八個人知道這件事，他們的心裏也都明白該說些什麼。這時，副艇長來到韋格納的身邊。

　　「事情本來就不只是其表面現象，是不是？」

　　「你說得對。可是三個無辜的人死了，如果說不是四個的話。」韋格納心想，遊艇的主人很難說是一個一身清白的聖人，可是他們難道非得殺死他的妻子和孩子不可嗎？韋格納凝望著那正在咆哮的大海，說不清他究竟幹了些什麼，更無法預測有多少人將會為此而送掉性命。

第四章　準備工作

　　到了聖荷西機場後，查維斯第一次看出這次任務非比尋常。他們乘坐一輛沒有標記的租用貨車來到機場的一般空運處。一架私人噴氣式飛機正在那裡等候他們。情況的確特別。「史密斯上校」沒有上飛機，他同所有的人都握了手，告訴他們會有人接他們的，隨後又坐進了貨車裡。士官們上了飛機才發現它不像是一架執行任務的專機，倒像是一架小型客機。機上還有一名女空服員端送飲料。他們各自放好行李，點了一份飲料，只有查維斯例外。他太累了，連空中小姐都沒有看一眼，甚至連飛機起飛也沒有感覺到。他在飛機爬高的時候就已經睡著了。他懂得，只要有時間，就得利用來睡覺。軍人都具有這種本能，而且在一般情況下這樣做是對的。

　　※※※

　　傑克森少尉從未到過蒙特雷館，不過他的哥哥告訴過他該館的的地點和方位，所以他沒有費事地就找到了這個軍官俱樂部。一到達這裏他就產生了一種孤獨感。他鎖好本田車，發現周圍就他一人穿著軍裝，應該向誰敬禮並不難看出。由於他才是少尉，所以他幾乎要向所有的人敬禮。

　　「喲，蒂莫西！」一進門就聽到了哥哥的招呼。

　　「你好啊，羅伯！」他哥哥羅伯特．傑佛森．傑克森是一名美國海軍中校。兄弟倆有近一年沒有見面了，一見面就擁抱在一起。他們的家庭是個和睦的家庭，羅比的母親已經在幾年前才三十九歲時就因中風而離開了人間。開始她只是說頭疼，決定躺幾分鐘。誰知道她一躺下就再也沒有起來。事後才知道，她是個未被診斷得出來的高血壓患者。這種沒有多少症狀的隱性高血壓當時奪去了不少美國黑人的生命。他們的父親霍西阿．傑克森牧師和當地的鄉親們對他們母親的去世都感到很難過。當年是她和她丈夫一道建立和維持了這個家。霍西阿．傑克森是一位虔誠的教徒，然而他也是一個好父親。他的孩子們也需要有一個母親，於是四年之後他和同一教區的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子結了婚，開始了新的生活。蒂莫西是他再婚的第一個孩子。他的這個四兒子走的是他大兒子走的道路。羅比．傑克森是安娜波里斯海軍學院的畢業生，後來當了海軍飛行員。蒂莫西在西點軍校任職，正期待著去步兵發展自己的生涯。還有一個兒子是內科醫生，另一個兒子成了一名有政治抱負的律師。隨著時間的流逝，密西西比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兄弟四人個個榮耀輝煌，說不出哪一個比哪一個更強。羅比的肩章上是三條金槓，胸前袋口上金光閃爍。這顆星過去是海上指揮官的標誌－－他曾經是海軍第四十一戰鬥機中隊，即F－十四雄貓式戰鬥機中隊的中隊長。羅比現在在五角大廈工作，即將指揮一個艦載機大隊，也許最後能成為航空母艦艦長。蒂莫西在家裡那幾年個子很小，西點軍校替他彌補了這一缺失。他現在比他哥哥足足高出兩英寸，體重多出五十磅，他的肌肉十分發達。他肩上的突擊隊徽章戴在他所在師的徽章的上方。這一家又有一個兒子在傳統方式的薰陶下成長為一名堂堂的男子漢。

　　「看起來還不錯，兄弟，」羅比招呼道，「來一杯怎麼樣？」

　　「不能多喝，這一陣子太累了。」

　　「累了一整天？」

　　「事實上整整一個禮拜了。」蒂莫西答道，「不過，我昨天倒是睡了一會兒午覺。」

　　「該好好睡睡。」哥哥傑克森親切而熱情地說。

　　「嘿，要是我想活得輕鬆點兒就加入海軍。」兄弟倆一路談笑著走向酒吧。羅比要的是約翰．詹姆斯森酒，這是他的朋友向他推薦的一種酒。蒂莫西要了一份啤酒。兄弟倆邊吃邊談，從家庭的事談到各自的本行工作。

　　「跟你幹的那一套差不多，」蒂莫西解釋道，「你們是逼近敵人，出其不意地用飛彈消滅他。我們也是逼近敵人，出其不意地向他的腦袋開火。這些你都知道，對不對，老哥？」蒂莫西笑著問道，帶有幾分羨慕。羅比曾經幹過蒂莫西的這一行。

　　「幹一次就夠了，」羅比一本正經地答道，「這種近戰應該讓給你們這些傻瓜去幹了。」

　　「是啊，呃，昨晚我們營的先頭部隊，我的尖刀班摸了進去，幹得很漂亮，敵人－－對不起，我是說對方部隊是加利福尼亞衛隊的一個友隊，基本上是坦克部隊。他們的佈陣不夠謹慎，結果查維斯中士摸進了對方的防禦車陣中也沒有被發覺。你應當看看查維斯這個夥計是怎麼幹的，羅比。說真的，他有的時候真是神出鬼沒。要是能夠找到第二個查維斯那他媽的才怪呢？」

　　「噢？」

　　「可惜他今天下午剛被調走了。不管怎麼說，我要有幾個禮拜見不到他了。他們早就被飛機接到本寧堡去了。今天被調走了一批表現出眾的中士。」蒂莫西停了片刻後補充說：「巧得很，都是西班牙血統。」他又頓了頓，「真有意思。萊昂是不是也要去本寧堡？」

　　「萊昂是誰？」

　　「也是個中士，是本．塔克排裏的。本．塔克曾經和我在西點軍校打過球。對了，本來他是過一、兩個星期後要去突擊隊學校當操練士官的。不知道為什麼他和查維斯一塊兒走了。唉，陸軍就是這樣。老哥，你覺得五角大廈怎麼樣？」

　　「還算湊合。」羅比承認道，「再過二十五個月，謝天謝地，我就自由了。到時候我就去指揮艦載機大隊了。」羅比解釋道。他現在正處於決定個人生涯的關鍵時刻，情況相當錯綜複雜。現在實在是人才濟濟，而空缺很少。至於參加戰鬥，在很大程度上是碰運氣。對這些事，羅比看得出蒂莫西還搞不清楚。

　　※※※

　　近三個小時的飛行之後，飛機在一個小小的機場上降落了。它著陸後滑行到機場貨物裝卸場的那一邊。飛機的門被猛力打開時查維斯才醒來，但看起來似乎還沒有睡飽。這個時候，他根本不知道飛機停在機場的哪一方，只是覺得空氣不太夠。這種感覺似乎很怪，他覺得不應該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因為他自己剛睡醒，還有點迷糊吧。

　　「我們這是到了什麼地方啦？」另一個士官問道。

　　「下飛機後他們會告訴你的。」那位空中小姐答道。「在此停留你們都會感到愉快的。」她笑容可掬，使人無法再問下去。

　　士官們一個個拿起行李，慢慢地走下了飛機，發現又是一輛貨車在等候著他們。上車前，查維斯的問題得到了答案。這裡的空氣確實非常稀薄，這只要朝西一看就知道為什麼了。西邊日落的餘暈襯托出重巒疊嶂；向東飛行了三個小時，現在進入了山地。查維斯雖然沒有來過這裡，但是他很快就斷定這是洛磯山脈地區的某處。貨車駛離機場時，查維斯看見一輛加油車正向他們剛才乘坐的那架飛機駛去。飛機半小時內就會飛走。查維斯不知其所以然。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這裡來過飛機，也就免得他們去猜測了。

　　※※※

　　克拉克的旅館房間很不錯，很適合他的掩護身分。這時候他的後腦勺有點不舒服，他對這一帶的海拔高度不適應。不過，吃兩片止痛藥之後他的感覺好多了，而他也知道，他的任務花不了多少體力。他叫了早餐，之後做了健身操，活動了一下肌肉。早晨的慢跑當然是在室外進行的。晨跑結束後，他刮了刮鬍鬚，洗了個淋浴。這裡服務不錯，剛穿上衣服早餐就送來了。九點時他一切準備就緒。克拉克乘電梯到大廳，然後步出了旅館。車已經在門口等候。他從前面上了車。

　　「您好！」司機用西班牙語招呼道，「下午也許會下雨。」

　　「要是下雨，我有大衣。」

　　「也許是冷雨。」

　　「我的大衣有襯裏。」克拉克答道。這就算對上了接頭暗號。

　　「想出這個辦法的人真是聰明過人。」司機接著說，「天氣預報有雨。我叫拉森。」

　　「我叫克拉克。」他們沒有握手。用不著握了。克拉克心想，拉森也許並不是他的名字。此人三十歲上下。看他的姓倒像是北歐人的後裔，但他那一頭黑髮卻與之不大相符。在當地，人們認為卡洛斯．拉森的父親是丹麥人而母親是委內瑞拉人。拉森辦了一所飛行學校，因為幹這一行很吃香。他本身是一個技術熟練的飛行員，他注重傳授知識，很少提什麼問題，他以此吸引顧客。其實他也不需要問什麼問題－－飛行員，尤其是飛行學員往往十分健談，無須多提問題－－他有一副好的腦子，任何細節都能記清楚。他具有豐富的飛行專業技能，自然會有人來向他求知解惑。不少人都聽說過他做生意的錢是靠幾次極度違法的飛行搞來的。此後他見好就收，過著了富足的日子。這一謠傳使得與他交往的人對他很羨慕，不過這沒有給他帶來什麼不利。他是一個只要想得什麼就會不顧一切地弄到手的人。他現在過的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他有一輛豪華型BMW汽車，有棟十分昂貴的公寓，還有一個當空中小姐的情婦－－中央情報局的一名信差。拉森認為，這次執行任務是一個連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好差事，因為他將享受這額外的好處。當然，中央情報局的人事處長要是知道了這個是不會高興的。唯一使他感到不安的是把他派到哥倫比亞，可是他連這裏的情報站站長還不認識。一個相比之下經驗還不足的拉森－－克拉克要是知道這是他的真名一定會大吃一驚的－－對中央情報局的工作方式略知一二。他瞭解這種採用單線指揮系統的辦法一般都進行某種特別行動。他的掩護身分是歷經了十八個月才確立下來的。在這期間他沒有被要求多賣力。克拉克的到來很可能暗示著這一切都將發生重大變化。以時間來換取所得。

　　「今天有什麼安排？」克拉克問道。

　　「要上天飛一下，要趕在天氣變化之前上天飛一下。」

　　「我知道你的預測非常準確。」

　　「我把這話當做是你對我的信任投票。」拉森笑著答道。車向機場駛去。「照片你確定都看過了。」

　　「是啊，看了三天了，可是我這人比較守舊，我喜歡親眼目睹實物。再說地圖和照片也不能把什都包羅進來啊。」

　　「他們說，我們的任務大體上是直線和平面飛行，無需作使人受不了的俯衝或盤旋飛行。」辦飛行學校好就好在它的飛機可以到處飛。誰要是對特定的人感到興趣，他們就會記下你的登記號碼，甚至還會到機場來興師問罪。麥德林的人問起問題來總是不講禮貌的。拉森並不怕他們。他知道只要他的身分不暴露，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但是，他是一個職業情報人員，而職業情報人員就得小心謹慎，尤其是想長期幹下去就必須倍加小心。

　　「我看可以嘛。」克拉克對這一切也都知道。他幹的這一行很危險，他不得不去冒風險，為此他也老了許多。因為這些風險太折磨人了。幹這種事跟玩彩票差不多，雖然打中的機會不多，但只要玩的時間長，加之小心謹慎些，都能打中贏彩的－－當然，無論多小心，有時也會輸的。不過這次玩彩票玩的不是錢。它是一個沒有標記的、很淺的墳墓，只要對方不忘記宗教上的一些東西，你就會掉進去的。

　　克拉克自己也說不準他是否喜歡這次行動。一方面，這次的出擊目標是有幹頭的；可是另一方面……然而，克拉克沒有必要去做那種估計。他的任務是幹，而不是去多想。祕密行動尤其不允許想得太多。你得根據別人的判斷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知道為什麼本來是好事，可是決策者們強調說知道了為什麼往往會給行動帶來更大的危險。外勤特工人員有時不相信這種說法。克拉克此時就無法使自己不去多想為什麼。

　　雙發動機畢奇小客機停在埃爾多拉多國際機場一般空運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機場上停的那一架架飛機都是派什麼用場的。對哥倫比亞的上流社會人士來說，那一輛輛豪華汽車，一架架昂貴的飛機不過都是暴發戶們的玩物。克拉克的目光一掃而過，看不出他對這些有多大興趣。

　　「幹壞事掙錢的人可不少啊！」拉森輕輕一笑。

　　「可是那些花錢讓他們幹壞事的王八蛋們又怎麼樣呢？」

　　「這我也明白，我只是說這些飛機真不錯。那些灣流式飛機－－我駕駛它們還是合格的－－駕駛起來真夠勁的。」

　　「它們價值多少錢？」克拉克問道。

　　「一位智者曾經說過，如果你非要問價格，你也買不起。」

　　「是這樣沒錯。」克拉克噘著嘴笑了。然而，有些東西的價值是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克拉克已經從思想上進入了執行任務的狀態。

　　拉森駕駛畢奇小客機先飛行了十五分鐘，他早先已經飛了一個半小時。私人飛機駕駛員很少有人完全按照操作程序檢查一遍的，但拉森是個很好的飛行員，而且是個十分小心謹慎的飛行員。克拉克坐在駕駛艙右邊的座位上，就像一個首次試飛的飛行學員那樣，把安全帶繫得牢牢的。這時候空中交通不太忙，很容易就滑行進入了起飛航線。奇怪的是滑行時間顯得特別長。

　　「這是因為這裡的海拔高度的原因。」飛機離開跑道騰空而飛的一剎那，拉森透過機內對講機解釋道。「由於速度慢，飛機相對地也難控制一些。不過沒問題，就像在雪地開車一樣－－只是需要多留點神。」說著他壓下拉桿，加大了油門，使飛機以全速爬升。克拉克看了看各種儀錶，一切顯示正常。然而，在儀錶讀數為九千英尺高度的情況下仍然能夠看到地面上的人，使他感到有些不解。

　　飛機沿坡度向左轉彎，朝西北方向飛去。拉森的腳離開了油門，他解釋說，雖然大陸式雙發動機的冷卻系統可以耐高溫，但是在這裏飛行還要注意發動機的溫度。飛機直飛這個國家的群山峻嶺。天空一片晴朗，陽光明亮照人。

　　「美極了，是不是？」

　　「是的。」克拉克隨聲附和。山坡一片綠色，因夜裡下過雨，濕潤的樹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然而克拉克那雙受過訓練的眼睛裏看到的卻是另外的東西。他心裡清楚，在這樣的山區活動沒有真本事就會完蛋。唯一理想的是人們可以供以隱蔽的隱蔽物體很多，但是那陡峭的山崖加之那稀薄的空氣，給在山裡活動的人帶來了巨大的困難。沒有人對他確切地說過這是在執行什麼任務，但是使他高興的是他知道最困難的任務將不是由他去完成。

　　哥倫比亞的山脈是西南－東北走向，拉森選擇了近便的山口飛越了山脈。從附近太平洋吹來的風使飛機有些顛簸。

　　「你得適應適應才是。由於氣流前鋒逼近，風力正在加大。山裏的風就更大了。你應該看看真正糟的天氣是什麼樣子。」

　　「謝謝你的關照，不過我不要看！在飛機著陸的地方可別遇上大風，以防事情－－」

　　「出現麻煩是不是？」拉森問道。「正因為如此，我才十分注意進行核對。不過，實際上下面的簡易機場都很好用。用不著擔心，我一個月前剛為這架飛機換上了新發動機，把舊的賣給我的學生，裝到他那架空中之王上了。他那架飛機老掉牙了，現在歸海關所有。」拉森解釋道。

　　「你與海關有關係嗎？」

　　「沒有！他們要我明白為什麼這些小伙子來上我的飛行課，我可不是笨蛋，你說對不對？所以我就教他們標準的規避方法。這種方法在一般像樣的飛行教科書裏都有介紹，他們希望我能那麼做。巴勃羅的閱讀力不行，不過倒天生是個飛行員的料子。他確實是個挺不錯的小伙子，不過太不幸了。他們抓住他時，搜出了五十公斤毒品。他不會開口的，這我知道。這一點也不奇怪。」

　　「這些人的動機怎麼樣？」克拉克曾經目睹過許多次戰鬥，他知道對敵人的力量的估計不能只看其武器裝備。

　　拉森望著天空，皺了皺眉頭，「這要看你指的是什麼了，如果你把動機這個辭換成堅強的男子漢那就好解釋了。你知道，就是真正男子漢的形象之類的東西。這種東西有時候是令人敬佩的。他們有一種奇怪的榮譽感。比如說，在我交往中所認識的那些人對待我真是沒話說。尤其當你尊重他們的時候－－實際上每個人都會這麼做的－－他們就會對你百般地熱情。此外，我與他們畢竟不是生意上的競爭對手，我是說我真正瞭解他們。他們很多人的飛行技術都是我教會的。如果我經濟上有什麼困難，我也許會向他們求援，而且肯定會得到他們的幫助。我說的是像五十萬塊現金－－我去借很方便，走去就可以從他們的牧場裏用手提箱拎回來。當然，我得替他們飛幾趟做為報償。我不需要再還這筆錢。可是，如果我耍了他們，他們就他媽的肯定要進行報復。他們有他們的一套，如果你順著他們，就會平安無事，不然，你就不得不捲鋪蓋滾蛋。」

　　「對他們的殘酷無情我知道一點。他們頭腦怎麼樣？」

　　「夠精明的。他們有時候收買些狗頭軍師。反正他們有的是錢，什麼都能買到，人也能買到。你可千萬不要小看了他們，他們的保安系統水準很高，就跟我們用於防禦洲際彈道飛彈地窖的保安系統一樣，也許還要強些。他們所受到的嚴密保護跟我們的總統一樣，只不過那些保鑣開起槍來更加不受限制。我想最能說明他們十分有頭腦的是他們已經成立了卡特爾（譯註：一種企業聯合型態）。他們知道若互相磨擦大家都要付出的代價，所以就組成了一個鬆散的聯盟。這個聯盟雖然不是盡善盡美，但是卻能起一些作用。試圖打進去的人大多都送了命。在麥德林想死是件容易的事。」

　　「那警察呢？法庭呢？」

　　「當地的警察和法庭想過不少辦法，結果許多的警察和法官都死在他們的手下。」拉森搖搖頭。「人們看不出有什麼結果，但他們仍然在作努力，並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就說錢吧，有多少人能見到滿滿一箱免稅的百元鈔票而不為之動心的呢？尤其是在如果不幹，那他和他的家人就必死無疑的情況下。可是朋友，卡特爾精得很呢。它很有耐性，它有自己所需要的各種資源，它殘忍的程度連老納粹份子也會感到毛骨悚然。總而言之，那是個不大不小的敵人。」拉森指著遠處的灰色濃煙說：「那就是麥德林，毒品聯合王國。都在這個山谷小城裡。一顆核武器就能解決問題。從四千英尺的上空投下一顆兩百萬噸級的核彈就足夠了。真這麼幹了，全國各地很難說會反對……」

　　克拉克不禁瞄了拉森一眼－－拉森住在這座城市裡，認識了不少這樣的人，對其中一些人還挺有感情，這是他自己剛才說的。然而，透過他職業上的超然態度，有時可以看到他對這些人的仇恨。典型的雙面人。克拉克斷定，拉森在情報局裏將來會有作為，他既有頭腦，又有熱情。只要兩者配合得當，準會打出自己的天下。克拉克從袋子裡摸出照相機和望遠鏡，不過他並不是對麥德林感興趣。

　　「好地方啊！對不？」

　　那些毒梟們的安全意識越來越強。他們把城市周圍山頂上的樹木全部砍掉了。克拉克看到了十幾幢新住宅。哼！他很不以為然。住宅一個個壁壘森嚴，好似一座座城堡。這些佔地很廣的建築四周圍著矮矮的牆垣，牆垣的外面幾百碼長的斜坡光滑陡峭，其獨特風格以及優美外觀完全可與義大利的鄉間村莊和巴伐利亞的古城堡相媲美。這些房屋都建在山頂或是山坡上。人們不難想像建造如此漂亮、視野如此開闊的房屋所需花費的工程－－砍伐樹木、搬運石頭等。如同當年的城堡和村莊一樣，這些房屋絕不是蓋著玩的。房屋居高臨下，四周稍有風吹草動，都能及時發覺。那光滑的山坡用軍事用語來說就是殲敵區，即自動武器的火力區。每幢房子只有一條通道，通向其唯一的大門；每幢房子自設一個直升機降落場，用於緊急撤離；每幢房子四周的石牆垣足以抵擋直徑五十公釐的砲彈。透過望遠鏡，他還能看到緊靠牆垣內側有一條專供崗哨執勤走動的礫石或水泥路。要攻下這麼一座城堡，一個訓練有素的步兵連恐怕也不容易，也許用迫擊砲和武裝直升機掩護，由直升機來進攻……天哪，我這是在想什麼？克拉克不禁暗自問道。

　　「房屋設計得怎麼樣？」

　　「沒話說。三家建築公司參加了設計。在這個地方安全是個大問題。其實我兩週前去那裡參加過一次晚會。在這一方面他們就不夠聰明了。他們太喜歡炫耀自己的住處了。我可以幫你搞到他們的設計圖紙。從衛星上可以蒐集到其警衛力量、車輛狀況等情報。」

　　「是這樣沒錯。」克拉克笑了。

　　「你能告訴我你來這裡是執行什麼任務嗎？」

　　「呃，他們需要對這裡的地形特徵進行評估。」

　　「我明白了。見鬼，這點事憑我的記憶就可以做到。」拉森並未流露出什麼好奇心，他是因為這樣的事沒有讓他做而感到有點不高興。

　　「你是知道在蘭格利的情況的。」克拉克講了一句他在這種情況下習慣講的一句話。

　　你只是一個飛行員，這句話克拉克沒有說出口，你從來沒有背著背包進過山地森林，可是我去過。如果拉森了解克拉克的經歷，本來是可以猜得出來的。然而，克拉克在情報局的功績，以及他在加入情報局之前的所作所為很少有人知曉，或者可以說幾乎是無人知曉。

　　「這是必須知道的，拉森先生。」片刻之後克拉克又說了一句。

　　「你說的沒錯。」拉森透過機內通話系統說道。

　　「我們不用停留了。」

　　「我只是在機場降落一下就起飛。我們要做得像那麼一回事。」

　　「好吧。」克拉克表示同意。

　　※※※

　　「毒品加工廠呢？」在飛回埃爾多拉多機場的途中，克拉克問道。

　　「主要都在西南方向。」拉森答道，同時操縱畢奇小客機飛離山谷。「我自己也從來沒有親眼看見過，這與我的業務無關，他們都知道。如果你想找到那些加工廠，你得戴上紅外線夜視裝置夜間出來，不過它們往往很難找到。它們是移動式的，架設容易，搬運也不難。所有的東西用一輛中型卡車就可以運走。所以一夜之間它們就可能被挪到十英里之外的地方去。」

　　「可是道路並不多嘛……」

　　「你有什麼辦法？來往車輛一輛一輛地檢查？」拉森答道，「再說在必要時還可以用人工搬運。這裏有的是廉價勞力。不過，對方很狡猾，他們會隨機應變。」

　　「當地部隊管不管這檔子事？」克拉克早就聽過比較全面的情況介紹了。但是他心裏也清楚，在本地工作的人，對此的看法也許與華盛頓的看法不盡一致，而且也許是正確的。

　　「他們曾經試過，可是最大的問題是部隊留不住人，直升機升空的時間還不到百分之二十，這就是說他們不執行多少任務。一旦有人受了傷，無法即時得到治療－－這就挫傷了他們執行任務的積極性。再說，你能猜得到政府付給一名上尉的薪水才多少一點兒。另一方面，讓我們再設想有這麼一個人在當地酒吧裏遇上了這位上尉，請他喝上一杯，跟他聊了起來，談話過程中對他說，他也許明晚想到上尉負責的西南角去一趟－－行，只要不去東北角就行。這樣，上尉除了東北角，別的地方都不管了，他便能得到十萬美元。反正對方有的是錢，可以重金收買上尉，就看上尉願不願意合作。這叫做『種子錢』。一旦上尉流露出願意合作的心理，他們就會細水長流，定期付給他報酬。在此期間，只要他們認為他已經是他們自己的人了，就會故意讓他抓獲收繳一、兩次毒品－－因為他們有的是東西－－這樣他也好向上面交差。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位上尉被提升為上校了，管轄區域又擴大了……這倒不是說這些人如何如何的壞，而是情況就是他媽的如此的糟糕。這裏的法律機構軟弱無能，還有－－媽的，再看我們國內的情況又怎麼樣呢？看在上帝的分上，我……」

　　「我不是批評哪個人，拉森，」克拉克打斷了拉森的話，「並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堅持執行一項毫無希望的任務的。」說著，他朝窗外望去，暗暗發笑。「神經不正常的人才能做得到。」

第五章　開始行動

　　查維斯醒來時感到頭疼，從兩眼梢開始，擴散到整個頭部。這是因空氣稀薄引起的。儘管如此，他還是很高興。自當兵以來，他天天都是在起床號響前幾分鐘就醒來，從未有過例外。這樣從容地醒來，起床號響後他就不會感到那樣緊張了。橙紅的霞光透過沒有掛窗簾的窗戶照進了房間，他環顧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不長期住在這房子裏的人會說這是兵營，而查維斯覺得這更像是一個狩獵的大本營，他沒猜錯。他估計這寢室大約有二千平方英尺。他數了數，裏面總共擺了四十張鐵架軍床，每張床上都有一張薄薄的床墊和一條褐色軍用毯，不過床單四角卻是用鬆緊帶固定在床上的。查維斯心想，住在這裏就不會有那些海闊天空的胡扯亂談了，不過他覺得這倒也挺好的。地板是打過蠟的松木，上面沒有鋪地毯。拱形的天花板沒有橫樑，而是由一根根刨得光滑的松木支撐著。他沒想到，在打獵季節，人們－－有錢人－－竟花錢住這樣的房子︰這說明金錢並不給人智慧。查維斯並不那麼喜歡軍營生活，他之所以還沒有決定在奧德堡或者其附近買一幢私人公寓，是因為他一直想省錢買一輛雪佛蘭汽車。為了實現這個願望，他的床腳下總是放著一個儲蓄箱。

　　查維斯想撐起雙肘，看看窗外，但又想到馬上就會看到外面的一切了。他們從機場坐了兩小時車來到這裏，一到達每個人就分到了一張床。其他床上的人都睡著了，而且還在打呼，一聽就知道都是些當兵的，因為只有當兵的睡著了才會鼾聲不斷。然而，查維斯當時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好兆頭。年輕人晚上剛過十點鐘就睡著了並打起呼來，這是因為他們太疲勞了。這裏雖然不是渡假勝地，然而打呼也不足為奇。

　　起床號是一種電鈴聲，有點像舊式廉價鬧鐘的聲音。不吹軍號，真是好極了。查維斯討厭一大早就聽到軍號聲。如同大多數職業軍人一樣，他懂得睡覺的重要性，起床號絕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這時他周圍的人立刻動了起來，他聽到了那些熟悉的抱怨聲和咒罵聲。查維斯掀開毯子下了床，冰冷的地板使他不禁一顫。

　　「你是誰？」他隔壁那張床上的人兩眼盯著地板問道。

　　「參謀士官查維斯。十七團三營二連的。」

　　「我叫維加，也是參謀士官。二十二團一營直屬連的。昨晚剛來？」

　　「沒錯。來這兒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們昨天可把我們累壞了。」參謀士官維加說著伸出手來，「我叫朱立歐。」

　　「多明戈，叫我丁好了。」

　　「你哪裏人？」

　　「洛杉磯人。」

　　「我是芝加哥人。走吧。」維加站起來，「這鬼地方有一點挺好，熱水隨你用，再來就是沒有做表面文章的內部管理。如果夜裏他們能他媽的把暖氣打開－－」

　　「我們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

　　「科羅拉多，我只知道這些，別的就不知道了。」兩人談著跟在鬆鬆垮垮的隊伍後面朝淋浴室走去。

　　查維斯向四周看了看。沒有人戴眼鏡。這些兵看起來一個個身體都很健康，除了幾個像舉重運動員外，多數人都與查維斯一樣，身材瘦而結實，像長跑運動員。還有一點查維斯很快就看出來了，這些人一個個全都是拉丁美洲血統。

　　淋浴一下很舒服。浴室裏有高高一疊乾淨的新浴巾，每個人都有一個洗臉池用來刮鬍鬚。廁所也都有門。查維斯覺得這個地方不錯，只是空氣稀薄了點。不管這裡誰是頭頭，起床漱洗給了他們二十五分鐘，算得上是文明的了。

　　然而，六點半一到，文明就不復存在了。大家都穿上了軍裝，蹬上那結結實實的靴子，走出了屋子。查維斯看到並排站著四個人。他們準是當官的，這從他們的姿態和表情就可以看出來。他們的身後還站著一位年齡稍大一點的，看起來也像是當官的人。不過又不是十分地像，查維斯暗暗地對自己說。

　　「我往哪兒走？」查維斯問維加。

　　「你該和我在一起，待在三班，拉米雷茲上尉的班。管理很嚴，不過倒是個好人。但願你喜歡跑步，朋友。」

　　「試著不比你差就是嘍。」查維斯答道。

　　「這就是我要說的。」維加轉過頭來咧著嘴笑著說。

　　「早安，各位！」年齡大些的那個人大聲說，「也許還有的人不認識我，我是布朗上校。你們是新來的，歡迎你們來到我這個小小的山間隱蔽所。你們都已經正式分到班了，大家都應該知道，我們這隊伍的人員都已經到齊了，一共就這麼多人。」

　　布朗是這裏所看見唯一的非拉丁美洲血統的人。對此查維斯並不感到奇怪，可是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這是正常現象。這時候，另外四個人朝隊伍走過來，他們都是體育訓練教官，這從他們身上穿的那潔白的T恤，以及那副能讓你累得趴在地上的架勢，一眼就可以辨認得出來。

　　「但願昨天夜裏大家都睡得不錯。」布朗接著繼續說，「我們早晨起床後先進行點兒操練－－」

　　「那還用說，」維加嘟噥起來，「最好早飯前就累死了算。」

　　「你來這兒多久了？」查維斯問道。

　　「這是第二天。基督耶穌，但願今後的日子好過點兒。那幾個當官的在這裡至少一個禮拜了－－他們怎麼跑也不會嘔吐。」

　　「－－也就是在山裡跑上它三英里。」布朗結尾說道。

　　「這算不了什麼。」查維斯說道。

　　「我昨天也是這麼說的。」維加答道，「幸虧我把煙給戒掉了。」

　　查維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就沒吭聲。維加也是第十山地步兵師的輕步兵，跟查維斯一樣必須整天背著五十英磅的裝備在野外訓練，可是這裏空氣非常稀薄，查維斯也搞不清楚這兒海拔到底有多高。

　　他們首先開始做操，連續做了幾遍也還沒事兒。不過查維斯已經感覺到身上開始冒汗了。他體會到日後的跑步訓練會很艱苦的。太陽冉冉升起，查維斯漸漸看清了周圍的景象。該營地坐落在一個山谷的底部，占地約五十英畝，幾乎全是平地。四周看起來都是陡峭的山崖，不過仔細看看坡度最多也就四十五度。山上稀疏地長著一些最多也只有聖誕樹那麼大的小松樹。四個班在各自的教官和上尉的率領下各奔一方，沿著羊腸小道跑進了山裏。跑了一英里時，查維斯估計他們爬高了約五百英尺。他們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七彎八拐地朝著一個小石頭山丘前進。一路上教官沒有叫大家哼曲子統一步伐，其實也談不上什麼隊伍了，只是一個緊跟著一個跌跌撞撞地像跟在一個沒有面孔的機器人後面跑。這個穿白襯衫的機器人正在向他們招手，要把他們全部累垮。儘管查維斯在過去的兩年裏每天至少要跑三英里，可是今天他剛跑完了一英里就已經氣喘吁吁了。他真想咒罵一句：「沒有他媽的空氣了」，可是又不想消耗過多的氧氣，因為此時此刻每一個氧氣分子對他體內的血液循環都是極其重要的。上了小山丘後，教官停下來檢查了一下，看有沒有人脫隊。查維斯掙扎著跑到自己的位置上，發現眼前一片美麗景色，能與安塞爾．亞當斯的藝術攝影媲美－－在早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絢麗多姿。然而，面對這一望四十英里的山丘地，查維斯心裏只是一片恐懼，他恐懼這要命的跑步。

　　天哪，我還以為我的身體能夠適應呢！

　　上帝啊，我的確還是能夠適應的！

　　接著隊伍沿著山脊朝東方向跑了一英里。迎面的陽光十分耀眼，跑起來必須更加小心。腳下的路非常狹窄，踩不到路面就有可能狠狠地摔一跤。教官逐漸加快了步伐－－也許這只是感覺而已－－直到另一個小山丘上，他們才停下來。

　　「兩腿不要停下來！」教官朝已經跟上來的人大聲吼著。有兩個脫隊的。查維斯覺得他們都是新來的。兩人只落後二十碼左右，一副難為情的樣子，正在拼命地趕上來。「行了，夥計們，開始下山了。」

　　的確是下山了，幾乎全都是下坡路，然而這更加危險。由於缺乏氧氣，大家累得兩腿已經發軟。有時山坡坡度較緩，但有時卻陡峭險峻，而且鬆石很多，往下跑時腳下必須十分留神，一不小心，就會發生危險。教官的步伐放慢了，大家心想這是為了安全起見。上尉讓戰士們跑在他前面，自己殿後看著隊伍。營地出現在眼前了：一共五幢房子，煙囪裏正冒著煙，這意味著快吃早餐了。查維斯看見有一個直升機場，場上停了十來輛車－－都是四個輪子的－－他還看到一個靶場。除了這些，周圍沒有任何其他有人居住的跡象。查維斯記得早先在山丘上視野那麼開闊，在五、六英里範圍內也沒有看見過一幢房屋。這一地區人煙如此稀少並不令人費解，不過他現在沒有時間和力氣去深入考慮這個問題。他兩眼時刻注視著腳下的小路，同時還注視著自己的落腳點和速度。他緊跟著一開始脫隊的那兩個人中的一個人的身邊跑，並注意兼顧著他點兒。當兵的就得互相關照，何況查維斯已經把這個班看做是自己的班了。不過，這人表現得很頑強，信心十足，他昂著頭，雙手握得緊緊的。等跑上快接近營地的平坦小路時，他有意識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氣。他們快跑到營地時，有一個班也從另一個方向跑回來了。

　　「大家注意看齊！」拉米雷茲上尉第一次開了腔。他跑到隊伍前教官的位置上，教官退到旁邊，讓隊伍從他身邊跑過去。查維斯發現這傢伙竟然沒有出汗。三班的人跟在他們長官的後面排成了兩排。

　　「全班注意！齊步走！」全班隨之由跑步轉入正常的齊步。大家頓時鬆了口氣，兩腿也放鬆了許多。他們知道現在要由上尉來帶他們了。這也提醒了他們，他們現在還是軍人。拉米雷茲把隊伍帶到營房前，沒有再叫大家喊統一步伐的口令，查維斯覺得上尉很明智，因為任誰也沒有力氣喊了。也許維加說得對，拉米雷茲是個好頭兒。

　　「立定！」拉米雷茲轉過來面朝大家說：「稍息！大家還行吧？」

　　「聖母啊！」有人輕聲說了一句。後排有人要吐，可是又吐不出來。

　　「好。」拉米雷茲朝大家咧嘴笑了笑，「就是他媽的海拔太高了。不過，我已經來了兩個星期了，你們很快也都會適應的。兩個星期後我們每天將背著背包跑五英里，到時候你們會頂得住的。」

　　胡扯！查維斯和維加兩人英雄所見略同。當然，他們又都知道上尉說得對。在新兵訓練中心的第一天比這個還要嚴厲得多呢，難道不是嗎？

　　「我們不給你們來下馬威，早餐和休息一共是一個小時，吃飯要慢慢地吃。今天下午還要稍微跑點步兒。八點整在這兒集合進行正常操練。解散！」

　　※※※

　　「怎麼樣？」賴特問克拉克。

　　他們坐在聖．基茨島上一幢昔日種植園主的房子蓋有天棚的走廊上，克拉克心想不知這裏曾經種過什麼植物，儘管現在什麼也沒有種，但是看得出當時很可能種的是甘蔗。這個莊園宅第顯然是上層資本家和他的一群情婦在島上的隱蔽住所。現在這幢房子屬中央情報局所有，是局裏的非正式會議中心。聽叛逃過來的重要人物介紹情況，就在這幢特別安全的房子裏進行，平常它被用做高級官員的渡假地，或被派作其他用場。

　　「背景情況相當正確，但是對實際困難估計不足。我倒不是批評制定這項行動方案的人，得親眼見到才會相信，那個地方環境十分兇險。」克拉克在柳條椅上伸了個懶腰，伸手端起了酒杯。論在情報局的資歷，克拉克要比賴特低好幾級，但是克拉克是情報局裏為數不多而身分特殊的雇員，而他又經常執行這位外勤副局長親自交代的任務，所以在副局長面前，他就比較隨便一些。賴特對這位年紀比自己輕的人雖然談不上尊重，但還是客客氣氣的。「葛萊將軍現在怎樣？」克拉克問道。幾年前就是詹姆士．葛萊把他召進中央情報局來的。

　　「看起來不好，最多再撐一、兩個月吧。」賴特回答說。

　　「真他媽的。」克拉克兩眼盯著杯中的酒，然後抬起頭來，「我欠他很多，一輩子也報答不了他的大恩。他們難道真的無能為力嗎？」

　　「是這樣的。已經嚴重擴散了。不過，他們可以使他不受痛苦的折磨，也只能做到這一點了。非常不幸。他也是我的朋友。」

　　「這個我知道，長官。」克拉克喝光杯中的酒，話題又回到工作上來，「我還是搞不明白，您腦子裏在想什麼？不過您還是打消到他們那邊去追捕他們的念頭吧。」

　　「有那麼困難嗎？」

　　克拉克點點頭，「是很困難。這種事是真正的步兵幹的，而且還得有真正的支援保障。即使這樣，傷亡人數還是不會少。據拉森說，這些傢伙的保安力量很不錯。我想你也許可以試試看能否收買幾個人過來，不過他們付的錢已經夠多的了，所以也許會事與願違。」外勤特工克拉克沒有打聽究竟是什麼任務，但是他估計是要抓幾個活的送到美國去，在嚴密監護下被帶到聯邦調查局某個處面前或者是美國法庭上。跟其他所有的人一樣，他也猜錯了。「跟捕捉逃犯差不多。他們會採取通常那種防範措施－－不固定時間，不固定路線，每到一處都會有武裝護衛，所以想抓他們必須靠情報，要派人混進去。拉森接近虎穴的程度超過我們以往派出過的任何人，但是還不夠深入，不過再讓他深入他就可能有生命危險。他已經給我們搞到了一些有價值的情報－－拉森真是不錯－－要走到這一步，風險太大。我想當地人已經試圖－－」

　　「是的，結果有六個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情報員也沒有能夠倖免。失蹤的人很多，當地人中到處都有他們的耳目。他們採取任何行動時都不能太久，否則就有殺身之禍。你們老是那麼幹，就再沒有人會自告奮勇了。」

　　克拉克聳聳肩，朝海面望去。一艘白色的巡航艦艇正從遠方地平線上駛過來。「這些狗雜種如此厲害，我看這也不足為奇。拉森說得對，他們有的是錢，可以買到他們所沒有的軍師。他們的幕後軍師是從哪裏僱來的呢？」

　　「從公開的市場上，主要是從歐洲，當然還有－－」

　　「我是說那些搞諜報的行家們，他們一定僱了一些職業情報人員。」

　　「嗯，其中有費利克斯．科特茲。不過這只是聽說而已，這個名字在過去的幾個月裏出現過五六次了。」

　　「就是那個消失的古巴情報機關的上校。」克拉克說。古巴情報機關與蘇聯的KGB是同一個模式。據報導，科特茲曾經在一個叫「伐木開路先鋒」的波多黎各恐怖組織裏幹過。在過去的幾年裏，聯邦調查局曾大力追捕過這個組織的成員。還有一個叫菲利韋托．奧赫達的古巴情報機關上校被調查局逮捕後，科特茲就失蹤了。顯然他已經決定在異國國土上隱藏起來。還有一個問題：科特茲是否已經決定在自由企業制度中的這個最活躍部分當中賣力？他是不是仍然在為古巴情報機關服務呢？不管怎樣，古巴情報機關接受的是俄國人那一套的訓練。它的高級官員都是KGB情報學院的畢業生，所以都是值得高度重視的對手。科特茲當然不例外。中央情報局裏有關他的檔案資料中說：他在說服別人替他蒐集情報這一點是個天才。

　　「拉森知道這一點嗎？」

　　「知道。他是在一次晚會上聽別人提到這個名字的。當然，我們要是知道科特茲的長相就更好了，可是我們現在所掌握有關於他長相的描述對於格蘭德河以南的半數人都滿合適的。別擔心，拉森會小心行事的。一旦發生意外，他有飛機，可以立刻遠走高飛。在這方面，我們對他有明確的指示。我不想使這樣一位訓練有素的外勤特工因做一般警察所做的事而喪生。」賴特又補充道：「我派你去一趟，是要你對情況做新的評估。你知道最終的目標是什麼。你認為怎樣可行，就告訴我。」

　　「沒問題。也許你們監視機場以蒐集情報的做法是對的。如果有了偵察器材，我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那些毒品加工廠了。可是他們有很多的加工廠，而且都是可以隨時移動的。我們要想除掉它們，就必須快速行動才行。我想搞掉它五六個－－最多五六個－－他們是不大會發現的。可是往後就難免有傷亡了，而且如果他們走運，很可能整個突擊隊都會遇難－－如果你讓別人這麼考慮的話。如果想從加工廠追蹤到加工好的毒品，那地面上不派出很多人是辦不到的－－人太多了就不可能是長期的隱蔽行動－－而且也不可能有多大的效果。在那個國家北部有許多小型機場需要監視，但是拉森說他們的成功可能使他們成為犧牲品。這些傢伙在這一帶非常成功地收買了軍方和警方，從而使這些機場很可能也被正常地使用。派去的小組不經常活動，到我們非把他們撤出不可的時候為止，他們也許能活動兩個月－－這是比較樂觀的想法－－在這之前，我須要親眼看看這些行動小組，看看他們有多厲害。」

　　「我可以替你安排一次機會。」賴特說道。他早就決定派克拉克去科羅拉多了，因為克拉克在實力評估方面最有把握。「說下去。」

　　「我們現在所建立起來的東西至少可以再作用一、兩個月。我們可以監視對方飛機的起飛，而且可以提前通報有關機上人員的資料。」克拉克知道的情況就這麼多。「一、兩個月內我們可以干擾他們一下，我想也不會太長。」

　　「是不是講得太保守了一點，克拉克？」

　　克拉克身體向前傾了傾說：「長官，敵方行動如此分散，我們想透過秘密行動的方式得到一些有價值的情報是可行的－－但是時間不能拖長，而且收穫也不會很大。如果增加設備，以使行動更有效，那就一定會暴露行蹤。你可以組織那樣的行動，但是時間不可能太長。我還是不明白我們為什麼非得這樣做不可。」其實克拉克也不完全對。他猜測，其原因可能是由於今年是大選年。他的猜測是正確的，但是這件事可不是一個外勤特工隨便評論的－－尤其是評論得對的時候。

　　「為什麼非得採取行動無須你多加考慮。」賴特一針見血地指示。他沒有拉大嗓門，因為沒有必要這麼做，再說克拉克也不是那種會被輕易嚇倒的人。

　　「那好。但是這不是一項嚴肅的任務。還是那句老話，長官。給我們一項我們幹得了的任務，而不是幹不了的差事。這項任務我們該不該認真對付呢？」

　　「你是怎麼想的？」賴特問道。

　　克拉克說出了自己想法。賴特聽了之後不動聲色。他心想，克拉克有個優點，那就是他是局裏唯一能夠冷靜沉著地談論這類問題的人，而且談的都是自己見解。不少人在討論這些問題時純粹是高談闊論，是外行的胡亂猜測，而且都是意識或潛意識地從間諜小說中背誦下來的東西。嘿，我們要是能那樣，那該多好……外界人普遍認為中央情報局僱有一大批職業專家，其實不然。現在連KGB也不搞這一套了，他們把這些事讓保加利亞人去幹－－他們的同行認為這是不文明的野蠻行徑－－或者讓歐洲和中東的那些恐怖主義組織去充當第三者。做這種事的政治代價太大了，儘管全世界各國的情報機關都在保守秘密上絞盡腦汁，但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自從賴特從約克河上的中央情報局訓練學校畢業以來，世界已經變得文明多了。雖然他覺得這確實是件好事，但是有時候一些老問題依然存在，還需要用以前的一套老辦法來解決。

　　「困難到何等程度？」賴特頗感興趣地問道。

　　「只要有適當的援助和更多的設備－－那就很容易。」克拉克接著說明了應該增加那些特別設備。

　　「他們所做的事都使我們有機可乘。他們已經犯了這一錯誤。他們沒有能擺脫常規的防禦觀念，還是老套。問題在於誰來確定比賽規則。根據目前的狀況看來，雙方採用的是同一種規則。可是在這種事上如果我們也用這些規則，那就會有利於對方。我們似乎還根本不懂這一點。總是讓對方制定規則。我們可以使他們感到惱火，給他們找點兒麻煩，使他們的利潤率下降。可是，他媽的，他們已經賺夠了，這一點損失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在牛身上拔根毛而已。要真正改變局面，我們只有一條路可走。」

　　「什麼路？」

　　「你喜不喜歡住在這幢房子裏？」克拉克說著遞給賴特一張照片。

　　「法蘭克．勞埃德．賴特遇上了瘋子魯德維希二世。」賴特笑著說。〔譯註：法蘭克．勞埃德．賴特（一八六七－一九五九）是美國建築奇才，魯德維希二世（一八四五－一八八六）是巴伐利亞一位瘋狂地喜好蓋華麗宮殿與城堡的國王（疑精神異常），要是這兩人碰在一起，自然要大蓋特蓋（房子）了。〕

　　「長官，受命管理這幢房子的人有一種越來越強的自我。他們操縱著所有的政府機構，人們都說實際上他們就是一個政府。在實行禁酒期間，在芝加哥人們也這麼說，說實際上是卡彭統治了這個城市－－一個城市，對不對？而這些人正準備管理自己的國家，還準備出租給其他國家。這就是說，他們實際上具備了政府的權力，並按照他們的自我去行事。這樣下去他們遲早會把自己當成政府的。我知道我們不能越軌行動，只是想看看能夠達到什麼程度。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他們一直在擴大自己的地盤。他們還沒有碰壁，一旦碰了壁他們就知道要收斂收斂了。」

　　「約翰，你倒像個心理學家哦。」賴特微微一笑。

　　「也許吧。這些傢伙兜售毒品，對不對？多數情況下他們自己不吸毒。可是我認為他們正迷上一種最強烈的麻醉品。」

　　「權力。」

　　克拉克點了點頭，「他們遲早會過量的。到時候，長官，有人會認真考慮我剛才的建議的。加入棒球大聯盟以後，比賽規則會有些變化。當然，那將是一個政治性的決定。」

　　※※※

　　他是他眼前所看到的這一切的主人。至少他是這麼認為。實際上這與類似的格言警句差不多，既對也不完全對。他眼前的這一片山谷地不全是屬於他的，他腳下這塊屬於他的土地不到一千公頃，而他眼前多達百萬公頃的土地還不屬於他。然而，一旦他狠下心來，這片土地上的任何人都休想繼續住下去。他就有如此大的神通，而且他已經無數次地行使過這種權力。他只要一揮手，或者一開口，天大的事情都能辦到。這倒不是說他視人命為兒戲－－畢竟是件大事－－可是他知道他有時是不會在乎的。他也知道這種權力會使一個人瘋狂。這種現象在他的生意同行中很不幸地發生過，他親眼見到過。可是他熟悉世界，精通歷史。他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已故的父親生前一直倡導教育，是他硬要送他上學的。這在幹他這一行的人中並不多見。他一生中最大的遺憾之一是他從未對此表示過感謝。良好的教育使他對經濟學的了解不亞於一個大學教授。他懂得市場的作用以及其發展趨勢。他還懂得產生這些作用和趨勢的歷史原因。他研究過馬克思主義。儘管由於種種原因，他反對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他知道在馬克思主義的政治辭彙中，有不少東西還是正確的。除了正規的教育之外，他所受的職業教育，用美國人自己的話來說是來自「在職培訓」。他的父親曾想出了一套生意經，而他則悉心觀察、出謀劃策，並積極投入活動。在他父親的指導下，他對新的市場前景進行了調查。他以在策劃方面謹慎周密而聞名。這一點常常是人們可望而不可及的。他曾經被逮捕過一次，但是由於後來其中兩名人證死了，其他的人幾乎也忘卻了此事，使他免受警察和法庭的糾纏。

　　他認為自己是上一個時代的遺老－－一個典型的靠殘酷剝削致富的資本家。一百多年前，資本家把鐵路修通到美國各地－－他對美國歷史十分了解－－妨礙建設的一切東西都被輾得粉碎。他們將印第安人追趕驅散，就像對待大草原上的牛羊那樣。他們僱用暴徒挫敗了工會。他們對政府則採取賄賂收買和顛覆的手段。在報界的批評聲浪沒有引起多少人的關注之前，他們採取隨它去的態度。這些資本家是他學習的楷模。現在，地方新聞界知道了自己的人員不妙之後不再那麼直言不諱了。鐵路大王們替自己建起了宮殿般的住宅－－冬天的公館在紐約，夏天的別墅在紐波特。當然，他現在遇到了他們當年未有過的新問題。不過任何歷史模式過分地沿用就會失靈的。他拒絕承認一個事實，即古爾德和哈里曼修建的鐵路對社會來說是有用的，而不是有害的。他從上個世紀所學到的另一個東西，就是激烈的競爭是一種浪費。他曾經勸說過他的父親去找那些競爭者們談和。即使在當時，他的規勸說服能力也是令人佩服的。當時來自外界的威脅很大，內部的合作顯得非常必要。他堅持認為與競爭者聯合起來是上策，這樣可以避免浪費時間、金錢、精力並避免流血－－以免擴大個人的薄弱點。他的主意果然奏效。

　　他就是歐內托．埃斯科韋多。他是卡特爾聯盟的眾多財主中的一個，不過大多數同行們都承認他的話大家都還聽。不一定所有的人都贊成他的見解，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屈從於他的意志，但他的意見總是能得到應有的重視，因為他的意見結果都證明很有用。卡特爾沒有什麼首領，因為它不是一個單一企業，而是眾多企業的一個聯盟－－它很像一個委員會，可是又不完全是委員會。頭領之間似朋友可是又不夠朋友。它把自己比做美國的黑手黨，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然而實際上它的文明程度和野蠻程度與黑手黨相比起來都有過之而無不及。用埃斯科韋多的話說，卡特爾比起那老牌的封建的黑手黨來，其組織更加嚴密、更具有活力，而這兩點對於一個年輕而又舉足輕重的組織來說是至關緊要的。

　　他知道，那些強盜大王式資本家們的後代，一個個仗恃他們父輩積聚的錢財而形成一批權力精英，以他們的「服務」統治著他們的國家。可是他不願意把他的財產交給自己的兒子，再說他也只不過是第二代人而已。現在做事情的節奏快得多了。積聚一大筆財富毋須努力一輩子了，因此埃斯科韋多認為自己沒有必要把這件事留給兒子去做。他可以把眼前這片土地全弄到手。要達成任何目標，第一步就是要認定其可行性。他早就做出了這項決定。

　　他要讓這個目標得以實現。埃斯科韋多現年四十，充滿了活力和自信心。他從未使用過他為其他人提供的產品，而是喜歡喝點酒－－不過現在也很少喝了，只是吃飯的時候才來一兩杯，即使這樣，也只是在與生意同行在一起時才喝烈酒。多數情況下，他只喝皮埃爾礦泉水。同他交往的人也因此更敬他三分。他們都知道他是個頭腦清醒、嚴肅認真的人。他經常鍛鍊身體，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少年時他抽過煙，但到了年輕時他就戒掉了。他的飲食也很有節制。他的母親現年七十二歲，但仍然精神煥發。他的父親要是還活著的話，上禮拜應該就是他七十五歲的壽辰了，可是……不過那些謀害了他父親的人，一個個都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價，連同他們的家人也不例外。這個仇差不多都是埃斯科韋多親自去報的。他當著最後一個已經奄奄一息的男人的面，殺掉了這個人的老婆和兩個孩子。至今他仍為能夠這樣報仇雪恨而感到自豪。當然，他不是那種以殺害婦女和兒童取樂的人，而只是因為那些人該殺。他使那個男人明白了到底誰厲害。他的這一舉動後來被廣泛流傳，從此他的家人再也沒有遭到麻煩了。他並不喜歡這麼幹，但是歷史告誡人們，不殺雞儆猴，人們就不知道你的厲害。歷史還告誡人們，不會殺雞儆猴的人是不會受到人們的尊重的。埃斯科韋多最需要的就是受人尊重。他沒有僱用別人而是親自討還了血債，這使他在卡特爾中的聲望倍增。他的同行們說他是個思想家，同時又是個實行家。

　　他的財富多得無法計算。他擁有一種決定生死、主宰一切的權力。他有一個漂亮的妻子和三個兒子。跟自己的老婆睡覺不過癮了，他隨時可以找一個情婦。金錢所能買到的一切他都有了。除了這座山上的「城堡」，下面城裏還有他的住房，沿海一帶還有他的牧場－－確切地說是靠近兩大洋沿岸，因為哥倫比亞兩邊都瀕臨大洋。牧場的馬廐裏飼養的是清一色的阿拉伯馬。他的朋友中有的擁有鬥牛場，然而他對鬥牛從來沒有興趣。他的槍法是百發百中。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的動物休想逃過他的槍口，當然人也不例外。他心想自己也該滿足了，可是他並不滿足。

　　美國當年的資本家大亨們曾周遊過世界，曾經是歐洲宮廷的座上賓，曾使他們的巨大財富與貴族的莊園結下了良緣－－他知道這極富有諷刺色彩，但他又知道這是完全值得的。他並不自由，其原因也很簡單。因此，他為自己既有權又有錢卻缺少自由而感到惱火。儘管他已經成就輝煌，他在生活中仍受到約束，而且是來自權力比他小的人的約束。二十年前他就選擇了這條要出人頭地的人生之路，他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是他選擇的這條路卻沒有使他得到他想得到的東西，因為那些不如他的人反而給他設置了障礙。

　　事情也並非總是如此。有一位鐵路大亨曾經這樣說：「法律？我管它什麼法律？」而且他就不受任何法律的約束，隨心所欲地走南闖北，被人們看作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我又為什麼不能這樣呢？埃斯科韋多自己問自己。他知道答案是什麼，可是他更知道他不能那麼做。他不笨，不是傻瓜，不過他又受不了別人對他的約束。實際上他想違反什麼規定就違反什麼規定，事實上他就是靠違法起家致富的。他認為他來此地是按自己的決定行事的。他還得進一步約法三章，讓別人也按照他提出的條件與他打交道。他討厭按別人的條件辦事。他下定決心，正在尋找辦法。

　　別人是怎麼幹的呢？

　　最明顯的答案是－－成功。打不敗的東西就得加以承認。國際政治中就像大企業中一樣，規則不多，但有一條卻很重要，那就是要成功。世界上畢竟還沒有哪一個國家不跟殺人兇手打交道的，問題是這些殺人兇手要做得漂亮。殺掉數以百萬計的人還是政治家。世界上哪個國家不向中國人磕頭－－他們不也是殺掉了上百萬人嗎？美國不是也迎合過俄國人－－他們不也是殺掉了上百萬人嗎？卡特執政時，美國人支持過波布政權，可是這個政權也殺害了數以百萬計的人。雷根上臺後，美國試圖與伊朗人達成協議，可是就是這些伊朗人殺害了自己許多同胞，其中包括大多數認為美國是他們的朋友的人－－然而他們卻早已被美國拋棄了。美國打著「真正政治」的幌子，與雙手沾滿鮮血的獨裁者－－有左派的也有右派的－－握手言歡而拒不與溫和派打交道，理由是也許他們還不夠溫和。埃斯科韋多認為，任何一個不講原則的國家都會與他以及他的同行打交道，難道不是嗎？這就是他對美國的看法。他絕不會違背自己的原則，而美國則不然。

　　在埃斯科韋多看來，美國的腐敗是顯而易見的，這麼說到底也有他的一份。多年來，他那些最大的和最有影響的市場上一直有人在進行「院外活動」，以使其在當地的生意合法化。有幸的是，這種努力沒有成功，否則會給卡特爾帶來災難的。這又一次說明，那是一個沒有膽量為自身利益採取果斷行動的政府。美國政府本可以像他和他的同行們一樣，從這種買賣中獲取億萬美元的，可惜它缺乏這方面的遠見和意識。美國還自稱是個強國。美國佬雖然有力量，但是都沒有意志，沒有丈夫氣概。他可以操縱他所在地一切事物的發展，而美國人卻做不到。他們的軍艦可以在海上到處巡弋；他們的飛機可以在天空耀武揚威，然而這難道是在保護自身的利益嗎？埃斯科韋多搖搖頭笑了。

　　不，美國人不值得尊重！

第六章　恐嚇

　　費利克斯．科特茲旅行中使用的是哥斯大黎加護照。萬一有人聽出他的古巴口音來，他將編造說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們家就離開了古巴。而且，他一直在盡量地改自己的口音。不過，他仍然十分小心謹慎地選擇了入境處，從來沒有人發覺他的古巴口音。除了他的母語西班牙語之外，科特茲能夠非常流利地講英語和俄語。他是個外表英俊的男子漢，黝黑健康的膚色看起來就像是剛從海邊渡假歸來。他蓄著八字鬍，長著一副討人喜愛的潔白牙齒，穿一身訂做的西服，給人的印象是他是個商場上非常成功的人。這是杜勒斯國際機場，科特茲在入境處排隊等候。他同他身邊的一位女士聊天，一直聊到移民官員前面。他看起來與所有經常出門旅行的人一樣，顯得輕鬆而自在。

　　「午安，先生。」檢查員一邊看護照一邊打招呼，連頭也沒有抬，「你來美國幹什麼？」

　　「做生意。」科特茲答道。

　　「嗯。」檢查員答了一聲，手指快速地翻著護照。他發現護照上已經蓋上了許多入境印章，心想此人在過去的四年中已走過不少地方。其中有一半以上是來美國的。從加蓋的印章上看，經過邁阿密、華盛頓和洛杉磯入境的次數大體相差無幾。「準備逗留多久？」

　　「五天。」

　　「有什麼需要申報的嗎？」

　　「裏面都是衣物以及與做生意有關的資料等。」科特茲說著便遞上他的公文包。

　　「歡迎你來美國，迪亞斯先生。」檢查員在護照上蓋好印章後又交給了他。

　　「謝謝。」科特茲取出行李－－一隻已經用舊了的大號雙用包。他儘可能地避開客流高峰再走出機場，這倒不是為了行走方便，而是因為檢查官員們認為通常想偷偷摸摸帶東西入境的人都不在這個時候走。由於這個時候旅客少，檢查人員可以有時間進行令人討厭的各種檢查，也不必牽著緝私犬在一排排的行李中去東聞西嗅了。當然，候機室裏的人少了，也就能比較容易地發現有沒有人在監視盯梢了。科特茲－－此時化名為迪亞斯－－是個反監視盯梢的行家。

　　他走到赫茲汽車出租公司的出租處，在那裏租了一輛大雪佛蘭。科特茲不喜歡美國人，但是他卻喜歡美國的豪華汽車。出租手續還是老套。他用的是簽證卡。年輕的接待女士習慣地說了句歡迎他加入赫茲第一俱樂部之類的話，而他則裝模做樣地拿了一本宣傳廣告冊。他之所以不止一次地與同一家汽車出租公司打交道是因為這類公司太少了，他沒有選擇餘地。他從來沒有重複使用過同一份護照或信用卡。這兩樣東西在他的住所附近的某一個地方會有人源源不斷地提供給他。他曾經到華盛頓來拜訪過一個至關緊要的人，就是這些人能使這件事成為可能。

　　他本來可以坐公司接待車去領他的租借車的，但是他已經坐得太久了，兩腿已經坐得發麻，所以還是走著去了。暮春的悶熱使他想起了他的家鄉，儘管他對自己的國家古巴談不上懷念，但是他記得是這個政府把他培養成為這一行的人才。在古巴，所有的學校都灌輸馬克思－列寧主義，對那些連肚子都填不飽的人們宣傳說他們正生活在幸福的天堂。科特茲從這種教育中得到了不同的啟示。他在古巴情報機關接受的訓練使他第一次嚐到了特權的甜頭。那些永無休止的政治說教使得古巴政府的言論與目標顯得越來越滑稽。然而科特茲規規矩矩地學了他需要學的東西。他花了許多時間學習外勤特工作業，了解到資本主義社會的運轉體制，學會了如何滲透與顛覆，同時也搞清了資本主義的優越性及弊端。這位前上校覺得把兩種社會進行對比很有意思。相對貧窮的波多黎各在他眼裏曾經像個天堂。當時他正與奧赫達上校以及馬切特羅斯那些野蠻人一起極力想推翻波多黎各政府，並以古巴人心目中的社會主義的寫實主義改造這個國家。想到這裏，科特茲覺得很好笑，他搖搖頭繼續朝停車場走去。

　　※※※

　　科特茲此時正在地下車庫裏取那輛租用車。離他頭頂上方二十英尺處，一輛滿載旅者的客車後面，麗茲．摩瑞讓她丈夫下了車。他們連親吻的時間也沒有了。她還有事要做。而她丈夫丹的飛機還有十分鐘就要起飛了。

　　「我會在明天下午回來。」他下車時對妻子說道。

　　「好。」麗茲答道，「別忘了那場電影。」

　　「放心好了。」摩瑞關上車門，剛走了三步又轉身回答道：「我是說，親愛的我會記住的……」這時他發現妻子哈哈地笑著把車開走了。她又這樣對待他了。「這太不公平了，」他嘟噥著，「把我從倫敦召回來，還升了大官。可是才第二天，就給我出了個大難題。」他穿過自動門，走進候機大樓，看到電子顯示幕上有關他班機的預告。他只有一個手提包，隨身攜帶起來很方便。案情資料他已經看過幾遍了－－這些資料是莫比爾分局透過傳真傳送到華盛頓的，而且已經成為胡佛大廈裏議論的重點。

　　摩瑞本應該通過金屬探測器的，可是他繞開了。工作人員習慣地說了聲：「對不起，先生，」於是他出示了自己的證件，上面寫著丹尼爾．摩瑞，聯邦調查局副助理局長。不來這一招，他是無法避開金屬探測器的，因為他的腰間掛著史密斯－威森式自動手槍。要是他亮出這個傢伙，機場的所有人都會驚恐萬狀的，倒並不是因為他的槍法很好。其實他的射擊考核還沒有通過；補考是下星期的事。對聯邦調查局的上層人物在射擊方面的要求並不嚴格－－他工作中的主要危險來自那些大走私者－－雖然摩瑞沒有多少虛榮心，他在射擊問題上倒有點虛榮愛面子。他也沒有什麼特別原因，但是就是擔心射擊。他在倫敦當了四年的法律專員，現在他意識到，需要扎扎實實地苦練一段時間才能重新恢復到雙手並用的熟練程度，尤其是使用新式手槍那就更需要苦練。他很喜愛的那把不鏽鋼科爾特式左輪零點三五七口徑的手槍已經退役了。現在調查局全部改用自動手槍。他上任後，一走進辦公室就發現他的桌子上放著一把包得好好的上面刻著史密斯－威森的新槍。這是他的朋友比爾．蕭特意送給他的禮物。比爾．蕭是新派任的主管調查工作的執行助理局長，工作一直很出色。摩瑞把手提包換到左手，右手悄悄地摸了摸腰裏的槍，讓人看上去好像是在摸皮夾似的。在倫敦任職期間，最讓他不高興的是他身上不能帶槍。與所有的美國警察一樣，只要身上沒帶槍，他就感到渾身不自在，儘管他從不因動火而隨意開槍。有了槍，他至少能保證飛機不至於飛到古巴去。對他來說，在第一線執行任務的機會不多了。他現在已經是行政首長了，也就是說他已經老了，派不上多大用場了。摩瑞邊想邊走到登機口附近，找了一個座位坐下來。他手邊的這項任務與親自審理一個案子相差無幾，他之所以被派去執行這項任務是因為局長得到這些資料後就找了比爾．蕭，而比爾．蕭又決定找一個他熟悉的人來辦。這是一件看起來很棘手的事。真是給他找到了一樁難辦的差事。

　　單調的飛行總共兩個小時，乘客們只吃了少許點心。摩瑞在機場大門口受到了聯邦調查局莫比爾分局助理特工長馬克．布萊特的迎接。

　　「還有其他行李嗎，摩瑞先生？」

　　「就這一個－－叫我丹吧。」摩瑞答道。「有人找他們談過了沒有？」

　　「還沒有吧－－我想還沒有。」布萊特看了看錶，「他們該十點左右到達，不過他們昨晚被調派去進行營救任務了，一艘漁船出了事，快艇必須去營救船上的漁民。今天早晨的新聞報導了這件事。顯然做得不錯。」

　　「太好了！」摩瑞說道，「我們正要去盤問盤問那個他媽的英雄呢。沒想到他又在大顯身手了。」

　　「你了解這傢伙的背景嗎？」布萊特問道，「我還沒有找到機會－－」

　　「我也是聽別人講的。韋格納不愧為一名英雄，是個傳奇人物。雷德．韋格納被人稱為搜索救援大王。被他營救上岸的一半是出海的人，至少人們是這樣評論他的。他在國會裏有些好朋友。」

　　「哪些？」

　　「俄勒岡州的比爾斯參議員就是其中的一個。」摩瑞接著講述了這兩個人交往的經過。

　　「他當了司法委員會主席。為什麼不繼續待在交通部呢？」布萊特兩眼盯著天花板問道。參議院司法委員會有監督聯邦調查局工作的任務。

　　「你接觸此案有多久了？」

　　「我之所以到這兒來是因為與毒品管制處聯絡是我的職責。我是午餐前才看到檔案的。我已經兩天沒有上班了。」布萊特說著走出了大門，又補充道，「我們剛剛有了一個孩子。」

　　「哦！」摩瑞答道。他心裏想這倒是應該請幾天假的。「恭喜你。大人小孩都健康嗎？」

　　「今天早晨我把瑪麗安接回家了，至於桑德拉，這小東西有意思極了，只是有點太吵了。」

　　摩瑞笑了。他已經有好長時間沒有接觸過嬰兒了。布萊特開的是福特牌汽車。他把車從機場停車處開出，引擎聲猶如猛虎般呼隆隆震響。車的前座上放著一些有關韋格納艇長的檔案，當布萊特從機場停車處開車出來時，摩瑞順手翻了一下，檔案中寫著他在華盛頓聽說過的事。

　　「這個夠玄的。」

　　「怎麼樣？」布萊特點了點頭，「你不會全然相信，對不？」

　　「我以前也聽說過類似的瘋狂舉動，可是我承認這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了。」摩瑞稍停了片刻，「奇怪的是－－」

　　「是啊，」布萊特深表同感，「我也這麼認為。我們毒品管制處的夥計們都相信這是真的。不過要從中得到－－我的意思是說，即使一切是真的，我們從中會得到－－」

　　「對了。」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把摩瑞叫來處理這個案子。「遇難者是什麼來頭？」

　　「與政界某些高級官員有關連，在幾家銀行擔任董事，還在阿拉巴馬大學任職。此外，還與許許多多的民間組織有關係。這個傢伙不僅僅在當地影響很大，而且是他媽的石頭山。」兩人都知道石頭山在喬治亞州，不過用石頭山來形容他，其意已不言自明了。「他的家世很特殊，祖先是南北戰爭時期的將領，祖父曾是個州長。」

　　「很有錢嗎？」

　　布萊特頗為不滿地答道：「要是給我，那我一輩子也花不完。家住鎮北的一個大莊園上。是個農場－－我想你們叫它種植園。不過，錢可不是打那兒來的。他把所有的錢都用於房地產開發，而且在我們看來非常成功。他弄的各種開發公司五花八門－－都是一般性的。我們有一個小組正在進行調查，但是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調查清楚。有些公司打的是外國招牌，所以我們也許永遠也查不清。這種調查你是知道的。我們才剛開始。」

　　「『當地知名富商與毒梟勾結。』上帝啊，這傢伙隱藏得夠巧妙的！沒有吸過那個玩意兒嗎？」

　　「從來沒有。」布萊特說，「我們不行，毒品管制處的人也不行，地方警察也不行，根本不行。」

　　摩瑞合上檔案，看著路上的車流點了點頭。這僅僅是開始的開始，調查這件案子很可能需要幾年的時間才能完成。天哪，我們現在還沒有真正摸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摩瑞暗自思忖，我們只知道帝國建設者號上共有一百萬，面值為二十或五十圓的舊鈔。如此巨大數額的現金只有一種可能－－不對，不對！摩瑞心想也許會有多種可能。

　　「我們到了。」

　　進入基地沒有費什麼功夫。布萊特對去碼頭的路很熟。從車上看過去，潘納奇號很大，像高高聳立的白色峭壁，中間有一道橙黃色的槓，靠近船身的中央有一些污漬。摩瑞知道這只是艘小艇，但這只有到了大海上才能看得出來。他和布萊特下車時，發現有人走到舷梯邊上打電話，接著又有一個人走了過來。摩瑞一看就認出此人正是檔案裡介紹的韋格納。韋格納原先的一頭紅髮，現在成了泥土色，而且還夾雜著相當多的白髮，很難準確地加以描述。摩瑞看著他走上鋁質踏板，覺得他挺結實，發現他的肚子有點鼓了，其他倒還好。他的前臂上刺有花紋，這是船員的標誌。從那雙冷淡而沒有表情的眼睛看出，他是個不太歡迎別人向他提什麼問題的人。

　　「歡迎你們到艇上來。我是雷德．韋格納。」他微笑著招呼道，顯得彬彬有禮。

　　「謝謝您，艇長。我是丹．摩瑞。這是馬克．布萊特。」

　　「聽說你們是聯邦調查局的？」艇長問道。

　　「我是副助理局長，從華盛頓來。馬克是莫比爾分局助理特工長。」摩瑞發現韋格納的表情有所變化。

　　「我已經知道你們的來意了，到我的艙裏去談吧。」

　　「怎麼一股焦味兒啊？」走在韋格納身後的摩瑞問道。他聞到什麼東西燒焦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怪味兒。

　　「一艘捕蝦船的引擎起火了。在我們回來的路上發現它起了火。當時它離我們五海里。當我們靠上去救援時，它的油箱爆炸了。還算幸運，沒有死人，只是大副被燒傷了。」

　　「船怎麼樣啦？」布萊特問道。

　　「無法營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船員救出來。」韋格納拉著門讓客人先進了他的臥艙。「有時候最多也只能做到這一點。你們兩位喝點咖啡嗎？」

　　摩瑞沒有要咖啡。他的眼睛看著韋格納，心想，他看起來顯然有點尷尬，情緒有點不對勁。韋格納請客人坐下後，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邊也坐了下來。

　　「我知道你們倆的來意。」艇長說，「這都怪我。」

　　「唔，艇長，在你進一步－－」布萊特想說點什麼。

　　「我做過幾次傻事，不過這一次我可真的犯了大錯誤了。」說著韋格納點燃了煙斗，「我抽煙沒關係吧？」

　　「抽吧，沒關係。」摩瑞違心地答道。他還不清楚將會發生什麼，但是他知道事情絕不是布萊特所想像的那個樣子。他比布萊特多瞭解一些情況。「你為什麼不對我們講講呢？」

　　韋格納從辦公桌抽屜裏取出一樣東西，把它遞給了摩瑞。原來是一包香煙。

　　「其中一個傢伙把它丟在甲板上的，我當時讓人把它送還給他們了。我想……嗨，你看看吧，我是說，它看起來像不像一包普通的香煙？我們關押人犯時總不能虐待他們，是不是？所以我們允許他們抽煙。這是大麻煙。這下可好了，當我們審問他們的時候－－尤其是那個開口說話的傢伙－－他們顯得極度興奮。這一來就把事情搞糟了。你們說對嗎？」

　　「不僅僅只有這些吧，艇長？」摩瑞以友好的口氣問道。

　　「賴利水手長揍了其中的一個傢伙，責任當然由我來負。我找賴利談過了。那個叫，嗯，我記不起來他的姓名了－－那個令人噁心的傢伙－－他朝我身上吐口沫，當時賴利看了非常生氣，就揍了他一頓。他本不應該打人的。不過這是軍隊，當部屬看到有人朝他的長官身上吐口沫是不會高興的，所以賴利當時自然有點衝動－－不過，他在我的船上打了人，責任理應全部由我來承擔。」

　　摩瑞和布萊特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那兩個嫌疑犯誰也沒有提及這一點。

　　「艇長，我們不是來聽你講這個的。」片刻後摩瑞說。

　　「哦？」韋格納似乎頗為不解，「那你們想知道什麼呢？」

　　「聽說你們處決了其中的一個。」布萊特說。艙裏一陣沉默，摩瑞聽到有人用錘子敲擊的聲音。當然最響的還是那空調機的聲音。

　　「他們兩人不是都活著嗎？總共就兩個人，現在都活著呀。我們拍攝了搜船的現場錄影，影帶我已經讓直升機帶走了。我是說現在兩個傢伙都活著，怎麼可能說我們已經處決了其中一個呢？」

　　「是吊死的。」摩瑞說，「他們說你們吊死了其中一個。」

　　「請稍等。」韋格納拿起話筒，撥通了電話。「駕駛臺，我是艇長，叫副艇長到我這裏來一下，謝謝。」韋格納放回電話，抬起頭來，「如果你們不反對的話，我想讓副艇長也來聽聽。」

　　摩瑞盡量不露聲色，他自己告誡自己，丹尼，你該明白，他們有很多時間，足以串供。韋格納先生不是傻瓜。他有一名參議員作後臺。再說他交給我們的那兩個人是殘酷的殺人犯，即使沒有他們提供的那兩人的供詞，也有足夠的證據判那兩個人死刑。所以，傷害了韋格納很可能會使案情更加複雜化。那個受害者名氣很大－－可是聯邦檢察官是不會喜歡這個案件的，絕對不會……美國的聯邦檢察官沒有一個沒有政治野心，把這兩個人處以電斃就可以爭取到五十萬張選票。摩瑞不能把這個案子搞糟了。聯邦調查局胡克博局長曾經當過聯邦檢察官，他是會理解這一點的。也許透過他事情會好辦一點。

　　不一會兒副艇長到了。互相介紹完畢之後，布萊特繼續講了兩個嫌疑犯是怎麼對莫比爾聯邦調查分局說的。他講了大約五分鐘時間。韋格納邊聽邊抽著煙斗，眼睛睜得大大的。

　　「先生，」布萊特一講完，副艇長接下來說，「我聽過一些海上傳奇故事，可是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的編造。」

　　「這都是我的過錯，」韋格納搖搖頭說，「我不該把大麻煙還給他們。」

　　「當時怎麼誰都沒發現他們在抽大麻煙呢？」摩瑞問道。他倒不是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感到好奇，而是對自己提問題的技巧感到好奇。然而，副艇長的回答卻不禁使他吃驚。

　　「我們沒有派專人監視他們－－而且我們這是第一次關押人犯－－因為那會被認為是進行恐嚇什麼的。反正我們沒有派專人監視他們，這在我們的日誌上可以看得出來。再說我們艇上就這麼些個人，也抽不出人手來。至於有沒有煙味兒散發出來，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聞到那股煙味兒，可是已經是太晚了。當我們把他們帶到軍官會議室審問時－－審問是單獨進行的，這也都記錄在案－－發現他們的目光呆滯。第一個傢伙一聲不吭，第二個傢伙是開口了。你們已經拿到他受審的錄影帶了，對不？」

　　「是的，我見過。」布萊特回答道。

　　「那麼你們該明白了，我們是根據我們手上的卡片把他們的權利唸給他們聽的。就像卡片上說的一樣。可是，吊死他們？天哪，這是從何說起呀！我是說，這完全是無中生有。我們不－－我是說，我們不能－－我甚至於連什麼時候這樣做是合法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在一八四三年以前是這樣的。韋格納插上話，「後來之所以在安娜波里斯成立了海軍學院就是因為有人曾經被吊死在薩默斯號上，其中有一個是陸軍部長的兒子。有人認為那是一次未遂兵變，當時搞得滿城風雨。我們現在已經不再把人吊死了。」韋格納講最後一句話時略帶諷刺語氣。「我們已經服役這麼多年了，怎麼會去幹那種事呢？」

　　「我們連一般軍事法庭都不能有。」副艇長補充道，「我是說我們自己沒有能力有。要進行軍法審判，光是法律指南之類的資料就得有十來磅。老天爺啊，還要有法官，要有真正的律師，要有……我也已經服役快九年了，還從來沒有親眼看見過一次軍法審判呢－－只是見過海軍學院學生的實習而已。我們艇上能做的只是艇長審問。然而就連這個也是很少的。」

　　「不過，要真的吊死他們倒也不錯。真把這兩個狗東西吊死，我們一點兒也不會介意的。」韋格納說了一句。摩瑞覺得這話雖然講得有點奇怪，但卻講得非常巧妙。他有點可憐布萊特，心想也許他從來也沒有經手過如此使人感到棘手的案子。從這一點來看，摩瑞為自己曾在倫敦擔任法律專員感到欣慰，因為他對政治的了解是聯邦調查局裏的絕大多數人都無法與他相比的。

　　「哦？」

　　「在我很小的時候，殺人犯是被吊死的。我是在堪薩斯州長大的。你知道，當時殺人案不多。當然，我們現在文明起來了，不再幹這種事了，但是現在殺人案他媽的日益增多起來了。文明了，」韋格納哼了一聲，「副艇長，當時海盜是不是被吊死的？」

　　「我想不是。當時海盜黑鬍子那一幫人是在威廉斯堡受審的－－去過那兒嗎？－－就是座落在遊覽點的那個舊法庭。我記得當時聽人們說過，那幫傢伙實際上是在一家假日旅館前被吊死的。而海盜船長基德是被押回英國後送上絞刑架的，對不對？對了，他們有一個地方叫死刑碼頭還是什麼的。所以－－不，我認為他們不在船上執行絞刑－－即使過去也不這麼做。我敢發誓，我們絕沒有幹過這種事情。老天有眼，我們沒有幹過。這純屬謊言。」

　　「這麼說，壓根兒就沒有這回事。」摩瑞並不是在提問題。

　　「沒有，先生，確實沒有。」韋格納答道。副艇長點頭表示同意。

　　「你們願對此起誓嗎？」

　　「當然囉，有什麼不願意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需要找你的一個士官長談談，就找那個揍了－－」

　　「賴利在艇上嗎？」韋格納問副艇長。

　　「在。他和波泰奇正在下面『山羊間』裏忙著呢。」

　　「那好，我們去見見他。」韋格納起身打了個手勢示意要客人跟他走。

　　「您還需要我嗎，長官？我還有點事。」

　　「去吧，副艇長，謝謝你。」

　　「是。兩位，回頭見。」副艇長說著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摩瑞覺得這段路比預期的要長。他們兩次繞過兩組正在重新油漆船頭的人。「山羊間」－－這是早年沿襲下來的名字，聽起來令人感到莫名其妙－－在船的尾部。賴利和奧雷亞這兩個資歷最老的水手合住一個艙間，隔壁就是他們和其他士官長們單獨用餐的地方。韋格納走進那本來就開著的門，見裏面煙霧騰騰，水手長嘴裏叼著一支雪茄煙，那雙粗大的手正拿著一枝小得出奇的螺絲起子在弄著什麼東西。一見到艇長，兩位士官長馬上立正。

　　「稍息。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啊？」

　　「波泰奇發現的。」賴利說著把手裏的東西遞了上去，「它是真正的老古董，我們在設法把它修復。」

　　「怎麼樣，長官？一七七八年的。」奧雷亞問道，「這是亨利．埃奇沃恩造的六分儀，是在舊貨店裏發現的。把它擦洗乾淨後能值不少錢呢！」

　　韋格納仔細看了看，「你說它是一七七八年造的？」

　　「對，長官，它將是最古老的六分儀之一。玻璃已經破了，不過這好修理。我知道有一家博物館會出高價購買這種東西的－－當然囉，我要自己收藏它。」

　　「我們有客人。」韋格納這才言歸正傳，「他們想找你們談談有關我們收押的那兩個人的事情。」

　　摩瑞和布萊特出示了他們的識別證。摩瑞發現艙間裏有一部電話。他立刻想到也許副艇長已經打電話告訴了他們艇上正在發生的一切。賴利手上的香煙連煙灰還沒有撣過呢。

　　「可以。」奧雷亞首先答道，「你們想拿那兩個狗雜種怎麼樣？」

　　「那要由聯邦檢察官來處理。」布萊特說道，「我們是來調查案情的。換句話說，我們必須搞清楚你們在逮捕那兩個人時幹了些什麼沒有？」

　　「這麼說，你必須找威爾科克斯先生去談才是，長官。是他帶著人登上遊艇的。」賴利說道。「我們只不過是執行他的命令罷了。」

　　「威爾科克斯上尉正在休假。」艇長插話道。

　　「把他們帶到你們艇上之後的情況又是怎樣的呢？」布萊特追問道。

　　「噢，這個，」賴利答道，「這我錯了。可是那個小混蛋，他，他朝我們艇長身上吐口水，長官。你說誰還幹得出這種事來？我這才治了他一下。也許我是不應該動手的，可是那個畜牲也該懂點禮貌才是呀。」

　　「我們不是為這個事來的。」摩瑞停了片刻之後說，「他說你們把他吊起來了。」

　　「吊他？吊在哪裏？」奧雷亞反問道。

　　「吊在你們所說的桁端上。」

　　「你是說－－吊，吊在，吊起來？我的意思是套著脖子？」賴利顯得不解地問道。

　　「你說得對。」

　　士官長哈哈大笑起來。「長官，要是我真吊了人，他第二天就不會他媽的再起來到處走動了。」

　　摩瑞幾乎是一字不漏地把他聽說的全部經過一五一十地兜了出來，賴利在一旁聽了直搖頭。

　　「不是這麼幹的，長官。」

　　「你說什麼？」

　　「你說那個小個子說他最後看到的是他的朋友被吊在那裏來回晃蕩著，對不對？實際上不是那麼做的。」

　　「我還是聽不明白你的意思。」

　　「要是在船上吊人，那你也要把他的腳捆起來。另外還得有拉繩－－把它定在欄杆或者柱子上，不使人體晃蕩。得那麼做才行，先生。你把這麼重的物體吊起來－－一百多磅呢－－讓它搖晃不停，會把東西弄碎的。所以，你得把他上滑輪－－也就是說用滑輪把他拉上去，滑輪知道不？－－然後把繩子固定在一個地方，它就不會亂晃蕩了。否則就一蹋糊塗了，這個他媽的沒有人不知道。」

　　「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布萊特壓住心中的火氣問道。

　　「先生，放船下水、給船裝帆都是我的份內事兒，我們把這些稱之為船藝。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需要吊一件與人差不多重的設備，你會讓它在空中像長鏈子上的吊燈一樣晃來晃去嗎？天哪，它將會撞上雷達的，會把雷達從支架上撞掉下來的。那天夜裏正好又碰上了暴風雨。從前的人吊東西是吊在一根像信號桿一樣的柱子上－－桿梢有繩，桿的底部也有繩，兩頭栓得緊緊的、牢牢的，怎麼也掉不下來。嘿，甲板上的人要是有誰模仿這種做法，我會把他的屁股給打爛的。船具是貴重的東西，先生，我們不能隨意把東西損壞，像尋開心似的。你說呢，波泰奇？」

　　「他講的沒有錯，那天夜裏的暴風雨很大－－難道艇長沒有告訴你們？－－這兩個傢伙之所以當時還被關在我們艇上，正是因為天氣惡劣，我們沒有讓直升機來接。那天夜裏我們沒有派人在甲板上做任何事，是不是？」

　　「不可能幹任何事。」賴利說，「我們動都沒有動。我的意思是說，先生，如果確實有必要，那怕是颳颶風我們也得上甲板上幹活兒。不過，這只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這麼做。否則我們是不會冒著暴風雨上甲板的，因為這很危險，會死人的。」

　　「那天夜裏天氣壞到什麼程度？」摩瑞追問道。

　　「對有些新來的小伙子來說，那一夜就像是在立體音箱中度過的。廚師決定那天晚上讓大家飽餐一頓排骨。」奧雷亞說著笑了起來。「這是我們所知道的，對不對，鮑勃？」

　　「是這樣的。」賴利應聲答道。

　　「所以那天夜裏也沒有開軍事法庭？」

　　「嗯？」這一問可把賴利問糊塗了。可是一會兒他又恍悟過來了。「這麼說，你認為我們先對他們進行了公正審判，而後就把他們吊死了，如同做啤酒生意那麼爽快囉？」

　　「只吊了其中一個。」摩瑞進一步把事情點明了。

　　「那又為什麼不把他們兩個都吊死呢？他們不他媽的都是殺人犯嗎？嘿，長官，我上了那條船，是吧？我看到了他們幹的壞事－－可是你看見了嗎？真是慘不忍睹啊。你們看見這種事也許覺得是家常便飯，可是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而且不瞞你說，先生，當時嚇得我直打哆嗦。你想把他們吊死？那好說，我來幹，也免得他們第二天再活過來。也許我不應該把他摔在欄杆上－－當時不夠冷靜，我不該－－好吧，我對我的行為表示道歉，可是這兩個傢伙殺害了人家一家人，很可能事先還強姦。我有妻子，有女兒；波泰奇也有。你要我們可憐這兩個狗娘養的，長官，那你走錯了地方。你要把他們送上電椅，那我就來替你合上電閘。」

　　「這麼說，你們沒有吊他？」摩瑞反問道。

　　「長官，但願我以前考慮過這個問題。」賴利一本正經地說。奧雷亞畢竟考慮過。

　　摩瑞看了看布萊特，發現他臉色微紅。事情的進展比他想像的要順利得多。他早就聽說艇長是個精明人。總不能把一艘艦艇交給一個傻瓜去指揮－－至少不應該那樣做。

　　「好啦，各位，我想我們的問題都有了答案。謝謝你們的合作。」片刻後韋格納領著他們走了出去。

　　三人在舷梯處停了一會兒。摩瑞向布萊特示意，叫他先上車去，然後他轉向韋格納。

　　「你們那個甲板實際是用於直升機起降的？」

　　「一直是，我只是希望能有一架自己的直升機。」

　　「我能上去看一下嗎？我還從來沒有上過快艇呢。」

　　「你跟我來。」不一會兒，摩瑞來到了直升機甲板的中央，正好踩在黑色防滑甲板上的黃色十字線的交叉點上。韋格納在介紹飛行控制臺燈光的功能，摩瑞卻在看桅桿，想像著從桅桿梢拉繩到甲板的情景。是啊，他心想，你們幹這個容易得很。

　　「艇長，替你自己著想，希望不要再做這種不理智的事了。」

　　韋格納驚訝地回過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我知你也知。」

　　「你相信那兩個人說－－」

　　「是的，我相信。陪審團恐怕不會相信－－至少我認為他們不會相信－－當然，誰也說不準陪審團會相信什麼。但是那件事是你們幹了，我知道－－不要再辯解……」

　　「什麼使你認為－－」

　　「艇長，我在聯邦調查局幹了二十六年，這類不理智的事我聽得多呢，有真的，也有編造的，聽多了也就能辨出真假來了。在我看來，你們完全可以從頂上的那個滑輪上拉一根繩子下來，輕而易舉，而且只要把握住航行，吊上一個人，即使晃蕩幾下也沒有關係。肯定不會像賴利說的會碰壞雷達天線的。這是個送上門來的案件，沒有你們所提供給我們的證據，我們也可以起訴，因此用不著再張揚了，我們相信你不會的。你們已經發現這個案子比你們原先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了，是不是？」

　　「我覺得驚訝的是受害者是－－」

　　「是啊，你打開了一個滿是毒蟲的罐子，但並沒有把手弄得太髒，真夠走運的。別再張揚了。」摩瑞又強調了一次。

　　「謝謝你，長官。」

　　之後不久，摩瑞回到車上。布萊特仍然是愁眉不展。

　　「曾經有一次，我剛從聯邦調查局學院畢業不久，就被分配到密西西比去工作。」摩瑞講開了，「三個民權運動份子失蹤了，我身為一個初出茅蘆的新手參與了這個案子，我什麼也沒有做，只是跟在菲茨傑拉德探長身後拿拿他的衣服。你聽說過大喬沒有？」

　　「我爸爸與他共過事。」布萊特答道。

　　「那你肯定知道，喬是個不尋常的人，一個真正的老資格的警察。不管怎麼說吧，我們得到情報，說是當地的三K黨分子正揚言他們將如何殺掉幾個我們的人－－這你是知道的吧－－他們還叫囂正在對某些家庭進行騷擾。這下可把喬惹火了。我開車和他一起去看那個－－我把姓名忘了。他是當時三K黨地方大頭目，囂張得很。當我們開車到達他的住所時，他正坐在房前草坪上的一棵大樹下面，喝得醉醺醺的，坐椅旁還放著一支獵槍。喬走到他跟前，那個狗雜種一見到他，就準備伸手拿槍。可是喬的一雙眼睛把他嚇得不敢動彈。菲茨傑拉德就是這麼厲害，他一個人能夠對付三個人，而且從他的臉色一看就知道他是個老手了。我當時挺緊張的，一隻手牢牢地抓著我的手槍，可是喬只憑他的那雙眼睛就把那個傢伙鎮住了。他警告說：只要他再揚言要殺調查局的人，或者再在電話裏威脅他們的家屬和孩子，喬就會回來要他的命，而且就在他自家的前院裏。喬並沒有咆哮如雷，連嗓門都沒有提高，只是像訂早餐似地吩咐了他幾句。那個傢伙明白他話的份量。我也清楚。那些威脅恐嚇的事從此就絕跡了。

　　「喬的所作所為是完全不合法的。」摩瑞繼續說，「有時候我們容易越軌行事。我越過軌，你也越過軌。」

　　「我從來沒有－－」

　　「用不著緊張，馬克，我說的是『越軌』，而不是違反。規定並不是在所有情況下都可以照搬照套的。正因為這樣，我們希望我們的人在執法時要有判斷能力。整個社會就是這樣運轉的。在這個案子中，防衛隊人員提供了很多有價值的情報。我們要想得到這些情報，只有不去過問他們是透過什麼手段得到這些情報的。這樣做並不傷害任何人，因為那兩個傢伙要以殺人犯論處，而我們需要的是物證。要是他們拒絕與我們配合，不坦白交代他們的兇殺行為，不講出那位不尋常的韋格納艇長從他們嘴中逼出的所有真情，那他們就得被送上電椅。這反正是華盛頓的意思。我們要是把我們剛才在艇上的談話情況全部抖露出來，那誰都覺得很尷尬。你認為地方陪審團會－－」

　　「不會的，」布萊特不加思索地答道，「律師可以輕而易舉地把它揭穿的。即使律師不－－」

　　「對極了。我們只是在浪費時間。我們絕不是生活在一個十全十美的世界裏，而且我想韋格納再也不會重犯類似的錯誤的。」

　　「唔。」布萊特未敢苟同，不過那也無關緊要了。

　　「這樣，我們要做的就是弄清楚這個可憐的死鬼和他的家人為什麼會被一個刺客和另一個殺手所害的確切原因。你知道，我在紐約捕捉那些有頭腦的兇手時，從不與他們家的人過不去，除非十分必要，一般都不當著他家人的面把他幹掉。」

　　「在對付販毒份子方面很少有什麼規定。」布萊特指出。

　　「對－－我認為恐怖份子最壞。」

　　※※※

　　科特茲心想，現在比當年與馬切特羅斯共事輕鬆多了。此時此刻他正坐在一家豪華餐館角落的雅座裡，手裏拿的酒單足足有十幾頁－－科特茲自認為自己是個品酒專家－－當年他去的都是低級餐館，裏面常常見到老鼠來回亂竄，吃的不過是青豆子，並且與一些人大談其革命。而那些人心目中的馬克思主義就是搶銀行，再錄上一段聲明自己的英雄行為的錄音。這些錄音常被當地電臺作為新聞，在搖滾樂與商業廣告中間播出。他想，要說窮人能開著自己的汽車上街遊行，並且在超級市場結帳處排隊，整個世界上只有美國才是如此。

　　他挑選了法國羅里爾河地區一個不出名的種植園生產的葡萄酒。上酒的男侍者一邊收回酒單，一邊用原子筆在紙上作了記錄。

　　科特茲是在貧民區長大的－－幾乎所有的人都很窮－－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在美國，貧民區的人往往是毒品嗜好者，他們光吸毒，一個星期就得花幾百塊錢。這對科特茲來說是不可思議的。美國人吸毒從城市貧民窟發展到城市郊區，那些毒品販子乘機大發利市。

　　當然，吸毒實際上已經成了一個國際性的問題了。美國在對其貧窮的鄰國進行官方援助方面一直是吝嗇的，可是現在卻向這些鄰國提供大量金錢援助，而且把這標榜為民間交流，這實在可笑。科特茲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美國政府究竟向他的朋友提供過多少幫助，但是他確信，那些普通老百姓－－他們過膩了飽食終日的生活而尋求化學藥品刺激－－卻要慷慨得多，而且不拿什麼『人權』作條件。科特茲是情報戰線上的老手了，他一直在想辦法詆毀美國，破壞它的形象，削弱它的影響力，然而他意識到他沒有成功。他試圖用馬克思主義來打擊資本主義，而沒有注意實際上可能性如何。他現在可以利用資本主義自身的弱點來打擊資本主義制度，從而達到原來的目的，同時又可以盡情享受一番這個制度向他提供的一切好處。最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科特茲原來的頂頭上司們還因為他找到了這個實際可行的辦法，而視他為叛徒……

　　科特茲看了看坐在他對面的人，認為他是個頗為典型的美國人，由於營養過剩而顯得有點發胖，昂貴的衣服也不好好洗一洗，甚至皮鞋也沒擦。科特茲記得他少年時經常是打赤腳的，而且有三件自己的襯衫就感到心滿意足了。這位美國人開的是豪華汽車，住的是舒適的公寓，薪水是古巴情報機關一個上校的十倍－－然而，他對這些還是不滿足。這就是在美國－－在美國，人們再富有也不會感到滿足。

　　「你給我帶來了什麼？」

　　「四個人選，有關他們的情況都在我的公文包裏。」

　　「他們怎麼樣？」科特茲問道。

　　「都符合你的標準，」那人答道，「我不是每回都－－」

　　「對，你是個很信得過的人，正因為如此，我才付給你這麼多錢。」

　　「你對我如此賞識我很高興，山姆。」那人頗為沾沾自喜。

　　科特茲－－那個美國人叫他山姆－－對與他共事的這個人十分賞識，他很欣賞這人的辦事能力，也很感激他提供的情報。然而，他又瞧不起這種人。這種人往往膽小怕死。而且，一個情報官－－他一直把自己看做是個情報官－－不能過於挑剔。在美國，像他眼前的這個人多的是。科特茲卻忘記了自己也是被人收買的，也許可以說是受僱用的。他自己覺得自己是個老練的職業情報官了。可是，受僱所從事的工作仍然是一項有光榮傳統的職業，不是嗎？此外，他現在的所作所為與他過去的頂頭上司的旨意是不謀而合的，而且比古巴情報機關以往任何時候的效率都高，而他的報酬都是別人支付的。實際上說到底還是美國人支付的。

　　晚餐吃得很自在，酒是絕對的好酒，但是肉做得太老，蔬菜也不理想。人們說「吃在華盛頓」，他認為這有點言過其實。吃完晚餐，他拿著他同伴的公文包走出了餐館，上了汽車。一路上他的心情很輕鬆。二十分鐘後，他回到旅館，一口氣翻閱了幾小時的資料。他想，這人很可靠，留下的印象不錯。那四個人選都有實力。

　　他將於明天考慮錄用他們。

第七章　已知數與未知數

　　果然如朱立歐．維加所說，適應這樣的高度花了一星期時間。查維斯中士卸下了只裝有二十五磅東西的背包。他們採用的是逐步增加負荷量的訓練辦法，查維斯還比較適應。要是採用突然加大負荷的方式，他就可能會吃不消。中士剛跑完八英里，這時還喘著氣。他的雙肩有些疼，雙腿也像往常一樣脹痛。身邊沒有噁心、嘔吐的，也沒有掉隊的。只是仍像往常那樣有人在發牢騷。

　　「這次還不錯。」維加說話一點也不喘。「不過，我還是認為累得筋疲力盡是最好的訓練。」

　　「說得有道理，」查維斯大笑起來。「正如不負重的人常說的，還有好多肌肉沒用上呢。」

　　訓練營裏最值得稱道的是伙食。午餐得在野外吃即食口糧，每份上下三層卻抵不上一層的價錢－－但是早餐和晚餐很豐富，訓練營寬綽的伙房準備的伙食不僅菜色多，而且味道好。查維斯除了拿一客軍人常喝的咖啡外，每次總是揀水果裝得最滿的大碗拿，而且還要灑上厚厚一層白糖。白糖可以使身體產生熱量，咖啡中含的咖啡因足以提神醒腦。他高高興興地把裝滿葡萄柚丁、桔瓣和其他好吃水果的大碗以及咖啡端到餐桌上。同桌用餐的人總是選取油脂很重的煎蛋和薰豬肉。查維斯然後再回去排隊拿些粗黑麵包來。他聽說碳水化合物也能增加熱量，而且由於他現在差不多已經適應了這種高度，早餐也不妨吃點油膩的東西。

　　事情進展順利。這裏的訓練是很艱苦的，但卻沒有一點米老鼠故事中的荒唐事。這裏的每個人都是有經驗的老手，而且也是被當老手看待的。鋪床疊被之類的事用不著花什麼力氣，士官們都知道該怎麼做。如果哪一位毯子疊得不夠方正，不用上司喊叫，同伴們的壓力就可以使他糾正過來。他們都是年輕人，工作都很認真，但又都覺得挺有意思，挺有冒險性。他們還不清楚訓練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當然，他們私下裏都在猜測，夜晚躺在床鋪上輕聲交談可能會是怎麼一回事，但不久，這種胡亂地猜測就會被此起彼落的鼾聲所代替。

　　查維斯沒有上過什麼學，但人並不笨。不知怎地，他感到所有的預感都不對勁。阿富汗的風波已經結束，他們不可能會到那裏去。再說，這裏的每個人西班牙語都很流利。他一邊思索著，一邊嚼著奇異果－－一個星期前他還不知道人間竟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在這麼高的地點訓練，顯然不是練著玩兒的。古巴和巴拿馬可以排除。尼加拉瓜，有可能。那裏的山有多高？墨西哥和中美洲的其他國家也有高山。這裏的每個人都是士官，都曾當過班長，而且都受過一定程度的訓練。每個人都是輕步兵，很可能會派他們去擔任什麼特種訓練任務，說不定會去訓練其他輕步兵。那樣的話，就是執行防暴任務了。的確，格蘭德河以南的各個國家都有某種游擊隊問題。游擊隊問題是由於這些國家的政府不公平，經濟分配不合理造成的。但在查維斯看來，這個問題原因很簡單，而且是明擺著的－－那些國家都他媽的太糟糕！他隨所在的營去過宏都拉斯和巴拿馬，他一路上看得太多了。那裏的城鎮髒得很－－比起來，他的家鄉可稱得上人間天堂。那裏的警察－－嗯，他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稱讚洛杉磯警察局。而那些當地的軍隊實在使他嗤之以鼻，實際上，他們除了帶著清一色的槍之外，簡直和大街上的流氓沒有什麼兩樣（洛杉磯的暴徒往往喜歡單幹）。使用武器的水準都差不多，士兵不用學就能用槍托打人。那裏的軍官－－也差得很，也還沒有見過一個能抵得上傑克森的。傑克森少尉喜歡和部下一起跑步，身上搞得像士兵那樣又髒又有汗臭味也不在乎。查維斯最瞧不起的是那裏的士官。在南韓時，愛爾蘭人中士麥克迪維特使丁．查維斯懂得－－技術加職業作風等於自豪。你只要認真幹，就能真正贏得男子漢的自豪感。有了自豪感，你就會繼續拼下去。有了自豪感，你就不會在這種該咀咒的爬山訓練中掉隊。你就不會辜負朋友們，就不會讓朋友們說你是草包。他在軍隊裏所學的東西歸結到一點就是這個。而且他知道這個房間裏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因此，他們受訓的目的就是為了把別人也訓練成這個樣子。這樣看來，他們的任務可能只是常規的軍訓任務。不管是什麼原因，也許，是政治原因吧－－查維斯才不管是什麼政治不政治呢－－他總覺得他們要執行的是秘密任務。查維斯的聰明使他意識到這種秘而不宣的準備工作為的是執行中央情報局交代的任務。他判斷得不錯，只是具體任務沒有猜對。

　　這些人與往常一樣吃完早餐。他們站起身，把盤子端到一張堆放用過的餐具的桌子上，便走了出去。大多數人上了廁所，包括查維斯在內的許多人換上了乾淨的T恤。查維斯中士並不過分講究，但他喜歡剛洗過的襯衫那種清新乾淨的氣味。這裏的洗衣房工作很認真。查維斯認為他自己一定會懷念訓練營，懷念山上的訓練及這裏的一切的。山上的空氣雖然稀薄，但卻清新、乾燥。每天他都聽得到火車駛進莫弗特隧道時單調的汽笛聲。他們每天兩次跑步都看得見隧道的入口。他們常常在晚上看到遠處向東開往丹佛的全國鐵路客運公司雙層車廂的側影。他很想知道在這裏打獵是什麼滋味。他們的獵物是什麼？也許是鹿吧。他們曾見過一群鹿，那是一群碩大的黑尾鹿。他們還遠遠看到過一群白色的野羊，士兵一跑過去，它們就迅速地爬上陡峭的山岩。朱立歐昨天說現在正是獵獲這些傢伙的好時機。不過，查維斯很快就把心思收了回來。他要獵獲的是兩條腿的野獸，一不小心，那傢伙就會還擊的。

　　四個班準時集合了起來。拉米雷茲上尉下達了立正的口令，然後把隊伍帶到主營東面大約半英里的地方。這裏是深谷平底的盡頭。等待他們的是一個身穿T恤、黑短褲的黑人。這人體格很棒，強健的肌肉似乎要衝破衫褲的束縛。

　　「早安！」這位黑人對大家說，「我是強生。今天我們要開始實戰適應訓練。你們都進行過肉搏戰訓練，我要看看你們以前的訓練效果，並教給你們一些可能沒學過的新本領。把對方悄悄殺死並不很難，難的是如何先儘量接近對方。這一點大家都知道。」他悄悄地將手伸向自己的背後，繼續說了一陣子。「這是悄悄殺人的另一種辦法。」

　　只見他猛然間伸出雙手，手裏拿著一隻手槍，槍管上有一個大的罐樣的東西。查維斯腦子還未反應出這是消音器，就見他雙手托槍打出三發子彈。查維斯馬上就意識到這個消音器相當好，幾乎聽不到槍機的撞擊聲－－比二十碼處被擊中的三個瓶子的炸裂聲還小，而且一點也聽不到槍聲。太棒了。

　　強生對大家頑皮地笑了笑。「手上一點痕跡都沒有。我剛才說了，你們都知道肉搏戰，我們也要訓練肉搏。不過，我跟你們一樣，也到那邊去過幾次。我們不去管究竟要幹什麼了，反正持槍作戰總比手無寸鐵強。所以今天我們要學一套新打法：無聲的槍戰。」他俯下身子，掀去一挺衝鋒槍上的罩布。槍管上也有一隻消音器。查維斯這才明白自己猜錯了。不管是什麼任務，反正不會是叫他們去訓練別人。

　　※※※

　　海軍中將詹姆斯．卡特是個貴族。至少在雷恩看來是個貴族－－高高的個頭、微瘦、滿頭銀髮，擦淨得發紅的臉上總是掛著一種自信的微笑。當然，他的舉止像個貴族－－不，他自己一定認為這樣像個貴族，雷恩很快就糾正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為，真正重要的人物毋需裝腔作勢。總統國家安全顧問與貴族不是一碼事，雷恩認識幾位真正的貴族。卡特出生於新英格蘭。這樣的家庭在新英格蘭的農場上世代務農，後來轉而從商。卡特家子女較多，於是就把多餘的送到海軍裏。對卡特來說，參加海軍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他的大半時光是在五角大廈裏度過的。在雷恩看來，五角大廈並不是真正的海軍軍人待的地方。雷恩知道，卡特曾先後在驅逐艦和巡洋艦上當過艦長，而且做得都很好－－好到足以引起有關方面的注意，因為這一點至關重要。許多才華出眾的海軍軍官當到上校就到了頂，原因就是未能引起身居高位者的注意。卡特到底幹了些什麼而平步青雲的呢……？

　　也許是他經常走動的緣故吧？他結束情況簡介時，想到了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已經無足輕重了。總統當時已經注意到在傑夫．佩爾特的參謀班子裏的卡特。佩爾特剛回到學術界－－擔任維吉尼亞大學國際關係系主任－－卡特就像一艘驅逐艦停靠碼頭一樣，輕而易舉地坐上了佩爾特的寶座。他穿著裁剪十分得體的西裝，坐在辦公桌後面，啜飲著咖啡，咖啡杯上刻著「美國海軍貝爾納普號」，這些字明顯地提醒人們，他曾在這艘巡洋艦上當過艦長。也許是怕來到這位國家安全顧問辦公室小坐的為數不多的客人未曾注意那個咖啡杯上的字吧，左邊牆上幾乎全被他服過役的軍艦的紀念徽章和簽了字的照片所佔滿。海軍軍官大多喜歡這樣做，他們把這稱為自珍牆，只不過通常都是在自己家裏陳設。

　　雷恩對卡特的印象不大好。他也不喜歡佩爾特，但是佩爾特相當精明，而卡特卻大為遜色。這位三星將軍已經是忙得焦頭爛額，窮於應付了，可是他卻還沒有一點自知之明。遺憾的是，雖然雷恩也是特別助理，但卻不是總統的特別助理。這意味著無論他是否喜歡，他都得向卡特報告工作。由於自己的頂頭上司住院，他就得經常來卡特這裏了。

　　「葛萊情況怎麼樣？」卡特帶著新英格蘭人濃重的鼻音問道。這種鼻音早就該改掉了，不過雷恩也不在乎這一點。他想起了自己在波士頓學院就讀的情況。

　　「檢驗報告還沒出來。」雷恩的答話流露出不安。看樣子葛萊患的是胰腺癌，這幾乎是不治之症。他和凱西交換過意見，曾設法想把這位上司送進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院治療。無奈葛萊是海軍的人，只能進貝塞斯達海軍醫療中心。雖然這個中心在海軍裡首屈一指，但卻無法與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院相提並論。

　　「所以你將代替他的職權了？」卡特問。

　　「這話太不妥當了，將軍。」陪同雷恩一起來的鮑勃．賴特說。「葛萊將軍不在時，雷恩博士得常常代替他。」

　　「如果你每次都能像這次簡報得這麼好，那我們在一起共事應當說是沒有問題的。葛萊的病真使人遺憾，但願他能好起來。」他說這話時的語氣就像陌生人問路一樣。

　　你是個關心人的人嗎？雷恩合上公文夾時暗自思忖。我敢肯定貝爾納普號上的人才喜歡你呢。但是卡特的工作不是去關心人，他的工作是為總統出謀劃策。而雷恩的工作不是去喜愛他，而是要向他簡報工作。

　　雷恩還得承認卡特並非傻瓜。卡特對雷恩幹的這一行並不內行，在幕後的政治活動和交易方面他也沒有佩爾特那樣精明－－而且，卡特不像佩爾特，他做事常常把國務院拋在一邊。可以肯定他根本不懂蘇聯人是怎麼做的。他之所以坐上了那張淺黑色橡木辦公桌後的那把高背椅，完全是由於他在其他領域是小有名氣的專家，而那些領域正好是總統當前最感興趣的。在這一方面雷恩卻沒有想到。雷恩又向卡特簡報了蘇聯在歐洲中部的企圖，但卻沒有提出合乎邏輯的結論性意見。雷恩的另一個錯誤是更基本的錯誤。卡特知道自己與前任傑夫．佩爾特很不相同，因而想改變一下。

　　「雷恩博士，再次見到你我很高興。你報告得很好，我會把這件事轉報總統，請他注意的。現在我有事要跟外勤副局長商量，你不介意吧？」

　　「傑克，咱們回蘭格利見，」鮑勃．賴特說。雷恩點了點頭便告辭了。等到門關好後，賴特簡要地介紹了演藝船行動的準備情況。簡報足足進行了二十分鐘。

　　「那麼，我們怎麼協調這一行動呢？」卡特問道。

　　「與往常一樣。沙漠一號行動慘敗唯一的好處是證明了衛星通信的保密性。見過那種可提式通話機了吧？」賴特問。「就是輕步兵配發的那種。」

　　「沒見過。我只見過艦上用的。可是那些根本不是可提式的。」

　　「這種通話機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X狀天線和一個小線架，看起來就像兩個舊的衣架。另一部分是種新型的可背式小匣子，連同送受話器才十五磅重。如果送話人不想用話報，還可用上面的摩爾斯電碼。用的是單邊帶、超級加密的超高頻。其保密性能在當前的通訊方法中是最好的。」

　　「但是怎樣才能不為人所知呢？」卡特很耽心。

　　「如果此處的地區人口稠密，對方就不使用，」賴特不大耐煩地解釋說。「再說，顯然，他們主要在夜間使用。我們的人白天睡大覺，只在夜間活動。他們都經過這種訓練，這個問題，我們早就開始考慮了。這些人早已訓練有素，而且我們－－」

　　「補給方面呢？」

　　「用直升機，」賴特回答。「用在佛羅里達特種作戰部隊的人。」

　　「我還是認為應該用海軍陸戰隊。」

　　「陸戰隊另有任務。我們考慮過，將軍。這些小伙子受過嚴格訓練，素質比陸戰隊的更高，大多數都去過與此類似的地區，派他們去執行這個任務鬼都不會知道，而且也容易得多。」賴特這樣的話已經說了足足有二十遍。而卡特是很難聽進別人的意見的，他總是固執己見。外勤副局長賴特實在無法理解總統怎能與這種人相處。不過，情況是明擺著的，總統身邊的人對總統悄悄說上一兩句話，要比其他人大喊大叫管用得多。問題在於，總統常常就是依靠這些白癡把希望變成現實的。要是賴特知道自己對這位國家安全顧問的看法與雷恩不謀而合，他是不會感到吃驚的。只是雷恩不會知道箇中的究竟。

　　「那好吧，這是你管轄範圍的事，」過了好一會兒，卡特才表了態。「什麼時候開始？」

　　「三週後。昨晚接到個報告，準備工作進展順利。他們早就具備了我們所需的基本技能。只是練練特殊的幾招，把原有的再加加工而已。迄今為止，我們很幸運，那邊還沒有傷過一個人。」

　　「那個地方歸你們所有有多久了？」

　　「三十年了，原準備建防空雷達站的，後來不知什麼原因該項撥款被取消。空軍就把這塊地方移交給了我們。我們一直用它來進行訓練。這個地方從未在國防部預算與管理局的訓練場登記表上出現過。它歸一個近海公司所有，我們利用這家公司做各種事情。秋季，我們有時還把它租借出去當狩獵場，你可能想不到吧？這樣還能給我們掙點錢。表格裡沒有把它列上去與這也有關係。這還不夠隱蔽嗎？阿富汗危機期間，這個地方還真有用，幹了我們現在正在幹的事，而誰也沒有發現過……」

　　「嗯，三個星期。」

　　賴特點了點頭。「也許會延後一點。我們現在正在做衛星情報與我們的地面人員的協調工作。」

　　「行得通嗎？」卡特追問。

　　「將軍，這一點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如果你要什麼新奇的解決辦法好向總統報告，那我們沒有。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再催催他們。這件事的結果，寫在報告上會是很好的，而且說不定最後還能救出一兩個人。我個人認為是值得做的，即使我們得不到多少回報。」

　　卡特想，賴特是明智的，並未提及明擺著的事情。回報是會有的。大家都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這個任務非同演習，是玩命的。

　　「雷達的覆蓋面怎麼樣？」

　　「只需用兩架飛機。他們正在對一種新的雷達－－高抗竊聽雷達－－進行測試。詳情我不清楚，但是由於它頻率快變、旁瓣降低、輸出功率較小，所以抗竊聽能力強。這樣，對方已開始使用的電子掃描監聽設備就聽不到，而我們可以使用我們的地面器材在四至六個秘密機場間進行監聽，有飛機在這一地區飛，我們便能知道。改進型的E－二預警機將在古巴以南與他們接觸，為他們確定速度，直到他們被F－十五戰鬥機飛行員接應上為止。我跟你談起過的那位戰鬥機飛行員，是個黑人。都說他打起仗來很有一套。他家在紐約，母親遭到一個吸毒的癮君子的搶劫，被打得皮開肉綻，不久就死了。她在黑人聚居區那樣的環境下把這個孩子拉拔大很不容易，受過的苦你恐怕聽都沒聽說過。三個孩子都挺有出息。這位飛行員眼前正在氣頭上，他願意為我們幹，而且不會說出來。」

　　「好。」卡特還有些不放心，「不過，要是他以後良心發現，並且－－」

　　「小伙子跟我說過只要我們叫他幹，他就把所有那些雜種全幹掉。吸毒者殺害了他母親，他要報這個仇。他認為為我們幹是個復仇的好辦法。埃格林基地現在正在進行許多敏感的項目，他的戰鬥機參加高抗竊聽雷達這個項目。共有兩架海軍飛機帶這種雷達，機組人員我們都已選好－－他們的背景情況都差不多－－請記住，我們一跟上那架F－十五，E－二機就關機離開。所以，如果布朗科－－就是我剛才說的那個小伙子－－一定要把那架毒品飛機打下來，誰也不會知道。一旦我們把他們的飛機迫降到地面上，飛機上的那些傢伙肯定會嚇得屁滾尿流。這方面的細節是我親自安排的。如果要讓什麼人失蹤－－當然我不希望出現這種情況－－也是安排好的。那邊的陸戰隊員都是特種作戰人員。我的一個人將謊稱他是聯邦調查局的人，而且審這個案子的法官是總統－－」

　　「這我知道。」卡特想，這一整套意見的形成都是很奇特的。開始時，是總統得知一位摯友的侄子吸毒過量而死，便說了幾句重話。卡特把這件事跟賴特說了，兩人一起想了個主意。卡特把這個主意在總統面前提了一下。一個月以後，開始制定計畫。過了兩個月，計畫確定了下來。密報總統後，總統做了批示－－該計畫共印四份，每份都嚴加保管。現在計畫已開始執行，心想真有點欲罷不能了。卡特是參與了該計畫討論和起草的全部過程的，但是真地全面執行起來，他仍感到有些意外。

　　「有什麼地方會出毛病嗎？」他問賴特。

　　「真正幹起來，哪裏都有可能出問題。幾個月前，一個應急計畫失敗，不就因為非法轉手－－」

　　「那是KGB幹的。傑夫．佩爾特跟我說過那件事。」

　　「我們不可能萬無一失。智者千慮，難免一失。能做的，我們都做了。行動的各個方面都是單獨執行的，互不相關。就拿飛行方面來說吧，戰鬥機飛行員不知道雷達預警機，也不認識機上的人－－雙方只知道對方的呼號和聲音。地面工作人員不知道有什麼樣的飛機參加。我們投入該國的人員將透過衛星接受指示，連指示來自何方都不可能知道。把他們送往目的地的人既不知道他們去幹什麼，也不知道命令來自何人。知道全盤的只有幾個人。把所有知道一點點情況的人加在一起還不到一百，而且只有十個人知道行動的全部過程。這方面的保密工作我已盡了最大努力。幹還是不幹，就等你說句話了，卡特將軍。我想，你已經把整個情況全向總統報告過了吧？」賴特最後這句話分量很重。

　　卡特只是笑了笑。甚至在華盛頓，一個人同時既說真話又說假話的時候也是不多的。「當然了，賴特先生。」

　　「是書面報告嗎？」賴特追問。

　　「不是。」

　　「那我就取消這次行動。」外勤副局長平靜地說。「我不願一個人去承擔這個責任。」

　　「你以為我願意嗎？」卡特儘量把話說得平和些，但臉上卻明顯地透出一股火。賴特索性打開窗子說亮話了。

　　「是穆爾法官要求這樣做的。你是不是想讓他親自去問總統本人？」

　　卡特有些措手不及。不管怎麼說，他的工作是不讓別人干擾總統。他原打算把責任推給賴特或穆爾或他們兩人，卻發現自己在自己的辦公室被人將了一軍。反正這一切得有一個人總負責；不管官僚不官僚，總得落到一個人頭上。這就像玩搶座位遊戲一樣，總要有一個人站著，站著的人就是輸家。雖然海軍中將卡特聰明過人，但還是發現自己沒有搶到座位。他在海軍裏工作多年，當然懂得要承擔責任。不過雖說卡特自我標榜是海軍軍官－－只是現在不穿軍裝罷了，當然－－他這些年一直在避免自己承擔責任的。五角大廈裏的工作無需他承擔責任，白宮的工作更無需他承擔責任。可是現在，責任已落到了他的頭上。卡特記得，自從上次那件事以來，他還沒有這麼窩囊過。那次，他的巡洋艦加油時差點撞翻了油船，多虧他的副艦長及時對舵手下了命令。遺憾的是自己的軍階就此停在上校，不過，埃德也沒有本事升到將官……

　　卡特打開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張印有「白宮」字樣的信箋，從衣袋裏掏出克羅斯金筆，用瀟灑的帕爾默字體給賴特寫了一張清清楚楚的授權狀：「總統授權你……」將軍把授權狀疊好，裝入信封，隔著桌子遞給賴特。

　　「謝謝你，將軍。」賴特把它塞進西裝口袋。「我隨時向你通報情況。」

　　「那東西不要隨便給人看。」卡特的語氣很冷淡。

　　「我懂得保守機密，先生。這是我的工作，不是嗎？」賴特站起身，離開了這個辦公室。總算心裏比較踏實了，因為他總算辦妥了這件事，沒有後顧之憂了。在華盛頓的人都極想有這種輕鬆感。而這種輕鬆感，總統的這位國家安全顧問這次並不具有。賴特認為卡特沒有仔細考慮便開了授權狀，當然不能說是自己的過錯。

　　※※※

　　五英里之外，在情報副局長辦公室裏，雷恩感到又冷又孤獨。辦公室有張條桌，桌上有一套咖啡機，那是詹姆士．葛萊用海軍的方法煮咖啡時用的。有一張法官的高背椅，葛萊喜歡仰靠在裏面思索，然後就業務工作上的事實和理論發表意見，有時還說些笑話。雷恩的上司是個極富幽默感的人，他完全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教師－－不過對雷恩來說他的確是個老師。雷恩到局裏來才六年時間，認識葛萊還不到七年，但是這位將軍已經可以說成了他的父親－－他父親是在那次芝加哥飛機失事中去世的。雷恩常到這裏來求教，接受指點和指示，次數已經多得記不清了。

　　這間七樓辦公室的窗外，樹上的枝葉郁郁蔥蔥，擋住了波托馬克山谷那邊的景色。現在是夏天。那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全發生在樹木光禿禿的時候，雷恩想著。他還記得遇到難題時，自己在這個豪華的地毯上來回踱步，從窗口看地上掃雪機留下的堆堆積雪的情景。有時問題解決了，有時則沒有。

　　海軍中將詹姆士．葛萊是活不到冬天了。他的最後一個冬天已經過去了，最後一個聖誕節也已經過去了。雷恩的上司這時正躺在貝塞斯達海軍醫療中心的一間供大人物住的病房裏。他依舊思維敏捷，依舊說著笑話，但是他的體重最近三個月下降了十五磅，而且，由於化療他已經無法進食，僅靠往手臂的血管裏輸液維持生命。他疼得很厲害。雷恩知道，世上再沒有比看著別人疼痛更糟的事。他本人就有很深的體會。妻子、女兒疼痛難忍的情景他見過，那簡直比疼在自己身上還難受。去醫院看望這位將軍，親眼目睹他疼得臉部扭曲變形、手腳不斷抽搐－－癌症疼起來或治療時常是這樣－－實在受不了。但是，葛萊是自己的親人啊－－天哪，雷恩想，把他當成了自己的父親。所以，他一定得去，直到他辭世為止。

　　「真糟糕，」雷恩不知不覺地輕聲嘆道。

　　「我懂你的意思，雷恩博士。」

　　「嗯？」雷恩回頭看了一眼。葛萊將軍的司機（兼警衛）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雷恩收拾文件。雖然雷恩是情報副局長的特別助理，實際上已成了他的副手，但在閱讀僅供情報副局長閱讀的文件時仍得受監視。中央情報局的保密規定很嚴格，誰也不能違反。

　　「我懂得你的意思，長官。我跟他已有十一年了。他既是老闆又是朋友。每年聖誕節他都要給孩子們預備些禮物，他們過生日，他也從不忘記。你認為他還有一線希望嗎？」

　　「凱西請來了她的一位朋友戈德曼教授。戈德曼教授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腫瘤學教授，又是國家衛生研究所的顧問，另外還有一長串的頭銜。教授說可能性只有三十分之一。癌細胞已經擴散得太快太廣了，米基。最多還有兩個月，再多那就是奇蹟了。」雷恩勉強笑了一下，「我已經請了個牧師做準備了。」

　　米基．默多克點了點頭。「我知道他和喬治敦那邊的蒂姆牧師關係很好。昨晚他還在醫院跟將軍下了棋。將軍四十八步就贏了他。你跟將軍下過棋嗎？」

　　「我跟他不屬於同一個級，恐怕永遠也趕不上他。」

　　「長官，你們屬於同一個級，」默多克停了一會兒說。「至少，將軍是這樣說的。」

　　「他常常這樣說。」雷恩搖了搖頭。該死，葛萊是不會希望他倆這麼閒扯的，有多少工作要做呀。雷恩拿起鑰匙，打開了辦公桌文件抽屜的鎖。他把鑰匙放在書桌上讓默多克取走，然後俯下身子想拉開抽屜，但是卻忙中出了錯，他拉出的卻是抽屜上面的寫字板。寫字板上情報副局長放咖啡杯時留下的一圈圈印子還清晰可見。雷恩看見寫字板的最裏頭有一張用膠紙貼在上面的卡片。卡片上有葛萊親筆寫的兩組保險櫃密碼。葛萊本人有一個保險櫃，鮑勃．賴特也有一個。雷恩記起他的上司老是忘記保險櫃鎖的密碼，很可能是為了怕忘記才把密碼寫下來的。但是，雷恩感到奇怪的是將軍竟然把自己的和賴特的開鎖密碼都記了下來。不過，很快他就判定這樣做是明智的。在緊急情況下，比如賴特被綁架，如果有人急需知道他的保險櫃裏有什麼機密資料，就用得著這些密碼了。當然，看這類資料的人必須是身居高位者，情報副局長自然是其中之一。也許賴特也有情報副局長保險櫃鎖的密碼。此外，還有誰會這樣做呢。但他很快就不再想下去。他把寫字板推回原處，然後拉開了抽屜。裏面有六袋卷宗，都是將軍要看的長期性情報評估之類的東西，沒有一件是特別要緊的，不過，這些東西可以使將軍的頭腦不至於閒著。這個房間由局裡安全部門負責晝夜警衛，任何時候都有兩個人值班。儘管如此，將軍不在的時候，他仍可在這裏工作。

　　該死！雷恩自言自語地喊了一句。別再往這方面想了。天哪！他的確有這樣的機會。有機會總比沒有機會好。

　　※※※

　　查維斯從未用過衝鋒槍。他自己使用的一直是M十六步槍，槍管上常常吊著一個M二○三榴彈發射器。他還懂得如何使用SAW－－新近配發給陸軍的比利時製班用機槍，而且，他手槍也曾打得很準。但是，衝鋒槍在陸軍早已失寵，已經不是陸官士兵需要的武器。

　　這當然並不意味著他不喜歡手中的這枝衝鋒槍。這枝槍是德國黑克勒－科赫公司製的MP五SD二，外觀並不討喜，摸上去不平滑，樣子也不像以色列製的烏茲衝鋒槍那樣緊湊精緻。但是他想，槍不在好看，而在好用、可靠、打得準。查維斯一拿到這枝槍就覺得這枝槍打起來一定很好。德國製的槍與眾不同，零件不像其他槍那麼多；分解很容易，擦拭很方便，組合也用不了一分鐘。用起來緊抵肩窩，頭低下來正好在瞄準位置上，很舒服。

　　「開始射擊！」強生下達了口令。

　　查維斯將槍定在單發狀態。他扣動扳機射出第一發子彈，為的是感覺一下扳機的鬆緊程度。扳機的阻力很平，擊發時產生的力大約有十一磅，後座力正對後方，而且力量不大，槍口也不像有的槍那樣跳離目標。子彈正中半身胸環靶的頭部。他又扣了一次扳機，情況與上次一樣。接著他連扣了五次扳機，這五槍只使他向後晃動了一兩英寸，而且槍的復進簧的運動使後座力大大減弱。他抬起頭，看到靶上的七個彈洞分布密集，就像用南瓜刻成的人面燈籠上的鼻子。很好。然後，他把槍定在連發位置，打了個點放。槍身稍有搖晃，但三發子彈全都命中靶子的胸部；彈著點稍有些疏開，不過發發都擊中了致命點。他又打了三發點放，確信他只需要一次三發子彈就能使目標斃命，超過三發就是浪費子彈。身為士兵，他的態度也許有點奇怪；但是作為輕步兵，他懂得彈藥是靠自己攜帶的。他朝靶子的其他地方打了幾個連發，把一排子彈全打了出去，結果都是彈無虛發。

　　「寶貝，這麼多年你怎麼不到我手上來呢？」這枝槍的最大優點在於打起來聲音比乾樹葉的摩擦聲大不了多少；這倒不是因為槍上帶有消音器，而是因為槍管本身就是個消音器。你聽得見機件的輕微撞擊和子彈出膛的輕微絲絲聲。教官說他們使用的是亞音速子彈。查維斯從子彈箱裏拿起一顆仔細端詳，只見它頭尖中空；簡直可以在裏面調製飲料。如果擊中人，能炸開到像一角硬幣那麼大。若命中頭部，即刻就會使對方死去，和打中胸部死得一樣快－－要是訓練他使用無聲槍，他就得瞄準頭部打。他估計自己能在五十至六十英尺的距離內命中目標頭部－－條件理想的話，再遠一點也能十拿九穩，但是當兵的哪能指望理想的條件呢！看來他們是要訓練他爬到距目標十五至二十碼的距離上，悄悄幹掉目標。

　　查維斯想，看來不管怎麼說，反正他的任務肯定不會是去訓練別人。

　　「彈著點很漂亮，查維斯。」教官對他說。打靶的還有其他三個人。每個班將有兩名衝鋒槍手，兩名班用機槍手－－朱立歐．維加是其中之一。其餘的都用M十六步槍，有兩位還有榴彈發射器。每個人都有手槍。這種配備很怪，但是查維斯除了覺得裝備重了些外，對其他並不介意。

　　「這小玩意兒還真行，長官。」

　　「就發給你了。你手槍打得怎樣？」

　　「還可以。我通常並不－－」

　　「我知道。你們都會有機會練習的。手槍不會有多大用處，不過需要時倒挺方便。」強生轉過身面對全班說，「好了，你們四個上來。我們要每個人都學會用這種武器。每個人都得成為行家。」

　　查維斯把槍交給班裏的另一個人，走回隊列裏。他仍在揣摩著。步兵戰鬥是玩命的事兒，對個人來說，你總是能看到自己在幹什麼，對象是什麼。查維斯現在尚不知道要幹什麼這一事實並不重要，反正他得幹這件事。從他這個單位的組成就可以看出他們的任務大概是什麼。特種作戰，一定是特種作戰。他認識一位曾在布雷格堡突擊部隊待過的小伙子，知道特種作戰只是使用步兵技術的精華而已。不過，你得盡量貼近對方。通常情況下，你得先把哨兵扳倒，然後突然狠狠地打，要快得像霹靂閃電。如果不能在十秒鐘內解決問題，那就會惹出麻煩。對查維斯來說，有趣的是這正好與街頭幫派鬥毆的策略相反。軍人打起仗來是不講公平交易的。你悄悄地接近對手，然後從背後突然發起襲擊，使對方猝不及防－－措手不及。不宣而戰打街頭鬥毆就會被叫做膽小鬼，而對當兵的來說，這倒是好戰術。想到這裏，查維斯自嘲地笑了笑。要是這樣看，當然這種做法是不公平的。軍隊比起那些街頭幫派要嚴密得多。再說，軍隊的目標是由別人選定的。軍隊的目的歸結到一點，很可能就是，幹的事對某個人是有意義的。當然，幫派幹的事也是對某個人有意義的。不過，軍隊的行動總是被看作是對某個要人有意義的－－而這位要人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即使某人幹的事對自己並無多大意義－－士兵就常常如此－－但一定是對某個要人有意義的。

　　查維斯年紀還不夠大，無法記取越南的教訓。

　　◇◇◇

　　色情勾引是最難應付的事情。

　　在這方面，科特茲也受過訓練。他知道要像對待其他事情一樣冷靜沉著，不動感情。但是，哪裏有什麼妙法既要做到親暱而又不動感情呢？至少在你想成事時，是絕對無法不動感情的。這一點，連KGB學院也不得不承認。那所學院曾花費不少時間跟他們講過，在這種事情上，稍有不慎便會跌進陷阱。想起課堂上學的這些東西，科特茲冷笑了一聲－－俄國人企圖對拉丁美洲人談風流韻事，豈非荒唐可笑！也許是這裏的氣候不大合適吧，你得去迎合你的目標的口味。這一次的目標是個四十六歲的寡婦。她年輕時的風韻猶存，孩子們睡覺後或外出赴約後，她就春心蕩漾，難以自制。這樣的對象在他已不是第一次，他每次總是勇敢地迎向她們，而且極富同情心。按照在學院裏學到的東西，他應該認為她們的問題既是她們自己的事，同時又是他的機會。但是對這樣一位處於飢渴狀態下的女人，不體會到她的痛苦又怎能表現出親暱呢？對這種問題，KGB的教官並沒有給予答案，只是教給他所必需的技巧。何況，他本人最近也有傷心事，也很痛苦。

　　他告訴她說，他「妻子」也死於癌症。他說他本人因忙於工作所以結婚很晚。繼承了父親的事業－－他得飛往各處去聯繫業務，最後總算使公司起死回生－－三年前，他才與心愛的瑪麗亞成婚。她懷了孕。為了證實這個喜訊，她去醫院進行檢查。只不過是常規檢查。但是……才六個月。胎兒未能保住，瑪麗亞什麼也沒有給他留下，就匆匆離開了人世。他曾對著酒杯空惆悵︰這也許是上帝對他的懲罰。誰叫他娶了這麼年輕的女子，誰叫他像個花花公子，放蕩不羈呢。

　　聽到這裏，莫伊拉．沃爾夫的手已經隔著桌子伸過去拉住了他的手。她說，這當然不是他的過錯。他抬起頭，看見她的眼裏充滿了憐愛－－而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人哪人，怎麼這麼容易預測呢？你只要按下適當的按鍵－－拿出適當的情感就行。當她的手伸過來拉住他的時候，勾引便告完成。兩隻手一接觸，便產生了一股暖流，一股人性的暖流。如果他只是把她看作自己虜獲的目標，他怎麼可能報以同樣的情感？又怎能完成自己的使命？他感受到了她的痛苦、她的寂寞。他要好好體貼她。

　　他真的對她很體貼，這是兩天以後的事，要不是真的動了情，她才不會像情竇初開的少女赴約會那樣把自己打扮起來－－這樣的梳妝，二十多年來她還是第一次。子女們看到她的樣子感到好笑，但是考慮到父親去世這麼多年，母親現在有這種需求，他們完全能夠理解，因而並沒有責備她。她走向自己的小汽車時，他們都笑著給她鼓勵。他倆神情緊張地在外面匆匆吃了飯，把車開到他住的飯店。兩人在房間裏又喝了一會兒酒，緊張的心情才緩和下來。她已經多年沒有做愛，毫無疑問地，心情是特別緊張的，所以這樣的等待很有必要。然而，科特茲發現她的反應比通常與他同床的女人真誠得多。科特茲床上功夫很好，他為此感到自豪。他給了她超乎一般的快感－－進行了一個小時，先是使她漸漸達到高潮，後來又以極溫存的方式使她從極度興奮中慢慢平靜下來。

　　現在，他倆並排躺在床上。她的頭枕著他的肩膀，淚水靜靜地淌到他肩上。兩人誰也不說話。多麼好的女人啊，躺在身邊的這位。她丈夫雖過早地去世了，但是能有這麼一位懂得沉默是最深沉的愛的女子作為妻子共同生活一段，他實在是太幸運了。科特茲注視著茶几上的鐘。過了十分鐘，他才開了腔。

　　「謝謝你，莫伊拉……我還不知道……就完了。」他清了清喉嚨。「我這是第一次，自從……自從……」其實，他上週就雲雨過，那次他花了三萬披索。那是個年輕女郎，很有經驗的，但是－－

　　莫伊拉的力氣使他吃驚。她側過身擁抱他，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還有的一點良知告訴他，自己應該感到內疚，而內心更大的一個聲音說，你那次是得不償失。這次交歡比花錢玩女人強多了。這次有真情，而真情是金錢所買不到的。這個想法使科特茲既愜意又煩惱，這個想法加重了他的內疚感。他又一次理智地認為：要是她不使勁擁抱他，他是不會感到內疚的，而要是他沒有真的打動她的心，她也不會這樣動情地擁抱自己。

　　科特茲抽出手來，從背後的茶几上拿起了香煙。

　　「你不該抽煙，」莫伊拉．沃爾夫說。

　　他笑了。「我知道，我必須戒。可是妳對我做了這樣的事，」他擠了擠眼，「我得定定神，恢復一下。」一陣沉默。

　　「仙女，」一分鐘後，他用西班牙語說。

　　「什麼事？」

　　他又調皮地擠了擠眼，「我已經把我自己全交給妳了，可是我還不知道妳是誰呢！」

　　「你想知道什麼？」

　　科特茲咯咯一笑，聳了聳肩膀。「也沒有什麼要緊的東西－－我是說，還有什麼比妳已經做的更重要呢？」一個吻，一陣愛撫，又是一陣沉默。他捻熄了剛燃一半的香煙，好讓她意識到她的話對他有多重要。「我不善於做愛。」

　　「是嗎？」這一次，她咯咯笑起來，他倒是鬧了個大紅臉。

　　「情況不同嘛，莫伊拉。我－－我年輕時，認為這種事－－認為這種事沒有什麼要緊。不過，……現在，成了成年人了，我當然不能這麼……」他窘得不知怎麼說才好。「如果妳允許，我希望能知道妳的一些情況，莫伊拉。我常到華盛頓來，我希望……我時常感到寂寞。我已經厭倦了出入於……我真希望能與妳結識。」他語氣中帶有一種負罪感。然後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說：「如果妳能允許。」既是希望卻又耽心。

　　她溫柔地吻他的臉頰。「我允許。」

　　科特茲沒有縱情地擁抱她，而是放鬆身子平躺過來。這倒不完全是裝模作樣。好一陣沉默之後，他又說道：

　　「妳應該知道我一些情況，我很富有，我經營機床和汽車配件，我有兩個工廠，一個在哥斯大黎加、一個在委內瑞拉。業務上的事很複雜－－不過沒有什麼危險，但是……和大的裝配廠打交道複雜得很。我有兩個弟弟也幹這一行。所以……妳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嗎？我是行政秘書。我做這個工作已經二十年了。」

　　「是嗎？我自己也有個行政秘書。」

　　「那你一定是百般追求她了……」

　　「康秀拉比我大，都可以當我的母親了。我父親在世時，她就開始做他的秘書。美國是不是也這樣？莫伊拉，妳的老闆整天都追著妳嗎？」顯然是有些醋意。

　　又是一陣咯咯的笑。「不完全對。我的老闆是伊邁，胡克博，他是聯邦調查局的局長。」

　　「我不知道這個名字。」純屬撒謊。「聯邦調查局，這我知道，是妳們聯邦政府的機構。這麼說來，妳是大家的主管秘書了？」

　　「不完全如此。我的工作主要是把胡克博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你不會相信他的日程有多緊湊－－要開的會太多了，得好好安排才行。給他排日程就像是變魔術，太難了。」

　　「是啊，康秀拉也是這樣。真難為她了，要不是她替我安排……」科特茲哈哈大笑。「要是我不得不在她和我的兩個弟弟中間選一個的話，我一定選她。僱個工廠的經理是好辦的。那個人－－他叫什來著？胡克博，是吧？他這個人怎麼樣？我跟妳說，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想當個警察。帶著槍，開著車，那多神氣！當個警察的頭，那一定很威風的吧？」

　　「他的工作主要是處理各種文件－－而我就得把那些東西歸檔，還要把他說的話用打字機打出來。而你想當的這個頭，主要的事情就是爭取預算和開會。」

　　「不過，可以肯定，他會知道－－知道很多事情的內幕，對吧？當警察最有意思的－－一定是最有意思的，那就是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情。知道誰是罪犯，然後把他們捉拿歸案。」

　　「還有些別的事，不光是警察這方面的事。他們還搞反間諜，追捕間諜。」

　　「那不是中央情報局的事嗎？」

　　「不。當然，我不能講這方面的東西。不過，這是聯邦調查局的職能之一。其實都是一個樣。根本不像電視上的東西，這種工作單調得很。我一天到晚要看報告。」

　　「不可思議，」科特茲順著桿子揀好聽的說。「真是女中天才，而且她還教給我許多東西。」他笑著鼓勵她說下去。他記起指示他接觸她的那個白癡曾建議他必要時不要怕花錢。科特茲驕傲地想，這下他的KGB教官可要因他有高超的本領而自豪了。KGB在經費上，一直是很節儉的。

　　「他老是搞得妳這麼忙嗎？」一分鐘以後，科特茲問。

　　「有些日子要加班，可是他在這方面還是照顧我的。」

　　「如果他把妳搞得太忙，我就要找這位胡克博先生談談了。要不然，我來華盛頓而妳還在忙著，我找不到妳，怎麼辦？」

　　「你真的想……？」

　　「莫伊拉。」他的聲音柔和下來。科特茲明白，做為第一次，他已經催得太緊了點。事情進展得太順利，他已經問了許多問題。無論這位寡婦是否感到寂寞，畢竟她是個肚子裏有貨、手上有些權的女人－－因而是個聰明女人。但她又是個有感情、性慾強的女人。他把頭轉向她，手也伸了過去。他看到她的臉似乎在說：再來一次？他的臉笑了：再來一次。

　　這一次，他不再能耐得住性子了，不再是個探索禁區的男子了。他變得親暱和放肆起來。既然已經熟悉了她所喜歡的動作，他的主宰便有了方向。不到十分鐘，她就已經忘卻了他提的所有問題，忘卻了一切，只記得他的氣味、他的撫摸和從他身上得到的感受。她感到青春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她沒有去想事情是怎樣開始的，她想的只是事情會怎樣發展。

　　幽會從本質上說是共謀的。夜半之後，他才把她送回她的車子停放的地方。使他驚訝的是，一路上她又一次保持著沉默。她像個還在上學的少女那樣拉著他的手，不過她的觸摸可一點兒也不那麼單純。她下車前又吻了他－－執意不讓他下車送她。

　　「謝謝你，胡恩。」她輕聲說。

　　科特茲深情地說，「莫伊拉，是妳使我又成了大丈夫。妳為我做的更多。下次我到華盛頓來，我們一定要－－」

　　「一定。」

　　他的車一直跟著她的車，為的是讓她知道他在保護她。只是快到她家門口時，他才掉轉車頭－－為了不致於被她的子女看見。他們一定在等著母親回家。科特茲返回途中，臉上一直洋溢著愜意的笑－－其中只有一部分是因為他的任務有了眉目。

　　※※※

　　她的同事們很快就知道了情況。睡了六個多小時後，莫伊拉．沃爾夫穿著她整整一年沒穿的套裝，春風得意地飄進了辦公室。她眼中閃爍著無法掩飾的喜悅之光。連胡克博都注意到了這一點，但是誰也不予道破。胡克博很理解她。他的妻子是在她丈夫死後幾個月才去世的，他知道這種感情上的空缺是難以用工作來填補的。這下她可好啦，他想。她家裏還有孩子，他得減輕一些她的工作，她應該再次享受天倫之樂。

第八章　部署

　　真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這麼順利，查維斯想。當然，這跟他們都是士官很有關係。但是，把這件事辦得這麼俐落，把每個人的分工搞得這麼明確而且一點都沒有浪費口舌，組織者一定是個精明能幹的人。在他這個班裏，還有一個作戰士官協助拉米雷茲上尉進行計畫。還有一個來自特種部隊剛剛完成武器訓練，表現不錯的醫護兵。朱立歐．維加和胡安．皮斯卡多兩人都當過機槍手，現在都使用班用機槍。無線電兵也和他倆的情況差不多。這個小分隊裏的每個人都完全符合原定的對各自崗位的要求，每個人都受過專門訓練，而且都佩服其他人的本領，特別是在多項訓練之後，彼此都佩服得五體投地。艱難的訓練生活使他們增強了自豪感，增進了相互的瞭解。在過去的兩個星期內，他們已經能像一部機器上的各部件那樣配合默契。查維斯由於在突擊隊訓練班受過訓，被指定擔任尖兵兼偵察員。他的任務是在前面搜索探路，悄悄從一個隱蔽點移到另一個隱蔽點，注意觀察和傾聽，然後向拉米雷茲上尉報告。

　　「他們在什麼地方？」拉米雷茲上尉問。

　　「在前方二百公尺處，就在那個拐角上。」查維斯低聲答道。「一共有五個人，三個睡著了，兩個沒有睡，其中一個坐在火堆旁邊，另一個端著衝鋒槍，在火堆周圍走動。」

　　山區的夜間就是在夏季也還有幾分涼意。明月當空，遠處傳來郊狼的吼叫，不時可聽到鹿在樹林中穿行的沙沙聲。除了遠處有飛機飛過外，一點與人有關的聲音都沒有。晴朗的夏夜能見度極好，雖然他們每人都配發了夜視鏡，但根本用不著。山區空氣稀薄，頭頂上稀疏的星星一點也不閃爍地照著寂靜的大地。要是在平時，查維斯一定會注意到這美好的夜景，但是今夜他們在執行任務。

　　拉米雷茲和班裏的其他人都穿著比利時製的四色迷彩服，臉上都用油彩（軍隊不用化妝品這個詞）塗得一塊一塊的，與周圍的環境極為相近，成了韋爾斯筆下絕妙的隱身人。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很適應夜間行動，暗夜是他們極有益的朋友。人是白天活動的生物，其感官、本能、聰明才智都是在白天才能得到最充分的發揮。而在夜間，它們的作用往往小得多－－這是生物時鐘制約的結果。但是在這個班裏的人，個個都經過艱苦的特殊訓練，個個都是夜老虎。人們往往害怕暗夜；即使是長年在山裏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印第安人也害怕暗夜，他們從不在夜間作戰，甚至夜間在營地周圍連警衛都不設置－－如此就使美國陸軍有了極有用的作戰原則－－夜戰。在夜間，人們燃起篝火，一方面是為了取暖，一方面也是為了有點亮光好看見東西。但是，這樣一來，卻只能看出幾碼的距離；而如果適應了環境，人的眼睛在暗中是可以看得相當遠的。

　　「就五個人？」

　　「我數過了，長官。」

　　拉米雷茲點點頭，然後打手勢叫兩個人前進。又悄悄下達了幾個命令後，他就和另外兩個人一起摸到右邊去控制這個營地的制高點。查維斯返身回去。他的任務是幹掉哨兵和在火堆邊打瞌睡的那一個。在黑暗中悄悄行動，要比觀察困難得多。他知道，黑暗中，人的眼睛發現移動的物體比發現靜止的物體容易。所以，他每移動一步都得十分小心，腳下要防止踩滑或折斷什麼東西而發出響聲－－人的耳朵靈得很哪。他的動作要是在白天看，一定是滑稽可笑的。但是，要想不被發現就得付出代價。最難的是，他的移動速度太慢，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實在沒有這樣的耐性。他在訓練時專門練過克服急躁情緒。他簡直是在蹲著往前挪。他端著槍，槍口朝上，隨時準備對付不測事件。他越往前挪就越緊張，所有的感覺器官全部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就像電流通過了全身。他慢慢地左右轉著頭，目光絕不停留在某一個地方。他知道夜間如果盯住一個東西看，幾秒鐘之後便會看不見它。

　　突然，查維斯感到有情況。可是他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他停下來，朝四周看，特別注意左側有什麼動靜。三十秒鐘過去了，什麼也沒有發現。他這才第一次想到是否要使用夜視鏡。算了，免了吧，也許是一隻松鼠或別的什麼夜間覓食的小動物，一定不是人。黑暗中，誰也沒有像輕步兵的行動這樣輕。他自嘲地笑了笑，繼續往前挪。幾分鐘後，查維斯進入作戰位置，那是在一棵老松樹後面。他用跪姿隱蔽下來。他打開錶蓋，看著綠色錶面上的數字慢慢變換，快到發起攻擊的時刻了。那個放哨的仍在繞著火堆不快不慢地走著，他從不走出三十英尺之外。他把臉別過去避開火光好看清東西，但是岩石和松樹反射的光還是使他不能真正看清－－他曾兩次直視查維斯這個方向，但卻什麼也沒有發現。

　　時間到！

　　查維斯端起MP五，只打了一發就命中目標的胸部。對方一個踉蹌，捂住胸，驚叫了一聲，便倒了下去。查維斯的MP五只發出一點小小的金屬撞擊聲，就像一塊滾動著的小石頭碰到另一塊小石頭發出的響聲，但在這寂靜的山區之夜，聲音聽起來還是清晰的。坐在火堆旁打瞌睡的那位聽到聲響，還未完全轉過頭，就也被扳倒了。查維斯瞄準一個睡著的，正要開槍，朱立歐．維加的班用機槍的響聲驚醒了他們。這三位還未站起身就都喪了命。

　　「你們是從哪裏鑽出來的？」那個「死了的」哨兵問。蠟製的子彈打中胸部本來就疼，加上這是突然襲擊，他感到疼得厲害。他站起來時，拉米雷茲和全班其他人都已進了營地。

　　「小伙子，幹得很好啊。」聲音從查維斯身後發出，接著一隻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大吃一驚。那人走過他身邊，一邊進營一邊對他說，「來呀。」

　　查維斯的心怦怦直跳，他跟著那人走到篝火邊，同時關上了槍的保險－－雖說是蠟彈，打到臉上也會傷著。

　　「應該說這次行動是成功的，」那人說。「幹掉了五個，對方根本來不及還擊。上尉，你的機槍手警覺性差了點。我要是摸過來，那就很容易。有一枝自動槍聲音太響了。我還想再走近點，不過－－我想那塊岩石你倒是可以利用的。好了，不談這個了。是我的錯。我們不可能老有機會選擇地形。你們的接近敵方的策略很不錯，接敵動作很出色。你的這個尖兵不簡單，差一點發現我。」最後這句話查維斯聽起來很有些讚賞他的味道。

　　「你這傢伙是幹什麼的？」查維斯輕聲地問。

　　「小伙子，你還在玩玩具槍的時候，我就幹上這一行了。而且，我還會欺騙敵人。」他舉了舉手中的夜視鏡。「我小心地擇路而行，你一回頭，我就靜止不動。你聽到的是我的呼吸聲，你差點贏了我。我當時想，這下完了，演習要被我搞砸了。哦，我叫克拉克。」他把手伸了過來。

　　「我叫查維斯。」中士握了握他的手。

　　「你很棒啊，查維斯。是我最近見到的最好的。我特別欣賞你走路的動作，像你這樣有耐性的不多。當初我們應該把你調到第三特種作戰大隊。」這是克拉克對人的最高評價，他很少這樣評價人。

　　「那是幹什麼的？」

　　克拉克掩口一笑。「那個單位是不存在的－－別操這份心了。」

　　克拉克走過去看查維斯「打死」的那兩個人。他倆都在搓揉著防彈短上衣心臟上的同一部位。

　　「你槍也打得挺準。」

　　「我們大家都能做得到。」

　　克拉克轉身看著查維斯，說：「記住，真幹起來，情況就很不一樣了。」

　　查維斯聽出他話中有話。「那我該怎麼辦呢，長官？」

　　「真打起來就不容易了。」克拉克看到其他人都在往火堆那邊去，就像老師教一個高材生那樣對他說：「第一，你得把它當成是訓練；第二，你得記住不能出差錯。你得記住該聽哪個方向，因為每分鐘情況都在變化。你的直覺很好，小伙子，要相信自己的直覺，這能救你的命。如果感到有什麼不對勁兒，可能就存在什麼不對勁兒的情況。不要把它與害怕混淆起來。」

　　「這我就搞不懂了。」

　　「真打起來，你可能會有些害怕，查維斯。我過去就常這樣。多想想這是玩真的，慢慢你就會習慣的。這對你只有利而沒有害。千萬不要以為承認真打起來自己會害怕是什麼丟人的事。在印第安民族中有一半問題在於人們怕說自己害怕。」

　　「長官，我們的訓練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我還不知道，這事不是我管的。」克拉克總算沒有把自己的怨氣流露出來。他們的訓練目的一定不完全像他自己想像的那樣。賴特很可能有什麼別的意圖。對克拉克來說，最使人煩惱的莫過於頂頭上司太聰明。

　　「不過，你會跟我們一起幹。我說得對嗎？」

　　好精明的小伙子！克拉克想。當然，要求到這裏來是他自己提出的，不過，他很清楚地意識到，是賴特鼓勵他提出這個要求的。克拉克是局裡幹這種事最合適的人選。政府機構裡像他這樣經驗豐富的工作人員並不多，而且與他一樣，年齡都比較大，不太適合參加實戰。還有什麼原因？克拉克不知道。他知道賴特總是喜歡把事情擱在自己腦子裏不拿出來，特別是當他認為自己想出了高招時，總是不願提前透露。聰明反被聰明誤，克拉克想，賴特恐怕也會是這樣的。

　　「也許是吧，」他不大情願地承認。他倒不是不願跟這些人一起幹，而是耽心以後可能會出現必須跟他們一起幹的情況。約翰哪約翰，你還能激流勇退嗎？

　　※※※

　　「結論呢？」胡克博局長問。比爾．蕭也在場。

　　「結論是，是他做的，千真萬確。」摩瑞伸手端起咖啡答道。「但是，把這個案子交付審判不妥。這傢伙很聰明，而且他的手下人都支持他。你只要看看他的檔案，就會明白我為什麼這樣說了。他是個好軍官。那天我到基層，正好趕上他從一艘失火的漁船上救出船員。他的船殼上還有燒焦的痕跡，這說明他靠得很近。當然，可以把他們分開一個一個地單獨談，但是要想問出是誰幹的又談何容易。我看這事不值得勞師動眾，更不值得在那位參議員監督下這樣做，再說當地的檢察官也不會輕易相信我們的結論。這話我本來不想說，但還是說出來好。布萊特對這事相當惱火，我把他穩住了。說起來這個小伙子是很不錯的。」

　　「對那兩個人的辯護怎麼樣？」胡克博問。

　　「說服力很小。看來，他們這個案子證據確鑿。彈道與莫比爾警方從甲板上找到的子彈相符，是用船上發現的那枝槍打的。槍上有他們兩人的指紋，真是太幸運了。發現子彈的那個地方的血是AB型的，與妻子的血型相符。距它三英尺處的毯子上的血跡證實她正來著月經，從經血混著的那兩塊精斑來看，可以看出顯然是強姦。現在他們正在樓下對取自地毯上發現的精斑樣品進行去氧核醣核酸法鑑定－－在座的哪一位敢打賭說不是他們的？我們有半打帶血跡的指紋，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是他們幹的。物證很多，足以定他們的罪。」摩瑞的語氣很肯定。「而且，化驗室那邊還有一大半物證沒有化驗。檢察官準備提出要求處以死刑，我相信他是能夠成功的。現在就看我們是否同意他們用情報來換取從輕發落了。但這又不全是我管的事。」摩瑞說到這裏，局長笑了起來。

　　「把它當作你管的事。」胡克博下了命令。

　　「再過個把星期，我們就能知道我們是否需要他們所能提供的什麼東西。我的直覺告訴我，用不著他們提供。我們應該有能力弄清楚這件事是為誰幹的－－可以肯定受害者的老闆就是下令殺他的人－－只是我們還不清楚為什麼要下這個命令，但是看來那兩個人自己也不知道。我認為這兩個受指使的殺手是想藉著這樣幹來做成一筆交易。我看他倆在他們主子眼裏已經是沒有什麼用的了。如果我的判斷正確，那麼我們搞不清楚的東西，他倆也不會知道。我想不妨給他們個機會試試看，不過我不主張從輕發落。四條人命啊－－這還得了！我們有現成的死刑法規適用於他們，我看可以處以電椅死刑。」

　　「你是老糊塗了吧？」蕭開玩笑說。這是知道內幕者之間的另一個玩笑話。比爾．蕭是調查局裏最聰明的人物之一。他曾因破獲一些國內恐怖活動組織，而且在那次完成任務的過程中，逐步完善了聯邦調查局情報的蒐集和分析程序而立功成名。這位沉默寡言、老謀深算的瘦高個兒不僅是象棋高手，而且還當過野戰情報員。是他在冷靜地、合情合理地分析之後主張實行死刑的。警察方面幾乎全部贊成他的主張。只要到現場看一看罪犯犯罪的殘酷場面，誰都能理解恢復死刑的必要性。

　　「檢察官已經同意了，丹。」胡克博局長對摩瑞說。「這兩個販毒份子再也不能做這個買賣了。」

　　好像這是什麼大事似的，摩瑞想。在他看來，重要的是這兩個殺人犯得付出代價。因為在遊艇上發現藏有大量毒品，政府會援引關於死刑適用於與毒品有關謀殺的法律條文。也許本案這樣去聯想有些牽強，但是對室內這三個人卻無關緊要。謀殺－－殘酷且有預謀的謀殺－－事實俱在，這就夠了。但是，如果他們和阿拉巴馬州南方地區檢察官告訴電視記者這是一場反毒品鬥爭，那就成了富有諷刺意味的瞞天大謊。

　　摩瑞三十年前在波士頓學院受的是古典式的教育。他現在還能用拉丁語背誦維吉爾的阿伊尼記裏的詩文和西塞羅抨擊喀提林的開頭幾段文字。在希臘文方面他只懂點文字翻譯－－對摩瑞來說，外國語言是一回事，不同的字母表又是另一回事－－但是，他記得關於九頭蛇的傳說。那個神秘的怪物有八、九個頭。你每砍掉它一個頭，它就會長出兩個頭來。毒品交易就像九頭蛇，只是涉及的錢數太大，大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大得足夠一個單身漢－－他們大多數都是單身漢－－購買所需的一切。一次交易足夠一個人揮霍一輩子。有許多人就是為了做這麼一次買賣而甘願冒生命危險。他們不惜拿自己的生命去賭博－－哪裏還管什麼別人的死活？於是，他們就把殺人當兒戲。他們殺死自己的競爭對手，為的是獨攬生意。他們把競爭對手的全家斬草除根為的是五年、十年、二十年後沒有人找他們復仇，而且還為了威脅別人，就像幾個國家都有了核武武器之後，便都使用核武威脅。即使是甘願拿自己的生命當賭注的人，如果要他拿自己子女的生命當賭注，他也會猶豫的。

　　所以，在這個案子上，他們會砍掉九頭蛇的兩個頭。三個月之後，政府會將此案提交聯邦地方法院。審理工作可能會需要一個星期。被告一方會全力辯護，但只要聯邦政府工作人員謹慎利用罪證，他們便會勝訴。被告一方一定會千方百計毀謗海岸防衛隊，但是不難發現起訴人早就做出的認定：陪審團會把韋格納艇長視為英雄，把被告視為社會渣滓。幾乎可以肯定被告一方唯一可能採用的辯護策略只會起反作用。下一步，法官得做出恰當的裁決。但是這是在南方，對聯邦法官的要求也只是對司法拿出簡單明瞭的意見。一旦被告被確定有罪，案子就會進入判罪階段。由於是在南方，人們讀聖經。陪審團會聽取這種使人惱火的案情：殺死一家人、強姦可能性很大、殺死兒童、以及進行毒品交易。這時，被告會提出反駁，指出船上有一百萬美元，主要受害人參與了毒品交易。起訴人會一本正經地發問：有什麼證據？難道他的妻子和孩子也參與了嗎？陪審團會靜靜地、冷靜地、恭敬地聽著法庭辯論，會從法官那裏得到指示，而當初告訴他們如何判定被告有罪的正是這位法官。他們會花一段時間進行商議，認真地徹底地進行考慮，做出幾天前已經做出的決定，然後向法庭報告：死刑。這時已成了罪犯的被告會被移交聯邦監獄押候。該案自然會被上訴，但是由於證據確鑿，只要法官在審判程序上無大錯誤，很可能會被判定維持原判。多次的上訴會花去數年時間。人們會從理性出發反對這一判決－－摩瑞雖不同意，但卻尊重這些觀點。最高法院遲早得做出裁決，但是警察稱之為最高上司的人知道，儘管早先的判決不妥，然而憲法曾仔細探討過死刑，而且透過國會所表達出的國民意願，以及大多數人以明白乾脆的語言所反映出的意見，都已直接授權他們對某些與毒品交易有關的案犯處以死刑。這樣，大約經過五年時間，所有的上訴被聽取和駁回之後，這兩個罪犯就會被綁在木椅上處以電斃。

　　對摩瑞來說，這些已經足夠了。他精明老練，富有經驗，最重要的是，他是個警察。從聯邦調查局學院畢業時他已成年。當時他認為他和他的同窗－－大多數現已退休－－將能改變這個世界。統計數字顯示他們在許多方面已經改變了這個世界。但是統計數字太枯燥、太遙遠，也不通人情。在摩瑞看來，打擊犯罪是長期而無窮無盡的小規模戰鬥。受害者遭搶劫、綁架、殺害時往往是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被聯邦調查局的武士兼牧師們救出或報仇雪恨的往往也都是單個的人。在這一點上，他的世界觀也受到了天主教價值觀的薰陶，而且調查局一直是信天主教的美籍愛爾蘭人的天下。也許他還沒有能改變這個世界，但是他已經使許多人免遭殺害，為許多死去的人伸了冤，報了仇。新的罪犯總是不斷產生，但他每次都打了勝仗，而且社會總會與以前有所不同，會往好的方向改變。他不得不相信這一點，他像篤信上帝那樣地相信每抓住一個罪犯，很可能就使某地的一條生命得救。

　　在這個案件中，他又一次這樣發揮了作用。

　　但是，這對整個毒品犯罪活動能起多大作用呢？在升遷新的職務後要有一種更長遠的觀點－－這是一種普通特工，只有在下班後飲酒時才會去考慮的觀點。摩瑞知道，由於這兩個傢伙已不能繼續行動，九頭蛇已經又長出了兩個或更多的頭。他的錯誤在於未能循線調查得出結論－－而其他人正在這麼做。大力神是不斷改變戰術才殺死九頭蛇的。記得這一事實的一個人就在這個辦公室裏。摩瑞尚不理解的是，在決策層看問題的角度不同，其觀點就會逐漸改變。

　　※※※

　　科特茲也喜歡這裏的景色，儘管這幢建築位於高山上，空氣稍嫌稀薄。他新投靠的老闆知道怎樣擺架子才能顯出自己的地位。他的辦公桌背對那扇寬大的玻璃窗，這樣，隔著這張大辦公桌，面對他的人就難於看清他的面部表情。他說起話來慢條斯理，派頭十足。他動作不多，語言平和。但是科特茲很清楚，此人心狠手辣，雖然受過教育，但是並不像他自認為的那樣經驗豐富。然而，科特茲知道，這正是他僱他來的原因。所以，這位在莫斯科KGB訓練中心受過訓的上校，把目光移向了窗外狹長山谷裏的景色。他對埃斯科韋多搞的這種眼力遊戲毫不介意。在他打交道的人當中，比眼前這位陰險狡詐的多的是。

　　「嗯？」

　　「我已經吸收了兩個人，」科特茲說：「一個出於經濟上的考慮願意為我們提供情報，另一個由於其他原因也願意這樣做。我還考慮了另外兩個人，但覺得不適合，就沒有要。」

　　「叫什麼名字－－你想用的那兩個人？」

　　「不能講，」科特茲搖搖頭，說。「我告訴過你，我的人的身分必須保密。這是情報工作的原則。你的組織裏有告密者，嘴巴不嚴就會使我們為你取得所需情報的能力受到削弱，老闆，」他討好地說。這傢伙需要人奉承。「老闆，你是看我有專長、有經驗才僱我來的，你得允許我按我的辦法做。我的管道水準高不高，你從我提供的情報上就可以看出來。我理解你的心情。這很正常。卡斯楚本人也問過我這個問題，我也是這樣回答他的。不這樣做不行。」

　　埃斯科韋多哼了一聲。他喜歡別人把他與國家元首相提並論，特別是與那位成功地和美國對著幹了二十多年的國家元首相提並論。科特茲用不著看就知道他的臉上一定是綻開了滿意的笑。他的回答完全是謊言。卡斯楚從未問過他這個問題；再說，科特茲以及那個島上的任何人都絕對不敢對他保什麼密。

　　「你都了解到什麼情況了？」

　　「有件事正在進行中。」這樣枯燥無味的回答，簡直會惹人生氣。畢竟他得表明自己並沒有光拿錢不幹活。「美國政府正在拼湊一個新的計畫，其目的在於加強他們截獲走私品的能力。我的人迄今尚未得到具體情報，不過他們聽到的消息來自多個管道，因而很可能是真的。我的另一個管道的人將會證實我從第一個管道得到的情報的準確性。」科特茲知道，他的話對埃斯科韋多無異於對牛彈琴。在任何真正的情報部門裏，出一趟差就能吸收兩個互補的情報管道，這樣的人應該得到稱讚。

　　「這個情報需要我們花多少錢？」

　　錢，他考慮的就是錢。科特茲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難怪他需要一個行家來組織秘密行動。只有傻瓜才會以為錢能買到一切東西。不過，另一方面，有時候錢確實是神通廣大的。埃斯科韋多在為他做事的美國人和叛徒身上花的錢，要比整個共產黨情報網本身的開銷還多。不過這一點科特茲並不知道。

　　「在一個大人物身上花一大筆錢，要比把這筆錢花到許多小人物身上管用。要得到我要的情報，花二十五萬美元就綽綽有餘了。」當然，他要把大部分扣下來，他自己的開銷是相當大的。

　　「夠了嗎？」埃斯科韋多不大相信。「我付的比這多，為了－－」

　　「那是因為你的人作法不妥，老闆。你總是按對方的身分付錢，而不是按他們所提供的情報的價值付錢。你們一直沒有一套有系統的和對手打交道的方法。有了恰當的情報，你們就能使資金的效力大大提高。你們的行動就會是戰略性的，而不只是戰術性的了。」科特茲最後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

　　「不錯！必須要他們知道我們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科特茲曾不只一次地想，他的目的是拿到這筆錢，然後就……在西班牙買幢別墅……或者，乾脆取代這個極端利己的小丑。那是一種想法……不過現在還不行。埃斯科韋多是個極端的利己主義者，但同時又很精明，幹起事來動作很快。這個傢伙跟自己以前那個機構的頭頭不一樣。埃斯科韋多敢下決心，而且決心下得很快。這裏沒有衙門作風，沒有公文旅行那一套，辦事效率很高。他在這一點上很敬佩這位老闆，至少他是懂得該怎樣做決定的。KGB過去曾一度辦事效率很高，也許美國情報局也是這樣的。但是KGB現在變了。

　　※※※

　　「還有一個星期，」賴特對國家安全顧問卡特說。

　　「很高興知道事情正在進行，」卡特將軍說。「那麼，你有什麼問題？」

　　「你不能對我講一講嗎？只要把事情說清楚就行。」外勤副局長賴特建議道。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畢竟這次行動最初是你的主意。」

　　「是的，是我先跟胡克博局長最先提起的。」卡特得意地笑著說。「一旦我們準備完畢可以行動時－－我是說準備好可以把這個鍵按下去的時候，胡克博就會飛到那邊去見他們的司法部長。大使說哥倫比亞那邊願意密切配合。他們比我們還起勁，而且－－」

　　「你沒有－－」

　　「沒有，鮑勃。大使並不知道。我做得怎麼樣？」我才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傻瓜呢－－他的眼神告訴這位副局長。「如果胡克博能使他們接受這個主意，我們就儘快把這些小分隊派進去。我想在某一點上改變一下。」

　　「哪一點？」

　　「空中方面。你的報告說，跟蹤演練已經能發現目標了。」

　　「是的，」賴特承認道。「一週能發現兩三次。」

　　「用以控制它們的手段已經就位，何不開始進行那部分行動呢？我是說，這樣做會真的有助於辨別出我們要派進小分隊的地方，並累積作戰情報。」

　　「我看還是等一等的好。」賴特態度比較謹慎。

　　「為什麼要等呢？如果我們能夠識別出最常用的地區，就能縮短在那裏的時間。在那個地方轉來轉去是這次行動中擔風險最大的問題，不是嗎？這樣一來，就可以得到些情報，使整個行動保險一些。」

　　賴特提醒自己：跟卡特打交道，難的是這個傢伙知道得很清楚，行動是危險的；更糟的是他有權迫使你按他的意圖辦事－－而且他記著這位外勤副局長前不久的事。幾個月以前，他說什麼來著？你們最近兩年來的最成功的行動都是出自葛萊的部門……他指的是出自傑克．雷恩之手。雷恩是詹姆士．葛萊的大紅人－－看來很有可能要成為新任情報副局長。真那樣就太糟糕了。賴特真心喜歡他的老搭擋、情報副局長葛萊，但對葛萊這位善於奉承的門徒卻並不大喜歡。然而冷酷的事實卻是，中央情報局裏近年兩次最成功的行動剛好是始於他那個部門。現在是外勤部門露一手的時候了。賴特思忖著卡特是否在有意拿那件事激他開始行動。他覺得很可能不是。因為卡特還不知道詳情，當然不是說他不想知道。

　　「去得太早是實際行動的大忌，」這位外勤副局長說。顯然他的理由很勉強。

　　「不算太早。我們的行動基本上是兩次獨立的行動，不是嗎？」卡特問。「空中部分可以與在國內的那部分分開單獨進行。我承認這樣進行效率會低一些，但還是可行的。這樣做不是可以在開始進行比較危險的那部分行動之前，使我們有機會先看看風險小的這一部分嗎？這樣不就使我們能拿出點東西來好讓哥倫比亞方面看到我們真的打算做嗎？」

　　太早了。賴特心裏固執地認為，但臉上卻現出猶豫不決的樣子。

　　「我說呀，你是不是要我去請示總統？」卡特問。

　　「他今天在哪裏？在加利福尼亞嗎？」

　　「政治性旅行。我想還是不去打擾他的好。不過－－」

　　賴特想，這次倒怪了。他低估了卡特。這位國家安全顧問倒是自信得很。「好吧，你贏了。鷹眼行動後天開始。不能再早了，因為需要時間做準備。」

　　「演藝船行動呢？」

　　「還要一個星期讓小分隊做準備。要用四天時間把他們送到巴拿馬、要與空中方面接觸、要檢查通訊聯絡，有不少事要做。」

　　卡特咧嘴笑著端起咖啡。他想，該把豎起的羽毛理平了。「上帝啊，與真正的行家共事實在令人高興。鮑勃，往好的方面想吧。我們有整整兩個星期，可以詳細了解空中那邊得到的情況，而且小分隊也會清楚地了解哪裏更需要他們。」

　　這個狗娘養的，你已經贏了，難道還要嘮叨不成？賴特真想問他。他想，要是他一開始就叫卡特的牌，會是怎樣的情況呢？那樣一來，總統會說些什麼呢？賴特的處境不妙，很容易受到責備。長期以來，他一直在情報界大發牢騷說中央情報局沒有搞什麼像樣的實際行動，這已經有……十五年了吧？不過，這得看所謂「像樣的」行動指的是什麼了，不是嗎？現在給了他一個這樣的機會，高層政府官員們喝咖啡時談到的好事已經落到他的肩上。這樣的行動是危險的，對參加者是危險的，對下達這些命令者是危險的，對發起這些行動的有關政府也是危險的。他已經多次向卡特談過這些行動的危險性。但是，這位國家安全顧問與許多人一樣，醉心於實際行動的魅力。幹這一行的都稱之為任務難以完成的任務。甚至連專家都有可能分辨不清哪些是電視上杜撰的，哪些是真實的。但是，政府裏上上下下的人都往往只愛聽喜歡聽的東西，而把不喜歡聽的部分放在一旁。現在如果賴特再提出什麼告誡，顯然已經太晚了。畢竟他曾抱怨了好幾年，說這樣的行動是可能的，有時還說這對外交政策是有利的。他還多次表示他主管的部門仍然知道該怎樣進行此類行動。然而他卻沒有注意到他得從陸軍和空軍中選調實際行動隊員的事實。當時認為中央情報局已經完全有能力使用自己轄內的空中和地面力量完成任務……如果這次行動奏效，那麼也許昔日的好形勢真會再度出現。賴特想，這是情報局和國家都需要的。也許還真是一次復甦的機會。如果要得到這個機會必須得容忍卡特這樣的外行領導，那也只好忍著點，就權當是付出點代價吧。

　　「好，我這就開始辦。」

　　「我會跟老闆報告。你看我們何時能得到結果？」

　　「很難說。」

　　「十一月以前，怎麼樣？」卡特說得很輕鬆愉快。

　　「好吧，也許可以。」當然這又是一種策略。不過，有了它，事情就好辦了。

　　※※※

　　第一特種作戰聯隊的基地在佛羅里達州埃格林空軍基地西端赫伯特機場。這個聯隊很獨特，不過，名字中有「特種」字樣的軍事單位都具有獨特的性質。「特種」兩字無不帶有特定的含義。「特種武器」常常指核武器，只是為了不使人見到「核」字就聯想到蘑菇雲和上百萬人的死亡才使用這一說法而已，似乎改變了名稱就能改變實質似的。不過，世界各國政府都採用這種做法。然而，「特種作戰」的含義卻與此不同。一般說來，它指的是隱蔽行動，即把人送進本不該去的地方，對他們進行各種保障，待他們完成本不該去完成的任務後，再把他們撤離該地。這也就是第一聯隊的任務。

　　保羅．約翰斯上校對這個聯隊的所作所為並不完全清楚。這個聯隊的一個奇特之處在於各指揮官的指揮權限與其軍銜並不相當，而且為飛機和乘員提供保障的部隊並不是每次都知道這樣做的目的，飛機的來去毫無規律，而且這裏並不鼓勵人們猜測或提出問題。這個聯隊分成若干個獨立作戰單位，只是在特定情況下才相互影響和制約。保羅．約翰斯的小單位轄有六架MH－五三J舖低三型直升機。約翰斯在這裏已有很長時間了，但不知是怎麼搞的，他竟然從到空軍以後幾乎一直在天上飛。這個令人激動的職業使他的才幹得到了充分的發揮，但卻無望晉升為將軍。可是他對此一點都不在乎。他加入空軍就是為了飛行的，而一旦當上將軍，飛的機會就不多了。他一直要求飛行，空軍也同意他這樣做，而這種安排對多數人來說則簡直是不可思議的。約翰斯很早就不再飛固定翼飛機了，因為那是快速飛機，是用來投炸彈和打其他飛機的。約翰斯一生都是老好人。開始時，他飛的是在越南戰場上享有美名的快樂綠巨人HH－三救援直升機。軍校畢業後轉飛超級快樂式HH－五三－－屬於空軍救援部門。還是個年輕的上尉時，他就參加了襲擊山西之戰，當時他擔任副駕駛的這架飛機曾衝進河內西部二十英里的監獄去救人，後來才知道要救的人不久之前剛被轉走。那次失敗是他一生中少有的失敗。約翰斯上校不習慣幹這類事。如果你掉了下去，他就會前去把你救起。在空軍裏，他是全天候救援專家，在聯隊裏他的軍銜位居第三。由於有他和他的人馬在，現任參謀長和另外兩位將級軍官已獲准並已住在河內的希爾頓飯店。約翰斯是個喝飲料極少需要自掏腰包的人，而且將級軍官見了他得先向他敬禮。後者是軍中的一個傳統，因為他曾冒著生命危險救援他人而獲有國會授與的榮譽勳章。

　　與大多數英雄一樣，他是個極普通的人。他身高五英尺六，體重一百三十磅，看起來與基地福利社裏買麵包的其他中年人毫無不同。他戴上眼鏡就像郊區銀行裏待人和氣的職員。他講起話來通常也不抬高嗓門。在家裏整理草坪之類的事情，只要有時間他總是自己做而不讓妻子動手。他的小汽車是耗油量不大的樸利茅斯牌。他兒子在喬治亞理工學院讀工科，女兒已獲得獎學金在普利斯頓學院就讀。家裏只有他妻子和他兩人，生活過於清靜。再過幾年他就要退休了。夫妻倆常在一起商量他退休後要做什麼。

　　現在，他坐在舖低直升機內左邊的位子上，正在對一位上尉進行考核。這位上尉年輕、聰明，人們都認為他即將升為特級駕駛員。這架價值數百萬美元的直升機正以二百節左右的航速在佛羅里達州的鍋柄地區（編者按：指佛羅里達州西北部形狀像鍋柄的地區）上空貼著樹梢飛行。夜很黑，天空多雲，下面的埃格林基地燈光又很弱，但這都算不了什麼。約翰斯和上尉戴著配有夜視鏡的飛行頭盔，頭盔的樣子與星際大戰裏達斯．維達戴的差不多。夜視鏡把前方的夜空變成深綠色。約翰斯不斷轉頭，並且看到上尉也時常轉頭。這是因為戴著夜視鏡，對低空飛行的飛行員性命攸關的因素－－視覺深度會減弱，十分危險。約翰斯想，也許本中隊的第三次墜機事故就是因為飛行員沒有掌握這一技術，沒有能看清前方的景物。舖低式的問題之一，就是在作戰和訓練中事故率較高。要執行此種任務就得訓練，要訓練就得付出代價；而減少這種代價並無靈丹妙藥，只有更加刻苦地訓練。

　　舖低式直升機上方有六個葉片，由兩部渦輪發動機驅動。該直升機比一般直升機大，其全員戰鬥乘員組六人，艙內可搭載四十名全副武裝的作戰人員。機頭上多處鼓出，內有雷達、紅外儀和其它儀器。全機從外面看活像一個來自外星的昆蟲。機身兩側的幾扇門處各裝有可旋轉的輕機槍，尾部貨艙門旁也裝有一挺。這是因為他們的首要任務－－將特種作戰部隊秘密運進指定地區並對其進行保障支援－－危險性很高，其次要任務－－今夜演練的這種戰鬥搜索和救援－－危險性也很高。在東南亞時，約翰斯曾與空軍最後一種蒸汽活塞式攻擊戰鬥機A－一天襲者攻擊機一起執行過任務。今夜究竟有誰來支援他們尚不得而知。為了自衛，機上另外帶著照明彈、用於實施干擾的金屬箔條、紅外干擾與抑制裝置……當然，還有其不怕死的全體乘員。

　　約翰斯高興地笑著。這才是真正的飛行吶。現在這種飛行已經不多了。機上裝有自動駕駛－雷達－電腦系統，隨時可以自動地貌邊沿飛行。但是，今夜的考核項目是假定該系統出了故障不能用的情況下的飛行。無論是否使用自動駕駛系統，飛行都是駕駛員的事。威利斯正竭力使飛機貼著樹梢飛。每當前方有樹枝突出來，眼看就要抽打到機腹時，約翰斯都得捏著一把汗。好在威利斯上尉技術高超，總是使飛機保持低飛，但又不致飛得太低，而且約翰斯經驗豐富，知道樹梢上的枝條很軟，很容易折斷，充其量只會擦掉一點漆皮。他曾不只一次地在駕機返回後發現機腹上有一道道綠色擦痕，就像孩子穿的牛仔褲上的髒痕。

　　「距離？」威利斯問。

　　約翰斯上校看了看導航顯示幕。他可以選用都卜勒、衛星、慣性等顯示器，不過他仍在用老式標示板，而且堅持認為他的部下都應學會使用。

　　「二英里，○－四－八。」

　　「瞭解。」威利斯鬆開了油門。

　　為了這次演練，有一位道地的戰鬥機飛行員「自願」被人用汽車載到郊區，另一架直升機在那裏的樹上掛了個降落傘，表示這裏有一個被打下的飛行員，然後，該飛行員開啟呼救無線電報機。這次設計的一個困難是那頂降落傘上塗有遇上紫外光便發出螢光的化學物質。約翰斯權作副駕駛，他開啟一部低功率的紫外雷射器對前方掃瞄，尋找反射回的信號。約翰斯想，想出這個點子的人應該獲得一枚勳章。救援任務中最困難、最危險、花時間最長的就是找到遇難者。因為此時此刻，地面上的敵人也在搜尋被打下的飛行員，一旦他們聽到直升機旋翼轉動的聲音，就很有可能在同一天裏再打下一架來……他的那枚榮譽勳章就是在寮國東部上空執行此種任務後獲得的。當時，一架F－一○五野鼬戰鬥機被擊落，人民軍派了一個排前來搜捕被打下的機組人員。儘管頭上有天襲者攻擊機提供強大火力掩護，那兩位飛行員仍不敢暴露其所在位置。約翰斯勇敢地決定絕不空手而歸。他的快樂綠巨人直升機在激戰中中彈兩百餘發後救出了這兩位飛行員。約翰斯常常想，自己恐怕再也沒有膽量和傻勁幹第二次了。

　　「在兩點鐘方向發現一降落傘。」

　　「X二六，我是PL。我們發現你的降落傘。請報出你的位置。」

　　「瞭解。我在放煙幕，綠色煙幕。」

　　待救者正按適當程序告訴直升機他使用何種煙幕彈。但是在黑暗中肉眼是無法看見煙幕的。不過，製造煙幕裝置發出的熱在紅外儀上顯示出光柱，所以可以看得見要找的人。

　　「發現了嗎？」

　　「是的。」威利斯回答後，對空勤組長說，「準備好，已經發現遇難者。」

　　「準備好了，長官。」在後面的空勤機械師、上校的老搭檔資深士官長巴克．齊默爾啟動了絞車的控制器。鋼纜的一端是個鋼製貫穿器。貫穿器很重，足以穿過任何森林的枝葉。其底部打開後宛如花瓣，可供遇難者坐入。人坐好後，絞車就開始上絞，穿過枝葉絞上直升機。這個裝置很安全，從未出過傷人事故。萬一遇難者負了傷，齊默爾士官長或救援醫生就得隨貫穿器下去，把遇難者放到花瓣座上，然後一起被絞上直升機。這項工作有時需要冒著彈雨在地面上尋找遇難者，因而這些乘員總是贏得直升機駕駛員的尊敬。在駕駛員看來，最可怕的莫過於冒著對方的彈雨在地上執行此種任務。

　　但是，這次毫無危險。這次是在和平時期，而且有各種安全措施；再說，這次演練是在一小片林間空地上進行的。齊默爾絞下鋼纜後，遇難者放開花瓣座位，把自己牢牢置於其上，心裏很明白下一步會發生什麼事。空勤機械師慢慢絞起鋼纜，確信遇難者已經抓牢，便通知了機上其他人員。

　　在前部駕駛艙裏的威利斯上尉立即把操縱桿推至全速位置，飛機迅即上升。十五秒鐘後，「遇救的」戰鬥機飛行員已離地三百英尺，被吊在直徑為四分之一英寸的鋼纜上，心裏悔恨自己當初怎麼這麼傻，竟然主動要求幹這鬼差事。五秒鐘後，齊默爾伸出粗壯的胳臂把他拽進直升機。

　　「救援完畢，」齊默爾報告說。

　　威利斯上尉將駕駛桿往前推，直升機朝地面衝下去。他已意識到剛才爬高有些過頭，想降低一些，好讓約翰斯上校看出他有能力迅速回復到稍高於樹梢的高度。他做到了這一點，但也感覺到了身邊這位指揮官責備的眼神。他犯了個錯誤，而約翰斯是從不放過錯誤的。上校每天都對他們嘮叨：出了錯是會死人的，他看到人死了就心煩。

　　「可否請你駕駛一分鐘？」威利斯問。

　　「副駕駛接替，」約翰斯表示同意，隨即抓過操縱桿，使飛機又下降一英尺。「你不能在絞起人時爬那麼高，因為那會遭到地對空飛彈的攻擊。」

　　「在夜間，也許高砲砲彈比地對空飛彈還多。」威利斯的話不無道理。這種情況很難應付。他也知道對方將會說什麼。

　　「我們的飛機對小口徑的槍彈有防彈功能，砲彈就和飛彈一樣危險了。上尉，下次可要注意多貼近地面一些。」

　　「是，長官。」

　　「除了這一點，總括來說是不壞的。胳膊有點僵直吧？」

　　「是的，長官。」

　　「可能是手套的緣故。如果戴上手套，手指感到不自在，你就會越抓越緊；過不了一會兒，先是手腕，然後是手臂就會有不適之感，最後胳膊就會感到僵直，操縱操作桿就會不靈活。你自己得弄一副舒適的手套。我的就是太太特地為我做的。你不可能老是有副駕駛幫你替換，碰上這類情況就很麻煩，會分散注意力的。」

　　「明白了，長官。」

　　「哦，這次考核，你已經通過了。」

　　威利斯知道，口頭感謝上校是毫無意義的。他活動了一會兒手指後，便採取了最好的行動。

　　「現在我來駕駛。」

　　約翰斯從操縱桿上鬆開手。「正駕駛操縱，」他說。「還有一件事－－」

　　「請說，長官。」

　　「大約一星期以後，我有件特殊任務要執行。你有興趣嗎？」

　　「什麼任務？」

　　「你是不可以問的，」上校說。「一個小的臨時任務。飛的不遠。要駕這架飛機南下。就算是特種作戰吧。」

　　「好的，算我一個。誰批准－－－」

　　「簡單地說，誰也沒有批准。我們要帶齊默爾、柴爾茲、比恩，還有一個支援小分隊。我們要去加利福尼亞海灣去執行臨時演練任務。目前你只要知道這些就行了。」

　　戴著頭盔的威利斯驚訝得眉毛一揚。齊默爾自從在泰國時就一直與約翰斯在一起，那還是使用快樂綠巨人直升機的時代，現在他是為數不多的具有實戰經驗的士兵之一。比恩士官是這個中隊最出色的槍砲手，柴爾茲的射擊技術僅次於比恩。看來，不管這個臨時任務是什麼，一定是實戰。這也意味著他威利斯還得再當一段副駕駛。但他一點也不在乎。能與戰鬥搜索和救援部隊中最出色的人一起飛行是求之不得的事。約翰斯上校就是在這支部隊得到他的呼號C－SAR的。在這位上校的詞彙裏，這個外號來自「凱撒大帝」。

　　※※※

　　查維斯和朱立歐．維加交換了一下眼色：上帝保佑！

　　「有什麼問題嗎？」簡報者問。

　　「是的，長官。」一位無線電兵說。「我們把它叫過來以後會出現什麼情況？」

　　「那架飛機將被攔截。」

　　「真打嗎，長官？」

　　「那要看其機組成員了。如果他們不照我們說的辦，他們就得去餵魚。我只能跟你們說這麼多。各位，你們聽到的每一句話均屬機密。任何人－－我說是任何人－－都沒有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如果傳到了外人耳朵裏，就會有人不高興。這次任務的目的在於堵住毒品非法進入美國的管道。任務可能比較艱鉅。」

　　「早該他媽的這樣幹了，」有人輕聲評論說。

　　「好，現在你們都知道了。我再說一遍，各位，這項任務執行起來會很危險。我們給你們每人一點時間考慮、考慮。如果有人要退出，我們是可以理解的。我們要對付的是一些很壞的傢伙。當然－－」說話者笑了笑，繼續說，「我們這裏也有很壞的傢伙。」

　　「真他媽的！」另一個人罵了句。

　　「不管怎麼說，你們今晚都好好想一想。我們明天十八點出發，到那時就不能反悔了。都聽明白了吧？好了，就這些。」

　　「立正！」拉米雷茲上尉下達了口令。室內的人全部立正目送簡報者離去。隨後，上尉說：「好了，你們都聽到了。大家都好好想想。我希望你們參加。我需要你們每個人－－不過，不樂意參加的人我是不要的。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沒有人說話。「好。你們當中有的人認識一些因毒品而受害的人，他們可能有的是你們的朋友，有的就是自己的親人，這我並不清楚。我們今天得到的是一次報仇的機會。那些狗雜種在禍害我們的國家，該是教訓教訓他們的時候了。大家都想想。誰要是有什麼困難，就儘早提出來。哪位不想幹，儘管說，沒關係。」但是他的臉色和腔調卻完全不是這樣。真要是有人提出不幹，這位長官肯定會認定他不是男子漢，而且他一定會倍感難受。因為這幫人是他教出來的。他和他們一起磨練，一起流汗，是吃盡了千辛萬苦才把他們訓練出來的。說完那些話，他轉過身，走了出去。

　　「媽的，」查維斯嘟噥起來。「我還以為是什麼新鮮任務呢。就是這個呀……他媽的！」

　　「我有個朋友死於毒品過量，」維加開了腔。「他只是吸著玩玩的，不是那種癮君子。不過，我估計那玩意兒太厲害。可把我嚇壞了。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碰了。那件事發生時，把我氣壞了。湯馬斯是我的朋友啊。那個傢伙把這種鬼東西賣給他。被我撞上，我他媽就斃了他！」

　　查維斯沉思著點點頭。他想起了童年時期的那些壞蛋，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行動就像是鬧著玩似的。現在要打的這一仗可不只是決定誰住哪個街區的事，而是有關毒品銷售地區的問題。所涉及的錢數目很大，所以有的人不惜拼命。正是這些東西把他老家那一帶貧窮的街區變成了公開打鬥的地區。他所認識的一些人不敢在住處附近的街上走動，就是因為那裏有帶著毒品並帶著槍的人。常常有子彈穿過窗子打死看電視的人。警察要是人不多或武器不精，就不敢到那些地方去……所有這些都是毒品造成的，而造成這種局面的人都正在一百五十英里之外，過著花天酒地、高枕無憂的生活……

　　查維斯還沒有開始理解他和他的同伴－－甚至包括拉米雷茲上尉－－是怎樣被巧妙操縱的。他們都是被不斷訓練來保衛國家反抗外敵的士兵，是一種制度的產物。這種制度利用他們的年輕和熱情並給予他們方向；用成就和榮譽感來獎賞艱苦的工作；賦與目標使他們發揮無窮的力量；卻只要求他們報以忠誠。由於大多數士兵來自社會的貧窮階層，他們都已明白出身於少數民族對自己並無影響－－軍隊中總是論功行賞而不考慮一個人的膚色和口音的。這些人全都清楚地認識到毒品所引起的社會問題，他們又都處於不允許吸毒的亞文化圈內－－軍隊中一旦發現誰吸毒，立即開除；此舉雖使人受不了，卻的確奏效。留在軍中的都知道吸毒是犯法的事。他們是有出息的、勇敢、守紀律、具有冒險精神，他們都懂得障礙和困難必須得到克服，他們生來就有幫助別人，使別人也跟他們一樣勇於克服困難的天性。

　　這就是他們大家所期待的任務。這是一次極好的機會，不僅能保衛自己的國家，而且能保護自己已經離開的西班牙人聚居區。他們原來已經是軍中很需要的單位裏的出色成員，這次受訓後更感到自豪，要他們不參加執行這一任務，等於是不承認他們是男子漢。他們中之沒有一個人不曾想過親手幹掉一個毒品走私販，現在軍隊要他們幹的是更好的任務，當然沒有人想退出了。

　　「把這些傢伙全他媽的揍下來！」班裏的無線電兵說。「照著他們的屁股打一發響尾蛇飛彈！壞蛋們，你們要翹辮子了！」

　　「說得好！」維加深表贊同。「親眼見到才能洩恨呢。就是叫我們跟蹤到那些大傢伙的老窩裏去，我也幹！你認為我們能抓到他們嗎，丁？」

　　查維斯露齒一笑，「你想洩我氣嗎，朱立歐？你以為他們僱的是什麼人，士兵嗎？狗屁！不過是些拿著機關槍的小流氓，很可能連槍都不擦的。想頂得住我們？狗屁！對付那些中了毒的癮君子可能還差不多，對付我們？做夢！在我看來，他們都是活死屍！我只要摸上去，用我的H－K衝鋒槍神不知鬼不覺地扳倒放哨的就行了。剩下的事都容易得很，讓你們幹好了。」

　　「別吹牛了！」一位步槍手不以為然。

　　查維斯從襯衣裏掏出一個星狀飛鏢，猛地一甩手，只見飛鏢牢牢地釘在十五英尺遠的門框上。

　　「小老弟，這不是吹牛吧？」查維斯哈哈大笑。

　　「嘿，丁，教教我，好嗎？」那位步槍手請求他。他們不再去談這次任務有多麼危險，而只談論能帶來哪些機會了。

　　※※※

　　人們叫他布朗科。他的真名叫傑夫．溫特斯。他是美國空軍剛晉升的上尉，是駕駛戰鬥機的駕駛員，因而得有個特別的名字，即外號。這個名字起因於在科羅拉多舉辦的一次晚會。那次晚會，人們現在已經差不多忘記了。那是他在美國空軍學院畢業的慶祝晚會。那次他從馬上跌了下來，跌得實在太輕，那匹馬都差點兒沒給嚇死。他的同班同學一陣大笑，其中的一位當場就給他起了這個名字。那個傢伙知道怎麼騎馬，但是學業很差，達不到F－一五C的要求。現在那個笨蛋只能飛拖垃圾的破飛機。這個世界還沒有完全喪失公道，只是公道要人們去尋找而已。

　　尋找公道是他這次特殊任務的全部目的。

　　溫特斯是個小個子，雖只有二十七歲，但已經駕著麥道戰鬥機飛了七百小時。正如有的人，生來就是打壘球、當演員或開賽車的料，布朗科．溫特斯降生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駕駛戰鬥機。他視力很好，就連眼科醫生也挑不出毛病；他協調性極佳，簡直可以說是集樂隊的鋼琴家和雜技團的空中飛人的本領於一身；他還具有飛行員稱為「情況意識」的極為難得的特質，他總是很清楚周圍正發生什麼事。他的飛機對於他就像是胳膊上的一塊肌肉。他駕駛起他的F－一五C戰鬥機來簡直可謂得心應手、靈活自如。

　　眼前，他正駕機飛行在距佛羅里達灣海岸線二百英里的上空。四十分鐘前他就從埃格林空軍基地起飛了，後來由KC－一三五加油機在空中給他加了油。現在機上的JP－五號汽油足夠他慢吞吞地再飛五個小時，他也很樂意這樣不疾不徐地慢慢飛。飛機兩側各掛有一個副油箱。通常情況下，副油箱旁總是掛著飛彈－－F－一五戰鬥機可掛八枚飛彈－－不過今晚的任務特殊，機上僅裝有二十公釐旋轉機砲的砲彈，而且這些砲彈要一直留在飛機上，因為它們的重量易於使鷲式戰鬥機保持水平。

　　他沿環形航線按巡航速度飛著。他瞪大又黑又亮的雙眼，不停地左右掃視，搜尋著其他飛機的航行燈，但是除了星星還是星星，並未發現任何航行燈。可是他一點也不覺得枯燥無聊。相反地，他常常暗自發笑：國家的納稅人怎麼這麼蠢，每年給他三萬美元，叫他幹這種自己掏錢都願意幹的美差事。這時他對自己說，「也許今晚又是美差事。」

　　「二六A，我是八三Q。聽到沒有？聽到請回答。」他的報話機響了起來。溫特斯按住操縱桿上的通話開關。

　　「八三Q，我是二六A，我聽得很清楚。請講。」通話管道是加了密的，今晚只有這兩架飛機可以互相解密，其他人最多也只能聽見靜電的干擾聲。

　　「我們發現側面有一目標，方位一－九－六，與你相距二一○，角度二，航向○－一－八，速度二－六－五。完畢。」這一情報後面並未附加任何指令。雖然是加了密的通話，但也沒有廢話。

　　「瞭解，收到了。通話結束。」

　　溫特斯上尉將操縱桿向左推，截擊所需的最佳航向和航速已自動在腦子裏形成。鷲式機轉向南方。溫特斯使機頭微微向下，同時把飛機轉到一百八十度航向上，稍稍加大了油門，飛機即行加速。看起來他飛這麼慢是委曲了這架飛機，其實當然不是這麼回事兒。

　　溫特斯看清楚了，那是架雙發動機畢奇式飛機－－毒品走私分子最常用的飛機。這意味著機上裝的是古柯鹼，而不是很佔地方的大麻。這正合他的意，因為上面坐著的很可能是搶劫過他母親的古柯鹼巨頭。他駕著他的F－一五跟在那架飛機後面，距離大約有半英里。

　　他這是第八次攔截毒品飛機，但被允許採取行動這是第一次。前幾次，他連向海關報出口情況都不被允許。溫特斯核對了目標的航向－－對戰鬥機飛行員來說，只要不是友機，就是目標－－同時檢查了自己的各種系統。機身中心線下懸掛著的流線型定向無線電發射器自動指向雷達跟蹤的畢奇。他用無線電對它發出第一次呼叫，並打開著陸燈緊緊照著這架小飛機。畢奇迅疾向浪峰俯衝下去，鷲式機隨即跟著衝下去。他又一次進行呼叫，並發出命令，但對方又沒有回答。他把操縱桿的鍵移到「砲」位，在剛剛呼叫完第三次時打了個點放。畢奇大幅度擺動避過。溫特斯斷定，目標是不打算按他的命令辦了。

　　好吧。

　　要是一般的飛行員，被燈光照住後就會轉向以避免相撞。但是一般的飛行員是不會像販毒者這樣幹的。畢奇衝向浪峰，突然展開襟翼，關小油門，把速度降到進場著陸速度。這下子，它就比F－一五在不失速情況下最慢的速度還慢得多。這種舉動常常迫使毒品管制處和海岸防衛隊的飛機退出戰鬥。但是，溫特斯是不會上這個當的！當畢奇向西拐朝墨西哥海岸飛去時，溫特斯熄掉著陸燈，加大油門，突然爬升到五千英尺的高度，來了個漂亮的爬升下墜側轉，取頭朝下姿勢打開雷達搜尋海面。看見了！畢奇正在以八十五節的速度在離水面幾英尺的高度上向正面方向飛。溫特斯心想：這小子還挺勇敢，竟敢以幾乎是失速擦水面飛行。不過，這也救不了他的命。

　　溫特斯使用減速器，並伸出襟翼，飛機速度降了下來。他憑直覺知道選擇鍵仍處於「砲」位。他注視著抬頭顯示器，並使瞄準器的中心光點一直正對目標。要是畢奇繼續加速並再行機動，瞄準起來困難就大了。不過那也沒有什麼大問題。溫特斯何等了得！他駕著鷲式機，簡直是所向無敵。當距離近到四百碼時，他的手指在鍵上按了一下。

　　一束綠色曳光劃破天空。

　　有幾發砲彈未能射中，其餘的正中駕駛艙。溫特斯沒有聽到聲響，只看到亮光閃了閃，隨即便見一片燐光閃爍－－畢奇一頭栽進了大海。

　　溫特斯當即斷定，他已擊斃一人，或許是兩人－－這都無所謂，反正都跑不掉。

第九章　初次交鋒

　　「所以，你－－」埃斯科韋多冷眼注視著拉森，就像一位生物學教授看著一隻關在籠子裏的小白鼠。他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要懷疑拉森，但他正在火冒三丈，而拉森離他最近，當然火氣就衝著拉森來了。

　　但是拉森已經習慣了。「所以，我不知道，老闆。埃內斯托是個好飛行員，好學員；另一位叫克魯茲的也很好。飛機上的發動機幾乎是新的－－都才使用了二百小時。飛機的機體雖說已有六年，可是那也並不足為奇，一直保養得很好。北邊那一帶的天氣也挺好，猶加敦海峽上空只不過有點稀疏的高空雲而已。」拉森聳聳肩。「飛機失蹤的事情，老闆，不是每次都能說清楚原因的。」

　　「他可是我侄子！這叫我怎麼向他母親交代？」

　　「你問過墨西哥那邊的機場了嗎？」

　　「問過了！連古巴、宏都拉斯、尼加拉瓜那邊的，我也都問過了！」

　　「也沒有聽到遇險信號嗎？在那一帶的輪船、飛機也沒有什麼報告？」

　　「沒有，什麼也沒有。」由於拉森問題提得很在行，埃斯科韋多的火氣消了些。

　　「如果是由於電器故障，他也許已經降落在哪裏了，不過……，我看可能性不大，老闆。要是他們已經安全降落，到現在我們也該知道了。很遺憾哪，老闆，他很可能是失蹤了。以前有過這種事，今後也還會有。」

　　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埃內斯托和克魯茲另有打算，已經在規定的目的地之外的什麼地方著陸，已經把機上帶的四十公斤貨賣掉了，並決定銷聲匿跡。不過這種可能性他們倒沒有去多想。毒品問題連提都沒有提，因為拉森只是個技術顧問，不是這次行動的成員，他本人也要求不參與此事。埃斯科韋多相信拉森，認為他說的是實話而且不帶偏見。他覺得拉森這個人向來如此，拿他的錢，替他幹事，而且幹得不錯；再說，拉森並不是傻瓜－－他知道撒謊、搞兩面派，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他們的談話是在麥德林埃斯科韋多的豪華公寓房間裏進行的。這套房間佔據了全樓的最上一層，下一層住著他的僕人和隨從。控制電梯的人清楚地知道哪些人可以上去，哪些人不能上。有人專門負責監視外面街上的動靜。拉森心想，至少他不用耽心有人會偷偷卸走他車輪外側的輪軸蓋。其實，他也想搞明白到底埃內斯托出了什麼事。僅僅是出了某種事故？過去這類事故倒是不少。之所以請他來擔任飛行教官就是因為他們飛行技術太差，走私行動中已經損失了不少飛機。但是，拉森並不是傻瓜，他想到了最近從蘭格利那邊來的一些客人的命令；他在「農場」那邊受過訓練，是不應當相信什麼巧合的。某個行動就要開始了，這件事是不是意味著那個行動的第一步呢？

　　拉森不認為如此。中央情報局幾年前曾那樣幹過。他覺得那樣幹的確很不好，但那卻是事實。

　　「你說他的飛行技術很不錯？」埃斯科韋多問。

　　「是我親自教的，老闆。他飛過四百小時，技術相當好：作為一名年輕的飛行員，應該說他對各種儀錶掌握得是相當不錯了。我唯一耽心的是他喜歡超低空飛行。」

　　「是這樣嗎？」

　　「在水面上超低空飛行很危險，尤其是在夜間，很容易迷航。如果你老是看著窗外而不注意觀察儀錶，就會忘記哪邊是水，哪邊是天……連有經驗的飛行員不小心這樣做，結果也會栽進海裏的事也不乏其例。不幸的是，飛得很低很好玩，而且許多飛行員，尤其是年輕的飛行員都認為敢不敢低飛是具不具有男子漢氣概的一種檢驗。其實這種看法很愚蠢，飛久了就會明白的。」

　　「你說過『好的飛行員應當小心謹慎』？」

　　「我對每個學員都是這樣說的。」拉森嚴肅地答道。「可是總是有人不聽。哪裏都一樣，這你可以去問世界上任何一位空軍教官。年輕的飛行員年少氣盛、缺乏經驗，經常做傻事。正確的判斷來自經驗－－往往要在經歷了十分嚇人的事情以後才能得到。僥倖活下來的人是懂得這個道理的，但並不是個個都能生還。」

　　埃斯科韋多品味了拉森的話，然後說：

　　「埃內斯托很自傲。」在拉森聽來，這像是在致悼辭。

　　「我要再次查一下飛機的保養紀錄，另外再複查一下當時的氣象資料。」

　　「謝謝你這麼快就趕來，拉森先生。」

　　「一切聽你吩咐，老闆。我一有消息就向你報告。」

　　埃斯科韋多把他送到門口，然後返身回到辦公桌後的椅子坐下。科特茲從邊門走進來。

　　「怎麼樣？」

　　「我喜歡拉森，」科特茲說。「他說的是真話。他有點傲，但不過分。」

　　埃斯科韋多點點頭表示同意。「雖然是僱來的，但挺不錯。」

　　……跟你一樣。科特茲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但並未做出反應。他問道：「這些年損失多少架飛機了？」

　　「我們是十八個月前才建立檔案的，從那時到現在共有九架。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們才收了拉森。我覺得那些事故都是飛行員自己的失誤和保養不良造成的。事實證明卡洛斯是個很棒的教官。」

　　「但他從不願意介入此事？」

　　「是的。他人比較單純，過得很舒服，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關於這方面的事例可以舉出很多。」埃斯科韋多漫不經心地評論著。「你已經瞭解過他的背景了吧？」

　　「是的，一切查對無誤。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萬一他是披著偽裝的，事情也能查清楚。」這句話要是出自一個普通人之口，就會是：不過你總不能懷疑每個人吧。埃斯科韋多還沒有懷疑每一個人，這不過是他精明世故罷了，科特茲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的雇主對陰謀詭計見識得很多，他懂得對任何人都得懷疑。雖說他不是行家老手，但也不是傻瓜。

　　「你認為－－」

　　「不。飛機出發時，他並不在附近，不可能知道會在那天夜裏起飛，我查過：當時他在波哥大，和他的情人在一起。他倆吃過晚飯早早就上床了。也許這是一次飛行事故，但是，我們剛剛聽說美國人打算搞什麼名堂就為了這件事，我看我們不應該把它看成是飛行事故。我想我應該回華盛頓一趟。」

　　「能發現什麼呢？」

　　「我要爭取搞到一點他們在搞什麼的消息。」

　　「只是爭取？」

　　「先生，蒐集敏感情報是項藝術－－」

　　「只要花錢，什麼都能買得來！」

　　「這你就說錯了，」科特茲微微瞪了他一眼說。「掌握最機密情報的人用錢是絕對買不動的。那是危險的－－愚昧的－－以為忠誠可以用金錢買到。」

　　「那你怎麼搞？」

　　「這個問題得你考慮。不過我想你已經考慮過了。」要想贏得這個人的信任，最好的辦法是說根本不存在信任這種東西。埃斯科韋多以為凡是花錢買不到的忠誠都可以用威脅手段去得到，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這個雇主可就太蠢了。他總認為他使用暴力是遠近聞名的，別人聽到他的名字也會聞風喪膽，他卻不知道在運用暴力方面還有些人可以當他的老師呢。這個人身上有許多事情值得稱道，可是也有許多事情為人所不齒。從根本上看，他是個外行－－當然是個相當不錯的外行－－很善於從自己的錯誤中汲取教訓；但是卻缺乏正規的訓練，因此不懂得從別人的錯誤中汲取教訓－－而不去記住從別人的錯誤中得到的教訓還算是什麼情報訓練呢？他並不像直接從事秘密行動的人那樣需要情報和安全顧問，但是在這一方面，他們這些人都不須要徵求和採納別人的意見。他們出身於走私世家，他們在行賄和收買人方面的本領都是從實際中得來的，只是他們從未學會怎樣對付真正有組織的強大對手－－哥倫比亞人當然不在此列。美國佬還不具備與其實力相當的勇氣，這完全是這些人的運氣。如果說KGB在科特茲身上深深灌輸了什麼的話，那就是：運氣是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

　　溫特斯上尉和兩位來自華盛頓的人，在埃格林基地特種作戰部隊一幢大樓拐角的一間辦公室裏觀看了他的射擊瞄準錄影。那兩位均身著空軍軍服，佩戴中校軍銜。此類軍銜的軍官屬中級軍官，進出這裏很方便，不用通報姓名。

　　「打得很棒啊，老弟，」其中一位誇獎說。

　　「他還可以給我出個再難點的題目，」溫特斯不帶絲毫情感說著，「可是他沒有。」

　　「當時海面上情況怎樣？」

　　「三十英里之內沒有任何船隻。」

　　「把鷹眼機的錄影帶放放看，」年長的那位中校命令道。他們使用的是四分之三英寸的錄影帶，這種帶子資料容量較大，頗受軍方青睞。帶子已經倒到位。螢幕上出現了畢奇飛機，在顯示器上看見的編號是XX一。此外還有許多目標，大多數可以明顯地看出是航空公司班機，飛得很高。水面附近也有許多目標，但是它們距作戰地帶都很遠。錄影帶還未放到擊落那架飛機就結束了。這與原來的計畫是相符的。原計畫規定鷹眼機只須把發現的這一目標移交戰鬥機即可；其乘員並不知道此後會發生什麼情況。此次作戰的方針很明確，而且截擊地帶是經過選擇的，為的是避開運輸航道。巧得很，那架毒品走私飛機飛得很低，這就限制了可能看見閃光和爆炸火光的距離。結果，沒有任何外人看到這次截擊戰。

　　「很好，」年長的中校說。「完全在任務的參數之內。」他們關上了錄影機。

　　「打了多少發？」年長的中校問溫特斯。

　　「一百零八發，」上尉答道。「火神這小東西很難控制，我剛一擊發就打出了這麼多。」

　　「把那架飛機打得像被鏈鋸鋸了一下。」

　　「一點不錯，長官。我本來可以早點擊發，可是你不是要求我盡量避開油箱的嗎？」

　　「是的。」原來的設想是，一旦有人看見火光，就說埃格林的空軍在那裏進行射擊演習－－在那一帶打中靶機是常有的事。當然，根本沒有人看到，這更是求之不得的。

　　溫特斯不喜歡這樣偷偷摸摸地幹。對他來說，打下這些狗雜種完全是正大光明的事情。當初向他交代任務時，就對他說過販運毒品對美國的國家安全構成了威脅。這個說法本身就表明無論採取什麼手段來對付它都是合法的。作為一名空軍戰鬥機駕駛員，他所受的訓練就是為了用這種特殊手段對付對國家安全構成的各種威脅－－就像打活動靶那樣把它們在空中消滅。可是他念頭一轉，如果它真的是對國家安全的一個威脅，為什麼又不讓人民知道呢？但是，那不是他管的事，他只是個上尉，上尉只管幹就行了，不必多想別的。上頭有人說這樣辦好，他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幹掉這架雙發動機畢奇幾乎等於謀殺，但是，任何作戰行動都是如此。在奧林匹克運動會上每個人的機會都是相等的，但在你死我活的戰鬥中就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有人蠢到把屁股翹起來讓別人打，那當然不是他溫特斯的事，特別是如果他要對溫特斯的國家進行了戰爭行動，那就更怪不到他溫特斯頭上了。而那種行動就是「對國家安全構成了威脅」，難道不是嗎？

　　再說，他已經事先給了胡恩－－管他叫什麼名字呢－－一個警告，不是嗎？如果那個蠢驢以為自己鬥得過這架全世界最出色的戰鬥機，哼，他現在一定是學乖了。活該！

　　「在這一點上，你有什麼問題嗎，上尉？」年長的那位中校問。

　　「什麼問題呀，長官？」我怎麼蠢到說出這種話呢！溫特斯想。

　　※※※

　　他們所抵達的簡易機場跑道比較小，簡直不太適合軍用運輸機起降。參加演藝船行動的四十四個人乘大客車前往彼得森空軍基地。該基地位於科羅拉多斯普林斯的空軍學院東面幾英里處。這當然是夜間行車。開車的是大家習慣上稱為「營地管理員」中的一位。車上靜悄悄的。許多士兵白天剛操過體能訓練，這時已經睡著了；其餘的也都在想著自己的事兒。車子從最後一座山上沿蜿蜒曲折的公路駛下時，大家都醒了。查維斯注視著掠過的高山。

　　「這些山挺好看的，夥計。」朱立歐．維加說這話時仍帶著睡意。

　　「尤其是在車子下山的時候看。」

　　「真他媽棒！」維加咯咯笑起來。「將來我要回到這裏來，好好滑滑雪。」這位機槍手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又進入了夢鄉。

　　三十五分鐘以後，車子駛入彼得森基地的大門，就把大家都叫醒了。車子一直駛向空軍的一架C－一四一舉星者式運輸機尾部的梯子。士兵們站起身，整理好行裝，然後魚貫地下車。車門口，各小分隊的隊長檢查著各自的隊員，看發給他們的東西是否已帶齊。有幾位士兵登機前回頭看了看周圍。周圍沒有任何異常，沒有增哨加崗，只看到地勤人員在加油，在進行著飛行前的檢查。遠處有架KC－一三五空中加油機正在起飛。過不了多久，他們將在空中和它相遇，不過誰也沒有想這件事。擔任這架運輸機裝卸長的空軍士官領大家上飛機，儘量把他們安頓好－－他們這次行動是突擊性行動，他沒有什麼事可做，主要是給每人發一副護耳器。

　　飛行機組完成起飛前正常的各種程序後，飛機便開始啟動。雖然大家都戴著護耳器，但還是感覺噪音很大。機組成員來自空軍預備役部隊，全是飛一般航線的，一路上飛得很穩－－當然除了空中加油那段時間。這架C－一四一剛爬升到預定高度，便與那架KC－一三五會合，後者為其補充了燃料。對機內的士兵來說，空中加油是一種折磨，機上沒有窗子，不少人肚腸翻騰，極想嘔吐，但是看上去他們像是很適應似的，都靜靜地坐在位子上。起飛半小時後，這架C－一四一便向南飛去。士兵們由於勞累，加上無事可幹，都漸漸睡著了。

　　※※※

　　大約與此同時，一架MH－五三J直升機在發動機預熱完畢、油箱全部加滿油後，離開了埃格林空軍基地。約翰斯上校駕駛該機升至一千英尺，沿二－一－五航向朝猶加敦海峽飛。三小時後，一架MC－一三○E戰爪加油/支援飛機追上了這架舖低三型直升機。約翰斯決定讓上尉來處理空中加油事項。他們還得加三次油。那架加油機將一直跟隨他們，機上帶著維修保養人員和零配件。

　　「已經準備好，可以加油，」保羅．約翰斯對加油機指揮官通報說。

　　「瞭解，」MC－一三○E的蒙泰涅上尉回答道，同時保持著飛機的平穩。

　　約翰斯注視著威利斯把受油探管接進漏斗形接口。「好了，接好了。」

　　加油機駕駛艙裏，蒙泰涅上尉看著輪油指示器上的指示燈，然後按下麥克風鍵。「喔！」她聲音沙啞地說，「誰都沒有你幹得這麼漂亮，上校！」

　　約翰斯大笑起來，按了兩下按鍵，發出了「咔答咔答」的信號，意思是「聽到了」。他見威利斯有些憂心忡忡，就透過機內通話系統對他說，「幹嘛為她傷神呢？」加油持續了六分鐘。

　　「你看我們會在那裏待多久？」加油以後，威利斯問道。

　　「他們沒有告訴我，不過他們說，如果時間太長，會有人來替換我們的。」

　　「那就好，」上尉說。他不時地把眼光從飛行儀錶上移向防彈座艙外面的世界。飛機上，作戰裝備已經超載－－約翰斯是火力萬能論者－－連電子反制儀器的架子都卸掉了。不管將要執行什麼任務，他們都無需耽心敵方的雷達；也就是說，不管具體要幹的是什麼事，反正都不涉及尼加拉瓜和古巴。這樣一來，機上裝人的地方也大了一些，而且不需要配第二隨航機械師。「你說手套的事有道理。我太太為我做了一副，戴上就是不一樣。」

　　「有的人飛起來就是不戴手套。我不喜歡手上汗漬漬地握著操縱桿。」

　　「會有那麼熱嗎？」

　　「是的，挺熱的，」約翰斯說。「手上出汗不光是因為外面的溫度高。」

　　「噢，對，長官。」咦，原來他也害怕呀－－跟我們一個樣？

　　「我經常跟人們說，使人害怕的事情你越是事先多想想，到時候越是不那麼令人害怕。不過它們總是很嚇人的。」

　　機內通話系統裏插進來另一個人的聲音：「你老是這麼說，長官，我們可真有點害怕了。」

　　「齊默爾士官，後面的情況怎麼樣？」約翰斯問。齊默爾習慣的位置就在他們兩位飛行員身後，他負責觀察那些使他目不暇給的儀錶。

　　「長官，要咖啡、茶，還是牛奶？這次飛行的伙食有雞肉飯、烤牛排洋芋片，想減肥的，可以吃橘汁小鱸鮒魚和炒蔬菜－－哎，長官，你盯著儀錶看的時間過長了。我們他媽的幹嘛不帶個空中小姐呢？」

　　「因為你和我都太老了，齊默爾！」約翰斯笑著打趣說。

　　「在直升機裏面玩很有味兒呀，長官。又有震動，又有……」

　　「打從在柯叻基地共事那時起我就一直在調教他，可是他還沒改。」約翰斯對威利斯解釋說。「你的孩子們有多大了，巴克？」

　　「十七歲、十五歲、十二歲、九歲、六歲、五歲、三歲，長官。」

　　「上帝啊！」威利斯嘆道。「你太太一定是個漂亮女人，中士。」

　　「她怕我在外面亂搞，所以總是把我弄得精疲力盡，」齊默爾解釋說。「我放飛就是為了要躲開她，這是我唯一保命的法子。」

　　「她的烹飪技術一定很不錯，從你緊繃著的軍裝上看得出來。」

　　「上校是不是又要捉弄我了？」齊默爾問。

　　「這個不是。我只是希望你的體型像卡洛那樣美。」

　　「變不了啦，長官。」

　　「好啦，弄點咖啡來吧。」

　　「馬上就來，上校。」不到一分鐘，中士就來到駕駛艙。舖低三型直升機的儀錶控制臺又大又複雜，但是齊默爾早就在上面裝上了幾個放置杯子的平衡支架，上面剛好能放防濺杯。這個小玩意兒約翰斯上校很喜歡。上校很快地喝了一口咖啡。

　　「她咖啡也煮得很好，巴克。」

　　「挺有意思的，不是嗎？」卡洛．齊默爾知道丈夫會把她煮的咖啡也拿給上校喝的。她原來並不叫卡洛。三十六年前，她出生於一個寮國軍人之家。父親是個軍閥，長年為國英勇作戰，但這個國家已經與他無緣了。她家共有十口人，她是唯一的倖存者。一九七二年在對付北越人突襲的最後階段的戰鬥中，保羅．約翰斯和巴克兩人把她從一個山頭上救上直升機，那次遇救的還有其他幾個人。美國人未能救出他的全家，但至少是把他的女兒救出來了。齊默爾從一開始就愛上了她，而且大家都知道他們倆在佛羅里達有七個聰明伶俐的孩子。

　　「不錯，的確挺有意思。」

　　※※※

　　在那兩架飛機南去時，莫比爾監獄這邊天色已晚。監獄－－尤其是南方的監獄－－裏的規定是極為嚴格地執行著的。然而，在律師們看來，這裏的規定往往顯得很寬大，對眼前的這兩個犯人簡直是寬大無邊了。這兩位將要在艾德摩監獄受電刑，只是日期尚未確定。因而，莫比爾監獄的看守們並不想干涉他們享受憲法賦予的權利，並不阻撓他們請辯護律師，也不刁難他們。辯護律師愛德華．斯圖爾特充分聽取了情況簡介，走進來後，操著十分流利的西班牙語問：

　　「他們對你們是怎麼做的？」

　　「不知道。」

　　「拉蒙，你不是尖聲怪叫，亂踢亂踹嗎？」赫蘇斯說。

　　「這我知道。你不是像金絲雀那樣唱嗎。」

　　「沒關係，」律師對他倆說。「他們只是告你們用毒品致人於死和在海上搶劫，並沒有別的什麼。赫蘇斯告訴他們的口供對他們根本沒有用。」

　　「那麼你他媽的就該拿出律師的本事把我們弄出去！」

　　斯圖爾特臉上浮現出他倆都需要的神色。

　　「你去告訴我們的朋友，就說如果我們出不去了，我們就把事情抖出來。」

　　看守們已經詳詳細細地告訴他倆，等待他們的命運是什麼。有一個還給拉蒙看了那種電椅的海報，上面用大字寫著常規的還是爽快的。拉蒙雖然殘暴至極，但是想到自己將被綁在一張硬背木椅上，在腿上固定著銅帶，頭頂上有一處頭髮在行刑前一天，將由獄內剃頭匠剃光，並且被放上一個小金屬片，再用一小塊浸透鹽水的海綿來加強導電性，眼睛被蒙上皮罩子，防止眼球飛出……拉蒙在佔上風的時候，在手裏端著槍或握著刀指著手無寸鐵或捆綁著的人時，是勇敢得很的。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處於坐以待斃的境地。一週來，拉蒙的體重下降了五磅。他茶飯不思，整天呆呆地看著電燈泡和牆壁上的插座發愣。他很害怕，但是很恨，恨他自己膽小，恨衛兵和警察把這麼可怕的事告訴他，恨他的同夥不把他救出這個鬼地方。

　　「我知道許多東西，許多有用的東西。」

　　「那也無濟於事。我跟聯邦調查局的人提起過，可是他們對你所知道的東西根本不感興趣。美國司法部長公開表示，對你們要告訴他的東西毫無興趣。」

　　「這就怪了。他們總是拿寬大來換情報，總是－－」

　　「這裏行不通。規矩已經變了。」

　　「你要跟我們說什麼？」

　　「我會盡力幫助你們。」我想告訴你們要死得像個男子漢，但斯圖爾特沒說出口。「今後幾個星期可能發生許多事情。」

　　律師的話使對方臉上出現了懷疑而又抱一線希望的神色。他自己倒是對此事完全不抱希望了。美國司法部長打算親自處理此案，而且非常希望能在五點半和十一點的目擊新聞廣播節目中露面。此案的審理速度將會很快，兩年以後將有一個參議院的席位等著他。如果檢察官能出示他依法審案的紀錄豈不更好。斯圖爾特清楚地知道，處置毒品犯、海盜、強姦犯、殺人犯一定會受到這位部長所在的阿拉巴馬州廣大公民的歡迎和擁護。辯護律師斯圖爾特原則上是反對死刑的，而且已經花費了大量時間和金錢為之抗爭。他曾將一個案子成功地上訴至最高法院，爭取到五比四的裁決，使其當事人得以重新判決，結果由死刑改判為九十九年的有期徒刑。雖然他的當事人僅僅服刑四個月便被獄中另一個犯人殺死了－－那人討厭殺害兒童的人，用一根棒子刺進他的腰椎－－但斯圖爾特依然將此視為一次勝利。他沒有必要喜愛他的當事人，而且一般情況下都不喜愛他們，有時還怕他們，尤其是怕那些販毒份子。他們指望給付給他大量現金－－通常都是現金－－僱他出庭辯護以換取無罪開釋。他們不懂得打官司並不能保證都能勝訴，特別是對罪犯，辯護起來是很難的。眼前的這兩個傢伙是有罪的，但犯的不是死罪。斯圖爾特肯定社會不可能容許此案……按他的當事人的要求去辦。那樣做，南方的輿論是通不過的，但是，斯圖爾特並沒有競選公職的雄心壯志，可以不去理會它。

　　不管怎麼說，他是他們的律師，他的工作是盡力為他們辯護。他已經探索了進行抗辯的可能性－－由他倆供出情報來換取無期徒刑。他已經查閱了政府方面的案卷，全部是間接的證據－－除了他的兩位當事人以外再無人證，然而物證很充分，而且海岸防衛隊方面，十分小心地維持了犯罪現場－－有些證據雖已移走，但均保存完好；總之，所有的物證俱在，完全可以說明問題。對那些防衛隊員作出指示及進行訓練的領導者工作是做得很好的。在那方面是沒有什麼希望了。他唯一可以寄予希望的是對他們的可靠性提出質疑。獲勝的可能性極小，但他只有這個辦法了。

　　※※※

　　莫比爾分局督察處特工馬克．布萊特也在挑燈夜戰。他的手下已經忙了很長時間了。開始時，他們搜查了死者的辦公室和家。不過，搜查工作是整個工作的開始。這個工作很可能要進行幾個月，因為所發現的每一份文件、在十一個地方胡亂塗寫著的每一個電話號碼、桌上和牆上的每一張照片，以及其他每件東西，都得花時間進行調查。此外，還得向他的鄰居、他辦公室隔壁辦公室裏的人、他的鄉村俱樂部裏的成員，甚至向與他一起做禮拜的教友進行調查。整整查了一個月以後，在對死者家中進行第四次搜查花了一個小時之後，出現了重大的突破。這以前，大家已經感到他會在家裡什麼地方藏有什麼東西。大家發現在他舒適的私室裏－－鋪滿全室的整塊大地毯下面，秘密地藏有一個精緻的莫斯勒保險櫃。沒有找到任何購買憑證，也沒有發現保險櫃的密碼。一位有經驗的特工先試著用死者全家人的出生年月的數字來開，但沒有成功。後來又順著這個思路作了多種嘗試。九十分鐘過去了。他試著用下述數組來看：第一組數字是死者的出生月份加上一，第二組是死者的出生日期加上二，第三組是死者的出生年份加上三。門「嘶」地一聲擦著地毯的活邊開了。

　　裏面沒有錢，沒有珠寶，也沒有給他的律師的信，只有五張生意人使用的個人IBM電腦的磁碟片。布萊特立即把磁片和死者的電腦帶到死者的辦公室，那裏配有幾部可相容的IBM電腦。馬克．布萊特是個出色的調查人員，很有耐性。他首先打電話給當地的一位電腦專家請他來幫忙。那人是個自由業的軟體諮詢顧問，以前常幫聯邦調查局解決疑難問題。那人說他很忙，來不了。布萊特告訴他這事與他們正在調查的一件重大刑事案關係很密切。他一聽到這個消息，就趕來了。和許多常幫助聯邦調查局的人一樣，他覺得警察的工作很有意思，但是卻不願成為他們其中的一員，整天坐在聯邦調查局的實驗室裏，因為公職人員的薪資遠遠低於他在外面幹的收入。正如布萊特所預見的，他來後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把死者的個人電腦和磁碟片拿來。

　　在使用一種叫做「純潔同心」的程序複製出那五張磁片的副本後，他讓布萊特把原來的磁片收好，便研究起副本來。這些磁片當然是加了密的。加密的辦法很多，不過這位專家全都很熟悉。正如他和布萊特原先的估計，加密的算法已永久性地儲存在死者的硬碟上。接下來的工作便是找出當初使用的選擇方式和儲存數據的密鑰。這一步工作他一連幹了九個小時。布萊特一直不停地為這位朋友端上咖啡和三明治，同時在思考著為什麼他這樣幹還分文不取。

　　「咔擦！」一隻邋遢的手按下了列印指令鍵，辦公室的雷射印表機開始嗡嗡地印起來。五張磁片全都存滿了數據，總共不隔行地打出了七百多頁。第三張磁片上的資料打出後，那位顧問就離去了。布萊特花了三天時間讀了全部資料。此後他複印出六份，供其他有關的高級特工看。他們現在正圍著大會議桌翻閱著這些資料。

　　「天哪，馬克，這東西簡直不可思議！」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

　　「三億美元！」另一位驚呼。「天哪，我要是去買東西……」

　　「共計多少錢？」第三位比較清醒問著。

　　「我大略看了一遍，」布萊特答道，「接近七億美元。共有八個購物中心，從沃斯堡到亞特蘭大。投資涉及十一家大公司，二十三家銀行，而且－－」

　　「我的人身保險就是在這家公司辦的！他們還是我的國內稅收代理，而且－－」

　　「他的幹法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知道。要論藝術，我看這位有些像達文西……」

　　「不過也太貪心了。要是我沒弄錯的話，他逃稅就達三千萬！不得了，不得了……」

　　大凡第一流的計畫，都是絕妙而又簡單的；死者的計畫也是如此，共有八個房地產開發工程。在每個工程裏，死者均以外資總代表的身分出現。當然名義上說是波斯灣石油方面或日本實業方面的錢，其資產是透過令人眼花撩亂的種種非美國的銀行管道而轉為合法的。這個最大的股東用「石油大亨的錢」－－冒險投資者常用的說法－－買下土地並使工程立刻開發，然後吸引資本有限的人前去投資開發－－這些公司在該工程的行政管理上沒有發言權，但根據這個聯合企業已有的表現，他們認為投資後的利潤是有保證的。事實也的確如此，甚至連沃斯堡的一家公司在當地石油工業不景氣的情況下都賺到了錢。到每項工程破土動工時，投資的銀行、保險公司和富有的個人已經很多，反而使人看不清產權所有者，而且由於有這些新的投資，當初海外投資中許多已被抽出，又返回杜拜銀行和其他許多原來出錢的銀行。但是，工程的利潤仍控制在原所有者手中。用這一辦法，海外投資者原有的投資得以迅速收回，而且還有可觀的利潤；不僅如此，他們還能不斷從工程的實際運轉中獲得大量利潤，完工後還可從把該處出售給當地的公司、企業中得到一筆更大的資金。布萊特估算了一下，這樣每投資一億美元，就可以抽走一億五千萬；這五千萬的利潤是實實在在的，就像華盛頓紀念碑的大理石那樣，絕對跑不掉。

　　但是這些電腦磁片卻未能保得住。

　　「這裏面的每項工程，每一分錢的投資和利潤，都得經過國內收入署、證券與匯兌委員會以及相當於國防部人數的律師，可是竟然沒有一個嗅出點異味來！他把這些東西記錄下來，是為了防備有人欲加害於他－－他一定是想用這些情報在執行證人保護計畫時換取從輕發落的機會的。」

　　「而且他能成為懷俄明州科迪市最大的富翁，」邁克．施拉茨說。「但是，不是這一行的人倒是發現了問題。也不知是哪個環節走漏了風聲？我們的朋友是怎麼說的？」

　　「他們說他們不知道，說他們的任務是把那些人全殺了，而且讓它像是那些人失蹤了。老闆們顯然是預見到這些人可能會出事，所以把這些情報都作了區分。你們知道要讓這些笨蛋中的哪一個簽約有多困難嗎？簡直像在舞會上給個女孩子填寫舞曲單一樣。」

　　「有道理。總部知道這件事了嗎？」

　　「還沒有，邁克。我想先給你們看看，」布萊特說。「有什麼看法，先生們？」

　　「我們如果動作快一些，……就能抓到一大筆錢……但是如果他們已經提議這件事由我們來辦，那就不行了。」施拉茨說出了心裡話。「我想他們還沒有。瞧這件事機密的樣子，我肯定他們還沒有。賭一美元，誰敢來賭一賭？」

　　「我不幹。」另一位特工說。他是個會計師，又是律師。「他們幹嘛去操這份心呢？哎！這的確是個完美的辦法，再好不過了。我看我們應該對他們表示感謝才是，給我們這麼一個好機會來解決收支平衡問題。不管怎麼說，夥計們，這筆錢已經冒出來了，我們可以把它統統拿過來。」

　　「這相當於我們局裏兩年的預算－－」

　　「這等於是空軍一個聯隊的戰鬥機呀，可以狠狠地整他們一下。馬克，我看你應該向局長報告一下。」施拉茨說。大家都表示同意。「皮特今天在什麼地方？」皮特．馬利亞諾是莫比爾外勤部門特工的頭頭。

　　「大概在威尼斯，」一位特工說。「他要是因外出而沒趕上這件事的話，一定會大發牢騷的。」

　　布萊特合上文件夾，繫上活動環扣。他已經訂了凌晨飛往杜勒斯國際機場的飛機票。

　　※※※

　　這架C－一四一運輸機提前十分鐘降落於霍華德機場。士兵們原先在洛磯山科羅拉多地區訓練，那裏的空氣清潔、乾燥；這次飛行通過的空域空氣更清潔、更乾燥、也較為稀薄；一進入巴拿馬地峽一帶，立即感到空氣又濕又熱，就像進了大蒸籠。他們帶齊行裝，由裝卸長領著下了飛機。個個都默不作聲，神情嚴肅。氣候的改變使他們感到鬧著玩的時候已經過去，任務已經開始。他們迅即登上一輛停在機場上的綠色大巴士，將要被送到科布堡的一個破爛不堪的廢棄兵營裏。

　　約翰斯那架MH－五三J直升機，幾小時後也在該機場著陸並隨即被拖進一座由武裝人員戒備的機庫。約翰斯上校和機組人員被帶到附近的一個住處待命。

　　天將破曉時，一架海軍陸戰隊的CH－五三E超級種馬運輸直升機從美艦瓜達康納爾號上起飛。它向西飛過巴拿馬灣，抵達科雷薩爾。這是個軍用的小基地，離蓋亞爾河道－－原巴拿馬運河建設工程最艱苦的一段－－很近。該機起飛前，航空母艦飛行甲板上的人員在它腹部下方掛了個龐然大物。這架直升機笨拙地飛向海岸。二十分鐘後，該機到達原定目的地上空，滯留一陣，然後在地勤組長的指揮下緩緩下降直至腹下的重物－－一輛通訊車－－被擱在水泥場地上。飛機與車子一脫離便立刻飛離該地。緊接著，一架較小的CH－四六運兵直升機飛來，待四個人下機後便飛回母艦。下來的四個人立即著手通訊車的開通準備工作。

　　這輛車很普通，看起來就像裝上輪子的大貨箱，只是漆著大多數軍車身上那種有綠色斑點的偽裝圖案。不一會兒，車上就變了樣，通訊技術人員開始架起各式各樣的無線電天線，其中包括一個直徑四英尺的衛星拋物面接收天線。電源線也從早已停在那裏的一臺電源車上接了過來。車上的空調系統開始運作－－主要是為了保護通訊裝置，而不是供技術人員享用。雖然他們全都身著軍服，但沒有一人是軍人。一切均已就位。

　　※※※

　　或者說差不多已全都就位。在卡納維爾角，一枚大力神－3D火箭開始發射前的倒數計時。三位空軍高級軍官和六位非軍方人員注視著約一百名技術人員在完成規定的程序。他們面帶慍色，因為他們原先準備運載的東西在最後一分鐘被取消。換上了他們認為不太重要的東西。他們對為這一變動所作做的解釋很不滿意。哪裏有那麼多的發射火箭來幹這種事！但是，誰也沒有告訴他們究竟要幹什麼事。

　　※※※

　　「發現目標，發現目標，我已發現目標！」溫特斯報告說。鷲式機向下穿出雲層出現在目標半英里之後的稍下方。看樣子，那是架道格拉斯公司生產的四發動機DC－四、－六或－七型，反正是個大傢伙－－他所截擊的飛機中最大的一種。四個活塞式發動機和單舵，顯然是道格拉斯公司的產品，而且它出廠的年代肯定早於身後追它的駕駛員的出生年份。溫特斯看見了從它巨大的活塞式發動機的排氣口噴出的藍色火焰以及從它的螺旋槳上反射出的月光，其餘的都是猜測。

　　飛行變得困難起來。他離目標越來越近，必須減速以免超到它前面。溫特斯關上自己的普拉特－惠特尼發動機油門，使用一些減速板以增加昇力和前進的阻力，同時看著速度降到二百四十節。

　　離目標還剩一百碼時，他與目標的速度保持一致。這架重型戰鬥機的機翼微微有點搖擺－－只有駕駛員才能感覺得到。這是前面那架大飛機後部形成的湍流所致。是時候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握著操縱桿的手指。接著他打開光線很強的著陸燈。他發現目標已經警覺到。燈光死死地照在前面那架飛機上。他感到機翼又搖擺了一下。

　　「前方的飛機，請報出身分，回話。」他用防相互干擾的頻率呼叫。

　　該機開始轉向－－看清楚了，是一架DC－七B型，是這種大型活塞發動機班機的最後一種型號，由於五十年代後期噴氣式客機的出現，它已被淘汰。它排出的火焰較以前明亮，顯然它已經加速。

　　「前方的飛機，你已進入空中禁區。迅速報出身分，回答。」對飛行員來說，迅速這個詞有特別的含義。

　　那架DC－七B開始俯衝，對著浪尖飛下去。鷲式機幾乎是自動地跟了下去。

　　「前方的飛機，我再說一遍，你已進入空中禁區。立即報出身分！」

　　它轉向了，朝東往佛羅里達半島飛。溫特斯上尉向後鬆桿並設定武器在待發狀態。他看了看海面，附近沒有任何船隻。

　　「前方的飛機，再不報出身分我就開火了！回話。」沒有回話。

　　現在難辦的是鷲式機的火砲系統。它一旦進入待發狀態，立即就能擊中目標。但是他們要他抓活的。所以他只好集中精力以確保不命中目標。他輕壓扳機，打了不到一秒鐘。

　　彈艙裡的砲彈有半數是曳光彈。六管的機關砲的射速每秒近一百發。一串黃中帶綠的光－－宛如科幻影片中的雷射光－－從DC－七B機駕駛艙窗外十碼處劃過，並在空中停了一段時間。

　　「前方飛機，保持高度並報出身分，否則就叫你吃砲彈。回答。」

　　「你是誰？你這是在幹什麼？」DC－七B機保持著高度回答說。

　　「報出身分！」溫特斯簡潔地發出命令。

　　「加勒比貨機。是特別飛行。從宏都拉斯來。」

　　「你已進入空中禁區。向左轉至三－四－七。」

　　「我們事先並不知道有這個限制。告訴我們該往哪裏飛，我們就離開這裏，好嗎？請回話。」

　　「向左轉至三－四－七。我會一直跟著你。你得準備一套解釋，加勒比。你選了個很糟的地方進行不亮燈飛行。但願你能自圓其說，因為上校對你很不喜歡。把你那又大又笨的飛機轉向左，快點！」

　　過了一段時間，對方還沒有做出任何反應。溫特斯見對方把他的話當耳邊風，有些惱火。他把戰鬥機稍向右錯開，又發射出一串砲彈，逼迫目標執行他的命令。

　　它向左轉至三－四－七，並打開了防撞燈。

　　「這還不錯，加勒比。保持航向和高度，關閉無線電。我再說一遍，保持無線電靜默，除非另有指示。不要把事情弄得更糟。我會再跟你通話的，我要一直看著你，通話完畢。」

　　一個小時過去了－－每秒鐘都像在交通尖峰期在曼哈頓駕駛法拉利跑車。他們接近海岸時，溫特斯看見烏雲從北方滾滾而來，雲中還夾著閃電。「得趕在烏雲來到之前降落，」他想。機場收到了他發出的信號，打開了跑道燈。

　　「加勒比，我要你在你前方的跑道上降落。你必須照地面導航人員說的去做。通話完畢。」溫特斯檢查了自己的油量，足夠再飛幾小時。他看著那架飛機頻閃著照明燈進入那個老式簡易機場的藍色長方形區，便縱情地加足馬力，猛然爬昇到兩萬英尺的高空。

　　「很好，他已到我們手中，」無線電裏傳來了地面的聲音。

　　溫特斯沒有答話。他掉轉機頭朝埃格林基地方向飛去，心裏想著將與天氣搏鬥一番，又得忙上一夜。

　　DC－七B飛機在跑道的盡頭停了下來。這時，許多燈打開，燈光一下子照了過來。一輛吉普車迅速駛到距離機頭五十碼處停住。車上架著一挺M二點五○口徑的機關槍，槍身左側掛著一大箱子彈，槍口對準駕駛艙。

　　「他媽的，出來，阿米戈（譯者按：使用西班牙語系語言的人）！」一個憤怒的命令透過大喇叭傳來。

　　飛機左側的前門開了，一個人探出頭來，低頭向下看。他是個白人，四十多歲。燈光正對著他的臉，使他睜不開眼，仍然辨不清東南西北。當然，這都是有意安排的。

　　「下來，阿米戈，」一盞燈後有人喊道。

　　「怎麼回事？我－－」

　　「你他媽的磨蹭什麼！快下來！」

　　機身旁沒有梯子。駕駛員在門框處坐下，雙手抓住框，懸下身子，一鬆手，便四肢著地，落到已經裂開的水泥地上。接著，後面的一個人也這樣跳到地面上。他們一著地，便被身著迷彩服、袖子高高挽起的結實的大手按住了。

　　「臉朝水泥地，你這共黨間諜！」一個年輕的聲音衝著他們喊道。

　　「好極了，終於逮了一架！」另一個聲音喊。「我們逮到一架古巴間諜飛機！」

　　「你們究竟是－－」水泥地上的一位剛張嘴便停住了－－M十六步槍的三叉抑焰器頂著了他的後脖子，隨即感到腮邊噴來一股熱氣。

　　「你放老實點，不然我就他媽的要你的命！」這第二個人從聲音聽起來比第一個人年紀大一些。「機上還有人嗎，阿米戈？」

　　「沒有了。聽我說，我們是－－」

　　「去檢查一下！小心點兒！」槍砲士官又說。

　　「是，槍砲長，」陸戰隊下士回答。「在門邊替我掩護一下。」

　　「叫什麼名字？」槍砲士官問道，同時又用槍口頂了頂駕駛員的脖子後邊。

　　「伯特．拉索。我是－－」

　　「你來刺探我們演習的情報也不選個好日子，羅伯特。我們恭候你不少時間了，老弟！真不知菲德爾還想不想要你們回去……」

　　「我看他不像古巴人，槍砲長。」一個年輕的聲音說。「是不是個俄國人哪，你看？」

　　「嘿，我不懂你們在說什麼，」拉索不滿地嚷道。

　　「當然了，羅伯特。我－－在這裏，上尉！」有人走了過來，一個新的聲音說道：

　　「很抱歉我來晚了，布萊克。」

　　「我們已經控制了飛機，正派人進去呢。總算逮住了這架古巴間諜飛機。這個叫羅伯特。還沒跟另一個說話呢。」

　　「叫他把頭抬起來。」

　　一隻粗大的手掌打一下駕駛員的臉，就像玩布娃娃一樣。他抬起頭，這才明白那股熱氣是怎麼回事兒。一隻很大的日耳曼牧羊犬－－他從未見過這麼大的狗－－就在三英寸之外盯著他。他一朝牠看，牠就咆哮起來。

　　「別驚嚇了我的狗，羅伯特，」槍砲士官布萊克警告他。其實這完全沒有必要。

　　「你的姓名？」

　　伯特．拉索看不清他們的臉，他們全都背著光。他看得見槍和狗，有一條狗就站在他的副駕駛身邊。他開始說話時，眼前這條狗動了一下，嚇得他大氣也不敢出。

　　「你們古巴人應該比別人清楚。上一次我們就警告過你們不要來偷看我們演習。可是你們還是來找麻煩，不是嗎？」上尉教訓他說。

　　「我不是古巴人－－我是美國人，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駕駛員終於說出了一句。

　　「有證件嗎？」上尉問。

　　伯特．拉索伸手去掏皮夾，身邊的狗大聲咆哮起來。

　　「別嚇到狗，」上尉警告說。「它們是很容易被激怒的，懂嗎？」

　　「這些他媽的古巴間諜，」布萊克氣憤地說。「乾脆幹掉他們，長官。哪個人會來管這種事！」

　　「嘿，槍砲長！」飛機裏有人喊。「這不是間諜飛機。這裏全是毒品！逮到的是架毒品走私飛機！」

　　「狗娘養的！」布萊克顯得有些失望。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全他媽是毒品？見鬼！」

　　上尉只是笑著，說，「先生，你今夜飛的實在不是地方。有多少，下士？」

　　「他娘的，裝得滿滿的，長官。大麻，古柯鹼，全有。機上好像全是這些東西，長官。」

　　「他娘的毒品販子，」布萊克氣得咬牙切齒，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上尉？」

　　「什麼事？」

　　「長官，這些飛機，長官，一直這麼飛過來飛過去，簡直鬧翻了天，可是就是沒有人發現他們，長官。」

　　似乎得到了某種暗示，機場跑道四周的沼澤地裏發出一陣沙啞的叫聲。阿爾伯特．拉索是佛羅里達州人，很清楚是什麼在叫。

　　「我是說，長官，誰會知道我們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就說飛機降落了，飛機上的人員我們沒抓住，跑掉了，跑進了那邊的沼澤地裏，後來我們就聽見了尖叫聲，……怎麼樣？」他頓了頓。「我的意思是，反正他們是毒品販子，哪個會真的來過問啊，長官。幹掉算了，幹掉了他們，世界還會清靜點。怎麼樣？還可以餵鱷魚。它們聽起來餓得很，長官。」

　　「沒有任何證據……」上尉沉思著。

　　「我們誰他媽的都不會說出去的，長官，」布萊克又加了一句。「只有我們幾個在這兒，長官。」

　　「不！」副駕駛嚷了起來。這是他第一次開腔。這聲喊叫把他後邊的那條狗嚇了一跳。

　　「你們給我閉嘴，我們在商量正經事。」布萊克喝道。

　　「各位，我看這個士官說得挺有道理，」上尉思考一陣子以後說。「那些鱷魚聽起來是餓極了。先把他們宰了，士官。這也沒有什麼殘酷不殘酷的，再說鱷魚也不在乎給它們的是活的還是死的。不過，一定要把他們的證件全掏出來。」

　　「是，上尉，」槍砲士官回答。他和小分隊的其餘人員－－一共只有八個人－－都來自麥克迪爾的特種作戰中心。他們是海軍陸戰隊偵察人員。對他們來說，特種作戰是家常便飯。他們的直升機就停在距這裏半英里的地方。

　　「好啦，寶貝，」布萊克邊說邊彎下腰，猛一使勁把拉索抓了起來。「你運毒品也不選個吉日，老弟。」

　　「等一下！」副駕駛大喊一聲。「我們沒有－－我的意思是，我們能告訴你們－－」

　　「你想說就說吧，老弟。反正已經有命令了。快點。祈禱還是說點什麼，現在正是時候。」

　　「我們是從哥倫比亞飛來的－－」

　　「這倒真有點新鮮，不是嗎？」布萊克架著拉索邊說邊朝樹林走。「你還是跟上帝說吧，老弟。祂也許會聽幾句，不過也許不聽……」

　　「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們，」拉索說。

　　「我可沒興趣！」

　　「可是你們不能－－」

　　「我當然能。你以為我是幹什麼吃的，老弟？」布萊克故意逗他。「別耽心，我會幹得很乾淨俐落的。才不喜歡像你們那樣，用毒品使人慢慢活受罪。」

　　「我上有老，下有小……」拉索抽噎地說。

　　「多數人都這樣，」布萊克表示贊同。「他們會活下去的。我想你是保了險的。瞧那邊！」

　　另一個陸戰隊員把手電筒對著灌木叢照去。那下面有一條鱷魚。拉索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鱷魚，牠至少有十二英尺長。牠的一對大眼在黑暗中發出黃光，其餘部分呈綠色，像根木頭。當然還張著嘴。

　　「這裏夠遠了，」布萊克說。「別讓狗過來，他媽的！」

　　這條鱷魚－－他們叫牠尼科迪默斯－－張開大嘴，發出「嘶嘶」聲，令人毛骨悚然。

　　「求你們別……」拉索懇求著。

　　「我可以把什麼都告訴你們！」副駕駛再次表示。

　　「告訴我們什麼？」上尉鄙視地問。他的語氣顯然是在說：幹嘛不死得像個男子漢？

　　「我們從哪裏來，誰給的貨，要到哪裏去，無線電密碼，誰要來接我們，統統告訴你們！」

　　「好，把他們的證件掏出來。錢，汽車鑰匙，全掏出來，把他們全身剝光，然後再開槍。這次要幹得漂亮點，」上尉說。

　　「我全都知道哇！」拉索喊叫著。

　　「他全都知道，那豈不更好？」布萊克打趣地說。「把衣服脫下來，老弟。」

　　「等一下，布萊克。」上尉走上前去，用手電筒在拉索的臉上照了照。

　　「你知道些什麼，我們會有興趣的東西？」這是個沒有聽到過的聲音。他雖然也身著迷彩服，但並不是陸戰隊的人。

　　十分鐘後，他倆的供詞全錄到了錄音帶上。他們早已知道其中大多數人的名字，但是，那個簡易機場的位置卻是新情況，無線電密碼他們也是第一次得知。

　　「你放棄請辯護律師的權利嗎？」那人問。

　　「放棄！」

　　「願意與我們合作？」

　　「願意！」

　　「那好。」

　　拉索和副駕駛－－他名叫班內特－－被蒙上眼睛帶至一架直升機。次日中午他倆將被帶到一個美國地方法官面前，然後，由美國聯邦地方法院的一位法官審問；太陽下山時，將被帶到埃格林空軍基地內的一個偏僻的地方－－那個地方是新建的，四周有高高的圍牆，而且由表情嚴肅的身著軍服的人擔任警衛。

　　他倆很幸運，不過他們自己並不知道。溫特斯曾擊落五架飛機，是個王牌戰鬥機駕駛員。溫特斯這時早已在返回埃格林的途中。

第十章　秘密進入

　　馬克．布萊特晉見局長以前，出於禮貌，先去見副助理局長摩瑞。

　　「你一定是搭頭班飛機來的。案子進展得怎麼樣？」

　　「海上搶劫案－－報上是這麼說的，進展順利。我來是因為從中發現了新情況。死者比我們想像的要骯髒。」接著，布萊特開始向他介紹情況。幾分鐘後，他從公文包裏取出文件夾。

　　「多少？」

　　「還沒確定。這要由世界金融問題的行家來仔細分析，但是……嗯，看起來有七億美元。」摩瑞吃了一驚，端著的咖啡差點濺出來。他放下杯子，將信將疑地問：

　　「你說多少？」

　　「你沒聽錯。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二十四小時前才看完這些東西。丹，我還只是約略看了一遍。如果有錯，也只能是說少了。不管怎麼樣，我想應該儘快拿給局長看。」

　　「不用說，司法部長和總統也都得看看。你打算什麼時候見伊邁？」

　　「半小時以後吧。想跟我一起去嗎？這種國際上亂七八糟的事，你比我強。」

　　聯邦調查局副助理局長很多。摩瑞的頭銜定義不太分明，他戲稱自己只不過是個「外勤配角」。其實，他是局裏處理恐怖活動問題的頭號權威，還是查處國際上形形色色的組織如何進行人員、武器、金錢轉移問題的專家。此外，他還具有許多外勤方面的經驗。由於這些原因，局長和負責調查工作的執行助理局長比爾．蕭常委託他負責監督某些重要案子的偵破工作。所以，布萊特先到他的辦公室絕非出於偶然。

　　「你的情報確實嗎？」

　　「我剛才說了，還沒有全部證實。不過，我掌握了一大堆帳號、交易日期、金額以及可以循線調查的線索。」

　　「所有這些都是因為海岸防衛隊－－」

　　「不，長官。」布萊特猶豫了一下。「嗯，也許是吧。因為知道了死者不乾淨，我們就比較徹底地調查他的背景。即使沒有海岸防衛隊，我們最終也會找到這些東西的。實際上，我常往那裏跑。其中的原因你是知道的。」

　　「是的。」摩瑞點點頭。優秀的特工有兩個特點，一是韌性，一是感覺。布萊特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死者家裏搜查，是因為他覺得他家裏一定還有什麼其他東西。「你是怎麼找到那個保險櫃的？」

　　「那傢伙的轉椅下墊了一塊橡皮墊子。你知道，前後移動椅子，時間久了，墊子會漸漸離開原位的。我去了幾次，一共在那張椅子上坐了有個把小時吧，我注意到墊子移離了原位。就把椅子拉開，想把墊子復位。這時我突然想到－－這倒是個藏東西的好地方！事實果然如此。」布萊特笑了笑。他完全有理由感到自豪。

　　「你應該把它寫出來投稿給調查者，」－－調查者是司法部的內部新聞簡報－－「把這個經驗告訴大家。」

　　「我們辦公室有個精通保險櫃的人。保險櫃打開之後，剩下的問題就是找出磁片的解密號碼了。我們在莫比爾找了個人幫我們解決了問題－－那人現在也還不知道磁片上有什麼資料。他常來幫我們，知道不應該對磁片上的東西感興趣，事實上，他也的確沒對它顯出什麼興趣。我想我們在採取行動弄到這筆錢以前得嚴格保密。」

　　「我們還不曾有過一個購物中心呢，不過我還記得曾把那個半裸的酒吧弄到手。」摩瑞笑著拿起電話，按了局長辦公室的號碼。「早安，莫伊拉，我是丹．摩瑞。請告訴局長我們有要事要見他，比爾．蕭也要去。兩分鐘以後到。」摩瑞放下電話，說，「走吧，布萊特。一出馬就連連得勝的事是不多見的。以前見過局長嗎？」

　　「只是在招待會上打過兩次招呼而已。」

　　「他人挺不錯，」摩瑞說著，帶著他走出房間。局長辦公室不遠，就在鋪著地毯的走廊的那一端。他們半路上遇到了比爾．蕭。

　　「你好，馬克。你父親好嗎？」

　　「捕了不少魚。」

　　「他是不是還住在基島？」

　　「是的，長官。」

　　「你會對這件事很感興趣的，比爾。」摩瑞說著，推開局長辦公室外間的門，帶他們走進去；一見到局長秘書，他打住話題。「我的天呀！莫伊拉，你真漂亮！」

　　「當心點，摩瑞先生，不然我就告訴你夫人！」但是，莫伊拉的確很漂亮。她的穿著很合身，化粧也很得體，臉上不時泛著紅暈－－準是近來有了心上人。

　　「請您原諒，女士，」摩瑞對她獻殷勤。「這位瀟灑的年輕人是馬克．布萊特。」

　　「你早到了五分鐘，布萊特先生。」沃爾夫太太不用查看預約表就知道。「來點咖啡？」

　　「不，謝謝，女士。」

　　「很好。」她見局長不在打電話，就說，「你們可以進去了。」

　　局長的辦公室很寬敞，可以在裏面開會。伊邁．胡克博任現職之前，在芝加哥擔任聯邦檢察官，在專業上有突出的建樹。他要是不到聯邦調查局來，就可能已坐上了芝加哥的美國地方法院上訴法官的席位。他也完全可以當之無愧地擔任美國任何一個刑事律師事務所的所長。但是，自從他通過律師資格考試那天起，他就決心終生為一個事業奮鬥：將罪犯丟入監獄。他之所以作這個選擇，一個原因是他的父親在禁酒令之戰中受了苦，他永遠忘不了他的父親只不過對南方的強制執行禁酒令的人回了一句嘴，身上就留下了疤痕。與父親一樣矮小的胡克博將保護弱者不受惡者欺負，視為自己的終生使命。在追求這一使命的過程中，他不僅有出色的分析頭腦，更有著出自宗教方面的熱忱。在這個以愛爾蘭天主教民為主組成的部門裏，他這位少有的猶太人被選為十七位愛爾蘭人民團體的一名榮譽成員。由於丁．艾德嘉．胡佛在局裏任職期間，大家都尊稱他為「胡佛局長」，所以現在特工們都親切地稱胡克博局長為「伊邁」。

　　「你父親曾跟著我做過一段，」胡克博在與布萊特握手時說。「他住在馬拉松的基島上，是不是？還在捕海鰱嗎？」

　　「是的，長官。您怎麼知道的？」

　　「他每年的奉獻節都會寄張節日卡給我，」胡克博笑著說。「說來話長了。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你，真叫我吃驚。情況怎麼樣？」

　　布萊特坐下來，打開公文包，取出一袋文件，遞給伊邁，然後開始報告。剛開始時他還有些拘束，十分鐘後便流利起來。胡克博迅速地翻閱著這些文件，同時仔細聽著布萊特所說的每一句話。

　　「我們考慮有五億多美元，」布萊特做了個結論。

　　「從這些資料看，年輕人，不止這個數目。」

　　「我還沒有來得及仔細分析，長官。我覺得應該儘快給您看。」

　　「你的想法很對，」胡克博仍低頭看著資料。「比爾，司法部裏哪些人做這件事最合適？」

　　「還記得主辦過那件信貸案的人嗎？他是個追查金錢來往案子的老手，好像叫馬堤吧，」蕭回答說。「是個年輕人，鼻子很靈。另外，我看丹也應該參加。」

　　胡克博抬起頭。「怎麼樣？」

　　「我沒意見。遺憾的是我們得不到什麼佣金。我們得快點動手。一旦他們察覺，就會……」

　　「那倒沒什麼關係，」胡克博沉思著說，「但是我們沒有理由消極怠工。這麼大的損失對他們是個很重的打擊。其他事情嘛，我們……抱歉。好，丹，我們就決定吧，快點行動。那個海盜案有什麼麻煩嗎？」

　　「沒有，先生。現有的物證就足以定他們的罪。當被告的辯護律師剛開始提出取得證詞的手段有問題，聯邦檢察官就把被告的證詞往桌上一摔。據說他這樣做時在微笑著。他告訴那位律師別想搞什麼交易，他已經取得了足夠的證據來將他們處以電斃。他的確正準備這樣做。他正在催促早日開庭，打算親自出馬並參與全部過程。」

　　「看來我們手上的這個案子關係到一個人的政治生涯，」胡克博說。「這裏面有多少是做給人看的，多少是實質性的呢？」

　　「他在莫比爾那邊對我們一直挺好，長官，」布萊特說。

　　「是啊，國會裏的朋友越多越好嘛。」胡克博很表同意。「你對此案完全同意嗎？」

　　「是的，先生。證據確鑿。新發現的情況本身就能說明問題。」

　　「如果說他們只是打算殺掉他，為什麼艇上有那麼多錢呢？」摩瑞問。

　　「誘餌，」布萊特答道。「據我們掌握的供詞，他們實際上是要把這些錢帶到巴哈馬群島去交給接頭人的。從這份資料上你也可以看出，死者本人生前常常親自處理大宗款項的交易。這也許是他購買遊艇的重要原因吧。」

　　胡克博點點頭。「很有道理。丹，你不是告訴了那位艇長－－」

　　「是的，長官。他汲取了教訓。」

　　「好。咱們再回到錢的問題上來。丹，你去跟司法部協調一下，有什麼情況隨時透過比爾告訴我。我要你訂一個下手的日期－－給你三天時間。布萊特和莫比爾地區當局因發現了這個問題將受到表揚－－不過，這件事在我們動手以前要一直使用代號。」使用代號就意味著要對中央情報局保密。這對於進行美國的大多數反情報的聯邦調查局來說並非新鮮事。「馬克，想個代號出來。」

　　「海鰱。家父一直對追捕海鰱極感興趣；再說，海鰱又很能鬥。」

　　「我應當親自到基島那邊去看看。我還沒有捕到過比梭子魚大的魚呢。」胡克博停了一會兒。摩瑞想，他一定是在想問題，可是在想什麼呢？不管是在想什麼，反正伊邁臉上一副狡黠的神色。「時機是再好不過了。很遺憾我不能告訴你們為什麼。馬克，代我向你父親問好。」說著，局長站起身，會議即告結束。

　　沃爾夫太太注意到他們出來時每人都笑容滿面，蕭甚至還向她眨了眨眼。十分鐘後，她已經在保險櫃裏放了個新的檔案夾，標籤上有著打字機打出的海鰱一詞。她把這個夾子放入「毒品」那一格。胡克博告訴她幾天之內就會有新的資料進來。

　　摩瑞和蕭把布萊特一直送到他的車旁，看著他駕車離去。

　　「莫伊拉怎麼啦？」車走後，丹問。

　　「有人說她有了男朋友，」蕭說。

　　「是時候了。」

　　※※※

　　四點四十五分，莫伊拉．沃爾夫把她的電腦鍵盤和打字機都蓋上塑膠罩。她又一次修飾了自己的化妝，這才輕盈愉快地走出辦公室。辦公室裏的人都在為她高興，可是她竟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其他幾位秘書、行政助理，甚至局長的貼身保鑣，這幾天都忍著不去評論她，惟恐弄得她難為情。可是今天晚上，顯然她是要外出赴約。情況是明擺著的；不過，莫伊拉認為自己的保密功夫到家，誰也看不出來。

　　沃爾夫太太身為高級行政秘書，在停車場有一個專用的車位，這是她享有的優待之一。幾分鐘後，她的車已駛上西北區的十號大街。車子右轉彎拐進入憲法大道。往常她都是再往南朝亞歷山德里亞方向開回家，而這一次，她卻一直向西開過羅斯福大橋進入阿靈頓。這時正值交通尖峰期，但似乎路上的車輛都善解人意，為她讓開了道。二十五分鐘後，她來到七角地，在一家義大利餐館前停車。她對著車子的後視鏡照了照，確信自己的妝化得很好，這才進入餐館。孩子們今晚得到麥當勞買晚餐吃，不過他們都能理解。她告訴他們她今晚要工作到很晚才能回家。她自以為他們會相信她的話，其實她應該知道他們很容易就識破了她的謊話，就像她過去曾很容易地就看穿他們的謊話一樣。

　　「抱歉打擾一下，」她一進門就對女店主說。

　　「你一定是沃爾夫太太吧，」年輕的女店主立即對她說。「請隨我來，迪亞斯先生在等你。」

　　費利克斯．科特茲－－胡恩．迪亞斯－－坐在餐館後面角落的一個雅座裏。莫伊拉肯定他會挑一個較暗且不惹人注意的地方，而且一定是背對著牆，臉朝外，這樣好讓她一進來時就能看見。這兩點她都只對了一部分。科特茲在這個地區是很謹慎的。中央情報局的總部距這裏不到五英里，聯邦調查局的成千上萬人就住在這一帶，萬一哪位高級反情報官員也喜歡這家餐館，也來光顧一下呢？他認為聯邦調查局裏沒有人知道他的長相，但是情報員可不是只靠猜測而拿報酬的。科特茲的緊張心情並非沒有道理，不過，他並未攜帶武器。在他所幹的這一行裏，帶武器往往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但是外人不知情，當然也就不這樣認為。

　　科特茲見她走過來，便站起身。女店主一下子就意識到這頓「工作晚餐」是怎麼回事，便很快地轉身離開－－她覺得那滿不錯的－－互相抓緊彼此的手，交換著異常熱情的吻，儘管他們正置身在如此公開的場合。科特茲讓他的情人坐下，為她斟了一杯白葡萄酒，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來，侷促不安地開口說：

　　「我還以為妳不會來呢。」

　　「你等了多久了？」莫伊拉問。煙灰缸裏已有六七個煙頭。

　　「快一個小時了，」他看起來很滑稽地答道。很明顯地，他是在自我消遣，她想。

　　「可是我來得並不晚啊。」

　　「我知道。」說著，他笑起來。「妳把我弄得像個傻瓜，莫伊拉。我在家裏可從不這樣幹。」

　　她誤解了他的意思。「很抱歉，胡恩，我不是存心－－」

　　多麼絕妙的反應！科特茲心想，好極了！他隔著餐桌抓住她的手，眼中閃著光。「別自尋煩惱了。有的時候，男人當個傻瓜也挺有意思的。原諒我這麼唐突地請妳來。是這麼回事，生意上出了點小問題，突然要我飛到底特律。既然我已經到了離妳不遠的地方，我就想乾脆見見妳再回家去。」

　　「出了問題……？」

　　「需要在汽化器的設計上做點變動，這樣可以節省些燃料；另外，還得把工廠裏的一些車床換一下。」他揮了揮手，接著說：「問題已經解決了。這些事情也是常有的－－而且，這還給了我一個藉口到這裏來走一趟。也許我該感謝你們的環境保護局或是其他什麼政府機構，他們老是抱怨空氣受到了污染。」

　　「我願意親自給他們寫封信－－如果你需要的話。」

　　他的語氣有了改變。「能再次見到妳，實在太好了，莫伊拉。」

　　「我是怕－－」

　　「不，莫伊拉。」他的情感明顯地在臉上反映出來。「害怕的是我。我是外國人，又很少到這裏來，一定會有很多人會－－」

　　「胡恩，你住在哪裏？」沃爾夫太太問。

　　「在喜來登飯店。」

　　「那裏有客房服務嗎？」

　　「有。但是，為什麼－－」

　　「我兩小時之內是不會感到餓的。」說完，她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我們現在就走，好嗎？」

　　科特茲在桌上丟下兩張二十美元的鈔票，領著她走了出去。這使女店主想起國王和我中的一首歌。五分鐘以後，他倆便進入了喜來登飯店的大廳。他們快步走向電梯，邊走邊警覺地四下張望，希望不要被人發現，不過各自的目的卻不一樣。他的房間在第十層，那是個相當高級的套房。莫伊拉進門時幾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在隨後的一個小時裏，她的心裏只有這位她以為是叫胡恩．迪亞斯的男人。

　　「太好了，」最後，他說。

　　「你指什麼？」

　　「新的汽化器出了點問題，這實在是太好了。」

　　「胡恩！」

　　「我得弄些品管方面的問題，這樣他們就會每星期都叫我去底特律。」他一邊愛撫地摸著她的手臂一邊說。

　　「怎麼不在這裏建個廠呢？」

　　「勞工成本太高，」他一本正經地回答。「當然，吸毒方面的問題倒是會小一些。」

　　「那邊也吸毒？」

　　「是啊。他們把那東西叫做巴蘇可。那玩意兒品質很差，不適合出口，可是我的廠裏吸的人很多，還都喜歡得不得了。」停了一會兒，他又說，「莫伊拉，我本想開個玩笑的，可是妳卻逼著我談生意上的事。妳是不是對我失去興趣了？」

　　「你在想什麼？」

　　「我想，趁我現在還能走，我得回委內瑞拉去。」

　　她的手指在他身上稍稍探索了一下，「我想你很快就會恢復過來的。」

　　「這話使我高興。」他轉過頭去吻她，目光停在她的身上。晚霞透過窗子照進室內，灑在她的玉體上。她意識到他在凝視自己，趕快去抓毯子，他阻止了她。

　　「我已經不年輕了，」她說。

　　「世界上的每個孩子都認為自己的媽媽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儘管許多做媽媽的並不美。妳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嗎？孩子是帶著愛心去看的，而且看到愛得到了回饋。情人眼裏出西施啊，莫伊拉。而且，說真的，在我看來妳的確很美。」

　　這一來，話終於挑明了。他看到她的眼睛睜大了，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呼吸在加深，她的胸脯起伏越來越大。科特茲第二次地感到羞愧。他聳聳肩－－想打消羞愧。當然，這種事情他過去幹過，但那都與年輕的女子幹的。那些年輕的單身女子追求的是冒險，尋求的是刺激；而眼前的這一位卻有許多不同點。相同也罷，不同也罷－－他提醒自己－－別忘了，你是有任務在身的。

　　「請妳原諒。我是不是使妳難堪了？」

　　「沒有，」她輕聲說。「現在沒有。」

　　他笑著看著她。「現在，妳是不是想吃晚餐了？」

　　「是的。」

　　「好。」

　　科特茲站起身，從洗澡間門背後拿出浴巾。這裏的服務很周到。半小時後，晚餐車便推進了起居室－－莫伊拉一直留在臥室裏。那個男侍一離開，科特茲就推開臥室的門。

　　「妳害我扮演了一個不誠實的角色。他朝我懷疑地看了一眼。」

　　她笑起來。「你可知道我在房間裏藏了多久？」

　　「妳點的東西太少了。只吃這點沙拉怎麼夠呢？」

　　「我要是發胖，你就不會再來找我了。」

　　「在我來的那個地方，我們是不數女人的肋骨的，」科特茲說。「看見太瘦的人，我就會認為又是巴蘇可的罪過。我住的那個地方，那些上了癮的人甚至連吃飯都會忘記。」

　　「有那麼嚴重嗎？」

　　「妳知道巴蘇可是什麼東西嗎？」

　　「古柯鹼。我看到的報告上是這樣說的。」

　　「劣質的－－品質差到販毒的都不把它弄到美國來－－再摻上點化學成分，這些化學成分對人的腦子有害。這東西在我家鄉正在成為禍害。」

　　「在這裏，情況也很糟，」莫伊拉說。她看出這件事使她的情人和局長一樣擔心。

　　「我已經跟我家那邊的警方說了。我說如果我的工人腦子受了這東西的害，他們怎麼能幹活呢？可是警方只是聳聳肩，含糊其辭地說了不少藉口－－但是，許多人因此而死，他們死於巴蘇可，死於毒品販子的槍下，可是就不見有人設法制止。」科特茲說著，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妳知道，莫伊拉，我不光是個資本家。我的工廠給人提供就業的機會，給國家掙錢，而這些錢可以供人們蓋房子，供人們教育孩子。不錯，我很有錢，可是我也幫著建設我的國家－－就用這雙手。我的工人，他們來找我，對我說他們的孩子－－唉！可是我又能幫上什麼忙呢。總有一天，那些毒品販子，他們會找我，會把我的工廠搶去的，」他接著說。「我想去報告警察，可是他們不會採取措施的。我想去找軍隊，可是軍隊也是不會干預的。妳是為聯邦調查局工作的，是吧？是不是也沒有人想點什麼辦法呢？」科特茲說明到這裏，幾乎屏住呼吸，揣測著會得到什麼回答。

　　「你應該看看我替局長打字的報告。」

　　「報告，」他氣憤地哼了一聲。「報告誰都能寫出來。在我家那邊，警察寫了很多報告，法官也進行了調查－－結果還不是老樣子！我的工廠要是也這樣辦，要不了多久，我就得撤到山上的草棚裏去住，就得到街頭去討飯吃！妳們局裏有做什麼事嗎？」

　　「當然。而且比你想像的要多。目前就在幹一些事情，不過，我不能說就是了。辦公室裏的人都說原來的規矩在變，只是我還沒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再過幾天，我們局長要飛到哥倫比亞去見他們的司法部長，而且－－啊！我不該向任何人洩露，這件事得保密。」

　　「我會守口如瓶的。」科特茲要她放心。

　　「可是我真的沒知道多少，」她小心翼翼地說。「有個新的行動很快就要開始。我不知道是什麼行動。管他是什麼呢，反正局長並不太喜歡。」

　　「如果對犯罪份子是個打擊，他為什麼不喜歡呢？」科特茲以一種迷惑不解的語氣問。「妳們可以開槍把他們打死在街頭。真要是這樣，我就請妳們局裏的人吃一頓！」

　　莫伊拉只是笑了笑，說：「我會轉告他們的。那些信上都這麼說－－各種各樣的人都寫信給我們。」

　　「你們局長真該好好聽聽他們的意見。」

　　「總統也該好好聽一聽。」

　　「也許他會聽的，」科特茲說。今年是選舉年……

　　「可是他已經聽了。不管是什麼變化，反正是從那裏開始的。」

　　「可是妳們局長不是不喜歡這件事嗎？」他搖搖頭。「對我們國家的政府我是不理解的，我也沒有必要去理解妳們的政府。」

　　「不過這件事也真怪。這還是第一次我不知道情況－－嗯，我不能跟你講。」莫伊拉吃完了沙拉，然後看著空酒杯。科特茲給她倒滿酒。

　　「妳能告訴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妳們局長動身去哥倫比亞時，妳給我打個電話。」他說。

　　「為什麼呢？」她大吃一驚，但並沒有直接表示拒絕。

　　「國事訪問都要花幾天時間，不是嗎？」

　　「我想是吧。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局長不在，妳這個當秘書的事情就不多，對不對？」

　　「對，事情不多。」

　　「那我就到華盛頓來。」科特茲從椅子上站起來，繞著桌邊走三步到莫伊拉身後。莫伊拉的浴巾鬆鬆地搭在肩上。他抓住了這個機會。「我必須明天一早飛回家去。跟妳在一起，一天是顯然不夠的，寶貝。唔，我想妳已經準備好了，對嗎？」

　　「你呢？」

　　「看看吧。我有一件事一直弄不明白，」說著，他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

　　「什麼事？」

　　「為什麼當可以得到一個女人的愛時，有人竟會傻乎乎地反倒要去吸毒自娛呢？」這的確是科特茲永遠不能理解的事。不過，他也用不著去理解。

　　「任何女人嗎？」說著，她向臥室走去。

　　科特茲一把拉下她身上的浴巾。「不，不是任何一個女人。」

　　「上帝啊！」半小時後，莫伊拉感嘆道。她的胸脯上盡是汗－－她和他的汗。

　　「我犯了個錯誤，」他臉朝下趴在她身邊，喘著粗氣說。

　　「什麼？」

　　「妳們局長飛往哥倫比亞的時候，妳不要打電話給我！」說著，他笑起來，好讓她知道那是在開玩笑逗她的。「莫伊拉，我不知道這種事一個月裏我能不能幹一次以上。」

　　一陣咯咯的笑聲。「也許你不該幹這麼猛，胡恩。」

　　「那怎麼可能呢？」他轉過頭看著她。「從小到現在，我還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呢！可是我已經不是孩子了。女人可以青春永駐，怎麼男人就不行呢！」她笑著品味著他這句明顯的謊話。他已經使她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我不能給你打電話。」

　　「妳說什麼？」

　　「我沒有你的電話號碼，」她大笑起來。科特茲從床上跳起來，從外衣口袋裏掏出錢包，然後咕噥了一句髒話。

　　「名片沒有了－－噢！」他從桌上拿起便箋，寫了號碼。「這是我辦公室裏的號碼。通常我不在辦公室－－白天我都在下面的車間裏，晚上我在廠裏，週末也在廠裏，有的時候我就在廠裏睡。不過，不管我在哪裏，康秀拉總能找到我。」

　　「我得走了，」莫伊拉說。

　　「告訴妳的局長，他必須在週末去。這樣我們就可以在鄉下過兩天。我知道山裏有一個安靜的小地方，從這裏幾個小時就能到。」

　　「你認為你能受得了？」說著，她又擁抱了他。

　　「我會注意飲食並加緊鍛鍊的，」他對她許下了諾言。最後一次親吻後，她離開了。

　　科特茲關上房門，走進洗澡間。他得到的情報並沒有預期的那麼多，可是他的新發現卻可能非常重要。「規矩在變。」不管變成什麼樣，反正胡克博局長不喜歡，不過顯然還是同意了。他打算去和哥倫比亞的司法部長進行討論。科特茲記得胡克博和那位司法部長很熟，三十年前讀大學時他倆在同一個班。胡克博的妻子去世，那位司法部長還飛到美國參加了葬禮。這次，這位局長還要帶蓋著總統官印的什麼東西。……也罷，科特茲有兩位同事正在新奧爾良，為那兩個笨蛋在那艘遊艇上殺人的事要見律師。那件事肯定聯邦調查局是插了手的。所以，不管那邊出現了什麼情況，他都會得到消息的，而得到的消息一定會對他有參考價值，他可以從中獲得線索。

　　科特茲洗著手，抬頭看見鏡子裏的那位得到這些珍貴情報的男人，感到自己一點也不喜歡鏡中的男人。他聳聳肩，打消了這個感覺。這並不是第一次，當然肯定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

　　二十三時四十一分，發射開始。大力神－三D的兩個巨大的固體燃料起飛助推火箭在預定時間點火，產生出一百萬磅的推力，整個飛行體在熾熱的火光中－－從薩凡納至邁阿密均可看得見－－突然躍離發射臺。一百二十秒鐘後，固體燃料火箭被拋棄，同時，助推器中心部份的液體燃料引擎點火，將飛行體猛力朝發射方向推得更高、更快及更遠。整個這段時間，飛行體上的儀器從運載火箭將數據發向卡納維爾角的地面站。其實，設在古巴北端的蘇聯監聽站，以及位於卡納維爾角外海上的一艘也掛著紅旗的「拖網漁輪」也都收到了這些無線電信號。大力神－三D是廣泛用於軍事目的而發射的飛行器，蘇聯人之所以對這些發射很感興趣，是因為蘇聯情報部一份未經證實的報告說，運載火箭頂端的衛星已經過專門的改裝以截獲極其微弱的電子信號－－至於是哪種信號，該報告沒有具體說明。

　　它飛得更快更高了。剩下的火箭現在已有一半脫離了飛行體，第二節液體燃料引擎開始工作。在距發射點一千英里處，第三節開始點火。在卡納維爾角的鋼筋水泥控制室內，工程師和技術人員們注意到一切仍在按計畫進行，看來這種早在五十年代後期就設計出的運載工具至今仍是適用的。第三節在準確位置準時燒毀。有效載重艙以及第四節即變軌級火箭仍在飛行，後者在等待著在適當的時機點火，以便將有效載重艙推至預定的對地同步高度。一旦抵達該高度，這顆衛星便會自動在赤道的某特定位置上方與地球同步運轉。在這一空檔時間裏，地面控制室內的人員趕忙喝咖啡、上廁所、複查發射中得到的數據。大家都認為，這些數據與工程師們的估計完全一致。

　　半個小時後出現了問題。變軌級提前點火－－看起來似乎是自己造成的－－將有效載重艙推到了所需的高度，但卻沒有推到原定的位置；而且，有效載重艙不是準確地在相對靜止於原定的同步狀態，而且沿偏心軌道在赤道上方作偏8字形不平衡運動。即使有時位於預定的經度上空，它也無法對高緯度地區進行所需的覆蓋。雖然前段時間一切正常，成千上萬的零件均完全依照原設計發揮了作用，但這次發射並未獲得成功。負責前三節的工程技術人員搖搖頭，充滿同情地看著負責變軌級的工程技術人員，後者神情沮喪地觀察著發射控制監測系統。發射失敗了。

　　然而，有效載重艙並不知道這些。預定的時間一到，它就與變軌級分離，開始按原定計畫工作。長達十公尺且很重的機械臂自動伸出。距它兩萬英里的地球對它的吸引力透過潮汐力，使這顆衛星永遠面對下方。太陽能電池板打開，將太陽的光能變為電能，對衛星上的電池組充電。最後，巨大的拋物面天線開始形成。由一種特殊的金屬－陶瓷－塑膠材料製成的外部框架在不斷受到陽光加熱的情況下，依照「記憶」中的構造逐步展開，三小時後形成了一個直徑為三十公尺的幾乎十分完美的拋物面天線。如果距這顆衛星很近，就能看到它的天線邊上有一個製造公司的標誌。放置這塊標誌牌實在是個錯誤，因為不可能有人距它那麼近；但這卻是符合傳統的作法。標誌由金箔製成，上面漆著主要承包商為TRW公司，衛星名為流紋岩－J。這顆衛星已經是此種過時的系列的最後一顆，一九八一年出廠後便一直閒置在倉庫裏－－等於每年耗資十多萬美元－－等待著不知何年何月才會被發射；因為中央情報局和國家安全局早已有了使用先進的信號獲取設備的新式小巧的電子偵察衛星。其實，這顆過了時的衛星上已經在發射前裝上了一些新儀器，其巨大的接收天線已使這些儀器效果更佳。當初設計流紋岩衛星是為了竊聽蘇聯的電子發射信號，遙測其飛彈試驗，截取其防空雷達的旁瓣信號和微波塔臺的散射信號，甚至接收中央情報局官員和特工在敏感地點投放的諜報裝置所發出的信號。

　　這次失敗對卡納維爾角的人沒有多大影響。空軍的一位公共事務軍官發表聲明，大意是說這次（秘密）發射未能到達預期的軌道。這一情況已被蘇聯人所證實。蘇聯人原來估計該衛星會相對靜止於印度洋上空，而結果它卻在巴西－秘魯邊境上空擺動－－從那個位置根本看不到蘇聯。他們認為美國人竟然允許它開機工作是很奇怪的事情；但是，在加利福尼亞海岸外面的另一艘拖網漁輪上，他們竊聽到這顆衛星週期性地向地球上某個接收站發送加了密的無線電信號。然而，這些信號究竟是什麼內容，蘇聯人並無太大興趣。

　　這些信號均被亞利桑那州哈瓦丘堡附近一輛難以歸類的通訊車上的拋物面衛星接收天線所接收。這裏的技術人員開始根據這些信號校準自己的儀器。他們並不知道，這次發射已被人們認為是一次失敗，只知道有關這次發射的一切都是保密的。

　　※※※

　　熱帶叢林，查維斯想。叢林裏面有一種怪味。這倒沒什麼，怪味還不像蛇那樣使人倒胃口。查維斯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他既恨蛇又怕蛇－－不論是什麼蛇。他不知道是什麼緣故－－使他不安的是怕蛇的該是女人，男人不應該怕蛇－－但是，一想到這種細長且蠕動著的沒有腿、不會眨眼、不斷吐著紅舌頭的東西，他就汗毛直豎。牠們有的懸在枝條上、有的藏在倒下的樹幹底下，等他走過時好向他發動襲擊，在他身上暴露的部位咬上一口。他知道牠們逮到機會就會咬他的，而且一旦被牠咬到就會死。所以他一直在提防著。只要他提高警覺，蛇就咬不著他。至少他手上端著無聲的武器，能不出聲響地把牠們殺掉。真他媽討厭的蛇！

　　他終於到了路上。他本該留在泥濘中，可是他想躺在一塊乾的、沒有草也沒有樹的地方。他先使用AN/PVS－七夜視鏡對周圍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番，見沒有蛇，這才深深嘆了口長氣，把塑膠水壺從身上取下來。他們已經行軍了六個小時，走了約五英里－－在叢林裏行走是很艱難的－－但是按要求，他們必須在天亮前到這條路上，並且不被敵方所發現－－敵方已經得知他們要來。查維斯已經兩次發現他們，每次都是兩個憲兵。他們並非真正的士兵，至少查維斯認為他們不是真正的士兵。查維斯帶著他的班繞過了他們，穿過了沼澤地。大家的動作輕得就像……像蛇一樣－－他有意挖苦自己。他本可以輕輕鬆鬆地幹掉這四個人，但那不是他們的任務。

　　「幹得不錯，丁。」拉米雷茲上尉來到他身邊。他們的聲音都壓得很低。

　　「他們都睡著了，這些笨蛋。」

　　上尉在黑暗中笑了笑。「我討厭他媽的叢林，到處都是小蟲子。」

　　「小蟲子還沒什麼，長官。我不喜歡的是蛇。」

　　他倆朝路的兩個方向仔細看看，什麼也沒有。拉米雷茲拍了拍查維斯的肩膀，便去檢查班裏其他人的情況。他剛剛離開，一個人影便在三百碼外的樹林中出現了。他正朝查維斯的方向移動。嘿！太好了！

　　查維斯退到一棵矮樹下，放下衝鋒槍。槍內沒有裝上子彈，連蠟製教練彈都沒有。又有一個出來了，但卻朝向另一個方向走去。戰術太差，查維斯想。兩人一組他們不就可以相互支援了嗎。唉，真遺憾！天快放亮，最後一抹銀色月光透過森林的第一層枝葉灑下來，但下面還有兩層枝葉擋著，此時此地仍是黑漆漆的。那個人影越來越近了－－查維斯用夜視鏡注視著。那人腳步很輕－－至少他還知道該怎樣走路才不會發出大的聲響－－走得很慢，眼睛注視著路邊，耳朵傾聽著周圍的動靜。查維斯關掉夜視鏡，把它從頭上取下，然後從刀鞘裏抽出匕首等著。近了，只有五十碼了。查維斯縮起身子，把腿收在胸下。還剩三十英尺。他屏住呼吸，要是能夠讓心臟停止跳動，他也一定會那樣做－－以便減小聲音。這次只是鬧著玩兒的，要真是實戰，一顆九公釐口徑的子彈早就擊中這人的腦袋了。

　　這位哨兵走過來，朝矮樹下看了看，沒有發現異常，剛剛邁出第二步，只聽到沙的一聲，便臉朝下摔倒在地，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就感到脖後邊有把刀子頂著。

　　「黑夜屬於我們忍者。夥計，你死了。」

　　「沒錯，你已經把我幹掉了，」那人輕聲說。

　　查維斯把他的身子翻過來。是個少校，頭上戴著綠扁帽。看來，敵方的確不是憲兵。

　　「你是誰？」那人問。

　　「參謀士官多明戈．查維斯，長官。」

　　「嗯，你剛才『殺』了個叢林戰教官，查維斯。幹得好。能讓我喝口水嗎？我們一夜都沒睡。」查維斯讓他到樹叢裏去，他也跟了去，取出水壺，然後也喝了一口。「你是哪個部隊的－－慢著，是十七團三營的，對嗎？」

　　「黑夜屬於我們忍者，長官，」查維斯點頭以後說。「你去過嗎？」

　　「要到那裏去擔任營裏的參謀。」少校擦了擦臉上的血。剛才那一絞摔得重了些。

　　「對不起，長官。」

　　「這不怪你，中士。是我的過失。我們出動了二十個人。沒想到你們走進來這麼遠，我們都沒有發現。」

　　遠處傳過來一輛車的聲音。一分鐘後一輛漢姆吉普車分得很開的車前燈照了過來。這是一輛新式的大型高級吉普車。車上的人宣布演習結束。那位「死了的」少校走過去集合他的人，拉米雷茲上尉也把自己的部下集合起來。

　　「這是最後一次考核，」他對全班說。「白天好好睡一覺。今晚開始行動。」

　　※※※

　　「我不信，」科特茲說。他已從杜勒斯機場搭頭班飛機來到亞特蘭大。他在一位同事租來的小汽車裏跟他見了面。車子正以最高時速奔馳在亞特蘭大市的外環公路上，他倆在車內討論著得到的情報。

　　「把它叫做心理戰吧，」那人說。「無法討價還價，一點餘地都沒有，完完全全要按謀殺罪論處。拉蒙和赫蘇斯不可能得到任何減刑的考慮。」

　　科特茲看著窗外的車流。他根本不在乎會對這兩個僱用的殺手怎樣處理，他們和其他的恐怖份子一樣，本來就是犧牲品，況且，他們並不知道為什麼要他們去殺人。他現在考慮的似乎是一些有關美國禁止貿易行動的不連貫且支離破碎的情報。運貨飛機失蹤的數量是前所未有的。美國人處理這個案子的方式與往常不同。聯邦調查局長在做一件連自己都不喜歡的事，而且局長秘書都還不知道是什麼事。「規矩在變」，這意味著什麼可能性都有。

　　一定是基本的東西。對，可以肯定。但究竟是什麼呢？

　　在美國政府裏、海關裏、毒品管制處裏、海岸防衛隊裏，都有我們花了巨款僱用的可靠情報員，可是他們當中沒有一個報告過這方面的任何一點情況。執法機構都被蒙在鼓裏－－只有聯邦調查局的局長除外。這位局長雖然不喜歡這件事，可是不久要去哥倫比亞……

　　是某種情報行動？不。是主動措施嗎？主動措施是KGB的行話，可以指從向記者提供假情況到非法活動這中間的任何一種作法。美國人會這樣幹嗎？他們以前還沒有這麼幹過呢。他凝視著車窗外掠過的景色。他是個經驗豐富的情報官，他的職業是從點點滴滴的蛛絲馬跡中判定人們在做著什麼。至於說他對他的雇主很反感，那是另一碼事。這是個自尊心問題，再說，他對美國人更反感。

　　他們到底在進行什麼呢？

　　科特茲不得不承認他的確不知道；但是，一小時後他就要上飛機，六小時後他就得站在老闆面前說，他不知道。他實在不願那樣做。

　　是根本性的東西。規矩在變。聯邦調查局局長不喜歡它。局長秘書不知道。哥倫比亞之行相當神秘。

　　科特茲自我寬了寬心。管他是什麼，反正不是迫在眉睫的威脅。卡特爾是絕對保險的。會有時間進行分析和採取對策的。事實上，在這個走私集團裏有很多人可以犧牲，有很多人會去搞清楚的。不久以後，卡特爾會像以往那樣使其行動適應這種不斷變化的情況的。他所要做的足以充分的理由，去說服他的老闆認識到這一簡單的事實。老闆才不會去過問偷運毒品、必要時殺人的拉蒙、赫蘇斯和其他任何小卒子的死活呢。對他來說，只要能保證毒品能繼續交到消費者手上就行。

　　科特茲的思慮又回到飛機失蹤的問題上。從前，美國人雖然動用了那麼多雷達和飛機，但每個月也只是截獲他們一兩架，可是最近兩週內他們就已有四架－－好像是四架－－失蹤了。這意味著什麼呢？過去，「作戰」損失一直都有，「作戰」損失是個軍事術語，指的無非就是飛行事故，只是美國人可能不知道。他的老闆之所以僱用卡洛斯．拉森，原因之一就是為了減少這種資源的損耗。而且，此舉確實獲得了一些成效－－但是最近卻不行了。為什麼損失會突然增加了呢？要是美國人用什麼辦法截獲了這些飛機，那麼，飛機上的人員就該在法庭上和監獄裏出現，不是嗎？科特茲不得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也許是破壞行動？會不會是有人在飛機裏放了炸彈，就像阿拉伯的恐怖份子幹的那樣……？不太可能……也許有可能。有人檢查過嗎？不用放多大的炸彈就能奏效。對低飛的飛機而言，稍微有一點小的損壞，就會給駕駛員帶來殺身之禍－－還沒來得及排除，飛機就會從低空墜下去。一個小雷管就行，甚至不到一立方公釐……他得好好查一查。不過，真要是這樣，那又會是誰幹的呢？美國人嗎？要是人們知道美國人在飛機裏放炸彈，會出現什麼局面？他們會冒這種政治風險嗎？很可能不會。那麼，又會是誰呢？有可能是哥倫比亞人。某個哥倫比亞高級軍官，完全出於個人的意願……也許是拿了美國佬的錢？有這種可能。科特茲肯定這不會是哥倫比亞政府採取的行動，因為那個政府裏也有許多提供情報給他們的人。

　　一定是炸彈嗎？為什麼不會是摻了雜質的汽油？為什麼不會是在發動機上做了手腳，不會是控制電纜被磨損……或是飛行儀錶出了毛病呢？拉森曾說低飛時必須注意觀察儀錶，他是怎麼說的來著？要是某個機械師移動了航空地平儀的位置呢？或者有意安排使它失效……電子系統上出了點毛病？使一架小飛機在空中停飛，困難嗎？這該問誰？問拉森嗎？

　　科特茲在內心裏嘀咕。這完全是漫無方向的亂猜，一點也不像個職業老手。可能性太多了。他知道某件事可能正在發生，但卻不知道是什麼事，他承認只是有這種可能。失蹤飛機數量異乎尋常地多，也許只是統計上的反常現象－－他並不這樣認為，但卻不得不考慮這種可能性。一連串的巧合－－世界上沒有哪一所情報學院鼓勵自己的學員去相信巧合－－然而，在科特茲的情報生涯中，不是已經有過許多奇怪的巧合嗎？

　　「規矩在變，」他不知不覺中說出了口。

　　「你說什麼？」司機問道。

　　「到機場去。我要搭乘飛往加拉加斯的班機不到一個小時就要起飛了。」

　　「是，老闆。」

　　科特茲的飛機準時起飛。為了一個相當明顯的原因，他得先到委內瑞拉去。莫伊拉或許會好奇，也許要看他的機票，也許會問他搭乘的是哪架班機：再說，美國的特工可能不太注意飛往委內瑞拉的乘客，而對直接飛往波哥大的人比較感興趣。四小時後，他換機抵達了埃爾多拉多國際機場，在那裏，一架私人飛機接他飛過了阿帕拉契山。

　　※※※

　　武器裝備的發放與往常一樣，但有一點除外。查維斯注意到誰也沒有在領取單上簽字。陸軍中領取裝備都是要簽字的，這樣，如果有損壞或遺失，雖然不一定要賠償，但必須以某種方式說明理由。

　　然而這一次卻破了例。

　　各人攜帶的武器彈藥略有不同。班裏的偵察員查維斯負重最輕，機槍手之一的朱立歐．維加負重最大。查維斯除了一枝MP五衝鋒槍外，還帶著十一個彈匣，總共三百三十發子彈。班裏兩名士兵的步槍配備的M－二三○榴彈發射器是全班所帶的唯一重火器。

　　他穿的軍服不是通常的那種有條紋和斑點的陸軍迷彩服，而是很結實的卡其布衣服。這樣做是為了不致使偶爾看見他們的人－－如果有的話－－看出他們是美國人。卡其布衣服在哥倫比亞不大引人注目，而叢林迷彩服卻比較顯眼。沒有配發鋼盔，而是發了一頂綠扁帽，還有一塊紮頭髮用的頭巾，一小罐綠色噴漆和兩枝臉部偽裝用的「化粧油彩」，有一個裝有幾張地圖的防水地圖匣－－拉米雷茲上尉也帶著一個。每人都發到了一條十二英尺長的繩子和一個抓環。一部高級的民用短波對講機－－它比軍用的那種好而且便宜。一架日本製的七倍小型雙筒望遠鏡。一個各國陸軍通用的美式偽裝網－－其實是西班牙製的。武裝帶上掛著兩個容量各為一夸脫的水壺，帆布背包內還有一個容量為二夸脫的水壺－－這是美製民用的。還有許多淨水藥片－－他們得自己解決水的問題，這並不奇怪。

　　查維斯帶的物品還有：一個有紅外線鏡頭的頻閃光燈，因為他的任務之一，是為直升機選擇和標示降落地點，以及一個用於同樣目的的VS－一七信號布板；一塊信號鏡（而且是鐵製的，不易打碎），為的是在不宜使用無線電時用；一個小型手電筒；一隻丁烷打火機－－這比火柴管用得多；一大瓶輕步兵當糖果吃的強力止痛藥；一瓶含可待因的止咳藥；一小盒凡士林油膏；一個瓶裝擠壓式CS催淚瓦斯；一個包括牙刷在內的武器擦拭工具包；備用的電池及一副防毒面具。

　　查維斯行進時東西不多，只帶四枚荷蘭製的NR－二○C一式手榴彈和兩枚荷蘭製的發煙彈。班裏其他的人攜帶荷製殺傷炸彈和一些荷製CS催淚彈。實際上，這個班所帶的武器和彈藥全都是在巴拿馬的科隆買的。科隆正迅速成為西半球最方便的武器市場。在那裏只要有現金，就能買到武器。

　　攜帶的食品是一般的即食食品。衛生方面的主要問題是飲水問題，好在他們都學會了使用淨水片，忘了的人在挨了拉米雷茲上尉的訓斥之後能得到抗腹瀉藥片。每個人還在科羅拉多時就都已再次注射了抵抗這一地區流行的各類熱帶病的藥物，而且大家都帶著專為軍隊生產的無臭驅蟲藥－－市場上出售的驅蟲靈就是這家工廠生產的。班裏的醫護兵帶了滿滿一箱藥品。每個步槍手都有自己的嗎啡皮下注射器和一塑膠管的作為血漿代用品的靜脈注射液。

　　查維斯帶著一把鋒利無比的砍刀，一把四英寸長的折疊刀，當然還瞞著拉米雷茲上尉，帶著三個形狀不規則的星形飛鏢。加上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查維斯的負重剛好是五十八磅，是全班最輕的。維加和另一名班用機槍手負重最重，達七十一磅。查維斯把全部用品背起來試了試，然後把背囊的背帶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這點東西算不了什麼。他的負重只是體重的三分之一，男子漢背著它完全可以持續很長時間，而不會感到體力不支。他的靴子很合腳，還帶了幾雙乾襪子。

　　「丁，幫個忙，」維加說。

　　「好的，朱立歐。」查維斯把這位機槍手的背囊背帶收收緊。「怎麼樣？」

　　「正合適，朋友。嗨，扛最重的槍確實有獎賞啊！」維加開玩笑說。

　　「一點不錯，大熊。」維加在班裏力氣最大，每次負重也最大，大家就給他取了個「大熊」的外號。

　　拉米雷茲走過來，逐一檢查各人的行裝。他幫有的人拉緊背帶，在有的背包上捶幾下，最後，確信每人的裝備都很合適，每件武器都擦得乾乾淨淨。檢查完別人後，他就讓查維斯檢查他的裝備。然後，他走到班隊伍面前。

　　「好－－有沒有身上疼的，腳上起泡的？」

　　「沒有，長官！」全班回答。

　　「都準備好了嗎？」拉米雷茲咧嘴笑著問－－這一笑掩飾了他與其他人一樣的緊張心情。

　　「準備好了，長官！」

　　還有一件事沒有做。拉米雷茲挨個地收下大家的身分識別牌，把每個人的識別牌連同錢包及其他身分證件分別裝進一個個塑膠袋，然後把他自己的也裝進一個塑膠袋。最後又數一次袋子的個數，把它們放回班裏的桌子上。到外面後，各班分別坐上一輛五噸卡車。幾乎沒有人相互招手。雖然大家在訓練中都結下了友誼，但大都侷限於各班內部。每個由十一人組成的單位都是一個獨立的團體，其成員相互間十分熟悉，都說得出彼此的射擊技術如何，甚至連性生活方面的故事都說得出來。大家結下的友誼很深，有的甚至成了刎頸之交。事實上，相互之間比朋友還親，誰都知道自己的生命要靠夥伴們的技術來保障，誰都不想在戰友面前示弱。雖然相互間可能曾有過爭論或爭吵，但是現在都在一個團體之中。幾個星期的訓練已把大家團結得像一個人一樣：拉米雷茲是腦，查維斯是眼，維加和另一位機槍手是拳頭，其他各位也都是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他們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卡車一起開到那架直升機後面，一個班一個班地登上飛機。查維斯注意到的第一樣東西是飛機右側七點六二公釐的迷你機槍。槍旁站著一位空軍士官，他身著綠色連衫褲，頭戴噴了偽裝色漆的飛行頭盔。機槍上的彈鏈直接連著一個很大的彈藥箱。查維斯以前對空軍沒有多少好感－－他們不過是一群搞同性戀的卡車司機罷了。但這位站在機槍邊的士官看起來很嚴肅、很能幹。飛機左側的相同位置上也有一挺這樣的槍，只是旁邊沒有人。飛機尾部也放有這種機槍。隨機機械師－－識別牌上寫著齊默爾－－領大家到指定位置後，把大家都安頓好，叫大家都繫上安全帶，然後他進行了檢查。查維斯沒有和他說話，但感覺他曾去過他們營地好幾次。查維斯到這時才發現這架直升機比他以前見過的都大。

　　隨機機械師做完最後一次檢查，便走到前面，把頭盔上的電線插入機內通話系統。不一會兒，直升機的雙渦輪發動機就轟鳴起來。

　　「看來挺好，」保羅．約翰斯對著送受話器說。發動機已經預熱過，油箱亦已加滿。液壓系統的一個小毛病已被齊默爾修好。現在，這架舖低三型直升機一切準備就緒。約翰斯上校按下報話機鍵。

　　「塔臺，這是夜鷹二五，請准滑行。回話。」

　　「二五，這是塔臺，准予滑行。風向一－○－九，風速六節。」

　　「瞭解。二五開始滑行。通話結束。」

　　約翰斯扭了扭總變距操縱桿上的油門桿手柄，將駕駛桿輕輕前推。由於這架大型直升機的體積和發動機的功率，它得先滑到跑道盡頭的停機坪上才能飛起。威利斯上尉轉過頭，看看有無車輛來往。夜已深了，沒有車輛來往。一位地勤人員在直升機前倒退著，手裏揮著兩根發光的指揮棒指引他們向前滑行。五分鐘後開到了停機坪。這時，兩根指揮棒合在一起指向右方。約翰斯向他還了個軍禮，最後看了他一眼。

　　「好了，讓我們上路吧。」約翰斯把油門開到最大，又一次檢查了發動機儀錶。一切都很正常。飛機的機頭先離地數英尺，然後在飛機前行時突然降下。接著，飛機開始昇空，在地面上突然捲起一陣塵土－－由於跑道四周有藍色燈光，所以看得見。

　　威利斯打開導航系統，調整好電子地形顯示器。有一個活動的地圖顯示器，它與電影金手指中詹姆斯．龐德使用的那個很相像。舖低三型直升機可以使用與地面通聯的都卜勒雷達系統導航，可以使用雷射陀螺儀的慣性系統導航，也可以透過衛星導航。它先是一直往南飛到巴拿馬運河上空，看起來像是在進行常規的安全巡邏。不過他們並不知道他們距離設在科雷薩爾的演藝船行動通訊聯絡點僅有一英里。

　　「運河的土方工程量很大呀，」威利斯說。

　　「以前來過這裏嗎？」

　　「沒有，長官。是第一次。八九十年前幹這件事可是不容易呀，」說著，他們飛過一艘大型貨櫃船。飛機被這艘船的熱煙氣浪衝得有些顛簸。約翰斯向右移動以鑽出氣浪。還要飛兩小時，現在把乘客叫起來尚無意義。再過一小時，為他們的返程加油的那架MC－一三○E加油支援飛機就要起飛了。

　　「是啊，要搬動大量的土方，」過了一會兒，約翰斯上校說。他在座椅裏動了動身子。二十分鐘以後，他們已經飛到加勒比海上空，正沿○－九－○度即正東方向飛。

　　半小時後，威利斯說，「看那個東西。」從夜視裝備上，他們看到一架雙發動機飛機正向北飛行，距離也許有六英里。他們是從它的兩個活塞發動機發出的紅外線看見的。

　　「沒有開燈，」約翰斯說。

　　「不知道上面裝的是什麼。」

　　「一定不是聯邦公司的班機。」而且還可以肯定，他不可能看見我們，除非他也載著我們這樣的夜視鏡。

　　「我們可以靠上去，用迷你機槍－－」

　　「今夜不行。」真遺憾，我可不是不想打……

　　「你認為我們乘客的任務－－」

　　「要是可以讓我們知道，上尉，他們早就會告訴我們了，」約翰斯接著他的話說。他自己當然也很想知道。瞧他們的樣子，很像是去獵熊，上校想。穿的不是標準的軍裝……顯然是秘密進入－－唉，這一點我不是幾星期前就知道了嗎－－不過，很明顯，他們計畫要在那裏待一段時間。約翰斯從未聽說過政府曾這樣做過。會不會是哥倫比亞人在耍花樣……不大可能。我們在那裏至少要停一個月時間、所以他們可能打算要我們支援，也許在太危險的時候，要我們把他們撤出去……上帝呀，又要重演寮國那樣的事了，他得出了結論。好在我把巴克帶來了。這裏現在就剩下我們兩個老兵了。約翰斯上校搖搖頭。青春到哪裏去了呢？

　　你的青春不是一直在駕駛著直升機，幹著各種無聊的事情中度過的嗎？

　　「我在十一時方向的水平線上發現一艘船，」上尉說。飛機向右轉了幾度。交代任務時已經說得很明白，務必不讓任何人看見或聽見這架飛機。這就意味著要避開輪船、漁船和潛艇，要遠離海岸，高度要保持在一千英尺以下，而且不許開防撞燈。從受領的任務看來，這次飛行與戰時飛行一模一樣，把飛行安全規定全給拋到一邊去了。即使是執行特種作戰任務，不顧飛行安全規定也是反常的事－－約翰斯提醒自己。一定是要真刀真槍地幹了。

　　此後，他們再沒有遇上其他情況。一看見哥倫比亞海岸，約翰斯就要求他的機組全體人員高度戒備。齊默爾和比恩兩位士官打開他們的電動迷你機槍的電門，並拉開了身邊的機門。

　　「我們已經進入了一個友好國家的領空，」威利斯說。飛機已在托盧北面進入陸地上空。他們使用微光儀器搜尋道路上的車輛，因為他們也需要提防這裏的人。他們的航線有意避開有人居住的地區。飛機上的旋翼有六個葉片，不像小一點的直升機發出的聲音那麼大。從遠處聽來，這種聲音與渦輪發動機飛機沒有多大區別；而且在方向上具有詐敵性－－即使有人聽見了，也很難辨清來自何方。飛過泛美公路，飛機往北拐，從普拉托東部飛過。

　　「齊默爾，再過五分鐘就到一號降落點。」

　　「好的，保羅，」齊默爾應道。分工早已明確：比恩和柴爾茲每人負責一挺機槍，齊默爾負責投放。

　　一定是執行戰鬥任務，約翰斯心想。他微微一笑：巴克要不是估計到會挨子彈，是不會這樣稱呼我的。

　　齊默爾士官起身走到飛機中部，告訴前兩個小分隊的人解開安全帶，還舉起手用手指顯示出還有幾分鐘降落。兩位上尉都點了點頭。

　　「已看見一號降落點，」不一會兒，威利斯說。

　　「我來駕駛。」

　　「正駕駛操縱。」

　　約翰斯上校繞著降落點飛了一圈，盤旋進入了根據衛星照片選定的開闊地上空。威利斯仔細地俯視地面，沒有發現一個人。

　　「沒有看到人，上校。」

　　「要降落了，」約翰斯對機內通話系統說。

　　「準備！」直升機機頭抬起時，齊默爾喊道。

　　查維斯和班裏的其他人站起身，臉朝機尾方向走到貨艙門口。飛機著地時，他的雙腿給震得略微向下彎曲了一下。

　　「下！」齊默爾打手勢叫他們下飛機。他站在門口，每下去一個，他都拍一下那人的肩膀記著數。

　　查維斯緊跟在拉米雷茲後下了飛機。他腳剛一著地就往左走以避開機尾的旋翼。頭頂上，旋翼仍在飛轉，其葉片離地十五英尺，這樣可以不致打到人。

　　等他們全都下了飛機，齊默爾說：「下完了，下完了，可以起飛！」

　　「知道了，」約翰斯說著，加大了油門。飛機離開了地面。

　　聽到發動機轟鳴聲越來越大，查維斯轉過頭去看。那架不亮燈的直升機幾乎看不見，只能看到它鬼怪似的輪廓離開地面，感到飛速旋轉的旋翼捲起的塵土先是打得臉發痛，漸漸地，打過來的不那麼疼了，最後不再有塵土打來－－飛機已經飛遠了。

　　查維斯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他國的國土，他早該預料到這一點。這次可不是演習，而是實戰。他唯一能返回的路已被切斷－－飛機飛走了，看不見了。雖然身邊有十個人，可是他猛地還是產生出一種強烈的孤寂感。但是，他是個受過訓練的人，是職業軍人。他抓起子彈上了膛的槍，很快便得到了力量。自己並非完全孤獨。

　　「出發！」拉米雷茲輕聲對他下了命令。

　　查維斯向山林中走去。他知道全班會跟在他後面的。

第十一章　抵達目的地

　　在離丁．查維斯參謀士官三百英里的地方，原古巴情報機關上校費利克斯．科特茲正坐在現在的老闆的辦公室裏打盹。幾個小時前他到這裏有人告訴他，老闆正在忙－－也許是正在和他的情婦調情，甚至可能是跟他太太吧，科特茲想。雖然不太像，但也不是不可能。他已經喝了兩杯本地上好的咖啡－－先前這是哥倫比亞最賺錢的出口作物－－但仍沒用處。前天晚上的辛苦勞累和長途跋涉使他疲憊不堪，現在又要開始適應這裏的高原氣候。科特茲真想睡一覺，但他又不得不待在這裏等著向老闆報告。這傢伙根本不懂得體貼人。在古巴情報機關時他可以先寫個簡單的報告交上去，睡幾個小時，然後到正常上班的時間再談。但古巴情報機關裏都是些行家，而他自己找上門為之服務的都是些外行。

　　凌晨一時三十分，走廊上才傳來腳步聲。科特茲站起身，趕走了睡意。門開了，老闆滿面春風地出現在門口，一定是剛和他的一個情婦鬼混過。

　　「了解到什麼情況？」埃斯科韋多開門見山地問道。

　　「還沒有什麼具體的東西，」科特茲情不自禁地打了哈欠答道。接著，他把了解到的東西講了一遍，大約用了五分鐘。

　　「上校，我花錢僱你為的是要得到結論。」埃斯科韋多提醒他。

　　「不錯。不過，在高層次上得到結論需要時間。如果不是僱用我來這兒，憑你以前那套蒐集情報的方法，最多只能知道一些飛機失蹤、或者你有兩個信使被美國佬逮住之類的情報。」

　　「關於他們在船上的審訊，有什麼消息嗎？」

　　「很反常。也許全是他們虛構出來的。」科特茲在椅子上坐下來，很想再喝一杯咖啡。「但也可能是事實，不過我不太相信。這兩個人我都不認識，當然也就無法確定他們的話有多大的可信性。」

　　「他倆都是麥德林來的人。拉蒙的哥哥過去在我這裏幹得不錯，是在同M－一九游擊隊的戰鬥中戰死的，死得很英勇。拉蒙也是一直在我這裏幹的，我不能不給他個機會，這是個面子問題。他並不聰明，不過倒挺忠誠。」

　　「他要是死了，不會引起多大麻煩吧？」

　　埃斯科韋多毫不遲疑地搖搖頭。「不會。他知道有些什麼風險。他不知道為什麼一定得殺掉那個美國人，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告訴他們什麼東西。至於那個美國人－－他是個賊，一個愚蠢的賊。他認為我們發現不了他的偷竊行為。他想錯了。所以我們把他除掉了。」

　　也除掉了他的家庭，科特茲想。殺人是一碼事，還強姦少女……那又是另一碼事。不過這些事用不著他操心。

　　「你肯定他們不會告訴美國人－－」

　　「他們只知道要上遊艇，用錢表示他們的誠意，把毒品藏起來。給他們的指示是：把人殺了之後，就到巴哈馬把錢交給我的一個股東，將遊艇悄悄沉掉，然後按慣用的手段，把毒品偷運進去，運到費城。他們只知道那個美國人使我不高興，但並不知道他到底幹了些什麼。」

　　「他們一定知道他在洗錢，他們一定告訴美國人了，」科特茲耐著性子指出了這一點。

　　「是的。不過幸運的是，這個美國佬幹得非常巧妙。我們是很謹慎的，上校。事先我們就務求做到沒有人能了解到這個賊到底幹了些什麼。」埃斯科韋多笑著說，他仍然沉溺在同情婦蘋塔做愛之後的溫存中。「他狡猾得很呢，那個美國佬。」

　　「如果他留下了什麼記錄，怎麼辦？」

　　「沒有，那個市的一名警官為我們搜查過他的辦公室和家－－他幹得非常小心，美國聯邦調查局不會察覺到他曾經去過那裏－－這以後我才下令動手殺人的。」

　　科特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說：「老闆，你不至於不懂得應該在事前把一切都告訴我吧！信不過我的本事，為什麼要僱我來？」

　　「我們這樣幹了已經好幾年了。我們能對付這種事，不需要－－」

　　「俄國人會因為你幹了這種蠢事而把你送到西伯利亞去的！」

　　「別忘了你在跟誰說話，科特茲先生！」埃斯科韋多提高了嗓門。

　　科特茲忍氣吞聲，儘量心平氣和地說：「就因為那些美國佬沒能阻止你的走私活動，你就以為他們是白癡了？他們的弱點在政治方面，而不是在技術上。這你不懂，還是聽我解釋吧。偷越他們的國境如同探囊取物，因為他們的國境向來都是開放型的。你以為這說明他們無能。其實不然，他們的警察效率高得很，其手段的科學性堪稱世界第一。連蘇聯的KGB都讀美國警察的教科書，學他們的技術，你不知道吧？而美國警察看起來笨手笨腳，可能是因為他們的政治領袖不允許他們按自己的想法去幹，也不讓他們放手去幹。一旦這些限制取消了，他們立刻會以另一種形象出現。美國聯邦調查局，那些聯邦警察的手段高得叫你瞠目結舌。我可是領教過的－－他們在波多黎各追捕我，差一點就把我和奧赫達一起逮住了－－可是，我畢竟是個訓練有素的情報軍官。」

　　「是的，是的。」埃斯科韋多按捺著性子。「你打算跟我說什麼呢？」

　　「那個死鬼美國佬到底為你幹了些什麼？」

　　「他替我們透過外國銀行轉移了大批巨款，而這些錢正陸續替我們產生合法收入。他建立了一套瞞匯漏匯的辦法，這些辦法我們現在還在用，而且－－」

　　「馬上把你的錢提出來。如果這個美國佬真像你說的那樣能幹，他很可能會留下什麼證據。如果他真是那樣的話，那些紀錄很有可能已被發現。」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聯邦調查局的人為什麼還沒有採取行動呢？事情已經經過一個多月了。」埃斯科韋多轉過身去，抓起一瓶白蘭地。他很少縱情飲酒，但是這一次不一樣。一來是因為剛才跟蘋塔廝混的情趣猶在，二來是他有這個機會讓科特茲明白他的那些本領雖然有用，但並非必不可少，他很得意。

　　「老闆，或許這一次不會出什麼事，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你在這類事情上冒險是愚蠢的。」

　　埃斯科韋多舉起高腳酒杯在自己的面前晃了晃。「隨你說吧，上校，現在，談談你說的那些規矩，好嗎？」

　　※※※

　　查維斯已聽了詳細的情況介紹，在接受任務時他們已在沙盤上推演了一遭並進行了詳細的討論。小分隊裏的每一個成員都把地形和要走的路線牢牢地記在心裏。目標是標為里諾的小飛機場。查維斯已經看過該地的衛星照片以及小角度傾斜航空照片。他不知道一個叫伯特．拉索的人曾侵佔過這裏，證實了早期的情報。那個機場有一條長約五千英尺的簡易礫石跑道，雙發動機飛機在那裏起降絲毫不成問題，再大一點的飛機也可以對付，只要載重量不大就行－－譬如草，雖然體積龐大，但卻不重。查維斯士官靠著戴在手腕上的羅盤指示方向，每走五十碼他就要看一看羅盤，看準目前方向上的某一棵樹或其他物體，然後朝那裏走去。到達後再重複這一套動作。他躡手躡腳慢慢向前挪動，警覺地用戴在頭上的夜視鏡觀察著周圍，仔細地傾聽著有無動靜。他的槍子彈已上了膛，只是關上了保險。維加充當接應，一直走在尖兵查維斯和小分隊其他人之間。小分隊主力跟在他身後，與他保持五十公尺的距離。維加的機槍火力很猛，可以抵擋一陣。當然，一旦與對方遭遇，他們首先考慮的是迴避；無法迴避時，他們就要狠狠地打，儘快消滅一切擋道者。

　　兩個小時走了兩英里後，查維斯選擇了一個休息的地方。這是預先就選定的集合地。他舉起手在空中繞了幾個圈向同伴們傳遞過來休息的信號。他們本來可以推進得更快些，但坐了這麼久的飛機－－而且又是直升機－－大家都很累，所以上尉也不想催得太急。按預定計畫，他們只要能在次日晚上到達目的地就行。情況簡介時，上級反覆強調「要小心！」他記得每當聽到這三個字時，他都覺得好笑，但現在這種情緒已蕩然無存。克拉克那傢伙說得沒錯，在印第安人的地區裏情況的確不一樣。在這裏，失敗的代價可不是「邁爾斯」電話反竊聽裝置突然響起而使人感到窘迫的問題。

　　查維斯搖了搖頭，從腦子裏趕走這個想法。他有自己的工作。為了做好這個工作，他受過充分的訓練，掌握了必要的本領。而且這又是他自己要求做的工作。

　　他準備停下來休息的地方是個光禿禿的小土墩。他仔細看了看，見沒有蛇，才坐了下來。他又四下看了看，然後關上夜視鏡的開關，因為他要節省電池。他拿出水壺，喝了幾口水。天很熱，但不是熱得受不了。他想，大概有華氏八十度吧，而且濕度也很大。連晚上都這麼熱，他真不敢想像白天會熱到什麼程度。不過，至少他們在白天可以躺著睡覺休息。查維斯對酷熱已經習慣了。在亨特－利格特軍用基地時，他曾在華氏一百一十度的高溫下爬過山、越過嶺。他雖然不喜歡熱，但卻能輕鬆地對付過去。

　　「我們的情況怎麼樣，查維斯？」

　　「很好，上尉，」查維斯回答說。「我估計我們走了有兩英里，也許有二點五至三公里吧。檢查點〈扳手〉就在前邊，長官。」

　　「看見了什麼嗎？」

　　「沒有。只有鳥和蟲子，連個野豬什麼的都沒有……你認為有人會在這裏打獵嗎？」

　　「小心無大錯，」拉米雷茲略加思索後回答說。「這一點我們得記住，丁。」

　　查維斯環顧四周，只能看見一個人，其餘的人全和地面的顏色融合在一起了。當然，他曾擔心卡其布軍服－－不像他以前穿慣了的那些衣服便於偽裝－－可是，真到了野外，卡其布衣服偽裝效果也挺好。他又喝了一口水，然後搖搖水壺看會不會發出響聲。塑膠水壺真是好東西，聲音小多了，一點也不像以前的鋁製水壺，水在裏面一晃蕩，便叮噹叮噹直響。不過這點聲音也令人擔心，在灌木叢中行走是不能發出任何聲音的。他往嘴裏丟了塊止咳含片使嘴巴保持濕潤，並做好了繼續前進的準備。

　　「下一站，〈鏈鋸〉檢查點。上尉，是誰想出這些傻里傻氣的名字的？」

　　拉米雷茲輕聲笑了笑，「我想出來的，上士。別覺得不舒服。我前妻也不太喜歡我的情趣，所以她離開了我，嫁給了一個房地產奸商。」

　　「女人都那麼壞嗎？」

　　「我那個壞透了。」

　　查維斯想，天哪，誰都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家累，就連上尉也……想到這一點，他隱隱約約感到不安。但目前最主要的問題是得在兩個小時內從〈扳手〉趕到〈鏈鋸〉。

　　下一段路程要包括穿越一條大街－－他們所說的大道。那是一條筆直的土石路，兩端均看不到盡頭。查維斯不快不慢地接近它並橫越過去。小分隊裏其他人停在距大道五十公尺的地方，讓他們的尖兵先在過路處前後左右仔細觀察以確保安全。查維斯觀察以後，用西班牙語對著報話機說了一句：「過路處沒有情況。」

　　拉米雷茲沒有說話，按了兩下報話機鍵做為回答。查維斯以同樣的方式回答後，便等著小分隊穿過大道。

　　這裏的地勢比較平坦，平坦得使他懷疑起初他們為什麼要在那些高聳入雲、空氣稀薄的高山上訓練。大概是易於保密吧，他想。這叢林，或者叫做熱帶叢林，雖然茂密，但情況要比巴拿馬的叢林好一些。有明顯的跡象表明有人偶爾在這裏耕作。從林中無數的小塊空曠地看來，耕作方式還是原始的刀耕火種。他還發現了六七間東倒西歪的棚屋。一些倒楣蛋曾經試圖攜家帶眷在這裏過日子，或者種植大豆或其他作物但卻苗而不秀白費功夫。查維斯看見這種貧窮的跡象，心情很沮喪。這裏的人，名字和他的名字並無天壤之別，他們講的語言和他兒時在家鄉講的語言也只有口音上的差別而已。要是他的曾祖父當時不到加利福尼亞去撿萵苣的話，他不是也得生長在這樣的地方嗎？如果真是這樣，他現在會是什麼樣子呢？他查維斯難道就不會像他們那樣也從事販毒，或者替那些卡特爾毒梟們當槍手嗎？這個想法的確困擾著他。他的自尊心太強因而沒有嚴肅地考慮這種可能性。但這一基本事實卻在他的腦際縈繞。這裏貧窮落後，窮人只要有掙錢的機會就不會放過。他們怎麼能告訴自己的孩子不做非法的事就沒法養活他們？當然不能。小孩除了知道肚子餓還會懂得什麼呢？窮人這麼幹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查維斯幾乎是偶然撞進軍隊的。他已認識到軍隊是一個真正的家，在這個家裏，安全可靠，充滿機遇，講義氣，受尊敬；但是這裏……？

　　可憐的人們哪！在他自己那個西班牙人聚居區的人又怎麼樣呢？他們的生活被玷污，他們的鄰居已墮落。那又是誰的罪過呢？

　　還是少想點，多幹點吧，朋友！他告誡自己。查維斯打開夜視鏡開關，繼續朝前走。

　　他是挺著身子朝前走的，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彎著腰前進。他的腳在地上摸索著，十分小心地避免踩斷樹枝發出聲音。他避開灌木以免樹葉或蒺藜掛在衣服上弄出唏唏嗦嗦的聲音。只要有可能，他就穿越空曠地，儘量沿著樹林邊走，以免在多雲的夜空裡顯出自己的側影輪廓。但夜間最主要的不是怕人看見，而是怕弄出聲響驚動別人。在灌木叢中，人的聽覺靈敏得出奇。他覺得他能聽見每一隻蟲子的低鳴聲、每一隻鳥的輕啼聲以及頭頂上方高處的樹葉在微風中晃動的沙沙聲。但這裏沒有人發出聲音，沒有咳嗽聲，沒有嘀咕聲，更聽不見清晰可辨的人身上帶的金屬器具的碰撞聲。雖說他沒有完全放鬆警覺，可是他充滿信心地移動著，覺得就像是在進行野外訓練似的。每走五十公尺他便停下來聽一聽後面那些人的動靜。沒有人悄聲說話，就連扛著機槍、背著重負的大熊也悄然無聲息。只要他們不出聲，就會安全。

　　對手會有多強呢？查維斯猜度著。或許裝備精良。有那麼多錢，什麼武器都能買到－－無論是在美國還是在其他什麼地方。但是能買到訓練有素的軍人嗎？沒這回事兒！

　　他們到底有多強？查維斯暗暗自問。很可能像他原來的那幫夥伴一樣。他們身體訓練得很結實，但練得卻不完全。他們是一夥恃強凌弱之徒，人數和武器佔優勢時，不可一世。因為這個緣故，他們對武器並不精通，野外戰術也不在行；他們靠的是威脅恫嚇。要是對方沒被嚇倒，他們就會大吃一驚。有些人可能是好獵手，但他們卻不知道怎樣協調作戰，不懂得怎樣監視和守候、怎樣相互支援，更不懂得什麼薙射。他們也許知道打伏擊、但是卻可能根本不懂偵察的重要性，不知道如何進行細緻周密的偵察。他們缺乏組織的紀律性。查維斯斷定他們到達目的地時會發現哨兵在抽煙。練就一身當兵的本領並非一朝一夕之功－－既要靠長期的訓練又要靠紀律的約束，還要靠自身努力好學。不！他現在面對的是恃強凌弱的傢伙，但凡恃強凌弱的人都是欺軟怕硬的膽小鬼。他們不過是為幾個錢而賣命的。可是他查維斯所以引以自豪的是他是出於對國家的愛－－儘管他腦子裏並沒有出現這些辭語－－出於對戰友的愛而盡職責的。他早先在直升機離去時的不安的情緒已漸消失。雖然他的任務是偵察－－蒐集情報－－他仍然希望能有機會使用手中的MP五SD二衝鋒槍。

　　他按計畫準時到達了〈鏈鋸〉。小分隊在這裏休息後，查維斯領著他們前往當夜最後一站，即檢查站〈銼刀〉。〈銼刀〉是個長滿樹的小山丘，距目的地五英里。查維斯到達〈銼刀〉後，在周圍仔仔細細地查看了一遍，特別留心查探有無可供捕獵的動物的痕跡，有無正在狩獵的人的蹤跡，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他用無線電話機叫他們過來。他們二十分鐘後來到〈銼刀〉。此前，他們曾派人回返一段，確信了路上沒有留下痕跡。像查維斯那樣，拉米雷茲上尉在〈銼刀〉點也仔細地查看了一遍，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小分隊兩人一組找地方吃東西、休息。查維斯和維加士官一個組，他倆在最有可能出現威脅的東北方向找了個安全的地方，架起了班用機槍。醫護兵－－奧利韋羅士官－－帶了一個人到附近的小溪把水壺灌滿，然後特別關照每個人放入淨水藥片。廁所的地方選好後，大家把當夜吃剩的東西也往裏丟。大家停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擦拭武器－－儘管沒有使用過。每組兩個人輪流擦拭自己的，全擦好後就準備吃東西。

　　「這地方不錯，」維加說。這時太陽已爬上了樹梢。

　　「又舒適又平坦，」查維斯打了個呵欠，贊同地說。「不過，這天氣可他媽的要熱了。」

　　「來點這個吧，朋友。」維加遞過來一袋濃縮飲料乾粉。

　　「好！」查維斯很喜歡這種飲料。他撕開飲料袋，把乾粉倒進水壺裏，晃了幾下讓它完全溶解。「上尉知道這個嗎？」

　　「不－－幹嘛要煩他呢？」

　　「對。」查維斯把空袋子放進衣袋。「可惜，它們不能變成即溶啤酒，不是嗎。」查維斯說完，兩人相視而笑。他倆誰也不會蠢到想叫它變成啤酒，但卻都認為想一想冰啤酒也並不是什麼壞事。

　　「咱倆拋一拋硬幣決定誰先睡吧，」維加說。他正好帶著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他們每個人都發有相當於五百美元的當地錢，但全是紙幣，因為硬幣弄不好會發出響聲。結果人頭那一面朝上，查維斯得先站崗守著機槍。維加則捲曲著睡覺。

　　查維斯趴在機槍後。維加選的位置很好，就在一片灌木叢後面。他前面有個小土坡，可以擋住子彈但擋不住視線。而且這個位置上機槍的射界很理想，射擊縱深可達三百公尺。查維斯檢查了一下武器，發現子彈已經上膛，但保險是關著的。他拿起望遠鏡觀察著這片地域。

　　「情況怎麼樣，中士？」拉米雷茲走過來，輕聲問道。

　　「沒動靜，長官。為什麼不趕緊休息一會呢？我們會留神的。」查維斯知道，長官也得有人關照。如果士官們不管，誰來管呢？

　　拉米雷茲察看了所選的位置，覺得他們選得很好。這兩個士官都已經吃飽喝足，而且知道注意休息和恢復體力，無疑是好兵。他們在太陽下山前足足有十個鐘頭，會休息得很好的。上尉拍了拍查維斯的肩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切準備就緒，長官。」通信士官－－英格利斯－－報告說。衛星通信天線已架好。這個天線由兩塊大小和形狀像小學生用的長尺的鋼片架成十字架狀，用一小段導線做成支架。拉米雷茲看看手錶，是該聯絡的時候了。

　　「變星，我是尖刀，請回話。」這個信號傳到兩千英里高空的地球同步衛星上，然後再傳到巴拿馬，整個過程只需三分之一秒鐘。又過了兩秒鐘，他們聽到了回聲。聲音很清晰，而且沒有靜電干擾。

　　「尖刀，我是變星。你們的信號很強，很清晰。完畢。」

　　「我們已進入〈銼刀〉檢查點，周圍很安靜，沒有其他情況。完畢。」

　　「瞭解，收到了。通話結束。」

　　※※※

　　在山頂的通訊車裏，克拉克坐在靠車門一個角落的椅子上。他並不是這次行動的指揮者－－絕對不是－－但是賴特希望他的戰術技能在必要時能隨時發揮作用。在通訊設備對面的車壁上懸掛著巨幅作戰地圖，上面標著各小分隊的位置及各檢查點。各小分隊均已如期進入自己的位置。至少制定這次行動計畫的人及聽取了制定這次行動計畫報告的人都知道，叢林中的戰士能夠幹什麼及不能幹什麼。對時間和行進速度的要求也是合理的。

　　變變口味也好，克拉克心裏想。他看了看車廂裏的情形。除了兩位負責報務通話的人外，還有兩個年齡較大的人。他們是局裏外勤處派來的，不過這兩人都不具備在這次行動所需的，克拉克稱之為專家的知識。他們雖是在賴特左右而且應該信賴；但是，他也承認，像我這樣經驗豐富的人現在多半都退休了。

　　實地的行動牽絆著克拉克的心。他本人從來沒有在南、北美洲，至少沒有在南、北美洲的叢林裏－－行動過。儘管如此，他還是「到過那裏」－－在那人跡罕至的叢林，孤身一人，回到友軍的唯一希望就是一架直升機，還不知道它能不能來，而只靠一道無形的無線電波來聯絡。現在的無線電通訊比以前可靠多了，這的確是一大進步。雖然如此，這次如果真的出現不測，無線電也搬不了救兵。以前只要一呼叫，不到一刻鐘，「快速飛機」的加力發動機的轟鳴就會劃破長空，隨之扔下的炸彈就會使地動山搖。可是這一次卻根本不可能。

　　天哪，他們知道這些嗎？他們真的知這這個事實意味著什麼嗎？

　　不，他們不知道，他們不可能知道。他們都太年輕，都還小。都是小孩，比自己的小孩年齡稍大一點、高一點、壯一點而已。當然，這種比較在此時此刻是離題了。克拉克曾經在高棉和越南－－北方和南方－－參加過戰鬥。他總是帶領著小分隊，帶著武器和無線電；總是先想辦法隱蔽自己，弄到情報，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撤回來。他的那些行動幾乎都成功了，但有幾次真可謂死裏逃生。

　　「到目前為止還不錯，」外勤處來的那個年長的端起咖啡說。他的同伴點頭表示同意。

　　克拉克只是揚了揚眉毛，心想：你們倆在這個問題上到底懂多少呢？

　　※※※

　　莫伊拉．沃爾夫看出胡克博局長對海鰱行動的進展情況感到高興。她一邊記錄，一邊想他應該高興。這次行動大約需要一週的時間，但是，沒收那些銀行款項的通知已經在起草了。司法部四個專家已經用一天多的時間看完了馬克．布萊特送來的報告。她意識到用電腦系統管理銀行，使他們的工作變得簡單多了。司法部裏有人可以得到世界上各家銀行用電腦儲存的紀錄。也許這個人不在司法部，而在某個情報機關。也許是某個私人承包商，因為幹這種事是否合法，還沒有最後確定下來。不管是哪種情況，反正他們已經把證券交易委員會的檔案紀錄與各銀行那浩如煙海的來往帳目一一進行核對，查出了用於投資各項工程的毒品集團的款項。那個「受害者」－－至少他的家人是真正的受害者－－在這些投資活動中採取了瞞匯漏匯，即所謂「洗錢」的手法。這是莫伊拉的一些想法。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不過莫伊拉沒想到竟會這麼快。

　　這幫人太傲慢自負了！竟敢把他們骯髒的錢投資在這裏並從這裏洗走！胡恩說他們傲慢自負，一點也沒有說錯－－莫伊拉想。不過，這一下他們可得意不起來了。政府至少能沒收六億美元，還不包括他們指望這筆錢到期周轉所產生的利潤。六億美元哪，多麼驚人的數目！當然，她不是沒有聽說過「數十億」美元的毒品款項流向國外的事，但這次的估計數字就像天氣預報那樣準確可靠。局長口授讓她打字時說：很明顯的，卡特爾不喜歡先前那種洗錢的方式，而且，或者發現把錢直接匯入他們國家會給他們自己帶來很多麻煩，搞得他們都來不及處理。看來，他們把原來的資金及其利潤轉移走以後－－加上可以獲得一筆為數可觀的利益－－準備建立他們自己的帳號，建立一個龐大的投資信託基金會。這樣，他們就可以合法地買下本國及其他任何國家的商業企業，藉以確立他們自己的政治或經濟地位。胡克博局長接著說，有趣的是，有跡象表明他們還準備洗洗他們自己－－用美國古老的犯罪術語來說：叫做「得到合法地位」－－以便能被拉丁美洲當地政府完全接受。

　　「長官，這個您什麼時候要？」莫伊拉問。

　　「明天早上我拿去見總統。」

　　「多少份？」

　　「五份。全部編號。莫伊拉，這是最密件，」他叮囑說。

　　「一打印完，我就把磁片洗掉。你要與局長助理格雷迪共進午餐。聯邦檢察官取消了明天的晚餐，他要到舊金山去一趟。」

　　「他去舊金山幹什麼？」

　　「他兒子突然告訴他說，他要結婚。」

　　「那不會耽誤多久的。好吧。」胡克博接著問道，「我的日程妳已經安排到什麼時候了？」

　　「離見司法部長不遠。您去哥倫比亞的事－－您什麼時候去？我替您重新安排您的日程。」

　　「對不起，還不知道。我想不會把原計畫打亂。只是一次週末旅行。我想星期五早上走，下星期一趕回來吃午飯。估計不會耽誤什麼大事。」

　　「那好。」莫伊拉微笑著走出辦公室。

　　※※※

　　「早安！」聯邦檢察官埃德溫．達維多夫在斯圖爾特律師走進來時說了一聲。三十七歲的達維多夫很想成為美國有史以來從阿拉巴馬州出來的第一個猶太人參議員。他身材高大，體格健壯，以前是大學摔跤隊兩百磅級的摔跤運動員。他成功地履行著總統任命的職務，以堅強有力、辦事效率高，處事謹慎，誠實可靠而名聞遐邇。在處理民事案件時，他常常提到國家的法律和美國所支持的一切事物；在處理重大刑事犯罪時，他會大談法律與秩序和民眾期望得到的保護。事實上，他講得夠多了。在過去的三年裏，沒有哪一個阿拉巴馬州的扶輪社或樂觀主義者團體他沒去演講過，沒有哪一個警察局他沒有去過。他擔任阿拉巴馬州這一帶的聯邦政府檢察官主要是負責行政事務的，不過偶爾也的確審理一些案件－－一些具有重大社會影響的案件。他對政治性的受賄案尤其感興趣，他曾使三位州議員受到了法律的制裁，這三位現在還在埃格林空軍基地軍官俱樂部的高爾夫球場上耙障礙沙坑。

　　愛德華．斯圖爾特走過去，坐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達維多夫是個彬彬有禮的人。斯圖爾特進來時他站起身來道了早安。檢察官的禮貌使斯圖爾特頗為不安。

　　「我們終於證實了你的當事人的身份。」達維多夫用一種職業性的口吻說。他本可以造成一種緊張氣氛。「他們兩人都是哥倫比亞公民，曾被逮捕過十多次。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他們是從哥斯大黎加來的。」

　　斯圖爾特以攻為守說：「為什麼花了這麼長時間才搞明白？」

　　「我不知道，不過這個問題無關緊要。我已提出應及早開庭審理了。」

　　「海岸防衛隊向我的當事人提出可以酌情考慮的事怎麼說？」

　　「那是在他的口供之後說的。不過，不管怎麼說，我們不準備採用他的供詞，因為我們不需要用到它。」

　　「因為你們透過卑鄙無恥的手段得到了－－」

　　「那是胡說八道你也知道。反正他的口供在本案中將起不了作用。就我個人而言，口供不存在。可以了吧？愛德華，你的當事人犯了集體凶殺罪。他們應該受到懲罰，受到應有的懲罰。」

　　斯圖爾特向前欠了欠身子。「我的當事人可以向你提供情報－－」

　　「我不在乎他們掌握什麼情報，」達維多夫說。「這是一樁凶殺案。」

　　「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斯圖爾特抗議說。

　　「也許這就是問題的一個方面。我們要透過這個案子伸張正義，給犯罪份子一個打擊。」

　　「你們處死我的當事人只是為了殺雞儆猴。」這已經不是在提問題了。

　　「我知道我們在對死刑的威懾作用上有不同的看法。」

　　「我願意以他們供認犯有殺人罪和提供所掌握的情報來換取免於死刑。」

　　「沒有交易可言。」

　　「你真的那麼肯定你能打贏這場官司？」

　　「你知道我們掌握的證據，」達維多夫回答說。訴訟法要求起訴者允許被告了解他們所掌握的一切證據，但卻不允許起訴者掌握被告的東西。這就從結構上保證被告進行公正的審理。雖然這一點警方和原告並不完全贊同，但這卻是一條準則，而且，達維多夫總是依法辦事的。斯圖爾特知道，這也是達維多夫難以對付的原因之一。達維多夫從未在任何案子上敗訴過，也從未在訴訟程序上出過任何差錯。他是個才華橫溢的法律專家。

　　「如果我們殺了這兩個人，我們自己也就降低到我們所指控他們的那個水平上了。」

　　「愛德華，我們生活在民主社會中，人民有權決定法律，而人民是同意死刑的。」

　　「我要盡一切努力使他們免於死刑。」

　　「如果你不那樣幹，我會對你失望的。」

　　天哪！你將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參議員。如此公正無私，對不贊同你觀點的人又能如此寬宏大量。難怪報界那麼喜歡你。

　　※※※

　　「這麼說這就是東歐這一週內發生的事了，」穆爾法官說道。「聽你的意思，似乎事情正在平息下來。」

　　「是的，先生，」雷恩回答。「看來目前的確是這樣。」

　　中情局局長點點頭，然後改變了話題，說，「昨晚你去看詹姆士了？」

　　「是的，長官。他的精神狀態仍然很好，可是他已經知道了。」雷恩不喜歡談病情進展情況，看起來他不像個醫生。

　　「我今天晚上要過去，」賴特說。「他需要什麼？我帶點什麼去好呢？」

　　「工作，他仍然想工作。」

　　穆爾說，「他需要的全都有了。」賴特聽了這話，露出一絲不安的神色，雷恩察覺到了。「雷恩博士，你工作得相當出色，如果我向總統推薦，說你已具備擔任情報副局長的條件－－喂，我知道你在為詹姆士難過，可是我和他在一起工作的時間比你同他在一起要長，對吧？－－而且－－」

　　「長官，葛萊將軍－－沒有死，」雷恩回了一句。他差點說成「還沒有死」，他甚至責備自己怎會想到這個「還」字。

　　「他挺不過來了，雷恩，」穆爾輕聲說道。「我也愛莫能助。他也是我的朋友。可是我們是在為國家盡職。國家的事比個人的情感更重要，詹姆士也不例外。他是個專家，他會對你的態度感到失望的。」

　　雷恩硬著頭皮聽著對他的指責。這話使他難受，考慮到穆爾的話一點沒錯，所以他更感到難受。雷恩深深吸了口氣，點頭表示同意。

　　「詹姆士上星期告訴我，說他想讓你接替他。我想你已經具備條件。你認為怎麼樣？」

　　「法官，我想我技術上是適合的，可是我缺乏那個崗位上需要的政治上的成熟和老練。」

　　「要學會那一套只有一種辦法－－見鬼，按理說政治這玩意兒在情報局領導這一級不應該有多大的重要性。」穆爾笑了笑以增加諷刺的效果。「總統喜歡你，國會山莊那邊喜歡你。從現在起，你擔任代理主管情報工作的副局長。到下屆大選以後，這個職務才會正式任命接任者，從現在起它暫時屬於你。如果詹姆士身體康復，那自然好，你又可以享受在他手下做事的樂趣；但就是他康復了，也很快就會退休的。我們都是要退下來的。詹姆士認為你行，我也這樣認為。」

　　雷恩不知道該怎麼說。他還不到四十歲，就登上了世界情報戰線如此顯赫的位置。實際上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做了好幾個月了－－甚至可以說好幾年了－－但現在是正式任命，這就不一樣了。人們現在要找他拿主意，請他作判斷。雖然前一段時間也一直是這樣，但他總覺得有個依靠；現在不行了。他要把自己的信息告訴穆爾，等待最後裁決。而從這時開始，他就要擔負起責任來。他必須指揮正確。以前，他可以提出自己的見解和各種選擇方案供上司考慮。而從現在開始，他就要把決策直接向國家最高決策者提交了。他管的事雖然增加得不多，但肩上的責任卻大大增加了。

　　「有必要知道的原則依然適用，」賴特指出。

　　「那是當然的，」雷恩說。

　　「我會告訴南西和你們那裏的頭頭們，」穆爾說。「詹姆士有一封口授的信，我會讀給他們聽的。這是給你的副本。」

　　雷恩起身接過信。

　　「我想你有工作要做啦，雷恩博士。」

　　「是的，長官。」雷恩轉身離開了房間。他明白自己應該感到高興才是，可是他卻總有一種陷入圈套的感覺，他認為自己知道這是為什麼。

　　「太快了，亞瑟，」賴特在雷恩離開後說。

　　「我知道你的意見是什麼，鮑勃。但我們總不能因為你不願意讓他介入演藝船行動，就讓情報工作放任自流吧。我們不讓他接觸演藝船行動，至少不讓他參與外勤部門的活動；可得讓他了解我們正在搜集的情報。看在耶穌的份上，他在經濟方面的知識會對我們有很大幫助的。他沒有必要了解情報的來源。如果總統在這個問題上說一聲『做』，並且他得到國會的同意，那我們就擺脫困境了。」

　　「你什麼時候去國會？」

　　「明天有四位議員要來我這裏。我們實行的是特別危險行動法。」

　　特別危險行動法是監督法的非正式附加條款。國會依照法律有權監督所有情報行動，但是兩年前有個案子中，由於一個特別委員會洩了密，致使中央情報局一個情報站的站長死亡，和一個身居要職的情報人員叛逃。穆爾法官沒有把事情公開，而是去找了兩個委員會的委員們，達成了一個書面協議。協議規定：在特殊案件中，只有兩個特別委員會的主席和副主席有權了解必要的情況，由這四個人決定讓不讓這兩個委員會的全體委員知道。之所以兩黨都有人在場，是因為不希望哪一方故意擺出政治上的姿態。其實，穆爾法官這一下給他們都設了個微妙的圈套。因為無論他們當中的哪一位企圖決定把情報擴散到委員中，都有涉嫌捲入政治風波的危險。再者，在眾多的人中選出四個特別危險行動的知情者，這本身就意味一種特權，也直接防止了情報的擴散。只要不是政治上敏感的行動，就可以保證國會不會干涉。穆爾法官真了不起，他居然使兩個委員會都同意將它作為法規。而把那位站長的遺孀和幾個孩子帶到執行委員會的公聽會去，然而並沒有造成任何傷害。對法律尊嚴的抽象挑剔是一回事，不得不正視錯誤所造成的後果則又是一回事－－如果他們中間有一個十歲左右就沒有父親的女孩，就更是如此了。政治舞臺不僅僅是那些經選舉而上臺的官員們的天地。

　　「總統的結論呢？」賴特問。

　　「已經做出了。『總統認為，毒品走私活動對美國的國家安全構成了迫切的危機。總統准許依據為保護我國公民而制定的行動方針審慎動用軍事力量。』等等。」

　　「從政治角度來看事情，我不大喜歡。」

　　穆爾笑著說：「國會的議員也不會喜歡，所以我們得保密，不是嗎？如果總統向大眾表示他『的確在採取行動』，反對黨就會大喊大叫地指責總統在玩弄政治手腕。如果反對黨對這次行動火冒三丈，那總統也會七竅生煙的。所以說雙方都會為了自身的政治利益而對此保密的。大選之年的政治對我們有利。卡特將軍真是個聰明的傢伙。」

　　「不像他自己想像的那麼聰明吧？」賴特不以為然地說。「但誰又會有那麼聰明呢？」

　　「是啊，還有誰呢？可惜的是，詹姆士沒有參與進來。」

　　「只好撇開他了，」賴特贊同地說。「天哪，真希望能有什麼東西帶給他，也好讓心裏好受點。」

　　「我明白你的心思，」穆爾法官同意地說。「遲早雷恩會參與進來的。」

　　「我不喜歡看到這一點。」

　　「鮑勃，你所不喜歡的是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雷恩除了在辦公室做了許多工作外，還參與指揮了兩次非常成功的野外實地行動。可能他的確有涉及過你的領地，但那兩次行動都得到過你的支持。難道說他失敗了，你反倒會更喜歡他不成？賴特，我不想讓情報局的主要頭頭像卡特和國會山莊上那幫人一樣爭名奪利。」

　　賴特聽到這番指責有點目瞪口呆。「長期以來，我一直在說他升得過快－－這都是我們捧的。我同意你說的他很能幹的話，但叫他擔任這種職務他確實缺乏必要的政治上的悟性。他還沒有那種行政監督能力。他還得代表我們飛到歐洲去參加北約組織情報工作會議。在他動身之前讓他參與演藝船行動是不明智的，你說是嗎？」

　　穆爾差點說出葛萊將軍因為身體原因也並不知道此事。誠然，身體是主要原因，但只是一部分原因。總統命令組成一個特別保密的小組，只有小組裏的成員才知道反毒行動的整個情況。這是情報界的老套了：有時為了保密，知情的人很少，就連一些很有專長的人也不了解情況。其實倒不是不知道，被排在圈外的人具有關係到行動成敗的知識，而是由於歷史上因涉及的人太多，致使決策過程受到妨礙，而且機密被洩露的事已屢見不鮮。在行動的保密性和效率之間劃一條界線，向來是情報戰線領導人最難辦的事。穆爾知道這毫無規律可言，只要行動成功就行。間諜小說中總是讓人們產生一種錯覺，好像情報部門的頭頭都具有一種神秘的、一貫正確的第六感，並靠這一感來指揮情報行動。不過，如果說世上最好的外科醫生也會有失誤，最好的試飛員也會死於飛機墜毀事故中，一個前四分衛的擲球也會被攔截，那麼，為什麼一位情報工作的負責人，就不能有失誤呢？穆爾明白，聰明人和傻瓜之間的唯一真正區別在於聰明人往往犯的錯誤多而且嚴重－－其原因只是沒有誰會讓傻瓜去做重大決策；只有聰明人有可能打敗仗，甚至喪失整個民族。

　　「他確實得參加北約的情報會議，你說得對。鮑勃，你贏了，不過只是暫時的。」穆爾法官皺起了眉頭。「事情進展如何？」

　　「四個小分隊距各自的監視點都只有幾個小時的路程。如果一切都能按計畫進行，明天拂曉前都能進入監視點，後天即可發回情報。那天抓住的機組人員交代了我們所需要了解的初步情況，我們標出的機場中至少有兩個是『熱點』，很可能還有一個也很活躍。」

　　「總統要我明天去一下。好像聯邦調查局掌握了一些重要的線索。伊邁挺心急，催得挺急，他們看來是發現了一宗大的洗錢行動。」

　　「對我們有用嗎？」

　　「可能有用。伊邁已經給那個行動起了代號，那種資料他們很注意保密。」

　　「我們的機會來了，」賴特笑著說。「也許我們能給他們的行動設置點真正的障礙。」

　　※※※

　　日落前一小時，查維斯已是第二次醒來了。睡覺成了難事。白天的氣溫高達華氏一百多度。高溫高濕把叢林變成了一個大鍋爐，連樹蔭下都熱得夠嗆。他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水壺喝下一品脫多的水－－運動飲料－－以補充睡覺時流汗喪失的水分。之後，他服了兩片止痛藥。輕步兵戰士常靠這種藥片來舒解常規訓練引起的疼痛。現在，查維斯感到酷熱引起的頭痛，就像輕度醉酒的滋味。

　　「幹嘛不把這個該死的地方留給他們！」他對維加咕噥說。

　　「我也這麼想，朋友，」維加笑著說。

　　查維斯坐起身，抖掉身上黏著的蜘蛛網。他用手擦了擦臉。一進入青春期便開始長的一臉大鬍子仍在一個勁地長，可是他今天不準備刮了。這理應受責備。正規軍隊的條例非常注重個人衛生。輕步兵被視為軍人中的驕子，理應是一支「漂亮」的部隊。雖然他身上發臭，好像打了一場延長的籃球比賽，可是他並不想洗，也不想換一身乾淨衣服。不過，他要把武器再擦一遍。他看了看班用機槍，發現維加已經擦過，便把自己的MP五衝鋒槍分解成六大件，一件一件地仔細檢查起來。儘管暗光發藍處理防鏽性能很好，他還是把每個部分都認真擦過，並塗上槍油；他用小刷子把每個活動部件又刷了一遍；接著又查看了所有的彈簧是否拉緊，彈匣是否被污物或砂子堵塞。全部滿意之後，他才把槍結合好，儘量不出聲響地試了試各個部位，看是否滑動自如，然後裝上彈匣，推了一顆子彈上膛，關上保險。他又看了看他的刀是否清潔鋒利，當然還檢查了他的星鏢。

　　「上尉看見這東西會發脾氣的，」維加輕聲地說。

　　「它們能帶來好運氣。」查維斯說著，把它們放回衣袋。「再說，你根本不知道……」他檢查了其餘的裝備。一切良好。他已經做好了當晚繼續前進的準備。接著，他拿出地圖。

　　「我們要去哪兒？」

　　「里諾。」查維斯指了指作戰地圖上的那個小圓點。「不到五公里。」他仔細地看著地圖，腦子裏記下了幾個點後，又記住了具體的路線。當然，他沒在地圖上做任何記號，因為如果萬一地圖遺失或被別人拿去，地圖上做的記號將會給不該知道情況的人提供不該知道的情報。

　　「嗨。」拉米雷茲走過來，把一張衛星照片遞給他們。

　　「這些地圖一定是新的吧，長官？」

　　「沒錯。國測局」－－他指的是國家測繪局－－「最近才畫出這個地區的詳細地圖，是參照衛星照片繪下來的。你看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長官。」查維斯微笑著抬起頭。「這裏地勢平坦得很，樹木也砍了許多。似乎比昨晚的任務容易，上尉？」

　　「走近以後，我想叫你們從這個角度進入目的地集結點。」拉米雷茲邊說邊用手在照片上指劃著。「最後一段路程我跟你們一起走，作作指揮偵察。」

　　「您說了算數，長官。」查維斯表示同意。

　　「把第一個休息點放在這兒，〈長釘〉檢查點。」

　　「好的。」

　　拉米雷茲把頭向上伸了伸，看了看這一帶的地形。「記住出發前的訓話。這些傢伙可能有很好的安全措施。尤其要注意詭雷。一旦發現情況，在不影響安全的情況下要向我報告。如果拿不準，一定要記著我們執行的任務是隱蔽的。」

　　「我會把大家帶到那兒的，長官。」

　　「對不起，丁。」拉米雷茲表示道歉。「我這樣說讓人聽起來一定像個愛嘮叨的女人。」

　　「您是信不過我們，長官。」查維斯笑著點破他。

　　拉米雷茲問維加，「你今晚再扛一夜班用機槍，行嗎，大熊？」

　　「我以前拿的牙籤都比它重，長官。」

　　拉米雷茲笑著走向另一隊，繼續檢查。

　　「我認識的上尉中，他算是不錯的，」維加望著他的背影說。

　　「工作挺賣力，」查維斯同意說。奧利韋羅士官這時走了過來。

　　「還有多少水？」衛生兵問。

　　「我們倆都喝了一夸脫，」維加答。

　　「你們兩個都再喝一夸脫。」

　　「得了吧，醫生。」查維斯表示反對。

　　「別講價，伙計們。要是哪個中了暑，那可就是我的錯了。如果撒不出尿，那就是水沒喝足。就當他是花冠牌啤酒吧。」他倆拿出水壺後，他又說：「記住，要是解不出小便，就是缺水。媽的，查維斯，你應該是懂這個道理的。你在亨特－利格特待過。這鬼天氣頃刻間就能把你的屁股烤乾。我可不願扛著你們的屁股行軍，不管乾不乾。」

　　當然，奧利韋羅是有道理的。查維斯三大口便把水壺喝了個底朝天。維加跟著醫護兵到附近的小溪把水壺灌滿。幾分鐘時間他就回來了。這時他又掏出兩包運動濃縮飲料乾粉，簡直讓他的朋友吃了一驚。他解釋說，醫護兵替他自己帶了一些。美中不足的是，淨水藥片和飲料不能完全混合。不過，那只是電解不好，並不影響味道。

　　拉米雷茲在太陽下山時把隊伍集合了起來，把前一個晚上告訴每一小組的指令重複了一遍。查維斯知道，重複是為了更加明確－－有個教本上就是這麼說的。小分隊的人個個身上都髒兮兮的。長長的鬍子和蓬亂的頭髮倒是可以增加偽裝效果，幾乎無需使用偽裝油彩了。由於睡覺的地方不平，每個人身上都有幾處隱隱作痛，但個個都休息得很好，精神飽滿，作戰情緒很高。垃圾都集中起來埋掉了。奧利韋羅是先在垃圾上噴灑了催淚瓦斯粉才把坑填平的。這樣就可以保證幾星期內不會有動物來問津。拉米雷茲趁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再一次檢查了這塊地方。查維斯按照計畫的時間出發時，這裏已看不出他們到過的痕跡。

　　查維斯透過微光夜視鏡注視著前方，以不影響安全為前提，迅速穿過林中的一片空地。這時，他對這裏的情況，心中已經有了數，再加上仍利用羅盤和明顯的地標判斷著方向，所以他能夠迅速地前進。同前一夜一樣，林子裏除了自然界本身的聲音以外，一切寂然，而且這裏的樹林不太茂密。他每小時能前進一公里多。最慶幸的是，他還沒有發現過蛇。

　　兩小時不到他就到了〈長釘〉檢查點。這時，他心情輕鬆，充滿自信。叢林中的跋涉正好讓他活動了一下筋骨。途中，他兩次停下來喝了水，還有好幾次專門停下來聽有無動靜，但仍沒有聽到什麼意料之外的聲音。每隔半小時，他就用報話機同拉米雷茲上尉聯繫一次。

　　查維斯選了個地方躺下休息。十分鐘後，其他人跟了上來。又休息十分鐘後，他朝著最後一個檢查點〈木槌〉前進。查維斯發現自己在盼望這些工具名稱早點用完。

　　他更加小心了。他早已把地圖印在腦子裏了。離目的地越近，他就越有可能遭遇上什麼人。他幾乎沒有往這方面想便自然放慢了腳步。離開〈長釘〉半公里時，他聽見有東西在他右邊移動，悄悄地移動著。他敢肯定是地面上行走的動物。他朝後面揮了揮手讓他們停下，等他弄明白後再繼續前進－－維加也聽到了聲音，他把班用機槍瞄向傳來聲音的方向－－不知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朝著西南方向去了。肯定是個什麼動物。但是查維斯又等了幾分鐘，才感到繼續前進絕對安全。查維斯試了試風向，風是從左後方吹過來的。他估算著自己身上刺鼻的氣味是否會被人嗅出來－－反覆考慮後，他覺得不可能。森林中的惡臭比他身上的氣味重得多。不過，從另一方面說，常洗一洗會安全些……

　　他們沒有再遇上任何意外情況，便到達了〈木槌〉。離目的地只剩一公里了。小分隊又一次集合起來。距檢查點五十公尺處有一條小溪，他們再次把水壺灌滿水。下一站就是目的地集合地點了。之所以選擇那個點，是因為它很好找。不到一小時，查維斯就把他們帶到了那裏。尖兵和指揮官碰頭時，小分隊在四周佈了一道防線。

　　拉米雷茲又一次拿出地圖。查維斯和上尉都打開夜視鏡上的紅外線燈在地圖及那些衛星照片上研究方案。參加研究的還有作戰士官，他的名字是格拉。通向機場的路在他們對面，沿小溪繞了一個圈。小分隊就是沿著這條小溪到達集合地點的。照片上唯一可以看見的建築物也是在目標的那一邊。

　　「我覺得從這條路進去好，長官，」查維斯指著地圖說。

　　「我同意，」拉米雷茲說。「格拉士官？」

　　「我認為可行，長官。」

　　「那麼，伙伴們，如果要有狀況發生，最大的可能的是在這附近。關鍵的時候到了。查維斯，我跟你一起走。格拉，如果有情況，你帶著其餘的人跟在我們後面進去。」

　　「是，長官，」兩個士官同時回答。

　　出於習慣，查維斯取出偽裝油彩，在臉上塗上綠色和黑色，然後戴上手套。雖然戴著手套手上汗漬漬的很討厭，但是黑皮手套可以使手不易被發現。他動身出發了，拉米雷茲跟在他身後。他倆都戴著夜視鏡，走得非常慢。

　　他倆沿著小溪走了半公里。這條小溪對這一帶的排水很有好處，也使這裏的土地既乾又硬。正因為如此－－有人才用推土機推出了一條簡易飛機跑道。查維斯十分小心，尤其耽心會碰上詭雷。每走一步，他都很留意地上有沒有雷線，然後再抬頭看看齊腰和齊頭高的位置。他也留心注意地上有無挖掘過的痕跡。他又一次想到這一地區有無野獸的問題。如果有，牠們也會引發詭雷，不是嗎？要是有雷被弄炸，那幫壞蛋會有什麼反應呢？他們可能會派人出來看看……不管出來的人指望看到什麼，只要有人出來看，都是很糟糕的了，難道不是嗎？

　　我們得沉著點，朋友，查維斯暗暗告誡自己。

　　終於聽到了聲音。是逆風傳來的。是遠處有人在低聲說話。雖然斷斷續續、模模糊糊，甚至無法聽出是什麼話，但那的確是人的聲音。

　　遇上了！

　　查維斯轉過頭來看著上尉，指了指聲音傳來的方向，並用指頭敲敲耳朵。拉米雷茲點點頭，打手勢要他繼續前進。

　　這些傢伙太不明智了。查維斯心裏想。說話聲大得在一二百公尺外都能聽得見，實在是太蠢了。你們這樣，我的任務完成起來可就方便了。查維斯倒是覺得這是件好事。能抵達這裏就已經費了很大的勁。

　　這時，他們發現了一條小路。

　　查維斯跪下身子，尋找人的足跡。找到了。對！是往返的足跡。他使勁跨出一大步，跨過那條窄的土路，然後停下來。拉米雷茲和查維斯構成了一個緊密的雙人隊形。兩人的距離適中，一個點放不能同時擊中他們兩個人，而他倆又能互相接應。拉米雷茲上尉是個經驗豐富的指揮官，此次行動前當過十八個月的輕步兵連連長，但是就連他也很佩服查維斯的叢林作戰的技能。正如幾分鐘前他告訴他手下人的那樣，現在是關鍵時刻。而且他的工作是小分隊關注的焦點。他是指揮官，也就是說，任務的成敗責任全在他，全分隊人的安全也是他的責任。他帶進來了十個人，帶出去的也應該是十個人。再說，他是唯一的軍官，理應在各項技能上都和他手下人一樣棒－－最好是更棒一些。儘管這有些不現實，但大家都這樣希望，也包括他自己。他年齡比他們大，理應懂得更多。可是他透過夜視鏡，看著前方十公尺遠的查維斯灰綠色的身影像幽靈一樣迅速地移動著，像微風吹過一樣悄無聲息，他只能自嘆弗如。不過，這種情緒很快便被一種洋洋得意的情緒所替代。這十個人比他以前指揮的那一連強太多了，個個都身懷絕技，個個都是陸軍中出類拔萃的戰士。現在他們都由他指揮……拉米雷茲隱隱約約地有一種坐滑行軌道車的感覺－－這種感覺是作戰行動中常有的。作為一個聰明的年輕人，他正在學習歷史書上曾談到過，但卻從未明確闡述的一課，這就是：訓練能夠減輕實戰中的緊張感，但卻不能消除這種緊張感。談論、思考、閱讀這種事情是一回事，而真正去做卻是另一回事。一切的一切在他看來竟如此清楚，這使他感到驚異。他的各個感官從未如此警覺，他的思維活動既迅速又清楚明白。他意識到了這種緊張和面臨的危險，但是他有克服這種緊張的準備，而且已經準備好去面對這一危險。此時此刻，隨著軌道車的下滑，他越發洋洋得意。他似乎感到自己的聰明才智像一個人一樣站在遠處，注視著他的表現並在打著分數，那個人向他指出小分隊的每個人都有必要了解真正的接觸就在眼前，然後才能完全安下心來開始工作。只不過眼前的問題是他們得儘量避免直接接觸。

　　拉米雷茲看見查維斯把手揚了揚，然後在一棵樹後蹲下身子。上尉繞過一叢灌木，看出了查維斯停下的原因。

　　前面就是簡易機場。

　　更巧的是，機場上停著一架飛機。就在幾百碼之外。其發動機關著，不過用夜視鏡仍可看見它的紅外線的輪廓。

　　「看來我們的差事到了，上尉。」查維斯耳語道。

　　拉米雷茲和查維斯以樹林做掩護，在左右兩邊仔細查探安全部隊，卻沒有看見一兵一卒。目標里諾與他們聽到介紹的情況差不多。他們不慌不忙地弄清楚之後，拉米雷茲叫查維斯繼續看著動靜，自己返身回到集合點。二十分鐘後，小分隊已來到機場西北方不遠處一個小山上，佔領了兩百碼的正面。這裏可能曾是個農場，燒過的一片農地一直延伸到機場邊緣。他們每個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機場。查維斯和維加在最右端；格拉和另一名機槍手在最左端；拉米雷茲帶著發報員英格利斯士官位居中心點。

第十二章　演藝船行動揭開序幕

　　「變星，我是尖刀。準備抄收，請回話。」

　　透過衛星傳來的信號十分清晰，就像調頻廣播一樣。通信技師捻熄了香煙，調整了送話器。

　　「尖刀，我是變星。聲音清晰，我準備抄收，請回話。」坐在通信技師後面的克拉克這時把轉椅轉過去，看著地圖。

　　「我們在目標地里諾。你猜怎麼著－－我們看到一架雙發動機飛機，有些人正在往飛機上裝硬板紙箱子。請回話。」

　　克拉克轉過頭去，很驚奇地看著無線電臺。難道他們的軍事情報真的這麼準確嗎？

　　「你能否看清楚尾翼上的編號，請回話。」

　　「看不清，視角不對。但飛機起飛時要從我們旁邊飛過。我們在預定位置，目標地沒有發現警戒部隊。通話結束。」

　　「媽的，」負責這次行動的一名特工低聲罵了一句。他拿起另一支送話器：「我是變星，里諾報告鳥在巢中，時間為格林威治時間三時十六分……知道，一定通知你們。通話結束。」他轉過身來對另一名特工說：「國內的攔截飛機一小時以後起飛。」

　　「那時間正好，」另一名特工說。

　　※※※

　　拉米雷茲和查維斯透過望遠鏡觀察，看到兩個人把硬板紙箱子全都裝上了飛機。拉米雷茲和查維斯都斷定那是一架派普公司製造的夏安式飛機。這是一種中型商業飛機，如果載貨不多，飛行速度和高度穩定，其航程相對來說比較長。當地的修理廠可以給這種飛機裝上副油箱，從而加大飛機的航程。走私份子空運到美國去的毒品，除了大麻以外，重量和體積都很小。限制走私毒品數量的唯一因素是金錢。一架飛機所裝的精煉古柯鹼的價值，即使以批發價計算，也比大多數聯邦儲備銀行的庫存現金多。

　　機組人員和地勤人員握過手以後，就跨進了飛機。在隱蔽於叢林中的美國兵看來，那樣子和其他任何飛機的機組人員在起飛前與地勤人員握手完全一樣。飛機的發動機開始轉動，轟鳴聲穿過空曠的地面，一直傳到叢林中的美國輕步兵那裡。

　　「媽的，」維加士官的兩隻眼睛盯著飛機都有點發呆了。「我現在就可以把飛機幹掉。」當然，他機槍的保險是關著的。

　　「那樣的話，可能會使我們的生活有一點太刺激，」查維斯說。「嘿，大熊，這些傢伙還有點軍事頭腦。剛才他們都圍著飛機，這會兒他們都散開了。」他拿起報話機。「上尉－－」

　　「我看到了。注意，我們也許要撤出去。」

　　派普夏安式飛機像一隻受傷的鳥，一顛一跳地一直滑行到跑道的盡頭。簡易機場上只有五、六個點著的照明燈作照明用，與真正的機場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看著飛機起飛的人都覺得太危險了。查維斯突然想到，要是飛機在起飛時墜毀，那剛好砸在他們班幾個人的頭上……

　　飛機機頭垂了下來。在起飛前，駕駛員先把發動機馬力開足，然後再把馬力降低，以確信在飛行途中馬力降低時，發動機不會停車。駕駛員對發動機的工作狀況感到滿意以後，又把馬力開足，飛機鬆開制動裝置以後開始滑行。查維斯拿起望遠鏡觀察。飛機的載油量很大，從他右側的樹林上方飛過，離下面的樹木僅二十公尺左右。這名駕駛員肯定是個魯莽的傢伙。查維斯這樣來形容他看來很合適。

　　「飛機剛剛起飛，是一架派普夏安式飛機，」拉米雷茲接著報告了飛機尾部的編號。飛機是在美國註冊的。「航向約三－三－○。」這就是說，飛機正在朝古巴和墨西哥之間的猶加敦海峽飛去。通信技師把有關情況都記了下來。「目標地里諾的情況怎麼樣？」

　　◇◇◇

　　「我看見六個人，其中四個人帶著槍，其他兩個人無法判定。機場上有輛敞篷運貨卡車，還有一座棚屋。現在卡車正在移動，我看－－噢，他們正在熄掉跑道燃燒著的照明燈，他們的照明燈光是鎂帶，用土往上一蓋就熄滅了。等一等，卡車正在向我們開來。」

　　維加趴在拉米雷茲的左側，機槍架在兩腳架上，機槍的準星一直對著向跑道東端移動的卡車。每開一、二百公尺，卡車就停下來，卡車上的人跳下來，往劈劈啪啪爆裂的鎂帶上蓋幾鏟泥土。

　　「過來一點，過來一點……」維加低聲地說。

　　「大熊，冷靜點兒，」查維斯告誡說。

　　「沒問題。」維加大拇指按在槍保險上－－機槍處於「保險」狀態－－他的食指按在扳機護圈上，而不是按在扳機上。

　　照明用的鎂帶一個一個熄滅了。有一段時間，卡車離維加和查維斯不到一百五十公尺，但沒有直接朝他們開過來。他們兩人剛好在卡車必須經過的路線的邊上。維加一直把機槍對著卡車，直到卡車轉彎開遠以後才把槍托放在地上。轉過頭來看了看查維斯。

　　「唉，媽的，跑了。」維加低聲說，裝作很失望的樣子。

　　查維斯儘量忍住不笑出聲來。這事太可笑了。他們深入敵境，全副武裝準備殺戮，可是現在他們好像聖誕夜的孩子一樣，在玩偷看別人的遊戲。他們都知道，這場遊戲不是鬧著玩的，但遊戲的形式又十分可笑。他們也知道，遊戲的形式瞬間就可以改變。把機槍對著卡車上的兩個人不是一件好笑的事情，是吧？

　　查維斯戴上了夜視鏡。在跑道較遠的一端，有人在抽煙。夜視鏡中這些人模糊的身影隨著抽煙發出的光亮而不時閃爍。查維斯知道夜間抽煙會使人看不清周圍情況。從這些人走路的樣子來看，查維斯斷定他們只是隨便走走而已。他們一天的工作－－或者說，一晚的工作－－已經結束。卡車開走以後只留下兩個人。看來這兩個人是守衛機場的，只有兩名守衛人員，而且晚上還抽煙。他們好像帶著AK－四七式步槍，或者仿造的AK－四七式步槍。不管這兩個人是否帶武器，都不難對付。

　　「你說他們抽的是什麼？」維加問道。

　　「我沒想過，」查維斯嘟噥著說。「你說他們會那麼愚蠢嗎？」

　　「我們對付的不是軍人，伙計。我們完全可以悄悄地過去，輕而易舉地把那兩個傢伙幹掉。要開槍的話，大概十秒鐘就可以結束他們。」

　　「還是小心為妙，」查維斯輕聲答道。

　　「尖刀，我是六號，」拉米雷茲透過無線電呼叫。「撤到集合點。」

　　「你先撤，我掩護，」查維斯對維加說。

　　維加站起來，扛上機槍。扛機槍的時候有一聲輕微的，但令人惱火的金屬碰撞聲，查維斯知道一定是維加的子彈帶沒繫好。這件事要記住。查維斯在原地又等了幾分鐘才撤回。

　　集合點是小溪邊上一棵特別高大的樹。在奧利韋羅的一再督促下，大家把水壺裝滿了水。班裡有一個人被低矮的樹枝刮破了臉，需要醫護兵塗點藥，包紮一下。除此以外，全班完好無損。他們將在離機場五百公尺的地方宿營，留兩個人在查維斯事先選好的觀察點晝夜觀察。查維斯和維加擔任第一班崗，天亮時由格拉和一名攜帶MP五消音衝鋒槍的士兵接崗。為了防止對方不守本分，在觀察點上總是部署一挺班用機槍或一具榴彈發射器。如果雙方交火，則應儘快結束戰鬥。輕步兵並非以對付坦克和大砲著稱。美軍估量敵我雙方實力時總是考慮火力，而以火力取勝本來就是美國人的發明。

　　查維斯非常驚奇地發現，人們很容易形成機械性的行為。天亮前一小時，他和維加從所在的小土丘仔細觀察機場，發現兩名守衛中，只有一人走來走去進行巡視，另外一個背靠棚屋，坐在那裡抽煙或者抽其他什麼東西。那名移動的守衛從不走遠。

　　「有什麼情況嗎，查維斯？」上尉問道。

　　「我聽見你走過來了，長官，」查維斯說。

　　「我絆了一下，對不起。」

　　查維斯向拉米雷茲上尉作了簡要的報告。拉米雷茲拿起望遠鏡親自觀察敵情。

　　「看來他們並不擔心當地的警察和軍隊會來打擾他們，」拉米雷茲說。

　　「被收買了？」維加問道。

　　「不，他們只是洩氣了。因此，這些販毒份子現在固定使用五、六個機場。我們還要在這裡待一陣。」拉米雷茲頓了頓說。「要是有情況－－」

　　「我們立即向你報告，長官，」維加向他保證。

　　「碰到過蛇嗎？」拉米雷茲問查維斯。

　　「感謝上帝，沒有。」拉米雷茲上尉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拍拍查維斯的肩膀以後就消失在叢林中了。

　　「蛇怎麼啦？」維加問道。

　　※※※

　　溫特斯上尉看著派普夏安式飛機著陸的時候，心裡感到非常失望。他已經連續兩次迫降運送毒品的飛機了。前些天迫降的那架大一點的飛機已經不在機場上了。到底他們把飛機弄到什麼地方去了，他不知道。也許他們把飛機送到沙漠裡的廢舊飛機堆放場去了。在那個地方多放一架老式的活塞式飛機是不會引起人們注意的。不過，要把這種派普式夏安飛機賣掉也很容易。

　　※※※

　　雖然天亮以後聚光燈的光柱不顯得那麼強烈了，但是點五○口徑的機槍對著眼睛看起來卻更加令人發怵。這一次，海軍陸戰隊員沒有玩弄把運送走私毒品的飛機當作間諜飛機的花招，但他們仍像上次那樣粗暴地對待這兩名毒品走私犯。他們的行動取得了預期的效果。指揮這次行動的中央情報局特工曾在毒品管制處工作過，他對海軍陸戰隊所採用的與眾不同的審訊方法非常欣賞。走私飛機上的兩名駕駛員都是哥倫比亞人，但飛機不是在哥倫比亞註冊的。儘管他們很有膽量，但對尼科迪默斯只看一眼就軟了下來。不怕槍林彈雨，甚至不怕警犬，是一種膽量。不怕殺人魔王可完全是另外一碼事了。不到一個小時，對這兩名走私犯的審訊就結束了。然後，他們就被送到比較文明的聯邦地區法官那裡去了。

　　「沒有在這裡迫降的飛機有多少？」兩名走私犯被帶走以後，槍砲士官布萊克問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士官？」

　　「長官，我看見那架戰鬥機了。戰鬥機駕駛員肯定對走私飛機上的傻瓜喊：『朝這面飛，否則的話……』我們到機場上來的次數比飛機迫降的次數多，是吧？我的意思是，長官，可以斷定，有的傻瓜沒有領會他的意思，戰鬥機駕駛員就對他們『否則的話』了。」

　　「布萊克士官，這你就沒有必要知道了，」中央情報局的特工說。

　　「我知道。不過，長官，兩種方式對我來說，結果都極妙。我剛去越南時，就看到整整一個班因為有的士兵吸毒成癮而被全部殲滅。一九七四到一九七五年間，有個傢伙在我們班兜售毒品，我抓住了他，差點把這小子揍死。這件事還差點給我帶來麻煩。」

　　中央情報局特工點點頭，好像他對士官講的話感到驚奇。其實並非如此。

　　「不該知道的不要問，士官，」他說。

　　「是，長官。」槍砲士官布萊克把部隊集合起來，帶到在一旁待命的直升機那裡。

　　「黑色」行動就有這樣的問題，中央情報局的這位特工一面看著海軍陸戰隊離開，一面思索。你要求參加行動的人正直、可靠、精明，但正直、可靠、精明的人都有頭腦、有想像力。要他們猜出事情的真相並不難。這樣的情況發生多次以後，「黑色」行動就成為灰色行動了，好像剛剛破曉的黎明一樣。光天化日並非總是好事，是不是？

　　※※※

　　卡特將軍在辦公樓的休息室裡迎接中央情報局局長穆爾和聯邦調查局局長胡克博以後，就直接把他們帶到總統的橢圓形辦公室。在秘書辦公室值班的康納和達戈斯蒂諾兩位特工出於習慣對他們三個人草率地檢查了一下。在白宮，他們直接晉見總統是很不平常的。

　　「您好，總統先生，」三個人輪流向總統問好。

　　總統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壁爐邊一張古色古香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這是他和別人進行「親密」交談時常坐的地方。總統對此不無遺憾之情。這張椅子遠沒有辦公桌後面那張訂做的椅子舒適，坐在上面時他的背又痛了。但是即使是總統也要按照別人的期望去做。

　　「我想你們是來報告進展情況的。穆爾，你先講吧。」

　　「演藝船行動正在進行之中。我們運氣不錯，一個監視小組剛到預定位置，就發現一架運送毒品的走私飛機起飛。」穆爾朝每個人都笑了笑。「一切都在按計畫進行。兩名毒品走私犯現在由聯邦政府監護。當然，抓住這兩名走私犯完全是運氣。我們不會經常有這樣的好運氣，但這一次我們截獲了九十公斤古柯鹼，一夜的成果還真不小。現在，四個隱蔽小組都已到達預定位置。沒有一個小組被對方發現。」

　　「衛星的工作情況怎麼樣？」

　　「有些部分還要校準一下，主要是電腦方面的問題。需要使用流紋岩衛星的行動要再過一個星期左右的時間才能實施。你也知道，計畫中的這一行動很晚才確定下來。目前只是臨時應付一下。如果說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建立電腦軟體的問題，這需要一、兩天時間。」

　　「國會那邊怎麼樣？」

　　「今天下午向他們通報情況，」穆爾答道。「我想不會有問題。」

　　「這你已經說過了，」卡特提醒他說。

　　穆爾把頭轉過來，用厭煩的眼光看著卡特。「在這方面，我們已經設置不少基礎工作。我們並不經常行使進行特種危險行動的權力。但是，當我們行使這種權力的時候，我在國會方面還從未遇到問題。」

　　「吉姆，我也認為國會方面不會怎麼反對的，」總統表示贊同穆爾的看法。「我也對他們做過一些工作。伊邁，你今天還沒有開口呢。」

　　「總統先生，對這次行動在法律方面的問題，我們作了研究。對此，我沒有什麼疑慮，因為對這個問題，國會實際上沒有立過法。憲法規定，在您認為國家安全在事實上受到威脅的時候，您有使用軍事力量保護國家利益的絕對權力。在這方面，法律上的先例可以一直追溯到傑弗遜總統。至於在政治上會產生什麼問題，那是另一碼事，不是我管得了的。不管怎麼說，聯邦調查局破獲了一起看來很大的洗錢案件，我們正準備採取行動。」

　　「多大的案件？」卡特將軍問道。總統對卡特的問題感到生氣，因為他自己也想問這個問題。

　　「我們可以確認，從列支敦士登到加利福尼亞的二十二個銀行中，有五億八千八百萬美元屬於毒品走私集團。這些錢都用在美國的房地產投資。我們有一個專門小組在處理這件事，他們已經日夜不停地做了一個星期了。」

　　「多少錢？」總統問道。這次他是搶先提出問題了。想要胡克博重複錢數的不只是總統一個人。

　　「大約六億美元，」聯邦調查局局長胡克博重複了一遍。「兩天以前是六億美元多一點，但星期三有一筆錢轉帳了－－看樣子好像是例行轉帳。現在，我們正在監視有關的帳戶。」

　　「你們準備怎麼辦？」

　　「今天晚上，我們將準備好這些帳戶的全部文件證據。從明天起，我國駐外所有使館的法律專員，以及與洗錢案有關的國內銀行所在的聯邦調查局分局將採取行動，凍結這些帳戶，並－－」

　　「瑞士銀行和其他歐洲銀行能與我們合作嗎？」卡特打斷胡克博的話問道。

　　「他們會合作的。只有編號的匿名存款帳戶的神秘性被渲染得過分了，馬可仕總統在幾年前就認識到了這一點。如果我們能證明存款是非法所得，歐洲政府就會加以凍結。譬如說，在瑞士，凍結的非法存款就屬州政府所有，可用於州內事務的開支。凍結非法所得，在道義上站得住腳，在經濟上對自身有利，而且我們與歐洲政府還簽訂了有關條約。把錢留在瑞士，不會損害瑞士的經濟，對不對？要是我們能成功的話－－我相信我們完全會成功－－毒品集團將損失大約十億美元，包括他們在企業中的淨投資和可望獲得的利潤。十億美元僅僅是我們的估計數字，而五億八千八百萬美元是已經確實的數字。我們把這一次行動稱為海鰱行動。就國內來說，法律完全站在我們這一方。我們經過仔細研究以後，發現無論何人要解凍這些存款都很困難。涉及外國的法律問題就複雜得多，但我們可以指望歐洲銀行與我們進行很好的合作。歐洲政府也開始注意到自己國內的毒品走私問題了。對於這方面所涉及的法律問題，他們有更加……嗯，更加講究實用的辦法。」胡克博笑了一笑說：「我想您會叫司法部長來宣佈此案的情況吧。」

　　總統眼裡充滿了喜悅。新聞將從白宮的記者室發出。他當然是讓司法部長來發佈新聞，但新聞在白宮發出，這可以使記者們得到適當的暗示。早安，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剛向總統報告過，我們在反對毒品走私的持續鬥爭中獲得了一次重大突破……

　　「這件事對毒品集團的打擊如何？」總統問。

　　「總統先生，毒品集團到底有多少錢，對我們來說一直是個謎。這起案件中真正令人感興趣的事情是，洗錢的目的可能是使流入哥倫比亞的金錢合法化。這有點難以理解，但看來毒品集團正在設法尋找一種滲入他們自己國家的經濟體制裡比較合法的辦法。既然從純經濟的角度來看這種做法沒有必要，那麼可以假定，他們的做法具有政治目的。現在我回答您提出的問題。毒品集團在金錢上的損失將使他們感到被蜂螫一樣疼痛，但絕不會使他們垮臺。至於政治上的影響，對我們來說，可能是額外的紅利。這種影響的程度，我們現在還難以預測。」

　　「十億美元……」總統說。「那你真有些重要情況可以告訴哥倫比亞人了，是吧？」

　　「我想他們不會感到不高興的。毒品集團在政治上的喧鬧對他們來說已經夠煩惱的了。」

　　「不會煩惱到使他們不採取行動的地步吧，」卡特說。

　　胡克博一點也不喜歡卡特的這種說法。「卡特將軍，哥倫比亞的司法部長是我的朋友。他外出的時候，保安人員比總統的保安人員還多。在哥倫比亞，如果汽車因點火過早而發出爆發聲，許多人就會以為是槍砲聲而彎腰躲避。我的朋友要對付的就是這樣一種不安的局面。在支持民主者十分稀少的一個地區－－如果你健忘的話，我提醒你，我們對此負有歷史責任－－哥倫比亞正在努力建設一個真正的民主國家。你想叫他們做什麼呢？摒棄他們現有的機構，照阿根廷人的去做？天哪，我們聯邦調查局的人員和毒品管制處的人員加在一起，還應付不了我們已經掌握的販毒網，而我們的物力和財力是哥倫比亞的一千倍。你到底想要他們幹什麼呢？為了我們的利益，要他們再度法西斯化，以便搜捕販毒份子？我們過去確實希望他們那樣做，而且有一百多年時間，他們就是那樣做的。可是你看，這給我們帶來了什麼樣的結果？」胡克博心想，這個小丑還算是拉丁美洲問題專家呢，是誰這麼說的？我敢打賭，他這個海軍將軍連船都不會開。

　　穆爾知道，關鍵問題是胡克博根本就不贊成演藝船行動。從另一方面來說，胡克博的話也確實使卡特感到坐立不安。胡克博個兒不高，可是看起來十分威嚴，具有強烈的道義力量。

　　「你有些話要對我說，是吧，伊邁？」總統滿不在乎地問。「說吧。」

　　「終止整個演藝船行動，」聯邦調查局局長胡克博說，「免得它走得太遠。給我必要的人力，我在國內能獲得的成績要比這種荒謬的秘密行動獲得的成績大得多，而且完全合法。海鰱行動就是明證。海鰱行動純粹是一次治安行動，是我們獲得的最大一次成功。」

　　「海鰱行動之所以成功，僅僅是因為有一名海岸防衛隊的艇長在審問走私犯時稍微出了點錯，」穆爾說。「要是那位艇長沒有違反規定，這件案子看起來不過是一件搶劫殺人案。伊邁，你把這一點給忽略了。」

　　「像這樣違反規定的事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不同的是，亞瑟，這一次不是由任何人在華盛頓預先策畫的。」

　　「那位艇長不會因此而遭殃吧？」總統問道。

　　「不會，總統先生。這方面的問題，我們已經作了安排。」胡克博要總統放心。

　　「很好，那就照你說的辦吧。伊邁，我尊重你的看法，」總統說，「但是這一次我們想試試其他辦法。我無法勸說國會撥款，使聯邦調查局或毒品管制處的人員增加一倍。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你根本就沒有嘗試過，胡克博真想這麼說。不過，他還是點點頭，表示同意。

　　「那麼，對這次行動，大家都同意囉。」

　　「同意，總統先生。」胡克博內心自問：我怎麼把自己和這次行動綁在一起了？這次行動，與其他許多行動一樣，意圖是好的。他們採取的行動也並非完全違反法律，就像跳傘做空中造型動作並非十分危險一樣－－如果一切都按計畫進行的話。

　　「你準備什麼時候到波哥大去？」

　　「下個星期，總統先生。我已經派人給駐哥倫比亞使館的法律專員送了一封信，要他親手交給哥倫比亞司法部長。我們會晤期間將採取嚴密的保安措施。」

　　「好。伊邁，不要大意。我需要你。你的意見我特別想聽，」總統很客氣地說，「儘管我不是每次都接受你的意見。」

　　總統在安撫人心方面堪稱世界冠軍，穆爾在心中這樣想著。不過，伊邁．胡克博的看法也不全對。胡克博三十年前就開始在芝加哥聯邦檢察官的辦公室工作，從那時以來，他在工作中一直是一個注重與人協調的人。

　　「還有別的事嗎？」

　　「我已經叫傑克．雷恩代理中央情報局情報副局長，」穆爾說。「葛萊推薦他擔任此職，我想他能勝任。」

　　「能不能讓他知道演藝船行動的情況？」卡特立即問道。

　　「亞瑟，現在還不行，是吧？」總統發表意見說。

　　「不行，總統先生。您曾指示知道這次行動的人要少。」

　　「葛萊的病情有沒有變化？」

　　「看樣子不妙，總統先生，」穆爾回答說。

　　「太遺憾了。下星期我要到貝塞斯達海軍醫院去檢查血壓，我順便去看看他。」

　　「謝謝您的好意，總統先生。」

　　※※※

　　雷恩注意到每個人對他的工作都很支持。在情報副局長辦公室裡，他感到自己是個外人。但是，南西．康敏－－早在葛萊擔任副局長以前她就是這裡的秘書了－－並沒有把雷恩看作外人。按照級別，雷恩現在有了保鑣。雖然有兩名保鑣的年齡比雷恩大，但保鑣們還是稱他「長官」。真正使他感到高興的是，他現在可以配一名司機。這個消息是別人告訴他才知道的。配司機的目的僅僅是司機可以兼作保鑣。司機的左脅總是帶一支貝瑞塔九二－F自動手槍（在儀錶板下面還有更厲害的傢伙）。但是，對雷恩來說，有了司機，上下班的五十八分鐘路程可以不必自己開車。從現在起，他也是一位大人物了，可以坐在汽車的後座上用保密行動電話通話，或者閱讀重要文件，或者在上班的途中讀讀報紙（這種可能性更大一些）。他的汽車將停放在中央情報局地下車庫內，行政長官專用電梯旁專供他使用的停車位。那部專用電梯將把他直接送到七樓，他再也不必經過門口那種令人討厭的例行安全檢查。他將在設有紅木家具和素雅銀器的餐廳用膳。

　　他增加的薪水也很可觀。或者說，要是他增加的薪水能夠和他妻子凱西做外科手術掙的錢相比也很可觀。凱西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副教授，她做外科手術是為了增補教書的收入。沒有一位政府官員的薪水－－包括總統的薪水－－可以和一位有名的外科醫生的收入相比。儘管雷恩只是「代理」副局長，他的級別卻相當於三星上將。

　　雷恩把辦公室門關上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情報副局長的保險櫃。保險櫃裡空空如也。他記住了保險櫃的密碼組，並再次注意到副局長的保險櫃的密碼組也抄在同一張紙上。他的辦公室裡有一個私人浴室－－這是公職人員最寶貴的特權；有一架高清晰度電視監控器－－他不必再到新建的辦公大樓北翼去觀看透過衛星接收的電視了，坐在辦公室裡就可以觀看了；還有一架可以與其他辦公室聯線的電腦終端機－－終端機的鍵上滿是灰塵，葛萊幾乎從未使用過。最重要的是，辦公室很寬敞。只要他願意，他可以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副局長的職務使他隨時可以去見局長。局長不在時，雷恩可以直接給白宮打電話，要求立即會見總統。即使局長在時，他也可以這麼做。如果他認為有必要，他可以透過白宮辦公廳主任－－繞過卡特－－會見總統。如果雷恩說：「我必須立即會見總統！」那麼，他立即就可以進入白宮。當然，他要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才能這麼做。

　　雷恩背對玻璃窗，坐在高背椅子上，意識到自己成功了。副局長的職位是他在中央情報局裡可望獲得的最高職位。他現在還不到四十歲。他當股票經紀人發了財－－他賺的錢還在不斷增加；但他也很需要在中央情報局工作的薪水。他已經拿到博士學位，寫過書，在大學教過一點歷史，最後找到了這個新的、饒有興趣的職業，並且爬上了高層職位，而他現在還不到四十歲。慈父般的葛萊現在正躺在貝塞斯達海軍醫療中心在痛苦中苟延殘喘，因此他才得以取得這個職位，在這個辦公室裡坐上這把椅子。要不是葛萊的緣故，雷恩真會對自己的成功發出滿意的微笑。

　　不值得笑，一點也不值得笑，雷恩對自己說。他的父母死於芝加哥的一次空難，他依然記得突然失去雙親的悲傷，那心情就好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一樣。儘管他對父母去世非常悲痛，但父母去世是在突然之間發生的事。對這一點，他過去沒有意識到，但現在他意識到了。雷恩每個星期總是到醫院去看望葛萊三次，他看著葛萊的身體像枯乾的植物一樣一天天地消瘦，看著葛萊威嚴的臉上由於痛苦而產生的皺紋不斷加深，看著葛萊在一場他自己也知道毫無勝利希望的戰鬥中與死神英勇搏鬥。雷恩沒有經歷過看著自己父母憔悴逝去的那種折磨，但葛萊對他來說就像是父親一樣，他現在正在盡做兒子的義務。現在，他終於懂得了為什麼他妻子選擇了眼外科。眼外科手術很難做，技術上要求高，稍有不慎就會使病人終生失明。但是，凱西不會看著病人死去。有什麼比看著別人死去更難以忍受的呢？現在，雷恩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麼了。他曾看著他女兒瀕臨死亡，但運氣和醫術高超的醫生又挽救了她。

　　雷恩思忖著：他們的勇氣是哪裡來的？和人搏鬥－－他自己的工作就是和人搏鬥－－是一回事。但是，和死神搏鬥－－他們知道自己最終要失敗，但仍然堅持不息－－又是另一回事。這就是醫務工作的實質。

　　哎！你雷恩今天上午真是個病態十足的可憐蟲。

　　葛萊會說些什麼呢？

　　他會說，你他媽的把工作接過去幹就是了。

　　生命的意義在於不斷進取，竭盡全力，使世界變得更加美好。當然，雷恩承認，在某些人看來，說中央情報局也正在竭力使世界變得更加美好似乎非常奇怪。但雷恩並不這麼認為。他在中央情報局就做了一些很奇特，但很有意義的事情。

　　辦公室裡好像有什麼味道在吸引他的注意力。他轉身發現餐具櫃上的煮咖啡器開關開了。他想一定是南西把它打開的。葛萊的杯子已經不在了，銀盤上放著幾對刻有中央情報局標誌的杯子。這時，有人敲門。南西把頭伸進門說：「雷恩博士，還有兩分鐘開處長會。」

　　「謝謝，康敏太太。誰煮的咖啡？」雷恩問道。

　　「葛萊將軍今晨打來電話說，你第一天上班可能要喝點咖啡。」

　　「喔。今天晚上我去看他的時候一定謝謝他。」

　　「從電話裡的聲音聽起來，他今天早晨好像稍微好一點了，」南西充滿希望地說。

　　「但願如此。」

　　處長們都準時到會。雷恩先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又給每位處長都倒了一杯，然後立即開會。像往常一樣，今天上午的第一份報告是關於蘇聯的報告，接著是關於中央情報局感興趣的其他地區的報告。作為例行公事，雷恩多年來一直參加這種會議，但現在他成了會議主持人。他知道這種會議以往是怎開的，因此也就沒有打破會議的模式。公事依舊是公事。再說，葛萊也不喜歡會議有其他任何模式。

　　※※※

　　經過總統認可以後，事情進展非常順利。像往常一樣，對海外的聯繫由國家安全局負責，唯一有點不太方便的事情是各地處於不同的時區。國家安全局先給幾個駐歐洲使館的法律專員發了「注意收電」的電報。然後，在預定的時間，電傳打字電報機透過加密的衛星電路首先在伯恩打出電報。在各使館的電信間裡，通信技師都注意到這次電報所使用的通信體系是最保密的體系。打字機打出的第一張電文（即掛號電文）要求通信技師從存放密鑰的保險箱裡取出一張一次一密密碼表。

　　在進行絕密通訊的時候－－例如提請注意戰爭即將爆發－－一般密碼機的保密性能就遠遠不能滿足要求了。一九八五年破獲的沃克－惠特沃思間諜集團正是利用一般密碼機獲取了不少重要情報。這種失密現象很快迫使有關當局對美國的密碼通信制度進行了徹底改革。現在，每一個駐外使館都有一個比較大的保險箱，裡面有一個特製的小保險箱，小保險箱裡面存放一些看起來很平常的磁帶盒。每個磁帶盒都用熱縮塑膠薄膜包裝，不同顏色的透明塑膠薄膜表示不同的密碼。每個磁帶盒有兩個號碼。一個號碼－－例如說，342－－是母帶的登記號。另一個號碼－－例如說，在伯恩使館這個號碼是68－－是342母帶系列中的某一個磁帶號。只要有一個使館的一個磁帶盒的塑膠包裝稍有扯裂、刮破或者變形，那麼，屬於該登記號的所有磁帶就立即全部焚毀，其理由是該磁帶可能已失密。

　　通信技師按照第一張電文的要求從保險箱裡取出磁帶盒，檢查磁帶盒號碼，並由值班監督人員核對號碼：「母帶號碼三－四－二。」

　　「準確無誤，」值班監督人員檢查磁帶盒號碼以後說。「三－四－二」。

　　「現在我打開磁帶盒，」技師邊說邊搖頭，他感到這種慎重的手續簡直有點荒唐。

　　熱縮包裝塑膠撕開以後被扔進了桌子旁邊的長方形塑膠廢物箱裡。通信技師把磁帶插進一架看來平常，但價格昂貴的磁帶機裡，這架磁帶機透過電子裝置與十英尺以外的另一架電傳打字電報機相連。

　　通信技師把電傳打字機印出來的電文放在打字機上面的夾板上，開始打字。

　　位於馬里蘭州米德堡的國家安全局總部把電文加密錄製在三四二號母帶上。電文在經衛星發送以前，又按目前保密性最強的國務院密碼加密。即使有人拿到密鑰，能夠對國務院密碼解密，他能看到的電文也只是DEERAMO WERAC KEWJRT等一組組毫無意義的字母，這是因為磁帶又對電文進行了機密性極強的加密。這至少會使認為自己能夠破解美國通信密碼的人感到惱怒。但這無疑也使通信技師感到惱怒，因為他打的是DEERAMO WERAC KEWJRT這樣一些毫無意義的字母組，而不是他知道其意義的實際詞彙，因此打字時注意力必須高度集中。

　　打字機打出來的字母輸入磁帶錄放機。磁帶錄放機把每個字母都看作1（A）至26（Z）之間的一個數字，然後再加上磁帶上的數字。如果原文上1（A）與磁帶上的1（A）相符，則1加1，在明碼電文上就等於2，即字母B。磁帶上的移位密碼完全是隨機的，由米德堡的一架電腦根據大氣無線電噪聲編制。這是一種絕對無法破解的密碼，在密碼技術上稱為一次一密。從理論上說，隨機變化是無法安排或預測的。因此，只要磁帶盒沒有破損，任何人都無法破解這種密碼。但是，並非所有電文都使用這種代號為踢躂舞的密碼技術，因為製作、運送、存放和記錄數以千計的磁帶盒十分麻煩。不過，雷射碟片很快將替代磁帶盒，那時使用踢躂舞密碼技術就方便了。從伊麗莎白一世時代起，就有破解密碼這個行業，雷射碟片的出現將使這一行業像計算尺一樣成為古董。

　　通信技師不停地打字，一面咕咕噥噥地對不能按時下班表示不滿，一面又不得不集中精力。他在六點鐘就該下班了，本想下班後到離使館一、兩個街區的一家小餐館好好地吃頓晚飯。他當然看不到十英尺遠處電傳打字機打出來的明碼電文，不過他對電文根本就不感興趣。他幹這種工作已經九年了，一直也沒想換換別的工作，唯一的原因是幹這種工作可以使他常駐海外。伯恩是他在海外工作的第三個地方，它在玩樂方面不如曼谷，但比紐約州的伊薩卡鎮有意思得多。他的童年就是在伊薩卡渡過的。

　　電文共有一萬七千個字母。通信技師折算了一下，大約有二千五百個詞。他儘量用最快的速度把電文打完。

　　「可以了吧？」通信技師打完以後問道。他打的最後一個「詞」是ERYTPESM。

　　「可以了，」法律專員答道。

　　「好的。」通信技師把他剛才照著打的電傳打字機的電文紙放進密碼室的碎紙機，電文紙從碎紙機裡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碎紙條。然後，他從磁帶錄放機上把磁帶盒拿下來，在得到監督人員的允許以後，走到密碼室的一個角落。在這個角落的牆上有一個與一段捲曲的電線相連的馬蹄形大磁鐵。他拿著磁鐵在磁帶盒上面來回移動了幾次，這樣就消除了錄在磁帶上的磁性信息。消磁以後的磁帶就扔進一隻盛放待銷毀文件的袋子。在午夜，一名守衛使館的海軍陸戰隊隊員在另外一個人的監督下，把這個袋子送到使館的焚化爐。他們兩人將共同監督煤氣焚化爐把當天該銷毀的全部文件和其他重要資料化為灰燼。伯納迪先生把電文仔細讀了一遍，抬起頭來說：

　　「查理，我真希望我的秘書打字能和你打得一樣快。我發現有兩個錯誤－－只有兩個錯誤！讓你晚下班了，對不起。」法律專員遞給他一張十瑞士法郎的鈔票。「我請客，去喝杯啤酒吧。」

　　「謝謝，伯納迪先生。」

　　查克．伯納迪是聯邦調查局的一名高級特工，他的職等相當於美國陸軍的准將。多年以前，在遠離瑞士的地方，他曾經是一名步兵軍官。他在伯恩的任期還有兩個月。任期滿了以後，他就輪調回聯邦調查局總部，也許會擔任某一中等規模地區局的局長。他的專長是對付有組織的犯罪活動，因此他被派駐瑞士。伯納迪是追蹤犯罪集團贓款的能手，而很多犯罪集團的贓款都經過瑞士銀行。他幹的一半是警官的工作，一半是外交官的工作。因此，他在工作上和瑞士所有的高級警官都有聯繫，和他們保持著密切友好的工作關係。他認為，瑞士的警察很精明，熟悉本職業務，工作效率高。在伯恩，老年婦女可以提著裝滿鈔票的購物袋在馬路上行走而不會感到有任何危險。有的婦女可能真的就是這樣上街的。伯納迪在到辦公室的路上想到這裡，不禁暗自笑起來。

　　到了辦公室以後，伯納迪打開檯燈，抽出一支香煙。香煙點著以後剛吸了幾口，他就向後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沉思起來。

　　「這些狗娘養的！」他拿起電話，撥了他認識職務最高的警官的電話號碼。

　　「我是查克．伯納迪。請你找蘭博士電話。謝謝……你好，卡爾，我是查克。我有事想見你……如果可能的話，馬上就去……事情很重要，卡爾，真的……最好在你辦公室……電話上不好講，卡爾，請你不要介意……好，謝謝，夥計。請你相信，我來一趟很值得。我十五分鐘以後到。」

　　伯納迪掛上電話以後，走出辦公室，到複印室把文件複印了一份，並簽了字，表明他使用了複印機，印了一份文件。在外出以前，他先把原件鎖在自己專用的保險箱裡，把複印件放進上衣口袋裡。他想，卡爾若沒時間吃晚飯，他可能會發火。不過，卡爾，並不是每天都有人給你的國家白送兩億美元巨款的。瑞士將凍結這些存款。這就是說，瑞士的六家銀行將根據法律保留全部利息－－甚至保留全部本金，因為可能永遠搞不清楚哪一國政府有權提取這些存款，這就「迫使」瑞士銀行保留這些存款，而最終這些存款將轉交給瑞士的州政府。人們總是弄不明白為什麼瑞士這個小國如此富有、寧靜和美麗。看來，這不僅僅是滑雪運動和巧克力製造業的緣故。

　　一個小時以內，六個駐外使館都收到了同樣的電文。在太陽下山以前，聯邦調查局的特工拜訪了好幾家美國商業銀行－－提供「全套服務」的銀行－－的總經理。特工們把幾個帳戶的號碼或者姓名交給經理，這些帳戶上的大筆存款將立即透過電腦鎖定裝置予以凍結。在美國國內和國外，這一工作是悄悄地進行的。沒有必要讓更多的人了解詳情。保守機密的工作做得十分謹慎－－在有關的美國銀行和外國銀行－－都由表情嚴肅的政府高級官員直接向銀行總經理說明情況。銀行總經理都表示願意與政府完全合作（這些錢畢竟不是他們自己的錢，對吧？）。幾乎在每一家銀行，政府官員們都聽說這些帳戶很少有業務來往，平均每月只有兩三次交易，但每次交易的金額都很大。這些帳戶凍結以後，銀行可以繼續接受他們的存款。比利時的一位警官建議，如果聯邦調查局掌握其他同樣性質的帳戶情況，可以允許這些帳戶在一國之內互相轉帳，以避免使存款人察覺政府的行動。這位警官說，毒品畢竟是文明人的共同敵人，當然也是警察的共同敵人。胡克博局長在徵得司法部長的同意以後，立即接受了比利時警官的建議。儘管荷蘭政府自己就透過指定的藥店向本國精疲力竭的青年出售毒品，但它也同意凍結毒品集團的存款。說得更明白點，這一切行動完全是金錢在起作用。銀行裡存的錢是贓款，是不義之財，政府並不贊同用販毒的方式來賺錢，因此便把這些錢沒收，以用於正當目的。對於銀行來說，對凍結的贓款保密和對存款人的身分保密一樣神聖。

　　到星期五銀行下班的時候，全部工作都告完成。但銀行的電腦沒有關機，還在工作。警官們現在有兩天時間來進一步弄清贓款的來龍去脈。如果他們發現與已凍結的帳戶有聯繫的存款，就立即加以凍結。如果這些存款在歐洲銀行，則加以沒收。與已凍結的存款有聯繫的第一個帳戶在盧森堡被發現。雖然瑞士的銀行在國際上以保密著稱，實際上就保密而言，瑞士銀行與歐洲大多數其他國家的銀行沒有什麼區別。如果有什麼區別，那就是瑞士有阿爾卑斯山這樣的屏障，而像比利時那樣的國家則沒有，因此，瑞士在近代沒有像鄰國那樣遭到外國軍隊的蹂躝。實際上，歐洲其他國家的銀行與瑞士銀行一樣完善可信。因此，其他國家的銀行家對阿爾卑斯山感到忿恨，因為那座山脈給瑞士的銀行家帶來了額外的、但純粹是偶然的業務上的優勢。不過，在這次行動中，各銀行都能互相協助。到星期日晚上，又發現了六個「骯髒的」帳戶，又凍結了一億三千五百萬美元。

　　※※※

　　在華盛頓，聯邦調查局局長胡克博，副助理局長摩瑞，以及聯邦調查局反集團犯罪處和司法部的一些專家離開辦公室前往騎士俱樂部餐廳赴宴。在胡克博保鑣們的保護下，他們一行十人用公款好好地吃了一頓。也許一名路過餐廳的記者或者同道會（譯註：同道會係美國J．W．加德納於一九七○年建立的非黨派院外活動組織，旨在反映民意，促進諸如廢除議員資歷制度、限制競選費用和捐款等政治改革。）的成員會表示反對，但這頓晚宴卻理所應得。在禁毒之戰中，海鰱行動是最大的一次成功。他們決定，在週末發佈海鰱行動成功的消息。

　　「各位，」摩瑞一面說，一面端著酒杯站了起來－－他記不清在這頓以魚為主的晚宴上已經喝了多少杯法國的夏布利酒了。「為美國海岸防衛隊乾杯！」

　　隨著一陣笑聲，十個人都站了起來。餐廳的其他顧客都用不滿的眼光看著他們。「為美國海岸防衛隊乾杯！」司法部的一名檢察官心想：他們都不知道海岸防衛隊的箴言「時刻準備著」，真是太遺憾了。

　　宴會在十點鐘左右結束。聯邦調查局局長的保鑣們面面相覷。胡克博端酒杯的時候手都不那麼穩，明天上午他必定是酒醉不醒，脾氣暴躁－－不過，在吃午飯以前，就會向大家表示歉意。

　　「我們星期五下午搭飛機到波哥大去，」胡克博在他的奧斯摩比牌小汽車內對保鑣們說。「你們著手準備吧，但是星期三以前不要通知空軍。這件事一點都不能洩露出去。」

　　「是，局長先生，」保鑣隊長回答說。他並不想出這趟差，尤其是現在這種時候。這些販毒份子可能會狗急跳牆。不過，這次出訪將出乎他們的意料。新聞報導將說胡克博正在華盛頓處理此案，販毒份子不會想到他會到哥倫比亞去。儘管如此，對胡克博的出訪將採取最嚴密的安全措施。他和其他保鑣得在胡佛大樓的射擊室裡多待一些時間，進一步提高手槍和衝鋒槍的射擊技術。他們可不能讓胡克博發生任何意外。

　　※※※

　　星期二早晨，莫伊拉得知胡克博星期五將去哥倫比亞。這時，她當然也了解海鰱行動的全部情況。她知道胡克博去哥倫比亞是一次秘密行動，她也知道這次行動會有危險。因此，她決定在星期四晚上以前不告訴胡恩。她覺得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這個星期她老是在想，胡恩會把她帶到藍領山的哪一個特別去處去呢？

　　※※※

　　現在，小分隊隊員穿的是卡其軍服，而不是帶有森林色彩的野戰服，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全班每個人的軍服上現在都是汗漬和塵土，軍服的顏色和他們隱蔽地的顏色完全一樣。他們每人都在汲水的小溪裡洗了一次澡，但都沒有用肥皂，怕肥皂的泡沫或氣味引起下游的人的警覺。在這種情況下，洗澡不用肥皂就像吻自己的妹妹一樣沒有意思。不過，洗澡以後涼快多了。對查維斯來說，這是最美好的時光。可是能涼快多久呢？只有十分鐘。十分鐘以後，他又開始出汗了。天氣熱得夠嗆。有一天下午沒雲，氣溫高達華氏一百二十度。查維斯心想，既然這裡是叢林地帶，為什麼老是不下雨呢？好在他們活動量不大。看守機場的這兩個傻瓜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不睡覺的時候就抽煙－－查維斯猜想他們抽的可能是大麻。這兩個傻瓜就這樣消磨時間。有一次，他們把空罐頭盒放在跑道上，對著罐頭盒就乒乒乓乓開起槍來，倒著實使查維斯吃了一驚。這可能會給小分隊帶來危險，幸虧他們射擊的方向不是對著觀察哨的方向。查維斯利用這個機會估量了一下對方的射擊技術。狗屁，他一看他們開槍就對維加說。現在他們又要開槍了。他們在離棚屋大約一百公尺的地方放了三罐豆子罐頭－－罐頭盒很大，然後就朝罐頭不停地開槍。他們開槍的時候手都放在屁股旁邊，和電影中演員開槍的姿勢一樣。

　　「嘿，真是個大笨蛋，」查維斯一面用望遠鏡觀察，一面說。

　　「讓我看。」維加拿過望遠鏡，剛好看到一名守衛開第三槍時才把一個罐頭盒打中。「見鬼，我在這裡都能打中。」

　　一會兒，報話機響了起來。「尖兵，我是六號，發生了什麼事？」查維斯拿起報話機。

　　「六號，我是尖兵。我們的朋友們在開槍鬧著玩。不過他們的火力軸線並沒有朝著我們。他們正在朝什麼罐頭開槍呢。上尉，他們的槍法糟透了。」

　　「我過來看看。」

　　「好。」查維斯放下報話機。「上尉要來，我想可能是開槍的聲音使他擔心。」

　　「他的確是夠擔心的，」維加說。

　　「軍官就是要多擔點心，是不是？」

　　三分鐘以後，拉米雷茲來到他們兩人身邊。查維斯示意要把望遠鏡遞給上尉，但這一次拉米雷茲把自己的望遠鏡帶來了。他臥倒在地上，舉起望遠鏡觀察，剛好看到另一個罐頭盒被打中。

　　「哦。」

　　「用完兩個彈匣才打中兩個罐頭，」查維斯解釋說。「他們喜歡看罐頭盒跳搖滾舞，恐怕這裡的彈藥很便宜。」

　　那兩名守衛還在不斷地抽煙。拉米雷茲上尉和查維斯士官看著他們一面開槍，一面又說又笑。拉米雷茲想，也許他們和我們一樣感到無聊。自第一架飛機離開里諾機場以後，這裡一直沒有任何活動，而軍人比老百姓更難忍受無聊。只見其中一名守衛－－兩名守衛身材差不多，又穿著同樣的衣服，很難把他們分辨清楚－－在他的AK－四七步槍上又裝了一個彈匣，打了一個十發點放，子彈頭在地上打出一串起灰的小點，一直朝最後的那個罐頭延伸過去，但沒有擊中罐頭盒。

　　「長官，我沒想到對付這幫傢伙會這麼容易，」維加一面透過機槍的瞄準器觀察，一面說。「真是一群大笨蛋。」

　　「你要是這麼想的話，大熊，那你自己也是個大笨蛋，」拉米雷茲嚴肅地說。

　　「對，上尉，不過看到他們這種樣子，我總是這樣想。」

　　拉米雷茲笑了一笑，緩和了一下剛才批評維加的嚴肅態度。「我看你說的也有道理。」

　　第三個罐頭盒終於被擊中了。平均三十發子彈擊中一個罐頭。接著，那兩個守衛繼續朝罐頭盒開槍，把它們在跑道上打來打去。

　　「唉，」過了一會維加說，「我還沒看見他們擦過武器。」對於小分隊的成員來說，擦拭武器就像牧師早晚祈禱一樣是一項常規活動。

　　「AK－四七步槍性能很好，經得起這麼瞎折騰，」拉米雷茲說。

　　「是的，長官。」

　　最後，兩個守衛玩膩了。一個守衛把罐頭盒取了回來。這時，來了一輛卡車。查維斯感到很驚奇，因為卡車來之前一點徵兆也沒有。他處在上風，但即使是這樣，他想他至少應該提前一兩分鐘就發現卡車要來的徵兆。這個教訓要記取。卡車上有三個人，其中一個坐在卡車的尾部。司機從車上下來以後逕自朝兩個守衛走去。過了一會兒，他們手指指地面，大聲訓斥兩個守衛－－查維斯他們在五百碼遠的地方沒有聽到卡車的聲音，卻聽得到司機訓斥守衛的聲音，這也真奇怪。

　　「怎麼啦？」維加問道。

　　拉米雷茲上尉笑著低聲說：「異物損傷，他在對異物損傷發火。」

　　「唔？」維加又問。

　　「異物損傷。要是有一個子彈殼被吸進飛機的發動機裡，比如說被吸進渦輪發動機裡，就會把發動機打壞。嘿－－你看，守衛在撿子彈殼呢。」

　　查維斯把望遠鏡轉過來對著卡車。「長官，卡車上有箱子。可能今天晚上又得叫空軍攔截走私飛機了。咦？怎麼沒有汽油桶呢？上尉，上次飛機來的時候，他們沒給飛機加油，是吧？」

　　「飛機是從二十英里以外的一個正規機場起飛的，」拉米雷茲解釋說。「因此，可能沒有必要再把油箱加滿……不過，這事看來確實有點蹊蹺。」

　　「可能那個棚屋裡有汽油桶……？」維加說。

　　拉米雷茲上尉哼了一聲。他很想派一兩個人去把機場的情況摸清楚，但根據下達給他的命令，他不能這麼做。他們可以採取的偵察行動僅限於弄清機場環形防線內有沒有其他守衛部隊。他們從未進入機場周圍四百公尺以內的範圍，而且在靠近機場的時候，總是注意觀察兩個守衛的動向。下達給拉米雷茲的作戰命令要求他儘量避免與對方發生接觸。因此，縱然對機場進行偵察可以獲取更多的情報－－可以獲取他們必須了解的一些情況－－他們也不能這麼做。他認為，偵察是執行軍事行動最基本的要求，而禁止偵察是一項愚蠢的命令，因為不進行偵察所避免的危險與所帶來的危險一樣多－－或者更多。但是，命令畢竟是命令。這項命令不論是誰發出的，他肯定不大懂軍事。拉米雷茲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他還太年輕，沒有越戰的體驗。

　　「他們整天都要待在那裡了，」查維斯說。看樣子，卡車司機正在叫兩個守衛數彈殼。要把子彈殼都找回來，那是件不可能的事。維加看了看錶。

　　「還有兩個小時太陽下山。我說今天晚上我們有事幹了，誰跟我打賭？今天晚上二十二點以前有飛機要來，我賭一百比索。」

　　「別打賭了，」拉米雷茲說。「卡車旁邊的那個高個子剛剛打開了一箱鎂帶。」拉米雷茲說完就走了。他要去用無線電報告情況。

　　※※※

　　克拉克待在科雷薩爾已經好幾天了。他剛從阿默多堡軍官俱樂部吃完午飯回來－－令人奇怪的是，巴拿馬陸軍司令的辦公室就在阿默多堡軍官俱樂部大樓裡，而更令人奇怪的是，巴拿馬陸軍司令現在並不十分受美軍歡迎。接著他睡了一個短短的午覺。他覺得當地睡午覺的習慣很有道理，在一天最熱的時候睡午覺更是如此。通信監聽車裡的涼爽空氣－－車內的空調主要是為了保護電子裝置，使其不受當地悶熱潮濕空氣的影響－－正好使他睡午覺以後，保持頭腦清醒。

　　尖刀小分隊抵達目標地以後，在第一個夜晚就發現了一架運送毒品的飛機。另外三個小分隊中，有兩個小分隊也發現運送毒品的飛機。但使大家懊惱的是，執行攔截任務的一架F－十五戰鬥機在起飛十分鐘以後雷達發生故障，使一架運送毒品的飛機得以飛抵目的地。不過，既然這次行動人手不足，出現這種問題也在所難免。三架飛機迫降兩架已經不錯了。這個比率和一個月以前相比，就更了不起了。一個月以前，海關人員要是每個月能攔截住一架運送毒品的飛機，就認為自己很走運了。四個分隊中有一個分隊「抽了空籤」。他們監視的那個機場好像已經完全停用，而僅僅一個星期以前，情報資料表明該機場還經常被使用。

　　「變星，我是尖刀，請回話，」通話人直截了當地說。

　　「尖刀，我是變星。你的聲音很清楚。我準備抄收。請回話。」

　　「里諾機場有新的活動。今晚可能要攔截飛機。有情況我隨時報告。請回話。」

　　「好。通報的情況已抄收。我們有人值班。通話結束。」

　　負責軍事行動的一位中央情報局特工拿起另一個無線電波道的送受話器。

　　「鷹巢，我是變星……請準備……好。有情況隨時轉告你們。通話結束。」他放下送受話器，轉過身來。「他們將命令每個人都處於待機狀態。那架戰鬥機已修好。看來上一次是某個雷達零件沒有及時更換，因此發生了故障。現在已經換好了。空軍對此表示歉意。」

　　「哼，早就該換了，」另一位特工嘟嘟噥噥地說。

　　「你們以為軍事行動就一點故障都不會發生？」克拉克坐在通信車的一個角落裡，問他們兩人。

　　克拉克看得出資歷較深的那位特工想說幾句傲慢的話，不過他知道還是不說為妙。

　　「空軍那幫人肯定知道有些奇妙的事情正在發生，但我們不能跟他們講得太清楚，」克拉克對另一位特工解釋說。說完以後，克拉克就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不妨再睡一會兒午覺，他自言自語地說。今天晚上說不定睡不了多少覺。

　　※※※

　　太陽一下山，查維斯的願望就實現了。天開始下小雨。同時，烏雲從西邊滾滾而來，看來還會下大雨。機場上的人把點著的鎂帶一個個放起來－－查維斯看到，這一次放的鎂帶比上一次多多了－－沒多久飛機就來了。

　　下雨使能見度大大降低。查維斯看到好像有人從棚屋裡拖出一條輸油管。也許棚屋裡有汽油桶，甚至可能有一臺手搖油泵。但是，他離棚屋有五、六百碼遠，透過雨水看起來總是隱隱約約的。有事情發生了。這時，那輛卡車又沿著簡易機場的中心線往前開，司機從車裡拋出十多條鎂帶，作為機場中心線的標誌。飛機在降落後二十分鐘又飛走了。這時，拉米雷茲已經在透過衛星進行無線電通話了。

　　「你看清飛機尾部的編號沒有？」變星問道。

　　「沒有，」拉米雷茲上尉回答說。「現在雨下得很大，能見度很差。飛機在當地時間二十時五十一分起飛，航向西北北。」

　　「好，已抄收。通話結束。」

　　拉米雷茲擔心能見度低會影響觀察，因此又帶了兩名小分隊成員到觀察點去，但看來完全沒有必要。這一次，兩名守衛懶得把機場上的鎂帶熄滅，任憑雨水把它們澆熄。飛機起飛以後不久，卡車就開走了。受了訓斥的兩名守衛也進棚屋避雨去了。拉米雷茲上尉認為監視機場的任務簡直太容易了。

　　※※※

　　溫特斯也感到厭倦了。這倒不是因為他不願意攔截運送毒品的飛機，而是因為這種行動太簡單了，缺乏挑戰性。此外，他擊落或迫降四架飛機以後就一直沒有進展。他只要再擊落或迫降一架飛機就可以成為王牌駕駛員。他知道如果他能活捉幾個對方的駕駛員，那他的任務就完成得更好－－但是，去他媽的，把這些狗娘養的打死那才……那才過癮呢，即使這樣做不用花很大的力氣也過癮。他駕駛的戰鬥機可以和俄國最好的戰鬥機媲美。擊落一架畢奇式雙發動機飛機，就像開汽車到軍官俱樂部去喝一、兩杯啤酒一樣容易。也許今天晚上他要用一種與往常不一樣的辦法來攔截對方的飛機……用什麼辦法呢？

　　溫特斯緊跟E－二C鷹眼空中預警機在猶加敦海峽以北避開民航機航線飛行時，還在思考這個問題。他剛考慮好，耳機中就傳來了注意搜索敵機的呼叫。他掉轉方向向南飛去，十多分鐘以後就發現了目標。

　　「目標已在視線之內，」他告訴鷹眼機。「我已經盯住目標。」

　　目標還是一架雙發動機飛機，又是一架運送古柯鹼的走私飛機。溫特斯上尉對於那一天晚上發生的事還感到生氣。有人忘了檢查他駕駛的鷲式機的維修作業表。結果呢，飛行五百零三個小時以後，那個小玩意兒就發生故障了。這與飛機承包商說的完全一樣，他們能說得那麼準也真有點不可思議。一架價值幾千萬美元的戰鬥機竟會由於一個價值五美元的小玩意兒－－一個二極管，或一個集成電路塊，或別的什麼東西－－而失去作用，真令人驚奇。他知道那玩意兒只值五美元，是因為保養飛機的士官告訴他的。

　　好，運送毒品的飛機就在前面。看樣子好像是一架畢奇空中之王式飛機。這架飛機沒有開航行燈，飛得大大低於最佳巡航高度。

　　好吧，溫特斯自言自語地說。他降低了戰鬥機的高度和速度，然後打開探照燈罩住了畢奇式飛機，並向對方發出第一次無線電呼叫。

　　那是一架運送毒品的飛機，肯定沒錯。它被發現以後，像其他運送毒品的飛機一樣，馬上降低發動機動力，放下襟翼，降到最低飛行高度。溫特斯現在要擊落這架運送毒品的飛機易如反掌，而且不必考慮駕駛員的生命問題……但他對擊落敵機已經感到厭倦了。

　　嘿！讓我來試試與往常不一樣的辦法吧。

　　溫特斯沒有去理睬那架降低高度的飛機。他保持原來的高度和速度，遠遠地飛在它的前面。他檢查了一下航行燈，確信所有的燈都關著。然後，他迅速向左急轉彎，使射控雷達對準目標，這樣他可以在紅外線掃描器上看到那架空中之王。紅外線掃描器和火砲系統一樣，都與錄影機相連。

　　你以為自己逃過去了嗎？……

　　現在遊戲要開始了。這天晚上天特別黑，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在一萬英尺至一萬二千英尺的高空，雲層很厚。鷲式戰鬥機機身是深灰色，總是能和天空混為一色。而在夜晚，深灰色比黑色還要隱蔽，他的飛機幾乎是隱形的，他知道畢奇式飛機的駕駛員正在四面觀察，尋找他的戰鬥機。他會向各個方向觀察，但就是不會向正前方觀察。

　　那架飛機現在離水面只有五十英尺。溫特斯上尉的雷達螢光幕上看到它的螺旋漿所產生的尾流在一英哩以外的水面上激起的五、六英尺高的波浪。他以五百英里的時速對準畢奇式飛機一直俯衝到一百英尺的高度。在距離目標剛好一英里時，溫特斯突然把機上的燈打開了。

　　事情的發展和他所預料的完全一致。畢奇式飛機的駕駛員一看到迎面直射過來的，像太陽光一樣耀眼的燈光，出於駕駛員的本能，馬上向右急轉彎－－同時向下俯衝五十英尺－－剛好一頭鑽進大海，其景象倒頗為壯觀。溫特斯心想，也許那位駕駛員連意識到自己操縱飛機有什麼失誤的時間都沒有。他放聲笑了起來。溫特斯把操縱桿向後一拉，飛機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子，他對畢奇式飛機消失的地方看了最後一眼。在返航的途中，溫特斯想，用這種辦法擊落敵機才真正算是漂亮。中央情報局的人肯定很欣賞他的做法。還有最主要的是，他現在已經是一名王牌駕駛員了。要當王牌駕駛員，不一定要擊落敵機，只要把敵機消滅就行了。

第十三章　血腥的週末

　　星期三下午，莫伊拉在開車回家的途中一直在想：讓胡恩老是在等她的電話，是不是不大公平？要是他不能來，怎麼辦？要是他必須提前得到通知才能安排來美國，怎麼辦？要是本週末他安排有重要活動，怎麼辦？要是他不能來，怎麼辦？

　　她必須給胡恩撥個電話。

　　莫伊拉把手伸進身邊的錢包，在包包裡摸那張從旅館公用紙上撕下來的小紙片－－紙片還在錢包的拉鍊小口袋裡－－紙片上的電話號碼好像很燙手。她必須給胡恩打電話。

　　今天交通秩序很亂，在第十四大街上有一輛汽車的輪胎爆了。她兩手抓住方向盤，手心都出汗了。要是他來不了，怎麼辦？

　　孩子們怎麼辦？他們都大了，可以照料自己了，這倒不用發愁－－可是，怎麼對孩子們解釋他們的媽媽到外面去渡週末，要去－－用他們的話是怎麼說的？要去「和人睡覺」。是他們的媽媽。他們會怎麼想？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令人震驚的秘密對孩子們、對同事和對上司來說，都已不是秘密。如果她知道他們對她……對她「和人睡覺」一事都表示贊同，她一定會愣得說不出話來。莫伊拉．沃爾夫當年由於年齡大了一兩歲，沒有趕上性革命。她把自己膽怯的、滿懷希望的、充滿情慾的、但又令人害怕的童貞一直保持到結婚，並且猜想她丈夫也是這樣。在結婚時，以及結婚以後，她一直認為她丈夫肯定也和她一樣，因為第一次他們兩人都是笨手笨腳的。但是，三天之內，他們就掌握了基本動作－－青春的活力和愛情幾乎可以解決任何問題－－在這往後的二十二年中，這對新婚夫婦確實像結合成一個人一樣。

　　丈夫去世，在她生活中留下的空虛就像是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他去世前一年在帆船上拍的那幅照片一直掛在她床邊。拍這幅照片時，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年輕人了，腰粗了，頭髮也掉了不少，但他的笑容仍在。胡恩說什麼來著？投之以愛，報之以愛。說得多好啊，莫伊拉心裡想道。

　　天哪，里奇會怎麼想呢？她已經不只一次對自己提出這個問題了。每次睡覺前她看到丈夫照片的時候都想到這個問題，每次回家後或者出門前她看著孩子們的時候也都想到這個問題。她希望孩子們沒有察覺她的秘密，可是她又下意識地希望他們了解她的秘密。除此以外，她還有什麼選擇呢？難道她應該一輩子穿寡婦的喪服嗎？－－守寡早已成為過時的風俗。丈夫死後，她已經哀悼了很長一段時間，是不是？在二十二年的婚姻生活中，有些日子對他們來說具有特殊的意義。在這些特殊日子的週年紀念日，一想起往事，她常是獨自躺在床上流淚。只要一看到里奇在他們用多年積蓄買的帆船上拍的那張照片，她總止不住淚流滿面。

　　在突如其來的極度痛苦中，莫伊拉自問：人們到底期望我做什麼？我還要生活，我還有需要。

　　可是里奇會說些什麼呢？

　　他根本就沒時間說什麼。他在上班的途中出事了，就在體格檢查後的兩個月。那時醫生說，他應該把體重減少幾磅，另外他的血壓稍微有點偏高，但並沒有什麼大問題。對四十多歲的人來說，他的膽固醇並不高，醫生要他明年再作一次檢查。那天早晨七點三十九分，他的車撞在公路邊的欄杆上停住了。離出事地點只有一個街區的一名警察走過來，看見他還坐在車裡，感到很奇怪，心想這麼早出事，他可能是喝醉了，可是警察很快發現，他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警察馬上叫了一輛救護車。救護人員來到的時候，警察還在按摩里奇的胸部。救護人員和警察一樣都以為他是心臟病發作，盡力搶救，但毫無救活的希望。醫生在進行屍體解剖以後說，他患的是腦動脈瘤，血管壁太薄了，無法搶救。他怎麼會患腦動脈瘤呢？可能是遺傳性的，也可能不是。不，腦動脈瘤與血壓沒有關係。即使有最好的設備，腦動脈瘤也很難檢查出來。他有沒有說過頭痛？連這樣的症狀都沒有？醫生說完以後就悄悄走了。他很想多說幾句，但現代醫學還不能解答有關腦動脈瘤的所有問題。對此，他不是感到氣憤，而是感到沉痛，而身為醫生，他又沒有更多的話好說（像「就那麼回事吧！」這類話醫生之間可以說，但不能對死者家屬說，對不對？）醫生說，腦動脈瘤患者死亡時沒什麼痛苦－－不知道這是不是醫生的謊話－－但是，有沒有痛苦也沒關係了。所以，醫生非常自信地說病人死亡時沒有什麼痛苦。不過，她也可以從中得到安慰。後來，為里奇舉行了葬禮，伊邁．胡克博參加了葬禮，那時他已經預料到自己妻子不久也將離開人世。伊邁的妻子從醫院裡出來和丈夫一起參加了里奇的葬禮，可是她自己很快也要離去。在葬禮上，大家流了那麼多淚……

　　這太不公平了。里奇匆匆離開時，連「再見」都沒有說。他向門外走去時吻了她一下，他嘴裡還散發著咖啡的味道。他好像說回家時要在什麼地方停一下。可是，當時她已經轉過身去，甚至都沒看到他最後一次坐進汽車。為此，在里奇去世以後，她自責了好幾個月。

　　里奇會說些什麼？

　　可是里奇已經死去兩年了，兩年是一段不短的時間。

　　莫伊拉到家的時候，孩子們已經在吃飯了。她上樓去換衣服，兩眼不由自主地看著床頭櫃上的電話機。電話機就在里奇照片的旁邊。她坐在床上，看著照片，看著里奇。她就這樣坐了一分多鐘。然後，莫伊拉從錢包中取出那張紙片，嘆了一口氣，開始按電話號碼。電話聽筒裡傳來國際電話中常常聽到的唧唧聲。

　　「迪亞斯辦公室，」電話中傳來一個講西班牙語的女人聲音。

　　「請叫胡恩．迪亞斯接電話，」莫伊拉說。

　　「請問您是那位？」對方問，這時她改用英語通話。

　　「我是莫伊拉．沃爾夫。」

　　「啊，沃爾夫太太！我是康秀拉。請稍候。」有一分鐘左右時間，電話機裡沒有講話聲音。「沃爾夫太太，他在廠裡，但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我找不到他。我告訴他，叫他給您打電話，好嗎？」

　　「好的，我在家裡。」

　　「好，我一定告訴他－－沃爾夫太太？」

　　「還有事嗎？」

　　「對不起，我還有一句話要說。自從瑪麗亞去世以後－－胡恩先生，他就像我兒子一樣－－自從他和您見面以後，沃爾夫太太，他又精神煥發了。恐怕他再也不會－－請別告訴他，我跟您講了這些事情。謝謝您。您對胡恩先生來說，真是太好了。我們辦公室的人都為你們祈禱，祝你們幸福。」

　　莫伊拉想聽的就是這些話。「康秀拉，胡恩對我說過不少讚揚妳的話。請用我的名字莫伊拉來稱呼我。」

　　「我說得太多了。不管胡恩先生在哪裏，我一定把他找到。」

　　「謝謝妳，康秀拉。再見。」

　　※※※

　　康秀拉的真名是瑪麗亞。費利克斯（化名胡恩）就是用她的名字作他捏造已經去世的妻子的名字。康秀拉今年二十五歲，是當地一所秘書學校的畢業生。當秘書掙錢不多，而她想多掙錢。因此，她曾經透過邁阿密和亞特蘭大向美國走私毒品。走私五、六次以後，有一次她差點被抓住。後來，她就換了個職業。現在，她為以前的雇主處理一些零碎事務。同時，她自己還在加拉加斯開一家小店。替胡恩幹的這份工作－－僅僅是接接電話而已－－使她每星期能掙五千美元。當然，接電話只是一半工作。現在，她開始做另一半工作：撥另外一個電話號碼。電話機裡傳來異常的唧唧聲。她猜想，電話正在從她打的那個號碼轉到一個她不知道的號碼。

　　「喂？」

　　「迪亞斯先生嗎？我是康秀拉。」

　　「有事嗎？」

　　「剛才莫伊拉打電話來了。她要您給她家裡打電話。」

　　「謝謝。」電話掛斷了。

　　※※※

　　科特茲看了看辦公桌上的鐘。讓她等……等二十三分鐘吧。他現在的住處是他在麥德林的另一棟豪華公寓，離他老闆的住宅只隔兩棟房子。科特茲現在在想：這就是他等的電話嗎？他記得有一次自己太缺乏耐心了。不過，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當時他還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情報軍官。他繼續埋頭看報。

　　二十分鐘以後，科特茲又看了看鐘。他點燃一枝香煙，兩眼看著時鐘的指針在鐘面上移動。他笑了笑，心想，兩千英里以外的莫伊拉等電話的時候還不知道是什麼心情呢。她在想什麼呢？抽了半枝煙以後，他想該打電話了。於是，他拿起聽筒，開始撥號。

　　戴夫比別人先到電話機那兒。「喂？」他皺著眉頭說。「聲音不清楚。再說一遍，好嗎？喔，可以，請稍等。」戴夫轉過頭來，發現媽媽正看著他。「媽媽，妳的電話。」

　　「我到樓上去接，」莫伊拉迫不及待地說。但她朝樓梯走去時又儘量把腳步放慢。

　　戴夫把手捂在聽筒上。「你們猜，是誰打來的電話？」正在吃飯的孩子們都向戴夫投了會意的一瞥。

　　「是我。」戴夫聽到了從樓上那部電話機裡傳來媽媽的聲音。他很懂事地把電話掛好。媽媽，祝您好運。

　　「莫伊拉，我是胡恩。」

　　「週末你有空嗎？」她問道。

　　「是本週末嗎？妳沒搞錯？」

　　「從星期五中午到下星期一早晨，我都有空。」

　　「嗯……讓我想想……」兩千英里以外，科特茲透過窗戶望著街道對面的房子。（他在思索：會不會是個圈套呢？會不會是聯邦調查局的情報人員……這件事從頭至尾會不會都是…？當然不會。）「莫伊拉，我這個要和人商量一下。別掛電話，請等一會兒，好嗎？」

　　「好啊！」

　　科特茲按下「稍等」按鈕。毫無問題地，她的聲音中充滿了熱情，看樣子不會是個圈套。他看著時鐘，讓莫伊拉等了兩分鐘。然後，他又繼續通話。

　　「我星期五下午去華盛頓。」

　　「不要來得太晚了。」

　　「我們在什麼地方見面？在機場吧。妳能到機場來接我嗎？」

　　「可以。」

　　「我現在還不知道搭乘哪一個航空公司的飛機來。三點鐘我在……我在赫茲出租汽車公司的服務臺那兒等妳。妳能到那兒去嗎？」

　　「我一定去。」

　　「莫伊拉，我一定來。再見，親愛的。」

　　莫伊拉．沃爾夫又看了看里奇的照片。里奇仍然在微笑，但莫伊拉覺得里奇並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

　　科特茲從辦公桌邊上站起來，走出房間。他走出房門的時候，走廊上的保鑣站了起來。

　　「我去見老闆，」科特茲對保鑣說。保鑣拿起行動電話打了一個電話。

　　※※※

　　竊聽蜂窩狀行動電話的技術極為複雜，其中最難解決的問題是這種電話輸出的功率很小。蜂窩狀行動電話發射訊號的站台輸出功率為五百瓦左右，汽車裡的行動電話的輸出功率不到七瓦，而隨身攜帶的、使用電池的行動電話機的輸出功率僅為三百毫瓦。即使使用巨型拋物面接收天線，接收到的訊號也只像低聲的耳語一樣。但是，流紋岩－－J是一顆應用尖端技術的先進衛星，其研製費用高達數十億美元。過冷電子技術解決了部分問題，各種電腦則解決了其餘問題。衛星上不很複雜的一部電腦把接收到的訊號轉換成數碼－－1和0－－並把數碼傳送給瓦楚卡堡的一部大功率電腦。另一部電腦把一段原始訊息加以處理，使其成為有意義的話語。這是一種數學原理十分簡單、但運算量很大的重複程序－－一種算法－－它可以消除訊號中的雜亂干擾。它把相鄰的各段原始信息進行比較，透過計算平均值的方法，濾去百分之九十的雜音。這樣，電腦就把所接受的衛星訊號變成可以識別的通話。這只是第一步工作。

　　卡特爾毒品集團在日常通話中之所以都使用蜂窩狀行動電話，是因為這種電話保密性強。這種電話大約有六百個超高頻頻率，其頻率段為八二五至八四五兆赫和八七○至八九○兆赫。當有人使用蜂窩狀行動電話機打電話時，電話站裡的一部電腦就隨機選擇一個頻率用於通話；在行駛的汽車裡用行動電話打電話時，如果訊號不穩定，那部電腦則隨機將電話轉到一個較穩定頻率上。此外，同一電話網上相距不遠的「蜂窩」（蜂窩狀行動電話由此而得名）可以使用同一頻率進行多路不同的通話。由於蜂窩狀行動電話具有這些特點，世界上還沒有哪個國家的警察能夠監聽這種電話通話。打行動電話時，即使不用擾頻器，也可以用明語，而完全不必用密語。

　　至少人們一般是這麼看待這種電話的。

　　自從亞德利建立有名的「黑房間」以來，美國政府就一直在監聽和截取外國的無線電通信。用這種辦法獲取的情報稱為通信情報－－敵人互相之間的通話是最好的情報。幾十年來，美國在這一領域始終處於領先地位。美國部署在太空的一顆顆衛星日夜竊聽外國的無線電通訊，截取外國的無線電通話和微波中繼站的旁瓣訊號。被截獲的訊號往往是加密的。這些訊號大多由國家安全局的超級電腦進行處理。國家安全局總部設在馬里蘭州的米德堡，位於華盛頓和巴爾的摩之間。世界上大部分超級電腦都安放在總面積達數英畝的國家安全局的地下室裡。

　　現在，國家安全局的任務之一就是跟蹤麥德林蜂窩狀行動電話網的六百個頻率。這項任務對於世界上其他任何警察機關來說，都是無法完成的，但對國家安全局來說，卻輕而易舉。事實上，國家安全局日夜不斷地監聽著數以萬計的無線電通信頻道和其他電子通信頻道。國家安全局與中央情報局相比，規模更大，保密性更強，經費也更多。國家安全局在亞利桑那州的瓦楚卡堡設有一個工作站，站裡有一架全新的「螯蝦」式超級電腦。這部電腦透過光學纖維與許多通信車中的某一輛通信車相連。通信車的操作人員都知道他們不應打聽通信車的用途。

　　第二步工作是使電腦運轉。當然，美國政府熟知卡特爾毒品集團許多成員的姓名和身分，並且有他們的聲音錄音。電腦的程序設計員就從這些錄音入手。他們利用已知姓名的毒品集團成員的聲紋為電腦設計了一種算法。無論這些毒品集團成員用何種頻率通話，電腦都能夠識別他們的聲音。電腦識別已知成員的聲音以後，就能自動識別給那些成員打電話的人的聲音。不久，電腦就自動鑑定和記錄了三十多個已知毒品集團成員的聲音。而且，這個數目每天都有增加。由於通話人常有變化，加上蜂窩式行動電話機功率很小，因此，有時要鑑定某個聲音非常困難，而有些通話也不可避免地被漏掉了。但是，據主管此項工作的技師估計，他們能夠截獲百分之六十的通話。他還說，隨著已被識別的聲紋資料庫的擴大，他們可望截獲百分之八十五的通話。

　　不知其姓名者的聲音都被編上號碼。例如，第二十三號聲音剛才給第十七號聲音打了一個電話。第二十三號被識別為一名保鑣，因為他給十七號打了電話，而十七號早已被識別為監聽目標E （通信情報組對埃斯科韋多的稱呼）的保鑣。截獲的通話全文是：「他來看他。」通信情報組的人員不知道誰去看他。他們還沒有聽到過這個人的聲音，或者還沒有識別出他的聲音，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情報組人員都很有耐心。這一次通話比一般通話快。被監聽者做夢也沒想到有人會對保密性如此強的通話進行竊聽，因此沒有採取任何防範措施。不到一個月時間，通信情報組就截獲了被監聽者的許多通話，從中得到了各種有用的戰術情報。獲取這種情報只是要花點時間而已。通信情報組的成員們很想知道真槍真刀的軍事行動何時開始。說得更明白，截取通信情報總是進行軍事行動的前奏。

　　※※※

　　「什麼事？」科特茲走進房間的時候，埃斯科韋多問道。

　　「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明天搭乘飛機到波哥大。他明天午後離開華盛頓。這是一次秘密訪問。我想他會搭乘專機來。美國空軍在安德魯空軍基地有一個中隊的專機。這次訪問的飛行計畫很可能偽裝成其他飛行計畫。明天下午四時至晚上八時降落的任何一架飛機都可能是這架專機。我猜想很可能是一架灣流－三型雙發動機商務噴射機。當然，也有可能是其他類型的飛機。他將會見司法部長，無疑是有要事相商。我馬上搭飛機到華盛頓去，盡量蒐集相關情報。三小時以後有一架班機去墨西哥城，我就搭這班飛機。」

　　「你的情報不錯，」埃斯科韋多說。這一次，他對科特茲的情報表示欽佩。

　　科特茲笑了笑。「謝謝，老闆。要是你在這裡不能搞到他們會晤的情報，我希望週末在美國能弄到。我不能保證弄得到，但我一定盡力而為。」

　　「提供情報給你的人是個女人吧，」埃斯科韋多說。「一定年輕又漂亮。」

　　「隨你怎麼說吧。我該走了。」

　　「週末好好玩吧，上校。我也會好好玩一玩。」

　　科特茲離開以後剛剛一小時，埃斯科韋多就收到一份用戶直通電報。電報說，昨晚的運貨班機未能抵達喬治亞州西南部的目的地。老闆收到機密消息時總是興趣十足，但一看到這份電報就感到怒氣攻心。他很想用行動電話把科特茲叫回來，但他想起他的這位雇員拒絕在行動電話中談論實質性的問題，因為他認為這種電話「不保密」。埃斯科韋多搖了搖頭。他原來還是古巴情報機關的上校呢－－他啊，他是個女人氣十足的男人。但老闆還是沒給科特茲打電話。

　　※※※

　　在兩千英里以外的通信監聽車裡，一位技師高興地喊道：「嘿！」

　　在技師的電腦螢光幕上出現了下列字樣：話報識別。監聽目標B和監聽目標E通話，頻率八四八．九兆赫，通話時間格林威治標準時間廿三時四十九分，被截獲通話編號三四五。

　　「這一次我們可能要抓到重要情報了，托尼。」

　　托尼的全名是安東尼奧，四十七歲，是監聽站的高級技師。托尼戴上耳機傾聽。通話的內容正被錄在高速磁帶上－－實際上是錄在四分之三英寸的錄音帶上，因為收錄這種通話需要使用這種帶子。四架互不相聯的錄音機同時錄下通話。這些錄音機是市場上出售的新力牌錄音機，但國家安全局的技師將它們稍微作了一些改造。

　　「哈，B先生發火了！」托尼聽了幾句通話以後說。「向米德堡總部報告，說我們在左外野的線路上終於抓住了一條結冰的繩子。」「結冰的繩子」目前是國家安全局稱呼非常重要的通話情報的密語。托尼用了「左外野」的棒球術語，因為現在正是打棒球的季節，而巴爾的摩的黃鸚隊正重振雄風，捲土重來。

　　「聲音怎麼樣？」

　　「像教堂的鐘聲一樣清脆。啊呀，我怎麼沒買流紋岩衛星製造廠的股票呢？」說到這裡，安東尼奧停了下來，盡量忍住不笑出聲來。「天哪，他真的在發火！」

　　一分鐘以後，通話結束。托尼把耳機的輸入線轉到一架錄音機上，又把轉椅橫著拖到一架電傳打字電報機前，開始打字。

　　☆☆☆☆

　　急電

　　極機密＊＊＊＊＊裝甲船

　　格林威治時間廿三時五十八分

　　通話情報報告

　　截獲話報編號︰三四五；通話開始時間：格林威治標準時間廿三時四十九分；通話頻率：八三六．九七○兆赫。

　　發話人：監聽目標B

　　收話人：監聽目標E

　　B：我們又損失了一架飛機。【激動】

　　E：怎麼回事？【激動】

　　B：那架該死的飛機不見了。你說是怎麼回事？【激動】

　　E：我告訴過你，他們的做法變了。我們正在設法了解他們的新做法。

　　B：那你什麼時候才能搞清楚？

　　E：我們正在辦這件事。我們的人正在去華盛頓的途中，他會搞清楚的。另外還發生了其他一些事情。

　　B：什麼事情？【激動】

　　E：我建議我們明天開個會，討論一下。

　　B：我們的例會是星期二開。

　　E：這件事很重要，每個人都必須知道，巴勃羅。

　　B：你現在不能跟我說說嗎？

　　E：美國人的做法變了。到底怎麼變了，我們現在還不清楚。

　　B：那我們僱用的那個古巴變節者幹什麼去了？【激動】

　　E：他幹得不錯。這次他到華盛頓去，也許可以了解到更多的情況。不過，目前我們所了解的情況將是明天開會的議題。

　　B：好吧。我通知大家開會。

　　E：謝謝，巴勃羅。

　　通話結束。通信訊號中斷。截獲通話記錄結束。

　　☆☆☆☆

　　「『激動』是什麼意思？」

　　「在正式的電傳電報中，我不能用『氣沖沖』這樣的字眼，」安東尼奧解釋說。「這份情報很緊急。我們收到的是一份行動電報。」他按了一下通信終端機的發報鍵，這份情報就發往了代號「裝甲船」的目的地。通信監聽車上的人對接收情報的目的地一無所知，只知道它的代號是裝甲船。

　　◇◇◇

　　鮑勃．賴特剛剛離開辦公室。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汽車在喬治．華盛頓大道上僅僅行駛了一英里，汽車裡的保密電話機就響了起來，真有點使他生氣。

　　「喂？」

　　「裝甲船來情報，」電話機裡傳來通話對方的聲音。

　　「好，」中央情報局外勤副局長賴特說罷，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對司機說：「回局裡。」

　　「是，長官。」

　　往回開，就得找一個地方倒車，然後夾在頗為壯觀的華盛頓交通尖峰的車流中，以每小時二十英里的速度向前爬行。窮人也好，富人也好，中央情報局的高級官員也好，都得以這個速度前進。在中央情報局大門口，警衛揮手示意，讓賴特的車駛進大門。五分鐘以後，賴特就到了七樓的辦公室。穆爾局長已經下班了。中央情報局只有四名特工經批准可以參與這一行動，他們負責值班接收有關這一行動的通信情報，並對情報作出判斷。四名人員是從事這項工作所必需的最少人數。這一班的值班特工剛剛上班。他把截獲的通話情報遞給賴特副局長。

　　「情報很緊急，」值班特工說。

　　「你說得不錯，是科特茲要來。」賴特把情報看了一遍以後說。

　　「你猜得不錯，長官。」

　　「到華盛頓來……可是我們不知道他是什麼模樣。要是當年他在波多黎各的時候，聯邦調查局弄到了一張這個傢伙的照片，那就好辦了。你知道他的特徵嗎？」賴特抬起頭說。

　　「皮膚棕黑色，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有時留鬍鬚，沒有明顯的特徵，」值班特工憑記憶回答。要記住每一個人的特徵並不容易，而中央情報局對科特茲幾乎一無所知。

　　「你和聯邦調查局的誰保持聯繫？」

　　「湯姆．伯克，他在情報處擔任中級職務，人不錯，曾參加處理韓德森一案。」

　　「好吧，把這份電報給他。也許聯邦調查局有辦法把這個雜種抓起來。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長官。」

　　賴特點點頭，離開辦公室回家了。值班特工保羅．胡克回到五樓自己的辦公室，給伯克掛了個電話。今天晚上他運氣不錯，伯克還在辦公室裡。當然，他們不能在電話中談論這件事。因此，胡克就開車前往位於第十街和賓夕法尼亞大道交叉處的聯邦調查局總部大樓。

　　中央情報局和聯邦調查局雖然在獲取情報方面和爭取聯邦政府撥款方面都互為競爭對手，但是和雙方的特工在行動方面卻一向合作得很好，互相講一些尖酸刻薄的話也並無多少惡意。

　　「這幾天，有一名新的旅遊者要到華盛頓來，」門一關上，胡克就對伯克說。

　　「誰？」伯克問道，同時用手指了指辦公室裡的煮咖啡器。

　　胡克搖搖手。「費利克斯．科特茲。」他把電報的複印件遞給伯克。當然，電報中有些句子已經被抹去了。伯克對此並不介意。作為反間諜機關情報處的一名成員，他對「不該知道的不要問」這項要求已經習以為常了。

　　「你們判斷這位客人是科特茲，」聯邦調查局特工伯克說。然後他笑了笑說：「我敢打賭，這位客人就是他。要是我們有這個小丑的照片的話，那我們抓住他的機會還是不小的。照現在這種情況來看……」伯克嘆了口氣。「我派人到杜勒斯國際機場、華盛頓國家機場和巴爾的摩－華盛頓國際機場去看看吧。」科特玆這個狗雜種受過蘇聯KGB間諜學院的訓練，後來在古巴情報機關工作。要是中央情報局當時弄到了他的一張照片－－那現在的事情就好辦多了……「我猜想他會在今後四天內到華盛頓，我們將監視從哥倫比亞直飛華盛頓的所有班機，以及與哥倫比亞班機銜接的飛抵華盛頓的所有其他班機。」

　　聯邦調查局需要監視的班機數量是個數學問題。從哥倫比亞、委內瑞拉、巴拿馬和附近其他國家直接飛往華盛頓的班機數量並不大，很容易監視。但是，如果科特茲在波多黎各、巴哈馬群島、墨西哥或包括美國城市在內的其他城市轉機，那他可能乘坐的班機數量就要擴大十倍。如果他在抵達華盛頓以前在美國其他城市再轉機一次，那聯邦調查局需要監視的班機數量就將達數百次。科特茲是KGB訓練的職業間諜，他像這兩位美國特工一樣，對這點一清二楚。但是，要抓住他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警察總是等待對手出錯，因為即使是最訓練有素的對手，有時也會不夠謹慎，或者運氣不佳。這就是抓間諜的訣竅。聯邦調查局的唯一希望就是碰運氣，等科特茲犯錯誤。

　　※※※

　　聯邦調查局的運氣不佳。科特茲先搭哥倫比亞國家航空公司的班機飛抵墨西哥城，然後轉乘美國航空公司的班機飛抵達拉斯－沃茲堡。在那裡辦好入境手續以後，他又搭乘一架美國班機飛抵紐約市，住進位於中央公園南大街的聖莫里茨飯店。這時已是凌晨三時，他需要休息一下。他告訴飯店服務員在上午十時叫醒他，並要飯店預訂一張上午十一時的快速火車頭等車廂的車票。快速火車將抵達華盛頓市的聯邦車站。他知道快速火車上有電話。如果他不能及時趕到，可以先給莫伊拉打個電話。也許……噢，不行，不能打電話到她辦公室。聯邦調查局一定也竊聽本局工作人員的電話。在上床睡覺以前，科特茲把飛機票和行李牌都撕成了碎片。

　　九時五十六分，電話鈴聲把科特茲叫醒。他已經睡了將近七個小時，可是他覺得只睡了幾分鐘。現在他必須抓緊時間。半小時以後，他來到飯店服務臺，遞過結帳單，取了火車票。紐約市中午的交通總是很擁擠，他差點沒趕上火車。上車以後，他坐在有酒類和便餐出售的休息車廂的最後一排。車廂內一排座位可坐三個人，他坐的地方可以抽煙。一位穿著紅背心且笑容可掬的服務員從他那裡開始，給旅客一人一杯脫去咖啡因的咖啡，一本今日美國雜誌，一份和飛機上的供餐差不多的早餐，不過要稍微熱一點。火車抵達費城的時候，他已經睡著了。科特茲知道自己需要休息。服務員來收餐具的時候，看到他睡著了嘴上還掛著笑容，不知道他正在做什麼美夢。　　※※※

　　下午一點鐘，當第一一一次快速列車駛進費城的時候，白宮新聞發佈室裡的電視攝影機燈光打開了。記者們已經參加過「背景情況不供發表」的簡要情況介紹會，知道司法部長將發佈有關禁毒的重要消息。三家全國性的主要電視網沒有中斷下午的肥皂劇－－中斷「煩躁不安的年輕人」這個節目可不是件小事－－但有線新聞電視網像往常一樣，在螢幕上打出了「特別報導」的字樣。設在五角大廈的全國軍事指揮中心的值班情報軍官馬上注意到了有線新聞電視網的預告，他們的辦公桌上每人都有一臺電視機，這時都在收看有線新聞電視網的節目。美國情報機關使美國政府了解情況的能力如何，這種電視報導也許是最有說服力的評論，但各主要電視網出於顯而易見的原因，從未對這種能力進行過評論。

　　司法部長邁著蹣跚的步子走向講臺。他雖然當過多年律師，卻不善於在公開場合演講。如果只與司法和政治競選打交道，那就沒有必要成為一名出色的演說家。司法部長在電視上倒是儀表堂堂，衣著也很講究，在沒有什麼重大新聞的日子裡，他總是能透露一點重要消息，因此，很受新聞界的歡迎。

　　「女士們，先生們，」他笨手笨腳地拿著稿子，開始講話。「你們馬上就會拿到有關海鰱行動的資料。海鰱行動是迄今為止對國際毒品集團展開的最有效的一次行動。」他抬起頭來，想透過強烈的燈光看看記者的表情。

　　「由聯邦調查局負責進行的司法部的調查已經查明，在美國和其他國家有一些銀行帳戶被販毒份子用來洗錢，其規模是前所未有的。這些帳戶屬於從列支敦士登到加利福尼亞的二十九家銀行，其存款總額，按照我們目前的估計，超過六億五千萬美元。」他再次抬起頭來，聽到記者們輕聲喊道喔！他笑了笑。要打動駐白宮的記者們，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自動捲片相機喀擦喀擦地忙起來了。

　　「我們已經與六個外國政府合作，採取必要的步驟沒收了上述帳戶的全部存款，此外還沒收了美國國內的八家合資房地產公司的資產。這八家公司是毒品集團用於洗錢的主要機構。這一做法完全符合反勒索賄賂組織法的規定。在這裡，我要強調指出，上述房地產公司涉及許多無辜投資者的股票，這些股票不會受到政府行動的影響。我重複一句，這些股票不會受到政府行動的任何影響。毒品集團愚弄了他們，美國政府不會傷害他們的利益。」

　　「對不起，」美聯社的一位記者打斷了司法部長的話。「你剛才說的是六億五千萬美元，對不對？」

　　「對，六億多美元。」司法部長接著概要介紹了查獲這一大筆贓款的過程，但沒有談及最早的線索是如何發現的，也沒有談及追蹤贓款的具體辦法。「你們知道，有關這類案件，我們和好幾個國家訂有協議。確認與販毒有關係的存在外國銀行的存款將由外國政府沒收。譬如說，在瑞士的銀行裡大約有……」他看了看手裡的稿子。「大約有二億三千七百萬美元，這些錢現在全部屬於瑞士政府所有。」

　　「我們沒收了多少錢？」華盛頓郵報的記者問道。

　　「現在我們還不知道。這次行動非常複雜，不容易講清楚－－僅僅查帳就夠我們忙幾個星期。」

　　「外國政府都願意和我們合作嗎？」另一位記者問道。

　　你是在開玩笑吧，他身旁的一位女記者想道。

　　「在這起案子中，外國政府和我們合作得相當好。」司法部長笑了笑。「我們的海外朋友行動很迅速，也很俐落。」

　　他們可不是每天都拿得到這麼多錢的，而且拿了錢還可以說是為了公眾的利益，沒提問題的那位女記者心裡還在想。

　　有線新聞電視網是全球性的電視網。在哥倫比亞有兩個人收看了有線新聞電視網的電視。他們的工作就是跟蹤美國新聞界的報導。他們兩位實際上也是記者，是哥倫比亞電視網的雇員。其中一個人找了個藉口離開收看室，出去打了一個電話。

　　※※※

　　托尼和他的同事剛到通信監聽車值班，就看到車壁上夾著一張電報紙，告訴他們在格林威治時間十八時左右注意監聽行動電話的通話。兩人看了便條以後，不無興奮之情。

　　※※※

　　「我們能否和胡克博局長談談這起案件？」一位記者問。

　　「胡克博局長正在親自處理這一案件，但現在他沒有空，」司法部長回答說。「你們下個星期可以和他談談，現在他和他的工作小組非常忙。」這樣回答並沒有洩漏秘密，但給人的感覺是局長在華盛頓。記者們按司法部長回答的字面意思理解了他的話，沒有提出有關胡克博局長的其他問題。事實上，二十五分鐘以前，胡克博已經搭飛機離開安德魯空軍基地了。

　　※※※

　　「今天連上帝他媽都來了，」埃斯科韋多說。由一幫殺人凶手參加的會議剛開始不久。這些傢伙開會前總要先互相開開玩笑。今天，卡特爾毒品集團的所有成員都到會了，這種情況並不常見。雖然房子外面戒備森嚴，站滿了保鑣，他們還是為自己的安全耽憂。房頂上的拋物面衛星接收天線馬上對準有線新聞電視網。會議本擬討論毒品走私中的一些意外情況，卻突然轉向另一件更加麻煩的事情。對埃斯科韋多來說，這件事特別麻煩，因為是他和毒品集團的另外兩名成員說服其他成員同意採取這次洗錢行動的。雖然在過去的兩年中大家都稱讚他，說洗錢行動的效率很高。但現在，從大家的臉色來看，他的同夥對這件事情並不那麼讚賞了。

　　「難道我們就束手無策了？」毒品集團的一位成員問道。

　　「這樣說還為時過早，」毒品集團中負責財政的一位成員回答說。「我提醒你，我們透過這種安排所得到的錢和透過正常途徑獲得的盈利大體相等。因此，我們可以說，除了我們的投資可望獲得的利潤以外，我們所受的損失很小。」他自己也覺得這種解釋站不住腳。

　　「我認為，我們對這種外來的干擾太寬容了，」埃斯科韋多大聲說。「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今天晚些時候要到波哥大來。」

　　「哦？你怎麼知道的？」

　　「科特茲告訴我的。我對你們說過，僱用他對我們有好處。今天我召集這次會議，就是為了把他得到的消息告訴你們。」

　　「美國人欺人太甚了，」另一位成員說。「我們必須採取堅決有力的行動。」

　　大家都表示同意他的看法。毒品集團的成員們還不懂得盛怒之下不可做重要決定的道理，會上沒有人提出應該採取溫和一點的行動。畢竟，這幫人本來就不是溫和穩健之輩。

　　※※※

　　從紐約出發的第一一一次快速列車提前一分鐘於下午一時四十八分抵達華盛頓。科特茲提著兩隻旅行包走出月臺，立即朝車站前的出租汽車停車站走去。出租汽車司機聽說他要到杜勒斯機場去，路程較遠，很高興。這段路程汽車行駛了三十多分鐘，科特茲給了司機兩美元的小費。他走進候機廳，上樓以後又搭電梯下了樓。在樓下他找到赫茲出租汽車公司的服務臺，租了一輛雪佛蘭汽車，用剩餘的時間把旅行包放進了汽車。他回到機場大廳裡面的時候，已經快三點鐘了。莫伊拉非常準時。他們見面以後互相擁抱。在這樣的公開場合，莫伊拉還不習慣於接吻。

　　「妳的車停在哪裡？」

　　「在長期停車場。我把行李留在車上了。」

　　「那我們去取行李吧？」

　　「我們上哪裡去？」

　　「在地平線大道邊上有一家飯店，通用汽車公司有時在那裡召開重要會議。飯店裡沒電話，沒電視，也沒報紙。」

　　「噢，我知道這家飯店。你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預訂到房間的？」

　　「自從我們上一次見面以後，我每個週末都預訂一間套房，」科特茲照實解釋說。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了下來。「這好像有點……有點不太合適吧？」他吞吞吐吐，顯得很窘迫的樣子。

　　莫伊拉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臂。「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不合適的。」

　　「這個週末的時間可不短啊。」幾分鐘以後，他們就駛上六十六號州際公路，向西朝著藍嶺山駛去。

　　◇◇◇

　　四位身穿航空公司工作服的美國使館特工對機場做了最後一遍檢查，然後一位特工從口袋裡掏出一具先進的衛星通信無線電話，報告飛機可以降落。

　　一架VC－二○A型飛機與灣流－三型商務飛機相當的軍用飛機－－飛進機場上空。這架飛機在雷達應答器中被稱為商業飛機。下午五時三十九分，VC－二○A飛機在距波哥大約八英里的埃爾多拉多國際機場降落。這架飛機屬於駐馬里蘭州安德魯空軍基地的第八十九軍事空運聯隊，但和該聯隊的大多數VC－二○A型飛機不一樣：經過特別改裝的這架飛機可以飛入高度危險的地區，因為機上載有電子干擾裝置。這種裝置最早由以色列人發明，用以對付恐怖份子或者某些商人手中的地對空飛彈。飛機拉平以後迎著輕微的西風穩穩地降落在跑道上，然後滑行到遠處貨機停機坪的一個角落裡。這時，汽車和吉普車立即朝飛機停放的地方開去，飛機的性質也就自然不再是秘密了，任何人只要看一眼就會明白。飛機還沒有完全停穩，第一批到達的吉普車就在機身左側列隊停下，全副武裝的士兵從吉普車上跳下，立即散開。他們手裡都拿著自動武器，隨時準備對付假想的或真實的威脅。機艙門開了，門上有階梯，但是第一個從飛機裡出來的人並沒有使用階梯。他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從飛機上跳了下來。另一名保鑣緊接著也跳了下來。他倆都是聯邦調查局的特工，他們的任務是保證他們的上司－－聯邦調查局局長伊邁．胡克博的人身安全。他們站在由哥倫比亞精銳的防暴部隊士兵組成的防禦圈裡。機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很緊張。在哥倫比亞，在安全保衛工作方面沒有常規可循。例行的保安措施已經使許多人死於非命。

　　下一個從飛機裡出來的是胡克博，與他同時出來的還有他的特別助理以及毒品管制處處長哈里．傑佛遜。他們三人剛踏上機場的地面，美國大使的豪華小汽車就開到了他們身邊。汽車只停了一會兒，大使只從汽車裡出來表示了一下歡迎的意思。一分鐘以後，胡克博局長等一行人就坐進了大使的汽車。接著，士兵們都跳上吉普車，護送大使的汽車離開機場。VC－二○A型飛機的機長關上艙門以後，飛機立即滑行，重新起飛－－飛機的發動機一刻也沒有關閉。飛機的目的地是格林納達的一個機場，這個機場是幾年前古巴人為美國人精心修建的。在格林納達，飛機的安全比較有保障。

　　「在飛機上感覺怎麼樣，伊邁？」大使問道。

　　「飛了五個多小時。不錯，」胡克博回答說。他向後仰靠在鋪著天鵝絨的座位上。汽車裡坐得滿滿的，前排是大使的司機和保鑣。汽車裡一共有四把衝鋒槍。另外，胡克博確信哈里．傑佛遜隨身還帶著一把自動槍。胡克博自己從來不帶槍枝，他不想為帶槍而費心。再說，要是他的兩名保鑣和特別助理－－他也是一名神槍手－－還不足以保護他，哪還有什麼別的辦法能保證他的安全呢？他不帶武器，倒不是因為他特別有膽量，而是因為他和各種各樣的罪犯打了四十年的交道以後－－芝加哥的犯罪集團曾經揚言要幹掉他－－他對犯罪份子的活動已經感到厭倦了。對犯罪活動，他已經司空見慣：犯罪活動就像風景中的景物一樣常見，就像牆紙的圖案或牆壁塗料的顏色一樣為人所熟知。

　　不過，他倒是注意到了這裡的海拔高度。波哥大市位於海拔八千七百英尺左右的高原上，四周是高聳入雲的山脈。這裡好像供人呼吸的空氣都不夠，他不知道大使是如何忍受這種條件的。密西根湖畔冬天刺骨的寒風倒使胡克博感到很舒適。他認為即使是華盛頓每年夏天的潮濕氣候也比這裡的氣候好。

　　「明天九點鐘，是吧？」胡克博問道。

　　「對。」大使點了點頭。「我看對我們提出的任何要求，他們差不多都會同意的。」大使自然不知道這次會談要談些什麼，對此他感到不快。他曾在駐莫斯科使館擔任代辦，那裡的保安措施遠沒有這裡嚴密。

　　「安全方面不會有什麼問題，」傑佛遜說。「他們採取這樣的安全措施，完全是好意－－他們有不少警察和法官被謀殺，說明有必要採取這樣的措施。現在的問題是：他們是否願意和我們合作？」

　　「在類似的情況下，我們是否願意和他們合作？」胡克博沉思著。然後，他把談話朝比較安全的方向引開。「你們知道嗎，美國和拉丁美洲國家的關係向來就不是很好。」

　　「你這是什麼意思？」大使問道。

　　「我是說，如果在這些國家混蛋當政對我們有利，我們就讓混蛋當政。當民主制度最終在這些國家扎根的時候，我們常常站在一邊觀看；如果他們的想法和我們的想法不完全一致，我們就發牢騷，對他們不滿。現在，由於販毒集團對這些國家的政府構成了威脅，其原因是這些販毒份子販賣了美國公民想買的毒品－－我們就責怪他們。」

　　「在這些國家，實現民主制度很不容易啊，」大使說。「西班牙人並不真正喜歡－－」

　　「要是我們在一百年以前－－或者五十年以前－－把事情辦好，我們現在碰到的問題就會減少一半。可惜，我們當初沒把事情辦好。現在我們不得不來辦這些事情了。」

　　「如果你有什麼建議，伊邁－－」

　　胡克博放聲笑了。「見鬼去吧，安迪，我是個警察－－嗯，是個律師－－不是外交家。那是你的事。凱好嗎？」

　　「她很好。」安迪．韋斯特菲爾德大使沒有必要問胡克博夫人好不好，因為他知道他的夫人九個月以前已經去世了。胡克博夫人是和癌症進行頑強搏鬥之後去世的。胡克博對夫人的去世自然十分悲痛，不過她給人們留下了許多美好的回憶。胡克博的工作使他整天忙碌。每個喪妻的人都需要用工作來使自己整天忙忙碌碌，胡克博尤其是這樣。

　　在機場出口處，有一個人帶著一架三十五公釐長鏡頭的尼康牌照相機已經在這裡拍了兩個小時的照片了。美國大使的豪華小汽車和護送的吉普車剛駛離機場，他就把鏡頭從照相機上取下來，和照相機一起放進攝影背包裡，然後朝一間電話亭走去。

　　大使的豪華小汽車開得很快，前後各有一輛吉普車護送。在哥倫比亞，有武裝護送的豪華小汽車並不少見。車隊從機場出來的時候速度很快。只有當人們注意汽車的牌照時才會知道那輛車是美國人的。每輛吉普車上有四名士兵，他們在開始執行護送任務前五分鐘才知道任務。車隊的行駛路線雖然可以預料，但路程不長。假如有人發瘋，想要伏擊車隊，看來他也沒有時間進行組織。

　　打死美國大使畢竟是發瘋的行為，最近只在蘇丹、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國家發生過。可是誰也沒有真的企圖謀殺聯邦調查局局長。

　　他們這輛車的底盤是凱迪拉克汽車公司弗利特伍德車的底盤，車上的特種裝備包括機槍子彈無法穿透的萊克森厚防彈玻璃窗，以及包裹汽車載客部分的功夫龍合成纖維。汽車輪胎裡充滿了泡沫材料，可以防止輪胎漏氣而陷下去。汽車的油箱是類似軍用飛機的防爆油箱。因此，這輛車在使館的車隊裡被稱為「坦克」，一點也不令人覺得奇怪。

　　大使的司機駕駛「坦克」像參加汽車比賽的職業選手一樣熟練。他開車時，時速可以超過一百英里；他能像電影裡的特技演員那樣使這輛三噸重的汽車急轉彎，調頭往相反方向開去。他的目光在前方的道路和後視鏡之間不停地來回掃視。有一輛車跟在他們車的後面行駛了兩三公里，但後來轉彎了。也許沒有什麼情況，他這樣判斷。可能是什麼人從機場開車回家……他們的這輛車還有先進的無線電裝置，必要時可以呼叫，請求援助。他們正驅車向使館駛去。大使有一處單獨的住宅，是棟漂亮的兩層樓房子，周圍是花園和樹林，占地六英畝。但這棟住宅對客人來說不夠安全。駐哥倫比亞使館和現在大多數美國駐外使館一樣，看起來像是低層辦公樓和西格弗里德防線防禦工事的雜交產物。

　　※※※

　　兩千英里以外，托尼的電腦螢光幕上出現了下列字樣：話報識別。第三十四號聲音與未識別的聲音通話，頻率八八九．九八○兆赫，通話開始時格林威治時間二十二時五十八分。截獲話報編號三八一。

　　托尼戴上耳機，靜心細聽。

　　「什麼情況也沒有，」他聽了一會兒話。「是有人開車兜風。」

　　※※※

　　在美國大使館裡，法律專員焦急地在門廳裡踱來踱去。聯邦調查局特工皮特，莫拉萊斯本來應該到機場去的，因為是他自己的局長來了。可是負責保安的人說只派一輛車去機場，因為這次訪問事先沒有宣佈，是突然訪問。大家都知道，突然進行訪問，要比大批人員護送進行訪問安全得多。但莫拉萊斯認為並非如此，他還是相信由大批人員護送才比較安全。在駐哥倫比亞使館工作並不是件好差事。莫拉萊斯生於加利福尼亞州。雖然他的姓是西班牙人的姓，早在弗里蒙特少校率美國軍隊開進加利福尼亞以前，他的祖先就已經在舊金山地區居住了。到哥倫比亞工作以前，他還得溫習一下已經忘得差不多的母語。在這裡工作，意味著他必須把妻子和兒女留在美國。正如他在最近發給總部的一份報告中所說的，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地區，對當地居民來說是危險的，對美國人來說是危險的，而對美國警方人員來說尤其危險。

　　莫拉萊斯看看錶。還有大約兩分鐘汽車就要到了。他開始朝大門走去。

　　※※※

　　「準時到達。」離美國使館三個街區的地方，有一個男人對著手提式報話機講了這麼一句話。

　　※※※

　　直到不久以前，RPG－七D式反戰車火箭彈一直是蘇聯的制式輕型反坦克武器。這種火箭彈的研製歷史可以追溯到德國的反坦克飛彈發射器。RPG－七D式火箭彈最近已被RPG－一八式火箭彈代替。RPG－一八式火箭彈是美國M七二式輕型反坦克武器的仿製品，兩者非常相像。採用新式火箭彈以後，就要處理數百萬枚舊式火箭彈。這樣，世界各地貨源充足的武器市場上又增加了一種武器。RPG－七D式火箭彈可以穿透作戰坦克的裝甲，但不易操作。因此，在波哥大有四枚火箭彈正對著大使的豪華汽車瞄準。

　　汽車在「鐵圈區」沿著第十三大街向南行駛，由於街上車輛較多而降低了速度。要是胡克博局長的保鑣知道這個地區的名稱和街道的編號，即使出於迷信的原因，他們也會反對從這條路上通過。在市區，車輛行駛速度如此之慢使每個人都感到緊張不安，坐在吉普車裏護送的士兵更是如此。士兵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抬頭審視一幢幢樓房的窗戶。事實上，任何人從外面向窗戶裡面看，是看不清什麼東西的。即使是一扇開著的窗戶看起來也不過是比樓房外牆暗一點的一個長方形罷了。人們的眼睛可以適應周圍的光線，但不能適應特一物體裡面的光線。士兵們沒有發現任何有危險的徵兆。

　　使這幾個美國人必死無疑的原因不是別的，而是交通紅綠燈這樣一件極其平常的事情。一個星期以來，人們一直在抱怨這盞紅綠燈老是不亮。這時，一名修理工正在修紅綠燈。他在檢查紅綠燈的定時裝置時，把紅燈打開了。大使的豪華汽車和護送的吉普車都停了下來，這時他們差不多已經可以看到使館的樓房了。突然，從街道兩旁三層樓的窗戶裡飛出四枚RPG－七D式火箭彈。三枚火箭彈擊中了大使的汽車，其中兩枚擊中汽車的頂部。

　　※※※

　　一看到火箭彈爆炸的火光，莫拉萊斯就知道出事了。街道上的叫喊聲還沒有傳到使館大門口，他就向門外衝去，但他心裡知道，他跑到出事現場去也是徒勞。他右手從腰間的槍套裡抽出隨身攜帶的史密斯－威森自動手槍，像受訓時學的那樣，槍口朝上拿著手槍。他只用了兩分鐘時間就到了出事地點。

　　司機還活著。火箭彈的爆炸氣浪把他從車裡拋了出來，他身上的傷口很大，但沒有醫生能夠及時來為他縫合傷口。不一會兒，他就因流血過多而死了。汽車前面的那輛吉普車後座上都是血跡，車上的士兵已經不見了。汽車後面的那輛吉普車的司機還坐在駕駛員的位置上，雙手在臉上亂抓。他的臉上都是碎玻璃片。坐在司機旁邊的士兵已經死了，而坐在後排的士兵也不知去向－－

　　莫拉萊斯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自動武器的火力是從左側的樓房裡來的。射擊以後，停頓一下，然後繼續射擊。從樓房的一扇窗戶裡傳來一聲尖叫聲，但很快就停止了。莫拉萊斯很想衝進樓房去，但他無權這樣做。再說，他是名職業特工，不會如此愚蠢地拿生命去冒險。莫拉萊斯走到已被徹底炸毀的汽車旁邊。他心裡知道，汽車裡不會有活著的人了。

　　汽車裡的人一瞬間都被炸死了。聯邦調查局局長的兩名保鑣都穿著功夫龍合成纖維防彈衣。這種防彈衣可以抵禦子彈，但不能抵禦高爆彈頭的碎片。防彈衣和「坦克」的裝甲一樣，都起不了防禦作用。莫拉萊斯知道有人用反坦克武器擊中了汽車。真正的反坦克武器。汽車裡的人已無法辨認，但人們還能確認汽車裡原來有人，這是唯一出乎意料的事。除了牧師－－或者猶太教教士－－誰都用不著了。莫拉萊斯看了幾眼以後就走開了。

　　他獨自站在街道中間，根據他所受的專門訓練進行思索和判斷，盡量不讓情感影響自己的判斷。那名受傷的士兵傷勢太重，而無法移動－－恐怕他連自己在什麼地方以及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一無所知。人行道上的行人沒有一個來搶救傷員。他看到有的行人也受了傷，其他行人在照料他們。莫拉萊斯意識到由於汽車被炸得太厲害了，因此周圍的人們知道汽車裡面不會有活著的人了，他們最好還是照料受傷的行人。莫拉萊斯朝街道兩邊看看，他沒看到修理紅綠燈的技師。那人早已不知去向。

　　兩名軍人從一幢樓房裡走出來，其中一名軍人手裡拿著一件東西，看樣子好像是RPG－七D火箭彈發射筒。莫拉萊斯認出其中一名軍人是埃德蒙多．加爾亞上尉。他的卡其布襯衣和軍褲上都是血，眼睛裡露出發狂似的目光。莫拉萊斯離開海軍陸戰隊以後，還從未見過這樣的目光。有兩名士兵跟在加爾亞上尉後面拖著一個雙臂和下腹部都受了傷的人從樓房裡走出來。莫拉萊斯把手槍插進槍套，空著手慢慢地走過去，直到加爾亞上尉認出他來。

　　「上尉……」莫拉萊斯說。

　　「樓上還有一個，被打死了。我的一個人也被打死了。他們一共有四個小組。供逃跑用的汽車停在後面巷子裡。」加爾亞非常惱火地看了看上臂的血跡，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受傷了。除了震驚以外，還有別的原因使他暫時沒有感到疼痛。加爾亞上尉剛看到被炸毀的汽車，他盯著汽車看了好幾分鐘，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他內心知道，這景象不可能是假的。他英俊的臉上也滿是血跡。他把臉轉過來看著莫拉萊斯。莫拉萊斯搖了搖頭，做為回答。加爾亞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也是一名完全獻身於祖國的軍人。他軍事技術高超，為人忠誠正直，因此被選派執行此項任務。他並不懼怕死亡，但作為軍人，他沒有完成任務，這是比死亡更令人懼怕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能夠完成任務，這使他感到更加難受。

　　加爾亞不顧傷口的疼痛，把目光投向他們抓住的唯一的一名俘虜。「我們會把情況告訴你的。」他剛把話說完就暈倒在莫拉萊斯的懷抱裡了。

　　※※※

　　「嘿，傑克！」丹．摩瑞和利茲．摩瑞夫婦剛進雷恩的房子就喊起來。丹有點不好意思地把自動手槍和槍套解下來，掛在壁櫥的架子上。

　　「我以為你帶的是左輪手槍呢，」雷恩笑著說。今天是他們第一次邀請摩瑞夫婦來作客。

　　「我很留戀我那枝柯特牌左輪手槍，但聯邦調查局現在都改用自動手槍了。再說，我現在也不去追捕壞蛋了。我現在追捕備忘錄、情況報告和預算計畫。」摩瑞悲嘆地搖搖頭。「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理解你的心情，」雷恩邊說邊把摩瑞帶進廚房。「喝啤酒？」

　　「好啊。」

　　他們第一次相見是在倫敦，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在倫敦的聖托馬斯醫院。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當時摩瑞是美國使館的法律專員，雷恩是一次槍擊事件的受害者。摩瑞還是原來那個樣子，瘦高個兒，頭髮稍微有點稀疏，但還沒有發白。他態度和藹，性格直爽，人們很難相信他是警察，更難相信他是最好的警察之一。他是個很有才能的偵查員，抓獲過各種各樣的罪犯。雖然他現在對不再直接辦案感到有點生氣，但他處理行政事務和幹其他事情一樣熟練在行。（編者按：此處指「愛國者遊戲」一書中的情節。）

　　「我聽說你們正在進行什麼行動？」雷恩問道。

　　「你說的是海鰱行動？毒品集團把一個替他們洗錢的傢伙幹掉了，他洗錢的規模可真不小，抽頭也很可觀。他留下了一些記錄，讓我們找到了。這兩個星期我們一直很忙，要把所有的線索都調查清楚。」

　　「我聽說贓款有六億多美元？」

　　「可能還不止。今天下午，瑞士警方又查到一個新帳戶。」

　　「喔！」雷恩砰砰地打開兩罐啤酒。「這可是一次大行動，對吧？」

　　「我想毒品集團會注意到這次行動的，」摩瑞表示贊同雷恩的看法。「我聽說你被提升擔任新職務了？」

　　「你聽到的消息沒錯。不過，我不想以這種方式被提升。」

　　「嗯。我沒見過葛萊將軍，但局長對他評價很高。」

　　「他們兩人屬於同一類型，都是可敬的老古板，」雷恩說。「瀕臨滅絕的動物。」

　　「你好，摩瑞先生，」莎麗．雷恩從門口進來說。

　　「摩瑞先生？」

　　「丹叔叔！」莎麗跑過來緊緊擁抱摩瑞。

　　「利茲阿姨說你和爸爸最好到廚房外面去，」她笑著說。

　　「為什麼我們這兩個勇士要由她們來指揮，傑克？」

　　「因為她們比我們更堅強，對嗎？」雷恩回答說。

　　摩瑞笑起來了。「嗯，說得對。我－－」這時他身上的呼叫器響了起來。摩瑞從腰帶上解下一個小塑膠盒子。一會兒，盒子的液晶顯示幕上出現了要他打電話的電話號碼。「你知道嗎，我真想把發明這玩意兒的傢伙幹掉。」

　　「他已經死了。」雷恩故意面無表情地說。「他因為胸痛而被送到醫院的急診室。當醫生弄清楚他是誰以後，搶救稍微遲了一點。醫生後來解釋說他去接了一個電話……哦，那……」雷恩恢復了原來的表情。「你要用保密電話機嗎？我書房裡有一臺。」

　　「不必了，我能用這臺電話嗎？」

　　「可以，下面那個按鈕可以打華盛頓線。」

　　摩瑞沒再看呼叫器就按了要打的電話號碼，那是蕭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我是摩瑞。是你要我打電話的嗎，艾麗斯？好……嘿，比爾，什麼事？」

　　房間裡好像突然吹進了一股冷風。雷恩在察覺摩瑞的臉色變化以前就感覺到了這股冷風。

　　「不可能……哦，我認識皮特。」摩瑞看了看錶。「我四十分鐘以後到。」說完以後，他掛上了話筒。

　　「什麼事？」

　　「有人把局長打死了，」摩瑞很簡單地回答了一句。

　　「什麼？在哪裡？」

　　「波哥大。他和毒品管制處處長一起去參加一次秘密會晤。他們是搭下午的飛機去的。這次會晤非常機密。」

　　「不可能－－」

　　摩瑞搖搖頭。「駐哥倫比亞的法律專員是皮特．莫拉萊斯。他是個很不錯的特工，我當時在反組織犯罪處和他共事過。他說伊邁、哈里．傑佛遜、大使和所有的保安人員都當場被打死了。」他停下來，仔細看著雷恩的臉色。「嗯，有人得到了這次會晤的準確情報。」

　　雷恩點點頭。「那就是我要辦的事了……」

　　「我知道局裡沒有一名特工不愛戴他。」摩瑞把啤酒罐放在桌子上。

　　「太遺憾了，夥計。」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瀕臨滅絕的動物？」摩瑞搖了搖頭，走過去叫妻子一起回去。他們出去以後，雷恩還沒來得及關門，他的保密電話就響了起來。

　　※※※

　　海德威飯店離洛雷洞僅幾英里。儘管飯店沒有某些現代化的設施，卻是一幢相當現代化的建築。飯店的客房裡沒有有線電視，沒有收費衛星電視，每天早晨房門口也沒有免費贈閱的報紙，但有空調和自來水。飯店的菜單有六頁，可以供應的酒類有十頁，而且酒菜都可以送到房間。飯店的客人主要是不想受人干擾的新婚夫婦和想避開干擾以挽救其婚姻出現裂縫的已婚夫婦。飯店按照歐洲的標準提供服務。客人們除了吃喝和把床單弄皺以外，什麼都不用幹。飯店裡有供騎乘的馬匹，有網球場，還有一個游泳池。房間裡沒有大浴缸，客人可以到游泳池去嬉戲。莫伊拉看著她的情人給了提行李的侍者十美元小費－－比他任何一次給的小費都多－－才想起來要問他一個十分清楚明白的問題。

　　「你怎麼登記的？」

　　「胡恩．迪亞斯先生和夫人。」科特茲回答的時候有點窘迫。「請原諒，但我真不知道怎麼登記才好。我想……」他吞吞吐吐地撒謊說。「我並不想……我怎麼登記才能不使我自己感到難堪呢？」最後他一面做著表示無可奈何的手勢，一面問道。

　　「好了，我想洗個澡。既然我們是夫妻，你就和我一起洗吧。浴室很大，兩個人一起洗完全可以。」莫伊拉把絲襯衣脫在床上，朝浴室走去。

　　五分鐘以後，科特茲發現浴室確實很大，四個人一起洗澡都綽綽有餘。

　　◇◇◇

　　總統搭飛機剛到大衛營，他要在這裡度週末。他剛洗完淋浴，一名資歷較深的助手－－今天值班的是一名海軍陸戰隊中尉－－就遞給他一臺無線電話。

　　「喂－－什麼事？」

　　中尉看到總統接電話時的臉色的第一個反應是想掏手槍。

　　「我要司法部長、卡特將軍、穆爾局長和鮑勃．賴特立即搭飛機到這裡來。通知新聞秘書十五分鐘以後打電話給我，我要他起草一份聲明。我暫時待在這裡。怎麼把他們運回國內呢？好的－－我們還有一兩個小時的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現在先按一般外交禮儀辦。對。不，國務院先不要發表聲明。先由我在這裡直接處理，然後國務卿再發表聲明。謝謝。」總統按了電話上「通話結束」的按鈕以後把電話還給助手。

　　「總統先生，有什麼事情需要警衛人員－－」

　　「沒有。」總統簡要地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繼續值班，中尉。」

　　「是，總統先生。」助手離開了。

　　總統穿好浴衣，走到鏡子前梳頭。他用毛巾布袖子把玻璃鏡上的水氣擦掉。要是他注意到自己的目光的話，他一定會感到奇怪，為什麼自己的目光沒把鏡子刺穿。

　　「好吧，」美國總統對著鏡子說。「既然你們這些狗雜種們想幹，那就……」

　　※※※

　　司法部長等四人是乘坐一架新的UH－六○黑鷹直升機從安德魯空軍機場飛往大衛營的。第八十九軍事空運聯隊最近才裝備這種專供大人物乘坐的直升機。機內裝飾很漂亮，但噪音仍然很大，無法進行正常談話。四位乘客都從機艙門上的窗戶向外眺望，看著馬里蘭州西部連綿的群山從機身下面飛速掠過。大家都沒說話，但心裡充滿了悲痛和憤怒。這段航程一共用了二十分鐘。駕駛員已經接到指令，要他盡量加速度。

　　飛機著陸以後，四個人立即被一輛汽車送到不遠處的總統別墅。他們進去的時候，總統剛把電話掛上。找新聞秘書花了半個小時。總統本來已經在生氣，這件事無疑是火上加油，使他更加生氣。

　　卡特將軍開始說一些大家都非常難過之類的話，但總統的表情把他的話打斷了。

　　總統在壁爐對面的長沙發上坐下。他面前是一張桌子，多數人都以為那只是一張喝咖啡的桌子。但是，把桌面拿掉以後，那實際上是幾部電腦螢光幕和終端印表機，印表機可以列印主要通訊社的消息和其他官方消息。在隔壁房間裡有四架電視機，分別收看有線新聞電視網和三大主要電視網的電視。他們四位目不轉睛地看著總統，看著他像開水壺冒汽泡一樣地發火。

　　「我們絕不能放過這件事情，絕不能只感到悲痛而不採取行動。」總統站了起來，鎮靜地說。「他們打死了我的朋友，打死了我的大使。他們向美利堅合眾國的主權直接提出了挑戰。他們想和大個子進行玩耍，」總統用一種奇怪的鎮靜語氣繼續往下說。「好吧，那他們就要按照大個子的規則來玩耍。彼得，」他對司法部長說，「總統經過非正式的調查以後發現：毒品集團已經對美國政府發動了一場不宣而戰的戰爭，他們已經以一個敵對的民族國家的身分來對待我們，我們亦將以對待敵對的民族國家的辦法來對待他們。身為總統，我決心把這場戰爭打到敵人那裡去，就像我們用它對付由國家支持的恐怖主義的那些國家一樣。」

　　司法部長並不喜歡總統這樣的說法，但他還是點頭表示同意。總統轉向穆爾和賴特。

　　「脫掉手套放手做吧。我剛才對新聞秘書口授了那種老一套的軟弱無力的聲明，由他去發佈。但現在要動真的了。你們要制定一個計畫，要好好收拾這些狗雜種們。不要再說『給他們遞個信息』這種廢話。不管他們的電話響還是不響，我都要他們得到這個信息。賴特先生，我給你狩豬許可證，豬獲量不受限制。聽清楚了吧？」

　　「聽清楚了，總統先生。」中央情報局外勤副局長賴特回答說。實際上，他並不清楚。總統一次也沒有用「殺」這個詞語，放置在房間裡某個隱蔽地方的錄音機可以證明這一點。有些事情人是從來不做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當總統想要含糊其詞的時候，你不能強迫總統把話說得很明白。

　　「你們找棟小房子住下，制定出一個計畫來。彼得，我想讓你留在這裡，陪我一會兒。」總統的信息是：既然司法部長已經同意總統要採取行動的做法，就沒有必要知道要採取的具體行動。卡特將軍比其他兩個人更熟悉大衛營的情況，因此就把他們兩人帶到一棟屬於客人的小房子去。既然卡特在前面帶路，穆爾和賴特當然也就看不到卡特臉上的笑容了。

　　※※※

　　雷恩把車逕自開進中央情報局大樓，對此他還有點不習慣。他走出電梯剛要進辦公室，正在值班的一名高級特工已經在走廊裡等他了。值班特工把情況向他作了簡要介紹，花了足足四分鐘的時間。聽完情況介紹以後，雷恩坐在辦公室裡，無事可做。這未免太奇怪了。凡是美國政府知道的有關美國人被暗殺的情況，他現在都應該清楚－－可是事實上，雖然他現在可以了解情報的來源了，但他了解的情況跟開車來辦公室的時候，從汽車收音機裡聽到的情況多不了多少。有時知道情報來源很重要，但這次卻不一樣。他一到辦公室就聽說局長和外勤副局長去大衛營見總統了。

　　為什麼不叫我去呢？雷恩驚奇地自問。

　　值班特工向他報告以後，他應該立刻就想到這個問題，但他還不習慣於自己是高級政府官員的身分。既然無事可做，他的思路又順著這個問題想了好幾分鐘。結論很清楚：他沒有必要知道他們正在討論的情況。這只能意味著他們已經在採取某種行動了，是不是？……如果是，那是什麼行動呢？已經進行了多久呢？

　　※※※

　　第二天中午以前，美國空軍的C－一四一B舉星者式運輸機在埃爾多拉多國際機場降落。機場警戒森嚴。自安瓦爾．沙達特的葬禮以來，人們還從未見過如此嚴密的保安措施。機場上空有武裝直升機盤旋，機場對外關閉了三個小時。機場裡面停著裝甲車，砲管都對著機場外面。機場四周由整整一個營的空降兵擔任警戒。儀仗隊當然不算警戒部隊，但儀仗隊的隊員們站在那裡都感到自己毫無榮譽可言，因為他們軍隊的榮譽，他們國家的榮譽，都被……都被那些人毀掉了。

　　瓦爾德斯紅衣主教在波哥大猶太教教士（波哥大的猶太人很少）的陪同下，面對靈柩代祈冥福。美國副總統代表美國政府參加了遺體交接儀式。哥倫比亞軍人把一口口靈柩交給身著軍服的美國陸海空三軍軍人。在交接儀式上，人們發表了老一套的、內容都可以猜出來的演說，其中最感人的是哥倫比亞司法部長發表的簡短演講，他為自己的朋友和大學同學的遇難悲痛得淚如雨下。副總統登機起飛以後，洛克希德公司生產的C－一四一B大型運輸機也緊接著起飛了。

　　副總統在交接儀式上發表的聲明重申要維護法律，並說胡克博是為維護法律而獻身的。但是，副總統的講話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即使對於不了解內情的人來說，也像埃爾多拉多國際機場上的空氣一樣淡薄。

　　◇◇◇

　　在阿拉巴馬州莫比爾市的八哩鎮，一位名叫厄尼．布雷登的巡佐（編者按：美國地方警察由下而上逐級稱為警員、巡佐、巡官、隊長、督察等五級。）正坐在割草機上修剪房前的草坪。他是調查入室盜竊的專家，了解經他處理的竊盜犯的各種作案手法，包括如何避開複雜的警報系統，甚至包括如何避開家財萬貫的投資銀行家使用的先進警報系統。他的這種技能，以及他從其他警察在辦公室的閒談中得到的消息－－反毒品科的辦公室就在反竊盜科辦公室的隔壁－－使他能夠為願意出錢的人提供服務，而委託人支付的錢則用作他孩子治療牙齒和受教育的費用。布雷登這樣做倒不是因為他是一名腐敗的巡佐，而是因為他幹警察工作已經二十多年了，對這些事情早就不在乎了。如果有人想吸毒，就他媽的讓他去吸好了。如果販毒份子想互相殘殺，對社會來說則最好不過了。如果一個趾高氣揚的銀行家被發現原來是個大騙子，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布雷登的委託人要他做的事，不過是把某個人的房子徹底搜查一遍，確保他沒有留下任何記錄。對於這個人的妻子和兒女來說，這種搜查是一種恥辱，但這是咎由自取。

　　布雷登知道自己這樣做會對社會造成損害，但他覺得，只要自己繼續調查竊盜犯罪，就可以用行動來彌補過失，自己甚至能不時抓住一兩個大竊盜犯，可惜的是他抓住的大竊盜犯卻越來越少了。竊盜犯罪十分安全，從未得到人們應有的重視。追捕竊盜犯的警察也從未得到人們應有的重視－－也許反竊盜警察是執法人員中最吃力不討好的。他參加巡官的考試已經九年了，到現在還沒有通過。布雷登需要、或者說想要職務提升以後增加的薪水，但他只看到反毒品科和反凶殺科的人得到提升，而自己仍然幹著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那些混帳錢為什麼不能拿呢？而且，厄尼．布雷登對反竊盜工作早就厭煩了。他對工作時間長感到厭煩。他對竊盜犯罪的受害者感到厭煩，因為他在察看犯罪現場時，受害者總是朝他發火。他對其他警察對他的工作表現不能做出適當的評價感到厭煩。他對被派往當地學校對學生做反竊盜的報告感到厭煩，因為這種報告只是一種形式，言者諄諄，聽者藐藐。他甚至對當少年棒球隊的教練也感到厭煩，而這曾經是他人生中的唯一樂趣。他簡直對一切都感到厭煩。可是，他又不想退休，至少現在還不想。

　　他的住宅在一條僻靜的街道上，全家人都住在那裡。布雷登坐在西爾斯牌割草機上，嘎嘎的機器聲在悶熱、潮濕的空氣中迴盪。他掏出一條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想割好草以後，馬上就去喝冰啤酒。現在能坐在電動割草機上還算不錯呢。三年前，他還在用他媽的「草地男孩」牌手推式割草機割草。現在，他每週割草的時候，至少可以坐著割了。他妻子對草坪和花園特別重視，好像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似的。布雷登一面割草，一面在心裡發牢騷。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割草上。他要確保割草機的旋轉刀片在每一平方英寸的綠色垃圾上至少掃割兩遍。現在這個季節，草長得很快，幾乎是割多快就長多快。他沒有注意到有一輛樸利茅斯牌小型貨車從街道上開過來。他不知道為他提供額外收入的人，對他最近替他們幹的一件秘密工作很不滿意。

　　許多人，包括大多數警察，都有一些怪癖。布雷登也有一些怪癖，其中之一就是他不論到什麼地方去，總是帶著槍。即使在割草的時候，也是這樣。在他滿是油膩的襯衣後面有一把史密斯－威森式手槍。這是一種五發不鏽鋼左輪手槍，槍身上刻著「長官使用」的字樣。這是他最接近「長官」職位的唯一象徵。當他最後注意到小型貨車停在他自己的雪佛蘭汽車後面時，他並沒有怎麼在意。他只注意到車上有兩個人，他們好像在看他。

　　布雷登還沒有完全喪失一位巡佐的直覺。貨車裡的兩個人確實在盯著他。出於好奇，他也看著這兩個人。在這麼一個星期六下午，誰會對他感興趣呢？當他看到小型貨車供乘客進出的門打開，有一枝槍對著他時，這個問題頓時跑到九霄雲外去了。

　　布雷登從割草機上翻身滾下來的時候，踩煞車的那隻腳就鬆開了。割草機的煞車腳踏板和汽車的煞車腳踏板的作用正好相反。布雷登鬆開煞車腳踏板以後，割草機只前進了兩英尺就停住了，但刀片卻仍在長滿藍綠莖牧草和酥油草的草坪上旋轉。布雷登跳下割草機，剛好對著噴草口，他覺得有無數小砂粒接連不斷地打在他的膝蓋上。不過，此時此刻受到砂粒的襲擊已經無關緊要了。從貨車上下來的人朝他開第一槍的時候，他已經把左輪手槍拿在手裏了。

　　從貨車上下來的那個人用的是茵格藍麥克－一○型衝鋒槍，口徑可能是九公釐，但他的槍法不行。他打的第一發子彈只是從布雷登身邊飛過，後面的幾發子彈都打到天上去了，連割草機都沒有打中。這種槍很難抓穩，擊發以後一震動就失去控制。布雷登巡佐回擊了兩槍，但目標在十碼以外。史密斯－威森式手槍的槍管只有兩英寸長，有效射程以英尺計算的，不是以碼計算的。布雷登手中的武器不好，加上倉促之間驟然應戰，因此只有一槍打中目標後面的貨車。

　　衝鋒槍聲是一種非常獨特的聲音－－不可能被誤解為鞭砲聲或其他正常的聲音－－附近的人們立即意識到發生了異乎尋常的事情。在街道對面的一間房子裡，一個十五歲的男孩正在擦槍。這是一枝口徑為點二二英寸的老式馬林式步槍，原來是他爺爺用的，現在屬於他所有。這位自豪的槍主曾在布雷登巡佐的教練下學打棒球的第三壘，認為布雷登巡佐是一位真正了不起的人。這位年輕人名叫艾瑞克．桑德森。他放下擦槍工具，走到窗邊，剛好看到他以前的教練從割草機後面向一個人開槍。在這種情況下，桑德森一看就明白，有人想要把他的巡佐教練打死。他有槍有子彈，離教練只有十英尺。因此，他用步槍來支援巡佐大概不會有錯。今天上午，他剛用步槍對鐵盒亂射了一陣，算是經過射擊訓練了。艾瑞克．桑德森生平最大的願望是當一名海軍陸戰隊隊員。因此，他要抓住這個機會，體會一下當海軍陸戰隊隊員的滋味。

　　當槍聲不停地在街道兩邊的木頭房子間迴盪的時候，桑德森抓起步槍和一把黃銅色的邊緣擊發子彈，跑到房子前面的走廊裡。首先，他把裝有彈簧的簧桿扭轉過來。簧桿是用來把子彈推進槍管下面的彈匣的。他用力過猛，結果簧桿被拉了出來，掉在地上了。但他很有頭腦，當時沒管它。他把直徑點二二英寸的子彈一顆顆壓進彈匣，這時他發現自己的兩隻手都出汗了。裝好十四發子彈以後，他彎腰撿起簧桿，可是有兩發子彈從槍管前面掉了出來。他把這兩發子彈又裝了進去，再把簧桿裝好，扭回原來位置。然後，他用手在簧桿上下敲了敲，使子彈裝好。最後，他扳起槍上的扳機。

　　他抬起頭來，驚訝地發現他看不見要打的目標。因此，他沿著人行道跑了幾步，在他父親的小型敞篷卡車邊上找了個射擊位置。在這裡，從卡車的車蓋上望過去，他看見有兩個人把衝鋒槍靠在臂部進行射擊，他也剛好看見布雷登巡佐打出最後一顆子彈。但這一顆子彈和前面四顆子彈一樣，都離目標很遠。布雷登轉身想跑到房子裡面去，但自己摔倒了，一時爬不起來。兩名歹徒一面向布雷登走去，一面換彈匣。桑德森把槍舉起來的時候，發覺自己的兩隻手在發抖。步槍上的瞄準器是老式的鐵製瞄準器。他把槍舉起來以後，又停下來想了想他當童子軍的時候是如何練習瞄準的－－在瞄準時，要把準星對準表尺的缺口中央，準星的上部要和表尺的上部在同一個平面上。

　　桑德森發現自己來晚了，有點害怕。兩名歹徒在近距離向他的少年棒球教練連續射擊，把他打成了肉醬。這時桑德森突然有了主意。他把槍對準較近的那名歹徒的腦袋，扣了扳機。

　　桑德森像大多數沒有經驗的年輕射手一樣，開槍以後馬上抬起頭來看看打中目標沒有。他沒打中－－在只有三十五碼的距離上用步槍打，他竟然沒打中！他感到奇怪，重新瞄準，再扣扳機，可是一點聲響聲也沒有。原來是槍機沒有扳上去，他忘了把槍機扳到擊發位置了。他咒罵了一聲他媽的，重新推上子彈以後又仔仔細細地進行瞄準，然後再扣扳機又打了一槍。

　　那兩名凶手沒有聽到第一聲槍響。桑德森開第二槍的時候，他們也沒有聽到，因為他們自己的衝鋒槍聲還在他們的耳中迴盪，但有一名殺人犯的腦袋朝一邊痙攣了一下，好像被黃蜂螫了一下。那人馬上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儘管他感到頭部劇烈疼痛，他還是向左轉過身來，打了一個長長的連發。另外一名凶手發現了桑德森，也向他開槍。

　　這時桑德森用最快的速度把子彈一顆顆推進槍膛，一槍一槍地進行還擊，但他總是打不中目標，心中感到憤怒。子彈朝他飛來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他真想在兩名凶手退進貨車之前把他們打死。令他滿意的是，他看到兩名凶手被他打得低頭彎腰，躲到掩護物後面去了。他想把最後三顆子彈打進貨車裡面去擊中目標，結果當然是徒勞，點二二英寸口徑的步槍子彈是打不穿貨車車身的。小型貨車還是開走了。

　　桑德森眼睜睜地看著貨車開走，他真希望槍裡能夠多幾顆子彈，真希望在貨車向右轉彎並消失之前，能夠有一顆子彈打進貨車的後窗。

　　桑德森沒有勇氣走過去看看布雷登巡佐。他靠著卡車站在那裡，責備自己把那兩個傢伙放跑了。他不知道，也絕不會相信，他所做的事實上已經超過許多訓練有素的警官所能夠做到的了。

　　在貨車裡，一名歹徒發現自己胸部受了傷，他對自己頭上的傷倒不怎麼在意。但是，致他於死命的正是他頭上的傷。他一彎腰，一條被子彈撕開的動脈血管就完全破裂，貨車車廂裡頓時灑滿了血，把這名垂死的歹徒自己都嚇呆了，可是他只有幾秒鐘的時間來想一想到底發生了－－

　　※※※

　　美國空軍的另一架飛機－－碰巧也是一架C－一四一B舉星者式飛機－－載著克拉克先生飛離巴拿馬，向安德魯空軍基地飛去。在安德魯基地，人們正在緊張地準備胡克博等人遺體運抵的儀式。在運載遺體的飛機降落以前，克拉克已經在蘭格利中央情報局總部和他的上司鮑勃．賴特談話了。總統授與外勤副局長「狩豬許可證」，這是三十年來的第一次。約翰．克拉克是中央情報局負責特別行動的一名教官，他將是這次行動的主要「狩豬者」。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發揮這方面的專長了，但他現在仍然知道應該怎麼幹。

　　賴特和克拉克沒有收看胡克博等人的遺體抵達機場的電視新聞，那些都已經成為歷史。雖然他們兩人對歷史都感興趣，但他們感興趣的主要是尚未記錄的歷史。

　　「你在聖基茨交給我的報告，我們要再看一下，」賴特說。

　　「行動的目的是什麼？」克拉克謹慎地問。要猜出為什麼要採取這次行動，以及是誰發出的命令並不難。因此，他得格外謹慎。

　　「短期目的是報復，」賴特回答說。

　　「『懲罰』這個詞語更好一些，」克拉克指出。他雖然沒有正式受過高等教育，但書讀得不少。

　　「我們要打擊的目標當前對美國的安全構成了迫切的危機。」

　　「是總統這麼說的？」

　　「這是他的話，」賴特肯定地說。

　　「好，這樣我們的行動就完全合法了。行動的危險性絲毫沒有減少，但卻完全合法。」

　　「做得了嗎？」

　　克拉克有點不高興地淡淡一笑。「這次行動由我負責的那部分，我想怎麼做，由我決定。否則，就不要叫我做。我不要別人對我比手畫腳，你也不要干擾我的行動。你把目標名單告訴我，把我需要的人員和器材撥給我，其餘的事情由我來做，用我自己的辦法，按照我自己的時間表來做。」

　　「我同意，」賴特點點頭說。

　　克拉克對於賴特副局長如此爽快地表示同意感到意外。「那我一定能做好。那些被派到叢林裡去的士兵怎麼辦？」

　　「我們今天晚上把他們撤出來。」

　　「以後再派到哪裡去呢？」克拉克問道。

　　賴特把重新部署小分隊的地點告訴了克拉克。

　　「那可真有點危險，」克拉克說，但他對賴特的回答並不感到驚奇。也許早就這樣安排好了，但是，如果……

　　「我們知道有危險。」

　　「我不喜歡這樣的安排，」克拉克想了一下說。「那會把事情搞複雜的。」

　　「我們僱用你不是為了要你喜歡這樣的安排。」

　　克拉克覺得的確是這麼回事。不過，他很誠實，承認自己喜歡這次行動的另一部分內容。說得更明白，多年以前就是像這樣的行動才使他步入中央情報局大門的。當時，他是身為自由特工和中央情報局合作的。現在這次行動可以認為是合法行動。在過去，行動是否合法對克拉克先生來說無關緊要。但現在，他有妻子和孩子，他不得不考慮行動的合法性。

　　「我可以回家幾天看看嗎？」

　　「可以。還要好幾天時間才能把事情都安排好。你要的資料，我會派人送到你家去。」

　　「這次行動的名稱是什麼？」

　　「互惠行動。」

　　「我看這個代號夠清楚明白的了。」克拉克笑了笑。他走出辦公室，朝電梯走去。新上任的中央情報局情報副局長雷恩先生也在走廊上，他要去穆爾局長辦公室。克拉克和雷恩雖然有過兩次接觸，但還沒有正式見過面，而現在也不是正式見面的時候。

第十四章　攫取行動

　　「我要感謝妳們的胡克博局長先生，」胡恩說。「也許有一天我和他會見面的。」他對莫伊拉很有耐心。他知道，他很快就能夠設法從她那裏得到他想要的情報。他們就像是親密的夫妻－－而真正的愛情是不允許保留秘密的，是不是？

　　「也許你們會見面的，」莫伊拉過了一會兒回答說。她已經在假想局長來參加她的婚禮了。這一要求也不算過分，對吧？

　　「他到哥倫比亞去幹什麼？」胡恩一面問，一面用手指在她身上已經很熟悉的地方撫摸著。

　　「嗯，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消息了。他們把這次行動稱為海鰱行動。」莫伊拉接著把海鰱行動的情況作了好幾分鐘的解釋。胡恩一面聽，一面不停地在她身上撫摸。

　　根據自己身為情報軍官的經驗，胡恩料到美國會採取這樣的行動。他懶洋洋地望著天花板，嘴上掛著得意的微笑。這個笨蛋。我警告過他。我在他辦公室不止一次警告過他，但是沒有用－－他太精明了，太相信自己的小聰明而不願接受我的忠告。哼！現在這個蠢貨也許會聽聽我的話了……他這麼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他的老闆對胡克博的訪問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這時他的笑容消失了，手也停止撫摸了。

　　「怎麼啦，胡恩？」

　　「妳們局長選擇了一個危險的時刻到波哥大去。那幫傢伙一定會暴跳如雷。要是他們知道他在那裏－－」

　　「這是一次秘密訪問。哥倫比亞的司法部長是他的老朋友－－他們是同學，認識四十年了。」

　　這是一次秘密訪問。科特茲心想埃斯科韋多他們會不會愚蠢到－－他們不會那麼幹的。他很驚訝，莫伊拉怎麼沒發覺他全身在出冷汗。他該怎麼辦呢？

　　※※※

　　就像軍人和商品推銷員的家庭成員一樣，克拉克家裏的人對他說走就走，一走就不知道走多久的做法已經習以為常，對他說回就回，預先不打招呼的做法也習以為常。這就好像是一種遊戲，而奇怪的是，他妻子並不討厭這種遊戲。這一次，克拉克從中央情報局的車庫裏要了一輛車，自己開了兩個半小時的車回維吉尼亞州約克敦附近的家裏。他在開車的途中可以考慮一下他將要實施的行動。當他駛離六十四號州際公路的時候，他已經想好了這次行動的大多數程序問題，但具體細節要等看了賴特答應送來的情報資料以後才能決定。

　　克拉克的房子是一座中級職務行政人員住的磚木結構房子，有四間臥室。房子周圍是美國南方常見的針葉松。房子和松樹一共占地一英畝。從家裏到中央情報局的訓練學校「農場」開車只要十分鐘。「農場」的郵政地址是維吉尼亞州威廉斯堡，但實際上離約克敦更近一些，就在美國海軍存放潛射彈道飛彈和核彈頭的一個基地旁邊。在這個住宅區居住的都是中央情報局的教官，這樣就不必煞費苦心對鄰居編造教官們的掩護身分了。他家裏的人當然知道他是做什麼工作的。他的兩個女兒－－十七歲的瑪姬和十四歲的佩琪－－偶爾用「秘密特工」來稱呼他。「秘密特工」是她們從有線電視重播的派屈克．麥古恩電視連續劇中學來的稱呼。她們知道不能和同學們談論自己父親的工作，但有時她們告誡自己的男朋友在她們父親面前要循規蹈矩。這一告誡實際上是多餘的，因為許多人在克拉克先生面前，憑直覺就很注意自己的舉止。約翰．克拉克頭上沒長角，腳下也沒有蹄，但人們只要朝他看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一個可以輕率對待的人。克拉克的妻子珊蒂對他了解得更多一些，她知道克拉克加入中央情報局以前的經歷。珊蒂是一名領有執照的護士，她在當地一家教學醫院的手術室帶實習護士。由於職業的緣故，她對生死問題習以為常。她可以聊以自慰的是，她丈夫是為數不多的、能夠懂得生死問題的「外行人」之一，不過他是從相反的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的。對妻子和女兒來說，約翰．特倫斯．克拉克是一位好丈夫、好父親，儘管有時他對她們的保護太多了一點。瑪姬有一次曾抱怨說，她爸爸只對她男朋友看一眼就把那位可以確定關係的情人給嚇跑了。後來這個男孩子因為酒後開車而被捕，足以證明她爸爸的看法是正確的。這件事情確實使她感到羞愧。女兒們覺得在要求權利和要求照顧方面，父親比母親更容易接近，對她們更富有同情心。克拉克在家時，總是心平氣和地對一些問題提出自己的看法，而他的看法總是很有道理。他言語溫和，舉止從容，但家裏人知道他在外面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對此她們並不怎麼在意。

　　剛好在吃中午飯時間以前，克拉克把車停在他家的私人車道上。他提著行李走進廚房的時候聞到了午餐的香味。克拉克經常是突然回家，因此這一次突然回家一點也不使珊蒂感到驚奇，她對自己準備的午飯不多也沒怎麼表示歉意。

　　「你從哪回來？」珊蒂問道，其實她並不期望得到回答。問過以後，她又像往常一樣進行猜測。

　　「沒曬黑嘛。你是在寒冷地區，還是在多雲地區？」

　　「大部分時間都在室內，」克拉克照實回答說。但他心裏知道，他和兩個傻瓜一直待在叢林環繞的山頂通信車裏，和當年在越南的倒楣經歷差不多。珊蒂儘管很聰明，也根本猜不到他在什麼地方。

　　「在家待多久……？」

　　「只能待一兩天，然後還得出去，有重要任務。」

　　「是不是和－－」她朝著廚房裏的電視機歪了歪頭。

　　克拉克笑了笑，搖搖頭。

　　「依你看，出了什麼事？」

　　「依我看，這些販毒份子運氣真不錯，」他輕蔑地說。

　　珊蒂了解丈夫對販毒份子的看法，也知道其中的緣由。每個人都有自己憎恨的東西。毒品是他－－和她都憎恨的東西。她當了多年護士，吸毒的後果見得太多了，因此對毒品深惡痛絕。克拉克不准女兒接觸的唯一東西就是毒品。雖然兩個女兒和其他任何健康少女一樣具有反叛心理，但她們從未接近毒品這條界線，更不用說跨越這條界線。

　　「總統講話的時候很生氣。」

　　「換了妳，會有什麼感覺呢？聯邦調查局局長是他的朋友－－如果說政治人物有朋友的話。」克拉克感到有必要把朋友的意思說得明白一點。他對政治人物的評價不高，即使是對自己投票選舉的政治人物，也是這樣。

　　「總統準備怎麼辦？」

　　「我不知道，珊蒂。」可是他心想：我還沒有完全想好怎麼辨呢？「孩子們呢？」

　　「她們和朋友到布希公園去了。那裏有一架新滑翔機，她們現在一定玩得很開心。」

　　「我洗個澡還有時間嗎？我在外面跑了一整天。」

　　「三十分鐘以後開飯。」

　　「好的。」克拉克吻了妻子以後，就拿著包包走進了臥室。進浴室以前，他把髒衣服都倒在籃子裏。克拉克決定在開始考慮如何執行任務以前，先在家裏好好休息一天。任務並不那麼急迫。執行這種任務，匆忙行事等於找死。他希望政治人物能夠懂得這個道理。

　　他們肯定不懂這個道理。克拉克走進浴室的時間這樣想道。他們從來就不懂這個道理。

　　※※※

　　「別喪氣，」莫伊拉對科特茲說。「你累了。我把你搞累了，對不起。」她把科特茲的臉放在自己的胸前。人畢竟不是機器，一天多一點的時間做了五次……她對情人還能有更高的要求嗎？他要睡覺，要休息。莫伊拉知道自己也要睡覺，也要休息。她想著想著，慢慢地睡著了。

　　過了幾分鐘，科特茲輕輕地把臉從莫伊拉身上移開。他聽著莫伊拉緩慢、平穩的呼吸，看著她寧靜的臉上掛著笑容，不知道自己做什麼好。做什麼呢？打個電話－－用不保密的電話只為講幾句話而冒大風險？哥倫比亞警方，或者美國警方，或者別的什麼人肯定會竊聽電話。不，不能打電話。打電話比不打電話更危險。

　　職業的敏感性告訴他，現在最安全的做法是什麼都不做。科特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這一次和前幾次是不一樣，他確實是累了。這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中還是第一次。

　　※※※

　　尖刀小組對昨天發生的事一無所知－－這並非好事。叢林中沒有新聞機構，而他們的無線電臺只能用於執行任務。因此，他們在收到新的行動命令時格外感到驚奇。現在又輪到查維斯和維加在觀察點值班，他們不得不忍受強烈的雷雨以後的悶熱天氣。前一個小時的雨量達兩英寸，現在他們的觀察點成了淺水坑。看來下午要再下一陣雨以後天氣才會晴朗。

　　拉米雷茲上尉來了。這一次他竟來得悄然無聲。查維斯一向對自己的聽覺和在叢林中行走的技能感到驕傲，但這一次他沒有聽到拉米雷茲來到的任何聲音。他想上尉已經從他這裏學會了這種技能。

　　「嘿，上尉，」維加向他們的長官問好。

　　「有情況嗎？」拉米雷茲問道。

　　查維斯一面繼續用望遠鏡觀察，一面回答說：「嗯，我們的這兩位朋友正在小睡一會兒。」當然，他們下午還要睡一覺。當查維斯聽到上尉的下一句話時，馬上把望遠鏡放了下來。

　　「讓他們好好睡吧。下午他們還能睡最後一次午覺。」

　　「你說什麼，上尉？」維加問道。

　　「直升機今天晚上來把我們接走。那兩個守衛睡覺的地方就是直升機的降落場地點。」拉米雷茲用手指了指簡易機場。「我們離開以前要把機場炸毀。」

　　查維斯把上尉說的話簡單地考慮了一下。他對販毒份子從來就沒有好感。現在，他坐在這裏，像看高爾夫球賽一樣看著那兩個懶鬼守衛機場，他對販毒份子的憎恨之情絲毫沒有因此而減弱。

　　查維斯點點頭。「很好，上尉。我們怎麼幹，長官？」

　　「天一黑，你和我從機場北面包抄過去，其他人編成兩個火力組，在必要時進行火力掩護。維加，你帶機槍留在這裏。另外一挺機槍部署在離這裏四百公尺的地方。我們倆把守衛幹掉以後，在棚屋裏的汽油桶旁邊放上詭雷，算是臨別紀念。直升機於二十三時在機場的那一端把我們接走。我們要把守衛的屍體帶走，把他們扔進大海。」

　　查維斯心想，上尉一定要問他這個行動計畫怎麼樣。「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大約需要三、四十分鐘時間才能接近那兩名守衛。不過，從那兩個傢伙的模樣來看，不難對付，長官。」查維斯知道自己的任務是幹掉那兩個傢伙，因為他帶著有消音器的衝鋒槍。

　　「我原來以為你要問我這是真的，還是說說而已，」拉米雷茲上尉說。剛才進行衛星通話時，他就問了這個問題。

　　「長官，你說了要幹，我想就是真幹，別的我不管。」參謀士官多明戈．查維斯鄭重其事地對自己的指揮官說。

　　「好－－天一黑我們就出發。」

　　「是，長官。」

　　上尉在他們兩人的肩上拍了拍以後，就回到集合點去了。查維斯看著上尉離去，然後拿出水壺，扭開塑膠蓋子，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水。然後，他看著維加。

　　「他媽的！」機槍射手維加低聲說。

　　「指揮我們的人倒是挺有膽量的。」查維斯對維加的看法表示贊同。

　　「回去可以洗澡，有空調，不錯，」維加接著說。至於決定在撤出以前要幹掉兩個人，那就算不了什麼大事了。經過多年的軍隊生活以後，他們最終接到命令，要去執行一項他們經過無數次訓練的任務。對此，他們倆好像有點茫然。他們從未考慮過道義方面的問題。他們是美國軍人，現在美國政府決定要消滅幾百公尺以外打瞌睡的那兩名守衛，因為他們是敵人。事情就是如此簡單，儘管他倆還不知道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實際情況會是如何。

　　「我們來研究一下怎麼行動，」查維斯拿起望遠鏡說。「大熊，你開槍的時候要小心。」

　　維加看了看地形。「在你發出信號之前，我一定不向棚屋的左側開火。」

　　「嗯，好吧。我從那棵大樹的方向接近目標。看來不會有問題，」查維斯自言自語地說。

　　「不會有問題的。」

　　不過這一次可是真幹，不是演習。查維斯用望遠鏡仔細觀察那兩名守衛。再過幾個小時，他就要把他們幹掉了。

　　※※※

　　大約在叢林中的小分隊收到命令的同時，約翰斯上校收到了準備行動的命令和一套供他作進一步研究用的新戰術地圖。他和威利斯上尉兩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研究晚上的行動計畫。今天晚上，他們要實施一項攫取行動，提前將他們送到叢林裏去的小分隊接出來。約翰斯猜想他知道其中的原因，至少知道部分原因。

　　「直接降落在那些簡易機場上？」上尉心中有點疑慮。

　　「對。嗯，不是那四個機場上都沒有敵人，就是在我們降落以前，我們的朋友已經把敵人消滅了。」

　　「噢！」威利斯上尉想了一下才若有所悟。

　　「把巴克找來，讓他把小型機關砲檢查一下。叫他檢查機關砲，他就明白要做什麼了。我去看看今晚的天氣預報。」

　　「接運程序和空降程序相反，對不對？」

　　「對－－我們在離海岸五十英里處加油，接運部隊回來的時候再加一次油。」

　　「是。」威利斯出去找齊默爾士官。約翰斯上校朝相反方向到基地的氣象站去。今天晚上的天氣很糟：微風，天氣晴朗，還有新月。對一般人來說，這是飛行的理想天氣，但特種部隊並不歡迎這種天氣。不過，碰上這種天氣也沒有辦法。

　　※※※

　　他們在中午結帳離開海德威飯店。莫伊拉決定提前結束週末度假，理由是她要回家看孩子。科特茲對她的決定從心裏感到高興。他猜想他的情人是有意做出這一決定的，為的是不使他過分勞累。在這以前，還從沒有一個女人對他表示過憐憫。不過，他也急於知道外面的情況。這種急切的心情抵銷了他的喪氣心情。

　　他們兩人在八十一號州際公路上驅車疾行。像往常一樣，兩個人都不講話。他租的這輛車的車座是普通橫排座。莫伊拉坐在橫排的中間，靠在科特茲身上。科特茲的左臂親熱地摟著她的肩膀。除了不講話以外，他倆真像一對年輕的情人。科特茲心裏又一次對莫伊拉產生感激之情。但是，現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時候。汽車保持以最高的限速前進，而他的思想比汽車跑得還快。他可以把汽車裏的收音機打開，但這樣做不符合他掩護身分的性格。他不能冒這個險，是不是？只要他的老闆稍為用點頭腦－－科特茲承認他的老闆很有頭腦－－那麼他以後還可以摟著莫伊拉的肩膀，她是一個非常有價值的戰略情報來源。埃斯科韋多對自己的經營活動是有長遠看法的，他懂得這一點。但科特茲也知道－－埃斯科韋多很傲慢，很容易發怒。對他來說－－僅僅獲勝是不夠的。無論是誰，只要稍微冒犯了他，他都要使他出醜，把他壓倒，徹底消滅。他有權，也有錢，而且多得和政府的財政不相上下，但他沒有洞察力。儘管他聰明，有才智，但他的行動往往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當科特茲駛上六十六號州際公路朝東往華盛頓開時，這種想法在他腦子裏變得越來越強烈。他嘴上掛著一絲苦笑繼續沉思。在各種訊息充滿世界的今天，他只要一扭開收音機的旋鈕，就可以得到他需要的消息。但他卻不得不像孩子一樣進行猜測。這也真太可笑了。不過，他要克制，不能打開收音機。

　　他倆準時到達機場的停車場。科特茲把車開到莫伊拉的汽車旁，走出汽車，取出她的旅行包。

　　「胡恩……」

　　「嗯？」

　　「不要再想昨天晚上的事了。怪我不好，」她輕聲地說。

　　科特茲擠出一點笑容。「我告訴過妳，我已經不是年輕人了。事實證明我的話沒錯。下一次來以前我一定好好休息，這樣會好一點。」

　　「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我會給妳打電話的。」科特茲輕輕地吻了她一下。一分鐘以後，莫伊拉開車走了。科特茲站在停車場上，目送她開車離去，他知道莫伊拉希望他這樣做。待她遠去以後，科特茲坐進汽車。現在快四點鐘了，他打開收音機，收聽每小時播放的整點新聞。兩分鐘以後，他就把車開到還車處，取出自己的旅行袋，走進機場大樓，查看下一次班機飛往哪裏。下一次班機是聯合航空公司飛往亞特蘭大的班機。他知道亞特蘭大機場的班機很多，可以在那裏轉機。在機場最後一次廣播登機通知的時候他才擠上飛機。

　　※※※

　　莫伊拉．沃爾夫開車回家的時候，臉上掛著略帶幾分內疚的笑容。昨天胡恩沒能讓她得到滿足，這件事對男人來說是最丟臉的，而這一切都要怪她。她對胡恩的要求過分了，而他呢？正如他自己所說的，已經不是年輕人了。她讓自己的感情駕馭了自己的理智，傷害了自己所愛的人。莫伊拉確信自己一定傷害了胡恩的自尊心。莫伊拉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體驗青春的情慾了。可是，昨天晚上，在快樂之中，她煥發了青春。如果說胡恩已經沒有年輕時代的那種活力，但他很有耐心，他出色的技巧遠遠地彌補了他精力的不足。她伸手打開收音機，選了一個播送老歌的調頻電臺。在以後的這段旅途中，她一直沉浸在極度興奮之中。收音機裏播出的抒情歌曲使她眼前又浮現出年輕時期的幸福情景。三十年前，她就是伴著這些歌曲跳舞的。

　　她很驚訝地發現家門口對面的馬路上停著一輛好像是聯邦調查局的汽車，也可能是一輛廉價的租用車，或者是別的什麼車。她看到了車頂的天線。哦，是聯邦調查局的車，她心想那不太尋常。她把車停在人行道邊上，取出旅行包，走上人行道。她一打開大門，就看到聯邦調查局局長的保鑣韋伯在她家裏。

　　「嗨，法蘭克！」韋伯馬上過來幫她拿旅行包，他的表情非常嚴肅。「出什麼事了？」

　　韋伯覺得把局長遇難的消息告訴她真不容易，他不想破壞莫伊拉的欣喜心情，這個週末對她來說具有特別的意義。

　　「伊邁在星期五晚上遇刺身亡。從星期五晚上以來，我們一直在想辦法和妳聯繫。」

　　「你說什麼？」

　　「他在到使館的路上被他們打死了。還有保鑣－－都給打死了。伊邁的葬禮明天舉行，其他人的葬禮安排在星期二。」

　　「啊，我的天哪！」莫伊拉一屁股坐在身邊的一張椅子上。「艾迪呢？里奧呢？」她一向把擔任伊邁保鑣的這兩名特工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一樣。

　　「都給打死了，」韋伯重複了一句。

　　「這事我一點都不知道。從星期五晚上以來，我沒看過一張報紙，也沒看過一次電視。我的－－」

　　「妳的孩子們看電影去了。我們要妳到局裏，幫我們辦些事。我們會派人到這裏來幫助照料孩子。」

　　足足過了好幾分鐘，莫伊拉才能夠站起來走動。韋伯的話把她這幾天煥發出來的其他情感都壓了下去。當她確信韋伯講的都是真話時，眼淚立即奪眶而出。

　　※※※

　　拉米雷茲上尉並不喜歡陪同查維斯去執行任務。這當然不是因為膽怯，而是因為在執行此項任務時他的職責不明。他的指揮職責多少有點混淆了。他是上尉，最近當了連長，他知道「指揮」與「率領」並不完全相同。連長應該處於前線稍後一點的位置「管理」戰鬥行動－－美國陸軍不喜歡「管理」這個字眼－－調動部隊，了解戰鬥的全局，以便控制戰鬥的過程，而排長則負責具體的戰鬥行動。他當中尉時就學會了「在前線指揮」的原則，並且想過要在高一級的指揮位置上應用這一原則。不過，有時上尉也要率領部隊進行戰鬥。現在，他只指揮一個班。雖然這次行動要求指揮官考慮周到、判斷準確，但他的部隊只有一個班的規模。這就要求指揮官率領部隊進行戰鬥。再說，雖然查維斯在叢林中行動的技能比自己高得多，但第一次執行消滅敵人的任務時，只派兩名士兵而自己不親自參加，他不放心。指揮職責和率領部隊參加戰鬥的職責互相矛盾，使這位年輕的軍官感到困惑，但他最後還是決定率領部隊參加戰鬥。畢竟，如果士兵們對他率領部隊參加戰鬥的能力表示懷疑，他也無法行使指揮職責。他知道，只要完成好這一次任務，以後他就再也不會碰到同樣的問題了。他心裏想：也許指揮官都有這樣的經歷。

　　拉米雷茲把兩個火力組部署好以後，就和查維斯出發了。查維斯在前面走，他跟在後面。他們兩人悄悄地向簡易機場的北端繞過去。兩名守衛還在懶洋洋地走來走去，嘴裏抽著大麻葉煙或者別的什麼東西，他們的談話聲透過一百公尺的樹林都能聽到。昨天晚上，拉米雷茲上尉命令查維斯繞機場偵察了一遍。因此，今天查維斯仔細選定了前進路線。前進途中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情況。二十分鐘以後，他們已經繞到機場的後面，看到了機場。這時，他們放慢了腳步。

　　查維斯一直走在前面。卡車進出機場時，車輪留下的痕跡是很方便的路標。他們總是在卡車輪子痕跡的北面前進，這樣可以避開自己人的機槍火力射界。恰好在預定的時間，他們看到了機場的棚屋。查維斯按照計畫停下來，等候在他身後保持十公尺距離行進的拉米雷茲。他們互相用手勢取得了聯繫。按照計畫，查維斯將照直線前進，上尉在他的右前方前進。查維斯將開槍把兩名守衛打死。如果出現意外情況，拉米雷茲就立即支援他。上尉在報話機的報話鍵上輕輕敲了四下，很快收到二下回答信號，表明小分隊的其他成員已經在機場的另一端進入預定位置，做好戰鬥準備，必要時參加戰鬥。

　　拉米雷茲揮揮手，示意查維斯繼續前進。

　　查維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他感到有點吃驚，這種訓練他畢竟已經進行過上百次了。他猛地把雙臂甩了甩，活動了一下筋骨，然後調整了一下槍背帶，使衝鋒槍更加緊貼身體。他用大拇指把MP五式衝鋒槍的保險機往下一壓，使衝鋒槍處於三發一個點放的狀態。衝鋒槍的瞄準器塗有少量的氚，在赤道地區的叢林夜晚中幾乎沒有任何光線的條件下，能夠發出微光，剛好供瞄準時看清瞄準器。他把夜視鏡放進口袋。使用夜視鏡只會礙事。

　　查維斯在樹林中緩緩移動。他要把腳踩在堅實的、沒有雜亂東西的地方以後，或者用腳尖把樹葉輕輕撥到邊上以後才向前邁進一步。他必須十分小心。剛才顯而易見的緊張心情消失了，但他的耳朵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嗡嗡地響，好像在提醒他這不是一次演習。

　　看到了。

　　兩名守衛站在空地上，相隔約兩米，離查維斯倚靠的那棵樹大約二十公尺。守衛還在聊天。查維斯雖然能聽懂他們的談話，但不知什麼原因，他們的談話聲好像狗叫一樣，對他來說十分陌生。查維斯可以再靠近一點，但他不想冒險。二十公尺就是六十英尺，夠近的了。他可以從另一棵樹的旁邊向他們兩人射擊，毫無阻擋。

　　好，就在這裏。

　　查維斯把衝鋒槍慢慢地舉起來，把帶有護圈的準星對準缺口的中央，然後慢慢地移動護圈，使護圈中央的準星對準黑色的圓形物質－－一個人的後腦。對他來說，那已經不是人，而只是一個目標，一樣東西。他用食指輕輕地扣動了扳機。

　　衝鋒槍在他手裏微微地跳了一下，但槍的雙環背帶使槍牢牢地固定在他身上。目標倒了下去。查維斯把衝鋒槍向右移動。另外一個目標在驚奇之中轉過身來，慘淡的月光剛好照在他臉上，使查維斯更容易瞄準。又是一槍，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查維斯等了一會兒，把衝鋒槍來回對著兩個目標，但兩個目標一動都沒動。

　　查維斯突然衝出樹林。一具屍體手裏拿著一支AK－四七式自動步槍。查維斯把他的槍踢開，從自己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一支筆形手電筒，把兩個目標都照了照。有一個目標後腦中了三顆子彈，另外一個目標只中了兩顆子彈，但都是從前額打進去的。第二個目標顯出一臉驚恐的樣子，第一個目標的臉已被打爛了。查維斯單腿跪在屍體旁，察看周圍是否有動靜。他的第一個感覺是得意。他學到的和練過的所有技能都很管用！完成這樣的任務雖不能說是輕而易舉，但的確也不是很難。

　　夜晚的確屬於輕步兵。

　　過了一會兒，拉米雷茲來了。他只有一句話好說。

　　「幹得漂亮，士官。檢查一下棚屋。」他打開報話機。「我是六號。目標已消滅，快過來。」

　　一、兩分鐘以後，小分隊的其他成員都到了棚屋這裏。他們圍在兩名守衛的屍體旁，第一次體會實戰的滋味。其他士兵在這種情況下也會這麼做的。情報士官在兩個屍體的口袋裏搜查，而拉米雷茲上尉則趕快把部隊散開，形成一個環形防禦圈。

　　「口袋裏沒什麼東西，」情報士官對上尉說。

　　「我們到棚屋裏面去看看。」查維斯已經搞清楚機場上一共只有兩名守衛。在棚屋裏，拉米雷茲發現四個汽油桶和一個手搖油泵。他看到一個汽油桶上面有一條香煙，便說了幾句這兩個傢伙怎麼如此不注意安全之類的話。在粗糙的木板架子上有一些罐頭食品，還有一包雙卷包裝的衛生紙。沒有書籍、沒有文件、也沒有地點。再有就是一副舊撲克牌。

　　「你打算怎麼放詭雷？」情報士官問道。他以前也是綠扁帽部隊的成員，是設置詭雷的專家。

　　「用三個起爆裝置。」

　　「好。」對情報士官來說，這點事易如反掌。他用手在泥地上挖了一個小坑，用小木片把四面撐好。然後，他把一塊一磅重的C－四塑膠炸藥－－全世界都用這種炸藥－－放進坑裏。塑膠炸藥上插了兩根電雷管和一個像地雷用的壓發雷管。起爆用的電源開關則裝在大門和窗戶的隱蔽處，連接電雷管和開關的電線埋進泥地下一英寸深。詭雷裝好以後，情報士官把一個油桶搖晃著向前推，小心翼翼地推在壓發雷管的上面。如果有人推開大門或窗戶，C－四塑膠炸藥將在裝有五十五加侖航空汽油的油桶下面爆炸，其後果可想而知。這個詭雷的巧妙之處並非僅僅如此。如果有人很聰明，知道門窗上會有電雷管開關而設法將其拆除，而後他會順著電線找到油桶那裏，他想把炸藥取出來供自己以後使用……這個聰明人也立即會被炸死。要消滅一個愚蠢的敵人並不難，要消滅一個聰明的敵人則需要動動腦筋。

　　「都搞好了，長官。從現在起，任何人不得靠近棚屋。」情報士官向上尉報告說。

　　「好。」上尉立即向小分隊下達了不准靠近棚屋的命令。兩名士兵把兩具屍體拖到機場中央。然後，小分隊在原地休息，等候直升機。拉米雷茲重新部署了警戒哨兵，以確保安全。但是，他最關心的是要每個人都清點一下自己的武器裝備，不要把任何一件物品遺留在機場。

　　※※※

　　約翰斯上校親自駕駛直升機進行空中加油。能見度好對空中加油有利，但如果有人在地面觀察，也同樣對觀察有利。用強化橡膠製成的空中加油管從MC－一三○E戰爪加油支援飛機機翼中的油箱伸出，加油管頂端是一個漏斗形接頭。舖低式直升機的空中受油探管一節節地伸出，一直伸進漏斗形接頭的中央。人們常把直升機的這種加油方法描述為危險的雞姦行為－－受油探管和漏斗形接頭在直升機旋翼邊緣的下面對接，離旋翼只有十二英尺；對直升機上的人員來說，旋翼碰到加油管則意味著－－機毀人亡。但舖低式直升機的機組人員總是反駁這種看法，說這種加油方法十分正常。當然，他們已經進行過多次加油訓練。儘管如此，約翰斯上校和威利斯上尉在進行空中加油的時候，精神高度集中，加油結束以前一句話都沒講。

　　「脫鈎，脫鈎，」約翰斯一面說，一面駕駛直升機離開漏斗形接頭，同時收回受油探管。他把操縱桿輕輕地向後拉，使飛機上升，以便使旋翼離開加油管。MC－一三○E加油機按照命令爬到最佳巡航高度盤旋飛行，等待直升機返航時再進行加油。舖低式直升機則轉向海岸，降低高度，穿過一塊無人居住的沿海地區進入陸地上空。

　　※※※

　　「喔－－哦，」查維斯聽到有響聲以後輕輕地喊了一聲。他聽到的像是一臺沒有消音器的破舊八缸引擎的聲音，而且聲音越來越大。

　　「六號，我是尖兵，請回話，」查維斯對著報話機緊急呼叫。

　　「我是六號，請講。」拉米雷茲上尉回答說。

　　「有人正朝我們這裏來，聽聲音像是卡車，長官。」

　　「尖刀，我是六號，」拉米雷茲立即作出反應。「撤到機場西端，佔領有利地形。尖兵，立即撤出！」

　　「這就撤。」查維斯離開土路上的監聽點，跑過棚屋－－他和棚屋保持著相當大的一段距離－－跑到機場的另一端。在機場邊上，他看到拉米雷茲和格拉正在把兩具屍體往遠處的樹林裏拖去。他先幫上尉把屍體拖進樹林，然後又回來幫槍砲士官格拉把屍體也拖進樹林。他們剛在樹林中隱蔽好，大約二十秒鐘以後，一輛小型卡車就出現了。

　　卡車開著車燈，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向前，燈光像蠕動的蛇身一樣左右移動，把樹叢中間的空隙都照亮了。卡車一直開到棚屋邊上停下。在卡車上的人關閉引擎，從車上跳下來以前，查維斯就看到他們對機場的情況有點迷惑不解。車燈一熄滅，查維斯就戴上了夜視鏡。和往常一樣，卡車上一共有四個人，從駕駛座裏和卡車後面各跳下兩個人。看來開車的是他們的小頭目。他向四周看看，顯然很生氣。過了一會兒，他喊了一句什麼，然後又用手指了指從卡車後面跳下來的一個人。這個人就逕自朝棚屋走去－－

　　「哦，他媽的！」拉米雷茲馬上打開報話機：「臥倒！」但他的這道命令並沒有必要－－扭開了大門。

　　一個汽油桶帶著圓錐形的白色火焰，穿過棚屋的屋頂，像宇宙火箭一樣飛向空中。其他汽油桶的火焰則橫向蔓延。扭開大門的那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黑色的剪影，他彷彿打開了地獄的大門。但轉眼之間，他就消失在飛快蔓延的火焰之中了。他的兩名同伴和他一樣，也消失在黃白色的火焰之中了。另外一名同伴站在第一個汽油桶爆炸圈的邊緣。汽油桶一爆炸，他就跑了起來，而且是朝著查維斯他們隱蔽的方向跑起來。但是，汽油桶裏飛出來的汽油像灑水一樣灑在他身上，他很快就成了一根火柱，跑了十步左右就倒下了。機場上熊熊火焰的直徑有四十碼，火焰中是卡車上下來的四個人。他們的慘叫聲透過低沉的燃燒聲，聽得很清楚。接著，卡車的油箱爆炸了。機場上一共大約有二百加侖汽油在燃燒，火焰照亮了機場上空的蘑菇狀黑煙。不到一分鐘，各種槍枝裏的彈藥因受熱而自射，好像在呼呼的火焰聲裏增加了一陣爆竹聲。下午剛剛下過一場大雨，因此大火沒有蔓延到機場周圍的樹林。

　　查維斯發現自己趴在情報士官的旁邊。

　　「你的詭雷放得不錯。」

　　「這幫傢伙要再晚一點開門就更好了。」這時，已經聽不到任何慘叫聲了。

　　「是啊。」

　　「每人報告一下情況，」拉米雷茲透過報話機發出命令。士兵們一個個報告了情況。小分隊無人受傷。

　　火焰很快就熄滅了。航空汽油散佈的面積很大，但油層不厚，因此火焰熄得很快。僅僅三分鐘光景，機場上就只剩下一大塊圓形的焦土，圓圈邊緣的青草和灌木還在緩緩燃燒。卡車燒得只剩一個黑架子，但卡車上裝的一箱鎂帶還在燃燒，照亮了卡車底盤。鎂帶還要燒一陣才會熄滅。

　　※※※

　　「那是什麼？」坐在直升機左側座椅上的威利斯上尉問道。他們剛把第一個小分隊接上直升機。飛機爬到巡航高度以後，他們從紅外夜視儀中看到地平線上的火光像日出一樣明亮。

　　「可能是一架飛機墜毀了－－正在我們接運最後一個小分隊的方向上，」約翰斯上校遲遲才意識到這一點。

　　「一點不錯。」

　　「巴克，四號接運點上可能有敵對行動，請注意。」

　　「是，上校。」齊墨爾士官簡短地回答了一聲。

　　雖然發現四號接運點有火光，約翰斯上校仍然按計畫執行任務。他很快就會弄清楚他需要知道的情況的。事情只能一件一件做。

　　※※※

　　爆炸以後三十分鐘，火焰已幾乎完全熄滅。情報士官戴上手套到埋炸藥的地方去找回起爆裝置，但他只找到一小段雷管。他的想法雖然很好，但看來辦不到，他只好作罷。被燒焦的屍體留在原地，他沒有對他們進行搜查。雖然從他們身上有可能找到識別證－－皮夾抗燃燒的能力相當強－－但取走識別證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兩名機場守衛的屍體又被拖到機場跑道北端的中央，這是預定的直升機降落地。拉米雷茲上尉把部隊重新部署了一下，以防有人看到火光後向他人報告。令人擔心的另一件事就是運送毒品的飛機今晚很可能要來。憑經驗他們知道飛機要兩個小時以後才會來－－但他們只看見過一次飛機在卡車來了以後降落的全部過程，僅憑這一次經驗還不能準確判斷飛機到底什麼時候來。

　　飛機真來了怎麼辨？拉米雷茲思忖著。他考慮過這種可能性，而現在卻成了迫在眉睫的威脅。

　　如果飛機來，絕不能讓飛機的機組人員向任何人報告他們見到一架大型直升機。可是，朝飛機開槍，機身上的彈洞就可以清楚地表明發生了什麼情況。

　　拉米雷茲暗暗自問：既然如此，到底為什麼要命令我們，把那兩個可憐的傢伙打死以後從這裏撤離，而不是從預先選定的撤離點撤離呢？

　　飛機來了到底怎麼辨？

　　對這個問題，他實際上用不著回答。如果沒有信號燈光作為機場跑道的標誌，飛機根本不會降落。況且，剛才乘卡車來的四個人中有一個人帶了一臺小型超高頻無線電臺。這些販毒份子很聰明，他們用無線電密語向機組人員報告機場是否安全。但是，如果飛機在機場上空盤旋怎麼辦？這種情況很可能發生。難道直升機就把販毒份子的飛機打下來？假如沒打中怎麼辦？假如……？假如……？

　　在叢林中空降以前，拉米雷茲以為這次行動計畫得非常周密，各種緊急情況都考慮到了－－但是，他們計畫在叢林中實施行動的時間才過去一半，他們就接到命令，要他們匆匆忙忙地撤出。是哪一個混蛋做的決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拉米雷茲腦中還在思索。他手下的人都依靠他，認為他了解情況，富有知識，善於領導，充滿信心。他必須裝出一切正常的樣子，裝出自己能夠控制事態發展的樣子。當然，這些都是假象。但這只能使他感到對實際情況更加茫然。他習慣於把自己看作一顆棋子，在棋盤上被人移來移去。一個低級指揮官的職責不過如此－－但這一次是真正的戰鬥行動。有六個人已經被打死或燒死了。

　　「尖刀，我是夜鷹，請回話，」拉米雷茲的高頻報話機響了起來。

　　「夜鷹，我是尖刀。降落場在里諾機場北端。我們正在等候撤退。請回話。」

　　「BX，請回話。」

　　BX是約翰斯上校詢問降落場有無意外情況的密語。JZ是小分隊已被俘、無法由直升機撤離的密語，CF是小分隊正與敵人交戰，但仍可由直升機撤離的密語，LW是「一切正常」的密語。

　　「LW，請回話。」

　　「重複一遍，尖刀。請回話。」

　　「LW，請回話。」

　　「瞭解，收到了。我們三分鐘以後降落。」

　　※※※

　　「機砲準備，」約翰斯上校向機組人員發出命令。齊默爾士官馬上離開儀錶，到右側的砲位上就位。他打開六管機砲的電源，這種最新式的加特林機砲開始旋轉，位於齊默爾左側的彈箱中的砲彈隨時可以輸入砲膛。

　　「右機砲準備完畢，」齊默爾透過機內通話系統向上校報告。

　　「左機砲準備完畢，」左側砲位上的比恩報告。

　　齊默爾和比恩戴上夜視鏡，仔細察看叢林中有無敵人行動的跡象。

　　「十點鐘方向發現頻閃光燈，」威利斯上尉向上校報告。

　　「我也看到了。天哪－－到底出了什麼事？」

　　直升機降低速度以後，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原來的簡易棚屋周圍有四具屍體……還有一輛卡車。尖刀小分隊在預定位置，還帶著兩具屍體。

　　「看來沒什麼情況，巴克。」

　　「是的，上校。」齊默爾離開砲位，向機艙後部走去。要是有情況，比恩士官可以立即跳到右側的砲位上。齊默爾的任務是在接小分隊上飛機的時候清點人數。他向機艙後部走去的時候，注意盡量不踩到已被接上飛機的士兵的腿。儘管他很小心，但還是踩了幾個人的腿。士兵們對把他們接出敵國領土的人總是顯得格外寬宏大量。

　　※※※

　　直升機降落以後，查維斯才把頻閃光燈熄掉，跑步過去和班裏的其他人一起上飛機。他發現拉米雷茲上尉正站在機艙尾部的斜板上清點人數，小分隊隊員正迅速跑進機艙。查維斯等了一會兒，輪到他進艙的時候，拉米雷茲用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十！」查維斯從坐在斜板的士兵身上跨過去的時候，聽到上尉報了這個數字。拉米雷茲一登機，查維斯就聽到小個子空軍士官喊：「十一！起飛！起飛！」

　　直升機立即起飛，查維斯一頭栽倒在機艙的鋼鐵甲板上，維加一把抓住了他。拉米雷茲倒在查維斯旁邊，但他馬上爬起來，跟著齊默爾到機艙前部去了。

　　「這裏發生了什麼事？」一分鐘以後，約翰斯上校問拉米雷茲。拉米雷茲把情況作了簡要報告。約翰斯稍微加大了發動機功率，在低空飛行。不過，即使沒有發生什麼情況，他也必須這樣飛行。約翰斯命令齊默爾在飛機尾部的斜板上待兩分鐘，觀察直升機後面有沒有敵機。觀察結果是，後面沒有敵機。於是，齊默爾來到機艙前部，關掉了機砲的電源，繼續注視各種飛行儀錶。十分鐘以後，他們飛過海岸，到了大海上空，尋找加油機。在飛回巴拿馬以前，他們要把油箱加滿。在機艙後部，從叢林中撤出的輕步兵用帶子把自己扣好，一個個很快就睡著了。

　　但查維斯和維加沒有睡著。他們剛好坐在六具屍體旁邊，屍體並排放在機艙後部的斜板上。即使對職業軍人來說－－他們兩人中有一人已經親手殺死了兩個人－－直挺挺地躺在那裏的六具屍體也是一幅令人駭怕的景象。但機場爆炸的景象比這種景象更慘。他們兩人都沒有見過被燒死的人的照片。即使對毒品份子來說，被燒死的下場也是夠慘的。

　　舖低式直升機進入加油機螺旋漿引起的氣流以後開始顛簸起來，但加油很快就結束了。幾分鐘以後，比恩士官－－查維斯稱呼他小個子士官－－小心地從士兵身上跨過，來到直升機後部。他把身上的安全帶扣在機艙的一個環上，對著頭盔上的話筒講了幾句話，然後點點頭，走到機艙尾部。比恩向查維斯作了一個手勢，要他幫幫忙。查維斯抓住比恩腰上的皮帶，看著他把屍體一個個從斜板的邊緣踢下去。外面好像很冷，但查維斯很快地意識到對那幾個毒品份子來說，冷不冷已經沒有關係了。他沒有朝後面看看屍體是如何掉進大海的，而是回到原來位置上，很快睡著了。

　　※※※

　　在直升機後面一百英里處，一架雙發動機私人飛機在原來的那個簡易機場的上空盤旋。被機組人員稱為六號的著陸跑道周圍還隱隱約約地有一圈火焰。機組人員可以看清林中空地，但機場上沒有信號燈光。在沒有燈光標誌的跑道上著陸等於發瘋。飛機無法降落，但機組人員卻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們知道兩個星期以來已經有好幾架飛機下落不明。於是，他們掉轉機頭，飛回了正規機場。飛機降落以後，他們立即打了一個電話。

　　※※※

　　科特茲冒了一次險。他從巴拿馬直接搭飛機到了麥德林，但他購票時用的是一張未使用過的信用卡。信用卡上的姓名是假的，不會查到他身上。科特茲開著自己的車回家以後，立即想和埃斯科韋多取得聯繫，但被告知埃斯科韋多在山頂別墅裏。經過一整天的勞累以後，科特茲不想在這麼晚的時候再開車到山頂去，也不想在蜂窩狀行動電話中談論實質性的問題。儘管他們向他保證，說這種電話十分安全，他還是不相信。種種原因使科特茲感到疲倦，感到生氣，感到受到了挫折。他喝了一杯烈酒以後就上床了。熄了燈，他對著黑暗詛咒：他所做的全部努力都白費了。他再也不能利用莫伊拉了，再也不能見到她了。他對莫伊拉的最後一次「表演」失敗了，這是因為當時他擔心他的老闆真會像他所想到的那樣去做－－他的這種擔心現在已是事實。想到這次「表演」失敗只能使他更強烈地詛咒老闆。

　　※※※

　　天亮以前，有六輛卡車前往六個簡易機場。兩輛卡車上的人在機場觸雷後被燒死，第三輛卡車上的人進了機場的棚屋，搜查的結果和他們的預料完全一致：什麼也沒發現。其他三輛卡車上的人發現機場毫無異樣：機場守衛都在，他們對單調的職責既感到厭倦卻又感到滿足。發現兩輛卡車沒有回來後，又派了其他卡車去尋找這兩輛卡車。同時，有關情況立即向麥德林作了報告。電話鈴聲把科特茲從睡夢中驚醒。他接到了要他到簡易機場去察看的命令。

　　※※※

　　在巴拿馬，從叢林中撤出的輕步兵還在睡覺。洗過熱水澡，吃過早飯以後－－早飯並不特別有味道，但至少和他們在過去一週中吃的現成食品不一樣－－他們就在有空調的房間裏蓋著厚毛毯睡著了。他們可以休息一整天。可是，四名軍官很早就被叫醒。他們被叫去接受新的命令。現在，他們了解到演藝船行動發生了嚴重情況，他們也了解了撤出叢林的原因。當他們得知新的行動命令是誰下達的時候，內心既興奮又擔憂。

　　※※※

　　第七輕步兵師第一旅第十七團第三營的新任作訓軍官正在察看自己的辦公室，他妻子則忙著指揮別人搬東西。他的辦公桌上已經放了一頂馬克－二型功夫龍鋼盔。這種鋼盔很像二次大戰時德國軍隊的鋼盔，因此被稱作德國鋼盔。第七輕步兵師鋼盔的偽裝罩上，飾有一個個用製作戰地迷彩服的布料做的花球。因此，輕步兵師官兵的家屬大多把這種鋼盔稱為碎布補綴帽。它看起來不像是鋼盔，倒很像捲心菜，因而不易被發現。營長和參謀長都去領受任務了。因此，新的作訓軍官決定去見見人事軍官。兩人見面以後一交談，發現五年前他們都駐在德國。兩人一面喝咖啡，一面談各自的經歷。

　　「巴拿馬情況怎麼樣？」

　　「天氣太熱，是個鬼地方。至於巴拿馬的政治形勢，就不必說了吧。有件事情倒很有意思－－我離開巴拿馬以前，碰到你們的一名輕步兵。」

　　「哦，真的嗎？是誰？」

　　「查維斯，可能是參謀士官。有一次演習，這小子差點把我打死。」

　　「哦，我知道。他是個很不錯的士官，他是，嗯……巴斯科姆士官！」

　　「少校，叫我嗎？」辦公室門口有一個腦袋伸了進來。

　　「參謀士官查維斯－－他以前是哪個連的？」

　　「二連，長官。在傑克森少尉的那個排……可能是二班。對，後來是奧茲凱寧下士接替他的職務的。查維斯被調往本寧堡，現在是基礎訓練教官。」巴斯科姆回憶說。

　　「你確定沒記錯？」新來的作訓軍官問道。

　　「沒錯，長官。調動文書有點亂。當時有好幾個人急急忙忙被調走，他是其中之一。想起來了吧，少校？」

　　「哦，想起來了。他得過勳章，是吧？」

　　「對，少校，」巴斯科姆士官說。

　　「他在巴拿馬運河區搞戰地訓練演習幹什麼？」作訓軍官問道。

　　「傑克森少尉可能知道，長官，」巴斯科姆說。

　　「你明天可見到傑克森少尉，」人事軍官對作訓軍官說。

　　「他這個人怎麼樣？」

　　「老家在哈得遜河邊，在這兒做得很好。家裏情況不錯。父親是牧師，一個哥哥是海軍戰鬥機駕駛員，好像是中隊長，不久以前他們在蒙特雷見過面。總之，查維斯在傑克森的排裏是一名優秀士官，能夠教他許多有用的技能。」

　　「嗯，查維斯這個小伙子真是一名很不錯的士官。我不喜歡別人出其不意地把我抓住。」作訓軍官用手摸了摸臉上的疤。「不過，他要是沒把我抓住，那就太差勁了。」

　　「我們這裏有不少優秀士官，愛德。你會喜歡這支部隊的。吃飯去吧？」

　　「好吧。早晨什麼時候開始體育訓練？」

　　「六點一刻。營長喜歡跑步。」

　　新來的作訓軍官嘴裏嘀咕了兩句，走出辦公室。歡迎回到真正的陸軍部隊來。

　　※※※

　　「看來我們的對手有點生氣了，」卡特將軍說。他手裏拿著一份裝甲船發來的電報。「監聽他們通話的主意是誰想出來的？」

　　「克拉克先生，」中央情報局外勤副局長回答說。

　　「就是那個－－」

　　「就是他。」

　　「你能跟我說說他的情況嗎？」

　　「克拉克原來是海軍的海豹小組突擊隊隊員，後來是特種作戰分隊的成員，曾駐東南亞十九個月。按照官方的說法，特種作戰分隊從未存在過。他受過幾次傷，」賴特介紹說。「二十八歲時離開海軍，軍銜是帆纜三級士官長。他是海軍最優秀的士官之一。把達奇．麥斯威爾的小男孩救出來的就是他。」

　　卡特的眼睛突然一亮。「我認識達奇．麥斯威爾。我當中尉的時候在他的參謀部裏工作過一段時間。那麼，是他把小傢伙救出來的囉？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的全部經過。」

　　「麥斯威爾將軍當場就任命他為士官長。那時麥斯威爾將軍是太平洋空軍司令。後來，克拉克離開海軍，結了婚，做商業潛水－－水下爆破。他也是一名很不錯的爆破專家。但他的妻子在密西西比州的一次交通事故中喪生。從那以後，他就不大走運了。他認識了一個女朋友，但女朋友被當地的販毒集團綁架以後遭到殺害－－好像在他們認識前，她為販毒集團運送過毒品。我們的這位前海豹突擊隊隊員決定獨自追獵殺害他女朋友的那夥販毒份子。他幹得不錯，但後來警察得知了他活動的情況。那時，麥斯威爾將軍主管海軍的作戰訓練，他也聽說了克拉克的情況。麥斯威爾將軍和詹姆士．葛萊將軍是老朋友。就這樣發展出了以後的一段故事。我們覺得克拉克先生的有些才能對我們很有用。因此，中央情報局協助安排了一次遊船事故，使克拉克在這次事故中『喪生』。然後，我們替他改名換姓－－換了身分以及與身分有關的所有資料。現在，他為我們工作。」

　　「怎麼換－－」

　　「這並不難，把他在海軍的檔案抽出來就行了。對參加演藝船行動的人員，我們也是這麼做的。我們調換了他在聯邦調查局的指紋－－當時還是胡佛局長，嗯，辦法總是有的。他就算是已經死亡，然後以約翰．克拉克的名字復活。」

　　「他加入中央情報局以後做了哪些事？」卡特問道。他對改變身分這樣的秘密活動很感興趣。

　　「主要是在中央情報局的訓練學校當教官，但我們常常有一些特殊的任務需要依靠他的特殊才能，」賴特解釋說。「譬如說，就是他登上海灘把格拉西莫夫的妻子和女兒接出來的。」

　　「哦。這些事情都是由一起毒品案引起的，是不是？」

　　「是的。他特別憎恨販毒份子，他恨這些狗雜種們。恐怕只是在這一點上他缺乏職業特工的修養。」

　　「缺乏職業－－」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很喜歡他現在做的這件事。他對販毒份子的憎恨並不影響他為中央情報局做事。相反地，他很喜歡他的工作，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克拉克是一位很能幹的外勤特工。他的直覺很好，又肯動腦筋。他知道如何策畫行動，如何實施行動。」

　　「他制定了一個什麼樣的計畫？」

　　「你一定會滿意的。」賴特打開公文包，拿出幾份文件。卡特看到大多數文件都是「空中圖像」－－衛星照片。

　　※※※

　　「傑克森少尉？」

　　「早安，長官。」蒂莫西．傑克森向新來的營作訓軍官行了一個十分標準的軍禮。作訓軍官正在巡視全營各地，熟悉情況。

　　「有人向我介紹過你的情況，說你很不錯。」一位剛提升為少尉的軍官總是希望聽到一些褒獎自己的話。「我見過你的一位班長。」

　　「哪一位，長官？」

　　「他大概叫查維斯。」

　　「哦，你剛從本寧堡調來，少校？」

　　「不，我剛從巴拿馬來。我在那裏是叢林作戰訓練學校的教官。」

　　「查維斯在那裏幹什麼？」傑克森少尉感到奇怪。

　　「把我給幹掉，」少校笑著回答說。「你的兵都那麼能幹嗎？」

　　「他是我排裏最好的班長。那就奇怪了，他們說把他調去是當訓練士官的。」

　　「軍隊生活就是如此。明天晚上我帶二連到亨特－利格特去演習，先跟你打個招呼。」

　　「很高興能和您一起去，長官，」傑克森對少校說。這話當然並非全是真話。他現在還在學習如何當一名指揮官。有人監督會使他感到不安，儘管他知道必須接受監督。另外，他對關於查維斯的消息也感到迷惑不解，心想一定要叫米契爾士官查一查。不管怎麼說，查維斯還是「他的人」。

　　※※※

　　「克拉克。」克拉克拿起電話聽筒說。電話是透過「公務專線」打來的。

　　「計畫已經批准了。明天上午十點到我這裏來一下。」

　　「好的。」克拉克掛上了話筒。

　　「什麼時候走？」珊蒂問道。

　　「明天。」

　　「去多久？」

　　「兩三個星期，不會超過一個月。」他未說可能這個詞。

　　「是不是－－」

　　「很危險？」約翰．克拉克對妻子笑笑。「親愛的，如果不出差錯，就沒有危險。不，沒有危險。」

　　「為什麼只有我有白頭髮？」珊蒂．克拉克問道。

　　「那是因為我不能到美髮廳去染髮，而妳能去。」

　　「這次任務和毒品份子有關，是不是？」

　　「妳知道我不能談論自己的工作。談起來只會使妳感到擔憂，而實際上妳根本不必擔憂，」克拉克又對妻子撒謊。他已經很多次向她撒謊了。當然，她也知道丈夫撒謊，而且多半希望他不把實情告訴她。但這一次，她不希望丈夫撒謊。

　　克拉克又轉過頭去看看電視。他心裏在微笑。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沒和毒品份子打交道了，而且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和毒品集團的頭子打交道－－以前，他不知道如何和他們打交道，也沒有必要的情報。現在，他有了對付毒品集團的一切必要條件，包括總統的授權。為中央情報局工作確實有不少有利條件。

　　※※※

　　科特茲帶著既滿意又氣憤的複雜心情察看了簡易機場－－或者說察看了原先是簡易機場的這塊地方。警察和軍隊還沒有來看過，但最終是要來的。他發現，不論是誰幹的，這一手都幹得很漂亮，很內行。

　　那麼，我該怎樣來推斷這一事件呢？科特茲在心中自問。美國人是不是把綠扁帽部隊派到這裏來了？今天他搭直升機已經實地察看了四個機場，這是第五個機場。雖然他沒學過刑事偵查，但是他學過伏擊，在這方面有豐富的知識，知道應該尋找什麼。如果自己處於對方的地位，他也會這樣進行伏擊的。

　　和其他機場上的守衛一樣，這個機場的兩名守衛也失蹤了。這就意味著，他們已被打死。但現在只能證明他們失蹤了。那麼，他能否設想是兩名守衛把機場炸毀的呢？但他們只是卡特爾僱用的農民，沒有經過訓練。他們可能連機場周圍都沒有去巡邏過……

　　「跟我來。」科特茲帶著一名助手離開直升機。這位助手原先是警官，做過一點簡單的情報工作。他至少知道如何服從命令。

　　如果我要監視像這樣的一個地方……我應該考慮掩蔽物，應該考慮風向，還應該考慮是否能夠迅速撤離……科特玆一面察看，一面思索。

　　軍人的行動經常是可以預測的。

　　科特茲判斷：他們需要一個能夠觀察整個機場和監視加油棚的位置，這個位置只能是兩個角落中的一個。他朝西北角走過去。他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在叢林中默默地搜尋，跟在他身後的助手感到莫名其妙。

　　「他們曾經待在這兒，」科特茲自言自語地說。小土堆後面的土被掃平了。肯定有人曾經臥躺在這裏，地上還有機槍腳架的痕跡。

　　他不能確定這些人對機場監視了多長時間，但他相信飛機失蹤可以在這裏得到解釋。是美國人嗎？如果是的話，他們是中央情報局的人？還是毒品管制處的人？或許是從軍隊抽調的特種部隊？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撤出呢？

　　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引人注目地撤出呢？

　　要是兩名守衛沒被打死呢？要是美國人把他們收買了呢？

　　科特茲站了起來，撣了撣褲子上的泥土。他們在向我們傳遞信息。一定是傳遞信息。他們的聯邦調查局局長被殺以後－－他還沒有找到時間和老闆談論這種瘋狂的舉動－－他們想向我們傳遞一個信息，要我們不再採取這樣的行動。

　　美國人終於有所行動，這當然是異乎尋常的。對國際恐怖主義份子來說，綁架、殺害美國人大概是最安全的行動。中央情報局駐黎巴嫩的一名地區站站長被人拷打致死－－中央情報局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那麼多海軍陸戰隊隊員被人炸死－－美國人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他們只是偶爾試圖向對方傳遞一下不希望發生類似事件之類的信息。美國人都是傻瓜。十年來，美國人一直向北越人傳遞這樣的信息，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但是，他們並沒有變得聰明一點。這一次，他們倒是有所表示，但這種表示還不如沒有表示。科特茲認為，美國人力量如此強大，可是使用力量的次數又如此之少，真有點不可思議。俄國人就不是這樣。幾個俄國人在黎巴嫩遭綁架以後，KGB的第一局人員馬上從街上抓走了對方的人質，然後把人質送回－－一種說法是人質被送回時已經沒有腦袋，另一種說法是人質被送回時身上私處器官已被切除。人質送回以後，綁架者立即把失蹤的俄國人送回，而且還作了類似道歉之類的表示。俄國人的做法雖然有點粗野，但他們懂得這種遊戲應該怎麼玩。他們遵守秘密活動的經典規律，他們的行動是可以預測的。因此，他們的敵人知道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做。俄國人一向嚴肅認真，別人也嚴肅認真地對待他們。

　　美國人和俄國人不同。儘管科特茲一再告誡老闆對美國人要謹慎從事，他仍然確信美國人對自己的一位高級政府官員被殺這種殘暴行為不會做出反應。

　　美國人不會採取行動，太可惜了，科特茲心想。這件事他本可以利用一下的。

　　※※※

　　「早安，長官，」雷恩一面坐下一面說。

　　「嗨，傑克。」葛萊將軍盡量露出笑容。「喜歡你的新職務嗎？」

　　「嗯，我只是代理你的職務。」

　　「現在是你自己的職務了，老弟，」情報副局長糾正了雷恩的說法。「即使真能離開這裏，我也該退休了。」

　　傑克不喜歡葛萊說「即使」兩個字的語調。

　　「我看我還不大夠格，長官。」

　　「沒有哪個人一下子就夠格的。真見鬼，我在海軍的時候，等到我真正學會如何做好工作的時候，我就得退役了。生活就是這樣，傑克。」

　　雷恩一面回味葛萊的最後一句話，一面環顧病房。葛萊將軍現在是依賴透明的塑膠管注輸液獲取營養。一個像夾板一樣的深綠色裝置把針頭固定在他手臂上。雷恩看到葛萊手臂上有一些非常難看的青紫塊，這些都是靜脈滴注針頭「滲透」皮膚留下來的。這不是好兆頭。在靜脈滴注輸液瓶旁邊有一個標有D五W藥液的小瓶。葛萊現在接受化學治療，注入手臂的就是D五W藥液。D五W是人們想像出來的毒藥名稱。這種藥確實是毒藥。它是一種生物殺滅劑，據說能夠以比癌細胞殺傷病人稍快的速度殺傷癌細胞。雷恩不知道D五W是什麼意思，可能是國立衛生研究所而不是陸軍的化學戰研究中心研製的某種化合物的首字母縮寫。雷恩心想，也許是這兩個機構互相合作共同研製的。毫無疑問地，葛萊看起來好像是某種可怕的試驗的受害者。

　　但是，這種看法並不正確。最好的醫生正在盡最大的努力挽救他的生命，但成效甚微。雷恩還從來沒有看到他的上司如此消瘦。似乎他每次來看他－－每週從未少於三次－－他都又瘦了一點。葛萊的眼中充滿生氣，充滿對疾病的藐視，但他痛苦搏鬥的結果不可能是痊癒。他自己知道這一點，雷恩也知道這一點。雷恩知道，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緩和葛萊的病痛，他現在就做這件事。雷恩打開公文包，拿出幾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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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看這幾份文件。」雷恩把文件遞了過去。

　　文件幾乎和輸液管纏在一起。葛萊嘀咕了一句，對這些塑膠「通心麵」感到十分討厭。

　　「你明天到比利時去，是吧？」

　　「是的，長官。」

　　「請代我向德國聯邦情報局的魯迪和法朗茲問好。那裏的啤酒很夠力，你要當心，老弟。」

　　雷恩笑笑。「是，長官。」

　　葛萊將軍瀏覽了一下第一份文件。「匈牙利人還抓住這件事不放啊，我明白了。」

　　「他們得到指示，要讓這件事逐步冷卻。他們已經這樣做了，但根本問題沒有解決。我看他們把這件事逐步冷卻對與此有關的每一個人都有好處。我們的朋友格拉西莫夫給了我們一些線索，告訴我們如何去和一些人聯繫。」

　　聽到這裏，葛萊差一點笑起來。「有道理。這位KGB前任會長適應在美國的生活了吧？」

　　「他女兒適應了，他還不行。他女兒老是說要作鼻子整容。嘿，我們滿足了她的要求。」雷恩笑了笑。「上次我見到她的時候，她正在曬日光浴。她下個秋天重新上大學。格拉西莫夫的妻子仍然有點焦躁不安。格拉西莫夫本人還在和我們合作。不過，我們還沒有想好他和我們的合作結束以後把他送到哪裏去。」

　　「告訴亞瑟，帶他看一看我原來住在緬因州的那個地方。他會喜歡那裏的氣候的，而且那地方很容易警衛。」

　　「我一定把你的意思轉告給他。」

　　「現在外勤處的行動你都知道了，感覺怎麼樣？」詹姆士．葛萊問道。

　　「嗯，我看到的資料都很有意思。不過，我還是要注意『不該看的不要看』。」

　　「誰這麼說的？」副局長葛萊驚訝地問。

　　「穆爾局長，」雷恩回答說。「他們正在進行什麼行動，不想讓我知道。」

　　「哦，真的？」葛萊沉默了一會兒。「傑克，如果沒有人告訴過你，那我就告訴你：局長，副局長－－他們還沒有任命副局長，是不是？－－以及各部門的主管可以看所有文件。你現在是一個部門的主管，你沒有不該知道的東西。你必須知道。是你向國會介紹情況。」

　　雷恩揮了揮手。這其實並不重要。「嗯，可能局長不是這樣看問題的……」

　　葛萊想從床上坐起來。「聽著，老弟。你剛才講的都是屁話。你可以看文件。你告訴亞瑟，這話是我說的。我的辦公室裏沒有『不該看的不要看』這種廢話。」

　　「是，長官。我一定記住這一條。」雷恩不想讓他的上司心緒煩亂。他畢竟只是一個部門的代理主管。外勤方面的情況別人不告訴他，他已經習慣了。在過去的六年中，他一向滿足於別人去處理外勤方面的情況。他不想就這件事向局長提出挑戰。情報處有責任向國會報告情況。在這個問題上，他當然是要說話的。

　　「我不是在開玩笑，傑克。」

　　「我知道，長官。」雷恩指了指另外一份文件。等他從歐洲開會回來以後，他就得把向國會報告情況的責任問題搞清楚。「現在，南非的事態特別令人感興趣，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第十五章　傳遞信息者

　　克拉克走出聖地牙哥的聯合航空公司班機，租了一輛汽車駛往附近的海軍基地。到海軍基地去的路不遠。每當他看到高高聳起的藍灰色軍艦艦體的時候，強烈的懷舊感便油然而生。他曾經當過海軍。雖然他當時年輕，頭腦比較簡單，但海軍在他腦海中留下的印象是美好的。那時候，世界上的事情遠沒有現在這麼複雜。

　　遊騎兵號航空母艦上十分忙碌。克拉克把車停在艦員停車場的遠端，繞過正在緊張進行裝卸運輸作業的卡車、吊車和其他車輛，朝碼頭走去。航空母艦八小時以後出港，現在數千名艦員正在做出港的準備工作，把各種各樣的補給品裝上軍艦。航艦的飛行甲板上只有一架老式的F－四幽靈戰鬥機，它的發動機已被拆除，現在僅供訓練飛行甲板新地勤人員之用。航艦的艦載機分散停放在三個海軍機場，航艦出港以後再飛回母艦。這樣，艦載機駕駛員就可以避開航艦出港前常有的喧囂。但有一名駕駛員例外。

　　海軍陸戰隊的一名下士在官方來賓的登記本上寫上了克拉克的名字，然後陪他到軍官專用的舷梯旁邊。下士核對了登記本上的名字，拿起電話機，按規定打了一個電話。克拉克順著舷梯一級一級往上走，到了航艦的機庫艙甲板，然後尋找階梯到飛行甲板去。如果沒有人帶領，想在航空母艦上找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不大容易，但一般來說，只要總是向上走，很快就可以走到飛行甲板。克拉克就是這麼走的。到了飛行甲板，他朝著前面右舷的升降機走去。升降機旁邊站著一位身穿卡其布軍襯衣、戴美國海軍中校銀葉領章的軍官。他襯衣的一側口袋上方有一顆金星，表示他在海上擔負指揮職務。克拉克要和一位A－六闖入者攻擊轟炸機中隊長接頭。

　　「你是詹森吧？」克拉克問道。詹森今天很早就飛到這裡來和克拉克接頭。

　　「是的，先生。我叫羅伊．詹森。您是卡爾森先生？」

　　克拉克笑笑。「差不多。」他示意詹森跟他到艦艏去。飛行甲板上現在沒有什麼人，大部份裝載工作都在艦艉進行。他倆沿著黑色的防滑甲板向艦艏走去。航艦的飛行甲板看起來和鄉下的柏油路面差不多。從碼頭傳來的嘈雜聲音很大，加上從海岸方向吹來的、速度達十五節的風，他倆要大聲講話才相互聽得見。雖然有幾個人能夠看見他們談話，但大家都在飛行甲板上忙碌，不大可能會注意他們。而且，在飛行甲板上也不可能有竊聽裝置。克拉克遞給詹森一個信封，讓詹森看了看信封中的內容以後又把信封拿了回來。這時，兩人快走到艦艏盡頭了。他們在兩道彈射滑軌之間站住。

　　「是真幹？」

　　「對。幹得了嗎？」

　　詹森注視著海軍基地，想了一會兒。

　　「沒問題。誰在地面指示目標？」

　　「不方便告訴你－－不過你想知道的話，就是我。」

　　「按計畫，航艦編隊不往那個方向開，你知道－－」

　　「計畫已經變了。」

　　「炸彈呢？」

　　「炸彈明天裝上沙斯塔號。炸彈將漆成藍色，很輕－－」

　　「我知道。幾個星期前我在中國湖上空扔過一枚這樣的炸彈。」

　　「三天以後，你們的大隊長會接到命令，通知他改變演習計畫。但他不會知道是什麼原因，其他人也不會知道。炸彈空運到航艦上來的時候，我們派一名『技術代表』隨機前來。他將在航艦上指導實施這次行動。你把判定轟炸效果的錄影帶交給他。除他以外，任何人都不准看這些錄影帶。帶子由『技術代表』帶來，是黃紫色的，不能和別的錄影帶搞混。你的轟炸領航員能保守機密嗎？」

　　「不洩漏行動命令？」詹森中校問道。「沒問題。」

　　「很好。具體細節由『技術代表』登艦以後和你談。他先向大隊長報告，但他會要求和你見面。見面以後，你們即使再相遇，也不能交談。大隊長會知道這是一次秘密行動。如果他問，就告訴他這是一次投彈演習，目的是試驗新式武器。」克拉克揚了揚眉毛。「實際上就是一次投彈演習，對不對？」

　　「轟炸目標是什麼人－－」

　　「什麼人？你沒有必要知道，也不應該知道，」克拉克說。「要是你幹不了，現在就告訴我。」

　　「嘿，我說過我幹得了。我不過有些好奇。」

　　「你在軍隊已經好些年了，知道哪些該問，哪些不該問。」克拉克把話說得很婉轉。他想把意思講清楚，但又不想傷害詹森的自尊心。

　　「好吧。」

　　突騎兵號航空母艦將參加一次大規模的編隊演習，目的是檢查戰備情況，為航艦在印度洋部署而作準備。演習時間為三週，內容包括從艦載機在母艦降落到途中補給等各種強化訓練項目，還包括一艘從西太平洋返回的航空母艦對編隊進行的一次模擬攻擊。詹森中校已經聽說，演習將改在離巴拿馬三百英里的海面上舉行，而不是在更遠的海面舉行。詹森中隊長很想知道誰有這麼大的權力可以讓由三十一艘軍艦組成的編隊改變船行路線。編隊中有些軍艦耗油量很大，是有名的油老虎。這件事說明他剛剛接到的這道命令是由高層領導人發出的。詹森是個細心人。雖然他接到了非常正式的電話叫他到艦上來接頭，雖然卡爾森先生親手交給他的命令，把他應該了解的情況都告訴了他，但是，如果能有一點別的情況來加以證實，則更好。

　　「就這樣吧。你需要預先得到通知的時候，我們會告訴你的。你算一算，提前八個小時通知你，時間夠不夠？」

　　「夠了。我叫軍械師把炸彈放在一個比較方便的地方。你在地面上要小心，卡爾森先生。」

　　「我一定小心。」克拉克和詹森握了握手，然後朝艦尾方向走去，自己找路下艦。兩個小時以後，他得搭另一架飛機離開這裡。

　　※※※

　　這兩天，莫比爾警察的情緒特別低落。他們的一位同事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射殺，實在太糟了。布雷登太太不該出門來看發生了什麼事，結果自己中了兩彈。醫生原已經差不多把她搶救過來，但三十六個小時以後，她也死了。警察能夠找到的唯一證人是一名連領取駕駛執照都不夠格的孩子，他說他用爺爺的馬林式步槍擊中了一個殺人犯。警察在地上確實發現了一些血跡，但血跡並不能完全證實孩子的話。當然，警方倒是寧願相信是布雷登開槍擊中了殺人犯，但經驗豐富的專門調查殺人案的警官知道槍管只有兩英寸長的小手槍幾乎是毫無用處的，除非是在十分擁擠的電梯裡朝人開槍。密西西比州、阿拉巴馬州、佛羅里達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每一名警察都在尋找一輛藍色的樸利茅斯牌小型貨車和車上的兩名男子。這兩人，都是黑頭髮，中等身材，帶有槍枝，十分危險，是殺害布雷登巡佐的嫌疑犯。

　　星期一下午，一位關心此案的公民－－阿拉巴馬州，像他這樣的公民還有一些－－發現了那輛小型貨車，並打電話報告了當地的郡司法行政長官辦公室，該辦公室又打電話報告了莫比爾市警方。

　　「那孩子的話沒錯，」負責此案的警官說。躺在貨車後部的屍體看起來真令人噁心。在六月的阿拉巴馬州，在鎖著的汽車裡放了兩天的屍體都是這種噁心樣子。儘管屍體令人噁心，但死者腦袋後面的頭髮線上可以看到一個洞，確實是點二二英寸口徑的子彈打的。毫無疑問地，殺人犯是坐在駕駛座右邊的椅子上，由於腦部受傷，大量出血而致死的。此外，還發現了一件事情。

　　「我見過這個傢伙，他是個販毒份子，」另一位警官說。

　　「那麼，厄尼有什麼事情和他牽扯上了呢？」

　　「老天才知道呢。他孩子怎麼辦？」警官問道。「他們失去了爸爸媽媽－－我們能對公眾說他們的父親是一名與毒品有牽連的警察嗎？他們的爸爸媽媽都不在了，我們能這樣說嗎？」

　　他們兩人互相看一眼就知道對方同意不能這麼說。他們要想辦法使厄尼成為英雄，他們也相信有人會大大讚揚那個名叫桑德森的孩子。

　　※※※

　　「你有沒有意識到你幹了些什麼？」科特茲問道。他在進來以前就告誡自己不要發火。在這個由拉丁美洲人組成的組織裡，他的聲音將是－－而且必須是－－唯一的代表理智的聲音。他們將像羅馬人重視貞操一樣尊重他的意見。理智和貞操一樣，是一種別人擁有的、罕見而令人欽佩的東西。

　　「我給了美國人一個很好的教訓，」埃斯科韋多帶著傲慢的神情耐著性子回答說。他的這種態度幾乎使費利克斯．科特茲難以自制。

　　「那麼，他們的反應是什麼呢？」

　　埃斯科韋多做了一個表示權力和滿足的手勢。「像蟲子一樣咬了我們一口。」

　　「你要知道，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重要情報來源，讓你一下子給毀了。」

　　「什麼情報來源？」

　　「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的秘書，」科特茲帶著得意的微笑回答說。

　　「那你再也不能利用她了？」埃斯科韋多感到困惑不解。

　　真是個傻瓜！「除非你想要他們把我抓起來，老闆。真的把我抓起來，那我就再也不能為你效勞了。本來我們可以利用這個女人提供的情報，只要不出差錯，可以利用她好多年，我們可以察覺他們向我們的組織滲透的企圖。本來我們可以發現美國人將採取什麼樣的新手段，這樣我們可以深思熟慮，小心謹慎地採取對付辦法，保護我們的活動，同時可以讓他們獲得一些成功，使他們認為自己的工作有進展。」科特茲差一點要說出自己已經知道那些飛機失蹤的原因，但他忍住了。他控制住了自己氣憤的心情。科特茲開始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取代坐在辦公桌後面的埃斯科韋多。但是，要做到這一點，他首先必須讓卡特爾裡的人認識到他的價值，然後逐步向卡特爾的其他犯罪份子證明他比埃斯科韋多這個傻瓜有用得多。最好先讓他們自作自受一陣子。如果他們能夠意識到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情報人員和一幫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富得流油的走私份子之間的區別，那就更好了。

　　※※※

　　雷恩透過飛機的舷窗凝視著離飛機四萬二千英尺的海面。大人物的待遇並不難習慣。作為部門長官，他可以乘坐專機，從安德魯空軍基地直飛位於比利時蒙斯的北約總部附近的一個軍用機場。他將代表中央情報局參加半年一度的會議，與歐洲盟國的情報機關同行們會晤。這次會議對他來說十分重要。他要在會中作報告，儘量給大家留下好印象。雖然他認識參加會議的許多代表，但過去他只是詹姆士．葛萊的助手。現在，他要證明自己有能力取代葛萊。他會成功的。雷恩對此深信不疑。他帶了三名科長一起去開會。他在VC－二○A式專機上有非常舒適的座位。這些都說他現在是多麼重要。他不知道伊邁．胡克博到哥倫比亞去的時候乘坐的也是這架飛機。雷恩不知道這一情況也好。儘管他受過高等教育，他的迷信心理還是很重。

　　※※※

　　作為負責調查的執行助理局長，比爾．蕭現在是聯邦調查局裡職位最高的官員。在總統任命新局長並得到參議院批准以前，由他代理局長職務。任命新局長恐怕還要一段時間。今年是大選年，隨著夏季的到來，人們想的是兩黨總統候選人全國提名大會，而不是新的任命。奇怪的是，蕭對此倒一點也不在乎。短時期內不會任命新局長意味著要由他來處理聯邦調查局的事務，而處理胡克博被害這一重要案件，局裡要有一名有經驗的警官來掌舵。對蕭來說，「政治上的現實」並不十分重要。聯邦調查局負責調查處理犯罪案件。對他來說，胡克博被害一案壓倒一切。他採取的第一個行動就是把他的老朋友丹．摩瑞叫回來，由他具體負責這一案件。處理這一案件至少有兩方面的工作：一是在哥倫比亞進行調查，二是在華盛頓進行調查。摩瑞曾在倫敦擔任法律專員，因此具有必要的政治敏感性，並且知道這一案件國外部分的處理可能不會令聯邦調查局滿意。這天早晨七點，摩瑞走進蕭的辦公室。兩天來，他倆都沒好好睡覺，但在飛機上他們可以睡一會兒。胡克博局長的葬禮今天在芝加哥舉行，他們將搭飛機去參加。局長的遺體由同一架飛機運去。

　　「有什麼情況嗎？」

　　摩瑞輕輕打開公文夾。「我剛和駐波哥大的莫拉萊斯通了電話。他們抓住的那個殺手是M－一九游擊隊的一名追隨者，什麼情況也不了解。他名叫赫克特．比恩特，二十歲，安第斯大學的退學學生－－學習成績很差。很明顯地，當地警方對他施加了一點壓力－－莫拉萊斯說他們在處理此案時使了不少勁－－但這個傢伙知道的情況很少。幾天以前，這幫殺手得到通知說有一項重要行動要他們執行，但他們直到行動前四小時才知道是什麼行動，以及在哪裡執行行動。他們除了知道汽車裡有大使外，並不知道還有其他什麼人。對了，在另外一條路線上還有一幫殺手。波哥大警方手頭有一些嫌疑犯的名單，他們正在全城進行徹底搜查。我看搜查不會有什麼結果。這幫殺手只是被僱用的刺客，知情的人早就遠走高飛了。」

　　「他們發射火箭彈的那兩幢房子呢？」

　　「兩個房間他們都是強行闖進去的。他們事先一定已經選好這兩個房間。時間一到，他們就闖進去，把主人綁了起來－－實際上用的是手銬－－然後就等著汽車來到。整個謀殺行動說明，這幫人是真正的職業殺手。」摩瑞說。

　　「四個小時前才得到通知？」

　　「對。」

　　「那就是說，飛機從安德魯空軍基地剛起飛他們就知道了。」

　　摩瑞點點頭。「這說明，我們這方面有人洩露機密。飛行計畫表上填的是飛往格瑞納達－－飛機最後也確實是飛往格瑞納達的。飛行計畫是在離目的地還有兩小時航程的時候才改變的。哥倫比亞只有司法部長知道伊邁要到他們國家去，可是他是在飛機降落前三小時才告訴別人安排接待的。那時，政府的其他高級官員才得知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發生，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我們的M－一九游擊隊朋友們發出了戒備命令，但他們知道的訪問時間和暗殺時間對不上。除非哥倫比亞司法部長洩密，否則就可能是我們這裡有人洩密。莫拉萊斯說哥倫比亞司法部長不大可能洩密。他在當地被看作是哥倫比亞的奧利弗．克倫威爾。他像上帝一樣誠實，像獅子一樣有膽量。他沒有情婦之類的人，因此沒有洩露機密的對象。洩密發生在我們這一方面，比爾。」

　　蕭揉了揉眼睛，想再喝點咖啡提神。但是他體內提神的咖啡因已經夠多的了。「說下去。」

　　「我們已經詢問了知道這次訪問的每一個人。不用說，每個人都說沒對別人講過。我已經下令叫局裡的特工到法官那裡取一張傳票，以便檢查電話通話記錄，但我並不指望能夠發現什麼線索。」

　　「還有－－」

　　「安德魯空軍基地的工作人員？」摩瑞笑了笑。「他們也在被調查人員名單上，一共大約四十人，都是重要人物，他們可能知道局長搭飛機出訪。這四十個人中包括飛機起飛後一小時才得知出訪消息的人。」

　　「物證情況呢？」

　　「嗯，我們拿到了一具火箭筒和其他各種武器。天哪，出事後哥倫比亞軍隊馬上作出反應，衝進了一幢他們知道會有重武器的房子，真有膽量。順便說一句，M－一九游擊隊也用蘇聯集團的輕武器，可能是透過古巴購買的。我想請蘇聯人幫我們鑑定一下火箭彈的批號和裝運時間。」

　　「你看他們會和我們合作嗎？」

　　「他們不會不合作的，比爾。我們倒可以看看他們大講特講的公開性是真還是假。」

　　「好吧，那你問問看。」

　　「物證其他方面的情況很清楚，可以證實我們已經了解的一些情況，但僅此而已。也許哥倫比亞人能夠透過M－一九游擊隊追查火箭彈的來源，但我想他們不會這樣去做。他們和這個組織打交道已經很久一段時間了，知道它很難對付。」

　　「嗯。」

　　「你看來有點太累了，比爾，」摩瑞說。「現在我們可以叫年輕的特工多幹點，我們這些老傢伙應該知道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了。」

　　「對。嗯，我還有點東西要看呢，」蕭用手指指辦公桌。

　　「飛機什麼時候起飛？」

　　「十點三十分。」

　　「好了，我回辦公室去睡一會兒。我建議你也睡一會兒。」

　　蕭認為這個主意不錯。十分鐘以後，他也開始睡覺。儘管他喝了不少咖啡，但依然很快就睡著了。一小時以後，莫伊拉．沃爾夫比蕭的行政秘書早幾分鐘來到蕭的辦公室門口。她敲了敲門，但沒有回答。雖然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對蕭先生說，但她不想自己推門進去，不想去打擾他。她可以等一等，等大家都上飛機以後再對他說。

　　「嗨，莫伊拉，」蕭的行政秘書對莫伊拉說。這時她正想離開辦公室門口。「有事嗎？」

　　「我想見蕭先生，可是我猜他可能在睡覺。自從－－他一直很忙。」

　　「是的。看來妳也需要好好休息。」

　　「也許今天晚上可以了。」

　　「要我告訴他－－」

　　「不用了，我在飛機上會見到他的。」

　　※※※

　　聯邦調查局派人到法官那裡去取傳票的時候出了一點小差錯。去取傳票的特工在聯邦檢察官那裡把發傳票法官的姓名搞錯了，而星期一早晨那位法官又來得晚。因此，這位特工一直在接待室裡等到九點半。十分鐘以後，他拿到了傳票。幸好電話公司不遠，開車一會兒就到，而且在當地的貝爾公司辦公室可以查到要查的所有通話帳單記錄。總共查到大約一百多個通話人的姓名，二百多個電話號碼，六十一張信用卡，其中有的信用卡不是美國電話電報公司發的信用卡。這位特工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抄了一份清單，又把抄下來的號碼仔細核對了一遍，確保抄的單子沒有錯誤和遺漏才離開。他是幾個月以前剛從學校畢業的新手，聯邦調查局華盛頓地區局是他的第一個任職單位，他的工作主要是為資深特工跑腿，學習如何當特工。他對抄下來的單子不夠重視。譬如說，他就不知道單子上某一個電話號碼前加了「五八」這個數字，表示這是一個打到委內瑞拉的國際電話。他還年輕，缺乏經驗，在中午以前他就會認識到這一點。

　　※※※

　　他們乘坐的是VC－一三五型運輸機，是老式的波音七○七客機的軍用型。飛機沒有乘客們喜歡的窗戶，但有一扇很大的貨艙門，可以很方便地把胡克博局長的遺體推進機艙。遺體將運往芝加哥安葬。總統搭乘另外一架飛機，將比這架飛機早幾分鐘抵達奧黑爾國際機場。總統在教堂和墓地都將會致詞。

　　蕭、摩瑞和聯邦調查局的其他幾位高級官員乘坐第二架飛機。這架飛機經常用於運送遺體和執行其他類似任務，機艙前部有專門設備，可以把靈柩固定在艙內。機艙的這種結構使艙裡的乘客在整個航程只能看著發亮的橡木棺材，機艙連一個可以轉移注意力的小窗戶都沒有。不知什麼緣故，乘坐這樣的飛機使蕭等人對胡克博的遇害更感到悲痛。途中誰也沒有講話，只有渦輪風扇發動機低沉的啜泣聲為活人和死者作伴。

　　但這架飛機是總統專機隊中的一架，機上有總統進行通訊所必需的一切設備。一位空軍中尉走到機艙後部，找到摩瑞，然後把他帶到前面的通信艙。

　　沃爾夫太太的座位在通道邊上，離聯邦調查局高級官員的座位有三十英尺。她還在流淚。她雖然想著應該把某些情況告訴蕭先生，但現在時間和地點都不合適，是不是？不管怎麼說這件事關係也不大－－就是昨天下午一名特工向她詢問情況的時候，她犯了一個錯誤。那是因為局長遇害對她的打擊太大了，真的。局長遇害的事實使她－－使她難以接受。在過去幾年裡，她生活中遭受的打擊太多了。局長遇害在她思想上造成的打擊使她……怎麼說呢？使她糊塗了。是不是糊塗了？她也說不清楚。但現在不是告訴蕭先生的時候。今天是悼念她最好的上司的時候。伊邁對她非常關心，就像她關心伊邁的保鑣一樣。摩瑞先生有什麼事從靈柩旁邊走到前面去了。上飛機的時候，她曾用手輕輕摸著靈柩，向胡克博局長作了最後的告別。

　　通話不到一分鐘就結束了。摩瑞從狹窄的通信艙裡出來。和往常一樣，他沒有顯露表情。莫伊拉發現，他在太太身旁坐下以前沒有再看靈柩，而是順著通道向機艙後面看了看。

　　「噢，混蛋！」摩瑞坐下來以後自言自語地說。他太太把頭轉了過來。這可不是在葬禮上說的話。她輕輕地碰了碰丈夫的手臂，但摩瑞只是搖了搖頭。摩瑞轉過頭來看她的時候，她發現丈夫的表情不是悲痛，而是悲傷而已。

　　飛機飛了一個小時多一點。儀仗隊穿著整齊的制服，從機艙後面走到前面，抬起靈柩。儀仗隊先下飛機，接著其他乘客下飛機。他們看到很多人已經在機場的跑道上等他們，遠處有電視攝影機的鏡頭對著人群。儀仗隊抬著靈柩緩緩前進。儀仗隊前面是兩面旗幟，一面是國旗，一面是聯邦調查局的旗幟。第二面旗上有「忠誠－勇敢－正直」的聯邦調查局訓言。摩瑞看著聯邦調查局的旗幟在微風中飄動，看著旗上的訓言在風中捲曲擺動，想到這些詞語是多麼捉摸不定啊。但他現在還不能對蕭說。那樣做會被人注意的。

　　※※※

　　「嗯，現在我明白為什麼要把機場炸毀了。」查維斯正在兵營中他們班的房間裡，收看關於葬禮的電視實況轉播。對他來說，現在一切都清楚了。

　　「可是他們為什麼叫我們撤出來呢？」維加問道。

　　「我們要回去的，大熊。我們要回去的地方空氣可能比較稀薄。」

　　※※※

　　拉森沒有必要收看電視報導。他正趴在一張地圖上，把麥德林西南方在已知提煉毒品的地點和可能是提煉毒品的地點一一標出。他對這個地區很熟悉－－誰不熟悉呢？－－但是，要把這些地點的具體位置標出來……那就不大容易了。這又是一個技術問題。美國發明了現代偵察技術，又花了將近三十年的時間不斷使其完善。拉森現在在佛羅里達。據說有一架新飛機不知什麼原因出了毛病，他飛到美國來名義上是為了把這架飛機開回去。

　　「我們注意這些提煉毒品的地方有多久了？」

　　「才一、兩個月，」賴特答道。

　　即使情報資料很少，要確定提煉毒品的地方也不是很難。這一地區的所有城鎮和鄉村，甚至每一棟房子都標在地圖上。既然差不多所有的城鎮、鄉村和房舍都有電燈，因此很容易被發現。這些地方一經確認，電腦就把它們從地圖上自動抹去。剩下的發光點就不是城鎮、鄉村和農舍了。當然，有些發光點是正常的，或者是比較正常的。如果一個發光點在一週之內出現兩次以上，情報分析人員就武斷地假定這不是他們感興趣的地方，並把它從地圖上抹去。這樣，地圖上最後還留下大約六十個發光點，這些發光點的出現與消失與地圖和照片旁的一張表格相符。每一個發光點都可能是用古柯葉提煉古柯鹼的地方，不是哥倫比亞童子軍的野營地。

　　「我們不能用化學方法來確定提煉古柯鹼的地方，」賴特說。「我計算過，提煉可卡因時揮發到空氣中的乙醚和丙酮的量比指甲油清洗劑中揮發出來的量高不了多少，更不用說在這種環境裡還有各種常見的生化反應過程。這裡是叢林，是吧？很多東西在地面腐爛，同時釋放出各種各樣的化學物質。因此，我們只有透過衛星用紅外線進行偵察。他們還是在晚上進行提煉？這是什麼緣故？」

　　拉森咕噥了一聲，表示同意賴特的看法。「以前軍隊曾經積極搜捕提煉古柯鹼的人，晚上提煉這種做法是從那時傳下來的。他們現在還是這樣，我看主要是出於習慣。」

　　「嗯，這對我們有利，是不是？」

　　「我們準備採取什麼行動？」

　　※※※

　　摩瑞從未參加過猶太人的葬禮，但看來和天主教徒的葬禮差不多。葬禮上祈禱所用的語言他聽不懂，但祈禱的內容卻差不多。上帝，我們把一個好人送還給祢，感謝祢讓他和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總統的悼詞是白宮最好的撰稿人起草的，引用了舊約全書、猶太教法典和新約全書的一些章節，聽來特別令人感動。總統說到了正義，說正義是世俗的上帝，伊邁．胡克博的一生就是為正義獻身的一生。當總統在悼詞部份告誡人們不要尋求報復的時候，摩瑞感到……感到這些話好像不大對頭。悼詞像詩一樣，寫得很美，但摩瑞覺得總統好像又是以一個政客的口氣講話。摩瑞心想：是不是我對總統的講話抱有譏諷態度呢？摩瑞是警察。正義對他來說，就是讓犯罪份子受到應有的懲罰。儘管總統在講話中用了政客們常用的詞語，但很明顯地，總統和他的想法是一致的。摩瑞感到這就行了。

　　※※※

　　士兵們看電視報導的時候，很少有人講話。有幾個人在磨刀石上磨刀，但多數人都坐在電視機前收看總統致悼詞。在胡克博被刺以前，雖然他們之中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現在他們都清楚是誰殺害了他。查維斯是第一個作出正確判斷的人。不過，作出這樣的判斷並不需要很豐富的想像力，是不是？他們以一種遲鈍的心理接受了這一未公開宣佈的消息。這一事件再次證明，他們的敵人對他們國家最重要的象徵之一就是他們已經發動了直接進攻。靈柩上蓋著他們的國旗，葬禮上還有死者生前所在機構的旗幟。但對付敵人不是警察的任務，對不對？當他們的總司令在發表看法的時候，士兵們在沉默中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葬禮剛播完，房門就打開了，門口站著他們的指揮官。

　　「我們今天晚上回去。好消息：這次去的地方比上次去的地方要涼快一些，」拉米雷茲對士兵們說。查維斯對維加揚了揚眉毛。

　　※※※

　　遊騎兵號航空母艦在一隊拖船的幫助下頂著波浪緩緩駛離碼頭。護航的軍艦已經駛出軍港，正冒著太平洋的大浪進行編隊。一小時以後，遊騎兵號駛出港口，速度為二十節。又過了一小時以後，艦載機開始飛回航艦。首先在航艦甲板上降落的是直升機，其中一架直升機加油以後又起飛，在航艦右前方空中擔負飛機救援任務。首批在航艦降落的固定翼飛機是詹森中校率領的闖入者攻擊轟炸機中隊。在降落前，詹森在空中看到了正開始加速的彈藥船沙斯塔號。這是一艘參加途中補給演習的船隻。補給船隊跟在航艦編隊的後面，離編隊大約兩個小時的航程。詹森知道沙斯塔號上裝有要由他投擲的炸彈。他已經知道要轟炸的是什麼性質的目標了。雖然他不知道具體目標是什麼，但他心裡已經大體有數。飛機降落以後他從座艙中爬出來的時候，他想，知道大體目標也就夠了。今天早些時候有人告訴他要注意「附帶損傷」。對此，他倒並不十分擔心。附帶損傷，這名詞真怪，他心裡想。由於命運的選擇，有些人剛好出現在不該在的地方，因而被炸死，而隨隨便便地用「附帶損傷」來稱呼他們，多妙啊！他為這些人難過，但也不是很難過。

　　※※※

　　那天下午很晚，克拉克才到達波哥大。機場上沒有人接他，他像往常一樣租了一輛車。他開車離開機場一小時以後，把車停在一條小路上。他在那裡焦急地等了幾分鐘，另一輛車才跟上來停在旁邊。開車的是中央情報局波哥大情報站的一名特工。他交給克拉克一個包裹，沒說一句話就又開車走了。包裹不大，大約有二十磅重，一個結實的三腳架佔了包裹一半的體積。克拉克把包裹輕輕地放在乘客座位前的地板上，然後也開車走了。克拉克一生中已經好幾次替他人「傳遞」信息了，但以往「傳遞」的信息的份量都沒有這次重。這次「傳遞」信息的方式是他想出來的。嗯，或者說，主要是他想出來的。想到這裡，他覺得特別愜意。

　　※※※

　　葬禮結束以後兩小時，VC－一三五型飛機又起飛了。他們沒有在芝加哥守靈，太遺憾了。守靈是愛爾蘭人的習慣，不是東歐猶太人的習慣，但丹．摩瑞確信，胡克博肯定會同意大家給他守靈的。他也會理解在今晚的通宵宴會上，人們會頻頻舉起啤酒杯和威士忌酒杯對他表示懷念，他在九泉之下也許會含笑呢。但現在，摩瑞沒有時間去多想這些事情。摩瑞叫妻子想辦法和蕭太太兩人坐到對面的座位上去，這樣他就可以坐到蕭身邊的座位上。蕭當然馬上就注意到摩瑞坐在自己旁邊了，但他一直到飛機進入水平飛行狀態以後，才向摩瑞提出這一十分明顯的問題。

　　「什麼事？」摩瑞把幾小時以前從傳真機上取下的紙條遞給蕭。

　　「哦，胡扯！」蕭低聲罵了一句。「不可能是莫伊拉，不可能是她。」

第十六章　目標單

　　「我樂意聽從指示，」摩瑞說。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不該用這種語氣說話。

　　「看在上帝的面上，丹！」蕭的臉色一陣陰沉，繼而露出慍色。

　　「對不起，但－－去他媽的。比爾，這件事我們是開門見山呢，還是拐彎抹角呢？」

　　「開門見山。」

　　「華盛頓地區局的一名特工問了她幾個一般性的問題，她說她沒告訴過任何人……嗯，也許她說的是實情，但她打到委內瑞拉去的電話到底是打給誰的？他們把過去一年的通話記錄查了一遍，發現她以前沒有給委內瑞拉打過電話。留下來處理這件事的特工做了進一步調查－－她打的那個電話號碼是一棟公寓的電話號碼。莫伊拉打過電話才幾分鐘，公寓裏的電話馬上就打到哥倫比亞的某個地方去了。」

　　「哦，我的老天！」蕭搖了搖頭。這種事情要是發生在其他任何人身上，他都只會感到憤怒。但莫伊拉早就為局長工作了，在局長從紐約地區局調回華盛頓以前就為他工作了。

　　「也許她的電話與局長被害無關，也許只是一種巧合。」儘管摩瑞這麼強調，但蕭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因此而好轉。

　　「你願意對她打電話這件事的可能性進行估計嗎，丹尼？」

　　「不。」

　　「嗯，下飛機以後我們都到辦公室去。回辦公室以後一小時，我把她叫到我那裏。你也來。」

　　「好。」現在輪到摩瑞搖頭了。莫伊拉在墓地流的眼淚不比別人少。在他的執法生涯中，摩瑞見過許多口是心非、表裡不一的人。但要他認為莫伊拉也是這樣，他卻難以接受。這一定是某種巧合，也許她的孩子有一個筆友在那裏，也許是諸如此類的其他事情。

　　※※※

　　警察在搜查布雷登巡佐的家時，發現了他們要找的東西。東西不多，只是一個攝影包，包裏有一架尼康F－三型相機和各種鏡頭。整套相機價值八、九千美元，超出一個莫比爾巡佐的消費水準。其他警察還在繼續搜查的時候，一名高級警官就打電話給尼康公司，告訴他們這架相機的號碼，要他們查一查購買這架相機的人有沒有登記過保修單，結果發現相機的主人登記過。警官在電話中聽到相機主人的姓名時，知道應該馬上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這件事涉及聯邦調查局正在處理的一件案子。他希望聯邦調查局能以某種方式保全這個警察敗類的名聲。不管他是不是敗類，他身後留下了孩子。但願聯邦調查局能理解這一點。

　　※※※

　　斯圖爾特律師這樣做無疑是在犯罪，但他認為自己對當事人負有更加重大的責任。他這樣做是否違反法律並不清楚。法律條文對此沒有明確規定，而法院的不少書面決定倒涉及這個問題。他非常清楚有人的確犯了罪，非常清楚對這種犯罪行為沒有作過任何調查。他也非常清楚揭露這種犯罪行為對要被判處死刑的他的當事人來說極為重要。他認為自己的做法不會被人發現，即使被人發現了，他也會有證據向州律師協會的職業道德審查委員會出示。他對當事人的責任心，以及他本人對死刑的厭惡促使他下定決心這樣做。

　　水兵們已經不把在基地士官俱樂部打發時間叫做「快樂時光」了，但俱樂部裏一切基本照舊。斯圖爾特曾在一艘航空母艦上當過法律軍官－－即使在海軍裏，一座擁有六千人的水上移動城市也需要一兩名律師－－他對水兵很熟悉，對他們喝啤酒的習慣也很熟悉。於是他走進一家軍服商店，買了一套海岸防衛隊文書士官的服裝，帶上適當的勳帶，就到基地士官俱樂部去了。他知道，在那裏只要付現鈔，就不會引人注意。他在艾森豪威爾航空母艦上當過文書士官，諳熟行話，在閒談中不會穿幫。下一步當然是要找到潘納奇號快艇的一名水手。

　　快艇的保養工作快要結束了。每次快艇出航回來都要進行保養，為下一次出航作好準備。下班後只要有可能，水兵們便會光顧俱樂部，用啤酒打發下午的時光。對斯圖爾特來說，只要找到他要找的人就行了。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人的姓名，他在當地電視臺的音像檔案館裏見過他們的面孔。他運氣很好，碰到了鮑勃．賴利。他對賴利的情況要比對其他幾位士官長的情況更為了解。

　　帆纜士官長賴利一直在甲板上監督各種裝備的保養工作，在熾熱的太陽下幹了十個小時。下午四點三十分，他漫步走進俱樂部。中午他吃得不多，又出了那麼多汗，那點午飯早就消耗掉了。現在，他想喝幾杯啤酒，補充他在阿拉巴馬州熾烈的太陽下體內散失的水份和電解質。女招待一看見他走進來，就倒好一大杯山姆．亞當斯牌啤酒。他剛找了個地方坐下，她就把啤酒送了上來。一分鐘以後，他剛喝了半杯啤酒，愛德華．斯圖爾特就走到他身邊。

　　「這不是鮑勃．賴利嗎？」

　　「是啊，」士官長還沒有轉過身來就答道。「你是誰？」

　　「我想你可能不記得我了。我叫馬特．史蒂文斯。前不久在梅倫號砲艦上，你差點把我的腦袋給擰掉－－說我是個窩囊廢。」

　　「看來是我錯了，」賴利一面說，一面盡力回想對方的面孔。

　　「不，你沒錯。那時我的確是個白癡，而你－－嗯，我該感謝你，士官長。我現在聰明一點了，多虧了你那句話。」斯圖爾特把手伸出來。「我想我至少該請你喝一杯。」

　　這種話賴利聽了並不感到奇怪。「見鬼，我們都有要端正品行的時候。你知道嗎，我年輕的時候，腦袋不知道被他們往艙壁上撞過多少次。」

　　「我的腦袋也被撞過好多次。」斯圖爾特咧著嘴笑了笑。「你現在當了士官長，就得注意舉止，就得有責任心，是不是？要不，誰幫軍官們端正品行呢？」

　　賴利哼了一聲，表示贊同。「你現在在誰手下幹？」

　　「霍利將軍。他現在在巴澤茲點。我要和他一起飛去見基地司令。現在他可能打高爾夫球去了，可是他從來沒有掌握打高爾夫球的技巧。你在潘納奇號上，對吧？」

　　「你猜得不錯。」

　　「艇長是韋格納？」

　　「對。」賴利喝完了啤酒。斯圖爾特朝女招待招了招手，讓她把酒杯斟滿。

　　「他真像大家講的那麼好？」

　　「雷德比我行，」賴利誠心誠意地答道。

　　「真比你行嗎，士官長？嗨，你把那艘船拖過來的時候我也在場－－那艘折成兩半的貨櫃船叫什麼來著？」

　　「北極之星號，」賴利微笑著回憶當時的情景。「天哪，那天下午我們可真夠賣命的了。」

　　「我看到你們了。我當時想你們真發瘋了。可是我呢，現在只是為將軍操作文字處理機而已。不過，我在當文書士官以前曾在一艘一九四一年下水的老艇上顯過一點身手，在諾福克港附近。當然，不像你們在北極之星號上那麼轟轟烈烈。」

　　「別不滿足了，馬特，這種事幹一次就夠你吹噓好幾年了。我常想，我將來要找一份容易點的差事。幹這種活，我年齡大了一點。」

　　「這裏的飯菜怎麼樣？」

　　「不錯。」

　　「請你吃頓晚飯？」

　　「馬特，我都不記得當時我是怎樣罵你的了。」

　　「可是我記得，」斯圖爾特說得很肯定。「要是當時不把我罵回頭，天曉得我現在是什麼樣子呢。別囉嗦了，老兄，我該請你一頓。來吧。」他招呼賴利到靠牆的一個雅座上坐了下來。軍需士官長奧雷亞進來時，他們已經開始喝第三杯啤酒了。

　　「嗨，波泰奇，」賴利叫了一聲。

　　「冰啤酒不錯吧，鮑勃？」

　　賴利朝他招了招手。「這位是馬特．史蒂文斯，我們一起在梅倫號上幹過。我給你講過北極之星號上的事嗎？」

　　「才講過三十遍，」奧雷亞說。

　　「你說說吧，馬特？」賴利問道。

　　「嗨，我沒看到全部過程。你知道當時我－－」

　　「嗯，有一半水手差點把內臟都給吐出來了。當時風可真大，直升機根本無法起飛。那艘貨櫃船－－只有船尾，船頭早沒了－－好像就在原地打轉。後來……」

　　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就又喝了兩杯。三個人吧噠吧噠使勁嚼著一盤臘腸醃菜。這菜下酒挺合適。斯圖爾特講起他們新任的將軍，說他是海岸防衛隊的律師。在海岸防衛隊裏，法律軍官也是指揮軍官，懂得駕駛和指揮。

　　「嗨，你們抓住的那兩個該死的販毒份子到底是怎麼回事？」斯圖爾特終於問到正題了。

　　「你說什麼呀？」奧雷亞問道。他還有幾分清醒。

　　「嗨，聯邦調查局去找霍利將軍了。你們知道嗎，是我用打字機打的報告。」

　　「聯邦調查局的人怎麼說？」

　　「我不應該－－哦，管他呢！你們都不受牽連。聯邦調查局不會和你們過不去的。他們告訴你們艇長不要再談論這件事，也不要再幹蠢事。這樣處理不錯吧？你們從那兩個傢伙那裏得來的口供－－沒聽說嗎？海鰱行動。凍結贓款的整個行動就是從你們這裏開始的。你們不知道嗎？」

　　「你說什麼？」賴利好幾天沒看報紙，也沒收看電視了。雖然他聽說聯邦調查局局長被人打死了，但他絲毫也沒有把這件事同他們的「模擬絞刑」聯想起來。他們在艇上就是這樣稱呼那天晚上的行動的。

　　斯圖爾特滔滔不絕地講了他所知道的情況。

　　「五億美元？」奧雷亞輕聲地說。「該給我們造幾艘新艇了。」

　　「老天知道，我們正需要新艇呢，」斯圖爾特贊同說。

　　「你們並不是真的－－我是說，你們是不是真的……真的想把其中一個混蛋絞死吧？」斯圖爾特從衣袋裏掏出一架無線電器材公司生產的袖珍錄音機，用拇指把音量開到最大。

　　「實際上那是波泰奇出的主意，」賴利說。

　　「沒有你，這事也幹不成，鮑勃，」奧雷亞謙讓地說。

　　「沒錯。嗯，妙就妙在如何把他吊起來，」賴利解釋說。「你看，要把個子矮一點的那個傢伙嚇得屁滾尿流，就要幹得真像那麼回事。我考慮了一下，覺得這並不太難。我們把高一點的那個傢伙單獨弄到一邊。軍醫給他打了乙醚，使他麻醉一會兒。我在他背後做了一個繩扣，然後把他豎起來。絞索後面有一個鈎子。我用套索套住他脖子以後，只要把鈎子勾在他背後的繩扣上就行了。也就是說，我們是用他背後的繩扣把他吊起來的，而不是用他脖子上的套索。我們並不想真的絞死他－－瞧，這都是我幹的，」賴利說。「不過，雷德可不認為這是什麼好主意。」帆纜士官長朝軍需士官長笑了笑。

　　「另外一個妙計就是怎麼把那個傢伙帶到桅杆那裏去。」奧雷亞說。「我們在他頭上罩了一個黑頭套，頭套裏有一塊浸過乙醚的紗布墊。那個狗雜種一聞到乙醚氣味，就像殺豬似的叫起來。我們把他吊上桅杆時，他早給麻翻了。」

　　「個子矮的那個傢伙信以為真，嚇得屁滾尿流。太妙了！他被帶到軍官艙以後，什麼都招了。我們把矮個子帶走以後，馬上把吊在桅杆上那個傢伙放下來弄醒。他們兩人整天都處於吸過大麻以後那種神志恍惚的幻覺之中，我想他們肯定不知道我們是怎麼擺佈他們的」。

　　對，他們不會知道的，斯圖爾特心想。「什麼大麻？」

　　「是雷德想出來的主意。他們兩人都帶著大麻煙－－看起來和普通香煙一樣，我們撿到以後故意把香煙還給他們。他們抽得神志恍惚。我敢打賭，無論是乙醚還是其他妙計，他們都一概不知。」

　　斯圖爾特心想，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但願錄音機把談話都錄下來了。

　　「我倒真希望能把這兩個傢伙絞死，」賴利停了一會兒說。「馬特，你一定從來沒見過遊艇上的那種慘狀。四個人呀，夥計，像宰牛一樣給宰了。這兩個傢伙高興得不得了。你覺得你不會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的，你看到那慘狀就相信了。」士官長肯定地說。「他們強姦了船主的妻子和女兒，把他卸成幾大塊，就好像是－－天哪！你知道嗎，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做惡夢。我做惡夢！老天啊，但願我能忘掉這段經歷。那個女孩和我女兒年齡差不多，那兩個混蛋竟強姦了她，殺了她，把她剁成碎塊餵鯊魚。她還是個孩子，還沒有大到自己開車的法定年齡，還沒有到和男朋友約會的年齡。」

　　「我們算是職業警察，對嗎？我們應該冷靜，不帶個人感情。這些都是屁話，對吧？」賴利問道。

　　「條令書上是這麼說的，」斯圖爾特說。

　　「這些事情不會寫到條令書裏去的，」奧雷亞說。「幹這種事的人－－他們都不是人，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東西，但一定不是人。這種事人是幹不出來的，馬特。」

　　「嘿，你們想讓我說什麼呢？」斯圖爾特問道。他突然採取守勢，不再扮演角色了。「我們有法律來對付這些人。」

　　「法律解決不了多大問題，是不是？」賴利說。

　　斯圖爾特已經有了幾分醉意。他在想：他要為其辯護的人和他要彈劾的人不同，其不同之處在於壞人是他的當事人，而好人卻不是他的當事人。現在，他裝扮成一名海岸防衛隊的士官，同樣是違法的，就像這些水兵曾經違法一樣。和他們一樣，他這樣做也是為了更崇高、更道德的事業。他暗自問自己到底是誰對。當然，這個問題無關宏旨。「對」這個概念已經在某個地方消失了。法律條文和倫理道德標準中都找不到「對」這個字眼。既然在這些地方都找不到，那又到哪兒去找呢？自己是個律師，應該和法律打交道，不是和「對」或「不對」打交道。「對」與「不對」是法官和陪審團的事，或者是諸如此類的人或機構的事。斯圖爾特告誡自己不要喝得太多。酒能使原先糊塗的事變清楚，也能使原先清楚的事變糊塗。

　　※※※

　　到哥倫比亞去的這一次飛行比前一次困難多了。從太平洋吹來的西風沿安地斯山的山坡向上翻滾，尋找出山的山口。在三萬英尺的高空都能感到這股氣流的湧動，何況現在他們離地面只有三百英尺。飛行異常艱鉅，對使用地形追沿自動駕駛儀的直升機來說，更是如此。約翰斯和威利斯把自己緊緊繫牢，以減輕顛簸。他們知道坐在後面機艙裏的人更加難受，因為現在直升機上下顛簸幅度近二十英尺，而且每分鐘至少顛簸十次。約翰斯的手一直放在操縱桿上，隨著自動駕駛儀來回動作。他隨時準備自動駕駛儀一出故障就自己駕駛飛機。這才是真正的飛行，他喜歡這樣說：「真正的飛行」意味著危險的飛行。

　　穿越眼前這個山口談何容易。這是一個馬鞍形的山口，南面聳立著一座九千六百英尺的高峰，北面是一座七千八百英尺的山峰。直升機以兩百節的速度隨著太平洋上吹來的風穿過山口。直升機很重，他們在哥倫比亞海岸以外的太平洋上空剛剛加過油。

　　「那是米斯特拉托，」約翰斯上校說。電子導航系統引導飛機繞過城鎮和道路向北飛行。兩位飛行員格外留心地面上是否有行人、車輛或房屋。當然，航線是根據衛星在白天和夜晚拍攝的紅外線照片選定的，但總有出現意外情況的可能性。

　　「巴克，四分鐘以後到達一號著陸點，」約翰斯透過機內通話系統告訴齊默爾。

　　「瞭解。」

　　他們現在在里薩拉爾達省上空。這一地區是由兩座高聳入雲的巨大山脊組成的大峽谷的一部分。約翰斯的業餘愛好是地質學，他知道大峽谷是地殼裂開而形成的，也知道怎樣使飛機在這個高度上飛行。他對地殼運動奇蹟般的力量感到驚訝。

　　「已看見一號著陸點，」威利斯上尉說。

　　「看見了。」約翰斯上校手握操縱桿，打開送話器。「一分鐘以後降落。機砲準備。」

　　「是。」齊默爾士官離開座位，朝機尾走去。比恩士官打開小型機砲的電源，隨時準備射擊。齊默爾滑了一下，幾乎跌倒在一灘嘔吐物上面。有人嘔吐並不罕見。現在飛行恢復平穩了，因為他們已進入山裏的避風區。機尾有幾個人暈機暈得很厲害，巴不得早點踏上堅實而不搖晃的地面。齊默爾簡直弄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這麼想。地面上很危險。

　　飛機拉平準備進行第一次降落時，第一小分隊的成員都站了起來。像前一次一樣，飛機一著地，他們就迅速從機尾跑了出去。齊默爾點著人數，看著每一個人都安全下了飛機。第一小分隊一下完飛機，他就通知駕駛員立即起飛。

　　※※※

　　下一次，查維斯心想，下一次我他媽的寧願步行進來再步行出去也不搭直升機了。他經歷過不少惡劣的飛行，但都比這一次要好。他走到樹下，等待小分隊的其他人趕上來。

　　「到地上了，高興了吧？」維加一到就問查維斯。

　　「我不知道我吃了那麼多，」查維斯咕噥道。前幾個小時他吃的東西都吐在飛機上了。他打開水壺，足足喝了一品脫水，把令人作嘔的氣味沖掉。

　　「我一直喜歡坐遊樂園裏的雲霄飛車，」大熊說。「但現在一點也不想坐了，夥計。」

　　「一點不假。」查維斯腦子裏浮現出在諾特郡貝利農場公園和加利福尼亞的其他遊樂場裏排隊等坐雲霄飛車的情景。他再也不會去坐了。

　　「沒事吧，丁？」拉米雷茲上尉問道。

　　「對不起，長官。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狼狽過－－從來沒有過！過一會兒就沒事了。」他讓指揮官放心。

　　「別著急。我們選擇的著陸點很僻靜，很安全。」但願如此，拉米雷茲心想。

　　查維斯搖了搖腦袋，想去掉暈眩的感覺。他並不知道暈眩是由內耳的平衡器官引起的。半小時以前，他還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暈眩。但他搖頭倒是搖對了。做深呼吸、搖搖頭可以幫助恢復平衡。他提醒自己，地面是不會晃動的，但他總覺得地面在晃動。

　　「上哪兒，上尉？」

　　「你已經選對方向了，」拉米雷茲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前進。」

　　查維斯戴上夜視鏡，開始在叢林中前進。天哪，真有點使人難堪。他決心以後再也不能像今天這樣笨手笨腳了。他覺得自己的腳老是不聽使喚。他集中精力注意腳下和周圍地形，很快就走在小分隊前面二百公尺的地方了。他想，上一次到叢林沼澤地只能算是演習，一點也不危險。這一次可不是演習了。儘管他仍有點噁心，但由於心裏有了這樣的想法，他就振作起精神，開始為小分隊開路。

　　※※※

　　那天晚上大家都工作得很晚，要調查，還要處理辦公室的日常工作。莫伊拉走進蕭的辦公室以前，已經把蕭有必要了解的情況整理好了，還想把早晨忘了講的事告訴他。他看到摩瑞也在辦公室裏，並不感到奇怪。使她驚奇的是摩瑞首先開口說話。

　　「莫伊拉，有誰問過妳關於伊邁到哥倫比亞去的事嗎？」摩瑞問道。

　　莫伊拉點了點頭。「有人問過。我忘了一件事。今天早晨我就想告訴你了，蕭先生，可是我一大早趕來，你在睡覺。康尼見到我了，」她鄭重其事地說。

　　「說下去，」蕭說。他不知道聽了她的話，自己是不是好受一些了。

　　莫伊拉坐下來，回頭看了看敞開著的門。摩瑞走過去把門關上。回來時把手放在她肩上。

　　「別緊張，莫伊拉。」

　　「我有一個朋友，他住在委內瑞拉。我們相……我們是一個半月以前相識的。後來我們－－這事很難說清楚。」她欲言又止，呆呆地看著地毯。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我們相愛了。他每隔幾週就到美國來辦些事。我們想趁局長不在家時，在海德威飯店度個週末－－海德威飯店在廬雷洞附近的山裏，你知道那地方嗎？」

　　「知道，」蕭說。「地方不錯，很幽靜。」

　　「我知道胡克博先生要出去，我們有機會在一起度過一個較長的週末，我就打電話告訴了他。他開了一家工廠，是生產汽車配件的－－實際上是兩個廠，一個在委內瑞拉，一個在哥斯大黎加，生產汽化器等配件。」

　　「妳的電話是打到他家裏去的嗎？」摩瑞問道。

　　「不是的。他每天工作的時間很長，我是打到他廠裏去的。這是他的電話號碼。」她遞過一張喜來登飯店的便條紙，上面有他寫的電話號碼。「總之，電話是他的秘書接的－－那位秘書叫康秀拉－－她說他到車庫去了。後來他給我回了電話。我告訴他我們有機會在一起度週末，他就來了－－我們星期五下午在機場見面的。胡克博先生走後不久我就離開了。」

　　「哪個機場？」

　　「杜勒斯機場。」

　　「他叫什麼名字？」蕭問道。

　　「迪亞斯，胡恩．迪亞斯。你可以打電話到他廠裏去－－」

　　「那是一個公寓的電話號碼，不是工廠的號碼，」摩瑞說。事情非常清楚，而且這麼快就搞清楚了。

　　「但－－但他－－」她停住了。「不，不，他不是－－」

　　「莫伊拉，我們需要妳詳細描述一下他的外貌。」

　　「哦，不。」她張口結舌，不知說什麼才好。

　　她的目光從蕭轉向摩瑞，又從摩瑞轉向了蕭。她感到事情越來越可怕。她穿著黑色的衣裙，可能還是她參加她丈夫葬禮時穿的那一套。前幾個星期，她又成了一個開朗、美麗、幸福的婦女，可是她不會再是這個樣子了。聯邦調查局的這兩位官員知道她內心的痛苦。看到她痛苦，他們也感到於心不安。她也是個受害者，但她又是一條線索，而他們正需要線索。

　　莫伊拉．沃爾夫鼓起僅剩的一點勇氣，用水晶一樣清晰的聲音給他們作了儘可能詳細的描述。她一講完，馬上就失去了控制。蕭派他的秘書開車把她送回家去。

　　莫伊拉走了出去。門一關上，摩瑞就說：「是科特茲。」

　　「猜得不錯，」蕭表示贊同。「他的檔案資料說他很善於拉人下水。天哪，果真如此。」蕭端起咖啡，頭不停地搖著。「他不可能知道他們會幹什麼吧，對不對？」

　　「要是他知道的話，他就不大可能到美國來了。可是，罪犯們什麼時候是按邏輯行事的呢？我看我們該查一查移民登記處、旅館飯店，以及飛機班機，看能不能找到這個混蛋的蹤跡。這事由我來處理。莫伊拉怎麼辦呢？」

　　「她沒有犯法，對嗎？」這也真有點怪。「替她安排一個不接觸機密資料的工作，或許可以安排她到其他機構去。丹尼，我們不能把她也毀了。」

　　「當然不能。」

　　※※※

　　將近十一點鐘莫伊拉才回到家裏。孩子們都沒睡，還在等她。他們看見她流淚，都以為她還沒有從葬禮的悲痛中解脫出來。他們都見過伊邁．胡克博。他們也和局裏的人一樣，為他的遇害感到難過。莫伊拉沒有多說話，沒有理會坐在電視機前的孩子們，逕自走到樓上的臥室。她獨自待在洗澡間裏，注視著鏡子中的自己。她竟然像……像個笨蛋那樣被人勾引，被人利用，簡直比笨蛋還笨。她是一個愚蠢的、愛好虛榮的、孤獨寂莫的、追尋逝去青春的老太婆。愚蠢得竟然再次墜入愛河。她……她害死了－－害死了多少人？七個人吧？她記不清了，只是望著鏡子中那張麻木呆板的臉。伊邁的年輕保鑣都有家小，她還幫利奧的第一個孩子打過一件毛衣。他的兒子還很小－－他將永遠不會記得他父親年輕英俊的形象。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過錯。

　　我是殺害他們的幫凶。

　　她打開用作為藥品櫥的鏡子門。像大多數人家一樣，莫伊拉家裏從來不把沒用完的藥扔掉。她找到了一個裝氯乙基戊烯炔醇的塑膠瓶，數了一下，還有六粒。藥劑量一定夠了。

　　※※※

　　「這次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蒂莫西．傑克森問他哥哥。

　　「我去遊騎兵號航艦觀看艦隊演習。我們要試試新的攔截戰術，計畫是我幫忙制定的。我的一位朋友剛剛接任企業號的艦長，所以提前一天來觀看就職典禮。我明天到聖地牙哥去，從那裏乘航艦班機上遊騎兵號。」

　　「航艦班機？」

　　「航空母艦的班機，」羅比解釋說。「一架雙發動機螺旋槳飛機。輕步兵裏的生活怎麼樣？」

　　「我們還在拚命練爬山，把時間全花在最近的一次演習上了。我排裏新來的班長把事情搞得一團糟。這對我來說有點不公平，」蒂莫西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蒂莫西．傑克森少尉一口把酒喝乾。「『任何步兵排都無法承受一名沒有經驗的少尉和一名沒有經驗的班長』－－這是新來的作訓軍官說的。他和我們一起在外面訓練。當然，上尉並不真的這麼看。昨天我可是丟盡了面子－－他把我批評得夠嗆。天哪，我真希望能把查維斯調回來。」

　　「嗯，查維斯？」

　　「我的一名班長失蹤了。他－－真是件怪事。我們以為他到基地訓練中心當教官去了，但他好像失蹤了。作訓軍官說幾個星期以前他在巴拿馬。我讓排裏的一名士官去查查他的下落，看看他媽的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仍然是我手下的人，你說是不是？」羅比點點頭，他能理解弟弟的心情。「總之，他的檔案不見了，文書們找來找去找不到。本寧堡打電話來問他到底上哪裏去了，因為他們還在等他。誰也不知道丁．查維斯究竟上哪兒去了。海軍裏也有這種怪事嗎？」

　　「如果有哪個傢伙失蹤了，通常是他自己想失蹤。」

　　蒂莫西搖了搖頭。「不，丁不是這種人。他是個職業軍人。我甚至連想都沒想過他會在二十歲時離開部隊。他會幹到士官長才退伍。不，他不是擅離職守的人。」

　　「會不會有人把他的檔案資料放錯了地方？」羅比提醒他說。

　　「我也這麼認為。我對這些事情還不瞭解，」蒂莫西說。「不過，這件事總有點不可思議，他竟在那裏的叢林中出現了。好了，不談它了。姐姐好嗎？」

　　※※※

　　這裏唯一的好處就是天氣不熱，甚至可以說相當涼爽。查維斯心想，可能是因為空氣稀薄，熱不起來。這裏的海拔高度略低於科羅拉多州訓練地的海拔高度。但訓練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了，士兵們要好幾天才能適應這裏的新環境。空氣稀薄會使他們的前進速度減慢。但是，查維斯認為，天氣炎熱比空氣稀薄更消耗體力，更難適應。

　　這裏的大山－－誰也不把它們稱為小山了－－山路之崎嶇幾乎是他前所未見的。山上樹木很多，但他還是要特別注意腳下不發出響聲。樹林茂密，能見度不好，這倒是件好事。戴在頭上的夜視鏡像一頂式樣古怪的帽子。他用夜視鏡最多只能看一百公尺，而且往往看不了那麼遠。雖然茂密的樹林遮住了光線，肉眼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藉助夜視鏡還能看清一些東西。這地方真可怕，真荒涼，然而查維斯在這裏卻如魚得水。

　　他沒有沿直線行進以接近當晚的目的地，而是採取部隊慣用的曲折前進路線。每隔半小時，他就停下，順原路返回，等待後面的小分隊跟上來。然後，小分隊休息幾分鐘，並檢查背後是否有人跟蹤。

　　查維斯的MP五型消音衝鋒槍背帶上有兩個扣環。他把槍背帶從頭上套過去，使槍掛在胸前，這樣隨時可以射擊。槍口上纏著電工膠布，以防槍管堵塞。槍背帶的環上也纏了膠布，以儘量減少碰撞聲。聲音是最可怕的。查維斯要注意不發出聲音，要注意觀察，還要注意其他許多事情。這次行動可不是演習，出發前已經對他們講得很清楚。這次行動也不是偵察行動。

　　六個小時以後，查維斯到了選定的宿營地。他透過報話機用暗號同小分隊聯繫－－在發報鍵上輕輕敲五下，對方回了三下－－暗號告訴他們暫時待在原地，先由他偵察周圍情況。他們選定的地方簡直是個猛禽巢－－他知道這個字是老鷹巢穴的意思－－從這裏，白天可以看見從馬尼薩萊斯到麥德林的蜿蜒曲折公路長達數英里的路段。離宿營地不遠的地方有幾個毒品加工場。其中六個加工場據估計離宿營地只有一晚上的路程。查維斯在宿營地周圍仔細檢查了一遍，看有沒有足跡、垃圾或有人活動過的其他痕跡。他想，這地方這麼好，怎麼可能沒有人來過呢？國家地理雜誌的攝影記者也許會樂意在這裏拍攝幾張山谷的照片。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到這裏來也的確不容易。這裏比公路足足高三千英尺。這地方坦克車都開不上來，更不用說汽車了。他又繞著宿營地從外向內檢查了一遍，仍然沒有發現什麼。也許這裏太偏僻了。半個小時以後，他又用報話機聯絡了一次。這段時間足夠小分隊的人檢查是否有人跟蹤。如果有人跟蹤，現在也該發現了。拉米雷茲上尉到達宿營地時，旭日已經映出了山谷東面大山的輪廓。他們在夜晚的隱蔽行動好像使時間變短了。只走了半個晚上，他們就覺得累了，但不是很累。他們有一天的時間來適應這裏的高原氣候。從著陸點到這裏的直線距離只有五英里－－但實際上他們走了七英里，向上爬了兩千英尺。

　　像以往一樣，拉米雷茲把手下的人分成兩人一組散開。附近有一條小溪，但這時沒有人感到口渴。有兩條路可以通往宿營地。查維斯和維加佔據的位置前面是一道緩坡，樹木比較稀疏，射界開闊，從這裏可以監視其中一條路。當然，查維斯剛才沒有從這道緩坡上來。

　　「感覺怎麼樣，大熊？」

　　「我們為什麼不到一個空氣充足、涼爽而平坦的地方去呢？」維加士官脫掉偽裝網，放在地上，做成一個舒適的枕頭。查維斯也這樣做了。

　　「因為那裏不是打仗的地方，夥計。那裏是修建高爾夫球場的地方。」

　　「是那麼回事。」維加把班用機槍架在一塊凸起的石頭旁邊，槍口上罩著一塊偽裝布。他本來可以折幾枝小樹枝把槍偽裝起來，但除非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們儘可能不去碰任何東西。這一次擲硬幣是查維斯贏了。他一句話沒說，倒頭就睡了。

　　※※※

　　早晨七點多鐘了。莫伊拉家裏的人起床都比較早，平常這時候她已經起床，在為大家準備早餐了。「媽媽？」戴夫敲了敲門，但裏面沒有動靜。這時，他開始害怕起來。他已經失去了父親，他也知道父母親不會永遠不死，不會永遠是正在成長的孩子們的世界的中心。這種惡夢般的想法總是縈繞在莫伊拉的孩子們的心頭，但他們誰也不願說出來，即使相互間也不肯說，因為他們怕說了以後，這種事情更有可能發生。如果媽媽出事了，怎麼辦呢？戴夫想到可能發生的事情，他的手還沒有摸到門，眼裏就充滿了淚水。

　　「媽媽？」戴夫的聲音開始顫抖。他為此感到羞愧，害怕弟妹會聽見。他轉動門把，慢慢地把門打開。

　　百葉窗是開著的，晨曦透過百葉窗照進了房間。媽媽在那兒，躺在床上，身上還穿著黑色的喪服，一動也不動。

　　戴夫站在那兒，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地往下掉。惡夢已經成為事實，好像給了他當頭一棒。

　　「媽……？」

　　戴夫和其他十來歲的孩子一樣勇敢。今天早晨他更需要勇氣。他鼓起勇氣走到床前，摸了摸媽媽的手。媽媽的手還是熱的。然後，他又摸了摸她的脈搏。媽媽的脈搏還在跳動，但很微弱，很慢。他立即拿起床頭電話機的話筒，接通了九一一。

　　「警察急救處，」聽筒裏馬上傳來說話聲。

　　「快來一輛救護車，我媽媽醒不過來了。」

　　「你住哪裡？」對方問道。戴夫把住址告訴了對方。「好，說一說你媽媽的情況。」

　　「她睡著了，醒不過來，而且－－」

　　「你媽媽酗酒嗎？」

　　「不！」他氣憤地回答。「她是聯邦調查局的工作人員。她昨天晚上回來就睡了，下班回來就睡了。她－－」噢，床頭櫃上有東西。「哦，天哪，這裏有個藥瓶……」

　　「把瓶上的標籤讀給我聽！」對方說。

　　「氯－乙－基－戊－烯－炔－醇。藥是我爸爸的，他已經－－」警察急救處要了解的就是這些情況。

　　「好－－救護車五分鐘以後就到。」

　　實際上，救護車四分鐘多一點就到了。沃爾夫家離消防站只有三個街區。救護人員到了客廳，家裏其他人才知道出事了。救護人員跑到樓上，發現戴夫還抓著他媽媽的手，像大風中的樹枝一樣在搖動。一名救護人員把他推開，首先檢查了莫伊拉的呼吸道，然後檢查了她的眼睛，量了脈搏。

　　「脈搏微弱，每分鐘四十次。呼吸……每分鐘是八次，也很微弱。是服了氯乙基戊烯炔醇，」他報告說。

　　「別說廢話了！」第二名救護人員轉身問戴夫：「瓶子裏有幾顆藥？」

　　「我不知道，是爸爸的藥，他已經－－」

　　「快上醫院，查理。」第一名救護人員扶著莫伊拉的雙臂把她拉了起來。「讓開一點，孩子，我們得快走。」他沒有浪費時間等擔架。他身材高大魁梧，像抱嬰兒一樣把莫伊拉抱出了房間。「你可以跟我們到醫院去。」

　　「媽媽她……」

　　「她還有呼吸，孩子。這是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的最好消息。」第二名救護人員出門時對戴夫說。

　　※※※

　　到底出了什麼事？摩瑞心想。他想順路把莫伊拉帶到局裏去－－她的車還在聯邦調查局的車庫裏－－也許他能幫助她減輕一點她的罪惡感。她違反了保密原則，幹了非常愚蠢的事，但她也是受害者，是那個專門尋找別人弱點並加以利用的職業間諜的受害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這是摩瑞在聯邦調查局工作多年又得到的一個教訓。

　　他沒有見過莫伊拉的孩子們，但了解他們的情況。他看見有孩子跟在救護人員後面走出房子，不難猜出他們是誰的孩子。摩瑞把他的別克牌汽車挨著其他車停放好，然後走出汽車。

　　「出什麼事了？」他問第二名救護人員，同時出示了自己的識別證，這樣別人就一定得回答他。

　　「企圖自殺，服了安眠藥。你還要問什麼？」救護人員邊問，邊朝駕駛員座位走去。

　　「快走吧。」摩瑞站到旁邊，給救護車讓開道。

　　摩瑞轉過身來看著孩子們。很明顯地，還沒有人對他們說過「自殺」這兩個字。這個詞語的醜惡含義使他們變得頹廢。

　　科特茲這個混蛋！你最好別讓我逮住你！

　　「孩子們，我是丹．摩瑞。我和你們的媽媽一起工作。你們要我帶你們去醫院嗎？」那件案子可以擱一擱。人死不能復生，辦案可以等一等。伊邁能夠理解這一點。

　　他讓孩子們在急診室門口下車，然後找了個地方停車，並在車內打了個電話。「請接蕭，」他對值班特工說。電話一會兒就接通了。

　　「丹，我是比爾。有什麼事？」

　　「莫伊拉昨晚企圖自殺，服了安眠藥。」

　　「你準備怎麼辦？」

　　「得有人陪著孩子。我們看看她的朋友當中有沒有人能來陪孩子們。」

　　「我問問看。」

　　「有人來陪孩子以前，我在這裏照料一下，比爾。我的意思是－－」

　　「知道。好吧，有什麼情況隨時告訴我。」

　　「好。」摩瑞放下話筒，然後向急診室走去。孩子們都坐在候診室裏。摩瑞知道急診候診室的規矩，但他也知道聯邦調查局特工的金質證章可以敲開任何房門。這裏也不例外。

　　「你們剛才收進了一名婦女，」他對旁邊的醫生說。「名叫莫伊拉．沃爾夫。」

　　「哦，她是藥物過量。」

　　她是個人，不是什麼該死的藥物過量！但摩瑞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而只是點了點頭。「她在哪兒？」

　　「你不能－－」

　　摩瑞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她和一宗重大案件有牽連。我想了解一下情況。」

　　醫生把他帶進急救室。急救室裏的景象可不好看。莫伊拉的喉嚨裏插了一根人工呼吸管，兩隻手臂上綁著靜脈輸液管－－他仔細一看，發現一根輸液管好像把血抽出來，經過什麼裝置以後，又把血輸回手臂。她的衣服被脫掉了。心跳電流描記器的感應器用膠布貼在胸口。摩瑞埋怨自己不該在這種時候來看莫伊拉。醫院把人的尊嚴都剝奪了。可是，生命比尊嚴更重要，是不是？

　　莫伊拉為什麼這麼糊塗呢？

　　丹，為什麼你沒有發現她要自殺的徵兆呢？摩瑞喑暗自責。你應該想到派人注意她。唉，要是把她置於監護之下，她就不會幹這種傻事了。

　　也許我們應該申斥她幾句，而不應該只是輕描淡寫地對她說一說。也許她理解錯了。也許，也許，也許。

　　科特茲，你他媽的死期不遠了。只是我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她能搶救過來嗎？」摩瑞問道。

　　「你究竟是誰？」一個醫生頭都不回就問道。

　　「聯邦調查局的，我必須知道她能不能被搶救過來。」

　　醫生仍然沒有回頭。「我也想知道，夥計。她服的是氯乙基戊烯炔醇，一種藥性很強的安眠藥。現在很少有醫生開這種藥了，因為很容易造成藥物過量。可能致死的劑量是五至十粒藥片，也就是說，服這個劑量的人有一半會死亡。我不知道她服了多大劑量，但至少她還有口氣。但是她的致命器官功能衰竭，令人擔心。我們正在透析她的血液，儘量不讓更多的藥物進入她體內。但願我們不是浪費時間。我們給她吸的是純氧，同時給她進行靜脈注射，看看是否有效。她至少要有一天時間才能醒過來，也許兩天，三天，現在說不準。她能不能醒過來，我也說不準。現在，你知道的情況和我一樣多。出去吧，別影響我工作。」

　　「醫生，候診室裏有三個孩子。」

　　聽見這句話，醫生把頭轉了過來。「告訴他們，我們還有希望挽救他們的媽媽。現在，情況比較危急。嘿，對不起，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慶幸的是，如果她能甦醒過來，她就一點沒事。只要不把人毒死，這種藥不會引起永久性損害。」醫生補充說。

　　「謝謝。」

　　摩瑞出去告訴孩子們要他們放心。不到一小時，幾位鄰居來照料孩子們了。一名特工到候診室來以後，摩瑞就一聲不響地離開了。莫伊拉可能是他們之中唯一與科特茲有聯繫的人，也就是說她的生命還受到另外一些人的潛在威脅。摩瑞走進辦公室時已過了九點。他的心情既平靜，又憤怒。有三名特工正在等他，他招了招手讓他們跟他走進辦公室。

　　「嗯，有什麼發現？」

　　「『迪亞斯先生』在海德威飯店用的是一張美國運通卡。我們在兩個機票訂購處證實了號碼－－感謝上帝，多虧有那些檢查信用卡的電腦。他和沃爾夫太太一分手，就從杜勒斯機場搭飛機到了亞特蘭大，又從那裏搭飛機到巴拿馬，後來就去向不明。下一站的機票他一定是用現金購買的，因為那天晚上沒有胡恩．迪亞斯購買機票的記錄。杜勒斯機場的售票員還記得他－－他是匆匆忙忙地趕搭到亞特蘭大的班機的。她的描述和我們掌握的情況吻合。但他上星期不是從杜勒斯機場入境的。我們正在檢查電腦記錄，今天上午可以有結果－－我們查出他到美國來的路線的可能性是一半一半。我想他是從達拉斯－沃思堡機場、堪薩斯機場或芝加哥機場來美國的，三者必居其一。但這還不是我們發現最有趣的事。」

　　「美國運通公司發現胡恩．迪亞斯有好多張信用卡，有幾張是最近才辦的。他們不知道這是怎麼搞的。」

　　「哦？」摩瑞倒了一點咖啡。「這些信用卡怎麼沒被注意呢？」

　　「一方面，結帳是及時、全額交付的。因此，沒有引起公司方面的注意。另一方面，信用卡所用的地址都略有不同，人名本身又不算太特別。因此，簡單查看一下信用卡使用記錄是查不出什麼情況的。看來好像有人有辦法私自接上運通公司的電腦系統－－包括電腦的管理程序。這可以成為我們追查的另一條線索。他一直使用同一個名字，可能是因為莫伊拉會看到他的信用卡。他這張信用卡告訴我們，他在過去的四個月裏曾三次到華盛頓來。有人在私自使用美國運通公司的電腦系統，並且是個行家，」特工繼續說。「這個人能夠私自接通許多電腦，這個傢伙為科特茲或者其他任何人辦理信用卡。應該是有辦法把他查出來的，但我不敢奢望很快就能把他查出來。」

　　這時有人敲門，一名年輕特工走了進來。「達拉斯－沃思堡來的，」他說完就遞過一份傳真電報。「簽字完全一致。他在那裏入境，然後搭晚班飛機到紐約的拉瓜迪亞機場。他在當地時間星期五零點以後到達那裏，然後可能乘火車到華盛頓來會見莫伊拉。他們還在繼續偵查。」

　　「好極了，」摩瑞說。「他換乘了好幾次交通工具。他是從哪裏到美國來的？」

　　「我們還在查，先生。他到紐約的機票是在售票處買的。我們正在和移民局聯繫，看他們是否知道他是在什麼時候經過海關檢查的。」

　　「那好，下一步呢？」

　　「現在，我們有了他的指紋。我們從他給沃爾夫太太的便條上找到了一個指紋，好像是他左手食指的指紋。我們把指紋和杜勒斯機場售票處信用卡收據上留下的指紋作了比較，兩者完全一致。指紋不很清楚，但技術室的夥計們用雷射技術把指紋顯現出來了。我們派了幾個人去海德威飯店，還沒有查出結果。飯店的清潔工真不錯－－但卻苦了我們。我們的人還在那裏搜尋。」

　　「現在就缺一張這個混蛋的照片了。只缺一張照片了。」摩瑞重複著說。「他到了亞特蘭大以後呢？」

　　「哦，我以為已經講過了。他在亞特蘭大稍做停留以後便飛往巴拿馬了。」

　　「運通卡的地址是什麼？」

　　「加拉加斯，可能只是個投信地址。這些傢伙都用投信地址。」

　　「移民局怎麼沒有－－哦。」摩瑞皺了皺眉頭。「他在護照上用的一定是另外一個名字，要不他就有好多護照可以和信用卡一起使用。」

　　「我們遇到了一個真正的職業間諜。我們這麼快就掌握這些多情況，還算幸運。」

　　「哥倫比亞方面有什麼新的情況？」摩瑞問另一名特工。

　　「沒多少情況。實驗室鑑定工作進展順利，但除了我們所了解的情況以外，沒有什麼新的發現。哥倫比亞警方現在知道一半殺手的姓名－－被抓住的那名殺手說他只認識一部分人，這話也許是真的。他們正在大規模搜捕這些殺手，但莫拉萊斯說我們不能抱太大希望。這些殺手都是哥倫比亞政府一直在搜捕的人，都是M－一九游擊隊之類的人。他們都是被人僱用充當殺手的，和我們估計的情況相同。」

　　摩瑞看了看錶。今天要為胡克博的兩名保鑣舉行葬禮。葬禮將在國家大教堂進行，總統要在那裏發表談話。這時電話鈴響了。

　　「我是摩瑞。」

　　「我是馬克．布萊特，現在在莫比爾。情況有新進展。」

　　「請講。」

　　「星期六這裏有一名巡佐被打死了，是僱用的殺手幹的，用的是茵格藍麥克－一○衝鋒槍，在近距離幹的。但是，當地的一個孩子用一把點二二口徑的步槍打中了一名殺手的後腦。昨天警察找到了那名殺手的屍體和作案用的汽車。這名殺手被確認為販毒份子。被害者名叫布雷登。警方搜查了他的房子，發現了一架照相機，相機原來的主人是海盜案中的受害者。布雷登是反竊盜巡佐，我推測他為販毒集團幹了事，在被殺以前搜查過海盜案被害者的家，想找到我們後來找到的東西。」

　　摩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們了解的情況更多了。販毒集團在海上把他和家裏人殺害以前，想確實弄清楚他沒有留下任何記錄。但是，他們僱用的這名巡佐不行，沒找到他的記錄，因此就把他殺了。這起謀殺事件是謀殺胡克博局長案的一部分，是海鰱行動的餘波。這幫雜種真想顯威風，是不是？「還有什麼事？」

　　「因為這件事，當地警察垂頭喪氣。這是第一次有人敢殺害警察，而且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殺害警察。他的妻子中了流彈，也被打死了。當地警察非常氣憤。昨天晚上有一名販毒份子被他們打死了，對外公佈可能會說是正當防衛，但我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巧合。目前就這些情況。」

　　「謝謝，馬克。」摩瑞掛下電話。「這些狗雜種們向我們宣戰了，好吧。」他低聲說。

　　「您說什麼，長官？」

　　「沒什麼。你們有沒有查過科特茲前幾次到美國來的情況－－他住的旅館、租的車？」

　　「我們有二十個人在調查這些情況。兩小時以後就會有初步報告。」

　　「有情況隨時向我報告。」

　　※※※

　　斯圖爾特是按照預約，今天早晨去會見聯邦檢察官的第一個人。檢察官的女秘書想，他今天特別高興。她看不出他有宿醉的樣子。

　　「早安，愛德，」達維多夫說。他並沒有站起身來。他桌子上堆了一大堆文件。「有什麼事嗎？」「不判死刑，」斯圖爾特說著坐了下來。「作為交換，他們承認有罪，判二十年刑。這是你能得到的最好交易。」

　　「那我們法庭上見吧，愛德，」達維多夫說完又埋頭看文件了。

　　「你知道我掌握了什麼資料嗎？」

　　「如果資料有說服力的話，我相信你會在合適的時候給我看的。」

　　「我掌握的資料足以使我的當事人無罪釋放。你想讓他們出去嗎？」

　　「我看了資料才會相信，」達維多夫說。但這時他已經抬起頭來了。聯邦檢察官想，斯圖爾特是一名過於熱心的辯護律師，他很誠實，不會撒謊，至少在檢察官的辦公室裏他不會撒謊。

　　斯圖爾特總是帶著一個用比較硬的皮做的老式公文包，而不是大多數律師提的那種時髦的漂亮公文箱。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架錄音機。達維多夫默默地看著。兩人都是法庭辯護律師，都善於不露任何聲色。不管自己感覺如何，兩人都能說該說的話。正因為如此，他們就像職業玩牌老手一樣，能夠察覺普通人察覺不出的微妙跡象。斯圖爾特知道他按下錄音機的放音鍵時，他的對手開始擔心了。錄音放了好幾分鐘。錄音音質很糟，但還能聽清楚。只要在聲學實驗室裏稍加處理－－被告會付這筆費用的－－錄音就會清晰可辨。

　　達維多夫的策略不言自明：「錄音內容與我們審理的案件無關，被告的所有口供都不包括在訴訟程序之內。對此我們都同意了。」

　　斯圖爾特緩和了一下語氣，因為他已經佔了上風。現在是表示寬宏大量的時候了。「你同意了，我也沒說什麼。但聯邦政府嚴重侵犯了我的當事人的合法權利。模擬處決至少是一種折磨，這無疑是非法的。你要把這兩個傢伙判處死刑，那我就要把海岸防衛隊的那些水兵送上絞架。他們講的每一句話都足以成為控告他們的依據。陪審團會怎麼想，你不會不知道吧？」

　　「他們可能站起來鼓掌，」達維多夫謹慎地回答說。

　　「那只是一種可能性，對吧？只有一種辦法可以知道陪審團的態度，那就是審理這宗案子。」斯圖爾特把錄音機放進公文包。「你還想早日開庭審理嗎？有了這個背景資料，我可以反駁你的一連串證據－－如果水兵們能搞這種鬼，那麼，如果我的當事人聲稱有人強迫他們手淫，以便讓你們得到報紙所報導的精液樣品，如果他們聲稱有人強迫他們拿著凶器以便留下指紋，你怎麼辦？目前，我還沒有和我的當事人談這些問題。從我對當事人了解的情況來看，他們會同意這樣做的。我想我有可能讓他們無罪釋放。」斯圖爾特向前俯了俯身，雙肘撐在達維多夫的桌子上。「另一方面，正如你所說的，陪審團的態度很難預料。因此，我的建議是：他們承認犯有可判二十年徒刑的任何罪行，法官不提他們如何服二十年徒刑的不適當建議－－這樣他們幾年以後，譬如說八年以後，就可以出來。你對報界說證據不充分，你非常惱火，但無能為力。我的當事人要在監獄中待很長一段時間，而你已給他們定了罪，但沒有人被判死刑。總之，這就是我提出的交易。我給你幾天時間考慮一下。」斯圖爾特站起身來，拿起公文包，就逕自離開了。走出辦公室，他就急著找廁所。他很想方便一下，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相信自己的做法沒有錯。那兩個罪犯－－他們的確是罪犯－－將被定罪，但他們不會坐電椅。他心想，也許他們會改邪歸正。律師常常這樣欺騙自己。他不會毀掉海岸防衛隊水兵們的前途，他們偶爾逾了矩，但今後不會再這樣膽大妄為了。他準備照著自己的想法去做，但並不欣賞自己的想法。他想這樣做，大家都各有所得。對於律師來說，這種做法也算是打贏了官司。但他還是急著要找廁所方便一下。

　　※※※

　　對於埃德溫．達維多夫來說，到底怎麼辦就難以決定了。這不只是一宗刑事案件，對吧？把這兩個海盜送進地獄的電椅會把他送進位於德克森的參議院辦公大樓的房間。自從中學時期讀了勸告及同意一書以來，達維多夫就渴望能在國會參議院中獲得一席之位。為此，他一直很努力：在杜克法學院讀書時是班上的佼佼者；在司法部工作時，雖然薪水很低，但總是超時工作：在全州各地作演講，甚至差一點因此而破壞家庭生活。他承認，為了正義……為了實現自己的抱負，他犧牲了自己的生活。而現在，當一切都唾手可得時，當他可以合法地剝奪兩名罪有應得的罪犯的生存權利時……這件事會使一切都成為泡影，是不是？如果他身為檢察官不要求判罪犯死刑，而和辯護律師達成交易，只判他們二十年，那麼，他的所有努力都會化為烏有，他關於正義公道的所有演講都會被人遺忘。前景就是如此。

　　可是，如果他不理會斯圖爾特剛才講的那些話，執意開庭審理此案－－那就有完全敗訴的可能，在人們心目中留下一個不好的形象。他可以把敗訴歸咎於海岸防衛隊水兵們的越軌行為－－那麼他就會斷送他們的前途，甚至會使他們失去自由。他捫心自問，那麼的話，正義何在？他的抱負又如何實現？如果有人報復怎麼辦？不管他在海盜案中勝訴或敗訴，也不管海岸防衛隊在政府嚴厲打擊毒品集團的行動中立下了多大功勞，那些水兵都會因此而遭殃。

　　毒品。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毒品。他以前從不知道毒品有這麼強的腐蝕力。毒品使人墮落，使人的思想麻痺，最終又奪去人的生命。販賣毒品賺錢的機會腐蝕沒有參加販毒的人。毒品以各種方式腐蝕各級機構。毒品可以腐蝕整個政府。怎麼辦？達維多夫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他知道如果他競選參議員，如果阿拉巴馬州的選民信任他，要他作他們的代表，他會神氣十足地面對電視攝影機鏡頭說，他知道該怎麼辦，至少說他知道這個問題的部分答案……

　　老天哪，現在我該怎麼辨？

　　那兩個海盜作惡多端，應該處死。我對海盜案受害者的職責是什麼呢？這不全是謊言－－事實上，沒有一點謊言。達維多夫相信正義，確信法律是人們為懲罰罪犯、保護自己而制定的，確信自己的人生使命就是執法。要不然的話，他為什麼這樣不計報酬地努力工作呢？這並非都是因為自己的抱負，是吧？

　　不是。

　　有一個受害者本身就不乾淨。那麼，其他三個受害者呢？軍隊把這種情況叫做什麼？叫做「附帶損傷」。這個術語的意思是在攻擊一個目標時，附帶損傷了處於目標附近的東西。在國家處於戰爭時期造成附帶損傷是另一回事。但在這件案件中，附帶損傷無異於謀殺。

　　不，這不是簡單的謀殺，對吧？這兩個混蛋是有準備的，他們喜歡殺人。對他們來說，難道八年徒刑就夠了嗎？

　　但是，如果完全敗訴怎麼辨？即使勝訴，你能犧牲那些海岸防衛隊水兵以維護正義嗎？這也是一種「附帶損傷」嗎？

　　要想出個辦法來。一般來說，總是有辦法的。他有幾天時間來想辦法。

　　※※※

　　他們睡得很好。高山的稀薄空氣對他們的影響沒有他們想像的那麼嚴重。太陽下山時，小分隊都已起身，準備行動了。查維斯一邊喝即溶咖啡，一邊看地圖，很想知道今天晚上要去監視哪一個預定目標。在白天，小分隊一直在監視著下面的那條大路，大概知道要監視什麼。他們要注意裝有酸類容器的卡車。當地的廉價勞力可能會把裝酸的容器從車上搬下，然後搬進山裏。他們後面可能會有背著古柯鹼和其他輕裝備的人。黃昏時分，一輛卡車停了下來，但很快就開走了。他們還沒看清是什麼情況，天色就暗了下來。他們的夜視鏡沒有望遠的功能。剛才卡車停下來的地方離他們目標單上的H目標不到三公里。H目標離他們的宿營地不到四公里。

　　顯示力量的時候到了。每個人都往手掌上噴了好多驅蟲藥水，然後擦在臉上、脖子上和耳朵上。驅蟲藥水除了能驅蟲外，還會淡化偽裝油彩的顏色。接著，小分隊成員分成兩人一組，相互幫忙塗上像唇膏一樣難看的偽裝油彩。前額、鼻子和顴骨上塗得深一些，眼睛下面和雙頰陷進去的陰暗部位塗得淺一些。他們用的偽裝油彩不是人們在電影裏看到的那種戰時用的油彩。塗偽裝油彩的目的是為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而不是恐嚇對方。把臉上明亮的部位塗深一些，把陰暗的部位塗淺一些以後，他們就真的面目全非了。

　　現在是用他們的時候了。前進的路線和集結點已經事先選定，小分隊的每一名成員都知道。不清楚的問題都問了，並且得到了答覆。應急計畫又檢查了一遍，並制定了備用計畫。拉米雷茲把部隊集合起來。峽谷東面的山壁在蒼茫暮色中依稀可辨的時候，小分隊出發了，朝著山下的目標開始移動。

第十七章　執行

　　陸軍就一項任務下達的標準野戰命令，一般依照下列順序：情勢；任務；執行；勤務與支援；指揮與信號。

　　情勢是執行該任務所需之背景知識，士兵必須了解的正在發生的情況。

　　任務是簡要敘述應完成的任務。

　　執行是完成該任務的方法。

　　勤務和支援包括可能會有助士兵們執行任務的支援活動。

　　指揮確定在整個行動過程中每一階段由誰下達命令。從理論上說可以上至五角大廈，下至該部隊最小的成員，因為這個成員在緊急關頭可能不得不自己指揮自己。

　　信號是應遵循的通信程序的總稱。

　　士兵們已聽過了對整個情勢的簡要介紹。這幾乎沒有什麼必要。情勢和他們的任務都有所變化，但他們已經知道了。拉米雷茲上尉曾經就如何執行此項任務的方法對他們做過簡要說明，他也向士兵們提供了今晚行動需要了解的其他情況。沒有外來的支援；他們必須獨立完成任務。拉米雷茲負責具體指揮。他指定了幾位部屬的領導人，以防他萬一不能繼續指揮時指揮不致中斷。他已規定了無線電密碼。在他帶領士兵們離開宿營地出發之前最後一件事就是向〈變星〉報告。他不知道〈變星〉現在的具體位置，但是他已得到了〈變星〉的許可。

　　和往常一樣，參謀士官多明戈．查維斯仍然擔任尖兵。他現在的位置在朱立歐．維加前方一百公尺處。維加又是在主力的前方五十公尺處「慢吞吞地行進」，小分隊其他成員成散開隊形向前移動，相互間隔約十公尺。走下坡路通常會使人腿部感到更加吃力，但是他們並未注意到這一點－－他們的注意力太集中了。查維斯每走幾百公尺就尋找一塊開闊的地方，往下看看目標－－他們即將襲擊的地點－－透過望遠鏡他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微弱的汽油燈光。太陽在他的背後，所以他不必擔心望遠鏡的反光問題。目標地點與地圖上標明的位置完全一致－－他真想知道這一情報是怎麼得來的－－他們完全是按照要求的程序行動的。他想，確實有人為這項任務作了充分的準備工作。這條情報估計H加工廠有十五人。他希望這一估計也是正確的。

　　情況進展不錯。這裡地面上的樹木不像在低處那樣稠密，蟲子也不算多。他想，也許對蟲子來說空氣太稀薄了。鳥兒在唧唧瞅瞅地叫著。在森林中掩護他的小分隊行進響聲的通常就是這些鳥叫聲－－可是這時候鳥兒的叫聲似乎太少了。查維斯聽到後邊一百公尺處有一人失足跌倒。這種事只有輕步兵才能注意到。他用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走完了一半路程，到達預定的集合地點，等待小分隊裏的其他人趕上來。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長官。」他告訴拉米雷茲。「我什麼也沒有發現，連一隻駱馬都沒有看見。」他又說了這些話想表明他一點也不緊張。「還要走三千多公尺。」

　　「好。到下一個地標檢查點停下來。記住，可能會有人在外面活動。」

　　「是的。上尉。」查維斯說完立即出發。兩分鐘後其他人也開始行動。

　　這時候查維斯走得更慢了。他每向H加工廠方向前進一步，與敵人接觸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他提醒自己，毒品集團份子絕不會那麼笨。他們也得動點腦筋。他們僱用的人可能是本地人。這些人就是在這個山谷裡長大的。他們熟悉道路，其中許多人可能還有武器。他感到吃驚，和上一次相比，情況完全不同了。他已經花了好幾天時間監視和評估這些目標了，可是他甚至連他們有多少人都沒有準確地數過呢。他不知道他們的武器裝備情況，也不知道他們的戰鬥力如何。

　　天哪！這是真正的戰鬥，可是我們什麼情況也不了解。

　　可是輕步兵就是幹這個的！他告訴自己，從自己的冒險心理中得到小小的安慰。

　　時間開始作起怪來。每走一步似乎都要花很長時間，可是當他到達集合地點時，又似乎沒有花去多少時間。你說怪不怪？現在他已經看到了目標的燈光，從夜視鏡看它是一個不太清楚的綠色半圓，可是在森林裏仍然看不見、也聽不到任何動靜。查維斯到達最後一個檢查點後，選擇了一棵樹，走到樹旁，仰起頭四面觀察，以便掌握儘可能多的情況。他覺得他現在可以聽見聲音了。聲音時有時無。偶爾從目標方向還傳來一種奇怪的、不正常的聲音。他有點擔心了，因為他還沒有真正看到任何東西。他只見到燈光，別的什麼也沒有看到。

　　「有情況嗎？」拉米雷茲上尉悄聲地問。

　　「聽。」

　　「是的。」上尉過了一會兒說。

　　小分隊的成員卸下帆布背包，並按計畫分成若干小組。查維斯、維加和英格利斯直接向H加工廠前進，其他人則從左側迂迴。通信士官英格利斯的步槍下面掛著M二○三榴彈發射器。維加扛著機關槍。查維斯仍然帶有消音器的MP五衝鋒槍。他們的任務是監視目標。他們要盡可能地靠近目標以便在實施攻擊時提供火力支援。如果在路上發現什麼人妨礙他們，就由查維斯悄悄幹掉。查維斯率領他的小組先行出發。一分鐘後拉米雷茲的小組也動身了。兩個組內成員之間的間隔距離都縮為五公尺。現在另一個真正的危險就是混亂。如果任何一名士兵與其戰友們失去了聯繫，或者敵人的某一哨兵莫名其妙地混在某一小組內，對完成任務、以及對這些士兵都會有致命的危險。

　　走完最後的五百公尺花費了半個小時。查維斯小組的監視位置在地點上是清楚的，但是夜間在森林裏卻不太容易找到。在夜間，物體看起來總是另一個樣子。即使透過夜視鏡，物體看起來仍然與白天不同。查維斯發現自己心情稍微有點緊張。這倒不是因為他害怕，而是因為他現在覺得更沒有把握了。每隔兩、三分鐘他就告訴自己他完全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而且每次都能發生一點作用－－但是發生作用的時間都只有幾分鐘，然後他又感到沒有把握了。理智告訴他自己目前的表現是教本上所說的焦慮反應。對此他很不喜歡。但是他覺得他能控制自己，就像教本上所說的那樣。

　　他看到了動靜，隨即站住，一動也不動。他把左手背向後方，手掌垂直，以警告後面的兩個人也停下來，他相信自己在訓練中學到的東西。於是他又抬起頭來。人的肉眼在夜間只能看到動的東西。教本上是這麼說的，他的經驗也證明是這麼回事。除非對方戴有某種夜視鏡……。

　　眼前這個人未戴夜視鏡。他約莫在一百公尺之外，在查維斯所站的地方和想要去的地方之間正緩慢地、漫不經心地穿過樹林。提前宣佈此人死刑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查維斯向英格利斯打了個手勢，讓他們留在原地突擊。他自己則向右移動，繞開他的目標正在走的小道，以便抄到他的背後。他的行動比平常快得多，因為他必須在十五分鐘內到達適當位置。他用夜視鏡選擇沒有什麼障礙的地方走，腳步儘量放得很輕，移動的速度幾乎接近正常的步行速度。這時他的自信心逐漸增加，壓倒了焦慮心態。他知道該怎麼做。他悄然無聲地單獨前進，蹲伏下來，看了一看目標，然後再將目光轉回自己行走的路上。一分鐘之後他就佔領了適當的位置。那裏有一條破爛不堪的小路。這是哨兵走的路。查維斯發現：這個笨蛋一直走一條路。你要想活命就不能總是沿一條路走。

　　那人現在往回走了，行動緩慢，從腳步看幾乎像是個小孩走路。他靠小腿一伸一伸地向前挪動－－他在這條小路上行動的聲音夠輕的了。查維斯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也許他並不特別傻。他仰起頭往山上看，可是卻把槍掛在肩上。查維斯讓他慢慢靠近，並且趁那人眼睛往別處看時取下了夜視鏡。摘掉夜視鏡這個簡單的動作，使他花了好幾秒鐘才又找到了目標。他又開始有點驚慌了。但他要求自己保持鎮靜。此人回來向南走時還是能找到的。

　　他的確走過來了，起先像個幽靈，然後變成一個黑壓壓的人形，沿著森林中這條殘破不堪的小徑走過來。查維斯蹲在一棵樹下，用槍瞄準他的頭部，讓他漸漸靠近。最好是等到十拿九穩的時候再開槍。他把選擇鈕定在單發位置上。此人現在的距離是十公尺。查維斯屏住呼吸，瞄準他頭部的中央，扣動了扳機。

　　H＆K衝鋒槍的金屬部分前後撞擊的聲音顯得格外地響。但是目標應聲倒地，只是在他的槍與身體一起跌落在地面時發出了微弱的啪嗒聲。查維斯躍身向前，用槍抵住目標。但是那人－－此人是個男人－－並沒有動。他戴上夜視鏡，清楚地看到那人的鼻子中央有一個洞。子彈正是從這個洞向上、穿過大腦的底部，因此那人連哼都沒有哼一聲，就一命嗚呼了。

　　這就是輕步兵！他心裏高興極了。

　　他站在屍體旁，高高地舉起武器，向山上望去。警報已解除。過了一會兒，夜視鏡中出現了維加和英格利斯的綠色影像。他們向山下走來。他轉過身，找了一塊能觀察目標的地點，等候他們。

　　目標就在那裏，距離七十英尺。從夜視鏡裏他看到那些汽油燈的燈光閃爍。他覺得他能夠一勞永逸地把他們徹底消滅。這時候又傳來一些聲音，他甚至可以聽清楚隻言片語，這是一天到晚幹活的人充滿厭煩情緒的交談。突然，嘩啦一聲，就像……什麼呢？查維斯不知道，而且現在不知道也無關緊要。他們的火力支援位置就在眼前。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問題。

　　他們現在所在位置的方向對他們不利。這些樹木可以掩護他們的右翼，可是卻妨礙他們向目標射擊。他認定，他們當初選錯了監視位置。他皺了皺眉頭，重新訂出計畫。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上尉也會這樣做的。他們在十五英尺遠處另選了一個幾乎一樣好的地點，射向正好對準目標。他看了看錶，快到時間了。現在是他對目標進行最後關鍵性的觀察的時候了。

　　他數了一數，發現共有十二個人。場地的中央是……看起來像個活動澡盆的東西。有兩個人在裏面走來走去，在壓碎、或攪拌那看起來挺奇怪的古柯葉湯，或……他們告訴我們那叫什麼來看？他問自己。水加硫酸？好像是這麼個說法。他想，天哪！真該死，在硫酸裏走動！幹這種討厭的活兒的人輪流進去走動。他看到了他們的一次輪換，從澡盆裏出來的人用清水沖洗腳和小腿。查維斯斷定，他們必定會有人被碰傷、燒傷、或受到其他損傷。但是他們互相開的玩笑都是頗為善意的。由於距離只有三十公尺，所以聽得清清楚楚。有一個人在談論自己的女朋友，用語粗俗。他吹噓她為他做了些什麼，以及他是怎樣對待她的。

　　有六個人帶著步槍。全是AK式。媽的！全世界都有這種該死的東西。這些人站在場地的周圍，不過大部分時間是朝裏看，而不是向外看。其中一個人在抽煙。油燈附近放著一個背包。一個曾在澡盆內走動的人向一個持槍的人說了點什麼，然後從背包中拿出兩瓶啤酒，一瓶留給自己，另一瓶給了那個持槍的人。

　　一群笨蛋！查維斯心裡想。他的無線電耳機中傳來了三聲長的訊號。這是拉米雷茲告訴他已佔領了適當的位置，並問他是否做好了準備。他按了兩下報話機的按鍵作為回答，然後向左右看了看。維加打開他的班用機槍的腳架，把槍支撐好，拉開帆布子彈袋的拉鍊。兩百發子彈已經隨手可取，旁邊還有一整袋備用。

　　查維斯又一次儘可能地緊靠著一棵粗大的樹，選擇了距離最遠的目標。他估計這段距離大約為八十公尺。他認為，這對他的武器來說稍遠了一點，尤其是要擊中其頭部就顯得稍遠了些。他用大拇指將選擇鈕移動到連發位置，將槍握緊，透過瞄準器仔細瞄準目標。

　　他打出了三發點放。其中兩發擊中那人的胸部。那人驚恐萬分，連喊帶叫。所有的人都轉過頭來看他。查維斯又瞄準另一個帶槍的人。此人正在把槍從肩上拿下來。他也中彈兩、三發。可是這個人仍然沒法把槍拿在手裡。

　　維加看到這個人似乎馬上會回擊，便立即向他開了火。他用曳光彈穿透了此人的身體；然後轉移火力，向另外兩個帶槍的人射擊。其中的一人也打出了兩、三發子彈，但都打高了。其他那些沒有帶武器的人反應遲緩得多。兩個人開始亂跑，但被維加的機槍火力掃倒了。其他人臥倒在地、往前爬行。這時候又出現了兩個帶武器的人－－或者說他們的武器出現了。場地的另一側樹林裏的自動武器吐出了火舌，目標直指火力支援組。這一切完全像是預先計畫好似的。

　　突擊組在拉米雷茲上尉率領下從右翼開火。查維斯、維加和英格利斯繼續向目標傾瀉火力，並避開衝向加工廠的突擊隊成員。這時，M十六自動步槍的嗒嗒聲響徹林空。從樹林中射擊的人中有一人必定中彈，因為他槍口的閃光改變了方向，火光直向上衝。另兩人轉身向突擊組開火，但很快就被消滅了。士兵們這時向一切移動的東西開火。有一個曾經在澡盆中踩來踩去的人想拿起一枝丟在地上的步槍，但未能得逞。還有一個站在那兒，也許是想要投降，但是他的手還沒有舉到足夠的高度，小分隊的另一挺班用機槍就向他的胸膛射了一串曳光彈。

　　查維斯及其組員們停止射擊，以便讓突擊組能夠安全進入目標地點。兩名突擊隊員結束了那些已受傷但還在移動的人。然後一切都停止了。汽油燈仍然嘶嘶作響，照亮了整個場地。除了迴盪在山間的槍聲和鳥兒憤怒的叫聲，別的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四名突擊隊員在檢查屍體，其他突擊隊員圍繞目標構成了一個防禦圈。查維斯、維加和英格利斯把武器關上了保險，拿起了東西，向場地內走去。

　　查維斯看到的場面真是嚇人。兩名敵人仍然活著，但已奄奄一息。其中一人是被維加的機槍擊中的。他的五臟六腑都露在外面。另一人的兩條腿都只連著身體一點點，鮮血直流。小分隊的醫護兵看著他們，毫無憐憫之意。他們很快就死了。小分隊在對俘虜問題上沒有收到明確的命令。照道理說，誰也不能阻止美國士兵捕捉俘虜，而且拉米雷茲當初也覺得這個問題很難解釋清楚。反正有關的內容他已說過了。真是太糟糕了。但是這些人都與用毒品殺害美國青年一事有牽連。這個問題也不完全適用陸戰規則中的規定，難道不是這樣嗎？真是太糟糕了。而且還有其他事情令人憂慮。

　　查維斯剛一進入場地就聽到了動靜。每個人都聽到了。有人往山下逃跑。拉米雷茲用手指了指查維斯，查維斯馬上去追。

　　他伸手拿出自己的夜視鏡，想拿夜視鏡跑。這時他意識到跑步追趕也許是個笨辦法。因此，他停了下來，戴上夜視鏡，找到了一條路，也看見了那個正在逃跑的人。有時需要謹慎，有時則需要大膽。直覺告訴他，現在需要的是大膽。查維斯沿小路奔跑。他相信自己不致於跌倒，而且能迅速地追上那個正在逃跑的人。不到三分鐘他就聽到了那人穿過草木，拚命向前跑時跌跌撞撞的聲音。他停下來又戴上夜視鏡看看。那人離他只有一百公尺了。他又開始快跑，血管中熱血沸騰。還剩五十公尺。那人又一次跌倒。查維斯放慢了前進的速度。他告訴自己現在要更加留意聲響，不能讓這傢伙跑掉。他離開小路，敏捷地直插過去。他的動作簡直就像是精心設計的舞步。他每走五十碼就停下來用夜視鏡看一看。不管那人是誰，反正他看來已經十分疲勞，動作越來越慢。查維斯跑到他的前頭，又轉回到了他的右側，在小路上等著他。

　　查維斯幾乎鑄成大錯。他剛舉起武器就看到那個人影出現。他憑直覺從十英尺處開了火，擊中那人的胸部。那人倒在他身上，發出絕望的呻吟。他把那人推開，又向其胸部補了一個連發。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

　　「天哪！」中士說。他雙膝著地，緩了緩氣。他打死的是什麼人？他戴上夜視鏡低頭看著。

　　那人光著腳，穿著樸素的棉布襯衣和……褲子。查維斯只是打死了一個農民。他是那些曾經在古柯葉湯中來回跳動既可憐又愚蠢的傢伙當中的一個。難道這也值得驕傲？

　　他每次作戰行動成功時的那種興奮勁頭不見了，就像一個洩了氣的氣球。真是個可憐的傢伙－－連鞋子都沒有穿。毒品集團僱他們把古柯葉背上山，讓他們幹既髒又累的加工粗活兒。但是只給他們極少一點點錢。

　　那人的皮帶也沒有扣上。他到矮樹叢中大便，正好這時槍聲響了。他只想逃走。但是他的褲子老是往下掉，妨礙了他的行動。他的年齡和查維斯差不多，個子小一點，身體也不如查維斯結實。但是由於當地農民食物中含澱粉質太多，他的臉部虛胖。這是一張普通的臉，臉上還留著他臨死前的恐懼、驚慌和痛苦的痕跡。他沒有武器，只是個臨時工。他之所以死是因為他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

　　這件事不值得查維斯驕傲。他按了按報話機的鍵。

　　「六號，我是尖兵。幹掉了。只有一個。」

　　「需要幫助嗎？」

　　「不用。我可以應付。」查維斯將那人的屍體扛在肩上向目標走去。他費了很大氣力，花了整整十分鐘才走到。還有更糟糕的事。那人胸部的六個窟窿都在流血，把他的卡其布襯衣的背部全弄髒了。也許還弄髒了別的地方。

　　等他回到目標地點，所有屍體都已並排成一行，放在那裏，而且已經搜查過了。場地上有許多古柯葉，還有幾瓶酸劑。查維斯把他扛來的屍體放在那一排屍體的末端。共有十四具屍體。

　　「你看來有點累垮了。」維加說。

　　「我沒有你那麼結實，大熊。」查維斯氣喘吁吁地說。

　　那裏有兩部小型電臺，還有各種各樣的其他私人用品需要分類登記。但是沒有任何有軍事價值的東西。有幾個人眼睛看著裝滿了啤酒的背包，但是沒有人開玩笑說：「現在該咱們爺們享用了！」如果這裏有無線電密碼，那一定裝在他們頭頭的腦子裏。誰是頭頭呢？人死了，看起來全是一個樣子。這些人的穿著大致相同，只是那些帶槍的人有用絲線網成的手槍背帶。總之，看起來場面是很淒慘的。半小時前還活蹦亂跳的人現在死了。除此之外，關於這次任務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最重要的是，小分隊沒有任何傷亡。只有格拉中士由於距離一次爆炸地點太近，受了點驚嚇。拉米雷茲查看了整個場地，然後要大家準備離開。擔任尖兵的還是查維斯。

　　這段上山的路非常難走。這使拉米雷茲上尉有時間思考。他覺得他早就應該思考這個問題了。

　　這次任務究竟要幹什麼？對拉米雷茲來說，現在的任務就是待在哥倫比亞的高原地區，不僅僅是除掉這個加工廠。

　　他瞭解，監視機場可以直接阻止毒品從空中運往美國。他們進行過秘密偵察，人們正在具體行動中使用他們得來的情報。這不僅簡單－－而且有意義。可是他們現在到底在幹什麼呢？他們小分隊剛剛實施過一次十分漂亮的小分隊襲擊。他們幹得漂亮極了－－當然，敵人的笨拙表現也幫了他們的忙。

　　這些當然會改變。敵人會從這次事件中迅速地汲取教訓。他們會改善安全措施。即使在他們沒有搞清楚正在發生什麼事之前，他們也會學到許多的東西。一個加工廠被炸毀，足以使他們知道他們必須改進具體的安全措施。

　　這次攻擊實際上取得了什麼結果？今天晚上有幾百磅重的古柯葉不能加工了。他沒有接到把這些古柯葉用車運走的指示。即使有這樣的指示，他也沒有現成的辦法把這些古柯葉銷毀。只有放把火把他們燒掉。可是，不管有沒有命令，他也不會笨得竟然在夜間在山腰上放把大火。他們今天沒有取得什麼成果。真的，什麼也沒有得到。這一帶有好多噸的古柯葉，有幾十個－－也許幾百個－－加工廠。他們今晚並未使毒品交易造成明顯的損害，甚至連輕微的損害也說不上。

　　因此，我們拿生命去冒險究竟為了什麼呢？他自問道。在巴拿馬時，他就該問自己這樣的問題。但是，和他的三位軍官同事一樣，當時由於聯邦調查局長和其他人被暗殺，他也和大家一起極端憤怒。況且，他只是個上尉，他主要是執行命令，而不是發號施令。作為職業軍官，他習慣於得到營長或旅長的命令。這些人都是四十歲上下的職業軍人。他們在多數情況下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麼。但是他現在的命令卻來自另外的地方－－那裡呢？他現在也說不準－－他只能滿足於認定發出命令的人知道他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你當初為什麼不多問幾個為什麼呢？

　　拉米雷茲今晚確實成功地完成了任務。在執行任務之前，他的想法是要有一個明確的目標。現在這一目標已經實現。可是除此之外，他看不到其他的東西。他早就該意識到這一點。拉米雷茲現在意識到了，但是已為時晚矣。

　　還有更加令人討厭之處。他得告訴士兵們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指揮官下達的命令，他們都非常出色地執行了。可是－－

　　我們到底在這兒幹什麼？他不知道。他並不是這麼遲才問這個問題的第一個年輕上尉軍官。他也不知道年輕有為的軍官思考自己為什麼被派出去執行任務，幾乎是美國軍隊的一項傳統。這些誰也沒有告訴過他。但是他們問這個問題時幾乎總是為時太晚。

　　當然，他別無選擇。他只能假設這次任務確實是有意義的。因為他所受過的訓練和他的經歷都告訴他應該這樣設想。即使他的推斷得出的結論不是這樣－－拉米雷茲絕不是個大傻瓜－－他也要求自己信任他的指揮機關的領導。他的士兵信任他。他也得信任他的上級。軍隊只有這樣，別無選擇。

　　在拉米雷茲前面兩百公尺處，查維斯感到自己襯衫的背部黏糊糊的。他又向自己提了一些問題。他從未想到過自己得要肩扛一個已經死了的、鮮血直流的敵人爬上半個山坡。他從未想到他身上這件會使他記起這次事件的襯衫會使他感到內疚。他打死的不是真正的敵人，只是個農民，是一個沒有帶武器的農民，是一個為敵人幹活的可憐蟲。他也許僅僅是為了養家糊口，如果他有家眷的話。但是查維斯如果不這樣幹，又能怎樣幹呢？難道讓他逃走？

　　當個中士比較簡單，因為有軍官告訴他該怎樣做。拉米雷茲上尉知道他在幹什麼。他是軍官，他的職責就是：了解自己在幹什麼，然後發號施令。這使他在爬山返回宿營地的路上稍微輕鬆了一些。但是他沾滿血跡的襯衫不斷地貼在背上，就像不斷困擾他的良心的種種問題一樣。

　　※※※

　　蒂莫西．傑克森在奧德堡的訓練場參加過一次短暫的班教練之後，於二十二點三十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剛坐在自己的質料很差的轉椅上時，電話鈴就響了。這次操練進行得不大好。奧茲卡寧率領二班跟進的時候慢了一點。這是他連續第二次亂了步伐，因而使少尉很不愉快，這使米契爾上士也很惱火，因為米契爾對這位年輕軍官抱有希望。少尉和米契爾都知道沒有四年時間是當不好班長的；而且只有在當滿四年班長之後，還要有查維斯那樣的機敏才行。但是奧茲卡寧的責任就是帶好那個班。米契爾現在正在給他講解一些東西。他講解起來就像個副排長，有力、熱情，並且對奧茲卡寧的祖先還說了一些猜測性的話。

　　「我是傑克森少尉。」電話鈴響第二聲過後，蒂莫西拿起聽筒回答道。

　　「少尉，我是奧馬拉上校，是特種作戰司令部的。」

　　「是，長官！」

　　「聽說你們正在為一名叫做查維斯的參謀士官的事吵吵嚷嚷，是嗎？」傑克森抬頭看見米契爾走了進來。他渾身是汗，臂膀下夾著鋼盔，嘴唇上掛著好奇的微笑。這時他已向奧茲卡寧講過了他們的意思。

　　「是的，長官。他沒有到他應該去的地方。他是我的部屬，而且－－」

　　「不對，少尉！他現在是我的人啦，現在正在執行一項你不必知道的任務。你不要，我重複一遍，你不要千方百計打聽與你無關的事情。清楚了吧？少尉？」

　　「可是，長官，請原諒，但我－－」

　　「你耳朵不好還是怎麼的，小伙子？」對方的聲音變得輕了一些。而這才真正使少尉感到害怕。他今天本來已經很不順心了。

　　「不是，長官，是因為我接到一個電話－－」

　　「我知道那件事，我會料理。查維斯中士正在幹的事情你不必知道。句號。完了。清楚了吧？」

　　「是的，長官。」

　　電話掛斷了。

　　「狗屁！」傑克森少尉說。

　　米契爾上士並沒有聽清楚他們講的任何內容。但是電話線裏的營營聲傳到了走道裏他站的地方。

　　「查維斯？」

　　「對。特種作戰司令部－－我想是在麥克迪爾堡－－的某個上校說查維斯在他們那裏，說他出去執行任務去了。他說我沒必要知道。他還說本寧堡這裏由他替我們負責。」

　　「噢！胡說八道。」米契爾說。他坐在桌子對面的座位上，然後說，「我坐下可以吧？」

　　「你估計正在發生什麼事？」

　　「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是我在麥克迪爾有個熟人。我想明天給他打個電話。我不喜歡我的一個部屬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不見了。做事情不能夠這樣。他也沒有任何理由打你的屁股，長官。你不過是在履行職責，打聽自己部屬的下落。他不能因為這個責備你。可能沒有人跟你說過這事。」米契爾解釋說，「他不能因為這樣的事打某個可憐少尉的屁股。你可以悄悄給營長打個電話，或者打給人事股，讓他們設法悄悄把問題解決了。少尉中尉們常常有他們自己的上校來批評，不需要讓陌生人責罵。這就是為什麼辦事要按一定的管道。你知道責罵你的是誰嗎？」

　　「謝謝你，上士。」傑克森笑著說。「謝謝你的開導。」

　　「我已告訴奧茲卡寧說，他應該集中精力帶好他的班，不要當木頭腦瓜中士。我想這回他會聽話的。他確實是個挺好的小伙子。就是需要多開導開導。」米契爾站起來。「明天操練時見，長官。晚安。」

　　「好。再見，上士。」蒂莫西．傑克森覺得這時候寫任何報告都沒有意義，還不如去睡覺。他出去向自己的車子走去。在開車前往單身軍官宿舍的途中，他仍然在想著剛才接到奧馬拉上校的電話。這個上校到底是幹什麼的。少尉中尉們不大和上校們交往－－在元旦他曾經（按要求）到過旅長的家裏。不過如此而已。新任命的中尉少尉應當擺出低姿態。另一方面，他從西點軍校的課程中學過的一課就是他的部屬歸他管理。查維斯沒有到本寧堡，從奧德堡離開得又那樣……不正常。他自然地、負責地詢問自己士兵的情況得到的僅僅是訓斥。這一切只是使這位年輕軍官更加覺得奇怪。他已經同意米契爾打電話了，但是他自己還是暫時不插手這件事。在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幹什麼之前，他不想再引人注意。蒂莫西．傑克森在這方面是幸運的。雖然他自己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但是他有個大哥在五角大廈任職。他哥哥羅伯特知道事情一般應當怎樣辦，而且快要獲得上校軍銜了。羅伯特可以給他一些忠告。他需要的就是忠告。

　　※※※

　　乘坐艦載運輸機飛行是平穩而愉快的。即使如此，羅伯特．傑克森仍然不喜歡這次空中旅行。他不喜歡坐面向機尾的座位。主要是他不喜歡自己坐在飛機裏面，卻由別人掌握操縱桿。他當過戰鬥機駕駛員、新型飛機試飛員，不久前他還當過一個海軍精銳的雄貓式戰鬥機中隊的中隊長。他知道自己幾乎是全世界最好的飛機駕駛員。他不願意把生命託付給其他技術稍遜一籌的飛行員。此外，海軍飛機上的空服員們簡直差勁透頂。而這一次，是一個來自紐約的－－從他的口音可以判斷出來－－滿臉青春痘的小伙子。他竟然把咖啡弄灑在他旁邊那個人的身上。

　　「我討厭這樣的事。」那人說。

　　「是的，唔！畢竟不是達美航空班機，對吧？」傑克森一邊把文件夾放入公事包內，一邊說。他記住了新的戰術方案。他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因為那主要是他的想法。

　　那個人穿著卡其布軍裝，領子上綴著「US」兩個字母。這說明他是個技術代表，不是軍人，但是在為海軍做事。航空母艦上常有這樣的技術代表－－電子專家或其他各種工程師，他們為某種新裝置提供特殊服務，或是協助海軍人員訓練那些特殊服務。他們獲得相當於准尉的級別，但是待遇和軍官差不多－－在餐廳食堂就餐，居住條件也甚為舒適－－在美國海軍艦艇上，舒適是個相對的字眼。除非你是上校或將級軍官。技術代表還不能享受這一等級的待遇。

　　「你出來做什麼？」傑克森問道。

　　「檢查一種新武器的性能。恐怕我只能說到這個程度。」

　　「其中的一個？」

　　「恐怕是的。」那人邊說邊看著他膝蓋上的咖啡痕跡。

　　「常幹這事？」

　　「第一次。」那人說。「你呢？」

　　「我駕駛艦載飛機以維持生計。不過，目前我在五角大廈做事。作戰部第五處，戰鬥機戰術科。」

　　「從來沒在航空母艦上降落過。」那人神情有點緊張地說。

　　「不太危險，」傑克森想讓他放心。「晚上除外。」

　　「哦？」那人雖然擔心，但是他還沒有緊張到不知道外面已經天黑了的程度。

　　「是啊，白天在航艦上降落並不困難。如果要在正規飛機場上降落，你向前看，然後找出你要著陸的地點。在航艦上降落也一樣，只不過跑道小些。可是在夜間，你真的看不到你想著陸的地點。因而它使你有點兒緊張。這次駕駛我們飛機的女孩－－」

　　「女孩？」

　　「是的。艦載運輪機的許多駕駛員都是女孩。現在在前面駕駛的女孩挺不錯。聽說是個飛行教官。」想到駕駛飛機的是位飛行教官總會使人產生安全感。只不過「她今天是在訓練一名新的海軍少尉」。傑克森故意這樣說。他喜歡逗一逗那些不喜歡飛行的人。他總是用這種話逗他的朋友傑克．雷恩，使他感到不安。

　　「新任的海軍少尉？」

　　「你知道嗎？他是一位從彭沙科拉來的小伙子。他大概不適合駕駛戰鬥機或攻擊機，所以讓他駕駛運輸機。他們得要學習，對吧？每個人都得有第一次夜間艦上著陸。我也有過第一次。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傑克森輕鬆地說。這時他檢查了一下他的安全帶是否完好，並把它繫緊了。多年來他發現減輕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把它轉嫁到別人身上去。

　　「謝謝。」

　　「你也參加『發射演習』？」

　　「嗯？」

　　「我們正在組織這次演習。我們要把某種真的飛彈射向飛行靶標。『發射演習』。這是飛彈發射演習。」

　　「我可不這麼認為。」

　　「我剛才還希望你是休斯飛機公司來的人。我們想知道固定在鳳凰空對空飛彈導引系統上的定位器是否可以正確運作。」

　　「噢！對不起，我幹的不是這一行。」

　　「好。」傑克森從口袋裏掏出一本平裝書讀起來。現在他肯定在這架飛機上有人比他更擔心。他現在可以集中注意力看書了。當然，他並不是真的害怕。他只希望坐在副駕駛員右側座位上的那位老弟不要把停機坪上弄得到處都是艦載飛機的殘片和它的乘客。可是對此他也無能為力。

　　※※※

　　小分隊回到宿營地時，大家都疲倦了。他們都找到了適當的位置。此時，上尉開始用無線電通話。每對戰士中有一人馬上拆卸武器擦拭，即使那些一槍未放的人也不例外。

　　「啊！大熊和他的班用機槍今晚出盡了風頭。」維加一邊把一塊布塞入廿一英寸長的槍管內，然後往外拉，一邊說。「幹得不壞，丁。」他對查維斯說。

　　「對方幹得不太好。」

　　「嘿，別說啦。我們幹得太好了，他們就沒有幹好的機會了。」

　　「到目前為止，是太容易了。夥計。情況可能會起變化。」

　　維加抬起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嗯！是的。」

　　※※※

　　在巴西上空與地球同步定位高度，有一顆由全國海洋與大氣層管理署發射的氣象衛星，它的低清晰度攝影機一刻不停地對準著地球。這顆衛星是十一個月前發射上去的，它永遠不會返回地面了。它似乎一直在亞馬遜河流域的綠寶石般的森林上空約兩萬二千六百英里處高懸著。但是，實際上它是以每小時七千英里的速度在軌道上向東運行，正好和下面的地球自轉速度保持同步。這顆衛星上當然還有其他儀器，但是這一特殊的彩色攝影機的工作卻非常簡單。它監測空氣中那些像棉花球一樣的雲彩。這樣平凡的任務卻是極端重要的。這一點太明顯了，以致不容易為人們所承認。這顆衛星拯救過成千上萬的人的生命，是美國太空飛行計畫中最有用的、最有效的部分。它所拯救的生命主要是在海上航行的海員。如果不是衛星幫忙，他們的船隻可能誤入未預先發現的暴風雨區。從這個衛星上可以從環繞南極洲的遼闊大海觀察到挪威的北角上空之間的廣大地帶。任何暴風雨都逃脫不了這臺攝影機的眼睛。

　　大約在這顆衛星的正下方，人們還不能充分理解為什麼在靠近非洲西海岸廣闊而溫暖的大西洋水域產生了旋風。旋風從這個地區向新大陸運動，到了那裏人們用印第安語為它取名颶風。這顆衛星獲取的資料被傳送到佛羅里達州科勒爾蓋布爾斯的全國海洋與大氣層管理署的颶風中心。在這裏氣象學家和電腦科學家正在進行研究暴風雨是怎樣形成的多年計畫，以及他們為什麼那樣移動。這些科學工作者們的忙碌季節剛剛開始。足足有一百多人在仔細研究有關本季第一次暴風雨的照片。一百多人之中，有的人已獲得博士學位多年，還有一些人是從二十多所大學來這裏從事夏季實習的。有的人希望多來點暴風雨，以便使他們能夠進行研究並從中學到東西。經驗較多的科學家了解這種心情。但他們也知道這些從海洋來的大風暴是極富破壞力的、致命的大自然力量，經常奪去大海沿岸的成千上萬人的生命。他們也知道風暴會在適當的自然條件下自己到來。但還沒有足夠的證據說清楚他們到底是怎樣形成的。人們只能注視他們、追蹤他們、測定他們的強度，並且向他們將要經過的道路上的人們發出警報。科學工作者還給風暴取名字。名字多年以前就已選定，總是按字母順序從頭開始，一直往下排。今年排在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是阿黛爾。

　　這時候攝影機看到：在距離颶風的搖籃、佛得角群島五百多英里處，雲彩直往上升。誰也無法預測它是否會變成一場強熱帶旋風，還是僅僅一場激烈的暴風雨。現在才剛剛進入這一季節，但是風暴季節所需要的條件卻已具備。西非沙漠春季特別炎熱。那裏的酷熱和颶風的生成顯然是有關係的。

　　※※※

　　卡車司機按時前來接那些人和古柯葉加工出來的糊狀物。可是一個人都不在這裏。他等了一個鐘頭，還是不見一個人影。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人。他讓他們兩人去加工廠。司機是三個人中的小「頭頭」，他不想再爬這座討厭的山，所以他在山下抽煙，叫那兩個人往山上爬。他又等了一個小時。公路上來來往往車輛不少，尤其用大型內燃機驅動的卡車不少。這種卡車的排氣消聲器和污染控制器都保養得不如在比較繁華的地區。這些卡車本來就煙多聲大，還有些人乾脆把排氣消聲器和污染控制器拆掉以節省汽油。許多拖拉機帶著拖車隆隆而過，不僅路基為之震動，他的卡車也在他們駛過的氣流中搖晃起來，這就是為什麼他沒有聽到那異常聲音的原因。他等了整整九十分鐘。很明顯地，他必須自己上山去看看了。他鎖上卡車，又點燃一枝煙，開始向山上走去。

　　司機發現上山是相當艱難的。雖然他是在這些山裏長大的，他記得小時候爬一千英尺的山簡直就像和他的玩伴賽跑一樣。他開車開很久了，他腿部的肌肉爬起山來遠不如踩煞車那麼適應了。過去只要花四十分鐘的路現在得爬一個多鐘頭。到了差不多可以看到他要去的那個地方的時候，他就特別惱火。他又氣又累，以致於一些本來非常明顯的事他也沒有注意到。他仍然能聽到下面公路上車輛的聲音，也能聽到他周圍林中鳥兒唧唧喳喳的叫聲。但是在他本該聽見一點動靜的時候，他卻一點兒也沒有聽見。他停了停，彎下腰喘喘氣。這時候他才第一次警覺起來：小路上有一塊黑斑。肯定是什麼東西把褐色的土地變成了黑色。但是它可能意味著任何事情。而且，他正急於了解山上出了什麼事，所以也沒有把這塊黑斑當一回事。畢竟近來軍隊和警察都沒有來這裏找過麻煩。他不懂為什麼要在這麼遠的山上搞提煉加工。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又過了五分鐘，他看到了那一小塊空地。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那裏鴉雀無聲，不過倒是有一種刺激鼻子的氣味。他想一定是加工中使用的酸的氣味。接著他轉過最後一道彎，這時他看見了。

　　這位卡車司機對暴力已經司空見慣了。他曾參加過卡特爾成立之前的那次戰鬥。他在那些促使形成該卡特爾的戰鬥中還曾打死過一些M－一九游擊隊的激烈分子。他看到過別人流血，自己也流過血。

　　但是，現在看到的情景是另一個樣子。昨天晚上他開車送來的十四個人都肩並肩地整整齊齊躺著，排成一行。屍體已經腫脹起來，而且野獸已吃過幾處傷口。他剛派上山來的兩個人也死了。這兩人是在察看那些屍體的時候碰響了一顆蘇格蘭寬劍式地雷。不過司機並未細看。他們的屍體已被炸得粉碎，被球形滾珠大小的地雷破片炸著的地方，大塊大塊的部位都不知炸飛到哪裡去了，血還在流。其中一人的臉上仍然保留著震驚的神情。另一人臉朝下，背上少了像鞋盒子那麼大的一塊肉。

　　司機靜悄悄地站在那裏大約有一分鐘左右的時候，不敢往任何方向移動。他用顫抖的手去摸煙，一連摸了兩枝都掉在地上。他也不敢去撿。第三枝煙還沒有摸出來，他就轉身小心翼翼地朝山下走去。走了一百多米，他就開始奔跑逃命。因為林中的每聲鳥叫和每一點風聲聽起來都像是士兵在追趕他。這一切一定是當兵的幹的。他對此毫不懷疑，因為只有當兵的槍法才會那麼準。

　　※※※

　　「你今天下午送來的文件非常好。我們從來沒有像你這樣深入地考慮過蘇聯的『民族』問題。你分析問題總是那麼敏銳。」貝瑟．查爾斯頓爵士舉杯致意。「你的提陞是理所當然的。祝賀你，約翰爵士。」

　　「謝謝，貝瑟。我只是希望不是這種方式。」雷恩說。

　　「有那麼糟糕？」

　　雷恩點點頭。「恐怕是的。」

　　「伊邁．胡克博也是那樣。對你們這些人來說，時運真是壞透了。」

　　雷恩冷冷地笑了笑。「你可以那樣說。」

　　「那麼你準備怎麼辦呢？」

　　「恐怕我沒有多少可說的。」雷恩謹慎地回答道。他心裏想，我不知道，但是我又不能完全那樣說，對吧？

　　「是這樣。」英國祕密情報署的署長嚴肅地點點頭。「不管你怎麼回答，我肯定都是合適的。」

　　這時他知道葛萊是對的。他必須知道這些東西，否則就有可能被在這裏和其他地方的同行看做傻瓜。他再過幾天就要回國去向穆爾法官做具體簡報。現在雷恩應該具有某些官場上的魄力了。他不妨顯示一點官氣看看是否會奏效。

　　※※※

　　傑克森海軍中校經過六小時睡眠之後醒來了。他也享受了艦上最舒適的待遇：住單人房，不受打擾。由於他的軍銜和原來擔任過飛行中隊長職務，他在重要名單上排在很前面的位置。正好在這個漂浮的城市裏有一間空著的單人臥室。這間臥室就在前飛行甲板的下面，從聲音可以聽出來，距艦艏彈射器很近。這就是為什麼遊騎兵號的一位飛行中隊長不願在裏面住的原因。他到艦上後進行了必要的禮節性拜訪。在三小時之內他沒有任何公事需要辦理。他漱洗剃鬚之後喝了點咖啡，然後決定自己單獨去做點事情。他向這艘航艦的彈藥艙走去。

　　這個彈藥艙很大，艙頂較低，裏面放著炸彈和飛彈。有好幾個艙室，附近還有工作間，以便使軍械技師們能夠檢測和維修那些雷射導引裝置。

　　傑克森所關心是AIM－五四C鳳凰空對空飛彈。這種飛彈的導引系統曾經出過問題。這次戰鬥群演習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弄清楚承包商所提供的定位裝置是否可用。

　　由於明顯的原因，進入彈藥庫是有限制的。傑克森向一位年齡較大的士官長說明了自己的身分。原來幾年前他們曾同時在甘迺迪號上工作過。他們兩人一起進入一處工作間，軍械兵們正在那兒擺弄飛彈。一個飛彈的前端掛著一個看起來很怪的箱子。

　　「你覺得怎麼樣？」一個軍械兵說。

　　「我看讀數挺好，杜克。」在示波器上的那個人說。「我再用模擬干擾試試。」

　　「這就是我們為『發射演習』準備的那批飛彈，長官。」年紀較大的士官長解釋說。「到目前為止，他們似乎都還不錯，但是……。」

　　「不是你第一個發現有問題的嗎？」傑克森問道。

　　「我和我的上司，弗雷德里克遜上尉。」士官長點點頭。由於這一發現使承包商受罰幾百萬美元。艦隊裏所有的AIM－五四C鳳凰飛彈的合格證已經被取消了幾個月。人們認為海軍中威力最大的空對空飛彈不能使用了。他帶著傑克森來到測試設備架前。「我們要發射多少枚？」

　　「足以證明定位器是否靈光就行。」傑克森回答道。士官長哼了一聲。

　　「那可能成為一次了不起的『發射演習』，長官。」

　　「飛行靶標便宜！」傑克森撒了個瞞天大謊。但是士官長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它也許比飛到印度洋上空，然後跟伊朗人的F－一四雄貓式戰鬥機（他們也有這樣的飛機）進行空戰時，發現這種討厭的飛彈不靈的時候來得便宜。那樣做是讓飛行員去送死的最有效的辦法。訓練飛行員時每發射一次就是一百萬美元。定位裝置是好的，這是個好消息。至少測試設備說明它是沒問題的。為了保險起見，傑克森告訴士官長要發射十至二十枚鳳凰－C式飛彈，外加更多的麻雀飛彈和響尾蛇飛彈。傑克森開始離去。他已看見了他需要看的東西。軍械兵們都有活要幹。

　　「看來我們真的要把這裏的飛彈通通發射出去，長官。你知道我們正在檢驗的新式炸彈嗎？」

　　「不知道，乘坐艦載運輸機來的時候，我碰到一位技術代表。他講得不多。那種炸彈到底在哪裏？只是個炸彈，對吧？」

　　士官長哈哈大笑。「來吧！我讓你看看這種『咻－轟』炸彈。」

　　「什麼？」

　　「你有沒有看過電視節目羅基和布爾溫克爾，長官？」

　　「士官長，你真把我弄糊塗了。」

　　「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常常看飛雀羅基和駝鹿布爾溫克爾。其中有一個故事是關於鮑里斯和納塔莎的－－他們兩個是壞傢伙，中校－－他們設法偷某種叫做『咻－轟』的東西。那是一種能把東西炸掉卻沒有任何聲音的炸藥。看來是中國湖試驗站的人設計中幾乎是最好的東西！」

　　士官長打開通往炸彈存放區的門。這些炸彈的彈體呈流線型－－搬上甲板之前都不安裝尾翼和信管－－放在貯存架上，貯存架用鐵鏈牢牢地固定在甲板上。有一臺長方形升降機負責把這些炸彈送上甲板。這個升降機附近的一個架子上放著一批藍色彈殼的炸彈。藍色表示那是演習用品。但是從貼在架子上的標籤可以清楚地看出裏面的炸藥也是普通的炸藥。羅伯特．傑克森是個戰鬥機駕駛員，沒有投過多少炸彈，可是這也在他的職務範圍內。他看到的炸彈似乎是標準的兩千磅低阻力類型，內裝炸藥為九百八十五磅高爆炸藥，其鋼鐵彈殼為一千磅出頭。「啞」彈，或者叫「傳統」炸彈與雷射導引的炸彈之間的唯一區別是上面多了兩個金屬附件：彈頭上裝有一個自動尋標器，彈尾裝有可變翼。這兩件裝置都和正常引信的尖端相連。實際上這些引信就是整個導引系統的一部分。由於明顯的理由，這些引信放在另外一間艙內。總之，這些藍色的炸彈的外殼看起來十分普通。

　　「還有呢？」他問道。

　　士官長用手指關節敲敲離他最近的那個炸彈的外殼，聲音挺怪。因為聲音很奇怪，所以傑克森也敲了敲。

　　「這不是鋼的。」

　　「纖維素製的，長官。他們用紙做這種該死的東西。你覺得它怎麼樣？」

　　「哦！」羅伯特懂了。「隱形。」

　　「當然，這些小傢伙需要導引，它們不會留下什麼彈片。」用鋼鐵炸彈外殼的目的是在引爆後變成上千塊高速運動的、像剃刀一樣鋒利的彈片，他們可以穿透飛行過程中碰到的任何東西。對人造成殺傷的並不是爆炸本身－－製造炸彈的目的是為了殺傷敵人－－而是爆炸產生的彈片。「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叫它『咻－轟』炸彈。這傢伙聲音不小，但是煙一消失，你會莫名其妙，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中國湖的另一奇蹟。」傑克森說。這種炸彈到底有什麼好處呢？－－但是，這也許是為新型的隱形戰術轟炸機設計的。他對隱形了解得不多。在五角大廈這不屬於他應該知道的範圍。戰鬥機戰術是歸他管的。傑克森去找飛行大隊大隊長溝通情況。這次戰鬥群演習的第一部分將在二十四小時後開始。

　　※※※

　　消息很快傳到了麥德林。到中午他們已經知道兩處加工廠遭到了破壞，一共有三十一人死亡。死幾個人並無重大關係。這兩地的死亡者一半以上都是幹苦力活的當地農民。其他人雖然是長期的雇員，但比那些苦力們重要不了多少。他們的武器僅僅是為了不讓好奇的人靠近。他們一般是用鳴槍警告而不是勸說的辦法。令人不安的是，如果這幾件事情傳出去，要想再找人來幹苦力活就困難了。

　　可是最令人頭痛的事是：誰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哥倫比亞的軍隊又進山了？是不是M－一九游擊隊違背了他們的諾言？或者是法爾克游擊隊也違背了諾言？還是發生了別的事情？誰也不知道。這是最令人頭痛的，因為他們為獲取情報花費了大量的錢。可是這個卡特爾是由一群人組成的，只有大家意見一致才能採取行動。大家一致同意應該開一次會。但是人們又開始擔心那樣做是不是會有危險。不管怎麼說，顯然附近有武裝份子活動。這些人視人命如草芥。這一點尤其使卡特爾的頭頭們忐忑不安。特別是，這些人有重武器，而且善於使用這些武器。因此，他們決定會議應在最安全的地方舉行。

★★★

　　急電

　　最高機密……裝甲船

　　格林威治標準時間　十九時十四分

　　信號情報

　　截獲件一九九三　通信開始　標準時間十九時○四分　頻率八八七．○二○兆赫

　　發話人：監聽目標F

　　收話人：監聽目標U

　　F：大家一致同意明晚在你住處聚會【當地時間二○時○○分】

　　U：都那些人來？

　　F：E不能參加。不過反正生產問題不歸他管。A、G、W和我一塊來。你那裏安全情況如何？

　　U：在我的【加重語氣】城堡？【大笑】朋友。我們這裏能容得下一個團的人，而且我的直升機隨時可以使用。你們怎麼來？

　　F：你有沒有看過我的新卡車？

　　U：你的大腳公【含意不清】？我沒見過你那種高級玩意兒。

　　F：我是為了你才弄到它的，巴勃羅。你為什麼不修一修到你的城堡的道路呢？

　　U：雨水老是把它沖壞。是的，我應該把路面鋪一鋪。可是我來來往往搭的是直升機。

　　F：你埋怨我的新玩意！【大笑】明晚見，朋友。

　　U：再見。

　　通話結束。訊號中斷。截聽停止。

★★★

　　這份截聽的情報收到幾分鐘後就送到了鮑勃．賴特的辦公室。機會來了。演習的目的有可能實現了。他沒有和卡特或總統商量，便馬上發出了訊號。畢竟他有採取行動的特許。

　　※※※

　　過了不到一小時，在遊騎兵號航空母艦上的「技術代表」也得到了這份秘密通話記錄。他馬上撥了個電話到詹森海軍中校的辦公室，然後親自去見他。這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情。他是個很有經驗的作戰軍官，識圖能力特別強。這一點在航空母艦上非常有用，在一片灰色迷霧般的航空母艦上，即使經驗豐富的水兵也會常常弄不清東南西北。詹森海軍中校對「技術代表」這麼快就來到他的辦公室感到吃驚。不過他已把自己的轟炸領航員叫到他的辦公室，一起聽取對任務的簡要命令。

　　※※※

　　克拉克幾乎同時收到訊號。他和拉森取得了聯繫，立即安排了一次往麥德林以南山谷的飛行，以便對目標進行最後一次偵察。

　　※※※

　　查維斯的良心不論產生了些什麼問題，在他洗他的襯衫時也都通通一起洗掉了。距他們的巡邏基地一百多米處有一條小溪。小分隊的成員一個接一個地到那裏去把自己的東西洗乾淨，然後再好好洗個澡。當然他們都沒有肥皂。他得到的結論是：不管那些人是不是可憐愚蠢的農民，他正在幹一件自己不應該幹的事。查維斯最擔憂的是他已用完了一個半彈匣的子彈。而且，小分隊也用掉了一顆蘇格蘭寬劍式地雷。幾個小時以前他聽說，這顆地雷完全按照原先的設想爆炸了。他們的情報專業兵真是個詭雷行家。丁．查維斯簡單地洗了個澡之後，回到了小分隊的宿營地。今晚他們不出去活動了，只在幾百公尺外派出一名監聽哨，再按常規派出巡邏組，以確保無人追蹤他們。不管怎麼說，今晚他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拉米雷茲上尉曾經解釋過：他們不想在這個地區過份活躍。如果這樣做，有可能過早把獵物嚇走。

第十八章　優勢

　　對米契爾上士來說，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給他在麥克迪爾堡的朋友打個電話。他曾經和厄尼．戴維斯一起在第一○一空中突擊師工作過。他們兩人在一座兩層樓的公寓套房內是只隔一道牆的鄰居。他們曾在後院吃過烤紅臘腸和碎牛肉夾餅之後，砸爛過多少空啤酒瓶！他們兩人都是上士，經過陸軍的嚴格訓練。而陸軍實際上是依靠這些士官們才得以運轉的。軍官們拿錢多，麻煩事也多。服役時間長的士官們辦事穩妥。他桌子上有一本全陸軍的電話號碼簿。他撥通了自動報話系統的號碼。

　　「是厄尼嗎？我是米契。」

　　「喲！你在產酒國日子過得怎麼樣？」

　　「淨和小山丘打交道，夥計。你家裏都好嗎？」

　　「挺好，米契。你家裏好嗎？」

　　「安妮變得越來越像小公主了。我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有件事我想查對一下。我們這裏有個參謀士官是不是到了你們那裏？他叫多明戈．查維斯。你會喜歡他的，厄尼。他是個很好的小伙子。不過，我們這邊的文書工作搞得亂糟糟的。我想要弄清楚他是不是到了該去的地方。」

　　「沒問題。」厄尼說。「你剛才說的是叫查維斯？」

　　「對。」米契爾拼讀了查維斯的名字。

　　「別放下話筒。稍等一下。我得幫別人轉電話。」過了一會兒，聽筒裏又傳來厄尼的聲音，同時還聽到咔嗒一聲，這說明電腦鍵盤正在操作。這個世界還要變成什麼樣子呢？米契爾在想。連步兵上士也得知道怎樣使用這些討厭的東西。「把那個名字再講一遍？」

　　「姓查維斯，名叫多明戈，中士。」米契爾讀出他的軍號，他的軍號和他的社會福利號碼相同。

　　「他不在這兒，米契。」

　　「啊？你們那裏的奧馬拉上校給我們打了個電話－－」

　　「誰？」

　　「一個叫奧馬拉的上校。我們少尉接的電話，而他弄得有點緊張。新來的小伙子，還得好好學學。」米契爾解釋說。

　　「我從來沒聽過什麼奧馬拉上校。我想你搞錯了地方，米契。」

　　「你沒騙我？」米契爾真的覺得莫名其妙。「我們少尉一定是弄錯了。好，厄尼。就這樣了。代我向黑茲爾問好。」

　　「知道了，米契。祝你愉快，夥計。再見。」

　　「哼。」米契爾盯著電話看了好一會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查維斯既不在本寧堡，也不在麥克迪爾堡，那他到－－跑到哪兒去了？這位副排長打電話到位於維吉尼亞州亞歷山德里的軍事人員中心。士官俱樂部是很講義氣的。上士協會尤其如此。他的電話打給彼得．斯坦科斯基上士。他連撥了兩次才撥通。

　　「嘿，斯坦！我是米契。」

　　「你想換個工作？」斯坦科斯基是工作分派員。他的職責就是為士官們分派新工作。由於他處在這樣的位置上，他手上的權力相當大。

　　「不，我就喜歡幹這輕步兵。聽說你要用裝甲車來對付我們。這是怎麼回事？」米契爾最近聽說斯坦科斯基的下一個職務是到胡德堡去，在騎兵第一師擔任M二布萊德雷戰車班的班長。

　　「米契，我的膝關節有毛病。你有沒有想過偶爾坐下來打仗也許不錯？而且二十五公釐的鏈式機槍可以幫上大忙。你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嗎？」

　　「想找個人。我的一名中士兩個星期以前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我們得給他送點東西去。我們原以為他在那個地方，可是他不在那裡。」

　　「好－－。等一下。我來打開我的寶貝機器，替你找找這個小伙子。他叫什麼名字？」斯坦科斯基問。米契爾告訴了他。

　　「11－B，是嗎？」11－B是查維斯的軍事專業暗號。這就確定查維斯是個輕步兵。機械化步兵是11－M。

　　「對。」米契爾聽到嗒嗒嗒又響了幾下。

　　「查－－維－－斯，你說的是吧？」

　　「是。」

　　「好了。他應該是到本寧堡去戴上護林熊帽－－」

　　「就是他！」米契爾說。他稍微鬆了一口氣。「－－可是他們改變了命令，又把他派往麥克迪爾堡去了。」

　　可是他不在麥克迪爾，米契爾總算忍住沒有說出來。

　　「那可是一批鬼鬼祟祟的傢伙。你不是認識厄尼．戴維斯嗎？他就在那兒。你怎麼不給他掛個電話？」

　　「好的。」米契爾說。他對那個電話真感到吃驚。我剛給他打過電話！「你什麼時候到胡德堡去？」

　　「九月份。」

　　「好，我就－－嗯－－給厄尼打電話。你不必惦記這事兒了，斯坦。」

　　「以後多聯繫，米契。問候你家人。再見。」

　　「見鬼。」米契爾掛掉電話後說。他已證實查維斯已經不存在了。這才真怪呢！陸軍不應該把人弄丟了，起碼不能這樣丟掉。上士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也許只能向少尉說一說了。

　　※※※

　　「昨晚我們又出動了一次，」賴特告訴卡特海軍中將。「我們的運氣還可以。我們只有一人擦破了點皮。算不了什麼。現在已經除掉了三個毒品加工廠，打死敵人四十四名－－」

　　「還有呢？」

　　「還有，今晚卡特爾的四名高級成員要開一次會，就在這裏。」賴特交給他一張衛星照片，還有一份截聽電話的抄錄件。「都是負責生產的成員；費爾南德斯、達利詹德羅、瓦格納和溫蒂貝羅斯。他們都已經進入我們的掌握了。」

　　「好。幹吧。」卡特說。

　　※※※

　　此刻，克拉克也在仔細研究同樣的照片，還有一些他自己拍的傾斜航空照片，和一套那棟房子的藍圖。

　　「你推算是這間房間，就這間？」

　　「我從未去過這個房間，但是我看它確實像個會議室。」拉森說。「你必須走到多近的地方？」

　　「我希望能在四千米之內，但是地面雷射指示器的有效距離可以達到六千公尺。」

　　「在這兒的山上怎麼樣？我們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院子裏。」

　　「到那裏要多長時間？」

　　「三小時。先乘車兩小時，再步行一小時。你知道，你完全可以從飛機上幹這件事……」

　　「你們的飛機？」克拉克狡黠地一笑。

　　「這可不是賭博！」他們將乘一輛四輪的速霸陸車去。拉森有好幾副不同的車牌。不過那輛車卻不是他的。「我有電話號碼，還有一部蜂窩式電話機。」

　　克拉克點點頭。他確實期待著能有這件東西。他曾經和這樣的人打過交道，但是從來未經過官方的批准，尤其是沒有經過這樣的高層官員的批准。「好。我還得請求最後的批准。三點鐘來接我。」

　　※※※

　　摩瑞一聽消息就立即從辦公室匆匆趕往醫院。醫院從來不會使人富有魅力，但是莫伊拉在過去的六十個小時內似乎蒼老了十歲。醫院也不太重視人的尊嚴。她的雙手是被綁起來的，對她的護理也甚嚴格，為的防止她自殺。摩瑞知道這是必要的－－再沒有比這更必要的了－－但是她受的打擊已經太大了，這樣做並沒有取得多大成效。

　　病房裏已經放滿了鮮花。只有少數聯邦調查局的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辦公室裏的人自然以為她對伊邁的死過份悲傷。畢竟伊邁剛遇難不久。

　　「妳真嚇了我們一跳，孩子。」他說。

　　「全是我的錯。」她每次只看他幾秒鐘就把目光移開了。

　　「莫伊拉，妳是受害者。妳上了一個老千的當。這種事情連最聰明的人也在所難免。相信我，我了解。」

　　「我被他利用了。我簡直像個婊子－－」

　　「別這麼說。妳有過錯，已經既成事實。妳並不想傷害任何人，妳也沒犯法。不值得去死。妳還有孩子要操心。妳在這時候自殺，實在不值得的。」

　　「他們會怎麼想？他們要是發現了會怎麼想？……」

　　「妳已經把他們嚇得夠糟了。莫伊拉，他們是愛妳的。有什麼東西能抹去他們對妳的愛呢？」摩瑞搖搖頭。「我看沒有。」

　　「他們為我感到羞愧。」

　　「他們為妳擔驚受怕。他們為自己感到羞愧。他們認為他們也有責任。」這一下觸到了她的痛處。

　　「可是，不是他們的過失。全是我的錯－－」

　　「剛才我告訴妳，不全是妳的錯，莫伊拉。妳走到了一個叫做費利克斯．科特茲的大卡車經過的路上。」

　　「那是他的真名的嗎？」

　　「他過去是古巴情報機關的一位上校。在KGB學院受過訓練，而且他對自己幹的這一行特別擅長。他選中了妳是因為妳是個寡婦，是個年輕貌美的寡婦。他對妳做過調查，發現妳和大多數寡婦一樣感到孤獨。他使出自己的魅力。他也許有許多天賦，又受過專門的訓練。妳根本沒有戰勝他的可能。妳被一輛妳根本沒有看到就開過來的大卡車撞了一下。我們請來一位心理治療醫生，他是坦培爾大學的洛奇博士。他要跟妳講的和我所講的完全一樣。可是他的收費卻昂貴得很。當然妳不必擔心，費用由職工賠償金裏開支。」

　　「我不能繼續為聯邦調查局工作了。」

　　「的確。妳不得不放棄接觸祕密文件的權利。」摩瑞告訴她。「這也不是太大的損失，對吧？妳將到農業部去工作，就在這條街上。工資級別和其他一切都不變。」摩瑞溫和地說。「比爾已經把一切都替妳安排好了。」

　　「蕭先生？為什麼呢？」

　　「因為妳是好人，莫伊拉。妳不是壞人。是這樣吧？」

　　※※※

　　「那麼我們到底要幹什麼呢？」拉森問。

　　「等著瞧。」克拉克一邊回答，一邊看著道路圖。有個叫唐迪耶哥的地名離他們要去的地點不遠。他懷疑是不是有個叫佐羅（編者按：電視影集「Zorro」的男主角。）的人住在那裏。「萬一有人看到我們在一起，你用什麼話做掩護呢？」

　　「你是個地質學家。我一直帶著你到處尋找新的金礦。」

　　「妙。」這是克拉克經常用的掩護身分的故事之一。地質學是他的業餘愛好之一。他談起這個主題來頭頭是道，幾乎能騙得過地質學教授。實際上，有幾次他就是這樣做的。這個掩護故事還可以解釋他們的四輪小貨車後面所放的某些用具的用途。起碼可以向隨便看看、或者沒受過訓練的檢查人員解釋清楚。他們會說地面雷射指示器是探測器材，而且它也確實很像探測器材。

　　這次旅途中沒有發生什麼事。當地道路的路面品質沒有美國的普通路面好，也沒有那麼多的護欄。最大的危險是當地人開車的方式，在克拉克看來簡直有一點頭腦發燒。他喜歡這樣。他喜歡南美。儘管這裏有各類的社會問題，但是這裡的人們熱愛生活、坦率直爽、清新質樸。也許美國一個世紀之前也是這樣。老西部也許是這樣。這裏有許多值得稱讚之處，可惜的是經濟發展沒有步入正軌。不過克拉克不是社會理論家。他也是他的國家裏工人階級的兒子，在重要的問題上全世界的工人階級是一模一樣的。這裏的普通百姓一定和他一樣不喜歡販毒份子，沒有人喜歡罪犯，尤其是那些耀武揚威的犯罪份子。他們的警察和軍隊對這些人絲毫無所做為，他們也許十分憤怒。既憤怒，卻又無能為力。唯一曾經和這些人鬥爭過的「得人心」的團體是M－十九游擊隊。這是一個馬克思主義的游擊隊組織－－實際上是一批在城市裏長大的受過大學教育的知識份子。在綁架了一位古柯鹼毒梟的妹妹之後，為了把她救出來，經營古柯鹼的其他人聯合起來。他們打死了二百多名M－十九游擊隊的成員。在這一過程中他們實際上成立了麥德林卡特爾。這使克拉克對這個卡特爾另眼相看。不管這些人是不是壞人，他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M－十九游擊隊自己的原則以城市游擊戰法擊敗了一個馬克思主義的革命集團。對他們販賣毒品一事－－克拉克是深惡痛絕的－－他們的另一錯誤是，他們認為他們可以用同樣的規則去對付另一個更大的敵人，他們還認為他們的新敵人不會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變節是公平合理的，克拉克想。他向後仰，坐在座位上小睡了一會兒。他們一定會懂得的。

　　※※※

　　在距離哥倫比亞海岸三百英里的地方，美國海軍航空母艦遊騎兵號轉向逆風開始飛行活動。該戰鬥群包括這艘航空母艦、艾吉斯級巡洋艦托馬斯．蓋茨號，一艘飛彈巡洋艦，四艘飛彈驅逐艦和護衛艦，另有兩艘專用的反潛驅逐艦。海上補給大隊由一艘艦隊油輪沙斯塔號軍火船和三艘護航艦艇組成，現在正位於離南美大陸約五十英里的洋面上。在距海岸約五百英里處還有另一個類似的戰鬥群正在返回美國的途中。它曾長時間地部署在印度洋的「駱駝站」。這支正在返航的艦隊模擬一支迎面駛來的敵艦編隊－－假裝是俄國人。雖然在這講求公開性的時代已不再有人那樣說。

　　羅伯特．傑克森從航空母艦上層建築高高的控制臺看到，第一批起飛的是F－一四雄貓式截擊機，都裝載著起飛時允許的最大載重量，一架架處在彈射位置上，發動機發出圓錐形火光。和往常一樣，這場面看起來令人興奮。就像是一場坦克芭蕾舞，在一批十幾歲的小伙子們手勢的指引下，那些大型滿載的飛機在四英畝的飛行甲板上來回舞動。這些小伙子身穿有顏色標誌的骯髒襯衣，一邊來回走動，一邊設法避開噴氣發動機的進氣孔和排氣孔。對他們來說，這比上下班尖峰時間，在城市街道上橫越馬路還要危險，而且更有刺激性。身著紫色襯衣的水兵負責為飛機加油，他們被稱為「葡萄」。身著紅襯衣的其他小伙子是軍械人員，被人叫做「軍械兵」。他們正在把漆成藍色的演習武器裝上飛機。發射演習的實彈射擊要到一天以後才開始。今晚他們將以自己海軍的飛行員為對象練習截擊戰術。明天晚上空軍的C－一三○飛機將從巴拿馬起飛，與正在返回的戰鬥群會合，然後發射一系列的靶標。人人都希望雄貓截擊機能夠用剛剛修好的AIM－五四C鳳凰飛彈讓他們在空中開花。這不是承包商的檢測。這些靶標將由空軍的士官們控制。他們的職責就是躲避火力，好像這些靶標與他們是性命攸關的。對他們來說，每成功地躲開一次火力，就得硬性地處罰沒擊中目標的飛行員買啤酒或其他東西慰勞他們。

　　傑克森觀看了十二架飛機彈射升空，然後走向飛行甲板。他穿上橄欖色的飛行服，拿起自己的飛行頭盔。他今晚要飛E－二C鷹眼空中預警機，這是比較大型的E－三A空中預警機在海軍中的縮小型。從這架飛機上，他將要看到他所制定的新戰術安排是否比現有的艦隊程序好。在所有的電腦模擬作業中它表現得都比後者好。但是電腦作業畢竟不是事實。這一點在五角大廈工作的人常常忽略。

　　E－二C機組成員在飛行甲板的入口處迎接他。不一會兒，鷹眼式飛機的器材檢查員，一位穿棕色襯衣的海軍上士，走來把他帶上飛機。如果沒有人照應，讓飛行人員自己在飛行甲板上隨意走動，那是非常危險的，因此才有這位二十五歲的，對自己工作頗為熟悉的年輕嚮導。在往艦尾的路上傑克森看到一架A－六E闖入者攻擊機正在裝載一顆藍色的炸彈。這顆炸彈已裝上了導引裝置，這樣它就成了一顆雷射導引的GBU－一五炸彈。他發現這是那位飛行中隊長本人駕駛的飛機。他想那一定是叫做投彈演習的系統確認試驗的一部分。投真炸彈的機會並不是很多的，因而飛行中隊長們也喜歡自己投投真炸彈高興高興。傑克森想，他們的目標是什麼呢？－－也許是一隻木筏－－但是他還有其他東西需要操心。那位飛行上尉一分鐘後在自己的戰鬥機就位。他跟駕駛員說了幾句話，向駕駛員敬了個漂亮的軍禮，然後就去執行下一個任務去了。傑克森坐在雷達艙的自動彈射座椅上，束緊了皮帶。他又一次覺得不高興了，因為他在飛機上不是駕駛員，而是乘客。

　　經過起飛前的正常儀式之後，隨著渦輪風扇發動機的點火，傑克森海軍中校感到了震動。這架鷹眼式飛機開始緩慢地搖搖晃晃地向艦身中部的一個彈射器移動。當它的前輪起落裝置勾在彈射器的穿梭架上時，發動機轉動達到了最大速度，駕駛員用通話器告訴機組人員起飛時間已到。三秒鐘之後，這架格魯曼公司製造的飛機從原地起飛速度一直增加到一百四十節。它離開艦身時尾部下沉，然後機身恢復水平，接著就開始向兩萬英尺高度爬升。幾乎就在這一瞬間，飛機後部的雷達操縱員開始做系統檢查。二十分鐘之後這架E－二C飛機到達了距離母艦八十英里的指定位置上空，它的旋轉天線開始啟動，向空中發送出雷達波，讓演習開始。傑克森坐著以便能從雷達螢幕上看到整個「戰鬥」。他的飛行頭盔與指揮線路接通，這樣在鷹眼式飛機在空中盤旋飛行的同時，他可以看到遊騎兵號的飛行聯隊執行他的計畫的情況。

　　他們從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戰鬥群。他們的飛機起飛後半小時，傑克森看到從航空母艦上一次彈射出兩架飛機。當然，雷達電腦系統追蹤到這兩架飛機的回波。他們爬升到三萬英尺，然後相會。他馬上意識到這是空中加油演習。其中一架很快飛回了航空母艦，另一架則向東南方向飛去。大約就在這時截擊演習開始了。但是每隔幾秒鐘，傑克森就看到剛才那架飛機新的回波，直至它在螢幕上消失－－它繼續向南美大陸飛去。

　　※※※

　　「是的，是的。我會去。」科特茲說。「我還沒有準備好。不過我會去就是啦。」他掛上了電話，嘴裏咒罵一番，同時伸手去摸自己車子的鑰匙。科特茲連一個被摧毀的加工廠都還沒有去看過。但是他們卻要求他去向「生產委員會」－－老闆是那樣稱呼它的－－做簡報，這簡直可笑。這些傻瓜那麼熱衷於奪取國家政權，以致於已經開始使用這些準官方術語了。他出門的時候嘴裏還詛咒個不停，因為他得開車走那麼遠的路到那個肥胖而驕橫的神經病在山上的城堡去。他看了一下錶。車程需要兩小時。他到那裏會遲到的。他沒辦法告訴他們任何東西，因為他沒有時間了解任何情況。他們一定會生氣。他不得不再一次低聲下氣。他已經對老在這些人面前卑恭屈膝感到厭倦了。他們給他的錢相當可觀，但是不論多少錢也買不到他的個人自尊心。科特茲在發動車子時提醒自己，和他們簽合同之前他本應該考慮到這一點。他又咒罵了起來。

　　※※※

　　最新的裝甲船截獲情報抄錄件的文件號是二○九一，截獲的是一部行動電話向監聽目標E打的電話。文本出現在卡特個人的電腦印表機上。不到半分鐘又來了二○九二號文件。他把兩份截獲情報抄錄件都交給了他的助手。

　　「科特茲……直接到那裏去了？真是六月份過起聖誕節來，稀奇的很。」

　　「我們怎麼把這個信息傳給克拉克呢？」賴特問自己。

　　助手想了一下說，「我們沒辦法。」

　　「怎麼沒辦法？」

　　「我們沒有可以使用的安全通訊傳聲管道，除非我們能用安全的報話方式先接通航空母艦，由航空母艦接到A－六，再通到克拉克那裏。」

　　賴特也開始咒罵起來。不行，他們不能那麼做。薄弱環節在航空母艦。因為這樣，他們派到艦上負責處理這一事務的官員就得去找艦長－－也許一開始並不是找他，但是幾乎可以肯定最後終要找到他那裏－－要求獨自一人使用無線電艙，由他親自進行話報通信。那樣做即使艦長同意，風險也太大，了解情況的人太多，提出的問題也會很多。他又咒罵了起來。很快地他恢復了平靜。也許科特茲會按時到達。天哪！要是他們能告訴局裏，他們已掌握了這個雜種的下落那該多好啊！也許有人已經掌握了他的下落，這可能性不小，雖然從表面上似乎不大可能。也許沒有人掌握他的下落。他對比爾．蕭不太了解，不知他會做出什麼反應。

　　※※※

　　拉森把速霸陸車停在距幹道一百碼處，已預先選好比較隱蔽的地點。向他們的隱蔽位置攀登的途中並未遇到什麼困難。他們到達時太陽還沒有西下。從照片上就可以看出這是個非常理想的地點，正好位在一處山脊的頂端，從那裏可以直接看到四公里處有座令他們為之驚嘆的房子。它的面積有兩萬平方英尺－－一百英尺長的正方形、兩層的建築，沒有地下室－－它座落在用籬笆圍成的一個六英畝大的環形區域內。那裏比他們所在的位置大約低三百英尺。克拉克帶著一架望遠鏡，在光線還不太暗的時候，他注意到了這棟房子的警衛力量。他數了數，共有二十人，都帶著自動武器。兩挺由數人操作的重機槍安放在專門為保衛這所房子而建造在牆上的防禦據點內。他想，鮑勃．賴特在聖基茨島曾經把它正確地叫做：弗蘭克．勞埃德．賴特遇到瘋子路德維希。這是一所漂亮的房子，既具有新古典主義－西班牙式－現代的風格，又採用高技術建築防禦工事以防止難以駕馭的農民靠近。還有不可缺少的直升機降落場，上面停著一架嶄新的希科斯基S－七六直升機。

　　「關於那棟房子還有什麼需要我了解的嗎？」克拉克問。

　　「確實是一座結實的建築，你看得很清楚。我擔心的就是這個。你知道這裏是地震區。就我個人來說，我喜歡輕質的木柱子和木橫樑，但是他們喜歡水泥結構－－我想是為了防禦子彈和迫擊砲彈。」

　　「越來越好了。」克拉克評論說。他把手伸進他的背包內，先取出了笨重的三腳架，迅速而熟練地把它架在一塊堅硬的地上。接著他拿出地面雷射指示器，把它安裝在三腳架上並調好瞄準器。最後，他拿出瓦羅公司製的夜儀五型夜間瞄準裝置。當然，地面雷射指示器也有相同的性能，但是一旦把它架了起來，他就不願再去移動它了。瓦羅夜間瞄準器雖然只放大五倍－－克拉克喜歡它的望遠鏡的鏡頭組合體－－但是它體積小、重量輕、攜帶方便。它能把周邊的光線增強大約五萬倍。這種技術自從在東南亞使用以來已經發生很大的作用，但是他仍然把它看做一種妖術。拉森負責無線電通訊。他把自己的一整套東西都準備好。現在再沒有別的事幹了，只有等待。拉森取出一些醃製食品，兩人坐下吃起來。

　　「那麼現在你看看，就知道『大腳』是什麼意思了。」一小時之後克拉克咯咯地笑道。他把夜間瞄準鏡遞給拉森。

　　「天哪！只是大人和小孩的區別……」

　　那是一輛四分之三噸、可換裝四輪驅動的福特貨車。至少它在出廠時是這樣。從那之後它曾被送進一家經營訂製汽車的商店，在那裏換上了直徑四英尺的輪胎，它的奇怪程度並不足以稱為「大腳」。因為與在汽車博覽會上的那些奇形怪狀的卡車相比，它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它和那些東西的效果給人們造成的印象是相同的。它非常實用，這就是它的奇特之處。通向那幢房屋的道路確實需要好好修一修，但是這輛卡車卻如履平地－－保鑣們感覺到路面坑坑窪窪，他們在後面竭力追趕他們老闆的新奇玩意兒。

　　「我肯定它的每加侖汽油跑不了多遠的路。」車子通過大門的時候拉森說。他把夜間瞄準器遞還給克拉克。

　　「他花得起這些錢。」克拉克看著那車子圍繞房子在移動。他們期望的東西太難實現了，但是仍然發生。這傢伙把車緊靠著房子停下，就停在會議室的窗子外面。也許他坐在裏面還想能看到自己的新玩意兒。

　　從車子上下來兩個人。他們在陽臺上－－克拉克想不起陽臺在西班牙語裏叫什麼了－－受到了主人的歡迎，又是握手，又是擁抱，武裝保鑣站在附近，就像總統的保安隊那樣緊張。他看得出當他們保護的人走進屋子之後他們才鬆懈下來，散開去和他們的同行們混在一塊兒－－畢竟卡特爾是個幸福的大家庭，是不是？

　　不管怎麼說，現在是這個樣子，克拉克心裏想。他看到卡車停放的位置，不可思議地搖搖頭。

　　「最後一輛車來了。」拉森指著在碎石路上顛簸向前的車燈說。

　　這是一輛經過改裝的賓士轎車，無疑像坦克一樣裝有防彈裝甲－－就像大使的那輛車，克拉克想。多麼富有詩意。這位要人同樣受到盛情而隆重的迎接。這時候他看到起碼有五十名警衛人員。院牆上還有很多人把守，另外還有一些小組不停地在院內來回巡邏。他覺得奇怪的是牆外沒有警衛。按理說牆外也應該有人警衛，可是他一個也看不到。這沒有關係。窗外停著那輛卡車的房間裏燈亮了。這一點很重要。

　　「看來你猜得不錯，小伙子。」

　　「他們付錢就是讓我幹這個。」拉森指出。「你覺得那輛卡車距離－－」

　　克拉克已經查對過，他將雷射束對準房間，也對準了卡車。「距離三米。夠近的了。」

　　※※※

　　詹森海軍中校完成了他的飛機的加油工作，他的飛機的油料計量器指到規定位置，他就與KA－六加油機脫鈎。他收回了空中受油探管，降低高度讓加油機飛離這個空域。這一任務從側面看是再容易不過的。他將操縱桿輕輕向右推，航向一－一－五，在三萬英尺的高度恢復水平飛行。當時他的敵友識別應答器是關著的。他可以放鬆放鬆，享受一下飛行的樂趣。他常常這樣做。闖入者攻擊機飛行員的座位相當高，以便在投彈飛行時有良好的視界－－他知道在受到攻擊時，這種高座位確實有點太暴露了。在越南戰爭將結束前，詹森曾執行過幾次任務。他清楚地記得海防上空的一○○公釐高射砲火，就像是黑色的棉球包著邪惡的紅心。但是今天晚上沒有。他的駕駛座艙就像是空中的帝王寶座。群星閃爍，下弦月即將升起。世界上一切都是那麼令人愜意。他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執行任務。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借助星光，他們在兩百英里的高空可以看見海岸線。闖入者攻擊機正以不到五百節的速度巡航。詹森一飛離E－二C鷹眼式飛機的雷達覆蓋範圍，就立即將操縱桿向右推，向南直朝厄瓜多爾方向飛去。越過海岸線後他向左轉沿著安地斯山的山脊飛行。這時他打開了他的敵我識別應答器。厄瓜多爾和哥倫比亞都沒有防空雷達網。兩國都不需要這種奢侈浪費。結果，這架闖入者的電子系統監測器上僅僅出現正常的空中交通管制類型的雷達信號。這些監測器都非常現代化。雷達技術的一個鮮為人知的矛盾就是這些新式的現代化雷達根本不能真正地偵測到戰機，而只能發現雷達收發器。世界上的每一架民航飛機上都帶有一個小的「黑盒子」－－這是人們對飛機電子設備的一般理解－－它記載收到的雷達信號，用自己的信號給以回答，提供有關飛機識別及其他有關的信息。這些信息「顯示」在雷達站－－多數情況下位於地面機場內－－的雷達螢光幕上供控制人員使用。它比採用偵測「蒙皮回波」的老式雷達便宜而且可靠。老式雷達發現的飛機只是無名的光點，至於飛機的識別、航向、速度等只能靠地面上那些長年累月不辭辛勞的人們去確定。它在技術史上是一個奇怪的標誌：它表明這一新設計既前進一步，也後退了一步。

　　闖入者飛機很快進入了屬於波哥大附近的埃爾多拉多國際機場的管制區。闖入者飛機的字母數字代碼一出現在機場雷達的螢光幕上，雷達操縱員馬上向它呼叫。

　　「瞭解，埃爾多拉多。」詹森海軍中校立即回答。「我是四－三K，是美洲大陸貨運六號班機，從基多來，到洛杉磯國際機場去。高度三○○，航向三五○，速度四九五。完畢。」

　　雷達操縱員根據他的雷達資料查對之後，用英語－－英語是國際航空通用語言－－回答：「四－三K，瞭解，收到了。據了解在你的空域無其他飛機來往。氣象︰高度及能見度無限，保持航向和高度。完畢。」

　　「瞭解。謝謝你，晚安，先生。」詹森關掉無線電，透過機內通話系統對他的轟炸領航員說，「簡單得很，對吧？開始幹吧！」

　　在駕駛員座位後方稍低一點的右邊座位上，詹森海軍中校啟動了掛在機身中軸線硬點的目標辨識與攻擊多重感測器之後，打開了自己的無線電。

　　※※※

　　在預定的行動時間前十五分鐘，拉森拿起他的蜂窩式電話，撥了適當的號碼。「請找一下瓦格納先生。」

　　「等一下。」一個聲音答道。拉森弄不清這個人是誰。

　　「我是瓦格納。」過了一會兒，另一個聲音回答。「你是誰？」

　　拉森從一個紙煙盒上撕下玻璃紙，把它揉皺蓋在受話器上，然後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話，最後他說，「我聽不見你講話，卡洛斯。過幾分鐘我再給你通話。」拉森按了斷話鍵。它在這個多孔裝置的最邊上。

　　「按得好。」克拉克贊同地說。「是瓦格納？」

　　「他爸爸以前是德國黨衛隊的上士－－曾在索比堡納粹滅絕營幹過－－四六年到這兒來，娶了一個本地女子，開始做走私買賣，還沒有人抓到他前，他就死了。這是布里丁說的。」拉森說。「卡洛斯是個真正的混蛋，喜歡把他的那些女人打得遍體鱗傷。他的同夥們並不太喜歡他，但是他對自己所幹的這一行卻十分精通。」

　　「天哪！」克拉克說。五分鐘後無線電聲音又響了起來。

　　「BW，我是ZX。請回話。」

　　「ZX，我是BW。你的信號很清楚。完畢。」拉森立即回答。他的無線電是前進空中控制員使用的那種加密超高頻型。

　　「報告情況，完畢。」

　　「我們已到達位置。一切準備就緒。我重複一遍，一切準備就緒。」

　　「瞭解，收到了，我們一切準備就緒。停止通話十分鐘。開始放音樂。」

　　拉森轉向克拉克說，「把指示器打開。」

　　地面雷射指示器早已開始啟動。克拉克把旋鈕從備用狀態扭到使用狀態。地面雷射指示器是為了士兵在戰場上使用而設計的，它透過一組堅固的透鏡發射出肉眼看不見的聚集紅外線雷射光束。校靶使用的是一個紅外線感測器。它能告訴操作人員，他瞄準的是什麼地方－－它基本上是個望遠鏡瞄準器。「大腳」的載重部位上面有一個玻璃纖維貨箱。克拉克將瞄準器的十字線對準「大腳」的一個車窗，一點一點地轉動三腳架的微調旋鈕。雷射光點終於按預想的那樣出現了。但是他又重新考慮了一下，覺得要充分利用他們所在的位置稍高於目標這個有利條件。因而將瞄準點定在車頂的中央。最後他打開磁帶直接與地面雷射指示器相連接的錄影機。華盛頓的大頭頭們想要一鳴驚人了。

　　「好。」他平靜地說。「目標照亮了。」

　　「正在奏樂，音響效果不錯。」拉森對著無線電說。

　　※※※

　　科特茲正在開車上山。他已經過了一處安全哨卡，在那裏負責檢查的兩個人正在喝啤酒，他覺得很厭惡。這條道路和他的家鄉古巴的道路差不多，車子只能開得很慢。當然，他們還會指責他遲到。

　　※※※

　　詹森聽到了回答。他認為這次飛行太容易了。飛機在三萬英尺高度飛行，不僅夜空晴朗，而且沒有高射砲火或飛彈的威脅。即使承包商的效能鑒定試驗也沒有這樣容易。

　　「我看到了。」轟炸領航員從望遠鏡中看見了目標。在晴朗的夜晚，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尤其是透過價值幾百萬元的器材來看更是如此。在闖入者飛機機身下面的目標辨識與攻擊多重感測器注意到了遠在六十英里之外的那個雷射光點。當然這是一道調制光束，這個感測器熟悉地面雷射指示器發出的信號。這時他已準確地識別了目標。

　　「ZX證實音樂的音響效果良好。」詹森透過無線電說。「開始下一步。」

　　在機內左側的武器位置，炸彈的自動尋標器已經啟動。它立即捕捉到那個雷射光點。在機內，一部電腦在跟蹤飛機的位置、高度、航向和速度。轟炸領航員編製出目標位置的程序，精確度定為二百英尺。他當然還可以調得更近一些，但是無此必要。投彈動作完全是自動的。而且在這樣的高度炸彈要投進的雷射「籃」有方圓幾英里。電腦記住所有這些事實後，確定最佳投彈方案，把炸彈正好投到「籃」內的最佳部位。

　　※※※

　　克拉克這時兩眼緊盯著地面雷射指示器。他用肘支撐著身子，除了眉與其鏡片的橡皮護圈接觸之外，身體的其他部分一點也沒有碰到這件器材。

　　※※※

　　「隨時可以投彈了。」轟炸領航員說。

　　詹森讓闖入者飛機保持平直，一直按機上各電腦指示的航向前進。現在整個行動已經到了不是由人控制的階段。彈射式掛彈架收到了電腦的信號，引發了幾個散彈槍子彈的藥筒－－就是用的這種藥筒－－致動「投射活塞」下伸頂到彈殼上側的小鋼片。炸彈乾淨俐落地脫離了飛機。

　　飛機失去了一千磅重的負載後，稍微向上顛簸了一下。

　　「脫離了，脫離了。」詹森報告說。

　　※※※

　　終於到了。科特茲看到了圍牆。他的車子仍然在碎石路上搖搖晃晃地前進。如果他得常來這裏的話，他得買一輛吉普。他很快就要開進大門了。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圍牆內的道路鋪得還是不錯的。他想，也許用的是修直升機降落場剩下的材料。

　　※※※

　　「正在行進中。」拉森告訴克拉克。

　　※※※

　　炸彈以五百節的速度飛向目標。炸彈一旦離開飛機，地心吸力就開始起作用，使它成拋物線形飛向地面，在稀薄的空氣中其速度實際上有一點增加。尋標器微微地調節方向，以校正風流偏差。尋標器是玻璃纖維製的，看起來像個圓頭的子彈，上面裝有幾個小翅膀。當它所追蹤的雷射光點離開了它的視界中心時，整個尋標器就會自己移動，它的塑膠尾翼片就會轉動，使光點回到視界中心位置。它的下降高度為兩萬二千英尺。它的導引裝置中的微積體電路電腦會確保準確地擊中目標。它有足夠的時間校正偏差。

　　※※※

　　克拉克並不確切地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從他要求空中攻擊之後，已經過了好長時間了。他已經忘記了某些細節－－在不得不要求空中支援的情況下，一般沒有時間注意細小問題。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會有呼呼聲－－在他戰爭經歷中，他從來記不住這種事。他兩眼一直盯著目標，仍然非常小心，一點也不敢碰雷射指示器，以免把事情弄糟了。他看見有幾個人站在卡車附近。其中一人點燃一枝煙，有幾個人似乎在談論什麼事情。總之，他似乎覺得這段時間特別長。目標被擊中的時候，一點預兆都沒有。沒有呼呼聲。什麼都沒有。

　　※※※

　　科特茲覺得車子上了鋪過的堅硬路面時，前輪向上顛了一下。

　　※※※

　　GBU－一五雷射導引炸彈的「保證」精確率為三公尺之內，但那是在作戰條件下，而這次對這件武器的檢驗則容易得多。它落到距目標幾英寸的地方，擊中了卡車的頂部。和第一次試投不同，它這次用的是碰炸引信。它有兩個起爆管，一個在炸彈頭部，一個在尾部。尋標器碰撞卡車上貨箱的玻璃纖維頂部後，它們在一微秒之內由電腦的一個微積體引爆。它除了電子引爆裝置外，還有機械引爆裝置。其實這兩個機械裝置是多餘的。起爆開始之後，炸彈又下降了三十英寸。炸彈還沒有完全穿透貨箱蓋，炸藥就由兩個起爆管引爆了。剛才似乎比較慢的過程現在突然加快了。炸彈的炸藥是奧克托炸藥。這是一種非常昂貴的炸藥，可以用來引發核武器，起爆速度為每秒八千多公尺。易燃的彈殼在瞬間就會化為烏有。爆炸產生的氣浪不斷撞擊卡車車身、把它炸得粉碎，碎片四處亂飛－－就是不向上飛－－緊接著就是猛烈的衝擊波。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內碎片和衝擊波猛烈撞擊房子的水泥牆。其結果是可想而知的。牆崩裂成數不清的碎片，像子彈一樣疾馳。衝擊波的餘波猛烈衝擊房子的其他部分。對這樣的事件，人的神經系統根本來不及作出反應。在會議室裏的人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已經死到臨頭。

　　地面雷射指示器上的微光感測器中變成一片白色（稍帶點綠）。克拉克本能地稍向後退，眼睛離開目鏡。他看到目標區域更白的一片閃光，他們離那裏距離太遠，不能馬上聽到聲音。通常人們並不能看到聲音，但是大型炸彈爆炸時可以看到。衝擊波造成的壓縮空氣，以卡車原來所在的位置為圓心、迅速形成一道陰森可怕的白牆、以每秒鐘一千多英尺的速度向外擴展。大約二十秒鐘後，克拉克和拉森聽見了爆炸聲。當然，這時候會議室裏的人早已全部嗚呼哀哉了。衝擊波的嘎吱聲聽起來就像那些死人的冤魂在怒號一般。

　　「我的天哪！」拉森說。他簡直嚇得目瞪口呆。

　　「我想你在那裏用的炸藥夠多的，老弟？」克拉克問。所能做的就是不哈哈大笑。真是幹得漂亮極了。他消滅了眼前的敵人，可是他並未從中得到樂趣。但是目標的性質與攻擊的方法結合起來使這次事件整個很像是個令人稱讚的玩笑。婊子養的！過了一會兒他清醒過來。他的「玩笑」剛才結束了二十幾個人的性命。其中只有四人是名單上的目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再也不想笑了。他是個職業殺手，不是個精神變態者。

　　※※※

　　科特茲離剛才爆炸地點還不到兩百公尺。由於他所在的地點較低，結果倒是救了他的命。多數碎片都從他的頭頂上方很高的地方飛了過去。爆炸氣浪非常厲害，把他車子上的擋風玻璃往後掀起，撞到了他的臉上，雖然破裂了，但未粉碎。因為它是由兩塊安全玻璃中間裝填著的聚合物黏合在一起的。他的車子被掀了個底朝天。甚至在他的腦子還未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之前，他已經從車子裏爬了出來。整整過了六秒鐘他才意識到這是「爆炸」。對此事他的反應比那些警衛人員快很多。多數警衛已經死亡。他經過考慮的第一個行動是掏出手槍向房子跑去。

　　那所房子已經不復存在。他的耳朵已經被震得聽不見受傷者們的嚎叫聲。幾名警衛盲目地端著槍來回亂跑－－究竟要幹什麼，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從這個巨大院落內較遠的角落跑過來的那些警衛受到的影響最小。房屋本身吸收了絕大部分的爆炸氣浪，威脅他們的只是那些四處飛舞的碎片。這些碎片造成的傷害是致命的。

　　※※※

　　「BW，我是ZX，要求BDA。完畢。」BDA是轟炸效果判定。拉森最後一次按下微型電話鍵。

　　「我估計徑向偏差概率為零。我重複一遍，零。高速完全爆炸，成績十四點零。完畢。」

　　※※※

　　「瞭解。通話完畢。」詹森關掉了無線電。他對著對講機說：「記得我還是海軍上尉的時候，我在甘迺迪號做過一次巡迴醫療飛行。我們這些軍官們都害怕到某些地方去，因為那裡士兵們他娘的在吸毒品。」

　　「是啊。」轟炸領航員答道。「該死的毒品。別擔心，隊長。我不會感到內疚的。是啊。白宮都說沒有問題，那就確實沒有問題了。」

　　「是的！」詹森又不講話了。他要按現有的方位繼續前進，一直到飛出埃爾多拉多雷達覆蓋範圍，然後向西南飛往遊騎兵號。這真是個美妙的夜晚。他不知道防空演習現在進行得如何。

　　※※※

　　科特茲幾乎沒有經歷過爆炸之類的事件，對這類事的變化莫測知之甚少。比如說，房子前面的噴水池仍然在噴水。通向房屋的電線埋在地下，因而未受損壞。室內的電源斷路器也沒有完全破壞。他低下頭把臉伸入水中洗了洗。當他重新站直的時候，他感到幾乎恢復了正常。只是頭還疼。

　　爆炸發生時圍牆內曾有十幾輛車子，其中半數已被炸得粉碎，它們的汽油桶也起火燃燒，一堆堆的大火把該地區照得通紅。溫蒂貝羅斯的那架新直升機成了一堆殘骸，被甩到圍牆旁邊。還有人在東奔西竄。科特茲冷靜地站在那裏思索起來。

　　他記得曾見過一輛卡車，輪子很大，就停靠在……他向那邊走去。雖然房屋四周整個三公頃的範圍內到處是殘骸破片，他到了這地方的時候，發現這裏倒是挺乾淨的。這時他看到了彈坑，足足有兩米深，六米寬。

　　汽車炸彈。

　　一顆大炸彈。也許有一千公斤重，他想。他一邊思索一邊把目光移向別處。

　　※※※

　　「我想那就是我們真正需要看到的東西。」克拉克說。他朝地面雷射指示器的目鏡中再看了一次，然後把機器關掉。重新把它收起來只用了不到三分鐘時間。

　　「你認為那個人是誰？」拉森一邊背起背包，一邊問道。他把夜間瞄準器交給了克拉克。

　　「一定是開BMW來遲的那個人。他會不會是個重要人物？」

　　「不知道，也許下一次他就逃不過了。」

　　「對。」克拉克領路下山。

　　※※※

　　當然是美國人幹的。無疑是中央情報局所為。一定是他們花錢叫人把一噸炸藥放在那個奇形怪狀的卡車的後面。科特茲對這一招十分欽佩。那是費爾南德斯的卡車－－他曾聽說過這輛車，但從未見過。他想，現在我永遠不會再見到它了。費爾南德斯喜愛這輛新卡車，把它緊停在窗戶的外面。肯定是這樣。美國人真幸運。那麼，他們又是怎麼做的呢？他們當然不會親自做這件事。他們一定是安排了什麼人……誰呢？某個人－－不，不止一個人，起碼四、五個M－一九游擊隊或法爾克游擊隊的人。是的。

　　這樣能夠解釋得通。可能是間接幹的嗎？由古巴人或KGB來安排。在東西方關係有那麼多變化的情況下，中央情報局有可能獲得這樣的合作嗎？科特茲覺得不大像，但是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像卡特爾那樣直接攻擊政府高級官員的行動最不得人心。

　　炸彈投到這裏是不是偶然事故？難道美國人知道要開這次會議？

　　原先的城堡現在已是一片瓦礫，瓦礫堆中傳出了人聲。保安人員到處查看。科特茲也和他們一起查看起來。溫蒂貝羅斯的全家曾經在這裏，除了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以外，還有八個或者更多的服侍他們的人。他待這些人也許像農奴一樣，科特茲想。卡特爾的頭頭們都是這樣幹的，也許特別得罪了其中的那一位－－也許曾追求他的女兒。他們個個如此。這是領主們的權利。這是法國人的說法，但是這些頭頭們都懂。一群大笨蛋，科特茲自言自語說。難道就沒有反常現象？

　　有的警衛人員正在從瓦礫堆中往外爬。那裏面居然還有人活著！科特茲的聽覺漸漸恢復了。他聽到有個可憐蟲的尖叫聲。他不知道數一數會發現有多少屍體。也許。是的。他轉身走到他那已經車底朝天的BMW車旁。車的油箱蓋正在往外漏油。科特茲從車內取出了蜂窩式電話機。他向前走了二十多米，然後打開電話機。

　　「老闆，我是科特茲。這裏發生了爆炸。」

　　※※※

　　賴特心想，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通知他們這次任務圓滿完成的竟然是另一份裝甲船截獲情報抄錄件。國家安全局的人員報告說，最好的消息是他們錄了科特茲的聲波紋。這就增加找到他的可能性。這位外勤副局長認為在他的客人今天第二次來訪時，總算有了點成績吧。

　　「我們沒炸到科特茲。」他告訴卡特將軍。「可是我們炸死了達利詹德羅、費爾南德斯、瓦格納和溫蒂貝羅斯，還有一些附帶損傷。」

　　「什麼意思？」

　　賴特又一次看著那棟房子的衛星照片。他得要一張爆炸後拍攝的衛星照片，以便判斷那棟房子的損壞情況。「我是說當時還有一些警衛人員在附近，我們可能炸死了一批。不幸的是，溫蒂貝羅斯的家眷也在那裏－－他的妻子、兩個小孩子，還有一些傭人。」

　　坐在椅子上的卡特突然厲聲地說：「你以前沒有告訴過我任何與此有關的情況。這本來應該是一次外科手術式的打擊。」

　　賴特抬起頭眼睛看著上方，心中頗為不快。「好了，得了吧，吉米！你究竟想要什麼？你現在還是海軍軍官對吧？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附近總會有局外人的。不要忘記，我們用的是炸彈。不管這些『專家』們怎麼說，你總不能用炸彈來做手術吧！不要生氣啦！」賴特並沒有因為這些額外的死亡而覺得高興。但是這是他履行職責時的代價－－卡特爾的成員們也會懂得這一點的。

　　「可是我告訴過總統－－」

　　「總統告訴過我，我有狩獵許可證，不限數量。別忘了，這是我經管的事。」

　　「原先說的不是這樣幹法！要是報界了解了真相怎麼辦？這是殘酷的謀殺！」

　　「要是從除掉毒梟以及他們的打手的角度看呢？還是謀殺，是嗎？如果總統沒有說過要真刀真槍地幹，那還可以說是謀殺。你說過這是一場戰爭。總統要我們把它當一場戰爭來打。好吧！我們就這麼幹了。附近有局外人，我感到遺憾。可是，討厭得很！總會有局外人的。如果有辦法既能把這些壞蛋通通幹掉，又不致傷害無辜的人，我們當然會採用－－可是沒有這種辦法。」賴特說出這番話，並非因為他聽了卡特的話後感到驚訝。他覺得卡特也是個職業軍官，殺人是他職業的一部分。當然，卡特的生涯中大多時間是在五角大廈的辦公桌前度過的－－也許從他學會刮鬍子之後，就沒有見過多少流血。一隻藏在虎皮裏的小貓。不。賴特自我更正道。只不過是一隻小貓而已。當了三十年的兵，竟然會忘記用真正的武器殺人其準確性遠沒有電影上那麼高。還是一個職業軍官呢！他竟然為總統在國家安全問題上充當顧問。真是妙不可言啊！

　　「我跟你說吧，將軍。你如果不告訴報界，我也不會說。這是截聽情報抄錄件。科特茲說是汽車炸彈。克拉克必定是按照我們希望的那樣做。」

　　「但是當地警察要是調查怎麼辦呢？」

　　「首先我們不知道會不會允許當地警察到那裏去。其次，你怎麼想到他們會那麼聰明，能弄清是什麼原因？我用盡心機才想出這種辦法，使它看起來像是汽車炸彈，看樣子科特茲上當了。第三，你怎麼會想到當地警察會以何種方式迅速地處理此事呢？」

　　「可是新聞媒體呢？」

　　「你腦子裏老是擔心新聞媒體。是你告訴我們對付這些人要放手大膽地幹。現在你改變態度了。要變已經遲了。」賴特不耐煩地說。這是他主管外勤部門以來做得最精彩的一件事。可是提出這個主意的人現在卻嚇得尿褲子了。

　　卡特中將並未十分注意聽賴特的責罵，因此他也沒有生氣。他曾向總統保證要用外科手術方式摘除掉殺害胡克博及其他人的那些傢伙。他並未說會「有無辜者」死亡。更重要的是，牧馬人也沒有那樣說過。

　　※※※

　　查維斯的位置在南方很遠的地方，所以沒有聽到爆炸聲。小分隊正在監視另一個加工廠。顯然，這些場所是先後建起來的。他觀察時發現兩個人正在幾個帶槍的人的監視下安裝一口攜帶式浴缸。他還聽見其他正在上山的人的咕噥聲和抱怨聲。他看見走來了四位農民，他們的背包裏裝著一罐罐的酸。另有兩名帶槍的人跟在他們後面。

　　查維斯心想，也許消息還沒有傳出去。他一直以為小分隊那天夜裏的行動一定會使人們不敢再用這種方式來補貼收入。他並未想到這些人必須冒這種風險，因為他們要養家糊口。

　　十分鐘後，第三批六個人運來了古柯葉，後面又跟著五個帶武器的人。勞工們都帶著摺疊式帆布桶。他們去附近小溪取水。衛兵頭頭命令其中兩人進入森林放哨，也就是在這裏出了問題。其中一人一直向突擊組的方向走去，突擊組就在五十公尺以外。

　　「哦哦！」維加悄聲說道。

　　查維斯在報話機的按鍵上按了四個長音。這是危險信號。

　　上尉用兩長音做了回答，意思是他看見了。然後又是三聲長音，意思是做好準備。

　　大熊架起機槍，打開了保險。

　　但願他們能悄悄地把他幹掉，查維斯心想。

　　拎桶子的人剛剛往回走，這時聽到了左側有一聲尖叫。他後面帶槍的人立即作出了反應。同時維加開始射擊。

　　突然從另一方向打來的子彈把那些警衛人員弄糊塗了。但是他們做出了帶自動武器的人受到突然襲擊時必然會作出的反應－－他們開始向四面八方射擊。

　　「媽的！」英格利斯咆哮起來，他向目標發射了槍榴彈。槍榴彈落在罐子中間開花，一陣硫酸雨劈頭蓋臉撒了那些人一身。曳光彈咻咻地滿天飛，有些人應聲倒下。一切都是那麼混亂，發生得那麼突然，士兵們根本沒去弄清事態的變化。幾秒鐘後射擊就停下來了。能看見的人都倒下了。突擊組馬上跑了出去，查維斯跑出去，加入他們的行列。他數了一下屍體，發現少了三個人。

　　「格拉，查維斯，找找他們。」拉米雷茲上尉命令道。他不必說打死他們！

　　但是他們沒有找到。格拉碰巧碰上一人，便當場將其擊斃。查維斯一無所獲，既未看到、也未聽到任何東西。他看到了那條小溪，還發現一隻桶子，距目標大約有三百公尺遠。如果射擊開始時，他們就在那裏，那意味著在他們生長的地方，他們還佔有先跑四、五分鐘的便宜。兩位士兵花了半個多小時跑跑停停，看看聽聽，還是沒有找到。那兩個人無疑是逃之夭夭了。

　　當他們回到目標地點時，他們得知這是個好消息。他們自己犧牲了一人，名叫羅查，是一名步槍手。一名警衛的子彈正好打中他的胸部，他當場死亡。小分隊悄然無聲。

　　※※※

　　傑克森非常生氣，因為侵略者打敗了他。遊騎兵號的戰鬥機沒有弄好。一個中隊把航向弄錯了，以致使他的戰術計畫完全失敗了。本來是巧妙佈設的陷阱卻變成了暢通無阻的大道。「俄國人」趁機進入，而且到達了可以向航空母艦發射飛彈的地方。這一點即使沒有完全出乎預料，也實在太令人尷尬了。制定出新的計畫是要花時間的。也許他要重新考慮他的某些安排，傑克森提醒自己。不能因為在電腦上進行模擬作業就認為計畫是完美的。他繼續看著雷達的螢光幕，試圖回想各種隊形以及每種隊形是怎樣動作的。在他觀看的時候螢光幕上出現了一個尖頭信號，向南朝航空母艦飛來。當這架鷹眼式飛機準備著陸時，他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這架E－二C飛機對準三號阻攔索做了個漂亮的著陸動作，然後向前滑行，替下一架飛機騰出甲板。傑克森走下飛機時，正好趕上看下一架飛機著陸。這是一架闖入者飛機，正是他幾小時前上鷹眼飛機時看到的那一架。他注意到這是那位中隊長的飛機，也就是向海灘飛去的那架飛機。但這並不重要。傑克森海軍中校馬上到艦載機大隊的辦公室去參加對飛行的講評。

　　※※※

　　詹森海軍中校也滑行離開著陸區。闖入者飛機向前進入停機位置時，收回兩翼以減少在甲板上佔據的空間。他和他的轟炸領航員下了飛機時，他們的飛機器材檢查員已經在那裏等候他們。他已經從機頭儀錶艙中取出了錄影帶。他把帶子交給隊長－－人們把飛行中隊長稱做隊長－－然後再帶他們到母艦的上部去休息。「技術代表」在那裏迎接他們。詹森把帶子交給了他。

　　「那人說四－零。」駕駛員報告說。詹森繼續往前走著。

　　「技術代表」把磁帶盒帶回自己的艙內。在那裏他把它放進一個金屬盒子內，並且上了鎖。接著他用彩色膠帶把它密封起來，在兩面都貼上最高機密標籤，然後再把它放入一個貨運箱，他把這貨運箱送到○－三層的一個艙內。有一架航艦班機三十分鐘後就要起飛。這個箱子將放在信差袋內，由這架飛機送往巴拿馬，然後交給一名中央情報局駐當地的外勤人員，再由他送往安德魯空軍基地，以便最後送往中央情報局總部。

第十九章　附帶結果

　　情報機關對他們能把情報從甲地迅速地送往乙地、丙地、丁地等等感到自豪。他們尤其善於獲得特別敏感的情報或者只能用隱蔽手段獲得情報資料。但是就那些全世界都能夠看得到的資料而言，他們一般總是落在新聞媒體的後面。所以美國情報界－－也許還有許多其他人－－都為泰德．透納的有線電視新聞網的工作效率所傾倒。

　　所以雷恩看到有關麥德林以南爆炸的第一份資料上註明，資料來源是有線電視新聞網和其他新聞機構時，他一點也不覺得驚奇。在蒙斯，現在是吃早飯時間。他的辦公地點位於北大西洋公約組織駐在地的美國要人區，他們可以收看有線電視網的衛星轉播。他還沒有喝完第一杯咖啡就打開了電視機，看到一組鏡頭，顯然是一架直升機用微光電視設備拍下來的。下面的字幕是：哥倫比亞，麥德林。

　　「天哪！」雷恩把杯子放下，低聲說道。直升機飛得離目標並不很近，也許害怕受到地面上走來走去的人們的射擊。不過這種鏡頭也不需要太清楚了。原來一幢漂亮的房子現在已變成一堆破磚碎瓦，旁邊的地上就是一個大洞。地上的殘破景象是毫無疑問的。現場記者的弦外之音還沒有說出汽車炸彈這幾個字之前，雷恩已經說出來了。雷恩肯定，這意味著中央情報局沒有牽涉進去。美國人是不搞汽車炸彈的。美國人相信經過瞄準打出去的槍彈。精確的火力是美國人的一大發明。

　　經過一番沉思之後，他的感覺改變了。首先，這時候中央情報局應該已經在監視卡特爾的領導人物，而監視又是中央情報局的拿手好戲。第二，如果正在監視，他現在應該是從中央情報局的管道聽到有關這次爆炸的情況，而不應該是一份抄錄的新聞稿。真是難以估計的事。

　　貝瑟爵士是怎麼說的？我們的反應會是恰當的。那又意味著什麼呢？過去十年裏情報戰變得文明了。在五十年代顛覆政府曾經是執行國策的標準做法。在廣泛使用外交力量的各種複雜方式的同時，暗殺只是偶爾使用的後備手段。由於豬灣失敗，以及越南戰爭－－那畢竟是一場戰爭，戰爭無非是暴力行為－－新聞界對某些行動的不利報導，中央情報局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停止使用這一手段。這雖然奇怪，但卻是真的。甚至KGB也很少再捲入「濕的工作」－－這是蘇聯人從三十年代起使用的名詞，表明血使人的手變濕－－相反地，他們讓代理人去幹這種事，如保加利亞人去幹，或更經常地是讓恐怖集團去幹，這些集團幹這些非法行動為的是換取蘇聯的武器援助、或幫助他們訓練。值得注意的是，這類事也逐漸減少。奇怪的是，雷恩竟認為這類積極行動偶爾還是必要的－－而且有可能變得更加必要，因為世界現在對公開的戰爭開始感到厭惡，從而轉向由國家支持的半隱蔽恐怖活動的較量和低強度衝突。對於使用常規武裝部隊進行更有組織的、破壞性更大的暴力形式而言，「特種作戰」部隊是個真正的半文明替代手段。如果戰爭是以工業化的規模進行得到批准的謀殺，那麼以更集中的方式更有選擇地使用暴力不是更人道嗎？

　　這是一個倫理問題，不必在吃早飯的時候沉思。

　　但是到了這個程度，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呢？雷恩問自己。法律、倫理和宗教都認為士兵在戰爭中殺人不是犯罪。這完全是用沒有證明的假設來回答下面的問題：什麼是戰爭？早一代以前，這個問題是很容易回答的。民族國家集合起自己的陸海軍，派他們為某些討厭的問題去打仗－－事後往往會發現曾經可以用和平的方式解決問題－－而在道義上是能夠接受的。不過戰爭本身在改變，難道不是這樣嗎？誰決定什麼是戰爭呢？是民族國家。那麼一個民族國家能不能確定什麼是它的至關重要的利益，然後依此採取行動呢？恐怖主義是怎麼進入這一方程式的呢？幾年前，當雷恩自己就是別人暗殺目標的時候，他曾認為恐怖主義可以被看做是現代形式的海盜行為。執行恐怖活動的那些人一直被看做是人類的公敵。所以從歷史角度看，有一種非完全戰爭狀態，在此種情況下可以直接使用軍隊。

　　那麼國際毒品走私犯又處在什麼位置上呢？他們是民事犯，並且按民事犯處理？如果這些毒品犯為了他們的商業利益能夠顛覆一個國家那該怎麼辦呢？是否那個國家就變成人類的公敵，就像舊時的北非海盜那樣？

　　「真該死！」雷恩說。他不知道法律是怎樣規定的。他是個受過專業訓練的歷史學家，但是他的學位幫不了多少忙。從前唯一的一次毒品買賣是由一個強大的民族國家進行的，它打了一場「真正的」戰爭，強行把鴉片賣給一個雖然其政府堅決反對的民族，但是後者在這場戰爭中打輸了，因此也失去了保衛其人民不受非法毒品之害的權利。

　　這是個令人不快的先例，對吧？

　　雷恩所受的教育迫使他要尋找正當的理由。他相信正確與錯誤的確是互不相關而且可以識別的價值，但是法律條文上並非總是可以找到現成的答案。他有時不得不從其他管道尋找答案。作為一個父親，他討厭犯罪份子。誰能擔保自己的孩子有朝一日不會經不起誘惑而吸毒？他不是有義務保護自己的孩子嗎？作為他的國家情報界的代表，他能不能把自己的保護義務擴大到全國的孩子們？要是敵人直接向他的國家挑戰怎麼辦？那會不會改變各種規定？對恐怖主義，他已找出答案：如果你以那樣的方式向一個民族國家挑戰，你就得冒一場巨大的危險。民族國家，比如美國，具有人們無法理解的能力。他們有一批穿軍裝的人。這些人不幹別的，只是練習殺死其他人的藝術。他們有能力使用從事這一藝術所需要的可怕的工具。從把一顆子彈從一千多碼之外送入一個人的胸部，到使一枚兩千磅的雷射導引炸彈不偏不斜地穿過窗戶飛進某人的臥室……，簡直無所不能。

　　「真見鬼！」

　　有人敲門，雷恩看到貝瑟爵士的一位助手站在那裏。他交給他一封信就走了。

　　《你回國後，請務必告訴鮑勃，事情幹得很好。貝瑟。》

　　雷恩把便條摺好裝進信封，然後把信放進衣袋裏。他當然是對的。雷恩對此毫不懷疑。現在他得要確定那樣做是不是對的。他很快就認識到，要是這種錯或對的問題已經由別人確定了，再讓他事後評論一番當然容易得多。

　　※※※

　　他們當然必須轉移陣地。拉米雷茲給每人都找了事做。要做的事情越多，能想的事情就越少。他們必須清除能看出他們到過這裏的一切痕跡，他們還得埋葬羅查。到時候，如果有這樣的機會，他的家庭－－假如他有家－－會收到一個密封的金屬棺材，裏面裝著一百五十磅的裝填物，就像是他的屍體在裏面一樣。查維斯和維加的任務是挖墓穴。他們按常規挖了六英尺深，想到要把他們的一位戰友留在這裏，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們希望以後能有人來把這位戰友運走。但是他們想大概不會有人這樣做的。雖然兩人都是來自和平時期的軍隊，但他們對死亡毫不生疏。查維斯想起了在韓國的那兩個小伙子、以及在訓練意外、直升機失事和其他事故中死亡的其他人。當兵本身就意味著危險。即使在不打仗的情況下也是如此。所以他們設法按照意外死亡來使它顯得合情合理。可是羅查並非死於意外。他是在履行職責過程中犧牲的。他是響應國家的召喚自願服役的。他為自己身著軍服而自豪。他知道有什麼樣的危險，能勇敢面對自己的命運。現在他卻被埋葬在異國他鄉。

　　查維斯知道，如果他認為這類事情永遠不會發生，那是荒謬的。他之所以感到吃驚，是因為像小分隊裏的其他成員一樣，羅查是真正的職業軍人。他機敏、堅強、精通自己的武器，在樹叢中能保持安靜。他是一個熱情而嚴肅的戰士，真正喜歡追蹤毒品犯－－至於為什麼喜歡，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真怪，這倒是起了些作用。羅查是在執行任務過程中犧牲的。查維斯覺得這一評價，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篇相當好的墓誌銘。墓穴挖好之後，他們盡可能輕輕地將屍體緩緩放下去。拉米雷玆上尉講了幾句話，坑也大部分填上了。和往常一樣，奧利韋羅撒了一些催淚毒粉以防止動物挖刨。接著把草皮放在上面以消除痕跡。但是，拉米雷茲特別記下了這一地點，為的是今後可能會有人回來找他。然後他們就撤離了。

　　他們不停地走，天明時到達距羅查現在單獨巡邏的地點五英里遠的備用巡邏基地。在那裏拉米雷茲計畫讓他的士兵們休息一下，然後再儘快帶領他們執行下一次任務。最好是讓他們有事好做，而不是讓他們過多地思考。教本上就是這麼說的。

　　※※※

　　一艘航空母艦作為戰艦差不多就是一個小社會。它是六千多人的家，有自己的醫院和購物中心，基督教堂和猶太教教堂，警察和放映電影的俱樂部，它甚至有自己的報紙和電視網。士兵們的工作時間很長。他們下班後得到的服務也並不過份－－說得更明白一點，海軍發現水兵們得到這些服務之後，工作得起勁得多。

　　羅伯特．傑克森起床後像往常一樣淋浴，然後到軍官集會室喝咖啡。今天他要和艦長共進早餐，因此他希望在早餐之前能保持頭腦清醒。在角落裏的一個支架上放著一臺電視機，軍官在那裏看電視，就像在家裏一樣，也是為了保持頭腦清醒。大多數美國人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電視新聞。在這裏播音員拿不到每年五十萬元的薪資。他也不需要化粧。但是他的臺詞必須自己寫。

　　「昨晚大約九點鐘－－我們遊騎兵號稱為二十一時○○分－－埃斯特伯．溫蒂貝羅斯的家裏發生了爆炸。溫蒂貝羅斯先生是麥德林卡特爾的一位要人。似乎是他的一位朋友不像他想像的那樣友好。新聞報導說，一顆汽車炸彈徹底炸毀了他在山頂上的豪華住宅，室內所有的人都被炸死。」

　　「在國內，第一個夏季政治年會下週在芝加哥正式開場。喬．羅伯特．福勒州長在他的黨提名的總統候選人中雖然票數領先，但是仍然差一百票才能達到多數。今天他將會見的代表來自……」

　　傑克森轉過身向四面看看。在離他三十英尺的地方，詹森海軍中校指著電視機得意地看著他的一位同事一直笑，而那位同事也端著茶杯微微一笑，沒有講話。

　　傑克森腦子裏突然產生了靈感。

　　一次投彈演習。

　　一位不願多談話的技術代表。

　　一架A－六E飛機沿一－一－五方位向海灘飛去，然後轉向厄瓜多爾。最後從二－○－五方位回到遊騎兵號。這二二角的另一邊一定是－－可能是－－哥倫比亞上空。

　　一篇關於汽車炸彈的報導。

　　一枚有可燃外殼的炸彈，不，是一枚有可燃外殼的雷射導引炸彈，傑克森海軍中校糾正自己。

　　真是，婊子養的……

　　他感到可笑的地方不止這一點。打死一名毒品犯並不使他在良心上覺得有什麼過不去。見鬼，他覺得奇怪，他們為什麼不僅僅把來回運送毒品的班機打下來算了。政治家所有那些關於威脅國家安全和有人對美國從事化學戰的不負責任的信口開河－－哼，都是胡扯，他想。為什麼不舉行一次真刀真槍的射擊演習呢？那樣，連靶機都不需要買了。海軍裏不會有人不願意除掉幾個毒品犯。敵人就在你發現他們的地方－－也就是國家最高指揮當局所說的他們所在的地方－－而對付他國家的敵人正是美國海軍中校羅伯特．傑弗森．傑克森的職業。用雷射導引炸彈對付他們，但又使它看起來像是別的東西。這純粹是一種欺騙。

　　更有趣的是，傑克森認為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個祕密是個討厭的東西。根本無法保守，祕密總會以某種方式洩露出去。當然他不會告訴任何人。這確實太糟糕了，難道不是這樣嗎？

　　但是又有什麼必要把它做為祕密保守住呢？傑克森自問道。毒梟們殺害聯邦調查局局長採用那樣的方式是公開的宣戰。為什麼不公開站出來說，我們是來對付你們的！尤其是在一個大選之年。每當他們的總統宣佈有必要追捕一些人時，美國人民什麼時候沒有支持他呢？

　　但是傑克森的工作不是政治性的，現在是去見艦長的時間了。兩分鐘後他來到了艦長室。站崗的海軍陸戰隊員替他開了門。傑克森看到艦長正在讀電文。

　　「你的服裝不整！」艦長嚴肅地說。

　　「什麼－－請再說一遍，艦長？」傑克森莫名其妙地站住，低頭看看褲子，發現拉鍊是拉上的。

　　「你看。」遊騎兵號艦長站起來，把書面通知遞給他。「你的軍銜剛剛提陞，羅比－－請原諒，傑克森海軍上校。恭禧你，羅比。作為一天的開始，它一定比喝咖啡好得多，對吧？」

　　「謝謝你，長官。」

　　「現在咱們設法把你制定的CF戰鬥機戰術使用在……」

　　「是，長官。」

　　「叫我里奇。」

　　「好的，里奇。」

　　「當然在艦橋上和公開場合，你還是得稱呼我『長官』。」艦長指出。新晉階的軍官總是受到人們的取笑。他們還得破費一點請大家喝幾杯慶祝一番。

　　※※※

　　電視新聞記者們一清早就來了。他們在上山到溫蒂貝羅斯房子的路上也遇到了不少的困難。警察已先到了。這些新聞界人士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些警官們是否屬於「馴服的」那一種。他們穿著制服，腰繫槍帶，行動挺像真正的警察。這些人在科特茲的監督下已經完成了認真搜尋倖存者的工作，已找到的兩個人已經運走了。還有所有倖存的保安人員和武器也被帶走了。保安人員在哥倫比亞並沒有什麼特別異常的，不過那些全自動武器和數人操作的機槍卻頗不尋常。當然在這些新聞記者來到之前，科特茲已經走了。到他們開始拍攝錄影的時候，警察的搜索已全面展開。雖然有一輛地面接收站的卡車未能開上山來，但是好幾名記者可以直接使用衛星獲取的資料。

　　搜索工作最容易的部分是在原來做為會議室的地方，這裏現在是一堆瓦礫，有三英尺高，為了留做資料還仁慈地錄了影。找到的一位生產委員會委員（此身分並未透露給新聞記者）身上的最大的部分是一條非常完整的小腿，正好從膝到右腳，鞋帶還繫得好好的。後來證實這塊「殘骸」是卡洛斯．瓦格納的。溫蒂貝羅斯的妻子和兩個孩子曾經在二樓對面那個房間看錄影帶。在這幾具屍體面前，匣式錄影機的電源仍然是接通的，錄影機還在運轉。另一架電視攝影機的鏡頭緊隨著一名保安人員－－他暫時沒有帶AK－四七步槍－－正抱著一個滿身血污的小孩屍體往救護車走去。

　　※※※

　　「噢，我的天哪！」總統說，他正在橢圓形辦公室內看幾部電視中的一部。「要是有人推斷出……」

　　「總統先生，我們以前也做過類似的事。」卡特指出。「雷根指揮的轟炸利比亞，對黎巴嫩的空襲，還有……」

　　「還有我們每次都挨罵！沒有人過問我們為什麼要那樣做。他們所關心的只是我們誤殺了人。天哪！吉姆，那是個小孩！我們該怎麼說？『啊呀！太糟糕啦！他們真不巧待在錯誤的地方！』？」

　　電視播音員說，「據說這座房子的主人是麥德林毒品卡特爾的一名成員。但是當地警方人士告訴我們從未有人控告過他犯有任何罪行，……」播音員對著鏡頭暫停了一下，然後說，「你看到了汽車炸彈把他的妻子和孩子炸成了什麼樣子。」

　　「太好了。」總統咆哮起來。他拿起了遙控器，關掉了電視機。「這些壞蛋對我們的孩子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如果我們在他們的地盤上追蹤他們，突然之間他們倒變成了他媽見鬼的受害者！穆爾有沒有把這事通知國會？」

　　「沒有，總統先生。這樣的行動開始後四十八小時之內，中央情報局是不必告訴他們的。為了替行政方面考慮，行動實際上是昨天下午才開始的。」

　　「他們不會發現的，」總統說。「如果我們告訴他們，那麼一定會洩露出去。你把這點告訴穆爾和賴特。」

　　「總統先生，我不能－－」

　　「你怎麼不能！我命令你，先生。」總統向窗戶走去。「本來不應該這樣。」他低聲說。

　　卡特當然知道真正的問題是什麼。反對黨的政治年會即將開始。他們的候選人，密蘇里州的鮑勃．福勒州長在民意測驗中現在是領先總統。這當然屬於正常的情況。在政府中任職的人，初選中一般都不會遇到嚴重的反對，結果是單調的、預先確定的結果。而福勒則傾盡全力競選以爭取得到本黨的提名。現在還不能完全肯定他就能得到提名。選民一般總是喜歡活躍的候選人，而福勒個人則非常活躍。他爭論的問題也是有趣的問題。像尼克森以後和第一次毒品戰爭以來所有的候選人那樣，他說總統沒有遵守要限制毒品交易的諾言。這樣的話對目前佔據橢圓形辦公室的人可以說是似曾相識。四年前他自己也說過同樣的話。他就是利用這個問題，還有其他問題，進入座落在賓夕法尼亞大道的這棟房子的。所以他現在要實際採用某種激烈的手段。而且已經開始做了。美國政府剛剛使用了它最複雜的軍事武器殺害了兩個孩子和他們的母親。福勒會這麼說。畢竟今年是大選之年。

　　「總統先生，把我們正在進行的行動在這個時候停下來是不利的。如果您真的想要替胡克博局長和其他死難者報仇，真的想狠狠打擊販毒活動，您現在絕不能停止我們的行動。我們快要搞出點名堂了。從空中運入的毒品已經減少了百分之二十。」卡特指出。「把這一點和我們破獲他們的洗錢買賣的成功加在一起，我們可以說已經贏得了真正的勝利。」

　　「我們怎麼解釋投扔炸彈的問題呢？」

　　「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總統先生。我們說不知道，怎麼樣？不過我們可以有兩種說法。一種是：它可能受到了M－十九游擊隊的襲擊。這個集團近來的政治言論對毒梟們頗多批評。另一種：我們可以說是卡特爾內部互相之間鬥爭的結果。」

　　「怎麼講法？」他問話時頭都沒有轉過來。卡特知道，要是牧馬人不正面看你，那就是個壞兆頭。他確實對此感到擔心。他想，政治確實是令人頭痛的事情，但也是這座城市裏最有趣的遊戲。

　　「殺害胡克博和其他人，是他們的一項不負責任的行為。誰都知道這一點。我們可以放出風聲說，卡特爾裏有些人認為他們的頭頭們幹的事情太極端了，以致於危及他們的整個毒品買賣，因此他們正在懲罰這些頭頭。」卡特對自己的這種說法甚感得意。這其實是賴特想出來的，但是總統不知道。「我們知道毒品犯們不會閉口不談殺害家庭成員的事－－這實際上是他們的特徵。這樣我們正好可以揭露『他們』正在幹什麼。我們可以一舉兩得。」他說完微微一笑。不過總統背對著他，所以沒有看見。

　　總統轉身背朝向窗戶。從神態上看他仍持懷疑態度，但是……「你真的認為你能夠成功？」

　　「是的，總統先生，我認為可以。這樣至少可以再給我們一次『互惠』的機會。」

　　「我必須表明我們正在做某件事情。」總統語氣平和地說。「我們派到叢林中去的那些士兵現在情況如何？」

　　「他們到目前為止，已鏟除了五個加工廠。我們的損失是兩人死亡，兩人受傷，但傷勢不重。總統先生，這是執行任務的代價。他們都是職業軍人。他們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危險。他們為自己現在執行的任務感到自豪。對這個問題您不必操心。不久就要傳話出去，告訴當地農民不要再為毒梟們幹活。這對毒品加工業將是一次嚴重的打擊。當然，這是暫時的－－只要幾個月，但卻是真的。這是您可以指出的。市面上古柯鹼的價格會馬上上漲。您也可以指出來。那就是我們估計封鎖行動成敗的辦法。等不到我們宣佈，報紙就會談論這一點。」

　　「那反而更好。」總統說著笑了笑。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好吧！－－咱們只是要更加謹慎才是。」

　　「那當然，總統先生。」

　　※※※

　　第七師的早晨體育訓練開始於六點十五分，這是這支部隊具清教徒式美德的原因之一。雖然士兵們，尤其是年輕戰士們，和美國社會中的其他人一樣喜歡喝酒，但是喝得暈陶陶的人去從事體育訓練意味著向慢性死亡邁出一大步。奧德堡已經暖和起來。到七點他們完成每日三英里跑步的時候，排裏的每個成員都是滿身大汗。然後是早飯時間。

　　軍官們在一起吃飯，他們在飯桌上談論的也是全國都在思考的同一話題。

　　「是他媽的動手的時候了。」一位上尉說。

　　「據說是一枚汽車炸彈。」另一人指出。

　　「我肯定中央情報局知道怎樣安放它。他們從黎巴嫩和世界各地獲得那麼多經驗。」一位副連長說。

　　「不像你想得那麼簡單。」營情報軍官說。他原來當過突擊隊的連長，所以對炸彈和詭雷略知一二。「不過，不論是誰幹的，反正幹得真巧妙。」

　　「可惜我們不能到那裏去看看。」一位中尉說。級別低的軍官們低聲附和。級別高的軍官一言不發。這一類的應急計畫幾年來一直是師和軍的參謀機構討論的問題。不能隨隨便便地談論使用部隊去引起戰爭－－準確地說，那就是一場戰爭－－雖然普遍的看法是：派部隊去是完全可以辦得到的……只要得到當地政府的贊同。當然他們不會贊同。軍官們認為這可以理解，但卻是十分不幸的。陸軍對毒品的厭惡程度十分強烈。營裏級別高的軍官，也就是少校及其以上軍官，對七十年代的毒品問題記憶猶新。當時陸軍完全像人們批評的那樣空虛，人們也不是不知道，有些地方軍只有帶著武裝士兵才敢去。制服毒品這個敵人花了好多年的心血。即使今天美國軍隊的每個成員都要隨時準備接受毒品血樣抽查。對高級士官和軍官也不留情。只要檢查出是陽性反應，你就滾蛋。對於下士及其以下人員，有較多靈活的餘地：一次檢查有問題，按照第十五條規定給予嚴厲的訓斥；第二次發現，再讓他們滾蛋。官方的口號很簡單：在我的部隊中不行！然後，還有其他的方面。在這個飯桌上吃飯的人大多數都已結婚，有了孩子；遲早販毒份子可能接近這些孩子，使他們成為潛在的主顧。他們的一致認識是：誰要是向職業軍人的孩子出賣毒品，誰就得小心自己的腦袋。當然這類事很少發生，那是因為軍人畢竟是受紀律約束的。但是，他們的想法是現實的。他們也有能力辦得到。

　　常常有一些毒品販子莫名其妙地失蹤了。他們通常死於黑勢力之間的明爭暗鬥。這類兇殺有許多是永遠沒法查出來的。

　　蒂莫西．傑克森意識到，查維斯就是去幹這事去了。巧合的事情太多。他和穆尼奧斯、還有萊昂都去了。他們都會講西班牙語，都不約而同地在一天內被調走。所以他一定是在從事一項祕密的行動，也許是按照中央情報局的旨意在行事。很可能是件危險工作，但是他們是軍人，這是他們的職責。傑克森少尉呼吸輕鬆了。因為他『知道』了他不必知道的東西。不管查維斯在幹什麼，反正沒問題。他不再追根究柢啦。蒂莫西．傑克森希望查維斯一切順利。他知道查維斯太棒了，如果有人能幹這事，那就是他。

　　※※※

　　電視臺記者很快就開始感到厭倦。他們離開去寫稿子、錄音去了。等他們的最後一輛車開上了去麥德林的公路，科特茲就回來了。他這一次開著一輛吉普車上山。他累得很，心裏也很煩躁。不過他更感到好奇。這裏發生了非常奇怪的事，可是他捉摸不透到底是什麼事。不查個水落石出，他是不會罷休的。爆炸後倖存的兩個人已經送往麥德林，在那裏將由一位信得過的醫生給他們祕密治療。科特茲要和這個人談談。但是他還有一件事一定要做。在這個房子執行任務的警察分隊是由一位與卡特爾關係不錯的警官率領的。科特茲知道他對溫蒂貝羅斯和其他人的死一定不會感到悲傷。但是這不是問題的所在，對吧？這位古巴人停下了吉普車，走到那位警官和他的兩位部屬正在交談的地方。

　　「早安，警官。你能不能確定這是什麼樣的炸彈？」

　　「一定是汽車炸彈。」那人嚴肅地說。

　　「是的，我也懷疑是汽車炸彈。」科特茲耐心地說。「炸藥呢？」

　　那人聳聳肩膀說：「不知道。」

　　「也許你們能弄清楚。」科特茲說。「這是你們調查工作的例行部分。」

　　「好。我可以做到。」

　　「謝謝你。」他走進吉普車準備向北開去。當地製造的炸彈可能用甘油炸藥－－在開礦的地方可以得到大量的此種炸藥－－或商用膠塑炸藥，甚至用硝酸肥料製成炸藥。科特茲估計，如果是由M－十九游擊隊製造的，那就是森特克斯炸藥，這是旋風炸藥的捷克製變種，全世界馬克思主義的恐怖份子都使用旋風炸藥，因為它爆炸力強，易於獲得、而且便宜。如果能確定實際上用的是什麼東西，他就能知道一些事情。他想到自己讓警察去蒐集這一情報感到很好笑。這是他開車下山的路上值得一笑的事情。

　　還有其他值得高興的事情。對於卡特爾的四位大頭頭被消滅，他也像那位警察一樣，並不感到悲傷。他們畢竟都是商人，並不是科特茲所尊敬的那類人。他從他們那裏領取報酬，僅此而已。不管是誰幹的，這一招幹得真漂亮。這使他想到不可能是中央情報局幹的，因為他們對殺人不太在行。科特茲差一點被炸死。人們一定會以為他對此非常惱火，其實不然。畢竟祕密行動是他的本行。他也知道幹這一行的危險。此外，即使他真的是這一完美計畫的主要目標，他現在也不會這樣地分析的。不論怎麼說，除掉了溫蒂貝羅斯、費爾南德斯、瓦格納和達利詹德羅意味著卡特爾最高層出現了四個空缺，少了四個擋在他前進路上有權勢的人，如果……，他自問。嗯！為什麼不成？在董事會上佔有一席之地，肯定能辦到。也許會比這更好，但是還有事情要做。還有一件「罪行」要查清。

　　等他到了麥德林，從溫蒂貝羅斯在山頂的那幢房子裏救出來的兩位倖存者已經過治療，準備接受詢問，還有溫蒂貝羅斯在麥德林那幢房子裏的六個傭人也一起等著他來詢問。他們在一座結實且能防火的高樓中最頂層的一間屋子裏，此屋有隔音設備。科特茲走了進去，發現溫蒂貝羅斯的八名僕人都帶著手銬，坐在直背椅子上。

　　「你們之中誰知道昨晚要開會？」他以令人愉快的語氣問道。

　　他們點頭。當然每個人都點了頭。溫蒂貝羅斯愛講話，僕人們自然也就聽到了。

　　「好，誰告訴過別人？告訴過誰呢？」他像一個文明人那樣很有禮貌地說。「在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前，誰也別想離開這間屋子。」

　　這些人馬上爭先恐後地說沒告訴過任何人。他早預料到會是這樣。絕大多數人說的是真話。科特茲對此也深信不疑。

　　情況太糟糕了。

　　科特茲看了看衛兵隊長，然後指著最左邊椅子上的那個人。

　　「我們從她開始。」

　　※※※

　　福勒州長從旅館出來，他知道他過去三年來為之奮鬥的目標已經勝利在握。幾乎勝利在握，他自我糾正說。因為他記起來在政治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一定的。但是一位特別賣力地進行競選活動的肯塔基州國會議員剛剛和他做成了一筆交易，他願以保證他那些代表支持福勒為條件換取一個內閣位置。這樣就使福勒在本黨內成為支持率最高者，可以比其他候選人多出幾百張票。他可以說必勝無疑。當然，他不能那麼說。他必須讓那位肯塔基州人自己宣佈。此人已計畫在年會的第二天宣佈。再讓他風光一天－－或者說得確切些，再出一天風頭。雙方陣營的人都會一點一點把消息洩露出去。但是這位國會議員只會哼哼哈哈，一笑置之，讓人們隨便去怎樣猜測－－可是，這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福勒心想，政治竟然如此虛偽。這太奇怪了，因為福勒畢竟是個非常誠實的人。他的性格不允許他違反比賽規則。

　　他現在正按照這些規則行事。他站在電視機鏡頭前連續講了大約六分鐘，實際上是空話連篇。關於「我國面臨的重大問題」曾有過一些「有趣的議論」。州長和國會議員「都希望看到這個國家有新的領導」。他們兩人都相信－－雖然都不願意說出來－－不管誰在十一月份大選中獲勝，這個國家都會繁榮起來。因為總統之間或者政黨之間的政治差別一般都將在國會大廈裏的吵吵嚷嚷中消失。因為美國的政黨組織得鬆鬆垮垮，以致總統競選一次比一次更像是選美比賽。福勒想，雖然看到他夢寐以求的權力可能真的變成一枕黃粱時，他會垂頭喪氣，但那樣也許挺好。提問題的時間到了。

　　第一個問題使他大吃一驚。福勒未注意是誰問的。他被燈光和照相機照得眼花撩亂－－經過幾個月的折磨，他懷疑自己的視力能否恢復正常－－但是提問題的是個男的，他想這人大概是代表一家大報紙。

　　「州長，來自哥倫比亞的一則消息說，一顆汽車炸彈炸毀了麥德林卡特爾一個重要成員的家，他的家屬都被炸死了。這件事距聯邦調查局局長和我們駐哥倫比亞大使被暗殺的時間那麼近，可否請你評論一下？」

　　「我今天早晨沒有趕上聽新聞，因為我和國會議員先生共進早餐。你有什麼想法？」福勒問道。這種態度反映他從樂觀的候選人已轉變成一位想要成為政治家的謹慎政客－－不管政治家是怎麼回事。這問題一度曾經是非常清楚的。

　　「先生，有人猜測說美國可能牽涉進去了。」記者進一步說。

　　「哦？你知道我和總統的意見有許多分歧，有些是十分嚴重的分歧。但是我想不起什麼時候我們有過願意從事謀殺的總統。我絕不會指責說我們的總統幹了這樣的事。」福勒以政治家的最佳語氣說。他的意思是什麼也不說－－政治家的話就是這樣，不是言之無物，就是講的內容人人皆知。他始終為自己的總統競選保留著廣闊的前景。甚至福勒最有力的政敵－－在他自己黨內就有幾位，更不用說反對黨的人－－也說他是受人尊敬的、富有思想的人，說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問題上，而不是在謾罵上。他剛才的一番話就反映了這一點。他並未想過要改變美國政府的政策，也未想要佈下圈套讓他的潛在政敵上當。但是，他的這番話卻起了雙重的作用。當然他本人並不知道。

　　※※※

　　總統的這次旅行預先經過了周密的計畫。出於禮貌，在反對黨召開年會期間，總統一般都保持低姿勢。在大衛營工作同樣也很輕鬆－－其實更輕鬆些，因為在這裏更容易避開記者們。但是你要到大衛營又得承受各種各樣的非議。一架海軍陸戰隊的VH－三直升機已在白宮草坪上等候著。總統帶著第一夫人和兩名工作人員從大樓的大門走出來，在那裏又是密密麻麻地聚集了一大批新聞記者和攝影機。他不知道那些大講「公開性」的俄國人是否知道他們在幹什麼。

　　「總統先生！」一位老資格的電視新聞記者喊著。「福勒州長說他希望我們沒有牽涉到哥倫比亞的炸彈問題中去！你有什麼評論嗎？」

　　總統朝被繩子攔住的新聞記者們走過去，他知道這是個錯誤，但是他被他們和那個問題吸引了過去，就像旅鼠被大海吸引過去一樣。實在是身不由己，那位記者發問時的聲音那樣大，每個人都知道他聽到了，不回答本身必定會被認為是某種回答。不能讓記者們說總統迴避了什麼什麼問題！他不能以低姿態離開華盛頓一個星期，讓對方大出風頭－－至少不能不回答這個問題，就離開白宮草坪，是吧？

　　總統說：「美國不殺害無辜的婦女和兒童。美國堅決和那樣做的人進行鬥爭。我們絕不會自貶到他們那種殘忍程度。這個回答夠清楚了吧？」總統的語調柔和，說得有板有眼，倒是總統投向這位記者的目光，使這位經驗豐富的記者失去了力量。總統心想，看到自己的力量偶爾鎮住了這幫記者倒也令人愉快。

　　這是那一天他撒的第二個政治大謊－－肯定這是消息緩慢的一天。福勒清楚地記得：約翰．甘迺迪和羅伯特．甘迺迪曾經策劃要殺害卡斯楚和其他的人。當時他們的心情就像伊恩．弗萊明的小說裏所敘述的那樣極度喜悅，可是在他們吃盡各種苦頭之後，他們才得知暗殺是件骯髒的事情。實在太骯髒了。因為通常總有一些你不特別想要殺害的人在附近。現在總統對「附帶損傷」是十分了解的。他覺得這個名詞太令人厭惡，但它卻表明了某些既需要卻不可能向人們解釋清楚的事情，因為這些人們不了解世界實際上是個什麼樣子；恐怖份子、罪犯和各種各樣的膽小鬼－－殘忍的人畢竟在大多數情況下是膽小鬼－－通常隱藏在無辜人們的背後或中間，故意刺激強大的力量對他採取行動，利用敵人的利他主義為武器對付敵人。你們不能碰我們。我們是「壞」人。你們是「好」人。你們不可能攻擊我們，卻還想保全自己的自我形象。這就是這些最可恨的人的最可恨的特性，有時候－－雖然情況很少，但有時－－必須讓他們知道這樣做並沒有用處。這確實骯髒，難道不是嗎？就和某種國際車禍一樣。

　　但是我究竟該怎樣向美國人民解釋呢？在這大選之年？請投票重新選舉現任總統，因為他為了保護你們的孩子不受毒品之害，殺害了一位妻子、兩個孩子和幾個家庭僕人……？總統懷疑福勒州長是否知道總統權力是多麼虛無飄渺，以及當一項原則與另一項原則互相牴觸的時候，所產生可怕的吵嚷聲。那聲音比新聞記者們的吵嚷聲還厲害，總統心想。他一邊走向直升機，一邊被這個問題弄得頭昏腦脹，一直搖頭。海軍陸戰隊的一位士官在飛機階梯附近向他敬禮。總統還了禮－－這是傳統，儘管坐這架飛機的所有總統從來沒有穿過軍服。他繫好了皮帶，回頭看了看聚集在那邊的人群。攝影機仍然對著他，錄下了飛機起飛的動作。電視網並不想放那個特別的鏡頭，只是為了防止這架直升機爆炸或失事，他們才讓攝影機繼續運轉的。

　　※※※

　　消息傳到莫比爾的警察那裏時，稍遲了一些。法庭的書記員負責處理文件。這時候已有消息從一個法院洩露出去。消息一般是從法院洩露出去的。這次書記員大為光火。他經手過多少案件！他是個五十五歲左右的人，他讓自己的孩子們受了很好的教育，一直唸完大學，總算未使他們染上吸毒的惡習。但是這位書記員的鄰居們的孩子並非個個如此。他家隔壁那家的老么買了一「小塊」上好的古柯鹼，然後以每小時一百英里的速度飛車行駛，結果撞在一座橋墩上。書記員是看著這個孩子大的，有一兩次還曾開車送他上過學，還曾掏錢讓那孩子用割草機給他割過草坪。棺材是在賽普里斯山浸信會教堂密封起來然後埋葬的。他聽說孩子的媽媽在辨認過殘留的屍體之後，現在還在接受治療。牧師把毒品的懲罰說成像基督因自己的激情所受的懲罰一樣。他是個能幹的牧師，是個遵循南方浸信會傳統的天才演說家。當他帶領大家為那個死去的孩子的靈魂祈禱求福的時候，他個人對毒品問題的義憤使得全體聽他講道的信徒的憤怒有增無減……

　　書記員對此無法理解。達維多夫是個極優秀的檢察官。不管他是不是猶太人，他是上帝親手選定的人。在一個充滿騙子的行業裏，他是個真正的英雄。怎麼會是這樣呢？這兩個社會渣滓要逃脫懲罰了！書記員想。那一定是弄錯了。

　　書記員對酒吧很不習慣。作為一名嚴肅對待自己宗教信仰的浸信會教徒，他從未沾過含酒精成分很重的烈性酒。至於啤酒，他也只是在孩提時代嚐過一次，而且還是別人激將的結果。他對此一直感到內疚。這只是妨礙他成為正直而高尚的公民的兩個缺陷之一。另一點是公正。他信仰公正就像他信仰上帝一樣。他雖然在聯邦法院作了三十年的書記員，但這一信仰一直沒有改變。他認為公正是上帝給的，不是人給的。法律是上帝制定的，不是人制定的。難道西方所有法律不是以某種形式以聖經為基礎而制定的嗎？他把他國家的憲法看做是神賜靈感的產物，因為自由一定是上帝希望人們生活中所享有的。人們可以學會認識上帝，並為上帝服務，這不是去做上帝的奴隸，而是為了尋求正義而做出的積極選擇。事情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問題是正義並非永遠必勝。多年來他已習慣於這種看法。雖然這太令人喪氣，但是他也知道上帝是最後的審判者。上帝的審判必將壓倒一切。但是有時候上帝的審判也需要人幫助。人人都知道上帝透過人們的信仰為自己選擇幫手。雖然今天下午阿拉巴馬的天氣如此炎熱，但是書記員有自己的信仰，而上帝也有自己的幫手。

　　書記員來到一家警察酒吧，這裏距警察局只有半段街區的距離。他點了汽水以適應氣候。當然，警察們知道他是誰。他出席過警察的所有葬禮。他曾經領導一個市民委員會，負責照顧在履行職責過程中死亡的警察和消防隊人員的家屬。他從未要求任何回報。他甚至從未要求弄個標誌之類的東西－－他一生從無任何標誌。但是也從來沒人曾想過要看一下他有沒有什麼標誌。

　　「你好，比爾。」他對一個負責偵辦殺人案的警察說。

　　「和聯邦政府工作人員一起工作怎麼樣？」這位警探問道。他覺得書記員有點怪，但又比多數書記員正常得多。他真正需要知道的只是這位法院書記員負責照顧警察。這就夠了。

　　「我聽說了些事情，你也該知道一下。」

　　「哦？」這位巡官正在喝啤酒，這時立即抬起了頭。他也是浸信會教徒，但沒有那麼虔誠。真正的浸信會教徒在警察裡沒有幾個，即使是在阿拉巴馬。他也和其他警察一樣，感覺自己有罪。

　　「那些『海盜』即將認罪以換取從寬處理。」書記員告訴他。

　　「什麼？」那不是他的案子，但這表明出了問題。那些海盜和他的那些犯人關在一所牢房裏。

　　書記員詳細說明了他所知道的情況，其實也沒有多少情況。這個案子出了點問題。技術細節問題，或是別的什麼問題。法官並未解釋清楚。達維多夫對此極為生氣，但他也沒有辦法。他們兩人都認為這真是太糟糕了。達維多夫是個大好人。書記員說這話當然是說謊。他不喜歡說假話，但是有時為了正義就需要說假話。這一點是他在聯邦法院的工作中學到的。這只是證明了他的牧師所說的，「上帝的行動是神秘的，祂創造奇蹟。」

　　有趣的是下面這話並非全是假的：「殺害布雷登巡佐的傢伙們與這些海盜有關係。聯邦調查局的人認為是海盜們命令他們殺害了他－－還有他的妻子。」

　　「你對這事有多大把握？」警探問道。

　　「我十分有把握。」書記員喝完杯中的啤酒，放下杯子。

　　「好。」警察說。「謝謝，我們絕不會說是你說的。對於你們為布雷登的子女所做的一切我也表示感謝。」

　　書記員覺得很尷尬。他為警察和消防隊員的家庭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要誰感謝。這是職責，是純潔而樸素的職責。上帝將會獎賞他，因為是上帝賦予了他這一職責。

　　書記員離去了。這位巡官走到角落裏的一個雅座和他的幾個同事坐在一起。他們快取得了一致的看法，即不得讓－－也不能讓－－海盜用認罪的辦法減刑。不管它是不是聯邦法院的案件，這兩個人觸犯多起強姦罪和謀殺罪－－而且，看樣子還犯有另一起雙重謀殺罪，莫比爾警方對此很有興趣。街上已有消息說：販毒份子們有生命危險。這是發出的另一信息。和比他們級別高的政府官員相比，警官們有一個優勢，那就是他們使用的是罪犯能充分理解的語言。

　　「但是誰會發送這個信息呢？」另一位警探問。

　　「帕特森弟兄倆怎麼樣？」巡官答道。

　　「啊！」隊長說。他略加思索後又說，「好。」

　　總括起來說，對這個問題做出決定，要比政府就重大問題做決定容易得多。而且執行起來也容易得多。

　　※※※

　　兩位農民在日落時分到達麥德林。此時科特茲已經十分喪氣。有八具屍體需要處理－－在麥德林這並非難事－－但卻沒有任何站得住腳的理由。他對此深信不疑。就像六個小時之前他對另一件事有把握。究竟消息是從那裏走漏出去的呢？三個婦女和五個男人剛剛死去，這證明他們沒有走漏任何消息。其中最後兩人是被子彈直接打進頭部死的。他倆曾親眼看見其他六個人痛苦萬狀地死去，緊張極了。但卻毫無意義。屋子裏現在一團糟。科特茲現在感到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污損。一切努力均告失敗。毫無任何理由地殺了人，他太惱怒了，一點也不感到羞愧。

　　他洗完手換過衣服之後，在另一間屋子的另一層會見那兩位農民。他們很害怕，不是怕科特茲，這使他感到吃驚。過了好幾分鐘他才明白了。他們像放連珠砲似地毫不連貫地講述了他們了解的情況，連細節都記得很準確－－有些細節互相矛盾，但是這也是預料之中的，因為他們是兩個人－－他讓他們一直講下去，然後再問一些導向性的問題。

　　「他們的步槍不是AK－四七式。」一個農民很肯定地說。「我能從聲音聽出來，不是那種槍。」另一農民聳聳肩膀。他分辨不出不同的槍聲。

　　「你有沒有看見什麼人？」

　　「沒有，先生。我們聽到了嘈雜聲和喊叫聲，趕緊就跑。」

　　你們可真敏感啊！科特茲沒說出口。「你剛才說有喊叫聲，是吧？講的什麼語言？」

　　「怎麼？講的是我們的語言。我們聽到他們追趕我們，但是我們還是跑。他們沒抓住我們。我們在山裏路熟。」那位武器專家說。

　　「你有沒有看到或聽到別的什麼東西？」

　　「槍聲、爆炸聲、還有火光－－槍口的閃光，就這些。」

　　「事情發生的地點－－你以前去過多少次？」

　　「許多次，先生。我們就是在那裏做漿糊的。」

　　「很多次。」另一人證實說。「我們去那裏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了。」

　　「不要告訴別人你們到這兒來過，不要把你們知道的事情告訴任何人。」科特茲告訴他們。

　　「但是他們的家庭……」

　　「不要告訴任何人。」科特茲平靜而嚴肅地又重複了一遍。他們知道說出去就會有危險。「你們所做的一切將得到回報，其他人的家庭將得到賠償。」

　　科特茲認為自己是個講道理的人。這兩個鄉下佬圓滿地滿足了他的要求，他一定要適當地報答他們。他仍然不知道是誰洩露了消息，但是，如果他能抓到他們中的一個－－誰？M－十九匪幫？不知怎麼的，他不相信是M－十九游擊隊幹的。

　　那麼是誰呢？

　　美國人？

　　※※※

　　查維斯知道羅查的死如果對他們有什麼影響的話，那就是增強了他們的決心。拉米雷茲上尉對此極為難過，不過好的軍官都會這樣做的。他們新的巡邏基地距該地區的許多咖啡種植園最近的一個只有兩英里，距離另一方向的一個加工廠也只有兩英里遠。戰士們正在幹白天的正常工作。一半人睡覺，一半人站哨。

　　拉米雷茲獨自坐著。他想，查維斯是對的。他確實感到難過。從理智的角度看，上尉知道他應該把他的一名士兵的死亡僅僅看成是履行職責時付出的代價。但是感情和理智不同。同樣正確的是，從歷史來看，沒有一種辦法預測哪些軍官適於作戰，哪些不適於作戰。當然，拉米雷茲沒有確切地按此思路去思索。拉米雷茲做為作戰指揮官已經犯了一個典型的錯誤。他和他的士兵們的關係太親密了。要他把他們看做可以消耗掉的財物，他做不到。他的這一缺點與勇敢沒有任何關係。上尉是足夠勇敢的。冒生命危險是完成欣然接受的任務所不可少的。雖然他知道讓士兵去冒生命危險是完成任務中不可避免的，但是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不可避免地會有人死亡。不知什麼原因，他忘記了這一點。他身為連長，曾率領他的士兵們進行過無數次野外演習，訓練他們、教他們怎樣完成各種任務。當他們平日以邁爾公司生產的野戰訓練雷射感應器來顯示模擬的傷亡時，他糾正他們，但是羅查的死亡並不是模擬的傷亡。羅查並不是初入軍隊的笨手笨腳的小伙子。他是個熟練的職業士兵。拉米雷茲告訴自己，這說明他辜負了他的士兵對他的期望。他知道他即使這樣想也是錯誤的。如果他把自己的部隊部署得更好一些，如果他更注意一些，如果，如果，如果。年輕的上尉想要擺脫這些想法，但是他做不到。他也不能離開。因此，他這次要更謹慎才行。

　　※※※

　　剛一吃過中飯，錄影磁帶就拿來了。遊騎兵號上飛來的班機與來自波哥大的一架郵務飛機協調飛行，有關人員誰也不知道。由拉森把地面雷射指示器錄製的影帶送到埃爾多拉多，交給了另一名中央情報局的官員。這兩卷磁帶塞在中央情報局的一名郵差的信袋裏，這位郵差坐在空軍C－五A運輸機的前艙內，把握時間在離飛機駕駛艙右側幾英尺處的一個嘎扎作響的鋪位上睡了幾個小時。這架飛機直接進入安德魯機場。它一著陸，四十英尺長的梯子就在貨運區放了下去。那位郵差從貨運區大門走出去，上了一輛在那兒等著的情報局的汽車，一直向蘭格利駛去。

　　賴特的辦公室裏有兩臺電視機、每臺都配有一臺錄放影機。他一個人獨自看著送來的兩卷錄影磁帶。他調整了一下，使它們大致同步播放出來。從飛機上拿來的那一卷效果不太好、只能看到雷射光點和房子的大體輪廓、而且到爆炸閃光之前再也看不到多少東西。克拉克的那卷磁帶效果好得多。上面有那幢房子，在視頻放大的畫面上燈光明亮的窗戶清晰可見。警衛們來回亂跑－－那些抽著煙的人就像螢火蟲一樣；他們每吸一口煙，臉就被照得通紅。然後就是炸彈。賴特想，這就像是看希區考克電影一樣。他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螢幕上的人都不知道。他們毫無目的地四處亂竄，不知道在這齣戲中扮演什麼角色。這齣戲是由中央情報局外勤副局長在辦公室裡編寫的。

　　「真有趣……」賴特自言自語道。他用遙控器把磁帶倒回到炸彈爆炸前幾秒鐘的地方。一輛新汽車來到大門口。「你可能是誰呢？」他面向螢幕問道。然後他又讓磁帶跳到爆炸過後。他剛才看到上坡的汽車－－一輛BMW車－－被衝擊波震翻了。但幾秒鐘之後，開車的人從車內爬了出來，掏出手槍。

　　「科特茲……」他讓鏡頭靜止。畫面中看不出多少東西。他是個中等身材的人。所有的其他人都在房子的廢墟中盲目地來回亂跑、這個人卻在那裏站了一會兒，用噴水池的水洗了洗臉使自己提起精神來－－怪不怪？噴水池竟然完好無損！賴特想－－然後這人走到爆炸的地方，不可能是任何一位卡特爾成員的隨從。這些人這時候都在爛磚碎瓦中又挖又刨呢！不，這個人已經在思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正好在磁帶轉為只有吵雜聲而沒有影像之前他看到了最好的鏡頭。這可能是費利克斯．科特茲。他在環視四周。他已經在思索，試圖對事情做出判斷。真是個職業情報人員。

　　「真該死，就差一點。」賴特低聲說。再一分鐘，你就會把自己的車和其他的車子停在一起。只差該死的一分鐘！賴特取出了那兩卷錄影帶，塞進他辦公室的保險櫃內，與鷹眼，演藝船，互惠等放在一起。他對著錄影帶說，下次絕不放過你。這時候他開始思考。科特茲真的和暗殺有牽連嗎？

　　「好啊！」賴特在辦公室內大聲地說。他曾經那樣假設過，可是……難道說他是提出這項罪惡計畫之後才到美國來的……？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根據那位祕書的說法，他並沒有特別主動地要她提供什麼情報。相反地，那是個情侶們最普通的偷情的週末。採用的技術是古典式的。第一步，引誘目標。第二步，確定是否能從她那裏獲得情報（通常西方情報機構是用女色勾引男性，但是東方集團則是利用男子勾引女人）。第三步，加強關係，以達到利用這一關係的目的。如果賴特對證據理解正確，科特茲在這件事上還沒有進入關鍵階段。

　　那根本不是科特茲，對吧？科特茲也許把他獲得的情報當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提供給了他們，不知道聯邦調查局對卡特爾的金錢所採取的行動。當他們做出襲擊聯邦調查局局長的決定時，科特茲不在那裏。他當時如果在那裏，一定會反對那樣做。為什麼你剛剛建立了一個好的情報來源，就要猛力出擊呢？不，這不是職業情報人員的做法。

　　那麼，科特玆，你對所有這一切有什麼感覺呢？賴特很願意付出巨大的代價，以換取當面向他提問題的可能性，儘管答案是那麼一目了然。情報官員常常被他們政治上的上司所出賣。對科特茲來說，這絕不是第一次，但他同樣會非常惱火，就像賴特對卡特中將非常惱火那樣。

　　現在，賴特發現自己第一次在猜測科特茲究竟在幹什麼。也許只是背叛了古巴，使自己成為雇傭人員。卡特爾之所以僱用他是因為他受過訓練，並有豐富的經驗。他們以為自己僅僅收買了一名雇傭兵－－儘管是個非常出色的雇傭兵，但畢竟是個雇傭兵，就像他們收買當地警察－－真該死，收買美國警察－－和政界人士一樣。但是一個警官和一個在莫斯科的訓練中心受過專業訓練的職業情報人員不是同一回事。他向他們提出自己的建議。他會認為他們出賣了他－－他們的行動太愚蠢，因為殺害伊邁．胡克博完全是感情用事，並非出於理智。

　　我為什麼原先沒有想到這一點呢！賴特責備自己。答案是：正因為原先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才有藉口做他一直想做的事情。他沒有認真思索，因為他畢竟知道，要是認真思索的話，他就不可能採取行動。

　　科特茲不是個恐怖份子，對吧？他是個情報官員。他曾經和伐木開路先鋒集團一起行動過，那是因為他被派去幹此工作。在這之前，他的活動純粹是諜報性質的。僅僅因為他和這個發瘋的波多黎各集團一起活動過，他們就認為……也許這就是他叛逃的原因之一。

　　現在情況更清楚了。由於科特茲的專業知識和豐富經驗，卡特爾僱用了他。但是在這樣做的同時，他們也收養了一條寵狼。狼可是個危險的寵物，對不？

　　目前，賴特只能做一件事。他召來了一位助手，指示他把他們所有科特茲最好的照片拿去透過電腦放大後送往聯邦調查局。這是值得做的事情。只要他們把這個人從背景下分離出來就行。但這也是要靠圖像處理機去完成的。

　　※※※

　　當總統遠在馬里蘭州西部的群山中度假時，卡特將軍仍然待在白宮的辦公室。他每天早晨都要飛往馬里蘭州向總統做情況簡報－－在總統執行「度假」生活制度的時候，情況簡報的時間稍微遲一些－－但他大多數時間待在白宮。他有自己的職責，職責之一就是做「一名高級行政官員」。他想到了他的頭銜，當他向新聞界進行不供發表的情況簡介時，他的名字就叫「一名高級行政官員」。這種情報是總統制定政策時，一個極為重要的部分，是政府與新聞界之間玩弄的精心設計的遊戲：官方透露。卡特將放出「試探氣球」，也就是經營消費品的人稱作試銷的東西。當總統有了一種新的想法而又沒有把握時，卡特－－或者別的內閣成員，他們每位都是高級行政官員－－將對其背景做出說明。主要報紙將就其寫出文章，以便使國會和其他人在總統正式批准發表之前對其做出反應。這是在華盛頓這個舞臺上當選的官員和其他演出者擺出各種姿勢，進行各種表演而不需要喪失面子的一種方式－－這本來是一種東方的思想，經過一番巧妙的轉變之後，現在已侵入到首都環狀道路的範圍之內。

　　鮑勃．霍茲曼，一家華盛頓報紙駐白宮的高級記者，此刻正坐在卡特對面的椅子上等待深入介紹背景。雙方都充分了解各項規定。卡特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毫不擔心自己的姓名、官銜或辦公室的位置有可能被引用。霍茲曼可以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只要合乎情理，只要不把他的消息來源洩露給除編輯之外的任何人。兩人彼此間都沒有特別的好感。卡特對新聞記者沒有好感。他和他的軍官同事們大概就剩下這唯一的共同點了，不過他肯定自己沒有把這種感情流露出來。他認為他們都懶惰、愚蠢、不會寫、也不用腦筋、尤其是他面前的這位。霍茲曼認為卡特是錯誤的人處在錯誤的位置上－－這位記者不喜歡讓一位軍官與總統過從甚密，甚至提出建議；更重要的是他認為卡特是一個膚淺的、為一己私利而鑽營的馬屁精，滿腦子富麗堂皇的幻覺，更不用說是個驕傲的傢伙。他把新聞記者看做是有一半用處的馴服了的禿鷹。結果，他們兩人反倒相處得挺不錯。

　　「你下週會去看他們的年會嗎？」霍茲曼問。

　　「我儘量不捲入政治。」卡特回答說。「要咖啡嗎？」

　　對啦！記者心想。「不要，謝謝。到底在古柯鹼之國發生了什麼事？」

　　「你的猜測似乎是說－－嗯，不是那麼回事。我們對這些壞蛋已經監視了一段時間了。我的猜測是伊邁是被卡特爾裏的一派殺害的－－毫不奇怪－－但是他們並沒有真正地做出正式決定。昨天晚上的爆炸可能表明在那個組織內部發生了內訌。」

　　「是啊！有人倒楣。」霍茲曼說，一面在筆記本上隨便寫了「卡特」二字，然後在下面潦草地做著筆記。他把「一位高級行政官員」寫成高政官。「有消息說卡特爾僱用了M－十九游擊隊的人從事暗殺，還說哥倫比亞人確實拷打了他們抓到的人。」

　　「也許他們那樣做了。」

　　「他們怎麼知道胡克博局長要到那兒去？」

　　「我不知道。」卡特答道。

　　「真的不知道？你知道他的祕書曾試圖自殺。聯邦調查局對此緘口不言。但是我覺得這是個絕妙巧合。」

　　「誰在那兒管這個案子？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知道。」

　　「丹．摩瑞是個副助理局長。他實際上並不做外勤工作，但是他負責向蕭簡報。」

　　「哦！那不歸我管。我負責這個案件的海外部分，國外、國內部分資料在另外的辦公室內。」卡特指著他豎起一道壁壘，霍茲曼無法衝破。

　　「卡特爾對海鰱行動感到非常惱火，所以有些頭頭未經整個機構批准就去暗殺胡克博。其他人認為他們的行動太魯莽，就決定把那些背棄了合同的人消滅掉，你說呢？」

　　「現在看來像是這樣。你知道，我們對這件事的情報是很少的。」

　　「我們的情報總是很少的。」霍茲曼指出。

　　「你可以和鮑勃．賴特談談。」卡特儘量把問題推給別人。

　　「好啊。」霍茲曼笑了笑。華盛頓有兩個人可以放心，他們從來不會洩露任何東西。一個是鮑勃．賴特，另一個是亞瑟．穆爾。「你覺得傑克．雷恩怎麼樣？」

　　「他就要回來了。他整整一週都在比利時，參加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情報會議。」

　　「國會山莊上人們吵吵嚷嚷地說，得對卡特爾採取點什麼行動，說對胡克博的攻擊是直接攻擊－－」

　　「我也看國會會議簡報，鮑勃。說起來容易。」

　　「今天早晨福勒州長說的是……？」

　　「我想政治問題還是讓政治家去談吧。」

　　「你可知道街上古柯鹼漲價了？」

　　「噢？我不注意那方面的行情，漲價了？」卡特還沒有聽說這件事。已經……

　　「漲得不多，但漲了一些。街上有消息說，到貨少了一些。」

　　「聽了很高興。」

　　「不想做點評論？」霍茲曼問。「你是一直說這是一場真正的戰爭，我們應當認真看待這件事嗎？」

　　卡特臉上的笑容暫時收了一下。「像戰爭這樣的事情由總統決定。」

　　「國會呢？」

　　「是啊！他們也管。可是自從我在政府工作以來，國會還沒有就這類事情發表過聲明。」

　　「假如我們和那次爆炸事件有牽連，你會有什麼感覺？」

　　「我不知道。我們與它沒有牽連。」這次會見並不像計畫的那樣進行。霍茲曼知道了些什麼呢？

　　「那只是個假設。」記者指出。

　　「好。下面咱們談的都不供發表－－完全保密。如果假設的話，我們能把所有這些雜種通通消滅，我一滴眼淚也不會掉。你呢？」

　　霍茲曼哼了一聲。「同意你說的也不供發表。我是在這兒長大的。我仍記得什麼時候可以在街上安全地走路。現在我每天早晨看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我是在華盛頓，還是在貝魯特。那麼，不是我們幹的？」

　　「不是。看樣子像是卡特爾在清除內部。這當然是猜測。但是目前，我們最多也只能這樣做了。」

　　「好吧。我想我可以用這些資料寫篇文章了。」

第二十章　發現

　　太令人吃驚了。但也是真實的。科特茲在那裏待了一個多小時。和他在一起的有六個帶武器的人，還有一隻狗用鼻子到處嗅，想要找到曾經攻擊這個加工廠的那些人的蹤跡。空子彈殼多數是五點五六公釐子彈的彈殼。北約大多數的國家和他們在全世界的代理人都用這種子彈。可是這種子彈最初是在美國使用的點二三三雷明頓體育用子彈。這裏還有一些九公釐子彈的彈殼，還有一顆四○公釐槍榴彈的空彈殼。攻擊者中有一人受傷，可能傷勢很重。攻擊的方式是傳統式的。山上有一個火力組，突擊組也在同一高度，朝北一點。他們離開得很倉促，沒有像前兩次那樣在屍體身上布設詭雷。科特茲想，也許是因為有一名重傷兵吧！也是因為他們知道－－懷疑？不，他們也許知道－－有兩個人跑了，去搬救兵去了。

　　一定有不止一個小組在山裏活動。從到目前為止受到攻擊的加工廠數目和位置分佈來看，可能有三、四個小組。這排除了M－十九游擊隊的可能性。這個游擊隊沒有那麼多受過訓練的人，所以幹不出這樣的事情－－據他所聽說的情況看，沒有可能，他糾正自己說。卡特爾已收買了當地的游擊隊派別，它還對每個單位裏的提供情報者給予報酬。這一點哥倫比亞政府顯然未能做到。

　　所以，他暗自思忖，現在可能有美國人的秘密行動小組在山裏活動。他們是些什麼人？在幹什麼？也許是士兵，或者是高水準的雇傭軍。前者可能性更大。國際上的雇傭軍組織已是今非昔比了－－實際上它從未發揮過什麼特殊作用。科特茲曾到過安哥拉，見過非洲部隊是什麼樣子。雇傭軍隊要戰勝非洲軍隊不必特別擁有戰鬥力，當然這一點也隨著世界在改變。

　　不管他們是什麼人，他們此刻一定離這裏很遠－－遠得足以使他毫無不舒服之感。當然他要把追蹤這些人的任務交給別人去幹。科特茲是個情報人員，並不幻想當一名軍人。眼前，他幾乎像一名警察一樣在蒐集證據。他發現那步槍子彈和機槍子彈都是由同一廠家生產的。他並未把這條情報記在腦子裏，但是他發現九公釐的彈殼和他從哥倫比亞北部海岸附近的一個飛機場得到的彈殼是同一批號－－都壓印在彈殼的頭部。他認為這是巧合的可能性甚小。所以當初監視那些飛機場的人現在到了這裏……？那他們到底是怎麼來的呢？簡單的辦法可能是坐卡車或交通車，但是那又有點太簡單了。要是M－十九游擊隊的話，可能會這樣幹的。可是，要是美國人的話，這麼幹危險就太大了。美國佬會用直升機。從哪兒起飛呢？也許是從一艘軍艦上，或者更可能從他們在巴拿馬的基地起飛。他沒聽說在海岸附近的直升機飛行距離以內有美國的海軍演習。所以一定是一架能在空中加油的大型飛機。只有美國人才會那樣做。而且必須以巴拿馬為基地。在巴拿馬有人替他辦事。科特茲收起了子彈殼向山裡走去。他現在有了一個頭緒，這是像他這種受過訓練的人必須有的。

　　※※※

　　雷恩的VC－二○A飛機－－把它看成是他的飛機還需要竭盡全力去想像－－下午很早就從蒙斯郊外的機場起飛。他出人意料地以正式身分參加國際情報業大聯盟的會議，結果是令人滿意的。他寫的關於蘇聯人和他們在東歐活動的報告得到廣泛的認可和贊同。他非常滿意地得知北約組織所有情報部門的分析要員對他們敵人政策的變化和他的看法完全相同：誰也不知道到底在發生什麼事情。從「和平正在突破，我們現在怎麼辦」的看法到同樣不太可能的「一切全是花招」的觀點，有各種各樣的理論。但是要做正式的情報估價，那些在雷恩出生之前就已開始從事情報工作的人也只能搖頭，嘴對著啤酒杯在那裏咕噥－－雷恩有時候就是這樣做的。當然，這一年真正的好消息是取得一項明顯的成就：它的反情報組織在整個歐洲已經阻止了KGB的行動。雖然中央情報局沒有告訴任何人（除了貝瑟爵士，因為他從計畫還在醞釀階段就在那裏了），這些事情究竟是怎樣發生的，但是由於這項成績，它在那個地區享有很高的威信。雷恩在投資業方面定的底線是相當清楚的：北約在軍事上處於有史以來最好的狀態，它的祕密機關所取得的成績比任何人想像的還要好－－只是從政治上看聯盟的總任務受到了懷疑。在雷恩看來這似乎是成就。只要政治家不頭腦發燒，這樣的成就就不錯了。

　　隨著飛機的不斷爬升，下面的比利時鄉村慢慢地看起來像是賓夕法尼亞州荷蘭地區拿來的一條特別迷人的被子。雷恩覺得有許許多多值得高興的事情。最少在北約方面是如此。

　　然而，也許最能說明北約目前高興程度的證據是：在他們全體會議的休息時間，在宴會桌旁，和在喝咖啡的時候，他們所談論的都不是多數參加會議者認為的「正事」。來自德國、義大利、英國、挪威、丹麥和葡萄牙的情報分析家們都表示了對他們自己國家日益嚴重的毒品問題的關注。卡特爾的活動正向東擴展。它不再僅僅滿足於在美國推銷其毒品了。這些職業情報人士都注意到了胡克博和其他人被暗殺一事。他們都懷疑國際毒品恐怖主義是否已完全轉向新的危險道路－－以及對此該採取什麼辦法。法國人歷史上就採取積極行動保護自己的領土，所以法國的代表特別稱讚麥德林附近的這次炸彈爆炸。他們對雷恩那種困惑的、有點讓人惱火的反應感到茫然。雷恩的反應是：沒有評論，我什麼也不知道。當然，他們對此做出這種反應是可以預見的。如果法國一位同樣職位的官員被公開殺害，法國海外安全局一定會馬上採取行動。這是法國人特別善於做的。這種事法國的新聞媒體能理解並且贊同，更準確地說，法國人民理解並且贊同。所以法國海外安全局的代表期望雷恩在不做評論時，能伴以會意的微笑，而不是一種毫無表情的窘態。歐洲人一般不是這樣做的，這使美國的歐洲盟友覺得美國人真怪。他們會問自己：美國人必須這樣難以預測嗎？用這副架式對付俄國人還有戰略價值，但不應這樣對待盟友。

　　也不能這樣對待自己的政府官員嘛，雷恩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遠在距自己國家三千英里之外，使得雷恩對這件事情的看法能夠比較超脫。在沒有現行機構對付此類犯罪的情況下，也許直接採取行動是合適的辦法。如果直接向一個民族國家的權力挑戰，那就得準備接受這個民族國家的直接反應。如果因為組織人對柏林迪斯可舞廳內的美國士兵採取了敵對行動，就可以對一個外國進行轟炸，那為什麼不能－－

　　－－在一個美洲兄弟國家的領土上殺人？

　　它的政治含義是什麼？

　　這就是困難之所在，對吧？哥倫比亞有自己的法律。它不是利比亞，利比亞是由一個穩定程度令人懷疑的滑稽角色統治的。它也不是伊朗，伊朗是個邪惡的神權統治的國家，依靠老人醫學的技術維持統治。哥倫比亞是個具有真正民主傳統的國家，它曾經使自己的制度遭受過危險，為的是使別國的公民不受－－他們自己的危害而鬥爭。

　　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按目前的治國策略的標準，正確與錯誤具有不同的價值。這種看法是對呢？還是不對呢？什麼是規則？什麼是法律？有沒有法律？有沒有規則？雷恩知道他必須了解事實才能回答這些問題。那會是非常困難的。他向後坐在自己舒適的座位上，看著下面的英吉利海峽。隨著飛機向西朝蘭茲角飛去，海峽逐漸變寬形成漏斗狀。在那一片孤零零的毀船礁石之外就是北大西洋。大洋彼岸就是家了。他有七個小時可以用來考慮他回國之後馬上該做什麼。雷恩想，整整七個小時。在這段時間內他能有多少次問自己這些同樣的問題，有多少次他只會遇到新的問題，而不是找到答案。

　　※※※

　　法律是陷阱，摩瑞告訴自己。它是一個令人崇拜的女神，是一個在黑暗中手舉燈籠以指明道路的可愛的青銅女士。可是，它所指的道路要是不通呢？在對付暗殺局長的那個「嫌疑犯」問題上他們走進了死胡同。哥倫比亞人已經得到了他的招供。三十頁密密麻麻的供詞就放在桌子上。經過了聯邦調查局傳奇式的刑偵取證實驗室的化驗測定，他們有足夠的物證。只有一個小小的問題。美國和哥倫比亞之間的引渡條約目前沒有效力。哥倫比亞的最高法院－－更準確些說，是不久前他們的十二個同事被M－十九游擊隊殺害之後還活著的法官；所有那些被殺害的法官生前都是支持引渡條約的－－認為該條約與他們的憲法有些牴觸。沒有條約就無法引渡。殺手將在當地審判，無疑將判處長期監禁。可是摩瑞和聯邦調查局希望最少能把他關在伊利諾州的馬里恩－－這裏是收押真正的搗亂份子最安全的聯邦監獄：這是個沒有周圍設施的阿爾卡特拉斯島－－司法部認為可以引用關於「與毒品有關的謀殺」的死刑法規。但是－－哥倫比亞人得到的供詞與美國人關於證據的規定不完全符合。律師們也認為這樣的供詞很可能被一位美國法官否決掉。那樣就沒有判死刑的可能性了。那麼殺害聯邦調查局局長的傢伙在伊利諾州的馬里恩監獄裏就可以成為有名氣的人了，因為那兒的大多數犯人並不像大多數美國公民那樣喜歡聯邦調查局。他昨天剛得知，海盜案也是同樣。有個該死的辯護律師很狡猾，他打聽到海岸防衛隊有欠妥當的做法，也使得一樁死刑案告吹了。摩瑞認為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的政府肯定已經以某種令人滿意的方式進行了反擊，但是在法律上卻構成了謀殺罪。

　　使丹．摩瑞擔憂的是，他的確認為事態的這一發展是個好消息。這不是他在聯邦調查局學校當學生時學到的東西，也不是後來他身為教師教過別人的東西，是吧？政府違犯法律會出什麼事？教科書上的答案是無政府主義－－至少大家知道政府違犯自己的法律時會是這樣。但是，對罪犯下的最切實可行的定義是，難道不是這樣－－一個被發現違反法律的人，難道不對嗎？

　　「不。」摩瑞悄悄地告訴自己。他的這一生都是向著這一亮光前進的，因為在黑暗的夜晚裡，整個社會只有這一理智的目標燈光。他和整個聯邦調查局的任務就是使他們國家的法律得到忠實的執行。有靈活的餘地－－必須這樣做，因為書面文字不可能把什麼都預見到－－但是當法律文字敘述得不夠清楚時，人們就得依照該法律所根據的原則行事。也許情況並非總能令人滿意，但是沒有別的選擇，是吧？可是當法律沒法解決問題時，你怎麼辦呢？難道這也是法律遊戲中的一部分？是否在說了這麼多、也做了這麼多之後，還僅僅是在玩弄手段？

　　※※※

　　在這個問題上克拉克所持的觀點稍有不同。他從來不考慮法律－－至少不會直接關心有關法律的問題。對他來說「合法」就是「可以」，而不是由一些立法人制定出一套法規，再由某位總統或其他人簽署。對他來說，如果現任總統已經確定某個人或某件東西的繼續存在，有害於他國家的最大利益，那麼把這個人或這件東西消滅掉就是合法的。他為政府工作開始於在海軍中祕密的精銳部隊－－海豹突擊隊中服役。那是一支組織嚴密行動詭祕的部隊，他在那裏小有名氣，至今仍為人所稱道。人們把他叫做蛇。因為別人聽不到他走路的腳步聲。他不知道有哪個看見過他的敵人能活著回去，向別人講述自己所經歷過的事。他當時並不叫這個名字，後來改名字是因為他離開海軍之後犯了一個錯誤－－他確實認為這是個錯誤，不過只是從技術角度看是個錯誤－－那就是他向任何人提供服務。而且他幹得很不錯。後來終於被警察發現了他的身分。他得到的教訓是：雖然沒有人認真調查戰場上所發生的事情，但是在其他方面，人們是會調查的。這就是危險。因而他必須十分謹慎。現在回想起來，他犯了一次愚蠢的錯誤。他幾乎被當地警察所發現，其結果之一是他受到了中央情報局的注意。中央情報局偶爾需要具有他這樣獨特技能的人。這簡直就是個玩笑：「需要殺人的話，就去找靠殺人謀生的人」。至少在差不多二十年前這還是可笑的。

　　誰必須死是由別人決定的。這些別人是透過適當方式選擇出來的美國人民的代表。他的整個成年時代就是以某種方式為這些人服務的。有一次他終於發現，法律就是沒有法律。如果總統說，「殺！」那克拉克就只是執行透過適當方式確定的政府政策的工具。現在更是這樣了，因為選出的國會成員必須同意行政部門的做法。有時不允許他們採取此類行動的法規是由總統辦公室的行政命令規定的，然而總統自己可以任意違犯此類命令－－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可以對這些命令重新予以解釋以適應新的情況。當然，克拉克極少涉及此類事情。他在中央情報局的主要職責需要是他另外的技能－－比如說，他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出入入，神出鬼沒。這是他的絕活。沒有人能比得上。但僱用他首先是為了殺人。克拉克在印第安納州印第安娜波里斯的聖．伊格內修斯教區受洗時被賜名為約翰．特倫斯．凱利。對他來說，殺人僅僅是他的國家和他的宗教批准的行動，對此他比較認真。畢竟越南戰爭從來就不是一場得到合法批准的公開宣佈的戰爭。如果當時殺死他國家的敵人是合法的，那麼現在為什麼就不合法呢？對於改名換姓的約翰．T．克拉克來說，謀殺就是毫無道理地殺人。法律讓律師們去研究吧！他知道他對正義之事的理解實際得多，也有效得多。

　　他直接關心的是他的下一個目標。他在航空母艦戰鬥群中還有兩天的時間。如果可能的話，他還想再玩一次隱形炸彈的轟炸。

　　克拉克在波哥大郊區的一座木造房子裏住了下來。這是十年前中央情報局建立的安全房，名義上歸一家企業所有，一般作為商用房出租給來訪的美國商人。它沒有什麼明顯的特殊之處。電話機是普通的電話機。他在上面加了一個手提式加密裝置－－這種簡單的機器在東歐還沒有過關，但是在這裏卻可以有效地防止較低強度的竊聽－－他還有一個拋物面衛星接收天線，透過屋頂上的一個不太明顯的孔接收效果挺不錯，同時還接在一架看起來像手提式卡式錄音機的加密系統在好好地工作。

　　那麼下一步幹什麼呢？他問自己。對溫蒂貝羅斯所採取的轟炸經過了精心的操作，其結果非常像一枚汽車炸彈。為什麼不再來一次，搞一次真的汽車炸彈爆炸呢？妙就要妙在真的放一枚汽車炸彈狠狠地嚇唬一下那些預定的目標，把他們驅趕到一個便於攻擊的目標地區。要做到這一點，就得看起來像是真幹的樣子，但同時又不能認真到傷害普通老百姓的地步。搞汽車炸彈就有這個問題。

　　低度爆炸？他想。這倒是個辦法。要假戲真做，使這個炸彈看起來像是一次未成功的爆炸。他認為這太難做到了。

　　最好採用比較簡單的辦法，用步槍來一次暗殺，但是要幹好也是不容易的。僅僅找到一個能俯視目標地點的適當位置，以便從那裏射擊就非常困難，而且非常危險。卡特爾的老爺們對每個能看見他們住宅的窗戶都進行監視。如果美國人租用了某個房子，不久就會有子彈從這個房子裏射出來－－當然，這也不十分隱蔽，是吧？整個問題就是不讓他們準確地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克拉克的行動方案非常簡單而巧妙。既巧妙又簡單得連蘭格利的所謂「隱蔽」行動專家們都會拍案叫絕。克拉克想做的只是把列入名單上的人多殺掉幾個，以增加目標集團內的相互懷疑。把他們通通殺掉雖然可能是大家最希望的，但實際上不大可能。他想做的只是殺到一定的程度，要能使他們再一次做出全面反應。

　　卡特爾是由一批非常殘忍的人組成的，他們的才智表現為他們在戰場上與技術熟練的敵人鬥爭的那種狡詐本領。他們就像優秀的士兵那樣，能隨時對危險保持警惕。但是他們又不像士兵，因為他們除了注意外部的危險之外，還注意內部的危險。雖然他們的合作事業取得了成就，但是這些人都把其他人看做對手。他們揮霍錢財，濫用權勢。他們從來沒有滿足，也不會感到滿足。在金錢和權勢，尤其是權勢方面，他們永遠沒有滿足的時候。在克拉克和其他人看來，這些人最終目的是對他們的國家進行政治控制。但是國家是不能由委員會管理的，至少不能由大的委員會管理。克拉克要做的只是讓卡特爾的頭頭們相信在他們自己的統治集團內潛藏著爭權奪利現象。從此他們會開始互相殘殺，重打一場三十年代那樣的黑手黨組織之間的大戰。

　　他覺得有這種可能性。他認為這一計畫完全成功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三十。即使失敗，某些主要人物也會被清除掉。即使這算不上是戰略上的勝利，也可算是戰術上的成就。削弱卡特爾的勢力就有可能增強哥倫比亞對付卡特爾的機會，這是另一可能的戰略結果，但不是唯一的結果。他想挑起的這種火併的結局也有可能會與海堡之戰的最後階段相同。海堡之戰的最後階段在人們的記憶中被稱做義大利晚禱之夜：在這個晚上，幾十名黑手黨成員被他們自己的同伙殺掉了。在這個血腥的夜晚之後出現了更加強有力的、更加危險的、組織得更好的犯罪網，由更加老練的卡洛．盧欽諾和維托．葛諾維斯領導。這才是真正的危險，克拉克想。但是情況不可能比現在的樣子更糟了。也許華盛頓的看法正是這樣。這是一場值得一試的賭博。

　　拉森到達那棟房子。他以前只到過這裏一次。他看到房子裏放了好幾箱的岩石－－雖然這與克拉克扮演來訪的地質勘探家的掩護身分相符合，但是這也是這次任務中令他不安的一面。

　　「聽到新聞了嗎？」

　　「人人都說是汽車炸彈。」拉森淘氣地笑著回答。「下次我們不會那麼幸運了。」

　　「也許不會。不過下次得幹得真正十分漂亮才行。」

　　「別看著我！你是不是期望我去打聽他們下次什麼時候開會？」

　　那樣當然最好啦！克拉克心裏想，但是他並未指望那樣。即使上面有這樣的命令，他也不會同意。「不，我們只得向上帝祈禱，希望能再截聽到消息。他們一定還要聚會。他們必須開會討論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對。但是可能不在山裏開會。」

　　「哦？」

　　「他們在低地上都有住處。」

　　克拉克倒忘記了這一點。「這會使選定目標變得非常困難。我們用飛機上的雷射能不能找到目標？」

　　「我看沒有什麼道理說不能。但是，以後我們就著陸、加油、離開這個國家，永遠不再回來。」

　　※※※

　　亨利．帕特森和哈維．帕特森是孿生兄弟，年齡二十七歲。犯罪學家們提出的各種社會理論都可以適用於他們。他們的父親在其短暫的一生中是個職業罪犯，即使算不上特別的犯罪能手－－他死的時候僅僅三十二歲，是被一位酒店老闆從十一英尺的距離用十二公釐口徑的雙管槍打死的。支持保守派的行為學派認為這是他們兄弟二人淪為犯罪份子的重要原因。而支持自由派的環境行為學派則認為他們走上犯罪道路的主要因素是：單親家庭、教育差、同儕朋友的不良影響，以及居住地經濟不景氣等等。

　　不管促使這兩兄弟走上犯罪道路的原因是什麼，反正他們是職業罪犯。他們欣賞自己的生活方式，一點也不在乎是他們的腦子天生就適合這種生活，或者是他們小時候學會的，他們並不笨。如果智力測驗對文盲不抱偏見的話，他們的智商可能會略高於中等水準。他們非常狡猾，警察要抓住他們得花費九牛二虎之力。他們也略知一些法律的皮毛，於是也能夠成功地鑽法律的漏洞。帕特森兄弟也有原則。他們飲酒－－而且都接近於酗酒的程度－－但是他們不吸毒。這使他們顯得有點怪。但是由於他們對法律毫不在乎，所以也就根本不去考慮改邪歸正的事了。

　　從十五、六歲開始，他們兩人就在阿拉巴馬州南部一起偷盜、搶劫、對路人進行人身傷害。他們的同類也敬重他們幾分。有幾個人曾經和他們作對－－因為他們是長得非常相像的孿生兄弟，與其中一人作對必然意味著和兩人都作對－－結果都丟了性命。有的死於直接外傷（用棍棒擊傷），有的死於穿透性殺傷（刀傷或槍傷）。警方認為他們涉嫌五次兇殺事件。問題是：他們之中的哪一個殺的？他們兩人的相貌極端相像，這就給每一案件增加了技術上的複雜性。他們的律師－－在他們犯罪生涯的初期，就已和他們取得聯繫的一位好律師－－曾經非常有效地利用過這一點。每當帕特森兄弟當中有一人殺了人，警察都會用他們的薪水打賭說，這兩兄弟中的一人－－一般指有殺人動機的那一位－－必然在幾英里之外的某個地方故意招搖過市。此外，他們殺的人都不是善良之輩，而是像他們一樣的犯罪份子。因此，對這些案件警方自然地沒有多大的興趣。

　　但是，這次警察卻不是這樣。

　　從他們第一次觸犯法律到現在已經十四年。這一次他們算是闖下了大禍。全州各地的警察都從他們的值班警官那裏獲悉：他們終因一起重罪被警察抓住了。警方非常高興地注意到這件事，是因為另一對面貌相像的孿生婊子而引起的。這兩個婊子都是十八歲的可愛女子，她們征服了帕特森兄弟的心。在過去的五週裏，亨利和哈維簡直和諾琳．格雷森與多琳．格雷森打得火熱、難捨難分。該地區的巡警曾經注意到他們的羅曼史正在開花，警察局裏的人都在猜測他們究竟是怎樣不弄錯相互關係的－－支持行為主義的警察聲稱他（她）們即使搞錯了，實際上也沒有什麼關係；而相信環境主義的警察則認為這種見解是偽科學的胡扯，因為那豈不變成了性關係的陰錯陽差了嘛。但是兩派都認為這只是非常有趣的猜測。不管是哪種情況，兩派都認為帕特森兄弟倒楣的原因就是他們真的墜入了愛河。

　　亨利和哈維決定要把格雷森姐妹從販賣毒品的皮條客那裏解救出來。這個人是個惡名昭彰的、有長期暴力行為前科的大惡棍，還是他的好幾個女友失蹤的嫌疑犯。引起對立的原因是，這個壞蛋狠狠地揍了姐妹倆一頓，原因是她倆沒有把帕特森兄弟為紀念他們相好一個月而送給她們的禮物－－珠寶首飾－－交給他。諾琳的下顎被打成骨折，多琳的六顆牙齒被打掉，再加上其他的非禮舉動，使得帕特森兄弟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他們把兩姐妹藏到了南阿拉巴馬大學醫學中心。這兩位孿生兄弟不是那種能容忍冒犯行為的人。一週以後，兩人從一條巷子的暗處用兩把相同型號的史密斯－威森手槍結束了埃爾羅德．麥基爾文的性命。也真該他們倒楣，這時候半段街區之外正好有一輛警察無線電車。連警察也認為，在這個案件中帕特森兄弟替莫比爾城做了一件大好事。

　　警官把他倆帶到了訊問室。這兩個一向蔑視一切的傢伙現在成了洩了氣的皮球。他們的槍在距犯罪現場不到五十碼的地方被找到了。雖然每枝槍上都沒有指紋－－武器上並非總能找到指紋－－從麥基爾文身上取出的四顆子彈頭的確是這兩枝槍用的子彈。帕特森兄弟是在四個街區之外被抓住的；他們的手上有曾射擊過某種槍械的火藥痕跡；而且他們殺死這個皮條客的動機是人盡皆知的。犯罪案件從來沒有比這個案子更清楚的了。警察唯一缺少的就是口供。這對孿生兄弟該到倒楣的時候了。連他們的律師也這樣告訴他們。他們也沒有認罪以求減刑的希望－－當地檢察官比警察還恨他們－－在他們因犯兇殺罪有可能進大牢的時候，有好消息說可能不會對他們用施用電刑，因為陪審團不願意對一個殺死販賣毒品的皮條客的人執行死刑，何況這個皮條客還把他的幾個婊子打傷住進了醫院，也許還殺死過另外幾個婊子。這是感情衝動殺人。按照美國的法律，這種動機一般被認為是為了減緩痛苦。

　　帕特森兄弟穿著同樣的監獄犯人服裝，隔著桌子坐在那位警官的對面。警官簡直就分不出誰是誰來，他也懶得去分清他們。因為出自惡意，他們很可能說謊。

　　「我們的律師在哪兒？」不知是亨利還是哈維問道。

　　「是啊。」不知是哈維還是亨利幫了句腔。

　　「我們這時候實際上不需要他到這裏來。你們兩個是否願意幫我們做件事？」警官問道。「你們幫我們一點忙，或許我們也能幫你們一點忙。」這就解決了法律諮詢問題。

　　「鬼扯淡。」兩兄弟中的一個說道，當然僅僅是一種討價還價的方式。他們正處於見了稻草也會抓住不放的時候。監獄正向他們招手。雖然他們兩人從來沒有長期真正坐過大牢，他們在地方監獄所待的時間卻足以使他們了解蹲監獄可不是好玩的。

　　「你們喜歡無期徒刑嗎？」警官臉上毫無表情地說。「你們知道是怎麼回事，坐七、八年牢，然後你們就可以出去恢復正常生活。也就是說，如果你們幸運的話。八年，當然是非常長的時間。喜歡那樣嗎，小伙子？」

　　「我們不是傻瓜。你來這兒到底要幹什麼？」另一個帕特森問道，話裏流露出他願意談談條件。

　　「你們替我們幹點事，嗯。可能會對你們有好處。」

　　「什麼事？」兩兄弟已願意考慮這項安排。

　　「你們見過拉蒙和赫蘇斯嗎？」

　　「那兩個海盜？」一位帕特森問。「狗屎。」和在其他有人群的地方一樣，在犯罪份子當中也有地位高低之分。專門欺侮婦女和兒童者處於最低層。兩位帕特森屬於暴力型的罪犯，可是從不欺侮婦女。他們只是襲擊男人，他們在大多數情況下襲擊比他們弱小的男人，但畢竟是男人。這一點是這兩人共同的自我形象的主要特徵。

　　「是的，我們見過這兩個雜種。」另一位帕特森說道，他強調了他的兄弟的比較簡單的話。「最近這兩、三天簡直像個臭皇上。該死的拉丁美洲豬。嗨，夥計，我們都是壞人。可是我們從不姦污小女孩，也不殺害小女孩－－聽說他們要獲釋了？臭狗屎！我們宰了一個混蛋皮條客，這傢伙喜歡打自己手下的女人。我們考慮的是生活。警察先生，你把這叫什麼樣的公正？去他媽的！」

　　「如果拉蒙和赫蘇斯出點事情，」警官悄悄說。「出點真正的大事，也許就會發生另外一件事。一件對你們兩人有利的事。」

　　「說說看。」

　　「比如說你們可以定期去看望諾琳和多琳，也許甚至可以長期住下來。」

　　「胡說。」亨利和哈維說。

　　「這是一件難得的交易，小伙子們。」警官告訴他們。

　　「你們想讓我們殺掉這兩個狗娘養的？」是哈維搶先問了這個問題，他使他的兄弟大失所望，因為他的兄弟認為自己比哈維聰明。

　　警官只是看著他們。

　　「我們聽到了你的話。」亨利說。「我們怎麼知道你們會履行諾言呢？」

　　「什麼諾言？」警官停了一停。「拉蒙和赫蘇斯殺了一家四口。而且是先強姦了妻子和小女孩。他們還可能與殺害莫比爾城的一位警察及其妻子一案有關。但是控告他們的案子中出了點問題，因此頂多只會判二十年，很可能七、八年。可是他們殺死了六條人命。這似乎很難說是公平的，對吧？」

　　這時候兩位孿生兄弟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警官也看得出來，兩對眼睛的眼神幾乎完全一樣。現在該決定怎麼辦了。他們在考慮該怎麼辦時，那兩對眼睛都留意不露出任何感情。接著他們平靜了下來，點了點頭。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了。

　　「你們兩個現在應當小心點。監獄裏有時候十分危險。」警官起立喚監獄看守過來。如果有人要問他，他就會回答說－－當然，在沒有律師在場的情況下與他們交談是得到他們本人同意的－－他想要問帕特森兄弟一件與他們本人無關的搶劫案，他們可能對該案有所了解，而且他已答應如果他們願意與警方合作，他就向地方檢察官替他們求求情。天哪！他們說對那搶劫案一無所知。所以只談了不到五分鐘就讓他們回牢房去了。如果他們再提到這次交談的內容，那就是被控犯有明顯謀殺罪的兩名職業罪犯與一位警官的談話。它最後會成為莫比爾紀事報第五頁的一篇故事。這本雜誌對暴力犯罪持有相當嚴厲的態度。不管警察是否要求，他們都不大會承認共同殺了人，對吧！

　　警官是個誠實的人，他立即開始按他們的交易去完成他那部分安排。他估計帕特森兄弟也同樣會那麼做的。從埃爾羅德．麥基爾文身上取出的四顆子彈頭中有一顆因為變形已不適於彈道比對（譯者註：指具有相同的彈道特性。）－－沒有被甲的鉛彈非常易於損壞－－其他幾顆雖然在這一案件中可以作為證物，但都是模稜兩可，難以確定。警官命令把這幾顆子彈頭從證據存放處取出來，與檢查人的報告和照片一起重新檢驗。對此，他當然必須簽名，以維持「證據的連續性」。法律明文規定要保證：在審判中使用的證據一旦從犯罪現場或其他地方拿走，並被確認是重要的證據，就應總是置於已知的地點，並且妥善保管。這是一種防止非法製造證據的措施。如果一件證據丟失，即使後來找到了，也不能在犯罪案件中使用，因為他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他走向實驗室，發現技術人員已開始離開回家去。他問彈道專家他是否可以在星期一早晨重新檢驗一下帕特森案中的彈頭。那人回答說，當然可以。還說彈道比對中有一顆彈頭的檢驗結果稍差一點。但是他認為非常接近，在審判中使用沒有什麼問題，即使如此，他也不反對再檢驗一次。

　　這位警官帶著這幾個子彈頭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裝這些子彈頭的牛皮紙袋上面標明案件的號碼，因為它現在仍處於妥善的保管之下，上面有這位警官的簽字，證據的連續性未遭破壞。他在辦公桌上的記事簿中寫明：他不想在週末把這些子彈頭留在辦公桌內。他要把它帶回家去，整包放入用號碼鎖鎖起來的公事包內。這位警官已經五十三歲，再過四個月就可以享受一切福利退休。他想，三十年的警齡已經夠多了，他期待著好好運用自己的釣魚船。他覺得讓兩個殺害警察的犯人輕易地在監獄度過八年，自己在這種情況下退休，良心上是很難過得去的。

　　※※※

　　販賣毒品掙來的錢不斷流入哥倫比亞帶來了各種的副作用，其中之一就是有些錢經過極富諷刺性的轉變之後，讓哥倫比亞警察建立起一個非常複雜的犯罪實驗室。溫蒂貝羅斯的房子的殘留物都經過了例行性的一系列化學檢驗。幾小時之後他們就確定炸藥是環四甲基四硝酸和三硝基甲苯的混合體。化學分析家在報告中寫道：通常人們稱他們為HMX和TNT。把兩者按百分之七十和百分之三十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就構成一種新的混合炸藥，叫做奧克托。他繼續寫道：這種炸藥很貴、很穩定、具有極高的爆炸力，主要由美國生產。但是在美國的化學公司，歐洲的化學公司，還有一家亞洲的化學公司都有貨出售。這就是他今天的收穫。他把寫好的報告交給秘書。祕書把它用無線電傳真通信發往麥德林。在那裏另一名祕書用全錄複印機複印了一份。二十分鐘後這份複印件就被送給費利克斯，科特茲。

　　對這位前情報軍官來說，這個報告是一個令人莫名其妙的東西。當地開礦沒有人使用奧克托炸藥，因為它太貴了。商店裏只有以硝酸鹽為主藥的簡單的爆炸凝膠體。如果想在爆炸岩石時產生較大的爆炸力，只要把砲眼打得大一些，裏面多放一些炸藥就行。但是，在軍事行動中就不可能有這樣的選擇。砲彈的大小受到砲管直徑的限制。一顆炸彈的大小則受到它對攜帶它的飛機造成的空氣阻力大小的限制。因此軍事組織總是設法尋求威力更大的炸藥，以便使體積有限的武器發揮更大的作用。科特茲從他自己的藏書架上取出一本參考書，從中證實奧克托炸藥幾乎只用於軍事目的……而且是用作核裝置的引爆劑。這引起他一陣哈哈大笑。

　　這也能解釋一些現象。他開始時以為那次爆炸使用了一噸炸藥。不到五百公斤的奧克托炸藥就能取得同樣的效果。他又抽出一本參考書，從中得知一枚兩千磅重的炸彈的實際裝藥不到一千磅。

　　那麼為什麼沒有彈片呢？炸彈的鋼外殼就佔整個重量的一半以上。科特茲暫時把它放置一旁。

　　很可能是飛機上扔的炸彈。他想起了他在古巴受的訓練，當時北越軍官曾經在上課時給他們講過「雷射導引的炸彈」，這位軍官說，在一九七二年短暫而猛烈的線衛－Ⅱ轟炸戰役中，他們國家的橋樑和發電廠受損失的禍根就是「雷射導引炸彈」。經過多年的巨大消耗和失敗之後，美國戰鬥轟炸機終於在幾天之內使用他們的新式精密導引武器摧毀了幾十個有重兵防守的目標。

　　如果以一輛卡車為目標，這樣一顆炸彈就會顯得是一顆汽車炸彈，難道不是這樣嗎？

　　可是為什麼沒有彈片呢？他又重讀了一遍那份實驗室的報告。那裏還發現了纖維素殘渣，但是實驗室技術人員把它解釋成是裝炸藥的紙箱上的紙片。

　　纖維素？那就是紙纖維或木纖維，對吧？用紙造炸彈？科特茲拿起一本參考書－－珍氏武器系統。這是一本很重的書，封面用的是外面包了一層布的硬紙板。這確實很簡單，是吧？如果能夠把紙做得這樣堅硬作為書皮，那……。

　　科特茲坐在椅子上身體向後仰。他點燃一枝煙向自己－－也向美國人－－致敬。簡直太高明了！他們派出了一架攜帶著特殊的雷射導引炸彈的轟炸機，以那輛難看的卡車為目標，沒有留下任何以後可以被稱作證據的東西。他想，不知道是什麼人想出了這個主意。美國人竟然幹出這麼聰明的事情，真是令他驚嘆不已。要是KGB的話，準會派一個連的特種突擊隊而且打一場常規的步兵戰，事後留下各種的證據，用典型的俄國方式「發出信息」。這樣做效果很大，但不夠巧妙。美國人至少這一次做到了，值得由西班牙人－－由他科特茲去解開的巧結，科特茲心裏想。幹得真是漂亮。

　　他現在解決了「如何」問題。下一步他必須考慮「為何」問題。當然啦，一家美國報紙曾說可能在進行一場派系之戰。卡特爾中曾有十四位大員。現在還有十位。美國人還要設法進一步減少這個數目。用……什麼方式呢？他們可能會認為這一炸彈爆炸會引發卡特爾內部的一場惡戰，對吧？科特茲斷定他們不會。一次這樣的事件不足以引起那種結果的。也許兩次可以，但一次不行。

　　所以說美國人派出了突擊小組在麥德林以南的山裏活動。他們已經投了一枚炸彈，並且還在做些別的事情以減少販毒飛行。這一點也是明顯的。他們當然在擊落運毒飛機。他們派人監視機場並且向別的地方提供行動的情報。這是非常完整的行動計畫。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它實際上已在順利進行。美國人已決定採取一些有作用的行動。這簡直是奇蹟。他多年來一直是一位情報軍官，中央情報局在蒐集情報方面還是比較有成效的。但是在具體行動方面則成績平平。

　　科特茲從桌子旁站起來，走到他辦公室裏放酒的地方。這需要認真思考，這就要來點好的白蘭地酒。他把三杯多量的酒倒入球形玻璃器皿內，用手轉動，以手的熱度使酒溫暖起來，以便在喝第一口酒以前使酒的蒸氣能夠薰陶他的各種感官。

　　漢字是表意的－－科特茲也已領教過中國式的才智－－漢語中的「危機」就是把表示「危險」的「危」和表示「機會」的「機」結合在一起。他第一次聽到這種雙重性的詞語就印象特別深刻。他永遠不會忘記這個詞。像這樣的機會少極了，但同樣也非常危險。他知道，主要的危險是他不知道美國人是怎樣獲取情報的。他所了解的一切都指向該組織的一個滲透人物。某個在上面的人物，但又沒有高到他所希望的那種程度。美國人已經暴露了某個人的身分，就像他自己經常做的那樣。這是標準化的獲取情報的程序，也是中央情報局的特長。某個人？是誰呢？某個曾受嚴重的冒犯，想要報復、而且很想在頭頭席位中奪得一把交椅的人。屬於這一類的人不少，其中包括費利克斯．科特茲。為了達到這一目標，他現在可以借助美國人的力量，不必自己採取行動。為了個人的目的，他竟然信賴起美國人來，這的確使他感到吃驚，但是這件事也特別好笑。實際上，這幾乎就是典型的完全隱蔽的行動。他現在只是讓美國人去執行自己的計畫，自己完全可以坐山觀虎鬥。這對自己的敵人可能要有耐心和信心－－更不用說所牽涉到的危險的程度－－可是科特茲覺得這件事值得一試。

　　在不知道怎樣把訊息傳給美國人的情況下，他認為他只有靠運氣了。不，不是靠運氣。他們不知怎麼搞的，似乎總能得到消息。這次他們也可能得到消息。他拿起電話聽筒，打了一個電話。這不是他經常愛做的事。然後，他想了一想，又做一項安排。他畢竟不能期望美國人正好在他認為合適的時間，正好做他想讓他們做的事。有些事還得自己動手才行。

　　※※※

　　晚上七點剛過，雷恩的飛機就降落在安德魯機場。他的一名助理－－有助理是件非常好的事－－收起了祕密文件，開車把這些文件送往蘭格利。雷恩把自己的包包扔到了他的積架汽車的後部，然後開車回家。他要好好睡一晚上，以消除乘坐噴射機飛行對他生理節奏的影響。明天他就得去辦公室上班。他的車上了第五十號公路時，他告訴自己，首先要辦的事是要弄清楚中央情報局在南美洲的目標是什麼。

　　※※※

　　賴特搖搖頭表示懷疑，同時他覺得要謝天謝地。裝甲船又一次成功地找到了他們。這一次找到的還是科特茲本人。他們根本就沒有想到他們的通信聯絡有薄弱環節。當然，這並不是新鮮事。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國人和日本人反覆出現過這種事情。而監聽正是美國人所擅長的。他們掌握到這一情報的時機簡直妙不可言。航空母艦只要再經過三十多個鐘頭就可供他們利用，把信息送到他們在遊騎兵號上的人手中，這點時間相當緊迫。賴特用自己的個人電腦打出了命令和任務要求。這些文件被複製一份，放入信封內封好，交給他的一位高級部屬。這位部屬趕上一架空軍的補給班機飛往巴拿馬。

　　※※※

　　羅比．傑克森海軍上校感到稍好了一些。他認為已經感覺到他的軍便服白襯衣的肩上新增加的第四道槓的份量，取代他衣領上原來的橡樹葉的銀鷲，對一位飛機駕駛員來說要體面得多，對吧？這次特別提升意味著他正在真正地朝著艦載機大隊長的位置前進，他將指揮自己的艦載機大隊－－傑克森知道，這將是他最後的一個真正的飛行職務，但是也是最有氣魄的職務。他將要透過各種類型飛機的考核，負責管理八十多架飛機，這些飛機的駕駛人員，和維修保養人員。如果沒有這一切，飛機只不過是航空母艦的飛行甲板上的美麗裝飾物而已。

　　遺憾的是他的戰術構想並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但是他仍然安慰自己，因為他知道所有新想法的實現都要花時間的。他已發現他原來的有些想法是有缺陷的。遊騎兵號的一位中隊長提出的修正幾乎成功了－－實際上明顯地改善了他的計畫。這也是正常的。鳳凰空對空飛彈的情況也同樣，它的導引設備定位器效果挺好；不過不完全像承包商說的那樣好，但這也是正常的，對吧？

　　傑克森來到了航空母艦的作戰情報中心。眼前沒有飛行行動。戰鬥群碰上了惡劣天氣，要幾個鐘頭之後天氣才有可能好轉。在保養人員維修飛機的同時，傑克森和幾位高級防空人員第六次觀看戰鬥機作戰的錄影帶。「敵」軍打得非常漂亮，他們搞清了遊騎兵號的防禦計畫，迅速而有效地採取了相應措施，進入其飛彈發射器的有效射程之內。遊騎兵號的戰鬥機在「敵」機飛走的途中將其打垮，但這與作戰計畫無關，因為外圍空戰計畫的關鍵就是把逆火式飛機擊垮在來襲的途中。

　　錄影帶是從傑克森為了看第一次作戰行動而乘坐的那架E－二C鷹眼飛機的雷達上錄製的，看六遍也確實夠了。他已經了解了他能夠了解的東西。他現在思緒紛亂。他又看到那架闖入者飛機與加油飛機並肩飛行，脫鈎後便向厄瓜多爾飛去，眼看就要越過海岸線時從螢光幕上消失了。周圍的人們還在繼續討論。傑克森海軍上校身體在椅子上稍向後仰。他們按快進鍵以便看到接敵階段，花了一個多小時重看戰鬥的實際情況－－然後，又一次快進。遊騎兵號的艦載機大隊長對他的幾個飛行中隊為了飛回航空母艦而重新編隊時鬆散的表現極為不滿。戰鬥機很差的組織工作受到了上校的尖銳批評。傑克森很快就會得到此人的頭銜。雖然此人講話帶有一點批評，但傑克森聽起來仍覺得受益匪淺。緊接著是邊討論邊繼續看錄影－－直到那架A－六闖入者飛機又出現了。鬼知道它去幹什麼了，反正現在又飛回航空母艦。傑克森知道他正在假設。對職業軍官來說，假設是危險的。但是他已經實際上做過了假設。

　　「你是傑克森海軍上校吧，長官？」

　　傑克森轉過頭，看到一位文書士官帶著一個有夾子的寫字板。這是一份他必須簽名的行動電文，他簽了名，接過電文讀起來。

　　「什麼事，羅比？」航空母艦的作戰軍官問道。

　　「屏特海軍中將即將飛往海軍研究所去。他要我不要回華盛頓，而是到那裏去見他。我猜他想早點知道我的新戰術效果如何。」傑克森答道。

　　「不用太擔心了。他們不會把肩章收回的。」

　　「我從來沒有從頭至尾考慮過這個問題。」傑克森手指著螢光幕答道。

　　「從來沒有人考慮過。」

　　一個小時以後遊騎兵號駛出了風浪區。第一架起飛的飛機是那架航艦班機。它飛往巴拿馬送郵件去，再裝回一些東西。它四小時後飛回。那位「技術代表」正在等著它，他從廣播頻道中已得到一些信號。他讀完電文之後向詹森海軍中校的寢室掛了個電話。

　　※※※

　　照片的複製件正派人送往海德威大飯店，但是離他最近的證人卻在亞歷山德里亞。他帶著複製件親自到那裏去。

　　摩瑞知道不該問這照片的來源。這就是說，他知道是中央情報局弄到的。這是在進行某種監視時拍攝的照片，與此照片有關的細節都是些他不必知道的事情－－如果有必要讓他知道，只要他提問題，他們也會告訴他的。但是他沒有問。這樣也好，因為這樣他就可以不聽那些「需要知道的」解釋。

　　莫伊拉的情況正在好轉。對她的種種限制已經取消，但是仍然在對她服用安眠藥片之後的某些副作用進行治療。摩瑞聽說，這與她的肝功能有關。她正在積極配合治療。他看到她坐在床上，電動床按過電鈕之後已經升起。探訪時間已過－－她的孩子今晚曾經來過。摩瑞想，這大概是她能夠得到的最好的治療。正式的說法是她不慎服用過量的藥物。醫院知道不是這麼回事，而且消息已經洩露出去。但是聯邦調查局公開的說法是服藥不慎造成的事故。因為她從未服用過如此大劑量的安眠藥。聯邦調查局的心理治療醫生每天看她兩次。醫生的報告是樂觀的。醫生認為當初她想自殺完全是一時的衝動，不是長期思考的結果。經過護理和勸告，她會慢慢好轉，而且有可能完全恢復健康。心理治療醫師認為摩瑞即將做的事對她會有好處。

　　「妳看起來真的好多了。」他告訴她。「孩子們好嗎？」

　　「我再也不會這樣對待他們了。」莫伊拉．沃爾夫回答說。「幹這種事太愚蠢、太自私了。」

　　「我一再告訴妳，妳是被『大卡車』撞到的。」摩瑞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打開他帶來的一個牛皮紙袋。「這是那個『大卡車』嗎？」

　　她從他手裏接過照片，仔細端詳了好一陣子。這照片不太清晰。它是從兩英里之外的地方拍下來的，即使用的是高倍的鏡頭，事後還對畫面進行了電腦圖像增強處理，也不及一個業餘攝影者為自己孩子拍的動態照片的效果。但是除了一個人的面部表情之外，照片上還可以看到別的東西，例如頭的形狀、髮型、體態、手擺放的位置、頭傾斜的方向和程度等等。

　　「是他。」她說。「那是胡恩．迪亞斯。你從那兒弄到的這張照片？」

　　「這是從政府的另一部門弄來的。」摩瑞答道，他的措詞並沒有說出是那個部門－－而不說就意味著是中央情報局。「他們對某個地方進行了隱蔽監視－－具體地點我也不知道－－拍下了這張照片。他們認為這可能是我們要找的人。為了讓妳看看，這是我們所有的經過證實的費利克斯．科特茲的第一張照片，他原是古巴情報機關的一名上校。現在我們至少知道這個壞蛋長的是什麼樣子了。」

　　「抓住他。」

　　「嗯，我們會抓住他的。」摩瑞擔保說。

　　「我知道我應當幹什麼－－作證等等。我知道律師會對我怎麼樣。我能對付得了。我能，摩瑞先生。」

　　摩瑞看出她不是在開玩笑。報仇心理能夠使人堅強地活下來。這已不是第一次。摩瑞很高興看到這一點。報仇是莫伊拉必須活下去的另一目的。他的職責就是使她和聯邦調查局的報復得以成功。聯邦調查局批准的用詞是懲罰，但是為這個案子工作的幾百人現在並沒有使用這個詞。

　　※※※

　　第二天大清早雷恩到辦公室後，果然發現一大堆工作在等著他去做，最上面是穆爾法官寫的便條。

　　便條上寫著：「年會今晚結束。已經為你訂了去芝加哥的最後一班飛機的票。明天早晨你要向福勒州長簡單介紹情況。這是對總統候選人正常的程序性工作。附上你的介紹應遵循的指導方針，同時還附有一九八四年總統競選時有關國家安全簡介的副本。『內部』情報和『祕密』情報可以討論。但是『機密』及其以上等級的情報不得討論。五點鐘以前我要看你寫的書面介紹。」

　　這下一天都賠上了。雷恩給家裡掛了個電話，告訴家人他今天晚上又不能回家。接著他就開始工作。他得到星期一早晨才能與賴特和穆爾開開玩笑。不過他聽說，賴特今天大多數時間都要在白宮裏。雷恩接著還得給貝塞斯達打電話，和葛萊海軍將軍討論一些事情，並要求他給予指導。他驚奇地發現上一次這樣的簡介就是由葛萊親自去做的。這位老頭子這次講話的聲音比他們上次通電話時輕多了。他對此並不感到驚奇。雖然他的語氣仍然是那樣興致盎然，雖然聲音充滿了歡迎，但是雷恩腦海裏的影像卻是奧林匹克運動會上的一位溜冰選手在薄而脆的冰上奮力爭奪獎牌。

第二十一章　解釋

　　羅比．傑克森從沒有把航艦班機看成艦載機大隊中最忙碌的飛機。不過，它的確是比較忙碌的，而且他一直也知道是這樣的。但是對一位「出生」在F－四N幽靈－Ⅱ戰鬥機上，接著又躍入F－一四雄貓式戰鬥機的飛行員來說，這種醜陋的緩慢螺旋漿推進的飛機絲毫不能引起他的興趣。他已有幾週沒有飛戰鬥機了。當他走向這架班機時－－它的正式名稱是C－二A灰狸式艦載運輸機，這名字非常恰當，因為它飛行起來確實像一條獵犬－－他決定要靜悄悄地到帕克斯河去，爬上一架飛機，顛簸幾個鐘頭。「我感到需要這樣。」他笑著自言自語說，「需要速度。」他看到那架班機停在右舷艦艏距彈射器不遠的地方。傑克森向它走去時，他又看到一架A－六E闖入者飛機。又是那位飛行中隊長的飛機，停放在艦橋附近。艦橋外側是一條狹長的地帶叫做炸彈儲存地域，作為軍械的儲存和準備。這是個很方便的地點，地方太小，不宜於存放飛機，但是距離甲板邊緣也挺近。在必要的情況下，可以輕易地把炸彈從艦邊上扔下海去。搬運炸彈用的是低裝卸式推車。他剛走上航艦班機，就看見一輛小推車上放著一枚藍色的「演習」炸彈向闖入者飛機開過去。這枚炸彈上附有奇特的雷射導引裝置。

　　這麼說，今晚又有一次投彈演習，嗯？這又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傑克森想，詹森，你把這顆炸彈也精確地投到目標上吧。十分鐘之後，飛機離開了甲板，向巴拿馬飛去。從那裏他將轉搭一架空軍的飛機去加利福尼亞。

　　※※※

　　雷恩此時正在西維吉尼亞上空飛行。他乘坐的是美國航空公司的一架DC－九式班機的二等艙內。和乘坐空軍的要人大隊的飛機相比，這是個相當不小的降格。但是他這次沒有足夠的理由享受那種待遇。陪同他的是一位保安人員，對此傑克已漸漸習慣。此人是一位外勤人員，曾在執行任務時負過傷－－好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摔了下來，臀部受了重傷。完全恢復之後他可能得回外勤部門去。他的名字叫羅傑．哈里斯，三十來歲。在雷恩看來，他挺機靈。

　　「你到咱們局之前是幹什麼的？」他問哈里斯。

　　「啊，長官，我－－」

　　「叫我傑克，有個職務頭銜並不代表頭上就有一個光環。」

　　「你相信不？我原來是紐瓦克的一名街道警察。我覺得我得找個安全的差事幹幹，所以我就到這個單位來了。後來你猜發生了什麼事。」他咯咯地笑了。

　　這架班機的座位只有一半有人坐。雷恩環顧四周，發現附近沒有人。由於飛機發動機的轟隆聲，聽力效果難免會受影響。

　　「在哪兒發生的？」

　　「波蘭。一次接頭時出了問題－－我的意思是，我覺得有點不對勁，趕緊就跑。我的伙伴跑掉了。我轉身向另一方向跑。在距我們大使館兩段街區之外的地方我翻越一堵牆，想翻過去。那裏有一隻貓，就是那種普通的老野貓。我踩到牠的身上，牠尖聲叫了起來，我就摔倒了。屁股就他媽的摔傷了。就像小老太太在浴缸裏跌倒了一樣。」他一陣苦笑。「這間諜買賣一點也不像電影上那個樣子，對吧？」

　　雷恩點點頭。「我有一次也出過同樣的事，以後我再跟你聊。」

　　「在執行任務中嗎？」哈里斯問道。他知道雷恩屬於情報部門，不屬於外勤部門。

　　「絕妙的故事。遺憾的是我不能告訴任何人。」

　　「那麼你準備告訴喬．羅伯特．福勒什麼呢？」

　　「有趣就有趣在這個地方。全是他能從報紙上看到的東西，不算太正式，除非出自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的口。」

　　空中小姐從身邊走過去。航程太短，所以不供應餐點。雷恩要了兩杯啤酒。

　　「長官，我執行任務時不能飲酒。」

　　「給你一次特准。」雷恩告訴他。「我不喜歡一個人喝。我每次搭飛機都要喝點酒。」

　　「人家說你不喜歡這裏的情況。」哈里斯說。

　　「我已克服了。」雷恩答道。他說的差不多是真心話。

　　※※※

　　「那麼，究竟發生什麼事呢？」埃斯科韋多問。

　　「好幾件事。」科特茲慢條斯理地、謹慎地、猜測似地答道，以向老闆表明他仍然摸不著頭腦。但是他正在竭盡全力用自己善於分析的頭腦尋找正確的答案。「我認為美國人有兩、三個傭兵小組在山裏活動。你知道，他們正在襲擊一些加工廠。他們在這裏的目的似乎是心理上的。本地農民已表現出不願幫助我們的樣子。要嚇唬這些人並不難，只要多嚇唬嚇唬，我們的生產就遇到了問題。」

　　「傭兵？」

　　「這是個技術用語，老闆。你知道，一個傭兵是為了錢而做事的任何人。但是這個詞現在非常多地用於軍事部門。但準確地說是什麼人呢？我們知道他們講的是西班牙語。他們可能是哥倫比亞公民、叛逃的阿根廷人，你知道美國人用阿根廷軍隊裏的人訓練反政府份子，對吧？這些人從軍的時候就是危險份子。也許因為他們國內動盪不安，他們決定半永久性地受僱於美國人。這是我說的許多可能性之一。老闆，你要知道這樣的行動必須看起來不大可能。不管他們是哪國人，他們也許還不知道自己正在為美國人做事。」

　　「不管他們是什麼人，你認為我們應該怎樣對付他們？」

　　「當然，我們應該把他們找到通通打死。」科特茲乾脆地說。「我們需要大約二百名武裝人員，我們肯定能聚集起這樣一支力量。我已經派人到這個地區去偵察了。我要求你允許我調集必要的力量以進行搜山，追殺他們。」

　　「你可以這樣做。溫蒂貝羅斯家炸彈爆炸事件呢？」

　　「有人把四百公斤非常高級的炸彈放到一輛卡車的後面。老闆，他們幹得太聰明了。要是別的車輛就不可能放進去，可是那輛卡車……」

　　「是啊！每輛車子都不止四百公斤。誰幹的呢？」

　　「不是美國人，也不是他們僱用的人。」科特茲肯定地回答道。

　　「可是－－」

　　「老闆，想想看。」科特茲提醒說。「誰有可能接近這輛卡車？」

　　埃斯科韋多思索了起來。他倆坐在他那輛加長的賓士車的後車座，這是一輛老的六○○型車，保養得很好，頗像一輛新車。賓士車是那些需要提防兇暴敵人的人們所喜歡的車型。它本身已經很重，車的關鍵部位還包著一千多磅重的功夫龍裝甲，但它的引擎馬力很強，所以車跑起來仍然速度很快。它厚厚的防彈玻璃可以擋住點三○口徑的機槍子彈。它輪胎中填裝的不是氣體，而是泡沫材料，所以戳個洞也不至於陷下去－－最少不會很快陷下去。油箱裏裝的是蜂窩狀的金屬格子，它不能防火，但能防相比之下更為危險的爆炸。在他們前後各五十公尺處是速度快，馬力大的BMW－M三型汽車，上面坐滿了武裝人員，很像國家首腦那樣為了安全起見，前有開道車，後有尾隨車。

　　「你認為是我們當中的人？」埃斯科韋多想了一會兒後說。

　　「有可能，老闆。」科特茲的語調說明並非只有一點可能。他正在仔細掂量他揭露出的事實，同時眼光看看路旁一個又一個的路標。

　　「那是誰呢？」

　　「這是該由你回答的問題，對吧？我是個情報軍官，不是偵探。」科特茲之所以敢撒下瞞天大謊，證明埃斯科韋多患上了偏執狂。

　　「失蹤的飛機呢？」

　　「也不知道。」科特茲報告說。「有人在監視機場，也許是美國人的軍警人員，但是更可能是現在在山裏活動的那些傭兵。他們也許破壞了飛機，有可能是在機場的衛兵默許下幹的。我猜測他們離開之前又幹掉了機場的衛兵以殺人滅口，然後他們用詭雷炸了儲油庫，造成似乎是另外一回事的假象。這是一次巧妙的行動，要不是在波哥大的暗殺事件，我們本來是可以對付得了的。」科特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說下去。

　　「在波哥大對美國人的襲擊是個錯誤，老闆。它迫使美國人把一種令人討厭的行動改變成一次直接威脅到我們活動的行動。他們收買我們組織中某個人，利用你的高級同事中某個人的野心或不滿來實現他們報復的慾望。」科特茲說話自始至終沉著冷靜，合情合理，就像一位導師對特別聰明的學生那樣。他過去在哈瓦那向首長簡報時就用這種語調。他說話的方式使人們想到醫生，這是一種說服人，尤其是說服南美人，特別有效的方式。南美人習慣於爭論，但是卻尊重那些能控制自己情緒激動的人。透過指責埃斯科韋多殺害美國人－－科特茲知道，埃斯科韋多並不喜歡受人指責；埃斯科韋多也知道科特茲了解這一點－－科特茲僅僅是在提高了自己的可依賴性。「美國人並也愚蠢地這麼說，也許是想以這種蹩腳的方式把我們引向歧途，說是這個組織內在『打派系仗』。而且，這是美國人編造出來的鬼把戲，也就是用真話否定真話。這倒很聰明。但是他們用這種辦法用的次數太多了。也許他們以為我們這個組織還不知道這種花招，但是在情報系統所有的人都知道它。」科特茲越說越神，其實這都是他剛想出來的，可是他覺得這段話聽起來頭頭是道。它也產生了一定的效果。埃斯科韋多眼睛一直望著厚厚的車窗外，這種新想法在他的腦子裏不停地翻騰。

　　「誰，我懷疑……」

　　「這個我無法回答。也許你和富恩特斯先生今天晚上討論討論會有所進展。」對科特茲來說最難辦的是要擺出一副一本正經的面孔。雖然老闆奸詐而殘忍，但是只要你知道什麼時候該按哪個鍵，你就可以任意擺佈他，就像玩弄小孩子一樣。

　　公路順著一條山谷的谷底延伸過去。這裏還有一條鐵路。鐵路和公路都是沿著山邊小河切入山裏岩石的小徑修建起來的。科特茲知道，從嚴格的戰術眼光來看，這不是一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雖然他從未當過兵－－除了在古巴上學時上過軍訓課程－－但是他認識到低地的不利因素。因為人家從很遠的高處就可以看見你。現在公路路標更具有了不吉祥的含意。科特茲對這輛車可以說是相當熟悉。它經過世界著名的裝甲運輸工具廠家改裝，而且定期受到該公司技術人員的檢查。車窗玻璃每年更換兩次，因為陽光會改變防彈玻璃的水晶體結構－－在靠近赤道和海拔較高的地方改變得更快。這些車窗能擋住七點六二公釐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使用的機槍子彈。它的門和引擎周圍的功夫龍纖維在適當的條件下可以擋住更大的子彈。他仍然感到心驚肉跳，但是他極力克制，沒有流露出擔心危險的樣子。

　　「可能是誰呢……？」當車子開上一個急彎道時，埃斯科韋多問。

　　有五個小組，每組二人，即機槍手和裝填手。他們裝備著西德製MG三式班用機槍。哥倫比亞軍隊也剛剛使用這種武器，因為他們步兵的標準武器G三式步槍，也是西德製造的亦使用七點六二公釐的子彈。這五挺機槍最近從一個軍用倉庫被「偷走」－－實際上是從一位貪婪的補給上士那裏買來的。MG三式班用機槍的前身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赫赫有名的德國早期的MG－四二式機槍。它保持了MG－四二式每分鐘一千二百發射速每秒鐘二十發。機槍的位置之間距離三十公尺。由兩挺機槍負責對付尾隨車，兩挺對付前導車，可是只有一挺對付賓士車。科特茲不太相信車子的裝甲。他看了一下錶。他們正好準時到達。埃斯科韋多有一批好駕駛員。可是，溫蒂貝羅斯有一批好僕人。

　　在每個槍口上增加了一個圓錐形延伸頭叫做消焰罩。許多外行人常常誤解了它的作用。它的目的是保護槍手不受閃光之害，防止他的眼睛被自己射擊時的閃光弄得看不見東西。想讓其他人看不到閃光，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槍手們同時開始射擊，沿公路右側出現了五道一碼長的純白色火焰。每一次槍口閃光都帶出一連串的曳光彈，使槍手能夠直接將火力射向目標，不必使用他們槍上的金屬瞄準器。

　　車上沒有人聽到槍聲，但是他們都聽到了子彈的撞擊聲－－至少那些沒有受傷或沒有馬上死亡的人聽到了。

　　當埃斯科韋多看到黃色曳光彈直向開道的M三型汽車射擊時，他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就像一根鋼棒一樣。那輛車上的裝甲不如他的車上裝甲堅硬。只見它的尾燈搖搖擺擺，忽左忽右，接著那輛車偏離了道路，像他兒子的玩具那樣翻了個觔斗。在此之前，他和科特茲都感到有二十多發子彈打在他們的車上，就像冰雹落在洋鐵皮屋頂上似的。可是這是一五○英厘（譯者註：英厘，又譯做「谷」，每英厘等於六四點八公釐）重的子彈，不是冰雹，是打在車身上的鋼鐵和功夫龍裝甲上，而不是洋鐵皮上。他的司機經過良好的訓練，總是緊張而警惕。他開著那輛車體很長的賓士車左拐右繞，以免碰上前面的BMW。同時他把油門踩到了最低位置。賓士車有裝甲防護層的六公升引擎立即加速，一秒鐘之內馬力和轉速都增加了一倍，使座位上所有的人都猛地向後一撞。這時埃斯科韋多轉過頭，看見了對他們的威脅。他發現曳光彈似乎都直衝著他的臉而來，顯然是由於車窗玻璃的神奇力量把它們擋住了－－他發現在子彈的撞擊下，車窗玻璃正在破裂。

　　科特茲被摔倒在埃斯科韋多的身上，把埃斯科韋多也撞倒了。兩人誰也顧不得說什麼了。當第一發子彈打出來的時候，他們的車子正以每小時七十英里的速度飛馳。現在他們的速度愈來愈快，接近每小時九十英里。他們在槍手們調整火力之前，迅速逃離了有效殺傷地區。這時車身已中彈四十多發。兩分鐘後，科特茲抬頭往上看去。

　　他吃驚地發現有兩發子彈射穿了左面的車窗。這些槍手們的技術好得有點出奇。他們竟能瞄準一點連續射擊，以致射穿防彈車窗的玻璃。前導車和尾隨車都無影無蹤了。科特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剛才他拿自己的生命贏了一場最危險的賭博。

　　「前面有轉彎就拐！」他向司機大喊道。

　　「不！」埃斯科韋多馬上表示反對說，「直接向－－」

　　「傻瓜！」科特茲反駁這位老闆說。「你還想在前頭再中一次埋伏？你知道他們會用什麼樣的辦法打死我們！有彎就轉！」他又一次向司機大喊。

　　司機懂得伏擊是什麼樣子，他腳踩煞車，見了第一個彎馬上就拐。這是個右拐彎，通向供各咖啡種植園使用的道路網。

　　「找個安靜的地方停一停。」科特茲然後命令說。

　　「可是－－」

　　「他們期望我們逃跑，而不是期望我們思考。他們期望我們按照那些反恐怖指南所說的去做。只有傻瓜的行動才是可以預見的。」科特茲一邊說，一邊用手抹去他頭髮上的防彈玻璃碎片。他的手槍早已掏出來了。現在他故意以誇張的動作把手槍放入他的肩背式手槍套內。「何塞，你開車的技術真好！」

　　「那兩輛車都完了。」司機報告說。

　　「我不感到驚奇。」科特茲答道，他回答的非常老實。「聖母瑪麗亞－－差一點啊！」

　　不論埃斯科韋多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兩人的表現一點也不像膽小鬼。埃斯科韋多也看到距他的頭僅僅幾英寸處的車窗已被擊中破裂。兩顆子彈穿透車身－－一半子彈頭捏在手裏弄得咯咯直響，它還是熱的呢！

　　「我們必須向生產車窗的人說說。」埃斯科韋多冷靜地說。他已瞭解到是科特茲救了他的命。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他想得沒有錯。但是科特茲印象更深的是，他自己的反應－－這樣的事情即使事先已經跟他說明過，他採取相應行動的速度也是夠快的－－救了自己的命。從他按照古巴情報機關的要求參加並通過身體適應性檢查以來，已經有一段很長時間。只有在這樣的時候才能看出最謹慎的人是不可能戰勝的。

　　「有誰知道我們要去看富恩特斯？」他問。

　　「我必須－－」埃斯科韋多拿起電話開始撥號碼。科特茲從他的手裏輕輕地把電話拿過來放回話機支架上。

　　「那也許會鑄成大錯，老闆。」他輕聲說。「先生，我非常恭敬地請求你讓我處理這件事吧！這是個專業技術方面的問題。」

　　埃斯科韋多對科特茲的印象從未像現在這樣深過。

　　「你將受到獎賞。」他告訴他的忠實奴僕。埃斯科韋多責備自己有時曾錯待過他，更糟的是，有時還對科特茲的明智的意見不予理睬。「我們該怎麼辦呢？」

　　「何塞。」科特茲告訴司機。「找一個能看到富恩特斯家高一點的地方。」

　　不到一分鐘，司機就找到了一處可以俯視山谷的「之」字形路段。他把車開到路旁，三個人都從車內走出來。何塞檢查車子損壞的情況。幸好輪胎和引擎都沒受到損壞。雖然車身非得大修不可，但是它行動的能力仍然完好無損。何塞的確喜歡這輛車子。雖然他對車子損壞到這般地步感到難過，但是正是這輛車和他自己的高超技術拯救了他們三人的性命，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感到一陣自豪。

　　箱子裏有好幾枝德國製G三式步槍，就像軍隊裏扛的那種步槍，但是是透過合法途徑買來的－－和一副望遠鏡。科特茲讓別人拿著步槍。他拿起望遠鏡，向大約六英里之外的路易斯．富恩特斯的房子看去。

　　「你在找什麼？」埃斯科韋多問。

　　「老闆，如果他參與了埋伏，他該知道現在他們已經失敗了，應該能夠看到他那邊的活動。如果他對此毫無所知，我們就看不到任何動靜。」

　　「那麼向我們開火的那些人呢？」

　　「你是不是以為他們知道我們已經逃了？」科特茲搖搖頭。「不，他們不能肯定。首先他們要設法證明自己是否成功了。我們的車掙扎了一會兒，所以他們首先要設法找到我們。何塞，你把我們帶到這兒共拐了幾個彎？」

　　「六個，先生。這裏岔路很多。」司機回答說。他拿著步槍看起來十分可怕。

　　「你了解問題了嗎，老闆？除非他們人非常多，要搜索的路太多了。我們對付的不是警察或軍隊。如果是警察或軍隊，我們還得繼續變換位置。但是像這樣的埋伏－－就不必再變換位置了，老闆。一旦他們失敗，他們就徹底失敗了。給你。」他把望遠鏡遞了過去。現在是顯示一下男子漢的氣魄的時候了。他打開門，拿出幾瓶法國產皮埃爾礦泉水－－埃斯科韋多喜歡這東西。他把瓶蓋套在箱蓋上的子彈洞內，往下咔嚓一聲，瓶子就打開了。就連何塞看了也覺得好笑，而且埃斯科韋多就喜歡搞這種噱頭。

　　「危險使我覺得口渴。」科特茲解釋說，並把其他瓶子傳給別人。

　　「這是個刺激的夜晚。」埃斯科韋多贊同地說，同時手抓著瓶子喝了一大口。

　　※※※

　　但是對詹森海軍中校和他的轟炸領航員來說，這天夜晚並不刺激。第一次執行這種任務，就像任何事情的第一次一樣，還有些新奇感。但是現在已經變成了例行公事。問題在於這種任務顯得太簡單了。詹森二十歲剛出頭的時候，曾經以極大的勇敢和高超的技術面對過地對空飛彈和雷達導引的高射砲，與有經驗、狡猾的北越砲手周旋過。這次去執行任務就像是去郵局投一封信一樣。不過他提醒自己，重要的東西常常是透過郵局遞送的。這次任務完全是按計畫進行的。電腦按照程序投出了炸彈，轟炸領航員用他的目標辨識與攻擊多重感測器上的瞄準器四處搜索，尋找目標。這時詹森的右眼往下看了電視螢幕。

　　※※※

　　「不清楚是什麼事情把埃斯科韋多拖住了？」拉森說道。

　　「也許他早就到啦？」克拉克自言自語地說。他的眼睛看著地面雷射指示器。

　　「也許，」拉森表示同意。「這次怎麼沒有汽車停在房子附近？」

　　「是的，嗯，這個炸彈引信點火後，百分之一秒就爆炸。」克拉克告訴他。「差不多碰到會議桌的時候就會爆炸。」

　　※※※

　　從遠處看甚至更加壯觀，科特茲想。他沒有看見炸彈落下來，也沒有聽到投彈飛機的聲音－－他覺得有些怪－－他看見閃光之後好久才聽到聲音。這就是美國人的玩意兒，他想。這些東西也真夠危險的。不管他們是誰設計出來的，那是一種非常好的東西。這一點是最危險的。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科特茲也莫名其妙。這是令他一直擔心的東西。

　　「看來富恩特斯並未捲進去。」科特茲在爆炸聲還未傳到他們這裏時說道。

　　「在那裏被炸死的差一點就是我們！」

　　「是的，可是我們沒被炸死。我想我們該離開了，老闆。」

　　※※※

　　「那是什麼？」拉森問。這時三英里之外的一個山坡上出現了汽車的兩個前車燈。剛才兩人都沒有注意到那輛賓士車進入了可以俯視的有利地形，因為他們正集中注意力看著目標，但是克拉克責備自己忘了向四周進一步查看一下。這種錯誤常常是致命的。他竟然忘了這件可能引起嚴重後果的事情。

　　那兩個車燈一轉向另一方向，克拉克就把自己的夜間瞄準器對準那輛車。這是一輛大的－－

　　「埃斯科韋多的車子是什麼樣子？」

　　「任你選擇。」拉森說。「就像邱吉爾草原上的馬群一樣。有保時捷、勞斯萊斯、賓士……」

　　「好，那輛車像是一輛長體轎車，可能是一輛大型賓士。在這個地方出現一輛這樣的車有點奇怪。我們趕快離開這裏。我想，到這個隱蔽地點來兩次已經足夠了。我們下次再也不幹這種炸彈買賣了。」

　　八十分鐘之後，他們的速霸陸汽車不得不放慢速度。公路的一側停放著許多救護車和警車。同時在障礙燈的略帶粉紅色光線下，不了解發生了什麼情況的人忽隱忽現。克拉克看見有兩輛BMW汽車翻倒在路旁。不管這兩輛車是誰的，反正有人不喜歡他們。路上來往車輛並不多，但是在這裏也和在世界任何有人開車的其他地方一樣，司機們都會放慢速度，看個究竟。

　　「有人把他們打得連魂都沒有了。」拉森說。克拉克的估計更加具有職業性。

　　「三○口徑的火力。重機槍近距離開火。第一流的伏擊。那些車是BMW M三型汽車。」

　　「那輛大型快速的汽車？是某個非常有錢的人。你難道不猜測是……？」

　　「在這種買賣中我們一般不猜測。你要多長時間才能打聽明白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我們回去兩小時之後。」

　　「好。」警察注視著過往的車輛，但並未搜查。其中一人用手電筒照了照速霸陸汽車的後部。那裏有一些奇怪的東西，但大小和形狀都不像機關槍。他揮手讓他們繼續向前開。克拉克看到了這一切，然後做了一些假設。難道他所希望的派系仗已經打起來了？

　　※※※

　　羅比．傑克森有兩小時的短暫停留，然後再上空軍的C－一四一B運輸機。這種飛機加上它的油箱看起來就像一條綠色裝有後掠翼的蛇。在機上還有六十餘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這位戰鬥機駕駛員看著他們覺得好笑。他的小弟就是以此為生的。一位少校徵得他同意之後，坐在他的旁邊－－傑克森比他高兩級。

　　「哪個部隊的？」

　　「第七輕步兵師。」少校身子往後仰，想要盡可能坐得舒服一些。他的鋼盔放在膝上。傑克森拿起了他的這頂鋼盔。它的形狀很像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德國的鋼盔，是用功夫龍纖維製成的，外面包了一層偽裝布，再外面有一條彈性纖維織成的綠色布帶，最外面是一些像水母一般的有花結的布條。

　　「你知道我弟弟也戴這些東西。夠重的。它到底有什麼用處？」

　　「甘藍帽？」少校笑了，他的眼睛也閉上了。「據說功夫龍纖維可以保護你的頭蓋骨不致被撕裂。我們在它周圍包的那些絮絮拉拉的東西可以迷惑別人的視線－－要是你在草叢中就更難被發現了，長官。你剛才說你弟弟在我們單位？」

　　「他是個新手－－我想是個少尉－－是在，嗯，你們稱為輕步兵什麼的……」

　　「第一旅十七團三營。我是第二旅的情報科長。你做什麼工作？」

　　「目前暫時在五角大廈工作。我不坐辦公室時就開飛機。」

　　「你什麼事都坐著幹，一定痛快得很。」少校說。

　　「不。」傑克森笑起來。「最痛快的還是我想把道奇汽車開多快就開多快。」

　　「一點不錯，上校。請問你到巴拿馬有何貴幹？」

　　「我們有個航空母艦大隊在沿海活動。我去看看。你呢？」

　　「在我們的一個營裏進行正常的輪換訓練。我們在叢林和危險的地方活動。我們隱蔽的時間多。」

　　「游擊戰？」

　　「差不多是相同的戰術。主要是偵察演習，設法進到裏頭去獲取情報，進行少量的襲擊，以及類似的行動。」

　　「進行得怎麼樣？」

　　少校咕噥著說：「沒有我們希望的那麼好。由於某些重要的疏忽，我們損失了一些非常好的人－－你們也這樣，對吧？有人換進去，有人換出來。要讓新來的達到應有的速度需要花一些時間。不管怎說，特別是偵察部隊，損失了一些很好的戰士。這花費我們不少的代價。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搞這種訓練，從不停止。」少校最後說。

　　「我們不是這樣。我們是作為一支部隊部署的，在調回部隊之前一般不像你們那樣損失任何人。」

　　「給人的印象一般總是海軍聰明，長官。」

　　「有那麼糟糕？我弟弟告訴我，他有一個非常優秀的班長失蹤了，那是不是一樁大的買賣？」

　　「有可能。我有個小伙子叫穆尼奧斯，在進入叢林弄到東西方面真是神通廣大。有一天就這樣失蹤了。他們告訴我，是去執行什麼特種作戰任務去了。現在接替他職務那位夥計就是沒有他那麼棒。事情就是這樣。你得忍受啊。」

　　傑克森記得穆尼奧斯這個名字，但記不起在哪兒聽見過。「我要往蒙特雷去怎麼走，手續怎麼辦？」

　　「見鬼，就在隔壁。你要不要搭我們便車，上校？當然我們沒有海軍那樣的舒適條件。」

　　「我們有時也將就將就，少校。有一次我床上的被單整整三天都沒有換過。也就在那一週，他們讓我們吃熱狗麵包當午飯－－我絕對忘不了那次航行，真他媽的糟透了。我想你們的吉普車裏有空調吧？」兩人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起來。

　　※※※

　　雷恩被安排在州長隨從人員樓上的套房內，實際上是由競選班底付錢的。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這倒使安全保衛工作容易了一些。現在福勒有一個班的特工保鑣負責他的安全。這種待遇他可以一直享受到十一月份。而且，如果他競選成功了，還可以再享受四年。這是個很漂亮、現代化的賓館，雖然腳底有厚厚的水泥地板，但是樓下招待會的熱鬧聲卻透過樓板傳到了他的房間裏。

　　雷恩剛剛洗完淋浴，就有人敲門。雷恩穿起掛在牆上一件印著一組字母的浴衣，過去開了門。門口站著一位四十幾歲的女人，穿著十分考究－－穿著紅色，又是流行的「權勢」色彩。他不是一位婦女流行服裝專家。他納悶一個人服裝的顏色除了供人看之外，怎麼還會產生其他的東西。

　　「你是雷恩博士嗎？」她問道。雷恩很不喜歡她那種問問題的方式，好像他是個帶菌的人一樣。

　　「是的，妳是誰呢？」

　　「我是伊麗莎白．艾略特。」她回答道。

　　「艾略特女士。」雷恩說。她看起來像位小姐。「妳讓我有點為難了。我不知道妳是做什麼的。」

　　「我是外交政策助理顧問。」

　　「啊，好。那麼請進。」雷恩把門開大，揮手請她進來。他應該記得。這就是「伊．艾」，本寧頓大學的政治學教授。雷恩想，她用地緣政治觀點把列寧描繪得很像西奧多．羅斯福一樣。他向前走了好幾步，才發現她並沒有跟著進來。「妳進來還是不進來？」

　　「就這個樣子？」她站在那裏又過了十秒鐘後才說。雷恩繼續用毛巾擦頭髮，一言不發，他覺得更加奇怪了。

　　「我知道你是誰，」她挑戰似地說。她到底蔑視什麼，雷恩不知道。不管怎麼說，雷恩已經忙了一整天了，歐洲之行留下的時差反應尚未消除，現在到了中央時區時間又向後退了一個小時。他之所以那樣回答，也許與此有些關係。

　　「妳看，博士，是妳在我剛洗過淋浴時來找我的，我有妻子和兩個孩子。而且我妻子也畢業於本寧頓大學。我不是詹姆斯．龐德。我不會幹愚蠢的事情。如果妳想對我說什麼，那就請直說吧。過去這一週我一直很忙，現在累了，需要睡覺。」

　　「你是否總是這樣沒有禮貌？」

　　真見鬼！「艾略特博士，如果妳想和華盛頓的大人物打交道，第一課是公事公辦。妳想告訴我什麼，那就說吧。妳要問我什麼，請問吧。」

　　「你們在哥倫比亞到底在幹什麼？」她尖聲地說。

　　「妳說的是什麼？」雷恩用緩和的口氣問。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我知道你是知道的。」

　　「如果是這樣，還是請妳提醒我一下。」

　　「又一名毒梟被炸死了。」她說話時眼光緊張地看著走廊，彷彿從走廊上走過的人會懷疑她是否正在跟什麼人討價還價。在政黨的提名大會上討價還價太多了，而且「伊．艾」長得也有幾分姿色。

　　「據我所知，美國政府或其他國家的政府沒有進行這樣的行動。也就是說，對妳所提的問題，我的情報是零。我不是無所不知的。不管妳相信不相信，即使妳被中央情報局僱用，妳也無法自然地知道世界上每一塊岩石上，每一個坑洞內，每一個山頭上所發生的一切。新聞是怎麼說的？」

　　「可是你應該知道。」伊麗莎白不同意地說。現在她感到困惑不解。

　　「艾略特博士，兩年前妳寫過一本書，說我們已如何如何無孔不入。它使我想起了一個古老的猶太故事。在沙皇俄國的一個猶太人小鎮有一位老人。他有兩隻雞和一匹衰弱到極點的馬。他正在讀反猶太主義者的一份可恨的雜誌－－說猶太人正在做這個，猶太人正在做那個。一位鄰居問他為什麼要弄到這份雜誌呢？老人回答說，看看自己有多強該多好啊！如果妳不在意的話，我認為妳的書就是那個樣子。大約百分之一的事實，其他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謾罵。如果妳真的想知道我們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我可以告訴妳一些事情。當然是在保密規定的範圍之內。我肯定妳和我一樣通常會感到失望。我希望我們能有妳想的那樣神通的一半。」

　　「可是你打死過人。」

　　「妳指的是我個人？」

　　「是的！」

　　雷恩想，也許這說明她為什麼持這樣的態度。「是的。我是殺過人。有朝一日我會把那些可怕的事情告訴妳。」雷恩稍停了一下。「我對它感到自豪嗎？不。我對於幹過這件事感到高興嗎？是的。妳會問我為什麼？我的性命，我妻子和我女兒的性命，或者還有其他無辜的人們的性命在出事當時都處於危險之中。我是不得已而為之，為的是保護我的性命，和其他那些人的性命。妳一定記得當時的情況，是吧？」

　　艾略特對此並不感興趣。「州長想在八點一刻見你。」

　　對雷恩來說，這意味著他可以睡六個鐘頭覺。「我準時到。」

　　「他要問你一些有關哥倫比亞的情況。」

　　「那麼妳務必讓妳的上司早些知道答案，那就是：我不知道。」

　　「如果他當選了，雷恩博士，你就－－」

　　「滾蛋？」雷恩朝她溫和地笑了笑。「妳知道這就像一部蹩腳的電影，艾略特博士。如果妳的上司勝了，那妳可能有權解僱我。讓我向妳解釋一下，那對我意味著什麼吧！」

　　「那時候妳有權剝奪我每天上下班乘車在路上花費兩個半鐘頭的時間，有權把我從一件困難的、緊張的、使我常常不得不離開家庭的工作中解脫出來；有權迫使我再去過一種與我十幾年前收入相稱的生活；有權迫使我回去寫我的歷史書，或許是重新執教，那就是為什麼我首先要取得博士學位。艾略特博士，我看到過裝滿子彈的機槍對著我的妻子和女兒，我總算成功地對付了那次威脅。如果妳想以嚴厲的方式威脅我，妳就得找出比解除我的職務更高明的辦法。我建議，我明天早晨再見妳。但是，妳應該明白，我的情況介紹只是讓福勒州長聽的。我得到的命令是，不得有任何別人在場。」雷恩關上門，插上門閂，並掛上了鐵鍊。他在飛機上啤酒喝得太多了，他也知道。但是過去還從來沒有人給雷恩來過這一套。

　　艾略特博士未搭電梯，而是走下樓梯。州長的主要助手不像隨從中的大多數人，他冷靜而頭腦清醒－－他幾乎從不飲酒－－他已經在制定計畫，要在一週後就開始競選活動，而不是像往常那樣等到勞工節之後。「怎麼樣？」他問「伊．艾」。

　　「他說不知道。我看他在撒謊。」

　　「還有什麼別的？」亞諾．范達姆問。

　　「他傲慢、蠻橫、無禮。」

　　「妳也是一樣啊，伊麗莎白。」他們兩人都笑了。他倆彼此對對方都沒好感，但是政治競選卻可以成為最奇妙的搭檔。競選主任正在讀一篇由國會議員艾倫．特倫特寫的關於雷恩的簡報。艾倫．特倫特是情報監督特別委員會的新主席。「伊．艾」沒有看到過那份報告。她已告訴他，雷恩在華盛頓的一個社交場合曾經和特倫特針鋒相對，並且稱特倫特為同性戀者，不過這個他已經知道（雖然他們兩人都不知道雷恩和特倫特講的是關於什麼問題）。特倫特從不原諒，也不會忘記他所遭受的任何侮辱。他也從不無故讚揚任何人。但是特倫特關於雷恩的報告中使用了像聰明的、勇敢的、正直的等等詞彙。范達姆弄不懂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

　　查維斯肯定，這將是他們第三個毫無所獲的夜晚。他們太陽一下山就出來了。他們剛剛從第二個加工廠經過－－那裏有一些像加工廠的跡象。由於濺出的酸而變了色的土壤、踩踏過的泥土、亂扔的廢物、一切都表明曾經有人在這裏待過、或者定期到這裏來過－－但今晚沒人來過，前兩個晚上也沒有人來過。查維斯知道他早就該預料到這一點。所有的教本，他所聽過的一切課程都強調指出：作戰行動是厭煩與恐怖的奇怪的混合體。說它厭煩是因為大多數時間什麼情況都不出現；說它恐怖是因為「情況」隨時可能發生。現在他了解為什麼人們在野外會變得懶散起來。在演習的時候，你總是知道會發生什麼，反正你知道會有情況發生。陸軍很少浪費時間去搞非接觸情況下的演習。訓練時間是非常難得的。因此，他必須面對討厭的事實：真正的作戰行動不如演習那樣刺激，但卻危險得多。事情的這一雙重性足以讓這位年輕人感到頭痛。

　　說到疼痛，他身上的疼痛已經夠多的了。他現在每隔四小時就要吞服兩片止痛藥，因為他肌肉痛和輕度扭傷－－還有單純的精神過度緊張。作為一個年輕人，他慢慢瞭解過度的運動和真正的精神緊張會使一個人迅速衰老。實際上他的疲勞程度和一個辦公室工作人員在辦公桌前坐整整一天之後的疲勞情況相差無幾，但是他的任務和周圍環境結合在一起，使他感到一切都變了。喜悅或悲哀，得意或沮喪，恐懼或不能戰勝的心理，都變得特別明顯。總之，作戰可不是鬧著玩的。那麼，他為什麼－－不喜歡它，實際上不是那樣，而是……什麼？查維斯不再去想它。這影響他集中注意力。

　　雖然他還不知道，但是那就是答案。丁．查維斯是個天生的戰鬥人員。就像一位外科醫生並不喜歡看見車禍中受傷者那殘缺不全的身體一樣，查維斯倒是更喜歡在酒吧裏緊挨著漂亮的姑娘坐在高腳凳上，或者和朋友們一起觀看足球比賽。但是外科醫生知道他的技術對病人的生命是相當重要的。查維斯也知道他的技術對完成任務是有決定意義的。這裏是他的崗位。在這次任務中，一切都是非常清楚的－－除了在他思想糊塗的時候。但是即使在那時候也是同樣清楚的，只不過是一種不同的、奇怪的清楚罷了。他的感官能夠像雷達一樣穿透樹林，濾去飛鳥的啁啾聲和走獸的沙沙聲－－除非這些聲音中有特殊的信息。他的頭腦把妄想和信心巧妙地結合在一起了。他是自己國家的武器。對此他是十分了解的。雖然他有些恐懼感，但是他正在克服厭煩情緒，竭力保持警惕，並且關心自己的戰友。查維斯現在是一部會呼吸能思考的機器。他的唯一目的就是消滅他國家的敵人。這件工作是十分困難的。但是他是幹這件工作的合適人選。

　　可是今天晚上仍然沒有發現什麼。小路上很冷。加工廠空無一人。查維斯在一處預先選定的會合點停下，等待小分隊的其他人趕上來。他關上夜視鏡，在任何情況下一般只用三分之一的時間使用它－－然後喝了口水。至少這裏的水是好的，是從清澈的山澗裏流出來的水。

　　「什麼也沒有，上尉。」拉米雷茲來到他身旁時，他告訴他。「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見什麼。」

　　「足跡？痕跡？」

　　「都是兩天以前的，也許三天以前的。」

　　拉米雷茲知道怎樣確認痕跡的時間長短，但是具體做起來他不如查維斯士官。他吸了一口氣，似乎是鬆了一口氣。

　　「好，我們往回走吧。再休息幾分鐘，就帶頭走吧！」

　　「可以嗎，長官？」

　　「沒問題，丁，你說呢？」

　　「這個地區對我們已沒有多少油水了。」

　　「你也許對的，但是我們還得再等幾天才能肯定。」拉米雷茲說。他有點高興，因為從羅查死後他們再沒有和對方交過手。但是這一高興使他未看到本應看到而予以警惕的東西。情感告訴他有些事情是不錯的，可是理智和分析也應該告訴他有一些事情是有問題的。

　　查維斯也沒有完全抓住這些不對的苗頭。在他意識的邊緣可以隱約聽到遙遠的隆隆聲，就像地震之前看到的奇怪的平靜一般，或者像地平線上即將出現雲彩的第一個徵候那樣。查維斯年紀太輕，又缺乏經驗，因而注意不到這些東西。他有天資。他是在合適的地方幹著合適的事情。但是，他初來乍到，對這一切仍毫無所知。

　　但是有事要做。五分鐘後他帶領小分隊離開，沿山坡往回爬，避開所有的小路，選擇了一條他們來時沒有走過的小徑，對可能發生的一切危險都保持警惕，唯獨忘記了雖然遙遠但卻同樣明顯的危險。

　　※※※

　　傑克森認為，C－一四一B飛機降落得很不順利，不過士兵們並未注意。事實上，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在睡覺，必須由別人叫醒，傑克森坐飛機很少睡覺。他認為駕駛員在飛機上睡覺是個壞習慣。這架運輸機像一架戰鬥機一樣，在航空母艦的甲板上放慢速度，一點一點地向前搖搖晃晃地滑行。最後停了下來，尾部的蛤形門打開了。

　　「跟我來，上校。」少校說。他站在那裏，拿起自己的帆布背包，看起來挺重。「我讓妻子把我的車子開到這兒來。」

　　「她怎麼回去呢？」

　　「搭別人的便車。」少校解釋說。「這樣營長和我在去奧德堡的路上可以多討論討論演習的事。我們載你到蒙特雷。」

　　「你們能否把我直接載到奧德堡？我要把我的小弟的門踢倒。」

　　「他可能在野外呢。」

　　「星期五晚上？我去碰碰運氣。」傑克森這樣做的真正原因是，他和這位少校的談話是多年來他和陸軍軍官的第一次談話。現在他是海軍上校，下一步就要升為海軍將官。如果他想成為將軍－－他和其他戰鬥機駕駛員一樣有信心，但是從海軍上校晉陞到海軍准將在海軍中是困難重重的－－知識稍廣沒有壞處。這將使他成為一位更好的參謀軍官。如果他能當上艦載機大隊大隊長，當過之後他還得再去當參謀。

　　「好。」

　　從特拉維斯空軍基地到奧德堡的兩小時路程－－奧德堡只有一個小型機場，不能降落運輸機－－是很有趣的事，傑克森也很幸運，經過兩小時用海上故事交換戰爭故事，他聽到了許多聞所未聞的事。他得知蒂莫西在城裏待了一整夜之後正在回營房的路上。這位大哥發現他所需要的就是長沙發。並不是說他習慣於睡長沙發，而是他認為他睡長沙發還能應付。

　　※※※

　　雷恩和他的保鑣準時來到州長的套房。他一點也不知道州長有特工保鑣這回事，但是保鑣們卻得到通知正等著他，他仍然持有中央情報局的安全通行證。那是一張薄片狀塑膠識別證，和撲克牌的大小差不多，上面有照片和證件號碼，但是沒有姓名。他通常用鍊子把它掛在脖子上，好像某種宗教飾物一樣。這次他讓特工人員看了看這東西，然後把它塞進了他的上衣口袋裏。

　　這次情況簡介被安排成政治機構最喜歡的形式，工作早餐。既不像午餐那樣具有社會的重要性，更不能和正餐相比了。由於某種原因，早餐被認為是非常重要的事。早餐是嚴肅的。

　　尊貴的喬（代表喬納森，他不喜歡這個名字）．羅伯特（叫我鮑勃）．福勒是俄亥俄州州長，現年五十五歲上下。像現任總統一樣，福勒原先是個司法部長，在執法方面有很好的表現。他以把克利夫蘭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名聲進入眾議院，成為連任六屆的眾議員。但是從眾議院進入白宮是不可能的。他的州裏參議員的位置又太穩固了。所以六年前他成為州長，幾乎所有的報導都說他是個強而有力的州長，他最終的政治目標二十多年前就已選定。他現在已進入最後一回角逐。

　　他的身高是標準的五英尺十一英寸，眼睛為棕色，鬢角已有幾絲灰白色頭髮。他感到疲倦。美國人對他們的總統候選人要求太多。相形之下，海軍陸戰隊的新兵訓練中心簡直就像個幽會的場所。雷恩望著一位幾乎比他年長二十歲的人。此人在過去的六個月中咖啡喝得太多，政治午餐的味道又太差，可是對他不喜歡的那些人所講的拙劣笑話還能夠勉強笑一笑。尤其值得稱讚的是，他每天能把一篇演說最少講四次，而且每次都能夠讓聽講的人感到新鮮而刺激。雷恩認為，此人對外交政策的理解就像自己對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的理解一樣少得可憐。

　　「我想，你就是傑克．雷恩博士。」福勒正在看早報，他抬起頭來。

　　「是的，先生。」

　　「請原諒我沒有站起來。我上週扭傷了踝骨，痛得非常厲害。」福勒揮手指著身旁的一枝手杖。雷恩在早上的新聞廣播中沒有聽見這件事。州長剛剛發表過接受提名的演說，手舞足蹈地走過舞臺……踝骨扭傷。此人真夠堅強。雷恩走過去和他握手。

　　「他們告訴我你是情報局的代理副局長。」

　　「請原諒，州長。我的頭銜是情報副局長。也就是我目前領導中央情報局一個重要的部門，其他部門是外勤、科技和行政管理。行政管理部門名副其實地管理行政事務。外勤部門的人員用傳統方式蒐集情報資料，他們才是真正在外面神出鬼沒。科技部門的伙伴們負責衛星項目和其他科技方面的東西。我們情報部門分析研究並鑑別外勤部門和科技部門向我們提供的那些資料。那就是我做的事。真正的中央情報局情報副局長是詹姆士．葛萊將軍，他正－－」

　　「我聽說了。太糟糕了。聽說他是個好人，就連他的敵人都說他是個正直的人。這大概是一個人能得到的最好的讚美之詞。吃點早餐怎麼樣？」福勒完成了政治生活中第一件任務。他令人愉快。且具有魅力。

　　「對我似乎沒有問題，先生。要我幫幫你嗎？」

　　「不必，我自己能走。」福勒扶著枴杖站了起來。「你以前當過海軍陸戰隊員，做過經紀人，還做過歷史教師。我知道你幾年以前與恐怖份子爭鬥的事。我的人－－我該說提供消息給我的人，」他一邊坐下一邊笑了笑。「我的人說，你在中央情報局爬升得很快，但是不肯告訴我為什麼，報紙上也沒有提到過，我覺得有點納悶。」

　　「有些情況我們確實保密，先生。你想了解的有些情況我沒有權利和你討論。不管怎麼說，你還是應該依靠別人來了解我的情況。我看問題不客觀。」

　　州長欣然點點頭，「前不久你和艾倫．特倫特有過一場爭鬥。他說了一些應該使你臉紅的事情。怎麼回事？」

　　「那你只有去請教特倫特先生了。」

　　「我問過他。但是他不肯說。實際上他也不喜歡你。」

　　「我不能隨便討論這件事。對不起，先生。如果你十一月份當選，你會把這件事搞清楚的。」怎麼能向他解釋艾倫．特倫特曾經幫中央情報局安排KGB的一位頭頭變節呢！這是為了報復另一些人，因為這些人把他一名親密的俄國朋友送進了勞動營。即使他講出這件事來，又有誰會相信呢？

　　「你昨天晚上真的對伊麗莎白．艾略特發了脾氣。」

　　「先生，你想讓我像政治家那樣講話嗎？我不是政治家，還是喜歡我現在這個樣子講話呢？」

　　「直截了當地說吧！孩子。那是處在我這個位置的人最難得的樂趣之一。」雷恩卻完全沒有抓住這一重要信息。

　　「我覺得艾略特博士傲慢矜持，出言不遜。我不習慣於別人對我說三道四。或許我應向她道歉，或許她也應向我道歉。」

　　「她想踢你的屁股，可是這場競選活動還沒有開始呢！」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哈哈大笑。

　　「那歸別人管，州長。她可以踢幾腳，但是她拿不走。」

　　「千萬別競選公職，雷恩博士。」

　　「別誤解了我，先生。我不可能做到完全像你這種的人能忍受的樣子。」

　　「你想不想成為一位政府雇員？這個問題，不是威脅。」福勒解釋道。

　　「先生，我之所以做現在正在做的事情是因為我認為它很重要，也因為我擅長於此。」

　　「國家需要你嗎？」總統候選人輕鬆地問。這問題使這位代理情報副局長為之震驚，他的身體在椅子上向後移動了一下。「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不是嗎？如果你說不需要，那麼你就不該做這件工作，因為別人會比你做得更好。如果你說需要，那麼你就是非常驕傲的傢伙，以為自己比任何人都行。雷恩博士，從中學點東西吧！這是我今天給你上的一課。現在該我聽你的了。告訴我關於世界的事情－－當然，都是你個人的看法囉。」

　　雷恩拿出筆記本，講了不到一個小時，也就是喝兩杯咖啡的功夫。福勒很有耐心地聽他把話說完。他提的問題都很尖銳。

　　「如果我沒聽錯的話，你說你不知道蘇聯人想要幹什麼。你見過他們的總書記，是吧？」

　　「嗯－－」雷恩突然停住。「先生，我不能－－也就是說，我和他在外交場合握過兩次手。」

　　「你會見他不僅僅是握了握手，只不過你不能談吧？這才是最有意思的。你根本不是政治家，雷恩博士。你想要說謊之前已經把實情說出來了。似乎你認為當前世界各方面的情況都不錯。」

　　「我記得以前有許多時候比現在糟糕得多，州長。」雷恩說，他對州長沒有抓住他不放表示謝意。

　　「那麼為什麼不重新緩和，裁減軍備，就像我建議的那樣呢？」

　　「我想現在那樣做還太早。」

　　「我不敢恭維。」

　　「那麼，我們看法不同，州長。」

　　「現在南美正在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

　　「你是說你不知道我們正在做什麼，還是說你不知道我們是不是在做什麼，還是你知道，只是受命不要討論它？」

　　他說起話來就像個律師。「正如我昨晚告訴艾略特女士那樣，對這個問題我一無所知。實情就是這樣。至於那些我雖然知道，但不得討論的領域，我剛才已經做過說明。」

　　「我覺得身處在你的位置上，這就有點奇怪了。」

　　「當所有這一切開始的時候，我正在歐洲參加北大西洋公約組織的情報工作會議，而且我是個歐洲問題和蘇聯問題專家。」

　　「你認為殺害胡克博局長一事，我們應該怎麼辦？」

　　「籠統地說，對殺害我國任何公民的事，我們都應做出強而有力的反應，在這樣的情況下更該如此。不過我是管情報的，不是管外勤的。」

　　「包括慘無人道的謀殺？」福勒步步進逼。

　　「如果政府殺人是維護國家利益的正確行動，那麼這種殺人就不屬於法律規定的謀殺範圍之內，對吧？」

　　「這個觀點挺有趣，說下去。」

　　「由於我國政府的運作方式，作出這種決定必須經過……必須反映出美國人所希望的解決方式，或者說他們想要採取的方式，如果他們想讓決策的人知道的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國會要對秘密行動進行監督，既是為了保證這些行動適當，也是為了使他們非政治化。」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這要依賴理智的人作出理智的決定－－從事謀殺。」

　　「這樣說過於簡單化了。不過是這麼回事。」

　　「我不同意。美國人支持死刑，這也是錯誤的。我們要是那樣做的話，那是貶低自己，是背叛我國的理想。你怎麼想？」

　　「我認為你錯了，州長。不過我不是制定政府政策的人。我向制定政策的人提供情報。」

　　鮑勃．福勒的聲音變成了另一個樣子。他今天早晨還沒有聽到過他用這樣的語氣講話。「正因為這樣，我們知道我們的處境。你所說的一切都符合你的身分，雷恩博士。你確實很正直。可是我得說，你雖然年輕，你的觀點卻反映了過去的時代。像你這樣的人確實在制定政府政策，透過你自己選擇的方向進行分析－－繼續幹吧！」福勒把手抬起來。「我毫不懷疑你的人品。我也不懷疑你在盡力辦事，但是你告訴我說，像你這樣的人不制定政府政策則是徹頭徹尾的謬論。」

　　雷恩聽了這些話，臉都紅了。他感覺想要控制自己，可是顯得更加尷尬。福勒沒有懷疑他的正直，可是懷疑的是他個人星座中第二顆最亮的星－－他的情報。他想要用想到的話大聲回敬他幾句，但是他不能。

　　「現在你準備告訴我，如果我能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我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對吧？」

　　「不，先生。我不那樣和你爭辯。這種辦法簡直就是鬼扯淡。你要嘛就相信我，不然就不要相信我。我所能做的只是讓人相信，而不是讓人信服。也許我有時是錯的。」雷恩冷靜下來之後說。「我能做的只是向你提供我現有的最好的東西。我是否也可以給你一點點說教？」

　　「請吧！」

　　「世界並不總是我們所希望的那個樣子。希望並不能改變它。」

　　福勒感到挺有趣。「所以即使你錯了，我也應當聽你的？如果我知道你錯了，那怎麼辦呢？」

　　本來接著可以有一場精彩關於哲學問題的討論，但是雷恩知道他已經被打敗了。他只是浪費了九十分鐘時間。也許還可以最後再試一次。

　　「州長。這個世界上還有老虎。上一次我發現我女兒躺在醫院裏快要死了，有人因為恨我就想要殺死她。我不喜歡這樣。我真希望它能沒事過去，但是我沒有成功。也許我好不容易才學了一課。我希望你不必學這一課。」

　　「謝謝你，再見，雷恩博士。」

　　雷恩收拾起文件，走了出去。他模糊地記得這就像聖經上的一段故事。他受到了可能成為他們國家下一任總統的那個人的檢測，而且那人發現他不大夠格。他對自己剛才的反應更加心煩意亂。去他的吧！他自己只是證實了福勒的看法。他真是幹了一件蠢事。

　　※※※

　　「別睡啦，大哥！」蒂莫西．傑克森說。羅比．傑克森吃力地睜開了一隻眼睛，看到蒂莫西穿著迷彩服和皮靴。「我們早晨跑步的時候到了。」

　　「我還記得為你換尿布的時候呢。」

　　「你得先趕上我。快來吧！給你五分鐘時間準備。」

　　傑克森海軍上校對他的弟弟笑了笑。他身體健壯，而且擅長劍術。「我要讓你跑得趴在地上。」

　　驕兵必敗。這是一分鐘以後傑克森海軍上校的想法。還不如剛才就認輸算了。如果他倒了，他還可以休息幾秒鐘。當他開始搖搖晃晃前進時蒂莫西放慢了腳步。

　　「你贏了啦。」羅比氣喘吁吁地說。「我再不幫你換尿布了。」

　　「嘿，我們跑了還不到兩英里。」

　　「一艘航空母艦的長度只有一千英尺！」

　　「是的。我敢說在鋼鐵甲板上跑對人的膝關節有害處。繼續跑，跑回去準備早飯，長官。我還要多跑兩英里。」

　　「是的。長官。」我的劍跑到哪兒去了呢？羅比想。我可以在這方面勝過他！

　　羅比花了五分鐘時間才找到了單身軍官宿舍大樓。路上他碰到一些軍官出去跑步，有些已往回跑。這時羅比．傑克森第一次感到自己老了。這很難說是公平的。他是最年輕的海軍上校之一，而且仍然是戰鬥機駕駛員。他也知道怎樣準備早餐。蒂莫西回來的時候，早飯已經擺在桌子上了。

　　「別覺得太難受了，羅比。我是靠這個吃飯的。我不會駕駛飛機。」

　　「閉上嘴，少說廢話！」

　　「你說你到哪兒去過？」

　　「遊騎兵號－－是一艘航空母艦，小伙子，是去參觀巴拿馬附近海域的作戰行動的。我的上司今天下午到達蒙特雷，他要我在那裏見他。」

　　「你到炸彈爆炸的地方去了。」蒂莫西一邊在烤麵包片上塗奶油，一邊說。

　　「昨天晚上又爆炸了一次？」羅比問。「是啊，應該這樣，不是嗎？」

　　「似乎又替我們除掉了一名毒梟。看到中央情報局，或者別的什麼人，玩了兩次新花樣真讓人高興。我倒想知道這些老兄們是怎樣把炸彈弄到那個地方去的。」

　　「你是什麼意思？」羅比問，他覺得有點不大對勁。

　　「羅比，我知道那兒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有人在那裏幹這事呢！」

　　「蒂莫西，你把我搞糊塗了。」

　　蒂莫西．傑克森步兵少尉把身子朝飯桌上湊了湊，用初級軍官玩弄陰謀的口氣說：「聽著，我知道這是秘密，可是你們得神秘到什麼程度呢？我的一位最好的士兵不見了，他也不在應該去的地方－－可是，天哪！陸軍還認為他在那裏。他會說西班牙語。其他幾個通過檢測的人也會說西班牙：萊昂、偵察部隊的穆尼奧斯，還有我聽說過的另外兩個人。他們都會說西班牙語，知道嗎？然後，突然在南面盛產香蕉的國家幹出了名堂。你們得要多麼聰明才行！」

　　「你有沒有和別人談起過？」

　　「為什麼要告訴別人呢？我有點替查維斯擔心－－他是我的部下，我對他有點擔心。不過他是個優秀的士兵。據我所知，他能打死他想打死的所有毒品犯。我只是想知道他們是怎麼去放炸彈的。有朝一日也許對我們有用處。我正在考慮參加特種作戰部隊呢。」

　　是海軍放的炸彈，蒂莫西。羅比在心裏對自己說。

　　「有多少人談論這件事？」

　　「關於第一次爆炸，人人都認為幹得漂亮。但是談到我們的人正在牽涉進去？可能有人和我的看法相同。但誰也不那樣講。保密，對吧？」

　　「對，蒂莫西。」

　　「你認識中央情報局的一位高級官員，是吧？」

　　「是的，小傑克的教父。」

　　「替我們轉告他，把你們想殺的人通通殺死。」

　　「好的。」羅比平靜地說。這一定是中央情報局幹的。一次非常隱密的情報局行動，但是還沒有隱密到他們設想的程度。如果是一位有作為的人，從軍校畢業一年後就能看得出來……遊騎兵號上的軍械兵，陸軍的人事軍官和士官－－許許多多的人現在一定把這些事都聯想在一起了。絕不可能所有聽到這一消息的人都猜對的。

　　「我給你指點一下。你聽人們談論這件事。你告訴人們要保密。你引起大家談論這樣的行動，某些人便會開始消失。」

　　「嘿，羅比。誰都願意與查維斯和穆尼奧斯等人一塊幹。」

　　「聽我說，小弟。我到那裏去過。機關槍曾經向我射擊過，我的雄貓式飛機還挨過一枚飛彈，差一點打死了我最好的一位雷達操作員。那裏很危險。議論會使那邊的人送命的。你記住，這裡不再是大學了，蒂莫西。」

　　蒂莫西考慮了一會兒。他哥哥說得對。他哥哥也在考慮自己應當對此做些什麼。羅比又想不聞不問，可是他是個雄貓式戰鬥機駕駛員，是一個行動型的人，不是那種什麼也不做的人。他想，如果他不能做別的，他得提醒傑克．雷恩這次行動的保密工作沒達到應該做到的程度。

第二十二章　天機

　　海軍將官與空軍和陸軍將官不同，他們沒有個人專用飛機，所以外出遠行大多乘坐商業班機。不過在機場出口處會有副官和司機來接機，自然也有助於消消他們心中的怨氣。羅比．傑克森到達聖荷西機場時，波音七二七剛在跑道上停穩。他恨不能立即把事情跟上司說清楚，可是他必須等頭等艙的旅客下光，因為即使是海軍將官也只能乘坐二等艙。

　　約瑟．屏特海軍中將現任海軍作戰部助理部長，主管海上空戰，內部的人都知道他「代號」OP－○五，或者稱其為五號首長。他佩戴著三顆星，這的確是個奇蹟。他為人誠實坦率。他認為真正的海軍應該活動在大洋上，而不是波托馬克河上。他還寫過一本書，這在海軍軍官中並不多見，而且對他也很不利。海軍不鼓勵其軍官潛心於著作，不過寫點關於熱力學或核反應爐裏中子特別反應之類的文章倒也未嘗不可。屏特是個知識份子，無黨無派，是一個反對知識因循守舊、官僚化日趨嚴重的軍種裏的一位將軍。他認為海軍正變成一種社團式的軍種，而他則是其中一個象徵性的例外。他是個身材瘦小、性格粗獷、厲害的佛蒙特人，一雙藍眼睛淺得幾乎沒有顏色了，說起話來犀利得像把刀飛在飛行方面，他簡直是個神話式的人物。他曾駕駛幾種不同型號的F－四幽靈戰鬥機在北越上空飛過四百餘次，並且擊落過兩架米格機－－從他的飛機側面取下漆著兩顆紅星的鋁板，就掛在五角大廈辦公室裏，下方還有一行說明文字：響尾蛇飛彈意味著你無須說感到遺憾。他追求盡善盡美，要求部下十分嚴格。他從來不認為他的飛行員和空勤人員，尤其是後者的工作完美無缺。

　　「看來你收到我的電報了。」約瑟．屏特說。他伸出一個手指敲了敲傑克森嶄新的肩章。

　　「是的，長官。」

　　「我也聽說你的新戰術－－雞飛蛋打了。」

　　「本來還不至於這麼糟糕，」上校承認道。

　　「是啊，要是航艦還在就好辦多了。也許你還在考慮艦載機大隊的事。我批准給你。」五號首長鄭重其事地說。「把第六航空聯隊給你。安迪號去大修，聯隊就在林肯號上起降。恭喜你，羅比。在今後十八個月裏，盡量不要出大紕漏。呃，艦隊演習是怎麼回事？」他們向停候著的汽車走過去時，他又問了一句。

　　「『俄國佬』搞了鬼，」羅比答道。「他們很狡猾。」這話把他的上司也逗樂了。屏特雖說脾氣乖戾，但也不乏生動的幽默感。在驅車前往座落在加州海岸蒙特雷的海軍進修學院將官宿舍區途中，兩人一直交談著。

　　「關於那幫販毒份子還有什麼消息？」屏特問。這時副官已拎著他的包包進了宿舍大樓。

　　「我們狠狠地打擊了他們，那還用說嗎？」傑克森說了一句。

　　「你這話什麼意思？」將軍猛然停住了腳步。

　　「長官，這事我本不應該知道的。只是我當時就在現場，親眼目睹。」

　　屏特打了個手勢，讓傑克森進屋裏。「我先去一下洗手間。你打開冰箱看看能不能調點馬丁尼。你想喝什麼，儘管自己動手。」

　　傑克森盡力而為。安排將官宿舍的人知道屏特喜歡喝什麼。傑克森自己開了一罐礦泉飲料。

　　屏特出來時已把制服襯衫換掉了。他先喝了一口酒，繼而把副官打發出去，接著兩眼緊盯著傑克森。

　　「上校，我要你把剛才在門口的話再說一遍。」

　　「將軍，我知道我對這事還不太明白，但我也不是瞎子。我在雷達上看見那架A－六向海岸飛去，覺得有點蹊蹺。長官，誰制定作業安全措施都不至於弄得這麼糟。」

　　「傑克森，我剛坐了五個半鐘頭飛機，而且坐得離那個破發動機太近，所以我說的話你還要擔待著點兒。你說炸死販毒份子的那兩枚炸彈是從我的一架A－六上扔下去的？」

　　「是的，將軍。這你還不知道？」

　　「我連個影子也不知道，羅比。」屏特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放下。「他娘的，是哪個混帳東西搞的鬼名堂？」

　　「可是那種新式炸彈－－我是說命令和每件事－－見鬼，在這種事情上，命令應當透過五號首長下達嘛。」

　　「什麼新式炸彈？」屏特幾乎吼了起來，不過還是克制住了。

　　「一種塑膠、玻璃纖維之類的新型彈殼。它看起來像一枚普通低阻力的兩千磅炸彈，上面有雷射導引炸彈上通常附加的那種裝置。它不是鋼的、也不是其他金屬的，外面漆成藍色，像教練彈。」

　　「哦，對了，現在正在研製一種隱形炸彈，用以裝備先進戰術飛機。」－－屏特指的是海軍正在研製的新型隱形攻擊機－－「可是我們才他媽做了些初步試驗，也許只投過十來枚。整個計畫還處於初期階段，他們連常規的炸彈炸藥也沒有用；何況我也可能取消這個計畫，因為我覺得花那麼多錢不值得。再說他們還沒有讓這些東西走出中國湖海軍軍械試驗站。」

　　「將軍，在遊騎兵號的彈藥庫裏有好幾枚呢，是我親眼所見，而且還親手摸過。我看見有一架A－六也掛帶了一枚。我為艦隊演習飛E－二時，在雷達上看見了那架A－六，它朝海岸方向飛去，但卻從另一個方向返回。從時間上看這也許是巧合，但我不願草率地作這種結論。我返航回來後的當晚，看見那架A－六又掛帶了一枚。第二天我就聽說又一個毒梟的巢穴給炸平了。其實只要半噸高爆炸藥就夠了，而且由於彈殼是可燃的，最後連他媽半點證據也留不下。」

　　「九百八十五磅奧克托炸藥－－炸彈裏裝填的就是這種炸藥。」屏特對此嗤之以鼻。「用它來炸毀一幢房子自然不在話下，你知道執行飛行任務的是誰？」

　　「羅伊．詹森，他是隊長－－」

　　「我認識，我們在同一艘艦上共過事－－羅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我從頭講起，把你看見的都告訴我。」

　　傑克森上校一五一十地一口氣講了十分鐘。

　　「那個『技術代表』是哪兒來的？」屏特問。

　　「這我沒打聽，長官。」

　　「你有多大把握說他現在已不在艦上？夥計，我們受騙了。我受騙上當了。他奶奶的！那些命令一定是我的辦公室簽發的。他媽的，有人在利用我的飛機卻又瞞著我。」

　　傑克森知道這遠非扔幾枚炸彈的問題，它關係到規章制度，關係到安全。倘若此事由海軍來安排，絕不會弄到這種地步。屏特和他的A－六資深專家們會安排得滴水不漏，神不知鬼不覺－－像被駕駛E－二的傑克森發現這種事是必然不會出現的。屏特擔心的是，他手下的人可能不明真象，受騙上當，而這一行動又是上面沒有透過正常指揮管道下達的任務。

　　「要不要把詹森找來？」傑克森問。

　　「我曾經考慮過。那樣太明顯，會給詹森惹許多麻煩。但我得弄清楚他接到的究竟是哪兒來的命令。遊騎兵號在外面還要十幾天，是吧？」

　　「我想是的，長官。」

　　「一定是中央情報局幹的，」屏特的語氣很平靜。「而且得到了更高層的認可，但幹是情報局幹的。」

　　「我有個好朋友在那裏官當得不小，不知有沒有用，長官，我是他家一個孩子的教父。」

　　「誰呀？」

　　「傑克．雷恩。」

　　「哦，我見過。甘迺迪號返航時他和我在那艘艦上待過一兩天－－你一定記得那次航行的，羅比。」屏特微微一笑。「就在你遭到飛彈攻擊之前那次。當時他在英艦無敵號上。」

　　「什麼？傑克當時也在上面？可是他他媽的怎麼不下來看看我？」

　　「你從來也沒弄清楚那次行動的目的是什麼，對吧？」屏特搖搖頭。他想到了紅色十月號事件。「也許他能告訴你，我是無能為力了。」

　　傑克森對此毫無疑義，於是話題又轉到剛才那個問題上。「將軍，在這次行動中，發現地面上也有異常情況。」他進行了一兩分鐘說明。

　　聽了傑克森的說明，屏特先說了聲「查理－福克斯」。那是海軍的密語代號，最初只在海軍陸戰隊中使用，意思是指一次混亂不堪、自我毀滅式的軍事行動。「羅比，你趕快搭頭班飛機去華盛頓，告訴你朋友，說他的行動很快就要完蛋了。媽的，難道情報局這些小丑不知道？這事一旦傳出去，對我們則大大的不利。從你剛才談的情況看，一定會傳出去的。它還會傷害整個國家。我們不能出這種鬼事，再說今年還是福勒那個白癡參加競選的大選之年。你再告訴他，如果情報局下次再玩這套把戲，最好先請教一下內行人，那樣也許有所幫助。」

　　※※※

　　卡特爾裏有一大群善於玩弄槍枝的人，僅僅數小時的功夫就把他們召集來了。科特茲被選派去負責這次行動。他將坐鎮地處該地區中心的安塞爾馬村進行指揮，而那支「傭兵」似乎就在附近活動。當然，他並沒有把他所瞭解的情況全都告訴上司，而且也沒有透露他的全部秘密。卡特爾是個聯合體。這次總共來了近三百人，有搭小汽車或卡車來的、也有搭公共汽車來的。這些人都是各路梟雄的貼身保鑣，個個身強力壯、槍擊械鬥無所不能。他們一調走，剩下的幾個毒梟的警衛力量就削弱了。埃斯科韋多想看看同行之中誰在「集中攻勢」，各路人馬這一抽調，倒使他佔了相當的優勢。科特茲去對付那些「傭兵」，他埃斯科韋多何嘗不想去追殺那些美國兵，把他們趕盡殺絕，可是他不宜操之過急。科特茲很清楚，他所面臨的是一支精銳部隊，甚至可能是美國的綠扁帽。對這支勁敵他懷有幾分敬意。他知道己方的傷亡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想不知還要再殺多少人，才能使卡特爾內部的力量平衡變得對自己有利。

　　科特茲心想，跟這群人沒什麼好多說的。他們個個心狠手辣，就像他們推崇備至的那些電影裏壞的日本武士一樣，他們個個慣於舞槍弄刀，而且都把那些飾演殺手的演員奉為楷模。當他們扛著AK－四七自動步槍在村裏的街上耀武揚威地走過時，人們對這群「萬能無敵」的卡特爾武士側目而視，他們卻覺得十分心安理得。一幫跳樑小丑。

　　這一切的確滑稽可笑，可是科特茲並不在乎。這將是一次別有風味和情趣的遊戲。其實五百年前就有過：兇殘的人們把一隻熊栓在坑裏，然後放狗去咬。雖然這對狗來說是項艱鉅的任務，最後熊還是死了，而且再找幾條狗也不困難。對這些新找來的狗以不同的方式加以訓練，讓牠們效忠新主人……這簡直妙不可言，科特茲很快就悟出一點道理。他玩的這場遊戲用的不是熊和狗而是人。從凱撒大帝以來還沒有人這麼玩過呢。現在他明白了那些毒梟何以變成那種樣子。那種像上帝般的權力會毀掉一個人的靈魂。他必須記住這一點。不過他得先幹工作。

　　指揮系統確定之後，他把這些人分成五個組，每組五十人左右，專門負責一個行動區。他們用無線電進行聯絡，由科特茲在村外一幢比較安全的房子裏統一協調指揮。只要哥倫比亞政府軍不進行干預，問題就不會複雜化，埃斯科韋多會負責對付這方面的問題。M－十九游擊隊和法爾克游擊隊將會在其他地方製造事端，以牽制哥倫比亞軍隊，使之無暇他顧。

　　這些人很快就自詡起「戰士」來。在他們乘卡車進山之前，科特茲跟各路人馬的頭頭說：「祝你們馬到成功」，當然他是有口無心，說說而已。運氣對先前那位古巴情報機關的上校來說也許適用，但這一次已是時過境遷。在一次精心策劃的軍事行動中，運氣絕對不是什麼成功的因素。

　　※※※

　　這天山裏十分寧靜。查維斯聽見教堂的鐘聲在山谷迴盪，它召喚著虔誠的教徒去做禮拜。今天是星期天嗎？查維斯在想，他已經過糊塗了。管它是哪一天，聽見汽車的聲音總不太正常。除了損失羅查一個人，一切都很順利。他們連彈藥消耗都很少，而且過幾天就會有支援這次行動的直升機空投補給品給他們。彈藥是多多益善，這是查維斯的經驗之談。只要把子彈帶裝滿、水壺灌滿、有頓熱飯吃，他就心滿意足了。

　　人處在山谷中，什麼聲音都聽得很清楚。聲音沿山坡向上傳播，衰減極少，雖然空氣略微稀薄，聲音聽起來仍有若鐘磬。查維斯聽見遠處的卡車聲，就把望遠鏡對準幾英里外一條道路的拐彎處，想看看是怎麼回事。他並不擔心，而且也沒什麼可擔心的，卡車就是目標。他把望遠鏡鏡距調至最佳位置。他的視力很好。約莫過了一兩分鐘，他看見三輛卡車，就像農民用的車邊可以卸下的平板車。車上很多人，似乎個個荷槍實彈。停車後，那些人紛紛跳了下來。查維斯推了推已經睡著的夥伴。

　　「大熊，快把上尉叫來！」

　　拉米雷茲很快就帶著望遠鏡過來了。

　　「長官，你還站在那兒！快他媽蹲下！」查維斯壓低嗓門吼了一聲。

　　「哦，對不起！」

　　「看見他們了？」

　　「嗯。」

　　這些人在原地忙碌著，肩上扛著的槍清晰可見。接著他們分成四個小組向道路兩側移動，很快就消失在樹叢之中。

　　「上尉，三個鐘頭之後他們才能到這兒，」查維斯估計道。

　　「那時我們已向北移動了六公里了，準備出發。」

　　拉米雷茲拿出衛星通話機。

　　※※※

　　「變星，我是尖刀，請回話。」

　　他一叫就叫通了：「尖刀，我是變星。你的聲音很清楚，完畢。」

　　「尖刀報告，在我東南東五英里發現武裝人員進入叢林，約一個加強排，正向我移動。」

　　「是不是士兵？完畢。」

　　「不是－－重複一遍：不是，有武器，沒穿軍裝。重複一遍，沒穿軍裝。我們準備離開。」

　　「尖刀，同意離開，迅速離開。隨時保持聯繫。我們要查明情況。」

　　「知道了，尖刀通話完畢。」

　　「這是怎麼回事？」一位情報參謀的聲音。

　　「不得而知，要是克拉克在就好了！」另一位情報參謀的聲音。「我們跟蘭格利聯繫一下看看。」

　　※※※

　　羅比．傑克森趕上一架聯合航空公司凌晨的班機由舊金山直飛達拉斯國際機場。由於屏特中將事先打了電話，所以一輛海軍轎車把他送到了華盛頓國家機場。他的雪佛蘭牌轎車還停在那裏，居然沒被人偷走。飛行途中他左思右想：從理論上說，中央情報局的種種行動是很有意思；間諜們偷偷摸摸到處亂鑽，幹著那些個勾當。至於在這個問題上他們在幹什麼，他並不特別感興趣。可是有人在他媽的利用海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準備先回家換套衣服，然後再打電話。

　　※※※

　　雷恩回到家裏，心裡很高興。今天星期五，他到家幾分鐘後，妻子才從霍普金斯大學下班回來。星期六早上他睡了個懶覺，消除了旅途上的疲勞。白天他陪孩子們玩，晚上又帶他們參加週末彌撒。回家後還可以再好好地睡上一覺，並跟妻子溫存一番。此刻他正坐在約翰迪爾牌割草機上。在中央情報局裏他也算個人物了，但在家裏他卻自己動手修整草坪。他不像別人那樣去播種、施肥；他把修整草坪當成消除繁忙的工作帶來的疲勞的一種方式。每兩個星期他都修整一回，一做就是三小時－－春季裏間隔時間短些，現在草坪已不像春天長得那麼快了。他喜歡聞割下來的草發出的清香，因為這個原因，他也喜歡割草機的油味以及馬達的震動。當然他無法完全逃避現實。在割草機的隆隆聲中，他聽見掛在腰邊的行動電話的呼叫聲。傑克按下通話鍵，叫聲隨之消失。

　　「喂！」

　　「傑克？我是羅比。」

　　「過得好嗎，羅比？」

　　「最近陞了級。」

　　「恭喜啦，傑克森海軍上校！你當上校太年輕了吧？」

　　「就算是吧，讓那些人坐飛機來追趕我這個笨蛋吧。雪西和我要去安娜波里斯，順便拜訪一下，可以嗎？」

　　「嗨，沒問題，請都還來不及呢！來吃午飯吧！」

　　「不會添麻煩吧？」傑克森問。

　　「羅比，你饒了我吧！你什麼時候學會跟我客套起來的？」

　　「自從你當了大官之後。」

　　雷恩也不相讓，回敬了他一句。

　　「我們過個把鐘頭就來，行嗎？」

　　「行。再個把鐘頭，我草坪也修整完了。一會兒見，老夥計。」接著雷恩給家裏打了個電話。他家有三線電話，一線是工作需要直通華盛頓的，凱西有一條直通巴爾的摩的線，此外還有一條常用電話線。荒唐的是，他竟然打了個長途電話。

　　「喂？」凱西拿起電話。

　　「羅比和雪西要來吃午飯，」雷恩告訴妻子。「烤點熱狗怎麼樣？」

　　「我的頭髮還亂糟糟的呢！」卡洛琳．雷恩鄭重其事地說。

　　「好吧，我來烤。你把炭火生起來好嗎？我還有二十幾分鐘就結束了。」

　　實際上他半個多小時才做完。他把割草機放進車庫，放在他那輛積架旁邊。然後進屋洗一洗，刮刮臉。他的鬍子才刮了一半，傑克森的車已到了家門口。

　　「這麼快就到了？」雷恩問道。他身上那條髒兮兮的褲子還沒有來得及換。

　　「你是希望我遲到啊。雷恩博士？」傑克森打趣地說著，並和妻子一起下了車。凱西在門口迎候著。自上次見面以來，各人都忙於自己的事務，這次見面握手、親吻就不必說了。凱西和雪西進了起居室，傑克和羅比拿著熱狗一同走到陽臺上。炭火還沒有升起來。

　　「當上校感覺如何？」

　　「要是既陞官又發財就更好了。」羅比指的是他穿四道槓的海軍上校服，但拿的還是中校薪水。

　　「還給我在艦載機大隊掛了個頭銜。這是屏特中將昨晚告訴我的。」

　　「真來勁！」傑克拍了拍羅比肩膀。「重要的晉陞之階，是吧？」

　　「只要我他媽的不犯大錯就行。海軍可以賜予你，但海軍也可能收回去的。一年半載不指望離開了。也就是說沒有這麼多機會跑五角大廈了，真他媽的。」羅比停了一下，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今天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哦？」

　　「傑克，你們的人在哥倫比亞搞什麼鬼名堂？」

　　「我一無所知啊，羅比。」

　　「傑克，這是正經事，你聽我說好嗎？我知道你們這次行動嚴格保密。哎呀，我知道你們有規章制度。我的頂頭上司很惱火，因為你們背著他動用了他的裝備。」

　　「誰呀？」

　　「約瑟．屏特，」傑克森答道。「你在甘迺迪號上見過他，記得嗎？」

　　「誰告訴你的？」

　　「可靠消息。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事情追溯至當時俄國佬丟了一艘潛艇，我們都出動幫他去找。有一度事情變得很糟糕。我的無線電報話務員後來去做了腦外科手術，我的雄貓式飛機三個星期後才重返藍天。我覺得事情比這些表面現象要複雜得多，而且從來也沒登過報。真可惜沒聽到關於它的報導。好吧，先不談這個。我就是為這事來找你的。」

　　「被炸毀的那兩幢販毒集團的房子－－炸彈是從一架海軍A－六E闖入者中型攻擊轟炸機上扔下去的。知道這個情況的並非只有我一個。傑克，這次行動不管是誰組織的，從安全上看都是他媽胡鬧，因為當時在那周圍還有輕步兵在活動。他們在幹什麼，我不清楚，但他們在下面，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也許你不能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行啊，你得守口如瓶，不能向我透露。但我得告訴你，沒有不透風的牆。如果傳出去，五角大廈有人就會大發雷霆，這事無論是哪個混蛋幹的，都是他媽昏了頭。上面發了話，說我們這些當官的，這一次不能再說幾句受騙上當的話就想蒙混過關。」

　　「冷靜點兒，羅比。」雷恩拉開一罐啤酒遞給羅比，自己也開了一罐。

　　「傑克，我們是老交情了，而且還比較深。我知道你不會幹這種蠢事，可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真的一點也不知道，你信嗎？上星期我在比利時就說我不知道。星期五上午我在芝加哥，跟福勒那傢伙在一起，我告訴他和他的助手說我不瞭解情況。對你，我還是要說我不知道。」

　　傑克森沉默了片刻之後說：「你知道，要是別人，我就會說他在撒謊。你傑克現在幹的什麼工作，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當真一點也不知道？老實跟你說吧，傑克，這事非同小可。」

　　「我對天發誓了上校，我真的不知道。」

　　傑克森把罐中的啤酒一飲而盡，然後一拳把它砸得扁扁的。「難道事情向來如此嗎？我們派了人在那裏殺人，也許我們也有人受了傷。可是大家都被蒙在鼓裏。受人差遣我他媽並不在乎，冒險玩命我也不在乎，可是我得知道是為了什麼。」

　　「我盡力而為去把它弄清楚。」

　　「那好，他們真的什麼消息也沒透露給你？」

　　「透個屁，我非他媽弄它個水落石出不可。跟你的上司先透個信。」

　　「透什麼信？」

　　「告訴他，在我找你之前不要有大的動作。」

　　※※※

　　不管帕特森兄弟對於應該怎麼辦是否感到過茫然，到星期天下午他們心裏都有了底。那天格雷森姐妹來探監，兩對情侶相對而坐－－誰也不會把對方搞錯－－她們對自己的情人表白了一番永恒的愛，因為是他們幫著這姐妹倆跳出了火坑。現在已不只是個出獄的問題了。在返回牢房的路上，他們作出了最後決定。

　　把亨利和哈維同囚一室主要是基於安全方面的考量。如果把他們倆分開囚禁，只要他們倆把囚衣一換就能互換牢房，弄不好還會攪得雞犬不寧－－看守們都知道這弟兄倆難對付－－再說，打架鬥毆在監獄犯人間是家常便飯，把他們同囚一室，他們總不至於相煎太急吧。只要他倆不惹事生非，看守們的日子就好過得多。

　　監獄的設計理所當然地應當使它能經得起破壞。如果鋪地毯或地磚，這些東西不是會被撕碎後點上火，就是會被胡亂糟蹋，所以地面是厚厚一層光溜溜的水泥。在這樣堅硬光溜的地面上磨東西是再好不過的了。還沒有人為監獄設計出不用金屬的床呢，而金屬則是製作武器的好材料。他們倆每人從鐵床上弄下一截粗鋼絲。監獄中把暗中磨製的利器稱之為「攮子」，這個名字跟它的罪惡目的一樣刺耳。法律條文上規定，監獄不能像動物園那樣把犯人關進去了事，所以這所監獄裏也有一個勞作車間。幾十年來法官們一直認為人閒著就會萌生壞主意，但實際上一旦犯人腦子裏早就存心不良時，這些車間正好給他們提供了工具和材料，使攮子一類兇器的製作有了方便之門。亨利和哈維每人都有一個帶凹槽的暗筍和電工用的膠帶。他倆輪流著，一個人在地上磨鋼絲，另一個人就負責把風。由於鋼絲很硬，他們磨了好幾個時辰，不過蹲監獄的人不愁沒有時間。攮子磨好後，他們就把它們放進暗筍的凹槽內－－槽是車間裏一個犯人幫助刻的，不大不小正合適－－然後用膠帶加以固定。現在他倆每人都有一把六英寸長的攮子，可以在人身上戳一個很深的窟窿。

　　他們把攮子藏了起來－－囚犯們都極善於此道－－接著就討論如何下手。他們想出的辦法連受過訓練的游擊隊員和恐怖份子也會佩服得五體投地。雖然他們滿口污言穢語，也沒有受過訓練的巷戰專家那樣的術語，但是他們對任務一詞的含義相當清楚。他們懂得隱蔽接敵、懂得移動和牽制的重要性，也知道得手之後如何清理現場，他們還期待獄中的夥伴給予戰術支援。監獄是暴力和邪惡的滋生地，但它畢竟是有人群的地方。那兩個海盜自然是不討人喜歡的，而帕特森兄弟則被囚犯們看成又厲害又「可敬」的無賴，此外，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是惹不起也得罪不起的。這就是為什麼有人願意合作而沒有敢去告密的原因。

　　監獄裏還有一套衛生制度。由於犯人們不願意洗澡，連牙也懶得刷、懶得剔，這就容易引起疾病流行，所以洗淋浴成了強制性的規定。這弟兄倆就盼著這一天。

　　※※※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帶西班牙語口音的人對斯圖爾特先生說。

　　「我是說八年以後他們就可以出獄了。他們殺了一家四口人，又是在搞毒品交易時被當場抓獲的，罪可不小哇。」律師回答道。他不喜歡在星期天談工作，尤其不願在自家的書房接待這個人，因為這時家人都在後院。不過他對涉及毒品的案子倒頗有興趣。每次接手一樁涉毒案他心裏都不停地嘀咕，認為自己從接第一樁毒品案起就是個傻瓜－－當然他也感到非常得意，因為毒品管制處的人把事情搞糟了，證據被弄得面目全非，使這個案子成了典型的「法律技術問題」。他在四天之中掙了五萬美金，而且這次成功地使他在販毒集團中「一舉成名」－－這些集團有的是錢，可以聘請到一流辯護律師。對這些人很難加以拒絕。他們曾經殺掉過得罪了他們的律師，這就足以令人毛骨悚然。但他們付給的酬金很高，高得使他可以為那些付不起訴訟費用的窮當事人施展他的部份聰明才智而分文不取。這至少是他在想到替販毒集團辯護而輾轉不能成眠的夜晚，可以藉以自慰的地方。「你看，這些傢伙眼看就要被送上電椅了－－他們是死定了的－－我的辯護使他們減刑為二十年，而且八年就可以出獄。老天有眼，這個交易太他媽便宜了。」

　　「我覺得你還能幹得更漂亮些。」來人臉上毫無表情、語氣冰冷而機械化。對於一個沒有槍或從未摸過槍的律師來說，聽到這話確實感到心驚肉跳。

　　這個問題還有另一面。他們除了僱請他之外，還找了一位律師，但此人只是出謀劃策，並不直接插手此案。很簡單，這樣做是為了增加保險係數，從職業角度來看，多聽一個人的意見當然是有益的。這還意味著，販毒集團可以不必擔心他們僱來的律師在某些案子上與國家達成某種交易，因為這類事在他們自己的國家是有先例的。有人也許會說，在這個國家也不會例外。斯圖爾特本來可以盡量利用他從海岸防衛隊那邊來的消息，冒險把這個案子拒絕掉。他估計有百分之五十可能性。斯圖爾特在法庭上能言善辯，甚至可以說是口若懸河。可是達維多夫也絕非等閒之輩。何況世界上還沒有哪個律師能預言陪審團會對這類案件作出什麼裁決，更不用說是南阿拉巴馬州一個主張法治和秩序的陪審團了。替坐在他書房裏的這個人在幕後出謀劃策的無論是什麼人，在法庭上都不是他斯圖爾特的對手。他想，這個幕後軍師也許是個學究式的人物或者是個教書先生，給別人提供一些非正式諮詢，掙點外快。不論他或者她是誰，斯圖爾特都恨之入骨。

　　「如果我按你們的要求做，那我們就可能整個翻船。他們的確夠資格坐上電椅了。」那樣也意味著把海岸防衛隊裏那些犯了錯誤的水手們的飯碗給砸了，當然他們的過失與斯圖爾特的當事人相比是小巫見大巫。從道義上說，他作為律師有責任在法律以及職業道德規範允許的範圍內，盡量為自己的當事人辯護，尤其是在自己的學識和經驗－－或者直覺－－的範圍內替他們辯護。這種直覺非常重要，它雖然無法量化，但卻確實存在著。一個律師在法律這架天平上究竟應該怎樣進行平衡，這是法律學院花大量課程時間研討的課題。但在課堂上像演戲般地得到的答案，遠比在綠草如茵的校園外、實際生活中的案件的答案清楚得多。

　　「他們也可以被無罪釋放。」

　　斯圖爾特意識到，來人想請求撤銷起訴。在幕後出這個主意的肯定是個學究式的律師。

　　「我建議我的當事人接受我替他們爭來的這種結局。」

　　「你的當事人不會接受的。他們明天上午將會告訴你－－是個什麼詞來著？準備破產？」來人陰險地笑了笑。「這就是給你的指示，再見，斯圖爾特先生，請留步。」他說罷便揚長而去。

　　斯圖爾特愣愣地看著書架，許久才拿起電話。現在打也好，讓達維多夫等著是沒有意義的。雖然外面有不少謠傳，但畢竟現在還沒有向公眾宣佈。他不知道達維多夫將作何反應。不過，不難預料他開始時肯定會怒氣沖沖地說：「我以為我們已經談好了的。」繼而他一定會斬釘截鐵地說：「好吧，我們來聽聽陪審團的意見！」達維多夫一定會使出渾身解數，所以在聯邦地方法院的這場較量將是一場重大的決鬥。當然法庭就是決鬥場，難道不是嗎？這將是一場運用法律、扣人心弦的唇槍舌戰。不過它也將像大多數類似的交鋒一樣，與是非曲直沒有多少關係，與實際發生在帝國建設者號遊艇上的事更沒有多少關係，與審判本身簡直風馬牛不相及了。

　　※※※

　　摩瑞現在在辦公室裏。回都市裡不過是個形式而已。他大部分時間睡在那兒，但他對它的瞭解遠不如他當年在地處倫敦格羅斯文納廣場的美國大使館當法律事務專員時，對在坎辛頓區的那幢官方公寓的瞭解。這很不公平。他花了很大力氣回到了美國政府的所在地華盛頓－－可是在這裏政府機關任職的人都沒有什麼像樣的房子－－外人會以為他從政府得到什麼好處呢。

　　星期天秘書不上班，所以摩瑞就得親自接電話。這個電話是透過他的私人專線打進來的。

　　「喂，我是摩瑞。」

　　「我是馬克．布萊特。海盜案情有發展，必須向你簡報。目標的律師剛才給達維多夫打了電話。他想改變他倆達成的交易，說要在法庭上見分曉；他要把那幾個海岸防衛隊的人送上被告席，還要在他們已經達成交易的基礎上把整個事情推翻。達維多夫很擔心。」

　　「你有什麼看法？」摩瑞問道。

　　「唔，他將恢復此案的本來面目；與毒品有關的蓄意謀殺。如果海岸防衛隊跟著倒楣，那就是公正裁決的代價。這是他的話，不是我說的。」布萊特最後特別補充了這一句。聯邦調查局的人很多都在司法部門工作，布萊特也是。「丹尼爾，不是根據他的，而是根據我的經驗來看，我覺得事情有點不妙。我並不是說達維多夫不行－－在陪審團面前他的表現極其出色－－可是被告律師斯圖爾特也不是等閒之輩。當地毒品管制處對他恨之入骨，可是這傢伙頗有幾分能耐。法律是一本糊塗賬。法官會怎麼說？取決於法官。陪審團會怎麼說？也取決於法官怎麼說和怎麼做。現在就像在賽季之前就要對下一輪超級杯橄欖球賽押賭一樣，根本無法考慮在地方法院審理後，到上訴法院裡會出現什麼局面。不管出現什麼情況，海岸防衛隊的人是在劫難逃了。太糟糕了，不管怎樣，達維多夫都會給這幫使他陷入如此糟糕境地的人一點顏色看看。」

　　「警告他們一下，」摩瑞說。他自忖這也許是一時衝動說出的話，但實際並不是。他相信法律，但他更相信正義。

　　「要重複一遍嗎，長官？」

　　「他們給了我們海鰱行動的契機。」

　　「摩瑞先生，」－－親暱的「丹尼爾」的稱呼一下子變了－－「我也許得把他們抓起來。達維多夫可以就本案組成一個大陪審團，而且－－」

　　「先給他們個警告。布萊特先生，這是命令。我想當地警方會替他們找個好律師。把那個律師推薦給韋格納艇長和他手下的人。」

　　布萊特猶豫一會兒後答道：「長官，你讓我去辦的事可以被看成是－－」

　　「馬克，我在局裏不是一天兩天了，也許幹的時間太他媽長了。」摩瑞的疲勞感－－以及其他一些東西－－使他說出這樣的話。「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人遭到伏擊而坐視不救，他們是為我們做事的。就看他們在法律面前運氣如何了－－不過他們所具有的有利因素的確是和那幫混蛋海盜一樣！我們有負於他們。這是我的命令，你把它記錄下來。去執行吧！」

　　「是，長官。」不過摩瑞知道布萊特還有幾個字沒說出口，那就是「他媽的！」

　　「那這個案子還需要我這方面給你什麼幫助？」

　　「不用了。法律證據都已齊備。從這方面看已是鐵證如山。去氧核醣核酸與被檢測者的精液化驗相符，去氧核醣核酸血樣化驗與兩名受害者的相符。妻子是個捐血者，我們在紅十字會的血庫裏找到了她捐的一夸爾血。另一個則是女兒的。達維多夫可能根據這一條就把它獨立出來。」去氧核醣核酸測定比較法是一項新技術，它正在成為聯邦調查局取證的絕招。加州有兩個男人因強姦謀殺罪將被送進毒氣室，而取證靠的就是由局裏兩位生化專家發明的這種經濟簡便的實驗室測定法。

　　「有事就直接給我打電話。這一案件與伊邁謀殺案直接有關，我要全力以赴把它搞清楚。」

　　「是的，先生。真對不起，星期天還來打擾你。」

　　「沒關係，」他笑著說，並隨之掛上了電話。他把轉椅轉向窗戶，看著賓夕法尼亞大道。這是個令人愉快的星期天下午。人們像朝聖者一樣在歷屆總統都走過的大道上漫步，並時而在沿街的小販攤子上買些冰淇淋或T恤之類的東西。在大道那一頭，國會山莊那一邊是旅遊觀光的人們望而卻步、極力迴避的地方。但也有人經常光顧，他們也像朝聖者，也時而停下來買點東西。

　　「該死的毒品啊！」他輕聲詛咒著。這些毒品還要造成多大的破壞呢？

　　※※※

　　中央情報局外勤副局長此刻也在辦公室。變星在兩個小時內連續發出了三次信號。對方會作出反應，這本在意料之中，但看來他們的行動比他料想的更迅速，組織得更嚴密。當然他事先也考慮到了，他之所以動用這部份軍隊，也完全是考慮到他們的野戰技能……以及誰也不知道他們的身分這一點上。他如果從北卡羅萊納州布雷格堡的約翰．甘迺迪特種作戰中心挑選綠扁帽特種部隊，或者從喬治亞州斯圖爾特堡選調突擊隊，或者從麥克迪爾的特種作戰司令部抽調人員－－從一個小單位調出人就顯得太多，會引起別人的注意。輕步兵有四個整編師，駐防地區廣，從紐約州到夏威夷共有四萬餘人，而且都具備精銳部隊的作戰技能；從四萬人當中調走四十個人，相形之下要隱蔽得多。有些人是會犧牲的。他知道這不可避免，而且他相信士兵們自己也明白。他們是寶貴財富，但財富有時也是會消耗掉的。這是殘酷的，但也是很現實的。想平平安安的人就不會選擇當步兵了。這四十個人至少都是第二次應召入伍了，而且都是自願選擇徵兵廣告上明明白白寫著的這種具有潛在危險的兵種。這些人不是被隨便投入叢林地帶，然後讓他們進行自衛的政府雇員。他們是職業軍人，知道該怎麼辦。

　　至少，這是賴特的想法。可是，他又自問道：連你都不知道怎麼辨，他們又何嘗能夠知道呢？

　　這次行動正在完全按預定方案進行著，而且是在實地進行，太精彩了。看來克拉克利用幾個孤立的暴力事件挑起卡特爾內部火併這一招正在奏效，否則埃斯科韋多遭到伏擊作何解釋呢？科特茲和他的上司死裏逃生的事使他很高興。隨之而來的將是報復，混戰的局面，而聯邦調查局就可以不動聲色地坐山觀虎鬥了。

　　賴特知道，明天記者們就會開始提出各種問題。面對這些問題，局裏肯定會反問說：是誰幹的？我們？使他驚奇的是，他們竟然到現在都沒有提過這些問題。現在這塊拼圖板不是正在往上拼，而是已經開始向下拆了。遊騎兵號率領的艦群將回師北上，在駛回聖地牙哥的緩慢航行中繼續進行其艦隊演習。中央情報局的代表已離艦，帶著第二盒也是最後一盒卡帶踏上了歸途。其餘「演習用」的炸彈將全部投向漂浮在海上作為浮靶的救生筏。加州海軍武器試驗基地從未正式發表過有關情況，可是誰也不會注意到這一事實。萬一有人注意到了呢？那就糊裏糊塗地搪塞過去－－就說這類事是經常有的，不足為奇。不過，最難辦的就是在實地執行任務的部隊。他完全可以安排立即把他們空運出來，但他覺得最好再暫緩幾天，因為也許還用得著他們。只要他們小心些，就不會有大問題。他們的對手不可能有他們這麼良好的素質。

　　※※※

　　「怎麼辦呢？」約翰斯上校問齊默爾。

　　「得換發動機。這部已被打壞。氣缸還好，主要是壓縮機不行了。也許家裡的孩子們能把它修好，憑我們手頭這點東西，上校，那是修不起來的。」

　　「要多久？」

　　「如果現在就開始要六個鐘頭，上校。」

　　「好吧，巴克。」

　　他們帶了兩部備用發動機。機庫裏放了這架舖低三型直升機，再放那架提供空中加油和零備件的MC－一三○飛機就有些擠了。齊默爾揮手讓另一名士官按電鈕把庫門打開。他們要有一輛專用手推車和一臺起重絞盤才搬得動T－六四型渦輪軸發動機。

　　裝在金屬軌道上的庫門打開了，這時一輛卡車開進保養工作區，隨即從車上跳下一些人來。這是個大熱天－－在運河地區，人們只有在電視上才能看見下雪－－到了喝冷飲的時候了。卡車司機是巴拿馬人，大家都認識他。誰也不瞭解他什麼時候幹這一行的，不過他的收入倒滿不錯的。

　　他特別愛好飛機，經過多年的觀察，加上平素與維修人員隨便閒談，他對美國空軍的各項裝備已比較熟悉。如果有人僱用他，他會是一名出色的情報人員。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做對不起他們的事。雖然他有些自傲自滿，他的車卻不止一次地出過毛病，他還得請這裡穿綠衣服的機械師替他修。他們當場就替他修好，而且分文不取－－他們都知道他有孩子－－每到聖誕節他們都給他和他的孩子們送點禮物。他還曾帶著兩個兒子坐過幾次直升機飛上天空，並指著基地外面他們家的房子給孩子們看。並不是每一位父親都能為孩子做到這一點的哦！他知道這些美國人並非十全十美，但還是比較公正的。如果你對他們以誠相待，他們還是很慷慨的，因為他們在同「當地人」打交道時並不指望他們有多誠實。現在他們跟統治這個國家的鳳梨臉狒狒樣的人之間有了麻煩，他們就更不指望什麼了。

　　他把可口可樂和點心分給大家吃的時候，看見了機庫裏橫著的那架舖低三型直升機。這是一架龐大的而且外觀造型非常好看的飛機。怪不得那兒有一架戰爪加油運輸機，還有幾個帶槍的哨兵擋住了他平日的行車路線。他對這兩種飛機都很熟悉。他絕不會洩露他所瞭解的這兩種飛機的性能，不過跟別人談起這裏有這兩架飛機該不算犯罪吧？

　　可是，當他下次收了別人錢的時候，對方就要他把這兩架飛機進出的時間記下來了。

　　※※※

　　在第一個鐘頭內，他們行進速度很快，隨後就恢復到平常那種緩慢、小心謹慎、十分警惕的行進方式。儘管如此，他們也不希望像這樣在光天化日下移動。雖然夜晚屬於輕步兵，白天卻屬於大家，而且若要教別人學狩獵，白天比夜晚的效果好得多。這些輕步兵在野戰方面的能力要超過那些可能前來襲擊他們的人－－甚至要超過其他當兵的－－但他們的優勢在白天行動中也受到很大的限制。他們就像賭徒一樣，桌上所有的牌都要加以利用。他們這樣做就下意識地避免了被有些運動員稱之為「公平」交手那種接觸。自從一個叫斯巴達克斯的鬥士認為既開殺戒就不要受任何限制，戰鬥就沒有「公平」可言了－羅馬人是過了幾代之後才接受了這種思想。

　　他們都像土著人一樣畫了臉，而且儘管天氣不冷，大家都戴上了手套。他們知道演藝船行動其他分隊至少在離他們十五公里的南邊，所以他們看見的不是無關的人，就是敵方的人，不會是自己人。對於設法隱蔽自己的軍人來說，「無關的人」是個十分模糊的概念。他們必須避免任何接觸，如果發生接觸，就要立即報告。

　　有些具體規定現在也不同了。他們改變了一字長蛇的行進方式，因為很多人走一條路線就可能留下痕跡。雖然查維斯仍是尖兵，大熊卻在他身後二十公尺處，而班裏其他人則呈一字排開，齊頭並進，而且像足球後衛那樣不斷地變換自己的位置，不過他們的活動範圍比足球場大得多了。很快地他們就要進行迂迴，看後面是否有人跟蹤。如果有，那跟蹤者遭到突然襲擊自然是咎由自取。目前的任務是轉移到預定地點，估計對手的動向並在那兒待命。

　　※※※

　　警官平常很少去格雷斯浸信會教堂去做晚禮拜，但這次卻去了。他去遲了，不過他的不守時已是遠近聞名的。他無論到什麼地方，總是開著他那輛沒有警察標記的裝著報話機的車。他把車停靠在排得滿滿的停車場的邊緣，然後走進教堂，坐在後排一個他確信別人能聽見他那副破鑼嗓子唱聖歌的位子上。

　　十五分鐘後，一輛外觀很普通的汽車緊靠著他的警車停下，接著從車上跳下一個人來。他手執鐵棍，猛地朝警車右側前車門砸下去，然後拿走了警用報話機、儀錶板下面的槍，還有那只放在車裏的公事皮包－－皮包是上了鎖的，裏面裝滿了法律證據。轉眼之間，此人回到自己的車裏，開著車逃之夭夭了。只要帕特森兄弟寧死也不承認，這個案子就會不了了之的。警察總是老實人嘛。

第二十三章　遊戲開始

　　雖然雷恩外出已一個星期，上午的一些活動依然按部就班地進行。他的司機很早醒來，開著自己的車去蘭格利，從那兒把局裏的別克牌轎車開出來，並順便替雷恩取回一些文件。文件放在一個有密碼鎖和自毀裝置的金屬箱內。還沒有人找過這輛車或車裏人的麻煩，不過也難說今後不會出這類事。司機是中央情報局的保安人員，隨身帶著一把九公釐口徑的貝瑞塔九二－F型手槍，此外在汽車儀錶板下面還放了一枝烏茲衝鋒槍。他受過特工訓練，在保衛自己的「首長」方面是個行家。他想到這位副局長，真希望這位上司住得離市區近些，或者能夠考慮他開這麼遠的路程而給他一點補貼。他開車上了首都環形公路的內環線，從公路立體交叉點上馬里蘭州的五十號公路。

　　傑克．雷恩六點一刻就起床了。將近四十歲的人，他覺得這個時間起床實在早了點兒。他早晨的生活和大多數上班幹活的人一樣。他妻子是醫生，所以他的早餐吃的並非是他喜歡的東西，而是健康食品。吃點脂肪、糖和食品防腐劑究竟有何不可？

　　七點還差五分。這時他已吃完早餐、穿戴完畢，報紙也看了將近一半。忙著打發孩子上學是凱西的事。他出門前吻了吻女兒，可是兒子小傑克卻認為自己已經長大，大人不必跟自己再來這一套了。局裏的別克牌轎車到了，到的比飛機和火車還準時、可靠。

　　「早安，雷恩博士！」

　　「早，菲爾！」雷恩總是自己打開車門，然後坐在後面右手的座位上。他先看華盛頓郵報、而且總要看看上面的漫畫，加里．拉森的漫畫連載總是最後看。月球背面漫畫欄是最受蘭格利人歡迎的，他們是每期必看。其原因不難瞭解。這時他們已上了五十號公路，加入了往華盛頓方向移動的車流。雷恩轉動著文件箱上的密碼鎖把箱子打開，然後用自己的識別證把自毀裝置鎖死。箱子裏都是機密文件，不過如果有人現在襲擊這輛車，那就不是衝著這些文件，而可能是衝著他來的了。在局裏，誰也不懷疑雷恩－－或者其他人－－在汲取信息方面的能力。現在雷恩有四十分鐘時間來瞭解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今天則是從上週末以來）的最新動態。到局裏後，在部門負責人和夜班人員向他作情況簡報時，他就可以向他們提一些敏銳的問題。

　　雷恩覺得先看報紙再看局裏的報告有點令人暈頭轉向。他對記者們寫的東西向來半信半疑－－他們的分析往往靠不住－－不過他們實際所做的工作與中央情報局的工作極其相似：蒐集與傳播信息。除了在一些技術性很強的－－還有像武器控制這類極重要的－－領域之外，他們和這些向局裏簡報的受過專業培訓的政府雇員相比，工作非但不遜色，有時還更加出色。當然，一名優秀的駐外記者的薪水要高於情報局裏一個相當於聯邦政府十二級雇員的工作人員的薪水。有錢就可以吸引一些有才幹的人。再說，記者還能寫書。這就是一條生財之道。這些年來，不少駐莫斯科記者就靠寫書發了一筆財。這些年來，雷恩懂得了所謂允許接觸保密資料，實際就是瞭解資料的來源。在局裏，他這一級所看到的資料和那些辦得較好的報紙上報導的情況實際上大同小異。所不同的是，他知道訊息來源，從而可以判斷其可靠程度。這種區別很微妙，但往往又很重要。

　　頭幾份是有關蘇聯的簡報。那兒發生了許多有趣的事，可是誰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將來又會如何。好嘛。他雷恩和中央情報局早就作過這類分析，連他也記不清什麼時候他們就開始這樣做過。人們總希望更好的。雷恩想到那個叫艾略特的女人，她對中央情報局的所作所為切齒痛恨－－其實那些事它早就不幹了－－而且還認為它是佯裝不知。要情報分析家去預測未來，就像要一名優秀體育專欄記者預測誰將能參加下一次聯賽一樣，談何容易。可是人們什麼時候才能清醒地認識這一點呢？就在全美明星棒球隊大賽開賽後，美國東部聯隊還有三個隊離領先分數還差幾個百分點呢。當然那是主持賭賽的人所關心的問題。雷恩心裏嘟嚷著：可惜拉斯維加斯在關於蘇共政治局委員、公開性或「民族問題」將產生什麼後果之類的問題上沒設賭，否則倒是可以給他一些啟發。汽車開上環形道路時，他正在看一則有關拉丁美洲的報告。毫無疑問地，有個叫富恩特斯的毒梟被一顆炸彈炸死了。

　　哎，這豈不太糟了嘛？雷恩最初是這麼想的，可是他很快地從抽象思維回到現實之中。不，這種人死幾個沒關係。討厭的是，他是被美國飛機的炸彈炸死的。雷恩提醒自己：伊麗莎白．艾略特就是因為這種事才恨中央情報局的。法官－陪審團－行刑者這東西，與是非毫不相干。在她看來，這個問題是政治權術，也許是美學。政治家所關注的是「問題」而不是「原則」，可是這兩個詞到了他們嘴裏似乎又成了一回事。

　　天啊，你當真有點星期一早晨那種玩世不恭的味道，是吧？

　　羅比．傑克森究竟怎麼會悟出這件事的？這次行動誰安排的？萬一走漏了風聲會有什麼後果？

　　從好處去想：這事與我有什麼相干？如果有，那是為什麼？如果沒有，那又是為什麼？

　　傑克啊，這就是政治啊。政治怎麼進到你的工作中來了？政治應當進入你的工作嗎？

　　這也像許多其他事情一樣，本來都是極好的哲學討論題。雷恩所受的耶穌教的教育不僅使他能就這類問題展開討論，而且也使他對此發生興趣。他現在要辦的這件事並不是對某個原理或假說進行抽象檢驗。他必須拿出答案來。假如國會特別委員會裏有人向他提一個他無法迴避的問題怎麼辦？隨時都有這種可能。他能拖延回答的時間只有驅車從蘭格利到國會山莊這一段時間。

　　如果雷恩撒謊，他就得蹲監獄，晉陞就沒有指望了。

　　如果他老老實實地說自己對此一無所知，也許誰也不會相信、也許委員會的成員就不相信、也許陪審團的人也不相信。即使說老實話也難以自保。有這種想法不是很有意思嗎？

　　快到康乃狄克大道時，雷恩透過車窗看著環形道路邊上的摩門教的教堂。這座教堂風格獨特，富麗堂皇，既有大理石柱又有鍍金的塔尖。在信奉天主教的雷恩眼裏，這座壯觀的建築所代表的信仰似乎很奇怪，可是信仰摩門教的人也都是誠實勤勞、對國家極端忠誠，他們相信美國所支持的東西。這就很能說明問題了，難道不是嗎？他覺得一個人對某一件事不是支持，就是反對。任何傻瓜都可能反對某個東西，就像一個脾氣很壞的小孩雖然從未吃過某種蔬菜，卻硬說他不喜歡這種蔬菜一樣。這些摩門教徒支持什麼也不難看出。他們的收入要納教區稅，這就使他們把教堂建成了這座信仰的豐碑。中世紀的農民把生活中省吃儉用的錢拿來修建當時的大教堂也是出於同樣的目的。除了他們所信仰的上帝外，人們已把這些農民給忘了。那些大教堂是他們信仰的見證，現在依然那麼宏偉壯觀，依然被用於和當年一樣的目的。當年的政治問題有誰還記得呢？當年的貴族已連同他們的城堡一起不復存在，當年的皇家血統如今大多也斷了香火，當年所留下來的只有這座信仰的豐碑。人們所信仰的是在他們今生今世之外某些更加美好的東西，他們用自己的雙手把它鐫刻在這些豐碑之上了。還有什麼東西能更好地證明這一點呢？雷恩知道他絕非是想到這一事實的第一個人，確實不是。但能像雷恩這樣在這個星期一的早晨把這個問題看得如此入木三分的人恐怕是寥若晨星了。相形之下，權術竟顯得那樣的淺薄、短暫，猶如過眼雲煙，曇花一現而已。他得考慮下一步怎麼辦。他知道自己的行動可能會由其他人來決定。他知道該用什麼作指南、以什麼方式來決定自己的行動。他想目前這樣做已經夠了。

　　十五分鐘後，他的車進了總部大門，繞行到總部大樓前開進了車庫。雷恩把資料塞進箱子，搭電梯上到七樓。他走進辦公室時，南西已把咖啡機安排妥當。他的人五分鐘後就到齊，向他進行上午的情況簡報。現在他還有時間考慮一些問題。

　　剛才在環行路上不著邊際的幻想，一到辦公室這塊小天地，那些想法就淡薄了。現在該怎麼辦？雖然原則可以作他的指導，他在行動上還要講究點策略。問題是他一點線索都還沒有呢。

　　各部門負責人準時到會向他作簡要彙報。他們發現副局長今天上午寡言少語，心事重重的樣子，都覺得有些奇怪。往常他總要提幾個問題，講兩句幽默風趣一下，可是今天他只是點點頭，有時嗯兩聲，什麼也沒說。也許是因為他週末過得不甚愉快。

　　※※※

　　對別人來說，星期一上午有的要去法院，有的要見律師，有的則要面對陪審團。對莫比爾監獄的犯人來說，星期一上午是洗淋浴的時間，因為被告在上刑事法庭、在面對陪審團之前有權修飾一下自己的儀容。

　　監獄中的首要問題是安全。牢門打開後，犯人們圍著浴巾、穿著拖鞋，在三名有經驗的看守戒備的目光下走到過道的盡頭。囚犯們起床之後抱怨幾句玩笑或者冒出幾句怪里怪氣的咒罵都是屢見不鮮的事。犯人們自己在一起時，或是在運動、吃飯的時候，往往形成種族上差別很大的群體。但監獄裏有規定，不允許這類群體存在－－看守們都知道這往往是釀成暴力事件的根源。不過制定這些規定的法官只是根據一般原則而沒有從實際出發。再說，如果有人被弄死了，那是看守們失職，不是嗎？在執法人員中，最玩世不恭的是看守，連街上的警察見了他們也得退讓三分。犯人對他們咬牙切齒。平民百姓對他們也不以為然。他們對自己的工作缺乏熱情，首先考慮的是自身的安全。在獄中工作的危險性並非是聳人聽聞。死個犯人當然肯定不是一樁小事－－看守和警方都會來進行認真的刑事調查，有時聯邦官員也會來調查－－但在看守們眼裏，死個犯人和死個看守相比，事情要小得多。

　　因此看守們個個都十分警惕。他們經驗豐富，知道哪些東西不能放過。當然犯人也很精明。在獄中發生的事，原則上跟在戰場上或者跟間諜之間的影子戰很像，當然雙方採取的辦法和對抗辦法因時而異。有些犯人更精明些，有些簡直是他媽的天才。不過還有一些犯人，尤其是年輕人就比較膽小怕事。他們的想法跟看守們的一致：在危險環境中怎樣活下去。對待不同類型的犯人要略微有所區別，對看守們的要求是相當嚴厲的。出些差錯也在所難免。

　　毛巾都掛在編了號碼的鈎子上。犯人們在看守們的監視下，拿著自己的肥皂赤條條地走進淋浴間。裏面共有二十個蓮蓬頭。看守的任務是防止有人把兇器帶進去。這個看守太年輕了，還不知道一個決心要幹某件事的人總能找到藏東西的地方。

　　亨利和哈維佔了兩個相鄰的淋浴蓮蓬頭，而且就在兩個海盜使用的蓮蓬頭對面。兩個海盜鬼使神差地找了個看守看不見的死角。帕特森兄弟相互遞了個眼色，覺得真是正中下懷。這兩個人狂妄是狂妄，但腦子卻不笨。此時兩人心裏都有點不自在。黏在那兩根四分之三英寸寬的暗筍上的膠帶很平滑，但也有稜角。他們鼓足了勇氣才裝得若無其事走進淋浴間。好不容易啊。熱水突如其來地噴出，浴室裏很快就霧氣騰騰。他倆把肥皂放在一個明顯的地方，為的是便於取攮子。而這兩把攮子稍微留心的人都能看出來，但他們知道看守是個新手。哈維朝浴室那頭的兩個人點了一下頭，於是一場無端的口角開始了。

　　「把他媽的那塊肥皂還給我，幹你娘！」

　　「幹你娘！」另一個若無其事地回敬了一句，他是經過考慮的。

　　接著對方一拳打過來，這邊則又一拳打過去。

　　「你們他媽的給我住手－－給我他媽的滾出來！」看守吼道。這時又有兩個人捲入，其中一個知道其中緣由，而另一個則是個第一次進來的年輕人，所以心裏很害怕，不過也還手以保護自己。一場連鎖反應幾乎立即席捲了淋浴室。那名看守見鎮不住，就大喊快來人。

　　亨利和哈維轉身把攮子偷偷抓在手裏。拉蒙和赫蘇斯在看打架，並沒有向這邊看。他們知道自己不會捲入，但卻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有預謀的。

　　哈維撲向赫蘇斯，亨利則去抓拉蒙。

　　赫蘇斯什麼也沒看見，只覺得一個褐色的影子撲了上來，胸口上已挨了一下，接著又是一下。他低下頭，看見鮮血像泉水似地從那個已刺中他的心臟的洞裏噴了出來－－每一次心跳都使那兩個洞不斷擴大－－接著那隻褐色的手又扎了一下，第三股鮮血與先一剛兩股合為一股。赫蘇斯驚恐萬狀，想用手捂住傷口把血止住。他不知道大量血液已流進了心包囊，造成了充血性心臟衰竭，命在旦夕了。他向後倒在牆上，然後像泥一樣攤了下去。他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明白。

　　亨利知道自己手段厲害，想儘快解決問題。拉蒙更好對付，因為他見大禍臨頭，轉身就想溜。亨利把他逼到貼有瓷磚的牆邊，一攮子戳進了他的太陽穴。他知道那兒的顱骨薄得像蛋殼。攮子戳進去後，他還在裏面攪了幾下。拉蒙像被抓住的魚一樣掙扎了幾秒鐘就斷了氣。

　　兄弟倆分別把攮子放在對方的手裏－－淋浴蓮蓬頭裏的水向下沖，所以不必擔心會留下指紋－－然後把兩具屍體推在一起。他們站到噴頭下趕緊把渾身上下沖洗了一遍，同時還互相幫忙把濺在身上的血跡沖洗乾淨。這時亂哄哄的局面已經收場。那個因一塊肥皂而爭吵打架的人已握手言歡，同時還向看守表示道歉，然後還把澡也洗完了。浴室的霧氣越來越大。帕特森兄弟繼續徹底擦洗全身。在考慮證據時，清潔是僅次於聖潔的東西。五分鐘後水停了，犯人們魚貫地走出浴室。

　　看守清點人數後發現少了兩個－－清點人數是獄中看守的本領。出來的十八個人邊擦乾身上的水，邊互相你摸我戳的，這在全是男犯人的監獄裏是常有的事。看守把頭伸進浴室，剛想用在高中學的那點西班牙語喊幾聲，卻看見霧氣的下層好像有人躺著。

　　「哦，我操！」他轉過身就高喊著，叫其他看守快過來，接著對犯人吼道：「你們誰他媽的都別動！」

　　「怎麼回事啊？」不知是誰問了一句。

　　「嘿，我說，還有一個鐘頭我就要出庭了，」另一個聲音說道。

　　帕特森兄弟把身上擦乾，穿上拖鞋，一聲不吭地站著。那些同謀的人相互遞著眼色，都感到很得意－－他們剛才輕而易舉地殺了兩個人，而一個看守就在十五英尺外的地方站著－－他們兄弟倆已沒有必要交換眼色了，因為雙方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自由。他們又殺了兩個人反倒可以逃避上一次殺人的罪責。他們心裏有數，警察是會合作的。那個警官是個好警察，好警察是會信守諾言的。

　　※※※

　　兩名海盜死亡的消息不脛而走，其傳播速度之快連新聞媒體也望塵莫及。消息傳到警官那兒時，他正坐在辦公桌面前填寫意外報告。他聽到這一消息後點了點頭，接著繼續寫那份使他很尷尬的報告。他必須說明他那輛帶無線報話機的警車如何被砸，一具價格很貴的無線報話機、一個公文包，還有一枝槍是如何丟失的。丟失武器是最嚴重的事故，為此要寫出各種報告。

　　「也許上帝以這種方式告訴你應該待在家裏看電視，」另一位警官說。

　　「你這個不信神的臭小子，你知道我最後決定－－哦，該死！」

　　「怎麼啦？」

　　「帕特森兄弟案。那些資料全在公文包裏，我忘了拿出來了，現在全都丟了。杜安，資料全丟啦！檢驗報告，照片全都丟啦！」

　　「地方檢察官會喜歡你的，夥計。你等於是把這兩兄弟放虎歸山啦。」

　　值得啊，不過這話警官是不會說出口的。

　　※※※

　　在四段街區外的斯圖爾特辦公室，他拿起電話後大大地鬆了口氣。當然，他知道自己應該感到羞恥，不過這一次他不會為自己的當事人感到惋惜。使他感到惋惜的倒是這個沒有能救他們命的制度。但他覺得他們死不足惜，因為他們活著對誰也沒有好處。再說，律師費他已提前拿了，跟販毒集團打交道的律師都是這麼精明。

　　※※※

　　十五分鐘後達維多夫檢察官發表了一項聲明，憤怒譴責聯邦監獄裏發生的這種犯人死亡事件，並說要由聯邦當局派出適當的人員對死因進行調查。他還說他本來準備讓他們受到法律的制裁，根據法律判處他們死刑和像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獄中完全是兩碼事，總之，這是一份措辭絕妙的聲明。它將成為午間和晚間新聞廣播的內容，這比這兩個囚犯的死更讓他高興。如果這場官司打輸，他當選參議員的美夢也就隨之破滅。現在人們會說真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哇，而且他們會把他的聲明、他的形象和這件事聯想在一起。這簡直就是判決。

　　※※※

　　帕特森兄弟的律師在場，這自不必說。律師不在場時他們從來不跟警察說什麼－－至少這位律師是這麼想的。

　　「嘿，」哈維說，「別人沒打我，我也沒打人。我聽見有人亂打，好像是。沒別的。這地方像這種事，不看最聰明，是不是？不知道最好。」

　　「看來我的當事人對你們的調查提供不了什麼情況，」律師對前來調查的偵探說。「有沒有可能像是他倆互相殘殺呢？」

　　「我們還不知道。我們正在向當時在場的人進行調查。」

　　「我明白。那麼你們不會考慮指控我的當事人與這件令人遺憾的事有牽連吧？」

　　「目前還沒有，律師，」年長的那個偵探說。

　　「那好，我想把它記錄在案。我的當事人對與你們調查的有關情況並不瞭解，這我也要記錄在案。此外還要記錄在案的是，我不在場時你們不可以向我的當事人提出問題。」

　　「好的，先生。」

　　「謝謝你們。好了，請二位原諒。現在我想和我的當事人單獨談談。」

　　他們談了大約十五分鐘時間。這時律師一切都明白了。從形而上學的角度、從法律或者任何與法律道德有關的角度來說他不「知道」－－但實際上他已經知道了真相。根據職業道德規範，他要進行這種投機，就不可能不違背作為一名司法人員所立下的誓言。於是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事。他在自己當事人的謀殺案中增加了一份先悉權請求，當晚又增加了一份他所不瞭解的情況的證詞。（編者按：discovery先悉權：在法律上，指有關訴訟各方在審判前交換材料的程序。）

　　※※※

　　「早安，法官！」雷恩說道。

　　「早安，傑克。這事得快，再過幾分鐘我就要到外地去了。」

　　「局長，如果有人問我在哥倫比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怎麼跟他說？」

　　「我們沒讓你插手此事，對吧？」穆爾說。

　　「是的，局長，你們沒有。」

　　「我是奉命行事。命令的來頭你是可想而知的。我能告訴你的是，我們情報局沒炸死過任何人，行了吧？我們是在那兒組織了一個行動，但並沒有放汽車炸彈。」

　　「這我就有底了，法官。我本來就認為我們不會去搞什麼汽車炸彈的。」雷恩的話說得很輕鬆。哦，見鬼！法官他也？「那麼如果國會召見我，我就這麼說行不行？」

　　穆爾笑著站起身。「傑克，你要學會跟他們打交道。不容易呀，而且也很沒意思。不過從我今天上午聽到的情況來看，我想你會發現他們辦事很認真，比福勒他們那幫人要好。」

　　「也許要好些，局長，」雷恩承認。「我想上次是那位海軍中將處理的。我當時飛往外地之前真該多向他瞭解一些情況。」

　　「傑克，我們並不苛求你十全十美。」

　　「謝謝你，局長。」

　　「我得趕搭往加州的班機。」

　　「一路平安，法官。」雷恩說著出了門。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後，剛才那副不露聲色的樣子才放鬆下來。

　　「哦，我的天呀，」他自言自語道。如果穆爾也在一本正經地撒謊，那就很能容易使人信以為真。好在還沒有信它。這謊是精心設計的，而且肯定是預先策劃、進行過預演的。還說並沒有放汽車炸彈。

　　是沒有，你們是讓海軍替你們扔的。

　　好吧，傑克，下一步你怎麼辨？

　　他不得而知。他這一整天都會為此愁眉不展。

　　※※※

　　到星期一拂曉，他們心中的疑團已經解開。進到山裏來的那幫人沒有離開，而是在南邊幾公里處，他們自己的營地帳篷裏過的夜。現在查維斯可以聽見他們在四處亂闖。他還聽見一聲槍響。不管這一槍是打的什麼目標，反正不是他班裏的人。也許是隻鹿或者其他動物。也許是其中有個人滑倒後槍走火。這顯然是不祥之兆。

　　他把全班收編到一個密集型防禦陣地上，有比較理想的可利用的地形地物，比較容易發揮火力的林間射界。最理想的是陣地較隱蔽。他們離水源較遠，好在他們在途中已把水壺灌滿。誰想來追殺這些當兵的，那是找死。他們還將找一個制高點，不過眼前這塊陣地也挺好。陣地前的山坡上樹木叢生，有人上來不可能不發出響聲。背面的山坡地勢較險。從班陣地上可以看見通向那個制高點的幾條小路，所以他們可以在這裏伺機而動，必要時還可以轉移出去。拉米雷茲看地形的確有一副好眼力。目前他們要盡量避免接觸：如果迫不得已，那就打了就走。在這片叢林山地中，查維斯和他的戰友們不是唯一的獵手。他們誰都不會承認自己害怕，但他們都倍感疲勞。

　　查維斯處於陣地外圍一個觀察哨位上，從那兒他可以看清通向班陣地幾條明顯的通道，還能看見一條必要時可以回到那邊去的隱蔽小道。格拉和他在一起。拉米雷茲把兩枝班用機槍都留在自己附近。

　　「也許他們會走開的。」查維斯小聲地自言自語道。

　　格拉不以為然地說：「老兄，我想也許我們拽他們尾巴的次數太多了，現在我們需要有個深深的洞。」

　　「聽聲音他們好像停下來吃午飯了。不知要多長時間？」

　　「也好像是在到處亂掃一通，好像他們覺得自己是掃帚一樣。如果我判斷不錯的話，他們會從那個地方爬上來，然後沿那個小山坡下來，再朝我們這邊一直過來。」

　　「帕科，也許你說得對。」

　　「我們應當轉移。」

　　「最好在晚上。我們既然已經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了，就可以設法避開他們。」

　　「也許吧。看樣子要下雨。他們也許不會待在這裡，像我們這些傻瓜一樣等著挨雨淋，你覺得呢，丁？」

　　「再過個把鐘頭自有分曉。」

　　「那能見度也就他媽完了。」

　　「是啊！」

　　「你看那兒！」格拉用手指著。

　　「看見了。」查維斯把望遠鏡對著遠處的一排樹木，一下就看見兩個，不到一分鐘又看見了六個。即使從幾英里外，他也看出他們顯然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有個人停下來，喝了一口－－是啤酒？查維斯心裏嘀咕－－這傢伙站在那兒是想當活靶？這幫人是幹什麼的？他們穿著便衣，一點都不懂得如何隱蔽自己。他們也有查維斯那樣的子彈帶。他們的槍明顯的都是有折疊式槍托的AK－四七式。

　　「六號，我是尖刀，請回話。」

　　「我是六號。」

　　「發現八個－－不，是十個帶AK式步槍的人。我在二－○－一高地東南方大約半公里的山坡上。現在沒多大動靜，只是站在那兒。完畢。」

　　「他們朝哪個方向看？完畢。」

　　「只是東張西望，長官。完畢。」

　　「有情況即刻向我報告！」拉米雷茲下達命令。

　　「是。通話結束。」查維斯再次拿起望遠鏡。他看見有個人向山頂方向揮了揮手，另外三個人開始朝那個方向移動，但顯然很不情願的樣子。

　　「怎麼回事？這些龜兒子想他娘的上山？」查維斯問道。格拉一時答不上來，不過他不知道查維斯是在學一個從韓國回來的士官講話呢。「帕科，我想他們開始感到疲勞了。」

　　「好，也許他們就要回去了。」

　　這三個人的確感到很疲勞。他們慢吞吞地向上爬著。到了山頂後他們朝山下喊著，說他們什麼人也沒看見。山下那群人大多數都站在那塊林間小空地上，查維斯有點驚訝，哪有這樣像傻瓜似地站在那種地方的？對軍人來說自信是好事，可是這哪裏是什麼自信？這些人不是當兵的。在這三個人大約下至半山腰時，雲層已遮住了太陽，接著就下起雨來。在山的西側下了一場熱帶大雷雨。兩分鐘後，第一道閃電劃破長空，一道閃電就打在剛才那三個人爬上去的那座山頂上。那閃電擊在那兒滯留的時間雖然只有幾分之一秒，但已長得令人瞠目。它像一個憤怒的天神把手指戳在那兒一樣。頃刻之間到處電閃雷鳴，傾盆大雨直瀉而下。剛才還是無限的能見度，現在最多只有四百公尺半徑的可視範圍。半透明的雨簾位置在不斷移動變化著。查維斯和格拉不安地相互看了看。他們的任務是監視和監聽，可是現在他們既看不清也聽不清。更糟糕的是，等暴雨過後，周圍的一切都將是濕漉漉的。即使有人踩在上面，植物的枝葉也不會折斷而發出聲音，潮濕的空氣對聲音有吸收作用。這群一直處於他們監視之下的笨蛋可能因此而接近離前哨陣地很近的地方不被發現，當然，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他們班進行轉移，也能做到很快地離開而不被對方發現。自然環境一般總是不偏不倚的，誰善於利用它，它就會對誰有利。有時環境也對雙方都不利。

　　暴風雨持續了一個下午，雨量達好幾英寸。閃電不停地在查維斯他倆周圍一百碼內肆虐。突如其來的電閃雷鳴他倆都是第一次見識，那陣勢就像遭砲擊一樣令人心驚肉跳。暴風雨過後，氣溫降到華氏五十多度。一切都是冰涼潮濕，顯得格外陰沉。

　　「丁，快看左前方！」格拉急忙小聲說。

　　「哦喲，他奶奶的！」查維斯也沒必要再問他們怎麼靠得這麼近的。由於雷鳴的緣故，他倆的聽力尚未完全恢復。滿山遍野都是濕漉漉的。在不到二百公尺的地方有兩個人。

　　「六號，我是尖刀。在我東南二百公尺發現兩個人，」格拉向上尉報告說。「我們在待命中。完畢。」

　　「瞭解，隨時待命，」拉米雷茲回答道。「要沉住氣，帕科。」

　　格拉把報話機開關撥到回答位置。

　　查維斯小心翼翼地把槍慢慢移到射擊位置。他摸了摸槍保險是關著的，便把拇指按在保險上。他知道，由於地形和樹木的掩蔽，別人幾乎是看不見他們的。他倆都用油彩把自己塗成土著武士的模樣，即使從五十英尺開外，也看不出他們與周圍環境有何不協調。他們必須紋風不動。人的眼睛能很快發現移動目標，只要他們不動就不易被發現。從這裏也可以看出來，為什麼軍隊訓練士兵要嚴守紀律了。他倆都希望自己身上穿的是迷彩服，不過現在再想已是馬後砲了。好在卡其布本身是褐色，何況上面又沾了泥水。他倆每人觀察一個扇面，配合默契，因為這樣一來，頭就無須來回轉動。他們知道低聲耳語也可以，但沒有十分重要的情況，他們是不會這樣做的。

　　「我聽見背後有動靜，」十分鐘後查維斯說。

　　「最好看一看，」格拉回答道。

　　查維斯的動作很小心，三十多秒鐘才轉了個身。

　　「噢哦，」他看見有幾個人正把鋪蓋放在地上。「要過夜呢。」

　　情況已十分明顯：他們所監視的這些人仍在執行搜索任務，現在要在他們的哨位附近紮營過夜了。他們可以看見或聽見有二十幾個人。

　　「今晚有好戲看囉，」格拉耳語道。

　　「是啊，我也該撒泡尿啦。」這也算一句小小的玩笑話。查維斯抬頭看看天：依然是濃雲密佈，而且還下著小雨。天黑會提前，也許會提前兩小時。

　　敵人分成三個組，這種做法並不笨。但每個組都生火做飯就太笨了。他們吵吵嚷嚷，就像在鄉間酒吧裏一樣聊起天來。查維斯和格拉抓住這個機會打開了報話機。

　　「六號，我是尖刀，請回話。」

　　「我是六號。」

　　「六號，呃……」查維斯有點猶豫。「這些壞傢伙在我們附近立起了帳篷。他們還不知道我們在這兒。」

　　「告訴我，你們打算怎麼辦。」

　　「還沒有什麼打算。我想等天黑以後我們就出來，到時候再向你報告。」

　　「瞭解。通話結束。」

　　「出去？」格拉小聲問。

　　「讓他擔心沒什麼意思，帕科。」

　　「嘿，朋友，我可真他媽的擔心呢。」

　　「擔心不能解決問題。」

　　※※※

　　雷恩仍然沒找到答案。他在經過一天似乎很正常地忙忙碌碌地處理信件和報告之後離開了辦公室。其實他並沒有完成幾件事。干擾太多，趕也趕不散。

　　他告訴司機去貝塞斯達海軍醫院。他事先沒打電話，不過去那兒似乎並不反常。警衛這間重要人物套房的保安人員還是那麼健壯。他們都認識雷恩。他走近門口時，警衛很難過地向他搖了搖頭。雷恩很清楚這種暗示的含義。他先停住腳步，鎮靜一下才進去。不能讓葛萊看出來探望他的人臉上有震驚的表情。不過雷恩的確感到很震驚。

　　葛萊現在瘦得只剩皮包骨，連一百磅都不足。他曾經是指揮艦艇、率領海軍將士為國家衝鋒陷陣的職業海軍軍官。他為國家效力了五十個春秋，現在卻在醫院病房裏臥床不起。這將不只是一個人生命的終止，也是一個時代的終止，一種行為規範的終止。五十年的經驗、智慧和判斷力都將悄然逝去。雷恩在病榻前的椅子坐下，並揮手示意保安人員暫時迴避。

　　「嘿，頭兒。」

　　他睜開眼。

　　現在我該說什麼呢？你感覺好點兒嗎？還有些事要告訴這個將不久於人世的人呢！

　　「這一趟結果怎麼樣？」他的聲音微弱。

　　「比利時沒問題。大家都問候你。星期五我向福勒簡報，就像你上次一樣。」

　　「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我覺得在外交政策上得有人幫助他。」

　　他笑了笑：「我也這麼想。不過演講的口才還不錯。」

　　「他有個助手叫艾略特，是個本寧頓的娘們，很討厭。我跟她一點也談不攏。她說如果她的主人勝了，我就得捲鋪蓋。」他不該提這件事。葛萊想動一動，可是動彈不了。

　　「那你就去找她，親她一下表示和解。如果你想到本寧頓去討好她，那就去嘛。你什麼時候才會學會低下你那顆愛爾蘭人高貴的頭？有空的時候你可以去問問貝瑟，看他喜歡不喜歡他不得不為之工作的人。傑克，你是在為國家服務，不是為你所喜歡的人服務。」這比挨職業拳擊手揍一下還厲害。

　　「是的，長官，你說得對。有很多東西我還得學。」

　　「要學就要快，夥計，我教不了幾課了。」

　　「別這麼說，將軍。」他像個孩子似地央求道。

　　「我已是苟延殘喘之人，傑克。和我一起當兵的人，有的五十年前就戰死在沙沃島了，有的死在萊特島，有的葬身於大海的其他地方。跟他們相比，我幸運多了。現在我也該去了。你應該來接替我。我要你接替我，傑克。」

　　「我的確需要人指點迷津啊，將軍。」

　　「哥倫比亞？」

　　「我本來可以問你是怎麼知道的，但我不問。」

　　「當亞瑟．穆爾這樣的人不敢正眼看著你的目光，你就知道有些事情不對勁了，他星期六來過，就不敢看著我的眼睛。」

　　「他今天還跟我當面撒謊。」雷恩作了五分鐘的說明，把他所知道的、懷疑的和擔心的事大概說了一遍。

　　「所以你想知道該怎麼辦？」葛萊問。

　　「我需要有人指點，將軍。」

　　「你不需要，傑克。你很精明。必要的關係你都有。而且你也知道是非事理。」

　　「可是關於－－」

　　「政治？那種狗屁東西？」葛萊幾乎笑出了聲。「傑克，你知道，當你像我這樣躺著的時候，你知道自己會怎麼想嗎？你會想到那些如果還有一次機會你還會重做一次的事情，所有的錯誤，所有那些你本來不該那樣對待的人，你如果想到上帝那也不錯。傑克；永遠不要真正地後悔，即使它可能會傷害一些人。你當海軍陸戰隊少尉的時候就對上帝發過誓。現在我明白為什麼要那麼做了。它並不是一種威脅，而是一種幫助。它不斷提醒你，你的誓言是多麼重要。思想很重要，原則很重要，誓言也很重要，而且是最最重要的。你的諾言就反映了你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是我上的最後一課，傑克，從現在你必須繼續走下去。」他稍稍頓了頓。傑克可以看出雖然用了很大劑量的藥物，他仍然很痛苦。「你是有家有眷的人，傑克。回到他們身邊去，轉達我對他們的愛，告訴他們我認為他們的爸爸是個好人，他們應當為他而自豪。晚安，傑克。」說完他便昏昏睡去。

　　過了好幾分鐘雷恩才站起來。這時他已控制住自己，拭乾了淚水，走出房間。正巧醫生要進去，雷恩攔住他，說明了自己的身分。

　　「不會太久了，最多一個星期。我很遺憾，不過這種病從來就沒多大希望。」

　　「讓他舒服一些，」雷恩輕聲說，近乎哀求。

　　「我們已經這麼做了，」這位腫瘤醫生說。「正因為如此，他大多數時間才昏睡不醒的。醒著的時候他的思維仍然很清楚。我跟他有幾次談得很投機。我很喜歡他。」這位醫生對失去病人已感到司空見慣，但每次都覺得是很遺憾的事。「再過幾年我們也許就能挽救他的生命了。醫學的進步太慢了。」

　　「是不快。你已經盡力了。謝謝你，醫生！謝謝你對他的細心治療。」雷恩搭電梯下到底樓，讓司機把他送回家。途中他們再次經過摩門教教堂－－泛光燈把這座大理石建築照得通明。他並不十分確定下步棋怎麼走，但對於一件將不得已而為之的事心中已打了個譜。他已對一個將不久於人世的人暗暗發了誓，而且是個非常重要的誓言。

　　※※※

　　雲層正在散開，很快就會透出月光。是時候了。敵人派出了崗哨。他們來回移動的樣子就跟守衛毒品加工廠的人的樣子如出一轍。火堆還燃燒著，但說話聲已漸漸停止。這些疲憊的傢伙已逐漸進入夢鄉。

　　「我們一起往外走，」查維斯說。「如果他們發現我們匍匐前進，就會知道我們是壞人。如果看見我們走動，還可能以為我們是自己人。」

　　「言之有理，」格拉表示同意。

　　兩人都把槍斜掛在胸前。如果敵人看見他們的樣子，肯定會發現問題，但他們身後的背景比較暗，而且他們隨時可以用上手中的武器，必要時查維斯可以用那把MP五SD二型消音衝鋒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敵人幹掉。格拉抽出了砍刀。這刀的刀面作過發藍陽極處理，只有鋒利的刀刃閃著寒光。格拉用刀是拿手好戲，而且總喜歡把它磨得鋒利。他還會左右開弓，左手持刀，右手則握著M十六步槍。

　　他們班已移動到離敵人營地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這樣他們倆在穿過敵營時如發生意外情況，他們就可以提供支援。當然最好是沒有這種必要，因為這種支援法很難做到萬無一失。

　　「好吧，丁，你開路。」論資格查維斯不如格拉，但現在不是憑資格而是憑本領。

　　查維斯朝下山的方向走，並盡可能利用地形地物作掩護。接著他向左一拐便朝北向安全地帶走去。他的微光夜視鏡放在班用掩體中他自己那只背包裏了，因為天黑之前本來是有人來接替他的。查維斯的夜間視界受到了限制。很大的限制。

　　他倆悄然無聲地向前移動。潮濕的地面對他們的移動極為有利，不過他們走的地方植物過於茂密。到安全地帶雖只有三四百公尺，可是卻顯得如此漫長。

　　他們沒有走山間的小道，但有時也無法完全避開。正當他們橫穿過一條蜿蜒曲折的小道時，十英尺開外出現了兩個人影。

　　「你們在那兒幹什麼？」其中一個人問。查維斯朝對方擺擺手，希望這個友善姿態能堵住對方的口，但那人卻想走過來看看是誰。他的同伴緊隨其身後。等那人大致看清查維斯攜帶的武器不對勁時，一切都來不及了。

　　查維斯雙手握住掛在雙環背帶上的衝鋒槍，把它轉到前面，噗地一發子彈鑽進了那人的下巴，而後從天靈蓋上穿了出去。格拉手持砍刀轉過身，就像電影裏的鏡頭一樣，另一個人的腦袋就搬了家。他和查維斯跳上去抓住那兩個死鬼，以防他們倒下時發出大的聲響。

　　糟糕！查維斯在想。現在他們就會發現這裏有人來過。把屍體拖到一個地方藏起來是來不及了－－那就可能又遇上敵人。他心想如果那樣，還不如在兩具屍體上再做些文章。他把那個腦袋找了回來，讓被格拉殺掉的那傢伙用雙手捧著放在胸脯上。這就像一種警告：別他媽跟我們過不去。

　　格拉點了點頭，查維斯又繼續在前面開路。十分鐘之後他們聽見右邊有人吐唾沫。

　　「我已注意你們老半天了，」大熊的聲音。

　　「沒事吧？」拉米雷茲小聲問。

　　「碰上兩個傢伙，被我們收拾了，」格拉答道。

　　「趁他們還沒發現，我們馬上轉移。」

　　可是情況突然發生了變化。他們聽見有個人重重倒下的聲音，接著是一聲大吼、又一聲尖叫，一陣AK－四七猛烈的射擊－－不過是對著別的方向－－這聲音足以驚醒方圓一兩公里之內的任何一個人。全班人員都拿出了夜視鏡，為的是看清道路，儘快通過這塊林地。他們身後的營地上已是人聲鼎沸。他們馬不停蹄地走了兩個小時。衛星通訊網傳來消息：他們已成了被追捕獵殺的目標。

　　※※※

　　在離佛得角群島一百英里的地方，一場強烈風暴正在迅速生成。幾天來，衛星攝影機一直在以幾路不同的光頻監測這場風暴。只要有相應的地面接收設備就能收到相關的衛星雲圖。為避開這場風暴，船隻紛紛改變航向。這風暴原先是西非沙漠地區在幾乎是有史以來最炎熱的夏季所產生的乾熱空氣，它被由東向西的信風吹動，夾帶著潮濕的海洋空氣，形成了強大的積亂雲，數百朵的積亂雲開始相互合併，雲幕低垂在溫暖的洋面上，吸收了大量的熱量，使雲層如虎添翼。只要遇上熱雲雨團，風暴就可以自然生成。國家颶風中心的人也不知道這場風暴是如何形成的－－或者說為什麼以前有過類似情況卻很少生成這樣的風暴－－但現在它正在形成。一位主任科學家正在電腦前以快進快退的方式搜索著衛星雲圖的照片。他看明白了。雲團在空中某一點上開始逆時針方向移動。它正在逐步形成一場大風暴，它的旋轉強化了其自身的內聚力和威力，它似乎知道這樣它就可以更加生龍活虎。它並不是今年最早生成的風暴，不過今年的氣候條件極其「有利於」風暴的生成。它們在衛星雲圖上顯得十分壯觀，就像某些現代派的藝術作品：蛛網狀的雲織成的羽狀彩色風車。這位科學家心想，要不是會造成那麼多人傷亡，那從雲圖上看它們的確很壯觀。仔細考究起來，既然它們造成上百乃至於上千的人們傷亡，那麼只給它們編上號就不夠味兒了，該給它們取名字。眼前這個風暴可能就屬於這一類型。這位氣象學家心想，目前他們還只稱它為熱帶低氣壓，但如果它規模不斷擴大、威力不斷增強，它就會形成熱帶風暴，那時他們就把它定名為阿黛爾颶風。

　　※※※

　　在克拉克看來，電影上的情節只有一點比較真實可信，那就是酒吧往往是間諜們接頭見面的地方。酒吧在文明國度裏有很大作用。男人們常光顧那兒喝點什麼，與其他人交往交往。在燈光昏暗、不引人注意的酒吧間聊聊天，說話的聲音傳不了多遠，因為音樂的吵鬧聲太大。拉森到得略微晚了些。他躡手躡腳來到克拉克身邊。這家酒吧裏沒有小圓凳，只有一個黃銅的櫃臺，可以把腳蹺在上面歇歇。拉森要了一杯當地產的啤酒。釀這種啤酒是哥倫比亞人的拿手絕活。克拉克心想，他們拿手的東西還不少呢。要是沒有毒品問題，這個國家倒真是個好去處。可是如今它正深受毒品之害－－也像他自己的國家一樣？不，要厲害得多了。哥倫比亞政府所面臨的事實是：迄今為止它所進行的反毒品戰爭正在失敗……跟美國不一樣嗎？克拉克在琢磨這個問題。不像美國，哥倫比亞政府受到威脅了？毫無疑問地，我們那邊比這邊好得多了，克拉克暗自慶幸。

　　「怎麼樣？」等酒吧老闆走到櫃臺那一頭時克拉克問道。

　　拉森用西班牙語輕聲說：「確確實實，那些大人物派到大街上的軍隊數量大大減少了。」

　　「哪兒去了呢？」

　　「有個人告訴我說去了西南邊。他們說要去山裏進行一次搜捕行動。」

　　「哦，他媽的！」克拉克用英語低聲詛咒了一句。

　　「出了什麼事？」

　　「呃，有四十來個輕步兵……」他作了一番解釋。

　　「我們入侵了？」拉森眼睛向下看著櫃臺，把入侵兩個字說得很重。「媽的，哪個王八蛋想出的餿主意？」

　　「我覺得我們都在為他－－或是他們在賣命。」

　　「他媽的，我們就是動不了那些人，拆他娘的臺！」

　　「好哇，你飛回華盛頓向外勤副局長報告。如果他賴特還有點頭腦，就該在還沒有人員傷亡之前立即把他們撤出。」克拉克說罷轉過身陷入了沉思。他並不欣賞自己剛才的一些想法。他想起在「眼睛」部隊執行的一次任務，當時……「我們兩人明天到南邊去看看，怎麼樣？」

　　「你當真要讓我暴露身分，是吧？」拉森說道。

　　「你有沒有狡兔之窟？」克拉克指的是特工人員為轉入秘密狀態而準備的藏身之地，萬一出現意外情況，就可以去避避風頭。

　　拉森不以為然地問：「教皇是波蘭人嗎？」

　　「你的女朋友怎麼樣？」

　　「我們根本也不關心她，而且我跟這個組織的緣份也盡了。」情報局鼓勵局裡的人對自己的情報員要忠誠，即使不再和他們發生關係時也一樣，拉森具有常人那種對多年情人的情感。

　　「我們可以假裝是去探金礦的。完成這事以後，我批准你揭下這張皮，你就回華盛頓等待重新分配工作。她也隨你一起去。這是正式命令。」

　　「我還不知道你有權－－」

　　克拉克微微一笑。「我倒不一定真正有權，但你很快就會發現我和賴特先生之間有個默契。如果我在實地處理了問題，他也不會再放馬後砲。」

　　「誰能比得上你的能耐呢？」拉森沒有得到回答，他看見克拉克雙眉一揚，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裏的威脅是他以前所沒有見過的。

　　※※※

　　科特茲坐在一間比較像樣的房間裏。那是這幢房子的廚房，按當地的水準來看是夠大的了。一張桌子上放著他的無線電對講機和地圖，還有一本記事簿。到目前為止他已損失了十一個人－－可是依然一無所獲。這些人都是在激烈的短兵相接中，而且多數是在無聲的遭遇戰中喪生的。他撤出去的「兵」現在個個火冒三丈，還沒有意識到什麼是害怕，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那張主要作戰地圖上有一層透明醋酸纖維薄膜，他用一枝紅色油彩筆標出了活動地區。他本人就和美國人的小分隊遭遇過兩次－－也許是三次－－他決定要打一打，因為他已經損失了十一個人。他認為這十一個人都是傻瓜笨蛋。這點損失何足為慮？在戰場上運氣向來是個重要因素。但整個看來，歷史已經證明傻瓜總是先死，在戰場上也有一個達爾文適者生存的選擇過程。他打算再死五十幾個人。那時候再請求增援，以進一步削弱毒梟們的勢力。然後再向上司報告，說他發現有兩三位頭頭派來的人在戰場上表現反常－－告誰的狀他心中早已有了譜－－第二天他就向其中某個人發出警告－－這也是預先選定好的－－說他的頭頭表現很反常，並表明他自己對組織是忠心不二的，因為他領的錢是組織付給的，不是哪個個人付給的。他的計畫是除掉埃斯科韋多。這很有必要，也無須追悔。美國人已除掉了兩個毒梟，他要幫助除掉另外兩個。剩下的那幾個就用得著他科特茲了，而且他們肯定會意識到這一點。他這位保安和情報主任就會再度晉陞，就會成為董事會的成員，就可能按他的設想重振卡特爾，使它成為一個高效率安全的組織。一年之內他就能和他們平起平坐，再過有一年就可以穩坐第一把交椅了。他不必把他們趕盡殺絕。埃斯科韋多很有能耐，但也很好操縱。其餘的人就不在話下了，因為他們對金錢和吃喝玩樂比對公司的興旺發達更感興趣。在這一方面他還沒有很成熟的考慮。他並不是一個能看出後十步棋的人，能看上五步足矣。

　　他又仔細看了看地圖。對於他行動的危險性，美國人很快就會有所警覺並作出反應。他打開公文包，把航空照片和地圖作了比較。現在他知道了美國人已進入了該地區，他們也許還有一架擔任支援任務的直升機。這種大膽簡直有點傻了。難道美國人還不知道直升機在伊朗的平原上使用的情況嗎？他應當找出直升機的可能降落的地區……是不是？

　　科特茲閉上眼睛，要求自己回到第一原則上。在這類行動中，那是最危險的。一個人因為局部發生的事而忙得不可開交時，往往就看不清全局。也許還有別的辦法。美國人已經幫了他的大忙，也許會再幫他一次。怎樣才能促使這種事再發生一次呢？他能怎樣對待他們或為他們做點什麼？他們又能為他做點什麼呢？他這一夜輾轉難眠，心裏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

　　※※※

　　由於天氣惡劣，新發動機的試車未能在前一天夜裏如期進行，所以就在這一天夜裏當地時間三點進行。沒有上級指示，那架舖低三型直升機是不准在白天亮相的。

　　一輛汽車把它拖出了機庫。在試車前要先把它的旋翼展開並加以固定。齊默爾中士坐到自己的儀錶板前，約翰斯上校和威利斯上尉則啟動了發動機。他們先滑行到跑道上，然後進行直升機的起飛試車。這個金屬和燃料結合體是個幾噸重的龐然大物。它像小孩邁步爬第一級樓梯一樣，先搖搖晃晃地猶豫了一陣，然後很勉強地離開了地面。

　　很難說最先發生的是什麼情況，約翰斯上校聽見自己的飛行頭盔的保護性泡沫層裏傳來一陣刺耳的呼嘯聲。與此同時，也許還要早一毫秒，齊默爾在話筒上大喊了一聲「小心」。不論什麼原因，反正約翰斯掃視了一下儀錶板，發現一號發動機的所有讀數都不正常。威利斯和齊默爾同時關閉了發動機，約翰斯控制著飛機在原地打轉。他慶幸自己飛離跑道只有五十英尺，三秒鐘後飛機著地，他使那臺仍然運轉的發動機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

　　「是那臺新發動機，長官。它硬要跟我們過不去－－好像整個壓縮機的毛病，聽起來聲音不對勁。我得檢查一下，看它是否引起了其他零件的損壞，」齊默爾報告說。

　　「再裝回去沒有問題吧？」

　　「沒有。這跟教科書上講的一樣，長官。這已是第二次碰上這種事了。這種新型結構的渦輪葉片肯定在什麼地方有毛病。我們應當對發動機的運轉進行全面檢查，直至查出故障。每架使用這種發動機的飛機都應當停飛，包括我們的、海軍的、陸軍的以及所有其他人的。」這種新型發動機所使用的渦輪壓縮機葉片不是鋼的而是陶瓷的。它本身重量輕－－這樣就可以多攜帶燃料－－它的造價也比較低－－這樣就可以有錢多買幾臺。廠商的試車證明說這種新材料性能可靠－－可是等把它投入服役時就發現有問題。第一次故障被歸咎於異物進入，後來有兩架使用這種發動機的海軍直升機栽進了大海，便無影無蹤了。齊默爾所言極是，每架使用這種發動機的飛機都必須停飛，等把問題查清楚修理好再說。

　　「哦，太好了，巴克，」約翰斯說道。「另一臺備用的帶了嗎？」

　　「猜猜看，長官，」齊默爾說。「我可以讓他們黎明時給我們送一臺修好的舊發動機來。」

　　「把你的想法說說看。」

　　「我想我們還是用舊的，或者到赫伯特去從舊飛機上拆一臺下來。」

　　「你快去打電話，我設法把它冷卻下來。」上校命令道。「說我這兒要兩臺好的發動機，越快越好。」

　　「是，長官。」機組人員對另外一個問題都非常關心。等著他們去支援的那些人怎麼樣了？

　　※※※

　　他叫埃斯特韋斯，也是美國陸軍的一個參謀士官。在此之前，他也是駐守在夏威夷斯科菲爾德兵營第二十五「熱帶閃擊」步兵師第十四步兵團五營偵察連的成員。他年輕、堅毅，也像參加演藝船行動的其他人一樣感到很自豪。此刻他不僅極度疲乏，而且病得不輕。有時他也吃一點或者喝一點東西，必要時就向醫護兵拿幾片藥吃下去抵擋一下。他感到肚子裏很難受，兩隻手臂想抬也抬不動。他們比尖刀小分隊晚二十七分鐘才到達指定地點，不過自從搗毀那個機場後，他們還沒遇上過敵人。他們發現了六處加工廠，其中四處不久前還使用過，但現已空無一人。埃斯特韋斯很想立功受獎，他知道每個班都有一本功勞簿。他也像查維斯一樣，是在一個有流氓犯罪集團的地區長大的，與查維斯不同的是，他深深地陷入了其中一個集團。後來命運使他擺脫了那夥人，經過一段時間他當了兵。另外還有一點與查維斯不同，那就是他吸過毒。有一次他看見他姐姐注射了過量的海洛英，後來她就像被人拔去牆上的電源插頭一樣漸漸斷了氣。第二天夜裏他去找了那個毒品販子。為了避開那個殺人的魔鬼，他出來當了兵。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成為一名職業軍人，也沒想到生活中還有比清洗汽車和領取家庭救濟金更好的機會。他迫不及待地抓住了這次機會，為的是和害死他姐姐、奴役他們同胞的那幫雜種算賬。可是他現在仍然寸功未建，還沒有親手消滅一個敵人呢。在敵人面前，任何疲勞情緒和失敗情緒都要不得。

　　他看見半公里外有一堆火。他心想機會終於來了。他把所看見的情況向隊長作了報告，等著班裏的人分成兩組，然後摸過去把那十幾個吸了毒之後正在像傻瓜似地狂舞亂跳的人幹掉。他十分疲乏而求戰心切，但他仍念念不忘遵守紀律。隊長負責率領突擊小組，而他則帶另外兩個人佔領一個可以發揮支援火力的陣地。他心想今夜肯定情況與前兩天不同。事實也是如此。

　　他沒有看見那裏有浴缸，也沒有看見裝滿古柯葉子的背包，但他看見了十五個帶槍的人。他敲擊報話器發出危險信號，但沒有回答。他還不知道他報話機上的天線在十分鐘前被一根大樹枝給弄斷了。他站起來朝四周觀察。他想找到某種徵兆或線索以便確定下一步如何動作。他身旁的兩位戰友也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時他覺得腹痛難忍，就彎下腰去，可是卻被一根樹枝絆倒，槍摔到了地上。槍沒有走火，但槍托重重地砸在地上，槍栓因此咔嚓跳動了一下。就在這時他看見二十英尺開外有個人，可是他剛才並沒有看見。

　　這人是醒的著，正用手按摩自己脹痛的小腿肚子，因為這樣也許可以睡上一會兒。這人聽見響聲吃了一驚。他是喜歡狩獵的，不過起初他還有點不相信。那兒怎麼會有人呢？他已經告訴過同伴們不要超過他的哨位。但肯定是人弄出的聲音，而且肯定是某種武器的聲音。上面告訴他們說，在其他地方已發生過一些衝突－－不知對方到底是什麼人，但知道這些人已經把被他們認為是要危害他們的人全都幹掉了。這人想到這話之後又驚又伯。聽到這個聲音他先是一驚，接著就是一陣恐懼。他端起槍對著左邊打了整整一排子彈。埃斯特韋斯身中四彈，臨死前大聲詛咒了自己倒楣的命運。他的兩個戰友吼叫著朝著槍響的方向狠狠地掃射，把那人打得稀爛。火堆四周的人紛紛驚醒，而且跑離火堆，這時突擊小組還沒有就位。隊長聽到槍聲後的反應很合乎邏輯：支援小組遭到了伏擊，所以他應當直衝目標給戰友解圍。火力支援小組把火力轉向了敵人營地，但很快發現周圍還有其他人。裏面向外逃散的人大部分撞在朝裏面移動的突擊隊員手上。

　　如果有人寫出一份實事求是的戰鬥報告，那麼他的第一句評語一定是：雙方都處於失控狀態。率領突擊小組的隊長過於魯莽。他只顧帶著人向裏衝，卻沒有停下來認真想一想。他在雙方交火後不久便被打死了，其餘的人雖已群龍無首，但卻全然不知。雖然每個士兵都在英勇作戰，但是士兵首先是、而且最終也是一個集體的成員。每個集體都是一個活的有思想的有機整體，它的力量要遠遠超過這個群體中的任何個體。在失去指揮的情況下，就要看他們平時的訓練素質了。然而在一片黑暗和一片混亂的嘈雜聲中，再好的訓練素質也難以發揮。雙方陷入一場混戰。哥倫比亞人雖然訓練素質差，而且也失去了指揮，此刻也已無關宏旨。現在的戰鬥一方是以單兵，而另一方則是以相互支援的二人小組為單位進行的。這場血腥的混戰持續了五分鐘。二人小組一方「獲勝」。他們殺得痛快，頗有戰績，然後就悄悄地匍匐著離開，最後跑向指定的集結地。那些沒有被打死的敵人仍在射擊著，不過現在他們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到達集結地點的只有五個人：三名突擊小組的隊員和埃斯特韋斯支援小組裏的兩個人。班裏的人死了一半，其中包括隊長，醫護兵和無線電兵。他們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碰上的是什麼人－－由於通訊聯絡方面的混亂，他們沒有瞭解到卡特爾針對他們採取行動的消息。他們目前所瞭解的情況已夠糟的了。他們回到自己的營地取出背包，旋即轉移了。

　　哥倫比亞也掌握了一些情況。他們知道有五個敵人被打死－－他們還沒有發現埃斯特韋斯的屍體－－他們自己死了二十六個，其中有人也許是被自己人的火力殺傷的。他們不知道是否有人開了小差，也不知道襲擊他們的這部隊有多強的實力，甚至也不知道他們是被美國人攻擊－－他們發現武器主要是美式的，但M十六在南美使用很普遍。他們也像那些被他們打跑的人一樣，意識到發生了可怕的事。他們把人員重新編組，然後坐在一起傾訴一下，也體會一下一場惡戰之後受驚的情緒。他們第一次認識到光憑手中的自動武器，他們還不能耀武揚威。在把死者往一處搬運的過程中，他們震驚的情緒逐漸變成了憤怒。

　　旗幟小分隊－－只有幾個人了－－並沒有坐下來談談的福氣。他們沒有時間去談誰勝誰負，但每個人都嚐到了戰鬥的滋味，而且都感到震驚。受過較好教育的人也許會說這世界不是宿命論的，但他們五個人用最簡單直率的軍人用語來安慰自己：活見鬼了。

第二十四章　地面規則

　　天還沒亮，克拉克和拉森就開著借來的那輛速霸陸牌四輪貨車再次動身向南。車的前面有個公文包，後邊放的是幾箱石頭。兩枝可以加裝消音器的貝瑞塔手槍就藏在石頭下面。把這麼好的槍放在石頭下面未免也太委屈它們了，不過他倆都不打算完成任務以後再把槍帶回去，而且都希望最好不使用這玩意兒。

　　「我們到底在找什麼呢？」拉森的問題打破了出發後一個多小時的沉默。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很希罕的東西。」

　　「你注意到沒有，這兒有人帶著槍走來走去的，這並不希罕吧？」

　　「有組織的活動呢？」

　　「那也不希罕，不過倒是可以使我們想一想。我們不會看到很多軍事活動的，」拉森說道。

　　「為什麼？」

　　「昨天夜裏游擊隊再次襲擊一個軍事哨所－－今天早晨電臺廣播了。M－一九游擊隊和法爾克游擊隊都很活躍。」

　　「是科特茲，」克拉克立即接了一句。

　　「是啊，有道理。想把官方的注意力引開。」

　　「我要跟這小子會一會，」克拉克看著窗外掠過的景色說道。

　　「然後呢？」

　　「你想想看，這小子參與了殺害我們一位大使、聯邦調查局局長以及毒品管制處處長、他的司機和幾名保鑣。他是個恐怖份子。」

　　「把他抓回去？」

　　「我像個警察嗎？」克拉克反問。

　　「我說，老夥計，我們不要－－」

　　「我要。難道你忘了那兩枚炸彈的事？我想你當時也在場。」

　　「那是－－」

　　「兩碼事？」克拉克笑了笑。「他們也一直說『那是兩碼事』。拉森，我比不上你，沒上過達特茅斯，所以也許兩碼事的說法影響不了我。」

　　「這不是他媽在演電影！」拉森生氣了。

　　「卡洛斯，如果我們是在演電影，那你就是個金髮女郎，穿著寬襯衫，挺著胸脯。你知道吧，我幹這一行的時候，你還在玩火柴盒小汽車呢。不過我可從來沒跟她們睡過覺呢。沒有，一次也沒有。似乎太不公平了。」他原本可以補充一句，說他已經結過婚了，在這種事上是嚴肅的，不過何必把這個小伙子弄糊塗呢？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拉森笑了笑，氣氛隨之緩和下來。

　　「克拉克先生，我想也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在哪兒？」

　　「去歐洲了，週末回來。我在三個地方留了言，是讓她快點離開。她一回來就會趕班機飛邁阿密的。」

　　「好。這件事很複雜。等辦完這件事。你就跟她結婚，成個家生兒育女吧。」

　　「我想過。那麼－－我是說那樣是不是公平－－」

　　「你現在所幹的事和在大城市裏開一家酒館相比，從統計方面來看，危險性還要小些。每個人都要有個家。一個人出門在外幹這樣的大買賣，他之所以能挺下來，是因為他知道他最終要回到某個人的身邊。小伙子，這一點你該相信我。」

　　「現在我們已經到了你想看看的地方，下一步怎麼辦？」

　　「上小路，開慢些。」克拉克搖下車窗，嗅了嗅外面的空氣。接著他打開公文包，取出一張地形圖。他靜靜地看著圖，想儘快熟悉周圍的環境。那山裏有我們的戰士，他們在印第安人區受過訓練，可是他們正在遭到追殺，正在力圖脫離接觸。他不時地看看地形再看看地圖，為的是使自己頭腦裏有個正確的印象。「天啊，現在要是有一臺報話機多好！」他心想，這就是你自己的疏忽了，約翰。你當時應該要一臺的。你應當告訴賴特派人和這些士兵取得聯繫，而不是透過衛星電話的方式聯繫，因為這不是什麼參謀訓練。

　　「為了跟他們通話？」

　　「我說，小伙子，到目前為止，你覺得他們有多少安全可言？」

　　「哎，沒有啊！」

　　「是啊，有一臺報話機在手上，就可以叫他們從山裏撤出來，我們就可以把他們接出去，讓他們洗個澡，然後送他們到機場，他們搭上飛機就可以回去了。」克拉克的聲音裏有幾分懊惱。

　　「是啊－－我的老天爺，你說得對啊。這情勢還真夠刺激的。」拉森恍然大悟，也為自己對情勢完全錯誤的看法感到驚訝。

　　「要記住－－當你離開了華盛頓但又不在現場時，在行動指揮上就會出這種事。要記住這種教訓。你以後也可能當個部門負責人。賴特脫離第一線工作的時間太長了，他考慮問題就不像我這種在第一線做具體工作的人。這也是蘭格利裏面最大的問題：在那兒坐鎮指揮某個行動的人不瞭解實地的具體情況，他們忘記了現在的一套方法跟過去大不相同了，哪像他們當年在布達佩斯投遞情報那麼簡單。再說，現在的實際情況跟他們所設想的有很大差異。這並不是在蒐集情報，而是在進行一場低強度戰爭。你必須知道到什麼時候就不必再隱蔽了。這是一種全新的遊戲。」

　　「在訓練學校他們並不掩飾這類事。」

　　「那並不奇怪。那兒的教官是一群老－－」克拉克突然停住，接著說了聲：「開慢一些。」

　　「怎麼啦？」

　　「停車。」

　　拉森把車停在石子路的外側空地上。克拉克抓起公文包跳下車，順手拔下了車鑰匙。拉森看了覺得奇怪。接著克拉克打開後車門，然後把鑰匙扔給拉森。他把手伸進一隻箱子裏，從那些含金的礦石標本下面掏出那枝貝瑞塔手槍和消音器。由於他身上穿的是叢林工作服，所以那槍別在腰後，連消音器都被衣服遮住了。他擺擺手叫拉森別下車，開著車跟在他後面慢慢走。他拿著地圖和照片朝前走。前邊的路上有個彎道，剛拐過去就看見一輛卡車。卡車邊上有幾個帶槍的人。那幾個人看見他拿著地圖在看什麼，就朝他喊起來。他抬起頭，有點吃驚的樣子。其中有個人晃了晃手中的AK式步槍。這就無需多言了；快過來，不然我就開槍了。

　　拉森急得都快尿褲子了，可是克拉克仍然揮手讓他跟上，接著就大搖大擺朝卡車走去。卡車上蓋著防雨布，但他知道裏面是什麼，因為他已經聞出來了。他剛才在拐彎處讓拉森停車就是這個原因。

　　「你好哇！」他對離他最近的那個持槍的人說。

　　「朋友，你們出門可沒選上好日子啊！」

　　「他告訴我說你們會在這兒的。我是經過批准的，」克拉克說道。

　　「什麼？批准？誰的批准？」

　　「埃斯科韋多先生嘛，還會有誰？」拉森聽他這麼說。

　　我的天啊，別發生這種事，請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那你是誰？」那人很火，但又顯得很疲憊。

　　「我是探礦的，在找金礦。你看，」克拉克說著晃了晃手中的照片。「我已經把這塊地方標出來了。我覺得這兒有金子。沒有埃斯科韋多點頭，我是自然不會到這兒來的。他要我告訴我碰到的人，說我在這裏是受到他的保護的。」

　　「金子－－你在找金子？」另一個人走了過來。剛才那人對他很恭敬。克拉克猜測這人是他們的頭頭。

　　「是啊，你們過來，我給你們看看。」克拉克把他們帶到車後面，從箱子裏拿出兩塊標本。「那是我的司機拉森先生。是他把我引見給埃斯科韋多的－－如果你們認識埃斯科韋多，那你們一定也認識他。什麼，不認識？」

　　這人不知所以，顯然也不知所措。克拉克的西班牙語很流利，當然味兒還不足。他一本正經地似乎是在向警察問路。

　　「你看，看這兒？」克拉克指著石頭說。「這就是金子。這也許是繼皮薩羅之後最大的發現。我想埃斯科韋多先生和他的朋友們會把這塊土地全買下來的。」

　　「他們可沒跟我說起過。」這人順著說了一句。

　　「當然啦，這還是個秘密呢，先生。我跟你說清楚。可別告訴任何人，否則埃斯科韋多先生將唯你是問！」

　　拉森幾乎要尿在褲子上了。

　　「我們什麼時候走啊？」卡車裏有人問道。

　　克拉克環顧了四周，兩個帶槍的傢伙還沒拿定主意。車裏有司機，也許還有一個人，除此之外再沒聽見或看見有其他人。他朝卡車走過去。才走了兩步，他就看見了想看又怕看的東西。防雨布邊緣下方露出了M十六A二型自動步槍的瞄準器。他必須當機立斷，連克拉克本人也感到奇怪，為什麼這種老習慣總是在起作用呢？

　　「站住！」那個小頭目喊了一聲。

　　「我能把標本裝在你們的車上嗎？」克拉克說這話時並沒有轉身。「帶給埃斯科韋多先生，他看到我的成果會很高興的。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克拉克又補上了一句。

　　那兩個人拿著槍追上來。在他們離他還有十英尺的時候他轉過身。他的左手仍然晃動著那幅地圖和那張照片，可是右手已經把腰裏那把手槍拔了出來。其動作之神速是那兩個人做夢也沒想到的。拉森意識到了。他的動作如此嫻熟……

　　「這輛車不能帶，先生，我－－」

　　那個小頭目話還沒說完，只見克拉克把手一提，在五英尺的距離朝他的腦門上開了一槍。還沒等這傢伙倒下，另一個人也被克拉克舉槍擊斃。克拉克迅速移動到卡車右側，跳上踏板，看見駕駛座裏只有個司機。一顆無聲手槍子彈穿透了這傢伙的腦袋。這時拉森跳下了車，到了克拉克身後。他差點也挨了克拉克一槍。

　　「你怎麼能這樣啊！」克拉克說著關上了保險。

　　「我的天，我只是－－」

　　「在這種情況下，你應該打個招呼。你不打招呼差點把小命給送了。要記住啊！來吧！」克拉克跳上卡車，揭開了防雨布。

　　從穿著上看，大部份死者是本地人，但其中有兩張面孔，克拉克還隱隱約約認識。他很快就想起來了……

　　「羅哈斯上尉。很遺憾，年輕人，」他對死者輕輕說了一句。

　　「誰？」

　　「旗幟小分隊的隊長。自己人。這些王八蛋打死了我們一些人。」聽聲音他似乎很疲勞了。

　　「看來我們的人幹得不錯。」

　　「我跟你談點打仗的經驗吧，小伙子，戰場上有兩種人：自己人和非自己人。後者包括非交戰人員，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要避免傷害他們。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自己人。有手帕嗎？」

　　「有兩條。」

　　「拿來給我。把這兩個人也放到車上去。」

　　克拉克擰開掛在駕駛座下方的油箱蓋，把兩條打結在一起的手帕伸進油箱。油箱很滿，手帕上很快就蘸滿了汽油。

　　「走吧，回我們自己的車上去。」克拉克把手槍分解後放回標本箱子裏，然後關上後車門。回到前面座位上之後，他拍了拍打火機，向拉森說：「開過去。」

　　拉森把車開了過去。克拉克把打火機伸出窗外，靠近那兩條蘸滿汽油的手帕。兩條手帕一點著，拉森也不用任何指點，趕快加速離開。他們拐過一個彎，看見身後已燃起熊熊大火。

　　「回城裏去，越快越好！」克拉克下達命令。「去巴拿馬最快的路線怎麼走？」

　　「一兩個鐘頭可以把你送到，不過－－」

　　「你有和某個空軍基地聯絡的無線電碼沒有？」

　　「有，不過－－」

　　「這個國家你不能再待了。你的身分已經暴露。」克拉克說：「在你女朋友回來之前，給她通個消息，叫她開小差，或擅自離船或用別的什麼說法，別再回到這兒來了。她的身分也暴露了。你們倆處境都很危險－－真正的危險。也許有人一直在監視著我們。也許有人看見你開車送我到這邊來的。也許有人注意到你兩次借用過這輛車。當然也許不是這樣。幹這一行的人不能冒任何不必要的險。你在這次行動中的任務已經完成，你趕快遠走高飛吧。」

　　「是的，先生。」車子上了大路後，拉森問道：「你所做的事……」

　　「什麼事？」

　　「你做得對，我們不能讓人那麼幹，而且－－」

　　「你想錯了。你並不理解我為什麼那麼幹，是吧？」克拉克問道。他像老師在教一個班的學生，但他只給了一個答案。「你以為這是間諜活動，其實它早就超出了諜報活動的範圍。我們派了人，還派了士兵在山區活動，而且是隱蔽活動。我那麼做是故佈疑陣。如果他們認為是我們的人從山上下來替死者報仇的，那就可以促使這些壞傢伙從山裏抽調出部份兵力。讓他們去水中撈月吧，這樣也好減輕對我們人的壓力。我這種做法並不驚天動地，但卻是我能力所及的。」他頓了頓。「這事不能說做得不痛快。我不願看到自己人被殺害，我他媽的更不願意別人不讓我過問。多年以來事情一直是這個樣子－－在中東，在其他地方都是如此－－我們有人在犧牲，可是他媽的卻沒有人過問。這一次我就破了先例。我憋了很久了。你也知道一些情況－－我的確感到痛快。」克拉克接著冷冷地說：「好了，別再問了。好好開車。我還要考慮一些問題。」

　　※※※

　　雷恩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沉默著、沉思著。穆爾一直藉故在外，賴特也經常不在辦公室。由於他們不在，他既無法提出問題，也無法從中得到回答，而且他還成了目前的最高行政首長。他得處理各種文件報表，還要應付很多電話。也許他可以把這些事都承擔下來，但他有一點思想上很明確：他必須弄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顯然穆爾和賴特犯了兩個同樣的錯誤：首先，他們都以為雷恩至今還蒙在鼓裏。其實他們本該聰明一點。他能在中央情報局裏陞到現在這個位置，主要原因就是他善於分析和判斷。其次，他們很可能會以為，即使他開始意識到一些問題不對勁，他的經驗也會告訴他不要逼人太甚。他們的思維方式基本上是官僚式的。在官僚機構裏工作太久的人最怕違犯清規戒律，因為他們擔心會被解職丟官、會因此斷送仕途前程。在這個問題上雷恩早已看破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職業是那一行。他幹過海軍陸戰隊，做過股票生意，當過歷史學助理教授，後來又到了中央情報局。他隨時都可以重操舊業去當他的教書先生。維吉尼亞大學早已跟凱西談過，要他到他們醫學院去當正教授。連傑夫．佩爾特也要他以客座學者的身分去活躍一下歷史系的空氣。雷恩心想能去重操舊業也不錯，那是輕車熟路，比現在這份差事省心多了。無論將來幹什麼，現在的工作也束縛不了他的手腳。詹姆士．葛萊已給了他必要的指點：你認為是正確的，你就去做。

　　「南西，」雷恩打開內部通話系統：「賴特先生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上午。他要在訓練學校會見一個人。」

　　「好的，謝謝。請你打個電話給我太太，告訴她我今晚要晚點回家。」

　　「放心吧，博士。」

　　「謝謝。我想調用一下關於介中程核武條約方面的核定資料和戰略武器研究處的初步報告。」

　　「莫利納博士和穆爾法官到森尼韋爾去了，」南西說。湯姆．莫利納是戰略武器研究處主任。該處對另外兩個部門在介中程核武條約的核定程序方面進行查驗。

　　「我知道。我只想看一下那份報告。這樣，等他回來後我就跟他討論一下。」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才能調來。」

　　「不急，」雷恩說罷關掉了通話系統。看這份文件連所羅門國王也要花三天時間，這樣他就有了比較站得住腳的藉口加班了。由於雙方都在銷毀剩下的那些飛彈發射架，國會在一些技術問題上就忙得不亦樂乎。下星期雷恩和莫利納要去國會作證。雷恩把辦公桌一側的書寫板拉了出來，他知道在南西和其他辦事員下班後自己要幹的事。

　　※※※

　　科特茲是個善於觀察政治動向的人。這也是他這麼年輕就在古巴國家安全委員會這樣的官僚機構中晉陞為上校的原因之一。古巴的這個機構是根據蘇聯KGB的模式建立的。它的機關職員、督察人員和保安人員的規模使美國中央情報局也相形見絀－－它的效率也令人驚嘆。美國人雖然在很多方面都佔優勢，但卻缺少政治意志，總是在本來應當很清楚的問題上糾纏不休。KGB學院的一位教官把他們比喻為舊日的波蘭國會，那是個有五百餘名貴族組成的機構，要做成任何事情都必須經全體的同意才行－－因此一直無所作為、一事無成，結果使得任何能作出簡單決策的人都得以任意宰割波蘭。

　　然而，這一次美國人卻採取了行動，而且幹得果斷、幹得漂亮。這是什麼因素起了變化呢？

　　所變化的－－在這件事上是不得不變－－是美國人打破了自己定下的清規戒律。他們這一次的反應是有些激動了……不，這種說法不公正，科特茲思忖著。他們是對一種直接、傲慢的挑戰作出強有力的反應，正像蘇聯人在這類問題上也會作出類似的反應一樣，當然在某些具體方法上有所差別。所謂有點激動，是因為他們突破了，而且完全有理由突破他們自己定下的那些不可思議的情報謹慎法規。何況今年又是美國的大選之年……

　　「啊哈，」科特茲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事情果然就這麼簡單，難道不是嗎？美國人早就幫了他的忙，而且這次還會再幫他的忙。他得找到適當的目標。這只花了他十分鐘時間。真是無巧不成書，他想，他也是上校軍銜。在拉丁美洲百年史中，幹這種事的都是上校。

　　菲德爾．卡斯楚會怎麼說呢？想到這兒，他幾乎啞然失笑了。只要這個大鬍子空頭理論家還活著，他就會像福音教派的信徒仇視罪惡一樣仇視美國佬。只要能小小地觸動一下美國，他都很得意。他把他的罪犯和瘋子卻都丟給那個沒有猜疑心的卡特身上－－任何人都可以欺負那個傻瓜，科特茲想到這裏也覺得好笑－－並跟美國佬玩弄各種可能的游擊外交手腕。他肯定會自鳴得意的。現在科特茲得想辦法把這個消息送出去。從他的角度來看，這是個風險很大的遊戲，但他前幾次都贏了，這次骰子在他手上卻很難擲下去。

　　※※※

　　也許不該那麼做，查維斯心想。也許把那顆腦袋讓那人捧著的做法激怒了對方。哥倫比亞人現在更加緊了在叢林地區的搜索，但他們並沒有找到尖刀小分隊的蹤跡，因為小分隊的人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查維斯心中有數：將有一場激烈的戰鬥，而且為期不會太遠。

　　拉米雷茲上尉心中卻沒有個數。他仍然命令避免接觸，而且他自己也是依此行事的。大多數人對此沒有疑義，可是查維斯有－－他想提可是沒有提。士官是不能向上尉提出疑義的，至少不能經常提。如果是個上士，那還能有機會跟他說得上話。如果會發生戰鬥，而且看來已難以避免，那為何不抓住有利戰機呢？十個訓練有素的人，配備著自動武器和手榴彈，還有兩挺班用機槍，完全可以打一場漂亮的伏擊戰。要故意留下一點痕跡，把他們引進伏擊圈。他們還帶著兩顆蘇格蘭寬劍式地雷呢。運氣好的話，開火兩三秒鐘就可以擊倒十幾個－－剩下幾個逃得快的就成不了氣候－－他們會嚇得屁滾尿流。當然誰也不會窮追猛打。拉米雷茲為什麼看不清這一點呢？他現在的辦法弄得大家疲於奔命，人困馬乏的。為什麼不能找個地方休息一下，準備痛痛快快打一場大伏擊，打完之後再拔腿開路呢？有時候需要小心謹慎，但有時候也需要打它一下。軍事上有個常用的詞叫做「主動性」，說的就是由誰來確定什麼時間幹什麼。查維斯本能地瞭解這一點。他覺得拉米雷茲的顧慮太多。至於顧慮什麼，查維斯不知道，但他對上尉的這種顧慮感到擔心。

　　※※※

　　拉森把借來的車還了之後，用自己那輛BMW把克拉克送到機場。在和克拉克一起向飛機走去時，他還真有點捨不得自己那輛車呢。克拉克只把秘密或敏感的裝備都帶上了，其餘東西一樣也沒拿。他沒有帶行李箱，連刮鬍刀也沒拿，但卻把那把帶消音器的貝瑞塔手槍別在腰上。他走路時從容不迫、鎮定自若，但拉森知道他內心一定很緊張。他顯得比平時更放鬆、更隨便、更心不在焉、更像個安分守己的人，但拉森心想這才是個真正危險的人物呢。他的腦海裏又浮現出在卡車附近射擊的一幕幕情景：他讓那兩個帶槍的傢伙放鬆，用辦法迷惑他們，還裝成要他們幫忙的樣子。以前拉森從未想到中央情報局裏還有這樣的人，尤其是在教會委員會的聽證會之後。

　　克拉克爬上飛機，把東西往身後一丟。對拉森在起飛前的動作，他顯得很不耐煩。直到飛機起飛之後他才恢復了常態。

　　「到巴拿馬多長時間？」

　　「兩個鐘頭。」

　　「儘快飛過海去。」

　　「你很擔心？」

　　「現在嘛，只擔心你的飛行技術啦。」克拉克笑了笑並戴上了飛行頭盔。「我擔心的是那三十多個年輕人。他們很可能被晾在那兒，處境很危險。」

　　四十分鐘後，他們飛離了哥倫比亞領空。在飛越巴拿馬海灣時，克拉克轉身抓起那包東西，然後使勁拽開飛機的門，把那些東西扔進了大海。

　　「我能問問你……？」

　　「我們先來假設這次行動整個砸了鍋，你打算讓多少東西成為參議院進行調查時的證據？」克拉克稍稍頓了頓。「當然，那本身並沒有什麼危險。可是，如果他們知道我們帶著傢伙，就會懷疑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帶，那怎麼辦？」

　　「哦，對對！」

　　「你再想想，拉森。亨利．季辛吉曾說過：即使偏執狂患者也有敵人，如果他們一意孤行，把這些當兵的甩在那兒不管，我們怎麼辦？」

　　「可是……賴特先生－－」

　　「我認識鮑勃．賴特時間也不算短了。我有幾個問題要問問他，看他能不能答出個所以然來。他肯定沒有把該讓我們瞭解的情況及時告訴我們。也許這又是華盛頓的見解。當然，也許不是。」

　　「你真的認為……」

　　「我不知道認為什麼。進場呼叫。」克拉克命令道。讓拉森在這種事上花費腦筋毫無意義。他來局裏時間不長，還不懂這些東西。

　　拉森點頭執行命令。他把無線電調到一個平常不使用的頻率上呼叫道：「霍華德導航臺，我是XGWD班機，請求降落，請回話。」

　　「WD，我是霍華德，請稍等，」無線電裏傳來塔臺控制員的聲音。這人查驗了無線電密碼，這幾個字母都在「熱」名單上，但不知XGWD是何許人。他想也許是中央情報局或別的機關的人，反正無須去追根究柢。「WD，請使用正常頻率一－三－一－七。現在你可以直接目視進場。風力一－九－五，十節。」

　　「瞭解，謝謝，通話完畢。」今天至少這件事很順利，拉森心想。十分鐘後他的畢奇小客機安全著陸，他跟在一輛吉普車後面把飛機開上了停機坪。空軍的保安人員已經在等候他們，並把他倆用車送到基地調度中心。基地上正在進行安全警戒演習，每個人都穿著綠色工作服，多數人都帶著武器。調度室的人員也不例外。他們多數穿著飛行服，看上去英姿煥發。

　　「請問下一班回美國的飛機？」克拉克問一名女上尉。她的「防水潛水服」上佩戴著一雙銀翼。克拉克在猜測她飛的是什麼飛機。

　　「有一架一四一飛查爾斯頓，」她答道。「不過如果二位想搭乘－－」

　　「小姐，請把這個跟你們的作戰命令核對一下。」克拉克把他那張「J．T．威廉斯」通行證遞了過去。「請查核特情部份，」他主動提供幫助。

　　女上尉站起身，打開了具有雙保險的機密文件櫃最上層抽屜，從裏面拿出一份紅邊紮著繩子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項是「特別情報工作」部份，上面明確規定有些事和有些人要受到比「最高機密」資料更嚴密的保護。她很快就回來了。

　　「謝謝您，威廉斯上校。飛機二十分鐘後起飛。長官，您和您的助手還需要什麼幫助？」

　　「通知查爾斯頓方面安排一架飛機送我們去華盛頓。謝謝了，上尉。我們也沒提前打個招呼，很抱歉。多謝你的幫助。」

　　「長官，請不必客氣，」她對這位彬彬有禮的上校笑著說。

　　等他們出了門，拉森問道：「上校？」

　　「特別行動，至少如此。替一個飽經風霜的老水手當夥計很不錯，是不是？」一輛吉普車五分鐘就把他們送到洛克希德公司製造的C－一四一舉星者式旁邊。飛機貨艙像個大隧道，裏面空空如也。負責運載的人說這是一架空軍後備部隊的飛機，卸完了貨就直飛本土。這對克拉克來說，真是求之不得。飛機一起飛，他就躺下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他心想這些同胞們幹得都挺不錯。在短短幾個小時裏，一個人可以從岌岌可危的處境中化險為夷，現在居然能高枕無憂，真是不可思議。同樣是這個國家，它把有些人派到那種鬼地方，又不提供他們適當的支援，而他們兩人卻被看成是大人物－－只要有必要的證件，似乎一切都會更理想些。有些事我們可以做，而有些事則又不可以做，真怪呀。想著、想著也就呼呼酣睡起來。坐在他身邊的卡洛斯．拉森感到這也很不可思議。五個小時後，飛機要降落前，克拉克才醒。

　　※※※

　　中央情報局也像其他政府機關一樣，有正常上下班時間。到三點半鐘，那些根據「彈性」工作時間來上班較早的人已陸續下班，以趕在交通尖峰之前離開。到了五點半，連七樓也一片寂靜。雷恩辦公室的外間，南西．康敏把防塵罩蓋在IBM打字機上－－雖然她有一部電腦文字處理機，但卻很喜歡用打字機－－然後按下通話系統的按鍵。

　　「雷恩博士，還有什麼事要我辦嗎？」

　　「沒有了，謝謝妳。明天見。」

　　「好的，再見，雷恩博士。」

　　雷恩坐在椅子上轉了個身，眼睛凝視著窗外的樹木。這些樹木在大樓四周形成了一堵綠牆，擋住了外面人的視線。他正在苦苦思索，但腦子裏依然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發現了什麼。他倒是希望自己什麼也別發現。他深知自己即將去做的事會影響他在局裏的前程，但他實際已把它置之度外了。如果這是他份內的事，那麼把這個工作丟了也沒啥可惜，不是嗎？

　　可是葛萊將軍會怎麼說呢？

　　雷恩不得而知。他從桌子抽屜裏拿出一本書，等幾百頁書讀下來，已經七點鐘了。

　　是時候了。雷恩拿起電話，撥通了樓層警衛值班室。秘書下班後，跑腿的事就要保安人員去幹了。

　　「我是雷恩博士。我要從檔案中心調一些文件。」他讀了三個號碼。「這些文件數量不少，最好帶個人去，」雷恩提醒值班的保安人員。

　　「好的，長官，我們很快就拿下來。」

　　「不必太匆忙。」他說罷掛上了電話。在大家眼裏，他是個平易近人的上司。他掛上電話後隨即起身，打開他那臺專用全錄複印機。接著他走出自己的辦公室，來到南西的外間。他聽見那兩名保安人員的腳步聲沿走廊漸漸遠去。

　　這裏的辦公室門都不上鎖，因為實在沒有必要。要進到這裏，必須經過大約十道安全檢查區，每區都有武裝人員警衛。在一樓的中央保安監控室，有專人對每個樓層進行監控。此外還有不定數量的巡視崗哨。中央情報局嚴密的保安措施，比任何一座聯邦監獄都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在裏面也像在監獄一樣感到壓抑。當然對高級領導人來說倒也未必如此。現在雷恩只要橫越走廊就可以進入鮑勃．賴特的辦公室。

　　賴特辦公室的保險箱－－其實叫它保險櫃更合適－－和雷恩那個一樣也裝在活動牆板背後。這主要是為了美觀而不是為了保密－－有經驗的小偷一下子就能找到它。雷恩推開活動牆板，隨後撥了保險櫃上的一組數字。他懷疑賴特是否知道葛萊的這組數字。也許知道，但他一定不知道葛萊把它抄了下來。這在局裏也算得上罕見的，而且竟沒人想到過會有這種可能性。智者千慮，終有一失啊！

　　保險櫃門上裝著警報器。這種警報系統跟用於核子武器上的保險鎖一樣，安全無比－－它是目前最先進的，不是嗎？如果撥錯號碼，警報器就會響。如果第一次撥錯號，撥盤上方一盞燈就會亮起來，這就是告訴撥號人必須在十秒鐘內撥對號碼，否則兩個保安人員桌子上的兩盞燈就會同時亮起來。第二次再撥錯就會引發更多的警報。第三次還撥錯，那麼保險櫃就自動鎖死。兩小時內無法再開。不少中央情報局的頭頭人物都詛咒這個系統，因為他們因此而遇上麻煩，並成為保安部門的笑料。雷恩很精明，他沒有被這種連環鎖嚇倒。監測電腦認定開保險櫃的人一定是賴特先生，於是萬事大吉。

　　雷恩的心怦怦直跳。保險櫃裏有二十多份卷宗。他的時間是以分鐘計算的。這一次又是局裏規定的工作程序助了他一臂之力。卷宗封面內側是關於「某某行動」的簡介。他對此毫無興趣，只想借助它們來找到自己要找的東西。不到兩分鐘他就翻看了標明鷹眼、演藝船一號、演藝船二號、裝甲船和互惠等資料的簡介。這堆資料堆起來近十八英寸高。他仔細記下每疊資料原來的位置，而後將櫃門虛掩上。回到自己辦公室後，他把文件放在辦公桌背後的地上。他先拿起「鷹眼行動」的資料。

　　「神聖的基督啊！」「偵察並阻止入境的販毒飛機，」等詞句躍入他的眼簾，這實際意味著……將其擊落。這時有人在敲門。

　　「進來！」兩名保安人員抱著他要的資料走進來。他讓他們把資料放在椅子上就打發他們出去了。

　　雷恩估計他得要花一個多小時，最多兩個小時來看資料，而且只能走馬看花，沒時間仔細研究。每個行動都有個較詳細的簡介，其中包括目的、方法以及一本記事日誌和每日工作進度報告。他的專用複印機很大，功能齊全，可以進行複印件的組合整理以及高速複印。他把資料放進進料口，在機器自動饋入時他可以邊複印邊閱讀。他花了九十分鐘時間複印出六百多頁資料，佔他拿出來的資料的四分之一。雖然這點印數還不夠，他也只好權且作罷。他把保安人員找來，讓他們把剛才拿來的資料送還回去－－他不慌不忙地先把它們放整齊。等他們一走遠，他就把他……竊取？……的資料整理好。是竊取嗎？他自問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違反了規定，可是他剛才並沒有意識到，而且真的沒有意識到。他把資料放回保險櫃的時候，心裏在想，其實他也沒有違反什麼規定。他是高級的主管，有權瞭解這些事，那些規則對他實際上沒有約束力。但念頭一轉，他也知道這種想法很危險。他是在為一個高尚的事業而工作，他所幹的是正確的，他是－－

　　「見鬼！」他關上保險櫃門時不由地冒出了一句。「你知道自己究竟幹了什麼嗎？」一分鐘之後他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該走了。他在複印計數單上登記一個數字。在這幢大樓裏，複印任何東西都要登記。不過這他在事先已考慮好了。他把數量大致相同的一疊資料放進了自己的保險櫃，南西拿來的那份戰略研究處的報告複印件放在最顯眼的地方。複印這類資料，高級領導是不受限制的。在保險櫃裏他看見有一份保險櫃使用手冊。他把剛才的複印資料放進自己的公文包，離開辦公室前把保險櫃的數字組合換成一組誰也想不到的數字。進電梯前他向值班室的保安人員點點頭。到了地下室車庫時，局裏的別克牌轎車還在等著他。

　　「很抱歉，弗萊德，讓你等這麼久，」雷恩上車後對替他開夜班車的司機說。

　　「這沒什麼，先生。回家嗎？」

　　「是的。」他真想上車就把那些資料拿出來看，但他還是忍住了。他靠在座位上，強制自己小睡片刻，因為他知道整個晚上他也只能睡上這麼一會兒。

　　※※※

　　克拉克抵達安德魯空軍基地時才剛過八點。他首先給賴特辦公室打電話，是別人接電話告訴他副局長明天上午才回來。克拉克和拉森兩人別無他事，於是就住進了五角大廈附近一家叫馬里奧特的汽車旅館。克拉克在旅館的禮品商店買了刮鬍刀和牙膏，回到房間裏倒頭就睡，年輕的拉森再度感到不可思議，因為他此刻異常興奮，全無睡意。

　　※※※

　　「情況怎麼個糟糕法？」總統問道。

　　「我們損失了九個人，」卡特答道。「這是難免的，總統先生。我們原本就估計到這次行動的危險性。他們也知道。我們目前能做的－－」

　　「我們目前能做的是中止這次行動，馬上停下來。而且不許走漏半點風聲，就當從來不曾有過這回事。以前我沒有指望會出這種事，我們既不想傷害到平民百姓，但更沒有想讓我們的九個人去送死。活見你的鬼，將軍，你告訴我這些小伙子都是很能幹的－－」

　　「總統先生，我可從來沒有－－」

　　「見你的鬼你從來沒有！」總統的嗓門之大足以使辦公室外面的特工嚇一大跳。「你究竟是怎麼把我拖進這亂糟糟的局面的？」

　　卡特那張貴族似的臉變得死灰一樣白。他這三年中所做的一切，他所建議的行動……賴特正在取得成功。那是最瘋狂的部分。

　　「總統先生，我們的目的是打擊卡特爾。我們已經達到目的了。正在哥倫比亞負責互惠行動的中央情報局的特工人員說，他可以在卡特爾內部製造內訌和火拼－－我們也做到了！他們正在試圖暗殺一個叫埃斯科韋多的。毒品的流入量已經減少。我們還沒有宣佈，但報紙上已報導說街上毒品價格如何如何上漲了。我們正在取得勝利。」

　　「很好。你可以去告訴福勒！」總統把一疊資料往桌上一扔。他個人作的民意測驗結果表明福勒比他領先十四個百分點。

　　「總統先生，等開過黨的全國大會之後，反對黨的候選人總是－－」

　　「噢，你現在給我當起政治顧問來了？先生，我看你在自己的業務範圍內沒有多大本事嘛！」

　　「總統先生，我－－」

　　「我要你把這個全都停下來。這事還不能讓別人知道。我要你去辦，馬上就辦。你把事情弄得亂七八糟，這個局面你去給我收拾！」

　　卡特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總統先生，您要我從哪兒幹起？」

　　「這不關我的事。我只想知道你什麼時候可以把事情辦成。」

　　「總統先生，這麼說我可能要暫時離開一陣子。」

　　「那就離開好了！」

　　「那別人會注意到的。」

　　「你是去為總統執行一項特別的秘密使命。將軍，我要你把這件事徹底停下來。至於你應該怎樣去辦，我不感興趣。去執行吧！」

　　卡特顯得畢恭畢敬，因為他還沒有忘記自己的身分。「是，總統先生。」

　　※※※

　　「反舵！」海岸防衛隊快艇潘納奇號艇長韋格納下達命令。隨著舵輪的轉動和引擎的調整，快艇開始原地轉向，艇艏轉向了南方。

　　「正舵！」

　　「是，正舵，長官。現在已經正舵。」年輕的操舵手回答道。他身邊站著一級航信士官長領航助手奧雷亞，正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很好。低速前進，航向一－九－五。」韋格納看著這個下級軍官說：「現在你操舵，把她帶出去。」

　　「是，長官，現在我操舵，」少尉回答。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把她帶出去」一般是指從離開碼頭起，但今天艇長是格外小心。少尉從現在起就可以操縱它了。韋格納點上煙斗後，朝駕駛室翼臺走去。奧雷亞也跟著他一起走了過去。

　　「這次出海我跟以前歷次出海一樣感到很高興，」韋格納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艇長。」

　　過去的一天令人膽戰心驚。僅此一天亦已足矣。聯邦調查局那位特工打的那聲招呼猶如晴天霹靂。韋格納對手下人逐一嚴加詢問－－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但結果並沒有問出是誰走漏了風聲。奧雷亞覺得自己心中有八九分把握，卻也不敢十分肯定。他慶幸沒有問到他。由於兩名海盜已死在莫比爾監獄，一場危機也隨之煙消雲散。他和艇長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今後都將循規蹈矩、不越雷池。

　　「艇長，你為什麼覺得聯邦調查局的那個人像是來跟我們打招呼的呢？」

　　「問得很好，波泰奇。看來我們從那兩個混蛋口中逼問出來的情況，對他們凍結沒收那筆錢幫了大忙。我想他們大概是覺得欠了我們的情。另外那個人還說：他是奉華盛頓他的上司之命而行事的。」

　　「我覺得我們也欠他的情呢，」奧雷亞說。

　　「言之有理。」兩人在外面一直待到日落。潘納奇號航向一－八－一，駛向猶加敦海峽的巡邏站。

　　※※※

　　查維斯只剩下最後一組電池了。形勢變得更加嚴峻，由於身後有人追蹤，所以就必須派出後衛。他現在是尖兵，無暇顧及殿後的事，但這是個實際問題，著實令人煩惱，就像他肌肉痠痛每隔幾個鐘頭就要來一點止痛藥一樣討厭極了。也許是有人在尾隨他們，也許這只是偶然巧合，也許是拉米雷茲的迴避戰術反映了他有先見之明。查維斯覺得都不是，可是他實在太累了，連思維也無法前後連貫。這一點他自己知道，而且他知道拉米雷茲也面臨著與類似這種令人擔憂的現象。士官們的任務是作戰，而尉官就應當多動動腦筋。如果拉米雷茲過度疲勞，影響他的正常思維，那麼不要他指揮也無妨。

　　響聲。是樹枝發出的唏嗦聲。可是眼前並沒有颳風。或許是野獸也未可知。或許不是。

　　查維斯停下腳步，隨後舉起一隻手。在他身後五十公尺處的維加像接力一樣把這個手勢信號傳了下去。查維斯沿著一棵樹幹慢慢地移動到視野最佳的位置，然後靠在樹幹上。他發現自己有點迷迷糊糊想睡覺，便趕緊搖搖頭以驅散睡意。他現在是真的疲憊不堪了。

　　就在那邊有個東西在動。是個人！查維斯看見右前方兩百公尺左右有個幽靈般的綠色影子，在夜視鏡裏頂多只有火柴棒大小。這個人正在向山上移動－－他身後二十幾公尺處還有一個人。他們的動作像……當兵的。外人看來他們的腳步移動方式簡直有點像神經病……

　　有個方法可以用來檢驗一下對方。在他的PVS－七型夜視鏡下方有個用來看地圖的小紅外線燈。它的光是肉眼看不見的，但對於任何一個戴著PVS－七夜視鏡的人來說，這燈就猶如燈塔一般。所以他不必發出一點聲音，對方就可能作出反應。

　　當然，這種做法很冒險。

　　查維斯向樹旁邊挪出一步。如果他們頭上也戴著夜視鏡，這距離還遠了點，不易看清。如果他們……

　　果然。走在前面那個人開始東張西望起來，接著便盯住查維斯所站的地方一動也不動。查維斯把夜視鏡向上抬起。露出紅外線燈連續閃了三次，接著又把夜視鏡戴好。這時他正好看見對方也像他一樣做了同樣的動作。

　　「我認為是自己人，」查維斯對著報話機小聲說道。

　　「這麼說他們是迷了路，」報話機裏傳來拉米雷茲的聲音。「小心點，中士。」

　　噠噠兩聲敲擊。瞭解。

　　等大熊把班用機槍在適當的地方架起來之後，查維斯便開始向那個人走過去，選擇了一條維加能提供他掩護的路線。這條路顯得真長啊，而且在無法把自己的槍口瞄準目標的情況下移動，這段路就顯得更長。但他畢竟是無法進行瞄準，這也是事實。他又看見了一個人，那邊可能還有其他人，也在透過槍上的瞄準器看著他。如果對方不是自己人，那麼他活著見到日出的機會不是完全沒有，也是微乎其微了。

　　「丁，是你嗎？」在還相距十公尺的時候，對方輕輕地喊道。「我是萊昂。」

　　查維斯點了點頭。兩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到一起相互擁抱起來。在這種情形下相逢，只是握握手就太不夠意思了。

　　「你們迷路了嗎，伯托？」

　　「不是的，夥計。我們知道自己在哪兒，可是就是迷路了。」

　　「羅哈斯上尉呢？」

　　「死了。還有埃斯特維斯和德爾加多。小分隊的人死了一半。」

　　「好了，先別說了。」查維斯按下報話機鍵。「六號，我是尖刀。我們遇上了旗幟小分隊。他們遇上了一些麻煩。你最好上來一下。」

　　噠噠兩聲。

　　萊昂揮手讓他們的人都過來。查維斯也沒考慮清點人數的事，因為知道還剩下一半人就夠了。他倆在一棵倒在地上的樹幹上坐下。

　　「怎麼回事呢？」

　　「老兄啊，我們摸了進去，以為是個加工廠呢，其實不是。裏面差不多有三四十個人。是埃斯特維斯暴露了目標，結果功虧一簣全砸了。就像在酒吧間裏的一場槍戰。後來羅哈斯上尉倒下了，接著就更糟糕，一場混戰，後來就這樣一直東躲西藏的。」

　　「我們的後面也有人緊緊咬著。」

　　「有什麼好消息？」萊昂問道。

　　「最近沒有聽到什麼，」查維斯答道。「我想我們該從這鬼地方撤出去了。」

　　「是啊，」萊昂下士正說著，拉米雷茲到了。他向上尉報告了情況。

　　他說完後查維斯說了一句：「上尉，我們都累死了，得找個地方躺一躺。」

　　「是啊。」格拉表示同意。

　　「那我們身後那些傢伙呢？」

　　「兩個鐘頭沒有什麼動靜了，長官，」格拉提醒他。「那邊那個土丘就不錯。」這是他能對長官施加的最大影響了，而且總算起了作用。

　　「把人帶過去，劃出警戒線，派兩個人擔任警戒。我們休息到太陽下山。也許我能和他們通上話，請求支援。」

　　「這太好了，上尉。」格拉說著就著手安排佈置。查維斯立即到四周搜索察看，班裏其餘人員開始往新的宿營地移動－－查維斯想，可是這是供白天睡覺的宿營地－－這種想法算不上什麼幽默，不過在這種時候也只能有這點幽默了。

　　※※※

　　「我的天哪，」雷恩深深地吸了口氣。已是凌晨四時了，他是靠咖啡和憂慮支撐著熬了這一夜，他發現自己在局裏究竟能管多少事。他以前從來沒幹過這種事。接著最要緊的是……什麼呢？

　　先睡它一覺，哪怕是兩三個鐘頭也好，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他的辦公室。那兒總有人值班。

　　「我是雷恩博士。我要晚點兒來。吃的東西不大好，吐了一夜……不，不，我覺得現在好多了。我想睡一會兒，明天－－哦，不，今天上班我自己開車去。行，行啊。謝謝了。再見。」

　　他在電冰箱門上留了張條子。為了不打擾凱西，他睡到了一張空床上。

　　※※※

　　要發一份這樣的電報對科特茲來說易如反掌，換其他人來幹又談何容易？他加入卡特爾所建的首功就是搞了一份華盛頓地區有關人員的電話號碼。這種事並不難辦。要想瞭解什麼情況，只要找到知情人就行。幹什麼都得這樣。科特茲在這方面是個行家，只要拿到電話號碼－－他為此花了一萬美元，也算是把錢用在刀刃上了，不過用的是別人的錢而已－－剩下的就是熟悉這些號碼的問題了。當然這種事幹起來比較玄。倘若要找的人不在，就可能留下一些蛛絲馬跡。不過如果註明某某人親啟的字樣，也許會讓那些想隨便看一眼的人打消好奇心。這些人的秘書都受過良好的教育和訓練，如果對什麼事都好奇就會砸了自己的飯碗。

　　由於有了電傳打字機這種新玩意兒，幹這種事變得更方便了。電傳打字機表明一個人的身分。就像大人物都有不經過秘書的私人專線電話一樣，每個人都應有電傳打字機。它與傳真機配合使用。科特茲開車來到麥德林，他自己的私人辦公室親自發這份電報。他懂得美國政府的正式電文的格式，所以想盡量把電文編得像那麼回事。電報抬頭是雨雲親啟。發電人一欄的名字是虛構的，收電人的名字則是真實的。這可以引起收件人的注意。電文簡潔明瞭，還附有用密碼寫的覆電地址。收到這份電報的人將作何反應尚難以預料，但科特茲覺得這本身就是一次很好的賭博。他把擬好的電文紙放進傳真機，撥了他所要的號碼，然後就在一旁等著，因為剩下的工作機器全包了。它一聽到對方那臺電傳機發出動聽的備便接收信號，就迅速地把電文發了出去。科特茲將電文紙取出，疊好後放進了皮夾。

　　※※※

　　當收件人聽見自己的電傳機叭噠叭躂地打出一份電報時，他驚異地轉過身。肯定是官方電文，因為知道這條私人專線的只有五六個人－－他從來沒想到電話公司的電腦也知道這個號碼。他把正在做的工作完成，然後過來取出這份電傳電報。

　　雨雲究竟是什麼？百思不得其解。管它是什麼，反正是給他的親啟電報，所以就看了起來。這時他正在喝上午的第三杯咖啡，幸好他的咳嗽只濺了一些咖啡在辦公桌上，並沒有濺到他的褲子上。

　　※※※

　　凱西．雷恩的時間觀念極強。客廳裏的電話鈴準時在八點半響起來。傑克．雷恩的頭像受了電擊似地在枕頭上抽搐了一下，接著他伸過手去抓起這個討厭的東西。

　　「喂？」

　　「早安，傑克，」妻子興致勃勃地說。「你是怎麼啦？」

　　「昨晚因為一點工作不得不熬了點夜。還有一樣東西妳也帶了嗎？」

　　「帶了，不是什麼－－」

　　「我知道上面說的是什麼，親愛的，」雷恩打斷了她的話。「妳能打個電話嗎？這事很要緊。」卡洛琳．雷恩醫生早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好的．傑克。現在感覺怎麼樣？」

　　「不太舒服，不過我還得去上班。」

　　「我也得去上班啦，親愛的。再見！」

　　「好吧。」雷恩掛上電話。他強迫自己下了床。先洗個澡，他自言自語道。

　　※※※

　　凱西向外科辦公室走去，她的步履很快。她拿起辦公室的電話，從醫院的華盛頓專線上打了一個電話。對方電話鈴響了一下。

　　「我是丹．摩瑞。」

　　「丹，我是凱西．雷恩。」

　　「早安！在如此晴朗的早晨，我能為妳做點什麼，醫生？」

　　「傑克讓我告訴你，他十點一過就來見你。他要你允許他在通道上停車，還說不能讓大廳裏的人知道。我不明白他這些話的意思，我只是當個傳聲筒。」凱西也不知道這是否很可笑，因為傑克的確喜歡跟那些跟他差不多的人開一點小玩笑，但她總覺得是些傻裏傻氣的玩笑。她也弄不清這是不是什麼玩笑，因為傑克尤其喜歡跟他聯邦調查局的朋友開玩笑。

　　「好吧，凱西，由我來安排吧。」

　　「我得趕快去給病人做眼科手術了。代我向莉絲問好。」

　　「一定照辦。祝妳手術成功。」

　　※※※

　　摩瑞掛上電話，覺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能讓大廳裏的人知道。「大廳裏的人」是他倆第一次在倫敦聖湯馬斯醫院時。他使用過的詞句，當時他還是在格羅夫納廣場美國大使館的法律專員。「大廳裏的人」指的是中央情報局的人。

　　可是雷恩本人就是中央情報局六位要員之一，而且無疑是三巨頭之一。

　　這話到底有什麼含義呢？

　　「唔。」他讓秘書通知保安人員准許雷恩把車停在胡佛大廈正門下面的車道上。無論是什麼事他都可以耐心等待。

　　※※※

　　那天上午九時，克拉克到達蘭格利。他沒有保安部門的通行證－－在外執行任務是不能帶的－－所以只好使用暗語才進了大門。這太像陰謀活動了。他把車停在來賓停車場－－中央情報局有這樣一個停車場－－然後走進大門。他在大門左面領了一個像來訪者佩戴的通行證，有了它，他才可以自由進出那扇由電子控制的門。他向右一轉，經過一組壁畫。這些畫就像一個巨人用泥巴胡亂塗成的。克拉克心想搞這個裝飾的人肯定是個KGB潛伏份子，要不就是因為他們選中了一個開價最低的投標者。他搭電梯上到七樓，沿走廊走到通往主管辦公區的走廊。他來到外勤副局長的秘書跟前。

　　「克拉克先生求見賴特先生。」他自報了姓名。

　　「事先約定了嗎？」

　　「沒有，不過我想他正在等著要見我。」克拉克很客氣，因為在這兒沒有必要冒犯她，何況他所受到的教育就是對婦女要彬彬有禮。她拿起電話向賴特報告，然後說：「你可以進去了，克拉克先生。」

　　「謝謝你。」他進去之後隨手關上了門。這扇門很沉重，而且能隔音。太好了。

　　「你來見我有何貴幹？」副局長問道。

　　「你應當停止演藝船行動，」克拉克單刀直入。「它失敗了。那幫壞蛋正在追殺我們的小伙子們，而且－－」

　　「我知道。我昨天晚上聽說了。跟你說吧，我從來就沒有認為這次行動不會有損失。三十六個小時以前有一個小分隊損失很大，但從我們聽到的情況來看，對方的損失更大，而且我們的人還進行了報復，是和－－」

　　「那是我幹的，」克拉克插嘴說。

　　「什麼？」賴特不勝驚訝。

　　「昨天大約這個時候，我和拉森開著車子出去，我發現了三個人－－管他是什麼人。他們剛剛把屍體裝上了卡車。我覺得沒有必要留著這些人。」克拉克語氣十分平靜。在中央情報局裏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講這類事情了。

　　「天哪，約翰！」儘管克拉克多管閒事插手了另一個行動，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去幹，賴特也沒有衝著他發火，因為他太感到驚訝了。

　　「我認出了其中一個死者，」克拉克繼續往下說道。「陸軍上尉艾米利奧．羅哈斯。一個很好的小伙子。」

　　「我很難過。誰也沒說過這次行動沒有危險。」

　　「我敢肯定他的家人，如果他有家人的話，是能理解這一點的。這一行動現在已經暴露。要減少我方的損失，我們怎樣把他們營救出來？」克拉克問道。

　　「我正在考慮這個問題，我得跟有關的人進行協調。他會不會同意，我還沒有把握。」

　　「如果是這樣，長官，」克拉克對上司說，「我建議你強烈地申述自己的理由。」

　　「你是在威脅我嗎？」賴特心平氣和地問道。

　　「不，長官，但願你不要把我想得那麼壞。我是根據自己的經驗在說話。這次行動必須儘快中止。你有責任把這種必要性明明白白地告訴批准這次行動的人。即使得不到批准，我也勸你想盡辦法將它停下來。」

　　「為此我可能會丟官，」副局長指出。

　　「我認出羅哈斯上尉的遺體後就一把火燒了那輛卡車。有兩個理由，我想吸引敵人部份注意力，當然我也想讓些屍體無法辨認。我以前還從來沒有焚燒過自己人的屍體呢。我並非願意那麼幹。拉森至今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幹。他太年輕，還不懂。可是先生你並不年輕了。你把這些人派出去，你應該對他們負責。如果你認為你的官職比他們的生命更重要，那我就告訴你，你錯了，長官。」克拉克提高了嗓門，但仍然在據理力爭。這是多年來的第一次。鮑勃．賴特對自身的安全感到擔心。

　　「你為了轉移敵人注意力而採取的行動是成功的，對方現在有四十個人在緣木求魚呢。」

　　「很好，這將更有利於我們把人員撤出。」

　　「約翰，你不能這樣對我發號施令。」

　　「長官，我沒有發號施令。我是在跟你說應當做什麼。你曾經說過，這個行動交給我負責的。」

　　「那是互惠行動，不是演藝船行動。」

　　「長官，現在不是咬文嚼字的時候。如果你不把這些人撤出，那就會有更多的人死於非命，也許是所有的人。長官，這就是你的責任了。你不能只管派人而不管支援。這你是明白的。」

　　「當然，你說得對。」賴特思索了片刻後承認道。「可是我一個人是不能這麼做的，我必須告訴－－反正你也知道。我來辦吧。我們儘快把他們撤出來就是了。」

　　「好吧。」克拉克如釋重負。賴特是個很有能力的組織者，往往對下級過於嚴厲。但他卻是個說一不二的人，而且他也很聰明，不會在這種事上把克拉克惹火。克拉克對此也有數。他已經把自己的看法講得清清楚楚，而且賴特也聽得明明白白。

　　「拉森和替他傳遞消息的人怎麼樣了？」

　　「我把他們都帶出來了。他的飛機在巴拿馬。他現在住在馬路那邊的馬里奧特旅館。對了，他很好。也許他在哥倫比亞身分已經暴露。我想他倆都應去休幾星期假。」

　　「可以，那你呢？」

　　「如果你要我明天回去都可以。在撤退任務中你也許能用得著我。」

　　「我們可能已經掌握了科特茲的線索。」

　　「真的？」

　　「你還是第一個拍到他的照片的人。」

　　「哦？在哪兒－－在溫蒂貝羅斯家裏，差點被我們抓住的那個混蛋？」

　　「就是他。被他勾引的那個女人也指認了他。他現在正在安塞爾馬附近一幢房子裏坐鎮指揮他的人馬的實地行動。」

　　「那我就得帶拉森再走一趟。」

　　「值得冒這種險嗎？」

　　「抓科特茲？」克拉克略加思索。「要看情況。值得去看一下。我們瞭解他的保安情況嗎？」

　　「一點也不知道，」賴特說道。「只知道那幢房子的大概方位。是從監聽中瞭解到的。能把他活捉就好了。我們想弄清的許多問題他都知道。把他抓到這兒來就可以給他定謀殺罪，判個死刑之類。」

　　克拉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間諜小說還有一處也是大謬不然，它們往往把搞間諜活動的人描寫成如何心甘情願地吞下氰化物膠囊或是如何從容鎮定地面對行刑隊員。實際情況與之相去甚遠。人們有時之所以能勇敢地面對死亡，是因為沒有什麼對他們更有吸引力的選擇。能給他們另一個選擇也許就能奏效。現在有一種流行的時髦話說，這樣做並不需要具備飛彈科學家的頭腦。如果能抓住科特茲，就可以透過正常程序對他進行審判並判處他死刑－－只不過要有個合適的法官，在有關國家安全的問題上總有很多靈活的餘地－－就算是這樣吧。科特茲到時候會不打自招，甚至在開庭審判前就會，因為他一點也不傻，知道什麼時候如何討價還價最合適。他以前出賣過自己的國家，出賣卡特爾更是小事一樁了。

　　克拉克點點頭。「給我幾個鐘頭好好考慮一下。」

　　※※※

　　雷恩向左拐離開第十大街，開上了去聯邦調查局的通道。路上的警衛人員有穿制服的、也有穿便衣的，其中有個人拿著一個活頁本走上前來。

　　「我是傑克．雷恩，要見丹．摩瑞。」

　　「能看一下證件嗎？」

　　雷恩掏出中央情報局的證件。這個警衛在查驗證件後朝另一名警衛揮了揮手。那人按下電鈕，移開了所設置的鋼製路障。這個障礙是為了防止有人把放有炸彈的汽車開到總部大樓下面去而設置的。雷恩把車開上車道，找了個地方停下。在進門的大廳裏一位年輕的特工迎上來，遞給他一張通行證。有了它就可以打開那扇電子控制的門。雷恩心想，要是有人發明一種電腦病毒，那麼有一半的政府機關就無法進去上班，而只有等問題解決之後國家才會安全。

　　胡佛大廈的平面設計很明顯地有其獨特風格。它簡直像座迷宮：它的走廊是對角線和四邊形的交叉。對那些不熟悉其內部結構的人來說，它比五角大廈裏的路更難找。等他們來到摩瑞辦公室時，雷恩真有點暈頭轉向了。摩瑞正在等著他，並把他領進自己的辦公室。雷恩進去之後順手關上了門。

　　「出了什麼事？」摩瑞問道。

　　雷恩把公文包放在摩瑞辦公桌上，然後把它打開。

　　「我需要有個人指點一下迷津。」

　　「哪方面？」

　　「什麼可以算得上非法行動－－實際涉及到好幾件事。」

　　「怎麼個非法？」

　　「謀殺。」雷恩盡量不帶任何個人感情色彩。

　　「哥倫比亞的汽車炸彈事件？」摩瑞已坐在自己的轉椅上了。

　　「猜得不錯，丹。不過並非什麼汽車炸彈。」

　　哦？摩瑞沒有急於說話，而是考慮了一會兒。他沒有忘記，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懲罰謀殺伊邁和其他人的兇手。「不管是不是汽車炸彈，法律在這個問題上是含糊不清的，這你也知道。保護從事情報活動的人，使其免遭殺害乃是總統頒發的法令。如果他在這個法令下面寫上了此案例外，那麼它就合法了－－有點合法吧。在這個問題上的法律也真怪。何況這又是個立憲方面的問題。憲法在必要的地方也是含糊其辭的。」

　　「是啊，這我知道。有人要我向國會提供錯誤信息，這就使事情變得非法了。如果督察部門的人也參與了此事，那它就不會是謀殺，它將成為政府制定的適當政策。實際上，根據我對法律的理解，即使我們在這件事上對國會先斬後奏，也不會是謀殺，因為如果督察部門的人不在首都，我們在開始一項秘密行動之前還有一段準備時間。但如果局長要我向國會提供假情況，那我們也在犯謀殺罪，因為我們是有法不遵守。就是這麼個好消息，丹。」

　　「說下去。」

　　「糟糕的是，知道這件事的人太多。一旦走漏了風聲，我們派去的人就可能受到極大的傷害。暫且不談它的政治方面。我只想說一點，它不只是個政治問題。我如今是一籌莫展，丹。」雷恩的分析跟以往一樣精闢，可惜他沒有說對，因為他還不知道真正糟糕的是什麼。

　　摩瑞笑了一下。這倒並非他想笑，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朋友現在需要看見一點笑容。「你怎麼知道我就會有什麼錦囊妙計呢？」

　　雷恩略微放鬆了下來。「是啊，我本可以去請牧師給我指點指點，可是他們並不是適合做秘密工作的特工人員。既然他們那裏去不成，我就只好來找你，找你們聯邦調查局了，是不是？」這是他們倆之間的內部玩笑。他倆都畢業於波士頓學院。

　　「這次行動是由哪家組織實施的？」

　　「猜猜看，不是蘭格利，實際不是。控制這次行動的是往這條街前面六個街區的地方。」

　　「也就是說我連司法部長也不能找了。」

　　「是啊，他可能會告訴他的上司，是吧？」

　　「所以我是跟自己的官僚機構過不去了，」摩瑞輕蔑地說道。

　　「在政府機關任職有什麼好處呢？」雷恩又開始傷感了。「媽的，也許我們可以告老還鄉了，你還有誰能信任的？」

　　「比爾．蕭，」摩瑞脫口而出，隨即站起身。「走，我們去找他。」

　　※※※

　　「循環」一詞是進入社會生活的電腦術語之一。它的引伸意義是指獨立於周圍事物而存在的行動圈或決策圈，它是鑑別所發生的事和促使這些事發生的人的臨時調查機構。實際上，每個政府都有很多這樣的機構。這些機構都有自身的一套規則，而每個成員都懂得這些規則。在幾小時後又成立了一個新的臨時調查機構，其成員包括聯邦調查局一些經過挑選的成員，但不包括主管調查局的司法部長。其成員還包括特工部門的一些成員，但不包括他們的頂頭上司財政部長。這類調查主要是紙上談兵式的，負責這個臨時機構的摩瑞驚訝地發現他的一個「目標」很快就有了動作。他只知道目標驅車去安德魯空軍基地，但僅知道這一點情況是無濟於事的。

　　※※※

　　此時雷恩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大家都看得出他面帶倦容，不過他們都知道他昨天夜裏稍稍欠安，而且還知道是因為吃了什麼東西的緣故。現在他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什麼也別做，因為賴特外出了，穆爾也不在。像這樣無所事事真令人難熬，可是現在去做一些隔靴搔癢的事就更令人難辦。他的確心情好了些，因為現在問題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了。不過他還不知道那樣做並不能使他感到多少寬慰。

第二十五章　奧德賽檔案

　　摩瑞派了一名資深的特工火速前往安德魯空軍基地。他趕到那兒時，看見那架小型噴射式飛機已經滑行到一號左側跑道的盡頭。他出示了自己的證件，走進負責第八十九軍事空運聯隊的上校辦公室。他查明剛剛起飛的那架飛機的飛行計畫後，就借用上校的電話向摩瑞作了報告。接著他告誡上校不要說他來過，也不要提有人來調查過，因為這涉及對一項重大犯罪案件的調查工作，事關機密。這個案件代號奧德賽。

　　摩瑞和蕭二人接到電話後立即碰了頭。蕭覺得自己能擔負起代理局長的責任。他知道這不過是臨時代替而已，一旦找到合適的政治傀儡，他還得回去當他的執行（負責調查工作的）助理局長。他對此有些耿耿於懷，讓一位職業警察主管調查局工作有什麼不好？當然，那是政治而不是警察業務。在三十餘年的警察生涯中，他覺得自己討厭政治那玩意兒。

　　「得派個人去，」蕭說。「可是，老天爺，怎麼派呢？」

　　「為什麼不派那個駐巴拿馬法律專員去呢？」摩瑞問。「我瞭解他，人很可靠。」

　　「他隨毒品管制處在外出差，要一兩天才能回來。他的副手幹不了這事。經驗不足，一個人對付不了。」

　　「莫拉萊斯現在在波哥大，可是派他去會引起別人注意……我們又要玩追蹤遊戲了，比爾。那傢伙現在正以每小時五百英里的速度向南飛呢……派馬克．布萊特去如何？也許他能從航空防衛隊弄到一架噴射式飛機。」

　　「就這麼辦！」

　　※※※

　　「我是特工布萊特，」他拿起電話說。

　　「馬克，我是丹．摩瑞。我要你辦件事。你準備記錄。」摩瑞接著說了下去。兩分鐘後布萊特咒罵地拿出電話號碼本。第一通電話打到埃格林空軍基地，第二通打給當地海岸防衛隊，第三通打回自己家裡。他知道一定不可能回家吃晚飯了。出門的時候他隨手拿了幾樣東西，而後讓另一名特工開車送他到海岸防衛隊停機坪，有一架直升機已在那裏等著。他剛上去飛機就起飛朝東向埃格林空軍基地飛去。

　　整個空軍只有三架F－一五E打擊鷲戰鬥機，而且三架都是原型機。這是一種進行地面攻擊的大型雙發動機戰鬥機，其中兩架在埃格林進行技術測定，因為國會要決定是否把它們投入系列生產。除了一些訓練機，這是空軍中僅有的具有空中實戰優勢的雙座戰鬥機。布萊特走下直升機時，負責把他送往目的地的空軍少校已在飛機旁等著。兩名士官幫他穿上飛行服，背上降落傘，套上救生衣。飛行帽放在後面那張彈射式座椅上面。十分鐘之後飛機的起飛前準備工作都已就緒。

　　「出了什麼事？」少校問道。

　　「我要去巴拿馬，越快越好。」

　　「哎呀，你是想讓我快點飛呀？」少校說完大笑起來。「別著急嘛。」

　　「你再說一遍？」

　　「加油機三分鐘前才起飛。我們要等它爬升到三千英尺時再起飛。它將飛到我們上方替我們加油，然後我們就全速飛行。另一架飛機將從巴拿馬起飛替我們再加一次油－－我們才有足夠的燃料降落，長官。這樣我們的大部份飛行都將是超音速的。你的確說了你很急嗎？」

　　「喔唷。」布萊特那頂飛行帽不太合適，他想盡量把它戴好。雖然空調系統已經打開，座艙裏的溫度還沒完全降下來。「萬一那架加油機到不了怎麼辦？」

　　「這種鷲式戰鬥機滑翔性能很好。我們不會滑得太遠的，」少校想使他放心。

　　布萊特聽見耳機裏傳來了指令。少校作出回答後對他的乘客說：「長官，請注意，馬上就要起飛了。」飛機滑行到跑道頂端後停了一下，這時少校使發動機呼嘯著，震動著全速運轉起來，然後把煞車鬆開。十秒鐘後，布萊特心想不知在航艦上的彈射起飛會不會有這麼精彩。F－一五E進行四十度爬升並不斷加速，把佛羅里達海岸線遠遠甩在後邊。在離海岸線一百英里處，飛機進行了空中加油－－雖然可以感到明顯的撞擊，但布萊特絲毫沒有感到害怕，而是覺得大飽了眼福－－脫離之後，打擊鷲爬昇至四千英尺，少校按下加力燃燒室的按鈕。後座艙裏也有不少儀錶，主要與向目標投擲炸彈和發射飛彈有關。布萊特從其中一隻儀錶上發現他們的速度已超過每小時一千英里。

　　「什麼事這麼急？」駕駛員問道。

　　「我想趕在一個人前面到達巴拿馬。」

　　「能跟我說得清楚點兒嗎？也許會有幫助，知道吧。」

　　「是一架商務噴射機，我想大概是灣流三式，八十五分鐘前離開了安德魯。」

　　駕駛員笑起來。「就這樣？見鬼，他著陸之前，你就可以住進旅館了。我們已經超過他啦。飛這麼快很費燃料的。」

　　「那就讓它浪費吧，」布萊特說。

　　「我倒無所謂，先生。飛兩馬赫也罷，坐著不動也罷，他們都給我那麼多錢。好吧，我想我們會比那傢伙提前九十分鐘到。喜歡這次飛行嗎？」

　　「飲料在什麼地方？」

　　「你右膝下方就有一瓶。自製佳釀，很香，但一點也不摻假。」

　　布萊特好奇地拿起來喝了一口。

　　過了幾秒鐘少校解釋道：「裏面有鹽和電解質，喝了提神。你是聯邦調查局的，對吧？」

　　「是的。」

　　「出了什麼事？」

　　「不好說。什麼聲音？」他聽見耳機裡一陣嘟嘟聲。

　　「地對空飛彈雷達，」少校答道。

　　「什麼？」

　　「那邊是古巴。那裏有個地對空飛彈發射場。他們不喜歡美國軍用飛機，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處於它的射程之外。別緊張，這很正常。我們也利用它們來校準我們的雷達系統。像鬧著玩一樣。」

　　※※※

　　摩瑞和蕭兩人翻閱著雷恩送來的資料。他們有幾個問題有待立即解決：首先，要弄清楚本來應該是怎樣進行的；其次，要弄清楚實際上又是怎樣進行的；然後再看它合法不合法；倘若不合法，那麼就要在適當的時候，採用他們認為適當的行動。雷恩倒在摩瑞辦公桌上的並不是一罐蠕蟲，而是一罐毒蛇。

　　「你知道這事會是個什麼結果嗎？」

　　蕭抬起頭。「國家不能再出這種事了。」不能透過我的手，不過這半句他沒說出口。

　　「不管能不能出，現在我們就面臨著一個。對於他們為什麼這麼做，我承認我有點想說『幹得好！』可是以傑克告訴我的情況來看，我們至少違反了監督法；而且肯定違反了總統的行政命令。」

　　「除非還有我們不知道的附加條文。如果司法部長知道怎麼辦？」

　　「如果他是參與者呢？伊邁遭襲擊那天，司法部長不是和其他人一起飛往大衛營了嗎？記得嗎？」

　　「我現在只想知道我們的朋友到巴拿馬去有何貴幹。」

　　「我們也許會發現的。他單槍匹馬去。沒有保安部隊。大家都起誓要守口如瓶。你派誰到安德魯去問明情況呢？」

　　「帕特．奧戴。」摩瑞答道。這就很明白了。「我仍然要他跟情報局的人保持聯繫。他跟他們多次聯手合作過。當然，要到時機成熟。我們隨時都可以那樣做。」

　　「的確如此。我們現在在奧德賽案件上投入了十八個人。人手還不夠啊。」

　　「暫時只能控制在這個範圍，比爾。我認為下一步要從司法部找個人替我們掩飾掩飾。找誰呢？」

　　「天哪，我想不出來。」蕭真有點惱火。「進行一項司法部長知道，但又把他排除在外的調查還前所未有過，我也不記得曾經有哪一件案子是他全然無知的。」

　　「我們先慢慢來。現在主要是弄清這個計畫的內容，然後再根據這個展開。」從摩瑞的角度看，這個見解合乎邏輯，可惜它也大謬不然。這一天簡直錯誤百出。

　　※※※

　　F－一五E準時在霍華德機場降落，比從安德魯起飛的那架飛機預定到達時間早八十分鐘。布萊特向少校表示謝意。飛機補充油料之後立即飛返回埃格林，返航途中少校覺得輕鬆多了。迎候布萊特的是基地情報主任，另一位是巴拿馬市法律事務處的最高代表。此人年輕精幹，但對這種敏感案件他還太嫩了點。布萊特把他瞭解的那點情況向他倆作了簡單說明，並要他們保證嚴守秘密。這樣工作就可以開始了。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基地販賣部買些衣服。情報主任替他準備了一輛有當地牌照，普普通通的小汽車。這車停在機場大門外，在基地裏他們就用空軍的藍色樸利茅斯牌轎車，因為這樣不會引人注意。那架VC－二○A降落時，他們的車停在機場保養工作區附近。布萊特從包裏拿出尼康照相機，再裝上一千公釐的遠攝鏡頭。那架飛機滑行到一個機庫前停下，接著艙門蓋隨同折疊扶梯一起放了下來。那位唯一的乘客走下飛機，鑽進了一輛前來接他的汽車，布萊特從幾百碼開外把照相機對準他一連拍了幾個特寫鏡頭。

　　「天哪，果然是他。」布萊特把底片倒回取出後，遞給身邊一位聯邦調查局的特工，接著又裝上一卷三十六張的底片。

　　他們要跟蹤的車和他們現在用的這輛空軍的車一模一樣。它逕自開出了營區。布萊特他們差點連換車也來不及，不過開車的上校是一心想參加全國賽車協會大賽的，他緊跟著那輛車，保持在一百碼的監視範圍內。

　　「為什麼連保安措施也沒有？」上校問道。

　　「他們說他一般不喜歡興師動眾，」布萊特說。「很怪，是吧？」

　　「哎呀，是啊。也不考慮考慮自己的身分和自己所掌握的情況，也不看現在是在什麼鬼地方。」

　　進城的途中沒有發生驚心動魄的事。那輛空軍轎車把卡特送到巴拿馬市郊一家豪華的飯店。布萊特跳下車，見他就像普通出差的人一樣登記住進飯店。上校留在車上，另一名特工幾分鐘後也進了飯店。

　　「現在怎麼辦？」

　　「當地警察局裏有可靠的人嗎？」布萊特問。

　　「沒有。我認識幾個，有些還真不錯。可靠？在這兒可沒有啊，老兄。」

　　「唔，總可以按老規矩辦嘛，」布萊特說。

　　「好吧。」這位助理法律事務專員掏出錢包走到登記服務臺。兩分鐘後他走了回來。「局裏欠我二十塊錢。他以羅伯特．費希爾的名字登記住進飯店。這是運通卡的號碼。」他還拿來一張揉皺了的複寫紙，上面有個龍飛鳳舞的簽名痕跡。

　　「打電話到辦公室，要快。我們要對他的房間進行監視。我們需要－－老天，我們有多少力量？」布萊特揮手叫他一起到外面去。

　　「幹這個是不夠的。」

　　一時之間，布萊特苦著臉，樣子很難看。這個電話真不好打。奧德賽是個代號案件，摩瑞一再交代他要注意安全，但－－在任何時候總有個「但是」，現在有安全保障嗎？－－這是一定要做的事。他是現場資格最老的，這個電話不能不打。他知道在這種事情上往往可以決定一個人的陞降沉浮。天氣悶熱得要命，不過這並不是此時布萊特汗下如雨的原因。

　　「好吧，告訴他我們要五六個管用的人幫我們進行監視。」

　　「你確定－－」

　　「現在我什麼也不確定！我們要監視的這個人－－如果我們懷疑他－－我的老天啦，如果我們懷疑他－－」布萊特不再往下說了。沒有什麼太多的可說了，不是嗎？

　　「是啊。」

　　「我待在這兒。告訴上校把事情安排一下。」

　　實際上他們沒有必要那麼著急。目標－－布萊特暗暗對自己說，卡特現在就是目標－－三小時後出現在樓下大廳裏，換了一身熱帶穿著的衣裳，看起來很有精神。在飯店外面有四輛車在等著他，但他只知道那輛小的白色賓士車。他進去之後，那輛車就一直向北駛去。其餘三輛車在一定距離上尾隨著。

　　暮色漸漸降臨。布萊特裝上的第二卷底片才拍了三張。他把這卷底片取出，重新裝上一卷高感度的黑白底片。他照了幾張那輛車的照片，為的是拍下它的車牌號。這時開車的已不是上校，而是刑事調查憲兵分隊一名士官。他對這裏的地形熟悉，而且為自己能替調查局辦的代號案件的能力感到受寵若驚。他認出門前停著那輛賓士車的房子。他們也應當能猜到。

　　這位士官知道在不到一千碼處，有個可以俯視這幢房子的地方，不過現在去太晚了，而且也不能把汽車停在公路上。布萊特和當地聯邦調查局的代表跳下車，找了個又溼又臭的地方潛伏著。士官給了他們一臺報話機，必要時可以用它來呼叫他。他祝他們好運。

　　※※※

　　這幢房子的主人外出料理國家大事去了，但他卻慷慨地把房子交給他們隨便使用。房子裏有幾個工作人員在各司其職。他們送上點心和飲料後就退下了，但他倆都知道屋子裏的錄音機是開著的。不過這並沒有關係，是吧？

　　沒有關係才見鬼呢！他們倆都意識到即將開始的談話關係到一個十分敏感的問題。科特茲建議說，儘管外面天氣不理想，他們最好還是不在屋裏談。他的謹慎使客人很驚訝。兩人都把外套脫了，從法蘭西式門走進花園裏。花園裏有許多盞發著藍光的捕蟲燈誘來成千上萬的飛蟲，將它們噼噼啪啪全部擊斃。那響聲會使任何錄音企圖成為徒勞。誰又會想到他們竟然離開了有空調的房子呢？

　　「謝謝你對我的電報所作的反應，」科特茲的話讓人聽了很舒服。現在不是說客套話或奉承人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談正事，但他在這個人面前又要表現出適當的謙恭。這對他來說倒也無所謂，因為和這個級別的人打交道這是必要的，他希望自己對這一套方式能逐漸習慣起來。他們之間需要尊重，而尊重可以使討價還價更容易些。

　　「你想談什麼呢？」卡特中將問道。

　　「當然是你們對卡特爾所採取的行動囉。」科特茲示意請他坐在藤椅上，他自己進到房子裏端了杯子和飲料出來。今晚他倆都端起法國的皮埃爾礦泉水，烈性酒一滴未沾。科特茲覺得這是個好兆頭。

　　「你所指的是些什麼行動？」

　　「你應當知道，胡克博先生的死跟我是毫不相干的。那種行為是瘋狂。」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話呢？」

　　「當時我在美國。難道他們沒告訴你？」科特茲說了些細節。然後說：「像沃爾夫太太這樣的情報來源和那種愚蠢的、感情用事的報復行為簡直不可同日而語。而且以這種如此明顯的方式向一個大國挑戰就更蠢。你們作出的反應好極了。實際上你們採取的行動非常令人佩服。你們的機場監視行動直到結束都沒有引起我的懷疑。你引爆那顆汽車炸彈的方式可以說簡直是一門藝術。你能把你們行動的戰略目標告訴我嗎？」

　　「得了吧，上校。」

　　「將軍，我可以把你們的行動向報界和盤托出。」科特茲的語氣中有幾分憂傷。「你要是不告訴我，那就得告訴你們的國會議員。你會發現我比他們好說話。我們畢竟是同行嘛。」

　　卡特思索片刻後，還是告訴了他。可是當他看到對方笑起來，他很惱火。

　　「妙極了！」科特茲把話接過去。「我真希望有一天能見見他，是他想出了這個高招。他是個真正的行家！」

　　卡特點點頭，似乎在接受這種恭維。一時之間科特茲也不知是否真是如此……不過要證實一下也不難。

　　「卡特將軍，請你原諒我。你以為我瞧不起你們的行動，我誠懇地告訴你，我沒有。你們實際已達成了自己的目標。」

　　「我們知道。據我們瞭解，有人想幹掉你和埃斯科韋多。」

　　「是啊，」科特茲說。「我很想知道你們搞我們的情報怎麼搞得這麼好。當然你是不會告訴我的。」

　　卡特盡力招架說：「我們的人比你們想像的要多，上校。」其實這話一文不值。

　　「我相信。」科特茲見好就收。「我覺得在一個問題上我們是英雄所見略同。」

　　「哪個問題上？」

　　「你希望挑起卡特爾內部火併，我又何嘗不希望呢？」

　　卡特不由地屏住了呼吸。「哦？何以見得？」

　　科特茲知道自己已佔了上風。就這麼個蠢貨竟然能當美國總統的顧問？

　　「哎呀，我將為你們的行動作內應並對卡特爾進行改組。這就意味著要除掉其中一些礙手礙腳的傢伙。」

　　卡特並不完全是個笨蛋，但他又犯了個愚蠢的錯誤。他提了一個不是問題的問題：「由你來當盟主？」

　　「你知道這些毒梟是些什麼人嗎？是些為非作歹的農民，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的野蠻人，權慾薰心，可是他們卻像被寵壞的孩子那樣埋怨別人不尊重他們。」說到這裏，科特茲仰望星空笑了笑。「這種人你我都不必認真去理會。世上少了這種人會更乾淨。在這一點上你我應有共識吧？」

　　「你說的不假，我也早有同感。」

　　「如此說來我們已經有了共識。」

　　「在什麼問題上有共識？」

　　「你們的『汽車炸彈』一下幹掉了五個毒梟。我也會除掉他幾個，其中自然包括那幾個同意殺害你們大使的人，另外還有其他幾個。不能讓這種人逍遙法外，不然我們的世界就會亂了章法。為了表示誠意，我將把運往你們國家的古柯鹼量減少一半。毒品交易現在是混亂不堪，而且暴力行為接連不斷。非改組整頓不可了。」這位前古巴情報機關的上校說得振振有辭。

　　「我們要把它制止住！」連卡特自己也覺得這種話說得太蠢。

　　科特茲喝了口礦泉水，又接著頭頭是道地說了下去：「那是制止不住的。只要你們的公民願意讓自己的大腦受到刺激，就會有人來成全他們。問題是我們怎樣使這一過程更井然有序些。你們從教育方面所作的努力最終將把對毒品的需求量降到可以容忍的水平。到那時，我就可以調節毒品交易，從而把對你們的社會所造成的破壞降到最低限度。我除了減少出口量，還可以讓你們抓住幾個重要份子，這樣你們警方也好去邀功請賞。今年還是個大選之年，是吧？」

　　卡特再度屏住了呼吸。他們這是在進行巨額賭注的賭博，科特茲分明是在說牌上有記號。

　　「往下說，」卡特終於冒出了幾個字。

　　「難道這不正是你們在哥倫比亞行動的目的嗎？打擊一下卡特爾，挫一挫毒品走私？我是把成功給你送上門來了，你們總統會感到求之不得。毒品出口量減少；一些戲劇性的破獲和逮捕；卡特爾內部火併，你們不僅不會有任何關係，而且還可以受到獎賞。我是把勝利拱手奉送啊！」科特茲說道。

　　「想以此換取……？」

　　「一些小小的勝利。我必須取得一些勝利，才好在毒梟中贏點威望，對吧？對派到那些可怕的山區去的綠扁帽，你要撤回對他們的支援。你知道吧，你們用來支援的是一架大型黑色直升機，它停放在霍華德空軍基地的三號機庫裏。我想除掉的那幾個毒梟手下都有大批打手。剪除這些混蛋最好的辦法就是借助你們的人。遺憾的是，為了能使我在上司」－－他在說這兩個字時簡直是嗤之以鼻－－「面前站得住腳，我所進行的是代價很高的流血行動，但它最終必須有點戰果。這種必要性很令人遺憾，但從你們的觀點來看它，不也消除了你們安全問題方面的一個隱憂嗎？」

　　我的天啊！卡特的目光不是落在科特茲身上，而是穿過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投向了叢林地區。

　　※※※

　　「你認為他們是在談什麼？」

　　「鬼知道！」布萊特說了一句。他還剩最後一卷底片了。底片的感光度很高，可是為了拍到效果較好的照片，他還得把快門速度，再放慢些。這就要求他必須一動不動地拿著照相機，就像用獵槍一動不動地瞄準遠處一隻麋鹿一樣。

　　※※※

　　總統是怎麼說的？把整個行動停下來，至於怎麼停，那我不管……

　　可是我不能這麼幹。

　　「很遺憾。這不可能，」卡特說道。

　　科特茲聳了聳肩，雙手無可奈何地一攤。「那我們就向全世界宣佈，說你們入侵哥倫比亞，進行駭人聽聞的屠殺。你當然明白，這對你，對你們總統，對你們政府中的許多高級官員，會產生什麼後果。你們好不容易才度過了由於其他種種醜聞而造成的難關。一個政府做了許多違反其自身制定的法律的事，然後再用這些法律來審判其工作人員，替這種政府賣命也真太難了。」

　　「你訛詐不了美國政府。」

　　「何以見得呢，將軍？我們兩人的職業都具有冒險性，是吧？你們的第一顆『汽車炸彈』差點送了我的命，可是我不去計較個人恩怨。你們冒的是被揭露的風險。你知道吧，溫蒂貝羅斯一家人，他的妻子、兩個孩子，還有家中十一個傭人，都在你們的炸彈下死於非命。我還沒有把那些帶槍的算上。軍人理所當然要冒險。我不例外，將軍你也不例外，當然除非你冒的不是軍人的那種風險。你冒的是上法庭，面對電視臺記者以及如何向國會特別委員會交代的風險。」有一句關於軍人的名言是怎麼說的？科特茲問自己。士可殺不可辱。他知道眼前這位客人既受不了羞辱，也沒有勇氣面對死亡。

　　「我需要時間－－」

　　「考慮考慮，對吧？很遺憾，將軍，我必須在四個鐘頭之內趕回去，也就是說再過十五分鐘我就必須離開這兒。我是瞞著上司來的。我是沒有時間了。你的時間也不多啊。我把你和你們總統所夢寐以求的勝利拱手相送。我希望有點回報。如果我們不能取得一致意見，其後果對我們雙方都是苦不堪言的。事情就這麼簡單，究竟是行還是不行，將軍？」

　　※※※

　　「你覺得他們為什麼握手？」

　　「卡特臉上並不很高興。告訴那輛車！看樣子他們要走了。」

　　「他究竟是和什麼人見面？我是不認識，如果他是個局中人，也不會是本地人。」

　　「我不知道。」那輛車回來時已經比較晚了，因為它一直跟著卡特回到他下榻的飯店。等布萊特回到機場時，他得知目標正打算好好地睡它一覺呢。那架VC－二○A將於中午起飛直接返回安德魯空軍基地。布萊特打算先趕回去。他打算搭早班飛機飛往邁阿密，然後搭乘其他飛機回華盛頓國際機場。他到那兒時也將疲憊不堪了。

　　※※※

　　雷恩接到局長的電話－－穆爾法官終於要回來了，不過離杜勒斯機場還有三小時飛行呢。雷恩搭電梯到車庫時，司機已經在下面等他了。他們立即驅車前往貝塞斯達海軍醫院，可是等他趕到時已晚了。他打開門時看見病床上的床單已蓋上，醫生們已不在了。

　　「他臨終前我一直在他身邊。他走的時候沒有什麼痛苦。」說話的人是中央情報局的人，但雷恩並不認識他。不過他似乎是在等候雷恩的到來。「你是雷恩博士，對吧？」

　　「正是，」雷恩輕聲說。

　　「大約一個鐘頭之前，他已到了彌留之際。他說要你記住你們所談的話，不過我不明白他的意思，長官。」

　　「我還沒有請教你尊姓大名呢。」

　　「約翰．克拉克。」他說著過來握了握雷恩的手。「我是外勤人員，不過葛萊將軍僱用我也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了。」克拉克嘆了口氣。「就像失去父親一樣。兩次了。」

　　「是啊。」雷恩亦有些淒然。他感到疲累，也感到心酸。他掩飾不住自己的感情。

　　「走吧，我請你去喝杯咖啡，再跟你談幾件關於這老頭的事。」克拉克心中也不是滋味，不過他對死亡的事已不覺得大驚小怪了。顯而易見地，雷恩還做不到，這可真是克拉克的運氣。

　　咖啡廳已打烊，所以他們就在候診室的咖啡壺裏弄了點兒。咖啡是重新熱過的，有些酸。雷恩還不想馬上就回家，而且是後來才想起來他自己開車來的。今天晚上還得自己開車回家。他已經累得開不動車了，所以就決定打電話回家，告訴凱西他要在城裏過夜了。根據安排，中央情報局的人可以到城裏一家馬里奧特飯店過夜。克拉克說他可以開車送他去，於是雷恩就打發司機先回去。兩人都覺得這個時候去喝它一杯倒也不錯。

　　拉森在房間裏留了張條子說，瑪麗亞那天夜裏很晚才能到，他要去接她。克拉克回到房間時，他已經走了。克拉克有一小瓶波本威士忌，這家飯店的酒杯也很精美。他調了兩杯，遞了一杯給雷恩。

　　「祝詹姆士．葛萊冥福，他是最後一個好人，」克拉克說著舉起手中的酒杯。

　　雷恩喝了一口。克拉克調得太濃了些，雷恩幾乎咳了出來。

　　「他僱用了你，那你怎麼－－」

　　「幹外勤？」克拉克笑起來。「哦，長官，我這個人沒上過大學，葛萊是在與海軍接觸的過程中發現我的。說來就話長了，有些事我還不能說。我們前後有過三次接觸。」

　　「哦？」

　　「當法國人根據你們的衛星照片去圍剿直接行動組織那夥人的時候，我在查德當聯絡官。第二次他們又去了，是去追殺那些聯合解放軍的人－－那些對你沒有好感的人－－我當時在直升機上。我傻乎乎地到海灘上去救出了格拉西莫夫太太和她的女兒。這件事可就完全怪你了，長官。我幹的是玩命的差事，」克拉克解釋道。「都是一些幹諜報工作的夥計們談虎色變的工作。當然囉，也許他們要比我門檻精得多。」

　　「這些情況我不知道。」

　　「是沒有讓你知道。很遺憾，我們沒能抓住聯合解放軍裏的那些人。為此我還一直想向你道歉呢。法國人還真有兩下子。對於我們幫他們找到直接行動組織的事很高興，他們願意在抓聯合解放軍頭頭的問題上幫我們出點力。當時這個混蛋的利比亞組織正在外面活動，直升機在偶然中發現了他們－－直升機嗡嗡嗡地低空飛行就會出現這種問題－結果那個營地是個空的了。由於沒有得到預期的結果，大家都感到遺憾。也許本來可以不致於使你那麼難受的。我們盡了力，雷恩博士。我們當時的確盡力而為了。」

　　「叫我傑克吧。」雷恩把杯子遞給克拉克，讓他把酒加滿。

　　「好的，那你就叫我約翰吧。」克拉克把兩個杯子斟滿。「葛萊將軍說我可以把一切告訴你。他還說你對南邊發生的事心裏很明白。我到那邊去過，」克拉克說道。「你想知道哪些情況？」

　　「跟我說了不會給你惹麻煩嗎？」

　　「將軍說過可以的。他是副局長－－請原諒，我是說他生前是－－我覺得他讓我做的事，我就可以做。我們這些在第一線工作的小人物對官場上的事也搞不清楚，但我認為只要講真話就不會出問題。而且賴特也跟我說過，說我們的一切行動都是合法的，我們所需要的綠燈全開著。能批准這次行動的只有一個地方。有人認定了毒品問題對美國的安全構成了『迫切的危機』－－我也是引用別人的話。只有一個人真正有權批准這樣做，如果這話是他說的，那他就有權採取行動。我沒有上過大學，但書卻看過不少。你要我先談什麼呢？」

　　「從頭談起吧，」雷恩答道。他聽他談了一個多小時。

　　「你還準備再去？」雷恩等他說完後問道。

　　「我覺得只要能抓到科特茲，去一趟也值得，而且把那些小伙子們從山裏撤出來的時候，我也許還能助上一臂之力，其實並不是我喜歡這樣，但我是吃這一行飯的。我想你的太太也不見得就喜歡做醫生要做的所有工作。」

　　「還有件事想問一下－－你當時在使用雷射導引器導引炸彈時，心裏是個什麼想法？」

　　「你向別人開槍射擊，事後你心裏是一種什麼滋味呢？」

　　雷恩頷首道：「對不起－－那滋味我領教過。」

　　「我在當海軍的時候是海豹突擊隊隊員，在東南亞待了很長時間。上面命令我們去殺人，我就去。當時也是一種不宣而戰，不是嗎？這種事你怎麼能到處去吹噓呢，但這是工作。自從到局裏之後，這種事很少幹了－－我曾一度希望能多幹點這種事，因為從長遠來看，它可以拯救一些人的性命。我曾不止一次地把槍口對準過阿布．奈德爾的腦袋，可是他們從來也沒有允許我把他幹掉。在對跟他一樣壞的兩個混蛋的問題上也是如此。對你所要求幹的事，蘭格利的行動指揮部門是可以否定的，可以完全否定，可是他們是舉棋不定的人。他們要我看看有沒有可能性，去這一趟的危險性並不亞於扣動扳機。不過誰也沒有給我開綠燈，讓我去完成這一使命。我覺得，這是一趟好差事。這些混帳是我們的敵人，他們殺害我們的公民－－還殺了局裏兩個人，他們的手段並不高明－－可是我們卻無動於衷。還跟我說這是理智的。我只是奉命行事，這是我的本份。我到局裏來之後從來沒有違抗過命令。」

　　「你想跟聯邦調查局談談嗎？」

　　「你這是在尋開心啊！我想這麼幹，主要也是考慮到在山裏的那些小伙子們。我不想跟他們談。你是在耽誤我的大事，傑克。他們當中有些人可能會死的。賴特今晚早些時候打電話問我願不願意再跑一趟。明天上午八點四十分我就動身去巴拿馬，從那兒再去哥倫比亞。」

　　「你知道怎樣跟我聯繫嗎？」

　　「這倒是個好主意，」克拉克表示同意。

　　※※※

　　休息一下的確對每個人都有好處。大家身上的疼痛減輕了，而且大家都希望能在未來幾小時的移動中逐步消除肌肉的緊張狀態。拉米雷茲上尉把人召集在一起，向他們說明了他們目前的處境。他說他已透過衛星聯繫請求撤離。大家當然都沒有異議。可是遺憾的是，撤離的行動要得到上面的首肯才行－－變星告訴他說很可能會得到批准－－還說那架直升機目前正在換一臺發動機。他們至少還要再等一個晚上，也許要兩個晚上。在此之前，他們要避免接觸，並向合適的撤離點移動。幾個撤離點是早已明確了的，拉米雷茲說他們目前要向十五公里以南的一個撤離點移動，所以當天夜裡的任務，就是要繞過一直在跟蹤追殺他們的那夥敵人。這一步風險很大，不過一旦闖過這一關就會一帆風順了，因為那一段是敵人已經搜索過的地區。他們這天夜裏要走八、九公里，剩下的那段路第二天夜裏走完。總而言之，他們的使命已經結束，目前正在撤離。旗幟小分隊的幾個人將組成第三個火力小組，使尖刀小分隊本來已經十分強的火力配備如虎添翼。每個人的彈藥至少都還有三分之二。剩下的食品是不多了，但是湊合兩天還可以，當然肚子少不了要咕咕叫幾聲。拉米雷茲十分自信地結束了他的情況簡介。為了這次使命，他們付出了代價，飽嚐了艱辛，但總算完成了，而且也狠狠地打擊了毒梟們的氣焰。現在大家要同心協力走出去。大家都點點頭，並準備出發。

　　二十分鐘後查維斯又擔任起尖兵的責任。他想應盡可能地在地勢較高處移動，因為敵人似乎一直喜歡在較低處宿營，這樣可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接觸。他像往常一樣，盡量避開看起來像是有人煙的地方，也就是說避開咖啡種植園以及與之相關的一些村莊。但是那是他們以前一直如此行動的方式。他們還必須在不驚動敵人的情況下儘快地移動，也就是說已不必再像以前那樣處處小心了。這種移動方式是他們以前演習中常有的，是他們的拿手好戲。可是查維斯對這種運動方式的信心卻由於戰地的實際經歷而下降了。使他感到欣慰的是，拉米雷茲現在又像一名軍官了。也許他前一段時間也是太累了的緣故。

　　靠近咖啡種植園行走的好處就是那兒的樹林不是很密。由於人們進入附近的樹林砍柴作為燃料，所以那裏的樹木就稀疏些。至於這種砍伐對水土流失會有什麼影響，查維斯毫無興趣。在這裏他可以走得快一些。他的速度幾乎達到了每小時兩公里，比他預想的要快得多。走到午夜的時候，他的兩條腿又開始挪不動了。他再度意識到疲勞是一種累積的因素。無論身體多強壯的人，要消除這樣的疲勞沒有一天以上的休息是不可能的。他在想，是否高度也是造成疲勞的因素。不過他仍然盡力保持行進的步速，保持警覺，並極力記住應當走的路線。步兵行動對智力的要求比一般人想像的要高得多，而首先影響到智力正常發揮的就是疲勞。

　　他記得地圖上有個小村莊，從他現在所在的位置向山下走大約有半公里的路程。四十分鐘以前在那個集中休息的地方他曾查對過地圖，剛才在距此一公里處他就根據地標右轉彎。他聽見村莊的方向傳來陣陣響聲。這似乎很怪。別人曾經告訴過他，當地農民種植咖啡的工作十分勞累，此刻一定已經睡著了。有一個明顯的信號查維斯沒有發現，但他卻聽見了人的叫聲－－或者更像是喘息聲，這種聲音只有在－－

　　他打開夜視鏡，看見有個人向他的方向跑過來。他還看不清－－現在他看清了，原來是個女的，在樹林中穿梭行動的本事還挺大的。在後面追她的那個人，從跑步的聲音來判斷，是跑不過她的。查維斯在報話機上敲了幾下表示危險的信號。他身後的人都停了下來，等他解除警報。

　　他沒有發出解除警報。那女的給絆了一下，並改變了方向。幾秒鐘後她又給絆了一下，正好栽在查維斯的腳上。

　　查維斯用左手一把捂住她的嘴，右手伸出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個別作聲的手勢。她看見－－或者說得更確切些，是沒看見－－查維斯驚嚇得臉色慘白、目瞪口呆，因為查維斯臉上塗著偽裝油彩，看起來就像恐怖影片中的角色。

　　「小姐，別害怕。我是當兵的，不傷害婦女。誰在追趕你？」他把手從她嘴上拿開，希望她不要喊出來。

　　此刻即使她想喊也喊不出聲來，因為她跑得太猛，氣都喘不過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是他們的一個當兵，帶槍的。我－－」

　　聽見追趕她的人越來越近，他的手又捂在她的嘴上。

　　「妳在哪兒啊？」那個聲音喊道。

　　他媽的！查維斯心裏詛咒道。

　　「朝那邊跑，」他向她指了個方向。「別停下來，也別回頭看，走！」

　　那女的一竄就不見了，那男的順著聲音的方向跑過來。他從查維斯前面只有一英尺的地方跑過時，查維斯一把扣在他的臉上，把他往後一拉，向後拽住他的頭，兩人一起倒在地上。這時中士的小刀已割開了他的脖子。那人聽見這種聲音已傻了眼。氣管裏的氣和血管裏的血一起向外流，那人嚇破了膽，掙扎了幾下就軟成了一灘泥。查維斯摸出那人身上的刀子，把它放在他脖子的洞裏。查維斯希望那個女的不要因為這事而遭殃，就她而言，他覺得自己已經盡了力。過了一分鐘，拉米雷茲上來了。他見了之後很不高興。

　　「實在沒辦法，長官，」查維斯替自己辯解。實際上他心裏感到很自豪。軍人的責任就是保護弱小者，不是嗎？

　　「快他媽離開這兒！」

　　小分隊迫不及待地離開這個地方，因為深怕有人來找這個好色的死鬼，不過他們誰也沒有聽見這類動靜。後來這一夜就平安無事了。他們於拂曉前抵達預先選定的中途停留地點。拉米雷茲打開無線電開始呼叫。

　　※※※

　　「瞭解，尖刀，我們記下了你們的位置和目的地。我們還沒有接到同意撤離的命令。請於當地時間十八時左右再與我聯繫。到那時事情就該定下來了。完畢。」

　　「瞭解。十八時再聯繫。尖刀通話結束。」

　　「旗幟小分隊真可惜啦，」一位負責通信的人說。

　　「這種事很難避免的。」

　　　※※※

　　「你叫約翰斯？」

　　「是的，」上校並沒有馬上回過頭去。他剛剛試飛回來。那臺新發動機－－實際上是五年前生產的改良型－－表現不錯。舖低三型直升機重新投入了飛行。約翰斯回過頭，看看是誰在跟他說話。

　　「還認識我嗎？」卡特中將詭祕地問道。卡特今天一反常態穿了一套軍裝。這是幾個月來的第一次。他佩戴的綬帶、水面艦艇指揮官的徽章以及他肩上的三顆星在早晨的陽光下閃閃發亮。從他這套白色的軍常服、一直到他那雙白色的皮鞋，一切都給人以凌駕眾生的氣勢，一切都和他預想的一樣。

　　「是的，長官。請原諒，長官。」

　　「給你下達的命令有了變化，上校。你儘快回到本土基地去。今天就回去。」卡特強調了最後一句話。

　　「可是那些－－」

　　「那將用其他辦法來解決。還有必要讓我告訴你，是誰授權讓我來找你的嗎？」

　　「不，長官。」

　　「這件事你不可以和任何人談起。也就是說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和任何人談起都不可以。還需要作進一步的指示嗎，上校？」

　　「不要了，長官。你的命令很明確。」

　　「那好吧。」卡特轉身走進指揮車，車隨即開走了。他的下一站是去蓋拉德人工水道附近的一個小山丘上。那裏停放著一輛通信車。卡特從武裝衛兵的前面走過去－－這人是個文職人員，但卻穿了一套海軍陸戰隊隊員的制服－－逕自走進通信車裏，跟車上的人說了跟剛才說的很類似的話。卡特聽車上的人告訴他要把這輛通信車弄走還不容易，要用直升機才行，他感到很驚奇。他不知道這輛車這麼大，沒有辦法從小路上把它拖走。不過他有權下令他們關機，並將調一架直升機來把它運走。在此之前，他們必須停止一切活動。他解釋說因為他們的秘密已經洩露，繼續開機只會給與他們聯繫的人帶來更大的危險。在他們答應後，他離開了。上午十一點他上了自己的飛機，可望在華盛頓與家人一起吃晚飯。

　　※※※

　　剛吃過午飯，馬克．布萊特就趕回來了。他把底片交給實驗室的技師後，走進了摩瑞那繁忙的辦公室，把他親眼所見一五一十地向他報告。

　　「我不知道和他接頭的那個人是誰，不過也許你能認出這張面孔。運通卡的號碼是什麼？」

　　「是過去兩年中他可以動用的中央情報局的一個帳號，不過這是他第一次使用。在當地工作的人給了我們一份傳真照片，這樣我們就可以鑑定簽名。刑偵部門已經向我們提供與此相配的字跡，」摩瑞說道。「你看起來很疲勞。」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見鬼。我從昨天早晨到現在大概才睡了三個鐘頭覺。我在華盛頓已經待夠了，莫比爾原本是個度假的好地方。」

　　摩瑞笑了笑，然後說：「歡迎你回到華盛頓這個虛幻世界中來。」

　　「我是請人幫助才完成這項任務的。」

　　「什麼樣的人呢？」摩瑞的笑容消失了。

　　「空軍方面、情報部門和刑事調查部門之類的人。我跟他們說了，這是秘密資料，媽的，其實我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即使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訴了他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當然責任我要負，但是如果我不那樣做，我也許就拍不到這些照片。」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你做的事還挺正確的，」摩瑞說。「我覺得在這件事上沒有什麼選擇餘地。有的時候事情就是這樣。」

　　布萊特知道他的上司已經原諒了他，於是說了聲：「謝謝！」

　　他們又等了五分鐘，照片才送到。其他工作都停下來讓這件事先辦，不過即使如此，也還是不能立竿就見影的。這是令人惱火的事，但誰也沒有辦法。送照片來的技師－－實際上是一位處長－－他拿來的照片還是濕漉漉的哩。

　　「我知道你們急著等著這玩意兒。」

　　「一點不錯。馬維－－天哪！」摩瑞驚嘆了一聲。「馬維，這可是最高機密的事。」

　　「你早就跟我說了，丹。我一定守口如瓶。我們可以進行增強效果處理，但又得要一個鐘頭。要我馬上去做嗎？」

　　「越快越好。」摩瑞點點頭。技師轉身離開了他的辦公室。「天哪！」摩瑞把照片仔細看了一遍又驚嘆了一聲。「馬克，你的照片拍得很好。」

　　「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費利克斯．科特茲。」

　　「他是什麼人？」

　　「以前是古巴情報機關的一名上校。我們逮捕菲利韋托．奧赫達時，他僥倖逃脫了。」

　　「是馬切特羅斯案件？」這個問題問得沒有意義。

　　「不完全是，」摩瑞搖搖頭，近乎虔誠地說道。他略加思索後給比爾．蕭打了個電話，叫他過來一趟。蕭代局長很快就來了。當摩瑞把照片指給蕭看的時候，布萊特仍然有如置身五里霧中。「比爾，這你大概是不會相信的。」

　　「這個費利克斯．科特茲究竟是何許人也？」布萊特問道。

　　蕭回答了他的問題。「他離開波多黎各之後就去投靠了毒品集團卡特爾。伊邁遇害也有他的份，有多少我們還不清楚，但他肯定是參與了。他現在又和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坐在一起。你覺得他們可能會談些什麼？」

　　「我還拍到一張他們握手的照片，不過不在這一批照片裏面，」布萊特說道。

　　聽他這麼一說，蕭和摩瑞兩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接著兩人又互相看了看。總統的首席國家安全顧問和一個為毒品卡特爾效勞的人握起手來了……？

　　「丹，究竟是怎麼回事啊？」蕭問道。「是不是整個世界都發了瘋？」

　　「看起來是這樣，難道不是嗎？」

　　「給你的朋友雷恩打個電話，告訴他……告訴他的祕書，就說有一起恐怖份子活動案－－不，不能冒這個險。在回家的路上順便接他一下怎麼樣？」

　　「他有個司機。」

　　「這可就幫了大忙了。」

　　「我有主意，」摩瑞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巴爾的摩地區的號碼。「凱西嗎？我是丹．摩瑞。是啊，我們都很好，謝謝。傑克的司機通常什麼時間送他回家？哦，他沒送？好吧，我想請你幫個忙，這事很要緊，凱西。告訴傑克回家的時候，順便到我家來一趟，來拿兩本書。就這樣了，凱西。我不是開玩笑。能幫這個忙嗎？謝謝了，博士。」說完就掛上了電話。「這是不是有點耍陰謀的味道？」

　　「雷恩是誰？是中央情報局的人嗎？」

　　「是的，」蕭答道。「把事情丟到我這兒來的就是他。遺憾的是，馬克，你現在還不能接觸這個秘密。」

　　「這我理解，先生。」

　　「你為何不趕緊飛回家去一趟，看看小寶寶長多大了。你這件事幹得很漂亮，我不會忘記的。」代局長向他提出保證。

　　※※※

　　帕特．奧戴，一名最近升督察的警官，在聯邦調查局總部擔任外勤。他在安德魯空軍基地的停車場，看著一名穿著很髒的空軍技術士官的工作服站在保養工作區。天氣炎熱、晴空萬里。一架華盛頓特區空軍國家防衛隊的F－四C搶在那架VC－二○A前在機場降落。這架改良型噴射式行政勤務飛機滑行到基地西面第八十九號跑道的盡頭。舷梯放下來之後，身穿便服的卡特走下了飛機。這時，聯邦調查局在空軍中的情報人員已掌握了卡特那天上午的活動：他曾去看了一架直升機的機組人員，還去看了一輛通信車上的工作人員。不過，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派人去向這兩部份人員作任何調查，因為總部仍在進行分析。奧戴認為總部並沒有分析出什麼所以然－－但總部就是那麼回事兒。他想回到第一線去當個真正的警察，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件案子還是有點吸引人的地方。卡特朝他那輛停在一邊的私人小汽車走去，把行李朝車的後座上一放，開了車就走了。奧戴和他的司機跟在卡特的車後面，並注意保持一定的距離。國家安全顧問的車上了蘇特蘭公路後，朝華盛頓方向駛去。進入市區後，它上了三九五號公路。他們原以為他會開上緬因大道，開車前往白宮的，可是他卻一直駛往了維吉尼亞州邁爾堡的家中。這次小心謹慎的監視行動沒有得到多少情況。

　　※※※

　　「科特茲？這個名字我知道。卡特和前古巴情報機關的人見面？」雷恩問道。

　　「看看這張照片吧！」摩瑞把照片遞給他。照片是在實驗室裏透過電腦效果增強處理的。這是局裏目前最保密的技術之一。它把一張原先顆粒很粗的照片變成了一張相當清晰的照片。莫伊拉．沃爾夫已再度指認了科特茲，為的使大家都確定。「這兒還有一張。」這張照片上是兩個人在握手。

　　「這在法庭上是件很好的證據。」雷恩說著把照片遞還給摩瑞。

　　「這不算什麼證據。」摩瑞說道。

　　「唔？」

　　蕭解釋說：「政府高級官員會見……會見各種身分奇怪的人是常有的事。你還記得季辛吉秘密飛往中國大陸的事嗎？」

　　「但那是－－」雷恩沒再往下說，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相反意見有點太傻。他想到了自己曾和蘇聯的黨主席就有過一次秘密會見。那件事他也不能告訴聯邦調查局。別人會怎麼看他呢？

　　「這不能成為犯罪證據，也不能證明他們是在搞陰謀，除非我們知道他們之間的談話內容是非法的。」摩瑞告訴雷恩。「他的律師會辯護說，他和科特茲的會見雖然看起來有點異常，其目的卻是為了執行比較敏感但又比較正確的政府政策。這種辯護也許很奏效。」

　　「鬼扯淡！」雷恩說了一句。

　　「律師會反對你的語言措辭，雷恩博士，法官會把這話從記錄中刪除並指示陪審團不予考慮，而且還要告誡你注意自己在法庭上的遣詞用字，雷恩博士。」蕭向他指出。「我們現在只有一條很有趣的信息，只有我們查出有犯罪存在的時候，它才能成為證據。當然，那是鬼扯淡。」

　　「呃，我見到了那個為『汽車炸彈』導引的人了。」

　　「他現在在哪兒？」摩瑞迫不及待地問。

　　「現在也許又回哥倫比亞去了。」接著雷恩又進行了幾分鐘的說明。

　　「老天啊，他叫什麼名字？」摩瑞問道。

　　「我們暫時先不管他叫什麼吧，行嗎？」

　　「我覺得我們很有必要跟他談談。」蕭說道。

　　「他對跟你們談不感興趣，因為他不想去蹲監獄。」

　　「不會讓他去蹲監獄的。」蕭起身在房間裏踱起步來。「不知我以前跟你說過沒有，我也是個律師，實際上還取得過法學博士學位。如果我們想對他進行審判，他的律師就會把馬丁奈－巴克一案端出來。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嗎？那是水門事件中一個鮮為人知的結局。馬丁奈和巴克兩人參與了水門事件，對吧？他們的辯護辭是，他們原以為要他們破門而入的指示是由權威機構發出的，為的是進行與國家安全問題有關的調查。他們的抗辯也許沒有一句謊言。上訴法院在一篇冗長的多數人意見中裁定，說被告沒有任何犯罪企圖，他們自始至終的動機都是好的，所以他們實際上並沒有犯罪。你的朋友在法庭上可抗辯說，當他的上司跟你說到『迫切的危機』的話，並告訴他這道命令是經過指揮系統的上層批准的，他只不過是奉命行事，何況向他下命令的人又具有相當的權威。我想丹大概已跟你說過，在這種事上沒有什麼法律。我們局裏的大多數人也許會因為他替伊邁報了仇而請他喝啤酒的。」

　　「我能跟你說的就是，他是個嚴肅認真的戰場退伍老兵，據我看是個很正直的人。」

　　「我毫不懷疑。至於說到殺人問題－－我們總是聽到一些律師說，警察打黑槍幾乎與殘酷的謀殺無異。把警察行動和戰場的戰鬥加以區別，並非我們所想像的那麼簡單。就拿這件事來說吧，怎樣區別謀殺與合法的反恐怖行動呢？它的結局如何呢－－最終將主要取決於審理此案的法官的政治信仰，取決於上訴法院，取決於審案過程中的其他程序。這是政治啊，你知道的，」蕭說道，「這比追捕銀行搶劫犯要他媽容易得多，因為至少那個時候你知道別人會怎樣看待你的成績。」

　　「在這個問題上有一點很重要的關鍵，」雷恩說。「你們覺得整個這件事與今年的大選有多少關係？」

　　摩瑞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起來。「啊？好的，謝謝。」他把電話掛上後說：「卡特上了自己的汽車，目前正在喬治華盛頓大道上行駛。你們想他要上哪兒去？」

第二十六章　國家的工具

　　帕特．奧戴慶幸自己是吉星高照－－他是個愛爾蘭人，篤信吉星之類的說法－－卡特真是個白癡，他像以前的那些國家安全顧問一樣也不要特工保鑣，他顯然並不懂得反監視技術的首要因素是什麼。目標直接開車上了喬治華盛頓大道，逕自朝北開去，他以為一定沒有人在注意他。他既沒有掉轉車頭往回開一段路，也沒有拐進單行道。電視裏或者菲利蒲．馬洛神奇的偵探小說裏，警察的那些辦法他一樣也不通。奧戴在這方面有特別的愛好，就連在執行監視任務時，他也看一會兒錢德勒的錄影帶。他覺得電視上的案件比實際案件更難以捉摸，不過這可以證明如果馬洛到聯邦調查局來工作，一定會是一名了不起的特工。他目前執行的這種任務並不需要多少聰明才智。儘管卡特是一位海軍中將，在隱蔽行動方面他還只能算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他那輛車連行車道都不換。奧戴認為如果他不是對座落在聯邦公路管理局費爾班克公路研究所有特殊興趣，他的車是不會拐進通往中央情報局的那條路的，可是那所研究所現在也該下班了。麻煩的是當卡特出來的時候，要跟上他可不容易，因為在這附近沒有可以隱蔽停車的地方－－中央情報局的保安工作是無懈可擊的。奧戴讓助手下了車，到路旁的樹叢中去繼續監視，並調來另一輛車進行支援。他覺得過不了多久卡特就會出來，而後一定是開車回家。

　　※※※

　　總統國家安全顧問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監視他。他把車停在要員停車處。像往常一樣有人替他開了門，隨後把他送到七樓賴特的辦公室。他一坐下就沒好氣地對賴特外勤副局長說：

　　「你的行動真正砸了鍋啦！」

　　「你是什麼意思？」

　　「我昨天晚上跟費利克斯．科特茲見了面。他已經知道了我們有部隊在活動，知道了我們對機場的監視，知道了炸彈的事，還知道我們有一架直升機在支援演藝船行動。我已把一切都停了下來。我讓直升機返回了埃格林空軍基地，我還下令負責變星的通信人員中止了通信活動。」

　　「你他媽的混蛋！」賴特聽了怒不可遏。

　　「不是我混蛋。是你要執行我的命令。你明白嗎，賴特？」

　　「那我們的人員怎麼辦？」副局長問道。

　　「我已經做出了安排。你沒有必要知道我具體是如何處理的。一切都會平靜下來的。」卡特說道。「你可以如願以償。卡特爾的內部正在內訌。毒品的出口將減少一半。我們可以讓報界去評論，說反毒戰正在取得勝利。」

　　「由科特茲取而代之，對不對？你想過沒有，一旦他的地位穩固之後，一切都會恢復原狀？」

　　「那麼你想過沒有，他可以把我們這次行動公諸於世？你知道，如果他那樣幹了，對你，對穆爾會有什麼好處呢？」

　　「對你也不會有什麼好處，」賴特毫不客氣地回敬了一句。

　　「對我不會有什麼。當時我在場，司法部長也在場，總統可從來沒有授權讓你去殺人，他也沒有說過要去入侵一個國家。」

　　「這個行動全都是你的主意，卡特！」

　　「你說是誰？你能拿出任何一張有我簽字的東西來嗎？」將軍問道。「如果這事張揚出去，你能指望得到的最好結局就是我們一同去蹲監獄。如果福勒那傢伙在大選中勝了，我們大家就一塊兒完蛋。這就是說，我們不能讓事情張揚出去，不是嗎？」

　　「我的備忘錄上記著你的名字。」

　　「這次行動早已中止，而且也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你有什麼辦法把我端出來，而你自己就能洗刷得清，情報局就不會遭到更嚴厲的譴責呢？」卡特說到這裏覺得十分得意。從巴拿馬飛回來這一路上，他把整個事情前後想了一遍。「不管怎麼說，我是發號施令的人。中央情報局在這件事上的任務已經完成。你是唯一手上有資料的人，我建議你把這些資料銷毀，把與演藝船行動、變星、互惠、鷹眼等的通訊記錄全部銷毀。我們可以依靠裝甲船，因為對方還沒有掌握它的情況。我們可以把它變成我們仍然可以加以利用的完全的隱蔽活動。」

　　「有些事是無法控制的。」

　　「哪些？你以為有人會自動要求去蹲聯邦監獄嗎？你那位克拉克先生會公開宣稱他殺了三十多個人嗎？那架海軍飛機的機組人員會去寫一本描寫他們怎樣把兩枚雷射導引炸彈投向友好國家的私人住宅的事嗎？你那幾個在變星通信車上工作的人實際上並沒有看見任何東西。那位戰鬥機駕駛員擊落過幾架飛機，可是他又會去告訴誰呢？那架替戰鬥機導航的雷達預警機也沒有看見什麼，因為他們總是先關機的。在彭薩科拉指揮地面行動的特工人員是什麼也不會說的。販毒飛機的機組人員被我們抓住的不多，我想我們一定可以跟他們達成某種交易。」

　　「你忘了我們派到山裏的那些年輕人了。」賴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情況他早已知道了。

　　「我得知道他們在哪裏，這樣我才可以安排把他們接出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這件事我將透過自己的管道去解決。把情況跟我說說。」

　　「不行。」

　　「我這不是請求你。你知道，我可以把你端出來。那時候你想把我牽扯到這件事當中來就成了誣陷了，因為你自己就無法洗刷自己。」

　　「它仍然會把大選搞得一團糟。」

　　「那你就可以穩穩當當地進監獄。那個他媽的福勒連對於把殺人犯送上電椅的做法都表示疑義。對於把炸彈扔到還沒有被起訴的人的頭上的做法，你覺得他會作出什麼反應呢？－－對你所津津樂道的『附帶損失』他又會作何反應呢？這是唯一的辦法，賴特。」

　　「克拉克已回哥倫比亞去了，是我派他去抓科特茲的。那樣會使事情有個水落石出。」這是賴特的最後一張牌，但威力並不大。

　　卡特在座椅上動了一下。「如果他把事情全抖出來怎麼辦？他沒有必要冒這個險。把你的狗喚回來吧。這也是一道命令。現在把地點告訴我－－把有關檔案都銷毀。」

　　賴特不想這麼幹，但又覺得別無選擇。他走到自己的牆壁保險櫃前－－活動壁板隨即打開－－將它打開後取出了那些資料。在演藝船二號的資料中有一張戰術圖交給了卡特。

　　「我要這一切都在今天晚上完成。」

　　賴特輕聲說了一句：「會完成的。」

　　「那好。」卡特把地圖疊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口袋，沒再說什麼就離開了辦公室。

　　這一切最後就是這種結局啊，賴特暗自思忖。他在政府機關裏任職三十年了，現在負責向世界各地派遣特工人員完成國家所需要的任務，可是如今卻要執行一項令人七竅生煙的命令，否則他就得向國會作出交代，就會被送上法庭，被關進監獄。現在最好是能親自帶人去那裏。不過不值得那麼幹。鮑勃．賴特深為那些在山裏的小伙子們擔憂，可是卡特又說他負責處理這件事。副局長心想，他可以相信卡特會說話算話，但他又知道他是會出爾反爾的，而且也知道假裝認為他會說話算話是自己膽小怕事的表現。

　　他從鐵架上取下那些卷宗資料，把它們放在辦公桌上。靠牆那邊放著一臺文件碎紙機。這是現代政府機構中一種十分重要的辦公設備。這些資料是關於這次行動的唯一複印文件。在巴拿馬那座小山頂上的通信車裏的人員把信息透過衛星發往賴特辦公室後，就立即將原件銷毀了。裝甲船的文電是透過國家安全局的，但有關這次行動的通信沒有透過他們。裝甲船的資料將消失在米德堡那座龐大建築的地下室的數據庫裏。

　　這臺機器很大，有一個自動漏斗。高級政府官員銷毀文件是完全正常的事。敏感資料的多餘文本不是什麼寶貝，而是會招惹麻煩的累贅。誰也不會注意原先那個乾淨的空塑膠袋現在已經是滿滿一袋碎紙條了，而這些碎紙條一度曾是極為重要的情報資料。中央情報局每天燒毀的文件數以噸計，還利用燒文件時所釋放的熱量為盥洗室提供熱水。賴特把這些文件放進漏斗裏，每次放大約半英寸的一疊，眼看著他整個行動的歷史檔案變成了一堆垃圾。

　　※※※

　　「他在那兒，」那位特工對著手提式報話機說。「正向西邊去。」

　　三分鐘後，奧戴把那位特工接上了車。那輛支援車早已跟上了卡特。等奧戴追上來時，他發現目標顯然是在返回邁爾堡謝爾曼路軍官俱樂部東面的要員居住區。卡特住在一所紅磚牆的別墅裏，通過有配景窗的門廊可以俯瞰埋葬著許多英雄人物的阿靈頓國家公墓。對於曾經去過越南戰場的奧戴警官來說，根據他對這個人以及這樁案子的片面瞭解，他覺得讓這種人住在這個地方簡直是對這裏的英靈的褻瀆。奧戴心想，也許他所作的結論不一定準確，可是當他看著這個人鎖上汽車走進了屋裏時，他的直覺告訴他也許不是這麼回事。

　　※※※

　　作為總統參謀班底的工作人員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只要他提出要求，他的個人安全就可以得到很好的保障，也就自然地得到了最好的技術安全服務。保安特工部門和其他政府機構為確保他的電話線路安全正在全力以赴，有條不紊地工作著。要在他的線路上安裝竊聽裝置，聯邦調查局必須作出說明，而且首先要得到法院的批准。現在這兩項都沒有做。卡特撥了一個大區域電話業務網的用戶號碼－－不過先撥了個免費號碼八○○－－說了幾個單辭，如果有人錄下這段通話，他想解釋清楚可就不容易了，當然竊聽者也很難瞭解其中意思。他所說的辭全在一本字典上，每個辭都是這本字典上某一頁上的第一個辭，而且每一頁上的號碼都是個三位數。這字典是他離開巴拿馬的那幢房子時帶回來的，而且他很快就要把它扔掉了。這種密碼聯絡方式既簡便又有效。他所說的那幾個辭代表了幾個頁碼。這幾個頁碼又是那份地圖上表明哥倫比亞幾個地方的座標。對方重複了他剛才說過的幾個辭之後就把電話掛上了。這次電話的費用不會出現在卡特的長途電話帳單上。它第二天就會結清的。接著他從衣袋裏取出那張小的電腦磁碟片。他也像很多人一樣，在冰箱的門上放著幾塊磁鐵－－是用來壓字條用的。他取下一塊磁鐵，用它在碟片上擦了幾圈，銷毀了碟片上儲存的數據信息。這個碟片是能夠說明演藝船行動有軍人參與的唯一證據了，也是可以重新與這些軍人聯絡的最後手段。現在它已被銷毀了。演藝船行動成了從來不曾有過的事。

　　至少詹姆斯．卡特海軍中將是這麼想的。他自己調製了一份飲料，走到門廊上，向下俯視著那穿過綠茵的地毯覆蓋有無數墓碑的墓地。他曾多次去過這裏的無名戰士墓地，看著總統衛隊的軍人在這些為國捐軀者們的安息之地上機械地走來走去。他想到，這塊墓地上又要添新墳了，一些死在無名戰場上的無名戰士的新墳。這裏埋葬著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法國戰死的無名戰士。他們知道，或者以為自己知道－－卡特糾正了自己的想法－－是為什麼而戰，其實在多數情況下他們並不知道那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因為有時跟他們說的情況並非都是真話。可是當他們的祖國在召喚的時候，他們一個個挺身而出，去為祖國而戰。不過真要理解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以及這種把戲究竟是怎麼耍的，那的確要有幾分功力才行。而且這並不總是－－究竟是不是還是個問題－－跟告訴戰士們的情況一致。他想起了自己在越南沿海服役的情景，當時他才只是一艘驅逐艦上的一名下級軍官，親眼看見五英寸口徑的大砲對眼前海灘的猛烈轟擊，當時心裏就在想，不知生活在泥濘中的步兵是個什麼樣子。儘管如此，他們仍然去為國效力，然而國家本身當時都不知道它需要別人替它效什麼樣的力，軍隊是由年輕的士兵組成的，他們在不理解的情況下去執行任務，用自己的生命去執行任務，而現在這一次，他們就要準備獻出自己的生命。

　　「可憐的傢伙們！」他輕聲自言自語道。太不幸了，難道不是嗎？但他也是愛莫能助啊！

　　※※※

　　無線電通信聯繫全部中斷，這使大家都很吃驚。通信士官說他的發射機沒有任何故障，可是從當地時間六時起，變星就沒有再給過任何回答。拉米雷茲上尉很煩惱，但仍決定向撤離點移動。查維斯殺了那個可能進行強姦的混蛋之後還沒有引起什麼不良後果。年輕的士官又領著小分隊出發了，心裏希望別再出現其他的事了。敵人已經在這一地區搜索過了，不會很快回到這裏來的。他們的搜索方式不僅很愚笨，而且也很不得要領。這一夜比較順利，他們朝南移動，每走一個小時就在集結地點稍事休息，再派人往回走一段，看看有沒有尾巴，結果沒發現任何尾巴跟蹤。到凌晨四時他們就抵達撤離點。它是八千英尺山峰下的一塊林間空地，比那些大山脊都低，有助於隱蔽接近。直升機幾乎可以在任何地點把他們接走，但他們所考慮的問題主要還是行動的隱蔽性。他們會被接走的，誰也不會有他們這麼聰明。可惜的是他們損失了一些人，可是誰也不會知道他們來這兒是幹什麼的。完成這次使命雖然代價很大，但畢竟成功了。拉米雷茲上尉是這麼說的。

　　他把兵力散開，把守住條條通道。為了防止出現不利或意外事情的發生，他還部署了撤退時的防禦。部署妥當之後，他再次拿起衛星通話對講機，開始呼叫，可是變星仍然有如石沉大海，毫無回音。他不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迄今為止並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出了麻煩事，而通信聯絡上出了故障，步兵軍官就一竅不通了。但對這個問題還不十分擔心。至少目前還沒有。

　　※※※

　　克拉克收到電報後感到非常意外。電報到的時候，他和拉森正準備飛回哥倫比亞去。電報的電文只是幾個密語，但已足以使克拉克怒火中燒。他知道動怒發脾氣不僅於事無補，而且可能壞事，所以拼命把火氣往下壓。他想給蘭格利打電話，但又覺得不妥，因為他怕那樣一來，這道命令會以他所無法迴避的方式重新下達。他冷靜下來，腦子飛快地轉動。他提醒自己，脾氣太壞是很危險的，因為發脾氣會影響他的正常思維。毫無疑問地，他現在需要動動腦筋，用點心機。很快地他就認定現在應當採取一點主動。

　　「走吧，拉森，我們去走一趟吧。」機場很快就到了。到了機場他又成了「威廉斯上校」，而且還弄了一輛車。他拿到一張地圖後，用心記下了通往小山的那條路……這段路開車開了一個小時，最後那幾百碼簡直像進了魔鬼地下宮殿，三彎九轉，高低不平。那輛通信車還在那裏。那個武裝警衛也還在那裏。他走過來不冷不熱地打了個招呼。

　　「下來吧，先生。你這兒我來過。」

　　「哦，是你呀－－可是，先生，我奉命－－」

　　克拉克打斷了他的話。「別跟我解釋。我知道你接到的命令。你知道我究竟為什麼到這兒來嗎？好吧，聽話，小伙子，把你的槍關上保險，小心別傷著了你自己。」克拉克逕自從他前面走了過去。這一次拉森又一次感到愕然，因為他對子彈上了膛的槍的槍口仍然有幾分害怕。

　　「怎麼回事？」克拉克一進車裏馬上就問。他四處一看，見所有的機器都關閉了，只有空調機發出嗡嗡的響聲。

　　「他們讓我們停機的，」年紀大一點的那個通信人員說道。

　　「誰讓你們停機的？」

　　「這個我不能告訴你，啊，反正我接到命令叫我們關機的。情況就是這樣。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麼，那就去問賴特先生。」

　　克拉克走到那人跟前說：「他遠在天邊哪。」

　　「我是奉命行事。」

　　「奉什麼命？」

　　「關機的命令，見鬼！從昨天午飯後到現在，我們既沒有發過也沒收到過任何信息，」那人說道。

　　「誰向你們下達的命令？」

　　「我不能說！」

　　「那麼處於第一線的小分隊由誰來管？」

　　「我不知道。另外有人吧。他說我們已經暴露身分，這一任務交給其他人來完成。」

　　「是誰－－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吧？」克拉克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不，我不能說。」

　　「你能和小分隊聯繫得上嗎？」

　　「不能。」

　　「為什麼不能？」

　　「他們的衛星通話接收機是加了密的。解碼的方法儲存在電腦磁碟片上。我們把密碼複製了三份，其中兩張已經被銷毀，是當著他的面幹的。第三張被他帶走了。」

　　「怎樣才能恢復聯繫？」

　　「沒有辦法。這種加密算法很獨特，它是根據導航計時與測距衛星的發送時間進行計算的。保密性能極高，幾乎無法複製。」

　　「這也就是說，那些小伙子現在與外界的聯繫已全部切斷了？」

　　「還沒有，他拿走了第三張磁碟片，由其他人去－－」

　　「你當真相信這一點嗎？」克拉克問道。那人的猶豫態度已經說明了問題。當克拉克再往下說的時候，他的語氣變得簡直可以無堅不摧，勢不可擋。「剛才你告訴我說通信聯繫是無法截獲的，可是你卻相信了一個你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人的話－－說你們已經暴露。我們有三十個人在那裏，看來他們已經完全被拋棄在那兒了。告訴我是誰給你的命令？」

　　「卡特。」

　　「他上這兒來過？」

　　「昨天來的。」

　　「媽的，」克拉克向四周環顧了一下。另一位通信人員連頭都抬不起來。這兩個人對於正在發生的事情以前都想到過，而且得出過跟他一樣的結論。「這次任務的通信聯絡計畫是誰定的？」

　　「是我。」

　　「他們的戰術無線電怎麼樣？」

　　「基本上與市場上賣的那種一樣，但經過改製。他們有十個單邊帶頻率。」

　　「你這兒有頻率嗎？」

　　「呃，有的，可是－－」

　　「馬上就給我！」

　　那人本想說不行，但他沒有這麼說。到時候他可以說是克拉克威脅他的，況且現在也不是在車子裏打仗的時候。這種想法一點也不假。此時此刻他對克拉克怕極了。他從一個抽屜裏抽出那張記著那些頻率的紙。卡特沒有想到把這些紙也銷毀，但是他已經記住了這些無線電頻率。

　　「如果有人問……」

　　「你從來沒上這兒來過，先生。」

　　「很好。」克拉克出了車子消失在黑暗中。「返回空軍基地，」克拉克告訴拉森。「我們去找一架直升機。」

　　※※※

　　科特茲七個小時之內跑了一趟安塞爾馬，但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他走之前，留了個如何與他聯繫的方法，現在他已經休息過了，而且還洗了個澡，正在等一個電話。他慶幸自己剛投靠卡特爾之後不久就在美國建立起一個通訊網；當然，他也慶賀自己和卡特打上了交道，不過主要倒不是這個。跟這個卡特打交道是不大可能失敗的，因為這個美國佬很蠢，所以交道好打得多，當然前總統卡特和他的助手們也聰明不了多少，不過至少前總統卡特的目標是人道主義的，而不是政治性的。現在的問題就是等待。最有意思的，還是他使用那本字典當密碼本的事。它和一般常用的方式相反，因為通常使用一本書當密碼本時是根據數碼到書裏去找辭，而這一次他是透過辭語去找數碼。科特茲已經有了美國人的戰術地圖－－任何人都可以從美國國防測繪局買到美國的軍用地圖，但他在對付那些綠扁帽的軍事行動中並沒有使用這些地圖。以書作密碼本的方法在傳遞情報時比較安全可靠，現在就更是如此了。

　　科特茲覺得等待也是令人心煩的事，不過他一邊等，一邊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倒也覺得挺有意思。他知道下兩步該怎麼走，可是再以後呢？他認為卡特爾忽視了歐洲和日本的市場。這兩個地方的人們手上的強勢貨幣很多。日本人不大容易對付－－很難透過合法手段把東西弄進它的市場－－而歐洲很快就比較容易對付了。隨著歐洲共同體逐步使這塊大陸變成一個統一的政體，關稅壁壘很快就會被打破。這對科特茲來說將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問題是要找到入境的口岸－－有些地方的口岸查得不緊，有些地方可以用錢去通融－－然後建立起推銷網。畢竟不能因為減少了對美國的出口而影響卡特爾的經濟收入。歐洲市場幾乎還沒有開發，他將運用剩餘產品擴大卡特爾的市場。在美國，需求減少後只會使價格上漲。實際上，他希望他對卡特所作的承諾－－無疑只是臨時性的－－仍將使卡特爾的收入小有增加。在供貨減少的同時，他的產品在美國雜亂無章的供貨網將很快能得到自我完善。勢力強、效率高的將得以生存，而一旦它們的地位穩固之後，整個生意網也就有條不紊了。對美國佬來說，暴力犯罪要比造成暴力犯罪的吸毒更令人頭疼。一旦暴力犯罪問題減少，吸毒問題本身在美國各種社會問題中就不是主要問題了。卡特爾不會遭受損失。只要人們願意享用它的產品，它的財富和勢力就將與日俱增。

　　出現這種情況之後，哥倫比亞本身也將遭到進一步傷害，不過更不容易為人所察覺罷了。科特茲在接受專門培訓的時候，哥倫比亞也是當時學習的內容。現在這些毒品大王們採取的是殘酷的高壓手段，他們給錢倒不少，但卻同時以死亡相威脅。這種局面也應當結束。已開發國家對古柯鹼的需求也只是暫時比較多，不是嗎？遲早有一天，它就不會那麼時髦了，對它的需求也就會下降。可是那些大王們並沒有看清這一點。開始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如果卡特爾希望在逆境中求得生存，那它就必須具備堅實的政治基礎和多樣化的經濟基礎，這就需要它在和它自己的國家打交道時採取更加隨和的立場。科特茲也準備這樣去做。要達成這一目標，首先要採取的重大步驟就是消滅一些令人討厭的毒品梟雄。歷史告誡人們，幾乎與任何人都可以達成妥協，而且科特茲已經證實了這一點。

　　電話鈴響了。他拿起電話聽筒，記下了對方告訴他的幾個辭，然後掛斷了電話。他拿出那本字典，很快就開始在作戰地圖上標畫起來。他看得出來，這些美國綠扁帽不是傻瓜。他們的營地都設在很難接近的地方，要想攻擊或摧毀它們將付出巨大的代價。太糟糕了。不過幹任何事都要付出代價。他把手下的人找來，同時用報話機向外發出指令。一小時不到，進山圍殲追擊的各路人馬都下山來重新接受任務。他決定要各個擊破。這樣就可以保證以優勢兵力對付每一個小分隊，也可以保證如他所希望的那樣有效地削弱各個毒梟的防衛隊的力量。當然他本人是不會親自率部隊進山的，不過這也太可惜了，因為能親眼見識一下也許是很有意思的。

　　※※※

　　雷恩一夜沒睡好。針對外部敵人的陰謀是一回事，而且他在中央情報局所幹的就是這一套。這是為了給敵人造成傷害，使敵人處於不利地位，從而使自己的國家處於有利地位。這是他的工作，他正以這種方式為自己國家的政府服務。然而他現在正在參與，一項可以說是反對這個政府的陰謀。想到這些，他實在難以成眠。

　　雷恩此刻正坐在自己的書房裏，他的桌上亮著一盞檯燈。他的旁邊有兩部電話，一部是保密電話，一部是普通電話。那部普通電話的鈴聲響了起來。

　　「喂？」

　　「我是約翰，」電話裏的聲音說道。

　　「有什麼問題？」

　　「有人切斷了對小分隊的支援。」

　　「為什麼呢？」

　　「也許是有人想讓他們消失。」

　　雷恩感到脊椎裏升起一股寒氣。「你現在在哪兒？」

　　「巴拿馬。通信聯絡被關閉，直升機也離開了。我們有三十個小伙子在山上等待支援，可是這些支援已經不會再有了。」

　　「我怎麼跟你聯繫？」克拉克給了他一個電話號碼。「那好，過幾個小時我給你打電話。」

　　「我們不能浪費時間了。」對方說完就把電話掛上了。

　　「他媽的。」雷恩朝書房的暗處看了看，然後給辦公室打了個電話，說他自己開車去上班。接著他又給摩瑞打了個電話。

　　※※※

　　一個鐘頭以後，雷恩又一次來到聯邦調查局總部大樓下面的地下車道。在那兒等著他的摩瑞帶他上了樓。蕭已經在那兒了，等雷恩進來後遞給他一杯咖啡。雷恩覺得這杯咖啡來得太及時了。

　　「我們的那位外勤特工給我家裏打了個電話。變星已經關機，那架準備接應他們的直升飛機已經撤回。他認為他們將被－－見鬼，他認為－－」

　　「是啊，」蕭插上來說，「如果是這樣，那我們現在可能正在犯法。這是在陰謀殺人嘛。當然，它也許不太容易。」

　　「別提你那個法律了－－這些戰士怎麼辦？」

　　「我們怎麼把他們接出來呢？」摩瑞問道。「向哥倫比亞方面求援－－不，不能讓他們介入這件事，是不是？」

　　「你認為他們對外國軍隊的入侵會作出什麼反應？」蕭說道。「會跟我們差不多。」

　　「跟卡特當面交鋒怎麼樣？」雷恩問。

　　「拿什麼跟他交鋒呢？」蕭反問道。「我們手上有什麼？屁也沒有。不過當然了，我們可以找這幾個搞通信聯絡的或直升機機組的人談話，他們可以頂一陣子，又會怎麼樣呢？等我們把情況瞭解清楚了，那些當兵的也都死光了。」

　　「如果我們能把他們接出來，那我們又會怎麼樣呢？」摩瑞又問。「大家都替自己脫罪，所有的文件都被銷毀……」

　　「先生們，我提個建議，我們是不是暫且不要談上法庭的事，當務之急是想辦法把那些步兵從他媽的山裏弄出來。」

　　「把他們弄出來那很好哇，可是－－」

　　「你是不是覺得再死他三四十個人，你的官司就好打了？」雷恩毫不客氣地大聲說道。「其目的是什麼？」

　　「傑克，你這話就有點惡語傷人了，」摩瑞說了一句。

　　「你的官司怎麼打呢？假如這次行動是經過總統批准的，但沒有書面的命令，而卡特不過是個中間傳話的人，那怎麼辦？中央情報局就根據口頭命令執行過任務，這些口頭命令都可以說是合法的。當然，如果他們要我去欺騙國會，那就另當別論了，何況他們現在並沒有走這一步！再說法律上還有點小漏洞，說我們不必要告訴國會，就可以採取秘密行動；不論什麼秘密行動，只要抽時間跟他們打個招呼就行－－別忘了，對我們的秘密行動的種種限制都來自白宮的行政命令。因此，由發佈最高行政命令的人批准的殺人，如果在這件事上沒有出現節外生枝的事，只有在事過之後才會成為謀殺！是哪個笨蛋制定了這樣的章程？這些章程是否真正經過法庭的檢驗？」

　　「你還漏了點東西，」摩瑞說道。

　　「是的，卡特的回答非常可能是：那根本不是秘密行動，而是一次軍警人員的反擊恐怖份子的行動，這就避開了情報工作監督方面的所有問題了。這樣我們就受戰爭權力決議案的支配，而它也具有前置時間因素。這些法律是否經過法庭的驗證呢？」（編者按：War Powers Resolution 戰爭權力決議案：美國國會為了限制總統的作戰權持續擴張，在一九七○年代通過此決議案，明文規定總統出兵國外戰爭時，需先徵求國會的同意。）

　　「實際也沒有，」蕭回答道。「對此有過許多批評指摘，但實際都沒有切中要害。戰爭權力決議案更是個立憲方面的問題，兩黨都不敢提交法庭。你是從哪兒來的，雷恩？」

　　「我要保護自己的局，是不是？如果這件事被公諸於世，那麼中央情報局就又倒回到七○年代去了。比方說，你們的反恐怖活動的計畫如果沒有我們所提供的情報會是個什麼樣？」雷恩看出來，他的這句話起了作用。在反對恐怖主義的戰線上，中央情報局是聯邦調查局無聲的夥伴，將它掌握的大部份情報訊息都提供給了調查局，這是蕭心裏很清楚的事。「那麼，從最近兩天我們所討論的情況來看，你有何高見呢？」

　　「如果卡特撤回對演藝船行動的支援為的是讓科特茲比較輕易地消滅他們，那我們就面臨一項違反哥倫比亞特區法的謀殺陰謀罪。在沒有聯邦法律的情況下，在聯邦土地上所犯的罪行可以根據適合該項犯罪的特區法律來處理。他的有些事是在特區或在聯邦的其他地方幹的，這都在司法審判的範圍之內。七○年代的一些案件我們就是這樣調查的。」

　　「是些什麼案件呢？」雷恩問蕭。

　　「事情是從教會委員會的意見聽證會開始的。我們調查了中央情報局策劃暗殺卡斯楚和其他一些人的事－－但卻沒有進行起訴。我們當時本來打算運用的法律就是關於陰謀的法律條文，但是立法上的一些問題如此模稜兩可，以致於那些調查後來也就不了了之了，這使大家都鬆了口氣。」

　　「在這件事上也是類似情況，不是嗎？除了我們正在浪費……」

　　「你已經發表了高見，」蕭代局長說，「當務之急是把他們撤出來，用一切可能的手段。有沒有什比較隱蔽的辦法？」

　　「我還想不出來。」

　　「我說，我們先跟你那位外勤特工聯繫一下好不好？」摩瑞提了個建議。

　　「他不想－－」

　　「他不受任何牽連，他要什麼都行。」蕭立即打了包票。「我說話算話。而且就我所知，他實際上並沒有以任何方式違犯任何法律－－因為馬丁內斯．巴克的事－－不過你要相信我的話，雷恩，不會對他有任何傷害。」

　　「好吧。」雷恩從襯衫口袋裏摸出那張紙條。當然，克拉克給他的號碼並不是真實的號碼，而是根據兩人事先商定好的辦法在數碼上進行加減後，才能得出真實的號碼。電話掛通了。

　　「我是雷恩，在聯邦調查局總部給你打電話，聽好了，有人跟你講話。」雷恩把電話遞給了蕭。

　　「我是比爾．蕭，是代局長，一號首長。我剛才跟雷恩說了，絕不牽連你。我向你保證：不會對你採取任何行動。你相信我的話嗎？很好。」蕭大為驚訝，滿意地笑了。「好吧，這是保密線路，我想你那邊也是保密機。我想知道的是，你認為發生了什麼樣的事，你覺得我們現在能做點什麼。我們知道那些戰士的事了，我們現在正在想辦法把他們撤出來。從傑克告訴我們的情況來看，你可能有些主意和辦法，說給我們聽聽看。」蕭按下了電話上的喇叭鍵，大家都開始做記錄。

　　「你認為我們要多久時間才能建立起跟他們的無線電聯繫？」克拉克說完之後，雷恩問道。

　　「技師們七點半就開始弄了，估計要到吃午飯的時候。運輸問題怎麼解決？」

　　「我想這可以由我來解決，」雷恩說。「如果你想隱蔽的，我可以安排隱蔽的。我的意思是說再找一個人，當然是我們可以信賴的囉。」

　　「我們沒有辦法跟他們通話嗎？」蕭問道，他此刻還不知道克拉克的姓名。

　　「不行，」對方說道。「你們肯定能把由你們完成的部份都完成嗎？」

　　「不敢肯定，但我們要盡力而為，」蕭答道。

　　「那麼今天晚上再見。」對方掛斷了電話。

　　「我們現在必須弄到一架飛機，」摩瑞自言自語地說。「也許能再有一艘艦艇就更好。如果我們要把他們秘密地接出來，多一點東西豈不更好？」

　　「哦？」雷恩不太明白。摩瑞解釋了一番。

　　※※※

　　早晨六點十五分，卡特將軍從家裏出來健身慢跑。他順著下坡路跑到河邊，然後再沿著與喬治華盛頓大道平行的小路向前跑，奧戴警官在後面跟著。跟在他後面跑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再說奧戴早就把煙戒掉了，跑這點步算不了什麼。他沒有發現目標有任何異常表現，既沒有傳遞情報，也沒有向什麼秘密投放點放東西。他看到的只是一個中年人在鍛鍊身體。卡特往回跑的時候，另一名特工接替了奧戴。奧戴要去換衣服，準備等卡特上班時再跟蹤監視。他想不知那時能不能發現什麼異常現象。

　　※※※

　　雷恩在正常時間來到辦公室上班，他感到確實很疲勞。每天早上八點半在穆爾法官辦公室的早晨會報，這一次是全員到齊，當然這種會也不是非到不可的。雷恩發現局長和外勤副局長都沉默著，朝他點了點頭，但都不太搭理他。

　　雷恩心想－－唔，這兩位可不是朋友啊。葛萊既是朋友又是師長。穆爾法官是個稱職的上司，他和賴特之間的關係一直是若即若離，但雷恩覺得賴特對自己倒是從來沒有什麼不好的。他想到這裏心裏一陣衝動，覺得他應該再給他們一次機會。會議結束後，其他人紛紛離去，雷恩卻磨磨蹭蹭地在拿自己的東西。穆爾看出了他的意思，賴特也看出來了。

　　「傑克，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我覺得我幹情報副局長不適合，」雷恩開了腔。

　　「為什麼說這種話呢？」穆爾法官問道。

　　「有些事情你們瞞著我。要是你們不相信我，那我何必再幹下去呢？」

　　「這也是命令，」賴特說道。他無法抑制自己的不安情緒。

　　「那麼你們就看著我的眼睛，說這一切都是合法的。我應當知道。我有權利知道。」賴特看著穆爾法官。

　　「雷恩博士，我希望能讓你知道，」局長說道。他抬起頭想看著雷恩的眼睛，可是卻漸漸地看到了天花板上。「我也必須服從命令啊。」

　　「那好吧。我得休幾天假。我想好好思考幾個問題。我的工作都有了交代。我得離開幾天，一個鐘頭之後就走。」

　　「明天還有葬禮呢，傑克。」

　　「我知道。我會到的，法官，」雷恩撒了個謊。接著就離開了。

　　「他知道了，」門關上之後穆爾說了一句。

　　「不可能。」

　　「他知道了，而且他想離開。」

　　「如果他是正確的，那我們怎麼辦？」

　　局長抬起頭來說：「沒辦法。目前我們只能這麼辦。」

　　事情已經很明顯了。他知道卡特幹得比較漂亮。與尖刀、旗幟、特點和徵兆四個小分隊聯繫所需要的無線電通信聯絡密碼被他毀掉之後，中央情報局想改變事態也無回天之力了。賴特和穆爾都不指望總統國家安全顧問會設法把小分隊接出來，而且他們兩人又沒有其他辦法可以保護自己、保護情報局、保護他們的總統－－保護自己國家的聲譽了。穆爾覺得，如果事情不妙，雷恩想脫離不沾邊，那也許他已經覺察到什麼苗頭了。局長並不怪他想明哲保身的做法。

　　※※※

　　當然，雷恩還有些事要處理。他那天上午十一點後離開了辦公大樓。他的汽車裏有電話，他在汽車裏撥通了五角大廈的一個號碼。「請傑克森上校接電話，」當對方拿起電話時他說道，「我是傑克．雷恩。」幾秒鐘之後傑克森拿起了電話。

　　「嘿，傑克！」

　　「陪我吃頓午餐怎麼樣？」

　　「太好了。是上我這兒還是上你哪兒，夥計？」

　　「知道阿蒂德里餐館嗎？」

　　「知道，在河邊的K大街。」

　　「半小時以後在那兒見。」

　　「好的。」

　　※※※

　　羅比．傑克森看見他的朋友坐在拐角的一張桌子邊，便走了過去。有個座位已經替他留好了，他的身旁還坐了一個人。

　　「我希望你喜歡醃鹹牛肉，」雷恩說道。他把另外那個人向他作了介紹：「這位是丹．摩瑞。」

　　「是調查局的？」他們握手時，傑克森問道。

　　「是的，上校。我是副助理局長。」

　　「幹哪一行呢？」

　　「嗯，本來應當在刑事犯罪調查部門，可是回來以後就接手了兩個大案。你應當能猜出是兩個什麼案子。」

　　「哦。」傑克森已經吃起三明治來。

　　「我們向你求援來了，羅比，」雷恩說道。

　　「什麼事啊？」

　　「我們要請你把我們悄悄地送到一個地方去。」

　　「哪兒？」

　　「赫伯特機場。它屬於－－」

　　「埃格林基地，我知道。特種作戰聯隊就在那兒。它就在彭薩科拉旁邊。最近借用海軍飛機的人特別多。頭兒有點不高興了。」

　　「你可以把這事告訴他，」摩瑞說。「不過請他不要跟別人說。我們想把一些事情處理一下。」

　　「什麼事？」

　　「我不能說，羅比，」雷恩接上來說道。「跟你上次告訴我的事有關。事情比你想像的要糟糕得多。我們的行動要快，而且還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現在所需要的是一次必須小心謹慎的出租業務式的飛行。」

　　「這我可以幹，不過我得先跟屏特中將打個招呼。」

　　「然後呢？」

　　「兩點鐘到帕圖克森特河畔的攻擊站那裏等我。我要先試飛一下以便熟悉一下飛機性能。」

　　「那也得先把飯吃完嘛。」

　　五分鐘後傑克森先行告辭。雷恩開車帶著摩瑞來到摩瑞的家裏，從那兒給妻子打了個電話，說他要到外地去幾天，讓她別擔心，接著又開著車和摩瑞一起離開了。

　　帕圖克森特河海軍航空試驗中心位於奇薩披克灣西岸，從華盛頓驅車前往大約需要一個小時。南北戰爭之前，這裏是馬里蘭州一個規模很大的種植園，現在成了海軍主要的飛行測試與評估中心，知名度很高的加州愛德華空軍基地的大部份功能這裏都俱備。海軍試飛員訓練學校就座落在這裏，傑克森曾在這所學校擔任過教官。這裏還有各種試驗站。離機場主要工作保養區一兩英里的山坡下有個試驗站叫做攻擊站，它主要是試驗戰鬥機和攻擊機這類高速飛機的。摩瑞攜帶的聯邦調查局的證件足以使他們在基地裏通行無阻，在攻擊站的警衛崗亭登記之後，他們找了一個地方等著，隨即聽見了噴射式飛機加力燃燒器的吼聲。羅比．傑克森的雪佛蘭車二十分鐘以後到達。新任海軍上校領著他們一起進了機庫。

　　「你們運氣很好，」傑克森說道。「我們有兩架雄貓式要轉場去彭薩科拉。屏特中將提前打了電話，他們早已在試飛了。我，唔－－」

　　一名中尉軍官走進房間。他說：「傑克森上校？我是喬．布萊默。聽說我們要飛一趟南邊，長官。」

　　「是的，布萊默先生。這兩位先生跟我們一起去。傑克．墨菲和丹．湯林森。他們兩位是政府雇員，想熟悉一下海軍飛行程序。你能準備兩套防水飛行服和兩頂頭盔來嗎？」

　　「這沒有問題，長官。馬上就拿來。」

　　「你們要秘密行動，現在如願以償了。」傑克森笑著說。他從一個包裹取出自己的飛行服和飛行頭盔。「你們帶了什麼用具？」

　　「刮鬍用具，」摩瑞答道。「還有一個包包。」

　　「我們能應付得了。」

　　十五分鐘後他們分別爬進那兩架飛機。雷恩和他的朋友一起飛。五分鐘之後，兩架雄貓式都滑行到了跑道的盡頭。

　　「別著急，羅比，」在他們等待起飛指令的時候，雷恩說了一句。

　　「會像班機一樣舒適，」傑克森向他保證。實際上並非如此。戰鬥機起飛後像閃電般地上升到巡航高度，上升的速度比波音七二七要快一倍。到達巡航高度後，傑克森飛行得十分平穩。

　　「是什麼事，傑克？」他從機內通話系統中問道。

　　「羅比，我不能－－」

　　「我告訴你過沒有，我想讓手裏的這個寶貝幹什麼，它就會幹什麼。傑克，我的老夥計，我能讓這個寶貝唱歌。我可以弄得它天翻地覆。」

　　「羅比，我們正在設法營救一些可能被切斷聯繫和支援的人。如果你把這事告訴任何人，包括你們的那位中將，你就可能把我們的事情給弄砸。就憑這一點，你就可以看出這事非同小可。」

　　「好吧，我不說，你的車怎麼辦？」

　　「就把它放在那兒吧。」

　　「我會找人在上面貼張條子的。」

　　「太好了。」

　　「你現在對飛機適應多了，傑克。你連一聲抱怨都沒有說過呢！」

　　「是啊，呃，我今天還要有一次飛行，是要乘他媽的直升機。自從那次在克里特把腰給摔斷了以來，還沒坐過直升機。」他把這件事告訴他時覺得心裏很痛快。當然，真正的問題是他們能不能弄到直升機。不過那是摩瑞的事。雷恩轉過頭，發現另一架雄貓式離他們這架飛機的右翼端只有幾英尺，頓時覺得一陣緊張。摩瑞朝他招了招手。「我的天哪，羅比！」

　　「唔？」

　　「那架飛機！」

　　「媽的，我告訴他離得開一些的，大概二十英尺。我們都是這樣編隊飛行的。」

　　「恭喜你，你聽到我的抱怨了。」

　　飛行了一個多小時後，他們看見墨西哥灣像一條藍色的緞帶出現在遠方的地平線，接著變成深藍色的大海。兩架戰鬥機準備著陸。彭薩科拉的機場跑道出現在東面，繼而又消失在朦朧的霧氣之中。雷恩感到奇怪的是，他覺得乘坐軍用飛機時，他的恐懼心理小多了。坐在裏面看得清楚多了，這也使感覺大不一樣。戰鬥機連降落都成編隊進行的，看起來真危險，不過實際上平安無事。僚機先行著陸，傑克森在其後一兩秒也著了陸。兩架飛機向前滑行，在跑道頂端拐彎後停在兩輛汽車前面。地勤人員把梯子架了上來。

　　座艙蓋打開後傑克森說：「一切順利，傑克！」

　　「謝謝你了，夥計。」雷恩沒有讓人幫助，自己爬下了飛機。很快地摩瑞也下來了。兩人坐上了來接他們的汽車時，身後那兩架雄貓式已開始滑行，繼續完成它們到附近的彭薩科拉海軍航空站的飛行。

　　摩瑞事先打過了電話。前來接他們的是第一特別行動聯隊的情報主任。

　　「我們要見約翰斯上校，」摩瑞在說明自己的身分之後又說明了來意。此時此刻只要這麼說明一下就夠了。汽車從一架特大型直升機旁邊駛過，雷恩還從未見過這麼大的傢伙呢－－把他們帶到一座低矮的窗戶，很簡單的建築前面。這位情報軍官把他們領進房內，把兩位客人向主人作了介紹－－他誤以為雷恩也是聯邦調查局的－－隨後便離開了房間。

　　「請問二位有何貴幹？」保羅．約翰斯小心謹慎地問道。

　　「我們想請你談談去巴拿馬和哥倫比亞的情況，」摩瑞答道。

　　「對不起，我們這裏不能隨便談論我們所執行的任務。這是特別行動的性質所決定的。」

　　「一兩天之前卡特海軍中將給你下達了命令。當時你在巴拿馬，」摩瑞單刀直入。「在此之前你曾運送武裝人員進入哥倫比亞。你先把他們送到沿海的低地，然後又把他們接運到山區去了，對不對？」

　　「先生，我對此不能妄加評論，你作什麼樣的推測，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我是個警察，不是記者。你接到的是非法的命令。如果你執行這樣的命令，你可能成為一起重大犯罪案的同謀者。」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開門見山，這是摩瑞的想法。這句話起了立竿見影的效果。約翰斯聽見聯邦調查局一名高級官員跟他說，他接到的命令也許是非法的，他不得不作出適當的反應，當然還只是很小的反應。

　　「先生，你問了我一些我不知道應當如何回答的問題。」

　　摩瑞從皮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他拿出一張照片遞給約翰斯上校。「當然啦，下達命令給你的人是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他在跟你見面之前，跟照片上的這個人見了面。這人叫費利克斯．科特茲，以前曾經是古巴情報機關的一名上校，可是現在他在毒品卡特爾裏擔任保安司令的角色。他在波哥大謀殺案中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他們究竟達成了什麼交易，我們尚且不得而知，不過我可以把我們所掌握的情況告訴你。在蓋拉德山溝附近的山上有一輛通信車，曾經負責與在地面上的四個小分隊的通信聯絡。卡特去了那裏，命令將通信聯絡關閉。接著他就來找你，命令你飛回基地，而且叫你守口如瓶。現在你把這三件事聯想在一起，好好地想一想，然後告訴我你所說出來的話像不像是你願意成為一名同謀。」

　　「我不知道，長官。」約翰斯的回答是不加思索的，但他的臉色已有點紅了。

　　「上校，這些小分隊已遭到傷亡。你所接到的命令很可能旨在讓小分隊的人全部被消滅。現在卡特爾出動了人在追殺他們，」雷恩說道。「我們需要你幫助把他們接運出來。」

　　「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中央情報局的。」

　　「這他媽正是你們的行動！」

　　「不，不是的，現在我不想跟你細談。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否則，那些當兵的就只有死路一條。事情就這麼簡單。」

　　「所以你又要派我們回去替你們擦屁股。你們這些人向來如此。你們派我們出去－－」

　　「實際上，這一次我們打算跟你一起去，」摩瑞告訴他。「至少要一起去一些地方。你什麼時候可以準備就緒？」

　　「把你們的具體打算告訴我，」約翰斯說。在聽了摩瑞的說明之後，他點了點頭，同時看了看錶。「九十分鐘以後。」

　　※※※

　　雷恩見這架MH－五三J舖低三型直升飛機與他二十三歲那年差點送了他的命的那架CH－四六直升機相比要大得多，但他見了仍然心有餘悸。他看著它的單旋翼，意識到他們即將進行的是一次長途海上飛行。機組人員個個辦事認真、技術嫻熟。他們替兩位客人接通機內通話系統，並告訴他們坐在哪裡，有哪些注意事項。雷恩聽得最仔細的地方就是在遇險時如何自救。摩瑞則被那幾門六管加特林式迷你機砲所吸引，他不斷盯著它們以及在機座邊上那些巨大的彈藥箱。飛機上共有三門這樣的機砲。四點剛過，直升機就起飛朝西南方向飛去。飛機升空後，摩瑞讓一名機組人員用一條二十英尺長的安全繩固定在艙板上，這樣他就可以抓著繩子來回走動走動。飛機的後艙門半開著，他走過去從那兒俯瞰大海。雷恩則坐著不動。他覺得這次飛行比他記憶中那次坐海軍陸戰隊直升機的感覺要好多了。但是，飛機上方那巨大的六葉旋翼所引起的震動和搖晃，卻使他覺得猶如地震時坐在大吊燈裏一樣。他可以看見坐在前艙的一名駕駛員，那人就好像坐在汽車駕駛座上那樣輕鬆自如。雷恩提醒自己，這可不是一輛汽車。

　　他沒有想到飛機要進行空中加油。他感覺到了飛機加大了動力而且機頭微微往上翹。他從飛機的前窗裏看見了另一架飛機的機翼。摩瑞趕緊走到前面去觀看，他就站在齊默爾士官身後。摩瑞和雷恩都可以透過機內通話系統說話。

　　「如果和加油管攪在一起了那怎麼辦？」摩瑞見他們離加油管接頭已經很近的時候問道。

　　「我可不知道，」約翰斯上校冷冷地答道。「這種事我還沒有經歷過。你現在是不是最好別講話，長官？」

　　雷恩環顧四周想找個「方便的地方」。他看見了一個像露營者使用的廁所樣的東西，但又決定不去了，因為一起來就要解開安全帶。加油進行得很順利。他覺得這與他剛才的祈禱不無關係。

　　※※※

　　潘納奇號快艇正以繞跑道兜圈子的方式，在位於古巴和墨西哥海岸線之間的猶加敦海峽執行巡邏任務。自從快艇進入這一海域以來，還沒有發生什麼情況。由於又來到了海上，艇上的人都感到怡然自得。此刻最有意思的活動，就是看著那些新來艇上的女艇員，其中一名女海軍少尉畢業於康乃狄格州海岸防衛隊學院，另外還有六名沒有定級的水兵。有兩名女士官是學電子方面的，她們的工作水準逐漸得到了她們男同行的認同。韋格納艇長看著新來的女少尉在甲板上值勤。她像所有的新任少尉一樣充滿熱情，但有點畏手畏腳，還有幾分緊張，尤其是當艇長站在駕駛臺上時就更加如此。她人很機靈，這可是韋格納以前從未想到的。

　　「艇長，艇長，」艙壁上的喇叭響起來。韋格納抓起他椅子邊上的電話。

　　「我是艇長。什麼事？」

　　「請你到無線電艙來一下，長官。」

　　「就來。」雷德．韋格納從椅子上爬起來。「繼續講，」他向艇尾走去時說道。

　　「長官，」無線電對講機裏傳來那位士官的聲音，「我們剛收到一架空軍直升機的呼叫，說飛機上有個人要到我們艇上來。還說是個秘密，長官。我不了解任何情況，而且……我當時也不知道怎麼辦，長官，所以我才找你的。」

　　「哦？」那名女士官把話筒遞給他。韋格納按下通話鍵。「這是潘納奇號。我是艇長。請問你是誰？」

　　「潘納奇，我是凱撒，我的直升機在執行一項特殊任務，現在正朝你飛來。我有個人要上你的艇。完畢。」

　　韋格納思索了片刻，他知道特殊任務的含義，於是覺得這沒什麼可多想的。

　　「瞭解，凱撒，請通報預計到達時間。」

　　「預計十分鐘以後到達。」

　　「瞭解，十分鐘。我們將作好準備。通話結束。」韋格納把話筒遞還給士官後回到駕駛臺上。

　　「進入飛行位置，」他向值星軍官下達命令。「沃爾特斯小姐，轉入H航向。」

　　「是，長官。」

　　事情的進展迅速而又順利。值班水手長打開對講機呼叫：「進入飛行位置，進入飛行位置，大家進入各自的飛行位置。甲板上面的人把煙熄掉！」抽煙的紛紛把煙扔進了海裏，各人都拿下了頭上的帽子，以防萬一被吸入發動機。沃爾特斯少尉看了看風向，並根據風向改變著航向，同時把航速增至十五節，使快艇進入H航向，也就是使艦艇進入飛行位置的合適的航向。她心裏很自豪，因為這一切都是由她獨立完成的。韋格納把頭轉向一邊，高興地笑了。年輕的軍官在成長的道路上要碰到許多第一回，這便是一回。她實際上幹得很在行，而且不需要別人的幫助。艇長覺得很像是看見自己的孩子在學走路時跨出了第一步。躍躍欲試，而且跨出了漂亮的第一步。

　　「我的天，是個大傢伙，」站在駕駛臺側翼上的賴利說道。韋格納走出來親自看一看。

　　他看見的是一架空軍MH－五三J，比任何一架海岸防衛隊的直升機都大。它從艇尾接近稍做懸停後，便向側面飛。從飛機的救生纜上吊下一個人，緩緩下降，最後被等在甲板上的四名水手接住。這人下來之後，直升機機頭微微一降隨即朝南飛去。韋格納覺得它的動作完成得迅速、俐落，非常漂亮。

　　「沒想到還會有人來作伴呢，長官。」賴利邊說，邊摸出了一枝雪茄。

　　「士官長，我們還在執行地勤任務呢！」站在駕駛艙裏的沃爾特斯少尉毫不客氣地喊了一聲。

　　「是，女士，對不起，我忘了，」士官長狡黠地看著韋格納說道。她又通過了一次考核。雖然士官長的年齡比她父親還大，但她仍然敢向他大聲吆喝。

　　「你可以解除飛行任務的命令了，」艇長告訴她。接著他又對賴利說：「我也不知道。我去後面看看是誰。」他聽見沃爾特斯少尉在發號施令，一名上尉和兩名士官長在一旁看著她。

　　韋格納走近直升機飛行甲板那道門附近時，看見客人正脫下身上的綠色飛行服，但似乎並沒有帶什麼東西。這似乎有些奇怪。這時客人轉過身來，韋格納就更覺得奇怪了。

　　「你好哇，艇長，」摩瑞先打招呼。

　　「這是怎麼啦？」

　　「你這兒有清靜的地方談話吧？」

　　「隨我來吧。」很快他們就進了韋格納的臥艙。

　　「我想有一兩件事，我還得好好謝謝你才是啊，」艇長說道。「在我們吊那個混蛋的事上，你完全可以讓我吃不了兜著走的。還要謝謝你在律師的問題上給我通風報信。他跟我談的事可把我給嚇壞了－－後來實際上等那兩個臭小子死了之後，我才跟他談了話。幹這種蠢事也是我最後一次了，」韋格納說道。「你到這兒來接人的？」

　　「猜得不錯。」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絕不會借用一架特種作戰部隊的直升機專程到我這兒來一趟吧。」

　　「我需要你明天夜裏把快艇開到一個地方去。」

　　「什麼地方？」

　　摩瑞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坐標在這兒，我還有無線電聯絡方案。」摩瑞又跟他說了一些細節。

　　「這是你自己做的吧，是不是？」艇長問道。

　　「是的，怎麼啦？」

　　「因為你應當先查詢一下天氣情況。」

第二十七章　忍者山之戰

　　軍隊有其本身的習慣，在外人看來，這些習慣似乎十分奇怪，甚至是十足的瘋狂舉動。其實所有這些習慣都有其潛在的目的，都來自人類四千年中有組織的、互相殘殺的經驗教訓。這些經驗教訓多數屬於消極的。每當有人死而不得其所，軍隊就從錯誤中汲取教訓，力求不再重蹈覆轍。當然，重犯這樣的錯誤不僅軍隊中有之，其他行業也不例外。因此，只有那些把基本原則永遠銘刻在心的人才是真正的行家。拉米雷茲上尉就是這樣的人。他深知自己多愁善感，他也明白在他所選擇的職業中死亡的事隨時都會發生，可是他卻覺得難以忍受。但是他並沒有忘記其他一些教訓，最近一個十分令人不快的發現，使他對其中的一條教訓感受更深。他仍然期待著空軍的直升機今晚來把他們接走。而且他有理由相信尖刀小分隊已擺脫前來追殺他們的敵人。但是，昔日所有的教訓他都記憶猶新：由於發生種種不測，由於他們對事態的發展抱著想當然耳的態度，也由於他們忘記根本性的原則，結果使許多戰士失去了生命。

　　處於固定地點的部隊總是暴露出許多弱點。為了彌補這個問題，英明的指揮官就著手安排一個防禦計畫，這就是一個基本原則。拉米雷茲沒有忘記這一點，也沒有失去他那善於透過觀察選擇有利地形的能力。他認為今晚不會有人來找他們的麻煩，但是他從最壞處著眼，已經作好了準備。

　　他的兵力部署反映了他對敵情的估計：他認為對方是一支人數眾多、但缺乏訓練的隊伍；這種部署也反映出了他有兩個特殊優勢：首先，他的戰士每人都有報話機，其次，他有三枝無聲自動武器。拉米雷茲希望敵人不要來進犯，但是，倘若他們真來，他就準備給他們以一連串出其不意的打擊。

　　他手下的人都是兩人戰鬥小組，可以互相支援－－在戰鬥中沒有比單槍匹馬、孤立無援更使人感到恐懼。只要有一個戰友在身邊，任何一名戰士的戰鬥力都會加倍增長。每個小組挖三個掩體：主要掩體、備用掩體和附加掩體作為三個獨立的防禦火力網的組成部份。這三個防禦火力網都加以偽裝，其位置經過仔細的選擇，以便互相支援。有可能的地方，林間射界中的障礙也加以清除，但這些射界總是呈斜線，這就可以從側面而不是從正面向進攻者射擊。另一個原因就是要迫使進犯者按小分隊預料的路線進攻。最後，如果撐不住了，他們還有三條事先安排的撤退路線以及相應的會合地點。他手下的人一整天都在忙著挖掩體、構築工事，埋設餘下的蘇格蘭寬劍式地雷，剩下的時間裏他們連話也不想說，躺下便呼呼地睡大覺。但是拉米雷茲沒法使自己那麼忙碌，卻也無力擺脫紛亂的思緒。

　　這一天，情況變得愈來愈糟糕。無線電聯絡一直沒有恢復。拉米雷茲每次在規定的時間開機都收不到任何信號，他的解釋也愈來愈難以使人信服。他再也不能用衛星線路設備或動力發生故障的假設來安慰自己了。整個下午他都暗暗地對自己說，他們的聯繫不可能被切斷，而且他甚至根本沒有想到過他們的聯繫竟已經被切斷，然而在他的腦海深處，他逐漸痛苦地意識到，他和他的部下正在孤軍作戰，不僅遠離故鄉，而且他們可以用來對付所面臨的威脅的，只有他們背上背的那些東西。

　　※※※

　　直升機降落在它兩天前離開的同一機場。它滑行進入機庫之後，機庫的大門立即關上了。與他們同行的MC－一三○戰爪加油機也同樣被隱蔽起來。這次飛行使雷恩筋疲力竭，他步履蹣跚地走下了飛機，發現克拉克正等著他。克拉克告訴他一則實實在在的好消息：卡特忽視了和基地指揮官見面這樣一件十分簡單的事，因為他根本沒有料想到有人會無視於他的命令。結果，這架特種作戰飛機的再度出現僅僅是又一次偶然發生的蹊蹺現象，而且一架綠色的直升機－－在陰影中看起來像黑色－－與其他的直升機也沒多少區別。

　　雷恩去了一趟廁所，喝了將近一夸脫從冰箱裏取出的涼水，然後回到飛機。他在為約翰斯和克拉克介紹時已作了解釋。現在他看見這兩人談得很投機。

　　「第三特種作戰大隊的，呃？」

　　「不錯，上校，」克拉克回答道。「我本人從沒去過寮國，但你們倒救了我們好幾條人的命。從那以後我一直在情報局，唔，差不多一直在那兒。」克拉克更正了一下自己的說法。

　　「我甚至不知道該上哪兒。那個穿海軍制服的混蛋要我們把所有的地圖都毀掉。齊默爾還記得幾個頻率，可是……」

　　「頻率我倒有，」克拉克說道。

　　「那好，不過我們仍然得找到他們。即使有加油機支援，我也無法靠兩條腿去進行搜索。那兒地方太大，而且海拔很高，會消耗我們大量的燃料。對手情況怎麼樣？」

　　「人數不少，配有AK式步槍。聽起來該是很熟悉的。」

　　約翰斯作了個鬼臉。「是的。我有三門迷你機關砲。要是沒有空中支援……」

　　「你想得不錯，你就是空中支援，我要牢牢抓住那些迷你機關砲。好吧，事先有沒有約定撤離地點？」克拉克問道。

　　「約定了－－每個小分隊有一個為主的點和兩個備用點，總共十二個。」

　　「我們得假設我們的敵人已經知道了這幾個撤離地點。今天晚上要幹的事就是找到他們，把他們帶到另一個我們知道而敵人不熟悉的地方。然後，明天晚上你就可以飛到那兒去接他們。」

　　「然後從那兒撤出來……聯邦調查局的那個人想要我們降落在那艘小艇上。我擔心阿黛爾颶風。我中午在電視中看到天氣預報說，阿黛爾正往北向古巴方向移動。我希望能得到有關它的最新消息。」

　　「我剛得到消息，」拉森走到他們跟前說道，「阿黛爾又向西移動了。一小時前它形成颶風。中心最大風力為七十五節。」

　　「哦，媽的，」約翰斯上校說道。「它移動得有多快？」

　　「明天晚上才會接近，不過今天晚上飛行沒有問題。」

　　「什麼飛行，現在？」

　　「拉森和我打算去找那些小分隊。」克拉克從那個曾經屬於摩瑞的包裹中拿出報話機。「我們在山谷裡飛行，和他們通話，運氣好的話，我們能接上頭。」

　　「你一定真的相信運氣，小伙子，」約翰斯說道。

　　※※※

　　奧戴意識到，聯邦調查局特工的生活並非總是像人們想像的那樣富有魅力。參與這個案子的人數不足二十，他又無法把這種味同嚼蠟的任務委派給資歷較淺的工作人員。像這類小問題還真不少。他們甚至還沒有考慮到領取搜查證，而倘若沒有搜查證，根本不可能偷偷地潛入卡特的住宅－－再說聯邦調查局現在也很少幹這種事了。卡特的妻子剛回家。她像一名世襲莊園的女主人，把管家佣人們指揮得團團轉。不過，高等法院在幾年前就裁定，清查垃圾並不需要法院的批准。這使帕特．奧戴已持續多年的上身鍛鍊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在此之前，他已經把幾噸重、臭不可聞的垃圾裝上了一輛白色垃圾車的後面，現在手臂都抬不起來了。卡特家的垃圾桶也許就是在這幾隻桶之中。邁爾堡的要人住宅仍然屬於軍隊駐地；這裡連垃圾桶的安放也是按照軍隊的規定，兩家的垃圾桶集中放在一個地點。這樣，收垃圾人停放的車輛也都得按部就班。奧戴把垃圾袋裝上車前先做上記號，於是十五袋垃圾便進了聯邦調查局的一個實驗室。不過這個實驗室並不是遊覽者參觀的場所，因為聯邦調查局只向參觀胡佛大樓的遊客展示最體面的地方，那是些美觀、整潔、乾淨的實驗室。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那兒的通風設備還不賴，四周還有幾桶空氣淨化劑來壓住直往技師的大口罩裡鑽的惡臭味。奧戴本人都覺得，似乎他這一輩子再也擺脫不了一群群綠頭大蒼蠅的騷擾。檢查垃圾花了一個小時。那些垃圾被攤在白色的大理石桌面上：四天的咖啡渣、吃剩一半的新月形麵包、變質的蛋白酥皮捲、還有幾塊尿布－－那是別人放錯的，卡特家隔壁的那位軍官最近添了個孫女兒。

　　「賓果，」一位技師說道。他那隻戴著手套的手拿起一張電腦磁片。他來不及脫下手套，就雙手捏著磁片的對角，把它放進了一個打開的塑膠袋中。奧戴拿著袋子便上樓去檢查指紋。

　　兩名高級技師今夜正在加班。當然，他們也有點磨時間，他們從中央指紋檢索中已經得到了卡特中將的指紋複本－－所有軍人在入伍時都理所當然地要留下他們的指紋存檔－－還有整整一袋小玩意兒，包括一枝雷射器。

　　「袋裡裝的什麼？」一名技師問道。

　　「報紙頭條新聞。」奧戴回答說。

　　「啊哈！外面沒有塗黃油，隔熱性能更好。也許有名堂。」那名技師從乾淨的塑膠袋裡取出磁片，便開始作鑑定。他用了十分鐘時間，而奧戴則在屋裡踱來踱去。

　　「正面有八處大拇指指紋，反面有兩處指紋；一處清楚，另一處不太清楚，像是一個髒兮兮的無名指指紋。上面還有一副完全不同的指紋，太模糊了，無法辨認。不過，這副完全不同的指紋一定是另一個人的。」

　　奧戴估計，在目前的情況下，這種結果已是最好不過。鑒定一個指紋通常需要十個獨立指紋－－構成指紋鑒定技術的不規則性－－然而這種數目常會有主觀性。即使到時候法官也許不能完全肯定卡特曾用過這張電腦磁片，而奧戴對此卻確信無疑。現在該是了解碟片裡是什麼了，於是奧戴把它拿到另一個實驗室。

　　由於個人電腦進入市場，使用電腦犯罪只是個遲早的問題。聯邦調查局有一個處，專門調查這種犯罪行為。但是要作這種調查最有用的是私人諮詢者，他們的真正行業是「操縱電腦」。對他們來說，電腦是妙不可言的玩具，而操縱電腦機是最引人入勝的遊戲。讓一個重要的政府機構花錢請他們玩這種遊戲等於他們花錢請職業足球運動員玩球一樣。奧戴發現在等待他的那個人是一位天才。他二十五歲，仍然是當地社區學院的學生。他目前已修完了兩百小時的學分課程，最低的成績也是良好。他蓄著一頭長髮，留著鬍子，而且都該好好洗洗了。奧戴把碟片遞給了他。

　　他說：「這是機密案件。」

　　「那好哇，」年輕人說。「這是新力MFD－二○○微型磁碟，雙面，雙密，一三五TPI，格式可能是八百K。上面貯存的會是什麼呢？」

　　「我們不清楚，不過，也許是一種加密算法。」

　　「啊！是俄國通訊系統嗎？那些蘇聯人在作弄我們？」

　　「你沒有必要知道這些，」奧戴提醒了一句。

　　「你們這些傢伙開不得玩笑，」那人一面說，一面把碟片放進了磁碟機器中。與那磁碟機相聯的是一部新式的蘋果ⅡX型電腦，每個擴展槽上都有一塊特殊的電路板，其中有兩塊就是那位技師自己設計的。奧戴曾聽說，他只有別人用槍頂著他腦袋時才在IBM機上幹活。

　　他用來完成這項任務所採用的程式是其他電腦業餘愛好者設計的，其目的是使損壞的碟片上的數據復原。第一個程式叫做數據拯救程式。這項操作難度很大。首先磁頭把磁碟上的磁區地址加以變換，把數據複製在蘋果Ⅱ型機的八百萬位元組的記憶體中，在硬碟機中進行永久性複製，另外還複製一個軟碟。這樣他就可以抽出原有磁碟上的數據、原磁碟片立即由奧戴放回了塑膠袋。

　　「數據已經被消除，」那技師接著說。

　　「什麼？」

　　「數據已經被消除，不是採取消磁或預置的方法。也許用的是一小塊玩具磁鐵。」

　　「見鬼，」奧戴說道。他相當瞭解電腦所以知道電腦數據會由於磁干擾而遭到破壞。

　　「別激動。」

　　「呃？」

　　「要是這個傢伙使軟碟預置，我們就束手無策了。可是他是用磁鐵在上面擦了一圈。部份數據消失了，部份可能還保留著。給我兩個小時，也許我能使某些數據復原－－上面還有一點。它在機器語言中，我無法認出數據安排的形式……像是移位算法。我對這種密碼一竅不通，長官。看起來很複雜。」他看了一下四周。「要花不少時間。」

　　「多久？」

　　「畫一幅蒙娜麗莎要多久？建個教堂要多久？還有……」奧戴沒聽到他問第三個問題就已經走出了房間。他把磁碟片往辦公室的安全檔案夾中一塞，然後便到健身房去沖了個澡，又洗了半小時漩渦浴。淋浴洗去了他身上的臭味。當漩渦浴漸漸消除他渾身的痠痛時，奧戴覺得調查那個狗娘養的案子的脈絡已經逐漸清晰。

　　※※※

　　「長官，他們根本聯繫不上。」

　　拉米雷茲把耳機遞回給他，點點頭，現在已經無法否認這個事實，他望著他的作戰士官格拉。

　　「我想，有人把我們給忘了。」

　　「唔，這下可好了，上尉。我們怎麼辦？」

　　「下一次聯繫時間是半夜一點。我們再給他們一次機會。要是到那時還是聯繫不上，我想我們就撤離。」

　　「上哪兒，長官？」

　　「下山去，看看我們能否借到交通工具，他媽的，我也不知道。我們的現金也許足夠買張飛機票離開此地……」

　　「我們沒有護照，也沒有身分證。」

　　「是啊。與波哥大的大使館聯絡行嗎？」

　　「那樣做就違反了一連串的命令，長官，」格拉指出。

　　「什麼事總都有個第一回，」拉米雷茲說道。「要大家吃掉最後一份食品，儘量好好休息一下。兩小時後做好戰鬥準備，整夜警戒。我想派查維斯和萊昂往山下走一趟，兩公里就行。」拉米雷茲無須說出心中的擔憂。理智告訴他沒有必要這樣做，因為他和格拉的想法完全一致。

　　「這樣很好，上尉，」士官在安慰他。「只要後方指揮部那些混蛋傢伙妥善安排，我們就不會有事的。」

　　※※※

　　下達任務簡令花了十五分鐘時間。他們由於遭受損失而怒火中燒，氣急敗壞。他們並沒有充分意識到自己所面臨的危險，而只是看到由於已經發生的人員傷亡所引起的憤怒情緒。假充好漢，科特茲想到，這種匹夫之勇。一批十足的傻瓜。

　　第一個目標只有三十公里路程－－他想首先對抗最近的目標，原因很明顯－－因為其中二十二公里路程可以坐卡車。當然，他們得等到天黑，然後十六輛卡車一起出發，每輛車上大約十五、六個人。科特茲目送著他們離開，他們相互之間竊竊私語著，很快便走遠了。當然，他自己手下的人仍然留在那兒。迄今為止他招募了十個人，他們只對他一個人效忠。他挑選人時講究實際。他可不打聽他們的父母親幹什麼，或是他們打仗時能在多大程度上效忠於他，而是看他們的本領。他們大多數原先是M－十九游擊隊或法爾克的成員，對他們來說，打五年游擊已經足夠的了。有些人在古巴或尼加拉瓜受過訓練，具備戰士的基本技能－－實際上－－也就是恐怖活動的技能，這就使他們比卡特爾的「士兵」要技高一籌，因為那些「士兵」大都從未受過正規訓練。他們是一支傭兵。他們對科特茲的唯一興趣就是他給他們錢，而且他還答應給他們更多的錢。更重要的是，這批人無路可走。哥倫比亞政府用不著他們。卡特爾也不會信任他們。但他們已發誓不再效忠那兩個馬克思主義團體，因為這兩個團體在政治上已分崩離析，所以他們就受僱於卡特爾。這給了科特茲機會。他成了他們為之戰鬥的人。他還沒有充分信任他們，因為他除了相信他們能為他作戰外，並不能把其他事務託付給他們。但是所有偉大的運動都始於一些小團體，因為他們的手段和他們的目標一樣隱蔽，而且他們只效忠於某個個人。至少，科特茲所受的教育就是這樣的。他本人並不完全相信這一套，不過目前這樣幹就行。他並不奢望領導一場革命，而僅僅是在從事－－這叫什麼來著？接管敵對勢力的權力。是的，就是這樣。科特茲返回時暗自笑著，並開始研究起他的地圖來。

　　※※※

　　「我們之中誰也不抽煙，那倒挺好，」飛機離開地面時，拉森說道。他們身後的機艙裡有一個副油箱。他們將到指定空域進行三小時偵察飛行，來回路程各需兩小時。「你認為這行得通嗎？」

　　「要是行不通的話，有人就要倒楣了，」克拉克回答道。「天氣怎麼樣？」

　　「變天之前可以趕回來。不過明天天氣如何誰也拿不準。」

　　※※※

　　查維斯和萊昂離小分隊最前面的監聽哨有兩公里遠，兩人都帶著無聲武器。萊昂原先並不是旗幟小分隊的尖兵偵察員，但是他擅長林中識路，查維斯很欣賞他的這種技能。他們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這是件大好消息。拉米雷茲上尉曾簡要地把自己的顧慮告訴了他們。但到目前為止他們並沒有看到任何跡象，這對兩名偵察人員來說當然不壞。他們先從北面下山，然後又漸漸向南，走了一段幾公里的弧形山路，看看有沒有徵兆，聽聽有沒有動靜。他們剛打算回到飛機著陸區，查維斯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那是金屬發出的響聲。他揮手讓萊昂停下來，自己轉動腦袋四下張望，希望－－希望什麼呢？他問著自己。希望他確實聽到了什麼？希望這聲音僅僅是他的幻覺？他打開夜視鏡，掃視著山下。下面有一條路。要是有人上山，就會從這個方向來。

　　起先還難以斷定。他們的頭頂上是稠密的樹枝，光線十分暗淡，他不得不把夜視鏡的光控旋到最大限度。這使得鏡中的圖像模模糊糊，如同沒有電纜電視的年代，電視機中收到的遠方城市的電視訊號一樣。而且他要尋找的目標又十分遠－－至少有五百公尺，那兒樹木稀少，他的那雙眼睛也只能看那麼遠了。這股緊張氣氛使他更加警覺，但是幻覺也更為強烈。他必須防止把幻覺當成現實。

　　但是，那兒確實有什麼東西。甚至在他又聽到聲音之前，他就已經感覺到了。他沒有再聽到金屬聲，可是那兒……那兒樹葉發出異乎尋常的沙沙聲，接著山的背風面又陷入一片沉寂之中。查維斯向萊昂看了一眼，見他也在用夜視鏡望著同一個方向，不過鏡中的萊昂是一個綠色的影像，他向查維斯轉過身來點點頭。他的動作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情，只是用職業的方式傳遞了一個令人不快的信息。查維斯蹲下來打開他的報話機。

　　「六號，我是尖兵，」查維斯呼喚道。

　　「六號聽著。」

　　「我們正在回返的路上。我們發現山下有動靜，離我們大約半公里。我們等候在這裡看看是怎麼回事。」

　　「好。小心，士官，」拉米雷茲說道。

　　「會小心的。通話完畢。」萊昂也走了過來。

　　「你打算怎麼辦？」萊昂問道。

　　「我們靠近些。在發現他們的意圖之前儘量少走動。」

　　「你說得對。再往上五十公尺掩蔽較好。」

　　「你先走，我隨後就到。」查維斯又往山下看一眼，隨後才跟著戰友上山來到一片繁茂的樹叢中。夜視鏡中依然是雪花般的斑點，分辨不出任何異常來。兩分鐘後他來到了新的隱蔽觀察點。

　　萊昂首先看到了新的情況，他指著山下的一條小路。這些移動的斑點慢慢在擴大，不過發出的聲響卻要小得多。那一個個的是人頭，離他們約四、五百公尺遠，逕自朝山上走來。

　　好哇，查維斯自言自言地說道。我們來數一下。他感到自己變得輕鬆了。這是他的本行。這些他過去都幹過。那個巨大的謎已經揭開。一場戰鬥即將開始。他知道該怎麼辦。

　　「六號，我是尖兵。估計有一個連的兵力，正朝你移動。」

　　「還有什麼情況？」

　　「他們的行動速度緩慢，看起來十分小心。」

　　「你們能在那兒待多久？」

　　「也許兩、三分鐘。」

　　「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儘量多停留一會兒。然後就離開。設法和他們保持同等速度再走上一公里左右。我們希望把他們收拾得越多越好。」

　　「瞭解。」

　　「這些傢伙叫人討厭，夥計，」萊昂輕輕地說道。

　　「真想扳倒他們幾個再跑，是嗎？」查維斯的目光又轉回靠攏上來的敵人。他看不出一個明顯的隊形。他們不慌不忙，慢吞吞地向山上走來，不過現在他已經清楚地聽到他們發出的聲響。他們三個成群、五個一夥地走著，也許就像街頭混幫派的不良份子一樣，他想道，一夥人就是一夥朋友。人們希望有朋友作依靠。

　　街頭幫派，查維斯心想，山下那夥人就像他原先居住區的那些地下幫派一樣，對膚色毫不在乎，他們只是看重手上那把該死的AK－四七步槍。沒有具體的行動方案，沒有火力配備和作戰的隊形。他想知道他們是否有報話機來協調行動。可能沒有。又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他們確實很清楚自己要上哪兒。他不明白這夥人是怎麼知道他們的駐地的。不過這僅僅意味著他們將進入一個伏擊圈。但是這夥人可不少。實在夠多的。

　　「該走啦，」查維斯對萊昂說道。

　　他們飛快向山上移動，或者說，他們以進行這種訓練時的最大速度跑著。他們選擇一個又一個的觀察點，隨時讓指揮官了解他們的位置和敵人的位置。在他們面前的山上，小分隊有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來調整部署，作好伏擊的一切準備。查維斯和萊昂在他們自己的報話機上收聽拉米雷茲的話。拉米雷茲說，小分隊正向前移動，到第一道防線迎戰進攻者。這道防線位於兩個特別陡峭的地區之間，兩邊各配備一挺機關槍！可以對前面不到三百公尺寬的區域實行火力封鎖。只要敵人糊里糊塗地進入這個地區，唔，那就是他們的問題了，不是嗎？到目前為止，他們一直朝向飛機著陸區移動。也許，有人告訴他們尖刀小分隊可能就在這兒，當然這樣說沒有把握，查維斯一面想道，一面和萊昂挑選了一個隱蔽點，他們的上方就是一挺班用機槍。

　　「六號，我是尖兵，我們已經就位。敵人在我們腳下三百公尺處。」

　　報話機裡傳來噠－噠兩聲。

　　「我看到他們了，」另一個聲音從報話機中傳來。「榴彈一號看到他們了。」

　　「醫護兵看到他們了。」

　　「機槍一號看到他們了。」

　　「榴彈二號，我們看到他們了。」

　　「尖刀，我是六號，大夥兒沉住氣，」拉米雷茲鎮定自若地說，「看來，他們是想從前門進來。記住信號，夥計們……」

　　又過了十分鐘。查維斯關上了夜視鏡，一來為了省電，二來也為了使他的眼睛恢復正常。他的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考慮著小分隊的火力安排。他和萊昂身負著重任。每一名士兵都應當把他的火力集中在某個特定的扇面，所有的扇面在某種程度上互相交叉重疊，但是他們應當在自己的小扇面上打擊敵人，而不是向整個大扇面射擊。即使在這道防禦線上的兩挺機槍也有各自的覆蓋面。第三挺機槍離防線有一段距離，由兩位預備隊員掌握，以便在小分隊後撤時提供火力支援，或是用以應付意外不測。

　　現在敵人離防線只有一百公尺了。走在前面的這群敵人大概有十八至二十人，其餘的吃力地跟在後面。他們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跨著步子，端著槍。查維斯數了一下，在他負責的扇面內有三個。萊昂一面端起武器，一面仍然望著山下。

　　從前打仗時，士兵們採用排射的方式。拿破崙的步兵兩個或四個一組肩並肩地走在一起，按照命令端起火槍進行瞄準，然後一組組地齊射，射出一排排火藥和彈丸。其目的是給敵人猛烈的打擊。現在的目的仍然如此。給死裡逃生的敵人造成心裡的震撼，讓他們知道此地非久留之地，干擾他們的戰鬥表現，阻止他們，打亂他們。如今不再採用火槍齊射的方式，而是讓敵人靠得十分近再打。這種打擊的效果不僅是肉體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噠－噠－噠－。拉米雷茲發了準備的命令。在整道防線上，士兵們用肩窩頂住他們的步槍，上尉用一隻手纏住一根導線。這根線長五十碼，另一端連著一個裝著幾顆石頭的空罐頭盒。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繩子收緊，接著猛地一拉。

　　一時裡，這突如其來的聲音使時間停止了。彷彿一切都進入了停止狀態，這種靜止似乎長達數小時。那些在輕步兵面前的傢伙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都轉向從他們中間發生的聲音，而忽視了他們前面和兩側的潛在危險，也忽視了正準備扣動扳機的一根根手指。

　　寂靜的時刻結束了，小分隊的火器一齊怒吼，閃爍出一片白光。走在前面的十五名進攻者應聲倒下。在他們後面的人還沒來得及還擊，又有五名中彈身亡或負了傷。接著山上的射擊停了下來。但是進攻者作出的反應已經遲了。他們當中的許多人把槍膛裡的子彈盲目地向山上掃射去，但小分隊的士兵早已躲進了他們挖的掩體裡，連根寒毛也沒傷著。

　　「誰開的槍？誰開的槍？這兒發生了什麼情況？」這是奧利韋羅士官的聲音，他的口音十分純正。

　　那些已作好準備的進攻者陷入一片混亂。有更多人衝到了火力殺傷範圍內，想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想看看是誰在向誰開槍。查維斯和其他士兵在數到「十」後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在離查維斯不到三十公尺處有兩個敵人，他剛數到「十」就用三發子彈打了個點放，擊斃一個，擊傷了另一個。現在也許又有十幾個敵人倒下了。

　　噠－噠－噠－噠－噠。「這是全線撤出的信號，」拉米雷茲用報話機指揮著。

　　整道防線上都採取了同樣的行動，每個小組裡有一名隊員立即撤出，向山上跑出五十公尺，然後在事先選定的地點停住。那幾挺班用機槍在此之前只是進行短點放，彷彿僅僅是步槍的作用，但如今卻一刻不停地吼著，以掩護撤退。不到一分鐘時間，尖刀小分隊已撤離陣地，遲到而盲目的射擊火力把那兒打得千瘡百孔。有一個人被流彈擦破了點皮，但是他毫不在乎。查維斯像往常一樣，最後一個離開陣地，而且移動也最慢，因為反擊的火力越來越猛，只能借助一棵棵大樹，謹慎地選擇著撤離的路線。他又打開夜視鏡進行觀察。在剛才的火力區內約莫有三十個敵人，只有半數還在動彈著。敵人正蜂擁向南，企圖包圍他們已經放棄的一個陣地，可是已為時太晚。他看著他們進入他和萊昂幾分鐘前還守著的陣地。他們站在那兒，茫然不知所以，仍然弄不清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那些受傷的敵人發生陣陣嚎叫，接著又是咒罵聲。這些人惱羞成怒，罵得是那樣起勁，那樣不堪入耳，因為他們以往總是讓死亡降臨在他人身上，而不是自己接受死亡。又有別的說話聲清晰地蓋住了零星的槍聲、呻吟聲和咒罵聲，那是那些頭頭們在大聲用所有士兵全都明白的語言下達命令。查維斯最後又朝他們看了一眼，打消了他開始時覺得這場戰鬥穩操勝券的想法。

　　「哦，媽的，」他打開了報話機。「六號，我是尖兵。這支隊伍超過一連的兵力，長官。再報告一遍，超過一個連的兵力。估計他們傷亡三十人。他們又上來了。我看到大概有約莫三十人向南去。有人命令他們設法包圍我們。」

　　「好了，上來吧。」

　　「來了。」查維斯飛快地跑著，猛地躍過萊昂的位置。

　　※※※

　　「克拉克先生，你使我相信了奇蹟，」拉森一面駕駛著畢奇小客機，一面說道。他們經過三次努力，與徵兆小分隊取得了聯繫，並命令他們推進五公里去一塊僅比舖低三型直升機稍大的林間空地。下一個行動用的時間較長，大約用了四十分鐘。現在他們是在尋找旗幟小分隊。克拉克提醒自己，他們還有人活著呢。他還不知道這支小隊中的倖存者已加入了尖刀小分隊。尖刀小分隊是他清單上最後一個分隊。

　　※※※

　　第二道防線的人員安排要比第一道散得開些，拉米雷茲開始感到擔心。他的部下在第一場伏擊中打得非常出色，總有一天步兵學校的某個人會就此寫一篇論文的。然而，軍事行動有一條不可改變的法則，就是成功的策略很難重複運用。沒有比死亡更深刻的教訓了。現在敵人會調整兵力，將人員散開，設法加強協調，或者至少會更好地利用其人多的優勢。而且敵人正在採取一種巧妙的做法。他們的行動在加速。他們知道遇上了勁敵，本能地意識到最有效的做法是向前推進，採取主動，加快戰鬥過程。拉米雷茲確實難以迴避，不過他也有他的應變招式。

　　他兩側的偵察員使他及時了解敵人的動向。現在敵人分成了三股，每股約莫四十個人。拉米雷茲不可能同時對付三股敵人，但是他可以各個擊破。他有三個火力小組，每組五人。一組－－旗幟小分隊剩下的士兵－－他把他們擺在中間，左側有一名偵察員時刻掌握著第三股敵人的動態，而他讓他的大部份兵力悄悄地向南轉移，從山上往山下部署了一條斜的防線，這是一條幾乎成L型的伏擊線，在山上的一端配備著兩挺班用機槍。

　　他們沒等多久。敵人比拉米雷茲所希望的要來得快，他們幾乎沒有充分的時間來選擇良好的火力位置，但是進攻者仍然像預料中那樣在斜坡上前進。這使他們再度遭到厄運。查維斯位於防線的最下端。當敵人接近時，他發出了警告。他們又一次讓敵人靠近到五十公尺的距離。查維斯和萊昂相距幾公尺遠，正在尋找著他們的指揮官。他們的任務是首先開火，悄悄地幹掉任何試圖協調或指揮進攻者的人。有了一個，查維斯思忖道，他正在對其他人打手勢。他用他的MP五式自動步槍瞄準著，然後打了一個點放，可是打偏了。儘管這枝槍帶有消音裝置，但是它轉動時發出的響聲，還是招來了對方的槍彈，因此整個小分隊一齊開了火，又有五個進攻者倒了下去。這次剩下的人都目標準確地進行還擊，對防禦方的陣地形成了攻勢。但是一旦他們射擊時的火光暴露了他們的位置，兩挺機槍便猛烈地掃射，壓住了他們的進攻。

　　戰鬥的場面是恐怖的，也令人神往。夜間人們一開火，視力就受到影響。查維斯為了保護自己的視力，像訓練時那樣閉一隻眼，但是這樣做絲毫不起作用。耀眼的、圓柱體的火舌使整個樹林變得生氣盎然。這火焰有的變成了一團團明亮的小火球，像一連串頻閃的燈光，將來回移動著的人群照得一清二楚。機槍的曳光彈把火焰帶到活生生的人群裡。而步槍的曳光彈卻又是另一番景象。每個彈匣的最後三發是曳光彈，是在告訴射手該換新的彈匣了。這轟鳴聲與查維斯過去曾聽到過的任何聲音都不同，M十六自動步槍發出的噠噠聲，AK－四七步槍發出的低沉而緩慢的格格聲。發號施令者的吆喝聲，因為憤怒、痛苦和垂死掙扎而發出的尖叫聲。

　　「快撤！」這是拉米雷茲上尉在用西班牙語高聲喊道。他們又一次以兩人戰鬥小組的形式撤離，或者說是試圖撤離。有兩名小分隊成員在這次交火中中彈。查維斯被其中的一名正企圖爬離戰場的隊員絆了一下。他不顧自己腿部的疼痛，把那名隊員扛在肩上往山上跑去。後來那名士兵－－英格利斯－－在集合地點死去。他們沒時間為死者而悲傷，他沒有用完的彈匣被其餘的步槍手分掉。拉米雷茲正在設法重新組織隊伍，這時他們聽到山下的槍聲、吼叫聲和咒罵聲混成一片。只有一名士兵又成功地來到集合地點。尖刀小分隊如今又有兩名被打死，一名受重傷。奧利韋羅接過那名傷員，把他帶到山上的著陸區附近的傷員醫療點。十五分鐘後，他們又以損失百分之三十兵力為代價使敵人死傷二十名。要是拉米雷茲上尉有時間想一下，他就會意識到，雖然他很聰明，但是他正在輸掉這一仗。可是他並沒有時間來考慮這一切。

　　旗幟小分隊的一陣射擊把另一股敵人的氣焰打了下去，但是他們在往山上撤退時損失了一名隊員。他們後退了四百公尺，組織起第三道防線。雖然這道防線比上一道防線來得緊湊，但令人頭疼的是它已接近他們的最後防禦陣地。現在該是他們亮出最後一張王牌的時候了。

　　敵人再次逼近空曠的斜坡，他們仍然不知道他們到底給這群魔鬼造成了多大的損失。在他們看來，這群魔鬼時而出現，拼殺一陣，時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夢魘中的怪物一樣。進攻者中有兩名擔任類似指揮官的人員退出了戰場：一個嗚乎哀哉、一個身負重傷。敵人停下來重新組合，他們活著的指揮員集中在一起商議著。

　　對於士兵們來說，情況也十分相似。傷亡人數搞清後，拉米雷茲重新部署兵力，他暗暗地慶幸自己沒有時間來哀悼死去的部下，他所受的訓練確實在迫使他集中全部精力去考慮燃眉之急。直升機不能及時趕到？或許能及時到達？這有關嗎？有什麼關係？

　　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進一步減少敵人的數目，這樣他才有可能順利地轉移出去。他們不得不撤退，但是他們首先得消滅更多的敵人。拉米雷茲一直保存著他的爆炸性武器。他的部下還沒有人扔過或發射過榴彈。這個陣地前埋著剩下的蘇格蘭寬劍式地雷，每一枚地雷都旨在保護步槍手的掩體。

　　「你們幹嘛還在磨蹭，呃？」拉米雷茲對山下喊道。「來吧，我們還沒有和你們算賬呢？先宰了你們，再操你們的女人！」

　　「他們中間沒有人有女人，」維加大聲說道。「他們是同性戀者。來吧，王八蛋，你們死到臨頭啦！」

　　於是他們又上山了。他們就像賭得輸紅了眼的賭徒一樣，絲毫不理會受到的損失，在狂怒的驅使下，向小分隊的陣地壓過來。但是他們也學乖了，行動比原先謹慎得多。他們從一棵樹後轉移到另一棵樹後，互相進行掩護，瘋狂地向前射擊，打得對方抬不起頭來。

　　※※※

　　「南面有情況，就在那裡。看到火光嗎？」拉森說道。「在那邊兩點方位的山坡上。」

　　「我看到了。」他們花了一個小時在這三個撤離點盤旋，進行無線電聯絡，試圖接回旗幟小分隊，可是毫無結果。克拉克不願離開這個地區，但是別無他法。要是小分隊可能在那兒，他們就得靠近些。即使能見度很好，這些小型報話機的有效範圍也不到十公里。

　　「夥計，」他對拉森說道。「儘快趕到那兒。」

　　拉森收攏飛機副翼，將油門桿往前推去。

　　※※※

　　這種部署叫做火袋，是蘇聯軍隊裡的術語它恰如其分地描繪了這種陣式的功能。小隊散成寬闊的弧形，士兵們都藏在掩體裡，不過有四個掩體裡只蹲著一個人而不是兩個人，另外一個掩體裡根本沒有人。每個掩體前佈有一至兩顆蘇格蘭寬劍式地雷，凸面對著敵人。陣地就在一片樹林中，是一塊約莫七十公尺寬的空地，原先一定是岩崩？或是坍方，造成一些樹倒伏在上面，還有幾棵是最近才倒伏的。敵人的喧鬧聲和子彈發出的火光漸漸接近那道防線，然後又停止向前，但是槍聲仍在繼續。

　　「好，弟兄們，」拉米雷茲說道。「一接到命令，我們就撤出這兒，回到飛機著陸區去，從那兒再下X－二號路線。但是我們首先要再幹掉他們幾個。」

　　交戰的另一方也在商議，最後採取了一個十分聰明的辦法。他們用姓名來代替地名，用密碼聯絡的方式掩蓋他們的真實意圖，不過他們還是順著地形的特點前進，而不是橫穿過去，當然囉，拉米雷茲思忖道，且不管他們是些什麼貨色，他們勇氣不小，他們倒是不怕死的。要是他們受過一些訓練，有一、兩個稱職的指揮官，那麼這場戰鬥早就結束了。

　　查維斯卻在考慮別的問題。他的武器射擊時不僅無聲，而且不冒火光。他利用他的夜視鏡捕捉單個的目標，然後毫不留情地把他打倒在地。他選了一個指揮官模樣的人。這對他來說實在太容易了，從敵方傳來的噠噠的槍聲蓋住了他武器發出的聲音。他檢查了一下他的彈藥袋，發現只剩下了兩個彈匣，除去已經在槍膛裡的子彈外，還有六十發子彈。拉米雷茲上尉打得十分巧妙，但他和敵人也靠得很近。樹後探出一個人頭，然後用手在對另一個人打招呼。查維斯舉槍瞄準，打了個單發。子彈打中了那個人的喉嚨，但他還是發出了尖叫。查維斯不知道，那個傢伙正是敵人的總指揮。他的叫聲使他們當即採取行動。子彈從整條樹木線後像雨點一樣地向輕步兵們射來，敵人大喊著發動了進攻。

　　拉米雷茲等他們走到半路，然後發射了一枚槍榴彈。這是一枚黃磷燃燒彈，它像噴泉一樣噴出強烈的蛛網般的白光。霎那間，每個人都引發了他們的蘇格蘭寬劍式地雷。

　　※※※

　　「哦，該死，那是尖刀小分隊。威利．彼得和蘇格蘭寬劍式地雷。」克拉克把天線猛地伸出飛機的窗外。

　　「尖刀，我是變星；尖刀，我是變星。聽見沒有，請回話！」他打算向他們提供幫助，但太不是時候了。

　　※※※

　　地雷爆炸的碎片像割草似的又砍倒了一批敵人，三十多人死亡，十人受傷。接著一排槍榴彈射進林中，其中包括所有的白磷燃燒彈。樹林中頓時烈焰騰騰。那些進攻者雖然不會當場斃命，但是他們靠得那麼近，根本無法逃過像雨點一樣落下的燃燒著的黃磷。有的人身上著了火，那淒厲的嚎叫聲更使黑夜增添了幾分使人毛骨竦然的感覺。一陣手榴彈又落了下來，殺傷了更多的進攻者。接著拉米雷茲又打開了他的報話機。

　　「撤離，現在撤離！」這曾經是明智的舉動，但是這一次卻失算了。

　　當尖刀小分隊的成員離開陣地時，對方本能地向他們開槍，因此他們遭到了自動武器的掃射。那些戰士用煙幕彈和催淚瓦斯彈來掩護他們的撤離，但是手榴彈爆出的煙氣和火星恰恰成了對方瞄準的目標，每顆手榴彈都招來了十幾枝槍射來的子彈。他們按照教授他們的方法行動，其直接後果是兩名士兵被打死，另外兩名受傷。在此之前，拉米雷茲一直出色地掌握著他的隊伍，但是正是在這個時候他失去了控制。報話機的耳機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我是尖刀，」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兒呼喊。「變星，你他媽的在哪兒？」

　　「在你上空，我們在你上空。你的情況如何？完畢。」

　　「我們的情況糟透了，正在向著陸區撤退。在這兒降落，立即在這兒降落！」拉米雷茲替部下們大聲喊道。「去著陸區，他們來接我們啦！」

　　※※※

　　「不行，不行。尖刀，我們現在不能來。你必須撤離戰鬥區，你必須撤離戰鬥區。我明白你的意思。」克拉克對著報話機說道。沒有回答。他把命令又重複了一遍，還是沒有回答。

　　※※※

　　現在，原先的二十二個人中只剩下了八個。拉米雷茲背著一個傷員。他在跑向著陸區時耳機掉了出來。到直升機著陸點還要向上走二百公尺。他穿過最後一片樹林，來到一片林間空地，直升機將在這兒降落。

　　然而飛機沒有來。拉米雷茲放下傷員，雙眼望著天空，然後又用夜視鏡觀察著，然而空中沒有直升機，沒有頻閃燈光，沒有渦輪發動機那照亮夜空的熱輻射。上尉從報話機裡猛地拉出耳機，對著它高聲尖叫。

　　「變星，你他媽的在哪兒？」

　　「尖刀，我是變星。我們是在固定翼飛機中，在你的上空盤旋。在明天夜晚之前我們無法把你們接回。你們必須脫離戰鬥區，你們必須脫離戰鬥區。你的意思我明白！」

　　「我們只剩下八人，我們只－－」拉米雷茲停住了。他的人性最後一次回到他的身上，把他置於死地。「哦，我的上帝。」他意識到他的部下大都已犧牲，他是他們的指揮官，對此負有責任，因此他變得猶豫不決。其實，他毫無責任可言，然而他永遠也不會知道的了。

　　現在敵人又在逼近，從三面壓了上來。退路只有一條，這是事先計畫好的。拉米雷茲低頭看著那名被他背到飛機著陸區的傷員，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他又抬起頭來，環顧著他的部下，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平日裡所受的訓練已經沒有時間再發揮作用。在一百公尺外，第一批敵人已經從樹林邊出現，開始射擊。他的部下也在還擊，然而敵人人數太多，輕步兵們只剩下最後一個彈匣的子彈了。

　　查維斯看到了發生的一切。他回過身去接應維加和萊昂，幫助一名腿部受重傷的士兵。當他正望著他們的時候，一隊敵人穿過了飛機著陸區。他看到拉米雷茲臥倒在地上，用自己的武器向前來的敵人開火。但是查維斯和他的戰友們已愛莫能助。他們向西邊跑去，踏上了撤退的路程。他們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也不必再回頭了。槍聲已說明了一切。還擊M十六步槍的噠噠聲是AK－四七步槍的射擊聲，只是後者的聲音要大得多。接著是幾顆手榴彈的爆炸聲。有人在鬼哭狼嚎，有人在高聲叫罵，都是用的西班牙語。然後就只剩下了AK－四七式步槍的射擊聲。這座山上的戰鬥到此結束。

　　※※※

　　「這是不是說情況和我想像的一樣？」拉森問道。

　　「這就是說某個在國內的奸臣該死，」克拉克輕輕地說道。他的眼裡含著淚水。這種場面他過去也曾經歷過一次，當時他的直升機及時逃脫，而另一架直升機卻遭了殃。不論在當時，還是時隔很久以後，他都感到十分慚愧，因為他倖存了下來，而別人卻犧牲了生命。「他媽的！」他搖搖頭，控制住了自己。

　　「尖刀，我是變星。你聽見沒有？請回話。請用名字回答我。再說一遍，請用名字回答我。」

　　※※※

　　「等一下，」查維斯說道。「我是查維斯。誰在和我通話？」

　　「好好聽著，小伙子，因為你的通訊電臺已經失密。我是克拉克。我們曾經見過面。朝你們訓練那天晚上走過的方向，你還記得嗎？」

　　「瞭解。我記得當時走過的路線，我可以那樣做。」

　　「我明天來接你。在那兒等我，小伙子。還沒有講完。重複一次：我會來接你的。現在，快他媽的離開那兒。通話完畢。」

　　「到底怎麼回事？」維加問道。

　　「我們繞到東邊，下山往北，然後再繞到東邊。」

　　「然後怎麼辦？」大熊問道。

　　「我他媽的怎麼知道呢？」

　　※※※

　　「往回飛，向北，」克拉克命令道。

　　「你說的奸臣指的什麼？」拉森一面改變方向，一面問道。

　　克拉克的回答低得無法聽清。「我說的奸臣是指後方指揮部裡的混帳東西，窩囊透頂、只會發號施令的狗雜種，他讓我們第一線的人去送死。他們中間有人會遭報應的，拉森。現在閉上你的嘴，開你的飛機吧。」

　　他們又花了一個小時尋找旗幟小分隊，但是一無所獲，於是他們便返回巴拿馬，那段飛行花了二小時十五分鐘，在此期間克拉克一言不發，拉森也不敢貿然開口。駕駛員讓飛機一直滑行到機庫，停在舖低三型直升機旁，然後機庫的大門就關上了。雷恩和約翰斯正等著他們。

　　「怎麼樣？」傑克問道。

　　「我們和徵兆以及特點小分隊接上了頭，」克拉克說道。「來，」他領他們走進一間放有桌子的辦公室，把地圖攤在桌上。

　　「其他分隊情況如何？」雷恩問道。約翰斯上校沒有再問的必要。他從克拉克的臉色上就已經明瞭了一半。

　　「徵兆小分隊明晚就回到這兒，特點小分隊也將回返。」克拉克指著地圖上兩個標出的地點回答道。

　　「好，我們可以安排好，」約翰斯說道。

　　「該死！」雷恩幾乎咆哮起來。「其他小分隊究竟怎麼樣？」

　　「我們始終沒能和旗幟小分隊取得聯繫。我們看到壞蛋們消滅了尖刀小分隊。消滅了大部分。」克拉克更正了自己的說法。「至少有一個人逃了出來。我要去找他，下去找。」

　　克拉克回過身來對駕駛員說：「拉森，你最好去歇一會兒。六個小時後我要你精神抖擻起來。」

　　「天氣情況如何？」他問約翰斯。

　　「那個他媽的風暴老在這兒迴旋，就像個幽靈似的。鬼知道那場風暴要向哪兒移動，但它還不會到達那兒。而且那種天氣裡我過去也飛過。」約翰斯上校回答說。

　　「好吧。」駕駛員走開了。隔壁房間裡放著幾張帆布床。他在床上躺下一會兒就睡著了。

　　「要在那兒降落嗎？」雷恩問。

　　「你以為我要幹什麼－－把他們丟在那兒？難道我們造的孽還不夠嗎？」克拉克的眼睛望著別處。他的雙眼通紅，只有約翰斯知道，這並不是緊張和缺少睡眠的緣故。「抱歉，傑克，我們有幾個人在那兒，我得試一下。他們會和我聯繫的。沒事，夥計！我知道怎麼辦。」

　　「怎麼辦？」約翰斯問道。

　　「拉森和我在中午前後飛去，弄一輛車開到那兒。我對查維斯說過－－就是那個和我通話的小伙子－－繞過他們，然後往東下山。我們要設法帶他們去機場，再用飛機把他們帶出來。」

　　「就這麼辦？」雷恩將信將疑地問道。

　　「當然囉，有什麼不能的？」

　　「勇敢和傻瓜可不是一碼事，」雷恩說道。

　　「誰來胡扯什麼勇敢？這是我的工作。」克拉克走出房間去睡了一會兒。

　　「你清楚你真正害怕的是什麼嗎？」約翰斯離開時問道，「你害怕忘不了，忘不了你本來能幹而沒有幹的事。我可以把這二十多年來我受到的挫折一件件地對你細說。」上校穿著藍色的襯衫，佩著指揮官的飛行徽章和所有的綬帶。他的綬帶真不少。

　　雷恩的眼睛盯著其中的一枚，那綬帶呈淺藍色，上面有五顆白星。「可是你……」

　　「佩戴這種東西當然很風光。四星上將首先向我敬禮，而且把我看成特殊人物，這當然很體面。但是你知道什麼是至關緊要的嗎？我救出的兩個人，一個現在是將軍，另一個現在是達美航空公司的飛行員。他們都活著，都有家庭。重要的就是這個，雷恩先生。我沒有救出的那些人也事關重大。有些人長眠在那兒，那是因為我的技術還不夠高明，或者動作還不夠敏捷，或者運氣還不夠好。要不然就是他們的運氣不好，或是因為其他緣故。我本應該把他們救出來的。那就是工作。」約翰斯平靜地說道。「那就是我要做的。」

　　「是我們把他們派到那兒去的，」傑克自言自語道。是我們情報局把他們派到那兒去的。有些人已經死在那兒了。而我們卻讓某人對我們說，不要對此採取任何措施。他們還認為我應當……

　　「今晚去那兒也許有危險。」

　　「有可能。看來是這樣。」

　　「你的直升機上配有三挺迷你機關砲，」雷恩過了一會兒說道。「你們只有兩名槍手。」

　　「我不能吹口氣就培養出一個。而且－－」

　　「我可是個神槍手，」傑克毛遂自薦道。

第二十八章　直搗黃龍

　　科特茲坐在桌旁忙著計算。美國人仗打得很出色。約有兩百名卡特爾的人上山圍剿，活著回來的只有九十六人，其中還有十六人負了傷。他們返回時押來一名美國人，其傷勢嚴重有四處傷口仍然流血不止，可見這些哥倫比亞人沒有優待俘虜。小伙子非常勇敢，緊咬著牙關，一聲不吭。他竭力控制自己，身體不停地顫抖。這個綠扁帽不愧是個勇敢的年輕人。科特茲不願意審問他，免得有損於他勇敢的形象。再說，他說起話來肯定是斷斷續續的，而科特茲還有其他事要操心。

　　他這裏有個醫療隊專門治療「友軍」的傷員。科特茲走到那裏，抓起一枝使用後即丟棄的注射器，抽滿了嗎啡。他回來後，將針頭扎進美國兵那隻未負傷胳膊的靜脈裏，用勁推下壓栓。美國兵頓時全身放鬆，其痛苦在一陣短暫而妙不可言的快感中消逝了。接著他的呼吸完全停止，生命也隨之停止。實在是不幸。科特茲其實完全可以利用像這樣的士兵，但是他們除了國旗以外很少為其他東西而戰。他走過去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老闆，昨晚我們消滅了敵軍一個小分隊……是，老闆，據我推測他們總共有十人，全都被我們解決了。今晚我們要圍殲另一個小分隊……有個問題，老闆。敵人很善戰，我方死傷不少。今晚行動我需要增援。是，是，謝謝，老闆。這太好啦。把援兵派往里奧蘇西奧，讓帶隊的今天下午向我報到。我替他們簡單交代一下。哦？是，這太好啦！我們將恭候您的大駕。」

　　科特茲思忖道，走運的話，另一個美軍小分隊同樣會打得很出色。走運的話，這一個星期內他就能消滅卡特爾三分之二的槍手。連同他們的魁首一道報銷，時間就在今天晚上。他眼前已到了欲罷不能的地步，他自忖道，他這場賭博實在太玩命，但是真正棘手的事情還在後面。

　　※※※

　　這場葬禮來得太早。葛萊是個鰥夫，不過在喪偶之前就已和妻子分了手。分手的原因就是阿靈頓國家公墓裏這個長方形墓穴旁一塊毫不起眼的白色墓碑。這是美國海軍陸戰隊中尉羅伯特．懷特．葛萊的墓碑。他是葛萊將軍的獨生子，從海軍學院畢業後就去了越南並戰死沙場。無論穆爾還是賴特都從未見過這位年輕人，而葛萊又從不在辦公室裏擺放他兒子的照片。這位已故情報副局長是個極富感情的人，但絕非多愁善感的人。他早就提出要求身後葬在他兒子的墓旁。鑒於他官階顯赫，位居要津，他的請求被破例批准。這塊墓地一直替他保留著，只等著那樣做，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在所難免，而對他來說是為時過早的事情。他的確極重感情，但只是在重大的事情上如此。賴特想到，眼前不就擺著許多解釋嘛。詹姆士曾挑選過幾名聰明小伙子，讓他們進了情報局，對他們在事業方面十分關注。給予業務上的培訓和生活上的關懷。

　　葬禮的規模不大，場面肅穆。詹姆士為數不多的至交摯友都到場了，同時從政府部門來了很多人。總統也來了－－不過，令鮑勃．賴特更為光火的是，海軍中將詹姆斯．A．卡特也在場。總統在教堂儀式上致悼詞。他緬懷了死者勤勤懇懇地為國效力的五十多個春秋：十七歲就加入海軍，後來進海軍學院深造，接著晉陞為二星將軍，到中央情報局任職之後晉陞為三星將軍。總統在評價詹姆士．葛萊海軍中將這位職業軍人時這樣概括道：「在職業精神，正直為人和為國效勞方面堪稱楷模，很少有人能與他相提並論，根本無人能超越其上。」

　　還有那個王八蛋卡特在總統致悼詞時，竟然也在前排正襟危坐，賴特思忖道。他看著來自第三步兵團的儀仗衛士把覆蓋在棺木上的國旗收起來時，不由得一陣心酸。沒有人去接過旗幟，賴特原以為旗幟會由－－

　　雷恩在哪裏？他四下看了看。離開蘭格利時，他沒有注意到雷恩並未同中央情報局代表團的其他人一起來。由於雷恩不在，國旗就交給了穆爾法官。互相握手，互致慰問。是啊，他走得如此匆匆，實在是不幸。是啊，像他這樣的人是很難得的呀。是啊，葛萊家族就這樣結束了，實在糟糕，難道不是嗎？我從未見過他的兒子，可是我聽說……十分鐘以後，賴特和穆爾都坐進了局裏的凱迪拉克車，沿著喬治華盛頓大道返回局裡。

　　「雷恩到底上哪裏去了？」局長問道。

　　「我不知道。我原以為他會親自開車趕來的。」

　　穆爾對這種不合時宜的安排感到更多的是不安，而不是氣憤。他仍然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面旗幟，把它端放在大腿上，彷彿捧著一個新生嬰兒，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直到後來他才意識到，如果上帝確實存在的話，正像小時候浸信會牧師再三對他保證的那樣，而且如果詹姆士確有靈魂的話，那麼他現在雙手捧著的便是其最好的遺產。用手摸著它讓人覺得暖烘烘的。儘管他曉得這僅僅是他的想像，或者充其量不過是從上午太陽光中所吸取的餘熱而已，但是從詹姆士十幾歲起就為之衝鋒陷陣的國旗上散發出的熱量似乎在譴責他的可恥行徑。今天上午，他們剛參加了一個葬禮，但在兩千英里之外，就有被中央情報局派遣去執行任務的一些人，他們就連其他同事可以得到的像隆重葬禮這種空洞的獎勵都得不到。

　　「鮑勃，我們究竟都幹了些什麼？」穆爾問道。「我們怎麼會陷進去的？」

　　「我不知道，亞瑟。我一點都不知道。」

　　「詹姆士確實很幸運，」局長喃喃道。「至少他離開得－－」

　　「問心無愧嗎？」賴特朝窗外望去。他無法正眼看著自己的上司。「聽著，亞瑟－－」他欲言又止，真不知下面該說些什麼。自從五○年代以來，賴特就一直效力於中央情報局。他幹過外勤，當過特派員，擔任過情報站站長，而後調到蘭格利擔任處長。他損失過外勤人員，損失過特工，可是他從來沒有欺騙過他們。任何事情都會有頭一回，他告訴自己。然而，他此刻豁然若有所悟，對每個人來說，都會有面對死神的頭一回，而不能視死如歸的人則是最嚴重的膽小鬼，是人生中最大的失敗。可是他們能有什麼辦法呢？

　　返回蘭格利的路程不算長。賴特還沒找出問題的答案，汽車就停住了。他們搭電梯上樓。穆爾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賴特也走向自己的辦公室。秘書們尚未返回，因為她們乘坐的是一輛大客車。賴特在辦公室周圍踱著步子，一直等到秘書們回來，然後走過去找康敏太太。

　　「雷恩來過電話沒有？」

　　「沒有，我壓根兒沒看到他，你知道他在哪裡嗎？」南西．康敏問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賴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情急之下撥了個電話到雷恩家，他聽到的只是一部電話答錄機的聲音。他從檔案卡片中找出凱西的辦公室號碼。他沒有麻煩秘書，而是自己給她打了電話。

　　「我是鮑勃．賴特。我要知道傑克的去向。」

　　「我不知道，」卡洛琳．雷恩醫生有所警覺地說道。「昨天他告訴我說他要出城。他沒有說去哪裏。」

　　賴特的臉不禁打了個寒顫。「凱西，我一定得知道。這可是事關重大－－我無法說出這事有多麼重要。請你相信我。我一定得知道他現在何處。」

　　「我的確不知道。你是說你也不知道嗎？」她的聲音中有幾分驚訝。

　　雷恩已經知道內情，賴特意識到。

　　「聽我說，凱西，我會找到他的行蹤。不必擔心什麼的，好嗎？」他竭力讓她鎮靜下來，但無濟於事。賴特趕緊安慰了她幾句，便掛斷了電話。隨後他走到穆爾法官的辦公室。那面旗子放在局長辦公桌的正中央，仍然疊成三角形，形狀就像人們所說的三角帽。亞瑟．穆爾法官，現任中央情報局局長，默默無言地坐著，兩眼盯著它發愣。

　　「傑克不知去向。他太太說不知道他去哪裏了。他已知道內情了，亞瑟，他已知道內情，而目前已脫身去採取行動。」

　　「他怎麼會知道的呢？」

　　「見鬼，我怎麼知道？」賴特思索了片刻，然後向上司招招手。「跟我來。」

　　他倆走進雷恩的辦公室。賴特打開擋在雷恩的嵌在牆壁內的保險櫃前的壁板，然後合乎程序地撥了數碼組合，可是除了撥號盤上的警報燈亮以外，沒有任何反應。

　　「見鬼，」賴特罵了一聲。「我還以為就是這個數碼組合。」

　　「詹姆士的數碼組合嗎？」

　　「是的。你知道他這人的脾氣，從來不喜歡這些討厭的玩意兒。他也許……」賴特四下環視著，他試著查對了第三遍。他把書寫板從辦公桌裏抽出來。數碼組合就在上面。

　　「我想剛才撥的號碼的確沒錯呀。」他轉過身又試撥了一遍。這一回不僅警報燈亮了，警報器也嗚嗚地叫了起來。賴特回轉身子，又核對了一遍數碼。紙上還有一些書寫符號。賴特又將書寫板往外拖了拖。

　　「噢，上帝。」

　　穆爾點點頭，朝門口走去。「南西，告訴保安部門，是我們在設法打開保險櫃。好像傑克私自更改了數碼組合，而他應當事先通知我們一聲。」局長關上門，走了回來。

　　「他已知道內情，亞瑟。」

　　「也許吧。我們如何證實呢？」

　　一分鐘之後，他倆回到賴特的辦公室。他已經銷毀了所有的文件，但卻沒有銷毀自己的記憶。你是不會忘記一位榮譽獎章獲得者的姓名的。接下去要辦的只是翻開自動話網的電話號碼冊，再來要撥埃格林空軍基地第一特種作戰聯隊的電話。

　　「我要與保羅．約翰斯上校通話，」賴特告訴接電話的士官。

　　「約翰斯上校外出執行臨時任務去了，長官，我不知道他現在哪裏。」

　　「誰知道？」

　　「聯隊作戰值班軍官也許知道，長官。這是一條非保密線路，長官，」士官提醒他道。

　　「把他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士官遵命照辦。賴特的下一個電話換成了保密線路。

　　「我必須找到約翰斯上校，」賴特通報自己身分後說道。

　　「長官，我不得將這一情況告訴任何人，這是命令。這就是說無人例外，長官。」

　　「少校，如果他又到巴拿馬去了，我就有必要知道。這關係到他的生命安全。他有必要知道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情。」

　　「長官，我奉命－－」

　　「見你的鬼命令，年輕人。你要是不告訴我，那麼那些機組人員因此送了命的話，就唯你是問！現在就打電話給他，少校，行還是不行？」

　　少校從來沒打過仗，因此生死攸關的決定對於他來說無非是空泛的理論而已－－或者直到目前為止是這樣。

　　「長官，他們現已回到原先的位置。還是原來的地方，原來的機組人員。我就知道這麼多，長官。」

　　「謝謝，少校。你做得對。你的確做得對。現在我建議你用筆記錄下這次電話及其內容。」賴特掛上電話。電話事先已接通了擴音器。

　　「肯定是雷恩，」局長贊同道。「我們怎麼辦？」

　　「你說說看，亞瑟。」

　　「我們還要害死多少人，鮑勃？」穆爾問道。他現在最害怕的是照鏡子，他害怕從鏡子中看到他不期望看到的那副臉孔。

　　「你真的瞭解事情的後果嗎？」

　　「去他奶奶的後果，」這位德克薩斯州上訴法院前任首席法官憤憤然哼道。

　　賴特點了點頭，按下電話上的一個按鈕。他以慣用斬釘截鐵般的命令口氣說道，「我需要裝甲船最近兩天獲取的全部情報。」接著他又按下一個按鈕。「讓巴拿馬情報站站長過三十分鐘給我電話。告訴他做立即行動的準備－－他將要忙了。」賴特把電話放回聽筒架。他們得等上幾分鐘，不過在這種場合他們不會默默無言地等待。

　　「謝天謝地，」過了一會兒，賴特說道。

　　穆爾臉上這一天頭一回露出笑容。「我亦有同感，鮑勃。又做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真好，不是嗎？」

　　※※※

　　保安警察用槍把他押了進來。來者身穿棕褐色套裝，自稱名叫倫納。他隨身攜帶的公事包已被檢查過，沒有發現任何武器。克拉克一眼認出了他。

　　「見鬼，你上這裏來幹什麼，托尼？」

　　「這是誰？」雷恩問道。

　　「巴拿馬情報站站長，」克拉克答道。「托尼，我希望你來此有一個十分充足的理由。」

　　「我帶來一份穆爾法官發給雷恩博士的傳真打字電報。」

　　「你說什麼？」

　　克拉克拽著倫納的胳膊，領著他走進辦公室。他的時間並不算多。他和拉森幾分鐘之後就要起飛。

　　「你最好別他媽的開玩笑，」克拉克對他說。

　　「嗨，我是來送電報的，這沒錯吧？」倫納說道。「你趁早停止這種逞能遊戲。別忘啦，我可是這裏的拉丁美洲人。」他將第一頁電文遞給雷恩。

　　★★★

　　最高機密－－情報副局長親啟

無法恢復與演藝船各小分隊的衛星聯繫。採取任何你認為適當的行動從該國將人營救出來。轉告克拉克謹慎行事。內附資料也許有用。卡特目前尚不知道。祝好運。穆/賴

　　★★★

　　「可是從來沒有人說過他們是笨蛋。」雷恩把電報遞給克拉克時低聲說道。電報抬頭本身就可作為一份單獨的電報，它並沒有說明不可傳閱或需要保密。「可是電文意思是不是與我的理解一致呢？」

　　「這下子又少了一個令人擔心的奸臣了。就算兩個吧，」克拉克說道。他開始翻閱傳真文件。「一派胡言！」他把兩疊電報放在桌上，來回踱著步子，兩眼直盯著窗外停在機庫裏的飛機。「好吧，」他自言自語道。克拉克這人制定計畫時從不婆婆媽媽。他跟雷恩磋商了幾分鐘後，對拉森說道：「我們準備行動吧，小伙子。有任務。」

　　「帶上備用無線電對講機了嗎？」約翰斯上校動身時問了一句。

　　「兩臺備用無線電對講機，都裝了新電池，此外還帶了備用電池，」克拉克答道。

　　「和一個頭腦清醒的人一起工作真帶勁，」約翰斯說道。「要當心背後，克拉克先生。」

　　「儘管放心，約翰斯上校。」克拉克說著朝門口走去。「幾小時後見。」

　　機庫大門打開後，一輛小型牽引車把畢奇飛機拉到機庫外的陽光底下，隨後大門關閉。雷恩聽見發動機隆隆的啟動聲，隨著飛機往前滑行，聲音也漸漸變小。

　　「我們該怎麼辦？」他問約翰斯上校。

　　這時法蘭西絲．蒙泰涅上尉走了進來。她看起來和她祖先一樣是道道地地的法國人，個子矮小，頭髮烏黑，不算特別漂亮，但是雷恩的第一印象是，和她上床可不太好對付－－這念頭打斷了他先前的思緒，他不禁戰慄了一下，心裏真納悶，怎麼會冒出這種念頭。更奇怪的是，她竟然是特別行動部隊裏的特級駕駛員。

　　「天氣對我們十分不利，上校。」她立刻報告道。「阿黛爾颶風又轉向西面，風速二十五節。」

　　「真拿天氣沒辦法。向南飛去把人員營救出來還不至於太困難吧。」

　　「返航時也許就夠受的了，保羅。」蒙泰涅沒好氣地說。

　　「一件事一件事地來，法蘭西絲。我們確實有那麼一個機動降落地點。」

　　「上校，連你也沒有昏頭嘛。」

　　約翰斯轉向雷恩，搖了搖頭。「下級軍官可不比從前囉。」

　　※※※

　　他們向南飛行的大部分時間是在海上飛。拉森像往常一樣鎮定沉著、信心十足地操縱著飛機，但他不斷回頭看著東北方向。他是不會看錯的，那些高空的稀薄雲團向來都是颶風的前兆。隨之而來的就是阿黛爾，她在歷史上又留下了精彩的一頁。她在佛得角群島角生成之後，在大西洋上橫衝直闖，平均風速達十七節，但一闖入加勒比海東部，便駐足不前，風力開始減弱，繼而又有所增強，隨之急速轉北，朝西，甚至還一度偏東。自多年前的瓊颶風以來，還未出現過像這樣發神經病似的颶風呢。就颶風而言，阿黛爾的規模並不大，也遠不及卡米爾那般氣焰囂張，但仍不失為一場具有七十五節風速的危險風暴。那些駕機接近過熱帶旋風的人都是些熱衷於追蹤颶風的人，對於這些人來說，僅僅碰上生死攸關的危險還不夠刺激。但這可不是一架雙發動機畢奇飛機待的地方，即使由查克．耶格爾來駕駛也不行。拉森早已開始盤算。為了防備這次使命遇上麻煩，或者為了防備風暴再一次轉向，他開始挑選可用於降落和加油的機場，以便讓飛機能朝東南方向飛去，繞開正朝他們大舉襲來的那灰濛濛的大漩流。空中充滿著恬靜安寧，給人一種假象。他真不知道還要過多少小時它才會變得面目全非。而這才只是他面臨的危險之一。

　　克拉克靜靜地坐在右邊座位上，兩眼緊盯前方，像一尊神像一樣安詳鎮定，但是他的大腦轉動得卻比飛機的兩枝螺旋槳還要快。他似乎看見擋風玻璃裏不斷浮現出一張張的臉，有活人的，也有死人的。他回憶起以往的作戰行動、以往的危險、以往的恐懼、以往的脫險，以及那群與他同生死共患難的人。他回憶最清楚的是那些經驗教訓，一部分來自課堂和講堂，但主要的部分還是來自他的親身經歷。約翰．特倫斯．克拉克不是健忘的人。漸漸地，他清晰回憶起所有那些對今天有用的、重大經驗的教訓，那些關於在不友好領土上單獨執行任務的經驗教訓。這時，那些應當在今天行動中扮演角色的一張張臉浮現在他的眼前。他望著他們，距他眼前只有咫尺之遙。他看到了他們臉上的表情正是他想像的那種表情。他打量著這些人的臉，以便理解這些人的心思。最後，他想到了今天的行動計畫。他仔細斟酌了他想採取的行動，並且權衡了對方可能採取的行動。他考慮了機動方案以及可能出現的差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他就不再多想什麼了。讓想像走得太遠，它很快就會成為自己的敵人。行動的每一階段都已策劃妥當。他會一步一步地加以實施。他的成功完全依賴於他的經驗和直覺。可是他也不知道經驗和直覺是否－－何時－－會令他失望。

　　遲早會的，克拉克默默承認。但是不會在今天。

　　他總是這樣安慰自己。

　　※※※

　　保羅．約翰斯召開的任務簡報會持續了兩個小時。他和威利斯上尉、蒙泰涅上尉共同研究出了全部細節－－包括加油的地點，萬一情況有變時，飛機盤旋飛行的地點，以及情況嚴重時應採用的航線。所有情況都向機組成員交代了。其實這也大可不必。這樣做是為了對機組人員負道義上的責任。今晚他們將拿生命去冒險，必須讓他們知道其中的原委。像往常那樣，齊默爾中士提了幾個問題。他提出的一項重要建議立即被納入計畫。隨後便是起飛前的準備工作。飛機上的每一系統都經過了仔細認真的檢查，這一程序往往要延續好幾個小時。這樣做的部分目的讓機組新成員得到鍛鍊。

　　「懂點兒槍砲嗎？」齊默爾問雷恩。

　　「從沒玩過這些寶貝。」雷恩用手撫摸著迷你機砲的把手。這是二十公釐火神砲按比例的一種縮小型，有一組六管點三○口徑的砲管，由電動機驅動的槍管依順時針方向急速旋轉，砲彈從底座左側一個巨大的彈藥箱被送進槍裏。機關砲有兩檔定速，每分鐘四千發和六千發－－即每秒鐘六十六發或一百發。砲彈都採用半曳光彈，理由無非是考慮到心理因素。這種武器的火力發射恰似科幻片中的雷射束，儼然是死神的化身。它還為迷你機砲瞄準目標提供了很好的標示。齊默爾告訴他，砲口發射砲彈時，其耀眼程度大概也僅次於正午的驕陽了。他向雷恩逐項解釋了整個機砲系統：選擇鈕在什麼位置，如何取射擊姿勢，如何瞄準。

　　「你有實戰方面的經驗嗎，長官？」

　　「這要看你是指什麼，」雷恩答道。

　　「作戰是指手中有武器的人試圖幹掉你，」齊默爾頗有耐心地解釋道。「是充滿危險的。」

　　「我知道。我曾有過幾次參戰經歷。咱們還是不要再談這個吧，好嗎？我已經覺得膽戰心驚了。」雷恩抬起頭，透過機艙門朝外望去。他真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糊裏糊塗自告奮勇地參加這種行動。可是他又有多少選擇呢？他怎麼忍心讓他們去冒險呢？假如這樣做，他豈不與卡特是一丘之貉了嗎？雷恩環顧著飛機內部。它停在機庫的混凝土地面上，顯得那麼龐大，那麼堅固，那麼安全。可是，這種飛機是為了深入敵方不安寧的空中執行任務時能生還而設計的。可是這是一架直升機：雷恩尤其討厭直升機。

　　「有趣的是，執行這個任務也許很容易。」齊默爾過了片刻說道。「長官，我們會成功完成任務的，這次任務無非是飛進，再飛回罷了。」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中士。」雷恩笑了。他主要是笑他自己。

　　※※※

　　他們在桑塔格德降落。拉森認識當地民航辦事處的負責人，經過好說歹說，才弄到了他那輛福斯牌小貨車。這兩位中央情報局官員驅車向北，一小時之後便駛抵安塞爾馬村。他們開著車在這裏四處繞轉，過了半個小時才找到想找的東西：幾輛在一條私用地的路上駛進駛出的卡車，以及一輛外觀豪華的轎車。克拉克發現裝甲船說得沒錯，這也正是他飛機上判斷的那個地點。經過證實之後，他們驅車向前，朝北又行駛了一個小時，再轉入往維加斯德爾里奧鎮外山區的一條岔路。克拉克埋頭研究地圖，拉森開到坡頂一條之字形道路停住了車。他們拿出了無線電對講機。

　　「尖刀，我是變星，請回話。」儘管他們呼叫了五分鐘，仍然沒有回話。拉森繼續往西行駛。他駕駛著小貨車在牧牛道上行駛，想盡量再找到一處高地，好讓克拉克再次試著通話。他們最後接到回話時，時間已是下午三點，也是他們第五次努力的結果。

　　「我是尖刀。請回話。」

　　「查維斯，我是克拉克。你到底在哪裏？」克拉克問道，當然是用西班牙語。

　　「我們先談一會兒吧。」

　　「你倒很機警，小伙子。我們本來完全可以讓你到第三特種作戰大隊去一展身手。」

　　「我憑什麼相信你呢？有人把我們甩掉了，夥計。有人決定把我們丟在這裏。」

　　「那可不是我。」

　　「很高興聽到這話。」話語中不無疑竇和尖諷。

　　「查維斯，你現在使用無線電通訊聯絡，可能會洩密的。你手頭有地圖的話，我們現在的座標定位如下，」克拉克告訴了他。「我們有兩個人，乘坐一輛藍色福斯牌小貨車。確定一下，你想用多少時間儘管用好了。」

　　「我早已確定了！」無線電對講機裏的聲音說。

　　克拉克猛地回過頭，看見二十英尺開外站著一個人，手持AK－四七自動步槍。

　　「咱們都得保持冷靜，夥計。」維加中士說道。從樹木後又冒出三個人，其中一人的大腿上紮著血跡斑斑的繃帶。查維斯肩上也扛著一枝AK－四七步槍，但手裡還是緊握著那枝有消音器的MP五衝鋒槍。他逕自朝小貨車走去。

　　「幹得不錯，小伙子。」克拉克對他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全靠了超高頻無線電對講機。你發話時必須處於高處，對嗎？地圖上標明這一帶有六處高地。有一回你的呼叫也被我接收到，而且半小時前我就看見你朝這裏駛來。現在說吧，這他媽的究竟是怎麼回事？」

　　「還是先處理一下傷員吧。」克拉克下車，將手槍槍柄朝前地遞給查維斯。「車後部有一個急救箱。」

　　負傷的是華爾多中士，來自駐紮在德拉姆堡的第十山地師。克拉克打開車後蓋，幫著把傷員抬上汽車，然後解開傷口上的繃帶。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維加問道。

　　「我過去曾是一名海豹突擊隊員，」克拉克一邊回答，一邊抬起胳膊讓他們看看上面刺的花紋。「部隊番號是第三特種作戰大隊。在越南待了不少時間，所幹的事情從來沒有上過電視新聞。」

　　「你當時是幹什麼的？」

　　「最後當上了三級帆纜士官長，相當於你們的上士。」克拉克仔細檢查著傷勢。傷口慘不忍睹，但只要不失血過多，還不至於危及生命。還算幸運，他尚未出現失血過多。到目前為止，這批步兵的大部分表現似乎都挺像回事。克拉克撕開一個紙袋，在傷口上又撒上一些磺胺藥粉。「你們帶了血漿代用品嗎？」

　　「給你，」萊昂中士遞過來一隻靜脈注射袋。「我們沒人會用。」

　　「這並不難。看著我怎樣使用就會了。」克拉克緊抓住華爾多的上臂，讓他握緊拳頭。接著，他將靜脈注射針頭扎進他肘部一根粗靜脈血管裏。「看見啦？怎麼樣，我沒哄你們吧，我太太是幹護士的，我有時得上她的醫院去練習，」克拉克承認道。「感覺如何，小伙子？」他問負傷者。

　　「能安靜地坐在這裏，感覺很好，」華爾多承認道。

　　「我不想給你打止痛針。我們也許需要你一直醒著。覺得自己能挺住嗎？」

　　「就照你說的，夥計。嗨，丁，身上有糖塊嗎？」

　　查維斯把自己那瓶止痛藥扔給他。「最後一點啦，巴勃羅。慢慢吃，夥計。」

　　「謝謝了，丁。」

　　「車子前頭有一點三明治，」拉森說。

　　「有吃的！」維加立刻走過去。一分鐘之後，四個士兵狼吞虎嚥地吃掉了三明治，還喝光了六罐可口可樂，這些飲料是拉森在途中買的。

　　「你們的武器從那兒弄來的？」

　　「從那幫壞蛋手上。我們的M十六眼看就沒子彈了，我估計我們還是要設法補充一下，似乎是這樣吧。」

　　「你的想法很對，小伙子，」克拉克對他說。

　　「好吧，你打算怎麼辦？」查維斯問道。

　　「由你們決定吧。」克拉克答道。「二選一吧。我們可以用車把你們送到機場，用飛機送你們回去。到機場大約要三個小時，搭飛機還要三個小時，然後一切就都結束，你們就返回美國領土啦。」

　　「還有呢？」

　　「查維斯，那混蛋這樣對待你們，你想怎樣處置他呢？」克拉克提這個問題之前就有了答案。

　　※※※

　　卡特海軍中將後仰著身子坐在沙發上，突然電話鈴響了。他一看那閃亮的小燈，就知道電話是誰打來的。「是，總統先生嗎？」

　　「到我這裏來一趟。」

　　「這就來，總統先生。」

　　夏季對於白宮來說，也像對於大多數政府部門一樣不是一個來去匆匆的季節。總統的日程表上禮節性應酬活動排得比以往更滿。從政治家的角度來看，他很喜歡這樣，從行政長官的角度而言，他又對此深惡痛絕。他把那些源源不斷的來訪者戲稱為「全脂乳小姐」－－在同他們握手時，他偶爾也曾冒出很怪的想法，他究竟會不會見到一位「保險套小姐」，要知道近來性道德的變化委實不小。總統這副擔子比大多數人想像的還要沉重。為了應付任何一位這樣的來訪者，他事先都要拿到一頁文字資料，從上面瞭解一些有關情況，這樣當此人告辭時便會心滿意足地以為，哎呀，總統確實瞭解我所談的一切。他對我談的情況確實很感興趣！跟普通老百姓握手，跟他們交談，是他的工作中一件很重要而且通常是樂趣橫生的事，但現在不行。現在離黨的全國總統提名候選人大會還剩一個星期了。各家新聞網一星期至少公布兩次民意測驗的情況，而他在這些該死的民意測驗中仍然處於落後地位。

　　「哥倫比亞那邊情況怎麼樣？」門剛關上，總統便發問。

　　「總統先生，您命令我停止活動。現在一切活動正在停止。」

　　「中央情報局那邊有麻煩嗎？」

　　「沒有，總統先生。」

　　「究竟怎麼－－」

　　「總統先生，您跟我說過您不想知道。」

　　「難道你正說這件事我不應該知道嗎？」

　　「總統先生，我只是說我正在執行您的指示。命令已經下達，而且正在遵照執行。我想您是不會對命令執行的結果表示異議的。」

　　「真的嗎？」

　　卡特略微放鬆了一些。「總統先生，嚴格地說，這次行動是成功的。毒品流入量已經減少，今後幾個月裏還將繼續下降。我想提一項建議，總統先生，您不妨讓新聞界暫時大肆宣傳一番。您今後隨時可以藉此大做文章。我們已經大傷了他們的元氣。海鰱行動的成功就是我們的資本，這一點我們隨時可以向人們指出。而有了裝甲船，我們就能源源不斷地蒐集到有關情報。幾個月之後，我們還會引人注目地逮捕幾個人。」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親自做出的安排，總統先生。」

　　「可是你到底是怎樣安排的呢？」總統問道，然後停下來。「又是一件我不必知道的事情嗎？」

　　卡特點點頭。

　　「我想你採取的全部行動都應該在法律許可的範圍之內。」總統這句話是為了那臺開著的錄音機而說的。

　　「您可以這樣認為，總統先生。」這種答覆十分巧妙，因為它既可以指任何事情，也可以毫無所指，就看一個人怎麼看了。卡特也知道這裏的磁帶錄音機是開著的。

　　「那麼你能確定你的指示正在得到貫徹囉？」

　　「當然，總統先生。」

　　「再確定一下。」

　　※※※

　　滿臉鬍鬚的顧問沒有料到會用去那麼多時間。奧戴警官手裏拿著報表紙，說它是一篇天書倒更為合適，因為那上面全是由1和0組成的段落。

　　「這是機器語言，」顧問解釋道。「編製這寶貝程式的人是個真正的行家。我已恢復了大約百分之四十的程式。這是一種互換位置算法，跟我設想的完全吻合。」

　　「你昨晚就對我這麼說過。」

　　「這不是俄國人幹的。它接受信息並將其加密，這不算什麼稀奇，人人都能做到。真正聰明的地方是，這個系統靠的是一個獨立輸入的信號，對於個別傳送來說這是很奇特的。它高出早已輸入該系統的加密算法，並不受其制約。」

　　「你不想解釋一下嗎？」

　　「這就是說，電腦某一部位有個十分巧妙的臨時附加裝置，控制著這寶貝的運行。這不會是俄國人的。他們目前還沒有這種硬體，除非他們從我們這裏竊取了真正先進的硬體。向該系統輸入的變量可能來自導航計時與測距衛星。這是我的猜測，不過我認為它使用了一種十分準確的定時計號來控制密碼，對於每一次上下行傳輸來說這是獨特的。真他媽聰明。我是指國家安全局。導航計時與測距衛星是採用原子鐘來測量精確時間的，而整個系統中真正要害的部位也已加密。總而言之這是一種擾亂信號的絕妙方法，即使你知道它是怎麼回事，也無法破譯及複製。誰只要設置了這寶貝，誰就能設法弄到我們所收到的一切情報。我以往經常去國家安全局請教他們，可是從來沒聽說過這小玩意。

　　「噢，那麼碟片被毀掉後呢？」

　　「聯繫就完了，夥計。我是說就斷了。假如情況真的如此，那麼你就要有一個上行線路裝置控制此算法，還要有個地面接收設備以進行複製。一旦把碟片上這種算法消了磁，正像有人所幹的那樣，那些經常與你聯絡的人就無法再跟你保持聯繫，而且其他任何人都無法再跟他們保持聯繫。任何系統的保險性能都無法與它媲美。」

　　「你能確定嗎？還有呢？」

　　「我剛才告訴你的一半是有根據的推測。我無法使這種算法還原。我只能大致告訴你它的工作原理。至於導航與測距衛星那部分純屬假設，但並不是憑空假設。互換位置處理程式已經部分恢復，而且到處都寫上了國家安全局。這樣幹的人的確熟悉怎樣編寫電腦代碼。肯定是我們內部的人。這可能是我們所掌握的最先進的機器代碼。能使用它的人一定是個很有影響力的人。不管這個人是誰，他已經把它毀掉了。它無法再使用。用它來指揮的行動肯定已告結束。」

　　「是的，」奧戴說道。剛才聽到的情況讓他不寒而慄。「幹得不壞。」

　　「現在，你只需給我的教授寫張條子就行了，跟他解釋一下我今天上午沒有參加考試的原因。」

　　「我會叫人辦的，」奧戴出門時答應了他。他逕自走向丹．摩瑞的辦公室，卻意外地發現他不在裏面。他接著去找了比爾．蕭。

　　半個小時之後，事情已真相大白，一樁罪行很可能已經發生。下一步便是採取什麼對策。

　　※※※

　　直升機輕盈地騰空而起。任務要求相當複雜－－比前幾次進入還要複雜－－這次速度十分重要。舖低三型直升機一進入巡航高度，那架MC－一三○E就開始給它加油。這次沒有人開玩笑說笑話。

　　這架MH－五三J直升機在空中加油機身後的渦流中急促顛簸、艱難飛行時，雷恩朝後仰坐著，安全帶將他牢牢繫在座椅上。他身穿綠色飛行服，頭戴綠色飛行帽。他還穿了一件飛行員防彈衣。齊默爾曾跟他說過，防彈衣也許可以抵擋手槍子彈，幾乎肯定可以抵擋碎小彈片，不過他不應當指望靠它去抵擋步槍子彈。還有一件令人擔心的事。當他們第一次擺脫空中加油機時－－著陸前他們還要再次加油－－雷恩轉過身朝艙外望去。這時，烏雲眼看就要壓頂，阿黛爾颶風的前鋒已迫在眉睫。

　　※※※

　　華爾多的傷勢使事情變得複雜起來，計畫也作了相應變動。他們把他抬進畢奇小客機，放在克拉克的座位上，留給他一臺無線電對講機和一些備用電池，然後克拉克和其他人又驅車回安塞爾馬。拉森仍然不斷觀察天氣，因為每隔一小時天氣就有不小的變化。根據計畫，他的任務是在九十分鐘以後駕機升空。

　　「你們的子彈是怎麼解決的？」克拉克坐進小貨車後問道。

　　「AK－四七步槍子彈都是配齊的，」查維斯答道。「每枝衝鋒槍大約配了六十發。我過去從來不知道一枝帶消音器的衝鋒槍這麼有用。」

　　「這種槍是很管用。手榴彈呢？」

　　「是說我們所有的人嗎？」維加問道。「五枚殺傷手榴彈和兩枚催淚瓦斯彈。」

　　「我們現在上哪？」丁接著問道。

　　「安塞爾馬外的一座農舍。」

　　「那邊的防禦情況怎麼樣？」

　　「目前我還不知道。」

　　「嘿，等一等，你把我們帶往哪裏？」維加追問道。

　　「別緊張，中士。如果防守過嚴不好接近的話，我們就撤回。我只知道我們要進行近距離偵察。查維斯和我能對付得了。對了，那邊袋子裏放有備用電池。要嗎？」

　　「太好了！」查維斯掏出夜視鏡，立即換上了新電池。「那房子裏有誰？」

　　「兩個我們特別需要的人，頭號人物叫費利克斯．科特茲。」克拉克開始介紹一些背景情況。「正是這傢伙指揮了圍剿演藝船小分隊的行動－－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你們過，演藝船就是這次行動的代號。他還參與了謀殺我們的大使。我要抓住這個混蛋，要抓活的。二號人物是埃斯科韋多，是卡特爾的一個梟雄。很多人都想抓住這個雜種。」

　　「是的，」萊昂說道。「我們還沒有幹掉過任何大頭目呢。」

　　「到目前為止，這幫雜種已經被我們幹掉了五、六個，這是我要完成的任務。」克拉克轉過身子望著查維斯。為了讓自己可以被信賴，他必須說這番話。

　　「是怎麼幹的，什麼時候－－」

　　「上級不允許我們多談論此事，小伙子們。」克拉克告訴他們。「你總不可以到處宣傳怎樣殺人吧，不管誰對你說那樣沒有問題。」

　　「你真有那麼大的本事？」

　　克拉克只是搖了搖頭。「有時有，有時又沒有。如果你們這些傢伙不是他媽的有點本事，就不會讓你們上這裏來。有的時候則僅僅是因為運氣不佳。」

　　「我們就碰上過一回，」萊昂說道。「我現在還弄不清楚到底出了什麼差錯，可是羅哈斯上尉就那樣－－」

　　「我知道。我看見幾個混蛋把他的屍體搬進一輛卡車的後部－－」

　　萊昂頓時神色緊張。「然後呢？」

　　「我幹了什麼？」克拉克問道。「他們有三個人。我也把他們放進了卡車，隨後一把火把車子給燒掉了。說實在的，我對此並不感到自豪，不過我想我這樣做，能給你們這些旗幟小分隊的人解解恨。這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不過當時我只能做到這一步。」

　　「那麼是誰撤回了直升機，扔下我們不管的？」

　　「和切斷無線電通訊的是同一個人。我知道他是誰。等這些事情都結束之後，我再找他算帳。怎麼能把人送上戰場，然後又來上這一手呢？」

　　「那麼你準備怎麼辦呢？」維加急欲知道。

　　「我會狠狠地懲罰他的。現在聽好，夥計們，你們多為今晚的任務操操心吧。事情得一件一件地辦。你們都是軍人，而不是一群十幾歲的姑娘。要少說多想想。」

　　查維斯、維加和萊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們著手檢查武器裝備。小貨車裏有足夠的空間供拆卸和擦拭槍枝。克拉克於黃昏時分駛進了安塞爾馬。他把車停在離那座房子大約一英里處一塊僻靜的地方，然後下了車。克拉克帶上了維加的夜視鏡，同查維斯一起去四下偵察。

　　這地方最近還有人種過東西。克拉克不知道種的是什麼。此處緊挨村落，不少樹木已當柴木被砍伐掉了。因此他們可以走得比較快。半小時過後，他們就看見那座房子了，在房子和叢林之間有二百公尺的空地。

　　「不太妙呀。」克拉克趴在地上觀察。

　　「我數了數有六個人，都帶著AK－四七。」

　　「有客人來啦，」克拉克說著，調過頭來看看聲音到底來自何處。這是一輛賓士車。卡特爾的人都可能有這種車。這輛車的前後各有一輛車保駕。從車上一共下來六名衛兵四處檢查著。

　　「是埃斯科韋多和拉托雷。」克拉克舉著望遠鏡說道。「兩個大頭目來見科特茲上校。我不明白為什麼……」

　　「人太多了，夥計，」查維斯說道。

　　「你注意到了吧，沒有用任何口令什麼的？」

　　「那又怎麼樣？」

　　「只要我們行動得當，就有可能。」

　　「可是怎麼才……」

　　「發揮一下創造性思維，」克拉克對他說。「回到車上去吧。」二十分鐘過後，他們走到停車點，克拉克把無線電對講機調好。

　　「凱撒，我是蛇，請回話。」

　　※※※

　　第二次空中加油是在離海岸線不遠的地方進行的。他們返回巴拿馬以前，至少還要再加一次油。另一種選擇目前看來尤其不大可能。令人欣慰的是，蒙泰涅又像往常一樣鎮定自若地駕駛著戰爪加油/支援飛機，四枝大型螺旋槳帶著緩慢的節奏旋轉著。機上無線電報話員早已與地面倖存的小分隊取得了聯繫，這使得直升機上的人去掉了一塊心結。空中小分隊能夠像平常訓練那樣發揮得這樣正常，在執行這次任務以來還是頭一回。那架MC－一三○E將協調行動的不同環節。除了保證保羅．約翰斯的直升機油料充足以外，還要引導這架直升機駛入安全區域，擺脫可能出現的威脅。

　　在飛機後艙可以感到飛行已經穩定下來。雷恩站了起來，到處走走。恐懼感過去不久，厭煩情緒又上來了。他甚至已經學會了有效使用機關砲準星，因此機組成員已經認可了他，把他至少看作是獲准的無證飛行員。而出於某種原因，這對他來說意義重大。

　　「雷恩，聽見我的聲音了嗎？」約翰斯問道。

　　雷恩伸手按下麥克風按鈕。「是的，上校。」

　　「你那位在地面的夥計要我們幹點別的事情。」

　　「別的什麼呢？」

　　保羅．約翰斯轉告了他。「這就意味著還要有一次空中加油，但不加油的話，我們也能對付。由你定奪。」

　　「你有把握？」

　　「他們花錢僱我們就是要執行特殊行動的呀。」

　　「好吧，就這麼決定了。我們絕不放過那個王八蛋。」

　　「是。齊默爾中士，我們一分鐘以後到達目標上空。檢查所有系統。」

　　飛行機械師低頭看著儀錶盤。「我知道了，保羅。所有系統都很正常，長官。一切順利。」

　　「很好。第一站飛往徵兆小分隊。預計到達時間是二十分鐘以後。雷恩，你最好抓牢一樣東西。我們馬上要開始磨擦地球啦。我必須先跟你這位機組新成員交代一聲。」

　　雷恩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當他們開始飛越海岸沿線第一道山脈時，他才恍然大悟。舖低三型直升機像一架瘋狂的電梯陡然升起，它越過山巔時，突然往下一沉。直升機進入了電腦輔助模式飛行。它根據地面特徵忽上忽下，機身與地面呈六度－－給人的感覺要比這糟得多－－飛掠地面時近乎貼著地面。設計建造這種直升機時考慮到的是安全性，而不是舒適性，可是這兩點雷恩都沒有感受到。

　　「三分鐘後到達第一著陸點，」約翰斯上校過了半晌才宣佈道。「接通電源，巴克。」

　　「瞭解。」齊默爾伸手按下操縱臺上的一個電門開關。「開關已接通。機槍已接通。」

　　「機槍手就位。在說你啦，雷恩。」約翰斯補充道。

　　「謝謝，」雷恩沒有按下麥克風開關就喘著氣說道。他進入飛機左側的射擊位置，打開迷你機砲的啟動開關，機砲迅即開始旋轉。

　　「預計到達時間還有一分鐘。」副駕駛員說道。「在十一點方位發現頻閃燈。校準無誤。徵兆，徵兆，我是凱撒，你在監聽嗎？請回話。」

　　雷恩只聽到通話的一面，但從心裏感謝這位機組成員，他讓坐在後面的人了解到一些情況。

　　「瞭解，徵兆，重複一遍你的情況……同意，我們馬上就飛過來。頻閃燈很好。還有三十秒。後面人員做好準備，」威利斯上尉告訴雷恩和其他人。「機砲處於安全位置！機砲處於安全位置！」

　　雷恩將手指從機砲選擇鈕上移開，並抬高槍口對準天空。直升機下降時呈機頭上揚姿勢。它停了下來，但並未觸地，而是保持在離地面一英尺的高度上旋轉著。

　　「巴克，告訴上尉馬上到前面來。」

　　「瞭解，保羅。」雷恩聽見齊默爾從他身後奔向機尾，然後他的腳掌感覺到小分隊在迅速登機。他的眼睛從迷你機砲旋轉的砲口上方朝外望去，一刻不停地注視著。直到直升機重新昇空的時候，他仍然將槍口瞄準地面。

　　「嘿，幹得不錯，對嗎？」約翰斯上校駕駛著直升機重新朝南飛去時說道。「真見鬼，我怎麼都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只讓我們幹這事？那個地面指揮官在哪裏？」

　　「正在吊他上來，長官，」齊默爾答道。「他們已全部登機，動作乾淨俐落，沒有傷亡。」

　　「上尉……？」

　　「是，上校。」

　　「如果你認為能勝任的話，我們有個任務交給你的小分隊去完成。」

　　「請講，長官。」

　　※※※

　　MC－一三○E戰爪加油/支援飛機在哥倫比亞上空盤旋，機組成員感到有幾分緊張，因為他們這樣做並未得到哥倫比亞方面的同意。目前的主要任務是中繼通信，儘管這架四發動機支援飛機上載有先進的設備，他們從海上也無法完成中繼通信任務。

　　他們真正需要的是一部性能優良的雷達。舖低三型/戰爪支援飛機小隊本應在機載預警與控制系統的監測下採取行動，可惜他們沒有隨機帶來，所以只好由一名中尉和幾名士官一面用保密無線電線路在通話，一面進行標圖。

　　「凱撒，報告一下你的耗油情況，」蒙泰涅上尉呼叫道。

　　「情況正常，克勞。我們正在山谷裏超低空飛行。估計八十分鐘後需要再次加油。」

　　「瞭解，八十分鐘。注意現在有沒有發現敵方無線電聯絡。」

　　「知道了。」這是個可能存在的問題。倘若卡特爾在哥倫比亞空軍裏安插了人該怎麼辦？雖說這兩架美軍飛機裝備精良，但一架二次大戰殘存下來的P－五一巡邏機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它們擊落。

　　※※※

　　克拉克一共準備了兩輛車迎候他們。維加偷來了一輛農用大卡車，足以滿足他們的需要。原來維加在重新接通點火系統連線方面還是個行家，可是這套本領是跟誰學來的，他已記不大清楚。直升機一著陸，士兵們就步出機艙，奔向查維斯仍然舉著的頻閃燈。克拉克找到領隊的軍官，立即下達了簡單指令。這時山谷裏風速達二十節，直升機騰空而起，順風朝北飛去。接著它朝西側轉，飛向MC－一三○機進行另一次空中加油。

　　※※※

　　小貨車和大卡車又朝那間農舍駛去。克拉克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真正精明的人是會從村子內部組織指揮軍事行動的，因此要接近村子會難上加難。科特茲想擺脫任何人的視線，但只可惜沒有用軍事眼光來考慮他的人身安全。科特茲的思路頗似一個間諜的思路，在他看來，行蹤詭秘就等於安全；而一位火線上的戰士則認為，擁有許多槍砲和一片開闊的射界就是安全。克拉克認為每一個人都有其局限性。這時他握著親手草繪的目標圖，站在農用大卡車上，身旁簇擁著徵兆小分隊的成員。克拉克心想這多麼像以往那樣啊，命令一旦下達便立即投入行動。他希望這些年輕的輕步兵能像第三特種作戰大隊的勇士們那樣驍勇善戰。然而，就連克拉克也有其局限性。第三特種作戰大隊的勇士們當年不也是年輕人嘛。

　　「還有十分鐘開始行動，」他決定道。

　　「好的，」上尉表示贊同。「我們還沒有怎麼交過敵。我們已帶好所需的全部槍枝彈藥。」

　　※※※

　　「情形怎麼樣？」埃斯科韋多問道。

　　「我們昨晚幹掉了十個美國佬，今晚還能再幹掉十個。」

　　「可是損失太大！」拉托雷反對道。

　　「我們的對手可是本領高強的職業軍人。我們的人把他們全打死了，不過敵人在戰爭中打得很出色，很勇敢。只有一個倖存者，」科特茲說。「他的屍體就在隔壁房間裏。他被押進來不久就死了。」

　　「你怎麼知道他們就不在附近？」埃斯科韋多追問道。自身安全的事他本來已經忘掉了。

　　「我掌握著敵方每一個小分隊的位置。他們都在等著直升機前來營救。他們並不知道直升機已經奉命撤回。」

　　「你是怎麼弄到這情報的？」拉托雷詫異地大聲問道。

　　「請准許我使用我的方法。你們僱用我，不就是要利用我的專門技能嗎。我發揮了自己的特長時，你們就不應當吃驚。」

　　「現在怎麼辦？」

　　「我們的襲擊分隊－－這回人數將近有兩百－－目前正在接近第二支美軍小分隊。該小分隊的代號是特點，」費利克斯補充道。「我們的下一個問題當然就是：卡特爾領導層中的那些份子在利用這一事態－－也許我應該這樣說，那些成員正在與美國人勾結，利用美國人以達到他們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正如這種行動的通常情況那樣，雙方似乎都在利用對方。」

　　「哦？」這回是埃斯科韋多感到詫異了。

　　「是的，老闆。我已經設法查明是誰出賣了自己的朋友，你們兩人不應當對此感到意外。」他望著這兩個人，嘴唇邊抹上一絲淡淡的微笑。

　　※※※

　　只有兩名哨兵把守著路口。克拉克回到福斯牌小貨車裡，這時徵兆小分隊正疾速穿過叢林，朝目標逼近。維加和萊昂早已卸掉了貨車的一扇側窗，而維加現在手裡正拿著那一塊側窗。

　　「準備好了嗎？」克拉克問道。

　　「出發！」查維斯答道。

　　「我們現在出發。」克拉克在車道上轉了最後一個彎，放慢了車速，一直駛到兩名哨兵跟前。他們立即拿起武器，擺出一副來勢洶洶的架勢。「對不起，我迷路了。」

　　這句話是暗示維加扔出窗玻璃。玻璃落地後，查維斯和萊昂便趕緊上來，蹲在地上。他們的MP五型衝鋒槍已對準哨兵。兩名哨兵毫無防備就已頭部中了彈，無聲無息地摔倒在地。可是奇怪的是，MP五的射擊聲在汽車裏聽起來簡直響得可怕。

　　「幹得漂亮，」克拉克說道。繼續前進之前，他舉起了無線電對講機。

　　「我是蛇。徵兆，請報告情況。」

　　「蛇，我是徵兆六號。已就定位。重複一次，我們已就定位。」

　　「瞭解，做好準備。凱撒，我是蛇。」

　　「蛇，我是凱撒，準備好接收。」

　　「報告飛機位置。」

　　「我們在五英里外待命飛行。」

　　「瞭解，凱撒，繼續保持在五英里外待命。注意我們進去啦。」

　　克拉克熄滅了車燈，開著貨車沿車道前進了一百碼。他挑選了一個道路拐彎處，停下了車，然後把車橫在道路中央，形成路障。

　　「給我一枚殺傷手榴彈。」他說著跳出車外，鑰匙還留在點火器上。他首先擰鬆手榴彈的開口銷，然後把手榴彈綁在車門把手上，再用另一根線從插銷繫在油門踏板。這一切用不到一分鐘。誰再打開這扇車門，準叫他靈魂出竅，血肉橫飛。「好啦，跟我來。」

　　「很妙嘛，克拉克先生，」查維斯說道。

　　「小伙子，在『忍者』風靡一時以前，我可就是個忍者啦。好了，別廢話了。」他的表情變得很嚴肅，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他彷彿回到了年輕時代，不過這種感覺雖說令人愉悅，如果他的青春歲月沒有耗在那些毫不值得緬懷的事情上，那就會更加令人愉悅。然而，在他的記憶中，率領士兵衝鋒陷陣的那種十足興奮感卻依然那樣真切。這種事令人生畏，因為它很危險，但幹這個又是他的看家本領，是他深知熟諳的。眼前的他已不是克拉克先生。他再度成了海豹突擊隊中的那條蛇，他的腳步輕得沒人能聽見。五分鐘之後，他們到達了出擊地點。

　　這些對手哪裏比得上北越軍隊那麼精明呢。他們把護衛部隊全都佈置在房子周圍。他拿著維加的夜視鏡，數了數敵人的人數，接著他掃視了開闊地，看看是否有敵人的散兵點，不過一個也未發現。

　　「徵兆六號，我是蛇。通報你的位置。」

　　「我們在目標北面的樹林中。」

　　「晃動你的紅外線頻閃燈以標明位置。」

　　「好的，已經照辦。」

　　克拉克轉過頭，從夜視鏡裏看到紅外線頻閃燈在開闊地上閃亮，位置離樹林邊線三十英尺。查維斯用同一無線電線路在監聽，也同樣在晃動頻閃燈。

　　「好的，做好準備。凱撒。我是蛇。我們位於目標以東車道從樹林中穿過的地方。徵兆在目標以北。我們有兩處紅外線頻閃燈標示出我軍的位置。明白了嗎？」

　　「瞭解，已記下。你們位於車道處的樹林線裏，在目標以東。重複一遍，在目標以東。徵兆在目標以北。頻閃燈標示出我軍的位置。我們在五英里外待命，」約翰斯用他那無懈可擊的、像電腦一樣機械化的聲音答道。

　　「好的，請你們飛過來。大展身手的時刻已到。我重複一遍，請你們飛過來。」

　　「瞭解，凱撒正在飛入。槍砲處於待發狀態。」

　　「徵兆，我是蛇。開火，開火。」

　　※※※

　　科特茲的話使拉托雷和埃斯科韋多都感到處境不妙，雖然他倆誰也不知道其中的全部原因。畢竟拉托雷前一天剛同費利克斯交談過，並被告知埃斯科韋多出賣了他們，因此他首先掏出了手槍。

　　「這是幹什麼？」埃斯科韋多問道。

　　「那場伏擊佈置得真巧妙，老闆，可是我識破了你的花招。」科特茲說道。

　　「你都在胡扯些什麼？」

　　科特茲沒有來得及說出他事先想好的回答，就聽見房子北面響起了槍聲。費利克斯可不是個大傻瓜。他趕緊關掉房子裏的燈。拉托雷仍然用槍對著埃斯科韋多，科特茲則握著手槍一個箭步衝到窗口，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剛衝到窗口就意識到這個舉動非常愚蠢，於是連忙跪了下來，從窗框邊朝外窺測。他知道房子採用的是大型砌塊建築，可以擋住槍彈，可是窗戶是肯定不行的。

　　槍聲不算密集，斷斷續續的，人數不會多，僅僅是一次騷擾，他手下的人足以對付。科特茲自己手下的人在埃斯科韋多和拉托雷的衛兵的支援下立即還擊。科特茲注視著自己的部下像軍人一樣移動，迅速散開，形成兩個射擊小組，自動地像通常步兵演習一樣射擊和移動。不管這是什麼騷擾，他們很快就會解決的。卡特爾的衛隊像以往那樣十分勇敢，卻不夠機智。已經有兩個人被扳倒了。

　　是的，他看得出來，還擊已經奏效。來自樹林的火力正在減弱。可能是一小股匪徒，當他們意識到這是拿雞蛋碰石頭時可就為時已晚矣。

　　這種聲響是他平生第一遭聽到的。

　　※※※

　　「發現目標，」雷恩聽見機內通話系統裏聲音說。雷恩看的方向不是目標所在方向。雖然雷恩守在一個機砲旁準備射擊，約翰斯上校可沒有錯把他看成一名機砲手，他不是名副其實的機砲手。齊默爾中士負責右側的機砲，這個機砲的方向才與駕駛員的座位方向相符。他們作超低空飛入。雷恩感到－－他知道伸出手去就能摸到樹梢。接著直升機在原地懸停，巨大的聲響和劇烈的顫抖超過所有保護裝置，震撼著雷恩。在隨之而來的一陣閃光中，雷恩在尋找地面目標時看見了直升機投下的陰影。

　　※※※

　　它看起來頗似一根巨大無比的，曲管狀的黃色霓虹燈，科特茲心裏這麼想。它著陸之處，頓時揚起一片灰塵。它在房子和樹林之間的開闊地上打了幾個轉，僅僅幾秒鐘之後便完全停住了。眼前塵土飛揚，科特茲什麼也看不見，但一秒鐘之後又馬上意識到，他應該能看見點什麼，最起碼能看見他部下射擊時的閃光。正念及此時，他看見了閃光，但都是遠處發自樹林中的閃光，而且愈發增多。

　　※※※

　　「凱撒，停止射擊，停止射擊！」

　　「瞭解，」無線電對講機答道。頭頂上那可怕的巨響已經消失。這聲音對克拉克來說可是久違了。他現在聽到的是他年輕時代已司空見慣的一種聲音，其恐怖程度絲毫不亞於當年。

　　「當心，微兆，我們暫時離開，蛇已開始推進。收到請證實。」

　　「徵兆，我是六號，停止射擊，停止射擊！」來自樹林方向的射擊停止了。「蛇，出發！」

　　「跟我上！」手裏揮舞著無聲手槍率領士兵衝鋒陷陣是愚蠢的，這點克拉克心裏明白，但他是指揮官，而出色的指揮官都要身先士卒。他們穿越二百碼的開闊地衝到房子前只用了三十秒鐘。

　　「打開門！」克拉克對維加命令道。他用AK式步槍打爛了絞鏈，然後一腳把門踢倒。克拉克彎著腰迅速衝進屋裏，一邊射擊一邊就地打滾。他環視四周後只看見屋裡有一個人。此人拿起AK式步槍就衝著他打了一槍，但彈道偏高。克拉克用無聲手槍回敬了他，一發子彈擊中頭部，他應聲倒下時又挨了一槍。通往隔壁房間有一出入口，但沒有門。他朝查維斯打了個手勢，後者便扔進一顆催淚瓦斯手榴彈。他們等到起爆後便彎著身子迅速衝進了屋子。

　　屋內有三個人。一個舉著手槍朝他們逼近了一步。克拉克和查維斯同時擊中他的胸部和頭部。另一個手持武器跪在窗前，這時正想轉過身來，但因雙膝著地無法轉身，結果側身摔倒在地。查維斯飛步上前，用槍托猛擊他的前額。克拉克則朝第三個人撲去，把他狠狠摔到牆上。萊昂和維加接著衝了進來，交互向最後一道門躍進。那個房間裏空無一人。

　　「房子已全部清除！」維加大聲叫道。「嘿，我－－」

　　「跟我來！」克拉克首先把他的俘虜拖出門外。查維斯也跟著做，萊昂在後面掩護。維加的動作顯得很慢。他們不知是怎麼回事，直到大家都走到門外才明白過來。

　　克拉克已在用無線電喊話。「凱撒，我是蛇。我們逮住他們啦。現在我們他媽的快走。」

　　「萊昂，」維加說道。「瞧這裏。」

　　「托尼，」萊昂喊了一聲。萊昂是忍者山戰鬥的另一唯一倖存者，他曾經是旗幟小分隊的成員。他朝埃斯科韋多走去，此人仍然清醒著。「操你媽的！你他媽的見鬼去！」萊昂吼叫著，用槍朝他砸去。

　　「住手！」克拉克朝他大喊一聲，但卻沒起什麼作用。克拉克把他摔倒在地上。「你是個軍人，真見鬼！要表現得像個軍人！你和維加－－把你們的朋友搬上直升機。」

　　徵兆小分隊穿過開闊地。他們發現有些人很顯然尚未完全地死去。給他們一人補上一槍以後，這一過錯才得到糾正。上尉把隊員們都集合起來，用手指清點著人數。

　　「幹得漂亮！」克拉克對他說道。「人員都到齊啦？」

　　「是的！」

　　「很好，我們的直升機飛過來了。」

　　舖低三型直升機從西面飛來，同樣沒有觸地降落。和從前的場面完全一樣，克拉克心想。直升機降落時如果觸地就可能觸發地雷。雖說這裏不太可能埋地雷，但保羅．約翰斯上校還不至於老糊塗到忽略任何可能性。他一把拽過埃斯科韋多的胳膊－－這時他仔細看了一眼，才知道這就是他－－然後用力把他推上舷梯板。一名機組成員在那裏等著他們，清點著人數。還沒等克拉克坐穩，MH－五三J直升機就已經離開地面朝北飛去。他指派了一名士兵看著埃斯科韋多，自己來到了前艙。

　　我的天哪，雷恩想道。他點了點，有八具屍體，而他們還只是靠近直升機的幾具屍體。他關掉機砲馬達，放鬆下來－－這回才是真正的放鬆。放鬆是相對的，他剛剛體會到。說實在的，遭受敵人的射擊比起坐在直升機的後艙來還要糟糕。真令人駭異，他思忖道。突然有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我們活捉了科特茲和埃斯科韋多！」克拉克大聲告訴他。

　　「埃斯科韋多？他究竟是什麼－－」

　　「你在抱怨？」

　　「我們要他究竟有什麼用？」雷恩問道。

　　「不過，我肯定不能把他丟在那裏一走了事，對嗎？」

　　「可是究竟－－」

　　「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給這個王八蛋上一堂飛行課。」克拉克用手示意著直升機後艙的舷梯板。如果他在落地之前學會了飛行的話，當然很好嘛……

　　「不，見你鬼去吧。這是他媽的謀殺！」

　　克拉克衝著他笑起來。「身旁那挺機砲可也不是和談的工具。博士。」

　　「很好，各位，」保羅．約翰斯的聲音從機內通話系統傳來。那場對話就此中斷。「再降落一次，今天的任務就大功告成啦。」

第二十九章　離開戰場

　　整個事情是從總統的警告開始的。卡特海軍中將不習慣於被迫去證實他的命令是否已被執行。他在海軍的時候，一般無非是他下命令別人執行，或者他執行別人給他下達的命令。他給中央情報局掛了個電話，接通了賴特，然後提出了詢問。其實他沒有必要再這樣欺人太甚。他知道他早已使這個人蒙受了屈辱，他也知道繼續這樣做並非明智之舉－－可是萬一總統說的是正確的，那該怎麼辦呢？由於存在著這種風險，所以他必須採取進一步行動。賴特的反應令人不安。他話音中原本應該有的憤怒一點也聽不出來。相反地，他用政府官員所慣用的官腔說，是的，所有命令正在執行之中，沒有問題。賴特這個混蛋東西冷若冰霜，辦事倒很有效率，不過這種人也有自身的局限性，一旦超出其局限性，感情便會左右一切；卡特知道他與這位中央情報局外勤副局長之間的關係已達到並超過了這一局限性。絲毫聽不出他有什麼忿忿不平，而他本來應該是忿忿不平的。

　　事情出了差錯。國家安全顧問勸自己不必緊張。事情也許出了差錯。也許賴特是在跟他鬥智。也許連他也意識到他的行動方案是唯一穩當的方案，卡特這樣推測，因此索性放任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畢竟，賴特還是喜歡外勤副局長這個職位的。正如政府圈子裏的人所常說的那樣，這是他的飯碗。哪怕官位顯赫的政府要員也有其飯碗。即使這些人一想到要離開他們的職位，離開他們的秘書和司機，尤其重要的是離開他們的官銜－－他們因此才被當成要員，儘管薪俸不高－－也常常會感到渾身不舒服。正如某部電影中的臺詞在說離開政府便意味著走進現實世界，而在現實世界中，人們是期望用結果來證實述職報告和國家安全情報預測。有多少人留在政府裏任職是考慮到這裏安全，有利可圖，與那個「現實」世界隔絕的呢？卡特相信，這類人要多於那些把自己視為人民忠實公僕的人。

　　卡特認為，即使有那種可能性，也不會很大，進一步查核一下還是穩妥合適的。因此他直接撥通了赫伯特機場，要與聯隊戰勤股通話。

　　「我要找約翰斯上校。」

　　「約翰斯上校不在，長官。找不到他。」

　　「我必須知道他現在何處。」

　　「我沒掌握這一情況，長官。」

　　「這話什麼意思，上尉，你沒掌握這一情況？」那位真正的聯隊戰勤股長現已下班，今晚由一名直升機駕駛員在值班。

　　「我是說我不知道，長官，」上尉答道。他原想回答這種愚蠢的問題時，顯得更加傲慢無禮一點，但是電話是從保密線路打來的，而且根本不知道對方是何許人也。

　　「有誰知道？」

　　「這我不知道，長官，不過我可以查一查。」

　　難道這僅僅是某種指揮上的重大失誤嗎？卡特不禁自問。假如不是呢？

　　「你們所有的MC－一三○都在嗎，上尉？」卡特問道。

　　「有三架飛機外出執行臨時性任務，長官，它們的位置是保密的－－長官，我的意思是，我們的飛機所在的位置幾乎總是保密的。此外，由於颶風正在南方橫衝直撞，我們正準備將大量飛機轉場，以防颶風朝這裏襲來。」

　　卡特本來當時就完全可以命令他把他想瞭解的情況告訴他，不過那樣一來，他就得亮出自己的身分，而且即使那樣，他也只是在跟一位二十幾歲的下級軍官通話。這個下級軍官完全可以拒絕，因為誰也沒有告訴他可以靈活處理。再說這樣的下級軍官心裏清楚，他絕不會因為沒有主動去做一件別人告訴他不能做的事而受到嚴重的處罰－－至少不是在電話上，不管它是保密線路還是非保密線路。那樣的命令他還會引起別人的注意，而他並不希望這樣。

　　卡特最後說了聲：「很好，」就掛掉了電話。隨後他打通了安德魯空軍基地的電話。

　　※※※

　　拉森駕駛著畢奇飛機在接特點小分隊的著陸區上空盤旋，他首先發現了一些異常。一直在忍著腿疼的華爾多用微光夜視鏡朝飛機側翼外面瞭望著。

　　「嘿，夥計，我看見三點鐘方向的地面上有幾輛卡車。好像共有十五輛。」

　　「哦，好極了，」駕駛員說著按了他的麥克風鍵。

　　「克勞，我是小眼，請回話。」

　　「小眼，我是克勞，」戰爪飛機答道。

　　「注意，我們發現特點東南方六公里的地面上有可疑的動向。再說一遍我們發現地面有卡車。還沒有看見任何人影。建議你警告特點和凱撒可能有侵犯者。」

　　「瞭解，收到了。」

　　「媽的，我真希望今晚行動遲緩些，」拉森對著機內通話系統說道。「我們飛下去偵察一下。」

　　「好啊，夥計。」

　　拉森擴展開飛機的襟翼，儘可能大膽地降低了動力。四周幾乎沒有亮光，而夜間低空飛越群山對他來說可不是兒戲。華爾多用望遠鏡俯視著，可是樹林實在太稠密了。

　　「我什麼也看不見。」

　　「不知道那些卡車在那裏有多久了……」

　　地面出現了一道明亮的閃光，大約離山頂五百公尺。接著又是幾道較小的閃光，活像落地四濺的火星。拉森發出了另一次呼叫：

　　「克勞，我是小眼。我們發現特點小分隊著陸區附近可能有戰鬥。」

　　「瞭解。」

　　※※※

　　「瞭解，收到了，」保羅．約翰斯對MC－一三○飛機上的人說道。「機長通知機組成員：在下一著陸區可能正在發生戰鬥。下面的接運任務也許很危險。」就在說這話的當兒出現了異常情況。直升機突然有些下沉，航速減慢。「巴克，出了什麼事？」

　　「噢－－哦，」機械士官齊默爾說道。「我想是三號閥洩漏。也許是壓力排氣部分發生洩漏，可能是二號發動機上的一個閥壞了。Nf轉速減慢，Ng功率下降。T5正在上升。」在隨航機械士官頭頂十英尺處，一根彈簧斷裂，致使一扇閥門開得過大，外洩了大量本來應當在渦輪發動機內進行循環的氣體。這便影響了發動機的燃燒，並且顯示為Nf－－即自由動力渦輪轉速－－減慢，同時顯示Ng－－即燃氣發電機渦輪動力－－下降，而由於空氣流量的減少造成了T5－－即尾噴管溫度－－上升。約翰斯和威利斯從儀錶上能夠觀察到發生的一切。但實際上他們還真要靠齊默爾中士來告訴他們出了什麼問題。發動機是他管的。

　　「向我報告，巴克，」約翰斯命令道。

　　「二號發動機動力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六，長官。無法修復。是閥門損壞。不過，情況不會變得更糟。排氣管溫度應該趨於穩定，只要不出現最大持續……也許吧。情況並不緊急，保羅。我會注意觀察的。」

　　「好的，」約翰斯大聲說道。他的情緒是衝著閥，而不是衝著齊默爾來的。這可不是好消息。今晚事情進展順利，過分順利了。保羅．約翰斯同大多數久經沙場的老兵一樣是個多疑的人。他現在滿腦子考慮的是飛機動力和重量。他的飛機必須飛越那些該死的山頭，以便進行空中加油並且返回巴拿馬……

　　可是首先他還有一次接運任務要完成。

　　「向我報一下時間。」

　　「還有四分鐘，」威利斯上尉答道。「飛過下一個山脊，我們就能看見了。飛機爬升失靈了，長官。」

　　「是的，我看得出。」約翰斯看了看各種儀錶。一號發動機處於百分之一百零四比例動力。二號發動機剛超過百分之七十三。儘管出現了故障，他們還是能夠完成下一階段的任務，因此飛機暫時使用後部燃燒器。保羅．約翰斯把要爬升的高度數據輸入了自動駕駛儀。目前由於機身重量增加而導致動力降低，飛越山脊將會愈來愈困難。

　　「是一場真槍實彈的戰鬥，錯不了，」約翰斯一分鐘之後說道。他從夜視系統中看見了地面上打得正兇。約翰斯打開無線電對講機。「特點，我是凱撒，請回話。」沒有回答。

　　「特點，我是凱撒，請回話。」又呼叫了兩遍。

　　「凱撒，我是特點，我們正受到攻擊。」

　　「特點，凱撒瞭解，我能看見，小伙子。我測定你的位置在著陸區以南三百公尺。趕緊上山，我們能掩護。再說一遍，我們能掩護。」

　　「現在是短兵相接，凱撒。」

　　「趕緊撤退。重複一遍，趕緊撤退，我們能掩護，」保羅．約翰斯語氣沉著。來吧，孩子，我從前經歷過這種場面。我知道規定的步驟……「馬上撤出戰鬥！」

　　「瞭解。特點請注意，我是六號，大家向著陸區移動。重複一遍，立刻向著陸區移動！」他們聽見了他的聲音。保羅．約翰斯打開了機內通話系統。

　　「巴克，我們動作要快。機砲手各就各位，我們到達一個危險的著陸區。地面上有朋友。再說一遍：地面上有朋友，夥計們。因此使用機砲要他媽的格外小心！」

　　在寮國上空作戰時，要有一架這樣的直升機該有多好，約翰斯不下一百次地這樣想過。舖低三型直升機上有重達一千多磅的鈦裝甲板保護著發動機、油箱和傳動變速器。機組成員的避彈防護層則是性能稍差一點的功夫龍。飛機的其餘部位就沒有多少防護了－－它的鋁板層，一個小孩用螺絲起子就能戳穿。他駕機在著陸區上空一千英尺高度，以順時針方向在二千碼外環繞飛行，以便摸清戰況。情況似乎不妙。

　　「我討厭這樣，保羅，」齊默爾透過機內通話系統說。比恩中士握著舷梯邊上的機砲，心裏亦有同感，但沒吭聲。雷恩在前幾個著陸區都沒有看見過什麼情況，也緘口無言。

　　「他們正朝山頂移動，巴克。」

　　「似乎如此。」

　　「好的，我要螺旋飛入了。機長通知全體成員：我們現在飛進去摸清情況。我們受到攻擊時可以還擊，除此以外沒有我的命令不得任意射擊。聽明白了嗎？」

　　「齊默爾，明白了。」

　　「比恩，明白了。」

　　「雷恩，行啦。」我反正看不見任何射擊目標。

　　※※※

　　實際情況比看起來的還要糟糕。卡特爾的襲擊者們選擇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方向逼近主要著陸區，所以他們所經過的地方正好是特點小分隊預先選定的機動接運地點，搞得小分隊措手不及，無法組織全面的防禦體系。最糟糕的是，有一些襲擊者是與尖刀小分隊那場激戰後的倖存者，他們從中增長了不少見識，比如說迅速推進有時反而有利於防守，而不是削弱了它。他們也瞭解直升機的作用，不過還瞭解得不夠。要是他們瞭解到它的火力配備，戰鬥就會當即結束：相反地，他們以為救援直升機不會有火力配備，因為他們從來就沒有真正見識過武裝直升機。正如通常的戰鬥那樣，這場殊死戰也是由動機和失誤、知識與無知來確定勝負的。特點小分隊倉促設置了詭雷和蘇格蘭寬劍式地雷後就迅速後撤了。但是像上幾次一樣，傷亡對這群襲擊者來說似乎無所謂，還不如挨幾棍那麼疼。再說參加過忍者山戰鬥的那些傢伙增長了不少見識。他們此刻正分散成三股，開始包抄山頂的著陸區。

　　※※※

　　「我發現頻閃信號，」威利斯說道。

　　「特點，我是凱撒，證實你們的著陸區。」

　　「凱撒，我是特點，看見我們的頻閃燈嗎？」

　　「看見了。我現在飛進來。把全體人員集中在露天處。再說一遍，把全體人員集中到我們能看得見的地方。」

　　「我們有三名傷員，正在搶運。我們正竭盡全力。」

　　「給你們三十秒鐘，」保羅．約翰斯告訴他。

　　「我們會做好準備的。」

　　和以往一樣，機砲手們聽到的是約翰斯說的話，隨後他下達的戰鬥命令：「機長通知機組成員，我已命令所有友軍進入露天。一旦我們看清了友軍，我要你們嚴密控制這一地區。你們能看見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友軍。我們要狠狠壓住其他任何東西。雷恩，這就是說把它往死裏打。」

　　「瞭解，」雷恩答道。

　　「還有十五秒。我們眼睛都睜大點，夥計們。」

　　它突如其來。誰也沒有看見它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舖低三型直升機大角度盤旋進入，但是它無法完全避免從敵人頭頂上空飛過。有六個敵人聽見飛機逼近的聲音，旋即看到多雲的夜空中出現了一個大黑團。他們同時對準天空開槍射擊。七點六二公釐口徑的槍彈擊中了直升機的艙板，槍聲恰似冰雹擊落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響。聽到這聲音的人都明白是怎麼回事。反應遲鈍的人聽見一聲尖叫後也恍然大悟。有人中了彈。

　　「保羅，我們受到攻擊，」齊默爾對著機內通話系統喊道。他一邊說，一邊放低砲口打了一個短點放。砲架又出現了震動。那一道曳光彈無異於向全世界宣布了舖低三型的身分和位置，這一下招來了敵人更多的攻擊。

　　「上帝呀！」幾發子彈擊中了防彈擋風玻璃。它們雖未穿透擋風玻璃，但在上面留下了累累彈痕，彈著點進射出螢火蟲般的火花。約翰斯本能地急忙將飛機閃向右邊，以避開敵人的槍擊。這下飛機的左側就暴露給敵人了。

　　雷恩感到心驚肉跳。他彷彿看到地面上有一百枝、二百枝、一千枝槍口在吐著火舌，而槍彈都直衝他而來。他何嘗不想躲避一下，但他很清楚，目前最安全的地方莫過於置身一千多磅重的機砲座架之後。那門機砲的瞄準器其實起不了作用。他沿著不斷旋轉的砲管朝下望去，瞄準一團特別密集的閃光群，按下射擊按鈕。

　　他感到自己似乎緊緊握著一臺手提鑽，似乎聽到一個巨人把風帆撕成碎片的撕裂聲。他的眼前進發出一串長六英尺的火舌，形成寬三英尺的扇面，它如此炫目以至他眼前幾乎什麼都看不清了。不過曳光彈形成的密集彈柱是不可能看不見的，它朝著地面上仍然吐著火舌的亮點迎面撲去。可是只持續了片刻。在直升機急速旋轉和機砲那難以置信的震顫的座力下，他來回掃射著。曳光彈道在目標上空搖曳晃動了幾秒鐘。待他鬆開手時，地面槍口噴出的火舌已經無影無蹤了。

　　「狗雜種，」他自言自語道。他驚訝不已，一時之下把危險全忘了。槍彈還不只是從剛才那個方向打來的。雷恩又開始向另一個地方射擊，這一回打的是短點放，每串點放只有一二百發子彈。隨後直升機已完全飛離，他便沒有目標可獵捕了。

　　駕駛艙裏，威利斯和約翰斯檢查了所有儀錶。他們也真感到吃驚了。飛機上竟然未發現任何嚴重負傷。飛行操縱系統同樣有裝甲保護層，發動機、傳動變速器和油箱也都是防彈的。至少在設計上是這樣的。

　　「後艙有人受傷了，」齊默爾報告道。「我們得把握時間啦，保羅。」

　　「好的，巴克，你說得對。」約翰斯掉轉機頭，從左側環繞飛行。「特點，我是凱撒，我們再試一次。」連他的話音都失去了像冰一般的冷靜。作戰方式並沒有多少變化，但是他已經老了。

　　「敵人正在逼近。你們快一點，先生！我們都在這裏，我們都在這裏。」

　　「再過二十秒，小伙子。機長通知機組成員，我們重新飛入。還有二十秒。」

　　直升機那種威風凜凜的掃掠飛行突然停止了，它在空中懸著，約翰斯想給地面觀察的敵人一個措手不及。他將油門操縱桿推至最大動力，垂低機頭，朝著著陸區猛砸下去。降下二百公尺後，他抬起機頭，猛拉油門拉桿使速度減慢。這是他慣用的絕招，可謂爐火純青。直升機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上關閉了推進速度－－由於二號發動機動力減小，飛機重重地落到地面。約翰斯感到落地的震動時，身子抖縮了一下，心裏可不期望飛機觸發詭雷，還好並沒有出現這種倒楣事，他便讓飛機停在原地。

　　時間似乎停止了。當腎上腺素進入大腦和身體之後，人對時間的感覺就不一樣了。甚至覺得時間停止了。雷恩覺得他能從眼睛的餘光中看見旋翼槳葉在一葉一葉地旋轉。他想往機尾看幾眼，想看看小分隊是否已經登機，可是他所負責的區域是左側機砲所在的艙門外面。他馬上意識到他的任務可不是把彈藥往家裡帶。他一看清楚眼前沒有友軍的時候，便使勁按下機砲開關，朝著樹叢中猛烈掃射，砲彈劃出的弧離地面大約一英尺。在另一側的齊默爾也在猛烈掃射。

　　克拉克在機尾朝後艙門外觀察著。比恩在迷你機砲旁，但不能開火。因為友軍都集中在他負責的區域，正向直升機靠攏，從他們兩腳的擺動來看，肯定是在疾跑，但給人的感覺卻是太慢太慢。就在這時，樹叢中槍聲大作。

　　雷恩感到驚詫不已，因為他剛掃射過的地方居然還有人能活下來，然而事實正是這樣。他看見門框上火星一閃，便曉得這顆子彈是衝著他來的。他沒有退縮。這裏無處可躲，而他知道飛機側面遭受槍擊的情況更為嚴重。他迅速定睛觀察，看準了剛才的射擊位置，然後把砲口對準那裏再次射擊。機砲射擊時的衝擊似乎大有將飛機推向一旁之勢。機砲吐出的火舌從被旋翼掀起的灰塵中穿過，但是樹叢中仍然閃著射擊的火光。

　　透過小型機砲那低沉的咆哮聲，克拉克聽見艙內和機外傳來的喊叫聲。他能夠感覺到子彈不斷地撞擊著飛機的側面，隨即便看到有兩人中彈倒在直升機的尾部旋翼下，其他的人則在迅速登機。

　　「他奶奶的！」他躍起身子，衝出艙門，查維斯和維加緊跟其後也衝出艙門。克拉克抱住一名中彈倒地的士兵，把他拖向舷梯板。查維斯和維加救起了另一個。子彈落在他們雙腳前後，濺起一股股塵土。離舷梯板只有五英尺時，維加負傷倒下了，他身上的傷員也同時倒在地上。克拉克把他手裏的傷員往等候接應的小分隊成員手裏一丟，立即轉身去幫忙。他首先去營救小分隊成員。當他再轉過身時，查維斯正在吃力地把維加朝艙門口拖。克拉克抓住維加的肩部，用力往後拽，把他靠在舷梯板的邊緣。查維斯抓過維加的雙腿，往旁邊使勁一推，然後縱身一躍，牢牢抓住迷你機砲的底座，這時候直升機已經離開地面。槍彈直接從艙門打了進來，不過比恩此刻總算有了開闊的射界，他用機砲對準敵人狠狠地掃射。

　　直升機撤離動作緩慢，它增加了幾噸的負載，又位於五千英尺的高度，加上飛行動力不足。位於前艙的約翰斯不斷咒罵這逡巡不前的發動機。舖低三型又奮力爬升了幾英尺，但仍然被子彈擊中。

　　在飛機周圍的地面上，攻擊者們眼睜睜地看著被捕殺的獵物安然逃脫，個個氣急敗壞。他們最後還在拚命試圖阻止飛機逃走。在他們的眼裏，直升機是個戰利品，但又是個幽靈，它奪走了他們的勝利，奪走了他們同伴的生命，因此他們個個都舉起槍向它射擊，決心不讓它逃之夭夭。當飛機騰空飛起但尚未飛穩時，一百多枝步槍對準它就是一陣怒射。

　　雷恩感到有幾發子彈從身邊飛過。這些子彈擊穿了他把守的艙門，不知飛向了何處，但無疑是衝著他和他的機砲來的。此刻他一絲一毫的恐懼感也沒有了。步槍射擊時的閃光點成了他瞄準的目標。他一次瞄準一處目標掃射，旋即轉向另一目標。只有排除了危險，才有安全可言。飛機上無處可逃，而且他知道，機上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實施還擊，可惜能這樣做的只有三個人。他絕不能讓其他人失望。他左右移動著機砲，每隔幾秒鐘便重複一遍，時間似乎變慢了，似乎持續了幾個鐘頭，這時他覺得機砲射出每一發砲彈的聲音都清晰可辨。什麼東西擊中了頭盔，他的腦袋猛地一仰，但是他使勁把頭一低，扣動扳機，一陣連射砲彈向目標區傾瀉而去，一直打到他發現目標正在退去，而他必須抬高雙手壓低槍口時才罷休。在隨後那奇妙的瞬間裏，他彷彿感到正在退離的是敵人而不是他自己。激戰就此結束。他的雙手一時還不肯離開機砲。他想後退一步，但雙手無意放鬆，直到他想到要鬆開時，手才鬆開垂了下來。雷恩搖了搖腦袋想讓它靜下來。剛才迷你機砲的射擊聲震耳欲聾，他過了好幾秒鐘才開始聽見傷員的高頻率尖叫聲。他環顧四周，看見機艙內瀰漫著機砲的硝煙，不過從前艙迅速不斷地灌進來的氣流正在逐漸將其驅散。由於機砲射擊時閃光的刺激，他的眼睛仍然很難受，而鏖戰一場之後突然襲來的疲憊感使他雙腳站立不穩。他真想一屁股坐下，好好地睡上一覺，然後醒過來時已在另一個地方。

　　他身旁有人呻吟呼喊著。那是齊默爾，離他僅有咫尺之遙，仰面躺著，拖著雙臂不住地翻來滾去。雷恩走過去看看他的傷勢。

　　齊默爾胸部三處中彈。血液流進了肺腔，又從嘴巴和鼻孔噴出，形成粉紅色薄霧。一發子彈打碎了他的右肩胛，但是肺部的兩槍才是致命的。雷恩一眼便看出這個人已經失血過多，正在他眼前即將死去。難道這裏就沒有一個醫護兵？他能做點什麼嗎？

　　「我是雷恩，」他對著機內通話系統說道，「齊默爾中士中彈倒下了。傷勢十分嚴重。」

　　「巴克！」約翰斯立刻作出反應。「巴克，你情況還好嗎？」

　　齊默爾想說點什麼，但他的通話器已被子彈打飛了。雷恩聽見他大聲說了句什麼，但聽不懂他的意思，於是轉過身子，衝著其餘的人扯著嗓子高喊起來，那些人似乎並不關心或者並不知道這裏出了什麼麻煩。

　　「醫護兵！來人啊！」他喊道，他不知道陸軍部隊裏是怎麼稱呼的。克拉克聽到了他的喊叫，馬上朝這邊走來。

　　「撐住啊，齊默爾，你會沒事的，」雷恩安慰道。他想起了在海軍陸戰隊度過的幾個月短暫的時間裏所學到的那些東西。要鼓勵他們活下去。「我們馬上就給你包紮，一會兒就沒事了。要忍住，中士－－疼痛是難免的，但你就會好起來的。」

　　這時克拉克已來到他身旁。他扒下齊默爾的防彈衣。齊默爾覺得那打爛了骨頭的肩膀頓時疼痛鑽心，嚎叫起來，克拉克則沒有理會。對於克拉克，此情此景勾起他對許多往事的回憶，雖然有些事他已記不太清楚了。他不知怎麼地竟忘卻了這種事情是多麼令人駭怕，多麼令人膽寒，雖然他很快恢復了理智，但在砲火攻擊之下及其後一段時間那種束手無策的感覺幾乎要把他壓垮。而他此刻的確束手無策了。他一看見槍傷的位置便完全明白了。克拉克抬起頭看著雷恩，搖了搖頭。

　　「我的孩子們！」齊默爾高喊了一聲。中士總算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只可惜理由不夠充分。

　　「跟我講講你的孩子，」雷恩說道。「跟我說說你的孩子。」

　　「七個－－我有七個孩子－－我必須，我不能死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需要我。」

　　「你要撐住，中士，我們正在帶你離開這裏。你會活下去的。」雷恩想到真不應該欺騙一個垂死的人，頓時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們需要我呀！」他的聲音變小了，因為血正在流進他的肺部和喉嚨。

　　雷恩抬頭望著克拉克，希望他能說點什麼，給點希望。隨便說上點什麼。克拉克只是一個勁注視著雷恩的臉部。他又低下頭看著齊默爾，握起他的手，那隻未負傷的手。

　　「七個孩子嗎？」雷恩問道。

　　「他們需要我，」齊默爾嗚咽著說。他知道自己回不到他們身邊了，不能看著他們長大成人，成家立業，生兒育女，不能在他們身邊指導他們，保護他們了。他未能盡到一個做父親應盡的責任。

　　「我來告訴你一些你所不知道的，有關你孩子們的情況，齊默爾，」雷恩對這位生命垂危的人說道。

　　「唔？什麼？」他顯得大惑不解，直楞楞地望著雷恩，想從他嘴裏聽到對於他這一生最關心的大問題的答案。對此雷恩並無答案，但仍然盡力去告訴他。

　　「他們都會上大學的，兄弟，」雷恩使勁捏住他的手。「我向你保證，齊默爾，你的孩子都會上大學。這事全包在我身上了。兄弟，我向上帝發誓，我會那樣做的。」

　　聽到這話時，中士臉上的表情微有變化，可是雷恩還沒有明白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時，那張臉又有了變化，變得沒有一點表情了。雷恩用手狠狠地敲了一下機內通話系統開關。「齊默爾死了，上校。」

　　「瞭解。」雷恩為他這般冷淡的應答所觸怒。他當然聽不見約翰斯的心聲：上帝，哦，上帝，我怎麼向卡洛和孩子們交代呀？

　　雷恩剛才一直是把齊默默的頭擱在他大腿上。他慢慢地抽出身子，將他的頭輕輕放到直升機的金屬艙板上。克拉克用他那粗壯結實的臂膀緊緊抱住這個比他年輕的人。

　　「我會做到的，」雷恩聲音哽咽著對他說。「這可不是他媽的撒謊。我一定會做到的！」

　　「我知道。他也知道。他相信你會的！」

　　「你能肯定？」淚水再也忍不住了，因為這是他一生中所問的最重要的問題，他好不容易又重複了一遍：「你當真能肯定？」

　　「他知道了你的承諾，傑克，而且他對你的話深信不疑。你所做的這些，博士，實在是太好啦。」克拉克一把抱住雷恩，男人們只有對妻子兒女以及那些同他們出生入死的人才採用這種擁抱方式。

　　約翰斯上校在前艙右座上坐定，把他的悲痛暫時深深地埋在心底，等以後有時間再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因為目前他還有飛行任務。齊默爾的在天之靈一定會理解他的。

　　※※※

　　卡特的噴射機在赫伯特機場降落時，夜幕已經低垂。他乘坐接他的汽車逕自去了聯隊戰勤股。他的到達事先毫無通知，他像個魔鬼似地大步闖進作戰值班室。

　　「這裏究竟是誰在管事？」

　　坐在辦公桌旁的中士一眼便認出這位是經常在電視上亮相的國家安全顧問。「穿過那扇門便是，長官。」

　　卡特看見的是一位倚在轉椅上打瞌睡的年輕上尉。隨著門咔擦一聲打開，他的眼睛也猛地睜開了，接著這位二十九歲的軍官有點歪歪倒倒地猛然站起來。

　　「我想知道約翰斯上校現在在哪裏，」卡特海軍中將心平氣和地問他。

　　「長官，這個情況我不能－－」

　　「你知道我到底是誰嗎？」

　　「知道，長官。」

　　「難道你要對我說不嗎，上尉？」

　　「長官，我是奉命行事。」

　　「上尉，我現在取消你接到的所有命令。聽著，你回答我的問題，馬上給我回答。」卡特的聲音此刻提高了幾個分貝。

　　「長官，我不知道上校在－－」

　　「那你去找一個知道情況的人，馬上把他叫到這裏來。」

　　上尉嚇得膽戰心驚，不敢再說什麼了。他叫來一位住在營區的少校，不到八分鐘就來到辦公室。

　　「這裏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少校推門而入時說道。

　　「少校，就是我在搞的名堂，」卡特對他說。「我要知道約翰斯上校現在何處。他就是他媽的這個部隊的指揮官，是不是？」

　　「是的，長官！」這究竟是怎麼……？

　　「你是不是在告訴我這個部隊的人都不知道他們的指揮官上哪裏去啦？」卡特著實吃驚不小，雖說他剛才在枝節問題上發作了一番，但他的赫赫權威顯然未能讓對方立即服從他的命令。

　　「長官，在特別行動中，我們－－」

　　「這他奶奶的是童子軍營地還是軍事組織？」海軍中將吼道。

　　「長官，這是軍事組織，」少校回答道。「約翰斯上校外出執行臨時任務了。長官，我奉命未經特許不得與任何人談論他的任務或他所在的位置，而您的名字不在特許名單上。我是奉命行事，將軍。」

　　卡特越發吃驚，更加怒不可遏。「你知道我的職責嗎？知道我替誰工作嗎？」這十幾年來，他還從未見過有哪個下級軍官敢這樣對他講話。上次那個小伙子的前程不就像火柴棒一樣被他折斷了嗎？

　　「長官，我有關於此事的書面命令。連總統也不在特許名單之列，長官，」少校保持立正姿勢說道。操你媽的，你這條臭烏賊！你敢把美國空軍基地叫做童子軍營地！你與你乘坐的那架飛機都去你奶奶的－－將軍，長官。他的臉色將他的心情表達得明明白白。

　　卡特的語氣不得不緩和下來，他不得不壓制自己的衝動情緒。他可以等有空再來收拾這個傲慢無禮的小子。現在他急需瞭解那個情況，於是他開始表示歉意，好像挺誠懇的。「少校，你必須原諒我。這件事關係重大，至於其原因以及所涉及的方面我不能向你解釋。我只能這樣對你說，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你們的約翰斯上校現在在某個地方也許急需援助。整個行動也許正在他身邊崩潰瓦解，不可收拾，因此我確實需要瞭解這些情況。你對指揮官的忠誠值得讚揚，你忠於職守堪稱楷模，可是當軍官的理應運用自己的判斷力。你現在就必須這樣做，少校。我再告訴你一遍，我需要瞭解這個情況－－現在就要。」

　　大聲恐嚇辦不到的事，擺明道理卻奏了效。「將軍，上校已率領我們一架MC－一三○返回巴拿馬去了。我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也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這種情況在特別行動聯隊裏是司空見慣的，長官。我們所幹的一切幾乎都是秘密，這一次行動保密性更強。我剛才已經把我所瞭解的一切都告訴了你，長官。」

　　「他們的確切位置呢？」

　　「霍華德空軍基地，長官。」

　　「很好。我怎樣才能與他們取得聯繫呢？」

　　「長官，他們不使用通信網絡。我不瞭解這個情況。他們可以與我們聯繫，而我們無法與他們聯繫。」

　　「簡直是瘋啦，」卡特大為反感。

　　「並非如此，將軍。這是我們的一貫做法。有MC－一三○隨同行動，他們便成為獨立的作戰單位。MC－一三○上有維修和支援人員以維持整個行動。他們的行動完全不依賴這個基地，當然通知我們需要什麼東西那是例外。萬一遇上誰家中有急事或類似的緊急情況，我們可以透過霍華德基地的作戰值班室與他們聯繫，不過這一回我們還沒有這樣做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現在可以為您開通這一頻道，長官，可是這也許得花上幾個鐘頭。」

　　「謝謝，不過幾個鐘頭之後我就能到那裏啦。」

　　「那個地區天氣正在惡化，長官，」少校告誡他。

　　「沒有關係。」卡特離開值班室，回到自己的汽車裏。他的座機已經加油完畢，十分鐘之後便升空飛往巴拿馬。

　　※※※

　　約翰斯目前的飛行輕鬆多了，飛機正沿著構成哥倫比亞脊柱的安地斯山脈大峽谷朝東北方向飛行。一路上飛行平穩，但他擔心三件事情。首先，就目前的載重來看，飛機並不具備爬越他西邊高山的動力。其次，在不到一個小時裏他就得補充燃油。最後，前方的天氣正在迅速惡化。

　　「凱撒，我是克勞，請回答。」

　　「我們什麼時間加油，長官？」蒙泰涅上尉問道。

　　「我想先駛近海岸再說，也許多耗掉一些燃油，我們就能往西飛遠一些再加油。」

　　「瞭解，不過請注意我們開始接收到雷達波，也許有人剛剛發現了我們。是空中交通管制雷達。力士型飛機這龐然大物足以提供他們飛機的雷達反射波，長官。」

　　他媽的！約翰斯竟然忘了這一點。

　　「我們這裏有點麻煩，」約翰斯告訴威利斯。

　　「是的，前方大約二十分鐘航程的地方有處山口，我們也許能飛過去。」

　　「有多高？」

　　「航圖標示說八千一百英尺。再往前高度下降不少，但那裏會被雷達發現……還有天氣惡劣，我心裏沒有底，上校。」

　　「我們先來看看飛機能爬昇到多高，」約翰斯說道。這半個小時，他一直沒給那幾臺發動機增加壓力。現在還不行。他必須確定飛機的爬高能力。約翰斯將總變距操縱手柄上的油門控制桿推至最大動力，與此同時密切注視著二號發動機的儀錶。這次指針連百分之七十動力都沒指到。

　　「三號閥洩漏情況更嚴重了，頭兒，」威利斯轉告他。

　　「我看到了。」他們想設法要從旋翼上獲得最大升力，當時誰都不知道旋翼也有損傷，無法產生應有的升力。直升機十分吃力地爬升著，達到七千七百英尺時便爬不上去了，隨後甚至開始下降，儘管它在奮力挽救，飛機高度卻在逐漸下降。

　　「由於我們多耗了油料……」威利斯滿懷希望地說道。

　　「別指望這個了。」約翰斯打開無線電對講機。「克勞，我是凱撒，我們無法飛越山口。」

　　「我們接應你們。」

　　「不，為時還過早。我們得靠近海岸時再加油。」

　　「凱撒，我是小眼。我知道了你的問題。你那架龐然大物需要什麼樣的燃油？」拉森問道，完成接運任務以後，他按原定計畫一直在伴隨直升機飛行。

　　「孩子，目前我有多少就先用掉它多少。」

　　「你們能飛到海岸嗎？」

　　「那沒問題。差不多能到海岸，不過我們應該能飛到海岸。」

　　「我能幫你們選擇一處機場，離海岸有一百英里，那裏備有你們所需的任何航空燃油。我機上還載有一名傷員，正流血不止。急需治療。」

　　約翰斯和威利斯互相看著對方。「機場在哪裏？」

　　「按現在航速計算還有四十分鐘。埃爾品多，那是一個供私人飛機起降的小機場。在深夜這個時候應當是空場。他們備有一萬加侖的地下儲油。那是蜆殼牌石油公司的特許儲油點，我到那兒飛進飛出過好幾回。」

　　「高度呢？」

　　「不到五百英尺。對於旋翼飛機來說，空氣密度相當合適，上校。」

　　「我們就這麼辦吧，」威利斯說道。

　　「克勞，你是否已經收到了？」約翰斯問道。

　　「是的。」

　　「我們就這樣試試看。現在向西飛。保持在無線電聯繫範圍之內，不過你們可以自由選擇避開雷達覆蓋的航線。」

　　「瞭解，現在朝西飛行，」蒙泰涅答道。

　　雷恩坐在後艙機砲旁邊。直升機上共有八名傷員，不過兩名醫護兵正在替他們包紮傷口，雷恩則幫不上忙。克拉克走到他身邊。

　　「好吧，我們準備怎樣處置科特茲和埃斯科韋多？」

　　「科特茲我們要帶回去，另一個嘛，真見鬼，我也不知道。我們怎麼對綁架他做出解釋呢？」

　　「那你說我們該怎麼辦，把他押上法庭公審？」克拉克的聲音壓過了發動機的轟鳴聲和灌進飛機的風的呼嘯聲。

　　「其他任何處置辦法都是殘酷的謀殺。他現在已是俘虜，而殺害俘虜無異於謀殺，還記得不？」

　　你在給我上法律課呀，克拉克自忖道，不過他知道雷恩言之有理。殺害俘虜有悖於原則。

　　「那麼我們把他押回去？」

　　「那樣就把行動給搞砸了，」雷恩說道。他曉得談論這個話題時他的嗓門太高了。他此刻應當保持冷靜，多動動腦筋，但是周圍的氣氛和晚上發生的事情使得他難以辦到這一點。「媽的，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我們上哪裏去－－我是說直升機往哪兒飛？」

　　「我不清楚。」雷恩打開機內通話系統後提出這個問題。他得到的答覆讓他大吃一驚，隨後轉告了克拉克。

　　「我說，讓我來處理吧。我有個主意。等降落以後我把他押走。拉森和我會把這事辦妥的，我想我知道什麼辦法管用。」

　　「但是－－」

　　「你其實並不想知道，是不是？」

　　「你千萬不能殺他！」雷恩堅持道。

　　「我不會的，」克拉克說道。雷恩真不知道怎樣去理解他的回答。不過這畢竟是一條出路。他便認可了。

　　※※※

　　拉森率先抵達。機場燈光微暗，在低垂的雲幕下只見寥寥無幾的燈光在閃亮，但他設法將飛機降了下去，並讓機上的防撞燈旋轉閃亮，以指示著油料供應地點的位置。他尚未停穩，直升機就已降落在五十碼開外。

　　拉森吃驚不已。在幽暗的藍色燈光下，他能看見機身上已是千瘡百孔。一個穿飛行服的人跨出機門朝他跑來。拉森迫上前去，隨後領他去找加油管。燃料管很長，管身直徑約一英尺，用於為私人飛機輸油。壓油泵的電源已經切斷，但拉森知道開關的地方。他對準門鎖開起槍來。過去他從未幹過這種事，不過正像電影情節那樣，五發子彈就把鋼鎖從木門框上打落，一分鐘之後，比恩中士就把輸油管嘴插入一隻翼下油箱。就在這時，克拉克和埃斯科韋多出現了。兩位中央情報局官員在一起磋商時，一個士兵用步槍抵住毒梟的腦袋。

　　「我們馬上返回去，」克拉克告訴駕駛員。

　　「你說什麼？」拉森調過頭，看見兩個士兵從畢奇小客機上抬下華爾多，朝直升機走去。

　　「我們把這位朋友送回麥德林的老家。不過有幾件事情我們得先解決……」

　　「哦，真帶勁。」拉森返回畢奇，爬上機翼，打開燃料油帽蓋。他還得等上十五分鐘。通常情況下，替直升機加油的油管要粗得多。當機組成員拖走油管時，直升機的旋翼又開始了轉動。沒一會兒功夫，它又升入夜空。北面的天空出現了幾道閃電，由於不飛往那裏，拉森感到慶幸。他讓克拉克處理加油事項，自己則鑽進飛機掛了個電話。事情滑稽可笑的一面是，從這筆交易中他居然還能賺到錢。除此之外，過去的這一個月中所發生的一切都沒有什麼滑稽可笑的。

　　※※※

　　「可以。」約翰斯對著機內通話系統說。「剛才是停下來加油檢修的最後一站，我們現在返航啦。」

　　「發動機排氣管溫度可沒有那麼偉大，」威利斯說道。根據設計，T－六四－GE－七型發動機燃用的應該是航空煤油，而不應是私人飛機使用的這種易揮發的、易發生危險的高辛烷值汽油。生產廠家的保單上說，你可以燃用這種燃油，不過使用超出三十小時後，燃燒室就會被烘碎成粉末，可是保證書上隻字未提閥門彈簧的失靈以及三號閥損壞該怎麼辦。

　　「看樣子我們可以讓它們好好地降降溫，」上校瞥了一眼前方的天氣說道。

　　「又從積極的方面去考慮問題，是嗎，上校？」威利斯盡量讓語氣顯得十分冷靜。前面可不只是一場暴風雨，擋在他們與巴拿馬之間的是一場颶風。總括來說，闖颶風要比闖槍林彈雨更加令人心驚肉跳。你沒法對暴風雨進行還擊。

　　「克勞，我是凱撒，請回話，」約翰斯用無線電對講機呼叫道。

　　「聽到你的呼叫，凱撒。」

　　「前面天氣怎麼樣？」

　　「很糟糕，長官。建議你們向西飛行，尋找一個翻越山脊的地點，然後設法從太平洋一側返航。」

　　威利斯掃視了一眼導航顯示幕。「噢哦。」

　　「克勞，我們剛剛增加了大約五千磅負載。我們，嗯，看樣子還得另找一條航線。」

　　「長官，暴風雨正以十五節速度向西移動，你們駛向巴拿馬正好把自己送入右下象限。」

　　一路上都是逆風，約翰斯告訴自己。

　　「給我個具體數字。」

　　「估計你們返航途中最大風速可達七十節。」

　　「太棒啦！」威利斯說道。「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搶在它前頭到達巴拿馬了，長官。就他媽快一點點。」

　　約翰斯點了點頭。暴風實在太大了。暴風挾帶而來的大雨將大大減低發動機動力。它的續航力也許會降至原先應達到的一半還不足……無法在暴雨中進行空中加油……明智之舉將是找一個地方降落，然後待在原地等待，但是他也不能走這一步……約翰斯又一次打開了無線電對講機。

　　「克勞，我是凱撒。我們駛往一號機動地點。」

　　「你是不是頭腦發昏啦？」法蘭西絲．蒙泰涅答道。

　　「我不喜歡這樣，長官，」威利斯說道。

　　「很好。你有一天可以證明那樣的效果。它離開海岸只有一百英里，如果這一招不靈，我們還可以借助風勢繞到巴拿馬去。克勞，我需要一號機動地點的方位測定。」

　　※※※

　　「你他媽是個瘋子，」蒙泰涅低語道。隨後她對機上通信人員說道：「接通一號機動地點。我需要方位測定，馬上就要。」

　　※※※

　　摩瑞可沒有任何樂趣。儘管韋格納告訴他阿黛爾實際算不上是一場主要颶風，但他絕對沒有料到它有這麼大的威力。海浪高達四十英尺，雖然潘納奇號停泊在碼頭上儼然是一堵鋼鐵峭壁，此刻卻像漂浮在浴缸裏的兒童摺紙船那樣弱不經風。摩瑞在後耳根部貼上了一塊茛菪鹼膏藥以防止暈船，可是這時刻膏藥效果並不明顯。韋格納端坐在駕駛臺裏的座椅上，像「老人與海」中的那位老人一樣悠閒自得地抽著煙斗，而摩瑞卻緊緊吊住頭頂上的抓桿，有一種在空中盪鞦韆的感覺。

　　他們並不處於原定位置。韋格納對這位客人解釋說，他們現在只能待在一個地方。快艇在移動之中，那是他們必須處於的位置，而摩瑞則暗自慶幸，海浪不像以往那樣肆虐了。他奮力移到門口，朝外望著那衝天而起的柱形雲。

　　「潘納奇，我是克勞，請回話，」對講機裏傳來了呼叫聲。韋格納起身拿過話筒。

　　「克勞，我是潘納奇。你的信號微弱但是可辨，完畢。」

　　「請報出方位，完畢。」

　　韋格納將方位報給了飛機駕駛員。聽聲音這位駕駛員像是位女的，他思忖道。我的上帝，她們現在無處不見啊。

　　「凱撒正朝你們飛來。」

　　「瞭解。請通知凱撒，這裏情況低於臨界線。再說一遍，這裏情況很不妙。」

　　「瞭解，收到了。請不要關機。」兩分鐘後又傳來了這個聲音。「潘納奇，我是克勞，凱撒說他想試一試。如果失敗，他打算空中加油。你能應付嗎，完畢。」

　　「肯定可以，我們會想盡一切辦法的。告訴我預計到達時間，完畢。」

　　「預計還要六十分鐘。」

　　「瞭解，我們會準備就緒的。請不斷通報情況。通話結束。」韋格納朝駕駛臺那邊望去。「沃爾特斯小姐，我來掌握駕駛。我希望奧雷亞士官長和賴利士官長上駕駛臺來，馬上就來。」

　　「艇長掌握駕駛，」沃爾特斯海軍少尉說道。她頗感失望。她現在正在一場該死的熱帶風暴的中心地區，正值年輕有為的年代。她的身體甚至還未出現任何不適，而許多水兵已被海浪折騰得不輕。因此艇長憑什麼不讓她來駕駛？

　　「左轉舵，」韋格納下達命令。「航向三－三－五。雙俥進二。」

　　「是，左轉舵，進入新航向三－三－五。」舵手轉動舵輪，接著伸手按下油門操縱桿。「雙俥進二，長官。」

　　「很好，感覺如何，奧布雷基？」艇長問道。

　　「這可要了近海艦艇的命啦。可是不知道這次航行何時才結束，長官。」小伙子笑了笑，但兩眼一刻也沒有離開過羅盤。

　　「你幹得很好。不過感覺疲勞時通知我一聲。」

　　「是的，長官。」

　　奧雷亞和賴利一分鐘後趕到了。「出什麼事了？」奧雷亞問道。

　　「我們三十分鐘後去直升機後甲板就位。」艇長告訴他們。

　　「哦，他媽的！」賴利罵道。「對不起，雷德，可……見鬼了！」

　　「好啦，士官長，既然我們有任務，我可就指望你們啦，」韋格納嚴辭厲聲道。賴利像個老手一樣恭恭敬敬地接受了他的指責。

　　「請原諒，艇長，我會替你賣力的。把副艇長叫到指揮塔上嗎？」

　　韋格納點點頭。從飛行指揮塔上指揮這次機動任務，副艇長是最佳人選。「去把他找過來。」賴利離開後，韋格納轉向奧雷亞說，「波泰奇，進入H航向後，我要你來掌舵。我將掌握駕駛。」

　　「長官，哪裏有什麼H航向？」

　　「所以才讓你來掌舵的。半小時之後換下奧布雷基，好好體驗一下情況。我們必須盡力為他提供最佳目標。」

　　「天哪！」奧布雷基望了望窗外。「真有你的，雷德。」

　　※※※

　　約翰斯使飛機下降，保持在離海面大約五百英尺的高度。他停止使用自動駕駛儀，因為這種時候他更相信自己的技術和直覺。他把油門操縱桿交給威利斯，自己則全神貫注於他那些儀錶。事情突如其來。剛才他們還在晴空下飛行，一轉眼飛機就遇上了傾盆大雨。

　　「情況還沒有那麼糟糕，」約翰斯對著機內通話系統撒了個謊。

　　「他們甚至不惜重金僱我們幹這事，」威利斯不無譏諷地贊同。

　　約翰斯看了看導航顯示幕。風向此刻已轉至西北方，致使直升機的航速微有下降，不過風向是會改變的。他的雙眼從空速指示器掃向另一臺獨立於對準地面的都卜勒雷達的航速表。衛星與慣性導航系統透過電腦顯示器標明了他所在的位置以及他想去的地點－－由一紅點標示。另一電腦螢幕則顯示出雷達系統對前方暴風詢問的結果，暴風的中心地區由紅色標示。他要設法避開這些地區，但他不得不飛越用黃色標示的地區，而那裏的情況也夠糟糕的。

　　「見鬼！」威利斯大叫一聲。兩位駕駛員都猛地拉起總變距操縱桿並推至最大動力。他們碰上一股下降氣流。兩雙眼睛都緊緊盯著顯示垂直速度每分鐘一千英尺的速度盤。頃刻間，飛機以每分鐘一千英尺的速度往下直掉，對一架高度在五百英尺的飛機來說只剩下不到三十秒鐘的生存時間。不過此類的小規模猝變只是局部現象。直升機降到二百英尺時就不再下降了，並開始重新爬升。約翰斯斷定，眼前處於七百英尺的巡航高度是較為安全的。他用兩個字概括道：「真玄。」

　　威利斯只是嗯了一聲。

　　後艙的人已用安全帶把自己捆在艙板上。雷恩早已這樣做了，還牢牢抓住迷你機砲的座架，好像這樣一來情況就會不一樣似的。他能透過敞開的艙門看到外面－－他並非特意要看什麼。只見艙外昏昏暗白茫茫的一團，偶爾為閃電照亮。直升機上下顛簸著，像兒童放的風箏一樣聽任雲團的擺佈，只不過直升機的重量是四千英磅罷了。但是他無能為力。他的命運已操縱在他人手中，至於他現在知道些什麼或者幹些什麼都不重要。但即使嘔吐完了也還是不舒服，他和其他人一樣也在嘔吐不止。他一心指望這件事儘早結束，而唯有理智告訴他這件事怎樣結束他確確實實很在乎－－難道不是嗎？

　　震動還在持續，但是當直升機穿過風暴時，風向轉移了。最初颳的是東北風，繼而迅速逆時針方向變動，不久又衝擊著飛機的左後方。這樣便提高了地面風速。現在空中氣流速度為一百五十，而地面風速已達一百九十，並且仍在增加。

　　「這對我們節省油料可算創造了奇蹟，」約翰斯說。

　　「還有五十英里，」威利斯答道。

　　「凱撒，我是克勞，請回答。」

　　「瞭解，克勞，我們距一號機動地點還有五十英里，不過飛行有點顛簸－－」有點顛簸，胡扯，蒙泰涅思忖道，她此刻正駕機在一百英里以外的晴空中悠哉悠哉，「－－其他情況正常，」約翰斯通報道。「如果我們降落不成功，我想我們可以借助風力飛到另一邊，再飛往巴拿馬海岸。」這時沖刷在擋風玻璃上的雨點更多了，約翰斯皺起眉頭。與此同時，有些雨水被吸入了發動機。

　　「熄火啦！二號發動機熄火了。」

　　「重新啟動。」約翰斯依然力圖保持鎮定。他放低機頭，用損失高度來換取衝出雨區所需要的速度。同樣，這種傾盆大雨也應當是局部現象。應當如此。

　　「正在啟動二號發動機，」威利斯急躁地說。

　　「一號發動機出現動力損失，」約翰斯說道。他將油門操縱桿一推到底，總算恢復了一部分功率。他這架雙發動機直升機現只有一臺發動機在工作，且只有百分之八十的功率。「我們要恢復二號發動機的運作，上尉。我們目前正以每分鐘一百英尺下降。」

　　「正在啟動，」威利斯重複道。雨勢已略有減弱，這時二號發動機又開始轉動和燃燒，但只能輸送百分之四十動力。「我估計三號閥壓力洩漏情況更加嚴重。我們現在是他媽的進退兩難，上校。還有四十英里。我們現在非到一號機動地點不可了。」

　　「起碼我們還有一個選擇。我他媽可是從來不會游泳。」約翰斯的手掌這時已是濕漉漉的。他能夠感到那雙在手工縫製的手套裏面的手握得不太緊了。該跟全體人員說幾句話了：「機長有話對全體乘員說。我們離降落大概還有十五分鐘，」他通知他們道。「還有十五分鐘。」

　　※※※

　　賴利調集了一個十人小組，個個都是經驗豐富的水手。每人腰上繫著一根安全繩，賴利親自逐人檢查了每一個節扣。雖然他們都穿上了救生衣，可是在這種惡劣情況下要想發現一個從艇上落水的人，就要看大慈大悲的上帝顯靈並創造奇蹟啦，而今天晚上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上帝也該忙得不亦樂乎了，賴利思忖道。繫留鏈和更多的兩英寸粗的纜繩已被集中並安放就位，早已固定在甲板上合適的地方。他領著甲板上的水手來到前面，讓他們背靠上層結構面朝艇艉站好。「這裏一切準備就緒，」他用對講機對飛行指揮塔上的副艇長報告。對他的部下：「如果你們任何一位出了岔子從艇上摔進大海的話，我他媽會隨後跳下去親手讓他悶死在海裏！」

　　※※※

　　他們現正處於暴風的旋轉氣流之中。根據導航顯示幕，他們目前位於目標北面，航速幾乎為二百五十節。抖震得很厲害，實為前所未有。一陣突如其來的海浪的一股氣流把他們猛地向陰森黑暗的海浪推去。飛機一直降到離海面僅剩一百英尺時，約翰斯才控制住。目前已經到了駕駛員想棄機跳傘的程度。他還從來沒有在這等惡劣的氣候條件下執行過飛行任務，而且情況比駕駛手冊上說的還要惡劣。「還有多遠？」

　　「我們現在應該到了，長官！」威利斯答道。「正南方向。」

　　「好的。」約翰斯將操縱桿推向左邊。航向的突然變化與疾勁的暴風相呼應，險些要把直升機掀翻，但是他穩住了，並且側航進入新的航線。兩分鐘過後，他們便擺脫了險情。

　　「潘納奇，我是凱撒。你究竟在哪裏？」

　　※※※

　　「開燈，現在打開所有燈光！」韋格納收聽到呼叫後大聲下令道。轉眼之間，潘納奇號燈火通明，酷似一棵聖誕樹。

　　「你們要是不他媽的在下面那才見鬼呢！」幾秒鐘之後對講機傳來了聲音。

　　阿黛爾颶風規模不大，來勢不猛，方向不定，目前由於當地氣象條件變化混亂的緣故，又變成一股熱帶風暴。這就使得她的風力比人們所擔心的要弱，不過其風眼同樣範圍不大，同樣方向不定，而他們眼前就是要進入風眼地區。

　　人們普遍誤認為風眼裏是很平靜的。其實不然，儘管在雲層深處親身領略了肆虐的狂風之後，風眼裏的十五節微風對一個觀察者來說不算一回事，但是這裏風勢不穩且風向多變，同時風眼裏的海浪雖然不像暴風本體裏的海浪那般排山倒海，但卻也令人捉摸不透。韋格納把潘納奇號停在離風眼西北邊緣不足一英里的海面上，而風眼充其量也只有四英里直徑。風暴的速度是十五節，所以他們回收直升機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此刻天空晴朗，這大概是唯一值得安慰的。天已不再下雨，操舵室裏的水手已經能看清海浪，但他們並沒有興趣。

　　在艇艉飛行指揮塔上，副艇長戴好頭戴送受話器，開始了通話。

　　「凱撒，我是潘納奇。我是飛行調度軍官，將引導你的降落。我們這裏風速十五節，風向不定。海浪約十五英尺，艦艇在顛簸搖晃。我們大約有十至十五分鐘的時間，因此不必著急。」這末尾一句話僅僅是為了安慰直升機成員才說的。他真不知道有誰能圓滿完成這次任務。

　　「艇長，要是提高幾節航速的話，我就能把船開得稍微穩一些，」正在操舵的奧雷亞報告說。

　　「我們可不能駛出風眼。」

　　「這我清楚，長官，可是我需要加快一點航速。」

　　韋格納步出艙外去觀察。這時直升機已清晰可見，它的頻閃燈在夜空中不住地閃爍，飛機正繞著艦艇飛行，以便讓駕駛員有時間對各種情況做出判斷。如果有什麼會把事情搞糟的話，那就是艦體的橫向搖擺，韋格納心裏很明白。奧雷亞要求增加航速是正確的。「雙俥進二，」他調過頭衝著艙內喊道。

　　※※※

　　「天啊，這是一艘小艇啊，」約翰斯聽到威利斯咕噥道。

　　「這樣划槳時就不會礙手礙腳了。」約翰斯降低了飛機高度，作了最後一圈盤旋，對準快艇船艉筆直飛下去。降至一百英尺時，他把飛機拉平，這時發現飛機懸停不穩。他的發動機動力不足，而當他試圖降落時，飛機卻不住地左搖右晃。

　　「把該死的船給我開穩些！」他衝著對講機喊道。

　　「我們是在盡力而為，長官，」副艇長答道。「目前我們艇艏左前方風勢不小。建議你們從左舷靠攏，然後一路降落時和甲板保持某種角度。」

　　「瞭解，我曉得是什麼原因啦。」約翰斯再一次調整了動力並飛了下來。

　　※※※

　　「好啦，開始行動吧！」賴利告訴他的部下。他們分成三個小組，每個組負責直升機的一套輪式起落裝置。

　　※※※

　　約翰斯發現快艇的甲板面積不足以進行自船艏至船艉的降落，但只要保持一定角度從船舷降下來，他就能夠將六個輪子都降在黑漆漆的甲板上。他緩慢地飛進，最初航速要比小艇快了十五節，隨著不斷靠近而逐漸減速，可惜風向突變把直升機吹偏了。約翰斯詛咒了一聲，讓飛機來了個大側轉以便再次做降落嘗試。

　　「對不起，」他說道。「我的發動機動力有些問題。」

　　「瞭解，慢慢來吧，長官，」副艇長答道。

　　約翰斯從一千碼以外重新開始。這回飛近動作完成得很順利。他把飛機帶到離船艉一百碼的位置便放棄剩餘速度，然後取水平飛行姿勢緩慢向前。飛機的主起落架碰觸甲板時恰到好處，但是小艇猛地橫搖起來，把飛機拋向左舷。約翰斯出於本能猛拉總變距操縱桿，加足油門，使飛機騰空脫離了甲板。他其實大可不必，而且就在他這麼做時他心裏已經明白。

　　「這真不容易呀，」他用對講機說道，並努力不再詛咒，這時他又把飛機飛到先前的位置上。

　　「我們沒有更多的時間進行演練，實在太可惜，」海岸防衛隊快艇副艇長附和道。「剛才那次降落完成得順利出色，只是艦艇劇烈地橫搖了一下。再來一次，你會完成得同樣出色。」

　　「好的，再來一次。」約翰斯又飛了過來。

　　儘管艦艇配備有保持平穩的陀螺儀和減搖龍骨，它還是出現二十度左右的搖晃。約翰斯則兩眼緊盯目標區的中心，這裏絲毫不見搖擺，恰好是空間的一個固定點。這肯定是竅門之所在，他自忖道。要挑選這處毫不搖晃的地點。他又一次突然放慢速度，緩慢地朝前飛去。就在飛機朝甲板步步靠攏的霎那間，他的眼睛轉向飛機前輪必須觸落的地點，隨即猛然推死總變距操縱桿。這種衝撞的感覺與墜機相比幾乎毫不遜色，只不過總變距操縱桿讓直升機落到了合適位置。

　　賴利率先衝上前，翻了個滾鑽入飛機底下的前輪處。另一位帆纜士官拖著繫留鏈緊跟上前。士官長找到了一處合適的固定點後，將繫留鏈牢牢地拴住，然後伸出手臂，握成拳頭。在鏈子另一頭的兩個水兵見狀便拉緊繫留鏈，爾後士官長側滾開來，又鑽進飛機左舷下開始固定主起落架。前後只用了幾分鐘時間。其間直升機移動過兩次，最後他們才把其固定穩當。接著他們又用兩英寸粗的纜繩加固繫留鏈，等到賴利大功告成以後，要想再讓直升機從甲板上飛起來就非得動用炸藥不可。甲板上的水兵從機尾舷梯板登上直升機，協助機上人員下機。賴利清點人數時只數到十五人。他被告知要接待的人數可比這要多。接著他看見了屍體，以及那些吃力地搬運屍體的士兵。

　　在前艙，約翰斯和威利斯關閉了發動機。

　　「克勞，凱撒已經降落。請返回基地。」約翰斯取下飛行帽為時過早了一點，未能聽到答話，不過威利斯接到了。

　　「瞭解，通話結束。」

　　約翰斯左右顧盼著。他此時此刻感到自己不像是個駕駛員。他的飛機已經降落。他自己安然無恙。該是跨出飛機幹點其他事情的時候啦。他邁出艙門時隨時都有從艇上摔入海中的危險，而且……他一直讓自己不要去想巴克．齊默爾。現在他的心靈之門自己開啟了。是啊，他思忖道，巴克是會理解的。上校跨過齊默爾的工作室。雷恩還在那裏，他的飛行服被嘔吐物弄得斑斑點點。約翰斯跪在他的中士的身旁。他倆斷斷續續在一起服役了二十多個春秋。

　　「他告訴我他有七個孩子，」雷恩說道。

　　約翰斯的說話聲顯得太疲倦了，聽不出任何明顯的感情色彩。他說話時像一個千歲老翁，厭倦了生活，厭倦了飛行，厭倦了一切的一切。「是啊，都是些鬼靈精。他太太是寮國人。卡洛，這是她的名字。哦，上帝呀，巴克－－怎麼會是現在呢？」

　　「讓我來幫忙搬吧，」雷恩說道。約翰斯拽住手臂，雷恩則提起雙腿。他們得排隊等候。還有別的人要抬出去，有的是死者，有的只是傷員，不過傷員要給予優先，這是可以理解的。雷恩看到士兵們都在搬運自己的戰友，比恩中士則在一旁助上一臂之力。海岸防衛隊的水兵主動提出幫忙，但都被拒絕了－－當然不無善意地，而水兵們能理解其中的原因。雷恩和約翰斯也謝絕了幫忙，上校是出於對與他並肩戰鬥了這麼多年的戰友之情，而雷恩則是出於一種自我施加的責任感。賴利和他的水兵留在最後收拾背包和武器。然後他們也來到甲板下。

　　陣亡者的屍體臨時擱放在一條通道裏。傷員則收容到水兵餐廳。雷恩和幾位空軍軍官被領進軍官休息室。他們在那裏發現了幾個月以前策劃這一切的那個人，儘管他們之中沒有人會明白這一切的來龍去脈。在場的還有另一張面孔，是雷恩認出了他。

　　「嗨，丹。」

　　「感覺糟糕嗎？」摩瑞問他。

　　雷恩對此沒有作答。「我們抓到了科特茲。我想他受了傷，可能在病房裏，有幾個士兵在監視他。」

　　「你這是怎麼啦？」摩瑞問道。他指了指雷恩的飛行帽。

　　雷恩摘下飛行帽，看見上面有一道溝，一顆七點六二公釐口徑的槍彈已刮掉四分之一英寸左右厚的玻璃纖維。雷恩知道他當時應當對此有所反應，但是他生命的那一部分早已留在了身後四百英里的地方了。他坐了下來，一聲不吭地緊盯著甲板一陣子。兩分鐘後，摩瑞將他扶上一張吊床並替他蓋上了毛毯。

　　※※※

　　蒙泰涅上尉在最後的兩英里航程中不得不與狂風奮力拼鬥，但是她是一位特別出色的駕駛員，而且洛克希德公司的力士型飛機是一種特別出色的飛機。她降落時觸地有點過猛，但並不嚴重，接著跟隨引導吉普車駛向機庫。一個穿便服的男人站著那裏等候她，身邊還有幾位軍官。她一關閉了發動機，便邁出機門朝他們走去。她讓他們稍候，而她逕自朝洗手間走去，雖說此刻感覺疲憊不堪，卻不免暗自發笑，因為全美國找不出一個男人會不准許一位女士上一趟廁所。她的飛行服氣味熏人，頭髮亂成一團，她返身出來前對著鏡子照了一會兒。他們都守在廁所門口等候。

　　「上尉，我想知道你今晚都幹了些什麼，」那位文官問她－－其實他並不是個文官，她後來很快意識到了，儘管可以肯定這個傢伙不是個好東西。蒙泰涅對幕後發生的事情並非一切都瞭解，但是這一點她還是知道的。

　　「我剛剛飛完了一次漫長的使命，長官。我和我的機組都累得要命。」

　　「我想跟你的全體成員談談你們剛完成的使命。」

　　「長官，這可是我的機組。如果有什麼要談的，你就跟我談好啦！」她沒好氣地頂了一句。

　　「你們都幹了些什麼？」卡特逼問道。他並沒有把眼前這位當成一位女子，但他卻不知道眼前這個女子卻根本沒有把他看成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約翰斯上校飛去營救一些特別行動部隊的士兵。」她用雙手在脖子後面來回搓著。「我們找到了他們－－是他找到了他們，找到了大多數人，我猜想。」

　　「那麼他現在人呢？」

　　蒙泰涅直視著他的眼睛。「長官，他碰上了發動機故障。他無法飛出來與我們會合－－無法飛出群山峻嶺。他直接闖進了風暴區，沒有飛出來，長官。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我想去沖個淋浴，喝上幾杯咖啡，然後再研究怎麼去搜尋救援。」

　　「機場已經關閉，」基地司令官說道。「十小時以內任何人不得起飛。我想你需要休息休息了，上尉。」

　　「我想你說得對，長官。請原諒，我還得去關照一下我的機組人員。幾分鐘之後，我會給你送來搜尋救援地區的座標。得有人去試試，」她加上一句。

　　「聽我說，將軍，我想－－」卡特剛開口說道。

　　「先生，您別再打攪這個機組啦，」一位空軍一星將軍說道，反正他很快就要退休了。

　　※※※

　　幾乎在MC－一三○飛抵巴拿馬的同時，拉森在麥德林市機場也降落了。這是一次不太文明的航行。克拉克坐在後面看著埃斯科韋多，後者的雙手反綁著，一枝槍頂著他的肋下。在整個航程中，埃斯科韋多一會兒說要處死克拉克，一會兒說要處死拉森以及那位替哥倫比亞國家航空公司工作的女朋友，總之要處死許多人。克拉克聽了後只是付之一笑。

　　「那麼你們現在要怎麼處置我？」當機輪放下並鎖定於起降位置時他問道。終於，克拉克開口答話了。

　　「我曾建議給你上一堂飛行課，讓你從直升機後艙門跳出去，但是他們不肯，因此看樣子我們不得不放你走了。」

　　埃斯科韋多一時不知如何對答。他一路上都在恐嚇威脅，聽說他們也許不想殺掉他，他感到無法接受這一事實。他們只不過是沒有這個膽量罷了，克拉克這樣斷定。

　　「我讓拉森提前打過電話，」他說道。

　　「拉森，你這個狗娘養的叛徒，你以為能僥倖活下去嗎？」

　　克拉克用手槍猛頂了一下埃斯科韋多的肋部。「不准你打攪他！他正在駕駛這架該死的飛機。如果我是你的話，先生，能回到家我就很高興了。我們甚至還安排了人在機場迎接你。」

　　「誰來迎接我？」

　　「你的一些朋友。」克拉克剛把話說完，機輪已嘰嘰尖叫地著陸在柏油跑道上。拉森倒轉螺旋槳以便煞住飛機。「是你的董事會成員。」

　　此刻他才意識到真正的危險已經逼近。「你對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當然是真實情況，」拉森答道。「說你出於十分奇特的情況離開了自己的國家作了一趟空中飛行以及遇上暴風等等這一切。而且，對啦，由於過去這幾個星期裏所發生的一切怪事，我想這是某種巧合……」

　　「但是我會告訴他們－－」

　　「說什麼呢？」克拉克問他。「說我們冒著生命危險把你送回家？說這一切都是騙局？的確不錯，你對他們去說這些吧。」

　　飛機已經停穩，但發動機卻沒有熄火。克拉克用東西塞住了毒梟的嘴巴。然後他解開埃斯科韋多身上的座椅安全帶，將他推向艙門。早已有一輛汽車停在那裏。克拉克跨出艙門，他的無聲自動手槍頂著埃斯科韋多的背部。

　　「你不是拉森吧，」手持衝鋒槍的人問道。

　　「我是他的朋友。他正在駕駛飛機。這是你們的人。你們該有東西交給我們。」

　　「你其實不必離開，」拎著公文包的人說道。

　　「此人朋友甚多，我想最好我們還是離開。」

　　「悉聽尊便吧，」第二個人說。「不過你們沒有任何理由害怕我們。」他把公文包遞了過來。

　　「謝謝了，老闆，」克拉克說道。他們都喜歡別人這樣稱呼他們。他把埃斯科韋多推給他們。

　　「你不應該蠢到去出賣自己的朋友，」克拉克鑽回飛機聽到第二個人說道。此話是針對這位被五花大綁著、嘴巴裏塞著東西的毒梟說的。只見他雙眼圓睜，回頭望著克拉克，而克拉克已經關上了飛機門。

　　「趕快離開這鬼地方。」

　　「下一站是委內瑞拉，」拉森說著突然加大油門。

　　「然後飛往關塔那摩。你覺得自己能對付得了嗎？」

　　「我需要喝點咖啡，此地的咖啡味道特別好。」飛機騰空而起，這時拉森想到，上帝呀，把這件事拋置身後真是太好啦。對他來說的確如此，但並非對所有人都是如此。

第三十章　結局

　　等雷恩在軍官會議室的吊床上一覺醒來，風暴的猛勁已經過去。潘納奇號以十節的時速向東航行。到十五時左右，風暴向西北方向移動，海面上風浪減弱。快艇以二十節的最佳連續航行速度又向東北航行了三個小時。

　　士兵們被安排在艇上的水兵艙，被水兵們待為上賓。有人還奇蹟般地弄來一些酒－－也許是從當官的住處找來的，但誰也沒有追根究柢－－不過很快被喝得一乾二淨。他們扔掉了破舊的軍裝，換上了艇上倉庫裡拿給他們的新軍裝，對死者採取了冷藏措施，而且大家覺得暫時也只能如此。在五名死者中，兩名包括齊默爾是在救援行動中喪生的。八個傷員中有個人受了重傷。兩名陸軍軍醫和艇上的醫護兵設法控制了他的傷勢。在這次短途航行中，士兵們除了吃飯就是睡覺，吃完了再繼續睡。

　　科特玆手臂受了傷。他被關在禁閉室，由摩瑞看管。雷恩醒來後，摩瑞隨他一起帶著電視攝影機下到艙裡。他把攝影機裝在三角架上後，雷恩開始提出問題。情況很快就問明白了：科特玆沒有參與謀殺伊邁．胡克博。摩瑞感到出乎意料，不過應該證實一下。其實他們倆都沒想到事情如此複雜，但雷恩覺得這樣一來也許對他們有利。科特玆自始至終都很合作。他過去背叛過，所以這次再一次也不費事，何況雷恩答應他說如果他積極合作，就不對他起訴。傑克的諾言後來不折不扣地兌了現。

　　※※※

　　卡特在巴拿馬多待了一天。由於天氣的原因，搜尋失蹤的直升機的救援行動被延遲。搜索一無所獲是他預料中的事。風暴繼續北移，到猶加敦半島時已成強弩之末，逐漸變成幾股狂風，幾天後在德克薩斯州登陸形成幾股龍捲風。卡特沒有待很久。天氣情況一許可，他就直飛華盛頓。蒙泰涅上尉數小時前也飛回了埃格林空軍基地。她要機組人員起誓保守秘密，因為她有充分理由要他們這樣做。

　　※※※

　　直升機在潘納奇號上降落三十六小時後，該艇駛抵關塔那摩海軍基地。韋格納艇長發電報請求進入基地，說機械發生了故障，同時也想避一避阿黛爾颶風的勢頭。在幾英里開外的地方，約翰斯上校把那架直升機發動起來。它飛回基地後立即被拖進了機庫。潘納奇號一小時後進了基地，艇身在風暴中遭到中度破壞，有些壞得還著實不輕。

　　克拉克和拉森在碼頭上等候潘納奇號靠岸。他倆的飛機也被藏了起來。雷恩和摩瑞上岸後，一些海軍陸戰隊員把科特玆押了起來。他倆先打了幾個電話，接著就決定下一步行動。沒有什麼簡單的解決辦法，因為沒有什麼完全合法的辦法。在基地醫院為士兵們作了初步檢查治療，次日便把他們送到了佛羅里達州麥克迪爾堡。同一天，克拉克和拉森駕機返回華盛頓，途中在巴拿馬補充了一次油料。他們把飛機交給中央情報局所屬的一家小公司處理。拉森去休假，他在考慮他是否應當跟那位姑娘結婚並生兒育女。有一點他很清楚：他打算離開中央情報局。

　　後來有一件事倒真出人意料，而且除了一個人之外，它對所有的人都將永遠是個謎。

　　※※※

　　卡特將軍回來兩天了，已重新投入正常工作。總統去外地進行政治遊說。他想在兩星期後召開黨的全國代表大會前的民意測驗中再度樹立自己的形象。前幾天亂哄哄的局面結束後，這位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也鬆了口氣。他覺得無論從哪方面看，他的忍耐都到了極點。他對總統忠心耿耿，盡職盡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覺得自己當艦隊司令挺合適，最好去大西洋艦隊。現任海軍作戰部（空戰）助理部長的屏特中將曾被告知可能去擔任這一職務，但這畢竟只是總統的提名而已。卡特思忖，凡是他想要的就沒有到不了手的。倘若總統連任，他就可能陞任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吃早餐時想想這些倒也挺不錯的，可以開開胃口。聽完中央情報局的早晨情況簡報後，他甚至還有時間去做做慢跑鍛鍊。七點一刻時有人按門鈴。卡特親自去開門。

　　「你是誰呀？」

　　「長官，平常來向你簡報的那個人病了，今天我來代替他。」來人四十多歲，像個很有手段的特工。

　　「好吧，請進。」卡特示意他進了書房。來人坐下後很高興地看見將軍的書房裡有一架電視機和一臺錄放影機。

　　「好吧，今天從哪兒開始？」卡特隨手關上了門。

　　「關塔那摩，長官，」來人答道。

　　「古巴那邊出了什麼事？」

　　「長官，具體內容都在我這卷錄影帶上。」他說著便把卡帶放進錄放影機，然後按下播放鍵。

　　「這是什麼……？」我的老天爺！來人讓錄影帶放映了幾分鐘，然後把機器停住。

　　「這算什麼呢？這是一個背叛自己國家的人說的話。」卡特見來人臉上閃露出微笑，就說了這一句。

　　「還有這個。」來人拿出一張上面有他和那個人在一起的照片。「就我個人而言，我希望看見他們把你關進聯邦監獄。聯邦調查局也希望這樣。他們今天就要逮捕你。對你的指控是可想而知的。此案由副助理局長摩瑞負責。此刻他也許正在會見一位美國法官－－反正必須經過這類過程。我本人對此毫無興趣。」

　　「那為什麼你……？」

　　「我是個影迷，也在海軍幹過。在電影裏出現這種情況時，他們總是給人一個機會，讓他自己去處理問題－－他們常常把這個叫做『為了部門的利益』，不要企圖逃跑。我怕你不知道，所以想提醒你，聯邦調查局的一個小組在監視你的行動。根據這座城市的辦事效率－－或者辦成一件事得花多長時間－－我想不到十點或十一點他們是不會來的。卡特先生，如果他們找到你，那麼願上帝保佑你。你會活著的。我只是希望他們的手段再厲害點兒。你會活下去的，不過是在聯邦監獄裏。等到看守不在的時候，讓某個職業惡棍好好收拾你吧。我對那個也不感興趣。就這樣吧！」說罷他取出錄影帶，連同那張照片一併放進公文包。局裏真不該把那張照片給他－－他們告訴過雷恩，這只能用來辨認科特玆。「再見了，長官。」

　　「可是你已經……」

　　「做了什麼呢？誰也沒讓我起誓要對此事保密。我洩露了什麼祕密，將軍，你剛才不都看見了嗎？」

　　「你是克拉克，對吧？」

　　「你說什麼？誰？」說罷便揚長而去。

　　※※※

　　半小時後，帕特．奧戴警官看見卡特沿小山向下朝喬治華盛頓公園方向慢跑。他心想，總統不在倒挺好，因為他不必四點半就爬起來去等這個傢伙。他才來了四十分鐘，做了一會兒伸展運動，這傢伙就來了。奧戴讓他先跑過去，而後自己跟了上去。那人上了些年紀，所以跟在後邊跑並不困難，不過也不是就僅此而已……

　　奧戴跟著跑了一、兩英里，到了接近五角大廈的地方。卡特沿馬路與河濱間的小路慢跑著，跑一陣而後又走一陣。奧戴心想他也許是有些體力不支，也許是想看看是否有人在盯梢，可是……接著見他又開始跑起來。

　　在跑到停車場北端對面的地方時，卡特離開了小路朝馬路上跑去，似乎只是想橫越馬路。奧戴此時已趕上來，離他頂多五十碼。他覺得不對勁，但還不知道什麼地方不對勁。是……

　　……他朝路上的車流東張西望著，但並不是想找個空檔跑過去。奧戴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為時太晚。一輛公共汽車正向北駛來，是一輛華盛頓交通公司的車，剛從第十四大街拐出來－－

　　「當心！」可是卡特對這種警告充耳不聞。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吱嘎的煞車聲。公共汽車想躲開他，結果撞到一輛轎車，接著另外五輛車也撞了上來。奧戴趕到前面。他是警察，有這種義務。小詹姆斯．A．卡特將軍已經被撞出五十英尺遠，倒在路上。

　　他準是想讓這看起來像一場車禍，奧戴心想，可是這哪是車禍？這位特工並沒有注意到從一輛其貌不揚的政府工作人員的公用轎車裏走出一個人。此人站在馬路對面，像許多其他人一樣伸長脖子朝出事現場看著，但臉上絲毫沒有擔驚受怕的樣子，而是露出了滿意的神情。

　　※※※

　　雷恩在白宮等候著。由於助手的死，總統飛回華盛頓。現在他仍然是總統，還有工作要做。如果這位副局長說他求見總統，那一定有要事。使總統感到驚訝的是，除了雷恩之外，還有國會情報監督特別委員會兩位主席艾倫．特倫特和薩姆．費洛斯也在場。

　　「進來吧！」他邊說，邊鄭重其事地把他們請進橢圓形辦公室。「什麼事這麼重要？」

　　「總統先生，它與某些秘密行動有關，尤其是一個叫做演藝船行動的。」

　　「什麼？」總統頓時警覺起來。雷恩進行了一兩分鐘的解釋。

　　「哦，是這麼回事。演藝船行動是穆爾法官根據危險行動規定，親自交給兩個人去組織實施的。」

　　「雷恩博士對我們說，我們還有必要瞭解其他一些事。其他與演藝船行動有關的事，」費洛斯議員說。

　　「我對此一無所知。」

　　「不，您是知道的，總統先生。」雷恩的話柔中帶剛。「是您批准的。根據法律我有責任將這些事向國會作出報告。但在此之前，我覺得有必要先通知您。我請這兩位議員來作人證。」

　　「特倫特先生，費洛斯先生，能不能請你們先包涵一下。有些事我還不太了解情況，你們能不能讓我單獨問問他？只要一會兒。」

　　雷恩多麼希望他們加以拒絕啊！可是誰能不給總統一點面子？很快的，辦公室裏只剩下他和雷恩了。

　　「雷恩，你有什麼事還瞞著？」總統問道。「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

　　「是的，總統先生，是有事情瞞著您，而且還要繼續瞞下去。那就是我們的人，中央情報局的人和軍方，究竟是誰我不好說，他們都認為自己是在執行上級的命令。」雷恩進一步解釋，但卻不知道哪些情況總統已經瞭解，哪些還不瞭解。他知道這是他永遠也搞不清楚的。重大的機密多半已被卡特帶進了墳墓。雷恩懷疑那裡也有鬼，但……他覺得還是不要去翻卡特的老帳。他暗暗問自己，上了賊船的人，還有可能不變壞？

　　「卡特所做的，據你剛才說到的他所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很遺憾。我尤其為那些士兵感到遺憾。」

　　「大約一半人已被我們營救出來了，總統先生。我當時在場。對這件事我是不會姑息的。卡特別有用心地切斷了他們的退路，他想藉此給您一個政治上的……」

　　「我從來沒有授權他那麼幹！」他幾乎吼叫起來。

　　「可是您聽任他去做了嘛，總統先生。」雷恩的目光直逼他的眼睛，在這種短兵相接的關口上，總統避開了他的目光。「我的上帝呀，您怎麼做的呢，總統先生？」

　　「人民要求我們堵住毒流。」

　　「那就堵嘛，想堵就堵，可是應當依法辦事。」

　　「那樣行不通。」

　　「為什麼呢？」雷恩問道。「我們使用武力保護自己利益的時候，美國人民反對過嗎？」

　　「可是我們在迫不得已時而採取的行動是永遠不能公開的。」

　　「總統先生，在這種情況下，您有必要以適當方式通知國會，然後採取秘密行動。這次行動您只獲得部分贊成票，本來不必把政治問題牽扯進來，可是總統先生您破壞了這一規則，您把國家安全問題變成了政治問題。」

　　「雷恩，你很精明，幹你那一行很出色，可是你太天真。」

　　雷恩並不那麼天真：「那您要我怎麼辦，總統先生？」

　　「國會到底需要瞭解多少情況？」

　　「您是想叫我替您撒謊嗎，總統先生？您說我天真。可是兩天前，一位空軍士官倒在我懷裏死去，他留下了七個孩子。總統先生，請告訴我，我既然真的那麼天真，那還會讓這件事沉重地壓在我心頭嗎？」

　　「你不能用這種方式跟我講話。」

　　「我並不想這樣，總統先生。可是我不會替您去遮掩的。」

　　「可是你卻不願透露那些……」

　　「那些忠實執行您的命令的人員身分。一點也不錯，總統先生，我要替他們保密。」

　　「對國家又怎麼樣呢，傑克？」

　　「我同意您剛才說的，我們不需要再出什麼醜聞了。不過這是個政治問題，得由您和外面那兩位去談，總統先生。我的職責是向政府提供訊息，並完成政府部門交辦的一些工作。我是執行政策的工具。那些為國捐軀的人也是。他們有權希望他們為之效忠的政府能對他們的生命作出更高的評價。他們都是人，總統先生，大部份都是青年人，是為了自己的國家－－為了您，總統先生－－去執行任務的，而且還認為是很重要的任務。可是他們並不知道，而且從來也沒有懷疑過在華盛頓潛藏著敵人。正因為如此，他們多數人才死了。總統先生，我們的人穿上制服時宣誓的誓詞中就有一條：對國家要『忠心耿耿』。難道不是在什麼地方還寫著國家也要對他們忠心不二？這種事已不是第一次啦。我以前沒參與過這種事，以後也絕不會為這種事而撒謊。我既不掩護您，也不掩護任何人，總統先生。」

　　「我以前並不知道，傑克。說真的，我的確不知道。」

　　「總統先生，我願意相信您是個正直的人。您剛才所說的話真的能成為理由嗎，總統先生？」雷恩停下來，可是總統無言以對。

　　「總統先生，您是不是希望先見見兩位議員，然後我再向他們介紹情況？」

　　「好吧，那就請你先在外面稍等片刻。」

　　「謝謝您，總統先生。」

　　雷恩在外面等得很不是滋味。過了一個鐘頭，特倫特和費洛斯才出來。在驅車前往蘭格利途中誰也沒出聲，下車後他們就逕自走進局長辦公室。

　　「法官，」特倫特說道，「那也許成為你對自己國家的最大貢獻。」

　　「在那種情況下－－」穆爾頓了一下，「我又能做什麼呢？」

　　「你可以見死不救，你也可以警告對方說我們來了，」雷恩說道。「要是那樣的話，我就不會到這兒來了。法官，在這件事上我還欠你的人情呢。你還可以抱住謊言不放。」

　　「然後與世隔絕？」穆爾莫名其妙地笑一笑，並搖了搖頭。

　　「那些行動呢？」雷恩問道。他不知道在橢圓辦公室究竟討論了些什麼，他告誡自己不要隨便猜測。

　　「從來沒有發生，」費洛斯說。「根據危險行動規則，你做了必須做的－－授了權的，就是晚了點兒，不過我們也被通知到了。我們不需要再出現這類醜聞。隨著事態的發展，形勢將明朗化。這在政治上是站不住腳的，但從法律上來看可以說一切都沒有違法。」

　　「最荒唐的是，它差點成功，」特倫特說。「你們的裝甲船的確幹得很漂亮，我想它仍將繼續下去。」

　　「是的。整個行動的確很成功。」這是賴特第一次開口。「的確是奏效。我們確實在卡特爾內部挑起了火併，其中埃斯科韋多被殺是最後一次－－不過如果這種火併再繼續下去，那它就不是最後一次了。許多毒梟因此而化為烏有，也許哥倫比亞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我們需要這種能力，不能讓人剝奪我們的這種能力。」

　　「我同意，」雷恩說道。「我們是需要有這種能力，但又不能用這種方式來制定公開的政策，真他媽的！」

　　「傑克，你跟我說說看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穆爾說道。「今天你似乎是個專家。」他說這話倒沒有多少譏諷的意思。

　　「據說這是一種民主。我們讓人民瞭解一些情況，至少是我們要讓他們知道。」他朝兩位議員擺擺手。「當政府決定要除掉那些威脅到它的利益或公民利益的人時，這就談不上什麼謀殺。當然並非總是這樣。我不知道這條界線該怎麼劃清。不過我也沒必要知道。有人會告訴我們的。」

　　「得了，一月份一到就不是我們的事了，」穆爾發表自己的見解。「諸位說是吧？就這樣啦。沒人踢政治皮球？」

　　特倫特是個生性樂觀的新英格蘭人，費洛斯是個意志堅強的亞利桑那摩門教徒。他倆在政見上格格不入，但對此都點頭表示同意。

　　「這不是兒戲，」特倫特說。

　　「這有損於國家，」費洛斯表示同意。

　　「我們所做的……」雷恩低聲說。管它是什麼……

　　「你並沒做什麼，」特倫特說。「是我們幾個做的。」

　　「對，」雷恩輕蔑地接了一句。「好啦，我也是快滾蛋的人了。」

　　「你這麼想？」費洛斯問。

　　「不至於吧，雷恩博士，」特倫特說道。「我們不知道福勒會任命誰，也許是他所賞識的政治律師。我知道名單上有誰。」

　　「肯定不會有我。他不賞識我。」雷恩說。

　　「他沒有必要賞識你，所以你也當不了局長。不過你也走不了，」特倫特說。也許當個副局長，但這話他沒說出口。

　　「走著瞧吧，」費洛斯說道。「如果十一月份局面發生變化呢？福勒也許會把它弄得一團糟。」

　　「你可以相信我說的話，山姆，」特倫特說，「真的那樣也就沒辦法了。」

　　「還有一張王牌，」賴特指出。

　　「這我早就跟比爾．蕭談過。」穆爾把話接過去。「很有趣。他實際上只觸犯了非法進入這一條。從技術上說他從她那兒得到的都不是保密資料。不可思議，是吧？」

　　雷恩搖了搖頭，提前告辭了，因為他與他的律師有預約。這位律師將為生活在佛羅里達州的七個孩子建立一個教育基金。

　　※※※

　　那些輕步兵都在麥克迪爾堡特種作戰中心裏進行了調配安置，並對他們說他們的行動很成功，要他們起誓保守秘密。他們都升了級，被分配到新的崗位。但有一個人例外。

　　「查維斯？」有人喊了一聲。

　　「喲，克拉克先生。」

　　「中午我請你吃飯怎麼樣？」

　　「附近有墨西哥餐館嗎？」

　　「也許我能找到。」

　　「今天是什麼日子？」

　　「說正經事吧，」克拉克說。「我幹活的地方還有個空缺。工資比你現在的多。不過你得先去上它一兩年學。」

　　「我也一直這麼想，」查維斯答道。他一直認為自己是當官的材料，如果他處於拉米雷茲的指揮位置，也許－－不過也許不是那樣。但他倒真想試一試身手。

　　「你很不錯，年輕人。我希望你來跟我一起幹。」

　　查維斯想了想他的話。樂得先吃了他請的這頓午飯再說。

　　※※※

　　布朗科．溫特斯上尉被調往駐紮在德國的一個F－一五戰鬥機中隊。他在那兒表現突出，很快就陞任了小隊長。現在布朗科這個年輕人穩重多了。他擺脫了母親去世而積壓在心頭的痛苦。溫特斯絕不會向後看的。他有了工作而且幹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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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繼悶熱、潮濕的夏季之後華盛頓面臨著一個寒冷、陰鬱的秋季。十一月份這座政治中心城市為了總統大選幾乎傾城出動，爭奪眾議院所有席位，參議院三分之一的席位以及數以百計的政府機關空缺。初秋時，聯邦調查局破獲了幾個由古巴操縱的間諜集團，但奇怪的是這在政治上毫無反應。抓獲販毒集團是警方的功勞，而破獲間諜集團卻被看作是一種失敗，首先就是因為竟然還有間諜集團在活動。除了在古巴難民區，這種事並沒有什麼政治優勢，而那裡的選票也許早已投過，因為福勒談到要和古巴「進行對話」。總統在本黨提名大會上得票領先，可是競選活動缺乏生氣，還為此解僱了兩名主要政治顧問。主要問題在於，已經到了換換胃口的時候了。雖然競爭激烈，喬．羅伯特．福勒在民眾投票中仍以百分之二的選票領先。有人稱之為民眾的委託，另一些則說雙方的競選都搞得亂七八糟。後一種人的說法更接近事實，這是雷恩在一切都收場之後的看法。

　　在華盛頓及其郊區，沒有重新獲得任職的官員都在準備搬家－－不管家在哪裡－－或者準備進律師事務所，這樣就可以留在這一地區。國會裏難得有變化，這一次變化也不大。雷恩仍然留用，但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擔任副局長。現在預測尚且為時過早。有一條他是知道的：總統仍將是總統，無論他犯過什麼錯誤，他仍將是個正人君子。他在任期間，那些需要赦免的人都會獲得赦免。他們的名字將記錄在案，可是誰也不會去注意，等把事情向福勒的作過解釋之後－－特倫特負責這件事－－誰也不會再追究什麼了。

　　大選後的那個星期六，丹．摩瑞開著車子和莫伊拉．沃爾夫一起來到安德魯空軍基地。那兒有架噴射式飛機在等著他們。三小時之後飛機降落在關塔那摩又叫基特摩，是美西戰爭後遺留下來的一塊地方，是美國在共黨國家土地上的唯一軍事基地。它是卡斯楚的眼中釘，就像卡斯楚是他在佛羅里達海峽那邊的巨大鄰國的眼中釘一樣。

　　莫伊拉在農業部工作表現很出色，是某個部門高級行政長官的行政秘書。她現在消瘦了一點，不過摩瑞並不關心這個。她一直把散步作為運動，在心理諮詢治療上也有些成效。她是最後一位受害者，摩瑞希望此行能對她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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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科特茲心想。他對自己的命運憂喜參半，同時也只能聽天由命。他賭得很厲害也輸得很兇。他擔心自己的命運，卻又不讓這種擔心表露出來，尤其不能在美國人面前表露出來。他們讓他坐在轎車的後座，把他送到交接關卡。他看見前面還有一輛車，但並沒有太在意。

　　眼前就是那排高高的鐵絲網，一側是身穿迷彩服－－這是科特茲後來學會的字眼－－的美國海軍陸戰隊隊員，另一側是身穿作戰服的古巴士兵。科特茲想，也許，僅僅是也許吧，他可以靠三寸不爛之舌得以解脫。車在離關卡五十公尺處停下後，坐在他左邊的一名下士把他拉下車，打開了他的手銬，因為萬一手銬給帶到那邊，就會給共黨國家多一個口實。其實這才大可不必呢，科特茲心想。

　　「走吧，老兄！」黑人下士對他說。「該回家啦！」

　　雖然手銬已除去，但他仍被這兩名海軍陸戰隊士兵架著朝自己的國家走去。他走過去時，他們也許會擁抱他，可是這並沒有什麼實際意義。無論怎麼樣，他科特茲也要拿出男子漢的氣概來面對自己的命運。他挺起胸，朝兩位軍官微笑著，好像他們是在機場大門外迎候他的親人一樣。

　　「科特茲！」一個男人的聲音喊道。

　　他從關卡這邊的哨兵崗亭裏走出來。他並不認識這個男的，可是這個女的……

　　科特茲停下來，那兩名還在往前走的陸戰隊員差點使他摔了一跤。她站在那兒兩眼直直地望著他，一句話也沒說。科特茲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嘴角的一絲笑意也隨之消失。她的目光使他無地自容。他並不想傷害她，當然他利用了她，但卻從來沒有真正地……

　　「走吧，老兄，」那黑人下士說著又推了他一把。這時他們已到了關卡邊。

　　「哦，還有這個也給你，老兄。」下士把一卷錄影帶塞進他腰間的皮帶裏。「歡迎歸來，老夥計！」說著最後又推了他一下。

　　「歡迎你，上校，」年紀較大的那個古巴人說道。他擁抱了自己從前的戰友，同時小聲說：「你有許多事情要交代呢！」

　　他們把他拽走之前，科特茲最後一次回過頭。他看見莫伊拉還站在他不認識的那個男人的旁邊。他回過身去，心想她一定明白：沉默是最深沉的愛。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