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奶奶》
《我們看菊花去》
《悶雷》
《月夢》
《黑虹》
《小陽春》
《青春》
《那晚的月光》
《香港－－一九六○》
《上摩天樓去》
《安樂鄉的一日》
《歲除》
《思舊賦》
《秋思》
《滿天裏亮晶晶的星星》
《夜曲》
《骨灰》

《骨灰》白先勇

《二○一二年一月十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金大奶奶》

　　記得抗戰勝利的那一年，我跟奶媽順嫂回上海，我爹我媽他們在南京還沒有來，我就跟著順嫂在上海近郊的虹橋鎮住了下來，那兒的住戶大多數是耕田的人家，也有少數是常跑上海辦貨做生意的，不管他們幹那一行，家裡總不愁柴火燒，白米飯吃；因為那兒的土地很肥沃：春天來了，一大片油菜花，黃澄澄地，真是「遍地黃金」。

　　算來算去，虹橋鎮一帶最有錢的是住在我們隔壁的金家。這是順嫂告訴我的，她講，金家要是沒有幾百畝田，無論怎樣也撐不下他們家那種排場。順嫂的交際手腕很有兩下，我們才住下來幾天，她就跟金家上上下下混得爛熟了。當她帶著我向他們家裡直闖而入時，就連那條看門的狼狗也不會叫一下。

　　金家的房子很大，是一所兩進頭的舊式平房，前面一個大天井，種了些合抱的榆樹。進門不遠，是一間大廳堂，大約擺得下十來桌酒席，裡面的傢具一律是烏亮的酸枝木做的，四張八仙方桌，桌面中間都嵌了帶青斑的大理石，夏天摸著浸涼浸涼的舒服得很。廳堂四壁上掛滿了字畫，茶几上也陳設著一些五顏六色的盆景古玩，十分好看，我有時候禁不住要伸手去弄一下，順嫂一看見就急得趕忙拉住我，咬牙切齒的低聲說：

　　「容哥兒，我的小祖宗，我跟你作揖，請你不要亂摸亂搞好不好？打壞了他們的東西，咱們可是賠不起啊！」

　　我們常去金家玩，所以對於他們家中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金家一共兩房，因為金大先生常在上海住，所以田務家事都由二房管理。金家的人差不多都是看金二奶奶的眼色行事的，連金二先生也包括在內。金二奶奶是一位極端精明的管家婆，嘴尖心辣，又得金大先生的信賴，只要她喝一聲，金家那班下人，就連那個最是好吃懶做的小丫頭阿紅，也不敢怠慢半分兒。可是金二奶奶很買順嫂的賬，大概是因為順嫂的針線活兒實在與眾不同，三天兩天金二奶奶總要差人來叫順嫂去幫她紮些花兒。金二奶奶對我也另眼相看，這準是看在她寶貝兒子小虎子份上。小虎子與我有緣，我們這一對十來歲的孩子才認識幾天，可是卻像是從小就在一塊兒似的。小虎子也是一個搗精搗怪的人物，什麼話都肯跟我講。他說：他不怕他的爹，他的爹是個不管事的爛好人。可是講到他的娘，他卻把舌頭一伸，賊頭賊腦的朝左右看一看，再也不敢做聲了。講到他大伯，他就把大拇指一伸，哼道：「嘿！數一數二的好老！」這句話我到現在還承認，我實在忘不了金大先生那高高的個子，那撮深黑整齊的小鬍子，以及他要笑不笑時那滿面的瀟灑神態，而最使我忘不了的，卻是他掛在胸前的那條大紅領帶，因為鎮上繫領帶的還只有他一個人呢。小虎子說他已經四十歲了，我只能相信他剛過三十五。

　　說起來，金大奶奶應該是小虎子的伯娘，可是當我問起小虎子的時候，他就撇著嘴哼道：「去她的！她算是哪一門的伯娘？『老太婆』算了。」

　　真是奇怪得很，金家全家背地裡都叫金大奶奶做老太婆；小虎子這樣叫，金二奶奶這樣叫，就連阿紅端飯給大奶奶的時候，也陰陽怪氣地嘟囔道：「這個『老太婆』真討厭！憑她那副酸像也配指使人？」

　　金大奶奶很少出房門，有時我看見她探頭探腦地走到客廳來倒杯茶，如果這時金二奶奶偏巧坐在客廳裡，金大奶奶會馬上慌慌張張繞過走廊縮回去。就是吃飯的時候，也從來沒有看見金大奶奶上過桌子，差不多總是等金二奶奶他們吃完了，然後再由阿紅胡亂盛些剩飯剩菜送進金大奶奶的小房間給她吃。可是更使我覺得奇怪的就是金大先生從上海回來，從來不理金大奶奶，他們兩人各住一房，金大先生房裡很寬敞，傢具陳設跟他的人一樣漂亮，全是從上海搬來的；而金大奶奶的那一間卻簡陋得很，裡面只有一個窗戶，光線昏暗，進大門之後，要繞老大一截路才找得到。我不大去金大奶奶房裡玩，金二奶奶曾經吩咐過我少到那兒去，有一次我剛走到金大奶奶房門口，就被金二奶奶叫回頭。她牽著我的手，指著金大奶奶的房門低聲說：「容哥兒，千萬別去惹那個『老太婆』，那個女人是賤貨，你懂得嗎？」我實在不「懂得」金大奶奶是「賤貨」，不過我看見金二奶奶鋒利的眼睛瞪得老大，也只好嚇得直點頭。

　　「『老太婆』是個頂頂惹人厭的老東西。」有一天，小虎子跟我坐在天井裡的榆樹幹上剝烤紅薯吃，他對我這樣說。

　　「怎麼見得？」我咬了一口紅薯問道，因為我心中想即使金大奶奶有一點兒惹人厭，也不會「頂頂」惹人厭嘛。

　　「呵嘿！」小虎子將眼睛一翻，好像我不該對金大奶奶是個「頂頂惹人厭的老東西」發生疑問似的。他接著說：「這是我娘告訴我的。我娘說『老太婆』是個很不體面的女人，她才不配跟我們同桌子吃飯呢！不說別的；瞧她那副臉嘴我就咽不下飯。」

　　小虎子最後這句話，我不得不同意，金大奶奶的長相實在不討人喜歡。小虎子說她已經五十歲了，要比他大伯足足大上十歲，可是我看到她頭上直直的短髮已帶上了白斑，好像還不止這把歲數似的。金大奶奶是個矮胖子，又纏著小腳，走起路來，左一拐，右一拐，小虎子說她像隻大母鴨，我看著也真像。更糟糕的是金大奶奶已經老得面皮起了皺，眉毛只剩了幾根，可是不知怎的，她每天仍舊在臉上塗著一層厚厚的雪花膏，描上一對彎彎的假眉，有時候描得不好，一邊高，一邊低，看著十分彆扭。小虎子又把她比喻作唱戲的木偶鬼仔，我還是不得不同意。

　　「呸！『老太婆』才配不上我的大伯呢！」小虎子把紅薯皮往地上一唾，兩條腿晃蕩晃蕩地說道。

　　「唔！」我應了一聲，馬上金大先生那撮俏皮的鬍子及金大奶奶那雙彆扭的假眉一同跑來我眼前了。

　　「我大伯總不愛理她，有時『老太婆』跑到我大伯面前囉嗦，我大伯就抹她一鼻子灰，罵她是個老－－老－－」小虎子想了一下突然拍著手叫了起來：「『老娼婦』！哈！哈！對了，就是『老娼婦』，你那時沒有看見『老太婆』那副臉嘴，才好看呢！」

　　「金大奶奶難道不難受嗎？」我相信金大奶奶的臉在那時一定比平常難看。

　　「誰管她難不難受呢，反正我大伯常常罵她的。」小虎子仰起頭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紅薯，好像很得意的樣子。

　　「我猜金大奶奶一定常常哭的吧？」因為我親耳聽見她哭過幾次，而眼前我又似乎看到她一拐一拐地拿著手帕偷偷地拭淚了。

　　「『老太婆』不止常常偷哭，她還會私底下暗暗的咒人呢！有一天我走過她窗戶底下，她正在咕里咕嚕的罵我大伯沒有良心，罵我娘尖酸刻薄。我暗地裡告訴了我娘，我娘馬上輕手輕腳，悄悄地－－悄悄地－－走到『老太婆』房門口－－」小虎子說到這裡，壓低了嗓子，眼睛一瞪，將頸子縮起，從他面部的表情，我又好像看見了金二奶奶鋒利的眼睛滿露凶光，躡手躡腳站在金大奶奶門外，如同一隻母貓要撲向一隻待斃的老鼠樣；「喔！」想到這裡，我不由得將自己的胸前衣服一把抓住。

　　「我娘將房門一腳踢開，跳進去將『老太婆』的頭髮一把抓住！接著一頓狠打，老太婆像殺豬一般叫了兩聲，就嚇得絕了氣。」

　　「哎呀！」我雙手一鬆，手裡剩下的半截烤紅薯滑到地上去了。

　　小虎子看我吃了一驚愈更得意，吐了一口唾沫接著說：「後來我爹跑進來，將老太婆灌了兩碗薑湯，她才醒過來，這一嚇，老太婆半個月都起不了床，嘻嘻，有趣！」

　　自從我們與金家認識以來，順嫂一直都是金大奶奶的好朋友，不過順嫂與金大奶奶的交往一向都是秘密的。她總是揀著金二奶奶到廚房裡去罵傭人，或是在前廳打牌的時候，才悄悄地溜到金大奶奶房裡去。她們有時聊得很久，而且順嫂出來的時候，往往帶出來一雙紅眼眶及一對鼓得脹脹的胖腮幫子，這是順嫂聽了不平之事的徵象。

　　「順嫂，你說金家全家哪一個人最好？」有一次我們從金家出來時，我在路上問她。

　　「當然是大奶奶嘍，」順嫂不加思索地答道。

　　「可是小虎子告訴我『老太婆是一個頂頂惹人厭的老東西』呢。」我又想起小虎子那天對我講的那一些話了。

　　「胡說八道！」順嫂的胖腮幫子漸漸地鼓起來了，「這起人都喪盡了天良，一齊拿人家來作出氣包罷咧。唉！金大奶奶的身世不知道多麼的可憐呢！」

　　「她怎麼可憐法？」我好奇的問道，我也覺得金大奶奶有點可憐，可是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可憐。

　　「小孩子不要察是察非。」順嫂雖然已經過了四十歲，可是有時候她的話要比她的年紀老得叫人難受得多，這是我一向不依的，於是我便放出了一切糾纏的法寶，非迫得順嫂屈服不可。終於順嫂答應在吃過晚飯以後告訴我聽，不過她卻要我賭咒絕對不可告訴旁人聽。她說，要是這些話傳到金二奶奶耳裡去的話，金大奶奶就要吃苦頭了。

　　吃完晚飯後，我拿了一張小竹凳跟順嫂一塊兒到院子裡納涼，順嫂便道出了金大奶奶的往事，在沒有講之前，她又再三囑咐我，千萬不要對別人提。我閉著眼睛賭了咒，她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說：

　　「金大奶奶以前嫁過人，夫家有錢得很。金大奶奶告訴我，金家現在住著的那幢房子以及他們大部分的田地都是她前頭那個男人的。金大奶奶以往很有過一段舒服日子，可惜她的前夫一向有癆病，沒有幾年就死去了，那時金大奶奶才三十歲出頭，又沒有兒女，孤零零一個人守寡。當然囉，一個女人有了一點錢總是難免要給人計算。」順嫂的胖腮幫子又漸漸地鼓起來了。

　　「首先就是金大奶奶夫家的那起混帳親戚，跑來明爭暗搶，弄掉好些田產，後來金大奶奶不知走到哪一步倒霉運，又碰上了現在的金大先生。那時金大先生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剛從上海讀了點書回來，別的沒有學到，反而學得滿身瀟灑及一嘴巴油腔滑調。我聽別人說，金大先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白相人，他在上海徐家匯一帶有些黑勢力。」

　　「金大先生不像個壞人嘛！」金大先生的那撮俏皮的鬍子及胸前那條紅領帶給我的印象，使我向順嫂抗議。

　　「嘿！難道壞人臉上都刻了字的嗎？」順嫂的胖腮幫子已經鼓成了兩個小皮球，「就是因為他『不像個壞人』，金大奶奶才上了他的當。那時候金大先生住在金大奶奶家對面，天天跑來金大奶奶家中瞎混，混來混去，就把金大奶奶騙上了。金大奶奶告訴我，金大先生剛和她結婚時對她好得很，後來把田契首飾拿到手，就完全變了一個人，對她不是罵就是打，從來沒有一點好顏色給她看。更糟糕的便是自從金二奶奶搬進來後，便把金大奶奶在家中的地位搶去了，而且還幫著金大先生來欺負她。唉！可憐她在家連一個訴苦的人都沒有。」

　　「你不是說金大奶奶的夫家還有一幫『混帳親戚』嗎？」

　　「哎呀呀！快別提那班混帳親戚了，金大先生只消花幾個錢都塞住了他們的嘴，而且金大先生在上海還交結了不少不三不四的人呢，誰願意惹麻煩？」

　　「金大奶奶以前用著的那批老傭人難道看得過意？」我在金家，很少看見那些傭人跟金大奶奶講話，即使偶爾講兩句，一看見金二奶奶走來，馬上便慌慌的走開了。

　　「那些沒有良心的，還不是跟著金二奶奶一個鼻孔出氣，就算有幾個有良心，為著飯碗，也不敢說什麼話。唉！我實在可憐她。」順嫂嘆了一口氣。兩個小皮球是消掉了，可是一對眼眶卻漸漸地紅了起來。我看見順嫂滿面充滿著憐憫的神態，我也似乎覺得金大奶奶那雙假眉及一拐一拐的小腳雖然看著彆扭，但是怪可憐的。

　　我們跟金家做了幾個月的鄰居，我差不多每天都可以從小虎子那兒得來一些關於金大奶奶的消息，甚麼他大伯帶了個女戲子來家裡吃飯，『老太婆』想吃醋，反而挨了一頓揍；『老太婆』倒茶的時候打破了他娘的茶壺，給他娘罵得躲在房間裡不敢出來；還有甚麼阿紅有一次忘了端飯給『老太婆』吃，『老太婆』想罵她，結果反被阿紅拿話氣哭了。總而言之，金家無論哪一個跟金大奶奶起衝突，結果總該金大奶奶倒霉就是了。

　　一個冬天的早上，正當我跟順嫂坐在門口曬太陽的時候，忽然隔壁金家的天井裡傳來一陣女人的尖叫聲及男人的咒罵聲，我馬上抓著順嫂就往金家跑，剛跑到門口便碰見小虎子拍著手笑嘻嘻地迎上來，一把抓住我往天井裡跑，一面興高采烈地喊道：「容哥兒，快點，快點，再晚就沒有好戲看了。我大伯跟我娘正在天井裡泡製『老太婆』呢！」

　　我們跑到天井裡，看見金家全家人都在那兒，金大先生與金二奶奶兩個夾住金大奶奶，一個在前面拉，一個在後面推，金大奶奶兩手抱住一根走廊的圓柱，死命的掙扎著不肯走。她的模樣比平常難看得多了，一頭斑白的短髮亂七八糟的披在臉上額上，背上的長衫不知給什麼東西鉤去了一大塊，白色的內衣染上了一片殷紅的血。她一面掙扎，一面哭著喊道：「你們這些人，怎麼這樣沒有良心－－嗚－－嗚－－你們霸佔我的房子，還要我搬出去。金老大－－金老大－－算我瞎了眼睛嫁錯了人，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上天也難容你－－嗚－－嗚－－，二奶奶，我也不怕你厲害，今天我就是死在這裡，你們也不能把我拖出這個大門。」

　　金大先生的紅領帶散開了，雖然唇上那撮鬍子還是那樣整齊，可是臉上以往的瀟灑卻變成了可怕的猙獰；金二奶奶的眼睛愈更鋒利了，她不時幫著金大先生拿最刻毒的話吆喝著金大奶奶。金大奶奶拚命抱著柱子，他們兩人一時扯她不開，於是金二奶奶便用力去扳金大奶奶的手指，大概金大奶奶實在給她扳得痛得抵不住了，一口向她的手臂咬去。「哎喲！」金二奶奶沒命地尖叫了一聲，幾乎在同一個時候順嫂在我後面鼓著腮幫子低低地哼道：「咬得好！」

　　「好啊！這個老潑婦還敢行凶呢，大哥，你讓開，等我來收拾她。」金二奶奶推開金大先生後，揪住金大奶奶的頭髮便往天井中間拖。金大奶奶嚎哭著，兩隻小腳一拐一拐踉踉蹌蹌地跟了過去。到了天井中間，金二奶奶把金大奶奶往地上一撳，沒頭沒臉像擂鼓一般打起來，金大奶奶起先還拚命地掙扎著，後來連聲音都弱了下去，只剩下一雙脫落了鞋子的小腳還在作最後的努力踢蹬著，既難看又可憐。這時金二奶奶好像還沒有消氣似的，看見旁邊地上放著一盆稀髒的鴨糠，她拿起來就往金大奶奶身上倒去，糊得滿頭滿臉。金大奶奶已經動彈不得了，可是金大先生兩隻手交叉著站在旁邊，好像沒事人一樣。後來還是金二先生將金二奶奶勸住，把金大奶奶扶回房中去的。在這段時間內，順嫂臉上的小皮球不知跑了起來多少次。最後，當她看見金大奶奶蹣跚地走回房中時，她的眼中含了很久的那兩泡淚水終於滾了下來。

　　「你大伯為什麼要攆走金大奶奶呢？」事後我問小虎子道。

　　「哈！你還不知道嗎？我大伯要討一個在上海唱戲的女人。他要『老太婆』搬出去，我娘已經幫著我大伯把『老太婆』的東西統統運走了，可是『老太婆』卻賴在這裡不肯走哩，真是不要臉！」小虎子不屑的回答道。

　　那晚上順嫂悄悄的從金家後門溜進去探望金大奶奶，她回來時兩隻眼睛哭得腫腫的。她說她一去，金大奶奶就死命抓住她的手哭得說不出話來，大奶奶告訴她，無論如何他們是攆不走她的，而且金大先生也休想安安然然的在她屋子裡討小。順嫂說她實在不懂為什麼這些人會這般狠毒。我對她說，我也不懂。

　　金大先生要娶新娘的事情很快地傳遍了整個虹橋鎮。金家的排場素日最是闊綽，這回這種天大的喜事那個不想來湊湊熱鬧，沾沾光；所以金家這幾天來大門都差不多擠垮了。金大先生比以前更漂亮了，他常常從上海辦來一大批一大批的新奇貨物，喜得那班沒有見過世面的鄉下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金二奶奶也忙得滿屋亂轉，她把鎮上針線活兒有兩下的女人，全部收羅到金家去，不分晝夜，趕著刺繡大幢大幢的簾幎枕被，順嫂當然也給請去了，不過她對我說她是一百個不願去的，只是礙著情面罷咧。反正這幾天金家那些人個個都是笑顏常開，滿口說的全是些吉利話，誰也不會注意，誰也不會聽到金大奶奶那間小房間會時時傳出一陣陣淒涼的嗚咽來。有時順嫂叫我悄悄地送點東西給金大奶奶吃，我看見她這幾天來比以前變得愈更難看也愈更可憐了，可是她口口聲聲總是說，她情願死在這裡，也不出這個大門的。

　　金大先生的喜宴要分三天來請，頭一晚就請了九十幾桌客，從大門口擺到客廳又展到院子中去。全屋子黑壓壓的都站滿了人，人聲像潮水一般嗡嗡地亂響。這晚金家張燈結彩，大紅的喜幛四壁亂飛，到處是喜燭，到處是燈籠，客廳裡那對四五尺高的龍鳳花燭火焰高冒，把後面那個圓桌大的「囍」字映得金光閃閃。院子裡這時也點得如同白晝，而且還在那裡紥了一臺戲，所以鬧得鑼鼓喧天。客人們一半擠在客廳等著看新嫁娘，還有一半老早擁到院子裡聽戲去了。

　　這晚金二奶奶是總招待，所以忙得在人堆子裡穿梭一般跑來跑去，小虎子也穿上了新棉袍跟著她瞎忙一陣。金二奶奶請順嫂幫她的忙，專管煙茶，所以順嫂也一刻都抽身不得，順嫂對我說她又是一百個不願意的，還是礙著情面罷咧！時間已經過了八點了，新郎新娘還沒有出來入席，據裡面傳出話說新娘正在打扮，還早得很哩！於是大家一陣交頭接耳，發出嗡嗡的聲音，好像等得不耐煩的樣子。這時順嫂把我悄悄叫到一個角落，從碗櫃裡拿出一碟鬆糕遞在我手上，輕輕地說：「容哥兒，你替我做件好事好不好？我實在忙得不能分身，你幫我把這碟鬆糕送給金大奶奶去，今晚金家個個忙，恐怕沒有人理她的。」

　　「可是我要看新嫁娘嘛！」我滿不願意的答道，我手裡老早已經準備好花紙條要去灑新郎新娘了。順嫂又跟我說了許多好話，我才應下來了。

　　通到金大奶奶房間的走廊有兩三條，我選了一條人少一些的，可是剛走到一半，忽然外面爆竹大響，樂聲悠揚而起，院子裡的客人都往客廳跑去。「糟糕！一定新郎新娘出來了。」我心中這樣想，於是愈更加速了腳步往裡面跑去。這時正是十二月，剛從人堆子裡跑出來吃這冷風一吹，我不由得連打了幾個哆嗦，趕忙將頸子縮到領子裡去。走廊上掛著的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搖曳著，好幾個已經滅了，地上堆著些紅綠破紙條也給風吹得沙沙發響。我愈往裡面跑，燈光愈是昏黯，外面的人聲、樂聲也愈來愈小，裡面冷清清的，一個人都沒有，不知怎的，我心中忽然有點莫名的恐懼，還沒有走到金大奶奶房門口我就大聲叫道：「金大奶奶，金大奶奶。」

　　裡面沒有回音，我猜金大奶奶大概睡了，於是我便把她的房門輕輕的扭開，「呼」地一陣冷風從門縫跟著進去，吹得桌子上昏暗的燈焰來回亂晃，弄得滿室黑影幢幢。從暗淡的燈光下，我看見金大奶奶好像仰臥在床上似的。「金大奶奶！」我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回答。於是我輕輕地躡著腳走了進去，可是當我走近床前看清楚她的臉部時，頓時嚇得雙腳一軟，「砰！」手上端著的那碟鬆糕滑到地上去了。一股冷氣馬上從我髮根滲了下來，半步都移不動了，我想用力喊，可是喉嚨卻像給什麼東西塞住一樣，一點聲音都叫不出來。

　　金大奶奶仰臥在床上，一隻小腳卻懸空吊下床來，床上的棉被亂七八糟的裹在她另一隻腿上。她的手一隻扠著自己的頸子，一隻揪著自己的胸，好像用過很大的勁，把衣服都扯開了，兩眼翻了白，睜得大大的瞪著天花板，一頭亂髮有的貼在額上，有的貼在頰上，嘴唇好像給燒過了一般，又腫又黑，嘴角塗滿了白泡。在她床頭的茶几上倒放著一個裝「來沙爾」藥水的瓶子，一股沖鼻的藥味還不住往外冒。

　　這突來的恐怖使我整個怔住了，我簡直不記得我怎樣逃出來那間房的，我只是髣髴記得我逃到客廳的時候，新郎正挽著新娘走進了客廳，大家都將花紙像雨一樣的向新郎新娘灑去，至於後來客人們怎樣往金大奶奶房間湧去，金大先生和金二奶奶怎樣慌慌張張阻止客人，這些事情在我的印象中都模糊了，因為那天晚上我回去後，馬上發了高燒，一連串的惡夢中，我總好像看到金大奶奶那隻懸著的小腳在我眼前晃來晃去一樣。

　　金大奶奶死後第三天就下了葬。人下了葬，也就沒有聽見再有什麼人提起這件事了。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地統統轉到新的金大奶奶身上，這位新的金大奶奶年輕貌美，為人慷慨而又有手段，與金二奶奶是一對好搭檔，所以大家都趕著叫她「金大奶奶」。不過自從這位金大奶奶來了之後，我跟順嫂總也不去金家了。順嫂是為了傷心，我是為了害怕。

　　從此，我在門前看見小虎子就躲開。他好像很生氣，可是我不管。有一回我逃不及，一把讓他揪住。他鼓著眼睛問我：

　　「我又沒有得罪你，怎麼不到我家裡來？」

　　「我們要去上海了。－－『新娘子』喜歡你嗎？」

　　「呵嘿！你是說『大伯娘』嗎？她敢不喜歡？不是我娘做主，她還不是躲在上海做『小老婆』。我娘說：把她討回來，省得我大伯常往上海跑。……」小虎子說話老腔老調的就像一個小大人。

　　只聽順嫂在屋子裡放著喉嚨喊：

　　「容哥兒！功課不做快點收起來，不要看著惹人生氣。」

　　我知道順嫂對小虎子很不高興，我只好掉頭跑回來，放下小虎子不管。

　　真的，雖然現在事隔多年，可是每逢我想到金大奶奶懸在床下的那隻小腳，心中總不免要打一個寒噤。

　　　　－－一九五八年九月

《我們看菊花去》

　　一

　　早上有點陰寒，從被窩裡伸出手來覺得冰浸的；紗窗外朦朦朧朧，是一片暗灰色，乍看起來辰光還早得很。我打了一個翻身，剛想閉上眼睛養會兒神，爸爸已經來叫我了。他說姐姐的住院手續全部辦妥，林大夫跟他約好了十點鐘在臺大醫院見面，但是他臨時有個會要開，恐怕趕不回來，所以叫我先送姐姐去，他隨後把姐姐的衣服送去。爸爸臨出門的時候對我再三囑咐，叫我送姐姐去的時候千萬要小心。

　　我到姐姐房中時，媽一個人正在低著頭替姐姐收拾衣服用具；她看見我走進來便問我道：

　　「爸爸跟你講過了吧？」

　　「講過了，媽。」

　　媽仍舊低下頭繼續收拾東西，我坐在床邊沒有說話，默默的看著她把姐姐的衣服一件一件從櫃子裡拿出來，然後疊得平平的放進姐姐的小皮箱中。房裡很靜，只有媽抖衣服的窸窣聲。我偷偷的端詳了媽的臉一下，她的臉色蒼白，眼皮似乎還有些兒浮腫似的。媽一向就有失眠症，早上總是起不早的，可是今天天剛亮我就髣髴聽到她在隔壁房裡講話了。

　　「箱中，房裡媽，你今天起得那麼早，這下子該有點累了，去歇歇好吧？」我看媽彎著腰的樣子很疲倦，站起來想去代她疊衣服。媽朝我擺了擺手，仍然沒有抬起頭來；可是我卻看見她手中拿著的那件紅毛衣角上閃著兩顆大大的淚珠。

　　「媽，你要不要再見姐姐一面？」我看媽快要收拾完畢時便問她道，媽的嘴皮動了幾下想說什麼話又吞了下去，過了半晌終於答道：

　　「好的，你去帶你姐姐來罷，」可是我剛踏出房門，媽忽然制止我：「不－－不－－現在不要，我現在不能見她。」

　　二

　　我們院子裡本來就寒傖，這十月天愈更蕭條；幾株扶桑枝條上東一個西一個盡掛著蟲繭，有幾朵花苞才伸頭就給毛蟲咬死了，紫漿都淌了出來，好像傷兵流的淤血。原來小徑的兩旁剛種了兩排杜鵑，哪曉得上月一陣颱風，全倒了－－萎縮得如同發育不全的老姑娘，明年也未必能開花。姐姐坐在小徑盡頭的石頭堆上，懷中抱著她那頭胖貓咪，她的臉偎著貓咪的頭，嘰嘰咕咕不知對貓咪講些什麼。當她看見我走過去的時候，瞪著眼睛向我凝視了一會兒，忽然咧開嘴笑得像個小孩似的：

　　「嘻嘻，弟弟，我才和咪咪說，叫牠乖些，我等一下給牠弄條魚吃，喔！弟弟，昨晚好冷，嚇得我要死！我把咪咪放到被窩裡面來了，被窩裡好暖和的，地板冷，咪咪要凍壞，嘻嘻－－嘻嘻－－咪咪不聽話，在被窩裡亂舔我的臉，後來又溜了出來。你看，咪咪，你打噴嚏了吧？聽話，噢！等一下我給你魚吃－－」姐姐在貓咪的鼻尖上吻了一下，貓咪聳了一聳毛，舒舒服服的打了一個呼嚕。

　　姐姐的大衣鈕子扣錯了，身上東扯西拉的，顯得愈更臃腫，身上的肉箍得一節一節擠了出來；袖子也沒有扯好，裡面的毛衣袖口伸出一半來。頭上的髮夾忘記取下來了，有兩三個吊在耳根子後面，一講話就甩呀甩的，頭髮也是亂蓬蓬一束一束絞纏在一起。

　　「弟弟，咪咪好刁的，昨晚沒得魚，牠連飯都不要吃了，把我氣得要死－－」姐姐講到這，貓咪嗚嗚的叫了兩下，姐姐連忙吻牠一下，好像生怕得罪牠似的，「哦，哦，你不要怕，噢，我又沒罵你，又沒有打你，你乖我就不說你了，弟弟，你看，你看，咪咪好可憐巴巴的樣子。」

　　三輪車已經在門外等了很久了，我心中一直盤算著如何使姐姐上車而不起疑心，我忽然想到新公園這兩天有菊花展覽，新公園在臺大醫院對面。

　　「菊花展覽？呃－－呃－－想是想去，不過咪咪還沒吃飯，我想我還是不去罷。」

　　「不要緊，姐姐，我們一會就回來，回來給咪咪買兩條魚吃，好不好？」

　　「真的？弟弟。」姐姐喜得抓住我的衣角笑起來，「你答應了的啵，弟弟，兩條魚！咪咪，你聽到沒有？」姐姐在貓咪的鼻尖上吻了好幾下。

　　我幫姐姐把衣服頭髮整了一下，才挽著她上車，姐姐本來想把貓咪一塊兒帶走的，我堅持不肯，姐姐很難過的樣子放下貓咪對我說：

　　「不要這樣嘛，弟弟，咪咪好可憐的，牠沒有我牠要哭了的，你看，弟弟，牠真的想哭了－－咪咪，噢，我馬上就回來，買魚回來給你吃。」

　　車子走了，我看見媽站在大門背後，嘴上捂著一條手帕。

　　三

　　姐姐緊緊地挽著我，我握著姐姐胖胖的手臂，十分暖和，姐姐很久沒有上街了，看見街上熱鬧的情形非常興奮，睜大眼睛像個剛進城的小孩一般。

　　「弟弟，你記得以前我們在桂林上小學時也是坐三輪車去的。」姐姐對於小時候的事情記得最清楚。

　　「弟弟，你那時－－呃，八歲吧？」

　　「七歲，姐。」

　　「哦，現在呢？」

　　「十八了。」

　　「喔！嘻嘻，弟弟，那時我們愛一道盪鞦韆，有一次，你跌了下來－－」

　　「把下巴跌腫了，是不是，姐？」

　　「對啦！嚇得我要死，你想哭－－」

　　「你叫我不要哭，你說男孩子哭不得的是嗎？」

　　「對啦！那時立立跟見見還在，他們也是兩姐弟，噢。」

　　「嗯。」

　　「見見是給車壓扁了，立立後來是怎麼著－－」

　　「是生肺炎死的，姐。」

　　「對啦，我哭了好久呢，後來我們幫他們在岩洞口挖了兩個墳，還豎了碑的呢！從那時候起我再也不養狗了。」

　　姐姐想到立立與見見，臉上有點悲慘，沉默了一會，她又想到別的事情去了！

　　「弟弟，那時我們愛種南瓜，天天放學到別人家馬棚裡去偷馬糞回來澆肥，噢，那一年我們的南瓜有一個好大好大，多少斤，弟？」

　　「三十多斤呢，姐。」

　　「喔，我記得，我們把那個大南瓜拿到鄉下給奶奶時，奶奶笑得合不攏嘴來，賞了我們好多山楂餅和荸薺呢，奶奶最愛叫我什麼來著，弟弟，你還記得不？」

　　我怎麼不記得？奶奶最愛叫姐姐「蘋果妹」了，姐姐從小就長得周身渾圓，胖嘟嘟的兩團腮紅透了，兩隻眼睛活像小玩具熊的一樣圓得俏皮，奶奶一看見她就揪住她的胖腮幫子吻個半天。

　　「哈哈，弟弟，『一二三，一二三，左轉彎來右轉彎－－』」姐姐高興得忘了形，忽然大聲唱起我們小時候在學校裡愛唱的歌來了，這時三輪車伕回頭很古怪的朝姐姐看了一眼，我知道他的想法，我的臉發熱起來了。姐姐沒有覺得，她仍舊天真得跟小時候一樣，所不同的是她以前那張紅得透熟的蘋果臉現在已經變得蠟黃了，好像給蟲蛀過一樣，有點浮腫，一戳就要癟了下去一樣；眼睛也變了，凝滯無光，像死了四五天的金魚眼。

　　「一二三、一二三－－」

　　「噓！姐，別那麼大聲，人家要笑話你了。」

　　「哦，哦，『一二三－－』，哈，弟弟，奶奶後來怎麼著了？我好像很久很久沒有看見她了，呃－－」愈是後來的事情姐姐的記憶愈是模糊了。

　　「奇怪！弟，奶奶後來到底怎麼了？」

　　「奶奶不是老早過世了嗎？姐。」這個問題她已經問過我好多次了。

　　「奶奶過世了？喔！什麼時候過世的？我怎麼不知道？」

　　「那時你還在外國念書，姐。」

　　姐姐的臉色突然變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刺了她一下，眼睛裡顯得有點惶恐，嘴唇顛動了一會兒，囁嚅說道：

　　「弟－－我怕，一個人在漆黑的宿舍裡頭，我溜了出來，後來－－後來跌到溝裡去，又給他們抓了回去，他們把我關到一個小房間裡，說我是瘋子，我說我不是瘋子，他們不信，他們要關我，我怕極了，弟，我想你們得很，我沒有辦法，我只會哭－－我天天要吵著回來，回家－－我說家裡不會關我的－－」姐姐挽得我更緊了，好像非常依賴我似的。

　　我的臉又熱了起來，手心有點發汗。

　　四

　　早上十點鐘是臺大醫院最熱鬧的當兒，門口停滿了三輪車，求診的，出院的，進出不停，有的人頭上裹了繃帶，有的腳上纏著紗布，還有些什麼也沒有紮，卻是愁眉苦臉，讓別人攙著哼哼唧唧地扶進去。當車子停在醫院門口時，姐姐悄悄的問我：

　　「弟弟，我們不是去看菊花嗎？來這裡－－」姐姐瞪著我，往醫院裡指了一指，我馬上接著說道：

　　「哦，是的，姐姐，我們先去看一位朋友馬上就去看菊花，噢。」

　　姐姐點了一點頭沒有作聲，挽著我走了進去。裡面比外面暖多了，有點燠悶，一股沖鼻的氣味刺得人不太舒服，像是消毒品的藥味，又似乎是痰盂裡發出來的腥臭；小孩打針的哭聲，急診室裡的呻吟，以及走廊架床上陣陣的顫抖，營營嗡嗡，在這個博物院似的大建築物裡互相交織著。走廊及候診室全排滿了病人，一個挨著一個在等待自己的號碼，有的低頭看報，有的瞪著眼睛發怔，一有人走過跟前，大家就不約而同的掃上一眼。我挽著姐姐走過這些走廊時恨不得三步當兩步跨過去，因為每一道目光掃過來時，我就得低一下頭；可是姐姐的步子卻愈來愈遲緩了，她沒有說什麼，我從她的眼神卻看出了她心中漸生的恐懼。外科診室外面病人特別多，把過道塞住了，要過去就得把人群擠開，正當我急急忙忙用手撥路時，姐姐忽然緊緊抓住我的手臂停了下來。

　　「弟弟，我想我們還是回去吧。」

　　「為什麼？姐。」我的心怦然一跳。

　　「弟，這個地方不好，這些人－－呃，我要回去了。」

　　我連忙放低了聲音溫和的對姐姐說：

　　「姐，你不是要去看菊花嗎？我們去看看朋友然後馬上就－－」

　　「不！我要回去了。」姐姐咬住下唇執拗的說，這種情形姐姐小時候有時也會發生的，那時我總遷就她，可是今天我卻不能了。姐姐要往回走，我緊緊的挽著她不讓她走。

　　「我要回去嘛！」姐姐忽然提高了聲音，立刻所有的病人一齊朝我們看過來，幾十道目光逼得我十分尷尬。

　　「姐－－」我乞求地叫著她，姐姐不管，仍舊往回裡掙扎，我愈用力拖住她，她愈掙得厲害，她胖胖的身軀左一扭右一扭，我幾乎不能抓牢她了。走廊上的人全都圍了過來，有幾個人嘻嘻哈哈笑出了聲音，有兩個小孩跑到姐姐背後指指點點，我的臉如同燒鐵烙下，突然熱得有點發疼：

　　「姐姐－－請你－－姐－－」姐姐猛一拉，我腳下沒有站穩，整個人撲到她身上去了，即刻四周爆起了一陣哈哈，幾乎就在同一刻，我急得不知怎的在姐姐的臂上狠勁地捏了一把，姐姐痛苦的叫了一聲「噯喲！」就停止了掙扎，漸漸恢復了平靜與溫順，可是她圓腫的臉上卻扭曲得厲害。

　　「怎麼啦，姐－－」我囁嚅的問她。

　　「弟－－你把我捏痛了。」姐姐撈起袖子，圓圓的臂上露出了一塊紫紅的傷斑。

　　五

　　到林大夫的診室要走很長一節路，約莫轉三四個彎才看到一條與先前不同的過道，這條過道比較狹窄而且是往地下漸漸斜下去的，所以光線陰暗，大概很少人來這裡面，地板上的積塵也較厚些，道口有一扇大鐵柵，和監獄裡的一樣，地上全是一條條欄杆的陰影。守柵的人讓我們進去以後馬上又把柵架上了鐵鎖。我一面走一面裝著十分輕鬆的樣子，與姐姐談些我們小時的趣事，她慢慢地又開心起來了，後來她想起了家裡的貓咪，還跟我說：「弟，你答應了的啵，我們看完菊花買兩條魚回去給咪咪吃，咪咪好可憐的，我怕牠要哭了。」過道的盡頭另外又有一道鐵柵，鐵柵的上面有塊牌子，寫著「神經科」三個大字，裡面是一連串病房，林大夫的診室就在鐵柵門口。

　　林大夫見我們來了，很和藹的跟我們打了招呼說了幾句話，姐姐笑嘻嘻地說道：「弟弟要帶我來看菊花。」一會兒姐姐背後來了兩個護士，我知道這是我們分手的時候了，我挽著姐姐走向裡面那扇鐵柵，兩個護士跟在我們後面，姐姐挽得我緊緊的，臉上露著一絲微笑－－就如同我們小時候放學手挽著手回家那樣，姐姐的微笑總是那麼溫柔的。走到鐵柵門口時，兩個護士便上來把姐姐接了過去，姐姐喃喃的叫了我一聲「弟弟」還沒來得及講別的話，鐵柵已經「克察」一聲上了鎖，把姐姐和我隔開了兩邊，姐姐這時才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馬上轉身一隻手緊抓著鐵柵，一隻手伸出欄杆外想來挽我，同時還放聲哭了起來。

　　「你說帶我來看菊花的，怎麼－－弟－－」

　　六

　　紫衣、飛仙、醉月，大白菊－－唔，好香，我湊近那朵沾滿了露水的大白菊猛吸了一口，一縷冷香，浸涼浸涼的，聞了心裡頭舒服多了，外面下雨了，新公園裡的遊人零零落落剩下了幾個，我心中想：要是－－要是姐姐此刻能夠和我一道來看看這些碗大一朵的菊花，她不知該樂成什麼樣兒。我有點怕回去了－－我怕姐姐的咪咪真的會哭起來。

　　　　－－一九五九年一月

《悶雷》

　　一

　　「馬仔！這麼半夜三更又想到哪裡去野去？」

　　「我愛去哪裡就去哪裡。」

　　「看你搽得油頭粉面的樣子－－我實在看不出，不准出去！」

　　「我又不是三歲娃仔，為什麼天天還要娘來管？」

　　「啊喲！好大口氣，你能有多大？我倒要聽聽看。」

　　「叫名十六。」

　　「別說你才十六，就是你二十六，三十六我娘在一天就得管一天；我說不准出去，聽到沒有？」

　　「哼！」

　　「什麼，你敢－－」

　　拍！馬仔臉上挨了一下耳光。

　　「你又不是我親娘，你是裝肚子裝我出來的，犯不著這麼來打我。」

　　劈劈啪啪接連又是幾下耳光，馬仔一溜煙鑽了出去－－這是馬仔第二次離家了。那天晚上外面正在下雨，窗外的芭蕉葉上響得滴滴答答。

　　二

　　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日頭已經偏斜了。自從馬仔走了以後，這一個禮拜以來，臺北的天氣總是這樣：白天燠熱，夜晚下雨。下午明明看著天上堆滿了烏雲，厚得好像一擰就要出水了一樣；可是幾聲悶雷，昏黃的日頭又踉踉蹌蹌爬了出來，一副憔悴樣子，累得只剩下一口氣，連光彩都沒有了。空氣裡總是溫溫濕濕的，無論摸到什麼東西，一手滑膩膩，一點也不爽快。福生嫂躺在小天井裡的藤靠椅上，連動也懶得動一下，藤椅的扶手和靠背有點粘濕，福生嫂的手和頸子貼在上面感到微微的涼味，她不喜歡這種冷冷濕濕的感覺，可是她懶得進屋去拿條抹布來揩揩了，她感到周身發困。這是個六七月的南風天，想揩也揩不乾淨的。

　　近來每天到了這個時候，福生嫂總愛提著半漱口盅福壽酒，拿了一包五香花生米，往這張藤靠椅上躺躺。反正四五點鐘時，屋裡一個人也不會在的。事情又做清楚了，待在裡頭倒反悶得發慌，不如一個人躺在天井裡輕鬆一會兒，這時她愛怎麼舒服就怎麼舒服：脫了木屐，閉上眼睛，用力呷幾口辛辣辣的酒，然後咂咂嘴，吁口氣，掏一把花生米往嘴裡一塞，一股懶散的快感會直沖到她心窩裡去－－她就是要這麼懶懶散散的舒服一會兒。尤其是在這種悶熱的南風天，最好能在天井裡躺上大半天；其實在這個小天井裡待久也並不好受，單不說籬笆邊那堆垃圾發出來的腥臭叫人受不了，說不定有時在煤灰裡還埋上一泡貓屎，經太陽一晒，陣陣熱臭，直叫人噁心。但是福生嫂可不講究這些，她只要將椅子拉到窗口那叢芭蕉樹下，然後整個人塞進藤椅的凹肚子中，就什麼事都可以不管了。芭蕉的闊葉即使無風有時也會自己擺動起來，像一把蒲扇在福生嫂的頭上輕輕的拂著，扇得她昏沉沉的－－她就愛這股滋味。有時她索性將長衫撈起來，讓這陣微風在她的大腿上柔柔的吹一下。這種輕輕的拂弄也有一種微醉的感覺，對她來說，就如同呷了幾口福壽酒一般。

　　福生嫂記得：馬仔逃出去的第三天，就寫了封信回來，說他到一家皮鞋工廠當小工去了，叫爹馬福生不要去找他，就是去找，他也不會回來的，等他有了出息自然會來看他們。福生嫂曉得兒子的脾氣最是執拗不過，上一次是警察局把他逮回來的，這次既然他自己說出了口，恐怕一時難得挽回了，也罷，脾氣拗，福生嫂不怪；他就是想出去當小工不願讀書，福生嫂也不怪，這樣她不必常常愁著湊學費，可是為什麼兒子大了不上進，常常愛和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給逮進警察局去，連累福生嫂也挨上一頓「管教無方」的申飭，這就使她十分苦惱了。怎麼「管教無方」？哪次福生嫂不是哭一頓罵一陣的要馬仔學好，哪曉得他這邊耳朵進那邊耳朵出，一出大門又生事故。福生嫂氣極了時，能說有不打他幾下的道理？這一打，小傢伙嘴裡什麼難聽的話都說得出來了，也不曉得是什麼黑良心的人調唆的－－

　　「你又不是我親娘，你是裝肚子裝我出來的－－」這種話怎麼講得出口？就算是裝肚子裝出來的，難道這十幾年撫養的心血都白賠了不成？福生嫂用力呷口酒，抓抓大腿，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委屈。

　　三

　　福生嫂是個廣西姑娘，她爹是個小雜貨店老板，抗戰時候，他們的店開在桂林軍訓部斜對面，專門做軍人生意的。福生嫂十來歲就喪了娘，老頭兒愛躲著抽幾口大煙，而且還好扯扯紙牌，所以店裡大小事情，從掌理櫃臺到挑井水，全由她一手包辦。老頭兒對於姑娘家淡得很，眼睜睜看著她累成牛馬也沒有半句心疼的話兒。倒是福生嫂做姑娘時對自己可不肯含糊半分兒，累只管累，窮儘管窮，天天清早上櫃臺時，她總要收拾得頭光臉淨的。福生嫂長得雖然說不上什麼了不得的標緻，卻倒是五官端端正正，沒斑沒點的，而且眉眼間還帶幾分水秀，要是認真打扮起來，總還脫不了一個「俏」字，又因她從小多操勞的原故，身材也出落得非常挺秀，胸脯寬寬厚厚的，手腳結實，走起路來，一股俐落相；就連她的脾氣也是這樣：最是拿得起放得下，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從不愛拖泥帶水。

　　說起來福生嫂的人緣不能算不好，鄰近一帶個個都稱讚玉姑娘能幹，軍訓部那批年青軍爺們好些都是有事沒事也要買包火柴，找玉姑娘搭訕幾句，其中還很不乏一些身強體健，長得體體面面的小伙子，當然有些是閒得無聊存心來揩揩油的；然而也有好幾個卻是誠心誠意來向老頭兒探口風的。在福生嫂看來，就是瞎了眼睛也懂得他們這層意思啊！可是為什麼老頭兒偏偏自做主張替她挑中了馬福生，這就使她一輩子也明瞭不過來了。論職位，馬福生不過是個隨從副官，論年紀，卻要比福生嫂大上一大把，起碼三十大幾了；再說品貌也一無是處。當老頭兒拿著馬福生送來做聘禮的一副金鐲頭在福生嫂眼前晃蕩時說道：

　　「玉姑娘，這是你的福氣，嫁個老實人，頂頂可靠。」

　　福生嫂聽得直要冒火，她要的不是這個老實人，她要那些體體面面的小伙子。在福生嫂眼裡馬福生從頭到腳簡直連一個順眼的地方都找不到：首先她看不慣的就是那副厚得起了幾個圈子的近視眼鏡，戴上老得討厭，脫下來眼睛又覷成了一條線；他那瘦弱單薄的身子，一點也不像個北方漢子，削肩佝背，細眉小眼的，青白的下巴連根鬍渣兒都找不到，而且他偏偏又是個大結巴，當福生嫂聽見他叫她：「玉－－玉－－玉姑娘」的時候，恨不得把他的嘴巴封住才好。桂林天氣不算太冷，可是稍一轉風，馬福生就得頂上一頂絨帽，穿起帶羊皮領的外套，兩隻手抖抖瑟瑟伸進袖管裡去。福生嫂看見他那副縮頭縮腦的模樣，心裡實在發膩。所以當她出嫁那天，想起這些，竟哭得死去活來。老頭兒以為她捨不得離開，送她下轎時，還安慰她道：

　　「玉姑娘，還有甚麼好哭的，女娃子總不能在家中守一輩子呀！」

　　福生嫂嫁給馬福生不久，她就發現他們不可能生娃兒了。馬福生經常偷偷摸摸從袋子裡掏出幾顆藥丸子來吃，有時還提著幾包草藥回來熬了喝。起初她還不在意，後來她才慢慢發覺，這些草藥丸子盡是些亂七八糟的秘方；她又好氣又好笑，把藥爐藥罐統統砸了出去，紮紮實實罵了馬福生一頓，叫他死了生娃兒這條心，去抱一個來養。可是他們結婚不久，而且福生嫂又年紀輕輕，怕別人講閒話，所以才想出裝大肚子這個餿主意。福生嫂到現在一想起這件事情耳根子還發紅，綁得一身，行動起來拐手拐腳還不算，偏是隔壁鄰舍同事太太們喜歡刻薄捉狹！自從福生嫂宣布有了喜以後，一碰見她們時，她們就死盯著她的肚子看了半天，好像要看穿了才稱心意。有時還有意無意摸她肚子一把，咯咯咯笑得像鴨子一樣，嚇得福生嫂的心都差不多跳出嘴巴來。後來總算跑到鄉下去住了一個時期，算是將兒子生了下來，可是當她回到桂林時，由那些同事太太擠眉眨眼，撇嘴歪鼻的神情看來，就知道沒有幾個人信得過是她生的。福生嫂算是受夠了冷言冷語了，可是她做夢也沒有想到兒子大了，也會聽人家的閒話歪著頭來罵她裝肚子：

　　「你是裝肚子裝我出來的－－」

　　福生嫂想起這句話來實在不是滋味兒。

　　四

　　日頭愈來愈斜了，烏雲又慢慢的從四面聚集起來。雖然陽光被遮了一半去，但是還有一大把射到天井裡來。福生嫂往蕉葉蔭裡移了幾次，下面一截腿子仍舊被溫吞吞的啞日頭罩著，弄得她很不舒服；可是她懶得再動了，她需要靠在椅背上養神。近來福生嫂心裡一直有點不安，也說不出是個什麼原故，總覺得恍恍惚惚的，定不下來。馬仔出走，福生嫂當然覺得牽掛擔心，不過她曉得自己的兒子還有幾分鬼聰明，跑出去混混料著也無大礙；而且馬仔還沒離家的前四五天就有點這個樣子了。她記得有一天晚上，她正坐在房裡替別人趕著刺繡一雙枕頭面，馬仔穿得乾乾淨淨的，對著鏡子將凡士林一層一層糊到他長得齊耳的頭髮上，一陣濁香刺得福生嫂有點煩悶，她看見他撅著屁股左照右照的樣子，忍不住說道：

　　「你要是把裝飾自己這份心分一點到你的書本上，你就有了出息了。」

　　「哈！讀那麼多書做甚麼？讀了書又不能當飯吃，不讀書也餓不死我。」馬仔在鏡子裡咧著嘴說道。

　　「哼！死不中用，你老子不中用，兒子也不中用！」福生嫂咬著牙齒罵道。

　　「娘，何必講得那麼狠呢？反正這個屋裡頭，爹你看不順眼，我你也看不順眼，我看你只喜歡英叔一個人罷了！」

　　福生嫂聽了這句話，頓時臉上一熱，手裡的花針不留意猛一戳，把手指尖都刺痛了。她連忙抬起頭看了馬仔幾眼，可是小傢伙仍舊歪著頭在照鏡子，臉上毫無異樣，好像剛才那句話是順嘴滑出來的一樣，可是福生嫂卻覺得給人家揭著了瘡疤似的，心裡直感到隱隱作痛。她記得，打那天晚上起，她就沒有好好睡過了。馬仔那句話像根蛛絲一般，若遠若近的，總是黏在她腦裡，揮也揮不掉，折也折不斷。福生嫂一直想對自己這樣兌：「我不是喜歡他，我只是－－呃－－呃－－」可是她怎麼樣也想不出別的字眼把「喜歡」兩個字換掉，「喜歡」聽起來未免太過露骨，太不應該，然而卻恰當得很，不偏不倚，剛好碰在她心坎上。好像是從馬仔嘴裡吐出來的兩枚彈丸子一樣，正中靶心，她想躲都來不及了。

　　福生嫂以前從沒敢想過她喜歡劉英，不過自從她丈夫這位拜把兄弟搬來住以後，福生嫂確實感到跟以前有點不一樣了。劉英和馬福生是同鄉也是河南人，為人豪爽可親，一副魁梧身材，很有點北方漢子的氣概。年紀要比馬福生小十來歲，可是已經升了中校，在機關裡當小主管了，因為還是單身，所以搬來馬福生家裡一起住，方便一些。他第一天一踏進大門，福生嫂就覺得屋裡頭好像變得敞得多亮得多了一樣。他那幾步雄赳赳的軍人步伐，好像把客堂裡那股陰私私的氣氛趕跑了好些似的。其實以前並不是說家裡太冷清，吃完夜飯時，馬福生也會在洗澡房裡尖起嗓子學女人聲音哼哼唧唧唱幾句河南梆子。什麼「那鶯鶯走進了後花園－－」福生嫂頂不愛聽這個調調兒，陰陽怪氣的，膩得很；此外馬仔偶爾也皺起鼻子擠幾聲「哥呀妹呀」的臺灣流行歌曲出來，這更叫福生嫂受不了；可是劉英一聲「八月十五月光明－－」的京腔聽得福生嫂在隔壁房也禁不住腳底下打起板子來，宏偉、嘹亮，不折不扣的男人聲音，福生嫂聽來悅耳極了。

　　劉英來了以後，福生嫂確實改變了不少，頭上本來梳的是一個古古板板的圓髻，現在已經鬆開了，而且還在兩鬢輕輕的燙了幾道水紋；灑花的綢子五六年都沒有上過身，也從箱子底掏了出來，縫成了幾件貼身的旗袍。福生嫂一直說料子放久了怕蟲蛀，其實她只是為了吃罷晚飯，收拾乾淨，在小客堂裡閒坐時穿那麼一會兒罷了－－那時劉英也會在客堂裡抽抽紙煙，或者看看報紙的。福生嫂也不知道為了甚麼，總而言之，打扮得頭光臉淨－－就如同她以前做姑娘時一樣－－跟劉英閒坐坐，她就覺得高興。這十幾年來，福生嫂一切都懶散多了。別說打扮沒有心情，就連做事說話也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來。她不曉得在什麼時候竟也學會了馬福生老掛在嘴邊那句話：「這年頭，湊合湊合些吧！」這一湊合福生嫂就好像一跤跌進了爛泥坑，再也爬不起來了一樣。她在她丈夫面前實在振作不起來，馬福生向來就是一個「天塌下來當被窩蓋」的人，脾氣如同一盆溫水一般，好得不能再好了，任憑福生嫂揉來搓去，他都能捏住鼻子不出氣。有時弄得福生嫂簡直哭笑不得，拿他毫無辦法。福生嫂記得有一次家裡的錢用短了些，她向馬福生發牢騷道：

　　「喂，你們什麼時候發餉？我已經欠了人家兩天菜錢了。」

　　哪曉得馬福生連頭都沒有抬，「唔、唔」地亂應著，他正聚精會神的在看報紙上的武俠小說。

　　「我問你，」福生嫂提高了聲音，「你們到底什麼時候發餉哪？」

　　「呃，三號吧－－」

　　「見鬼！今天已經四號了。」

　　「哦，那大概－－呃－－五號吧。」

　　福生嫂急得大聲喊道：

　　「糊塗蟲！你連發餉的日子都搞不清楚，我看你那個樣子只配替人家提皮包做隨從副官，一輩子也莫想升上去！」

　　馬福生把眼鏡一聳，心不在焉的答道：

　　「這－－這個年頭湊合湊合些罷，還想什麼升－－升官的事兒嘍－－得、哩格弄咚，我馬－－馬二爺－－」

　　他索性哼起梆子腔來了，福生嫂氣得話也講不出來，跑到天井裡的藤椅上打了半天盹，此後福生嫂情願到天井裡打瞌睡也懶得跟馬福生講話了。她一跟馬福生在一起，就好像周身不帶勁兒似的，什麼都懶待了。可是劉英一來，她好像從冬眠裡醒轉過來了一樣，好像又回轉到在桂林「玉姑娘」的時代，劉英那股豪爽的男人作風，把福生嫂女性的溫柔統統喚了起來。自從嫁給馬福生後，福生嫂愈來愈覺得自己不像個女人了，嬌羞、害臊，體貼，溫柔－－這些對她來說竟生疏得很，她簡直溫柔不起來。有時候她也想對馬福生存幾分和氣，可是她一看見他頭上頂著那頂絨線帽，覷起眼睛一副窩囊樣子，就禁不住無名火起，恨不得把他那頂小帽子剝下來，讓西北風刮刮他那半禿的腦袋才甘心。可是福生嫂跟劉英在一塊兒時，她的脾氣就變得溫和得多。坐在劉英對面，她好像不再像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了。玉姑娘的嬌羞又回到了福生嫂的臉上來。有時當她用眼角掃過劉英寬闊的肩膀時，她竟無緣無故臉會發熱，劉英的話又有趣又逗人喜歡，他常愛講些在戰場上怎麼冒險怎麼死裡逃生的事情，有時還掏出幾枚勛章給福生嫂看，聽得福生嫂一徑嚷道：「喔！英叔，你真能！」她羨慕他的戰績，她知道馬福生雖然常穿軍服，可是除了提皮包外，大概連槍桿子都沒有摸過的。有時候劉英也會講些他小伙子時候的荒唐趣事，聽得福生嫂掩著臉笑得咯咯耳根子直發紅－－這些話她也愛聽。反正只要是劉英講的，什麼話福生嫂都覺得又新鮮又有趣。吃完晚飯，馬福生常常愛到朋友家去下象棋，這是他唯一的嗜好，有時連晚飯都不回來吃就去了；而且馬仔又是十晚有九晚要溜出去的，所以家裡往往只剩下福生嫂及劉英兩人。這一刻是福生嫂最快樂的時候了，她可以抿光了頭，輕輕鬆鬆的坐在小客堂的靠椅上跟劉英聊聊天。他們兩人都喜歡京戲，有時興致來了，還一唱一搭兩人和一段。如果劉英公事忙的話，福生嫂就坐在客堂裡一邊刺繡一邊陪著他批文件。不管怎麼樣，只要她跟劉英單獨在一塊兒她就夠高興了，有時福生嫂會不自覺的嘆息道：「唉！這兩父子不在家真清淨！」可是等到馬福生一進大門，福生嫂就馬上覺得嚥了一個死蒼蠅一樣，喉嚨管直發癢，「怎麼這樣早就捨得回來啦？」她禁不住辛辣辣的向馬福生說道。

　　「我馬－－馬二爺，擺駕回宮－－」還是綁子腔，福生嫂聽得胸口發脹，先前那一刻興致頓時消得無影無蹤了。

　　其實福生嫂很不願拿她丈夫跟劉英比的，這使她非常難堪，可是有許多小事情偏偏使他們兩人成了強烈的對照：也說不出是個什麼道理，福生嫂一看馬福生滑得像鵝卵石的光下巴，就想到劉英剃得鐵青的雙頰來。每天清早劉英在井裡剃鬍鬚的當兒，福生嫂就愛悄悄地留神著他的一舉一動，劉英那熟練的動作，看得福生嫂直出神，她喜歡聽那「克察，克察」刮鬍子的聲音。這個完全屬於男人的動作，對福生嫂說來簡直新鮮而有趣。她記得她丈夫好像從來沒用過剃鬍刀的，因為他沒有鬍鬚。福生嫂有點苦惱，似乎受了什麼屈辱一樣，她不喜歡光著下巴的男人。劉英的身材很好，穿起軍服一副英武雄偉的軍人相，福生嫂替他熨制服時，摸著那兩塊寬寬的墊肩，心裡直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她總要花一頓心機把劉英的制服熨得又挺又平的，因為他穿了很好看，不像馬福生，無論穿了什麼衣服總像縮水南瓜一樣，周身不勻稱。馬福生本來就瘦小得怪，發下的制服十套有九套穿不合身，兩隻袖管要蓋過手心，頭上帽子一戴，把他的瘦臉好像遮掉了一半，穿上制服晃蕩晃蕩的，活像田裡的稻草人兒一般。每次下班回來，福生嫂看見他走在劉英後面，就好像萎縮得沒有了似的，而且馬福生力氣又小，兩隻手臂細得像竹筒子一樣，稍微重一點的事情就吃不住了。福生嫂記得有一次洗窗戶，有一扇太緊了，取不下來，福生嫂叫馬福生來幫忙，哪曉得馬福生兩隻手抖得像發雞爪瘋一般也沒有扳動分毫，弄得臉都發青了。福生嫂一把將他推開嚷道算了，算了。可是等到劉英上來，捲高了袖子，兩隻粗壯的手臂輕輕往上一托，窗子就下了下來，福生嫂喜歡看他這輕輕的一托。還有一次，馬仔跟福生嫂鬧彆扭，福生嫂在屋裡罵一句，馬仔就在外面頂撞一句，福生嫂追出去，馬仔就往外逃，福生嫂氣得直催馬福生道：「都是你的好兒子，你還不快點把他抓進來！」哪曉得馬福生無可奈何的答道：「我哪能抓得到他？我勸你莫－－莫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吧。」福生嫂正氣得發抖的時候，劉英兩隻大手已經把馬仔懸空提了進來。

　　諸如此類的事情，一次又一次，使得福生嫂愈來愈覺得馬福生在劉英面前萎縮得叫人受不了。其實福生嫂從來就沒有喜歡馬福生過，她還記得洞房花燭那天晚上，不知怎麼搞的，她偏偏聞到馬福生一嘴的蒜臭，馬福生湊近來跟她講話的時候，害得她一逕要扭過頭去，不敢對著他的嘴巴。她聞不得那股氣味，聞了要噁心；而且那天裡，睡到半夜，福生嫂就爬了起來，再也不肯上床了。原來馬福生有發冷汗的毛病，弄得被窩裡陰陰濕濕的，福生嫂實在受不了。她為了這些事情暗地裡不知流了多少淚，但是馬福生確實如她爹所說的－－一個不折不扣的老實人，對她倒可以算是百般的忍耐的了。相處久了以後，福生嫂也變得麻木起來。而且她的心又分了一半到兒子身上，所以她對馬福生更是無可無不可了。心煩了時，她也學起馬福生的口吻對自己解嘲道：「這個年頭，湊合湊合些吧！」可是劉英一來，福生嫂就湊合不下去了。不知怎的，馬福生的光下巴她現在看來好像愈變愈醜了一樣；馬福生的綁子腔她也愈聽愈不順耳，總而言之，福生嫂近來一見了馬福生就周身不舒服，直想冒火，甚至於夜裡聽到馬福生咳嗽及吐痰的聲音她的心就不由己的緊一下。尤其這幾天，福生嫂心裡愈來愈煩躁，她記得馬仔出走那天夜裡，她被馬仔搶白了一頓說她裝肚子，已經是又羞又惱了，偏偏馬福生回來時言語間又不似往常那麼牽就，所以福生嫂躺上床的時候，竟是滿肚子裝著委屈。睡到半夜，雨聲愈來愈大，福生嫂醒過來的時候，忽然覺得腳底下冰浸黏濕的，好像有幾條滑溜溜的泥鰍貼在她的小腿上一樣，她伸手一摸，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原來馬福生的一雙腳掌正搭在她的腿上又在淌冷汗了。這種情形以前也有過，可是這晚福生嫂卻大大的光了火，好像馬福生的冷汗把她全身從裡到外都弄髒了似的。她氣得直想哭，一陣衝動，福生嫂把毯子揪開，抽起腳就在馬福生腰上一腳蹬去，她嫌惡極了，她恨這個發冷汗的小男人老纏在她身上，她的胸口脹得直要反抗，恨不得把他一腳踢開遠遠的。馬福生從夢裡驚醒，被踢得連滾帶爬跌到地上，一面喘氣一面發抖的嚷著，福生嫂不耐煩的告訴他，她做了一個惡夢。

　　事後福生嫂也對自己變得那麼暴躁有點莫名其妙，總而言之，她近來心緒不寧－－不寧得很，「你只喜歡英叔一個人罷了！」她兒子那句話一直在她耳邊繞來繞去，福生嫂煩惱透了，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給別人窺破了一樣，可是喜歡兩個字實在新鮮，實在神秘，福生嫂一想到就不禁臉發熱，一股微醺醺的感覺和著酒意從她心底裡泛了起來。

　　五

　　天上的烏雲愈集愈厚，把伏在山腰上的昏黃日頭全部給遮了過去。大雨快要來了，遠處有一兩聲悶雷，一群白螞蟻繞著芭蕉樹頂轉了又轉，空氣重得很，好像要壓到額頭上來一樣。福生嫂仰起頸子，伸出舌頭把漱口盅裡最後一滴酒接下進去，然後撈起衣角抹抹嘴，抖一抖胸前的花生翳子，站起來走進房間裡去，房裡很暗，茶几上的座鐘滴嗒滴嗒的走著，已經六點了。福生嫂心裡開始有點緊張起來，額頭上的汗珠子直想向外面冒，還有一刻鐘劉英就要回來了。她這天早上起就一直盼望他回來，可是到了這一刻，她反而心裡頭著忙起來，恨不得時間過得慢點才好，她需要準備一下，還準備些甚麼呢？她不知道，頭也梳好了，衣服也穿好了，廚房裡的菜早就做好了放在碗櫃裡了，可是她心裡頭卻慌得緊。

　　這天是她的生日，前四五天她已經有意無意提了一下，可是早上起來，馬福生竟說夜裡要到同事家去下象棋，不回來吃晚飯。福生嫂剛想罵他沒記性，忽然另外一個念頭在她腦裡一閃，她興奮得用力吸了幾口氣，連忙閉住了嘴，沒有出聲。等馬福生一走，她就急急忙忙拿了她平日攢下來的幾個錢出去買了幾樣菜－－這些菜都是劉英往常最愛吃的。

　　這時菜已經做好了，一陣陣的菜香，從廚房裡飄了進來，聞得福生嫂心裡怦怦直跳，這陣香味好像摻了她幾分感情似的。這麼多年來，她總沒有像這天這樣興奮過了。她一直如同被封在冰凍的土地似的，對於她的丈夫，她一點感情都拿不出來，而她的兒子卻又完全不要她的，她好像一個受傷的蝸牛，拚命往自己的軀殼裡退縮了進去，可是這天她卻遇著了化雪的太陽一樣，把地上的冰雪統統融化了，使她的感情能夠鑽出地面暢暢快快的伸一個懶腰。從早上起，她就一直想著這晚她單獨跟劉英在一起的情形，想得她的臉禁不住一陣一陣發熱。她什麼也不管了，她要把她丈夫那個瘦瘦小小的影子從心裡摘下來，擱到遠遠的地方去。不管怎樣，這晚－－就是這晚，她要跟劉英單獨在一起。她需要跟像劉英那樣的男人在一塊兒，只要在一塊兒就好了。其實她跟劉英單獨在一塊兒何止數十次，可是福生嫂從來沒有像這天這樣希望得迫切過。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她想大概她兒子的話對了，她真的喜歡上英叔了。喜歡？唉－－福生嫂的喉嚨興奮得發乾，她湊近了櫃頭上的鏡子，看見自己兩團腮紅得發潤，這麼多年來她這天第一次感到這麼需要一個真正的男人給她一點愛撫，她覺得疲倦得很，疲倦而又無力，好像走了幾十里路一樣，完全精疲力盡了。她需要休息一會兒－－她實在需要靠在一個男人身上靜靜的躺一會兒。她要將頭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溫柔的偎貼一下，她需要他的大手在她頸子上輕輕地撫慰，輕輕地揉搓。福生嫂從來沒有嘗過這種滋味，馬福生像雞爪一樣的手指別說去碰她，就是她看見了也會噁心；可是她知道只要她的臉一觸著劉英的胸膛，她一定會快樂得顫抖起來，直抖得心裡發疼的，她一想起前一天早晨的事，她的心已經跳得有點隱隱作痛了。

　　前一天是星期日，馬福生和劉英都在家。福生嫂洗好了菜到天井去倒垃圾時，看見天井裡的雜草冒起半尺來長，她怕草長了藏蛇，所以想叫馬福生拿把鋤頭翻翻土，馬福生正蹺著腳津津有味地在看武俠小說，聽說福生嫂要他去鋤土，心裡頭大不願意，沒精打采地答道：

　　「鋤什麼草啊，這麼大熱天還不辭勞苦幹這些沒要緊的事兒，我怕勞動了腰痛，由它長去吧。」

　　「罷了，罷了，我也沒見過這麼不中用的男人，鋤點草就怕腰痛，我不信，我倒要來試試看！」福生嫂嚷著，一賭氣拿了一把鋤頭就自己動手起來。七月的太陽熱辣得很，才動幾下，汗珠子就從她的額頭冒出來了。福生嫂抹了一抹汗，正想爭口氣硬鋤下去的時候，一隻粗壯的手臂已經把她的鋤頭接了過去。福生嫂一抬頭，看見劉英脫了上衣站在她跟前，她整個臉都給劉英的眼光罩住了。福生嫂感到頭有點暈，她嚷道七月天的太陽太毒，劉英連忙催她到芭蕉樹蔭底去坐坐，由他來替她鋤完這塊地。

　　福生嫂坐在樹底下的籐椅上真納悶，她沒想到劉英接近她時，她的頭會發暈。大概天氣太熱，福生嫂解開領扣想用手搧走熱氣，可是她一抬頭看到劉英赤了上身鋤地的樣子，她的心裡又慢慢地躁熱起來。劉英的兩隻手臂一起一落，敏捷而有節奏，「叭、叭、叭」鋤頭擊在地上發出陣陣沉重的聲音。每當劉英用力舉起鐵鋤時，他手上的青筋就一根根暴漲起來，沿著手背一條一條蜿蜒伸到頸脖上。肩胛的肌肉拱得都成了弓形，一個弧連著一個弧，整個背上全起了非常圓滑的曲線，太陽猛猛地照在上面，汗水一條條從肩膀流到腰際，有些就在他寬闊結實的胸上結成了一顆一顆汗珠。他的臉也在發汗，剃得鐵青的面頰太陽一照就閃光。「叭、叭、叭」劉英兩手動得飛快，福生嫂的眼睛也跟著一上一下地眨著，她喜歡他這個動作，可是她心裡卻激動得厲害。當劉英鋤完地，福生嫂拿毛巾給他揩身體時，她站在他面前連眼睛都不敢抬起來，她的臉觸著了他胸上發出來的熱氣及汗味，她看見他的褲腰全濕透了。福生嫂拿了那條浸滿熱汗的毛巾進房時，不知怎的，她把房門一鎖，就把臉偎在毛巾上了。

　　福生嫂記得：當時她的心搥得胸口發疼，毛巾上的熱氣薰得她直發昏，她好像靠在劉英滿帶汗珠的胸膛上一樣，她覺得又暖和又舒服，那種醉醺醺的感覺就和她剛才呷了那盅酒後一模一樣，心中一團暖意，好久好久還窩在裡面，從那一刻起，她看見劉英的背影子就害怕－－害怕得不由己的顫抖起來。她怕看到他的胸膛，她怕看到他的手臂，可是愈害怕福生嫂愈想見他，好像她還是第一次遇見劉英一樣，劉英的一舉一動竟變得那麼新奇，那麼引人，就是他一抬頭，一舉手福生嫂也愛看，她要跟他在一起，那怕一分一秒也好－－這股願望從早上馬福生走了以後，一直醞釀著，由期待、焦急、慢慢慢慢地到了現在已經變成恐懼和痛苦了。福生嫂一想到這晚只有他們兩個人坐在一起，而且還要坐得那麼近，她怕得髮根子都快動了。「滴嗒、滴嗒」，桌子上的鐘指到六點一刻，福生嫂焦急地想：「唉！唉！他還稍微遲一些回來就好了，我的心慌得緊，我得定一定神，哎，不行－－」

　　「二嫂－－」此時客堂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她了，福生嫂一驚，連忙拿起刷子把頭髮抿了一抿，將額頭上的汗揩乾淨，當她走出房門時，她看見劉英正站在客廳對著她微笑，手裡還托著一個包裝得非常精緻的衣料盒，福生嫂覺得猛一陣酸意從心窩裡湧出來，慢慢地在往上升起。

　　六

　　悶雷聲愈來愈密，窗外的芭蕉葉連動都不動一下，紗窗上停滿了燈蛾子，幾條壁虎伏在窗角，一口一個，逮得那些蛾子「噗咚，噗咚」直往裡面亂鑽，偶爾有幾下閃電，穿過蕉葉落到桌子上來。

　　福生嫂坐在劉英對面，心裡頭好像敲鼓一般，「咚、咚、咚」一陣比一陣急起來，她一輩子從沒有像此刻這樣害怕過。其實她年輕時候，並不是沒有跟男人們調過笑的，她做姑娘時，那批愛到她店裡買火柴的軍爺常喜歡逗她幾句，她也會乜斜著眼睛俏俏皮皮的答些話兒，那種輕浮的感情，她應付起來絲毫不費力氣。可是這晚不同，她對劉英這份感情如同埋在地心的火焰一樣，經過長期的壓抑，慢慢磨慢慢煉，已經渾圓渾熟了，這晚驟然間迸出火口，燒得福生嫂實在有點支撐不住，她覺得心裡熱一陣酸一陣，翻江倒海似的，竟說不上是股什麼滋味來了。劉英坐在她對面似乎變得陌生起來，福生嫂感到迷糊得很，她覺得他不再像那個叼著紙煙跟她閒聊的人了，她再也不能在他跟前輕輕鬆鬆地哼幾句京腔了。他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她怕他－－莫名其妙的怕，他身體上好像發出了一種力量，直向她壓來，壓得她呼吸都有點困難了。福生嫂覺得自己的牙齒一直在發抖，上下對不起來。只要劉英動一動，福生嫂就覺得心尖似乎給什麼戳了一下一樣，每當劉英遞給她一個杯子，或者替她端張椅子時，福生嫂簡直快要疼得出淚了，她好像一生都沒有受過這般體貼、這般顧惜似的，劉英的一舉一動總好像帶上了感情。

　　客堂裡又熱又悶，空氣濁重得很。紗窗上不斷發出「噗咚、噗咚」蛾子撞闖的聲音，窗外一陣連一陣鳴著隆隆隆沙啞的悶雷。福生嫂的額頭一直不停的沁汗，她覺得快悶得透不過氣來了。

　　「英叔－－」經過一陣長久的沉默，福生嫂忍不住終於迸出一句話來，可是她剛一出口，她的眼睛就跟劉英的很快觸著了一下，一陣慌亂，福生嫂趕忙低下頭，喃喃地說道：「英叔－－真不好意思，還要你破費，送我那麼貴重的東西，真虧你－－」

　　「哪裡的話，二嫂，我只是想你高興些罷了，前幾天你一提起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我就記在心裡了。」

　　福生嫂猛覺得鼻腔裡一酸，喉嚨如同卡住了東西，竟說不出話來了。她一生中好像從來沒有聽過像這樣關切她的話似的，馬福生每次都把她的生日忘記掉的。

　　噗咚、噗咚、隆隆隆隆－－又是一陣沉默。客堂裡熱得好像發了煙，福生嫂額頭上的汗珠子已經滾到眉尖上來了。劉英脫了外衣，露出了兩隻粗大的膀子，福生嫂看見他胸前的汗水從內衣浸濕出來。她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前一天早上貼在她臉上那塊熱烘烘的汗巾子。她的耳根子燙得發燒，她覺得她的手也開始在發抖了。當她替劉英斟酒時，竟對不準酒杯口子，灑了好幾滴到菜裡。

　　「英叔－－你多用點菜，這些菜是我特別為你做的。」福生嫂找不出別的話來說，她覺得劉英的眼光一直罩著她，她沉悶得受不了，所以不經意說了這麼一句，可是她聽到劉英善體人意地答道：「我知道，二嫂，我嚐得出來。」她的臉頓時給火烙了一下似的，熱得發疼，她覺得劉英好像已經看破了她的心事了。她的心在胸口搥得更急，搥得她一陣一陣發疼。

　　噗咚、噗咚，隆隆隆隆－－

　　噗咚，噗咚，隆隆隆隆－－

　　「來，二嫂，我們乾一杯。」

　　「哦－－你倒滿些－－英叔－－」

　　「你也倒滿，二嫂。」

　　「我剛才已經喝了些了，恐怕－－」

　　「不，不，這一點不要緊。」

　　「喔－－」

　　「來！」

　　噗咚、噗咚，噗咚－－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來，我們再來一杯！」

　　「喔－－不行了，英叔－－」

　　「沒有關係，難得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實在不－－」

　　「來！」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二哥今天怎麼會忘記－－」

　　「哎，別提你二哥，他是個糊塗人。」

　　「二哥這個人真好－－」

　　「英叔，請你別提他，我心煩－－唉－－」

　　「不要這樣，二嫂，來，我們還是喝酒吧，我替你斟滿。」

　　「實在不行了－－」

　　「最後一杯，來！」

　　噗咚、噗咚、噗咚－－

　　福生嫂的頭一陣比一陣重了，她的眼睛也愈來愈模糊，看來看去，總好像只看到劉英的臉向她漸漸靠近來了似的。他兩個太陽穴上的青筋暴得老粗，刮得鐵青的兩頰變成了豬肝色，福生嫂一直看見他的喉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的移動著。福生嫂的手抖動得愈來愈厲害，當她舉起最後一杯酒喝到一半時，手竟握不住杯子，一滑，半杯酒全倒在她身上，浸涼的酒液立刻滲到她胸口上去了。一陣昏眩，福生嫂覺得房屋頂好像要壓到她頭上來了一樣，她喃喃的叫了一聲：「英叔－－我不能了－－」連忙踉踉蹌蹌站起來跑進房間裡去。一進房，福生嫂就順手把房門上了鎖，將鑰匙緊緊的握在手中，她怕－－怕得全身發抖。

　　七

　　房裡漆黑，窗外開始起風了，芭蕉葉子窸窸窣窣亂響起來。窗子沒有關好，打得劈劈啪啪，悶雷聲愈來愈急，一陣涼風吹了進來，直逼到福生嫂胸上。福生嫂靠在門背後兩隻手用力壓著胸口，她的心已經快跳出來了，熱辣辣的酒液在她胃裡化成了一團熱氣，一面翻騰，一面直往上湧，福生嫂的頭好像有付千斤擔子壓著似的，重得連抬也抬不起來。她知道，要是她再不跑進來，她就要靠到劉英寬闊的胸膛上去了。她感到渾身無力，如同漂在水面上一樣，軟得連動都不想動一下。她需要在劉英粗壯的臂彎裡舒舒服服地睡一覺，她要將滾熱的面腮偎在他的胸上。可是她怕，她一生中什麼事情都沒有使她這樣害怕過，她一看見劉英的胸膛就怕得無能為力了，怕得她直想逃，她愈怕愈想偎在劉英胸上，而她愈這麼想也就愈怕得發抖。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咯，咯、咯、咯」福生嫂聽到一陣遲疑的腳步聲，慢慢地，慢慢地向她房門口走來。每走一步，福生嫂的心就用力緊縮一下，疼得她快喊了出來，「哦，不要－－不要－－」她痛苦地呻吟著，她覺得整個身體在往下沉。腳步聲在她門口停了下來，福生嫂額頭上的汗珠子一滴一滴開始落到手背上，她聽見自己的牙齒挫得發出了聲音。她全身的血液猛然間膨脹起來，脹得整個人都快爆炸了。福生嫂將臉跟耳朵拚命地緊緊貼在門上，她聽到了外面急促的呼吸聲，她好像已經偎到那個帶著汗珠的寬闊胸膛上，她的鼻尖似乎已經觸著那一面的暖氣及汗味了。

　　「克吱」門上的引手輕輕地轉了一下，一陣顫抖，抖得福生嫂全身的骨頭脫了節似的，軟得整個人坐到地上去。「哦，我不管了，我不管了！」她對自己這樣喊著，幾次掙扎著，想爬起來去開門，可是她那隻握著鑰匙的手，抖得太厲害，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只舉起一半就軟了下來。福生嫂急得直想哭，她不曉得為什麼她會害怕到這步田地，她不承認是為了她丈夫的原故，雖然馬福生的影子這晚在她腦裡出現了幾次，可是她很快地就將它趕了出去，然而她就是害怕－－好像生這種念頭就應該害怕似的。「克吱」門上的引手第二次轉動起來，福生嫂將另外一隻手托住握鑰匙那隻，用盡全力想插進鑰匙孔裡，可是她的手仍舊抖得厲害，還沒有插進去，一滑，鑰匙就滾了下去。

　　「二嫂」－－她聽到門外有急切的聲音在叫她了，福生嫂好像身上著了火一般，酒精在她胃裡愈燒愈急。她伏在地上，抖瑟瑟的滿地摸索著，她要找她那把鑰匙。「二嫂－－二嫂－－」門外一聲一聲叫著，福生嫂急得全身都被汗浸得透濕，她匍匐拼命亂找，房中太暗，福生嫂又爬不起來開燈，她的兩條腿好像中了風似的，還不聽指揮，「哦，等等吧，等等吧！」福生嫂急得要喊出來，可是她的喉嚨被燒得嘶啞了，嘴唇也燒裂了縫，鹹血流進了嘴裡，她叫不出聲音，她的舌頭也在發抖。

　　隆隆隆隆－－

　　隆隆隆隆－－

　　雷聲一陣響過一陣了，當福生嫂還在地板上爬著摸索的時候，門外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由近而遠，漸漸消失在雷聲中，福生嫂無力地搖了幾下門上的引手，忽然心內一空，整個人好像虛脫了一樣，一跤癱軟到地板上去，一陣酒意湧了上來，福生嫂覺得屋頂已經壓到她頭上來了。

　　這時嘩啦一聲，大雨潑了下來，打在窗外的芭蕉葉上，「劈哩啪啦」、「壁哩啪啦」，一陣急似一陣，一陣響過一陣，雨點隨著風捲進窗子裡來，斜打在福生嫂的身上。

　　八

　　第二天福生嫂躺在床上整天沒有出房門，晚上馬福生回來時，全屋都是暗的，他打亮了燈，看見福生嫂躺著不動便湊近去問她道：

　　「怎－－怎麼了？哪裡不－－不舒服？」

　　福生嫂往床裡挪了一下，沒有出聲，她聞到了馬福生嘴巴裡的臭氣，馬福生看見她沒有理他，向她靠近些搭訕道：

　　「該死！昨天是你的好－－好日子，我－－我又忘了－－幸虧英老弟在家，你你－－們玩得還痛快吧？」

　　福生嫂又往裡面挪了一下，還是沒有出聲。馬福生只得訕訕地跑到廚房裡，自己去找飯吃，他打開鍋子，裡面空空的。

　　「我馬－－馬二爺－－」馬福生一遇到無可奈何的事情時。就會搬出他的梆子腔的，福生嫂在房裡連忙用枕頭將耳朵塞住，她的胸口又開始發脹了。

　　馬福生在客堂踱了幾轉方步，忽然咦的一聲跑進房來推著福生嫂道：

　　「你看，我這位英－－英老弟怪不怪？好好地怎怎－－麼留了張紙條，把行－－行李都搬走了？他說到什麼南部朋友家去，最近不回來了。還說什麼感謝我們，對－－對不起我們，哈、哈，有什麼對－－對不起的？真奇怪！」

　　「喂，我還告訴你一樁奇－－奇怪的事情，今天你猜誰去辦公室看我？是馬仔！嘿！好神氣，這這－－小子他講他一個月比我賺的錢還要多呢！他說他－－他不要回來看妳，他怕挨不起妳的耳光子。哈、哈！」

　　「喂，我可不管他回不回來，我沒飯吃怎－－怎麼辦啊？哦、哦，你不舒服，我－－我就出去吃好了，吃了再，再去下幾盤棋。」

　　「好不好？我出去了－－」

　　馬福生上前又推了福生嫂一把，福生嫂忽然一個翻身爬起來指著馬福生大聲喊道：

　　「滾開！你馬上替我滾出去！」

　　馬福生吃了一驚，連忙退幾步結結巴巴的嚷道：

　　「怎－－怎麼回事啊！」

　　福生嫂跳下床，攆著馬福生尖聲喊道：

　　「滾！滾！滾！」

　　馬福生看見福生嫂兩腮緋紅，豎起眼睛向他追來，嚇得回頭拿了一把雨傘三步作兩步趕快逃了出去，口裡直嚷道：

　　「這－－這個女人真真是發了瘋了！」

　　福生嫂看見馬福生一跨出大門，隨手拿了一隻花瓶往門上用力一砸，使勁喊道：

　　「滾！滾！你們全替我滾出去！」

　　隆隆隆隆－－遠處的悶雷聲又一陣比一陣密了，福生嫂無力地倒在窗沿上，她好像受了誰的欺負一樣嗚嗚地哭了起來。

　　天快要下雨了，窗外的芭蕉葉全都靜靜地垂著頭，一動也不動。

　　　　－－一九五九年十月

《月夢》

　　一

　　剛剛下了一陣冷雨，園裡的水氣還未褪盡，虹橋肺病療養院大門口那叢松樹頂上，繞著薄薄的一層白霧，太陽從枝枒裡隱隱約約的冒了出來，斜照在霧氣上，泛出幾絲淡紫的光暉。一對秋斑鳩，蓬鬆了羽毛，緊緊的擠在松樹幹上發呆，風一吹，就有一片水珠子從松針上灑落下來，冷得牠們不得不拖長聲音淒楚地叫幾聲：「咕咕咕－－咕－－。」

　　愈到下午，愈是陰寒。療養院已經關門了，偌大的花園中，一個人也看不到，空空的，一片灰白色，浮滿了水霧，濕氣一陣陣飄了上來，粘在玻璃窗上，中間還夾著些松葉的清香，跟著流了進來。

　　樓上醫生休息室內沒有開燈，灰沉沉的，比外面暗多了。只有靠窗口的地方，還有些許淡白色的陽光，漠冷冷的落在吳鍾英醫生的臉上。吳醫生倚著窗沿，手托著額頭，一動也不動的立著。他身上仍舊裹著寬長的白制服，連聽診器還掛在頸脖上，沒有拿掉。一頭斑白的頭髮蓬鬆鬆的，鬢旁的髮腳翹了起來，顯得有點凌亂，早上沒有經過梳刷似的。他身旁的茶几上，放一杯香片，滿滿的還沒有動過，可是茶葉卻全沉了底。

　　吳醫生的腿都站得有點發麻了，腳底非常僵冷，可是他卻勉強的支撐著，睜大了眼睛，抵抗著眼瞼上直往下壓的倦意。他工作了一夜，過度的疲勞反而磨得他那雙眸子炯炯發光，射出兩股奇特的冷焰來。他的兩頰仍舊微微的帶著紅暈，興奮過後還沒有完全消褪。可是他的嘴脣卻乾枯得裂開了，臉上的肌肉繃得變了形。他凝視著窗外，心裡頭好輕好空－－空得似乎什麼都沒有了一樣。

　　從昨夜起，吳醫生就一直迷迷惘惘的，總好像夢遊一般。當他伸手去拿茶杯的時候，顫抖抖的手指卻將杯子碰倒了，冰涼的茶液潑得他一褲子，褲管子濕濕的粘在他的腿上。他懶得移動了，他伸出頭到窗外，張開嘴巴，讓水氣流進他的口中去，他的喉嚨管乾得有點發疼－－他實在需要些許潤澤。

　　「咕咕咕－－咕－－」大門口又傳來幾聲落寞的鳩啼，晚秋的黃昏冷寂得凝了起來一樣。

　　二

　　昨晚有月亮，吳醫生家裡小院子的草地上滾滿了銀漿，露珠子一閃一閃的發著冷光。天寒了，疏疏落落，偶而還有幾下淒啞的秋蟲聲。一陣淡、一陣濃，院子裡全飄滿了花香，有點像郁澀的素心蘭，還夾著些幽冷的霜菊，隨了風，輕輕的往吳醫生的小樓上送，引得他不得不披上衣服走到院子裡來。

　　吳醫生對於月光好像患了過敏症似的，一沾上那片清輝，說不出一股什麼味兒就從心底裡沁出來了－－那股味道有點涼、有點冷，直往骨頭裡浸進去似的，浸得他全身都有些兒發酸發麻。在月色皎好的夜裡，吳醫生總愛走到院子裡來，坐在院中噴水池子的邊上，咬緊牙根，慢慢的咀嚼著那股苦涼的滋味。

　　昨晚的月光是淡藍色的，藍得有點發冷。水池中吐出一篷一篷的銀絲來，映在月光下，晶亮的。晚上水量大了，偶而有幾滴水珠濺到吳醫生的臉上來，一陣寒噤，使得他的感覺敏銳得一碰就要發痛了。他倚著水池邊的鐵柱子默默的坐著，凝望著池邊那座大理石像。那是一個半裸體的少年像，色澤溫潤，像白玉一般，紋理刻得異常精緻。側著頭，雙手微向前伸，神態很美，纖細的身材，竟有一股蘊蘊藉藉的纏綿意緒，月光照在石像的眉眼上，沁出微亮的清輝，好像會動了似的。

　　吳醫生輕輕地摸了一下石像的頸項，當他的指尖觸著那溫潤的石紋時，窩在他胸中那股苦涼的味兒突地擠上了他的嚨頭，他將面腮慢慢偎上石像的胸前，石頭上的露水，涼浸浸的滲到他皮膚上來了。他喜歡這股微涼的刺激，刺得他癢癢麻麻的，好舒服、好慵懶。遠遠近近，迷迷糊糊，又把他帶到他少年時去過的那個地方了，他總好像看到有湖、有山，還有松子悄悄飄落的聲音。

　　三

　　好久好久以前，一個五月的晚上，天空裡乾淨得一絲雲影都沒有，月亮特別圓，特別白，好像一面凌空懸著的水晶鏡子，亮得如同白熱了的銀箔一般，快要放出晶瑩的火星來了。夜，簡直熟得發香，空氣又醇又暖，連風都帶著些醉味，好像剛釀成的葡萄酒，從桶裡漏出香氣來了。

　　午夜裡，湧翠湖畔的松樹林中，閃出一對黑影來，在湖濱上立了一會兒，然後攜著手，輕輕的投到湖水中去。湖面頓時變成一塊扯碎了的銀紗，一團一團的亮絲，向四周慢慢蕩開，過了好一陣子，才合攏過來。此時那兩個人從湖心中鑽了出來，把湖水又攪亂了，月影子給拉得老長老長。前一個是十五六歲的少年，身子很纖細，皮膚白皙，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微微的反出青白的光來，襯在墨綠的湖水上，像隻天鵝的影子，圍著一叢冒上湖面的水草，悠悠的打著圈子。後一個少年，年紀較大，動作十分矯健，如同水鴨子一般，忽而潛入水中，忽而衝出水面，起落間，兩隻手臂帶起了一串串閃亮的水花。

　　一對水鷓鴣驚醒了，從水草叢中飛了起來，掠過湖面，向山腳飛去。

　　當這兩個少年游回岩濱時，月亮已經升到正中了，把一湖清水浸得閃閃發光。年輕一點的那個少年，跑著上岩，滾在一堆松針上，仰臥著不住的喘息。一片亮白的月光瀉在他敞露著的身上，他的臉微側著，兩條腿很細很白，互相交叉起來，頭髮濡濕了，彎彎的覆在額上，精美的鼻梁滑得發光，在一邊腮上投了一抹陰影，一雙秀逸的眸子，經過湖水的洗滌，亮得閃光，煥發得很，一圈紅暈，從他蒼白的面腮裡，漸漸地滲了出來。

　　吳鍾英記得，就在那一個晚上，就在那一剎那，他那股少年的熱情，突地爆發了。當他走到那個纖細的少年身邊，慢慢蹲下去的時候，一股愛意，猛然間從他心底噴了上來，一下子流遍全身，使得他的肌肉都不禁起了一陣均勻的波動。他的胸口窩了一團柔得發溶的溫暖，對於躺在地上的那個少年他竟起了一陣說不出的憐愛。月光照在那白皙的皮膚上，微微的泛起一層稀薄的青輝，閃著光的水滴不住的從他頸上慢慢的滾下來，那纖細的身腰，那彎著腿的神態，都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柔美，就連那胸前一轉淡青的汗毛，在月光下看起來，也顯得好軟好細，柔弱得叫人憐惜不已。

　　他不知不覺的把那個纖細的少年擁到了懷裡，一陣強烈的感覺，刺得他的胸口都發疼了。他知道，在那一個晚上，他一定要愛不可了。他抱著那個纖細的身子，只感到兩個人靠得那麼緊。偎貼得那麼均勻，好像互相溶到對方的身體裡去了似的。一陣熱流在他們的胸口間散布開來，他們的背脊被湖水洗得冰涼，可是緊偎著的胸前卻滲出了汗水，互相溶合，互相參雜。急切的脈搏跳動，均勻的顫抖，和和諧諧的，竟成了同一頻率。當他用熾熱的面頰將那纖細的身體偎貼全遍時，一陣快感，激得他流出了眼淚。他好像看到四周的湖、山、松林，漸漸的織成一片，往上飄浮起來。月亮好圓好大，要沉到湖中去了。四周靜得了不得，他聽到松林中有幾下松子飄落的聲音－－

　　四

　　小院子外面一陣汽車的喇叭聲把吳醫生驚醒了，他猛然抬頭，捋了一捋灰白的頭髮，上面已經沾滿了露水，濕濕涼涼的。他退了幾步，對著那座大理石像楞楞的出了一忽兒神，趕緊走回屋裡去。大門開了，汽車駛了進來，那陣喇叭聲對於吳醫生非常熟悉，自從他在虹橋療養院工作以來，已經聽了十幾年了。他曉得，那又是療養院來接他去看急症的。所以他不待催促，就上樓穿好衣服，準備妥當，車子一停下來，他就踏了上去。那是吳醫生的慣例：只要病人情況嚴重，他總要親自趕去醫治的。

　　醫院在郊外，要走二十多分鐘的汽車。車廂裡很暖和，外面的月光卻是清冽的，吳醫生蜷臥在裡面，閉上眼睛，靠在坐墊上，一陣一陣輕微的顛簸，把他剛才在院子裡那份情緒又喚起了些許，好遠，好美。

　　那一次肉體的慰藉對於吳醫生的感受實在太過強烈，太過深刻了。只要一閉上眼睛，一陣微妙的情愫就在他心中漾了起來。浸涼的湖水好像灌到了他的背脊上，他的手指和胸口似乎立刻觸到了一個纖細的身子一樣。那份快感太過完美，完美得使他有一種奇怪的心理。

　　在印度的時候，他在那兒做隨軍醫生。一天晚上，天氣十分燠熱，他被幾個同伴醉醺醺的從酒吧裡拉了出來，把他帶進了一間下等妓院裡。當他半夜醒來的時候，發覺自己偎在一個印度女人的懷裡。窗外正懸著一個又扁又大的月亮，肉紅色的月光，懶洋洋的爬進窗子裡來，照在那個女人的身上。她張著嘴，齜著一口白牙在打呼，全身都是黑得發亮的，兩個軟蠕蠕的奶子卻垂到了他的胸上，他聞到了她胳肢窩和頭髮裡發出來的汗臭。當他摸到勾在他頸子上那條烏油油蛇一般的手臂時，陡然間全身都緊抽起來，一連打了幾個寒噤，急忙掙扎著爬起來，發了狂似的逃出了妓院跑到河邊的草地上，趴著顫抖起來。肉紅色的月光像幾根軟手指，不住的按撫著他滾燙的身體。

　　自從那次出後，吳醫生就再也沒有跟女人接觸過了。

　　車子快到醫院了，吳醫生將窗玻璃搖了下來，一陣冷氣，由他領子縫裡灌了進去，他伸出手到窗外，去抓那往後吹得呼呼的冷風，山、樹、田野，都在往後退，只有清冽的月光卻到處浮著。忽然間，他感到不知在身體的那一部分起了一陣痛楚，「哎，他去得那麼早，怎麼還不回來呢？－－」他喃喃吶吶的自語了幾句。

　　靜思死得太年輕了，那是吳醫生一生中最大的痛苦。那晚他們兩個由湧翠湖悄悄的溜回學校宿舍時，靜思已經染上肺炎了。湖邊的依偎，變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次。可是吳醫生心中卻一直懷著一個念頭：他從來不願想起靜思已經死去了。他總當他離開去到一個很遠的地方，有一天還會回來的，他一直對自己這樣說：「他會來的，噢，怎麼不可以呢？不，不，他一定會的，我老想著他，不斷的念著他，他就會回來的了。」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尋找著，無論在街上，在醫院裡，在任何地方，只要碰到一個跟靜思相像的人，他就會生出無限的眷戀來。他會痴痴的纏著那個人，直到對方嚇得避開了為止，每一次他受了冷落，就一個人躲著傷心好幾天，好像他心裡那份感情真的遭了損害一樣。

　　在他的小院子中，他立了一座大理石像，有纖細的身材，纏綿的意態，在月光下，他常常偎著那座石像做著同一個夢－－裡面有湖、有山，還有松子飄落的聲音。

　　五

　　當吳醫生到達療養院時，他的助理醫生與護士已經把準備工作全做好了。助理醫生拿了病歷表向吳醫生報告說這個病人是一所教會中學送來的孤兒，已經病了一個多星期，轉成了嚴重的肺炎，大約昏迷過去有廿四小時了。經過初步的診斷，病人的生命已經沒有什麼希望了。

　　吳醫生連忙洗了手，穿上白制服，戴著口罩走向診室去。診室外面候著一個穿黑長袍的天主教神甫，吳醫生向他打了一個招呼就與助理醫生一同進入診室。裡面經過了消毒，藥水氣還很重，病床旁邊豎著一個氧氣筒，橡皮管已經接上了。有一個護士正在矯對氧氣筒的開關，另外一個整理著床頭鋁質盤裡的醫用器材。病床上躺著一個少年，一直不停的在發著劇咳聲。

　　吳醫生走過去，將床頭的大燈轉亮，當他揭開被單，想拿聽診器按到病人的胸上時，他的手忽然懸空停住了。一陣輕微的顫抖，從他腿上漸漸升了上來，他的胸口突地漲了起來。他咬緊了嘴脣，怔怔地看著躺在床上昏迷過去的那個少年。他的臉色慢慢激動得發青，眼睛裡射出來的光輝，煥發得可怕。他的助理醫生與護士們都被吳醫生驚住了。他們沒敢出聲，只看著吳醫生的額頭上，沁出一顆一顆的大汗珠來。

　　那一晚，醫院裡的工作人員，從來沒有看見吳醫生那樣緊張急忙過。忽而他命令開氧氣筒，忽而他叫打強心針，他變得異常焦灼暴躁，連打肺部空氣的針筒都摔破了。當吳醫生最後一次命令打強心針時，他的嗓音竟抖成了哭聲。

　　病人是第二天下午去世的，當神甫進去祈禱時，吳醫生才脫了口罩走出來。

　　外面迷迷濛濛在下著冷雨，療養院前面的大花園中布滿了水霧。

　　六

　　下班以後，吳醫生一直留在樓上的醫生休息室裡，沒有離去。大家都不敢去驚動他，對於這個老醫生的怪癖，他們都相當尊重。直到天黑了時，吳醫生才幽幽的走下樓來，他向值夜護士要了鑰匙，走到了太平間去。

　　裡面沒有開燈，不知什麼時候，一陣風，將天上的水氣刮薄了，朦朧的月亮竟悄悄的爬了出來。吳醫生走到停放那少年的床邊，把他身上蓋著的白布掀了起來。稀薄的月光從窗外滑進來了，落在少年的身上。他的臉是雪白的，眉眼的輪廓仍然十分清秀，嘴脣微微帶著淺紫，柔和得很，好平靜，一點也沒有痛苦的痕跡。吳醫生輕輕的將他的衣服脫去，月光下，那個少年的身體顯得纖細極了。吳醫生很小心的用手在那雪白的面腮上撫摩了一下，然後慢慢的在床頭跪了下來，將臉偎到那映著青光的胸口上。

　　屍體是冰涼的，只有滴在上面的眼淚還有點點溫意。

　　吳醫生回到家中時，已近夜半了。他的小院裡浮滿了稀薄的霧氣，紫丁香大量的吐著憂鬱的氣息，把空氣染得又香又濃。池子裡的水噴得很高，叮叮咚咚發出清脆的水聲來。吳醫生朝著水池那邊走了過去，乳白的水霧飄到了他的臉上來。在霧氣中，他恍恍惚惚看到那座秀美的石像，往外伸出手，好像要去捕捉那個快要鑽進雲霧裡去的大月亮。

　　吳醫生不想去睡了。他想到水池那邊，坐在月亮底下，再做做他以前那個夢。

《黑虹》

　　一

　　－－一定是天氣的關係！

　　耿素棠在橋頭停下來這樣想：

　　－－一定是因為這個才三月天就悶得人出汗的鬼天氣！唉，怎麼周身都有點不對勁了－－

　　一陣溫溫濕濕的晚風，從河面吹起，直向她胸窩裡掃了過來。她閉上了眼睛，微微仰起頭，讓這陣和風從她的頸邊輕輕的拂過去，把她剛才夾在人堆子裡燠出來的汗絲擦得乾乾涼涼的。

　　這時正是黃昏，六點鐘。中山橋頭剛剛拋起幾團亮黃的燈光來，跟著動物園、美軍顧問團，各處接二連三，一盞又一盞，一盞又一盞，像千千萬萬隻眼睛，通通睜開了。橋邊兒童樂園裡面的玩具馬兒，玩具飛機上的電燈，也「啵！」的一下，一齊亮起，轉動、轉動－－盡是一簇簇五顏六色的大花球。

　　她探頭出去，看見橋下污黑的淡水河面蕩滿了亮光，一串串、一排排，連接不斷的閃著、耀著，流下去－－哎，擠！

　　她記得剛才從中山橋走過來時，膀子上竟給人家碰了三次：一次碰在一個男人的公事袋上，一次碰在一個女工的便當盒上，還有一次碰在一個中學生的書包上。橋上一窩蜂一樣，她簡直看不清一堆堆是些什麼人，她只覺得到處都是一條條人影，晃來，晃去，有的穿紅，有的穿綠，細細尖尖的高跟鞋，蠢頭蠢腦的日本木屐，的的篤篤，在水泥橋上用力敲、用力蹬。

　　「哈、哈、哈，抓到了吧？」兩個擦鞋童在橋上捉迷藏，差點撞進了她懷裡來。

　　「叭－－叭－－叭－－叭－－」，「嗖！」一下，「嗖！」又一下，就好像恰恰從她肘旁擦過去一樣，一輛汽車跟著一輛，從橋上溜過去，喇叭聲愈響、愈尖、愈逼人，她覺得頭有點暈，想出汗－－

　　河水一定動得很厲害，河面亮黃色的光輝，一直不停的在閃著、耀著。

　　「隆、隆、隆、隆，」耿素棠感到身後好像有幾十個滾石向她壓來一樣，震得耳朵都有點聾了。她回頭看見一大串軍卡車穿過中山橋，向臺北市區飛快駛去。每一輛卡車走過，總揚起一大片灰塵來，撒在漸漸暗下來的暮色裡，變成一團稀薄的沙霧，被各處射來的燈光一映，又灰又黃，馬路灰黃的，兩邊的樓房也是灰黃的，一切東西在這六點鐘的暮色裡，總沾上了一層半明半暗的灰黃色。

　　灰黃的沙霧，浮著，沉下去，散開，漸漸稀薄，漸漸消失－－

　　「這算什麼？只有幾塊苦瓜！」她忽然想起剛才吃晚飯時，她丈夫對她這樣冷冷地責問道，筷子往桌上一拍，臉繃得像塊鼓皮。她看見他的眼鏡子朝著她一閃一閃發著逼人的亮光。

　　－－這張臉怎麼一下子變得這樣陌生，這樣可惡了呢？她心裡納悶著。

　　好白，好腫，她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難看的臉譜，太不自然，太不自然了，兩腮下垂，鼻子皺起，嘴角卻彆得彎彎的。

　　－－像頭老虎狗！她想講給他聽。

　　「難吃死了！」大毛將嘴裡一塊苦瓜吐到桌上，接口嚷道。

　　「苦的，嚥都嚥不下去。」二毛也咧起一嘴七缺八歪的小蛀牙嘀咕著。

　　「十塊錢菜錢要買山珍海味嗎？不吃算了，餓死你們活該！」她推開桌子站起來用力喝道，她覺得血管要炸了似的，全身發脹。

　　兩個孩子嚇得呆頭呆腦，丈夫板得鐵青的臉上冷得刮得下霜來。就是那樣六隻眼睛睜得渾圓向她瞪著時，她摔開房門跑出來的。

　　－－一定是天氣的關係！

　　耿素棠想，要不然她不會突然變得這樣毷氉起來。自從過了陰曆年以來，就是這一晚特別暖，暖得有點悶，有點壓人，暖得實在太不應該。才不過是三月天的光景，她穿了一件短袖旗袍，兩條膀子露在外面一點也不覺得寒浸。風吹來，反而涼爽。

　　她用力透了一口氣，橋底飄上來的和風拂得她舒服極了。

　　沙霧消失著，轉暗下來－－

　　她看見投進霧裡來的燈光愈來愈密，東一團，西一團，燈光裡模模糊糊盡是一堆堆晃動著的人影、車影。中山北路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了。耿素棠覺得迷惘起來，這晚好像還是她頭一次進到臺北市來似的，她走在這條路上，竟覺得陌生得很，一切都走了樣：西餐飯館雪亮的玻璃門，紅衣黑褲小玩具人似的僕歐，櫥窗裡擺著假古董的工藝店，總使她覺得有點新奇，有點怪誕。路上的人嘍、車嘍都好像特別忙，特別亂似的；車頭的燈光，閃亮閃亮的直朝著她掃過來，刺得她的眼睛都張不開了。她有點慌張，不曉得怎麼搞的，身體一直發熱。

　　－－一定是因為這個悶得人出汗的鬼天氣！

　　她站在一家工藝店門口歇腳時，又這樣想道，她覺得周身實在有點不對勁。店裡有兩個洋兵在買假古董，她看見他們手裡拿著兩尊滑稽透頂的瓷像，一個是濟公活佛，大嘴巴笑得好醜怪，皮球一樣的肚皮鼓出褲子外面來；還有一個是壽星公公，頂頭好像給誰打腫了一樣，凸起碗大一個瘤子。

　　洋兵捧著兩尊瓷像當寶似的，一個老摸濟公的大肚皮，一個亂敲壽星公的腦袋，咭咭呱呱，笑得前俯後仰。

　　櫃臺後面的伙計，諂笑，搖頭，亂伸手指。

　　洋兵做手勢在還價。

　　伙計諂笑，搖頭。

　　洋兵臉上的笑容漸漸凝結，手一揮。

　　匡啷！濟公的肚皮開了花。

　　－－唉，糟蹋了！

　　耿素棠不禁暗暗嘆息，她記得大毛二毛不知向她求過多少次買一尊濟公活佛的瓷像來玩，統統給她打了回去。

　　「媽，我想要那個大肚皮濟公的瓦公仔。」

　　「我也要！」

　　－－他們還以為他們的爸爸在開銀行呢，一個月五百塊的小公務員！

　　「你們識相些就替我快點滾出去！」她記得當她揚起雞毛撣帚衝過去時，兩個小傢伙嚇得像一對老鼠一樣的竄了出去。

　　－－不是嗎？不是活活像一對陰溝裡爬出的小耗子？

　　耿素棠想起下午大毛和二毛哭巴巴扭做一團跑回來時，從頭到腳盡是陰溝裡漆黑爛臭的污泥。

　　－－一對淹得半死的小耗子！

　　她不記得怎麼下的狠手，打、打得兩個面目不清的小東西跪倒求饒為止。

　　－－天氣！

　　她想。

　　－－這種天氣就是要叫人發脾氣，叫人煩躁、厭倦，倦、倦、倦－－

　　突然窗櫥裡伸出一張女人的胖臉來，朝天獅子鼻，兩個大洞一掀一掀的，瞪著她，滿臉凶像。耿素棠猛吃一驚嚇得心裡一寒，回頭就走。

　　「釘－－鈴鈴鈴－－」一架三輪車截在她前面。

　　「太太，要車吧？」

　　「啊，不要。不要。」耿素棠一面擺手，一面向路旁一條巷子裡退了進去。

　　Ｂ－－Ａ－－Ｒ「ＢＡＲ」Ｂ－－Ａ－－Ｒ。

　　紅的、綠的、紫的，整條巷子全閃爍著霓虹燈光，一連串排著五六家酒吧。一明、一暗、一起、一落、東跳、西跳、忽亮、忽滅，全閃著Ｂ－－Ａ－－Ｒ、Ｂ－－Ａ－－Ｒ的英文字母，歪的，斜的，慘慘的紅，森森的綠，冷冷的紫，染得整條巷子更幽暗，更陰森。

　　耿素棠一跑進來，猛然看到頭頂上懸著一對怪眼，一連朝她眨了好幾下，她倒抽了一口冷氣，站住了腳。

　　那是一對獨眼大黑貓，尖眉尖眼，尖鼻子尖嘴巴，耳朵是尖的，尾巴也是尖的，尖得人好難受，耿素棠覺得眼睛都被這對黑貓尖溜溜的亮鬍鬚刺痛了。

　　一個發著綠光，一個發著紫光，兩隻獨眼睛冷冷地，你眨一下，我眨一下。

　　血紅、紫紅、絳紅、粉紅，四朵薔蔽閃著四種不同的花色，時而上湧，時而下落，突地冒起紅焰焰幾個花頭，突然又統統謝落剩下幾片萼子，在空中浮著、飄著。

　　黑貓吧、薔蔽吧、東京吧、風流寡婦吧，一個個排著下去，各個招牌上都用霓虹燈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標誌來：披頭散髮的野女郎，背上馱著大包袱的日本藝妓。

　　Ｂ－－Ａ－－Ｒ　Ｂ－－Ａ－－Ｒ－－英文字母像扯雞爪瘋一樣拚命跳著、抖著、歪過來，斜過去－－

　　又靜又亂，又亮又幽暗，巷子裡一個人也看不見，酒吧的大門都是閉得緊緊的，黑貓吧那扇渾圓的大黑門，嚴緊得像個皺縮的貓嘴巴，有一隻脫了毛的癩狗從垃圾箱裡跑了出來，溜出巷子口去。

　　「嘶－－嘶」耿素棠聽見了牠喘氣的聲音。

　　「叭」－－的一聲，一輛一九五九漆黑的雪佛蘭，擦過她身邊，車屁股一翹，猛停在黑貓吧門口，後座的鬼眨眼指揮燈，一閃一閃，不停的亮著。

　　－－哦，老天，又是一對貓眼睛！

　　耿素棠覺得有點亂，亮紅亮紅的，比頭頂那兩個還要尖，還要長，中間還有個溜黑的眼珠子，尖得人好難受，眼角兒直往上翹。

　　車門一開，跳出一個黑人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兩排呲在脣外的白牙，跟額下一雙溜溜轉的白眼球。

　　－－像頭黑猩猩！

　　她想，那麼高大的身材，少說些也有六尺多，兩個闊肩向前張，褲帶卻繫在小腹上，鬆鬆懶懶的，偏偏穿件猩血的短袖襯衫，漆黑、通紅，燈光照在皮膚上卻是一層油亮亮的墨綠色。

　　－－他想做什麼？為什麼不進酒吧間去？喔，朝這邊走來了呢！東倒西歪，一定喝醉了，眼珠子轉得邪得很哪，唉、唉、走過來了，真的走過來了，哎－－

　　她的腳有點軟，想叫起來了。她看見他朝她伸出一隻毛茸茸的手臂來，好粗好大，一塊一塊發亮的，盡是鼓得緊綁綁的肌肉。

　　「咯、咯、咯、咯」她忽然聽到背後揚起一陣吃吃的笑聲，猛回頭，看見身後不遠，站了一個黑衣女人，在笑，笑得全身都顫抖著、一頭烏黑的長髮齊中間分，堆在肩上，黑色的緊身裙，亮黑的細腰帶，亮黑的高跟鞋，嘴脣被燈光映成了紫烏色。

　　－－一身那麼軟，好細的腰！像水蛇，像一條抬起頭來嬝動著的水蛇，一掐就會斷－－

　　她看見那個黑人一把撈住那個女人的細腰，連拖帶擁，走向黑貓吧去，黑衣女人吃吃的笑著，尖聲怪叫：

　　「Ｏｈ！　ｎａｕｇｈｔｙ，ｙｏｕ，ｎａｕｇｈｔｙ！」

　　貓嘴巴一樣的圓門張開了，現出一個大黑洞來，一黑一紅兩團影子直向黑洞裡投了進去。一陣搖滾樂狂叫著從裡面溜了出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的唬著：

　　「Ｈｏｌｄ　ｍｅ　ｔｉｇｈｔ　ｔｏ－ｎｉｇｈｔ－」

　　耿素棠猛然感到一陣昏眩，面頰上給紅鐵烙了一下似的，熱得發燙。

　　……綠的、紫的，紅的，上面也有貓眼睛，下面也有貓眼睛，一亮、一滅、東眨一下、西眨一下……

　　二

　　「太太，要喝酒還是要吃飯？」

　　「啊，隨便，呃，喝酒吧。」

　　「我們有白干、青酒、紅露、太白……」

　　「好，好，就要白干。」

　　第一口下去，猛一陣劇痛，像被一個什麼爪子在喉嚨裡抓了一下似的，耿素棠趕忙低頭摀住了嘴巴，她不敢透氣，嘴巴稍微張開一點，這口辛辣辣的烈酒就會嗆出來了。一團滾燙的熱氣，從胃裡漸漸上升、翻騰，擴散，直往她腦門裡冒上來，暖、暖、全身都開始發暖了。眼前的東西都生了霧，迷迷濛濛的，食堂門口倒掛著那兩排雞鴨，熱騰騰直在冒白煙。

　　「喂，油麻雞呵！」

　　「當歸鴨哪！」

　　九點鐘，圓環這一帶正是人擠人的時候，家家攤鋪門口總有一兩伙計喊著叫著，在兜攬顧客。雪亮的電燈把人面上的油汗都照得發光了。魷魚烏賊的腥臭，油炸肚腸的膩味，薰人的雞鴨香，隨了鍋裡的蒸氣，飄散出來。

　　馬路上，巷子裡，嘀嘀噠噠盡是木屐的響聲，收音機播著靡靡咽嗚的日本歌曲，櫃臺上哼哼唧唧有人在唱又像哭泣，又像嘆息的臺灣哭調。

　　「咔嚓－－」一聲，油鍋裡滾下了幾隻青青白白沒頭沒腳的雞子，一陣黑黃色的油煙突地冒了起來，婉婉約約，往上嬝娜伸去。

　　－－好極了！

　　她咬著下嘴脣，心裡對自己這樣說：

　　－－好得很哪，晚上到圓環來，還要一個人喝酒呢！

　　「愛一個會喝酒的女人一定不是好貨！」她記得丈夫曾經對她這樣說過。

　　－－胡說！

　　她撇了一下嘴，猛抓起杯子又吞了一口熱辣辣的酒，下得很痛，連嚥口水都發痛了，痛得怪舒服的，她好像看見她丈夫那雙眼鏡子又在向她發著逼人的亮光了。

　　「咔嚓－－」又是一陣油煙冒起，飄著，往外散－－

　　「哇－－」對面賣中藥攤鋪邊小竹床上有個嬰孩哭了起來，一個紮著頭髮的胖女人從裡面搖搖擺擺跑出來，抱起嬰孩，忙忙解開衣服，將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奶子塞進嬰孩嘴裡去，嬰孩馬上停止了哭聲，兩雙通紅的小手拚命地揪住女人白胖的奶子，貪婪的吸吮著。

　　「啊、啊，乖乖要睡覺，乖乖要吃奶奶－－」

　　耿素棠看見那個胖女人露著胸脯，全身抖動著在哄嬰兒吃奶的樣子，心裡突然起了一陣說不出的膩煩。她記得頭一次餵大毛吃奶時，打開衣服，簡直不敢低頭去看，她只覺得有一個暖暖的小嘴巴在啃著她的身體，拚命的吸，拚命的抽，吸得她全身都發疼。乳房上被嚙得青一塊，紫一塊，有時奶頭被咬破了，發了炎，腫得核桃那麼大。一隻隻張牙舞爪的小手，一個個紅得可怕的小嘴巴，拉、扯，把她兩個乳房硬生生的拉得快垂到肚子上來－－大毛啃完，輪到二毛，二毛啃完，現在又輪到小毛來了。

　　「啊，啊，乖乖要睡覺－－」對面那個胖女人歪著頭，閉著眼睛，自言自語的哼著，嬰兒蜷做一塊在她懷裡睡得甜甜的，嘴巴裡還含著奶頭。

　　油煙在飄著，散著，從黑黃漸漸變成一片模糊的霧氣，收音機裡有一個男人瘟癟癟的在唱著日本歌。

　　－－是天氣，一定是天氣的關係。

　　她心裡想，酒液從她喉嚨管熱辣辣的滑到胃裡去。

　　－－要不然我不會冒火去打小毛的屁股。

　　「你是想要我的命還是怎麼的！」下午小毛瀉得一床爛屎時，她氣得顫抖抖的喊了起來，跑上去倒提起那一雙亂踢亂蹬的小腳，一巴掌打在屁股上，五條手指印，紅裡發青。小毛翻起一雙眼睛，哭啞了，面色漲得紫紅，縮在床角上乾乾瘦瘦的，像是人家廚房裡扔出來噎了氣的胎貓兒。她跪在床前嚇呆了，趕忙抱起小毛亂揉一頓。

　　－－要是他懂得話的話，我恨不得想哭給他聽：仔仔，媽媽不是想打你，媽媽實在是洗屎片洗得心寒了！

　　耿素棠想一定那些尿布屎片使得她的神經太過緊張，床底下堆著一桶還不算，那間斗大的小房間裡竟像扯萬國旗一樣，從這個角拉到那個角，從床頭一直晾到床尾；天氣已經悶得怪了，房裡的奶餿、尿臊、屎臭，一陣又一陣的湧上來，她在房裡待不了一會兒就得跑出去用力吸一口新鮮空氣。可是病在床上的小毛又不爭氣，隔不了一兩個鐘點就叭的一聲，滑下一泡稀髒稀臭的爛屎來。

　　忽然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嚼在嘴裡的一塊豬腸差點想吐了出來，她想起下午替小毛換屎片時，一手摸到了一團暖烘烘溜滑的東西，那是一堆黏在屁股上的稀糞。

　　「七巧！」

　　「八仙！」

　　「全來到－－哈、哈、哈，乾杯，快點、快快－－」

　　七八個人頭，晃動著，喊著，杯子舉得老高。

　　「喂，伙計！」有一個人站起來叫道，「再加一盅『龍鳳會。』」

　　其餘的人馬上爆出一陣歡呼，杯子舉得更高。

　　伙計從櫃臺下面捉出一條長長的東西，往柱子的鐵釘上一掛。一條油亮的黑影，拚命的扭動起來，扭、扭、扭－－噯，一條蛇！

　　耿素棠趕快偏過頭去，她看見那個伙計跑上前，一把抓住蛇腰往下一扯，「嗞」！一聲，蛇皮脫了下來。她閉上了眼睛，腦子裡有幾隻貓眼在眨。

　　－－紅的，紫的，一隻毛茸茸的粗手一把抓住了那個水蛇一樣的細腰，嬝動，嬝動－－

　　「咯，咯，咯－－」一陣笑聲在食堂的角落裡響了起來，耿素棠看見那邊一個男人豬肝色的醉臉正在向一個女人的耳朵根下湊過去，女的躲避，笑，又是吃吃的笑，吃吃的笑－－

　　「伙計，結賬。」

　　她驀然站了起來，胃裡那團熱氣突地往上一冒，額頭上馬上沁出了幾粒汗珠，眼前的霧愈來愈濃，她想走，快點走，走到一個清靜的地方歇一歇，那陣吃吃的笑聲刺得她很不舒服，頭發重，腳是輕的。

　　油煙不住的冒－－

　　中藥鋪門口有個瘦小的男人，跳出跳進，紅著脖子叫喊在賣虎鞭，一群小伙子圍著他，個個看得死眉瞪眼。

　　三

　　夜漸漸深了，植物園裡靜得了不得。碎石子路上有人走過，喀軋喀軋的腳步聲一直走到老遠還隱隱約約的聽得到。荷塘裡漲了水，差點冒到路上來，塘面浮著灰白的水霧，一縷一縷繞在豎出水面的荷葉上。

　　天上有一彎極細極細的月亮，貼在渾黑渾厚的雲層上，像是金紙絞成的一樣，很黃很暗。高大的椰子樹靜靜的直立著，滿園子裡盡是一根根黑色的樹影子。

　　開始降露了，耿素棠覺得腿子碰在草地上濕濕的，她靠在一棵椰子樹腳下，一動也不動地坐著。頭重得抬不起來，手腳直往下縋，一點也不聽調動了。她想好好的歇一歇，口乾得難受，胸裡窩著的那團暖氣，一直在翻騰，散也散不去，全身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慵懶，最好就這樣靠著，再也不要動了。

　　－－唉，這種天氣－－

　　她心裡還在抱怨著，忽然間她聽到了一陣聲音，大概是從那邊樹林裡發出來的，開始時很模糊，漸漸的移近了，愈來愈清楚，是一陣女孩子合唱的歌聲。她看見樹林的黑影子裡有幾點白影子在浮動著，忽隱忽現，一陣風從塘面掠過，把那陣歌聲一個字一個字都吹了過來：

　　……………………

　　我不知為了什麼，

　　我會這般悲傷，

　　有一個舊日的故事，

　　在心中念念不忘；

　　……………………

　　晚風料峭而幽廻，

　　靜靜吹過萊茵，

　　夕陽的光輝染紅－－

　　染紅了山頂－－

　　……………………

　　歌聲飄著，浮著，有些微顫抖，輕輕的、幽幽的－－

　　－－是了，是了，就是那首蘿－－蘿累娜，唉，蘿累娜！

　　她坐了起來，仔細的聽著，有一點隱痛從她心窩裡慢慢地爬了出來，漸漸擴大，變成了一陣輕微的顫抖，抖，抖得全身都開始發癢發麻。淚水突地擠進了她的眼眶裡，愈湧愈多，從她眼角流了下來。

　　好多年好多年沒有這樣感覺過了，壓在心底裡的這份哀傷好像被日子磨得消沉了似的，讓這陣微微顫抖的歌聲慢慢撬，慢慢擠，又瀉了出來，湧進嘴巴裡，溜酸溜酸，甜沁沁的，柔得很，柔得發溶，柔化了，柔得軟綿綿的，軟進髮根子裡去。淚水一直流，流得舒服極了，好暢快，一滴、一滴，熱熱癢癢的流到頸子裡去。

　　白影子在黑樹林裡慢慢的浮動著，一隱、一現－－

　　……………………

　　晚風料峭而幽廻，

　　靜靜吹過萊茵，

　　……………………

　　－－唉，太悲了些，蘿累娜。

　　那麼久，那麼遠，埋得那麼深，恍恍惚惚，竟隔了幾十年似的，才不過是二十七八歲，耿素棠覺得好像老得不懂得回憶了。是日子，是這些日子把人磨得麻木了。遠遠的那些聲音，遠遠的那些事情，髣髣髴髴的人影子，都隨著這遠遠的歌聲在轉，在動－－

　　一現一隱，白影子、黑影子，交叉著，交叉著。

　　－－哎，小弟。

　　她又看見一雙憂傷的眼睛在凝視著她了，深深的，柔柔的－－

　　她為什麼叫他小弟，她有點記不得了，在班上她總覺得他比她小，她喜歡他，當他弟弟。

　　就是那一夜晚，在公園裡，也是這麼一個溫溫濕濕的三月天，也有這麼一鉤彎彎細細的小月亮。

　　「我以後不想見你了。」小弟忽然對她說，他們兩人站在亭子裡。

　　她望著他，她不懂。

　　「你不懂得我！」他抬起頭來，兩腮通紅。

　　她看到一雙柔得使人心都發軟的眼睛。

　　他回頭走了，她追了上去，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相對站著，好久好久都沒有話說。

　　那時有人在唱《蘿累娜》，就是這首聽得人心酸的《蘿累娜》。

　　……………………

　　染紅了山頂－－

　　……………………

　　白影子愈走愈遠了，漸漸模糊，漸漸消失在黑色的樹影裡。

　　－－染燈－－

　　染紅－－

　　耿素棠突然掙扎著站了起來，她覺得眼前一黑，腳下幾乎站不穩了，又一陣熱汗冒上了她的頭頂，胃裡翻騰很厲害，想吐，她趕忙撐住了一根樹幹子。

　　……灰色的房，灰色的窗，窗外下著灰檬漾的冷雨，小弟蒼白的嘴角上有血絲，白色的被單上染著紅紅的一大片……

　　……一雙疲倦的眼睛半睜著，柔，柔，柔得好憂傷……

　　耿素棠覺得嘴巴裡鹹鹹的，不曉得什麼時候滲進了許多淚水。

　　－－唉，那雙眼睛怎麼會那樣憂傷呢？

　　她忽然想道，她自己為什麼不在那個時候也死去算了？她記得她曾經有過那個想法的，可是後來不知道怎麼搞的，不僅沒有去死，而且還嫁了人，生下三個跳蹦蹦哭喳喳的小東西來。她納悶得很，心裡有點歉然，有點懊惱，真是煞風景透了！自從她進了那間雞窩一般的小房間之後，就真的變成一個賴抱母雞了。整天帶著一群小傢伙窮混窮磨，好像沒有別的事可做，就專會洗屎布似的。她忽然奇怪起來，這五六年來在那個小雞窩裡到底是怎麼混過去的，那一房的尿臊屎臭，一年四季牆壁上發著綠陰陰的濕霉，有時半夜裡，破裂的天花板忽然會滾下一個老鼠來，掉在人身上軟趴趴的。

　　－－那種地方再也住不得了！

　　她差不多想大聲喊了起來，踉踉蹌蹌地跑到石子路上去。

　　－－不，不能回去，走，隨便到哪兒，愈遠愈好。

　　喀軋、喀軋，碎石子路上一直響著急切紊亂的腳步聲，由近而遠，沉寂下去。

　　四

　　硬，冷，筆直，一根根鐵索由吊橋的這一頭一直排下去，橋頭的這幾根又粗又大，懸空吊著有幾丈高，愈下去，變得愈細，到最後那些，只剩下一撮黑影；橋身也是這樣，慢慢窄，慢慢細，延到橋尾合成了一點，有一盞吊燈掛在那裡，發著豆大的黃光。

　　耿素棠走上碧潭這座吊橋時，橋上一個人也沒有了。空空的，一眼望去，兩邊盡是密密麻麻的鐵索網。上面是一片壓得低低的天空，又黑又重，好像進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捕獸籠一般，到處都豎著一條條鐵索影子。

　　酒性發得厲害，她走在橋上，竟覺得整條橋都在晃蕩著。腦袋昏薰薰，如同坐升降機一樣，心裡一上一下，有時忽而內裡一空，整個心都給掏走了似的。她扶著鐵欄杆，走幾步就得歇一歇，走到橋中央時，胃裡又想翻起來了，她連忙伏在欄杆上，停了下來。橋底下是一片深黑，深得叫人難得揣度，什麼東西都看不見。遠遠的地方有水在急流著，像在前面，又像在背後，嘩啦嘩啦，不曉得是從什麼方向發出來的水聲。山腰那邊有一盞昏紅的小燈，她恍惚記得那兒有個煤礦，白天有些沾得滿面黑煤的礦工出入著，晚上只剩了這麼一盞孤燈吊在黑暗裡，晃著，閃著，在發紅光。

　　到底夜深了，四周寂沉沉的，一陣陣山氣襲過來，帶著一些寒澀的木葉味，把晚上的悶熱蕩薄了許多。

　　嘩啦嘩啦，流水單調的響著。

　　遠遠那邊還閃著臺北市的燈光。

　　……白影子，黑影子，交叉著，一隱一現，一隱一現……

　　……………………

　　靜靜吹過萊茵，

　　夕陽的光輝染紅－－

　　染紅了山頂－－

　　……………………

　　遠遠的，輕微微的，髣髣髴髴她耳邊總好像響著那首歌。

　　憂傷的蘿累娜！憂傷的眼睛！

　　她覺得整個胸窩裡，一絲一絲，盡掛滿了一些乾乾的酸楚。

　　真是煞風景，她想，怎麼搞到後來又會嫁了人了？她實在不明白，反正這些日子過得糊里糊塗的，難得記，難得想，算起來長－－長得無窮無盡，天天這樣，日日這樣，好像一世也過不完似的。可是仔細想去，空的，白的，什麼東西都沒有。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問她自己道，真的，她跟她丈夫相處了這麼多年，他對她好像還只是一團不太真實的影子一樣，叫她講講他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她都難得講得清楚。天天在一起，太近了，生不出什麼印象來。她只記得有一次他打腫過她的臉，耳朵旁留下一塊青疤總也沒有褪去。除此而外，她大概對他沒有更深的印象了。反正他每天回來，餓了，要吃飯；熱了，要洗澡；衣服破了，要她補；鞋子髒了，要她擦，用得著她時，總是平平板板用著一個腔調支使她，好像很應該，很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他當我是什麼人了？

　　她猛然搖了幾下橋上的鐵欄杆，心裡憤怒的喊著。她記起昨天晚上，睡到半夜裡，他把她弄醒，一句話也沒有說，爬到了她床上來。等到他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默默的一聲不出就走了。她看見他胖大的身軀躡腳躡手的爬上了他自己床，躺下不到幾分鐘，就扯起呼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微微隆起的肚皮，一上一下，很均勻的起伏著。她聽到了自己的牙齒在發抖，腳和手都是冰涼的。

　　山腰裡那盞小紅燈一直不停的眨著，晃著，昏昏暗暗的，山氣愈來愈濃，帶些涼意了。

　　耿素棠覺得皮膚上有點涼颼颼的，心裡那團熱氣漸漸消了下去，可是酒意卻愈沁愈深，眼皮很重，眼睛裡酸澀和醋一樣。她緊握著橋上的鐵索勉強支撐著，累得很，全身裡裡外外都累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她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孤獨，孤獨得心裡直發慌，除了手裡抓著這幾根冷硬的鐵索外，別的東西都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似的。

　　好疲倦，不能了，再也不能回去受丈夫的冷漠，受孩子們的折磨了。她得好好的歇一歇，靠一靠，靠在一個暖烘烘的胸膛上，讓一隻暖烘烘的手來撫慰一下她的面頰，她需要的是真正的愛撫，那種使得她顫抖流淚的愛撫，哪怕－－哪怕像那隻毛茸茸的手去抓那個水蛇腰一樣－－

　　耿素棠感到臉上猛一陣辛辣，熱得裂開了似的。

　　－－唉，醉了，今天晚上一定是醉了！

　　她覺得她的心在胸口裡開始搥，搥得隱隱作痛起來。

　　……釘子上扭動著的黑蛇，豬肝色的醉臉，毛茸茸的手去抓，去抓，去抓那條嬝動著的水蛇……

　　「Ｈｏｌｄ　ｍｅ　ｔｉｇｈｔ　ｔｏ－ｎｉｇｈｔ－－」

　　她忽然記起了那一陣從黑色圓洞裡溜出來狂叫著的搖滾樂。

　　……上面下面都有貓眼睛，紅的，綠的、紫的，東眨一下，西眨一下……

　　「喂，一個人嗎？」

　　她一回頭，看見有一個男人恰恰站在她身後，站得好近，白襯衫，黑長褲，褲腰繫得好高，紮著寬皮帶，帶頭閃著銀光，緊繃的褲管，又狹又窄，一個膝蓋微屈著，快要碰到她的長衫角了。

　　－－什麼人？什麼人敢站得這樣近？

　　她看不清楚他的面貌，她只看到他含在嘴上的香煙，一亮、一滅發著紅光。

　　－－哦，連領扣都沒有扣好，還敞著胸膛呢！

　　「怎麼樣，一個人嗎？」低沉的聲音，含著香煙講話的。

　　她看見他的臉湊了過來，慢慢逼近，煙頭一閃一閃的亮著，她聞到了一股男人髮油的濃香。一陣昏眩，她覺得整座吊橋都象水波一樣的晃動了起來。

　　嘩啦嘩啦，遠遠的地方，不知從哪個方向發著急切的水流聲。

　　五

　　當她把腳伸到潭水裡的時候，一陣寒意猛地浸了上來，冷得她連連打了幾個寒噤。

　　清晨四五點鐘的時候，潭水面上，低低的壓著一層灰霧，對面那座山在霧裡變成了黑憧憧的一團影子，水是墨綠的，綠得發黑，冰冷。

　　寒意一直往上浸，升到盤骨上來了。耿素棠覺得潭水已經灌進她骨頭裡去了似的，她看到水裡冒出了幾縷紅絲，腳踝還在淌血。她剛才從堤岸上走下來時沒有穿鞋子，讓尖石頭劃破的。

　　她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了，只是恍恍惚惚記得剛才醒來的時候，看見窗外那塊旅社的洋鐵招牌，正在發著慘白的亮光。

　　她是赤著足走下樓的，她不敢穿鞋子，怕發出聲音來。

　　－－那是什麼人？是什麼人呢？

　　她覺得迷惘得很，一股男人髮油的濃香，從她下巴底，從她領子裡，從她胸口上，幽幽的散發出來，刺得她很不舒服。

　　－－哦，要洗掉這股氣味才好。

　　她向水裡又走了一步。

　　－－哎，冷！

　　嗚－－嗚，遠遠的有火車在響了。

　　－－天快亮了呢，唔，冷！小毛的奶還沒有餵過。

　　－－他的臉不曉得板成什麼樣子了，我要告訴他：像頭老虎狗，哈，哈－－

　　嘩啦嘩啦，水聲不知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好是好聽。

　　……………………

　　夕陽的光輝染紅－－

　　染紅了山頂－－

　　……………………

　　太悲了些，太憂傷了－－

　　－－哎唷，冷死了！可是，這麼濃的氣味不洗掉怎麼行？

　　－－怪不？在上面熱得出汗，水裡面冷得發抖，怪事！－－可了不得！床底下那桶尿片不曉得臭成什麼樣子了？噯，冷，唉－－

　　她看見霧裡漸漸現出了一拱黑色的虹來，好低好近，正正跨在她頭上一樣，她將手伸出水面，想去撈住它，潭水慢慢冒過了她的頭頂－－

　　天亮了，一匹老牛拖著一輛糞車，咿呀唔呀，慢吞吞地從黑色的大吊橋上走了過去，坐在糞車頭的清道夫正仰著腦袋在打瞌睡，臉上遮著一頂寬邊的破草帽。

　　　　－－一九六○年五月

《小陽春》

　　噹－－噹－－

　　校園裡的大古鐘開始敲響了。

　　樊教授一面走著，抬起了頭，向天上望去。太陽在淺藍色的天空裡，亮得化成了一團不成形體的白光，真是一個標準的小陽春，樊教授想道，他覺得陽光刺眼得很，只有十月天下午的太陽才能這樣晶亮奪目。

　　高樓上的鐘聲，一聲一聲的蕩漾著，如同一灘寒澀的泉水，幽幽的瀉了下來，穿過校園中重重疊疊的樹林，向四處慢慢流開。樊教授放慢了步子，深深的透了一口氣，他覺得有點悶，沉重的鐘聲好像壓到他胸口上來了似的。就是這種秋高氣爽的小陽春，他記得最清楚了，穿著一件杏黃色的絨背心，一聽到鐘聲就挾著書飛跑，腳不沾地似的，從草坡上滑下來，跳上石階，溜到教室裡去，那時他才二十歲呢！難怪教授講錯了書的時候，他會站起來一把抓住教授的痛腳，弄得那些戴眼鏡的老先生們面紅耳赤。可是海因斯教授卻稱讚他是最有希望的青年數學家，就是那位有兩撇翹得很滑稽八字鬍的德國教授，曾經點著頭，用著德國腔的英語對他這樣說的。（噹－－噹－－鐘聲像冷重的泉水汨汨的冒著。）樊教授最記得了，穿著一件輕軟杏黃色的絨背心，挾著一本厚厚的高等微積分，爬上最高那個草坡，仰望著十月清亮的天空，那時他真覺得那無窮遠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無比的東西在召喚著他似的，他的胸襟驟然開闊得快要炸裂了。才二十歲，樊教授想道，那時才二十歲呢！

　　樊教授在校園的大道上，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校門口去。大道的兩旁盡是一排排巨大的白楊樹，越遠越密，一堆堆蓊蓊鬱鬱的；風一吹，葉子統統翻了起來，樹頂上激起了一朵朵銀綠色的浪花。一大片，海水一般的波動著。沙啦沙啦，葉子上發出來的聲音，由近而遠飄灑過去。二十歲的人仰望著天空時，心中的感覺是多麼不同呢？樊教授想道，他看見白楊樹的葉子輕快的招翻著，一忽兒綠，一忽兒白。青年數學家－－是那位德國教授這樣說過的。他多麼欣賞那位老先生的翹鬍子呢？那天在研究室裡，那位老先生忽然轉過身來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道：「孩子，努力啊！你是個最有希望的青年數學家。」

　　噹－－古鐘又鳴了一下，冷澀的泉水快要流盡了，樹林子裡一直響著顫抖的音絲。樊教授陡然停住了腳，把挾在左脅下那本焦黃破舊的初等微積分拿了來，一陣說不出的酸楚嗆進了他的鼻腔裡。他感到有點惱怒，好像失去了些什麼東西一樣，追不回來，再也追不回來了。他的手緊緊抓住那本翻得書邊發了毛的初等微積分，心中窩著一腔莫名的委曲。對了，樊教授想道，這種感覺是一個五十多歲白了頭髮還在教初等微積分的教授所特有的，在這種小陽春的天氣，站在校園裡的大道上，手裡捧著一本又舊又破的初等微積分－－他抬起了頭，淺藍天空裡那團白光，晶亮而冰寒。二十歲的人仰頭望著天空時，確實不太一樣，樊教授想。他的嘴已緊閉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Ｘ軸Ｙ軸Ｚ軸。（白楊樹的葉子在招翻著，像一陣驟雨飄灑過去。）我不喜歡這些座標軸，樊教授想道，慢慢步向了學校的大門。我不喜歡這些太過具體太過狹隘的東西，他想。最高的抽象數學觀念，是能夠蘊涵一切的－－不，不，實在太具體了！一個函數導式的幾何意義，每年都得再三重複的講給那些學生聽。蔓葉線，擺線，黑板上全是一拱一拱的弧線。粉筆灰飛揚著。紅的弧、黃的弧。點、線、面、體－－這些三度空間的東西都太狹窄了，他想道，穿著杏黃色輕軟的絨背心，仰天站在草坡上，就在那個時候他迸出了一句：「我要創造一個最高的抽象觀念！」

　　噹－－古鐘鳴了最後一下，泉水枯竭了，樹林裡頓時靜穆了下來，學生們快要走完了。

　　「樊教授再見。」這兩個學生是誰？樊教授納悶道，點著頭輕快的走過去。他急切做了一個手勢想喚住他們。「要創造抽象的觀念。」他想告訴他們。「努力啊，孩子。」他簡直想走過去拍拍他們的肩膀，對他們說。年輕人真當努力，真當有創造的精神－－

　　然而十月的陽光卻這般刺目，樊教授想道。他用手遮著額向天上望去，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欠缺之感。「多麼不完滿呢？」樊教授對自己說道。黑板上還得畫滿一拱一拱的弧線來。太具體了，這些幾何圖形。一定要創立一個總括一切的抽象觀念－－「攀氏定理」，在燙金亮黑的書面上印著ＦＡＮ′Ｓ　ＴＨＥＯＲＹ兩個大得能包括宇宙一切現象的英文字－－那是個二十歲青年數學家的夢想，一個偉大的夢，大得把人的胸口都快撐裂了的，站在草坡上，穿著件杏黃色的絨背心。（幾片白楊的葉子被風颳了下來，在空中載浮載沉，一忽兒翻成銀白，一忽兒翻成亮綠，飄飄然落到校門口的噴水池裡。）樊教授在池面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兩鬢的白髮在風中微微的顫抖著。五十歲的人是應該有這種欠缺之感了，他默默地想道。停了下來，低頭注視著池裡的倒影。池面有幾朵白睡蓮，蓮葉已經凋殘得參差不齊了。噴泉的水量很小，只有幾線水柱冒出來，忽高忽低，發出泠泠的水聲。池底有藍色的天，白得發亮的太陽，還有一個兩鬢灰白的人影，可是到底還欠缺了一點東西，他想到。噴泉的水柱泠泠的響著，水柱在陽光下反映著彩色的光：水紅、亮線、晶紫、閃著、閃著－－

　　３　２

　　１　３

　　５．１

　　５．

　　「看看我的新鞋、看看我的新鞋」，預備－－起！一二三、一二三，打腿、低廻旋、再廻旋－－

　　麗麗乖，麗麗是個最聽話的乖孩子。不要吵，爸爸在想東西，爸爸在創造一個最偉大的定理。爸爸想出來以後就變成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數學家了。懂嗎？乖女，不要吵，靜些兒。爸爸在想東西，爸爸要－－

　　－二三、再迴旋，不行啊！老師要我們回家練習的。爸爸快點來看，快點來，「看看我的新鞋、看看我的新鞋」－－為什麼皺眉，爸爸不許皺眉頭，皺著眉頭好難看，麗麗不愛看爸爸皺眉頭。麗麗要跳《看看我的新鞋》，預備－－起！一二三、一二三－－

　　風吹過來，把池子裡的影子攪亂了，破殘的蓮葉遮住了亮白的陽光。可是麗麗畢竟是個最乖巧最惹人疼愛的孩子，樊教授想道。他俯下身去，把池裡的蓮葉撥開，池底頓時現出了一團白光，又亮又寒。她會做出種種逗人憐愛的小動作來。甩動著腦後那撮油亮的小馬尾，在榻榻米上，墊起腳尖打轉轉，轉啊轉啊，轉得那麼快，紅裙子張成了一把小洋傘，兩條粉白滾圓的小腿子跳動得多麼有趣呢？爸爸不許皺眉頭，她會嫩稚稚的抗議；她會嘟著小嘴嚷著爸爸親親，麗麗要爸爸親親－－可是爸爸在想一條最偉大的數學定理，麗麗那樣吵法可不行，爸爸真的要想不出來了。

　　麗麗畢竟是個最惹人憐愛的孩子，樊教授想道，不能怪她，一點也不能怪她。池子裡有藍色的天，白色的太陽，還有一個白了頭髮的人影，然而到底還是有些欠缺之感，他想。不對勁，這樣很不對勁。要抽象，要能涵蓋宇宙之一切。（又有幾片白楊葉子飄落到池面，隨著水流在打轉。）可是素琴卻偏偏要在隔壁旁唱讚美詩，他搖了一搖頭想道－－

　　主耶穌

　　主耶穌

　　救世主

　　拯救我等罪人

　　好淒楚的聲音，尖銳、顫抖、升高、升高，升到了屋頂突然停在那裡，開始抖、抖、抖－－「我一定要創造一個最高的抽象觀念！」他塞住了耳朵，趴到書桌上憤怒的叫道。（葉子在池面一直打著轉，有風，水面有微微的波紋。）她非得要叫她的上帝來拯救人類不可嗎？他納悶道。她捧著歌本，皺緊了眉頭，淒楚的唱著：「拯救我等罪人」。她總喜歡把罪加在別人身上。她喜歡穿著僵硬乾淨的藍布長衫，頭髮剪得短短直直的，穿著一雙雪白的短統襪，苦著臉皺起眉頭告訴別人：「我們都有罪！」她設法使每個人都有犯了罪惡的感覺。「我們都有罪！」她這樣說。她說那天是耶穌復活的日子，她穿著藍布長衫，披著黑絲巾去教堂祈禱。她要替麗麗祝福。她還要替我贖罪呢，樊教授陡然仰起了臉，緊皺著眉頭，大聲說了出來：「可是我沒有罪啊！」（又一陣風刮來，池面的日影碎成一塊一塊的白光。）麗麗發著高燒，她卻鎖上了大門到教堂去祈禱。可憐的小東西，一個人躺在床上會多麼害怕呢？她會想到些什麼？她會想到爸爸皺著眉頭看她跳芭蕾舞嗎？

　　水池的噴泉突然高冒，無數的水柱吐外四瀉，叮叮咚咚，把池面的影子通通敲碎，白的、藍的，融成了一大片亂影－－

　　開始是一大團黑煙，血紅的火焰一大片一大片捲出來，順著風掃蓋過去，染紅了半邊天。街心中擠滿了人，狂跑著，喊叫著。救火車發出刺耳的笛聲，到處在冒濃煙。「完了！」他擠在人群中喃喃的說道，黑煙愈來愈濃。完了，他知道從那個時候起，擠在人群中，看著一團團黑煙從他家裡冒出來時，他前半生的一切都完了。黑煙掩蓋了他的視線，他聽到有人在慘叫：救命－－救命－－

　　然而她卻要去教堂祈禱，樊教授想道。嗨，她還說要替麗麗祝福。樊教授轉過身子，沿著水池繼續往前走去。可憐的小東西，她一個人睡在床上不知想些什麼？（泉水在他身後隱隱約約的響著，水聲愈來愈微。）她該是多麼的害怕呢？可憐，她再也不會穿了那條紅裙子，轉動著粉白滾圓的小腿子，墊起腳嫩稚稚的叫著爸爸不許皺眉頭了。他知道，當他擠在人堆中看著一團團黑煙往外冒的時候，他的前半生統統完結了。

　　「我一定要懲罰她！」樊教授喃喃的說道，慢慢走向了公共汽車站，「我要她一輩子良心不得安寧。」她說那天是復活節，她要去教堂祈禱，她穿著僵硬的藍布長衫，苦著臉告訴別人：「我們都有罪。」然而她犯的卻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火燒的時候，大門是鎖著的。可憐的小東西，她再也不會嘟著小嘴叫爸爸親親了。我一定要懲罰她，樊教授想道，我一定要她一輩子不得安心。

　　太陽已經斜了，好快，樊教授踏上公共汽車，回頭往天上望去，陽光亮而寒。他又記起就在這種小陽春的天氣，穿著一件杏黃色的絨背心，站在草坡上，仰望著天空，從心底喊出了那句：「我要創造一個最高的抽象觀念！」那時才二十歲，二十歲的人望著天空時，心胸是多麼不同呢，他默默的想道。他看見遠處的白楊葉子不停的在招翻著，一忽兒綠，一忽兒白。

　　我會得到補償的，樊太太想道，向窗外望出去，一點都不覺得，整個下午就這樣溜走了。太陽斜到那邊去了，好快，只讀了一章《聖經》，Ｔｈｏｕ　ｓｈａｌｔ　ｂｅ　ｒｅｗａｒｄｅｄ！多麼莊嚴，多麼感人。那是對我講的，樊太太想道。合上了《聖經》，將書緊抱在胸前，挪近窗口去。Ｔｈｏｕ　ｓｈａｌｔ　ｂｅ　ｒｅｗａｒｄｅｄ！那好像是天邊發出來的聲音（太陽透過薄雲層，放出了一片斜光射到對面微紫的山頭上。）－－可是阿嬌還沒有將米淘好，廚房的自來水響得叫人多麼心煩－－我會得到補償的，這一世我不在乎吃苦，在那裡，樊太太仰著頭望著天邊那片斜光想道，在天國裡，我就會得到補償了－－他說六點鐘就要回來吃飯，阿嬌連米都沒有淘好，廚房裡的自來水響得多麼可怕，好像用水不要花錢似的。她就愛那樣蹲在地上，歪著頭，一雙大得唬人的胖手插到雪白的米裡去，翻啊攪啊，好像小孩子玩泥沙一般，唉，自來水的聲音實在煩人－－主啊！樊太太突然閉上眼睛輕輕的叫了一聲，一陣辛酸從心底衝了上來。我真的不在乎受苦，樊太太咬緊了下脣努力平靜下來。通過窄門，進入天國，在那裡我就會得到補償了－－

　　可是他說過六點鐘就要回來吃飯了，樊太太想道，將手裡那本英文《聖經》放回書架上，把衣櫃打開，拿出一件胸上印著一個巨大紅色罪字的白外衣來。阿嬌連米都沒有淘好。她將一塊黑色的絲巾披到頭上，走向廚房去。

　　「先生六點鐘就要回來吃飯了，」她對阿嬌說，「你知道嗎？」

　　她在玩水呢，樊太太想道。天哪，她的裙子撩得多麼高，連大腿－－哦，連三角褲都露出來了。兩隻肥胖的大手－－指甲上還塗了蔻丹呢－－在米堆子裡翻來攪去，一頭頭髮偏向一邊去，把頭都縋歪了，多麼醜怪－－

　　「你知道嗎？」她這樣說，阿嬌想道。她沒聲沒息的走到廚房門口站在那裡冷冷的這樣說。她頭上披著黑頭巾，一臉佈滿了皺紋，皺得眉眼都分不清了，真像我們阿婆家裡那頭缺了牙的母山羊。阿嬌抹去臉上的水珠，站起來，面對著樊太太。真的，她想。那年阿婆的芋苗被那頭母山羊偷吃了好些，阿婆使勁抽了牠幾下，「咩－－」拉長臉亂叫，露出一口缺齒－－就是這個樣子，嗨，真是一模一樣，鼻子眼睛都皺成了一團。

　　唉，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罪孽，樊太太打開了大門。阿嬌的裙子卻撈得那麼高，她想道。大門關上了，砰然一聲在空洞的客廳中顫抖了一會，餘音傳到了廚房裡－－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是冰冷的，阿嬌想道。走進了客廳裡，朝窗口那張沙發上躺了下來。太太總是那麼冷冰冰的，真奇怪，她整天跑到教堂裡，穿著那件稀奇古怪的白袍子不知搞些什麼名堂。太太是一個怪人，阿嬌想道。將腳上的木屐踢到桌子底，把赤腳蹺到沙發的扶手上，順手拿起了一張電影廣告來。先生也是一個怪人，阿嬌搖頭想著－－「禁男地帶」，喔唷，這個女人沒有穿上衣呢，兩個乳房圓鼓鼓的，像柚子一樣；躺在旁邊那個男人長得倒很漂亮，結實的腰桿，這種瘦腰最好看了，有些男人的小腹，軟嗒嗒的凸起出來，真沒味道－－

　　可是先生和太太都是怪人，他們可以好幾天面對面不說一句話，然後先生忽然攆著太太發了瘋一樣大聲喊道：「是你害了麗麗，就是你！就是你！」太太的嘴巴只會發抖，臉上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怪人！他們都是怪人！呀，「心酸酸」，多麼有趣的名字，唸起來就有點叫人心酸了，一定是最後女主角失戀跳河死了。赤裸裸的暴露，大膽的描寫，未婚男女，不可不看，哦，「明知失戀真艱苦」－－「真艱苦」，阿嬌閉了眼睛喃喃的唸著。報紙從她手上滑了下來，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爬到了她的胸口及頸子上，她感到有些微溫暖及癢麻。「真艱苦，」她喃喃的唸著－－

　　煙味。他的房裡全是煙味。枕頭上也是煙味。他老抽香蕉牌的香煙，煙味濃極了！在黑暗中，他嘴上的煙頭一亮一暗，濃重的煙味一陣一陣噴過來。我說我要回去，他卻要我躺在他的枕頭上。唉，煙味嗆得人快透不過氣來了。我怕得心中直發疼。他的手上盡是老皮，刮得人的肩膀痛得很，可是我不敢動。我發抖的說我要回去，可是他的手卻在我頸子上慢慢的撫摩著，我不敢動。我真的怕得心裡直發慌。唉，煙味，唉，我舐到自己的眼淚，鹹的。我要回家去了，我顫抖抖的說道，我要－－

　　可是門鈴響了，阿嬌從沙發上跳了起來。我早就該殺了他去了，那頭髒豬！可是門鈴響得急得很，一定是先生回來了－－殺死他！髒豬！殺死他！殺死他！－－

　　史氏函數論、李氏群論、無窮級數特殊展法－－樊教授摸著壁架上一本一本厚厚的洋文書，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悲喜交集之感，平滑堅硬的書面摸著舒服極了。要有亮黑的書面的，樊教授想道。上面印著兩個英文字：ＦＡＮ′Ｓ　ＴＨＥＯＲＹ，大大的，大得能包括宇宙間一切的現象，閃著金光，刺得人張不開眼睛來－－可是明天第一節課還得講超越函數的微分法呢，樊教授拿了一本初等微積分坐到窗口去。室內沒有開燈，書上的黑字一團模糊。天色轉成了暗藍，對面的山頭變成了一個黑色的三角形。先由Ｓｉｎｅ講到Ｃｏ－Ｓｉｎｅ。廚房裡有碗碟撞擊的聲音，阿嬌在洗碗，她說她八點鐘要出去看電影，她說她要把大門的鑰匙帶出去。然後到ｔａｎｇｅｎｔ，再到Ｃｏ－ｔａｎｇｅｎｔ。阿嬌說電影要十一點鐘才散場，最好把大門鑰匙帶出去。對面那座山頭變成了一個黑影，浮起來了。然後講到Ｓｅｃａｎｔ。然後再到Ｃｏ－Ｓｅｃａｎｔ。然後－－然後－－然後升起一團團黑煙，然後有人淒慘的喊叫：救命！救命－－樊教授慢慢的站了起來，膝上的書咕咚一聲跌到地板上去。室內完全暗了，桌子上的煙灰缸反映著些微銀色的光。

　　「我一定要懲罰她！」樊教授站在客廳中央大聲說了出來。可是她卻穿著僵硬的藍布長衫告訴別人：我們都有罪！她有意避開我。她狡猾得像一頭貓。她走路總是墊起腳，沒有聲音的。她不讓我有機會，她冷冰冰的瞅著。瞅著。悄悄的打開門，閃著身子溜出去。像一頭夜貓，披著黑色的黑巾，告訴別人：我們都有罪－－

　　可是阿嬌卻把客廳裡的燈捻亮了。先生，她歪著頭說，頭髮統統跌到一邊去。她穿著大團花的裙子。先生，她扭著屁股，歪著頭說。她也要出去了。她們都溜走了。然後－－然後按摩的瞎子在窗下淒啞的吹著笛聲。然後－－然後手裡捏著初等微積分躺在沙發上做夢：夢見在一個又冷又亮的小陽春，穿著杏黃色的絨背心，站在草坡上，望著天空喊道：我要創造一個最高的抽象觀念！夢見榻榻米上一對小腿子在打轉子。夢見火。夢見煙。夢見有人淒慘的喊叫：救命！救命！然後壁上的鐘又冷又重的敲著：噹－－噹－－噹－－

　　可是阿嬌卻扭動著腰肢，把門打開要出去了。她也要走了。她也要走了，要走了、要走了－－

　　「不要離開我！」樊教授突然大聲喊了出來。搖搖晃晃走過去，抓住了阿嬌胖的手臂，一臉扭曲著。

　　　　－－一九六一年一月

《青春》

　　太陽已經升到正中了，老畫家還沒有在畫布上塗下他的第一筆。日光像燒得白熱的熔漿，一塊塊甩下來，黏在海面及沙灘上。海水泛著亮白的熱光，沙粒也閃著亮白的熱光。沙灘上的大岩石不停的在冒水煙，煙色熱得發藍。整個海灣都快被蒸化了。

　　老畫家緊捏住畫筆，全神貫注的想將顏料塗到畫布上去，可是每當筆接近布面時，一陣痙攣抖得他整個手臂都控制不住了。額頭上的汗水又開始一滴一滴落到了他的調色盤上。陽光劈頭劈臉的刷下來，四處反射著強烈的光芒，他感到了一陣白色的昏眩。

　　站在岩石的少年模特兒已經褪去衣服，赤裸著身子擺出了一個他所需要的姿勢，在等著他塗下他的第一筆，然而他的手卻不停的在空中戰慄著。

　　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從窗外照在他的身上。一睜開眼睛，他就覺得心裡有一陣罕有的慾望在激盪著，像陽光一般，熱烘烘的往外迸擠。他想畫，想抓，想去捉捕一些已經失去幾十年了的東西。他跳起來，氣喘喘的奔到鏡前，將頭上變白了的頭髮撮住，一根根連皮帶肉拔掉，把雪花膏厚厚的糊到臉上，一層又一層，直到臉上的皺紋全部遮去為止，然後將一件學生時代紅黑花格的綢襯衫及一條白短褲，緊繃繃的箍到身上去。鏡中現出了一個面色慘白，小腹箍得分開上下兩段的怪人。可是他不管自己醜怪的模樣。他要變得年輕，至少在這一天；他已經等了許多年了，自從第一根白髮在他頭上出現起，他就盼望著這陣想畫想抓的慾望。他一定要在這天完成他最後的傑作，那將是他生命的延長，他的白髮及皺紋的補償。

　　然而他的第一筆卻無法塗到畫布上去。他在調色盤上將嫩黃、淺赭，加上白，再加上紅，合了又合，調了又調，然後用溶劑把顏料洗去，重新用力再合再調。汗水從他的額上流下來，厚層的雪花膏溶解了，他的臉頰上變得黃一塊，白一塊，皺紋又隱隱的現了出來。他想調出一種嫩肉色，嫩得發亮，嫩得帶著草芽上的膩光，那是一種青春的肉色，在十六歲少男韌滑的腰上那塊顏色，但是每次調出來都令他不滿。慾望在他的胸中繼續膨脹，漸漸上升。

　　海水向岸邊緩緩湧來，慢慢升起。一大片白色的水光在海面急湍的浮耀著。絲－－絲－－絲－－嘩啦啦啦－－海水拍到了岩石上，白光四處飛濺，像一塊巨大無比的水晶，驟然粉碎，每一粒碎屑，在強烈的日光下，都變成了一團團晶亮奪目的水花。少年赤裸的身子，被這些水花映成了一具亮白的形體。

　　「赤裸的Ａｄｏｎｉｓ！」（註：希臘神話中帶女性氣質的美少年）老畫家低聲叫了出來。窩在他胸中那股慾望突的擠上了他的喉頭，他的顴上如同火焰一般的燙燒了起來。少年身上的每一寸都蘊涵著他所有失去的青春。勻稱的肌肉，淺褐色的四肢，青白的腰，纖細而結實，全身的線條都是一種優美的弧線，不帶一點成年人凹凸不平的醜惡。他不喜歡Ｇａｉｎｓｂｏｒｏｕｇｈ的穿著華美衣服的Ｂ１ｕｅ　Ｂｏｙ。他要扯去那層人為的文雅，讓自然的青春赤裸裸的暴露出來。暴露在白熱的日光底下及發亮的海水面前。他要畫一幅赤裸的Ａｄｏｎｉｓ，一個站在冒著藍煙岩上赤著身子的少年。老畫家的手顫抖得愈來愈厲害了。太陽將熱量一大堆一大堆傾倒下來。沙上的熱氣裊裊上升，從他腳上慢慢爬上去。他手上的汗水，沿著筆桿，一串一串流到調色盤上。他在盤上急切的調著，可是他卻無法調出少年身上那種青春的色彩來。

　　絲－－絲－－絲－－嘩啦啦啦－－又一個浪頭翻了起來，頓時白光亂竄，老畫家感到一陣搖搖欲墜的昏眩。他覺得上下四方都有一片令人喘息的白色向他逼近，他趕緊抓住了畫架。他看見站在岩石上的少年卻仍然仰著頭，閉著眼睛，做出了一個振振欲飛的姿勢。他的心中愈來愈急躁，他要抓住那少年青春的氣息，不讓它飛跑。他心中一直在催促：「要快，要快點下筆啊！」可是他的手卻抖得厲害。他焦急的搖了一搖頭，他實在塗不下去。海浪一個接著一個，啵！一下，啵！又一下，一朵朵亮白的水花在少年身後不停的爆炸。慾望在老畫家的喉管中繼續膨脹著，沙上毒熱的蒸氣薰得他的頭快要裂開似的。陡然間他發出了一聲無力的呻吟，將調色盤上尚未調好的顏料，一大片一大片，狂亂地甩到畫布上去。少年仰著頭，海風輕輕的拂動了他的鬈髮。老畫家丟下了畫筆及調色盤，咬緊牙齒喃喃說道：「我一定要抓住他，我要把他捉到我的畫上，我一定要－－一定要－－」

　　「孩子，我們休息一會兒再工作吧。」老畫家蹣跚的爬上岩石，向少年說道。少年正在白熱的日光下自我陶醉著。他看見老畫家爬上來，立刻展開了一個天真的笑容說道：

　　「伯伯，我一點都不累，太陽底下曬得舒服透了。」他伸了一個懶腰，仰著面，雙手在空中劃了幾個大圈子。老畫家的心中驟然一緊，少年的一舉一動，都顯得那麼輕盈，那麼有活力，好像隨時隨地都可能飛走似的。他感到自己身上的關節在隱隱作痛，可是他咬緊了牙根，用力往岩石上爬去。少年一蹲一起，在活動腿上的肌肉，一直露著牙齒向老畫家天真的笑著。

　　當老畫家快爬到岩石頂的時候，他覺得心房劇烈的跳動起來，少年的每一個動作對他都變成了一重壓力，甚至少年臉上天真的笑容，也變成了一種引誘，含了挑逗的敵意。老畫家匍匐在岩石上，緊攀著滾燙的石塊往上爬。日光從頭頂上直照下來，少年淺褐色的皮膚曬得起了一層微紅的油光，扁細的腰及圓滑的臀部卻白得溶化了一般。小腹上的青毛又細又柔，曲鬈的伏著，向肚臍伸延上去，在陽光之下閃著亮光。

　　「我一定要抓住他！」老畫家爬到岩石頂喃喃的說道。他看到了少年腹下纖細的陰莖，十六歲少男的陰莖，在陽光下天真的豎著，像春天種子剛露出來的嫩芽，幼稚無邪，但卻充滿了青春活力。他心中的慾望驟然膨脹，向體外迸擠了出來。他踉蹌的向少年奔去，少年朝他天真的笑著。他看見少年優美的頸項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微微凸出的喉骨靈活地上下顫動著。他舉起了雙手，向少年的頸端一把掐去。少年驚叫一聲，拚命的掙扎，他抓住了老畫家的頭髮用力往下撳，老畫家發出了幾聲悶啞的呻吟，鬆了雙手，少年掙脫了身子，立刻轉身後跑，跳到水中，往海灣外游去。

　　絲－－絲－－沙啦－－一個浪頭翻到了岩石上，白色的晶光像亂箭一般，四處射來，一陣強烈的昏眩，老畫家整個人虛脫般癱瘓到岩石上。岩石上蒸發起來藍色的水煙在他四周緩緩升起，他全身的汗水，陡然外冒。紅黑花格的綢襯衫全沁透了，濕淋淋的緊貼在他身上，汗臭混著雪花膏的濁香一陣陣刺進了他的鼻腔。太陽像條刺籐在他身上使勁的抽笞著，他感到全身都熱得發痛。他的心跳得愈來愈弱，喉嚨乾得裂開了似的。突然間他覺得胃裡翻起一陣作嘔的顫慄，在他身體旁邊，他發現了一群螃蟹的死屍，被強烈的日光晒得枯白。

　　「我－－要－－抓－－住－－他－－」老畫家痛苦微弱的叫著。他吃力的掙扎著抬起頭來，整個海面都浮了一層黏稠的白光，他看到少年白色的身體在海面滑動著，像條飛魚，往海平線飛去。他虛弱的伸出手在空中抓撈了一陣，然後又整個人軟癱到岩石上。水花跟著浪頭打到他的臉上，打到他的胸上。他感到身體像海浪一般慢慢飄起，再慢慢往下沉去。白色的光在他頭頂漸漸合攏起來，在昏迷中，他髣髴聽到天上有海鳥在乾叫，於是他突然記起有一天，在太陽底下，他張開手臂，欣賞著自己腋下初生出來的那叢細緻亮黑的毛髮。

　　老畫家乾斃在岩石上的時候，手裡緊抓著一個曬得枯白的死螃蟹。海風把沙灘上的畫架吹倒了，陽光射到了畫布上，上面全是一團團半黃不白的顏料，布角上題著「青春」兩個字，字跡還沒有乾，閃著嫩綠的油光。

　　　　－－一九六一年三月

《那晚的月光》

　　臺大物理系畢業考最後一科是理論物理。題目繁而難，延長兩小時還沒考完。天暗了，教室裡開上了燈，李飛雲最後一個交卷。克洛教授在他面前踱來踱去，李飛雲覺得頭有點發暈，他抬起眼，發覺克洛教授正在看他，克洛教授的眼鏡反射出金光來，他感到一陣眼花，慌忙站起來，把卷子遞給克洛教授。最後一大題，他一個字也沒寫，那一題佔三十分。

　　李飛雲回到位子上，腦子裡空空的，兩隻手伸到抽屜裡盲目地摸索一陣。

　　「別盡發傻了，我們走吧。」陳錫麟從後面拍拍李飛雲的肩膀說道。

　　李飛雲站起來，跟著陳錫麟一同走出教室，門外鬧哄哄的，大家正在討論考試題目。李飛雲和陳錫麟避開人群往樓下走去。

　　「怎麼樣？」陳錫麟問道。

　　「不行得很。」李飛雲搖搖頭，瘦臉上現出一絲苦笑來。

　　「總有六十分吧？」陳錫麟側過頭望著李飛雲道。

　　「大概要補考了，最後那題我一點也不會。我只看到第六章，最後兩章，根本沒看。昨晚上教完家教回去，太累了，倒在桌上睡了過去。」

　　「總會及格吧？」

　　李飛雲的臉牽動了幾下，停了半晌，忽然轉頭對陳錫麟說道：

　　「別老談考試了，陳錫麟，我在想我們已經算畢業了呢。」

　　「嗯，畢業了－－。」陳錫麟漫聲應道。兩個人默默地走出了理學院。

　　校園裡一片金黃色，像浸在一大池水溶溶的金液裡似的。潤綠的朝鮮草坪上，映得金碧輝煌。風是熱的，又溫又濕，柔柔地拂過來。李飛雲用力吸一口氣，一股醇香，沖進他腦門裡。校園裡的梔子花剛剛綻開。

　　「陳錫麟，我想在草坪上躺一會兒。」李飛雲對陳錫麟說道。陳錫麟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到文學院門口一塊草坪上，陳錫麟靠在一棵椰子樹腳下，李飛雲俯臥在陳錫麟的旁邊，椰子樹的闊葉吹得沙啦沙啦的。李飛雲將臉緊貼在毛茸茸的草絲上，一流泥土的濃香在他周圍浮動起來，他看見山那邊反映著一束束晶紅的夕陽光柱。李飛雲的面腮在草鬚上輕輕地滑動著，六月的草絲豐盛而韌軟，觸著人，有股柔滑的感覺。不知怎的，李飛雲一摸到校園裡這些濃密的朝鮮草就不禁想起余燕翼頸背上的絨毛來。

　　「我跟你說，李飛雲，我喜歡你。」余燕翼那晚在李飛雲的耳根下，輕輕的，輕得差不多聽不見聲音地說道。就在那一刻，李飛雲第一次發覺余燕翼可愛，大概那夜月光特別清亮，大概余燕翼那襲敞領的藍綢裙子格外迷人。李飛雲看到余燕翼渾圓的項背，露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青白的光輝。他摟住余燕翼的腰，將臉偎到她的項背上去。

　　「李飛雲，我讓給你那份家教，你還預不預備去？」陳錫麟問李飛雲道。

　　「只好去試試再說，」李飛雲答道，他將臉抵緊草地，「我已教了三家，時間實在分不開，可是我還需要兼一兩家。」

　　「燕翼快生了吧？」陳錫麟問道，余燕翼和陳錫麟妹妹是銘傳女校的同學，李飛雲第一次遇見她是在陳錫麟妹妹的生日舞會裡。

　　「李飛雲，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余燕翼搬去和李飛雲住在一起的那天，陳錫麟對他這樣說道，「你真糊塗，你這樣做一定會後悔的。」陳錫麟扣住李飛雲的膀子盯著他說。李飛雲沒有說話，楞楞地瞪著陳錫麟，臉上毫無表情。

　　「哦，李飛雲－－」陳錫麟歇了半晌，若有所悟地放開李飛雲的手，轉身離去。

　　「陳錫麟，你預備什麼時候出國？」李飛雲翻過身來，問陳錫麟道。他看見天空裡散著一大片紫色的綺霞，椰子樹的闊葉在陽光裡搖曳得金輝閃爍。

　　「還沒準得很，那要看我能不能申請得獎學金，我已經寫了信給Ｍ．Ｉ．Ｔ．和加州大學，還沒有回音。」

　　「我真希望你能進Ｍ．Ｉ．Ｔ．，你的分數夠他們的申請條件，你是我們系的第一名，他們會要你。」李飛雲突然變得亢奮起來，拍著陳錫麟的膝蓋說道，「你一定得設法出去，我對你極有信心，你會成功的，陳錫麟。」

　　「我也想出去，可是問題多著呢，如果去不成，我就想考清華研究所然後回臺大教書。」

　　「不，不，你一定得想辦法出國，學物理的在這兒沒有希望。」李飛雲說道，他漫然望著校園的盡頭，一堆青山正在轉成暗紫色。

　　理學院走出一群學生，交頭接耳地爭論著，其中有一個看見李飛雲和陳錫麟坐在文學院草坪上，即刻揮著手跑過來喊著：

　　「原來你們兩個坐在這裡享受，害得我好！」

　　「嗨，小弟。」陳錫麟招呼道。

　　「盛世傑。」李飛雲接著招呼。

　　李飛雲、陳錫麟和盛世傑在中學同學六年，一同保送臺大，進入物理系。三個人的環境懸殊很大，但卻莫名其妙地結成了好朋友。盛世傑從來不愁錢的來源，陳錫麟的零用錢都是當家教得來的，李飛雲賺錢卻是為了生活，他一向靠姐姐給學費。現在余燕翼快生產了，他又要多加幾家家教。盛世傑是永遠長不大的小弟，陳錫麟是善體人意的老大哥，李飛雲是班上出了名的聖人，三年的大學生活沒有談過一句女人，經常他和女同學在一塊兒竟會窘得說不出話來，然而那天晚上李飛雲卻將臉偎到余燕翼的頸背上去，余燕翼是第一個輕柔的對他說「我喜歡你」的女孩子，那晚的夜色太清亮了，像一片蔭藍的湖水。

　　「我猜得不錯吧？」盛世傑興高采烈地叫道：「我就曉得克洛這個老頭子會考第八章的習題，最後那題我連答案都記得了，我叫你們多注意那章，你們聽了我的話沒有？」

　　「小弟，你怎麼老愛談考試？」李飛雲說。

　　「小弟，你到了考試就愛三天六夜說個沒了的，你覺不覺得我們現在已經算畢業了？」陳錫麟說道。

　　「畢業？我覺得明天好像還要來上課似的，」盛世傑怔一下，笑了起來說道，「那麼今天我們三個人聚聚，我請你們去吃一頓。走，走，我們且樂一樂。」盛世傑抓著李飛雲和陳錫麟就走。

　　「不，小弟，我今天得回去吃飯。」李飛雲掙開盛世傑的手吶吶地說道。

　　「不行！」盛世傑堅持道，在李飛雲和陳錫麟面前他常常任性得像一個小孩。「怎麼說你今天也得陪我們兩個老朋友，難道你連一刻都離不開你那一位？」

　　盛世傑愛開李飛雲的玩笑，因為李飛雲容易臉紅，盛世傑覺得好玩。李飛雲窘得乾笑了幾聲，含糊地分辯著。盛世傑笑得很開心，拉著他們快步走出學校，李飛雲也想跟著盛世傑開心地笑一下，可是他笑不出來。他看見天色漸漸壓下來，心裡竟有一股說不出的惶惑。

　　三個人進臺大的那一天，也是盛世傑請客，在臺大旁邊「好味道」的小閣樓上，那天三個人足足喝完了一瓶清酒。盛世傑興奮地舉手在空中劃了一個圈子說他一定要做個核子物理學家，那時瑞典剛發表李政道和楊振寧獲得諾貝爾物理獎金。李飛雲一向不慣誇口，可是那天他卻告訴盛世傑和陳錫麟他想畢業以後到美國Ｍ．Ｉ．Ｔ．讀理論物理做個物理科學家，那是他心中唯一的志向。

　　這天盛世傑又選定了「好味道」，他還是像以前那樣興高采烈。叫了一樣菜又叫一樣，陳錫麟和李飛雲一直說吃不了那麼多。盛世傑不肯，他說三個老朋友在一起，一定要吃得盡興。小弟還是老樣子，雄心萬丈，發誓要讀完博士，小弟的父親在美國已經替他在史丹佛大學申請好獎學金，九月他就要動身了。

　　「小弟，這四年你一點也沒有變，」陳錫麟搖搖頭笑著說道，「我記得你上了高三一逗還會賴哭，你永遠是個Ｂａｂｙ！」

　　「還提那時候的話！」盛世傑天真地笑了起來，「我怎麼沒變？那時我總坐第一排，現在我比你兩個都高出半個頭來。個個都變嘍，李飛雲前兩年提到女人還會臉紅，想不到竟搶在我們前面中頭彩，你們都說李飛雲是聖人，我就說他會陰著壞，哈，哈，來來，我們為李大嫂乾一杯。」

　　盛世傑把酒杯舉到李飛雲面前，他把陳錫麟的杯子斟滿，逼著陳錫麟一同對李飛雲舉杯。李飛雲一直乾笑著推開盛世傑的杯子，囁嚅道：

　　「小弟，別開玩笑，小弟－－」汗珠從他髮腳一粒粒沁出來流到他面頰上。

　　盛世傑把李飛雲的杯子湊到李飛雲脣邊，硬逼他乾杯。李飛雲不大會喝酒，才喝一半，就嗆得一臉紫漲，他捂著嘴嘶啞地說道：

　　「不行了－－小弟，」

　　「算啦，放過他吧。」陳錫麟勸說道。

　　盛世傑放下杯子，笑得非常開心。盛世傑和陳錫麟不停地談話，從大學一直談到中學。李飛雲很少插嘴，他默默地吃著菜，可是他喜歡聽盛世傑他們談舊事，有時候他聽得禁不住笑了起來。三個人一直吃了兩個多鐘點，後來盛世傑說他媽媽等他回去看電影，才離開了「好味道」。

　　「再見，陳錫麟，」盛世傑踏上腳踏車回頭向他們揮手道再見，「李飛雲，你們過兩天一定要來我家找我啊，李飛雲，代我問候嫂夫人，生了娃娃不要忘記請我吃喜酒。」

　　「小弟真有意思。」陳錫麟抱著手，看著盛世傑的背影點頭道。

　　「我真羨慕他，」李飛雲說：「我陪你到車站去，陳錫麟。」

　　「你還是早點回去好。」

　　「不要緊的。」李飛雲低聲說道。他抬頭望望天空，一大片暗紫色，西邊漠漠地映著一塊烏青的亮光，太陽已經沉下去了。羅斯福路公共汽車總站擠滿了車輛，閃亮的車燈交叉射耀著。李飛雲陪同陳錫麟走到公共汽車站，等候○南公共汽車。

　　「黃靜娟最近來信沒有？」李飛雲倚在車站的鐵柱上問陳錫麟道。陳錫麟和黃靜娟好了兩年，黃靜娟到了美國就和陳錫麟疏遠了。

　　「有三個多月沒來信，我連著寫了五六封給她，一封也沒回，前些時，她來信說忙，我不怪她，可是我覺得出來，她已經漸漸淡下來了。」

　　「我覺得你快點趕去美國，恐怕還能挽救。」

　　「罷，罷，」陳錫麟搖搖手道，「我看得很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很過得去，一點也沒有對不起她的地方，我絕不勉強她，那樣毫無意思。」

　　「人真靠不住，」李飛雲說，「－－汽車來了，你上去吧，過兩天來我那兒走一趟，我請你吃餐便飯。」

　　陳錫麟一隻腳踏上汽車，突然轉過身來將李飛雲拉過去，把一疊鈔票塞進李飛雲衣袋，急促地說道：

　　「拿住這些，你需要。」

　　李飛雲趕忙將鈔票掏出來想還給陳錫麟，陳錫麟已經上了車，車掌吹了一聲哨子，汽車緩緩開走了。李飛雲緊握住那疊鈔票，站在路旁發怔。

　　「噢，陳錫麟－－」他喃喃地喊道。公共汽車開過，空氣裡蕩起一股暖風，柔柔地拂到李飛雲臉上來。

　　七八點的時候，天暗得最快，李飛雲回到他住那條巷子時，裡面一片闃黑。李飛雲住在巷子底一家專租給臺大學生的舊木閣樓上。他和余燕翼租了樓頂一間房，每月三百塊。

　　李飛雲爬上樓梯，走進房裡，余燕翼正坐在飯桌邊，她看到李飛雲走進來，一句話也沒有說。李飛雲看不清楚她的臉，他看見她懷著孕的身軀，在昏黯的燈光下，顯得特別臃腫，鼓圓的肚子緊抵著桌沿，桌上的菜飯擺得整整齊齊，還沒有動過。

　　「我剛剛和陳錫麟他們在外面吃過了。」李飛雲走到書架邊將手上的筆記塞進書堆裡。

　　「我以為你會回來吃飯，所以一直等著你。」余燕翼低聲說道，她仍然坐著沒有動。

　　「你應該先吃的。」李飛雲說。

　　「你跟我說過你們今天考完畢業試，我多加了兩樣菜。」

　　余燕翼的聲響有些微顫抖，李飛雲覺得心裡一緊，他最近愈來愈怕和余燕翼說話，他怕聽她的聲音。余燕翼從來不發怨言，可是她一舉一動，李飛雲總覺得有股乞憐的意味，就像她坐在飯桌邊，鼓圓的肚子抵緊著桌沿這個姿勢，李飛雲看著非常難受。她總那麼可憐得叫人受不了，李飛雲想道，他覺得心裡一陣一陣在緊縮。余燕翼正吃力地彎下腰去盛了一碗，又佝下去盛第二碗。

　　「你一個人吃罷，我已經吃飽了。」李飛雲說。

　　余燕翼遲疑了一會兒，把盛好的半碗飯倒回鍋裡，坐到椅子上，低頭吃起來。

　　李飛雲脫去襯衫，蹲下身整理書架上的書籍。每個學期完了，他總要整理一次，把唸完的書收拾好，需要的課本及參考書擺上書架。大學一二三年級，李飛雲把所有攢下來的錢都花到參考書上。臺大對面的歐亞書店專做翻版洋書生意，李飛雲去買書常常超過預算，於是他就把伙食費扣成兩餐，有時中午買兩個麵包果果腹就算了。從一年級起他就擬好一個讀書計劃，在四年內，將物理方面的基本學科打下紮實的根基，然後到數學系選讀高等微積分，微分幾何，向量分析，李氏群論等，他想將來出國唸理論物理，所以先把數學基礎弄好。三年來，他每次都得到自然科獎學金，一年一千元，他統統拿去買了參考書，可是畢業考他卻擔心要補考了。

　　真滑稽，他想道，倒在桌子上竟會睡了過去。他真不喜歡克洛教授那副金絲邊的眼鏡，看人的時候，閃光閃得那麼厲害。

　　「陳錫麟替你找好家教沒有？」余燕翼道，她吃了一碗飯，四樣菜動過兩樣，她把其餘的都收到碗櫃裡。

　　「我明天就去試試，不曉得人家要不要，我只能教兩天，分不開時間了。」

　　「我們明天要付房租和報紙錢，房東太太早晨來過兩次。」

　　「我上星期才交給你四百塊呢！」李飛雲回頭詫異地問道。

　　「我買了一套奶瓶和一條小洋氈。」余燕翼答道，她的聲音有些微顫抖，她勉強地彎著身子在揩桌子。李飛雲猛覺得心裡一縮，他沒有出聲，他把理出來的舊書一本本疊起來，參考書的書邊都積上一疊灰塵，他用抹布將灰塵小心地揩去，大四這一年他一本參考書也沒有看，參考書底下壓著一疊美國留學指南，裡面有Ｍ．Ｉ．Ｔ．，史丹佛，普林士頓和加州大學的校歷和選課表，他以前有空時最喜歡拿這些選課單來看，心裡揣度著將來到外面又應該選些什麼課。

　　「房東太太說明天一定要付給她，我已經答應她了。」余燕翼說道。

　　「你為什麼不先付房租，去買那些沒要緊的東西呢？」李飛雲說道，他把那些指南狠狠塞進字紙簍裡。

　　「可是生娃娃時，馬上就用得著啊。」

　　「還早得很呢，你整天就記得生娃娃！」李飛雲突然站起來大聲說道，他連自己也吃了一驚，對余燕翼說話會那麼粗暴。

　　「醫生說下個月就要生了。」余燕翼的聲音抖得變了音。她緊捏著抹布，整個身子俯到桌子上，鼓圓的肚子壓在桌面上，鬆弛的大裙子懶散地拖到腳踝，她始終沒有回頭來，李飛雲知道她哭了。

　　李飛雲走到余燕翼身後，摟著她的腰，將她扳過身來，余燕翼低下頭抵住李飛雲的肩窩。李飛雲默默地拍著她的背沒有出聲。余燕翼隔不一會兒就抽搐一陣發出一下壓抑的哭聲來。李飛雲感到心裡抽縮得絞痛起來，他覺得余燕翼的大肚子緊緊地頂著他，壓得他呼吸有些困難。

　　「不要哭了。」李飛雲喃喃地說道，他的眼睛怔怔地望著窗外，懷恩堂頂上的十字架，懸在半空中發著青光。樓下巷子裡傳來一陣陣空洞的冰淇淋車的鈴鐺聲。空氣又悶又熱，吹進來的風是暖的。李飛雲感到余燕翼的背在冒汗，汗水沁到他手心上。

　　「不要哭－－」李飛雲漫聲地說。他扳起余燕翼的臉來，余燕翼的眼皮哭得通紅，她的心臟不好，懷孕以後，臉及腳背到了晚上一逕是浮腫的，面色蠟黃。余燕翼閉著眼睛，臉扭曲得變了樣。李飛雲將頭埋到余燕翼頸邊的頭髮裡，低聲說道：

　　「別難受，我會對你好的。我已經畢業了，你不會吃苦了。我可以多兼幾家家教。我去建中看過校長，他可能答應在分部讓我當教員－－莫哭了，聽我說，我們可以慢慢積錢，積夠了就馬上結婚，聽我的話，噢，聽我說－－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余燕翼的淚水一滴滴流到李飛雲的頸窩裡，她背上的汗愈冒愈多。

　　「別難過啦，去，去，你先去洗個澡，我們等會兒一同去看新生的鴛鴦夢。」李飛雲說，他把陳錫麟給他的那疊鈔票塞進余燕翼的裙袋裡。余燕翼撈起裙邊揩去臉上的淚水，低頭蹣跚地走了出去。李飛雲看見她豐圓的頸背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那晚的月光太美了，李飛雲想道。他把燈關熄，對面教堂青亮的十字架，閃爍在玻璃窗上。他躺在竹床上，四肢展開地仰臥著，一陣說不出的倦怠，突而其來地從四周侵襲過來。六月的晚風滑過椰子樹梢，吹得破舊的窗簾腫脹起來。風拂在臉上，像是觸著棉絮一般，又暖又軟。

　　那晚的月光實在太美了，李飛雲想道，地上好像浮了一層湖水似的。陳錫麟不能怪我，他想，陳錫麟沒有看過那麼清亮的月光－－可是陳錫麟是對的，陳錫麟的話總是對的。他總是那麼平穩，陳錫麟有希望，他一定到外國去，他會成為一個大科學家，小弟不如他，小弟太幼稚，可是小弟真有意思，他們都應該出去，學物理的在這兒沒有希望－－

　　然而我感到多麼疲倦啊，李飛雲伸了伸懶腰想道，我好想在文學院門口的草坪上多躺一會兒，那些毛茸茸的草毯真滑真軟，躺在上面，永遠也不想起來了－－可是十五號就要舉行畢業典禮了，他們都要穿上那些怪誕的黑袍子到校園裡曬太陽，女同學都穿上旗袍到處照相，校長和訓導長也會穿上滑稽的黑袍子－－我不要穿，李飛雲想道，我不要站在校園裡傻呵呵地曬太陽，我要躲到文學院門前的椰子樹蔭下，躺在軟綿綿的草坪上真是舒服透了－－

　　「我忘記拿洗澡毛巾了。」余燕翼在隔壁澡房裡叫道。李飛雲沒有聽清楚，他也沒問余燕翼要什麼。

　　「你拿我的洗澡巾給我好嗎？」余燕翼隔了一會兒又叫道。

　　「好的－－」李飛雲漫聲應道，「我就拿來。」他沒有立即爬起來，他翻過身去，胸口壓在草蓆上，雙手緊握住竹床槓子。一陣暖風又把破舊的布簾撩了起來，教堂的電鐘敲響了，晚間福音已經開始。

　　噯，那些草鬚多麼像她頸背上的絨毛，李飛雲想到，那麼軟，那麼柔，那晚的月光實在太美了。

　　　　－－一九六二年一月

《香港－－一九六○》

　　朦朧間，余麗卿以為還睡在她山頂翠峰園的公寓裡，蜷臥在她那張軟綿綿的沙發床上。蘋果綠的被單，粉紅色的墊褥，肥胖的海綿枕透出縷縷巴黎之夜的幽香。用水時間又縮短了！阿荷端著杏仁露進來不停地嘀咕，一個禮拜只開放四個鐘點。這種日子還能熬得過去嗎，小姐？三十年來，首次大旱，報紙登說，山頂蓄水池降低至五億加侖。三個月沒有半滴雨水，天天毒辣的日頭，天天乾燥的海風，吹得人的嘴脣都開裂了。

　　明日預測天氣晴朗最高溫度華氏九十八度。

　　那個女廣播員真會饒舌！天天用著她那平淡單調的聲音：明日天晴。好像我們全乾死了她都漠不關心似的。水荒，報紙登著斗大的紅字。四百萬居民面臨缺水危機。節約用水，節約用水。可是，小姐，阿荷攤開手愁眉苦臉的叫道，我們總得要水淘米煮飯呀！七樓那個死婆媽整天鬼哭神嚎：修修陰功，樓下不要放水嘍，我們乾死啦。我願得如此嗎，小姐？天不開眼有什麼辦法？嗯，香港快要乾掉了。天藍得那麼好看，到處都是滿盈盈的大海，清冽得像屈臣氏的檸檬汽水，直冒泡兒。可是香港卻在碧綠的太平洋中慢慢的枯萎下去。

　　髣髣髴髴，余麗卿一直聽到一陣鬆，一陣緊，繼續的人聲、車聲、金屬敲擊的樂聲。在她神智漸漸清醒的當兒，這陣噪音突然像巨大的浪頭，從窗下翻捲進來。余麗卿覺得遭了夢魔一般，全身發滲，動彈不得。濕漉的背項，整個黏在陰浸的馬藤蓆上。她的眼睛酸澀得如同潑醋，喉頭乾得直冒火，全身的骨骼好像一根根給人拆散開來。余麗卿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四肢，東一隻，西一隻，攤在床上，全切斷了一般，一點也不聽身體的調動。俯臥在她身旁的男人，一隻手攬在她赤裸的胸脯上，像一根千斤的鐵柱，壓得她氣都喘不過來了。對面夜來香茶樓的霓虹燈像閃電一般，從窗口劈進閣樓裡來，映得男人瘦白的背脊，泛著微微的青輝。他的呼吸時緩時急，微溫的鼻息，不斷地噴到她的腮上。她聞得到他的呼吸中，帶著鴉片濃郁的香味。

　　桂花涼粉！窗外不斷傳來小販叫喊的聲音。灣仔夜市的水門汀上，夜遊客的木屐劈劈啪啪，像串震耳欲聾的鞭炮；幾十處的麻雀牌，東一家，西一家，爆出唏哩嘩啦的洗牌聲，籌碼清脆的滾跌著。夜來香二樓的舞廳正奏著配上爵士拍子的廣東音樂《小桃紅》，靡靡的月琴，有一搭，沒一搭的嗚咽著。

　　余麗卿轉過頭去，她看到男人削瘦的輪廓，側映在枕面上，顴骨高聳，鼻樑挺直，像刀斧鑿過一般，稜角分明；一頭豐盛的黑髮，蓬亂的覆在他寬朗平滑的白額上，透著一絲沁甜的貝林香。即使在微黝的黑暗中，余麗卿也感得到他的眼睛，一逕睜著，沒有知覺的凝視著她。清醒的時候，他的眼睛總是那麼昏懵，倦怠的眼神好像老是睡眠不足似的；可是在睡夢中，他的眼睛卻過分的機警，總是半開著，夜貓般的瞳孔，透出一溜清光，似乎經常在窺伺、在考察，在監督她的一舉一動。甚至她腦中思維的波動，他在睡夢中也很有知覺似的，睜開沒有視覺的眼睛，冷冷的盯著，像牆頭上的夜貓，細瞇的瞳孔，射出一線透人肺腑的寒光，然後說道：我們是命中注定了。我們命中注定滾在一堆了，他說。我們像什麼？怎麼，一對手銬手的囚犯啊！莫掙扎了，我的好姐姐。憑你費多大勁也沒用的。你幾時見過鎖在一根鏈子上的囚犯分得開過？噢，我的好姐姐，我們還是乖乖的滾在一堆吧！他半瞇著疲憊的眼睛，伸直扁瘦的腰，斜臥在沙發上；兩條細長的腿子，懶散的搭在扶手上；白得半透明的寬額，露著一條條蔭藍的青筋，說道：難道你還不明白嗎？唉，無賴。他叼著他那根烏油油的煙槍，滿不在意的徐徐噴著濃郁的鴉片。幾綹油亮的黑髮，跌落在右太陽穴上。睜著倦怠的眼睛，聲音甜得發膩。懂嗎？我要的是你這個人。他的聲音輕軟得像團棉絮，搔得人的耳根子直發癢。我要你那雙細白的手，我要你那撮巴黎之夜噴過的頭髮。哎，無賴。好姐姐，你獨個兒睡在冷氣調節的翠峰園太過冷清。來，讓我替你脫掉你的湘雲紗，躺到我的床上，我來替你醫治你的懼冷症。可憐，你的手心直淌冷汗，你的牙齒在發抖呢！你害怕？害怕我是個躲在灣仔閣樓頂的吸毒犯？因為你做過師長夫人？用過勤務兵？可是在床上我們可沒有高低之分啊！瞧瞧，我們不是天生的一雙嗎？來，讓我握住你細白的手。我們的手梗子早扣上月牙形的手銬了，喏，讓我教給你看，就是這個樣子，手梗子咔嚓的上了鎖。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不是嗎？什麼？我把你當成什麼？女人，當然是女人嘛，我的好姐姐。別害怕，這是香港－－東方之珠，香港的女人最開通。真的，香港女人都差不到哪裡去了。唉，無賴，無賴。

　　夜來香二樓舞廳的人影子在暗紅的玻璃上，幢幢晃動，廣東舞曲睡眠不足似的，有氣沒力的拖拉著。騎樓上一個穿黃色緊身旗袍的女人正在和個葡萄牙水兵拉扯著。「夜來香」三個霓虹燈的大字，照得她生滿了魚鱗似的緞子旗袍閃閃發光。她半身探出騎樓外，浪聲笑著。水兵攬住她的腰肢，往房中拖去。黃衫女人兩手扒住騎樓欄杆，一頭長髮跌到胸前，她的笑聲尖銳而淒厲，湮沒在四面湧來的麻雀牌聲中。她生過麻瘋，他們說。她已經梅毒攻心了，他們說。她是中、西、葡、英的混雜種。她是灣仔五塊錢一夜的鹹水妹。坐在「夜來香」的門檻上，撈起她的黃旗袍，擦拭給她給梅毒蛀掉了睫毛的眼睛，她擤著鼻涕，揉著她粉紅色的爛眼角。閤家剷！她咬著發烏的嘴脣哼道。哄死人啦！講好五塊錢，那個死鬼提起褲帶飛溜。我要吃飯啊！我趕著他叫道，只要五塊錢，五塊錢哪！閤家剷！閤家剷！香港女人都差不到哪裡去了。他半瞇著眼睛，漫不經意的說道。香港女人，香港女人！有一天，香港女人都快變成賣淫婦了。兩百塊的，廿塊的，五塊錢一夜的。大使旅館的應召女郎，六國酒店的婊子，灣仔碼頭邊的鹹水妹，揩著梅毒蛀爛了的眼圈，大聲喊著：五塊錢一夜！（小姐，報紙說用水時縮成一個禮拜四小時哪。）嗯，香港快被曬乾了。香港在深藍色的海水中，被太陽曬得一寸一寸的萎縮下去。

　　桂花涼粉！窗外夜市人聲沸沸，賣涼粉的小販破著喉嚨，從嘈雜的聲浪中，迸出幾下極不調協的尖叫。驟然間，夜市上的木屐聲一陣大亂。閣樓的木梯上，響著雜沓竄逃的腳步。差人，差人！往閣樓屋頂奔逃的小販急促的叫道。突擊！突擊！突擊！天天晚上警察都來突擊灣仔的無照小販。夜夜巡捕車抓走一籠籠的難民攤販，可是夜夜灣仔的小販仍舊破起喉嚨，挑戰似的喊出；桂花涼粉！調景嶺霍亂病案五三起，《星島日報》登道，港九居民切勿飲食生冷。檢疫站，防疫針，德輔道的陰溝，唉，真要命！全是生石灰嗆鼻的辛辣氣。他們把公家醫院塞滿了難民，哼哼唧唧，盡是些吐得面皮發烏的霍亂病人。中國大陸的瘟疫像朵黑雲蓋到了香港的上空。唉，這顆東方之珠的大限快到了。走吧，姐姐，芸卿說，芸卿的眼角噙著淚珠，臉蒼白得像張半透明的蠟紙。趁著現在還不太遲離開這裡吧，芸卿的嘴脣不停的抽搐。你在往下沉哪。你還年輕，才三十幾歲。你要為將來打算，一定要想到你的將來啊。你的將來－－將來？你是說明天？可是妹子，你們這些教書的人總是要講將來。但是我可沒有為明天打算，我沒有將來，我甚至於沒有去想下一分鐘。明天－－太遠了，我累得很，我想不了那麼些。你們這些教書匠，總愛講大道理。去告訴你書院裡那些梳著辮子的女娃娃：明天、明天、明天。我只有眼前這一刻，我只有這一刻。這一刻，懂嗎。芸卿哭出了聲音，說道，至少你得想想你的身份，你的過去啊。你該想想你的家世哪。你是一個有身份的人。你是說師長夫人？用過勤務兵的，是吧？可是我也沒有過去，我只曉得目前。懂嗎？目前。師長夫人－－她已經死了。姐姐，噢姐姐！你唬人得很。芸卿絞著她的手帕，揩去滾到她蒼白面頰上的淚珠。姐夫活著的話他要怎麼說呢？人人都在說。他們都在說你在跟一個－－噯，姐姐，你不能這樣下去。他們都說你在跟一個－－但是我們注定滾在一堆了，他說道。我們像囚犯一樣鎖在一起了。難道你不以為我們是天生的一對？來，讓親親你軟軟的嘴脣。好姐姐，躺在我的懷裡吧。當然我喜歡你送給我的開司米大衣。但是我更愛你這雙豐滿的奶子。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不像一個服服貼貼的好弟弟？認了吧，我們都是罪人。我躲在這間骯髒的閣樓裡吸我的煙槍。你呢，你悄悄從你漂亮的翠峰園溜下來到我這裡做壞事。翠峰園不是一個人待得住的地方。上面太冷清了。來，讓我暖暖你，到底我們是注定了的。莫掙扎了。看看這張我請人替我們拍的照片。別忘記，只要我們活著，這就是我們一生的紀念品。瞧瞧我們赤裸的身體。是不是有點像西洋人聖經上講的什麼亞當與夏娃？被上帝趕出伊甸園因為他們犯了罪。來，罪人，讓我們的身體緊緊的偎在一塊，享受這一刻千金難換的樂趣。罪人。趕出了伊甸園。罪人。趕出了伊甸園。無賴，唉，唉，唉，無賴。走吧，姐姐，芸卿默默的抽泣著。你不能這樣下去。你要設法救你自己。你一定要救要救要救。救？救我的身體？救你們信教的人講的靈魂？在哪兒呀，我的靈魂？我還有什麼可救的？我的身體爛得發魚臭。難道你還看不見我皮膚下面盡是些蛆蟲在爬動？我像那些霍亂病人五臟早就爛得發黑了。姐姐，噯姐姐！你一定要救你自己，一定要救。我們注定了，他說。我們是冤孽，他說。我們在沉下去，我們在沉。我們（小姐，廚房裡沒水嘍！）嗯，香港快乾掉了。

　　警察大聲的吆喝著。小販們哭著喊著滾下了樓梯。巡邏車的警笛掃走了一切噪音，像無數根鞭子，在空中笞撻。載走一車一車沒有居留證的難民。像野狗一般塞進火車廂內，從新界運回中國大陸。讓瘟疫及饑荒把這些過剩的黃色人體凌遲消滅。為了本港的治安，香港總督說，我們必須嚴厲執行驅逐越境的難民。然而每天那些蓬頭垢面的難民卻像大水來臨前奔命的黑蟻，一窩窩從新界的鐵絲網底，帶著蝨子、跳蚤，以及霍亂病源，鑽進了香港。

　　尖沙咀碼頭搶案。少女耳朵遭強徒扯裂。

　　蒙面人洗劫銀行。印度巡警被射殺。

　　《星島日報》：搶案。《工商日報》：搶案。李夫人，我是李師長的隨從。他穿著灰得發白的中山裝，臉上水腫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細縫。我認得你是李夫人，他走近一步說道。我不懂你說什麼，我說。我怕你認錯人了，我說。可是我知道你是李夫人，他說，他的嘴角一逕掛著一絲狡獪的微笑。對不起，我不認識李夫人，我說。我是王麗卿小姐。我是翠峰園的王麗卿小姐。李夫人，我以前是李師長的隨從。我也是逃難出來的。我是李師長的隨從。

　　麗卿

　　聽見沒有麗卿

　　你要守規矩呵

　　聽見沒有

　　你是師長夫人懂嗎

　　麗卿

　　要守規矩

　　師長夫人

　　要守規矩

　　聽見沒有

　　麗卿麗卿麗卿

　　他已經死了。被砍了頭。他的勤務兵把他的軀體偷出來埋在花園裡。別叫我李夫人，懂嗎？我是王麗卿。李夫人，我兩天沒吃東西了。幫幫忙吧。李夫人。看在李師長份上。做點好事吧。李夫人。我不是李夫人，懂嗎？我是王麗卿小姐。被砍了頭，掛在城門上像個發霉的袖子。看在李師長李師長

　　麗卿

　　要守規矩呵

　　李夫人。不要跟著我。李夫人。我已經給了你錢了。李夫人。讓開，不要亂叫我。李夫人，李夫人。救命！差人。搶皮包呀！走吧，姐姐，趁早離開這裡。買張飛機票飛到悉尼去。走，姐姐。不，我說。不，我說，哪兒我也不要去。我連手都抬不動了。看看這兩根膀子，已經不聽我的調動了。我已經死掉了。我早就死去了。姐姐，噢姐姐。芸卿抽搐的哭起來。香港就快完結了，東方之珠。嗯，這顆珠子遲早總會爆炸得四分五裂。那些躺在草地上曬太陽的英國兵太精了，他們不會為這顆精緻的小珍珠流一滴血的。但是我不會等到那一天。我才不會呢，我要在這顆珠子破裂的前一刻從尖沙咀跳到海裡去。你一定要設法救你自己啊。嗯，我要跳到海裡去，趁早離開這裡，我不會等到那一天。人人都在說。他們都在說你跟一個－－但是我們命中注定了，他說。讓我握住你的手。讓我領你沉到十八層地獄裡去。我敢說你會喜歡上刀山下油鍋的滋味，因為我們都是罪孽重重。還想不認你有罪？地獄裡的煉火也燒不盡你的孽根呢。來吧，罪人，讓我領著你沉下去。（小姐，那個死婆媽跑下來搶我們的水啦！）節約用水，節約用水，街上的擴音器互相咆哮著。水塘裡的水又降低了三寸。三寸又三寸又三寸。有一天香港的居民都會乾得伸出舌頭像夏天的狗一般喘息起來。他們會伸出鳥爪一般的手臂去搶水和食物。水－－他們會喊道。餓呀，他們會喊道。他們的皮膚會水腫得像象皮一般。霍亂會瀉得他們的臉個個發黑。有一天那些難民會衝到山頂把有錢人從別墅裡拉出來通通扔到海裡去。東方之珠。東方之珠，走吧，姐姐。不。走，姐姐。不。姐姐。不，不，不。

　　余麗卿翻過身去，伸出手緊攬住她身邊男人瘦白的背脊。夜來香舞廳的廣東音樂，支撐著凌晨的倦意，落寞的漫奏著。麻雀牌愈來愈疏落，間或有幾下猛然奮起的洗牌聲。夜市裡人聲已杳，街車的引擎斷續的悶吼著。余麗卿漸漸合上了越來越沉重的眼皮。朦朧間，她又感到她身邊男人那雙半睜的睡眼，像黑暗裡夜貓的瞳孔，射出兩道碧熒熒的清光，窺伺的、監督的罩在她臉上，好像刺入她心底的深淵中一般。是的，她想道，香港快要乾掉了，於是他便說道：來吧，罪人，讓我握住你的手，一同沉入地獄門內。

　　　　－－一九六四年六月

《上摩天樓去》

　　天色凝斂，西邊有一大抹絳色的彤雲，玫寶欠著身子從計程車窗探望出去，紐約曼哈頓上的大廈，重重疊疊，像一大群矗立不動、穿戴深紫盔甲的巨人，吃力的頂負著漸漸下降的蒼穹。

　　寒意愈來愈濃，空氣冷凝得像半透明的玻璃液，浮在低空。車子衝過去，把寒氣蕩開，如同在水中破浪而行一般。玫寶把大衣領子翻起來，將頸子團團圍住，只露出一張渾圓的臉來，兩團白裡透紅的腮幫子，凍得凝亮，像剛結成的果子凍，嫩得顛顫顫的。菱角似的小嘴緊緊撮著，一對汪著兩泡水光的眸子，像斷線的珠兒，滴瀝溜轉。玫寶來美國密歇根大學讀書，可是除掉她五呎六吋的身材外，玫寶通身還找不到一絲大學生的氣派。一雙粉團似的小手，指頭又圓又禿，扠開來，像十根短胖的蠶蟲，永遠握不攏拳頭似的，與她肥碩龐大的身軀不很相稱，像農場上飼養著的鵪鶉，身體愈來愈豐滿，翅膀卻漸漸退化了。一頭烏油的盛髮，編成兩根大辮，連成Ｕ形，垂在背後。

　　玫寶凍了兩天兩夜，西北航空公司的飛機，才從臺北飛到美國。一路上騰雲駕霧，在阿拉斯加降陸時，大嘔大吐，玫寶以為這一輩子也到不了她日思夜夢的紐約市了。在百老匯道上飛馳著，玫寶還有點不相信自己身在其境。一路上玫寶都看見穿著大紅大綠的波多黎各人，七橫八豎的靠在地下車道口的欄杆上，密密麻麻的報攤，水果攤，精品食物鋪（Ｄｅｌｉｃａｔｅｓｓｅｎ），一個緊挨一個，看得玫寶目不暇接。百老匯這條道名，玫寶聽來太熟，太親切，玫寶此刻覺得不是離家，竟似歸家一般，因為在百老匯與九十九街上，玫寶就要見到她闊別了兩年的姐姐玫倫了。玫寶一想到她姐姐，心裡就發熱、發酸、發甜，甜得蜜沁沁的，甜得玫寶想笑，望著那一排排巨廈間隙中湧出來的彤雲，玫寶把下巴枕到擱在車窗口的手彎裡，在她白胖的手背上，愛嬌的輕咬了一下。

　　玫倫是長姐。玫寶是么妹。姐兒倆幼年喪母，玫倫在家裡把玫寶慣得像隻從來沒有出過客廳的波斯貓。晚上兩姐妹在房中看書時，玫寶總愛坐到玫倫椅子腳的地板上，仰頭靠著玫倫的膝頭，讓玫倫撫弄她那一頭婉約齊背的長髮。

　　「姐姐，幫我篦篦頭，好舒服的。」玫寶半閉著眼睛說。

　　「妹娃兒，我看你愈來愈嬌了。」玫倫搖著頭笑道。

　　「頭癢的很，姐姐，等下替我洗一個。」玫寶說。

　　玫寶的頭是姐姐洗的，玫寶的書桌是姐姐理的，玫寶的睡衣扣子掉了，不理它，姐姐只得釘，晚上睡覺，忘了放帳子，姐姐也只好替她放。跟在姐姐後頭，玫寶樂得像個坐在塞滿毛氈的搖籃裡的胖娃娃，整日嬉笑顏開，只要張口，就有大瓢大瓢的果汁奶漿送到口裡來了。玫寶愛吃零食，玫倫在床頭櫃上擺了一隻精緻的糖盒；裡面經常盛著從西門町買回來的加應子、陳皮梅、花生糖、杏仁酥。考試時，玫寶鑽在被窩裡，不用翻身，就可伸出手去，把那些噴香的糖果抓來提神了。玫寶愛聽音樂，玫倫把自己那架袖珍收音機，掛在她床頭，每晚讓溫柔的蕭邦和輕快的莫扎特送她入夢鄉。

　　「這麼大個人還不會自己洗頭，姐姐也不能替你洗一輩子呀。」玫倫皺著眉頭說。玫寶最不愛聽這種話，為什麼老要說一輩子長，一輩子短的。可是姐姐就愛這樣窮聒絮。有時姐姐忽然會捧起玫寶的臉來，一臉正經的說道：

　　「聽著，妹娃兒，你不小了。姐姐老這樣慣你，你以後自己怎麼站得穩腳？」

　　姐姐喜歡拿大道理來壓人，玫寶不要聽，玫寶挨嚇得心兒撲通撲通直跳。玫寶賴在地上，雙手緊箍著玫倫的腿子。玫寶望著玫倫英爽俊秀的臉龐，恨不得從肺腑中喊出來：姐姐，我愛你。姐姐總以為玫寶是個不懂事的傻丫頭。其實玫寶懂，玫寶懂得愛姐姐，有時心中愛得發疼。玫倫在師大畢業演奏時，玫寶坐在禮堂的角落頭，聽得眼淚像兩條蚯蚓，在她臉上爬來爬去。玫倫在臺上穿著亮白的旗袍，手指像一排白鴿在鋼琴的鍵盤上飛躍著。蕭邦夜曲裡那串音符，變成了一群嘹亮清圓的夜鶯，飛到玫寶的心花上，把她的心血都啄了出來。玫倫答應到美國朱麗亞音樂學院學好音樂後，寫成第一個曲子，就贈給她最寵愛的妹娃兒。玫寶在日記上記下：

　　幻想曲Ｎｏ．１，賴玫倫作，獻給賴玫寶。

　　「姐姐，」玫寶緊箍著玫倫，臉貼偎在玫倫的腿上，喃喃叫道：「我要你。」玫倫把玫寶從地上扶起來，放到床上去，把被窩塞到她下巴底，在她耳邊說道：

　　「痴姑娘！」

　　「到啦，小姐。」計程車的司機說道：「這就是百老匯與九十九街。」司機替玫寶把箱子提了下來。玫寶貼了司機小費。

　　「謝謝，小姐。」司機咧開嘴笑著說道：「祝你聖誕快樂。」

　　「祝你也聖誕快樂。」玫寶笑著答道。

　　百老匯上人來人往，從地下道口冒出來的人潮，都冷縮著脖子，四處亂竄。六呎許高的黑人，穿著白制服賣Ｐｉｚｚａ的意大利人，還有一些操著奇腔怪調的歐洲人，看得玫寶的眼睛渾圓。玫倫寫信告訴過玫寶，如果玫寶站在百老匯上，再也不相信自己身在美國，因為百老匯道上，外國人倒佔了近半。玫倫在信上已把百老匯寫得爛熟了。玫寶要玫倫一個禮拜至少寫兩封信給她，起先玫倫還遵守諾言，後來一直推忙，一個月還不到兩封。玫寶實在不懂姐姐為什麼在美國會這麼忙法。這次玫寶到美國來，姐姐仍然說聖誕節前後太忙，信上並沒有叫攻寶直接到紐約。可是玫寶管不了那些，玫寶等不及了。玫寶在密歇根下了飛機，沒有通知姐姐，就直接坐公路汽車跑來紐約，玫寶要給姐姐來個意外之喜，不由得姐姐不依。玫寶提著兩隻箱子，站在電梯裡，興奮得臉上一陣陣發熱。玫寶絕不能等到暑假。玫寶今晚就要見到姐姐，倒在姐姐的懷中，把姐姐的衣襟搓成一團，然後要姐姐馬上，就在今晚，挽著她出去逛Ｔｉｍｅｓ　Ｓｑｕａｒｅ，去逛Ｆｉｆｔｈ　Ａｖｅｎｕｅ，那條最富麗，最豪華，象徵著美國物質文明達到巔峰的大道。玫寶站在玫倫公寓門口，心都差不多從口中跳了出來。姐姐，玫寶心中叫道，今天晚上讓我們，你和我，爬上皇家大廈，站到世界最高的摩天樓頂上去。

　　「呀，是你，玫寶。」玫倫開門時看見玫寶提著兩隻箱子站在門外，吃驚的叫道，然後一把將玫寶拖了進去，替玫寶接過箱子，掛好大衣。

　　「玫寶！玫寶！」玫倫打量著玫寶笑著叫道：「我真不相信我的眼睛，才是兩年，你長得這樣高大了！」

　　玫寶激動得滿面血紅，她一進門就想撲到她姐姐身上，可是她和玫倫站在一起時，突然發覺自己比玫倫高出了半個頭，身軀比她細巧的姐姐好像要大上一倍似的，玫寶呆住了，尷尬的搓著雙手。

　　「你看，」玫倫搖搖頭笑道，「鼻子凍得那麼紅。來了也不告訴我一聲，還是以前那付任性的脾氣。」

　　玫寶心中想叫道：「姐姐，我要使你驚奇，要你高興。」可是玫寶的喉嚨好像給痰塞住了似的，站在玫倫面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玫倫笑得十分親切，眼睛裡充滿了愛憐與縱容的光采，但是也許因為玫倫打扮得太漂亮了，使得玫寶不敢驟然上前親近她姐姐。玫倫穿著一襲榴花紅低領的皺紗裙，細白的頸項上圍著一串珊瑚珠，玫倫的頭髮改了樣式，聳高了好些，近太陽穴處，刷成兩彎嫵媚的髮鉤。眼角似有似無的勾著上挑的黑眼圈。玫瑰色的脣膏，和榴花紅的裙子，襯得她的皮膚潑乳一般。

　　「快來，到客廳裡暖暖。我還有個朋友，你來見見。」玫倫拖著玫寶的手走進客廳。玫倫的客廳十分小巧，一套沙發，一架座地身歷聲唱機，一隻桃花心木書架，架上擺著兩套雜誌，一套Ｖｏｇｕｅ，一套Ｂａｚａａｒ。客廳的牆上卻點著兩隻中國宮燈。客廳的光線暈黃柔和，所有的陳飾總是巧克力和牛乳二色相間。長沙發上坐著一位男客，看見玫寶和玫倫走進來，站起身來對著玫倫說道：

　　「這位大概是你的妹妹吧，Ｍｅｒｒｉａｍ？」

　　「是啊，張漢生。這就是我常對你說我最寵愛的玫寶。」玫倫墊起腳尖摟著玫寶的肩膀說道。玫倫替玫寶介紹說張漢生是她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同學，正在電機系讀博士學位。玫倫遞給玫寶一杯熱咖啡，然後在張漢生身旁坐下。張漢生穿著一套深黑色Ｉｖｙ一Ｌｅａｇｕｅ式的西裝，戴著寬邊眼鏡，年輕、自信、精明而有條理。他對玫倫講話時，語調十分親切，一逕叫著她的英文名字Ｍｅｒｒｉａｍ。玫倫靠得張漢生很近，口中問著玫寶一路上旅行的情形，問完一句總朝著張漢生嫵媚的笑一下。

　　「你從密歇根坐Ｇｒｅｙｈｏｕｎｄ　Ｂｕｓ來的？」玫倫問玫寶道：「那種車子真會坐壞人的。」

　　「是啊！」張漢生接著說道：「我跟你一個想法。我從紐約坐到芝加哥一次，一天一夜，從那次以後我再也不坐Ｇｒｅｙhｏｕｎｄ了。」

　　「你在東京住什麼旅館？」玫倫問道。

　　「機場附近的王子旅館。」玫寶說。

　　「傻子！為什麼不住帝國大飯店？反正航空公司出錢。」玫倫指著玫寶大笑說道。

　　「我記得我來的時候停在東京，也是住帝國大飯店。我吃了三頓五塊美金的大餐。那邊的炸生蠔真是名不虛傳！」張漢生也跟著玫倫笑著說道。玫寶低下頭一口一口謹慎的啜著咖啡，她覺得她的臉上燙得火燒一般。耳朵裡充滿了玫倫一聲高一聲低喜悅清脆的笑聲。玫寶不明白姐姐為什麼這樣愛笑，以前玫倫笑起來最多抿抿嘴，從來沒有笑得這樣爽朗，姐姐心裡一定非常快樂，玫寶心裡想道。

　　「Ｍｅｒｒｉａｍ，Ｓｔｅｉｎ夫婦今晚請些什麼人？」

　　「張乃嘉夫妻，Ｊｕｄｙ王，Ａｌｂｅｒｔ李，Ｒｉｔａ周，還有一些美國朋友，全是猶太人。」

　　「我最看不來張乃嘉兩夫妻，來了美國十幾年，還那麼出不得眾，小裡小器。」

　　「你的性情也古怪，不喜歡他們就別理他們算了。」

　　玫寶的眼睛從桃花木書架那兩排色彩鮮艷的時裝雜誌一直溜過去，溜過張漢生微皺的眉頭，玫倫嫵媚的髮鉤，然後停到乳黃色牆上那兩盞精緻的中國宮燈上，朱紅的絡纓綰著碧綠的珠子，燈玻璃上塑著一對十四五歲梳著雙髻的女童在撲蝴蝶。玫倫從朱麗亞音樂學院轉到哥倫比亞唸圖書館學的時候，玫寶從臺北寄給玫倫這對宮燈，她要玫倫把這對燈掛在鋼琴上。她要這對燈照著姐姐的琴譜，提醒姐姐不要忘記練琴。

　　「姐姐，你的鋼琴呢？」玫寶突然問道。

　　「鋼琴？」玫倫怔了一下，然後一隻手扶住額頭放聲笑了起來。「說起鋼琴我還有一個笑話呢。張漢生，你不是記得我住在Ｖｉｌｌａｇｅ時有架舊鋼琴嗎？我搬家時，送給樓底的房東太太她不肯要。我後來花了五塊錢才叫人搬走丟掉的。美國房子裡的空間珍貴。舊東西沒人要，怕佔地方。」

　　玫倫笑得前俯後仰，她身上的皺紗裙窸窸窣發著響聲。玫寶覺得姐姐通身艷色逼人，逼得人有點頭暈。客廳裡的電話鈴響了，玫倫走過去拿起聽筒說道：

　　「Ｈｅｌｌｏ　Ｒｉｔａ？好，我們就來接你。我妹妹剛才從臺北來，我們陪她說了一會兒話。」玫倫朝著玫寶笑了一下，放下聽筒說道：

　　「玫寶，我們馬上要去參加一個朋友的宴會。上星期就訂下了。你在這裡休息一會兒，看看雜誌，餓了冰箱裡有龍蝦三明治。」

　　「我先去把車子開過來你再下樓吧。」張漢生說。「外面冷，天氣預測說今晚有雪。」

　　張漢生離開後，玫倫回到房間再裝飾了一番，穿上一件黑呢鑲皮領大衣，襟上別著一朵血紅的玫瑰。她走出來，戴上一副黑紗手套，然後在玫寶腮上輕輕擰了一下，笑著說道：

　　「玫寶，你不知道我見了你多開心！」

　　玫寶低著頭，不停地搓著一雙白胖的小手。

　　「怎麼了？妹娃兒。」玫倫把玫寶挽住說道：「聽姐姐說，明天我叫張漢生開車來，我們一塊兒出去替你添幾件衣服，去雷電城看場電影，然後我要張漢生請我們去Ｃｈｉｎａｔｏｗｎ吃晚飯。讓你在紐約開開眼界，好不好？其實紐約也沒有什麼好玩的，你住久了就知道了。」

　　「姐姐－－」玫寶的聲音有點顫抖。

　　「怎麼回事，我的寶貝妹妹，讓姐姐告訴你一個秘密。本來我跟張漢生計劃後天上華盛頓，去跟他母親一齊度聖誕。然後我們就宣佈訂婚了。當然你來了，姐姐總得要陪你玩幾天，我們遲些時再去。所以我告訴你我聖誕前後要忙壞了。我花了一整天工夫替他母親買禮物，我要她對我有好印象，免得我們的婚事受阻。」

　　「姐姐－－」玫寶抬起頭望著玫倫叫道。她心裡急著想說：我本來想使你感到意外，要你高興。可是她的嘴脣抖了半天卻說不出來。

　　「怎麼樣？妹娃兒，替姐姐快樂不？」玫倫捧著玫寶的臉親了一下。

　　「嗯，我快樂。」玫寶喃喃說道，她想微笑一下，可是嘴角卻貼上膠布一般，繃得扯不開。

　　「傻姑娘，你不恭喜姐姐？」玫倫拍了一下玫寶的屁股，笑吟吟的說道。

　　「恭喜你，姐姐。」

　　「妹娃兒，真想不到姐姐快結婚了。你也上大學了。站著比我還高。以前還老向我撒嬌呢，好意思？等暑假從密歇根來，姐姐帶你出去應酬應酬，打扮一下，包有成群的男孩來追求。可是千萬不要亂吃，太胖了可就沒人要啦。」

　　「姐姐－－」

　　「聽了開心不？」

　　「姐姐，我今晚要上皇家大廈去。」玫寶突然大聲說道。玫寶的眼睛睜得圓鼓鼓的，裡面汪滿了水光，兩腮紅得胭脂一般嘴巴撮得像粒玻璃珠。

　　玫倫困惑的看著玫寶。

　　「今晚？一個人去？」

　　「嗯，一個人。」玫寶咬著嘴脣說。

　　「你們這群剛來留學的小伙子興頭真大。我來了兩年，皇家大廈是什麼樣子我還搞不清。這樣吧，我們下城去，把你送到那兒，你玩完了自己坐計程車回來。」

　　玫倫挽著玫寶下樓上了車。玫寶坐在車後，玫倫坐在張漢生旁邊，當玫倫告訴張漢生玫寶要去爬皇家大廈時，張漢生笑了起來說道：

　　「都是這麼的。我已經上過五次了，每次有朋友從臺灣來，就得陪著上摩天樓。花了我不少冤枉錢。」

　　車子轉到河邊公路上飛駛著，玫寶蜷縮在車廂後面，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冷得玫寶的小腿直發僵，她斜倚在沙發椅上，把大衣裹得緊緊的，一陣倦意襲了上來，好像這幾天旅途的辛勞在這個時候才發出來，她的眼皮愈來愈重，朦朧中一直聽到玫倫清爽嬌脆的笑語聲。

　　「Ｒｉｔａ說她今晚要穿我上次陪她到Ｍａｃｙ買的那件裙子，她花了七十五塊，也真捨得。我曉得，她因為Ａｌｂｅｒｔ李也去才肯穿的。」

　　「Ａｌｂｅｒｔ李未必看得上她。」

　　「喲！什麼了不起，太空博士又怎的。我就看死他難得娶到太太。」

　　「你說我脾氣古怪，你還不是好挑人毛病。」

　　「這些在紐約的中國人是不討人喜。」

　　「那麼我們以後搬到紐澤西去算了。」

　　「不好，到底在紐約做事方便，容易賺錢。」

　　「ＧＥ的聘書上說給我七百五十底薪，我還想考慮考慮。」

　　「七百五？不要！－－呀，玫寶，到啦，怎麼睡著了。」

　　玫寶張開眼睛，看見皇家大廈在卅四街上高聳入雲，像個神話中的帝王，君臨萬方，頂上兩筒明亮的探照燈，如同兩隻高抬的巨臂，在天空裡前後左右的發號施令。

　　「不要走丟囉！」玫寶在皇家大廈門口下車時，張漢生打趣的說道。

　　「你也別太小看玫寶。我們妹娃兒已經長大成Ｙｏｕｎｇ　Ｌａｄｙ了！」

　　「Ｈａｖｅ　ａ　ｇｏｏｄ　ｔｉｍｅ，」張漢生伸出頭笑著叫道。

　　「Ｈａｖｅ　ｆｕｎ！」玫倫擺擺手叫著說。

　　玫寶買了票，跟著十八個人擠進了一座升降機中。遊客多半是外埠來的，有幾對老夫婦帶著小孩子，三個水兵，還有兩個穿著整齊，繫著領花的日本學生。大家都紛紛揣測在皇家大廈頂上，俯瞰紐約市是什麼樣子。有一個小女孩尖聲的數著升降機門上的指標：

　　「六十、七十、八十、－－到了，奶奶！」

　　人們一窩蜂似的擁出電梯，跑到瞭望臺的各個窗口去。塔中早擠滿了遊客，大家緊挨著緩緩的轉著圈子瞭望窗外的景緻。玫寶夾在中間，被高大的外國人堵住了視線，什麼也看不見。塔裡的水汀很暖，許多人在抽香煙，空氣十分鬱悶。

　　「呀，那是長島吧！」有人叫道。

　　「這邊一定是布魯克林了。」

　　「我猜那是華盛頓橋，橋那邊是紐澤西。」

　　玫寶轉到梯口時，打開門，走到瞭望平臺上。外面罡風勁烈，一陣捲來，像刀割一般，玫寶覺得滾燙的面頰上，頓時裂開似的，非常痛楚，剛才的睡意，全被冷風吹掉了，頭腦漸漸清醒過來。外面遊客稀少，只有一對年青的情侶，穿著皮大衣，在欄杆邊凍瑟瑟的偎在一處。玫寶挨近欄杆，探頭出去，一陣淪肌浹髓的寒氣，從她頭頂灌了進去，冷得她的牙齒開始發抖起來。這就是紐約，玫寶想道，站在皇家大廈頂上看紐約，好像從天文臺的望遠鏡，觀察太陽系的另一些星球似的，完全失去了距離與空間的觀念，只見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裡，一堆堆，一團團的光球，在晃動，在旋轉。人家都說在皇家大廈頂上可以看到潔白的自由女神，可以看到玉帶似的赫遜河，可以看到天虹一般的華盛頓大橋，可以看到玻璃盒狀的聯合國大廈。可是這是黑夜，這是黑夜裡一百○二層，一四七二尺世界第一高的摩天樓上，紐約隱形起來了，紐約躲在一塊巨大的黑絲絨下，上面灑滿了精光流轉的金剛石。罡風的呼嘯尖銳而強烈。一片，兩片，無數的雪花，像枕頭套裡的鵝絨，從空中抖落下來。空氣冷凜，雪花落在面腮上，溫潤潮濕，玫寶覺得好像有無數個嬰兒的小嘴巴，在她鼻尖上，眼皮蓋上，吹噓著暖氣。雪花隨著風勢，像溯海的浪頭，在空中韻律的起伏著，把整個幽黑的太空，都牽動起來。那些閃爍的光球，忽而下沉，寂滅消弭，忽而上升，像盞盞金燈，大放光明，愈飄愈近，好像浮到摩天樓頂的欄杆邊來。玫寶探身出去，雙手伸到欄杆外，想去撈住那一顆顆慧珠似的明燈。她的睫毛上積滿了雪珠子，在水光模糊中，她像看見那些金燈，都配上了音符，一明一滅，琤琤琮琮，發出清越的音樂似的。玫寶忽然覺得這座一百○二層的摩天樓，變成了一棵巨大的聖誕樹，那些閃亮的燈光，是掛在樹椏上的金球兒，雪花是棉絮，輕盈的灑在樹幹，而她自己卻變成吊在樹頂上那個孤零零的洋娃娃。玫寶記得有一年聖誕前夕，她半夜裡穿著睡袍，偷偷爬到客廳裡的聖誕樹下，把玫倫給她的禮物打開，那是一個銀色縷花，燦爛奪目的小音樂箱，她打開蓋子，裡面有個穿蘇格蘭裙子的小人兒，蹦蹦跳跳的在跳蘇格蘭土風舞，音樂箱中，叮叮咚咚奏著那首溫馨輕快的《風鈴草》。

　　「姐姐－－」玫寶突然悶聲叫道，她肥碩的身軀緊抵住冰冷的鐵欄杆，兩隻圓禿白胖的小手憤怒的將欄杆上的積雪掃落到高樓下面去。

　　雪片愈飛愈急，替皇家大廈的頂上，戴上一頂輕軟的大白帽。

　　　　－－一九六四年三月

《安樂鄉的一日》

　　安樂鄉（Ｐｌｅａｓａｎｔｖｉｌｌｅ）是紐約市近郊的一座小城。居民約有六七千，多是在紐約市工作的中上階級。大家的收入豐優均勻，因此，該城的地稅是全國最高地區之一。每天早晨六時左右，各式各樣嶄新的轎車便湧進火車站停車場了。進城上班的人，多是三十至五十之間的中年男子，穿著Ｂｒｏｏｋｓ　Ｂｒｏｔｈｅｒｓ的深色西裝，戴著銀亮精緻的袖口扣和領針，一手提著黑皮公文包，一手夾著一卷地方報紙，大家見面，總習慣性的寒暄幾句，談談紐約哈林區的黑人暴動，談談華府要人競選的花邊新聞，然後等到火車進站，魚貫的鑽入有空氣調節的車廂裡，往那萬人所趨，紐約市的心臟－－曼哈頓駛去。

　　安樂鄉與其他千千百百座美國大都市近郊的小城無異。市容經過建築家的規劃，十分整齊。空氣清澈，街道、房屋、樹木都分外的清潔。沒有灰塵，沒有煤煙。好像全經衛生院消毒過，所有的微生物都殺死了一般，給予人一種手術室裡的清潔感。城中的街道，兩旁都有人工栽植的林木及草坪。林木的樹葉，綠沃得出奇，大概土壤經過良好的化學施肥，葉瓣都油滑肥腫得像裝飾店賣的綠蠟假盆景。草坪由於經常過分的修葺，處處刀削斧鑿，一樣高低，一色款式，家家門前都如同鋪上一張從Ｍａｃｙ＇ｓ百貨公司買回來的塑膠綠地毯。

　　城中也照樣有一個購物中心：其中包括一個散佈全美的Ａ＆Ｐ菜場及Ｗｏｏｌｗｏｒｔｈ廉價百貨店，一家只有兩個理髮匠的理髮店，以及一個專門放映舊片的小型電影院。趁著先生上班，安樂鄉的主婦們都開著她們自己專用的小轎車，到購物中心來購買日用品及辦理雜務。雖然是在小城中，這些主婦們上街時仍舊濃施脂粉，穿著得整整齊齊。有些手裡推著嬰兒的推車，有些兩手提滿了肥皂粉、牛排、青豆及可口可樂，在停車場竚住腳，跟鄰舍朋友閒扯幾句：兒子的夏令營，女兒十六歲的生日舞會，昨晚電視的諧星節目，然後鑽入閃亮的林肯及凱迪拉克中去。

　　依萍和偉成就住在安樂鄉的白鴿坡裡。這是城中的一個死角，坡中道路，一頭接上往紐約市的公路，另一頭卻消沒在小山坡下。這條靜蕩的柏油路，十分寬廣清潔，呈淡灰色，看去像一條快要枯竭的河道，灰茫茫的河水完全滯住了一般。白鴿坡內有它獨特的寂靜。聽不見風聲，聽不見人聲，只是隔半小時或一小時，卻有砰然一下關車門的響聲，像是一枚石頭投進這條死水中，激起片刻的廻響，隨後又是一片無邊無垠的死寂。可是從往紐約的公路那邊，遠遠的卻不斷傳來車輛的急駛，膠輪在柏油路面上一逕劃出尖銳的摩擦聲。廿四小時，不分晝夜，這種車輛的急駛，從來沒有中斷，沒有變化，這種單調刺耳的聲音早已變成白鴿坡靜寂的一部分了。它只不過常常提醒著依萍：白鴿坡外還有許多人在急促的活著、動著。

　　這是個仲冬的十二月，比降雪的時節還早幾天。可是天空已微有雪意了，灰得非常勻淨。冬天，白鴿坡內的靜寂又加深了一層。坡內住家都好像把門前那張綠地毯收去一般，草坡露出了焦黃的土地。肥綠的樹葉落盡了，家家門口的榆樹只剩下一些稜瘦的黑枝椏。因此，坡內愈更顯得空曠，道路兩旁的新房屋都赤裸的站了出來，全是灰白的木板房。屋頂屋面顏色相同，大小款式也略相彷彿，是最時興的現代建築，兩層分裂式。偌大的玻璃窗，因為有空氣調節，常年封閉著，窗戶都蒙上白色帶花邊的幔子。從坡上看去，這兩排四方整齊的房子，活像幼兒砌成的玩具屋，裡面不像有人居住似的。偉成和依萍的房子便在街右的末端，已近死巷的尾底。屋內也按著美國最新的設計陳列。客廳內的傢具全是現代圖案，腰型的桌子，半圓型的沙發，以及一些不規則型體的小茶几及矮凳。顏色多呈橘紅嫩黃。許多長頸的座燈像熱帶的花草，莖蔓怒長，穿插在桌椅之間。室內一切的建構，格式別緻，顏色新鮮，但是也像兒童玩耍的砌木一般，看去不太真切。廚房一律是最新式的電器設備。全部漆成白色：電動洗碗機，電動打蛋機，電動開罐頭機，以及一些大大小小的電鍋電爐。白色的牆壁上密密麻麻顯按著一排排的黑色電鈕，像一間裝滿了機械的實驗室一般。依萍一天大部分的時間，便在這所實驗室似的廚房中消磨過去。

　　早上容易過。先忙著做早餐，打發偉成上紐約城股票市場以及寶莉上學校，然後出去買點雜物，回到家中廚房洗洗果菜，一晃就是十二點。下午前半截也容易過，在飯桌上替偉成回些親友的來信，計算一下一個月的收支，打電話與寶莉同學的家長連絡，打聽一下出席家長會、慈善會、教會聚會的日期。可是每當下午一進入五點，時間的步速便突然整個鬆懈了下來，像那進站的火車，引擎停了火，開始以慢得叫人心慌的速度，在鐵道上緩緩滑動，好像永遠達不到終站似的。五點至六點是依萍一天中的真空時期。一切家務已經就緒，電鍋都熄了火，晚飯準備停當，依萍便開始在她那間實驗室似的廚房中漫無目的打轉子了。坐下來抽一口薄荷煙，站起來打開鍋蓋嚐一口自己熬的牛尾湯，把桌上擺好的碗挪過來，又搬回原位上去，然後踱到窗房邊，頭抵住那塊偌大的窗玻璃，凝望著窗外那條灰白色靜蕩的道路，數著鄰居一輛輛的汽車，從瞑色中駛入白鴿坡，直等到偉成從紐約下班，到鄰家接寶莉回來，再開始度一天的下半截。

　　寶莉三歲時，偉成開始行財運，做股票經紀賺了錢。於是他們便從紐約的公寓搬到安樂鄉自己購買的房子中。偉成認為小城的環境單純，適合於孩子的教育。安樂鄉只有偉成一家中國人。依萍不大會開車，所以平常也不大遠出，進出只限於白鴿坡的鄰近。在安樂鄉一住五年，依萍和紐約城中幾個中國朋友都差不多斷了來往。到了週末，偉成認為是家庭時間，需要休息，不肯進城。夏天，偉成帶著寶莉到安樂鄉附近的遊樂園去游泳划船；冬天，父女兩人便穿上禦雪衣出去門口掃雪，堆砌雪人。依萍不善戶外運動，偉成帶著寶莉玩的這些玩意兒，她都加不進去，有時依萍也跟著偉成和寶莉一道出去，在一旁替他們看守衣服。偉成一直鼓勵依萍出去參加鄰居主婦們的社交活動。有幾家美國太太組織了一個橋牌社，依萍去玩過幾次，但是她的牌藝差她們太遠，玩起來十分累贅。她也參加她們的讀書會，可是她看英文書的速度太慢，總跟不上別人的談話。星期日，鄰居的太太過來邀依萍上教堂，依萍不信教，但是偉成說白鴿坡的主婦們到了星期日都穿得整整齊齊上教堂去，獨有依萍不修邊幅待在家裡，給別人講起來難聽，於是依萍只好買了一頂白色的紗帽，到了星期日戴著上教堂去。因為安樂鄉只有依萍一家是中國人，所以白鴿坡裡的美國太太們都把依萍當作稀客看待，對她十分友善，十分熱心，常常打個電話來向依萍道寒問暖。為了取悅依萍，她們和依萍在一起時，總很感興趣似的，不憚其煩向依萍詢問中國的風土人情，中國人吃什麼，中國人穿什麼，中國人的房子是怎麼個樣兒。她們生怕依萍不諳美國習俗，總爭著向依萍指導獻小殷勤兒，顯出她們盡到美國人的地主之誼。這使依萍愈感到自己是中國人，與眾不同，因此，處處更加謹慎，舉止上常常下意識的強調著中國人的特徵。每逢聚會時，依萍便穿上中國旗袍，嘴上一逕掛著一絲微笑，放柔聲音，一次又一次的答覆那些太太們三番四覆的問題。後來有好幾次，鄰舍太太來邀請依萍去參加社交活動，依萍都託辭推掉了，因為每次出去，依萍總得費勁的做出一付中國人的模樣來，常常回家後依萍累得要服頭痛丸。

　　依萍在國內是學家政的，她一生的願望就是想做一個稱職的妻子，一個賢能的母親。可是她來美國與偉成組織家庭後，發覺她在中國學的那套相夫教子的金科玉律，在她白鴿坡這個家庭裡不太合用。偉成太能幹了，依萍幫不上忙。偉成對於買賣股票有一種狂熱，對於股票行市瞭如指掌，十押九中，擁有一大堆的顧客，事業上一帆風順。依萍對於股票一竅不通，而且不感興趣，當偉成在依萍面前炫耀他對股票的知識時，依萍總是勉強著自己，裝作熱心的聆聽著。偉成在美國日子久了，一切習俗都採取了美國方式，有時依萍不太習慣，偉成就對依萍說，既在美國生活，就應該適應這裡的生活。因此，家務上的事情，依萍往往還得聽取偉成的裁奪。

　　至於寶莉，從小她就自稱是爸爸的女兒。

　　「偉成，你這樣不行，把女兒寵壞了！」依萍常常急得叫道。

　　「別擔心，我們寶莉是個乖孩子。」偉成總滿不在乎的笑著說。

　　「媽媽壞！」於是寶莉便乘機操著道地紐約口音的英文罵依萍一句。

　　寶莉六歲以前，依萍堅持要寶莉講中文。可是才進小學兩年，寶莉已經不肯講中文了。在白鴿坡內，她的小朋友全是美國孩子，在家中，偉成也常常和她講英文。依萍費盡了心機，寶莉連父母的中國名字都記不住。依萍自己是中國的世家出身，受過嚴格的家教，因此，她唯一對寶莉的期望就是把她訓練得跟自己一樣：一個規規矩矩的中國女孩。可是去年當寶莉從夏令營回來時，穿著偉成替她買的牛仔褲，含著一根棒棒糖，衝著依萍大聲直呼她的英文名字Ｒｏｓｅ起來。依萍大吃一驚，當時狠狠的教訓了寶莉一番。寶莉說夏令營中，她有些朋友也叫她們媽媽的名字。依萍告訴寶莉，在中國家庭中，絕對不許有這類事情發生。寶莉是爸爸的女兒，寶莉不是媽媽的女兒。這雖然是寶莉小時的戲語，但是事實上，依萍仔細想去，原也十分真切。寶莉與偉成之間，好像一向有了默契一般。其中一個無論做任何事情，總會得到另一個精神上的支持似的。寶莉和偉成有共同的興趣，有共同的愛好。每天一吃過晚飯，父女倆盤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看電視，議論著電視裡的節目。有許多節目，依萍認為十分幼稚無聊，可是偉成和寶莉卻看得有說有笑，非常開心。依萍常常在他們身後乾瞅著，插不進話去。每天下午到這個時候，依萍都這樣佇立在廚房的玻璃窗前，凝視著窗外灰白的道路，聽著往紐約公路上那些車輛尖銳單調的聲音，焦慮的等待著偉成和寶莉回家，以便結束她下午這段真空時間，開始度一天的下半截，但是這下半截往往卻是父親和女兒時間，依萍不大分享得到。

　　「呀！怎麼還沒開燈？」偉成準六時踏進了大門，跟著寶莉也跳跳蹦蹦，替偉成提著公文包跑了進來。偉成穿著一襲最時興嶄新的鹿皮大衣，新理的頭髮，耳後顯著兩道整齊的剪刀痕跡，臉上充滿聞到廚房菜餚的光彩。寶莉穿了一身大紅的燈芯絨衣褲。頭上戴了一頂白絨帽，帽頂有朵小紅球。寶莉長得不好看，嘴巴太大，鼻子有點下塌，但是她卻有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烏亮的眼珠子，滴瀝溜轉，有些猴精模樣，十分討喜。寶莉進來後，把公文包及背上的書包摔到沙發上，然後便爬上偉成的膝蓋，和偉成咬起耳朵來。

　　「怎麼了，寶貝女兒，臉怎麼凍得這樣紅？」偉成愛憐的撫弄著寶莉的腮幫子問道。

　　「寶莉，去洗手，準備吃飯了。」依萍一面把菜盛到碟裡，一面叫寶莉道。寶莉沒有立即理會依萍的吩咐，她撫弄著偉成的領帶，在偉成耳根子下悄悄說道：

　　「我們在山坡後面捉迷藏呢！」

　　「我聽見啦，」依萍轉過頭來說：「又出到外面去玩了，我說過只許在屋內玩，你傷風還沒有好全呢。」

　　「媽媽的耳朵真厲害，快別說了，去洗手吧。」偉成捏了一下寶莉凍得通紅的鼻子笑著說道，寶莉跳下偉成的膝蓋，一溜煙跑進了盥洗室。

　　「Ｒｏｓｅ，今天做了些什麼啦？有沒有去Ｍｒｓ．　Ｊｏｎｅｓ家打橋牌？」偉成翻閱著晚報上登載的股票行情，柔聲問依萍道。

　　「她們來叫了我的，我沒有去。」

　　「Ｎｏｒｔｈ　ｗｅｓｔ　三十四，Ｄｅｌｔａ　二十八，Ｇ．Ｅ．四十點三，統統漲了！我剛替Ｐａｒｋ　Ａｖｅｎｕｅ的張家買進兩百股，他們又賺一大筆了。張家總是行財道－－噢，好香的牛尾湯！」偉成丟下報紙，湊近那盆牛尾湯嗅了一下。

　　「我不要吃牛尾湯！」寶莉走進來嚷道。

　　「寶莉，小孩子什麼都應該學著吃才不挑嘴。」依萍說道。依萍記得小時候她不吃苦瓜，母親特地每天燒苦瓜，訓練到她吃習慣為止。

　　「我不要吃牛尾湯！」寶莉坐在椅子上大聲嚷道。

　　「好啦，好啦，寶貝女兒，我們這裡是民主國家，講個人自由，好不好？你不要吃牛尾湯可以不吃，我給你開一瓶可口可樂。」偉成拿了一隻大玻璃杯倒滿一杯可口可樂給寶莉。

　　「寶莉，你今天在學校裡做了些什麼？講給爸爸聽。」

　　「早上我們班舉行加法比賽。」

　　「你得第幾名？」

　　「第一名！」寶莉很自得的說道。

　　「真的？」偉成也跟著得意起來，偉成一直說寶莉有科學頭腦，將來會成數學女博士。「明天爸爸進城給你買獎品去。」

　　「我們今天還做了情人節的紅心卡片。」寶莉靦腆的說道。

　　「喲，誰是你的情人啦？」

　　「我不講！」

　　「胖子大衛？」

　　「才不是！」

　　「媽媽知道，」依萍插嘴笑著說道：「是不是你爸爸？」

　　寶莉紅了臉，扭癟著大嘴巴，兩隻精靈的烏眼珠發著興奮的光彩。偉成放聲朗笑起來，捧起寶莉的臉腮用力親了一下。

　　「爸爸是你的大情人，你是爸爸的小情人，對嗎，寶貝女兒？」

　　「寶莉，」依萍突然問道：「Ｌｏｌｉｔａ　的媽媽下午打電話給我說你在學校裡用手扯Ｌｏｌｉｔａ的頭髮，把她扯哭了，你為什麼那樣做呢？」

　　「啊，Ｌｏｌｉｔａ是頭髒豬！」寶莉咬著牙齒叫道。

　　「寶莉，不許這樣叫你的同學。你怎麼可以扯別人頭髮呢？」

　　「她說我是中國人！」寶莉突然兩腮緋紅的說道。

　　「寶莉，」依萍放下筷子，壓平了聲音說道：「Ｌｏｌｉｔａ說得對，你本來是中國人。」

　　「我說我是美國人，Ｌｏｌｉｔａ說我扯謊，她叫我Ｃｈｉｎａｍａｎ。」

　　「聽著，寶莉，你生在美國，是美國的公民，但是爸爸和我都是中國人，所以生下你也是中國人。」

　　「我不是中國人！」寶莉大聲叫道。

　　「寶莉，不許這樣胡鬧，你看看，我們的頭髮和皮膚的顏色都和美國人不同。爸爸、你，我－－我們都是中國人。」

　　「我沒有扯謊！Ｌｏｌｉｔａ扯謊。我不是中國人！我不是中國人！」寶莉尖叫起來，兩足用力蹬地。

　　「寶莉－－」依萍的聲音顫抖起來，「你再這樣胡鬧，我不許你吃飯。」

　　「Ｒｏｓｅ，我想我們吃完飯再慢慢教導寶莉。」偉成站起來走向寶莉，想撫慰她幾句。依萍倏地立起來，搶先一步走到寶莉跟前，捉住寶莉雙手，把寶莉從椅子上提起來。

　　「不行，我現在就要教導她。我要寶莉永遠牢記住她是一個中國人。寶莉聽著，你跟著我說：『我是一個中國人』。」

　　「不！我不是中國人！」寶莉雙足一面踢蹬，身體扭曲著拼命掙扎。依萍蒼白的臉，用顫抖的聲音厲聲喝道：

　　「我一定要你跟著我說：我－－是－－一－－個－－中－－國－－人－－」

　　「我不是中國人！我不是中國人！」寶莉倔強的尖叫起來。依萍鬆了一隻手在寶莉臉上重重的打了一下耳光。寶莉驚叫了一聲，接著跳著大哭起來。依莉正要舉手打寶莉第二下時，偉成隔開了依萍的手臂，把寶莉從依萍手中解開。依萍鬆了手，晃了兩晃，突然感到一陣昏眩，她伏在水槽上，把剛才喝下的牛尾湯都嘔吐了出來。

　　過了一陣子，當偉成扶著依萍躺到臥房的床上時，偉成坐在依萍身邊低聲的對她說道：

　　「孩子是要教的，但不是這般教法。寶莉才八歲，她哪裡懂得什麼中國人美國人的分別呢？學校裡她的同學都是美國人，她當然也以為她應該是美國人了。Ｒｏｓｅ，說老實話，其實寶莉生在美國，長在美國，大了以後，一切的生活習慣都美國化了。如果她愈能適應環境，她就愈快樂。你怕孩子變成美國人，因為你自己不願變成美國人，這是你自己有心病，把你這種心病傳給孩子是不公平的。你總願意寶莉長大成為一個心理健全能適應環境的人，對嗎？得啦，別太衝動了。我去拿粒鎮靜劑給你，吃了好好睡一覺。」

　　偉成倒了杯水給依萍，讓她服了一粒Ｃｏｍｐｏｚ。然後熄了燈，虛掩上門，走了出去。依萍躺在黑暗中，全身虛脫了一般，動彈不得。一陣冰涼的，激動過後的淚水，開始從她眼角慢慢淌了下來。從門縫間，依萍隱約還可聽到偉成和寶莉講話的聲音。

　　「媽媽壞！媽媽壞！」

　　「噓，媽媽睡覺了，別張聲。八點鐘啦，電視電影快開始了。」

　　不到片刻，電視機的聲音響了起來，一開頭又是那天天日日都在唱個不休的Ｗｉｎｓｔｏｎ香煙廣告：

　　Ｗｉｎｓｔｏｎ　ｔａｓｔｅｓ　ｇｏｏｄ，Ｌｉｋｅ　ａ　ｃｉｇａｒｅｔｔｅ　ｓｈｏｕｌｄ！

　　　　－－一九六四年十月

《歲除》

　　除夕這一天，寒流突然襲到了臺北市，才近黃昏，天色已經沉暗下來，各家的燈火，都提早亮了起來，好像在把這一刻殘剩的歲月加緊催走，預備去迎接另一個新年似的。

　　長春路底的信義東村裏，那些軍眷宿舍的矮房屋，一家家的煙囪都冒起了炊煙；鍋鏟聲、油爆聲，夾著一陣陣斷續的人語喧笑，一直洋溢到街上來。除夕夜已漸漸進入高潮－－吃團圓飯－－的時分了。

　　信義東村五號劉營長家裏的燈火這晚燒得分外光明。原來劉家廳堂裏的窗臺上，正點著一雙尺把高，有小兒臂粗的紅蠟燭，火焰子冒得熊熊的，把那間簡陋的客廳，照亮了許多。

　　「賴大哥，你老遠跑來我們這裏過個年，偏偏還要花大錢－－又是酒，又是雞，還有那對大蠟燭，虧你怎麼扛來的。」

　　劉營長太太端著一隻燒得炭火子爆跳的銅火鍋進到廳堂來，一面對坐在圓飯桌上首的一位男客笑著說道。劉太太是一個四十上下的中年婦人，穿了一身黑緞子起紫團花的新旗袍，胸前繫著一塊藍布裙，頭上梳了一個油光的髮髻，臉上沒有施脂粉，可是卻描了一雙細挑的眉毛。她的一口四川話，一個個字滾出來，好像不黏牙齒似的。

　　「不瞞你弟妹說，」那位姓賴的男客拍了一下大腿說道，「這對蠟燭確實費了我一番手腳呢。臺南車站今天簡直擠得搶命。幸虧我個子高，把那對蠟燭舉在頭上，才沒給人碰砸了。一年難得上來看你們一次，這個年三十夜定規要和你們守個歲。回頭熬通宵，點起蠟燭來，也添幾分喜氣。」說著他便呵呵地笑了起來。他那一頭寸把長的短髮，已經花到了頂蓋，可是卻像鋼刷一般，根根倒豎；黧黑的面皮上，密密麻麻，盡是蒼斑，笑起來時，一臉的皺紋水波似地一圈壓著一圈。他的骨架特大，坐著也比旁人高出一個頭來，一雙巨掌，手指節節瘤瘤，十枝樹根子似的。他身上穿了一套磨得見了線路的藏青嗶嘰中山裝，裏面一件草綠毛線衣，袖口露了出來，已經脫了線，口子岔開了。他說話時嗓門異常粗大，帶著濃濁的川腔。

　　「大哥，你的話正合了我們韻華的意思。她連牌搭子都和你找好了。」

　　劉營長接口道。劉營長還穿著一身軍服，瘦長個子，一雙削腮，古銅色的面皮繃得緊緊的，被烈日海風磨得發了亮。他的鬢腳子也起了花。說話時和那個姓賴的客人一模一樣，也是一口的四川鄉音。

　　「我知道賴大哥好這兩張，才特地把這一對留了下來。」

　　劉營長太太把那隻火鍋擱在飯桌中央，指著坐在桌上兩個青年男女說道。

　　「驪珠表妹和俞欣也是難得。驪珠下午還在陸總醫院值班呢。俞欣也是今天才從鳳山趕來的，大概兩個人早就約好夜晚出去談心了，給我硬押了下來，等下子陪賴大哥一起『逛花園』。」

　　「『逛花園』－－我賴鳴升最在行！」賴鳴升叫道：「不到天亮，今夜誰也不准下桌子。驪珠姑娘，你要和這位俞老弟談情說愛，你們在牌桌上只管談，就當我們不在面前好了。」

　　驪珠紅著臉笑了起來，俞欣也稍顯侷促地賠笑著。驪珠是個嬌小的女孩子，鮮紅的圓臉上一雙精光滴溜的黑眼睛，看上去才不過十六七，可是她已經在陸總當了兩年護士了。俞欣坐在她身旁，腰桿子挺得直直的。他穿了一套剛漿洗過，熨得稜角畢挺的淺泥色美式軍禮服，領上別了一副擦得金亮的官校學生領章，繫著一條黑領帶，十分年輕的臉上，修剃得整整齊齊，顯得容光煥發，剛理過的頭髮，一根根吹得服服貼貼地壓在頭上。

　　「我也要守夜。」劉營長十歲大的兒子劉英也在桌上插嘴道。

　　「你吃完飯就乖乖的給我滾到床上去。還要守夜呢！」劉太太對劉英喝道。

　　「賴伯伯答應十二點鐘帶我到街上去放爆仗的。」劉英望著賴鳴升焦急地抗辯道。

　　「好小子！」賴鳴升伸出他那個巨掌在劉英剃得青亮的頭皮上拍了一巴掌笑道，「你賴伯伯最會放爆仗。等下子放給你看：電光炮抓在手裏爆！」

　　「弟妹，」賴鳴升轉向劉太太說道，「你莫小看了這個娃兒，將來恐怕還是個將才呢！」

　　「將才？」劉太太冷嗤了一下，「這個世界能保住不餓飯就算本事，我才不稀罕他做官呢。」

　　「將來你想幹甚麼，小子？」賴鳴升詢問劉英道。

　　「陸軍總司令！」劉英把面一揚，嚴肅地答道。

　　桌子上的人都大笑了起來，連劉太太也撐不住笑了，賴鳴升笑得一臉皺紋，一把將劉英拖到懷裏。

　　「好大的口氣！小子要得。你賴伯伯像你那麼大，心眼比你還要高呢。」

　　劉太太又進去端出了幾盆火鍋菜來：一盆毛肚、一盆腰花、兩盆羊肉片子，還有五六碟加了紅油的各色四川泡菜。劉太太特地把一碟送酒的油炸花生米擱在賴鳴升面前，便開始替各人斟酒。

　　「這幾瓶金門高粱也是賴大哥拿來的。」劉太太向大家宣布道，「大哥帶兩瓶來意思一下就算了，竟買了一打！我們這裏哪有這麼些酒桶子？」

　　「我也沒有特別去買，」賴鳴升指著茶几上那幾瓶金門高粱說道，「是我從前一個老部下－－在金門當排副，回到臺南，帶去送給我的。虧他還記得我這個老長官，我倒把他忘掉了。」

　　「大哥，你也是我的老長官，我先敬你一杯。」劉營長站了起來，端著一杯滿滿的高粱酒，走到賴鳴升跟前，雙手舉起酒杯向賴鳴升敬酒。

　　「老弟臺，」賴鳴升霍然立起，把劉營長按到椅子上，粗著嗓門說道：「這杯酒大哥是要和你喝的。但是要看怎樣喝法。論到我們哥兒倆的情份，大哥今晚受你十杯也不為過。要是你老弟臺把大哥拿來上供，還當老長官一般來敬酒，大哥一滴也不能喝！一來你大哥已經退了下來了。二來你老弟正在做官。一個營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手下也有好幾百人。你大哥呢，現在不過是榮民醫院廚房裏的買辦。這種人軍隊裏叫甚麼？伙伕頭！」

　　賴鳴升說著先自哈哈大笑起來，劉英也跟著他笑得發出了尖叫聲。賴鳴升又在劉英青亮的頭皮上拍了一巴掌說道：

　　「你笑甚麼，小子？你莫錯看了伙伕頭。你賴伯伯從前就是當伙伕頭當起官來的呢！所以我說，老弟，你堂堂一個營長，趕著個伙伕頭叫老長官，人家聽著也不像。」

　　劉營長被賴鳴升按在椅子上，一直搖手抗辯。劉太太自己卻端了一杯酒走到賴鳴升跟前笑道：

　　「大哥的話說差了，莫說你們哥兒原是患難弟兄，你賴大哥當官的時候，他還不曉得在哪裏呢。」

　　「我嗎？大哥在四川當連長，我正是大哥連裏的勤務兵呢。」劉營長趕忙補充道。

　　「所以說呀！大哥還不肯認是老長官嗎？別說他該敬大哥酒，我也來敬大哥這個老長官一杯。」

　　劉太太說著先自乾了半杯酒，桌上的人個個都立了起來，一起趕著賴鳴升叫「老長官」，要敬他的酒。賴鳴升胡亂推讓了一陣，笑著一仰頭也就把一杯金門高粱飲盡了，然後坐下來，咂咂嘴，涮了一撮毛肚過酒。於是劉太太又開始替眾人添酒了。

　　「怎麼，俞老弟，你沒有乾杯呀？」劉太太正要替俞欣斟酒的當兒，賴鳴升忽然瞧見那個年輕的軍校學生，酒杯裏還剩了半杯高粱，他好像給冒犯了似的，立刻指著俞欣喝道。俞欣趕忙立了起來，滿臉窘困地辯說道：

　　「老前輩，我實在不大會喝酒－－」

　　「甚麼話！」賴鳴升打斷了俞欣的話，「太太小姐們還罷了。軍人喝酒，杯子裏還能剩東西嗎？俞老弟，我像你那點年紀的時候，三花、茅臺－－直用水碗子裝！頭一晚醉得倒下馬來，第二天照樣衝鋒陷陣。不能喝酒，還能當軍人嗎？乾掉，乾掉。」

　　俞欣只得端起杯子將剩酒喝盡，年輕的臉上，一下子便紅到了眼蓋。賴鳴升連忙又把劉太太手裏的酒瓶一把奪了過去，直往俞欣的杯子裏篩酒，俞欣訕笑著，卻不敢答腔。驪珠坐在旁邊，望著賴鳴升陪笑道：

　　「賴大哥，他真的不會喝，前些日子喝了點清酒，便發得一身的風疹子。」

　　「驪珠姑娘，你莫心疼。幾杯高粱，一個小夥子哪裏就灌壞了？老實說，今晚看見你們兩個年輕人，郎才女貌，心裏實在愛不過，定規要和你們喝個雙杯。」

　　賴鳴升替自己也斟上了兩杯高粱，擎在手中，走到俞欣和驪珠眼前，慌得驪珠也趕忙立起身來。

　　「俞老弟，我賴鳴升倚老賣老，和你說句老實話。軍人天職當然是盡忠報國，可是婚姻大事也不可耽誤了。你看看你們劉營長這一對，是不是叫人眼紅？」

　　「罷呀，賴大哥，」劉太太隔著桌子笑著叫道：「你逗逗那兩個娃兒算了，還要拿我們兩個老東西開胃！」

　　「你的福氣也不小，俞老弟。我們驪珠姑娘這種人材，你打起燈籠在臺北怕也找不出第二個呢。所以說你要向你們劉營長看齊，日後好好地疼太太。若是你欺負了驪珠姑娘，我頭一個要和你算賬。」

　　驪珠早羞得滿面通紅，低下頭去。賴鳴升卻舉起了兩杯酒，向俞欣和驪珠祝了一個福，連著兩杯灌下去。

　　「試著些呀，大哥，這是金門高粱呢！」劉太太隔著桌子叫道。賴鳴升卻三步兩跨地走到了劉太太身後，揮動著一雙長臂，佈滿了蒼斑的臉上，已經著了殷色，他把頭湊近到劉太太耳根下說道：

　　「弟妹，我們老弟得到你這麼一位太太，是他前世修來的。你大哥雖然打了一輩子光棍，夫妻間的事情看得太多。你們這一對不容易，弟妹，不容易。」

　　劉太太笑得俯倒在桌子上，然後又轉過身來對賴鳴升說道：

　　「大哥，你請我一次客，我保管給你弄個嫂子來。我們街口賣香煙的那個老闆娘，好個模樣，想找老闆，大哥要不要？」

　　「弟妹，你這番好意我心領了，」賴鳴升朝了劉太太雙手一拱，嘎著喉嚨說道，「這份福，等我下輩子再來享。不瞞你弟妹說：就是去年我動了這麼一下凡心，才鬧到今天這個地步。去年退下來，我不是拿了三萬多退役金嗎？那筆錢給有錢的人看來呢，不值一個屁。可是我一輩子手裏還沒捏過那點鈔票呢。本來是想搞點小本生意的，哪曉得有個同鄉跑來拉線，說是花蓮那邊有個山地女人，寡婆子，要找男人。我去一看，原來是個二十大幾的小女子，頭臉也還乾淨。她娘家開口便是兩萬五，少一個都不行。一下子我便把那點退役金奉送了出去，外帶金戒指、金鐲頭，把那個女人從頭到腳裝飾起來。哪裏曉得山地野女人屁良心也沒得。過門三天，逃得鬼影子不見半個。走的時候，還把老子的東西拐得精光，連一床破棉被她也有本事牽得走。」

　　賴鳴升說著，也不用人勸，先自把手裏一杯高粱乾了，用手背把嘴巴一抹，突地又跳到了俞欣背後，雙手搭到俞欣的肩上，把俞欣上下著實打量了一番，說道：

　　「要是我還能像他一樣，那個野女人－－趕她走，她也捨不得走呀！」眾人都大笑了起來，賴鳴升又對俞欣道，「俞老弟，不是我吹牛皮，當年我綑起斜皮帶的時候，只怕比你還要威風幾分呢。」

　　「大哥當年是瀟灑得厲害的。」劉營長趕忙附和笑道。

　　「是呀，」劉太太也笑著插嘴，「要不然大哥怎麼能把他營長的靴子都給割走了呢？」

　　「甚麼『割靴子』，表姊？」驪珠側過頭來悄悄問劉太太道。

　　「這個我可不會說，」劉太太笑得掩了嘴巴，一隻手亂搖，「你快去問你們賴大哥。」

　　賴鳴升並不等驪珠開口便湊近她笑得一臉皺紋說道：

　　「驪珠姑娘，你賴大哥今夜借酒遮臉。你要聽『割靴子』？我就講給你聽我當年怎麼割掉了我們營長的靴子去。老弟，你還記得李麻子李春發呀？」

　　「怎麼不記得？」劉營長答腔道：「小軍閥李春發，我還吃過他的窩心腳呢。」

　　「那個龜兒子分明是個小軍閥！」賴鳴升把上裝的領扣解開，將袖子一撈，舉起酒杯和劉營長對了一口。他的額頭冒起了一顆顆的汗珠子，兩顴燒得渾赤，他轉向了驪珠和俞欣說道：

　　「民國二十七年我在成都當騎兵連長，我們第五營就紮在城外頭。我們營長有個姨太太，偏偏愛跑馬。我們營長就要我把我那匹走馬讓給她騎，天天還要老子跟在她屁股後頭呢，生怕把她跌砸了似的。有一天李麻子到城裏頭去了，他那個姨太太喊了兩個女人到她公館去打麻將，要我也去湊腳。打到一半，我突然覺得靴子上沉甸甸的，給甚麼東西壓住了一般。等我伸手到桌子下面一摸，原來是隻穿了繡花鞋的腳兒死死地踏在上面。我抬頭看時，我們營長姨太太笑吟吟的坐在我上家，打出了一張白板來對我說道：『給你一塊肥肉吃！』打完牌，勤務兵來傳我進去，我們營長姨太太早燉了紅棗雞湯在房裏頭等住了。那晚我便割掉了我們營長的靴子去。」

　　賴鳴升說到這裏，怔了半晌，然後突然跳起身來把桌子猛一拍，咬牙切齒地哼道：

　　「媽那個巴子的！好一個細皮白肉的婆娘！」

　　他這一拍，把火鍋裏的炭火子都拍得跳了起來，桌子上的人都嚇了一跳，接著大家閧然大笑起來。劉太太一行笑著，一行從火鍋裏撈出了一大瓢腰花送到賴鳴升碟子裏去。

　　「你知道嗎，老弟？」賴鳴升轉向劉營長說道，「李春發以為老子那次死定了呢。你不是記得他後來把我調到山東去了。那陣子山東那邊打得好不熱鬧。李春發心裏動了疑，那個王八蛋要老子到『臺兒莊』去送死呢！」

　　「老前輩也參加過『臺兒莊』嗎？」俞欣突然興沖沖地問賴鳴升道。賴鳴升沒有答腔，他抓了一把油炸花生米直往嘴巴裏送，嚼得咔嚓咔嚓的，歇了半晌，他才轉過頭去望著俞欣打鼻子眼裏笑了一下道：

　　「『臺－－兒－－莊－－』，俞老弟，這三個字不是隨便提得的。」

　　「上禮拜我們教官講『抗日戰史』，正好講到『臺兒莊之役』。」俞欣慌忙解說道。

　　「你們教官是誰？」

　　「牛仲凱，是軍校第五期的。」

　　「我認得他，矮矮胖胖的，一嘴巴的湖南丫子。他也講『臺兒莊之役』嗎？」

　　「他正講到日本磯谷師團攻打棗澤那一仗。」俞欣說道。

　　「哦－－」賴鳴升點了點頭。突然間，他回過手，連掙帶扯，氣吁吁地把他那件藏青嗶嘰上裝打開，撈起毛線衣，掀開裏面的襯衫，露出一個大胸膛來。胸膛右邊赫然印著一個碗口大，殷紅發亮的圓疤，整個乳房被剜掉了，塌下去成了一個坑塘。劉太太笑著偏過頭去，驪珠也慌忙捂著嘴笑得低下了頭。賴鳴升指了指他那塊圓疤，頭筋疊暴起來，紅著一雙眼睛說道：

　　「俞老弟，我賴鳴升打了一輩子的仗，勛章倒沒有撈著半個。可是這個玩意兒卻比『青天白日』還要稀罕呢！憑了這個玩意兒，我就有資格和你講『臺兒莊』。沒有這個東西的人，也想混說嗎？你替我去問問牛仲凱：那一仗我們死了幾個團長、幾個營長？都是些甚麼人？黃明章將軍是怎麼死的？他能知道嗎？」

　　賴鳴升一面胡亂把衣服塞好，一面指手畫腳地對俞欣說道：

　　「日本鬼打棗澤－－老子就守在那個地方！那些蘿蔔頭的氣焰還了得？戰車論百，步兵兩萬，足足多我們一倍。我們拿甚麼去擋？肉身子！老弟。一夜下來，我們一團人不知打剩了幾個。黃明章就是我們的團長。天亮的時候，我騎著馬跟在他後頭巡察，只看見火光一爆，他的頭便沒了，他身子還直板板坐在馬上，雙手抓住馬韁在跑呢。我眼睛還來不及眨，媽的！自己也挨轟下了馬來，我那匹走馬炸得肚皮開了花，馬腸子裹得我一身。日本鬼以為我翹掉了，我們自己人也以為我翹掉了。躺在死人堆裏，兩天兩夜也沒有人來理。後來我們軍隊打勝了來收屍，才把老子挖了出來。喏，俞老弟，」賴鳴升指了指他右邊的胸膛，「就是那一炮把我半個胸膛轟走了。」

　　「那一仗真是我們國軍的光榮！」俞欣說道。

　　「光榮？」賴鳴升哼了一下，「俞老弟，你們沒上過陣仗的人，『光榮』兩個字容易講。我們國民軍，別的仗不提倒罷了，要提到這一仗，俞老弟，這一仗－－」

　　賴鳴升說到這裏突然變得口吃起來，一隻手指點著，一張臉燒得紫漲，他好像要用幾個轟轟烈烈的字眼形容「臺兒莊」一番，可是急切間卻想不起來似的。這時窗外一聲劃空的爆響，窗上閃了兩下強烈的白光。沉默了許久的劉英，陡然驚跳起來，奔向門口，一行嚷道：

　　「他們在放孔明燈啦。」

　　劉營長喝罵著伸出手去抓劉英，可是他已經溜出了門外，回頭喊道：

　　「賴伯伯，等下來和我放爆仗，不要又黃牛噢！」

　　「小鬼！」劉太太笑罵道：「由他去吧，拘不住他的了－－賴大哥，快趁熱嚐嚐我炒的『螞蟻上樹』。」

　　劉太太盛了一大碗白米飯擱在賴鳴升面前。賴鳴升將那碗飯推開，把那碟花生米又拉到跟前，然後篩上一杯金門高粱，往嘴裏又一送，他喝急了，一半酒液淋淋瀝瀝瀉得他一身。

　　「慢點喝，大哥，莫嗆了。」劉營長趕忙遞了一塊洗臉巾給賴鳴升笑道。

　　「老弟臺！」賴鳴升把只空杯子往桌上猛一拍，雙手攀到劉營長肩上叫道：「這點子臺灣的金門高粱就能醉倒大哥了嗎？你忘了你大哥在大陸上，貴州的茅臺喝過幾罈子了？」

　　「大哥的酒量我們曉得的。」劉營長陪笑道。

　　「老弟臺，」賴鳴升雙手緊緊地揪住劉營長的肩帶，一顆偌大的頭顱差不多擂到了劉營長的臉上，「莫說老弟當了營長，就算你掛上了星子，不看在我們哥兒的臉上，今天八人大轎也請不動我來呢。」

　　「大哥說的甚麼話。」劉營長趕忙解說道。

　　「老弟臺，大哥的話，一句沒講差。吳勝彪，那個小子還當過我的副排長呢。來到臺北，走過他大門，老子正眼也不瞧他一下。他做得大是他的命，捧大腳的屁眼事，老子就是幹不來，幹得來現在也不當伙伕頭了。上禮拜，我不過拿了我們醫院廚房裏一點鍋巴去餵豬，主管直起眼睛跟我打官腔。老子撈起袖子就指到他臉上說道：『余主任，不瞞你說，民國十六年北伐，我賴鳴升就挑起鍋頭跟革命軍打孫傳芳去了。廚房裏的規矩，用不著主任來指導。』你替我算算，老弟－－」賴鳴升掐著指頭，頭顱晃盪著，「今年民國多少年，你大哥就有多少歲。這幾十年，打滾翻身，甚麼稀奇古怪的事沒經過？到了現在還稀罕甚麼不成？老實說，老弟，就剩下幾根骨頭還沒回老家心裏放不下罷咧。」

　　「大哥只顧講話，我巴巴結結炒的『螞蟻上樹』也不嚐一下。你就是到川菜館去，他們也未必炒得出我這手家鄉味呢！」

　　劉太太走過來，將身子插到賴鳴升和劉營長中間。

　　「弟妹－－」賴鳴升伸手到桌面，又想去拿那瓶喝掉了一半的金門高粱，卻被劉太太劈手奪了過去，摟在懷裏。

　　「大哥，你再喝兩杯，回頭還熬得動夜嗎？」

　　賴鳴升突然掙扎著立了起來，在胸膛上狠狠地拍了兩下，沙啞著嗓子說道：

　　「弟妹，你也太小看你大哥了。你大哥雖然上了點年紀，這副架子依舊是鐵打的呢。不瞞你弟妹說，大哥退了下來，功夫卻沒斷過。天天隔壁營裏軍號一響，我就爬起來了。毒蛇出洞、螳螂奮臂、大車輪、小車輪－－那些小伙子未必有我這兩下呢！」

　　賴鳴升說著便離開了桌子，擺了一個架勢，扎手舞腳地打起拳來，他那張殷紅的臉上汗珠子如同水洗一般的流了下來，桌子上的人都笑得前俯後仰，劉太太趕忙笑著跑過去，捉住了他的手臂連拉帶推地把他領到後面去洗臉，賴鳴升臨離開廳堂又回過頭來對劉太太說道：

　　「你可看到了，弟妹？日後打回四川，你大哥別的不行了，十個八個飯鍋頭總還抬得動的。」

　　說得桌子上的人又笑了起來。賴鳴升進去以後，劉太太便在外面指揮著眾人將飯桌收拾乾淨，換上了一張打麻將的方桌面。她把麻將牌拿出來，叫俞欣和驪珠兩人分籌碼，她自己卻去將窗臺上那雙紅蠟燭端了過來，擱在麻將桌旁的茶几上。那對蠟燭已經燒去了一大截，蠟燭臺上淋淋瀝瀝披滿了蠟油。正當劉太太用了一把小洋刀，去把那些披掛的蠟油剔掉時，屋內的盥洗室突然傳來一陣嘔吐的聲音，劉營長趕忙跑了進去。

　　「醉了，」劉太太把手裏的小洋刀丟到茶几上，對俞欣和驪珠搖了一搖頭嘆說道，「我早就知道，每次都是這樣的。我們大哥愛鬧酒，其實他的酒量也並不怎麼樣。」

　　「賴大哥喝了酒的樣子真好玩。」驪珠咯咯地笑了起來，她向俞欣做了一下鬼臉，俞欣也跟著笑了。

　　「大哥睡下了，」隔了一會兒，劉營長走了出來，壓低了聲音說道：「他要我替幾手，回頭他自己來接。」

　　劉太太沉吟了一會兒，她打了一個呵欠，兩隻手揉著太陽穴說道：

　　「我看算了吧。賴大哥這一睡下去，不曉得甚麼時候才醒得過來。鬧了一天，我也累了。驪珠、俞欣，還是你們兩人出去玩吧，倒是白拘了你們一夜。」

　　驪珠趕忙立了起來，俞欣替她穿上了她那件紅大衣，自己也戴上了軍帽，他又走到客廳一面鏡子前頭將領帶整了一下，才和劉營長夫婦道了別。驪珠和俞欣走到巷子裏時，看見信義東村那些軍眷的小孩子都聚在巷子中央，有二三十個，大家圍成了一個圓圈在放煙炮。劉家的兒子劉英正蹲在地上點燃了一個大花筒，一蓬銀光倏地冒起六七尺高，把一張張童稚的笑臉都照得銀亮。在一陣歡呼中，小孩子們都七手八腳地點燃了自己的煙炮，一道道亮光衝破了黑暗的天空。四周的爆竹聲愈來愈密，除夕已經到了尾聲，又一個新年開始降臨到臺北市來。

　　　　－－一九六七年八月

《思舊賦》

　　一個冬日的黃昏，南京東路一百二十巷中李宅的門口，有一位老婦人停了下來，她抬起頭，覷起眼睛，望著李宅那兩扇朱漆剝落，已經沁出點點霉斑的檜木大門，出了半天的神。老婦人的背脊完全佝僂了，兩片崚嶒的肩胛，高高聳起，把她那顆瘦小的頭顱夾在中間；她前額上的毛髮差不多脫落殆盡，只剩下腦後掛著一撮斑白的髮髻。老婦人的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粗絨線織成的寬鬆長外套，拖拖曳曳，垂到了她的膝蓋上來。她的身軀已經乾枯得只剩下一襲骨架，裹在身上的衣服，在風中吹得抖索索的。她的左手彎上，垂掛著一隻黑布包袱。

　　李宅是整條巷子中唯一的舊屋，前後左右都起了新式的灰色公寓水泥高樓，把李宅這棟木板平房團團夾在當中。李宅的房子已經十分破爛，屋頂上瓦片殘缺，參差的屋簷，縫中長出了一撮撮的野草來。大門柱上，那對玻璃門燈，右邊一隻碎掉了，上面空留著一個鏽黑的鐵座子。大門上端釘著的那塊烏銅門牌，日子久了，磨出了亮光來，「李公館」三個碑體字，清清楚楚地現在上面。老婦人伸出了她那隻鳥爪般瘦稜的右手，在那兩扇舊得開了裂的大門上，顫抖的摸索了片刻。她想去撳門上的電鈴，但終於遲疑地縮了回來，抬起頭，迷惘地環視了一下，然後蹣跚地離開了李宅大門，繞到房子後門去。

　　「羅伯娘－－」

　　老婦人竚立在李宅後門廚房的那扇窗戶底下，試探著叫了一聲，她聽見廚房裏有人放水的聲音。那扇幽暗的窗戶裏，倏地便探出了一隻頭來。那也是一個老嫗，一頭蓬亂的白髮，仍然豐盛得像隻白麻織成的網子一般；她的面龐滾圓肥大，一臉的蒼斑皺紋，重重疊疊，像隻曬得乾硬的柚子殼；兩個眼袋子烏黑地浮腫起來，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細縫；一雙肥大的耳朵掛了下來，耳垂上穿吊著一對磨得泛了紅的金耳環子。

　　「二姐，是我－－順恩嫂。」順恩嫂佝著背仰起面叫道，她的聲音尖細顫抖。

　　「老天爺！」羅伯娘便在裏面粗著喉嚨喊了起來，她的嗓門宏大響亮。接著一陣登登腳步聲，順恩嫂便看見羅伯娘打開了後門，搖搖擺擺，向她迎了過來。羅伯娘的身軀有順恩嫂一倍那麼龐大，她穿了一件粗藍布棉襖，胸前一個大肚子挺得像隻簸箕，腰上繫得一塊圍裙，差不多拖到了腳背上。她踏著八字腳，走一步，大肚子便顛幾下，那塊長圍裙也跟著很有節奏地波動起來。

　　「老妹子，」羅伯娘走出去，一把便攙住了順恩嫂細瘦的膀子，扶住她往門內廚房中引去，「我的左眼皮跳了一天，原來卻應在你身上！」

　　羅伯娘把順恩嫂安置在廚房中的一張矮凳上，接過了她的包袱，然後端了一張凳子坐在她的對面。兩個老婦人坐定後，羅伯娘朝著順恩嫂嘆了一口氣，說道：

　　「老妹，我以為你再也不來看我們了。」

　　「二姐－－」順恩嫂趕忙亂搖了幾下那雙鳥爪般的瘦手止住羅伯娘，微帶淒楚地叫了一聲，「這種話，虧你老人家說得出來。離了公館這些年，哪裏過過一天硬朗的日子？老了，不中用了，身體不爭氣－－」。

　　「可是呢，老妹，」羅伯娘端詳了順恩嫂一下，「你的精神看著比前幾年又短了些。近來血壓可平服了？」

　　順恩嫂搖了一搖瘦小的頭顱，苦笑道：

　　「哪裏還能有那種造化？在臺南這幾年，大半都是床上睡過去的。頭暈，起不來。拖得七生那一家也可憐。」

　　「總算你有福氣！」羅伯娘伸出肥大粗黑的手，拍了一下順恩嫂的肩膀，「有個孝順兒子送你的終。像我無兒無女，日後還不知道死在甚麼街頭巷尾呢。」

　　「二姐－－」順恩嫂執住了羅伯娘的胖手，「你在公館幾十年，明日你上西天，長官小姐還能少得了你一副衣棺嗎？」

　　羅伯娘掙脫了順恩嫂的雙手，瞅著她，點了幾下頭，隔了半晌，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老妹子，你這麼久沒有上來，怨不得你不懂得我們這裏的事兒了－－」

　　順恩嫂卻顫巍巍地立了起來，把擱在灶臺上她那隻黑包袱打開，裏面全是一個個雪白的大雞蛋。

　　「七生媳婦養了幾十隻來亨雞。這些雙黃蛋是我特別挑來送給長官小姐他們吃的。二姐，你去替我到長官面前回一聲，就說順恩嫂來給長官老人家請安。」

　　「好大的雞蛋！」羅伯娘揀了兩個雞蛋在耳邊搖了兩下，「你儘管擱著吧。長官不舒服，又犯了胃氣，我剛服侍他吃了藥睡下了，有一陣子等呢。」

　　「這次怎麼我都掙扎著上來。我這把年紀，看得到他們一回算一回了。」順恩嫂嘆道。

　　「你早就該來看看他們嘍－－」羅伯娘身也沒回便答道。她從碗櫃裏拿出一個餅乾盒來，把那些雞蛋小心翼翼地裝進鐵盒裏去，隨手她又拿起了灶臺上那塊碱，繼續彎著身子吃力地磨洗起案臺上的油膩來。順恩嫂站在案臺邊的水槽旁，替羅伯娘把水槽中浸著的兩塊發了黑的抹布，搓了幾下，取出來扭乾。她一邊扭，兩隻細弱的手臂在發抖。

　　「二姐－－」順恩嫂手裏緊執著那兩塊抹布，若有所思地叫羅伯娘道，「夫人－－」

　　「嗯？」羅伯娘鼓著腮幫子，喘吁吁地，磨得案臺上都是灰滷滷的油膩水。

　　「夫人－－她臨終留下了甚麼話沒有？」順恩嫂悄聲問道。

　　羅伯娘停了一下，撈起圍裙揩了一揩額上的汗水，閉上眼睛思索良久，才答道：

　　「我彷彿聽見長官說，夫人進醫院開刀，只醒過來一次，她喊了一句：『好冷。』便沒有話了。」

　　「這就對了－－」順恩嫂頻頻地點著頭，臉上頓時充滿了悲戚的神色。羅伯娘卻從她手裏把那兩塊抹布一把截了過去，嘩啦幾下把案上的污水揩掉。

　　「二姐，你還記得我們南京清涼山那間公館，花園裏不是有許多牡丹花嗎？」

　　「有甚麼記不得的？」羅伯娘哼了一下，揮了一揮手裏的抹布，「紅的、紫的－－開得一園子！從前哪年春天，我們夫人不要在園子裏擺酒請客，賞牡丹花哪？」

　　「一連三夜了，二姐，」順恩嫂顫抖的聲音突然變得淒楚起來，「我都夢見夫人，她站在那些牡丹花裏頭，直向我招手喊道：『順恩嫂，順恩嫂，快去拿件披風來給我，起風了。』前年夫人過世，我正病得發昏，連她老人家上山，我也沒能來送，只燒了兩個紙紮丫頭給她老人家在那邊使用，心裏可是一直過意不去的。這兩年，夫人不在了，公館裏－－」順恩嫂說到這裏就噎住了。

　　羅伯娘把兩塊抹布往水槽裏猛一砸，兩隻手往腰上一扠，肚子挺得高高的，冷笑了一聲，截斷了順恩嫂的話：

　　「公館裏嗎？還不是靠我這個老不死的在這裏硬撐？連『初七』還沒做完，桂喜和小王便先勾搭著偷跑了，兩個天殺的還把夫人一箱玉器盜得精光。」

　　「造孽啊－－」順恩嫂閉上了眼睛，咂著乾癟的嘴巴直搖頭。

　　羅伯娘突然回過手去揪住她那一頭白麻般的髮尾子，拈起了案上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在砧板上狠命地砍了幾下哼道：

　　「我天天在廚房裏剁著砧板咒，咒那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天打雷劈五鬼分屍。』桂喜還是我替夫人買來的呢，那個死丫頭在這個屋裏，綾羅綢緞，穿得還算少嗎？小王是他老子王副官臨死託給長官的，養了他成二十年，就是一隻狗，主人沒了，也懂得叫三聲呀！我要看看，那兩個天殺的心，到底是甚麼做的？」

　　順恩嫂一直閉著眼睛，嘴裏喃喃唸唸，瘦小的頭顱前後晃盪著。

　　羅伯娘放下菜刀，直起身子，反過手去，在腰上紮實的捶了幾下。

　　「桂喜和小王溜了不打緊，可就坑死了我這個老太婆。這一屋，裏裏外外，甚麼芝麻綠豆事不是我一把抓？清得裏面來，又顧不得了外面。單收拾這間廚房，險些沒累斷了我的腰。」

　　羅伯娘說著又在腰上捶了幾下，順恩嫂走過來，捧起了羅伯娘那雙磨起老繭的胖手。

　　「算你疼惜他們，二姐，日後小姐出嫁，再接你去做老太君吧。」

　　「我的老太太！」羅伯娘摔開了順恩嫂的手叫道，「你老人家說得好，可借我沒得那種命，小姐？」羅伯娘冷笑了一聲，雙手又扠到腰上去，肚子挺得高高的。

　　「我實對你說了吧，老妹。今年年頭，小姐和一個有老婆的男人搞上了，搞大了肚子，和長官吵著就要出去，長官當場打得她賊死，臉都打腫了。那個女孩子好狠，眼淚也沒一滴，她對長官說：『爸爸，你答應，我也要出去，不答應，我也要出去，你只當沒有生過我這個女兒就是了。』說完，頭也沒回便走了。上個月我還在東門市場看見她提著菜籃，大起個肚子，蓬頭散髮的，見了我，低起頭，紅著眼皮，叫了我一聲：『嬤嬤。』一個官家小姐，那付模樣，連我的臉都短了一截。」

　　「造孽啊－－」順恩嫂又十分淒楚地叫了起來。

　　「我們這裏的事比不得從前了，老妹，」羅伯娘搖動著一頭的白髮，「長官這兩年也脫了形，小姐一走，他氣得便要出家，到基隆廟裏當和尚去。他的那些舊部下天天都來勸他。有一天，我看著鬧得不像樣子，便走進客廳裏，先跑到夫人遺像面前，跪下去磕了三個響頭，才站起來對長官說道：『長官，我跟著夫人到長官公館來，前後也有三十多年了。長官一家，轟轟烈烈的日子，我們都見過。現在死的死，散的散，莫說長官老人家難過，我們做下人的也是心酸。小姐不爭氣，長官要出家，我們也不敢阻攔。只是一件事：我已經七十多歲了，一半早進了棺材，長官一走，留下少爺一個人，這付擔子，我可扛不動了。』長官聽了我這番話，頓了一頓腳，才不出聲了。」

　　「二姐，你說甚麼？少爺－－他從外國回來了嗎？」順恩嫂伸出她那雙鳥爪般的瘦手，顫抖抖地抓住了羅伯娘的膀子，囁嚅地問道。

　　羅伯娘定定地瞅著順恩嫂半晌，才點著頭說：

　　「老妹子，可憐你真的病昏了。」

　　「二姐－－」順恩嫂低低地叫了一聲。羅伯娘也沒答理，她逕自擺脫了順恩嫂的手，把腰上的圍裙卸下來，將臉上的油汗亂揩了一陣，然後走過去，把放在米缸上淘乾淨的一鍋米，加上水，擱到煤球爐上，才轉過身來對順恩嫂說道：

　　「他是你奶大的，你總算拉扯過他一場，我帶你去看看吧。」

　　羅伯娘攙了順恩嫂，步出廚房，往院中走去。院子的小石徑上，生滿了蒼苔，兩個老婦人，互相扶持著，十分蹣跚。石徑兩旁的蒿草，抽發得齊了腰，非常沃蔓，一根根肥大的莖稈間，結了許多蛛網，網上黏滿了蟲屍。羅伯娘一行走著，一行用手撥開斜侵到徑上來的蒿草，讓順恩嫂通過去。當羅伯娘引著順恩嫂走到石徑的盡頭時，順恩嫂才赫然發現，蒿草叢後面的一張紋石圓凳上，竟端坐著一個胖大的男人，蒿草的莖葉冒過了他的頭，把他遮住了。他的頭頂上空，一群密密匝匝的蚊蚋正在繞著圈子飛。胖男人的身上，裹纏著一件臃腫灰舊的呢大衣，大衣的鈕扣脫得只剩下了一粒。他的肚子像隻塞滿了泥沙的麻包袋，脹凸到了大衣外面來，他那條褲子的拉鍊，掉下了一半，露出了裏面一束底褲的帶子。他脫了鞋襪，一雙胖禿禿的大腳，齊齊地合並著，擱在泥地上，凍得紅通通的。他的頭顱也十分胖大，一頭焦黃乾枯的短髮，差不多脫落盡了，露出了粉紅的嫩頭皮來。臉上兩團痴肥的腮幫子，鬆弛下垂，把他一逕半張著的大嘴，扯成了一把彎弓。胖男人的手中，正抓著一把發了花的野草在逗玩，野草的白絮子灑得他一身。

　　羅伯娘攙著順恩嫂，一直把她引到了胖男人的眼前。順恩嫂佝著腰，面對著那個胖男人，端詳了半晌。

　　「少爺－－」順恩嫂悄悄的叫了一聲。胖男人張著空洞失神的眼睛，怔忡地望著順恩嫂，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少爺，我是順恩嫂。」順恩嫂又湊近了一步，在胖男人的耳邊輕輕叫道。胖男人偏過頭去，瞪著順恩嫂，突然他咧開了大嘴，嘻嘻地傻笑起來，口水從他嘴角流了下來，一掛掛滴到了他的衣襟上。順恩嫂從腋下抽出了一塊手帕來，湊向前去，替胖男人揩拭嘴角及衣襟上的口涎，揩著揩著，她忽然張開瘦弱的手臂，將胖男人那顆大頭顱，緊緊地摟進了她的胸懷。

　　「少爺仔，－－你還笑－－你最可憐－－夫人看見要疼死嘍－－」

　　順恩嫂將她那乾枯的瘦臉，抵住胖男人禿禿的頭頂，嗚咽地乾泣了起來。

　　「他們家的祖墳，風水不好。」羅伯娘站在旁邊，喃喃自語地說道。

　　「少爺仔－－少爺仔－－」順恩嫂的手臂圍擁著胖男人的頭顱，瘦小的身子，前後搖晃。

　　她一直緊閉著眼睛，乾癟下塌的嘴巴，一張一翕在抖動，一聲又一聲，淒瘂地呼喚著。

　　一陣冬日的暮風掠過去，滿院子裏那些蕪蔓的蒿草都蕭蕭瑟瑟抖響起來，把順恩嫂身上那件寬大的黑外衣吹得飄起，覆蓋到胖男人的身上。羅伯娘佇立在草叢中，她合起了雙手，抱在她的大肚子上，覷起眼睛，仰面往那暮雲沉沉的天空望去，寒風把她那一頭白麻般的粗髮吹得統統飛張起來。

　　　　－－一九六九年三月

《秋思》

　　「林小姐，你說老實話，萬大使夫人跟我，到底誰經得看些？」

　　華夫人斜倚在她臥房中一張高靠背紅絲絨的沙發上，對年輕的美容師林小姐問道。林小姐坐在華夫人腳跟前的矮凳上，正在替華夫人修剔手指甲，她的腿上擱著一盒各式各樣的小剪刀，一共八把。

　　「夫人說的甚麼話？」林小姐抬起頭來，抗議道：「萬夫人怎麼能跟夫人比？」

　　「她還到我們宜香美容院來動過手術呢。」林小姐噗哧地笑了一下，又說道。

　　「是嗎？」華夫人從沙發上坐起來，她剛做完臉，臉上的脂粉已經敷得均勻妥當，一雙修得細細的眉毛，一直刷到了鬢邊去，「這是幾時的事呀？」

　　「夫人千萬別說是我講的，」林小姐壓低了嗓子，「就是去年春天，周大夫替她拉的皮，不知手術有問題，還是她的皮膚本來就不好，最近額頭上有點鬆下來了。每次去替她做臉，她就向我發脾氣－－萬夫人好難侍候啊！」林小姐搖頭笑嘆道，華夫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她靠回沙發椅背上，仰著頭，合上眼睛，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不是我當著夫人說，」林小姐放下剪刀，捧起華夫人那隻右手，滿臉羨艷的神情，「我看過的臺北這起夫人太太們，夫人的皮膚要數第一！我從來沒見過，竟也有生得這樣好的皮色！」

　　華夫人將她那隻左手伸了出去，覷起眼睛，自己觀賞著，她左手的指甲已經修剔過了，尖尖的，晶瑩閃亮，一把春蔥似的雪白手指，玲瓏地蹺了起來，食指上套著一枚綠汪汪的翡翠環子。

　　「還好甚麼－－」華夫人微笑著，嘆了一口氣。

　　「夫人會保養，皮膚一直這麼細嫩。」林小姐小心翼翼地將華夫人那隻右手收回到自己的膝蓋上。

　　「其實也沒怎麼保養，喏，你瞧，」華夫人朝她的梳妝臺努了一努嘴，一張乳白描金法國式的梳妝臺上，從一端到另一端，擺滿了五彩琳瑯的玻璃瓶罐，「那些東西白放著罷了－－都是我女兒從外國寄回來的，那個女孩子百般慫恿我，要我打扮。」

　　「夫人好福氣，小姐這麼孝順。」

　　「甚麼孝順？女孩子胡鬧！」華夫人笑道：「那天萬夫人當著人還笑我，叫我『摩登外婆』，其實她呀，才摩登呢。藍的，綠的，眼圈膏子那麼擦著－－」

　　「可不是麼？」林小姐接腔道：「每次我總得替她在眼塘子上按摩百把下，她還一逕嫌少呢。萬夫人有了眼袋子，不塗眼圈膏是遮不住的。」

　　說著林小姐跟華夫人又笑了起來。林小姐把華夫人那隻修剪得玲瓏剔透的右手捧在手中，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般，翻過來，翻過去，從化妝箱中拿出了一排十二色的指甲油來。

　　「夫人今天穿甚麼顏色的衣裳呢？」

　　「就是那件。」華夫人指向床那邊，床上平鋪著一襲寶藍底起黑水紋的印度真絲旗袍。

　　「寶藍配絳紅，夫人覺得怎麼樣？」林小姐抽出一瓶紫紅的指甲油來。

　　「今天我戴的是玉器，可還壓得住？」華夫人拿過那瓶指甲油跟她左手食指上那枚大翡翠環比了一下。

　　「這種紅，不扎眼，配玉器，正好。」

　　「那麼，就是這個吧。」

　　華夫人伸出右手，身子又靠到沙發上，逕自閉目養神起來。

　　「夫人，」女傭阿蓮走了進來報告道，「萬大使夫人又打電話來催。秦夫人、薛夫人都到了，請夫人馬上到萬公館去。」

　　「又不是沒見過，又來催魂了！」華夫人猶自閉著眼睛，笑道，「你去跟萬夫人說，半個鐘頭內，我一定到－－阿蓮－－」

　　阿蓮走到房門口，又回頭停住了腳。華夫人坐起來，思索了一下。

　　「萬夫人問起你，就說我正在換衣裳，別告訴她林小姐在這裏。」

　　「曉得了，夫人。」阿蓮笑應道，走了出去。

　　華夫人和林小姐也相視而笑了起來。林小姐把一盒子八把剪刀，統統收拾起來。

　　「這幾個麻將精！」華夫人搖頭笑嘆道，款款地立起身，「天天都來捉我，真教她們纏得受不了。」

　　林小姐趕緊過去，把擱在床上那襲藍絲旗袍捧過來，幫著華夫人換上。

　　「林小姐，你瞧瞧，我實在不喜歡，」華夫人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鏡子，頭轉過來，轉過去，她的眉頭皺了起來，「今天我到百樂美去，我那個十三號又病了，是個生手給我做的頭，一頭頭髮都讓他梳死了！」

　　「我來替您挑鬆一下，您再看看。」

　　林小姐在梳妝臺上，揀了一把尖柄子的梳子，替華夫人把她那個高聳的貴妃髻挑梳著。華夫人將臺面上一隻首飾盒打開，裏面擺著一套翡翠玉器：一對吊珠耳墜，一串連環手釧，一面海棠葉大的夔鳳珮，華夫人拈起那面玉佩，鎖到心口上去，一面撫著那片潤涼的玉飾，鏡子裏，她看見她那隻雪白的手，襯在她那襲寶藍的絲旗袍上，手裏捏著一隻碧瑩瑩的夔鳳，春蔥似的一把手指，指尖紅得血點子一般。

　　「哦－－又有了嗎？」華夫人抬眼問道，她聲音有些顫抖，她從鏡中看見林小姐正俯下頭，覷著眼，在她右鬢上角的頭髮裏翻找著。

　　「只有一兩根，」林小姐悄聲答道，「我替您再抿幾下，就看不出來了。」

　　林小姐又小心翼翼地替華夫人攏了好幾下頭髮。

　　「您看行了嗎？夫人。」

　　華夫人欠身湊近鏡子面前，偏著頭，端詳良久，最後用手輕輕地摩挲了幾下她的右鬢，才沉吟著說道：

　　「就這樣吧，林小姐，謝謝你。」

　　※※※

　　華夫人走到花園裏，一陣涼風迎面吹過來，把她的大衣都撩開了。她趕忙將大衣扣子扣上，一面戴上她那副珠灰的絲手套。園子裏一道夕陽，斜鋪在草坪上，那些朝鮮草草尖子已經泛著點點的黃斑，通到大門的那條石徑上，幾片落葉，給風吹得簌簌地在打轉子。華夫人在石徑上走了幾步，突然一陣冷香，襲到了她面上來，她回頭望去，看見牆東一角，那一片「一捧雪」開得翻騰了起來，她不由得煞住了腳，若有所思地遲疑了片刻，終於回頭踅了過去。她踱到那畦「一捧雪」眼前，俯下身，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幾十株齊腰的白菊花，一團團，一簇簇，都吐出拳頭大的水晶毯子來了，白茸茸的一片，真好像剛落下來的雪花一般，華夫人又湊近一朵大白菊，嗅了一下。人家都說這就是臺灣最上品的白菊花了，在新公園的花展還得過特別獎呢，只是太嬌弱了些，去年種下去，差不多都枯死了，她叫花匠敷了一個春天的雞毛灰，才活過來，倒沒料到，一下子，竟開得這般繁盛起來了。怪道上次萬呂如珠來的時候，這些「一捧雪」剛打苞，她已經抱怨她：華夫人，你這些菊花真的那麼尊貴嗎？也捨不得送我們兩枝插插盆。萬夫人在學日文。萬夫人在學茶道。萬夫人又在學插花了！還是跟甚麼京子小姐學的。萬呂如珠－－那個女人，也懂得茶道、花道嗎？弄得一屋子的盆兒、罐兒、壺兒、杯兒－－都是從日本買來的，她說，現在日本東西做得不知道多麼好！東京戰後不知道多麼繁華！奇怪，現在日本人的模樣兒也變得體面起來了！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萬大使要外放日本了似的，連走步路，篩壺茶，也那麼彎腰駝背，打恭作揖，周身都沾了東洋婆的腔調兒。難道這些極尊貴的「一捧雪」就任她拿去隨便糟蹋了不成？華夫人掐下一枝並蒂的菊花，一對花苞子顫裊裊地迎風抖著，可是她知道萬呂如珠最是個好虛面子，嘴上不饒人的女人，花苞子選小些給她，恐怕都要遭她哂笑一番呢，「摩登外婆！」好像她自己還未曾當祖奶奶似的。華夫人跨進了那片花叢中，巡視了一番，她看到中央有一兩棵花朵特別繁盛，她走向前去，用手把一些枝葉撥開，在那一片繁花覆蓋著的下面，她赫然看見，原來許多花苞子，已經腐爛死去，有的枯黑，上面發了白霉，吊在枝枒上，像是一隻隻爛饅頭，有的剛萎頓下來，花瓣都生了黃鏽一般，一些爛苞子上，斑斑點點，爬滿了菊虎，在啃齧著花心，黃濁的漿汁，不斷地從花心流淌出來。一陣風掠過，華夫人嗅到菊花的冷香中夾著一股刺鼻的花草腐爛後的腥臭，她心中微微一震，她彷彿記得，那幾天，他房中也一逕透著這股奇怪的腥香，她守在他床邊，看著醫生用條橡皮管子，插在他喉頭上那個腫得發亮，烏黑的癌疽裏，晝夜不停地在抽著膿水，他床頭的几案上，那隻白瓷膽瓶裏，正插著三枝碗大一般的白菊花，那是她親自到園裏去採來插瓶的。園裏那百多株「一捧雪」都是棲霞山移來的名種，那年秋天，人都這樣說，日本鬼打跑了，陽澄湖的螃蟹也肥了，南京城的菊花也開得分外茂盛起來。他帶著他的軍隊，開進南京城的當兒，街上那些老頭子老太婆們又哭又笑，都在揩眼淚，一個城的爆竹聲，把人的耳朵都震聾了。她也笑得彎下了身去，對他說道：「歡迎將軍，班師回朝－－」他挽著她，他的披風吹得飄了起來，他的指揮刀，掛在他腰際，錚錚鏘鏘，閃亮的，一雙帶白鋼刺的馬靴踏得混響，挽著她，一同走進了園子裏，他擎著一杯燒酒，敬到她唇邊，滿面笑容地低聲喚道：芸香－－滿園子裏那百多株盛開的「一捧雪」，都在他身後招翻得像一頃白浪奔騰的雪海一般。那年秋天，人人都說：連菊花也開得分外茂盛起來－－

　　※※※

　　「夫人，車子已經開出來了。」

　　華夫人抬起頭來，她看見老花匠黃有信正站在石徑上，白眉白鬢，抖瑟地佝著背，手裏執著一柄掃落葉的竹掃帚。華夫人遲疑了一下，又隨手掐下一枝菊花，才從花叢裏跨了出來，往大門走去，一束白簇簇的「一捧雪」擁在她胸前。

　　「黃有信－－」華夫人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是，夫人。」黃有信停下掃帚應道。

　　「你去把那些菊花修剪一下，有好些已經殘掉了。」

　　　　－－一九七一年

《滿天裏亮晶晶的星星》

　　每次總是這樣的，每次總要等到滿天裏那些亮晶晶的星星，一顆一顆，漸漸黯淡下去的時分，他才靠在新公園荷花池邊的石欄杆上，開始對我們訴說起他的那些故事來。或許是個七八月的大熱天，遊冶的人，在公園裏，久久留連不去，於是我們都在水池邊的臺階上，繞著池子，一個踏著一個的影子，忙著在打轉轉。濃熱的黑暗中，這裏浮動著一綹白髮，那裏晃動著一顆殘禿的頭顱，一具佝僂的身影，急切的，探索的，穿過來，穿過去，一直到最後一雙充滿了慾望的眼睛，消逝在幽冥的樹叢中，我們才開始我們的聚會。那時，我們的腿子，已經痠疲得抬不起來了。

　　我們都稱他「教主」。原始人阿雄說：他們山地人在第一場春雨來臨的時節，少男都赤裸了身子，跑到雨裏去跳祭春舞，每次總由一個白髮白鬚的老者掌壇主祭。那次我們在萬華黑美郎家裏開舞會，原始人阿雄喝醉了，脫得赤精，跳起他們山地人的祭春舞來。原始人是個又黑又野的大孩子，渾身的小肌肉塊子，他奔放的飛躍著，那一雙山地人的大眼睛，在他臉上滾動得像兩團黑火－－我們的導演教授莫老頭說，阿雄天生來就是個武俠明星－－我們都看得著了迷，大家吆喝著，撕去了上衣，赤裸了身子，跟著原始人跳起山地的祭春舞來。跳著跳著，黑美郎突然爬到了桌子上，扭動著他那蛇一般細滑的腰身，發了狂一樣，尖起他小公雞似的嗓子喊著宣布道：

　　「我們是祭春教！」

　　除了他，你想想，還有誰夠資格來當我們祭春教的教主呢？當然，當然，他是我們的爺爺輩，可是公園裏那批夜遊神中，比他資格老的，大有人在。然而他們猥瑣，總缺少像教主那麼一點服眾的氣派。因為教主的來歷到底與眾不同，三十年代，他是上海明星公司的紅星－－這都是黑美郎打聽出來的，黑美郎專喜歡往那些老導演的家裏鑽，拜他們的太太做乾娘。黑美郎說，默片時代，教主紅遍了半邊天，他看過教主在《三笑》裏飾唐伯虎的劇照。

　　「你們再也不會相信－－」

　　黑美郎做作地咧開嘴巴，眼睛一翻一翻，好像喘不過氣來了似的。可是教主只紅過一陣子，有聲片子一來，他便沒落了，因為他是南方人，不會說國語。莫老頭告訴黑美郎當時他們明星公司的人，都取笑教主，叫他：「照片小生朱燄。」那天晚上，在公園水池的石欄杆邊，我們趕著教主叫他朱燄時，他突然回過身來，豎起一根指頭，朝著我們猛搖了幾下：

　　「朱燄？朱燄嗎？－－他早就死了！」

　　我們都笑了起來，以為他喝醉了。那晚教主確實醉得十分厲害，他那一頭花白的頭髮，蓬得一綹一綹的，在風裏直打顫。他緊皺著眉頭，額上那三條皺紋陷得愈更深了，你看過嗎？一個人的皺紋竟會有那麼深！好像是用一把尖刀使狠勁劃出來的，三條，端端正正，深得發了黑，橫在他那寬聳的額上。高個子，寬肩膀，從前他的身材一定是很帥的，可是他的背項已經佝垂了，一逕裹著他那件人字呢灰舊的秋褸，走起來，飄飄曳曳，透著無限衰颯的意味。可是他那雙奇怪的眼睛－－到底像甚麼呢？在黑暗裏，兩團碧熒熒的，就如同古墓裏的長明燈一般，一逕焚著那不肯消滅的火焰。

　　「你們笑甚麼？」他看見我們笑做一團，對我們喝問道：「你們以為你們自己就能活得很長嗎？」他走過去，把原始人阿雄的胸膛戳了一下，「你以為你的身體很棒嗎？你以為你的臉蛋兒長得很俏嗎？」他倏地扳起了黑美郎的下頦，「你們以為你們能活到四十？五十？有的人活得長，喏，像他－－」他指著公園圍牆邊一個擺測字攤正在合著眼睛點頭打盹的老頭兒。「他可以活到鬍鬚拖到地上，臉上只剩下幾個黑窟窿－－還在那裏活著！可是朱燄死得早，民國十九、二十、二十一－－三年，朱燄只活了三年－－」他掐著指頭冷笑了起來，「『唐伯虎』？他們個個都趕著叫他，可是《洛陽橋》一拍完，他們卻說：『朱燄死了！』他們要申報宣佈朱燄的死亡：『藝術生命死亡的演員。』他們把他推到井裏去，還要往下砸石頭呢。活埋他！連他最後喘一口氣的機會也不給－－」

　　他說著突然雙手扠住了自己的脖子；眼睛凸了出來，喉頭發著呃呃的嗚咽，一臉紫漲，神情十分恐怖，好像真的快給人家扼斷了氣一般。我們都笑了，以為他在做戲，教主確實有戲劇天才，無論學甚麼，都逼真逼肖。黑美郎說，教主原可以成為一個名導演的，可是他常酗酒，而且一身的傲骨頭，把明星都得罪了，所以一流片子，總也輪不到他去導。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教主放開了手對我們喊道：「小老弟，你們沒嚐過讓人家活埋的滋味，那就好像你的脖子給人家掐住了，喊不出聲音來，可是你的眼睛卻看得見他們的臉，耳朵聽得見他們的聲音。你看得見他們在水銀燈下拿著攝影機對準了你射，而你呢？你的脈搏愈跳愈慢，神經一根根麻死，眼睜睜的，你看著你的手腳一塊塊爛掉！所以我咬緊了牙關對我的白馬公子說：『孩子，你一定要替我爭這口氣。』姜青是個好孩子，我實在不能怨他。《洛陽橋》在上海大光明開演的那天，靜安寺路上的交通都給擠斷了。當他騎著白馬，穿著水綠的絲綢袍子在銀幕上一亮相的那一刻，我在戲院裏聽得到自己的聲音在心中喊了起來：『朱燄復活了！朱燄復活了！』為了重拍《洛陽橋》，我傾家蕩產，導演他的時候，有一次，我把他的臉上打出了五條血印子來。可是有誰知道我心中多麼疼惜他？『朱燄的白馬公子』，人家都叫他。姜青天生來是要做大明星的，他身上的那股靈氣－－小老弟，你不要以為你們長得俊－－你們一個也沒有！」教主朝著我們一個個指點了一輪，當他指到黑美郎臉上時，黑美郎把嘴巴一撇，冷笑了一聲，我們都大笑了起來。黑美郎自以為是個大美人，他說他將來一定要闖到好萊塢去，我們都勸他訂做一雙高跟鞋；他才五呎五吋，好萊塢哪裏有那麼矮的洋女人來和他配戲呢？

　　「可是為甚麼？為甚麼？」教主突然一把捉住了原始人阿雄的膀子，阿雄嚇了一跳，笑著掙扎了起來，可是教主狠狠地抓住他不放，白髮蓬蓬的大頭擂到了阿雄臉上去，「為甚麼不聽我的話？『孩子，』我說，『你是個天才，千萬不要糟蹋了。』第一眼我就知道林萍是個不祥之物！那個小妖婦拋到地上連頭髮也沒有傷一根，而且她還變成了天一的大紅星哩！他呢？他坐在我送給他的那部跑車裏燒成了一塊黑炭。他們要我去收屍，我拒絕，我拒絕去認領。那堆焦肉不是我的白馬公子－－」教主的喉頭好像鯁住了一塊骨頭一般，咿哩喔嚕的漸漸語言不清起來：「燒死了－－我們都燒死了－－」他喃喃地唸了幾句，他那雙碧熒熒的眼睛，閃得跳出了火星子來。阿雄掙脫了他，喘著氣趕快跑回我們堆子裏。教主倚在石欄杆邊，微微垂下了頭，一大綹花白的頭髮跌掛了下來。他身後那輪又黃又大的月亮，已經往公園西邊那排椰子樹後，冉冉地消沉下去了，池子裏的荷花葉香氣愈來愈濃，黑美郎踮起了腳尖，張開手臂，伸了一個懶腰，哦哦地打了幾個阿欠，我們都開始有了睡意。

　　※※※

　　有一個時期，一連幾個月，公園裏突然絕了教主的蹤跡。我們圈內謠傳紛紛，都說教主讓四分局的警察抓到監獄裏去了，而且據說他是犯了風化案－－那是一個三水街的小么兒傳出來的。那個小么兒說，那天晚上，他從公園出來，走過西門町，在中華商場的走廊上，恰好撞見教主，他在追纏著一個男學生。那個小么兒咂著嘴說：那個男學生長得真個標緻！教主的樣子醉得很厲害，連步子都不穩了。他搖搖晃晃地趕著那個男學生，問他要不要當電影明星。那個男學生起先一面逃，一面回頭笑，後來在轉角的地方，教主突然追上前去，張開手臂便將那個男學生摟到了懷裏去，嘴裏又是「洛陽橋」，又是「白馬公子」地咕噥著。那個男學生驚叫了起來，路上登時圍攏了一大堆人，後來把警察也引去了。

　　一天晚上，我們終於又在公園裏看到了教主。那是個不尋常的夏夜，有兩個多月，臺北沒有下過一滴雨。風是熱的，公園裏的石階也是熱的，那些肥沃的熱帶樹木，鬱鬱蒸蒸，都是發著暖煙。池子裏的荷花，一股濃香，甜得發了膩。黑沉沉的天空裏，那個月亮－－你見過嗎？你見過那樣淫邪的月亮嗎？像一團大肉球，充滿了血絲，肉紅肉紅地浮在那裏。公園裏的人影幢幢，像走馬燈，急亂地在轉動著。黑美郎坐在臺階中央的石欄杆上。他穿了一身猩紅的緊身衫，黑短褲，一雙露著大腳趾的涼鞋，他仰著面，甩動著一雙腿子，炫耀得像一隻初開屏的小孔雀，他剛在莫老頭導演的《春曉》裏，撈到了一個角色，初次上鏡頭，得意得忘了形。原始人阿雄也不甘示弱，有心和黑美郎搶鏡頭似的，他穿了一件亮紫的泰絲襯衫。把上身箍成了一個倒三角，一條白帆布的臘腸褲，緊繃繃地貼在他鼓脹的大腿上，褲頭一個鵝卵大的皮帶銅環，銀光閃閃。他全身都暴露著飽和的男性，而且還夾著他那一股山地人特有的原始獷野。他和黑美郎坐在一塊兒，確實是公園裏最觸目的一對，可是三水街的那一幫小么兒，卻並沒有因此佔了下風，他們三五成群的，勾著肩，搭著背，木屐敲得混響，在臺階上，示威似的，蕩過來蕩過去，嘴裏哼著極妖冶的小調兒。有一個肥胖禿頭穿了花格子夏威夷衫的外國人，鬼祟地，探索著走了過來，那些小么兒便肆無忌憚地叫了起來：

　　「哈囉！」

　　公園裏正在十分鬧忙的當兒，教主突然出現了。他來得那麼意外，大家都懾住了似的，倏地靜了下來，默默地看著他那高大的身影移上了臺階來。教主穿了一身嶄新發亮的淺藍沙市井西裝，全身收拾得分外整潔，襯得他那一頭花白的頭髮愈發醒目，可是他腳下的步子卻十分的吃力，竟帶著受了傷的蹣跚。大概他在獄裏吃了不少的苦頭，刑警的手段往往很毒辣的，尤其是對待犯了這種風化案的人。有一個三水街的小么兒拉錯了客，讓刑警抓去，狠狠地修理了一番，他出來時，嚇啞了，見了人只會張嘴啊啊地叫，人家說，是用橡皮管子打的。教主拖著腳，緩重地、矜持地，一步一步終於踅到了臺階末端的石欄杆邊去。他一個人，獨自佇立著，靠在欄杆上，仰起了那顆白髮蓬蓬的頭，他那高大削瘦的身影，十分嶙峋，十分傲岸，矗立在那裏，對於周圍掀起的一陣竊竊私語及嗤笑，他都裝做不聞不問似的。頃刻間，臺階上又恢復了先前的鬧忙。夜漸漸深了，臺階上的腳步，變得愈來愈急灼，一隻隻的腳影都在追尋，在企探，在渴求著。教主孤獨地立在那裏，一直等到那團肉球般的紅月亮，從他身後懨懨下沉的當兒，他才離開公園。他走的時候，攜帶了一個三水街的小么兒一同離去，那個小么兒叫小玉，是個面龐長得異樣姣好的小東西，可是卻是一個瘸子，所以一向沒有甚麼人理睬。教主摟著這個小么兒的肩，兩個人的身影，一大一小，頗帶殘缺地，蹭蹬到那叢幽暗的綠珊瑚裏去。

　　　　－－一九六九年

《夜曲》

　　下午四點鐘左右，吳振鐸醫生又踱到客廳的窗邊，去眺望下面的街景去了。吳振鐸醫生穿了一件Ｐｉｅｒｒｅ　Ｃａｒｄｉｎ深藍色的套頭毛衣，配著一條淺灰薄呢褲，頎長的身材，非常俊雅。他那一頭梳刷得妥妥貼貼的頭髮，鬢腳已經花白了，脣上兩撇鬍髭卻修得整整齊齊的。吳振鐸這層公寓，佔了楓丹白露大廈的四樓，正對著中央公園，從上臨下，中央公園西邊大道的景色，一覽無遺。這是一個暮秋的午後，感恩節剛過，天氣乍寒，公園裡的樹木，夏日蓊郁的綠葉，驟然凋落了大半，嶙嶙峋峋，露出許多蒼黑虬勁的枝幹來。公園外邊行人道那排老榆樹，樹葉都焦黃了，落在地上，在秋風中瑟瑟地滾動著。道上的行人都穿上了秋裝，今年時興曳地的長裙，咖啡、古銅、金黃、奶白，仕女們，裊裊娜娜，拂地而過，西邊大道上，登時秋意嫣然起來。在這個秋盡冬來的時分，紐約的曼哈頓，的確有她一份繁華過後的雍容與自如，令人心曠神怡。然而這個下午，吳振鐸卻感到有點忐忑不安起來，因為再過一個鐘頭，五點鐘，呂芳就要來了。

　　客廳裡那張橢圓形花梨木殷紅厚重的咖啡桌上，擺上了一套閃亮的銀具：一隻咖啡壺、一對咖啡杯，另外一對杯子盛著牛奶和糖塊，還有銀碟、銀匙，統統擱在一隻大銀盤裡，光燦奪目。早上羅莉泰來打掃的時候，吳振鐸從玻璃櫃將這套銀具取了出來，特地交代她用鋅氧粉把杯壺擦亮。羅莉泰托著這套光可鑒人的銀具出來時，笑嘻嘻地對他說：「吳醫生，今天有貴賓光臨吧？」羅莉泰倒是猜對了，這套銀具平常擺著，總也沒有用過，還是他們結婚十周年，珮琪在第凡妮買來送給他的，丹麥貨、訂製的，每件銀器上面，都精鏤著吳振鐸姓氏字母Ｗ的花紋，十分雅緻。銀器沾了手上的汗污，容易發烏，所以平常待客，總是用另外一套英國琺瑯瓷器，當然，招待呂芳，又是不同了。他記得從前呂芳多麼嗜好咖啡，愈濃愈好，而且不加糖，苦得難以下嚥。呂芳喝起來，才覺得夠勁。吳振鐸已經把廚房裡煮咖啡的電壺插上了，讓咖啡在壺中細細滾，熬上個把鐘頭，香味才完全出來，回頭呂芳來了，正好夠味。

　　吳振鐸醫生這間寓所，跟中央公園西邊大道那些大廈公寓一般，古老而又有氣派。四房兩廳，客廳特別寬敞。因為珮琪喜歡古董，客廳裡的傢具陳設，都是古董。那套一長兩短的沙發，是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貨，桃花心木的架子，墨綠色的真皮椅墊，兩張茶几，意大利大理石的臺面，瑩白潤滑，每隻茶几上，擱著一盞古銅座的檯燈，燈罩是暗金色綢子的。珮琪喜歡逛古董傢具店，廳裡的擺設，全由她一件一件精心選購而來。只有客廳裡靠窗的那架史丹威三腳大鋼琴卻是他親自買來，送給珮琪做生日禮物的，這架史丹威，音色純美，這些年來，只校正過兩次音，對於鋼琴，珮琪是內行，竟難得她也讚不絕口。鋼琴的蓋子上，鋪上了一張黑色的天鵝絨布，上面擱著一隻釉黑紅的花瓶，裡面插著十二支鮮潔的大白菊，是吳振鐸早上出去，經過一家花店，買回來的。他挑選了菊花，而且是那種拳頭大圓滾滾的大白菊。他記得從前呂芳那架鋼琴頭上那隻花瓶，瓶裡一徑插著兩三支大白菊，幽幽地在透著清香，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進過花店了，這次進去，一眼看中的，卻仍是那些一球球白茸茸的菊花。他的記性並不算好，珮琪的生日常常忘掉，好不容易記起了那麼一次，便趕快去買了一架鋼琴送給她。但有些事情，無論怎麼瑣碎，卻總也難以忘卻，好像腦裡烙了一塊疤似的，磨也磨不掉，譬如說，呂芳鋼琴頭上那瓶白得發亮的菊花。

　　吳振鐸對他這間公寓還相當滿意，雖說紐約城裡的治安愈來愈壞，西邊大道，隔壁幾條街，經常發生搶劫殺人的凶案，但楓丹白露這一排大廈卻相當安全，因為住的人家高尚單純，住了許多醫生。大廈門口，都有看門人守衛，形迹可疑的人物，不容易混進去。而且吳振鐸的私人診所，就開在一樓，夜間急診，最是方便不過。因此，一住下來，便是十幾年，由於習性及惰性，吳振鐸也就不打算再搬家了。此外，在長島的Ｅａｓｔ　Ｈａｍｐｔｏｎ上，他還購買了一幢海濱別墅，週末可以出城去渡假。他常帶了珮琪和大衛，到別墅的海濱去游泳打球，或者乾脆躺在沙灘上曬一個下午的太陽，全家人都曬得紅頭赤臉回來，把大城裡的蒼白都曬掉。兩年前，珮琪和他分手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便把那幢海濱別墅給了珮琪，珮琪喜歡那裡的環境，都是高雅的住宅區，而且大衛又愛在海裡划水，給他們母子住，非常合適。珮琪倒是做得很漂亮，很決絕，城裡公寓的東西，她一件也不取。她對他說，過去的讓它過去，一切從頭再來，珮琪到底有美國猶太人勇敢直前的精神，離婚後的生活，成績斐然。她重新教起鋼琴來，大大小小收了十幾個學生。而且開始交男朋友，跟一個做房地產的經紀商人過往甚密。大概是受了珮琪的鼓舞吧，吳振鐸也躍躍欲試起來，到Ｂｒｏｏｋｓ　Ｂｒｏｔｈｅｒｓ去添置了幾套時髦的新衣，鬍鬚頭髮也開始修剪得整整齊齊。那天他約了西奈山醫院那個既風趣又風騷的麻醉師，安娜．波蘭斯基女士－－一個波蘭沒落貴族的後裔－－一塊兒到大都會去聽Ｌｅｏｎｔｙｎｅ　Ｐｒｉｃｅ的「阿依達」，他心中也不禁將信將疑：半百人生，難道真還可以重新開始？上次珮琪來找他，商量大衛明年上哈佛大學的事宜，他請她到五十七街那家白俄餐館Ｒｕｓｓｉａｎ　Ｔｅａｒｏｏｍ去吃俄國大菜，基輔雞，兩個人三杯「凡亞舅舅」下肚，竟談得興高采烈起來－－從前兩夫妻在一塊兒，到了末期，三天竟找不出兩句話－－珮琪滔滔不絕，談到她那位炒房地產的男朋友，容光煥發。奇怪的是，他竟沒感到一絲醋意，反而替她高興，那麼快便找到了對象，使得他也感到心安得多。結婚十八年，珮琪很努力，一直想做個好太太，連自己的音樂事業都擱下了，一心一意，幫助他成為一個成功的醫師。珮琪對於他的成就，真是功不可滅。珮琪的父親金醫生是國際知名的心臟科權威，也是吳振鐸在耶西華大學，愛因斯坦研究院唸書時候的指導教授。金醫生不但把一身本事傳給了這位中國女婿，而且一把將他提到紐約的上流圈子裡去，加上珮琪八面玲瓏的交際手腕，吳振鐸在紐約一路飛黃騰達，繼承了金醫生的衣缽，成為一個心臟科名醫，連派克大道上有幾個大亨名流都來找吳醫生看病。前年金醫生退休，他在耶西華大學的亞伯．愛因斯坦講座，傳給了吳振鐸。他一生的事業，終算達到了顛峰。那天在愛因斯坦研究院舉行了交接儀式後，回家的路上，珮琪突然掩面悲泣起來：「查理，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了。」那一刻，他也確實感到，他和珮琪，夫妻的緣分已盡。他只有愧歉，覺得浪費了她的青春，她的生命。他終於不得不承認，他從來沒有真正愛過珮琪，從來沒有過。婚前那三個月的熱烈追求，回想起來，只不過因為他那時特別寂寞，特別痛苦，需要安慰，需要伴侶罷了。他等呂芳的信，足足等了兩年，等得他幾乎發了狂。可能麼？他對一個女孩子真的曾經那般神魂顛倒過麼？當然，他那時只不過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學生，而且又是初戀。

　　振鐸：

　　我又回到美國來了，現在就在紐約，很想跟你見一次面－－

　　呂芳的信終於來了，可是卻遲到了二十五年。

　　吳振鐸走進廚房裡，咖啡的濃香已經熬出來了。他把電壺撥到低溫，又從碗櫃裡，找出了一盒英國什錦餅乾，用一隻五花瓣的水晶玻璃碟盛了一碟，拿到客廳裡，擱在花梨木咖啡桌上的銀盤裡。還不到五點鐘，客廳裡已經漸漸黯淡下來，吳振鐸把茶几上的兩盞檯燈捻燃，暗金色的光暈便溶溶地散蕩開來。下午羅莉泰問他，要不要在家裡吃飯，他告訴她，晚上要請客人出去上館子，趁機也就把她打發了出去。回頭呂芳來了，他要跟她兩人，單獨相聚一會兒。羅莉泰愛管閒事，太囉嗦，不過這兩年，他的飲食起居倒還全靠她照顧。羅莉泰是古巴難民，卡斯楚把她的咖啡園沒收了，兒子又不放出來。羅莉泰常常向他嘮叨往事，一談到她兒子，就哭個不停。起初他還禮貌地聽著，後來她一開口，他便藉故溜掉。日間病人的煩怨苦楚，他聽得太多，實在不願再聽羅莉泰的傷心史。這些年來，他磨練出一種本事，病人喋喋不休的訴苦，他可以達到充耳不聞的境界。前天早上，費雪太大的特別護士打電話來告急，他趕到派克大道那間十二層樓的豪華公寓時，費雪太太剛斷氣，心臟衰竭急性休克而死。死的樣子很猙獰，死前一定非常痛苦。他把那床白緞面的被單蓋覆到她那張老醜而恐怖的臉上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覺得大大鬆了一口氣。費雪太太不必再受罪，他也得到了解脫。這位闊綽的猶太老寡婦，給他醫治了七年多，夜間急診，總不下十五六次。她經常地害怕，怕死，一不舒服，就打電話來向他求救，有時半夜裡，她那斷斷續續帶著哭音的哀求，聽得他毛骨悚然。有時他自己也不禁吃驚，怎麼會變得如此冷淡，對病人的苦痛如此無動於衷起來。他記得初出茅廬，獨立醫治的第一個病人，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學藝術的，人長得很甜，不幸卻患了先天性心臟瓣膜缺損，他盡了全力，也沒能挽回她的生命，那個女孩子猝然病逝後，有很長一段日子，他寢食難安，內心的沮喪及歉疚，幾乎達到不堪負荷的程度。那是他第一次驚悟到，人心原來是一顆多麼複雜而又脆弱的東西。做一個醫生，尤其是心臟科的醫生，生死在握，責任又是何等的嚴肅、沉重。他不禁想到他父親吳老醫生懸壺濟世的精神來，他父親早年從德國海德堡大學學成歸國後，一直在中國落後偏僻的內地行醫，救濟了無數貧病的中國人。抗戰期間，國內肺病猖狂，吳老醫生在重慶郊外歌樂山療養院主持肺結核防治中心，他記得他父親白髮蒼蒼，駝著背終日奔走在那一大群青臉白脣，有些嘴角上還掛著血絲的肺病患者中間，好像中國人的苦難都背負在老醫生那彎駝的背上似的。勝利後，他父親送他留美學醫，臨離開上海時，吳老醫生鄭重地囑咐過他兩件事：一定要把醫術學精。學成後，回到自己的國家，醫治自己的同胞。他父親的第一個願望，他達到了，第二個卻未能履行。當然，許多原因，使他未能歸國，譬如國內的戰事，而且珮琪也絕對不肯跟他回中國去。但是如果呂芳的信，頭一年就來了－－哪怕就像這封遲到的信，只有短短兩行－－他相信，論文趕完，他可能也就回國去了，去找呂芳。那時，他是那麼莫名其妙地愛戀著彈蕭邦夜曲的那個女孩子。

　　吳振鐸走到那架史丹威鋼琴前面坐了下來，不經意地彈了幾下，蕭邦那首降Ｄ大調的夜曲，他早已忘卻如何彈奏了。對音樂的欣賞，近年來，他的趣味變得愈來愈古典，愈嚴峻。莫扎特以後的作曲家，他已經不大耐煩。他不能想像自己一度曾經那樣著迷過蕭邦那些浪漫熱情的曲調。當然，那都是受了呂芳的影響。那時他們都住在曼哈頓西邊的六十七街上。呂芳那幢公寓房子裡，住了幾個朱麗亞音樂學院的女學生，拉拉彈彈，經常有人在練提琴鋼琴。平常他也不大注意，有一天傍晚，那是個溫熱的仲夏夜，曼哈頓的夜空剛剛轉紫，他從愛因斯坦研究院做完解剖實驗回來，身上還沾了福馬林的藥味。經過呂芳那幢公寓時，臨街那扇窗子窗簾拉開了，裡面燃著暈黃的燈光，靠窗的那架烏黑的鋼琴頭上，一隻寶藍的花瓶裡，高高地插著三朵白得發亮的菊花。有人在彈琴，是一個穿著丁香紫衣裳，一頭長長黑髮的東方女郎，她的側影正好嵌在暈黃的窗框裡。蕭邦那首降Ｄ大調的夜曲，汨汨地流到街上來，進了那柔熟的夜色裡。他佇立在街邊，一直聽完了那首夜曲，心中竟漾起一陣異樣的感動。後來他認識了呂芳，發覺她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美，她是一個濃眉大眼，身材修長的北方姑娘，帶著幾分燕趙兒女的豪俊。而她所擅長的，也並不是夜曲那一類纖柔的作品，而是蕭邦那些激昂慷慨一瀉千里的波蘭舞曲。蕭邦逝世百周年紀念，在卡耐基禮堂舉行的鋼琴比賽會上，呂芳贏得了一項優勝獎，演奏的就是那首氣勢磅礡的《英雄波蘭舞曲》。呂芳有才，但那還不是吳振鐸敬愛她的主要原因。跟她接近以後，他發現，呂芳原是一個胸懷大志，有見解，有膽識的女子。開始他也並沒有料到他對呂芳，會那樣一往情深。只覺得兩人談得很投契，常常在一起，談理想、談抱負。呂芳出身音樂世家，父親是上海音樂學院的教授。她要追隨父志，學成後，回國去推廣音樂教育，「用音樂去安慰中國人的心靈。」，他自己那時也有許多崇高的理想和計劃：到蘇北鄉下去辦貧民醫院。他記得抗戰後，曾經跟著他父親到鹽城一帶去義診，蘇北地瘠人窮，他看到當地的人，水腫疥癲，爛手爛腳，真是滿目瘡痍。那段時期跟他們常在一起的，還有大炮高宗漢、神童劉偉，三個人圍著呂芳，三星捧月一般，週末聚在百老匯上一家猶太人開的咖啡店裡，那家的咖啡煮得特別香，點心也不錯，呂芳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喝著不放糖的濃咖啡，高宗漢在一本拍子簿上，畫了一張中國地圖，一支紅鉛筆在那張秋海棠的葉子上，一槓過去，從東到西－－那是高宗漢替中國設計的鐵路，從東北的長春橫跨大漠直達新疆的伊犁。高宗漢在布魯克林理工學院學土木工程，專攻鐵道。他是個六呎軒昂的東北大漢，家裡是個地主，有幾百頭牛羊，思想卻偏偏激進，大罵東北人封建落後，要回到東北去改革。他的嗓門大，又口無遮攔，高談闊論起來，一副旁若無人的狂態，一槓紅筆下去，好像中國之命運都決定在他手中了似的。他那時專喜歡跟高宗漢抬槓，把他叫做布爾什維克恐怖分子。高宗漢也反脣相譏，笑他是小布爾喬亞的溫情主義者。當然，高宗漢是笑他在追呂芳。呂芳倒也不偏袒，看見他們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只是笑笑。劉偉卻安靜得多了，他人小，五短身材，戴著一副酒瓶底那麼厚的近視眼鏡，等他們爭罷了，他才慢條斯理地聳聳眼鏡，說道：「肥料，中國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化學肥料！」劉偉在哥倫比亞唸化工，二十五歲便拿到了博士，論文是寫氮肥的合成法。就那樣，幾個人在咖啡店裡，高論國家興亡，一直泡到深更半夜。那一段日子，他確實是快樂而豐富的。直到一九五一年，呂芳、高宗漢、劉偉幾個人都比他先畢業，一同回國去了，他才突然感到完全孤立起來。他對呂芳是那樣的依戀不捨，一直從紐約送她到舊金山去。呂芳臨上船時，答應過他，一到上海，就馬上給他來信。他們三個人坐的是克利佛蘭總統號，三個人併肩立在甲板上，靠著欄杆，船開航了還在向他招手。呂芳夾在中間，頭上繫著一塊大紅的絲巾，三個人都笑得那般燦爛，就好像加利福尼亞一碧如洗的藍空裡，那片明艷的秋陽一般。然而，二十五年，人世間又該經過多少的滄桑變化了呢？吳振鐸不禁唏噓起來，他抬眼看到鋼琴上那一大捧菊花，插在那隻桃紅的花瓶裡，上面盈盈的水珠還沒有乾，一球球白得那般鮮艷，那般豐盛。吳振鐸用手捋一捋髮鬚，大概呂芳也是一頭星星白髮了吧？吳振鐸有點悵然起來，他突然又想到那個仲夏夜裡，呂芳彈著蕭邦夜曲，窗中映著的側影來。今晚他真是要跟呂芳好好地談談心，話話舊，兩個人再重溫一下那逝去的歲月。

　　呂芳的頭髮並沒有變白，只是轉成了鐵灰色，而且剪得短短的，齊著耳根，好像女學生一般。她的人倒是發胖了，變得有點臃腫，穿著一套寬鬆粗呢沉紅色的衣褲，乍看去，反而變得年歲模糊不清。

　　「老了，是嗎，呂芳？」吳振鐸發覺呂芳也在打量他，一邊接過她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對她笑著說道。

　　「上了點年紀，你倒反而神氣了，振鐸。」呂芳也笑著應道。

　　吳振鐸替呂芳將大衣掛到壁櫥裡，然後去把咖啡倒進了銀壺，替呂芳斟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濃香四溢起來。

　　「你喜歡黑咖啡，我熬得特別濃。」吳振鐸彎下身去，把銀杯擱在銀碟裡，雙手捧了給呂芳。

　　「太濃的咖啡，現在倒不敢喝了，」呂芳抬起頭來笑道，「怕晚上失眠。」

　　「那麼加些牛奶跟糖好麼？」吳振鐸夾了兩塊糖放到呂芳的咖啡裡，又替她倒上了牛奶，自己才斟了一杯，在呂芳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呂芳，講講你的故事來聽吧！」吳振鐸望著呂芳微笑道，「你信上什麼也沒有說。」

　　呂芳笑了一笑，低下頭去，緩緩地在啜著熱咖啡。

　　「你要聽什麼？」

　　「什麼都要聽！這些年中國發生了這麼多事！」

　　「那還了得！」呂芳呵呵笑了起來，「那樣三天六夜也講不完了！先說說你自己吧！你這位大醫生，你的太太呢？」

　　「她是美國人，美國猶太人－－我跟她已經分開了。」

　　「哦！是幾時的事？」

　　「兩年了，她也是彈鋼琴的，還是你們朱麗亞的呢！不過，她的琴彈得沒有你好。」

　　「你說說罷咧。」呂芳搖著頭笑道。

　　「她彈蕭邦，手重得很，」吳振鐸皺起眉頭，「而我對她說：『蕭邦讓你敲壞啦！』」

　　說著吳振鐸跟呂芳都笑了起來。

　　「你呢，呂芳？你先生呢？他是什麼人？」

　　「巧得很，我先生也是個醫生，外科醫生，留英的。」

　　「哦？他也跟你一塊兒出來了麼？」

　　「他老早不在囉，死了快八年了。」

　　「呂芳，」吳振鐸凝望著呂芳，「我們都走了好長一段路了。」

　　「我的路走得才遠呢！」呂芳笑道，「兜了一大圈，大半個地球，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那天經過朱麗亞，一時好奇，走了進去，有人在練歌劇，唱茶花女。－－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又回到了紐約來。」

　　「呂芳，這些年你到底在哪裡？你的消息，我一點也不知道！」

　　吳振鐸把那碟英國什錦餅乾捧起來遞給呂芳，呂芳揀了一塊夾心巧克力的，蘸了一下杯裡的咖啡，送到嘴裡，慢慢咀嚼起來。

　　「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上海，我回去後，他們把我派到上海音樂學院去教書。當然，其間全中國都跑遍了，最遠還到過東北去呢。」

　　「你大概桃李滿天下了，」吳振鐸笑道，「從前你還發過宏願：要造就一千個學生。」

　　「一千個倒沒有，」呂芳也笑了起來，「一兩百總有了吧。當然，那是剛回去那幾年的事，那時倒真是幹勁十足，天天一早六點鐘便爬起來騎腳踏車去教書去了。中國的學生實在可愛！上海冬天冷，教室沒有暖氣，那些學生戴了露手指的手套，也在拼命地練琴，早上一去，一個音樂學院都是琴聲。我有一個最得意的學生，給派到莫斯科去參加比賽，得到柴可夫斯基獎第二名，跟美國的Ｖａｎ　Ｃｌｉｂｕｒｎ只有半分之差！我真感到驕傲，中國人的鋼琴也彈得那麼好－－可惜那個學生在文革時讓紅衛兵把手給打斷了。」

　　「是嗎？」吳振鐸微微皺了一下眉，「我也聽聞一些紅衛兵的暴行。」

　　呂芳低下頭去，啜了一口咖啡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呂芳，我要向你興師問罪！」吳振鐸拿起咖啡壺替呂芳添上熱咖啡。

　　「為什麼？」

　　「我要你償還我兩年寶貴的光陰來！你知道，你回國後，我等你的信，足足等了兩年！到七百二十九天那天早上，我去開信箱，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希望奇蹟出現。因為我發過誓：要是那天你的信再不來，我就要把你這個女人忘掉！」吳振鐸說著自己先哈哈地笑了起來，「呂芳，其實我一直沒有忘掉你，常常還想起你來的。你為什麼一去音訊俱杳？你曾經答應過，回去馬上來信的！」

　　呂芳一直望著吳振鐸微笑著，隔了好一會兒說道：

　　「我一回到上海，公安局便派人來要我交代海外關係。他們問得很詳細，而且什麼都知道。我在紐約去看過國民黨辦的一個國畫展，他們不知怎麼也知道了，問我畫展的門票多少錢。一共問了三次，我前後答錯了，惹了許多麻煩；還用書面交代了半天。一進去，裡面是另外一個世界，跟外面的關係，切斷還來不及，還去自找麻煩？而且－－」呂芳遲疑了一下。「我怕我寫信給你，你也會跑了回去。」

　　「呂芳－－」吳振鐸手上的銀咖啡杯擱到那張花梨木的咖啡桌上。

　　「振鐸，我在裡頭，很少想到你，想到外面，」呂芳定定地注視著吳振鐸，「回去後，等於是另外一生的開始。可是有一次，我卻突然想起你來。六七年，文化大革命鬧得最凶的時候，我們音樂學院首當其衝，被列為資本主義學閥大本營，給整得很厲害。教西洋音樂的先生們，尤其是留過學的，統統打成了黑幫，變成革命的對象。群眾衝擊，紅衛兵衝到我家裡，把我帶回去的兩百多張唱片砸得粉碎，幾箱琴譜，我一夜都來不及燒。當然我們一個個都挨鬥了，鬥我的時候，要我向群眾認罪。平常我並沒有犯過政治錯誤，最大的錯誤就不該是個留美學生。我站到一隻肥皂箱上，轉了一圈，嘴裡一直念著：『我是洋奴。』『我是洋奴。』真是裝瘋呀，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你來，心裡暗自嘀咕：『幸好吳振鐸沒有回來！』」

　　「咳，呂芳！」

　　「你不知道，我那時成了有名的『洋奴』，個個都叫我『呂洋奴』－－」呂芳咯咯地笑了起來，「大概我確實有點洋派吧，喜歡穿幾件外國帶回去的衣服，而且還有洋習慣，愛喝咖啡，這也教我受了不少累！香港親戚有時寄罐咖啡給我。有學生來看我，我便煮點咖啡招待他們－－誰知道這卻變成了我主要罪狀之一：毒化學生思想。其實我的『洋奴』罪名恐怕真還救了我一條命哩！『洋奴』還不是『反革命』，不必治死。在裡頭，想不出個好罪名來，是過不了關的－－」

　　「真虧了你，呂芳－－」吳振鐸含糊地說道。

　　「我還算好，整個文革只挨過一鞭，」呂芳指了指左邊肩膀笑道，「就打在這裡。有一個時期，我們統統關進了學校裡，隔離審查，吃飯睡覺都是集體行動。從宿舍到飯廳大約有兩百米，每天吃飯，我們都是排隊走去的。不過，要一直彎下身，九十度鞠躬，走到飯廳去，那些紅衛兵在我們身後吆喝著，手裡拿著長皮鞭，趕牛趕羊一般，哪個落了隊，便是一鞭過去。有一次，我是在最後，腰實在彎痛了，便直起身來伸了一下，嗖地一聲，左肩上便挨了一鞭，疼得我跳起來，回頭一看，那個紅衛兵，最多不過十五六歲，又瘦又小，頭上的帽子大得蓋到眉上。我們一個照面，兩人同時都吃了一驚，我看見他一臉青白，嘴脣還在發抖。那些孩子大概給自己的暴行也震住了，我只不過挨過一鞭，我們院長卻給鬥得死去活來，趴在地上逼著啃草。好幾位先生熬不住都自殺了。我們鋼琴系一位女教授，留英的，是個老處女。紅衛兵把她帶回去的奶罩三角褲統統搜出來，拿到校園裡去展覽。那個老處女當夜開煤氣自盡了，她穿上旗袍高跟鞋，塗得一臉胭脂口紅，坐得端端正正死去的。紅衛兵走了，工宣隊又駐了進來，七折八騰，全國最好的一家音樂學院，就那樣毀掉了－－」呂芳聳了聳肩膀，苦笑了一下。

　　「真是的，」吳振鐸喃喃應道，「你先生呢？」

　　「他本來是上海同濟大學醫學院的外科醫生，文革一來就給下放了，一直放到湖北黃崗一個鄉下又鄉下的地方，他最後一封信說，那裡的蚊子，隨便一抓就是一把。他怎麼死的，幾時死的，我到現在還不清楚。有好長一段時間，我以為他仍舊活著－－」呂芳搖了搖頭，「我跟他的感情其實並不很好，兩人在一起，常吵架，但那幾年，我卻特別想念他，我一個人在上海完全孤立了起來，連找個人說話也找不到。偏偏那時卻患上了失眠症，愈急愈累愈睡不著。上海八九點鐘，大家都熄燈在家裡躲了起來。一個幾百萬人的都市，簡直像座死城。我躺在床上，睜大眼睛，望著窗外一片漆黑，真是感到長夜漫漫，永無天明一般－－」

　　「你的失眠症怎麼了？現在還吃藥麼？」吳振鐸關切地問道。

　　「有時還吃安眠藥。」

　　「安眠藥不好，我來給你開一種鎮靜劑，不太影響健康的。」

　　「來到紐約後，我的失眠症倒減輕了許多。一個月最多有四五晚。你不知道我現在多麼貪睡，沒有事，便賴在床上，一直睡到下午兩三點也不肯起來。」說著呂芳自己笑了起來，吳振鐸起身執起銀壺又替呂芳添上熱咖啡，呂芳垂下頭去，喝了兩口，她把托杯子的銀碟放回桌上，雙手握著咖啡杯，一邊取暖，一邊出起神來。在朦朧柔和的暗金色燈光下，吳振鐸突然怵目到呂芳那雙手，手背手指，魚鱗似的，隱隱地透著殷紅的斑痕，右手的無名指及小指，指甲不見了，指頭變成了兩朵赤紅的肉菌，襯在那銀亮的鏤著Ｗ花紋的咖啡杯上，分外鮮明。呂芳也似乎察覺到吳振鐸在注視她的手。

　　「這是我在蘇北五七農場上的成績。」呂芳伸出了她那隻右手，自己觀賞著似的。

　　「你到蘇北去過了麼？」

　　「在徐州附近勞動了兩年，那是文革後期了。」

　　「從前我跟父親到過鹽城，那個地方苦得很呢。」

　　「現在還是一樣苦，我們那個農場漫山遍野的雜草，人那麼高。有一種荊棘，頂可怕！開一團團白花的，結的果實爆開來，一球球的硬刺。我們天天要去拔野草，而且不許帶工具，攏下來，個個一雙手都是血淋淋的，扎滿了刺，那些刺扎進肉裡，又痛又脹。晚上在燈下，我們便用針一根根挑出來。我這隻手指甲裡插進了幾根，沒有挑乾淨，中毒化膿，兩隻手指腫得像茄子，又烏又亮－－只好將指甲拔掉，把膿擠出來－－」

　　「呂芳－－」

　　吳振鐸伸出手去，一半又縮了回來。呂芳從前那雙手，十指修長，在鋼琴鍵盤上飛躍著，婀娜中又帶著剛勁。呂芳很得意，手一按下去，便是八個音階。那次在卡耐基禮堂中，蕭邦逝世百周年比賽會上，呂芳穿著一襲寶藍的長裙，一頭烏濃的長髮，那首《英雄波蘭舞曲》一奏完，雙手瀟灑地一揚，臺下喝彩的聲音，直持續了幾分鐘。臺上那隻最大的花籃便是他送的，有成百朵的白菊花。呂芳一向大方灑脫，兩人親呢也不會忸怩作態。周末他有時請她出去，到Ｌａｔｉｎ　Ｑｕａｒｔｅｒ去跳舞，握著她的手，也只是輕輕的，生怕褻瀆了她。他對呂芳的情感、愛慕中，總有那麼一份尊敬。

　　「呂芳，」吳振鐸望著呂芳，聲音微微顫抖地叫道，「有時我想到你和高宗漢、劉偉幾個人，就不禁佩服你們，你們到底都回去了，無論怎麼說，還是替國家盡了一份力。」

　　「高宗漢麼？」呂芳又揀了一塊餅乾，嚼了兩口。

　　「你們回去還常在一起麼？」

　　「沒有，」呂芳搖了搖頭，「他給分派到北京，那麼多年，我只見過他一次。」

　　「哦？」

　　「那還是六六年，文革剛開始，我給送到北京社會主義學院去學習。有一天，在會堂裡，卻碰見了高宗漢。我們兩人呆了半天，站在那裡互相乾瞪眼，後來我們沒有招呼便分手了。那裡人多份子複雜，給送去，已經不是什麼好事了，何必還給對方添麻煩？許多年沒見到他，他一頭頭髮倒白光了。」

　　「高宗漢，他回去造了鐵路沒有？他一直要替中國造一條鐵路通到新疆去的。」

　　「通新疆的鐵路倒是老早造好了，可是哪裡有他的份？」呂芳笑嘆道，「他回去沒有多久便掛上了耳朵。」

　　「掛耳朵？」

　　「這是我們裡頭的話！」呂芳笑了起來，「就是你的檔案裡，思想欄上給打上了問號－－」呂芳用手劃了一個耳朵問號，「你曉得的，高宗漢是個大炮，他老先生一跑回去，就東批評，西批評，又說裡面的人造鐵路方法落後，浪費材料，這樣那樣，你說多麼遭忌？有一陣子，國內真的有計劃造鐵路通新疆了，老高興奮得了不得，到處向人打聽造路的藍圖。他在朋友家裡，碰見了一個他們鐵道部的工程師，還是個清華畢業生，大概是參加築路計劃的，他興沖沖向人家盤問了一夜。那個人寫了封信，密告到他組織裡。那條鐵路，通西伯利亞，與國防有關，一個留美學生，查問得那麼詳細，居心何在？就那樣，那封密告信便像一道符咒，跟了高宗漢十幾年，跟到他死那一天－－」

　　「高宗漢－－他死了麼？」吳振鐸坐直了起來，驚問道。

　　「這些事都是他太太告訴我的－－」呂芳嘆了一口氣，「他太太後來調到上海工作，跟我私下還有些交往。她叔叔是高幹，托人打聽出來的。老高自己，遭人暗算，至死還蒙在鼓裡。他在鐵道部一個單位裡窩了十幾年，做了繪圖員，總也升不上去。老高的個性，怎麼不怨氣沖天？同事們都討厭他，一有運動，便拿他出去鬥，他是地主家庭出身，又留美，正是反面教材的好榜樣！文革，老高給整得很慘，被罰去拖垃圾，一天拖幾十車，拖得背脊骨發了炎，還是不准休息。有一天，他的屍體給人發現了，就吊在垃圾坑旁的一棵大樹上－－」

　　「噯－－」

　　「他這一死不打緊，可就害苦了他的太太，自殺者的家屬，黑上加黑。他太太打電話到火葬場，那時北京混亂，死的又多，火葬場本來就忙，何況又是個『自絕於人民』的罪人？便不肯去收屍。你知道，北京的夏天，熱得多麼凶猛？兩三天屍體便腫了起來。他太太沒法子，只好借了一架板車，跟兩個兒子，母子三人，把高宗漢的屍體蓋上了油布，自己拖到火葬場去。走到一半，屍體的肚子便爆開了，大腸小腸，淋淋漓漓，灑在街上，一直灑到火葬場－－他太太苦苦哀求，火葬場的人才肯把屍體燒化，裝進骨灰匣裡去－－」

　　呂芳和吳振鐸兩人都垂下了眼睛，默默地對坐著，半晌，呂芳才黯然說道：

　　「臨走前，我還去祭了他的。我買了一隻小小的花圈，夜裡悄悄掩進了他太太家。他太太不敢把他的骨灰匣擺出來，一直都藏在書架後面，我去了才拿出來，我把花圈擺上去，鞠了三個躬，算是向他告了辭－－」

　　吳振鐸半低著頭，一直靜靜地聽著。

　　「呂芳－－你知道－－」吳振鐸清了一清喉嚨，緩緩地抬起頭來，「有一陣子，我還深深地嫉恨過高宗漢－－」

　　「你嫉恨高宗漢？」

　　「也怨恨過你！」吳振鐸苦笑道，「你一直不給我寫信，我便疑心你和高宗漢好了，從前高宗漢也常常約你出去，我知道你一向對他很有好感－－而且，你們又是一塊兒回去的。」

　　「我很喜歡高宗漢，喜歡他耿直熱心，但我從來沒有愛過他。」

　　「我嫉恨高宗漢，還有一層原因－－我一直沒肯承認，」吳振鐸的臉上微微痙攣起來，「他有勇氣回國去了，而我卻沒有。這是我多年的一個心病，總好像自己是個臨陣逃脫的逃兵一般。你知道，我父親－－他也是個醫生－－死了幾十年了。平常我也很少想起他來。可是接到你的信以後，一夜兩夜，我都夢見他，夢見他不住地咯血，我怎麼止也止不住，便拼命用手去捂他嘴巴。他是個肺結核專家，救過許多人的命。他一直是要我回去的，去醫治中國人的病。你看，呂芳，我現在是有名的心臟科醫生了，可是我一個中國人也沒有醫過，一個也沒有－－」

　　「中國人的病，恐怕你也醫不好呢。」呂芳淡淡地笑道。

　　「我跟珮琪結婚後，我們的朋友全是美國人，中國朋友，我一個也沒交，中文書也不看，有時在《紐約時報》上看到中國大陸的消息：百花齊放、大躍進、文化大革命等等，也不過當做新聞報導來看看罷了。我有一個姑媽，前年從中國大陸出來了，到了舊金山跟我表姐住。她七十多歲了，她在信上說，在中國大陸曾經吃過許多苦，弄得一身的病，很希望見我一面。去年我到夏威夷開會，經過舊金山，我本可以停一晚去探望她的，可是我沒有，一直飛到檀香山去了。後來我感到很過意不去，覺得自己太忍心－－其實我想大概我害怕，怕見到我姑媽受苦受難的模樣－－」

　　吳振鐸乾笑了一下。

　　「呂芳，你真勇敢，那樣大驚大險，也熬過來了。」

　　「我倒想問問你，振鐸。」呂芳笑道，「你是個醫生，你給我解釋一下，一個人在極端危難的時候，肉體會不會突然失去知覺，不再感到痛苦？」

　　「這個，倒有人研究過，二次大戰，納粹集中營裡的猶太俘虜，就曾經發生過這種現象，這也是一種極端的心理上的自我防衛吧。」

　　「他們替我拔指甲的時候，我整條右臂突然麻掉了，一點也不知道痛。劉偉也跟我說過，有好幾年，他一點嗅覺也沒有。」

　　「對了，劉偉呢？神童怎麼樣了？」

　　「他比高宗漢乖覺得多，學會了見風轉舵，所以許多運動都躲了過去，一直在上海龍華路第二肥料廠當工程師。文革一來，也挨了！給下放到安徽合肥鄉下，挑了三年半的糞。他人又小，一個大近視，糞桶壓在背上，寸步難行，經常潑得一身的糞，一頭一背爬滿了蛆。他說，他後來進廁所，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

　　呂芳和吳振鐸相視搖著頭笑了起來。

　　「在裡頭，我們都練就了一套防身術的，」呂芳笑嘆道，「劉偉把這個叫做什麼來著？對了！『金鐘罩鐵布衫』！神童真是個寶貝。」

　　「你的咖啡涼了，我再去溫些熱的來。」吳振鐸起身拿起銀壺。

　　「夠了，不能再喝，」呂芳止住他道，「再喝今晚真要失眠了。」

　　「呂芳，你出來後，檢查過身體麼？健康情形如何？」吳振鐸關注地問道。

　　「我一直有高血壓毛病，前兩個月還住過院。醫生告訴我，我的心臟有點衰弱。」

　　「你的心臟也不好麼？」

　　「全靠得了病，」呂芳笑道，「才請准退休，設法出來。我向我們組織申請了四年，才申請到許可證。」

　　「呂芳，你現在－－生活還好麼？」吳振鐸試探著問道。

　　「我現在跟我姐姐住在一起，是她申請我出來的，她對我很照顧，」呂芳說著，低下頭去看了一看手錶，沉吟了一下，說道，「振鐸，今天我來，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個忙，可以麼？」

　　「當然可以！」吳振鐸趕緊應道。

　　「你能不能借給我兩千塊錢－－」

　　吳振鐸正要開腔，呂芳卻忙阻止他道：

　　「不過有一個條件：你一定要答應讓我以後還給你。等我身體好些，也許再找些學生，教教鋼琴什麼的，慢慢湊出來。如果你不答應，我就不借了。」

　　「好的。」吳振鐸遲疑著應道，他立起了身來，走到客廳一角大寫字臺前，捻亮檯燈坐下，他打開抽屜，取出了支票簿，寫了一張兩千塊的支票。他又拿出一隻藍信封，把支票套進裡面，才拿去遞給呂芳。

　　「謝謝，振鐸。」呂芳也立起身來，接過信封，隨手塞進了衣袋裡。

　　「呂芳－－」

　　呂芳逕自走向大門，吳振鐸趕緊跟了過去。

　　「我的大衣呢？」呂芳走到門口，回頭向吳振鐸笑道。

　　吳振鐸從壁櫥裡，把呂芳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取了出來，替呂芳披上，他雙手輕輕地按到了呂芳的肩上。

　　「呂芳，」吳振鐸低聲喚道，「我在Ｒｕｓｓｉａｎ　Ｔｅａｒｏｏｍ訂了一個座。我請你去吃頓晚飯好麼？那家白俄餐館的菜還不錯，地方也優雅。我們再好好談談，這次見面，真是難得。」

　　「不了，振鐸，」呂芳回轉身來，一面扣上大衣，「今天也談夠了。而且我還跟我姐姐約好，一塊兒吃飯的，就在這裡轉過去，百老匯上一家中國餐館。」

　　「呂芳，要是你早跟我聯絡上就好了，讓我來醫治你，你到我樓下診所來好麼？我替你徹底檢查一次。」

　　「振鐸－－」呂芳垂下了頭去，幽幽說道，「其實一年前，我一到紐約就查到你的地址了。」

　　「噢，呂芳！」

　　「老實跟你說吧，振鐸，」呂芳抬起頭來，臉上微微地抽搐著，「本來我是不打算再跟你見面了的，這次回到紐約，什麼老朋友也沒有去找，只想靜靜地度過餘生。我實在需要安靜，需要休息。可是身子又偏偏不爭氣，病倒在醫院裡，用了一大筆錢，都是我姐姐墊的，她的環境，也並不很好，我不想拖累她，所以只好來麻煩你。」

　　「呂芳！」

　　「我現在生活很滿足，真的很滿足，我在裡頭多年夢寐以求的願望，終於達到了：又回到了紐約來。振鐸，我並沒有你想像那樣勇敢，有兩三次，我差點撐不下去了。可是－－我怕死在那個地方。看到高宗漢那種下場，在自己的國家裡，死無葬身之地，實在寒透了心。」

　　吳振鐸送呂芳走出楓丹白露大廈，外面已經暮靄蒼茫了；中央公園四周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萬家燈火，早已盞盞燃起。迎面一陣暮風，凜凜地侵襲過來，冷得吳振鐸不由得縮起脖子，連連打了兩個寒噤，他下樓時，忘記把外衣穿上了。呂芳將大衣領子翻起，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一塊黑紗頭巾把頭包了起來。

　　「呂芳－－」

　　中央公園西邊大道上，七八點鐘的人潮洶湧起來，呂芳那襲飄飄曳曳的深灰大衣，轉瞬就讓那一大群金黃奶白各色秋褸淹沒了，吳振鐸在曼哈頓那璀璨的夜色裡，佇立了很久，直到他臉上給凍得發了疼，才轉身折回楓丹白露大廈。

　　「外面冷呵，吳醫生。」穿著紅色制服的守門黑人替吳振鐸打開了大廈的玻璃大門。

　　「謝謝你，喬治，」吳振鐸說道，他搓著雙手，「真的，外面真的很冷。」

　　　　－－原載《八方》第一期

《骨灰》

　　父親的骨灰終於有了下落。一九七八年哥哥摘掉帽子從黑龍江返回上海，便開始四處打聽，尋找父親的遺骸了。他曾經數度到崇明島去查詢，可是不得要領，那邊勞改農場的領導已經換過幾任，下面的人也不甚清楚有過羅任平這樣一個人。文革期間，從上海下放到崇明島勞改的知識份子，數以千百計，父親在交通大學執教，雖然資格很老，但只是一個普通數學教授，還稱不上「反動學術權威」。他在崇明島上的生死下落，自然少有人去理會。那個年代，勞改場上倒斃一兩個年邁體衰的知識份子，大概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哥哥奔走年餘，父親的骨灰下落，始終石沉大海。父親在崇明島上勞改了八年，是一九七六年初去世的，離四人幫倒臺，只差幾個月的光景。哥哥信上說，按規定，骨灰保存，時限是三年；三年一過，無人認領，便會處理掉，因此他焦急萬分，生怕年限一到，父親的骨灰流離失所，那麼便永無安葬之日了。未料到今年秋天，突然間，峰迴路轉，交通大學竟主動出面，協助哥哥到崇明島追查出父親遺骸的所在。哥哥把父親的骨灰，迎回上海家中，馬上打了一個電話到紐約給我，電話中他很激動，他說交大預備替父親開追悼會，為他平反，恢復名譽，並且特地邀請我到上海去參加。這，都得感謝美國福斯特惠勒公司。今年六月福斯特惠勒與中國工業部簽定了一項合同，賣給北京第一機械廠一批巨型渦輪，這批交易價值三千多萬美金，是公司打開中國市場的第一炮，因此分外重視，特別派我率領一個五人工程師團，赴北京訓練第一機械廠的技術人員。工業部的接待事項籌劃得異常周到，連我們上海徐家匯的老房子也派人去趕著粉刷油漆了一番，並且還新裝上電話，以便我到上海參加父親的追悼會時，可以住在家中，與哥哥團聚。不消說，父親的追悼會，一定也是那邊當局細心安排的了。

　　一九四九年春天，上海時局吃緊，父親命母親攜帶我跟隨大伯一家先到臺灣，他自己與哥哥暫留上海，等待學期結束，再南下與我們會合。不料我們甫到臺灣，共軍已經渡江。父親這一個決定，使得我們一家人，從此分隔海峽兩岸，悠悠三十年，再也未能團聚。母親在臺灣度過了她黯淡的下半生，從她常年悒鬱的眼神以及無奈的喟嘆中，我深深地感覺到她對父親那份無窮無盡的思念。最後母親纏綿病床，臨終時她滿懷憾恨，嘆息道：「齊生，我見不到你爹爹了。」她囑咐我，日後無論如何，要設法與父親取得聯繫。

　　一九六五年我來美國留學，到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工程博士，第一件事就是託香港一位親戚，輾轉與父親聯絡上，透過親戚的傳遞，我與父親開始通信。我們只通了六封，便突然中斷，因為文革爆發了。從此，我也就失去了父親的音訊。哥哥信上說，父親是因為受了「海外關係」的連累，被打為「反革命份子」的，而我寫給他的那幾封家書，被抄了出來，竟變成了「裡通外國」的罪證。父親下放崇明島到底受了些什麼罪，哥哥一字未提。他只含蓄地告訴我，父親一向患有高血壓的痼疾，最後因為腦充血，倒斃勞改場上，死時六十五歲。

　　去中國的行程，都由公司替我們安排妥當，十二月二十日乘泛美飛往上海。十九日，我先飛舊金山，打算在舊金山停留一晚，趁便去探望兩年沒有見面的大伯，在他那裡過夜。大伯住在唐人街的邊緣，一幢老人公寓裡，在加利福尼亞街底的山坡上，是一座灰撲撲四層樓的建築。裡面住的都是中國老人，大多數是唐人街的老華僑，也有幾個是從臺灣來的。三年前，我到舊金山開會，第一次到大伯的住所去看他，我進到那幢老人公寓，在那幽暗的走廊上，迎面便聞到一陣中國菜特有的油膩味，大概氤氳日久，濃濁觸鼻。大伯住在樓底一間兩房一廳的公寓裡，那時伯媽還在，公寓的傢具雖然簡陋，倒是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客廳正面壁上，仍舊懸掛著大伯和蕭鷹將軍合照的那張放大相片，相片差不多佔了半面牆，框子也新換過了，是銀灰色，鋁質的。幾十年來無論大伯到哪裡，他一直攜帶著那張大相片，而且一定是掛在客廳正面的壁上。那張相是抗戰勝利還都南京的那一年，大伯和蕭將軍合照的。大伯說，蕭將軍從來沒跟他部下合照過相，那次破例，因此大伯特別珍惜。相中蕭將軍穿著西裝，面露笑容，溫文儒雅，絲毫看不出曾是一位聲威顯赫，叱吒風雲的英雄人物。大伯那時大概才三十出頭，他立在蕭將軍身側，穿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裝，剃著個陸軍頭，十分英武的模樣。大伯南人北相，身材魁梧，長得虎背熊腰，一點也不像江浙人，尤其是他那兩刷關刀眉，雙眉一聳，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頗有懾人的威嚴。後來大伯上了年紀，發胖起來，眼泡子腫了，又長了眼袋，而且淚腺有毛病，一逕淚水汪汪的，一雙濃眉也起了花白，他那張圓厚的闊臉上反而添了幾分老人的慈祥。不過他仍舊留著短短的陸軍頭，正式場合，一定要把他那套深藍色的毛料中山裝拿出來，洗熨得乾乾淨淨的，穿在身上。只是他那一雙腿，卻愈來愈跛了，走起路來，左一拐，右一拐，拖著他那龐大沉重的身軀，顯得異常蹣跚吃力。從前在臺灣，我到大伯家去，大伯常常把我和堂哥拘到跟前，聽他數說抗戰期間，他在上海「翦除日寇，制裁漢奸」的英勇事跡。說得興起，他便撈起褲管子亮出一雙毛茸茸的大腿來給我們看，他那雙腿是畸形的，膝蓋佝曲，無法伸直，膝蓋一圈紫癱累累，他指著他那雙傷殘的腿對我說道：

　　「齊生，你大伯這雙腿啊，不知該記多少功呢！」

　　大伯在一次鋤奸行動裡，被一個變節的同志出賣了，落到偽政府「特工總部」的手裡，關進了「七十六號」的黑牢中。大伯在裡面給灌涼水、上電刑、抽皮鞭子，最後坐上了老虎凳，而且還加了三塊磚，終於把一雙腿硬生生地繃折了。大伯被整得死去活來，可是始終沒肯吐露上海區的同志名單，救了不少人的性命。抗戰勝利，大伯抗日有功，頗獲蕭將軍的器重。那張照片，就是那時拍攝的，而大伯的事業同時也達到了他一生中輝煌的巔峰。到了臺灣後，因為人事更替，大伯耿直固執的個性，不合時宜，起先是遭到排擠，後來被人誣告了一狀，到外島去坐了兩年牢。七○年代初，大伯終於全家移民到了美國。上一次我到他的公寓去看他，他和伯媽剛從堂哥帕洛阿圖那個家搬出來。伯媽趁著大伯去洗手間，朝裡面努了努嘴，悄悄對我說道：

　　「老頭子這回動了真怒，和媳婦兒子鬧翻了。」

　　原來大伯住在堂哥家，沒事時就給他兩個小孫子講述「民國史」，大概就像他從前給我和堂哥兩人所上的課類似。偏偏堂嫂卻是一個歷史博士，專修近代史的，而且思想還相當左。她與大伯的「歷史觀」格格不入，她認為大伯不該盡給她兩個兒子講他那些「血腥事件」。大伯嗤之以鼻，詰問堂嫂道：

　　「我考考你這個歷史博士：蕭鷹將軍是何年何月何日出事的？出事的地點何在？這件歷史大事你說說看。」

　　堂嫂答不出來，大伯很得意，他說如果他是主考官，堂嫂的博士考試就通不過。堂嫂背地裡罵了大伯一句：「那個老反動！」大伯卻聽見了，連夜逼著伯媽便搬了出來。老人公寓房租低，大伯在唐人街一家水果鋪門口擺了一個書報攤，伯媽也在一家洗衣店裡當出納，兩老自食其力。

　　「你大伯擺書攤是姜太公釣魚！」伯媽調侃大伯道。

　　大伯的書報攤左派書報他不賣，右派的又少有人買，只有靠香港幾本電影刊物在撐場面。不過大伯並不在意，他說他跟伯媽兩人是在實踐「新生活運動」。他又開始練字了，從前他在臺灣，有一段日子在家中賦閒，就全靠練字修身養性，後來還真練就了一手好草書，江蘇同鄉會給他開過一次書法展。那天我去的時候，大伯正在伏案揮筆，書寫對聯，錄的是陸放翁的兩句詩：「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一手草書寫得筆走龍蛇，墨跡還沒有乾。大伯說，那副對聯是寫給樓上田將軍的，田將軍也是一位退了役的少將，從前跟大伯是同一個系統，大伯搬進這幢老人公寓，還是田將軍介紹的。田將軍畫馬出名，他的畫在唐人街居然還賣得出去，賣給一些美國觀光客，他自己打趣說他是「秦瓊賣馬」。田將軍送過一幅「戰馬圖」給大伯，大伯回贈對聯，投桃報李。大伯在對聯上落了款，他命我將兩幅對聯高高舉起，他顛拐著退了幾步，頗為得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對我笑道：

　　「齊生，你看看，你大伯的老功夫還在吧？」

　　※※※※

　　舊金山傍晚大霧，飛機在上空盤桓了二十多分鐘才穿雲而下，我從窗戶望下去，整個灣區都浸在迷茫的霧裡，一片燈火朦朧。我到了唐人街，在一家廣東燒臘店買了一隻燒鴨，切了一盤烤乳豬，還有一盒滷鴨掌－－這是大伯最喜歡的下酒菜，打了包，提到大伯的住所去。加利福尼亞街底的山坡，罩在灰濛濛的霧裡，那些老建築，一幢幢都變成了黑色的魅影。爬上山坡，冷風迎面掠來，我不禁一連打了幾個寒噤，趕忙將風衣的領子倒豎起來。紐約已經下雪了，因為聖誕來臨，街上到處都亮起了燦爛的聖誕樹，白絨絨的雪花隨著叮叮咚咚的聖誕音樂飄落下來，反而給人一種溫馨的感覺。舊金山的冷風夾著濕霧，當頭罩下，竟是寒惻惻的，砭人肌骨。

　　大伯來開門，他拄了一根拐杖，行走起來像是愈加艱難了。

　　「大伯，我給你帶了滷鴨掌來。」

　　我舉起手上的菜盒，大伯顯然很高興，接過菜盒去，笑道：

　　「虧你還想得到，我倒把這個玩意兒給忘了！我有瓶茅臺，今晚正用得著這個。」

　　我放下行李箱，把身上的風衣卸去。大伯公寓裡，茶几、沙發，連地上都堆滿了一疊疊的舊報紙、舊雜誌，五顏六色，非常凌亂，大概都是賣剩下的。

　　「喏，這就是任平的小兒子－－齊生。」

　　大伯拄著拐杖，蹭蹬到飯桌那邊，把菜盒擱到桌上。這下我才看見，飯桌那邊，靠著窗戶的一張倚子上，蜷縮著一個矮小的老人，大伯在跟那個老人說話。老人顫巍巍地立起，朝著我緩緩地移身過來，在燈光下，我看清楚老人原來是個駝背，而且佝僂得厲害，整個上身往前傾俯，兩片肩胛高高聳起，頸子吃力地伸了出去，頂著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老人身子十分羸弱，身上裹著的一件寬鬆黑絨夾襖，好像掛在一襲骨架子上似的，走起路來，抖抖索索。

　　「唔，是有點像任平。」

　　老人仰起面來，打量了我片刻，點頭微笑道。老人的臉削瘦得只剩下一個巴掌寬，一雙灰白的眉毛緊緊糾在一起，一臉愁容不展似的，他的嘴角完全垂掛了下來，笑起來，也是一副悲苦的神情。他的聲音細弱，帶著顫音。

　　「他是你鼎立表伯，齊生。」

　　大伯一面在擺設碗、筷，回頭叫道。

　　一剎那，我的腦海閃電似地掠過一連串的歷史名詞：「民盟」、「救國會」、「七君子」，這些轟轟烈烈的歷史名詞，都與優生學家名教授龍鼎立息息相關，可是我一時卻無法把當年「民盟」健將、「救國會」領袖、我們家鼎鼎大名的鼎立表伯與目前這個愁容滿面的衰殘老人連在一起。

　　「你不會認得我的了，」老人大概見我盯著他一直發怔，笑著說道，「我看見你的時候，你才兩三歲，還抱在手裡呢。」

　　「人家現在可神氣了呀！」大伯在那邊插嘴道，「變成『歸國學人』啦！」

　　大伯知道我這次去跟北京做生意，頗不以為然。

　　「我是在替美國人當『買辦』罷咧，大伯。」我自嘲道。

　　「現在『買辦』在中國吃香得很啊。」鼎立表伯接嘴道，他尖細的笑聲顫抖抖的。

　　「你怎麼不帶了太太也回去風光風光？」大伯問道。

　　「明珠跟孩子到瑞士渡假去了。」我答道，隔了片刻，我終於解釋道：

　　「她不肯跟我去中國，她怕中國廁所髒。」

　　兩個老人愣了一下，隨即呵呵地笑了起來。明珠有潔癖，廁所有臭味她會便秘，連尿也撒不出。我們在長島的家裡，那三間廁所一年四季都吊滿了鮮花，打理得香噴噴的。我們公司有一對同事夫婦，剛去中國旅遊回來，同事太太告訴明珠，她去遊長城，上公廁，發現茅坑裡有蛆。明珠聽得花容失色，這次無論我怎麼遊說，也不為所動。

　　大伯擺好碗筷，把我們招了過去，大家坐定下來。桌上連我帶來的燒臘，一共有七八樣菜，大概都是館子裡買來的。

　　「你表伯昨天剛到。」

　　大伯打開了一瓶茅臺，倒進一隻銅酒壺裡，遞了給我。我替大伯、鼎立表伯都斟上了酒。

　　「今天我替你表伯接風，也算是給你送行。」

　　大伯舉起了他那隻個人用的青瓷酒杯，卻望著鼎立表伯，兩個老人又搖頭又嘆氣，半晌，大伯才開腔道：

　　「老弟，今夕何夕，想不到咱們老兄弟還有見面的一天。」

　　鼎立表伯坐在椅上，上身卻傾俯到桌面上，他的頸子伸得長長的，搖著他那一頭亂麻似的白髮，嘆息道：

　　「是啊，表哥，真是『此身雖在堪驚』哪！」

　　我們三個人都酌了一口茅臺，濃烈的酒像火一般滾落到腸胃裡去。大伯用手抓起一隻滷鴨掌啃嚼起來，他執著那隻鴨掌，指點了我與鼎立表伯一下。

　　「你從紐約去上海，他從上海又要去紐約－－這個世界真是顛來倒去嚇。」

　　「我是做夢也想不到還會到美國來。」鼎立表伯欷歔道。

　　「我們一直以為你早就不在人世了，」大伯舀了一調羹茄汁蝦仁到鼎立表伯的盤子裡，「這麼多年也不知道你的下落。前年你表嫂過世，你哥哥鼎豐從紐約來看我，我們兩人還感嘆了一番：當初大陸撤退，我們最大的錯誤，就是讓你和任平留在上海，怎麼樣也應該逼著你們兩人一起離開的。」

　　「那時我哪裡肯走？」鼎立表伯苦笑道，「上海解放，我還率領『民盟』代表團去歡迎陳毅呢。」

　　「早知如此，那次我把你抓起來，就不放你出去了－－乾脆把你押到臺灣去！」大伯呷了一口酒，咂咂嘴轉向我道，「你們鼎立表伯，當年是有名得很的『民主鬥士』呢！一天到晚在大公報上發表反政府的言論，又帶領學生鬧學潮，搞什麼『和平運動』，我去同濟大學把他們一百多個師生統統抓了起來！」

　　大伯說著呵呵地笑了起來，他的淚腺失去了控制，眼淚盈盈溢出，他忙用袖角把淚水拭掉。

　　「你那時罵我罵得好兇啊！」大伯指著鼎立表伯搖頭道，「『劊子手』！『走狗爪牙』！」

　　「噯－－」鼎立表伯直搖手，尷尬地笑著，他的眉頭卻仍舊糾在一處，一臉憂色。

　　我舉起酒杯，敬鼎立表伯。

　　「表伯，我覺得你們『民盟』很了不起呢，」我說道，「當時壓力那麼大，你們一點也不退縮。」

　　我告訴他，我做學生時，在哥大東方圖書館看到不少早年「中國民主同盟」的資料，尤其是民國二十五年他們「救國會」請願抗日，「七君子」章乃器、王造時等人給逮捕下監的事跡，我最感興趣。鼎立表伯默默地聽著，他的身子俯得低低的，背上馱著一座小山一般，他吮了一口酒，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民盟』後來很慘，」鼎立表伯慼然道，「我們徹底地失敗了，一九五七年反右，『章羅反黨聯盟』的案子，把我們都捲了進去，全部打成了右派。『救國會七君子』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王造時、章乃器給鬥得欲生不得、欲死不能，連梁漱老還挨毛澤東罵得臭死，我們一個個也就噤若寒蟬了－－」鼎立表伯的聲音悲顫起來，「從前陳寅恪悼王靜安的詩有兩句：『齊州禍亂何時歇？今日吾儕皆苟活！』我們足足苟活了二十年呵－－」

　　鼎立表伯有點哽咽住了，大伯舉起酒壺勸慰道：

　　「來，來，來，老弟，『一壺濁酒喜相逢』，你能出來還見得著我這個老表哥，已經很不錯啦。」

　　大伯殷勤勸酒，兩個老人的眼睛都喝得冒了紅。兩杯茅臺下肚，我也感到全身的血液在開始燃燒了。

　　「莫怪我來說你們，」大伯把那盤燒鴨挪到鼎立表伯跟前讓他過酒，「當年大陸失敗，你們這批『民主人士』，也要負一部分責任哩！你們在報上天天攻擊政府，青年學生聽你們的話，也都作起亂來。」

　　「表哥，你當時親眼見到的，」鼎立表伯極力分辯道，「勝利以後，那些接收大員到了上海南京，表現得實在太壞！什麼『五子登科』、『有條有理』，上海南京的人都說他們是『劫收』，一點也不冤枉－－民心就是那樣去的，我們那時還能保持緘默麼？」

　　大伯靜靜地聽著，沒有出聲，他又用袖角拭了一拭淌到面頰上的眼淚。沉默了半晌，他突然舉起靠在桌邊的那根拐杖，指向客廳牆壁上那張大照片叫道：

　　「都是蕭先生走得太早，走得不得其時！」大伯的聲音變得激昂起來，「要不然，上海南京不會出現那種局面。蕭先生飛機出事，還是我去把他的遺體迎回南京的呢。有些人表面悲哀，我知道他們心中暗喜，蕭先生不在了，沒有人敢管他們，他們就可以胡作非為了。我有一個部下，在上海法租界弄到一棟漢奸的房子，要來送給我邀功。我臭罵了他一頓：『國家就是這樣給你們毀掉的，還敢來賄賂我？』我看見那批人那樣亂搞，實在痛心！」

　　大伯說著用拐杖在地板上重重地敲了兩下，敲得地板咚咚響。

　　「我跑到紫金山蕭先生的靈前，放聲痛哭，我哭給他聽：『蕭先生、蕭先生，我們千辛萬苦贏來的勝利，都讓那批不肖之徒給葬送了啊！』」

　　大伯那張圓厚的闊臉，兩腮抽搐起來，酒意上來了，一張臉轉成赤黑，額上沁著汗光，旋即，他冷笑了兩聲，說道：

　　「我不肯跟他們同流合污，他們當然要排擠我嘍。算我的舊賬，說我關在『七十六號』的時候，有通敵之嫌。我羅任重捫心自問，我一輩子沒出賣過一個同志。只有一次，受刑實在吃不住了，招供了一些情報。事後我也向蕭先生自首過，蕭先生諒解我，還頒給我『忠勇』勛章呢！那些沒坐過老虎凳的人，哪裡懂得受刑的滋味！」

　　「表哥，你抗日有功，我們都知道的。」鼎立表伯安撫大伯道。

　　大伯舉起他那隻青瓷酒杯，把杯裡半杯茅臺，一口喝光了。

　　「大伯，你要添碗飯麼？」我伸手想去拿大伯面前的空飯碗，大伯並不理睬，卻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問我道：

　　「你爹爹的追悼會，幾時舉行啊？」

　　「我到上海，第二天就舉行。」

　　「唔－－」大伯從鼻子眼裡哼了一聲，「共產黨也真會折騰人，把人磨死了，又拿人家的骨頭來祭一番。」

　　「他們準備替爹爹平反，恢復他的名譽呢。」

　　「人都死了，還平反什麼？」大伯提高了聲音。

　　「不是這麼說，」鼎立表伯插嘴道，「任平平反了，齊生的哥哥日子就好過得多。我的案子要不是今年年初得到平反，鼎豐申請我來美國，他們肯定不會放人。」

　　「我死了我就不要平反！」大伯悻悻然說道，「老實說，除了蕭先生，也沒有人有資格替我平反。齊生，你去替你爹爹開追悼會，回來也好替你大伯料理後事了。」

　　「大伯，你老人家要活到一百歲呢。」我趕忙笑著說道。

　　「你這是在咒我麼？」大伯豎起兩道花白的關刀眉，「你堂哥怕老婆，是個沒出息的人，我不指望他。大伯一直把你當做自己兒子看待，大伯並不想多拖累你，只交代你一件事：大伯死了，你一把火燒成灰，統統撒到海裡去，任他飄到大陸也好，飄到臺灣也好，－－千萬莫把我葬在美國！」

　　大伯轉向鼎立表伯道：

　　「美國這個地方，病不得，死也死不起！一塊豆腐乾大的墓地就要兩三千美金，莫說我沒錢買不起，買得起我也不要去跟那些洋鬼子去擠去！」

　　大伯說著嘿嘿地笑了起來，他拍了拍他那粗壯的腰，說道：

　　「這年把我常鬧腰子痛，痛得厲害。醫生掃描檢查出來裡面生瘤，很可能還是惡性的呢。」

　　「醫生說可不可以開刀呢？大伯。」我急切問道。

　　「我這把年紀還開什麼刀？」大伯揮了一下手，「近來我常常感到心神不寧－－我曉得，我的大限也不會遠了。」

　　我仔細端詳了大伯一下，發覺伯媽過世後，這兩年來，大伯果然又衰老了不少。他的臉上不是肥胖，竟是浮腫，兩塊眼袋子轉烏了，上面沁出點點的青斑，淚水溢出來，眼袋上都是濕濕的。

　　「鼎立，」大伯淚眼汪汪地注視著鼎立表伯，聲音低啞地說道，「你罵我是『劊子手』，你沒錯，你表哥這一生確實殺了不少人。從前我奉了蕭先生的命令去殺人，並沒有覺得什麼不對，為了國家嘛。可是現在想想，雖然殺的都是漢奸、共產黨，可是到底都是中國人哪，而且還有不少青年男女呢。殺了那麼些人，唉－－我看也是白殺了。」

　　「表哥－－」鼎立表伯叫了一聲，他的嘴皮顫動了兩下，好像要說什麼似的。

　　「鼎立－－」大伯沉痛地喚道，他伸出手去，拍了一下鼎立表伯高聳的肩腫，「我們大家辛苦了一場，都白費了－－」

　　兩個老人，對坐著，欷嘆了一番，沉默起來。我感到空氣好像突然凝固，呼吸都有點困難了似的。雖然酒精在我身體裡滾燙地流動著，我卻感到一陣颼颼的寒意，汗毛都豎了起來。我記起去年李永新到紐約來看我，我與永新有八年未曾見面。從前我們在哥大都是「保釣」的志友，我抽身得早，總算把博士唸完，在福斯特惠勒找到一份高薪的工作，而永新卻全身投入，連學位也犧牲掉，後來一直事業坎坷。那天我們兩人在一起，談著談著，突然也這樣沉默起來，久久無言以對。雖然我和永新一直避免再提起「保釣」運動，可是我們知道彼此心中都在想著這件事，而且我們都在悼念「一．二九」華盛頓大遊行那一天，在雪地裡，我和永新肩靠肩，隨著千千百百個中國青年，大家萬眾一心地喊道：釣魚臺，中國地！釣魚臺，我們的！我們的呼喊，像潮水般向著日本大使館洶洶湧去。

　　吃完飯，大伯要我們提早就寢，我須早起，趕八點鐘的飛機，而鼎立表伯也有點不勝酒力了。我去浴室漱洗完畢，回到客房，鼎立表伯已經卸去了外衣，他裡面穿了一套發了黃的緊身棉毛衫褲，更顯得瘦骨嶙峋，他削瘦的背脊高高隆起，背上好像插著一柄刀似的。他蹲在地上，打開了一隻黑漆皮的舊箱子，從裡面掏出了一件草綠的毛線背心來，他把箱子蓋好，推回到床底下去。我等鼎立表伯穿上背心，顫巍巍地爬上了床，才把燈熄掉。客房裡沒有暖氣，我躺在沙發上，裹著一條薄毯子，愈睡愈涼。黑暗中，我可以聽得到對面床上老人時緩時急的呼吸聲，我的思緒開始起伏不平起來，想到兩天後，在上海父親的追悼會，我不禁惶惶然。一陣酒意湧了上來，我感到有點反胃。

　　「你睡不著麼，齊生？」

　　黑暗中，鼎立表伯細顫的聲音傳了過來，大概老人聽到我在沙發上一直輾轉反側。

　　「我想到明天去上海，心裡有點緊張。」我答道。

　　「哦，我也是，這次要來美國，幾夜都睡不好。」

　　我摸索著找到撂在沙發托手上的外套，把衣袋裡的香菸和打火機掏了出來，點上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龍華離上海遠不遠，表伯？」我問道。

　　「半個多鐘頭的汽車，不算很遠。」

　　「哥哥說，追悼會開完，爹爹的骨灰當天就下葬，葬在『龍華公墓』。」

　　「『龍華公墓』？」老人疑惑道，「恐怕是『龍華烈士公墓』吧？那倒是個新的公墓，聽說很講究，普通人還進不去呢。」

　　「我搞不太清楚，反正葬在龍華就是了。」

　　「『龍華公墓』早就沒有嘍－－」

　　老人翻了一下身，黑暗中，他那顫抖的聲音忽近忽遠地飄浮著。

　　「文革時候，我們的『五七幹校』就在龍華，『龍華公墓』那裡，我們把那些墳都鏟平了，變成了農場。那是個老公墓，有的人家，祖宗三代都葬在那裡，也統統給我們挖了出來，天天挖出幾卡車的死人骨頭－－我的背，就是那時挖墳挖傷的－－」

　　我猛吸了一口菸，將香菸按熄掉。我感到我的胃翻得更加厲害，一陣陣酸味冒上來，有點想作嘔了。

　　「美國的公墓怎麼樣，齊生？」隔了半晌，老人試探著問道，「真是像你大伯講的那麼貴麼？一塊地要兩三千美金哪？」

　　「這要看地方，表伯，貴的、便宜的都有。」

　　「紐約呢？紐約有便宜的墓地麼？」

　　「有是有，在黑人區，不過有點像亂葬崗。」

　　老人朝著我這邊，挪了一下身子，悄悄地喚我道：

　　「齊生，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老人的語氣，充滿了乞求。

　　「好的，表伯。」我應道。

　　「你從中國回來，可不可以帶我到處去看看。我想在紐約好好找一塊地，也不必太講究，普通一點的也行，只要乾淨就好－－」

　　我靜靜地聽著，老人的聲調變得酸楚起來。

　　「我和你表伯媽，兩人在一起，也有四十五年了，從來也沒有分開過。她為了我的政治問題，很吃了一些苦頭，我們兩人－－也可以算是患難夫妻了。這次到美國，本來她也申請了的，上面公文旅行，半年才批准，她等不及，前兩個月，病故了－－這次我出來，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頭，我實在放不下心－－我把她的骨灰放在箱子裡，也一起帶了出來－－日後在這裡，再慢慢替她找個安息的地方吧－－」

　　老人細顫、飄忽的聲音戛然而止。黑暗中，一切沉靜下來，我仰臥在沙發上，房中的寒意凜凜地侵了過來，我把毯子拉起，將頭也蒙上。漸漸的酒意上了頭，我感到愈來愈昏沉，朦朧中，我彷彿來到了一片灰暗的荒野裡，野地上有許多人在挖掘地坑，人影幢幢，一齊在揮動著圓鍬、十字鎬。我走近一個大坑，看見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站在坑中，地坑已經深到了他的胸口。他掄著柄圓鍬，在奮力地挖掘。偌大的坑中，橫著、豎著竟臥滿了累累的死人骨頭，一根根枯白的。老人舉起圓鍬將那些枯骨鏟起便往坑外一扔，他那柄圓鍬上下飛舞著；一根根人骨紛紛墜落地上，愈堆愈高，不一會兒便在坑邊堆成了一座白森森的小山。我定神一看，赫然發覺那個高大的老人，竟是大伯，他憤怒地舞動著手裡的圓鍬，發狂似地在挖掘死人骨頭。倏地，那座白森森的小山嘩啦啦傾瀉了，根根人骨滾落坑中，將大伯埋陷在裡頭，大伯雙手亂招，狂喊道：

　　「齊生－－」

　　我猛然驚醒，心中突突亂跳，額上冒出一陣冷汗來。原來大伯已經站在沙發跟前，他來叫醒我，去趕飛機了。房中光線仍舊昏暗，幽暗中，大伯龐大的身軀，矗立在我頭邊，像一座鐵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