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和九斤兒
靖鄉
山
十八里旱湖
臨河渡上
狗尾巴草
送陰胎

《十八里旱湖》司馬中原

《二○一六年九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月桂和九斤兒

　　一

　　穆家酒舖座落在野集梢，過路人翻過靈溪上的木橋，便見到酒帘兒迎風飄刮。鋪子沿著靈溪岸，簷口搭著涼棚，沒遮沒擋的三面來風；逗上大伏天，火辣的日頭能晒化了路上行人，涼棚裏照舊是一片蔭涼；垂柳光閃著透明的綠，像酒甕中陳年竹葉青那麼澄碧。

　　穆老爹坐在舖門口，垂柳光染綠了他的臉。手裏托著長烟袋，並不去吸；瞇著眼，想起什麼事；任憑烟霧打眼縫裏朝上飄。

　　「今兒個初幾了？月桂。」

　　月桂姐隔著櫃檯笑起來：「爹，您連日子全過忘啦！──今兒初七。」

　　「可不是糊塗住了！」穆老爹喀嗆一陣，噏動嘴唇數算：「初七，初八……六月十九那天，後鎮『泰山宮』泰山娘娘生日，賽會單子該送下來了；──我說月桂，明兒把舖子歇了。爹去集齊野集上的會班子，該練會了。」

　　月桂姐幽幽地吐出一口氣，嘟弄著嘴：「我說爹，您真是不歇心，年年總記罣著廟上的賽會。媽在世也不知勸過您多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您全當是春風過耳。這如今，您也領過野集的會班子卅多年了，年年爭面子，會會奪花紅，──到頭又落下什麼來？！」

　　穆老爹悶聲不響的吸著烟，烟管裏的烟油吱吱響；隔著烟霧，那邊是閨女白淨溫存的臉，很像死去的她媽。可惜月桂不是男娃兒，不能懂得男人家的鬱悶：酒舖裏的日子像流水，流不盡一年四季的寂寞消閒；除了廟上賽會，再沒可做的事了。女娃兒家心眼兒窄，終生怕這會那會鬧出是非。

　　月桂姐眨著眼，見爹不回話，便掀起櫃檯板，出來扶著爹的椅把子，湊上臉，柔聲地：「允了月桂罷，爹。您老了，再打不得群架了！別再領著會班子，跟別人去爭強鬥勝的了。今年把會班子交給柱兒去領罷。」

　　穆老爹深深的吸著烟，有宗事情本想瞞過閨女，眼看瞞不住了，便搖著頭說：「不是爹不允妳，月桂。妳曉得，去年『會魁』的花紅，被後鎮上宋三領的那班會奪了。為奪那一會，宋三特意僱船到南邊去，買了全套的彩衣鑼鼓，練了一丈四尺的高蹻……」

　　「爹沒道理氣這個呀！」月桂姐安慰著說：「四鄉八鎮十四個會班子，本就是賽著的，誰練的精，誰就奪『會魁』。」

　　穆老爹打斷閨女的話：「癡丫頭，爹絕不是氣這個。月前爹到後鎮，宋三托了媒婆張大腳，到酒樓來見我。說宋三元配過世了，有意說妳做填房。──張大腳說了宋三千般好，壓尾一句話卻氣炸了人心。」

　　「她說了什麼了？」月桂姐臉上紅白不定的，癡癡的睜著眼，兩手死命的抓著椅背。

　　「她說宋三說：『妳就說我說了：祇要他穆老爹肯嫁月桂姐，三少爺往後絕不壓野集的會！』」穆老爹喘喘氣，聲音也變得沙了：「月桂妳想想，妳爹這輩子輸過誰？！能吞下這等混賬人講出的混賬話？！──當下我就指著張大腳，吼著說：『妳替我滾回去，回話給宋三那小子──我閨女八輩子出不了閣，也不嫁他那種混賬！』」

　　月桂姐擔憂的抬起頭：「宋三是個混世的人，您不允就罷，出口傷了他，豈不是結下了仇？」

　　穆老爹把烟灰磕在地上，吹吹烟管，又裝上一袋烟，憤然的：「妳爹我還在乎這個？！月桂。妳若不阻攔，我不會說給妳聽。──今年裏，爹決意親領野集這班會，奪過『會魁』來，一來替野集爭回顏面，出口氣。順便也顯點顏色給宋三看，別讓他以為我老了？……若是爹不出頭，後鎮上人準會訕笑我，說我穆老頭子單為護著一個閨女，再不敢跟宋三去比會了……」

　　「別的不打緊，可就怕打起群架來，」月桂把臉伏上了穆老爹的肩頭：「……您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了……」

　　穆老爹反手扯開衣領，露出肩胛上的疤痕：「妳放心，月桂。人不找爹，爹就不找人。──賽會上打群架，爹也不只打一遭了！」

　　穆老爹覺著閨女不再開口，臉上淒淒的，黑眼裏泛著潮溼，便軟下心來，勸慰地：「別學妳媽的樣兒了，月桂。爹允妳，只等過了今年，把會魁奪了來，就把會班子交給柱兒領去，好唄？！」

　　月桂姐聽完了穆老爹的話，不由笑在心裏，故意偏開臉去，揮走櫃檯面上的一隻蒼蠅。

　　什麼地方傳來車軸聲？溪上的木橋拱拱的，遮斷了那邊彎曲的沙路；直等雞公車拂開柳絲推過橋，才認出是柱兒。柱兒在柳蔭下架妥了車，趕著過來招呼。

　　「柱兒你來得正好。」穆老爹笑呵呵地：「明兒就打算練會了，咱們趁空後鎮上走走，看宋三他們練些什麼。──咱們總得賽過他！」

　　月桂姐端過噴香的麥仁茶，柱兒接了，擱在條凳上，說：「您有空，這就騎驢趕早去罷；我也打算進鎮買豆餅。完了會，我妹子菊花要跟金鎖兒訂親；爹要我多買幾塊豆餅，把豬頂肥了，好替菊花辦喜事。」

　　「你喝茶，我去備驢去！」

　　穆老爹備了驢，柱兒臨走摸出錫壺來，笑吟吟的遞給月桂姐：「還是照舊打，回頭再來拿，──我爹三天不喝舖裏的酒，就懶得端飯碗啦。」

　　瞅著爹跟柱兒去遠了，月桂姐怔忡地轉回身；鄰村的姐妹們年年上花轎，菊花又配了金鎖兒了，自家的心事說給誰聽？媽死得早，爹生平只問兩宗事：賽會跟酒。

　　店門外，日頭偷移著垂柳的影子，一片倦蟬聲。靈溪的上流頭，不知什麼時刻搖來了一條船，船頭上站著一個黑小子；到得酒舖門口，斜斜的點了一長篙，船便傍了岸；那人在柳根上拴了纜索，手提一隻偌大的酒葫蘆過來了。

　　月桂姐一眼望過去，就猜出他是外鄉人；在往常，幾十里周圍的過路人，常在舖前歇腳，自己自小就看熟了那些面孔。

　　黑小子招起手望了望酒帘兒，又望了望月桂姐，順手便把大竹斗篷掀了，黑臉掛著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自言自語地：「對了，對了，……穆家酒舖，這便是了。」彎腰大步跨進店門，把酒葫蘆朝櫃檯上一扔，插手在腰眼肚兜裏捏出一把銅子，就朝月桂姐手心裏遞。

　　月桂姐且不忙接銅子，笑著問說：「要什麼樣的酒？客人。」

　　黑小子一股勁傻笑著：「隨便打灌，滿葫蘆就成！」

　　月桂姐沒奈何，酒旋子套進了葫蘆口，掀開小罈裏原泡竹葉青，朝八端子（註：按北方老秤斤兩所刻的酒端），打了八端正，才把葫蘆灌滿；黑小子付了酒錢，提了葫蘆就走；臨上船，卻又回過頭來傻笑。

　　二天一早，穆老爹集齊班子去練會，月桂姐歇了舖子，搬張竹椅在涼棚下坐，趁著風涼繡枕頭花。伊伊呀呀的，櫓聲響過來，還是那個黑小子，老遠搖著空葫蘆叫：「又打酒來了！」

　　月桂姐站起身子，花針別在大襟上，揚聲回說：「對不住，客人。我爹忙練會，交代暫把舖子歇了。」

　　許是黑小子沒聽真，還是攏船上了岸，直楞楞地站在棚外柳蔭裏，掀下竹斗篷來搧汗。月桂姐繡完了一片花葉抬頭看，那人還站著搧涼，便招呼說：「棚裏坐著歇會兒罷，真是──大熱的天。」

　　黑小子也不客套，就在棚裏順手拖條長凳坐了，看月桂姐繡花；看得月桂姐臉也紅，心也跳，花針老扎著手指；再看黑小子，還沒事人一般地傻笑；一時沒法子打發他，只好擱下花繃兒，跟他拉聒些閒話。

　　「聽口音，你是北地來的罷？」

　　黑小子把頭點點又搖搖，嗯嗯啊啊的：「也祗猜中一半──我爹倒是北地人，說我生在南方的船上。」

　　「這陣子住哪嘿？」

　　黑小子吁口氣，伸手指著遠遠的山背：「船就歇在那邊山坳裏。」

　　月桂姐微笑起來。這人像隻悶葫蘆，敲一下，響一下；問一句，答一聲；你要一輩子不說話，他也就一輩子不吭吭。因便又問說：「早先沒見你來過酒舖呀？！你怎麼曉得這兒賣酒？」

　　黑小子敲敲後腦勺：「我爹在世，常放長班船，滿口誇讚穆家酒舖的酒香醇；爹死後，弄船的到處為家──總算覓處喝酒的地方咧！」

　　倦蟬在柳椏間啞啞的噪鬧，黑小子一坐上長凳，就像吃釘子釘住了。月桂姐著急的看日頭，柳蔭漸漸短，快晌午，爹回來見著不甚好，一個閨女家，跟陌生小子沒東沒西聒閒話。瞅著對面黑小子那付傻樣，又不忍讓他空等，便向他討了葫蘆，進店去灌了酒來；黑小子拎著酒葫蘆，還沒拔腿的意思。

　　「那邊做什麼？──一片鑼鼓響。」

　　月桂姐皺著眉，懶懶的：「六月十九，後鎮廟上有賽會，我爹領著人練會。打今兒起，歇舖兒了，不賣了！再要打酒，賽完了會再放船來罷。對不住你哪，客人。」

　　奇的是黑小子壓根兒沒理會打酒的事，揚起臉，聽著練會的鑼鼓聲，眼眶兒慢慢紅了，包著一眶的溼；猛可地立起身，三腳兩步跳上船，解了纜，搖著櫓，去了。

　　月桂姐吃他突如其來的樣子怔住了，半晌才醒過來，心裏想：天底下有這等的怪人？！

　　二

　　六月十九那一天，野集上的會班子敲鑼打鼓的進鎮去了。月桂姐換上了藕花衫子，打把遮陽傘，跟鄰村的姐妹們進鎮去上香。上香、看會全是假，還是不放心爹領著的那班會；今年籤子抽的不巧，正排在宋三領的那班會後頭，若果宋三存心壓著玩，難保不生是非。

　　到鎮上，廟裏上了香，月桂姐再沒心腸瞧熱鬧，早早擠過狀元橋，在十字街口綠楊居酒樓門口，佔了一角空案子，等著賽會過來。

　　「看會啊，看會啊！」有人吼叫著，滿街人頭跟著亂滾；鑼鼓傢伙打出同一急促的點子，咚噹咚！咚噹咚！……人頭上飄著鞭兒炮的青烟。

　　班會在鞭炮聲裏竄出來，寶藍的閃光緞子旗兒頭前領路，招引著一班鑼鼓；蹻子高過屋簷口，古裝的八仙穿著簇新的彩衣，在半空中蹦跳。領會的宋三歪戴瓜皮帽，穿著橫羅長大褂兒，一手端著金絲的鳥籠，一手舞著紅漆會棒，嘴角半叼著洋烟捲，雲裏霧裏，踏著鼓點走。

　　「喝，好一班丈四的高蹻！」看會的誇讚不迭。

　　「響龍鞭──」二樓上傳出叫喊。

　　隨著一串龍鞭炸，宋三使一個翻花步法擰轉身，鑼鼓點子一變，耍花棍的一路花棍打圓了場子，半空裏的八仙們便賣力的耍起來了。

　　月桂姐擠在案子上，耳邊盡是嘈嘈雜雜的人語，異口同聲的誇讚頭班會。放眼望去，踏蹻的、舞獅的、耍龍的、撐旱船、挑彩擔兒的、打花鼓鬥唱的，一條長龍似的佔遍了整個街道，單是鑼鼓班子就有七八堂，更壯了那份奪魁的氣勢。月桂姐自小就跟爹進鎮來看賽會，懂得賽事；無論怎麼說，頭班會總是佔盡了便宜，愛停就停，愛走就走；若果頭班會練得好，名目多，存心壓著玩，二會三會就得一個壓住一個，只有倚牆賣呆，出不了廟門。

　　已到晌午時分了，日頭像把火，炙得人渾身流著水潑般的汗；儘管撐著遮陽傘，月桂姐藕花衫子還是濕透了。眼前的街道上，頭班會還是過不完。那邊廂，人縫裏擠來一個大閏女，辮子鬆至根，手提著一隻踩脫了的繡花鞋，老遠就朝月桂姐搖手打招呼，氣喘咻咻地：「桂妹妹……桂妹妹……」

　　「啊，菊花姐。」月桂姐彎下腰。

　　菊花擠過來，搭住月桂姐的手，站上案子去，臉曬得透紅，一直喘個不歇。

　　「妳打廟上來？菊花姐。」

　　菊花點點頭：「看光景，宋三存心壓著的了，我們的會還沒出廟門哩。」

　　月桂姐冷淡的望了望街。一條結滿花球的旱船正划得起勁，胡琴啞啞的哭，假大老爺口吐白沫數來寶，滿嘴淫詞穢語，調戲著船孃。

　　「照這樣，即便會魁讓他們奪了，也不公道，是麼？菊花姐。」

　　「不公道……」菊花說。

　　月桂姐正想說什麼話，突然勒住了話頭，側過臉去凝聽：「又有鑼鼓響過來啦，菊花姐。」

　　那邊的人潮紛紛退，野集上的會班子，打斜刺裏搶了出來。穆老爹穿著大紅裩褲，薄底虎頭皂靴，精赤著上身，露出多毛的胸脯跟渾身疤痕；大白天，耍起一對碗大的鍊子火流星來，火流星嘶嘶地划著光弧，炭粒子在日頭底上迸射。

　　跟著流星打開的一條路，一排花棍手舞起一片棍山，呼呼呼，超著頭班會走；二班會人人統像著了魔，潑風般的旋舞著，彩衣飄帶繞得人眼花。二班會的鼓手踩著屋脊子閃跳，花鼓打出了十八翻。

　　「咚咚咚，……咚咚咚，得隆，隆咚咚……」

　　高蹻子挨肩了，舞獅的碰頭了，耍龍的聚合了；兩隻旱船，頭啣尾，尾連頭的兜著圈。頭班會出的久，鑼鼓手本已累得緊，二班會一露臉，就打出拿手的十八翻；先是在鬥鼓一著兒上；頭班會就走了下風。

　　那全是穆老爹的主意──擒賊先擒王，花鼓會對賽，好壞全在一面鼓，祇消先壓住對方的鼓。鬥贏了鼓，亂了對方的腳步，這場會就算贏穩了八成。這當口，看會的人屏住氣，但聽得暴雷一般的鼓炸；二班會上的十八翻越打越高，越擂越響，圈鑼堂鑼配得緊湊；頭班會的鼓手咬著牙，搖亂了頭髮，活脫像披毛五鬼。也不過盞茶功夫，鼓點一亂，便從頭到腳的亂下去了。二班會裏跳出了金鎖兒，在丈四的蹻子上，兩手搭著別人的肩膀，只一使勁，便憑空打了一個筋斗。

　　「喝……賣命的筋斗呀！」

　　「金鎖兒再來一個！」人群裏，千百隻眼全呼到金鎖兒身上來，沒命的拍著巴掌。

　　金鎖兒腰帶上扣著菊花手縫的吉祥袋，定定心神吸口氣，又來了一個倒筋斗。穆老爹抖手扔上火流星，叫：「接穩了！金鎖兒，耍個天女散花來瞧瞧。」金鎖兒接住流星，比齊了練索，單手耍了起來，順風迸出的火星，罩住頭班會的蹻群；蹻群被逼著貼住了街簷，沒命抖著彩衣。

　　二班會佔住了街，耍得更活跳起來了。

　　案子上的菊花出了氣，拉著月桂姐的手，在旋轉的遮陽傘下有說有笑。

　　「妳瞧那是誰？」菊花指點著：「妖模怪狀的。」

　　二班會壓尾，有個鬥滾子的。那明明是柱兒，戴著假大辮子，辮梢拖至腰，滿頭插著紙花絨花，焦黑的臉膛上亂抹胭脂花粉，白一灘，紅一灘，上身穿的是女人家的團花襖，下身束著大紅百褶裙，底下光著兩隻毛腿，套著破毛窩。（註：北方鞋名，係以蘆花及雞毛編就，著以防寒，故名毛窩。）柱兒拖著麥場上的石滾兒，巧巧的踏著花步，一步三扭，辮梢亂晃。琴手擠著爛紅眼，說一段，瞎拉兩聲，柱兒就捏尖嗓子唱起曲兒來。經這麼一裝點，頭班會更沒人看了。

　　菊花跟月桂姐正說笑，就見前頭一陣大亂，有人惶叫著：「不好了！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人潮紛紛朝後倒。

　　月桂姐的心猛朝下沉，一把拉住一個人：「哎哎，誰跟誰打起來了呀……」

　　那人一回頭，大驚小怪的：「啊呀呀，不是穆家酒舖的月桂姐麼？──後鎮會班子動了手，正圍著妳爹打哩！」

　　月桂姐一鬆手，那人捲在人潮裏去了。

　　「快來呀，菊花姐！」

　　兩人一下了案子，便擠散了，菊花在那邊搖著花汗帕，越飄越遠，像一瓣流水上的落英。月桂姐迎著人潮朝上擠，兩腳全離了地，還是叫別人肩膀帶了下來。伸著頸子張望，祇望見一片滾動的人頭。一直擠到「泰山宮」前的空場上，月桂姐伸手抱住一棵樹，才算站定了腳跟。

　　後鎮跟野集上的兩班會，滾成團兒廝打，一直打上了狀元橋。這邊的荷仙姑倒騎著那邊的鐵拐李，那邊的曹國舅緊抱著這邊的漢鍾離，耍龍的野漢子，夾頭帶腦打姜子牙。拐杖、花籃、彩棍，到處飛舞。一陣水花濺起來，有人打斷欄杆栽下了狀元橋。

　　「打呀！打呀！」一片嘶啞的喊聲。

　　群架打到空場中央，打得一條街都關了門；地攤子沒處躲閃，撕裂了布篷，砸爛了紙馬，滿地滾著麵捏的兔兒爺。

　　月桂姐眼一亮，那邊可不是爹，赤手空拳光胳膊，十來條大漢圍住他打。

　　「桂妹妹！桂妹妹！」菊花踩著滿地碎物件跑了過來：「鎮上人多，我們人少，……金鎖兒打落下水裏去了；我要進廟去，求方丈在山門上掛紅去了……」

　　「快去罷，菊花姐，祇要山門上掛了紅，群架就不能打進廟門了。」

　　一瞅見廟門掛了紅，野集上會班子紛紛拔腿跑，惟獨穆老爹，還在呼吼著打。一剎功夫，空手奪了一根彩棍，虎一般的朝前撲。

　　「回來罷，爹呀！爹……呀……」月桂姐撕心裂肺的叫著。

　　「走開去，桂丫頭！」穆老爹吼叫著：「我拚了老命，也不能把野集的顏面賣了！」

　　又有一群人揮著棍棒，追趕著滿臉流血的柱兒，把月桂姐撞開了；柱兒奔向廟門，剛跨進一隻腳，背上狠挨一棍，便倒了。打著打著，就聽爹慘慘的叫：「……好宋三！……你……動……刀！」月桂姐再撲過去時，人全散了，祇留下爹，手捂著胳膊，躺在地上。刀口戳在大臂上，鮮血打指枒朝外淌。月桂姐撲的跪倒下去，心裏一陣酸，單祇叫了一聲「爹」，便噎住了，傷心的哭了起來。

　　正哭著，背後伸來一隻多毛大手，輕輕抓開自己，探手便背起了爹。月桂姐抬起臉，原來是山坳裏弄船的黑小子，一身白褂褲，斜背著大竹斗篷，頸上圍著汗巾。

　　「難為你了，」月桂姐淒然地：「我爹帶了傷了。」

　　黑小子傻傻的望她一眼，也不說話，逕背著穆老爹進了廟。鐵鼎中抓把香灰，把傷口捂了，抬腿撕下半截褲管，緊紮住穆老爹的胳膊。穆老爹一咬牙，額角上湧出豆大的汗粒子，幽幽的吐出一口氣，便暈過去了。兩人呆了一晌，隔著雕花的鐵鼎，未熄的香火上騰著烟篆。

　　「回去罷。」黑小子吶吶的：「我的船泊在狀元橋。」

　　「打呀……打……」柱兒嘴唇觸著方磚，還在囈語。

　　黑小子背了穆老爹，單臂抱了柱兒，往回走；柱兒額上的血，染透了他的白褂兒，黑小子彷彿沒覺著一般，一直到大夥上了船，低頭瞅著白布上的殷紅，才沉沉的嘆口氣。船行在開遍紫蜈蚣花的溪面上，黑小子悶聲的搖著櫓，還是沒說一句話。船過了山背，月桂姐才想起什麼，赧然的問著說：「想不到賽會上出了岔，承你幫了半天忙──還不知怎麼個稱呼哩。」

　　「我麼？」黑小子緩緩地：「我叫九斤兒。」

　　三

　　六月過去了，日子又顯得平靜起來。

　　野集上也敲鑼聚過人，談過賽會上的事。說來說去，還是後鎮宋三指撥人先動的手，仗著人多勢眾，逼得野集上人掛了紅綢。群架打得已不公道，宋三更不該動攮子，戳穿了穆老爹的臂膀。依柱兒，當下就要集齊火槍，大砍刀，捎信給宋三，約定日子來一場械鬥。

　　「宋三那雜種！根本沒依打群架的規矩！」柱兒暴跳著：「當時攮尖兒沒長眼，歪一歪，穆老爹還有命麼？」

　　穆老爹儘管咬著牙，卻拿話壓住了柱兒：「大夥兒全聽著，祇一點兒傷，沒什麼要緊。宋三打贏了架，卻輸了賽會，這就夠了。趕明年，咱們爭臉還在賽會上爭，──打架算得了什麼？！」

　　穆老爹既不肯聚人械鬥，人群也祇好散了。

　　穆家酒舖又開了門，車軸驢鈴整日價在門前鬧；南來北往的行人像溪水，流來又流走了。舖裏除了酒，也沒什麼好吃食，祇有紅燒的鯉魚跟槓子餅；槓子餅疊在白木案子上，鯉魚盤裏插著紅辣椒。到夜晚，鬧聲沙塵全靜落了，柳蔭下躺著三三兩兩的歇涼人，涼棚裏散坐著鄰村上來的酒客。樹梢的月亮漸漸的缺，又漸漸的圓，銀白的月華瀉過疏柳，落在長桿挑著的酒帘兒上，潑灑了一地深深淺淺的影子。

　　九斤兒常常放船來打酒，多少一葫蘆，不說話，光是笑。慢慢跟酒客們全廝混熟了，不聲不響的流連著。別人瞅九斤兒橫高豎大，又楞傻，便順口叫他傻九斤兒。也有時，碰上柱兒、金鎖兒他們，常跟九斤兒猜謎，講定了誰輸就唱小曲，十回有十回，全是九斤兒輸。柱兒拉胡琴，金鎖兒搭一搭撩著檀板，九斤兒望著月桂姐，聲音侉侉的，帶著哀悽的餘味兒：

　　「走南……到北，他一條船……喲！
　　四海為家……到處飄……流……
　　依咱說……
　　為人莫做那浮……萍……草……
　　風急呀……浪大……永不停……留……」

　　月桂姐倚著櫃檯板，閉住眼，托著腮，九斤兒的聲音在自家心裏沉沉的響；也不知怎麼的，一聽那曲裏的哀悽味，心上便像壓著了什麼。九斤兒是那種人：隨水飄著來，一無故，二無親，孤魂野鬼似的；泊船在河灣那邊的山坳裏，夜晚抱著酒葫蘆睡，艙口外，單祇有浮船的流水，繞船的月光。

　　轉眼到了中元節，野集上又平添一番熱鬧。天剛放曉，鄰村的姐妹們便來了，酒舖門前坐著紮河燈。剪妥了燈底，裝上定向的蘆材竹籤兒，四邊糊上紅白紙，貼好了彩紙荷葉邊，一盞一盞的，月桂姐穿著「地藏燭」。

　　「今年沒僱著放燄口（註：北方舊習，中元鬼節，皆延僧搭法台於船頭，誦經撞鈸，謂之「普渡」燄口。）的船麼？」一個閨女問菊花。

　　菊花瞟著月桂姐，笑說：「放著九斤兒不找，還找誰去？……今年聽說不用僱船了，就用九斤兒的船。」見月桂姐癡癡的望著溪水，眼睛眉毛全不動，便岔開話頭，「桂妹妹，妳想著些什麼了？」

　　過半晌，月桂姐才輕輕的啊了一聲，寂寂的笑起來：「沒，沒什麼……菊花姐。」

　　從早到晌，河燈紮了幾百盞，日頭剛打斜，九斤兒便放了船來；穆老爹也在後鎮請來了放燄口的和尚，搖法杖，披袈裟，跟著法器擔子；說著說著的，天色就晚了，九斤兒的那條船，船舷罩著紅白幔子，船頭搭著法台，波浪搖碎了一河的月亮，一河的燈影。

　　看河燈的人，扶老攜幼的跟著河崖走；船上邊，敲鈴打磬，一派細細的樂聲。月桂姐跟九斤兒坐在船尾，船尾落頭窄，兩人便向外側著身子。船舷的磁罈裏，插著桐油火把，月桂一盞一盞的取著河燈，在火把上點蒼了燭芯子，河燈便搖擺著飄過船頭去了。河崖上有人沿河焚化紙箔，亮起一堆一堆的小火燄；齋河孤的打著幽幽的悲涼腔調：「河燈亮啦！孤魂啊，野鬼喲……趁著燈光來領紙錢啊……」一霎時，月桂姐把幾百盞河燈放盡了，溪水河風送著燈，溪心通明的，一盞燈跟著一串曲折的倒影。

　　月桂姐正要滅火把，九斤兒伸手攔住了，探手在艙裏取出一盞螃蟹殼，也儲著油，盤了燈芯。

　　「每年中元節，我全放一盞蟹殼燈。」九斤兒一眼瑩瑩的淚：「我媽死在船上，埋在千里迢迢的南方……但望她年年見著這盞燈，就像見著人……」

　　月桂姐接了蟹殼盞，打了一個寒顫。那盞燈下了水，盤旋一下，也追著遠遠的河光去了。抬臉看去，祇覺月色淒冷，流水無聲，風兜著衫子，有些兒單寒。

　　「找個安身的落頭，歇下來吧，九斤兒。」月桂姐耳語一般的說了。

　　九斤兒嘆口氣，搖搖頭：「祖上傳下來的這條船，真哪，月桂姐。到東到西由命定罷了！」

　　那年裏，天寒得早，白露後接著霜降；月桂姐倚著櫃檯坐，眼看舖外的秋風摘盡了垂柳的殘葉，魚游般亂飛亂舞；九斤兒提著酒葫蘆，踏著滿地黃葉，進店來打酒，身上還是穿著單薄的衫子，凍得嘴唇烏紫。

　　「天寒了，九斤兒。」月桂姐望著他：「有閒進鎮時，也該扯丈把青大布，做套寒衣了。」

　　九斤兒低著頭，苦笑著：「不瞞妳說──有布也沒人替我縫咧，好在往年凍慣了，也不覺著怎麼寒……」

　　月桂姐聽了話，心裏老覺著不過意；想不到九斤兒這麼傻氣，又這麼省儉；鎮上不是沒有成衣舖，他卻寧可挨凍。說是自己答允下這份針線罷？實在不知怎麼好；躊躊躇躇的一直不好開口，待九斤兒要走了，才咬著嘴唇說：「你還是扯了布來罷……我雖不慣細針線，一套家常衣裳總能做的。」

　　九斤兒怔一怔，感激的紅著臉：「那，那怎麼好……妳這般的費心。」

　　說是這般說了，隔好久，九斤兒才買了布來；連裏帶面三丈窄機土大布，斤半棉花，交給了月桂姐。月桂姐抽著閒，比了九斤兒的身材剪好衣裳樣，便替他縫製。俗說好事不出門，賴事傳千里，一套棉衣方縫就，就有人風傳著，說是月桂姐戀上傻九斤兒了。

　　「月桂那丫頭呀，不知存的什麼心！放著野集多少小夥子不找，偏偏找上了傻九斤兒啦！」

　　「柱兒哪點配不上她。真是──」

　　風言風語刮進月桂姐耳朵裏，笑笑就算了，也不去聽它。自己跟九斤兒大明大白，沒一星半點瞞人的事；九斤兒不像柱兒、金鎖兒他們樣，那麼愛爭強，一個孤苦的外鄉人，又樸訥，又楞傻，有苦沒處去說，常常悶在心底下；人家能在會上幫爹忙，自己難道不能替他縫套襖袴。

　　風言風語也刮到穆老爹耳朵裏，穆老爹望著月桂姐，嘆息地：「爹一天一天的老了！月桂，妳也不是孩子了，什麼事爹全不想管著妳，──這爿酒舖是祖上傳下的，爹總巴望有一天，妳能守著它。九斤兒再好，到底還是外鄉人，弄船的娃子，沒有個根基……」

　　爹的言語像把繡花針，根根朝人心上扎；別人說著閒話也罷了，爹卻不該叫酒迷了心，大睜兩眼朝酒甕裏爬，讓自己受盡了委屈。月桂姐惱恨得背過臉去，淚珠兒成串的滾，衣襟全濕了。

　　許是九斤兒也聽著了什麼閒話，入了冬，就不常來了。也不知怎麼的，九斤兒不在眼前，心裏總有些兒記罣；「弄船的娃子，沒有個根基……」爹的話老在耳邊響。難道也讓九斤兒撇下祖上留下的船，整日搖著膀子晃？難道也讓九斤兒扯衣抹袖的，領著會班子去打群架，到頭來，落下一身的傷痕？

　　一冬沒落幾場雨，眼見靈溪漸漸的消瘦了，月桂姐也覺著衣裳寬鬆；逐日守在酒舖裏，凝望著橋那邊野路上刮起的沙烟。臘月十四落了一場大雪，十五就封了河，九斤兒不會再放船來了。到夜晚，月桂姐回房去，心裏懨懨的；床頭的妝台上點著半支殘蠟，光輪裏套著彩暈；打窗縫中鑽來的風，掃得燭光亂晃，一點一滴的流著蠟淚；一隻紅色松香鑲邊的小圓鏡裏，映出了月桂姐的臉，有半分黃瘦，半分不知名的愁。月桂姐賭氣把鏡推開了，伸手捏熄了蠟，支起油紙窗來，讓冷風吹著發燒的臉頰。

　　冷風在簷口的凍鈴上打著尖哨兒，冷冷的月光映在積雪上，一屋子朗亮；月桂姐咳嗽了一陣子，才覺得涼，正要取下支窗棍，就聽見窗外有人說話。

　　「還沒睡麼？」

　　月桂姐咬咬指甲。不是做夢，明明是九斤兒的聲音。便猶疑地問一聲：「誰呀？」

　　「是我呀！月桂姐。」

　　月桂姐揉揉眼，見九斤兒站在窗外的柳樹邊，瑟縮的拎著酒葫蘆；月光勾勒下他的人影，落在雪地上，顯得分外的黑。

　　「這麼晚了，你怎麼趕路來了？」

　　九斤兒踱來踱去的，聲音有些顫索：「船上寒氣重，凍醒了，一摸葫蘆空了，就來了。唔，霜前冷，雪後寒，──我在冷風裏待了好半晌了。」

　　「真真是傻九斤兒！」月桂姐埋怨說：「風像刀一般的刮，你怎不敲門來著？」

　　九斤兒受了埋怨，結結巴巴的：「我怕鬧醒了老爹，直等妳咳嗽了，才敢出氣。」

　　月桂姐嘆了一口氣，也不知是憐惜還是氣惱；亮了蠟，掌起蠟臺前屋去，拔開門閂兒，呀──地一聲開了門；當頭掃過的一陣寒風，逼得人透不過氣來。九斤兒遞過葫蘆，木頭木腦的站在門外邊，抓起一把雪來搓手。月桂姐掀開罈口去打酒，一見九斤兒凍得那模樣，心不在焉的多數了一端子，直等竹葉青漫過了旋子口，潑灑了一地，才醒了似的說：「還不進屋來？火筷兒撥撥火盆，盆裏有火哩。且把手腳烘的暖了再走。──沒人把你當做賊的。」

　　九斤兒搖搖頭，笑不出聲音：「我想跟妳說…說…烤了火，就不想離火盆了，我這就得回頭了。」

　　月桂姐也不知九斤兒心裏積著什麼話，提了葫蘆跟出來；枯樹的黑影疏疏的，滿天滿地銀光，九斤兒伸手去接葫蘆，兩人全呆了似的放不下手。

　　靜了好半晌，九斤兒才啞聲的說出一句閒話：「封……河……了……」

　　「唔，封……河……了……」月桂姐感觸地，彷彿溪面的冰塊壓住了心，渾身寒冷。

　　九斤兒緩緩的四周望了一圈兒：溪、橋、枯柳、月亮，和滿天寒晶晶的星斗，嘆息著：「四月泊船在山坳裏，一晃眼似的，這又……冬天……了啦！」

　　月桂姐淒淒的微笑起來：「沒有事，你就轉去罷，九斤兒……風這般的寒……」

　　九斤兒走出幾步去，又鼓著氣掉回頭來：「我想我要走了，月桂姐，──盡了『九』（註：農曆交冬數九，至九九八十一日，謂之『九』盡春來。）開了河，我得放趟長班船，至早得到端陽，才能回來。」

　　月桂姐退了半步，想起那盞蟹殼的河燈，也想起了大江大河的風浪。九斤兒弄的祇是一條小船。一沒桅桿，二沒帆篷。

　　「啊，什麼時刻走呢？九斤兒。」

　　九斤兒黯啞地：「翻過黃曆了，──二月初一動身。」

　　「來舖裏過年罷。」月桂姐輕聲說：「我爹跟我，全沒把你當外人。」

　　「不了！月桂姐。」九斤兒搖著頭，迎風踏雪的，便去了。

　　年也不知怎麼過了的，月桂姐單記著二月初一，九斤兒動身的日子。那一天，早霧真夠濃，月桂姐倚在橋欄上，等著九斤兒的船。橋頭的垂柳剛抽條，綠裏泛著鵝黃。頭一遭等人，心眼裏總突突的跳，就把一支柳條兒隨手折了，拿著悠盪。櫓聲打霧裏響過來，一條船滑過洞橋，不是九斤兒；櫓聲又打霧裏響過來，咿咿呀呀地，也不是九斤兒。柳條兒滑落到橋板上，低頭去拾，這才看出：出門時太匆忙，不留神踏著路邊的草，把一雙鳳頭鞋打得濕漉漉的，盡是露水。

　　東方泛起魚肚白，晨星落盡了，才見九斤兒站在船頭。九斤兒見了月桂姐，急在柳根拴了船，站在柳樹下，張嘴、瞪眼，一股勁的發呆。

　　「這趟船，裝些什麼？」到底還是月桂姐先說了，說話時，低頭望著橋下的流水。

　　「一船肥豬。」九斤兒說：「真哪，月桂姐，我本不願放船去南方。我喝不慣南方的酒，沒勁道，香味也差。」

　　「那你怎麼又去了？」月桂姐問出口，才覺得臉上辣辣的燒。好在搽了胭脂，又隔著霧，九斤兒瞅不出那份羞紅。

　　「是呀！」九斤兒費了半天的勁才吐出幾個字來：「真哪，月桂姐，我……我……」

　　兩人又呆了下來，說不盡的霧裏的離愁；也不知怎麼的，月桂姐柳條兒滑脫了手；柳條兒在溪心打輕旋。悠悠地，也跟著九斤兒船後的流水去了。

　　四

　　月桂姐在青石跳板上搓洗著衣裳。紅灎灎的早霞燒在溪面上，又是一個響亮的大晴天；涼棚的一角插著一束菖蒲跟艾葉，還是端陽節插的，如今全已枯了。月桂姐停了檮衣棒，漣漪盪開去，溪面上留著自己的影子，一臉寂寂的笑，鬢角上的野花也插得有些兒歪斜。

　　日子像流水，九斤兒還是春天下的江南，一晃眼，門前的沙路上來往過多少行人？橋頭的垂柳又飛落多少柳絮？怎麼還不見船來？！也想著：不要去想九斤兒，那顆心可作怪，祇消一閉眼，滿心便落遍了九斤兒的影子。只恨九斤兒面對面時，滿心有話，一句也吐不出口，怎不在九斤兒放船時，為他灌足一葫蘆酒？！怎不交代他江心風浪大，千萬要當心……九斤兒一走，自己守在酒舖裏，心中總是空空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噯，月桂。」爹在那邊叫喚：「客人要上路啦！」

　　月桂姐這才醒轉來，拖起圍裙抹手。

　　送了客人，舖裏又靜了，祇留下一片啞啞的倦蟬聲。月桂姐靠著櫃檯坐，兩手托著腮，嘴咬著鵝毛扇柄兒。蟬聲噪得人迷迷惘惘的，衣裳全不想去晾；但覺有些兒睏盹，也有些兒癡呆。不知打那兒刮來一陣涼風；把一隻討厭的胡蜂刮進店門來；東不飛，西不飛，儘管嗡嗡的抖著翅，繞住月桂姐鬢角上的野花打轉。幾扇子沒打著牠，月桂姐惱恨起來，索興把野花拔了，隨手扔出店門去，沖著胡蜂兒咕噥說：「要命的！去叮去罷！」

　　胡蜂兒不愛落花，有意無意的一翅飛走了；野花插久了，經不得風吹，剛落地，就散了；風帶去了一地的殘英，一片一片小小的紅瓣。月桂姐心頭一陣寒冷，眼前的東西全朦朧起來了。有什麼東西滴在扇背上，當時不覺著，過了一忽兒，才想到自己流了眼淚。

　　下游來了一條船，老遠就傳來粗獷的船歌。月桂姐側耳去聽，聲音侉沉沉的，可不是九斤兒回來了。過了好一晌，九斤兒才攏了岸，搶著走進店門來；九斤兒一眼瞅著月桂姐，眼眶裏紅紅的，便問說：「妳怎麼了？」

　　月桂姐看著九斤兒問話時，一臉的傻氣，不禁噗嗤一笑說：「進來坐，這大的日頭。──我沒怎麼的，一粒沙灰迷了眼了。」

　　九斤兒聽了話，又望望月桂姐，自言自語的：「一粒沙灰，竟迷了兩隻眼，真是的──」一面說著，掀開大竹斗篷，抱一條長凳坐了，拿斗篷當作扇兒，搧起風來。初見面並不覺著，坐久了便拘束起來；兩人隔著櫃檯乾坐好一晌，都不敢抬臉似的。月桂姐使鵝毛扇子掩在眼上，不情不願的數著扇面上到底有幾根鵝毛，數過來成單，數過去卻又成雙了；扇縫那邊，是九斤兒一截白褂子，吃汗水溼得釘在身上；九斤兒光搓手，搓不完似的，約摸手心裏生了鵝掌風（註：病名，得此症者，掌心脫皮，極癢，故搓手。）？！捲起的袖口下邊，是九斤兒那雙一把勒不過來的粗胳膊，也叫一路上的日頭曬黑了。

　　傻九斤兒，傻九斤兒你說話呀！月桂姐心裏想。

　　九斤兒偏不說話，一股勁的搓手。

　　又等了好半晌，九斤兒才擠出一句不相干的話來：「老爹哩？」

　　「套間裏睡晌午覺哩！」月桂姐悶聲地，隔住扇兒嘆氣。

　　九斤兒也嘆了一口氣：「一晃眼，又是……伏天了……」

　　「可不是。」月桂姐這才接上碴兒：「原以為你會回來趕端陽，你瞧，棚角的菖浦艾葉都枯了啦！」

　　「南邊的豬價漲了。」九斤兒訕訕的：「圖著多得些利，便等著不放手。唉，真箇兒的，這趟船雖苦，我倒淨落了半肚兜的龍洋。」

　　月桂姐想笑，可沒敢笑出來──九斤兒到底回來了；回來好，那條船載著他千里迢迢的去江南，自己也好像一盞河燈，上不來下不去的在浪頭上飄，一陣風吹，一陣憂愁。

　　「熱透了，大伏天！」九斤兒自言自語的：「歇過了伏，我得再放一班船……」

　　月桂姐沒答腔，有宗心事像螞蟻，在人心裏亂爬。

　　「噢！」九斤兒想起什麼事；摔掉了斗篷站起身，掉頭就朝溪邊跑。月桂姐拾起斗篷，在後頭趕著叫：「鬼急慌忙的，什麼事呀？！」

　　九斤兒不理會，跳上船，探手在艙裏取出一個汗巾包兒來，敲打著說：「我當帶你在腰眼，原來忘在船上了！」轉臉朝著月桂姐：「送妳的，月桂姐──這點兒意思。」

　　月桂姐正站在柳樹下，嫌柳條兒悠來晃去的打臉，便把一把柳條兒全扯住了，柳梢點著溪面，盪出圈圈漪漣。一聽九斤兒的話，臉頰便升起了紅暈，生怕九斤兒看著了，忙學九斤兒樣，揚起斗篷假搧涼。

　　本待不去接，又恐九斤兒大聲叫嚷。兩人交換了東西，月桂姐袖了汗巾包，九斤兒揹上斗篷。

　　「謝你了，九斤兒。」

　　「那裏話。」九斤兒傻笑著：「我也該回坳裏去了！」

　　一個在船頭，一個在岸上，兩人又默對了好半晌。柳蔭下一聲魚躍，才把九斤兒驚醒了；慢吞吞的解開纜索，輕點了一篙，船尾盪開去，波浪搖得一岸的紫蜈蚣花亂點頭。月桂姐也想起什麼來，撒手鬆開柳條兒，跨下坡岸，站在青石跳板盡頭，招著手：「你停停，九斤兒。」

　　九斤兒聽了話，拎起竹篙來，斜斜插下去，船身便橫在溪面上，船舷叫流水刮得汨汨的響。

　　「六月十九又快到了！」月桂姐說：「要是你有空，我想搭你的船進鎮去，廟上上把香。」

　　「曉得了！」九斤兒說：「我也要進鎮買唱本哪……」一壁應著，一壁點著篙，船到河叉口兒上，叫紫色的蜈蚣花埋了。月桂踮起腳尖，也祇能望得到一點兒揹斗篷的背影，和一點兒船梢。

　　直等到河面上波浪平伏了，才打開袖裏的汗巾包兒，裏頭包著一隻閃霍的銀牙櫳兒，幾紮透紅的胭脂……跳板下，水光映亮了她的嬌笑。

　　五

　　「泰山宮」裏的老廟祝，騎著獨眼驢，送了賽會單子來了。月桂姐接了單子進屋，見爹在竹榻上睡著，沒敢驚動他，便掀開神龕上的磁香爐，把單子壓著。伸手去掀香爐時，飄飄的墜下一張大紅的庚帖，彎腰撿起來一瞧，上頭開著柱兒的生庚八字。

　　月桂姐望望爹，一臉傻笑；不用說，爹把合婚的事瞞了自己；正打算把庚帖放回原處去，爹在夢裏翻了一個身。月桂姐心一慌，手指撥翻了香爐；香爐掉在地下，打碎了，散了一地的香灰，再看爹已經醒了，坐起來打個呵欠，揉著眼。

　　穆老爹睜開眼，見月桂姐手裏拿著大紅庚帖，香爐碎在腳邊，便曉得她明白了柱兒家提親的事；正想開口，月桂姐已叫了一聲「爹」，撲過來，臉伏在竹榻邊，只管嗚嗚咽咽的哭。

　　「妳怎麼了？月桂。」穆老爹嘆了一口氣：「柱兒跟妳，自小就在一塊兒淘大的，門戶又相合，……」

　　月桂姐不理會，一勁地哭；哭得穆老爹也失了主意，便又勸慰說：「妳心裏有話，儘管跟爹說。我原以為柱兒又爽直，又剛強。嗨，爹還沒允定那一頭啦！」

　　月桂姐不說話，還是哭，抽抽噎噎的渾身亂抖。半晌了才說：「柱兒……像爹……我可不願再……像媽……」

　　一句話，也祇是這一句話，穆老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倚在牆上，再講不出話來。早就想過了：月桂不是男娃兒，不能懂得男人家的鬱悶，酒舖裏的日子像流水，流不盡一年四季的寂寞消閒……賽會呀！賽會呀！自己這一輩子全在河燈、賽會裏打發了；可總有什麼虧欠著，那便是月桂她媽。她沉靜、溫順，閉著嘴寂寞的守過了一生。別的事全能強著月桂，這事不能，他要在閨女身上，還了對她媽的虧欠。

　　「爹……」月桂姐抬起臉，淚瑩瑩滿臉的溫柔。

　　穆老爹雙手捧著那張臉，聲音有些蒼涼：「明兒個，爹就退了它罷……」

　　「跟賽會單子一道兒送去罷。」月桂姐取了單子，跟庚帖放在一起，攀著爹的肩膀：「爹去年不是答允月桂了？今年的會讓柱兒去領。」

　　穆老爹平和地：「本想奪得『會魁』來，就把班子交了的。──去年變成那種樣，妳就不允爹出口氣麼？！聽爹話，越發過了今年，明年爹再不幹了！」

　　月桂姐也嘆口氣，再想不出什麼話來阻攔。爹是那樣的人，命裏祇有酒跟賽會。今年裏，且巴望爹吐了氣，舒了心，平平安安的奪了最後一年的會魁。舖外邊，一輛張篷的騾車滾過來；在舖門口歇下了；原是縣裏下來貼告示的。月桂奔出去，告示高高的張貼在樹幹上，看著看著，月桂姐一臉的笑：「爹呀，爹──快來看告示啊！」

　　穆老爹瞇著眼，除了一顆大紅的硃砂印，就是滿紙的黑甲蟲：「說給爹聽，告示上寫的什麼？」

　　月桂姐又看了一陣子，這才說：「今年賽會上不准打群架了，賽會那天，縣裏要派下人來監會，誰輸誰贏求公道。」

　　「呵呵呵！」穆老爹掀著鬍子笑：「這才合我心意咧！月桂，這就把舖子歇了罷，爹這就集齊了人，野場上練會去！」

　　又是十五的夜晚了，爹領著會班子在野場上練會，月桂姐獨坐在酒舖裏聽著鼓聲，鼓聲像急雨，蹦隆隆，蹦隆隆，震得人頭暈。廟會、大紅庚帖、爹跟告示、柱兒跟九斤兒，……月桂姐心裏像擱著一隻亂絲絡子，抽來抽去也抽不出頭緒來；頭頂上，馬燈的光暈碎碎的，無數青衣的蜢蟲兒亂飛亂舞，碰得燈罩叮叮地響。

　　是誰一路笑過來？全是前後村上趕來看練會的人；菊花踏著月亮地，老遠招呼著：「桂妹妹，還不收拾了去看練會去！今夜晚，金鎖兒要在蹻上練筋斗，好熱鬧哩。」

　　月桂姐本待不去──自打退了柱兒的帖，她就存心遠著菊花；吃不住菊花她們硬拉扯，還是去了。

　　野場四周圍，木架上高燒著桐油火把，紅毒毒的火燄上吐著烟，男女老幼擠成一片，月桂姐她們一到，就有人讓出條凳來給她倆坐了。

　　場中央，正練著高蹻兒：漁翁放了鶴童去戲蚌精，金鎖兒扮鶴童，頭上戴著紙糊的白鶴，每踏一步，那白鶴便神氣活現的一抖翅膀。柱兒今年充鼓手，咬著唇，一言不發的擂著鼓，見到月桂姐進場來，便偏過了頭，把鼓擂得更響。那邊金鎖兒邊練會，居高臨下，一眼瞅見了菊花；菊花假裝看練會，骨子裏，眼光總落在金鎖兒身上。

　　「金鎖兒打筋斗來！」有人狂吼著。

　　鼓聲猛地一歇，金鎖兒手扶別人的肩膀，陡然翻了一個筋斗，采聲便轟雷一般地響了。月桂姐望望得意洋洋的金鎖兒，不由替菊花難過，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日子等著她，菊花卻興高采烈的笑得正狂。正在凝神，猛見對面的人堆裏擠來一個人，肩膀在人頭上搖晃，不是九斤兒是誰；九斤兒擠至木架邊，蹲進火光照不到的黑影裏，招著手棚，看樣兒是在找人。不一會，九斤兒便找著了前排條凳上的月桂姐，一個揮著巾，一個搖著手，遠遠的招呼著。

　　人群越圍越厚了，場子狹，轉不開，耍花棒的打了一路圈兒棍，十來個漢子腰紮彩帶，跟著打一圈螃蟹溜兒（註：一種側翻的筋斗），打出了圓場子；鼓聲猛一歇，金鎖兒一口氣連翻三個筋斗，菊花喜得舞手蹈足的笑──條凳那頭沒了人，凳頭一翹，把菊花摔了一交。

　　「該死了！月桂妹妹跑到那裏去了……」菊花說。

　　月桂姐可沒聽見菊花的話，她跟九斤兒擠出了人群，兩人默默的倚在麥草垛兒上。不說話也好，祇要跟九斤兒在一起，心裏的一把亂，就消了。眼前的夜晚多美，可不是，又是火把，又是月光；透過了鼎沸的人聲，四野全是唧唧的蟲鳴。火把飄搖地映紅了九斤兒的臉，火光在月桂姐的心裏昇騰。

　　「你在老家，也看過賽會罷？九斤兒。」

　　九斤兒鬱鬱的望著火：「看過的，月桂姐。」

　　月桂姐瞧出九斤兒冷落寡歡的神情，追問說：「你不喜歡賽會麼？」

　　九斤兒搖搖頭：「沒家沒道的人，沒那份閒情……」底下還有什麼話，九斤兒勒住了，不再說。

　　「你跟我爹，一裏一面的──正反著。」月桂姐哀怨的，低下頭玩弄著辮梢：「我爹是個要強的，一輩子爭臉面，打不平……說真箇兒的，他看不慣你，九斤兒。」

　　九斤兒啞著喉嚨：「我九斤兒不打謊，……我爹也沒看慣我……天生的，改不了的……月桂姐。要不然，我不會弄船走他鄉……」

　　那邊人群裏，瘋狂的喝采聲打斷了他們的話。金鎖兒竟在踏蹻的人肩上，耍起高空倒立來。遠遠望上去，蹻上接人，人上豎著蹻子，鑼鼓聲短而促，蹻上的人打著圈兒跳。金鎖兒倒立的身體，被火把映成帶光環的黑影，猛然間，那黑影竟顛躓一下，憑空跌下去了，采聲變成一片驚惶的叫喊。

　　「金鎖兒！金鎖兒……」

　　九斤兒一拉月桂姐，兩人擠進人群去，頂頭撞見菊花，使手帕捂住臉向外衝，月桂姐抓住菊花，問：「金鎖兒怎樣了？」菊花不答話，打她顫抖的指尖上，覺出她在嗚咽。有人在場子中間扶起金鎖兒，替他鬆了腿上的蹻繩；金鎖兒蠟黃著臉，昏昏糊糊的哼著。

　　「料不到的事！」穆老爹頓著腳：「金鎖兒上了多年的蹻子了，誰想今夜卻失了足？」

　　「金鎖兒的兩條……腿……」柱兒鎖著眉：「怕是難……治……了……」

　　一扇板門放了來，把金鎖兒抬走了，場上鴉雀無聲。

　　「聽我說！」穆老爹紅著眼：「賽會的日子就到了，金鎖兒他……他……卻出了岔兒。沒了金鎖兒這個角兒，野集上贏不了賽會了！──本待要柱兒扮鶴童，又缺了鼓手；聽說後鎮今年花了兩百龍洋，打北地僱來了新鼓手，除了柱兒，旁人對付不下他來！──有種的娃兒上蹻子來！咱們重頭練！傷了人，不能傷了野集的臉面。」

　　人堆裏的人，你瞅我，我瞅你，全瞪著兩隻眼。覓遍野集，再找不出身強力壯，比得過金鎖兒的人。柱兒一眼望見了月桂姐身旁的九斤兒，再也按耐不住了，猛可地走過去，指點著九斤兒的鼻尖叫說：「嘿，九斤兒，你雖不是野集上長大的，野集上可沒把你當外人。瞧你也銅打鐵澆，拳大腰粗的男子漢，怎麼也縮著脖子不吭聲？」

　　「上去罷！」身邊的人群紛紛慫恿著：「──大夥兒一條心，黃土才能變做金呀！九斤兒。」

　　場上的人，全拿眼看著九斤兒，滿以為九斤兒絕不至在柱兒跟前示弱，定會揎拳抹袖，答允上蹻子扮鶴童。誰知九斤兒退一步，慢吞吞地搖搖頭。

　　「我賭咒不參與賽會了的……」九斤兒朝著穆老爹：「我不……不……老爹。我九斤兒不打謊，……天生的，改不了的。」

　　穆老爹看看九斤兒，一臉冷落的神情。

　　「呸！沒種的船猴子！」柱兒把一口吐沫吐在九斤兒臉上，當著九斤兒的臉晃起拳頭。九斤兒死了一般地不動彈，吐沫在他臉上滴落；柱兒晃動拳頭時，九斤兒就閉著眼；那種畏縮的樣子，使人群中發出一陣嘲笑。

　　「回家找你媽去罷，哭說你受人欺啦，九斤兒！」

　　「傻九斤兒光有喝酒的能耐──一隻活酒囊兒呀！」

　　月桂姐看出來，九斤兒渾身顫索，滿眼噙著淚，當嘲笑像箭鏃一般地射來，九斤兒也曾勒起幾次碗大的拳頭，畢竟又鬆開了。

　　鶴童那一角兒，終由雙喜兒答允扮了；鼓聲又響起來，人群笑著，喧嘩著，把九斤兒拋開了，人們忘記了金鎖兒摔跌下蹻子時的慘狀，正跟忘記了九斤兒一樣。

　　「你怎麼不上蹻子去？九斤兒。」月桂姐說，聲音裏透著悲哀。

　　九斤兒搖搖頭緊閉著嘴唇。

　　六

　　日頭沒出山，野集上的會班子便騎驢趕早去了。

　　月桂姐一夜沒闔眼，四更方盡時，匆匆打扮了，在靈溪邊等著九斤兒的船；櫓聲打霧裏響過來，九斤兒也一臉的愁容。兩人全被沉默捆得緊緊的。月桂姐上了船，九斤兒在船尾搖著櫓，也祇有咿呀的櫓響，划破溪上的岑寂；月桂在霧裏抬起頭，霧水沾著人的衣衫；霧那邊的天頂上，搖閃出一顆半顆的星芒。聽人說：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也不知那一顆是自己？哪一顆是九斤兒？

　　直等船到狀元橋，月桂姐上了岸，才說了：「你在那邊攤子上買唱本。我去香棚買香燭，廟裏上香許願去了……」

　　九斤兒雙手插在頭髮裏，沙啞地：「一併幫我買份香燭，娘娘面前鐵鼎裏焚了，代我許了心願罷！」

　　「不怪人家說你傻！」月桂姐鬱鬱的笑起來：「各有各的心願，九斤兒，──誰知你要許什麼？」

　　九斤兒猶疑的舐著嘴唇：「妳許什麼，就代我許什麼罷，月桂姐。──世上再沒容人處，……我想：秋涼再放這趟船，不再……回頭……了……」

　　「快別這麼說？」月桂姐心底忍不住兜起一陣淒酸：「沒有人攆你呀，九斤兒。」

　　「我不是膽子小，月桂姐。」九斤兒紅了眼：「我爹臨死還交代過，不准跟人爭強！」

　　「我曉得。──慢慢人也會曉得，不是麼？誰也不能強著誰！」

　　九斤兒感激不盡的望著月桂姐。還是頭一遭酒舖裏相遇時的打扮，穿著白紗的衫子，小風兜掃得衣叉兒的下襬飄飄的刮；多少年啦，孤伶伶地在河上飄泊，到底遇著了知道人心的人了。

　　瞧著九斤兒不再言語，月桂姐溫存地笑了；笑裏有一半安慰，一半憂愁，別人全說九斤兒傻，自己偏看上他那份傻氣。九斤兒是那種人，心裏埋著真情愛，卻直是頑石不開口；九斤兒也是這種人：能苦能掙，白手成家，不愛爭強鬥勝，甩膀子消閒……兩人立在狀元橋上，正遇著掮書賣唱本的老頭兒，月桂姐伸手招呼他過來，朝著九斤兒說：「這不是賣唱本的，就買了罷，不用再朝那邊擠了。」

　　九斤兒望了望，賣唱本的老頭立住竹架兒，架兒上扣著五顏六色的坊本，也不知挑那本是好。

　　「牙痕記哪，花月痕哪，劉同私訪哪，……」賣唱本的搖著潑浪鼓，潑隆隆，潑隆隆……「噯，賣唱本兒的這邊來！」

　　月桂姐一咬牙，架上摘下了一本書，給了老頭兒一個銅子兒。九斤兒接過書來看，上頭寫的是：「梁祝哀史坊版唱詞。」便把唱本在肚兜裏塞了。兩人四面望去，偌大的集鎮擠滿了人，滾動的人頭上，散散的開著黑傘花，無數毛驢炸著鈴，牆角空地上成排的翻靠著手車（註：亦為北方獨輪推車之一，其狀與雞公車稍有不同。）。曠場上，地攤子張著白布篷，吃風頂得鼓鼓的；篷那邊，霞光照亮了「泰山宮」古廟。

　　月桂姐目不轉睛的望著廟，彷彿祇有那座廟，廟裏的神，能幫著她完了心願。那邊的九斤兒靠著橋欄，取出唱本哼著，仍然侉木木的：

　　「路上拾個金豆兒，
　　我弟是你小舅兒。
　　……金盞花，銀盞花，
　　我爹是你丈…人…家……
　　……………」

　　「當著人唱什麼，」月桂姐臉紅紅地：「你可見著那座廟了？九斤兒。──就插腳擠過去罷。」

　　「要是擠散了呢？」九斤兒歪著頭，認真地。

　　月桂姐搖著大辮梢兒，反手指著鬢角，銀櫳下垂著兩串紫蜈蚣花：「要是擠散了，你當心認著花就是了。」

　　「好唄！」九斤兒說，摺起唱本，緊一緊腰肚兒（註：一種前寬後窄的腰帶，北方人喜愛用之，因其前有夾囊，便于裝入零星物件之故。）便跟著月桂姐，擠進人潮裏去了。

　　初下狀元橋，月桂姐還能瞧見廟門上笆斗大的金字，殿脊上雙龍奪珠的石勒；霞光染紅了琉璃瓦，無數瓦塔松（註：又名瓦松，為北方古屋上常見之菌類植物，其狀如塔。）黑影外包裹著光環。

　　擠著擠著的，陷進人窩裏，便什麼也看不見了；到處全是人，全是人，一股熱烘烘的汗味；好像看見九斤兒高過人頭的腦袋，在身邊不遠處閃了一下，又叫擋住了。

　　月桂姐叫不應九斤兒，祇好擠著去找進香許願的女客。往年逢廟會，單身的閨女們總想打男人堆裏擠出去，擠到閨女多的地方；不管生，不管熟，不管姑姑姨姨姐姐妹妹，火熱的一把拉住手，再也不鬆開；就這樣，轉眼拉成一條花花綠綠的長龍。

　　月桂姐擠了一陣，一把拉著一個閨女的手，那閏女轉過臉，聲音哀哀切切的：「桂妹妹，妳也上香來了……」

　　「哎，我道是牽著誰？原來是菊花姐。」月桂姐得了救星似的，抬眼再看菊花，木木呆呆，不是往常那樣渾身活跳勁兒了。

　　「嬸嬸呢？」

　　「我媽在前頭。」菊花說。滿臉的汗，也不去抹。

　　「金鎖兒他怎樣了？」月桂姐緊握著菊花的手，滿心替她難受。

　　菊花光是擠眼，擠下一串淚，落到別人的鞋頭上去了。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委屈的：「誰曉得呀……也抬到鎮上來了，廣德堂抓了兩付藥，……老先生說能好的，唉……能好，聽說是傷了內臟，成瓦罐的吐血……我……我……呵嗬……桂妹妹……」

　　「別這麼的，菊花姐。」月桂姐勸慰著：「菩薩面前多禱告，但望他能好，不要再上蹻子了。……別這麼的，別人全在瞧著妳啦，別人會笑妳咧……」

　　好容易才勸得菊花止了淚，月桂姐抬頭去找九斤兒，人堆裏找人，好像大海裏撈針。身不由自主的跟著龍頭擺動，開頭還是龍尾，慢慢的，一個一個朝上加，把月桂姐變成龍腰。透過人頭的空隙，有時看得起殿脊上奪珠的石龍，一忽兒短，一忽見長；但覺正繞著廟門轉。擠向把戲場兒邊，前頭不動了，後頭還朝身上壓。

　　「該死的，塞住了！」

　　菊花回過頭：「慢慢擠著罷，桂妹妹，天還早哩。」

　　身邊就是跑馬賣解的場子，兩匹馬跑得正急，一片密麻般的鼓聲，許多賣零食，賣花燈的擔兒，叫擠得連根搖晃。一個賣狗皮膏藥的南方蠻子，梳著假八寶雲髻，正扭捏地唱著水滸傳上事：「母大蟲，孫二娘、開黑店、謀害景陽崗、打虎武二郎……」一壁唱，一壁亂找禿頭送膏藥，包禿子三年後長毛。

　　好容易擠到香棚口，月桂姐伸手打荷包裏捏錢，買了香燭。忽然間，抬眼看見遠處的九斤兒，滿頭晶亮的汗粒子，斜著身子擠哩。

　　「噯，九斤兒，九斤兒！」月桂姐叫。

　　一陣緊密的鼓聲把什麼都遮蓋了……

　　九斤兒正螃蟹般的橫著擠，恍惚聽見月桂姐的呼喚；順住聲音擠過去，在一條長龍頭上，一條辮兒一條辮兒的挨著數認，尋找那串紫蜈蚣花。紫花閃跳兩下，在人叢裏現出來，又閃跳兩下，被人頭埋了。

　　正楞著，猛見那邊擠來一幫人，全是玩會的打扮，嘴叨烟捲，渾身二流子樣。那幫人擠過去，九斤兒但聽身後有人說：「宋三他們，又去踩閨女繡花鞋去啦！」

　　「當心腳底下！」閨女們關照著。

　　一聲長長的唿哨兒響，那幫人並不踩鞋，卻搶著去摘閨女們頭上的花朵；霎眼功夫，花朵全像長了翅膀，飛到那幫人掌心去了。沒了花，哪能找著月桂姐，猛可地，眼前一亮，可不是月桂姐頭上那串紫蜈蚣，抓在一個人的手。九斤兒認出宋三來，本想一把抓住他，怎奈隔著人潮，轉瞬之間，就不見了宋三的影兒啦。

　　擠到香棚口，別人朝竹筒裏扔進三個銅子，抓了一把香燭，九斤兒也學著，朝竹筒扔進三個銅子，沒好沒歹的抓了一把香燭。還是先進廟去，叩頭許了願罷，九斤兒想。主意打定了，便擠進了廟門。

　　大殿兩邊，分立著兩棵梧桐，進廟上香的排成兩路，九斤兒沒抬眼，跟著排了；進了殿，瓦廊的石座兒上，站著兩座神像，一邊是眼光菩薩，渾身掛著「通明眼」（註：以黃裱紙剪成眼狀，中畫通明神咒。）；一邊是瘟神，渾身遍釘著爛膏藥跟消災藥。殿中央，一隻千斤大鐵鼎，投進了無數把香支，藍藍的火燄伸有五六尺高，烟篆飄到樑頂去，把描龍繡鳳的殿樑全薰黯了。神龕那邊，斜斜吊起黃綾幔帳，兩盞長年不滅的玻璃佛燈，微搖著七彩的瓔珞，照亮了慈眉善目的泰山娘娘的臉。

　　面前的上香人，紛紛把香燭扔進鐵鼎，跪下去叩頭許願。一個渾身穿紅，燒著火似的新嫁娘，將她親縫的童鞋，掛在送子觀音的手上。九斤兒望著神像，抖手扔出香燭去；香燭在鼎中騰著光，九斤兒便在蒲團上跪下了。

　　心願是遙遠的，九斤兒並不像梁山伯那麼傻；除了對菩薩，才能說得心底下的話。禱告完了抬眼一看，直把九斤兒看傻了；原來上香的人，全按男左女右分開的，只怪進廟時沒留神，排到右邊來，左右前後，全跪著花花朵朵的閨女們。正慌著埋下頭，腿肚兒上吃人捏了一把，一轉頭，月桂姐正朝自己撇著嘴。

　　「瞎衝瞎闖的，叫方丈見了要見罪的，還不快走。」

　　九斤兒抱著頭，臉紅脖粗說不出話來，估量著自己許願的言語，全叫月桂姐聽去了。兩人走出來，到了廟角上，背靠著紅牆，誰也不說什麼話。本來全是悶葫蘆，彼此心裏有數，這回卻變成玻璃盞，裏外通明了。兩人許的是同一個心願，月桂姐記牢了九斤兒在菩薩面前許下的話，一字有一字的心意，一句有一句的真情。梧桐梢兒上，不知在什麼時刻飛來一對黃鸝鳥，親親熱熱的追逐著，流水般的鳴叫；跳上跳下的，啄落了一隻帶桐子兒的桐殼來，盤旋著落在月桂姐的肩上。

　　「別再瞞著人了，九斤兒。」月桂姐手捻著桐殼兒轉，別過臉去，癡癡的瞪著紅牆：「有話你該跟我爹去說。」

　　九斤兒怔怔地，渾身發燒：「我……我……一個弄船的窮娃手……妳爹不會答允……的。」

　　兩人突然掉轉臉，互望著，眼窩全盈著淚。東邊樹上的那對黃鸝鳥，串著枝兒跳，一翅飛到西邊樹上，又一翅飛走了，天藍得就像靈溪的水，水面上沒有一片雲。月桂姐嘆息著，怕過爹守著的那一關，「弄船的娃子，沒有個根基……」滿耳全是爹固執的聲音……若是走了九斤兒，若是靈溪上再聽不見他的櫓聲，她不敢去想；根生土長的酒舖，常年流水般的客，一年一度的廟會，全與她沒有多大的關連，若叫她守著那些，甯可壓根兒不遇見九斤兒倒好！

　　九斤兒也楞傻著，落在遙遠遙遠的黑裏，媽搖櫓時唱著的船歌，如今仍在心頭上飄響，櫓尖咿呀地，撥動一寸一寸不同地方的流水……老家也有一座廟，媽也帶著自己趕過廟會。爹在廟會上跟別人鬥鼓打群架，渾身從上到下，全是刀搠的洞。臨死拉了自己的手：「好好兒的待你媽，不要再學爹……跟……人爭強……少年不苦，老來……貧，早點苦著掙著……娶……房……親……」爹死後，那條船飄到南方，再回頭，媽的船歌也跟她埋葬了，孤墳到底埋在哪兒？單記著入葬時，堆一片新翻的黃土。

　　打遙遠的黑裏回來，九斤兒咬牙忍住了淚：「秋涼我放長班船，月桂姐。」九斤兒眼裏閃著光：「祇要妳肯跟我苦，真哪，我九斤兒把命賣了，也得掙夠定禮錢！」

　　「若是我爹不允呢？九斤兒。」

　　「那……那……」九斤兒濃眉皺成一條線：「那我九斤兒認命苦……不……再……回……來……」

　　兩人靠在紅牆上，也不知呆了多麼久，就那麼相隔一塊方方的「佛」字，癡癡的說著他們的夢。遠遠的佛殿，遠遠的上香人，沒人聽清他們說些什麼。笑也笑過了，哭也哭過了，月桂姐像在清醒裏做了一場夢，九斤兒也重新拘束起來，空空兒中豎著穆老爹那一關。兩人許是待得久了，惹起上香人的回望。

　　「還是到綠楊居酒樓去罷。」九斤兒望望天色：「也快上會啦。」

　　兩人走至廟門口，月桂姐突然停了腳步，懶懶的扶著廟門邊青石鼓兒上的獅頭，說：「你先走，九斤兒。別讓人瞅著了，又嚼爛了舌頭……」

　　七

　　日頭照著綠楊居酒樓下的拱廊。九斤兒擠到廊下邊，靠著一根石柱兒站，頭頂正懸吊著一隻畫眉籠子；籠影落在九斤兒的白褂上，風吹著影兒打旋。酒樓正對狀元橋跟橋那邊的空場子，又有敞樓，正是看賽會的好落頭；等著看賽會的都朝這邊擠，樓上擠得壓折了欄杆。肆裏的堂倌還依老規矩：門口吊起迎會的錢囊，上樓看會的朝錢囊裏扔銅子，好買迎會的鞭炮。

　　「會來呦！會來呦！」酒樓上的腦袋亂搖晃。

　　「會……溜……會……溜……」畫眉也跟著不清不楚的翻弄舌頭。

　　九斤兒搭起手棚看，起會還早，來的是野集上趕早進鎮的會班子，那邊是雙喜兒，這邊是柱兒，穆老爹騎了牲口前頭走。會班子經過大街上廟去，走過九斤兒身邊，每人全白了他幾眼；九斤兒心裏難受，把頭偏過了，見著只當沒見著；直等會班子走過了，才使手背抹眼。

　　空場那邊，人群紛朝街上溜，一班會一個圈兒，在柳蔭下歇，廟門前空空地，祇落下一些散亂的攤篷，月桂姐怎還沒個影兒？

　　「九斤兒，九斤兒！」分明是月桂姐惶急的叫喚。

　　九斤兒定定神，那邊可不是月桂姐，白紗衫子一團縐，花鞋尖上釘著污泥，慌躁躁的撥著人群跑。身後的大辮梢兒吃人牽住了，捧在鼻尖聞嗅，連誇：「好香的一頭菜花油。」

　　「九斤兒，九斤兒！」

　　九斤兒這才瞅清了，那人上了裝，塗著一臉白粉，頭上戴著一頂烏紗帽，帽角上還插著紫蜈蚣花，一見了花，九斤兒便明白了；一連嚥了幾口氣，怎奈心裏有火，骨嘟嘟的朝上翻，頂得鼻子眼睛冒烟。猛可地跳出來，讓過了月桂姐，挺身抗住了宋三。

　　宋三正逗弄著得意，冷不防吃九斤兒重重的一肩膀，抗著了腰眼，一時收不住腳，便斜衝過去，一頭撞在那邊的石柱兒上，撞碎那頂假烏紗；跟著兩手一撒，一個癩蛤蟆曬蛋，四腿拉叉的摔倒在地上。人群兒有了熱鬧可看，亂紛紛的朝上圍；宋三滾了一身灰土，爬起來探著腦袋，那付狼狽樣兒，逗笑了不少看熱鬧的人。

　　「少吱你們的狗牙！」宋三歪吊著嘴角，瞇起一隻眼，咬牙切齒的：「我倒要瞅瞅哪個吃了老虎心，豹子膽，敢找你三爺的碴兒？！」

　　九斤兒沒想到，輕輕一肩膀，卻惹惱了宋三，便兩手叉腰，等著宋三。

　　「喝，船猴兒要動手哩！」

　　「噓……活脫的膿包，他敢動手？連上蹻子全縮著頭。」

　　宋三揉了一陣眼，看出九斤兒，指名罵說：「好！好，你這弄船的雜種，臭小子！招惹了三爺，可有好菓子你吃！你綠了眼，掉了心，狗Ｘ的，後鎮你算是賣定了！」

　　九斤兒楞楞的：「你上天找九斤兒全不管，──你要是碰碰月桂姐一根汗毛，我就連根拔了你！」

　　宋三一臉青白，且不答嘴，搶前一步，摘下畫眉籠子，沒頭沒腦就朝九斤兒砸了過去。九斤兒一閃身，畫眉籠子砸著了牆角，就碎了；可憐那對巧嘴畫眉，嘴喙流著血，吱吱的哀叫著，在地下撲打著翅膀。宋三一鳥籠沒打著九斤兒，便打裹腿裏抽出一把攮子來，揚手插在地上，攮尖入了土，攮柄上纏的紅絹條，不住的飄。

　　宋三料到九斤兒不敢撿刀，便一把扯開橫羅長褂兒的大襟，露出瘦骨嶙嶙的胸脯，得意揚揚的拍著，叫：

　　「有種就撿起刀來，戳了我！──來呀！認準這兒戳，你這小子！」

　　九斤兒剛動腳，月桂姐一把扯住他的腰肚兒：「別跟狗一般的見識！九斤兒。」月桂姐仰著臉，懇求他。

　　九斤兒搖搖頭，望著那雙會說話的黑眼，衝上前，一腳踢了地上的攮子，站在宋三面前，抹起袖口，屈起碗粗的黑胳膊，無數核桃大的肉球兒喳喳滾。宋三原本硬得緊，一瞅九斤兒的胳膊粗過自己腰眼，便軟了。九斤兒直把胳膊壓著宋三的白粉鼻尖兒，朝前推擠，沒事沒事的傻笑說：「等你動手呀！」

　　宋三是隻紙老虎，不但沒動手，反吃九斤兒擠得腦袋貼著牆，想動也動不了，嘴裏邊充硬說：「好罷，九斤兒，算你強！有種你就放了我！──咱們騎鱸看唱本兒──走著瞧！」

　　九斤兒笑著說：「三爺，算你強，我放了您，您就饒了我罷？──我九斤兒是不打架的。」

　　宋三得了空，拾起撞破了的烏紗帽兒就走，九斤兒拾起刀來追著叫：「三爺，您的攮子啊！」

　　九斤兒放走了宋三，人人全替九斤兒捏把汗；那邊咚咚的鼓響，可不是起會了，單憑九斤兒方才栽了宋三那件事，宋三必在會上出死勁，栽了野集的會班兒報復。今年的籤子抽的巧，後鎮仍是頭班會，緊壓著野集，開頭就是場好戲。

　　陣陣龍鞭就在頭上炸，月桂姐沒覺著似的望著街。高蹻子跳過來了，撐旱船的飄過來了，一街的顏色，一街旋動的黑影；多少遙遠的往事，飄浮鞭炮的烟霧裏，劉海初覆額，鬢邊初插花，就年年騎了毛驢趕賽會；唱本上的情節，年畫上的人，自己也曾沉醉在眼前這般的烟霧中，聽鼓點子打出了流水般的安樂與承平……打從群架打開了頭，人人全為爭會魁，奪花紅賣命，安樂就變成了憂愁。單巴望今年裏不再打群架，誰輸誰贏求公道，就好了……

　　「好哇，兩班會並著比啦！」

　　月桂姐抬頭去看，監會的兵勇街心裏站，兩班會比著肩兒跳；蹻對蹻，船對船，獅對獅，龍對龍，場子剛打圓，宋三便揚著嗓子叫：「嘿，二班會；敢跟咱們鬥場鼓麼？」

　　「領著啦！」穆老爹了不介意的一揮手，那邊轉出了四個漢子，雙手緊勒銅環，抬出一面頭號兒的紅漆大鼓。鼓身顯然頗有斤兩，累得抬鼓人蹬著腳跟，凸著肚皮，額頭跟手臂上全暴著條條青筋。緊跟著，人群裏竄出鼓手柱兒來；頭上紮著青布巾，打額頭正中紮了一個環結，光赤著上身，露出一身紅銅般筋肉，腰縧裏別著一對鼓槌兒。

　　「喝──好個鼓手！」柱兒一亮相，人群裏便喝起采來。采聲還沒落，頭班會裏旋動了一柄黃羅的燈籠傘，傘底下的兜椅抬出了新鼓手，喝！那人滿臉漆刷一般的黑，腮邊炸開一潑鋼針似的叢髯，根根灰白顏色；上身套著鑲金絲滾邊的猩紅馬申，挺著彌勒佛一般的大肚兒。

　　「抬──鼓來！」那鼓手陡然跳下兜椅，吼著，牛大的眼珠朝上翻，絡腮鬍子直朝上豎，威武得驚破人膽。

　　頭班會也抬出了頭號的大鼓。街兩邊，燃起了兩盆紅毒毒的旺火，抬鼓人費力的踏著花步，把鼓皮放在火燄上烘烤，鼓手拔出鼓槌來試鼓，鼓面悠盪，一槌下去三個點子：咚隆隆！咚隆隆！餘音嗡嗡不絕，帶著細小的鼓鈴聲（註：凡大鼓之鼓腹中皆裝有鼓鈴）。

　　「喝，頭班會的鼓手還了得！」擠在月桂姐身後的人誇讚起來：「自打死了鼓手王大郎，後鎮的會上，多年沒跟人鬥過頭號鼓啦！」

　　「當然囉！」另一個接上嘴：「要不然，宋三會花了兩百銀洋請了他來？這人的名頭響雷般地，走遍北地，誰不曉得鼓打八縣的鬍子老徐？！──潑辣得緊！」

　　「可也別小瞧了柱兒。」又一個說：「祖傳的一對鼓槌，他爹也鬥過王大郎，年年替野集奪過會魁。半斤對八兩，有賽頭咧！」

　　九斤兒自打瞧見了頭班會請來的鼓手鬍子老徐，便發狠的盯著眼瞧，聽得有人議論，這才回過臉說：「這場鼓，柱兒輸定了！」

　　「你怎麼曉得柱兒輸定了？」月桂姐說。

　　九斤兒傻笑著，也不說什麼，半晌才說：「妳不信，就等著瞧罷。」

　　街兩邊，抬鼓人還在烘烤著鼓皮，一聲吼過，鼓面翻過去了，鼓手都還在試著鼓，咚隆隆……咚隆薩！聲音越來越響；直至鼓皮烘烤得繃繃緊，移去了火盆，雙方的鼓手掌合著鼓槌對揖過後，鬥鼓才開了頭。

　　先是柱兒打開了一路「插花亂鼓」──

　　咚隆，勒勒勒，咚，隆隆隆，勒勒，咚！……

　　鬍子老徐猛把鼓槌一翻，打起急雨一般的「陣鼓」來──

　　通通，咚隆隆咚隆隆，通通通！……

　　兩班會各自踏著自己的鼓點旋跳起來。跳亂鼓的間跨著跳步，隨著勒勒的配音抖著；跳陣鼓的像是發了瘋魔，全是翻花跳步。柱兒搖晃身體，右手猛擂，左手輕配；鬍子老徐雙手不離鼓沿，橫著鼓槌兒打。一霎時，鼓聲雪片般的蓋住了街道，蓋住了所有樂器，蓋住鞭炸，喝采跟喧嘩。柱兒打了一陣「插花亂鼓」，壓不下鬍子老徐，便高舉鼓槌，一聲猛擂，雙手交打起小巧的「癲鼓」來，鼓槌交點在鼓心的一個地方，發出清新悅耳的聲音；篤篤篤，篤篤篤，東，東東，篤東，篤篤東篤東……，「癲鼓」聲量輕，打的當口，全靠靈活的腕子勁，本是手鼓跟胸鼓用的，柱兒卻用在頭號鼓上，著實難得。

　　二班會一聽「癲鼓」響，又變了姿勢兒；鼓點子輕如小浪，會上人全變成浪裏的鵝毛，炸著衣鈴兒，碎步飄搖。頭班會那邊，鬍子老徐一臉的冷笑，正當鼓聲緊密時，出乎意外的打起了「哀鼓」；「哀鼓」是一種鈍重的慢點兒，昏昏欲睡的聲音；蹦，蹦隆蹦，蹦，蹦蹦，蹦蹦，隆，蹦蹦……鬍子老徐一面閒閒的擊著鼓，一面分眼去望正打著「癲鼓」的柱兒；柱兒原想用「癲鼓」去亂「陣鼓」，誰知鬍子老徐不上當，竟打出了「哀鼓」來，每一槌下去，迸出一個緩慢的鈍音，就彷彿是一隻有力的手，緊扯著自己的鼓槌。柱兒曉得，照這般打下來，只消自己略一分神，「癲鼓」的聲音打鈍了，就是鬥輸了鼓；打了好一陣「癲鼓」，腕子本已痠疼，若也變了鼓點兒，跟著對手打「哀鼓」，定吃對方恥笑，沒路可走，祇好打起精神，從「哀鼓」聲中殺出去，打起「十八番」。

　　柱兒的「十八番」鼓聲一起，內行就曉得鬥鼓鬥至緊處了。俗說：「上了一山又一山，打鼓難打十八番。」「十八番」是鼓譜裏一種極難打的鼓，鼓音複雜，步步高昇，盤旋不已，沒有火候的鼓手莫想打出它來。

　　柱兒打著「十八番」裏頭番鼓，鬍子老徐顯得更加悠閒了，壓住勁兒打「哀鼓」，蹦，蹦隆蹦，蹦，蹦蹦，隆蹦，隆，蹦蹦……，柱兒無論怎麼賣力，鼓槌兒總擺不脫「哀鼓」的拉扯。好容易打到第二番，鼓聲才壓得住「哀鼓」，再看柱兒，渾身已潑遍了淋漓大汗；也就在「哀鼓」被壓的當口，鬍子老徐，嘴咬著鼓槌兒，單手卸去了紅馬甲，露出胸窩一片黑毛，搶快了半個點兒，也打起「十八番」來。

　　鼓打「十八番」，不但鬥技，還要鬥耐勁。柱兒拚命起鼓時，已被「哀鼓」拖得乏了力，如今鬍子老徐卻毫不費力的跟自己接上了鼓；不但趁機接了鼓，還搶快了半個點兒，可把柱兒的心全氣炸了。

　　乍聽上去，鼓聲一般地響，骨子裏可大不一樣。這一來，頭班會上人儘可放心的去踏鼓點，二班會必得慢上半步，打跳躍的動作上，看會人已看出誰佔了先。

　　「跟上鼓──柱兒！」穆老爹叫裂了喉嚨。

　　柱兒滿心想跟上鼓，抬眼去看鬍子老徐，摔起鼓槌兒擂鼓，一分一毫全不相讓。柱兒咬緊牙關，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趕，一番又一番地打上去，總差半個點兒。鼓打到急處，除非頓下鼓槌兒，才能配上對方的鼓音，話又說回來，頓鼓也算是輸鼓，逼得柱兒只有死追死趕。

　　鼓打到第九番，柱兒臉色全變了，汗水直朝眼裏滴，青布頭巾也歪散著，每一鼓槌打落在鼓面上，就跟著一咬牙。鼓打到第十番，鬍子老徐越顯出精神，鼓聲越擂越響，震得人耳聾眼花。鼓打到十一番，柱兒的眼神分散了，滿臉筋肉發出痙攣，看看鼓槌飛舞，卻聽不見鼓聲。

　　「看光景，柱兒是打不完十八番的了！」

　　「好個鬍子老徐，到底是鼓打八縣的能手！」

　　閒閒的議論裏夾著嘆息。不用說，輸了鼓也就輸了賽會。月桂姐眼見爹在跺腳，不由也悲哀起來；爹老了，不能再為賽會上的事操心勞碌了，要使他退出賽會，必得在最後一年裏奪得會魁，眼看著爭強好勝的柱兒也撐持不住了，便立起身，朝九斤兒說：「放船回去罷，你說的對，野集上……今年輸……了……」

　　九斤兒沒聽見一般地，直把眼光盯著柱兒的鼓眼，眼見頭班會上的宋三，正朝自己冷笑，便再也按捺不住了；猛可地撥開人群衝出去，搶過一根檀木花棍，墊在膝頭上一使勁，便折成兩段，掂了掂斤兩，朝柱兒叫：「別歇鼓，接手的來了！」

　　鬍子老徐把鼓打到十二番，正想緊一緊鼓槌，把柱兒鬥癱下去，忽見街那邊拱廊底下竄出一個兇神般的黑小子，手提兩截檀木棒，不管好歹，接了手就擂起鼓來；奇的是一交一接，沒亂了分毫的鼓點，再看那黑小子擊鼓時的身法，手法，竟是絕大的行家。

　　鼓經九斤兒一接手，略一緊鼓槌，就趕上了鬍子老徐的鼓點兒，兩面鼓打出了一樣的聲音。二班會本已洩了氣，忽然聽見鼓聲加倍的響，好奇的望去，做夢也沒想到憑空飛進來助陣的，竟會是傻九斤兒，一驚一喜，更加賣起勁來。

　　鬍子老徐存心要試試黑小子，鼓上十三番，便不歇氣的緊。誰知九斤兒仍然沒事人一般，理著鼓槌兒打，分毫不讓。一剎的功夫，便打完了「十八番」。鬍子老徐擊完了最後一鼓，還是摸不出黑小子有多大的來頭，一時不敢先變鼓，便輕輕打著「游鼓」，等著對方。

　　九斤兒鬥完了「十八番」，滿身是勁，把白褂子脫了，搭上肩膀，叫：「抬鼓架兒──來！」回臉朝那邊的鬍子老徐傻笑著，露出滿嘴白牙：「多年沒見您啦，徐老爹。……我九斤兒可不敢跟您鬥鼓，分是陪著玩兒罷咧。先陪您打一套兩面雙敲『潑風鼓』，嘿嘿嘿……再打一套『忠鼓』（註：又名宋江鼓，傳為宋江在梁山泊忠義堂聚會時打者，現已絕傳。）。」

　　鬍子老徐先見黑小子客套，自思鼓打八縣，從沒見過這般的人，也不過廿出頭的年歲，卻打得一手驚人的好鼓。及至九斤兒提起「忠鼓」，才勾起一宗心思來。

　　兩面大鼓全抬上了鼓架，鐵鍊絞緊了鼓環。九斤兒一彎腰，就擂起「潑風鼓」來，九斤兒瘋了一樣的擂著兩面的鼓皮，咚隆隆勒勒，隆，隆，隆，……鼓皮上震出的不是鼓聲，恍惚是雷炸；鼓心理迸著另一種低沉有力的微音，帶著些蒼涼。

　　頭班會上的鬍子老徐，也拚命的擂著鼓，擂著擂著，忽然暴聲地：「你跟誰學的鼓？」

　　隔著鼓聲，飄過來九斤兒侉沉沉的聲音：「家傳的。」

　　「上八縣的鼓王趙侉子，他是──」

　　「是我爹！」九斤兒咬著牙，滿眼的潮溼。

　　鼓槌擊在鼓皮上，那不再是鼓聲；九斤兒早就認出鬍子老徐，多年前，爹就為跟他鬥鼓打的群架！自己並不恨別的，單恨眼前這隻鼓！擂罷擂罷，心裏昇起這麼一種聲音，擂著擂著的，鬍子老徐手一鬆，落下一隻鼓槌去。「我輸了，」鬍子老徐淒然地：「我這就封了鼓──」

　　九斤兒不理會，暴雷一般的鼓聲直朝開迸射著。鬍子老徐一歇手，頭班會便亂了；騰起一片喧嘩。九斤兒還是擂著鼓。二班會也跟著鼓聲瘋狂起來，高蹻子上玩著家喻戶曉的老掌故：豬八戒招親，孫猴兒偷桃鬧天宮。金龍張牙舞爪的搶珠，獅子疊有敞樓高……

　　那不是頭班會的宋三？眼盯著九斤兒，六神無主的踏著蹻子走；走過九斤兒面前時，蹻尖踏著了一塊瓜皮，連一聲「哎呀」還沒喊完，便塌了天一般地栽了下去。九斤兒猛可地驚醒過來，壓根兒忘了方才跟宋三鬧氣的事，撒手扔開了鼓槌兒，大步的奔了過去，伸手攙扶。

　　宋三本以為鬍子老徐贏定了這場鼓，眼看柱兒撐持不住時，卻憑空地殺出了九斤兒來，一陣鼓逼走了鬍子老徐。惶急中栽倒了，昏昏迷迷的看見了九斤兒的臉，還以為是九斤兒暗中伸腿拌倒自己，便咬著牙，指著九斤兒，斷續的吐出幾個字：「你好！你……好……九……斤……兒……」

　　九斤兒蒼白著臉：「我……我……」

　　還沒等九斤兒說出底下的話，後鎮會上的人便喝叫起來：「好哇！九斤兒殺了人！九斤兒殺了人！」

　　八

　　月桂姐見九斤兒鬥贏了鼓，正笑著；忽然瞅著宋三滑倒，九斤兒趕過去攙扶；宋三指著九斤兒，不知說了什麼話；卻有人叫喊：九斤兒殺了人。月桂姐心裏一急，渾身也不知那來的力氣，沒命跟著人簇兒跑。順手撿起街心的那塊瓜皮，瓜皮上明明溜著蹻尖的印兒。

　　「九斤兒，九斤兒！」月桂姐哀切的叫著。

　　幾個縣裏的兵勇，使蔴繩縛住了九斤兒，推推擁擁的翻過狀元橋，進廟去了。頭班會上人，用門板抬走了宋三，地上流了一窪子鮮血。誰也沒料到，會正賽到熱鬧處，竟憑空鬧出了人命事，一見兵勇押了九斤兒，便跟著朝廟上擠；月桂姐在人叢裏，滿耳全是：「九斤兒殺了人了！」的聲音。一直擠過空場，到了廟門邊，看見九斤兒脖子上套了兩付牛鐲（註：北方用以鐲牛的一種特製鐵器），扣在廟門裏的磐龍柱兒上，玎鈴璫琅的響著酒杯粗的鐵鍊聲。九斤兒木木呆呆的坐在廟門邊的青石鼓兒上，滿眼奇怪的神情，伸長脖頸望人。

　　「九斤兒。」月桂姐哽咽的叫了一聲，撲過去，卻叫兵勇擋著了。

　　九斤兒看見月桂姐，臉上露出笑容：「他們全說我九斤兒殺了人了？！是非全為多伸手。若要打這場人命官司……我早就在踢攮子的當口，把他殺了！」

　　「你曉得你沒殺宋三呀，九斤兒。」

　　九斤兒死命的抓著青石鼓兒上的獅頭：「我說了沒用的，他們全說我九斤兒殺了的！只怪九斤兒命不好，飛來了橫禍……」九斤兒說著，眼眶又紅了：「這叫做有……口難辯，──有……口……難辯……月桂姐。」

　　「噢，不！不！」月桂姐和兵勇撕扭著，朝著九斤兒叫：「頭上頂著青天！他們冤不了你！」

　　「他們就要備文，送我到縣裏，下大牢，砍腦袋去了！」九斤兒嚷起來，銅鈴般的睜圓了眼：「五花大綁，背上亡命旗兒，咔嚓一刀，就砍了我！哈哈，砍了我……我的船？我的船還泊在狀元橋哩！」又哀哀的朝著月桂姐：「我死前也算替野集鬧贏了一場鼓，瞧那點情份，央托他們去縣裏，買張蘆蓆替我收了屍罷；就把我埋在……山坳兒……裏罷……」

　　兩個人，一個吃兵勇擋著，一個被牛鐲鎖著，就那麼眼淚模糊的遠遠望著。背後就是廟，就是神，就是梧桐樹跟自己靠過了的紅牆。一切全沉下去了，沉下去了，眼裏祇浮現著對方的臉，浮現著一點兒遙不可及的心願。月桂姐從夢裏醒過來，人群紛紛的散開，兵勇押解著九斤兒上路去縣城，九斤兒抱著鐵鍊走，玎鈴璫琅；玎鈴璫琅……一步一回頭，嘴裏囈語似的唱著「梁祝哀史」上的句子，幽幽的：「路上拾個……金……豆……兒……」

　　月桂姐猛可地回臉朝狀元橋那邊跑。一路上，人人全笑九斤兒是個傻子──贏了鼓殺人，砍腦袋唱曲，傻得離奇。跑著跑著，撞著了柱兒。

　　「柱兒柱兒你見著我爹沒有？」月桂姐氣急敗壞的：「央托你，見了我爹……跟他說……說我駕九斤兒的船……上縣城……去了。」

　　「老爹正找訟師寫申冤狀子哩！」柱兒眼也紅紅的：「咱們全看錯了九斤兒，……要讓人白白的冤了他，野集上人，一輩子也還不清虧欠！──無論怎樣，九斤兒怕也脫不了誤傷致死的罪，要坐幾年大牢。」

　　「九斤兒壓根兒沒殺人！」月桂姐叫出來：「哪怕坐一天，也冤枉了！」

　　柱兒搖著頭：「誰也沒看清宋三怎麼摔倒，找不出證人。」

　　「我就是證人。」月桂姐說：「宋三明明是瓜皮滑倒了的，後鎮上人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

　　柱兒見月桂姐搖晃著大辮子，沒頭沒腦說幾句，跳上九斤兒的船去，解了纜繩，就搖著走了；便去訟師那兒，找著穆老爹，把話說了。穆老爹正嘬著嘴吹乾申冤狀子上的墨跡，一聽說月桂姐走了，忙問柱兒說：「那丫頭走了有多會兒了？」

　　「趕早還能追得上。──她不慣弄船的。」

　　穆老爹把狀子摺了，門外去牽驢，氣呼呼地：「塌了天，也不能放著閨女拋頭露面的見官呀！若果她要跟九斤兒，也得等完了官司，慢慢的商量；這好，不明不白的追野漢子去了，不見羞的丫頭！」

　　說完話，一路打著青驢沿溪走，出了後鎮梢，遠遠的便看見了那條船。月桂姐把著木船順水淌，船頭船尾團團轉，一忽兒船尾去搖櫓，一忽兒又到船頭去撐篙。回臉瞅見爹氣喘吁吁騎驢追了來，便使長篙別住了船，無主的嗚咽著：「爹──除了月桂，沒人洗得了九斤兒的冤……。」

　　穆老爹正在氣頭上，不住的吹鬍子，一聽月桂姐開口就提起九斤兒，不由更動肝火，罵說：「九斤兒是妳什麼人？！臭丫頭，好不知羞。什麼事爹辦不到，要妳去？！」

　　月桂姐眼一紅，熱辣辣的眼淚成串的落，賭氣一鬆篙，船便滑出去了。穆老爹先是籠著驢絡頭，叉著腰，眼見閨女當真去了，便打著青驢跟船跑，一邊叫：「月桂，月桂，妳停停呀，爹我有話說妳聽。」

　　月桂姐不停船。

　　穆老爹還是跟著船跑，一邊喘著叫：「爹養了妳這多年，那點虧了慢了妳？如今爹老了，妳卻硬了翅膀……假若妳要跟那弄船的傻娃子，也得等他完了官司，再商量；不成就這麼不明不白的跟隨水飄流去……」

　　月桂姐還是不停船。轉過河彎兒，青青的山坳落到身後去了。日頭照亮了溪水，明明亮亮的一面鏡子，映著兩岸紫蜈蚣花的倒影。穆老爹滿頭汗粒子，也不去抹，人在驢屁股上顛，斗篷也顛掉了，抬眼望見家門口的柳樹，聲音軟起來：「傻丫頭，妳光顧著九斤兒，想把祖傳的酒舖也扔給爹守呀！妳出遠門，也該打點些行李衣裳呀。──聽爹話，月桂，妳攏了船回舖，爹這就打點進縣城，包還妳九斤兒來。」

　　月桂姐搖著汗巾裏的瓜皮：「不是月桂拗著爹，九斤兒官司好歹，全在這塊瓜皮上，天這麼熱，若果爛了瓜皮，就沒證物啦！」

　　穆老爹扯開褂子，抹抹胸脯：「九斤兒當真沒動手？」

　　月桂姐嘟著嘴：「好爹，您就恁般地不信人，月桂哪天跟您打謊來？！──宋三蹻尖踏著瓜皮摔倒，九斤兒好心去攙扶，倒頂了黑鍋（註：北方土語，意同冤枉。）。」

　　船到酒舖門口，穆老爹咬著嘴唇，突然換了主意：「算妳贏了，爹著實拗不過妳。前頭就到靈溪嘴兒上的七里灘，灘又長，水又急，要入大河口；妳弄船，爹說什麼也放不下這條心。──這麼著，妳且攏了船，爹把舖裏的細軟東西收拾上船，一道兒去了罷。」

　　月桂姐笑起來，低頭去看流水，自己跟九斤兒神前許的心願，畢竟靈驗了。若果沒有九斤兒那場鼓，沒有人命官司那場岔，怎能過得了爹守著的這一關。九斤兒沒做歹事，鋼刀雖快，也砍不了沒罪的人，這一去，還有什麼憂愁。看見爹抗完了東西，月桂姐輕點了一篙，船便滑過了橋洞。

　　穆老爹回臉望瀆長招上的酒帘兒，朝月桂姐嘆口氣：「嗨，為了妳這丫頭，害得爹把酒舖全丟了啦。」

　　「往後叫它做穆家涼棚罷！」月桂姐微笑著。

　　沿河的沙路上，一群人嗚嗚哇哇的吹著嗩吶，一頂花轎抖索著抬過去了。

　　「誰家姐妹出閣了，爹？」

　　穆老爹抽著烟：「金鎖兒，他，他病重了……放轎抬菊花回去沖喜……」

　　月桂姐不聲不響的嘆著，怪不得大清早就見菊花上廟去，提起金鎖兒就哭，會也沒看就回頭。菩薩若是公道，就該讓金鎖兒留了命，罰他一輩子再也不能踏高蹻才好。巧的是岸上的菊花也打轎縫裏望見月桂姐，抹乾淚痕，揭開轎門問：「穆老爹他們放船去哪嘿？」

　　抬轎的咬牙咧齒，聳著肩膀：「奇呀！傻九斤兒帶走了月桂姐，竟陪上一個活老丈人！」

　　嗚嗚啦啦的嗩吶，響在岸上；咿咿呀呀的櫓聲，響在溪心；月桂姐再抬頭，河崖上滿滿的全站著人，朝這邊招搖著手，喜悅裏多多少少帶著點根生土長的離愁……

　　「壓著船頭去！野丫頭。」穆老爹眼睛溼溼的：「櫓讓我來搖。」

　　月桂姐搖搖頭：「不用啦，爹。還是月桂自己搖著罷──也該學著搖船了。」

　　櫓聲咿咿呀呀的，流水送著船；人群漸漸的遠了，酒帘兒也被綠樹隔著了。自小就沒出過門，眼前的溪面上，祇飄過年年手放的河燈；河燈飄到哪兒去？不知道。自己飄到哪兒去？也不知道。只要有了九斤兒，哪兒全好。

　　「哪兒是長灘呀？爹。」

　　穆老爹伸手指點著：「喏，紫蜈蚣盡處，就是了。」

　　月桂姐望過去，紫蜈蚣花真的快盡了，浪搖著一溪的紫色花串兒，依依不捨的點頭；感觸的停了櫓，就船舷近處，摘幾串開得最豔的，插上了鬢角。

　　船到長灘頭，天地開闊起來；迎面的薰風，吹動了幾十里平疇上的綠草；千層萬褶的綠浪上，彷彿響著傻九斤兒侉木木的聲音：

　　「路上拾個金豆兒，
　　我弟是你小舅兒。
　　……金盞花，銀盞花，
　　我爹是你丈人……家……」

靖鄉　（上）

　　當地的主匪頭兒王四褂褡，揹著一支獨子拐兒，騎在那匹黑叫驢的背上，前後跟了廿幾個小土匪；有的攢著長矛，有的掄著單刀，有的扛著火銃，沿著大六塘河南面的河岸朝東走。

　　天說亮還沒大亮，河心和岸上，濃霧瀰漫著，相隔二三十步地就看不見東西。河北岸，那五座大莊子上靜悄悄的，連狗叫的聲音都沒有。而雞倒是喔喔地啼著，那啼聲飛至河面上，被濃霧給黏住了，抖抖索索，游魂似的飄蕩。

　　河叉口的蘆花洲就快到了。

　　「我說，夥計們，」王四褂褡在驢背上說：「這一傢伙，咱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非得把聯莊會上幾個領頭的傢伙擺平不可！尤獨是丁化平那個主意罐子，有他在，咱們在河北岸連喝一口水的份兒全沒啦！」

　　「是啊！」左右有人接碴兒說：「五個大莊子擰成一股，這餿主意就是到丁化平出的。徐盧姜鄭四族，全替他抬轎子，所以上回才整得咱們鼻青眼腫，這個仇不報，你王四爺在六塘河一帶就甭混了！」

　　「河叉口就在前頭了，你們準備蹚河罷！」王四褂褡說：「聲音放輕些兒，不要打草驚蛇，讓他們溜掉！」

　　王四褂褡暗暗的挫著牙，他牙根癢癢的，恨不得立即攫住丁化平，活活咬下他一塊肉來！不是嗎？徐盧姜鄭四個莊子，原都是肉頭怕事的，王四褂褡雖是一夥子窮賊，手底下沒有五子鋼槍，但他們幾年來也都不敢招惹。王四褂褡在河北岸那一帶地方，愛抬財神就抬財神，愛綁肉票就綁肉票。誰知在幾個月頭裏，打省城回家的丁化平父子倆，帶回五六枝長短洋槍，硬搧起一把火，拉成了百十多人的聯莊會，喊明呼亮的要把王四褂褡捆了送官去，送官只是說得好聽一點，實在就是捆到衙門裏去砍頭。

　　大搖大擺闖慣了的，當時也沒以為意。誰知那天就帶著人經過丁家大莊莊外的大窪子，硬是叫丁化平帶的聯莊會包住了；五大支後膛槍，理平了猛蓋，把人釘死在窪地上，連頭全不敢抬。最後，人是順著溝草溜掉了，但牽來的牛，捆來的肉票，全叫對方截了下去。這不光是栽觔斗，這簡直是扒下了四褂褡的臉皮！

　　你丁化平面子要足了，放我王四褂褡一馬又怎樣呢？他不！他要追著打，非把人逼到河南岸來不可！不錯，一切都如了你丁化平的心願了，但我王四褂褡是玩命的人，只要有口氣在，能輕易跟你們干休嚒？……消息是昨晚上傳到的，說是蘆花洲上的盧家孤莊的老太爺做整壽，聯莊會幾個領頭的：丁化平、徐耀西、姜逢時、鄭季唐，全來盧家喝壽酒，幾個人裏頭，只有丁化平和姜逢時帶的有槍，要撂倒這些人，正是絕好的機會。

　　蘆花洲在兩條叉河中間，約莫半里寬，一里長的一座沙灘地，密密的生著一片野蘆。盧家孤莊是洲上唯一的一個村莊，莊子不大，只有七八戶人家，它不像徐姜鄭丁幾個大莊子那樣，有槍樓角堡，土寨牆和護壕，它只是那種起在高屋基上的房舍，連防盜的圍牆全沒有。這個孤莊子上，姓盧的弟兄幾個，是河北岸最大的莊子──盧家老莊分出來的支系，仗著盧家老莊的勢力，就沒把防盜這回事放在眼裏。王四褂褡是條地頭蛇，沒有誰比他把這些底細摸得更清楚。

　　初冬季節，久旱不雨，河水淺得漫不過人的膝蓋，一捲起褲管就蹚過去了。一群藉著障眼的霧雰鑽進蘆材地的土匪，在王四褂褡調度之下，分成三四撥子，把盧老太爺家的宅子給包住了。

　　「把火銑沖準盧家的大門口，」王四褂褡吩咐說：「我過去叫陣，誘他們出來，只要他們一開門，你們就沖著人頭放槍，咱們是撂倒一個算一個！」

　　他用腳跟磕磕黑叫驢的肚腹，那牲口就竄出蘆材地，到了盧家孤莊莊口的行樹林子下面；報信的告訴過他，說是盧老頭兒昨晚上請丁化平他們來喝壽酒，喝完酒，起堂會，熱熱鬧鬧的鬧到起更，然後他們幾個坐上桌子打麻將，估量著如今正在補覺，不是嗎？盧家的大門關得嚴嚴的，不像有人起來過的樣子。

　　麥場上空蕩蕩的，場邊柳樹上，拴的有好幾匹牲口，丁化平騎的麥色騾子也在那兒。由此可知消息沒傳錯，這一傢伙硬是甕裏捉鼈，他們想遁也遁不掉啦！

　　王四褂褡從肩膀上甩下他的獨子拐兒，把槍托墊在腿上，朝天放了一響，接著，他大聲喊叫說：

　　「丁化平、徐耀西……你們幾個死肉頭聽著！你們幾個月頭裏，在大窪子設伏，打你們四祖宗的黑槍，遇上你們四祖宗福大命大，槍子兒呼呼的，沒打著我，如今你們四祖宗我，又送上門來了！有種的漢子，替我開門出來，見見陣仗，要不然，我它奶奶的就放火燒屋，要你們黑頭黑臉朝外爬！」

　　王四褂褡的破鑼嗓子，夠響亮的，何況乎又驚天動地的放過那麼一槍，屋裏那幾個傢伙，除非耳朵裏塞上了驢毛，否則絕不會聽不見。

　　但盧老頭兒的宅子裏，沒有一絲動靜。王四褂褡心想：這幾個熊人，是怎麼回事？硬它娘的充耳不聞？他把黑叫驢一夾，竄出林子，來到麥場邊上，又扯開喉嚨嚷叫了一陣，宅子裏仍然一片死寂，沒有回答。王四褂褡動了火，喊叫說：

　　「前門替我包著，後門替我圍著，一個也不要叫他們逃掉！夥計們，疊起柴火來放火罷！」

　　火還沒放呢，對方卻響了槍，一粒平飛的槍彈頂飛了王四褂褡頭上的帽子，嚇得他恨不能把腦袋縮進肚裏去；對方三四桿五子鋼槍一張嘴，槍音就像水浪似地波湧不停，一剎功夫，王四褂褡手下的土匪，已經掛傷帶彩三四個，有一個傢伙在地上爬著叫媽，那聲音好像毛孩子鬧著要奶。十個土匪九個要命，儘管王四褂褡不斷地吆喝他們挺住，而那些傢伙全都轉臉拉合子了。

　　「給我挺住，挺住！」王四褂褡說：「幾根洋槍有什麼好怕？你們這些飯桶王八狗操的！膽子像芝麻粒子似的，老子的鳥都給你們氣彎啦！」

　　儘管嘴上罵得挺硬朗，但他自己也沒敢挺住；人伏在黑叫驢的脊梁蓋上，翹著屁股跑。丁化平他們那幾個傢伙，準是趁亂拔閂子開門追出來了，子彈呼呼地尖嘯著，伴和著隱約的喊叫。

　　「把王四褂褡腦袋給留下來！」

　　「是雄的，昂頭站住啊！你們這些賊秧子，算得什麼鳥玩意兒？」

　　幸虧日出前的霧雰很濃，王四褂褡才能脫身。不過濃霧也把他手底下的人弄散了，跟著他的還不到十個人，約莫是在蘆材地裏鑽得太急，弄得滿頭滿臉都是白糊糊的蘆花，那模樣狼狽得可笑。但王四褂褡卻笑不出聲來，自己原以為趁這個機會，能把丁化平他們放倒的，誰知自己這邊幾十口子，敵不過人家三幾桿洋槍，這塊地方，怎還能蹲得下去？

　　算來算去，這本賬還該記在丁化平父子倆的頭上。──他要不帶這許多五子洋槍回來，哪會有今天這種局面？王四褂褡摸摸他肩膀上揹著的獨子拐兒，不禁唉聲嘆氣地搖起頭來了。

　　當年剛出道時的那種威風，是很難再回來的了！

　　當年在北鄉這一帶地方，莊戶都祇有火銃，他就有了這根獨子枴兒，雖然是打一發填一發，不如洋槍威力大射得遠，比那些蓬呀蓬的土玩意，不知高強多少個帽頭兒……還記得頭一回搶劫丁家大莊莊頭的丁賀喜家，自己掄著這支槍，前門放一槍，後門放一槍，丁賀喜就在宅裏把銀洋袋子扔了出來。從那之後，這根單發裝填的後膛洋槍，就成了自己起家的本錢。丁化平是丁賀喜的族中兄弟，跟他兒子丁少貴兩個，南來北往的做著跑單幫的生意，聯莊會上所用的五子鋼槍，全是他們從南邊的大城市裏帶回來的。他們有了那種槍壯膽，就不會再畏懼自己手上這支過了時的單響槍了，這好像上牌桌賭錢一樣，越贏越瘋，越輸越霉，自己一心想翻本，到頭來弄成癩蛤蟆掏井，越掏越深。

　　王四褂褡逃過了河，追的人也追過了河，洋槍還在砰砰的響著，王四褂褡明白，自己能脫身，全靠眼前這場霧。日頭業已露了頭，霧就快要散了，若不抓住這個機會快跑，也許就會吃上黑棗。

　　「要跑，你們腿底下就得放麻溜些兒！」他說：「緊緊跟著我的驢，不要再跑散了！」

　　「我說，四爺，您真懂得顧惜人？」一個小土匪抱怨說：「咱們只有兩條腿，跑不贏您那四條腿呀！」

　　「緩一點，緩一點，」一個年紀大的土匪呼呼嚕嚕的喘息說：「我它奶奶的……兩頭喘到一頭去了！」

　　在霧裏，昏天黑地的，一奔子跑下好幾里地，才算把追的人摔開。霧散時，他們到了一處野林子邊上，聽聽背後不再響槍，王四褂褡才勒住驢，那窩跟隨他的土匪才敢歇住腿。

　　「這它娘跑到哪兒來了？」一個說。

　　另一個把那林子看了看，疑惑的搖著頭：

　　「不對勁呀？四爺，咱們明明是朝河南岸跑的，怎麼會一頭栽到人家懷裏來了呢？您瞧瞧，……這不是上回咱們遭困的大窪子嗎？」

　　「見你娘的鬼！」王四褂褡說：「當真我昏了頭，把你們朝絕路領？等我找個人問問看，咱們這究竟是走到哪嘿來了？」

　　正說著，就見那荒地上，來了個揹著糞箕兒拾大糞的半樁小子，戴著一頂狗套頭的破線帽，只露一雙眼在外頭。王四褂褡催著牲口上去，攔住那個問道：

　　「噯，拾糞的小子，我問你，這兒是什麼地方？」

　　那拾糞的小子敢情有些楞傻，偏著頭，把王四褂褡和那窩土匪望了一望，並沒顯出驚懼，反而硬頂硬撞的對王四褂褡說：

　　「你們這些不拉尿的傢伙，問路幹嘛不客氣點兒？兇霸霸的，倒像是一窩土匪。」

　　「嘿嘿嘿……」王四褂褡嚎笑起來說：「你真會猜，咱們正是土字號兒，你不會不曉得，王四褂褡就是我，你四爺就是兇慣了的。」

　　拾糞的小子聽王四褂褡這麼一說，丟掉糞杓，一把抓住王四褂褡那支獨子拐兒的槍柄，猛力朝下拖拽說：

　　「好呀！你這是不打自招，聯莊會上正懸賞捉你，沒想到今兒撞到我手上了，你這根槍，該我得，乖乖的拿來罷！」

　　真它娘的人倒霉，騎蛤蟆也打蹶兒，王四褂褡燠惱的想：不但丁化平、徐耀西那幫人沒把我放在眼下，如今連這拾糞的小子也竟敢來奪我的槍了？……

　　「拿來罷，你！」拾糞的小子使著蠻力。

　　你想想，王四褂褡怎肯把槍給他？他用雙手護著槍身，像拔蔥似的朝上倒拔，一面嚷說：

　　「你們都是死人啦？還不過來把這拾糞的收拾掉！」

　　誰知一句話剛嚷完，連人帶槍，就被對方從驢背上硬拖下來了。王四褂褡跌了個仰八叉，那小子一骨碌騎到王四褂褡的肚皮上，伸手打腰裏摸出一把攮子，把攮尖指在王四褂褡的喉管上，對另一些土匪說：

　　「你們誰上？誰要再逼上來一步，我就一攮子戳死他！」

　　這麼一來，那些土匪全嚇得不敢動了，拾糞的楞小子說：

　　「這才像個話。四褂褡，我問你，你究竟是要命不要命？」

　　「當……當然要命！」王四褂褡被對方捺倒了，只好充孬作甩，苦著臉求告說：「你抬抬手，放了我，我那匹黑叫驢，由你牽去，這根槍，還求你還給我。」

　　「說得好聽？」那小子說：「槍，我得拿去送給丁化平大爺，驢，我不要你的，我不是瞧不起你，沒有槍，你王四褂褡在我眼裏，還抵不上一泡臭屎！我放你起來，你就替我領著你這幫子熊人，滾罷！」

　　那楞小子把獨子拐兒的槍彈推上膛，放開王四褂褡，用槍口逼著他，王四褂褡沒辦法，只好自認倒霉，牽了驢上路說：

　　「小哥，我走，但求你指條路，──這兒究竟是什麼地方？」

　　「丁家大窪子，你不認得？」拾糞的小子說：「上回你不是在這兒吃過聯莊會的排頭的嚒？怎麼老是不死心，要朝這兒轉？敢情是陰魂纏了你的腿？」

　　王四褂褡，大魂全從頂梁冒出去了，結結巴巴的招呼他手下那些土匪說：

　　「快走快走，離開這個鬼地方越遠越好！」

　　當然，他連落在拾糞小子手上的那根獨子拐兒，也算泡了湯了。

　　拾糞的小子真是個楞子，他是徐家莊徐耀西家裏的小長工，這回捉住了王四褂褡，得了他那支槍，卻又把人給放走了。徐耀西是五個莊子公推的聯莊會的會統，也拿這楞子沒有辦法，攤手苦笑說：

　　「你跟楞子怎麼說呢？他硬說王四褂褡沒了槍，還不如一泡狗屎。」

　　「這樣也好。」姜逢時笑說：「讓王四褂褡活在世上，留個笑話給人講，虧得他還是混世走道的人物，竟會栽在一個拾大糞的楞小子手上。沒了槍，他也不會再到河北來做案子，──他還有這個臉再來嗎？」

　　「嘿，王四褂褡是個反覆無常的傢伙，」丁化平說：「他幹事，全都不在『理』字上，按理去推斷他日後如何如何，那可沒準兒的。依我看，他也許三兩個月內不會再來，過了段日子，他還是會來騷擾的。──諸位該不會忘記，他是海匪趙大蟲的應聲蟲罷，他如今雖說沒槍沒勢了，但他勾人來捲劫總行。」

　　一聽到趙大蟲這個名字，那幾個全都鬱住了；從灌河口到六塘河兩岸，趙大蟲是個出名的歹毒的人物，他領著的海匪，足足有上千人槍的實力，遠非是王四褂褡這類的毛賊能比得了的。趙大蟲所以得到這麼個諢號，是因為他捲劫地方的手段，比得過吃人不吐骨頭的老虎，此地有人這樣的形容說：

　　「趙大蟲踩過的地面，連草都不長！」

　　事實上，這種形容，一點也不誇張。好些年裏，趙大蟲這股子海匪，多次捲劫過六塘河兩岸的村鎮。這個強盜頭子自稱是北五縣的總瓢把兒，在這塊地面，凡是混世闖道的，沒有哪一股兒不在他面前拳蹄貼耳。趙大蟲的腰裏，別著兩支連發的匣槍，不但左右開弓，兩隻手能同時發槍，據說他的槍法，也神奇得令人吐舌頭。王四褂褡要真去勾引趙大蟲，事情可就不妙了。

　　「當然嘍，」徐耀西想了半天，臉色凝重的說：「憑咱們五個莊子聯手，對付王四褂褡，那是綽綽有餘的。若說用這點兒人槍去抗趙大蟲，實在還差得遠，咱們無論如何也不是他的對手。」

　　「不管他趙大蟲有多強，我們也得豁命保住莊子。」丁化平說：「大夥兒全知道，莊子要被趙大蟲撲進來會怎樣？……馬不留面，人不留頭，那可全完了！」

　　「嗨，楞子究竟是楞子，他不該把王四褂褡放跑了的！」鄭季唐說：「他要真去勾引趙大蟲，這個紕漏可就鬧大了！化平兄，你跑過的碼頭多，見多識廣，總得想出個對付那毒蟲的主意來，咱們好照著辦。」

　　「我這腦袋瓜可不是主意罐子，隨手一掏就掏得出主意，」丁化平拍打著他的後腦勺說：「好主意，總是要人慢慢去想的，你們得讓我消消停停的動動腦筋。」

　　這邊在消消停停的動著腦筋，那邊的王四褂褡可沒消停一點兒；一個混世走道的人，最怕連二趕三的栽觔斗，尤獨是壓尾這一回，竟當著手下人的面，栽在那拾大糞的小子手裏，把那根獨子拐兒也玩掉了。這種仇要是不報，就算厚著臉皮賴活在世上，硬窩囊，也會把人窩囊死掉，因此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投靠海匪趙大蟲。

　　趙大蟲當初是靠著三條海賊船起家，行蹤飄泊無定，自打捲劫內陸之後，嘗著了岸上的甜頭，便在三岔口附近設了垛子窰，不再到海上忍受風浪去了。近千的盜匪佔了三岔口那一帶的好幾個鄉鎮，活脫是一窩蝗蟲。縣裏為了安靖地方，行文借調來整營的軍隊，前後也曾剿過幾次。所謂剿辦也者，祇不過擺出陣勢，乒乓放一陣子槍，把趙大蟲拘束在原地，不使他亂蠢動而已。為了剿辦不力，業已換了兩個營長了。

　　王四褂褡帶著他那窩小土匪，順著河岸朝東趕，不到半天功夫，就離開了他們混了多年的老窩。

　　儘管是霉星當頂，離鄉背井，但那窩小土匪仍然捨不得。在鄉莊僻角裏，原有好幾處煙霧騰騰的小賭場，有專賣小葉子酒的土糟坊，一壺老酒下肚，紅著臉上賭檯，那種熱鬧勁兒真讓人迷戀。甭看王四爺只有一支獨子洋槍，早年他當令的時刻，他的垛子窰上，也有一番很過癮的風光。

　　他們在一處野墳堆中間歇下來，經過大半天的折騰，一個個都餓軟了腿，再也打不起精神來了。尤獨是平常有幾口大煙癮的王四褂褡，一犯了癮，眼淚鼻涕齊來，死了親娘老子也沒有他那麼傷心。

　　「我說四爺，您這是立定主意，要去投奔趙大蟲的了？」一個說：「您有把握讓趙大蟲收留咱們？……如今他左右並不缺少人手啊！」

　　「現在我也沒精神跟你們多說。」王四褂褡不停的打著呵欠，擠出一串淚水來：「我怎會把煙具忘了捎在驢背囊裏，命全熬乾掉了！……你們誰帶的有乾煙泡兒，分兩個給我嚼一嚼再講！」

　　幸好有兩個老煙槍帶的有乾煙泡，王四褂褡壓住了癮，才說：

　　「你們也甭以為咱們是一攤子破爛，地頭蛇也有地頭蛇的長處。徐盧姜鄭丁這五座大莊子，在趙大蟲的眼裏，是透肥的一塊肥肉，但直到眼下為止，趙大蟲還沒有撲打過這五座莊子，動雖沒動，焉知他心裏不盤算著？對這五座莊子的底細，誰也沒有咱們摸得清楚，就憑這個，他也得收容咱們入股。」

　　人到走投無路的時刻，不得不硬著頭皮去仰承旁人的鼻息；王四褂褡何嘗不明白趙大蟲那種人極難伺候，自己雖是小股人馬，畢竟是當家作主的頭兒，一旦併到趙大蟲那夥人裏頭去，甭說替人抬轎子，連它娘轎桿全摸不上。他早就打算定了，他這並不是當真去投靠趙大蟲，只是把他勾到西邊來，藉他的勢，把丁化平、徐耀西、姜逢時那幫人拉倒，那樣一來，水攪渾了，自己脫不了還做土皇帝……當然，也許算盤不會打得那麼如意，但眼下自己混秋了水，假如不去投奔趙大蟲，那只有散夥一途。

　　這年頭，混世就是混人頭；人頭熟，槍火足，才闖得開，混得圓。自己這個人頭班子，不是三天兩日拉起來的，一旦散了夥，賸下一個光人和一匹黑驢，道種獨角戲怎麼唱法？

　　其實跟隨著王四褂褡的那些土匪，一樣不願意散夥。這些傢伙，用的是子孫錢，每人都有一屁股揩不乾淨的臭屎，成群結黨還好混些，一旦拆了夥，自會有人找他們算老賬。投奔趙大蟲雖不是滋味，總要比送進官裏去砍頭要強得多。俗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渾水既然蹚了，就得蹚到底，散夥壓根兒不是辦法。

　　長長短短一議論，大夥兒齊聲跟王四褂褡說：

　　「王四爺，您是怎麼說怎麼算，咱們除了跟您走，也沒有旁的法子好想了！」

　　王四褂褡點點頭，很受用的瞇起眼說：

　　「我這回栽觔斗，栽得鼻青眼腫，難得諸位好兄弟不嫌棄，協力扶我一把。俗說：順風順水好行船，這回，咱們只要能借上趙大蟲勢力，非把徐盧姜鄭丁這五個莊子連根拔掉不可！……總讓大夥兒日後好混就是了！」

　　空說沒用，投奔趙大蟲得用腿走，逗上大白天，這夥子土匪不敢走大路，更不敢捱近人煙稠密的村鎮，一路踩荒，餓著肚子走到天黑。王四褂褡這回煙癮再發，連那種羊屎蛋兒似的乾煙泡也沒有了，他一路上像得了瘋魔症，一會兒破口大罵丁化平那些人，一會兒又呻吟不絕，喝辣湯似的抽噎著，及至後來，渾身軟得連驢也騎不住了，那些小土匪沒辦法，只好抱他橫著捆在驢脊蓋兒上，──他就是這樣去見趙大蟲的。

　　滿把絡腮鬍子的趙大蟲也是個癮君子，曉得熬癮的難處，他捏起橫捆在驢背上的王四褂褡的眼皮察看了一番，吩咐左右鬆了繩索，把他抬到煙榻上去躺著，抹了一塊熟煙膏在王四褂褡的嘴裏，又跟他貼身的交代說：

　　「把小炭爐子生上，替我熬一缸子煙土，讓他聞聞煙味，過一晌，他就會好的。」

　　一塊熟煙膏和一陣陣燒熬煙土的濃香，把王四褂褡弄得清醒了，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要到的地方了。趙大蟲坐在煙榻對面的椅子上，跟他說：

　　「四褂褡，你是吃豆腐崩了牙了？弄得這麼狼形狽狀的，不怕人笑掉大牙？」

　　「趙大爺，甭提了！」王四褂褡訴苦說：「我栽在徐盧姜鄭丁五個莊子拉成的聯莊會手上了，家窩蹲不成，只好拉過來投奔您。」

　　「不要緊。」趙大蟲闊闊的笑著：「我目前還在多方拉攏人頭，六塘河北是塊肥地，油水足得很，只要幹上一兩票大的，三五年也吃不完。」

　　「可是，您屯在三岔口，這幾年從沒朝裏面去過。」王四褂褡說：「要是等到他們的聯莊會成了勢，再動手那可就晚了。」

　　王四褂褡這樣小心火燭，原有幾分呵奉的意味，誰知馬屁拍到馬腿上。趙大蟲翹著鬍子，那張臉立即難看了下來，鼻孔出氣，哼說：

　　「他們五個莊子，巴掌大的一塊地方，能成多大的勢？我就拔不掉它？……也祇有你這種一泡鼻涕似的熊人，會替他們虛張聲勢。」

　　王四褂褡一見趙大蟲動了火，連忙打著自己的嘴巴，陪笑說：

　　「是我該死，趙大爺，……當然，呃，他們即使成了勢，也不能抗得了您。想當年東海邊的潘家老圩，號稱鐵桶，經不得三個晝夜猛攻猛撲，一樣被您砸爛了，徐耀西他們的聯莊會，再強也抵不得半個潘家老圩呀！」

　　「嗯！」趙大蟲臉色鬆活了一些，點頭說：「這才像人說的話……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去捲劫徐耀西和丁化平他們那五座莊子嚒？我倒不在乎他們拉起聯莊會，只因為那兒離縣城太近了，縣裏駐軍的那個朱營長，跟早先那些駐軍的官兒不一樣，那傢伙不是一盞省油燈。」

　　一提起那個朱營長，王四褂褡就不以為意的搖頭說：

　　「朱營長？人不全傳說他瘟得很，替他取個外號叫朱大瘟嚒？人家早先的駐軍，雖說人生地不熟，也還常常拉下鄉，威虎威虎咱們，自打他到了差，隊伍哪還像是隊伍？──操也不出、靶也不打，他那營裏的弟兄，有的下鄉替人閹割牲口，有的跑賭場，有的搖起貨郎鼓，串莊子作買賣，他自己更妙，紮了個桌面大的風箏，用細鉛絲代線，成天放風箏玩兒，您會怕那種瘟神？」

　　「老實跟你說了罷！」趙大蟲挫著牙說：「十年頭裏，我就在他手上栽了的。我被他在山東攆得存不住身，逼在海上打浪蕩，如今冤家路窄，咱們一明一暗又撞上了！三岔口地位適中，是個可進可退的地方，在這兒，我不必怕他。假如我領著人槍朝西去，攻撲五座聯莊，他會趁機會搗了我在陸上的老窩，到那時刻，祗怕我連海上也回不去啦！……朱大瘟？祇有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土蛙子們這麼叫他！」

　　王四褂褡挨了一頓排頭，儘管心裏納悶著，卻不敢再說什麼。趙大蟲把他帶來的小土匪編散了，王四褂褡因為身子瘦弱，手上又沒有槍，趙大蟲分派給他一個很適合他幹的差使──熬煙土和燒煙泡，名義上是客人，骨子裏業已變成海匪頭子的跟班，只差沒有洗尿壺而已。

　　「倒它媽的血霉，我算是……」

　　王四褂褡心裏這股怨氣，發又不敢發出來，也祇常常頂著他的喉嚨管兒罷了。

　　聯莊會上，丁化平腦筋動透，脫不了還是去縣城，請駐軍的朱營長幫忙。朱營長蠻爽快，自騎一匹快馬，帶了兩個隨從就下鄉來了。

　　五個莊子為這位白面書生型的瘦瘦的營長擺筵接風，酒席筵前，丁化平把王四褂褡逃離家窩，可能勾結海匪趙大蟲前來捲劫的事，源源本本的說了。徐耀西接著說：

　　「您是曉得的，我們這五座莊子，上千戶人家，全是些安份守己的農戶，王四褂褡要不是鬧得太兇，我們也不會買槍購火的拉起聯莊會來了。趙大蟲的實力，能吞捲州縣，他若聽信王四褂褡的慫恿，真的撲打這兒，我們很難挺得住，因此，不得不借重您的大力……」

　　朱營長淡淡的笑了笑說：

　　「如今的趙大蟲，不再是當年的趙大蟲了！……早在十年頭裏，那時我還祇是初當排長，駐紮在山東日照，那時刻，趙大蟲就已在安東衛那一帶黑道上闖出了萬字，明火執杖的打家劫舍，縣裏也拿他沒有辦法，上面差我帶一排弟兄緝拿他，我費了半年的功夫，才把他的人頭班子拆散，最後還是被他遁出臨洪口，做了海賊。你們想想，當初他手上只有五七條槍，我卻有二三十條槍，如今我這一個營，打總算，不過二百七八十條槍，他手邊卻有近千人槍的實力，真說硬對硬，我也沒有十分把握能贏得了他。當然囉，剿匪安民，是我的本份事，還盼諸位鄉紳不要過份依恃，把我看得太高。我得告訴諸位，趙大蟲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賊，他狡猾得賽過狐狸，機伶得勝過老鼠，那就是為什麼他能混到今天這個地步的緣故。」

　　「原來您跟趙大蟲之間，還有過這麼一段？」丁化平舉酒敬客說：「您要是不提，咱們可從沒聽人講過。」

　　「講不講都是一樣，」朱營長說：「橫豎趙大蟲跟我兩個人，彼此明白。四鄉百姓都管我叫朱大瘟，我果真那麼瘟嗎？一點也不！三岔口那地方，傍著灌河岸，趙大蟲的廿多條盜船，就泊在河裏，他能進能退，當然有恃無恐。我按兵不動，還是要誘他出來，到他不能退上船的地方，先截斷他的後路，再跟他拚搏。他手下的人頭雖多，畢竟是些怕死貪財的烏合之眾，吃不得硬火燒熬的，只要去掉這個賊，上八縣就不會再有大亂子了！」

　　「不愧是老保定出身的武將，」盧大老爹誇說：「真是見識高明。但則，怎樣才能把趙大蟲誘出老巢呢？據咱們所知，他捲劫東海岸，只到三岔口為止，這一兩年裏，他從沒到西邊來過。」

　　朱營長又笑了笑說：

　　「有了王四褂褡，只怕光景就不一樣了。賊不捲劫生地，即使沒有暗樁子，他總得有個引路的人，不信麼？今年年根就有得瞧的了！」

　　「您對剿除趙大蟲，有什麼成算沒有？」丁化平說。

　　「如今說成算還太早。」朱營長說：「那傢伙既然變化多端，我只好說是見機而作，這好像走棋，得看對方怎麼來，我得一著一著的制他！」

　　朱營究竟會怎樣去制趙大蟲？在徐耀西和丁化平他們的心裏，仍然是個謎。不過，朱營長並沒回縣城去，他在丁家老莊住了下來，聯莊會上的幾個頭領，也弄不明白他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河北岸的五座聯莊的形勢，朱營長暗裏詳細看過。五座莊子沿著河岸，展佈成龜形，丁家老莊是龜的頭部，徐家老莊位置較高，在中間形成拱起的龜背，其餘幾個莊子，是龜的四足，兩河當中的浮嶼蘆花洲，就是龜尾。這兒雖比不得縣城那樣，有深溝高壘，但還算得是利於防守的地方。

　　他明白趙大蟲不敢深入的緣故，完全是憚忌自己這一營的實力。要是自己把隊伍拉下鄉來，撥弄他的虎鬚，把那隻大蟲激怒了，他還是會採用太山壓頂的方法撲過來一拚的。當然，光是激怒他還不夠，自己早就把能打的牌，全都打出去了。

　　頭一張牌，是讓第一連的連長劉賢甫在四處設卡，封鎖住煙路，不讓煙土流進三岔口那一帶匪穴去。不但趙大蟲是個老煙槍，他的那些屬下和嘍兵，十有七八全是有幾口煙癮的傢伙，旁的事，他們能忍能熬，唯獨熬不過煙癮，一旦煙土缺乏，這些人定會坐立不安，一心拚出一條出路，要不然，他們就會沒法動彈了。

　　第二張牌，是差出第二連的連長高侉子，帶著他屬下的弟兄，扮成各種行業的人，混進趙大蟲盤踞的那些鄉鎮裏去；有的販酒，有的馱糧，有的做貨郎，有的跑碼頭，……零零屋星，形形色色的佈下了耳目線網。

　　第三張牌，是要第三連的連長秦贊先，扮成碼頭上的扛伕，用鴉鳥捕魚的漁人，水路上的商客，預先伏在灌河口一帶地方，跟趙大蟲的盜船牽牽搭搭的裹混在一起，預備在必要的時辰，毀去趙大蟲賴以逃回海上去的船隻。

　　打出這三張牌之後，營長手邊留下來的，祇有一個警衛班和從各連抽調下來的精壯廿多人。不過，這廿多個弟兄都是久經戰陣、由他一手調教出來的漢子，每人都是雙跨匣槍，六隻手榴彈和一柄單刀，他就打算用這最後一張牌單調趙大蟲。至少他這樣計算過：只要把對方誘引到西邊來，儘量拖延，造成雙方僵持的局面，他打出去的那幾張牌，就會搗掉趙大蟲的老窩，再回過頭來，從後面夾擊，那時刻，趙大蟲再強悍，也難以支持了！

　　主意這樣的決定了，朱營長把幾十人槍調下鄉，駐守在丁家老莊，並暗中著人出去傳播著這個消息。

　　消息很快就傳到躺在鴉片煙榻上的趙大蟲的耳朵裏。趙大蟲手底下的副手范小猴子和三把頭牛勁府，都認為這是個難得機會，慫恿著趙當家的急速糾合人槍，撲到五聯莊去，把朱營長給放倒。

　　「您想想罷，趙大爺！」牛勁府說：「姓朱的是您的血對頭，有他在一天，咱們就窩在這兒，不敢朝西挺。三岔口這種荒涼地，一點油花兒也見不著，您當真想讓咱們餓鬆褲腰帶──露出垂頭軃腦的鳥相來？」

　　「老三說的不錯，」范小猴子說：「姓朱的手邊祇有一排人，實力有限，咱們抽冷子猛撲上去，來它一個甕中捉鱉，跑不了的。」

　　「嘿嘿。」趙大蟲鼻孔裏噴煙，冷笑一聲說：「說得比唱的還好聽！姓朱的真要這樣好對付，有十個我也早對付掉了，哪還用得著你們在這兒聒噪？」

　　「依您看，該怎樣呢？」范小猴子困惑的說。

　　「他是在那兒釣魚！」趙大蟲說：「可惜他那法門兒瞞不過我，我發誓不再上他的當了！……除非他找的來，我不出三岔口，他就有插天的本事，也使不到我的頭上！真說對付姓朱的，我可比你們有經驗得多。」

　　范小猴子最曉得趙大蟲的脾氣，不願再出言頂撞了。但牛勁府是個粗野的漢子，退到外間發怨聲說：

　　「斷了翅膀的蝗蟲，填坑的料子！他要是縮頭不敢出去對付姓朱的，咱們只好拉槍散夥，老子可不願這樣束手束腳的，受他的鳥氣。」

　　這話聽到王四褂褡的耳朵裏，可算得著機會了。王四褂褡業已弄清楚，趙大蟲手下這些人槍，是三股辮子編起來的；范小猴子原是灌河口一帶的霸爺，牛勁府是鷹遊山的海盜，三股人擰合到一起，論年齒，推趙大蟲做頭兒，暫時坐上了頭把交椅。牛勁府對趙大蟲一向不怎麼服氣，若果沒有一個范小猴子夾在中間打圓場，兩下裏早就鬧崩了。王四褂褡並沒存心慫恿他們拆夥分家，委實窩在矮簷底下作客，太不是味道；他寧可跟牛勁府一道兒朝西撞，眼見他把徐耀西和丁化平那個聯莊會砸得稀花爛，這是退而求其次的算盤。

　　「我說，牛三爺，」王四褂褡說：「我最佩服您這種脾氣，一硬到底，趙大爺他要自困在三岔口，等人來收拾，決不是辦法。您要是拉槍去撲五座聯莊，那邊的地勢我最熟悉，我願跟著您，當個領路的。」

　　「四褂褡，你就不開口，我也會找上你的。」牛勁府說：「等我撲進那五座莊院，捉著姓朱的，水子（黑話，即錢財）淌出來，少不了你一份！」

　　「那倒不必，三爺，」王四褂褡笑說：「那時刻，您若肯分我幾桿洋槍，讓我在當地好混世，我這就感激不盡了。」

　　「好罷！」牛勁府說：「咱們就這麼辦！」

　　牛勁府這個傢伙，道地的驢鳥脾氣，說幹就幹。早上說的話，到了下午，他就把他那股人拉出三岔口，屯在河岸邊，準備朝西挺過去了。

　　這一來，趙大蟲心裏就太不是滋味了，牛勁府是個粗人，腦瓜子裏沒有幾條紋路，不知道姓朱的厲害。對付他那樣的人，就算三股辮子綰在一起，也未必佔得了上風，討得了便宜，哪能在這種辰光拉槍打夥鬧分家？

　　「我說，范老二，牛勁府這個餿主意，準是王四褂褡那傢伙替他拿的。」趙大蟲眼范小猴子說：「你替我派個人，先把四褂褡頸子上那個主意罐子，給拎了來！沒有他在當中挑弄，牛老三不會這樣任性的。」

　　趙大蟲就有這麼沉著法兒，人躺在煙舖上，兩眼瞇瞇的，擰轉銀籤燒著煙泡兒，一付寬心愜意的神情，彷彿即使頭頂上塌了天，他也不願抬起眼皮來了。碧綠的煙燈裏的燄舌，透過六角形的琉璃盞罩凹凸不平的晶面，把一圈玄異的黯光，潑在他那張鬆弛多皺的蟹殼臉上，表面上有些迷裏馬虎的那張臉，骨子裏卻含蘊著一股神祕的懾人的威權。范小猴子望著對方，囁嚅半晌說：

　　「老大，王四褂褡是被五聯莊丁化平他們逼出來的，當然一心想回老窩去。勁府他是急躁性子，你就讓他去打頭陣，受些挫磨也好，……您犯不上動這麼大的火。」

　　「我哪兒是動火來著？」趙大蟲打了個哈哈說：「牛勁府再有什麼不是，我不怪罪他，咱們總是朝天一把香，叩過頭，盟過誓，折過鞋底的好兄弟。正因為是好兄弟，我才不忍見他用血肉腦袋朝釘板牆上去撞，沒有四褂褡從中搗鬼，事情不會弄得這麼僵法。你用不著維護姓王的，先照我的話做，把他腦袋切下來再說。」

　　「可是，老大。」范小猴子為難的聳聳肩膀：「四褂褡他如今跟牛老三去了，牛老三怎肯把他交在咱們手上？……我看，您還是捺捺性子，把這事交給兄弟我，等我去說說老三，看看能不能轉圜？您這個時辰派人去剃姓王的頭，惹得牛三反臉，搗起窩包子來，更不是辦法，您說是不是呢？」

　　趙大蟲的兩道濃眉，像蛐蛐鬥架似的咬到一堆，用煙籤兒指著范小猴子說：

　　「你不用推三阻四，你心裏要是不信服我，就不必捏起鼻子，勉強跟我擰股兒混，你也可學著牛三，拉槍散夥，各走各的陽關道。你這些道理，我聽煩了！」

　　「好罷，老大。」范小猴子說：「我不像牛三那樣莽撞，您既不肯聽我的，我當然得聽您的，無論事有多麼難，我也照您的吩咐辦妥。」

　　「嗯。」趙大蟲把兩眼闔上了一會兒，再睜開說：「這才像是兄弟說的話，我等著聽你的回信！」

　　范小猴子退出來，兜了一心的難題目。他比誰都清楚，在這三股人裏，數人頭，論賞力，當推牛勁府最硬扎，趙大蟲雖說比姓牛的弱些，但他是個有威名有手段的，牛勁府得依靠趙大蟲，才不致瞎著眼亂跨大步；趙大蟲也得依仗牛勁府的猛衝猛撞，才能顯出他的手段，闖出他噹噹響的名頭。如今決不是散夥分家的時辰，兩下真要鬧迸了，雙方全沒好處。看趙老大那種態度，為了要切王四褂褡的腦袋，非把牛三激反了不可；自己要是不幹這種事，又沒法子跟趙鬍子交代。想來想去，靈機一動，想到賭場上那群人的身上去了。

　　土匪窩裏，也有許多外路來的，混世走道的人物；有的跟王四褂褡一樣，是地方上的霸爺，有的是犯了重案，把趙老大當成一把護身傘，抗風躲避來的，更有遠處黑道人物，經過三岔口，投過路帖，就逗留下來的。他們不是三股裏頭的人，但在賭桌上，一樣是你兄我弟不分家。自己假如能買通這些人裏頭的一個，把王四褂褡用黑槍打掉，牛勁府決不至於記恨趙大蟲。王四褂褡一死，牛勁府對五聯莊那一帶的形勢不熟悉，受點兒挫辱，不怕他一意孤行不回頭。

　　「對！就是這個辦法！」他跟他自己說。

　　范小猴子在煙霧騰騰的賭場上轉了兩個圈兒，遇到幾個熟悉的賭友，悄悄的一把拉到旁邊，跟他們說：

　　「我有點小事，拜託你們……」

　　「二把頭，您甭這麼客套了，」其中一個姓董的侉子說：「咱們這夥子人，在三岔口您的翅膀底下受庇護，一向蒙您照顧，有事，您吩咐一聲，咱們敢不盡力？」

　　「事兒雖是小事，不過，幹起來也不見得太順當。」范小猴子說：「咱們當家的，想弄掉一個人，又不方便出面，……那傢伙現在跟牛勁府牛三爺。」

　　「您這一說，咱就明白了！」董侉子說：「您是指西邊跑來的王四褂褡？我就弄不懂，趙當家的為什麼要那個窩囊貨的命？他，太不值價了！」

　　「這個，你們都甭管了，」范小猴子說：「誰把四褂搭腦袋切的來，我送一支新匣槍，外加一百塊銀洋，──你們在賭桌上，誰有手氣贏過這麼多的？」

　　「不錯，」董侉子說：「有這個價錢，倒真值得賭一賭了！您究竟是什麼時辰要貨呢？」

　　「當然越快越好！」范小猴子說。

　　董侉子笑一笑，曖昧的說：

　　「總得要趕在那位牛三爺把他那股人拉出去攻撲五座聯莊之前，是不是？──要不然，那水包皮的貨色，會跌價的。」

　　「你們倒真是旁觀者清。」范小猴子說：「三股辮子捻合起來並不容易，如今，王四褂褡慫恿著牛老三盲動，三股若是去了一股，辮子編不成，只能算搓麻繩了！」

　　「其實呢，」另一個姓陸的馬臉漢子說：「咱們倒盼著牛三爺去撲五聯莊，他在前面吃油水，咱們雞零狗碎的這一群，跟在後面跑跑龍套，好歹也撿些油渣兒！」

　　「算啦罷，」董侉子說：「咱們先不妨認準這一支匣槍和一百塊大洋，還有范二爺您的面子，一言為定，咱們這就豁命去！」

　　不過，事情真如范小猴子所說的那樣，並不怎麼順當，──性急的牛勁府，業已把他那股人，在當天傍晚之前就朝西拉過去了。

　　通常，股匪們大舉拉出去猛攻一個油水充足的地方時，本身都是很混亂的；因為一路上都有當地的小土匪、霸爺、青皮、二流子，跟著去撿油渣子。這些人並不入股，也不打硬仗，只是跟著和稀泥，搶二道，沾點油腥味兒就心滿意足了。按照慣例，股匪也沒法子拒絕他們亂鬨鬨的起鬨，至少，這些傢伙總是些有鼻子有眼的活人頭，雖說不能過硬，搖旗吶喊助長威勢絕沒問題。所以牛勁府幾百人槍朝西一拉動，跟在他後面的零散人槍，少說也有幾百，董侉子和姓陸的馬臉，也都順上趟兒了。

　　牛勁府只用半天的工夫，拉著人朝西挺了四十多里地，入夜後，把人槍屯紮在臨河一座光禿的土丘上。天寒得緊，風頭嗚嗚的掃起塵沙，使人不能臨風張嘴。

　　「砍些柴來，生火過夜。」牛勁府跟他手下的一夥頭目說：「甭它娘縮頭縮腦的裝人熊，明晚咱們就進那些莊子去喝油，每人全鋪褥子蓋被，摟個沒鳥的，暖和暖和。假如在三岔口，跟趙大鬍子過一輩子，也祇是那種鹹不鹹，淡不淡的日子。他怕那姓朱的營長，願當縮頭烏龜，咱們不幹；姓朱的再強，也祇在縣城裏有威風，如今他離了營盤，只帶窮鳥一排人在身邊，咱們正好灌進去，繳了他的械，也好讓趙大鬍子明白，──他白坐了幾年的頭把交椅！」

　　「可是，咱們那些船隻，都全留在灌河口……」一個小頭目說：「那可是咱們的退路，趙當家的他……」

　　「他怎麼樣？」牛勁府翻著眼說：「真要翻起臉來，誰也不怕誰。老實跟你們說了罷，事是人混的，這回咱們能灌進五座聯莊，砸掉那個徐耀西、丁化平他們的聯莊會，窩倒了朱大瘟，他趙大蟲倒過來跟我當三把頭，我還不定就答應他呢！他要退，那些船留給他好了！咱們扒著油缸喝油，讓他扒著船幫子喝鹹水！」

　　吃他這麼一說，股匪們全都喝醉了酒似的，瘋狂的大笑起來。牛勁府望了一眼坐在野火邊的王四褂褡，伸手拍著他的肩膀說：

　　「四褂褡，你這張臉，怎麼有些像死了娘？我這回跟趙大蟲使拗，拆股朝西拉，有一半是你出的主意，你還有什麼不開心的？」

　　「三爺，」四褂褡說：「你可以不顧你的那些船，我可記罣著我手底下的那些人。我那小小的人頭班子，全叫趙當家的編在他那股子裏頭去了，日後他也許記恨我，窩住我的不放手，我愁著沒了班子，獨角戲怎麼唱法呢？……沒有人，我在當地還是生不了根！」

　　「那你可用不著窮擔心，」牛勁府說：「咱們身後，多的是吃浮食的土字號兒，你不妨去招呼招呼，把他們搓搓捻捻合在一道兒，那不就是你的本錢了？」

　　王四褂褡的兩眼亮起來，他真想不到，牛勁府這種粗人也有細主意。如今牛勁府攻撲五聯莊，凡事要依仗自己這條地頭蛇，趁這機會去游說後面那些吃浮食的雜碎，真是個絕妙的主意，自己雖說膽氣不行，一張嘴還是尖利得很，說動他們該是毫無問題。

　　「您這主意太好了！」他說：「我這就去試試。若能綰攏一些人，我帶他們走在前頭開路，也添幾分神氣勁兒呢！」

　　「記著早早過來傍著我，」牛勁府說：「明晚我撲打那些莊子，你是我靈活的耳眼，要不然，我眼見生人，腳踩生地，瞎打瞎撞的，怕吃暗虧，」

　　「明兒大早我就回來。」王四褂褡說。

　　牛勁府可做夢也沒想到，靠他引路的王四褂褡在野火邊站起來一走，二天就沒能回來。他著人去找，人是找到了，手腳齊全，躺在河邊的沙岸上，只差一個很會出主意的腦袋。那具沒了頭的屍體上，掛著一塊白布，上面用王四褂褡自己腔子裏的血，草草的寫著：

　　「朱營第二連連長高侉子借用此賊腦瓜。」

　　這還不算，牛勁府又接到探報，就是跟在自己背後那些吃浮食的傢伙，全是朱大瘟手下第二連改扮的。他們業已在沿河高丘那一邊掘壕，把自己的退路封住，使自己這股人和趙大蟲、范小猴子那兩股，整個分開，被割成兩段了。

　　「糟它娘的大糕！」牛勁府跺腳說：「老子遇著鬼了！哪來的這個高侉子，耍出這種花招？看樣子，趙大鬍子那種烏龜主意，硬是有些道理。姓朱的營長太不簡單，在這種辰光，打老子手心裏，把王四褂褡分了家！」

　　「三爺，少了四褂褡，咱們沒的玩了！」一個小頭目慌張的說：「您得趁早拿主意呀！」

　　「我看，最好是繞路退回三岔口，」另一個說：「您跟趙當家的，低聲下氣賠個不是，諒他在這種辰光，不會計較的，三股人合力，也多些仗恃。」

　　「算了罷！」牛勁府說：「好馬不吃回頭草，姓趙的臉色，我絕不要再看了。咱們槍火充足，人頭不少，姓朱的既然沖著我來，咱們沖著他直撞！硬對硬的打一場猛火，分個高低！……朝西挺過去！」

　　「成嚒？……前後都是他們的人了！」

　　「不成又怎樣？你們這些傻鳥！」牛勁府罵說：「大寒的天氣，咱們不能在露天底下，靠喝風燃火過日子，兩面夾攻，咱們一點乾糧用光，怎辦？餓到扛不動槍，叫他們攫去砍頭，一個個全像王四褂褡那樣？」

　　「對！」也有人附和說：「橫豎已經騎在老虎背上了，先撲佔它幾座莊子，站住腳再講，假如一冬留在野地上，不是凍死，就是餓死！」

　　三岔口那邊的消息怎麼樣？牛勁府這股人沒法子知道。他們順著河岸頂風挺了一天，落黑時，和聯莊會的哨站接觸上了。當時天昏地瞑，牛勁府看不見前面的形勢，一路上，他連抓個帶路的鄉民的機會全沒有，沿河岸幾十里，那些零星的小村落全是空的，想見他們都已經匯進徐盧姜鄭丁五座聯莊。

　　聯莊會的哨站，設在窪地邊緣，一道突然壁立起來的土崖上，這道褐黃色的土崖前，橫著一條旱河，打彎斜入大六塘河去，正好把牛勁府的去路給斬斷了。牛勁府這股人槍站腳的地方，正是丁家老莊外的七里大窪子，──王四褂褡當初吃足霉頭的老地方。

　　這塊窪地，大體上看是平坦的，有很多處稀落的野林子，大片的旱蘆葦和斑斑的草地，也有好些地裂子和水沖的溝泓縱橫其間，窪地當中，有一座很大的亂葬坑，數不清有多少座墳頭。

　　牛勁府何嘗不明白，這塊大窪地不是搭架子屯紮的地方，它正展佈在那道土崖的正下方，窪地上的一舉一動，全在對方的眼裏。不過，他一時沒摸清對方的底細，不願趁夜攻撲那道土崖，只好把人槍佈在墳崗上，打算先穩住陣腳過一夜，天亮後，再佔土崖崖頂。

　　誰知當天夜晚，聯莊會就用猛火把他們熬上了。

　　烏漆墨黑的天，寒風盤旋怪吼著，偶爾有疏冷的雨絲飄打在人的臉上，冰刀般的割人。儘管那些股匪們凍得發抖，牛勁府卻傳話說不准生火。透骨的尖寒使他們一簇一簇的挨擠在一起，睏倦不堪，但又沒法子入睡。隔著那條旱河，他們聽得見篤篤的巡更的梆子聲，看得見游移的燈籠的黃光，由此想得到對方防範很嚴密，對於即將來臨的大股人槍的攻撲，一點兒也沒顯出懼怯。

　　而牛勁府也沉得住氣，他召集手下的頭目，吩咐說：

　　「明天一早，就著人砍樹，綁木梯，先得一鼓作氣，把當面這道土崖佔住，咱們必得有個居高臨下的地方，才好攻撲那些莊子。」

　　這話剛說了不久，四周黑地裏的牛角，就喔嘟嘟的吹響了：

　　「真它娘的怪氣！」牛勁府說：「咱們沒去剃他們的頭，這些不怕死的聯莊會，竟然想找上門來送死？打算趁黑上來端熱鍋，不怕燙手嗎？」

　　牛角響後不久，怪氣的景象就出現了。股匪們一抬頭，就見半虛空裏飄起一個笆斗大的紅火球，晃晃盪盪的罩在他們的頭頂上，既不掉落下來，又不隨風飄走，那火光，影影綽綽的描出他們的影子來。

　　「這是它娘的什麼鬼東西？」連牛勁府也叫這神祕的火團子困惑住了，一時想不出這團怪火，是怎麼飛上天去的？

　　紅火球在燃燒著，四面的牛角轉著吹，一剎時，天上地下都鼎沸著那種原始淒怖的角聲，緊接著，鑼也鳴了，鼓也響了，無數支火把在窪地四週搖閃，風裏傳出無數喊殺的聲音。不管牛勁府再怎麼吩咐，那些股匪仍有些驚惶失措，紛紛伏倒在墳堆背後，拉機子頂火，端平洋槍，等著對方來攻。

　　火把是那樣的耀眼，使四野染上那種火燒的顏色，一瞬間，聯莊會攻撲的人群在火光中出現了，他們分成好幾個方向，一群群，一簇簇的奔湧上來。儘管在這樣寒冷的夜晚，他們有許多卻豁開棉襖的袖子，斜斜裸露出一條胳膊和半邊胸脯，掄著單刀，攢著長矛，嗬嗬叫的朝上跑。火燄的色彩，奔湧的人群的形像，被撕碎的黑夜，捲騰在風裏的牛角聲，交織成一種魘境，股匪們捺受不了，轟裏轟通的開起排槍來了。

　　奇怪的是一排槍響過了後，股匪就覺眼前一黑，火把不見了，奔湧的人群不見了，牛角聲，殺喊聲，全沒了，只留下烏漆墨黑的夜，留下呼嗚呼嗚的寒風，留下那團子搖曳在半虛空裏的火球，把地面映得像血潑的一樣！……這種令人難解的、玄異的變化，把牛勁府的頭也攪暈了，他咬著牙罵說：

　　「鬼變的東西，憑空會入地三尺！」

　　「他們地形熟悉。」一個小頭目說：「也許選好了地裂子，咱們一響槍，他們就跳進去了！」

　　即使真的這樣，牛勁府也沒有旁的辦法可想。聯莊會就用這種方法，一會兒牛角齊鳴，火把羅佈的朝上湧撲，一會兒偃旗息鼓，沉寂無聲，虛虛實實鬧了半夜，把股匪圍壓得密密聚在一起，浪費了近千發槍彈。第二天五更時分，他們退走了，彷彿從來就沒有鬧過，窪地四周一片死寂，見不著半條人影。

　　「憑著聯莊會上那幾個土人頭，決變不出這種花樣來。」牛勁府對他左右說：「這一套，顯然是朱大瘟教出來的。他們那些人佯攻佯撲，耗掉咱們的子彈，這個當，咱們祇能上一回，今天咱們就得趁白天把土崖拿下來，挖溝挑壕，不再理會他們那種裝模作樣的騷擾。」

　　股匪們撲打那道土崖，倒是出乎意外的順當。他們用臨時綁紮成的長梯，搭靠到崖壁上爬攀時，崖上居然沒有抵抗，前後不一頓飯的功夫，牛勁府所率的人槍，就佔住了那塊原以為聯莊會必守的高地。

　　「我弄不懂，敢情那個朱大瘟，真的是生了瘟了？」牛勁府說：「換是我，只要想守那幾座莊子，再怎樣也不能輕易放掉這塊高地，如今，咱們拿下這座土崗子，五個莊子，就算是敞開了大門。乾脆趁熱打鐵，先把前頭的這座丁家老莊端了再說。」

　　天到傍午時，丁家老莊居然也被拿下來了。

　　牛勁府進了莊子，才發現這座莊子是早被搬空了的，牲口、家禽、糧食、細軟，沒有剩下一點兒，闔村的婦孺老弱也都遷走了。

　　「原來玩的是空城計，它奶奶的！」牛勁府說：「這種老招數唬不了我，咱們偏它娘來一個不退兵！他們有七十二變，讓他們在老子眼前盡數變出來罷！」

　　眼前的情勢很明白，怪不得牛勁府任性，自從朱營的第二連橫著切斷他們的退路之後，搗開五聯莊這把鎖，就變成股匪捏起鼻子也得走的路了。即使聯莊會在這條路上掘出個陷人坑，牛勁府也非跳不可，──他沒法子把他這股人放在露天地上過寒冬。

　　而對方的圈套並不太緊，敞開丁家老莊讓他們撲進去，高侉子那個連，卻尾著他們，佔住了那道股匪放棄掉的土崗子，挖掘地窖屯紮了下來。

　　佔了丁家老莊的牛勁府，一時顧不得攻撲另一座莊子了。他必得首先設法張羅吃的，填滿他們餓得咕咕響的肚皮；當然，幾百人一冬的糧食，太不容易籌算了，這種使人猛抓頭皮的難處，是牛勁府這種莽悍的傢伙當初沒有想到過的。繩圈業已套上他的脖子，對方只是沒抽緊而已。

　　「替我派幾十根槍出去，想盡辦法弄糧食。」他咆哮著：「一等糧食到手，咱們就攻撲第二座莊子。」

　　人派出去一天，入夜回來時，要搶的糧食沒搶著，卻搶來十幾罈子老酒……。

　　「三爺，沒有糧，咱們只有宰殺隨行的牲口了！」

　　「好罷。」牛勁府強忍著說：「既有酒，也叫他們分著喝點兒，暖和暖和身上。倒霉的天，快起風訊了！」

　　※※※

　　風訊來時，龜縮在三岔口的趙大蟲和范小猴子的處境，比牛勁府還不如，老煙槍斷了煙土的來路，那種滋味，比斷了糧捱餓還要難受。再加上通風報信的不斷回來送消息，說是朱營長手下的連長劉賢甫，在三岔口三面拉了封鎖，每條路上全設上好幾處卡站，專門攔截煙土；又說是朱營第二連的高侉子，帶著百十條槍，剷斷了牛勁府的退路，把朝西撲打五聯莊的那股人槍，軟困在那兒不能動彈了。

　　「朱大瘟衝著咱們顯顏色了，老大。」范小猴子動火說：「不是我催逼您，委實牛老三那股人槍，處境太危險，您若不早拿主意，那股人早晚會被姓朱的吞掉。」

　　「那可是活該！」趙大蟲輕描淡寫的說：「我沒叫他朝西拉，他偏要聽王四褂褡的挑弄，要去五聯莊喝油。這好，如今非但油沒喝著，連它娘水也沒得喝的了！……他眼裏要有我這當家的，會豁著拉槍拆夥，一心想去發那種洋財？他就是叫萬刀剁碎了，也不關我的鳥事。」

　　「我說老大，這可不是鬧意氣的辰光，」范小猴子說：「人哪能沒有錯？尤獨像牛三那種毛躁脾性，您千萬得包涵點兒。其實牛三這回朝西挺，還不是去找姓朱的，替您爭口氣，……咱們一把子弟兄，不是外人，您這回在他危急時伸把手，扶搭扶搭他，還怕日後他不一步一個頭，磕到您面前來請罪嗎？」

　　「我可沒有這麼大的度量，笑著臉任人摔來摜去的，」趙大蟲說：「你以為救牛三那麼容易？只要拉槍出去，一傢伙就能把圍給解了？姓朱的真是這麼容易對付，我也不會這樣小心火燭的防著他了！」

　　「辦法總是人想的，是不是呢？」范小猴子急了：「說句老實話，牛勁府那股人槍要是被對方吞掉，對咱們可沒好處。您若是不願動，請准我糾合幾十桿快槍，追過去反夾高侉子，彼此別別苗頭，也許能保得住牛三那股實力。再拖下去，只怕再想救他也來不及了！」

　　明知范小猴子著了急，趟大蟲還是懶懶的垂著眼皮，清理著喉嚨裏的黏痰：

　　「老二，聽不聽是一回事，我不能不先把話說了放在這兒。姓朱的是料算妥當才動手的，如今他正眼巴巴的等著咱們拉槍出去，交冬數九的天氣，一動就陷在冰雪裏，拔不動身子，他早把牛老三那股人，當成活的誘餌，你甭在那兒做夢了，……想拉槍出去救人，沒有好菓子給你吃！不信你就去試試，牛勁府是個樣兒！」

　　范小猴子是個浮躁的猴兒性子，就是滿心著了火，也吃不住趙大蟲這幾瓢冷水淋潑的，呆呆的發了怔說：

　　「依您怎麼辦呢？還是那個老主意，──縮著頭窩在三岔口，乾等著人家來收拾？」

　　「我也沒有那麼老實。」趙大蟲笑笑說：「我要等到姓朱的跟牛勁府拚到聲嘶力竭的時刻，再出面收拾他！……牛勁府雖說鬥智鬥不贏姓朱的，究竟有幾百人槍抓在手上，俗說，困獸必鬥，這一火熬下來，姓朱的本錢勢必全上了檯面。那時，咱們擲出個好點子，來它個一把抓，豈不是……兩全其美？」

　　「兩全其美？您說是……」范小猴子困惑的說。

　　趙大蟲這才抬起眼皮，望了范小猴子一眼，淡淡的吐話說：

　　「牛勁府跟我把兄弟一場，總不好意思翹起屁股，把他那一屁股臭屎讓我替他去擦？他走錯了棋，不用我替他揹那名聲，這難道不美？假如要我自己動手，壞了兄弟的交情，那就不怎麼利爽了！」

　　范小猴子一聽，暗暗打了個寒噤；在這種辰光，三股人擰還怕擰不緊，趙大蟲竟然忍心坐視被困的牛勁府垮桿，這不是借刀殺人嚒？當然，沖著趙大蟲的面，他不敢把聲色露出來，仍然強笑著說：

　　「這樣也好，橫直牛勁府離了王四褂褡那條地頭蛇，他是很難遁脫的了。」

　　「噯，你提到王四褂褡，我倒忘了問一聲，──你請人拎了他的頭來了？」

　　「我倒沒拎著。」范小猴子說：「朱營的那個連長高侉子，他快了咱們一步，在半路上就把王四褂褡的腦袋割了，要不然，他們怎會這麼快就困住牛老三呢？……老大，您知不知道？高侉子就是跟您遞過訪帖的董侉子，常在這兒賭場上露面的，朱大瘟臥底來的人。咱們事先可連一個也沒認得出來，但咱們的一舉一動，全都被人家吊得一清二楚，要不然，設卡子截留煙土，這種絕主意，他們怎麼會想得出來？我疑心他們早已查清咱們這夥人裏，一共有多少根老煙槍了！」

　　一提到煙，范小猴子就歪著嘴打起呵欠來。

　　趟大蟲沉吟著，這種事，也是打早沒料算到的。按理說，官兵總是耳目不靈，從沒有化裝臥底這種事的，而這個該死的朱大瘟，竟然用自己常用的法子來打自己，這……這可就太難防備了。

　　「所以我說老大，」范小猴子又說：「你手邊還賸得有多少包煙土，趁早分配下去，讓有癮的哥兒們全過足煙癮，先拋開旁的不管，拉出去打劉賢甫，佔卡子搶煙土要緊。要是這玩意兒不足，大夥兒熬了癮，哪還能拎起槍去打火？只怕橫倒身子，連站全都站不起來了。」

　　「論起煙土，我手上倒還有些存貨。」趙大蟲說：「等到節骨眼兒上，我再用它，如今分配，還不是時辰，底下缺煙，要他們自己想法去！」

　　儘管趙大蟲把底牌勒在手上沒打出來，范小猴子卻一點兒也不樂乎，不是嗎？這股近千人槍的實力，橫行州縣，從沒像眼前這樣窩囊過；朱大瘟這個名字，像一張鎮邪的符咒，把人給魘噤住了，天上地下，到處彷彿都是他的影子，當家的自己也先縮了頭，怎怪得底下人惶懼不安呢？三岔口原就夠荒寒的，低矮的茅棚子，拱腰駝著滿天的塊雲，在風裏細聲哼叫著，閒散無事的股匪，蹲在屋裏烘火驅寒，一股子死沉沉的味道。

　　范小猴子在好些地方走動走動，底下那些人見著他，紛紛的怨說：

　　「二爺，咱們當家的犯瘟啦，不拉動做買賣，油沒油水沒水的把咱們擱在這兒乾耗著，轉眼近年根了，不分些彩頭回去，哪還有臉掀老婆的騷被窩？」

　　「曬在這兒喝風，還不如回到海上撈魚去呢！」范小猴子自己手下的那股子人更有話說了：「二爺您怎不學學牛勁府，拉槍散夥，咱們寧可單打獨撞去，姓朱的封了咱們的煙路，再待下去，這兒不再是跺子煙，要它娘的變成禁煙所了！」

　　「馬虎點兒，把殘年團弄過再去講罷！」范小猴子只能這樣糊弄說：「姓朱的要踹咱們的窩子，這麼緊峭的風聲刮不進你們的驢耳？你們敢情是活得不耐煩了，想它娘挺屍曬鳥？」

　　「可是，咱們的二爺，沒有煙土，咱們有幾口癮的怎麼熬法？能自己捆起身子吊在樑頭上？──咱們發起煙癮來，當街學癩驢打滾，實在不好看相。」

　　「當家的要咱們自己想辦法。」范小猴子說：「少不了要朝外頭伸伸爪子，能盤掉劉賢甫的一兩處卡哨，就不愁沒有煙抽。」

　　范小猴子打的是如意算盤，股匪群裏的一些老煙槍，也糾合了幾十條槍出去找過劉賢甫的卡哨，但劉賢甫手下那些兵，總跟他們捉迷藏，非但不響槍，連照面也不打。只有一回，股匪群趁著一個夜晚，盤掉對方一個卡站，搜著兩大包還沒繳上去的煙土，可是等他們生起炭爐熬土的時刻，才發現那些全是葵桿裏汁水熬成的假煙土，甭說燒泡子吸，就是論盆吃下去也不能過癮。

　　「劉賢甫這個缺德帶冒煙的傢伙，」發起癮來的人，罵人也罵得狠些，一個股匪拎著熬假土的煙罐子，摔出去罵說：「老子們要是攫住你，連骨髓全都要放進煙罐去，熬成灰吞掉！」

　　「咱們甭說空話，這就找他算賬去！」

　　這些煙鬼根本弄不清劉賢甫那一連人都在哪兒？他們離開三岔口的老窩朝北摸索，最多走出十來里地，太陽就大斜西了。有些人半路上發了煙癮，兩腿一軟，也不揀地方就蹲了下去；有些膽子小的，望望天色就渾身發毛，嚷著要撤回窩裏去；其中有幾個帶來了乾煙泡兒的，偷偷吞了那種紅丸子，振奮起來說：

　　「哥兒們，幹事最怕半途而廢了，咱們這回鼓足了勁出來，要不從劉賢甫手上，奪幾包煙土回去，那不是冤枉了這兩條腿，白忙乎了一整天？」

　　「對，」有人附和說：「前頭那幾座莊子，也許就有他們的卡站，這回咱們出其不意的猛撲過去，也許能弄著幾大包真的煙土，只要過足了煙癮，凡事就都好辦了！」

　　拖拖拽拽的奔到莊子上，莊子是空的，再想走，天又黑下來了。早發煙癮的，業已涕淚交流，躺在麥草上打抖，不能動彈；晚發煙癮的，只有咬牙切齒，朝空裏發狠罵人，其中有的罵說：

　　「劉賢甫，你這個狗爹生的，狗娘養的，你來罷！你要是不給老子的煙抽，你就乾脆把老子斃掉！你封鎖煙路，存心讓老子們熬癮，老子一鳥衝翻你祖宗亡人牌位！」

　　「算啦，」另一個說：「閉上你的嘴，養養神，留點兒精神，明早好爬回去。你就罵到天亮，也咬不掉劉賢甫身上一塊肉，白費吐沫星兒。」

　　「兄弟，我哪兒還有心腸罵人？那全是煙蟲在罵咧！」那個說：「我渾身鬆軟，像進了酸菜罈子，再有兩天沒煙薰腸子，閻王爺不請，我也得自己去了！」

　　黑夜把人裹壓著，幾十個被煙蟲啃空的股匪，都成了空空盪盪的人殼子。他們找了幾間廢屋，胡亂扯些麥草梱兒，鋪開來躺著過夜。有的起痙攣，有的發冷汗，忍受著成千上萬的煙蟲在他們身上挖穴打洞，彷彿牠們掏空人的五臟六腑還不知足，硬要把人的骨髓也要掏光。這樣熬到三更光景，忽然外頭有了火亮，同時有個聲音說：

　　「屋裏蹚渾水的朋友，咱們打個交道，你們只要扔開手裏的洋槍，挨個兒爬出來，每人就發你們十個乾煙泡兒，──至少在押進縣城的路上，咱們不勒逼你們戒煙！」

　　「你是誰？」屋裏頭的問說。

　　「我是劉連長！」外頭的說：「甭打歪主意，機關炮迎門架著呢！我可不願替閻王爺當差，按著人頭點卯……每人十個乾煙泡，我講現的，不帶騙的，扔了槍，爬出來就有份兒！」

　　這當口，黑屋裏嘰嘰咕咕議論上了。

　　「你們說怎樣？姓劉的找著咱們來了！」

　　「有什麼怎樣好怎樣？朝外爬罷！」

　　「可是趙大爺跟范二爺那兒……咱們怎麼交代？」

　　「去它娘，」一個嗓門兒怪大的，雖不是天經地義，至少顯得理直氣壯：「你叫他們熬癮熬到咱們這般地步試試？只怕他帶著頭朝外爬呢！」

　　說完這話，一桿槍扔了出來，那個大嗓門兒跟著就爬出來了。

　　「這多好，和和氣氣的。」外頭的說：「三岔口像是個鬧蛔蟲的肚子，咱們營長的這個主意，比寶塔糖還要靈驗，您瞧，這不是順趟兒爬出來了？」

　　「十個乾煙泡，換一條帶火的洋槍，這倒是很公道的價錢。」劉賢甫說：「不過，等到天落雪，趙大蟲把他存貨分配下去，像這樣的交易，咱們就做不成了！」

　　不過，天沒有立即就落雪，劉賢甫這個連零零星星的做了好幾筆這種交易；他總是利用三岔口股匪群裏一些傢伙出來搶煙土的時辰，誘使他們遠離老窩。然後再把他們困住，讓那些熬癮熬到四肢發軟，渴盼有口煙救命的當口，爬進去繳槍。

　　然後，他又想法子要人到三岔口散佈謠言，說是股匪裏頭，二把頭范小猴子要叛離趙鬍子了，要不然，怎會連二趕三的派人出去，向朱營繳槍？不用說，范小猴子跟劉賢甫，暗裏早有默契……

　　這張牌跟著一打出去不怎樣，趙大蟲耳風刮著，疑慮就大了。想著當初自己跟范小猴子和牛勁府捻股子，姓范的跟姓牛的有交情在先，他兩人原就親密得很，姓范的要不在暗中搗鬼，牛勁府會領著頭散夥？……老子在唱戲，你在拆台，如今又私通劉賢甫，連著把人槍弄出去送禮，有你范小猴子在三岔口，我趙大蟲還能闔上眼睡覺嗎？這種人，非得替他放血不可了。

　　范小猴子對趙大蟲，雖不能說是忠心耿耿，至少還勉強跟他合得上夥，打算搓一段時期的兩股繩兒，度過眼前的難關。誰知道朱大瘟一耍出封鎖煙路的厲害招數，他實在是招架不住，沒幾天功夫，前後丟了好幾十條槍，他已經心驚肉跳，坐立不安了。再一聽到這種傳言，不能不對趙大蟲存了戒心，唯恐趙大蟲真的聽信這種風言風語，對自己起了疑忌；以他那陰冷的性子，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可不能不防著些兒。

　　不過，趙大蟲這回倒是先把話當面說開了：

　　「我說，范老二，你說笑話不笑話罷？……朱大瘟這是存心散佈謠言，挑弄咱們弟兄兩人來了！他們說你跟劉賢甫勾通了叛我，又說你存心把人槍拿去送禮，你想必也聽著了？」

　　「不錯。」范小猴子說：「您相信不相信呢？老大。」

　　「我要相信，會躺在這兒跟你說這個？」趙大蟲話裏透著誠懇：「老二，咱們是割頭不換的好兄弟，朱大瘟他挑撥不動咱們，等到天落雪，我就祭殺手鐧，我倒是勸你甭把這點兒挫折放在心上，整天惱悶愁悵，哪還算得了漢子！」

　　經過趙大蟲開誠佈公的這麼一說，范小猴子心裏寬鬆了不少。趙大蟲還特意設了酒席，跟范小猴子把杯夜話；兩人喝到五分醉了，橫身到煙鋪上去，對臉躺著談話。范小猴子手裏抓著煙槍，正吸得飄飄然，就聽見砰的一聲，跟著連煙燈也震動了一下。

　　「老大，您說這些傢伙糟不糟！」范小猴子說：「玩槍弄火，總是這麼粗心大意，弄走了火了，要是打著人，那多冤枉。」

　　「旁的都還好，」趙大蟲打了個哈哈說：「只是眼下誰要是挨槍挺掉，我決意只用蘆蓆捲，不買棺材：這正如你所說的，有些冤枉了！」說著，他把一支八音小手槍從袖子裏抖出來，不經意的把玩著。

　　范小猴子正舉著煙槍，就著煙燈，一口煙吸進去，不知怎麼嗆咳出來，忽然覺得脅間像喘岔了一口氣似的，有些不太對勁，放下煙槍時，竟發現嘴含的地方，染著好些血跡。

　　「老大，你打了我？」范小猴子說。

　　「沒有這回事，兄弟，」趙大蟲說：「我這才記起來，原來是我的槍走了火。」

　　「好！」范小猴子說：「人說把兄弟，狗臭屁，一點兒也不假，我脅下挨了你的黑槍，你還扯蛋說是走了火？你這狼心狗肺的傢伙！」

　　「兄弟，」趙大蟲端起小紫沙茶壺，抿了口濃茶說：「你在世面上混了這多年，這點心眼兒總該有，俗語說：見人只說三分話，不可交人一片心，論說起來，其錯在你，怪不到做哥哥的我頭上。你就沒想想，我趙大蟲闖道兒這些年，火併，合併掉的，不只你一個，我耍的老手法，你早該看清楚的。」

　　「你是祇看近，不看遠。」范小猴子喘息著，嘴角湧著血沫子，一張開嘴，黏黏的血絲就像紅絨似的垂滴下來，落在藍布的枕套上：「趙大蟲，你聽著，像你這樣子對待一把子兄弟，日後誰還敢跟著你混世？」

　　「嘿嘿，那不要緊，誰的槍不會走火呢？你出葬，我照樣會哭的，……就算是貓哭耗子罷，總歸有那麼一點兒意思。我說，老二，你認了罷！棋輸子還在，拾掉再重來，二十年後，不又是條漢子？人，總要學著輸得起呀！」

　　范小猴子沒再說什麼，他的白眼珠朝上斜吊著。

　　外頭的天，陰霾霾的，有幾分落雪的意思了。

　　※※※

　　頭場大雪飄落的時辰，攻撲五座聯莊的悍賊牛勁府正在火頭上。他所率的這些股匪，槍枝硬扎，槍火又很充足，雖說少了王四褂褡，地形地勢不熟悉，開頭吃了聯莊會不少的悶虧，但由於牛勁府的強悍善戰，很快就扯平了。

　　聯莊會上，雖然聚起幾百人頭，但後膛洋槍祇有七八支，連發的匣槍也祇四五支，其餘七拼八湊的火銃刀矛之類的玩意兒，嚇唬嚇唬王四褂褡那種小土匪倒可，究竟經不得硬仗；再說，徐耀西、丁化平、姜逢時、鄭季唐、盧老爹這些地方上的紳士，玩玩槍弄弄火有之，若說帶人上陣，連一知半解也談不上。全靠朱營長一個人指揮調度，才勉力把牛勁府擋住。

　　被聯莊會和高侉子那個連夾在當中的牛勁府，在試過聯莊會真正的實力之後，立刻就作了決定，跟他手下的小頭目說：

　　「咱們背後有高侉子，前面是聯莊會，雖說佔住了丁家老莊這個空莊院，缺少糧食，光靠宰殺隨行的牲口也挨不過這冬天。眼前之計，咱們得分出一批人殿後，死命抵住高侉子，其餘的人槍，由我率著，趁白天豁命猛撲中間的徐家老莊，不讓他們有從容撤走的機會，這樣，咱們就不愁沒糧了！」

　　「三爺，您真是粗中有細啊！」一個說：「橫豎咱們業已叫夾住了，不衝也得衝，這麼大寒的天，咱們總不願跳下六塘河去洗澡。」

　　「對！」另一個說：「要衝就衝得猛烈，咱們要是能在三天兩日之內，一連闖破他們兩座莊子，那些聯莊會就會亂了陣腳，捉住朱大瘟當人質，高侉子半點兒脾氣全沒有了，咱們滿載而歸，他祇有翻眼望著的份兒。」

　　「不要說攫住朱大瘟，」牛勁府說：「恁是攫著徐耀西、丁化平他們哪一個，聯莊會就硬不起來，他們固然心痛錢財，他們難道就不要命？……到最後，朱大瘟還是會叫高侉子讓路的，要不然，咱們一撕票，姓朱的難道不怕得罪地方？」

　　牛勁府一向是說幹就幹的，大白天，幾百條槍泰山壓頂，把徐家老莊罩住，從四面猛撲上來了。

　　朱營長早就算到激戰難免，這座地勢最高，又居於中間的莊子，是勢必要堅守的地方，他把聯莊會的一大部份人槍和他自率的一排精銳，全結集在這座莊子裏面。他計算過，只要能擋住牛勁府兩日夜，高侉子那個連，就會從牛勁府背後，把這幫股匪壓扁掉，一旦把他們撕成兩半，殘局就容易收拾了。

　　正因有過這種盤算，徐家老莊這個莊院，在防守上，真像鐵桶般的牢固。在土圩牆外邊，挑出三道一丈七八尺寬的護壕，壕心和壕邊都插著鹿砦和無數削尖的短木樁，人要落上去，不用說，準是渾身窟窿眼兒，裏外透風。土圩牆和三道壕溝中間，還豎得有兩道一丈高的鉛絲圩子，圩頂的橫木是可以轉動的刀架，上面嵌著無數把鋒利的尖刀。圩垛間的土炮，總有七八臺，四門分由徐耀西、丁化平、姜逢時和鄭季唐把守著，朱營長帶著一排精銳，屯在徐家嗣堂，準備隨時應援。

　　饒是這樣，牛勁府還是迫壓得聯莊會透不過氣來。

　　牛勁府自己帶人撲打東門，太陽在他背後的雲縫裏，淡淡的日影使股匪們能清楚的看得見垛口後面晃動的人頭。牛勁府交代手下說：

　　「替我伏好了，小心吊線，瞄準了打，多讓他們掛掛彩，忙一忙！」

　　股匪裏頭，有不少練過槍的傢伙，吊準了線開槍，乒乓一陣，就使守圩子的莊丁裏頭，有好幾個人掛了彩。莊稼漢子怕見血，一瞧著倒了人，就忙亂起來，土炮手點上火繩，早早的就把裝藥的炮筒給轟空。垛口上人頭一亂，正好給對方吊線的機會，乒乓又來一陣槍，把土炮手的腦殼打飛了一小塊，屍首橫倒在炮架上。

　　守東門的徐耀西，塊頭兒高大，站起身子，橫高豎大像塊板門，但他卻是個慢吞吞文謅謅的迂板性子。這回他著自己族裏的莊丁守東門，為了表示拚死不退一步，他要人抬了一口黑漆棺材上圩牆，他自己手拎匣槍坐在裏面，只露出一個戴著灰鼠皮帽子的腦袋在外面。牛勁府攻撲之前，他跟族裏的人說：

　　「這是咱們祖上創業發家的地方，衝著人家朱營長，和其它莊子的鄉親世誼，咱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充孬作甩，一定要打出個樣子來！我徐耀西忝為一族之長，備妥棺材，蹲在裏頭打，要是腦瓜上挨了槍，你們不用費手腳，把棺材蓋子替我蓋上就成！股匪要真來犯，我是死活不下圩牆的了！」

　　牛勁府這兩陣槍，使圩垛上有了傷亡，徐耀西對那些亂跑亂動的說：

　　「你們這些傻鳥，跑什麼玩意兒？你們兩條腿再快，能快過出膛的槍子兒嗎？快替我蹲著，不要動彈，拔蘿蔔你們不會拔，出大恭也總會出，──就那樣蹲著不動不成嗎？」

　　正因為徐耀西穩沉迂板，才把亂糟糟的局面穩住，不過股匪射來的槍火一直很猛，打得圩垛上塵土亂飛，大夥兒很難抬得起頭來。牛勁府也夠狠，在槍火壓住守圩子的人頭之後，他著人運了千百捆野蘆柴，堆在護壕外的鹿砦上，點上火焚燒，那此鹿砦和尖木樁，都是乾木料，一傢伙就燒得火燄沖天，大陣的煙霧，把圩垛全遮沒了。徐耀西眼見股匪縱火，急得瞪眼抓頭，但卻沒有一點辦法可想，火勢還在蔓延著呢，股匪已捲上來，貼近了外壕，嚷著要聯莊會扔槍了。

　　東門打得很兇，其它三個柵門也夠受的。股匪們用同一個法子，縱火焚鹿砦和角樁，更在野地上埋下許多木柱，張掛起大張的蘆蓆來，那些蘆蓆有遠有近的參差排列，但在圩垛上的人正面看出去，卻分不出遠近，股匪在蓆後東西奔竄，異常靈活，圩子上的人開槍總是打空。在那樣情況下，實在難分虛實。大夥兒全瞪著那片蓆陣時，忽然槍聲大作，一群股匪業已從草溝裏翻上來，嘟嘟的吹著角，用樹幹和樹皮綁紮成的長梯放在壕面上，雖說當時沒有朝裏衝，但已顯出他們灌進莊子只是早晚的事了！

　　整整一個上午，槍聲角聲和殺喊聲就沒停過，時辰也被濃煙燻著，熱火烤著，鮮血塗著，弄得混沌難分。股匪是拚著命來的，槍火實在太猛。守南門的丁化平的兒子胸口中了槍，丁化平飛身去救護，一隻胳膊也叫流彈射穿了，裹著傷，噙著淚硬挺住不退。姜逢時的屁股上也中了一粒從半空落下來的流彈，幸好那粒子彈走老了，沒有後勁，祇把他打得栽了一個觔斗，回手去摸屁股，只摸著綿褲上面，有了個燒焦的糊窟窿，屁股沒破，有一塊巴掌大的青腫。

　　「準是鬆口槍打出的子彈，」他說：「打著我時，我還以為是叫磚塊砸著了。」

　　朱營長眼見情勢緊迫，把他那排精銳也帶上了圩牆。晌午後不久，股匪轉攻東圩角，徐耀西手底下的人死傷累累，洋槍只有幾桿，阻遏不住股匪進逼。眼見他們在大火燒過的鹿砦那邊，搭長梯躍過護壕，仍然用老法子，拖來蘆材梱兒堆在鉛絲圍子的高木樁樁角上，分別點火焚燒。股匪無法扭斷鉛絲網，但把高木樁焚焦之後，鉛絲網失去連接，就斜倒在另一道鉛絲網上，這樣，第一道鉛絲網就變成了梯子，股匪潮湧而上，蹲在第二道鉛絲網的頂上，朝圩裏開槍打人。鉛絲網頂比土圩牆的垛口更高，裏面的人即使伏著，也避不開高處射來的子彈。這樣一來，一小股爭先的股匪就跳上了圩垛，高喊說：

　　「老子們灌進來啦，扔槍買命罷！」

　　「活捉朱大瘟那個洋熊呀！」

　　不過他們並沒得意多久，朱營長就自率那一排精銳頂上來，把缺口堵塞住了。這一排俗說是大軍糧子的老兵，多年來跟著朱營長剿匪除盜，不知經過多少陣仗，熬過多少硬火，每人全佩的有匣槍，還有兩挺機關炮。槍一張開嘴，那幾個蹦跳喊叫的股匪就橫住身子朝圩坡下面打了滾，連蹲在鉛絲網頂上的傢伙也朝外滾下去了。

　　不過，牛勁府也很機伶，他並不急急認準一處地方死攻，東圩角退下去，西圩角又吃了緊。他曉得朱營長再強，也祇有那一排人手，顧了頭就不能顧尾，攻和退這張牌，總是捏在自己的手上，要讓對方疲於奔命的兜圈子，並不太難。

　　這樣不鬆氣的撲打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時分，高侉子那個連，業已在牛勁府的後面夾攻過來，搗破了牛勁府佈妥的後防，佔穩了幾天頭裏被牛勁府奪去的丁家老莊。他這麼一夾，更逼得牛勁府非打破徐家老莊不可。

　　趁著天色欲黑沒黑的薄暮時分，牛勁府終於用聲東擊西的方法，攻開了東柵門。股匪們瀉水似的朝裏滾湧，他們全以為這一傢伙是搗掉了底子了。但聯莊會上的人，很快退守到莊屋和祠堂裏去，朱營長更把那兩架機關砲架到祠堂的屋脊上，像一把扇子似的火流，把股匪拘在東面一個角上。

　　天落了黑，情勢逐漸分明了，股匪佔住東南角的小半條莊子，雙方在拉著大鋸。其實這種形勢，反而對朱營長和聯莊會有利；地方縮小，人頭聚攏，他那兩架機關砲反而顯出威力來。一到逐屋拚殺的辰光，牛勁府手下的那些洋槍，倒不如攻圩崗時得心應手，而聯莊會上的火銃刀矛，總算很靈活的派上了用場。

　　莊子雖然沒整個搗破，但牛勁府業已吃下了定心丸，因為他攫住了一些牲口，十幾大甕的糧食，還有若干的煙土和酒，有了這些，他就有了仗恃。

　　「甭急乎，吩咐下去，先把陣腳穩住過夜。」他說：「朱大瘟那夥子人，早晚逃不出咱們手掌心的！你們先得吃飽喝足，嚼嚼煙泡兒長精神，明早再收拾他們！」

　　「我看沒把握，三爺，」一個小頭目灰頭土臉的說：「咱們經過不少陣仗，就連撲打潘家圩在內，從來也沒打過這種惡火，一整天熬下來，咱們死傷也有二三十。對方的機關砲咯咯叫，淌水似的認準人頭上猛潑，那座祠堂地勢高上，三面都是大汪塘，不是一時兩時能拿得下來的。」

　　「是啊，三爺。」另一個說：「傍晚咱們撲進東柵門，那個聯莊會的頭領徐躍西，活人坐在棺材裏，用匣槍橫掃，抵死不退，還是他族裏的人把他給抬下去的。從這個上頭，看得出他們也全在豁命保莊子，咱們就是能贏，也會贏得很慘。」

　　「你們全是軟扒扒的稀牛屎！」牛勁府罵說：「他們聯莊會，有房舍、田產和家小在，賣命是當然的，這有什麼稀奇？咱們想喝油，更得要賣命，要不然，你來這兒幹啥？──牽他們小辮子呀！明早我自去叫陣，告訴他們，再不把大洋用麻袋裝出來，我就點火把五座聯莊給燒光，不論婦女老弱，攫住一個殺一個，瞧他們軟不軟……替我找個地方把煙燈點上，整天熬神，我得鬆散鬆散了！」

　　左右的人全曉得牛勁府的脾氣，早年撲打潘家圩，他躺在繩床上，手裏抓著酒壺。撲鹿家溝子，他在溝裏設煙鋪，槍子打他頭上過，他說只當是知了飛的，更說是，人不鬆乎，不能上陣。

　　「犯不著窮緊張，提心吊膽的幹什麼？」躺上煙鋪，他說了：「聯莊會上的那些傢伙，不是銅打鐵澆的，他們得填穰子吃飯，何況他們死傷比咱們多得多，能不趁天黑的辰光喘息整頓？咱們只要差人出去，打探他們的動靜就成了！」

　　人剛差出去，轉臉就來回報說：

　　「三爺三爺，您來瞧瞧，天頂上的紅火團子，又在亮啦，咱們也弄不清，那是什麼怪東西？」

　　「想不到朱大瘟這個瘟貨，鬼名堂倒真不少！」牛勁府放下煙槍，跨出屋來，果然見到初屯大窪子那夜所見的大火球，在半空裏搖曳著。這回他總算看清楚了，那火球拖在一條風箏的尾巴上，那明亮的火團子在閃灼中，隱約能看出風箏的影子，那可不是一般習見的風箏，而是一個龐然大物，在天上看，也有桌面大小，放這種樣的風箏，非得用鉛絲不可。

　　「嘿嘿，」牛勁府看了，皺著眉頭笑笑說：「這瘟貨跟我一樣，竟也懂得鬆乎？──冬頭上放風箏，他好大的興致！……用火球照亮，他又想反撲咱們了？」

　　不過，這回朱營長並沒趁夜反撲他們。只是那個火團子不知怎麼的，突然飄飄搖搖的朝東飛移了過去，飛得像風吹雲絮似的快速，轉眼的功夫，就朝丁家老莊那個方向落下去了，

　　風箏會好好的斷了線嗎？牛勁府重新躺回煙鋪上去的時辰，心裏還在盤算著這個。他可沒想到：風箏按著風向，正落到高侉子駐守的丁家老莊東面，朱營長的一張手令，已經由風箏背上撕下來，到了高侉子連長的手裏。

　　而雪，是第二天開始落的，雙方僵持沒動。

　　牛勁府弄了個小暖鍋，喝了一天的酒。

　　雪落得很猛，牛勁府形容說：這種鬼天氣，兔子全不敢出窩。天氣的變化，使雙方都得著喘息的機會。聯莊會的莊丁，用草袋裝上凍土，沿著一排面匪的村舍，壘起八九尺高，五尺多厚的長牆來，為了使長牆堅固可守，朱營長督率著兵士和莊丁，用水潑透那些草袋，很快的，水便結成了堅冰，滑溜溜的一片。

　　牛勁府攻撲之猛，使得素有智謀的朱營長也略感意外。他預計能撐持三天五日的土圩牆，僅僅一天的功夫，就被對方搗破了，這使他對這股盜匪，不敢掉以輕心。目前徐家老莊，雖然大半還控在自己手裏，但聯莊會的莊丁，傷亡枕藉，那些帶傷掛彩的，哼的哼，喊的喊，連找個大夫來瞧看全不成。假如股匪還像頭一天那樣猛銳，冒雪硬頂上來，連自己也難料定這些莊舍能夠守多久？逼到最後，他祇有藉著風箏，傳信給高侉子，著他依計行事，另一方面，他得重新整頓，使牛勁府無法攻撲得逞。

　　「我早就把股匪趙大蟲那幫人的底細踩探清楚了，」他跟聯莊會上的幾個頭領說：「他們那三股辮子裏頭，論實力，就數牛勁府這一股最強。早兩年，趙大蟲攻這兒打那兒，全用牛勁府做矛頭。如今牛勁府跟趙大蟲，業已拆了夥，他們之間，也已被我分兵鏟斷了，牛勁府再強悍，他卻是沒援沒助的一夥，咱們祇要弄垮他，趙大蟲更不難對付了。」

　　「營長，」徐耀西激動的說：「早年北洋軍閥在這兒，城裏也駐兵，從沒有一個官兒，肯這樣出力剿股匪的，不然，趙大蟲怎能混到吞州捲縣的地步？這兒，田是咱們的田，地是咱們的地，你就是不帶兵下鄉來，保鄉保產，咱們也不能推卸。你怎吩咐咱們，咱們就怎麼做，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鍋，粉身碎骨，都是該當的……」

　　「我說營長，」丁化平也插口說：「咱們這些泥腿的莊戶人家，經不得硬扎的陣仗也是事實。就連王四褂褡那樣的毛賊，咱們不拉聯莊會，一時還對付不了他呢，何況牛勁府這樣聲勢浩渲天的股匪？你若不調教咱們，又親自屯駐到莊上來，只怕這幾座莊子，早就被捲劫掉了，哪還能像今天這樣的苦苦撐持著？」

　　「剿匪靖鄉，是我的本份。」朱營長說：「不過，我手裏的人槍，跟趙大蟲比起來，究竟太單薄了些，所以只能動腦筋，打主意取勝他。如今之計，非這樣不成……」他壓低嗓子，逐一解說著。瓦簷下面的風，掃著大把的雪花，簌簌的打在祠堂大廳的屏風花格上，黑裏彷彿蹲著一隻作勢欲撲的怪獸，就要張口噬人。巡更的梆聲，在冰牆下響著。朱營長說話的聲音雖低，但卻清清楚楚，穩穩沉沉的。

　　「照計算，」他說：「我黏在風箏背後的手令，業已到了第二連高連長的手上了。他按計而行，不出兩天，咱們這兒就會有大批的援手。當然，這並不能算是真正的援兵，只是變給對方看的戲法。我要讓牛勁府摸不透咱們的虛賞，仍像這樣，雙方僵持不動，我就有另一個方法對付他，一鼓作氣的拎他的腦袋！」

　　「要是他閉上兩眼，不看這台戲呢？」鄭季唐小心火燭，眨著眼問了。

　　「也許他不會中計。」朱營長說：「不過，那要等到明晚上才能知道。牛勁府那傢伙雖是粗人，在這些事情上，心眼兒還是很細，依我想，他不會閉著眼的。」

　　朱營長看人，真是看到骨頭縫裏去了。大雪不斷的落著，牛勁府雖然躺在暖鋪上，一付若無其事的樣子，但他也明白平素常在嘴頭上嘲弄著的朱大瘟，實在是個極為厲害的對手。為防朱營和聯莊會冒著大雪全力反撲，他著人拆除很多莊屋，用樑木埋成一道木牆，木牆外面設有陷坑，牆裏同樣用沙包疊成凸起地面的坑道，頂上架了密密的桁木，覆著七層蘆席，蓆上再加一尺多厚的凍土，這樣，就變成一道和對方冰牆對峙的，低而長的土堡，每個槍眼全有槍口沖著外頭瞄著。

　　光是這樣設防還不夠，他更派出好幾個暗探，盯著徐家老莊外面的野地，一有任何動靜，立刻回報。

　　這天晚上，牛勁府手下的一個暗探，裹著牛皮褥子，伏在一座松林邊上，就見林外的野地來了一大趟子兵隊，雪花亂舞，銀光又很幽黯，他數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但他隱約分辨得出，那些穿軍衣戴褐帽的人，每人全倒掮著槍枝。還有一些馬隊跟著，靜悄悄的朝徐家老莊仍由聯莊會扼守著的西柵門拉了過去。有些兵抬著機關炮，離他伏身的地方並不太遠，甚至連他們說話，都能聽得清楚，要不是風和雪經常刮斷話頭，他會聽到更多了。

　　「告訴高連長的第二連，趕緊跟上，」一個騎馬的官兒這樣吩咐說：「前頭業已進莊子了！」

　　「報……報告！」一個說：「他們說是正在搬彈藥，需得晚一點兒時辰，──幾百箱槍火，夠他們擔的。」

　　隊伍在悉悉索索的走著，又有人在說：

　　「大雪天拉上來打火，苦來兮！什麼牛勁府，一個鳥熊土匪，也要出動全營，咱們營長這不是小題大作，窮整咱們的冤枉怎麼的？」

　　一個把話提起頭來，另一個就接上了腔：

　　「也許營長打算速戰速決，全營圍剿一個牛勁府，還不像雪地裏攫一隻凍麻了腿的兔子，哪還有他跑的份兒！一攫住牛勁府，這台戲就唱完了，咱們也許趕得上回縣城去，湊熱鬧，過個太平年呢！」

　　隊伍還在走著，前後拉有半里地長，敢情？……這不是有頓把飯的功夫了嗎？暗探揉揉眼，白白的雪地上，盡是人和馬踐踏出的黑腳印兒，這就是真憑實據，報回去，牛三爺他絕不會責怨我看花了眼罷？但不能拔腿就走，後頭的嘰嘰喳喳的，又來了人，隊伍還沒有過完呢！

　　等走近林子，才看出是些搬運槍火的，有的抬，有的挑，毛竹扁擔聳得吱咯吱咯響，還放了兩輛牛車過來，牛車上高高的壘著裝彈的木箱。

　　等到隊伍過完，這暗探鬼急慌忙的跑了回去，在牛勁府面前，把他聽到見到的，照實說了一番。牛勁府一聽，也楞了半晌，他想不到朱大瘟怎會這樣快把他的一營人集齊，這消息如果是真的，自己想一舉搗破五座聯莊的如意算盤，眼看就打不成了！

　　「快替我分頭再去查探，看看丁家老莊那邊，高侉子那個連的人撤了沒有？」

　　暗探們不久就查實了，確有一整營的隊伍，冒著大雪拉進徐家老莊的西柵門。原先橫佈在土崗子和丁家老莊那一線上的高侉子那個連，業已撤走，丁家老莊變成一座空莊子。

　　「先穩住，瞧瞧對方的動靜再講！」牛勁府說：「高侉子既已撤走，咱們後路暢通，進退自如，反而好辦事，我不見姓朱的人頭落地，決不罷手。」

　　牛勁府真的穩住了，沒再攻撲。他手下的那些股匪，曉得朱營長調來了援兵，起先倒提心吊膽的緊張了一陣子，不過，冰牆那邊並沒見動靜，整天死沉沉的，令人莫測高深。雙方這樣僵持了好幾天，雪停了，天氣更加酷寒，沒膝的積雪，全結成了白色的堅冰。

　　轉眼到了年三十的夜晚了。

　　「真沒想到，咱們會在這兒過年，」牛勁府感慨起來：「姓朱的真是個悶葫蘆，我猜不透他！他要真把全營人槍都調了來，手裏有了充足的本錢，早就該跟我見見真章了，難道他想悶而不啃的耗我？不是我多疑，這裏頭一定有毛病。」

　　「也許他想熬過這個寒天再動手。」一個小頭目說：「三爺，外頭滴水成冰，手伸出去全凍成雞爪兒，怎能拿槍？這種天氣，沒法子打火。」

　　「再說，這到年三十了。」另一個說：「再怎麼樣，年總是要過的，等到年初五，咱們開火接財神，再試探試探他的虛實也不晚。大新年裏，開槍動火不吉利。」

　　「說是這麼說，」牛勁府沉吟著：「正因為朱大瘟的主意多，你們總得小心提防著他，尤獨在這種時刻，疏忽不得。你們光它娘瞧見財神老爺在眼前，可沒想想閻王老爺站在身後呢！」

　　「是，三爺！咱們當然會小心的。」

　　小頭目們雖也把牛勁府的意思轉告給那些股匪了，但那些傢伙多半是陽奉陰違。既是朔風虎虎的大寒天，又逗上大年夜，分來的酒肉樂得吃它個酒醉飯飽，有的鑽進麥草窩去睡了，有的圍在菜油燈底下，聚精會神賭荳子，輪著把風放哨的，也移進土坑道裏來，把槍橫在膝頭上，勾著頭打盹。誰也沒想在這種天氣，這種時辰，對方會反撲過來。

　　但朱營長偏就揀了這個時辰。

　　黏在風箏上的手令，是他對付股匪的一著虛招。他深知這些股匪的習性，當他們初初挺過來撲打一個地方時，每個傢伙的腦瓜子裏，全都貪著錢財油光，那時刻，即使沒有號令，他們也會像一群紅了眼的野狗似的蜂湧直上，有著近乎瘋狂的兇蠻。等到時辰耗過去，他們那股勁兒慢慢消退了，不論牛勁府或是趙大蟲，踢全踢不起他們來，──再硬的牙，也不願找著石頭啃。

　　若想造成僵持，頭一天必得硬熬硬挺，把他們那股子狂潮給阻遏住，這業已做到了。假如想使對方不再持續猛撲，那只有作勢威嚇住對方，這就是他囑咐高侉子辦的。……高侉子接到飄落的風箏上營長的手令，連夜把他那個連拉離丁家老莊，分別散伏到大窪子裏去。自己卻帶著隨從，到盧家大莊，姜家老莊，蘆花洲那些地方去，糾集一些可用的人手，要他們套上自己連裏弟兄的軍裝，扮成援兵；槍火箱子裏裝的不是槍火，全是些土塊；那些倒扛著的槍枝哪兒是真槍？都是用麻繩兒繫著的木棍罷了。

　　朱營長就用這些人頭，把牛勁府弄得不願冒失，使僵持的局面拖延下來。

　　送灶之後，他業已把反撲股匪的方法計算妥當。他要親自率著手下的那一排精銳，每人攜帶長短槍枝，單刀和小攮子，腰裏更帶上手榴彈，聽命打頭陣。又交代徐耀西、丁化平、姜逢時和鄭季唐四個人，各帶自己的莊丁，伏在冰牆背後，一聽到對方陣裏槍聲大起，就立即殺喊連天，鼓角齊鳴的跟著衝過去，股匪要是逃竄的話，得緊緊的跟著追殺。

　　「股匪的坑道外面，木牆腳下，有好些陷坑，」朱營長跟打突擊的那排弟兄說：「但那並不要緊，凍硬了的雪殼子，即使撐不住站著走的人，但足可撐得住伏下身爬的人。接近木牆時，你們得伏著不動，用長繩牽著一個先爬過去，然後把繩頭緊繫在木樁上，繃緊了，抓著繩子爬，萬一雪塊崩塌，人也不會墜下去。」

　　突擊排的弟兄，按照營長的交代，反覆演練過。

　　朱營長又交代他們說：

　　「棉軍裝，替我翻過來穿，軍帽也翻著戴，一律白裏子朝外，這樣，夜晚在雪地上活動，他們再好的眼力也很難看得出來。到了木牆腳下，用鐵鍬輕挖雪穴，雪穴的穴口，插上纏黑布的木枝，方便後面的人。到了坑道邊，只要見著槍眼，就把手榴彈拉火餵進去。裏頭砰砰一響，你們就放開坑道裏頭的股匪不管，跟著我翻過那坑道的頂蓋，大聲喊著朝裏衝就得了！」

　　比繡花繡朵還要細密的主意，在大年卅的深夜裏，由朱營長親自率領著行動起來了！沒等到牛勁府弄清是怎麼一回事，山崩地裂般的彈爆聲，業已把坑道裏的股匪炸得東倒西歪，殺喊連天的衝了過來。牛勁府趿著鞋，被一群護駕的嘍兵推擁著，奪路朝東跑。這時刻，股匪陣裏業已亂得一塌糊塗，嘍兵找不著頭目，頭目聚不攏嘍兵，而徐耀西、丁化平、姜逢時和鄭季唐所率的四股聯莊會，也跟在朱營長的背後捲殺過來。

　　黑夜裏打火，全靠陣式，陣式一亂就再也站不住腳了。那些股匪一瞅苗頭不對，扛著槍就跑，朱營長吩咐架起機關砲，對著那些逃散的股匪橫掃，前後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就追出去一里多地，重新佔住了丁家老莊。

　　這一火，牛勁府真是虧掉了血本，坑道裏死傷二三十人，丟掉著幾十條槍，一路上，又叫機槍掃傷了不少，一直跑到土崗子那一線上，沒容自己喘息整頓，背後又追壓過來了。土崗子地勢高，原可轉身擋上一陣子，但那些股匪嚇破了膽子，也跑溜了腿，一見身後那些兇神似的兵士追來，一個個順著土崗的崖面朝下滑，逃到大窪子裏去了。牛勁府一瞅左右沒了人手，也只好跟著滑下去，邊跑邊罵說：

　　「全它媽是些膿包，跑個什麼勁兒？等到回三岔口，老子非斃掉幾個不成！」

　　黑燈黑火的大窪子是這樣荒淒，若沒有積雪的微光映照著，真連步子都邁不開了。牛勁府跑到亂葬坑那兒停住腳，查點查點，跟著他的一共還不到五七十人，這算啥？幾百條槍挺過來，油水沒喝到嘴，反過來叫姓朱的砸了攤子，手邊還賸下這點兒人槍，該朝哪兒去呢？嘴上說是要回三岔口，心裏卻有著一份警惕，以趙大蟲那種陰毒的性子，自己若是回去，那才真是綿羊送進老虎嘴。想來想去，只有越過三岔口北邊，直撲灌河口去找船，先駛回鷹遊山老巢去再講。但腳下離灌河口泊船的地方，少說有百把里地，天像這樣酷寒法兒，能活著巴到地頭算是幸運，幾十個人裏，能有多少熬得過，連自己也沒有多大的把握。情勢落到這步田地，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你們要是聽我的話，機警提防著，怎會叫姓朱的來個連根拔？」他怨氣沖天的跟那幾十個殘賸的股匪說：「如今咱們是寡婦進當鋪──既沒了人，又沒了貨！喝油的肥夢甭做了，只有遁回灌河口去找船。」

　　「我說三爺，」一個護駕的說：「您前些天負氣拉槍散夥，得罪了趙當家的，他還會把船交給咱們？也許船上那夥子管船弟兄，早換成姓趙的人了。」

　　「那不管，」牛勁府說：「即使他換了人，咱們硬奪也得奪過一兩條船來。」

　　喘息商議還沒定，追兵業已上了土崗子，乒乓五四的開了槍，這回牛勁府沒再罵誰飯桶膿包，他自己拎著匣槍，帶著頭跑。

　　跑著跑著，前頭又不對勁了，一陣排槍密得像炸豆似的，跟著有一群黑影，從冰凍了的雪地上奔了過來，牛勁府這邊也弄不清來的是誰？也開槍打了起來。誰曉得前頭那一群，正是牛勁府手下腿快的散部，被朱營長高侉子那一連的伏兵頂了回來，雙方弄不清誰是誰，只管先開槍，等到牛勁府自己衝上去，用匣槍打死了兩個，這才曉得弄岔了。

　　「三爺三爺，咱們遭鬼迷啦！」一個小頭目說：「咱們剛奔過前頭一座野林子，那邊響了槍，硬把咱們攔了回來，朱大瘟手下究竟有多少人？兩邊都是他們的人，咱們叫夾在這兒，逃不了啦！」

　　「嗨！」牛勁府跺著腳說：「既逃不了，只有挺住罷，好歹撐持到天亮再講！」

　　一旦到了眼前沒路，後有追兵的時辰，滋味就不是滋味了。牛勁府這夥殘眾立腳的地方，是一塊低窪的平地，地面蓋著一層結冰的雪殼子，滑溜溜的，連一條遮得人的裂隙全沒有。東西兩面機關砲的火流，沒遮沒攔的交叉猛射過來，打得冰屑子四處飛揚，彷彿又在落雪。逐漸逼近的殺喊聲，煮沸了似的螺角聲，使人心惶亂的吊到腔子口，走投無路的股匪，只好朝外跑列成圈兒，端平洋槍開火抗拒。

　　但那是徒然的；他們業已被槍火釘死在凹地上不能動彈，接二連三的朝下倒人。牛勁府瞅著不對，便朝隨行的護駕嘍兵打了個手勢，伏下身朝南爬行。南邊有座落光葉子的林子，離身下只有百步地，只要能爬進林子，就有朝南遁脫的希望。

　　槍火很熾烈，到處喊著捉牛三。牛勁府爬著爬著，從一處坡面上滑了一傢伙，翻滾中，把皮袍叉子也給撕裂了，他一看自己落在一條草溝裏，草溝原就不深，加上積雪塞著溝底，變成一條淺淺的冰槽，人在裏頭爬行，至少能避得呼呼飛嘯的子彈。無論這個悍賊平素是怎樣的威風，臨到這種辰光，什麼氣燄全沒了，一心祇想逃得性命。他一面爬一面計算著，穿出這片枯林，那邊就該是凍結的大六塘河的河面，能趁天沒亮時過河，憑自己一個人，帶著匣槍，躲過官兵的搜查，還是不難回到海邊去的。眼看業已爬到林子邊上了，那兒橫著一排荊棘根，牛勁府站起身想跨過去竄進林裏，誰知皮袍叉子被荊棘勾住了，嘶的一聲響，牛勁府跌出去，脫口叫了一聲哎喲！

　　「捉住，龜孫雜種，朝哪兒跑呀？」土不楞登的一聲喳喝之後，林裏立即閃出兩個執纓槍的莊丁，朝牛勁府撲了過來。牛勁府想抽匣槍沒來得及，小腿肚子一麻，一桿纓槍業已直上直下的插了進去，槍尖穿過小腿，嵌在雪裏去了。牛勁府這才把匣槍順到手，咬著牙潑了一梭火，但小腿的劇痛使他失去了準頭，子彈呼呼的全飛上了天。

　　「乖乖，新匣槍是我的了！」另一個莊丁伸腿一踢，牛勁府匣槍脫了手，他還想伸手去撿，另一隻纓槍的槍尖正扎中他的手背，他在劇痛中聽著那莊丁叫說：

　　「丁大爺，這傢伙被咱們攫著了！」

　　牛勁府的這股人，就這樣的垮了桿兒了。其實，在大窪子裏被朱營長和聯莊會擄獲的，還不到一百人，其餘的人槍，硬是驚散了。朱營長會合了高侉子之後，把被擄的匪徒全交給徐耀西帶回莊上去羈押，自己卻帶著人，馬不停蹄的朝東去，增援劉賢甫和秦贊先。

　　徐耀西、丁化平、姜逢時和鄭季唐四個，回莊後立即把牛勁府從被擄的股匪群裏找了出來。徐耀西跟丁化平商議說：

　　「這些股匪，若等到朱營長回來，一定會具文朝上面押送，尤獨牛勁府這個死有餘辜的傢伙，讓他多活一天，咱們全不耐煩，不如把他就地處斷了再講。你覺得怎樣？」

　　「我看不妥當。」丁化平說：「這傢伙既是擾亂地方的要犯，送到哪兒也脫不掉一個死字，也許上面還有話要盤問他，暫時讓他多活幾天也罷了。」

　　這邊正在商議未決，外頭有人跑進來說：

　　「徐大爺，你家的長工傻子，夥同莊上幾個，把牛勁府的腦袋餵到鍘刀裏頭去，就要鍘掉他了！」

　　「他們在哪兒？」徐耀西皺眉說。

　　「在麥場上。」那人說：「四面圍著好些人，大夥兒全伸著脖子，等著看鍘賊呢。」

　　徐耀西一聽，趕緊朝外跑，再等他招叫出口，傻子的鍘刀已經落下去了。牛勁府空有一個高大的個頭兒，腦袋滾落之後，腔子裏幾乎見不著血。傻長工露出一口黃牙，笑指著說：

　　「它娘的，掉了頭，不見血，敢情全叫煙膏兒給糊住了！」

　　由於傻長工幹的傻事，牛勁府連暫時多活幾天的機會也沒得著，他那顆腦袋便被懸吊在徐家老莊莊外的樹椏上招惹烏鴉去了。

　　※※※

　　三岔口那邊，趙大蟲趁著天落大雪，把屯積的煙土，全數分配下去，讓他手下的那些老槍過足了煙癮，然後把他們召聚起來說：

　　「朱大瘟用他的一個熊連拉封鎖，遠遠兜住咱們，斷了煙路，你們吸完這點兒煙土，三岔口再沒有存貨了！我跟姓朱的是死對頭，有他沒有我，有我沒有他！如今趁他全力對付牛三的辰光，咱們得衝出去，把劉賢甫這一連給吞掉，然後，轉臉朝西挺，去找姓朱的算老賬。」

　　算賬不算賬，那些股匪倒不怎麼熱乎，拉槍出去，到劉賢甫手上搶煙土，可是挺急的事兒，即使遍積著兩尺深的雪，他們也得去拚命。

　　「打劉賢甫，是手到擒來的事。」趙大蟲又說：「他一個連能有多少人槍？三面拉封鎖，實力全分散，無拘哪一面，都很單薄，俗說：細網網不住大魚，咱們任朝哪個方向一撲，他的網上就會破個窟窿。」

　　「可是，咱們怎樣能找得著劉賢甫呢？」一個說：「打蛇得先打頭啊！」

　　「這可不用你們操心，」趙大蟲剔剔眉毛說：「既然有我帶頭，你們跟著走就是了！現在，你們回去熬煙土，搓些煙泡兒揣著。咱們晚飯後動身，連夜撲奔夏家灣，我估定劉賢甫的連部是屯在那兒。」

　　夏家灣離三岔口不過八九里地，大六塘河有一條支流，鄉下人管它叫小叉河，小叉河口有塊被土堆繞住的平陽地，這兒有個小小的村子，三四戶人家都姓夏，平素靠打魚擺渡過日子。村後那道土堆有七八丈高，堆脊上生長著許多參天的老樹，成千的鳥雀全在那些樹上做窩，人要是上了堆，舉眼看出去，十來里地面上的動靜全在眼底下，套句兵家的慣語，那是個形勢險要的地方。

　　對於攻撲夏家灣，趙大蟲心裏早就盤算妥當了，他在下午就派了他隨身護駕的槍手群，由他親信的頭目郝二鬼領著，先到夏家灣去探底。

　　「早兩天，我要耳目查探過了。」他跟郝二鬼說：「劉賢甫的連部確實是紮在那兒，有三匹馬，十七八條長短槍枝，各卡哨沒收的煙土，都送到那兒囤著。如今，朱大瘟在五聯莊對付牛三，這些煙土，他們一時還沒法子送回縣城去，咱們真要用大隊去攻他，他們有時間把煙土給燒掉，那就沒戲好唱了！」

　　「依當家的您的意思，咱們該怎辦？」

　　「你先帶著幾十條槍，打夏家灣東邊斜著渡河，抽冷子猛撲進去，劉賢甫撐持不住，一定翻堆朝後撤，我把大家分成兩股，打背後圍往那道高堆，兩邊夾他，砸爛這道箍，不怕他的桶不散！」

　　「好！」郝二鬼說：「我這就帶人渡河，不聲不響的捱近那莊子，等到天黑定了，您帶的人槍在堆後佈妥，我就撲進去搶煙土！」

　　雪後的陰天，光寒直透人骨縫，說是半下午，天已昏黯下來，只靠著雪光照亮了。郝二鬼帶著的這批槍手，每個雖不定都能稱得上活線，至少開起槍來頗有準頭，能拚能撞有膽氣，豪強橫霸弄慣了的傢伙。趙大蟲一向倚仗他們，把他們當成壓箱子的寶貝，這一回暗中撲襲劉賢甫，志在必得，才把他們給差了出來。

　　「這是一趟苦差。」一個槍手說：「郝二哥，咱們都是不抽大煙的，這回出來，全替那些煙鬼賣命，真它娘倒了血霉，──就算把劉賢甫攫住了，當家的會給咱們什麼獎賞？賞個大紅頂子戴在頭上！新年新歲，活受洋罪！」

　　「你甭在那兒出怨聲了，老杜，」另一個說：「人家郝二哥剛姘上賭場老闆的閨女，油頭黑辮子，熱騰騰的被窩，換是你，你願意爬出來喝風？」

　　「省點兒精神，等歇著用罷，」郝二鬼把話岔開說：「這是什麼辰光，還談那個──趁這個當口，咱們該計議怎樣對付劉賢甫才是。」

　　「咱們短槍多，」老杜說：「當然越貼近他們越好，俗說：大槍怕貼，一貼上了，他們就沒門兒了。旁的油水撈不著，奪他們三匹馬，撈幾條新槍也是好的。」

　　「不錯。」郝二鬼說：「這種天氣，雖凍得人打哆嗦，但對劉賢甫更為不利。大六塘河河面凍得實實的，恁打哪兒都能渡河，夏家灣那個把抓大的村子，又沒深溝，又沒高壘，他們防守不住的。」

　　郝二鬼的心計多，敲出他心裏算盤是：先派兩個人，裝著迷途問路的，拐到莊頭去試探對方的動靜，其餘的人順著堆腳繞到莊後去，只要前頭的人一響槍，就飛快竄進莊子；大夥兒聽了，都說這是好主意，連發的短槍跟單發的大槍捱到一起，動起手來，決計是短傢伙佔得大便宜，劉賢甫連部裏，打總算，不過十來個人，喝杯熱茶的功夫就把他們撂倒擱在那兒了。

　　天還沒黑，他們就過了河，伏在夏家灣村落外面不遠的河灘上。郝二鬼探起頭望著那座小小的莊子，沒有炊煙，也沒有燈火，矮矮的茅屋上壓著凍硬了的積雪，簷口垂掛著一排排一尺多長的凍鈴，在黯色的簷陰裏閃著亮光。那排茅屋的旁邊，有座拴牲口的茅亭子，亭裏拴著三匹短鬣的軍馬，不用說，那準是劉賢甫騎乘的，馬匹就拴在外頭，劉賢甫一定在裏面了！但這個村子家家關門閉戶，半晌見不著一個人影子，這光景有點兒怪氣。

　　「它娘的，就這樣大意安逸？」郝二鬼瞇著眼，輕蔑的吐了口唾沫：「人在裏頭烘火，連個端槍的崗哨也不放，不怕咱們趁黑撲上去切他們的腦瓜？」

　　「你以為他想得到咱們會在這種寒夜摸的來，替閻王爺送請帖給他們？」老杜搓搓手，在嘴上呵口熱氣說：「熱燙燙的馬虎湯，他們這可有得喝了！」

　　「咱們這就捱過去罷，郝二哥！」一個望著，羨慕的說：「那幾匹膘壯的牲口，我它娘先弄一匹騎騎，等歇回三岔口，用不著走路了。」

　　「你急什麼？」郝二鬼說：「當家的大隊人槍，還沒拉到高堆背後佈妥呢！動手動得太早，萬一讓劉賢甫走脫了，當家的找我要人，我能把你捆了送上去？……消停點兒，等天黑定了再講。」

　　「好罷！」那個說：「河灘上風這麼大法兒，吹得人穿胸透骨，等歇我要是凍僵了，拜託二哥替我捆在馬上牽回去，──不論好歹，那匹馬我是要定了！」

　　歸巢的鳥雀在崗頂上發出吱喳的碎語，轉眼功夫，天就逐漸黑上來了。郝二鬼計算計算時辰，交代說：

　　「老杜跟矮子，你們兩個揣上匣槍，裝做迷途問路的，先捱過去，弄清虛實就響槍，我自會帶著其餘的衝進去，兩下裏匯合上，窩住他們打。」

　　事情出乎郝二鬼的料想之外，老杜和矮子兩個，把匣槍揣在懷裏，蹓躂到夏家灣莊頭上，仔細朝裏瞧瞧，簡直不像有人的樣子。找到一家簷下張著破魚網的人家，輕輕拍打著柴笆門，叫了幾聲，也不見有人應門；再朝裏頭走，也還是雞不飛狗不咬的。甭說沒人，連雞犬牛羊那類的牲口也沒見著，只有那三匹軍馬，見著生人過來，不安的噴著鼻，刨著蹄子。

　　「怪氣不怪氣？」老堅跟矮子說：「人全像鑽進了老鼠窟裏去了！」

　　「再敲敲這一家的門試試，」矮子指著略微整齊的房舍說：「要是沒人應，咱們就得踹開門進去瞧瞧了。」

　　兩人正說著話，聽到吱唷一聲門響，一扇側門打開一條縫，一隻顫巍巍的手，挑著一盞破舊的油紙燈籠，伸出來左右搖晃著，接著，一個跛腿的老頭兒，拎著半桶馬料，一歪一拐的走出來了。

　　「老爹，老爹，」老杜過去說：「這兒敢情是夏家灣？劉連長屯駐的地方？」

　　跛腿老頭兒抬起頭，把一高一矮兩個人打量著，點頭說：「不錯，你們有什麼事？」

　　「老爹，」矮子苦著臉說：「咱們是販棉紗的，打縣城下來，曉得三岔口路不通，繞路繞到河那邊，不巧遇著趙大蟲那股子人，開槍追著咱們打，棉紗也扔了，老杜他說這兒駐的有兵隊，咱們就一路奔了過來，……順便也跟那位劉連長報個信兒，不知他在不在村裏？」

　　「你說劉連長？」拐腿老頭兒說話很費力，顯見他耳朵有些聾了：「今早上不知誰來報的信，說是趙大蟲要帶人來撲他，剛吃了晌午飯，他就把煙土堆到屋後高坡上，架起柴火來燒化了，帶著人槍轉了地方。……村子上的，也怕股匪下來燒殺，牽牛的牽牛，挑擔的挑擔，捲著細軟，拖著家眷，逃難去了！嗨，大新年裏，受這等磨難！」

　　「那，你是說：這座村子空了？」

　　「空了！」拐腿老頭兒說，「只賸我這個殘廢人，走不動，留在這兒照應房子。劉連長走時沒帶牲口。他說，過了三更天，若是沒動靜，他會帶弟兄回來的。」

　　「老爹，您與其先餵馬，不如餵餵人罷，」老杜說：「有什麼現成的茶水飯食，先張羅點兒咱們填填肚皮，……可憐咱們餓軟了腿啦！」

　　「熱茶飯沒有了，」拐腿老頭兒說：「灶上吊籃裏，還有些冷餅，桌上有盤醃菜小魚凍兒，你們不妨搪搪饑再說。」老頭兒說著說著，矮子的匣槍抵住了他的腰眼，聳了一聳說：

　　「對不住，老傢伙，咱們是趙大爺那邊的人，要想活命，就得說實話，屋子裏有沒有埋伏？」

　　老頭兒瞧著黑洞洞的槍口，渾身嚇得打哆嗦，結結巴巴的說：

　　「大……大爺們，我剛剛說的，句句是實話，不信，我領你們進屋去瞧看瞧看，你們就曉得了！」

　　兩人押著老頭兒在村屋裏察看一番，果真都是空房舍。矮子也沒放槍，只嘬嘴打了個長長的唿哨，郝二鬼便帶著人奔了過來，情勢弄清楚之後，郝二鬼說：

　　「橫豎撲了空，煙土也沒搶得著，咱們不如伏在這兒等著，等到劉賢甫回來再攫住他。」

　　「對！」老杜說：「守住他的窩裏等他，要比在外頭喝風好得多，但則，這老傢伙，咱們怎麼處斷呢？」

　　「把他關在灶屋裏就得了！」郝二鬼說：「明早上，咱們得要個人伺候早飯，他逃不掉的。」

　　計議妥當，這夥子人就在屋裏摸黑蹲下來了。夜在尖嘯的風聲裏流著，不時有雪塊從高堆的樹枝上被搖落下來，使宿夜的鳥雀發出受驚的喧噪。矮子耐不住寂寞，不聲不響的蹲了一個更次，他歪著肩膀發話說：

　　「不怎麼對勁了，二哥，咱們在這兒癡貓等瞎穴；當家的大隊人槍，全佈在高堆背後，跟著空等咧，總得設法跟他遞個信兒罷。」

　　「主意不錯。」郝二鬼說：「那就麻煩你老弟偏勞一趟怎麼樣？──主意是你出的呀！」

　　「不成，我拿了主意，還要差我跑腿，這太冤了！」矮子怨說：「我不去，橫豎當家的發了火，罵也罵不到我頭上。」

　　郝二鬼好說歹說，矮子仍然縮頭不動彈。郝二鬼沒辦法，只好轉朝老杜說：

　　「兄弟，適才是你們兩人打頭陣的，如今益發麻煩你，陪著矮子一道兒跑一趟。見到當家的，就說劉賢甫事先聽著風聲，煙土被他燒化了，人槍也拉走了，假如不驚動他，他們半夜也許會回頭，咱們正在拉罟張網等著他，務請當家的耐著點兒。」

　　老杜噓了口氣，敲著矮子的骨拐說：

　　「全是你拿的餿主意，讓二哥把我也牽上了。走罷，能到當家的面前賣賣功，也抵得上咱們這一趟的辛苦了！」

　　矮子是怨怨咧咧被拽走了的，兩人從村子背後爬高堆，凍硬了的雪殼子滑溜得緊，爬到半中腰，老杜業已累得喘吁吁了，矮子在後面反嘲說：

　　「你樂意去舔當家的油屁眼兒，累成這種樣子，何苦來？日後水子淌出來，當真多分咱哥兒倆一份？我說，人辛苦不怕辛苦，總要圖個落得呀！」

　　「你它媽少風涼，」老杜說：「當心滑跌交，滾屎蛋兒！」

　　老杜正說著話，沒留神腳底下，一腳踩在一塊軟乎乎的雪上，一聲哎喲還沒叫出口，人已經掉下去了！矮子一瞧，糟大糕，是誰在堆坡的斜面上掘了個兩三人深的陷阱？裏頭黑洞洞的看不見，只聽見老杜的聲音說：

　　「快想法子弄我上來，我叫軟網兜住了！」

　　矮子趴下身，把腦袋湊在坑口上，朝下望著：

　　「嘿嘿，我說老杜，朝後少牙尖舌利的聒搭人，結果落得自己遭報應，裏頭黑糊糊的，我怎麼拖你上來？」

　　「你這笨貨，」老杜說：「你得回去告訴郝二哥他們一聲，你一個人辦不成事。」

　　「好啦，好啦，」矮子說：「老子今夜晚運欠佳，來來回回的折騰我！」

　　他說著話，正想爬起身子，但聽背後有個聲音，冷不溜丟的說：

　　「甭抱怨了，你就躺在這兒罷！」

　　矮子一回頭，祇瞧見一團黑黑的，狗熊樣的影子，緊接著，迎面撞著個硬東西，他就不能再講話了！那人把劈柴火用的長柄鐵斧頭扔在一邊，抓住矮子兩條腿，朝陷坑裏一掀說：

　　「你們這兩個賊秧子，竟然拿話哄騙我老頭子，如今躺在一堆也是活該！」

　　老杜這才認出來，坑口上站的不是旁人，正是傍晚遇著的那個拎燈籠餵馬的老頭子，明明被押在灶房裏囚禁著，怎麼會跑了出來的？

　　「何必呢，老爹？」老杜的聲音帶著哀懇的味道了：「咱們大股子人，不會動夏家灣這小莊子的念頭，這回下來，兵是對付劉賢甫，……您就幫個忙，把我弄上來罷！」

　　「嘿嘿，你倒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拐腿老頭兒說：「你當我是夏家灣打魚老頭兒，那你就褲襠裏放屁──弄到兩岔去了！」

　　「那？那你是……？」

　　「小子，你算瞎了眼啦！」那個說：「老子是劉連長的火伕頭，要不然，灶王爺會幫襯我，讓我打煙囪裏爬出來，整你們兩個毛賊？」說著，他用腳一撥坑口附近的機簧，捆著老杜的網便落了下去，坑底的尖樁戳穿老杜的頸子，把一聲剛脫口的慘號也割斷了……。

　　趙大蟲可弄不清夏家灣這邊的情形。

　　他穿著厚厚的老二毛的羊皮大襖，騎著一匹紫騮馬，把他那兩管簇新的帶烤藍的匣槍，分掛在判官頭的兩邊，冰凍路滑，前頭有人替他牽著馬，兩邊還有人照應著。這回他打劉賢甫，用的是老虎撲食的手段，志在必得，故此傾巢而出。跟著他的大隊分成兩股，總合起來，有著五百人槍的實力，至於跟著吃浮食的零星霸爺還不算在內，以這股實力去撲劉賢甫的連部，等於老虎吃雞，──一出門，他就這樣戲謔的打過比方了。

　　大隊渡河，一到南岸，就沿著夏家灣那道高堆背後把陣勢拉開了。這許多人槍，佈成三道鐵箍，把夏家灣外圍緊緊的箍住，甭說人逃不掉；連水都漏不了一滴兒。

　　趙大蟲帶著管水的，看票的，和七八個小頭目，找塊避風的窪地，鋪開皮毛坐下來，他說：

　　「如今沒有旁的事，就等著郝二鬼在那邊動手，咱們好抓漏網的魚了！怎樣，誰開頭講個笑話聽罷，我愛聽葷腥的。」

　　笑話還沒講開頭呢，有人來報說：

　　「當家的，那邊兜住一個夏家灣逃出來的女人，懷裏還抱著個娃兒，她說是寒天河上封凍，沒魚打了，走娘家過荒春去的。您要不要問她話？」

　　「廢話，快把她摘溜過來。」

　　女的是個快上四十的婦人，衣物很破爛，為了防寒，裹了一條麻口袋，看上去有些披麻戴孝的味道。趙大蟲一眼瞧著這模樣，心裏就有些疙疙瘩瘩的不自在，兩道濃濃的掃帚眉毛，跟著皺了起來。

　　「妳是打夏家灣出來的？」他說。

　　「是，大爺。」女人惶恐的說：「抱著孩子，回毛桃兒樹娘家挨荒春去的。」

　　「劉賢甫的連部，還紮在你們村子上？」趙大蟲說：「妳得說老實話，要命就不能打謊！……他們一共有多少條槍？多少人頭？」

　　「這，我們婦道人家，沒數算過。」女人低著道說：「原先人不多，只有十來個人，三匹馬，昨夜，聽說風聲緊了，又開來好些……呃，總有百十條槍，把村子的房舍全佔滿了。那個劉連長召喚莊上人說話，說是三天兩日裏，這兒要打火了，要咱們逃到旁處避一避，大新年裏，逼不得已，要不然，莊上人哪願逃開家窩呀，大爺！」

　　「嗯。」趙大蟲把眼閉上說：「放她去罷，……照她的口氣，劉賢甫才像是劉賢甫，朱大瘟手下的連長，究竟有點玩意兒，不是膿包。」說著說著，又突然爆出一串笑聲來說：「好罷，劉賢甫，這傢伙，你可算機伶過了火了，我原祇要攫你，你卻把全連都送上！老子胃口大，你有多少槍枝，老子來個照單全收！」

　　「要是劉賢甫聽著風聲，真把全連人槍聚攏了的話，」一個頭目說：「大爺，只怕郝二鬼他們就沒有那麼容易搬得動了。」

　　另一個看了看天色說：

　　「當家的，計算時辰，那邊該響槍了，怎麼沒見一點兒動靜？」

　　「那不關緊。」趙大蟲說：「既然劉賢甫據守夏家灣那座莊子，想跟我硬抗，我就來它一個前頭不動後頭動……替我傳告下去，兩股擰合成一股，先撲高堆，不管它三七二十一，一佔住高堆，就朝莊子裏潑火！」

　　趙大蟲這一發火性不打緊，起更時分，佔上了高堆的股匪，就跟佔著了村舍的股匪，瞎著幹開了。郝二鬼那幾十個人，以為是劉賢甫帶人回來，開槍猛打；趙大蟲那邊的大隊，錯認村舍裏埋伏著的郝二鬼那些碼子，是劉賢甫的隊伍，也開槍猛蓋。高堆上的，佔著地勢高，槍枝多，火力旺盛，打得郝二鬼焦頭爛額；郝二鬼這些人，也仗著槍上有準頭，人人穩得住勁，把高堆上的股匪打翻了十多個。這樣一直打到五更天，雙方呼喊叫罵時才接上頭，明白是一場誤會，不過，兩下裏合計合計，挺屍也挺掉幾十個了。

　　「全它媽中了劉賢甫的詭計了！」趙大蟲跺腳說：「他買了個婆娘來說謊，我竟然會鬼迷心竅，聽了她的話，弄成這樣糟局面，一屁股臭屎，怎麼揩法！」

　　「大爺，」郝二鬼說：「這也不能全怪您，我也是上了拐腿老頭兒的當，我把他押在灶屋裏囚著，誰知他竟然爬煙囪遁掉了！……我差出老杜和矮子去跟您打招呼，你沒見著他們兩個？」

　　趙大蟲沮喪的搖搖頭說：

　　「要是得著信，還會這樣嗎？……那兩個怕也早給劉賢甫弄掉了！」

　　「如今該怎麼辦呢？大爺。」郝二鬼說。

　　趙大蟲沒作聲，急躁不安的來回踱動著，忽然他想起了什麼，像火燒屁股似的連連跺腳說：

　　「糟！糟糟糟！快把大隊朝回拉，劉賢甫既然遁離夏家灣，他準是帶著人槍，抄咱們的老窩去了！」

　　經趙大蟲這麼一提醒，大家夥全慌了爪子；三岔口是他們盤據幾年的老窩，有好些槍火糧食囤在那兒，要是對方闖進三岔口的垛子窰，把老窩搗破掉，這股子人就沒了根，當著這種大寒天，沒法子在露天裏過活。因此，連死屍全沒來得及收埋，就急匆匆的渡河朝北拉。剛過了河不久，大隊的前頭，就有人用帶哭腔的嗓子嚷出來：

　　「這傢伙可完了蛋啦！你們瞧見那邊的火頭沒有，可不是咱們的老窩，叫劉賢甫放火燒了嗎？」

　　「他奶奶，茶壺沒底，──有多少水，漏多少水！」一個說：「看當家的怎麼拿主意罷！」

　　看見三岔口的火勢，趙大蟲心裏雖不是味道，他還得強作鎮定，召聚頭目說：

　　「歸根結蒂，事情還是由牛勁府那個直頭驢惹起來的。他要不聽信王四褂褡的慫恿，扔掉一把子兄弟的交情，拉槍散夥，獨自帶人朝西挺，朱大瘟還不會抓住把柄，這麼快來剿咱們。如今牛三情況不明，咱們又著了劉賢甫的道兒，窩也叫搗了，水也都漏了，咱們若不作勢撲倒劉賢甫，吃苦頭的日子轉眼就到，你們甭再三心二意了，拉上去打！」

　　大夥兒一想，橫豎業已落到這步田地，不打也得打了。大隊人槍漫野拉向起了火的三岔口去，還沒到半路上，耳目就慌躁躁的來跟趙大蟲報信說：

　　「不好了，大爺！朱大瘟全營，攔腰剷過來啦！」

　　「這它娘打哪兒說起？」趙大蟲翻著眼，楞了一楞說：「他們會憑空打天上掉下來！……你過來，過來把話給說清楚，甭像嘴含騷豬卵子似的，說話打窩團！」

　　那個渾身抖得像上了篩子似的，怎樣也停不住：

　　「前頭黑松林子那邊，遍野全是人，」他指著說：「馬隊像潑風似的，奔得雪煙直迸，機關炮架在墳頂上，肉眼全看得清清楚楚！……大……大爺，他們離腳下不到兩里地，轉眼就撞上啦！」

　　「把陣勢佈開，挺上去！」趙大蟲勒馬盤旋，把匣槍拔出來揮舞說：「不給朱大瘟一點顏色，他真把我大蟲當成貓看了。」

　　股匪群散開朝上挺，對面的官兵也硬壓過來，在陰霾的清晨，雙方接上了火。朱營長這邊佔了墳包和林地，股匪只佔了草溝和荒地的田埂；朱營長這邊架了三四挺機關炮，打得咯咯響，像開了鍋的粥，股匪槍枝雖多，但獨缺那玩意兒，在聲勢上首先就差了一等。

　　假如趙大蟲手底下的人，全是齊心合力的，多挺三兩個時辰，也不在話下，偏偏當著緊要的辰光，原屬范小猴子手下的那股碼子，瞅著情勢不妙，動了撒腿的念頭。

　　「夥計，咱們入股幹啥來著？」范小猴子一個堂房兄弟，跟他左右的一夥人說：「喝油水，發利勢，咱們願意搶在頭裏幹，可不願連屎腸子賣在這兒。」

　　「您說對了。」一個應聲說：「替趙鬍子撐顏面，硬跟官兵對陣，挨槍躺在這兒，休想姓趙的捨施一口棺材。你瞧，機關炮強似判官筆，點著誰誰完，這種貼老本的硬火，咱們不打也罷了！」

　　「小范爺，咱們抽腿罷！」另一個說：「這個辰光不抽腿，等歇想走也來不及了！」

　　范小猴子這股人一抽腿，趙大蟲這邊的陣腳就穩不住了。實在說，趙大蟲自己何嘗不明白，自己手底下這些傢伙，把平素分得的水錢都別在腰裏，一旦挨槍翹掉，錢財都便宜了旁人，遇到什麼鄉團隊，他們膽氣倒蠻壯的，一聽到機槍張嘴，膽氣就變沒了。總括一句話，能勝不能敗，陣腳一亂，就鬨鬨的潰了下去，罵也沒鳥用，那些傢伙跑得像受驚的兔子，哪還有耳朵聽？

　　「你們這些狗操的，要大爺替你們殿後嗎？」趙大蟲一面罵著，一面也翻上了馬，誰知機槍開了他一個玩笑，一粒槍子兒鑽進馬屁股裏頭去。那匹馬獲疼打了個蹶兒，把趙大蟲從馬背上扔了下來，鼻子朝下，跌得他眼淚鼻涕齊來，好像自出娘胎，從沒這樣傷心過。

　　而朱營的馬隊朝上湧，馬槍清脆的槍音在雪地上一浪一浪的走，使他連罵人的功夫全沒有了。郝二鬼連拖帶拽的把他扶下草溝，跟在大陣朝東敗退的股匪後邊跑，趙大蟲身子肥胖，衣裳又穿得多，這種跑法他實在有點招架不了；平地上對陣，全靠那點兒嘔勁，誰能嘔得住氣誰贏，股匪缺氣這一崩，再想回身穩住，那可就難了。

　　幸好朱營長這邊並沒啣尾窮追，在敗退了四五里地之後，趙大蟲還來得及收拾他的爛攤子。

　　「事情全壞在范小猴子那股碼子手上！」趙大蟲羞惱的說：「早曉得他們會在吃緊的辰光扯我的後腿，我就該先把他們槍械給繳掉的！」

　　「大爺，您息息氣罷，」郝二鬼說：「如今之計，咱們該怎麼辦？……大夥兒等著您的話呢。」

　　「哼！」趙大蟲吹著鬍子冷哼了一聲說：「我的話還管用嗎？剛剛我吼破嗓子也沒誰理會，祇管跑他們的；大夥兒怕朱太瘟怕成這樣，這個仗怎麼打法？」

　　「朱大瘟的機關炮太辣了。」郝二鬼嘆說：「咯咯叫的掃得人抬不起頭來。假如不想法子讓他們的機關炮熄火，挺在那兒更是活受洋罪。」

　　「范小猴子那股碼子，在咱們前頭跑散了，大爺。」一個小頭目說：「他們也許會先去灌河口找船，一旦他們上船出了海，咱們連退路全沒啦！」

　　這一說，說著了趙大蟲的心病，他臉色沉沉的，不太好看，不言不語悶了半晌，才嗯了一聲說：

　　「關照下去，查點查點槍枝和人頭，決計朝東撤，海口那一帶，是咱們的熟地方，到那邊，我自有方法跟姓朱的週旋。」

　　嘴上仍然說著硬話，趙大蟲的心裏卻是淒惶無主，一股子路末途窮的味道。只因朱大瘟這個對頭作梗，短短一冬天，自己的三股辮子硬叫他拆散了。牛勁府雖是死活不明，估量著也是兇多吉少；自己用權謀整倒了范小猴子，但他手底下的那些傢伙，又在緊要關頭拖垮了自己。儘管氣得牙根發癢，但連掉轉槍口收拾他們的餘裕全沒有，目前之計，好像只有撲向海口攫住那幾十條船了。

　　沿著灌河再朝東去，真是越走越荒，十里八里難巴得上一處村甸，滿眼全是蒿蘆草，稀落的野林子，水沖的溝泓，唯一一座大莊子潘家老圩，如今只賸下一片破磚碎瓦，和一些殘缺不全的土牆框兒。自己手下幾百個人頭，雖然每人腰裏都纏著水錢，但是煙沒煙，糧沒糧，難以長時撐持下去。就算朱大瘟不啣尾窮追罷，在這樣嚴寒的天氣，單說能捱得到海口不半途倒下的，只怕還一半人全沒有。說是有法子跟姓朱的週旋，其實拿什麼週旋？不過，這種情形，不能讓朱大瘟知道罷了。

　　郝二鬼把槍枝人頭查點妥當了，退下來沒散掉的股匪，總合還有三百多人，兩百條洋槍，和充足的槍火。其中掛彩帶傷的，只有十七八個，都是輕傷，至於行走不便的重傷的傢伙，早在半路上落了趟兒，被對方擄去了。

　　「這一火，雙方倉促碰上頭，咱們只是沒佔著好地勢，才弄成這樣的。」趙大蟲說：「棋輸子兒還在，咱們掉頭再重來。你們算算賬看，除掉范小猴子那股人臨陣脫逃一百多，咱們並沒損失多少人頭數，他朱大瘟除了拿機關砲嚇人，又有什麼厲害的地方？這一回，咱們退歸退，陣勢一定要拉著，可不是挨了棍子的夾尾巴狗，連牙也不敢嚙了！」

　　傍午時分，趙大蟲跟郝二鬼領著一批槍手，押住陣腳朝東退，股匪經過重新編配，陣勢倒是很整齊，不過這種陣勢，朱營長並沒看到。佔穩三岔口之後，朱營消消停停的歇了下來，埋鍋做飯，生火取暖，營長更傳話下去，說是要在三岔口宿營了。

　　「依咱們的意思，該緊緊尾追下去的，」高侉子愛打猛衝猛撞的硬火，眼見營長把趙大蟲的殘部放掉了，不由得眼紅說：「再朝東去，地方荒曠，營長您難道要跟他們玩捉迷藏？」

　　「你急什麼來著？高連長！」朱營長笑笑說：「若論對付牛勁府，你那套功夫算是一等一的，若論對付趙大蟲，又得換上另一套了？……你想想，不要說三百多帶著槍的人，就是三百多隻鴨子放在野地上，也夠你抓的。如今趙大蟲不是實力弱，只是處境很難堪，硬對硬他沒能佔上風，心已經虛了，他帶著人槍朝東去，一定去海口，打算回到那些賊船上去。逗上這樣的大寒天，他走不快的，咱們等到弟兄們一個個吃飽了飯，烘暖了身子再出發。你跟劉連長兩個，帶人慢慢壓過去，一到七套北邊，就停住，佈陣等著他。我自帶馬班，打河北岸，抄近路去海口，跟秦贊先會合，總會在趙大蟲前面，擋住他，讓他曉得賊船業已被截走，他再想回去當海匪的夢做不成了。我敢說，他手下那些煙蟲，經過兩整天挨凍受餓的長途跋涉，一定疲弱不堪，經不得秦贊先連衝打，我在那面一露面，趙大蟲會以為咱們全營抄到他前頭去了。既不能退走，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再回頭，那時，你們無需再打硬火，只要喊叫喊叫，出去擄人撿槍就得了……我臨離五座聯莊時交代過徐耀西他們，聯莊會也已拉了出來，也許就在一兩天就到，趙大蟲儘管有能耐，能逃過你們這一關，他也逃不過聯莊會那一關閘，你信是不信？」

　　「當然信。」高侉子說：「營長您計算的事，一直沒出過岔子，咱們就照您吩咐的辦。」

　　這一回，朱營長的計算，也不免太精細了一點。趙大蟲那窩子股匪，走到夜晚，就捱不住了，原因很簡單：大夥兒全發了煙癮，老煙槍就是這個毛病，無論骨架多麼強，一旦發起癮來，渾身筋骨全酥軟得像榨油了似的，走三步，搥腿，走兩步，擂腰，勉強再撐三四里地，有好些傢伙已經在地上爬著哭嚎了！

　　「哭有啥鳥用？走哇你們！」趙大蟲袖口裏有的是乾煙泡兒，他偷嚼了一個，打起精神吆喝別人說：「這種天氣，你們一倒在雪地上，就再也爬不起來了，到臨了，不是凍死，就是餓死！」

　　「算了，當家的，咱們認命，不再走了！」一個小頭目說：「我情願讓姓朱的早點來收拾，一槍打死了，也比這種熬癮的罪好受得多。」

　　這個能說話的，煙癮還算是輕的，有些傢伙臉朝下趴著，齜起牙啃著凍結的雪殼子，有些渾身抖索成一團，在地上睡著打哼。遇著這種情形，趙大蟲也很抓蝦，三百多人裏頭，發癮的少說也有上百人，哼哼唧唧，比那些掛彩帶傷的還要麻纏。說是硬拖著他們朝前走罷，腳下到灌河入海口，不是三里兩里地，划划搖搖，還得八九十里地好走，無論如何拖不動他們；說是把他們的槍技收繳了，人扔下不管，在這種急切的時辰，豈不是白糟蹋人頭？

　　「你們來些人，先把他們扶著，撐到七套再講，」趙大蟲說：「著實不行，只好先把他們扔下。」

　　七套是灌河南岸一個荒寒的小集鎮，原有五七十戶人家，但被股匪一再洗劫，這些百姓全都逃離家窩避難去了。趙大蟲這股人，傍晚挨著這座無人的死集鎮，發現范小猴子那些碼子已先來過，他們把門板劈成燒火柴，點火取暖，留下很多攤柴灰。在一處空屋裏，郝二鬼捆來七個范小猴子的屬下，也因發了癮被留下來的。趙大蟲把他們詳細一審問，說是大夥兒全散股回家去了。范小猴子原就是在這一帶地方混世起家的，他手底下這些人，也都是當地人居多，如今情勢不妙，他們散夥之說，言之在理，極有可能。

　　「當家的，您打算把他們怎麼辦？」郝二鬼說。

　　「有什麼怎麼辦？」趙大蟲說：「斃了他們，白耗咱們的子彈，只好把他們跟咱們的那些煙客老爺們，放在這兒。凡是能走得動的，略微歇歇腳，就得儘快動身，……假若朱大瘟把腦筋動在咱們那些船上，事情就更糟了。」

　　在七套歇到起更，把熬癮不過的煙鬼扔下，趙大蟲領著其餘的人連夜疾奔，扯西南撩東北，走了一整夜的路，二天趕至陳家港，派人出去聯絡船隻，回來報說：

　　「不得了了，趙大爺，那個朱營長不知打哪兒來的？昨夜就領著全營佔了入海口，咱們的船隻，全都被他封了！」

　　「我不信！」趙大蟲鎖眉說：「那傢伙又沒生翅膀，會一日夜趕到灌河口封掉咱們的船？若說是五七條槍，十來匹快馬，也許辦得到，說是全營人槍都比咱們快，這就有些荒乎其唐了！消息真假咱們暫且不管，先頂上去試一試便知分曉。」

　　股匪曉得這一場火關乎他們的生死存亡，不得不鼓起餘勇，餓著肚皮朝上頂。天到破曉的光景，雙方接觸上了，股匪這邊先開槍，乒乓一陣槍響過，那邊嗚嘟嘟的響了洋號，接著，機關炮打得像刮了狂風。

　　官兵陣裏的機槍歇火之後，接著就有喊話的聲音，很響亮的傳了過來：

　　「丟槍罷，趙大蟲的股匪碼子，甭再癩蛤蟆墊床腿──死撐活捱的硬挺了，丟了槍就有活路。」

　　「咱們營長交代，指明要趙大蟲出面說話！」

　　趙大蟲一打量，對面那些沙丘高地，又叫姓朱的帶人佔住了。這一帶的地勢自己最熟悉，人只要上了沙丘頂，就看見灌河的入海口和無邊無際的大海了。世上事就會有這麼不如意，快踏著船邊兒，卻被人推下了水。每回跟朱大瘟遇上，全被對方拔了頭籌，真它娘活見鬼了！

　　早霞是一把溫吞火，欲燒沒燒起來，轉眼又黯了下去，大塊大塊的厚雲彷彿凍在天項上，風打沒遮攔的海上來，迎面虎撲著人，但天頂那些厚雲仍然冷著臉，根本無動於衷。喊話聲那樣催逼著，使趙大蟲更覺得天上天下，沒有什麼是站在他這一邊的。……自己屯紮在三岔口，原打算先撲下五聯莊，再踹開縣城，喝足油水風光風光的。如果沒遇上朱大瘟，這並不是攀不著的夢想，轉眼弄成這種風流雲散的局面，實在出乎自己的料想。若說就這麼聽對方傳喚，出去扔槍受縛，未免太一把鼻涕，膿答答的不像漢子了；若說硬拚，明擺的是拚不過對方了。想來想去，只有沿河倒退到西邊去，打家劫舍，到處流竄一陣再說，一旦熬過寒天，諒朱大瘟也拿自己沒有辦法。

　　「郝二鬼，」他說：「你領著人，先原路退回七套，咱們打算渡過淮河朝南竄──那邊不是姓朱的地盤，他不會再多管閒事的。」

　　「當家的，對面有這許多槍口壓著，只怕一時退不下去。」郝二鬼說：「他們會趁勢衝上來，把咱們當成兔子攆。」

　　「這你甭管，由我帶著護駕的槍手挺住。」趙大蟲說：「逼人逼到這種地步，我是小船沒舵，──橫了！死活非會會姓朱的不可！」

　　說著，他一探手，打懷裏拎出一隻小布袋兒來，取出熬妥的乾煙泡兒，分給他護駕的那些槍手說：

　　「來罷，每人啣它兩個添精神，我自去誘朱大瘟出來，你們準備著，只要一見他的影子，就發槍朝他蓋，打死朱大瘟，咱們趁亂子立即退走，跟郝二鬼會合，這樣，咱們雖有損失，姓朱的也沒落著什麼，大家砸！」

　　這時刻，對方因為喊話沒應聲，槍火又猛烈起來，趙大蟲摘出雙槍，招呼十多個槍手，沿著一條覆雪的溝泓子，斜著朝前竄，他一面還槍，一面叫說：

　　「對面的，先息息火，我趙大蟲在這兒，等著跟你們的營長打話，要姓朱的出面，咱們講講價罷！」

　　「臨到這種辰光，趙大蟲，」對面不遠的沙丘後面有一條嗓子叫說：「只怕你除了扔槍，業已沒價好講了！咱們營長，在那邊河灘上等著你吶！」

　　趙大蟲攀著溝緣一瞧，那邊就是寬闊的灌河口，一段沒有冰封的河面上，鎖著幾十條原是自己的船隻，那矮矮疲瘦的，披著大氅的人，正是自己的對頭朱大瘟，旁邊有人替他牽著馬，還有五六個衛士跟隨著。

　　雙槍拎在手上，趙大蟲卻沒法子按照他心裏的算盤，用匣槍蓋殺對方，因為匣槍的射程有限，搆不著。自己所帶的槍手如果再朝前竄，正好是竄到對方架妥的機關炮的槍口下面，妄動一下，就有全數伏屍的危險。沒辦法，只好把槍手群用話捺住，自己一個人翻上溝崖，叫說：

　　「朱大瘟，姓趙的站在這兒了，十多年前，在山東日照，我栽在你手上，如今你仗著幾挺機關砲，和一腦門子鬼主意，又把我給擱淺晾在這兒，你說說看，你究竟想怎麼樣罷？」

　　「用不著動火氣，趙大鬍子。」朱營長手裏搖著白籐的馬鞭兒：「我忝為營長，吃的是四方百姓的糧，燒的是千家田裏的草，剿匪靖鄉，是我的本份事，何止單單對付你一個？連王四褂褡那種毛賊的腦袋，我也照拎。你姓趙的人頭多，槍火足，有本事打垮我這個營，我沒怨聲，要是沒本事，那只有丟槍認輸，容我把你捆進官去，動火是沒有用的。」

　　「你也甭做夢，」趙大蟲說：「我手下的人槍還有好幾百，一時中了你的計，巢穴叫你搗了，這並算不了什麼，等我拉過淮河，開了春，自會回頭找你算賬！」

　　「你聽聽槍聲罷！」朱營長說：「你手下那些游魂，哪還走得了？我的隊伍，早在七套那一帶設伏等著他們了。你在我面前扔槍，我還不會當場殺你，假如遇上聯莊會，攫著你，會用鋼刀一寸一寸的鍘掉你，兩樣你總得選一樣了。」

　　趙大蟲一聽這話，眼裏直迸出火星來；假如朱大瘟真的又在後路上設伏，郝二鬼帶著的那股人，又饑渴，又疲頓，決計逃不掉，自己真是落進大陷坑，四邊都沒有路了！也許是那兩粒乾煙泡兒作的怪，使他轉念之間動了殺機，他一面拎槍說話，一面朝前走著，一等到自信開槍能搆得著對方的時辰，便故意打個哈哈說：

　　「好罷，姓朱的，我決意扔槍了！」

　　雙臂朝外一揚，兩管槍就像潑水般的發了彈。朱營長真夠機靈，湊著趙大蟲抬手那一剎，業已臥倒身子，在河灘的雪殼子上，急速的橫滾開去，饒是這樣快捷，他頭上那頂呢帽上還是中了兩彈，飛落到河邊的冰齒上去了。

　　這兩排由趙大蟲同時由雙手發出的槍彈，雖沒打得中朱營長，但卻放倒了朱營長手下三個衛士，一粒槍彈打中了馬肚子，使那匹馬拖著牽馬的兵，狂嘶著，一直奔躍到河裏去。這時刻，趙大蟲剛把兩梭火潑完，就見朱營長滾身站起，抖手一槍，趙大蟲就覺胸口一麻，人便軟軟的跪了下去，雙手扔開匣槍去護疼處，血已經熱熱黏黏的透過皮襖湧溢出來，從他指縫間朝下滴了。

　　「槍法不錯，趙鬍子。」朱營長說：「可惜放得不光明，這跟你做人一樣，入了邪門，走了邪路！……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說？」

　　「老子……至死不服氣！」趙大蟲跪著咬牙說：「你沒憑真本事栽我！」

　　「好罷！」朱營長掂著匣槍說：「就依你們江湖上那一套，在你閉眼前，亮點兒給你瞧瞧！」

　　冰天雪地，一時沒有什麼好當活靶，只有一頂呢帽子飛落在河岸邊的冰齒上，朱營長手上的匣槍點了九次頭，繞著帽子打了一圈，那塊冰便變成一隻白晶晶的圓盤子，和大塊冰塊離開，獨自托著那頂帽子，隨著河波漂漾漂漾的漂走了！

　　趙大蟲嘆了一聲，把眼閉上，緩緩倒了下去。緊跟著，那些護駕的槍手全都扔出了槍枝。結局是料得到的；郝二鬼死在七套，橫行一時的股匪全都瓦解了。

　　朱營長剿股匪的事蹟，被刻在一塊粗麻石的碑上，一直到抗戰期間，那塊碑還立在五聯莊外的河岸上。後來雖然局勢亂，土匪又在鄉野上橫行，但那些黑道上的人物，沒有哪一股敢靠近那塊石碑的，傳說誰望見那塊碑，誰就會在下一場火裏遇上槍子兒。

　　鄉下人對有些想蹚渾水的人，會勸說：

　　「趁早甭動那念頭，想學趙大蟲怎麼地？」

　　可見那塊碑石上所記的事蹟，真有鎮邪的力量呢！可惜的倒是像朱營長那種文武雙全，熱心除盜的人物，世上並不多見罷了。要不然，為什麼就連橫暴的鬼子兵，在攻陷那塊地區時，還要對著那塊靖鄉石膜拜呢？

山

　　黑色的山齒在遠天略帶灰褐的湛藍裏凸現著。鴿翅般的雲塊，繞住那幾座挺拔的尖峰，翻滾著，湧騰著。雲頭的上面，有幾隻蒼鷹，趁著風勢展平翅膀，沿著山缺間洪水沖出的乾溝子游弋，彷彿要從溝裏散鋪著的漂石中間，尋覓野兔之類的美味的獵物。

　　風是那樣獰猛，絞起無數粗糙的砂粒，鞭刷著那些磨盤大的石塊，長年久月的剝蝕，使石面上起了凹凸不平的孔穴，而砂粒仍然無休歇的鞭刷著，聽上去像一陣陣斜飛的急雨，使這塊荒天窪野，懸起一面渾沌沌的砂障。即使是晴天，也有一股子野性的淒慘，含蘊在那種荒涼的光景裏面。

　　日頭偏西了，風吼和沙吟變得更猛烈起來，乾溝子兩岸的山茅草剛勁的葉子互擊著，發出一些單調的騷響，彷彿是一群受驚的人，在說著他們心窩裏潛藏的隱憂。這時候，有幾個疲乏憔悴的人臉，打草叢裏探了出來。

　　「再巴不著興隆店，咱們就完啦！天爺。」

　　「也快到了。」另一個安慰著：「只要前頭不遇上岔事，咱們爬也會爬到鎮上，吃它一餐飽茶飯。」

　　撥開草葉走出來的，是幾個衣裳襤褸的漢子，有的揹著包袱，有的挑著逃荒的擔子，還有的牽著牲口；一個穿了褪色藍布衫子的年輕婦人，用黑布巾包著頭，懷裏還抱著個奶娃子。壓後走著個白鬚白髮的老頭兒，腰桿有些駝，穿著藏青大布的褂褲，攔腰勒著寬板帶，脅間斜插著一根短烟桿；他身旁走走著個傻不楞登的半樁小子，擔著兩隻小木箱兒。他們順著乾溝子，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漂石間摸索著朝前走，有時顯出他們的背影，有時只見著一片渾沌沌的沙霧。

　　這兒那兒，不是荒就是亂；這群人全是逃荒避亂在路上遇著的。你也唏吁過，他也慨嘆過，總覺日子艱難得不像是人過的日子；荒不怕荒，荒了今年荒不了明年，怕就怕在荒跟亂牽連到一起，那可夠苦了。人這玩意兒也有主賤的地方，有些不安本份的忍不了饑寒，扯起槍銃刀矛，成群結陣的橫了起來，胡天胡地的亂搶掠；你拉紅槍會，他集小刀會，開初不是搶掠人的，只是張起勢力保地方，但跟土匪霸爺們砍砍殺殺的起鬨對陣之後，人便殺紅了眼，只記著仇恨和報復。好罷，你結股兒來搶我，明兒我就拉槍去搶你，你在這兒惹出三條人命，我就得放倒你六條人命；這麼一拉大鋸，起荒的縣份，鄉野上的人家不久全變成了盜戶，搶人的同時又是被搶的，一本爛賬，沒誰能算得清。也有許多安份純良的住戶，不願意餓著肚皮在心裏狂燒恨火，盲目攪混下去，便選著容易安身的鄉鎮暫且存身，等待混水變清，好回到往日那種和樂安詳的老日月裏去，重新扶犁扛耙過日子。但那種夢想的日月，彷彿被這一陣荒亂的狂風吹得很遠，今天的饑饉和乾渴，使人簡直就打不起精神去談說明天了。

　　「它娘的，這種砂風，打爛人臉啦！」

　　那個擔木箱的楞小子擠著乾澀的眼皮子，這麼抱怨的嘰咕著。

　　「替我閉上嘴，省些吐沫罷，小葫蘆！」駝背老頭兒說：「人再苦，也只能怨人，用不著去怨天。」

　　小葫蘆偷望了年老的師傅一眼，舐舐乾裂的嘴唇，不敢再說話了。師傅常跟人指說自己楞，其實師傅更楞，荒亂業已鬧得使人紛紛拋下家業田地了，他還那麼死心眼兒，說什麼也不肯拋下這兩隻裝著木偶戲行頭的箱子。這年頭，人常餓得直不起腰來，哪還有心腸花錢看木偶戲？自己餓得虛虛的，還擔著兩箱木偶人兒，實在沒道理。……儘管這樣，小葫蘆可不敢怨師傅。五年前，就在身後那道山齒那邊的山原上，師傅像是撿野芋一樣撿著了自己。那年也是鬧荒旱罷，毒毒的太陽把乾溝子裏的石頭烤得火燙的，遠望生烟；山坡上大片的綠竹林，逐漸變成枯黃夾綠的斑斕色，葉面起黑點，葉尖也乾枯捲曲了；山田沒收成，山村裏的人只好掘樹根，剝樹皮吃，一夏旱過去，滿山的死樹變得那樣駭人，那哪兒還是樹木？全是些冤魂般的白骨骷髏，成排的站在風裏哭喊著。

　　直到如今，那可怖的影象還在自己心裏烙印著。爹在外鄉淘日子，自己從來沒見過他的面，只有黃皮寡瘦的老娘帶著自己在熬旱。一個灰冷的夜晚，黑釉的油燈盞吐出來的火焰，還憂傷的，一粒荳似的，炙在人深邃的記憶中，燈影描出躺在土炕蓆上的媽，緊閉著嘴，兩眼的眼窩陷成兩個黑洞，一床藍印花布的單被，蓋不住她瘦削得凸起的骨骼。她就在焰舌飄搖裏去了。當時他以為是白骨般的死樹作祟，用它們怒張的魔爪攫去了人的靈魂。便抓起一柄芟刀，哭喊著，咒罵著，跑在慘淡的月亮地裏，揮刀亂砍那些死樹的枝柯。……他是昏倒在死樹邊，被師傅過路遇上的。五年的時日，他變成一個熟練的玩木偶戲的夥計，日子飄流浪盪，半饑不飽，過得並不算好，至少師徒倆還活著，比熬旱要強得多。木偶人既養活過自己，若真白白的扔了，當然也不妥當。

　　「我說，老爹，腳下離興隆店還有多少路程？」牽牲口的漢子搥著後腰，半帶呻吟的問說。

　　「快了，快了，」駝背的老頭兒說：「若不是砂烟障眼，再有個把時辰，就該望得見啦！」

　　「不要再哄人了，老爹。」年輕的婦人絕望的說：「這種話，你說過三回了。」

　　駝背老頭兒沉沉的嘆了一口氣，人在這饑餓乾渴的時辰，若不把前頭的路程說近點兒，誰還能掙扎著撐持下去？不拿話哄著他們，也許就會有人倒斃在路上，做了餵鷹的材料。

　　「這回我可沒打謊，小嫂子。」他說：「興隆店真的不遠了。」

　　天光逐漸黯下來，隔著沙霧的斜陽，變成淡而無力的影子，蒼白裏泛著幾分橙黃，那光景，倒有些像初升的圓月。乾溝子愈走愈窄，曲折的盤旋著。興隆店這個鎮甸的名字，像一盞初亮的燈火，在人心裏照著光。

　　一個在黑色的大山原邊緣的鎮甸，原是個湮荒的地方，打從興隆記紙坊設立之後，才逐漸有了興隆店這個名字。幾十年了，鎮甸上的住戶並不多，而興隆記紙坊產製的各式紙張，卻行銷了好幾個縣份。興隆記的紙，紙質好，靱力強，歸功於紙坊主人鄭興隆懂得選取泡製紙漿的材料，鄭家在大山原上的祖業──大片的荒山，由他一手開拓出來，種竹種棉，這都是泡製紙漿的好材料。

　　由於紙坊生意鼎盛，興隆店變成遠近人們心目裏繁華富庶的地方，也就成了人們逃荒避亂的好去處。鄭興隆鄭大爺是條剛直的漢子，手底下有一支實力硬扎的保鄉團隊，是以附近的股匪霸爺雖望著興隆店眼紅，卻不敢輕率的動手。

　　在乾溝子裏走著的這群人，全曉得這個。

　　「就算巴著了興隆店罷，咱們安穩又能安穩多久呢？」牽驢的漢子這樣說著。他瘦得皮包骨架，走路時有些顛躓，細長的頸子幾乎經不住腦袋的重壓，老是前扭後扭的，使他的頭不停的點晃。

　　「是啊！」走在前頭的一個穿黑衣的漢子說：「聽人謠傳，說是股匪頭兒褚小昌那夥子人，跟大山原裏那些窮凶的住戶套近乎，慫恿他們燒棉田，刨竹山，先斷了興隆記造紙的材料，再遞帖子威脅著要錢呢！」

　　「股匪威脅民戶，倒是尋常事，」另一個說：「大山原上的住戶要真這麼做，那可就太絕了！他們早先全是逃荒戶，靠鄭大爺在興隆店放大賑，才得苟延性命，後來鄭大爺開拓山原祖業，安頓了他們幾百戶，有恩不報，反而倒打一耙，那還算人？！」

　　「這很難說，」牽驢的漢子聲音沉沉的：「一樣是逃荒戶，良莠不齊，流品複雜，其中只要有人一鼓動，那些不安份的，就起鬨鬧開了。」

　　「鄭興隆鄭大爺也不是好欺的。」穿黑衣的漢子說：「聽人講，說他在興隆店張貼子募鄉勇，又進城備辦槍銃火藥，看光景，一場拚鬥很難免得了。他總不能任人燒棉田，刨竹山，斷了泡製紙漿的來源，──大山原上那片祖業保不住，他的紙坊就完了。」

　　風在人的頭頂上怒吼，沙霧滑過溝沿，煙似的滾騰著，幸好人走在溝底下，風勢略略收煞些，才有張口說話的機會。斜西的太陽落得很快，不一會兒功夫，他們走出深凹的溝底爬到平野上來，陽光早已沒了，只在黑色山齒的凹處，黃沌沌的暮靄裏，露著一個黯濁的紅輪。

　　「大夥兒再咬牙撐持一陣。」駝背老頭兒說：「腳下離興隆店只有四五里地了。」

　　剛離開了乾溝子，穿黑衣的漢子忽然機警的停住腳步，朝後打手勢招呼說：

　　「快伏下身，有馬隊來了！」

　　群馬的蹄聲果然雜雜沓沓的一路疾滾過來，不一會兒功夫，有六七匹馬從他們伏身不遠的地方飛掠過去。穿黑衣的漢子偷眼看看馬上那些人的裝束，回過臉去，低聲的說：

　　「沒錯，他們是褚小昌那一股子！竟然闖到興隆店的大門口來了。」

　　聽話的心裏全緊了一緊，褚小昌那股人，在各股土匪裏頭，最是兇惡無情，做起案來狠絕到極點，怨不得他會搶先來打興隆店的主意，這是一塊濺油的肥肉啊！……按理說，像褚小昌這樣的大股土匪，不該幹那種攔路打劫的零票買賣的，但他手底下的那些傢伙，一向連拎雞拎鴨做小買賣的都不肯放過，假如叫他們瞧著了，只怕連一身的衣褲全保不住。他們伏在大塊的漂石背後，耳聽那陣馬蹄聲響到遠處去，這才喘出一口氣來。也許暮色轉濃，沙霧遮掩罷，馬背上的傢伙並沒發現乾溝子裏有人藏匿著。這樣，他們仍足足蹲伏了半個時辰，等到四周除了風吼，再聽不著其餘的動靜了，幾個人才敢站起身來，招呼著，重新上路。

　　天，說黑就黑了下來，雲縫裏有幾粒似有還無的疏星，一片模糊幽黯的微光，描出眼前石塊的影子。俗說，不怕沒得吃，不怕沒得住，只怕石頭地上趕黑路。那不再是走，而是邊摸邊爬，這麼一來，麻煩事兒可就鬧大了；先是毛驢踩著碎石，蹄下打滑，摔跛了後腿，再是那年輕的婦人疲憊過度，暈厥了。牽驢的瘦漢子只顧疼惜他那匹馱著行囊雜物的牲口，其餘的幾個都忙著救助那婦人。駝背老頭兒在大夥兒為難的當口，咬咬牙跟徒弟說：

　　「把箱子扔掉罷，小葫蘆，你攙扶著這位嫂子，奶孩子我抱，咱們總不能把活人扔在荒野地上。」

　　「可是，師傅，咱們是靠這行當吃飯的……。」

　　「甭說了。」駝背老頭兒說：「行業總能改換，丟掉的人命卻活不轉來，咱們走罷。」

　　那天夜晚，他們終於巴著了興隆店。

　　※※※

　　駝背老頭兒師徒倆清晨醒過來，捲起他們鋪在街廊下的行李捲兒。狂吹了一日夜的風變得輕微了，在水洗般的明麗的曦光裏，高天上的卷雲一朵朵的，鳥一般輕快的飛著，一剎間飛遠了，只留下一塊深深的空藍。住戶都還沒開門，街廊下躺滿了各處逃來這鎮甸避難的流民，展佈出一片灰藍帶黑的，沾沙帶土的顏色，彷彿把這個安謐的鎮街也染得寒傖襤褸了。

　　「總有好幾百口兒，」小葫蘆望著說：「真夠慘的，好些人一醒過來，就哭得揉紅兩眼，誰曉得他們遇過什麼樣的傷心事情？」

　　「還會有什麼旁的？」做師傅的把行李捲兒捲妥了，拎著靠在牆腳上：「有些莊宅被人搗毀了，有些人家連糧種全叫劫走了，有些家裏叫綁了票去，有些人餓倒在半路上，在這兒的人雖算留了命，卻得把辛酸苦楚揹在身上，荒亂年成，做人難吶！」

　　一聲慨嘆把昨天同過路的黑衣漢子驚動了，他踱過來，感慨的說：

　　「好死不如賴活，老爹，巴著興隆店，留命過荒年，苦還算有苦福的。」

　　「說得是啊！」一個中年婦人靠在廊柱上說：「在興隆店，鄭興隆大爺開倉撥糧放大賑，一天有兩頓賑粥，餓不死人。那些年輕力壯的漢子，應募當鄉勇，更能安心活下去。只要大夥合力擋住匪盜不進鎮來，這兒的人，就不會再遭大劫難了。」

　　「募鄉勇，我去可成？師傅。」小葫蘆眨著眼，瞳仁閃出光采來：「昨晚上我照您的吩咐，把那兩箱吃飯的行當給扔在乾溝子裏去了，我當鄉勇養活您，正如您所說的，換了新行當啦。」

　　駝背老頭兒蹲下身，穩坐在他自己的腳跟上，取出腰裏的煙桿，裝了一袋煙，一面打火吸著，一面搖搖頭，皺臉上帶著憂鬱鬱的苦笑說：

　　「用不著你窮打主意，小葫蘆。鄭大爺他那鄉勇隊裏，多你不多，少你不少。憑你這半樁小子，手裏多桿槍銃，就能擋得住滔滔亂世？」

　　小葫蘆被師傅這麼一說，兩眼睜得大大的，輕攏著眉毛，臉上泛著困惑的樣子，傻傻的楞在那裏了，他那半歪側著的稚氣的臉，像冰凍般的凝結起來。做師傅的多望了他一眼，覺得自己心裏頂著撞著的那種思緒，並沒能明白的說出來，無怪小葫蘆不懂得，再想說幾句什麼，連自己也不知怎麼說才夠妥切？一時打不得那種鎖結，便拚命的叭著煙，使那層濃郁的煙霧，在他眼前障掛著。

　　「師傅，」小葫蘆楞半晌，還是彆出話來：「難道咱們也靠領賑粥過日子？」

　　「那也不至於，」駝背老頭兒說：「讓我好生想想，看咱們師徒兩個，能幹些什麼更有用的事情？」

　　銅鑼在灰黃的街道上迸出金屬亢烈的震顫，初露的太陽光映亮了西廊下垂掛著的紅玉米的串子，和一些等著風乾的葫蘆；沉黯的，油漆斑剝的店招，被偶來的晨風鼓出些奇怪的聲音。流民們紛紛趕到街口的空場子上去，等候領早粥裹腹。

　　招募鄉勇的帖子，就貼在興隆記紙坊門前的影壁牆上。駝背老頭兒帶著小葫蘆擠過去時，正趕上鄭興隆鄭大爺出來，親自督理著放粥。

　　「興隆記紙坊，就要關門歇業了！」他跟坊上的人說：「昨天夜晚，股匪的馬隊送信來，他們拿搗毀我在大山原上的祖業──棉田和竹山威逼我，要我一萬大洋！……」

　　場子上的人群寂靜下來，變得鴉雀無聲，有許多陰鬱的，含怨帶恨的火花，從許多眼裏迸射出來；荒和亂把他們逼到這鎮市上來，氣還沒喘定，黑沉沉的魔手又朝興隆店伸過來了，人逼人，究竟要把人逼到那一步呢？事情明擺著，股匪們只要扯倒了興隆記紙坊，他們放馬興隆店，就跟走大路一樣方便了！事情逼到頭上，鄭興隆鄭大爺怎樣處斷呢？

　　「我想過了！」鄭興隆皺起濃黑的眉毛：「我寧願讓大山原上的棉田和竹山被他們毀掉，也不願忍氣吞聲，跟褚小昌和山原上的凶戶們低頭，撒出錢去增長他們的氣燄！花錢事小，屈理事大，死活我不能讓理字受屈！」

　　人群被他這番言語激動了，引起鼎沸的議論來。

　　「替我記住，小葫蘆。」駝背老頭兒跟做徒弟的說：「這話也正是我要說的！──你日後處世為人，抱著理，遠比抱著刀矛槍銃要強。」

　　「這兒不是官府衙門，列位。」鄭興隆等到議論聲略見平復了，又清了清嗓子說：「當然治不了大荒，也理不了大亂，至少，咱們得保住這塊巴掌大的興隆店，讓理法有個彰顯！這兒的鄉隊，只管自衛，股匪所要的數目，我寧願如數拿出來擴大鄉隊，人不犯咱們，咱們不去犯人，先把這陣荒亂熬過去再說。」

　　凡是聽著鄭興隆說話的，沒有不誇讚這位年近半百的紙坊主人是萬家生佛的，只有駝背老頭兒寂寂的搖頭，喃喃的說：

　　「鄭興隆這樣做，好雖好，但他拋開大山原上那片祖業，一個理字，業已委屈了半邊。」

　　一個玩木偶戲流轉四鄉的老頭兒，又落魄，又潦倒，他的言語就是說給誰聽，誰也不會肯聽的。就算鄉隊整理得更硬扎了，一隻巴掌也遮不住幾十里外那片黑色的大山原，駝背老頭兒說的，只是夢話罷了。

　　鄉勇不需費力招募，凡是拿得動刀槍棍棒的，全報名列冊，自願守著這座鎮店。駝背老頭兒卻領著小葫蘆，取出小錢袋裏積攢的錢，買了一壺酒，切了兩條滷豬尾巴，坐在興隆記紙坊前屋邊的門廊下吃喝著。

　　「我要見鄭大爺。」駝背老頭兒跟看門的說。

　　「甭說醉話了，你這位老爹。」看門的漢子說：「鄭大爺他在忙著哪，您找他有什麼事麼？」

　　「沒旁的，想跟他討個差事。」

　　看門的漢子抱著纓槍，坐在石獅子旁邊的棗木長凳上，有些懶散和憂煩的味道，半瞇兩眼，用微帶嘲謔的眼光盯著門廊邊的一老一小。

　　「討差事，您說？您身子板板硬了，還能幹啥？您身邊這個小子，渾身沒脫奶腥味，叫他去鄉隊當差，他還差三年飽飯，依我看，你們還是安下心喝賑粥罷！」話裏雖有半分嘲謔，卻還帶著悲憐什麼似的誠懇：「剛剛您沒聽鄭大爺說過麼？開了多少年的紙坊，全要關門歇業了，原先在這兒的人，遣還遣不及呢，哪有新差事好討？」

　　「嗯。」駝背老頭兒說：「照你這麼說，我只好乾等著了？」

　　「也許。」看門的漢子說：「也許等到褚小昌那沒心肝的強盜被咱們攫住，切下他的腦袋掛在柵門上，那時刻，也許有份輕鬆的老人活給您幹。」

　　「你那麼記恨褚小昌？」駝背老頭兒問說：「他究竟是怎麼個沒心肝的人呢？」

　　那人打鼻孔裏擠出一聲冷哼來：

　　「甭提那傢伙了！廿年頭裏，北邊七縣初鬧荒年，褚小昌逃到興隆店，一樣喝過興隆記紙坊的賑粥，鄭大爺對他，有過救命的恩情！後來鄭大爺開拓大山原，分屯戶、立村落，他是七個屯戶頭兒當中的一個，落戶落在黃葉莊，他娶妻生子，有根有絆，不全是興隆記紙坊給的！誰曉得那傢伙熬不住山原裏清淡的日子，說是要改幹他的老本行──出關販馬。」

　　「販馬也不壞啊，」駝背老頭兒說：「行業是由人選的，他不願幹莊稼活，誰也怪不得他。」

　　這個老頭兒簡直是塊帶疤的死木頭，劈也劈不動它。看門的漢子心裏多了這麼一層意思，兩隻眉毛便像蛐蛐咬架的鬥上了：

　　「他要真的去販馬，那倒沒話說了！但他卻當了股匪，混成了如今這等氣候。您想想罷，褚小昌做捲劫的行當，手法那麼毒辣，這陣子，各地亂成這樣，歸根結底，多半都是由他撩撥起來的。放開這些都不講了，他恩將仇報，竟打起興隆記紙坊的主意來了，這種人難道不該殺？還要您可憐他？」

　　駝背老頭兒喝著酒，遠遠的天邊，黑色的山齒在橫鋪的雲朵上凸現著，他沉沉鬱鬱的聽著那看門的漢子講說褚小昌過去的那些事情，眉頭鬱結起來，彷彿也有了很沉重的心思。

　　「那種人，用不著我去可憐他。」他用低啞的嗓音說：「也許我是老了，倦了，總覺這天底下，像褚小昌那樣的土匪霸爺多得很，論殺，是永也殺不完的，為什麼不給個機會，讓他自己去可憐他自己呢？」

　　小葫蘆望著師傅多皺的臉，覺得這些年來，師傅從沒這樣沉凝，彷彿被什麼壓著似的。他想問問師傅究竟有什麼事掛在心上？可不知怎麼的，也被那張皺臉上所現出的沉重魘噤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要逗著平常沒事的辰光，弄壺老酒跟您談閒，倒是滿樂的。」看門的漢子把弄他手裏的纓槍說：「偏巧逗著這種吃緊的時辰，實在沒有那份閒心。真箇兒的，老爹，咱們鄭大爺業已回絕了褚小昌那股人的勒索，您看，股匪真會那麼善罷干休嚒？」

　　「當然不會。」駝背老頭兒說：「俗話說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世上的殺劫，全起在人的心裏，褚小昌既撥動了這粒算盤珠兒，興隆店這場殺劫，還免得了嚒？我料想只在早晚之間罷了！」

　　「不錯，」看門的漢子說：「如今股匪裏頭，數褚小昌這一股氣燄最盛也是真的。可是，話又說回來，這兒畢竟是興隆店，鄉隊上的人手槍銃，一點也不含糊，姓褚的若是硬打硬上硬來捲劫，嘿，他們走著來，若能爬著回去就算好的！」

　　「這可不用抬槓，」駝背老頭兒說：「算你老哥的口氣大，也許興隆店上，人人全抱有你這樣一口氣，能讓褚小昌那個惡煞懂得收斂收斂罷？」

　　「其實不用我誇口，」看門的漢子雖說沒閒心，還是把話說了下去：「您瞧瞧鎮上戒備的光景，就該明白了，──咱們鄭大爺，挖根刨底，把褚小昌揣摩過，斷定他只是個瘋人。」

　　「瘋人，你說是？」

　　「可不是嗎？」那個伸著脖子說：「他不安本份，認定他待在大山原裏耕田耙地過安穩日子沒發達，慫恿了黃葉莊上三五個窮漢，出門去幹那種沒本的行當，誰知他們貪了那份子孫錢，立即遭上了現世報！」

　　「黃葉……莊……」駝背老頭兒沉吟著。轉臉望望他身邊躺著的小葫蘆，那個半樁小子經過多日的顛簸，一喝了兩盅酒，困頓上來，倚在牆角就睡著了。

　　「黃葉莊怎樣？」

　　「啊！不怎樣。」駝背老頭兒說：「我記得五六年前，我走過大山原，經過那座低暗矮屋的莊子。」

　　「五六年前？」看門的漢子說：「不就是鬧旱的那年嗎？平地鬧旱業已家家斷了炊煙，何況大山原那種高地呢。咱們鄭大爺念著那些屯戶，差人裝了七牛車的糧，火急運去救災，誰知糧車運到乾溝子，半途被另幾股土匪把糧給搶了，黃葉莊餓死不少人，──褚小昌的老婆就是那樣餓死的，他兒子也失蹤了，傳說是叫進了狼嘴，連屍骸全沒找得著！」

　　「報應，真算是報應！」駝背老頭兒喃喃的說。

　　「您曉得就成了。」看門的漢子說：「等到去年，褚小昌率著他那股子人，打外鄉混回家根，卻落得個家破人亡的苦菓，他就發了瘋，他打家劫舍胡亂發洩，總也脫不掉心上的苦楚，老天留著他，是要他活受罪，鄭大爺說過，他不怕這種人。」

　　駝背老頭兒噓了一口氣，沒再出聲。

　　看門的漢子也起了晌午的困倦，歪起嘴，打了一個長長懶懶的呵欠。

　　空氣暫時寂默下來。

　　太陽光照在駝背老頭兒花白的頭髮上，他垂著腦袋陷進了沉思。當然他不會忘記當初他是怎樣到大山原上來的？他苦練了一輩子拳腳，從沒在江湖道上蹚混過，甚至連開館授徒都不曾有。傍著那條崗巒起伏的老龍河，他隱在一座小小的山村裏，靠打魚採樵過日子。宅前宅後，種了一片大棗樹，單是每季大棗的收成，就夠村子裏的住戶活得夠寬裕的了。他不會忘記陽光照亮的茅屋頂，灰黃的亮魚鱗般的風浪和雨跡，屋前彎曲的斜坡路，通向多霧的老龍河，那晨夕張起的，藍汪汪又白騰騰的霧網，網住了河對岸密黑的林樹，起伏的樹影像一支徐緩的歌；屋後褐色的土崖壁立著，大棗樹平伸著無數峭勁的枝枒，棗子成熟季節，稀疏落葉間垂下的菓實，像是一盞盞小小的紅色燈籠。但這些，如今全變成夢景了。一股子明火執杖的匪徒，捲劫那山村之後，他能見著的，只有焦糊的石牆框兒和一些餘煙沒盡的斷樑。

　　他費了不少日子，才查出那股人的底細。

　　後來褚小昌在老龍河混成了勢，他所率的股匪，搶殺不說，行蹤也極詭祕飄忽。他追蹤了很久，得不著機會向他下手，無法翦除許多人恨得咬牙的惡賊。偶爾打旁人嘴裏聽說褚小昌不是叫褚小昌，他是打遠地的大山原上來的，他的老窩巢是在黃葉莊。

　　他想過，翅膀再硬的鷹鷲，也總有歸窩的時刻；與其東呀西的隨著他打轉，不如到他老窩去等候著他，也許能爭到一個出其不意的機會。是這樣，他才扮成玩木偶戲的，流落到大山原上。

　　世上事，總有太多的變化，太多的糾結；黃葉莊的那些莊戶，沒誰願提褚小昌半個字，連婦人全那麼說：「咱們這兒沒有姓褚的，也有幾個不安份的漢子，全死在外鄉去了！」……一年三次經過大山原，姓褚的沒等著，卻救了這個孩子，他傻乎乎的不懂事，只知他姓祝，難道小葫蘆這孩子，竟會是？……祝與褚聲音相近，其中不無有推敲的餘地。若不是看門的漢子這麼提起，自己可沒想到這一層。假如真的是這樣，那，老天業已懲罰那個惡賊了，還用得著自己動手去翦除他嚒？

　　貪得子孫錢，活受現世報，冥冥當中的造化，誰能料得到？褚小昌強過豺狼虎豹，也脫不出這種造化的安排，看門的漢子算是說對了！

　　他抬起頭，望望逐漸斜向黑色山崖那邊去的太陽，更抱定了他盤算過的主意，他不能老是羈留在這兒，得儘快辦完這宗事，回到他根生的老龍河去。

　　天到黃昏時，興隆店的探哨帶回消息，說是股匪更多的馬群，在乾溝子那一帶石稜地上，山原谷口附近，有他們盤紮落架子時生起的炊煙。同時，興隆店的四面，都有牛角聲此呼彼應的吹響著。這情勢，明顯的道出褚小昌那股剽悍的匪徒，因為威脅不倒鄭興隆，羞惱得動了火性，傾巢而出；把興隆店包成餃子餡兒了。

　　不管鄭興隆鄭大爺怎樣的剛強沉著，一般溫厚老實的住戶和驚魂沒定的流民，在面對著悍匪的時辰，多少有些過度的緊張和無措的惶亂。一剎時，鎮街上人頭亂奔亂竄，呼呼喝喝，吵吵嚷嚷，那光景，就像夏日雷雨前家家搶收門前曬晾的衣物一樣。

　　鄭興隆掖著袍角出宅院，匆匆登上石砌的圩崗子，編撥人手護守街宅，街道上，街廊下，這兒一撮，那兒一簇，全是人頭；有的扛起傢伙朝圩垛上拉，有的在紛紛猜測議論著股匪可能的動作？婦人們打著顛慄僵涼的嗓音叫喚著逗留戶外的孩子，黃昏時分慘紅的光亮和那淒婉的嗓音，使人心裏倍覺悽惶。

　　駝背老頭兒要見鄭大爺沒見得著，天可又黑下來了。誰也沒料著股匪會豁命硬灌，來得又像迅雷閃電那麼快法，天一落黑，他們就呼喊連天的從四面圍湧上來。黑糊糊的星夜，銃槍噴濺的藍燄耀盲人眼，激烈的槍音又幾乎震聾了人的耳鼓；人就是在這種突來的拚殺裏，變成半盲半聾的怪獸，嗬嗬叫的衝進一向懼怖的噩夢。

　　廝殺進行著，街屋起了紅毒毒的大火，濃煙薰得人打嗆，這時刻，股匪的一股子馬群硬衝了進來。

　　街道既然護不住，鄭興隆只好把老弱婦孺送進了有高牆遮護的紙坊，把四散的鄉勇亟力攏聚到一起，退一步護守著紙坊了。紙坊的磚牆瓦頂房舍不甚畏火，股匪扔擲出的火把落在房脊上，燒出一片炸瓦聲，但還沒立時引起大火來，他們便集聚人手，抬著粗重的撞木去撞牆。

　　就在興隆店的人自覺危急的當口，撞木連接幾聲巨響，把高牆撞出一段缺口來，鄭興隆也嘆息著，說是大勢已去，沒法挽回了。誰知憑空來了個老頭兒，白頭白鬍髭，手裏亮著一把大光刀，跳出去獨堵住那個豁缺的地方，彷彿是一塊挺立在洶湧激流中的石頭。他那樣回臉朝外站著，腳下是塌牆迸落的碎磚堆，他身後還有個掄棍的半樁小子，看著雖不打眼，但也沉著不動，夠硬的。

　　股匪聲勢洶洶的朝上湧，天上地下的紅火，把那兩個人的影子抖動著，看上去是那麼孤單無助，但湧上來的股匪只要跟那背脊微駝的老頭兒一交手，就像草把遇上三股長叉，東飛西跌，摔在磚堆上哼爬，連還手的機會全沒有。駝背老頭兒頂住那個缺口，單用那柄大光刀的刀背打躺下五六個大膽的賊人，大聲叫說：

　　「哪個不怕死的，儘管上來！惹得我動火，一片兩片，把你們送上肉案去當豬賣！」

　　股匪平素雖是刀裏來槍裏去的亂逞兇悍，只怪沒見著更強的對手。紅火光暈裏挺立的駝背老頭兒，哪像是個凡人，他那飄動的白髮，倒掛的長眉毛，他手裏那柄亮霍霍的大光刀，刀口不見半滴血，周圍爬著喊著就倒下一大片人去，這簡直像是路口瓦缸蓋下的山神土地顯了靈。後來的匪徒望著了，立時腿軟膽寒，只是拐頭朝旁處溜過去，不敢再攖試對方的那種鋒芒。

　　混衝亂殺的股匪群，也像是一群呷呷叫著的鴨陣，前頭一轉方向，後頭就跟著轉，大溜般的從高牆外滑過去，這麼一來，使得鄭興隆得著了喘息和整頓的機會。

　　興隆店的鄉隊，槍火實力都不弱，只因股匪來得太快，他們四面防守，人手分散，才讓對方的馬隊衝破單薄的防陣，一旦有機會集聚到一起，定下喘息，火力又熾烈起來了。混戰延續到四更光景，股匪又作了兩次硬撲，沒能得逞，便留下話來喊說要去大山原刨毀竹山，燒光棉田，又在火燒的街上，擄去十幾個花票（女人俗稱花票）和童票，鳴角退走了。

　　紙坊的主人鄭興隆先不顧旁的，拎著燈籠趕過來拜謝駝背老頭兒說：

　　「在下算是瞎了眼，沒識出您老爹是個大有能為的人，錯把高山當成土阜看。今夜晚，若不是仰仗您的大刀，興隆店只怕全被他們燒光殺絕了。我鄭興隆這算是替全鎮的活口餘生，在這兒跟您磕頭謝恩了！」

　　嘴裏說著，當真屈膝就朝磚齒稜稜的磚堆上跪下去。駝背老頭兒急忙扔開大光刀，一把抄住鄭興隆的胳膊，拖起他來說：

　　「鄭大爺，您甭這樣折我的壽！我身強體壯的，還想在世上多活幾年呢！」

　　「我的老爹，」鄭興隆說：「咱們的活救星，您是打哪兒來的？」

　　「北邊的老龍河。」駝背老頭兒說：「我那個貧困的小山村，也是毀在姓褚的手裏。」

　　「你說是化名褚小昌的股匪頭兒？」鄭興隆說：「他不姓褚，他叫祝海昌。早先販馬時犯過命案，才改了姓名，他在紙坊當過夥計，沒誰比我更摸清他的根底。」

　　「鄭大爺，」駝背老頭兒說：「股匪初退，很多事情待理，您先去招呼著去罷，有事咱們明兒再說。」

　　「好，就照您的囑咐辦。」

　　他們分開了。街上的餘火等著灌救，受傷留下的股匪等著收押，死屍也等著裝殮認領，被擄失蹤的人口，等著查點計數，太多的紛亂，都得急速整頓；股匪雖是退下去了，他們初撲未逞，誰敢料定他們不會捲土重來呢？！二天，鄭興隆才又在宅子裏重見了駝背老頭兒，他說：

　　「老爹，我忙乎了整夜，才想起來，竟沒請教您的尊姓大名呢。」

　　駝背老頭兒搖搖頭說：

　　「您不問也罷，一個玩木偶戲的老棺材穰子，從沒有在世留名的想頭，我倒想問問，鎮上的情形怎樣？」

　　對方執意不肯留名道姓，鄭興隆雖很為難，卻也無法勉強他。提到鎮上的情形，他的眼便激忿得泛紅了。

　　「真的，老爹。」他說：「血債不該拿血償嘛？像祝海昌這種心性，留著他就像留著豺狼老虎！昨夜這一火，流民住戶死掉十多口兒，不算帶傷的。被他擄走的肉票一共有七張，看樣子，事情還有得糾纏呢！」

　　「不要緊。」駝背老頭兒胸有成竹的說：「難得有機會跟您面對面，恕我老頭兒不自量力，跟您討個差事……您也甭客套了，我想，最妥當的法子，是您差幾個人，押著被咱們截留下來的股匪，跟我去山原上他的窩窟去，讓我指明找姓祝的說話，把肉票給換回來！」

　　「這……這成嚒？」

　　「當然成。」駝背老頭兒說：「如今這世道，不能再造殺劫了。您若依我，我會讓姓祝的封刀散夥，也沒誰再毀您的祖業，保住那片竹山和棉田！」

　　話說得太神奇了，鄭興隆不禁困惑的搖起頭來：

　　「不，老爹，我沒道理讓您去涉這個大險，再說，祝海昌那種狡獪的心性，最是反覆無常的。」

　　「算我自己願意去的，成罷！」駝背老頭兒說：「甭說是險了，連驚全驚不著我，早點兒辦完事，我還得趕回老龍河去呢！」

　　鄭興隆實在拗不過他，只好答應讓他去辦這宗極難辦的差事。於是，他挑揀了十來名最精壯的鄉勇，每人都帶上最好的火器，押著那幾個股匪，跟駝背老頭兒到大山原裏去了！

　　興隆店上所有的，全伸著頸項等待著，事情會有怎樣的變化呢？誰都極度關心，誰又都不敢預料。太陽昇起來，太陽又斜西沉落了，每當黃昏來到的時辰，一雙雙朝西望著的眼，都會瞧見那一列黑齒般羅列的群峰，那彷彿是一隻蹲伏在綠色雲層下的怪獸，怒張著獰惡的嘴，狠狠的想吞噬那落山的太陽，那白頭白鬚的駝背老人走進山齒，會不會再平安無事的活回來呢？

　　這樣等到第三天傍晚，那些跟隨駝背老頭兒進山去的鄉丁，興高采烈的帶著被股匪擄去的肉票回來了。鄭興隆問及那老頭兒師徒兩個，他們說是回老龍河去了。其中那個替紙坊看門的漢子，跟人說起這回事的經過，他說：

　　「駝背老爹領咱們到大山原去，股匪們正在刨竹山洩憤，一共總有好幾百口人，一見著咱們，就打四面合圍上來了，他們裏頭，也有嚐過駝背老爹大光刀的滋味的，曉得厲害，是以光把咱們圍住，卻沒人敢撲上前來，只在嘈叫著說：

　　「『褚大爺，褚大爺，那個厲害的老頭找著咱們來了！您自己來對付罷！』

　　「股匪頭兒褚小昌分開人群，踏步走了上來，他是明眼人，曉得駝背的老頭兒既然敢直闖他的窩巢，必然不是好招惹的人物，抱起拳來揖了一揖說：

　　「『您這位老爹，尊姓大名？打那條道兒上來？找褚某有何貴幹？』

　　「『甭裝著笑臉來這套了，祝海昌，』駝背老爹背袖著兩手，手裏捏著的旱煙袋晃著，用粗啞的嗓子，開門見山說：『昨夜晚，我在興隆店見識過你的陣仗了；黑乎乎的一大陣烏鴉！我這是押著你的人，找你換肉票來的，你擄來的那些流民住戶，遇著這種荒年，吃都吃不飽，哪有餘錢來贖票？何況你手底下的傢伙不爭氣，也陷在咱們的手上呢！』

　　「『嘿嘿，見面就談論交易，您倒是滿爽快的。』那祝海昌暴起笑聲來說：『正因我的弟兄夥陷在興隆店，我才擄了些人頭，料定你們會來交換，這樣，彼此不吃虧，算是扯平了。』

　　「『那你就把那些無辜給帶來罷。」駝背老爹說。

　　「『我要是眨眼變了主意呢？』祝海昌說了：『您就相信在這塊山原上，您能帶著你的這撮人活出去嗎？』

　　「『那不要緊，』駝背老爹說：『你得先把擄來的婦孺老弱，放過我這一邊來，我要等他們走出山口，過了乾溝子，我才會放開你的人，我要鄉勇們舉槍瞄定他們後胸窩，你要敢耍花招，我只消咳一聲，你的人就先沒命！』

　　「『您倒是精打細算過來的，」祝海昌說：「看光景，我是沒便宜好撿了！……那看票的，去替我押票過來，當他的面開釋掉。……老爹，沖著您這把年歲，我這可是頭一回好說話！』

　　「『不用賣乖，姓祝的。』駝背老爹說：『我不領你這份情。』

　　「那時天到傍午時了，太陽直照在黑土地上，山峰上蒸騰著雲氣，我瞧瞧綠森森的老竹山和大塊的棉田，實在有些傷心的感慨。想當年，鄭大爺他帶著咱們，怎樣費心安置屯戶，怎樣置竹，怎樣開山；一情一景，都在眼前。沒想棉田產棉，綠竹成竹的時刻，屯戶裏竟有祝海昌這種人，持強把橫，硬要毀人祖業。

　　「看票的押來肉票七個，確是當著駝背老爹的面前開釋掉的。這事辦完了，祝海昌說：

　　「『交易業已成了，您若沒旁的事，不妨在樹蔭底下多坐一會兒，吸袋煙，喝碗茶，消停瞧著我怎樣刨鄭家的竹山，燒鄭家的棉田！我要讓他鄭家興隆記紙坊再開業，我就把祝字倒著寫。』

　　「『慢著。』駝背老爹說：『我得問問你，鄭興隆這個人，跟你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你要這樣咬牙切齒的對待他？據我所如，你當初逃荒到興隆店，喝過紙坊的賑粥，當過紙坊的夥計；移屯到這片山原來，鄭家白送田地，沒有收過你們一粒麥的田租，一升糧的地價，你們採棉伐竹，紙坊也沒短過一文錢的工資，他哪樣對不起你？』

　　「祝海昌聽著，臉色忽地陰沉下來說：

　　「『我當你是局外人，你曉得的事可真不少！敢情你也是喝了興隆記紙坊的賑粥，專意來幫他說話的？你既問著了，我不得不告訴你，當初我祝海昌到口外販過馬，也犯過命案，被官裏緝捕過，要不然，也不用打起褚小昌的名號混世了，俗說：好馬不進驢槽，我闖蕩慣了，守不慣這苦寒的山窩，該罪嚒？』

　　「『不該罪。』駝背老爹說：『但那宗命案又怎麼說？人可是你殺的？』

　　「『不錯！』祝海昌挺身認說：『外人只曉得我惹了人命，卻不曉得那傢伙拐過我的錢財，反誣陷我進牢房，我不是那麼寬厚的，我是有仇必報！』

　　「祝海昌不知哪來的一股怨毒之氣，一說起當年，雙腳便跺迸著，倒豎起眉毛，兩眼睜圓了，口沫橫飛的咆哮著；緊緊勒起的拳頭，幾乎要擂晃到駝背老爹的臉上，而駝背老爹沒介意那個，反而淡淡的誇說：

　　「『好個有仇必報，有恩你可一筆抹掉了！』

　　「『又提興隆記紙坊不是？』祝海昌說：『錢財小惠若算恩，那，我捲劫過的人，全它娘成了我的恩公啦！興隆記紙坊有的是錢財，荒旱濟貧，積他自家的功德，算不得恩惠。到這兒的屯戶，不錯，是領了他幾塊荒田，把生土替他墾成熟地，誰也不欠誰，我抹過誰的恩情？」

　　「『你有理，但鄭家跟你有什麼仇呢？』

　　「祝海昌晃動結實的肩膀，冷笑一聲：

　　「『大山原上鬧旱，沒餓死興隆店的一條狗，卻餓死黃葉莊好幾口，他鄭興隆可曾想到過屯戶？我家破人亡了，不願再見他那付假慈悲的面孔。』

　　「『姓鄭的不好？！你們跟他無親無故，他還運過七車糧，不巧在乾溝子被劫了，你怨不得人，只能怨命。』駝背老爹說：『你怪姓鄭的，怎不先怪你自己？大山原鬧旱，你又替老婆孩子顧到什麼？你在外鄉趁火打劫，貪圖沒本暴利，還有臉責怪旁人沒養活你的老婆孩子，你哪一點夠混的？』

　　「這番話又尖又厲，砍得祝海昌臉上掛不住，連脖頸全粗紅了。駝背老爹沒理會那些，轉臉招呼咱們放開那幾個被質押的股匪。等到股匪一放掉，祝海昌就不像方才那麼和緩了。

　　「『這好。』他說：『如今你們是攢在我的手掌心了！老傢伙，祝爺我是不受人的氣的，你當著我這些屬下弟兄，耍嘴皮兒挫辱我，我就要把你留在這塊地上，你還有什麼絕招，儘管使出來罷！』

　　「『我哪有什麼絕招？』駝背老爹面不改色說：『不過，在你動手之前，有幾句話我得說明白！你若腦瓜沒生黃銹，該記得老龍河岸的那座村子，臨去時還奉送一把火，我就是打那兒來的！』

　　「『找我報仇？』

　　「『不錯！』駝背老爹說：『鬧旱那年，我來到這兒，打算等你歸窩時宰掉你，等你沒等著，卻等著那場大旱。一個夜晚，我在黃葉莊口剝光樹皮的柳屍下邊，撿著了一個孩子，我救活了他，養他這多年，直到前幾天，我才弄清那孩子的爹，就是我要宰的人──你！』

　　「駝背老爹緩緩的舉起旱煙桿，直指著祝海昌，一步一步的逼過去。那兇橫的股匪頭兒，立時變得驚怔畏怯起來，他半張開嘴，正想說些什麼，忽然，那叫小葫蘆的半樁小子嚎啕大哭著，奔過去跪抱住駝背老爹的腿說：

　　「『師傅，你甭這麼說，我沒有爹！我怎會是沒心肝的股匪強盜的兒子？』

　　「『不！小葫蘆，』駝背老爹嘆了口氣，幽幽緩緩的說：『無論如何，他總是你爹！這可不是認賊作父，這是……人倫！去，孩子，過去替你爹磕頭！──祝海昌，我可把你的骨血還給你了，你得讓你兒子，能在人面前抬頭！』

　　「那光景真是奇異的，在場的股匪幾百口兒，全呆在那兒目瞪口呆，像被釘下地去的木樁；當小葫蘆沖著祝海昌跪下去呼爹的時辰，祝海昌卻痛哭流涕直挺挺的跪在駝背老爹的腳前，他只說了一句話：

　　「『老爹，你不是要我這條命嚒？我當場奉送了！』

　　「說著，他飛快的拔出纏紅的攮子，亮光一閃，攮身就沒進他心窩裏去，只留下一截纏紅的攮柄，還隨同他最後的呼吸起伏著，他這才緩緩伸出手去，握住他以為永遠失去了的兒子。

　　「黃昏初起的時分，所有的股匪全伏身跪拜下去，只有白頭白鬚的駝背老爹，在那山原的當中站立著，那不像是一個人，卻像是一座山……」

　　當然，看門漢子所說的這些情形，結尾很悲壯，也很淒慘；至少，股匪頭兒祝海昌刀插胸膛之後再認兒子，這舉措頗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味。他死後，股匪也跟著崩散了，沒有誰再忍心苛責這個幡然悔悟的江湖人物。但那個白頭白鬚駝背的老爹，卻悄然離開大山原，不知去向了，他做出許多事情，保全了這一方，連一個名字都沒有留下……。

　　日子流淌過去，興隆店上的人們，總深深記憶著這個故事，經過好幾個世代的流傳，難免有人添枝添葉，把它昇華為一種近乎荒謬的神話了。有些孩子們，會在黃昏時，……指著西邊凸露的山齒，說那高的一座立峰，就是駝背老爹，矮的那座黑峰，就是股匪頭兒祝海昌，峰腰那棵橫生的大松樹，就是插進他胸膛的匕首，……當然，不必去聽信這些無稽的說法，但它總是一種象徵，象徵著興隆店的人們對傳說中的人物的懷念。尤獨當隆冬雪後，立峰白了頭的形象，正跟傳說裏駝背老爹一樣，這使他們有一種安心的依恃，當繼起的邪惡人物出現時，他們會說：

　　「看他能橫行多久？駱背老爹看得見，有一天會來收拾他的！」

　　即使像駝背老爹這種不動武的豪俠不來呢，他們也學會了忍耐和等待，大山原一帶神祕荒涼的夜，總會過去的，不但在大山原，換成任何地方都是一樣，──總有另一些太陽從另一些傳說裏昇起來，溫暖著人們寒冷的心胸！

十八里旱湖

　　一

　　三匹馬潑起蹄花竄過旱湖的斗坪鎮，大街上空，頓然捲騰起一道亮黃的沙烟。趕集市的人群再抬臉時，那三匹馬早哨出街梢，埋進鎮北半里遠的稜坡下面去了。

　　街梢流著一條滿生野蘆的沙河，當馬蹄擊響河上的木橋時，野蘆中驚起大陣水鳥，鼓搧著翼子掠過臨河的樊家鋪方形的屋頂；屋頂上本有些鴿子在陽光底下曬翅，一看見滿天驚鳥，竟也「火上加油」的跟著飛上去了。店鋪客堂裏，兩個拖鬍子的老頭本在對飲，彷彿被一陣蹄聲踢著了心，兩雙端杯的手一鬆，細瓷酒杯就落在地上打著滾。

　　「又是八馬那夥兒，」一個說：「十八里旱湖好像被他那幾桿槍給買下啦！霍團統（註：民初，北方匪勢甚熾，各鄉鎮都成立鄉團以禦之。團統即鄉團之統帶。）甘心把這塊荒湖賣給八馬？！」

　　兩個拖鬍子老頭這才想起去拾酒杯。

　　「噓，省句話罷，兄弟。」戴帽子的老頭拍著說話那人的肩膀，嗓門兒有些乾啞：「這兒早就不是霍三爺地面了。」

　　「上回霍三爺帶著鄉團下來，在沙溝子茅店東北角跟八馬接上火，鄉團的統槍碰上八馬的快槍，一門也不門！只打到一頓飯工夫，喀，喀，」拖髮的老頭說，嗓門兒也有些乾啞：「霍三爺的兒子中了槍，屍首橫在騾背上，軟得像盛麻袋。霍三爺自己也拖下胳膊啦！」

　　被拍的漢子沒消氣，反直著脖子嚷說：「甭當我不知這回事，我是說：他霍三爺還有另一隻胳膊能使槍呀！」

　　「就算他能使槍，」拖髮的老頭兒忘記他是勸人的了：「沙窩的蛤蟆能跑得贏兔子嗎？八馬不但槍兇，還加上馬快，喀，喀，可不是嗎？！」

　　「退集了，退集了！」有人喊說。

　　一群「火上加油」飛上天去的鴿子正想落回來，卻被四散的人潮再度驚起，嗡嗡昂昂的鈴聲一直穿進雲裏。有一股退集的人從十字街口流湧過來，好幾架手車為了搶路絞住了輪子，其中一架叫掀翻到鋪門口，車上裝有一簍花生油，骨嘟骨嘟淌了一地。推車的顧不了扶車卻去搶油，搶油忘掉先扳正油簍，把地上的花生油誤當花生仁，胡七倒八使手捧了朝簍口裏捺，捺進去的不及淌出來多。

　　「傻蛋哪！」後頭一個捲褲管的說：「這是什麼辰光還顧油嘛？！待會兒接起火來，槍子兒呼呼亂飛，挨上一顆你就不顧油了！」說著話，牽著他的羊從朝天打轉的車輪上跨過去。有隻乳羊跳不過，他蹲身抱著牠跟抱娃兒一樣。

　　「嗤！」捧油的這才想起扳油簍，吐口吐沫說：「你那幾隻羊還值不上這簍油哩，有嘴說人沒嘴說自己！」

　　牽羊抱羊的早跑到木橋頭了，捧油的扶起油簍卻沒法推車子──一群男女不斷的撞著朝天的車輪，朝街外跑過去。直到有人一腳踢他油簍，他才知道那簍油甭說羊，連半斤羊肉也換不到了。

　　一個戴竹笠的黑漢子把一個梳扒角辮子穿花竹布衫的女孩放在他脖頸上騎著跑。竹笠一跳一跳朝前傾，把黑漢子眼給罩住了；黑漢子鬆開兩手去掀竹笠，梳扒角辮子的女孩掉在後邊的糧車上。等黑漢子掉臉去找人，梳辮子的小孩卻在前面的糧車上哭著找起他爹來。

　　毛驢叮鈴噹啷亂炸著頸鈴。牛群吽吽的叫著，餵奶的婦人抱著孩子跑，忘了扣她胸前的扣子，一隻軟稀稀的黃白大奶子「六親不認」，直是悠來盪去打孩子的稀毛小腦袋，打得那奶娃兒直嚷。

　　戴帽子的老頭也想跑，剛出舖門口，一腳正踩在油上，滑了一個仰八叉，兩手不去安慰屁股，反把指頭朝嘴裏送，伸著舌頭舐說：「該死，誰把整簍花生油往地上潑？」

　　拖髮的老頭看光景有上去攙一把的樣子，人還沒有攙著卻滑倒了自己，一臉「有難同當」的神氣，但手裏多了一隻剛撿起來的杯子。

　　「你趕情是喝多了！」戴帽子的老頭說：「這是油不是酒！」

　　拖髮的老頭還沒來得及回話，樊家店跑堂的鄭老八卻拐著八字腳撞出門舖接口說：「兩位吃了酒菜，不會賬就跑也罷了，就算舖外有酒，也甭袖走我們的杯子。」

　　又有上百的人從旋轉車輪邊拖拖沓沓的跑過去了。捧油的這才得空扶起他翻倒的車子。

　　「兩位老爹還不快些兒走！」捧油的推起車子說：「看樣子今兒會有亂子，──鎮上正當逢集，八馬的那窩人放馬過來，一沒亂槍，二沒收攤稅，定是北邊有急事。霍三爺上回吃了癟，他會記得騾背上兩頭滴血的兒子和他那隻掛彩的胳膊。你瞧，鎮上人全跑空啦！」

　　「你可甭嚇唬兩個老頭子！」跑堂的鄭老八說：「我不信八馬那夥強盜會把人心掏了去下酒！你聽，後街還不是照常敲鑼打鼓。」

　　兩個老頭「患難相扶」──全想藉對方拉扯站起來，站是站起來了，渾身卻黏得油漓漓的像兩根剛出鍋的油條。捧油的漢子瞪了矮冬瓜的鄭老八一眼，有半分不屑的神色，彷彿怪鄭老八說那種話有些風涼，然後拾起油簍扔在空車上，車轂轤一路吱唷吱唷的哭著走了……

　　※※※

　　鑼鼓聲卻在後街的「大」廟前響著。斗坪鎮的人有那麼一點愛誇張，所謂「大」廟，只是三間青磚屋，有廟沒菩薩。廟中神龕上方的牆壁上，貼了張洒金大紅紙，寫著「上界諸天神位」，乍看倒也滿有些煊赫的氣勢。廟前分站著兩棵「呆若木雞」的梧桐樹，一點也不關心那一陣馬蹄，樹前是一塊低凹的空場子，零零落落設了些賣瓜菓、賣洋貨地攤兒，風兜鼓了白布篷的肚子，好像「身懷六甲」似的。

　　鑼鼓聲響處正在空場當央，原來是個走江湖的馬戲班兒正在開鑼。那個馬戲場子拉得很小，大概觀眾寥落的關係，胡亂使些帶孔穿索的角樁拉起場界來，界口兒上豎著三根粗木拼湊成的入口，也寫有一付紅布對聯應景兒，上聯是「拳打南山猛虎」下聯不用瞧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橫批是「沙家大馬戲班」，尤其是那個「大」字，簡直和他們身後那座「大」廟有異曲同工之妙。──全想拿誇張的口氣掩蓋那份輕描淡寫的淒愴。

　　實在說，那種流落在此地小鎮間的馬戲班子，情況夠慘的了，大半都只有七八個人，連師傅帶徒弟，每人一捆半腰粗的包袱捲兒，連行頭也打在裏邊了。到那兒，打開包袱響鑼鼓，歇一陣耍一陣，嘴張瓢大喊一陣，那種挖人耳朵的尖聲使人分不清是哭是笑。耍到中場翻過銅鑼向人索討，本來圍成一圈的觀眾像棍打的麻雀──連飛也嫌不夠快當。碰上心軟的賞賜三文兩文，銅子兒落在鑼盤上，響著「堂而皇之」的恩典，通班子的人恨不能在地上打滾，滾出點「千恩萬謝」的味道才像對得起顧主。散了場，「草草了事」用頓飯，「骨軟筋酥」的去趕下一個碼頭──用另一些嚎笑不分的音響灌滿旁人的耳。

　　眼前的沙家馬戲班「大」到祇有四個人，一個瘦小子把銅鑼吊在鼓架上，一手拿著鼓槌，一手拿著鼓槌兼任銅槌，「舞之蹈之」一頓狂擂，竟然弄到「鑼鼓齊鳴」的地步。銅鼓聲中，竄出個紅臉禿頂，頭紮青巾，光著上身的漢子來，「人比黃花」的鏡頭兒，露半身「漫不經心」的黃皮寡瘦，手使一對帶索的流星鏢，沖著人頭頂上「若無其事」的舞弄，打開根本不用多勞的場子，回頭喘叫一聲師傅，那師傅就一路觔斗翻出來了。有其徒即有其師。師傅翻了六個觔斗之後，「氣咻咻焉」的亮了相，抱拳蹲身像隻褪毛的老馬猴，照例說了些江湖套語。陽光落在他一毛難拔的斑頂上，使人以為他頂了半隻葫蘆──比徒弟更禿到了家。

　　按理，即使十八里旱湖附近的人沒見過世面，像沙家大馬戲班這種落魄的勁兒，有得瞧也是沒什麼好瞧的了！奇的是場外一些稀落的人群竟像掉進了蜜缸的蒼蠅，黏著不能拔腿。瘦小子咬著牙，挺胸凹肚，晃著肩膀敲鑼打鼓。「雜亂無章」的鑼鼓聲害苦了班主沙老頭兒喉嚨，禿頭上凝滿豆大的汗顆子，叫日頭照得晶明透亮，觀眾光見他嘴動，誰也沒聽清楚他說些什麼。咦！噓噓噓……一聲短促而急速的馬嘶從帳幕後面傳來，瘦小子把鑼鼓擂得「喊天叫地」。在帳幕和天空的分界線上，突然昂起一匹拳起前蹄的馬身，長鬣分揚，雙耳劍立，緊密的頸毛膠刷也似的貼伏著，毛色像燒著了一般紅。

　　「喔！好馬！」觀眾裏有人讚說：「沙老頭兒的班子一手不如一手，只靠兩匹口馬（註：即張家口外的良馬。）挑大樑啦！」

　　「該說是他二閨女綠鳳跑馬的功夫。」另一個說：「沙老頭上回過旱湖，他大閨女跑馬，綠鳳這丫頭只能豎豎蜻蜓，幾年一轉眼似的，他大閨女聽說在北邊生病死了，由綠鳳替她──沙家班要沒了綠鳳，憑沙大頭師徒三個耍猴，哪還有人看。」

　　「嘿，我說綠鳳！」沙老頭兒瞇著眼睛，扭頭喊說：「牽妳的胭脂出來，見見場外的鄉親爺們。」

　　綠鳳人沒出來，一口又甜又脆聲音像一串渾圓的珠子，滾瀉進場外人們的耳中：「噢，這就──來啦──」

　　「八馬！八──馬！」誰在場外驚慌失措的繞了一圈。

　　※※※

　　瘦小子停了鑼鼓，人比黃花的黃臉禿子空踩著一隻罈子繞場疾滾，等布幕起處，綠鳳牽了她的胭脂出場，場外的觀眾成了「秋風黃葉」，只留下了一些鞋印，零零亂亂的散佈在白灼灼的沙上。

　　場子斜角處有棵酸棗樹，瘦得像根棒鎚，樹底下還蹲著個人，樹上拴匹黑疊叉的小青驢，驢背上斜墜著個小包袱，遠看好像是個看馬戲又捨不得掏錢的傢伙。

　　「下來吧，還蹬什麼罈子，」沙老頭兒朝黃臉禿子說：「今兒這場算賣了，幫你師弟收樁。」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黃臉禿子說：「您瞧，師傅，您瞧！鎮梢跑成那個樣兒。」

　　沙老頭兒抬起手，街頭沙灰滾滾，許多人頭浮在塵霧裏朝街外跑，像一群被長桿趕著的鴨子，有幾個牽牲口的驢駝販子從大廟邊的小巷裏撞出來，斜向東南跑，一個腰別烟袋桿的經過馬戲場邊，老遠就招呼說：「老師傅，如今十八里旱湖可比不得往年了，一窩悍匪窩盤在野蘆蕩，大白天也敢朝人窩裏放馬。」

　　「貴處不是有鄉團嗎？」黃臉禿子嗨了口氣，兩排肋骨上的油皮「觸目驚心」的抽動起來。

　　別烟袋的本想打過招呼就趕驢走路的，一聽這話，不由就站起來了，兩手疊在一支角樁頭上，腳蹬樁索說：「旱湖南北，就數霍三爺領的那團最管打，平常一般土匪聞風就遁了，哪敢在旱湖鬧事？──這窩土匪是外來的，有槍有馬，勝過縣裏的官兵。沙溝子茅店東北角，八里橫溝那一火，鄉團叫打慘了。茅店北邊的各莊，誰也甭想帶槍走旱湖，這塊地算是賣給八馬啦！」

　　「我說爹，」手悠盪著馬韁繩的綠鳳說：「誰是八馬呀？」她爹沒答話，別烟桿的驢駝販說了：「大姑娘，妳常跑碼頭，也沒聽說過土匪頭兒八馬嗎？」

　　「沒聽說過。」綠鳳說。

　　「噢，這就難怪了！」驢駝販子說著，帶著恐嚇意味揮著手裏的柳木棍趕驢去追他的伙伴，臨走扭頭叫說：「老師傅，不管你朝南往北，早點離開旱湖罷……」底下還有話，叫「驚惶無已」的驢鈴攪散了。這當口，有一群「舉止沉凝」的鳥，「安然自得」的抖著翅膀飛向遠處去，看樣子，一點也沒被驢駝販子嚇住。

　　綠鳳抬起頭，天很晴和，無數瑰麗的彩刺垂結在她的睫毛下面。在「不為所動」的蒼藍中，那群鳥搧沉了一街熙攘的聲音。別烟桿的驢駝販子還沒追上他的伙伴，在大陣沙塵後面，他的那匹驢劃出一道單獨的沙塵。鳥的影子被割斷在沙塵那邊，使腳下有沉落下去的感覺。瞧見爹和師兄高保在拔角樁，聽見身後的胭脂「躍躍欲試」的刨蹬著蹄子，綠鳳忽覺自己的一顆心也跟著沉下去了。

　　自幼跟爹跑碼頭，遠遠的北地大城，參差羅列的脊瓦，繁囂的鬧市，全浮在哄哄然的笑浪裏。那時的沙家大馬戲班是「名符其實」的大班子，全班卅多人，差不多人人全能耍出些絕藝，每種絕藝，全能博得雷動的采聲。媽是硬底子，專演「穿刀山」、「三上吊」那類險戲，把性命了不介意的扣在髮梢上。紅鸞雖是爹寄養的女兒，馬上功夫和高空技藝聞名遠近各地。人們的笑臉花放於鍠鍠的鑼聲，金屬輝煌的時日閃熠在刀槍架上，流鳴在馬嘶聲裏；那一串太平歲月中「不堪回首」的江湖……全在馬家河一場拚鬥中化為烟雲。──一群嘯聚的盜賊，在馬家河河岸不遠處截住班子上的騾車；黃昏時分，四輛滿載行頭的騾車正滾進褐紅色土崖夾峙的凹道，槍聲一響，盜群出現在崖脊上，爹就把第一輛車招呼停了，有些夥計不甘心束手被劫，探手去摸單刀，爹說：「不要命了，你們有多大能耐搪得住槍子兒？」

　　起夜霧時，馬戲班趕早進城，多年的心血和積蓄全被洗劫一空。在東關外一家小客棧的馬燈光霧下面，爹和夥計們起了爭執。「班主要是硬朗人，誰敢在我們頭上開刀！」「馬家河讓咱們丟盡臉面，叫人怎能再跟著沙家班混下去？」爹把頭勾著，青筋凸露在頭上，沒吭過半句。還是師兄高保說：「兄弟夥，老師傅全是為你們想，要是真拚起來，你們早躺下了，哪還能在這兒窮吼。早年，江湖還有江湖的義氣規矩，如今這幫土匪全是混賬！咱們雖跑碼頭，卻不是淌道兒的，憑把式混飯吃，一樣是平民百姓，拿啥去跟那幫人去鬥！」

　　「有這種甩師傅，就有你這種孬徒弟！」演氣功的金二說：「有血氣的跟我走！咱們『另起爐灶』去！」金二這一吼，卅多人站起廿多。

　　「去罷，金老二。」爹這才說：「我這沒出息的老頭，只奉天理王法，馬家河受劫，我只有報官。」

　　「你報官罷，」金二滿臉不屑的神色：「我也只是勸你，睜眼瞧瞧如今這種世道，在北洋地面，各省各督軍，各地各衙門，不刮得小民頭上天高三尺業已算厚道的了。你個窮老頭兒去報官，拿不出銀洋摧案，十年八載也結不了案。要是馬家河做案的那幫人拉過了省界，你更甭談了！」

　　就那樣，堂堂的大班子散了，媽死在一處小鎮上，紅鸞死在黃河南岸無名渡口的荒舖裏。幾年苦熬過來，積賺些錢買了黑馬旋風，加上原有的小駒胭脂，勉強能開得場。馬家河那場事發生之後，自己的心彷彿變脆了，最怕聽有關盜匪的事，偏偏在偏僻荒涼的斗坪鎮，又聽說什麼八馬。綠鳳回眼去望，沙老頭兒正半蹲著身子，費力的搖拔角樁，原本矮胖的身體佝僂著，更顯得臃腫和老邁，腦後的短髮已幾乎遍白了。綠鳳望著那樣的背影，眼不禁淒淒泛濕；若論爹的兩手功夫，可真能敵三五十口人，當年在馬家河若早趁天光欲黑的時節，逼近了動手，那夥強盜未必就能順心如意的劫去騾車。事後，爹除了報了案，幾年中沒再提過馬家河──那一回使他人亡家破的慘痛過往，如今他老邁成這種樣兒，還禁受得另一回打擊嗎？

　　「我說爹，」綠鳳說：「咱們快些兒收拾，早離旱湖罷！你沒聽說這兒鬧著八馬嗎？」

　　沙老頭兒淡笑笑，笑裏透著落寞味：「我這班子可比不得早年了，土匪能瞧得上眼？──那金柱兒。」他轉瞧掮著鑼鼓刀槍的瘦小子說：「你跟綠鳳兩個，把零碎東西拾到馬背上，牽去找家小客棧，今兒不走，我跟你師兄要喝兩盅了！」

　　金柱兒把鑼鼓刀槍繫在胭脂的背上，師兄高保卸去帳篷，牽出黑馬旋風。這當口，酸棗樹綠棒鎚下那個傢伙牽著驢踱過來了。「我是霍三爹鄉團裏的鄉勇，」那個人開門見山朝沙老頭兒說：「太陽一甩西，霍三爺的鄉團就要兜著八馬打火，準備這一火把他給拔掉……你們跑碼頭的人不早點避開，為何要牽在漩渦裏轉？──接起火來，那些鄉勇認馬不認人，亂槍拐著何苦來。」

　　「噢，」沙老頭兒皺起眉毛：「適才聽人說，上回……在那什麼地方，霍三爺不是……」

　　那人笑笑：「上回是咱們把八馬估低了，中了他的伏。這回霍三爺打縣裏借來四十多條快槍，又踩清八馬的底，光景自然又不同了囉！」

　　「好！」沙老頭兒真的笑起來：「既然霍三爺一定能盤掉八馬這夥賊盜，咱們這『清湯寡水』的馬戲班子更用不著跑啦！今晚攆走八馬，明兒咱們照常開鑼！」

　　二

　　十八里旱湖傳說是霍家的產業，幾百年前龍起蛟，平地十八里方圓下陷，把霍老莊淹沒成一片湖泊，水退後仍留下湖身的遺跡。一圈向內伸展的斜坡與凸露著條條水楞子匝繞住十八里高天凹野，凹野當中，全是鹹性很重的漏斗沙，只宜生長野蘆野草。人們從斗坪街梢外望，祇望見一片刀山樣的蘆尖，推展至這處的高稜，稜坡上排開一道黑沉沉的樹齒，「貪婪無饜」的咬食天腳橫臥的白雲，瘦骨嶙嶙的沙河從高稜缺口處一路低咽過來，滿野飢渴的蘆葦，全爬到河邊，「爭先恐後」的飲水。如果說旱湖是塊硬餅，斗坪鎮就該是一撮餡心兒。霍三爺帶著鄉圍剿八馬，並不在爭這塊荒涼地，全看在斗坪鎮份上，那是霍家世代基業，不能任憑它由悍匪的馬蹄敲碎。

　　※※※

　　有塊雲把甩西的太陽盤托著，彷彿掉不下去的樣，日影彈弄著樊家舖偏西長窗上的木櫺子。櫺影叫彈乏了，斜躺在白木桌面上打盹，頭枕在騎青驢的鄉勇王大頭的衣袖上拂拭不去。王大頭依著幾分酒勢，捲著舌頭從霍三爺誇張到他自己。我說，老師傅，我最喜歡您有這樣的膽子，敢在鄉團和土匪接火的地方響鑼開場子。等霍三爺盤掉了八馬，我跟他說去，霍三爺是慷慨人，頂愛結識江湖上正派朋友的。可是霍三爺他是個猛張飛，能武不能文，上一回在沙溝子茅店才栽在八馬手裏。不是我說……上回要有我在，說什麼也不會中了八馬的伏，我不是說……十八里旱湖的地勢，沒誰比我更熟，哪兒躲得人，哪兒藏得馬，連霍三爺自己也鬧不清，所以這一回，霍三爺他說：「我說王大頭，您算我的大頭軍師，鄉團裏，沒有人比你再精細的了！這回我從縣裏調槍打八馬，勢必要『一鼓作氣』把他盤掉不可，八馬槍雖不多，馬卻夠快，滑得像條泥鰍，若想盤掉他，非一把鎖死他不可！因此所以這一回，非得你拿主意不可！」

　　王大頭頭並不大，只怪脖子太細些，硬把那顆腦袋給烘托大了。說話時，脖子一晃，那腦袋就不請自動，「搖擺有致」，兩隻烏龜綠豆眼的溜溜亂滾，把全付精明都一筆寫在嘴頭兒上：「我說，三爺你放一百廿個心，這個全在我身上！──噯，老師傅，這話可不能跟旁人說──這回霍三爺聽了我的主意下來。打算把八馬這夥人朝西南逼，一直逼到沼澤區，那兒沒退路，只有抱著頭挨打的份兒。不錯，主意是我拿的。霍三爺又說了：『就照你這個主意，但則要有個能文能武的，先到旱湖心去做眼線，憑一雙眼把八馬吊住，這樣他才滑不掉！』好，我左右望一眼，哪有合適的人！霍三爺說這話時，兩眼鐵打似釘在我頭上，分明是沖著我說的。你想想，老師傅，打過猴拳練過石鎖的王某人能當縮脖子烏龜嗎？真是，所以因此，嗯，因此所以我扯開褂子，把胸脯大拍著說：『這個，嗯，三爺，你放一百廿個心，甭說他八馬還是肉做的，就是鐵鑄的，我一樣敲得他散！』嗯，老師傅，這話我只對您說……」

　　幸虧我不是八馬那邊的人，沙老頭這麼一轉念頭，忽然覺得霍三爺既能派出這種寶貨來做眼線，要不是他本人喝醉了酒，那他就該蹲在寶盒裏去了！

　　「噯，我敬你一杯，老師傅！」王大頭把腦袋伸過桌子當中，一根木櫺的影子砍在他細長的脖子上，有點「身首異處」的味道。沙老頭兒剛舉起酒杯，王大頭那隻酒杯卻掉進紅燒鯉魚的盤子裏去了，那隻鯉魚倒也「安詳無恐」。一陣雜亂的馬蹄敲散一街死寂，嘩嘩啦啦潑將過去像潑了一陣暴雨。飲了酒的鯉總搖擺起來，那位能文能武的王大頭不知什麼時候滑進桌子底下去，抱著桌腿搖。

　　「我說怎麼啦？王大爺。」高保說。

　　「呃，呃，」王大頭像叫鬼捏了脖子，呃呃的呃了半晌才說：「我在這兒，呃呃，在這兒找酒杯呢！」

　　可惜那隻酒杯「不通人情」，依然故我的躺在魚盤子上張著大嘴。王大頭這麼一說，連站在一邊的金柱兒也笑開了。又有一陣馬蹄聲敲響過來，王大頭這回可真在地上撿著他的酒杯了。

　　「那店家。」沙老頭兒撿起窗台上的小烟桿，沉聲說：「再煩拎壺酒來。」而矮子鄭老八並沒趕過來伺候，有三匹馬拴到樊家鋪前的廊柱上。簾子被厚背馬刀挑起，人沒進店就看見鄭老八高高翹起的屁股。

　　※※※

　　「來點兒『哈』的，老子要『哈』它一『哈』！」（註：「喝」字的變音。）

　　兩個穿緊身皂衣的漢子彎著腰，從馬刀口下面閃進來了。第三個不太情願彎腰，馬刀一沉，簾子就掉了下來，那傢伙高舉馬刀，刀尖朝下一發力，飛插到王大頭背後幾張桌面上去。馬刀尖深插在木頭裏，那刀身不斷的舞晃著。剛覓得酒杯的王大頭一縮頭，把個脖子整擠進腔子去了。

　　「咱們就坐這張桌子，」擲刀的那個說：「那店家，替咱們上酒！」

　　「先替咱們……上……酒！」沙老頭懶洋洋的說。

　　王大頭自覺風吹後腦麻颼颼的，故所以一直縮著脖子。鄰桌的三個漢子一共有五隻眼，全都朝這邊翻望著像五顆白菓。

　　太陽被沙雲染得有些蒼黃，有一匹拴在廊下的馬揚起頭，頭鬣分揚的樣子落在沙老頭兒面前的桌面上，搖亂了一稜一楞的陽光。「胭脂呢？」沙老頭兒說。

　　高保呶呶嘴：「在後跨院的槽上。」高保把眼光移到長窗外去，低聲說：「但盼這三匹不要嘶叫，一嘶，後邊就應上了。」

　　沙老頭兒沒吭聲，只眨了眨眼，轉臉叫說：「王大哥，我回敬你一杯！」高保擎起壺，替王大頭斟了一滿盞，等王大頭舉手端起時只剩下半盞了。沙老頭兒早看出這位打猴拳練石鎖的人物比旋風和胭脂更令人擔心，八馬的人業已進屋，只好拿酒去壯他的膽子。偏當王大頭舉酒欲飲的辰光，擎馬刀的獨眼漢子大扭過身子，把馬刀平伸在那隻杯底，瞇起那隻獨眼，了不介意的朝沙老頭兒一笑，表示他在等著──等著一場好戲。

　　能文能武的王大頭像發了瘧疾，明明看見那柄厚背馬刀平伸在自己面前，雪亮的刀尖閃跳著光刺，但那隻胳膊竟再也舉不高了，一任酒杯在刀尖上叮叮噹噹的鬥起嘴來。獨眼一臉「和顏悅色」的陰冷，咧著嘴朝沙老頭兒說：「沙老師傅，這位大哥是在你班子裏練『趕驢功』的罷，怎麼這等抖勁好像是練吹趕驢哨兒哩。」

　　「噢！」王大頭忙不迭的接口說：「是……是……是的，我只、只管調教……那兩匹馬！」

　　高保一聽，吹了口氣，但仍「面不改色」的黃著臉，叫陽光一映，真有三分像蠟做的了。另兩個穿皂衣的漢子手捺在匣槍把兒上笑得像「貓哭老鼠」似的，一個哈哈把氣朝外吐，一個呵呵把氣朝裏吸；一個拍著矮腿鄭老八把他拖來，另一個偏又把他搡去，一拖一搡，弄得鄭老八像隻打轉的陀螺。廊下有一匹馬「頗為賞識」的嘶叫起來，其餘倆匹「不甘寂寞」，也發出和應，使兩傢伙更笑得有點兒「受寵若驚」了。

　　「沙老師傅不嫌唐突的話，」獨眼說：「請聽我講個笑話，昨晚我做夢，夢見霍三帶著鄉團下來要盤掉我，內中有個姓王的出了個歹主意──要把我逼到沼澤區去，好讓他們『甕中捉鱉』。……請問這位練『趕驢功』，的大哥貴姓？」

　　「我……我……呃呃，」王大頭捲著舌頭說：「我自祖上起，代代全姓的是張。呃呃，姓張。」

　　獨眼旁邊那兩個『哼哈二將』笑得手捧著肚皮。

　　「好，我只說的是我夢見那個姓王的傻蛋，想邀功，先下來做眼線，那人頭像這位張兄一般大，脖子像這位張兄一般細──吃不住我一刀！」獨眼說著，一擰腕子，那馬刀就架在王大頭的脖頸上。

　　「呃呃，」王大頭惶叫說：「實在吃不住八馬爺一……一刀……我這腦瓜皮包水，一碰就就……完……」

　　「但他逢人就誇說：『我王某人是打過猴拳練過石鎖的，甭說他八馬是肉做的，就是鐵鑄的，我一樣敲得他散！』噯，這位張大爺你說──他該死不該死？！」

　　「該該該該……該他一百二十個死！」王大頭一嘴窩囉勁兒，更像是個趕驢的了！

　　「混蛋不混蛋？」獨眼說。

　　「混混混混……」王大頭說：「混他一千二百個蛋！」獨眼抽回馬刀，獨眼珠神祕莫測的轉了三轉，突然發聲狂笑起來，盪出一串使人心驚肉跳的哈哈，然後說：「可惜我八馬不是傻蛋，我要迎頭痛擊霍三，就算我敵不得鄉團，也不退到沼澤區去自陷馬蹄。」

　　這時候一窩紮白巾的漢子，也鬨鬨的湧進斗坪鎮來了。

　　「對不住，老師傅！」八馬說：「我想借這位祖祖代代姓張的大哥練練手腳，舒舒筋骨──我相信他是練過功夫的，不至於像我夢裏的王某人那種甩法！」

　　沙老頭兒沒說話；八馬一開腔，事情就擺明了，不但自己班子的行蹤被八馬摸得透透，連王大頭的一舉一動，全已落在八馬手掌心了。人在這種辰光，動也動不了，只有聽憑他擺弄的份兒。

　　「去罷，張大哥，陪八馬練練去！」沙老頭兒說。

　　「喀」的一聲，有一隻匣槍在八馬身後拉起機頭。金柱兒靠在牆角上剛想勒拳就叫沙老頭兒捏了一把。八馬已在那邊豁開上衣，走進跨院裏去了。

　　「我那一套，全全……全，全是假的。」王大頭嘴角朝下說：「剛剛，我只是說了酒話。」

　　「去捱頓打好了。」沙老頭兒說：「八馬要是存心殺你，剛才馬刀一帶，你有十顆腦袋也滾下來了！」

　　王大頭「磨磨蹭蹭」的走進跨院，一圈兒圍白巾的漢子早把院角給站滿了；有些拄著槍像拄著燒火棍，有些把槍帶撩在肩上。一見王大頭進場，就忙不迭的拍手打巴掌。

　　沙老頭兒師徒三個被捺匣槍的傢伙請進跨院「禮遇有加」的給他們一條冷板凳坐。

　　樊家鋪的跨院非常寬大，平沙地上印著零亂的牲口蹄跡，土院牆頭生著些雜茅草，靠西堆著乾草垛兒，垛邊有一條順簷的騾馬棚，棚前放一路一製的水槽；靠東角上有座花壇，壇上生些莫名其妙的綠葉子玩意兒，壇下堆著些雞刨的垃圾，壇邊放著三口大缸，缸裏曬著又酸又臭的黑醬。王大頭一路抖著捱進來時，賊頭八馬正從水槽裏掬水澆著胸脯哩！

　　天底下就有八馬這種沉得住氣的悍賊，沙鍋燉肉──文火到底。明知霍三幾十桿洋槍就要包抄下來，卻仍有戲弄王大頭的心腸。八馬的塊頭兒並不甚大，可是那一身肌肉真算「按部就班」，依次生到要生的地方去了。下半午的陽光照著他赤著胳膊的上半身，水珠閃閃掛在他一綹濃黑的胸毛上，皮色黑中帶赤，像抹過一層油。笑起來嘴張牙不張，嘴角朝右邊歪吊著，那隻唯一的眼珠吉裏骨碌亂滾，彷彿裝了彈簧。

　　※※※

　　瞅完八馬再瞅瞅他的對手，就開眼吊線──整走了樣兒啦！王大頭的塊頭兒並不比八馬小，可惜渾身肌肉有些「厚此薄彼」，不是生在頭上，就是生在腰上；那腦瓜彷彿是隻長熟了的葫蘆，垂軃在一邊肩膀上，一派「毫不在乎」的挨揍的氣勢能嚇回旁人的拳頭。

　　「來罷，這位張大哥。」八馬站在跨院中間，連個架勢也沒擺，胸脯上的水珠還沒有王大頭腦袋上的汗多。而王大頭像是蒸過了的饅頭，通身鬆虛軟弱，還站在那裏「硬充人熊」呢。「來呀！」八馬說，那排白牙咬得更緊了：「跟沙老師傅走道兒，算是強將手下無弱兵，甭客氣呀！」

　　「……我我；呃，我我……，」王大頭嘴裏吐話像水上翻泡。

　　「你要是客套，」八馬的話刀切下來：「我就不客套了！」

　　八馬說著，當著幾十個看熱鬧的和三個被匣槍押來看熱鬧的，欠身上前一步，一晃拳頭，擺出個「山雨欲來」的架子。王大頭倒也沒「知難而退」，只怪身後起了一陣微風，硬把「橫高豎大」個人從膝彎處吹折了，不知不覺的跪在地上，兩手猶自勒起拳合舉著，彷彿找自己的鼻子算賬。

　　「我我我……該死！」王大頭哼說：「我我我……混賬！」

　　有人擲過一條粗短的牛筋馬鞭，正落在王大頭面前，王大頭用膝蓋走著路，朝後退了半步，彷彿那馬鞭是條毒骨蛇，挨上一口就會沒命似的。八馬並沒撿起那條鞭子，只使腳尖挑起，在半空抓住，隨手又把它扔開去了。

　　「我說，張大哥，也甭客氣過火了！」八馬沉聲說：「一個赤著雙拳，一個空著兩手，我八馬做事一向如此，你裝孬，我一樣認真揍你，你要認清這是個機會！」

　　「我我我……不敢！」王大頭死黏在地上喘說。

　　八馬出其不意的伸腿一撥，王大頭便在地上橫爬起來，大睜兩眼專瞧著八馬的鞋尖；一夥看熱鬧的賊大聲哄笑著，直能把院子抬起來。沙老頭兒兩手分扶著膝蓋，太陽穴鼓動著，兩眼一直盯視著八馬。天下多的是殺人放火的強盜，卻沒見過這般凌辱人的；明知王大頭是鄉團裏派出來探聽消息的，你要就殺，要就砍，人落在你手上，肉落在俎上，還有什麼話說，你八馬原來是這般窮兇極惡的東西。沙老頭兒這麼一轉念，也就把心橫了。

　　八馬卻沒用心盤算什麼，一味伸腿撥弄王大頭，把黏滿沙灰的鞋底印在那個的鼻尖上，兩個人在跨院中間轉起圈子來。王大頭一邊爬，一邊「千挑萬揀」的說好話，好話說起八馬的火來，發力一腿掃過去，卻把王大頭給掃得跳起來了。

　　「好！」八馬說：「你認認這個李大哥。」

　　面對著八馬滿是黑毛的拳頭，王大頭始終沒忘記他的姓氏：「我我，我姓張，不姓李，八馬爺。」

　　八馬一晃肩，拳由下面勾上去，重重擊在王大頭藏而不露的下顎上，打得王大頭悶哼一聲，倒退好幾步地。

　　「許是我弄岔了，」八馬咧了咧嘴，露了露牙說：「我只說你姓的是王呢，──霍三要不是『名符其實』的飯桶，就不該派你這種膿包貨下來吊我的底。實對你說了罷，就憑霍三那夥毛人，想來盤我？嘿，月黑頭撒溺──連個屌影兒也沒有！你以為你『裝貓變狗』進旱湖，沒人知你底細？你渾身有幾根汗毛我全數過八遍了，王大頭你這狗養的！」

　　那邊有人牽過那匹黑疊叉的小青驢來，八馬指著驢說：「你瞧，連驢也比你脊梁骨硬些，我能讓你好樣的騎了他走。──我跟霍三槍對槍，火對火，中間就多你這個吊底兒的，我讓你躺著回去就是好的！」

　　說著說著，八馬臉就擺下來，劈頭一掌，兜心一拳，打得王大頭連喊八個哎喲！八馬抬腿一踹，王大頭就翻跌進木製的水槽裏去了。儘管八馬手下的人齊聲喝采，八馬是「意猶未足」，趕上去抓住王大頭的衣領，把他抓出來搖晃著，等王大頭睜開眼，八馬先教他認清拳頭然後再打，出拳半輕不重，打得王大頭東搖西晃，「醺醺欲醉」的連驢也認不得了。

　　「老子今兒也要你嚐嚐吊底的滋味！」八馬說：「老子這才初初動火！」

　　王大頭被八馬從西邊打到東邊，兩隻黑眼珠全打藏起來了，雙手大分著捺在醬缸邊兒上，胸脯「氣咻咻焉」的拉著風箱，連那隆起的肚皮也「起而效尤」啦！八馬說時，王大頭兩隻白眼珠還帶著「目中無人」的神氣望著「視若無睹」的太陽哩，若不是黑眼珠還偶然出來作「驚鴻一瞥」，連八馬也相信是魯智深打鄭屠──出拳過重了。

　　「你它娘兩耳故作不知嗎？」八馬說：「我也要你嚐嚐吊底的滋味！」

　　王大頭這回倒聽進去了，嘴唇微一抽動，一條血絲就從牙縫裏「喜氣洋洋」的流了出來。那張「五色繽紛」的臉像隻盤子，把八馬所說的滋味「原封未動」的盛進去了。八馬漫不經心的一彎腰，抄起王大頭兩條腿朝上一抖，王大頭連哼全沒哼一聲，頭插在醬缸裏，兩腿朝天亂撓，黑色的醬皮兒裂了開來，繞著王大頭眼圍上來一圈「喋喋不休」的浮泡。金柱兒捺不住勁，剛想探身，背後一支匣槍就頂上他的腰眼，一個漢子的聲音說：「慢點夥計，八馬爺的事，不用你多勞！」

　　八馬收拾了王大頭，一臉「神清氣爽」的味兒，接過他的皂衫披在身上，吩咐左右說：「把他拔出來捆到驢脊背去，讓他一路平安去接霍三去罷！」當下有人把王大頭像扯蘿蔔似的扯了出來，扛在青驢背上，沖著驢尾巴一拳，打得那青驢夾著尾巴跑了；王大頭那個「自鳴得意」的腦袋，在驢肚下面搖晃著像壁鐘的擺錘兒一樣，彷彿鳴謝那些送他的掌聲。

　　「沙老師傅，」八馬轉臉說：「這回該咱們了！」

　　三

　　橫雲沒托得住太陽，反被太陽敲碎了。滿野的蘆梢全落上黃昏的血，紅潑潑黯沉沉的，天空坐到「不管閒事」的高處「隔岸觀火」，牛角聲把人心煮得「沸沸揚揚」的，碰上一點火星兒就會燎原。

　　霍三爺的棗色健騾哨過沙溝子茅店，兜停在一條橫走的大沙溝的塹崖上。野胡胡的晚風盪起沙雲，被霞光映成紫橙色。百十多鄉勇分三路推向斗坪去，風沙裏的人影異常微小，在洪洪然的旱湖的荒涼背景下成為一窩覓食的螞蟻。

　　有什麼在眼裏旋轉著，有關於遠祖沒鼻子太爺趕來旱湖的故事重新顯映出來。自幼就聽熟了沒鼻子太爺的故事，一個板腰跛足的老頭兒，稀稀幾根白髮編成一條筷子長的鼠尾辮子。沒鼻子太爺在有鼻子的時辰本是個趕驢的糧販，別人賣糧摻沙打水，他賣糧半點假也不摻。秤糧時留個饅頭頂兒，人全稱他霍大斗。公平交易出了名，薄利多銷，各行各市全爭購他的糧。沒鼻子太爺五十歲那年叫土匪窩住上夾棍、灌涼水，想逼出他的錢來。老頭兒回的是要命一條，要錢沒有！土匪回的是沒錢也行，留下鼻子走路，這叫「軟撕票」。沒鼻子太爺從那才沒了鼻子，回來發恨說：「土匪能搶人錢財，搬不了人田地，我買地等他抬！」從五十到七十，廿年儘買荒地。大水後，荒地變成旱湖窪子，沒鼻子太爺要人用繩床抬著他，到遠遠四鄉的集頭上喊人來興集市──誰願來旱湖，每戶五十畝地。白送的！這樣喊了三年，集市興起來，沒鼻子太爺是看不到了──他死的那年七十三。人們感念他白送田地，把他生前用的板斗埋在鎮梢，立了碑石，斗坪鎮這名字就是這麼來的。後來斗坪的人逐代繁衍，建立了旱湖北邊的村莊，這些人在霍家祠堂立過誓，決不容土匪在旱湖裏猖狂。

　　霍三爺在驢背上抬起臉，夕陽染紅了他的眼，如今的十八里旱湖再不是姓霍的一族產業了。就因著這個，不能不盤掉八馬這窩土匪，要是讓外姓受匪患，沒鼻子太爺在地下也閉不上眼。那邊是八盤溝──十八里旱湖當中一塊險地，褪去的霞光描出一排蘆尖的海，縱橫交盤的凹溝探出七棵參天的古榆樹，招搖的樹影吸去各方的飛鳥。

　　上一回就在八盤溝的七棵樹那兒遇的伏，一想到這個，霍三爺方臉上的濃眉就立起來了。

　　「四虎，吩咐前頭的先穩住。」霍三爺朝他堂弟說：「等你派出去的吊底的回來，問清八馬的動靜再撲──你派了誰來？」

　　「王大頭說他地勢最熟，」霍四虎下面還沒說完，霍三爺馬鞭就抽在他脊梁上。「你忍心把老鼠朝貓窩裏放？你怎麼會派了王大頭？」霍三爺磕著騾子又兜著韁。磕得那騾子「躍躍欲動」的亂蹬著蹄子。「一百個王大頭也耍不過一個八馬。這一回，我在縣裏借了快槍，本打算一鼓作氣打包抄，弄他個措手不及的，你放下王大頭去，算是一泡雞屎壞缸醬，整糟了！」

　　霍三爺的脾氣霍四虎是曉得的，火燒雞毛一滋溜，滋溜完了沒事。開口雖挨一鞭子，吭也沒吭，心想等王大頭回來，看你還有什麼話說。

　　前頭的鄉勇已佔穩了險地八盤溝，有幾個年輕的攀上樹去瞭望，像幾隻不安份的馬猴。沒等霍三爺的棗色騾子過去，就爭先嚷著「來了！」「來了！」那些「臨陣磨槍」的鄉勇過於「小心火燭」，經不得一嚷就端槍伏下來了。霍三爺趕緊一夾騾子竄立到高處去，抬手一望，烟黧黧的暮色裏只望見一匹駝著黑袋的牲口，有人硬說是驢，有人抬槓說分明是馬，有人吵著要放槍，有人卻嚷說等他走近了活抓！

　　霍三爺揉了兩遍眼還沒分出「是驢是馬」，霍四虎卻針扎似的叫說：「那不是王大頭和他那匹青驢嗎？──我說你適才不該跟我發急，王大頭那兩片嘴皮兒怎會哄不過八馬？」

　　黑疊叉的小青驢走得很快，等霍三爺揉完第三遍眼業已看得見王大頭了。「甭賣嘴，四虎，我要摟不住火，剛才該抽你十馬鞭，──你瞧，王大頭怎麼那樣騎驢，比倒騎毛驢的張果老還要高明呢！」

　　「趕情是吊到八馬的底，」霍四虎「一廂情願」的猜說：「他那一樂呀，嘿，就到樊家鋪買醉去啦！誰不知王大頭那種人？──越是順心如意越喝得多。」

　　「許是掉進酒甕去了！」霍三爺吹鬍子瞪眼說：「你這個糊塗蛋，就是他掉進酒甕，我敢打賭他是八馬捺進去的，不信，你瞧著罷！」

　　有個「見機而作」的鄉勇一見是驢就「挺身而出」，跑過去把驢韁撮住，連王大頭一道兒牽下坡來。霍四虎過去一瞧就傻了眼啦，抓住王大頭的勒腰帶抖著叫：「噯，我說大頭，你怎麼搞的來？噯，我說老王，你怎麼弄的來？」

　　霍四虎這抖可把王大頭給抖出聲來了，哼說：「我我我，一向姓……張，呃呃。姓的是『張』『王』『李』『趙』那個『張』……」

　　「怎麼樣？」霍四虎朝霍三爺說：「醉成這個樣兒還曉得瞞話，你說王大頭夠不夠精明──噯，我說大頭，你睜睜眼罷，霍三爺說你掉進酒甕去了呢！」

　　「不不不……不是酒甕。」王大頭說：「是是是……醬缸！」

　　「好罷，」霍四虎在大頭腰上刮了一把，湊在鼻上聞聞說：「就算是醬缸，你下驢自回霍三爺的話罷！」

　　「我我我是『騎驢難下』了！」王大頭說：「哪位老哥抬我一抬罷。」兩個鄉勇上去一抬，人是抬下來了，王大頭只喊了一聲「哎喲」，就再也不能說話了。

　　※※※

　　矮子鄭老八拐呀拐的點起樸燈來繫到樊家鋪的樑頂上去。八馬跟沙老頭兒對飲時坐的正是王大頭坐過的位子。

　　「沙老師傅你也許不認得我，」八馬說：「你也許沒忘記馬家河。不瞞你說，那案子是我做的，咱們既碰上了頭乾脆說穿了爽快些。」

　　「也許我不認得你，」沙老頭兒說：「我卻認得廊下三匹馬裏的兩匹，牠們一度姓過『沙』，──八馬，我恨你恨進骨髓，這些年我一直踩著你，今天終算踩著了！」

　　八馬的獨眼裏有著「燈火輝煌」的神氣，玩弄著他手裏的酒盞：「有句話我得跟你放明了講，老師傅。我遠走幾百里拉進旱湖來，決不是存心躲你，馬家河的案子，官了私了，是『悉聽尊便』！──等我打了霍三再說，咱們現下只論喝酒。」

　　「我要報官，」沙老頭兒說：「除非你把我撂倒在這兒，有兩匹馬就是證物。」

　　八馬哈哈大笑起來說：「該說是四匹，跨院那兩匹一併算上罷，橫豎你要報官，證物越多，越沒虧你吃。」

　　「你是借呢？還是搶呢？」沙老頭兒認真的說。

　　「算借怎麼樣？」八馬說：「我並不想再來一次馬家河，你幾年來落魄江湖，夠可憐的了，要搶我會搶霍三。」

　　「我不借。」沙老頭兒「若無其事」的說：「我不借旋風和胭脂，除非你說你搶。──我師徒幾個沒有馬一樣開鑼。我擋不得你搶，你一樣擋不得我響著鑼到處傳揚──八馬搶了沙家班幾個手無寸鐵的馬。」

　　「倘若我是買呢？」八馬嬉弄的說。

　　「我不賣！」沙老頭兒斷然的說。

　　「乾杯！」八馬把酒杯高高舉起說：「咱們的彎子（註：仇恨之意）九條牛也拉不直了嗎？」

　　沙老頭喝完杯裏的酒，過半晌才啞著嗓子搖頭說：「拉不直，十八條牛也拉不直了！」

　　八馬朝空吐了一口氣，再不開腔了。當初在馬家河做的案子，全是無意中弄岔了的；那天黃昏起紅霧，四輛騾車破霧滾進人的眼，全以為是北地走大盤貨的客商。等發了案，才知道被劫的是沙家大馬戲班。按照江湖上的規矩，這件事做得極不體面，許多黑道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全跟自己彆上勁。弄得自己待不住了，才拉進旱湖來另闖天下。沙老頭兒一路踩探下來，早有人把他吊上了，原想當面說開，硬敲軟貼，使沙老頭兒能不究既往。這好，眼看老頭兒硬上來了……讓了他罷，八馬，一個聲音說：冤仇宜解不宜結。讓他報官去罷……不成、不成，另一個聲音說：「放虎歸山」的事兒千萬做不得，趁他幾個人在旱湖心荒涼地，不如黑裏把他盤了省得日後費心。

　　馬棚在那邊「虎虎有聲」的拆自己的台，更加誇張了賊群裏替自己人喝倒采的氣勢。被揍的那個越加「惱羞成怒」，把「好男不與女鬥」的俗語扔到腦後去了。「妳奶奶的！竟揍起老子來！」那個捺著地爬起身，呼的一拳朝綠鳳橫掃過來，綠鳳一偏頭，趁勢一腿，打得那人「豬八戒開路」──嘴扒地，連胭脂在一邊也「幸災樂禍」的嘶笑起來。那人挨了一拳一腿還不過癮；嘴叫：「待老子打殺妳這野貨！」人起來還沒及轉身，綠鳳又沖準他脊梁飛踹一腳，那人算是單演「前仆後繼」，伸著頭到垃圾堆裏舐雞屎去了。

　　馬嘶、人喊、火嘯、風號，這一亂把八馬也不知弄得如何是好。馬棚不甘獨自被焚，把「高高在上」的後屋也「拖下了水」，捲過一股惡毒毒的濃煙滾壓住跨院中人群的頭頂。慘紅的火光被困於黃霧，人影也波搖一般的閃晃不定。一股「亂衝亂撞」的煙遁進客堂，許多火蟲兒落到客堂頂上，驚飛了黑巢裏的鴿子。客堂裏叫黑烟攪得「暗無天日」，一個火團兒「奮勇當先」掀開屋頂，掉落在八馬的面前。八馬要招呼跨院裏的人，不得不「奪門而入」。「我操妳這個野貨！」吃雞屎的「神魂顛倒」的飛起一拳正揍中八馬的鼻子。看熱鬧的一群早已「金鋼鑽鑽碗──自顧自」（磁咕磁），奪開邊門跑啦。跨院四旁都是火，熱得能烤黃燒餅。

　　「去你娘的笨蛋，連匹馬也捏不了！」

　　捱罵的一回頭，順手捏住一匹奔馬卻是他自己的馬，業已被一團餓火咬住了尾巴，那匹馬也算「反臉無情」到極點，便把那傢伙托著奔進火場裏餵了火，只留下一聲長長慘慘的尖號。饒你八馬再悍，也被尖號刺痛了，一時忘掉流血的鼻子，使厚背馬刀劈倒正燒得「興高采烈」的邊門，猛竄出來，一陣潑水般的馬蹄差點把他踢倒。

　　還算八馬沉著穩定，看見廊下還拴有一匹「踢跳狼嚎」的騾子，人到「狗急跳牆」的辰光，莫說是匹騾子，就是匹毛驢也一樣牽來當馬騎了。

　　賊群還算沒迷了方向，一窩蜂退向東南。八馬連打帶踢催著騾子猛趕一陣，直到「大廟」前的凹場子上，才追上一群沒馬的賊，大夥兒全有八分醉了。

　　「你們這些窩囊貨！」八馬罵說：「霍三還沒見影兒呢！一群人當真押不住沙老頭兒他們四個？」

　　月亮還沒露頭，天黑得像鍋底似的。黑裏有人抱怨說：「頭兒也甭儘栽咱們，沙老頭兒師徒三個在你眼前遁走，你該曉得。說來說去，全怪拎馬燈的胡大不好，平白惹出一場火來！」

　　「放屁也要放出點人味來啊！」胡大粗聲大氣的叫說：「我會拎了馬燈去放火嗎……全是王小麻子牽馬不小心，挨馬踹出來，拿腦瓜敲碎馬燈，才惹出事來的！」

　　「你你這才是活放狗屁哩！」王小麻子帶著「如喪考妣」的哭腔：「馬不怪反倒怪起人了，我這腦瓜是自尋煩惱怎麼的？好端端要去敲碎你那馬燈？說來說去，全怪在那匹倒霉的馬，踢得我胳膊肘兒轉筋還沒還原哩！」

　　「甭你娘的窮咬二百五了！」八馬哼著罵說：「快走！拉上八盤溝去切斷霍三的退路要緊，這就叫『貓咬尾巴──緊跟著轉』。咱們一時大意了放跑了沙老頭兒幾個，可不能再饒霍三，要不然，野蘆蕩裏洗把淤泥澡大夥有份。」八馬話還沒說完，突然有人叫著：「頭兒你聽，荒地上槍響了！」

　　「那是咱們的馬槍聲。」八馬說：「前頭的傢伙們約摸是在追趕沙老頭兒。──糟，怎麼槍聲偏南去了？」

　　野地上的槍聲還沒消失，斗坪街口的槍聲接著響開了。不用說，霍三的鄉團業已抄進了街稍。月亮有露臉的意思，八馬領著一窩人吵吵嚷嚷的湧進黑裏去了。

　　※※※

　　由於後來王大頭賭咒發誓，說八馬跟他手下的賊們手托酒罈子喝得「鼻塌嘴歪」，眼裏直能迸出火來，霍三爺才覺適才那一鞭子不該抽到霍四虎身上。「噯，就算如你所說，八馬喝成那個樣兒罷。」霍三爺還有半分不解，問說：「你這身狼狽勁兒究竟是怎樣搞的呢？」

　　「那你得問問東吳的黃蓋，看他是怎麼搞的！」王大頭聽過三國演義，念頭一轉就把黃蓋給借的來了：「我說三爺，不行點苦肉計，我能拿話穩得住八馬嗎？因此所以，呃呃，所以因此我開口就把三爺你給損了。……你聽我說，斗坪鎮那些人，膽子小得像綠豆似的，一聽八馬到，全像散了箍的桶，整炸了。我王某人受了三爺你的托付，自當『虎嘴裏拔牙，豁著命幹』。嘿，我不是說，我這人一向，呃呃，一向是『臨危不亂』的性子，大腿蹺在二腿上，任門外馬蹄擂鼓。我是穩坐樊家鋪，照咪老酒！」

　　話經王大頭嘴皮上過，把霍三爺下巴兩塊肉全說得吊下來了。王大頭越說越得意起來。

　　「於是你就碰了八馬？」霍四虎插口說。

　　「嘿！我可沒有拿後眼看他！」王大頭那個腦袋又轉起圈兒來：「八馬進店時，跑堂的鄭老八頓矮了三寸，我嗎？我動也沒動彈，『靈機一動』，我就把三爺給損上了，醉呼呼的罵：『霍三是什麼東西；一窩毛人，憑什麼打八馬！挖心破肚勸他，誰知是他娘狗咬呂洞賓！』」

　　「你這一罵，八馬定會吩咐左右，叫去盤問了。」

　　「嘿，還有什麼好盤問，──有人使手拍著我的肩膀說：『老哥，一瞧你這氣派膽識，就知是霍三用不住的漢子！在他那兒受屈，在我這兒吐！酒來，咱們是一見如故，先哈它一哈再說！』我說：『八馬爺，你不怕我是霍三派來吊底的嗎？實在跟你說，霍三在縣裏調了槍，就在早晚要踩下旱湖，能躲你趁早躲，能藏你儘快藏！』這一激呀，嘿，八馬青了臉，獨眼珠亂滾像打閃，說：『甭拿霍三嚇唬人，魚鼈蝦蟹那窩人，我伸筷子黏來就了酒！』我說：『也甭把霍三量得太輕，我在霍三鄉團裏，也算是打過猴拳練過石鎖的人物，今兒咱們初遇，特向八馬爺討兩招兒試試，要是贏了我，你再貶駁霍三也不晚！』……三爺您知我是燈草紮的，要不為你三爺賣命，我會硬捋八馬的虎鬚嗎？──當然嘍，我知挨揍是挨定了，兩人到了跨院，一院子賊全拿我跟八馬打架的輸贏賭酒，忙得鄭老八不住的開罈揭甕！八馬是一手捏拳，另一隻手把著酒壺，每揍中我一拳，他就喝上一大口。『我說老哥，對不住！我這算是拿你當成霍三打！』兩人兜著跨院轉；八馬把我打盡了興，人也醉到九分九。因此所以我說，三爺你儘管放手撲斗坪，蹲在酒甕裏的，包管是『不知死活』的八馬。」

　　※※※

　　但等鄉團撞進斗坪鎮，霍三爺才覺得不是那回事，酒甕蹲的不是八馬，卻是矮腿鄭老八。樊家鋪定是叫八馬點了火，燒得欲罷不能。街上的住戶為躲八馬，早就入地三尺躲進地窖去免得惹火燒身。矮腿鄭老八走動不靈，叫大火包在跨院中間，火燒到急處，鄭老八成了「熱鍋上的螞蟻」，正好客堂前放了隻空酒甕，便把它推倒滾到四邊不靠的地方，學翹屁股野雞，一頭栽進去，卻把兩條腿留在缸沿上「觀風望火」。等鄉團裏幾個鄉勇進了火勢已衰的跨院，甕裏那位正頭朝下大呼救命哩！

　　「鄭老八，八馬那夥賊呢？」霍四虎拎著鄭老八的衣領，搖著問說。

　　「走，走……走……了！」鄭老八這才傷起心來：「天喲！他們沒會……酒賬！」一塊樑木「隨聲附和」，畢畢啦啦的埋怨著。鄭老八「心有所惑」，也跟著埋怨起來：「我的四爺，八馬這隻狐狸也是拴得扣得的嗎？──八馬要是沒走，你能進得了斗坪？」

　　「糟了，四虎。」霍三爺的棗色騾子頂破煙霧：「咱們可不是中了八馬的調虎離山計，離了險地八盤溝，撲進斗坪這空鎮，若不早退，只怕後路反叫八馬切了。」

　　霍四虎揉著眼：「依我看，天這麼黑了，若是抽身一退，怕正中八馬的詭計，再來一個十面埋伏，你就是霸王再世也吃不消。依我看嚒？……咱們只好先把斗坪穩住，等到天放了亮再說。」

　　「四邊放出哨去，」霍三爺說：「那邊大廟裏有個水龍（註：古老的救火器），先著人推來滅火。」

　　霍四虎趕緊差人放哨，又派了四個鄉勇去推火龍。這時月亮初昇，吹懶了的風躲進霧裏做夢去了，幾隻狗在街南汪汪亂吠，一隻蹲在彎柳上的公雞錯以為天要亮了，叫出猜拳行令的聲音──五魁啊！八馬啊！

　　而八馬聽不見雞叫，他手下的馬群正在荒蘆地上奔馳著。依八馬的如意算盤，原想誘使霍三撲斗坪，自己便領著馬群反佔八盤溝險地，切斷霍三的退路。至於沙老頭兒那幾個人，根本沒進眼。誰知為一匹倒霉的馬，弄出一場火來，差點自己陷在火窟，沙老頭兒幾個反而趁亂跑了，更反而騎走了自己的兩匹馬。自己混世這多年，「偷雞不著」的事兒還是頭一遭，不由人不生懊惱。

　　「替我窮追！」八馬騎在騾上說：「追著了，就給我開槍斃掉！──要讓他們進縣城勾了人來打咱們脊背，咱們兩面受夾攻，準被霍三『隨心所欲』的盤掉。」

　　※※※

　　沙老頭兒他們四匹馬哨出斗坪時，主意就拿定了。從八馬那種「神采飛揚」的眼裏，沙老頭兒業已算出他的詭計。「他準是仗著馬快，想把霍三陷進斗坪這塊凹地，反抄霍三的後路。更趁著霍三沒站穩腳跟，使一些沒馬的賊繞著斗坪放冷槍，吊霍三的胃口，吊得霍三通宵閤不上眼皮。」沙老頭兒說：「這種態勢明擺著──八馬想趁五更天橫闖霍三的陣，一傢伙把霍三砸爛，大凡土匪開火，全是能打不能拖，拖到末了，跨的準是八馬。」

　　「師傅，」高保說：「依你該怎麼辦呢？」

　　「依我，四匹馬分三撥。」沙老頭兒說：「高保綠鳳朝北放，直趟進縣裏去報案。金柱兒繞著斗坪跑，月出後去見霍三爺，要他甭心浮氣躁，穩守著斗坪再說，趁白天再跟八馬對火。我呢？──我放馬奔西南，引開他幾匹到野蘆蕩裏去。即算馬家河那場案子不是八馬做的，咱們也不能大睜兩眼，看著鄉團叫土匪盤掉。」

　　高保搖頭說：「師傅，八馬會像你這麼傻。縣裏若想打八馬，還用得著咱們報案？對付八馬這種賊，只有豁命拚他，還有一個公道。」

　　沙老頭兒嘆口氣，聲音顫涼起來：「若是私仇……私了，在馬家河，難道我不會……拚殺，去罷，高保。」

　　他們在黑裏分散了。

　　※※※

　　八馬手下的馬群緊跟著淌出斗坪。斗大的月亮又紅又扁，「睡眼惺忪」的坐在靠東的陵背上呆望。等到八馬騎著騾子追上土陵時，才想到「窮追」不大妥當了。沙煙飛揚在馬蹄後面，從發亮的天腳橫雲上看得清清楚楚。沙老頭兒的四匹馬分的是三個方向，對方的用意明擺著，是要自己的馬群引散，讓霍三有時間穩住陣勢。偏偏自己騎的是不爭氣的騾子，既無法召回放出去的馬群，又無法去追著沙家班的師徒開槍，只好糾合一夥沒馬的，把氣朝霍三頭上施了。

　　「夥計噯，掉轉屁股撲斗坪罷！」八馬揚著匣槍叫說：「甭讓霍三站穩腳，咱們先沖倒他！」

　　「喔！喔！喔！」那些「雜亂無章」的傢伙們高嚷著，頗有「三呼萬歲」那種勁兒，可惜每人全成了活酒桶，搖搖晃晃，把一肚子酒氣晃了上來，嘴動身沒動就坐下去了。「我操，你們這些王八龜孫！」八馬埋怨著，剛翻下騾子，兩條腿也「將錯就錯」的一軟，坐下去了。可是那張嘴猶自嘰咕說：「大敵當前，奶奶的，要你們哈兩盅添膽氣，你們就他娘開懷暢飲到這種地步，真他娘豈有此理？」

　　「喔！喔！」坐在地上的傢伙們壓根兒不理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的躺下來了。有幾個嫌月亮照眼，朝天開了幾槍，引起斗坪鎮上一陣狗吠。而馬群仍在荒蘆地上追逐著，馬上追人的傢伙也哈得過於開懷，開初還有幾分清醒，越追越「神志恍惚」起來，馬既放開收不了韁，人就在馬背上醉呼呼的打晃，「莫名其妙」的兩面甩槍，打得棲落蘆地中的鳥「心驚肉跳」。

　　有四匹馬追撲著金柱兒，其中只有胡大沒怎麼喝足酒。追到斗坪西，金柱兒盤馬下溝時，胡大的匣槍發火，整整甩出一梭火，其中有顆子彈「瞎子摸象」──碰巧摸上了金柱兒的胳膊。金柱兒撒手落馬滾進一片蘆塘，但當胡大追過去盤馬下坡時，溝崖上那位也「如法泡製」的發了梭火，卻把胡大的脊背打成了蜂窩。

　　「嘿嘿！」那個回頭叫說：「我說胡大哥，那小子吃我一梭洋花生米兒擱在溝底下去了。」

　　「我是梁二。」後面一個說。

　　「我操你大妹子。」末尾的梁二說：「你喝成這樣不落馬才是怪事！梁二怎麼會是你？」

　　追沙老頭兒的三匹馬更妙，穿過一片較密的蘆材地，把要追的人給追沒了，三匹馬還是追下去，誰都以為其中有一匹是沙老頭兒，弄得「離心離德」。繞著圈兒互相發火，直到把幾梭子彈放空，三個人還好端端的坐在馬上，使得「冷眼旁觀」的月亮也羞得躲進雲裏去了。

　　※※※

　　七匹馬朝北兜截著淌去報官的綠鳳和高保。

　　不管槍朝那兒放，槍聲聽進霍三爺的耳朵總是「聲勢驚人」，就彷彿八馬業已把斗坪鎮圍住一般。從東至西，由南到北，全是彈嘯，東面的土陵上，更是啊嗬喊叫一條嘈，嚇得那些「身經」打兔子「百戰」的鄉勇脊梁骨全弓起來了。

　　「若能熬到天亮就好了。」霍四虎苦著臉說：「八馬騙住了王大頭，『精明過火』的王大頭又騙住了咱們，如今『四面八方』全在響槍，只差沒張『天羅地網』。」

　　霍三爺早年不是沒打過土匪，只是那些小股土匪是老鼠，一見鄉團，就祇有「鑽穴打洞」的份兒，但八馬這種土匪卻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狼。既中了八馬的空城計，有苦也叫不出來。手拎匣槍佔在一垛矮牆上，上半身硬得發僵，以適應團統的身份，下半身又軟得發飄，「戰戰兢兢」的「如履薄冰」，就那麼渾身分成兩截兒，「軟硬兼施」的呆著楞著。

　　該死的公雞「不安本分」，半夜三更又驚叫一遍「八馬……啊！八馬……啊！」八馬在土陵上坐起來揉眼時，那窩沒馬的賊全死挺在一片草地上「鼾聲如雷」。「我的兒！」八馬摸摸腦瓜，還留在脖子上，不禁伸伸舌頭說：「虧得霍三沒挺過來！」

　　霍三卻在矮牆上噓了口氣：「虧得八馬沒闖進來！」

　　※※※

　　這一回，公雞真把「神不守舍」的天給叫白了臉。

　　「抓住他！抓住他！」

　　幾個鄉勇捲起褲管，跳進一條草溝去，「混水摸魚」一般的把胳膊掛彩的金柱兒給叉了出來。其中一個「大義凜然」的伸出滿是污泥的手「左右開弓」刷了金柱兒兩個耳刮子，竟把金柱兒那張「清白無辜」的臉打到「黑白難分」的程度。

　　「走！」一個叱說：「帶去見霍三爺去！這傢伙準是八馬的人。奶奶的，躲得真妙，要不是我『耳尖眼銳』，就叫他矇過了。真是『路旁說話，草溝有人！』奶奶的，瞧霍三爺不剝了你的皮去！」

　　「官好見，衙難見！」金柱兒帶傷的膀子叫扭了一下，疼得歪著嘴說：「你們這般『指鹿為馬』也硬要拉我揹黑鍋，我是『百口難辯』，跟你們這些『木馬木牛』說也說不清楚，去見霍三爺倒好辦了。」

　　「誰跟你這『舌翻蓮花』『巧言著辯』的賊種多費唇舌？」一個入過塾的鄉勇文得發酸的說：「等霍爺扒了你這身賊皮，你就悔晚了！」

　　兩個「孔武有力」的鄉勇把金柱兒推推搡搡架著走，文得發酸的那個無所事事，又不甘心閒得牙癢，就順起槍托搗著金柱兒的屁股，陰陽怪氣的嚷說：「你們都來『先睹為快』罷！咱們是『冤家狹路』，碰巧把八馬手下的賊給抓的來啦！」

　　滿街的鄉勇有幾個不是「大驚小怪」的？吃不得一嚷，一窩蜂圍上來了，弄得金柱兒身前身後水泄不通。那邊的霍四虎豎著耳朵聽了一夜「風吹草動」，實在成了「驚弓之鳥」，一聽那邊嚷嚷喝喝，還當是八馬撲進鎮了呢，伸手到腰裏去拔槍，拔出來的卻是煙桿。及至聽說是鄉勇抓到個八馬的手下時，便「毫無愧色」的捏起那隻煙桿，裝上一袋煙，「適當其時」的抽將起來了。金柱兒被叉得兩腳離地，「騰雲駕霧」般的推湧過來，霍四虎瞧也沒瞧的就說：「這種賊鼻賊眼的東西還用得著推來煩三爺的神嗎？真是──拉下去抹掉了算了！」

　　「我要抽你十鞭子也不能說我有錯。」霍三爺走到霍四虎背後說：「這種辰光抓到八馬的人，不問出口供就抹掉他的腦瓜，天下有這等便宜事，你站開去，等我來盤問他！」

　　霍三爺剛邁上半步，那邊的矮腿鄭老八卻「鬼喊狼叫」的說：「三爺，這人我認得，他不是八馬手下的人，他是沙家馬戲班裏的小徒弟。」

　　「一點也不錯。」王大頭也「隨聲附和」的說：「他們抓錯了人了。」

　　兩個鄉勇一聽，這才鬆開金柱兒。金柱兒手捂著胳膊，指枒朝外滲血，「慢條斯理」的說：「三爺，你們打八馬，把咱們跑碼頭的夾在當中，兩面火烤，適才沒沖著我頭上開槍，已算天高地厚了。我師傅差我來報信；我師兄進縣城報官去了，請你穩住陣勢，在白天跟八馬對火，甭中他的詭計。」說完話，兩眼一翻，就「順理成章」的暈過去了。

　　這邊剛暈過去金柱兒，那邊又有人報說：「西街抓到個老頭兒，騎的是一匹馬……」

　　暈在地上的金柱兒把眼一睜說：「那是我師傅！」說完話，依然故我的照暈不誤。太陽爬在朝東的屋脊上，霍三爺圈起手打了個呵欠，罵說：「還不快找付門板兒，把他抬去療傷，我要找沙老師傅談談。」

　　※※※

　　沙老頭兒進斗坪時，滿頭滿臉全是沙灰，那樣子十分狼狽。黑馬旋風也變成了土黃馬，無數沙灰黏在毛上，肋間漓漓咧咧的露出汗漬。

　　「哪位是霍三爺？」他朝圍觀的鄉勇問說。

　　霍三爺分開人群過來說：「在下就是霍三，不知老師傅有何指教？」

　　「我料準八馬要趁你撲斗坪時，反佔八盤溝，」沙老頭兒喘說：「所以昨晚趁亂奪了八馬兩匹馬，惹得他分撥追人，趁機吩咐我徒弟帶著小女進城報官去了。」

　　霍三爺嘆了口氣：「我說沙老師傅，你們跑碼頭賣藝為生的人，交結四方惟恐不周，何苦捲進漩渦來開罪八馬？縣裏要真有制匪的能耐，八馬能這般猖獗嗎？以我來說，在北邊還算薄有名聲，進城去借幾桿槍，還得東磕頭，西作揖，費盡唇舌，壓尾還是商團（註：城中殷商防賊組織。）賣不過情面撥出來的？……我說：八馬這種賊，什麼事全幹得出，令徒金柱兒的一隻胳膊已叫他廢了，你們早該脫出是非窩的。八馬在我們地面上，我姓霍的拚命是理之當然的事，你何苦呢？」

　　「你說金柱兒？……三爺！」

　　「只是胳膊受點傷。」霍三爺搓著手：「我業已叫人抬他療傷去了。如今，我只掛心你差去報官的，他們能不能闖過八盤溝。」

　　沙老頭楞著沒回話，一排密密的槍聲就把人頭給打亂了。那些鄉勇素來就有點兒「小題大做」，槍一張嘴就忙不迭的「各自為政」起來。霍三爺跟沙老頭兒上了樊家舖的矮牆，就看北面陵坡上翻起一路黃塵。「糟！」沙老頭兒招著手說：「那不是綠鳳騎的胭脂馬？怎麼不見高保？」

　　胭脂潑開蹄子跑得很急，黃塵在馬後盪開，有幾匹馬隨後尾追著，被濃濃的塵霧裹住，有些「霧裏觀花」數不清數不來的味道。

　　「要放一陣排槍擋住追的人嗎？」霍三爺說。

　　沙老頭見搖搖頭：「他們槍朝天上打，看樣子是想捉活的，但他們無論如何追不上胭脂。」

　　四

　　酒醒之後，八馬的火氣可大了。這一夜算是「腳踏生死兩條船」，要命的關口，這搞的是什麼玩意呀！馬群放出去追不相干的人，沒馬的帶著槍「窮睡大頭覺」，霍三要踩實了這種內情，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拎的。手捺馬刀站起來點數，人沒追著，可又少了胡大，還有一個人，人是回來了，半馬上摔馬，腳跟蹩進馬蹬，虧得那匹馬「義氣干雲」，「不忘胡主」，把人給拖了回來，人給奔馬那麼一拖，可真弄得面目全非，只賸半口游漾氣了。

　　「我把你們這些哈（喝）昏了頭的王八蛋！」八馬雖有些頭昏，罵起人來可有一份從來沒喝過酒的架子：「我恨不得把你們一個一個，一個一個，扒了心來下酒！要你們『偷雞』你們卻是來『餵米』！奶奶的，一匹胭脂也弄不到手。」

　　「窮追不是頭兒你自己說的話嗎？」一個說：「這怪也怪不得咱們。」

　　「還你奶奶的強嘴！」八馬說：「你沒看見我哈成那個樣？──哈醉了酒說話也能算數嗎？昨晚要是馬群先放八盤溝，沒馬的拚命打霍三，霍三心一虛，準朝後退，咱們趁黑一放馬，給他個『當頭棒喝』，不就把他砸散了嗎？這好，『天光四亮』霍三他穩住了，怎辦？」

　　「有什麼怎辦？──咱們是『兵來將擋』硬碰硬，」一個黑漢子說：「只消有你一句話，咱們就砸霍三的鍋。」

　　「沙老頭兒『心懷鬼胎』，」王小麻子說：「他差那個黃臉徒弟跟那愛撒潑的妞兒朝北放馬，看光景想去報官。咱們七匹馬兜著他，推了一夜的大磨，黃臉叫打拖了。閨女一瞅勢頭不對，馬又溜回斗坪來了……他霍三既勾不來人替他撐腰，單對單他算『敗軍之將』，怕他箇屌！」

　　「嘿！」八馬忽覺開心起來：「我算是『福將牛鼻』，哈成這個樣子也把霍三給困住了。──噯，夥計！咱們就來他個白天對火『硬打硬上罷』。」

　　八馬這一下，霍三這邊就炒起爛麵條兒來了。那些鄉勇箇箇全是「膽大如鼠」的人物，一見土陵上的賊群像兔子驚窩似的撗竄，就爭著「埋頭」「閉眼」「翹屁股」，乒呀，乓呀的報銷槍火，槍聲密密的，倒也幫襯鄉團「氣勢非凡」。八馬本人雖是以悍聞名，可是手下一夥人也是虛有其表，算是大哥不說二哥，哥倆差不多──你鄉團能放槍罷？好！你放我也能放，打得烏煙瘴氣，一塌糊塗。要是兩邊都有自知之明，乾脆打個虎頭蛇尾，草草收場的火倒也罷了！偏偏八馬和霍三全是死要面子的半斤八兩，無論如何也不肯就此罷休，兩邊全成了「癩蛤蟆墊床腿──死撐活挨」的態勢。

　　霍三以為八馬撐不住了，八馬以為霍三受不了了，兩人歪著肩膀相隔百步地。咬著牙扛太陽，把東邊的太陽扛到西邊，兩邊的槍卻闃然無聲的不響了，原來是「物盡其用」放光了子彈，那些槍帶著疲於奔命的味兒躺在人肩膀上乾嘔哩！

　　「我說，八馬你這老賊聽著！」霍三爺可亮開喉嚨管兒了：「你放槍放了大半天，沒拐著我手下一塊油皮去，你還執迷不悟，不扔你那幾根吹火筒嗎？」

　　「我說霍三你這臭團統也聽著！」八馬也唱起黑頭來了：「你放槍放了大半天，也沒碰著我手下半根汗毛去，你還能負隅頑抗，不丟你那幾根打狗棍嗎？」

　　兩人「針鋒相對」，每人吐了口痰。「夥計們！」霍三爺匣槍一理，叫：「替我掄起搶托揍八馬那個龜孫！」

　　「傢伙們！」八馬把馬刀一豎，喊：「替我倒過槍口擄霍三那個混蛋！」

　　兩個人儘管嚷嚷，可是那些夥計們是「充耳不聞」，那些傢伙們也是穩如泰山。霍三臉上掛不住說：「你們這些飯桶，嘴動身不能動罷，罵也不能罵嗎？」八馬也有些顏面無光道：「你們這些酒囊，藏頭露尾罷，回也不能回嗎？」好！兩面就各自群起效尤的罵開了，一直罵到日落西山，天昏地暗，還在那兒「禪續無休」哩！

　　其實霍三心裏「另有主意」──手裏的匣槍頂滿一梭壓膛火，要找機會報八盤溝埋伏的一箭之仇，不到十拿九穩不朝八馬身上潑。八馬呢？肚裏也另懷鬼胎──腰眼匣槍也頂滿一梭火，要抽空兒打蛇打頭，沒有彈無虛發的把握不朝霍三頭上澆。

　　一直拖延到月亮露頭，兩邊全打到興味索然的程度了，連罵也罵乾了吐沫星兒，八馬跟霍三爺兩人才不約而同的吩咐停火，各炒各的冷飯。

　　※※※

　　「夥計！」霍三爺朝那些鄉勇說：「縣裏借槍不借火，一粒槍火來之不易，你們大而化之這麼打，把槍火打空了到那兒添火去？今兒咱們在裏，八馬在外，他要是搶先一步添足槍火捲土重來，咱們豈不是束手待縛嗎？」

　　「你們千不該萬不該臨陣時甩成那個樣兒！」霍四虎「隨聲附和」說：「這這這、這豈不是把笑話送給八馬看？放槍時不管三七二十一，樂在一時，哼！悔恨交加的日子在後頭呢！」

　　「你甭三斤半鴨子二斤半嘴，蹲在那兒放馬後砲了！」霍三爺白了霍四虎一眼：「別看今晚大夥兒毫髮無傷，要是不搶先弄到槍火，明早就要頭破血流了！」

　　「嗯，弄槍火嚒？」入過塾的那位酸丁又搖頭晃腦的酸起來：「這回要從長計議才好，萬一失之毫厘，那就差之千里了！這回要不趁八馬羽毛未豐的時刻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剪掉他的翅膀，等他一飛沖天那就災情慘重了！」

　　「你這是孔夫子放屁──文氣沖天！」王大頭湊合說：「實在是於事無補，說來說去，還不是嘴上抹石灰──白說一通嗎？！」

　　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上大半天，怎麼去弄槍火，還是八字沒見一撇，毫無眉目。正在人心惶惶不可開交的當口，蹲在一旁的沙老頭兒啞著嗓子說：「你們甭七嘴八舌的拿不定主意了！只消霍三爺丟句話，我去跑一趟，這一回，我不再饒過八馬。」

　　※※※

　　這一夜八馬倒是十分清醒，刨槍火的業已動身，有四箱火埋在斗坪西南的野蘆蕩子裏，馬來馬去，只消到五更天就趕得回來。甭看霍三幾十條洋槍「聲勢赫赫」，有槍沒火連兔子全嚇不著──八馬沒下旱湖就踩清楚了。那些鄉勇每槍只釘四發火，一放就光，自己這一邊，短槍多過長槍，而短槍的槍火一發沒耗，留著等霍三入彀。自己早料準了，霍三的鄉團一缺火準會變成偷油的耗子，非差人出來弄火不成，出來一批整一批，二天再來個草船借箭。把霍三那邊的短槍槍火耗光，到那時來它個甕中捉鱉，霍三就有登天的本事也使不出來啦！

　　「心事重重」的月亮比昨夜瘦了點兒，八馬出去刨槍火的幾匹馬正穿過荒蘆地朝西南走，斗坪就在西南邊，黑忽忽的擋著路，一條街「黑燈黑火」聽不見一點兒聲音。

　　「霍三約摸叫打蹩了！」王小麻子說：「可憐連個借酒消愁地方全沒有，樊家鋪那場大火倒燒得正是時候，頭兒昨夜晚還在怪我呢！真沒理由，沒燒那把火，算是他喝我不喝，這麼一來呀，嘿，兩邊全沒得喝。」

　　「霍三要是我的話，」後面的一個說：「我就沒心腸喝這種酒了！等明早天一亮，咱們刨了槍火回來，先猛火炒他的頭皮，再文火煨他的腳板，要他『烏龜拱雞蛋──邊滾邊爬！』」

　　「你它娘未免形容過火！」另一個說：「霍三就是丈八金剛，猛火炒，慢火煨，也煨化了，哪還能連滾帶爬？我要霍三的話，我就它娘先朝酒甕裏爬──死後也落個全屍，免得破相。」

　　「噓……」王小麻子說：「無論如何，今晚斗坪還在霍三手裏，你們直著喉嚨嚷嚷，叫霍三捉了去，怕真是『請君入甕』了。」

　　王小麻子剛把話說完：就聽面前「嘭！」的一聲，一團笆斗大的槍火「硬打硬上」朝胸口撞過來，那匹馬「耳尖眼快」的一舉前蹄，恰恰是「恭逢其盛」，叫噴砂子打得「焦頭爛額」。王小麻子本人算是逢凶化吉，被荒蘆地裏竄出來的兩個鄉勇萬分關切的抬腿走了。其餘的幾個本來想出手援救，聊盡薄意的，偏偏身下的馬匹受了驚，弄成「你說東來他說西」，潑開蹄子背道而馳，一直奔進斗坪鎮去了。馬上幾個傢伙抬頭一瞅，我的媽，一個個魂飛魄散，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得來沒得去了嗎？在刺蝟似的槍口之下硬著頭皮把槍給丟了！

　　※※※

　　「真是無巧不成書！」王大頭把火銃倒扛著，活像豬八戒扛著釘耙，歡天喜地的嚷說：「三爺他要我帶幾桿槍出去，替沙老師傅父女兩掠陣，送走了沙老師傅之後，不到屁大功夫，這幾個毛賊騎著馬，大模大樣的飛蛾投火來了！那時我它娘正在脫褲子出大恭，貨真價實的批出去一火銃，把那個一馬當先的傢伙給兜翻了！塌鼻子跟爛紅眼兩人搶過去，一人拎一條腿朝回就跑，回來一看是個麻子，真是物以類聚，十不全湊合到一堆去了。」

　　「我說王大頭，你這算是紅運當頭，一本萬利了！」霍四虎說：「不但那個麻子首當其衝被你拎了來，連後面的幾個也觸景生情的赴湯蹈火來啦！──你瞧，那不是嗎？」

　　王大頭一瞅，四個賊捆成一串兒叫拴在廊柱上，霍三爺正拎著馬燈替他們相面哩！

　　「噯，我說三爺，這幾個小子猴頭凹腦，兩腮無肉，還用著你伸頭相面嗎？」王大頭表功說：「相不相，全一樣，都是斷子絕孫的命！你還是早點兒問了口供，用匣槍替他們腦瓜上點卯算了。」

　　「點卯倒便宜了他們！」霍四虎說：「這種賊非零打碎敲，先請他們坐坐老虎凳，再請他們喝兩壺騷溺，要不然，他們死到陰曹去，連閻王小兒也敢搶。你沒見他們賊眼亂溜，賊心不死那付樣兒嗎？──快替我說，你們放馬挨進斗坪是幹啥來的？」

　　「這這這，呃呃這……」王小麻子舌頭硬叫霍四虎嚇短了半截兒，窩裏窩囉說不出話來。

　　王大頭上去一步，使槍托搗搗王小麻子的骨拐，「狐假虎威」的說：「你若不從實招來，我就搗碎你的骨拐！」

　　王小麻子再一嚇，短進去的半截舌頭又叫嚇出來了：「我我我……我說，我說說說……的全是挖心剖肚的話，諸位大爺高抬貴手，饒饒、饒命罷。八馬他，白天原想集起槍來勢如破竹進斗坪的，誰知鄉團也不是一盞省油燈，兩下打了一天火，平分秋色，他沒佔半點便宜，天黑後他就，就就就……。」

　　霍四虎聽得不耐煩，竄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得王小麻子滿面紅光，罵說：「誰跟你癩子下澡堂──窮泡！你要堅不吐實，我就要殺雞儆猴，先拿你開刀了，到那時，休怪我嚴刑迫供，嘿嘿，到那時，但怕你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啦！」

　　「大大大、大爺，我我我講，」王小麻子嘴巴腫得含桃核似的有苦朝肚裏嚥：「八馬他就就就差咱們四個去野蘆蕩子刨刨、刨……」

　　「刨什麼？」霍三爺說：「你說，你說，甭半吞半吐，你們照實說了，等我盤掉八馬，定把你四個從輕發落就是了！」

　　「刨刨刨刨刨！」王小麻子說。

　　「槍槍槍槍槍！」第二個跟著說。

　　「火火火火火！」第三個眼著說。

　　霍三爺的眉毛咬一天架，沒等第四個開腔，就「眉飛色舞」的打起哈哈來了。

　　「那四虎！」霍三爺興沖沖的說：「押他們其中一個出斗坪，多帶匣槍，要他指出槍火埋在野蘆蕩子什麼地方，刨出來裝在膛裏原璧奉還給八馬那夥賊的腦瓜！」

　　王小麻子被霍四虎押去刨槍火，八馬是蒙在鼓裏，還眼巴巴的癡貓等瞎穴呢！人等人，急死人，一等也不來，二等也不來，連旁觀的月亮也急黃了臉，滿天的星也睏得直管擠眼了，王小麻子仍然是杳如黃鶴，沒見影兒。

　　※※※

　　天到四更的樣子，起了大霧。黏黏膩膩的弄得人好不牽腸掛肚，忽然聽見七棵大榆樹西邊有馬嘶聲，緊接著得得的馬蹄也響過來了。八馬急忙伏下身，把耳朵貼在地上聽動靜，聽了一陣，爬起來打了個滿意的呵欠，叫說：「梁二，梁二，甭那兒一股勁的勾著頭找鳥算賬了啦，你聽，豈不是王小麻子刨了槍火回來啦，等咱們分了槍火，盤掉霍三再吃早飯。」

　　「只怕不是王小麻子罷？」那邊的黑漢子說：「馬是打北朝南踩的，王小麻子近路不走走遠路？窮繞這個大彎兒幹什麼？」

　　「你呀！總是疑神疑鬼！」八馬說：「不是王小麻子，誰膽大包天，敢走八盤溝七棵樹過路？又沒吃了豹子心，老虎膽，不要命了！」

　　「頭兒說的沒錯，」梁二說：「不是王小麻子還有誰？倒霉的霧，把人弄成『睜眼大瞎子』了！」

　　「招呼點兒梁二！」八馬說：「甭叫他們亂摸亂找，說我在這兒哩！」

　　「趕情是要招呼一聲，」梁二說：「聽聲音，他們摸到南邊去了，此地離斗坪不上一里地，要撞進霍三懷裏去，那才是朝虎嘴裏送肉──有多少牠吃多少哩！」

　　梁二邊說著，咧開嗓門兒叫：「那王小麻子噯，甭在那兒亂衝亂闖，槍火刨回來沒有？八馬爺在這兒等得望眼欲穿啦！」

　　梁二不叫還好，一叫反而叫壞了事。霧裏的馬蹄聲頓歇住，隔不上一會兒，馬蹄兒又輕巧的動將起來，繞過盤曲的大沙溝。梁二是個沒有心計的直頭驢子，還自咕噥著說：「王小麻子這傢伙，兩耳塞了驢毛似的，當真想找霍三投懷送抱的頂槍子兒嗎？」

　　八馬一聽梁二叫不應，馬蹄聲卻潑到南邊去了，急說：「出岔兒了，霧裏傳音最遠，王小麻子怎會不答話？怕是霍三的人罷？」

　　霧越來越濃，斗坪鎮上該殺脖子的公雞帶哭腔，一個勁兒叫八馬──啊！八馬啊！呸！真它娘的有點招魂的味道。八馬被哭得動了火性，翻身上馬，叫說：「傢伙們！別楞著，還不上馬追過去瞧瞧，眼看交五更，王小麻子還不回來，只怕凶多吉少啦！」

　　有兩匹馬跟著八馬哨出沙溝，黯沉沉中湧著白茫茫的一片，眼睜得雞蛋大也看不見東西，匣槍柄黏黏的，三個人掌心都在冒汗。馬蹄聲明明在東邊，等八馬三個繞東邊，馬蹄聲又響到西邊去了。

　　「誰在拿老子開心逗趣？」八馬眼裏要噴出火來，罵：「你再不勒住馬，老子就要開槍潑你啦！」

　　對方聽著只當耳邊風，這耳聽那耳出了，吭全沒吭聲，彷彿帶點兒挑戰的意味。八馬那能吃這一杯？理手橫潑了一梭火，打得天呼地應，一片開心逗趣的「哈哈哈」！

　　「替我撥馬追！」八馬吼道：「老子不相信，非追得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可！」

　　霧濃得化不開，馬像戴了眼罩兒似的，狠催狠踢牠也快不起來，只能當驢走。八馬拚命催馬，催得那馬呼天叫地的屈嘶不已。三個圈兒一繞，三匹馬成了五匹，原來霧迷了人眼，把追人的跟被追的揉到一道兒去了。梁二首先覺得不對勁，心想後邊這兩匹馬一定不是自己人，要打就打他個先發制人，拿定主意，悶而不吭的回手就開了火。哈哈叫潑發三發火去。後邊那個心有不甘，立即回敬三槍，有一顆子彈口乾舌苦，一頭鑽進梁二座下的馬屁股喝血去了；那匹馬有口難言，噓噓的哀嘶一聲朝一邊摔倒，直摔進兩丈多深的沙溝溝底去。馬上的梁二啊啊的怪叫著，在半空中翻著筋斗，結果被壓在馬腹下面，嘴歪著，眼瞪著，好像有力舉千斤的能耐，硬要把那匹馬抬起來一般。

　　八馬剛換上最後一匣火，聽見梁二落馬，就心虛膽怯，把後面那匹馬當成冤家對頭，匣槍甩在肩頭，朝後潑火，直到潑完了彈，把那傢伙潑落了馬為止。子彈一放光，八馬就更加沉不住氣了，身後還有兩匹馬尾追不捨。得得的馬蹄聲彷彿敲在人腦殼上，敲得八馬暈糊糊的，有點兒「暈頭轉向」。

　　別看天黑得緊，說亮就亮了，晨風一動，霧就一綹綹的滾動起來。濃一陣，薄一陣。八馬跑著跑著在馬背上一抬頭不由三魂走了二魂，那邊可不是斗坪鎮的木門嗎？祇管在那兒吞雲吐霧，連樓頂上的烏鴉也叫它不醒，那種冷漠勁兒真叫人不寒而慄。那幾隻鬼烏鴉也會拿人消遣，彷彿看見誰要走霉運，抖著翅膀叫著「哇！哇！」

　　乖乖，八馬心裏盤算著，要叫霍三瞧見我，我這條命十有八九要報銷。適才本是來追人的，兩圈兒一繞，把自己人給追散了，後邊這兩匹不知是誰？猶疑之間一勒馬，後邊那匹撞了過來。八馬一眼，影影綽綽的看見綠鳳和那匹胭脂。八馬哼說：「好哇，妳這野丫頭，真幫上霍三了。」

　　※※※

　　綠鳳跟她爹趁夜闖過八盤溝拿霍三爺的條子去借槍火，回程碰上大霧，父女倆也是迷了路，但聽人喊馬叫，才知道撞到八馬的懷裏去了。濃霧裏放不開馬，只好盲亂撞。如今撞到斗坪鎮梢了，想不到叫八馬單騎兜住了，經八馬揚著空槍虛聲恫嚇，綠鳳摸不清八馬的虛實，撥轉馬頭就朝東跑。八馬是鷹拿兔子，夾馬就追，落在後面的沙老頭兒也看見八馬，恐怕綠鳳吃虧，跟著也朝東放馬，緊緊的尾追著八馬。

　　霧這玩意兒有點邪門鬼道，太陽一露紅就逃之夭夭。綠鳳的馬上功夫是自幼練來出的，胭脂又是一匹好馬，霧氛一淡，十八里旱湖心正好放馬。綠鳳貼伏在馬背上催馬急竄，胭脂更放心大膽的放開蹄子，在野蘆地邊沿翻起一道黃煙。八馬一看，梁二跟黑漢兩個傢伙全不知弄到哪兒去了，只落下自己單人獨馬。若是窮追沙家班的妞兒，把手下的傢伙們全扔在八盤溝，實在「得不償失」，轉眼間既已脫出斗坪，不如回頭朝北，放馬八盤溝好。八馬沒追上綠鳳，沙老頭兒卻追上了八馬，就在八馬抖韁時，就覺黑影兒一閃，一個聲音說：「下來吧！」眼一花，不知是什麼玩意兒套住自己的脖子，自己就乖乖的落了馬。

　　「你有匣槍和馬刀，」沙老頭兒說，聲音彷彿在雲裏霧裏：「我老頭兒只有一條腰帶，我就用這個捆你去見官。」八馬滿心有話說不出口，叫人使腰帶勒住脖子拖在馬後跑，一剎間，覺得旱湖上破曉的天空也旋轉起來了。

　　槍聲在八盤溝上響著。鄉團用的是八馬的槍火。

　　等八馬醒過來時，人叫拴在廊柱上，還有許多有槍沒火的也叫拴在一道兒了。還有那隻該殺的公雞，「氣勢昂昂」的在街心昂首闊步，伸著頸子叫：「八馬啊！八馬啊！」一個賣豆沙包子的老頭兒拎一籃熱氣騰騰的包子向鄉勇們兜售，一邊有意無意的叫著說：「豆──沙──包──子──啊！豆沙包子──啊！」可是，這聲音和雞啼聲混在一道兒，聽在八馬的耳朵裏，就變成帶著憐憫意味的叫喚了：「八馬啊！都殺脖子啊；八馬啊！都──殺脖──子……啊！」

　　看著綠鳳捏了一隻包子，八馬覺得肚子也有些餓了。

臨河渡上

　　在關家渡這個臨河的集鎮上，金步樓該是個敲得響的人物。說起這個人，原是在渡口扛包出身，幹過扛伕頭兒，渾身那把力氣，估量著賽過一頭牛，一兩百斤的蔴包，他扛上肩膀就走，不用說臉不紅，連腰桿兒也不彎一彎！

　　民國二三年的辰光，關家渡是北洋軍直系的地盤，在那種亂糟糟的局面下，有金步樓這把子力氣，可真管用得很，有人跟他說：「金步樓，你腰粗胳膊圓的，只要到縣城裏去，朝北洋軍的李團長面前一站，不用你開腔，管保他會給份糧你吃，十來斤重的洋槍，在你手裏輕得像根燈草，那可比扛包輕鬆多啦！」

　　「嘿！你說當兵？」金步樓說了：「我要想當兵，早在十幾年頭裏就當了。成天三操兩點的煩膩著人，三文不到二文多的薪餉，不夠老子逛趟窰子的，要我乾熬酒癮，窮賭炒荳？咱可不幹那個！」

　　「你它娘不當兵也好，金步樓！」船行的老賬房跟他說：「像你這種土匪長相，外加一臉麻皮，一穿上老虎皮，叉腰挺肚的，可不把老民百姓嚇死？」

　　「老傢伙，你不用蒜裏蒜氣的，把咱們金老大看扁了！」一個扛伕說：「金步樓不是當小兵的材料，他說過：要吃糧，總得撈個芝麻綠豆官兒幹幹，他那一臉的麻皮，粒粒泛紅，不比朱洪武差到那兒去，他這只是在等著時運罷了！」

　　「你自己說說看，金步樓。」老賬房揶揄的說：「你它娘那一點配比朱洪武罷？」

　　金步樓可不在乎旁人揶揄他，反唇相譏說：「旁的比不上，老子襠底下的這根鳥，總要比他長上幾寸，硬上幾分，老民百姓嚇不著，你去沿河娼館裏打聽打聽去，哪個婊子不怕我姓金的？」

　　也許金步樓生平最得意的就是這個，扛伕群裏全曉得他好喝、好賭、更是好嫖，站著扛包扛來的錢，沖著婊子下一跪，就它娘流水淌出去了。同行的有人替他謅出個外號叫「天牌」，也有人叫他做「叫驢」的。有人看見他蹲在草地上出野恭，形容他那物件比叫驢還長，總是拖在地上，不得不揀塊土坷垃墊著，好像寨門上架子母炮似的；這雖然不是笑話，但關家渡的人，全拿它當作笑話講。有時候，遇上草驢起駒（即母驢春情發動），一時找不著叫驢，人就會說：「不用著急，把金步樓找來打駒也是一樣！」

　　有些愛打諢的漢子，甚至會當著金步樓的面，說他是天驢星降世，可惜生不逢辰，沒遇上武則天，不能像薛敖會那樣被封成如意君。

　　「真的，金步樓，靠鳥吃飯，要比你扛包愜意得多了，信不信由你！」

　　「算啦，到如今，我跑遍沿河的娼館，還沒遇著一個兜得住的貨色，……老鷹佔不了麻雀窩，小廟抬不進丈八金剛，還有甚麼好說的？」

　　金步樓這可是真心話，俗說：物極必反，一點也不錯。在婊子們群裏，沒人不駭怕金步樓的，她們背後叫他金大鳥，提起他就伸舌頭。有些挨千受萬的老婊子接了他，還能皺眉隱忍著，勉強捱過去；有些初經風雨的雛妓，光景可就不同了。渡口左邊有家娼寮，有個婊子叫小紅的，接金步樓進房，關起門不久，就殺豬般的尖聲嚎叫起來，那哀切呼痛的聲音，連河上的船夫全聽得到。小紅十八九歲，鵝蛋臉，細腰身，模樣兒生得挺俏的。金步樓嚐得入味，跟小紅說，下次還要找她，小紅是被他嚇跑了的。女人究竟比不得草驢，金步樓找不著用武之地，可真是不假，無怪乎有人提起那事，他反而有些鬱鬱的感慨了。

　　說來也是機緣湊巧，也就在那年秋天，一股子土匪竄擾關家渡，明火執杖的佔了渡口，肆意捲劫。關家渡的鄉團原也有十來桿洋槍，由年輕力壯的關二吉領著，但土匪捲過來太突然了，鄉團有六七桿槍，在臨河樓茶館被人家窩住繳了械，關二吉帶著三桿洋槍跟土匪開了火，被對方逼退到河岸邊一條上架待烘的船上，彈盡援絕，給土匪拖出來亂刀砍死的。在這場突如其來的變亂裏，金步樓算是走時運，土匪們乒乒乓乓打過來的當口，金步樓喝了幾盅酒，正在娼館裏跟一個肥屁股大奶子的老婊子熱乎著，槍聲使他慌了手腳，從那婊子身上爬下來，匆匆忙忙套起褲子，把上衣和鞋襪抱在手裏，奪門就朝外跑，一出娼館的門，就見河堆上奔來一夥子土匪，有的端著洋槍，有的掄著亮霍霍的單刀，嗬嗬怪嚷著，追趕一個牽驢的，他瞅著光景不對，一縮脖子又退了回來。怎麼辦呢？看樣子只好找個地方避避風頭再講了。

　　娼館後面有一隻土甕，他原想躲進去，但他身子太粗壯了，塞不進去。老鴇子告訴他，屋後有隻梯子，他頂好爬到屋頂上去，土匪只顧捲劫財物，不會去搜查屋頂的；金步樓也覺得老鴇子說的不錯，就光著上身爬到屋頂上去了。

　　土匪大陣的朝裏湧，槍聲像炸荳似的響著。河心裏，有一條糧船起了火，船上的人搶著朝水裏跳，撲通撲通的像下鍋的餃子。有個土匪牽著三匹牲口在河堆上走，牲口背上全是箱籠和五顏六色的包裹。關家渡那一頭的街梢也起了火，有幾處屋脊蓋兒上，冒出大陣濃濃的黑煙來。

　　腳步雜沓的，從娼館屋後響過去，一群老弱的鎮民為了躲避土匪的凶燄，逃到娼館後的水塘邊，一時沒有更好的地方可躲，便拎著包袱，挨著牆角根蹲著。

　　「老天爺，大天白日裏鬧土匪，早先我還沒經歷過。」一個老頭兒抖抖的說：「關二吉的鄉團，叫他們給盤掉啦！關家渡這塊肥肉，算是上了砧板，任他們怎麼剁就怎麼剁罷！」

　　「城裏不是駐著有兵嗎？」另一個說：「那個甚麼李團長，平時也大模大樣，耀武揚威的，催捐逼稅賽過閻王，縣城離這兒只有十來里地，土匪鬧到門上了，他竟然閉上眼不管？……這它娘也算得上是『官』兵？」

　　「嗨！你別提李世海了，他早先還不是『土』字號出身？」原先那個說：「後來北洋軍貼了招安帖子，他就憑他那窩子原班人馬，領了個番號，土匪頭子就變成了團長。他名目上是一個團，實質上是七拼八湊，手底下也只百把條洋槍，卅多匹馬，土匪不打他就算好的，他哪兒還敢擋土匪的財路？」

　　「算它不真的剿土匪罷，響幾槍應應景兒，阻嚇阻嚇也好，難道就這麼讓土匪把關家渡給洗空？」

　　「你別再瞎指望了！」老頭兒說：「你知道這股子土匪甚麼來歷？他們的頭兒獨眼牛四，早先跟李世海爭地盤，互相火拚好幾年，算是血對頭，李世海拿他沒有一點兒辦法。要想退土匪，那只有看北邊侯大爺領的聯莊會了，侯方達侯大爺，是獨眼牛四的剋星。……」

　　金步樓趴在茅屋的屋脊上，正聽著，忽見一大群土匪，簇擁著一個身穿橫羅褂褲，腰裏別著短槍的獨眼漢子，踹開娼館的大門，湧到院子裏來。

　　「呔，那老鴇子，」一個生絡腮鬍子的頭目叫喚說：「咱們的牛四爺今兒大交財運，樂開啦，選中妳這兒喝花酒，妳當心侍候著罷……先把各房各屋的姑娘，全替我叫喝出來，讓四爺他挑選挑選，咱們也好各摟一個，消消火性。」

　　老鴇子一見這些掄槍的凶神惡煞進門，早就嚇得暈糊糊的，忙叫出那些驚慌失色的鶯燕來。獨眼牛四一把撈住的，正是趴在屋脊上的金步樓的老相好，那個細皮白肉，肥屁股大奶子的婊子。

　　「呵嘿，」他伸手一把，撕去了那婊子的衣襟，使她那兩隻嫩白抖動的大奶子，直迸出來；「我的兒，這它娘活像是鮮葫蘆，穰子裏頭帶水的！」

　　跟著獨眼牛四的那一夥子，一見頭兒選定了姑娘，便也強行拉拽，有的挑肥，有的揀瘦，一付餓虎饞狼的模樣。獨眼牛四吩咐就在院子裏擺席，粗人粗吃法，有酒有肉就成。下面吃著花酒，猜拳行令鬧嚷嚷的，屋脊上的金步樓卻趴在那兒乾耗著，又餓又怕，兩腿軟軟的，渾身直冒虛汗，儘管不舒坦，可也不敢動彈。

　　土匪們鬧著酒，大罈的原泡酒從外頭抬進來，打開罈口，那股濃郁的酒香味兒，連屋上的金步樓也嗅得著。酒喝到興頭上，獨眼牛四吩咐人把洗劫來的箱籠抬進來，打開亮寶，滿院子全是衣物和叮噹響的銀洋。獨眼牛四歪起嘴，摟抱著大奶子婊子說：「我得進屋去，跟這個肉罈子結結緣去！你們馬虎點兒，隨意出溜出溜罷，完了事，咱們就拉合子了！（拉合子，意即退走）」

　　牛四一進屋，外頭立時鬨亂不堪，那些土匪平時鑽瓦窰，宿土洞，彆得久了，摟著這些水花白淨，香噴噴的婊子，哪怕顧得甚麼繁文縟節？土匪多，姑娘少，真是婊子遇強盜，一場好熱鬧。金步樓一向雅好此道，把兩眼全看直了，一剎時上，竟忘記自己是扒伏在屋頂上躲賊的啦！

　　正當不可開交的當口，忽然北邊鎮外響起嗚嘟嗚嘟的牛角聲，接著是一片捲地而來的殺喊；很顯然的，是外間起了甚麼變故了！那個滿臉生著絡腮鬍子的傢伙最是機伶，急忙拔出短槍說：「也許是侯方達的聯莊會撲過來了！你們再不完事，只怕等歇連褲子全來不及穿！……那矮腿老八，你先去打聽打聽去！」

　　矮腿老八還沒下陣，一排匣槍的槍煙已經在他們頭頂上炸裂開來了。金步樓看見百十來個赤著腳的聯莊會上的莊丁，撒網似的踩荒奔湧上來，纓槍和鐵矛的尖刺，在太陽下發出奪目光彩。有一些掄著刀的莊漢，業已截住河堆，跟土匪對上了陣，雙方的洋槍和匣槍都張了嘴，鬧嘈嘈的響成一片。

　　這些土字號的爺們，究竟是一群烏合之眾，經不得硬仗，一瞅光景不對頭，撿起錢財，拔腿就跑，連他們的頭兒獨眼牛四也不顧了。

　　獨眼牛四喝得七八分醉，大奶子的婊子使他嚐著了溫柔鄉的真滋味，一時沒顧著外頭有變故。及至發現外頭起了慌亂，偏偏到了那種騎虎難下的節骨眼兒上，需得閉上眼享受，這當口，機緣湊巧的事兒就鬧出來了。

　　原來金步樓所趴的屋脊正下面，就是獨眼牛四在婊子身上銷魂的地方。金步樓那種身段骨架，賽過一隻大碼的肥豬，娼館的茅屋很簡陋，原就有些招架不住他，金步樓若只老老實實的趴著不動，那些細木的桁條還不會怎樣，誰知金步樓看著土匪退走了，就想下來，剛剛坐起身子，屁股底下咔唰一聲響，茅屋的脊頂陷了個洞，他就從洞裏漏了下去，不偏不斜的，恰好騎在精赤條的獨眼牛四的脊梁蓋兒上，大奶子婊子挺了幾挺，金步樓倒是給了獨眼牛四幾拳，誰知那個一向兇悍的土匪頭兒這回挺服貼，手也沒還，就趴在那兒不再動彈了！……天曉得他是怎麼死的？──酒後行房受了驚，脫陽死的人，在金步樓嘴裏變了樣兒，土匪退後，誰不知道金步樓是個精通武術的好漢子！他三拳打死獨眼牛四，比得上水滸傳裏的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

　　俗說：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金步樓就如此這般的得著造化，在關家渡闖出道兒來了。

　　也不知是誰替他拿的主意，以鐵缽般的拳頭聞了名的金步樓，居然辭掉扛伕的差事，在關家渡開設了傳授拳腳的武館。這並不稀奇，更稀奇的是居然有好些游手好閒的二半吊子，投館拜師，隨著他學習武藝。

　　假如硬指這位金大麻子壓根兒不通拳腳，那也未免太不留餘地了。講起拳術來，他也會黑虎偷心和天王托塔，論起腿功，他也會連環腿和掃堂腿，──至少當初他看旁人練過，他是照著葫蘆畫瓢，比劃出來，有那麼一點兒意思。俗語說是拳不敵力，別瞧金步樓那套皮毛拳腳不怎樣，三分拳腳配上他七分蠻力，跟他那些徒弟比劃起來，還是他行，故此，有人呼他金師傅，他也就安然受之，毫無愧色了。

　　這位天牌要是安份守己教拳混飯吃，那倒沒話好說，日子一好過點兒，他那老毛病可就變本加厲的大發作起來了！關家渡有兩個酒坊，他是老顧客，一三五七九，逢單他喝張家的酒，二四六八十，逢雙他喝李家的酒，白喝也並非白喝，有錢沒錢不管，他總是掛賬；喝了酒，搖搖晃晃進賭場，輸了欠著，贏了拿現的，要有誰搖頭瞪眼，他就勒起拳頭在誰的鼻尖上搖晃。

　　「怎麼樣？想找我金步樓的碴兒？──你先自量量力，你比不比得獨眼牛四？」

　　就憑這個，不由對方不低頭，夾著尾巴開溜。久而久之，他竟忘記掉獨眼牛四是怎麼死的？一廂情願的以為真是他三拳之功啦！……當然，除了那種癩皮賭，他對「色」字仍是毫不放鬆的，進娼館嚇得群鶯亂飛，他拎雞似的揀著拎人，出溜完了照樣掛賬。

　　關家渡自打死了關二吉，餘下的老弱全變乖了，遇著這塊天牌，當面不敢頂撞，只有在背後偷偷議論的份兒，有人困惑的說：「天牌越來越不像話了，想當年在河口扛包，他行事還不出格兒，如今興波作浪的，訛吃訛喝，變成了橫行的螃蟹，誰還能約束住他呢？」

　　「金大鳥這個騷貨，見了年輕娘們，斜眼扭鼻，口水咧咧的那付德性，真令人作嘔，常這麼下去，那？正經婦道全不敢上街了。」

　　「誰能把他怎樣呢？他不偷不搶，不是土匪強盜，充其量你說他粗魯下流罷了！」老賬房說：「不過，他要是再遇上得意事兒，日後總會變成一條大毒蟲的，不信你們就瞧著好了！」

　　也許老賬房的話，還是說得太早了一點，金步樓雖粗，卻是粗而不傻，他曉得自己沒槍沒馬，根基不固，眼下還沒混出大氣候，也明白關家渡是個大族系，跟北地侯家老莊的侯方達他們，都是老親世誼，他一時還沒有這個力量開罪他們。所以，他只佔些小便宜，並不端關家的老根；憑他打死土匪頭兒牛四這筆功勞，不願惹閒事的關家一族人，當然不至於趕盡殺絕攆他滾蛋！──在這點上，他算是料透了。

　　河渡上沿堆的橫街西盡頭，有處很熱鬧的茶館，每到夜晚，金步樓就會像一隻縮頸的蛤蟆似的，蹲在那兒聽說書，或是聽賣唱的姑娘唱小曲子，他手底下的那些蝦兵蟹將，也都在左右留連著。金步樓坐茶樓，並不是專為喝茶聽書，一來因為茶館裏人頭多，各方各面，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他既有混世闖道的心，耳目就不能不放靈通些兒，在這兒，容易打聽著各方的消息。再者是他迷上那些小曲兒和賣唱的姑娘，心眼兒裏帶了一把鉤子，總想在色字上頭佔些便宜。

　　便宜沒佔著，卻有幾宗他不願意聽著的事兒，使金步樓煩惱不堪。他三拳打死獨眼牛四的謊話，雖使他有了點兒聲名，想不到卻惹火了獨眼牛四手下那幫子人，揚言要擺平金大麻子，替牛四報仇。金步樓明白自己的份量，假如土匪要幹掉他，他是防不勝防的，關家渡人來人住，土匪頭上又沒寫字貼帖兒，背後打黑槍，誰能料得準他們揀著甚麼時辰下手？

　　其次是侯家老莊候方達家裏的護宅師傅趙金牛，聽說金步樓在關家渡設館授徒，便當眾嘲笑說：「那匹黑叫驢也配做武師？鳥棒子能當花槍耍嗎？哪天我自己倒要上門，掂掂他有幾斤幾兩！」

　　這話經過輾轉相傳，還是由金步樓的小徒弟鄭弟告訴他的。他沒見過趙金牛，但卻聽很多人傳講過他的功夫，說他的氣功練到那種程度──能把一根腰帶抖直了，戳穿一塊石頭。他做夢也沒想到趙金牛找到他的頭上，假如自己真跟對方比劃起來，不用說，自己定會當場現相，砸了攤子，混不成了！

　　趙金牛真它娘豈有此理，我金步樓在關家渡混世，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何苦要掀我的尾巴根兒，存心讓我難看？……儘管心裏懊惱著，懼怕著，金步樓可是不願意在嘴頭上認輸的。他召聚王五、小七麻子、鄭弟……一干子徒弟，跟他們說：「這它娘正是蹚渾水的年頭，誰想獨霸一方，弄出個小局面，誰就得要有一份狠勁，人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咱們既然闖了，那就益發闖得大一點兒，你們跟我到李世海李團長那兒當差吃糧去！」

　　說是這麼說了，金步樓並沒有真的帶著那些蝦兵蟹將到縣城裏去，道理很明顯，他跟李世海毫無瓜葛，幾個赤手空拳的人，能不能掙到一份有名目的差事？連他自己也沒有把握。

　　也許金步樓走了狗頭運，一天他帶著徒弟在河堆上練拳踢腳，遇上兩個驢駝販子，趕著七八匹馱了糧的驢子來關家渡趕集。他一眼就看出其中的一個，正是獨眼牛四那幫土匪裏的小頭目──曾在娼館屋頂上見過的那個絡腮鬍子，他不動聲色，悄悄的把這話跟徒弟們說了。

　　「無論如何，咱們得捉住這兩個傢伙，把他們捆送到城裏去，向李世海報功，……驢和糧，不用說咱們先留下來了！」他說：「咱們三五個對付他們一個，出其不意的動手，這兩個傢伙決計跑不掉的！」

　　他們在河堆上動的手，果然把兩個土匪給逮住了，不但落了驢和糧，還有兩件他沒想得到的好禮物，──兩支帶烤藍的新匣槍。那兩個土匪把匣槍藏在褲袋裏，沒來得及掏出來，人被捆住之後，金步樓搜身才把匣槍搜了出來，每槍還帶有幾十發槍火。

　　把土匪朝縣城裏一送，李世海可樂昏了，立刻委了金步樓的差事──馬班的班長。著令金步樓仍駐關家渡，就地設卡子，替李團長收稅。這一傢伙，金步樓有了旗號，就從武館的金師傅，搖身一變，成了北洋軍馬班的金班長啦！不過，金步樓這個班，只有兩支匣槍，七八匹驢子，名為馬班，實在只能算是「驢」班，因為他連半匹馬也沒有，天底下既沒有驢班的名目，只好叫馬班湊合湊合了。

　　「它娘的，黑叫驢竟然當了班長。」關家渡的人在私底下竊竊議論說：「他為虎作倀幫了李世海，你們瞧著罷，包管比它娘土匪還要麻纏得多！」

　　「該他交狗運，咱們有啥辦法？只好暫時隱忍著。他要是逼人逼過了火，北邊侯老大的聯莊會自會修理他的，──兩支匣槍，諒他也蹦不了多高，不過仗著李世海的勢力替他撐腰罷了！」

　　金步樓何嘗不明白這個，正因為這兒是北洋軍的地面，他既打上了官字旗號，就算得了天上的王大，地上的王二了。接了班長沒幾天，他就挨家逐戶的叫人去收稅，人要人頭稅，狗要狗頭稅，豬頭羊頭雞頭鴨頭都有稅，過往的船隻，要納行船稅，走旱路的商客要納過路稅。這些稅款雖要解繳到李世海那兒去，但他是經手三分肥，不到半個月，他為他自己買了一匹馬，又替他手底下的蝦兵蟹將買了五桿洋槍。

　　除此之外，他把娼館裏那個大奶子的婊子給包了。

　　「怎麼樣？」他跟他的徒弟──也是他那些騎驢的馬兵說：「這它娘好比是順風行船，快當得很！」

　　「還是師傅──不，還是班長您行！」王五呵奉的說：「咱們得熱熱鬧鬧的慶賀您當了官──班長不大，好歹也是個長字輩的人物呀！」

　　「不錯！」小七麻子說：「找個唱野台子戲的班子，唱它幾天的戲罷……要鎮上人湊份子，花不著咱們半個子兒！」

　　「好！」金步樓點頭說：「唱它娘三天的葷戲，我看戲，不葷不過癮！」

　　戲班子是王五和小七麻子兩個傢伙守在路上硬攔來的，講定七斗麥子一天，由班主到關家祠堂去取錢，關家族裏雖然不情願，也捏著鼻子答允了。鄉鎮上的風俗，唱野台子戲不是求神還願，就是賀年賀節，不年不節唱三天的戲，這是發騷發狂。不過，王五硬說金步樓當官該慶賀，大夥兒不願得罪金大麻子，有話也都嚥下去了。

　　戲班子是在晚上開鑼，欲圓沒圓的月亮初出頭，河堆上搭台子，地勢開曠，又很風涼。戲目是金步樓自己挑選的，鎮上人事先並不知道演的是甚麼戲？他們也曾議論過，認為既然挨家出了戲份子錢，不看白不看，便宜了金大麻子，對自己也沒好處；鄉下人十有八九都很吝嗇，花一文冤錢出去，會疼惜得三天睡不著覺，何況那些男女老幼，全是愛看戲的。

　　對於金步樓來說，人越多，場面越大，他姓金的越有面子，戲總是為慶賀他當了官才唱的。月光底下開野戲，熱鬧的鑼鼓聲把遠近的人全給引的來了，金步樓坐在台子前面一把靠背椅上，挺著鼓隆隆的大肚皮，齜起門牙，瞇起兩眼，恍惚自己這個馬班班長，真是關家渡這一帶地方高高在上的人物頭子了。

　　這個戲班子也找得好，班主筱麗紅是名滿四鄉八鎮的紅旦角，遠不是那些寒傖兮兮的草雞毛的戲班子所可比擬的。筱麗紅的戲，不但在四鄉使人著迷，她更能唱進縣城的海京大戲園子裏頭去，和正正式式的大戲（即平劇）分庭抗禮。當然，場子上滿坑滿谷的人群，多半是它娘沖著筱麗紅來的，管那麼多！只要場面大，順便替姓金的充充臉面，也就罷了……筱麗紅昨天捧著戲目本兒，來要金步樓點戲，金步樓臉上每粒麻窩子全笑得紅紅的，倒拿著本兒端詳半天，字不識他，他不識字，只說：「妳報給我聽聽，嘿嘿，我只愛看葷戲，越葷越好！好歹圖它一個過癮就得了！」

　　年經的女戲子，臉窘得像它娘桃花開，紅豔豔的，真是名符其實的麗紅。敢情她是名角，不願意演唱那種葷戲，支支吾吾的扯了一堆，又是葷戲多半演給社公看啦，又是亂演犯忌諱啦，最後說：「金大爺，我想這麼著罷，比著平劇的大戲碼兒，咱們就奉承您幾台略略沾葷的如何？……像打麵缸啦，馬寡婦開店啦……」

　　「那多沒味道。」金步樓說了：「妳道是來個陳妙常偷香，桃花庵，肉蒲團甚麼的罷！」

　　人它娘真是賤皮子，金步樓自打那回趴在屋脊上，眼見那群土匪在娼館的院子裏演出那種撩人心火的春戲之後，滿心全是蔥、韮、蒜的味道。筱麗紅即使不願意在台子上賣弄色相，可也不敢開罪這位新上任的班長，戲目還是按著金步樓的意思貼出來了。

　　到了上戲的時刻，場子前面黑鴉鴉的，一片滾動的人頭。賣零食的擔著擔子，在場邊叫賣著，擔頭上搖搖晃晃的燈籠，照亂了人的影子；空氣裏流盪起一般蒸鬱人的熱風，混和著脂粉味、煙草味，汗酸味；娃子們喊爹叫媽的，在人襠下亂爬亂竄；一些年輕的姑娘們，手牽著手，拉得緊緊的結成脂粉陣，怕被人給擠散了。

　　假如唱的是忠義節烈的正經戲，那還好些兒，台子上一演起桃花庵來，好些邪皮漢子可就捺不住火，調戲起那些閨女來了。

　　不用說，金步樓手下的那些蝦兵蟹將，最是色膽包天，藉著人擠人的當口，偷偷的上下其手佔便宜不說，遇要在嘴頭兒上油腔滑調的窮吃豆腐；王五和小七麻子兩個，拖住一個擠落了單的閨女，拉拉扯扯的夾纏著，小七麻子對那閨女說：「大姑娘家的，也敢來看桃花庵？看了桃花庵，妳動心不動心？」

　　「廢話！」王五搭上腔說：「尼姑都會動心，她還有不動心的？……怎麼樣？咱們也去演一台葷戲去！」

　　「死不要臉的，你們少沒廉恥！」閨女掙扎著。

　　「不要假正經了，」小七麻子說：「十個女的九個肯，只怕男的嘴不穩。」

　　「這妳大可放心，」王五說：「咱們的嘴可穩得很……」他說著伸出手去，也許捏著了甚麼不該捏的地方，被侮辱的閨女恨極了，咔唰一口咬在王五的手背上，王五護痛，反摑了她一巴掌，閨女便尖聲的喊叫起來。

　　金步樓正在桃花庵那台戲裏神遊著，等到事情驚動了他，那邊業已鬧到不可開交的程度啦！架究竟是怎麼打起來的，他也摸不著頭腦。他撥開人群去看時，就只看見一個穿黑褂子的後生小子，一個人獨鬥著他三四個徒弟，小七麻子和鄭弟敢情是挨了幾傢伙重的，趴在地上哼著，那後生一腳踩在王五的胸脯上，罵說：「雜種狗操的，你們仗的是哪個潑皮的勢？有了幾根燒火棒子，就它娘的充起螃蟹來了？」

　　「好小子，」金步樓臉上掛不住了，手捺著匣槍把子搶過來罵說：「你它娘連金大爺的馬班也不買賬了？你的腦殼想透透風怎的？」

　　「喝！」黑衣後生一手叉著腰，一手指著金步樓說：「你以為你這一身新穿起來的老虎皮就能嚇得著人？你不是在河口扛包的金大麻子嗎？你以為你腦袋硬得像根鳥棒子，我就認不出你？」

　　金步樓麻皮也有麻臉面，順手就摘出匣槍來，嚷叫著說：「你既然認得就好，我能打死獨眼牛四，照樣也宰得了你！」

　　戲台子上頭，照樣演唱著葷戲，但底下這場鐵公雞，也引來不少看熱鬧的；他們起先瞧著王五和小七麻子調戲人家閨女，被半路殺出的黑衫後生打得水流花落，正在心底下暗呼過癮，誰知金步樓趕了過來，一見面就摘出匣槍，擺出豁命的架勢來了！看熱鬧要擔上賠命的風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金步樓一拔槍，眾人發出一聲驚呼，拔腿就跑。

　　黑衣後生冷冷的望著金步樓，用腳尖踢踢王五說：「替你撐腰的金大爺亮了傢伙，你就爬到一邊去罷，免得在這兒礙事絆腳！這兒業已沒有你的事了！」說著，又朝金步樓瞟了一眼說：「你不是摘出槍了麼？有種你朝這兒打！」他指著胸脯說：「姓侯的一點兒也不含糊，躺下也不會賴你一口棺材！」

　　金步樓原已發狠要放倒這個後生的，一聽說他姓侯，槍口就猶猶疑疑的不敢抬了。侯家老莊在此地是最野悍的一座村子，侯方達獨力拉起聯莊會，勢力蔓延幾十里地面，變成北洋駐軍李團長肉裏的倒刺，釘著又痛，拔又拔不掉它。自己如今剛剛混出頭，極不願開罪姓侯的，先前歪打正著弄倒了獨眼牛四，業已使人憂心忡忡，生恐土匪來打黑槍，……不過，遇著這種騎虎難下的局面，儘管不取他的性命，朝天放一響空槍，把這小子嚇跑也好，要不然，自己豈不是塌台丟臉？

　　匣槍在手裏掂了一掂，還沒來得及放呢，對方飛出一腳，正踢在金步樓的手腕子上，手腕子一麻，匣槍被踢飛了。匣槍一鬆手，英雄變成狗，金步樓那股子神氣勁兒一傢伙卸了下去，轉臉想去拾槍，對方卻搶過去，伸手刁住了金步樓的腕子。

　　「你？你！你這是幹甚麼？」

　　「這叫張飛賣肉！」對方說：「你起來！」

　　後生這麼一說，金步樓一聲哎喲還沒叫得出口，兩腳已經離了地，在人家頭上倒划著了。

　　「你下去！」對方又說。

　　金步樓渾身肥肉，照理說，不該怕摔跤，不過這一跤沒摔得好，腦袋朝下，硬碰硬敲在地面上，兩耳嗡嗡響，暈得像喝了兩壺原泡老酒。……對方究竟是怎樣走了的，金步樓不曉得，只知道醒來後脖頸痛得厲害，戲台上那個不識相的年輕戲子，還在那兒幸災樂禍似的，咧開嘴笑著，而咚咚噹噹的鼓鑼，也它娘在一邊窮湊熱鬧。金步樓摸摸腦袋，還好沒有破，只腫起一塊燒餅大的疙瘩。

　　「好罷，姓侯的，咱們總有一天要算清這本賬的！」他咬著牙說。

　　「對！」王五說：「若說替咱們出氣，全得看您的了。那穿黑褂子的後生，您曉得是誰？──他就是侯方達的親侄兒，跟他家的護宅師傅趙金牛練武，咱們得罪不起他呀！」

　　「那小子叫甚麼名兒？」金步樓護痛，嘶呀嘶呀的朝裏吸著氣說：「我是因為人多地方窄，伸展不開，一時遭了他的暗算了！」

　　「甚麼名字，咱們也不清楚，」小七麻子過來說：「不過您請放心，咱們早晚總會打聽出來的。」

　　其實那兩個也祇是嘴頭上說說，吃虧已經認了。

　　馬班班長剛上任，就它娘一個筋斗栽在姓侯的後生小子手上，金步樓心裏那種惱恨不用談了！那天晚上和那小子動手，也怪自己太大意了一點，對方很刁滑，手腳快而伶俐，一花眼的功夫，自己連出手都沒來得及出手，就被他給撂倒了；窩囊，可不是？……金步樓始終相信：假如換成白天，臉對臉的過招兒，旁的不說，單憑自己這副塊頭和這身牛力氣，硬壓也會把對方壓倒，正因輸得不甘心，心裏那股子火就燒得更旺了！

　　要想對付姓侯的，憑自己手底下這點兒實力，那還差得太遠，必得想法子，把李世海牽下水去不可。為了計算這事，他先請了關家渡街上的算命瞎子老湯，替自己卜算過。

　　老湯跟他說：「不錯，金班長，您臉上的麻子生得很好，粒粒都是財窩，您靠了它混起家，在關家渡真算是一張天牌了！不過，您要曉得一句俗話，那就是：天牌獨怕猴王對！這姓侯的，您可千萬惹他不得，惹了必輸！」

　　「哦！」金步樓倒抽一口冷氣，但仍不甘的追問說：「那何以見得呢？」

　　「道理不是很明白嗎？」湯瞎子說：「侯，跟猴同音，這侯家叔侄倆，一個是大猴，一個是小猴，正好配成猴王對兒，吃定了你這天牌。」

　　金步樓搖著頭，猶猶疑疑的不願相信說：「就算輸罷，又能輸成怎樣？難道還會把我這條命給賠上？」

　　「那倒不至於。」湯瞎子說：「輸到最後，你曉得會怎樣？……那也許連褲子全當掉，光著屁股滾蛋的！抱歉，我不該這樣對您說話，我祇是勸您不用再打姓侯的主意。」

　　「嘿嘿，」金步樓迸出嚎笑來：「你真是瞎人說瞎話，老湯，我這個人，是專愛看人家演葷戲的，那有脫掉褲子，演葷戲給旁人看的道理？實跟你說了罷，姓侯的，我算是找定了！」

　　「行！」湯瞎子說：「話，我先說在這兒，──日後你就是混脫了褲子，旁人看您笑話可以，我這瞎子也看您不著，祇盼您記住我的話就好了！」

　　「我它娘好好的怎會脫褲子？」金步樓說：「除非他侯家招我做女婿，……臨到那辰光，我會請你老湯來喝盅喜酒呢！」

　　拖出李世海來對付侯家老莊的歪主意，是金步樓挖空心思想出來的。他把他從關家渡壓榨來的稅款解繳到縣城去，半路上暗囑小七麻子把稅款揹回去，自己卻進縣城求見李世海，謊報稅款在中途被侯家老莊的人奪走了。

　　「團長，您不曉得侯方達有多猖狂！」他加油添醋的說：「他們不斷的添槍購火，擴充實力，揚言要把您這一團人困在縣城裏，不准下鄉，這些年，侯家地盤裏，全不納北洋軍的稅，該是事實罷？」

　　「……這！這太可惡了！」李世海是個把錢當成命的傢伙，一聽說稅款被奪，七竅噴煙，罵說：

　　「侯方達好沒道理，哪算是混世的光棍，你不納咱們的稅，咱們已讓步了，還要把關家渡已納的稅給強奪回去，擋人財路，哪有這樣擋法的？我這就差人過去向他討去！」

　　「您想想，他會承認嗎？」金步樓說：「您真有一份忍勁，事情鬧到這種地步了，依屬下的意思，頂好給他個下馬威，要不然，有一必有二，還有下一回！……您曉得金步樓不是怯懦怕事的人，早些時，赤手空拳，我也摔倒過獨眼牛四，假如不是侯方達的勢力太大這宗事就無需煩您的神了。」

　　「你是要我動武？」李世海說。

　　「是啊！」金步樓說：「假如您願意吃下這個悶虧，日後麻煩可大得很，……誰不願意省捐省稅？只怕消息一傳揚，各鄉各鎮都拉槍歸到侯方達那邊去，他們會說：李某人吃硬不吃軟，硬起來，他並沒辦法……。」

　　「好了好了，你別說了！」李世海橫下心來說：「我要親自帶隊伍下去，把侯家老莊給搗掉，要是任他坐大，我連飯全沒有吃的了。」

　　金步樓這帖激將法的膏藥真靈，又恰恰貼在李世海的癢處。他回到關家渡沒幾天，李世海就帶著百十來桿洋槍，駐進了關家渡。

　　金大麻子吞掉那筆稅款，就怕李世海和侯方達兩方面先文後武，談了再打，因為那樣一來，他的栽誣落了空，李世海追究到自己頭上來，便會弄巧反拙。要想讓李世海一逕跟聯莊會開火，只有先把李世海用酒色圍住，暗地裏差王五和小七麻子他們，去打侯方達的黑槍，成與不成暫且不管它，至少會挑起聯莊會的火來，讓他們先找李世海，這樣，不怕李世海不陷進去。

　　侯家老莊離關家渡不過十來里路，中間隔著兩道黑松林子，一片一里多路方圓的亂葬崗子。金步樓打聽出侯方達愛養鳥，幾乎每天大五更，他都會拎著鳥籠子，到野墳頭上去放溜，要打他黑槍，這是個極好的機會，只要王五和小七麻子他們沉得住氣就成。

　　打黑槍的人手，業已差了出去。在夜晚，李世海由金步樓伺候著，正坐在河口附近的茶館裏，聽一個姓余的姑娘唱小曲兒呢。

　　比起縣城來，關家渡是個寒傖得不打眼的小地方，茶館就成了李世海臨時的團部。李世海這個人，是根出了名的老煙槍，出門到哪兒，頭一宗事就是打煙舖，先躺下身來燒它三五個煙炮，把精氣神提足了才兼及其它──無外乎是飲食男女那一套人之大欲。

　　姓余的姑娘十八九歲年紀，銀盤似的一張臉帶著些紅馥馥的羞紅，尖尖的素手會打響板兒，又會彈琴，這在李世海的眼裏，處處透著新鮮，何況她那尖怯怯的會拐彎兒的歌喉，一開始就把這位團長大人給纏繞住了。

　　「好！這個妞兒不但長得俏，唱得也好！」他拍手打掌的盪出一串哈哈來說：「等我整垮了姓侯的，我可要花些錢，包了她，成天聽她唱曲兒呢！」

　　「算您有眼力！」金步樓呵奉說：「在這一帶地方，聽說除了小金牙，就數她最紅了，──可惜小金牙目前不在這兒。」

　　「你是說：小金牙長得比她還好？」

　　「那倒不見得。」金步樓說：「我也是聽人傳說，小金牙較她大幾歲，閱歷多，人也比較風騷些，──她是唱葷曲兒唱出了名的，十八摸是她最拿手的曲兒，唱得人心裏癢癢蠕蠕，像蟲爬似的難受。」

　　「那妞兒！」李世海對姓余的姑娘說：「不用怕羞，妳也照葫蘆畫瓢，來它一段十八摸給咱們聽聽罷！」

　　聽唱聽到深夜裏，也許那淫靡的唱詞點著了李世海一心的慾火，他扯著那姑娘進房去了。金步樓離開茶館，心裏不放心，騎著他那匹驢大的小川馬，帶著另外兩個徒弟，去黑松林子接應先差出去的小七麻子和王五。

　　星月無光的夜晚，不打燈籠摸黑，四五里路抵得二十里走，足足摸了一個多更次，才摸進頭道林子，摸著叫喚了一陣，壓根兒沒找著小七麻子和王五兩個；說著說著，天就到了五更頭啦！

　　「這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金步樓罵說：「怎麼不見影兒了呢？」

　　「也許他們栽在哪條草溝裏埋伏著去了，」一個騎驢的馬兵說：「管它呢，咱們只要理平槍口，瞄著那邊的墳塋攤子就成！……姓侯的也該快來了。」

　　「只好這麼辦了！」金步樓說。

　　他掂著二膛匣槍，蹲在一棵樹幹背後，悶不吭聲的等待著。天亮前這陣子黑暗真夠濃，不見天，不見地，人會覺得大睜兩眼全是多餘的。

　　漸漸地，東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模模糊糊的黑影在金步樓的眼前顯露出來；那邊正是一片廣大的亂墳塚，近處清晰，遠處朦朧，溫溫濕濕的地氣，奶白奶白的，像霧一般的橫浮在墳頂上面。

　　這樣剛等了一袋煙的工夫，侯方達沒見著，但隔著那種霧雰，卻聽見了一串百靈鳥的叫聲。不用說，侯方達業已到荒墳頭上溜鳥來了。倒霉的地氣遮住人眼，使人見不著他的影子，金步樓急得搔搔頭皮，轉臉吩咐說道：

　　「跟我來，貼近了再開槍！」

　　「您可得當心點兒，」一個馬兵緊張的說：「侯方達不但會武術，他的匣槍聽說也有十成十的準頭。早年他單身闖進土匪窩，被土匪十來桿槍圍住了，他邊逃邊開槍，背著臉，聽身後的腳步聲反手伸槍，一樣射中，……太貼近了，也許吃虧的會是咱們！」

　　「笑話！」金步樓溜出林子，匿在一座墳頭背後說：「咱們有心，對方無意，一梭火認準他潑出去，他哪還有還手的餘地？」

　　百靈鳥的叫聲越來越清楚，估量著侯方達就該在不遠的地方了，金步樓繞著亂墳塚爬了一陣子，正打算在墳頂子後面探出頭窺看，剛一伸頭，就聽見必溜必溜兩槍平平的打過來，其中一槍正打中土墳頂子，墳頂子碎落下來，濺得他一臉全是碎土。──王五跟小七麻子開槍了！

　　侯方達他人在哪兒呢？

　　儘管覺得那幾個徒弟有些毛躁的慌，但這不是抱怨的時候，他們既然開了槍，這邊也開槍罷！金步樓橫掂著匣槍，乒乓五四的就打出一梭子火，人打沒打著？不曉得，但卻驚起許多鳥雀，拍翅飛過頭頂。

　　「瞧，那不是侯方達？」馬兵眼尖，指著叫說。

　　金步樓這回真的看見了：那裏一條頎長清瘦的人影子，身穿著青布長大褂兒，手裏托著個鳥籠，從這座墳頭跳到那座墳頭，忽然之間隱沒了！使他潑出去的第二梭火，全部打空。

　　他剛低頭抽換彈夾，那影子又飛將出來，三蹦兩跳，遁到更遠的墳後去了！

　　「追呀！」金步樓大聲一嚷，林子後頭的蝦兵蟹將全露了頭，仗著人多勢眾，壯著膽子追出去，在荒墳堆裏再找，哪還有侯方達的影子？

　　「這傢伙太機伶了，咱們全沒打著他！」王五說。

　　「不要緊。」金步樓說：「咱們這只是燒它一把野火，侯方達脾性暴烈，怕他不去找李世海？聯莊會只是人多，論槍枝實力，根本比不上李團，雙方開起火來，準是姓侯的吃大虧！……。」

　　金步樓這回可是算錯了賬。

　　聯莊會螺角吹得嘟嘟響，找著李世海來的不錯，李世海一發火，帶著人衝出關家渡，聯莊會就退走了。李四海經不起撩撥，領著他手下的百十桿槍直追下去，追到亂葬墳附近，埋伏著的刀會亮刀反裹上來，把李世海的那股北洋軍困在頭道林子裏，一天三次猛撲，打得北洋軍破財受窘，──子彈大都報銷光了。

　　侯方達也真怪的慌，當勝不勝，把他的刀會和槍隊全撤進莊子裏去了。所以這一火，表面上還是李團贏了，不過略微有些缺憾的是李團長本人掛了點兒小彩，雖說子彈只擦掉他的鼻尖一塊皮，究竟是損了顏面。

　　這位一向驕橫的李團長槍火不足，因而也就缺了搗破侯家老莊的後勁，他收拾起一舉剿滅聯莊會的念頭，吹起洋號，窩窩囊囊的奏凱回縣城去了。臨走時，把一肚皮火氣發洩在金步樓的頭上，金步樓腰上挨了兩馬鞭，屁股上吃了一皮靴，但他安然受之，──至少這一撥的稅錢，他是吞下來了！

　　說是姓侯的難纏嗎？那倒未必！一計沒整倒侯方達，他又想出了新的主意來了！……李世海走後沒幾天，賣唱的小金牙到了關家渡。金步樓接著徒弟的密報，說是小金牙名是賣唱的娘們，實在是個大盤的槍火販子，她跟侯方達有勾結，但凡是聯莊會所用的槍枝槍火，全都是小金牙在各處張羅來賣給此地那些莊戶的。金步樓當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他認為假如實有其事的話，那麼，小金牙在他侯方達的心裏，一定有些份量，自己只要把小金牙窩住，著人放出風聲，說是要押解進城，侯方達一定會來搭救她；利用小金牙做餌，誘對方上鉤，只要能逮住侯方達，還怕李世海不昇自己的官？

　　小金牙住在河口的三合順客棧，金步樓別著匣槍，到那兒就把她給找著了。兩人原先就認識，不過沒有特別一點兒的交情；她見著金步樓戴上硬帽，披了虎皮，便帶著些肉感的親暱叫說：

　　「嘖嘖，扛包扛出個官兒來啦？金大爺，您是官星罩頂，該請客啦！」

　　「請客是賴不掉的。」金步樓一屁股歪坐在床沿上說：「但得請妳幫忙，我想問妳一樁事兒。」

　　「說罷！」小金牙倒是落落大方：「只要我曉得，沒有不告訴您的。」她邊說著，邊挨身坐在金步樓旁邊，那股子脂粉幽香，弄得金步樓有些心猿難禁，意馬難收。

　　他態度緩和下來，伸手搭在小金牙柔滑圓潤的肩膀上說：

　　「講真箇兒的，小金牙，妳純是賣唱呀？還夾些兒旁的行當撈錢？」

　　小金牙斜睨他一眼，媚進人骨頭裏：

　　「金大爺，您真會開玩笑，我這種飄蕩江湖的女人，只要有賺錢比賣唱還容易的行當，您想我幹是不幹？……皮又不破，肉又不綻，提起褲子就吃飯，──疤麻癩醜，我是向不挑揀的。」

　　「不嫌我這麻臉？」

　　「甚麼話，人說：十麻九風騷，像你這樣本錢足的男人，正對我的胃口。」乖乖，到底是走江湖的女人，聽她說的比唱的還甜！金步樓簡直有點暈頭轉向，分不出東南西北了。他嚥了一口吐沫，強自鎮定的，且把風花雪月放在後邊，問起正題來說：

　　「小金牙，我跟妳說真的，有人告訴我，妳販賣槍枝槍火，常跟侯方達打交道，可是真的？」

　　「不錯。」小金牙答得出乎意外的爽快：「這有甚麼好瞞人的？侯方達出錢買，我賣。您金大爺要是肯出價錢，您要甚麼槍，有甚麼槍；要甚麼火，就有甚麼火。做起生意來，只問有沒有錢賺，我更是不論人的了！……怎麼？你倒吃起醋來了？金大爺，我跟侯方達做的是床下的交易，又不是床上的交易，嘔這種氣，犯不著呀！」

　　「我倒不是嘔氣。」金步樓笑笑說：「我要是用私販軍火的罪名，把妳押送到李團長那兒去，妳覺得怎麼樣？」

　　「你說李世海？」她放肆的笑出聲來，捏了金步樓一把說：「我不稀罕他，那個滿肚皮煙膏的空殼子，他怎能跟你這種貨真價實的人相比？」

　　「我可不是跟妳說笑話，小金牙！」

　　「我也沒跟您金大爺說笑話呀！」小金牙說：「難道你是外強中乾？」

　　「好了，好了！」金步樓說：「我要用妳做餌，抓住侯方達，妳明白了罷？」

　　「算啦！」小金牙說：「我還不值那個價，姓侯的跟我非親非故，八竿子打不著，他會來救我？金大爺，您全想左啦！……咱們談談床上的交易如何？」

　　沒想到小金牙會來這一套，金步樓全它娘陷了下去，抓人沒抓成，反而玩起十八摸來了。摸完之後，滋味無窮，金步樓又改變了心意，──甯願賠掉那筆黑吃來的稅錢，把她給包了。

　　他跟她既有了皮捱皮肉套肉的交情，也就毫不隱瞞的，把他想捉住侯方達圖功的念頭，說給她聽，最後他說：

　　「妳是聰明人，腦瓜裏紋路多，好歹替我拿個主意怎樣？我要是昇了官，妳少不了是個官太太呢！」

　　「好個有情有義的麻皮！」小金牙說：「我不妨說個主意給你聽，──關二吉家的小寡婦二吉嫂，她是侯家老莊的姑娘嫁過來的，侯方達跟她是親兄妹。你只要放話出去，要強搶那個小寡婦來成親，侯方達非出面阻攔不可；他只要一來關家渡，您抓他的機會，不是來了嗎？」

　　「絕，絕！」金步樓說：「這真是個絕主意！大猴讓他坐板凳，──穩穩當當算他是猴兒鱉十！」嘴上這樣誇著小金牙，心眼兒裏還懷著七分的邪淫念頭，不過沒脫口說出來而已。他在關家渡渡口扛過包，對於二吉嫂的姿色，早就垂了涎的。二吉嫂是全關家渡頂尖的美人兒，扛伕們沒事評頭論足，全說她是女人當中的女人。金步樓這個邪氣十足的騷包，暗裏早就動過心，不過，當時有關二吉在，他不敢胡打歪主意罷了！

　　沒想在小金牙的嘴裏，探聽出她跟侯方達還是兄妹倆！鄉野的流風，小寡婦人人愛得，能搶寡婦到手，還算是樁積德的事兒──救了孤單冷落的半邊人，那麼，這二吉嫂真是一物兩用，除了自己佔便宜，還好拿她釣出侯方達這條大魚來呢！

　　「你不要太把算盤打得如意了，」小金牙說：「侯家出來的閨女，都有一套功夫，惹火了她，施出絕招兒來，甭瞧你橫高豎大，也未必能對付得了！」

　　「笑話了！」金步樓拍拍腰眼的匣槍說：「女人不怕我腰裏的硬傢伙？傢伙一亮，她就乖啦！」

　　「你這麼大的男人，好不知羞！」小金牙說：「對付一個小寡婦，也好意思捎槍帶棍的？你少在那兒丟人現眼了罷！」

　　「找鄭弟來。」金步樓說。

　　鄭弟這個十六七歲的半樁小子來後，金步樓跟他交代說：

　　「鄭弟，你不用帶槍，替我到斜街關二吉家去，把那個小寡婦二吉嫂的褲子替我剝下來，告訴她，我要用用她，──她丈夫死了，她那塊田，荒也是荒著，我替她耕耕耙耙，……你敢不敢去？」

　　「只要您吩咐，我有甚麼不敢？」鄭弟說。

　　「好！」金步樓手攬著小金牙說：「殺她那隻嫩雞，根本不用我動手，我的小徒弟鄭弟就能把她剝光，」又轉朝鄭弟呶呶嘴說：「你去罷，不准帶槍，我一會兒就到，你要是連這點兒事也辦不成，當心你的屁股就是了！」

　　鄭弟走後，小金牙也笑了起來，指著金步樓的鼻子罵說：

　　「好啊！我出主意要你拿她當餌，你卻打算吃那寡婦的水豆腐，你這是在當著關家渡的唱葷戲嘛！」

　　「我它娘天生是個葷人，唱就唱葷戲才夠過癮，」金步樓說：「正本戲沒上之前，咱們倆先來一堂鬧台的鑼鼓罷！……」

　　這邊的鬧台鑼鼓敲得震天價響，斜街口小寡婦二吉嫂的宅子裏，鄭弟跟寡掃卻演起鐵公雞來了。

　　俗說：跟甚麼人，走甚麼路，又說：甚麼樣的師傅，教甚麼樣的徒弟。鄭弟這個小小子，原本不算邪，自打跟著金大麻子混了兩年，連它娘天也敢啃了，何況乎吃寡婦的豆腐？他一踏進寡婦的門，就嘻皮笑臉的開起二吉嫂的玩笑來。

　　「嫂子嫂子妳好啊！」

　　「我怎麼不好？鄭弟。」寡婦有些詫異。

　　「臉色有些黃，眼圈有些黑。」鄭弟說：「敢情夜晚沒睡好，抓蓆子，鬱悶出來的！」

　　「沒事就請你出去，」寡婦放下臉來：「不要在這兒風言風語，小鬼頭！」

　　「誰說沒事來著？」

　　「有甚麼事？你說。」

　　「我師傅他想向妳借兩樣東西。」鄭弟說。

　　「你是說金大麻子？他要借甚麼？」

　　鄭弟扮了個鬼臉：

　　「借妳貼身穿的褲子，還有左腿右邊，右腿左邊……臍眼下邊……」這個騎驢的小馬兵正擠眉弄眼的說到得意的地方，冷不防寡婦伸手就給了他一鍋貼，打得他兩眼冒金星，寡婦打完他的耳光，又用雙手奮力一推搡，把鄭弟搡得跌坐在地上。

　　「那個千刀砍，萬刀殺的麻子！」她罵說。

　　鄭弟滾身站起來，笑嘻嘻的說：

　　「他麻我不麻，妳要嫌乎他，換我也一樣，──妳那東西，閒著也是閒著……」

　　寡婦的臉全氣得青白了，喘息著，又揮過一巴掌，這回鄭弟躲閃開去，指著她說：

　　「好，文借你不借，我只好武借了！」

　　鄭弟一派流滑的言語，把二吉嫂激怒得潑吼起來，她氣哺哺的追逐著鄭弟罵說：

　　「你這個小頂炮子兒的，生瘟害汗病的挺屍鬼！你那ｘｘ上還沒長毛，也敢跑來廝混你的老娘？我非叫你當街見不得人不可！」

　　寡婦追撲過來，鄭弟跟她一拉扯，才知道這位二吉嫂力大無窮，沒那麼簡單。他敵不過，只好跑，一跑跑到大街上，被二吉嫂一把揪住衣領，左一巴掌，右一巴掌，把北洋軍的硬帽也打落到陽溝裏去了，寡婦邊打邊嚷說：

　　「左鄰右舍的，都出來評評理，我好端端坐在家裏，這個小馬兵鄭弟，──金大麻子的徒弟，無緣無故跑來羞辱我……。」

　　鄭弟光有挨抓挨揍的份兒，毫無還手的餘地，被打得滿頭冒火了，也罵說：

　　「妳這娼婦賤東西，妳敢把我怎樣？妳又不是沒脫過褲子開過懷，裝甚麼假正經？」

　　「好！」二吉嫂發瘋似的說：「我這就脫掉你的褲子，讓街坊鄰舍看看你有甚麼能耐？敢這樣兇橫，不把人當成人看！」

　　「妳敢？敢脫我？」小馬兵鄭弟說。

　　「我有甚麼不敢？」

　　一向沉默文靜的小寡婦二吉嫂，這回變成另一個人了，三拳兩腳把鄭弟撂倒在地上，不是脫，是亂撕亂扯，把鄭弟的褲子硬朝下扒，鄭弟也覺得情形不妙，兩隻手死命的抓住褲腰朝上提，嘴裏用他所能想得到的葷話，罵著寡婦，誰知不罵還好，越罵寡婦越瘋狂，終於咔嗤一聲，鄭弟的褲子被寡婦剝了下來，那個臉孔掙得通紅的半樁小子，這傢伙像洩了氣的皮球，不但罵不出聲，反而哭了起來。寡婦一鬆手，他兩手捂著褲襠，低著頭直跑，四周看熱鬧的，哄哄的笑了起來，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笑得肚子疼，有人更笑得就地打滾。

　　寡婦取來一根竹竿，把鄭弟的長短褲子挑在竿頭上掛在門口，一言不發的進屋去了。

　　那邊的金大麻子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徒弟當街亮相，賣了黃瓜。他跟小金牙敲罷鬧台鑼鼓，糾合了手下的一幫子徒弟，浩浩蕩蕩的撲向斜街口，剛轉過街角，就瞅見鄭弟嚎哭著，光著屁股，一路飛奔過來，那種狼狽的光景，古之未有，金大麻子見了，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你是怎麼弄的？鄭弟！」金步樓說：「你的褲子哪兒去了？」

　　鄭弟蹲在地上哭說：

　　「叫寡婦剝去了，在她門口長竿上掛著呢！」

　　「真是天大的笑話，」金步樓笑得咳嗆說：「走罷，我去替你要褲子去！咱們一報還一報，瞧我也把她給當街剝光，替你出口氣！」

　　鄭弟沒了褲子，居然也懂得羞恥，硬是蹲在地上，不肯站起來；金步樓沒辦法，說：

　　「那，你只好委屈點兒，先在這兒蹲著，等我討回你的褲子，著小七麻子替你送來，你穿上褲子，再去看寡婦的好戲！」

　　金步樓率著七八個徒弟來到斜街口，抬眼一瞅，鄭弟的褲子正挑在長竿上頭飄漾呢。寡婦二吉嫂家的兩扇黑門關得嚴嚴的，一街全是瞧熱鬧的人，笑聲使他也覺得有些難為情，他惱羞成怒的喝叫說：

　　「那王五，替我擂門，她既然愛吃葷的，正本葷戲就要登台！老子非要剝掉她的褲子，押著她，要她光著屁股在街上走三圈不可！」

　　門是擂了，咚咚咚地像打鼓，寡婦硬是不理睬，王五飛腳踹也踹不開，看光景，不但閂上，而且加上了攔門槓子了！

　　「她不開門，咱們進不去，怎麼辦？」

　　「我有辦法，」金步樓說：「你們全替我扯開嗓門兒，用葷話戲辱她，她只要受得住，咱們就罵她一整天吧！」

　　他這麼一說，那些蝦兵蟹將果真葷天糊地的罵開了，罵一陣葷話，唱一陣葷曲兒。剛剛被扒光的鄭弟，又穿上褲子跑來幫腔，看熱鬧的人不敢開罪這群小鬼，全遠遠的站著，交頭接耳的議論著甚麼。

　　一罵罵到傍午時分，有人過來說：

　　「金大爺，您不用罵啦，您聽這牛角聲，──侯方達的聯莊會，業已到了河口，把關家渡圍上啦！」

　　金大麻子一聽，可不是牛角聲，嗚嘟嗚嘟地，在四面吹著，他立刻低聲說：

　　「不妙，有人給侯方達漏消息了！要不然，他們不會來得這麼快當，咱們得趕急回去抄傢伙去！」

　　一群奔回去抄傢伙，再一瞧，不但槍枝沒有了，連牲口也不見了，小金牙更走得不見影兒了！

　　「糟！」金步樓臉色灰白，頹然的說：「小金牙這個賤貨，她把咱們混世的本錢全拐走了！」

　　這話說過不到盞茶工夫，金步樓和他的徒弟全被侯方達給窩住了，帶到街上，他赫然發現小金牙和寡婦二吉嫂站在人群裏說話呢！

　　「小金牙！」金步樓恨聲的說：「我是瞎了眼，栽在妳手上了！我的槍跟驢呢？那匹小川馬呢？」

　　「哎唷，金大爺，」小金牙說：「你是討了便宜柴（財），燒了夾底鍋。你明知姑奶奶是幹甚麼吃的，你能在床上佔了我的便宜，姑奶奶在床下就得討回來，你那些家當，算是夜度資，於我不損，於你也不虧呀！」

　　「打死淫棍金大麻子！」

　　「吊死這幫傢伙！」

　　人群越來越多，齊聲鼓噪著，有人把剛剛那台戲，告訴了侯方達，侯方達卻說：

　　「不要那麼血淋淋的，好不好？」

　　「依您該怎麼辦呢？侯大爺。」

　　「依我，很簡單！」侯方達說：「金步樓這傢伙，只是個淫心邪性的騷瓜，並沒殺人放火作大惡。他不是喜歡葷戲的嗎？咱們叫他自己演一台，──剝下他們這夥人的褲子，套在他們自己的頭上，讓他們現現原形，把他們押進縣城，送給李世海，讓他們物以類聚去罷！」他抹下臉來，跟金步樓說：「這還是寬容你，下回再逮住你們，我會剝掉你們上下兩個腦袋！」

　　笑話嗎？可不是笑話。

　　這一場曠古未有的葷戲，真的在北方演過；一群用褲子套住頭臉的傢伙，以金步樓為首，光著屁股行船過渡走了四五十里，繞著縣城附近的村莊轉了一個圈兒。有個老頭兒看了金步樓的貨，後來跟人說：

　　「無怪那傢伙騷狂，愛葷戲，那毛嘟嚕軟拖拖的行貨子，田驢見了都驚得打蹶子呢！」

　　笑話嗎？橫豎事過境遷了，你就拿當笑話來看，也無可厚非就是了！

狗尾巴草

　　一

　　扛紅漆棍的乞丐頭兒老錢，十幾年頭裏娶了一個同行的瞎女人做老婆，婚禮是在小土地廟裏舉行的。一群端討飯瓢，拎打狗棍的叫花子聚在一堆，殺掉一條癩皮老狗，大夥兒又湊合十幾文壓口袋的銅子兒，買了一份香燭，一串鞭炮，另沽四兩摻花薄酒，意思意思。

　　香燭點燃在土地公公土地奶奶面前，居然也有些暖洋洋的喜氣。所謂拜堂，就是按照神三鬼四那個數目，跪在蘆蓆上翹翹屁股。老錢僅有那麼一條綻了襠的破黑布褲子，屁股一翹，不消說，三件頭的物事就在裏頭晃盪，頗有點兒迫不及待的味道。做新娘的瞎女人有眼無珠看不見，在後面觀禮的卻嘻嘻哈哈笑成一團。

　　「夥計們，甭吱牙，」老錢說：「這真箇是叫花子拜堂──窮配，老子光屁股，日後我兒子不會光屁股，我是它娘灶王爺上天，有一說一。」

　　「老錢，你比咱們強，」一個叫花子嗨嘆說：「咱們這群人裏，就是這麼一個瞎姐兒，這回叫你娶了來，咱們再沒指望了！……咱們好比是王寡婦進當鋪，──既沒人，又沒錢。」

　　「酸不溜丟的，說這些話也沒有用。」另一個說：「狗肉已經煮得噴香，咱們喝喜酒要緊……有酒有肉，今晚上咱們就比得過濟公和尚！沒有老婆，一樣是逍遙自在的神仙。」

　　放了那一掛小鞭炮，接著就開了席。大夥兒圍坐在那張粗蓆上面，有人朝上端菜，這一盆是狗肉，那一盆也是狗肉，吃完了再添，當然也是狗肉，可惜四兩酒太少了一些，只能傾在一隻黃瓢裏，遞遞傳傳的輪流著，每人喝一口潤潤喉嚨。

　　鎮上很富庶，小土地廟也蓋得有些小廟的樣兒，廟裏原是花子堂，大夥兒擠一擠，勉強睡得下五七個人，花子頭兒這一成婚，其餘的叫花子就沒法子再擠著住了，就算他老錢臉皮厚，也不方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幹那種生兒子的把戲。所以喝完喜酒，眾花子便跟這對新夫婦道別，各自去找橋洞，覓廊簷，餐風飲露去了。土地公公和土地奶奶雖說沒搬遷，既然受了老錢的香火，也只好視若無睹，讓老錢跟他的瞎老婆在神龕下面行他們的周公之禮。

　　十幾年頭裏，叫花子頭兒老錢也真不惜工本，一共讓瞎老婆懷了五胎，五個全是帶屌的小小子，依次呼大狗、二狗、三狗、四狗、五狗。

　　「我說老錢，」有個老叫花子說：「生了這麼多兒子，真該去央團館的塾師，引經據典，替他們取個好名字，你這麼狗呀狗的窮叫喚，不把土地廟弄成狗窩了嗎？！」

　　「嗐，你不懂，」老錢說：「像我這種扛紅漆棍的花子頭兒，能把它當成官兒幹？！小孩子以狗排行，粗賤些，容易養得活些，什麼三關、七煞，狗頭狗腦的，一衝也就衝過去了，你可不能說我這話說得沒道理，──狗比人容易養活得多了。」

　　說是這麼說，這幫狗頭狗腦的小傢伙，也許對他爹那根紅漆棍沒胃口，硬不肯等到日後長大了，接下那根窮棒子；大狗是雨天掉進水塘淹死的，二狗自暴自棄的生瘟，又回閻王爺那兒去了，三狗錦上添花，出天花夭折，四狗得的是水鼓病，死後一把皮包的骨，只有肚皮挺老高，彷彿吃得很飽的樣子。

　　老錢五子登科的美夢做不成了，對四個夭折的孩子，他都悲切的懊悔著；說是大狗肥頭大耳，日後明明會變成豪富，二狗兩眼精靈，身子結棍，日後是武將的材料，三狗若把天花出出來，也許比得上朱洪武，四狗再差，靠一根祖傳的紅漆棍，也不會餓著。

　　「架這些馬後炮也沒有用了！」壓尾他說：「如今只有朝五狗頭上看了，他的命硬，既能一連剋死他這四個有出息的兄弟，想必更有他出人頭地的地方！」

　　錢五狗這小小子真不含糊，死皮賴臉的活下來。老錢巴望他日後發跡，破例找著團館的熟師，替他取個正經名字，那塾師說：

　　「他既是在土地廟裏生的，乾脆就叫他廟生好了！你不妨買一份香燭，當著土地燒一燒，把他拜給土地老爺做乾孫子，日後就是有小鬼來打交道，總得看土地的面子放他一馬，你百年之後，他這根紅漆棍是扛定了。」

　　「好！我這五狗就叫廟生罷！」老錢說。

　　廟生長，廟生短，也只有老錢這麼叫他，鎮上人卻祇知道這小小子呼錢五狗。自他那付嘴尖尖牙翹翹的長相，也真是狗氣十足，由於兩條腿走路的關係，他比四條腿的狗更要精靈，這當然是不在話下了。

　　五狗早先也曾子承父業，牽著他媽的棍頭，在集鎮討過幾年的飯。老錢瞧他聰明，不願意再把紅漆棍塞在他手上，讓兒子日後也穿破褲子，就央人把他送到鎮上一家規模很大的油坊裏去做小夥計。他在油坊待了兩年，吃得滿臉油光，他那瞎老娘卻沒等著他更上層樓，就害黃疸病死掉了。

　　兩年後，五狗不耐煩再待在油坊裏替人打榔頭，辭了工，轉到鎮梢尚禿子開設的賭場裏去，替姓尚的幫閒跑腿。尚禿子是混世的地痞，好活動的五狗跟著他，簡直是如魚得水。道兒是闖的，人是混的，沒用多久，錢五狗就混出點兒名頭來了。他年紀輕，記性好，眼尖手快，一通了賭的訣竅，撈錢就像探囊取物一般的容易。尚禿子看出他精明來，便讓他在大檯面上唱寶，或獨當一面的做寶官，總是進的多，出的少，很替賭場撈錢。要是有不相識的青皮惡少，想沾惹尚禿子，五狗就會拿出當年在油坊揮榔頭的那種狠勁，替禿頭老闆賣命，這麼一來，更得尚禿子的青眼，把五狗當成得力的助手了。

　　五狗十六歲那年，他那扛紅漆棍的乞丐老子也死了，有幾個老花子帶信給他，說：

　　「小五狗，你老子嚥了氣啦，後事你得打點打點。你這兩年混得還不錯，白木棺材得想法子弄一口，難道還讓你爹睡蘆蓆筒兒？」

　　「蘆蓆筒兒有什麼不好？上頭露頭，下頭露腳，睡著很涼快，」五狗說：「他這樣睡慣了的。人說：樹死劈成柴，人死抬去埋，趁早辦妥，免得生蛆。」

　　幾個老叫花子一彆氣，恁話不說了。回來大罵五狗這東西不通人性，周而正之是個狗畜牲，他老子死了他都不淌一滴眼淚，照樣在賭桌上唱寶，紅漆棍要真傳到他手上，哪還有叫花子過的日子？他們商議著，老錢出葬，不再要那個忤逆畜性來拖哭喪棒，把紅漆棍傳給另一個年輕的乞丐，只當是老錢的兒子，披麻戴孝送老錢下土了事；五狗既跟尚禿子在賭場上混事，倒不稀罕他爹那根紅漆棍和那張狗皮，至於叫花子們背後怎樣議論他，他是更不在乎的了。

　　要不然，錢五狗怎會變成狗五爺呢？憑他扛紅漆棍的乞丐老子，混一輩子也只是老錢老錢的被人叫喚著，離「爺」字輩兒還有十萬八千里，可見得小五狗的那一套，硬是比他老子行。

　　二

　　跟著尚禿子混事，端的是尚家飯碗，五狗就不得不把尚禿爺的家世和脾性摸弄清楚。尚禿子原是北洋馬班的班長，駐防在鎮上，泡上了蘇家茶食店的妞兒，後來在鎮上落籍，開過膏子店（鴉片煙鋪），又改設賭場。靠著混檯面的經驗，和手底下有幾文流水錢財，倒也交結了一些萍萍水水的沒根朋友，可惜他到底是外路來的，場面拉得大，根基並不穩實。

　　沒牙的老虎吃不得人，尚禿子就這樣的混老了，手邊連一桿槍也沒有，全靠賭場上養活的一些傢伙，尚爺尚爺的簇擁著他。一身肥肉，虛鬆老邁的尚禿子，除了正房之外，另娶一個小老婆，比他自己的閨女還年輕一歲。小老婆姓顏，是尚禿子花錢從顏家豆腐店裏買來的，尚禿子另在後街賃幢房藏嬌。大小兩房之間爭風鬥氣是免不了的，老禿頭心裏雖偏著小的，但禿嬸兒也不含糊，女兒虎姐順著她媽，母女倆潑橫起來，幾乎把持了賭場，尚禿子不得不在表面上敷衍她們。

　　弄清底細之後，五狗便趁此鑽空隙，在禿嬸兒面前賣乖討好，暗裏又跟尚禿子賣力，替小顏姑娘跑腿辦事，張羅瑣碎，同時把精神放到虎姐身上。

　　替賭場打雜的小巴啦就勸過五狗：

　　「咱們禿爺沒子嗣，單祇虎姐一個，禿嬸兒攬不住漢子，這些年處心積慮的沒命攢錢，禿爺幾文老底子，全在禿嬸兒手上攢著，你要能娶到虎姐，就算娶著了聚寶盆，日後這個賭場就是你的啦！」

　　五狗雖說沒進過塾館，不通文墨，這種一加一的算盤還是會打。再說，虎姐的模樣兒長得還過得去，十八九歲的大妞兒，只要不是疤麻癩醜，在五狗的眼裏，都有一股子魅力。虎姐長長的一條大辮子拖到腰眼，細細的腰身，肥肥的圓臀，走起路來扭呀扭的使人兩眼噴火，即使臉扁些，鼻塌些，唇厚些，也就沒有什麼好褒貶的了。

　　一加一的算盤祇是五狗偷倫在心裏撥，精明的禿嬸兒卻沒把瘦得像雷公似的五狗當成挑揀女婿的對象。即算錢五狗有他的聰明，可也沒有通天的本領改變他那種狗頭狗腦的相貌。再說，也受著他死鬼老子的拖累，老錢扛一輩子紅漆棍，鎮上誰都知道錢五狗是後街土地廟裏乞丐頭兒老錢的兒子。女兒嫁給乞丐的兒子，禿嬸兒心裏自然是一百個不願意，──儘管尚禿子出身並不高，在哪兒，總比老錢要強一個頭皮。

　　五狗是個乖覺的，明知禿嬸兒這一關難過，表面上便絲毫不動聲色，讓禿嬸兒根本不防範他。誰曾那樣說過：好狗不空叫，癩狗亂汪汪，若把五狗跟小巴啦相比，五狗的心計就要此小巴啦強的多了。他算計過，嫁人不是禿嬸兒嫁，還是做閨女的虎姐嫁，只要猛下功夫，把虎姐給團弄住，一旦閨女的心捏在自己手裏，禿嬸兒肯不肯都不算一回事了。

　　尚禿子賭場在鎮梢一座孤宅子裏，有條沙稜稜的旱河三面環曲著，五開間的一排前屋，後面接著內宅，門外原是一片牛羊市場，後來廢了，仍有若干嘯風的老樹，用濃蔭覆蓋著宅院和空場子。來這兒聚賭的，有遠處過路的商客，鎮上的豪富，也夾有若干混世走道的爺們。虎姐認得這些人，專管接待和照應賭客，臉上總是掛著笑，露出一排略有參差的白牙，一手叉著腰，一手盤弄著辮梢兒，張爺李叔的叫喚著，一會兒叫：

　　「小巴啦，打水給爺們洗臉，拿煙奉茶來！」

　　一會兒叫：

　　「二紅眼，替牲口牽到槽上去，飲水加料。」

　　賭客上檯子，虎姐這房那屋，花蝴蝶似的穿梭著，尚禿爺陪著豪客躺在鴉片煙榻上，天南地北的聊天，差不多把裏外零碎活兒都卸在虎姐的肩膀上；禿嬸兒兩眼骨碌碌的坐在一邊，專等著收取水錢，一五一十的精打細算，全都收進荷囊，恐怕尚禿子會弄去送給小顏姑娘？……五狗看著這些，尚家三口人就在這種奇怪的情形下生活著，熱鬧裏透著冷清。夜晚來了，牲口在屋外踢騰嘶叫著，罩燈在這房那屋亮著，辛辣的煙霧各屋瀰漫，到處是呼么喝六的喊叫聲。有些帶著槍支來的賭客，把那些槍支壓在檯角，為了輸贏爭執，開槍鬧事的事情也曾發生過。當然也有些混世大爺賭得興起，連槍帶火推出去下注更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尚禿子表面上輕鬆，骨子裏一樣是提心吊膽怕出岔兒，囑託底下人隨時調和賭場上的氣氛，──用郎中的手法，不要檯面上有過份激烈的輸贏，這樣才能長期收入水錢，正合上細水長流的道理。

　　禿嬸兒是整頭腦瓜子，男人寵著小的，她只有朝錢上盤算。人說：錢是男人的翅膀，掐掉老禿頭的翅膀，他就變成沙灰地上的螞蚱，跳也跳不高的。日後不靠男人，還要靠女兒過日子，腰裏沒銅，臉上羞紅，賴著吃女婿的丈母難做，多少要貼補貼補。

　　虎姐這個妞兒，乍看上去，精明強悍得像個男人，雖在男人堆裏混著長大，唯獨對那方面還差得很，雖不敢說是擀麵杖吹火，究竟朦朦朧朧的知道得有限。五狗獨記得有一回，虎姐大模大樣的站在門口，看著一群公狗爭爬一隻母狗，鄉野習俗，沒出嫁的大閨女是不興看狗交尾的，一見著這等事，滿臉羞紅轉頭就跑，可沒見虎姐邊瞧邊笑，那種津津有味的神情。

　　「五狗五狗你快來看，狗打架打得好熱鬧！兩條打在一起，分全分不開了！」

　　「虎姐，」他曖昧的說：「這個，大閨女看不得的，牠們不是在打架！」

　　「啐！牠們明明是在打架，」那個用汗巾兒抽打他說：「剛剛我還看見牠們在咬呢。難道看不得？」

　　「好罷，」他無可奈何的聳聳肩膀，縮縮頸子笑說：「妳說牠們打架，就算是打架好了！怎樣看不得？」

　　虎姐有滋有味的瞧看了一陣兒，忽然又跟五狗過不去，嘲弄他說：

　　「五狗五狗我問你，你為什麼老老實實的站在這兒，不插上一槓子，也去湊湊熱鬧？」

　　「我為什麼去湊熱鬧？」

　　「你叫五狗，也是一條狗呀！」

　　「去妳的，丫頭。」

　　「你敢罵我？！」虎姐把眼一瞪，一手叉腰，指著五狗的鼻尖說：「丫頭丫頭該你叫的？！」

　　「咦，兇成這樣幹嘛？」他說：「敢情瞧狗打架動了心火，也想學樣兒跟我打一架？」

　　「走著瞧罷，五狗，」虎姐一點兒也不知道五狗討了她的便宜去，反而認真的發狠說：「總有一天惹到我火頭上，會找著你打一架的。」

　　正因為虎姐在那方面嫩得很，使錢五狗對追逐她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他常常用「瓦罐裏摸螺螄，走不了瞎爹的手」這句俗話，說給他自己聽，……耳邊一飄起虎姐那種嬌嗔的嗓子：「走著瞧罷，五狗，總有一天惹到我火頭上，會找著你打一架的。」他就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像吸了鴉片那樣快意。

　　五狗算得很準，尚禿子對自己依畀甚深，不會像禿嬸那樣固執，他要是動了虎姐的手，只要尚禿爺不翻臉，憑她禿嬸一個女人家，也拿自己沒辦法。使尚禿爺不翻臉最好的辦法，就是說通小顏姑娘，她的枕邊話比緊箍咒還靈驗。打定主意，當他暗地裏替小顏姑娘送錢去的時刻，就轉彎抹角提起這事來。

　　「我對虎姐很好，」他說：「那個老黃臉不會答允，嫌我高攀。顏姑娘，妳想想，虎姐日後總歸要嫁的，老黃臉自己選的人進門來，哪會向著妳顏姑娘，萬一尚禿爺有個三長兩短，妳落到她們手裏，會有好日子妳過？只有我錢五狗不會跟老黃臉通氣，……妳要是信得過我，日後有什麼事，還望在尚禿爺跟前多成全。」

　　小顏姑娘很爽快，一口就答應了。倒不光是成全錢五狗，她記恨著禿嬸兒對她的逼迫，心想：妳整天巴望著好女婿，這好，我偏替五狗撐腰，讓妳的女婿是個扛紅漆棍的乞丐的兒子！

　　有了小顏姑娘在背後撐腰，錢五狗就有了他更進一步的打算。正巧有一天為了錢財的細故，禿爺跟禿嬸鬧了一場，禿爺到小顏姑娘那邊去過夜，禿嬸不甘心，也跟了過去，在那邊大打出手，五狗留在宅子裏，等到夜深，賭客全散了，老兩口都還沒回來。

　　虎姐不放心，她怕娘單刀赴會會吃虧，要五狗拎著馬燈，陪她過去瞧瞧。

　　「妳想幫著妳娘打架嗎？」五狗斜睨著她說：「她們就是動手，還有妳爹在呢，妳就是去了，也插不上手，──我知道妳是不會打架的。」

　　「啐！」虎姐啐了他一口說：「五狗，你甭門縫看人，把我給看扁了，不信你來試試？！」

　　「當真要試嗎？」他說：「萬一妳吃了虧，可甭再怨我，架是妳找著我打的。」

　　當尚禿爺和他的妻妾在那邊打得天翻地覆的時刻，錢五狗跟虎姐兩個，在屋外樹林裏用另一種方式打了一架。開始時虎姐是真打，她被對方緊緊的抱住，手腳沒法施展，便張開她的「虎」嘴，啃了五狗的胳膊，不過後來等她懂得這種架是怎麼一回事並領略到它的滋味時，她的「虎」威便收煞了。打那回起始，她跟五狗兩個，只要攫著機會，便常常「打架」，柴房裏，樹林邊，草垛背後都打過。五狗叮囑她說：

　　「虎姐，這事只有天知、地知、妳知、我知，千萬甭透露出去，妳娘一作梗，咱們就沒戲唱了！」

　　虎姐臉紅紅的理著髮辮嗯應著，在五狗的懷裏，她簡直變成了綿羊。不過，嘴雖答應了不算數，虎姐的肚皮不肯答應，一天一天的朝高脹，繃得她扣不起鈕扣來。禿嬸兒扯住虎姐的辮子一審問，五狗就漏了底啦。

　　依禿嬸的火性，就要逼著尚禿子把五狗給撂倒，再迫著虎姐去打胎，無奈老傢伙先吃了小顏姑娘的枕邊藥，認為木已成舟，五狗也還不錯，鬧出去跟顏面有關，日後沒臉混世，不如趁這機會，補行個禮算了。

　　「妳甭以為這事是讓五狗佔了便宜？！」他說：「現成的孫子在她肚裏，妳真有狠心把他給打掉？──那也有妳一半骨血呀！」

　　禿嬸再數算數算，可不是一回事兒，她那麼一點頭，錢五狗就大明大白的做起尚家的女婿來了。什麼小巴啦，二紅眼，沖著五狗，能不尊稱他一聲狗五爺嗎？！

　　三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朝天子一朝臣；尚禿爺和禿嬸過世之後，尚家的賭場就成了錢家賭場啦。狗五爺對小顏姑娘真是不壞，沒讓她這個小岳母娘當一輩子寡婦，尚禿爺入土不久，他就把小顏姑娘交給一個混世的土匪頭兒程麻子做押寨夫人去了。條件是要程麻子給他兩支七成新三分口的匣槍，每槍各釘卅發槍火。有了兩支短傢伙，誰還敢叫錢五狗？他的口頭禪是：

　　人逢亂世精神爽，狗頭狗腦狗大王。

　　不過鎮上不是三家村，那些士紳們並不把五狗這種靠著一時狗頭運起家的下三流小人物放在眼裏。說起槍支實力，鎮上有一股能立時聚起八百口刀的刀會，有一隊全是洋槍拉成的保鄉隊，有鎮住四面圩樓的紅衣子母炮，更有充足的槍火費用。

　　賭場狗五爺有槍的消息，傳到鎮上主事的鄭老太爺的耳朵裏，當時就著人去把錢五狗給叫喚了來，抹著白鬍梢子跟他說：

　　「五狗，你到底比你那討飯老子能幹，混著兩支匣槍了，又開設賭場，拉攏些三教九流的閒雜人進鎮來窮賭，乾賺水錢，很神氣了罷？」

　　「實跟老太爺您回，五狗那敢充神氣。」這位狗五爺真是天生一雙狗眼，會看人頭的。集鎮叫做鄭家集，鎮上十戶有八戶全是鄭家的族人，鄭老太爺是集主，鄉長是他親侄，刀會唯他是從，保鄉隊的槍支全是老太爺買的。老太爺主事，正氣凜然，他狗五爺在鄭家大門口只是一條狗罷了；老太爺找他一問，他便搖尾乞憐說：「我爹在世，吃鄭家的飯，五狗還不是鄭家舊地裏爬出來的，也只是混口飯吃吃。局世亂，買根把槍，好歹也替鎮上添實力，防著土匪什麼的。」

　　「話倒說的不錯。」鄭老太爺說：「如今鬼子要打過來了，四鄉又鬧土匪，聽說還有朱毛賊黨什麼的。局世亂，這兒成了三不管的地界，我怕你年輕不定性，一旦有槍在手裏，用不到正處去會壞事，所以才找你來問問，並沒旁的意思。」

　　「老太爺您儘管放心，我錢五狗是土地廟裏出生的，雖不姓鄭，可也是鎮上人。您吩咐什麼，我聽什麼，若是保鄉隊出動，我豁著一條狗命打頭陣！」

　　堂而皇之一番話，把老太爺的心全給說暖了。無論如何，錢五狗還祇是個初出道的年輕人，人朝高處走，只要他能乖覺些，肯聽話，替保鄉保土的事賣份力氣，鄭家集沒道理給他顏色看。

　　從鄭家門裏走出來，錢五狗這個小人物更是滿臉貼金，狗五爺算是做定了。即算昇成了「爺」字輩兒，上頭仍然冠上那個狗字，靠著賭場為生，說空話，愛打賭，成了典型的甩手光棍。跟虎姐兩個生了一窩光腚孩子，早先那股貪著打架的新鮮勁兒過去了，這位五爺的心又有點兒猿猿馬馬的活搖活動了。

　　虎姐不是省油燈，血裏有她娘的根性在，五狗那一套唬不了她，她狠著心，先就把錢給攢得緊緊的，不讓男人有機會在旁的女人那兒搧翅膀。五狗即使有著風流習性，空心大老倌，離不開鄭家集；再說，鎮上姓鄭的人家，有孤有寡，狗五也不敢招惹她們，有出路也有限得很。

　　她怕就怕世局亂下來，賭場開不成，那時男人不靠她過活，那就很難駕馭他了。

　　世局不世局，對五狗來說倒是無所謂；他連扁擔長的「一」字也識不得，天不過是塊圓圓的藍蓋兒，蓋住他所知道的幾十里地面，只要吃得飽，喝得足，有牌有酒有女人，他活得舒坦就成。不過，假如世局亂一點，對他也許會有些好處；甭說什麼亂世出英雄那些話了，混水裏頭好摸魚倒是真的。賭場上的二紅眼和小巴啦兩個，可是最慫恿他創出一番局面來的。

　　「狗五爺，您在前頭闖，我跟小巴啦兩個，替你揹匣槍當護駕的。」二紅眼說：「你比過世的禿爺有能為，能言善道的，總不成老在鄭家翅膀拐兒底下過日子，哪天把鄭家氣燄給壓下去，才是你狗五爺真正出頭的日子呢！」

　　「慢慢較，機會是有的。」五狗胸有成竹的說：「你們兩個，得學著有心計一點，甭它娘替我在外頭窮喳呼，亂張揚，你五爺我要是砸了鍋，你們也跟著摔碎飯碗，那時大家沒好處。」

　　五狗盤算過很久，鄭家的槍支實力太硬扎了，自己要真跟他們弄翻，那是拿著雞蛋碰石頭。正因為鄭家起刀會，又拉起保鄉隊，在滔滔亂局裏獨撐這一角落的天，黑道上的人物都不樂意。打賭場上某些賭客的嘴裏，他早就探聽得出話音兒來；找個適當的機會對外搭線，暗中扒扒灰，來它一個窩裏反，土匪一破鄭家集，鄭家的勢力就散了板，這不是不可行的，──鄭家大戶多，底財足，外頭不知有多少人紅眼，程麻子就是其中的一股，這可是絕好的借刀殺人的計策。

　　有了這主意之後，五狗暗裏約程麻子的人來談過。

　　「只要你們同道的捻一捻，捻成大股頭兒，就能灌得進來。」五狗向對方獻計說：「鎮上有多少槍支實力，怎樣分佈法兒，一本帳全記在我心裏。」

　　「狗五老爺，你是財迷心竅，還是尋咱們開心？」對方皺起鼻子說：「八百口單刀，拿人剁肉圓兒，好玩的呀？……鄭家集要是能踹得，這些年來早就動手了，哪還用你今天來獻計？」

　　五狗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嚥口吐沫忍著。

　　機會總歸會等著的，不是嗎？

　　賭場開設一天，外頭的風傳就沒斷過，有人說，鬼子真的要打過來了；有人說，程麻子正在捻股兒，想揀透肥的集鎮動口猛噬；也有人說打著朱毛旗號的那股子，正在出高價收購槍支槍火，大盤交易很有些賺頭。五狗迷迷糊糊的聽著，他一向對遠地的行情弄不清楚，有一回他問過本鄉的鄉長鄭子良：

　　「噯噯，良大爺，你們老說鬼子鬼子，這鬼子究竟是啥玩意兒？」

　　「狗五爺，你真狗得很！」鄭子良說：「東洋來的人，打都打到咱們國裏來了，你還不知他們是啥玩意兒呢！虧你還開賭場混世。」

　　五狗噓了一口氣，心想這也算不得什麼，自己不過隨口問問，只要來的不是鬼，是人，那就沒有什麼大不了！不過後來聽說鬼子稱兵百萬，還有飛機，鐵蟲和機關炮，他就心懸懸的吐著舌頭駭怕起來了。

　　傳聞習慣是雷聲大，雨點小，像鄭家集這種偏荒的小地方，也許那種大土匪瞧不上眼罷，──五狗習慣把外頭有槍支有人頭的人們，都看成土字號的大爺。

　　大亂沒亂的來，小亂也祇在旁的地方亂著。黑道上的人，誰都知道鄭家集的槍支實力強，沒有誰願意到老虎嘴裏來拔牙。微波算不得大浪，五狗只好縮頭乾等著。

　　外頭風聲一天比一天緊，鄭老太爺又著人來把五狗傳喚了去，跟他說：

　　「五狗，我記得你說過，要替地方上盡力的，可不是？」他說話時，抹理著花白的鬍梢子，兩眼盯視著五狗的臉。五狗叫他逼視得有些發傻，楞了楞才擺出一付笑臉，哈著腰說：

　　「不錯，老太爺，我要盡力，呃，一定盡力。」

　　「如今四鄉不甚平靖，」鄭老太爺說：「俗說防人之心不可無，防著人趁火打劫，動本鎮的念頭，這保鄉隊的人手槍支，還要加強。」

　　「是是是，您老人家說的一點兒也不錯，實在是，呃，實在是要加強，要加強。」

　　「打明兒起，咱們要封圩子了，」鄭老太爺這才把話說到正題上來：「閒雜人等，無事不讓他們進鎮來，恐怕你那賭場，暫時得歇一歇了。」

　　五狗倒抽了一口冷氣，苦下臉來說：

　　「可是，老太爺，您知道我是靠它混碗飯吃的。」

　　「不要緊，」鄭老太爺說：「怎會讓你一家大小餓著？你不妨帶著你那一干子人，在保鄉隊裏補個名目，俸給錢糧，由公賬上支付，鄉長保舉你當隊附，你覺得怎麼樣？」

　　五狗眼睛珠兒滴溜打轉一計算，倒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隊附沒大沒小也算是地方官，隊附幹啥事兒五狗雖然弄不太清楚，不過這玩意確實很新鮮，不妨幹它一幹，於是他回告說：

　　「老太爺要我幹，我幹就是了！」

　　他回去把這消息告訴虎姐，虎姐樂得像吃了歡喜糰子。她男人到底做了官了，做官就得像個做官的樣兒，她不惜拿出些私房錢，買了新衣料，皮筒子，請裁縫來家，替五狗做了好幾套冬夏衣裳，五狗從頭到腳穿戴起來，人五人六的滿像樣兒。接差那天，他帶著二紅眼和小巴啦這哼哈二將，一左一右替他揹匣槍，狗五爺改變成錢隊附，五狗走在街上，自覺一街都是春風。

　　接了差，幹些什麼呢？保鄉隊裏的鄉丁，全是些老土，拿槍像扛燒火棒子，連閉上一隻眼吊線全不懂，偏偏五狗跟他們爹兒倆比屌──一個樣兒，什麼操練也者，一概是四兩棉花──免彈（談）了。

　　既然當了隊附，就不得不跟他們團在一塊兒，夜晚睏草鋪，白天窮賭。倒是刀會起刀時，聚在平場上演練刀法，呼呼喝喝的聲勢懾人，跟五狗領的這幫子成天呼么喝六，成了強烈的對照。

　　五狗這個隊附沒幹上多久，忽然有一天，鍠鍠的響鑼，說是要開拔。五狗納罕著，保鄉隊不是正牌子兵，還會開拔到哪兒去呢？開拔前，鄭老太爺找他們去講話，說是鬼子已經要攻打縣城了，中央有一支隊伍被陷住，要靠各地的民團民隊合力去解圍……五狗一聽說真要開出去打鬼子，臭屁嚇得砰乓響，臉色變成蠟渣黃，急急切切的想出話來說：

　　「老太爺，鬼子固然要打，全走光了也不成呀，萬一土匪趁機會踹過來，鎮上就成空殼子了。」

　　「那你就帶著些老弱和半樁小子留下來罷，」鄭老太爺說：「子母炮抬上圩樓去，巡更巡得勤些，鎮上外有旱圩牆，裏有水圩牆，棚門拉下來，只要有幾桿槍認真挺住，土匪撲不進來的。」

　　鄭老太爺一把白鬍子的人，為了打鬼子，自己率著刀會和槍隊，帶了飲水和乾糧開拔離鎮了。五狗被留在鎮上，十足的開心，好像沒有貓的家宅裏的老鼠。

　　早也等機會，晚也等機會，這一傢伙，大好的機會可是送上門來了。鎮上槍支單刀大都拉出去，變成沒有伏兵的空城，自己祇要連絡上程麻子，拉人朝裏一闖，就能把鄭家的老底子捲得乾乾。鄭老太爺在外回不來，把它娘諸葛亮刨出來豎在圩樓上也沒用，哪還找得著常山趙子龍？！自己是明裏守圩子，暗裏扒灰倒水。土匪人多勢大，集鎮守不住，他鄭老太爺日後就是回來，也捏不著自己的把柄。問題只是在於程麻子肯出多少價錢罷了！

　　程麻子倒是滿爽快，大洋兩千算是付給五狗扒灰倒水的價錢。不過有一個附帶的條件，必得要先搶了集鎮，然後再給錢。這種鼻尖上抹糖，聞著舐不著的條件，很使狗五爺為難。不過，兩千大洋實在是一筆使人動心的大數目，狗五爺還是答應了。

　　四

　　撲打鄭家集的日子是雙方暗中約妥了的，六月廿三，月出彎一彎，這對狗五爺來說，該是轉運發財的大日子。按照平常賺法，活足百歲也它娘賺不著大洋兩干，程麻子可不就是送寶的財神嗎？！

　　為了替日後找遁詞，狗五爺把守集鎮的事做得很像一回事。紅衣子母炮架在四面圩樓上，火藥桶壘有人頭高；每晚敲鑼巡更，每人都輪著一支線香的時辰；五狗是夜貓子習性，騎上隊上一匹騷騾子，到處去查更，查更是假，只是藉此讓鎮上人瞧瞧，我錢某人受了鄭老太爺的托付，算是賣了力的。

　　鎮上留下的這夥子人，實在說，連擺擺樣子都擺不出架勢來，五狗既在隊上，哪還有摸不清楚的道理？！老的老掉了牙，小的還沒有槍高，連子母炮的榔頭全不敢碰一下。所謂巡更守圩子也者，也不過是風流寡婦戴孝──聊盡人事罷了，土匪一來，巡不巡守不守都是一樣。

　　六月廿三那天晚上，月出前的黑地裏，突然響起一片慘慘的牛角聲，跟著是遍地應和著的槍聲和呼吼：

　　「大爺們闖圩子啦！」

　　「捉著狗五奪匣槍呀！」

　　狗五爺和衣躺在北門的圩樓頂上，大睜兩眼，等就等著這個時辰。土匪沒上來之前，他衝著子母炮的炮口，嘩啷啷的溺了一泡溺，把火藥弄得透溼，幾個管炮的小小子睡在圩樓底下一層，根本不知道。等到睡得懵懵懂懂的，被牛角聲、槍聲和呼吼聲吵醒，嚇得渾身打抖，鬼急慌忙爬上樓，叫說：

　　「狗五爺，快熄燈，土匪不知在黑裏湧來了多少？您聽聽外頭這等天崩地塌似的動靜！」

　　嘿，等著拿洋錢的五狗沉著得很，翻眼罵說：

　　「虧得你們還幹保鄉隊，鼠膽也比你們大得多，既知土匪來了，不掀開炮衣轟它，跑來這兒鬼叫幹嘛？！……二紅眼，把你五爺的匣槍給掂上來，我放一梭子給他們聽聽，看他們哪個敢闖圩子？」

　　接過二紅眼的匣槍，狗五爺撩起衣叉，跨到垛口，朝天潑了一梭火，實在那是雙方事先議妥的暗號，意思是：我狗五在這兒接應著，你們放開膽子猛衝罷！一梭潑完，牛角嘟嘟的響得像開了鍋，殺喊聲貼地捲過來，真的要闖圩子了，狗五爺扭頭喊說：

　　「樓底下的，替我炮轟這些龜孫！」

　　平時不敢放炮的，這回也顧不了那多了，揮動榔頭猛砸發火炮兒，炮像啞巴似的，就是不響。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炮瞎了，退罷！」

　　一個撒腿跑，大夥兒盔歪甲斜的跟著撒腿，旱圩子丟了，水圩子也不守了，只有南門幾個姓鄭的還在死心塌地的猛拚，但那是於事無補，程麻子已經帶著人，在街裏面搶開來了。這種土匪撲進集鎮洗劫的事情，多少年來還是頭一回。狗五爺帶著的那些人，早叫衝散了，圩子既守不住，只好朝外面跑，大家誰都找不著狗五，一個說：

　　「人家守北門，還真有膽子，只怕陷到土匪手裏去了，老太爺日後回來，咱們交代不過去，自己光顧逃命，把領頭的鄉隊附全給丟了。」

　　「不要緊，狗五爺精得很，」另一個說：「匣槍在他手上，左右還有二紅眼和小巴啦跟著，早晚會衝出來跟咱們會合的。」

　　土匪打著千百支火把在街上挨家逐戶的搜劫，狗五爺卻帶著他的哼哈二將，回到賭場的宅子裏補覺去了。程麻子這回也真狠，著人把街上的門戶全給搗開，搶著的財貨什物，就從門裏朝街心亂扔，土匪弄來卅多輛牛車，沒有一車不是裝得滿滿的。白花花的銀洋，一罈一罈朝外抬。箱箱櫃櫃抬上街，揮斧劈開，儘揀新鮮細軟的拿。有人打進酒坊去，白臉進去紅臉出來。有人去牽驢，反被受驚的驢子拖得在地上打滾。雖然只鬧了一個更次，街上像踢翻了攤子那樣亂法；青花的瓷器叫砸成許多碎片，很多名貴的字畫也叫拿出來撕揉了，比較陳舊些的衣裳鞋襪，叫土匪們踢來踢去，踩踏得一片泥污，除了幾個老人預備著的壽衣壽材沒人碰，其餘的被洗劫一空。

　　狗五爺睡醒一覺出門，正碰著喜氣洋洋的程麻子，前呼後擁的走過來，火把跟早霞映襯，天上地下一片毒紅顏色。

　　「噯，財神老爺，」狗五叫說：「這傢伙你算發了！」

　　「哪兒話，」程麻子笑笑：「還不是你這扒灰匠幫襯來的，鄭家用你狗五爺留守，算他們瞎了兩眼，要不然，咱們會這樣趕集似的晃進來？」

　　「您答應的那個數怎樣？」

　　「什麼數？」程麻子眼翻牛卵子大，扭頭吩咐說：「來人，把咱們在南門死了的那兩個，給抬過來！」

　　兩具死屍放在門板，直腿直腳的叫抬過來，放在狗五爺的面前，程麻子指著那兩具死屍說：

　　「憑良心說，錢五狗，這玩意，一具值不值大洋一千？我算打九五折賣給你了，──是你的人打死的，你不能不買口棺材，替他們埋到亂葬坑去罷？……二九一十八，二五得十，扣去你一千九，你乾進乾得，還該拿大洋一百整，棺材該由你買。」

　　「這……這……真為難我，」五狗失望的說：「只拿你一百塊，還得幫你料理死人。」

　　「怎麼樣？──這是看在小顏姑娘的份上，沒要你賠命還算是好的，人要識相點兒，這回共事沒如意，再看下一回好了！」

　　雖說二千跟一百壓根兒不能相比，五狗可不敢說一個不字，光棍不吃眼前虧，這回就算心裏有一百個不願意，人在矮簷下的當口，也只好裝狗了。

　　程麻子真的丟給他一百塊銀洋，比起他這回洗劫鄭家集所獲的數目，簡直連九牛一毛也不到，他對五狗大慷了一次他人之慨。

　　日出之前，他們放火燒了幾間屋子，匆匆的退走了。這時候，五狗把兩具土匪的屍首合放在一張門板上，叫二紅眼和小巴啦兩個抬著遊街，自己拎著匣槍，神氣活現的押在後頭。

　　「都出來幫著救火罷，土匪叫咱們打退啦！」他這樣扯嗓門兒喊叫著。

　　有人聽出五狗的聲音，壯著膽子出來一瞧，可不是他，拎著匣槍，前面門板上抬著兩個血淋淋的土匪的屍首！狗五爺一面吆喝著人們出來拎水救火，一面叫小巴啦找繩索，把兩個匪屍高吊在木柵門兩邊的大樹上。他找得出很多藉口，把土匪衝進集鎮洗劫的責任，全部推落到那些保鄉隊的身上。

　　「要不是我帶著小巴啦、二紅眼，拚命硬頂著，程麻子那股人，只怕未必退得那麼快。」他說：「其餘的一干人，沒有幾個中用的，土匪一撲上來，他們就撒腿跑掉啦。土匪大股兒衝北門，我勢單力薄，邊打邊退，叫困在賭場宅子裏，跟他們僵持了半夜，總算撂倒了兩個，替鎮上爭了口氣。」

　　其實，狗五爺就是不圓這番謊，也沒誰責怪得了他。土匪來了幾百條人槍，遠不是鎮上那幾個老弱殘兵擋得了的；土匪趁著鎮上槍隊和刀會拉出去的時辰偷襲，這只能歸諸命運註定，鎮上該遭這場劫難，哪能怨得了五狗。他能放翻兩個土匪，又抵死不退離集鎮，在一般人心目裏，還算得是英雄好漢呢。

　　由於這次扒灰倒水獲得的一百塊大洋，狗五爺更相信他自己交上了狗頭運，能在天翻地覆的局勢裏投下賭注，也許飛黃騰達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如今他擔心的是鄭老太爺再回到這劫後的集鎮上來，萬一找出一些蛛絲馬跡，他這灰匠受不了。

　　不過，他很快就知道這擔心是多餘的。開拔出去的民團民隊，拚著血肉之軀硬頂東洋鬼子機槍大炮的結果，犧牲慘重，沒有幾個人生還。鄭老太爺率著刀會，在一處窪地上往覆衝打，也慘烈的殉難了。姓鄭的在這一火硬拚中十死九傷倒下去，山中無大樹，茅草也為尊，這該是姓錢的出頭機運，五狗心裏那股子樂勁，就甭說啦！

　　五

　　縣城換上太陽旗，平素躲在黑角裏的爺們都混抖啦。程麻子不知鑽它娘哪條門路，也許是花錢活動，領了番號，幹起維持會的大隊長來了。狗五爺一心活搖活動，也想進城去瞧瞧，想找找平素賭場上那些老面孔，也在鬼子面前說項說項，看看能不能撈著一點名目？

　　「小巴啦，依你說，五爺我該不該到城裏去逛一趟，弄份新差，朝後好接著混下去？」

　　說來小巴啦和二紅眼都比狗五爺跑的地方多，小巴啦起先當驢馱販子，到過好些城鎮，二紅眼也在縣城裏做過扛包的苦力，只有狗五爺是個井底的蛤蟆，從來沒到遠地方去過。

　　「當然該去啊，狗五爺！」

　　小巴啦那張能說善道的嘴皮兒是出了名的，五狗一問，他就錦上添花，把縣城如何繁華如何熱鬧，加油加醋的吹噓一番。說到縣城的妓院和賭局的排場，直把狗五爺那顆心搔得癢癢的，沒個抓撈處，忽然想起什麼來，壓低嗓子說：

　　「替我當心點兒，在你五娘跟前，千萬甭提這些，她要是問你：五爺我為什麼要進城？你就回她為活動新差事去的。」

　　「這個您放心，我自理會得。」

　　仗著腰包裏有那一百塊大洋錢，狗五爺決定到風花雪月的縣城裏去碰碰運氣。二紅眼幫他撮著騾子，小巴啦幫他揹著錢袋，一進縣城，小巴啦要幫他找客棧投宿，他卻要小巴啦帶他去妓館。

　　「那是花大錢的地方，五爺。」

　　「跟你五爺我在一道兒，怕什麼？」五狗得意洋洋的說：「錢就是花完了，咱們去賭場走走，伸手不就撈回來了！俗說：狼行千里吃肉，你五爺逍遙慣了，不會把虧給你們吃的。」

　　既然有人撐腰，小巴啦就把狗五爺領到東關外最出名的一家妓館去。三人在路上商議，狗五出主意說：

　　「幹這一行的雌貨，有錢就是爺，……你們不妨把我當成鄭家集的集主，喊我做集主老爺，呃，你們兩個是跟著聽差的，這樣，她們熱乎勁兒就大，咱們也樂得風光風光。」

　　「成，就依你五爺的主意，」二紅眼說：「到時候沒錢付賬，你五爺可甭拔腿溜了，拿咱們當做押頭：……在窰子挨打受罵，會晦氣一輩子！」

　　「好了好了，甭嘮叨了！」五狗說：「到時候，一切自有區處，決不至於拖累到你們頭上。」

　　縣城確像小巴啦形容的那樣人煙密集，祇不過在太陽旗子底下，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顯得有些陰森冷落，大概是鬼子帶來的一股鬼氣罷！不過東關倒還是有些畸形的繁榮，大都是些維持會裏打混的傢伙，狗五爺一路遇著的全是陌生臉孔，也不知程麻子在哪兒？

　　「五爺，好不好先找找熟人？」

　　「不急乎！」五狗說：「我會打聽得著的，實在那個什麼，到賭場去等，也會等著程麻子他們。」

　　一頭栽進妓院去，狗五爺簡直的樂糊塗了，平素祇知平頭塌鼻的虎姐是美人兒，這回再一瞅，我的天，五狗這些年算白活了，這些鶯鶯燕燕好比白麵饅頭，家裏那個黃臉婆娘只是黑烏烏的蕎麥餅，抱著她窮啃多年，未免太它娘的老實了。

　　「貴客初來，不知該怎麼稱呼法兒？」

　　五狗落座之後，老鴇過來探問說。

　　「嘿，虧妳還長著兩眼，」小巴啦喳呼說：「這就是鄭家集集主老爺的兒子，──小集主，鄭大爺！」

　　「了不得，我真的是眼瞎了！」老鴇慌忙賠罪說：「縣裏最富庶的集鎮，可不就數鄭家集？小集主難得光臨，我們算是接著活財神了！……姑娘們，財神老爺臨門，全過來接財神罷！」

　　做婊子的有幾個不見錢眼開？一聽說鄭家集的小集主來了，妳推我擠的朝上擁，生怕小集主選不上她們。老鴇問五狗：

　　「集主爺，你瞧我這些閨女，哪個好？」

　　狗五爺一瞧，眼花撩亂的，沒有一個不好，既然難挑難揀，就它娘一網打盡罷。

　　「都好，都好，」他狗興大發說：「我就從頭到尾的排日子輪流好了！我來城裏辦事，一時兩時還不會走，選妳這兒落腳，妳好生伺候著就得了！」

　　老鴇是幹什麼吃的？好容易把財神老爺接進門，哪有不鞠躬盡瘁的道理？頓飯成席不消說，姑娘輪流陪著他消遣，連穿鞋脫襪都不用他彎腰伸手。可憐他狗五爺祖宗八代都沒享過這種豔福，就連豬八戒進了盤絲洞，比起他這番享受，還得差上三五個頭皮。人到這種光景，渾身軟癱癱，滿腦子暈淘淘的，動彈全懶得動彈，還是小巴啦提醒他說：

　　「狗五爺，你來找差事，可不能總窩在這兒，該打聽打聽程麻子啦！」

　　「我知道，」五狗說：「他既當了維持會的大隊長，在縣城算得是出頭露臉的人物，我改天去找他就是了！」

　　正如五狗所料，程麻子一找就找著了，有人帶著狗五進那個設在廟裏的臨時大隊部，程麻子正在賭桌上坐著呢。自打洗劫過鄭家集，麻子不再是窮土匪了，花錢買了鬼子放的官，更它娘神氣碌谷，不但滿臉紅潤潤的油光，連每粒麻子都紅得發紫。

　　「五狗嗎？你也想趕來湊一份熱鬧？」程麻子見著狗五爺，老氣橫秋的說：「正好三缺一，你來湊搭子，有話牌桌上講罷。」

　　五狗這些天嫖軟了身子，正要拿賭來換換口味，屁股一歪便就了座，開始擲骰子扳風。程麻子替他介紹同桌的那兩個，無非是一鼻兩眼的鬼官。

　　「跟咱們打牌，你得規矩點兒，不要綽什麼花槍。」程麻子說：「耍郎中騙不了我。」

　　狗五爺掏出從程麻子那兒得的現洋，笑說：

　　「麻老，大不了你再把它贏回去，這一百塊，夠你贏的。」

　　「你來城裏多久了？」麻子說。

　　五狗切著牌，心不在焉的說：

　　「好幾天了罷，我住東關那家妓院，先嫖後賭，樂過了，贏錢去還風流債，──不動老本。」

　　「嘿嘿，你算狗到家了，」麻子說：「那家妓館，價錢貴得嚇死人，嚇不死我麻子嚒，至少嚇得昏你五狗呢！就憑你這一百塊，夠資格泡那兒？！」

　　「你說一天得多少？」

　　「不是特別招待嘛，一天得要廿來塊……」

　　「廿來塊？……我不是樂過了頭了嚒？」狗五爺算賬說：「我之外，還有兩個聽差的。」

　　「甭大驚小怪，我的話還沒說完呢，」麻子說：「廿來塊之外，再加兩口肥豬，──人肉比豬肉貴得多，是不是呢？」

　　狗五爺沒接腔，心口有點兒慌躁躁的不自在，我錢五狗多年頭一遭進妓院，一嫖就嫖冒了，老鴇還沒算賬，只因為自己還沒走，嘴頭上跟二紅眼和小巴啦打過保單，出醜也不能出給他們看？！……當真靠在牌桌上賭錢？耍郎中也沒個伴當，再說，在這種生地方，自己背後沒靠山，無論如何耍不得花槍，萬一失風，怕不把狗命給貼上？為嫖窰子丟命，這種風流鬼做不得，萬萬做不得……

　　人說：心不定，神沒命，這句話一點也不錯，狗五爺心裏一有心事在盤繞，精神自然很難集中在牌上，這場牌又打得太大，兩圈沒和牌，一百塊大洋就飛掉六十多。等到驚覺過來，想撈本，既要撈本就得死命做大牌，無奈心情太急躁，五張想做一條龍，做到壓尾，餅子半條龍湊上萬字半條龍，變成它娘的沒頭沒尾的二龍啦，二龍搶的不是珠，全是自己堆上的銀洋。

　　一場牌做夢似的打下來，狗五爺面前屌蛋精光，一百塊錢還給它二舅媽了，程麻子留他吃晚飯，他沒精打采的悶著灌酒。

　　「我是找你活動差事來的，」他提起正題說：「能不能幫襯幫襯呢？」

　　「鬼子這口飯很難吃，」麻子說：「我好不容易打扁了頭，花大錢，買門路才攢得來的，你要活動差事，總不能空口說白話，你打算出多少？」

　　「我……我要有錢會當扒灰匠？！」五狗哭喪著臉說：「實跟你說罷，我混秋了水了，才到縣城投靠你來的。」

　　「好罷，」麻子想了想說：「我打算在鄭家集上，開設個『良民娛樂所』，你就幫我的忙主持一下，水錢雜費你分一成就是了。」

　　「良民娛樂所是啥玩意兒？」

　　「只不過名字新奇一點，說穿了，就是煙館加上賭場，這兩樣全是你的老本行。」麻子說：「你那老賭場，領不著登記證，開不成了，只好委屈點兒，替我幫忙，煙土由我供應，本輕利重，你能分一成去，不壞了！」

　　不壞嗎？五狗吱起門牙苦笑著，這種祇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的舉措，結果是發了他程麻子，虧了我錢五狗。這等於是說：賭場和煙館由我來開，程麻子推銷他的煙土不說，還要另分九成乾份兒，硬剝人的頭皮。不過，鬼子既已來了，多少得沾著靠著點兒才好繼續混下去，吃虧也只好捏著鼻子吃了。

　　「好罷，良民娛樂所，就良民娛樂所好了！」他說：「我回去先打點幹著再說，不過，一切都得要本錢，你能不能先湊合個數目給我……」

　　「事兒八字沒見一撇，光知道伸手要錢，」程麻子說：「五狗，你這種老脾氣得改一改，如今我要各方面應付，手底下緊得很，哪兒有那多閒錢？！」

　　連程麻子都這樣刻薄法兒，旁的地方更沒有什麼好沾好靠的了。狗五爺滿心疙瘩回到妓院，跟小巴啦咬耳朵，商議著脫身之計，無論如何，他不能被困在這座妓院裏，每過一天，就得多揹上一筆風流債。

　　「你先回去，待上三兩天再回來，」狗五爺吩咐小巴啦說：「如此這般，儘管照我交代你的話，包管沒錯，咱們白吃白嫖，拍拍屁股就走！」

　　小巴啦走時，老鴇倒是問過：

　　「小集主，您的小管家怎麼先回去了？」

　　「鄉下有鄉下的事情，」五狗說：「也許家裏要運牲口和糧食進城來賣，他回去料理去了。」

　　狗五爺來了這些日子，老鴇已經貼下去不少錢，接待這樣的豪客老爺，只要對方沒走，可不便當面提著一個錢字，不過這位集主爺也真不會為人想想，他這麼一待半個月，院裏得貼多少錢？……她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只在心裏盤算著。

　　「再過三兩天，賣了豬和糧，我就得動身回去了！」五狗裝模作樣的說：「院裏有我多少賬，準備著結算結算，至於姑娘們的賞錢，我照例是加倍給的。」

　　「那……那就先謝了！」老鴇滿臉堆笑，欣慰的噓了口氣說：「您隨意賞賜就好。」

　　院裏的婊子們知道這位豪客三兩天內就要動身，更爭著窮灌迷湯，好貪圖多得點兒賞金，狗五爺得著機會盡量揩油，更是不在話下。過沒兩三天，小巴啦滿頭是汗跑了來，老遠就嚷說：

　　「集主老爺，家裏運糧到西關來了，一整船的肥豬走水路，泊在河口的二號碼頭，您騎牲口去點數罷，豬、糧的買賣，還得您自己作主。」

　　「來了多少糧？這麼大驚小怪的。」五狗在屋裏穩坐著，一付漫不經心的神情。

　　「不多。」小巴啦說：「聚合了各集鎮的駝販，一共四十二駝，每駝一擔二斗糧，另外還有十七牛車已經起運中晌時才能到棧。」

　　「豬隻呢？」

　　「豬隻倒是數過了，」小巴啦說：「一百二十六口豬全是大碼（即最少百斤以上一條），起腳時毛重粗算過，總共兩萬七千多斤。」

　　小巴啦這樣報話時，老鴇樂得合不攏嘴，那些等著賞賜的婊子更是眉眼開花，一個個的催著五狗說：

　　「快去辦正經事去，集主老爺。」

　　「小巴啦，你去替我賣掉算了，日頭火烤似的熱，甭為這點兒小事麻煩我。」五狗裝成不樂意的樣子，皺了皺眉毛。

　　「可是我……老爺，我連數兒全數不週全，那懂得賣豬賣糧，這事，非得您親自跑一趟不可。」

　　「我不想去。」

　　小巴啦為難著，想說什麼又不敢開口的樣子，老鴇瞧著勸說：

　　「小集主，您就備上牲口，自己去一趟罷，這種大筆買寶，交給下人做，萬一算錯了賬，他們不敢擔待。碼頭跟西關，離這兒不算遠，轉一圈兒回來用晌午飯。」

　　「嗨，我簡直懶得動彈，這麼大的熱天。」

　　「去罷，小集主爺，我替您打井水來洗臉。」

　　「我去端點心茶食，您吃了點心再走！」

　　婊子們都在為五狗一個人忙著，一致催他動身。

　　「嗨，妳們催我去，有什麼好？」五狗說：「辦完了事，一兩天之內，我就要動身回去了，爺心裏要捨不得離開妳們這些小肉兒呢。」

　　「捨不得，日後就常來呀，」老鴇說：「您要怕來回奔波，一個個都娶回去也行，只怕您眼界高，瞧不上我這些閨女呢。」

　　「好罷，」五狗說：「妳們都要我去，我只好去一趟了，晌午飯替我準備著，鱔糊是我最愛吃的，要爆得再嫩些兒，魚一定要揀選活的，不然腥氣。……我去點過數，交代了就趕回來，──二紅眼，」他叫著：「替我把牲口備妥。」

　　狗五爺就是這樣堂而皇之走出妓院大門的，什麼豬呀、糧呀，都是他耍的障眼法。三個人走東關，奔西關，一去嗚嘟嘟，哈哈笑著說起這回白吃白嫖的經歷。至少坐在擺妥的筵席旁邊，等著活財神回去用晌午飯的老鴇和婊子們，在等不著人的當口會怎樣咒罵他，那他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這回進城，雖沒撈著理想的新差使，至少在嫖妓飲酒這些樂事上，五狗算是增加了一份閱歷，而且沒花一文小錢。所以五狗在半路上，用自豪的聲音跟他的哼哈二將說：

　　「世上多的是訛吃騙喝的，可少見咱們這種白嫖的，可見得老古人不及五爺我聰明。」

　　六

　　自以為聰明絕頂的狗五爺，真的幹起「良民娛樂所」的所長來了，賭場外帶鴉片煙館，熱熱鬧鬧的大開張。他買了一頂新禮帽沐猴而冠戴上頭，又搞了一支白籐的衛生棍在手上，更顯得他有派頭。

　　由於鬼子獨吃程麻子，程麻子又獨吃他錢五狗，他就把「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蝦子吃爛泥」的哲學搬弄出來派上了用場。其實把戲人人會耍，各自花樣不同，只消把它更改成「鬼子吃麻皮，麻皮吃我，我吃老百姓」就成啦！無論如何，五狗仍沒忘記他是在鎮上土地廟裏出生的，非到必要時，他不願開罪鎮上的人，自毀根基。何況還有若干鎮上的漢子，在窪野抗日之戰後活出命來，結夥遁入荒鄉，匯成一股地下的游擊勢力，不定哪一天會捲土重來？為了替日後留退路，五狗採用軟吃的方法，儘管吃人不吐骨頭，始終還是擺著一付笑臉。

　　良民媒樂所的生意清淡，也正是狗五爺軟吃地方的原因之一，當然，做老婆的虎姐關起門來罵五狗不長進，不能拿出私蓄來供他揮霍，也是他說不出口的苦衷。狼行千里吃肉的人物，一時手邊短缺礙不著他，到處掛賬就是了。好在狗五爺臉皮厚實，有債多不愁的本領；茶爐子、飯鋪、酒坊、煙店、布莊、茶食行，狗五爺他是有店必賒，有行必欠。旁人辦紅白喜事，狗五爺不請自來，先畫個灰賬，吃了再講，而且一吃再吃，彷彿新郎和孝子都是他的至親。旁人賣田折產，做中人的自然少不了狗五爺，有嘴有牙，吃了再拿。至於買空賣空，耍耍郎中，那更是他的家常便飯。

　　靠這樣胡賒胡欠，窮打秋風過日子，活雖活得，終究不是長遠之計。北邊有個賭客張長慶就替他另拿了主意，慫恿他說：

　　「噯，狗五老爺，團賭養活他程麻子，肥透了麻皮，餓瘦了你自己，背後還落人批評，何苦來呢？」

　　「誰它媽敢批評我？不怕我使匣槍砸爛他的腦袋？！」狗五爺說話雖是怒勃勃的，終究有點兒心虛，回問張長慶一句說：「他們背後怎麼批評我來著？」

　　張長慶躺在鴉片煙榻上，咧開嘴，閒閒的燒著煙泡兒，嘴唇噏動著說：

　　「他們說，你是小顏姑娘的拖油瓶，程麻子是你掛角的老子，……你可甭動我的火，這話是程麻子的上司說的，我要是你，就不願這種名聲揹在我頭上。」

　　狗五爺縮縮脖子，強忍了這口氣說：

　　「你知道，我這空心老倌，越混越秋氣，只落個殼子了！我要再得罪程麻子，轉臉就得餓飯。」

　　「事是人混的，路是人踩的，」張長慶慢吞吞的說：「北邊這玩兒，」他用手比劃了一個八字：「槍火生意俏得很，你跟他們搭搭線，多做幾場交易，一定大有賺頭，總歸比依靠程麻子好些。人說：要想混得團，腳搭兩條船，你是聰明人，不用我多講的！」

　　「打著朱毛旗號的那夥人，我跟他們沒共過事，」狗五爺說：「你說說看，究竟他們是怎麼回事兒？」

　　「叫什麼，呃，什麼共產的，一切講共，人都說共產共產共妻，想必連老婆也共的。」他吱起一口滿是煙油的黃牙笑說：「管那多幹啥？你只是要做槍火交易，有錢賺就得了！」

　　「我何嘗不知道槍火交易有賺頭來？」五狗說：「但則一時找不著大來路，譬如程麻子，他是靠槍桿兒吃飯的，摟槍摟火還怕來不及，哪兒有出的？！」

　　「民間的槍支槍火有的是，但看你腦瓜紋路朝哪兒轉罷了！」張長慶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就拿這鎮上來說罷，鄭家這一個房族，仍然集得起百十桿槍來，老虎死了，皮毛還在，你多動點兒腦筋就成了。」

　　五狗想想，張長慶說的不錯，這鎮上的槍隊雖經窪野那場火差不多煮光了，零碎槍支，尤獨是最值價的短槍還是有的。如今鎮上人明裏抗不了鬼子，暗裏都向著中央游擊隊，他們即使有槍有火，不是進了暗窖，就是偷運走了，想挖這些零槍，還真夠難的。不過，白花花的洋錢在臆想裏更是誘人，值得動這個腦筋。

　　「腦筋倒不是不能動，」他說：「那邊我可一時接不上頭。」

　　「這個你放心，」張長慶拍拍胸脯說：「改天我帶個人來跟你見見面，──說起來你也許見過，臉上有疤，常穿破灰布褂子，早先常到你賭場上來的，人都叫他，疤眼徐六，還記得罷？」

　　「哈哈，弄了老半天，你說的是他呀？」五狗聳著肩膀暴笑起來：「老哥，人人都說我五狗七分賴，他比我五狗還要賴三分，共產黨就像他那付德性？！──疤眼徐六，諢號叫推屎蜣螂，當初在鎮上幹掱手，叫鄭老太爺用煙袋桿砸腦袋，一路爬出去的，四鄉八鎮的人，聽到他的臭名聲就捏鼻子！」

　　「話可不能這麼講，疤眼徐六走了時運，如今聽說當上貧農隊的隊長了，手底下有槍，臭也得說成香，人是不能比的，人比人，氣死人的例子多得很呢！」

　　「算他走時運也就罷了！」五狗想想說：「他既能爬，我又何嘗不能打滾，早先的事兒，摺摺收起來不談了，你說哪天帶著他來見面來著？」

　　「多則三五天，」張長慶說：「你等著好了。」

　　其實沒用多等，第三天晚上，趁著月黑頭，疤眼徐六就跟著張長慶來了。同來的五六個，腰裏都暗帶著短傢伙，──隱隱綽綽的露著槍穗兒。

　　「你真有幾分膽子，」五狗跟疤眼徐六說：「這兒如今是程麻子的地盤，叫他遇上了，你這幾根槍會叫他拿掉的。」

　　「程麻子吃我？」疤眼徐六笑笑：「老公雞下蛋，──根本沒有那回事。你先問問他，煙土是打哪兒來的？他在各鄉鎮開設煙館，沒有煙土，他喝西北風啊？！……鬼子是沒錢貼補他的。」

　　「哦，我明白了，你們真種鴉片？」

　　「你明白就好。」疤眼徐六說：「我們跟程麻子約定，鬼子在城，咱們在鄉，井水不犯河水，合力去擠中央，蹲在鄉角落裏，不靠煙土賺錢，哪能添購槍火？」

　　「既不打鬼子，要那多槍幹啥？」五狗有些被弄糊塗了。

　　「遇上這種局勢，誰還會嫌槍多脹手疼？」疤眼徐六坐下來說：「張長慶他受委當咱們的鄉長，咱們要在鄭家集站住腳，很需要得力的人在暗地裏活動，當然嘍，槍火交易是要做的，……。」

　　「又要我當扒灰匠，拆程麻子的臺？」五狗說。

　　「不不不，灰匠這名字多難聽，你當鄉隊長如何？！……但凡沒產沒業的，上頭就說是……呃，說是什麼來？對了，叫無產階級。嘿嘿，自己沒產，拉人共產，換句話講，你的也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你也甭推辭，這是上頭的意思，這個鄉隊長非你不可！」

　　「我倒恁情扒灰倒水──有錢好拿。」五狗說。

　　「錢當然有，」疤眼徐六說：「只要你能弄到槍火槍支，咱們收煙款照付，自己人，更好說話。程麻子那邊，不用你對付，你能挖出鎮上的民槍，那就好了。」

　　五狗和疤眼徐六、張長慶三個，熱乎乎的計議著；疤眼徐六探聽出鎮上退出去打游擊的一夥人，屯在盧家窪子的上盧家莊。

　　「中央的勢力，如今在這兒只落那一小撮兒了！」疤眼徐六說：「六七十桿大槍，十幾支匣槍，由姓鄭的鄭英傑領著。這批槍支，咱們不得，早晚也會叫鬼子掃蕩掉，你能趁機會窩著這些槍，就該盡盡力，要不然，日後他們回來，哪還有你混的？依靠程麻子搞良民娛樂所，漢奸罪名是一帖爛膏藥，貼上頭去，洗也洗不清爽。」

　　五狗被推屎蜣螂這番話說動了，但他壓根兒想不到，用什麼方法能弄到這些槍？

　　「怎麼弄呢？」他說：「憑我這兩支匣槍，撲上去頂黑棗？」

　　「嗐，你怎麼轉不過彎兒來呢？」疤眼徐六說：「你不妨帶著你的手下，離開集鎮，到上盧家莊去投奔鄭英傑，就說得罪了程麻子，鎮上不能混了，帶槍加入他們，暗中臥下底去，把他們的動靜，偷偷告訴咱們……攫著機會，咱們夜晚打繳械，把他們腦袋給切了，事兒就完啦！簡單不簡單？你說罷！」

　　「說來說去，要我扒灰倒水就是了！」五狗說：「世上三百六十行，這倒是我老本行，瞧在這個鄉隊長名目和大洋若干的份上，我就依著你們，到上盧家莊去，狠撈這一票就是了。」

　　算盤倒是很新鮮的如意算盤，狗五爺帶著二紅眼和小巴啦，是在跟疤眼徐六、張長慶分開之後第三天趕到上盧家莊去的。誰知一踏進上盧家莊的寨門，就叫人給綁上了，五狗反翦著雙臂還在嚷嚷著：

　　「鄭英傑，你這是啥意思？我錢五狗不是鎮上的人，帶著槍來投靠你，你竟拿人當畜牲？！」

　　「甭嚷了！狗五老爺，」一個用槍托搗他一下說：「扒灰只能扒一次，可扒不得第二回！……上回你引進程麻子，已經讓鎮上錢財盡失，這回你竟又找著推屎蜣螂，咱們要是信了你，還有回鎮的日子嗎？！」

　　「你說什麼推屎蜣螂？」狗五爺一聽這話，雖已兩腿發軟，但仍極力沉住氣說。

　　「你說呢？」那個嘻嘻的笑著：「實在告訴你罷，疤眼徐六跟張長慶前腳走出你的大門，後腳就叫咱們給捆上了。恭喜你這鄉隊長上任，鄭英傑隊長關照咱們請你一次客。……照請他們兩個一樣辦。」

　　「請……請什麼客？」狗五爺渾身抖索著，知道出了大紕漏了，兩手朝地上一趴，哭了起來。

　　那個摸摸纏上紅布的刀把兒說：

　　「問問你看，是要吃刀片兒？還是洋黑棗？你狗五爺打出世混到今天，已經混到底了！」

　　拖到亂葬坑行刑的時刻，小巴啦哭得像吹洋號，二紅眼還勉強能走，唯有狗五爺一狗狗到底，是被人用繩索套在頸子上，連拖帶拽，一路爬了去的。小巴啦和二紅眼都還鄉裏鄉氣的守本份，各吃一粒洋黑棗之後，就心安理得的伸腿瞪眼了。唯有狗五爺貪心不足，要擺他扒灰匠兼偽軍良民娛樂所所長和共產黨新委任的鄉隊長的臭架子，連吃三槍還沒斷氣，喉嚨管裏哺呀哺的，彷彿在咕噥著：

　　「不飽，不飽！」

　　不過這也難怪他，俗說：餵不飽的狗，一點也不錯，狗字號人物活在世上，或許胃口太大，三槍兩槍餵不飽也不足為奇就是了。

送陰胎

　　茅草山雖不甚高，形勢可惡得緊，光禿的褐崖壁立著，許多條嶺脊朝四面伸開，隔斷了一些龜伏在山腳下的小村落。在南山窩兒裏，有兩個小村落擠在一堆，中間祇隔著一道紅土的丘陵；西邊叫做茅村，東邊叫做柳家棚屋。其實，叫它們為村落實在勉強得很，茅村還有三四戶人家，柳家棚屋只是單門獨戶一家人，叫背後的荒山野嶺一襯映，越發顯得寒傖。

　　寒傖的小村落也有熱鬧的日子，不過這一天兩種熱鬧湊合在一道，卻有些不甚調和。柳家棚屋柳大爺的兒媳婦毛嫂難產死掉了，揀這天出殯，茅村瞎姥姥的兒子金留兒偏也揀這天娶媳婦。金留兒家新娘子的花轎剛抬上紅土丘陵，迎頭就碰上柳毛兒嫂躺著的那口白木棺材。新娘子聽見喪樂聲，打轎縫裏張望，抬轎的心血來潮多說了一句話：「我說新娘子，妳認不得她？柳家棚屋的毛兒嫂，娘家也住山北的油壺店。」

　　新娘子當時沒講什麼，不過拜堂時，那張臉有些不甚好看。有人說：新娘子跟死去的毛兒嫂的娘家全在油壺店，兩家緊隔壁，兩人自小又在一淘兒長大的，一個剛嫁來，另一個則落葬，新娘子撞上了，心裏自然不如意。有人說：是什麼人，吃什麼菜，金留兒那種樣，只配娶個醜八怪。新娘子如花似玉個人，遇上金留兒，自然不稱心！

　　按理論，像金留兒那種殘疾人，實不該娶媳婦的；八歲那年爬棗樹，頭朝下倒栽蔥，只一個筋斗就把金留兒跌走了樣兒，腦瓜縮在腔子裏，一戴斗篷就沒了頭；人是長足十八歲了，比他十二歲的兄弟么弟高不了兩寸，腿又跛，人又傻，成天呆坐著像冬瓜。但婚是自幼訂了的，金留兒家又算茅村的富戶，家有十六畝田，兩座魚塘，半條紅土丘和屋後一片荒石稜稜的山坡，就算她新娘子心裏有點兒不如意也說不出口。

　　除了花轎碰著棺材之外，茅村倒還是喜氣洋洋的；喜日頭幾天，鄰舍們全被請來忙著辦事，補牆洞，繕房頂兒，糊裱洞房。村裏沒有識字的，害得周二叔騎驢到油壺店鎮上去央人寫對聯。山窩兒裏雖說沒有幾戶人家，喜酒還得辦上兩桌；塘裏摘菱取藕，撈魚摸蝦，紅土丘菜地裏採菜拔蔥，瓜田裏摘瓜取果，另外揀口生病的瘦豬，幾隻有皮有骨生不下蛋來的老雞殺殺，一樣擺出四盤四碗來。

　　為了金留兒成家，瞎姥姥把正屋騰讓出來，帶著么弟擠到偏屋去，偏屋只兩間，一間養著老黃牛，一間裝著牛草，母子倆就睏在牛草堆上。

　　雖說睏在牛草堆上，么弟心裏還是很樂意；不是嗎？爹死後，跟著就跌廢了金留兒哥，媽把兩眼哭得半瞎，一隻眼什麼也望不見，另一隻望什麼全像隔著霧，走路全得手扶牆。金留兒哥吃那一跌，身子羸弱得禁不住風吹，三天兩日，痰裏總帶著血絲兒，賣野藥的郎中搖著手鈴村頭過，說：像金留兒這種病除非吃了他配的祕方，要不然，甭想活過十八歲。媽問藥價，郎中的指頭一伸就是半條牛。在茅村，有人苦一輩子怕也掙不起一條牛來，能落種的田地沒幾塊，其餘的，山前山後，只長得苦竹野樹和大塊狗牙一般尖銳的石頭。金留兒哥沒吃那種延命的藥，一樣活過了十八歲，一樣要娶個嫂嫂來家了。冷冷清清一個家，來了個理得家，幹得活的嫂嫂，該變成什麼樣兒呢？龍鞭一炸，么弟樂的心花都開了。

　　拜天呀，拜地呀，龍鞭噼啪的炸著，香煙游進正屋裏來了。么弟擠在人叢前面，蹲下身，手胞著膝頭看新娘子；新來的嫂嫂就那麼美法兒！好白好白的一張鵝蛋臉，彎彎細細的眉毛配上一雙杏子眼，常在鳳冠前邊垂懸的珠串子下面偷溜著鞋尖兒，石榴花紅的緞襖，大紅洋綢的紮腳褲兒，火紅的滿幫花鞋，把她襯得像一朵燒著了的榴花。金留兒哥站在她身邊，身穿黑線春的長袍，寶藍光緞的幔袍，厚底黑布鞋兒，頭上戴不得銅盆帽（註：即禮帽），只好戴頂黑緞加紅頂兒的小瓜皮，猴頭猴腦縮在那兒，勉強也像個人模人樣的新郎。

　　「乖乖，盤絲洞的女妖遇上豬八戒了！」根生說：「么弟，你哥娶這麼個標緻老婆，不是福呢，你哥怕壓不住她。」

　　「怎知不是福？」大祿兒反駁說：「茅村只幾戶人家，沒人在她身上打歪主意，就算金留兒壓不住她，還怕她上山抱野猴子去？」

　　其實呢，根本用不著閒言閒語瞎擔心，新娘子也沒上山去抱野猴子。新娘子動手一理家，么弟就覺得家變樣兒了。飯是香的，菜是熱的，水缸是滿的，家前屋後打掃得沒一根草刺，餵雞填鴨拌豬食，連畜生也沾了光，樂得聒聒叫。甭說么弟高興，瞎姥姥更逢人就誇媳婦能幹。

　　「嗨，金留兒正合上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句話啦！我們家金留兒，能娶到個這麼好的媳婦兒，豈止他有福？俗說：『一人有福，闔家受祿』，這往後，我該享幾年清福，不用再瞎著眼摸來摸去的操勞嘍！」

　　茅村的婦道人，也很快就跟新娘子合上了，新娘子除在喜日那天冷著臉，二天就有說有笑的了，那張嘴可真是，說出話來句句圓，人人聽了人人喜歡。新娘子十指尖尖的兩隻巧手，不但做得粗細針線，更能剪出新奇的枕頭花，鞋頭花和襪底花，叫人看了伸舌頭。新娘子雖是窈窕樣兒，打起粗活卻也不讓人，打得柴，擔得水，挽起衣袖賽得過男子漢。只是有樣小毛病，三天兩日就想回趟娘家。

　　「揹上紅布包袱趕驢去罷，」茅村的小夥子愛逗笑：「沒線的風箏放不得呀，金留兒，你那新娘子一放準跑。南山窩到北山窩，幾十里荒路讓她一個人走，只怕半路殺出個大馬猴，把她抱了就走！」

　　金留兒傻頭傻腦坐在小凳上，誰跟他說話，他就直不楞登的瞪著誰。

　　「要不然讓么弟去也行，多少有個人釘釘梢。」

　　么弟聽了話就跑開了。嫂嫂初來乍到，想家也是平常事，根生大祿兒他們嘴皮恁薄，自然是敲不響的光棍，專拿嫂嫂開心叫什麼話嘛？逗著五月天，大忙季節，麥後的田地要翻耕了，後山坡的竹子要砍了，大塘裏也要起魚了，請了工來，凡事都得嫂嫂去張羅；南風朝人身上吹火，井欄邊的石榴樹也燒著了，冒起一樹紅火燄，嫂嫂穿著單薄的紅嫁衣，打裏到外的忙著。井那麼深法兒，她彎著腰，凸出圓臀，一桶一桶打水真夠累的，好像非得在深井裏汲些冰涼熄不了她身上的火，可是正反著，那把火越燒越燃得旺了。這麼的苦著累著她，若不回趟娘家清閒兩天，怕不把她燒壞了？說幫忙罷，一家子誰也幫不上忙，媽是泥塑木雕似的袖著手，金留兒哥坐在竹凳上拿乘涼的架兒，自己呢？算是郭二呆子幫忙──越幫越忙了。

　　新娘子待么弟好親熱，一口一個「么弟」叫得格伶伶的，么弟打水做嫂嫂的拎，邊忙著，邊拉聒。石榴花罩在人頭上，新娘子的臉頰紅紅的，叫汗水洗得奇豔，腦後的髻髮兒有些鬆散，橫簪上的野花半墜著，有些歪斜。

　　「么弟你這小褂兒早該換一領了。」新娘子說：「大補釘，小補釘，把單衫補成夾衫了，入了伏，倒怎麼穿法兒？」

　　么弟望望自己的破衫子，小小年紀也懂得嘆口氣。

　　新娘子微喘著，手扶著井欄，一隻手背到背後去，輕輕搥了搥腰：「等這季忙過去，我到油壺店地攤上替你扯幾尺龍頭細布，縫一領好換身。」

　　「那真好。」么弟說：「我也不說謝謝嫂嫂了！」

　　新娘子笑起來，抬眼去看榴花，黑瞳子燒得亮亮的，彷彿一朵朵紅花全落進她眼瞳裏去一樣。

　　這回新娘子回去久些兒，連頭帶尾住了十三天，直把一家人脖頸都等長了，新娘子才回來。瞎姥姥本待說媳婦兩句的，無奈媳婦先開口：「媽您老人家牙不好，我特意替您選了兩盒桃酥餅，入口就化的，您嚐嚐看！」兩塊桃酥進了嘴，香甜美味，婆婆連自己的話也都嚥回去了。媳婦這才抖開小包袱，取出幾件衣料來：「媽，您摸摸試試，這件是替您扯的，喏！又厚又滑，秋涼做件夾襖，好樣兒的。這件是我允給么弟的白小褂兒，就要替他縫了好換身。」

　　婆婆眼睛看不著，粗皮糙棘的老手摸什麼都覺著光滑，甭說摸了，單聞著那種撲鼻的新布香也就心醉了。

　　「哪生哪世修來的？」瞎姥姥逢人就攤手：「我說，就是親生的閨女又怎樣？──自打金留兒他爹過世，七八年我沒添過一件新布衫，難得她年輕輕的，想得這麼周全。」

　　井欄邊的石榴花開殘了，新娘子閒歇下來，端起針線扁替么弟縫小褂兒，舉手牽針也懶洋洋的，低眉凝眼，也不知心放在哪兒。

　　「么弟，你嫂子怕是……有喜了……」隔壁的周二嬸放下鞋底，使針尖擦著頭髮說：「看她懶得像條脫殼的蛇，下半身沉沉實實，拖不動的樣子。」

　　根生他媽在那邊噗嗤笑起來：「想不到金留兒縮頭縮腦，辦起事來卻這麼爽利。我說，瞎姥姥，您早也望抱孫，晚也望抱孫，這個孫兒可抱定了啦！」

　　許是這番話點中了瞎姥姥的心，嗨嗨笑得像不歇氣喝了碗涼粉似的。么弟枝頭的石榴花，花瓣兒稀落後，露出許多黃黃白白的石榴疙瘩來，嫂嫂一身褪色的紅嫁衣叫小風掃得飄漾飄漾的，彷彿也像榴花的殘瓣，會叫一陣風吹落，長出鼓肚瓶一樣的石榴疙瘩來了。

　　但在新娘子來說，不知哪兒不如意，成天鎖著眉毛，唉聲嘆氣，彷彿變了個人。周二嬸勸瞎姥姥說：「初懷的人，重活做不得呀，坐倒爬起的，當心動了胎氣可不是鬧著玩的！」瞎姥姥沒辦法，自家眼不行，金留兒又是個廢料，只好關照么弟說：「朝後得多幫幫你嫂子，打水啦，晾衣啦，得做你就多做些兒。」

　　就算么弟幫忙也不成，新娘子說病就病下來了。東鄰西舍的婦道人，都跑來問長問短，新娘子手捧心口喘著說：「也不知怎麼的？上回回油壺店去。走紅土坡上，不小心，一腳踩到桂英那丫頭墳上丟了……」

　　「桂英？」周二嬸說：「桂英不就是柳家棚屋的柳毛兒嫂嗎？柳家棚屋跟你們家，為爭紅土坡的地界兒，翻臉成仇好幾代了，柳大爺把兇鬼的墳埋在你們家地邊兒上，先就沒安著好心眼兒，妳怎會冒冒失失踩在她墳頭上？」

　　「也不知怎麼的？」新娘子帶著自怨自艾的神情，還是抱定那句話啃：「就那麼陰岔陽岔的，一腳就那麼踩上去了！當時，我身子那麼一陣熱，心裏那麼一陣跳，癡癡迷迷，冷熱不定就病下來了！」

　　「哎呀！該打的。」瞎姥姥責怪說：「有病有疼妳不說，悶在心裏誰曉得？人都當妳有喜了呢！這種病惹上身可不是玩的，柳家一向同我們家作對，還不知鬧成什麼樣兒呢？──那天大喜日子，柳家出殯，白木棺材迎著花轎，我就心驚肉跳好些日子，只是當著人沒好說出口罷了！」

　　「也不怎的，」新娘子說：「桂英那個臭丫頭，自小就怕我怕得像小鬼怕判官似的，我不信她敢把我怎樣。」

　　說起來怕人：新娘子好端端的，剛把這話說完，兩眼朝上一吊，就昏過去了。虧得周二嬸有經驗，說是惡鬼附身了，一路嚷叫出去說：「根生、八福、大祿兒喲！金留兒嫂叫惡鬼附著啦！。快抄長矛來攆鬼呀！」

　　根生和八福兒全在後山上砍竹，只有周二叔坐在門前修補魚網，一聽老婆喳喝出來，找不到響器，就抓了隻黃盆，使煙桿亂敲。也許周二叔破鑼嗓子比他老婆響亮些兒，後山砍竹的擁來七八個人，有的揹著木棍，有的舞著鐮刀，根生不知從哪兒拖來一支紅纓槍，八福兒揮著一柄鐵銹斑斑的單刀，大祿兒攢著一把大掃帚，儘管朝空裏亂舞亂撲，好像在那兒撲蜻蜓似的，嘴裏卻叫嚷著：「打鬼！打鬼！」

　　么弟被嚇慌了；鬼附身的事雖常聽講過，說是要打鼓鳴鑼弄響器，不然惡鬼就會把人生魂帶走，說是這麼說，可沒料到真有惡鬼突如其來的附到嫂嫂身上，一時哪兒去抓響器呢？忽然想到豬欄裏剛生有一窩奶豬，就跑過去，一隻手拎隻奶豬尾巴，繞著嫂嫂兜圈子，奶豬護疼，嚎叫不歇，到底把病人吵醒了，幽幽吐出口氣來。

　　「菩薩！」根生的媽叫說：「這總算沒叫惡鬼拉的去！我說，金留嫂，妳見到什麼來著？」

　　「桂英！」新娘子軟弱不堪的說：「披頭散髮撲過來，撕開我的襖兒，把個鮮血淋漓的東西，硬塞在我懷裏，要不是外邊一片嚷叫，她還死勒著我的脖頸不丟手呢！」

　　「絕著兒！」周二叔隔著窗戶，在院子裏說：「這是柳家的媳婦送陰胎來啦，早年在山北也聽說有這麼回事，說主生妖，有的腦後窩生著一張嘴，有的頭頂上生著一隻眼，生得奇形怪狀；只要產門一開，妖落了地，見風再就長三尺，見風再長三尺……六親不認的抓了人就咬……」

　　「天喲！想不到毛兒嫂會生那種毒主意來？」瞎姥姥說。

　　話沒說完，裏邊又是一陣亂，剛甦醒過來的新娘子把兩腿一伸，頭朝半邊歪撂著，嘴角直翻白沫兒，又暈過去了。根生的媽扳著新娘子的人中掐，直掐出紫痧印兒也掐不開眼。事到這步田地，外面的人也顧忌不了啦，根生緊緊手上的紅纓槍，槍纓抖出盆口大的花，潑吼一聲就虎跳進屋來，東扎一槍，西攘一槍，把屋頂草洞裏的麻雀全攆出去了。大祿兒橫著刀，挺著胸脯，擺出一夫當關的架勢鍘著門，兩個砍竹工手抄木棍隔斷窗戶，八福兒擠不進去，留在院心押陣，么弟剛把奶豬放回豬欄裏去，只好就近在水缸裏摸起個舀水瓢，拿柄醬杓兒敲。

　　驚天動地的，約摸又鬧了一盞茶功夫，新娘子才又給鬧醒過來，身子軟得不能動，叫七手八腳的攙扶到床上躺著去了。醒雖暫時醒過來，誰能料準惡鬼什麼時刻來附著她？七手八腳停下來，又得搬動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爭著拿起主意來。

　　「怨怎麼結，要怎麼消。」周二叔說：「要想毛兒嫂不來附身，得要請她老公柳大來，當面把兩家舊恨化解了，然後備份香燭，扶著新娘子，親到毛兒娘的墳頭上去燒燒，……咱們總不成丟著活不幹，沒日沒夜的守著她？」

　　「瞧你縮頭烏龜似的，說這種甩話！」周二嬸責罵她男人說：「他柳家不但人不善，鬼也惡得緊，只有你這種人捏鼻子受得！你越呵呵的抬著柳家，他那腦袋昂得越高。依我看，怎麼來怎麼去，頂好請個道士設壇來降伏她！」

　　「東邊山彎裏不是有個苟道士？」根生的媽插嘴說：「去年油壺店黃家鬧大仙，不就是苟道士仗劍攆走的？人家練的是祝由十三科（註：邪法），召得鬼，請得神，但凡什麼起油火，收妖，封墳，諸種大關目全行得，像毛兒嫂這樣的，只怕差個小徒弟來就行了。」

　　新娘子是傍午得的病，到了太陽落，死去活來好幾遭；茅村的幾個男子漢輪流守在床面前，只要金留嫂一翻眼，就揮刀舞矛狂叫打鬼！周二叔把家裏掛的驅邪符摘下來，掛在金留嫂的房門口，又用破魚網罩住樑頂和窗戶，說是張下天羅地網，也許會把鬼給嚇唬住，這些也都祇暫時搪一搪，一切都得等苟道士來了，才能設法伏鬼。

　　根生和么弟兩個被差去請道士，黃昏時就夥騎著一匹青驢上路了。東山彎靠近新娘子的娘家油壺店不遠，正當山路的口兒上，每年放車賣竹必經道觀門前邊，么弟記得道觀，一排三間矮茅屋，屋前長著一排東倒西歪的松樹，松蔭下山風虎虎的，常有趕路人放下擔子，坐在扁擔上歇腿。那個苟道士心腸好，松下的木架上放隻大茶缸和一些竹雕的茶杓，當路施茶供人飲用。

　　「也是你哥金留兒命不好，」半路上，根生找出話來說：「好不容易熬到娶房媳婦來，進門不到兩個月，卻懷上了鬼胎。如今除了苟道士，誰能曉得那鬼胎像什麼樣兒？」

　　么弟沒搭話，一下午鬧鬼把他鬧昏了，只覺得新來的嫂嫂滿可憐的，那麼標緻的姑娘嫁給金留哥沒出怨聲業已夠委屈了，一進門就一肩挑起全家裏外的重頭活，把人累得歪歪的，苦經還沒來得及唸，半路偏又殺出個毛兒嫂來，真是好人多磨難，若是苟道士，這個野雜毛治不好，那不就吹了？

　　山路盤曲著，好像走在螺絲殼兒上，越盤越高，越旋越險。遠處雲縫裏的星粒兒也像懷了什麼鬼胎似的，不住的朝人亂貶眼，越看越覺得那種一明一滅的眼神有些陽陰怪氣的了！

　　「金留嫂要是真懷上了鬼胎，」根生又說：「那就得怪金留兒火燄太弱了！要是房裏有個拳大胳膊粗的男人在，頭上剛陽的火燄直迸迸得像座山，什麼樣的鬼怪妖魔敢沾身？我說么弟：你看你哥那付瘟樣兒罷──他媳婦鬧鬼鬧了大半天，他端張小凳兒坐在偏屋門口，連腦袋也沒伸一伸，男人家這樣羸弱法兒，鬼不來欺才怪了哩？」

　　么弟還是沒說話；天這麼黑法兒，山路又這麼險，山風掀動山茅草，呼呀呼呀的，好像黑裏有個大魅物蹲在那兒哺氣，好不怕人。山腰的林子裏，有隻夜貓咭格咭格的哭得十分傷心，連身下的青驢也嚇得撒下溺來了。黑裏趕夜路，一里抵得過三里長，半夜才趕到東山彎，就見松樹底下有個小道士，拎盞燈籠迎風晃，伸著腦袋東張西瞧，好像在那兒等人似的。青驢那麼一叫，小道士就蹩過來說：「嘿，我說這位騎驢的大哥，您敢情是南山窩兒裏茅村來的罷，那邊的金留兒嫂鬧病，惡鬼附身，我師父算著今夜要差人來，吩咐我在路口等著啦！」

　　撮著驢韁繩的根生猛楞住了：「您師傅，他會算？」

　　小道士笑笑：「要不會算還算修真練道的？瞧，我師傅不是在觀裏等著了嗎？」

　　小道士拎著燈籠，把根生和么弟引進茅屋去。茅屋的牆上吊著兩盞大油燈，各戴著空心的葫蘆帽兒，燈燄扯得又直又長，見風不搖；那個黃皮寡瘦的苟道士，頭上戴著金漆道冠，嘴上留兩撇八字鬍兒，泥塑木雕似的端坐在迎門的椅子上，沒等那兩個開口，就兀自點頭晃腦說：「嗯哼，你兩個來意，我全曉得了！像這種陰魂作祟，用不著我去，讓我徒弟騎驢走上一趟，約摸也就成了！」說完話，把手一擺，人就進暗間去了。

　　有毛選毛，沒毛選禿子，苟道士請不來，請個徒弟來也不錯了，五更天回到茅村，一大窩人全在等著呢！老遠看見兩匹驢和一盞燈籠，都跑到村口來迎接，沒口的叫著說：「這就好了！苟道爺叫請的來了！」

　　及至根生下了驢，那個手拎燈籠的道爺還騎在驢背上不肯下來，大夥兒上去一瞅，原來是苟道士的徒弟，揹著個偌大的法囊袋兒，萎頭軃頸的迷盹著了，嘴角的口涎拖有三寸長，好像夢見什麼好吃東西。

　　「哎，我說這位小道爺，請下驢罷。」根生搖著他說：「這業已走到地頭啦！」

　　小道士吃根生搖得兩面晃，晃了半天才鬆開驢韁去揉眼，呵欠連天的下驢說：「甭亂喳喝，大驚小怪把惡鬼給嚇跑，待我先察看察看再說。──這陣子鬧得怎麼樣？」

　　「喔！惡得緊！惡得緊！」周二叔說：「一夜鬧了四五回，金留嫂哼呀哼的眼一翻，惡鬼就附了身，惡言惡語像放連珠炮似的。連聲音全變成柳毛兒嫂的聲音──您聽！您聽！宅子裏又鬧翻了，病家又蹦又跳，幾個婦道人全降不住她！」

　　根生和周二叔一干人簇擁著小道士，么弟接過燈籠在前引路，人離宅子老遠，就聽見一條尖尖的嗓子，夾七夾八的罵出來了：「周二，你夫妻倆拿的鬼主意？要把東山彎的狗道士請來嚇唬你祖奶奶！──那個臭牛鼻子曉得厲害，不敢出頭，差了個乳臭沒乾的小牛鼻子來應卯，你告訴他免了罷，憑他那點兒鬼畫符，在我眼前還顯不出來！」

　　「小道爺您聽罷，聽她潑成什麼樣兒了？」周二叔說。

　　裏面又傳出一聲慘叫，根生媽捂著胳膊奔出來，嚎叫說：「天喲！她動咬了！一口下去，差點帶下肉來！──她在屋裏待著，怎知外面來人是誰？毛兒嫂附在她的身上是萬萬沒錯兒的了！」

　　「打鬼！打鬼‼」裏面又傳出霍霍的舞刀聲，精赤著上身的大祿兒，狂舞著那柄鐵銹斑斑的單刀片兒，舞得燈燄飄搖。么弟朝裏再看，看見嫂嫂站在房門口，兩個婦人架著她的胳膊；邪病才不過鬧了一天，人就鬧得不成人樣兒了，披著頭散著髮，活像披毛五鬼一個樣兒，眼睛鼻子左歪右扭，扭來扭去全不在老地方，兩眼抖戰著，牙骨抖得格伶伶的響，原先紅馥馥的一張臉，早就變得黃裏帶青，青中夾暗的晦氣色了！

　　「大祿兒你別逞強！」有一種怪異的聲音從新娘子鼻孔裏擠出來：「你就耍上天，耍入地，也嚇不著我，我要是懼怕你們茅村的幾個毛人，我也就不來了──賤婊子她初到茅村就犯上我，臭丫頭是她罵得的嗎？柳家祖宗三代埋在紅土坡上，金留兒家卻擔著錢兒走六扇門，打贏了官司，佔了柳家的地去；我到陰司見家祖，慫恿我送陰胎，要他金留兒家懷著柳家的人，要他家也見血光，破血盆，一屍兩命抵著我，雪雪霸佔祖產的舊仇！」

　　「柳毛兒嫂，不！桂英！妳這才叫無情薄義沒良心！」瞎姥姥數說道：「就算他柳家跟我家有過舊仇隙，那也是上幾代老人結下來的一筆老賬，妳再怎麼說，跟新娘子她是一淘兒，合稀屎長大的，隔壁老鄰居，妳忍心陷害她？讓她一屍兩命死在妳眼前？」

　　「哼！瞎老婆子少嘀咕，」新娘子咬牙切齒說：「陰陽相隔不認親，別說什麼街坊鄰居了，我也沒空跟妳多嚕囌。──你！」她手朝門口睡眼惺忪的小道士一指，罵道：「你這個小牛鼻子，祖奶奶等你等得久了，你打開法囊顯本事罷！大祿兒耍狗熊似的耍刀也耍累了，該你來換換口味了。」

　　大祿兒也真爭不上，空長個傻大個兒，一趟刀耍下來，人累成雨地裏的公雞──聳住肩膀，手按著刀柄兒牛喘。雞叫三遍之後，門外的天色說著說著也就轉亮了，各人熬了一整夜，個個都垂著腦袋跟醃瓜似的，你一個呵欠我一個呵欠轉著打，只有金留兒還是老樣兒，端端正正的縮頭坐在一邊，兩眼白菓似的亂翻。

　　小道士左張張，右瞅瞅，大夥兒全悶而不吭的等著，只好硬著頭皮打開法囊，捧出一疊靈符和一把畫滿神符的桃木劍來。捧劍當胸靜立著，劍尖正好跟眉心一般高低，忽然大睜著眼，臉對著金留嫂說：「妳在這裏作祟，我師父在觀裏全都曉得了，妳現下不及早離身，難道要我師父親來妳才肯走不成？」

　　「哼！」新娘子鼻孔出氣，冷笑一聲：「你休想拿一柄小小的桃木劍想來嚇人！嚇嚇後山的野狐精，路口的老魅物，那些個見不得天日的小妖小怪還差不多。你祖奶奶我陽世為人，陰世作鬼，去得閻羅殿，進得枉死城，頭頂上留著判官親點的硃砂筆印兒，也不是邪魔詭祟，怕你什麼？我跟他金留兒家陰狀告著，鬼官私打著，冤有頭，債有主，門神全不攔我，用得著你牛鼻子道人狗咬耗子多管閒事？」

　　小道士唬了兩唬才唬得下臉來，一聲喝道：「好惡鬼！等我作法後妳再嘴強罷！只怪到那時妳後悔不迭就是了！」說罷，吩咐上香。周二嬸忙不迭把香給上了。小道士使劍尖挑起一道靈符，就著香頭火焚化了？接著又焚第二道，同時，嘴裏不清不楚，嘰哩咕嚕的唸起咒語來；三道靈符焚化完，咒語也唸了六七遍，新娘子喉嚨管發聲，「格吉」「格吉」的笑說：「你祖奶奶我以為你有多大本事？你拿這套對我，算是蜻蜓搖石柱兒──白費力氣。你祖奶奶我等不得，要到樑頭上睡覺去了！」

　　惡鬼一離身，新娘子眼睛鼻子一還原，人就萎頓下來，幽幽一聲長嘆就倒在根生他媽肩膀上。過了一晌時，被人扶上床去才睜開眼來，眼淚汪汪的抱住床邊的人，哭說：「求求妳們，不要離這房子，我……我……怕，哎喲！鬼在那邊；在樑頭上，渾身血淋淋的朝我吱牙呢！」

　　「喳！殺！」根生掂著紅纓槍，抖擻精神朝空戳將過去，新娘子手指又移到佛櫃那邊說：「跑了！跑了！跑到香爐背後去了！」根生還沒來得及順過槍桿兒，新娘子手指又移到窗臺上去說：「變了！變了！變成一隻黑蝙蝠，一雙肉翅搧乎搧乎的，要朝外鑽了！」小道士拿起桃木劍，臨空亂畫著，大祿兒奔至窗臺邊舉起單刀找蝙蝠，一陣混亂，新娘子卻又叫說：「糟了！外面天羅地網沒拉好，空了個角，鬼就從那個破洞裏飛走了！」

　　「好個機伶的東西！」小道士趁機說：「一看我畫了五雷符，唸了擒鬼咒，牠就滑得像條鱔魚似的溜掉了！看樣子，我只能在這兒守著，你們得另外差人去請我師傅，商議著設法拿牠，但則病人身子要緊，惡鬼離身時，得好生補上一補。」

　　「我們暫時鬆口氣，告個便，回去歇歇去。」周二叔擠著眼說：「這邊得勞道爺您多費心了！」

　　鄰舍幫忙，終究不能沒日沒夜的常幫；鬧鬼鬧了一整夜，滿盞燈油全熬乾了，人能有多少精神？一個說告便，個個全爭著拔腿，溜回去睡覺養精神去了。么弟也覺得眼皮有千斤重，腦袋懞懞的想睡，無奈小道士要拖香案，設法壇，不住把人支使著，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忙。整整忙了一上午，法壇才設妥了，小道士披髮仗劍，家前屋後轉了幾個圈兒，咒語唸了無數遍，每道門上全貼滿了靈符，這才算完事。

　　茅村地處鄉角兒裏，張羅不出好的來，瞎姥姥還是殺雞取蛋，把小道士當做神佛一般的供奉著，房門外鋪起板門舖，請小道士歇著。小道士大約也是倦極了，倒下頭一直睡到太陽啣山。

　　不知因為符咒靈驗？還是惡鬼鬧倦了？這天白天倒滿平靜。新娘子不言不語的躺著，隔一晌，細聲細氣像應景似的哼上兩聲；渾身還是虛軟著，不甚能用飯，只能喝些雞湯，啃些雞腿。一到晚上，茅村的一窩人吃飽了飯，養足了精神，半看熱鬧半幫忙，不請自來，又把金留兒家的老堂屋擠滿了。

　　「道爺既作了法，我相信毛兒嫂的陰魂定不敢再來了！」周二叔說：「要是這位小道爺力能降得惡鬼，我看咱們也就不必再到東山彎麻煩苟道爺去了！」

　　「可不是嘛，」瞎姥姥說：「這位小道爺就靈得很，他在這兒待一天，鬼就一天沒來，要不是符咒鎮著，有這等便宜嗎？」

　　「快來人，快來人！」瞎姥姥正說沒事，事可就來了，根生的媽又在房裏慌叫說：「金留兒嫂又在這兒翻白眼了！」

　　大夥兒還沒湧進房門，又爭著倒退出來，金留兒嫂從床上跳起身，嘴咬著一綹散髮，兩眼翻得圓鼓稜稜的，擺著騎馬步兒蹦跳出來了。一面跳著，一面指著小道士罵說：「我把你這個歪鼻斜眼的小賊道！你以為下法壇，貼幾道鬼符燒紙在門楣上就能把我禁住？那你算霉到李王八國去了！瞧你祖奶奶撕給你瞧瞧！」說呀說的，伸手就把那些靈符全給摘了。

　　正鬧到不可開交的辰光，門口聽見驢叫；神氣活現的金留兒嫂一聽驢叫，那張臉就變得畏縮起來，一步一步的倒退進房門裏面去了。么弟抬臉朝外看，黑裏撞進來的正是那個黃皮寡瘦的苟道人，肩膀上也搭著個法囊袋兒，袋口上凸出祖師刀的刀柄兒；也許騎驢趕路得急，下了驢還氣喘咻咻的，吹得老鼠鬍子直動。

　　「當時只怪我大意了！」苟道士落坐後搖頭說：「這不是通常的陰魂作祟，我差遣的這個小徒入門不久，也祇學點兒雜事，怕降不下惡鬼，就親自騎驢來一趟。總要把鬼給驅掉，耽擱久了，怕病家身子薄弱，抗不住折磨。」

　　「說的是呀，道爺。」周二叔說：「您要是不來，我們也正打算著人去催請哩。茅村這窮角落，大夥成天忙著做活，金留兒嫂一病，得要人沒日沒夜看守著，日子拖長了也不是辦法，難得道爺您費心勞神，親自趕得來……」

　　「喔！也是巧！嗯，也是巧。」苟道士說：「今早上，我在大十八莊周家瓦房拏妖狐，──周家瓦房鬧狐不是一天了，附近幾十里誰不知道？巫家、法師請遍了，也沒驅得走，白花了錢財，白費了精神！──壓尾還是請到了我，我手到擒來把那妖狐給拿了，……本想回觀去養養神，又擱不下這邊，周家準備了午飯我也沒用，空著肚子騎驢趕得來……」

　　「去看看廚上有什麼好張羅的。」周二叔忙不迭的催著周二嬸：「妳瞧瞧，道爺他空著肚子來的。」

　　隔著花布房門帘子，金留兒嫂細聲細氣的啜泣著；一陣夜風掃來一陣後山竹葉兒沙響，燈頭火亂搖，滿牆全晃動著奇幻的人影，有點兒裏應外合的淒慘。周二嬸平素是省儉人，殺起金留兒家的雞來倒滿大方，么弟聽見頭一隻瀝完了血落地掙蹦，第二隻又在她手裏撲翅膀了。

　　苟道士兩手撐著膝蓋，聳腰駝背，大模大樣坐著，聽小道士訴苦。那個小道士愈把那鬼誇張得兇惡，苟道士愈神態自若，等小道士說完了，才把手一擺說：「慌張什麼？這種鬼我見過的可多了！你先著人準備乾柴跟大油鍋聽用，等我用了酒飯，消停起油火（註：道家法術之一）拏她！」

　　「苟……道士，你這老牛鼻子聽著。」金留兒嫂在房裏抖擻著說：「我柳家跟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我柳家祖產被佔是真，陽世官司沒打贏，陰曹地府裏遞了陰狀，是好是歹，自有不貪錢的鐵面閻王管事，用不著你施毒法兒逼害我這女流之輩……你用得著起油火，施大法燒我？你能這一輩兒不離他金留兒家的門？」

　　「我說，毛兒嫂，妳也著實刁蠻！」周二叔替苟道士幫腔說：「苟道爺他沒來的辰光，瞧妳施兇發橫的那付嘴臉，這如今，妳竟又耍起賴來了，妳若是識相的，曉得苟道爺法術厲害，就該早早離身，甭拿金留嫂作踐。」

　　「跟這種惡鬼，好話說多了也沒用。」苟道士說：「只有施法，她才曉得誰弱誰強。」

　　周二嬸張羅了菜飯來，苟道士啖得「旁若無人」。吃完飯，在飽嗝聲裏談起周家瓦房的那隻妖狐來。

　　「咳！說起那隻狐狸，也除非碰上我……早先那些法師上門，在後屋裏設下法壇，你知那邪皮貨膽大到什麼程度？──你設你的壇，你唸你的咒，牠在天花板頂上穩受香煙，慢條斯理的踱著八字步兒，格登格登過來，格登格登過去，……油壺店的道士朱獨眼去拏牠，香爐蠟燭臺平白的飛起來，把朱獨眼打得抱著腦袋跑，連法囊袋兒也不敢要了。」

　　么弟正聽苟道士口沫橫飛的大吹法螺，那邊的小道士支使根生和八福撤去八仙桌子，大祿兒揹進一口大油鍋來，就在外間當中的空地上，使石塊架起那口鍋。么弟沒見過道家起油火，卻聽周二叔他們講述過，曉得那是道家極厲害的法術的一種。行法時，鍋裏要傾進幾十斤棉子油和一些桐油，（按：在湘、贛諸省，有以用茶油者。）鍋下積起乾柴，燒起烈火，行法的道士披髮仗劍，繞著滾油的大油鍋，畫符唸咒，等到鍋裏的油煙四起，劃火能燃的時刻，道士就潑進一杯冷酒。周二叔形容七八年前有一回小十八莊李家驅鬼說：「我親眼看見油火一起，滿屋裏全是火星兒，煙氣濛濛的好像下了一場大霧，伸手不見五指，道士喝了一聲『疾！』接著又聽見哀哀的鬼叫，那聲音又長又慘，活像快剝了皮一般……」么弟心裏又有些駭怕，又有些好奇，望望那口大油鍋，又望望苟道士的臉，那個苟道士一些兒也沒理會，只管理手劃風的談論那隻狐狸。

　　「昨夜我到大十八莊，周家瓦房一家人都說：『這位仙家鬧得全宅不安，自把獨眼朱道爺轟走之後，越發蠻橫不堪了，成天摔盤摜碗，連灶上的幾口鍋也給砸了！』我說：『砸了也是活該，你們要是早到東山彎去請我，哪能容牠這等猖狂？！──你們說，那妖狐住在哪座屋子？我今夜就要歇在那邊。』周老頭兒嚇得面無人色，指著後面說：『就在老堂屋後邊的閣樓上，自打鬧仙家，這些年沒人敢進去過，您著意要去，我這就替您點燭，可沒人敢陪您。』我笑了笑，逕接了燭臺，跨出門到後進院子去。周家瓦房的後院子荒得緊，方磚走道兩邊一片荒草，腳底下磕磕絆絆的，全是殘磚碎瓦。我走進老堂屋，藉著燭光，想找那道通上閣樓的扶梯，忽然間，燭燄好像看見什麼邪物，縮成綠豆大的小點兒，什麼也全照不亮了！我曉得是那妖狐弄的玄虛，想試試我的法力。我也不理會牠，更朝裏邊走，到底找到那道扶梯。嘿，我上梯子的時刻，事兒又來了！──我手裏的蠟燭被冷風吹動，燭火變成慘綠色，叫吹成一尺多長，活像吊死鬼的舌頭！」

　　大祿兒蹲在地上，兩眼直楞楞的，把嘴張著。根生和八福兒也都聽出了神。周二叔空燃著一袋葉子菸，卻一口也沒吸，弄得煙氣嗆人。小道士伏在法壇上專心一意的摺著黃裱紙。除了房裏的新娘子細聲細氣的哼哼，和法壇下有一隻餓極了的耗子在啃雞骨頭之外，就只聽苟道士那麼鴨嗓子不住的呱呱。么弟沒命的使牙齒咬著舌尖兒，大祿兒告訴過他：「那物怕血光，么弟，要是一有什麼邪物迷嚇你，你咬破舌尖噴牠一口，管比砍牠一刀還兇！」苟道士講得這麼神龍活現，使人覺得腦瓜後頭涼風颼颼，非咬舌頭不成了。苟道士也真可惡，你越怕的慌，他越皺眉豎眼的誇張，么弟豎了豎後面的衣領，一連打了兩三次寒顫。

　　「我還是沒理會得，仍舊爬梯子上樓。」苟道士總口不提捉鬼的事，只管七拉八扯的講他的狐狸：「樓梯十三層，我上到第八層，就聽『呼嗤』一口，牠把我手上的蠟燭吹滅了！我停住了，我停住腳抬頭一瞅，黑洞洞的樓梯口，只離我兩三步遠，亮著兩盞雞蛋大的綠火，那正是妖狐的兩隻眼睛。牠一股勁瞅著我，還磔格磔格的笑哩！」

　　「我的菩薩媽呀！那不是嚇死人了，道爺。」周二嬸說。

　　「換旁人，我就不敢說了。」苟道士說：「我舉手捏起一個訣，那東西不笑了，沖著我罵說：『毛道，你真有一手！』我笑笑：『我要是沒有一手，我也就不來了！』我緊一緊手裏那訣，那東西豎著毛退後三步，猶自抗著我。──那時天有四更的樣子──我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念你千載修行也不是易事，我不請五雷來劈你！你要不立即搬開周家瓦房，我就依法行事了！』那妖狐刁頑得很，一面運功抗著，一面想抽空兒脫身……。」

　　「牠脫了身了？」根生說。

　　「我會讓牠脫身？！」苟道士說：「最多也不過盞茶功夫，那妖狐叫我逼得哺哺牛喘，千哀告，萬哀告，磕頭碰得樓板咚咚響，我才收了訣把牠給放了。──所以我說……」苟道士揚起嗓子朝房門裏乾叫說：「妳這惡鬼自問比那妖狐如何？如今油鍋架在這兒，我不願馬上施法，只為替妳留條退路，我留下一個對時，讓妳想想。明夜此刻，妳若堅不離宅，也不能怪得我使妳肉爛皮焦，重受那十八層地獄之苦的了！」

　　房裏邊沒有答應，坐在牆角的金留兒露出兩隻白菓眼，黑眼珠橫著逡了幾遍。那隻貪嘴的耗子膽子真大，竟伸著鼻子聞嗅苟道士的鞋尖。

　　「沒有惡鬼不怕油火的。」周二叔一廂情願的猜想說：「說不定早叫嚇跑了！」

　　苟道士搖搖頭：「只怕也沒有這等輕鬆，姑不論牠來是不來，也得把一桶桐油和一簍棉油預備著，既打算驅鬼，免不了花消破費。」

　　「吃，吃吃吃吃……」房裏的金留兒嫂這才笑出聲來：「我不是那妖狐，鬥你不過，怕損了牠的道行。我只是個兇死鬼，你就是熬化了我，我也不會放過金留兒這家人。如今我的陰胎結在她身上，除非你把金留兒的媳婦也熬化掉，算你姓苟的是個能人！」

　　苟道士暫不言語，舉手捏起一個訣來，朝空喝了一聲「疾！」說來也真怪，房裏的金留兒嫂在床上翻身打滾，嗷嗷的嚎叫，那聲音初起時驚天動地，越嚎越弱，越叫越微，也不過頓飯功夫，變得像蚊蟲振翅一樣，漸漸的聽不到了。苟道士鬆開那訣，朝周二叔一干人抱拳笑說：「這鬼魂實在難纏得緊，我適才請當方土地使拐棍敲牠一頓，暫時驅牠歸墳，牠發起橫來，一頭撞得土地爺也栽了個筋斗。今夜算是沒事了，列位請回去安歇，明夜我起油火，施大法，再看能不能降得下她。」

　　天到三更了，人在緊張忙碌的時刻不覺著，等苟道士說出惡鬼業已歸墳，一顆心鬆將下來，每人全呵欠連天，兩眼出水，巴不得早點回去睏覺。么弟強把眼張著，眼皮又乾又澀，重得老覺著費勁，許是過份睏倦加上恐懼的興奮，人站起來，腳踩在地上總覺地面不落實，軟棉棉的好像踩的是半虛空的雲彩。抬眼看燈，燈燄是雙的，抬眼看人臉，人臉全變了形，奇形怪狀的飄浮著。一會兒明，一會兒暗，一會兒黃，一會兒青，一會兒大，一會兒小，一會兒近，一會兒遠……那是周二叔嗎？那是根生和八福兒嗎？一些搖晃的燈籠把他們引走了。一隻雞哀切的啼著，一隻雞在遠處應和著。牲口在偏屋的山頭刨蹄子。從開著的門望出去，月亮青黯，一些閃晃不定的星顆子，像後山草叢裏的螢火。

　　大祿兒在法壇邊上架門板。苟道士那張黃臉鬆下來，也在打呵欠了。小道士把硃砂溶在一隻碗裏，沒精打采的使手指攪拌著。房內很靜，適才又蹦又跳的嫂嫂，如今睡得很沉，隔著房門帘兒，不時聽見她細微的鼻息。

　　「去睡罷，么弟。」彷彿是大祿兒的聲音說。

　　么弟沒有動。苟道士脫了鞋，盤坐在大祿兒架起的板舖上跟媽說些什麼。大祿兒在那邊狠命的搖晃著金留兒哥的肩膀，金留兒哥也真是，就坐在竹凳兒上睡著，大祿兒儘管搖得他翻眼望人，翻來翻去不見黑眼珠。媽在那邊翻起褂子，在貼身的肚兜兒裏朝外掏洋錢，那些洋錢是春天的一塘魚和後山一季竹換來的，媽平常每晚都要掏出來數數，一塊塊油光光灼亮亮的錢，全放到苟道士的枕邊去了。「我不能讓柳家那個小賤ｘ害死我這媳婦，道爺。……我這風燭殘年的老婆子，耳聾眼廢的，還能留在世上看幾年？金留兒，一個殘廢，娶房親不是易事，道爺。若不是這一鬧，明年我就能抱抱孫子……我還想旁的嚒？……您道爺大法力，無論如何救救她……」

　　「妳去睡罷，媽。」么弟說。貶了眨眼，又覺自己沒說話。大祿兒卻把金留兒哥給揹走了。風吹著，後山的竹葉子全在套著人耳朵講鬼話。雞還在叫著，遠得好像在山那邊一樣。小道士也和衣倒在對面的板舖上打起呼來了。油燈的燈燄綠陰陰的，比荳粒兒大不多少。一股兒鬼氣森森的樣子，不是嗎？苟道士那張臉也全變成慘綠的了。

　　「……把這個，嗯，除妖化邪的靈丹，悄悄的裹在這張符裏，讓病人立即吞下去……」。

　　一個紙包捏在媽發顫的手上，轉身進房去了。苟道士那張慘綠的臉又打了個呵欠。么弟望著望著，一切都沒有意思，朦朦朧朧，飄飄搖搖的。忽然有冷風吹在臉上，才知是在大祿兒的背上，月亮和星顆子在人頭上跟著人走，起起伏伏好像騰雲。好冷好亮的月亮。雞不叫了。大祿兒的肩膀上一股難聞的汗腥味。月亮沒了，自己叫大祿兒扔在草上。「跟你哥在偏屋睏覺罷，么弟。我得歇歇去了，明天大早，道士托我去油壺店買油，得跑上一整天。」

　　「慢點，大祿兒哥。」么弟忽然覺得自己又像是自己了：「我想想有點兒怕。」

　　「怕什麼？」大祿兒啞啞的笑笑：「那個能降妖捉鬼的道爺就歇在堂屋裏，你哥就睡在你旁邊，你伸手摸得著，有什麼怕？」

　　「你說苟道士真能捉鬼嗎？」

　　「不要亂講。」大祿兒聲音很認真：「你剛剛不是親眼見過，他在外間一捏訣，毛兒嫂在裏間就像殺豬似的嚎叫，你能還是我能？──我單刀舞得霍霍響，鬼也沒怕我半分。道法究竟是道法，連我也頭一回見過這般厲害的法術。」

　　大祿兒腳步空空的響過院子，走了。

　　么弟好像是醒著一樣的做起夢來，夢見太陽像塊烤黃了的麥餅，照亮井欄邊一片盛開的石榴，一朵朵吐火的紅。夢見嫂嫂穿得一身鮮豔，和看上去像沒有頭的金留兒哥站在一起。忽然，金留兒哥變成一塊長滿黯色青苔的狗牙立石，嫂嫂扳著他搖也搖不動，她嫁衣被榴花燃著了，燒得旺旺的。那邊來了黃皮寡瘦的苟道士，舉手捏訣喝了一聲「疾！」她身上的火燄就暗下去了。媽的銀洋從天上滾落下來，滾進苟道士肩上的法囊袋裏連聲音全沒有。「鬼呀！鬼呀！」嫂嫂那樣叫嚷著。自己不知何時站在紅土丘的墳場上來了。好像是在夜晚，滿天的星，滿地的螢火，夜貓子蹲在一座墳頭上叫，叫得人不知要怎樣傷心才好。有一年春天，風箏掉在墳場裏，自己去過那兒，後來放牛常到那邊去，紅土丘的茅草要比後山肥嫩。那時太陽金亮的，軟風兜著草葉子，一點兒也不駭怕。這不同，天黑得墨染似的，星光也照不亮什麼跟什麼，便喊叫著奔跑起來，跑得渾身是汗也跑不出一圈兒墳頭，夜貓子窮凶極惡的跟在腦後，刷刷的抖著翅膀……

　　「么弟！么弟！」誰在叫了。誰呢？

　　么弟睜開酸澀的眼，太陽打破笆牆上照在乾草上，一塊塊耀眼的黃，像誰摔了一地的雞蛋。昨夜散掉的那夥人，重又聚在院子裏，竊竊的議論著什麼，那情景，彷彿昨夜誰家失竊的樣子。

　　「這就好了，瞎姥姥……去掉了陰胎，她毛兒嫂有什麼能為？她柳家再謀算不著人了！」

　　「全虧苟道爺他法力無邊……」

　　「大祿兒呢？」

　　「去油壺店買施法的綿油去了！」么弟聽得出是周二叔的聲音：「大早他動身，我業已關照他替道爺捎酒。」

　　么弟轉臉望望，金留兒哥蜷伏在草上，還呼呀呼的睡著呢。金留兒哥也真可憐，那一跌硬把他腦瓜跌成木頭了，在家裏鬧鬼鬧得天翻地覆，他只管翻眼坐著，再不然就這麼拳腰縮腿的睏著，「嘿，金留兒哥！」么弟死命的搖著金留兒，那個被搖醒了，舉手揉著堆滿眼屎的眼角，黑眼珠從白眼珠裏出來溜了一圈，帶點兒迷迷盹盹的味道。

　　「噯，我說，道士拿靈丹把嫂嫂的陰胎打掉了！」么弟說：「你信那是陰胎？」

　　金留兒費力的伸著腦袋，想把嘴從腔子裏伸出來，好把話說得清楚些，但他的話再怎麼也說不清楚，么弟側住頭聽了兩遍，也不懂他說些什麼。

　　「你信嗎？金留兒哥？」

　　金留兒點了點頭，這一回，么弟聽清了這麼點兒意思──嫂嫂沒讓金留兒哥上過床。「么弟！么弟！」誰又在院子裏喊叫了。么弟拍拍身上的碎草，應著，心裏卻有一份說不出的煩惱。嫂嫂在么弟眼裏幾乎是十全十美的人，要不是這樣好，到她病下來，就不會有這麼多熱心熱腸的鄰舍來幫忙了。等她病好了得跟她明講，她這般對待金留兒哥，實在不甚公平。

　　「找把鏟子來，么弟。」周二叔扯了他一把：「跟你二嬸兒去後山，把陰胎給埋掉。」

　　等么弟摸到鐵鏟兒，周二嬸端著木盆出來了，盆口上蓋著大疊黃裱紙，看不見紙底下的陰胎什麼樣，只看紙上滲著一塊一塊的殷紅。

　　「能看嗎？」誰說。周二嬸慌忙使上半身護住盆口：「陰胎一落，道爺就使符咒封住了！道爺他怕女兒來尋胎，吩咐說：誰也不能看，吩咐連木盆一道兒埋掉……」

　　周二嬸顛顛躓躓的走在前面，么弟扛著鐵鏟子跟著她。身後的法鈴噹噹響，苟道士又不知在施什麼法術了，么弟沒回頭，一路悶悶的踢著石頭。兩人沿著斜坡爬了一陣，爬到褐色的立崖下面，周二嬸把木盆放下說：「找塊軟土地，刨坑罷，么弟。」

　　么弟指一看木盆，「二嬸，妳看見這黃紙下面的陰胎嗎？」

　　周二嬸驚詫的望著他：「別觸碰著它，么弟。你年歲雖小，也是個男子漢，別犯這種污穢……。說來真怕煞人，這陰胎，嘴大得連著耳朵，後腦窩裏還看著一排白米似的小牙，你二嬸我剛望它一眼，根生他媽就拿了道爺的靈符來把它蓋住了──要不是那道靈符壓著，誰還能端木盆？上古傳流的老話──妖落地，不能見風見太陽呀！」

　　么弟沒敢觸碰那隻木盆，吐口吐沫在掌心裏，掄著鐵鏟挖起土來；土裏的碎石碰著鏟頭，叮叮噹噹響。從山坡上望得清家院兒，法鈴的聲音很響亮，一直撞到崖壁上，發出連綿不絕的迴聲。苟道士一面搖動法鈴，一面領著小道士在院心裏像擺陣一般的轉著圈子，院心正在焚化什麼，不時滾捲起縷縷的青煙。

　　「好歹就看今夜！」周二嬸坐在坡上望著說：「毛兒嫂今夜要是不來，顯見她駭怕苟道士的法力，要是來，定會比平常更兇更狠，怕不是道家能制得了的了！」

　　汗水滴在么弟的眼裏，這隻木盒彷彿擴大起來，變成一片血池。么弟搖搖頭，驅走眼前的幻象，仍然使鐵鏟刨下去。等埋了陰胎下山，天到中晌時了。看熱鬧的鄰人散去了，只有疲累不堪的周二嬸和根生他媽還在裏外張羅著。苟道士師徒倆在外間吃雞，虛弱的金留兒嫂在裏間喝湯，么弟抱著膝蓋蹲在房門口，餓得想起昨夜啃雞骨頭的老鼠。

　　雖說是在白天，房裏卻黯淡得緊，油紙窗被幾層魚網罩住，一片蒼白無力的淡光落在妝臺上，床頭壁洞裏，那盞少芯無油的菜油盞強打精神在那兒乾熬，瞌睡沉沉的吐著黑煙。金留兒嫂背後墊著長枕頭，半倚半靠歪在床頭的牆上，根生他媽坐在床邊照顧著。

　　「累壞你了，么弟！」做嫂嫂的說，渾身透著虛軟，眼皮鬆垂著，萬分費力的抬起來，眼光深凝在么弟的臉上，有著一股蜜意，就像平時她對么弟一樣：「我的命不好，把霉運牽進門，連累一家人不說，還煩勞鄰舍，我……我也沒想到……」她丟下調羹，舉手掠了掠一綹鬆垂的鬢髮，一朵乾枯的石榴花的花葉落在被面兒上。她嘆了口氣，窗光把她那張臉照成石蠟的黃白色。

　　嫂嫂那樣好，這使么弟心裏有些歉疚，恨自己不該為金留兒哥睡榻板氣憤，金留兒哥實在是個楞傻人，配不上她，說什麼也配不上她。嫂嫂的聲音又軟又熱，能把人饑勞困頓全化掉，使人兩眼發潮。

　　「我的身子軟弱，不能照應你用飯。」嫂嫂說：「饑呀寒呀的，你自己得當心些兒。」

　　「我曉得。」么弟說。怔怔的咬著嘴唇。也不知怎麼的，兩邊鼻槽裏蠕蠕的癢，一摸一手淚。嫂嫂望在眼裏，又幽幽嘆了口氣，調羹在湯碗裏輕輕攪動著，半晌沒說出話來。外間的苟道士吃完了，推開椅子，嗯嗯啊啊的伸了個大懶腰。根生的媽從金留兒嫂手上接過碗，一邊走，一邊把病人喝賸的雞湯給喝了。

　　「么弟，」金留兒嫂忽然細聲的叫喚說：「嫂嫂怕就要……走……了。嫂嫂走後，你會想不？會罵不？」

　　么弟眼全嚇圓了，一種從沒有過的恐怖掠過他全身，連放在膝頭上的手都顫動起來。「是毛兒嫂跟妳說的嗎？是嗎？」么弟張口結舌的說：「苟道士不是設法壇，等著起油火嗎？妳千萬甭怕，惡鬼拉不走妳。」

　　做嫂嫂的用手扯著被頭，呼吸有些急迫，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哦了一聲說：「毛兒嫂沒說過，我覺得渾身好虛弱，我……我不知怎樣……才……好。」

　　「妳累了。」么弟說：「淌了血，掉了胎，妳該好生睏著。周二嬸說：怕惡鬼夜晚還會來……」

　　「別跟你嫂嫂多話了，么弟。」周二嬸說：「趁著外間桌上的菜還熱，好歹刨碗飯睏覺去，道爺夜晚要行法，有你忙的。」

　　么弟剛到外間用完飯，就聽進房去的周二嬸喳喳呼呼叫起來說：「不好不好，苟道爺！惡鬼說來這真的就又來了！惡得緊，惡得緊！金留兒嫂她眉毛立著，兩眼朝上吊！我的媽……她兩手像雞爪，我的褂子，褂子，我的媽！」

　　裏面乒裏乓噹一陣響，緊接著布裂的聲音，周二嬸一手捂著臉，一手護著胸，狼形狽狀的從房門口逃遁出來。周二嬸跑得太倉皇，叫門檻兒絆了一交，人在地上翹著頭，拖墜著髻餅兒，扭頭朝回看，臉上恐怖得使鼻子眼睛全離了原位。在周二嬸背後，花布門帘兒無風自動一飄搖，嘩瑯一聲，么弟手裏的飯碗落在地上打碎了。──不久之前那麼溫存的嫂嫂竟會變成那種模樣，長髮罩住臉，披著肩，上身的花襖沒扣一個扣兒，兩眼吉裏骨碌亂轉，一口白牙這邊挫到那邊，挫得格嘰格喳響，兩腿大分著，兩隻胳膊像老母雞翅膀那樣懸空虛垂著，兩手痙攣著前翻後轉，整個身子顫硬顫硬的，像傳說裏的殭屍兒那樣，要跳到房門外來抓攫周二嬸。

　　這當口，手肘支撐著下巴，歪在椅背上假寐的苟道士才被周二嬸的驚叫聲鬧醒，吸回口水，伸手抓起供在壇上的祖師刀，在半空裏龍蛇飛舞的劃下一道靈符，然後使刀尖朝病家一指道：「呔！我把妳這個不知死活的惡鬼，竟然當著我撒起潑來了！」

　　病家吃那一指，登登的退後三步，周二嬸這才連滾帶爬的翻起身，褲子嚇濕得淋淋的朝外狂奔，叫喊的聲音又慘又厲，足足能驚動半里路外的人。么弟何嘗不想跑，只是兩腿嚇軟了，手不扶著桌子人就要朝地下蹲。

　　苟道士一道靈符逼退惡鬼，那鬼猛可的雙手反摀住臉，藉著金留兒嫂的身子，咆哮也似的潑風潑雨的號啕起來，邊哭邊罵說：「鼻歪子斜眼的！狼吃你腦子狗啃你心肝的賊道！你若是好言好語逼我走，我也不是硬賴著不走的！……你不該施毒計，謀害我沒見天日的一塊肉……喲！」

　　「我說，妳哭也不是個辦法！」苟道士沖著鬼說，聲音反而有些軟活了：「事到如今，妳怪誰也怪不了。假如當初妳不來，如今我怎會逼妳走？無論如何，金留兒家不是妳待的地方，妳若是明白人，妳就該哪來哪去，把這段冤孽了了！」

　　鬼也不說話，嗚嗚嗷嗷的，哭得好不傷心。

　　么弟定定神，從桌肚底下爬出來，奔到門外去。外邊經周二嬸鬼喊狼叫的一陣吆喝，全茅村的那幾個漢子又都來了。磨蹭到黃昏時，那鬼越哭越傷心，嗓子全哭啞了，任他苟道士怎麼勸，怎麼說，也不理會。根生看了氣不過說：「道人您是怎麼了？昨晚您還說跟這種惡鬼沒什麼好說的，今朝您自家卻先跟她泡起蘑菇來，大祿兒約摸也快回來了，您還是起油火罷！」

　　油火總算在天黑時下了鍋，乾柴燒得火苗迸射，十步之外，人臉都是慘紅的。人在房子裏抗不住火熱，汗粒子成串兒朝下滾，叭噠有聲。燒火的根生大赤著膊，渾身叫烤出一層油來，一旁的小道士還不斷的吩咐添柴。也不過頓飯時辰，大油鍋裏的棉油滾沸起來，無數泡沫魯魯的昇起，旋即翻落下去，栽進鍋心；鍋沿上更是翻翻滾滾，好像有許多狺狺的臼牙想把油鍋撕爛，最先黯色的棉油和黃亮的桐油還不肯融合，不到一刻功夫，兩股油就在沸騰中變得難分難解了。

　　法壇上通明的燭火也叫鍋下的烈火映黯了，鍋裏油煙骨突突的朝上冒，在屋頂散開，一剎時，滿屋遍浮著嗆人的煙氣。油火初起時，屋外的人聽過幾聲淒厲的鬼叫，然後時起時歇，一聲比一聲黯淡。苟道士退出來，坐到院心石磨旁的椅子上，磨盤上擱著一盞燈籠，碎光映亮他那張瘦臉，額頭掛著汗，顯出十分萎頓的樣子。周二叔過來，替他倒了半碗酒，苟道士舉起碗，拿當茶來喝了說：「煩勞您找個人，到後山砍支酒杯粗細的苦竹來，從頭至尾，要有七個節，一頭替我削尖，好派用場。」

　　「好，我這就著人去辦。」周二叔說：「道爺還要什麼旁的嗎？」

　　「我要一隻竹篩兒，一碗米，一隻活雞，一雙童鞋。」苟道士想了一想說：「還有一個十來歲的童男子。」

　　「都有，都有。」周二叔說：「我馬上替您備齊。你──！」周二叔指著么弟說：「你正好合用，甭走遠了。」

　　么弟也只眨了眨眼。這夜晚，這是什麼樣的夜晚，燈火幢幢，人裏人外也不知在忙些什麼？苟道士劃東指西，把村上幾個精壯的漢子都忙成了歪瓜。相隔老遠，就見煙霧騰騰的上屋裏旺燒著那團眩人的烈火，小道士半身全叫煙霧遮蓋住了，只剩下兩條腿，疾繞著油鍋轉著圈子，法鈴啷啷不絕，震得人頭昏。

　　鬼叫聲是聽不到了，但么弟忽然看見嫂嫂臥房的窗口，微弱的紅光映亮的油紙窗前有一個奇幻的影子靜立著，頭髮散披在肩，分不清臉朝外邊，還是背朝外邊，么弟知道，那影子就是嫂嫂，鬼附在她身上，她為何顫顫直直的站在那兒？！么弟搖搖頭，法鈴聲仍像貼在耳朵上，弄得人定不下心神來。頭頂上的星星那麼密法兒，心懷鬼胎似的朝人眨眼。夜風軟軟的兜點兒露寒，離月亮出山還得好一會兒呢！而上屋裏油鍋滾到頂兒了，煙霧濃得分不清火燄，只看見渾濁的黃煙裏裹住一團紅，燒火的根生也退出來了，祇留下小道士和他越響越急的法鈴，噹啷！噹啷！噹啷！噹啷！

　　么弟楞望著，有一種說不出的神祕的淒慘緊壓在他心上。苟道士屈起手指數算時刻。倦臉上透著緊張焦灼的神色。上屋裏簡直像是著了火，極濃的煙霧從門窗中捲騰出來，在院心瀰漫著。這時刻，大夥兒都圍著苟道士問長問短，彷彿怕大油鍋裏的熱油會被烈火燒著，真惹起一場大火。那邊的窗光忽然亮了幾分，么弟猜想房門帘兒被人挑起來了，使外間的火光直射到油紙窗上，嫂嫂的影子似真似幻的還貼在那兒，另一條黑影在她身旁閃亮一下，也只眨眼叻夫，就見小道士裹著一身煙狂奔出來，喘氣八岔的叫說：「不！不！不好！師父，油火起不起來！」

　　「有這等事？」苟道士拿起酒壺，怒沖沖的說：「我不信一個女鬼刁惡到這種地步？！待我親去潑酒！」說完話，撩起袍子，搶在小道士前頭，大踏步衝進上屋去。

　　一剎間，么弟就聽見「呼」的一聲，千千萬萬紅紅綠綠的火星兒從鍋中迸射出來，有一些迸射到院心裏面，有一些迸昇到黑黑的半空去，火星兒那麼多，密過牛毛細雨。火星迸發後，苟道士踉踉蹌蹌的退出來，朝小道士大喝一聲：「還不封門？」

　　「吱──呀」一聲，上屋的大門叫小道士關嚴了。

　　苟道士轉臉朝周二叔一干人拱手說：「勞累諸位，勞累諸位，適才貧道仰仗祖師爺大力，業已起油火，施大法，把刁蠻的惡鬼給驅退了！不到三天兩日，病家就會痊癒，諸位請退罷！」

　　「您吩咐備辦的，也都備辦齊了。」周二叔說：「您隨時需人使喚，咱們隨時就到就是了。」

　　鄰舍們一退：夜就顯得分外的深沉了；苟道士當著瞎姥姥說：「常言說：怨仇宜解不宜結。這次柳家的媳婦兒附到妳家媳婦身上，全是你們上幾輩子結怨興訟種下的根。我雖說仰仗祖師爺的法力，起油火燒得她焦頭爛額歸了墳，但到我走了之後，難保她不再來，故此嗯，這事嚒，著實有些棘手呢！」

　　「道爺，道爺！」瞎姥姥近乎哀求說：「您是有法力的人，既能把惡鬼驅走，就能設法讓她永不臨門，您救人總要救到底，能保住我媳婦，我是不吝花費的。」

　　初更天，遠處的雞在不該啼的時刻啼叫起來，啼聲幽幽的，彷彿看見了鬼魂。么弟聽得出雞啼聲是打柳家棚屋那邊傳出來的，當真如苟道士所說──毛兒嫂叫油火燒得歸墳去了？

　　「法術倒不是沒有，」苟道士把腦袋歪歪的伸著，躊躇說：「只是太狠毒些了，話又說回來，也只有這麼一法，嗯，能使她永不再來。」

　　「您說說看，道爺。」瞎姥姥搓著手說。

　　苟道士東張西瞧望了一陣，腦袋伸得更長，有兩個字從他牙縫裏擠出來，斬釘截鐵的：「封──墳！」

　　「哦！菩薩。」瞎姥姥怔了半晌才換了口氣，低聲嘆說：「您是說去封毛兒嫂那惡婦的墳？這若叫柳家父子倆曉得，官司又打不清了啦。」

　　「嗯，」苟道士說：「我也知道這事棘手，妳要是駭怕呢，我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就備牲口回觀去。妳若想斬草除根，非封墳不可。我準備了七節竹杖，每節上全貼妙靈符，趁半夜三更，人不知鬼不覺的時刻，到他柳家的墳地上去施法，把竹杖從墳頂釘進去，這麼一來，使她毛兒嫂的陰魂再也不能出棺作祟。妳參酌參酌，看看做是不做？我不過是為妳家好……」

　　瞎姥姥沉吟了一陣兒說：「就做罷，道爺，就算這事做狠些，也是她毛兒嫂先狠著來的，她既無情，怎能怪得我不義，我總不能眼看著媳婦被她磨死！」

　　「好！」苟道士說：「我們走後，這上屋的門戶千萬不要碰觸，怕封墳之前，惡鬼又來打鬧，等明早太陽出山，萬事妥當了，再進屋去調護病家。千萬千萬！」

　　「要我跟著去封墳？」么弟說。

　　苟道士拿眼瞅瞅么弟，點了點頭。

　　二更天，苟道士打發小道士備妥那兩匹牲口，挑著一盞燈籠到紅土丘上去。小道士走在前頭，么弟頭上頂著那隻竹篩子，篩上放著一隻捆妥的雞，一碗米和一雙童鞋，篩底下貼著符咒。一到屋外的曠野地上，燈籠的碎光就黯得可憐了，小風鬼鬼祟祟的，搖得一地黃斑打轉；牲口的蹄影兒像幾根長長的黑棍，揣來搗去的發出空洞的蹄聲。么弟雙手舉在頭頂上，扶住竹篩子上，苟道士叮囑過，篩上碗裏的米不能潑撒出來，童鞋也不能變地方，要不然施法就不靈了。

　　說不信嗎？事到如今，不信也得信了。嫂嫂是根竹扁擔，把一家老小挑起來過日子，一個瞎眼一個殘，自家又沒長高長大，不全虧嫂嫂成天燥勞嗎？么弟，么弟這個苦就算為嫂嫂吃的吧，只要她能好起來就好了。一路上，么弟就這麼胡思亂想著。

　　那邊就該是紅土丘了，黑不楞登的影子呈現在黝黑的星空下面。小道士勒住牲口，把燈籠高舉著，苟道士下了驢，把那根封墳的竹杖和法囊袋兒拿在手裏。

　　「你曉得毛兒嫂的墳嗎？」

　　么弟輕輕點點頭，脊骨有些發麻。

　　「走罷！」苟道士說：「當心篩上的物件兒。」

　　么弟領著苟道士，順著彎曲的茅草路朝土丘上走。風走在草頭上，淒淒的響著，草棵裏飛著些火螢蟲兒，尾上的綠光一閃一閃的，恰像昨夜夢裏的情境。燈籠光慢慢的拉長人的影子，越長越淡，只落下什麼也照不亮的星光和螢火，在人眼前閃著。幸虧有個苟道士，要不然真能把人嚇得發瘋，一些零散的墳墓聳在坡頂上，就像些怪物趴在那兒。么弟很快就摸到毛兒嫂的墳了，幾根紙糊的陰旛還插在墳頭上。

　　苟道士從法囊裏拔出祖師刀來，踩八卦，按五行，繞著墳塋劃了個圈兒，然後，搬去壓墳的泥頂兒，把七節竹杖插進墳裏，跟么弟說：「你記著三更一刻我封墳，七節竹仗打進土裏去，童鞋壓在杖頭上，殺了雞，瀝血繞墳撒三匝，這碗米，我端著，灑在陰魂踩出的腳印兒上，你端著篩子臉朝東，不看見月亮出，無論聽到什麼動靜也不可回頭……要我再說一遍嗎？」

　　「不……用……了！」么弟抖戰著說。好像叫魘住一樣。

　　苟道士端過那碗米，一路撒著，唸著，唸著，撒著去了。么弟像根釘似的被釘在那裏，時辰過得那樣長，那樣慢，好像等上一輩子月亮也不會出了，等上八輩子天也不會亮了。竹篩子在手裏輕輕篩動著，被捆的雞不時的煽動翅肪，好像不甘心就這麼窩窩囊蠹的等著道士來收拾。

　　雞呀，雞呀！么弟心裏想：「要不是有你作陪，我真的要站不住了。」風吹著，草嘆著，道士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哪來一隻夜貓子？怪腔怪調的哭得好不傷心。風把螢火播起來，紛紛從眼前流過，有一些落在墳頭斜插的陰旛上，燐粉般的黏在破爛的旛紙上，隱現著綠光。墳項的泥塊叫苟道士挪開了，那支貼滿靈符的竹杖插在墳上，恰像一個沒了頭的腔子裏插著一把刀。

　　不禁想起毛兒嫂生前的樣子來，溫柔白淨一個人，不管見誰總低著頭，笑瞇瞇的不說話。遠遠的地方，有牲口鳴叫的聲音。不能回頭呀！么弟。媽不是常講那類的故事──「一個人趕路遇見一個閨女，那閨女戀上了他，慫恿他跟她一起逃走。她爹是個惡巫師，會用飛劍砍殺百里外的人頭。閨女把一隻雞吊在竹桿兒上，拉他騎上紙剪的白鶴，告訴他不能睜眼，無論聽見什麼動靜也不能回頭。他閉上眼，把吊著雞的竹桿扛在肩上，閨女喝一聲『起！』他但聽耳朵邊狂風虎虎響，忽然竹桿震動一下，公雞拍拍翅膀，就寂然無聲了。等閨女要他睜眼時，早在百里之外。放下竹桿看那隻雞……原來早沒了頭啦……」還是想想毛兒嫂罷，她長得不十分美，可也不像她作鬼時這般惡法兒，難道人一變成鬼，就該那樣惡嗎？苟道士撒米怎麼還沒撒完？

　　「哦──喔──哦！哦──喔──哦！」

　　雞真的啼叫起來了，黑裏雖看不清柳家棚屋，但柳家棚屋就在紅土丘下面不遠。梳一根小白辮子的柳大老頭兒是個怪人，煙袋鍋有酒杯那麼大；柳毛兒渾身黑得像鍋底，舉拳屈臂，皮裏有好些肉老鼠亂迸亂跳。該死的苟道士，要是在封墳時叫他父子倆看到，怕不連人都叫他們打扁了？

　　露水那麼濃，渾身涼涼溼溼的，單衣緊貼在人脊肉上，墳場靜得像死去一樣，連風吹草動的聲音也沒了。么弟忽又感到恐怖重新襲來，這成什麼啦？這不是孤單一個人，捧著竹篩子站在鬼窩裏嗎？明明沒有風絲兒，毛兒嫂墳前殘破的陰旛還在刮動，不會是睡醒了的鬼魂在朝天噓氣嗎？……不要怕，不要怕，么弟！苟道士也許已經撒完了米，就快轉回來了。你看，月亮不是快出山了嗎？么弟眨眨眼，月亮真的出山了，殘月出在南邊，歪歪垂垂朝下滑，好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么弟斜起眼望了望月牙兒，還是不敢扭動腦袋。

　　「誰？」身後叢草悉索響，一條粗暴的嗓子吆喝著。

　　么弟手一鬆，竹篩子落在地上，篩裏那隻筋疲力竭的公雞，咯咯驚叫著，沒命的嗬搧著翅膀。「是……是……我……」么弟軟弱的，用祇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但身後的人沒理會，一支木棍飛過來，砸在么弟的腿上，天旋地轉中，他聽見一個聲音說：「我以為是偷菜的，原來他偷的是雞！」另一個聲音說：「哪裏是偷雞？他在挖墳……」么弟想叫喊苟道士來救自己，但卻喊不出聲來，再睜眼，人到柳家棚屋裏了，燈光勾勒出柳大父子倆的臉。

　　「我說，么弟，」柳大那老頭兒捏著煙桿兒說：「你幹嘛半夜跑到墳場上？天黑看不真，差點錯把你當成偷瓜的。」

　　「我飛起一棍，虧得落在你腿上。」柳毛兒說：「要是砸在你頭上，那可不就……吹了燈了！」

　　么弟想說話，開口卻只能哼哼，這才覺得兩腿像斷了似的疼。

　　「前幾天，聽說你嫂嫂鬧邪病。」老頭兒咬著煙兒，吐字不清：「我本想過去瞧瞧，可一聽說作祟的竟是毛兒嫂，我倒不方便過去了？……我不知人邪？還是鬼邪？可憐毛兒嫂那種戇厚老實人，死後還叫人替她揹上惡鬼的名。不錯，柳家跟你們家上一輩子打過官司，陰陽一理，陽世既已斷了案，誰還會打鬼官司去！」

　　「喝水罷，么弟。」柳毛兒端來杯水。么弟搖了搖頭。

　　「要真是毛兒嫂作祟，那倒好辦了！」老頭兒悶悶說：「就算我跟你們家有宿怨，有我父子倆活在這世上，也用不著她在陰司活現世，耍這個賴，出這個醜？──用得著請那東山彎的鬼道士？我難道管不得我門裏的媳婦？只怕這裏頭另有文章，么弟。我是直爽人，不要怪我話頭兒有些顛倒！」

　　「是那道士要你來墳場的嗎？么弟。」

　　恐懼重現在么弟的眼裏，多長多黑的夜晚，方才的一切好像是很遙遠的了。燈籠旋動時黃色的碎光，驢蹄的黑影，慘綠的螢火，招展的陰旛，端著碗撒米的道士……這一切在星夜中都變成了魔魘，那道士師徒倆從魔魘中遁走了，不再回來了。

　　「我要回……家……」么弟說：「苟道士把我帶到墳場上，他丟我在那邊，不知騎驢到哪裏去……了！」

　　「我們這就備驢送你回去。」柳大老頭兒磕去煙灰，把煙袋別在腰上：「順便去把這事弄清楚，她毛兒嫂陰司作鬼，說她作祟終究沒人眼見。我父子倆活在世上，可沒存心要把你們怎麼樣……。備驢去，毛兒！」老頭兒朝他兒子叫：「把道士留下的證物全帶著，天就快亮了！他苟道士要不說出名目來，我要告他挖墳封墓，敗壞我姓柳的名聲！」

　　夏天的夜短，天說亮就亮了。柳毛兒牽著驢韁繩送么弟回茅村去，柳大老頭兒捏著煙桿兒在後頭跟著。驢到茅村村頭上，么弟從濛濛的早霧裏看見周二叔和根生，睡眼惺忪的踩著荒走，每人手上全拎著一盞燈籠，燈籠剛滅掉，燈籠口上還冒著青煙。

　　「周二叔。」柳毛兒喊說：「是在找么弟嗎？」

　　周二叔回過頭來，扯了根生一把，兩人跑過來指著驢背上的么弟說：「你可真把人給害苦了！半夜跟道爺出門，天到五更還不見人影兒，瞎姥姥等急了，挨戶摸著叫門，到處打著燈籠找你？……道爺他師徒倆弄到哪兒去了？」

　　「我說周二您這大屁眼的東西！」柳大老頭兒的烟袋桿差點戳到周二叔的鼻子上，罵說：「這回金留兒媳婦鬧病，餿主意約莫全是你拿的，放著醫生不請，要去接東山彎的狗道士，還一口一個道爺，喊得跟你爹那般親熱？！我說，周二，你那道爺不知鬧出什麼紕漏，把人家孩子釘在墳地上，師徒倆騎驢跑它娘個大舅子啦！有話到村裏去講罷！」

　　「您！您……您……甭那麼冤人好不好？」周二叔朝後退兩步，兩手朝外大分著，脖子粗了三粗才吐出話來：「么弟他在這兒！他嫂子得病，是她親口說的，說你們家毛兒嫂撕她撲她，這種邪病不請道士，難道去請中醫？黃蓮，半夏也能驅得鬼嗎？真是──我們做鄰居的，白幫人家出力也會遭你罵，你日後死了，你兒子朝我叩八百個響頭，也甭想我周二幫你抬棺材！」

　　「別吵，別吵！大清早上。」柳毛兒居中拉扯說：「您二位老人家有話好說，千萬別動肝火。二叔您忍一句，我爹他這個火燒脾氣您是曉得的，您有涵養的人，不要跟他一般見識……苟道士撇下么弟，溜掉倒是真的，要不然，也用不著我們送他回來了。」

　　「不成！」周二叔火氣大了：「他打我一頓，我受得，這種栽誣我受不得。苟道士他雖走了，金留兒嫂人還在，我們三朝對面，非把這事攪清不可……」

　　就這麼吵到么弟家的院子裏，周二叔要進上屋去，瞎姥姥攔著門說話了：「道爺臨走交代過，不到太陽出不能開門的，若是墳沒封妥，毛兒嫂那惡鬼再回來，我再張羅不出錢來請道爺打醮驅鬼了。」

　　「我說，瞎姥姥。」柳大老頭說：「我是柳大，我們父子倆全來了。我有句話不得不講──我們兩家上幾輩子人有過宿怨，不錯。我父子自信跟妳家沒嫌隙，即算有，也不會聽任媳婦的陰魂鬧上妳家的門。妳把門開開，我跟金留兒嫂有話說，若是鬧邪鬧的是毛兒嫂，凡事通由我父子倆擔當就是了。」

　　瞎姥姥把門打開了。周二叔領先進屋去。外間擠滿了人。昨夜道士施法用的大油鍋還架在那兒，鍋下的乾柴全變成了灰燼，法壇上的蠟燭燒光了，流了一桌子蠟淚，只有傷心的蠟桿兒還焦頭爛額的豎在那裏。周二叔隔著房門帘兒叫了幾聲金留兒嫂，房裏沉沉靜靜的不見回應。好事的周二嬸搶前一步說：「你這人，就這麼粗聲大氣的，昨天她陰胎才落地，人沒歇著調調神，又鬧了大半天的鬼，蹦呀，跳呀，嚎呀，叫呀的哪樣不傷人？……待我進去瞧瞧，是不是睡著了。」

　　周二嬸伸手掀起門帘兒，剛跨進一隻腳去，猛可的「哎喲！」一聲，那喉嚨彷彿被誰剪斷似的，人跌倒在地上，光見她張口結舌，就是吐不出話來。那門帘又被另一隻手掀起，外間的人全楞住了。么弟忘不了嫂嫂的樣子！她穿著那身鮮紅鮮紅的嫁衣，吊死在房門口，她的頭朝一邊歪垂著，臉色瘀紫，長髮仍然散披在肩上，脖頸間拖出一隻長得怕人的舌頭。她的兩眼半睜著，帶著某種不甘心的幽怨。她兩手痙攣地緊捏著紅襖底上的花邊……

　　「天曉得！」柳大老頭兒說：「天曉得這是怎麼回事兒！」

　　么弟也不曉得，只是望著，望著，兩眼就那樣禁不住地溼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