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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啼明鳥》司馬中原

《二○一七年四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一

　　夕陽是一陣光雨，灑落在林捎，閃著昏黃、青藍的幻彩，一抹紫黃色的晚雲橫臥在遠天，使整個大度山的黃昏都染上一種特殊的光彩。

　　南森默默的生在一座石橋的橋欄上，朝遠處凝望著。他鬱鬱的孤單的影子，落在多石的乾河的河心。

　　叢叢的相思樹，排排的真凰木，搖曳的尤加利，嗚咽的馬尾松，都在一層上了釉的薄暮光景中包圍著他，使他有些存心的不快活；一部份是因為在台北那座大城裏擠慣了，不習慣大度山的這種空曠，另一個最主要的原因，該是眉珍沒能夠依照她的意願，跟自己一道來讀這所學校，她因為家境的關係，到最後決定輟學了。

　　事實上，像眉珍那樣有抱負的女孩子，是應該像一隻鳥一樣的飛躍在這紅土小徑上，在這塊寬廣深邃的地方展開她青春探尋的。

　　他跟眉珍認識，整整四年了。

　　他是個很敏銳的青年，常常祈盼著很猛的吞食新的如識，而不耐在課堂上溫溫吞吞的啜吸。故而，傍晚放學時，逛舊書攤就逛成了習慣，眉珍跟他同在一個學校裏，他卻是因為逛舊書攤才認識她的。

　　她是台北牯嶺街附近，一家藏書極多的書肆主人的女兒。和她家那種灰黯多塵的背景相對照，她的臉總顯得太白，衣衫也總顯得太乾淨了。在最初的印象裏，彷彿她是一隻抖著翅的燕子，就要從那濃烈的陰黯裏直衝出來似的，尤其在她笑著的時辰，可以看出她在孱弱撕文的身體中，有著一股彈靱性極強的野性。

　　四年當中，他不知多少次踏進那座書肆，翻揀著一架架蒙滿灰塵的書籍，安德烈．紀德，傑克．倫敦，托爾斯泰，屠格涅夫，雷馬克，王爾德，莎士比亞，……成千成百冊能夠照亮人心的文學作品，都多少帶著一份「千古聖賢皆寂寞」的味道，了無怨色的，靜靜的蒙塵。他卻感覺到這些曾被人扔進垃圾桶，或是捆為廢紙出賣的書籍，比那些下巴鬆弛成威嚴狀，一踏上講台，照本宣科完畢之後照例窮打哈欠的老教員要親切得多，也最能滿足他近乎貪婪的汲取的慾望。

　　當然，他常常餓著肚子，把早點錢節省下來，儘量的收買了一部份自己特別喜歡的書籍。她呢？也許因為看書不必花錢，或者在揀選出一些新書時，總希望先看完了再賣出去，總之，她總是在略顯昏黯的燈光下面，手不釋卷的看著，看著，還做著密密麻麻的筆記。

　　「燈光太黯了。」他心裏這樣擔心著，嘴裏就說了出來：「桌上該添一盞檯燈的。」

　　她望著他，從校服上認出是同校的同學。

　　「習慣了，倒不覺得。」

　　他翻翻她所看的那冊書，笑著說：

　　「將來打算進中文系，我猜想。」

　　「為什麼？」她淡淡的反問說。

　　「猛啃文學書，將來妳一定打算做作家。」

　　她闔起書本來，很正經的微笑著：

　　「合邏輯嗎？你不妨數一數看，當代配稱為作家的，有幾個是唸中文系的？挖了四年古，深不深，淺不淺，只怕擺舊書攤子，都餬不了口。」

　　他一時語塞了，好在燈光黝黯，她不會注意到脹紅的臉色。他沒想到，以她那樣看上去沉默文靜的女孩子，輕描淡寫幾句話，竟說得這樣銳利？一針見血的道破當前教育方式上崇古薄今的缺失。──這丫頭也許真的是讀舊書本兒讀出不尋常的學問來了！

　　事後證明他的猜想是對的，眉珍自小就跟她父親揀選書本，窮啃那些被一般人冷落甚至捨棄的書本，對於這種兩人相同的愛好，她至少比他多出五六年的「道行」。她啃過的舊書，不僅是文學的，還包含著哲學的，歷史的，社會學的，一部份自然科學的，那些被社會認為是祇配包裏零食和雜貨的書本，就那樣的充實了她，使她比更多大學生更懂得思想。

　　他跟眉珍就這樣熟識起來了。

　　聯考之前，他找過眉珍，想跟她多談談，一方面解除自己內心那種迷迷離離的困惑，一方面想藉此增強彼此將選取學習方向的信心。兩人散步到不遠處的植物園去，那天的黃昏，正像眼前大度山的黃昏一樣，祇多了一層由都市的塵烟結成的障幕，光景就比較黯淡得多，也沉重得多了！

　　他們在多曲折的池邊的石徑上慢慢的踱著，兩人談了很多天南地北的事情，談起那些專賣新書的書店，祇是抹了厚粉的東施和無鹽，談到一部部該得最佳勇氣獎的「當代」巨著，既浪費了紙張油墨，又浪費了印封面用的顏色，談到一位時作權威狀的作家在學校裏所作的一次不如所云的演講，又談到日漸艱難的舊書攤的生意……兩人都會出聲的笑出來，但又覺得內心常被那種並不代表快樂的笑聲所牽痛。

　　最後，還是他先提起橫在眼前的聯考。

　　「眉珍，妳的志願打算怎樣填？我是說選擇學校的話……」他故作輕鬆的說。

　　而她卻輕輕鎖起了眉頭。

　　「你是知道的，黎南森。」她沉吟一會兒，低聲的，緩緩的說：「一個靠開舊書店維持生活的人家，我父親老了，最近又鬧病，他雖說一直要我去參加聯考，我心裏可真亂得很，想罷，又煩人，不想罷，又不成……。」

　　「書總是要唸的，像我們這種年紀，」他說：「妳明知準會考取的，要是輟學在家，又能做什麼呢？」

　　她抬頭望望天邊樓齒上挑著的，渾渾濁濁的霞光，又低下頭去，看著池裏的蓮葉，嘆口氣說：

　　「不是說癡話，真的，我很想離開台北遠點兒，去唸唸大度山上的東海！雖說私立學校收費貴些，但那邊工讀的名額不少，將來自己勤一點，苦一點，也不會浪費到哪兒去，不是嗎？」

　　「為什麼妳偏愛東海呢？」他說：「我很想聽一聽妳的意見。」

　　這一回，眉珍的眉頭略略舒展了：

　　「有人告訴我，那裏的學生走在路上，可以自由自在的吹吹口哨。有人還告訴我一些旁的事，此如夢谷、土地公、啼明鳥……你不會笑我的怪想法吧？我想，人進大學了，除了唸書，還該唸唸感覺，東海會有那種感覺的。認花、認樹，認那些石頭，多有意思。」

　　「選系呢？選系打算怎樣選？」他說：「我猜妳還是會選中國文學系的，──開舊書鋪方便。」

　　「不，我會選社會系。」

　　「社會系？」

　　「是的，」她認真的說：「我想過這問題，正因為我喜歡文學，我才要選社會系。──要不把這社會弄個清楚，看個透澈，將來寫文章打哪兒落筆呀？……只寫椰子樹下談談情，電影院裏說說愛，就算交了卷了嗎？」

　　多值得人去深思的言語！那確曾是由眉珍嘴裏說出來的，他嚴肅的沉思默想過，自己也該選社會系，而且得多旁聽一部份歷史課程。

　　「好，」他最後站起身，挺胸握握拳：「我們就這樣決定了，只填一個志頤，去唸唸那個可以吹吹口哨的東海，唸夢谷、唸土地公、唸啼明鳥，唸整座的大度山和我們自己的夢。」

　　「對了。」她說：「那是書本之外的課程，一樣是必修科，算學分的！」

　　年輕人總那樣容易受情緒的感染，一談到夢想，就很快的興奮起來，滿臉都是煥發著生動愉快的光彩。那天晚上，他就安心的回去準備功課，等待著聯考，他曾細細的摹想過將來，將來跟眉珍在一起，怎樣的互相切磋砥礪，精研學術，同度大度山那四年的歲月……

　　但，那祇是一場碎夢罷了！

　　和眉珍相識以來，兩人相處得那樣投契，互相敬慕，彼此尊重，一幕一幕的情境都影畫般的在眼前陌生的暮色裏浮現出來，因為如今和眉珍分別了，這段真純的友誼，更使南森珍惜著。

　　她沒能如願參加聯考，因為在聯考前夕，她的老父，──那舊書肆的老主人去世了。他不敢想像眉珍內心是怎樣的痛苦，怎樣的悲傷？她是那家的長女，她父親死後，照顧店鋪，負擔全家生計的擔子，一股腦兒都要卸在她一個人的雙肩上，當然，她得輟學，也就是說：大學之門，已經在她眼前關閉了。即使她本身無怨無尤，勇敢的承擔困陷她的噩運，而南森卻不得不為她抱屈，為她不甘，為她分擔一份抖不脫的苦楚。

　　歸巢的鳥雀碎語著，掠過轉為灰紫色的天空，一群一簇新來報到的同學，在每一條紅土路、石板路上徜徉著，從他們泡沫似的流散的語音裏，聽得出他們的歡欣和雀躍──初次出巢飛翔的幼鳥所有的歡欣和雀躍，但他沒有動，他落在乾河心的亂石上的影子，已淡得似有還無了。

　　層層的林木黝黯的影子落進他的心裏，他彷彿能聽得見轟轟滾動的南下車輪聲，昨天夜晚，和眉珍告別的情境，依然像車輪聲一樣的淒厲，絞痛他的心腑。

　　落著暴雨的夜晚，他摸到眉珍家那條短巷裏，廊下的昏燈照亮了冷冷清清的白紙貼兒，書肆關了門，在夜晚的雨裏，分外顯得破落、寒傖。他原準備了一些安慰的話，一旦走近那座略顯歪斜的克難房子，心裏便亂得像滾散了的線球了。

　　他輕輕的叩擊那扇虛掩的門，應門的正是眉珍，雨點敲打著殘缺的鐵皮廊項，發出咚咚的噪聲，廊影擋著門端，屋裏一片黝黑，眉珍的臉廓祇是一團隱約的白，分不清模糊的眼眉來。

　　「是南森？」還是她先說話，她說：「這麼晚了，頂著大雨跑來，快進屋來生罷。」

　　他搖搖頭，大聲的說：

　　「明天要去東海報到了，不用啦。我……我祇是來看望妳，也算辭行罷。」

　　簷漏滴落在他的衣領裏，一點一滴的冰涼，雨聲噪亂得使他非放大喉嚨說話不可。而他所說的，並不是他要說的，即算有一整夜的時間呢，他也無法把內心紛亂的言語，逐一的說給她聽了。

　　「歇會兒嘛，南森。」她說：「該祝你一帆風順。」

　　「謝謝妳，眉珍，我還得趕整著行李，我這……這就得回去了，再見。」

　　「再見，別忘了來信……」

　　他迅速的掉轉頭，彷彿忍痛割斷什麼似的，奔離那條短巷，在巷口回頭，門已關了，黑黑的夜，清冷的燈勾勒出一排不很規則的簷影，把眉珍鎖壓在那裏了！然後是大度山，是這石橋，這旱溪，這重重林木托著的黃昏，這樣寬曠的天和地，為什麼，為什麼不能多容納一個原可以高分考取的眉珍？

　　晚風起了，吹動他略顯蓬亂的短髮，黎南森從石橋邊站起來，朝宿合那邊走過去；黃昏已過，一種山間特有的夜氣，像霧般的，從草原的盡頭，從深邃的樹林裏，從那些醉紅的泥路上，輕輕緩緩的飄騰起來，把人給圍著，托著，那柔白色的氤氳，逐漸的說罩了廣大的校園，擁吻了在林蔭大道上漫步的少女，一切都顯得溫柔。

　　藍裏帶青的路燈，一道道迷濛的冷霜似的，照著這大度山間的初夜。假如眉珍在這裏，她會有著怎樣的感覺呢？不也像一群穿梭在林野間、彩蝶似的女生那樣笑語經盈麼？初初展放的青春，洶湧奔流的生命，各藏著豐沛的情感，愛著也憎惡著，學習著也夢想著，踏進校門的熱望，將被這裏展露的美，提昇而飛揚，……誰說這不是未來中國年輕一代的原始力量？

　　即使眉珍沒能如願，小小的挫失也不會把她壓倒的，她並不是一般柔弱的女孩子。自己如何呢？總不能為著這個，就認真的憂鬱起來，自己應該無憂無慮的敞開心懷，選讀社會系，是眉珍和自己共同認定的目的，那麼，就這樣猛銳的開始罷！

　　照樣的性格起來！啃。南森心裏有了這樣的轉念，胸脯便高挺起來，他的日影子，穿過薄霧游漾的林蔭，像一顆發亮的、躍動的星，有一股本能的，年輊而野性的光芒，被覆在他平穩的兩肩上。

　　南森的影子被路燈嬉弄著，一會兒縮短，一會兒又拉長。現在，他登上了寢室的樓梯。他雖被分配到新生宿舍樓上的二○四室，但還沒見著其他三個同寢室的室友。

　　「誰知那三個傢伙是誰？」他在喉管裏咕嚕著。

　　這一點是頂重要的，他也想到過，假如愛早起的碰上一位愛晚睡的，愛清靜的碰上一位愛吵鬧的，有氣管炎和哮喘病的碰上猛吸烟的，患失眠的碰上窮打鼾的，那都會產生格格不入的窘況，使彼此都像進了阿鼻地獄，假如是這樣，那可就慘了！

　　他輕輕推開門，又砰的一聲，把黝黑的東海關到室外去了，他這才帶著很不介意的笑容，轉身面對著同室的那三個。一個高高瘦瘦，很有幾分排球頭排選手味道的傢伙，全身躺在椅子裏，有節奏的搖著，很老練的吸著烟。另一個頭靠著床頭的橫板，把兩隻腳高高的說放在床槓上，弓著背，隔著襪子捏著雙腳，他的個子不高，卻粗壯得像是舉重選手，他的臉色黝黑，有些像拿斧頭劈出來似的，多稜多角，絡腮鬍子雖剛剛刮過，卻仍倔強的青成一圈兒，大有野火燒不盡的意味。第三個躲在一邊的角兒上，很正經的看著一本外文書，他的長相很秀氣，英俊，但一點兒也不瀟灑。

　　黎南森倚在門背上，三個同時抬頭，各瞟了他一眼，表情各異，但都沒開口講話，那眼神既說不上冷漠，又說不上熱烈，……這寢室就該是一個小小的社會了，大社會分攏來的小社會，算是東海給他的第一道題目。

　　他知道，東大的寢室分配，大部份是同年同系為原則的，這三個想必是同夥了？他不知為什麼，也陷進不甚自然的沉默裏來了，盯盯高個兒手裏的烟捲，又看看窗外尤加利樹的大青葉子，心想：不知從哪兒考來的？背景、性格、心情都不一樣，又沒有半點交往基礎的陌生的臉，真有幾分像在荒島上相遇，渴望拉手又怕對方不伸手的那種焦急味兒呢！

　　「我叫黎南森，台北市考來的，唸社會系。」他終於打破沉默說：「朝後，我們是朋友了。」

　　「本人叫高原，喜歡旁人叫我老高，」老高仍然搖著那把明明不是搖椅的椅子，用手裏的烟蒂接上另一支烟說：「咱們是同鄉，我是師大附中的，選外文。」

　　「蘇一雄。」躺在床上的有些油條，──也許用那種意味掩飾自己的羞窘：「我的老習慣，是喜歡捏腳丫，不過，保證不臭就是了。」

　　「沒有關係，我有鼻塞病。」南森說。

　　三個開了口的，都在一剎那間大笑起來了。祇有沒開口的那個，只在唇邊劃了個淺淺淡淡的文雅弧線。

　　「賀良唐。」他細聲的自我介紹說：「嘉義來的。」

　　「大概也是選外文？我猜是。」南森拖過一把空椅子，兩肘交壓在椅背上，用騎馬的姿勢倒生下去，一面輕鬆的用下巴抵著手背說：「我以為，咱們朝後總是要熟悉的，不如今晚上就熟悉起來罷。老賀，你是在鬧情緒？」

　　賀良唐羞澀的笑笑，沒說話。

　　老高一面吸烟，吐著烟圈，一面說：

　　「情緒鬧不得，那該是鬧精神自殺，學問沒弄透的時刻，看法，想法，都渾渾沌沌的未必就對，鬧情緒才是傻瓜，別介意，賀兄，我無意說你。」

　　「像我最好，有什麼不如意，搓搓腳丫就過去了！」蘇一雄說：「我是樂天派，所以活得非常過癮。」

　　他這一說，連最後一點陌生的感覺也被笑聲完全的融解了，四個人的臉孔，都生動起來，使原本冷清的寢室在無拘無束中添了一份溫暖。南森直接的意識到這小小的社會如今是在活躍著了。

　　「說真的，我報到最早。」他說：「可是，我鬧了一天的情緒，……為了一個女同學沒能進東海，我真想發一場牢騷。」

　　「發罷。」老高說：「免得悶在心裏，會失眠的。」

　　於是，南森就坦直的，把眉珍的事情一股腦兒說了出來，他堅持著說：

　　「假如那個女孩子來東海，她會替大家心裏點上一盞燈的，可惜她只能守著那間黑黑的舊書鋪了。」

　　「事情很感動人，」老高帶著一付頗有深見的派頭，有條有理的指陳說：「但這終究是你個人單方面的觀點。事實上，不唸大學仍能力爭上游，並不是悲劇，唸了大學，混水摸魚摸四年，然後靠老子花錢放洋去鬼混文憑，回來嚇唬人，那才是悲劇。在這一點上，你犯了訴諸情感的錯誤，……對我們來說，決心摸黑來的，何必要依靠她那盞燈？」

　　「當然。可是你得知道，我原來就是發發純粹情感上的牢騷，無傷大雅可不是？」

　　「對！」老蘇拍打著大腿說：「有牢騷才有衝勁，有衝勁才有活力，像它娘一隻火車頭，轟通轟通朝前跑，才配選讀社會系。假如凡事不出頭，縮在龜殼裏，唸完社會系，結果社會還是社會，你還是你，那，書還有什麼唸頭？──拿文憑揩屁股，會長痔瘡的，我以為，在文憑主義一窩蜂的浪頭上，文憑就代表著『不通』！把『不通』貼在肛門上，長痔瘡難道沒有科學根據？」

　　「那，你是反學院派，」南森笑說：「那你何必擠來東海搓腳丫？」

　　「誰反學院來？我祇是幽它，呃，……幽它一默，不過，我得鄭重聲明：東海例外。」

　　「去你的，東海因何例外？」

　　「嘿嘿，」老蘇兩眼神祕的轉動著：「因為本人我在東海！……樂天派的人，一向是老太太頭上的簪子──路路皆通的。」他在人忍俊不置時，又加一句：「包括肛門。」

　　「動力！」南森一面豎起拇指說：「這就是動力！……在中學，那個戴老花眼鏡的訓導主任，什麼都許有，許唸書唸成近視眼，許代表學校的球隊免交作業，許學生把維他命當成花生米，可就是不許有動力！」

　　「拿出證據來，快！」老蘇的巴掌又跟他的大腿過不去了，連拍三下挺響的，那神情，好像法官在問案時手裏舞動的法槌：「拿出實實在在的證據，等日後咱們做一位真正的社會改革家的時候，立刻籲請教育當局，以加倍的退休俸，請這位老花眼回家抱孫子去，甭再留在學校裏『訓而不導』了。」

　　「證據？太多了！」南森說：「有一回，我在校園裏散步吹口哨，老花眼聽著了，招手要我過去，我立正報告，問：主任找我什麼事？他說：去，回你們教室拿支粉筆來。我拿了粉筆來，你們知道他要我怎樣？──他要我在水泥地上劃一個圓圈，要我直腿直腳的站在那裏頭，好像真有『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決心，把我當成一棵樹，硬栽！」

　　「不錯，」老高插嘴說：「那位老先生，一定是個死抱著傳統，食而不化的復古派，這有個名堂，叫做劃地為牢。想當年，姜子牙全在裏頭站過，像你這樣一個高中生，更當不在話下了！」

　　「可是我當時抗議說：您怕沒弄明白？我沒有摘花攀樹，祇不過吹吹口哨呀……嘿，他說：我就是罰你吹口哨，你算是不打自招。我又苦笑說：您知道的，我吹的不是流行歌曲，是……是柴可夫斯基的曲子。你們猜他怎麼說？他說：我不管什麼死雞活雞，就是貝多芬唸這個學校，我一樣不准他吹口哨！」

　　「殺天才的學校，」老蘇說：「而且用的是慢刀。」

　　「也許你走霉運，碰上這種怪物了。」老高說：「我們學校從不這樣，我想那該是個別現象。……也許老花眼心理不正常，譬如特別討厭音樂什麼的。」

　　「噢，天曉得！」南森聳聳肩膀，扮出一個無奈的神情說：「你說他討厭音樂？有一天，我在武昌街二段，一家歌廳門口過路，穿過一條橫排到馬路上的長龍，我的手肘無意間碰上一個人，正是那位老花眼訓導主任，他推動鏡片看見我，故意把臉轉開，──他在那兒擠票，他對『妹妹我愛妳』、『櫻桃樹下』，口胃蠻大呢！……就憑他那樣，貝多芬要是咱們同學，一樣要在水泥地上的粉筆圈裏練腿勁。──那一回，我足足站了一個鐘頭，害得我一年不敢吹柴可夫斯基的曲子。」

　　「嘖嘖，」一直沒開口的賀良唐說話了：「這簡直很罪過，要是我，一定受不了！」

　　「受不了，轉學可以，千萬不能跳河自殺。」老蘇說：「前幾年，日本青年跳河自殺的風氣極盛，多半是像你這樣文雅，不多講話的。」

　　「為什麼？」南森說。

　　「因為，因為……」老蘇搓著腳說：「個性內向的人，多半想不開，不懂幽默的妙處。據心理學家和社會學家聯合實地調查的結果，做成一項睡不著覺怨床歪的結論，──他們責怪橋身的顏色是黑的，一方面容易使人產生憂鬱和絕望感，同時，黑色原就是死亡的象徵，好像他們的那些「時代青年」，都是些薄玻璃瓶，一碰就碎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如今年輕人會這樣「脆」法！」南森表示異議說。

　　「別忙，我還有下文。」老蘇說：「我相信，我們的青年人雖也有難處，但卻沒脆到那種程度，害得日本當局趕快把橋身改漆成橙色和綠色。」

　　「嘿嘿，」南森說：「那，鬧戀愛的人就多了！」

　　「精神自殺的也多了！」

　　「你沒有意見嗎？老賀。」南森說：「你們嘉義的柳樹很多，你不會為戀愛鬧情緒罷？」他把頭轉向賀良唐，希望聽聽他的聲音，但對方搖搖頭，仍然不肯說什麼，一絲略顯忸怩的暈紅，又染亮了他的臉。

　　「你究竟喜歡哪一門呢？」南森說。

　　「音樂。……偶爾也打打網球。」

　　「天，」南森望著他：「你一點也不像網球員。」

　　「你全弄岔了，」老高擲去第二支烟蒂說：「南部六縣市軟式網球賽，他拿過亞軍，他是體育世家出身。」

　　「音樂、網球，都酸得很，」老蘇開始搥搥剛才被他自己拍痛了的大腿和腳，真夠他消遣的。

　　「那你喜歡什麼呢？」

　　「泡『密絲』。」

　　「算啦，」老高說：「咱們新生，太嫩，犯不著又花錢，又當孝子。」

　　「泡垮了，又得鬧精神自殺，划不來。」

　　「嘿嘿，這種精神自殺，多多益善。」老蘇說。

　　四個人的笑聲又綜合起來，在二○四室裏朝外盪開。大度山間溫潤沁涼的夏夜，很陌生，又很親和，有一股從沒感覺過的自由歡快的氣氛，使人有些忘其所以的激奮。南森想過，這也許就是眉珍所指的「感覺」罷，現在他方領悟到，「感覺」真的是可以「讀」的。

　　隔著寢室的玻璃窗，很多明亮的星子在夜空裏棋佈著，這一百五十公頃的校園，足夠每個人在未來的日子裏，各寫出他們的理想的夢圖。他們熱鬧的閒談著，甚至有些胡扯著，那並不代表他們不成熟的認知，祇是象徵著他們內心的歡悅和燃燒般的青春的激情……

　　有關於啼明鳥的傳說，倒是由老高先提起來的。

　　「聽說大度山上有一種神祕的小鳥，天還沒亮，牠們就在相思樹林裏唱著，牠們的啼聲比黃鶯還美。」

　　「扯淡，」老蘇首先反對說：「我可從沒聽說過這種鳥，連名字都有些怪里怪氣的，同時，啼明鳥這名字，本身就不合邏輯，──連麻雀都是『啼明』的。」

　　「牠祇是一種鳥，本來就叫那名字。」老高說：「你不會跟那種小鳥談論邏輯罷？」

　　「那倒不會。」老蘇說：「我甯願睡睡懶覺。」

　　「有人見過那種鳥沒有？」南森興致勃勃的問說：「早些時，我也曾聽說過，不過我實在很難相信，──為什麼祇有大度山的林子裏才有這種鳥？」

　　「誰見著過牠來？」老高攤開兩手說：「只怕誰也沒真的見著。據人傳說，這種鳥祇在黎明之前啼叫一次，牠們總藏匿在樹林深密的地方，要問，你該去問老東海，總有人比我曉得的更多。」

　　「千萬不要問那些挑燈夜讀，早上貪睡的傢伙，」老蘇咧著牙齒笑說：「遇到像我這樣的人，嘿嘿，五更天，睡得最甜，甭說是雞啼鳥叫了，祇怕放廿一響禮砲也不會把我驚醒。問那些人，等於白問。」

　　「我真不懂，」賀良唐打個呵欠說：「為什麼你們討論鳥雀，有這麼大的興頭？」

　　「不懂嗎？」老高悠悠然的搖著椅子：「讓我告訴你，聶華苓說過：在東海，大度山黎明前的鳥啼聲，該算兩個學分。」

　　「我完了！」老蘇說：「我畢不了業。──牠們總不能唱到我的夢裏來罷。」

　　「牠能唱進葉珊的詩裏，為什麼不能唱進你的夢裏？你老兄甭先著急，慢慢的等著罷。」

　　「可是你知道，一個樂天派，是難得做夢的。周公那老傢伙總是背朝著我。」

　　「不要緊，」南森說：「好在這兒有夢谷，平常不做夢的人，守著那兒的夜，守著那兒的石頭和火過一夜，沒夢也會變得有夢了……」

　　年輕的人總這樣，祇要擺脫掉過份正經的拘束，他們便會有太多的言語，從心裏泉湧出來，無論是快樂的，憂愁的，憧憬的，回溯的，都滿蘊著一股明亮的智慧，飽含著一份稚氣未脫的真誠。

　　生命，就這樣的展開了，它的方向很多，所有青春的心，都像是盲目疾滾著的馬蹄，不知是什麼樣的不可抗力，驅策著它們，向未來奔馳。……它們從這裏那裏奔馳出去，自會憑藉著汹湧澎湃的生命力，求取更高的智慧，更成熟的認知，去駕御他們自己，歸向文學，歸向新的歷史，歸向尚待建設的社會，歸向更廣大的田野和農林，歸向一切復興的行列，有什麼樣的力量，能阻礙住這種青春心靈的奔馳呢？

　　南森躺在床上，燈熄了，星光燦然的耀閃在他的眼裏，他紛亂的思想載著他的靈魂，也載著他的夢，航著，航著，比三寶太監的船隊更加壯闊，比五月花號更具雄圖。但也有一些是小小柔柔的，柔如初茁的綠茵，小得能兜在女孩子們印花手帕裏，但總很美，在東海，在初來的第一個夜晚，他夢見過眉珍。

　　他真的夢見過她，在黯色的背景裏笑著。

　　　　二　

　　人到沒有夢的時刻，就該從裏到外的老了。

　　而大一的新生的夢又太多，像用一支細麥管吹著皂沫，一個五顏六色的夢團，飛速的昇起來，繃碎了，緊接著又是一個，兩個，一串串的朝上飛昇。校園裏，欣欣向榮的小枝也是這樣，在九月的陽光下，連連抽迸出淺碧色的、稚氣的嫩芽，芽尖自由伸展著，淡得像是花朵，芽心怒勃勃的生命力，熱烈而狂亂。

　　黎南森挾著書夾，站在福利社前面的標語牌邊。那一列長長的木製標語牌，上緣裝嵌著中國古老建築的彩頂子，彩繪的琉璃瓦，斜斜挑起的飛簷，高高的脊頂，但這種有著歷史形象的玩意兒，並不能遮護什麼，既防不了炎夏的烈日，又擋不得時來時去的驟雨，使那些早就貼上的，繪有好些夢彩的活動海報，都褪去了顏色，有一些，根本被新的海報遮蓋住了！

　　「大江東去，」有人感慨系之的說：「浪淘盡東大四年人物！現在，該大一新生來畫夢了。」

　　舉眼看過去，南森不得不承認那位四年級同學的感慨，確實有幾分道理了，在福利社、郵局、奧柏林學生活動中心，銘賢堂這一帶同學匯集的地方，簡直成了新生的天下。老蘇曾經教過他辨認新生的方法，他說：

　　「平頂頭剛升級，沒脫高中時代僵硬呆板的輪廓，眉眼間又帶著稚氣的，是男新生的特徵，新洋裝穿在身上硬繃繃，樣子有些像活潑的驚鳥，髮型新而嫩，走路你牽我拽，總愛吱吱喳喳的，是女新生的特徵。」

　　事實上，南森有一種敏銳的直感，單從人的氣質，立即就分得出誰是新生，誰是老生來！大體上說來，大度山敞著它寬闊的胸懷，接納了這些新來的青年人，而這些剛展翅飛來的孩子，還沒能及時的認透大度山，他們和她們的氣質，和老生有著很顯明的區別。

　　矮矮、白白、又胖胖的南森，自覺並不比別人多成熟一分，他祇是被同學們認為和善些，坦直些，容易與人相處。因為他生得胖些，又常有哈老哥那種滑稽突梯的動作，和凡事無所謂的樣子，系裏同學們不久就替他取了這個諢名──哈老哥一世，老蘇又另加他一個綽號，叫他「大肚山人」。那意思是指他大肚能容，猛汲猛啃。

　　現在，他也擠到人群裏去，看那些五花八門，讓新生畫夢的海報了，他越來越確信「感覺」非唸不可，他不能辜負大度山。

　　一張綠色的海報紙上，畫了許多彩色泡沫，字體的排列非常悅目，圖案也簡單得顯出淡雅清新，上面說：

　　「歡迎社會系新生，到夢谷，淘淘秋天的夢。」

　　一個圓圓的皂泡的幻影飛過南森的幻覺，他打開書夾，用原子筆迅速的記下時間和集合出發的地點。他決心要到那個早在傳言中出了名的夢谷去，去享受那兒被紅紅的火光染亮的夜晚，摸摸那些滾疊在乾溪裏的石頭，聽聽相思林梢上風的口哨，看看那種氣氛裏，到底有多少使年輕人哭泣的，抓不著的愛情？

　　他在這一帶走動著，到處都是海報、標語、亮著七彩繽紛的顏色，他被吸引著，也被包圍著；在晚風裏飄動著的女孩們結紮的頭巾，蝶翼似的大花裙子，一浪一浪的，標示出不同的個性和配色的才能，這些花天使們慢慢的就被大度山染得很東海了。

　　「喂，老高，」南森眼快，趕過去招呼說：「十月一號，我們系裏在夢谷迎新，你趁機去樂樂怎樣？咱們找塊石頭看火，聽聽你的哲學。」

　　「好罷。」老高說：「好在我這學期沒什麼課，專唸感覺，我樂意當你們系裏的客人。」

　　「沒什麼課？你說。」

　　老高笑笑：

　　「我不必瞞著你，哈老哥，我聯考的英文成績是九十六分，選外文系，成績鑑定又是滿分，教授要我去面試之後，正式決定：英文共同課程兩年免修。」

　　「乖乖，你簡直是高級透了！」

　　「高級透了，也就是悲哀透了。」老高又哲學起來：「我說，哈老哥，在如今的社會上，越通俗大眾越值錢；通俗大眾的電影上映，門口排長龍，高級電影片，門可羅雀，通俗大眾的作家買汽車，嚴肅的作家舉債度日，……你說我高級透了，簡直不是恭維。」

　　南森笑了起來。

　　「你怎樣？我是說唸感覺唸出什麼心得？」老高說著，用捲成筒狀的刊物，拍拍對方的肩膀。

　　「自由的氣味是足夠了，快活勁兒也過了頭了。」南森說：「只是太軟性些，看什麼都是軟綿綿的，一點兒也沒勁道。……我有時真羨慕抗戰時期那些青年人，他們雖說吃了不少苦，總算真的在時代浪頭上踩過。」

　　「嗯，」老高的面色沉凝起來，若有所思的靜默了一陣，然後緩緩的說：「各有各的時代，各有各的環境，這也是比映不了的。如今日子太安定了，自然會鬆散，我以為，改造環境的能力，要長期慢慢的培養，……當然，談這些問題，我們還不夠成熟，也畢竟太年輕，我總認為：夢不妨多彩，求學卻要實刻，如何？」

　　「對，老高，理想不是空想。」南森說：「我並不反對年輕人自由自在的快活，祇要正正當當的不走邪路，軟一點也不要緊，──這跟做人，求學，並不衝突。」

　　剛跟老高在岔路口分了手，背後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叫著說：

　　「噯，哈老哥一世殿下，你跟老高兩個，一路刮酸風，搞啥？」

　　「我們系裏去夢谷開迎新會，我請老高去湊份熱鬧，你打不打算去？」

　　「廢話，我老蘇是夜貓子，火堆旁邊坐坐，就是不吃烤肉，看看女孩也過癮。」他䀹䀹眼，又縱聲大笑起來，硬是樂天的派頭。

　　「比搓腳丫還過癮？」

　　「嘿嘿，各有各的奧妙！都是『妙』不可『言』！」老蘇說：「說幾句認真的，青年人不甘只被塑造，我們還要自己塑造。在人生舞台上，我們也得演幾場得意一點的戲，太正經，會演得太假，太拘泥，又演不出樣兒來，所以我老蘇，樂得瀟灑。」

　　「搓腳丫也是瀟灑之一？」

　　「那得看什麼場合。」老蘇說：「在公共場所，比如觀光號上大搓特搓，即使不臭，也是國民生活的壞習慣，要是在寢室裏搓著它聊天，會像老高吸烟一樣，增加談話的靈感。」

　　「你去哪兒？」南森說。

　　「郵局去看信。」

　　「女孩子的？我猜是，瀟灑的人一定多情。」

　　「完全相反。我前幾天寫信回家，找我家老頭要錢買襪子，也許我父親不肯寄錢，而是寄襪子，──不是黑的，就是藍的。他不願意我穿花襪子，說是女看頭，男看腳，穿上那花花綠綠的，像非洲的斑馬，總而言之是不成體統。」

　　「你覺得他固執嗎？」

　　「不，……」老蘇說：「你想想，一個固執的父親，怎會生出我這種樂天的兒子？我父親的意思，我最理解，也完全樂意遵從。他的意思是，年輕人的夢，儘可多彩，但是，腳底下要穩當踏實，千萬甭耍花巧！」

　　「啊，很夠象徵。」南森說：「他自己怎樣呢？從沒穿過花襪子嗎？」

　　「豈僅沒穿過花襪子？他這大半輩子，簡直是沒穿過幾雙襪子！……一甲多田，他自己耕，整天赤著腳踩泥水，我來東海，這算是頭一回穿皮鞋，他帶我上街買鞋，選了這雙小方頭的，標價四百廿六塊，我說：爹，不需裏買這樣好的，買雙百把塊的，就儘夠了。我爹他說：別貪便宜，那種鞋子，鞋底不紮實，你熬到進大學了，爹不能讓你跟我比，常年赤著腳，你穿得仔細就行了！」

　　南森簡直被什麼猛撞一下似的，感動起來了。

　　老蘇沉默片刻說：

　　「哈老哥，你當初跟我們講過的那女孩，叫……叫什麼珍的，她沒來過信？」

　　「來過兩封信了，我……孩死，我想著想著要回信的，又過了兩個禮拜了，卻一封也沒回！」

　　「差勁差勁，」老蘇說：「你不是說她像一盞燈嗎？有燈你不提，卻要在這兒故意摸黑，你這是什麼存心？……進了大學，非要找大學生做對象？」

　　「你弄岔了，老蘇，我跟眉珍只算是文友。」

　　「怎麼？文友就不能再進一步？」老蘇擠擠眼，笑說：「你甭看這些紮花頭巾的準學士很神氣，她們只是中看，未必就中吃，日後她們可能是好職業婦女，不一定是好家庭主婦，一輪著做家務事，她們花瓶得很呢！……你不信，不信那天去夢谷，你吃吃她們做的東西罷，魚是生的，肉是糊的，飯是三層飯，上生、中爛、下焦，包你食不下嚥。」

　　「你……當心，老蘇。」南森笑得彎了腰，指著說：「你這種論調，要是被她們聽了去，豈止是挨罵，一頓粉拳，簡直能把你搥死。」

　　「士可殺，不可辱。」老蘇詼諧的時候，總是一本正經的板下臉：「她們搥我好了，她們越是搥，我就越要大叫：不娶，不娶，就是不娶！我娶老婆的條件是：戴近視眼鏡死啃書的，不娶。搞存在主義講自我的，不娶。花枝招展愛摩登的，不娶。撒嬌裝癡的大小姐，不娶。嬌嬌滴滴的小花瓶，不娶。科學第一的活工具，小娶。崇拜歐美乳房文化的，金錢文化的，不娶。……」

　　「乖乖，你這是幾不娶了？」南森笑得抖抖的說：「我看你只好回家娶下女！」

　　「現在談這事，言之過早。」老蘇換了一種語調說：「先把大度山上中看的女孩飽看四年過過癮再說，我不願意費腦筋研究戀愛哲學，至少，婚姻哲學要研究研究，你不能不說娶太太不是切身問題之一罷？」

　　兩個人一路說到郵局，笑到郵局。老蘇問櫃上○七三號信箱有沒有包裹，結果沒有包裹，祇有一封報值掛號。打開信，裏面是五百塊錢，還有一張簡單的字條。

　　「你父親說什麼？」南森說。

　　「你看罷。」老蘇把字條遞到南森手裏說：「我父親被社會時尚打敗了一回，──他買不到純藍純黑的襪子，多少總帶點兒花。」

　　「正跟如今社會上的浮華面人物一樣，多少都有點兒花招。」南森不由感慨說：「像你爹這樣樸實無華的人，越來越難得了。」

　　「我得回宿舍去。」老蘇說。

　　「幹嘛？」

　　「我去補襪子，」老蘇手捏著信和錢，聲音有點兒激動：「幾雙老襪子，雖說快破了，終究是純藍純黑，我父親親手買給我的。我要是回信告訴他，錢沒有動，我補舊襪子穿，他會高興好幾天。」

　　老蘇匆匆的走了，南森目送著他的背影，怔忡著。甭看一雄這個人平常愛詼諧，他卻有著令人敬慕的一面。他的生活原則，恆是堅守著的，他仍堅守著農村青年的嚴肅，踏實的精神界線，才會有這種令人感動的親情……。同樣的，把偏窄的視點集中在社會的浮華面和晦暗面上，就直嚷著「生不逢辰」，會不會是一種錯誤呢？真的，學問不光在書本裏，還該在廣大的多面的現實生活裏求取罷，這社會樸實的、勤奮的、慈孝的一面，是需要去努力發掘、研討和認知的……。

　　「黎南森，」一個同系的同學招呼他說：「你的信箱裏有兩封信。」

　　他去取了信。

　　一封是母親寄來的，信很沉重，她老人家不知又寫了多少叮嚀在上頭。

　　另一封是眉珍寫來的。這是她的第三封來信了。她又寫些什麼呢？

　　※※※※

　　彎彎細細的上弦月早掛在那兒等候著了，這是秋季裏最適宜去夢谷的黃昏。系裏來了幾十個人，教授助教也來了，二十來個新生，還有三四個旁的系裏的，順著旱溪邊的紅泥小道，談笑著走向夢谷去。

　　大度虔山逐漸上升的嶺脊，又寬廣，又曠涼，一眼能看得盡整個的台中市區，那重重疊疊的建築，發出朦朧稀落的，早亮的燈火，有一層灰藍色的霧雰，薄紗般的籠罩著遠處。

　　在新生的行列裏面，黎南森和蘇一雄都是引人注目的人物，尤其是哈老哥一世，除了老蘇給他的「大肚山人」之外，系裏的女同學又集體贈送他一個挺響亮，挺過癮的外號──羅密歐。

　　還沒有找到他的朱麗葉的羅密歐，簡直羅曼蒂克得一塌糊塗；他那有時很有深度，有時又頗幽默的談吐，那圓圓的有光澤的臉，透著健康的紅色，一頭野棕櫚般蓬散的黑髮，講話時時常皺起的黑眉下那雙靈活、深沉又帶著輕微壓抑的眼睛，處處都會留給人一種特殊的、磁性的吸引力量，使人極易對他產生好的印象。

　　但今天，在大夥談天嘻笑，興高采烈的踏向夢谷的時辰，反而顯得這位羅密歐在鬧情緒了。──他祇是默默的跟著人群走，一路上很少講話。

　　「哈老哥，吹吹你拿手的『才可孵死雞』的曲子罷，你的口哨是東海最響的！」

　　「不是又鬧鼻塞病了罷？」

　　「來，我們替羅密歐鼓掌罷。」高大的女孩說。

　　「你們別逼他。」老蘇正經的說：「我們家的哈老哥生瘟了。」

　　「生什麼瘟？」女同學有意追問著。

　　「大頭瘟。」老蘇解釋說：「這意思就是說：他的頭，前幾天被他的一個女朋友來了一封信攪大了，那封信是說：她沒能唸東海，現在為了維持一家的生活，去替一家出版公司當校對……。」

　　「當校對並不壞呀，」高大的女孩說：「只要她不是近視眼，總是一份正式的差事。」

　　「可是，使人傷心的是：她有第一等的鑑賞眼光和欣賞能力，卻日日夜夜的校那些半吊子文章，既黃又濫，使她真的嘔吐出來了！我們偉大的哈老哥一世，正為著生活壓倒了一個天才在憤憤不平呢！」

　　「真的嗎？羅密歐，你那位朱麗葉太不幸了！」

　　「我沒有朱麗葉，」南森勉強笑笑說：「她是我高中同校的同學，為這事，我有點難過倒是真的。」

　　「那，我們暫時不要你吹口哨了。」

　　「我正在培養快樂的情緒，今夜晚，我不能掃大家的興，我應該跟大夥兒一樣快活的。」他說。

　　說是這樣說了，但眉珍的信真像一塊沉重的鉛墜兒，墜痛了自己的心了。快活的情緒在隱隱作痛的心靈裏，一時真是很難培養的。

　　他沉默的朝前走，一路踢著小石子。

　　「夢谷！」

　　「噯！夢谷！」

　　最先到達的人，在前面放聲的叫喚著。

　　一剎時，滿山滿谷，都響起那種激越的，熱烈的迴聲，在遠近迴旋著，激盪著。這迴聲的美妙，簡直是無以復加的，它一直撞擊到人的感覺深處。黎南森不由的抬起了頭。

　　夢谷，不單是一個空洞的名字，不單是一個風景美麗的地，它更是東海的靈魂。它允許並接納年輕人自由的歌唱，儘情的夢想。它石稜稜的褐土斷層上，有著長年久月的時間的跡印，彷彿是老人額間留下的智慧與經驗融合的皺紋，由悠遠歲月匯集成的歷史，那樣的顯陳著，多少風雨？多少番轟轟奔瀉的山洪？使那褐紅的崖層壁立而嶙峋。在聶華苓的散文裏，夢谷是純美的存在，它的歡樂，是擁抱著了一群年輕人的夢想和天真……，余光中、葉珊、陳曉薔、夏菁……更多的人都歌頌過的夢谷，它真能激發起人的青春的夢。

　　那是一條陡然變得寬闊起來的褐紅斷層，中間夾著被山洪劈裂開的旱河，河心列佈著大大小小發亮的圓形漂石，旱河寬又長，三面繞著山，滿山的相思樹，綠鬱鬱的，像多風濤的海；有一道黯色的紅磚古橋橫在一端的斷壁間，圓形的橋洞，有一半被夏季的洪水挖空了，從那兒，可以通到那邊的旱河河谷去。

　　一群同學奔躍著跑上去，更多的跟隨著，一個個都像撒野的乳犢，他們在漂石間跳著、唱著、叫喚著。谷底很空曠，也很沁涼，夜風在林上呼嘯，在谷底迴旋，飄舉著女孩子的巾角和裙裾。

　　有淡淡的月光，朦朧勾勒著周遭的景色。

　　南森揀一塊臥牛石坐下來，朝上仰視著。那些凸露在斷崖之上山坡間的綠鬱鬱的相思林，在月光下看來是一片蒼黑色，彷彿是張掛在人頭頂上面，有一種很神祕的美。夜，已經悄悄的來了。

　　一些算來是地主的學兄學姐們，很熱心的忙碌著，分別去揀石塊架鍋灶，撿拾柴枝，在月光下面生起一堆一堆的野火，女孩子們開始表演她們的燻烤技術了。

　　兩三堆野火搖曳起來，使谷底迸出生動明快的光彩，不斷投入的柴枝，使火光越燃越大，呼呼的騰迸起枯枝斷裂的聲音……。

　　靠近南森的那堆野火邊，走來一個同系二年級的女同學，有一回她吃糕餅忘了帶錢袋，南森替她付賬認識的。她有一張豐滿紅潤的娃娃臉，略凹的大眼睛，身體比臉孔更豐潤得多，一頭長頭髮不知是染的還是天生的，有些棕紅的光澤，她很甜，也很大方。南森問過她的名字，她卻笑著說：

　　「系裏都叫我大娃娃，男生取的。你叫什麼？──進了東海的人，誰都有外號的。」

　　「我嗎？」南森笑起來：「我就叫男生。」

　　「誰不知道你是男生？我是問你名字。」

　　「真的就是南森，南北的南，森林的森」

　　大娃娃曾經為這個偶然的巧合笑得天翻地覆，兩人就這樣熟起來的。現在，她走到火堆邊，取幾根燃著了的柴枝去分燃灶火，南森見著她，就招呼說：

　　「大娃娃，今晚上舊生是地主，為我們安排虛什麼節目呀？」

　　「燒野火，先跳土風舞，再由各人自己表演。」大娃娃說：「再就是吃點心，自我介紹，最後，三三五五的分開，淘夢去。」她說著，忙她自己的去了。

　　「節目安排得不壞。」南森說。

　　「什麼不壞？」老高手抱著一隻膝蓋說：「前半段都是俗套，只有最後還有點兒意思……，這夜，這火，這谷，真夠好。」

　　最後這幾句，老高的聲音有著如詩的情感。

　　事實上，即使真的是俗套呢，年輕人那股激越的烈火般的熱情，也會把它昇華成一種脫俗的狂歡的。

　　 一個人跳舞多麼寂寞……

　　 一個人跳舞多麼寂寞……

　　土風舞節目開始的時候，舊生們唱著這樣的歌詞，紛紛邀請系裏面的女孩子，──尤某是大一的女同學參加。大家圍著火堆，圍成個大圓圈後，他們便齊聲續唱著……

　　 兩個人跳舞多麼快活……

　　 兩個人跳舞多麼快活……

　　誰扭開手提錄音機，歡樂的旋律，便輕快的流瀉出來，那支迷人的舞曲沖散剛才那段例行的開場公式。有些師長們也手僵腳硬的加入了，而許多又羞怯又很木頭的大一男生，總是甯願冷落在一邊，不願和女同學牽起手來去出醜的，對於土風舞，他們多半很土。

　　南森沒有跳，老高和老蘇卻都參加了。

　　在這一塊比較平坦的谷底平地上，音樂的波浪，火燄的波浪，風和月色和人影的波浪融和著，擰旋又擰旋，單瞧那些落在石頭上的舞蹈的黑影，就夠使人沉醉的了。

　　老蘇在那歡樂漩渦裏，手牽著舞伴，忘情的打著轉，他那壯碩的身材和生疏笨拙的舞姿比映起來，給人一種很滑稽的感覺，彷彿是一隻會跳舞的黑熊，越笨越愛在姿態上誇張。

　　「怎樣？不土罷？」

　　「略有點兒土味。」南森說：「也許你沒穿慣皮鞋，你的腳土，人不土。」

　　忽然的，大夥兒來了一個交叉動作，老蘇踏錯了步子，被人搶去了舞伴，像失了群的雁似的，叫那旋轉的人圈擠了出來，他顯然有些氣急敗壞的樣子，衝著南森，嘰嘰咕咕的抱怨說：

　　「哈老哥，你真差勁，我跳土風舞，像新手開計程車，還能跟你聊天嗎？……好，一轉身，舞伴就叫人搶去了，索性不跳了。」

　　老蘇被擠成了大夥兒的笑料，經他這一嚷嚷，大家笑得更兇，有幾個男同學打著哈哈，手舞足蹈的唱：

　　 一個人跳舞那麼自由……

　　 一個人跳舞那麼自由……

　　 兩個人跳舞那麼彆扭！

　　 兩個人跳舞那麼彆扭！

　　「你們不要吱著牙窮笑，」老蘇說：「一回生，二回熟，我還要跳，訓練訓練就ＯＫ了！」

　　「歡迎新來的男同學來跳舞罷，」一位助教說：「拿出點兒勇氣來請舞伴，不要呆坐在石頭上，像上課一樣的斯文，該跳的時候就跳。」

　　「我首先響應了！」老蘇張臂說：「哈老哥，你怎麼不出來？」

　　「我腿上缺少跳舞細胞，只能睜著兩眼，感覺感覺算了！」

　　「跳舞細胞是用跳舞餵出來的，你餵他一點跳舞營養不成嗎？」

　　「不成，真的不成，──我是平腳板。」

　　「哦，怪，怪，……難怪你從來不捏腳。」

　　「讓我在石堆上跳舞，回去得替我準備一檯擔架。你去搶舞伴去罷，你最好請大娃娃。」

　　老蘇跟大娃娃跳了一支「伊比呀呀」，居然沒有被擠出列子，這回他可樂了，搶著去請大娃娃再跳下一支，大娃娃捏著鞋尖吸氣說：

　　「很對不起，我的鞋尖碰上你的鞋底了。」

　　「只……只碰兩次，不要緊的。」老蘇說：「況且我踩得很輕。」

　　「你也許覺得不要緊。」大娃娃哼著說：「可是每一次都有八十公斤，你踩的是我的腳，不是地上的石頭呀！」說著說著，她又吸起氣來了。

　　「算啦，老蘇，」南森在一邊插嘴說：「事不過三，你就省下這一回罷，甭再送她一個八十公斤了，跟你這種人跳舞，腳尖最好包上一塊鐵。」

　　「好小子，哈老哥，」老蘇坐下來說：「你坐在這兒風涼夠了，儘幽默我，等一下做團體遊戲，我也慫弄你上去亮亮相，報報一箭之仇！」

　　團體遊戲是間夾在土風舞篩目中間舉行的，也有些是個人的表演。在這些節目中，大夥兒都像進了幼稚園大班，縱情的唱著，跳著，跑著，笑著。女孩子們表演藝術歌曲合唱時，南森低低的吹著口哨伴和著，這卻給老蘇找著了把柄，他忽然跳起來，指著南森，向主持節目的那位學姐大聲推荐說：

　　「我以跟哈老哥同寢室的資格，大膽保證，他的口哨有九段的火候，他能吹全套的交響樂，我們應該鼓掌，請這位羅密歐出來表演，讓我們飽飽耳福……」

　　不管南森同意不同意，歷久不息的掌聲，和許多手臂的拉拽拖扯，硬把他像拔蘿蔔一樣的綁架到場子中央來了。他凝視著火光，又看看銀梳似的月亮，笑說：

　　「月亮很好，我吹貝多芬月光曲罷。」

　　一切的聲音都靜下來了，他開始吹起月光曲來。彎彎細細的上弦月在廣闊的夜空裏梭行著，蟲吟和葉語，是唯一的自然的伴奏，銀光朦矓，斷崖壁立，墨潑潑的樹林從高處向人頭頂傾瀉，古橋的影子靜靜的刻在旱河心的亂石上，夜風掠過，火燄飄搖，夢圓展開，眉珍的影子又在那種黯淡的背景裏出現了。

　　他緩緩的吹著，吹著，那是他低微的心聲，潛藏在靈腑深處的珍貴的友情……

　　人群靜默著，搖曳的火燄也顯得溫柔。

　　眉珍的影子在月光裏，在火燄上，喃喃的訴說著什麼，祝福著什麼，他用那口哨圍繞她，高昂，急促而熱情，這恰像一座平靜的深潭被投進一粒石子，激盪起他內心感情的漣漪，一波波的漾開，眉珍的影子在音樂聲裏閃動著，古橋彷彿在移近，移近，偶爾又推遠，推遠，……人群在傾聽，靜默得像夢谷的石頭。

　　他吹完了那段美妙的曲子，卻吹醒了過去許許多多的記憶和一些疏忽的遺忘。

　　過了好一會兒，同學們才醒轉似的，拚命的鼓掌，同時喊著：「哈老哥，再來一個！」

　　而南森搖搖頭，執意的退開了。火燄的光輝閃耀在他的額上，他臉上露出一份失落什麼似的、迷惘的神情。許多女同學回頭盯視他，衝著他微笑，他似乎並不覺得，老蘇開玩笑的推他出去，他摔開老蘇的手，在原先的那塊臥牛石上坐了下來。

　　想到眉珍，想到那有著破鐵棚的舊書肆，想到她為了一家的生活，放棄了閱讀的樂趣，在那盞昏燈下面，趕校著那些半吊子文稿，他心裏就沉重起來，……夢谷今夜給他的，就是這樣的夢了。

　　土風舞又開始了，男女同學們，多半穿著窄管長褲，多彩的花衫，在火燄暈染下，有一份飄逸的圖案感，那種湧溢著的青春活力，填滿了夢谷。兩位擔任示範的同學，舞姿純熟而優美，他們踏著音樂舞動時，音符的情感，完全由他們的身段表現出來，使人覺得是那麼細緻，那麼舒適。

　　音樂的旋律在南森的心中轉動著，南森沒有動，祇是出神的凝望著，那示範的女孩子每一動作，都像輕盈的燕子在飛舞，她很像眉珍，但不是眉珍，有一股悵惘咬囓著他，夢谷的風有些淒冷了。他轉過臉回望那邊的古橋，上弦月吻著一小片薄雲，清光轉黯了。假如眉珍真的從那邊奔過來，那該多好！

　　這祇是一剎幻覺罷了。

　　「喂，哈老哥，你在看什麼呀？」

　　南森掉臉看看，一支舞跳完了，大娃娃滿臉暈紅，閃著汗光，跑來跟他說話。她和善的笑著，那天真憨樸的樣子，硬是像個娃娃。

　　「看月亮呀，今夜的星星很稀呢。」

　　「哈老哥，你的口哨真棒！」

　　「謝謝。」南森笑笑，拍拍身邊的石頭：「妳跳累了，坐下來歇會兒罷。」

　　「說真的，我看出你心裏有事，說出來，也許會痛快些，不是嗎？」

　　「沒什麼，」南森又幽默起來：「只是情緒暫時打了瞌睡而已，過一會就會好的。」他雖然很喜歡大娃娃的爽快和親切，但怎能跟她說出什麼來呢？即使把眉珍的處境跟她說了，又有什麼意義呢？對眉珍何益呢？

　　「你真有趣，」大娃娃說：「我真的要歇會兒，跟你聊聊天了，在這些小石頭上跳舞，很費勁呢。」

　　南森點點頭。當然，像大娃娃這樣太過豐滿的女孩子，跳起土風舞來，確實是很費勁的，假如是眉珍，就不同了。他記得她和他都有過那樣的默契，將來同進一個大學，一起研究功課，一起奔向前程的，但今夜，一個在明亮的火堆邊，一個埋頭在昏燈下，多使人難受啊！……土風舞又換了另一支曲子，依然使人跳躍著，迴旋著。南森祇覺得歡樂的氣氛裏，包含著一些無聊和一些空洞，這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它一旦襲來了，就難以抗拒。

　　為什麼不暫時拋開憂鬱，用這種表面的歡樂沖淡它一下呢？真是的，年輕人雖愛夢想，卻總愛在若干現實事物裏，追尋它們的價值和意義！這使得許多人都不能像表面的歡樂一樣的統一，正因為要求取真正的統一，青春才具有巨大的動力罷？

　　「大娃娃。」他低低叫著她，想說些什麼似的。

　　「嗯。」她轉過臉，掠掠她棕紅色的髮。

　　「你們常來夢谷嗎？」

　　「不常來，」她說：「但我很喜歡這地方。」

　　「今晚上，妳玩得很痛快罷？」

　　「很好。」她笑笑，露出整齊的白牙齒：「只是有些兒累，想找你說說話，休息一會兒，跳舞挺累人。──你呢？」

　　「我嗎？上了一堂感覺課。只可惜自己不會跳舞。」

　　「下去擦擦腳就會了！」她眼裏亮著火燄的光輝，熱切的說：「你老是坐在石頭上，永遠不會跳的，你總不該讓我來邀請你罷？」

　　「當然不該。」南森說：「下一支曲子，我邀請妳，好不好？……不是做舞伴，是做教師。」

　　「好。只跳一支，我真的很累了。」

　　「我們跳一支慢點兒的，希望不會像老蘇那樣，踩痛妳的腳──萬一碰著，也希望妳能受得了。」

　　「找一塊平坦點的地方，這兒石子太多了。」她說：「注意配合音樂，跟我的步子。」

　　他們手牽著手，捲入那環形的歡樂的潮水，音樂是風，不斷的把他們朝前推湧著。土風舞的舞曲很多，這是一支比較深緩悠柔的樂曲，舞步簡單，卻多隊形上的變化，南森究竟是聽慣音樂的人，對節奏有準確掌握的敏感，跳不上一兩圈，他就完全的配合上了。

　　「你學得真快。」大娃娃說。

　　「哪裏，」南森笑說：「該說是：妳教得真好。下一支舞，我能去搶老蘇的舞伴了。」

　　但那是最後一支舞，火也已黯淡了。上弦月高掛在中天，冷霜樣的銀輝，籠罩著夢谷。於是，大家唱起「當我們同在一起」的曲子，主持節目的同學宣佈，要大家分享食物，介紹新同學，然後解散去踏月。

　　「記住，女生十一點回宿舍，」她說：「過了時間，由我帶妳們新同學爬牆！」

　　「爬牆？」南森說：「舍監不管嗎？」

　　大娃娃䀹動著眼：

　　「她祇是不願意從同一個地方爬，說會弄出印子來──花牆終究不是樓梯。事實上，爬牆紀錄最高的那位學姐，現在讀哈佛，明年戴博士帽子了。」

　　「東海究竟是東海！」南森說。

　　「當然，你沒選錯學校，」老高從那邊鑽過來說：「剛剛我聽見一個教授誇讚你說，你的口哨應該算學分，……他們再不畫粉筆圈兒栽人了。」

　　「當我們同在一起」的歌聲越唱越快，大家弄熄火堆，把石塊挪壓在柴枝上，三三五五的唱著分散了。南森，大娃娃，老高和老蘇，還有一位教授，走在一起，沿著斷崖上的羊腸小徑，走進一片初生林。夜的清氣暢人呼吸，樹葉，菜葉和薯葉上，都溫濕的閃著月光的微笑，靜靜沉睡著，遠遠的林空，不時傳來其他同學的笑聲。

　　「讓我跟你們介紹，哈老哥，」大娃娃跟南森說：「這是我們最崇敬的教授之一，亨德博士。」

　　「歡迎你們幾位到東海來，我們是朋友了。」亨德博士用流利的、中國北方的語音說：「特別要謝謝這位同學為我們吹的口哨，好極了。」

　　南森不由覺得兩頰發熱起來，亨德博士年紀接近七十了，戴著一架金邊的眼鏡，說話很溫藹，有一股親和的魔力。學者究竟和教書匠不同，他想。

　　綠絨絨的草徑像鋪上一層柔毯，鬱鬱的叢樹變得高大起來，時時遮住人頭頂上的月光，遠處的樹叢灑上月光的流乳，有些白蒼蒼的寒意。南森祇覺得，亨德博士的談話，此月光更吸引著人。

　　「您來中國很久了罷？」

　　「三十五年了。」博士說：「我屬於中國。因為我熱愛中國。」他頓一頓，又說：「我覺得中國的社會，有許多優點，也有若干問題，我極喜歡研究它。」

　　「希望您把第二○四室，也列為研究的新項目。」老蘇說：「因為我們現在生長，是要做未來社會的棟樑的，您要是發現哪兒長彎了，長翹了，趁早拗一拗，免得日後不成材料，不能支撐這社會，反被人劈了燒火。」

　　「你很有趣，」亨德笑起來說：「像你這一類型的青年，多半是聰明、敏感、有衝力的，極適合參加我和幾位先生倡組的工作營，……工作營是一個活動的社團，才成立一年，我們做些勞動服務和社會服務，要把它辦得更好，需要同學們合力協助。因為到目前，我們還在籌劃階段，等參加的同學多了，才能正式展開工作。」

　　「我願意首先報名。」南森說：「有任何工作，您儘管指派我去做好了。」

　　「工作營主要的是做些什麼樣的工作呢？」大娃娃試探的問說。

　　「它開始在一九四五年，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夏令活動會所擴展的。他們目的是利用假期閒暇到各處去，看什麼地方的人們需要協助，我們就帶著他們一起做。比加說：東大周圍的環境很骯髒，雜草多，蚊蠅多，垃圾多，水溝不通，山頂的住戶缺乏娛樂，衛生習慣差，又沒人領導培養，……都是服務的基本工作。」

　　「這真是最值得盡的義務。」老高說：「我覺得，這要比我們關起校門做夢要實在得多。我知道，這個社團在歐美、日本好些學校都很活躍，對社會多少有一份貢獻和裨益。」

　　「你說得對。」博士說：「我希望同學們能代替教授主持工作營，依照你們服務社會的願望去選擇工作。可是，也許今天的學校青年身體太弱了，精神上也略有偏向逸樂的傾向，所以很少有幾位同學自願參加工作營的，他們很多都去跳土風舞去了。」

　　「我也參加工作營了。」老蘇說：「我們捲起褲管赤著卿，工作完畢，在污水溝裏一樣可以跳土風舞，這樣，就是再踩著大娃娃，也踩不痛她啦！」

　　聽了這番話，南森的心裏鼓湧起活泉般的激情來，他覺得這種服務的工作，能夠鍛鍊體魄，實踐理想，一定要轟轟烈烈、不畏艱難的去做，一天的實際服務，足抵過半生空談，同學們，至少是社會系的同學們，應該首先來挑這付擔子。進入大學的同學，不該只參加娛樂性的社團，去求得自我的奔放和滿足，更需要顧及年輕生命在成長，並趨向成熟過程中的，鄭重、嚴肅的一面。

　　這決心，對於眉珍來說，也許是一種安慰罷？

　　送大娃娃回宿舍後，南森似乎不能壓制自己心上正在奔騰的思想的浪潮，亨德教授的聲音，一直在他耳畔迴響著。他獨自穿過林蔭，看著星斗的移轉，不自覺又吹起嘹亮的口哨來。

　　亨德博士這樣說過：「一所大學，假如對她四周的社會和環境毫無影響作用的話，這所大學便將失去她存在的價值了。……要記住，大學的門，不是開向象牙之塔，而是直接開向社會的。」

　　他覺得這幾句話，是一把閃光的鑰匙，把他心的門開了，放走了憂鬱，只留下一片陽光。自己為什麼一定要為眉珍的境遇憂鬱惆悵呢？她是個堅強的女孩子，環境雖迫使她個人放棄了學業，但同樣壓不倒她的。

　　在寂靜無人的林蔭裏，他獨個兒搖晃著，天邊，一粒晶瑩的星星也在搖晃著，彷彿是眉珍的笑臉，帶著鼓舞、叮嚀和囑咐：

　　「生命原沒有什麼，它等待每個人自己去成就！」

　　　　三

　　一切都是鮮活有力的。

　　文學院的長廊兩側，風輕快的吹拂著，兩株稚氣末脫的榕樹，無分日夜的茁生著鮮嫩的葉子，碧油油的草地上，有一些蝴蝶在飛舞著，白色的星星草的花朵小而茂密，空氣裏有著一股輕淡的田園的芬芳。

　　三五成群的同學們，一撿著下課後的短暫空閒，就湧到褐色的廊柱下面，大談大笑著，而大一的新生，就像在海濱嬉水的頑童，總愛爬到高湧的浪頭上，去展望眼前廣大的空間，展望未來金霞燦爛的前途。事實上，他們祇是抱著混泡的憧憬，還沒有真正在生活海洋上駕御生命的舟船，使它穩定航行的能力。

　　在這些日子裏，南森讀感覺已經讀煩了，感覺來感覺去，總是脫不了歌啊，舞啊，衝啊，撞啊，幻想啊，遠景啊，興奮啊，悲哀啊，不平啊，……這些織成一片柔網，把每一個人罩著，人在網裏，處處都有空空洞洞的感覺。是這時代空虛呢？還是年輕人作繭自縛，造成了本身感覺上的空虛呢？也許祇有從書本中，從生活感悟上能發掘出一些答案來罷？

　　這樣的意念促使他猛啃著書本，而且有些迫不及待的和愛談形而上的老高經常舌戰不你；其實兩個人都知道本身的觀念不夠成熟，不能肯定什麼，但這樣空辯一番，多少可以填補心裏那種空盪。

　　「老高，你又溜了課，你真愜意。」

　　南森上完社會學概諭，跳下階梯來，就發現老高頭上插著一朵花，坐在草坪邊的廊影下逗弄一隻繞著那朵花飛旋的蝴蝶。

　　「你忘記了？我是免修英文的。」老高說：「我這該是榮譽溜課。……甭靠近我，這個穿裙子的正跟我談著戀愛呢。」

　　「說話別那麼低級！」一個挾著書走過的女孩轉回頭，帶著慍怒的神色，責問說：「你說清楚點，哪個穿裙子的正跟你談著戀愛？」

　　老高叫她問楞了，忽然又笑說：

　　「妳完全表錯了情，我是指這隻蝴蝶。妳瞧，我頭髮插上這朵花，逗牠半天，妳這一打岔，她飛了，……應該是說：是妳使我失戀了！」

　　女孩紅著臉，很尷尬的笑起來說：

　　「你真有點……神經。」

　　「他一點兒也不神經，小翠。」南森趕過來解釋著：「他是個哲學家，二○四室的怪物。」

　　叫小翠的那個女孩子，怔怔的楞在那兒，不知是該走好呢，還是不走好呢？她跟南森同年同系，已經很熟悉了，小翠這外號，也是南森送給她的，他解釋說：她像一條「小小的翠條魚」。

　　「來來來，我來跟你們介紹，」他見老高和小翠都在發怔，使打圓場說：「這是外文系老高，這是小翠。你們不罵不相識，也算有緣。……妳下節沒有課？」

　　小翠搖搖頭。老高捏著那朵曾被蝴蝶追戀過的花站起來，朝小翠笑著。

　　「沒有課，我請客。」南森說：「到福利社，聽老高談哲學去。」

　　一個頂真純的女孩子，真有點兒像怯怯的初生蝶那樣容易捕捉，她實在也很樂於接近像老高、南森這樣──帶幾分落拓不羈氣質的男孩子，而不太喜歡那些蒼白、孱弱、又拘拘束束的、會走路的木頭。

　　「你當真祇準備跟蝴蝶談戀愛嗎？老高。」在福利社裏坐下來，南森叫了黑松沙士，沙士的液體在杯緣浮騰著，他的話也自然的浮騰起來了。

　　「我打算花點兒時間，去聽聽哲學。」

　　「對哲學那麼有興趣？」小翠玩弄著吸管：「我簡直弄不懂，要弄一堆抽象符號，怎會那麼熱狂？」

　　「當然，」老高說：「女人是現實動物，當然討厭抽象。而……蘇格拉底說：家有憚妻，男人只好做哲學家。同時事實可以證明，眼前教授哲學的，沒有幾個是女人。所以我老高說：唯女人與蝴蝶不需要哲學，──祇要有青春，自由和美，儘夠了！」

　　「你硬是把左話拿來右說。」小翠翹起嘴唇，啜了一口飲料說：「男人才是現實動物，爭權勢，講政治，好美名，而女人才是天生的哲學家，就拿蘇格位底的話來說好了：悍妻專門製造哲學家，那麼，她們不是教授嗎？不過教育的方式不是灌輸，而是激發罷了！」

　　「好啦好啦，」南森說：「一見面就抬槓，我替你們兩人不好意思。我呢，實在較為接近文學，文學比較有人情味些，文學裏面的哲理是蘊含在生活裏面，不可抽離的。那些形而上啦，道啦，表象世界啦，意志世界啦，涅槃境界啦，本質啦，存在啦，……祇是在製造精神病罷了！一個老農夫不去學哲學，照樣實實在在、快快樂樂活一輩子，而哲學家往往去坐精神病院的電椅，我說老高，如果是這種鬼哲學，你不聽也罷！」

　　「喝，羅密歐也在談哲學？敢情是戀愛哲學罷？」

　　南森抬起頭，看見大娃娃笑嘻嘻的用書夾指著自己，便也笑著說：

　　「我願意請客，要是妳又忘了帶錢包的話。」

　　「錢包倒沒忘記帶。」大娃娃說：「可是裏面沒有裝錢。──我並不是存心想揩油來的。」她坐下來，福利社的女孩又添了一個杯子。

　　「繼續談你的罷，」她說：「哲學怎樣？」

　　「哲學會使我做一輩子王老五。」南森說：「我甯願在這個禮拜天下山，逛逛街，跑跑舊書攤。我剛才祇是在勸老高不要聽哲學，我們歷史上，屁股不離板凳的清談之士太多了！所以我不願意搞那玩意兒。」

　　「你當然有權利不搞它，不過你實在無權輕視這個學門。」老高說：「和文學比較起來，哲學算是更上一層，處於指導人生的地位的。它要澈底探討一般人覺得枯燥難懂的事物，諸如生命本質，宇宙本質……它有時簡直是在測驗人類的智慧，擊碎人類心靈的空殼，硬填進一些使人類心有不甘但又無可奈何的來西……。」

　　窗外，鳳凰木的羽狀葉好綠好涼，而方桌上的兩個大男孩卻把兩個女孩冷在一旁，熟呼呼的抬起大槓來了。起始幾分鐘，兩人還言不離道，抬到後來，忘了原先的話題，竟互相拍著桌子，大聲爭執起來。

　　「生命是愚蠢的，它總在盲目浪費。」老高說：「文學的情感，只是使人迷眼的霧障，對於真正思維，是有害無益的。」

　　「生命跟情感能分得開嗎？割掉你的有情感的腦袋，你還能做一個完全冷靜的哲學家嗎？」南森激動起來，立即用一連串的問題反攻過去：「我們都是黃帝子孫，愛民族的情感就不哲學嗎？我選社會系，學了新如識去服務社會，改造社會，難道不要靠真誠的情感嗎？抽掉情感的哲學家，要是對人類沒幫助的話，他儘可以關在自己的那個學門裏研究，不必翹著鬍子，來指導，來干涉別的學門，哲學可以獨立，但它不是統治一切的暴君。」

　　「熱情把你腦袋沖昏了，哈老哥，」老高苦笑說：「現實中所產生的現象像閃電，一剎那亮過去，只留下一片黑，太虛浮，太缺少意義。」

　　「你這是中了存在主義的洋毒了，老高。你不能這樣的消極，真的，你應該去吃中藥，先瀉它一瀉，然後再拿點民族的生活去進補。」

　　「無關消極積極的問題，生命本質是如此的。」

　　「我說有關，老高。我認為生活態度是重要關鍵，它可以從根本上變更生活苦樂的。」

　　「我說無關。生命本質才不會理會你的態度！」

　　「我偏說有關，人過的是實在的生活，管它娘的生命本質不本質！」

　　「無關，無關！」老高的手肘一揮，揮掉了一隻黑松沙士的瓶子：「哈老哥一世殿下，你用你的大腦仔細想一想：你難道僅以適度的現實生活為滿足？你的需求渴望，竟是這麼單薄？」

　　「我管那麼多？樂觀奮鬥，就是最好的方法。你聽說過哈老哥也會做出李白那樣的詩來嗎？……你聽我唸一首五言絕句罷。」他啜了一口冰沙士，吟著：「大肚能容物，何懼踢皮球？一杯冰沙士，足忘千古憂！」

　　「哈哈，」大娃娃在一邊拍手笑說：「先是抬槓，如今該變成吟詩比賽了！哈老哥已經吟了一首，高原，──我們的哲學家也該和上一首罷？」

　　「我喝的是汽水，不是酒，」老高說：「我沒有羅密歐那種厚臉皮，硬把他那種臭詩去比李白，我還沒醉到那程度，我吟的只是打油詩罷了，妳們聽著：「老高談哲學，戀愛找蝴蝶，老聃嚇一跳，莊周也氣彆！」……怎樣？妳們也該各湊一首，熱鬧熱鬧！」

　　「小翠妳吟罷？」大娃娃說。

　　「不成不成，」小翠說：「我根本不會，只……只有喝汽水的能耐。我看，還是大娃娃姐姐來罷。」

　　「好，」大娃娃說：「你們兩人抬槓不算，連吟詩也都帶點火藥味，各自標榜，我呢，只好權充魯仲連，替你們調解調解算了。……『文學也是學，哲學也是學，各學各的學，何必窮饒舌？』……小翠，該妳了！」

　　「等一會。」小翠打開書夾，背過臉在寫著什麼。

　　大娃娃趁這時問南森說：

　　「這個週末，你準不準備下山？」

　　「逛舊書攤。」南森說：「妳呢？」

　　「買東西，順便想看一場電影。」大娃娃說：「哲學家去不去？台中不比台北，──學生一律半票。」

　　「沒那勁兒，我只想躺在我那隻安樂椅上，搖一搖，抽幾支烟，看半本沒看完的書。」

　　付賬的時候，福利社的女孩說：

　　「瓶子打碎，杯子也碰缺啦，瓶子一塊，杯子六塊，一共要加七塊錢。」

　　「我的老天，我得承認老高這種哲學家真夠厲害了！」南森叫起來說：「我請客，他破壞，我花冤枉錢，他笑痛肚子，這就是他的哲學？……我是窮老鼠呀！」

　　小翠撕了一張紙條塞在大娃娃的手裏，一路笑跑了，兩人問大娃娃她寫的是什麼？大娃娃打開已經揉縐的紙團兒一看，原來也是一首打油詩，就唸說：

　　「兩個王老五，抬槓充老虎；仔細看一看，還是小老鼠！」

　　「唉，想不到小蝴蝶也幽了我們一默。」南森說。

　　大娃娃領頭大笑，一直笑到林蔭的那一頭；這是年輕人在課餘時刻的生活方式，嚴肅的爭論和一種近乎放肆的鬆快，恆使他們的自覺生命充滿了蓬勃的朝氣，「飛一飛，撞一撞，」幾乎成了好些人的口頭禪了。實在的，沒有誰自以為是權威，沒有誰急於過早肯定什麼，他們祇有赤裸裸的展放，活生生的汲取。

　　這樣，大度山很快就顯得狹隘了。

　　南森的心裏有著初長的虎牙，又野又銳，他渴望著週末，好讓他啃一啃山下的那座文化城市。

　　早在高中時代，黎南森就孕有掌握並且處理自己生活的慾望，他對這方面所需要的，是全部的自由。比如在樂意節省的時候儘量節省，必要開支的時候儘量開支，他覺得計算金錢，不在於它的數量，而在於花費或是節省它的意義，──這意義只有經由自己，才能判斷出來。就拿穿衣來說罷，自己並不覺得牛仔褲、BB褲、花襯衫有什麼時髦，也不覺得燙得筆挺的校服能加幾許學問？假日裏，自己總愛穿鐵灰色的長褲和灰藍色的襯衫，──屬於自己的生活，選擇和愛好是不該由第三者批評和干預的，當然也沒有必要對誰去說出一番理由來。

　　即使衣服舊一點，甚至有些褪色呢，也不要緊，只要洗得乾淨，穿在身上覺得舒服輕便就成，為什麼一個年輕人要被社會古老的習俗和新興的時尚鎖禁著呢？

　　這完全是個人的生活啊！

　　今天，社會上有若干成年人，總有意無意的用他們成人世界中若干已經凝固的觀念，把年輕一代的思想、行為，甚至生活細節拘壓著，希望把下一代琢成與他們相同的生命模式，續式有了，但活力卻喪失了，對於整個民族來說，究竟是一種獲得呢？還是一種損失呢？……當然，這是深廣的大問題，南森並不急於去尋求解答。也許適度的，感覺上的拘壓，是一種均勻的制衡力量，對年輕人是有益的，至少可以使他們自省自察，或把它當成鍛鍊，可是，對於個人生活的自由界限，他是亟力企望保有的。……愛聽什麼樣的音樂，愛讀什麼人的作品，愛作什麼樣的郊野活動，愛梳什麼樣的髮型，愛看什麼樣的影片，年輕人一樣應該保有他們選擇的權利！

　　成年人在干預或指摘年輕人生活之前，應該先干預或指摘當前的社會。但凡一個健全潔白的社會，決染不出灰、黃、黑色的責年習性來的，把一切都移壓到年輕人的頭上，那就是「捨本逐末」了。何況南森自己的生活，是自己足以能夠掌握的呢！

　　「決定下山就下山！」他跟自己說：「找一家有古典音樂的咖啡室，泡著，看書去。」

　　「看書什麼地方不能看？非得擠沙丁魚似的擠校車？」老高又在那兒窮挑剔了。

　　「感覺不同。」南森說：「老賀，老蘇，你們誰有志一同？」

　　「我得練網球。」賀良唐說：「早已約定了的。」

　　「我是登高望遠──看密斯。」老蘇說：「女孩與大度山，相得益彰，風景襯托了她們，她們也點活了風景，我來它一個人物景物化，看多了，去心火的。」

　　「拿女孩當風景來看，你算是大煞風景。」南森說：「看而不娶，非禮也！有機而不談愛，傻蛋也！──這是本大肚山人的名言，你在捏腳丫的時候，不妨多參悟參悟，吾神去也。」

　　逢著這樣晴朗的週末，學校裏大部份同學都要下山跑跑。有的是吃膩了胖子老王的牛肉麵，進城換換口味，有的是去採購日用品，順便看場電影，有的是耐不得大度山的清靜，要到軟塵十丈的街頭上去逛逛，所以班次很少的校車總是擠得像沙丁魚罐頭。南森知道這一點，可又不願花錢買票，去坐公路局的客車，他甯願不吃晚飯，搭三點多鐘的車子下山，省下票錢，到台中去吃麵包，因為逛舊書攤買書，必須要在白天。

　　「哈老哥，你去逛台中？」在車上，有人跟他打起招呼來，南森並不認識，也不知對方是哪一系的，反正是同學，一聊就會熟悉的，他就說：

　　「不是，我是把自己送上街去，讓台中逛逛我。」

　　「很哲學，很哲學。」

　　「不，應該說是很文學。……我是從台北來的流浪人，被煤烟和車屁燻大的，台中有知，逛了我身上的煤烟味和汽油味，她就應該驕傲，──她究竟是一座寬敞乾淨的城市。」

　　「這祇是因為你不是這兒長大的。」一個說：「也有人說敝老家台南如何如何的美，其實，你要真去觀光的話，人坐在汽車上，腸子都能叫顛斷掉！……好些條街沒有行人道，車子還算開得慢的。」

　　「還是高雄最美了！馬路又寬又直，椰子樹綠油油的，硬是一股熱帶都市的風情，」一個挺秀氣的女孩子，用曼妙的磬音說：「愛河該多美？尤其到夜晚，河兩岸亮燈的時刻，千萬條光柱在波上晃，水晶宮似的，簡直使人有忍不住要跳下去撈一把的感覺。」

　　「我是高雄人，」一位男同學說：「我確曾跳下去過，不是游泳，因為我沒脫衣服，而且……而且那時候正是冬天。」

　　「嘿，高級！不二價的高級！」南森說：「你一定是唯美派人物，比王爾德還要純粹。想當年李白投江，為了要撈月亮，你撈的是什麼？」

　　「還有什麼？」那同學說：「就是那讓我滑跌跤的，該殺的香蕉皮！同時我要告訴各位，愛河不是適宜「永浴」的地方，──它的水是鹹的，而且帶著腐木的臭氣，你只要喝過一回，就覺得那城市不可愛了！」

　　校車飛駛著，兩旁的木麻黃在風裏呼嘯，車上爆出的笑聲，卻比車聲和風聲更響。在東海，只要有一群青年人聚在一起，立即就熱呼呼的展現了他們各自的生活和各自懷有的感情，感覺這堂課，真是永遠上不完的。

　　「如果你日後競選市長，你會把掃蕩愛河兩岸的香蕉皮，淨化河水當成政見罷？」挺秀氣的女孩說：「那我得先投你一張精神票。」

　　「啊，那當然。」喝過臭水的青年人說：「我假如當選市長，整頓了愛河之後，還得豎起一塊牌子，寫的是『本愛河是甜的，保證沒有大腸菌，歡迎來此撈月亮（永浴亦可）附註：東大同學，八折優待。』……你們想，我會生意興隆嗎？」

　　「很難說，」南森笑說：「這年頭，很多青年都講『存在』，他們甯願賴在世界上大喊虛無，如果缺少香蕉皮推動的話，他們都祇願做岸上的『蝴蝶』，不願做水裏的『鴛鴦』！當然，──爭著去喝『洋』水例外！」

　　就這樣，在週末的假日裏，他們放肆的笑聲帶給了這座城市。……東海的，成大的，中興的，逢甲的，中一中，中二中的，靜宜的……太多太多快樂的臉，灌流進公園，電影院，書店和鬧市。他們來挖掘感覺，汲取生活裏的學問，或者發抒他們自己的感情，這城市因為他們的匯集，分外的顯得多采多姿了。

　　跳出車門之後，南森就獨自踱開了。一個人，陷在某一種游絲曳盪的思緒裏面，悠悠的吹著只有自己能聽得見的口哨，那感覺，使他腳步飄浮，真像是一彎寂寞的、細細的流水。

　　經過一家高大的建築物面前時，他又碰到了那個在車上遇著的，挺秀氣的女孩子，她正仰起頭，仔細看著那座新完成不久的建築物，南森走過她面前，她用她那雙會說話的黑眼，跟他打了個招呼。

　　「妳是學建築的，我猜是。」

　　「你是哈老哥。」女孩說。

　　「誰告訴妳我是哈老哥？我頭上有字嗎？」

　　「大娃娃說的，」女孩用發亮的黑眼盯著他：「你頭上長著一頭漆黑發亮的野草，……我們宿舍裏，有很多人都認識你，老遠的一瞧見你，就羅密歐羅密歐的亂指！她們全說你很有趣，是不是？」

　　「妳猜錯了一點點，」南森說：「我祇能算『準』哈老哥，因為我缺少一個愛撒嬌的漂亮太太，更缺少一個愛管閒事的丈母娘。告訴我，妳是不是建築系的？」

　　女孩搖搖頭，笑得很迷人：

　　「你完全猜錯了！我只是對建築有興趣，而且不是工程方面，只是建築的藝術。你去哪兒？」

　　「舊書攤。妳呢？」

　　「坐卡門。」她䀹著眼說：「你沒去過卡門嗎？那是市區裏的東海之家，咖啡和冷飲都很便宜，情調美，音樂又非常的古典。」

　　「好地方。如果有空，我也會去卡門坐一坐的。」南森說：「離開台北，我很懷念明星咖啡店，那是安安靜靜的、看書和談夢的地方。」

　　挺秀氣的女孩很自然的揮揮手，走了。他不知道她是哪一系？叫什麼名字？這是不關重要的，反正兩人已經很熟悉，就是了。東海的同學，都像是一個林子裏的鳥，同樣的生活背景，使他們吱吱喳喳的縮短了彼此的隔膜和距離。

　　南森並不急於要幹什麼，一個人在街上逛著，這裏站一站，那裏看一看；寬敞的街道，整潔但看不出建築智慧的店屋，跟台北差不多的櫥窗設計，裏面陳列著等待人去購取的秋天。

　　他逛到中華路，那兒有幾處舊書攤的攤位，可供他在裏面挑揀寶貝。是上週的週末罷，他從一家的書架上，找到了全套的「文藝新潮」雜誌，他僅僅花費了二十五塊錢使買得了它，心裏高興得簡直要大聲的吹口哨。不知為什麼，使他近乎發狂的珍惜著，喜愛著那些舊書；悠遠的，有些竟超過自己年紀的時間，烙印在那些冊頁上，有些曾被雨水浸泡過，有些留著火燒的殘缺，有些被白蟻啃蝕了，書頁間留下很多不規則的小洞穴，使人想起它們歷劫的過程。他也頂喜歡嗅那些書籍的古舊氣味，覺得那一張張泛黃的書頁，要比當代蒼白的新書有生命些，也透發著智慧。

　　可惜這幾家書攤，都沒有他所要購買的書籍。

　　他又逛到公園附近的圓環邊，那兒也設有幾處規模很小的舊書攤子。背靠著多鬚多葉的榕蔭，南森很清楚，購買舊書，一要泡時間，二要碰運氣，有時一本都找不到，有時也會發現令人騖喜的意外，這一切，都得看人有沒有足夠的耐心。

　　他找著一隻圓凳坐下來，不停的翻索著。接近黃昏時分，太陽變得溫柔了，隔著一排綠樹，公園那邊的池面上，盪起柔和閃爍的微笑。翻著翻著，他的黑眼睛閃亮起來，他找到一冊半新的傑克．倫敦的創作「雪虎」，另一冊封皮已經脫落了的「有島武郎」小說集。

　　一群一群人的身上浴著斜陽的光，影子似的從他身邊閃過去，有的人不小心碰著了他的手肘和背脊，南森卻沒有覺著，他的心神全被那兩本舊書佔去了。

　　他一直就喜歡傑克．倫敦，喜歡他那種表現在作品當中的粗獷的性格，和深入透達的刻繪。在「雪虎」裏，他描寫著一隻生活在雪野狼群當中的，具有野狼血統的狗生活情境，即使才翻閱片段，他已經迷上了。

　　而在日本許多作家當中，對於有島武郎，他有著強烈的偏愛，他喜歡那種帶有濃郁的北海道風味的作品，甚至超過芥川龍之介很多。他覺得，芥川龍之介的作品，像河童，點鬼錄……是才華燦然的，多奇想的，而有島武郎的作品，是平凡穩實的，字裏行間，有著一種沉鬱的被壓抑的，深厚的同情……。

　　書攤的老闆曾經招呼過他，見他無動於衷的埋頭看舊書，便帶著無可奈何的神氣，等待著。──他希望能夠成交，多賺幾塊錢回來。這時候，有一個高高胖胖，紅面孔，棕頭髮的女孩，抱著一大包剛買好的東西，從人群裏走過來，在南森背後站住了，冷眼看著南森，翹著嘴唇想跟他說什麼。

　　書攤的老闆向她打手勢，有些央求她開口的樣子，於是，她靠近他的耳邊，輕輕叫喚說：

　　「哈老哥，……哈老哥！」

　　南森沒有什麼表示，雖然有聲音在他耳畔響過，立即就彷彿被晚風吹走了，他祇隨意的「嗯」了一聲，仍然埋頭翻著書。那女學生的臉頰有些鼓脹，她顯然生氣了，以為他是存心冷落她，她哼了一聲，用手帕打了他一下，甩了一下頭髮，轉身跑走了。

　　「嗯，這是怎麼一回事？」南森這才抬起頭，揉揉眼，帶著莫名其妙的表情，跟書攤老闆說：「是你拍我？」

　　「哪兒是我？是你的一位同學罷，她叫你不應，自己走了！喏──」他指著那遠去的背影說：「就是她，那棕頭髮，高高胖胖的女孩子。」

　　糟了！我不該得罪大娃娃的，這得跟她去道歉才對。

　　「這兩本書，客氣點，怎麼算罷？」

　　「新的一本十塊，破的那本，你給五塊算了！」

　　南森又差點要笑出聲來，這書攤的老闆想來夠外行的，這樣兩本好書合在一起算，僅僅討價一張電影票錢，而在這熙熙攘攘的城市裏，居然沒有人來爭著買走它？……：仔細想來，非但不可笑，反而有些悲哀了。他急匆匆的付了錢，想追上遠去的大娃娃。

　　而街上已籠上一層蒼茫的暮色，初亮的燈球在遠處閃耀著，大娃娃的背影，早已沉入市街上一串串的燈火之中，看也看不見了。

　　帶著些兒歉意，他在入暮的公園裏兜了幾個圈兒，沒有找著她。忽然他想起「卡門」來，也許她會到那裏去的，自己何不順便買它兩截乾麵包，到那兒去，一面看書，一面吃晚飯，如果碰見大娃娃，就當面跟她道歉，低聲下氣一點也不要緊。

　　他推開卡門咖啡室的門，立刻被埋在一種請調幽甯的，灰藍色的燈光裏。他在樓下看了一看，沒見著大娃娃，便走到樓上去，樓上更寬敞，更清靜些，一共不到十個人，零零落落的分據在各自的座位上，他選了一個角落靠窗的檯子。

　　初次到「卡門」來，在感覺上，還不太習慣，祇覺得它有幾分像台北的「明星」，燈光比較黯了一些，地方卻略為寬敞，盆景的擺設極佳，頗有置身田園的意味。棕櫚樹的大葉子綠潑撥的，淡影描落在很有線條美的新型圖案壁上，別具幽趣。桌面是雲白色大理石板鑲嵌的，很光潔，很瑩冷。侍者都是笑容可掬的男童，單是這一點，已經夠高級的了。

　　「來一杯紅茶罷。」他說。

　　在「明星」也是這樣的，花極少數的錢，躲在冷氣裏看半天的書，六塊錢一杯明星紅茶，帶著些伏特加酒的味道，古與典樂輕輕的流灌到心裏，好樂！……久而久之，喝紅茶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

　　叫了紅茶，他開始獨個兒啃起乾麵包來，這就是他習慣享用晚餐之一，細細嚼嚥，滋味無窮，且可邊吃邊看。

　　音樂播的是孟德爾森的小提琴協奏曲，這是一首舉世聞名的曲子，旋律那樣的優美輕柔，那些跳躍的音符，彷彿在青藍色的燈光裏幻成一環柔帶，把人心繞繫著。室中的一簇盆景，堆成一座層次分明的小小花塔，五顏六色的花卉，甯和的開放著，使空氣裏滲進一份淡淡的花香的氣息，靠邊有一道長方形的亮燈的水櫃，水藻盪動，好些奇異的熱帶魚，在活潑的游著。

　　可惜大娃娃沒在這裏，自從認識她之後，就沒能找機會跟她單獨深談，彼此增加了解，要不然，在她的眼裏，也許只把自己當成一個嘻嘻哈哈的人了，至少，他要使她了解自己嚴肅認真的一面。

　　他慢慢的品著紅茶，嚼著乾麵包，用一種鬆快的姿勢，頭靠在沙發背上，伸直兩腿，唯一的遺憾是燈光太黯淡，不適宜啃書，可是對於這兩本新買得的書，他有著很渴切的閱讀的欲望。

　　「噯，你們這兒可有蠟燭賣？」他問一個侍者說。

　　「對不起，先生，這兒從沒賣過蠟燭。」

　　「請你幫忙買支蠟燭來罷。」

　　侍者搖搖頭，睜大眼睛：

　　「這一帶全沒有賣的，那得到香燭店或者雜貨店去，才能買得著。」

　　嗨，為了要看這兩本書，只好自己去買罷。南森剛跑下樓，侍者以為他要走了，把賬單遞了過來，他懶得跟對方費唇舌，丟下四塊錢就走，侍者卻把他那杯沒喝完的紅茶給收走了。

　　南森跑了好幾條街，才把蠟燭買著，重新跑回「卡門」的二樓，一推開門，就碰見那位侍者，那侍者把他望了又望，笑著說：

　　「先生，我以為你走了，怎麼又回來了？」

　　南森一看，自己的那張檯子被別人佔了，那杯沒能「物盡其用」的冰紅茶也不見了，就皺眉說：

　　「我請你去買蠟燭，你不願去買，害得我跑了好幾條街，不能回來！──我是要看書，嫌燈光太黯了呀！」

　　侍者一看情形不對，便堆下笑臉說：

　　「可以，可以，當然歡迎，不過，請這邊坐罷，……我原以為您會賬走了，所以收了茶，那檯子已經被那位小姐坐了。」

　　「好罷，」南森抹著汗說：「我輸給你了！」

　　「哈老哥，你不過來？」原先他坐過的地方，一個女孩這樣的招呼著他，他這才看見，她原是那挺秀氣的、介紹他到卡門來的女同學。

　　「呵哈，原來是妳？……我剛剛來的時候，怎麼沒見得著？」南森坐過去說。

　　「你急匆匆的挾著書，東張西望的像找什麼，一會跑來，一會又跑走，我在樓下跟你打招呼，你連理都不理，」女孩說：「我以為你不認識了呢！──你吃點兒什麼？紅茶？還是咖啡？」

　　「冰，冰開水一杯。」

　　他知道，不單是在「卡門」，在任何咖啡室裏，冰開水都是免費供應的，至少至少，他要多喝幾杯冰開水，以彌補那半杯紅茶的損失。

　　「你帶蠟燭來幹什麼？哈老哥。」女孩說。

　　「原打算點上它讀書的，沒想到會碰著妳。」南森說：「一個人看書，我所欲也，兩個人聊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甯捨看書而取聊天可也！」

　　「哈，那你蠟燭不是白買了？」

　　「不，把它賣給『卡門』的夜晚罷，聊天更需情調，我們還算是對著盆景和熱帶魚，開一場燭光晚會罷！……今晚上，我們算是正式認識，也許……不，我倒真希望許多許多年後，我們還能懷念起今夜點在『卡門』的燭光！」

　　「你是在唸詩？」

　　「不，我是在唸我自己創作的台詞。」

　　他向侍者要了火柴，把那支蠟燭點燃起來，立在一隻玻璃的煙灰缸上。

　　「可是，哈老哥，你的記性實在不太好，」女孩子調侃的說：「你當真不記得，最早我們是在哪兒見過面了嗎？你想想？」

　　「在校車上。」南森朝空眨眨眼，肯定的說：「最先，我認識了妳的鼻子，然後，又認識了妳的眼睛和頭髮！如果我說：妳的鼻子很希臘，也許就沒人挑剔的了！」

　　「你的頭髮很野草，同樣沒有可挑剔的，」女孩說：「只是你的記性不好，連夢谷的那場跳舞會都忘光了！」

　　「妳在那兒嗎？那是我們系裏的迎新會呢！」

　　「我是被拉去當示範的。」她說：「我讀中文系，卻也是士風舞社的負責人之一，也許我們該懷念的，是夢谷的那堆野火。」

　　南森哦了一聲，他突然的想起她來，她踏著熟練的舞步，細碎又輕盈，她優美的舞姿，像一隻繞火飛旋的燕子，她的背影，很像眉珍的。今夜，燭光映照著這女孩青春嬌媚的臉，卻照不著眉珍伏案彎腰的脊背了。燭光搖曳著，連小小的熱帶魚也懂得游向光亮，如許沉重的生活的背負，會不會使眉珍過早的凋謝在那片都市的塵霧裏呢？雖然她夠野性，也夠堅強，但從年齡上看，她仍該算是一個還沒完全成熟的孩子，她該擁有青春期的一切快樂和一切夢想……。

　　「你在想什麼？哈老哥。」

　　「音樂。我在聽。」他說。

　　音樂變換著，也像翻書一樣的翻過了孟德爾森、巴哈、莫札特，如今臨著的，是沙拉沙特的「流浪者之歌」，激起他情緒上的久久難以平復的波瀾。那帶著中東風味的曲子，低沉黯啞的賡績著，輪復著，好像在印度恆河邊，跟隨著擺渡船舷起伏的波浪，又好像絆著撒哈拉大漠裏的砂石，把被鈴聲催眠了的駱駝的焦灼、乾渴和長途的寂寞都刺醒了。被命運左右了的歲月，就該是那樣寂寞，那樣難熬罷？

　　唉，眉珍，我們的記憶裏，只有暴雨，沒有火光。妳不是願意接受廉價同情和憐憫的人，但總該接受友誼的祝福罷？妳這樣的遭遇，不僅是怨什槳，恨什麼就能解決得了的，以妳那樣的才華竟委屈為校對，而那些寫書快過打字的機械寫匠，一本書就能夠買下一座高樓，這責任並不在妳，過錯也不在妳，讓社會睜開眼去自省罷！

　　「噯，先生，」侍者的聲音把他的沉思給打斷了：「這字條，是剛才那小姐留給你的。」

　　「哦？」南森這才發覺，他對面的那個女孩子，不如在什麼時候，已悄悄的走了。

　　他打開那張字條，上面寫著──：

　　「留給哈老哥：看書誠可貴，聊天價更高，若為音樂計，兩者皆可拋！附記：女生宿舍十一點關門，今晚不巧，──我穿的是全高跟，（很不適合牆的鞋子。）再見。

　　　　　　　　　美倩留」

　　「卡門什麼時候打烊？」他問侍者說。

　　「十點半。」

　　南森看看腕錶，九點正，離開打烊還有一個半小時，這位美倩怕也跟大娃娃一樣的誤會我冷落人的了！管她們怎麼想去，益發多得罪幾位，再到女生宿舍門口，吹口哨道歉就是了。

　　「再跟我來一杯。」

　　「紅茶嗎？」

　　「不！……還是你們不要錢的飲料──冰開水。」

　　侍者也很知趣，他乾脆拎了一大瓶，笑說：

　　「先生，要喝你就自己倒吧，省得我樓上樓下的跑腿，別忘記，那邊是WC。」

　　南森也呵呵的笑出聲來，他取出乾麵包，幽回一默說：「你這瓶水，正好夠泡開我的麵包，我懶得解扣子，扣扣子，替卡門義務沖洗便所。」

　　「你是東海大學的，我猜是。」侍者說。

　　「你猜對了！但是，你怎會猜我是東大的？」南森饒有興致的問說：「總該有些理由罷？」

　　「當然有。」侍者說：「我也參加了中區聯考，差了三分沒能進東海，不但是考巷，連幽默也輸你們三分。……別的學校不想進，特意到台中來捧一年盤子，沾上點兒東海味道，希望明年上榜。」

　　「東海同學叫人，向不叫『先生，先生』的，」南森說：「我叫哈老哥，希望到明年，我是你正式的學長！你如果唸社會系，可以坐我的位子──椅縫裏有一隻常常吻我屁股的臭蟲。」

　　「臭蟲有什麼好？」侍者說：「我沒有你那麼胖，也沒有你那麼多的血！」

　　「牠卻會告訴你，──不要老想坐在課堂裏，就自以為唸完了這所大學。」

　　「幽默透了，學長，」侍者立正挺胸說：「歡迎你經常到卡門來。」

　　「那當然。」南森說：「你得多多準備這種最便宜的飲料，──冰問水。」

　　年輕人和年輕人之間，有一種很特殊的膠著性，略為碰一碰，就黏上了，對方姓丘，南森說：

　　「好姓，正好是孔老夫子的下面半截兒，他是當年的老丘，你就是現代的小丘，……有教無類，這話是老丘說的，你小丘今年捧盤子，明年進東海，不但合邏輯，而且有根據。」

　　「我要去換唱片了！」小丘說：「你要聽什麼？」

　　「柴可夫斯基的『悲愴』。」

　　小丘離開了，隔不上一會兒，那首Ｂ小調的交響曲便鏗鏘的響起來，如夏日薄暮時驟來的急雨。他把蠟燭熄掉，祇是靜靜的坐著。樓上的客人彷彿不願忍受那種使人窒息的悲愴，一個個悄悄的溜走了，整個卡座裏，祇有他一個人沉陷在沙發上，他整個的情緒都捲進了那股音樂的狂潮。

　　鮮花在展現著它們的顏色，熱帶魚停留在水藻下，好像矇矓的陲去了，南森呆看著天花板，低低的吊燈和圓圓的藍色燈罩，就覺得自己站立在這樣一座幻想的崖塔上，面對著的，是無限的空曠和浩浩的荒涼，自己一直猛啃著書本，但在這樣巨大的背景比映中，彷彿變得微不足道了！對於人世間一切事物，自己究竟懂得多少呢？……大學這名詞，乍聽起來很有些兒學術的味道，剛進大學之門的青年人，總有些天之驕子的自負，可是，當自己卸脫這份虛無的傲感，面對著廣大的生活海洋時，這才發現，自己不是巨鯨，祇不過是常在淺水中喋喋的沙丁。

　　「就要打烊了。」小丘來提醒他。

　　「酒店關門，我就走，──這是丘吉爾的名言，在東大非常流行的。」南森說：「再見！謝謝你的冰開水。」

　　他挾著書，懶懶的走出了「卡門」。

　　才十點半，「卡門」打烊算是太早，市街上的燈火還旺呢。南森趕到火車站前廣場，最後一班到東海的公路局的車子已經開走了。這傢伙得走路回去啦！他迎著清冷的夜氣，挺愜意的走著。「卡門」真是個挺不錯的地方，以後假如要去看書的話，得先準備一支蠟燭才行！

　　走夜路吹口哨，晃晃盪盪的走出市區，南森的平腳板已經在隱隱的作怪了！他想起前幾年看過的一部小說，描寫抗戰期間青年們在戰地跋涉的戰鬥生活，他們能夠揹著沉重的背囊，一天走上百里的路程，難道我連這點兒路也走不下來麼？這樣一轉念，他便咬咬牙，走一步，就喊一聲：「抗戰！」──同自己的腳板「抗戰」！

　　公路上的行人越來越稀了，一輛計程車，突然停在南森的背後，裏面擠著好幾個男同學，向他大喊說：

　　「哈老哥，你是收容對象！上來罷！」

　　「喝！不加錢罷？」南森說：「我是夾帶。」

　　「不加。」

　　等南森坐下之後，那同學說：「祇是按老價錢，──每人五塊！」

　　「哇，」南森叫說：「我沒有坐著車，祇坐著了腿。」

　　「坐腿的，另加兩成坐腿費！」那同學說：「如果你不願意，我們就調換一下，我坐你的腿，讓你坐車。」

　　「我願意照加。」他說著，一連顛了幾下，顛得下面那同學哇哇叫，他這才接著說：「不用叫，就算是沙發罷，也得要先試一試彈性。……」

　　他們這樣打趣著，全車都充滿了鬨鬨的笑聲。

　　回到學校，像夜鳥飛回黝黯的林子，林葉和星芒，在人頭頂上構成一種溫寂的碎語，路燈光青青的，從這裏那裏來，雜亂鋪陳著樹影和人影，他回到二○四室，人有些鬆快過度的倦怠感覺。

　　那麼，把一切都交給明天罷。

　　他很快就睡著了，──像一隻吃飽了的獅子。

　　　　四

　　有很長一段日子，生活規律得像掛鐘的擺錘一樣，早上、中午、晚上，上課和下課，啃書和睡覺，就相同於那種永無變化的聲音：嘀答，嘀答，……。由於口袋太癟，南森有好幾個禮拜沒下山了。在那種無聊又懶散的假日裏，老高、老蘇和老賀都有他們各自的「正當職業」，──Ｋ書、打球、看密司，只有南森安不下心來，裏也不是，外也不是的遊蕩著。

　　「哈老哥，你是假日裏的無業遊民！」老高說。

　　「土地公公是遊民收容所的所長，你去報到罷。」老蘇總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跟著湊趣說：「要是你還願意享受一點人生的樂趣，怕進墳場，我就打算收你做徒弟，到郵局門前看頭巾去。」

　　「我老哈是自由職業。」南森說：「名符其實的大肚山人，你們要玩，玩你們的去，我在二○四室看門。」

　　說是這麼說，但當他們都走了之後，小小的寢室在人的感覺上，真比戈壁還要荒涼。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攤開信箋，跟家裏的母親和幾個月沒見面的眉珍寫信了。……每回寫下眉珍這名字，內心裏總有說不盡的言語在翻騰著，但都擁塞住了，不知怎樣落筆才好，應該說些快樂？還是說些哀愁？撕了一疊信紙後，結果仍是平平淡淡的三言兩語。

　　大度山對於季候的變化是非常敏感的，交十二月的天，正是它的多風季。北風吹起了校園裏外的飛沙，也吹來了絲絲的尖寒，在寢室的窗外，砂粒像蜢蟲似的，叮叮撞擊玻璃，遠近的樹林嗚咽著，那風濤像怒海似的搖撼人心。每一個多風的日子，太陽總是蒙上一層灰黑色的雲紗和深黃色的烟障，淡得幾乎見不著影子，黑夜變得很慢很長。風是比老蘇還糟的歌唱家，沒有自知之明也罷，偏要端出極有耐心的架子，披頭散髮，嗚嗚地，一夜窮吼到天亮。

　　偶爾有聽不見風聲的時辰，霏霏的冷雨就趕來接了班，雲遮著，霧繞著，雨水雖沒多到使旱溪復活的程度，卻也把林木花草洗得更綠更豔，紅泥小徑洗得更紅。──東大同學寫文章愛抒情，多少總有些道理，大度山常用這樣的詩貼在他們的眼上。

　　連粗線條的老蘇，也啞著那嗓門兒嚷起美來了。

　　「風看頭巾，雨看傘！──蘇格拉底的意思，我替他發言。總而言之，冬天的東海很『恰恰』的。」

　　「恰恰是什麼意思？」

　　「讓你靈魂舞蹈的意思，換句話說，就是『過癮』。」老蘇說：「柏拉圖他也同意了的，恰恰，很恰恰！」

　　事實上，老蘇很有些發明新語彙的天才，一旦看了女孩兒們的頭巾和花傘，連南森也不得不承認了！多風的日子裏，女孩子的頭巾是一束束會走路的花，生長在大度山的根蒂上，跑來跑去的點綴著校園，巾緣壓著她們怕被塵沙染污的秀髮，前面包紮著，後面飄揚著，使她們一個個都變成了神祕美麗的印度公主。

　　若在落雨天，五顏六色的頭巾，就換成五顏六色的花傘了。一園子蒼鬱的植物，甘飲著冰寒的雨水，草葉晶晶的笑著。在郵局和奧柏林中心，花傘是美妙的，飄浮著的青春世界，不單老蘇發狂的欣賞，任何男孩子，都將為那世界沉醉。……

　　早上十點鐘，南森戴著斗笠到郵局去看信，傘花開成一片豐繁的花海，每一朵傘花，都開得那麼富麗，那麼精緻，他走過一些傘，在一處走廊下面，碰著了老蘇。

　　「又在等襪子？」南森說：「還是專程來看傘？」

　　「都不是，」老蘇說：「我剛在練嗓子，最近，我對歌唱比較熱衷，我的男高音很恰恰，不是嗎？」

　　「不錯，」南森：「很適合唱帶哭腔的都馬調，暑假可以去歌仔戲團，撈上一票。──你那帶電的磁性嗓音，會使人立刻肉麻的。」

　　老蘇沒說話，伸手接了些簷瀝，淋在南森的後衣領裏，笑著跑開了，一把花傘被他碰得旋轉一下，老蘇腳底一滑，跌了一個蛤蟆曬蛋，使傘下迸出一片嬌憨的笑聲。

　　南森跑到郵局裏，那小小的屋子擠滿了來看信的同學，有的拿信，有的寄信，有的顯然在等信。玻璃的頂櫥分出成千個蜂巢型的小格子，玻璃面上，寫著紅漆的號碼，而「○九九」號是空的。

　　他再跑回廊下去，老蘇不見了。一陣風過，雨變得大了起來，既然不便頂者雨回宿舍，只好站在這兒看傘罷，那彷彿不是傘，而是打傘人開在傘上的彩色的春華。

　　流來盪去的傘蓋，一群一簇彎彎的弓弧，紫的、黃的、黑的、藍的圖案花，晶瑩的水珠，從傘尖到傘緣，像一串串透明的流蘇似的滾落下來，滾在女孩子們的肩胛上、裙裾上。雨珠彈著「傘頂音樂」，咚咚地，密密的響著，連那悅耳的聲音也彷彿是透明的。

　　一個滿臉堆著笑的男同學，穿著鮮豔的淺黃色毛衣，沒打傘也沒戴帽子，從傘群中竄進郵局，不一會兒，他手裏捏著一隻淺藍色的小信封跳了出來，他把那封厚實的小信吻了一下，吹一聲響亮的口哨，淋雨跑開了。

　　「嘿，準是情書！」一個女孩說。

　　「怕遇上誰攫著他請客，瞧他跑得好快！」另一個女孩笑著說：「像一隻撒歡的野兔子。」

　　沒有取著信的南森，忽然覺得寂寞起來，雨絲望在眼裏很冷很冷，連那種寂寞，也變得很冷很冷了。……在台北，在那間滿是塵埃的書鋪裏，坐在一隻盛放書籍的肥皂箱上，能跟眉珍談一整晚的天南地北。有時兩人也沒有話，各抱著一本書，默默的神遊。但總是溫暖充實的，從沒有覺得這樣空，這樣冷。是大度山天野地闊了？還是離開了眉珍？

　　他跑到奧柏林中心打了一個轉，又無聊的跳下石階。聚集在郵局等信的人已經很稀少了，只有一朵嫩黃色的傘花，特別耀眼的開在那裏，他看不到打傘女孩的臉，只看到她很焦灼似的，來回的走動著。

　　雨小些，簷瀝打在傘面上，緩緩的叮咚也很寂寞。

　　一定是個癡心等著情書的朱麗葉罷？

　　隔著一道細細密密的雨幕，南森把手平伸出去，接著冰冷的雨水玩兒。眉珍早該接到信了，當她讀到自己坐「卡門」的事，會不會快樂的笑？忘記她工作的繁忙呢？……她要是在今天有回信，那該多好？回寢室該寫另一封信，告訴她風裏的頭巾和雨中的傘。不！不要儘說一些她原該擁有的快樂罷，那會使她黯然神傷的。應該寫些自己的冷冷的寂寞和懷想，信要染些憂鬱在上頭，很淡很淡的憂鬱，祇要她興起一點兒關切，卻不要為此牽掛……眉珍：十二月的大度山，風和雨的世界，綠也綠得很蒼鬱，紅也紅得太淒清了，我站在奧柏林中心的廊下，用手接雨水，手心裏握著的寂寞，就冷到那樣的程度。

　　還記得在植物園裏，披著濛濛的雨屑散步嗎？眉珍，妳說過妳喜歡在小雨裏散步，喜歡那種涼涼濕濕的清柔，而這多風的山脊之冬，實在太冷，使人手指有些紫皺了，最冷的日子還沒來呢！有位在山上凍過的同學說，一月和二月是最冷的時刻，所以老王的辣牛肉麵生意特別興隆，我卻不敢相信，辣椒能使人心裏解凍……。

　　是的，信就該這樣寫。

　　黃傘還在郵局門口徘徊著……。

　　南森把一剎胡亂的思緒推開，想起下午還有兩節課，儘站在走廊下面受凍幹什槳？去福利社喝碗紅豆湯，添些卡路里罷！那打黃傘的女孩，兩隻裸圓的小腿都凍青了，她那男友太差勁，忍心害她在雨地裏窮等。自己假如認識她就好了，至少可以勸勸她，下午四點再來看，現在橫豎不會有信來，──除非是電報。

　　叫了一碗熱騰騰的紅豆湯，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起新出版的雜誌「葡萄園」來。忽然他覺得，從毛玻璃外射進一團暈黃帶黯的迴光，遮暗了他的書卷，南森一抬頭，那打黃傘等信的女孩拉門進來，收起了她的傘，他這才看清是大娃娃。他啊了一聲，立刻站起身替她拿傘，大娃娃很愁苦的對他笑了一笑。

　　「冷著了罷，大娃娃。」他說：「吃碗紅豆湯罷？」

　　大娃娃搖搖頭，坐在南森對面，用手支著下巴，回臉看窗外，有些失神落魄的樣子。

　　「等信。我猜是。」

　　大娃娃點點頭，仍然望著郵局，一向很少有事使她煩惱的大娃娃，這回敗給了一封信，敗得真慘。人差不多都是這樣，一旦被情絲縛住了手腳，哪兒還能抽得出慧劍？平時嘻嘻哈哈的大娃娃，肩胛和裙邊都留有雨跡，瑟縮無神的坐在那兒，倒有些楚楚可憐了。

　　「還是叫點兒熱的吃吃罷，大娃娃，我去幫妳叫碗紅豆湯來。」南森不死心，安慰著說：「噯，老闆，再來一碗紅豆湯。」

　　「不行，真的不行，──我不……不喜歡吃甜的。」

　　「紅豆湯不算甜。」

　　「一點點甜都不成，換一碗小碗的餛飩好了！」大娃娃嘆口氣，勉強笑笑說：「我……我在減肥。」

　　南森也噓了一口氣，心裏想，瞧妳這種心事重重的樣子，天天望眼欲穿的跑郵局，三個月跑下來，再胖都會折磨成瘦子，哪還用節食減肥？……但對於這些專屬女孩兒家的事情，沒有他插嘴的餘地。大娃娃呢，只管不言不語的低著頭，心神不屬的玩弄著傘柄上的小銀鍊子。

　　餛飩來了，南森面前的紅豆湯都快冷了，南森和大娃娃一道兒吃著，大娃娃還在不停的看。

　　「妳甭急，大娃娃，下一班信得等到下午三點多。」

　　「航掛好像十二點半也有。」

　　「哦，這我就不清楚了。」

　　怪不得她這樣急，原來在等著航空掛號？在國內，男孩子談起戀愛來還中規中矩，一旦翅膀硬了，放了洋，又有瘋的又有野的，哪還會記著國內還有這樣一個死心眼兒，為等一份禮物，急得五內如焚呢？

　　「妳這麼急著等那封信嗎？」南森試探的問說。

　　「當然，這關係太大了，它不來，我簡直活不下去了！」大娃娃雙手撥弄著耳邊的頭髮，極為煩惱的說：「我這才知道，全怪我不好。」

　　大娃娃的臉，像一張剪得圓圓的粉紅紙，眼睛大而迷人，瞇瞇的閃動著長睫毛，鼻子扁些，嘴唇卻很紅潤，帶著些樂觀開朗的意味，但她那兩道黑娥似的眉毛，一旦緊鎖起來，就顯得極不調和，彷彿像故意裝出來似的。從表面上看，你不能不說她是健康快樂的女孩，也許環境沒加給她足夠的磨練，比起眉珍來，她就顯得脆弱了。

　　「也不要太死心眼兒了，信不來，就甭理他算了！」南森又變換一種方式，試著勸慰她說：「妳一向遇事很看得開的，不是嗎？」

　　「不理它！可能嗎？……我想一定會來的，只怕要遲幾天了，我急等著要用呢！」

　　「用？這對妳有什麼用？」

　　說出口，南森又覺得話說得不甚妥當，──情書是少女的精神食糧，怎能說沒有用呢？

　　大娃娃茫然不解的看著南森：

　　「你難道沒等過錢？上次我到台中，一口氣買了那麼多東西，錢全買光啦！……我父親的船泊在巴拿馬，說是要替我寄生活費，還有……減肥的藥來，我已經等了一個多禮拜了！」

　　「哈哈，多絕！──我以為妳在等情書呢！」

　　「哈老哥，窮會開玩笑，我什麼時候有那份榮幸就好了，……剛才聽你講話，就覺得有些不對勁，沒想到你會這樣誤會我，真妙！」

　　「看樣子，我以後再不敢自作聰明了！」

　　「其實你並不錯，情書第一，錢書第二。可是，錢書究竟是現實問題呢。」

　　兩人談得很開心，大娃娃一時也把缺錢的煩惱拋開了，大娃娃似乎很感慨，把話題歸結到一般現象上，她說：

　　「真的，唸書也唸到大學了，不單是我，好些人連孩子氣都沒唸掉，有的同學，常把『我們大學生』掛在嘴上，一時自負起來，就像真能項天立地似的，一時遇上點兒難處，就把頭蒙在棉被裏哭，平常唸的書本，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自己就犯這個毛病。」

　　「這全看各人的生活環境，也有很多真夠刻苦的。」南森說：「我們還有很多機會去學著耐苦些，堅強些，不要被環境寵壞了。你知道蘇一雄那個人，表面看上去嘻嘻哈哈，他就比我們平實得多了，農村出生的青年人，跟都市出生的就要不同，真的。」

　　說是感慨也罷，自省也罷，兩人這還是頭一回認真的談到嚴肅的一面，談得投契了，乾脆就在福利社吃午飯，大娃娃爭著要請客，南森笑說：

　　「算了，等妳的錢書來了再請我。妳要是缺著錢，我這兒還有，借兩百塊給妳先用著好了，何必每天替郵局站崗？」

　　「你難道不花錢？到月了，還有多餘的？」

　　「不是，」南森說：「這是二◯四室的公共預備金，老蘇他發起的，我是司庫。照我們自訂的規章，每人每月留下一百塊錢交庫，誰的生活費透支，可以向司庫借錢，但是要開列詳細賬目，公開報告透支理由，還要寫下「悔過書」一紙，對浪費家裏寄來的金錢表示誠心的懺悔，立誓永不再犯……」

　　「可是，我不是你們寢室的呀！」

　　「不要緊，」南森說：「妳用這筆錢，自會得到點兒教訓，──下次不要再亂買來西，弄得青黃不接了。」

　　「虧得蘇一雄他想得出這主意，可是，如果你們每月都不再透支，預備金不是越來越多了嗎？」

　　「是的，」南森說：「我們只留四百塊基本數，多餘的，每學期分了還給家裏，──買些禮物送給父母弟妹也是好的，至少，這表示我們在外面生活得節省。」

　　「好！」大娃娃的臉孔本來就紅，一興奮激動，越發顯得紅了，她用止不住的欣悅的聲音叫說：「我要去傳播，──我們也要這樣的實行了！」她說著，推開碗筷，就撐傘朝外跑。

　　「節省，」南森追出去叫說：「妳聽清楚了，節省！──可不是節食。」

　　「那怎成？」大娃娃說：「我的錢，十塊有八塊都是吃零食吃掉的，對我來說，節食乃節省之母，你總不願意東海有一位五百磅的大娃娃罷？」

　　女生宿舍究竟有沒有實行這種節省運動，南森還不知道，自從在福利社分開後，一連串的冷雨潑在大度山上，他沒有再碰見大娃娃。

　　雨總是蕭蕭的落著，落著，呼吸時，會覺出空氣裏也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氣味，在低雲的籠罩下，雨霧被四周的林木染成淡綠色，隨風搖曳著。紅泥小徑變滑了，旱河裏流著渾濁的淺水，把大大小小的漂石都洗刷得發亮，尤加利的大葉子吮啜著雨水，發出貪婪的咂舌聲音。

　　天氣冷成那樣，它使寢室變成了冰箱啦！

　　南森倚在寢樓走廊的欄杆邊，望著在葉面上跳躍的雨點，風把它們掃來盪去，牽得歪歪斜斜的，人的思緒也那樣千條萬條牽結著，匯成白茫茫的一片。

　　一學期過去大半了，書胡啃一通，了無計劃，生活也太豐繁，時間都被點點滴滴的瑣事分光，想循著一個目標幹點兒痛快的事罷，可又諸事不夠熟悉，反而比早先更覺茫然了。……大學是千變萬化的魔性的靶，它有太多的紅心要人去射擊，而進來的年輕人，多半是技術拙劣的射手，空托著一支槍，移來移去，不知要射什麼地方。

　　從眉珍的來信看起來，自己遠不及她來得成熟，來得踏實。一疊疊信紙，厚如一冊小書了；她的態度是謙虛的，真誠的，她立腳在穩固的社會生活的基礎上，娓娓的吐述著那些浮象、實象，以及她心裏的聲音。她流暢的文筆，比得過寫「四季隨筆」的吉辛，她思想的深度，不遜於寫「窮人」的杜斯妥也夫斯基，……也許，反覆咀嚼眉珍的信，是本學期最大的收穫罷？

　　雨霧隨風移過來，雨絲調皮的跳到他臉上，他仍然呆站在欄邊，心不在焉的讓雨水流到下顎上，衣領上。

　　「哈老哥，一大早你在發什麼瘟？」老蘇在他背後打著呵欠：「在害相思病，是不是？」

　　「老蘇，多久醒的？你從沒起過這麼早……」

　　「我說你在害相思病，你打什麼岔？」

　　「胡說，雨下得悶人，我這是『正在城頭觀山景』呢！」南森說：「整天沒課，無聊，雨更無聊！」

　　「無聊，」老蘇抓抓頭髮：「一年級男生命定要無聊的，追女朋友，最吃彆了！」

　　「何以見得？」

　　「嗨，這種事哪有道理好講？『得失寸心知』罷了！」

　　「我看是你老蘇個子太矮，樣子不帥，」南森說：「你不能以偏概全，硬扯上整個一年級。」

　　「算了罷，我老蘇比拿破崙總要高上兩公分，又是很出色的男高音，要是沒點兒桃色麻煩，豈不是太單調了？──說真的，哈老哥，你那女朋友怎樣了？快請咱們室友吃糖了罷？」

　　「甭亂講，我們只是比較要好的同學。」

　　「有機會，更上一層樓就得了。」老蘇䀹䀹眼說：「戀愛這玩意，最兜不得圈子，像老高罷，一傢伙就看上兩個女孩子，他可不像你這樣偷偷摸摸，他剛剛公開宣佈，要分兵兩路，窮打猛追呢！」

　　「哲學家也動戀愛感情？」南森微笑起來：「要是兩路並獲，你拉我搜，他該怎麼辦？」

　　「怎麼辦？……一箭雙鵰又行不通，我看，只好請老高上豬肉案子，每人分給她半邊。」

　　「是哪兩位？」

　　「他自己說的，依照他的審美觀念，一個是窈窕的線條美，像條靈活的小銀魚，另一位是宗教的女神美，像位得著聖寵的仙女。」

　　「我相信老高對人家沒有意思，只有欣賞！」

　　「欣賞？」老蘇說：「攻擊命令也下了，就差吹衝鋒號了，你還蒙在鼓裏，裝著不知道？那個小仙女，聽說是老高在教堂裏遇上的，好像是中文系，……小銀魚就是我們班的小翠呀！」

　　「哦，老蘇，你的耳朵長得能打蒼蠅了！」

　　南森想起那一天，他曾把小翠介紹給老高認識的事。小翠是班上的班花，人家都叫她水仙花，她的確是個聰慧漂亮的女孩子，但卻沒想到老高會這樣欣賞她！──他一向是Ｋ書主義，不主張鬧感情的。

　　「哲學家也跑教堂？……我看他該變成神學家了！」

　　「什麼神學家，他只是去耍一耍，發表他的高論，有意去為難牧師。有一回，牧師好心的問他：在教堂有什麼心得沒有？他回說：還沒有心得，我還想請教牧師，──為什麼漂亮的女孩都不肯來教堂做禮拜？……是不是長得像夏娃的女孩，上帝都不肯收容，怕她們再偷吃禁果？……牧師搖著頭，臉窘得紅紅的，喃喃的唸著上帝走開了。團契裏的人，都說老高是個怪人，不是來敬拜上帝，是闖進伊甸園偷吃禁果的。」

　　「老高怎麼說？」

　　「嘿，他指著他那塊特別凸起的喉骨說：我不必瞞著誰，我見了禁果，就像攫著了人參果的豬八戒，囫圇吞，果核兒還卡在這兒呢！」

　　「你想必是信徒了，老蘇。」南森說：「我聽你講話，處處都在維護上帝呢。」

　　「不錯，」老蘇說：「我信仰上帝，已經堂堂進入第三週了！三週前，我對一位外文系的小蘿蔔頭有了意思，她信上帝，我只好也跟著信。──想吃老鼠的貓，總得唸唸經。論真的，我勸你也去湊湊數，那時你就會相信，上帝是最好的媒人。前排那些女孩，花花綠綠，看上去很像美味的水果布丁！真使人有『朝聞道，夕死可矣』之感。」

　　南森閉上眼，寂寞的搖搖頭。

　　「怎樣？哈老哥，你對水果沒興趣？」

　　「嗨，我有胃病，──忌食生冷。」南森說：「我甯願去坐坐圖書館，面對那些準備放洋的四眼田雞。那些木刻的博士面孔看多了，也許我會變成大藝術家，──刻一座新時代的、悲哀的敦煌。」

　　突然，兩個人發狂的大笑起來，並且在被雨水淋濕的走廊上手舞足蹈的跳著四不像的滑稽舞，同時叫著說：

　　「天才！我們都是它媽的天才！……缺德的天才！」

　　※※※※

　　在多風多雨的平淡的日子裏，他們都變成了土撥鼠，沒命的挖掘著大度山，用教堂、奧柏林中心、郵局、圖書館，搜集各種各樣的故事、新聞和笑料，再拿來在聊天節目裏展覽，大家聊得那樣坦率，那樣真誠，有時也抬起莫須有的大槓，爭得面紅耳赤，隔一會兒，又和好如初了。聊天時興高采烈，聊完了呢？一個個又都變成洩了氣的皮球，仍然疲倦無聊起來，這時候，只有豎起衣領，再出去發掘新的聊天材料了。

　　雨後，天氣變得格外的冷，雖在晴和的日子，依然凍得人縮手縮腳，上課時，同學們的精神倒是夠好，不會像熱天那樣愛打瞌睡。女孩子的大衣紛紛出籠，冬季的顏色使她們看上去顯得穩厚成熟得多了。南森喜歡穿毛線夾克，灰黑色，比映起來就顯得好單薄，同室要以老高最怕冷，搶著穿上全套裝備，出門時，還高高翻豎起他那件霉綠色的大衣領子，弓腰駝背的，像一隻生了霉的蝦米。

　　冬天是看書的好日子，圖書館成了熱門。南森每次推門進屋，都感到一股由人體發出來的暖氣，會使人被凍結了的心，像一塊投進熱牛奶杯裏的方糖，一點一點的溶化開來。

　　夜晚的氣溫急降，大家爭著朝人多燈亮的去處跑，南森圍上一條薄呢的圍巾，出門時首先想到的，就是圖書館的那份熱氣，他稱它叫「靈魂的土耳其浴」。

　　從宿舍到圖書館，有一段在冬夜走起來很陰森的路，天很黑，風很大，樹林嗚嗚的嘶叫著，砂粒濺在人險上、身上，路燈青藍色的光也凍得發抖。

　　人在林蔭道上走，兩邊掠過一片黑，一片黑，又是一大片黑，那都是密林造成的黑影，有些魔性的孤絕感。南森不太喜歡這種感覺，卻又驅逐不掉它，他把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裏，腋下夾了一本書，頂著風，有些瑟縮的走著，腳步敲響路面，沓沓的，回頭去看林空，遠處市區的燈光似乎被風給刮暗了。

　　風打酸人的鼻尖，使他連吹口哨的興致也沒了。

　　在白天，圖書館遠看像一幢日式樓房，瓦頂，紫紅色的碎花牆，四周圍著稚齡的樹叢，晚間看起來，祇是一個黑忽忽的輪廓，像一隻蹲踞著的巨獸，有一道黃色的燈光，從窗口射出來，好像那裏面正燒著一爐火。

　　南森繞過一道短廊，推門進去，一排排大長桌子，兩對面都坐滿了看書的同學；他在放列雜誌的木架邊兜了一圈兒，爬上二樓的參考書室，那兒一樣的擠。

　　「坐票售光，我就買站票罷！」他自言自語的喃喃著，一面走到開架式的書籍架前，像到舊書攤找書似的，一冊冊用心翻閱著，一面用拍紙簿抄記那些書籍放列的位置，這樣，下回要找那一類的書，就方便多了。

　　從英文類翻到中文類，再翻到史學，南森忽然看到亨德教授也站在那裏，正津津有味的看著一冊中國歷史書籍，他想跟教授打招呼，又不願打斷他閱讀的興致，祇覺得他年紀這麼老了，應該拿一隻椅子給他坐著，於是，他悄悄的走下去，設法借來一隻椅子。

　　「亨德教授，您請坐罷。」他說。

　　「哦……黎……黎南森，謝謝，真謝謝。」亨德教授朝他微笑著，他的大白頭在燈光閃映中，顯出非常典雅的學府智慧來，配上他誠摯的笑容，真有使人如沐春風的感覺。

　　「您在研究中國歷史？」

　　「嗯，我在研究中國某一個時代的社會結構。」教授說：「大體上說來，社會結構和呈現的形態，是和中國人心裏保有的歷史意識，有密切關連的。」

　　「歷史意識？」

　　「是的──黎南森，我們吵了同學了。」亨德教授輕輕的說著，一面去辦借書的手續，南森陪著他一同走出圖書館，走進帶甜味的冰牛奶般的夜氣裏。

　　「你對社會非常關心，是不是？黎南森。」

　　南森正在深呼吸，聽見教授這樣問他，便說：

　　「當然。我想：凡是具有民族責任感的青年人，沒有不關心他所存身的社會的，可是，我們真不知怎樣去做，才能有助於社會？」

　　「在目前，你能夠具有這種獻身服務社會的意願，已經很難得了！你必須在求學的時候，儘量的充實自己，然後再把社會當成學習的對象，了解它，透視它，這都是要慢慢去做的。」

　　「我總是有點兒耐不住，等不及。總以為猛啃書本就能解決問題，教授，這該算是我的缺點罷？」

　　「談不上是缺點，」亨德教授緩緩的說：「這該算青年人的天真的通性，總以為書本就是學問，其實，書本知識固然重要，廣大的生活知識更加重要，……偏重書本，做起事來會不夠穩實的，生活才是一切知識的海洋，那得看你怎樣去淘煉了？」

　　「我對這社會浮象看得多，實象卻了解得太少了，」南森感喟的說。

　　「這不是著急的事，不要把空中……對了，空中樓閣搭得太高，要從根做起。」

　　「教授以為我在這樣的學習環境，應該怎樣做呢？」

　　「你問得很實際。」亨德教授說：「生命像一塊投在池心的石子，它的波紋是由內而外逐漸擴開的；你在東海讀書，要用書本去應證社會，也要用社會來應證書本，才能得到真知識，真學問，……東海在鄉下，你可以接觸些農人，它離台中不遠，你也可以接觸街頭人物，過幾天，希望天氣好轉，我想到山頂的南寮、新莊、蔗廍、理井四個村落去，為那些村民放映些影片，你願意陪我去那邊看一看嗎？」

　　「這裏到山頂，很遠啊！……您常到那邊去嗎？」

　　「常去，」老亨德說：「上回，我告訴他們怎樣造新點兒的豬舍，──我自己畫的圖樣，等到工作營推動了，我們就去搬卵石，造一條排水溝。」

　　一盞路燈的光潑在亨德教授的白髮和雙眉上，他蒼老的聲音是祥和的，有些孩子氣的興奮，但南森的整個心靈，卻被猛烈的搖撼著。一般說來，中國的高級知識份子在他們奮學求進的時刻，多曾懷有過獻身社會服務人群的抱負，可惜是士大夫意識太濃，一旦躋身士林，就喪失了充分的動力，把自己囿禁在狹小的天地當中，圖一個自在消閒了。有誰會像亨德教授這樣，關愛著社會人群呢？……一把白髮的異國學者，竟會比中國的學者們在實際行為表現上更愛中國，這又該是多麼大的激發？多麼大的諷刺？

　　「教授，您哪天去，事前請告訴我，我跟您去！」

　　「啊，好極了！──我正需要幫手。」

　　在這一剎那，南森接觸了亨德教授伸過來的溫熱的手掌，他緊緊的握住那手掌，全身也跟著溫熱起來。他跟教授分開之後，用口哨吹出一支雄壯輕快的進行曲子，無論樹林嘶叫得多麼響，夜風是多麼的尖猛，他卻一點兒都沒覺得冷，他的心已經開始燃燒。

　　「誰願意陪大白頭亨德博士上山去？」

　　回到寢室之後，他徵求那三個的意見，老高問明原委，首先響應說，他絕對舉雙手贊成。賀良唐說他也願意跟著去。

　　「如果是禮拜六和禮拜天，我不打網球就是了。」

　　只有蘇一雄高蹺兩腿，在那兒一言不發。

　　「怎樣？」南森說：「你打算在被窩裏冬眠？」

　　「我老蘇不是冷血動物。」

　　「那你沒有表示啊？」南森說：「你沒舉手。」

　　「何必那麼形式化？」老蘇的大拇腳趾在半空裏動來動去的說：「我舉的是雙腳！──舉腳比舉手更為慎重而且澈底！」

　　過了那一串多風多雨的日子，天氣逐漸晴和起來，平常被冷落的校園，也充滿了生氣，男女同學們下了課，都擠到廣大的草坪上曬著太陽，那些久經雨水滋潤過的花木，顯得清淨碧綠，也許由於冬陽蒼白貧血，熱力又很單薄罷，總抹不去一層冷意。

　　亨德教授已經把為四村作娛樂服務的日子定在這一週的週末，二◯四室的四個傢伙都興奮得很，一致希望那一天千萬不要有風雨，因為銀幕是張掛在露天的空場上的。不過，早上六點半就要出發，使貪睡早覺的老蘇緊張起來，最後，他決定前一天晚上不搓腳，第二天一早，他的腳丫就會拉警報。

　　「這是最好的方法，」他說：「要比鬧鐘還靈。」

　　「我就弄不懂，」南森說：「你是從農村來的，原該有早起早睡的習慣，而且我們那位蘇老伯，又是勤勞刻苦的人，怎會縱容你睡懶覺的？」

　　「事非得已，」老蘇說：「正因為我在鄉下，讀到那樣的一所中學，數學教員常喝醉了酒講幾何，圖形畫到黑板外面去，國文教員最崇拜的作品竟然是一部又一部的「現代言情」，理化教員以養雞為『主』業，上課時，只問雞生蛋是物理變化？還是化學變化？雞打針三個月重三斤又是物理變化？還是化學變化？……幾年過去，沒有誰還記得旁的，祇記得他一共養有六十九隻來亨雞，哪隻是生蛋的冠軍雞，哪隻是不肯生蛋的倒霉雞，……」

　　「胡扯個啥！」老高說：「這些和你喜歡睡懶覺，有屁相干？」

　　「怎麼無關來著？」老蘇說：「學校如此，我要不是自己熬夜加油，我拿什麼考東海？拿酒瓶，哥哥妹妹我愛你和那些來亨雞嗎？」

　　「妙！妙！林語堂也敗給你了！」

　　「那當然，」老蘇兩眼一瞇，渾身的細胞都跳起舞來，清一清喉嚨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換舊人，他那老式的幽默，只是沖天砲，跟我老蘇的新式火箭，是比不了的啦！」

　　「甭再陶醉啦！」賀良唐細聲細氣的說：「沖天砲上得了陽明山，而你這火箭卻夢不著月球。」

　　「你急什麼？」老蘇說：「我的火箭還沒離開試驗室呢！有一天我碰上林博士，幽他一默，只怕他過了三天才會知道。」

　　「呵哈，」南森忽然拿著字條叫起來：「這場爭論完全落了空，──是下午六點半。那就是說，你老蘇可以睡到不吃午飯的程度，是我看錯啦。」

　　老高提到工作營的事情，南森告訴他，目前沒有進展，大家對於參加活動社團，在觀念上多半偏於玩樂，如果要他們犧牲週末假日，去從事服務性的勞動的話，他們就會猶疑著，裹足不前了。

　　「男同學很滑頭，女同學又很花瓶，」他感慨起來：「大家對工作營似乎都不夠熱心，……假如教授把工作營交給同學，困難夠大的。」

　　「正因為有困難，我們二◯四室就不能縮頭，」老高說：「亨德教授那麼大的年紀，都能不顧風寒，我們年輕人的血性、熱力都到哪兒去了？」

　　「慚愧，慚愧。」賀良唐說。

　　「光慚愧有什麼用？」老蘇說：「我們自己幹！」

　　「自己幹，」老高思考著說：「我們第二○四室四員大將先把架子搭起來，哈老哥幹勁十足，該負全責，老蘇嘴上抹油，說話滑溜，管外務，老賀心細如髮，管總務最理想了，……」

　　「你呢？你幹什麼？」

　　「我當狗頭軍師，參辦營務！」老高說：「我們要讓亨德教授知道，當代中國青年的活力。」

　　陽光淡淡的冬天，鑽在溫暖的棉被裏睡午覺最舒服了，四個人就那樣養精蓄銳的打起鼾來。南森是聽著窗外搖響玻璃的風聲驚醒的，從熟睡中睜開眼，就見老高裹著那件霉綠色的大衣。躺在椅子上。用火柴棒剔牙。

　　「幾點了？老高。」

　　「晚飯完畢，等著出發。」

　　「糟，我睡過了頭了。」南森猛一掀被子坐起來，又打了個寒噤縮進去，叫說：「啊，好冷！」

　　「空肚子焉得不冷？」老高嘲弄的說。

　　「他們兩個不在？」南森兩眼惺忪的。

　　「飯吃完了，大概在喝湯罷。我說，哈老哥，這頓飯你是來不及吃了，亨德教授已經在等著啦！……別怪咱們不叫你，老賀他叫過你，你答應馬上起床，咱們才離開寢室的，誰知你賴床不起。」

　　南森這才嘶嘶呵呵的掀開棉被，渾身抖索著，匆忙的穿上衣裳，他去洗臉時。老蘇和老賀回來了，兩人帶來一包夾了肉的饅頭，

　　「快吃罷，」老賀說：「你的衣裳得多穿點兒，那四個村子在大度山頂上，比這兒更冷。」

　　四個人在六點鐘趕到亨德教授那裏，老亨德業已在等著了，他穿著舊毛大衣，黃褐色，圍著白羊毛圍巾。和他那一頭白髮輝映著；南森幫他拿放映機和放映架，老蘇扛著捲筒型的銀幕，老賀提著拷貝，老高打電筒，沿著旱溪邊的泥路朝山頂走。

　　天空沒有一顆星粒，好黑，五個人全靠電筒明滅的光亮辨認路徑，據亨德教授說，如果走得快的話，到達那邊，也得要有四五十分鐘的路程。

　　「東海已經夠荒涼了，」老高說：「想不到我們背後的大斷崖上還有人家。」

　　「想不到，我們只想到夢谷。」

　　亨德教授和他們說起那四座村落；在相思樹林的環拱中，背臨著一道紅土的大斷崖，風雨剝蝕著凸露在斷崖間的石子，也剝蝕著那些村落的屋宇。村落裏的人們，是在那裏居住過好些世代的。大度山的四座村落，有一條崎嶇的牛車道和外界相通，東海建校後，原設在山腰的垃圾堆場遷移到大斷崖那裏，常有運垃圾的牛車，蹣跚的爬上山頂，把垃圾傾入斷崖下的深谷裏去。

　　「村上人知不知道我們要去？教授。」

　　「知道的。我已經先告訴村長了。」

　　前面泥路越走越窄，在密密的相思林和蔓草叢生的山脊繞著；快接近村落了，時有一些竹編的圍籬和茅屋的影子，在苦竹叢邊顯露出來，遠處有昏暗的燈光搖曳，像一些黃色的星子，閃閃灼灼的眨動著眼睛。風好大，呼呼的風濤像洶湧的浪，直打到人的耳門上。

　　村長提著馬燈，和四五個村人候在村口接他們，並且帶他們到放映電影的空場上。那兒有一間用紅瓦蓋成的小廟，廟前有一塊比較平坦的空地，廟裏沒有和尚和尼姑，純是村民們自己搭建的，廟裏也沒有神像，祇有一張寫著神號的紙牌貼在後壁上，聽任村民們在這兒發洩他們原始的情感，訴說他們的希望……。

　　村民也有很多人，帶著自備的椅凳，圍集在空場上，帶著興奮的樣子談論著。幾個人在亨德教授的指導下立好銀幕，架妥放映機，接上電線，便開始放映影片。影片都是些教育性的短片，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南森用台語說明，為了壓制孩子們的嘻笑聲，他幾乎是費力的吼著，幾十分鐘吼下來，嗓子都有些啞了。

　　村裏的孩童們，似乎從來不到台中的影院，他們對放映機和銀幕都很好奇，影片放映時，他們喜歡跑到幕前去，打算摸一摸畫面，大人就立刻伸手把他們拖回去。

　　人是越聚越多了。

　　風更猛烈的掠過來，把銀幕吹動，使畫面時呈波浪。影片放完了，大家吵著要再放，亨德教授祇好答許他們，把原已放過的片子從頭再放一遍。

　　山頂上的風把南森吹得打著寒噤。

　　但他滿心都感到快樂。

　　他們真的把快樂一路帶了回來，這是在跳舞時，歌唱時，談天時從沒曾有過的，一種屬於服務人群的快樂，雖然他們所作的微不足道，但這總算是開始。

　　南森久久的回想著那夜，黑黑的山路，黃黃的茅屋燈火，有些原始風的小廟堂，和那群鄉氣的，憨樸卻非常快樂的山村居民，他也記著深夜道別時，小孩們奔跑著，跳躍著送別他們的情景。

　　校園裏仍留繫著冬季的風，在林叢裏呼嘯著，風聲在四周迴湧；人有些寂寞，但生命很有充實之感，誰這樣說過的呢？──給人快樂的人，會收穫到更大的快樂，給人溫暖的人，會得到更多的溫暖。……他真的要這樣，奮力的向前跑……。

　　那是生命的，原始而有力的要求。

　　……向前跑！

　　　　五

　　期中考之後，耶誕節就變成同學們關心的焦點了。

　　福利社的櫥窗裏，滿列著耀眼的聖誕卡片：尖頂的小教堂，古老的方燈，戴著白雪尖帽的峰群，銀色的針松，各種聖誕紅的圖案，馬槽裏的聖嬰，指著星的博士……給人一份遙遠的遐思；郵政局附近，更是擠滿了領信的同學，帶著非常欣悅的神色，擁抱著那從各地寄來的，花花綠綠的祝福，和用絲絹綰結起的友情。

　　這兒是教會學校，耶誕將臨前，濃郁的慶祝氣氛把整個大度山包圍著。聖誕紅的花朵開得那樣鮮豔，在晴和的天色裏，像燃燒起一蓬蓬透明的小火，小教堂佈置得煥然一新，人從附近走過，常聽見管風琴悠揚的聲音。

　　平常不進教堂的同學，也被這股熱潮影響著，紛紛趕過去湊熱鬧，老蘇更是忙得起勁，趕回寢室來拖人。

　　「你不去參加一份兒？哈老哥。」

　　「我留在寢室看門罷。」南森索然的說。

　　「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老蘇兩眼神祕的轉動著：「老高的攻擊目標指向小翠，小仙女出缺──你得依次遞補。」

　　「沒有那種情緒細胞，……連培養它的情緒全沒有！」南森勉強笑了笑：「你們去熱鬧去罷，我得讓寂寞把我冰一冰。」

　　老蘇他們走了，寢室裏的寂寞真夠冰人的。耶誕已經在預示著新年的到來，而新年又意味著一學期的結束，大度山上的日子何其匆匆？這珍貴的大一上學期，即將消逝在歲月的車輪下，看不見它滾行時留下的軌跡，聽不見它依依告別的聲音……。

　　每個來東海的同學，都有著自己的遠景，都要追尋著，發掘著什麼，可是當大家面對著赤裸裸的日子時，有些變成一窩昏鳥，祇是亂飛亂撞，有些乾脆順乎自然，隨波而下了。

　　而南森不行，他不能承認這種朦朧的浮盪就是青春的含蘊，不能忍受赤裸裸的日子在人眼前自由的來去；他覺得，作為一個現代人，尤其是青年高級知識份子，不單要標示自我，更必須自我出發，觸及民族，觸及歷史和當代的廣大人群。但環境把他囿限著，使他祇有通過書本去找尋那些由概念草草組合成的理想。

　　正因不甘於這樣，他把課外的時間儘量的利用上了，特別是和亨德教授合作，到山頂那四個村落去，修水溝，築貯水池。哪怕是再冷的天，他也會用一個簡單的口令把自己逼起來；他在棉被裏貪睡時，喊一個「一、二、三！」立刻起床，他在閱讀時，喊一個「一、二、三！」立刻擲筆掩卷，他就用這種「方法」訓練自己「起而行」。山頂上凜冽的風吹得人站立不穩，有一種穿肌透骨的冰寒。慢慢的，他喜歡上這種熬煉了，白髮蒼蒼的亨德教授在他身邊成為一種形象，不單是熱愛中國，而且熱愛著人生，那形象時時鼓舞著他，激發著他，──任何人，似乎都應該把生存當成一種責任。

　　載道嗎？不是！這責任祇有通過自我的生命，去體察，去詮釋，任何固定的、概念性的解釋都是多餘的。在山頂的寒風裏，跟亨德教授去調水泥、搬卵石，用凍紅的雙手去做工，究竟具有怎樣的意義呢？替那些村民節省了卅塊一天的小工費嗎？抑或是代表東大所有的知識份子替這些鄰舍聊盡服務之責呢？彷彿全不是那樣……那熬煉的本身通過感覺，已經賦予它一種和生命默契的意義，在一剎那充實之中，他已接觸到生命在未來時日裏責任的閃光，毋須通過任何理念、任何語言。

　　重振工作營自開始以來，已經好幾週了，他從亨德教授那兒，得悉附近各地的情況，像病院、孤兒院、盲啞學校，部份孤處的小村落，那些可能需要協助和服務的地方，在日後的工作計劃上，都將列為重點。他確信有太多活的知識，活的學問，都潛藏在工作中，生活的接觸中，任人以自由的感覺去汲取，決不像滿街林立的補習班和地下惡補那樣，打起琳瑯滿目的招牌，狼吞著千萬人已經被填鴨式的學校教育煎熬得十分蒼白的青春。

　　儘管如此，這意義似乎仍不被多數同學們所了解。老高說得不錯，大學的男孩子，總愛聳起兩隻肩膀，賣弄點兒學院式的斯文，其實都是些自以為聰明的笨蛋，換句話說，就是些會走路的書本。女孩子呢？明明是瓦片，但為了點綴出些「進出大學之門」的，與眾不同的情調，就用雅緻的笑容，狡獪的調侃，帶彎鈎的清湯掛麵頭，款式別緻的手袋和一些洋裝書來裝飾門面，使她們在意識上超越一些，──從水泥瓦超越到琉璃瓦！

　　當然，水泥瓦是滿眼皆見不足為奇的，琉璃瓦雖然多了一層虎黃的或是淺碧色的彩釉，它就能身價百倍，帶給人一種軟軟的、非性感的抒情。

　　管它是「自以為聰明的傻蛋」也好，或是「琉璃瓦」也好，他們和她們多半是不會熱衷於工作營的了！

　　等老蘇他們回來，非得要把這種事情，提出來公開的討論，澈底的研究不可！南森一個人在寢室裏胡思亂想著：總不能這樣，靠五六個人一竿子打到底。而且，工作營的事正在緊鑼密鼓的進行著，老蘇卻把那兩個傢伙拉到教堂去軟性抒情去了！

　　「哈老哥，哈老哥！」遠遠的地方，有誰在細聲的叫喚著。

　　南森聽出那是大娃娃的聲音。他跑下樓去，大娃娃在路口的寒風裏等著他。

　　「妳沒有去教堂？大娃娃。」

　　「去了。」大娃娃繫緊她被風吹鬆了的頭巾帶子：「陳老師請我去幫忙佈置聖誕樹，我抓老蘇他們的公差，他們說：哈老哥躲在寢室裏跟他的密斯寫情書，要抓，妳該去抓他。」

　　「甭聽他亂貧嘴，我在為工作營的事傷腦筋呢！」

　　「聖誕過去，這學期也就快完了。」大娃娃的語調有些溫溫悒悒的，但卻帶著一份真摯的關懷：「你應該趁此機會休息幾天了，蠻幹很容易受創傷，別人有別人的想法，是不是？」

　　「我呀，我甯願受點兒創傷，也不願意癱瘓！」

　　大娃娃笑著看了他一眼，不再說什麼了。兩人順著林蔭夾道，朝陳老師的宿舍那邊走。南森雖然沒選陳老師的課，但極愛讀這位女作家所寫的散文作品。凡是愛好文學的東海同學，都喜歡擠在她家的客廳裏，無拘無束的談天，有些女孩子，把那兒戲稱為人生的教堂。其實，在南森的感覺裏，並不同意這樣的名字，教堂兩個字，未免形容得過份嚴肅了一點。陳先生是從不喜歡對同學說教的人，有許多地方，她一點兒也不像老師，而像一位年長的學姐，她的笑和她智慧的言語，像一串魔性的鑰匙，專門開啟人憂鬱的心和緊蹙的眉頭。

　　「也許陳先生她會替你拿點主意，」大娃娃想起什麼來：「也許她會覺得你這樣熱衷於工作營是錯誤的。」

　　「為什麼呢？」

　　「還問為什麼！……我們來東海，是Ｋ書來的，可不是勞動來的，至少，像工讀生，已經夠勞動的了。」

　　「我不以為然。」南森說：「工讀的同學掃地擦窗，洗盤洗碗是有代價的，那不能算是積極的、服務性的勞動，那只是勤快的用工作養活他們自己。參加工作營，義務的幫助別人，我覺得才有意義。」

　　「你真是入迷了，哈老哥。你能不能先把你那工作營暫時擱在一邊，快樂的過一個聖誕節呢？」

　　「我不是基督徒。」南森說：「沒有宗教細胞。」

　　「那並不要緊，」大娃娃說：「純淨的快樂，你總該能夠領受的，你不是說要遍讀『感覺』嗎？──教堂和家庭式的聚會，也該說是大度山整體感覺的一部份，你沒有放棄它的理由，──我這不是在說教罷。」

　　「不是，」南森笑起來：「妳在開口時，沒有說我主上帝，結尾又沒說哈里露牙，我雖然沒進過教堂，這一套公式我卻是知道的。」

　　「是哈里露亞，不是『露牙』。」

　　「是『露牙』，不是『露亞』。」南森說：「這裏面有個笑話，我初次聽過這笑話，才會記得禱告公式的。……說是有一個怕狗的教士，到一個家家飼狗的住宅區去做家庭訪問，頭一回按門鈴，一個孩子剛開門，一條狗就猛竄出來，教士一看，拔腿就跑，一面唸著「哦，哈里露牙！哈里露牙！」狗追上他，把他褲子給撕破了。大人出來喝住狗，看見教士面無人色蹲在地上，雙手反捧著屁股，那樣子像患便祕，很不斯文。大人就責難小孩子說：『你怎不攔住狗來？……這是教士，你認得的。』小孩哭說：『全是他自己害的，──他叫我們家的哈里露牙的！……」當然，妳知道就有那麼巧，才巧出了笑話來的，──那家的狗恰好叫『哈里』，又恰好懂得『露牙』！……教士那麼一叫喊，狗就表錯了情了！」

　　「哈老哥，你該死，」大娃娃擰了南森一把說：「你這捉狹鬼，轉這麼一個大彎兒來罵人！」

　　「我罵的祇是法利賽人，決不敢忤觸上帝。」

　　「即使是罵法利賽人，也太尖說了一點。」

　　「我又不以為然了。如今各教會裏，那些法利賽面孔太多了，開口上帝，閉口我主，外加成串的哈里露牙，他們慣把那一丁點兒做作出來的慈悲掛在面皮上，心裏算盤敲打的是什麼，只怕黑得連上帝也不願意知道。那種人，我真希望他們遇上那條哈里，替他們褲子開襠，讓他們體會上帝的旨意，──重新學一學做一個真純的孩童。」

　　「這算是你的預言嗎？」

　　「不，我不是先知，不願意把狗牽進聖經裏去，作為啟示錄的外一章。──這祇是『成人的童話』。」

　　「我真的服了你，哈老哥！」大娃娃說：「你這種辯才，該生在春秋戰國，我相信有你在，一定羞死蘇秦，氣煞張儀……我們到了，你去舌戰群儒去罷！」

　　南森還沒回話呢，那邊的門一開，五六隻臂膀便像撓鉤似的搶著伸出來，把南森緊緊的搭住了，大娃娃在後面用力一推，南森便身不由主的進了客廳。

　　「我正式宣佈，大娃娃勝利！她已經把哈老哥騙出來了！……老蘇輸掉牛肉麵一碗，電影票一張！」

　　「我也宣佈，哈老哥一世另加稱號：他已經變成一隻，呃……一隻『呆頭鵝』啦！」

　　南森在客廳中間，旋轉著身子瞪了四面一眼，他這才發覺被大娃娃誘進了九里山，原來老蘇、老高、賀良唐、小翠，總有十四五個同學都聚在這兒，牆角那棵八九尺高的大聖誕樹，早已佈置好了。

　　「低級，低級，」他笑指著老蘇說：「這鬼主意，準是你想出來的。」

　　「你罵錯人了。」老蘇說：「我祇是後來才跟大娃娃打的賭，你怎能在這屋裏罵主人？──這完全是陳先生她的好意，怕你一個人架在寢室裏，冷著了，悶著了，才叫大娃娃去約你過來聊天的，我看，你還是『既來之，則安之』，那邊坐著罷。」

　　南森剛在藤沙發上坐下，陳先生就繫著白圍裙，笑著過來了，她衝著南森說：

　　「這是輕鬆快樂的時刻，你呆在寢室裏多無聊！……要茶？還是咖啡？」

　　「茶。」南森說：「我是屬老鼠的，再要份餅乾。」

　　這時候，他無意間側轉頭，有一雙會說話的黑眼籠罩著他，她挺俊挺美的鼻子，雖沒使他聯想起希臘，至少使他想起在「卡門」的那個夜晚來了！

　　「忘記我了罷？哈老哥。──你一向是貴人多忘事的。」女孩子說，一口牙笑得像碎米。

　　她的臉在吊燈和聖誕樹飾燈的彩光閃映中，極像一塊會發光的白磁石，那樣把人吸引著，聖誕樹站立在她背後一側的牆角上，無數七彩的小燈球一閃一滅的，使她的髮緣呈現出絲絲的光熠來，她的頰上有個圓圓大大的單酒渦，當她笑時，酒渦活動著，有一股沁人的甜。

　　「會忘記嗎？妳是卡門的逃兵，──為了穿高跟鞋的緣故。」

　　「是嗎？為什麼不說是你冷落人呢？」

　　南森頗感歉意的聳聳肩膀：

　　「我應該親自去道歉的，要不是怕看妳們舍監的面孔，我早該去了。」

　　「好了，你已經道過歉了。」

　　「下次再去卡門，我發誓不聽音樂。」

　　「那你做什麼呢？」

　　「專心一志的盯著妳看呀──補一補我上回無心的冷落，比空口道歉要實際些。」

　　女孩扭著手帕笑起來，美得像風吹一朵花。

　　「哈老哥，你亂會開玩笑。」她說。

　　老蘇他們在另一個角落上，討論著籌備慶祝報佳音等等的事情，不用說，他是聖樂團主要的男高音之一，連說話也帶幾分「引吭高歌」的味道。

　　寒冷的夜氣把林叢中的房舍包圍著，透明玻璃的落地長窗外面，燈光映亮許多不凋的林葉，那些光刺隨風搖曳，幻化成千點萬點的晶瑩。

　　正因為窗外冬寒，愈發襯映出室內的溫暖和適。

　　「我真的喜歡這裏。」南森說。

　　「我也是。」女孩說：「我聽陳先生她說過，為了這個宿舍，她拒絕過台北好幾間大學的聘請，──她覺得做學問，養心性，都要擁有足夠的、甯靜的空間，她說：台北市比動物園更擠，配宿舍，也是一間小鴿籠、一間小鴿籠的，像養來亨雞。」

　　「西門町更像一座埋活人的地窖，人氣那麼濃，點火都能燒得著，」南森說：「那些汗味、煙草味、煤煙車屁味，……吧女身上的香水味、狐臭味，應有盡有，我們管它叫總天然氣，──專使靈意打盹，比安眠藥還靈。」

　　女孩饒有興致的傾聽著。

　　「妳有同感罷？」他說。

　　「我？」女孩眨了兩次眼：「我祇是聽你說罷了──我根本沒去過台北的西門町。」

　　「哦，我太冒昧了，妳是哪兒人？」

　　「你猜猜看？」

　　「台中土產，我猜是。」

　　女孩搖搖頭。她的臉微微的朝上抬著，臉上漾著時淺時深，流盪不定的笑容。南森說話時，她微微的閤上眼，兩道密密長長的眼睫毛的黑影子，梳著她白臉上柔柔的細小的汗毛。

　　「那，那一定是員林，八成沒錯了！」他用很堅信的語調說：「怎樣？……我猜中了罷？」

　　「可是，你以什麼理由猜我是員林人？」

　　「從妳雪白的皮膚就看出來了，而且妳家還開冰菓店，或者有一座橘子園，免費猛吃維他命Ｃ。」

　　「算了，」女孩說：「這虧得不是做學問，如果是做學問，像你這樣祇有大膽的假設，而不肯小心求證的話，你就會不知錯到哪裏去了。」

　　「別繞彎兒，妳說妳是哪兒人罷。」

　　「高雄市，相信不？」

　　「不相信。」這回該南森搖頭了：「真的不相信。」

　　「也得要理由。」女孩說：「不相信的理由。」

　　「南部的太陽那麼大，把高雄市的女孩子都曬得黑裏透紅，妳這樣白的皮膚，難道是在來東海之前，用漂白粉漂出來的？」

　　「你忘了，南部的西瓜也是有維他命C的。」

　　他和她談論到高興處，都忘情的笑了起來。

　　「哈老哥，你真是了不得。」大娃娃在一邊看見了，過來指著他們說：「我們這位小仙女，也祇有遇著你，她才會笑得這樣開心。」

　　「不敢當。」南森說：「頂著太陽長大的女孩子，都像葵花會笑的，不是嗎？」

　　像葵花那樣的笑，真是最恰當的形容了。她的笑容是那樣的燦爛，在柔和的燈色中躍起，閃射出更明亮的光彩來，她飽滿的額上，蘊蓄著一股謙沖和悅的智慧，也許和她的宗教生活，有著很密切的關連。……姑不論那些了，至少在今夜，她的笑容給這夜晚一些全新的、充實的意義，使他覺得一切都極為美好。

　　回到寢室，四個傢伙都像吃了興奮劑，胡天胡地的聊起來了。南森發表了一篇感覺論，認為宗教的氣氛很美，很能餵飽人一心空洞的飢渴。老蘇打斷他的話，認為哈老哥已經被小仙女攝服，患上「初戀情緒感染症」了。

　　「我說老高，哈老哥他既這麼可憐兮兮的，你就出個價錢，把你對小仙女的優先追求權，正式的出讓給他算了！」老蘇說。

　　「兩碗牛肉麵，」老高說：「我就出讓權利！」

　　「你這算哪一門哲學？」南森反唇相譏說：「既是『買空賣空』，又圖『獨佔市場』？」

　　「不要把話說得太大了，」老高說：「出讓權利，收點兒權利金，你這學社會學的，也興大驚小怪？……我得告訴你，哈老哥，我談戀愛有個原則，──對方必須是個不信教的。」

　　「什麼意思呢？」老賀細聲問詢說：「沒放棄的時候，你成天跑教堂，這一陣子，又做了沙特的信徒了？」

　　「完全不是那回事兒，」老高說：「我祇是想得到一份完整無缺的愛情，我不稀罕那種聖女型的妞兒，把她的愛先奉獻給上帝，賸下一丁點兒情感的骨頭，順手扔給我來啃！我不是露牙的哈里。」

　　「做人不可太求全，」老蘇批評說：「求全求不著，反苦了自己，這是哪一門子哲學？……你總不能逼著跟你戀愛的女孩子，要她當眾宣示：『我愛老高超過世上的一切！』罷？……」

　　「這不是求全的問題，這是廿世紀末期，我們全國男孩子的，最基本的原則問題。」老高說：「不是面子問題，而是實質問題。不是意氣爭執問題，而是尊嚴保衛問題。你這樣的問我，表示你根本上不了解問題……」

　　「我的乖乖，老高，你開口問題，閉口問題，哪兒來的這許多問題？當心你鑽進牛角尖裏去，變成典型的問題人物，那就是更大的問題了！」

　　「別打岔，聽我們哲學家解釋罷。」

　　「這不是談哲學，這是就事論事。」老高點起一支煙來說：「你們看看，如今的男孩只賸多少鬚眉氣？──全叫乳房文化壓斷脊樑骨，變成軟體蟲啦！……『親愛的，愛我罷，不要妳愛得太多，只要愛一點點就行！』這像男人說的話嗎？正因為這樣沒出息的男孩太多，那些漂亮妞兒才會變成女王蜂，分給這個『一點點』，分給那個『一點點』，唯其如此，我老高才努力奮起，力振頹風，替軟扒扒的男孩爭體面，──我要的是全部，而且保持不摻一滴水的濃度！」

　　「那你打算做戀愛王國裏的拿破崙？」老蘇把嘴笑得歪歪的：「哈老哥，老賀，你們都在這兒，咱們不妨把老高的豪語拷貝在日記本上，算是『立此存照』，看他以後禿嘴不禿嘴？」

　　「沒關係，我是甯折不彎。」

　　「我恰恰相反，」老蘇笑得像喝燙茶：「我是甯彎不折，儘揀甜的吃。你呢？哈老哥。」

　　南森雙手抱著胳膊，在來回走動著：

　　「我？我可沒你那種福氣，追女孩像吃飯睡覺似的平常，而且，情感四面冷凍，『相思病』三字，唯老蘇字典中無之！」

　　「所以你連追都不追，原來是怕害相思病？哈哈……哈老哥今天可漏了底了！」老蘇笑說：「其實，戀愛這門學問，全是由經驗得來的。不遭千百次退稿，不能成為作家；不受失戀的打擊，你怎能學會情場上的競爭？……趁著聖誕節去教堂罷，你不能放棄這種機會。」

　　「我沒有那麼大的胃口。」

　　「其實，宗教信仰對人生是很有用的，」老高吐著煙圈說：「我並不反對宗教。」

　　「這祇是『別有企圖』的藉口，」老蘇說：「你又何必跟哈老哥說教，掩飾你那『醉翁之意』呢？」

　　「你簡直低級，外加貧嘴。」老高說。

　　「你老高高級，說上帝的眼神，煥發在小仙女的大眼睛裏，而那種女孩，祇值兩碗牛肉麵！……你是標準的兩頭蛇哲學家。」

　　「好啦好啦，老蘇，你還是乖乖的捏你的腳丫罷。」南森說：「咱們四個人，是四個極端，四個獨立的自我，誰也甭想說倒誰，征服誰，抬槓一直抬下去，就沒有什麼意思了。」

　　「誰在抬槓來？」老蘇說：「我們祇是吐點兒熱氣，讓寢室的溫度提高些，這山上的鬼天氣，實在太冷了。……剛才我勸你去教堂，倒不是為別的，那兒是最暖和的地方，同時可以不花門票，欣賞這世界上最出色的男高音，──我老蘇的歌唱表演。」

　　「缺氣，我還當是卡羅素呢！」

　　「卡羅素是啥玩意兒？我老蘇一首聖歌，就吼掉了八千卡路里，──卡羅素的兄弟。」

　　四個人你望著我，我瞧著你，全都被感染似的大笑起來。他們常常在寢室裏，毫無保留的開放自己，作一些沒有目的的談話；有時候嚴肅，有時候輕鬆，有時候幽默，有時候詼諧，話題像風牽的游絲，飄盪不定，誰也無法預先知道它會產生什麼樣的結論，通常是根本沒有結論的，像今夜，捧腹大笑似乎就是結論了。

　　正如南森所說，四個人是四個極端，四個獨立的自我。他不能像老高，把很多事情放在煙圈裏吐掉，又不能像老賀，儘量啜飲著別人的言語，總不願表示任何意見，當然，更沒有老蘇那樣的樂天，說過了，笑過了，就一切完事，不再去追想了。

　　在特別寒冷的大度山上，日子像黏滑的泥鰍，雖然緊緊的巫抓著，卻也被它很快的滑走了；撥開圍繞在他身邊的歡樂，他仍然是孤淒的，他常常這樣的感覺著；青年人就算是一支支燭火罷，也應該憑藉自身一點理性的亮光，照亮自己的周遭事物，社會的，意識的，思想的，……穿過這些，去把握生命進行的方向，彷彿不僅僅是啃書本，出國放洋，亂追女孩，一味逸樂，把生活的靈光和熱力，一點一點的浪費在許多無聊的事上。

　　他相信同寢室的三位朋友，都會有大體上相同的感覺，但都被這一股軟性的青春潮流沖激著，而在無可奈何中飄浮流盪，很難穩定的把握住自己罷了！

　　大度山的美，也是使人飄浮的原因罷？

　　它沒有如雲的灰煙，煩囂的車馬，它秀逸出塵，真像是東海上的蓬萊，當青年人在它懷抱中同擁青春，摭拾歡愉的時候，很容易把眾多社會畸形現象、貪求逸樂的意識，付諸遺忘的。

　　而南森卻很難忘記台北──那座灰煙如雲的大城市。從童年起始，他就生活在那裏，他最初朦朧的印象中，仍留有紅磚房舍，蔭蔭行樹的影子，不像如今這樣，繁華是真真實實的繁華了，而光華璀璨的五色霓虹，彷彿就為了照亮一家家舞榭樓台，……人口迅速的膨脹著，各型的違章建築和太多流湧阻塞的車輛，使它患上了難醫的結腸症。綠地萎縮得像結核病患者的肺葉，比雞籠還擠的公車，比鴿籠還狹的房舍，使人們失去了空間，熱門音樂把很多青年托在半空裏，流行音樂癌細胞似的分裂著，蔓延著，使更多靈魂患上軟骨病，不是流水寄情，就是夢裏相思！……這是曾經在歷史上光被八方的民族？這是以五千年文化光罩四夷，感服世界的民族？當代社會除了表面上的繁榮，在內在意識上是衰老了，需要振醒了！假如青年人要用新的思想和風氣注入社會，改革社會，最主要的，是社會必須要容忍青年！不是把他們牽入漩渦，一同沉降。

　　他有著這樣的信心，因為像眉珍那樣沉著堅毅的女孩子，本身就是最好的抽樣；她雖然因環境所迫而失學，但她始終抗逆著一切加諸她的不幸，默默奮鬥著。他相信，在那大城的每一角落，都有著這樣的人存在著。

　　十二月末，又該是那盆地的陰雨季了，黑鬱鬱的山群，一道銹箍似的箍緊那座快要脹裂的城，陰霾的層雲低壓著，空氣是污濁霉濕的，那重量在人感覺上，相同於瘦弱學童小肩膀上的大書包。……也許有許多人存心遁離，冀求摔脫那種感覺招引來的重量，於是去搓牌，去聽歌，去看舞，去聊天洩氣，近乎自暴自棄的封住他們的大腦，安於現實生存，而不感覺生存。

　　想到看來瘦弱斯文的眉珍，穿著很單薄的風衣，搓著凍紅的手在車棚下等車，想到雨中的「威尼斯」式的街道，和圓環邊為適合季節而點綴的花草，一股懷鄉的感覺使他心悸起來，他不是久浸在大度山歡樂的潮水裏，不常去想念那座城市了麼？

　　整整的一學期就這樣的過去了，眉珍的一大疊來信，都收在小箱子的插袋裏，自己竟沒能定下心神，好好兒的為眉珍寫一封長信，說來真有些荒唐。近些日子，不知她生了氣，或是太忙碌了，來信也稀少起來，自己去信三句半，她還回來的，也祇匆匆的兩行，也許她使心眼兒，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罷。……聖誕節之後就是學期結束，要捲起行囊北上，那時候見著她，再委婉的解說罷，手懶心勤，該會得著她曲諒的。

　　「哈老哥，你執意不去教堂了，是不是？」

　　「我說過，我沒有那胃口。」

　　「談戀愛，你是有權選擇的，」老蘇說：「你台北那個什麼什麼的眉珍的妞兒，究竟有多大魔力？一棒把你敲昏？」

　　南森縮縮頭，抱起膀子，苦笑著：

　　「我實在懶得跟你多解釋，老蘇。」

　　「其實用不著解釋，──相思病既然害定了，你就孤孤單單的害罷，我們又不是掛了牌的大夫，再說，這種滋味，解釋也解釋不出名堂來的。」

　　「嗨，你準是老花眼的徒弟。」

　　「怎樣？」

　　「怎樣？──硬栽。」南森說：「其實，我害的不是相思，卻是不折不扣的『鄉』思！明知寒假就要捲行李回去了，偏偏想家想得發起鬱悶來了。」

　　「也只有你這『大肚』山人，肚裏能裝得了這許多莫須有的鬱悶，換我老蘇，早就去吃蘿蔔，啃黃豆去了，……上面說說話，下面放放屁，上下兩頭通氣，──這是我的祕方。」

　　南森把臉笑得紅紅的，老高癱在椅子上，連一向不愛狂笑的老賀，也笑得嗆住了。老蘇硬是這樣有趣的人物，為了保持他周圍愉悅的氣氛，他甯願客串丑角，在任何場合，任何情況下，非把人逗樂不可。……老蘇自己承認，這是青年人正當的發洩。

　　「還能談些什麼呢？又是女孩子，女孩子，老實說，我膩透了。」

　　「換換胃口也行，你願意談什麼，咱們就談什麼。宗教也行，人生也行，……或者索性胡扯八拉也行，只是不要在聖誕節前談工作營的事，那是『不識時務』。」

　　「說真的，」南森說：「我願意睡覺。」

　　「沒關係。」老蘇說：「那我們就陪你睡覺。」

　　燈熄了，風搖響著窗上的玻璃，寒星在窗外羅列著，彷彿也被天風吹動的樣子；冬晴的夜晚，星空雖不若夏季繁密，卻粒粒朗亮，閃迸著晶瑩的芒角。

　　南森閉上眼，星光覆蓋在他的眼簾上，他睡不著，恍恍惚惚的想起許多瑣碎的事情，許多星，許多圖景。忘記是哪一年的聖誕節前夕了，和眉珍一同去選聖誕卡片寄給遠地的朋友，兩人沿著街邊的林蔭走，經過一座尖頂的教堂，徐緩的風琴隨風播揚著，別有一種肅穆甯和的氣氛，兩人全不是基督信徒，但都沉浸在聖樂的氣氛裏面。……不必去追究那神祕的馬槽的故事，以及一顆明亮的十字星引領著朝貢的牧羊人的傳說了，說是救世主把寶血流到人間，為人們洗清罪孽也好，復活昇天作人們永世的中保也好，總之，在很久很久之前，有過那槳一個日子，這日子已慢慢的演變為世界性的節日了。眉珍和他都同意這個，同意人活在世界上，就要追尋人生的起始和終極，體會生命的意義和生存的價值。

　　「即使宇宙間沒有上帝，人還是要無可奈何的活下去的。」眉珍說：「如果宇宙間沒有人，那麼，即使有上帝，祂也會覺得寂寞的，……祂將變成沒有羊群的牧人。」

　　那夜也有星光，也該聽到眉珍的天真的話罷？他和她在鬧區的書肆裏購買聖誕卡，彼此互換了一張，並且為對方簽名祝福，雖然不很宗教，但頗有深摯的人情。

　　聖誕節前，他和眉珍互贈小禮物的習慣，就是從那時開始的。「讓我們感覺上帝罷，南森。……感覺，並非信仰。」明天，他想，我該下山，去市區買禮物了。這份彼此的關懷和祝福，卻連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含不含有戀情？

　　眉珍寄來的聖誕卡和禮物包，是第二天收到的。老高和老蘇他們都還沒有回來，他欣喜若狂的捧著它們奔回寢室，先拆開雪白的信封，一張別緻的卡片，親切的呈現在他的眼前了。

　　白地綠竹的圖案，單純而美，那幾莖修長的青綠，給人一股清香的回憶。他目不轉睛的望著它，那幾片堅挺的葉簇，幾莖勁拔的竹節，給他多少鼓舞？多少嚮往？他打開卡片，扉頁上有一行熟悉的、娟秀的字跡：

　　 「南森：把我最先的祝福帶給你

　　 祝你平安快樂。　　　眉珍」

　　這簡短的祝福，使南森臉上漾起一縷不自覺的微笑來，使他平時粗豪爽直的額頂，覆上一層柔和的煥發的神采。是的，人生在世界上，尤其是生在這個多流離、多戰亂的民族裏，還有什麼比平安快樂更值得安慰的呢？有多少埋進墳塋的前一代人們，一生企盼著一剎的平安和快樂都很難獲得它，它不是徵歌逐舞，達旦狂歡，不是金錢、名位、權利的獲取，不是私慾的得逞，或是任何生理的、官能的滿足，它自在人的靈魂深處。

　　啊！眉珍，願平安快樂，我們以及普天下的人們，都能共享。

　　他拆開禮物包裏，那裏面捲著一付極為柔軟的真麂皮手套；他忽然記起有一個冬天，他跟眉珍冒著寒風去一個同學家裏借書，他穿著袖子很短的藍色尼龍夾克，一雙手凍得紅腫腫的，一路上不停的搓揉著，不時放在嘴邊，呵氣取暖。

　　「你很怕冷罷，南森？」

　　「祇是手冷。」

　　「該買付手套戴上的。」

　　「不，寒天很短，我有錢甯願多買一本好書。」

　　正巧經過一家拍賣行門前，天藍色的櫥窗裏，陳列著一付看來極為精細雅緻的真麂皮手套，眉珍一眼看見那付手套，便站住了，指著說：

　　「我看，這付手套大小正適合你戴的。」

　　當時，他祇是苦笑笑，搖頭說：

　　「眉珍，那是真麂皮的，對於我們來說，它太奢侈了，這樣一付小小的手套，總得要好幾百塊錢呢。」

　　已經是久遠的事情，難得眉珍還把它記在心上，如今，他手裏緊握著的，不單是這樣一付自己久已嚮往的手套，而是眉珍濃郁的情誼。……一付真麂皮的手套，在富有的同學購買起來，可能不算什麼，對於眉珍來說，不能不說是一項沉重的負擔，也許是她半個月辛勞工作的代價，在兼負家庭生計重責的情況下，南森想得出她買下這手套時，又該用多少夜晚的額外工作去彌補，這種情誼，真夠使人刻骨銘心的了。他打開疊放的手套時，又有一張小紙片落在桌面上，眉珍在那上面寫著：

　 　「南森：不要說它奢侈罷，你不是說大度山很冷嗎？常常等不著你的來信，便想起你凍得紅腫的手來。祝福你有一個快樂的、溫暖的冬天。

　　　　　 　眉　珍

　　　　　　　　 聖誕節前燈下」

　　眉珍，多麼慧心的女孩！她竟然用幽默的、簡短的言詞，沖淡了別人對她買手套時那份苦心的感念，她卻沒想到，愈是這樣，使人對她的感念愈深。

　　「我這就得下山去。」南森自言自語的說：「為什麼我總這樣粗心？反讓眉珍先寄禮物來呢？」

　　豎起衣領在林蔭大道上走，校園裏看不見人影，只留下風和落葉。他決定搭公路局班車趕下山，選購一點小禮物寄給眉珍，明天就是聖誕節了，盼望立刻寄限時郵包，明天能送到眉珍手裏。

　　※※※※

　　聖誕夜，同學們留在大度山上，分別的歡慶佳節，學校附近的人們，也都早早關上門窗，享受著室內的溫暖，只有南森一個人，留在黝暗的林蔭下等著車，尖風吹得他透心的冰寒。

　　但他自己感覺到，有一朵小小的金色火燄，在他心裏燃燒著，那火燄，是眉珍用她纖細的白手替他點燃的。這真純的友情，竟有著如此巨大的力量，激發著他的思想，鼓湧著他的生命，並且提示他做人的責任。

　　在這偏重學位、資格，而輕視真實才能的社會上，眉珍個人的命運確是夠不幸的，比起她來，自己算是幸運者，如果不能善自掌握時間，求得實際的學問，豈祇是慚愧而已？……眉珍的才華和實學都高過自己，她雖然遭受困阨，被拒於大學門牆之外，雖然懷才不遇，反因生活的壓迫，淪為通俗淺浮作品的校對者，但她無論在思想上，精神上，都沒被這社會擊倒，反把它當成自己歷練的機會，若以她的年齡和有限的人生經歷來看，她足可當得「偉大」的形容了……。

　　夜晚的班車，稀稀落落的沒有幾個乘客，一盞打盹的黃燈，使人有些昏昏的夢意，人在速度中搖晃著，風在車窗外喧嘩著；然後，車開走了，把他單獨的遺留在市區的路燈下面。

　　街道並不算太冷清，有些商店提前打了烊，有些專做聖誕節生意的商店卻張燈結彩，裝飾得格外的輝煌。行人比較稀少，許是因為風太大天太冷的緣故罷？連路燈都被寒風吹青了臉，亮也亮得寒森森的。

　　南森在各家商店打著轉，一路敲著腰袋盤算著：買什麼樣的禮物給眉珍才實惠呢？一塊冬季的衣料？一支書寫流利的鋼筆？……走來走去，就是作不了決定，不是嫌這種東西太俗氣，就是怕那種東西眉珍用不著，總該怪自己不好，粗心在前，臨時又來抱佛腳，時間太迫促了，看樣子，再轉幾轉，等郵局關了門，這份聖誕禮物今天就寄不成了！

　　正楞著，一條飄揚著的淺綠色圍巾從眼前飄過去，又忽然的兜轉回來，朝他打著招呼：

　　「哈老哥，你偷偷的一個人跑下山，待在這兒幹什麼？──喝冷風嗎？」

　　南森一斂神，這才看出是小仙女，便笑著說：

　　「應該說：兩個人偷偷的分別跑下山，妳怎麼不留在學校，等著報佳音？」

　　「嗨，替一個朋友買禮物呀。」

　　「嘿，那麼巧，──我也來買禮物啊。」

　　「還笑呢！我急都急壞了，禮物可真難買，東西這麼多，挑來揀去的亂了主意，也不知哪樣合適，再晚，郵局就要關門了，你能不能幫我出出主意？……早點買妥了，我還得趕回山上去，團契裏的同學都在等著我呢！」

　　「我的天！我正在自顧不暇呢。」南森抓著頭髮說：「這樣罷，我幫妳出主意，妳也得幫我出主意，咱們算是「患難相扶」罷。──妳先得告訴我，妳的朋友是男朋友？還是女朋友？人長的什麼樣？年紀如何？要不然我怎麼替妳選禮物？」

　　「嗨呀，什麼男朋友女朋友的，說得多難聽！他是我的鄰居，跟你一樣年紀，不過比較瘦，也比你矮些，現在在台北上學，行了罷！」

　　「比我還矮？那不成了小不點兒！」

　　「你管他什麼！──我只問你該買什麼禮物。」

　　「這個！」南森像獻寶似的取出那雙手套來說。

　　「啊！手套！」小仙女雀躍起來，好像好像眉珍的樣子，但眉珍從沒像她這樣興奮這樣快樂過：「手套，真的好極了！謝謝你，哈老哥，你不這樣提醒我，我可沒想得到呢！」

　　「現在該妳替我出主意了！」

　　「那，我也得問你，你的朋友，男朋友？還是女朋友？人長的什麼樣？年紀如何？我這算是『以其人之話，還問其人』，你說罷。」

　　「一個女同學，高中同學，她長得跟妳一模一樣，……真的，她只是更沉默一些。」

　　「我早就知道了！老蘇他們全告訴過我們，那個叫什麼什麼珍的，你心上的一盞燈，不是嗎？」

　　「甭提那個費蒙筆下的人物──情報販子啦，妳說，我該為她買什麼禮物呢？」

　　「這個！」她笑著扯下她那條圍巾說：「是下午他由台北寄到的。」

　　「巧，巧……我的手套也是。」

　　兩個人一同去買禮物，一直在為這事的巧合發笑，女店員不知他們為什麼這樣好笑，也跟著笑了起來，使那家商店裏洋溢著久久不歇的笑聲。

　　由於商店沒有真麂皮的手套，小仙女只好退而求次，選了一雙黑羊皮的。而南森算是幸運，他買到一條和小仙女的那條同樣品質，同樣顏色的圍巾，他想像得到，眉珍圍上它，會和眼前的小仙女一樣的豔麗動人的。

　　「我們趕快得找個地方去封包裹。」她說：「郵局幾點關門？」

　　南森看看錶，計算說：

　　「別急，天還早，妳幾點要回去報佳音？」

　　「九點開始。」

　　「好，我們去卡門，」南森說：「忘了沒有，我欠妳一次卡門，這一回，保證不聽音樂，我們把包裹封妥，馬上托小丘去寄發，我們還可以坐一個小時，九點鐘之前，一定讓妳趕回學校。」

　　「你真會忙裏偷閒。」女孩說。

　　「不，我是會利用時間。」

　　在路上，小仙女突然又說：

　　「哈老哥，你究竟是不是姓哈？」

　　「姓哈怎樣？」

　　「說話不要鼻子，哈迷蚩要在今天，應該捧回一座最佳勇氣獎，坐卡門，也算利用時間？」

　　南森笑著捏捏他凍紅的鼻子：

　　「正因為我的鼻子還在，所以不姓哈，我這一輩子命定姓黎，黎玉璽那個黎。妳竟然問誰是黎玉璽？虧得妳是女孩，要是男孩，妳就不配當海軍。」

　　「姓就是姓，還有什麼一輩子命定？」

　　「那妳姓什麼？姓小嗎？」

　　「胡說，我姓林，林森那個林。」

　　「暫時姓林。」南森說：「誰知妳將來冠上誰的姓？」

　　女孩子斜瞟了他一眼，沒接話，她端麗的白臉上湧現出一層薄薄的臆想的紅暈，南森當時就覺著了，暗怨自己說話粗率孟浪，太欠含蓄了；可不知怎麼的，和她見面時，總有一種直感上的錯覺，老把她當成眉珍，他跟眉珍極為熟識，極為相知，常常是坦誠展放，無話不談的。但這次是林美倩，剛見過兩三次面，剛知道她的姓名，雖說在東海，男女同學不論在交往上談話上都夠大方，而這樣的說話總是不適宜的。

　　「很抱歉，我使妳受窘了。」他訥訥的說。

　　「你以為會嗎？」美倩說：「我早就訂婚了。真的，這付手套，就是寄給他的，套一句你們的口語：已經被『敲定』了。」

　　「那很好。」南森有些感慨：「有時候，早早被『敲定』了，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幸福是很抽象的字眼兒，內心的平安才是實在的。」美倩掠掠她被風吹散的圍巾說：「我的宗教信仰，使我獲得這種平安，──幸福摻和在裏面。你呢？」

　　「我是感情上的流浪者，連一種『哀莫大於心死』式的、死心塌地的平安也沒有過，當然也沒想過個人的幸福。誰能把幸福送給我呢？……真的，我覺得在我們這種年齡，戀愛祇是一種青春的遊戲。」

　　「有空的時候，到教堂去坐坐罷。我不勸你接受什麼，信仰什麼，你相信沙特的話，認定上帝已經死亡了？」美倩這樣說話時，語音非常圓潤，語調也特別柔和，自有一種吸引人去傾聽的魔力：「我並不想跟你談論宗教，事實上，有一個時期，我在情感上也流浪過的。」

　　「沙特是不需要人去信仰的，──撕碎很多世上的信仰，去建立另一種信仰，那是不真實的。」南森說：「妳在卡門樓上等我兩分鐘，我去買兩張牛皮紙來。」

　　熱帶魚和水藻彷彿凍結在那種透明的夢幻的匣子裏，變成一幅多色的靜態圖案，南森裁著牛皮紙，包紮兩份聖誕禮物，美倩在一邊幫著他，……禮物必須趕寄出去，估量郵局也快關門了，兩人忙著包紮郵包，便把剛剛沒討論完的話題擱在一邊，沒有再繼續談下去。

　　小丘沒在，樓上幾乎沒有別的客人，音樂輕輕的流瀉，緩緩的縈迴，構成一種夢幻的情調，他必須立刻趕到郵局去，把這兩份禮物給寄掉。

　　「兩位要吃什麼？」另一個年輕的侍者走過來說。

　　「妳吃什麼？美倩。」南森說。

　　「熱可可。」

　　「好，」南森說：「一杯熱可可，另加一杯白開水，我總是口渴。」

　　侍者走後，美倩用手帕捂著嘴，但仍禁不住兩肩抖抖的笑出聲來，瞧了南森一眼說：

　　「要是我會賬，你會點個什麼？」

　　「我嗎？仍然是白開水一杯。」南森說：「這不是猶太，這是節省，對於我來說，一杯可可或者咖啡，往往就是一冊舊書的價錢。」

　　美倩用纖長的白手捏著圓桌上的盆花的葉子，淡淡的笑著說：

　　「我了解你，我也很羨慕你收藏舊書的嗜好，……這是真正實際的，你一定讀過很多的文學作品罷？」

　　「並不算太多，若說喜歡它們倒是真的。」

　　南森看看錶，再沒有時間讓他和美倩泡在暖洋洋的音樂裏了，美倩也看出他的不安來，就說：

　　「別著急，南森，喝完了可可，我們一道兒去郵局，不必再繞回來了。」

　　「好罷。」南森說。

　　他和她走出暖洋洋的卡門，重新走入街頭的浸寒裏去；人群更為稀落，一溜兒長長的街廊空盪盪的，路燈一盞一盞的亮著，冷冷清清的。即使不逢著聖誕夜，在這種風尖夜寒的季節，人們也都該各自歸向他們小小的窩巢了，那些窗簾掩映的燈火，不正是快樂的音符嗎？……宗教當真有著那種親和的魔力，使眼前這個女孩子從裏到外都像一盞燈似的亮著一種快樂，如今，這快樂強烈的浸染著他，也使他的心裏充滿了異樣的溫柔。

　　他曾把美倩和眉珍暗暗比較，在形貌上，兩人像是孿生的姐妹，而在性格上，卻有顯著的不同：眉珍是爽朗、沉默又堅強的，咬一次下唇，就有一次決心，而且總有更多的勇氣和耐力，支持實現她所決定的。美倩卻不是這樣，她像是一泓深碧的潭水，她的總是掛笑的臉就是潭面上被春風吹動的漪紋；她是深沉的，溫順的，含蘊的，她的快樂裏，也有著很濃的宗教情感。儘管他本身並非宗教的信仰者，他也得承認：像林美倩這樣的人，才算是一個有著真正信仰的信徒。

　　說來也奇怪，一條冷冷的長街，有她在身邊行走，在感覺上就不一樣了。她是個知人解意的朋友，一路上，她跟他談論著遠在台北的眉珍，她說她聽同寢室的朋友說過她的事，非常欽慕她在逆境中獨力奮鬥的精神，……她的話說得很自然，表露出她對眉珍真摯的關懷和敬佩，連南森聽著，也覺得羞慚和感動起來。

　　他想到在這許多時日裏，眉珍的來信多，自己的覆信卻太少；祇知道眉珍的家境窘困，從不清楚窘困到什麼程度？眉珍在做事了，不像往年在學校，能探討書本上或課業上的問題；她現在已經進入社會，以她柔弱的、羽毛沒豐的翅膀，接受著八方風雨的考驗。她雖然一直把自己當成唯一可傾訴心聲的朋友，而她卻是內向型的女孩，總不願跟他說起太深的生活和感覺上的痛苦，而自己很少為這事深思過，只擁住關於對方的一些概念，……真的，如果再這樣下去，眉珍距離自己會越來越遠了！

　　「真的，哈老哥，你願意介紹我跟眉珍通信嗎？」

　　「哦，那當然。──我相信眉珍會喜歡妳的。」南森有些惘然的說：「我常覺得，人與人的相識和相交，都是一剎的機緣，……假如她進了東海，妳們早就是朋友了！」

　　「也許是的。不過現在並不晚。」

　　「好極了。」南森說：「我希望眉珍能從妳這裏，分到一些快樂的。」

　　「你真的覺得我很快樂嗎？」她順手理一理圍巾的巾角，突然抬起臉，側轉頸項望著南森說：「我很奇怪，你怎的會有這樣的感覺？而且又說得這樣自信。」

　　「我想，用不著說道理，我有這樣的直感。」

　　「你相信你自己的直感嗎？」

　　「當然囉，──它常常是很靈驗的。」南森一本正經的說：「同時我相信，它總要比籤筒裏那些虛無飄渺的籤語要實在得多。」

　　偶爾有車輛在森寒的路燈光下滑行過去，迴盪在車尾的旋風，捲起一些行樹落下的葉子，淒惶的蝶舞著。

　　「這倒是挺有趣的，」美倩說：「我很想試一試，──依你的直感判斷，你是怎樣判斷我？」

　　「妳嗎？……一個挺漂亮，同時有高度智慧的女孩子，」南森理直氣壯的說：「從妳的風度、舉止，我判斷妳是系出名門的大家閨秀，至少，家庭非常的富裕，生活相當的安適，心靈有深度，對廣大生活卻欠體驗……我說的怎麼樣？」

　　「還有什麼？」美倩含著微笑說。

　　「總之妳很幸福，」南森語意模糊的說：「妳很早就在暈船了！」

　　「暈船？」

　　「暈船妳也不懂？……就是鬧戀愛鬧得迷迷糊糊的意思。我敢說，今晚接受妳禮物的男孩，他更幸福，因為妳是本身幸福也會給人幸福的女孩子。」

　　南森說完了話，美倩不知怎麼的笑出聲來，而且笑得很兇，一直笑到郵局門邊，還在不停的笑著。她在廊燈下抬起臉望著南森，卻含了一眼盈盈的淚，笑和淚光同在一張臉上輝耀著，構成一種恍惚的迷離，使南森一時分辨不出那究竟是快樂，還是悲傷？直到他把兩個郵包寄掉了，美倩才說：

　　「老高把大學的男孩形容成什麼來著？」

　　「自以為聰明的笨蛋。」

　　「包括你在內，」美倩說：「你的直感判斷就是最好的證明了。」

　　南森猶疑的摸起後腦勺來。

　　「當真那麼糟嗎？」他說。

　　「幾乎完全錯了，」她說：「你說我快樂倒是真的。」她一面朝車站那個方向走，一面說著。

　　「把妳能夠告訴旁人的事都告訴我罷，」南森說：「這一向我的直感判斷不靈光了，也好藉此修正修正。」

　　「事實上，我既不是大家閨秀，更不是什麼系出名門。」美倩坦然的說：「我父親是個貧苦的小市民，我的童年，一點兒也不安適，我是在街頭長大的。」

　　「可是，看起來卻不是那樣。」

　　「信賴你的直感，有時候會錯得一塌場糊塗的。」美倩說：「尤其是做學問，千萬不能用這種沒有根據的判斷，否則，豈不是洋相出到非洲去了？」

　　「甘心聽訓；」南森聳聳肩膀，苦笑說：「難道我對妳的愛情經歷也判斷錯了嗎？」

　　「錯得更多。」美倩說：「一直到現在，我雖然訂了婚，卻沒有獲得過一丁點兒愛情，……那種熱烈，狂亂，可生可死的愛情。」

　　「假如是這樣，妳豈不成了『小可憐』了嗎？」

　　「在上帝的眼裏，誰不是小可憐呢？……我不是在跟你說教，事實上，很多人都有他們的痛苦，生存決不像你概念裏那樣的單純，很早之前，我就經歷過了。」

　　「照這樣說來，最最小可憐，倒像是我了？」

　　「也許是罷。」美倩說：「車子來了。」

　　這是一班空車，除了司機和車掌外，就祇有南森和美倩兩個搭客。車子在空盪盪的瀝青路面上疾駛著，沉沉的夜色貼佈在叮叮作響的車窗玻璃外面，讓人去感覺，去冥想。

　　美倩和南森坐在車尾，她娓娓的敘說起她自己的一些故事，那些過往的經歷，都黑黝黝的，彷彿是用車窗外的夜色塗成的。……一個貧家的女孩兒，生長在簡陋暗黑的窩磚屋裏，一張古舊的大木床，一紅光屁股的娃娃，構成一個哭泣的世界，屋後是火車的軌道，每過一些時刻，那噴騰著黑煙的龐然大物，便會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隆聲，嗚嗚的怒吼聲，直壓過來，掩蓋住她卑微的啼泣。

　　後來她進了學校，在古舊的木椅上捉臭蟲，刻小人頭，左一次右一次的鬧頭蝨，使她的鴨屁股髮型剪得更短更短，她雖不算醜小鴨，卻也不算天鵝。

　　高三那一年，她發狂的愛上一個年輕英俊的少尉軍官，她捧著書本，每個黑字都變成他黑黑的、露著潔白牙齒的臉；那軍官是她鄰舍一位老先生的姪兒，很喜歡文學，談吐也很出色，第一次談話她就迷上了他，在她不甚解事的心裏，愛情是那樣的朦朧而又熱烈，正像那個黃昏裏西邊天壁上璀璨的火燒雲，……但從沒形諸於任何神態和語言，那祇是一個少女偷偷裝在心底下的祕密。

　　而她那時已經由父母安排，跟同一條街上一個富有的醫師的兒子訂婚了。對她父母來說，這宗婚事是極為體面的，說是榮宗耀祖也不為過當。那男孩自小就跟她玩得很熱絡，又同讀過小學，論關係可算是青梅竹馬；他多年來一直把她當成女王看，從沒拂逆過她的意思，她也慣把他當成傻弟弟，但兩人之間，並不存在著那種熱烈的、朦朧的、使她臉紅心跳的愛情。

　　「換我的話，我是不甘心這樣被敲定的。」他朝後仰仰身體，抱起膀子來稅：「假如我們這一代，還不能決定我們自己本身的命運，又何必進大學來求知呢？」

　　「這也許正是我們觀念不同的地方。」美倩幽幽的說：「我總覺得，愛，有時也要學習的，雖然學著去愛一個人，或是去忘掉一個人是很困難的，這樣的心使我感覺揹負，卻也使我感覺平安。」

　　「嗨……」南森噓口氣，彷彿要把圍困自己的什麼噓開似的：「但願這不是弱者的遁詞，那就好了！」

　　車到東海，美倩到奧柏林中心去了，她要參加報佳音的行列去唱聖歌，南森祇好一個人拐向陳老師家裏去；來大度山一個學期了，就算今夜的心情最糟最亂，很難說究竟是為了什麼，也許自己不該去追詢美倩的身世罷？……一個特出的快樂的女孩子，竟會是個宿命論的網罟裏的魚，連掙扎和跳躍都放棄了的。如果年輕人個個都像這樣子溫柔順從，誰再去漂白這個社會，只怕都將被這太老的社會染黑了罷？

　　而自己是要作一個騎士的。

　　即使是唐．吉柯德也好。

　　口哨聲被人切斷了，在路上，他遇上了老蘇和小翠。

　　「哈老哥，你鑽到哪個老鼠洞裏去了？」老蘇扯著他打轉說：「到處找你找不著，陳先生等你去吃火雞呢……你答應過的。」

　　「抱歉抱歉，我忘了，下山去剛回來。」

　　「嘿嘿，」老蘇把他推在一盞路燈下面，退開兩步，繞著圈子，上上下下的看他。

　　「搞什麼鬼？老蘇。」

　　「你說，你說你搞什麼鬼罷？大冷天的夜晚跑下山，空著兩隻手回來，明明是約會女朋友，還保密保得這麼緊！我一回寢室就沒有看見你的影子了。」

　　「哈老哥，你究竟愛上了誰？」小翠說：「當真不肯宣佈嗎？」

　　「當然可以。」南森又恢復了他平常的機智，眨著眼說：「不過，要等到了陳老師家，當著更多人公開宣佈才有意思。」

　　「好，我願意作證，你賴不了的。」老蘇說：「我們現在就演一場『大肚山人』起解，我要把你押了去，當眾宣佈你的情人。」

　　「不不不，我還有附帶的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先分一隻火雞的腿。」

　　三個人一路開心的笑到陳老師家，那間寬敞的客廳裏已經坐滿了好幾十位男女同學，彩色燈泡在聖誕樹上一明一滅，閃閃的紅綠燈光，交替的染著那些生動的笑臉。

　　南森奇怪著，這節日真的具有這樣大的魔力，把整個大度山上的年輕人都推到歡樂的浪頭上來了，似乎沒有誰願意在冷靜沉默中去思想它的意義，歡樂的本身就含有若干無須解釋的意義在內了。

　　「每年聖誕節都這樣熱鬧嗎？」

　　「去年更熱鬧。」大娃娃說：「整個寢室的燈，通宵亮著，報佳音的歌聲，一夜唱到天亮，沒有人願意留在屋裏睡覺，音樂教室的屋頂上，坐滿了望星的哲學家，他們不是談哲學，卻談著希望和愛情。」

　　「哈老哥是實行家，」老蘇大聲說：「他已經拋開空談，偷偷的獨嚐了禁菓！剛剛他答應過，祇要分給他一隻火雞腿，他就當眾宣佈他的情人……。」

　　南森笑著，覺得自己的笑裏有些無可奈何的苦味。自己沒在另一個苦難的時空裏生活過，當然也不可能親身體驗到那種生活的情境和青年們的生活意識、生活態度。但當前年輕人的生活似乎太軟，即使在歡樂的浪頭上，也沒有什麼可供仔細咀嚼的味道。在這熱烘烘的人群裏坐著，飄浮不實的狂歡，形成一道牽拽著人的漩渦，使人不得不跟著拍手打掌，擠迸出浪費精力的笑聲。這樣倒不如方才單獨跟美倩在一起，談談那些使人心情糟亂的話，反而顯得有份量些。

　　生命的重量，常常是某些事實的壓力造成的。

　　鬨笑像一陣突起的風暴，從他身邊捲過去了。

　　陳老師動手分火雞，真的給了他一隻雞腿。

　　「在你這種年齡，戀愛是好的。」她眼裏含著關切的笑意說：「那是預示著年輕的生命趨向成熟……」

　　「宣佈罷，羅密歐。」老蘇說：「火雞腿捏在你的手上，該是你亮底牌的時候了。」

　　「我……我……愛上……」

　　「慢點，慢點，大家不要說話，這是哈老哥歷史性的聲音，他要正式宣佈了。」

　　「哎，這樣不好意思，」南森說：「我還是用紙片寫下來，交給小翠去宣佈罷！否則我會臉紅。」他說著，拔筆在一頁拍紙簿上寫下一個名字，遞到小翠手上，便若無其事的低下頭，專心去啃那隻很肥的雞腿。

　　小翠抓過那張紙條，原想張嘴唸出來的，誰知一張開嘴，就笑得再也無法閤攏了，她把紙條傳給大娃娃，大娃娃笑著彎著腰，總算撐著桌角說出話來：

　　「你們知道他愛誰？──他愛上的是墳場上的土地公公！」她說著，又笑倒在沙發上。

　　「不行，這小子騙吃了一隻雞腿！」老蘇說。

　　「還給你，」南森說：「雞腿還是雞腿，只欠肉，不欠骨頭。」

　　「土地公公是男的，不行。」小翠說。

　　「那麼，拿撒勒人耶穌也是男的，大家都愛耶穌，我為什麼不能愛上土地公公？」

　　「那是在鬧同性戀。」老蘇說。

　　「去你的，」南森說：「你簡直是在侮辱我們那位餐風飲露的老同胞。我指的是博愛之愛，可不是愛情之愛，……看在我這片愛心份上，我也應該啖之無愧的享受一隻雞腿。」

　　這樣的笑謔著，直到報佳音的歌聲紛紛響起才罷休。各年各級的同學們，紛紛組成不同的報佳音的行列，有的穿上白色的聖袍，有的戴上天使的翅膀和面具，有的使用多具口琴作為伴奏，一組一組的穿過校園，到男女生寢室和教授住宅區去報這從天而降的喜訊，──救世主耶穌基督的誕生。隔著樹林，很遠就聽到雜沓的跑動、歌唱、歡笑和叫喚的聲音了。

　　這些聲音遠遠近近的起伏著，變成一條磁性的、揮動的手臂，把室內的人全吸引到外面來了。有一組男同學，舉著「慶」、「祝」、「聖」、「誕」的大紗燈籠，帶著小翠所形容的半厚臉皮半帶羞的表情，用老蘇稱為最蹩腳的鴨嗓子，荒腔走調的唱著平安夜的歌，後面跟著一個化裝的小丑，肩上揹著一隻鼓鼓的大口袋，在每家門前報完佳音之後，就立刻轉移陣地。

　　「你們真是洋相出足！」老蘇說：「你們根本沒有練習過嘛。」

　　「我們沒有時間練習。」領隊的同學說：「報佳音只是盡心意，又不是歌唱表演，不在乎嗓子好不好。」

　　「我們腿快，總是搶在人前頭。」

　　「我們快開餅乾糖果店了。」小丑說。拍拍他肩上的口袋。

　　無論如何，他們使冷寂的大度山的夜晚生動起來，這裏那裏的歌聲牽結著，播揚出年輕人單純的熱情。這兒雖不像北國，夜的野原上亮著雪光，但聖誕夜的情調已被渲染得很夠濃郁的了。

　　報佳音的同學來了一批又一批，在門外的樹蔭下面，唱著簡短悅耳的歌，陳先生和小翠端著盛滿糖果和餅乾的盤子，招待著那些熱情的來客。

　　「吃夠了，吃夠了，」一個生物系的同學說：「糖汁黏在喉嚨裏，簡直想吐呢！」

　　他說話時的神情，跟剛才那小丑大異其趣。

　　蜜樣的時光幾乎流不動了，每一寸都顯得那樣美好，客廳裏的唱機播放著韓德爾的彌賽亞樂曲，精美的旋律，鮮明的節奏和壯麗的和聲，顯示出這樂曲無匹的力量。當同學們在阿利路亞合唱聲裏循例肅立聆聽的時刻，老高、老蘇和南森，也都流露出莊穆的神情。

　　有一隊清一色由女孩子組成的報佳音的行列，恰在這時來到客廳外面，她們穿著雪白的聖袍，每人手上都拿著帶有玻璃風罩的蠟燭，橫列成彎彎的馬蹄形，她們低聲的說了一些什麼，便唱起那首很多人熟悉的聖歌來：

　　「忽聽天使高聲唱，

　　榮耀歸於新來王……」

　　「很多報佳音的都來過了，」老蘇說：「也祇有這一批是貨真價實的，──她們都是聖樂團的成員，不但歌喉好，主要的是她們有信仰，有感情，歌聲才會這樣的感動人。我想，小仙女一定也在裏面。」

　　小翠搶著打開門，客廳裏的一夥子人都跑出去，把她們圍著。

　　老蘇挨近南森說：

　　「你仔細看一看，倒數第三個，就是小仙女，中文系打算選她當系花，……兩碗牛肉麵的權利金，算起來可便宜你了。」

　　「蘇格拉底，我警告你。」南森說：「開玩笑也得看在什麼時候，我真的沒有那念頭。你要有意思，你去進行就是了。」

　　「別假正經，哈老哥。蘇子曰：三看而行，沒錯的，你看她三眼再說這話也不晚，否則會後悔不迭呢！」

　　南森沒答話，心裏卻忍不住的好笑；也許老蘇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跟美倩認識了，何止看她三眼？三十眼，三百眼也都看過了；平心而論，在一般男同學的眼裏，像美倩這樣聰慧、玲瓏而又溫順的女孩子，該是人人爭著獵取的好對象，可是自己跟任何女同學相處，從沒想及這個，甚至跟眉珍共處多年，也從沒涉及過什麼樣的愛情。

　　他凝望著彎彎的馬蹄形的白色行列，一圈燭火亮麗的黃輝從她們的手騰起，牽結成一面扇形的上昇的光弧，映亮每一張生動的臉子。站立在後排中間的美倩，正是那光弧的焦點，她小小的白臉是那樣的突出，有著稀有的秀麗和奇異的明媚，她的歌喉也是嘹喨的，帶領著眾音高高拔起，顯示了她歌唱時生命全部的虔誠。她發光的黑眼和左頰上那粒甜美的酒渦，更是醉人，……那是眉珍所沒有的特點：一種透過信仰所浮現的內在的平安。

　　這平安對於自己，正是極大的吸引。

　　在自己的感覺世界當中，生命是洶湧的怒潮，它帶著虎虎的怒嘯聲，在千浪萬浪的繼起生命的推湧中，猛力揚起，揚起無數浪沫和白色的水花，鷹爪似的騰撲過去，總要抓著些什麼，攫著些什麼。將近廿年的歲月消逝了，一個踏進高級學府的年輕人，能說他究竟抓著了什麼？攫著了什麼呢？似乎在苦難年代裏的中國青年，都有這種自覺的壓力所帶來的責任，不能讓生命陷入虛無的責任！當然，一個醒著的心靈所追求的，不光是浮面的青春期的歡樂；不光是級級高升的閃光的學位、文憑和使自己能夠生活得比較愜意的工作待遇；不光是通通俗俗的大眾化的愛情。雖然這些世俗觀念認為是比較實際的東西，能夠扶持一個青年人在外表上穩穩的站立，但並不能遏阻他內心的空洞和精神的傾頹，……生命需要充實的並不僅僅是這些。

　　也許毛病就產生在超越性的追求上，愈是急切的想掌握生命，渴求智識，愈容易敏感的覺出本身的貧乏和空虛。這幾年來，自己的思維觸角敏銳了，內心也就恆在激盪中，得不到美倩所獲有的那種平安。

　　「怎樣？看一眼就有點兒魂靈出舍啦，不錯罷？」老蘇仰臉望著遠處黑裏的寒星，卻用肩膀拐了南森一下，低聲的說：「我老蘇一向不做賣瓜的老王。」

　　「你兩人在嘀咕些什麼鬼話？」小翠抬起瘦怯怯的尖下巴，看著南森說。

　　而搶著回話的卻是老蘇：

　　「我們在說：報佳音的這些女孩子，沒有一個比我們的系花──妳小翠更漂亮。」

　　「討厭，我又沒問你。」

　　「嘿，這是哪一門子邏輯？──問他還不是一樣。」

　　「聽他瞎說，」南森說：「他在指一位女同學給我看，是他認識的。」

　　「一點也不稀奇，有人說，老蘇是生鬍子的唐璜，一『表』三千里的人物。」小翠說：「天天盯著女孩追！」

　　「我要提出最嚴重的抗議，妳甭這麼兇兮兮的，至少，我沒追過我們系裏的水仙花，……。」

　　「你，你再說！……」

　　小翠追著，老蘇笑嘻嘻的跑著，把南森浮起的思緒給打斷了；這最後一隊報佳音的行列緩緩的移動過去，大家也就都跟陳老師道別，各自回寢室去了。

　　回到寢室，南森有些疲倦，原沒打算過聖誕節，仍然去湊了熱鬧，當時陷在那種氣氛裏覺得很興奮，過後反而感覺空盪得很。多這一場熱鬧也罷，少這一場熱鬧也罷，好像都不能替自己的生命抽除一些什麼，或是增添一些什麼，有心想跟誰聊聊，又懶得再開口。

　　老高回來得早些，已經鑽進棉被，看書、抽烟，賀已經上床睡著了，老蘇上床先捏腳丫，說是按摩得真舒服，差可媲美上天堂。窗外的風一陣比一陣緊，靜下來才會有這樣的感覺：真的是歲殘了。

　　南森從枕邊取出眉珍寄來的那張卡片，又凝神癡看了很久，他和眉珍相處這多年，回憶起來有很多苦味，幾乎覓不著什麼樣所謂「甜蜜」的記憶；他就那樣甘於被沉默的黏絲緊緊縛住，不動，也不掙扎。美倩在唱聖歌時的影子飄過來，和眉珍的影子重疊著，變成一種晃動的、重疊的透明體。很難分出誰是誰來了！……一個幻影又一個幻影，至美至善的幻影，在風聲裏向他低訴著，在卡片裏向他祝福著。

　　沉沉鬱鬱的一更天。

　　　　六

　　校園裏是一片冷凍的靜。寢室也是一片冷凍的靜。

　　大家都在準備期末考了。

　　每逢考試前夕，照老蘇的形容，這些準學士們十之八九都生了「瘟」，同寢室的老高和老賀，就是那種死啃書本小的「瘟生」。南森跟老蘇兩個在這點上算是臭氣相投，共同採取應付主義，而且還把他們彼此的理論提出來研究採討，互相發明。

　　「咱們四個人，四個樣兒，」老蘇說：「你是幹勁足，心眼兒粗，愛胡思亂想，人緣好，──特別在女生面前吃得開。我是當頭砲，翻東吃西的太浮躁，不過，沒有什麼壞心眼兒倒是真的。」

　　「老高跟老賀的評語如何？我們的蘇格拉底。」

　　「老高純粹躲在知識的理想國裏，有時言論很正確，只是人味比較淡薄些，有時簡直太超人，顯得玄渺不實，靠他那一套，沒人願意賞他一隻飯碗的。」老蘇搖頭晃腦的擺出蘇格拉底狀說：「老賀嘛，嘿，嘿，可算一隻活動書櫃，只管猛朝裏裝書，典型的「瘟」。如何？　

　　「嘿嘿，不敢苟同。」南森說。

　　南森這麼一反激，老蘇的火可大了。

　　「我們是來念書的，又不是來念分數，靠強記取分一點兒也不能代表真學問，可不是？……只是教授家裏要有漂亮女兒，又非高分不嫁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其實，二○四室沒有誰是書蟲，」南森說：「祇不過我們兩人是採用『蜻蜓點水』式，他們兩人是採用『按部就班』式，顯得慎重些罷了！」

　　事實上，南森這話說得很實在，他本身啃書慾之強，只有老高可以與之抗衡。老高很專一，他卻涉獵很廣，特別對於文學、政治學、哲學、史學有高度的興趣，當然，凡是本系的課外書，也都經常接觸，快速度的略讀它們，他稱這種快速的略讀叫「蜻蜓點水」。

　　坐在寢室裏用功，特別覺得冷，尤其在落雨的天氣，兩手濕濕凍凍的，麻木的抓著書，彷彿連心也跟著麻木了。──為考試看書的滋味實在有點兒那個……。老蘇出主意，選擇福利社看書，邊看邊談，才算是名符其實的「蜻蜓點水」。

　　「考字旁邊要是加個『火』字，我一定舉雙手贊成，」老蘇說：「冷天圍爐烤火聊天，比考試有學問得多了！──我要是東大校長，我就創創新，把考試改成爐邊口試，而且准許學生咪咪老酒，──為了增加靈感。」

　　「可惜你老蘇沒那份量，這輩子長不了東海校政。」

　　「嘿，所以我老蘇是嘴上抹石灰，──白說。」

　　「冬天考試不算苦，精神抖擻──凍出來的。」南森說：「其實，除了爭取前三名和成天溜課的傢伙會窮緊張，咱們倒是挺逍遙的。……考完了，回家過年，攫著機會努力加餐，準備添幾公斤肥肉，留在下個學期消耗，這也算是先期儲蓄。」

　　「咱們真是莊子逍遙遊裏飛出來的，」老蘇說：「從光屁股考幼稚園起，對於考試，我就從來沒緊張過，如今你知我在記掛著什麼？」

　　「你鄉下的老家，我猜是。」

　　「那有什麼好記掛的？──幾小時火車的路程，而且我家老頭的生活方式刻板得毫無變化。」老蘇說：「我記掛陳老師為我們舉行的餞宴──餃子派對，我想我應該吃一百個，回家時，連火車上的那個便當也免了！」

　　南森可有可無的笑了一笑，老蘇真是不打折扣的樂天派，到這當口，他仍然是從裏到外的輕鬆，和他比較起來，才覺得自己這份輕鬆是假的，表面上和老蘇一樣的嘻嘻哈哈，心裏卻沉澱著許多東西。

　　急速昇起並向自己撞過來的城市，撞痛了人的意識，也算是鄉愁罷，那過往的印象剛被大度山的碧色洗淡了一點，如今又迅速的回來，沉沉鬱鬱的把人壓著，那座城市對於眉珍和自己都是一種重量，一種無形的卻很難摔脫的重量。……考完試，就該捲行囊回家了，和久別的台北見面，和家人們重新聚晤，去看看眉珍和其他中學時代的朋友，當然是自己渴望的。可是，回頭看看蒼鬱的大度山罷，這半年的光陰是多麼的美好，這裏的氣氛雖略有些柔軟飄浮，但總是自由愉悅的，沒有那許多刻板的，甚至是顛倒的條規，沒有那許多由眾多錯誤經驗所形成的教育上的繁文縟節。日子飛快的滑過去，無聲無息，不能不讓人有一些輕微的感悼。

　　也曾想過：時間會鍛鍊一個人趨向成熟，可是當人成熟時，太多美好的時光，已經再難抓回來了。和眉珍共處的那個時期，兩個人都很天真、單純而且執著，不止一次的互許著，將來要做對社會有貢獻的人，不論那時弄不弄得懂什麼樣的人才算對社會有貢獻？兩人仍然倔強的抱守著這個信條，總以為有朝一日，只要登高一呼，就會把整個世界的荊棘除淨。這崇高、浪漫、熱烈得近乎狂亂的夢想，有力的推動著人，也壓迫著人，使人勇猛的踩過時間邁向成熟，同時也使人常常的感懷失落。……這樣青春的浪頭，澎湃著，忙得不願再看清一個平實人的生活，也忽視許多必須面對的基本事實，常把一切事情按照自己的概念，解釋得很美好，──連跟眉珍的情感關係在內。

　　「哈老哥，你心裏有什麼毛病了？為什麼總愛發呆？」單看老蘇說話時略歪略翹的嘴角，就知他又要窮扯上岔路去了。

　　「你不想家，我倒真的想起家來了！」

　　「多不痛快，」老蘇說：「把情感吊在母親的奶頭上，也許有一天你到了非洲，那怎麼辦？……我並不主張人人情感冷凍，但有時需要習慣，不然的話，日後黏上了太太，那就作繭自縛了。」

　　「倒不至於如你所說的那麼嚴重罷？」

　　「你心裏有數就好，」老蘇說：「夜晚睡醒一覺，還把那寶貝餅乾盒子捧過來，一封一封的看情書，……什麼什麼珍，你被她敲得好穩。」

　　「完全不是那回事，你聽我說……」

　　「算了算了，又是那一套陳腔濫調，什麼純潔的友誼，不具任何雜念，……事實勝於雄辯，哈老哥，既然你跟她不是鬧戀愛，那麼，你愛上小仙女並不算負心、移情，我現在問你，為什麼你把情感包裝起來，原封不動的帶回台北去，那就是說，你心裏早就有了『非卿不娶』的潛意識存在了。」

　　「老蘇，甭嚷好不好。」南森說。

　　「蘇格拉底講演的聲音比這還大呢。」

　　「咱們不是開講演會，是在看書啊！」

　　「怎麼？只有書本是學問，這不算是學問？我鼓勵你去談戀愛，可以說是『濟事之本』，功莫大焉。」

　　日子就在這種冷靜輕鬆的氣氛裏過去，當考試結束時，雖然感覺一身輕，但卻被突來的鬆散弄癱瘓了。正如老高所形容的：沒事可幹，人就變成一堆拆卸了的機器，──除了跳舞。

　　餃子派對就這樣開起來的。

　　陳老師是一番熱誠，來的同學很多，小翠、大娃娃、小仙女、二○四室的四怪物，好幾個愛文學愛得過了火的四眼田雞，都使客廳的溫度提高了半度。女孩子們總願搶著露一手包餃子的技術，男孩子們不甘寂寞，也揎拳抹袖，打架似的湊過來幫忙，一邊包，一邊引吭高歌。

　　老蘇包了一個花邊餃子，捧在手心獻寶說：

　　「瞧瞧，一九六三年的最新款式，本人得意傑作，這花邊完全是從敦煌和雲崗得來的綜合靈感，堪稱文化的結晶，不用吃，單單看一眼就值回票價了。」

　　「說了這老半天，你並沒說它是什麼東西？」中文系一個戴眼鏡的男同學，伸著腦袋，推動鏡片說。

　　「你的眼睛近視有多少度？」老蘇說。

　　「左眼六百，右眼七百。」

　　「回去點眼藥去。」老蘇說：「這是餃子，北方又有人叫它水餃。」

　　「我的老天，你不說，誰敢相信它是餃子？」那同學反唇相譏說：「你這是抽象的手法──有邊沒底，把餡子全漏掉了！」

　　「糟，糟，」老蘇再一瞅，臉就長了下來說：「我花十幾分鐘，精工捏成的這麼一個寶貝，一傢伙漏了底，可不比故宮博物院打碎國寶更傷心？」

　　「你們這些少爺們，躺到那邊傷心去罷，」小翠牙尖齒利的說：「這兒不用你們服務，郭呆子幫忙──越幫越忙。」

　　「你們知道水仙花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依你老蘇說，是什麼意思。」

　　老蘇用捏餃子的手在鼻子上捏了一下，立即變成「白鼻心」（動物名），他指著女孩說：

　　「她這是故作賢妻良母狀，以退為進，誘引我們踏進陷阱，這是廚房文化和客廳文化的前哨戰，我敢說，誰要和她在禮堂上踏過結婚進行曲的多來迷之後，哪怕你真的是雄獅猛虎，也非成為她的俘虜不可。」

　　「你以為你值幾個大錢？」小翠說：「不相信，我可以喊價標售你，──十幾分鐘包一個漏餡餃子的男孩，三塊錢出售，誰愛要？好，現在便宜五毛，兩塊五，兩塊五，誰愛要？……好啦，兩塊，一塊五，一塊，八毛，五毛……一毛，僅僅一毛！……沒辦法，老蘇，你連一毛小錢也不值。」

　　氣氛從這裏開始熱烈起來，每個人都希望用暢亮的笑聲，沖淡短暫的離愁。老蘇在客廳裏，坦陳他包餃子失敗的原因，是因為心不在「馬」，他接著把心不在「馬」解釋為「醉翁之意」。

　　「太黃太黃！」老高說。

　　「應該說是很雅。」老蘇說：「老蘇之意不在餃，在乎小翠之白手。」

　　「甭在那兒插科打諢的演丑角了，」南森說：「明早我們就各捲行李回家，今晚總該談點兒正經事罷。」

　　「正經難道能夠裝出來？即使能裝出來，那也是假正經一類的。」老蘇說：「遠不如我們信口開河來得痛快。這學期比飛快車還快，轉眼就完了，往者已矣，不可復追，架馬後炮也沒有用，我是主張不回頭感嘆的，咱們談談如何利用寒假罷。」

　　「又是及時『行樂』？」老高站起來，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來回走著。

　　「那是你們的事。」老蘇說：「我要睡覺。」

　　也不知怎麼地，南森突然對這種談笑感到厭倦起來。正經既然裝不起來，風趣同樣也裝不起來。他懊悔自己為什麼不獨留在寢室裏，偏要跟大夥兒在一起，強顏歡笑，結果根本沒有那樣的心情。

　　他又踱到女孩子那邊，大娃娃伸腿撥過一隻凳子，示意他坐下來，輕聲慢語的對他說：

　　「南森，不要鎖著眉毛，像丟了什麼東西，我覺得你應該快樂些。」

　　「也許我……太認真了，心裏很空虛。」

　　「美倩懂不懂他這話的意思？」大娃娃說。

　　「應該說體驗得到一部份罷。」美倩抬起她的黑眼，望了望南森說：「其實，我常常跟你懷有同樣的心情，早先我也焦急過，痛苦過。」

　　「現在呢？」

　　美倩臉上笑容加深了，彷彿在她額項上照耀著，她說：

　　「一個朋友這樣告訴我：不要向我們說那些歷史上的偉大的名字，我們年輕的時候，就是最光榮的時候，雖然我們已知青春是不耐久長的東西，但我們會耐心學會掌握它。……我不知你覺得怎樣？」

　　「我知道這是對的，但我一向不習慣接受格言。」

　　「我也是這樣，甯願自己摸索，自己體驗。」美倩說：「但，有時候，它也會有意想不到的用處，使我們曉得空想和空急，同樣沒有用處。」

　　南森點點頭，美倩柔婉的語音，滴進他焦灼不安的心裏，點點滴滴，都化成沁人心腑的清涼。他第一次這樣的發現，──她明澈的智慧就是她生命的力量。

　　「假如我能像妳這樣明智，那就好了！」他朝前挪了挪凳子說：「我是程咬金作先鋒，──總希望三斧頭解決任何問題。」

　　美倩笑著沒答話，大娃娃卻接口說：

　　「有什麼值得你揮刀動斧的問題呢？……談戀愛嗎？實際上，你不是女孩子眼裏的理想對象，你對你那眉珍，可以說冷淡得很，連我都為她不平呢！」

　　幾個女孩子一邊捏著餃子，一邊笑出聲來，南森的白臉在她們的笑聲裏變紅了。……是的，在學校裏，在家庭裏，自己都是被捧托著被愛護著的盆栽，葉展在那裏，根鬚也紮在那裏，直到如今，還沒有真真實實的接觸到盆外廣大的泥土，沒過過一天獨立的生活，會有什麼樣值得揮斧的問題呢？

　　過於迫切的擁抱概念烘托出的理想，也許正表明了本身的稚弱罷。

　　大娃娃說的是真話。

　　在這一剎那，他作了一個很突然的決定：等餃子派對完了，立刻提著行李下山，搭夜車趕回台北去。他要從夢裏醒來，趁著寒假，好好的把腦筋冷凍冷凍，但他並沒把心底的意思講給大娃娃她們聽。

　　「喂，哈老哥，你怎麼突然變『木』了？」

　　「哦，也許是在鬧離情別緒罷。」

　　「餃子包好了，我們來跳舞。」小翠說：「唱機一開，沙發一拖就跳起來，也好把離情別緒快快樂樂的給踩掉，免得吃了餃子不消化。」

　　「跳舞？」老蘇的耳朵很尖，這邊說話，他在那邊聽著了，叫說：「跳舞我來一個，我是『踩鞋舞』的教師，而且保證第一流。」

　　時間在歡快的氣氛裏流過去，大夥兒都顯得很快活，他們熄了吊燈，開了音樂，在小小的柔黯檯燈光裏跳著舞，一支又一支的跳著。南森又用平腳板為理由，坐在客廳一角看著，小翠的舞步很熟練，美倩的舞姿仍是那麼的優美輕盈，但他總有些索然，連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至少他知道並非是離情別緒。

　　離開陳老師家，回到寢室，他就忙著整行李，老蘇扯著他說：

　　「哈老哥，你的床位是花了錢的，明天早上，還有一個饅頭可吃，你幹嘛要『戴月披星』朝回趕？」

　　「讓你吃雙份兒，不好嗎？」

　　「惜非其時。」老蘇摸著肚子，直打飽嗝說：「我的餃子還沒有消化呢。」

　　「你打算搭幾點的車？」老賀說：「我幫你提箱子送你一程。」

　　「管它幾點。」南森說：「橫豎晚上班車很多，我買妥了票，有時間再逛逛街，坐坐卡門。」

　　「好，老賀全權代表我們送你。」老高抹眼，打著呵欠說：「我要找周公去了，咱們台北見面可也。」

　　「我是搓腳丫送行──別開生面。」老蘇說：「兩隻搓完，你已經到了新竹。」

　　「如果你嫌夜車寂寞，現在還可以改變主意，」老高鑽進被窩裏說：「明天十一點多，跟我們同車，回台北的同學很多，能佔滿一節車廂。」

　　「算了，他是『暈』字號的人物（意指在熱戀中），人在心不在，你留他做什麼？早點把他放生罷！」老蘇坐在床沿上，蹺起二郎腿，雙手抓著襪頭，像樹穴裏拔蛇似的拔去他一隻襪子，捏在手上揮揚著說：「再見，哈老哥，有糖替我寄去，讓我們同寢室的室友，也分嚐一點兒愛情的甜味。」

　　「我們走罷。」老賀替南森提起箱子。

　　他倆在笑謔聲裏走出來。天落黑後，校園總是那樣的淒冷、神祕，疏星似的燈火點綴在樹叢間，到處都留著斑斕的葉影，腳步踩踏在上面，彷彿就是時間的痕跡，一步一步，疑真似幻的踏過去了。

　　「賀，你回家打算怎麼度寒假？」南森說。

　　「練網球。」賀良唐說：「也準備去一趟阿里山。」

　　「那好極了！」南森不勝羨慕的說：「台北附近，沒有那麼高的、好讓人賞雪的山，那城市的冬天正是陰雨季，霉霉濕濕的膩人得很，骨頭縫全浸得進水去。」

　　「在屋子裏圍爐過年，總是很快樂的事。」賀良唐說：「台北市人多，一人呼一口熱氣，也把那裏弄熱乎了，擠一擠，人也許會落實一點。」

　　「也只好那樣罷，可惜缺乏高潮。──我是指生活的高潮。」

　　賀良唐把箱子換換手，帶點兒譏笑的意味說：

　　「生活總是平淡冗雜的，它不是一篇浪漫的小說，不是一個所謂曲折動人的故事，我們若能把握住容易流逝的日子，讓它實刻一點，已經不錯了，哪兒會有什麼樣的高潮！」

　　「老賀，這是頭一回，我發現你原來很會講話。」

　　「只是不願意講，是不是？」

　　「對了！我就是這個意思。」南森說：「可是我弄不清楚，你為什麼不願意多講話呢？」

　　「聽話賺進來，講話付出去，你願意賺？還是願意賠？」賀良唐很溫文的說：「所以在人多的場合，我總是不開腔。」

　　「好傢伙，你應該做銀行家！」

　　兩人走出校門，停在一排黑壓壓的樹影下面，南森接過箱子，道謝說：

　　「三個禮拜之後再見罷，老賀，先祝你有一個快樂的新年！──回台北，我就不跟你再寫信了。」

　　「那很好，我免得回信。」

　　老賀笑著走開了。現在，南森便一個人留在黑忽忽的樹影下面等著公路班車。寂寞有時候也會是一種容人享受的快樂，細心去品嘗它時，滋味有如橄欖，微微的苦澀裏又帶著些兒甜味。

　　夜晚的公路班車總沒有多少乘客，也許由於天氣太寒冷，或是接近歲殘的緣故罷，這條濃蔭夾峙的公路顯得怪幽森的，頗使人有想吹口哨的慾望。

　　到了火車站，買票寄妥了行李，距離開車的時刻還有三個多小時，這段時間去那兒消磨呢？還是去卡門罷！出了車站才知道天突然的飄起雨來了；雨不大，稀稀疏疏的被風牽斜，無聲飄落下來，打在人臉上，刻骨的冰寒。南森打了個寒噤，又退回廊下，伸手豎起毛線夾克的領子，朝廣場那邊出神的望著。

　　有些人冒雨奔過來。巴士在球叢般閃爍的街梢路燈下駛過去，一個女孩子，提了好幾件看來很重的行李，費力的穿過廣場，小皮箱老是一掀一掀的吻著她的膝蓋。

　　這回倒是他先叫喚出來了！

　　「美倩，妳怎麼也趕今晚的車？」

　　「是哈老哥？……我們可又碰上了！」她喘息著。

　　「我來幫妳拿行李罷。」

　　「這雨落的真巧，有點存心捉弄人似的。」她撅著嘴說：「早不落，晚不落，正趕我下公路車的時候落，害得我穿過這廣場，身上全叫淋濕了。」

　　「甭抱怨，」他說：「明天把龍王爺記大過一次就是了。」

　　「你也今夜搭車回去？」走到廊下，她才這樣問。

　　「是嘛，要不然我為什麼待在這兒？」

　　「那真好，」她說：「我們正好同車。」

　　「應該說是同車站罷。」他說：「我回台北，妳回高雄，恰恰是一南一北，怎會同車來著？」

　　「你知我去哪兒？」

　　「不是回家嗎？快過年了。」

　　「我去淡水我姑媽家過年。」美倩說：「姑媽家的孩子出國了，她一個人很寂寞，寫信給我父親，要我去陪她，我下午才接到信。」

　　「妥當嗎？……妳未婚夫寒假也留在台北陪妳，不回高雄？」

　　「有什麼不妥當？他安心得很，知道我是跑不了的。」美倩臉紅紅的笑著說：「假期不跟他在一起，我還樂得清靜清靜，他的個性又軟又黏，標準的牛皮糖，跟他在一塊兒，熱得很，可也膩得很。」

　　「妳喜歡吃牛皮糖，又怎能怪它黏牙？」南森說：「快買票寄行李，把我們的位子換在一起，今夜可以好好的聊聊天。我覺得，我應該跟妳學很多事情。」

　　「我真奇怪，我們每一回都遇得這樣巧。」美倩說：「當真會有這麼多的偶然？」

　　「那也許因為我不是牛皮糖，妳用不著嫌膩，存心避著我。」南森調侃的說：「所以一個偶然之後，才會跟著來兩個偶然，我們玩牌，不也常抓三條Ａ或是三隻Ｋ嗎？習慣了，就不奇怪了。」

　　兩人買妥了票，南森提議說：

　　「聖誕節那天，我們坐卡門，沒有時間多坐一會兒，今夜時間很富裕，我們還有三個鐘點，去聽音樂、聊天，多好！」

　　「又是叫一杯白開水？」美倩說：「咖啡店遇上你，算是『吉』星高照，──有『吉』無財。」

　　「這回例外，我叫咖啡，整壺的。」南森說。

　　※※※※

　　隔著窗玻璃，雨從黑裏伸手叩擊著，越敲越急了。

　　熱帶魚和水藻仍勾勒出靜靜的彩色圖案，在這落著雨的夜晚，牠們不知有沒有夢到過當初生長的海洋、貝殼、岩石和多耳的珊瑚……。

　　音樂播放的，正是杜步西的「海」呢。

　　「兩位要吃點兒什麼？」

　　南森抬起頭，小丘正微笑著站在一旁，他的白色侍者上裝很夠筆挺的，五顏六色的花景襯托著他的影子，他更顯出精神煥發的樣子。

　　「小丘，你不回家過年？」南森說。

　　「還早，這兒祇有三天的休息。」小丘說：「吃什麼？還是白開水嗎？學長。」

　　「來一壺咖啡，三個杯子，──假如你有空的話。」

　　「謝了，我沒有時間的。」

　　「我們是在這兒等車到台北去，兩個鐘點之後，煩你打一聲招呼。」

　　「一定，一定，我們那時候快打烊了。」

　　淡淡的寂寞的餘味，並沒在南森的感覺裏消失，他看著美倩，想著眉珍，他明確的分辨得出他對眉珍的思念祇是友情的，並非愛情的，雖然有生以來，他還沒有經歷過愛情。

　　音樂暢亮的流瀉著，帶著些阿拉伯的風味。

　　他忽然覺得奇怪起來，每次在人多的場合裏，自己跟美倩徙沒有像在卡門這樣的接近過，也祇有兩個人相對時，他才會覺出她許多令人羨慕的優點：坦誠、風趣，有時候十分的機智，有時候又顯得溫厚能容，他實在需要這樣的朋友。

　　她啜著咖啡，主動的跟他談起眉珍來。

　　「哈老哥，我實在不該再追問你，」她說：「你跟眉珍的情感，究竟怎樣了？……不要祇用朋友朋友的來敷衍我，即使是朋友，也可以更進一步的。」

　　「我不知道妳為什麼要問這個？」南森沉思了一晌，抬頭說：「妳覺得要更進一步嗎？」

　　「當然，」美倩緩緩的說：「我替她設想過，她雖說很冷靜，很堅強，肩揹著不幸，獨力奮鬥著，她卻需要你的安慰和鼓勵。……愛情的力量是最大的。」

　　「可是，我的情形妳是知道的，工作營、Ｋ書、準備考試，把時間都給分光了，我覺得，唸書的時候，頂不適宜談戀愛的，我沒有時間和精力更進一步，……甚至她來的信，我都沒能按時回覆呢。」

　　「天哪，你這『羅密歐』的諢名，是誰跟你取的？」美倩說：「你不覺得受之有愧嗎？」

　　「嘿嘿，只覺得卻之不恭罷了。」

　　「我越看你，越覺你是魯男子，根本不懂得愛情。」

　　「也許是的，」南森說：「我從來沒鴛鴦蝴蝶過，天生缺乏那種浪漫的氣質。」

　　「一個人，一生祇正正當當的談一次戀愛，也能解釋成浪漫？你的話多少帶些酸腐味道。」美倩又說：「你是否有時候會覺得，眉珍是在愛著你？」

　　「那……那是她心裏的事，我怎麼會知道？至少，在信上，她從沒這樣說過。」

　　「嗨，如果我叫你傻瓜，你不會介意罷？」

　　「不會的。」南森說：「麥瓜、西瓜、南瓜、北瓜、黃瓜、菜瓜，妳隨便叫，我從來不介意這些。」

　　「你不是旁的，祇是一隻傻瓜罷了！」美倩說：「天底下哪有那樣的女孩子，直接在信上寫『我愛你』三個字的？至少在我們國家裏很少聽過。她會作成很多暗示，比如說她寂寞啦，記著你的生日啦，總不忘記賀節啦，使你覺得她常常在掛念你，關心你，細心又溫柔什麼的，那就是了。」

　　「妳這祇是一般性的概念，十塊錢能買好幾本這樣的書。」南森說：「眉珍的性格，我最清楚，她是從來不會繞彎子的，我也是。我們不要再談這些好不好？咖啡都快冷了。」他這樣說了，又覺得很抱歉。

　　「對不起，」美倩輕聲說：「你心煩這件事了？最後我要勸勸你，趁這個寒假，專誠去看看她罷，就算是朋友呢，如果不常走動，也會慢慢淡漠了的。」

　　美倩的話是一種提醒，南森想起這半年來，自己把熱情都投擲在大度山了，祇有在偶爾寂寞的時辰，才會想起眉珍，真正給予她的，不過是寥寥的幾封信，寥寥的幾行字，……如果不常走動，也會慢慢淡漠了的，小學時代的那些曾經異常親密的遊侶，不都是在迢遞的歲月中很自然的淡漠了麼？

　　「當然，」他說：「我應該去看她。」

　　「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和她見見面，」美倩說：「你不是說過，眉珍會喜歡認識我的嗎？」

　　「是的，我相信妳們將來會變成很好的朋友。」南森說：「雖然妳們兩人的性格並不相同。」

　　聊天也有一種很奇異的魔性，兩人談得投契，便越談越深，剪不斷話頭了；他們從眉珍開始談起，談到社會，談到文學，一直談到卡門打烊。

　　「我們該走了。」美倩說。

　　「到哪兒去呢？──我們還有整整的一小時。」

　　「雨大了，我們要頂著雨去流浪嗎？」

　　「去車站罷，──有燕巢的車站很有情調的。」南森論：「我們有足足的一整夜好聊，我在車上根本睡不著，不知道妳怎樣？」

　　「奉陪。」美倩說：「聊天熬夜，總比考試開夜車輕鬆得多。」

　　他和她踏出卡門，叫了一輛張起雨篷的三輪車。寒雨，煙似的掃著，落著，燈球是夜雨中開放的花朵，燦然的羅列著。美倩的笑容也是花朵，從透明塑膠布那邊射來的燈光，全部集聚在她的臉上、額上，她井樣深沉的黑眼裏，沒有什麼樣的言語，能夠說出一個人青春的顏色，它該是活活的流浮的夢，即使她自己也無法描摹。

　　說它是偶然也罷，巧合也罷，有了這一夜傾談，使南森和美倩的交誼，微妙的密切起來了，那速度正像他們所乘的夜快車一樣。

　　南森回到家裏，就鬱鬱悶悶的冬眠起來。

　　整個台北盆地浸在冬季的霪雨裏，天是一張巨大的鉛板，灰霾霾的沒有半點兒精神；車輛像些硬殼蟲，在遍是水漥的街道上爬行著，來往的行人，都在傘底下，顯出一種被天氣逼壓的沉悶感覺。

　　家住在芝山岩的山坡上，無冬無憂的一片鬱綠，粗糙的石級在常年陰溼中生了一層苔又一層苔，日久年深，都變成黑褐色的斑紋，到冬天，陰雨綿綿的日子，那些苔衣蘚跡變得又黏又滑，像塗上一層油脂，山腳下面，灰帶似的淡水河繫著那座熟悉的城市。

　　有些人喜歡趁著寒假回家時，東呀西的去串串門子，這兒的姑媽，那兒的姨媽，兜了一兜的親切寒暄，總自覺進了大學回家，有點兒衣錦榮歸的味道。南森倒不一定感到這太傖俗，祇覺得打心眼兒裏厭煩。

　　說是撐起傘下山去逛罷，又沒有什麼地方好逛的，這城市的新區的繁華，似乎都朝向觀光和遊樂的方向發展，那全不是自己愛去的地方。

　　寂寂塵封的小書室，一箱一箱心愛的文學和藝術書籍，是儘夠自己神遊的了。除了窗外令人窒息的天氣，家裏究竟有著一股使人安心又使人疏懶的溫暖。

　　舊年前，老賀來過一封信，信上說起他的阿里山之行，說起滿山載雪的森林，疊著冰稜的溪谷，雲封霧鎖的小木樓，文情並茂，簡直可以放在校刊上，讓沒去的人神遊一番；老蘇呢，也弄一張明信片來應應景兒，歪歪斜斜的幾行字，理直氣壯的浪費了一張郵票。

　　「哈老哥：

　　我的覺補足，雞蛋吃足，──我家老頭若不是小心火燭，就是存心想讓我作『中國先生』，──那是他心目裏的健康標準，我正被迫朝他的理想邁進中。

　　我的信可以不覆，愛情信卻不可不寫，祝你一切ＯＫ！　　　老蘇」

　　也許是打發無聊罷，南森取過信箋來，仍跟他們回了信，他跟賀說：阿里山凍牛奶式的空氣，簡直可以瓶裝運到多煤煙的台北來當成補藥出售，你能免費呼吸可說是十分的奢侈了。他跟老蘇說：

　　「老蘇：

　　無可奈何，我在冬眠，雖然我不是那種動物。

　　我整天窩在斗室裏，頭上頂著屋子，屋上頂著不大不小的雨，滲了水的空氣是霉的，而且無法退貨，我們的肺葉都起了化學變化，這情形就是我的冬天。

　　我實在沒有心情去想你常掛在嘴上的愛情。

　　我們細胞的構造方程式不同。

　　　　　　　　　南森」

　　最後這句話他覺得太調侃了，寫完後又把它給劃掉，寫好信，才想到寄信還得跑下山，為什麼不跟眉珍也寫一封，一起都去寄呢？

　　同樣是那一疊信箋，同樣是那支筆，他寫下兩個字：「眉珍」之後，就不知該怎樣朝下寫了。早先無論是寫什麼，手上的筆從沒有這樣的沉重過，這使他不自禁的煩惱起來，連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是因為眉珍的環境使人的情感凝重了呢？還是該死的老蘇所提出的那個鬼字眼兒，影響了自己的心情？

　　愛情？愛情？愛情！

　　不，那不會的，我跟眉珍僅僅是相知的朋友，他心裏飄漾起這樣的聲音，不過這聲音是越來越顯得微弱無力了；激烈的雷雨夜，奇異的抖動的閃光，嘩嘩的瀑布似的簷流，在黝黯的門廊下浮現的眉珍清瘦的黑影，那短暫模糊的一瞥中，確已含蘊了關心，有了極為強烈的愛憐，但它並不如一般形容的那樣甜美，它竟然是苦澀的。

　　回家又是好幾天了，竟連一封信也沒寫給她，那天在卡門，自己不是答允過，寒假一定要去看眉珍的麼？美倩要是知道自己這樣的疏懶，不知又要怎樣說了！

　　這樣的苦惱著，終於寫成了一封短簡：

　　「眉珍：回家好幾天了，被雨困著，

　　心裏有很多事要跟妳說，除夕前，我一定會去看妳，祝福妳。

　　　　　　　南森」

　　另外，他也給美倩一張字條：

　　「美倩：台北盆地之冬，滋味如何？

　　多吃紅豆湯，可以預防風溼病，在這樣陰溼苦寒的雨季，我不能不公開祕方。新年前後，我們應該把握住一個晴天，到哪兒去透透氣才好，要不然，我們的肺都變成吸塵機了。南森」

　　他撐著一把油紙傘，下山到士林去，把四封信一起發了，這才覺得安心些，暢快些，也許是內心的歉疚感減淡了的緣故罷。

　　信發出去，就得等候回信，心理上總有些「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那麼一種味道。揹郵包的郵務士每天要爬兩次山坡，冒雨為這一帶的住戶們送信，狗兒們被鎖禁得無聊，一聽有腳步聲踏過積水的石級，牠們就發狂的吠成一片，吠聲裏帶著三分湊熱鬧，兩分迎客的意味。

　　信是每天都有的，大都是父兄的商業函件、稅單、房地產行情等等，直到自覺等長了頸子，在淡水的美倩回信來了，而眉珍終無片紙隻字。

　　是不是生自己的氣了呢？南森的心一直懸著。

　　眼前的日子，彷彿都變空變白了……。

　　轉眼到了除夕了，天仍然板著灰臉孔，哭泣似的落著綿綿的雨，儘管有些怕看眉珍生氣的臉，他還是咬了咬牙，順手取了傘，決意下山進城，到牯嶺街她家裏去。

　　雨天禁不了人們忙農曆年的習慣，台北市街的廊道上，仍然有著古老濃郁的年景：提著雨傘的，挽著菜籃的婦女們，構成了忙碌碌又喜洋洋的風景線；堆積到玻璃櫥窗外的大批年貨，彩色鮮豔的氣球，琳瑯滿目的招貼，令人貪饞的水果，一蓬一簇的鮮花，在這裏那裏迤邐著，隔著一些淡薄的雨霧，在抖動著的車窗玻璃外閃移，成一種朦朧的風景。

　　但在牯嶺街那一帶，就要比平常冷落得多了。

　　南森在南海路下了車，披著雨霧，緩緩的沿著街廊踱過去，眼睛迷茫的朝遠處矚望著，在平常時日，這條街上的木棚下面，至少有幾十家半露天的書攤子，挨挨擠擠的連接成一個頗為特殊的文化市場，有人戲稱其為「垃圾堆上的仙人掌」。他曾經犧牲過若干可以嬉遊，可以休閒的假日，頂著風，冒著雨，或是曬著秋七月的大太陽，終天在這兒留連、瀏覽或選購。他跟大部份的書販們攪得很熟悉，他一來，認識他的書販都會主動的招徠他，揀幾本估量他會適意的舊書，而且在價錢上算得很寬。如今，街還是那付老模樣兒，木棚都覆下了，布篷也收拾了，只有一些用肥皂箱和雜木板釘成的書架還鎖在那裏，使那些書籍，像擠在一間沒窗的悶屋子裏躲雨乞丐一樣。

　　雨落著，天是鉛灰色的，雨也是，街也是，一道長長的圍牆裏，探出一些園樹鬱綠的枝幹，覆著冷寂無人的人行道，綠葉子的尖緣滾滴著淚粒樣的水珠，灰裏滲著陰黯的綠，那份光景是惹人回憶的夢色，往日那種親切的、熟悉的情境，又都在雨裏慢慢的浮現了，高中時代的腳印彷彿並沒被雨水沖刷掉，一切都恍如昨日，而自己明明知道，凡是過去了的，都難得重回了。

　　記得有一次，和眉珍一起去學校，路旁有家木材行，戟齒似的大杉木排列著，眉珍頗有感觸的說：

　　「看看這些木頭罷，它們也『森林』過呢！」

　　於是，他們就這樣的推演起來：

　　「看看這老太婆罷，她也曾『少女』過呢！」

　　「看看那躺在棺材裏招搖過市的死人罷，他也曾活過啊！」

　　她踢起一塊紅陶碎片，指說它曾「盆」過，在他們默契的笑聲裏，時光和激雨，紛紛的沖刷而下，那時候雖然有些覺得，卻並不耽心什麼。如今，一個人在雨裏走，越是接近眉珍家的巷口，這感覺越是化成一片寒冷，一直滲進入的骨縫去。

　　走到眉珍家門口，看著那條破舊狹窄的巷子並沒有什麼改變，這才放了心，吐出一口氣來。

　　那間自己常來的小書肆還開著門，屋裏還是那樣陰黯，連書架的放置位置也似乎沒見更動，只是眉珍常坐的書桌前，坐著一個面孔很陌生的老年人，他約摸五十來歲的樣子，胖敦敦的，圓臉上有一雙習慣瞇起的眼，給人一種和善的印象。

　　南森進了屋，朝四周打量了一陣，才彎著身子，靠近那老人問說：

　　「對不起，老先生，眉珍還沒回來？」

　　「噢，美女神，（法、美里美的小說名）有的，有的，」老頭兒不笑的時候像笑，真的笑起來，又嫌皺紋太多，更增加老態了：「那邊架上就是，前天剛買回來。」

　　「您弄岔了，老先生，」南森比劃說：「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老頭兒眨眼說：「警察分局就在那邊，喏，看得見的，你最好去問問分局裏的先生。……我剛剛來這兒不久，人生，路不熟，問我算白問了，我沒法子幫你的忙，……啊，雨又大了！」

　　原來他耳朵有重聽的毛病，人又木木訥訥的有些顛倒，雨大了，雨點在鐵皮的棚簷間叮咚敲打著，更使南森費了很大的力氣，抬起手，湊在對方耳門上說了半天，老頭兒才聽明白。

　　「噢，你要找陳小姐，……她搬家了。」

　　「搬家了？你說？」南森有點兒不相信，便自己跟自己說：「不會的，她假如搬家，一定會寫信告訴我的！」

　　「她的房子賣給我了，」老頭兒說：「書鋪也盤給我了，她母親身體不好，要一筆錢醫病，她真是個孝順的女孩。」

　　眉珍就是這樣的性格，她每回去信，信上都沒提到過這些，也許她以為不該把自己的憂愁分給朋友罷？南森苦苦的搖了搖頭。……她母親病著，在這種年根歲底的時辰，若不是萬分拮据，她是不會賣房子搬家的，一個在城市裏落腳的貧苦家庭，一幢克難的小屋該多珍貴？甭瞧它狹小，低矮又破爛，它卻是一個根生的窩巢。她爹在世時慘澹經營的小書鋪，也算得生活上的依靠，她賣了這些，何處是她一家人的安身之所呢？

　　「您知道她搬到哪兒嗎？」他說。

　　「三重。」老頭兒說：「她臨走跟我說，她在三重後街美奇服裝店的對門樓上租的房子，……門牌號碼？那我可就記不得了，她祇說，有信放在我這兒，她會順便來拿的。」

　　老頭兒推給他一隻圓凳，南森無可奈何的坐了下來，沒命的搓握著兩手。老頭兒望著他。

　　「你這辰光來找她，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我……我，嗯，沒什麼事，我是她的同學，趁假回家的時候，來看看她。」

　　「美奇服裝店，對面樓上，你記著，新年不妨去三重找找看，今天不行，雨這麼大，又趕上年三十。」老頭兒很熱心的說。

　　南森原想起身告辭，等車回家了，抬頭望望外面白花花的雨，便坐著沒動身，三重地方很大，街道又多又窄，沒有門牌，找人到哪兒找去？看樣子，祇有等著眉珍來信再說了！

　　這位小書肆的新主人，把被雨留住的南森當成一個可以聊天解悶的對象，碎碎叨叨的拉住他說了很多話。他抱怨好些偷賣黃色小書的同業，賺錢賺得沒「品」，把好些沒成年的孩子都害了！抱怨真正懂選書看書的越來越少，這門生意也越做越艱難了。

　　「您早先也在做舊書生意？」南森說。

　　老頭兒點點頭：

　　「我是高雄來的，早先是在軍隊裏，照看馬匹，退下來擺書攤子，也有七八年了。……這兒沒有早先那樣多的馬匹，要不然，我甯願幫人釘馬掌，還爽利些。你說可不是？賣舊書，我是外行，好幾年都不知定價錢，那時刻。」

　　「是的，舊書很不容易做的。」

　　「不過，我做得久了，也做出經驗來，──那也是一個大學生跟我講的，他說這些花封面，印得花花朵朵的玩意，全不值錢。……拿女人打比方好了，良家婦女，有幾個奇裝異服，坦胸露臂的？有幾個塗胭脂抹粉、妖模怪狀，把臉搽成猴子屁股似的？」

　　「對，對，老先生，您說得對。」南森說：「您這種看法，又爽快，又透澈。」

　　老頭兒樂開了，呵呵的迸出一串笑聲。南森很喜歡這個老年人，但他心裏不定當，總是想著眉珍的事，門外的雨小了些，他就得趕回士林去了，他告辭了那老人回到家裏，心仍沉甸甸的。

　　桌上放著一封信，淡水寄來的，他拆開之後，才知道那是美倩寫來的，信上形容她姑媽家是一個「溫暖」但卻「寂寞」的籠子，她是「金絲雀」，「唱」著過日子，──為了打發寂寞的歌唱原來是這樣，所以她開始同情籠鳥，並認為：有時候，歌唱並不能代表快樂。

　　「我的寂寞是連綿的陰雨天造成的，」她在信上說：「真希望新年時，能有一兩個晴天，你能不能再約幾個同學，我們一起到郊外去爬爬山，透一透氣。……當然，我說的是假如不落雨的話。」

　　他回信說：

　　「美倩：我每天都要爬山，而且風雨無阻，那並不能認明我『愛好』爬山，祇因為家在山上，即使在無可奈何中，環境左右著人，但也不能算是悲劇，尤其對於年輕人，那該是一種考驗，一種鍛鍊，眉珍就是一個例子。

　　她為了替她母親治病，把房子賣了，書鋪也讓了，聽說搬到三重埔去了，我渴望能在新年去找她，比爬山更為迫切，妳能來嗎？

　　年初二，我在等妳。　　　　南森」

　　因為是除夕了，他不得不立即下山去，用限時把這封信發掉。他知道美倩的性格，如果有她來，一道兒去看看眉珍，眉珍一定能得到更多的安慰。

　　這是很重要的。

　　新年在爆竹的鼎沸中來了，做母親的為南森準備了一套新的灰黃色的西服，硬逼著南森灌進那套筆挺的硬殼子裏去，人模人樣的去三親六故那兒拜一拜年，離家進大學的人，總得世故點，有些成人味兒，南森很懂得老年人的心裏，即使很怕虛應世故，也一口答允了。

　　「媽，要去就揀年初一。」南森說：「都是長輩，年初一顯得恭敬些，哪怕多花些計程車錢呢，也不要緊，晚了見不著人，去了等於沒去，……人家也有應酬。」

　　做母親的一聽，樂得闔不攏嘴來，真比喝了四神湯還滋潤，誇說：

　　「進了大學，究竟不同些，懂事多了……這是車錢，你多帶些，就快去罷。」

　　其實，年初一悶在家裏，也是悶在家裏，也許母親催自己不動，反而氣惱了，不如這樣做，既得母親的歡心，也把初二以後的時間空出來，好跟美倩一起去看看眉珍，豈不是一舉兩得的事情？

　　拜年的風俗也不知哪一朝哪一代興出來的，用意很好，可惜如今變了質，皮笑肉不笑的「恭喜發財」之外，就很少找出旁的字眼兒。好像一年不見，互相差了對方這麼虛情假意的一揖。更有些成群呼嘯而來，上塌塌米懶得脫鞋，站著又怕腳底有釘，唱一聲就走，那簡直不像拜年，而像是普查戶口。

　　他就這樣東呀西的「普查」了一通，下午回來，真像還清舊債那樣的輕鬆。要不是鞭炮太便宜，就是孩子們的荷包太豐滿了，爆竹聲仍然在山上山下響個沒完。空氣裏凝結著一股久久不散的硝粉味道，很膩人，淅淅瀝瀝的階前夜雨，更使人煩躁。他不願在雨天去三重找眉珍，希望明天一早能夠放晴。

　　為了抑住內心的煩躁，南森抽出「湖濱散記」來，靜靜的閱讀著，他早就嚮往著梭羅的世界，那自然的原野比桃花源真實得多，一個人在一生裏，真都該有一段那樣自得其樂的生活。

　　不知何時睡著了的，一覺醒來，枕角上竟鋪了一片夢裏見著的陽光；從東窗射進來的一小片陽光，並不是金黃燦爛的那種，彷彿被凍病了，有著幾分憔悴的白，微帶點兒虛弱的黃，跌落在枕上呻吟著。

　　終究算是陽光。

　　「美倩要是除夕接到信，該會在今天來的罷？『他這樣一想，便不想再睡了。

　　起了床，還沒漱洗呢，就聽見客廳裏有美倩說話的聲音。她用那種磁性的聲音，親切自然的，不知跟母親說了些什麼，使母親高興得只是笑，好像她完全不是第一次來的陌生的訪客。

　　「南森哪，懶蟲哪！」母親這樣叫喚著：「你東海的同學林小姐來看你啦，還不起來呀！」那調子或高或低，帶一種聽熟了的特有的尾音，像一首兒歌似的唱出來，有一種自然的波浪，充分表示出這時候她內心的快樂。──近些年來，她已經難得有這樣的快樂了。

　　「就讓他再睡一會兒罷，怕母，昨天拜年跑了一整天，一定很累了。」

　　「哪裏呀，放假回來，每天都這樣，捧著書本賴在床上，好像得了愛睡病似的，就祇年初一有精神。」

　　「今天的精神更好，媽。」南森出來說：「因為外面不再下雨了，昨天去長輩伯叔那兒去拜年，我想跟美倩趁今天去看看同學。」

　　「應該的。」做母親的說：「剛剛林小姐還和我說，有個同學的母親在生病，更該先去看看。……我就怕你成天關在家裏。」

　　母親要南森招呼客人，下廚去了。

　　美倩一臉都是煥發的笑，她用黑眼盯著南森，低低的問說：

　　「噯，你去看過眉珍？怎知她搬到三重去了？」

　　「我前天去過，回來才跟妳寫信。」

　　「三重什麼地方？」

　　「沒有門牌，」南森聳聳肩，攤開手：「祇知道在後街，一家叫美奇服裝店的對面樓上，我簡直沒有把握找得到她！」

　　「沒有這回事，」美倩說：「祇要誠心誠意的去找，有一個『美奇』就儘夠了，多問人嘛！」

　　「好，」南森說：「我們就動身怎樣？」

　　「出去也不用這麼急，」做母親的端著熱騰騰的煎年糕出來說：「你跟林小姐，都吃掉年糕再走！」

　　美倩一聽，急忙說：

　　「伯母，我是吃了早飯來的，您別這樣費神。」

　　「這可不成，」做母親的說：「大新年裏，又是初次上門，又是家在高雄的遠客，不但該多吃，吃了還得吃，沒有空坐的道理。吃罷，剛煎的好吃，冷了就硬了，這兩盤不夠，我去下湯圓去，一定得吃得飽飽的。」

　　她說完話，真的又下廚張羅去了。

　　「吃罷，美倩，」南森說：「我母親就這樣子，妳不吃完，不要想走。」

　　「天知道，」美倩說：「我胃裏已經裝了多少東西，現在，只怕連一根針也擠不進去了。」

　　「我不信比本市的公共汽車還擠，再怎樣，還能推幾塊進去，腸胃多少有些伸縮性。」

　　「實在不成，」美倩說。

　　「我有辦法了，妳的提袋可以借用一下，」美倩拎過提袋來，南森伸手取了幾張報紙，迅速的把一整盤煎年糕倒進去，捲了幾捲，塞在那隻提袋裏。

　　兩個人都笑了起來。

　　美倩照樣拿起筷子，夾了另一盤裏最小最薄的一片，裝模作樣的吃著。做母親的又端來兩碗湯圓，每碗四個，瞧見一隻空盤子，便滿意的笑著說：

　　「林小姐，妳來這兒，跟在家一樣，千萬不要客氣，讓妳出門餓著了，我可不願意，……還不是吃了！來，把湯圓再吃下去，就是不飽也差不多了。」

　　這一回，她沒有再離客廳，美倩沒有辦法，只好體驗一下擠公共汽車，把四個湯圓硬擠進胃裏去了，一直等到和南森出門，她還按摩著胸口。

　　「我們的老一輩人，勸人吃東西，都有點好客成性，又熱情過火，」美倩說：「就不知被勸的人有多為難？──假如你不想出這辦法，我只怕要送進醫院去了，……準會鬧上半個月的消化不良。」

　　「這還是極平常的，」南森說：「我嫂嫂們生孩子坐褥，她強迫她們每頓要吃掉一隻雞，半碗飯，一把麵線，四個鹽水蛋，一碗雞湯，……說是不吃足這麼多，奶水不夠，虧了大人，又餓著了孩子。」

　　「我不信她們真能吃得下去。」

　　「當然吃不下。」南森說：「通常都有一半是我偷分掉的，這就是我這樣胖的原因，……假如全部由我代辦，只怕我會比劉恩甲還胖，去演電影啦！」

　　凍病的太陽，穿著白色的雲衣，在緩緩的散步。天仍然很冷，泛著虛軟的淺灰白色，石級兩邊的樹叢裏，有著快樂的鳥鳴聲，頗有點兒春來的意味。

　　兩個一路談到車上，從善意的強迫吃東西，談到傳統的觀念問題，南森以為那是根蒂。

　　「其實不光是吃東西，而是觀念問題。」南森說：「通常是這樣，年長的一代慣用他們各各不同的個別的經驗去看待人生，他們不放心，──也就是過份關心年輕的一代。無論是精神、思想、觀念和行為，他們都要過問，而且處在一種協助的，同時也是指導的地位。」

　　「我們的年長一代太熱情了一點，」美倩說：「你如果拒絕接受這種熱情和關顧，他們就會傷心得要死。無論如何，我們要了解這一點。」

　　「但是，經驗有時是錯誤的。」南森說：「有一回，一個五十歲的男人擠公車插隊，旁邊一個四十歲的男人說話，五十歲的那個瞪眼說：『你夠什麼資格說話？論年紀，我大你一大截兒，我得先問你，你懂得「敬老尊賢」？你說我插隊擠車沒有文化，你更沒文化了！』

　　『嘿嘿！』旁邊有個乘客笑說：『要照他那樣說法，那麼，小學生就甭上車了。──誰都比他們年紀大呀！……』」

　　「我還是主張耐心些，」美倩說：「真有這樣錯誤觀念的人並不多，主要是在於我們這一代，既然受過這種苦楚，就不要再朝下傳，讓我們之後的年輕人鬆快些，不就成了嗎？」

　　雖然一直談不出什麼樣驚人的結論來，但兩人都覺得這是滿有趣味的問題。車到三重後，美倩笑指著胸口說：

　　「結論有了，──談談講講，問題已經完全消化掉了。──我是指那四個額外的湯圓。」

　　「真有意思，我佩服妳的口才！」

　　「應該說是見解。」美倩說：「時間，加上一點兒耐心，再添點兒心安理得的愉快，沒有什麼問題不能迎刃而解的。」

　　三重埔是擁擠、雜亂的地方，很多彎彎曲曲的街巷，牽牽結結的張成一面蛛網；長年吹刮著的東北季風，把大台北盆地上空的煙塵都掃落在這裏，使得那些參差的街屋、招牌，都泛出黑黝黝的顏色。它就這樣的生長著，繁榮著，大大小小的工廠，長長短短的煙囪，無分日夜的吐著濃煙，掩覆著十多萬擁擠著的居民。

　　「真像蜘蛛結的網，這些街。」美倩說。

　　「我們可像落在蜘蛛網裏的蒼蠅了！」南森說：「天知道美奇服裝店在什麼鬼地方？」

　　「不用著急，多問一問人，總會知道的。」美倩揮動她的提袋說：「既來之，則安之，著急沒有用，假如一問就問著，那就不是來找人了。」

　　「好罷，萬一找不著，我們就當是逛街好了！」

　　「你何不說是參觀三重市的市政建設呢？」美倩笑著說：「對於社會系的學生，這都是最好的機會教育。像這樣雜亂的城鎮，你想，你該怎樣建設它？」

　　「看得我眼裏噴火！」南森說。

　　「打算重演羅馬焚城嗎？」美倩說：「我建議你真的噴火之前，應該先檢查消防設備，自來水的水壓。現在，我們還是先找美奇服裝店罷！」

　　新年裏，窄街上一群一簇的，全是穿新衣戴新帽的孩子，在玩槍遊戲，燃放沖天炮、水鴛鴦、摜炮和串兒鞭；偶爾有些牽著抱著的拜年的人走過，或是你攙我扶的醉漢，一路灑落下鬨鬨的笑聲。南森問過一家開雜貨店的商戶，美倩問過兩位在人家拜年出來的太太，得著的全是同樣的回答，──不知道。

　　「我再去問問三輪車伕，看看他們知不知道，」南森說：「假如知道在哪條街就好了。」

　　正好那邊有個三輪車班子，幾個車伕約莫也喝過幾盃早酒，臉孔紅紅的，正圍在那邊的廊下賭紙牌，南森問他們時，有兩個倒是很熱心，但連他們也弄不清什麼「美奇」服裝店。

　　「這兒，沒人比我們更熟了，你只要說什麼街巷，我們全知道，至於什麼服裝店，誰也弄不清楚。」一個年紀較大些的漢子說：「連在哪條街也不曉得嗎？」

　　「就是不曉得才問的。」南森說。

　　「後面有幾家服裝店，你不妨去問問。」那車伕說：「也許他們同行同業，會知道也不一定。」

　　這樣的跑著，問著，找著了一家「美琪」，卻不是「美奇」，倒是一家燙髮院的女孩子，說她知道那地方，要穿過一座騎樓，走過一條窄巷，再經過一塊正在蓋房子的工地，左轉後再朝右轉，那邊有一條斷街。

　　「好像就在那街上。」她說：「隔壁有一家豆腐店，你們自己去問問看罷！」

　　南森和美倩依照她所指的路，七彎八拐走到那條單獨的小街上，雨後的泥濘沒乾，鞋都踩髒了。但他們總算找到了「美奇」服裝店。在那條很髒很亂，貧民窟似的小街上，大都是些古舊的紅瓦建築，黑蒼蒼的屋頂，斑斑點點的紅磚剷牆，就彷彿長年沒洗過臉的乞丐，披著一身襤褸，半躺半坐在泥濘當中。他們要找的「美奇」服裝店，祇有一間九台尺寬的窄門面，簷上橫架著一塊油漆剝落的招牌。對面是有著一幢黯色的紅磚樓房，那還不知是那年那月建造起來的。磚柱傾斜，牆壁也多處龜裂了，裂隙裏生長著一些已經枯萎了的無根草，透著湮荒冷落的味道，長而狹的窗子，有些玻璃破損了沒有換補，卻用些薄紙貼著，遠望過去，像貼在黏瘡腿上的膏藥。

　　「眉珍約莫就住在這樓上了，」南森說：「即使她賣了牯嶺街的房子，也不該住到這僻角上來的。」

　　「也許鄉下房子的租金便宜些。」美倩說：「她實在很懂得儉省。」

　　他們問明樓下的房東，確定眉珍是住在三樓，便像探地穴似的，順著一條暗無天日的通道爬樓梯。二樓另有看來不止是一家住戶，一個嬰兒在鬧著，一個穿著揉縐了的睡衣的男人，走到二樓的木欄杆邊，咳嗽，朝街心吐痰，彷彿欄杆下面放著的是一隻痰盂。

　　三樓是靜寂的，梯口外就是一間狹小的客室，煙黃的牆壁，褐色的隔板，幾件簡單又古舊的家具，構成一種很蒼寒的氣氛，不過卻是那樣整潔，角几上面，立著一隻彷古的磁瓶，瓶裏插著一些櫻枝。

　　「眉珍，眉珍在家嗎？」南森輕輕的問詢說。

　　「噯，誰呀？」眉珍的聲音在後面傳來：「喔，是……是南森，我就來了！」

　　她在廚房做著事情，出來時，兩手都還是濕的，一邊走，一邊撩起圍裙擦拭著。

　　「我來替妳們介紹罷，雖然我在信上提過了。」南森說：「這就是我說起過的我們中文系的同學林美倩，這就是我的老同學陳眉珍。美倩留在淡水她姑媽家過年，我特意約她一道兒來看妳。」

　　「我很高興見著妳，」眉珍說。

　　「我也是。」美倩說：「這兒很難找，我們畢竟找到了。」

　　「腿全跑痛了。」南森坐下來說：「事前沒接到妳打算搬家的信，到牯嶺街去過，問那老頭兒才知道的，他只說搬到三重美奇服裝店對面，沒想到會在這麼僻角上。……伯母現在怎樣了？」

　　「出院三四天了，正在房裏睡著。」眉珍說：「事情決定得很突然，我又裏外忙著，沒跟你寫信，很抱歉，害得你們跑那麼多的冤枉路。」

　　一陣雲彩飄過去，窗口的陽光亮了些，三個人都坐下來，談著話。眉珍低低的，簡單的說了她母親的病情，眉宇間雖然略為透露出一絲抑鬱感，但大體看上去，她仍冷靜而且堅定，從沒嗟怨過，嘆息過。

　　也祇分別了一個學期罷，眉珍消瘦了很多，使她看起來顯得高些，也更成熟了些；跟眉珍比映起來，美倩就顯出活潑柔和，許是因為這段時間裏面，她倆的生活處境不同罷。環境把眉珍壓得憔悴了。

　　「談談東海罷，」眉珍掉轉話題說：「這個學期，我猜你們一定生活得很快樂不是？……南森一到熱鬧場合，總是不願意寫長信的，但我真得謝謝你的禮物，──那圍巾的色調真好，我喜歡極了。」

　　「我應該先謝謝妳的禮物，」南森說：「在我，這是頭一次戴這麼貴重的手套。」

　　美倩說起聖誕前夜買禮物的趣事，三個人都笑了。那種輕輕的笑聲，正像透窗的陽光一樣，使這黯色的木樓上浮起一片生意。

　　「帶羊皮手套的，沒留在台北陪妳過年？」

　　「沒有。」美倩說：「他早回高雄去了。我在他心眼兒裏，遠不及……妳在南森心眼兒裏有份量，我們都叫他羅密歐，妳是他的朱麗葉呀！」

　　「我不是。」眉珍紅著臉說：「他的朱麗葉應該在東海，我祇是關心他的朋友。」

　　「但他戴的是真麂皮手套，而且在這兒陪妳過年。」美倩說：「在這點上，妳顯然比我幸福。」

　　「是嗎？我並不自卑，我總覺得，生活和環境，把我跟同學們都拉遠了，南森今天能夠摸到這兒來，我真是很覺得意外呢。」

　　「妳賣房子，才使我覺得意外呢。」南森說：「別看那是幢克難破屋，賣了容易，再買起來就難了。」

　　「我知道。」眉珍抬起頭來，眼裏閃出濕潤的光：「但我母親要治病，弟弟妹妹馬上要開學，我不能不賣掉它，我輟學不要緊，不能讓他們也受失學的苦楚。」

　　南森原想再說什麼，瞧見眉珍這樣，便頓住口，不再說下去了。對於一個倔強但學習慾望極強的女孩，失學誠然是一種很大的痛苦，他能約略的體念到眉珍的心情。而比較幸福的一群，入了學又怎樣呢？同時覺得飄浮，覺得空虛，想攫著什麼，卻什麼也沒攫著，雖說同樣是痛苦，兩者畢竟不同。……說是時代加給青年的苦悶和壓力嗎？說是這社會頹靡嗎？彷彿都不是，每個年輕的生命，在青春期都會有他們各自的糾結，捲成一股漩渦，而痛苦會使人精神發育，心靈成長……。

　　兩個初次見面的女孩談得很投契，使南森不得不把時間讓給她們，自己祇是在聽話；他立刻發覺，聽她們的談話真是很快樂的事情，它能夠像熱咖啡溶解方糖似的，把人心裏抑壓著的什麼，一塊一塊的溶解掉。

　　眉珍對東海很入迷，美倩就跟她說起那多風、多樹，也多夢的地方，說黎明前千百種鳥啼，星夜裏燃在夢谷的野火，以及常有男同學來「踢腳」的圖書館，她所聽所見的，很多有趣的事情……。

　　「所謂失學，也不過是少作一場夢罷了。」美倩說：「少一場夢也好，免得再去品嘗夢醒後的淒涼。存心求學問，何處不可求呢？……世上原就沒有學門把人隔著，不是嗎？眉珍。」

　　「作夢雖然不一定是宗好事，」眉珍說：「可是，沒有夢的年輕人怕會更悲哀罷？對不起，──我母親醒了，我得倒水給她吃藥。」

　　「弟弟跟妹妹不在？」美倩說。

　　「到他們老師家裏拜年去了。」

　　眉珍進房後，美倩悄悄的跟南森說：

　　「她真是個聰慧的好女孩。」

　　「我從來沒說過不是呀！」南森說。

　　「你為什麼很少說話呢？」

　　「不知道，」南森鎖起眉毛，有些困惑似的：「沒見著她時，成天想來看她，見了她，又說不出什麼來；說自己的夢給沒夢的人聽？……我些裏好像叫什麼重東西壓著似的，透不過氣來。我想，我們得跟伯母打個招呼走了，難不成還要眉珍為我們忙飯？」

　　美倩舉腕看看錶，說：

　　「真的該告辭了，你打算回士林？」

　　「不，我想去爬山。」

　　「爬山？」

　　「嗯，妳怎樣？」

　　「陪你爬山好了！」美倩說：「人有時候做一兩件不明白理由的事情，也滿有趣的。比如大新年去爬山多新鮮？」

　　離開那座灰黯的木樓時，眉珍祇送到梯口，低低的，叮囑似說了幾個字，南森覺得胸膛被什麼壓迫著，眉珍站在濃烈的陰黯裏，白白的身影像是一座浮雕，──經常在他夢裏出現的浮雕，看著很近，在感覺裏卻變得很遠。這一次見面，心裏紛亂得近乎麻木，把時間空坐過去，原不是自己所想的。

　　下了樓，走到街上，再回過頭去仰望，眉珍還站在樓欄邊揮手，彷彿真的是送別遠客，就有那麼一種離情。一路上，南森鬱鬱的走著，不說話，美倩瞟著他說了：

　　「哈老哥，你今天怎麼這樣的『哈』？」

　　「也許我錯了，我不該在這時候來看眉珍的。」

　　「眉珍的處境和心情，都跟我們不同，」南森想了一想，緩緩的又說：「我們眼看著她處境這樣差，又沒有能力幫助她，結果，自己也跟著鬱悶，何苦呢？……要不是妳在這兒陪她談談，我更不知怎樣才好了。」

　　「這祇是你個人的看法，事實上，我並不覺得眉珍心情有什麼不好。」美倩說：「你是過份替她擔憂了！她母親的病，慢慢會好的，你沒道理把自己弄得『哈』裏『哈』氣的，不是嗎？」

　　「正因為不想再『哈』下去，我才決意去爬山。」南森握握拳，挺挺胸脯說：「爬得高，看得遠，用幾口新鮮空氣，把暈糊糊的腦袋洗一洗，也許我就會振作起來了！──妳如果不願跟著我傻，我就送妳到車站。」

　　「到車站幹什麼？」

　　「回淡水，」南森說：「或者回高雄，──去找妳的那『「牛皮手套』去。」

　　「好呀，你就是這樣逐客的嗎？」，

　　「不是，是表示我的傻勁來了，也許會害得妳回去抱著腿哼三天，不得不預先聲明。」

　　「我不知道你要爬阿爾卑斯？還是額非爾斯？」美倩說：「玉山主峰我上去過，回來沒哼三天，卻足足唱了三天。」

　　「真的嗎？」

　　「我是登山協會的老會員。」

　　「好，算我有眼不識泰山。」南森說：「我們去爬台灣附近的一座小山──硬漢嶺罷。」

　　快近中午的時刻，兩個人踏著石級，遠遠望見了觀音廟，那兒正是入山的路徑。天色還算是半陰半晴，可是風卻很尖冷，越走近山根，冷意越濃，使戴著手套的手指，卻凍得像是冰棒，又脆又硬。

　　兩個人很有勁的開始登山，那條石徑很荒冷，前前後後，都沒見其他的爬山人。一會兒，併肩到了觀音廟，南森忽然笑說：

　　「妳覺不覺得我們從心理到行為，仍然像是孩子？大新年裏，說爬山，就真的來爬山。」

　　「你為什麼好好的又問這個？主意是你出的。」美倩說：「像孩子又怎樣？」

　　「問題是在於：我們早已經不是孩子了。」南森用感喟的語調說：「大學裏的學生，不光是妳和我，幾乎有很多很多人，偶爾都會想到這一點，談起概念來，每個人都自認為英雄豪傑，或是國家的棟樑，但在現實生活裏，他們既沒有擔子，又沒有責任，仍然是個孩子罷了！……我到今天才知道，我也是這樣。」

　　「爬山爬出來的靈感？」

　　「也許。」南森說：「眉珍平時也是極喜歡爬山的，今天為什麼不來？……她不再是大學生，她是進入社會的人，有擔子，又有責任，她硬被壓成成人了。她並不是性格冷靜，不夠熱情，祇因為我們之間，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樣了。」

　　「民族並不怕孩子多呀，孩子越多，越有朝氣，否則，這山上恐怕連路都沒有了。」

　　「我不是意指這個，」南森說：「我跟妳意見相同，怕這社會像壓罐頭的機器一樣，當我們有一天走出校門，只要輕輕一壓，我們就野性盡失，規規矩矩的變成一個模式的成品啦。」

　　也許是在山上的關係，雲層很低很厚，一陣風來，有幾點錢大的雨滴打在南森和美倩的身上，太陽祇露面了一會兒功夫，又隱到雲層背後去了。

　　「天陰下來了！」美倩說。

　　「不會來雨罷？」南森望望廟後被白色的雲霧鎖住的山峰，耽心的說：「真要落起雨來，那我們就涼快到家了！嘿嘿，落湯雞兩隻，這可不是夏天啊！」

　　「用不著嚇我。」美倩指著觀音廟說：「那邊有商店我們去買兩頂斗笠，這山不太高，很容易爬的。」

　　到廚旁買了斗笠，造廟去吃了兩盞熱茶，兩人又傻乎乎的朝上爬。雨真的開始落了，雨絲很細微，霏霏的雨屑兒，白濛濛的，像一片浸人的寒霧。一層層捲動著的雲氣覆著遠峰和山林，交纏著，翻滾著，像兩個柔道專家在互相撲擊。驟起的山風挾雨而來，振人衣袂，使人有飄飄欲仙的感覺。

　　雨雖祇落了一會兒功夫，那條未乾的山路可又重新變滑了，石面上的苔衣飽脹，讓人把不穩腳步，穿皮鞋的美倩險些摔跤。

　　「回去罷，美倩。」南森說：「正因為不是夏天，我願意放棄堅持。」

　　「用不著替我擔心，你儘管做『硬漢』好了！」美倩朝下指著說：「我能摸著上山，就能摸回淡水，那邊不就是淡水嗎？」

　　雨大起來，山風在林梢上弄出狼嘷虎嘯的怪聲，水淋淋的鞋底踩在水淋淋的石級上，滑得像在溜冰，兩人必須彎著腰，不斷的抓牢石級邊的蒿草。即使這樣，兩個人都摔了跤，開始，紀錄是二比一，南森領先。

　　「我的老天，硬漢嶺我不是沒爬過，」南森那一頭蓬草似的亂髮，散在額門上，朝下滴著水，神情有些狼狽，自嘲說：「像今天這樣猛摔，可沒曾有過，看樣子，想做硬漢，頗不簡單呢！」

　　「你的爬山技術不佳，──勇而無謀。」美倩說：「所以才會刷新摔跤紀錄。」

　　「妳是靠上帝保佑，我猜是。」

　　山風像巨斧，朝人頭頂上猛劈下來，兩人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只顧急速的爬著，爬到一個平坦的地方，石階斷了，接著是一道又黏又黃、又厚又濕的泥地，兩旁的野草搖起波浪來，風在上面發狂。

　　兩個人又緊張又興奮，又有些疲倦，但不時牽起手來，隔雨互望，對笑著。

　　「真有點兒冷了。」美倩說：「好低的雲。」

　　「硬漢嶺還沒有到呢！」

　　雲真的低壓下來，就在人的眼前，身後，一團一團，一塊一塊，飛絮般的飄著，繞著，到處都雲煙迷漫，使人看不到二十公尺以外的地方。雨更密了，就像從濕棉絮裏擰出來似的，兩人的毛衣都濕了。

　　「這雲，有些像鴨絨被子，很詩，很詩。哎──呀。我的鞋。」

　　「妳的鞋呢？」

　　「叫黃泥巴咬掉了！」

　　「黃泥路滑雨雲低，──像不像詩？」南森說：「妳的鞋子。」

　　「東海頑童腸斷時，──配得上罷？」美倩一面穿上泥鞋，一面笑說：「可惜祇有兩句，不能成詩。」

　　「不要緊，等開學時，拿去請教蕭繼宗先生，請他發發慈騷，替我們貂續狗尾，配兩句罷！」

　　「算了，蕭先生不會打油。」美倩的手和臉都凍得紅紅的，有些像韓國蘋菓，也許因為爬山費力罷，她鬢邊卻有著一股熱熱的汗氣，從斗笠下蒸騰出來。

　　這樣沒有方向的爬了很久，美倩想起來問說：

　　「硬漢嶺是誰取的名字？怪特殊的。」

　　「一群軍人。」南森說：「嶺上還有一座紀念碑。」

　　「在哪邊呀？」

　　「在前面，大概不會遠了。」

　　四野是那樣的迷茫，看不見任何一座山頭，兩人祇顧向前面去，總沒有發現紀念碑在什麼地方。

　　「恐怕你摸迷了路，」美倩說：「快四點鐘了。」

　　「不會罷，我們再找找看。」

　　不多久，南森發現再不能欺騙自己了，因為腳下明明已經走下坡的路，而不是朝上爬。他迷路了，害得美倩也跟在一起迷路了。下坡更難走，一會兒有路，一會兒儘跳著地瓜田，既然是下山，找路回台北，回士林都不是難事，沒爬上硬漢嶺，可有些不甘心。

　　相思樹林子牽著手，濕淋淋的，兩個人渾身也是濕淋淋的。一陣大風刮過來，連續的雲煙被吹薄了，哦，看到遠遠的淡水河，結了冰似的，一片白，一剎那間，雲煙又把那塊空洞補嚴，什麼都看不到了。

　　天色黯下來，暝暝曚曚的，好白好白的雲山！有一條比較寬廣的牛車路展開了，黃得更深的泥地，使鞋底黏有兩寸厚，必須費力的跋涉著。天快黑的時候，才找著一間小茅屋，竹籬牆，小窗洞，有兩個孩子正在門邊玩雨滴，一面咿咿唔唔的唱著兒歌。

　　「問路去罷，我們的硬漢，」美倩說：「你當真願意留在山窩裏淋雨過夜？」

　　「總算爬過山了，」南森說：「這一次迷路，是值得紀念的經驗，一個人真要做硬漢，可不是簡單的事情。」

　　順著小孩指點的方向，摸路下山，南森一點兒也沒後悔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要有意的用潮濕和寒冷來磨折磨折自己，他面對著風雨和泥濘，正跟眉珍看社會一樣，他不願被社會模式壓變了形，也不願長久的做一個關在學校裏躲避風雨的孩子。

　　而正因他那股野性的生命力，使他嚐到了迷路的滋味……。

　　下山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公墓，那邊有個亭子，和美倩過去休息，南森才覺得肚子餓了。

　　「我應該對妳道歉，至少，害得妳連午飯也沒吃。」

　　「橫豎越是這樣，越值得紀念。」

　　「這就是真麂皮手套，不同於妳那羊皮手套的地方？……所以我說，我是不適合談戀愛的，──除非對方真正是個登山協會的會員。」

　　「你這一篇寒假之歌，寫完了！」美倩說：「我是你的驚嘆號。」

　　「對了！我們可以吃點兒東西再走。」

　　「見鬼，墳場上，有什麼東西好吃？」

　　「妳的提袋裏，可不是裝著早上塞進去的那一包煎年糕嗎？──早上妳說吃不下，如今可派上用場了，真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哈，你不提，我真的忘了。」

　　兩人打開提袋，取出年糕來，吃著。

　　「熱的不吃，如今要吃冷的，我們真的很顛倒。」

　　「主意是你出的，我是客人。」

　　「妳這樣子，回淡水去，跟妳姑媽怎麼說？」

　　「很簡單，我說我去看同學，他是個瘋子。他帶我去爬硬漢嶺，結果爬到無名山去了。」

　　兩人道別時，倒是很愉快的。南森回到家，換下濕衣，把自己投擲在軟軟的床上，忽然又抑鬱起來了。短短的寒假，自己究竟做了些什麼呢？白白的一片，像山裏浮遊的雲霧，把人包裹著。和眉珍平平淡淡的見了一次面，跟美倩顛顛倒倒的爬過一次山，全部都開始同時也結束在這裏，日子是一張揉縐了的白紙……。

　　還是早些回東海去罷，那些在校時常被忽略的樹林，小徑，綠化的紅土，滋潤的花木，草地上的石頭，可以當凳子的方燈，……在回憶中，一切都美化了。第一學期的大學生活，像剛暖了一口芬芳的葡萄酒，酸裏有著沁甜，餘味無窮，也像剛學會游泳，引起人很大的野心，想要游過一片碧綠的海洋。

　　啼明鳥沒有啼叫。

　　而大度山已經是春天了……。

　　　　七

　　大度山的春，像個睡醒的美人，每個細胞都湧現出生的綠意，連長綠的松樹尖，都是嫩綠發亮的，一排排望上去，全是春，全是春，在呼著喚著人。鳳凰木使林蔭大道變成一隻碧色的圓筒，相思樹也抖掉一冬的苦思，換上迎春的新裝。女孩子們全都變得輕盈了，窕窈了，走著如同飛著，在陽光下露出迷人的春的喜悅。

　　南森最早跳進春的躍動裏。

　　也許整個冬季被浸在台北盆地的陰濕裏，發霉的心很容易被朗亮的陽光、帶著草香的風和那些明朗的、鮮麗的顏色挑動罷？使他有意的把那次和眉珍的短暫見面，不愉快的淋雨爬山的事淡忘了。

　　他到處跑著，吹著草尖的露滴，吹著輕盈快速的口哨，他那一團蓬草似的亂髮，也被春風吹得起浪，白襯衫，牛仔褲，發光的前額，紅潤的嘴唇，使他渾身的骨節也迸裂著春意春情。

　　「這片草地多美，美得使人想打滾！」下課時，他跟一夥熟悉的男女同學說：「誰願意參加打滾比賽，我來主持報名！」

　　「誰欠洗衣店的洗衣費了？」老賀細聲說：「草地上全是露水。」

　　「你懂個屁。──有露水才涼快呢！」

　　「請問主持人，冠軍有什麼獎品？」

　　南森指著穿水綠衫子的小翠說：

　　「誰得冠軍，誰就可以得到我們系花的一粒香吻！──精神上的香吻！」

　　他的話還沒說完呢，一夥男孩子早就鬨鬨叫的「啊咦」起來，爭先恐後的橫倒身子，在那片新修剪過的草地上朝前飛滾，老蘇滾動的姿態很笨拙，一面滾，一面心不在焉的回頭打著哈哈說：

　　「小翠妳當心，我是剛剛吃過大蒜的。」

　　不過他滾動的方向不夠準確，滾著滾著，繞了一個圈子又滾回來了，這回他得到一個很實際的「吻」，不過地位略有不同，──小翠的鞋底吻著了他的屁股。

　　她笑出一口細緻的白牙說：

　　「我替你加把勁兒好了！」

　　正因窗外的春景太迷人，大夥兒甚至連上起課來都有些心不在焉。窗外的陽光亮得耀眼，露珠滴下草葉，滲到紅泥的心裏，一群群的張鳥，輕快的掠過廊間，吱吱喳喳的喧語不停；最使人心迷目亂的，是草原上的野花，純白的星星草，是綠色草野上發亮的星粒，淡紫色的圓球草花，更是開得茂密，開得燦爛，紫和白，紅和黃交織著，開滿遠遠近近的草原。

　　「定下心來罷，這正上著課呢！」

　　南森屢次這樣的警告著自己，他立即發現他渾身的細胞都被春天鼓動了，根本控制不了。上Ｂ組的英文課時，教授的話混融成一片春夢中的囈語，一些流浮的泡沫似的擴散開來，在教室溫寂的空氣裏旋迴著，昇華著，跟吱吱的鳥語，嗡嗡的蜂鳴匯合，難解難分。穿綠底白花衫子的小翠是一條摩登的小魚，別的女孩也是，她們衣上裙上的花紋和圖案，都在人一剎幻覺裏活動起來，像流水和粼波絞動的水藻，那是踏舞著的春風。

　　不但同學們被春光感染著，連Ｂ組的拉普麗教授常常板著的臉，也變得明亮，變得柔和了。在課堂上，她教授學生誦讀英文時，要特別注意音節，要能讀出那文字中所含蘊的感情，她說著，便讀起一首很美的抒情詩來──

　　……當我是少女的時候，

　　當我是少女的時候……

　　拉普麗教授是典型的美國老婦人，過胖的圓臉，多皺的堆積在下巴和頸間的脂肪，使她看來有些鬆弛和臃腫，唯有那雙深凹的大眼，仍令人能感到她少女時代一如春樣明媚的魅力。

　　一道從窗躍進來的陽光，有些魯莽的吻在她斑白的髮上，她轉過臉去，癡望著這明亮的闖入者，過半晌，突然感嘆的說：

　　「真的，當我是少女的時候……。」

　　在下課鈴聲裏，她用比平常清脆的語調說：

　　「這首詩贈給你們罷，少男和少女，多美好的日子，你們可以把它抄錄下來，回去翻譯。」

　　她把全詩迅速的寫在黑板上，南森沒有抄，他一直偷望著拉普麗教授，覺得她緩緩的語調雖比平常要清脆柔和，表情卻有些惘然，像在往昔的夢境裏神遊，她的眼裏，閃著一絲遙遠的光芒。

　　模仿著她飽含感情的聲音，南森誦讀著「當我是少男的時候」來，他現在就是少男，正像春天，但春天會逝去的，將來到了拉普麗這樣年齡，再回顧今天，自己會有什麼值得提起的呢？這裏有這裏特殊的生存環境和生存揹負，總不能儘寫些軟軟的抒情在青春的紙板上罷？

　　等他在沉思中站起身來，拉普麗教授微笑而略帶感傷的臉已經消失了。課堂裏變成了舞台，老蘇用那樣熟練的戲劇動作，扮演拉普麗，獨賺進很多掌聲。

　　「當我是少女的時候，

　　多少夢蓄在眼波裏流漾，

　　搖著長髮，在花草間徘徊，

　　或獨坐溪邊，串著流水上碎碎的春陽……。」

　　老蘇搖頭晃腦的朗誦著，又問南森說：

　　「我翻譯得如何？」

　　「驢頭不對馬嘴，可說是『屁』味十足！」南森說。

　　「笑話，你問余光中敢不敢這樣說？」老蘇說：「我替它現代化了，完全是再創作。」

　　「好！」有人喝彩說：「歡迎屁味十足，再來一段！」

　　「可惜星探不在這裏，」小翠笑著說：「要不然，準會請老蘇到好來塢去，真的演一部拉普麗，我相信他的成就，一定媲美當年的卓別林。」

　　「拒簽演出合同。」老蘇說：「電影越來越商業化了，假如他們堅邀我去的話，我得提出附帶條件。」

　　「片酬百萬嗎？」

　　「不，」老蘇說：「我指定要蘇格拉底和莎士比亞聯合編劇。」

　　南森不想再看老蘇的鬧劇，他走出來，在長廊上遇見了小仙女美倩。

　　「到那兒去？美倩。」

　　「圖書館，」美倩掠著頭髮說：「課上完了。」

　　黃昏畫著西天，晚風有些兒沒脫冬的寒意，夕陽大道是金黃色的，兩人併著肩膀，在前前後後的人群當中，緩慢的踱著。

　　「對了，」南森想起來問說：「上回妳說圖書館是『踢腳』的地方，怎麼踢法？」

　　美倩突然笑得前仰後合的說：

　　「你怎麼不去問老蘇？」

　　「他在課堂裏出洋相呢。」

　　「誰在批評蘇格拉底？」有人在背後說，南森回頭一看，原來就是老蘇。

　　「為什麼要『踢腳』？」南森說。

　　「嘿嘿，也許是春天的關係。」老蘇說：「在圖書館看書，順便泡泡『蜜死』，很合乎心理衛生的。」

　　「究竟怎麼泡法？怎麼踢法？……你能作一次現場表演嗎？」

　　「有什麼不能？」老蘇說：「你先得聽我解釋，──你到圖書館，先揀一個面對著女孩的位置坐下來，上面，當然是正正經經的看書囉，下面，你可以裝出有意無意的樣子，用你的鞋尖，去碰吻女孩的鞋尖。」

　　「就是這樣嗎？」南森說：「這太簡單了！」

　　「我覺得這是對女孩施行心理測驗。」老蘇說：「測驗出她是屬於那一類型的女孩子，可以為友？可以為妻？或者可以敬而遠之？……學閒大著咧！」

　　「你聽他說罷，」美倩說：「簡直可以單開一門課，而且精彩得很。是不是？老蘇。」

　　「是的是的，我應該說是受之無愧！」老蘇說：「來，在這邊坐一會兒罷。……假如你碰了對面的一個女孩子的鞋尖，她根本不抬頭，而且臉又不發紅，那麼，呃，那麼她……。」

　　「她怎麼樣？」

　　「她是要出國的，你可以休也。」老蘇說：「除非你先出國，先得博士，因為她根本是書呆子型的女人，熱量都被書本吸收去了，她要的不是可生可死的愛情，而是心安理得的婚姻，你懂罷？」

　　南森坐在路燈的石座兒上，望著老蘇，對方胸有成竹的朝那邊呶呶嘴，剛巧有兩個抱著厚厚洋裝書的女孩子，邁著四平八穩的學士步，齊頭並進的通過夕陽大道，老蘇校閱了她們，唇角的弧線有些不壞好意。

　　「假如你踢了她，她抬頭看你，賞你一雙端端正正的衛生眼珠。──有幾分羞怯又帶著些嗔怒，那麼，她就是屬於東方古典型的……。」

　　「東方古典型的怎麼樣？」

　　「如果你存心要追求這種女孩，非用十八世紀的追法不可，先在心理上抱定長期抗戰的決心，因為她們習慣於泡蘑菇，要精品細嚐你付出的感情。」

　　「十八世紀的追法是什麼追法？你能不能現身說法教一教我？」南森半開玩笑的追問著。

　　「那不是很簡單嗎？」老蘇說：「利用燒開水的原理，──你只要在下頭加熱，慢慢的等著，她自己會開會滾的。」

　　三個人正笑得抖著肩膀，那邊的老高、小翠、大娃娃瞧著，都趕過來湊上了熱鬧。

　　「我曉得死老蘇又在這兒說評書了，」大娃娃說：「要不然，你們不會笑成這樣。」

　　「妳弄岔了，」老蘇說：「我在這兒講經說法呢。」

　　「什麼經？」

　　「第七經，呃，也就是戀愛經。」老蘇說：「六經之外的續篇，簡直可以寫進文化史。」

　　「你『蓋』下去罷，」老高笑說：「橫豎你老蘇是出了名的『蓋王』。（蓋，即吹牛的意思，為當代大學生新創的口語。）」

　　「我在談圖書館裏踢腳的事。」老蘇說：「你們聽著，──如果你一踢，她抬頭，表情平淡，那……那她是冷丟丟的自然主義。」

　　「怎樣追？」南森說。

　　「她既然行雲流水，你不妨應她一著兒淡寫輕描，」老蘇滿嘴的成語滾滾出籠說：「對付這一型的女孩，別自作多情找苦頭吃，順乎自然就得了。」

　　「謬論謬論，你全是在打高空。」老高說：「我不信天下有這樣自然的女孩子，鞋尖被踢，還會『表情平淡』？……她應該伸手就請你吃火鍋。」

　　「有的，你說的是另外一型，她屬於新寫實主義。」

　　鬨鬨的笑聲一下子爆發出來，簡直不可收拾；小翠的腰眼抽了筋，一邊槌著，還是止不住笑聲，大娃娃笑得蠻傷心似的，直淌眼淚，好半晌之後，邊擦邊問說：

　　「還有那幾類？你這鬼！」

　　「如果她抬眼望你，微笑而不嘟嘴，那她是標準的現代主義。」老蘇說：「如果她根本不抬頭，卻也在下面狠狠的回敬你一腳，那她就不但現代而且有些『存在』主義的精神了。」

　　只怪滿眼是春天，不但南森如此，差不多每個人都控制不住他們那種躍動的心緒，在晚餐桌上，他們仍七嘴八舌的談著這事，飯後到校園去散步，老蘇慫恿南森去試試他所發明的踢腳理論，他說：

　　「去實踐實踐罷，一腳踢來一個密斯多有意思！」

　　「我們在福利社等你，你去踢了就來！」

　　南森朝小仙女看了看，美倩說：

　　「你讓老蘇先表演，你跟著學，不就成了！」

　　「你敢不敢？」老蘇用挑戰的神態說。

　　「有什麼敢不敢？」南森不在乎的說：「你敢，我當然也敢！」

　　「好！」老高說：「我們在這兒先叫兩碗牛肉湯，誰先踢完，誰回來吃。」

　　兩個傢伙興沖沖的跑到圖書館，老蘇先踢，踢著一個存在主義，她一腳回踢在老蘇的膝骨上，疼得他直是咬牙齒；南森選了一個穿黃衫的長頭髮，坐下後，只管捧起一本書，津津有味的啃起書來，就是拖延著，不肯動一動他的腳，過了好一會兒，老蘇在旁邊塞過一張摺成方勝兒的紙條來。

　　南森打開紙條，老蘇寫說：

　　「哈老哥，你耍言而無信，就是烏龜！」

　　沒有辦法，南森祇好硬著頭皮，用書頁掩著自己的眼睛，裝出打呵欠的樣子，朝前略略的伸了一伸腿，誰知他這一挪動，就跟對方的鞋尖碰上了！他聽見對方抖動報紙的聲音，緊張得掌心出汗，側過臉一瞧，老蘇不知何時已經悄悄的溜走了。他把書本一合，對方響起一聲蒼老的咳嗽聲，他再一瞅，那裏還有黃衫女孩的影子？只有一張兩腮多肉的臉，像老虎狗一般的朝著自己……。

　　他遁回福利社去，一路上，心砰碎的直跳。

　　「哈老哥凱旋回來了！」老高大聲宣佈說。

　　「噯，你踢了沒有？」大娃娃說。

　　「我踢了。」南森苦著臉，有氣無力的。

　　「她反應如何？」

　　「她嗎？她抬起頭，朝我那麼一笑。」

　　「很現代，很現代……。」

　　「她那一笑，定是傾國傾城。」

　　「是嗎？」南森說：「她是我們的系老闆，老蘇，你害得我差點兒挨訓，幸虧我溜得快，加上她又是八○○度的近視眼。」

　　大家先是怔著，想了一想之後，才哄地笑出聲來。他們慣把那位終年板著臉的系主任稱為「夫子牛」，這一回，老高動了靈感，把圖書館改為鬥牛場，而南森一踢成名，成了全校皆知的「鬥牛勇士」啦。

　　儘管用各種方式來排遣，南森仍然是寂寞的，沒有什麼樣的風，能吹動他沉澱在心底下的寂寞，真正接近他，了解他的，只有美倩。

　　「不光是你，哈老哥，」她說：「每個年輕人，不都像這個樣子嗎？……在概念上，人人都有大抱負，好像天下都落在他的肩膀上，但他們生活得很矛盾，吐吐夢囈，或是耍耍孩子把戲，就把光陰打發掉了！」

　　「你要知道，我是不甘心這樣的。」南森說：「事實上，我像掉在一面網裏，身不由主，唱、跳、叫、鬧，成了大學生活的四寶，除非你把自己完全孤立起來，否則，你就會被周圍的環境牽進去，玩的時候興高采烈，過後又覺得乏味，又覺得後悔。」

　　「事情並不如你所想的那槳嚴重。」美倩說：「課餘的遊樂，原是很正常的事，人，總是要用休閒調劑生活。你能肯定說老蘇沒有責任感嗎？……他真是一隻火車頭，渾身都是勁。」

　　「有時候，我真怕想這些，」南森說：「滿眼都是撥不開的霧，朦朦朧朧的。」

　　「因為眉珍的關係？」

　　「也許是的。」

　　「那你就得研究它，那是根蒂。」

　　「我曾經思考過。」

　　「我也是。」美倩說：「不要因著眉珍沒有入學，因著眉珍的生活受壓力，就把那些當成陰影，壓在你自己的眉上。事實那祇是眉珍個人的遭遇問題，環境挫折不了她，你的擔心是多餘的，不是嗎？」

　　「妳的意思是說，我該去找快樂？」

　　「我想是的。」美倩說：「為什麼不呢？」

　　為什麼不呢？春天正是年輕人快樂的季節。

　　在春天的大度山上，八百多位同學，都是栽植在紅土裏的植物，小徑邊的溪波上映著他們的影子，他們一張張微笑的臉孔；福利社、奧柏林學生活動中心，又成了五花八門的海報世界了；土風舞會，音樂發表會，郊遊會，去日月潭，去沙鹿海濱，去獅頭山、古堡、斷崖，或是最近的土地公公站立的墓園……。

　　南森一走到海報牆那兒，心就亂了，他是那兒都想去，那兒都要去，卻無法明確的選擇去那兒。

　　這時候，他很自然的想起亨德教授跟他談過的工作營來了，拜訪過亨德教授，才知道工作營已經由亨德教授約集了好幾位教授籌劃，並且已經開始活動了。

　　「你來得正好，」教授說：「工作計劃和工作進度都訂定了，祇差工作的人員，你得張貼海報，招募些熱心的同學來參加才好。」

　　「好的，教授。」南森說：「我正愁著沒有事情幹，我喜歡這份工作。」

　　亨德教授微笑的目注著這個興致勃勃的年輕人，把工作營這次預定的活動地點和工作性質，很詳細的告訴了他。他們不但要參觀訪問大雅的盲童學校，還要為那些盲童們做各種的服務，儘力幫助他們。

　　「文明是要靠長期感染去普及各方的，」教授說：「不要輕視一點一滴的服務工作，那就是開始。」

　　帶著亨德教授的一番話回來，南森的步子跟他所吹的口哨同樣的輕快。歸去，歸去，夜深聞杜鵑，……啊，啼過小樓西，含淒苦……不，實在不用這樣的悲涼，春天充滿希望，當能改變杜鵑的哀啼罷？

　　畫海報，南森是既無經驗，又缺乏技巧，看樣子，只好去寢室，找那三個傢伙幫忙了，他們都曾答應過要參加工作營的，應該列為基本人員。

　　走到旱溪邊，遇見老蘇，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一本正經的捧著一本書，在那兒哼哼唧唧的唱著呢。

　　「喂，老蘇，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麼事使你高興成這樣？是要請我吃喜糖？」老蘇懶洋洋的闔上書本說。

　　「工作營要正式展開活動了，下星期去參觀訪問盲童學校，亨德教授要我貼海報，招募人員呢！」

　　「好罷，我不耽誤你辦正事了！」

　　「你得幫忙啊，老蘇。」

　　「幫什麼忙？」

　　「裝什麼佯？──畫海報呀！」

　　「對不住，我一向沒畫過那玩意兒，何況我跟你一樣忙著辦正事。」

　　「你有什麼正事？」

　　「你瞧，」老蘇拍拍那本書：「我在練習唱聖詩，準備在教堂裏露上一手，連上帝一聽，都知道是我老蘇唱的，讚美得耶穌那老頭子渾身發癢。」

　　「咦，你不是要參加工作營的嗎？」

　　「嗨，早晚行情不同，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老蘇說：「萬事莫如戀愛急，我那小姐兒在唱詩班，我不能不立即跟上，女孩像是泥鰍，又滑又黏，你要不把她扣得緊，轉眼就滑掉啦。」

　　「你這傢伙真差勁，」南森說：「不要談戀愛的，也是你，要談戀愛的，也是你，訂下十不娶條件的，也是你，見妞兒就撲的，也是你，豈止是矛盾，簡直是渾身到處都是窟窿眼兒。」

　　「嘿嘿，你才差勁呢，你懂得老子所說：道可道，非常道怎麼講？……想當年，孔子問道於老子，老子說：何必問余哉，逕問老蘇可也！你哈老哥批評我，還差幾年道行呢。」

　　「你不肯幫忙就算了。」南森說：「不用再耍油嘴，我去找老高和老賀去。」

　　「找也是白找，」老蘇說：「老高正在暈船，老賀苦練軟網，報名參加校際比賽，保證比我更忙，我不妨指點你一條明路，你去找女將出馬，也許會順利些。」

　　一開始就不順當，南森有些氣餒了，不過想到當初的豪語，又堅定起來，跟老蘇說：

　　「你們即使都不參加，我一個人也要參加的，獨幹好了，祇要我覺得有意義。我現在就去找大娃娃她們，巾幗勝過你們這幾個鬚眉也說不定。」

　　他拍了老蘇的肩膀，多少有點兒負氣的意味。

　　幾個女孩子倒真的熱心幫忙，海報設計得非常新穎出色，厚厚的一疊兒，花費了她們好幾個夜晚的時間，而且大娃娃、小翠和美倩都報了名。到報名截止，南森幫亨德教授統計過，各系參加的人合計有廿三位，以文學院的人最多，使他感到驚奇的是：老高、老蘇、老賀三個傢伙，居然也都不聲不響的報了名，──大概又合了老子所說的「道可道，非常道」了罷？

　　老蘇總愛打些神出鬼沒的主意。

　　出發的日子定在週末的下午，同學們都齊集在奧柏林中心的石階那兒，亨德教授非常高興，跟同學說了很多關於工作營的工作理想。

　　「你們雖然在校門裏面，但是，你們要時時刻刻的記著，一個年輕的知識份子，不僅僅是社會的一部份，而是社會的中堅。」亨德說：「我們的工作營剛剛成立，離開堅強和成熟的階段還遠，談不上做什麼服務的工作，祇能說出去實地學習，朝後它的發展，全要靠同學們本身的努力了。」

　　「教授，我們究竟要做些什麼呢？」有人這樣問了。

　　「這得配合對象的需要，看看他們需要什麼？了解清楚了，再一步一步的做。」教授說：「工作營的目標，就是義務的和別人一同工作，建議並推動某項工作。比如好些村子裏，甯願花錢去蓋廟，花錢大拜拜，但是不肯砌一條排水溝，結果弄得污水四溢，蚊蚋叢生，生疾病、害爛瘡，仍然祇知去拜神。如果我們把政府宣導的注重環境衛生的好處詳細講給村上人聽，得到他們同意，馬上就替他們砌一條，甲村得到好處，自會傳給乙村，這就是感染，我們要擴大這種感染作用……。」

　　「嘿，這傢伙我弄通了，」老蘇說：「我覺得首先要替老王的牛肉麵館子裝上紗窗紗門，否則，東海學生提不起褲子，──總是在瀉肚。」

　　「貪吃鬼才編入你那一組，」小翠說：「我們甯願消滅校區裏叮人小腿的個黑蟲。」

　　「那是妳們女孩裙子太短的關係，為什麼小黑蟲叮不著大腿？」老蘇說：「號召女孩子改穿長裙，也是工作營的當務之急。」

　　直到上車，大家都還在熱烈的說笑著。

　　南森、美倩，正好跟亨德教授坐在同一排位置上，交通車開出校區時，迎面的春風有些寒意，南森便替教授關上窗子。

　　「我跟同學在一起，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了。」亨德說：「等工作營完全由同學們自己有計劃的接辦下去，我就回家過退休生活了。」

　　「是的，您這樣的年紀，真該好好的養息了。」美倩說：「可是，我們都很捨不得您走呢。」

　　「教授明年要回美國？還是留在這兒長住？」

　　「當然，留在這兒很好，人情味很濃，」亨德說：「可是，我應當回到美國去，中國人有葉落歸根的思想，我在中國待了一輩子，也從中國文化裏學著一些，我要回到老家去。」

　　陽光射在車窗玻璃上，有一些抖動著的光斑落在亨德教授的瘦臉上，稀疏的、銀白的毛髮，一架金邊眼鏡，使那張臉看起來疲倦而安泰，瀰漫著一股老人特有的溫藹氣息，使人喜歡又使人尊敬。

　　南森雖沒有上過亨德教授的課，但從好幾位學長那兒，聽到一些關於亨德的事情。他是個很虔誠的基督徒，但從沒在嘴裏表現過，從他待人接物，使人觸及的是他的心，他的熱腸，他從小勉強誰去接受基督的教義，他把它解釋成：那是一種恩寵，一種聖緣，人與上帝相交，就如同人與人相交而成莫逆時那種種機緣一樣……。他和亨德教授私下談過很多話，也聽過他的一些生存的經驗，但對於南森來說，聽別人的經驗，就和隔著雨衣淋雨一樣，雖然了解了雨是什麼，但總不真切，不能體會到雨淋衣溼的滋味，他祇是從心裏敬佩著這個老人。……中國的風吹皺了他曾是年輕的臉孔，中國的雨溼過他的半生。

　　如今，他臨到退休的時刻了，仍在為著中國盡力，他所利用的，全是從中國工作中汲取的經驗，他並不標榜什麼東方和西方。傍著這老人坐著，南森祇覺得無須去思想什麼，自有一種溫暖充實的感覺，──這也算是一種感染罷？

　　由於亨德教授的帶領，南森所接觸到的，是一個全新的經驗世界，──盲童的世界。他極端敏說的感覺，使他立即就企圖進入這個世界。因此，在有人引導著他們參觀學校的建築和環境時，南森的注意力，始終集中在那些沒有眼睛的孩子們的臉上。

　　「在這裏，我真不知道能為他們做些什麼？」

　　「我覺得，了解他們是最要緊的。」美倩說：「做任何事情，都是這漾，你讀社會系，應該知道得比我們多。海倫．凱勒完成了太多有關於盲人福利事業，祇因為她本身就是盲人；我是說，她比普通人更了解盲人所受的那許多痛苦。」

　　「妳是頭一回來這兒？」

　　「不是。」美倩說：「我已經來過很多回了。」

　　「大娃娃也來過？」

　　「嗯，」大娃娃笑得瞇著眼：「我們的團契，來送過禮物給他們，我來過兩次，這是第三回。」

　　「原來妳們是兩匹識途的老馬，」老蘇說起話來，總有些濫用字眼兒：「等會兒分組訪問時，我們跟著妳們走，準沒錯，要不然，我就呆啦！」

　　「老蘇會呆，連我都沒聽說過。」老高插進來說。

　　他們站在通道口，春風吹盪過來，有些涼意。亨德教授和陪同的人過來，請工作營的朋友到教室裏去和那些小朋友見面。老賀、老高、南森和美倩在一起，老蘇和大娃娃、小翠在一起，他們穿過通道，就分開了。

　　「我從沒跟盲人在一起相處過。」老高說。

　　「我也是。」老賀細聲的說：「一看見這群孩子我就會想起童年夜晚聽到的，按摩女的笛聲，……有些冷，有些淒涼，我想，盲人的心境，多半也是這樣的罷？生活在黑漆漆的世界裏，真不是滋味……。」

　　「這祇是你個人的想法。」老高說：「生命的本身，極為強韌，實際上，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會活下去，掙扎著克服困難，就構成了一項意義，這意義只有他們懂得。怎樣幫助有殘疾的兒童和成人，使他們多領略這個世界的溫情，這應該是社會的責任，──不光是憐憫和同情。」

　　「這不是酸的時候，老高。」南森說：「來盡你的『責任』罷！」

　　他們一進屋子，就被一大群盲童圍住了。

　　那群沒有眼的孩子，先用觸覺來試探來人的反應態度，他們用手來摸觸他們的衣服，抓他們的手，碰觸他們的身體；當他們的笑聲和親切的反應被盲童感覺到了之後，他們就更放心的挨近身子，摸觸他們的臉、耳、髮……。

　　「你們是從東海大學來的？」

　　「怎麼知道？」

　　「學校裏說的，說你們要來。」

　　一個孩子靠在美倩的身邊，怯怯的說：

　　「你們是誰？我們認識？還是不認識？」

　　「妳猜猜罷？」老高說：「猜著了，分糖菓。」

　　「她會聞著的。」美倩說：「他們敏感得很。」

　　「我聽出是誰了！」一個男孩肯定的說：「她是東海團契裏的美倩姐姐。」

　　他跑過來，拉拉美倩的手，又挨次的把那三個摸觸摸觸，聞嗅聞嗅說：

　　「這三個都是生人。」又特別摸摸南森說：「這個頭髮彎彎曲曲，像綿羊的毛。」

　　「真的嗎？」

　　「不信，你們都來摸摸看。」

　　「他一定是外國人，──外國人彎頭髮。」

　　「不。」那男孩說：「他身上的氣味，是中國氣味，一點羊腥味都沒有。」

　　他們都哈哈的笑了起來，湧迸出一股無邪的天真。

　　「你們真厲害，我們來分糖菓罷。」老高說。

　　老高拿出預先準備的糖菓，一包一包的分著，南森卻跟老賀互望了一眼，驚異於這些孩子們特殊的辨認能力，那決非一般人所能及的。

　　「你瞧，他們多麼活潑。」南森說。

　　「一點兒也不像我想像的樣子，」老賀說：「這些活潑的小老鼠，比我小時候聰明多了。」

　　幾個盲童過來，把南森圍繞著，他們多少帶點小心翼翼的樣子，去摸那被形容成「綿羊毛」似的頭髮。南森索性把一個最小的男童抱在膝頭上，任他摸個痛快，他的小手常有些輕微的顫慄，像蝸牛觸角般的靈敏，那彷彿不是撫觸，而是一種心靈的探索。

　　「你姓什麼？」那男孩說。

　　「姓黎，」南森說。

　　「黎哥哥。」他說：「你會不會講故事？」

　　「會，當然會。」一個女孩說：「他下巴上有鬍子，──有鬍子的人都會講故事。」

　　「故事是有的，而且很多很多，」南森拍拍口袋說：「可惜忘記帶來了，怎麼辦？」

　　女孩用手指摸摸他的嘴角，喊說：

　　「哄人的，不相信，黎哥哥在笑。」

　　南森吃了一驚，想不到她能這樣迅速的觸摸出人的細微的表情。他剛把微笑斂住，另一個男孩又伸過手來，肯定的說：

　　「沒有笑，黎哥哥沒有笑。」

　　「對嘍，我真的沒有笑，」南森說：「我要是帶故事書來，就可以照著書本講給你們聽了。安徒生和格林兄弟的童話，你們有沒有聽過？」

　　「聽過，全聽過。」

　　「格列佛遊記、水嬰孩……也聽過。」

　　「木偶奇遇記呢？」

　　「老師講過三遍了。天方夜譚也是。」

　　「你好歹蓋一蓋罷，」老高說：「他們也在這兒鬧著要聽故事呢！」

　　「只怕蓋不住。」南森說：「他們都是上了『段』的，聽過的故事，比我們記的還多。妳怎樣？美倩，妳比我們有經驗些。」

　　「不要講書本上的故事給我們聽了，我知道，那些都是哄孩子的。」始終坐在最後面的一個男孩，看樣子是少年了，他打破沉默說：「就講你眼睛看到的世界罷，也許你看過一些故事。」

　　南森低下頭，望著自己撥動的鞋尖，真的，在他眼睛看到的世界裏，他能為這群孩子講些什麼呢？從童年開始，這一長串的歲月，彷彿就沒有紮實的生活過，他一向不慣於編織故事去哄孩子，他一時不知道該講些什麼。

　　「讓黎哥哥想一想好了。」美倩眨了南森一眼之後轉朝孩子們說：「林姐姐先來跟你們講一個有眼睛的孩子的故事罷，……真的，當然是真的故事，是我曾經親眼看見的。」

　　孩子們靜下來，他們雖然看不見什麼，但他們的臉，都朝著美倩發聲的地方，帶著凝肅的、等候傾聽的神情，他們的額頂，閃熠著汲飲的光。

　　「不久之前，」美倩這樣的開始講述說：「不久之前，有一個孩子，他的兩眼烏黑得像烏金豆兒一樣，他的家，住在一個風景很秀麗的地方，當他還是孩子的時候，他很愛看周圍的風景，……愛換衣裳的遠山，愛唱歌的溪流，自由自在的飛鳥，一片片會變幻的雲，溪邊有很多野花草，太陽總在這裏那裏照著……。」

　　從窗口進來的小風，有意無意的撩動美倩的鬢髮，一絲絲的飛舞著。她在說故事時，黑眼在睫毛下閃著特異的亮光，臉頰上帶著一份健康少女常有的那種微顯興奮的潮紅；她的微笑，是自然的、嫻雅的，總帶著一份對於普世的愛悅，沛發著出乎內在的純潔和真誠。越是注意去領略，越能發現她性靈的美，和她相貌的美合而為一，迷人的風緻淡而且遠，透著別樣的空靈。

　　小仙女，真的，她真配得上這樣的名稱。

　　「後來呢？」

　　「後來，後來他進了學校，他父親告訴過他：做一個現代的青年，必須要求得豐富的知識。當然，這話是很對的，可是要求知得先要按部就班的升學，升學就得要啃書本，──彷彿祇有書本裏才有知識，才有學問。於是他就用那雙愛看自然的眼，去看那些書本。他很用功，每次升學考試不但順利過關，而且成績都特別的好，沒有誰不誇讚他是個好孩子。他上課、做作業、補習、熬夜、啃書本，吃克補、維他命、補腦美甯、美力肥，他猛填，他是個好孩子，……他的學問和眼鏡的度數比賽著增加，……小學、初中、高中、大學……一百度、二百度、三百度、五百度、八百度、一千度、一千二百度……他成為瘦弱的，扁胸脯的，聳肩戴眼鏡的，標準的現代學士型的，年輕又老成的中國書生。」

　　「再後來又怎樣呢？　

　　「啊，再後來，他也回家去過，即使戴上眼鏡，再也看不清童年時候愛看的那些遠山、雲樹、溪流、飛鳥和雲朵了，……其實他也沒時間去看，因為那些不算是學問，而他是個『天降大任於斯人』的求學問的人。」

　　「很可惜，」坐在角隅的盲童說：「我們沒有眼的人想有眼睛，他有一雙眼，卻被他自己弄壞了！」

　　「是的，」美倩說：「也可以說，被這社會弄壞了。……社會的許多看法，弄壞了人眼，卻沒有好賠的。有一天，他覺得人像這樣很沒意味，他說：我要是沒有眼，也就沒有這些煩人的事了！……最後，他帶著滿肚子從書本上求得的學問，埋在一座公墓裏。」

　　美倩平時講話，多半是輕聲慢語的，沒像今天這樣激動過，事實上，這真的不是故事，而是普遍的事實，雖然那些弄壞了眼的書生並沒有埋在墳裏，談到痛心，都是一樣的。

　　太陽打斜了，一位女老師過來哄開了那些孩子，而工作營的同學們並沒有離開。幾位女同學去教盲童們唱歌和團體遊戲，男同學分頭去幫他們整理環境，有的擦窗門和桌椅，有的灑掃，有的割草，有的築花圃。南森和老蘇一面工作著，一面唱著歌，歌訶是南森自編的：

　　「我們工作多快樂，

　　多快樂！

　　男女同學齊合作，

　　齊合作！

　　從日出到日落，

　　大家揮汗來墾拓！……」

　　黃昏時離開那裏，在車上，他們還吼著那支節奏快速而有力的歌。亨德教授告訴同學們說：中國的禮運大同篇裏所標示的大同世界，正是人類最高理想，繪在遠遠未來道路的光輝彩畫。人如果要奔向那個世界，必先要從一點一滴的地方做起，救助殘疾的孩童，應該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工作。

　　「這是一間很好的學校，」教授說：「不過，盲童們的一切起居、飲食費用，都要學校負擔。這擔子，很夠沉重的，我們除了利用假日，來幫他們整理環境，最好還能在經濟上，想法子幫助他們。」

　　「我們能夠募款，」老蘇說：「我們要倡導，使社會重視。雖說我們都拿不出什麼錢，可也是千里送鵝毛，──禮輕義重。」

　　「我們用替學校工作的代價來做基金罷！」南森說：「大家同意不同意？」

　　「我們同意。」小翠說。

　　祇要出心想做事情，就不愁沒有事情好做，在東海，工作在等待著每一個人。南森提議替老師們的住宅修剪花木，清掃排水溝，替學校打掃道路，洗窗門，擦燈罩，拖地板……美倩提議在團契裏籲請同學作特別奉獻。

　　這是好的開始，不多久，工作營這個社團，就在學校裏響亮起來了。

　　女生們編了個歌謠，見了南森就說：

　　「哈老哥，熱心腸，

　　一天到晚兩頭忙，

　　『哈』字不光是一張嘴，

　　應該換成個「火」字旁。」

　　不但是哈老哥一世的名字，連二○四室的四塊寶，在東海都闖開了，變成被人熟悉的人物。而南森從沒注意這些，他祇覺得，春天帶給他很多快樂，工作帶給他更多的充實感，這使他比較開心。

　　整整一春天，他幾乎沒再想起眉珍。

　　很久以來，他都感覺被懸在不著邊際的虛空裏，由於亨德教授溫藹的鼓舞，他開始有了工作營的工作，在精神上，也就有了攀援；對於這種雖然算不得什麼但卻實實在在的服務工作，美倩做得比他還有耐心，兩個志同道合，使南森覺得這是一種機緣，這機緣使他獲得了和眉珍一樣的知音……。

　　　　八

　　和暖的天氣令人舒暢，一切都由生疏到熟悉了。

　　春和夏的變化是沒有明顯痕跡的，人在忙碌的時辰，根本不會有春去匆匆的感嘆；工作營幾乎每週都有活動，不過，當老蘇和南森他們計劃改進校區附近的衛生環境時，他們首次受到了挫折。

　　東海僻處在原是一片荒涼的大度山山腰，附近原祇有一兩戶農家，上千的叫教職員學生，無論是購買物品，進館子聚餐，都得乘車進城去，極不方便。因此，便有一些人家，先後在校門對面興建起來，都是些半磚半竹的紅瓦房子，低矮寒傖，又顯得有些雜亂；那些人家，都經營煙酒吃食生意，談不上物美，但實在是價廉，很能配合學生們的荷包，只是太髒了一點。

　　所謂髒，應該包括多方面的。

　　其一是塵沙：山上的風勢強勁，終年虎虎有聲，把大量的沙灰捲起來，當然免不了會落在暴露的食物上面；有時候，滷菜上叮著大粒的沙子，嚼起來格格有聲，好像啃脆骨似的；湯裏、麵裏，遇上大風天，就鋪了白白的一層沙粉，老蘇管它叫：

　　「不辣司胡椒，──大度山的名產。」

　　對於這種天然的佐料，大家雖然皺著眉毛不甚愛吃，卻也無可批評，因為它不是店主人給加進碗裏來的，怨也怨不著對方。

　　另一種髒法可就不同了，大部份同學以為那是開店的人缺乏衛生常識，沒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所致；話說得粗一點兒，就是髒人做不出乾淨東西來。

　　二○四室的四個傢伙，除去老賀之外，餘下的三個都是貪吃的饞嘴，幾乎每個人都有那種痛苦的經驗，所以在工作營裏，一談到改善周圍環境，莫不舉雙手贊成先從吃食鋪開始。

　　「有一回，我在一碗牛肉麵裏剔出三根毛來！」老蘇說：「老實說，我有點兒噁心，說是丟了碗不吃罷，五塊錢還是要我花，既是硬著頭皮吃罷，又實在有點兒……太……太那個了！」

　　「其實，咱們的小飯館，十家有十家都是髒兮兮的，開店的人弄慣了，吃的人也見慣了。」小翠說：「你要是看不慣，講他，他會說：『小姐，這是小本生意，祇論便宜實惠，哪兒講究得許多？妳要乾淨，進觀光飯店去好了！甭在這兒窮挑剔。』嗨，言下之意，好像只有觀光飯店才配談乾淨。」

　　「我談的是那三根毛！」老蘇說：「我們儘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它桌面上有多少油膩，地面上有多少骨頭渣兒，至少，麵碗裏總該乾淨些罷……我花錢吃的是牛肉麵，不是「三根毛」麵啊！」

　　「抓著證據跟他講，他該沒有話說了罷？」老賀說：「敢情又是老王？」

　　「不是，這回是老劉。」

　　「你跟他怎麼說？」

　　「我說：『噯，老劉，你自己來瞧瞧，一碗麵裏竟然有了三根毛，你叫我怎麼吃法？』……你知他老兄怎麼說？他說：『哎呀，你們唸書人，就愛挑剔，根把兩根毛，挑出來就是了，麵是高筋麵，肉是黃牛肉，湯是原汁湯……』……我打斷他的話說：『毛是什麼毛呢？』『豬毛，敢情是。』他說：『牛肉跟豬蹄放在一起，黏上去的，這事常有，不算稀奇。』我用手捏起來，足有七八寸長，我就說：『這是什麼豬？有這麼長的細毛？』他弄得沒辦法了，才說：『大寶她媽，妳好不好把頭梳攏好了再煮麵條？……』又轉朝我笑說：『我老婆，草地郎，跟她說不通的，你放心，我開的是正經麵鋪兒，不是十字坡黑店，吃到毛髮的事免不了，不過，決不會吃出手指頭就是了！』『我甯願吃到豬毛！』我說。」

　　大家無可奈何但又十分開心的笑了一陣子，笑過之後，轉又覺得有些悲哀起來，南森說：

　　「吃到頭毛還算幸運的，有一回我挑出來的那一根，只有兩三寸長，彎彎的，簡直可以列為『可疑的毛髮』，在沒有送到刑警大隊去化驗之前，我簡直不敢吃！」

　　「那種毛總比死蒼蠅好些！」老高語出驚人的高聲叫說：「有一回，我吃到一碗麵，──紅燒蒼蠅麵，……油花兒裏有一隻綠頭蒼蠅，一隻飯蠅，外加一隻懷了孕的大麻蠅！」

　　「好了好了，甭再講了！」小翠打了個呃說：「再講，我真能吐出來。」

　　「你抗議了沒有？」南森說。

　　「嚴重的抗議！」老高說：「我放下麵碗，當場就吐了出來！──天知道，我已經吃了半碗才發現那是蒼蠅，因為沒戴眼鏡，我原先還以為是蔥花呢！」

　　「老闆還有什麼好解釋的嗎？」老蘇說：「毛還有人毛豬毛之別，蒼蠅就是蒼蠅呵！」

　　「他並沒說牠不是蒼蠅呀，」老高說：「老闆過去攙扶我，問是怎麼一回事兒？我沒好氣的回手指著那些蠅屍說：『你自己瞧罷！』他一瞧，反而笑說：『原來是尖鼻子蒼蠅，足見我的牛肉湯燉得多鮮，……快把那半碗給吃掉罷，要不然就涼了！』」

　　「別挨罵了！」老蘇說：「你這簡直是在糟蹋人，哪有開店的會這樣作賤客人？」

　　「不信？不信我們當面去對證好了！……只怕你吃到了蒼蠅，他也會說他的麵湯太鮮呢！」

　　「天啦，」大娃娃叫說：「我下回再也不敢去校門外吃東西了，這有多麼恐怖？……我早先祇是沒有碰著，要真碰著一回，不大吐三天才怪呢！」

　　「躲避也不是辦法，福利社東西雖乾淨，可惜貴得要命。我們要設法說服那些人，要他們注意一點兒，至少不要再讓我們吃毛，吃蒼蠅！」

　　為了這件事，工作營開了三次會，決議是使用說服的方法，促使他們注重衛生。同學們願意使用義務勞動的方式幫助他們。如果實在說不通，老蘇主張用全校同學的名義，給他們一封哀的美敦書，再不改進，就來它一個罷吃運動，要他們做不成生意。

　　「誰去作先鋒呢？」有人說：「胖子老王那張臉，板起來實在難看。」

　　大娃娃立刻就推荐了第二○四室的四員大將。

　　「我……我不行。」老高說：「我實在怕吃蒼蠅了……一朝挨蛇咬，十年怕草繩。」

　　「你哪是怕吃蒼蠅？」老蘇笑指著老高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欠了老王麵館兩百卅塊的老賬，那些麵，都吃到狗肚子裏去了？你是怕見債主。」

　　「哪兒的話！……我欠錢不錯，但都是在發現蒼蠅之前。」

　　「你這個近視眼，也許已經吃了一打蒼蠅了！」南森說：「去說服老王，你最有資格，──你老高是受害人之一呀！」

　　「好罷，」老高說：「實在要我去，你跟老蘇打頭陣，我跟老賀是第二線！」

　　四個人把這件事情看得很認真，尤其是南森，他不但有著高度的榮譽感，而且還抱定必勝的信心，認為以四個大學生，去說服幾個知識較低的人，應該是毫無問題的。

　　「想想真好笑，」老蘇說：「當年諸葛亮，在江東舌戰群儒，咱們如今卻要去舌戰白丁了呢！」

　　「群懦好戰，白丁難纏，他們要是不講理，咱們就慘啦。」

　　「不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好不好？」南森說：「天降大任於四人，必先張聲勢，蓄銳氣，擒賊擒『王』，先把那個老王擒倒！」

　　「不要忘記，咱們四個，代表整個東海，假如慘敗在髒兮兮的老王口下，東海的校譽就打了折扣啦。」

　　「說得那麼嚴重，我已經……」

　　「已經怎樣？老高。」

　　老高聳聳肩膀，笑說：

　　「已經在有點兒『風蕭蕭兮易水寒』了！我們一旦受挫，喪師辱校，何顏回來見東海父老？」

　　「你們兩個旁聽作證好了！」南森說：「這場舌戰，不用四壯士，雙虎將就夠了！」

　　「瞧你的罷，」老高說：「麵館老王是中國的存在主義者，連沙特和卡繆也不是他的對手，他哪會把你們兩個初出茅廬的學院派放在眼下？」

　　四個人坐到小小破破的老王麵館裏，叫了四碗牛肉麵，老蘇最先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說：

　　「老王，來四碗自帶不辣司胡椒的純牛肉湯，免三根毛，不帶蒼蠅！」

　　老王跑過來，用髒圍裙擦著油手，也許是用手擦擦髒圍裙，聽了這話，蠻不在乎的滿臉堆笑，回頭跟他兒子叫著說：

　　「聽著沒有，四碗純牛肉湯，有毛，有蒼蠅，先替這幾位先生給揀掉……嘿嘿，我的牛肉麵該漲價了呢！」

　　「漲價？──牛肉賣貴了嗎？」

　　「牛肉還是老價錢，我該加一塊錢揀毛揀蒼蠅的工本費了。」

　　「難道麵裏就該有毛？有蒼蠅？」

　　「在旁的地方不是，」老王理直氣壯的回話說：「在大度山這種鬼地方例外。……問道理嗎？我先問你，你問毛？還是問蒼蠅？」

　　「毛怎樣？蒼蠅怎樣？」

　　「毛嗎？我的老婆有脫毛症，這兒風又太大，難免不落下一根兩根。至於蒼蠅，你們瞧瞧，單就這張桌面上，比不比你們東海的學生還多？」

　　「蒼蠅多跟大度山有關嗎？」

　　「當然囉，這兒遍地滿是垃圾，又是甘蔗田，簡直變成了蒼蠅窩，城裏人是人，鄉下人不是人？城裏講衛生，把一車車垃圾運到郊外來一扔，怕不祇台中一個地方罷？……蒼蠅是他們送來的厚禮，咱們不收也得收呀！……報上常說雇飛機噴ＤＤＴ，敢情只噴城裏，不噴郊外，我從沒見有人來這兒殺蒼蠅。」

　　「怎麼樣？哈老哥，」老高說：「胖老闆正面攻堅，跟你上社會學啦！」

　　「你真有意思，胖大哥，」南森說：「我們來聊聊天罷，坐下來聊。」

　　「我甯願站著。」老王說。

　　「我看你蠻喜歡招攬蒼蠅的，……你瞧，滿桌面都是牛油，捨不得洗掉，讓這些蒼蠅吃飽肚皮，幹百子千孫的把戲。」

　　老王扮個不像樣的鬼臉：

　　「你們瞧瞧別家去，看看他們家蒼蠅有沒有我家多？……我賣的是真正黃牛肉，油多，肉香，你們跟蒼蠅都肯來，我幹嘛要洗掉牛油？……蒼蠅是老王牛肉麵館貨真價實的招牌啊！」

　　「這樣子不太衛生，你是知道的，桌面像燒餅，蒼蠅比芝蔴還多。」老高插嘴說：「有人不喜歡。」

　　「你買燒餅，買芝蘇多的？芝蔴少的？……蒼蠅既然是芝蔴，當然是越多越好！」

　　「嗨，我祇是這樣比方……」

　　「我也一樣是比方……」

　　「好，我比方錯了，蒼蠅就是蒼蠅，是髒東西！」

　　「好，牠又不是我養的，」老王還是笑瞇瞇的說：「事實證明，我生四個兒子，沒有一個是蒼蠅！牠要來，我有什麼辦法？我能叫龍王不下雨，下半個月的DDT，叫這些有翅膀的斷子絕孫？」

　　「環境衛生是大家的事，老王，咱們說正經的。」南森說：「就算你沒有辦法弄掉這些蒼蠅，至少至少，不要讓牠們下湯鍋，進麵碗，總行罷？」

　　「事情有那麼簡單？」老王說：「人走路，也會摔倒，開車子，會碰車，天上的飛機，照樣一架一架的朝下掉，蒼蠅就該不出點兒意外？……我的鍋蓋一掀，那股熱氣比得過原子彈呢！」

　　「裝上紗窗紗門，不就得了嗎？」老蘇終於把話引上了正題。

　　這回胖子老王不笑了：

　　「你們這些少爺，知道苦字是怎麼寫？我的這間草屋，一共才花多少錢，大門的破洞能讚得進狗來，我有裝紗門紗窗的福氣？前些時，有個木匠來招攬，我要他一估價，前前後後要六千塊，一碗麵賺六毛，要多少碗麵才能賺得上這筆錢？」

　　「有沒有旁的辦法呢？……叫咱們吃蒼蠅麵，總不是辦法罷！」南森覺得硬攻攻不上去，只好用軟攻了。

　　「其實也沒什麼，」老王輕描淡寫的說：「你們唸了書，開口衛生，閉口衛生，豬羊牛馬照吃，難道吃不得一隻小小的蒼蠅？……我的湯是滾開的，就算有細菌，也燙得死，有什麼不衛生。說是心裏嫌得慌，也許有幾分道理，硬說不衛生，那倒不見得，我沒見吃蒼蠅吃死了人的，對不對？」

　　「說話呀，哈老哥，」老高用手肘抵著南森說：「胖大哥問你對不對呢！」

　　「對！對！我的老闆。」南森哭笑不得的認輸說：「你說的，全都對，成了罷？你愛養蒼蠅，是你的自由，我們如今不吃你的牛肉麵，是我們的自由！」

　　正說著，四碗牛肉湯端了上來。

　　南森沒動筷子，一隻很漂亮的金蒼蠅落在麵碗邊上，大模大樣的刷著牠的翅膀，忽然牠疾飛一圈兒落進南森的麵碗裏去了。

　　這可給胖子老王攫著機會了，他伸著手指把牠捏起來說：

　　「這怪得了我嗎？像飛機栽進海裏一樣，牠活得不耐煩了，要自殺，我拿牠有啥辦法？──你有自由，我有自由，這小東西也有在你麵碗裏洗把熱水澡的自由呢！」

　　這把澡，洗掉了南森口袋裏的五塊錢，也使工作營暫時停擺了，──除了開會。

　　※※※※

　　在會議桌上，南森仍然堅持著老王是錯誤的。

　　當然，大多數同學都支持南森的論點。保持環境衛生，是每一個國民最基本的責任，不能把它全推在衛生當局的身上，老王不該有這種錯誤觀念，儘管他在事實上有很多困難。

　　「其實，我們的國民生活，普遍都有問題，」老高說：「不論衣、食、住，行、禮貌、秩序，都是亂糟糟的一片，又何止乎一個老王，幾家飯館。這些事，得要慢慢的來，先從我們本身做起罷。」

　　「說服既不成，我主張下最後通牒，──拒吃！」南森說：「也許我情緒激動，不能忍受慢火煨雞。」

　　「那也不是根本的解決辦法，」大娃娃說：「我們能不能想辦法發揮點兒亨德教授所說的『感染』作用呢？……我們是存心幫助人，不是和那些人鬧對立呀。」

　　「這才真是『社會』學呢！」老蘇說：「雖然它沒有算學分。」

　　「總而言之，你們這四個敗軍之將，不足言勇了！」小翠瞟著他們說：「小仙女今天沒在這兒，哈老哥，你該請她出馬，不論是感染也好，說服也好，她都是高人一等的，也許她有辦法。」

　　一連有好幾天，這樁看來是微小的事件，一直留在南森的心裏，暈染著，擴大著，使他陷進深思，有些輕輕鬱抑的情緒。

　　「在社會一般人眼裏，我們算什麼？是初生之犢？國家棟樑？還是黃口牙牙，乳臭未乾？」他這樣的自問著。

　　若說這次的挫折使南森洩了氣，那倒不然，他祇是停頓下來，重新省察，重新估價。

　　課餘時，他一向放縱自己，要啃書就猛啃，要談天就狂談，要逛街就窮逛，這一回他收斂了，安心坐了十多天的圖書館，祇在週末下山去，買了兩本舊書，坐了一次「卡門」。

　　星期天，他醒來時，寢室已經空了。

　　特別晴朗的日子，奇麗的朝陽染著透明的玻璃窗，染著窗外叢樹和草原，金黃色的光浪在這裏那裏流走著，彷彿是進入了童話王國，遠遠近近，也不知有些什麼樣的鳥雀，在碎碎啼叫著。

　　這真是使人想幹些什麼的天氣。

　　南森揉揉眼，坐起身來，發現枕邊放著字條兒，字跡潦草歪斜，一看就知是老蘇留下的，上面寫著：

　　「大懶豬仁兄閣下：

　　　　鐘敲八點猶打呼，不怕太陽曬屁股，

　　　　擁被不知光棍苦，名符其實大懶豬！

　　　　附記：閣下上膘待屠。吾等上教堂去也！

　　　　　　　　老蘇留」

　　南森看了字條，揉成一團，坐著又發了半天呆。老蘇這個人看上去有些東一頭，西一頭的亂闖亂撞，但他實在是百分之百的樂天，從不願意固執的勉強自己。這不能就批評他不是一個肯上進的青年人，他是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物，而南森卻和他相反，──拿得起，放不下，始終沒能放棄他的某些念頭。

　　早飯時間已過，先去福利社填點兒東西，再到教堂去找老蘇他們去。一個胖子老王對付不下，哪有興頭做什麼禮拜？難道想把耶穌基督請出來，也去嚐嚐蒼蠅麵？……改進計劃是老蘇提出來的，他小子在半路上怎能溜號？我要是懶豬，他就該是耗子了！

　　他到福利社時，已經斷續的聽見小教堂裏唱聖詩的聲音了。他很喜歡聽這種徐緩莊嚴的讚美歌聲，風琴是那樣的柔和，歌聲又滿懷著希望，但今天，他的心情沉甸甸的，聽來就覺得煩躁了。

　　老蘇、老高究竟搞什麼鬼？敗在胖子老王手下難道就算了？讚美詩當真能安慰人安慰到這種程度，──認命吃蒼蠅麵，只唸哈利露亞，求主寬恕老王？

　　這問題，祇有讓美倩來解釋了。

　　沒有進教堂習慣的南森走到小教堂門口，仍然有點躊躇，他沒有踏進去，只是站在一扇開著的窗戶外面，朝裏窺望著。計劃裏的路思義大禮拜堂還沒動工，這小小的教堂擠得滿滿的，幾道朗亮的陽光，勾勒出一片靜靜的頭顱，也不知那個是老高？那個是老蘇？

　　而救主耶穌垂著頭，奄奄一息的吊在講台背後的十字架上，太瘦的身體偏又長得有些誇張，骨嶙嶙的，好像被人用手拉長了還沒送下鍋的油條。如果以貌取「神」，祂實不及學校對面墳場上的土地公公，那扶枴棍的老傢伙雖然有些土氣，但總有些福壽相。

　　倒是講台上的那盆鮮花，真有些草月流的手法，瞧著蠻順眼的。

　　那風琴的聲音又低低的飄響起來，一群穿著寬大白色聖袍的女孩子，從前座站起，魚貫地走上講台。南森一眼就認出大娃娃和小翠來了，他要找的美倩，站在前排的正中，從窗口射入的陽光，落在她的額上。

　　近看美倩，祇覺得她俊俏，遠遠的看她，才發現她的美是無可形容的。大娃娃也美，她健康的紅臉太圓了一點，身段也略有粗糙的感覺，小翠呢，近看是輕盈活潑，青春洋溢的，隔了一段空間，她就嫌太單薄了些，──也祇有跟美倩相比，才能比得出來。

　　陽光吻在美倩的額上，她的整個臉龐，紅潤而光潔，那雙略凹的大眼裏，蓄著虔誠的光來，她烏亮的短髮朝後梳，有一股甯和的韻味，雪白的袍角被小風牽舉著，真有些羽化登仙的情緻了，記得老高說過：小仙女有一種神祕的宗教美，只有當她唱讚美歌的時辰，才能完全的領略到她那種美來。

　　老高這個傢伙，硬是有審美的眼光！

　　南森在窗口癡癡的看著小仙女，壓根兒忘記他是為什麼來教堂的了。風琴在緩緩流鳴，合唱開始前，美倩的小嘴角，始終有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她望著窗外射來的陽光，像望見了她所信仰的上帝！真的，她那種甯靜愉悅的眼神，不僅有著希望和等待，還有著一種給付，一種呈獻，給出了她全身全心的愛。她整個的人，煥發著一股芳芬慰人的清香，靜如深潭的止水，幽如空谷的芝蘭，陽光灑在她身上，彷彿不是陽光，而是從九天灑花的仙塵……。

　　有一種極奇妙的情感，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雪崩似的急瀉下來，南森覺得他久久冰凍的心湖溶解了，伴和著風琴揚起的，乃是巨大的解凍的聲音……。

　　禮拜完畢了，響起一片談話聲，腳步聲，木椅移動聲。人們走出銘賢堂，聖樂團的女孩子到台後換衣去了，這一切，南森都彷彿還有些覺著，而小仙女的影子和那道金燦燦的陽光，卻仍睡在他夢幻似的眼簾上。他心裏空空白白的，又糟糟亂亂的，倚在窗框，轉身朝向那扇人群湧動的門，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教堂的一排排椅位空了，那道陽光也逐漸從窗緣昇移向樹梢，他還木然的站在那裏。

　　「噯，哈老哥，你在望什麼？」

　　大娃娃捏著一本聖經，輕輕的拍醒了他，他這才啊了一聲，朝大娃娃笑著：

　　「妳好，大娃娃。」

　　「咦，南森，你今天幹嘛這麼客氣？……最近工作營停擺，害得我體重激增三四磅，哪兒好啊？」

　　「減肥也是工作，」南森說：「像妳這樣的女孩子最愛做的工作，妳做了沒有？」

　　「早就做了，」大娃娃從衣袋裏取出一隻裝著紅色藥丸的小瓶子，搖著說：「你看，這是我爸爸從澳洲寄來給我的減肥藥，他來信說是最新出品，極有效驗的。」

　　「啊，祇要有效驗就好，妳會慢慢瘦下去的。」

　　「天知道有什麼效驗！」大娃娃怨尤的說：「我爸爸在信上告訴我，吃了這種藥，就要儘量的少吃肥肉和熱量太多的東西，只准我多吃水果和蔬菜，……他說：妳不要緊張，只要吃了這種藥，胃口就會差的。」

　　「差了沒有？」

　　大娃娃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差，還有什麼話好說，我每次吃飯都儘量控制自己不要多吃，不要多吃，結果一天要吃十幾頓飯。」

　　「天喲，這十幾頓飯是怎麼吃法？」

　　「上了課就吃，下了課再吃，」大娃娃說：「只吃一點點花生米，一點點五香豆腐干、茶葉蛋，一點點餅乾和蛋糕什麼的，照樣發胖，你叫我有什麼辦法？」

　　「嗬，妳吃的，都是熱量高的東西，和那藥丸的效用一正一反，互相抵銷了還有剩的餘，怎麼會不胖呢！妳去那兒？」

　　「福利社。」大娃娃攤開手，苦笑說：「不吃，我肚子餓，又有什麼辦法？」

　　「妳見著老蘇他們沒有？」

　　「他們來過，聽說又去找胖子老王去了。」大娃娃說：「找也沒有用的，老王是猶太，橫豎不會裝紗門紗窗，除非有人免費代他裝。」

　　「美倩和小翠呢？」南森又問說。

　　「她們從那邊門走了，大約是回寢室去了罷！──你有事找她們，我替你去叫。」大娃娃說：「不過你得跟我一道兒走，等我吃完東西……。」她說了話。想了一想又說：「還是你先去找她們罷，你們又不是很生疏，是不是？──不會嫌我『夾蘿蔔干』罷？」

　　她笑著䀹䀹眼，有些神祕。

　　「那我甯願等妳，妳為什麼要這樣逗趣呢？」

　　「不是逗趣，真的。」大娃娃說：「老高正進攻小翠。在女生宿舍，早已不是神祕。要是你真還沒有對象的話，美倩跟你是最合適的一對。」

　　「妳覺很合適嗎？」南森調侃的說：「妳知道美倩是訂過婚的。我算是老幾？」

　　「我不以為這有什麼不妥？」大娃娃說：「你仍該有公平競爭的機會。據我所知，美倩雖然對那男孩子很好，卻還談不上愛情。」

　　「妳竟然教我『橫刀奪愛』？」

　　「這是什麼樣酸腐的字眼兒？」大娃娃說：「愛情是無法勉強的，美倩是人，不是貨品，讓你們『奪』來『奪』去，她自己也應該有她的選擇。」

　　「真的，這表示她已經選擇過了！」

　　南森若無其事的說著這話，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或者可以說，他開始妒羨起那個男孩子來了。要來的總歸是要來的，他早先並沒有想過，他突然的發覺到，他和美倩之間的情感，多少和與眉珍交往時不同。那是很微妙的，無法解釋的，儘管他的理智告訴他：不可以這樣，但他卻很難抗拒美倩對於他的吸引。

　　※※※※

　　穿過林蔭大道，橫過跨在旱溪上的木橋，再穿經雜樹叢生的小徑，在一方方水泥磚塊上跳躍著，走近女生宿舍的圓門。

　　南森冒冒失失的還要朝裏闖，大娃娃把他擋住了。

　　「這兒不是粉牆，你也不是張生，」她笑著說：「委屈點兒，在外邊等著罷，我去把美倩叫出來。」

　　「等就等罷，正因不是談戀愛，我才氣壯山河！」南森說：「就是等一天也沒有什麼關係。」

　　大娃娃又䀹動她的眼睛，笑說：

　　「去年我遇著個化學系的男孩子，跟我也說同樣的大話，三個月後，他請我們吃糖：我問起那天他說的話，問他那股『氣』到哪兒去了？……他說起了化學變化。」

　　「妳這比方打得不恰當，」南森說：「我可不是學化學的。」

　　「好，那你就在這兒氣壯山河罷！」

　　大娃娃一路笑著跑走了。

　　他站在牆外等著，一會兒笑過來一群女孩子，一會兒又笑過來一群女孩子，她們走過時，都拿眼瞟著南森，瞟得他渾身有些刺刺戳戳的。

　　「這又是誰？看樣子已經『掉』進去了！」

　　「妳不認識哈老哥一世？外號又叫大肚山人。」

　　「啊，妳說他是羅密歐嗎？……誰是他的朱麗葉？我看他一個人等得怪可憐的。」

　　「總之不是妳……」

　　她們一路竊議著，笑進去了。討厭的是那圓門擋著他，裏面是男生的禁地，要不然，南森真想抓住她們當中的一兩個，跟她們抬抬大槓。隔了好一會兒了，美倩還沒有出來，大娃娃、小翠，也都不見影兒，倒等著了好幾個跟自己一樣在等人的男同學。你踱過來，我踱過去，彼此都有些不自然，其中有兩個和南森熟悉的，打了招呼，便閒閒的搭訕起來了。

　　「在這兒等人，真不是滋味，」南森抱怨說：「小姐們在樓上梳妝打扮，咱們在這兒苦等，人全像矮了半截兒，太不合理了。」

　　「又沒人勉強你來呀，哈老哥殿下，你要是有辦法，應該躺在男生宿舍，讓女孩子等你。」

　　「那樣同樣的太不人道，」南森說：「我建議男女生宿舍，應該各裝兩部對講電話，彼此都方便了！」

　　「行得通嗎？──在走廊上排長龍，平均每人通話一分鐘？」那個同學說：「你也許剛剛開始『暈船』，把雞毛蒜皮的事兒看得很嚴重，我們，嘿，早就是這兒的常客啦！」

　　「我還沒上船呢。」南森說。

　　「我可是航運公司。」那同學說：「校長鼓勵我們多談戀愛猛Ｋ書，我是奉命行事，搭一條，沉一條，甜的沒嚐著，苦果子可吃了不少！」

　　「還有比在這兒乾等人更苦的嗎？」

　　「這算什麼？」另一個說：「遇上落雨天，上面撐著一把傘，下半身濕得像掉下河一樣，有些女生手扶著欄杆，指著我們說笑，說是『像一些蘑菇』。」

　　「夏天還好些，冬天那更吃不消，寒風把人吹得透透的，手插在口袋裏來回踱，聳著肩膀窮抖！……有些女孩子存心折磨人，躺在床上看小說，看完半本再下樓，說是要考驗男孩子究竟有多高的『熱度』，誰要是耐心不夠，不當場就『吹』掉才有鬼呢！」

　　「噢，聽起來好恐怖。」南森說：「假如真是這樣，誰還敢來搭船？」

　　「我們呀！……我們是哥倫布主義，抱著船就是生命的決心，航行到底，管它七級風，八級風、颱風、龍捲風，船沉人不沉，再接第二輪！」

　　三個人嗬嗬的笑得像喝了兩打啤酒。

　　笑聲剛停歇，美倩從圓門裏走出來了，她穿著帶有荷葉邊的紗衫子，灰色的短裙，像剛剛浴罷似的，看上去那麼素雅、潔淨。

　　「很抱歉，害你久等了，哈老哥，」她說：「我正在洗頭髮，而且也沒想到你會來。」

　　「不要緊，如今既沒有落雨，又不是冬天。」

　　美倩瞟了旁邊的幾個男孩子一眼，臉色微微泛紅說：

　　「陪你走走罷，這兒不是你站的地方。」

　　那幾個男孩互相對瞅著，扮了個難看的鬼臉。美倩和南森走後，他們用嘴呶呶他們的背影說：

　　「哈老哥這小子硬算得上是個人物，他一開始就登上丁東海女皇號，──沉不了的船。」

　　「羨慕有啥用？他難道會請你去當大管輪？……咱們命定在圓門口站崗的。」

　　雲淡風輕近午天，南森和美倩併肩朝旱溪的上游走，兩個人誰都沒說話，連靜默也有些甜味。

　　「老蘇早上到教堂去過，他們說你正為胖子老王的事情鬧情緒？……你為什麼不到教堂來呢？」

　　「不是我鬧情緒，實在是情緒鬧我。」南森說：「我不願意指摘胖子老王那個人，事實上，我是在關心著我們的這個社會。在我們現社會裏，比胖子老王更保守、更固執的人，多得很呢！」

　　「你對了。」美倩說：「我也這樣想過，我們的社會，在高度發展當中，物質上進步得快，心理意識和生活行動卻跟不上，離現代國民的標準還有一大段距離。正因為不是胖子老王一個人，我們才更有責任……」

　　南森同意了，不過他有些不安，反問說：

　　「社會怎樣看待年輕人？我們又將扮演什麼樣的角色呢？我常常自覺我有勇氣，卻缺乏信心。」

　　「信心是從『愛』裏產生的。」美倩說。

　　「愛什麼呢？」

　　「愛這世界呀。」

　　南森奇怪的側轉臉，望著走在他身邊的美倩，她的言語簡短而平凡，他卻不能夠理解這世界究竟有多少可愛的地方？──他不習慣用情感面對世界，他覺得那是不科學、不實在的。

　　「這是妳所信仰的教義嗎？」他說。

　　「是的，這也是我信心的根源。」

　　「對我這個站在教堂門外的人來說，我很難理解。」他搖搖頭，有些感慨的說。

　　他們走在紅泥小徑上，林木漸漸濃密起來，綠蔭罩在他們的頭頂，到處都是流泉似的鳥的啼聲。

　　「有些事是無須理解的，」美倩說：「比如說，你愛胖子老王嗎？」

　　「胖子老王有什麼好愛的？那一身滿是牛腥味的肥肉。」南森笑著說：「為了對社會盡責任，我們才選上他，要不然，我那有精神跟他去抬槓？」

　　「沒有愛心的責任太勉強了，你不覺得？……如果你用關愛眉珍的心去關愛世人，那就會不同了。」美倩說：「我信仰宗教，也正是一種愛的境界。」

　　美倩說話時的態度柔柔靜靜的，但卻有一種使人願意放棄固執的力量。美倩就用這樣柔韌的力量，娓娓說明她的看法，她的態度，但她說：

　　「哈老哥，你不會笑我太幼稚罷，你是野性的人，我不敢希望影響你。」

　　「可是，妳已經影響了我。」南森望著她說。

　　美倩也抬頭望著他，眼裏流露出微微受驚的神情，她停在小徑邊，輕輕的哦了一聲，小小的紅唇劃出一道極美的弓弧。

　　南森把心裏沒說出來的話又嚥了回去，為了打破這一剎那的寂默，他說：

　　「我想，我應該學得一些『愛』了！」

　　美倩噓了一口氣，仍然噓不褪剛剛湧現在頰上的潮紅。她是很聰慧的女孩子，懂得一絲絲輕微的暗示性的言語，也會從對方的眼神裏讀出他真正的心意，她把南森當成相契的朋友卻不希望更進一步。當她和南森在一起時，總懷有一種安全的直感，她覺得南森是個非常硬朗，極有個性的男孩子，由於他對文學廣泛的涉獵，他保有著一份超常的清醒和時時躍昇向上的慾望，他不輕易談及男女間的愛情，正因他懂得並且珍惜著愛情，她喜歡接受這份平淡而又深遠的友誼。

　　「我們朝回走罷。」她說。

　　「他們去找胖子老王，不知結果怎樣？」他說。他摘了一朵白色的小花，用手指在他眼前擰轉著。

　　「不管怎樣，工作營的工作還該推動的。」

　　當兩人都回復平靜的時刻，她問說：

　　「今天怎麼想到來找我？又發了爬山的癮？」

　　「我也說不出為什麼，自從敗在胖子老王手下之後，我心裏有些一悶氣。」他說：「我並沒想到再去爬山。……我總在想，跟妳聊聊天是很愉快的事情。祇是站在女生宿舍門口等人，真不是滋味。」

　　她笑起來說：

　　「你說不是滋味？偏偏有些傢伙，用棍打也打不走呢。有個孱頭單戀一個女同學，那女同學不理他，他就等了一整天，──打破等人紀錄。」

　　「我們不是談戀愛，所以就委屈了一點。」

　　美倩瞄他一眼，風趣的說：

　　「那麼下回我去男生宿舍門口等你，大家就沒賬了！這樣，誰都不吃虧。」

　　「不敢當，下星期天我去教堂罷。」南森說。

　　「想去聽道？」

　　「不。」南森很坦率的說：「祇是想去聽妳唱聖詩，我很愛聽妳發自心靈的聲音。兩個鐘頭之前，我站在小教堂的窗子外面聽妳唱讚美詩，忽然我覺得……」

　　「你覺得怎樣？」

　　「嗨，」南森嘆了口氣說：「簡直太美妙了！」

　　她鼓勵南森去愛世人，而南森心裏第一個所愛的正是美倩，他控制著他自己，不把內心的真情感用語言表露出來，他更不願破壞她眼前宵靜泰然的生活，……有時候，人生會忽然露出一條通向幸福的小徑，偏又用荊棘和雜草將它掩蓋。

　　隱藏也是一種痛苦。他想。

　　一個人內心的隱祕，能夠久久潛藏的嗎？

　　每逢星期天，南森就出現在小教堂裏，坐在最後的一排椅子上；工作營要是沒有活動，他就跟美倩去散步，爬那些滿是相思樹和野花草的山；或者到市區去，逛舊書攤，坐卡門聽音樂。

　　不久，他們合辦了一份文學性的期刊。

　　這不是愛情，卻是通向愛情小徑的階石。

　　這樣的生活使南森略為沉靜下來，不再像初入學時那樣急切的渴望獲得太多的東西了。他自己並沒覺察到他心理上和生活上的轉變，但這一切細微的轉變，都瞞不過老蘇的眼。

　　「咱們二○四室，在舉行龜兔賽跑，」他說：「老高是烏龜，你是兔子，哈老哥，只要你不在半路上睡覺，你比他快得多。」

　　「你甭在窮扯淡了，」南森說：「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你跟美倩，比老高跟小翠快得多，……多來迷，多來迷，你總不會是當局者迷罷！你是『走馬換將』，把眉珍給換下去了！」

　　「你別忘記，美倩早訂了婚，算是名花有主。老蘇，這個敗害名譽的罪名，你可擔當不起呀！」

　　「迷來多，少嚕囌，」老蘇說：「訂了婚重新談戀愛，一點也不稀奇。」

　　我真如老高他們所說的那樣，已經跟美倩在談戀愛了嗎？南森也曾反覆的問過自己。說起來很奇怪，那種在一剎那間興起的感情並沒持續的撼動他，他跟美倩和眉珍同樣是好朋友，如果自己野性的力量是一匹馬，他想，眉珍該是一支鞭子，美倩呢？就算是一具絡頭；眉珍鞭策著他，儘量朝前奔馳，而美倩卻使他平穩甯和，不會脫韁而去。正因為他這樣想過，所以才不避任何嫌疑，和美倩坦誠的交往下去。

　　雜誌創刊了，南森曾把它分寄給許多他所敬慕的作家和藝術家，得到一致的好評。他不敢以內容自誇，因為大部份同學的作品，普遍缺乏廣大生活的支撐，但他和美倩都同樣的確信他們的態度是認真的，嚴肅的。

　　這對於他們是一種試煉。

　　南森看重這種朝向社會各方展射的試煉，遠超過若干死板的、了無生氣的課業。在這點上，他和老高的觀點非常接近，不過老高有一種恃才傲物的怪誕脾氣，他認為談談戀愛的收穫，也比聽那些瞌睡課要強得多。

　　「老高，能不能替我們的刊物來一束哲學小品。」南森說：「老蘇已經寫了一篇『蒼蠅麵和三毛考』，真是一篇氣得死胖子老王的奇文，你不能讓他專美。」

　　「當然要寫，」老高說：「我要寫一連串的文章，題目全定妥了。」

　　「什麼樣的題目？能不能讓我們預告一下？」

　　「兔子和烏龜。」老高說：「這是我要寫的第一篇，保證貨真價實。」

　　「誰是烏龜？」

　　老高回手指著自己的鼻子，苦笑說：

　　「當然是區區在下了！」

　　「這種文章也能形而上嗎？」南森笑起來。

　　「當然形而上。」老高發起他的怪論來說：「你想想罷，哈老哥，我們有什麼資格談腰帶以下的通俗戀愛？所謂戀愛、結婚、生子的人生三部曲？」

　　「為什麼不能？」南森反駁說：「我們的生理和心理都很正常，而且是標準的男性。」

　　「沒有人把你當成陰陽人看待。」老高說：「我談的問題，重點不在這裏，你要弄清楚，如果你還有點兒警覺性的話，你就別無選擇，只有做烏龜！」

　　「我還是弄不懂你的意思。」

　　「簡單得很！」老高說：「我們只有『慢慢的來』，到中年再談通俗戀愛，再談結婚，到鬍子變白，再談生兒子。」

　　「這是重點嗎？」　

　　「應該很接近了。」老高這才分析說：「在我們的社會上，倒下去太多有才華、有志氣的年輕人，我們不談外在的因素，單就他們本身來說，就坑在通俗戀愛上！……這邊一畢業，那邊就進教堂，雲裏霧裏的，甜蜜吵鬧的小家庭，他們當然珍惜，──拋開兩三年的書本追來的。不要孩子不要孩子來了一個，不要孩子不要孩子又來了一個，月薪兩人合算不足三千，買不了幾罐勒吐精和ＳＭＡ，房租、水電、服裝、烟茶……現實生活磨光了你當初的凌雲壯志，使你覺得：人不自私自利一點兒就生活不下去，當然，你那時整個的人，就陷下去啦！」

　　「嘿嘿，我懂了！」南森說：「這是很多獨身主義者的王牌理由，不是你的創作。我問你，老高，既然戀愛會影響你的志氣和未來事業，你大可以原地立定，何必要硬充烏龜呢？」

　　「正如你所說，我是人，而且是標準男性啊！」老高說：「腰帶以下，既然是荊棘叢叢，我只好追求腰帶以上的戀愛了！」

　　「好別緻的名詞，腰帶倒變成了楚河漢界。」

　　「詩人羅門的創作，我借來用的。」

　　「好罷，我替你這篇傑作定一個副題，叫『腰帶之上』，然後，把頸子伸得像長頸鹿，──等著你交稿。」

　　說是這麼說了，而老高成天的時間，都賣給他的腰帶以上去了，根本沒寫出一個字來。南森跟老蘇訴苦，老蘇咧著嘴笑說：

　　「什麼鬼腰帶以上，老高的心，早扣到小翠的腰帶上倒是真的，你要想聽他的故事，──應該說是笑話，你不妨去找大娃娃，她會說給你聽的。」

　　當天下午，南森在福利社碰到大娃娃，剛一提這事，大娃娃就笑得前仰後合的說：

　　「你最好去問小翠，全是她自己回寢室講出來的。」

　　不過，她並沒真讓南森去問小翠，她自己就講了出來。據她說：老高追求小翠的方式是酸溜溜文謅謅的標準學士類型，完全不是他平時狂放怪誕的那一套。每回他去女生宿舍找小翠，小翠都故意讓他等，他竟然能打破東海歷年來等人時間最久的紀錄。

　　「小翠出去看見他還在等，就跟他說：『對不起，老高，剛剛我在看小說，誰告訴我，說有人找我，我翻個身，就把它給忘了，直到看完一本書才想到，……害你久等了罷？』……」大娃娃一面說，一面忍不住發笑：「你知老高怎麼說？──他說：『沒關係，我正在研究卡夫卡，跟妳一樣，我竟然忘記自己是在這兒等人的了！』」

　　接著，她說起老高的約會。

　　「他約小翠到奧柏林中心的方坪上坐著，小翠倚在方坪一角那棵小樹上，老高坐在對面的台階上，兩個人就那樣坐著，祇是坐著，坐得小翠有些一頭霧水，她故意不講話，單看老高開不開口。」

　　「有趣極了，」南森說：「老高開口沒有？」

　　「沒有。」大娃娃說：「就這樣悶坐一個多鐘頭，小翠忍不住開口問說：『老高，你約我出來幹什麼？』老高說：『不為什麼，只是曬曬太陽。』小翠說：『你認為曬太陽很有意思，是不是？』老高笑說：『當然有意義，水仙花是適合曬太陽的。』小翠嘟著嘴說：『還好意思講呢，一個夏天曬過來，水仙花怕早變成黑玫瑰了！』老高說：『翠條魚變成黑泥鰍一樣很有詩意的，不信妳去問問葉珊。』小翠說：『女孩子變黑了，多難看。』老高說：『現在最流行健康美。』小翠說：『我是例外，──我怕曬太陽。』老高說：『那妳為什麼說妳畢了業要去巴西？──南美洲的太陽比這裏厲害得多，妳更得練習練習。』……兩個人就這樣的吵起來了。」

　　「很夠『東海』！」南森說：「妳不知道，大娃娃，妳不知道這種樣的戀愛多有創意，這足夠說明，東海學生連鬧戀愛都別具風格。」

　　「天哪，這也是戀愛，……小翠回來，氣得鬧胃疼，她罵老高是瘟生呢。」

　　「罪過罪過，」南森說：「其實老高一點兒也不瘟，他談的是形而上的戀愛，──烏龜型的，只是小翠不懂得欣賞罷了。」

　　「何止是小翠不懂得欣賞？」大娃娃說：「連我這冷眼旁觀的，也未必欣賞得了，依我看，他們兩個，很快就會吹了。──小翠是人，不是一塊透明的水晶圖章。」

　　大娃娃這樣的幾句無心話，卻使南森想起遠在台北的眉珍來。真的，時間會使那些逐漸遠去的記憶蒙上一層塵霧，逐漸淡漠，逐漸朦朧，人在忙碌當中，很少去回首擦拭了。

　　自己對待眉珍，也許比老高對待小翠更淡得多，純然是由於志趣相投所產生的友誼來維繫的。如今，雖然在思想的時辰，覺得兩人並沒如何的疏遠，但在事實上，已經自然而然的疏了，遠了！…………這幾乎變成沒有辦法的事情。眉珍生活在她的生活環境裏，那環境是他不熟悉的，而大度山的環境，又是眉珍不能進入的，這不光是悲哀嗟嘆和其它什麼所能解決的事，──在不同的人生戰場上，他和她分開，形成了各別的戰鬥。

　　幾個月來，眉珍的來信逐漸稀少了，也簡短到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字，像「你還好罷」、「最近忙罷」之類的平常問候語。他回信更少些，總用心裏亂亂的來原宥自己，並且推說：下一封信應該寫得長些，總是一直的「應該」下去。

　　這不正應上了美倩說過的話了嗎？

　　大娃娃還在說些什麼？南森呆呆的，被這種思緒捆縛著，再沒有注意聽下去，他很奇怪，在生活裏，他經常遇上很多引發人去思想，但又想不通的事情。

　　「我大概早就是老高所說的那種烏龜了！……至少不是能跑能跳的白兔，我敢說。」

　　跟大娃娃分開後，他跟他自己說。

　　　　九

　　經過一場火熱的辯論之後，二○四室的四個傢伙，都同意他們對於戀愛這方面，應該做一隻緩緩爬行的烏龜，連老蘇也不例外。

　　「老高萬年永壽！」老蘇說：「這真是他的一項偉大哲學，完全從現實裏提煉出來的。無怪此學一行，男生都爭著做龜，咱們的寢室，將要變成烏龜洞啦！」

　　「我們對這民族、這社會有責任。」老高擺出演講家的姿態說：「因此我們祇能淺嚐一點兒戀愛的滋味，意思意思，千萬不能認真的拜倒在石榴裙下，人一變成現實生活的奴隸，不完蛋者幾稀？……我並非貶低戀愛的價值，而是著眼於戀愛之後，跟著來的那一大串麻煩問題。這些問題，在在都不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能應付得了的，除非他向現實投降，改變初衷。」

　　「穆罕默德允許男人娶妻四個，咱們的老高卻要我們做『入世』的和尚。」老蘇笑得在床上打起滾來說：「我也許祇能做你的短期信徒啦。」

　　「為什麼要短期？」老高說。

　　「因為我沒有你那樣的『瘟』功，跟小翠在一起，約會這麼多次了，連她的小指頭都不敢碰一碰。」

　　「那你自己如何？」南森說：「我的意思是，你猛到什麼程度？」

　　「嘿，頭一次約會，我就砸了一盞燈。」老蘇說：「不過你們放心，我談而不娶，當然也就不會產生老高所擔心的那些麻煩問題了。」

　　「砸燈？砸什麼燈？」

　　「路燈，還有什麼燈。」老蘇說：「要不然，我那噴火的動作簡直猛到有傷風化的程度了！不必抗議，砸燈祇是形容，實際上，我祇是把燈泡旋鬆到不亮的程度，用黑夜來增加點兒戀愛情調。」

　　南森知道，在夕陽大道的那一端，是東大的情人們的天地，在那裏，天上的星光和月光很適宜。方座型的路燈未免顯得太亮了一點，老校工常在抱怨，說那邊的路燈常常出毛病，說低矮的方座型的路燈太不實際，要是改成高桿式的路燈就好了。

　　「好，你哪還是信徒？你應該算是叛徒啦！」南森說：「砸了燈動作，算是腰帶以上嗎？」

　　「我是取法乎上，僅得乎中。」老蘇說：「我是讀書不忘工作，工作不忘戀愛，戀愛不忘不結婚，這種連環性，不是正合乎老高哲學的精神？」

　　正因為四個人在玩笑戲謔之餘，都能認真的、嚴肅的體認到一群年輕的生命在民族中應該負擔的責任，所以無論對課業對工作，他們都有一股巨大的熱忱，他們不再是又嫩又脆的新生了。

　　南森的雜誌辦得有聲有色，大肚山人的方塊文章，自誇能氣死「方社」的幾桿名筆。二○四室的四怪各逞威風，把學校舉辦的社會調查，建設成果的參觀心得，工作營的推行計劃都做得很紮實，尤其是把以胖子老王為首的吃食店說服了，又幫助他們整理環境，是一項最為豐碩的成果。老蘇稱其為：添煤炭。──好讓他們這些以火車頭自命的傢伙繼續猛幹下去。

　　天氣燠熱了，南森接到眉珍寄來的一封信和一個小小的禮物包，他才想到他自己的生日。眉珍很久沒有信來，難得她還能記得自己的生日。南森手裏握著信箋，有一層歡喜，卻也有一層淡淡的感傷。眉珍來信仍然是那樣的簡短，措詞也帶著些客氣和疏淡的意味，她不再像早先那樣，在長達數頁的信裏和他談社會，談文學，談青年心性，告訴他許多生活上感情上的細節，……這完全不能怪她，她的工作一定非常的忙碌，在社會上，一定接觸了不少的人，也許她已經有了更相知更投契的朋友了！

　　無論如何，她總在自己生日的前夕，把一份遙遠的關心投給了自己，這已夠使人珍惜的了。

　　他拆開禮物包，裏面有一隻小小的木匣子，匣裏裝著一對小木偶人兒，一男一女，可能裏面裝著磁鐵，使他和她總是很親密的依偎在一起，你剛把他們分開，他們又吸攏了，這真是別緻的小禮物呢。

　　禮拜天，整個寢室走得空空的，只有南森一個人坐在窗前，反覆的玩著他的生日禮物。

　　「噯，南森，你沒有下山去？」

　　美倩的聲音使南森嚇了一跳，門被推開了，美倩手裏抱著一疊文稿，很快的閃進來，靠牆站著。

　　「妳，妳怎麼跑進來了呢？──這兒是女生的禁地呀！」南森說：「妳該在樓下叫我的。」

　　「我是來探險。」美倩說：「你快下樓罷，我找你有事情談，我在路口等你。」

　　「好罷，我們一起走。」

　　美倩卻不肯跟他一起走，她一溜煙跑下樓去了，他穿了鞋，鎖上門下樓去，在路口追上她說：

　　「美倩，妳下回千萬不要這樣跑到我的寢室來，妳應該像我們等妳們一樣，鍛鍊點兒耐心。我們的雜誌要發下一期的稿？」

　　「這祇是一樁事，還有一樁更要緊的事，我拿不出主意，一定要先跟你商量，看你有什麼辦法。」

　　「什麼要緊的事情呢？」

　　「我們的寢室鬧小偷。」美倩說：「說起來怕死人的，昨夜晚，嚇得我們整夜沒敢睡覺。」

　　南森點點頭，他相信這件事情極有發生的可能。大度山的週近林密人稀，非常荒涼遼闊，學校裏雖有校警，也不一定能夠照顧到整個的校區，黑夜裏，宵小趁機活動的傳聞也不止這一次了。

　　「妳們看見過那小偷嗎？」

　　「看見過三回了。」美倩說：「頭一回是大娃娃發現的，天快落黑的時候，她看見女生宿舍背後的樹林裏，有一個穿著破白襯衫的陌生男人，叼著香煙，在那兒走來走去，她告訴我們時，那人已遁走了。第二回是理學院的一個女同學，她在走廊上望月亮，她把手肘放在水泥欄杆上，一放放到一雙從下面探來的手背上去了，她一嚇，放聲大叫，就聽咕咚一聲，那攀欄杆的手一鬆，小偷跳下去，跑掉了。第三回發生在昨夜，他跑進我們的寢室裏來了。」

　　「他有那麼大的膽子？」

　　「怎麼不？」美倩喘息的說：「一個寢室四個人，其餘三個女同學都睡著了，我躺在床上看報紙，就聽見門鎖發出輕輕的、（糹＋悉）繂的聲音，……我把報紙放下來，側過臉看一看門，門仍好端端的關著，沒有動靜，我以為那祇是風吹的，便又拾起報紙來看。這一回，門鎖又響了。我再看，手把兒在慢慢的朝下旋動，不是風，是人……當時我心裏想，是誰？這麼鬼鬼祟祟的嚇人？推門就推了罷，幹嘛這樣輕手輕腳像個賊似的？……想儘管這樣想，心裏卻沒想到『怕』字上，因為在我們宿舍裏，常有鄰室的同學過來串門子，有時來聊天，有時來借東西什麼的。我賭氣不睬它，又拾起報紙來看。這時候，一個人就開門溜進來了！」

　　「是那個小偷？」南森說。

　　「嗯，就是他。──我把報紙挪開一點，就看見一個穿著破白襯衫的男人，正站在我的床面前，兩眼直瞪著我，……他大約有卅多歲，三寸長的頭髮，根根朝上直豎著，他兩眼賊溜溜的看著我，還朝我笑……。『你？你？……你是誰？！』我渾身打抖說。他笑得滿不在乎的樣子，歪著嘴角說：『我嗎？我─是─小偷，妳又不是不知道的。』」

　　南森聽了美倩的話，也不禁有些緊張起來，他打斷她的話頭，急切的問說：

　　「妳沒有叫喊嗎？」

　　「我原想叫喊的，」美倩說：「可是當時心裏害怕極了，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鎖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我把頭和臉都蒙在被子裏去了。」

　　南森開始沉默，他覺著美倩所說的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供出一項很嚴重的事實。在校區遼闊警力單薄的大度山下，如何防止宵小的活動，也是一個積極的課題──屬於社會學的活的課題。

　　「後來他怎樣了？」他說。

　　「他把我推一推說：『請朝裏邊睡睡，讓我坐下來歇歇腿！」……說著他真就坐了下來，掏出一支煙吸著，好像那張床是他的一樣。我把頭蒙在被裏等了好久，他才把那支煙吸完，又打我一下說：『對不起，我得拿點兒東西！』……我也不敢作聲，他東翻西揀的，拿著一隻箱子走了，他走後至少有十多分鐘，我才叫喊：『捉小偷啊！捉小偷啊！』等到把宿舍的同學吵醒，哪兒有小偷的影子？他已經不知跑到哪兒去啦……。」

　　「妳們有沒有報告上去？」

　　「報告是報告了，但後來我們才發現，那人根本沒有拿走什麼東西，他只是把甲寢室的東西放到乙寢室，把乙寢室的東西又放到丙寢室，……這使人懷疑他不是小偷，而是存心跟我們來開玩笑的……。」

　　「那麼，妳算是受了一場虛驚了？」

　　「還虛驚呢！」美倩白了他一眼說：「嚇得我一夜沒敢再闔眼，像生了一場病似的。我現在是要來問你，假如那個怪人，他再來搗亂，我們應該怎麼辦？」

　　「也許我會出點力，幫助妳們把這事弄清楚，」南森說：「我對這事很有些興趣，不過，這得等到夜晚再說，今天是星期天，度假還是要度的，妳去過教堂了嗎？」

　　「禮拜剛完，我就跑來了。」美倩說：「這期的雜誌要付印，我們得下山去印刷廠。稿子集齊了，等著選排，我看，你的假也度不成了。」

　　「我們去卡門，一面聽音樂，一面選稿畫版樣。」南森說：「中午我們去吃麵條，假如工作早早做完，還可以順便看一場電影。我覺得妳應該多看幾部希區考克的片子鍛鍊緞鍊膽量，免得見了小偷，喊都不敢喊。」

　　美倩紅著臉打了他一下。

　　南森和她一道兒搭車進城去，他本想告訴她，今天是他廿歲的生日，廿歲算是正式的成年了。家裏寄給他一筆數目不少的錢，意思是要他舉行一次小小的生日宴會，請一些投契的同學聚一聚。但他沒有聲張，甚至連同寢室的那些傢伙都不知道。今天跟美倩在一起，就不必再跟她講了，讓廿歲悄悄的度過罷。

　　在卡門的樓上一角，他選了他習慣坐的靠牆角的那張桌子，盆景堆成的花山掩覆著，使那兒自成一個靜僻的小世界。他跟美倩叫了冷飲，就在那兒選揀合用的稿件。

　　「小丘還在不在這兒？」南森問一個面孔陌生的侍者說：「我有好幾次沒看見他了。」

　　「他辭掉不幹了，」那孩子說：「我暫時頂他的缺，最多三個月也要滾蛋。」

　　「換老闆了。」那孩子扮個鬼臉又說：「高背椅，暗燈泡，熱門音樂，清一式的小姐端盤子，再沒有我的事啦，那時不滾蛋，屁股等著印鞋印嗎？」

　　男孩說話很滑稽，很有些幽默的味道。南森雖然很親暱的拍了他一下，罵了一聲：你這小鬼頭！可是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卡門這樣高級的咖啡座，這樣甯靜柔和的燈光，這樣高雅嚴肅的古典音樂，正是學生們的好去處，星期或是假日，在這兒書寫、閱讀或者思想，為什麼它不能繼續保持著這種風格開設下去？而要迎合時尚，把它變成黑燈的純吃茶呢？

　　「新老闆大概不想再做東海同學的生意了！」

　　那男孩回過頭來一笑說：

　　「一杯清茶泡一整天，誰做你們大學生的生意，誰得餓肚子。」

　　「好，我們這就算先對卡門行告別式罷，」南森說：「下去替我們多放點好音樂。」

　　音樂響起來了，彷彿是從地心湧突出來一樣。他閱讀著的一篇小說，也正是以卡門作為背景的；美倩在審閱一疊兒詩作品，她端正挺拔的鼻梁上映著燈光，她的唇是一彎微翹的紅弧，在喃喃噏動著，彷彿在讀著詩句，卻又沒發出聲音。

　　南森讀著小說稿，而思緒像蜘蛛在風裏牽曳出的游絲，一忽兒落在稿紙上，一忽兒又飛到旁的地方，飄來盪去，沒有一個著處。

　　社會，一隻在無比深邃無比沉黯中滾動的一隻巨輪，發出魔性的軋軋聲，它滾向繁榮，也滾向罪惡；它滾向邪淫，也滾向正直；沒有哪一個年輕人，能窺透這龐大繁複的背景，摸清它眾多相關的輪齒，猜度出它的方向。…………但它確然是很多年輕生命的一種壓力，一種本能的揹負，因為這些繼起的生命，都要像機油一般的滴進去，使它更快速的向前滾動。

　　向古典的老「卡門」告別！向自己多彩夢的廿歲告別！在這一剎那看上去甜甜靜靜的時辰，……眉珍寄來的可愛的小禮物，一對永不分開的木製小娃娃，互吸著，互吻著，而自己早已把眉珍的生日，不，連哪一個月份全忘掉了！……他幾乎無意識的把皮夾打開，看著夾在裏面的眉珍的照片，看著她那堅定凌人的薄唇，緊抿著，蘊蓄著一股力量，也許她不會介意自己的疏忽或是殷勤罷？

　　美倩坐在對面，她也同樣的不介意，她的未婚夫好像比自己更粗率，更懶散，好像從來沒有來過信給她。還是定下心看稿罷。

　　音樂在耳畔縈迴著，播的是一支女低音獨唱。

　　南森閉閉眼，把頭靠在椅背上，開始靜聽這支歌。這歌喉帶有一股磁性，有些輕柔的嗚咽，有點兒類似美倩的聲音，那是一條緩緩的溪流，圓潤低柔的磁音在流漾著，好像有很多澎湃的情感，被壓成一種溫和的傾吐，……它的歌調也很奇特，唱到雲騰霧繞的高處，又很自然地轉折成圓潤的低哼，就像是站在海邊看海景，看見遠處有很高的白浪在翻湧，等到了岸邊，卻祇撒成一片流散的殘泡碎沫，有些絮絮的悲淒。

　　花山上搖曳的花和葉的影子，那些彷彿又變得活潑生動了的熱帶魚，美倩沉醉在詩裏的臉，又構成一種幸福的朦朧，構成一個在滿眼承平裏長大了的，廿歲生命的背景。也許這算是幸福，但卻有些空茫，缺乏實感。……他擺不脫那音樂帶給他的某一種特殊而短暫的情緒。

　　「哈老哥，你又在想什麼了？」

　　「哦，音樂，我在欣賞這音樂。」

　　「爪哇的民歌，很原始的。」美倩說。

　　「妳會唱嗎？」

　　美倩點點頭，笑說：

　　「不過我唱不好它，我心裏缺乏那種原始的感情，沒有那樣的生活，是很難培養出那種音樂情感來的。」

　　「妳是天生的歌唱家，我們中國的。」南森說：「我不會忘記，妳在教堂裏唱歌的神情和聲音，我羨慕妳內心流湧不盡的那些情感，是生命的，也是音樂的。」

　　美倩的黑瞳子在他眼前亮著，她臉頰上有兩朵飛紅，暈染著、擴散著。

　　突然她問說：

　　「眉珍最近有信來嗎？我好惦念她。」

　　「有信。」他䀹䀹眼說：「世界上最短的信：最近忙嗎，祝你快樂之類的。她簡直忘記說說她自己，說說她生病的母親和她在小木樓上的日子。」

　　其實，他在提起眉珍的時刻，原沒有心情用這樣輕快的語調說話的。但他很想把他跟美倩在一起的時刻所興起的那種蜜意沖淡一些，他真的不願意此刻陷進愛情的急漩裏去。老高所說的決不是笑話，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青年人，在追取獨立生活開始的時候，不應該輕易的談論戀愛。美倩有她的精神世界，她既有的世界想來已經很夠美好，如果他貿然闖入，也許整個破壞了她一向保有的甯和，那該是自私而且不負責的。他時時警惕著，而他知道，他已接近這急漩的邊緣，並且感受到這急漩的牽引力量了。

　　「你早該知道，眉珍對於你是很適合的，」美倩凝視著他說：「你應該主動的關懷她，在她所處的那種環境裏，你那怕多寫一個字呢，她就多得一分安慰了！」

　　「要是我不存心談戀愛呢？」他俏皮的說。

　　「為友誼，不是更應該嗎？」

　　她在數落人的時候，笑得更為溫存。圓圓的單酒渦好大，好深。露出她一口潔白的碎米似的牙齒。南森再也找不出遁詞，臉紅語塞了，她裝著沒看見，又低頭去翻閱那一疊詩稿。

　　也不知怎麼的，南森總覺得今天思潮起伏，在工作上很難安得了心來。眼看快到中午了，稿還沒有選完，他看了看錶，笑說：

　　「看樣子，中午弄不完了，美倩。」

　　「儘量的做，頂多晚一點吃飯，先把稿子選妥，版樣畫好，下午送印刷廠。」

　　「十二點了，妳不餓？」

　　「沒關係。我又沒有胃病。」

　　「不，」他說：「我們還是正常點兒，先去吃麵罷，我說過我請客的。」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大方了？」美倩說：「小丘沒走的時候，總愛替你義務宣傳，說你來卡門，總是喝冰開水。」

　　「噢，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南森說：「那時候，我是響應正推動到浪頭上的節約運動。我們的社會運動多來兮，每種運動都是五分鐘熱度，但我一直節約到底，肚子餓了吃碗麵，不是浪費，總不能節約到只喝開水呀。走罷。」

　　「還是我請你好了，」美倩說：「算是鼓勵你節約到底，保持你不花錢的記錄。」

　　「不成，哪有男生不付賬的規矩？今天又不是妳過生日，是不是？」

　　美倩笑著瞟他一眼，不再說話了。他們一起走出卡門，在一家雅潔的飯店裏吃麵，付賬時，美倩一點兒也沒有堅持。吃完麵，兩人回卡門繼續工作到三點，終於把這一期的雜誌編妥了。去過印刷廠之後，南森又拖美倩去看了一場電影「梵谷傳」，當然也是他請客，走出電影院時，美倩說：

　　「對不起，我有事要回學校去了，今天累你這樣破費，我該多說幾個謝謝才對。怎麼？你不回去？還要去逛街嗎？」

　　「我母親為我寄了一筆錢來，我想去買一架手提電唱機，──我早就要買的。」

　　「好罷，待會兒再見。」

　　美倩搖著手，走進市街的人叢裏去，她像一隻飛翔的細腰蜂，那背影輕快的遠去了。南森手插在衣袋裏，呆立在街廊下面很久很久。他說不出他的廿歲的生日過得快樂呢，還是過得空虛？時間不會有片刻的停留，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在所有的朋友當中，祇有眉珍一人知道，一個人還牢牢的記得這屬於自己的日子。「廿」，多麼像一道初初搭起的人生的柵欄，把童稚的夢色的記憶都隔在那一邊，……這悄悄的、寂寞的、可紀念的日子，也許會在轉眼之間，就如自己過十歲那樣的朦朧得難以追憶了罷？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渴切的需要聽些音樂了。

　　手提電唱機到七點多才買妥，他為了選擇自己喜歡的唱片，又跑了好幾家唱片行，一共才選了五張；有貝多芬的第九號Ｄ小調交響曲，拉威爾的波賴羅舞曲，蕭邦的兩首鋼琴協奏曲，布拉姆斯的小提琴奏嗚曲，柴可夫斯基的胡桃鉗組曲。這算是我送給我自己廿歲的生日禮物，又是誠懇，又是得意的，我還應該想幾句別緻的祝辭，祝賀祝賀罷！他提著那架精巧的淺綠色的電唱機，挾著那五張唱片，有些興沖沖的搭上公路班車回學校去，希望找個靜僻的角落，在音樂聲裏沉浸一個晚上。

　　使他耽心的是天氣不太好，黃昏時就有幾分雨意，如今，車窗外又墨沉沉的，看不見一粒星星。天黑一點並不要緊，祇要不落雨就好了。

　　回到寢室，推開門，裏面靜悄悄的，老高和賀都不在，祇有老蘇一個人躺著裝瘟，看見自己進來，冷丟丟的望了一眼，連口都沒開，完全是一反常態。

　　「你生病了？老蘇。」南森說：「哪兒要修理修理？你說。」

　　「機件精良，無需修理。」老蘇說：「也許定價太高，反而變成無人問津的貨色了！我是在傷感情，你正春風得意馬蹄忙，當然看不出來了。你去哪兒啦？」

　　「逛台中。」南森說。

　　「喝，好漂亮的電唱機！」老蘇說：「誰送你的禮物？」

　　「誰有這麼大方？──我自己買的。」

　　老蘇點點頭，又抬頭問說：

　　「你一個人逛台中，有這麼大的興頭？──一逛就逛上一整天？」

　　「我坐卡門坐慣了的。」南森支吾的說。

　　「跟誰約會去了！我猜是小仙女。」老蘇䀹著眼，笑說：「我算得到的，你就是想瞞也瞞不了！……已經到公開的程度了，還有什麼好瞞的。」

　　「別那麼髒的心眼兒，我們祇是在一起辦雜誌，你這樣大驚小怪，就不夠意思了。」

　　「不夠意思？究竟是誰不夠意思？你過廿歲的生日，連咱們同室的室友全不通知一聲，單約小仙女一個人出去，又吃麵，又看電影，你怕多花費？還是認為咱們幾個不夠知己？──我們沒把你剛長上去的尾巴扯下來，已經是太夠意思了。」

　　「這個，這個我必須首先聲明……」

　　「麵也吃過了，電影也看過了，還有什麼好聲明的，你是馬後炮專家。」老蘇得意的大笑起來。

　　「不不不。」南森說：「今天是我過生日不錯，可是我沒跟任何人講過，林美倩她根本不知道。你們既然知道了，我請你們去吃宵夜好了，我原不願意驚動大家，就這樣悄悄過了的。」

　　「你哈老哥又在說謊，你說林美倩不知道？」

　　「當然，她真的不知道。」

　　「好罷，」老蘇翻下床，穿起鞋子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拿出事實來，證明你在說謊。」

　　「現在就去嗎？」

　　「當然現在。電唱機也帶著好了！」

　　老蘇帶他離開寢室，穿過黝黯的樹林，走到水塔那邊去，爬上水塔，南森才發現水塔的平頂上，亮著一盞馬燈，和幾支帶有風罩的藝術蠟燭，老高、賀、小翠、大娃娃、美倩，都在那兒坐著談天。人圈的背後，立著一幅很大的漫畫，一望而知是大娃娃的手筆，漫畫畫著一個人頭狗身的怪物，頭上梳著道士髻，挺著冬瓜般的大肚皮，正在用手捏起長長的尾巴，顧尾自憐。畫幅上面寫著一行大字是：

　　「大肚山人廿歲長尾巴慶祝晚會。」

　　人圈中間，墊著好幾張舊報紙，上面放著汽水、餅乾、糖菓、水果、罐頭、香煙，還有一隻高達四層的十六吋大蛋糕，上面插著廿支小蠟燭。

　　「好了，好了，」南森剛爬上鐵梯，老高就在那兒嚷著說：「今晚上，老蘇演的是壽星起解，把哈老哥一世押來了！──壽星駕到。」

　　他這樣歪聲一嚷，其餘的人就像背台詞似的應說：

　　「祝長尾巴的小狗生日快樂！」

　　南森還沒來得及說話呢，一把切蛋糕用的刀子已經塞到他手裏，大家又已經大聲唱起祝壽歌來了！他瞧瞧眼前的情勢，儘管弄不清楚他們是怎樣知道的，也只好順隨著眾意，正正經經的當起主角來。一口吹滅美倩點起的小蠟燭，動手去切蛋糕，分蛋糕時，老蘇先留下一塊在紙盤裏，那上面寫著美倩的名字。

　　「如果你說謊，吃了它你就會臉紅。」老蘇說：「她要是事先不知道，這蛋糕怎麼會這麼快做出來？」

　　「除非她真的是天上的仙女。」老高說。

　　「能不能澄清一下？」南森說：「硬叫我做丈二金剛，太難受了，你們究竟怎麼會知道的？」

　　「你最好先問美倩，她不是在這兒嗎？」

　　「是眉珍來信告訴我的。」美倩說：「她在信上無意中說起你某天過廿歲生日，她想買點像樣的禮物，手邊又沒有錢，今早上，我等著你說，你沒說，吃麵時你也沒說，但蛋糕早已做好了。」

　　「嘿嘿，哈老哥，呆頭鵝怎麼解釋法？」老蘇說：「我們是消息靈通人士，美倩拆信後三分鐘，我們就都知道啦！放音樂罷！」

　　有了音樂，這小小的慶祝會更熱烈更生動了。燭火的光暈，描出一圈熟悉的人臉，他們圍繞在南森的周圍，笑著，說出他們真誠祝賀的心意來。在東海，大家都像是同根生長的植物，同淋雨水，同受陽光，當然也有著同樣的歡樂，憂愁，希望，等待著多種時代給予青年人的感受。而這是屬於純然歡樂的時刻，他們在黑夜裏舉起蠟燭，慶賀一個人邁向成熟。

　　這光景簡直深深的感動了南森。

　　老蘇把汽水當做酒，跟南森碰著杯說：

　　「我們或前或後，在這一年裏，都交廿歲了！這是通向成年的大關口，也該是唱正經戲的好時光，你這壽星先談談你的抱負罷！。」

　　「我簡直有些怕談抱負這兩個字，」南森想了一想說：「這許多年來，有多少人談過他們的抱負？年紀越輕，抱負越大，等到進入社會，三磨兩磨，什麼抱負都磨光了，只落下一事無成兩鬢斑啦，……我們的民族，能說不就是這樣一代代衰老了的？我只希望日後我能做一點點實在的小事情，一直做到底，那已經夠了。」

　　「不錯，你說話已經有些老味了！」老高說。

　　大娃娃領頭笑起來說：

　　「老高是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太奉承我了。」老高說：「貝多芬才真的永遠長不大。──他在紙上畫了一輩子蝌蚪。我算是老幾？昨天吃了一次退稿，就灰心得想擲筆了。」

　　「你該說成『投筆從戎』，味道就足了！」老賀細聲的說。

　　他們在燈燭的光環裏肆意的談著，笑著，透過並不高大的樹梢，黑裏閃亮著台中市的燈火。仰臉去看夜空，那沒有星月的夜空像一塊龐大的鐵板，一直能壓上人的眼眉。貝多芬的不老的心靈，在唱盤間流轉。

　　「對不起，壽星，我們要先回寢室去了！」大娃娃突然說：「你知道的，我們那兒這幾天鬧小偷。」

　　「我聽說不是鬧小偷，是鬧鬼！」老蘇說。

　　「你是死鬼！」小翠說：「不興嚇人的。」

　　大娃娃提著那盞馬燈下扶梯，小翠走在中間還嚷著怕，美倩臨走，低低的跟南森說：

　　「生日快樂。」

　　她們走後，四個傢伙的談話更粗獷起來，吃相也變得勇猛了。老蘇用手抓著蛋糕，老高嘴套在汽水瓶的瓶口上，邊吃邊談，談著生日的傳奇，談著大娃娃小翠和小仙女，談頭一轉，又從各國的風俗轉到人生問題，大家的人生觀等等，一會見牢騷滿腹，一會兒又氣吞斗牛。

　　「總而言之，廿歲過了，就該好好的演一台人生的實劇了！」老高說：「世界像個大西瓜，就看我們怎麼切法，不能眼看著它放在那兒爛掉。」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我們只能影響別人，無權支配別人。──即使我是政治家。」南森說：「這世界，就是被歷史上那些有野心的傢伙切壞了的；亞歷山大這麼一切，凱撒那麼一切，拿破崙和希特勒：他們橫切一刀，豎切一刀，人就活得更慘了。」

　　「我主張建設。」老蘇說：「我將來要做大音樂家，一面譜曲一面搓腳丫，必須要記在藝術史上。」

　　「那麼，你創作的音樂一定臭鬨鬨的，聞全聞得著，還用浪費筆墨去記嗎？」老高說。

　　「你可別忘記，臭音樂也有臭聽眾。──這世界上，逐臭之夫可多得很呢！大事不好！──天下雨了！」

　　「哈哈，下雨正好沖沖你一身臭氣！」

　　雨雖不甚大，但卻夠冷的，四個人急忙收拾水塔頂上滿是狼藉的東西，放聲呼嘯著爬下扶梯。南森最後下來，心裏被各種奇異的感覺塞滿了，廿歲的生日之夜，就在一片雨聲裏結束了。想想又覺得很有意義，又覺得並沒有什麼意思。我在追求些什麼呢？……瞻望未來，好像瞻望著夜空、林木和遠處的燈火一樣，看上去一片黝黯的朦朧，卻又跳閃起遠遠遙遙的亮光。

　　本來那股子歡鬧的氣息，被蕭蕭落落的夜雨沖冷了。走進那片樹林，南森忽然吹起口哨來，輕輕的，緩緩的吹著，老蘇也跟著那旋律，低哼起來。一切都會結束，一切都會消逝，但讓我們掌握住這一段青春的歲月罷！良宵美景，雨卻越落越大了。

　　穿過文理學院，行政大樓，跑過柔軟濕潤的草原，右下角便是女生宿舍了，這時候，四個人同時聽到那邊傳來一驚叫的聲音：

　　「捉小偷啊！捉小偷啊！」

　　「這怎麼辦？哈老哥！」賀首先有些手足無措的說。

　　「有什麼怎麼辦？當然去捉賊呀！」南森說著，便大聲回應說：「來啦！我們來捉小偷！」

　　南森折了根粗短的樹枝在手裏，老蘇簇著他翻過女生宿舍的牆頭，老高撿了幾個石頭埋伏接應，恐怕小偷亮出武器使南森吃虧，老賀一溜煙跑去請求增援去了。

　　以銳不可當的勇氣跳進女生宿舍，南森這才發覺他自己多少有些魯莽；他對這塊男人之禁地根本不熟悉，夜又這樣黑，雨又落得很大，四邊的能見度極低，根本看不見人影。他緊攥著樹枝，摸索地朝前跑，不小心被什麼絆著了，猛然摔了一大交，西褲也叫刮破了。

　　突然，樓廊上的廊燈在眼前亮了起來，穿著各式睡衣睡褲的女孩子在跑來跑去，有人指著他叫說：

　　「天啊！小偷還在樓下呢！」

　　「你們看，他手裏拿著木棍呢！」

　　南森一聽，又慌，又急，便大叫說：

　　「妳們別弄錯了，我不是小偷，是來捉小偷的！」

　　「那，那你是誰？」

　　「是我。哈老哥！」

　　女孩子放心的噓了口大氣，接著大聲的嘩笑起來，叫喊著，蹦跳著說：

　　「都來看都來看啊，哈老哥變成泥團了啊！」

　　「羅密歐冒雨跳粉牆，誰是他的崔鶯鶯？」

　　更多的女孩子跑出來擠在欄杆邊，還有人拿著電筒，朝他的臉上和身上亂射。不行了，南森覺得非立即爬出去不可，勇士沒做成，反變成取笑的對象，太丟臉了！他轉身朝回跑，拚命爬牆，爬得太慌亂，下去時又跌一交，一條腿跌得很疼，牆外面，那三個人又全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他的電唱機剛剛放在牆邊的草地上的，如今再摸也摸不著了！

　　他拐著腿摸回寢室，那三個還沒回來。

　　等到燈下再察看，可真是災情慘重了。渾身泥濘不說，褲子撕破五六寸長的一條口兒，腿也叫銳物劃破，傷口還在出血。這也是我廿歲生日的餘興節目？做夢也沒夢到的事情。

　　其他三個人，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跟著來的是教官、校警、美倩……一大堆人，他們一路議論著，直到看見他，才鬆了口氣。

　　「怎麼搞的，哈老哥！」老蘇說：「小偷一下子就捉著了，但你這跳牆勇士卻失了蹤，我們以為你出了意外，打著電筒到處找你。」

　　「我掛了點兒小彩。」南森說：「小偷呢？」

　　「不是小偷。」教官說：「是一個神經病，他家裏人剛把他從精神病院接回來，他毛病又犯了，偏巧選上女生宿舍，偷了不少的內衣褲。你的腿不怎樣罷？──急救藥包也帶來了。」

　　「我的電唱機呢？」

　　「在這兒。」老高說：「要聽嗎？我放一首波賴羅舞曲罷，美倩替你搽藥。」

　　「好了！我們該走了。」教官對校警說：「回去換濕衣，否則大家都會鬧感冒的。林美倩，我送妳回去。」

　　美倩走時，又說：

　　「祝你生日快樂。」

　　南森聳肩笑笑說：

　　「應該是快樂，我留下的記憶深刻到肉裏去了！」

　　他指指他受了傷，經過包紮的腿，大家都笑了起來，老蘇說：

　　「哪個女孩子好高級，竟敢用電筒照人？這傢伙，哈老哥至少是名垂女生宿舍了！」

　　教官他們走了。蕭蕭的雨點打在玻璃窗上，波賴羅舞曲輕快悠揚，南森換了乾衣，抱著腿在回憶剛剛發生的那些事。那彷彿是混亂的、零碎的、青春的夢片，紛紛灑落下來，每一片都有它特出的形狀，特異的顏彩。那也如同是難以預期的未來的日子，要來的事情總是突然的、超出人想像之外的。歡樂和悲愁，痛苦和幸福，交織成一面無形的大網，人，就像黏在網上的遇難物，撞在哪一點上，都需要奮力掙扎，都會有不同的命運。當然，人可以小心，可以掙扎和努力，要用辛苦和勤勞使自己不被網住，不被吃掉。

　　也許是太困倦了，再加上音樂的催眠，南森覺得這思緒太恍惚，若斷若續的，不但離題太遠，而且連最低的邏輯也喪失了。

　　管它呢！總之廿歲的生日已過，記憶也夠深刻就是了！他打了一個呵欠。

　　樂天的老蘇鼾聲大起，他已經睡著了……。

　　　　十

　　南森那夜的豪舉，真使他名垂大度山了！這事件在同學們的感覺上，是處於「劍俠唐璜」和「唐．吉柯德」之間，──丑角式的勇敢裏面，摻點兒英雄式的風流。當然，部份很前衛的傢伙，覺得還有些不夠過癮，另一些專為出國而生的書蟲，根本就無動於衷，守古的女生呢？總覺無論用什麼理由──即使女生宿舍起了大火，他也不該冒失的闖入，開了進入禁地的先河！

　　儘管議論紛紜，反應不一，而「哈老哥跳粉牆捉小偷」的歌曲，已經由自命為民族未來大音樂家的老蘇譜出來，在校內公開的流行了。

　　倒是這事件的主角南森，悶聲悶氣的沒有反應。他曾經到醫院裏去，看視過那個被錯認為小偷的神經病人，還為那個人破鈔，買了一籃子水菓和兩罐奶粉。

　　「我不知道一個人的精神病的形成，是單純的生理上的問題？個人所處的環境問題？還是他生存的大背景──整個社會給了他若干的刺激和影響呢？」

　　有一回，他很正經的跟老高談起這件事情，他述說出他對於精神病院的深刻的印象，以及那個人的病情等等，認定那是一個值得去深入研究的問題。

　　老高不正面回答他，卻問說：

　　「你是個人對這事抱有興趣？還是寫畢業論文？」

　　「怎樣？畢業論文不能用這事來寫嗎？你不要忘記，採擇的角度愈小，鍥入的程度愈深。」

　　「我得先提示你，你將來寫論文的時候，在孔子、孟子、荀子、朱子、程子之外，少用莊子和老子，特別要多聽聽高子，用幾句高子曰，」老高若有其事的說：「否則，你用這種題材，是很難過關的。」

　　「什麼高子矮子？諸子百家裏頭，我還沒聽過高子是何許人物呢！你怕是鄉愿主義，把姓高的抬舉得過了份了罷！」南森說。

　　老高不以為然的聳聳肩膀：

　　「諸子百家跟菸酒公賣不同，你必須要先在觀念上澄清澄清，──學術是不能用公賣制度的。諸子之後，就不能有新諸子了嗎？我說的高子，是跟張子同時代的，研究張子的能出碩士，研究高子的，能出博士，何況你要寫的，祇是區區一篇學士論文呢！」

　　「你越說我越糊塗了，一個高子我已經搞不清啦，那位張子又是誰呀？」

　　「好。」老高說：「我講給你的全當作笑話聽罷：有一回，我們，一座研究所產生了一位碩士，這位碩士老兄的畢業論文裏，一共出現了好幾次張子曰，如何如何，……審查論文的委員們看了這個張子曰，全弄不清張子是何許人也，儘管到處去翻查圖書善本，也找不出根據來證明張子是哪朝哪代的人物。」

　　「這很簡單！」南森心直口快的說：「如果我是審查委員，找那位同學來問一問不就得了嗎？」

　　「真有這麼簡單？」老高笑說：「那些年高德劭的教授先生們，習慣了打腫臉充胖子，誰願意揹上『孤陋寡聞』四個字？……既然弄不懂，當然默認了張子也算一子啦！──第一個看卷的先生通過了，第二個當然不甘示『弱』，以後一帆風『順』，那個同學的碩士帽子，就正正式式的戴上啦。」

　　「你說了半天，還沒說出張子是誰呢！」

　　「當時誰也不知道。」老高說：「過了兩年，一位最後看卷的教授，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裏，遇著這位碩士的一個同學，順便問說：『某人那篇論文，裏頭好像提過好幾次，張子曰如何如何，張子究竟是誰？直到現在我心裏始終存疑，大惑不解呢！』對方調侃說：『那老師您怎麼會通過他的呢？』教授說：『我是看前面幾位國學權威都通過了，想來他們當然有他們的道理，我怕真是學問不到家，不敢提出異議，……』對方說：『我告訴您罷，那個所謂張子，就是我們學校後門外面，賣麵條的老張！我們常去麵攤上吃麵條，聽他發議論，大家都替他取了諢名，叫做張子，那位張子說的話，當然就是「張子曰」了！』那位教授一聽，悠悠然的就暈過去了。醒後他嘆說：『學術要是走向街頭，我的飯碗就得砸啦！……賣麵條的老張的議論，竟然出現在碩士論文裏，跟先聖先賢並列，這……話是從哪兒說起呀！』……『其實用不著大驚小怪，』那個說：『我沒說，你們不也就順理成章的通過了嗎！可見一個不識字賣麵條的人說話，照樣有些學術份量呢！』……」

　　「好了，好了，你再說，連我也要笑暈啦！」南森大笑說：「諷刺，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你說的是事實嗎？」

　　「事實與否，對我們並不重要，我把它當成一種警世的象徵來看，倒是很值得玩味的，」老高說：「賣麵條的老張既是張子，以此類推，我高某當然是高子，你當然是黎子。……我的意思是說：生存在世上的任何人，他們所提供的生存經驗，都是和社會整體生存情境息息相關。儘管密度不同，深淺有別，卻都是學術形成的新的養份，尤其是社會學門……。」老高又在那兒滔滔不絕的發起他的怪論來了。

　　在寬闊多樹的東海校園裏，九百多位男女同學，全像是青春的群樹，各有各的認識，各抒各的不同意見，即使那些看法、觀點是偏頗或是不成熟的，而那卻是發揮創意必經的階梯。他們在那些對各項事物的不同認識上，逐漸滲入了他們自己的心性，就如同蓬亂的小樹，初發起千百條橫向的枒杈。

　　由於老高的那些怪論做導引，南森單獨的思索過更多更多的問題。有時他試圖把若干社會學理澄清於當代人的生活思想、意識和行為，有時他試著把若干表態現象和書本隔離，運用他自己的心靈，去觀照和研判，這樣，他經驗到魚游般的沉思的樂趣。

　　這是他在初進東海時沒曾經驗過的。

　　他在走向成年了。雖然他有著孩子氣的輕鬆狂熱的一面，他同時也有了真正稱得上嚴肅的深思。

　　跳牆事件發生後，他就儘量避免去女生宿舍找美倩了。老蘇說得不錯，人怕出名豬怕肥，南森已經深深的體會到了，那些好奇的女孩一見著他，就會在一邊指指點點的發議論，使他很感侷促。倒是美倩、大娃娃和小翠等幾個熟悉他的人，都沒有笑過他，日子過久了，南森也覺得無所謂了。好在大家在學期結束前，都沒有一點兒談談說說的空閒，一連串的考「浪」，比熱浪更熱，幾乎把人的心和眼都囚在書本裏面。

　　「我的英文選Ａ組，豐富得有些吃不消，看樣子，要去配眼鏡了！」他跟老蘇說。

　　「沒什麼好怨苦的，哈老哥！」老蘇說：「這是生活的焦點，比方火車頭爬坡，光是窮叫沒有用，得不斷的添水加煤塊才行！」

　　「我到哪兒去找那麼多的水和煤塊？」

　　「我告訴你罷，你不妨在最緊張的時刻，摻點兒老蘇式的樂天，以及那種烏龜式的愛情。在大度山上，我們生活的新鮮感已經過去了，日子像長了翅膀，飛得才快呢！什麼考試，Ｋ書，熬夜，全都一眨眼就過去了，你怎不提前懷戀懷戀？……記憶總是美好的！」

　　「不錯，你的話抵得過一支香煙。」老高在一邊說：「就有那麼過癮。」

　　「你應該說給那些快畢業的人聽！」老賀說：「他們沒有幾個饅頭吃啦！滾滾長江東逝水，驪歌就要把他們踢下山，到滾滾紅塵裏去擠去淘，想來好不可怕。我們的第一年，轉眼就泡了湯啦！」

　　事實上大家都覺得，大一上學期的焦點，是聖誕節的歡悅氣氛，下學期的焦點便是送別畢業生和考試過關。雖說自己距離畢業還有整整的三年，但至少那將構成一種警示著滾動的時間同樣會把他們推走。

　　「你們都甭窮緊張，」老蘇說：「來段音樂，把細胞潤滑一下罷！哈老哥的電唱機要物盡其用，否則，我就得拉開嗓門兒鋸鋸你們的神經了！」

　　二◯四室在考浪的侵襲之下，生活仍然是輕快的；每天一清早，老高首先打開電唱機，用音樂來潤滑細胞。距離暑假沒有多少日子了，學校裏有一次英文背誦比賽，使用別開生面的舞台表演方式。南森、小翠、美倩同在一組，背誦那首很有童趣的「老鼠們的晚宴」，成天在唸唸有詞，黑老鼠、白老鼠、胖老鼠、瘦老鼠……老蘇是聖樂團的男高音，他們為了歡送畢業同學，在籌備著一項規模很大的演唱會，成天在宿舍後面練嗓子，那喉嚨宏亮得出奇，簡直可以聲聞數里。

　　「乖乖，吃不消！」老高嘲笑老蘇說：「如果我們稱小仙女是東海之鶯，你知你該得什麼綽號？」

　　「一定是東方的卡羅素。」老蘇說。

　　「不，那太委屈你老兄一點了，」老高說：「你吼叫起來唔昂唔昂的，倒像大度山之驢呢！人說：牛不知力大，驢不知臉長。要是有自知之明，就不會自比卡羅素了。」

　　「妙極了！」老蘇說：「那一天，我就來它一個『驢』音繞樑，六日不絕罷。怎樣？哈老哥，你的老鼠們的晚宴就要開始啦！」

　　「還要參加抽籤，」南森說：「臨時抽著什麼節目，就表演什麼節目，也許我們預先準備了的反而用不上，卻黏起鬍子，朗誦一段莎士比亞呢。」

　　「好，到時候，你們主誦，我鼻子裏打哼，算是陪誦罷，」老蘇說：「好好的掩護我一下，傢伙！」

　　英文背誦比賽，如期在銘賢堂舉行了。緊張、忙碌而又興奮的大一的同學們，擠了一屋子，小型的舞台上，垂著黑絨幔子，幔上亮著金字。老蘇臨時抱了一下子佛腳，找不參加背誦的老高惡補三分鐘，在推派南森去參加抽籤時，他說：

　　「天靈靈，地靈靈，千萬不要把我老蘇弄上台去唱獨腳戲，那不是莎士比亞，那就是『傻子齜牙』了！」

　　幸好南森抽得的正是他們準備了很久的「老鼠的晚宴」，把老蘇安排為一隻黑老鼠，老蘇額手稱慶之餘，又咧開嘴笑說：

　　「這是一堂『陰溝裏戲』（與英文諧音），耍老鼠的寶，我祇要嘴唇動一動，哈老哥你在後面開腔幫襯幫襯，只當演雙簧，就得了！──我連一句都背不得，只好拿個『表情』獎。」

　　「化裝去罷，黑老鼠，」南森拖著他說：「千萬不要表錯了『情』，那我可掩護不了！」

　　無論如何，對於這種把學習和娛樂融和在一起的考試方法，大家都有著極大的興趣，每一組也都有著很精彩的表現，輪到Ａ組裏南森他們這小組時，每一隻化裝的老鼠都蹦蹦跳跳的上台亮相，這些黑的、白的、胖的、瘦的老鼠們各存千秋，只有老蘇是隻傻老鼠，看著左右的動作和表情行事，結果兩面不能兼顧，儘出笑話，到後來，他乾脆老起臉皮，在台上大跳踢踏舞，逗得鬨堂大笑。老蘇鞠躬下台時，還有人鼓掌要他再來一個。

　　「怎麼樣？」老蘇到後台用英語說：「陰溝裏吃肥肉骨頭，咱們化裝的老鼠全算攫著啦。」

　　「無論出了多少洋相，老蘇的玩笑總是照開。」小翠說：「你那天學正經呀？」

　　「二年級。」老蘇說：「到了三年級，除了正經，還得成天作深思狀，皺起眉頭。到了四年級，我得哭著過了，──離此一步，那兒還有大度山？妳們女孩情感豐富，等著看畢業的老哥老姐們哭罷。」

　　應屆的畢業典禮，是在體育館舉行的，從各處湧聚的來賓和家長，觀禮的親屬，使靜靜的校區變得溫暖喧鬧起來。那天上午，女孩子們都去練習合唱去了，南森和老高沒有事，坐在陽光下的草坪上，遠遠的看著。他們看到那些穿上黑色學士服的四年級同學，陪著他們的家人親友，在校園裏踱過，兩人的眼裏，都有著感觸的光。那些同學，已經踏上大學的最後一步，變成一些即將消逝的、活動的風景，而三年之後，那些人就都會變成自己了。……他們彼此都沒說什麼，老高用手撫摸著陽光下柔嫩的草葉，南森放眼去看天邊飄浮的雲朵。

　　大風琴的聲音，從那邊徐徐流瀉出來，那種重濁、渾厚又廣遠宏亮的管音，好像說出四年級的學長們在學的日子，說出他們一切的歡樂、哀愁的生活感受，以及他們對母校的留戀和對他們自己未來的盼望……總是那樣的茫茫，還是太年輕罷？

　　「我真羨慕老蘇的性格。」老高突然這樣說：「在這方面，他比我們誰都要灑脫得多……」

　　「你是說，我們想得太多？」

　　「可惜做得太少。」

　　「也不能這樣說。」南森說：「我們不是把所有的時間都軋上了？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對於社會，我們根本缺乏深入廣大的了解；搞創作罷，又缺少生活的支撐，儘是情感兮兮的一堆夢話；論學術罷，內心更牙盾透了。──這種關在校門裏的『學術』，究竟有多大的重量？」

　　「除了一窩蜂的科學，」老高苦笑說：「我們可不是學那一門的。我覺得，不光是我們年輕人，今天社會上，有更多學歷史的，研究社會學的，從事文學藝術創作的人，如果他們嚴肅負責的話，都會有這樣的感覺，──究竟做了些什麼？」

　　南森換了個姿勢，靜靜的望著天，他想起早年眉珍也曾說過同樣的話。為了我們自己的民族，究竟做了些什麼呢？……說起來都是高級知識份子。在這擁塞的社會上，有著無數待解的網結，需要新的知識和年輕的智慧投入，去解除它們。每一年每一年，從每一個每一個校園裏，莊嚴的行列湧向社會去，轉眼就被吞沒了，彷彿在學校裏所汲取的那點兒知識，所立定的那些宏願，只是用以換取一紙文憑作為本身飯碗的憑藉。許多迅速老去的心靈，像是困在淺池裏的群魚，眼看著驕陽烤乾了牠們藉以為活的水份，卻祇能發出無力的喟嘆……。

　　這些在管風琴聲音裏向社會開拔的英雄們。

　　「明晚演唱會，你去罷？」

　　「他們唱聖詩？」

　　「聽說大部份都唱藝術歌曲。」

　　「好罷，」南森說：「我們不能不替我們那位卡羅素仁兄捧場。」

　　「其實，我們的聖樂團一向有名馨。」老高說：「他們成立後，曾環島演唱過，說是頗得各方好評。只是對習慣靡靡之音的聽眾，一時還產生不了什麼影響，我們倒應該給他們打氣的。」

　　其實南森早已決定去聽演唱了，不是為老蘇，而是為美倩。她真是個極為出色的歌唱家，不光是音質和音色優美，她唱每首歌，都能深切的吐露出她內在豐沛的感情，全都屬於她生命的深廣的愛。他嚮往著那種境界。

　　老高看出他在想些什麼，就說：

　　「你跟小仙女怎樣了？」

　　「有什麼怎樣？」南森說。

　　「你們既然已經兩頭熱了，通俗就通俗一點，讓它熱起來罷。人的感情不可勉強，不來呢，追求它固然很痛苦，一旦來了，勉強拒斥它，何嘗不很痛苦？」

　　「你明知對方是被敲定了的，幹嘛又說這些？這不是你一向堅持的理論，是不？」

　　「敲定並不重要，在於你有沒有決心把她再拔起來。」老高吸上一支煙，盤起膝來說：「並不是我一個人這樣想，陳教授也說你和她是天生的一對，她希望有一天能替你們證婚呢。」

　　「那只好讓她希望下去罷。──你跟小翠怎樣了？」

　　「又吵了幾次？你是說。」

　　「幾次？──吵也是愛情進行的方式之一。」

　　「可惜祇有最後那麼一次。」老高瞇（目＋妻）著眼，眼裏有些一溫濕的光，他笑得有些癲狂：「我們坐在音樂廳前冷冷的石級上，太陽照著她，我看著她，發覺我真的在愛著她……」

　　「於是你就白兔起來不是？」南森說。

　　「何止是白兔？我簡直蒼鷹起來，我抓住她的手說：『小翠，我簡直想娶妳，假如我將來有法子讓妳不挨餓的話！』……她兩眼睜得大大的，彷彿一下子駭住了，她說：『等你有法子再說也不晚，何必說這些廢話。』……我說：『不是廢話，我日後會作劇作家，像莎士比亞和易卜生那樣的劇作家。』……『算了，老高。』她說：『你以為你寫的那種無法拍攝的電影劇本，無法製作的電視劇本，無法上演的話劇劇本，很難播出的廣播劇本，就能養活得了人？根據憲法，我也有免於飢餓的自由呀！』……她這樣說著說著就哭跑了！」

　　「愛情和生活的全面大戰！」南森說：「後來怎樣？──我是說後來她表示什麼沒有？」

　　「哪還有後來？」老高說：「我們現在原地立定，永遠保持距離，我連烏龜也烏龜不成了！哈老哥，你必須知道，我說那種話，完全是意識衝動，表露那一剎那間我內心狀況，並沒有認真向她求婚，逼她挨餓！……她似乎不太領略腰帶之上的愛情呢！」

　　「唉，老高，你如今連腰帶上的愛情也落空了！」

　　「我要找東西填補。」老高說：「我打算辦一個社團，這社團叫『原人學會』，赤裸裸的剝一剝我們的內心，要是奉准成立，你參不參加？」

　　「我當顧問好了。」南森說：「你如果不『顧』，我就不『問』，也好冷眼旁觀，節約點兒感情。」

　　「你何必冷眼旁觀？乾脆坐開點兒，隔岸觀火好了。」老高說：「等到有一天，當你空虛到需要探討什麼的時候，我們仍將歡迎你。」

　　南森拍拍老高的肩膀，他實在很喜歡這位迷上了形而上學的朋友，他尊敬他，尊敬裏總偷偷的摻進一些憐憫成分。老高喜歡真純潔白的東西，蝶和花，雲和月，擁著青春的少女；有時候，他很清醒冷靜，有時就顯得非常怪僻，滿腦子儘是超現實的念頭。

　　他們這種隨感式的談話，總是這樣不了了之的。

　　和老高分開後，那邊的畢業典禮完畢了，南森在路上碰見陳教授，她約他去吃午飯。在飯桌上，她和他談了許多課業上的事，最後她問他說：

　　「南森，暑假你有什麼打算沒有？」

　　「也許只是回家睡覺。」

　　「年輕輕的大孩子，怎麼開口就是睡覺！」

　　「夏日炎炎正好眠，──我就是那種學生。」南森故意這樣說，逗得陳教授笑起來了。

　　飯後坐在清靜涼爽的客廳裏，南森和陳教授談起老高來；他知道陳教授很看重老高這個特具才華的學生，也曾在很多同學面前推許過他，說他只要努力下去，將來在哲學和文學方面，都會有特殊的造就，但事實上，老高總是不太正常，猛吃癟。至少他覺得，他跟小翠是不應該這麼快就吹了的，他的劇本，也不該被猛退，這對他的情緒，有著很大的影響。

　　「我弄不懂這是什麼原因，教授，」他說：「老高是我們將來進入社會的代表性的人物之一，他老打敗仗，對我們的士氣都產生影響了。」

　　「真的有那麼嚴重？」教授說：「你先心平氣和的吃半個木瓜罷。」

　　「總而言之很嚴重。妳還沒見他那種失魂落魄的樣子呢，起先還好，一等說到他跟小翠的那一段，我看他簡直有點兒可憐兮兮，明明在鬧戀愛，處理不得法，還硬扯什麼腰帶以上呢！」

　　「高原真有文學家的性格，可惜太鑽牛角尖了。」教授說：「真正的文學，應該是超乎社會知覺的。不過在創作態度上，高原對社會人群缺少真正的關心，一個作家，是人群的關愛者，不光是指導者，這是他需要檢討努力的地方，……以後我會跟他單獨深談的。」

　　「戀愛垮成這樣，又作何解呢？教授。」

　　「他跟小翠，不適合。」教授平靜的說：「這種事，是可遇不可求的。真正適合高原的女孩子，也許不在這兒，她應該是經歷過痛苦，又知道珍惜天才的。」

　　南森默默的點點頭，覺得陳先生的看法既敏銳，又準確，幾句話就把問題說透了。

　　「美倩怎沒跟你在一塊兒？」教授問他說：「你們倆，倒挺適合的。」

　　南森立刻臉就紅了。

　　「我們只有編雜誌時，常在一起工作，您知道，她是早已訂了婚的。」

　　「那倒並不重要，訂了婚跟結了婚完全不一樣。」

　　「我們只是彼此……呃，彼此比較了解一點的朋友，目前根本談不上什麼的。」　

　　說是這麼說，明知嘴上的言語，多少有些違心，美倩何嘗又不是如此呢？兩人在一起，空氣就立刻變得溫甜了，說話也帶著蜜味，也許兩人心底有一份共同約制的閥係，親切裏總略略帶一些距離。

　　這是不能為任何人道出的祕密，怕教授這種關切的追詰會打破它，南森只好推說有事，急促的告辭，溜回寢室去了。第二天很早，他就和老高、賀，坐在銘賢堂裏等著。海報已經到處張貼出去了，離開演唱會開始還有兩個小時，銘賢堂裏只有他們三個人。紫紅的絨幔在他們的面前靜靜的垂著，一塊陽光像一隻遲緩爬昇的金殼蝸牛，在絨幔上爬著。

　　「現在祇有我們四個人坐在這裏，我說老高，」南森說：「我要正正式式的問你，──你關不關愛別人？」

　　「哪有四個人？」賀說：「祇有我們三個。」

　　「不要嚷嚷，」南森手套在賀的耳朵上，輕輕的說：「就在你旁邊的椅子上，坐著白鬍子的老頭兒，他就是拿撒勒人耶穌。」

　　老賀這才恍然大悟的笑說：

　　「耶穌來幹什麼？他有興趣聽你們抬槓？」

　　「不是，」南森說：「祂今晚沒事，來聽聖樂團的演唱會，所以咱們說話小聲點兒，不要吵得他皺眉毛。」他轉朝老高說：「現在，你答覆我的問題罷。」

　　「我難以隱瞞我的內心，」老高說：「我不是救世主耶穌。關愛人，對於我也許是可盡可不盡的義務，卻不是基本的責任，因為，我從沒要求誰關愛我。」

　　「那麼你的責任是什麼呢？」

　　「呼吸。」老高聳聳肩膀說：「換句話說，就是生存。這不是西方的那一套，我有我自己的邏輯。」

　　「說說你的邏輯罷，簡單點兒。」

　　「說不清楚，」老高說：「這不是三言兩語的問題。你將來可以讀我的論文，──當它不被退稿的時候，你自然會讀到的。」

　　「好，我還想問你，你日後要不要娶妻？」

　　「當然娶，」老高說：「這是和生存有關的事，即使它是無可奈何的。」

　　「那……那你關不關愛你的太太呢？」南森說：「那時候，孩子生了一打，你們還在談腰帶以上嗎？我不想跟你再抬槓了，老高。我勸你用一點兒殘餘的精神，去摸摸上帝氣翹了的鬍子，沾一點兒宗教味，跟小翠和好罷！這世界上，可以沒有超越的哲學，不可沒有人味。」

　　「嘿，哈老哥，你這一套打哪兒學來的？」老高說：「昨天你怎不當場表演呢？」

　　「你知道我昨夜沒睡得著覺嗎？老高。」南森說：「好在就要放暑假了，我並不要你現在回答我什麼，趁著假期，你好好的想想就得了。」

　　瞧著南森臉上那種罕有的誠懇的神情，老高把原想要說的話嚥了回去，隔一會兒才說：

　　「也許我真的有些毛病，性格上的毛病，被你找著了，如果可能，我就重新再修煉五百年罷。」

　　太陽的一塊殘光，爬到幔頂上，逐漸的變淡，從樑間消失了。參加演唱會的同學都已經來了，南森就沒再跟老高說什麼。

　　更多的同學湧進來，把前排的座位擠得滿滿的。吊燈的黃輝從人頭頂上潑射下來，舞台靜靜的等待著啟幕。老高和南森，把他們剛剛爭執的話題收拾起來，又很自然的談到了這次的演唱會。

　　「用銘賢堂這地方，作為演唱會的會場，太不理想了！」南森有些感慨的說：「容量小，不聚音，寬度和深度都不夠，舞台根本不合條件……」

　　「理想的地方在維也納呢，老兄。」老高說：「這兒本來就不是音樂廳，是東海專用的小禮拜堂，說它具有小禮拜堂的條件總是夠的。」

　　「那麼，我們的國家音樂廳，各大學的音樂廳呢？」

　　「正研究計劃建築中。」老高幽了一默說：「據官方的報導，十年前就列入計劃了，後因經費無著，暫時擱淺，不過，遲早又會重新再研究計劃的。」

　　「我如果是第一流的音樂家，遇上這種地方，我一定要拒絕演奏或演唱的。」南森說。

　　「那沒關係，」老高立即接話說：「那你到旁邊涼快涼快去好了。我們的社會上愛的是流行歌和黃梅調，這兩樣源源供應，沒有好的音樂，他們照樣活得很好。」

　　「我很難同意你這種自暴自棄的態度，老高。」南森有些按捺不住，滿頭冒火說：「難道沒有理想的音樂場地，我們民族的音樂就這樣聽任它萎縮下去嗎？」

　　「能不能心平氣和一點，哈老哥。別忘記這兒原來是教堂，你祈禱好了。」老高說：「寒假回台北，我在西門鬧區一家酒店門前，碰著一個亂髮蓬蓬的人。『你知他是誰？老高，』我的朋友跟我說。『好像是越獄的囚犯，』我說。眼看他走進酒店去了！……『當代有名的作曲家，』我的朋友說：『他住歐洲住了很多年，一心要回國來發展我們的民族音樂，結果他整天在酒店裏藉酒治愁。』」

　　「他的定力不夠。」南森說。

　　「不要過早下定論好不好？」老高說：「你一定聽過他的早期作品『鄉愁』罷？……他的更多的曲譜，免費送出去，也找不到一個演奏的樂團，──在這種情況下，他除了喝喝悶酒，還有什麼事好做呢？我承認，我們的音樂要振興，但那還早得很呢！如今的情況是，社會要我們的音樂家去喝酒，但不免費。」

　　演唱會開始了，兩人才把話停下來。

　　紫紅色的帷幕緩緩的朝兩邊盪開，聖樂團的成員，全體排列在台上，在鋼琴的伴奏中，合唱讚美歌哈利露亞。尖拔的女高音和沉宏的男低音混合，聲浪震撼著全場，有一種異常悅耳的莊嚴。這支歌，算是演唱會開始前的序曲，接著，美倩從前排的列子中走出來，代表聖樂團，說明這場演唱會舉行的目的和它的意義。

　　「就要畢業離校的學兄學姐！」她用徐緩低沉，帶著濃郁情感的聲音說：「匆匆一年的相聚，今天已面臨離別了，我們在校的同學，不會忘記我們彼此在大度山懷抱裏共同生活，共同研究的日子。……星星散佈在夜晚的天上，我們像星一樣分散各方，但我們不孤單，我們會彼此光照，互相溫暖，像風傳送著春訊一樣的傳遞著我們之間的消息……」

　　熱烈的掌聲爆起，打斷了她的話，她臉上帶著真純的微笑，站立在掌聲的雨裏，等待著。南森閉上眼，聽著她珠一般滾動的聲音，那不光是言語，而是一首圓柔的詩，有著音樂的躍動。

　　歷久不絕的掌聲停歇後，美倩接著說：

　　「我們的團契，為了送別，舉行了這一次演唱會，我們把一部份聖樂，獻給我們所信仰的造物主，把另一部份藝術歌曲，獻給我們所屬的時代。願我們即將離校的學兄學姐們，以造物主大愛的胸懷，進入時代，關愛人群，成就自己……現在，第一部份節目開始，請波爾牧師擔任指揮。」

　　聖樂團的這一次正式演唱會是成功的，連一向缺氣的老高，也不得不承認這種事實，那就是說，我們的音樂環境雖不夠理想，但更多對音樂藝術有特殊愛好的年輕人，都能夠克服一切條件上的困難，勤懇的磨鍊，表現了他們的成績。一支支聖樂歌曲，那樣流瀉著，盪漾著，使整個夜晚，都被甯靜柔和的氣氛網住了。那歌唱的情感，緩慢的旋律，時抑時揚的節奏，豐繁的曲段變化，都有著使人屏息靜聽的魔力！

　　每支歌唱完，鋼琴伴奏停歇時，掌聲就像海濤般的騰湧起來，浪花一直捲過台前。

　　「我不敢說我對基督教有信仰，」老高說：「我卻不能不被這樣的宗教音樂感動。它唱出了他們的信仰，有魔力，有愛心，有盼望，……使人想像這世界仍然是美好的，可敬的。」

　　「這一回，我完完全全的同意了。」南森說。

　　「老蘇在那兒表演『哈利露牙』了！」賀指著聖樂團的後排說：「他當真也因為小妞的關係，有了宗教的信仰？」

　　「不。」老高說：「他只是好奇，去摸摸耶穌基督的鬍子。他的高音聽多了，我會去耳科醫院。」

　　出乎意外的是，老蘇今晚的表現非常良好，完全沒有平常那股油滑味道。只是樂天得略為過了一點兒頭，就顯出些誇張慣了的大歌唱家的派頭，兩隻肩膀挺得平平的，和他那頭特意加工的頭髮相互輝映，有點兒像打了勝仗的公雞。

　　「現在，輪到我們未來的大歌唱家蘇同學──外號人稱『大度山之驢』，──來為我們唱幾支剛陽的，雄壯的，屬於抗戰時代的曲子，喚醒並且激勵我們，使我們自己的時代在我們自己的創造和奮鬥中，充實起來，使這時代的光芒，照耀在歷史上。」報節目的同學，這樣朗聲的介紹，使老蘇激動得在起音時就高了半個音階，儘管他費力掙扎，把臉全脹成豬肝色，但他還算「奮鬥」到底，把黃自的「旗正飄飄」唱完，換得一片掌聲。

　　接著，他捏捏喉嚨，唱另一支歌，唱得很出色。老高誇說他的喉管有高度彈性，唱不啞撕不裂的。賀抱著欣賞的態度來聽演唱，說他聽了老蘇唱的歌，有些懷念那個時代了。

　　南森跟賀同感，雖然他們年經的這一代祇有從書本和傳聞中，約略的觸及那個時代。苦難彰顯了民族的堅忍不拔的性格，熊熊的熱火給予青年們太多的熬煉，太多的鼓舞；那壯闊的、鮮麗的、壁畫般的顏彩，會比映出當前這時代一般青年的虛浮、鬆弛和柔弱，即使醒著，也醒在無力的蒼白裏，拔不出他們耽於嬉樂的習性。……在這樣的演唱會上，老蘇特意選唱這幾支歌，說來應該具有它特殊的意義的了。

　　希望在這片熱烈的掌聲裏能多有一些沉思。

　　南森不知道別人怎樣想，他自己真的在認真思索著，直到美倩出場擔任獨唱節目時，他才從沉思裏醒過來。

　　美倩淺藍色的洋裝上衣，白色的圓裙，被一束圓燈舉立在台上，她唱的第一首歌曲，是同學們都極熟悉的「天倫歌」，她說這首歌是獻給孤兒們的。

　　一支人人會唱的歌，由美倩唱出來，一切就顯得不同了！她唱天倫歌，完全把孤兒那份悲酸無告的情感，用和緩悲沉的調子，不激動的流露出來，形成一種吐述。她的表情溫和，略帶些傷感和憂愁，明亮的眼裏，蓄著一層薄薄的濕光，即使唱到高處有些激切，但立刻就轉圓了，使南森覺得在這點上，她很有些像是約翰．貝茲的格調，──蘊蓄和抑制感。愈是如此，歌聲給人的撞擊力愈強，那種內斂的苦痛，使人心裏沉重得透不過一口氣來。

　　她唱完這支歌，前排有些女同學在用手帕擦淚，也有許多同學讚美她唱得太好了。

　　「妳們知道小仙女為什麼喜歡唱這首歌？」一個女孩子跟另一個說：「她沒有父親啦。」

　　「是嗎？她卻從來沒提過……難怪她唱得這樣的幽怨，她有那份真摯的情感。」

　　南森忽然覺得有一股冰寒的潮水，猛烈的，迅疾的捲騰過來，把自己全身和整個心靈淹沒了！他和美倩相處了這麼久，過從得這樣密切，卻錯估了她，總以為她生長在幸福的家庭裏，才會養成這樣好的性格，怎會猜想到她是失父的孤雛？……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在心裏咬嚙著，一時連自己也分不清是同情？是關切？還是其它什麼？……像美倩這樣的女孩子，是不會接受世俗的同情的，她的宗教信仰使她站立著，發出忘我的，關愛人群的光環來。她跟眉珍情形一樣，都是失去了父親，由這些時日的相處，可以想像得出，她比眉珍更為堅強。

　　台上的節目更換著，南森沒有心情去欣賞了。

　　我用得著跟美倩提起這件事？好好的安慰她，還是把它放在心裏，暗暗的照顧她，使她更快樂？但這些都彷彿是多餘的，美倩從來不曾需要誰去安慰她，照顧她。她生命的道路，寬闊，平坦又非常的明亮，環境並沒能影響她，或是挫折她什麼。

　　「噯，哈老哥，散會了！你打算替耶穌看門？」

　　老高這樣一吆喝，南森才抬起頭來，他發現銘賢堂的人都走空了，只落下他們三個，老賀不習慣晚睡，沒精打彩的打著呵欠。

　　「聖樂團的人呢？」

　　「他們去福利社吃冷飲。」老賀說：「要找他們聊天，你們兩個請便，我要回寢室睡覺去了。」

　　「要睡覺你先請便，」老高說：「我們要平靜平靜細胞裏的音樂感，不然會鬧失眠。」

　　老賀走後，兩人踱到福利社，那兒鬧鬨鬨的全是人，把桌面擠得滿滿的。南森原想見見美倩，美倩卻不在那兒。大娃娃、老蘇和小翠坐在一起，把他們招呼過去。小翠跟老高，前幾天鬧過彆扭，因此小翠見了他，還有些餘忿沒消，拿眼瞪著他，老高有些不安，低下頭，玩弄著汽水瓶子。

　　「哈老哥，小仙女的歌聲如何？」老蘇說。

　　「實在不錯，」南森說：「除了你之外，沒人能跟她相比。」

　　「那當然，那當然。」老蘇笑說：「連大娃娃都誇說我是歌唱天才！她說我那幾支歌，把黃自作曲時的精神全都抖出來了。妳說是不是，大娃娃？」

　　「就是嘛，我一點兒也沒保留。」大娃娃神祕的說：「你歌唱得很成功，應該請他們的客。按照剛才的老例子，每人一瓶天然果汁。」

　　果汁叫上來，老蘇雖然破鈔，卻樂陶陶的。談起他怎樣在演唱會前苦練的事來，他認為演唱幾支雄壯昂揚的歌，是替音樂雪恥，洗一洗多年來它被萎靡的流行歌蹂躪的羞辱。

　　「我看出我歌唱的效果，」他說：「台底下，好多漂亮女孩都在向我老蘇行注目禮，當我一想到我的歌聲會使她們從林黛玉變成花木蘭，簡直過癮極了！」

　　「我們吃你的果汁更過癮。」大娃娃說：「為了敲你請客，我至少說了一打好聽的話，不過，既然吃了你的果汁，又不好不說幾句真的，──你別在那兒老王賣瓜了，還是收斂一點罷。」

　　「好哇，原來妳是故意捧我，」老蘇把大娃娃瞧了一瞧說：「就憑這一點，我該再請妳吃幾塊蛋糕，要妳添上十斤膘。」

　　「別挖苦人好不好？缺德！」

　　「妳要敲我請客，自己害自己嘛！」

　　大娃娃氣得嘟囔的說：

　　「要你管，你這標準的小器鬼。」她這樣說著說著的，又嘆嗤笑出來了。

　　像這樣的磨牙鬥嘴不知是哪個興出來的，在年輕的群體裏面，的確調劑了平常呆板的生活，使他們迸出快樂的笑聲來。他們把單純的快樂叫做「很東海的」，而大娃娃和老蘇都是屬於同一個模式──很東海的模式。她常年難得生一次氣，她覺得鑽牛角尖去思考這樣思考那樣，帶著焦急和憂慮的神情討論未來都不正常。她主張要平平實實的學習，自自然然去生活，這跟南森的觀點是完全相反的。不過他跟她從沒爭辯過，因為她從不跟任何人爭辯，她只是單純的保持著她自己。

　　南森因為心情沉重，儘管內心羨慕著大娃娃那樣容易獲得單純的快樂，他自己卻無法快樂起來。美倩那種略帶傷感和憂愁的歌聲，一直在他耳邊迴響著，他原以為會在這兒找到她，跟她說些什麼的，誰知她早已單獨的回寢室去了。他坐在一邊聽他們談笑，心卻不在這裏。

　　「南森，你想睡覺了不是？」大娃娃說。

　　「哦，沒有，我……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快別想那些鬼事情，三個月後，我敢保險你會長得胖胖的，像個大經理。」

　　「我要走了。」南森說。

　　「小仙女不在，你就坐不住，」老蘇說：「你走，我們也走。」

　　幾個人走出福利社，天上密佈著繁星，校園裏樹彤叢叢，墨潑在路上，幾隻螢火蟲拖著綠色的光尾，在黑裏穿飛著。他們一路上又談起許多事情，最後談到暑假，暑假轉眼就到，他們也要告別大度山，彼此暫時分別一個時候了。南森除了覺得時光匆促外，多少有些離情別緒，真的，一學年來許多生活裏的瑣事，就要因暑假的來臨，暫時給結起來，放在一邊了。但人的手指不能按住太陽的臉，總要跟飛逝的日子賽馬，想在一明一暗之間，抓住一些最美的，──最後卻仍從指縫間漏掉！

　　這樣漫長的暑假，應該做些什麼呢？

　　別的人也許都想著這事，空氣便沉靜下來。

　　「暑假在我是不成問題的，」老蘇說：「我家的老頭會讓我下田去捉泥鰍，讓太陽把我曬得像非洲來的，──他說那樣子才算健康。」

　　「誰要找我也容易，」老高說「台北電影街的首輪戲院樓上後排，──我有在冷氣裏睡覺的習慣。」

　　「既然以睡覺為目的，何必要去演西片的地方？國片的戲院票價便宜，同樣享受冷氣。」

　　「即使做夢，我也怕夢見那種肉麻兮兮的健康寫實，」老高說：「我是大腦觀眾，他們卻是小腦作業。」

　　「你作何打算，哈老哥？」

　　「不知道。」南森說。

　　「南森，你不知道？」路旁有個聲音說：「剛剛亨德教授到宿舍去找你，他問你暑假要不要去花蓮？」

　　南森一聽，原來是先回寢室的老賀，就說：

　　「去花蓮幹什麼？釣魚嗎？」

　　「也許是罷，」老賀說：「釣魚的機會是有的，──林美倩已經報了名。暑假期間，工作營要到花蓮神學院去，計劃實地做些事，並且討論教會和青年問題，亨德教授說的。」

　　「乖乖，老賀也學會開玩笑了！」老蘇說：「讓哈老哥跟小仙女這麼一放單，回來的時候，就該八九不離十啦。這才是真正的健康寫實呢。」

　　「誰像你小子那樣邪！」南森說：「講實在的，就憑亨德教授這種精神，就使我感動。他是個真正的教育工作者，臨退休了，還這樣的熱心帶領我們。」，

　　「如果還有空名額，我也願意報名。」大娃娃說：「小翠怎麼樣？」

　　「我？我得先徵求家裏同意才能做決定，當然我心裏願意去。」小翠說：「橫貫公路對我，仍祇是一個地理名詞，我們住台中，應該先走一趟。」

　　花蓮是個使人嚮往的地方，座落在鯉魚潭畔的神學院，更是個風光明麗的所在，橫貫公路通車前，很少有人提到那個地方；大家一談起花蓮來，興致可大了。南森還記得，中學時代聽人談過花蓮，在他原始的朦朧印象裏，那兒除掉有一座海港之外，該算是群山環抱的窮鄉僻壤，高山、大海、山地人，荒涼的鯉魚潭，常常鬧地震，鬧颱風，而且還傳說若干年後，整個市區都會陷落到海底去，聽來特別恐怖。不過，後來他接觸過由花蓮來的朋友，改變了他最初的臆想，他們說起美崙山的風光，花蓮港的美麗，說即使花蓮市沉入海底，他們也不願離開那裏。新的說法撼動過他，使他久久的夢想著，有一天，他要到東部去，在那兒住上一段日子。

　　這正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他想。

　　當晚他就發了一封信回家，決定隨著工作營去花蓮了。

　　　　十一

　　工作營的車子出發了。

　　全車卅多個人，有廿一個女孩子，每個女孩都認識跳過粉牆的南森，「羅密歐！」「羅密歐！」的叫著他。南森擠到車末尾的角落上，她們還不時回頭看著他。小翠沒有能夠參加，弄錯了情報的老高卻一頭栽了進來，不再有到「冷氣」裏睡覺的機會了。

　　美倩和大娃娃坐在前排，抬眼就看見她們秀髮飄飄的背影。可是，在這種環境之下，使南森有咫尺天涯的感覺，他怕那些女孩子的眼光和背後可能有的議論會破壞了美倩的甯靜生活。

　　幸好老高在旁邊，可以談談說說，打發旅途上的寂寞。於是，他就跟老高談起這次的工作，老高說：

　　「我覺得，教會有時候很有點耐心，他們很願意和許多年輕的非教徒探討神的問題，這是一種進步，……從教會史上看，早年神是不容探討，不容懷疑的。」

　　「去年我們在北部，參加了一個由教會主辦的夏令營，想起來，那才好笑呢！」坐在老高旁邊，社會系三年級的一個姓雷的同學說：「牧師帶我們在海濱舉行露天座談會，討論的題目是「究竟有沒有上帝？」……經過一番辯論之後，結論是「根本沒有那玩意兒！」牧師氣極了，站起來說：「怎麼可以說沒有上帝？你們在夏令營吃的、喝的、住的、用的，都是打哪兒來的？」……一個同學在一邊小聲的說：『那還不是教會借用上帝的名義騙來的！如果沒有上帝，你的飯碗不砸掉才怪呢！』……」

　　「那你老兄這一回就不該再參加工作營，」南森說：「你既然認定沒有上帝，何必來騙吃騙喝？」

　　「不，你弄錯了！我是贊成上帝存在的，但我們沒做成『基督的精兵』，──我們少數票，被否決掉了，按照會議方式，總是少數服從多數的。」

　　「既然如此，你就沒有『好笑』的理由了。」南森說：「你現在是『基督的敗兵』。」

　　「但我在夏令營頗得上帝的保祐，」雷說：「我吃得飽，睡得足，而且還學會了不少土風舞。」

　　「可見你的上帝是多麼寬大，仁慈，」老高說：「可見祂多麼值得你去信仰！你一定懂得，被否決的是少數，得救的同樣是少數呢！」

　　車子在急速的行駛著，風是一把掃帚，把他們的話全掃走了。女孩子們的心裏，存不住半點兒快樂，就眉飛色舞的把它們抖出來。車子一過東勢，她們就瘋狂的唱歌，唱完這一支，再換那一支，甚至把媽媽唱過的搖籃歌都拿來再唱一次，可惜她們不是乖寶寶，越搖越有精神。

　　「她們要是一直不停的唱下去，還有幾個小時好唱？」南森問說。

　　「還有七小時好唱！」

　　「這可稱得是橫貫路長唱，比馬拉松長跑毫不遜色，」南森說：「我們坐的是音樂專車！」

　　「我們來玩撲克罷，」雷提議說：「橫貫路的東線，風景最美，西線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

　　「我覺得還是看看山和石頭罷。」南森說。

　　車子一進入山的懷抱，一種寒森森冰冽冽的清氣便滲進車窗，使人精神格外奮發起來。那些奇麗的山石，染著鵝黃帶褐的苔跡，在車外旋轉著，羊齒植物顯呈出一種透明透亮的鮮綠，迎風搖曳，像萬千招搖著的歡迎的手臂，歡迎這些入山來的年輕的過客。

　　在兩峰夾峙的山路上，車子盤迴著，一個山口又一個山口，總有柳暗花明的新鮮感。

　　太陽偶然透過雲障，照在滿山傾潑般的綠樹梢上，發出一輪輪平地罕見的光熠來，也祇一剎那的功夫，霧雰又把整座的峰頭鎖住了。

　　女孩子們的歌聲在山谷裏迴響著，大自然奇麗的景象使她們的歌聲格外生動起來。

　　車在梨山停了半個鐘頭，那兒有一塊略顯平坦的山原，一個公車站，一所尚沒建成的招待所和少數的建築。亨德教授要大家下車活動活動，吃了攜帶的餐盒再走。女孩子們搶先奔下車，快樂得像一群吱吱喳喳的麻雀。

　　「我們簡直是坐井觀天，在大度山，以為世界上祇有一個夢谷，誰知道這裏就有一千一萬個夢谷呢！」

　　「說真的，夢谷並不美，比起這裏的風景，就顯得小鼻子小眼睛的。」

　　「正因為有了我們，夢谷就美了。」

　　「正因為有了這條偉大的橫貫路，這兒的風景才美，要不然它祇能美給猴子看，──沒人欣賞它，美就失去了它的意義，可不是？」

　　「說起來，還該感謝那些退除役的官兵，沒有他們灑汗開拓，哪兒會有這條路？」

　　南森最後跳下車來，一群女孩子已經蹦蹦跳跳的跑去看懸崖去了。大娃娃一臉疲倦的神情，坐在車站的椅子上，美倩站在另一邊，抬頭望著遠處山間的流雲。南森走過去，美倩用和善的眼光，默默的和他打了招呼，兩人都彷彿想說什麼，可又都沒說什麼。

　　「我沒想到你會來。」最後她說。

　　「但我來了！」他說：「我喜歡山，更喜歡找生活──新鮮的生活。」

　　「給眉珍寫過信沒有？」她問說。

　　南森沒有答覆她，卻反問說：

　　「妳給妳的陳寫過信沒有？說妳去花蓮？」

　　「他嗎？他現在已經在花蓮等我了！」美倩溫婉的笑著說。

　　南森怔了一怔，他立刻想起來，有一回美倩曾跟他說過，說她的未婚夫一向把她當成女王看待的，他倒很想看看陳究竟是怎樣的人？他在自己和美倩之間，夠不夠資格築成一道不可擅越的藩籬？

　　「美倩，我們還要坐多久的車才能到花蓮呀？」大娃娃在那邊叫說：「車子顛得我渾身骨頭痛。」

　　「那很糟，還有一半的路程呢！」美倩說。

　　「而且到達那邊之後，也許有一場土風舞晚會要妳參加。」南森跟著說：「這是最好的減肥的機會──比吃藥更靈驗。」

　　「完了！」大娃娃叫說：「再有一半路，我的骨頭就要被顛散了！……我真羨慕亨德教授，他上七十的人了，長途旅行中比我們都有耐力。」

　　不過等到吃完餐盒，大娃娃又精神起來，嚷著要帶照相機的同學替她多照幾張，好寄繪她遠在海外的父親。

　　車子又載著他們走了。左轉右轉的繞著山，天祥一過，那些山石更顯得特別的奇麗柔潤，有一些怪石從半空中倒掛下來，形成一些幽深的隧洞，山澗下的溪水碧藍碧藍的，藍得令人口渴，隔澗的崖壁上接著立峰，直插進天頂的雲裏去，遠遠近近，滾移著一片數也數不盡的、㹴毛似的林梢……但車子開得太快了，許多美麗風景轉眼間都變成印象裏的一些浮雕。

　　「我沒想到，橫貫路這樣的美。」老高說。

　　「明年我們最好再來一次。」南森提議說：「最好是徒步旅行。」

　　「奇怪，到了風景最美的地方，女孩子卻都沒有聲音了！」雷說：「這些活動花瓶，太脆啦！」

　　「誰說的？」老高說：「她們裏頭，有的是玉山登峰隊的隊員，這裏是用眼睛看的地方。」

　　前面有的同學在談說著這峰路的偉大的工程，南森閉上眼，傾心的聽著。他難以想像那將近五年的漫長的日子，那些從事築路工程的人開拓的艱辛，每一分鐘的車程，每一座橋樑、隧道，需要築開多少噸堅硬頑強的山石？耗去多少血汗？這不光是學識和經驗，而是長年累月的工作。開拓者的腳步，在篤實力行中，穿過歲月和歲月裏風和雨、雪和霜，自高邈的雲上，寫下了這條道路，像蒼勁雄偉的古篆，又像龍飛鳳舞的草書，使人記憶，更使人感覺中注進一份既壯且美的蒼涼……。

　　太魯閣一過，可以望見山下褐紅色的泥土，一股帶有濃郁鄉土氣味的風，飽脹了大夥兒的肺葉。有的同學用手指著遠處的海，碧藍的一片和天相接著，分不出哪兒是海？哪兒是天？花蓮港躺在太平洋的臂彎上，被大片大片稻田、蔗園圍擁著，在漸近黃昏的光線裏，顯得分外的溫柔。

　　「哈老哥，你的感覺如何？」

　　「我像喝了潤肺湯，這空氣。」南森說：「在台北，花一百萬也買不到一口！……比起這兒來，台北的空氣就像陰溝裏的混水一樣了。」

　　「那麼，我們都成了百萬富翁啦！」

　　車在花蓮停歇下來，那城市已是滿街燈火了。亨德教授帶他們找一家餐館吃晚飯，告訴他們說，還要搭車下鄉，市區離神學院約莫還有一小時以上的車程。聽說還要搭車，女孩子們都疲倦得不作聲，也沒有理由作聲。大娃娃皺起眉毛，可憐兮兮的只顧捶腰。

　　美倩坐在靠窗的地方，精神好像蠻好。她在人多的地方，和許多女孩子比映起來，顯出她特有的甯和性格，她始終饒有興致的諦聽著別人的談話，極少表示她自己的意見，她俏麗的臉子上，恆掛著不變的微笑，

　　南森記得她說過，說陳在花蓮等她的，現在，天已黑了，陳沒有去車站，也沒有來這兒，她也許心真正急著罷？無論如何，從她掛笑的臉上，是找不到一絲焦灼和等待的神色來的。她是最能吞飲寂寞並且消化寂寞的女孩子，這和她宗教的心靈是有著密切關聯的罷？假如換上一個愛使小性子的女孩，不氣得三葷六素才怪呢！

　　飯後又坐上了公車，路上的灰沙很大，老高在唸經說是越走越鄉下了，有些同學打撲克提神，車子顛得太兇，把牌都抖散了。天色濃黑，在西部搭夜車，從沒有這種濃黑的感覺，公車的前燈飛掃著石稜稜的土路，陌生而玄異，夜很沉寂的展佈著，公車的咆哮聲掩蓋了一切，不時有行樹的枝椏擦過車窗，使人在昏沉的燈光裏醒轉來，用墨沉沉的夜色洗臉。

　　九點多鐘才到神學院，它座落在一個山坡上，四周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見。主持人來迎接他們，分配了宿舍。經過一整天途中的勞頓，女孩子們都忙著就寢了。老高和南森卻和一位花蓮籍的同學，在廊燈下面擺起龍門陣來。涼爽的夜風像一盆冷水似的潑著人，幾個越聊越有精神了。

　　「這種隨感式的聊天，是精神打牙祭。」南森說。

　　「應該說是靈魂的宵夜。」老高說，

　　「我不了解，為什麼山地籍的青年人宗教感這樣的濃烈？」南森拾起他們剛剛談論過的話題說：「這兒入學的學生，聽說以山地籍的居多。」

　　「怎樣？你懷疑他們的傳教能力嗎？」

　　「我又不是教會裏的執事，有什麼理由過問這些事情？我是在想，他們怎樣能從原始的，多神的，甚至臉上刺青的山地文化習俗裏跳出來，接受全然不同的基督的教義？宗教教育在本質上也是一種教育，單從這方面看，它是有力的，成功的，可以作為社會教育和學校教育的重要參考的。」

　　「乖乖，完全是教育考察團代表的口吻！」

　　「你弄岔了，老高。──我們的那些某某考察團是從來不考慮這類問題的，他們只是藉機會來一次公費觀光旅行。」

　　「那也許因為教會比較有耐心的關係，教育是需要有耐心的。當然，基督教義的本身具有某種程度的感化力量也是事實。」雷說。

　　「你們所看的角度太窄了。」老高說：「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來，基督教會在都市裏每況愈下，影響力越變越弱。每個教會，不是養一批新的迷信者，就是養一批甜嘴黑心的法利賽！它不得不朝鄉下──文化較為低落的地方發展，使用老一套的方法，做出一點成績來，以掩飾傳教人員的無能和懶散。」

　　「但他們總算很有耐心的在做，是不是？」雷說。

　　「有時候，人為了保持飯碗，也會產生耐心的。」老高幽默說：「看起來，耐心這玩意並不稀奇。……如果明天以後，有機會座談宗教問題，我會說出我內心的感覺，拋開偏見，我要說：基督教在當代一群基督敗兵的手上式微了！我不是指它的教義，而是指教會的無能，無能到祇會製造迷信，根本缺乏深入闡釋教義的能力。」

　　「教會存在，是為了說服一個老高嗎？」南森說：「傳教也要大眾化不是？」

　　「壞就壞在這個大眾化上面。」老高說：「傳教大眾化，文學大眾化，藝術也來它一個大眾化！……什麼樣的大呢？文盲？獵頭族？食人的非洲土著？總要有個一定的程度罷？宗教大眾化的結果，簡直淪為社教司下面的一部份了，我承認它確有些功能，──減少這社會的犯罪和自殺。因為在這方面，教徒的確比非教徒容易自制一點，很多傳教士也常拿來自誇呢！」

　　又是一個談不出結論的問題，南森打了一個呵欠。

　　在東海這一年來，他覺得他常常會從生活感受裏引發一個微小的問題，作為同學之間的談論資料。每一次，談論的形式都會演變成爭執、辯論、抬槓或者是劍拔弩張的爭吵。這是生活教育的一部份，從社會談到文化，從生命的開初討論到死亡問題，……談論的範圍是廣遠的，遠超過彼此知識的極限，其中只有一點被認為是彼此相同之點，那就是他們都愛生存。

　　生活的教育？該算是的；像這一回的談論罷，如果不來工作營，就不會觸發出這種思緒來。生存，恍惚像一隻在雪野上滾動的核，滾著，黏著。生命的成長，好像是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了。在這樣不停的滾動中，祇有兩個是例外，一個是老蘇，他總是抱著樂天的態度，以不變應萬變，什麼都是哈哈哈。另一個是美倩，她始終保有她自己的清明世界──愛的世界。

　　而他自己，是大而駁雜的。

　　入睡的時刻，他還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頭一天早晨的集會上，亨德教授把這次工作營的工作計劃，詳細的作了一番說明。教授用他一貫溫和的語調，說明這次活動的主旨，是讓同學們在輕鬆愉快的聚會中，參觀花蓮各項建設和若干山地的學校，幫助山野的居民們，改善他們的生活環境，更自由的展開靈性的探討……這些，都正是南森所需求的。

　　神學院的環境是幽甯美麗的；在山坡上遠眺，可以俯瞰花蓮有名的風景區──鯉魚潭，走下碧草遍佈的山坡，就可逍遙自在的在深幽的潭上划船。潭比碧潭寬廣得多，由於野曠的背景映襯，更顯出它的飄逸和靈秀來；對面是重重疊疊的山群，滾潑般的綠樹，直欲伸頭到潭心來飲水。每當下午自由活動的時候，同學們多半是去潭心划船，去親近那些野胡胡的風景。

　　南森在一兩天之內，就愛上這座深潭了。

　　那天去參觀山地的學校和村落回來，他原想邀約亨德教授去划船的，偏巧他下山有事去了，又想到去找美倩，誰知美倩也下山去了，最後，總算拖住了大娃娃。

　　「美倩去哪兒了？」他問話時，大娃娃眨著她睫毛長長的眼。

　　「她跟亨德教授一起走的，」她說：「聽說是去接她的一個朋友。」

　　她沒說是什麼朋友，南森卻敏感的猜想到那可能是陳。也不知怎麼的，他忽然有一種渴欲看看那男孩子的念頭，在美倩沒帶他來之前，他只好等著。

　　不逢假日，外地來遊潭的遊客很少，使整個鯉魚形的潭面顯得分外的清幽，夕陽欲沉未沉，風颳起潭裏片片波鱗，閃著玫瑰色的黃昏光彩。

　　好些女同學都不敢嘗試划船，坐在潭邊供遊客休憩的石椅上，幾個男同學在笨手笨腳的划船，濺起的水花都落在他們的頭上，他們的船不時的碰撞在一起，便引發出驚叫和笑鬧的聲音……。

　　「怎樣？妳們都不下潭去划船？」南森跟那些女孩子說：「那邊的山群更美，應該過去看看的。」

　　「我們不敢。」一個女孩說。

　　「坐在船上，有什麼不敢？」

　　「她們說潭太深了，太陽落下去以後，有水鬼。」女孩說：「不信你去問租船的人，他們在九點鐘之後就不再租船，有的還燒香拜拜呢。」

　　「水鬼有那麼長的牙？啃通船底把妳拽走？」南森轉朝大娃娃說：「我去租條船，我們來划罷，妳敢不敢？」

　　「那得看你划得怎樣了？」

　　南森指著潭邊水上的那些男同學說：「至少不會像他們那樣笨拙就是了。」

　　鯉魚潭的小舟是平底的，和碧潭的小船在形式上不同，南森划了一會兒就習慣了。太陽沉落到群山背後去，整個的潭更為安靜柔和了。南森操舟的技術是優異的，徐徐緩緩的打槳，使小船穩定的順著坡岸滑行著，槳撥處不見水花，祇漾起一些螺旋形的水紋。

　　「你划得真好。」大娃娃說：「岸上的女孩向你喝彩呢。」

　　「何止是她們喝彩，妳瞧，連那些石頭雕像都在朝我賣弄風情呢！」

　　小船早已穿過那些祇會划著打轉的船群，划離近岸的地方了，有一些立在坡岸邊的石頭雕像，遠遠望去，祇是些白糊糊的凸呈的影子。

　　「這兒真好。」大娃娃幽幽的讚嘆著。

　　「我喜歡原始荒涼的美，」南森說：「想想這座潭，在若干若干年前是什麼樣子罷？雜樹叢生著，水鳥在這兒棲息著，山地部落划的不是這種平底船，而是那種兩頭翹翹的獨木舟，那多有意味。……人喜歡風景，可是人本身會淘渾了這樣的風景，什麼地方一變成『觀光區』、『風景區』和『遊樂區』，那地方也就完了！」

　　「你的欣賞格調未免太高。」

　　「為什麼？」。

　　大娃娃伸手到船舷去，輕輕掬著水說：

　　「依我看，露天生活，只要沾點兒鄉野氣味，總比浮華奢糜的都市生活好。山是青的，水是藍的，空氣裏沒有煤渣味，已經夠好了。至於深山大澤的那種風景，這兒很難找到，除非有一天大陸光復了，我們才能真正的欣賞那種風景，要不然，到處都是一個『擠』字。」

　　南森臉上浮出一絲苦笑，沉沉的想著什麼。

　　「擠？」他似問非問的說。

　　「怎麼不擠？都市裏不用說，公車排長龍，影院排長龍，謀差等缺的排長龍，誰都想把誰擠掉，讓他自己擠在最前面；連鄉下的公墓都擠得墳疊墳，再過一些時刻，只怕也像『地下商場』一樣，要建『地下』公墓了。」

　　南森聽著聽著，忽然停住槳，大笑起來。

　　「有什麼好笑？」大娃娃驚訝說。

　　「我想起老高講過的一個故事。」

　　「是笑話嗎？」

　　「希望只是一個笑話就好了！……他說，有一回一個單位裏病死了一個處長，那個單位有四個同事最熱心，連著兩三年都去燒紙，有人問起，他們都說是去道謝，──那是副處長、科長、科員和辦事員，處長一死，四個都升了一級！這故事說明人擠成什麼樣子，一個擠一個，擠得大家都不能動彈了呢！」

　　大娃娃聽了，也格格的笑得透不過氣來，小船在寬闊的潭心水面上橫浮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換過一口氣來，喘息地說：

　　「不管老高說的是不是真事，它卻反映了一些事實，再過幾年，你們男孩子就要把文憑頂在頭上，在最擠的地方去擠了，還談什麼原始荒涼的風景！」

　　「到什麼時候說什麼話，我們還沒到那時候呢！……能遊潭，就遊潭罷，人總不是一天就長得大的。我在想，人不管處在什麼樣的環境，只要能保有一份接近自然的心，就不容易被擠扁，被擠成藥罐子。」

　　「希望你真能這樣有朝氣，保持到底就好了！」

　　「妳等著瞧罷。」他又拾起槳，猛力的划著，頗有幾分豪氣干雲的樣子。

　　船已經接近對岸的山群了，煙似的暮靄從林間升起，飄忽的籠著山腳，回首那邊的坡岸，一片蒼茫，有些同學紛紛回去了。潭面上有些風，有些森然的沁涼。

　　「黃昏時划船很有情趣，可不是？」南森說：「可惜只有一個鯉魚潭。偏偏又在這樣偏遠的地方。」

　　「正因為它偏遠，才有情趣。要在西部，變成人擠人，船擠船，那可不正如你說的，──把風景玩『渾』了嗎？」大娃娃說。

　　「所以難得找到一處有情趣的地方，趁它還沒被俗人搽胭抹粉的弄庸俗之前，儘情的流連流連。如果趕上月夜，那就更好了。」

　　「鬼氣森森的，有什麼好？別忘記，船祇租到九點鐘，我們還得回去吃晚飯呢。」大娃娃又開心的笑了起來。

　　大娃娃真是個和善又寂寞的女孩子，一年驕二年傲的時光轉眼過去了，她好像沒對哪個男同學垂青過，愛情也沒來照顧過她。但她仍然抱著一付傻乎乎的熱心腸對人，坦坦然然的態度處事，從沒鎖過她的眉頭。南森卻知道，她內心深處，多少有一份不願為人知的寂寞，她總用她爽朗的笑聲來沖淡它。

　　美倩何嘗不是這樣呢？

　　「你在想什麼？哈老哥。」

　　「我沒想什麼。」

　　「不要瞞我，」大娃娃說：「今天坐在船頭的，不應該是我，可惜美倩她下山去了。」

　　「妳以為人凡是到我們這種年齡，就該談戀愛嗎？誰都不例外嗎？」

　　「為什麼不呢？為什麼要強抑住自己呢？這是很正常的事情。老實說，我不同意你們的狗頭軍師──老高的主張，主張你們全抱著什麼『烏龜』主義，不敢談『通俗』的戀愛。」

　　「那是基於經濟問題，理想實現問題，事業基礎問題，以及……很多很多問題。」

　　「可是，戀愛問題，結婚問題，下一代的問題也是同樣基本，同樣重要是不是？想愛一個人，已經愛著一個人，又不敢表示，這不是哲學，這是逃避！」大娃娃慷慨激昂的說：「哈老哥，看你做事，求學問，還蠻粗獷的，只是對美倩，你太差勁了。」

　　「我否認。」

　　「否認什麼？否認你愛她？」

　　「妳知道她訂了婚的。在道義上……」

　　「算了，這是哪門子道理？你知道美倩是怎樣跟那男孩子訂婚的？她是窮人家的女兒，跟富醫生是一條街上相隔不遠的鄰居，她父親有病，醫生免費替她父親看病，醫生的小兒子──美倩父母眼裏的小王子就戀上了她。那男孩子年紀比她小，現在唸專科，又瘦又蒼白，在美倩面前是個點頭蟲，說什麼，應什麼，美倩祇把他當弟弟看，根本沒有愛情。」

　　「我……我很難相信，她雖然信仰宗教，但總不會用自己的婚姻作為施捨，即使耶穌也不會說這樣的話罷？」

　　「事實何必要你相信？」大娃娃把久久積在心裏的話，一股腦兒的吐了出來：「她沒施捨，她父母為了報答醫生，同時也抱有高攀富家的念頭，就把美倩許給陳家了！兩人的訂婚證書，是在美倩的父親臨嚥氣前的病榻邊辦妥的，可憐她父親一直還以為美倩這一輩子不愁吃喝就算得到幸福了呢！」

　　「她沒跟我說過這些。」南森有些沮喪的說：「我一直以為她是很甯和，很快樂的。她只是需要朋友。」

　　「為什麼你不說她需要愛情？」

　　「妳以為我會使美倩更幸福一點？」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

　　南森沉默下來，費力的打著槳。

　　天已經逐漸逐漸的落黑了。

　　我當真能使美倩更幸福一點？這問題是沒有誰能代替自己回答的，而南森的回答是否定的，不能！──雖然這樣的回答很使自己的心靈痛楚。這一代的青年們雖然是生於承平長於安樂，沒有幾個人真正經歷過流離的風霜，可是，生命的活力跟任何時代的青年是相同的，心靈也是時常醒著，進入古老中國的歷史，追索民族生存的情境；那綿延過眾多歲月的烽火，那許多載於史頁的悲痛的嚎泣，爭自由的吶喊，反暴力的呼號，幾幾乎被鐵鎚擊破被火燒紅的苦難人群卑微的願望，雖不在眼前，但依然存在過，並且繼續的存在著。唯其心靈醒著，午夜夢回，便時常的感及觸及，那些浪湧著的，模糊的感覺常常燒痛人的心腑，使人被提升起來，在安樂中和痛苦的時代相連，因而，生命便有了沉沉的壓力，那可以說是「時代感」所賦與的，沒有誰能掃除得掉那種感覺，除非他根本沒有良知。

　　而逃避這種壓力，把它故示遺忘的青年人是有的，──橫豎它很遠很遠，在目前的現實生活之外，所以，舞不妨跳跳，烟不妨吸吸，女孩不妨愛愛，婚不妨結結，書不妨讀讀，洋不妨留留，一切都不妨先沾它一沾再講！

　　問題的核心就產生在這裏了──青年人不耐煩等待挑起一付「概念」賦給擔子，把軟軟的生活，當成等待時期暫時的、權宜的、合理的人生抒情。原有意模仿羲之的筆法，來它一個大草，因為功力不足，把生命寫變了形，不但浮而不實，更使人龍蛇莫辨了！

　　有誰追究過呢？

　　有些老一輩人只得搖頭嘆氣，怨說一代不如一代；復古的先生們硬要把草書改成「正」體，總在隔靴搔癢的、自以為是的喧叨著。草寫自己的年輕人積習難改，照樣我行我素的不認真到底，誰要嚴肅的把它硬當一回事，嘲弄的言語立刻就會落在頭上：

　　「老兄，你硬什麼肩膀，沒誰要你去做烈士呀！」

　　「拋頭顱灑熱血的機會還沒來呢！你算生不逢辰，有啥辦法？將就將就罷。」

　　這是一個很堅固的牢結，暫時的、權宜的、合理的人生抒情永遠是那種龍蛇莫辨的仿寫大草；暫時教教書者有之，權且放放洋者有之，一晃眼間，光燦的青春早已過去了，當年的壯志早已將就掉了，暫時擱上了。

　　自己也將隨波逐流的將就將就嗎？……愛情、婚姻，固然是人生基本問題，但也祇是基本問題的一部份。思考或尋求解開牢結，在這樣的年代，何嘗不是更重要的問題？……我沒有太多的時間耗在軟軟的愛情裏，甜蜜而忘憂。

　　南森在亮著燈的長廊下踱著，踱著，他是在等著美倩回來，同時也在深思著，這種思想是他從沒有接觸到的，他有一種新發現的喜悅和淡淡的凜懼。

　　十點多時，他聽到有腳步聲從遠處黝暗裏傳過來，彷彿是一條很胖的人的黑影，但看不分明。

　　等到那人影臨近燈光時，他才看出那是美倩，她手裏抱了一大堆東西，遠看才像胖胖的人。

　　他未經思索就迎了上去。

　　「嗨，這麼晚才回來？我幫妳拿些東西罷。」

　　美倩朝他笑笑，把一部份東西分給了他。

　　「謝謝。」她親切的說：「還沒睡？」

　　「還早。我原想請妳去划船的。」

　　「真抱歉，我很早就下山去了。」

　　「結果，我拉大娃娃划了一個多鐘頭。」南森說：「妳去哪兒了？抱了這些東西，是工作營要用的？」

　　美倩搖搖頭：

　　「陳來了，他買給我的禮物，──全花蓮所有的各類土產，他是很任性的人。」

　　她一邊說著，一邊朝寢室走，南森默默的跟著，一直送她到寢室門口。一群女孩跑出來，幫忙接了那些東西，南森和她談笑，說是要開東部土產展覽會了，美倩的表情卻有些一茫然，似乎在盤算什麼事情。

　　一塊一塊的窗光，落在一塊一塊的水泥方格上。

　　周圍有斷續的蟲聲。

　　「明天要不要團體參觀？」

　　「不要，」南森說：「明天沒有活動。後天……」

　　「後天下午四點鐘以後可以自由活動。」一個女孩說。

　　等到大家都點頭確定了，美倩這才放心的整理東西，取出大盒的羊羹來遞給南森說：

　　「在參觀展覽之前，你可以先吃，也分給男同學吃罷，讓花蓮把你營養營養，──也是陳買的。」

　　「只能說補一補划船時的體力消耗了。」

　　「我不在，真可惜。」美倩說：「在高雄的時候，我也常愛在愛河岸邊租船划，那兒不清靜，人來人往的，沒有鯉魚潭好。」

　　「是呀，看樣子，明天下午，妳又不會在了？」

　　「在是在，」美倩有些抱歉的說：「陳老遠的跑來看望我，不能不陪他玩玩。」

　　「到時候，不要忘記替我介紹罷！」南森用輕快的語調說：「吃了人家的羊羹，見面不能不說幾句『甜』話，不是嗎？」

　　第二天早上陳沒有來，美倩說他一向愛睡懶覺，不去成功嶺，恐怕誰也改不了他那種懶散的脾氣。

　　亨德教授召開座談會決定，要和神學院一部份留在院裏的同學，合力修建一座水泥的籃球場。

　　「我觀察過，」亨德教授說：「現代有許多年輕人，一般的毛病，都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等待』著做『大』事，不屑於做『小』事，總盤算『將來』如何如何，不注意『現在』如何如何。也許一生就在『等待』裏過去，結果『一事』無成。你們這裏有學建築的，懂土木的，親手試建一座水泥球場，不算難罷？──雖然它是一件小事，意義卻是重大的。」

　　「這個很輕鬆，」建築系的同學說：「我們明天參觀之後就開始，連神學院的同學，合起來有三四十人，有兩個禮拜就完工了！」

　　大家一聽說有事做，都興奮得像什麼似的；你擔任水泥、石子和用品的採購，我負責攪拌混凝土，選出身強力壯的來擔沙，女孩子組成服務隊，有的遞茶水，有的打小工，立刻就分派定了。

　　中午開飯時，美倩帶著陳過來為南森介紹。他是個細小瘦弱的青年，白得有些過份的病態膚色，像是自幼用藥餵大的，兩片薄得透明的招風耳沒有一絲血色，很配合他那微微露齒的薄唇。

　　「我是黎南森。」

　　「陳力敏。」他笑得有些羞澀，顯出很嫩的樣子，勉強握住南森伸過來的友誼的手，低聲的說：「美倩她常在信上說起你。」

　　「我也常聽美倩說起你。你在花蓮要多玩幾天罷，你們好久沒見面了。」

　　對方的臉倏然的泛紅，朝美倩看了一眼，像有些求援的意味，美倩便說：

　　「暑假沒有事，他說要多玩幾天。」美倩說著，就帶著陳力敏走了。

　　飯後，他們又來約南森去鯉魚潭邊坐一坐，中午的鯉魚潭躺在陽光裏，讓它的鱗片被曬得暖洋洋的，他們找一家賣冷飲的涼棚，享受著在譚裏冰過了的涼風。

　　這一回，陳顯得活潑些，跟南森講了好些他自己覺得有趣的話，一面講，一面偷眼看著美倩，只要見她沒有起反感，就盡情的講下去。南森覺出，他是一個沒心眼沒分寸的男孩子，有著知識膚淺、熱情衝動和生活貧弱的毛病，心地雖好，卻不討人喜歡。

　　「該去划船了，」陳結束了他的話題，跟南森說。

　　南森伸伸腰，打了個呵欠說：

　　「你們去划罷，我要躺在這兒養養神，──明天修建籃球場，非要養精蓄說不可。」

　　陳並沒有堅邀，就牽著美倩划船去了。南森仍坐在涼棚裏，讓冰過了的涼風兜著，猛灌著汽水。無論如何，滋味有些酸苦，但他不願意讓人瞧出來，甚至不願意被自己覺得。這是很難的，他越強迫自己，酸苦的感覺越是沉澱到他的心底去。陳和美倩的船，抖動了片片金鱗，逐漸逐漸的去遠了，從汽泡升騰的玻璃杯的杯緣，仍看見他們的影子；陳興奮的打著槳，美倩用手扶捏著她被風鼓動的寬邊草帽，──當然也是陳買給她的。他確確實實的在懷疑著，這樣一個孱弱的用藥餵大的年輕男孩子，用他祖上的錢財，究竟能買給她什麼樣閃光的幸福？他更不懂，為什麼美倩甘心把自己的一生，像獻祭似的獻出去？她和他之間，用榨汁機也榨不出一滴愛情……。

　　「哈老哥，你怎不下潭去划船？」背後有人笑著。

　　南森回頭一看，原來是常跟大娃娃在一起走的兩個女孩子，高的一個姓章，有一付跳芭蕾的身材，矮一些的那個叫柳林月，樣子很像胖嘟嘟的洋娃娃，卻有著一個很詩意的名字，當初大娃娃介紹她們時，她就解嘲似的說過：「我這個月，是滿月，不是眉月。」

　　「我怕曬太陽。」他半開玩笑的說：「曬黑了，就會在女孩子眼裏大跌價了！」

　　「真的嗎？」柳林月朝遠處望著說：「小仙女名花有主，你成了『犧牲品』啦，──再跌價也跌不到哪兒去，用不著擔心。」

　　「教我們划船好不好？」章說：「你坐在這兒守著空汽水瓶子，別人還當你在釀醋呢。」

　　「用得著嗎？──廉價品遇上收購的，一把抓了就走。」南森說：「妳們先去租船，我當教練。」

　　他帶著章和柳林月去划船，教她們怎樣用槳，才能保持平底小船進行時的方向，怎樣打槳，才能使船身輕快的滑動，才不會飛濺出使人衣裳盡溼的水花……。

　　陳和美倩的船，在遠遠的幽僻的潭面上浮著。

　　南森含著微笑，裝出很不介意的樣子吹著口哨，兩個女孩子一個坐船頭一個坐船尾，先是嘻嘻哈哈的談笑，後來便和著他的口哨，輕輕哼起歌來。愈是這樣，他愈覺得煩躁，把口哨停下來，專心的、猛力的划船，那速度使兩個女孩子吃驚的呵咦起來。

　　「你慢點兒，哈老哥，不用欺侮我們不會水的。」

　　「不要慌，我要妳們練練膽量。」南森說：「划這種小船，最要緊的是沉著。」

　　「天知道誰最不夠沉著？」章說：「你只是略為受一點兒挫折，就變得這樣憤憤然，真要是失戀了，怕不把小船給啃掉？」

　　「你為什麼不學一學老高？」柳林月說：「小翠躲著他沒有來，他只是抱著書窮啃；失戀會使他變成哲學家，會使你變成什麼？」

　　「鯉魚潭上的船伕。」南森幽默的說：「侍候妳們兩位小姐說風涼話。」

　　他把船順著這邊坡岸划，來回划了一個小時，儘管有些筋疲力竭的感覺，心裏仍舊不開朗，沉沉的鬱著什麼。陳留在這兒度過黃昏，吃完晚飯，直到九點鐘，美倩才送他到車站回旅社去。

　　最使南森不安的是那男孩子彷彿刻意要交結自己，坦然的說長論短，而且說：凡是美倩欣賞的人，都會和他投緣。但他怎樣都愉快不起來，熱烈不起來，他不能再自欺了，他和美倩之間，不是純粹的交誼，另外還有一點兒什麼，就是那一點，使他煩躁，使他對陳保持著距離。

　　陳如果不來，他還不會認真思考著這些的。

　　「哈老哥，這一回是短兵相接，打巷戰了！」老高說：「早點兒替你的靈魂上刺刀罷。」

　　「用得著嗎？」南森說：「我已經全面退卻了。」

　　「什麼話？我在替你吹衝鋒號呢！」老高又說：「平時可以烏龜，臨陣不可撤退，那個白臉小後生，無論如何不是美倩理想的對象，你要『當仁不讓』才好。」

　　南森苦笑笑，擁被入睡了，對於愛情，老高一向是個空頭理論家，而他那一套玄怪的理論總是於事無補的，心裏煩惱起來，聽也不願多聽了！……揭開久經自己隱藏的事實，他是愛著美倩的，並非憐憫，並非同情，那是純粹的愛情，像一朵溫柔的火燄，燃在他的心裏，那火燄的光亮，照透了他整個的青春。

　　早在幾年之前，他讀過一些通俗的坊本，有些是小說，有些是唱本和戲曲，這部份書籍，還是眉珍介紹給他讀的，當時他還跟眉珍起過爭論，認為它們沒有什麼文學價值，而眉珍堅信那裏面確有值得挖掘的東西。他帶著勉強的心情閱讀它們，竟然有了可驚的發現，覺得那些一向被忽視的書本裏，或多或少的重現了歷史的情境，──也許祇是些卑微的鄉野上的人們生存的面貌。……那些古老的，像鎖鍊般堅固的婚俗，貞節牌坊，守望門寡的怨婦，使他觸及了人性被禁鎖被斲傷的悲劇，即使時空相隔久遠，他仍有一份驚悸和痛傷。

　　遠遠的年代裏，由於交通不便，風氣不開，李家莊的姑娘在落地時就已注定要嫁給張家莊，幾乎沒有再多的選擇，世代婚嫁，差不多都在同一個地區你來我往的進行著；而在有真正充分選擇的今天，以美倩這樣聰慧飽學的準學士，似乎沒有任何理由，接受她父親的遺命而拋棄了她原應自由享有的愛情。

　　如果陳是個風度翩翩深具學養的人，倒也使人心服，然而他不是，他資體孱弱，知識膚淺，根本無法和美倩並論，美倩有什麼理由要忍受這樣的犧牲？

　　群蛙在窗外鼓噪著，南森在床上翻側，思緒是一把把亂亂的蛛絲，隨著黑夜流出來，把人給牽著，盪著，一會兒覺得很頹喪，一會兒又覺得情感洶湧，騰起痛苦的大浪，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喊著：

　　「你遲了！你遲了！」

　　真是遲了嗎？他是愛著美倩的，他不能容忍這份情感在沒有開放前就輕易的萎謝。在他廿年的生命裏，一切的理想、抱負、事業和前途，都只有一份朦朧的概念性的憧憬，只有這份愛情是實在的，偏偏又遇上了阻障。

　　不知怎樣睡著了的，他夢見美倩在他前面走，彷彿凌空的樣子，風吹拂著她白羽般的紗衫。俄爾她在黯色的背景中隱沒了，出現在眼前的，是橫眉怒目的陳，他恍惚的夢見他和陳決鬥，他雖孔武有力，但卻無法把陳的影子擊碎，它化成一片白濛濛的霧障，把美倩吞沒了。俄爾他又恍惚聽見婚樂聲起自上雲，陳和美倩微笑著，踏著雲冉冉升起，他只能站立在一邊苦笑。

　　天沒亮他就起床，為了擺脫那種使他煩惱的夢境。

　　他一個人跑上坡，跑到潭邊，坐在冷瑩瑩的石椅上沉思，這是他生命裏一件頂重要的事情，愛情祇是開端，他不能不認真的、冷靜的想一想。

　　在水泥籃球場開始修建之前，工作營到秀林鄉去參觀一座小學，並且幫助他們消滅黑蚊，整理環境。在車上，他跟美倩正好坐在一排椅子上。

　　「你昨晚沒睡好？」

　　當美倩這樣問他的時候，他極力的控住自己，不使自己顯露出異樣的神色，反而笑說：

　　「倒不是晚上睡不好，是早上起得太早，沒到五點，我就起床散步了。」

　　「哈老哥，你大約想去做賊，」大娃娃說：「沒到五點起來幹嘛？看日出也用不著這樣早呀。」

　　「做賊又沒偷著，所以才沒精打采。」柳林月說：「從上車起，他已經打過七次呵欠了……」

　　就因為柳這麼一說，大家都看著他，南森硬是把第八個呵欠給忍住了。在車上，美倩跟平常一樣的跟他談著說著，南森不得不打起精神和應著她，他再怎樣振作，也掩不住眼裏那種憂鬱，說話時，也沒有天真野性的力量了。

　　工作營在山區工作一天，晚上，山地村的人招待他們觀賞山地的歌舞。在山風和黑夜中，山地的姑娘們穿得花紅柳綠，戴著大串的珠鍊和貝殼，搖搖擺擺，嗯嗯嗬嗬的舞著，唱著，別有一種野獷的節奏。

　　美倩和他站在一起看，他一直沒跟她說什麼話，他為她著想，不忍去驚觸她。也許她的宗教信仰使她願意保持眼前這樣的生活，保持著些淡淡的寂寞和哀感，正因他愛她，願意尊重她。可是，他祇能夠控制住言語，卻控制不了陣陣的心酸，一看見她的臉，一聽見她的聲音，心就潮溼起來，酸楚起來。

　　即使這樣，他也不願明顯的迴避美倩，美倩跟他談話，他仍得裝著若無其事，美倩不提陳，他也不提。

　　「熬過頭幾天，朝後就會好了！」他跟他自己說。

　　水泥籃球場開工了，南森幹得比誰都起勁。

　　他把那些從城市裏來的同學叫做理論家，他們挑不動半擔沙，挑不起兩塊大的卵石。雷剛剛工作了半天，就被石塊壓壞了腳趾，變成獨腳蹦跳的傷兵，老高挑石頭挑出新的哲學來，他說：

　　「想當年我參加惡補的時候，我媽沒給我吃足夠的雞蛋，所以今天挑不動石蛋。」

　　南森是擔擔挑足了的，他不願意放棄這打熬筋骨的機會，同時，劇烈的體力勞動也化除他內心的抑鬱，使他重新活潑明快起來。他在太陽底下做工，一面唱起他自編的歌來，大夥兒都說他是最熱心的一位。

　　事實上，這有些像苦行僧的做法，他要藉著這種磨折，控制住奔騰的情感，努力和美倩保持著一份純粹的友誼，而忘掉他剛剛發現的：他對她的愛情。

　　在這段工作的日子，美倩總留在球場邊，為他們送添茶水，對於南森，仍保持著一貫關心的態度，朝他溫和的笑著。在南森的感覺中，這笑臉變得陌生了，也變得遙遠了，好像夜來仰看秋月，白白亮亮的，卻有著一些的寒冷。

　　來花蓮轉眼兩個多禮拜了，工作之餘，他們曾作過幾次遠足。每次遠足時，陳都來工作營，和美倩在一起。南森雖然心裏不是味道，但總把那份情緒遮掩得很好，同學們不會覺察，連細心的美倩也看不出他有什麼不妥來。……團體遊戲他領著頭玩，烤地瓜時他搶著分食，他拿手的口哨並沒有喑啞；但他自己知道，這都不再是一種快樂了，他盼望時間快些流走，好讓他回到台北去。

　　當黃昏他在鯉魚潭散步時，他忽然覺得孤獨是好的了。

　　這一回是美倩主動約他的；她和陳一起找到了南森，她笑對他說：

　　「上回你約我划船，我不在，這回我約你罷。你看，潭上的夕陽光，多好！」

　　「還是讓陳陪妳罷，他大老遠來的。」

　　「別這樣說，是不是？陳。」

　　陳當然趕快點頭，她是他崇拜的神。

　　「好罷，」南森說：「我原不願打擾你們的。」

　　「可是，我們也不願讓好朋友被冷落呀！」

　　那天的夕陽實在美，滿天都是錦緞似的霞雲。南森和美倩下了船，他慢慢的揮動雙槳，使平底小船在潭面上無聲的滑行著。周圍的黃昏是織錦的帶子，在船舷外圍繞著，雙槳撈不盡粼波，好像在童話中的金潭裏撈金一樣。美倩面對著他，默默的坐著，顯露出她不變的甯和的微笑，有一種悠閒和寬慰的神情。

　　南森划著船，他沒有去注意黃昏的景色，一直凝視著美倩的臉。他的心情，在久久的凝視中逐漸的平靜下來。她彷彿是一道光，升起在黃昏的柔和的黯色裏，有一種奇異的使人鎮定的力量。

　　「這個暑假過得很快樂罷？」他說。

　　「並不特別。」

　　「為什麼呢？妳跟陳很少在一起的。」

　　「有一段時間，我們整天在一起──那是我們玩積木、玩七巧板的時候。」她說著，輕輕的笑出聲來，有一絲嘲弄什麼似的哀感，但立即就收斂了。

　　她彷彿不願意再談她本身的事，岔開話頭，談起她對花蓮的印象來，接著又談起文學、社會、文教方面的問題。他望著遠山，默默的聽著，他乾得欲裂的心，汲取著的祇是她甜甜淡淡的語音。

　　總有一把無形的鎖掛在那兒，把他的真情感鎖住。他屢次想委婉的吐露一點兒什麼，出口時總是不著邊際的，被一層極淡的冷漠滌盪盡了。這股冷漠不是來自對方，卻是來自他自己的內心。

　　當美倩不說話時，他便低低的吹起口哨來。

　　另外有一條船急速的划過來，那是陳，他大約划得太快了，蒼白的臉上泛著潮紅，而且有些喘息，美倩笑著埋怨他說：

　　「不是要你在岸上等我們的嗎？怎麼又划來了呢？」

　　「我跟著你們划好不好？」他說：「一個人坐在岸邊石椅上，怪無聊的。」

　　他小心翼翼的說著，一面還悄悄的望著美倩的臉，怕惹惱了她。那神態，完全像沒成年的孩子，而美倩卻像是穩健成熟的大姐姐。

　　「南森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她用溫和的語調對陳說：「你不會介意罷？」

　　陳很快的點頭說：

　　「當然不，當然不介意。」

　　他說話時，朝南森投過眼神來，怯怯的，卻滿含著一種敬慕和信任的善心。南森看著他，不禁憐惜起來。陳是個沒經歷練的富家子，一盆溫室裏生長的盆栽，但他是溫順，熱切而善良的，他好像比自己更愛著美倩，也許在他的童年，他就捏塑起他心目裏的美麗公主的神像了！這念頭昇起之後，他頓然省悟到自己所處的地位，決定在情感上退讓了。

　　他特別把船划得很慢，讓陳追上來，兩隻船並排的划著，追趕西天將沉的落日。

　　潭上靜寂，只有一片伊伊呀呀的槳聲……。沒有什麼事發生過，一首含蓄的詩，在他心裏緩緩的形成。他回味著這生命的詩，很美很美，也很淒清。他的心，是黃昏時無風的潭面，不見波浪，祇有粼粼漾動的細小的水紋，他坦然了。

　　水泥籃球場完了工，南森又恢復了已往的活力了。在這短短的幾天日子裏，他不但完成了一項工程，也完成了內心情感的淨化工作，使那股抑鬱消失無蹤。

　　最後一個星期，亨德教授帶他們去海濱，參觀花蓮中學和花蓮女中，遊覽港區，最後到海岸邊去玩了整整一個下午。

　　風很大，他們面對著的世界最大的海洋──太平洋，正展露出壯麗多變的情態，發出它雄偉的嘯聲。南森多次去過北部的海濱，像淡水、白沙灣、福隆、八里等地方，而在他的感覺裏，北部海岸的景色，遠不及東部海岸，這裏更荒涼，更野獷，更有著一種原始的男性的剛陽氣味。太平洋的氣魄，和海峽不同，──在感覺上不同，這是無以言宣的。

　　在這裏，看不到淺平廣闊的沙灘，西海岸習見的防風林和貝殼牆垛；有些陡峭的崖岸，直插在海心，一般的海岸，都有著較陡的傾斜度，岸上是大堆大堆的亂石，廣大洶湧的海濤，從極遠處湧升而起，挾著震耳的呼嘯，越過矗立在淺水的巨石，奔撲過來，吐出雪白雪白的浪花，那濤聲，比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還要懾人。這真是大自然的奇妙的音樂。

　　「我的話不假罷，」住在花蓮的那位同學說：「這才算是真正的大海！我永不會忘記這兒，這荒涼的老家鄉，它真的太美太美了！」

　　「野獷裏也會長出溫柔來。」老高說：「葉珊就是一個例子，沒人能說他不是花蓮的山水孕育出來的──他的那些作品。」

　　他們在指手劃腳的談論著；有些女同學忙著去揀拾貝殼，捕捉海星和寄生蟹，也有些嘻嘻哈哈的玩起滑石子的遊戲來，她們排坐在石堆上，喊出「一二，滑」的口令，就順著斜坡，急速的，像溜滑梯似的滑下來，一直滑到水邊，把衣裙都濺溼了。

　　南森和亨德教授站在高處，眺望著那一片無邊無際，鑲著白浪的藍，南森自覺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也像海樣的，在騰湧，在盤旋。

　　陳和美倩自自然然的牽著手，在一彎很狹很長的沙灘上散步，她聽著他說話，只是微笑著點頭，有一圈甜甜的蜜意圍繞他們。南森彷彿覺出，美倩正用她的微笑和耐心，像在沙漠裏種植花卉似的，培養著她和陳之間的愛情，她真的太傻。

　　很快的，他拋開這些老是纏繞著他的思緒，和亨德教授談起天來，他問及教授回國的日程，教授說：

　　「快了，秋天就得回去了。」

　　「不打算在這兒長住嗎？」他依戀的說：「在這兒的陽光是最好的，人情味也濃。」

　　亨德教授搖搖頭，仍掛著溫藹的笑容：

　　「葉落歸根的思想，是我在中國學來的，我覺得我應該回到家鄉去，靜靜的回憶在中國生活過的幾十年的日子，我會常常想起你們的。」

　　「可惜我們這一代有許多年輕人，他們自稱為『沒有根的一代』，壓根兒把『葉落歸根』四個字扔掉了。」南森說：「有許多去了國外，都樂不思蜀了。」

　　「我想，你們不會這樣的。」

　　「我根本不想出國。」南森說：「我要到社會上去撞，撞出些經驗來好做事情。無論如何，這社會總有許多事等著我們去做的，即使那是小事，是別人不屑去做的，或是根本沒考慮要做的。」

　　「我同意你。」教授點頭說：「培養正確的人生觀最要緊，有了正確的觀念，做事才有原則，才有方向，才可以善用你的知識，發揮你的能力，服務社會。一個人，光有了工具知識，是不夠的。」

　　「教授，你覺得我們當前的大學教育有什麼樣的毛病，才會產生那種病態的呢？」

　　「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教授平靜的望著海，一波一波白浪的影子，出現在他眼鏡的鏡片上：「很多年輕的知識份子，迷失了自己，一味的販賣西洋，這種現象是要省察的。中國的文化，極需要新觀念投入，但絕不是崇洋……」白浪的影子在他眼鏡的鏡片上推著湧著，他兩鬢稀疏的白髮在風裏飛舞，他的聲音，有一種使人淨化，使人超升的力量。

　　不要陷在個人的感情的坑窪裏罷。真的，使人能夠幸福，應該放在本身對幸福追求之前。這樣一轉念，南森就覺釋然了。他挺一挺胸，暢飲著撲面而來的和風。如果拋開和美倩間的情感來看，在花蓮的四週生活，究竟是美好的；認真的工作過，自由的探討過，郊遊、露營、划船，更使生活多彩多姿，比較留在大台北的煙塵裏好得太多。

　　「哈老哥，你後天去不去天祥？」大娃娃在下面叫說：「再有三天，大家就散了，他們都說要去玩玩呢。」

　　「瞧妳高興的樣子，──不再怕坐車了嗎？」南森說：「我還記得妳來的時候，一路搥腰呢。」

　　「我練出來了！」大娃娃說：「這一段時光真好。」

　　「嗨，」老高朝海裏扔著石子，嘆說：「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你有什麼好嘆的？」南森說：「伊人不在，你應該歸心似箭才對。」

　　「那成嗎？那未免太不烏龜了！」老高說著，突然大笑起來。

　　「你究竟去不去？哈老哥。」

　　「去那兒啊？」　

　　「氣死人，剛剛我不是說過去天祥嗎？」

　　「那兒不是我們來時經過的地方嗎？」南森聳聳肩膀：「回頭路，不走也罷，我有些意興闌珊了。怎麼？妳說你們幾個要打橫貫公路回去？那好，那我權算去長亭送別就是了！」

　　離開解散雖還有三天，大家都在為短暫的暑假的分別難過起來。尤其是工作營裏幾個熱情的大女孩子，單看她們紅濕的眼和臉上的神情，就使人心裏泛潮，硬勾出一股子離情別緒來了。

　　從海濱回去的晚上，南森約大娃娃他們到鯉魚潭邊去看月亮、聊天，代替了惜別晚會。老高、雷、陳、美倩，也都參加了。

　　平靜的潭面是一面鏡子，把星和月摘落，成一塊倒掛著的天空。大家圍坐在露天的石椅上，續談著一些無邊的瑣碎。南森說：

　　「我們能不能打破當前年輕人分別的慣例，來一次嘻嘻哈哈的離別？其實，開風氣之先，也算得上是一種創造，誰有意見沒有？」

　　「我首先反對！」大娃娃說。

　　「拿反對的理由來罷，我接受妳的挑戰。」

　　「誰和你挑戰來？我只是說說道理。」大娃娃說：「人，本來就是有情感的動物，年輕人情感更豐富，但凡喜、怒、哀、樂，都是順著當時的情感自然發展的，該笑的時候笑，該哭的時候哭，那有人存心反著來的？」

　　「妳們女孩子，不是感情豐富，依我看，祇是情感脆弱，碰一碰就喊爹叫媽亂撒嬌，妳們的眼淚比冰水還便宜，只合五毛錢一杯。」雷說：「男兒有淚不輕彈，英雄本色。」

　　「什麼英雄本色？那是感情麻木，電源沒接通。」

　　「男兒有淚不輕彈，說得好聽！一句說穿，那是『皆因未到傷心處』罷了！」大娃娃說：「如今好哭的男孩子多得很，一場大專聯考沒考中，哭得像喝辣湯似的，不為國家，不為民族，卻為爭不著文憑，得不到飯碗嚎啕，說來就是你們的『書生本色』了！依我看，賈寶玉要比你們高明得多，至少他不像現代這些男孩子那麼『俗』。」

　　「哈老哥，你要主持正義，」雷求救說：「她們開始圍攻我了！」

　　「我的原意不是這樣，」南森說：「我覺得，我們如今這一代的男孩也好，女孩也好，都夠脆弱的，我們要多加磨鍊，使它堅強起來，……關於這一點，希望我們的哲學家老高先發表點意見。」

　　「造成這種現象，軟綿綿的社會多少要負責，」老高慢吞吞的說：「環境太安逸了，拿什麼去磨鍊年輕人？……有人告訴我，說他參加過某一暑期營隊，惜別晚會剛開始，大家有說有笑的，鬧成一片，他耽心『惜別』的氣氛不夠，一個有經驗的職員說：『別耽心，這些孩子的哭和笑，我們能夠控制，……』」

　　「哼！人又不是機器，怎麼控制？」柳林月說。

　　「正好，妳這話，就是我那位朋友所問的。」老高說：「那個有經驗的職員對他說：簡單得很，只要熄了燈，點起蠟燭來，三個圈子一繞，兩次驪歌一唱，絞動他們心裏的閘門，他們的眼淚立刻就黃河黃長江長了！」

　　「這是事實，」陳說：「我也常被那種『人造的』氣氛弄哭過，卻不知道為什麼。」

　　「水太多了！」誰插嘴說。大家都笑起來。

　　「我研究過這問題，」老高說：「我們沒有接受過時代風暴的磨鍊和考驗，每個人自以為成長了，而內心仍是一片任性的天真，說得直截點，就是成人的外表，孩子的感情，根本上缺乏韌力。」

　　美倩今晚上格外的靜默，誰說話，她都很有興致的傾聽著，月光落在她飽滿的前額上，隱約的描出她秀麗的臉廓來。南森想著老高的話，直接的感覺出她是例外，她內心懷有著一份比較成熟的人生信仰。

　　他笑對她說：

　　「美倩，妳不表示意見麼？」

　　「我說些什麼呢？」她活潑的說：「我講個故事罷！……其實它並不是故事。一個軍人跟我說的，關於這問題，他曾經說過他的感受。」

　　「總算找到一塊『他山之石』了！」南森說。

　　「也像今夜一樣，有月亮，他坐在愛河邊的石椅上，跟我說了很多話。」美倩說：「他說，人在年輕的時候，沒經歷過憂患，情感都是豐沛的，容易被觸發的，但憂患會使它內斂，韌性增強，不輕易流露出來。」

　　「那算是真正成熟的情感，有深度的情感。」老高品味的說：「我想像得到的。」

　　「我不知為什麼那樣的感動，他所說的生命情境離我們很遠很遠。」美倩緩緩的說：「他指摘過一般所謂文藝小說裏所寫的離別，作者沒有充足的藝術能力刻繪出人物的精神面貌，就胡亂的畫蛇添足，加上些莫須有的淒風苦雨……『真的，我經過太多次相逢和離別，從沒有遇上淒風苦雨什麼的。』他跟我說：『有一回，一個朋友來找我，我們坐在一家露天茶室裏，黃昏時滿天起霞雲，早星疏疏亮亮的，一切都很平靜，我們十年沒見了，相聚不過一刻光景，當他抓起帽子，別離就已經完成。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呢？他走了，茶盞裏的茶葉還浮著沒沉，熱霧從盞緣升起來，溶進黃昏。』……『後來，你再遇見他沒有？』我問他說。『沒有，』他說：『在前線的砲火裏，他變成一個名字，比雲還高，還遠，我心裏有一條河，思想的河也是情感的河，那是幾千年前的易水……』」

　　「好動人的故事。」大娃娃感嘆的說。

　　「它不是故事。」美倩說：「比起那種別離來，我們一兩個月的分別算什麼呢？開學又見面了！……我同意哈老哥說的話，我們要學習怎樣使自己成熟些，年輕不妨年輕，卻不要總是做孩子。」

　　「大娃娃，妳聽著沒有？」老高說：「我們送妳去天祥，妳搭車回西部，千萬不要哭。」

　　「大家都不哭，我幹嘛要哭，我的眼淚當真比冰水還便宜？」

　　她這一說，在場的人又都笑成一團，使那晚上結束在一片笑聲裏。回去後，有人忙著整理東西，準備著動身了，有的走橫貫路回中部，陳和美倩走台東，經南迴公路回高雄，南森打算經蘇花路回台北。分別前遊覽天祥，南森並沒留意太魯閣的畫樓，而是沉醉在重重俏麗的高山和藍得使人口渴的澗水那種自然的風貌中，他願意利用這短暫的時間，儘情的呼吸東部。

　　站在天祥那兒的山原上，他抬頭仰望著四周羅列的高峰，那些山群圍住天，使天腳變成不規則的多邊形，狀如鋸齒，緊緊的攬住那塊深邃的蒼穹。他看著，覺得高山給他一種上升的暗示和指引。這世上一切偉大的卓然的靈魂，誰沒有年輕過，稚弱過？他們同樣在日月輪替中摸索，汲取，追求像山一般穩定的站立，攬天傲視，呼吸成雲。時代可以貧弱，青年必須成長，像無數青青的樹群，澗中奔騰的溪水，山頂湍瀉的飛瀑；生命的感覺虎虎的躍動著，那該是一種原始的本能的躍動，不管人們的看法和態度如何，它們躍動，湍瀉，奔騰……。

　　他突然大聲的啊叫起來，遠遠的巨大的迴聲震撼了他自己。別的同學也跟著呼嘯起來，大家似乎都要舒放一下心胸，同時抖脫一些什麼。

　　就這樣，把大娃娃他們一批同學送走了。

　　「我們也該說再見了罷？祝你們有一個愉快的夏天。」南森跟陳和美倩說。

　　「還沒呢，」美倩說：「我們還要在花蓮聚一天，等著送你上車。」

　　「夏天在南部正趕上雨季，」陳說：「你如果去高雄，我們招待你聽雨。」

　　而一天是很容易過去的。臨走時，他買了一把土刀，把花蓮的回憶刻在那把紀念性的土刀上──當然包括了一部份近乎失戀的情緒。

　　美倩倒是笑著送他上車的。

　　她給予他的，是純粹的友誼。在他感覺裏，多少有點像走了味的薄荷酒，至少在當時，似乎太淡了一點。

　　蘇花公路在眼前盤迴著，左邊是山壁，右邊是斷崖，崖下是森莽的太平洋，極遠處雲氣滃然，眼前的海水呈藍黑色，繡上一排排亮白的多變的花邊。現在，雖然老高他們和他同車回去，他卻有些孤獨的感覺，這感覺有些酸澀，他卻願意咀嚼它的滋味。一路上，他都沉默著，憑窗看海，黑黑藍藍的斷崖下的海景，使他有些暈眩。

　　他回想起燕子口嵯峨的山石，像是各種動物和人的臉，陳和美倩的臉也在上面，如今，他們的臉同樣出現在海上，他似乎看出陳的病態的蒼白，美倩甯和的臉後的憂鬱，……但這些都已成為過去了。

　　浪湧無休的大海，給他一股野心，也給他一個生命的謎團。一邊是湧騰奔盪的海，一邊是甯和的母性的山群，它們這樣緊密的抱擁著，在它的比映之中，人類顯得這樣的渺小，而眼前的曲折的道路，又顯出人類征服自然的痕跡。生命是怎樣的神奇？它像這道路一樣，曲折的伸展著，一會兒穿雲入霧，一會兒又透過陽光，它變化著，撩撥人，折磨人，又使人成長。

　　在成長的階段，青春的心恆要接受陽光的熱吻和風雨的侵襲，當人呼吸的時辰，就逃避不了人生的一切，包含時代、環境的影響。要來的自然會來，要去的自然會去，那　就來罷，就去罷，人能夠抓住的，似乎就是生存的一段時空了，要抓就好好的抓住罷！

　　他朦朧的思緒如風牽的游思，遠引著。

　　　　十二

　　年輕人在承平裏所過的日子，像一隻亮在止水般平靜春宵的走馬燈，是一種往覆的、重疊的、賡續無休的旋轉；表面看起來，嘈嘈切切很夠熱鬧，春來了，秋來了，多顏彩的夢泡破滅又湧升，實際上，仍是單調透頂的一些重現，一些輪迴。

　　暑假就暑假罷。南森一開始就這麼認定了的。

　　買舊書，跑圖書館，或者花幾塊錢坐「明星」，把自己泡在冷氣裏冰凍冰凍，一切都順著老套來。有時候偶爾別出心裁，一個人坐在動物園的猴籠前面，等著看猴子談戀愛，回想回想遠得撿不回來的童年，故意找點兒傷心去填補淡得沒味的長夏，似乎也是一種樂趣。有時遇著老高，髮也不理，鬍子也不刮，故作馬瘦毛長狀，哲人兮兮的出現在那些地方，好像乾等著開學，兩人見面，打打油，抬抬槓，也算是一種樂趣。

　　「噯，老高，咱們在花蓮，多有精神？為什麼這陣子好像沒事幹了？」

　　「人在台北，就會變得渾身發軟，骨節鬆散。」老高說：「連音樂全變成軟體動物──扭著來，你說我們能幹些什麼？想去吃苦，沒苦你吃，想去當兵，沒到時候，逼著你除了Ｋ書，就做馬浪蕩。如果你願意，談談戀愛寫寫情書，換一種方式調劑也行，若說硬要找點兒『有意義』的事情，你得花很大的功夫去找！」

　　「照你這樣說，這是環境問題。」

　　「也興這麼說罷。」老高說：「你看那些瘦馬型的作家所寫的北方罷，那些表露苦難生活的作品，咱們夢也沒夢過，你在這兒，打扁了頭也找不著。有些人常指摘這一代年輕人沒出息，說來振振有詞，又是北伐怎樣，抗戰怎樣，他們就沒想想，我們周圍是什麼樣的環境？」

　　「假如現在是抗戰期間，我們就去砸舞廳！」

　　「正因為不是，所以咱們不能砸，砸了反會變成妨害公共秩序了！」老高懶懶的笑起來說：「所以，安安份份的泡冷氣罷，現代就是這樣的了。」

　　走馬燈的影子在南森的心裏旋轉著，他不願再跟老高做這類空泛的討論，儘量想法子要脫出這種重疊的輪迴。他去看過一次眉珍，碰巧眉珍加班，沒見著。他跟美倩寫過一封很有風度的信，問候了陳，也客客氣氣的述說了他的忙碌和愉快──愉快得像動物園裏無聊的猴子，永遠不愁餓肚子。他甚至跑到教堂去聚會，對著瑪麗亞的畫像追憶美倩的影子，他不願意欺騙留在內心深處的真實的感情，它祇是被封藏，並不能被滌盡。

　　美倩沒回信，陳力敏倒密密麻麻的寫來了七八張信紙，好像寫散文似的，把在花蓮的那段生活狠狠的美化了一番，又極力的推崇南森，說了很多好話。最後，他自謙的說他程度差，有許多事還不夠了解美倩，只是愛著美倩，又說美倩常常有苦惱，唯有他知道，他怕她在東海會寂寞，他又無法照應，要南森多多照顧她。在信尾，他說：

　　「我把她完完全全的信託給你了！」

　　這句話，使南森讀後苦笑了很久。

　　陳力敏究竟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信寫得太熱情，話也說得太天真，他忘掉對方不是信託局，而是有情有慾的血肉男性，就算兼辦信託，也不能輕易的受託人家的未婚妻。

　　老高看過這封信，打趣南森說：

　　「哈老哥，你得當心，萬一日後美倩被你搶走了，你跟人家怎麼交代？」

　　「你以為我會嗎？我如今在揹十字架呢。」南森說：「不信你去翻聖經，想當年，連耶穌也沒在這種事情上受過我這樣的煎熬。」

　　怨誰呢？即使這是煎熬，也是自己找來的，假如不去信問候陳，他也不會寫這樣的信來。不答應陳罷，會顯得心虛情怯，美倩日後問起來，自己找不到遁詞，答應陳罷，這種心理上的負荷太重了！雖說他能夠跟美倩之間保有一份他必須忍受痛苦才能保有的友誼，那友誼愈是純潔完美，他所要付出的愈多。

　　苦想了幾天，他終於鎮定了自己，回信答應了陳，並且答應他不告訴美倩，如果美倩在學校有任何難處，他會給他寫信。他不甘這樣軟弱，擔子再重，他也得快快樂樂的挑起來，幫助美倩和陳，使他們能夠得到幸福。──既然兩人都視他為知己，那麼，自己就光明磊落，誠誠懇懇的做他倆的知己罷。

　　開學時，他的情感的傷痕已經結疤了。疤殼脫除，他就變得更舒服，更坦然，又是以前那個滑稽熱情的哈老哥了。想到一夏天闊別的大度山，想到熱鬧的二◯四室，他愉快的趕回學校去；當然，他決心不再對任何人提起情感上的事，因那已成為過去，成為他所要遺忘的過去。

　　在寢室裏，首先碰見老蘇，兩人互相猛揍了一拳，然後才盪出哈哈來說話，南森揉著老蘇的平頭說：

　　「你小子像打非洲來的，渾身的黑皮！」

　　「我曬的是北回歸線以南的太陽！」老蘇反手擰擰他白胖的臉頰說：「你倒樂得很，橫貫路風光了一趟，花前月下鯉魚潭，心情開朗，讓花蓮薯把你撐肥了！」

　　南森聳肩苦笑一下，──新傷疤還是經不得人去揭它的，揭起來多少有點疼。

　　「咱們福利社聊聊去，」他說：「去數數熟面孔。」

　　「走！」老蘇作風一向粗線條：「我也該找找我的那粒小鈕扣去，（小鈕扣，指袖珍型的女孩子。）也學著賣點兒洋乖，幫她提提行李。」

　　福利社裏擠著些身上不沾東海味的男女孩子，一瞧就是大一的新生，把桌面都佔滿了。兩人在裏面兜了一個轉，沒見著幾張熟面孔，南森嘆息說：

　　「你瞧，這些後浪，三推二湧，咱們就得捲行李滾下大度山了！」

　　「你也未免太敏感了一點，去年夏天，你才踏上大度山。」老蘇說：「到了四上，再緊張也不晚。」

　　兩人沿著林蔭大道，又轉到校門口去，正好遇上了老高，三個人就到校門外一家冷飲店坐了下來。

　　「你怎麼姍姍來遲？是不是等小翠？」

　　「我渾身的骨節，在台北的夏天裏泡鬆了！」老高說：「來東海之前，得把螺絲擰緊些，做點兒心理掃除，好把握這個學期！」

　　「大度山的味道，硬是跟都市裏不同，它空曠、甯靜，本身就充滿了靈性，無怪乎人一到這兒，精神就振作起來，希望認真想點什麼，學點什麼，做點什麼。」

　　「這兒有藥房沒有？」老蘇說。

　　這句話問得突如其來，南森和老高聽著，都怔了一怔，弄不清他是怎麼回事兒？

　　「怎樣，你有些不舒服？」南森說。

　　「那倒沒有。」

　　「那你發神經，問藥房幹嘛？」

　　「買點胃乳片。」

　　「買胃乳片幹嘛？」

　　「給你們吃！」老蘇說：「你們說話儘嘔酸！……照你們這麼說法，天下大學只有東海好？在台北的台大、師大、政大、東吳、中興……全都是在台北泡散掉的渣滓？沒靈性？沒精神？沒思想？……那你們也永遠不要畢業，永遠黏在大度山懷裏吃奶？你們全是書本論法。」

　　「乖乖，咱們的蘇格拉底這回可攫著理由了！」老高說：「你能不能拿出點兒不書本的論法呢？」

　　「既然不書本了，還有什麼『論法』，」老蘇說：「我只有做法！」

　　「做法也成！」南森說。

　　「比如說，咱們要吸收這些新生來參加工作營，擴大我們的社團，你應該怎樣做？」老高存心要難一難老蘇。正說話時，瞧見有一群剛來報到的女孩子，下了公路局的車子，提著行李走過，就指著她們說：「就以她們做對象好了，瞧你的方法罷。」

　　「好！」老蘇說：「我有辦法請她們吃麵，然後要她們乖乖的填寫參加工作營的表格。」

　　「少在這兒臭美罷，」南森搖頭說：「當心吹牛吹炸了，立刻出醜。你並不是魔術師，這些女孩可不比小翠和大娃娃，我知道她們的心理，憑你老蘇那種油腔滑調，一上去就吃彆，她們肯跟你去吃麵？還要乖乖填表？──你敢情是發高燒，真的要去藥房，買的不是胃乳片，應骸是感冒靈罷？」

　　「笑話！」老蘇說：「你先別管這些，我假如真的請了她們吃麵、填表，你怎說？」

　　南森拍拍胸脯說：

　　「那，我付鈔！」

　　老蘇站起來說：

　　「你先幫老高搬行李回寢室，馬上去福利社，看我現場表演。」

　　廿分鐘之後，南森跟老高跑到福利社，一瞧，可傻了眼啦！──八個女孩子坐在長條的桌子兩邊，每人都在規規矩矩的吃麵，老蘇虎踞在上面，手裏捏著一疊子已經填妥了的表格，裝模作樣的在那兒點數呢。他瞧見南森和老高進來，就搶著站起來介紹說：

　　「這位是工作營的新主任，這是高祕書，──麵條是他們請吃的，我是服務人員。」

　　南森還沒回話呢，那些女孩就都來了個「全體肅立」，齊齊鞠躬說：

　　「主任好，謝謝你請吃麵！」

　　「好了，別客氣了，」老蘇跟那些女孩說：「吃完麵，由高祕書幫妳們提行李，帶妳們到女生宿舍！……大家都是同學，以後同在工作營，見面的機會多著呢！我因為還要到校門口接待同學，不陪妳們了！」

　　說著，朝南森一擠眼，丟下那疊由女孩們填妥的表格，他就拔腿溜之乎也。

　　處在這種場面之下，南森又不好問什麼，硬著頭皮破了鈔，還抱了一個悶葫蘆。老高更慘，雙手提了四五個旅行袋、網籃，陪那些名不知姓不曉的新生跑了一趟女生宿舍，和南森回到寢室，一推門，就見老蘇早已脫了襪子，躺在那兒搓腳丫了。

　　「你這小子，搞的什麼鬼？」老高說。

　　「誰搞什麼鬼？」老蘇說：「這就是我的做法，難道那疊表格是我造假的？我替工作營吸收了新血輪，這也叫搞鬼？」

　　「我算服了你。」南森說：「把底牌打出來，讓我們學一學好不好？」

　　「嗯，這還像話。」老蘇說：「這些小女孩，初來大度山，是一群典型的小土包子，最容易對付了！如果你一開始對她們好，她們習慣對於最初在這裏認識的人有特殊的印象，以後工作就好推動了！」

　　「能不能不繞彎兒？」

　　「其實根本沒彎兒好繞。我上去告訴她們，我是東海工作營派出來的，專門負責接待新生，替新生服務，我替她們提包裹，帶她們到福利社，告訴她們填表和吃麵都是既定的程序，──工作營黎主任交代的，說得含糊點兒，她們還以為哈老哥是老師呢。」

　　「你不該叫老蘇，該叫老鼠！」老高笑得捧著肚子說：「真該讓你嚐嚐殺鼠靈！」

　　「總該對你們這些書生有點啟發性罷！服務是沒錯的，即使哈老哥破費，你老高多了一累。」老蘇說：「我這火車頭還離不了你們車廂呢。」

　　「也許因為有你老蘇在，大度山才讓人留戀，使人振作的罷！──希望我的馬屁沒拍到馬腿上去。」南森說：「我暑假從沒有像今天一樣快樂過，也許是沒跟你在一塊兒的關係。」

　　「你的馬屁拍對了！我如數照收。──雖說有點兒肉麻。像我這種絡腮鬍子臭腳丫，居然會使人快樂，使人振奮？你相信，我自己可不敢相信！」

　　而快樂真的是存在著的。並不是誰使誰獲得快樂，而是彼此聚在一起，就產生了一股年輕猛銳的激盪力。下午賀來了，二◯四室又恢復平常那種熱鬧了，新的一學期的時光，又像摺扇般的舒展在他們的眼前了。

　　南森到黃昏的校園裏散步，校園的樹木經過長夏的陽光和雨潤，彷彿長高了許多，也結實了許多。那一條幽僻的紅土小徑，柔軟平坦的草地，寬廣的夕陽大道，一些留有特殊記憶的花草，文學院的迴廊，……這些這些，看在他的眼裏，都有久別重逢的喜悅。

　　從文學院那邊繞了個圈子出來，有人在岔路那邊叫喚他，他一瞧，看見小翠和美倩牽著手，站在那邊的淺草地上。

　　碧色的淺草地像隻翡翠的盤子，兩個顏彩如玉，穿著鮮豔的少女亭立在上面，就好像盤裏盛著兩隻豐滿的菓子。美倩朝他微笑著，小翠手裏抓著一大束不知從哪兒採擷來的雜色野花。

　　「哈老哥，你好罷！」小翠說：「我們說起來都在台北，一夏天可就沒看見你的影子。」

　　「我是夏眠動物！」

　　「夏眠動物出於何典？」

　　「懶人經。」南森說：「有個不肯唸書的懶人，不是寫過一首打油詩，說是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嗎？」

　　「你呀，一見面就瞎扯，也不說句正經話。」

　　南森習慣的聳一下肩膀，看了美倩一眼。在這種和美倩碰面的場合，說些輕鬆的話很容易，若說談正經，就會顯得不自然了。但美倩並不如此，她在他的感覺裏是那樣自然，那樣真純，她跟他講了好些話，又問起幾乎被南森淡忘了的眉珍。

　　「她說她又要搬家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南森說：「回台北之後，我倒去看過她一次，她不在家。」又問：「妳聽誰說的？」

　　「她信上提的。」美倩說。

　　「又要搬到那兒去呢？」

　　「好像是蘆洲，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地方？」

　　南森沉默著，心裏有些歉然，同時也覺得眉珍確實對自己疏淡了，似乎有很久沒接到她的信了。以前，她雖然也很少提及她的生活狀況如何，但都不會像現在這樣諱莫如深的。說起來，責任還落在自己身上，成天忙這忙那的忙得像團火，從沒認真為她寫過一封信，眉珍是細心的女孩，她也許不願煩擾自己罷？

　　這樣走了一段路，美倩又提到這一期雜誌出版的事情，囑他先約好稿子，南森答應著，心裏總鬱鬱的想著眉珍搬家的事，她生活上是不是有了新變化？經濟上是不是又有了新難題？他雖無力幫助她什麼，知道總是好的。

　　「你們寢室的四怪都來齊了罷？」小翠說，她那種活潑的性情是受不了一絲沉悶的。

　　「剛剛到齊。」南森說：「有何見教？」

　　「問一問也不成嗎？」

　　「好，那我也來問問妳。」南森說：「妳跟咱們的哲學家怎麼了？我是指老高。」

　　「誰跟他怎麼了？」小翠嘟著嘴，白了他一眼。

　　「妳幹嘛要存心躲著他？讓他一個人在花蓮受苦受難四個星期。──美倩在那兒，她是活生生的證人。」

　　「我又沒跟誰訂契約，說我要去花蓮。」小翠說：「他去花蓮出於他的自願，又沒誰牽著他的鼻子，受苦受難全是活該，跟我什麼相干？」

　　「喝，說了半天，原來沒相干？」

　　「當然沒相干。」小翠說：「你跟美倩有沒有相干？她有她的陳，你有你的眉珍。」

　　「可是老高心裏祇有妳，妳心裏要是沒老高，另外有誰？」

　　「誰也沒有。」小翠說：「一片沙漠。」

　　「正因一片沙漠，才要愛情灌溉。」

　　「你死鬼！死鬼死鬼！」

　　「妳壞鬼！壞鬼壞鬼！」

　　小翠一面格格的笑著，舉手追著南森打，南森就朝紅土小徑那邊跑，小翠說：

　　「死哈老哥，我再也不要看見你了！」

　　「不要緊，」南森說：「就是見不著妳，我也不會失戀的──我受不了妳那雙衛生眼珠。」

　　小翠再追，南森又跑回來，兩人像撲燈的飛蛾似的，繞著美倩打起轉來，還是美倩說：

　　「都大二啦，還像孩子似的，兩個都停下來罷。」

　　小翠跑不動了，仍然不情不願的說：

　　「美倩，妳說句公道話，哈老哥他這樣，是不是欺負人家？」

　　「其實我是一片好心，逗妳運動運動。」南森說：「我向妳敬個禮，把剛才的話全部收回，不就沒事了？妳可甭學一般女孩那種小心眼兒。」

　　「我呀，說不理你，就不理你。」

　　熱熱鬧鬧的逗了一陣，確使南森的心情開朗。離開她們，嘈切的浪花沉下去，滿心仍被輕輕的愁情纏繞著，使他不得不試著用口哨驅散它們。

　　頭幾天上課，班上的同學沒有幾個靜得下來：有的暢談彼此的暑假生活，有的交換班級間的幕後新聞，平常相處得投契的，更三五成群黏一起，無話不談。

　　老高粗粗略略的談起花蓮，談到小仙女的未婚夫時，他發表說：

　　「憑空掉下來那麼個病歪歪的男孩，依我看，無論哪一點，也配不上小仙女。」

　　「她覺得適合就成，用得著你狗拿耗子？」老蘇說：「你應該關心的倒是小翠。本人根據消息靈通人士發佈的馬路新聞，據說你去花蓮後，有許多人在追她，真稱得上『群雄逐鹿』。有個物理系的傢伙，給她寫了幾十封情書，加起來算字數，比得過畢業論文。」

　　「不用聽他胡扯，老高。」老賀說：「暑假一共才有多少時間，他會寫那麼多的情書？」

　　「話不能那麼說，一天一封，密度不能算高！」

　　「哈哈，」南森笑說：「那不能算是情書，那是『情感日報表』！」

　　「物理系那位同學的條件比我優厚，」老高話裏有些酸溜溜的味道：「這年頭，甲組是大熱門，一切講究科學，去美國洗幾年盤子回來，馬上就是權威學人了！我呢，學的是『陰溝裏去』，能有點兒賸飯吃吃就不壞了，還指望彩球打在叫化子頭上？」

　　「哲學家，不用先洩氣好不好？」南森早些時笑過老高，說他素養那麼深厚，還對兒女私情酸溜溜，但現在他完全同情和了解老高了，就安慰說：「愛情是不論條件的，小翠應該懂得這個。」

　　「誰不懂得？」老高說：「現實總歸是現實，比如你這社會系，四年下山，再差勁，里幹事總有得幹的。當然，你可能養得活一個太太，但那決不是能爬高枝兒的，……你有你選擇的理想，她也有她選擇的理想！」

　　「我不相信。」南森說：「也不見得所有的女孩都如你所想的那麼俗氣。」

　　「我毫無拜金主義的偏激觀念，這一點我必須聲明。」老高說：「我說的，祇是一項基本事實的問題，我並不試圖說服誰，你姑妄聽之好了！」

　　「是我不好，惹出老高的牢騷，」老蘇說：「下回我決定記著，不再當著老高提水仙花就是了。」

　　這話說了沒幾天，老蘇跳到寢室來，激奮的拍著手大叫號外，他說：

　　「老高你得諒解，並不是我說話不算話，當著你又提小翠，委實這是號外消息！她竟然把物理系那傢伙寫給她的情書，裱裝成一卷很長的橫幅，題名為『奇文共賞』，在銘賢堂開起空前絕後的『展覽會』來了！」

　　「嘿，有這等的怪事？」南森首先跳了起來。

　　「小翠為什麼會這樣做呢？」賀說。

　　「那還用說嗎？她不喜歡那傢伙，那位仁兄卻死纏著她，她就來了這一手，出足對方的洋相！」

　　「你們兩人冷靜點，不要上老蘇的當。」老高躺在椅上搖著說：「不會有那種事情的。」

　　「今天又不是愚人節，我幹嘛要騙人？」老蘇說：「情書展覽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那邊擠了不少的人，有人還帶著筆記本子，大抄特抄呢！」

　　「怎樣？那小子情書寫得好？」

　　「只能說十分『洋』氣。」老蘇叭的擊響一下手指頭說：「剛才我走馬觀花瀏覽了一番，好像其中有『自從見了妳，我心裏就起了原子反應。』……『我不知有否約會妳的光榮。』……『我將以神農火箭的速度歸向妳。』……嘿嘿，可多了！」

　　「這小子Ｋ物理Ｋ過了火，腦神經系統混亂了！」南森說：「小翠怎能受得了他的科學大轟炸？」

　　「走，」老賀居然也急切起來：「我們都去看西洋景兒去！」

　　「我不去了。」老高說：「我等著聽取你們的參觀報告好了。」

　　南森跟老蘇趕到銘賢堂，迎面碰上大娃娃，用手帕捂著嘴，笑得直打咳嗆，南森說：

　　「什麼樣的西洋景兒，這麼好笑？我們也打算來參觀參觀呢。」

　　「可惜你來晚了一步。」大娃娃咳著說：「那些信公開展覽之後，小翠已經把它們拿去燒掉啦！如果現在你們趕到墳場邊的土地公公那兒，也許能撿著燒賸的紙片，──虧得那位同學能寫得出來，寫情書也當文抄公，一會兒抄一段拿破崙，一會兒又換一段蕭伯納！」

　　「小翠這種做法，未免有失厚道。」南森說：「既對那傢伙不感興趣，把情書寄還給他就是了，她這樣一公佈，叫那位仁兄怎樣下台？──幸好不是我寫的，假如是我，非鑽進老鼠洞不可！」

　　「你就不知道那個人多麻纏？」大娃娃抹著胸口說：「看樣子，他準有精神病，他要戀愛她八十年，然後跟她同乘火箭，到月球上去結婚！一天一封密密麻麻的長信，把肉麻當有趣，你受得了？」

　　「乖乖，這是駕著Ｂ─五二，對著咱們的水仙花，來一個地毯式的感情大轟炸！」老蘇說：「小翠這一表示態度，看樣子，老高還是有希望！」

　　「算了罷，甭在那兒替古人擔憂。」南森說：「老高自有老高福，不為老高作參謀！奇文沒有看著，我要撤退了。」說著，他跟大娃娃擺一擺手，把老蘇和老賀扔下，真的吹著口哨走開了。

　　「哈老哥最近有點怪。」大娃娃盯著南森的背影說：「他是在鬧情緒？」

　　「他嗎？」老蘇說：「他現在是站在火山邊緣，就差跳進噴火口裏去了！妳去花蓮妳該知道，林美倩是有未婚夫的，哈老哥跟她這樣處下去，可不是惹火燒身？」

　　「我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大娃娃說：「南森跟美倩只是朋友，彼此都沒進一步的表示過什麼，這我是清楚的。」

　　「目前當然是沒什麼。」老蘇說：「妳能保險他們這樣處下去，不會日久情生？依我看，剪不斷，理還亂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老蘇的估計並沒有顯應，南森在生活上反而比大一要平靜得多，不再那麼瘋那麼野了。

　　事實上，大二的心情和生活接觸面都和大一不同一點，不再像初來時那麼激動、好奇，一切都想探究，而且以一種最高的興致和歡樂，迎接自由抒放的大學生活；由於循序漸進的課程的壓力，擠縮了空閒的時間，生活自然也跟著穩定起來，平板起來。

　　第一次的戀愛弄得「胎死腹中」，連開口表示的機會都沒有，對於南森當然是一項嚴重的打擊。最使他痛苦的是他還得受陳之托照顧美倩，處處做出打腫臉充胖子式的君子風度。而這種痛苦仍然是有代價的，那就是他發現了愛，發現了在他理想中的女孩的形像，──任何一個年輕人初戀的對象總是被美化了的神。

　　他忍受痛苦，約束了奔放的情感，把這份愛情昇華之後，人，就在輕微的抑鬱中成熟了很多，收斂了很多，這卻是一向樂天的老蘇猜想不到的。

　　他還是嘻嘻哈哈那句老話：

　　「咱們的哈老哥生瘟了！──獸醫何在？」

　　如果在平常，南森一定回嘴，製造出一些輕鬆的打嘲謔罵，現在他只是閉上眼笑一笑，就把老蘇給打發了！他按照自己的計劃，安靜的讀些書，或者低低的開了電唱機，聽一些他所喜愛的古典音樂，週末單獨的去市區，獵取幾本好的舊書，星期天照例去教堂，懶懶的把身心泡在管風琴的音波裏，任它鬆散，他並不刻意去聽取宗教的道理，祇愛慕那種潔淨的宗教氣氛。

　　但對另一方面，比如出版雜誌，籌劃工作營的各項活動，他還是跟平常一樣的熱心，一點兒也沒顯出消沉。只是在這段轉變期中，真正屬於青春的、忘情的快樂，似乎不再那麼汹湧了。

　　他去張貼迎新會的海報，天灰沉沉的，飄著十月的細雨，海報貼好了，他呆站在那一列滿貼海報的木牆下面，忽然想起一年前初來東海時，沉迷在五顏六色海報中的那種滿足的幻夢的心情……細雨裹著他，今天和昨天在無邊的絲雨中混融了。他不禁啞然失笑起來，一年前，他是被蠱惑者，現在該他蠱惑大一的新同學了。

　　因為天陰，氣溫低，原本要到夢谷去舉行的迎新會，臨時改到銘賢堂。南森遇上大娃娃，他回憶去年夏天，夢谷的夜晚，篝火的亮光，以及兩人同跳土風舞的事，大娃娃說：

　　「今年天氣冷了，夢谷的夢，也冰凍了罷？」

　　南森寂寞的搖搖頭，過去的時間不會重回了。人總是這樣，喜歡追念那已經過逝了的、美好的光陰……他仍會記得，他是在那夜的火光和月色裏初遇美倩的，夢谷的夢，真該冰凍了。

　　迎新會上，南森照樣上台去，來了一段口哨獨奏，口哨仍吹得非常的精彩，但他的心情卻跟夢谷那次完全不同了。眼前沒有清朗的月色，沒有跳動的火光，沒有古橋的影子，他心裏也沒有夢幻的感覺。他冷靜的走上台去，以一種非常熟練的姿態，吹起桂河大橋的進行曲來。在夢谷，他曾經想到過無緣入學的眉珍，而這次，他祇是想著自己在表演口哨而已，他吹出的並不是他的心聲。

　　正因為他有了這些改變，美倩對他越來越真誠了。

　　每個禮拜天，她總來約他到教堂去，他跟她一道兒親密的談說著，併肩走在鬱綠的林蔭道上，彷彿是一對走向幸福的戀人。事實上，那是南森咀嚼對美倩情感的最痛苦的時辰，他可以約束思想，卻抹不掉感覺。

　　美倩在聖壇上唱詩，她白臉上煥發著一種光彩，她深邃的眼神像陽光一樣的明亮，這使他覺得，他對她的一切擔心和掛慮都是多餘的，她完全能夠在崎嶇的道路上站立，並且前行。他總是隔著一段空間，一瞬不眨的看著她，那彷彿是一幅莊穆的畫像，凸現著至美，沒有雜質，沒有人間世上的塵埃。

　　她恐怕永不會知道他愛過她了。

　　她跟他一起聽陳教授所開的詩選課，她先去課堂時，總在她身邊替南森留位子；南森很喜歡這門課，喜歡聽清秀的陳教授婉約的聲音，她介紹了歷史上的許多古典詩，詳細的分析那些詩人的情感和表達技巧。南森諦聽著，那抒情的詩章會飄昇起來，飄昇起來，浮在半空裏，化成一些透明的意象，和自己所經歷的過往情境混融在一起。這時候，站立在黑板前面的陳教授，祇變成一個白點，在眼膜上移動著，她的聲音也彷彿傳自遙遠。

　　偶爾他返回現實，偷眼看看美倩，她總是在專心聽課，迅速的記著筆記，有時也會對南森笑笑──那是當她從詩裏穎悟出什麼，獲取心得的笑容。她的笑容裏有一種份外親和的魔力，會使他不能自禁的顫慄，但南森珍惜著這種輕微的顫慄，他覺得在痛苦裏也有一絲甜味。他跟美倩相處，真有點兒立在火山邊緣的味道，凡事只要美倩先提議，南森從沒拒絕過，這似乎已經變成習慣了；而火山從沒有爆發過，他是懷著畏懼在欣賞著醉人的風景。

　　日子又輪轉到十一月了。

　　系裏舉行一次郊遊，決定到清水的海濱去。大娃娃來找南森，要他負責帶領大家做團體遊戲。

　　「我連去都不想去。」南森說：「若講玩團體遊戲，老蘇比我強。」

　　「幹嘛不肯去？」大娃娃說：「就這樣不給我面子？妻是美倩來找你，你準去。」

　　「秋太老了！到海邊去喝風，不合時宜罷？」

　　「要是美倩也去，冬天也去得，你會說：冬天更需要曬曬太陽。過些戶外生活。」

　　「我沒說過這樣的話，妳怎知我會這樣說？」

　　「還要我解釋嗎？」大娃娃眨著眼：「我現在祇問你，美倩不去，你肯跟我們一道兒去玩玩？」

　　「我去，我去，」南森急忙說：「妳不要把美倩和我放在一起談，好不好？」

　　「我這祇是激將法，就是讓你出去吹吹風，曬曬太陽；這個學期，我們宿舍有好些女孩子都在說，怎麼搞的，哈老哥變得沒有活勁了！」

　　「真的嗎？」南森說：「我倒沒覺得怎樣。」

　　「連小翠都這樣講，還會假得了。」

　　「那好。到海邊我要找她，請教請教。」

　　郊遊那天，天氣十分晴朗，終究是十一月了，海濱的風很尖冷，海的顏色也不像夏天那樣，而有些灰灰黯黯的，藍得不太開心，直到落日下垂，才泛起金黃色的波光。

　　小翠穿著白色的開斯米龍的毛衣，白呢窄裙，一條細瘦的小小銀魚，在近水的沙灘上印著鞋印兒玩，她走過去，再走回來檢視她剛剛留下的腳印，發現有一些已經被浪舌舐平了，她便停駐在那裏，等候浪舌再伸來吻她的鞋尖。老蘇在南森耳邊說：

　　「你知道大娃娃為什麼要拖你來嗎？」

　　「當然，」南森競：「她要我領導團體遊戲。」

　　「那你就把驢唇裝到馬嘴上去了。」

　　「我來欣賞風景，總沒錯罷。」南森說：「假如真的有事找我，不用賣關子。」

　　「喏，」老蘇朝小翠那邊呶呶嘴說：「你瞧瞧咱們的系花在幹什麼？──她在尋找她踏過的腳印。」

　　「哦！」南森恍然大悟的點點頭說：「想不到大娃娃還是這樣的細心，老高呢？他居然也越系參加了？」

　　「大娃娃在陪著他聊天。」老蘇說：「等一會跳土風舞或者做遊戲，你得想法子把他和她配成對兒，讓她找回她失去的腳印。說得粗點兒，就是假公濟私，拉一拉縴，這宗功德事兒，大娃娃選上你了。如何？」

　　「不勝感冒之至。」南森說：「戀愛烏龜主義的創始人老高，龜是很龜，但不是一隻金龜，讓咱們的系花跟他吃一輩子的陽春麵？──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

　　兩個人都大笑起來。

　　「哈老哥居然又活了！」小翠抬頭，叫說：「你們談到什麼事，這樣開心？」

　　「我們正在談論妳，」老蘇說：「妳耳朵發沒發熱？」他一面說，一面從喉管裏朝外冒著笑。

　　「說鬼話！你們談我些什麼？」小翠也笑起來，尖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長髮在風裏飄漾著。

　　「我們說妳像一條白白的美人魚，好迷人。」南森說：「不知誰先會被迷住？除了那個寫情書的未來大科學家之外，也來個第二屆情書展覽會。」

　　小翠笑著，活潑的轉動身體，做出一個優美的迴翔姿態說：

　　「哈老哥，最會開玩笑了！不怕有人誤會？」

　　「誰誤會？」老蘇說。

　　她白了南森一眼說：

　　「哈老哥自己知道！」

　　南森聳聳肩膀說：

　　「當然我知道，追妳的男孩太多了，個個都在等著妳用彩球碰他們的腦袋，這個誤會，我想恐怕免不了！」

　　小翠生起氣來，抓起一把沙子要撒南森，南森轉臉就跑，小翠追著說：「你怎不站住來？」

　　「這不是彩球。」南查逗她說：「假如是彩球，我會伸長脖子等呢。」

　　一個追，一個跑，南森有意朝大娃娃和老高這邊跑過來，小翠只顧追人，根本沒留意坐在那兒的老高。南森跑過老高身邊時，故意慢了幾步，小翠一把沙撒出手，南森跳開了，那把沙子，正撒在老高的臉上。小翠一急，便直接的跑過去，掏出手帕遞給老高，一面說：

　　「真對不起，我是撒哈老哥的，沒想到撒了你。」

　　「現在，團體遊戲開始！」南森拍手宣佈說：「第一個節目，由本系系花擔任，名字叫『拋彩球』，她的彩球拋中了誰？你們大家都看到了！」

　　「歡迎老高和小翠領導我們跳土風舞，」老蘇這麼一嚷，全體都瘋狂的鼓起掌來，逼得這兩個一度告吹的不得不再度牽起手來，把青春的歡笑留在海邊。

　　大家團聚在沙灘上跳著舞，唱著歌，南森雖也笑著鬧著，沒有美倩在一起，他總覺內心一片空盪。空盪中，眉珍的影子又出現了，但也祇是一片模模糊糊的遙遠，不可描摹。

　　時間是潮水，它自會沖走很多印在身後的腳印……。

　　從海濱回來，老賀給他一張紙條，是美倩寫的：

　　 「南森：今天我找你，才知道你去郊遊。

　　 亨德教授明午動身回國，他希望行前能見到你，和你話別。

　　 明天我們一道兒去機場送行，工作營的同學，煩你儘快在今晚通知。

　　　　　　　　 美倩」

　　「亨德教授和美倩一起到宿舍來的。」賀說。

　　「我這就先去看他。」

　　「他下山去了。」賀說：「行李也運走了。」

　　「真不巧，」南森說：「早知道，今天我就不去清水海邊玩了，我總以為他會在這兒過聖誕節的。」

　　「也許他更希望早一天看見他老家的白雪罷？」

　　南森捏著紙條，沉默了很久。

　　在這一年多的日子裏，大度山用它甯靜的胸懷，哺育著人的靈智，而亨德教授很少談過什麼理論，這位半生在中國生活，為中國盡力的老年人，常常笑著伸開他的雙手，一個屬於教授的同時也屬於勞動者的手，在中國高級知識份子群中還是少見的。他給予中國社會的，不光是知識，而是滿懷關切的實際行為，他走了，他的精神、愛心和希望仍留在這裏，這……這已經足夠人沉默的去感覺，去思想，去領悟的了。

　　還有什麼樣的理由留住他，讓這位可敬的老人在遲暮之年仍懷念他家鄉的白雪呢？中國，畢竟是我們自己的中國，必須在年輕一代人的手上走向復興……。

　　他的眼角有些潮濕了。

　　當晚，他跟老高和老賀，分別的去告訴工作營的同學，大家聽說亨德博士要回他自己的家鄉，過他的退休生活，都覺得很難過。第二天去機場，見到白髮蒼蒼的亨德，有好些孩子都兩眼濕濕的，一向甯和恬靜的美倩，白臉上也籠著一把憂鬱，那是割不斷的離愁……。

　　南森走過去，亨德和他緊緊的握手。

　　「教授，您走了，我們失去了一個好保姆。」他說。

　　「你們長大了。」教授說：「保姆就不用了。」

　　「請教授給我們幾句臨別的話罷，關於今後的工作營，我們應該怎樣去做？」

　　「我嗎？」教授笑說：「還是兩句老話：不要濫用空泛的同情，無益的議論；細緻而實際的關愛所引發的行為，對社會、對人群，都是好的。」

　　飛機就要起飛，把亨德教授載往北部去了，美倩和小翠代表同學們，把鮮花綴成的花環套在亨德的頭上，五分鐘之後，這一切都歸入了記憶。

　　由於亨德博士的離去，工作營的活動越發的熱烈起來；他們利用一連串的週末，到大度山頂斷崖邊的那四個村落去，幫村民挖通滿積污物的水溝，剷除了成噸的垃圾，晚上就放映電影。女同學去慰問那些農村的婦女，談一些實際衛生常識，告訴她們怎樣處理糞便，治療癬疥，怎樣避免寄生腸蟲，……即使是從書本上搬來現買現賣呢，總歸對她們有些幫助的。

　　在男同學裏面，南森是最熱心賣力的一個，他穿著灰色的舊夾克，毛了邊的牛仔褲，挖溝時，滿身濺著泥水，滿頭都是蒸騰的汗氣。村裏的男人們眼看學生這樣的為他們的環境衛生賣力工作，也都插手來幫忙了。那些莊稼漢子幹起活來，可不像工作營的同學儘耍花拳繡腿，輕輕剷起一鍬土，抵得過學生掘五鍬。

　　「乖乖，」雷說：「不跟他們在一起幹活，我們還不知自己是文弱書生呢！廿年的飯，不知吃哪兒去了，想想真是差勁。」

　　「我們在工作本身，並沒幫助人家什麼，」南森說：「但是，在精神鼓勵和刺激上，實在有點兒催化作用──拔掉了這些傢伙身上的懶毛。」

　　「此話怎講？」老蘇說。

　　「還要解釋嗎？咱們不來這兒，甭說一個月兩個月，就過上一年兩年，他們也不會想到把環境弄清爽，任四周糟透，任疾病磨折他們自己，還迷信因果報應呢！」

　　「甭把咱們鄉下人瞧扁了好不好？」老蘇說。

　　「你想開辯論會嗎？」

　　「我祇覺得你的理論有點兒小毛病，──傷風感冒之類的。」老蘇陶侃的說：「鄉下人固然缺乏知識，不注重環境衛生，城裏又怎樣呢？就拿貴處──大台北來講罷，依我看，比鄉下更糟。」

　　「你的理論根據是什麼？」南森在歇下來喝茶的時候說：「不要侮辱『杜鵑花城』，把觀光客都嚇跑，那時候，觀光當局會指責你蔑視文明。」

　　「台北的水溝會比這兒乾淨？」老蘇說：「冒黑煙的汽車，能把孫悟空薰死，根本用不著老君爐。公共汽車變成活動垃圾箱，瑠公圳變成死貓死狗的水葬場，你走進巷口，女人的內褲就晾曬在你頭上！滿街喇叭聲能吵昏沒戴助聽器的聾子，擠公車花樣百出，簡直像到了野人窩。──這就是咱們的現代文明第一章！高級市民寫的，你還有什麼道理責難鄉下人不講衛生？」

　　南森又習慣的聳起肩膀來。

　　「你一定在哪兒喝多了苦醋，老蘇。」老高說：「要不然，你不會一反常態的窮嘔酸。據我所知，城市裏，具備現代國民條件的人不在少數，祇是沒能發揮他們的影響力量罷了。」

　　「假如我讀的是台大，我也要創組一個工作營，」老蘇說：「每天在公車上撿垃圾，影響影響那些厚臉皮；我們可以做更多的事情，讓大家檢討檢討那些不很適當的『文明』。」

　　「別在那兒烏托邦了！」南森說：「有許多不很適當的『文明』，還是由學生們『首先倡導』的呢！擠公車的冠軍獎，該由學生得；開舞會噪鬧獎，該由學生拿；處處效法社會，一付青出於藍的派頭，還有什麼好說的？……咱們挖溝就是挖溝罷。」

　　太陽下山了，天氣轉涼起來，因為賣勁幹活的關係，大夥兒非但不覺山風尖冷，反而渾身沁汗。直到工作完成了，才鋪開大油布，坐到草地上去休息。

　　美倩拎了茶壺來，替男同學倒茶，看見南森把夾克搭在肩上，就說：

　　「剛出過汗，很容易著涼，還不快把上衣穿起來！」

　　「亨德教授要不走，我也許不會這樣賣勁幹活。」南森說：「正因為他走了，我心裏印著他的話，才累出這一身的汗，也不知怎麼的，現在我很想病一病。」

　　「病一病幹嘛？」

　　「躺在床上想想他的話呀！」南森輕輕喟嘆說：「剛才我跟老蘇他們閒聊天，聊出些使人洩氣的問題來，我就在想，假如教授在這兒多好，他一定會跟我們解釋的。」

　　「這跟生病躺在床上有什麼關係？」

　　「要不然，我靜不下來。」

　　南森這樣一說，把美倩逗得笑出聲來了。

　　「開飯罷。」老蘇說：「晚上還得準備放映電影呢！我已經餓得腿軟啦。」

　　開飯時，南森跟美倩坐對面，大家七嘴八舌的聊天時，他們卻默默的沒講什麼。紫霾霾的晚霞從西天燒到東天，有一群村童，在附近的紅土平場上嬉笑追逐著，黃昏很溫寂，從朦朧裏透著清晰。南森的心裏彷彿積了很多很多的話，想講給美倩聽。他們相處以來，就是無話不談的；自從在花蓮遇著陳力敏以後，他就把內心感觸及的許多事情隱藏了，形成了一種很自然的隔膜，美倩也許早就看出來了。

　　「這些日子，你像變了很多，哈老哥。」她說。

　　「人總是要變的，大二跟大一不一樣了。」

　　「有沒有常下山，逛舊書攤，看電影？」

　　「妳呢？」

　　美倩搖搖頭，然後笑說：

　　「一個人，難得下山去一次，今年我祇去看過一場電影，魂斷藍橋，很老的片子。」

　　「哪天去坐坐卡門罷，」南森說：「冬天的夜晚，坐在暖洋洋的地方聽音樂，真過癮。」

　　「那得看時間夠不夠，」美倩說：「我星期天都忙著團契的事，總覺得時間不夠用似的。」

　　「沒課的下午也可以去，我總習慣先逛舊書攤，然後跑卡門，看我買來的書。」

　　「還習慣點上蠟燭。」美倩說。

　　「對啦！還習慣喝不花錢的白開水。」

　　也不知怎麼的，只要跟美倩隨便談談天，即使沒說出什麼，心情就會變得開朗起來，也許是美倩本身甯和的氣質，特別能給人一種安定的力量罷？一直到電影放映完了，在回校的路上，南森還在想著，為什麼一個能給人以幸福感的女孩子，她自己卻放棄了幸福，甚至於心甘情願的聽命於父母，放棄了可能比較美好的愛情？

　　這念頭在南森的腦子裏盤旋著，使他更渴切的希望約會美倩，他覺得他必須要弄清楚，美倩心眼兒裏到底抱著什麼樣的想法？她不是自暴自棄的人，對於人生，她該有她自己特殊的選擇。

　　大度山十一月的夜，寒冷又透明，唱機在室內輕輕迴轉著，窗外是一片蟲聲，唧唧的網織著些許深秋的淒涼。他彷彿站立在一面光亮的夜的圓鏡當中，向許多不可理解的朦朦，伸出他思想的觸鬚，他入睡時，仍然枕著滿枕的蟲聲……。

　　二更天。正該是尋夢的時候。

　　　　十三

　　卡門的燈光是一片柔和的夢藍色。南森帶著美倩，坐在二樓一角的老位子上，靠近花壇的小圓桌上新漆了一隻荷葉邊的玻璃金魚，兩尾小小的金蠟，親密的、夢幻似的游著。音樂是另一種使人幻想的波浪。

　　「我們要點一支大蠟燭。」南森對侍者說。

　　「抱歉，我們沒有預備蠟燭。」

　　「蠟燭我們自備了，」南森說：「只要火柴。」

　　「開慶生會嗎？」侍者取了火柴來說：「切蛋糕的刀子我們倒有。」

　　「今天是金魚的生日。我們沒有預備蛋糕。」

　　聽南森這樣一打趣，侍者也笑起來了。

　　「點上蠟燭欣賞這些鮮花也不錯，」他說：「金魚也很喜歡鮮花，我猜想。」

　　「我們正有這個意思，──讓你們的金魚欣賞你們的鮮花。」南森說：「這樣才夠意思。」

　　「來點兒什麼音樂呢？」侍者說。

　　「要溫暖的曲子。我們不要冬天。」

　　天氣在室外夠冷的，美倩穿著鵝黃色的馬海毛衫，還有些瑟縮，蠟燭點燃起來，兩人就笑得有些暖烘烘的了。上午南森接到本年第一張聖誕卡，眉珍寄來的，另有一隻很小的禮物包，她送他一支西華四號金筆，一張吉祥如意的紅葉。信是寫在卡片上的，只有「我搬家了」四個字，信封上寫著她蘆洲的新地址。他收信時，美倩正好也去郵局取信，也收到眉珍寄來賀節的卡片，但今年陳沒再寄禮物給美倩。他問明她下午只有一堂課，就約她出來了。……「我想替眉珍買樣禮物，不得不找妳幫忙。」……美倩爽快的答應了。下山時天還早，他請美倩去先看一場電影，她說：「你不希望坐卡門嗎？我們趁下午買妥禮物，早點去卡門罷！」……兩人逛商店，美倩為眉珍選了一件奶油黃的馬海毛衣，才花一百八十塊錢，經濟實用，算是一份很漂亮的聖誕禮物。

　　「我還是替陳買枝筆罷，」她說：「雖然今年他沒送我什麼。」

　　兩人把禮物先寄掉才到卡門，一街的尖風使他們感到很冷。

　　音樂確乎是溫暖的，燭光也暖。一年前，他們在這裏寫過細碎的夢。南森一隻手托著腮，怔怔的望著美倩，又移開視線，望著魚缸裏的那對金魚，心裏也不知道，自己怎會糊里糊塗的把美倩迫下山來的？為眉珍買禮物，好像祇是個藉口，單獨和她來卡門，談談自己的心事倒是真的，美倩心裏又該怎樣呢？

　　眉珍送禮物來，對他的情感有著喚醒作用，到目前為止，他依然很難把握自己究竟愛不愛眉珍？對眉珍的情感是否祇是友誼？他想到自己平日的心思，越來越不在眉珍身上了，未免感到疚愧，他仍時時珍惜著中學時代那段珍貴的情誼。

　　咖啡送來了，他仍呆呆的坐著，反而讓美倩替他加糖，她捏著茶匙問他說：

　　「要甜一點？還是淡一點？」

　　「對不起，」他這才哦了一聲說：「淡一點就好。」

　　「你在想些什麼了？」她說。

　　「這些花真美。」

　　「是嗎？──有些是塑膠做的假花呢。」

　　「這……這我倒沒注意，我是粗枝大葉慣了的。」

　　即使有些是塑膠花，在燭光下看來也夠美的，蠟燭的光暈搖曳著，花影相互疊映，幾盆鮮豔的聖誕紅和初放的野菊，更是綽約多姿。美倩在對面坐著，花壇上的盆花成了她的背景，燭光映在她微笑的白臉上，也像是一朵白花似的，閃耀著親切的氣息，她嘴角那顆深幽的酒渦，在微笑中是一圈迷人的黑。

　　「談談眉珍罷，」她說：「我知道你是在想念她了，是不是？」

　　「從何談起呢？我知道的並不比妳多。」

　　「我是說你們從前……你並沒跟我詳細談過。」她認真的說：「哈老哥，我們相處這麼多日子了，我要勸你，像眉珍那麼聰慧，又和你一樣有文學天份的女孩子，正是你理想對象，你難道不覺得嗎？」

　　「我們相處很投緣是真的，可是我從沒朝這方面想過，純粹是朋友，志同道合的朋友。」

　　美倩搖搖頭說：

　　「你錯了，你應該珍惜這個緣。一個人在一生裏面，能遇上幾次緣？你沒朝這方面想，眉珍怎樣想？你知不知道？難道讓她一直默默的等下去？讓她先對你開口？」

　　「我並沒有表示過什麼，一點都沒表示過。」南森說：「當初，實際上就是想到的話，也沒有機會。現在，一切又都彷彿太遠了，彼此一年難得有幾封信，也不過是簡短的，公式性的問候，也許她早已有了相知的好友了，我很怕捲進漩渦裏去。」

　　「你覺得愛情是陷入的漩渦？」

　　南森望著美倩，他深深凝注的眼神，一直能望進美倩瞳仁的黑裏去，他說：

　　「有時候是的。」

　　她沉默著，兩人的眼神都彷彿要穿透什麼，望進對方的心靈。這時候，美倩眨了眨眼，臉頰升起兩朵微暈。在南森的感覺裏，這沉默的片刻是甜美的，也是淒酸的，但他不能說話，沉默抵得過任何語言，他的真正的心意，已經含在眼神裏擲給她了。空氣柔軟起來，而且充滿蜜意，時間不再流動，只能繞著他們縈迴，這片刻就是千年，祇有彼此的靈魂知道。

　　他激動的說起眉珍的事情來，說起那座灰塗塗的城市，擠沙丁魚似的公車，填鴨式的教育之餘，青年人在靈性上的自我摸索和探觸……說起眉珍困苦的環境，她的抱負和理想。美倩一直很安靜的聽著，從沒打斷過他的話。

　　她眼裏不時流露出對某些話深受感動的神情。

　　音樂正播放著莫札特的長笛協奏曲，輕而圓的笛音，像一些輕柔的芭蕾的舞步，踏著，點著，旋著，裊娜的在人心上移動。南森的激動過去了，卻用輕微感傷的口吻嘆息說：

　　「這段時間，青年人看似輕鬆，其實心裏沉重得很，什麼是真正的價值標準呢？愛演講的名流用行為否定了他們的演講，一個祇配聽流行歌曲的訓導人員，卻口口聲聲要處罰貝多芬！別人的火箭指向月球，我們的作家還在那裏描寫月宮和嫦娥！……我們如果沒有這許多背負，靜靜的讀讀書，自然的談談愛情，誰也不能指摘我有什麼錯？遁進自我小世界裏去的，一樣有很多人，可是，我不是那樣人，至少現在不是。當然，我有我感情的一面，不但平常，而且脆弱，我怕觸動這一面，它會使我理性的那一面痛苦。」

　　「我明白。」她在他停頓下來的時候才說：「可是，我覺得在感情這一面，我們不能逃避，唯有用這方面的痛苦，才能磨鍊我們的理性，激發我們去思想。」

　　「怎樣的思想呢？」他困惑的說：「跟著卡繆和沙特？還是跟著妳信仰的老上帝？」

　　「宗教不是科學，」她說：「上帝祇是在我感覺中存在著的。我們為什麼不能依據我們的生活景況，去創發我們的思想呢？……目前西方文學和哲學影響下的一窩蜂主義，我看是有問題的，他們缺乏對本體生活的認識。」

　　這是他們相處以來第一次單獨的深談。美倩的愛心和韌性光照著他，莫札特的音樂依舊輕揚，那個迷人的小酒渦，也一直停留在她的頰上，但他終於咬一咬牙，問起他久已疑惑的問題說：

　　「美倩，我們是好朋友，應該彼此分擔內心的事，妳確認為妳將來會很幸福嗎？」

　　「幸福是很抽象的字眼兒，」她緩緩的說：「那得看每個人用什麼樣的態度去看待人生？有人寬些，有人苛些，彼此的感覺都不會相同的。」

　　「妳的態度怎樣呢？」

　　「我嗎？」她抿一抿嘴唇，用纖柔的手指捏著茶匙，輕輕攪動杯裏的咖啡，手指上的訂婚戒子閃著光：「我信仰上帝，上帝給我什麼樣的境遇，我都安心的接受，……當然，這是屬於理念的。」

　　「宿命的意味很濃。」他批評說：「這是我們的病根之一，歷史上，像紀曉嵐那樣透達的學者，也都沒跳出那座流沙陷阱，但是我要說，這是很不東海的。假如妳對我說的話不高興，不要見外。」

　　「誰能決定自己的未來呢？」她說。

　　他心裏有一句話，差點脫口說出來；他原想說：「陳已經替妳決定一半了！」但他立刻控制住了，仍把它埋回心底去。

　　蠟燭漸漸的燒殘了，他看看腕錶說：

　　「我們回去罷。」

　　兩人在車上也一路談說著，南森存心的規避了剛才的話題，他不願在今晚一口氣追索下去，尤其是顧慮到提及陳時，會令她內心憂煩。所以他放開話題來，就談即將來臨的耶誕節，學校裏預備舉行的各項活動，以及部份同學要下山開舞會等等，其實他對交際舞毫無興趣，只是想把談話的氣氛弄得輕鬆些，快樂些。

　　「我從來沒參加過舞會，除了土風舞之外。」美倩老老實實的說：「你呢？」

　　「我是平腳板的唐老鴨。」他說：「不是老古扳，是平腳板，根本無法擦地板。連土風舞，都是大娃娃臨時拖我惡補補出來的。」

　　她笑了一陣說：

　　「我弄不明白，現在的年輕朋友，好像人人都懶得『想』著生活，都願意『跳』著生活，那畢竟能得到什麼樣的快樂呢？康加、森巴、吉利巴、香蕉船、搖滾、扭扭、阿哥哥，一直到靈魂舞……那像是一種訴諸直感的瘋狂，我真的弄不懂呢！」

　　「弄不懂？妳對舞名倒蠻熟悉的。」

　　「陳喜歡跳舞，這些全是他講給我聽的。」

　　南森噓了一口氣。陳畢竟是由她提起來的。他仍不願提及陳或是批評陳，便沒有講話。風從半開著的車窗外撲進來，帶些夜氣的森寒。他動手把玻璃推上。快到東海校門邊了。

　　下車時，他說：

　　「吃點兒宵夜再回寢室罷？」

　　「不了。」美倩說：「我還要趕到陳教授那兒去，向她借幾本書，我要寫一篇王維的研究。對啦，上回我去她家，她說你頗不滿她論及現代詩的某些論點，她歡迎你有空跟她討論討論。」

　　「不能說是不滿，只能說有點疑問罷了。」

　　「不一道兒去？」

　　「太晚了，我送妳到路燈那邊，轉彎的地方。」

　　美倩的背影在扶疏的聖誕紅中消失了。南森吹著口哨回宿舍去，連他自己也覺得口哨聲特別嘹亮。校園的林蔭大道真靜寂，路燈的光和園樹的影間組成黑白分明的圖案，他跨過它們，彷彿跨過無數的日子。他經過宿舍門前那株尤加利樹旁邊，尤加利樹比他初來時高大得多了，他不禁停住腳步，親熱的摸摸樹幹，撫弄低枝上的葉子。時間飛快的流逝，大學生活已過去將近一半了，在求學的表現上並不頂理想，值得安慰的，倒是交了一群相知相契的朋友，特別是異性朋友，能不說是難得的機緣麼？

　　在幾個女孩子當中，大娃娃雖然熱絡得像姐姐，可是她不屬於思想型，談東談西，都是簡簡單單的自求多福。小翠是活潑可愛但卻不太深入的女孩，一朵令人喜愛的水仙而不可與之共憂樂──至少她不能了解自己的某些想法和所懷的感情。只有美倩總這樣靜而友好，有什麼理由因為想更進一步去自尋煩惱呢？

　　他逐漸的熟悉了那種黃昏。

　　不會像那些在女生宿舍前苦等苦候的傻鳥，他會用特有的口哨把美倩吹出門來。日子一久，無論哪個女孩子只要一聽著那種口哨，就會擠在樓廊的石欄邊朝他招手，然後大聲喊說：

　　「美倩！羅密歐找妳！」

　　或者說：

　　「哈老哥，美倩馬上就出來。」

　　大娃娃和小翠都跟南森說：

　　「我們宿舍看門的很氣你，可又拿你沒辦法，──你打的是『越洋電報』！」

　　全女生宿舍，沒誰不知道南森和美倩是好朋友，當然，背地裏也免不了竊竊私議，南森耳風也刮著些瞎猜瞎講的話，他全沒把它放在心上。美倩初初不太習慣，又不好責備南森那種豪爽大方的態度，她相信陳了解她和南森之間的友誼，相信南森心裏有著眉珍，對自己並無非份的情感，心裏既沒有顧慮，在一起談談說說就更屬自然的了！有時和小翠或是大娃娃，有時只有他和美倩一塊散步到臨近夢谷的圮橋，爬到高的水塔頂上，一塊兒跑圖書館，或是下山到盲聾學校去，和那些孩子在一起過下午。無論談什麼說什麼，想什麼做什麼，兩人都覺得很快樂。南森越來越覺得美倩坦率誠懇，美倩同樣的更了解、更欣賞南森那股豪爽大方又有點兒潦草的性格了。

　　聖誕節來臨前的一個禮拜，美倩忙著練唱聖歌，南森也忙著把雜誌的稿件付排，彼此就沒見面。一天，在市區遇著採購物品的大娃娃，一見面她就說：

　　「哈老哥，我跟小翠找你兩次沒找著，想不到在街上遇見你。」

　　「有事嗎？」

　　「問你怎麼不去看看美倩。」

　　他怔了一怔，摸不清大娃娃說的是什麼意思？

　　「陳前幾天吐血，住進醫院了。」大娃娃接著說：「美倩接到信，呆了半天，心裏一定很難受，她是內向型的人，有憂悶也不會發洩出來，你該多安慰安慰她。」

　　陳蒼白孱弱的瘦影在南森意識裏閃動一下，他的身體不好是真的，突然的吐起血來住進醫院，畢竟使他感到意外的震驚。

　　「怎麼會的呢？」他說。

　　大娃娃低下頭，望著她移動的鞋尖：

　　「聽說他參加一個在同學家裏舉行的派對，跳熱門舞時暈倒的，詳細情形，美倩也沒說，我們當然也不便追根挖底去打聽……。你現在去哪兒？」

　　「到印刷廠去取稿樣。」他說：「我會去看她的。」

　　和大娃娃分開之後，南森心裏亂亂的，彷彿分擔了壓在美倩心上的全部重量。下午他回到學校去，直接去女生宿舍找美倩，有個女同學告訴他，美倩挾著一疊書出去了。天很冷，又飄著浸寒的微雨，她會去哪兒呢？

　　「你到圖書館找找看。」那女孩說。

　　他又急急匆匆的跑到圖書館，從樓下跑到樓上，看過每一個低頭閱讀的女孩子，祇是沒見美倩，在借書處碰著老高，老高說：

　　「你一定是找小仙女，是不是？半個小時前我碰到她，挾著書到陳教授那兒去了。她說她到那兒去還書，你如果走快點兒，她也許還沒離開。」

　　南森沒說什麼，離開圖書館，一路跑到陳教授家，陳教授問他說：

　　「冒著雨來，怎不打把傘？這種季候，是很容易感冒的。」

　　「我來找美倩。」他木立在紗門外面說。

　　「她還了書，剛剛走。」教授說：「她臉上氣色不太好，許是忙教會的事情累著了。她說要去墓地那邊散散步，我給了她一把傘。」

　　「我走了，改天再來看望您。」他說著，拔腳就走，仍然急匆匆的跑著。雨並不算大，濛濛的雨屑又碎又密，天和地一片白白的水霧。

　　跑出校門，跑過墓地那邊的無數石級，總算把打著傘的美倩追著了。

　　「美倩……！」他喘吁吁的喊說。

　　圓傘旋轉一下，美倩轉回頭來望見他，露出淡淡的笑容來，帶點兒驚詫的說：

　　「南森，你怎會跑到這兒來？」

　　「妳散步來了。」他故作輕鬆的說：「我找妳找了一個大圈，從宿舍到圖書綰，又到陳教授家。」

　　「真抱歉。」她說：「在這種天氣，我很難得一個人跑出來的。快到傘底下來，你毛衣上全是雨屑兒，頭髮也濕了。」

　　兩人併肩走，共打著一把小小的傘，南森斜看著他身邊的美倩，她穿著白色的風衣，白得有些寂寞；她秀麗的側影看上去有些嬌怯怯的，籠著一些像微雨似的輕愁。在她沒開口說話之前，他心裏盤算著適宜的言語，究竟怎樣提起陳病例的事，才能在實際上給予她安慰？

　　石級大體上是平坦的，上升和下降的坡度很緩，每隔一段路，有一次轉折。石級兩邊分列著兩行翠綠的刺松和龍柏，葉簇間垂掛著無數由微濛雨屑凝聚成的水滴，圓圓亮亮的閃著晶光。那邊是一座好大好高的土地公公的塑像，厚實慈和的臉孔和身量，使人人都自覺在他照管之下似的，一點兒也不以為他是威臨鬼域的神祇。

　　「今天在市區碰見大娃娃，」他考慮之後，決定直接的說出來：「她告訴我，說陳吐血住院了，我簡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他的身體一直不好，肺部有毛病，」她說：「生活又不規律，這是第二次發病了。情形不算嚴重，主要是看他能不能遵照醫生的囑咐，安靜的生活。」

　　「他是個任性的大孩子，沒有那付本錢，又習慣了放蕩，我在花蓮和他接觸時，就看出來了。」南森說：「我聽著他發病的消息，不知怎的，一直放不下心，總在替妳著急。」

　　「不要這樣，南森，這不是著急的事。」她反而安慰他說：「我會為陳祈禱的。必要的時候，我下週去台北看他，勸他寬心靜養；肺部的毛病，在目前，比較容易根治，不是嗎？」

　　他知道她正在努力控制她自己的情緒，極力保持她一貫的甯和，就暫時緘默下來，使她有時間把內心的憂鬱溶在靜寂裏。微雨無聲，稻穀豐實的田野在山坡下展佈著亮眼的碧綠，沿途有些稀疏的修竹，像些清涼的玉骨。他們繞經一條旱溪，大大小小的圓形漂石，列在溪心，有一種荒蔓的蒼涼感。

　　「去石亭那邊坐坐罷。」他說。

　　石亭建築得頗有古意，座落在錯錯落落的墳墓中間，在落著微雨的時辰，整個墓園有一種美麗淒寂的情韻；石砌的花牆裏，探出一兩莖玫瑰花枝，大理石的碑前，分列著塔形的龍柏樹。有些墓前，還砌有半月形的水池，池上架著曲橋，疊著玲瓏的假山。

　　兩個人走進石亭，美倩收摺起她手上的雨傘，站在高高的石級上，隔著亭簷垂掛的雨瀝，迴望著四周的墳場，輕聲說：

　　「看到這墳場，我就想起我父親的墓來了！他的墓，在高雄東郊，靠近大貝湖不遠的一座小山上。小山很荒涼，一色青青的牛毛組草，間有一些野生的小紅豆──半黑半紅的那一種。」

　　「我曾經看過那種紅豆。」他說，

　　簷瀝是一串串晶瑩剔透的水瓔珞，雨逐漸的變大了。美倩在亭內石凳上坐下來，一手支著臉頰，手肘放在石桌邊緣，眉間籠著沉沉的夢意。

　　「小時候，常到那邊去擷紅豆，採野生的紫花，沒想到後來我父親就埋在那兒了。」她彷彿獨語似的說：「我記得，我用紫花串成一隻花圈，放在他墳前的碑座上，很多小時的記憶，都模糊了。」

　　「人總是要死的，」他說：「有時我做夢，也夢著自己老死的樣子，……那時我兩手空空，一事無成，醒來後，雙手抱著頭，跟著自己嘔氣。」

　　「有什麼好嘔的？」她說：「功名利祿都給了你，死了也不過那樣子。我倒不盼望什麼事業，只盼望生活安甯，將來有個清清白白的交代。」她說話的口吻很平靜，卻帶著些哀感，對於她來說，是一向少有的。

　　「也許我太野性了一點，」他說：「總不甘心這樣赤裸裸的來，赤裸裸的去。二十世紀是一個動亂的，傾向頹廢的世紀，一部份人暮氣沉沉，一部份人耽於逸樂，我常常擔心將來，是否將來我也會變得圓圓滑滑，壯志消沉？……至少，我有一種自覺：我是不願意浪費生命的人。」

　　「我想，你以後就會慢慢發現生命會給予你什麼。」她沉思的想：「我們可以珍惜它，也不必過份用概念美化它。信仰上帝就是能在自己軟弱的時候獲得力量，讓我們一點一滴的去做罷。」

　　他沉默的望著亭外的絲雨。

　　每回他都有這樣的感覺：美倩雖然外表甯和，但她內心總執持著她的精神世界並且完整的保有它。他原是因著陳吐血入院，趕來安慰她的，由於她的執持，已經在無形中把話題引遠了。

　　「但願我能獲得妳所說的那種力量，」他噓了一口氣說：「也許我就不會因為陳有病，弄得滿心發急了！我不明白，向虛無祈禱，是否是頹廢的另一種形式？正像老高過份的欣賞和信奉沙特一樣。」

　　「對基督的信仰絕不是頹廢的。」美倩說：「存在主義者常常擁抱著他們開宗明義第一章──我存在，同時我發現它的不快。……其實世人所謂的不愉快，多半是自己有了問題。寬諒和愛，是基督信仰者快樂的泉源，它並不虛無。」

　　絲雨還在綿綿的飄落著，牽起他一心的愁煩，說不出因由，也懶得去推究因由了──無論如何，美倩的精神世界仍離他很高很遠，他一時無法進入，感受它的意義──超理性的深微的意義只能靠感及的。為什麼祇是這樣苦寂的坐著呢？風是軟的，雨是柔的，朵朵夢花在浸寒裏開了，又落了！

　　「世上有許多事，都是虛偽的！」他說。當然他不能率直的吐述出他內心深處的感覺來，指陳兩個人都是被社會道德意識捆束住的傻瓜！明明彼此真誠的相愛著，卻索然無味的對坐在亭子裏，扯了許多根本不相干的形而上，而且彷彿談得很認真。

　　美倩很驚異的抬頭望著他，她不明白南森的意思，不過她仍然用溫和的語調說：

　　「南森，不要概括的認定社會意識和禮儀都是虛偽的罷，上次在花蓮開座談會，你就提出宗教最好不要使用一切的宗教儀式，固然你注重人的真誠，但社會禮儀和宗教儀式，是人們表達思想情感的通性行為，也不能全指為虛偽，不是嗎？」

　　「如果人們脫掉那種通性的行為的外衣，每個人都活得活潑一點，有個性，而且透明一點，不是更好嗎？」他說：「也許我又犯了偏於概念的毛病了。」

　　「不。」美倩說：「你想得很深很廣，我應該謝謝你對我的關心。」

　　山上的風轉緊了，把雨絲刮進石亭裏來，透著一股尖寒，南森看見美倩在打寒噤，怕她招涼，提議她早點回學校去。兩人共撐著一把傘，半依偎著循原路朝回走。松樹和翠竹那邊，許多墓碑在雨裏靜靜立著，象徵著許多隱隱綽綽的死亡。但這些對於花放的青春，很難構成一種搖撼，至少在感覺上，距離很遠很遠。

　　在東海，聖誕是最隆重最熱烈的節日。報佳音的歡樂氣氛，會把人一切的憂煩鬱悶一股腦兒沖走，聖誕前夜，整個校區燈火輝煌，到處都是人聲、笑語和讚美的歌唱。南森被小翠和大娃娃硬拉去報佳音，編在美倩那一組。他們每人自己出錢，買了一大袋糖菓餅乾之類的食物，到校區之外的貧苦人家去傳報佳音，並且把食物分贈給孩子們，從他們喜悅的笑臉上收回一份快樂和寬慰。

　　深夜時間到陳教授家裏，熱鬨鬨的擠了一屋子，大家喝著熱咖啡，講著笑話，南森當然是其中最出色的一個，被老高封為「蓋」王（蓋王，意即吹牛大王）。其實他的眼光總注意著美倩的臉，不願讓她想到陳，使她的心靈遭受痛苦的折磨。

　　即使這樣，美倩第二天還是請了假，悄悄到台北去探視陳了，她走時沒跟南森說什麼，回來時更沒說什麼。他敏感的看得出，美倩甯和的臉上有了一片小小淡淡的陰雲，但他想不到怎樣才能使她得到安慰？

　　天氣越變越冷，校園的群樹夜夜在風裏抖索悲吟，歡樂的時光是極易流逝的，一學期就這樣的飛走了。林蔭大道上的花紅柳綠的頭巾，圖書館裏熱鬨鬨的人潮，不久也就因寒假而消散了；風和寒雨會洗刷掉海報牆上的那些易褪的顏色，把那些歌和舞，熱情和夢幻都歸入過往。

　　任你懷著多麼崇高偉大的理想，你畢竟是腳踏在軟軟時代上的年輕人；一次郊遊，會把你的心思搞亂，一次戀愛，會耽誤你許多醒覺的沉思，一點小小的挫折，會使你孤獨的躑躅在校園裏，鞋底滿吻無數潮濕的紅泥和青草上的露珠。假如缺乏這些，你又會覺得生活過份單調，產生一種無所事事的煩悶。

　　「顏如玉」常從書本裏跳出來媚你，「黃金屋」也會貼在你的眼簾上，外界的青春潮水正在激盪，你不可能化成崖石一片，大學生活就是這麼一種奇妙而複雜的交響。你必須要在盲目雜亂的途徑上撥開無數荊棘，找到你自己原要努力尋求的真正起點。

　　這些這些，都含蘊在南森臨行時一路吹出的口哨裏，它祇屬於感覺，不屬於語言……。

　　　　十四

　　整個台北盆地被季候性的冷雨打得又霉又濕。

　　自稱為浪子的老高，把南森硬從家裏拖出來，兩人一道兒泡明星咖啡館，那兒的暖氣，木樓，黃色的燈光，都會使人把霉濕的感覺抖落一些。

　　「我真是懶得出門，這種天。」

　　「躲在屋裏咀嚼寂寞嗎？」老高總是那種酸酸的調子：「那祇對老年人適宜，並不合咱們的口味。」

　　說是寂寞，只怕沒誰比老高更寂寞了。在台灣，他只有一個帶他出來的堂房姐姐，此外別無親人，真算是名符其實的浪子。南森除了敬佩他的學識之外，總有些關心他的孤僻，更同情他的處境。

　　「你沒有去看看小翠？」他問說。

　　「算了，我這『落難公子』，去不得現代的『天官』府，──我連一碗陽春麵都請她不起。」老高說：「我有自知之明，一切女孩子都不敢再招惹，惹上身都是苦惱，都是麻煩。」

　　「人真能下定決心，獨來獨往就好了。」他感慨說。

　　「我真欣賞老蘇那種行雲流水。」南森說。

　　「算啦，老蘇迷上大娃娃很久，你沒看得出來？」老高說：「人到這種年歲，任是誰也脫不開男男女女，你甭在哪兒做天真的夢了。」

　　「怎麼會呢？」南森疑惑的眨著眼：「不管怎樣，大娃娃也不會注意老蘇的；她年齡比老蘇大，學業比老蘇強，班級比老蘇高，在情感上也沒把老蘇當對象，……再說，老蘇果真傻到把他的女朋友一個個甩掉，去喜歡一個瞇著眼把他當小弟弟看的姐姐？」

　　「戀愛哪還有什麼定律？」老高說：「世界上，很少有幾何三角那樣刻板的事情。」

　　南森默然了。

　　上次寒假還和美倩去爬觀音山硬漢嶺迷了路呢，季節又輪復到那種季節了。想著那次迷路的感覺，心就變得空空茫茫的，彷彿人生就是那樣，裹在一片混混沌沌的迷霧裏，如果缺乏信心和透視，將會像睜眼的瞎子一樣，糊裏糊塗的白忙一陣子。

　　在同學群中，老高算是有深度的，也一樣被那種和青春同時來到的愛情弄顛倒了；他明知小翠對他無意，也明知她個性太活潑外向，和他不適合，偏偏醉心於小翠的姿容，還常談什麼靈魂，原性，存在……放寒假那天夜晚，二◯四室的四個，在老王麵店裏喝酒，也談了許多古裏古怪的幽靈，講了好些愛倫坡編出來的故事，還學著唸咒語，說是能和意中人的靈魂共語。

　　「你在想些啥？」

　　南森止住怔忡，笑說：

　　「你該算是清教徒，比五月花號的清教徒更清淨，你心裏愛著小翠，從不追她，也不肯常約會她，當真靈魂會感動靈魂？太十八世紀了罷！」

　　「我欠老王一學期的麵賬都沒還，」老高歪著的嘴角吊上一份苦味：「我這張活債票，能當成空頭支票開？她有她幸福的生活，忍心讓她替我背債？」

　　「那你怎不死心塌地，把腦袋夾在書裏？」

　　「我是人。」他說。

　　南森望著他，同時也吞飲了對方帶有苦味的笑容。

　　「人當真常像這樣沒意思？」

　　老高噴著煙圈，一個一個不規則的圓，在空間裊裊的擴散著，他把雙臂展開，橫擱在椅背上，那姿態，多少有點兒哲人的味道：

　　「對於這問題，我祇能為我自己發言。我常常覺得有很多人活得沒啥味道；思想是一盆漿糊，柴米油鹽，清一色加上雙龍抱，日漸消瘦的薪水袋，恐癌症，夫妻相罵，生兒育女和避孕藥片，週末擠西門鬧區，製造一點兒顏色，把原已污染的空氣攪渾，在煙霧裏跳三貼舞，然後去做形形色色的夢，不外乎酒色財氣，全部紅塵！……這裏沒有臥龍崗，我老高餓著肚子，也做不成孔明；即使高臥大度山，也沒有一個編輯願一顧茅廬。算它開始還有味罷，味道也逐漸變淡了。」

　　「你使我覺得很可怕。老高。」

　　「我有什麼可怕？」老高噴著煙說：「真正可怕的，是被人攪渾了的現實，你是學這一門的，應該比我懂得更多。」

　　也許南森和老高的生活情況不盡相同，老高所感受的壓力，對南森的影響比較輕微，他習慣於粗枝大葉，把鬧區擁擠的人群當成一種現代的風景。

　　儘管這樣，他還常到明星來坐一坐，跟老高窮聊一陣子，把陰雨季留在人心上的霉濕擰掉。但仍有不是由氣候因素產生的潮濕是很難擰掉的，美倩的兩封長信，足使他心裏落整季的霉雨。

　　素色的信箋，娟秀潦草的字跡，一張接一張的，這是他們在一起時她從沒用語言表示過的心愫，有著一種熾熱的傾訴。

　　陳在台北住了一段時間的醫院，他家人把他接回高雄自家開設的醫院裏療養去了。冬天是南台灣的晴朗季，而陽光對她沒有什麼意義。在目前狀況之下，陳必須要休學一段很長的時間。

　　「我並沒有一句抱怨的言語，」她在信上寫著：「可是陳家抱怨我的命運不好，剋了他們的孩子。不瞞你說，這些年來由於我們家境的貧困，我求學的費用都是陳家補助的。現在，陳停了學，他的家族集議決定：按照一般的習慣，女孩子不能比男方學歷高，從下學期開始，就停止我的學雜費和生活補助費──假如我不接受他們的暗示，堅持繼續讀下去的話。我知道環境在熬煉著我，我不能接受這種使我半途休學的理由。下學期，我會申請工讀，忍受一切可能的艱苦情況，把一段求學的路走完……我實在需要像你這樣關心我的朋友。」

　　南森的回信寫得很坦誠，他說：

　　「妳用妳的信仰做成一個悲劇的繭，妳便那樣的微笑著，安心的坐在裏面，像一隻等待蛻化的蛹子，希望有一天春天來到，妳便成為多采的蝴蝶，在陽光裏飛翔……我早就察覺，妳甯和的笑容之後，有一種深隱的憂鬱，這憂鬱被妳的信仰和平常的自我訓練掩蓋了！這些話，平常我沒有機會對妳說，現在我也不能多說什麼。我們保有某種程度的了解，我自會珍惜這份真摯的友誼，盡力幫助妳度過這段求學的時間的。」

　　美倩在另一封信裏，詳細的述出她的一段過往，在情感上，她曾經受過波折。遠在她讀中學的時候，認識一位剛踏出軍校的年輕軍官，他的家鄉是山西北部，他總想著那片在他記憶裏已經很朦朧了的高原，他是個虔誠的基督的信仰者，當他了解她的身世之後，就常來看她，指導她的功課，在好些事情上幫助她。

　　「他給我的純是兄妹之愛，」她在信上說：「但那時候，一個白衣黑裙的少女，不知怎的就把他當成心裏的白馬王子了。他的英俊的儀表和風範，他走路和敬禮時瀟灑英昂的姿態，他深沉的笑容和飽含智慧的言語，都會使我心跳，使我沉迷，當時我並不知那就是愛。」

　　接著，她寫出禮拜天跟他一道兒去教堂，風琴聲徐徐緩緩的流鳴著，很多美夢繞佈在她的心裏，她甚至夢到晉北的山群，黃土高原上的馬陣和殺虎口外的風砂……。

　　「他常對我講聖經上的故事，鼓勵我畢業投考東海大學，我的信仰可以說是從他開始逐步建立的。他是我眼裏最高尚完美的人，我卻偷偷的戀著他，從沒表露過我的心意。」她在信裏這樣寫著：「我們這樣的相處了一個學期，我家族中的人和陳家的人知道了，禁止我再和他往來。正好他調職到前方去，留下地址，我寫過好幾封信給他，他只回了一封信，簡簡單單幾個字：小妹，願上帝悅納妳，願妳一生幸福平安。……以後，連他的行蹤都不知道了，晃眼四五年，我仍常懷念起他來，他的影子變得好淡，好遠，像在故事書裏，或是在夢裏。

　　「他能這樣的關愛我，無所企求，我為什麼不能關愛陳呢？陳終究是我幼年的遊侶，對我一片真誠，我內心一部份陳所不能分擔的思想情感，可以寄托在宗教和文學上，即使如你所說，它是悲劇的繭，也與信仰無關，何況我並不感覺它是悲劇！人生有獲得的，便有失去的，我覺得，我所獲已經夠多的了……。」

　　他把美倩的來信，反覆讀了很多遍，覺得她在字裏行間，蘊蓄著許多輕輕顫慄的詩情。美倩把他看成最知己的朋友，才會在有事時對他傾吐心意，她怎會知道自己也曾愛過她，像當年她偷偷的戀著那軍官一樣！她當初還有表露的機會，他卻沒有。

　　老高看得出南森的心事，就勸他說：

　　「哈老哥，當初我們不知道小仙女已經被人敲定，才鼓勵你去追她，既然先有第三者，你就趁早鳴金收兵，牛角尖不用再鑽了。」

　　「我從來沒鑽過牛角尖。」南森說：「她未婚夫生病停學了，她來信告訴我，我在為她難過。」

　　「嗨，」老高說：「人吃五穀雜糧，難免疾病災殃，你怎不到醫院去哭來？──為你的情敵生病難過，你既不是基督的門徒，就該算是天下第一號大瘟生！」

　　「甭說了，你對小翠才真夠瘟呢！除非你是用迂迴戰術，用時間來挫她的銳氣，等著她削價傾銷。」

　　「小翠是最現代的款式，」老高慨嘆的說：「她不會變成廉價品的。正因我有自知之明，所以心定神閒，好像逛街時看到櫥窗裏陳列的貨品，買雖買不起，隔著玻璃飽飽眼福總是好的。我對小翠就是抱著這種心情，不是追，而是欣賞。」

　　「我對美倩連欣賞都不是，」南森說：「現在我對她，祇落下同情了。」

　　「那很糟，」老高說：「含有憐愛成份的同情，會使你苦得發狂。你跟美倩和陳，正是個等邊三角形，你同情她，她再關心你，火山馬上就會爆發，信不信由你！」

　　「我不信。」南森說。

　　「慢慢我就會看得到的。」老高說：「有句老俗話：人生能有幾何？戀愛何必三角？先送給你作為寶鑑罷！」

　　而這種互嘲式的爭論總是很空洞的，兩個人誰也安慰不了誰！雨霧裹著這座城市，人潮總在喧嘩著、湧動著，每天總有若干剛剛製造出來的，大大小小的新聞，餵給貪婪的輪轉機；名人大壽，影星婚禮，離奇車禍，數起自殺，當街毆鬥……年就這麼草草的過了。

　　南森原打算新年去一趟蘆洲，看看眉珍，陰雨成了他懶散的藉口，幾天後，他又回到了東海。

　　大度山是純淨的，它總坦露著它的胸懷，迎接初來的春天和同學們青春洋溢的歡笑。並不怎樣快樂的南森浴在一片快樂的氣氛裏，也不由得跟著快樂起來。他雙手插在褲袋裏，吹著幽幽的口哨，在林蔭大道上徜徉。一股親切的芬芳的空氣環繞著他，多枝的鳳凰木，紫糊糊的紫藤樹，高高茁起的馬尾松，朝天吐綠的尤加利，都使他覺得生命又朝前猛跨了一步。時間越過越快，又是一年春草綠了，心裏這樣想著，便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既欣喜又混和著感傷的心理。

　　這心理使他渴望抓到一些熟悉的同學，隨便談說些什麼，或者立即找點兒事情做做。最先他碰見老賀，老賀跟他說，他是同寢室最晚報到的一個，老蘇和老高前一天就來了。

　　「我們搬到新寢室，上面的那一棟，」老賀說：「算是更上一層樓，你不要走錯了地方。」

　　「那兩個傢伙呢？」他說。

　　「老高被安插到另外一個寢室，跟咱們拆夥了。」老賀說：「老蘇幫他搬家。」

　　「那怎成？」南森說：「我們一向是四色拼盤，缺了老高，這拼盤還能端得出去嗎？」

　　「是啊！」老賀有點悵惘的說：「再過三天，就是老高廿三歲的生日，照例應該慶祝一下的。」

　　「老高告訴你的？」

　　「我從他身份證上看來告訴老蘇的。」賀說：「老高那個大迷糊，只怕連他自己都忘了。」

　　「我們應該讓老高覺得輕鬆快樂一點，給他一個突然的驚喜，」南森說：「為這事，值得忙一忙的。」

　　老蘇一回來，三個就開始計劃。賀向廚房老闆訂了五斤瘦肉和十幾隻雞腿，準備到夢谷生火烤肉過夜晚；老蘇下山去買老高喜歡聽的約翰．貝茲的新唱片，又用三個人的名義，訂製了一個十六吋的大蛋糕；南森自願充當節目主持人，拉些同學，各帶一張嘴去湊熱鬧。

　　說來都是瑣瑣碎碎的小事情，一學期又一學期，也都是這些瑣碎的，滿是人情味的小事情串綴了他們的生活；也使他們覺得生動快樂。

　　南森到校園各處去轉一轉，女孩子們薄薄的春衫以花開的明豔映襯著碧色的草原。初初開始上課，依然不容易靜下心來。也許是由於春天的影響，使人身體裏也茁出無數泡沫似的思緒；有時會對著青蔥蔥的花木發呆，沒有任何心事的發呆，甚至在感覺上，連長廊也瀰漫著春的暖洋洋的氣息。

　　拉普麗教授不再上他們的課了，而暖暖的春陽仍然像去年春天那樣親吻著人的臉。南森的眼裏浮著她和善快樂的圓臉和她詩意盎然的朗讀聲：

　　「當我是少女的時候，

　　　當我是少女的時候……」

　　忽然從怔忡裏醒轉，有些啞然失笑，似乎沒有誰再想起這些過去的小事了，我怎會平白的呆想著它呢？明晚去夢谷烤肉，一定好好的大啖一頓才夠實際，如果湊熱鬧的同學去得多，五斤瘦肉不知夠不夠？無論如何，小翠總是要請的，老高過生日，她是節目當中的主題曲。

　　小翠坐在前排，和南森祇隔一個位置，他撕張拍紙簿，寫著：「水仙花：明晚請妳吃烤肉，地點：夢谷。附記：如果怕發胖就不要去了！哈老哥緊急空投」

　　紙條丟過去，小翠立刻就回擲過來一張說：

　　「親愛的哈老哥：我對烤肉不但有特殊愛好，而且是深具經驗。你放心，我不是大娃娃，我應該算吃不胖的動物！先謝謝你，下課再談。小翠」

　　南森看了紙條，加批四個字擲過去，小翠看了，回過頭直笑，原來他批的是「妳很蒙古」。

　　下課鈴響了，小翠撲過來，興奮的說：

　　「到夢谷去吃烤肉，自己動手，這是多好的主意！誰想出來的？」

　　「當然是我！」南森說。

　　「誰是真正的東道主呢？」

　　「是烤肉。」南森說：「這不就得了嗎？」

　　「美倩總會去的罷？」

　　「如果她不怕發胖的話，她不該有第二個反對的理由。下一堂是陳教授的詩選，我會約她的。」

　　儘管南森和美倩在互相通信時熾熱又激動，兩人一見面，反而有些沉默生疏之感。天氣已算開始和暖了，美倩還是穿著厚厚的馬海毛衣，圍著紗巾，顯得比平常蒼白柔弱了些，她的聲音原本夠低柔，一帶上鼻音就更低濁些，格外含著磁性。

　　「妳感冒了？」他說。

　　美倩點點頭，嗯應了一聲，她的黑眼仍然流露出愉快的光采，盯著他看著。

　　「高雄的冬天是不容易使人感冒的。」他又說。

　　美倩笑說：

　　「偏偏我就感冒了。天氣跟感冒是兩回事，否則醫生可以度假去了。」

　　「教授來了，我們下課再談罷。」他說。

　　陳教授這次沒有正式的講解古典詩詞，卻談了很多有關現代詩的問題，南森對這些問題原就深感興趣，他和美倩併排坐在一起，一顆心無論如何總定不下來。整堂課，人像陽光中的浮塵似的，不著邊際的飛著，一會兒是吐血的陳的白臉，一會兒是明晚燃燒在夢谷的紅火，大都不具若何意義。

　　倒是美倩在下課時主動找他說了些話，告訴他，陳的病是活動性中型結核症，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治療和休養。她雖然已經得不到陳家任何經濟方面的補助，仍決定繼續求學。

　　「上回在信裏，我曾經說過隱藏在我心裏好幾年的那段往事，」她說：「祇是希望你能了解，從那件事上，我獲得的比失去的多，我珍重那段美好的回憶。」

　　「我知道。」他轉臉望著陽光灑遍的草原說：「只要妳不過份封閉自己，妳應該活得很快樂的。我本身力量也許很微弱，但假如妳認為有需要的話，我會盡力幫助妳的，不是嗎？」

　　她楞楞的點點頭，眼光也落在草原上，有些伶仃的小黃花，在路邊開著。

　　微帶輕寒的風，軟得像棉絮一樣。

　　這又該是轉話題的時候了。南森敏感的覺出他不適宜跟美倩多談這些事，陳只知道把美倩當成公主，而不能到達和她相融相契的心境。他那麼溫順忠誠又很可憐的摯愛，把美倩拖得一點辦法都沒有，她不願令陳心碎，卻願以本身的寂寞去彌補它。幸好她是個人生境界很高的女孩子，有宗教信仰支撐，使她能在孤寂中與上帝交往，否則，她會陷身在不可拔脫的憂鬱的深潭裏，放棄了她一切的人生情趣和夢想……他越是想去了解和幫助美倩，對她所付出的情感也就越深，只怕真會如老高和老蘇他們的預料，連自己也跟著陷下去了！

　　「寒假去看眉珍沒有？」

　　他搖搖頭，勉強笑說：

　　「我們也許很快就遠得和妳對那軍官的回憶一樣了！時間好可怕，上學期我們就沒寫過幾封信，總是怪我疏懶罷。祇要彼此平安，彷彿就再沒有什麼事好說的了！」

　　美倩想說些什麼，又頓住了。兩人默默的走了一段路，她才說到雜誌的事；南森說已經著手集稿，最近想到台中附近地區去，調查工作營可以效勞服務的地點，好寫一篇專欄，充實刊物的內容。

　　「最好用郊遊的方式，把經常執筆的同學集聚一下，交換交換意見。」她提議說：「斷崖、古堡、夢谷都可以，現在正是郊遊的好天氣。」

　　「明天就請妳去夢谷吃烤肉，假如妳不願意快樂，我就不去約妳了！」

　　「誰出的主意？」

　　「明天是老高的生日，想讓他驚喜一下。我剛剛已經約好了小翠，只是沒說明原因，怕她知道了就不肯去，妳一定會去的。」

　　「當然。」美倩睨了南森一眼說：「而且還會代你保密，不讓小翠知道和老高有關。」

　　「我原想邀邀大娃娃的，又怕把她餵胖了！」

　　「不要緊，」她說：「除去拚命減肥，她還有什麼事情好做？你就給她一個『加緊工作』的機會罷，今晚我先跟她約好，明天一道兒去。」

　　吃完午飯，南森又去約了會彈吉他的雷，以及原人學會的幾個野人，幾個常替雜誌寫稿的同學。第二天是星期四，天很明朗，風很尖細，有些早春的薄寒，老賀先起床搖醒南森和老蘇，到老高的新寢室去。春陽早已射進窗子，老高的床前遍是烟蒂，枕邊疊著書，還在擁被高臥呢！老蘇過去搖醒他說：

　　「老夥計，生日快樂罷！來，咱們把壽星公抬起來盪一盪！」

　　三個人把老高一抬，老高就叫說：

　　「別發神經，現在感冒流行，招了涼不是玩的！」

　　「把日曆跟身份證對一對，不是你的生日，那就該是狗過生日。」老蘇呵呵的笑說：「生日快樂，哈哈，你不知道今天你要生日快樂嗎？」

　　「回到老窩去罷，」南森說：「你那床位還空著，沒人來遞補呢。」

　　老高被放下來穿衣裳，他說：

　　「真的，這個新寢室，我住不習慣。」

　　「當然，同學都不太熟悉，生活習慣不同。」

　　「倒不是那些，」老高說：「他們把房間弄得太乾淨了！而且差一種味道──老蘇搓腳丫的香味。」

　　四個人全開心的大笑起來。

　　回到老寢室去，老蘇替老高泡了一杯濃茶，遞給他一包三五牌香烟，老賀放出約翰，貝茲清幽的歌聲，南森就宣佈他的計劃說：

　　「計劃已經執行，你不許搖頭反對，今晚開慶生會，我們去夢谷烤肉，野它一野！……我們準備了瘦肉和雞腿，酒和蛋糕，野火和音樂，讓人樂意在石頭上跳舞！要不要把小翠請來？」

　　「不。」老高有些腼腆，一付想說又說不下去的樣子，他眼圈有些感動的潮紅，兩肩微微顫抖著：「說真的，我從沒想到自己要過什麼生日，這回讓你們破費太多了，還是簡單點兒好。」

　　「對，我們不要女孩，」南森朝老蘇䀹䀹眼，轉臉說：「我們全部男生，談要談得粗野，跳舞要跳得怪氣，我們把野火生上，在石頭上面攤開我們的靈魂，──很狗的那一種靈魂；我說狗，就是野得一塌糊塗的意思。」

　　「好罷！」老高說：「實在謝謝你們的安排，下午一下課，我們就出發！」

　　「我提前一個鐘點去打前站，選妥地方，撿拾柴火。」南森說：「我約好了雷和原人學會的幾個，老蘇到時候關照一聲。」

　　黃昏時分，十多個男同學簇擁著老高這個壽星朝夢谷出發了，雷揹著吉他，賀捧著蛋糕，老高拿著南森那隻電唱機，老蘇揹著一大袋的食物，幾個原人抬著烤物架以及各人準備的零食，一路撒著歡快的談笑聲。

　　「哈老哥這小子，說什麼去打前站？」老蘇說：「我猜他是怕拿東西，藉個名義先溜了去！」

　　「不會，」賀說：「撿拾柴火也夠累的。」

　　穿過碧色的山原，那邊就是紅土斷裂成崖，谷底亂石列佈的夢谷了。它的形狀極像一張席夢思床，在燃燒的暮色中，顯著深邃的黯紅色，彷彿是一塊落在地面的霞雲。在遠遠的角落上，有一堆紅火在閃跳著，那兒背靠著昇起的山峰和深綠的相思樹林，正是背風的地方。

　　「有旁的人也來開晚會嗎？」

　　「準是哈老哥！」老蘇說。說著，他啊啊的叫了幾聲，對面果然傳來南森的回應。

　　大夥兒跳進谷底奔過去，南森迎著說：

　　「怎麼樣，這地方夠滿意罷？」

　　老蘇一瞧說：

　　「好傢伙，你真能移山倒海！」

　　那塊地方原是一片平坦的石地，南森把小石頭全請走了，挪來一圈兒臥牛大石當凳子，正中生起大堆的野火，在山腳砌妥了兩處烤肉的野灶洞，柴火架得好好的，野火旁邊挪來三四塊扁平的石頭，架成石桌的樣子，他解釋說：這塊是放蛋糕的，這塊是放唱機的，這塊是放茶水的，這塊是放吃食的，……。

　　「你們瞧！」他指著圈外堆積有一人高的枯枝和斷木說：「我撿的柴火，足夠燒到天亮！」

　　「不錯，」老蘇說：「你真『哈』得可以！我封你為標準鄉下人好了！」

　　「屁，我是標準的大台北市民！」

　　「那你一定是祖籍嘉義！──要不是有鄉下血液，你怎麼會這樣勤快？」

　　「那是因為翹首渴盼烤肉和雞腿的關係！」

　　大家在鬨笑聲裏放妥電唱機，打開糖菓餅乾和生日蛋糕，插妥蠟燭，把烤架架在野灶洞上。南森不知在哪兒弄來一把頭號大茶壺，使鐵鉤高吊在一根橫木中間，懸掛在野火上空燒起開水來。

　　唱機放出祝你生日快樂的歌，賀點燃蠟燭，南森吹著口哨，大家都跟著唱起來，一圈人圍近野火，立刻都變紅變亮了，好像是一群棲落在夢谷裏的大螢火蟲，老高興奮得渾身發抖，連烟也忘記吸了。

　　「現在開始烤肉！民以食為先！」老蘇說。

　　「壽星翁吹蠟燭罷！我們先甜甜嘴。」

　　老高吹了蠟，笑著切糕，大夥兒粗野的爭著吃起來，肉也在鐵絲絡上烤開了。

　　「今晚上沒有一個女孩子，」南森說。

　　「我們都是些原人。不，該說是猿人！」

　　「我負責烤肉，」賀說：「你們跳舞罷！」

　　「對！」南森笑說：「請壽星老高和老蘇配對兒，先來一個示範表演！」

　　「我一邊唱，」老蘇說：「一邊跟老高跳個怪怪舞！」

　　「什麼叫怪怪舞？」南森說：「請你解釋。」

　　「怪怪舞是我最新發明，」老蘇說：「姿勢越怪越好，蹲著像出大恭都行，臉部要有怪表情，唱要唱怪腔！總之，一切都講究一個怪字，代表我們原形畢露，靈魂的舒放！」

　　「好，現在我正式宣佈，」南森仰臉大喊說：「請看第一個節目，大度山之驢主歌，哲學家和蘇格拉底後世合跳的『怪怪』舞！」

　　「你幹嘛這樣窮吼？」老蘇說。

　　「我請夢谷的山神土地都來欣賞！」

　　唱機播放出雜亂的現代音樂，雷也把吉他亂撥助興，老蘇跟老高果真大跳其怪怪舞來，怪得不得了，一個窮翻眼，一個直歪嘴，又踢，又扭，又搖，又擺，老蘇扯著破鑼似的嗓門兒唱：

　　「有了女孩又嫌彆扭，又嫌彆扭，

　　沒有女孩又嫌寂寞，又嫌寂寞，

　　扭來扭去也不快樂，也不快樂！

　　哈哈呵呵嘿嘿嗨嗨，嘿嘿嗨嗨，

　　哈哈呵呵嘿嘿嗨嗨，嘿嘿嗨嗨，

　　我不快樂為了女孩，為了女孩！」

　　兩個傢伙繞著火堆跳了幾大圈，一支音樂完了，花樣還沒變盡呢。大家拍手的拍手，捧腹的捧腹，笑得死去活來，按著催南森來第二個節目。

　　「我發明的這個節目叫『對著山神土地說真話！』──每個人只說一句：我最愛某某人，至於他愛不愛你，那是另一回事，聲音要大得山鳴谷應，考驗我們的膽量！誰願意先說？」

　　「慢點兒，」雷說：「你再解釋得詳細點兒！」

　　「好，」南森說：「第一：對方要是你戀愛的對象，她必須是女孩，而且要說出名字；第二：對象必須要在東海的女孩裏挑選──挑你平常最看得順眼的。這樣夠詳細了罷？」

　　「我們推老高先說。」

　　「這有什麼關係？」老高說：「誰不知道我愛小翠，我就原人一下！」他果然在野火邊站起身來，大聲喊叫說：「我愛的是水仙花！小銀魚！小翠！三位一體的社會系系花！」

　　「聲音還不夠大！」老蘇笑著批評說。

　　「你示範罷。」雷說。

　　「我愛的是胖胖嘟嘟，樂天主義的大娃娃！」老蘇厚著臉皮驢吼起來：「如果她不怕發胖，我願意讓出我的那條雞腿！」

　　「雞腿已經烤焦了！」賀說：「能不能把節目暫停一下，大家啖肉啃腿？」

　　「慢點慢點！」南森叫說：「第三個節目必須提前演出！這是最高潮的節目，叫做『伏兵齊出，爭取雞腿』──也是兄弟空前絕後的發明！」

　　「你甭在那兒唬人，哪兒還有『伏兵』？」老蘇說。

　　「小姐們，下來罷！」南森拍手說：「雞腿已經烤香了！怪怪舞、真心話全聽過啦！」

　　話音剛剛落，那邊的相思樹林裏就迸出一陣笑聲來。大夥兒抬頭再一看，女孩子總有十多個，嘻嘻哈哈的撥開樹枝，踢滾石頭爬下山來，簡直像女生宿舍搬了家。小翠和大娃娃怕羞，死賴著不肯下來，被其餘的硬拖出林子，兩人用手帕蒙在臉上，好像是披著面紗的新娘。

　　大家一瞧這種場面，簡直笑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谷底和山上的笑聲連成一片，真能把整個夢谷掀翻！有人豎起大拇指，誇讚南森是絕頂的天才節目主持人，比洪波更高明十倍。有人嚷著要老蘇親手奉上雞腿給大娃娃，那兩個被唱名的女孩一直用手帕掩臉，老高變成紅臉的關公，連一向凡事不在乎的老蘇也目瞪口呆，暗惱南森這回的玩笑開得太大了。

　　「好了，好了！」南森站在當中笑說：「剛才一切都甭再提，──那祇是戲劇性的節目表演，今晚為慶祝老高過生日，我們可以儘情快樂！吃雞腿，女同學先來，手帕拿下來，這兒不是阿拉伯。好！我們圍著火，繼續下面的節目：熱門音樂演奏，原人大合唱！」

　　總算有黑夜和紅火，有熱門音樂和歌，使剛剛那幕笑劇變得平靜下來。大家吃著雞腿，把枯枝不斷的投入火堆，燃燒得很劇烈的火燄亂吐著舌頭，樹枝在迸發著火花，產生斷折的呼叫，每個人都覺得熱烘烘的，彷彿連春夜都被放在火上烤出了濃香。

　　南森剛剛在老蘇旁邊的石背上坐下來，就叫老蘇在他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擰得他嗬嗬的直叫。

　　「小子，哈老哥，你愛的是誰？」老蘇說。

　　「明天再講。」

　　「為什麼等明天再講？」

　　「山神和土地回家睡覺去了！」南森說：「剛剛我又沒催你先講，是你自挑糞桶，（自抱奮勇諧音。）到現在反來臭我？──天地良心，我沒約大娃娃。」

　　「你坐到美倩那邊，我就饒了你。」

　　「好，我就坐那邊。」南森說著，真的坐過去了，老蘇拿他毫無辦法。

　　在這樣海闊天空的歡樂的夜晚，節目也是精彩多變的；一會兒玩共同編故事遊戲，一會兒談鬼說怪，全部山海經出籠，雷和幾個原人，跳紅番舞，尖叫的聲音有些像受驚的火雞。有時在熱鬧的節目中間，南森會安排一兩個怪異的節目，用五分鐘表演痛苦狀，每個出場的同學，都要說出一宗最痛苦又是最有趣的事情，而且要當時的情狀表演出來！輪到老賀出場時，他說：

　　「我讀垂楊國校一年級的時候，一天吃多了生花生仁，走在路上大便急了，急忙跑到學校進廁所，誰知老工友把一條大黑狗拴在廁所門口，那黑狗很兇，一見我就露牙齒，使我入廁無門，跟著上課鈴響了，我雙手捧著肚子，咬著牙等下課，下課再去，黑狗還在那兒，……這樣熬了一上午，痛苦得要命，最後，褲子裏一攤……」

　　「一攤臭大便。」雷說。

　　「不是。」賀說：「純粹的花生油。」

　　接著，他扮了幾種便急的表情，大家笑得肚子疼。

　　女孩子們不甘後人，也推美倩作指揮，來了幾支合唱，唱的是曼妙的民謠風的曲子。大家都跟著音節的節拍搖晃著，低哼著，火燄把一張張笑臉烤得紅紅的，春夜的時光是濃濃的蜜汁。

　　吃了烤肉，會喝酒的喝了些酒，美倩教大家用石塊互相敲擊著，唱兩支邊疆味很濃的原始歌曲，一支叫「荒城之月」是用新疆維吾兒語唱的，另一支斗「巴安弦子」，是用藏語唱的。大夥兒雖然不懂詞意，但那種質樸的音節和原始的擊石聲相應和，別有一種空靈的韻味：

　　「多娜戈呀米多馬娜松

　　戈啊桑眉多瓊雄差松茵娜戈阿雷瓊戈阿雷瓊

　　首霞基亞戈阿霞娜

　　晶加為松……」

　　不知怎的，南森聯想起那片在暴亂中失落的廣大地方來了；他在這海島上出生長大，過慣他椰風蕉雨的太平生活，除了從書本上獲得一些浮光掠影的關於那些地方的概述外，他連聽人傳說都沒聽過。那雲騰霧繞，常年積雪的西藏高原上的神祕山峰，蜂巢般的喇嘛寺院，弓背形的塔里木河，以及那塊豐沃的盆地，近水草處的牧帳和牛羊，那些在荒寒中生活著的邊民們……這些這些，都在一兩首質樸的曲子裏向他撲來，帶著一種遙遠的神祕和同根的親切感。

　　歌聲在繼續著，美倩教大家唱另一支藏語的短歌。

　　「阿羅娜

　　桑佐巴克由阿羅娜

　　蘇楠琴波拉拉奔布啊

　　登當可扎阿羅娜……」

　　他不能抗拒這種直撲他靈魂的，遙遠又親切的情感，那彷彿是一道浪花騰捲的汹湧的河流，他祇是其中的一粒泡沫。火焰像眾蛇般的蹈舞，擊石聲有節奏的響著，當大家要他表演他一向拿手的口哨時，他吹出一支「塔里木河」夜曲：

　　「塔里木河水在奔騰

　　孤雁飛繞天空

　　黃昏不見妳的倩影

　　從黑夜等妳到天明……」

　　夜逐漸的深了，女孩子們嚷著要回宿舍，他們戀戀不捨的收拾東西，用石塊壓熄了野火，一路談說著朝回走。星月在天，寒氣沁人，火熄後的夢谷，變得遼闊荒冷，只堆下一堆堆無情的頑石，再等待另一批尋夢的人──每一批人的愛，或多或少，都染有近似的顏色。踏上旱河的斷崖回望，夢谷已沉在黯黑裏，被參差的樹影掩蓋了，剛剛的歡樂，復又歸入記憶。南森沉沉的想：夢谷，我還能再來幾回呢？

　　無論如何，我要快樂起來，要不然，我怎能消解別人所懷的痛苦和憂愁？

　　　　十五

　　正因為南森急於要替自己製造快樂，考驗跟著就來了。考驗出在老高走後空出的那張床位上，訓導處把那個空缺撥給一個新的闖入者──一個物理系的科學怪人，科舉怪人這名字，是老蘇送給他的。

　　科學怪人是個紳士兮兮的傢伙，短短的西裝頭搽著高級髮油，梳理得平平整整，能滑跌蒼蠅，渾身上下乾淨得嗅不出一點人味來。

　　「可能是火星上下來的，非我族類。」

　　「他應該去演脂粉小生的。」

　　老蘇對那位仁兄的第一印象不佳，而那位仁兄對這間寢室的三個人也不甚順眼，他提著行李一進屋，就開始他攻擊性的批評說：

　　「倒霉，分配到這種髒地方來了！一定離廁所太近，怎會有一股醃魚的臭氣？」

　　正在下鋪捏腳丫的老蘇聽了很覺刺耳，就用他一向樂天的態度打著哈哈說：

　　「這證明你鼻子過度敏感，我們通稱它是獵狗式的鼻子，不過你放心，二哥，老古人說過，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習慣了就好。」

　　「你們這兒哪來這許多雜亂的東西，堆得像工寮？」科學怪人皺著眉毛說：「遇上整潔比賽，一定是掛黑旗，影響我的操行成績，日後申請出國簽證說不定都會受影響，……這……這太嚴重了！」

　　「那你請便。」老蘇說：「我們沒請你老兄來這兒受委屈，是不是？我們寢室一向是很「德摩克拉西」的，不會勉強你住在這兒。」

　　「老兄您貴姓？」

　　「我姓蘇──江蘇省的那個蘇。」

　　「那麼蘇老兄，你要弄清楚，訓導處的教官要我來的，我既來了，就是這寢室的一份子，就有說話的權利，表示意見的權利！我不願意離開，也是我的權利！」

　　「對，你當然有權利。」南森說：「我們非常歡迎新的室友，我們這兒完全民主自由，真正做到『少數服從多數』，任何重要興革，都通過四人會議，付諸表決；這你總該放心滿意了罷？」

　　科學怪人保留幾分懷疑在臉上，又拿不出話來駁斥南森，委委屈屈的留下來。晚上，賀在看書，他堅持要熄燈，說他有早睡的習慣，南森放電唱機聽音樂，他提出嚴重抗議，說是寢室要保持甯靜，不能有一點噪音，老蘇捏腳丫，他認真指摘，說這樣最不文明。

　　「我們不妨開會討論，用表決方式作成決議！」南森說：「這是最民主的形式！」

　　「我並沒有超過熄燈的時間。」賀溫吞的說。

　　「連我也要說，我的電唱機播的是最低音量，犯不上被形容為噪音。」南森說。

　　「如果在自己被窩裏的行動也要受到限制。」老蘇加幽一默說：「人類恐怕有絕種之虞了！──也許我祇是抱著片面理由，我聽候表決。」

　　表決的結果，當然完全是三對一，把科學怪人氣得一楞一楞的，那三個心裏多少也幾分彆扭。晚間的事情剛剛過去，早上的問題又來了，賀有早起朗讀的習慣，南森習慣播放他的晨間音樂，而科學怪人偏偏比老蘇更愛睡懶覺，這一來，他更是受不了啦。

　　「一個寢室四個人，有兩個還在睡覺，這該不是少數罷？」他看見老蘇還摟著被子閉著眼，就理直氣壯的說：「那你們就不該這麼一大早吵人了！」

　　「你該先把公雞麻雀殺光，牠們吵你吵得更早！」南森說：「現在還是一大早嗎？」

　　「日出而作，沒聽說日出猶眠的。」賀也跟著說。

　　「並不止是我一個，他不是也在睡嗎？」

　　「你甭硬扯上我。」老蘇在一邊說：「我不是在睡懶覺，我是在閉日養神，順便聽音樂，……我這祇算是假性睡眠。」

　　「睡眠也分真假？我沒聽說過！」

　　「為什麼不？」老蘇說：「陰陽人分真性陰陽人、假性陰陽人，近視分真性近視、假性近視，依此類推，睡眠當然也能分真性睡眠和假性睡眠了！你老兄可不是少見多怪，大驚小怪？」

　　「你們這……這是……欺負人。」科學怪人說：「你們這種完全野蠻的態度應當改革。」

　　「怎樣改革呢？看你老兄很像個社會改革家，」老蘇仍然嘻嘻哈哈的：「用你的火星科學？還是用你這種三面作戰的方式？」

　　「請別忘記，我們的寢室是四個人共組的小社會，」南森說：「我們用最民主的方式，一切通過會議，少數服從多數，你老兄還嫌不耐煩，想做希特勒，把咱們三個全當作你的臣民嗎？」

　　「好了好了！我不睡了！」科學怪人叫說：「我受不了你們的冤氣。」

　　「不要認真，科學家。」南森說：「我們這是在替你上一堂社會課。文學院的人，在你看起來，也許都有些酸味，但不可否認，我們比較你要多接觸社會，無論是生活上或是精神上的，──社會就是這個樣子，耐心不夠，甭希望它能接受你什麼。」

　　科學怪人撅著嘴，過一晌說：

　　「我要搬家了！我最怕聽你的這一套！我不是社會學家，用不著聽你的這堂課。」

　　科學怪人怪就怪在這兒，說走真的就走了！為這事，南森鬱悶了好幾天，他並不是對學理工的同學有任何成見，只是想跟他逗逗趣，開開心，誰知竟把對方弄惱了。科學怪人離開的時候，南森和老蘇跟他解釋，對方正在火頭上，根本聽不進去，後來老蘇苦笑說：

　　「都是我的農業社會的老習氣不好，我這捏腳丫的習慣，是跟我家老頭學來的，他成天在水田裏做活，多年一直鬧濕氣和香港腳，晚上用熱水燙過，把腳伸在凳子上，叫我們孩子替他捏，過後我跟著也就捏上了。」

　　「我也是三斤半鴨子，二斤半的嘴，」南森說：「最不會處理自己的生活。在家的時候，我的屋裏到處都是書，都是唱片，從來都沒有整過，我認為東西亂一點兒，有一種藝術氣氛。」

　　「我們固然有缺陷，」賀說：「那傢伙也未免太吹毛求疵了一點。他那種態度，不用說面對社會了，就是面對我們都行不通。」

　　「但他對於我們總產生了一點刺激作用。」南森說。

　　「對，那小子讓我們吃了辣椒粉。」

　　科學怪人離開後沒有三幾天，學校當局破天荒的來了一個寢室整潔大比賽，這使得南森的臉孔整天都是長的，教官把比賽的規則貼在公佈欄上，規定最後一名的寢室，門口要掛黑旗，他碰著老高，跟他說：

　　「老小子，這回慘矣哉，黑旗要是掛在咱們寢室門口，我跟老蘇老賀倒霉，你卻逃了這一劫！」

　　「你怎不把工作營的精神分點兒出來，用在你們自己身上？」

　　「天爺，這跟做整活是兩碼事，女人兮兮的整整這，弄弄那，我幹不來。……我看你倒蠻輕鬆的。」

　　「當然輕鬆，」老高說：「應該整的，全有三位勤快的室友給代勞了，我連想幫忙都插不上手。……我得先告訴你，這回教官出了絕主意，聘請女生評男生寢室，男生評女生寢室，不整不好意思。」

　　「乖乖，這更災情慘重！」

　　「空怨有什麼用？你們自己去傷腦筋去罷。」

　　南森回到寢室，開了一次三懶蟲緊急會議。老蘇不知從那兒探聽到，說是這次寢室整潔競賽，是科學怪人上萬言書向校方建議的。

　　「嘿，他老兄慷慨得很，等著看我們的笑話。」

　　「給他看不給他？」南森說。

　　「還在開玩笑呢，」賀指著說：「講句老實話，我們的寢室真像破爛堆積場，你有什麼方法不給人家看笑話？除非動手整！」

　　「我想起前兩年聽說過的一個故事來了！」南森說：「北部一個大學裏，有一回也辦寢室整潔競賽，其中有一個寢室，全是不修邊幅的懶蟲，有一天他們決議，貼個紙條在門上，大家開溜掉了，檢查的人看看，上面是：「本室退出競賽。」結果，監舍還是打開門，把他們列入檢查了！」

　　「準是最後一名。」賀說。

　　「不，」南森說：「就那樣，他們還得了殿軍。」

　　「這故事對我們有什麼相干呢？」

　　「它使我們獲得信心。」南森說：「現代的年輕人，大都是『一室之不治，偏以天下國家為』的毛病，你不要看我們不夠整潔，更差勁的還多得很，我們現在就動手整理，也許冠軍有望，那時候，科學怪人就沒話說了！」

　　這次競賽，把三個人忙得腰酸背疼，黑旗子沒有落在門上，是用好幾天的汗水換來了的。從這件事，南森警惕過自己，這是習性的問題，不光是一宗單純的小事，自己做任何事情，空想多，熱情足，但卻缺乏實實在在的計劃，和長期的、全盤的打算。幾天的勞累，還是有代價的。

　　他決意先輕鬆輕鬆，把這事好好的想一想。

　　下課後正是黃昏，他挾著書走下文學院的大樓，站在那條中間夾生綠草，又有一道道小水泥條的梯形的路上，眺望著遠遠山腳下的都市的煙景。太陽從他身後悄悄的落下去，遠天一片灰藍色，他的臉上光影分明，如一座活的石像。

　　他沿著梯路慢慢走下去，被一種突然的甯靜控制著，他微微流汗的手掌緊抓著書本，滿心全是嚴肅的感觀，這是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的。每當熱鬧過了，歡樂過了，這種感覺就會從他身後悄然襲來，緊緊的把他的身心籠罩著。這時候，又自覺非常孤獨，仔像扁舟一葉，飄浮在茫茫的海上，嚴肅，但又很空虛。

　　一群群的同學在他前後不遠處走動著，他覺得那是些海上的游魚，游近了，又游開了，這許多活活潑潑的魚們。他一頭野草般的黑髮，在風裏更見蓬亂了。

　　唯有當孤獨漫步時，才能夠飽看東海的各角落，這廣大的空間，彷彿有很多很多靈素，只待有心人在孤獨甯靜的時辰潛心吸取；一株樹有一株樹的風姿，一朵花有一朵花的夢想……。

　　這裏的學生應該是各大學之間人數最少的，可惜並不善於利用空間，也就是說，大夥兒不甘於默守著甯靜，都很害怕寂寞，每隔一段日子，總要求取一份熱鬧，吐一陣彩色泡沫自娛。有人太孜孜於課業，有人在男男女女的瘋狂追逐裏迷途，偏偏把這引人思想的校園當成青春歡樂的襯景，這真有些本末顛倒罷？

　　每逢這樣的心境，他就很自然的想到美倩來。

　　忙著整頓寢室，差不多又有一週沒跟美倩單獨相處了，他敏感的覺出她的憂鬱，正像開放著的鬱金香花。校園裏沒有鬱金香，他卻在別處見過，一朵朵那麼芬芳飽滿的花，金黃的底子，花瓣邊緣卻鬱著一層霧褐色，所以才有了那麼樣的一個鬱字。

　　美倩的本身就是一朵鬱金香罷？

　　兩個人都在淡淡的抑鬱中，也許適宜談說些什麼的。在文學院沒碰到美倩，他望望隱在樹林那邊的女生宿舍，不自禁的信步踱了過去。沒有什麼必要的事情，他祇想找她談些什麼，那怕是些毫不相干的問話呢，他也已經習慣了。

　　花蓮那一次結的傷疤，大體上是平復了，而根蒂仍然存在著，常使他有一種矛盾的苦惱。假如沒有這種痛苦，反而好像失去生活上的另一種意義似的。最近這一學期，美倩在某些事情上，無形中越來越依靠他幫助，這使他產生一種責任感，同時也有著生命充盈的感覺，這樣，痛苦的本身倒是一種獲得了。

　　他走到美倩所住的二樓下面，猶疑了一會兒，先對著高高的窗口吹了幾聲口哨，窗子靜靜的關著，好像沒有一點動靜，他便用手圈在嘴上，叫著：

　　「美倩，美倩！」

　　叫了三四聲，窗戶才打開，一個依稀熟悉的臉探出來，望見南森，笑說：

　　「她出去了。」

　　「謝謝妳。」他有些悵然說。

　　女孩多看了他兩眼，熱切的說：

　　「有事，你不妨留個字條，包一粒小石子打上來，我替你壓在她的書桌上。」

　　「這倒是個很新鮮的法子。」

　　「是嗎？我們管它叫『太空通訊』。」

　　「我沒有什麼事。」南森笑笑說：「改天再來看她罷！我走了。」

　　「再見，哈老哥，你也許會在路上碰到她的。」

　　他低著頭緩緩的走著，想到美倩也許會去陳教授那兒，自己沒有什麼事情，不必再朝陳教授家裏撞了。

　　從福利社吃過晚飯出來，他記起今晚藝術中心照例有古典唱片欣賞會，天色雖還很早，就先逛到那兒去坐坐也好，美倩或許會去那邊聽唱片的。

　　暮色裏，藝術中心的白色建築，像水晶球般的閃著光，相思樹互搖著細細的手臂，在它周圍輕撫著，涼風撲面吹來，好爽快。

　　南森走進圓門，那方形的建築中間留有一塊天井，天井一角，有一棵唯一的綠樹，獨對著一方染著霞暈的晚空默舉著。他來得太早了些，繞了一圈，沒見著人影，整個天井顯得空空洞洞的，他便在小樹旁的階沿坐了下來，水泥的階沿涼冰冰的，天角上現出了幾粒疏疏的星子。

　　已經有人陸續的進來，南森還是癡坐著沒動彈，唱片首先播出巴哈的曲子，整齊均衡的旋律使他閉起雙眼。更多同學湧向這裏來，有人坐在水泥地上，頭上頂著逐漸繁密的星群，也有人坐在石階上，背倚著廊柱和牆壁。

　　南森閉著雙眼，在沉靜溫寂的空氣裏，他祇覺天上的星光在眼皮上吻著，旋律在心裏溜轉著，一切的思緒都已消逝，音樂把他蒸餾得透透的，他沉醉在這種純淨的境界當中，四肢百骸都很輕鬆，很舒暢……。

　　人聲私語使他如夢初醒，天早黑定了，四面的房間都有燈在亮著，唱片更換，人聲立刻又寂落下去。南森扭頭側望，小樹右邊，竟有一個綠衣裳的女孩斜臥在那裏，他嗅嗅樹幹的泥木味，很想從空隙間看看那是誰？

　　休息時，他坐起來看看，原來是小翠，小翠也坐起來看他，兩個人先都怔了一怔，過後就大笑起來。

　　「我當是那一位呢，竟敢睡著聽音樂？」

　　「你能躺，我就能睡。」小翠說：「這才叫男女平等，是不是？」　

　　「水泥地冰涼的，睡著會得關節炎。」

　　「哼！沒那回事。」小翠說。

　　小翠淘起氣來，更令人覺得她的可愛，她那種鼻音很濃的輕呼、嬌態、野性、頑皮的成份都有。南森每見她這樣，就會想起老高來，老高的才華太高，性格又過份內斂些，將來畢業後，是很不適合在現實社會上打「混」的，他寫那種曲高和寡的文章和劇本，根本得不到發表和演出的機會，他養不起小翠這隻金絲鳥，偏又苦苦的戀著她，這才真的是場悲劇呢。不過，假如小翠能像伯樂，相中老高這匹千里馬，肯為他犧牲吃苦的話，日後老高總會有施展他特殊才能的機會的。想到這兒，他故意朝小翠眨眨眼，問說：

　　「小翠，妳的另一半沒來？」

　　「哈老哥，你胡說什麼！──你說你沒帶你的美倩來，是不是？」

　　南森最怕別人當面公開的這樣提美倩，但面對小翠這個淘氣鬼，也是無可奈何，只好裝著輕鬆，聳聳一邊的肩胛說：

　　「美倩有美倩的事，我有我的事，沒有邀她嘛。」

　　「騙人！」小翠斜睨著他說：「剛剛天沒黑的時候，誰在女生宿舍牆頭外面吹口哨？難道會是慣跳粉牆的張君瑞又從西廂記裏活回來了？」

　　「好了好了，我算輸給妳。妳怎會沒人陪呢？」

　　「才不。」小翠說：「有哈老哥陪著呢！」

　　小翠說要誰陪，誰就被她扯住陪上了。他和她一面聽著音樂，他總想美倩會來的。藝術中心是她最愛來的地方，美倩說過它的純白給人一種昇華感。他和她好幾次來聽每週舉行一次的音樂欣賞會播出的名曲，也是分坐在小樹旁邊。今晚不想竟碰到小翠，十點鐘被拖著送她回宿舍去，一路上，小翠嘻嘻哈哈的，也不知哪兒來的許多妙語，把他心裏的鬱悶抖掉了。

　　「瞧，那邊誰來了？」小翠指著岔路上的人影說。

　　南森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來的正是美倩，估量著她真的到陳教授家裏去了，手裏大本小本的抱了好些書籍，總是古典的詩詞什麼的。

　　「你們準是去聽音樂了！」美倩趕過來，笑著招呼說：「兩人又鬥嘴沒有？」

　　「當然鬥了，哈老哥今天大敗虧輸。」

　　南森沒說話，只是看著美倩。

　　「我以為你們的寢室會在整潔比賽的時候掛黑旗的，」美倩轉朝南森說：「結果榜上無名，還真不錯呢。」

　　「這就是我們開夜車猛整的收穫。」南森說：「這是頭一天得到輕鬆，在藝術中心碰著小翠，纏著要人送她回來。」

　　他說這話，原是有對美倩略作解釋的意思，怕她誤會自己跟小翠要好，他雖然控制自己，跟美倩保持著一份友誼，但如果看見美倩和其他男孩有說有笑的走在一起，心裏也會沾酸的，推已及人，他才有這樣的解釋。誰知美倩毫無一點嫉拓，反而笑說：

　　「不該送嗎？小翠膽子最小了。」

　　「有一天，哈老哥，你也會對著我的窗子吹口哨嗎？」小翠說：「你沒能陪美倩聽音樂，陪她到林蔭大道上散步看星去。美倩，書籍我替妳抱回去，他從來祇對著妳的窗子吹口哨的。」

　　小翠在路燈下面說這話時，美倩的臉很紅很紅，南森也極不自然。但他偷眼看出，美倩的黑眼漆漆亮亮的，臉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的紅過，她即使再是莊重拘謹，也掩不住這一陣熱的愛情的潮水，再也沒有好隱藏的了。

　　小翠硬奪走她的書，飛快跑走了。

　　兩人默默相對的站在原地，誰心裏都明明白白，但誰都說不出一個字來。在這之前，還有一層薄紗遮障在兩人之間，南森從沒用語言表示過的，卻叫小翠這淘氣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給揭開了。他的意念急速的騰湧著，怎樣說呢？……讓我們就這樣相愛罷！……為了陳的緣故，妳祇要記取這一剎就夠了！……我們儘量控制自己，來溶化這個悲劇，分開來，各自尋找歸宿罷！但都不是最恰當的言語，他甯願默不出聲。

　　美倩用小手帕拭著眼，他把手給她，她和他緊緊的握著，沉默真的如金。

　　過了一陣，美倩略帶哽咽，低聲叮嚀說：

　　「你還是早點回去罷，只當沒有什麼事情發生過，成不成？」

　　「是的。」他說：「再沒有事情好在我們之間發生了，我希望如此。」

　　真的不會再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一經小翠無意當面點明，在短暫的一剎那間，南森和美倩都已經充分的享受了有許多人終生也享受不著的靈性的愛情。不必談說什麼，不必擁抱，相吻或者密契如膠，這愛情完全和他們的世俗分開，溶進他們更親切的友誼。再沒有可以傷害他們的事情了，兩人在一起時輕鬆而又快樂。

　　※※※※

　　一到星期五，美倩和南森都沒有課，黃昏時，南森都去約美倩一同散步，美倩總是高興的奔下樓來，和他並肩走在一起，踏過每一處林蔭小道，也踩過很多靜靜的光陰……談話也像家人似的，親切、坦直、無隱，他常常問起陳的病況，願意看她和陳將來會很幸福。她呢，也勸南森早點選取一個適當的對象，如果眉珍還有希望的話，他應該及早對她表示明確的態度。

　　逐漸的，兩人都習慣了每個星期五的約會，珍重這散步談天的時刻。他們會走到樹林裏，諦聽鳥的啼聲和樹葉的交語；也會走到冷清的墓園去，辨認一塊塊碑石；在公共場合一向不多說話的美倩，跟南森在一起，談得分外投契。她很自然的把寄托在宗教上的情感，分移一部份在南森的身上，內心的積鬱有地方傾吐，她常掛在唇邊的微笑就更加燦爛，氣質也更見甯和了。

　　快到期末考試時，兩人散步到水塔北邊，那天的晚霞燒得很豔很豔，西邊半個天壁上，都張掛著錦綾似的碎雲，地面映著霞光，也塗上一層透明的炭火的紅。

　　「瞧，地下這些樹影子好美。」南森說：「可惜我不是畫家，不能把這種動人的光景畫下來。」

　　美倩把腳步停下來，彷彿不忍踩踏那幅印落在地上的畫境。黃昏時候，細葉樹的影子看上去裹著一份朦朧，印在地上時又很清楚，微微搖曳著，彷彿是無數小小的精靈，在林間跳舞。

　　空氣靜而甜，遠處有歸鳥巢雀的喧噪聲，也細細碎碎的，化成一些凝在人心上的水滴。

　　「相思樹的小花挺黃呢。……你最近看完王維的詩沒有？」

　　「王維的境界太超俗甯靜，讀來很冷，比較起來我倒喜歡白髮三千丈的李白，又狂放，又熱烈。」

　　「各人生活態度不同，欣賞角度也就有了差異。」美倩說：「我比較偏愛王右丞。」

　　「我很奇怪，我對於現代詩的愛好，始終沒有對於古典詩熱烈，我總感覺若干現代作品，美花雜草都有，不像古詩那樣精緻圓渾。」

　　「經歷史提鍊過的珍品，當然是完美的居多。」美倩說：「若干年後，今天詩的作品能有幾首被後人傳誦呢？有的，當然都是珍品了。」

　　「妳很現代嘛。」南森說。

　　美倩笑了一笑，沒再說什麼。隔了一會兒，她抬頭看看一排相思樹後的薄暮的天空，輕籠眉尖，默默的舉手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陳這些時又怎樣了？」他敏感的說。

　　「原已經回高雄他自己家裏休養的，這回又發了病，到台北住院去了。我母親來信，要我請假去看他，要不是期末考，我就趕去了。」

　　「肺部毛病拖久了，就比較難根治些。」南森說：「他住台北那家醫院？」

　　「中心診所。」美倩帶著淡淡的傷感的情韻說：「我差不多日夜都在為他祈禱著，希望神佑他早一天康復。……記得小時候，他待我那樣好，有一回辦『家家酒』，我切菜不小心，把手指劃破了，哭的是他，不是我，他拖我去他家，叫他爸替我塗藥，包紗布，怕我痛苦，像搬家似的搬了許多好吃的、好玩的到我身邊來，說他是臣僕，我是皇后，一直到現在，他私底下還叫我皇后呢。」

　　「別太擔心，星期日做完禮拜後，我陪妳一道去台北看他好了。」

　　「能不擔心？」美倩說：「每回看到他白蒼蒼的臉色，我就覺得心裏的擔子好重。」

　　「妳不是一向充滿信心的嗎？」南森說：「陳的病，也許時間會有拖延，最後總會痊癒的。」

　　「我知道，只是心情有時很難平靜罷了，其實想開了，並沒有什麼。」

　　「日子過的好快，」南森想起什麼似的：「大二又快結束了。聽說妳的成績很棒，而我差勁得很，僅僅在及格的水準線上。」

　　「你太忙了，但你對課本以外的知識，吸收了很多，」美倩說：「那些活的學問很有用處，至於考試，薄薄的一張紙，能表示出多少呢？」

　　兩人繞過那片林子朝回走，暮靄如烟，在四周寂寂鋪展著，最後一束玄紫色的天光映著美倩的臉額，在一片黯色的背景裏，幻成一朵溫柔的白花。沒有什麼話可說的時候，南森就吹出各種調子的口哨，配合那種節奏邁著步子，美倩沉醉於南森那種輕快的神態，腳步輕輕的傾聽著他的口哨聲。他們走過尤加利樹的林蔭，初醒的路燈光穿透葉隙，大而深綠的葉掌在人頭頂上搖著，許多奇幻的葉影子，把人臉孔和全身弄成一塊塊黑和白的斑斕。

　　「美倩，妳猜這些樹影把我們的臉弄成了什麼？」

　　「不知道，但我們會覺得很漂亮。」

　　「真的不知道？這應該算是阿哥哥臉，正像市面上那些阿哥哥長襪的網孔一樣。」

　　「你的聯想力真高。」

　　「也可以說受了時代的撞擊罷……」南森說：「尤其是最近這幾年一個浪接一個浪的，儘是這些。」

　　美倩朝他笑一笑，意味深長的說：

　　「這都是設計家用設計和廣告造成的，他們不算是社會學家，卻最懂得群眾的心理。」

　　「說實在的，我對這一門非常注意。」

　　「想做設計家？」

　　「那倒不是。」南森一本正經的說：「在社會學門裏，和設計家密切相關的地方太多太多了，設計不是空頭理論，它卻比一切理論更具有說服的力量，上回我曾用它擊潰老王，這回又用它使大娃娃買了一付眼鏡……。」

　　「怪不得我說大娃娃怎會花錢去配眼鏡了呢！她鬧近視很多日子，好些同學勸她去配眼鏡她都不肯，我倒要聽聽你怎麼說服她的？」

　　「我根本沒說服她，倒是她想說服我。」南森說：「我故意約她去台中，既是陪我配眼鏡，她說：『哎呀呀！能不戴就不戴罷，四眼田雞多難看！』我就說：『大娃娃，妳不知道，最近戴眼鏡變成異常時髦的事了，不戴眼鏡，妳只像女裁縫，哪像大學生？如今若干的知識青年，已經堂堂進入眼鏡時代，妳還不知道？』『不知道。』她說：『真的一點都不知道。』『那妳是孤陋寡聞。』我說。我們到了眼鏡店，她先搶著驗光配鏡，問我戴上了難不難看？我說：『哎呀呀，大娃娃，妳戴上這種眼鏡，既年輕又有時殊的風度，簡直漂亮極了！』……結果，她乖乖的花了兩百八。」

　　快走到女生宿舍了，那兒是一條橫越過坡原和溪谷的羊腸小徑，南森很殷勤的把路讓給美倩走，自己的腳步，一路踏著淒淒的芳草。

　　「假如叫小翠聽去，她會立即慫恿大娃娃來拎你耳朵的。」美倩說。

　　「為什麼要拎我的耳朵呢？」南森說：「大娃娃最近發福，眼睛顯得更瞇，戴上眼鏡，有充分的遮醜作用，我就是不誇，她自己瞧鏡子也會知道的。」

　　「更不像話，」美倩笑得發喘說：「這就是你的解釋嗎？……女孩子心理你一竅不通，還在大談設計！」

　　「這是方法的一種──恫嚇式的。」南森說：「不過妳放心，美倩，妳有世界上最美麗動人的黑眼，永遠用不著戴眼鏡的。」

　　背著女生宿舍的圓門，美倩眼睛怔得大大的，她跟南森談話，從沒有聽過對方的讚美，尤其是這種的讚美。瞧著美倩發怔，南森自己也有點不知所措了。

　　「再見，哈老哥！」

　　美倩笑了一笑，就走進那塊男生的禁地裏去。初夜的薄霧是一片灰網，把校園網在迷茫之中，一直到南森的背影消失在紫揀花樹的那邊，美倩還獨自站在二樓的長廊上，手扶著欄杆，朝遠處的朦朧中凝望著。

　　※※※※

　　工作營在暑假前舉行本學期最後一次活動，為一所痲瘋病院粉刷牆壁。這項工作是美倩最先提議的，南森首先響應，並且答應發動同學。南森在寫通報時去找過她，卻聽她同寢室的室友說，美倩到台北去了，他知道她是請假探病去了。

　　去痲瘋病院服務的海報張貼出去，反應出乎意外的冷淡。有一部份同學把工作營的服務當成另一種調劑生活的方式，要他們到聽來很恐怖的痲瘋病院去，他們就不大願意了。倒是大娃娃非常熱心，幫忙南森去邀請同學。

　　「妳不怕嗎？大娃娃。」

　　「怕什麼？痲瘋病並不直接傳染，祇是那些病人叫人瞧著覺得恐懼罷了。不過，我邀的女孩子，都不會粉刷牆壁，充其量只能幫閒打雜，做做小工罷了。」

　　「不要緊，有我這個工頭呢。」

　　既是這麼說，等到一進痲瘋病院，連南森自己也有些戰戰兢兢的了。當然，痲瘋病院的景況，並不如某些影片上表現的那麼誇張，但時至今日，痲瘋仍然是一種可怕的、殘酷的病症。那些患病的人，手腳扭曲著，臉上腫起一塊塊的痲瘋疙瘩，有一種非人的意味，很使人心靈產生異常的震顫。

　　大娃娃帶著一批娘子軍，態度倒很自然，只是有一個黑眼溜溜的新生叫小妹的，一邊顯得膽怯的模樣，一邊又好奇的扯著大娃娃問長問短。大娃娃戴上她新買的眼鏡，學士兮兮的一付老大姐的派頭，到底是三年級了，不能不在新生面前表現出成熟一些的學長味道。

　　痲瘋病院的環境實在很差，各處的牆壁都已蒼黃霉黯，且留有多處的雨跡和大塊霉斑，像地圖似的張掛著。南森帶著幾位男同學扛梯子，調塑膠漆，先打掃壁上的灰塵和蛛網，女孩子提水擦抹門窗，忙得像搬運食物的螞蟻。大娃娃見著南森，問說：

　　「美倩還沒有回來？」

　　「恐怕還得待幾天罷。」他說：「她要照顧病人。」

　　他一面調著漆，抬頭朝大娃娃笑說：

　　「美倩沒來，累妳加倍的忙了。」

　　「倒不是怕忙，」大娃娃推推鏡片說：「還有一年就畢業，那時再想做什麼，只怕沒有機會了呢。」

　　「妳戴上眼鏡，真的很好看。」

　　「唉！我是『出國』的，既沒有戀愛好談，只有拚命唸些書再講。……我常為你跟美倩惋惜，像你們兩人這樣的情形，應該比我更難受罷？」

　　南森沒答話，低頭調著漆。

　　「其實，你可以再交女朋友的。」大娃娃說：「我原以為你不會陷入太深，但你好像很癡……。」

　　「亂講，比賈寶玉還癡嗎？」

　　「假如你硬要我做比較的話，大概差不多罷。」

　　「可是，我跟美倩……不是在戀愛。」

　　「我得反問你，究竟怎樣算戀愛呢？」

　　大娃娃這一詰問，南森語塞了。他無法掩飾內心真正的情感，他實在是戀愛著美倩的，表面上風平浪靜，其實暗底下急流汹湧，忘卻是誰說過：內心的真實情感，總是很難隱藏的。……這就像一個人很難對自己掩飾心跳一樣。大娃娃不像同寢室的那幾個傢伙，談起情感上的事，都是嘻嘻哈哈，粗枝大葉，老高專談怪道理，老蘇愛窮打諢，對自己毫無助益，她總是用溫和和關愛的態度來對待自己，他不能欺瞞她。

　　「我……我祇是想勉力試著做她的朋友。」他說。

　　「我知道。」她低聲的說：「美倩早晚總會明白的，這樣下去，對你，對她，甚至對陳，都不好，我為你想過，還沒有想出更好的法子。」

　　南森今天的心情本來不開朋，美倩走後，他的心總是虛懸著，也不知陳的病況究竟怎樣了？大娃娃這樣一說，他心裏更亂，更不知應該怎麼說才好。

　　「好好珍重自己，別太為這事難過。」大娃娃說：「很多女孩子都喜歡你的。」

　　他們的談話被同學過來打斷了。他拎著調好的漆桶爬上站梯，一刷一刷的刷起牆來；愛情實在很玄妙，他無法在自己手上塗出另一顏色。同樣的，他自覺很難聽從大娃娃的勸告，帶幾分存心的去嘗試著愛上另一個女孩──除了逐漸疏淡的眉珍，但他已敏感的覺出，那已經晚了，現在，他不便再明顯的向眉珍表示什麼了！

　　吃力的體力勞動，暫時鬆懈了他心上的壓力。工作營擔任刷牆的男孩子都是毫無經驗的生手，全得聽他的指派行事，所以他不時聽到各處這樣的叫喚：

　　「喂，哈老哥，這樣行不行？」

　　「這邊水桶被人拎走了！」

　　「哈老哥，你過來一下，這邊梯子太短了！」

　　「我馬上就來，你們這些會吃飯的少爺。」他扭動身體說話時，梯子就顫巍巍的搖晃起來，害得在下面扶著梯身的小妹大喊說：

　　「小心點，你站得好高，摔下來不是玩的。」

　　「不要緊，我比太空人安全得多。」

　　「要我再去拎漆嗎？」

　　「妳扶著梯子就好了，妳拎不動的。」

　　南森記得早些時工作營的各項活動，美倩都是參加了的，他無論做些什麼，總會忙裏偷閒，去尋找美倩的影子，那時他忙得快樂愜意，現在卻忙得糊裏糊塗。美倩不在這裏也有一種好處，使他能夠拚命的工作，不用花多久的時間，他就把一面牆壁給刷完了。白得發青的牆壁，白得發青的光陰，就這麼塗著刷著的過去了，這並非是空洞的聯想，二年來在東海，他究竟做了些什麼呢？他爬下梯子時，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沮喪。

　　「哈老哥，你做事好認真咧！」小妹仰起她天真的笑臉，誇讚他說：「他們哪是刷牆，站在梯子上聊天，卻叫女生在下面扶著，老蘇說這叫『眾星捧月』，大娃娃姐姐要大家不扶他的梯子，他就在上面大叫：妳們不扶我，馬上要表演空中飛人了。假如他們都像你這樣賣力，不早就做完了？」

　　「老蘇是最喜歡開玩笑的，」南森說：「別理他。我們做完了，有時間，大家到市區去看電影。」

　　因為有電影做號召，老蘇他們來了個大趕工，半下午就把工作做完了。一群男同學渾身都是漆斑，就逛到市區去擠電影，南森和大娃娃小妹三個去看「梵谷傳」，老蘇他們去看「日正當中」。

　　小妹確很可愛，看電影很專心，兩眼注視著銀幕，從開場到終場，連一句話都沒講過。散場時，她只管朝著南森傻笑。

　　「妳笑什麼？」他說。

　　「你的頭髮很藝術，」小妹說：「蓬蓬亂亂的，跟電影上的梵谷一個樣子，你應該選讀藝術系的。」

　　「在這兒，藝術家有餓肚子的危險。」南森說：「我的頭髮不怕挨餓，所以才沾上一點兒藝術，但肚子最是現實主義，它是不肯從事藝術的。」

　　小妹很直爽，找到南森這樣談得來的人，就把心裏積存的話，滔滔不絕的吐出來。她說她很喜歡大度山上的這所學校，說她喜歡這裏每一個人，每一棵樹，每一塊在人感覺裏都具有靈性的石頭。

　　「我永遠喜歡它。」她在走路時也閉上眼。

　　「但它祇喜歡妳四年。」大娃娃說：「然後就送妳一頂方帽子，一腳把妳踢走。」

　　「大學生，也祇有在大學的校門裏最神氣，」南森說：「出了校門，任什麼全沒有了。」

　　他們一路談回學校去，小妹有許多很天真的話，使得南森的思潮激盪，久久不能平復。他想到每一年每一年，從各座敞開的校門裏魚貫而出的行列，黑色的學士服那麼莊嚴，牽風的帽角的穗帶閃著光采，這些年輕的、朝氣蓬勃的人群，像若干單位的抗生素，注射入這古老的社會病體，但效驗在哪兒呢？出國風無日無夜的吹著，不甘於小職位以打卡終其生的有「志」之士，搶著湧上飛機去洗盤子弄學位去了，連老高也發過空頭怪論：地球上，人是一個平等的大家族，到處都可為人類服務，何必要有狹隘的地域觀念存在呢？現在世界上的交通、傳播事業發達了，各處都息息相關，為這一處服務，同樣可以影響那一處……人原是地球上赤裸裸的生物，在哪兒能夠生存發展，就可以往哪兒去。

　　這其實是窮炒冷飯，也許老高被退稿退傷了心，才借它來牢騷一頓。可是自己跟老高不同，一股極濃烈的國族情感把自己牢牢牽繫著，他不能丟這種和生命共同生長的情感去飄泊著生存。

　　也不知怎麼的，一到自己心裏憂煩時，就很自然的要去找美倩，不能因為大娃娃的勸告，就這樣的和美倩疏淡下去。

　　※※※※

　　為了歡送畢業生，除了聖樂團有盛大的合唱會外，最令同學們注意並且談論著的，該是一位陳少聰的女高音獨唱會，她是詩人葉珊的女友。老蘇感慨的說：

　　「這一雙『星』字號的人物，被時間踢下大度山，這兒應該多添幾盞路燈了。」

　　「葉珊要去前線，戴著鴨舌帽，去找晉代的古井和唐代的燈籠，陳少聰飛美，他們至少要做兩三年的牛郎織女呢！」南森說：「該去聽聽織女怨了！」

　　他先到女生宿舍去找美倩，一起去藝術中心聽演唱。陳少聰的歌喉在東海很知名，她今晚演唱的每一支曲子都很精彩，老高形容她的聲音說：

　　「就好像一杯葡萄美酒，在透明的高腳杯裏晃盪。」

　　「應該說是『在酒鬼的鼻尖上晃盪』，才更富有吸引力。葉珊才氣縱橫，該為今夜寫一首詩的。」

　　而南森聽著陳少聰的演唱，不禁想起美倩的歌聲來，認真話，美倩的音樂素養和歌喉，決不下於對方，祇不過缺乏嚴格的聲樂訓練和深入的造就罷了！環境的因素對於人是有著重要影響的，一個貧困人家的女孩，哪有培養她的音樂環境？

　　而美倩很醉心於陳少聰的歌聲，常稱讚她音量和自然的音色，尤其欽服她對於音調控制裕如的功夫，能使她充分把歌曲的情感表現出來。

　　那天晚上，銀色的月光覆蓋著校園，他和她在草原上坐著。南森把心裏很多言語，都嘈嘈亂亂的吐給她聽；從眼看著一個個穿起黑色學士服的離校同學談起，談到可怕的放洋風，談到社會每個小齒輪的轉動和銹蝕，…………。

　　「南森，你的煩惱太偉大了，」過後她說：「別人連自己的事都無暇顧及，那像你飛得那麼高遠。」

　　「我知道，我也許太好高騖遠，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天生成的這樣性格。」

　　「我也曾有過這樣一段稱得上偉大的憂愁。」她說：「先天下之憂而憂，那還是我讀高中的時候，現在，我比較重視現實了。」

　　「在情緒上，我總想跳越某一些惱人的現實。」

　　「你太熱情了，」美倩理一理她鋪展在草尖上的裙裾說：「我總覺得要了解現實，洞察它，透視它，你的理想才有根基，徒然的吶喊是毫無效果的。從微小的地方做起，是最聰明的辦法，你大概很久沒跟亨德教授通信了罷？忘記他屢次交代我們，要一點一滴的做嗎？」

　　南森的臉頰有些發熱，──自從亨德教授離開後，他根本沒為他寫過一封信。

　　風在飄著他的亂髮，他的眼睛望著草原；在月光下安睡的草原，校園的群樹的影廓，和一兩盞柔黯的燈。

　　「如果妳不提起，我真的有很久沒想到過亨德了。」他歉然的說：「教授他是我最尊敬的人。妳知道，我一向懶寫信的。」

　　「我知道。」美倩望著他說：「一個人，在某種抑壓的情緒下，會引起一種突發的焦急的，苦悶的傾吐，我很願意也很高興聽，我雖然不能幫助你什麼，但卻是個訴苦的好對象，不是嗎？」

　　美倩用輕輕的聲音說著，南森覺得她的聲音，比月光更為溫柔。他幾番這樣想：就和美倩在這兒坐著，談著，一直到月亮西沉多好。他看看錶，是她該回宿舍的時刻了，時間有時顯得很殘酷，──現在就是。

　　一學期跟著很快就結束了。最後一次土風舞會的海報張貼出來時，南森很希望和美倩一道兒參加，經過兩年的練習，如今他再不是平腳板的唐老鴨了。

　　他邀美倩去參加土風舞會，美倩很爽快的答應了，她說陳曾懇求她不要參加交際舞會，只有土風舞是例外。可是就在舞會舉行的前一天，他意外的接到校方的通知，告訴他，本年基督教舉辦世界性的夏令會，已決定在日本京田大學開辦，一共有十三個國家選派代表參加，夏令會和工作營的性質相同，我國選派三位同學參加，其中東海分配一個，指定由他出席，要他立刻去台北。

　　舞會舉行時，他已經整裝待發了。

　　　　十六

　　第一決踏出國門，對南森說，是極端重要的，一個廣大新異，他從沒經歷過的世界在等待著他，在那個世界裏，他不知將遭遇到什麼。同行的兩位，一位是台灣大學的男生，另一位也是台大的女同學，三個人裏，論起英文程度來，南森自稱是最鴉鴉烏的一個。

　　「我應該把我的私人英文祕書──老高帶來的。」他說：「他是我的活字典，沒有他，我就沒門兒了。」

　　「哪裏話，」台大那位男同學說：「我們在語言方面，也沒有把握，走得太倉促了，連心理準備都沒有，只好來它一個『三個臭皮匠，勝過諸葛亮』罷。」

　　「這就叫『書到用時方恨少』。」女孩子說：「平時不會覺著，一參加國際性的青年聚會，不由心裏不發慌，這總是由於本身程度還不足以建立自信的緣故。」

　　「我們要是強盛起來，也會使國語變成世界性的語言，」南森感慨的說：「那時候，我們才能掙脫出英語世界的噩夢。」

　　他懷著一腔興奮，和一顆闖入新世界的野心到達日本。在夏令會裏，他是自由中國的代表，他背後有無數生活在同一環境中的青年群，顯映了他實質上的代表的地位，以及精神上的擔當的責任。

　　兩個半月之後，他又悄悄的回到了東海，他的神情和態度上，都有索落的意味。對誰去述說那兩個半月在異國生活的感受呢？他和其餘國家的代表們經常的接觸，發現他們對於他所成長的寶島是茫然無知的，甚至連來自美國的青年也不例外。由於他受到語言表達能力的限制，無法將我們民族在赤色摧殘暴力下的實際生存情境，深入的解說給他們聽，這使他很困惱，也很落寞。一個來自瑞士的青年朋友，曾經在會議上發表一篇宗教性的演講，他用一般空泛的基督教尚和平的概念，加在現實世界的紛爭上，提出了南北韓，南北越，東西德，中國大陸和台灣，…………指稱這些對立狀態，都是人們誤解與仇視造成的可悲的結果。他這種侃侃而談，自以為是的論調，充分顯示了他毫無政治認識，根本不了解共產主義邪惡的本質。

　　為了這件事，南森和台大的兩位同學都非常憤慨，不得不研究著，發表一篇剖析性的演說，舉出自由中國的奮鬥，基於民族整體生存，就像當年歐洲自由人民對抗納粹德國一樣，有著為全民爭取光明幸福生活的理想。上帝雖然慈愛，但祂不能容忍邪惡，抗暴求存的保衛，在本質上，絕不同於窮兵黷武。

　　演說稿由南森執筆，三人共同研究草成，交由台大那位女同學發表。

　　「文法有沒有需要商榷的地方？」另一位男同學這樣顧慮說。

　　「管它！」南森說：「我們只有偏重於演說內容，中不中，來它個猛一衝，無論如何，我們是不能任人誤解的，可不是？」

　　演說在另一次會議上發表了，當時有很多異國朋友頗為動容，並且在會後跑來聊天，提出許多問題；他們問起自由學風，問起自由中國青年們假期育樂活動的方式，工作營的發展情況等等。南森攫住機會，用他那鴉鴉烏的英文，大大的給他們來了一次灌輸，這才把他初去時鬱積在心的悶氣給滌盪掉一部份。

　　在休閒的日子裏，他去過東京一帶參觀遊玩，也到京都去尋訪過舊時通信的筆友，和幾位新結識的朋友結夥去爬了一次富士山。

　　無可否認的，從戰後的荒涼中復興起來、繁榮起來的日本，無論在教育、建設和生活意識上，都表現了勤勞奮進的朝氣，但也不如某些東洋的崇奉者那樣，在想像中所認定的那麼完美。就拿富士山地區來說罷，月曆和其它圖片上所看到的富士山，在不同季節裏所呈現的不同的山容，都足以令人沉醉；山腳蔥蘢的林野，清淺的流泉，野氣的池塘，白頭的蘆荻和酒醉的楓紅，透過鮮明透活的顏彩，恍如仙境；山峰皚皚的積雪，不染纖塵，更給人以一種淨潔超昇之感，……但他實際攀登時，卻發現那兒環境衛生的處理很差，遠不及陽明山那樣整潔，──現實往往是那樣無情意的擊破人美麗的錯覺，擴張了人的真實視野。

　　同樣的，來自歐美各國的年輕人，總喜歡用他們從傳說中構成的一些零星摹想，來拼湊現實的東方，──拖長辮、穿長衫、吸食鴉片、娶姨太太的男人，裹小腳、足不出戶的女人，慣會拍響驚堂木，把人犯脫掉褲子打板子的老爺，衣衫襤褸的貧戶，目不識丁的文盲，以及一些似乎是太平天國式的，多妻封爵的改良。那些遠遠逝去的煙雲，仍存留在他們意識深處，這種陳舊的意識，卻不是一篇演說就能夠完全撼動的。

　　他曾經跑過太多書店，沒有見到一冊描述中國當代人群生活和精神趨向的文學作品；他想過，假如有幾部內容充實的文學性的書籍，能使人對自由中國的現況深入了解的話，他們精神上的荷負，便可以減輕，不會遭遇到那許多使人啼笑皆非的誤解了。這是一個老問題，當年在中學時，他就跟眉珍談說過很多回的，我們的作家缺乏那樣的作品固然是事實，缺乏翻譯也是事實，這卻不是他所能解決的。

　　總之，出國之行使他改變了很多。在這之前，學校教育把他關在象牙塔裏，規規矩矩，輕輕鬆鬆的活著，用春天的彩筆畫夢，太野的夢生著翅膀，飛在大度山頂的雲裏。

　　現在他進入大三了，兩腳踏在現實的泥濘中，仍有一股隱隱的冰寒，他開始苛求自己，不能僅以追求書本知識為目標；前兩年的日子，周圍軟性的生活環境泡鬆了人的筋骨，他沒能妥善利用大學生的讀書權利，沒有澈底的去發掘、研究或探討過什麼，在時代的風暴之前，他仍是燕雛，不是蒼鷹。

　　「老哈，你放了洋，味道就變了。」老蘇說。

　　「變在什麼地方？」

　　「你太嚴肅──一隻孤單的公雞那樣嚴肅，我敢打賭你沒看過東洋的脫衣舞。假如換了我，或者是老高，嘿嘿，非泡在裏頭大飽眼福不可。」

　　「你還差不多，可別侮辱咱們的哲學家。」南森笑說：「老高一向講究形而上的。」

　　「嗨，你弄岔了，世界上沒有純粹的形而上。飲食男女，人之大倫，老高是或上或下的那種人，好像打水的吊桶，在上面總是空的，非下去才能裝滿生命之水。試數當代人物，去日本而不欣賞脫脫者，幾希？」老蘇還是文白夾雜那種調調兒，酸中帶辣，大開窮心說：「你如果不是聖人，就是傻瓜。」

　　「也許我是傻瓜。」

　　這回對老蘇，他保留了很多，不再愛發牢騷或是輕率的批評什麼了。什麼圖書館踢腳，去郵局等信，坐在夕陽大道邊的石燈座上欣賞來往的女孩子，在他看來，都不重要了。唯一使他感覺猶疑的，就是他和美倩之間這一段情感，友誼裏滲融著他的無從表白的愛情。他知道，這種矛盾的情感是很難克服的，他沒有老蘇那樣豁達，也許還需要一段很長時間的自我磨鍊罷，而這些都屬於自己的事，沒有向老蘇告白的必要。

　　秋天，大度山有一串晴朗的日子，他學習著恬靜下來，迎接每一天的朝陽，目送夕陽隱入黃昏的煙靄。開課的生活是平板的，他把所能使用的時間都投擲在課業上，精讀英文和日文，對於中國文化方面，更抱有極高的研探興趣，到處旁聽好教授所講授的課程。

　　此外，他更改進了工作營的組織，成立K．P，這是他從夏令會學習得來的，也就是說，爾後工作營外出服務時凡舉一天的伙食、茶水、炊煮等事務，全部由擔任K．P的女同學承擔，這樣，可以發揮純粹服務的精神，免除別人一切的招待。

　　工作營由草創時期發展到現在，雖然亨德教授已經離去，但它卻在東海大學的社團當中，紮下了穩固的根基。組織改進後，南森著手培養接班的新人，像二年級的萬尚民和小妹，都已成為工作營裏優秀的新血。他決意退到贊助的地位，讓他們去表現更年輕的勇氣和智慧了，他這種不居功的精神和做法，很得人的讚賞。

　　「乖乖，哈老哥，你這種謙讓的風度真不簡單。」老蘇說：「哪天表現在政治上，那真才過癮呢。」

　　「沒什麼，」南森說：「新人總比舊人強。」

　　「當真是急流勇退？還是猛耍戴高樂？（戴高樂，意指政治手腕。）想以退為進的當一任名譽的工作營顧問？」

　　「甭忘記，明年咱們就交棒了，你以為大度山會摟咱們一輩子？……那些在夢谷種植過相思樹的前屆同學呢？誰曾在樹幹上刻下他們自己的名字？」

　　「甭賣酸，怕人以為你不是喝醋長大的。」

　　「是真的，老蘇，我現在連開心逗趣的心情全沒有了。」南森認真的說。

　　「好罷，咱們各行其是，──我老蘇是樂天到底。」老蘇搔著頭皮說。

　　說是這麼說，一到三年級，每個人在氣質上、精神上，多少總有些改變。寢室裏，經常被一種淡淡的甯靜氣氛籠罩著；賀一向是沉默寡言的人，唸書唸成「不倒翁」，有時透過五更雞啼和三更燈火，一直熬上個通宵。老蘇告誡他說：

　　「老兄，如今顏如玉搬了家，你在書裏找不著她了，窮啃，啃成書呆子，有好老婆會叫旁人先搶跑的。」

　　「老賀的事情不用你擔心，」南森說：「會生蛋的雞總是不叫的。」

　　「好，要不叫大家不叫，」老蘇說：「咱們三個人，倒看看誰最先生蛋，──我說生蛋，就是結婚生兒子的意思。」

　　「當然你最先，」賀說：「論快，誰能比得過你這火車頭呢？」

　　這樣的開心逗趣偶爾也有，但全都不是真心的，祇是想藉著一陣哈哈，把心裏那份莫名的抑鬱發散發散。但那是徒然的，那種悵然的情緒是濃濃的水霧，笑完了，它仍化成潮濕，黏在人的心裏。

　　院裏又舉辦了一次郊遊，大家帶著野餐去爬附近的古堡，他們幾個三、四年級的同學都參加了，大娃娃、美倩、小翠、小妹、老蘇和南森走在一起，小妹很敏感的望望他們說：

　　「你們到底是高年級的學兄學姐，怎麼一個個都這麼文靜？你看，那些新生跑得好快！」

　　踏著苔蘚的石級，那些幼鳥似的新生顯得那樣興奮，那樣歡娛；男孩子攙扶著女孩子，一級一級的朝上跑著如同飛著，爬到古堡上面後，男孩子一個個都以中世紀驍勇的騎士自況，挺著胸，叉著腰，擺出威風凜凜的姿態，在古舊斑駁狀如覆鐘的圓圓頂蓋上迎著高風，好像已登上了天墀。

　　「長江後浪推前浪，」南森說：「現在是這些野猴子們的天下了。」

　　「剛從中學的馬戲班裏放出來，屁股上還留著紅紅的火鉗印兒呢！」老蘇說：「這些小唐吉柯德們，實在好可愛。」

　　新生們群聚在古堡頂上，發狂的嘯叫著，藍天顯得那樣高緲又那樣貼近，他們對著四周的林木和流雲揮手，並且快樂的唱著歌，把兩個多小時爬山的疲乏全給忘了。

　　南森、老蘇、美倩和小翠，站在古堡的一角，灼亮的陽光遍吻著他們的全身，風帶著猶存的暑熱，薰拂著人的臉，大自然在眼前呈顯著它一切的美。南森目注著相思林遮掩的遠方，茫然怔忡，耳裏裝滿新生們的笑鬧聲，心裏老大不是味道。……這矗立在自然中的古堡，是屬於那一種格調的風景呢？日據時期的遺物，日本早期建築的風味，不知有多少血腥殘暴的歷史斑痕遺落在生苔的冷石上，令人沉默自省，甚至懷念起使扶桑低首的盛唐。而今天又是另一個世紀，需要多少年輕的智慧才能把民族高舉，國威重振，開拓出一個王道的現代的新漢唐？

　　「哈老哥，」大娃娃在下面叫他：「大家歡迎你來講笑話呢。」

　　「為什麼老要我講？」

　　「他們選你為人緣最佳的學長，你不講誰講？」

　　「人緣最佳也夠慘的，連不笑的自由也被剝奪了！」

　　他跳下幾級石階，一大群新生圍成一個圓圈，有的站著，有的坐著，都朝他笑著鼓掌。

　　「我今天情緒欠佳，」他開門見山說：「一肚子笑話，都從後門溜跑了！暑假我參加國際性的青年夏令會到日本去，我想，在這兒跟諸位報告一些觀感罷……」

　　他接著便縷述他很多內心的感慨，他的聲調不像以前那樣慷慨激昂，而是含蘊著一股深沉的憂鬱。他說起歐美的年輕朋友對亞洲了解不夠，說起廿年來，我們文壇上缺乏堅實有力的文學作品，更沒有大規模翻譯的計劃和實際執行機構，最後他說：

　　「假如在這兩個年代當中，我們只要捧出一部描述我們如何面對暴力，生聚教訓的好作品，通過翻譯，傳達給世界，也不至於使遙遠國度的年輕人，對我們一片朦朧罷？一味試圖翻譯古貨，何時不可為？讓別人了解當代，才是最重要的。」

　　他這樣一說，氣壓立刻沉重起來，相對的，歡樂的氣氛立刻就減低了。

　　「哈老哥，你不要杞人憂天，在這兒大煞風景好不好？」習慣歡樂的小翠嘟起紅紅的唇片說：「依你看，咱們大學生就該揹負這，揹負那，活得毫無味道？」

　　「不是這意思，」南森說：「我們原可以做些比爬古堡、唱唱跳跳更有意義的事，可是……唉！」

　　「生活難道就不要調劑？」小翠說：「你要真做一個感時憂世的愛國者，我建議你去跳日月潭，我們集體證明你不是殉情，而是今日之屈原，好歹也替代人受過的名潭添一份光彩。」

　　小翠那種半嗔半嘲的口吻，突然使南森惱火起來！這種花瓶型的女孩子，除了衣裳鮮豔，臉蛋漂亮，身材苗條之外，還有什麼？進大學，花大錢，趁著青春的浪頭享盡風光，除了依照當前習慣，釣個金龜婿，日後汽車洋樓寶石鑽戒進舞場打麻將……還有什麼好憂好愁的？他心裏想著，脫口就說：

　　「像妳這樣的女孩子，就是進大學玩玩的，出盡花樣玩盡了興，還要開口閉口的調劑？我建議妳書也免唸了，找個有錢的戶頭結婚，環遊世界八十天去算了！」

　　小翠平素倒是能言善道的女孩子，這回遭到南森的重轟炸是出乎意外的。南森猛作獅子之吼，她臉紅鼻酸的說不出話，嚇得捂著臉嗚咽，真個是花容失色，她不敢回罵南森，賭氣把野餐也給扔了，轉臉要朝山下跑，被大娃娃死死的拖住了。

　　「快叫救火車來，」老蘇說：「空前的大轟炸，哈大少滿頭冒火，非要冷水澆頭不行！……我說，哈老哥，自己有悶氣，朝女孩頭上發，多沒意思！你自己讀大學，除了到處鬨鬨叫，又何嘗有所作為？還不快去道歉？這次郊遊，全在你一個人身上砸了攤子啦！」

　　一時動火說了重話，把嬌憨的小翠逗哭了，南森心裏原已不好意思，聽了老蘇的話，心裏更覺得難過。可是他情緒很壞，一時轉圜不起來，老蘇說的是真話，在東海這兩年，自己除了鬨鬨亂叫，也真是一無是處，周圍的一些同學，無論放縱或收斂，歡笑或高談，事實上或多或少的都陷在虛無頹廢之中，他抱著膀子踱到一邊，決意不再發言了。

　　美倩和大娃娃兩個人，忙著安慰小翠，其餘的同學頭一回看見笑口常開的哈老哥動火，都吃了一驚。老蘇挺身出來說：

　　「咱們不用理會，讓他自己冷一冷就好了，我們自顧玩我們的就得啦。」

　　老蘇用他那股活勁，領著一群小弟小妹們玩樂起來。美倩拖小翠和大家一起玩，小翠把嘴唇噘得很高，一臉子受了委屈的小姐氣味，勉強的擠在大夥當中做木頭。為了避免尷尬，南森雙手交叉抱著臂膀，悄然獨自踱開去，望著四周的林野。

　　心情越糟，越不易欣賞自然的風光，看什麼，都彷彿隔了一層。老蘇抽身過來，勸他跟小翠道個歉，他都提不起勇氣，尤其當事情過後，他更覺得自己不是。──小翠並不是他所臆想的那種女孩子，祇不過嬌柔些，活潑些罷了。當大家朝回走，踏下古堡的石級時，南森搶過來扶著小翠說：

　　「對不起，小翠，是我情緒不好遷怒到妳頭上，我無意刺傷妳，很抱歉……。」

　　小翠嗚咽兩聲，白了他一眼說：

　　「我這一輩子都會氣你！你情緒不好，為什麼不敢把氣發在美倩頭上？我沒想到哈老哥會這麼兇，以後再不跟你說話了。」

　　「原諒我一點，我請妳看場電影賠罪好不好？」

　　南森一路上說好說歹，不惜扮演丑角，好不容易才把小翠哄到破涕為笑，這才使剛才僵冷的空氣在一群人中變得緩和起來。他忽然有了一個很滑稽的感覺──面對一個愛發嬌瞋的女孩子，他都應付維艱，哪還談得上家事國事天下事？想來做人真不容易呢！

　　※※※※

　　南森這學期的心神不甯，美倩早已細心的覺察到了。

　　星期五的黃昏散步還維持著，也許逐漸步入深秋罷，島上的深秋雖不似歐陽修的秋聲賦中所描寫的那樣蕭條肅殺，但總有一份衰遲的感覺。從老而濃的綠林裏，長而僵硬的草葉上，或經由一些乏人注意的落英，經由一兩片帶褐的落葉，向人心裏悄然傳遞。人在秋林裏走著，暮景淒遲，鎖樣的鎖住人的言語，只落下一心索落的秋意。

　　往常兩人散步，都由南森興致勃勃的尋找話題，她祇是願意做一個誠懇的聽者，如今，南森也總沉默下來，反讓美倩主動逗他說話了。

　　她開的話題，他有些心神不屬，談不上幾句就中輟了，彷彿把散步變成晚飯後一種例行的機械運動。慢慢的，她覺得很難忍受他那種冷淡的沉默，她更覺得這種一言不發又各懷心事的散步形式，對於她是一種痛苦。

　　終於，她這樣的試探著：

　　「南森，你最近身體不舒服？……假如真的不舒服，不必勉強陪我散步的。」

　　他搖搖頭，嘆口氣。

　　她又說：

　　「那有心事？是不是和眉珍鬧了彆扭？」

　　他又搖搖頭，用鞋尖撥弄著面前的草葉：

　　「我自己也不知道，祇是情緒不佳，要我說，實在也說不出什麼名堂來的。」

　　「我想，你還沒跳出暑假期間所感受的煩惱罷？」美倩微噫地說：「少年不識愁滋味，更上層樓，你早已不是那樣強說愁的少年了。」

　　他抬頭望望林外的暮空，和一卷卷被夕陽燒過了的霞雲，緩緩的說：

　　「東海是個有靈性的高等學府，我的憂煩，可能也是屬於靈性上的憂煩。當然，它的成因很複雜。妳知道，我一向不重視形式上的教育，渴切追求理想，國家和社會的理想，等到時間的砂輪把我磨透，我才發現我空有理想而毫無能力，無論是學術能力和促進社會生活的能力。……不知是否是在做夢，我總感覺整個外界是塊頑石，我卻是個躲在軟殼裏的小生物，常覺自己是有依恃的，一旦和頑石相碰，便破裂了。……有時我真想放棄一切抱負，乾脆做個平平凡凡的人，安份守己，結婚生子。悲哀的是我不能也不甘心那樣隨波逐流，我也許說得很抽象，我相信妳會了解我這種情緒。」

　　「我了解。」她低低的，像幽語似的說：「生存，是一片很幽深的林子，每個人，在這種趨向成熟而實際並沒真正成熟的年齡，都會用一點點智慧的靈光去摸索的，這現象很普遍，也是可喜的。」

　　「可喜的？妳是說？」

　　「是的。」她說：「最低限度，它證明你的靈魂是在醒著，在思想著，這該是人生最重要的關口，不是渡，就是沉。你遇著它，必須冷靜，切忌偏激。」

　　他出神的望著她美麗甯和的白臉，在她徐徐吐話的時候，她的黑眼裏閃爍著深沉的智慧的光，那裏面湧盪著生命的活泉，說有多深就有多深。美倩的年齡不比自己大，他就摸不清，她這種蘊含著禪意的話，是從哪兒悟得的？記得早些時，他聽過巴壺天教授的佛學講演，她的語言倒有幾分接近佛學的。

　　「假如偏激，它會怎樣呢？」他存心這樣說。

　　「聽說北部某大學，有個研究生變成瘋子，他整天赤著腳，到處語無倫次的講演，在國外，也有更多留學生患了精神分裂症的，」她說：「他們都因為偏激，沒能尋求自渡，才會變成那樣的。」

　　「照妳這樣說，我真的膽怯了。」他在臉上壓出一絲笑容來說：「我根本缺乏那種自渡的功夫。」

　　「從平凡開始罷，南森。」她透著關心和誠懇：「平凡是偉大的基石，希望你把亨德教授的話牢牢記在心罷。早點向眉珍示愛，她的生活經驗可以補足你的欠缺，你畢業後進入社會，有個窩巢，就不怕風雨。」

　　「讓我想想妳的話，」他說：「經妳這一說，我好像開朗多了呢。」

　　十一月的黃昏走得太快，風沙揚起，夜幕就徐徐的垂落了；一路上，他想著美倩的話，像嚼一枚橄欖，有無窮的餘味；在情感上，這彷彿是唯一可行的路徑，美倩是自己所愛的，但她已早定終身了，不論對她或是對陳，他都不宜涉入，他祇有回頭去找眉珍，也許眉珍還在等候著他，他這樣的寬慰自己。大學學業後服完預備軍官役，他不願趁著熱浪出國，那時回到社會工作崗位上去，有機會再去找眉珍，再對她表明心意，尋求兩人共同的幸福。眉珍雖說近來跟自己書信往返很疏淡了，但他始終抱有一份信心，相信她對自己的情意……。

　　當夜回寢室時，他取出放置眉珍來信的匣子，從頭細讀著她一封封的來信，讓那些淡淡筆墨所流露的真情溫炙著自己。他懷著激動，寫了一封很長很長的信，第二天一早就投寄給眉珍，希望立刻得到她的回信。

　　日子一天一天的輾過去，眉珍那邊沒有回音……

　　今年大度山多風無雨，風沙比往年大得多，整天沙煙飛揚，使人難以睜眼，夜來時，風濤虎吼著，鬼靈似的沙粒，簌簌的撲打在窗上，常使人錯覺那是雨聲。

　　五色的頭巾在風裏飄起來，暗示著聖誕節又快來臨了，南森白天挾著書，在迷眼的風沙裏獨自來去，特別敏感的覺出冬景的蕭條。而許多大一的新生們，彷彿不受季節的任何影響，照樣興致勃勃的騰跳著，笑鬧著，使廣大的校園不致過份冷落。慶祝聖誕的各項活動，也同時在籌備著。

　　又該是和眉珍互送禮物的時候了。仍然是眉珍先寄聖誕卡來，沒附禮物，卡片上的綠竹仍是綠竹，但附了兩行使他驚異難受的短語：

　　「你的信來得太晚了，南森。我已在上個月結婚了，原諒我沒有告訴你。我不知要如何說才好。祝你聖誕快樂！　　　　　　眉珍敬上」

　　他捏著那張卡片，怔怔的站在郵局附近的林蔭下面，風沙吹打著他，幾張游魚般的葉片，落在他的肩上，抖索了一陣，又被風帶走，卡片上的綠竹，在他心靈裏已經在一剎間變得枯黃了。

　　早為什麼不想到呢？一個沒能繼續讀書，步入社會的女孩子，家庭環境又很清貧，是很容易走上結婚這條路的。自己總是抱著一廂情願的想法，就不知兩年來多麼冷落了她？後悔是徒然的，偏偏到他對眉珍的情感有所想望，渴求寄託的時辰，眉珍已不是昔日的眉珍了！……她不再是那白衣黑裙的少女，現在，她是已婚的少婦了！自己再回頭去保有那份友誼麼？也許會如同他和美倩一樣，近又近了，遠又遠了。儘管這消息使他傷心和惘然，他也祇有遙遙祝福著，希望她已經得其所愛，有了意趣相同的伴侶，和幸福美滿的未來……。

　　他在校園裏緩緩的踱著，心裏有著一份無可告白的悽惶，風沙撲打在他的臉額上，但他一點也不想逃避它們。他爬到樹林中的水塔上去，孤獨的張望；他廿歲的生日，是在幾個好友的慶祝聲裏，在這塊水塔的平頂上歡然度過的，幸福，對於某些講求現實人生的人，可能是一種能夠明顯感覺，能夠嗅著或觸著的實體，對於他則完全是抽象灼，他還沒有伸手去摸觸，它已經溜得無影無蹤了。

　　這許多年來，他也只對兩個女孩子傾心：眉珍和美倩。當然，傾心並不就是一般所謂的愛，祇能說很珍惜又很喜歡，後來他參悟出那裏面含有很濃的愛的成份。這種愛情，不再僅是從小說上讀到的那種細緻的描摹，而是活生生的，隨同他心臟跳動的情感。結果如何呢？有的被自己忽略了，有的被自己隱藏了，原本是甜的，卻都變成了苦果。

　　為什麼他要自嚐苦果呢？不願意做一個平平常常的人，竟連一點屬於平常的幸福都得不到。眉珍結婚了，喜柬沒寄來，自己連禮都沒能送一份，當初曾經料到嗎？……日後美倩結婚又如何？在東海，他並沒有意去交女友，但美倩和眉珍，都使他受到挫折和創痛。

　　思緒原就像游絲，禁不得大風一吹颳，已經破碎支離，不知想到哪兒去了，天色逐漸沉黯，水塔四周的樹梢，在風裏發出尖亢的鳴叫，他把頭埋在交搭的手臂間坐著，滿耳是風聲，以及沙粒打在樹幹和水塔塔壁上的聲音。這聲音有些像海洋掀騰起的大浪，像波浪湧過時留下的，沙沙破裂的水花。人，在情感世界中，也像一葉扁舟飄浮於海上，蓬飄了，櫓折了，他成了茫茫海上的飄蓬，也不知究竟要飄向何處？他從心裏開始厭煩一切，甚至厭煩生命的成長，──他永遠是個無知的孩童該多麼好？永遠沒有庸俗的煩惱該多麼好？明知這是更不可能的，他卻難阻遏這種意願的上升。

　　不！忽然他又自責起來，我為什麼要這樣懦弱？這樣沒用？一肩擔天下的志氣，難道挑不動這點情感？我要振作起來，寫一封祝福的信給眉珍罷。

　　他回到寢室時，天已全黑，窗外的風聲，仍然在追逐著他。

　　※※※※

　　聖誕夜報佳音時，美倩到處找南森都沒找到。

　　當報佳音的同學都聚在波爾牧師的家裏等著出發時，大家都敏感的覺出，哈老哥的心情不佳，似乎有意規避了他們，也許他獨自下山坐卡門，或者捧著書躲到哪兒去尋求安靜去了。誰知道呢？連同寢室的老蘇和賀，都說不出他是在何時單獨開溜的。

　　他們談著南森，美倩坐在一邊沒出聲。

　　風在窗上號叫著，連玻璃都凍得打抖，可見外面的天氣有多麼冷；而波爾牧師家的客廳裏是暖洋洋的，壁爐裏，燃著松根鋸成的柴塊，一片閃跳的深橘紅顏色，映著人臉，壁爐的雕花爐台上方，佈置了一個小小的馬槽，槽上躺著聖嬰，槽邊坐著瑪利亞，以及三個東方的聖者，高及窗楣的聖誕樹上，彩燈明滅，綠葉間黏著些碎絮綴成的雪花……。

　　她望著火爐和閃熠的燈光，想不出南森為什麼會變得這樣的索落？她進東海結識了他，發覺他們志趣相投，談得來，又互相了解，她滿足於這樣的友愛，她承認從南森那裏，獲得了能夠鼓湧她生命的快樂，人生有了這樣的友誼，還有什麼可苛求的呢？……事實上，南森一天比一天沉鬱，他臉上那種野性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黯淡，終至收斂了。

　　他變成這樣，使她覺得她有責任，一種潛在的母性的關注支撐著她，她希望能給予他同樣的快樂和振作的力量。她堅信以她的誠懇，一定會使他接納這種友誼的鼓舞──人與人之間，原本是互相對待的。

　　「美倩，」小翠拍拍她的膝頭說：「哈老哥究竟去哪兒？妳怎麼竟會不知道呢？他以前，凡事都跟妳講的。」

　　「也許去喝風了！」老蘇說。

　　報佳音的各組分別出發了，大度山最天寒的日子，風那麼尖猛，使他們唱歌，必須要圍成一彎馬蹄形的半圓圈，背對著夜來時的大風沙，每個人都低著頭，才能唱得出口，否則，滿嘴都會灌進細小的沙粒。

　　這時候，南森卻孤獨的在林蔭走著，他懷著撿拾往昔的心情，走過他和美倩在散步時常去的那些地方，最後，他一個人冒著濃黑，一直走到夢谷去。

　　報佳音的歌聲斷斷續續在風裏飄來，又被另一陣風帶走，那樣莊穆又飽含著盼望的歌，使他想起美倩在銘賢堂唱聖詩那次，他悄然站在窗外窺望著她的情景，……他從沒跟任何人講說過這個祕密，他內心情感的冰河就在那一剎間開始溶解了的。美倩甯和俊俏的臉，使人世間一切美麗的形容變成拙詞，她微凹的大眼睛閃耀著上帝慈愛的光彩，從她懾人的黑眸子，他不再懷疑上帝的存在，雖然在感覺上，上帝對於他並無幫助。

　　那時並沒有想到，自己會深深愛上這個大眼睛裏有著上帝慈愛光彩的女孩子，當然不會想到忽略了另一個聰慧的女孩可能懷有的愛情和等待，……這苦果應該是由自己來嚐的。

　　「有人到夢谷為了哭泣，哭泣那抓不著的愛情……」

　　知名的女作家聶華苓這樣寫過夢谷，通過她絕頂的才情和深澈的體察，她不但寫活了夢谷，更寫活了許許多多吐夢的年輕的靈魂，自己也影立其中。

　　他雖在這方面嚐到兩次苦果，卻並沒真的年輕成那樣：為抓不住的愛情哭泣，至少，聶華苓的句子，對於他低沉抑鬱的情緒，也是一種點示和諷嘲罷？一路上，他用口哨低低吹著低音女歌唱家約翰．貝茲的歌，清脆而幽怨，彷彿在敘述一個又一個悲涼的故事。

　　風沙好大。他走回宿舍時，殘月已昇，各處報佳音的歌聲早已沉落了。他覺得安慰的是今年的聖誕節，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在冷靜中度過，沒有到哪兒去分享別人造就了的氣氛，沒有跟從著別人捲進歡樂的漩渦。

　　回程時，經過女生宿舍附近，發現美倩的窗口，燈還在亮著，把黑黑的欄影描落在地上。

　　我要誠心誠意的祝福眉珍，也祝福妳！他對著那一方窗光想著：好好的祝福，不要再酸惻惻的才好。

　　　　十七

　　生活的走馬燈恆以同一速度，緩緩旋轉著。

　　南森還記得童年上元節，他和小遊伴們，仰望高懸在窗前的走馬燈的情景，那時，燈還是手紮的，繪的是春夏秋冬四季圖，裏面點著蠟，燈下還垂著流蘇。……初看那種四季輪迴的旋轉，覺得新鮮而有奇趣，過後不久，也便逐漸厭煩起來。眼前的生活，又何嘗不是如此？寒假中，他去中華路的燈鋪裏，買了一盞電動的走馬燈，靜靜的觀察了一個夜晚，存心從那些常用同一姿態作波浪形追逐的金魚和水藻，感悟他本身近幾年來的生活。

　　和很多很多成長在承平中的年輕人一樣，他祇是一尾走馬燈上的游魚，他的游動祇是一種輪復，至少在實際生活上是這樣子，儘管看來多變而又多采。有些人厭煩了這種賡續不休的輪復，用一些摭拾來復經縫綴的哲學去詮釋他們自己，寬縱他們頹廢、軟綿，或標新立異，或放蕩形骸的生活，把最後的結論，歸之於：

　　「整個時代的苦悶！」

　　他很懷疑這種論調，總覺這祇是一種不切實際的遁詞。什麼是時代呢？歷史上每一段特定的時空，生存的人類的整體，精神或實質上的創造，一般趨向在精神、環境或事物上給予人的影響，……他不是學這一門的，祇能抓住一些片斷，用閉門造車的方式解釋給他自己聽。

　　老高批評過他這種詮釋：

　　「哈老哥，你最好甭『亂滾油桶』──一路不通到底罷！」

　　為這個，在明星咖啡室的三樓，兩人又猛抬起槓來。

　　「我不能不嘗試思考這些，因為我要理解本身生活的價值和意義。」他說：「跳靈魂舞，學嬉皮，像公狗式的談愛，眼看旁人出國，如果自己不去洗洗外國盤子，就好像學問不夠似的心理，……這跟我們自己的時代，究竟有多少關聯？」

　　「你不能把所有的年輕人都看成政治家，苛求他們人人都有遠見。」老高說：「一張衛生紙，一碗陽春麵，都會影響他們的心理和情緒，要不然，哪會吹起一股又一股的一窩蜂？他們是脫離不了一切事物的影響的。」

　　「我承認，時代是和生存著的人類整體密契難分的。」南森說：「但我總覺得，人，要不隨波逐流的話，時代儘可影響人，卻不足搖撼人。」

　　「高調，」老高說：「你無形中被它左右了，也許連你本身還不知道呢！」

　　「你是典型的空頭哲學家，人並不是機械，」南森反駁說：「化學家也祇分析人體的化學構成，不能剖析人的精神。」

　　「算了算了！」老高軟化下來：「牛吃青草鴨吃穀，──各人口味不同，我看，咱們還是休兵罷，話說得太多了，損傷元氣的，何必耗費吐沫？各人按照自己的意思活下去就得了！」

　　抬槓既恆無結果，而生活又煩膩得很，南森在鬱悶中度過了這年的寒假。開學時，又逢大度山上的初春，滿山碧綠，像洗過澡似的乾淨，他奇怪於年輕的情緒怎會如此多變，如此易受外界的影響？心情的曲線昇昇降降，連自己也難捉摸，一呼吸初春的大度山的空氣，就彷彿重新活潑奮發一些了。

　　人總要經過一段時期的自我磨鍊才能豁達起來的，當然也有例外，不過，像老蘇那種天生爽朗的性格，究竟是少數；屢次遇上挫折，使南森更痛下決心把這些情感上的事當成磨鍊自己的課程。

　　抽了一個禮拜天，他挾著滿盛眉珍書信的匣子，到夢谷的谷底去，獨坐在石頭上，把眉珍每一封來信依次看完，然後堆積在石稜稜的凹地上，擦起一支火柴，丟在信箋上。太陽光下不易看見火苗，祇見一塊黑斑，逐漸在紙面上擴大，騰起一縷縷螺旋狀的小小青煙，他蹲在一邊看書，憑弔什麼似的，吹著憂鬱的口哨，──他總算把久久積在心底的憂鬱吐掉了。

　　實在他又有些矛盾，這樣的焚情，覺得燒得很痛快，又覺燒得很可惜，好像把五六年的友誼也燒光了似的。現在，匣子裏只留下幾張堪為紀念的卡片和一些小禮物了，──他總算為過往留下了一些痕跡。

　　他可以用這種焚情的方法，不再去驚觸眉珍，但卻無力卻拒跟他在大度山上共同學習的美倩。他知道自己對美倩的那份癡情，已經逐漸變淡了，見到她時，仍然有點心悸──儘管那還沒達到令他逃避的程度。

　　這學期開始時，他選聽蕭教授的課，美倩也選聽蕭教授的課，兩人在一排座位，聽得津津有味。美倩說過，她覺得宋詞的境界，就像個嬌小的古典美人，有那樣細柔細柔的情感，那樣精緻的色調和晶瑩的幽怨。

　　「不知為什麼，對詞，我會這樣著迷？」她說：「有些詞，像一張會活動的、朦朦朧朧的彩畫，有些像一場溫溫涼涼的微雨，落得人滿心都是……。」

　　「特別是人在成長的時候，」南森笑得有些苦味：「或者是孤獨失意的時候。」

　　「你總不會因為失意才來聽這門課的罷？」

　　「胡猜罷了，我是粗枝大葉的人。」

　　他原想把眉珍結婚的事情，從頭告訴她，但他卻在最後的時辰忍住了；眉珍結婚了，他把內心的苦惱吐給美倩聽，日後美倩嫁到陳家去，他內心的苦惱又該吐給誰聽呢？……自己真的長大了，感情也複雜了。以前他確是粗枝大葉的人，對於詞的精微世界，是很難深深傾略的；亂紅的零落，古樹上掛著的斜陽，冷石間的苔跡，殘荷上冷冷的夜雨聲，才人志士的憂憤，懷才不遇的淒涼，在每章節裏化成歷史的夢境。正因現在他心靈被一股孤淒籠罩著，他才能夠儘情的去汲取，這使他的感情豐沛起來也敏銳起來。他把他本身遭遇──愛情上失敗的遭遇，比擬成一種境界，這境界，不僅他獨自懷有，歷史上有許多境遇不佳的詞人，感受得更深更深。

　　「你又在想些什麼？南森。」

　　見他只顧低著頭不說話，美倩就說了。

　　「我在想周邦彥。」南森不經意的說：「想他的生活境遇，他詞裏所懷的心情。」

　　他請她去福順利社吃晚飯。美倩很巧慧，南森既對詞有興趣，她就在黃昏裏和他談著周邦彥的種種。南森開始時還保有一份沉鬱，逐漸的，美倩的話像一道暖流，灌進他的心底，使他心上的冰凍溶解，他談得格外的興奮，格外的激動，也許詞人周美成的一生，使他有所感罷？

　　兩人忘情的談著，天黑後，還在校園裏漫步。路燈光從夕陽大道兩邊的方型石座裏放射出來，石座四周鏤有透空的浮彫式的花紋，燈膽裝在中間，光芒透過花紋，地面上便留下一組組奇幻的花影，有些落在樹蔭下，有些落在草叢間，彷彿是許多閃爍的螢火。

　　一盞一盞美麗的石燈落到他們身後去，石路緩緩的朝上引升，這裏是夕陽大道的盡頭，四周都有幽密的林叢環繞，貼耳都是囂繁的蟲鳴聲。

　　「好累。」美倩說：「我們走遠了。」

　　「走到砸燈的地方來了。」南森說。

　　老蘇跟他說過，夕陽大道盡頭，是東海情侶們相約會的地方，他們覺得路燈太亮了，往往移開石座的頂蓋，把燈膽旋鬆，讓那些路燈不亮，增加一份神祕的情調。他想到那些，便不自覺的隨口說了出來。

　　美倩正好坐在一盞被「砸」的燈座上，好奇的說：

　　「砸燈？為什麼這樣煞風景呢？」

　　「妙透了，──有燈才煞風景啊！」

　　美倩瞇起眼，搖搖頭：

　　「這樣美的燈，怎會煞風景？」

　　另一座燈光從遠處射過來，隱映出美倩微笑的臉，南森望著她頰上的黑酒渦，忽然生起一種難以控馭的強烈的慾望，很想擁著美倩，吻她，很想很想吻她那漩動的黑酒渦，把幾年來的苦楚，一股腦兒卸脫掉；他不知道這種渴望是在何時飄進腦海裏來的，連自己都來不及提防，整個身心全被這渴望控制住。他有點兒顫抖，在夜暗中，美倩卻一點也沒覺著，他真想吻一下她的酒渦，低低的附耳告訴她：

　　「砸燈就為了這樣，燈熄了，情侶們……」

　　他以為砸燈這件事，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偏偏美倩不知道，她真是個單純的女孩子。有時候，一個女孩子太單純了，確實也夠麻煩，現在就是如此。兩人面對面，他該怎樣解釋砸燈的事呢？

　　「砸燈是……是，妳真的不知道？」他終於很痛苦的說：「嗨，怎麼講呢？」

　　「你要是不便講，就算了，」美倩笑說：「瞧你口吃的樣子。我們朝回走罷。」

　　美倩站起身，理理她的裙子，她走到夕陽大道的水泥路面上，南森才跟著走，離她有著一段足可使他冷靜的距離。

　　奇怪的是剛剛怎會突興這種強烈的渴望呢？美倩假如不及時離開那幽僻的地方，他真不敢擔保會發生什麼？他一度希望發生什麼，但什麼也沒發生，他忘其所以的嘆息著說：

　　「我現在連砸燈的勇氣全沒有，真是名符其實的哈老哥了！」

　　美倩突然停住腳，傻楞楞的回望著他：

　　「哈老哥，你真是把我給搞糊塗了！砸燈一定有什麼典故，為什麼又吞吞吐吐的不對我說？」

　　「當然，一個很難講的典故，……哈哈。」

　　美倩要聽這個典故，便掏出手帕，放在文學院前的石階上，坐了下來，南森在她面前踱動著。

　　「晚上文學院這一帶好靜，滿耳都是蟲聲。」她說。

　　「這裏是……是情侶們的世界，妳沒注意到？」南森說：「燈光雖美，畢竟太亮了，因此……」　

　　美倩低下頭，捏著裙角說：

　　「那，那我們還是回到林蔭大道上去罷，不要打擾別人了。」她說得很自然，顯然並沒窺破他剛剛內心懷有的一剎那的祕密。

　　南森祇好跟著她走，忍不住的把眉珍的事全都告訴了美倩。

　　「你怎不早跟我說呢？」她說：「難怪這些日子，你總失神落魄的，顯得很沮喪。」

　　「早說跟晚說都是一樣。」他說：「有什麼不同呢？」

　　「多個朋友了解你，總是好的。」她認真的說：「別太難受，南森。」

　　「也沒什麼，我只是太覺意外了！」他說：「五六年的好朋友，她結婚也不告訴我一聲，連禮都沒法送。」

　　「奇怪！」她說：「你跟眉珍真的只是好朋友？──像我們一樣？」

　　她這一問，惹出南森的牢騷來，發洩的說：

　　「我這個人，跟誰都祇有做朋友的份，也許我的人緣太好了！哈哈。」

　　「你笑得好難聽，」美倩說：「是不是眉珍不了解你？過去就讓它過去罷。」

　　「誰都不了解我，我喜歡的女孩子都不了解我。」他說：「說也沒有用的，反正我沒有福氣。」

　　「你當真也宿命起來了？」美倩望了他一眼：「何必這樣想，你還想找不到女朋友？……宿舍裏有好些女孩子，都說哈老哥很吸引人呢。」

　　「不。」他說：「我不夠高，也沒有勇氣，再說，我喜歡的人，已經屬於別人了，還是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守著我的孤獨罷。」

　　美倩一時並沒會意南森這話是指著她說的，南森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勇氣這樣說？兩人在岔路口告別後，南森倒像是發炎的瘡，把膿給擠光了，有一種空虛的輕快感。美倩卻不甯靜起來，為她付出的關心沒有效用而惆悵著。

　　期中考試後，南森接到亨德教授的來信，他提到工作營許許多多同學的名字，逐一問候他們，同時檢附了一些其它國家工作營的服務資料，供給參考。他掛念著大度山頂的那幾個村落，說是希望能為他們砌一條永久性的混凝土排水溝，使污水暢流，蚊蚋無法寄生繁殖，……一個早已退休回國的老人，在萬里之外，還為這些小事關懷掛念著，戴上老花眼鏡，用他顫索的手，密密的寫了三四張信紙，把他的情感和心意，向大度山的年輕人傳遞，南森被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老蘇提議把來信張貼到海報欄，號召同學擴大服務，同時向校方簽請支援七十包水泥。

　　「我們把這條排水溝做好，拍攝彩色照片，寄給亨德教授去看。」老蘇說：「讓國外也了解一下，自由中國學府裏的青年，不光是百無一用的書生，我們對於社會，是有幫助，有影響的。」

　　「七十包水泥數目太大，」賀說：「不知道學校肯不肯如數支援？」

　　「那你就把東海看扁了！」老蘇說：「把來信簽呈給校長看，莫說七十包水泥，七百包，校方都願意出。問題是七百包水泥的大工程，我們做不了，即使七十包水泥的排水溝，我們也得利用三四個禮拜天，分批的修建。」

　　「我去號召Ｋ．Ｐ，」南森說：「做做工，也好為入營受訓做準備，暑假要上成功嶺，免得那時候叫太陽曬脫一層皮。」

　　「我跟老賀去看地形，定計劃，」老蘇說：「拉兩個建築系的老幾，把草圖畫出來，──包管比衙門裏辦事效率高。」

　　南森跑去找美倩和大娃娃，把這事說了，女生都樂意全力支援，不但選出幾組人來包辦Ｋ．Ｐ，而且還參加實際工作；七十包水泥，校方立刻批准支援，校長還關照說，假如不夠，可以再補充。

　　計劃是建築系擬定的，老蘇形容是「大得嚇軟人腿」，──根據那計劃，他們要修築兩條大水溝作為幹線，使村裏的小排水溝和幹線道連結，把污水經由山背的斜坡，流到海裏去；溝的寬度兩碼，深一碼半，底層用混凝土鋪平，兩壁用大鵝卵石，加水泥澆嵌，每一條溝的長度是七十五碼，一直伸到山背的溝泓為止。

　　「如果我們有一百人參加工作，」老蘇認：「單是運石頭，每人就得搬一噸，幸虧村上有牛車支援，要不然，得搬半個月。」

　　「管它呢！」南森說：「要幹，就痛痛快快的大幹一下，人一勞動，一切的煩惱都跟著汗水流光了。」

　　他認真想過，他的煩惱都是閒出來的，越是閒著空想越多，情感兮兮的把人困得虛軟無力。明年這時候，他就要結束大學生活離開東海了，他領導工作營這項工程，完全不是為了人去留名，而是為了求得安心。

　　工程開始的第一個禮拜天，一共有一百多位男女同學踴躍參加，另有兩部卡車押陣。他們一路唱著歌，浩浩蕩蕩的上山，挖溝的挖溝，運石的運石，調拌水泥的調拌水泥，Ｋ．Ｐ組借用村民的鍋灶行炊，使那荒寂的山村充滿了歌聲和勞動的氣氛。

　　頭頂上是無雲的碧空，太陽驕驕的照射著，老蘇首先表演三脫，精赤著黑黝黝的上身，赤著腳，祇穿一條短褲，抓著鐵鍬跳進污泥裏挖土，他仍然像上回在夢谷裏跳怪怪舞時的那付狂態，一面掘土，一面大唱：

　　「天黑黑，要落雨……」的鄉土謠歌。

　　美倩要小妹去做飯，小妹說：

　　「不行，我做的三層飯：上生、下焦、中間爛，吃了那種飯，他們會苦臉吱牙，我跟著牛車去運石頭罷。」

　　小妹走後，美倩望著她的背影跟南森說：

　　「像小妹這種女孩子，天真爛漫，又幹勁十足，跟你在一起，倒是蠻適宜的。──她對你印象極好，我知道得很清楚。」

　　南森正忙著，被美倩叫住，說什麼也沒料到美倩會跟他說這話，當時便笑說：

　　「怎麼總記著那晚上的事？美倩，那天我是鬧情緒，說著玩的，我並不想麻煩妳為我介紹女朋友。」

　　「好了，」美倩揮手說：「你先去忙你的罷，以後有時間，再跟你談。」

　　南森怔一怔，美倩卻先走開，到水井邊張羅別的事去了。

　　在他工作的當口，他回味著美倩的話，她顯然錯估了自己的心情，才會嘗試著使自己跟小妹交往；小妹是個好女孩子固然是事實，他卻連半點興致和勇氣都沒有。他需要深刻、透達、又很溫柔的女孩子，偏偏對美倩和眉珍用情都使他受了創傷，如今畢業在即，他沒有精神再談這些事，再去自尋苦惱了。

　　那天的午餐很豐富，雖然味道有些怪，大家卻吃得很開心。老蘇一面吃，一面還不斷的誇讚她們的菜做得太好，說每個女孩都夠資格做新娘。

　　「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他搖頭晃腦的打油說：「不知好不好？先請老蘇嚐！」

　　「甭高帽子滿天飛了。」小翠說：「死不要鼻子。」

　　「沒有鼻子不要緊，有舌頭就行，」老蘇伸出舌頭說：「聞著好不一定好，吃著好那才真好呢！我哪是替妳們戴高帽子，我是請妳們全體Ｋ．Ｐ坐飛機呢！」

　　飯後休息時，南森沒有跟女孩子搭訕，有些存心避著美倩，老蘇躺在樹蔭下面，一聲不響的抽著煙捲。

　　「怎麼，你也抽煙了？」南森怪問說。

　　「煩起來破破悶嘛！」

　　「你是樂天主義者，怎麼也不樂了？」

　　「我不能一輩子對女孩子行雲流水不在乎，」老蘇吐著煙圈：「大娃娃畢業就出國，我又吹了泡泡。真的，人一旦變得癡心，就有煩惱。」

　　「要不要我去當當說客？」

　　「算啦，咱兩人，誰也甭拆誰的台！」老蘇說：「我在這方面失意，沒有你那麼嚴重。我雖說小有挫折，仍然決心樂天到底，不改初衷。」

　　太陽從樹隙篩落，碎碎的金球滾動在老蘇的臉上，他臉上有股淡漠的神情。

　　「我不成，」南森坦率的說：「這一年來，我在情感上很亂很糟，甚至連表面上的快活全維持不住了。」

　　「所以你來當工頭，大修排水溝。」老蘇親熱的拍拍南森的肩膀，然後歪聲歪調的低哼起流行歌來：「你的愛情像氣球，像氣球……哈哈……」他渾身都是污泥和汗水，臉孔又很黝黑，笑起來的時候，極像黑人牙膏的商標。

　　南森閉上眼，把頭靠在樹幹上，思緒飄飄盪盪的；無論如何，自己跟美倩之間，應該及早結束了，兩人之間的友誼並不是單純的友誼，而是滿含情愛，戀的根紮得很深，是不能單靠理智的力量把它拔脫的。今天美倩要為自己介紹小妹，她事先在情感上一定掙扎過，這又何必呢？也學老蘇這樣，把事情看淡點兒罷。

　　「好……我們現在開工了！」他大喊說。

　　修築排水溝這段日子，他沒有單獨約會過美倩，甚至和小妹碰面時，也不多說話。蒙在鼓裏的小妹總是當說他的面翹起嘴唇說：

　　「哈老哥，你最近怎麼老是不愛理人家？」

　　「我有病了。」他扮出苦臉說。

　　「什麼病？」

　　「快走開，我患流行性感冒。」他說：「會傳染的，妳要是得了病，一定影響期末考。」

　　小妹那種女孩子容易受騙，南森只要若有其事的打兩個假噴嚏，就會把她哄跑了。有好長一段日子，他連和美倩的週五約會也中斷了，有時美倩來找他，他已經藉故下了山，有時坐卡門，有時擠電影院，有時逛書攤，有時什麼也不幹，在街上消磨整個黃昏。

　　當相思樹一排排開起淡黃灼亮的小黃花時，又是夏天高年級畢業離校的時辰了。樹林裏，到處飄滿這種令人怕離校的黃花，有人管它叫「離別之花」。有些很重情感，在大度山懷抱中生活過四年的女孩子，上課下課在路上走，每人手上都常拿著一串串的花枝，搖搖點點的望著它，流露出無限珍惜的心情；有人的黑眼總閃著很濕的亮光，這使校區裏彌漫著很濃的離別氣氛。

　　南森去郵局取信，迎面遇著大娃娃，也依依不捨的，捻玩著一莖開滿黃花的樹枝，這使他恍然悟及大娃娃這位胖胖甜甜的女孩子，轉眼就要離校了。

　　「好久沒見著妳，大娃娃。」他招呼說。

　　「嗨，坐圖書館嘛，Ｋ書Ｋ得煩死人！要畢業了，現趕論文，你說忙不忙罷！」

　　「怪不得這樣白，原來是悶白了的。」

　　「你越來越會說話了。」大娃娃開心的說。

　　南森看著大娃娃手上捏著信，忽然想起在一年級時，他淋著雨看人家打花傘等信，還巧碰著大娃娃的事，歲月真是匆匆，晃眼已經三年了。今天天氣陰而無雨，沒有傘的流轉襯托，在感覺中，便不像往昔那樣多采多姿。天是整塊的鉛板，罩著灰沉沉綠鬱鬱的山坡。南森跟大娃娃提到那回事，大娃娃怔了一會兒才記起，兩人笑得流出淚來。

　　「這回妳等的是情書，還是錢書？」他說。

　　大娃娃笑著搖搖頭，把信遞給南森。

　　「這是關於出國的一些資料，下星期我就要畢業了！」她的聲音有些喑啞。

　　他朝她手裏捏著的黃花望了一眼，心裏也頗有感觸。

　　「時間好快。」他說，但這句通俗的言語，一點也不能表達他此時此刻的心情。

　　大娃娃低下頭，手指掂動花枝，她眼睛眨呀眨的就潮濕起來。南森取了信，陪大娃娃到福利社去坐，兩人揀了三年前那張靠窗的老桌子。大娃娃坐下來就跟南森說：

　　「哈老哥，分別該夠愁人了罷？我聽你的話，用愁來減胖，效果怎樣？」

　　南森早就估量過大娃娃，至少又重了八磅，他不敢說她越來越胖，又不敢過份扯謊她瘦了，只好含糊籠統的說：

　　「很難說，依我看，比妳最胖的時候，略為瘦了一點，比最瘦的時候，又好像略為胖了一點。……兩杯葡萄水，葡萄不會增加體重，妳放心。」

　　「不行不行。」大娃娃說：「葡萄的糖份太多，還是換檸檬汁好了。我一直想減肥，拚命Ｋ書，體重還在加重，你說還有什麼辦法？」

　　「妳很高，胖一點也不顯得，何況到了國外，像妳這樣的體型，還算是最苗條的呢。」

　　「哈老哥，你真會開玩笑，」大娃娃高興的說：「以後寫信給我，別忘了這樣子使我開心啊！」

　　「我也許是祇能讓別人開心的丑角，」南森笑一笑，唇角浮著淒苦的餘味：「看到妳畢業，想到自己前途茫茫，渾身就發抖呢。」

　　「早晚都要走出校門去亂撞的，我從來沒為這事發過愁，我愁的是捨不得離開東海。」

　　「妳的目標定了，還用愁什麼？──女孩子比較單純些，能闖就闖一陣子，不能闖找一張飯票，把自己歸檔就心安理得了。我們卻是家事國事天下事，千頭萬緒結成疙瘩，窩在心裏難受。」

　　「單純？」大娃娃睜大眼睛叫起來：「算了罷，哈老哥。像我，減肥就夠麻煩的了，我爸爸從美國寄來許多營養丸，叫我不要吃飯，一頓只吃兩粒藥丸，說是一星期會減去一磅，但我沒有那種抗拒飲食的意志力，飯不吃，肚子就叫，我只好給它填一點蛋糕，一個星期下來，非但沒減肥，反而添了兩磅。」

　　「妳不能用大腦，狠狠的愁一愁嗎？」

　　「用大腦怎麼愁，你教教我好了，我應該怎樣去思想呢？」

　　「妳可以想，馬上要離開國土、學校，和很多好朋友，到一個雖很繁華但卻不屬於我們的陌生國土，想妳一個人到了鄉音稀少的地方，會怎樣孤獨？怎樣寂寞？會不會被那種文明擠扁？……總之，妳？……」

　　他正想再說下去，卻看見大娃娃兩眼紅紅的，一付要哭出來的樣子，嚇得他頓住口，不敢再講下去了。大娃娃很激動，眼裏噙著淚，卻強笑著沒有真的哭出來，她用小手帕點點眼角說：

　　「真的，哈老哥，我並沒想到要出國，我爸爸在船上，飄飄泊泊的生活了好多年，他應該曉得離開自己國家的苦楚，可是，一般觀念……。」

　　「不說了，」南森不願見到這個胖娃娃似的女孩子再為這事憂煩，就打岔說：「我們在校的朋友，為妳籌備一個小型的送別會，大家快快活活的聊天。妳真的胖得很好看，不要再用愁去折磨自己了。」

　　送別會在典禮前夕舉行，美倩、小翠、小妹、老高、南森、賀參加不說，連老蘇也參加了。南森送大娃娃一冊大陸風光影集，以及一整套台灣風景明信片，老蘇硬要送大娃娃一冊新型的貼像簿，大娃娃推卻老半天才接受。他們又湊份子在福利社請大娃娃吃飯，老蘇表現極佳，沒有露出一點軟弱傷感的情緒、反而談笑風生，還為大娃娃唱了一支別離的歌，使大娃娃感動得不得了。

　　飯後，她回請大家下山看電影，由於那是一部喜劇片，總算使人暫時忘卻了別離的惆悵。

　　晚上回寢室，南森向老蘇說：

　　「蘇格拉底，你今天表現得這樣大方，是心甘情願的嗎？」

　　「當然心甘情願了。」老蘇說：「我不願意對待一個女孩子太殘忍，大家好聚好散罷。」他說完話，就雙手交叉在腦後，躺在床上發起楞來了。

　　「別洩氣，老蘇，大娃娃一出國，你想想就會心平氣和了。──你這火車頭雖說衝勁十足，總歸不是時下流行的名門名婿。」

　　「我是標準的里幹事的材料。」老蘇說：「我現在就很心平氣和，準備回家娶個白白胖胖的小裁縫，過一過道地中國式的小日月。人要有自知之明，一千塊月薪，只能茹素，哪還想娶女留學生──開那種『洋』葷？」

　　熄了燈，南森仍然睡不著；相思樹的黃花在他幻覺裏浮現著，鮮亮得使人驚觸，下學期就升大四了，手掂著離別花枝的，何僅是大娃娃？早一二年，偶爾也曾想到過未來，總覺未來的日子還長，還遠，如今貼近離校的日子，卻連想都怯於去想了。

　　賀也在對面想著什麼，翻一個身又一個身。

　　「你在想什麼？老賀。」南森說。

　　「胡思亂想，」賀說：「忽然想起你又要過生日了，還記得那次在水塔頂上過生日的事嗎？」

　　「敢情是嫌熱鬧還不夠多，又弄些慶生會來湊合著！」南森說：「吃呀，玩呀，理想呀，夢呀！如今我對那些事毫無胃口，我的生日不過也罷。」

　　南森真的沒再打算過生日，但是，幾個老室友還是請他吃了一頓晚飯。那天美倩沒有在，請假去看望陳去了，但她特地為他寄來一個小玩意，可以放在褲袋裏把玩，另外還附了一封長信，跟他談到生命和情感；眉珍也寄來一張生日賀卡。這使得南森頗為感慨，眉珍已經覓得了她的歸宿，美倩也安心的接受了她的未來，只有自己，仍然像一片葉子，在風裏飄著。

　　相思樹觸目的黃花，開遍了校園，也開遍了附近的山岡，時間催著人，一刻也不曾留住。大娃娃離校時，眼睛紅紅腫腫，彷彿是古老年月，姑娘即將遠嫁一樣，夜來曾偷偷的飲泣過。

　　有些事，幾乎是無可奈何的；生命從不管人的呼喊或者是慨嘆，要走的，總歸要走，要來的，也總歸要來，當自己畢業時，自然也會像當初離開眉珍一樣和美倩分開的了！

　　他幾次獨自展讀著美倩的那封長信，突然被她所錄的陶潛的詩感動、啟發，終於領悟了一些什麼，他默默的背誦著那樣的句子：

　　「縱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懼，

　　　應盡便須盡，

　　　無復獨多慮！」

　　便彷彿有一種超脫的感覺，使他真的超脫了憂愁。

　　也許美倩早就看出他的憂鬱罷？她把她常常思省的銘語也錄給他，要他「俯仰終宇宙」，做一個真正快樂的人。南森知道，她雖極力鼓勵自己快樂，她本身並不真正的快樂，她祇是那麼安份知命，安靜的蹲在上帝給她造好的境遇裏罷了。

　　即使如此，他卻不能說什麼，那是美倩自己選擇的道路，人生總要經過各種磨難的，她為什麼不能選擇呢？大度山初臨的夏日是一首充滿色彩也充滿年輕情感的歌，在風和日麗的時辰，那樣低低緩緩的唱著。他獨自在校園裏徘徊，送走夕陽，迎接朝暾，千鳥在林間紛啼，相思樹的黃花自開自落，吻別每一個離別了的腳印……。

　　紫色的紫楝花，小徑上的紅泥和綠草，褐黃的乾溪中滾滾石塊，究竟印著人多少回憶呢？這自然的歌聲，如夢如詩。

　　「哈老哥，把情感收拾收拾罷！」有天他碰見老蘇，頭皮刮得精光，笑著跟他說：「收拾行李，準備上成功嶺罷，你瞧，我像不像一個標準的大頭兵？」

　　他說著，來了個立正的姿勢。

　　「其笨如驢，將來要出特別操！」南森說：「你這哪像是兵？倒像個和尚。」

　　「剃掉三千煩惱絲，猛吃豆漿饅頭！」老蘇說：「咱們成功嶺再見了！」

　　　　十八

　　在成功嶺上曬了火辣辣的太陽，人人都變成烤熟的紅蝦，太陽熱辣辣的刺在人新剃光的頭皮上，汗水滴在嘴裏是苦鹹的。老蘇永遠有最鮮活的形容，管它叫「曬鹽新法」。

　　「我們是在接受陽光的蒸餾！」他說：「三個月的汗水，能曬出二兩鹽來。」

　　「二兩鹽，相同於兩毛錢的代價。」老高說：「可惜格於法令，──不准使用代金。」

　　老蘇和老高兩個活老百姓，因為常鬧笑話被處罰，已經變成風頭人物，隊長說他們一個是勞萊，一個是哈台。頭一天集合，老蘇遲到，滿嘴都是白沫子，隊長以為他發了心臟病，他舉手敬禮，手裏正抓著一把牙刷。

　　「報告，我心臟良好，正在刷牙！」

　　「刷牙動作太慢，為什麼不快一點？」

　　「報告，我採用最新的三三制科學刷牙方法，裏面刷三分鐘，外面刷三分鐘，牙盤刷三分鐘，還有一分鐘，我跑了三百碼，中途停下來，紮了兩次綁腿。」

　　「你應該縮小編制，三三制改成三二制，你還可以餘下四分鐘，把綁腿打得像個綁腿。」

　　第二天集合時，老蘇仍然遲了一步，綁腿鬆了沒來得及重打，一隻手抓著一條，飛揚飛揚，像平劇舞台上表演的天女散花。

　　隊長發口令：

　　「沒入列的，跪下！」

　　旁的人都照著口令實施，老蘇一腳踩在他的綁腿帶子上，朝前一栽，來了一個姿態蠻棒的臥倒，隊長說：「我沒叫你臥倒！」老蘇吱牙吸氣說：「報告，我這是超現實，跪下沒來得及，只好就地打個滾！」

　　為這事，隊長罰他星期天禁足，同時被禁足的，還有哲學家老高。老高是在站夜崗時看書被捉著的，查哨軍官問他為什麼在黑夜裏見著人來不喊口令，他囁嚅半天，引用一句成語說：

　　「報告，我怕打草驚蛇！」

　　「我是蛇嗎？」軍官說：「你這成語，簡直用得非驢非馬。」

　　「報告，您就只當是一匹騾子罷！」

　　偏巧那軍官是湖南籍，一點也不客氣的沒收了老高手上的書本，而偏巧那本書既不是步兵操典，又不是孫子兵法，而是「查泰萊夫人」。軍官替他記了名，使他有一個足不出戶，又沒有查夫人作伴的星期假日，他說：

　　「不要緊，我心理上有準備，只當是大和尚坐關，我不是那種高僧，面壁九年捱不得，至少能捱得過短短的一天。」

　　「我們禁足在營區，單單缺了哈老哥也不成話。」老蘇說：「這小子原是浪漫派，如今見風轉舵，改成寫實主義了，他好像很適合當兵呢。」

　　「你以為他不會禁足？」老高胸有成竹說：「撐不了兩天，包管他榜上有名。」

　　「那倒好，老二○四室的室友，禁足四分之三！」老蘇有些缺氣說：「事情傳回東海去，我們都是壁報上的漫畫人物了！」

　　「不要緊，還有老賀代表我們出去呢，他回來，對我們舉行一次度假簡報，我們不就像休了假一樣？」老高說：「這就叫「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

　　老高估量得不錯，第三天，南森也上了榜，理由是：內務不整潔，被子摺成醱麵饅頭，外加他所發明的「最新式擦槍方法」出了問題。隊上鬨傳的「哈老哥」式的擦槍，是用擦槍油傾進槍膛後，抹一塊黃油把槍口封住就成。南森的理論根據是：目前一般擦槍，根本是脫褲子放屁，自找麻煩，出操打野外，槍膛難免落進沙子，每天早晚一頓窮擦，會把膛線全磨損了，依照他這種密封的方法，既節省時間精力，又沒有槍膛生銹的顧慮；開始他祇抹黃油，後來乾脆把槍膛當成小型儲藏室，大塊小塊的擦槍油布全塞進去了！誰知上面來一個突擊檢查，直到最後，南森還為他的方法辯護說：

　　「現在並沒有打靶，或是使用實彈射擊，所以，我認為我這種方法……」

　　「不要跟我說這些。」他的分隊長說：「你最好先說服總部，修改武器保養的規定。」

　　「不要緊，老哈，」老蘇說：「台中市區，我們逛都逛膩了，不在乎這一回。」

　　「對，」南森說：「而且，穿著這一身軍衣，一曬一身汗酸味，那些頂著太陽下山逛街的老幾才是傻蛋呢！上面有意成全，要咱們蹲在旁邊，真正的『涼快涼快』，一身清涼無汗，多吃幾碗乾飯，豈不樂哉得很！」

　　「我甯願好好的睡它一覺，」老蘇幻想說：「也許會做一場美夢。──夢見咱們圍著野火，在夢谷跳怪怪舞，大吃雞腿和烤肉。」

　　「有這等好事？」老高給他來個當頭棒喝：「你未免太離了譜了！依我看，別人去逛街度假，咱們十有八九是集合起來去勞動服務，再不然就是出小操，太陽會把你膀胱裏的水份從頭上蒸出來，成功嶺是純寫實，可不是你做夢的地方。」

　　「好罷，那我就面對現實。」老蘇說：「接受這個假日的特別節目罷！我仍然是樂天到底的。」

　　南森也覺得，成功嶺集訓生活，並不如想像中那樣的緊張而又枯燥，當然，這裏不像大度山那樣林木蔥龍，遍地綠茵和那樣的安靜幽美。在這光禿禿的黃土山上，用人工和汗水硬拓出的平原是野氣的，到處都是被腳步踐踏復經陽光曬黃的野草，有一種等待燃燒的感覺。生活恆是動的，天天忙著出操、上課、勞動，跟太陽和泥沙敘上了表親，極難得抽出空閒。但這些學士大兵很有幽默感，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夠忙裏偷閒，在時間的牙縫裏，傳遞一些花邊新聞，或者找點兒笑料自娛。他不敢說已經從心底愛上了這種生活，至少他確信這種生活對於年輕人是一種非常有力的磨鍊。

　　假日來了，大部份同學都服裝筆挺的逛台中去了，值星官集合了幾個禁足的老幾，分配一項任務，──打掃廁所，並且說：

　　「打掃完畢，馬上報告，我要親自檢查，如果工作做得很澈底，我也許會請准隊長，讓你們下午有機會出去透透氣。聽到沒有？」

　　「聽到了！」幾個人答應著，那腔調裏透著悲哀，簡直能媲比樂蒂唱的英台哭墓，狠著心腸的值星官可就不願化成知情解意的蝴蝶，反而皺著眉頭說：

　　「這種含不著奶頭的哭腔，哪像是軍人，這祇是打掃廁所，還沒擊鼓赴戰呢。──你！」他指著南森說：「你替我帶隊，要打掃到『香噴噴』的程度，再向我報告，否則，我還有差事消磨你們這幾個老爺。」

　　「是！」南森靠腿立正說。

　　值星官揮揮手，緩緩的踱回去了。

　　「怎麼辦，哈老哥？」老蘇說：「你就是把味精工廠的存貨全傾進糞坑去，它也不會變成雞湯，『香』從何來？──他是存心挑眼兒挑定了！」

　　「除非他在一小時之內，患上嚴重的感冒鼻塞，」老高說：「不過，可能性不高，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

　　「閒話少說，」南森聳聳肩膀：「帶上工作器具，咱們向廁所進軍罷！我們現在是響應『掃除黃色運動』！」

　　打掃廁所這差事不能算太苦，苦是苦在鼻子上，那種強烈的阿摩尼亞氣味像芥末一樣，嗅著了就連打噴嚏，好像遠處有什麼親人在掛念他們似的。

　　「乖乖，這離開香噴噴的程度還有一百八十萬哩，把孫悟空請來翻筋斗，也會累出一身猴汗來的。」老蘇說：「頭一回禁足，就遇上這種肥差美缺，咱們真是洪福齊天，猴子遇上如來佛了。」

　　「看你賣力了，你不是自稱火車頭嗎？」

　　「距離太遠，火車頭管啥用？我可不是農神火箭！」

　　「不要緊。」南森說：「咱們越是怕苦，值星官越是得意。現在，我們開一個勞動康樂會，一面打掃一邊唱歌，表示我們樂意，他就沒辦法了。」

　　「好，那我們就馬上康樂起來罷！」

　　他們真的那樣康樂起來，唱起南森臨時編出來的歌：

　　「打掃廁所，真真快樂，真真快樂！

　　　外面太陽，曬我不著，曬我不著！

　　　我們生來，喜歡工作，喜歡工作！

　　　一面工作，一面康樂，一面康樂！」

　　康樂確乎是有那麼點兒康樂的意味，可是工作確乎是累煞人的工作。拼命幹足了一個多小時，每人累出一身大汗，才把廁所給打掃乾淨。值星官也許聽著他們的歌聲唱得很起勁罷，沒等南森跑去報告，他就笑著走過來了，看到廁所一塵不染，點頭表示滿意說：

　　「諸位同學辛苦了。」

　　「我們一點也不覺辛苦。」老蘇說。

　　「我們樂意工作。」另一個同學附和著。

　　值星官看看手錶，笑說：

　　「現在是十點正，離開飯還早，我原打算讓你們解散下去休息，可是你們既然樂意工作，而且把工作當做康樂，那麼，再到太陽底下去康樂康樂也好。現在！」他提高嗓門宣佈說：「現在解散，慢點兒──解散下去把工作器具放好，每人換取一把鐮刀，到操場那邊割草！」

　　解散口令一下，大家跑都跑不動了。

　　「我說，哈老哥，你這浪漫作風不靈光了，值星官幽了你老哥一默，咱們可慘矣哉！」

　　「割草就慢慢的割好了。」南森說：「你可以阿Ｑ一點，把曬太陽當成吃營養鈣片。」

　　「屁，太陽就是太陽，怎麼會變成營養鈣片？」

　　「你們還不夠高級，──值星官能幽默咱們，咱們為什麼不能幽默自己？」

　　「我勉強同意。」老高喘吁吁的說：「橫豎一上午全叫幽默掉了，讓哈老哥表演到底罷。」

　　操場那邊的野草很耐心，腳步一不常踐踏它，它們就怒勃勃的高竄起來，成為蚊蚋和小黑蟲的繁殖場。每天晚點時，牠們由基地出動，大舉空襲人的臉額、手臂、足踝等地，使人皮膚紅腫痛癢，尤其是立正的時候，可以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奔於左而目不瞬，但蚊蟲叮於腿而身不動的功夫，似乎更難；除滅蚊蟲的治本方法，莫過於剷除營區的雜草，而雜草這玩意兒是：鐮刀割不盡，轉眼又叢生，似乎存心修磨「學士」兵的耐性，使每位被判罰禁足的老爺都得勞其體膚。

　　五六個人蹲在草窩裏，像老鴉孵蛋似的割著草。暑天的太陽底下之熱，使人想著市區有冷氣咖啡室裏之涼，旁的地方熱還只是熱，尤其是草叢裏這股熱，又黏又溼又蒸人，呆久了，汗流如瀋，有虛脫之感。不知那一個誤踏在紅螞蟻窩上，那些米粒大的紅蟻便傾巢而出，咬得人哇哇叫。老蘇用手撥草，一傢伙遇著帶刺的含羞草，首先掛彩，老高也不甘示弱，在自己手指上小割了一刀。

　　「哈老哥，現在我們還要康樂嗎？」老高說。

　　「只要你們有興致，我們再唱新歌，」南森說：「要不然，我們真的被值星官整著了！」

　　「我的喉嚨快乾裂了，」老高說：「換個節目成不成？最好不要吼叫的。」

　　「那只好打撲克，玩拱豬遊戲好了。」

　　「認得好聽！我們是在這兒割草呀！」

　　「割草有什麼關係，我們六個人分兩組，一組玩牌，一組割草，三牌換一次，不會影響工作，又康了咱們的樂，這是把工作和康樂結合，最合要求了！」

　　「可是，哪有撲克牌？」

　　「這兒就有！」南森取下帽子，帽頂上赫然壓著一付金邊八○八的新撲克。

　　「頭上壓付牌，誰逗跟誰來，──我跟伙房裏的老兵學來的。」

　　「你真的很絕！」老蘇說。

　　「不懂這一套，你甭想將來當個好排長。」南森說：「這些要比板起臉喊口令重要得多。你必須要懂得如何調皮搗蛋，將來才能帶得了調皮搗蛋的兵。」

　　他們開始玩拱豬，剛玩兩牌還沒換班，那邊有個傢伙叫起來說：

　　「瞧，一大群女孩子進營區來了，還打著旗子呢！你們每人都得看一看，有沒有自己的密斯！」

　　老蘇抬眼朝那邊一瞧，豬也不拱了，慌說：

　　「糟了一個大糕，是東海來的，那不是老賀？」

　　「是老賀，拿旗子的好像是小妹。」老高說。

　　「好了，這傢伙洋相出足！」南森說：「牌收拾起來，我們加油割草：──只當我們輪到公差。」

　　「禿子沒毛就是沒毛，甭把毛硬朝腦袋上栽，」老蘇說：「禁足就是禁足，怎樣也扯不上出公差。老賀那傢伙，也許就掀了咱們尾巴根啦，他是那種人，從來不會圓謊的。」

　　這時候，該死的老賀東也不指，西也不指，偏偏伸手朝這邊一指，小妹她們就像瞧著寶貝似的趕了過來，老遠笑著招呼說：

　　「噯，哈老哥，老高，老蘇，我們上成功嶺勞軍來啦！……事先沒來信約好，差點撲空，在市區碰著老賀，他帶我們來的。……你們在幹什麼？」

　　「我們現在……在割草。」老高說。

　　「像參加工作營的性質一樣，」南森接著說：「星期假日，我們參加義務勞動，鍛鍊身體，免得發胖。」

　　「我們帶了些水果來。」小妹說。

　　「那我們就不客氣，先吃為快了！」老蘇說著，揀了個大蘋果，洗也不洗，用褲子擦擦就啃將起來。

　　也許女孩子們的面子大，值星官准許他們結束工作。這樣，他們便取了些小板凳，找個陰涼的角落，和她們聊天，所聊的笑話和各種生活片斷，對於女孩子都是新鮮的，每隔一會兒，就逗出她們咯咯的笑聲來。這種清脆的、成串的、女孩子們的笑聲，在東海常常聽著，並沒有什麼樣特殊的感覺，但在這種地方，聽來格外有溫馨之感。這使他們忘記了剛剛的勞苦，反而真的覺得幸運──假如不是禁足，決計吃不著水菓，也不會和她們在一道兒暢快的聊天了。

　　「小妹，妳們怎會想到來這兒看我們？」

　　「為什麼想不到？」小妹說：「我們好幾個，都是從台北趕來的，她們都說：我們要去看看那新剃了和尚頭的男生，像不像兵。」

　　「像不像？」老蘇說。

　　「有點四不像了，」小妹說：「不像學士，不像老百姓，不像和尚，又不像阿兵哥，總之，我說不出來，祇覺得很滑稽，很好玩的。」

　　「的確好玩！」南森脫下帽子一揮，嘩的一聲，一付撲克飛散得遍地都是，那些女孩子目瞪口呆，好像看了一場新奇的魔術表演。

　　「你這是幹嘛呀？哈老哥？」

　　「我嗎？我們是準備參加橋牌大賽，要隨時抽空練習，所以我把它壓在帽殼底下，取用方便。」

　　中午值星官留女孩子們吃飯，因為假期的關係，桌位很空，吃飯時，小妹跟南森說，前幾天她在中華商場附近看見美倩。

　　「她看起來要憔悴一些，」她說：「暑假她沒回家，留在台北照顧陳，聽說陳的病更重了！……她要我問候你，說她沒時間到這邊來看望你，有空她會寫信的，這邊的信箱號碼抄給我，別忘了。」

　　「不會，」他說：「我現在就把地址抄給你罷。」

　　小妹她們走後，南森心裏又空盪起來。美倩在三天後來了一封長信，她並不隱諱她目前的處境：陳成天躺臥在床上，她也成天在病榻邊陪伴著他，為他讀經，講一些有趣味的事情；她只有在禮拜天，才勉強抽出一點時間上教堂去做禮拜，祈禱彷彿不是祈禱，而總是反反覆覆的把一心悲苦向上帝傾吐，最後她說：「離開畢業離校的日子愈近，我愈難安定自己，我知道，上帝接納了我的祈求，但祂離我很遠很遠，我並不怨艾，祇是在思考，思考怎樣運用我自身微薄的力量，在上帝遠遠的垂顧中度過我自己的難關？或是捐棄終身的理想和幸福，為陳這樣一個病人犧牲到底？或是另行開拓新的道路？──但那會使陳心碎的，至少在目前，我努力嘗試著愛陳，我相信，愛情是可以在憂患中，經過時間去慢慢培養的。」

　　他真為美倩難過，但卻沒有方法解決這膩人的老問題。他了解美倩的為人和她的心境，同時更了解自己對她一直沒能忘情，既不願意挺身奪愛，就連勸慰的話也很難說了！好在軍營生活緊張得使他無暇思考身外的事，他祇能依照一般概念，草草回覆她一封信，叮囑她無論如何要珍重自己。

　　他努力使自己安定下來。

　　慢慢的，他們把生活融入了團體的規律，能適應那種緊張和忙碌，也就學會了利用點滴的餘閒，這樣，生活上便更顯得豐盛多彩了。

　　不知為什麼，在短短的暑期集訓生活中，大家都偏於記取生活輕鬆的一面：令人手忙腳亂的夜間緊急集合，有些人竟然摸不著他自己的褲子。夜行軍時，上面一再要求靜肅，但列子裏總有些大迷糊，弄出許多怪聲音。近視眼打靶，打了七分，卻打的是另一個靶子。……伙房的老兵說過：你們當的是少爺兵，就像車廂裏的乘客，到站就下車了，而我們是車廂，一生祇走一條路，不像你們這樣嘻嘻哈哈的觀風望景。話雖粗魯不文，意義卻非常深遠，使人生起一種敬慕的心情。

　　三個月就這樣匆匆的過去了。

　　初來時，有人怨苦，但到離去的時辰，許多人都懷念著集訓的生活，南森就是抱著這樣的感覺揮別成功嶺的。人生畢竟有著艱苦和嚴肅的一面，從許多戰鬥的故事，許多長官們實際生活的經歷，他重溫了童年期的遠夢；海那邊民族母體的災難，以及那些人們的生活情境，都會從他們的敘述中星星點點的表露出來，給他以沉重的撞擊；這撞擊，使他整個生命有了本然的責任感，它的重量，足以壓住人，使人不再飄浮……。

　　「讓我們回去，好好的度過最後這一年罷。」他說。

　　「回去正趕上路思義大教堂開工。」老蘇說：「我們也得及時開工──努力建築自己，出了校門，就得穩穩的站立在社會上，像那座教堂一樣。」

　　路思義教堂在時間裏生長著。

　　東海的同舉們都知道，路思義教堂在設計建造過程中，是經過許多周折的，幾幾乎要面臨瓦解，但在工學院的系主任和貝聿銘建築師的努力下，終於設計完成，破土興工了！南森還記得，暑假前有一段日子，大家天天都在談著路思義教堂的種種，大部份同學都盼望這所教堂快點建成，好使他們在畢業離去前瞻仰瞻仰。特別是基督教團契裏的同學，在波爾牧師家舉行團契聚會時，每次都為建堂做特別禱告。

　　它的建築位置，在夕陽大道的左前方，也正當那片草原的中央，女生宿舍躲在它一側的群樹之中，林蔭遮覆的幽徑上，常有年輕的笑聲傳到草原上來。從這兒可以隱約的眺望著台中市的西區，草原的周圍，相思林和蒼翠的樹群，密密的環拱著，旱溪則在它的腳下蜿蜒。

　　工人在施工，鋼鐵的敲擊聲叮噹有致，宛如一支現代的音樂。路思義教堂粗大的鋼筋架頂，樸實的在生長，每位經過草原去課堂或圖書館的同學，都會仰起頭，欣喜而又渴望的關注著它的生長。

　　南森本來對這片草原，就有著一份最親切最特殊的喜愛，他每到這塊廣闊的草坪上散步，就會有這樣奇妙的感覺，感覺到坪中碧油油的綠草，和他年輕的生命互相呼應，互相融契。自從路思義堂棲息在這兒，更使他經常在草原上徘徊流連了。

　　整座尚未完全架設的鋼架，在姿態上，很像一隻初初停落尚未斂翅的巨鷹，雄武而剛陽，但鋼架本身密密的架構，又展示了一種細膩精緻的美感，和這片如茵的綠草比映，顯得分外調和。老高把這座尚沒覆上琉璃瓦頂的鋼架叫成「鷹架」，他形容它是一種象徵，象徵著一群在校求學的同學，都是這樣等待展翅飛翔的乳鷹。

　　「沒有一隻乳鷹，安於棲息在牠們生長的舊巢裏，」老高又哲學起來：「牠們在這裏接受哺育，慢慢長大，終於要從這裏振翅飛出去的。教堂完成時，就輪到我們這一屆了。」

　　他們多半在工人休息後的黃昏，或是月亮初昇的晚上，成群的爬到鷹架上去，凌空而立，凌空而嘯，或是採取不同的姿勢，坐在鋼架上談著說著，眺望著遠方。晚風迎面吹拂，偶爾有一片無根雲，灑幾點輕疏的雨粒，給人一種潤肌貼膚的沁涼。老蘇稱讚這種感覺是使人愉快的，而南森想著前途，卻有翠袖紅巾，搵不了英雄之淚的悵然，也許那就是乳鷹離巢遠翔的前夕的感情罷？

　　「要畢業了！」老蘇說：「我會記著這兒，也記著常愛瞇眼的大娃娃。你呢？哈老哥。」

　　「我嗎？我值得記憶的更多了。」南森說：「校園裏每一塊我踏過的地方，風裏的頭巾，雨裏的花傘，每個漂亮的男孩和女孩，每根草，每棵樹，每幢建築，每朵小花，以及你們這三塊活寶。」

　　「我最喜歡這兒的早晨，」老賀說：「打網球時的那種清風和晨曦，只怕你們貪睡早覺的人從來沒有依領略過的──整個球場在早霞染映下，全是玫瑰色，太美了！」

　　「我倒喜歡藝術中心純白的建築。」老高說：「它有一種超脫的甯靜。」

　　「回憶都有了，將來呢？誰為將來打算過沒有？」停一會兒，老蘇這樣說。

　　「你先發表你的打算罷。」南森說。

　　「我嗎？也許會去競選縣議員，也許會選鄉鎮長。」老蘇說：「我要把目前老牛破車式的地方自治汰換成火車頭式的地方自治，說幹就幹，決不拖沓。……萬一碰了鼻，還可以回東海來當助教，重新修煉。」

　　「我跟老蘇同是嘉義人，一山容不得二虎，萬一我也出馬競選，兩虎相鬥，豈不是必有一傷？」賀說：「我喜歡簡樸的生活，乾脆到嘉義女中教書算了！」

　　「乖乖，你年輕輕的小夥子，教書什麼地方不好教，偏要去教女中？」

　　「老高如何？」南森笑了一陣說。

　　「出國。」

　　「你喜歡出國？」

　　「誰喜歡來著？」老高嘆了口氣：「在國內，我熱衷的文學和戲劇都沒有我發展的餘地，趁機會出去多學點兒東西也是好的。我是流亡學生，從大陸跑來的，沒有誰比我更渴望打回去了，但我不能乾等著那一天。」

　　「你是對的，現在只賸下我了！」南森說：「畢業後，我仍然沒有固定的打算，想回台北亂闖，闖一段時間再講。我總覺人到四年級，不成熟也被壓得成熟了。」

　　南森說的確是事實，四年級的同學，每個人都顯得很忙，連跳跳蹦蹦的小翠，也變成圖書館裏的常客了。有很多在學業上感到氣餒的男孩，乾脆拚命的追逐女孩，尤其把大一純潔的少女當成主要目標。可是，二○四室的四個人不同，賀是絕不問津此事；老高對於小翠所懷的那份柏拉圖式的愛情已經放棄了，成天埋頭研究喬埃斯；老蘇也不再癡想大娃娃，開始啃他的論文資料了；南森心裏激盪著感情的潮水，一時拿不定何去何從。

　　按理說，畢業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它象徵一個階段學業的完成和一個新的開始，他內心卻塑不出完成之感。這天傍晚，他挾著書，徙圖書館走下來，遠遠望見那座鷹架，在青黯的暮色中寂舉著，是誰在鷹架下面仰視，他看不清楚，人，在那種巨大的背景比映下，只是一個小小的朦朧的白點。

　　等到走近，他才認出是美倩。

　　「妳去圖書館？我剛剛出來呢。」他說。

　　美倩朝他笑笑，一臉關切的柔和。

　　「不，我去台北，剛剛回來。」她看他在風裏有些瑟縮，便說：「天轉涼了，你穿得太單薄，該回寢室添件衣裳的。」

　　「我正在想事情，凍一凍，人會顯得清醒些。」他說：「我們到鷹架上坐坐談談，好嗎？」

　　美倩猶疑著，臉上現出為難的樣子，南森卻沒有注意；其實美倩現在也有些兒擔心和南森獨處，但又情不自禁的想和他在一塊兒，即使沉默的相對也是好的。兩人走到草原中間，風吹著，相思樹在逐漸深濃的暮色裏嗚咽，鷹架也發出鏗鏘的金屬音響。

　　南森躍身爬上鷹架，美倩只能站在下面，仰頭看著他，她穿著白色羊毛衫，灰色窄裙，頭上紮著白頭巾，巾角飄飄的不時刮上她的臉頰。島上的十一月，正是詩裏形容的已涼天氣未寒時，但在陰霾的傍晚，人在空曠的地方被晚風一吹，就感到一股迫人的冬寒了。

　　「上來呀，美倩，」他喊說：「這鷹架是一隻待飛的鷹，妳在鷹背上，會感覺時間的呼嘯。」

　　要不是美倩放下書，很為難的調整窄裙，南森還不會覺察到她的難處：一個穿窄裙的女孩子，手裏又拿著書，在沒人幫助的情況下，怎樣爬上鷹架？他跳下去，一手拉起美倩的手，教她怎樣側身踏步，總算牽著慢慢爬上鷹架，直到在鋼樑上坐下來，美倩才吁出一口大氣。架頂的風更猛，更寒，兩人隔開一個方格坐著，保持著距離。

　　最初兩人沒說什麼話，一心的情感卻在沉默中發酵著，彼此都彷彿明白對方在想些什麼。過了好一晌，南森才低低的說：

　　「教堂就要完工了，我們也要畢業了！」

　　「嗯，總是這樣，一年一年的，好些人從大度山走出去，天南地北的飄開……。」她低下頭，似乎也有著無限的感觸。

　　「妳選寫論文嗎？」南森說：「我想寫，現在正忙著蒐集資料，準備到台北萬華地區去實地調查一兩個禮拜，想從那兒實實在在的挖掘一些東西。」

　　「我卻簡單些，準備找些詩方面的論題。」

　　一彎銀白的月芽兒貼在天上，鷹架的影子是一些奇幻的大網格，網住兩個扭曲模糊的人影，遠遠的市區的燈火也因隔著一層霧雰，看上去一片迷濛。南森不敢問美倩是否畢業後就結婚？實在他也很怕想這個問題，他和美倩相處了三年，彼此雖常在一起，如今兩人變得更客氣，反而顯得生疏了，他還是不要觸動她才好。

　　於是，他望望空泛的月亮，詮起他寫畢業論文的計劃來，如何劃分章節和段落，如何使理論和實際調查的狀況取得印證，她靜靜的聽著，卻有些心不在焉。

　　陳在病榻上掙扎著，幾乎把他所能擁有的一點兒青春全耗盡了，只留下一具蒼白脆弱的、勉能呼吸的骨架，這使她渴望著南森能給她一種解脫的力量。她並不是離棄陳，在情感上，她一直把他當成兄弟，但她實在不敢把終身幸福交在他的手裏，隨著他埋入泥土。當她悲苦憂愁的時刻，上帝安排她遇上了南森，是給她考驗？還是給她選擇？當然，她決不會向對方乞求，愛情不是施捨，她那樣施捨給陳已經錯了，她祇是在等待著，等待黎明的肯定快點到來。……如果他真的說出什麼，或者是……她就會得到解脫了，真的，把一剎交給命運罷！

　　而黎明沒有來。他沒頭沒腦的講著他的論文，又反問著說：

　　「妳呢？妳有沒有把寫作計劃弄好？」

　　「哦！」她睜開眼，一個世紀過去了，風吹得她一心寒冷，但不得不打起精神說：「還沒有，但也快了！……我會很用心的去寫它。」

　　「妳像是有什麼心事？」他這才從她聲音裏聽出什麼來，問說：「陳的病怎樣了？」

　　美倩用力的搖著頭，心裏絞痛著，她真想不顧一切的說：完全為了你，南森！為了你！但她說不出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美倩。」南森用充滿情感的聲音低喚著她說：「我知道妳為陳的病，受了許多辛苦和委屈，但我總是妳的朋友，以後中午我們一塊吃飯，下午一塊兒去圖書館，我們只有幾個月的時間在一起，畢業後，就各奔前程了。唉，時間好快，像做一場夢似的……。」

　　他不說這些還沒有什麼，越說，美倩心裏越是難受，幾乎要哭出來。他是傻子嗎？他不是，卻怎麼會這樣呆頭呆腦，儘說些像哄孩子似的傻話？她等待的，不是這些，要聽的更不是這些，但她畢竟不是那種會在人前掉淚的女孩子，即使激動，也控制住了。他說什麼，她就嗯應什麼，她只能這樣木木的點頭。南森還是弄不清，錯以為美倩今晚怎會變得這樣的冷淡，便不再說話了。兩人靜默了一會兒，月亮已經昇到天頂，映照得草原泛白，清涼的露水沁人肌膚。

　　「天越來越涼。」美倩說：「你該去穿衣裳，我們走罷。」

　　「我不冷。」南森說。

　　如果鷹架真是一隻神話裏的巨鷹，那該多好，他們將無拘無束的乘風遨遊，遊遍這碧海似的青天，而這只是一剎的幻覺，美倩已經站起來等著他了。他牽起她的手，緩緩的踏著那些網格走下去，她柔軟的小手在他手掌裏是透涼的，他真的不想放開，似乎又有那種強烈的砸燈的慾望，模糊的自心中湧起，他一害怕，就放開了。美倩似乎沒有什麼感覺，自然而然的穿過小桃樹林，穿過那條小徑，朝女生宿舍的圓門走過去，南森送她到圓門外，互道再見時，她的聲音低沉如耳語。

　　也許她在鬧某種情緒，過後他想，過幾天，她就會好的……。

　　※※※※

　　風季又來臨了。

　　大度山在冬天很少落雨，十二月初，偶爾有稀疏的微雨灑在草原、樹林和紅土泥地上，但那樣的微雨並不能消除被尖風捲起的沙塵，風整日整夜的呼嘯，彷彿要把僅留下的一點兒時間也捲挾而去。

　　一連好幾天，南森都躲在寢室裏，埋頭寫他的論文寫作大綱。窗外的風聲使他興起時光不再的警惕，他覺得沒有必要到外面去，忍受直滲進人心的冷落和索索的淒寒。而根據計劃所訂，他必須要利用聖誕節前後這段時間，到台北萬華地區去做社會調查，他希望儘快做完調查和統計，把資料帶回來整理。為了忙論文而犧牲掉在東海過最後一次聖誕夜，似乎太可惜了。

　　動身前那天，他和平常一樣，早些下課去等美倩，約她到老王麵店去吃午飯。美倩這幾天來似乎心事重重，人也消瘦了很多，他和她說話時，她所答的話都有些恍恍惚惚的不著邊際。直到吃完午飯，兩人去墓地散步時，美倩才輕聲的說：

　　「有件事情，很想和你商量商量，好嗎？」

　　「當然好囉！」南森說：「有效勞之處，我一定赴湯蹈火。」

　　美倩見南森又搬出開玩笑的口吻，更有些怯怯的了。

　　「陳的身體不好，最近病況更重了，他家裏前幾天……來信問我……」美倩說話的聲音是顫抖的，南森根本沒注意，只急切的等著聽下文，但他立刻明白美倩一定遇上了真正的難處，便收斂了玩笑的態度，問說：

　　「來信怎樣？」

　　「他父母的意思是……是結婚沖喜，形式上這樣舉行，也許陳就會好起來，同時要把婚期定在寒假，也就是說，再過三週就……你同意嗎？」

　　美倩這幾句話一出口，南森好像劈頭被誰打了一棍似的，腦子裏轟轟響，滿眼的雲煙霧氣，他張口結舌的楞在那裏好半晌，兀自搖頭說：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這不可能，這簡直太不可能了！」

　　美倩在等待著，等待著對方的回答，這將是她最後的選擇她自身命運的時辰。如果南森和她之間，真的存在著愛情，他的回答自會表明他的態度，那怕他只說短短的一句話，甚至吐出一個「不」字呢，她就有勇氣拋開一切一切的顧慮，把自己的未來交在他手上了。她等待著，她相信神會給她最好的安排。

　　但南森卻像墜入五里霧中，辨不清方向，他不知道美倩為何要這樣問他，也不知道他應該怎樣回答才好，祇管獨語似的喃喃著。

　　「這是不可能的，陳的父親是醫生，怎會這樣講迷信？沖喜？……如今是什麼時代了？我並不是說咒陳，萬一他在結婚形式後有個什麼好歹，妳怎麼辦？」

　　「我是的，也覺得陳家太迷信，而且不合於我的信仰，但我母親也同意了，他們逼陳寫信來問我的意見，時間這樣急迫，我心裏很慌亂，所以想找你商量……」

　　美倩還沒說完，南森就打斷她的話說：

　　「妳還沒畢業，這樣太沒道理了！」

　　「那你不同意了？」她說。

　　「不不，我不知道。妳是一定要問我的意見？」

　　美倩一直是低著頭說話，因此，也就低著頭點了點頭，把下唇咬得緊緊的。她自覺彷彿是攀登在絕壁上，上面是危峰高聳，下面是深崖萬丈，亟需要獲得有力的攀援，這攀援就是他明明白白的肯定。

　　「那，那我過兩三天，想清楚了再告訴妳好不好？」他拍拍腦門說：「最近熬夜忙論文，頭腦有些迷迷糊糊的，不靈光了。」

　　「好罷，南森。三天後我再回陳的信。」

　　為了趕聽下午第一節課，兩人匆匆分開了。那一節上的是什麼課，南森根本沒有注意，思緒像千百縷風裏的游絲，有時互相纏繞，有時各自飄盪，自覺外面的世界都不很真實。他也不知道為何不敢面對著美倩，美倩所說的那些，他連想都不敢朝深處去想，因為他想不出什麼結果來。他同意與否一點也不關乎緊要，陳和美倩結婚，反正是遲早的問題，而在他感覺裏，早或晚並無不同，現在離寒假還有一段日子，他決定不再去想它了。

　　第二天，他搭車北上萬華，也打消了同學校過聖誕節的心思，這樣，他可以暫時不見美倩的面，容她冷靜的選擇她自己的前途。

　　聖誕夜，校園裏仍到處彌漫著歡樂的氣氛，那是新同學造成的，南森卻不在東海。他走時急急匆匆，並沒告訴美倩，美倩還一直等待著他肯定的回答呢！三天了！天知道在這三天裏面，她忍受了多少情感上的煎熬？她數著白天，數著黑夜，數著白天和黑夜中的每一分秒，她常常在深夜跪在床上做禱告，祈求神能使她心境平安，不管她選擇或是被選擇……黃昏時，她在室外的樓欄邊徘徊，望眼欲穿的覓取南森的影子；平常他多半是在黃昏時穿林而來，用奇特的口哨吹出的曲子是她早就聽熟了的。但一天，兩天，……她聽著的不是那曲調，祇是林梢上的風號……

　　最後一天，同學們拉她去聖樂團練唱聖詩，她和幾個女孩一起到藝術中心去，大家很熱烈的練嗓音，選歌曲，她都沒有表示過一點意見。她一直很喜歡音樂，更喜歡唱歌，她不慣於唱挺拔高昂激烈如潮的歌，但卻非常愛唱幾首平靜的敘述式的聖歌；因為在那種以人的卑微，俯伏在上帝腳下時的那種歌讚和傾吐，能使她獲得安靜和快樂；她能在那些歌裏，把內心一切的情感經由自己輕微的低音，柔柔潤潤的釋放出來。然而今天，她剛練唱兩遍就覺得頭痛，提早回寢室休息了。

　　當真得著休息呢？陰沉欲雨的天，她站在樓廊間，手撫著冰冷的欄杆，望著風裏的樹群發呆，到如今她才知道，愛情是自然產生的，無法刻意製造，即使勉強能夠，基礎也非常脆弱。該來的，終於來了，兩種不同的歸宿要她選擇，兩種不同的未來要她面臨，她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呢？頭頂上的灰雲，一塊一塊的壘壓著，像無數碎冰，風繞著她發出來空洞的嘶喊。

　　她不願對人打聽南森的行蹤，又不能放下心來不理會；一逢男孩子的聲音從圓門外傳來，她就會覺得心跳，一看見樓下花牆外有人影閃過，她就以為是他來了，但是沒有發現他的影子。

　　現在她才覺得，早年在那軍官身上所付出的情感，尚不及她對南森所付出的濃烈；在不知不覺間，她對南森的愛已經到了深不可拔的程度，為什麼他不來呢？她想：也許南森也在矛盾裏掙扎著，也會和她一樣在忍受煎熬；他原可以交到很相知的女友，像小妹就是個頂可愛的女孩子，為了她，使他失去了很多機會，正因為她自己有很深的情感存在，使她以前的決定變得脆弱了。

　　她重新走回寢室，翻開聖經來讀，希望藉著神的話，啟示她，導引她，讓她有所決斷，把心情安定下來。但有一股悲淒朝上湧泛，淚水把聖經滴濕，所有的字跡在她潮濕的眼裏都變得朦朧了。為什麼以前要和陳訂婚？為什麼後來又遇上南森？……她覺得自己對自己的信仰快要崩潰了。

　　下午她孤獨的走出去，到路思義堂的鷹架下散步，也在文學院的廊前徘徊了很久，盼望能夠碰到南森，但沒有。她跑到圖書館，從閱覽室找到書庫，希望南森會在閱架那兒翻書，但沒有。圖書館裏有些人，都在準備著晚上的節目和參加狂歡舞會，她的心裏卻在結冰，即使裹緊厚厚的大衣，仍然冷得要命。

　　她心神恍惚的走到水塔那邊的樹林，又一直跑到夢谷；那寬寬的谷地，曾經印有過他和她併行的足跡，但現在它是空寂的，一無人影。從夢谷再跑回來，又是傍晚了，在路上，她下定決心，直朝男生宿舍走過去，她要看看南森究竟在不在寢室？

　　上樓時，在梯口碰到老蘇，她停下來，掌心貼在背後的牆上，問說：

　　「哈老哥在不在？他到哪兒去了？」

　　老蘇被她問得怔住了，他從沒看見美倩像這麼急迫緊張過，她的臉是蒼白的，呼吸也很急促，彷彿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哦，」過一晌他才說：「他去台北找論文資料，已經有三四天了！」

　　美倩比較平靜了些，只搖搖頭，又問：

　　「他今晚回不回來？」

　　「這……這不知道，他沒跟我說過。」老蘇說：「找他有要緊的事嗎？」

　　「沒有什發事，我走了，謝謝。」

　　老蘇一時也摸不清南森和美倩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樓梯附近已經很黯很黯，美倩說完話，很快下樓跑走了，老蘇還在那兒呆站著，做夢似的望著一閃即逝的美倩嬌小的背影。她也許找他去報佳音，他想。

　　報佳音的行列在夜晚出發時，老蘇又碰上了美倩；她仍像平常那樣微笑著，顯得很虔誠，很熱切，她手裏捧著加上玻璃風罩的蠟燭，在燭光中唱著讚美的詩歌，那含著淚水的黑眼，滿含著感恩的光，真像一個即將飛昇的天使……誰會知道她內心的感覺呢？

　　南森沒有來，他在她最最孤絕的情況中逃避了。當然他不久會回東海來，那時候，他永遠不可能再和她在一起了！機緣，這彷彿就是，放棄它的是南森，不是她自己，他的逃避對於她就是一種既顯明而又肯定的回答。

　　聖誕節那天她寫了一封信給陳。

　　她答應他，寒假就結婚。

　　把這封信擲進郵筒，她反而平靜下來，她現在所忍受的，不過是一種死心塌地的悲哀。當然，她和南森之間的友誼仍然存在著，不過，暫時她需要休息，不願和他多見面了。她等待精神康復，好使她快樂安甯的負擔任何的命運……。

　　一個星期後，南森才回到東海，他的論文資料，已經蒐集得很豐富了。他決定把美倩問他的問題，再詳細和美倩談一談，必要時，他打算表明他對她的真情。

　　離開她時，他認真的考慮過，他對她的情感是自然形成的，熱烈而且真純。陳的存在祇是一個阻隔他們的幻影，她沒有理由因為憐憫──僅僅是憐憫，去和一個纏綿病榻的人結合，用那種灰黯的歲月作成她一生的背景。

　　恰逢著星期天的晚上，老蘇告訴他，美倩到宿舍來找過他的事，南森立刻就跑到女宿舍去找美倩。這該怪他太粗心，他該在北上時通知她一聲，她需要他幫什麼忙，他都肯，他並不存心逃避什麼。

　　「美倩！──美倩！」

　　隔著那個圓門，他仰望著美倩的窗口喊著，又急促的吹了幾聲口哨。

　　小窗裏有燈光在亮著，但悄無聲息。

　　他又叫了幾聲，仍不見有人回應。美倩靠著枕，正在讀著詩，她明明聽出南森在叫喚她，她不願意下樓去，也不願再理睬他，她好不容易才甯靜下來的心，禁不得他再來擾亂了。同寢室的幾個女孩結伴下山看電影去了，她甯願一個人枯守著燈。她以為她不答應，他就會回去的，誰知他越叫聲音越大，她趕快丟開書本，躲進被子裏，雙手蒙住耳朵，默默的啜泣。

　　他來遲了！一切都過去了！

　　終於有別的寢室的同學開門跑到走廊上去了。

　　「哈老哥，你真大膽，哪有會客不經門房，這樣大聲叫喊的！」

　　有人來敲美倩的房門，敲幾聲便跑出去回說：

　　「不在，她不在，可能下山看電影去了。」

　　南森興沖沖的跑來，一聽這話，便懊喪的低下了頭。樹影在他身邊搖曳著，不知是木麻黃還是相思樹，他默默的轉臉朝回走，風迎面吹刮著，她當真會下山去了麼？

　　他匆忙的跑到陳教授那兒，問起美倩，教授告訴他，說是聖誕夜美倩來過，有些失神的樣子。

　　「你跟她很要好，」教授說：「你總該知道她的心情的，可不是？」

　　「我從台北剛回來。」他說：「我得下山去找她。」

　　他冒著黑跑出校門，搭車到山下的市區去。在鬧區的街道上找她，在每家影院裏打幻燈找她，最後他找到了卡門，也許她會在那兒看熱帶魚或者聽音樂的，她不在，但他卻找到和她同寢室的幾個女孩子。

　　「美倩沒跟妳們一道兒下山？」他問說。

　　「沒有。我們拖她來，她不來，要留在寢室裏看書。」一個說：「哈老哥，你是不是跟美俏嘔了氣了？這幾天，她枕頭全被她眼淚滴濕了！」

　　「不會罷？」他說：「我去台北剛回來，從來也沒跟她嘔過氣。」

　　「你不妨仔細想一想。」另一個說：「據我所知，大多數男孩子都很粗心大意，也許你在什麼地方，不知不覺的刺傷了她，而且真的傷了她的心了！美倩的性格一直是最溫和，最纖柔的，她從沒有像這樣難受過，人都變得有些癡傻了。」

　　他窘迫的猶豫著，不知道怎樣說才好。他頓然明白剛剛他去女生宿舍找她時，美倩確在房裏，她應該聽到他在叫喚她，她卻不願答應，解釋是多餘的，他和美倩之間的另一種情感，是到此為止，正式的結束了。

　　回到寢室，把虛軟的身體擲在床上，他想：既然這樣，就讓她按照她自己的心意，安安靜靜的度過最後一段光陰罷！在大度山，他們所餘下的日子，已經是寥寥可數的了。

　　※※※※

　　一段曲折過去之後，在南森心裏結下一大把疙瘩，二◯四室的老蘇，和老室友老高都責備過南森。老蘇說：

　　「戀愛的烏龜主義是要看對象的，跟那些認真的女孩子，千萬玩不得，你臨陣退縮，她真的拿安眠藥當作花生米吃！──這年頭，連製造悲劇都講求速度，今晚服藥，明天見報，沒有什麼哀感淒豔，纏纏綿綿那一套。你當初跟美倩好，就該正面強攻，到佔領陣地為止的。」

　　「哈老哥，你小子太不現代，」老高說：「所以嚐到了苦果。」

　　「你不是標榜現代的嗎？又如何？」

　　「甭說了！」老蘇說：「咱們完全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四年前一個人來，四年後仍一個人走，好在還落下乾淨利落四個字。」

　　「我們天生是啃書本的命，」老高說：「轉了一個大彎兒之後，還是回到老路上去。在這方面，我們全不及老賀聰明。」

　　天寒得緊，風整日整夜的狂號著，使他們除去上課而外，就躲在圖書館或是寢室裏，這段寒假前的日子過得很夠落寞，尤其是南森，幾乎悶鬱出一場病來。自從台北回來後，他就沒再見著美倩了，連上詞選課時，她都沒在課堂上出現過。顯然她存心避著和他見面，他知道，自己一時的疏忽已鑄成了大錯，他連找美倩當面解釋的勇氣都沒有了。

　　※※※※

　　路思義堂在時間裏不斷的生長著，鷹架朝天空昂起，展露出它萬千細緻雄渾的鋼鐵網格，時間就是那樣的一把彫刀，彫出這巨鷹般的建築形象。

　　終於有一天，它披著金黃色的琉璃的羽毛，在那塊碧色的草原當中安靜的佇立著，它已經完成。

　　把一切都交在神的手上罷，他凝望著教堂的尖頂，鬱鬱的想：她能夠安心，我為什麼不能？

　　獻堂那天，難得是無風無雲的晴朗天，南森和很多同學，都列隊在教堂兩邊等待著，等待那兩隊聖樂團的男女團員來唱出聖詩，以及擔任剪彩的慈藹的夫人輕輕一剪，來啟開路思義堂的玻璃門。

　　他知道，這是假期前唯一和美倩見面的機會。

　　聖樂團的團員們分兩隊魚貫走過來，潔白的袍子在碧色的草原上飄漾著，金灑灑的太陽光在這裏那裏遍照著，輕風在四周的林叢間細語，每個人的眼裏都流露出興奮的光彩，彷彿領受了神的祝福。

　　管風琴徐緩沉重的聲音流瀉著，聖樂團的團員們唱起美妙的聖詩來。南森一眼就看出，美倩是右隊的第一個，她的頭髮梳得很光潔，用一支辮髮式的髮帶給束著，她溫柔沉靜的白臉在寬大白袍的比映下，比平時略顯清瘦，但她湛澈的眼神充滿了虔誠，也充滿了盼望，那樣凝視著高聳在半空的路思義堂的尖頂，和那兩片像西歐姑娘帽葉一般拱起的堂蓋。金黃色的琉璃瓦上，每片瓦都映出一個金黃色的太陽。

　　樂聲鳴奏著，伴合著聖樂團合唱的歌，變為一股柔和而莊嚴的仙聲，處處飄響。美倩全神貫注的唱著聖詩，她仰望著教堂尖頂上的陽光，彷彿正一步一步的走近上帝，向那安慰她，並平復她心靈創痛的上帝皈依。她已經不復記取過去，也不復留心堂頂的哪一支鷹架、哪一個網格，曾經網過她和南森，讓月光在草原上描影……她懷著破碎的心走向另一個世界──精神的世界。雪白的聖袍使她顯得孤獨而美麗，莊嚴而淒涼。

　　她不會發現，從他們一踏上草原時起，那個頭髮蓬亂，眼神憂鬱的男孩就一直看著她。南森站在遠遠的角落上，憂鬱的眼神吞飲著面前的景象，儘管多時沒跟美倩見面了，他仍能從她莊穆的背後，看到她傷心欲碎的樣子。如今，她是一尊由水晶塑成的女神，透明又瑩冷，遠遠的離開了他，朝高處飛去。她，在他感覺裏正像傳說中奔月的嫦娥一樣，甯願獨自忍受高處的淒寒，是不會再回首塵寰，重返人間的了。

　　音樂和人潮流過他，流向啟鑰的教堂去，他還在原地呆立著，兩眼熱辣辣的，幾乎要掉下淚來，但都被他抑止住了，在這樣歡欣的場合，他不能太不調和。……白衣的行列飄進教堂去，他默默的跟在背後，人影晃動著，常遮斷他的視線，他依稀看見美倩排列在聖壇前面，他能憑感覺分辨出她在合唱中的低哼和高唱。

　　讚美禮拜繼續進行著，南森獨自坐在堂內最後一排木椅上，嶄新的地毯好柔軟，把人軟軟的陷著。他抬頭望著魚網似的堂壁，以及高處那一長條透過陽光的玻璃天窗，鷹架的回憶刺激著他，他的感傷更重了！他無心唱讚美的詩歌，他好像一個失落物品的人，想在這兒再把他所遺落的重新撿拾回來。

　　他望著美倩，但她不望誰，她祇是在望著教堂頂上那一排彷彿是通向上帝的窗，陽光的微波在她黑眼裏盪漾，漾出一種屬於聖靈的慈和的光彩。聖樂合唱聲又起，南森完全被新湧來的孤獨浸溺著，好像美倩和他是陌生人──像他第一次在銘賢堂注意到的仙女，那麼高貴可愛，又那麼冷漠無情。這美麗莊嚴的路思義堂把美倩完全吸引住了，她拋開一切惱人的塵俗，很安甯的接受了小路思義的愛顧和保護了。他原以為有機會在這兒找她談一談的，但如今他完全絕望了。

　　他在音樂聲裏，悄悄的退了出去。他不能忍受那種感覺的煎熬，教堂裏面燈燭輝煌，鮮花吐豔，而外面的草原上，祇有他一個人在呼吸著冷風。他看著路思義堂，悲哀絕望的覺得他這種不開花的愛情算是結束了。

　　教堂，在萬人眾目的盼望下完工。

　　他和美倩完了。

　　　　十九

　　捲起行李，回到台北盆地的冷雨裏來，南森覺得整個的心都冰凍起來了。

　　他不知道美倩是否如陳家所希望的，趁著寒假，和骨瘦如柴的陳結了婚？更不知道美倩結婚後會不會放棄這最後一學期的學業？他寫出好幾封信，都像石沉大海，得不著半點兒消息。

　　他和美倩一南一北，比活在兩個星球上還要隔膜。他猜想美倩十有八九是結婚了，否則她不會不回信的。一想到這兒，他就禁不住的心酸，以前他雖也了解遲早總會失去她，沒想到來得這樣快，這樣突然。

　　他還年輕，朝後不愁交不著女友，可是，美倩是他第一個最傾心的女孩子，對別人，他再難付出像四年來和美倩相處時那種既痛苦又難割捨的感情了。他知道，自己必須克服這段傷心，而令人難受又困惑的是：連他和她的一份友誼都就此中斷了，這真是太可怕，太不能忍受了！

　　陰雨連綿，把台北泡得冷冷濕濕的，他把自己關在屋裏，拚命的寫畢業論文，企圖用工作來沖淡這些。但一停下筆來，他就禁不住的要去想它們，從他和美倩的交往想起，想到眉珍，想到四年來在東海發生過的每一件小事，……就要畢業了，那時他將兩手空空的走出校門，一無所有。他還記得大一寒假時，和美倩一道兒爬觀音山迷路的事，想起在滿山雲霧中，他如何滿懷自信的尋找著各條小徑，自以為走得很對，結果卻迷失了路途，糊裏糊塗的迷失了路途。初進東海時，他也曾自視為天之驕子，滿懷自信的猛衝猛撞，沒想到男女之間的事，不但使他迷路而且跌傷。

　　冷雨蕭蕭的夜晚，他正燃旺一盆炭火，在爐邊趕寫論文，老高身上掛著雨滴，像冒失鬼似的出現在他的書房裏，圈起手在嘴邊呵著熱氣。

　　「哈老哥，你自己判你自己禁足嗎？」他說：「連明星你全不去泡了。」

　　「我在趕論文，」他說：「這段時間不利用，人會變霉掉，這一段陰雨，討厭透了。」

　　「該不是用它打發失戀罷？」

　　「由你糟蹋。」他苦笑說。

　　「我哪還有心腸糟蹋你？」老高嘆口氣：「小翠決定出國去唸哥倫比亞，我們是鐵定完了！……我寒假替兩個想出國去的傢伙惡補托福，拿他們幾文補習費，還不夠我吃陽春麵的──除了買煙之外。」

　　「那麼，你為什麼不也申請去讀哥大呢？你的成績是優等的。」

　　「這就牽涉到觀念問題了！──我們究竟是為追求著比較理想的女孩去唸書呢？為謀職位、端飯碗，安安逸逸的老去而唸書呢？如果不為這些，我認真考慮過，決定改變主張，不出國了！我覺得，與其在書本上求深造，還不如在社會上打滾求經驗要實在些，你不覺得我們在這方面欠缺太多？」

　　南森沉默著，炭火的紅光在室內閃跳。

　　「我算白過了這四年。」他說：「幻想太多，生活得太亂，結果什麼也沒做成。」

　　「這情形，其實也很普遍，」老高在炭火上烘著手，搓動著說：「我們都是很平凡的人，亨德教授的話有道理：平平實實的去為人，去做事，最有用處了。可惜我們聽雖聽進耳，卻沒真的放棄那許多不切實際的東西；多彩的夢幻，空中樓閣式的理想，更多年輕偉大的夢，……至少，我們不該把它們標示在實幹之前。」

　　「不然為什麼叫年輕來？……這是一種生命在成長中必然經歷的階段──過渡階段。我想，是的。」南森說：「用不著為年輕人辯護，這很自然，任何偉大的人物，都曾年輕過，幼稚過，像我們一樣，」

　　南森這樣一說，老高鎖著的眉頭舒展了開來，談話的重點轉變得比較輕鬆些了。

　　「還記得當初入學，我們說的那個啼明鳥的故事嗎？說大度山上，有那麼一種神祕的小鳥……你在山上生活了四年，究竟看過牠沒有？或是聽牠啼叫過？」

　　「哪有那回事？只是一個虛無飄渺的傳說罷了！」

　　「其實，我頗喜歡聽這樣的傳說，」老高說：「我覺得它的象徵意味很濃，大學生活好像是一場夜夢，迷迷離離，恍恍惚惚，一更天，又一更天……而我們習慣把夢境當成真的，最後是鳥啼夢斷，人去樓空！」

　　「低調子的抒情。」南森說。

　　「似乎就是這樣了！」老高說：「你總會在離開東海之前，聽見啼明鳥的啼叫的，同樣的調子，每個人的感受略有不同罷了。」

　　老高走後，他一個人守著爐火，整整枯坐了一夜。雨瀝在簷下叮咚敲著階石，時緩時急，時重時輕，彷彿在對他敘述起很多很多故事，像一朵一朵開在黑暗裏的金花，一瞬之間，又紛紛的落了。

　　美倩終於給了他一封信，寫得很誠摯，也很悲哀：

　　「南森：一直沒回你的信，陳回到南部來，他的病需人照顧，而且成天在談我們的婚事。我知道你也很關心這事，陳不要我沒讀完大學就勉強這樣做，他待我太尊寵了。

　　四年級了，各人都忙著各人的事，畢業後，確是勞燕分飛，各奔前程了，我永遠珍惜你的友情，它帶給我太多的鼓舞和溫慰，正像我珍惜大度山的一草一木一樣，在四年生活中，它們融入了我的生命。

　　我一度感覺你是世上最熱心又是最無情的人，我想你該明白這句話的意義，那是我等著你回音時的感覺，現在它已經是一句死去的話，不再代表什麼了。感謝上帝的指引和扶持，我已能獨自站立，而對你的痛苦，我無能為力，只有為你祈禱，為你祝福。

　　不必再以我為念，南森，現在我心情非常穩定甯和，因我已選擇，已肯定了我自己的未來。

　　以後，你如需要我幫忙，我會盡力，盼望你認清你所要的，不要在千頭萬緒中等待，拖延──你有幹勁，但缺乏決斷和恆心。

　　敬祝

　　前途無量　　　　　　　　 美倩」

　　就這樣，美倩結束了她的掙扎，就這樣使南森沉默了好幾個月。他拎著行囊回到東海，大度山美麗的春景也在他心目中黯淡下去了！潮湧而來的新生，永遠是大自然的寵兒，他們引吭高歌，在碧色的草原上打滾，他們結伴郊遊，到夢谷去尋夢，把太多的笑聲隨處拋撒，像南森當初來東海時一樣。

　　人到將畢業的時辰，一切都不同了，一篇畢業論文寫瘦了人，餘下來的時間都用在功課上。一般說來，南森表面上仍很正常，既不悲傷，也不痛苦，只懷著一種失落了什麼的情緒，常常低低的用唱機播放約翰．貝茲的歌曲，不勝迷惘的回憶著。

　　他想過，美倩把他看得很清楚，他實在是那樣的人，夢想太多，又缺乏決斷和恆心，求學如此，為人如此，甚至在戀愛上也是如此。即使受了創傷，也全是自己招惹來的，怨不了別人。

　　南森和美倩之間的疏淡，卻被很多熟悉他們的師長和同學關心著；熱心腸的小妹很同情南森，並且稱讚他這種不奪人所愛的磊落態度；小翠鼓勵南森忘掉這宗事情，笑著跟他說：

　　「哈老哥，你不是說東海的女孩子有靈性的嗎？為什麼你心裏祇有一個人？旁的人難道就不值得你去追求？」

　　「不要把我看得太高罷，小翠。」南森苦笑說：「像我這樣沒條理的人，就是頭頂貼上廉價出售的標籤，怕也沒有女孩子來問津呢，我能去追誰？越是有靈性的女孩子，眼睛越像Ｘ光那樣銳利，一下子就把我看透了！」

　　「越是有靈性，越會喜歡你的特殊氣質，很詩很詩的，你自己不覺得？」

　　「而且是純粹自由體，是罷？」他調侃的說。

　　「對了，」小翠說：「同時又帶點兒現代風。」

　　「我告訴妳罷，這種詩最不值錢──有靈性的女孩子是要吃飯的，我不是一張好飯票。」

　　尤其是在女孩子面前，有機會他就表現得很輕鬆。小妹常常來找他，說許多天真的傻話安慰他，很費心的逗引他開心，他對小妹雖然笑嘻嘻的，但小妹仍能從他皺起的眉毛上，看出他內心的空漠。

　　「哈老哥，你算是得了女孩子緣，」老蘇說：「小妹這女孩子，天真純潔，又放空檔，（即還沒有對象）嘻嘻哈哈，個性蠻爽朗，配你最適合不過了。」

　　「算了！」他嘆口氣說：「我要把這類的事，甩開一段時間，我不想再惹麻煩了。」

　　「只怕你是口是心非罷？」

　　「啊，不不不，」他急忙擺手說：「一朝挨蛇咬，十年怕草繩，……我絕對是心口如一，說了不再惹麻煩，就不再惹麻煩。」

　　南森說的是真心話，寢室裏的老蘇和賀都看得出來，他有些存心的避免和小妹接近，他常常下山，恢復了當初他逛舊書攤的老習慣；再不然去卡門，把精神放在音樂裏泡著，一泡就是一個晚上，有時話趕不上班車，便躺在台中公園裏露宿，讓被李白讚美過的月光覆蓋他的夢境。

　　很快的，又到相思樹開花的時候了。

　　畢業舞會訂在畢業典禮前三天的晚上，由應屆畢業同學自己籌劃佈置，並且在各處張貼出巨幅的海報，特別要求男同學先行邀妥舞伴，一同赴會。

　　「這真是名符其實的離別之舞！」老蘇說：「雖說不是滋味，也值得邀個女孩子去跳它一跳。」

　　「人家有對象的，跳甜蜜之舞，」老高說：「我們跳的是悽愴之舞。就是勉強邀個舞伴去赴會，跳完了也就各奔東西了，這不叫魂斷藍橋，這叫魂斷大度山。」

　　「你願不願意去斷一下魂呢？老高。」

　　「當然。」老高說：「一生難得斷這麼一次魂，瘋也打算瘋它一晚上。」

　　「可是，這跟咱們在夢谷跳怪怪舞完全不同。」老蘇扮出愁眉苦臉的樣子來說：「畢業舞會上再猛踩女孩子的腳尖，那可不是洋相出到頂底了嗎？」

　　「不要緊。」老高說：「我們請哈老哥替我們上夜課，臨時惡補一番，這個平腳板土風舞跳得差勁，交際舞卻是熟練得很。」

　　「我也參加。」賀說。

　　「你這薄臉皮的人，能找到舞伴嗎？」

　　「讓南森統籌包辦好了。」賀說：「我們的舞伴，全部托他去約──在女生宿舍，我們的羅密歐最有號召力了，是不是？南森。」

　　「少打你們的如意算盤，」南森懶洋洋的用鼻音哼說：「什麼鬼舞會，我連半點參加的心情全沒有，哪能又替你們惡補？又去替你們約人？」

　　「傢伙，少搭架子了，」老蘇說：「畢業舞會你不參加，不想跳著走，難道打算一路哭下山？」

　　「幫忙也不過就是這一回，」老高說：「甭讓女孩子批評我們沒度量，難道一次失戀就把我們這幾條生龍活虎給磨垮？要跳舞，我們一起跳，要找女孩，對不起，你得替我們去找！」

　　「好罷！」南森說：「我只能答應盡力而為，萬一找不齊，自己再個別的想辦法去。」

　　為了參加這盛大的舞會，老高添了新行頭，賀也破例縫製了一套新的西裝，老蘇克難些，燙好香港衫，打上一條領帶，不過領帶夾卻是真寶石鑲嵌的。

　　「正因為舞跳得不好，衣裳就要穿得派頭點兒！」老高說：「這是典型的充彀子。」

　　「現在是萬事齊備，祇欠東風了！」老蘇說：「哈老哥，你跑跑女生宿舍，替咱們借東風去罷，假如去晚了，女孩子都會被旁人約跑，只怕咱們連一個也邀不到。」

　　南森到女生宿舍去，心情是緊張的，只要一看見那圓圓的紅漆月門，他就禁不住的興起一股淒涼之感。他怯於走近那座圓門，祇在桃樹林間徘徊觀望著；那是雕花的樓欄，那是美倩寢室的窗戶，早些日子，當黃昏雲染亮它們的時候，他只要吹起口哨，美倩便打開窗，或是跑到走廊間，倚著欄杆朝他揮手，如今已是景物依舊，人事全非了！誰料著轉眼之間，四年的大學生活，已變成身後不堪回首的雲煙……。

　　夕陽拉長他躑躅的影子，好些穿著得筆挺的男同學，分別從各條路上匯向女生宿舍來邀約舞伴，有幾位熟悉的，在經過桃樹林時，和南森打著招呼。

　　「哈老哥，你還不回去換衣服？舞會就快開始了！」一個說：「你瞧，女孩子打扮得多漂亮，個個都花團錦簇的，像是新嫁娘呢！」

　　「我沒有衣裳好換，」南森說：「我替老蘇他們來邀舞伴，你們要是看見小妹，請告訴她一聲，就說我在這兒等著她。」

　　被邀約的女孩子們陸續走出圓門，比晚霞還豔的衣裳燃亮了黃昏，她們彷彿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的美麗過；有的穿上小小雲朵似的高跟銀鞋，有的穿上自己剪裁縫製的禮服，亮眼的純白、粉紅，或是淺淺的鵝黃，鮮豔得像一些含苞待放的花朵。南森這才覺得，自己如果就穿著這身衣裳去赴舞會的話，別人也許會以為是故作疏狂，委實，變黃的香港衫和褪色的牛仔褲，在今晚這種場合，也太不成話啦。

　　「哈老哥，噯，哈老哥！」

　　他正猶疑著，是不是要回去換一套整齊點的衣裳，小妹已經從圓門裏跑出來了，她穿著一套秋香色的洋裝，連髮帶鞋子，都是秋香色的，這使她原本白嫩的膚色更加明豔了。

　　「嘿，小妹，妳這樣梳妝打扮，敢情也要去參加我們的畢業舞會，送別老大哥和老大姐？」

　　「嗯，人家衣裳早就換好，在這兒等著你請呢！」小妹說話時，黑溜溜的圓眼睛直盯著南森：「我從來沒參加過這樣大的舞會，有點兒怕，你不帶我，我真的不敢去呢！」

　　「等下我一定陪著妳，小妹。」他說：「妳能替我再約三個同學下來嗎？──老蘇、老高和賀，他們都換好衣裳等著了，單缺舞伴。」

　　小妹的黑眼靈活的轉了轉，笑說：

　　「你要我再去約誰？」

　　「隨便妳約誰好了，」南森說：「妳要是能替老高約到小翠來，那更好，臨別共舞，他真會魂斷大度山了。」

　　「那不可能，」小妹說：「水仙花早已被她的密友約走了，就算老高先來約她，她也不會答應的。」

　　「快點幫我去約人罷，再遲，只怕寢室裏全走空了。」南森說。

　　「不要緊，美情還在呢！」小妹用頑皮的口吻說了話，也不理會南森的阻止，轉臉就跑進圓門裏去了。

　　小妹走後，南森心裏更加緊張起來。有很久他沒有來這兒找過美倩了，有時在文學院的走廊上碰著地，雖然彼此仍點頭微笑，但是美倩總是很快的低下頭，匆匆走了過去，有時也會說兩句什麼，那是少而又少的。現在，大學生活面臨結束，幾天之內，就要離開大度山了，他多麼渴望和美倩一道兒去參加舞會，或者單獨相對深談，渴飲一夕燈光。總之，自覺此生此世，永遠拂不開美倩的影子了，美倩究竟會不會下樓來呢？

　　西天的橫雲像織錦，軟軟的托著斜陽，山坡上碧草綿延自成一片傷心的顏色。走出圓門的女孩子，互相傳遞著離別的花枝，一串串豔黃觸目的相思……他躑躅了一會兒，看見小妹牽著美倩走出來了。

　　美倩穿著那套南森所熟悉的淺灰色洋裝，襟上掛著一串相思樹的黃花，手裏也掂了一串，她的頭髮，依然朝後梳理得非常乾淨利爽，用一支髮帶綰束著，看見南森時，只眨眨眼睫毛，微笑著說：

　　「找我有事嗎？」

　　她的口吻很溫和，溫和中含有一份鎮定而平淡的意味，他的心立刻被淒涼塞滿了。看見躲在美倩身後擠眉弄眼的小妹，南森恍然悟出，美倩大約是被小妹不知用什麼樣的言語哄下樓來的。他不敢再抬頭仔細的端詳美倩，便移動自己的鞋尖說：

　　「想來請妳去參加舞會，不知妳有沒有空？」

　　他費了很大的勁，吞吞吐吐的說出來，美倩很快就溫文又堅定的婉拒了：

　　「我不會跳舞，你是知道的。」

　　南森只好黯然的點點頭，空氣便這樣的僵涼沉默下來，好一晌，兩人默默的相對著。黃昏的陽光，是千千萬萬微濛的金色光粒，撒佈在他和她之間，兩個對立的影子，看上去這樣貼近，在感覺上卻又非常的遙遠，有一種疑幻疑真的夢意。在沉默的一剎，南森懷有觸動千古的傷情，美倩的眼角也有些濕潤了。

　　「請原諒我。」她微咽的說。

　　「妳……妳也會原諒我的。」他的聲音低如囈語。

　　機靈的小妹不願意驚觸他們，輕輕躡足避開了，到相思林那邊去摘取黃花。兩個人無因無由的呆在那裏，共守著一束斜陽和一片靜。

　　「我們……終於分別了！」他說：「時間真是呼嘯的風。」

　　她用微濕的黑眼，若有所思的斜睨著斜坡上綿延的碧草，低喟一聲說：

　　「好好的帶小妹去參加舞會罷，別讓她一直在等。我們是朋友，今天是，以後也是。」

　　他又點點頭，她把那一串黃花遞在他手上。歸鳥橫過晚空，別離就這樣默默的完成。沒有告別，沒有叮嚀，沒有珍重和祝福的言語，她把一切的情感和聲音，都寄在那一串黃花上。好豔好豔的一束黃花，好豔好豔的一抹晚霞，全都流滴在他的心上，染亮他身後的記憶。

　　他空空洞洞的帶著小妹和另外兩個女孩，會合了老蘇他們去參加舞會。會場佈置得很精緻堂皇，一串串的彩燈交映著壁上的一排金字。應屆畢業的同學群中，有些人希望用狂歡的形式來代替感傷，但在人心頭湧漲的感傷，仍然滿溢出來，把狂歡和感傷硬像調雞尾酒似的調在一起，令人有醺醉得不是味道的感受。

　　南森坐在屋角的一張鋁質椅子上，兩肘張開，朝後擱在椅背上，望著一雙雙滑過舞池的人影；那些影子一忽兒披著紅，一忽兒戴著綠，彷彿是一些被音樂撥弄的精靈，在夢幻中旋迴又旋迴，細碎的步子，踩碎了記憶裏的春秋。……音樂變換著，老高和小妹跳了一頭的汗，賀也下了舞池，老蘇拍了南森一下說：

　　「這是支扭扭，你也下池去擦擦背去。」

　　「我不想跳。」他懶懶的說：「坐在這兒，沾一點跳舞氣味就行了。」

　　「成話嗎？光在這兒擺測字攤兒，」老蘇說：「讓女孩子來邀你，太不禮貌罷？」

　　老蘇一面說著，一面起身離座，向女孩子來了一個頗滑稽的西班牙式敬禮，兩個人下舞池去「擦背」去了。

　　南森仍然默默的坐在舞池邊的角落上，他凝視不瞬的眼睛像是奇異的透明的琉璃，透過黯色的彩燈，看著舞池中的舞影，復又透過眼前這些景象，看到許許多多張從記憶中飛出的幻圖……在卡門的玻璃魚缸裏沉睡的金魚。鮮花背景前浮凸出的白臉。裸現出千百年前地層狀態的紅土斷崖。凌空而立的頹橋和朗亮的月光。春天的課堂，拉普麗教授朗誦英詩的音韻。帶花粉的長腳蜂敲擊玻璃窗格時的影子，以及那輕輕的叮叮聲。圖書館擁擠的人頭和玻璃窗上的熱霧。報佳音時一環白衣的人影和一彎馬蹄形的燭光。

　　「這支是什麼曲子？哈老哥。」

　　「勃魯斯。」

　　「好罷，」老蘇說：「再跳這支『不如死』，我把靈魂捐獻給大度山了。」

　　南森彷彿從昏睡中醒轉，小妹坐在他身邊，半側著頭，關切的注視著他。

　　「你究竟在想些什麼？」她悄悄的湊近他耳邊說：「也不跳舞，光是在發呆。」

　　「要離開這兒了。」他無可奈何的伸伸腰說：「總有些很難說得明白的離情別緒罷。」

　　「這倒是很堂皇的理由，」小辣風趣的笑起來，有一種甜甜的幽香進入他的鼻孔：「要是美倩姐姐在這兒，你一定不像現在這樣子沒精打采，像沒添煤塊的火車頭一樣，是不是？」

　　「妳不會是看多了紅樓夢罷？小妹。」南森說：「不要把每個男孩子都看成寶玉型的人物，那樣子善感多愁，……我們都是一尾淺海裏的魚，當我們走出校門，踏入社會的大海洋時，不會沒有感觸罷！」

　　「是不是會覺得水太多了？」她稚氣的問說。

　　南森沒有答覆她，卻牽起她的手說：

　　「來，我們來跳這支探戈。」

　　隨著音樂的旋律，他以極熟練的舞姿，伴同小妹滑向舞池的中央。腳步踩過身後的時間，而青春正如花放，他不會被軟軟的情感長久網住，軟軟的生活長久的繫留，這是過往的一種展示，同時也是一種結束的宣告。這一群蹈舞著的生命正像向前游動的魚群，終會游進海洋裏去的，這就是成長。

　　「你跳得真好，只是太快了。」

　　音樂告一段落後，小妹喘息著說。

　　「是嗎？」他第一次恢復了當年那種野性的笑容：「妳應該說：火車頭又添了煤塊了，從大度山開下去的生命的列車，應該是有聲有色的。」

　　「畢業服完役，你打算幹些什麼呢？」

　　「當然，人活著，總得幹些什麼的。」他說：「夢雖然該醒了，理想卻並沒褪色，我打算出去打濫仗，吸取經驗，先把兩隻腳在地上站穩，要不然，理想也還是空的，沒有依憑，也沒有根基。」

　　「好像很有道理似的。」小妹說：「你說得很神氣，哈老哥。」

　　「這是亨德教授教會了我們的。」

　　舞會散了，幾個人踏著星月散步回宿舍去。南森手裏仍掂著方才美倩遞給他的那串離別的花枝，忽然他聽見一種奇妙的聲音在他心裏響起，那是細碎朦朧的鳥啼！是的，那確是神祕的鳥啼，把一朵朵的夢花啼落，告訴他，青春的夢已經是收拾的時辰了。多麼美的傳說，多麼適當的象徵！……在大度山濃密的林蔭裏，有一種神祕的，被稱做啼明鳥的小鳥，總在天亮之前，在人美夢方濃的時刻，發出迎接黎明的啼喚。

　　這傳說，就事實意義看，它是荒誕的，但他卻在感覺中相信牠存在著，儘管他沒能看見牠的形象，但已經從心靈深處，聽到了牠的啼聲。不單是他，凡是穿上黑色學士服的年輕人，在大度山或是在別處，都可能聽到過這樣的聲音，啼明的聲音。

　　無論如何，被鳥喙啄的夢，總是無法撿拾的了；那祇是一段生命成長的真實過程，在社會網罩中，時代感染中自然的形成，無可抱怨，無可留連。他所關心的，卻是鳥啼之後又將如何？

　　畢業典禮在體育館舉行。

　　前一天晚上，南森寢室裏的幾個都沒睡好覺，那借來的黑色學士服，他們不知穿脫了多少遍了。

　　「這玩意兒看上去倒蠻莊嚴的，」老蘇扯著他身上的黑袍說：「有點像是什麼？對了，像是殮衣──我們青春彩夢的殮衣。」他說著，兩肩硬磞磞的微聳，把一付新眼鏡緩緩的捺在鼻梁上。

　　「怎樣？我是說這味道？」他轉朝南森和老高，扮出一個表情。

　　「學士兮兮的，標準學院裏酸丁的派頭。」

　　「那也行。」老蘇說：「四年來瘋瘋傻傻，畢業典禮時，也該板起臉正經兩個鐘頭了。」

　　「每一年的夏天，各大學的門大開著，」老高想起什麼來說：「就像咱們那一號半生不熟，學士，穿起黑袍，戴上方帽，成千成萬朝外淌，正經倒是一本正經，神氣卻沒啥好神氣，算算賬，得學位能編成兩個軍團，而真正堅持理想，服務人群，不負所學者，幾希？」

　　「從前的事情不提了，」老蘇說：「一切打咱們開始，希望廿年後，你老高的聲名壓倒莎士比亞，吃陽春麵，照樣能產生第一流的靈感。」

　　「哪裏話，先看你這隻火車頭了！」

　　「頗傷感情。」老蘇說：「大娃娃來信給陳教授，你們不知道罷？……她的戀愛速度之快，我這破火車頭是追不上的，她已經跟一個金帽穗兒訂婚了，女孩子出國，好像就是為了一張飯票似的。你們沒見她照的相片，乖乖，架著高級別克，好神氣──神氣勁兒，全用到那種地方去了。」

　　「用不著撚酸，你這隻老雄貓。」

　　他們這樣的打諢逗趣，撞出一片鬨鬨的笑聲來，南森更是如此，本來懷有的感嘆悲傷，現在都無所謂了，時光不能留住，畢業就這樣的畢業罷。分別呢？就這樣開朗豁達的分別罷！

　　第二天他們破例早起，老高和賀站在長廊扶欄處，沐浴著晨風，南森跟老蘇兩人在鏡子前面試穿學士服，小心的整理著方帽一角垂下的穗子。

　　南森仔細瞧瞧鏡子裏的自己，四年了，時間的痕跡很明顯的可以從鏡中覺察出來；額頭雖仍光亮，眼神卻是複雜多了，即使在微笑的時辰，也脫不開一種抑鬱的氣味，也許這就是一個人趨向成熟的表徵吧？誰知道呢？祇彷彷彿彿的覺出，此時此刻，確已沒有像往昔那樣的無拘無束，無憂無慮了。一股巨大的迫力壓著人，使人關心明天，明天該走的道路，以及不可知的前途。

　　也祇有應屆畢業同學的家長和親友們，把畢業看成值得慶祝和喜悅的事罷。從日出時開始，一部包車一部包車連接著開進來，人潮、傘陣在各處洶湧，把一向認為廣闊的校園都擠窄了，柳蔭下、蓮池邊，許多彩色衣裳圍拱著穿黑袍的同學，一片喜氣，一片親情把人圍繞著。

　　南森老蘇他們四個人，在校園各處打著轉。

　　賀說他的父親和妹妹要從嘉義趕來參加畢業式。

　　「我父親拿到觀禮證，一定會來的。」他說。

　　「我家的老頭不會來，」老蘇說：「田裏的稻子要人照顧，而且，他捨不得花車費。」

　　「我沒有要校方通知我姐姐，」老高說：「畢業對於我並不是一件喜事，一個浪人離開這安靜的學習環境，一時有些茫茫然，不知怎麼辦呢！」

　　「你呢？哈老哥。」

　　「我家裏沒人來，」南森說：「我父親經商在外，母親年紀大了，身體又很衰弱，為了免使老人家奔波，我已經寫信回去，請求他們不必來了。」

　　「好，」老蘇說：「這樣爽快。」

　　人是越來越多了，林蔭大道上，各型的車輛接成了長龍。有些人鋪開報紙，撐起傘蓋，圍坐在草地上；有些人在路思義教堂、藝術中心等建築前照相；相思林邊，很多人在採擷黃花，在陽光照耀下，那種密密麻麻的小花黃得觸目，彷彿連大度山也懂得珍惜離別，灑淚似的曬出遍地黃黃亮亮的相思；穿花衫的女孩子擷了幾枝，送給穿黑袍的女孩，穿黑袍的女孩又分一枝給她微笑的母親。

　　老蘇說是頗有「擊鼓傳花」的味道。

　　「嘿，哈老哥！」誰在相思林邊叫喚著。

　　南森轉過臉，就見小妹抱了一大束黃花，蹦蹦跳跳的跑過來，把一支最繁密的花串遞在他手上。

　　「小妹，我走了，妳想不想念我？」他說。

　　「當然，怎會不想？」小妹眨著圓圓大大的黑眼：「在大度山，哈老哥祇有一個呀！」

　　「那很簡單，你們可以再製造一個哈老哥二世，」南森有些黯然的說：「可是，我們離此一步，再沒有另一座大度山了！」

　　「哈老哥，恭喜，」正當南森和小妹說話的時辰，一大群低年級的男女同學笑著圍上來：「簽個名留念罷！」

　　「喝，我是被你們當成人物看待了？」南森說：「怎不找別人去簽？」

　　「蘇格拉底和老高都簽過了！」

　　「好罷，我簽哈老哥一世。」他說。

　　捲進這股熱潮中，高高興興的答應著每一個人，用簽字筆簽上哈老哥的英文縮寫。有幾個頑皮的女孩子，要他把名字簽在她們的草帽上，手絹上，除掉哈老哥三個字之外，還要他簽上東海的羅密歐，他乾脆把羅密歐三個字寫在她們的裙角和鞋尖上。

　　「最後輪到你替我簽名了！」一個男同學挨上來說：「大概還認識罷？在卡門替你送過冰水的──我是小丘。」

　　「小丘，」南森說：「我應該恭賀你，到底進入東海了。」

　　「而且還參加了工作營，」小丘說：「接受了老學長你的精神領導。」

　　「你以後去卡門，最好多叫冰開水。」南森說：「東海的學生是最平民化的，半點兒也不貴族。有人說這兒是貴族學校，你相信嗎？」

　　「如果捧盤子的侍者也勉可列為貴族，我就相信。」

　　「不無可能，」南森大笑說：「因為你與丘翁同姓的關係。」

　　正跟小丘談起當初在卡門的趣事，揹著相機的小翠也不知從哪兒跑來了，小翠那種身材，穿起學士服來，有些飄飄欲仙的味道，但她微顯清瘦的臉上，今天卻帶著一股平時少見的端莊。

　　「水仙花，我今天才見著妳長大。」南森說。

　　「本來嘛。」小翠說：「一個求學的女孩子，我覺得一生有兩件衣裳最重要，黑袍和白紗。」

　　「妳什麼時候披白紗呀？」

　　「不需你急，總有那一天的，到時候，一定先告訴你就是了。」小翠忽然反問說：「真的，哈老哥，到底誰是你的意中人？難道你沒為你自己著過急嗎？」

　　南森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問得呆住了，好不容易才彆出一句話來：

　　「畢業以後再談，套妳的話：總有那一天的。」

　　「你看見美倩沒有？」她說：「我告訴你，剛剛我還看見美倩，在文學院的走廊上，跟一些從盲聾學校來的孩子在一起，你該去找她話別的。──我替你們照幾張相片做紀念好不好？你還呆什麼？跟我一起走罷。」

　　小翠就是這樣任性的女孩子，想到要做什麼，立刻就像一陣旋風似的撞來，硬把南森拖走了。但她仍然晚了一步，美倩已經離開那裏，而且文學院各系已分別集合，在系主任和各教授率領下，開始繞校一週了。陽光下的黃花是一片燦亮的、象徵離別的雨，黑袍的行列緩緩進行著，南森看不見美倩在哪裏，然而他摹想得出她嬌小的身影，以及她穿上黑袍的樣子。剛剛小翠說過，她今天穿學士袍和將來披白紗同是終身事，小翠的話使他有很深的感觸，他同樣想得出美倩穿上白紗服，那樣甯和而冷漠的走上結婚的禮堂，他自己什麼都不是，甚至連婚帖都不會接到，眉珍就是個例子。

　　他心裏滿是那種神祕的鳥啼聲……。

　　心裏的鳥啼聲並不是快樂的，但他必須諦聽。

　　有點兒像是夢遊，又有點兒像在初醒的朦朧中，他跟隨著這長長的黑袍行列，踏著雨似的黃花，在太陽光裏，在時間之中，緩緩的向前面去，向前面去。走馬燈在這兒仍會旋轉下去的，旋出過他的影子，也會旋出更多年輕人的影子，看似新奇，總歸平淡。一般是輪輪覆覆，和風細雨的歲月，多彩多夢的春秋，但當鳥啼夢醒，一步跨出這座學府的門牆，那，也許就是全然不同的天地了。

　　路思義教堂在碧色草原當中佇立著，凡是鷹，總要離巢遠翔，穿透風雨的。大度山只要有年輕人在這兒學習，在這兒生活，在這兒成長，它就具有這樣的象徵意義，它永遠在人們的歌讚和瞻仰中，它永遠不會寂寞。

　　相思林應該是大度山上濃濃的眼睫，淚光瑩然的送別著一批批在它懷抱中成長，而又離去的孩子。它永遠寬諒他們的迷亂、多夢、飄浮，因為那正是成長的象徵，它朵朵黃花的淚，充溢著溫柔的憐愛，也許有一天，會變成歷史的雨，那麼沛然，那麼滂沱，使整個亢早的民族，獲得它所渴望的甘霖……。

　　他就在這樣的思緒中參加了典禮，又參加了畢業餐會。因為喝多了酒，中午就躺在草地上睡著了。睡夢中，他看見美倩的影子，昇高，擴散，化成路思義堂的形象，朝他微笑著，祝福著。他又聽見虛空中有一種巨大的聲音，對他說：「你已經成長，過去的一切，都祇是你青春期的幻夢，徙現在開始，你必須試練你自己的翅膀，去穿越，去飛翔，去尋覓你自己的未來，──也許你會尋到荊棘，但荊棘那邊仍有康莊！」那明明是美倩的聲音。

　　南森驚醒來，坐起身，揉揉眼，四周寂然無人，長匹瘦瘦的樹林環繞著他，瞪視著他，他彷彿認識每一株樹，就像他認識過這兒的許多張人臉，……哪兒是水塔，可以登高望遠；哪兒是夢谷，有過紅紅的野火和歡樂的歌，在濃烈的肉香中飄響；哪兒是土地公公和他腳下的墓場，有許多標示著人生終站的碑碣，警示著人們珍視自身能握有的、短暫的光陰。

　　他抬起頭來，碧野上灑著相思樹的黃花，凸現的路思義教堂的片片瓦鱗映著太陽，那種無法形容的燦爛的光輝，使他瞠目屏息，──古老中國的琉璃瓦，覆蓋在精緻的西洋式的結構之上，一種完成，表現在路思義教堂的周身。它那樣安然的立在草原上，甯和的接受晨曦和夕陽的光照，何嘗又不是另一種象徵？

　　他踏著毯似的柔草，一步一步的走過去，堂內沒有人，只有一束鮮花放在聖壇中央，高高斜斜的長排天窗，給人一種上昇的欲望。他要飛過去，飛過去，飛過去，……當初在古堡上望眼欲穿的焦灼和斷崖間迎風呼嘯的勇銳，都在這一飛的願望中混合在一起了。是的，他是一隻羽毛已豐的幼鷹，他要從大度山的懷中振翼而起，直上蒼穹。時間不止造就了他，更多幼鷹仍將在滾動的時間中試行鼓搧，飛上九霄，咕碌碌的為民族啼明。為什麼不呢？

　　蒼藍是他對自己的蒼藍，

　　天空是他們自己的天空……。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