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簡介
序曲　斷箭
第一章　最長的旅程
第二章　迷宮
第三章　單獨的靜坐
第四章　應許之地
第五章　改變與防衛
第六章　戰術行為
第七章　上帝之都
第八章　希望之箱　上
第八章　希望之箱　下
第九章　決心
第十章　最後的據點
第十一章　機器戰士
第十二章　錫匠
第十三章　進步
第十四章　啟示
第十五章　發展
第十六章　火上加油
第十七章　處理
第十八章　進展
第十九章　發展
第二十章　競賽
第二十一章　聯繫
第二十二章　間接影響
第二十三章　看法
第二十四章　揭露
第二十五章　決心
第二十六章　整合
第二十七章　資料整合
第二十八章　義務
第二十九章　十字路口
第三十章　東廂
第三十一章　舞者
第三十二章　終結
第三十三章　變化
第三十四章　安排
第三十五章　電光石火
第三十六章　武器效應
第三十七章　人為因素
第三十八章　第一次接觸
第三十九章　回音
第四十章　衝突
第四十一章　克穆淪戰場
第四十二章　杯弓蛇影
第四十三章　復仇
第四十四章　夜間的徐風
後語

《恐懼的總和》湯姆．克蘭西

《二○一三年四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主要人物簡介

傑克．雷恩（Jack Ryan）──美國中情局副局長。為本書及獵殺紅色十月號、愛國者遊戲、迫切的危機之主角。是促成梵蒂岡和約的核心人物。個性率直、負責且極富正義感，是個典型的正派人物。最後因不滿腐敗的政治環境而決定離職。為此次阻止美、蘇雙方倖免於一場高科技核武大戰的首要功臣。

約翰．克拉克（John Clark）──雷恩的司機兼保鑣，同時也是位資深的中情局外勤工作人員。曾多次與雷恩出生入死，對他忠心耿耿。極具專業素養，為人甚講義氣。

喬．羅伯特．福勒（J.Robert Fowle）──美國總統。極具政治天分，好耍政治手腕。因其驕傲、自大及剛愎自用，使美、蘇關係一度惡化，而瀕臨核武戰爭邊緣。

伊麗莎白．艾略特（Elizbeth Elliot）──福勒的國家安全顧問兼情婦。極具政治野心，性高傲且擅耍心機。素來視雷恩為眼中釘，想盡辦法欲令他被撤職，以總攬大權。

安德烈．伊里奇．奈莫諾夫（Andrey Ii『ych Narmonov）──蘇聯總統。理智、冷靜，擅長處理混亂的政治局面。為一難得的政治領導人才，精力充沛，機敏過人。

依門爾．夸提（Ismael Qati）──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首領。性聰穎，精通五國語言。為人冷酷無情，意志堅定且毅力過人。極具領導才能，一切以完成任務為先，深受其屬下尊敬。

依貝希姆．葛森（Ibrahim Ghosen）──巴勒斯坦解放組織成員，為夸提最得意的左右手，精通炸藥及電子裝置方面知識。為策畫此次恐怖行動的核心人物。

曼佛瑞德．佛洛姆（Manfred Fromm）──德國盧布敏．諾德核能電廠副廠長，因為懷才不遇，而加入夸提等恐怖份子的組織，替他們取得核子彈製造原料，並負責設計及監製。

馬文．羅素（Marvin Russell）──美國蘇族戰士聯盟首領。因其弟約翰之死而心生怨恨，加入夸提等恐怖份子的組織。此次恐怖行動中負責核子彈的運輸，期間化名為弗瑞德。

根舍．波克（Cunther Bock）──前德國紅色軍團分支首領，對德國社會革命主義持極度的狂熱。性冷酷無情，殺人不眨眼。在此次恐怖行動中負責炸彈的安置，並解決一切會危及行動成功的阻礙。

序曲　斷箭

　　「宛如羊欄內的豺狼」。於一九七三年十月六日當地時間週六下午兩點，敘利亞開始進攻戈蘭高地時，大部分軍事評論家便不由自主地聯想起英國詩人拜倫這句有名的詩句。敘利亞司令官們為他們的作戰計畫作最後潤飾前，心中無疑地也有類似的聯想。這次進攻戈蘭高地，敘利亞投入的戰車與火砲規模之大，是從前希特勒手下任何一位裝甲部隊名將做夢也不敢妄想的。

　　然而，敘利亞陸軍在十月這個肅殺的日子中，卻頓然發現以色列這隻羊，根本不像拜倫這首田園詩中所形容的那麼溫馴，反而像隻秋季發情的大角公羊。雖然數量只有對方的九分之一左右，但以色列當時駐於戈蘭高地北方的兩個旅，卻皆為精銳部隊。固守戈蘭高地北方的第七旅，防線根本很少鬆動。它的防禦網結合了剛性及彈性，各單位不屈不撓地固守著其個別的據點，並共同將突破的敘利亞部隊引入多岩的小道，將之逐漸蠶食後，最後交給等待在紫線後的以色列裝甲部隊，加以徹底摧毀。敘軍攻勢發起的第二天，以軍增援的部隊已經抵達此區，即使以色列人是赤手空拳，但狀況仍在他們的掌握之中。被第七旅擋住的敘利亞裝甲部隊，四天後留下大批殘骸落荒而逃。

　　防守高地北方的霹靂旅則比較倒楣，該處的地形較不適合防守，而且進攻此處的敘軍指揮官又能幹。攻勢發起數小時內，霹靂旅的防線就被衝得七零八落。雖然以軍的殘部繼續像凶猛的毒蛇般反咬敵軍好幾口，但敘軍的前鋒部隊迅速利用了防線上的缺口，衝往他們的戰略目標加里利海。接下來三十六小時的狀況，是以色列三軍自一九四八年首度以阿戰爭以來面臨的最大考驗。

　　自第二天起就抵達的以色列援軍，迫不得已必須以零零星星的規模投入戰場──用以填補陣線上的缺口，甚至必須封鎖道路以集合在激戰下被打散的單位，這也是自以色列建國以來，以軍首次主動躲避阿拉伯人的攻擊。一直到了第三天，以色列人才能夠集結其裝甲鐵拳，開始包圍三股深入以軍防線的敘利亞部隊，然後壓垮敵軍。一待敵我雙方攻守形勢更易之後，以軍的攻勢就沒停過，被這股可怕的反攻打得一敗塗地的敘軍，在戰場留下無數燃燒中的戰車和死屍，匆匆逃回其首都。在這天結束前，霹靂旅與第七旅的將士自單位中的無線電聽到以色列三軍司令部傳來的一段電文：

　　你們已經挽救了以色列人民。

　　他們的確是辦到了。但奇怪的是，除了一些軍校中的教材會提及，外界卻不記得這場驚天動地的戰役。在此次以阿戰爭中，以軍在西奈半島橫衝直撞的作戰，諸如渡過蘇伊士運河、包圍埃及的第三軍與「中國人」農場之役等行動，便有如一九六七年的六日戰爭，充分地激起世界的讚賞與興奮──對戰局具有決定性作用的戈蘭高地之役卻反遭世人忽視，殊不知戈蘭高地更接近以色列本土，若是此處以軍守不住，敘軍便可長驅直入以色列本土。但第七旅與霹靂旅的倖存者心中都明白自己所完成的使命，他們的軍官曉得這次高地戰役將與歷史上著名的防衛戰，共同長存於世界各國軍事家的標準戰例中，且與在巴斯通、格洛斯特高地及色摩比利山隘等戰役奮戰過的勇士並列青史，而備感欣慰。

　　不過每場戰爭都有許多令人引以為憾之處，此次十月戰爭（譯註：國內常稱之為贖罪日戰爭）亦不例外。戈蘭高地之役的確是一場光榮的保衛戰，然而大部分的犧牲卻是不必要的。若非以色列政府誤判手中的情報，以色列軍隊只要提早十二個小時動員，就可以根據事先擬定的計畫，在戰爭開始前將後備部隊派往戈蘭高地。若是如此，就不會產生這種英雄式的慘烈犧牲，以色列的坦克手與步兵的死亡數目更不會高到讓政府必須暫時隱瞞傷亡數字數週之久，才對驕傲但心中傷痛的老百姓公開確實的數目。雖然這種大屠殺式的戰爭不如高地之役那麼光榮，但如果以色列當時根據情報馬上行動的話，數量龐大的敘利亞大砲與戰車在還沒越過紫線之前，早就會被一掃而空了。以色列情報失敗的原因從未公開，是神奇的莫薩德（譯註：以色列極負盛名的情報單位）此次陰溝裡翻船，沒有判明阿拉伯人的企圖？還是以色列政治領導階層忽視了情報單位的警告？當然，這些疑問立即成為世界各大媒體注意的焦點，特別是埃及突擊渡過蘇伊士運河時，早已明顯地違反了六日戰爭後的停火協定。

　　另一個同樣嚴重但鮮為人知的錯誤，是由多年來一向先知先覺的以色列參謀總部所犯下的，以色列陸軍缺乏足夠的重型大砲，特別是以蘇聯的標準而言。以色列人極度倚賴大量的短程迫擊砲及空中攻擊機，而沒有大量的機動性野砲，使得戈蘭高地上的以色列大砲，數量上和敘軍的相比成為一比十二，注定其在砲兵交戰中被擊敗，而無法為遭圍攻的同袍提供足夠的火力支援，徒然浪費了許多士兵的生命。

　　最嚴重的錯誤則是由情報人員所犯下的。以色列空軍是各國現代空軍中，最早注意到所謂「再出勤時間」的重要性，同一架攻擊機在攻擊完戈蘭高地後的一小時內，馬上可以前往蘇伊士運河投擲炸彈製造死亡。以色列空軍的地勤人員被訓練成有如賽車的現場維修人員，他們的技巧與效率使得每一架戰機的打擊能力倍增，以色列空軍因此具有極高的彈性，成為備受重視的軍種。也使得單獨一架以色列的幽靈式或天鷹戰機，似乎比一打機動野砲更具價值。

　　然而這次以色列計畫官員卻未能將供應阿拉伯人武器的蘇聯人戰術考慮進去，尤其蘇聯的武器是根據自己的戰術思想設計，當然使用俄製武器的國家也會採取相同的戰術哲學。蘇聯在空軍方面的實力一向遜於北約，為了抑制北約的空中武力，蘇聯的防空飛彈水準向來居於世界的領先地位。俄國人視即將展開的十月戰爭為測試其戰術準則與武器的最佳機會，而他們的確沒有錯過。蘇聯提供給這些阿拉伯客戶的防空飛彈網，型式之新是當時北越或華沙公約國家所不敢奢望的。由環環相扣的飛彈陣地與雷達所組成的高縱深防空網路，配合著新型機動防空飛彈所延伸出來的防空傘，可掩護打頭陣的阿拉伯裝甲部隊陸上的行動絲毫不受以國戰機的干擾。操作這些飛彈系統的阿拉伯士官兵皆接受過極為嚴厲的訓練，其中許多人在蘇聯受訓時，還受益於蘇聯與北越所習得的美國戰術及科技，而後二者卻正是以色列空軍模仿的目標。在十月戰爭中，阿拉伯所有的軍種中，只有這個兵種完全達到戰前預計的目標，他們足足使以色列空軍失去威力達兩天之久，若是地面作戰完全依據計畫的話，這樣的時間就相當足夠了。

　　事情的開端有如前述一般，以色列軍官立即判斷戈蘭高地的情勢相當嚴重，以軍兩個旅的參謀在震驚中，只提供了以軍司令部一些稀少且混亂的消息，導致以軍司令部誤信自己已失去對於前線的戰術管制權。以軍的最大夢魘終於發生：敵軍已趁己之不備發動攻擊；以色列的集體農場毫無保護；佔領高地後的敘利亞裝甲部隊將可直衝入以色列，擋在前面的只有以色列平民與兒童。因此以軍作戰參謀的最初反應幾乎接近恐慌。

　　但優良的作戰參謀官員們對於恐慌也有既定的計畫。強敵環伺的以色列，任何防衛國土的手段對他們來說都不算是走極端。早在一九六八年，以色列就跟美國及北約組織相同，把核子武器當作他們的最後選擇。於戰事開始的十四小時後，當地時間十月七日清晨三點五十五分，巴希俾郊區以色列空軍基地的電傳打字機收到名為約書亞行動的準備命令。

　　以色列否認那時他們擁有任何核子武器，在當時他們手中的數量並不多，不過到了真正使用的時候，以色列所需的核子彈也不多。巴希俾空軍基地裡無數的地下彈藥貯藏碉堡之一，儲放了十二枚外表平常的炸彈，除了兩側貼著銀紅雙色條紋的標籤外，這些炸彈與一般攻擊機掛載的其他炸彈並無不同。這些炸彈沒有其他識別的記號，流線形的褐色鋁合金外殼只有一些肉眼勉強看得到的細縫及掛鉤，並無特異之處。對於漫不經心或未經訓練的旁觀者而言，很容易把它們誤認為輔助油箱或燃燒彈，根本不會再看上一眼。但是在外表平凡的外殼下，卻容納了一枚鈽元素核分裂彈鼻，理論上的威力相當於六萬噸的黃色炸藥，足以摧毀一座大都市的心臟地帶，或者殺死戰場上成千上萬的士兵，甚或還可在外層再加套一層鈷元素──先是分開貯藏起來，但隨時可以套上──被炸的地區，將因汙染而萬物難生，並將持續好長一段時間。

　　命令下達的那天清晨，巴希俾基地人人忙得人仰馬翻。因贖罪日（譯註：對猶太人而言，這個節日相當於我國的農曆新年）休假及返家探親的後備人員，正從以色列全國各地湧入基地，未休假的人員已經從事於飛機掛彈的工作太久，不適合再擔任此類危險的作業，甚至新進人員的睡眠時間也非常短。為這批執行核子彈攻擊的四架天鷹攻擊機掛彈的地勤人員，基於保防的緣故，並不知曉手中所處理的裝備性質，這些過程由兩位身分為「觀察員」的軍官在旁監視著。這些核子彈被推到機腹中線的掛載點下，再由起卸機舉高裝置定位。其他尚未精疲力竭的人員中，或許其中有些人注意到炸彈的尾翼與備炸裝置並未裝上。他們會以為負責掛彈的人員動作過慢──在這個寒冷慌亂的清晨中，幾乎每一件事務的處理速度都太慢。每枚核子彈的前端塞滿了電子裝置，真正的啟爆裝置與核子原料的容器─總稱為「物理包件」──原來就裝在炸彈裡。這些以色列製的核子彈，並不像美製的同類武器，是設計讓和平時期的戰機在空中攜帶待命的，所以它們沒有類似美國核子武器上精巧的保險裝置，在美國，這些按裝工作都是由位於德州艾瑪利羅的泛科裝配廠內的技師負責。以色列製核子彈的引信分成兩個部分，一是加裝在彈鼻上；另一部分整合在尾翼內。貯藏時則都不裝在炸彈上。總而言之，以美國與蘇聯的安全標準而言，以色列核彈的撞針保險比機關槍的還不如，但爆炸後卻一樣令人致命。

　　在彈鼻引信及尾翼裝好之後，還必須在座艙內加裝一個特殊的備炸裝置，再連接炸彈與飛機之間的訊號線，才算完成核子彈備炸程序。到了此一步驟後，炸彈就交在年輕積極飛行員的掌握中，謂之為「轉由區域控制」，然後飛行員可作出一種名為「白癡筋斗」的動作，將核彈以拋物線的方式拋擲出去──或許──核彈爆炸後飛機因此不會受損。

　　由於戰事的危急，加上兩名「觀察員」軍官的授權，巴希俾基地內最資深的武器官有權決定是否要裝上備炸裝置。所幸這名武器官並不希望在這阿拉伯人隨時會攻擊的時刻裡，有一小隊載著備炸狀態核子彈的飛機停在機場保養工作地區。信仰虔誠的他，在聽到約書亞行動中止後，不禁在心中感謝上蒼，畢竟在特拉維夫還有頭腦清楚的人。原定飛這趟任務的資深飛行員回到隊上的待命室後便忘掉先前的簡報內容，這名武器官立即命令部屬卸下炸彈運回原處安放。

　　精疲力竭的地勤人員開始卸彈的同時，另一組人員坐著車子來到，準備為這批天鷹機重新裝上祖尼式集束火箭。攻擊命令已改為戈蘭，準備打擊由卡法夏姆斯攻向霹靂旅紫線部分的敘利亞裝甲縱隊。兩組人員各自執行本身的任務時，相互推擠，一方正急著把炸彈卸下，雖然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是核子彈；另一方則忙著把祖尼火箭掛在機翼下。

　　當然，巴希俾基地不止這四架攻擊機在待命。拂曉首批出擊蘇伊士運河倖存的飛機此時才剛回來。損失了一架RF─四C偵察機，而它的護衛機F─四E幽靈機，翼內油箱被擊中，正拖著漏出的燃油及一具停擺的發動機，蹣跚地進場。機上的飛行員已用無線電通知地面：敵軍擁有新型的防空飛彈，可能是SA─六型，F─四幽靈機的威脅警告器並不「認識」這種飛彈的追蹤電波，在擔任護衛的偵察機毫無警覺被擊落後，他能躲開四枚飛彈只可稱為極為幸運。飛機尚未落地前，以色列空軍司令部已經收到這項報告。因此飛機一落地後立刻被引導滑行經過這批天鷹機附近的滑行道，幽靈機的駕駛員帶著飛機追隨一輛吉普車，滑行到待命中的救火車旁，但就在抵達的同時，左輪爆了。原已受損的起落架整個折斷，這架重達四萬五千磅的飛機就像一個翻倒在桌上的盤子，摔在停機坪上。漏出的燃油頓時起火，將整架飛機籠罩在烈火中。稍後，機砲莢艙內的二十公釐砲彈自行爆炸，在熊熊火勢下，兩名機員之一發出哀嚎尖叫。消防人員急忙浴著水幕進入火場。在旁監督核彈裝卸過程的兩位「觀查員」軍官距離最近，立即衝進火場，企圖拉出飛行員。但三個人卻同時被機上爆炸彈藥的碎片擊成蜂窩，此時，一名救火隊員冷靜地穿過熱焰，將第二名機員拖離火場，其他救火隊員將生還的機員以及其他三人匆匆送入救護車。

　　這場意外使得在天鷹機下卸彈的人員分心。三號機的炸彈提早落下，壓碎了這名在裝卸起重機上資深武器官的雙腳，在此起彼落的尖叫混亂中，卸彈人員竟然忘記自己的工作進行到那兒。受傷的武器官被匆匆送往醫院的同時，載運三枚核彈的搬運拖車正開回貯藏碉堡內。開戰頭一天，基地一片混亂，以致竟無人發覺這些拖車中，有一輛車空著一個架子。事後才到達的機工長，馬上開始簡短的飛行前檢查，而四名由待命室出發搭吉普車來的飛行員則同時到達。他們跳下吉普車，一手抱著頭盔，另一手拿著戰術地圖，皆急著出發打擊祖國的敵人。

　　「這是什麼鬼東西？」十八歲的查丁中尉不客氣地問道。就他的年齡而言，他稍缺乏教養，朋友都叫他為莫提。

　　「看起來像輔助油箱。」機工長答道。他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保守份子，慈祥而且能幹，在海法擁有一家汽車修理廠。

　　「他媽的，我這趟任務又不需要輔助油箱！」查丁應道，氣得聲音幾乎在顫抖。

　　「我可以卸下它，但得花個幾分鐘。」查丁考慮了一會兒。出生在以色列集體農場，才當上飛行員五個月的他，看著他的飛行員同袍們正跨入座艙。敘利亞部隊正攻向他的父母的家，而查丁突然有種莫名的恐懼，害怕第一次出戰鬥任務就被拋在後面。

　　「不管它了！我回來後你再卸下它吧。」查丁衝上登機梯，機工長跟著上去，幫飛行員繫好安全帶，並越過飛行員肩膀，檢查飛行儀錶板。

　　「查丁，她可以啟動了！千萬小心。」

　　「我回來時準備些茶給我。」這名年輕氣盛的飛行員做了個齜牙咧嘴的鬼臉，像一個頑皮的孩子一樣。機工長在他的頭盔上拍了一下。

　　「你只要把我的飛機帶回來就行了，小鬼。祝好運！」

　　機工長跳下飛機，移去梯子，然後再目視檢查一下飛機，看看有無疏漏之處。同時查丁啟動了發動機，試了一下各個飛機翼面，並把油門降到全惰速，檢查油量表及發動機溫度表，一切都相當正常。他望向小隊長，做個完全準備好了的手勢。查丁用手拉下手控的座艙罩，最後望了機工長一眼，做了個敬禮的姿勢。

　　十八歲的查丁在以色列空軍裡並不算特別年輕的飛行員。由於有如孩童般敏捷且積極的反應能力，在四年前查丁便被視為一塊飛行員料子，然後經過一番奮鬥才在世界最精銳的空軍中，尋得一席之地。查丁熱愛飛行，自菜鳥時代便是如此，諷刺的是，當時的教練機竟是納粹製造的BF─一○九，以色列空軍竟是靠這種飛機起家的。他愛飛他的天鷹機，因為它不像幽靈機那種電子化的龐然大物。A─四天鷹機是一種小巧靈敏的攻擊機，只要一帶操縱桿，飛機立即反應動作，是飛行員理想的飛機。現在他終於可以飛第一次戰鬥任務了。查丁一點也不害怕，他從未替自己的生死害怕過──就像一般的青少年一樣，他相當肯定本身的不朽性，而這正是一般戰鬥飛行員中選的理由，即他們都缺乏人性的脆弱面。然而查丁特別注意到這個日子，他從未見過如此美好的黎明。今天他對任何微不足道的事物都特別敏感：譬如早晨濃郁的咖啡；巴希俾基地清晨風塵內的氣味；維持到現在座艙內滑油與皮革沖鼻的臭味；無線電的雜音；手握著操縱桿的剌痛感。他從未有過這樣的經驗，也從沒想過，老天不會再讓他有另一次相同經驗的機會。

　　這四架天鷹機隊形完整地滑行到○一號跑道尾，面對北方起飛，直指十五分鐘飛行距離外的敵陣，一切順利就像一個良好的預兆一樣。在小隊長的一聲令下──他本身僅僅廿一歲──四位飛行員皆把油門推到盡頭，放掉煞車，衝進清晨涼爽平靜的空氣中，數秒後，四架飛機皆已起飛，正往五千呎高空爬升，雖然中東爆發戰爭，但這個機場仍完全開放，因此他們必須小心翼翼地避開本古里昂國際機場的民用空中航道。

　　上尉小隊長如往常訓練一樣下達一連串簡明的命令：收起落架、檢查發動機、武器及電氣系統；注意友機與敵機；確定敵我識別器運用正常。從巴希俾飛到戈蘭高地的十五分鐘快速飛逝。此時查丁極盡目力，看到了六年前他的兄長陣亡犧牲，從敘利亞手中奪取的高地。查丁告訴自己，敘利亞人拿不回這塊地的。

　　「小隊注意：右轉到航向○─四─三，目標是東方四公里的戰車縱隊。罩子放亮點。小心防空飛彈與防砲。」

　　「隊長，這裡是四號機：我看到一點鐘方向有戰車，」查丁沉靜地報告，「看起來像我軍的百夫長戰車。」

　　「好眼力，四號機，那是我們的人。」隊長回答道。

　　「我的警告器響了，我發現有飛彈發射！」有人叫道。四雙眼睛緊急地搜索空中的飛彈。

　　「狗屎！」有人激動地叫道，「十二點方向下方有多枚防空飛彈！」

　　「我看見了，小隊長注意，左右分散，現在動作！」隊長下令道。

　　四架天鷹機以兩架編隊分別向左右散開，數公里外一批SA─二飛彈，像堆飛行的電線桿，以三倍音速飛向天鷹機。這批飛彈也左右散開，但十分笨拙，其中兩枚飛彈相撞炸開。查丁向左滾轉，帶操縱桿朝向腹部，再向地面俯衝，此時不禁詛咒翼下輔助油箱帶來的額外重量。好極了，飛彈無法追上來。他一直到離地幾百呎高度才將飛機拉平，仍然以四百節速度向敘利亞人飛去，呼嘯飛過被團團圍住的霹靂旅陣地，以軍將士看著這架疾駛而過的天鷹機不禁高聲歡呼。

　　查丁早已知道這次任務不能算是團體作戰，沒有關係。他找到一些敘利亞戰車，不必曉得駕駛員是誰，只要它們是敘利亞的。此時他正看到另一架準備攻擊的A─四，就飛上去和它組成一隊，看也不看就熟練地打開武器的備炸裝置，反射式瞄準儀的光環立即浮現在眼前。

　　「不好，又有防空飛彈在下方出現。」是隊長的聲音，絲毫沒有慌張的跡象。

　　查丁心中猛然一驚：一批體形較小的防空飛彈──他馬上懷疑，是否就是上級所說的SA─六飛彈──越過岩石朝他飛來。他立即查對電子作戰支援裝置，結果發現儀器沒有偵測到來襲飛彈的跡象，現在只有靠他自己的眼睛了。查丁反射動作似地將飛機拉高，以便有足夠的高度做動作。四枚飛彈跟著他爬升，只剩三公里。查丁猛然向右做個快速滾轉，然後旋轉俯衝，改由左出再重複一次。這一連串的動作騙過了其中三枚，但第四枚卻緊緊地咬著不放，過不一會兒，就在飛機旁邊不到三十公尺處爆炸。

　　查丁的天鷹機好像被重重踢了一腳，往旁側跳了十公尺以上，他拼著老命設法穩住飛機，飛機在差點擦過地面的高度才拉平。迅速的一瞥不禁令查丁膽寒。整個左翼被爆炸扯得千瘡百孔，耳機內的警告訊號及儀器顯示多處受損，如液壓系統、無線電與發電機皆已失效。但他還可靠人工操縱各翼面，武器的發射也可利用備用電池。現在查丁看見他的深仇大敵：一處SA─六防空飛彈陣地，內有四輛飛彈發射車、一具同花順式雷達車及一輛載滿補充飛彈的大卡車，皆僅在四公里外。查丁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甚至還能看見敘利亞飛彈兵正急著將一枚飛彈裝入發射軌。

　　他們也看到了查丁，一場短暫但驚心動魄的大決戰於是展開。

　　查丁將飛機帶到最低的高度，幾乎是其顫抖的操縱桿所能控制的極限，然後小心將飛機對準目標。機上有四十八枚祖尼火箭，以四枚齊發的方式發射。距目標兩公里時，查丁對目標開火。此時敘利亞飛彈兵好不容易又射出一枚防空飛彈。查丁本來必死無疑，但剛發射出去的祖尼火箭觸發了SA─六的雷達近發引信，飛彈在半公里外就提早爆炸。查丁在氧氣罩裡冷笑的同時，再發射火箭，然後以二十公釐機砲掃射地面人車聚集的地方。

　　在查丁第三次齊射的火箭擊中目標的同時，另四枚祖尼火箭已然射出，接著他把飛機轉向，向目標投下所有剩餘的火箭。整個飛彈陣地已變成修羅場，到處皆是燃燒的柴油及飛彈推進藥，還加上正在爆炸中的彈鼻。查丁的前面出現了大火球，他帶著野蠻的歡呼聲硬生生地穿透過去，他的敵人已消滅，同志的仇已報。

　　但查丁享受勝利的滋味只有短短一會兒。左翼的大片鋁板開始被時速四百節的氣流扯裂開來，這架A─四機開始劇烈抖動。當查丁左轉準備回基地時，左翼整個脫落，這架天鷹機便在空中解體。這名少年戰士的軀體在幾秒內就撞上戈蘭高地的玄武岩石上，此地早已灑滿了雙方的鮮血，他不是第一個也非最後一個。四名天鷹機飛行員至此全部殉職。

　　敘利亞飛彈基地幾乎被炸得寸草不留。六輛車輛都化為碎片，為數九十名的砲兵中，所留下最大的屍塊，是基地指揮官的斷頭軀體。無論是他或查丁皆已效忠其祖國，但類似這種足以激發維吉爾或但尼生詩情的英勇行為，一如往常無人知曉。三天之後，查丁的母親收到哀悼電文，上面再度寫道：以色列全體人民皆分攤她的哀痛。好像一個遭到二次喪子之痛的女人家，很容易就能接受這項事實似的。

　　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片段中，卻留下一項事實。查丁的飛機解體時，鬆落未爆炸的核子彈，繼續向東掉落在遠離機體殘骸之處，剛好落在一名德魯士農夫的家園外五十公尺處。一直到三天後，以色列才發現少了一枚核子彈，而且一直到十月戰爭結束後一天才了解整樁遺失案是怎麼回事。這使得以色列留下一個懸而未解的疑問。他們知道這枚核子彈掉在敘利亞戰線後方，但掉在那個地點呢？四架天鷹機中是那一架載的？在何處掉落？他們也不可能請敘利亞人去搜查。當初以色列是從美國費盡巧思才搞到這批「特殊核子材料」的，事後卻曾極力否認得手，現在這樁事件到底要不要告訴美國人呢？

　　除了這名德魯士農夫之外，這枚炸彈的所在依然無人知曉，而他在炸彈上蓋了二公尺厚的泥土後，依然在他僅有的這一小塊多岩農地上繼續耕作。

第一章　最長的旅程

　　亞諾．范達姆整個人癱在真皮轉椅上，好像一個棄置於角落的破洋娃娃。傑克．雷恩除了與總統會面的場合外，從未見過他穿著這套西裝。在一個需要繫上黑領帶的正式場合，雷恩納悶范達姆是否需要個佩槍的密勤人員在旁待命。鬆開的領口掛著未繫緊的領帶，雷恩懷疑他的領口是否曾經扣緊過。藍條紋名牌襯衫的袖子捲得高高的，由於范達姆閱讀文件時，習慣把前臂擱在眼前這張老舊的書桌前，便常搞得手肘髒髒的。而與人交談之際，特別是在重要的會談時，他還習慣靠在椅子上，把雙腳擱在書桌上。五十出頭的范達姆，頭髮已經稀落，臉龐有如一張古老的地圖，充滿時間的痕跡，但淡藍的眼睛仍如年輕時那般銳利，敏銳的心智仍能夠掌握著眼下甚或視線之外進行的任何事務。身為總統的幕僚長，就是需要這種特質。

　　范達姆的超大型咖啡杯有白宮的標誌，另一邊還刻著范達姆的小名「阿尼」，他將健怡可口可樂倒入杯子後，臉上混合著謹慎及友善的表情，對著身為中情局副局長的雷恩問道：「要不要來一杯？」

　　「如果你有真正的可樂的話，我可以來一杯。」雷恩笑著回答。范達姆的左手垂入桌後，馬上丟出一罐紅色鋁罐，恰好落在雷恩的大腿上，以防雷恩的手沒有接到。雷恩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打開這罐易開罐可樂準會噴得到處都是，於是在開啟可樂罐時，作勢對著范達姆。雷恩告訴自己，不管你喜不喜歡這個人，他的確有自己的風格。范達姆不會受到職務的影響，除非場合上的需要。而今天顯然不是這類的場合。范達姆只對外界人士裝腔作勢，絕不會對自己人擺官腔。

　　「上頭想要知道外頭到底發生什麼事？」這名幕僚長劈頭就問。

　　「我也想知道。」開口是剛進來的國家安全顧問查理士．亞登。「阿尼，對不起，我遲到了。」

　　「各位，其實我們也想了解。」雷恩回道。「這幾年來，混沌的情勢一直沒有改變。你想要我們最佳的資料嗎？」

　　「當然。」亞登回答。

　　「下一次你飛到莫斯科時，試著找一隻穿著背心還帶著懷錶的白色大兔子。如果牠邀請你跟著牠進入兔子洞內旅行，去看看，然後回來告訴我們洞內有什麼東西。」雷恩以沉重的嘲諷語氣說道。「聽著，我不像那些右傾的大白癡，急著把美國推回冷戰時代，但是在那時候，我們起碼還能夠預測蘇聯的舉動。現在這些混蛋開始學我們的舉動，變得根本無法預測。好笑的是，我現在才能夠了解，以往蘇聯國安會所面臨的痛苦。目前蘇聯的狀況因為強大的政治動力，幾乎天天在改變。蘇聯總統奈莫諾夫在世界各國中，算是最敏銳的鬥士，但每天的工作中，幾乎都得面臨危機。」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物？」范達姆問道。「你曾經見過他。」亞登也見過奈莫諾夫，但范達姆卻沒有。

　　「只有一次。」雷恩謹慎的回答。

　　亞登在椅子上坐定後說道：「雷恩你知道，我們都看過你的個人資料，總統也親自看過。老天，我幾乎讓他尊敬起你了。紅色十月號與格拉西莫夫事件你都處理得漂亮極了，還獲頒了兩枚情報勳章。我曾聽人家說，靜水恆深，但不是那麼深吧。難怪特倫特認為你聰明過人。」情報勳章是中情局外勤工作的最高榮耀，雷恩實際上拿到三枚，但第二枚的褒揚理由仍是最高機密，祕密的程度甚至於高到新總統現在還不曉得，而且以後也不可能知道。「所以這是證明你的才能的機會，告訴我們一些事情吧。」

　　「奈莫諾夫是個相當難得的人才，擅長於處理混亂的局面。我曾見過一些醫生具有這種才能，這種人才相當稀少，能夠在大家都累倒的急診室中，繼續急救各種外傷。范達姆，有些人天生習慣於在壓力下工作，他就是這類人。雖然他不見得喜愛在壓力下工作，卻十分擅長於在這種局面下做事。他一定擁有相當於馬匹的精力。」

　　「大部分的政客都是如此。」范達姆說道。

　　「那他們真是非常幸運。無論如何，奈莫諾夫真的知道蘇聯未來的正確目標為何嗎？我認為答案是肯定的也是否定的。他對蘇聯的未來目標已有某些概念，但他還無法決定達成的手段以及確實的進度。這就是他面臨的抉擇。」

　　「這麼說來，你喜歡這個傢伙。」這並不算是問題。

　　「他可以輕易地消滅我，就如同打開這罐可樂一樣輕鬆，但他卻沒這麼做。是的，」雷恩面帶微笑地承認道，「這使得我不得不略為喜歡此人。傻子才會討厭他。即使我們還是敵人，他仍然是受我尊敬的人物。」

　　「美蘇彼此不再是敵人了嗎？」亞登挑釁地問道。

　　「兩國怎麼可能還是敵人呢？」雷恩故作驚訝狀地答道，「總統說過冷戰時代已經過去了。」

　　幕僚長咕噥著：「政客只會說得天花亂墜，他們拿錢就是做這種事。到底奈莫諾夫能不能應付蘇聯國內的情勢？」

　　由於無能為力回答這難題，雷恩將目光轉向窗外稍作掩飾，然後答道：「事情很難說，奈莫諾夫可算是歷年來最機敏的政治領導者，但他現在就像在走鋼索。當然他有最好的身手，不過想當初走鋼索大師華倫達不也是世界頂尖的高手，但最後還是失足摔死在人行道上，在這種走鋼索的表演中，一個運氣不好就萬劫不復。奈莫諾夫目前的處境亦然。他可以度過難關嗎？這個問題已經問了八年了！中情局認為可以──我也是一樣──但……但，天啊，范達姆，這對我們而言，算是個全新的領域。我們從未面臨過這種情境，蘇聯也沒有。即使是氣象預報人員也有一大套資料庫可供參考，我們卻一點也沒有。美國國內最好的兩位蘇聯歷史專家，普林斯頓大學的坎錯威茲與伯克萊的安德魯，兩人的看法卻南轅北轍。兩週前我們已經延攬他們到蘭格利的總部。我個人的看法比較接近坎錯威茲，但局內最資深的分析員卻贊成安德魯的看法。你們付這些人薪水，你們也可以挑答案。我們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你們若要鐵口直斷的答案，還不如找江湖術士算了。」

　　范達姆不予置評，然後問道：「下個議題是什麼？」

　　「蘇聯目前的一大問題是民族間的衝突，」雷恩答道，「這相信不用我說，你們也曉得。蘇維埃聯邦將會如何分裂？那幾個共和國會脫離蘇聯？那一種時間與方式？和平或暴力？奈莫諾夫天天得處理這個問題。我們到現在也還沒有答案。」

　　「一年前我早已說過這些話。還要多久，事情才會告一段落？」亞登想要知道。

　　「記得當時東西德統一前，我曾預測起碼得再花上一年的時間，那時候我還是最樂觀的分析員之一，結果我還高估了十一個月。所以，無論是任何人，甚至包括我在內，告訴你們的評估報告都是在胡亂瞎猜。」

　　「其他的動亂地區呢？」范達姆接下來問道。

　　「中東地區總是榜上有名──」雷恩看到范達姆的眼睛突然放亮。

　　「我們最近想要在這個地區有所作為。」

　　「那我祝你們幸運。自從尼克森和季辛吉於七三年大選時期從該地區回來之後，我們在當地就一直有活動。目前情勢已大為平靜，但最根本的問題依然存在，而且遲早還是會再度爆發。我想目前情勢對我們有利的是奈莫諾夫不想再蹚這渾水。他可能必須繼續支持那裡的老朋友，並出售武器，換取珍貴的外匯，但若當地發生危機時，起碼他不會像以前的蘇聯頭子那樣在背後推波助瀾。像這次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他們就沒有予以協助。他可能會繼續將大批武器傾入這個地區──我想他也不願，但很難說──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最多只會支持阿拉伯攻擊以色列的行動，不會像以前再移動船艦以及動員軍隊。我甚至懷疑，奈莫諾夫是否會繼續支持阿拉伯人，即使只是一些炫耀武力的作為。奈莫諾夫曾說蘇聯提供的武器只是提供阿拉伯防衛用的，我想他是認真的，即使以色列告訴我們的又是另一套說法。」

　　「可靠嗎？」亞登問道，「國務院的說法可不相同。」

　　「國務院錯了。」雷恩平淡地答道。

　　「但你的頂頭上司的說法跟國務院一樣。」范達姆指出。

　　「既然如此，我必須不同意我頂頭上司的看法，當然是含著敬意的。」

　　亞登點點頭，說道：「現在我知道為何特倫特喜歡你了。你說話不像個官僚。我很奇怪，像你說話那麼直的人怎麼能保住職位呢？」

　　「也許我是個偶像人物。」雷恩先是笑笑，然後轉為嚴肅地說道：「你們想想看，蘇聯國內的種族糾紛就夠奈莫諾夫忙的了，他再以主動的態度干涉中東事務，所擔負的風險就跟利益一樣高。他賣武器只是為了穩定貨幣，而且只有在安全的時候才肯賣。這只是商業利益，最多也只是如此而已。」

　　「因此如果我們能在當地找出和平之途的話……？」亞登沉思後問道。

　　「他甚至還可助我們一臂之力。最糟的情況，也不過是他們袖手旁觀，在外圍叫嚷他們沒有參與而已。但告訴我，你打算如何解決以阿雙方的問題？」

　　「給以色列一點壓力。」范達姆簡短地答道。

　　「這樣做很蠢，理由有二。首先，對以色列施加壓力沒有用，除非他們的安全顧慮已經減輕，而以色列的安全顧慮只有在某些基本的爭議解決後，才有可能減輕。」

　　「譬如什麼……？」

　　「例如以阿之間爭的東西。」所有人都忽視了這一點。

　　「就是宗教對不對，但這些該死的傻瓜信的是同一套東西！」范達姆怒道，「上個月我才讀可蘭經，內容跟我小時候在主日學學校念的都一樣。」

　　「的確如此，」雷恩同意道，「但又怎樣？天主教徒與新教徒兩邊都相信基督耶穌為上帝之子，還不是在北愛爾蘭殺得天翻地覆，而那裡卻可能是猶太人在全世界最安全的所在。那些基督徒忙著互相殘殺，而沒有時間搞什麼反錫安運動。范達姆你該知道的，無論我們覺得他們宗教間的差異是多麼微不足道，然而對這些虔誠的教徒而言，微不足道的差異便足以令他們互相殘殺。老兄，這些差異只要這麼一丁點兒大就夠了。」

　　「我想你說得沒錯，」幕僚長不太情願地承認道。他想了一會兒，說道：「你指的是耶路撒冷，對吧？」

　　「答對了。」雷恩喝了最後一口可樂後，捏扁了空罐，投進范達姆的垃圾桶中。「該地為三個宗教的聖地──把他們想成三個民族──但耶路撒冷實質上只能屬於其中一個民族，因此這族又跟另一族打戰。宗教的擴散性使得這個地方必須有軍隊保護，問題在是誰的部隊。請牢記，不久之前才有一些回教狂徒在麥加鬧事。如果你現在把一支阿拉伯安全部隊駐進耶路撒冷，你就同時製造了一個對以色列不利的威脅。若是保持現況，只有以色列部隊可以駐守該地，你又會冒犯阿拉伯人。你也可以撇開聯合國安全部隊的可能性。因為以色列在聯合國中混不太開，他們不會喜歡這個主意。阿拉伯人也不喜歡聯合國部隊，因為裡頭基督教徒太多。我們也不會贊成，因為聯合國也不是那麼喜歡我們。大家都不信任這個唯一的國際組織。此路不通。」

　　「總統真的打算進行一些活動。」范達姆強調。我們必須做些事情讓大家覺得我們有工作在忙。

　　「也許總統下次與教宗會面時，可以要求進行高峰會議。」雷恩臉上嘲弄的笑意突然停滯了一會兒。范達姆以為他警覺到自己講了總統的壞話而趕快住嘴，事實上，范達姆本身不喜歡現任的總統。但雷恩的表情轉為茫然。范達姆跟雷恩不夠熟，而不了解雷恩的表情代表的意思。「等一下……」

　　這名白宮幕僚長咯咯地笑了，總統跟教宗會面總不是壞事。這將有助於他在選民心中的形象，之後總統也許還可以跟猶太教領袖共進一頓祕密晚餐，以顯示總統不排斥任何宗教。事實上，據范達姆了解，總統上教堂只是作給外人看的，尤其在他的兒女皆已長大成人之後。這真是人生有趣的一面。蘇聯近幾年來回頭尋找宗教的社會價值，但美國的左派早已與宗教分道揚鑣，而且沒有再聚合的趨勢，除非能找到像蘇聯正在尋找的社會意義。范達姆原來是個左派份子，但為政府工作二十五年的實務經驗已經矯正了這種傾向。現在左右派主張的意識型態他都不相信，只想找尋真正能夠解決問題的制度。神遊中的范達姆暫時脫離了目前的討論。

　　「雷恩，你想到了什麼主意？」亞登發問。

　　「你瞧，我們大家都是『信仰聖經的人』，對吧？」雷恩一邊從混亂中理出新構想的頭緒一邊提出問題。

　　「所以呢？」

　　「梵蒂岡是個擁有真正外交狀態的主權國家，但沒有真正的軍隊……就如同瑞士一般……而瑞士是中立國，甚至不是聯合國的一員。阿拉伯人又在瑞士的銀行存錢，又喜歡到那兒遊樂……老天，我不曉得他是否贊成……？」雷恩又陷入茫然的表情，范達姆只見雷恩的眼睛好像霎時點著的燈泡。對目睹一個新構想的誕生總是令人興奮，但當自己還不曉得新的構想到底是什麼之前總是令人有點掃興。因此──

　　「誰贊成，什麼啊？到底是誰要贊成什麼東西啊？」范達姆有點慍怒地問道，而亞登在旁等著答案揭曉。

　　雷恩於是一五一十地解釋自己的構想。

　　「我的想法是，中東問題的一大部分不就是三教的聖地耶路撒冷嗎？我可以跟中情局總部討論一下，我們有真正良好的──」

　　范達姆將身體靠回椅子問道：「你們中情局跟他們有那一種聯繫？你的意思是不是跟紐西奧聯絡？」

　　雷恩搖頭說道：「紐西奧是個老好人沒錯，但貴為樞機主教，他只是在此擺擺樣子罷了。范達姆，你在白宮工作已久，應該曉得情況。你想跟懂得實務的人物聯繫的話，就要找喬治城的雷利神父。我在喬治城修博士學位時，曾經上過他的課，我們倆相當熟。他可以直接上達會長。」

　　「什麼會長？」

　　「耶穌會的會長，也就是領頭的耶穌會修士，一個叫做法蘭西斯哥．阿卡第的西班牙人。他跟雷利曾經在羅馬的聖羅勃貝拉敏大學一塊教過書。他們倆都是歷史學家，雷利神父在這圈子私底下還相當有名。你們從沒見過雷利神父吧？」

　　「沒有，他值得認識嗎？」

　　「哦，當然。他是我遇到最好的老師之一，在華盛頓特區的人脈極廣。雷利神父還跟老家的辦事處保有良好的關係。」雷恩笑道，但范達姆沒聽懂這個笑話。

　　「你能不能馬上安排一次隱密的午餐會談？」亞登問道，「不要在這兒，找其他的區域。」

　　「喬治城的宇宙俱樂部，雷利神父是那裡的會員。大學俱樂部比較近，但──」

　　「就這麼說定了。他能不能守住祕密？」

　　「一個耶穌會修士能不能守住祕密，」雷恩笑道，「你不是天主教徒，對不對？」

　　「你多快能安排我們見面？」

　　「明後天都可以嗎？」

　　「他的忠誠度如何？」范達姆企圖辨明。

　　「雷利神父只是一個普通美國公民，而且沒有保防的等級。但他也是個教士，曾對天父宣誓貞守戒律，在教士心目中，這比美國憲法更具有約束力。你可以在這些戒律方面信任他，但不要忘了這些戒律的範圍，」雷恩又警告道：「你也不能命令他。」

　　「安排一下會面。聽來似乎無論如何我都該見見這號人物。告訴他，此次午餐只是大家認識一下。」亞登說道，「就在這一兩天內。我明後天的中午都有空。」

　　「是的，長官。」雷恩離開坐位。

　　※※※

　　華盛頓市的宇宙俱樂部位於麻薩諸塞大道和佛羅里達大道的街角，原為美國外交家威爾斯的老宅邸。雷恩老是覺得這種房子沒有廣達四百畝的莊園，養著純種馬的馬廄以及供領主追獵取樂的狐狸，看起來真是光禿禿的。雷恩常奇怪這棟房子怎麼會蓋成這種風格，一點也不符合華盛頓現實生活的作風，而原屋主卻又非常了解華盛頓這個都市。這個俱樂部被視為知識份子的團體──會員資格不能靠金錢而是視其「成就」才能取得──以學術的會談場地及最糟的菜聞名於華盛頓，雖然此地的餐廳本來就不出名。雷恩引著亞登上樓，進入一間隱密的小房間內。

　　提摩西．雷利神父叨著煙斗瀏覽著當天的郵報，正在等雷恩和亞登他們，右手拿著一杯快見底的雪莉酒。雷利神父今天穿的襯衫與夾克顯然都須燙一燙，他並沒有穿著神父正式的長袍，雷利神父的正式行頭是由威斯康辛大道上高級的服裝店手工裁製的，但其白色的聖職領飾卻又挺又白，雷恩突然想到自己雖自幼接受天主教的教育，卻不知這種衣領是何物製成的，是漿過的棉布，還是賽璐珞，就像是他的教父那個年紀穿戴的可拆式衣領那樣？無論是什麼，其僵硬的程度一定令穿戴者時時牢記本身在俗世中的地位，當然，還有來生的世界。

　　「你好，雷恩！」

　　「嗨，神父。這位是亞登博士。亞登，這位是雷利神父。」彼此握手寒暄後，便各自就座。侍者進來招呼點酒後，立即關門離去。

　　「雷恩，新職位如何？」雷利問道。

　　「視野越來越寬。」雷恩承認道。他就此打住，雷利早已知曉他在蘭格利的中情局總部遇到的問題。

　　「我們對中東有個新構想，雷恩提議先跟你討論一下。」亞登說道，兩個人立即進入主題。他在侍者進來送酒與菜單時暫時打住，然後繼續解釋這個概念數分鐘之久。

　　「有趣的主意。」雷利聽完亞登的陳述後說道。

　　「你有什麼看法？」這位國家安全顧問急欲知道。

　　「十分有趣……」教士還沒有回答。

　　「教宗會不會……？」雷恩揮手阻止了亞登的逼問。雷利在思考時不喜歡旁邊有人問問題。畢竟，他是個歷史學家，而不是常須面臨危急關頭的醫學博士。

　　「這樣做當然很好，」雷利停滯了三十秒後說道，「雖然希臘人將是個主要的問題。」

　　「希臘人？怎麼會呢？」雷恩訝異地問道。

　　「目前真正具有威脅的是希臘正教。我們羅馬教廷跟他們為了瑣碎的管理事宜，有一半的時間是互相掐著對方的咽喉。你知道事實上猶太教及回教的教士都比我們基督教教士更為團結。信仰虔誠的人們有趣的地方，就在於無法預料他們的反應。不管如何，希臘正教與羅馬教廷之間的爭端，大部分是管理權的爭議──像是誰有權監督何處的教會，諸如此類的瑣事。譬如去年伯利恆有一次大型彌撒，雙方就為了基督誕生教會的午夜彌撒由誰主持一事起了爭執。這種事情不是很令人失望嗎？」

　　「你的意思是說，就為了兩派教會的爭執會使得我們的構想行不通？」

　　「我只是說可能會有這個問題，亞登博士。我不是說你們的構想不可行。」雷利靠回座椅沉思了一會又說道：「你們必須先調整一下方向……以符合這次行動的特性，我想我們可以進行某種的合作模式。而且無論如何，你們勢必都得和希臘正教合作。你知道他們跟回教徒處得很好。」

　　「怎麼會呢？」亞登問道。

　　「回溯到回教尚未盛行前，有一次穆罕默德被前穆斯林教徒（編者註：Muslimpagans，鼓吹以「可蘭經」和聖訓為現代伊斯蘭社會的指導方針，但後來常祕密進行恐怖活動。）追殺逃出麥加，西奈半島的聖凱薩琳修道院收容保護了他，此院是希臘正教的一個教堂。他們在穆罕默德危急時助他一臂之力。穆罕默德是個言而有信的人物，自此這個修道院便受到回教徒的保護。千年來，即使這個地區戰亂頻仍，該院卻一直沒有受到騷擾過。你知道，回教還是有許多地方值得欣賞的。我們西方人常因回教中少數自稱為穆斯林教徒的瘋子而忽略了回教的優點──好像我們基督教沒有相同的問題似的。回教有許多高貴的地方，並擁有備受尊崇的學術傳統。只是西方很少人能夠了解這一點。」雷利說道。

　　「構想中還有其他問題嗎？」雷恩問道。

　　雷利神父笑道：「維也納會議！雷恩，你怎麼會忘記這件事呢？」

　　「什麼會議？」亞登不安地問道。

　　「每個人都知道的！一八一五年時，在拿破崙戰爭之後的協議中，瑞士必須承諾不再對外輸出傭兵，我確定我們能夠對此再加以修飾一下。對不起，亞登博士，教宗的衛隊到現在一直還是瑞士傭兵組成，但從前法王的衛隊一度亦是如此──他們在保衛路易十六及其妻瑪麗皇后時全部殉職。有一次教宗的衛隊差點遇到同樣的命運，他們一直守到教宗撤離到一個安全的所在後，我記得沒錯的話是甘都佛城，才有一小部分的人逃出來。傭兵一度是瑞士最大宗的出口項目，驍勇善戰人見人怕。雖然梵蒂岡衛隊現今大部分只是當作儀隊，但從前真的是需要他們來保護教宗。不管怎麼說，瑞士傭兵一度以善戰聞名於歐洲，因此在拿破崙時代結束後的維也納會議中，瑞士被迫限制其公民不得在祖國與梵蒂岡領土之外的任何地方參加戰爭。但如我剛剛所說的，這只是個小問題。瑞士會很高興解決這個問題。這也會增加他們在中東地區的威望，尤其該地區是那麼地有錢。」

　　「當然囉，」雷恩說道：「尤其我們如果提供他們裝備的話，譬如M─一戰車、布萊德雷戰鬥車、網路式通訊裝備……」

　　「得了，雷恩。」雷利說道。

　　「神父，我是當真的，這個行動的性質將需要一些重型武器──即使一切太平無事，也可在心理上造成震撼，你必須向他們證明你是認真的。只要你做到這一點，其他的士兵就可以身著跳傘服，甚至只帶著戟，對著觀光客的鏡頭微笑──但你仍然得帶著一把史密斯威森手槍才能對付局面，尤其是在當地。」

　　雷利接受了這個觀點，說道：「兩位，我個人喜歡你們的提議，它顯然是一種高貴的作法。其中牽涉的民族都宣稱信仰上帝，只是他們上帝的名字不同罷了。藉著祂的名義呼籲和平……，這不就是關鍵嗎？上帝之都。你們何時要我們回答？」

　　「這件事沒那麼急。」亞登答道，雷利曉得他的言外之意。這樁事是白宮正式的事務，但並非可讓外界馬上探知。它也不是可以積在一大堆公文下的事務，而是一樁需要保密且立即處理的私下試探。

　　「不過，它還是必須通過層層的官僚體系。請記住，梵蒂岡可是全世界最長久的一個官僚體系。」

　　「那就是我們為何找你的緣故。」雷恩點出，「耶穌會會長可以避開那一堆狗屎。」

　　「雷恩，這可不是談論教廷中諸位親王的好字眼！」雷利幾乎忍俊不住地說道。

　　「我是天主教徒，記得嗎？我了解。」

　　「我會告訴他們的。」雷利承諾道。就在今天，他的眼神透露著。

　　「祕密地。」亞登強調。

　　「祕密地。」雷利答應。

　　十分鐘後，雷利神父坐進他的車裡，馬上開車回到離此不遠的喬治城辦公室。途中他的心思已在構想了。雷恩猜對了雷利與會長的關係及其重要性。雷利以古希臘文構思電文，這種哲學家的語言自古以來只有五萬人精通，多年前在馬里蘭州的烏斯托克神學院研習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哲學時，他曾學過這種古老的語言。

　　一進辦公室，雷利指示他的祕書擋掉所有的電話後，便關緊房門，馬上啟動他的個人電腦。首先，他塞入一張磁片，使得電腦可以打出希臘字母。雷利打字的速度並不快──祕書和電腦兩者更快速腐蝕他薄弱的打字根基──足足花了一個小時才完成這篇文件，並由印表機輸出成九張隔行打的信件。接下來，他打開書桌的抽屜，撥動密碼，以打開偽裝為檔案櫃的保險箱，內有一本密碼簿。如同雷恩所猜想的，這本密碼簿是由耶穌會會長的一名年輕助理費心以人工抄寫而成。雷利不禁會心一笑，這類事情似乎不符合聖職人員的形象。在一九四四年，尼米茲上將提醒美國軍方的天主教代理主教，聖方濟教會的斯貝曼樞機主教，美軍剛光復的馬里亞納群島需要一名主教，斯貝曼立刻編定了自己的密碼本並利用美國海軍的通訊管道任命一位新主教。如同其他組織，天主教教會偶爾需要一個安全的通訊管道。梵蒂岡的密碼業務早已行之數百年。如今的密碼是以亞里斯多德對於「以存在為存在的資格」的冗長討論為基礎，移走其中的七個字，並故意古怪地拼錯第四個字，接下來，以普通商用的密碼程式將之密碼化後，他重新輸出一份置於桌上，並消掉電腦所有的記憶，關掉了他的個人電腦，然後將這封信傳真到梵蒂岡，再把這些文件放入碎紙機內。他總共花了三個小時才完成工作，當他通知祕書他可以處理日常的業務時，他曉得今晚必須工作到很晚。但雷利不像一般的商人，他不會咒罵工作的繁重。

　　※※※

　　「我不喜歡現在這種情況。」瑞利看著望遠鏡說道。

　　「我也不喜歡。」包森同意道，他的十倍率望遠鏡視界較小，但看得比較清楚。沒有一件情況令人滿意。目標是聯邦調查局通緝了十年以上的嫌犯。已經涉及兩名聯邦調查局幹員與一名聯邦警長的殉職的嫌犯約翰．羅素（又名墨菲、柏頓或紅熊），曾在蘇族戰士聯盟的掩護下消失無蹤。約翰本身實在稱不上是一名戰士，出身於遠離蘇族保留區的明尼蘇達州的他，只能算是個罪犯，最後因事發而落網坐牢。就在牢裡，他發現了自己出身的種族，並開始病態地想像一名美國土著的形象──依照包森的想法，只怕約翰的思想裡，無政府主義的成分還多於老祖宗的傳統。約翰隨後加入牢裡一個稱為美國印第安人運動的組織，出來後涉嫌犯下了半打以上的恐怖活動，最後導致三名聯邦官員的死亡，然後逃逸無蹤。但在同夥先後失手落網後，今日輪到了約翰。打算靠著把毒品運入加拿大換得活動經費的戰士聯盟，終於犯了一個錯誤，讓一名聯邦的線民偷聽到他們的計畫。

　　此處是距美加邊界六哩的一個棄置農鎮。聯邦調查局的人質救援小組，跟往常一樣沒有人質可救援，只好扮演著該局主要霹靂小組的任務。組長布雷克率領十名組員暫時聽命於當地分處處長的指揮。聯邦調查局慣有的專業性通常都止於這些地方分處。這個分處長精心策畫的伏擊計畫，一開始時就不順利，結果幾乎釀成了一場大災難，造成三名探員因車禍受傷住院，還有二名受到嚴重的槍傷。相對的，嫌犯中有一名身亡，可能還有一名受傷，但此時沒有人敢百分之百確定。在逃的──有三至四名，目前也不確定──困守在一間廢棄的汽車旅館中。不知是旅館中還有可通的電話，或者更可能的是嫌犯帶著網路式行動電話，通知了新聞記者，現在情況簡直是場大混亂，比電視上的鬧劇還要亂。當地分處長嘗試利用媒體，來挽救他僅剩的職業名望，但卻沒料到，應付遠從丹佛及芝加哥新聞網派來的採訪小組跟應付剛從學校畢業的地方記者，完全是兩回事。你實在很難擺平這些新聞界的老手。

　　「比爾．蕭會把這傢伙的鳥蛋摘下來當明天的早餐吃。」瑞利小聲怨道。

　　「這樣對我們大家都好。」包森答道，接著又說：「再說，這傢伙有蛋嗎？」

　　「你那邊有沒有看到什麼動靜？」布雷克透過保防無線電問道。

　　「只有一些人影移動，但看不清楚他們是誰。」瑞利答道，「這兒的燈光頗差，這些傢伙也許是傻瓜，但他們可不瘋。」

　　「嫌犯剛要求讓電視新聞記者進去採訪他們，分處長已經同意。」

　　「布雷克，你有沒有勸──」包森激動地差點兒暴露了位置。

　　「有啊，但他不聽，」布雷克回答，「他說是他在指揮。」局裡的談判專家，是一位專長於這類事務的心理醫生，目前還要兩個小時才會抵達，因此分處長急著為晚間新聞製造點新聞。布雷克實在想掐死這傢伙，當然他不可能如此做──

　　「我們也不能以無罪的罪名逮捕這傢伙。」瑞利對著手中的無線電話機譏諷道。既然這些混蛋手上唯一缺的就是人質，我們就給他們幾個吧，這樣局裡的談判專家才有事情幹。

　　「布雷克，你那兒如何？」包森問道。

　　「我授權你們，展開接戰準則。」身為特勤督察員的布雷克下達命令，再說道：「採訪記者為女性，二十八歲，金髮藍眼，攝影記者是個黑人，黑眼黑髮，身高六呎三吋。我跟他講過那裡可走，他相當機靈，也相當合作。」

　　「收到了，布雷克。」

　　「包森，你就射擊位置多久了？」布雷克接著問道，手冊上規定狙擊手保持充分警戒不得超過三十分鐘，屆時觀測手與狙擊手就得交換位置。布雷克猜想，組員中應有人該換手了。

　　「差不多十五分鐘，布雷克。我沒事……沒事，我看到那兩個記者了。」

　　他們已經相當接近，離建築物的前門只有一百一十五碼遠，四周光線很差。再過九十分鐘太陽就會下山，狂風咆哮著吹過每個人的臉龐，燥熱的西南風吹過這片草原，風沙剌痛眼睛。更糟的是，速度高達四十節的強風的風向剛好跟他的瞄準線垂直，使得他的瞄準誤差可能會高達四吋。

　　「小組組員待命，」布雷克說道：「我們剛得到折衷授權。」

　　「至少分處長並不是全然的混蛋。」瑞利透過無線電回答，他氣得不在乎分處長是否聽到這句話。

　　更可能的是，這混蛋剛在瑞利心中又被掐死了一次。

　　這兩名狙擊手與觀察員都穿著迷彩服，並花了兩小時才慢慢地趨近就定位，目標根本看不到他們，身上的迷彩使他們溶入了背景的雜木及草原中。瑞利盯著兩名記者逐步地接近建築物。儘管乾燥的狂風把這名女記者臉上的妝和頭髮搞得亂七八糟，他還是覺得她長得真不錯。那名攝影記者則長得高壯，看起來可以打職業美式足球的後衛，也許夠快夠狠還能夠替明星中衛清路。瑞利禁止自己再胡思亂想下去。

　　「攝影師有穿防彈背心，女孩沒有穿。」妳這愚蠢的賤人，瑞利心想，我知道布雷克已經告訴妳這些人是什麼樣的兇狠角色。

　　「布雷克說過這名攝影師滿機靈的。」包森將狙擊槍轉向建築物。「門口有動靜！」

　　「只要有人輕舉妄動的話，」瑞利自言自語。

　　「看到一號目標，」包森報告道，約翰此時正走出來，「一號狙擊手鎖定目標。」

　　「看到他了。」一個聲音立即回答。

　　約翰．羅素長得很壯，身高六呎五吋，重達二百五十磅以上，但曾像運動員的肌肉現已鬆弛。上身赤裸，只穿著牛仔褲，黑色頭髮上綁著頭帶。胸前的刺青有的是出自職業的手筆，但大都是牢裡克難手法刺成的。平時條子看到這種人，大概都會寧願手裡最好握著一把槍。他的舉止吊兒郎當，像是隨時想破壞各種規則那樣。

　　「一號目標帶有一把大型藍鋼質左輪手槍，」瑞利通知其他組員。像一把大型史密斯左輪……「我，呃──布雷克，他看起來怪怪的……」

　　「有什麼奇怪？」布雷克立刻問道。

　　「瑞利說得沒錯，」包森接口，用望遠鏡觀察約翰的表情，他的眼神有一股野性。「布雷克，他好像沉迷著什麼東西，是吸了毒沒錯。召回那兩名記者！」但已太晚了。

　　包森繼續瞄準著約翰的腦袋，此時對他來說，約翰不再是個人類，只是個物體，一個目標。目前人質救援小組正依折衷權限的規定行事，分處長至少做對了這件事。在折衷權限下，萬一事情出了大差錯，這個小組無論採取任何行動，只要是組長下的命令都是合法的。再者，約束包森的狙擊手接戰規定也變得更明顯，只要目標有威脅任何幹員或平民生命的跡象，他的食指就可以對精確設定的扳機扣上四磅三盎斯的力量，幹掉目標。

　　「看在老天的份上，最好大家都冷靜點。」這名狙擊手輕聲喘道。他槍上恩托公司出品的狙擊鏡中，有十字瞄準線和測距刻度。包森不自覺地再度估了一次距離，然後屏氣凝神，同時腦子裡正忙著估算陣風造成的誤差。瞄準鏡內的準星對準了約翰頭部的耳朵，因為此處是一個良好的瞄準參考點。

　　整個情況看起來既恐怖又可笑，女記者面帶笑容，手上的麥克風隨著步伐前後擺動，魁梧的攝影師肩上架著迷你攝影機，還帶有一具強力燈光，隨著主人的移動四處探照，消耗著攝影師腰間帶的電池組。只見約翰大聲說話，但由於逆風的緣故，瑞利和包森都沒有聽到他講些什麼。約翰的表情一開始就顯得怒氣沖沖，而且未見有平緩的趨勢。不久，他的左手握成拳頭，握著手槍的左手指開始蜷曲。女記者絲質的上衣被風吹得緊貼在皮膚上，顯出她沒穿胸罩的胸部。瑞利記得，約翰好像有性犯罪的前科，但此時約翰的表情卻呈怪異的茫然，他的表情由茫然轉為激昂，可能是藥物的刺激加上被聯邦調查局人員包圍的精神壓力所致，雖然在這瞬間他又平靜下來，但平靜的神情下仿彿還有一股隱藏的亂流衝擊著。

　　那個混蛋分處長，瑞利心中咒罵著，他們大可在這兒守株待兔，等他們自己跑出來。反正現在的情況已經穩定，他們那兒也去不了。我們可以用電話跟他們談談，等待他們自己走出來。

　　「有麻煩！」

　　約翰沒握槍的那隻手，突然抓住女記者的右手臂。她想抽回手臂，卻有如蚍蜉撼樹。攝影師的手此時突然離開了攝影機，也許他只是想放下機器。不過他龐大健壯的身軀卻帶給約翰威脅感，此時的動作更激怒了他，握著槍的右手開始揚起。

　　「瞄準瞄準瞄準！」包森急促地連報三聲，停止，你這王八蛋，馬上停止！他不能讓約翰的槍對著人，腦中急忙盤算整個狀況。這把可能是點四四的大口徑左輪槍，一打在人身上一定會造成一個大洞。也許嫌犯只是以此加強他的語氣，不過包森不知也不想知道約翰在說些什麼。約翰可能只是告訴攝影師停住攝影機，他手中的槍好像指的是攝影師，而非那個女孩，但他的槍繼續往上移動，不知要對……

　　霎時一聲槍響好像使時間暫停，定住整個畫面。包森的食指已扣了扳機，似乎毫不受大腦的指揮，但平時的訓練使他自動把持住自己。狙擊槍因後座力震了一下，此時包森已拉了一下槍機，將第二顆子彈上膛。突然吹來的一陣狂風，使得子彈的落點稍稍偏右，結果子彈沒有正中約翰的腦門，反而打中耳朵前的臉頰部位，射中骨頭的子彈，馬上變成碎片，刮下臉部的一部分頭骨，鼻、耳及前額變成一團模糊的血肉，只剩下還在尖叫中的嘴巴仍然完整，同時血從頭部的大傷口不斷滲出，好像一個阻塞不通的蓮蓬頭，雖然約翰已經垂死卻未氣絕，而倒在女記者身上之前，賞了攝影師一顆子彈，後者馬上被擊倒在地上，而女記者只是傻傻地站在那兒，甚至還沒有時間去害怕身上及臉上被濺沾到的血肉。約翰的手往原來還是一張臉的地方抓了一抓，然後僵在那兒。有人在包森的無線電耳機裡，大叫：「上！」但他沒有理會，反而將第二枚子彈裝入槍膛。包森發現房子的窗戶裡又露出一張臉孔，他記得檔案照片裡有這號人物，是其中一名嫌犯，也是下一號目標，手上還有武器，看似一支老式的溫契斯特長槍，並且開始向人群瞄準。包森的第二發比第一發準得多，正中二號目標，一個叫威廉．愛姆斯的傢伙的腦門。

　　時間好像再度開始流動。全身皆黑，穿著防彈背心的人質救援小組，立即衝入現場。二名組員將女記者拖離現場，另二名對攝影師做相同的事，他依然緊緊地抱著攝影機。另一名人員把一枚閃光震撼手榴彈從破窗扔入屋裡，布雷克及其餘三名組員立即破門而入。屋內毫無動靜，十五秒後，無線電裡又傳來嘈雜的聲音。

　　「這裡是組長，完成屋內的搜查。兩名嫌犯已經死亡。二號目標愛姆斯及三號目標托恩。後者胸部中兩槍，好像死了有一陣子。嫌犯的武器清除完畢，此地危險解除。重複，危險解除。」

　　「老天！」這是瑞利在局裡十年來，首度遇到實際開槍的場合。此時包森提起步槍，收好腳架，然後立起身子，快步走向屋子，卻赫然發現拿著自動手槍的分處長，竟然站在約翰的屍體上。約翰頭部的傷口恰好貼著地面，他的每一滴血現在已流入略裂的水泥走道下。

　　「幹得好！各位。」分處長告訴大家。這是他整天內犯下的最後一個錯誤，而他們已經受夠了。

　　「你這個傲慢無能的大混蛋！」包森把他推到牆上，罵道：「這幾個人都是因為你才會死在這兒！」瑞利馬上跳入兩人中間，把包森推離一臉驚訝的分處長。接著布雷克出現了，面無表情。

　　「收拾你的東西。」他說道，在場面更火爆前，帶領他的手下離開這兒。「兩個記者有沒有事？」

　　只見那名攝影師躺在地上，還在到處亂拍，而女記者則跪在地上嘔吐，她的確有很好的理由嘔吐。雖然一名幹員已經幫她拭去臉上的血跡，但她身上昂貴的上衣依然沾滿了斑斑的血跡，只怕未來的數週內，夜夜都忘不了她今天所經歷的惡夢。

　　「妳沒事吧？」布雷克問道，「關掉那鬼東西！」

　　攝影師放下機器，關掉燈光，再搖一搖頭，摸一下肋骨下方，說道：「老兄，多謝你的忠告。我一定要寫封信感謝這件防彈背心的製造商。我真的很──」說到一半，突然覺悟到今天的驚險，這震撼開始攫住了他整個人。「噢老天，噢，仁慈親愛的救世主啊！」

　　包森走回勤務車中，把槍收到槍匣裡鎖好，瑞利和一名幹員在旁跟他講，他今天所做的完全沒有錯，直到他放鬆下來為止。這並不是包森第一次殺人，雖然每一次的狀況都不同，但共同點卻一樣，總是有令人遺憾之處。不像電視那樣，事情過後不會有廣告。

　　女記者目前有點歇斯底里，忘記自己沒有穿胸罩就扯下血跡斑斑的上衣。一名幹員見到，立即替她圍上毛毯，並在一旁安慰她。現在又有幾名記者前來採訪，他們大都直接往屋子去尋找資料。布雷克帶著手下整理武器，並協助這兩名記者。過了數分鐘後，女記者終於振作了一點，還問是否有必要開槍，然後才發現她的攝影師中了一槍，所幸有防彈背心保護，早先她自己還拒絕人家勸她穿上防彈背心的忠告。接著她的心情轉為欣喜，慶幸自己還活得好好的。雖然恐怖的感覺馬上會回來，但她是個聰明的記者，儘管年輕又無經驗，可是今天已學到重要的一課。下次有人給自己好的忠告時，一定要聽，日後的惡夢將會加深今天這一課的印象。三十分鐘後，她已經能夠不靠別人的幫忙，自己站穩腳步立直身子，穿上備份的衣服，在錄影機前，以不含情緒卻略帶顫抖的語調描述事情的經過。但CBS位於黑岩的總部，欣賞的卻是這卷事件經過的實況錄影帶，攝影師將會得到新聞部部長的一紙褒揚信。這卷帶子裡各種噱頭應有盡有：戲劇性、死亡、勇敢（漂亮）的女記者，肯定是今天平靜的晚間新聞中的頭條，也會在明早所有頻道的新聞中重複播映。而且主播還會嚴肅地警告觀眾，這則新聞的畫面可能會令人不安……以確定觀眾知道下面的節目將會有特別血腥的場面出現。由於重播了好幾次，幾乎沒有人錯過這段新聞，不少人還用錄影機錄下來。其中一名便是戰士聯盟的首領，約翰的哥哥馬文．羅素。

　　※※※

　　剛開始夸提的病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早上起床後胃裡總是一陣翻騰。工作一早上即感到疲倦，他感到有點奇怪。他告訴自己，你已經三十好幾，不再是過去的年輕男孩了。再者，他一向是生龍活虎的。可能只是感冒，病毒感染，或是喝了不乾淨的水，不然就是胃裡有些寄生蟲，熬一熬自然就好了。他在袋子裡加了一些重量，一支步槍加上裝滿子彈的彈匣。他只是懶了，這是很容易矯正的毛病。如果連這點毅力都沒有，他早已一無是處。

　　但個把月來，這股病痛卻一直持續下來，他甚至比以前更容易疲倦，但他想多了五公斤的行李當然會更累。他把這股疲勞當作戰士天性的明證，吃更簡單的食物，強迫自己起居正常，這的確有幫助。目前肌肉的酸痛跟以往日子的艱苦感覺並無不同，而且他現在睡得比較安穩。可是這股病痛愈來愈厲害，儘管他的意志強迫自己的肉體忘掉它。難道他會打不過一些微不足道的細菌嗎？難道在更大更可怕的動物中，他不是最棒的嗎？這種比較與其說是有毅力，還不如說是十分可笑。自許為最具毅力的人，他的競爭對手竟完全是自己，他的肉體反抗意志的命令。

　　但是它從未自動消失。雖然他的身體愈來愈結實且無贅肉，酸痛與反胃卻持續不斷，他開始感到不安。起先這股不安出現於平時的玩笑之中，當他的老戰友發現這種現象時，他將它稱之為害喜，引起哄堂大笑。又不舒服了個把月，他不得不把他的負荷減輕，以免脫隊。這是他一生中，首次隱約地懷疑到是不是無法控制自己的一生，接著便發現它已不再是個可掉以輕心的玩意兒。

　　他的情況又持續了一個月，但尚未擾亂其日常的作息，除晚上多睡了一個小時。除此之外，他的情形更糟──或更精確地說，沒有好一點。最後他不得不承認，也許真的是歲月不饒人。無論他是如何努力增進自我，畢竟還是個凡人。雖然他曾極力預防這點，但這也不是什麼可恥的事。

　　最後他終於開始埋怨他的病痛。同志們都很體諒他，他們都比夸提年輕，其中很多人跟隨他已五年有餘了。他的頑強曾經贏得他們的崇敬，或許現時他的頑強有些許的瑕疵，但這不也證明他不過是個凡人，豈不是更令人崇敬嗎？其中有人提供了祖傳祕方，最後他一位親密的戰友罵他太傻，不會去找當地一位醫生……他的姊夫就是個好醫生，而且還曾經放洋到英國習醫。因此他下定決心不在這方面如此克己，該是接受一個好忠告的時候了。

　　這名醫生跟別人傳說得一樣好，身穿白色醫師服坐在桌子後面，他先聽取了病人的完整病歷，然後進行一些基本的檢查。好像沒有什麼大毛病。然後跟夸提談到壓力──夸提對此可是專家，不須醫生多說──並指出近幾年來，因壓力過重而致病的人數日趨升高。他又談到良好的飲食習慣，運動量不得過高，適當的休息有多麼重要等等。這名醫生認為沒什麼好擔心的，他的問題可能只是一些小毛病的累積，包括微不足道卻惱人的腸胃不順問題，於是開了一些藥緩和他的病症。這名醫生最後指責他太過自傲，對自己的健康漫不經心。夸提同意地點點頭，覺得這名醫生的確值得尊敬。出來之後，他也對下屬講了一番類似的養生之道，並決定永遠要依循正確的生活方式。

　　連續吃了一個禮拜左右的藥以後，他的胃好了許多，幾乎恢復了正常。病情確實是有改善，但是他懊惱地發現身體還是大不如前。或者以前就是如此嗎？他不得不暗中承認，一個人要記得剛睡醒時的感覺是很困難的，畢竟這種小事比起任務和目標等大事根本微不足道，肉體的需要自有滿足的方法，但不可讓肉體干擾到心靈。心靈是不應該受到騷擾的。心靈下達命令，肉體執行，是天經地義的事，如此的分心是不必要的。追尋目標怎能分心呢？他早在數年前即已決定了他一生的目標。

　　但它就是不肯輕易地離去，最後他不得不再去找那位醫生，進行一次更詳細的檢驗。他首度讓別人如此擺弄自己的身體，除了抽血打針外，他心裡已準備接受更可怕的儀器塞入體內。醫生告訴他，幾乎可以肯定真的有什麼地方不對，例如一種少見的系統感染，不過不必擔心，這有藥可治。此外，例如在這個地區一度流行過的瘧疾，跟他的症狀也很像，但更嚴重，不過由於現代醫學的進步，以往許多這類危險的疾病，現時皆可輕易地治癒。這次檢驗可以找出究竟是什麼毛病，而醫生便可以對症下藥。這名醫生知道夸提的人生目標，他也以不參與的立場，分享夸提的理想。

　　夸提兩天後回到醫院，馬上就知道事情不對了。他看到醫生的表情有著如以往組織情報官臉上常見的絕望味道。又有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干擾既定的計畫。醫生以和緩的語氣，一邊思考著適當的字眼，試圖讓夸提比較容易接受他的壞消息，但這名病人不願醫生以這種方式來宣告事實。他自己選擇了過著危險的生活方式，於是要求醫生直截了當地告訴他。醫生心懷敬意地點點頭，和善地解開答案。夸提默默接受這殘酷的事實，他早已習慣各式各樣的壞消息。他知道每個人都不免一死，而且他也殺過不少人。現在死神也在前方等他，即使躲得過一時，也躲不過一世。他請教醫生還有什麼辦法，而所得的答案卻比他預想的樂觀一些。醫生並沒有用憐憫的口吻侮辱他，反而明瞭他的心思似地據實以報。對這種病還有一些辦法，也許會成功，也許不會，只有時間才能決定。他鋼鐵般的意志及體力將對病情有極大的幫助。醫生進一步強調，正確的心態對於病情極具影響力。夸提幾乎微笑起來，但馬上克制了自己。他寧願展露出堅忍者的勇氣，而不想當個滿懷希望的傻子。況且死又算得了什麼？他不是早把自己奉獻給正義以及神的意旨了嗎？不是已決定為一個更偉大更有價值的目標犧牲自己的生命了嗎？

　　但這是個障礙。他不是個接受失敗的人。他早已選定人生的目標，而且數年前下定決心，無論犧牲自己或別人的生命都要達到這個目標。在這個大鵠下，他已經犧牲了所有的一切，失去雙親對他的期望，希望他造福自己與其他人的教育，找一個好女人成家立業撫養下一代的期盼──為了達到他心中唯一的目標，雙親全部的願望皆為他所拒，而決心過著目前四處逃亡的危險日子。

　　而現在呢？這一切犧牲難道都白費了嗎？他的生命會毫無任何意義地結束？他將會見不著他奮鬥的成果？神會那麼殘忍嗎？這一連串想法迅速通過意識，但他仍然面不改色，雙眼一如往常保持著警戒。不！他不能讓事情變成這樣。神也許還沒遺棄他。他一定要看到成果──最少也要看到它接近完成的境地。他的一生必定有些意義，過去的日子有其意義，未來僅剩的日子裡一定也有。為此他又再下了一次決心。

　　夸提決定遵守醫師的指示，盡一切可能延長自己的時間，也許還可擊敗內在的病魔，以及一樣可怕狡猾的外在敵人。同時他要加倍努力，善盡自己肉體的每一分力量，向神詢問迷津，尋找祂的旨意之跡象。如同以往與其他敵人作戰，他仍然以勇氣及全心投入的態度面對這次挑戰。他一輩子從不知慈悲為何物，現今也不想開始了解。如果他必須死的話，將有更多人要墊背。不過他不會盲目攻擊，只做必須做的事。他會跟往常一樣繼續未完的志向，信心告訴他要耐心等待，在他的生命到達終點之前，將會有大好的機會，即使眼前還不清楚機會何在。夸提的毅力向來由智慧所引導，這也是他的可怕之處。

第二章　迷宮

　　雷利神父自喬治城傳真出去的信件，花了幾分鐘才到羅馬，此處跟其他的官僚機構沒什麼兩樣，夜間值班人員（情報機構稱之為值星官）只是把它丟到適當的桌子上，就回去準備明天有關阿奎奈討論形而上學的考試。耶穌會會長阿卡第的私人祕書是一名叫做赫曼．修奈諾的年輕耶穌會修士，第二天早上七點左右他抵達辦公室後，便立即開始整理昨夜到達的信件。一見到原來壓在其他兩封信件下的這封來自美國的傳真，這位年輕的祕書立即停止了手邊的工作。處理密碼信件本來就是他的例行工作之一，但並不是那麼常見的事情。傳真開頭的字首，表示發文者與優先次序。修諾奈修士匆匆整理過其他信件後，馬上開始解碼的工作。

　　他的作業程序恰好跟雷利神父完全相反，除了打字技術比雷利好得太多之外。他先用掃瞄器把內文輸入一台個人電腦裡，並啟動解碼程式。由於傳真後文字會有點變形，再掃瞄一次更造成一些文字無法輸入，但這一下子就可糾正過來，然後便是正確的完整版──仍然是古希臘文──從噴墨式印表機內滑了出來。他不像雷利辛苦花了三個鐘頭，而只用了二十分鐘便完成全部的工作。然後這名修士還有時間替自己和會長準備早上的咖啡，又花了點時間看一下信中的內容，這時他已經在喝今天的第二杯咖啡了。看完之後，修奈諾不禁讚道，這真是個傑出的構想。

　　備受崇敬的阿卡第神父雖然年近老邁，卻依舊生龍活虎。六十六歲高齡的他不但打得一手好網球，還以常與教宗一同滑雪而出了名。他的身高六呎四吋，身材修長，濃濃的灰眉毛掩著銳利如鷹的雙眼。阿卡第是個博學之士，精通十一種語言，如果不當神父的話，也許是歐洲最專精的中世紀歷史學家。但他身為高階教士，肩負管理職務，根本無法兼顧他對教職與教區服務的熱愛。幾年後，他將卸下位高權重的耶穌會會長之職，回到學校重執教鞭，照亮年輕的心靈；在校外，則可負責一個勞動階層的小教區，平時則主持彌撒，讓他為凡人的俗世煩惱盡一番心力。不過他也不是個完人，經常為自己因博學而產生的自負所苦，並嘗試在他的聖職中多加點人性的需求，卻不見得總是成功。他嘆了口氣，心想算了，完美是個永遠無法到達的目標，而他只好對此一笑置之。

　　「早安，赫曼！」阿卡第疾速掠過房門，用德文打了一聲招呼。

　　「早安，」這名德籍修士答道，然後改用希臘話說：「今早的信件中有一封很重要。」

　　只見濃密的眉毛因這句話動了一下，他便一頭栽入裡面的辦公室，修奈諾帶著咖啡壺尾隨而入。

　　「網球場的預約定在四點。」修奈諾一邊倒咖啡，一邊說道。

　　「好讓你再度羞辱我嗎？」大家常取笑說，修奈諾竟能成為職業選手，然後常將比賽贏得的錢捐給教會，然而耶穌會的人卻又必須遵守守貧的誓言。「好了，到底是什麼消息？」

　　「華盛頓的雷利神父傳來的。」修奈諾將文件交給阿卡第。

　　阿卡第戴上眼鏡細細地詳讀，一杯咖啡放著根本沒動，他讀完一次後，又重新看了一遍。由於當了一輩子學者，阿卡第對事情很少不假思索就亂下結語。

　　「高明。我曾經聽說過雷恩這個人……他不是搞情報的嗎？」

　　「美國中情局的副局長。他曾經受過天主教的教義，畢業於波士頓大學和喬治城大學。基本上只是個官僚，不過，曾參與過幾次外勤工作。這些行動的細節目前我們還不清楚，但好像沒有不正當的地方。我們有他的檔案。雷利神父十分推崇他。」

　　「我了解了。」阿卡第考量了一會兒。他跟雷利已是三十年的老友。「雷利認為這個主意可能行得通，赫曼，你覺得如何？」

　　「可行性很高，它是上帝賜與的禮物。」此話中絲毫沒有譏諷的味道。

　　「的確，但它也很急。美國總統有什麼表示？」

　　「我猜美國總統可能還不曉得，不過馬上會有人向他簡報這件事。至於他的個性方面，」修奈諾頓了一下。「他還有行為尚待改進。」

　　「沒有一個人是十全十美的。」阿卡第說道，同時盯著牆壁想著問題。

　　「是的，神父。」

　　「今天的行程是什麼？」修奈諾馬上查了記事本。「好的……告訴安東尼奧主教，我有重要的事情。盡可能推掉其他的約會。這件事情應該立即處理。通知雷利，謝謝他的消息，並說我正在處理他這件事。」

　　※※※

　　雷恩在五點三十分勉強爬了起來，馬里蘭州東岸十哩外，橘紅色的太陽自樹林後升起，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拉開窗簾。他老婆凱西今天不用到霍普金斯醫院上班，結果他直到走到浴室的半路上才想起她為何不必去上班。接下來，他服下兩顆加強藥效的止痛藥。昨晚喝了太多，他提醒自己這種情況已變成三天一個循環。但他能有什麼選擇呢？如今他愈來愈難入眠，即使工作得又久又累──

　　「該死，」看到自己在鏡裡的樣子，不禁罵了一下，看起來實在是糟透了。他走到廚房裡弄咖啡，喝過咖啡後每件事都會好轉。看到空酒瓶依然放在櫃上，他的胃不禁縮成一團，回想起來，昨晚只喝了一瓶半，不是兩瓶，他還沒有喝完足足兩瓶，其中一瓶事先已經打開。事態還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糟。雷恩啟動咖啡機的開關後，走向車庫，爬入那輛旅行車，開車去拿他的報紙。不久之前，他還會走路去拿，不過，管他的，畢竟他衣衫不整啊，這可算是個好理由吧。車裡的收音機頻道是二十四小時新聞台，這是他今天首度接觸外面的世界，現在剛好是球賽成績的報導，金鶯隊又輸了。該死，他昨晚應該帶兒子去看這場比賽的，這是他錯過上次兒子的少棒賽所承諾要彌補他的。他問自己何時才能完成自己許下的球賽之約，明年四月嗎？真是該死。

　　整個球季已告尾聲，學校甚至還沒結束，當然，他得適應這種事情。雷恩隨手把郵報丟到後座，將車子開回屋旁。咖啡此時已經煮好了，這是今天早上第一件令人舒坦的事。倒了一杯咖啡之後，他決定今天還是不吃早餐。他內心的一部分聲音再一次提出警告，這樣對自己的身體不好。他的胃已經夠不舒服的了，兩杯咖啡只會使情況更糟。為了避免一直想這種事，他強迫自己專心於報上的消息。

　　外行人通常都不太了解，一般情報機構有多麼倚賴新聞媒體。其實搞情報與跑新聞有許多共通點，而且功能有點類似，只是情報單位不必考慮到消費市場而已。雷恩進一步深思彼此間的差異，新聞記者通常不用花錢買消息。他們的祕密消息來源無論是透露何種消息，通常都是由良知或憤怒所驅使，而任何情報官都知道，這種消息通常最可靠。沒有比憤怒或原則更能讓人洩露各種珍貴的資料。雖然現在的媒體界內，充斥著懶惰的員工，但還是有不少能幹的人才，其中許多還是以前的情報人員，被高薪吸引到媒體界，負責新聞的蒐集。雷恩也學到如何一眼就看出那一條新聞值得細細閱讀，並要特別注意日期。身為中情局的副局長，他相當清楚屬下各部門負責人的才能究竟如何。例如郵報上有關德國的報導，就比中情局負責德國部門的報告好得多。中東依然平靜，伊拉克的情勢終於有穩定下來的趨勢，新的協議在長久的談判後終於成形。現今只要我們在以色列能夠有所進展……他覺得，如果能夠讓整個地區趨於平靜的話，那該有多好。雷恩相信這絕對是可能的。東西雙方的冷戰自他還沒有出生前就開始了，現在已成歷史，在過去有誰會相信有這樣的一天呢？雷恩看也不看就為自己再倒了一杯咖啡，類似宿醉的情況容許他這樣作。此外，東西雙方關係也在短短數年間完全改變了，甚至比他為局裡工作的時間還短。該死，過去說給別人聽，有誰會相信？

　　現在回想起來這些轉變真是令人驚訝，雷恩心想，不曉得什麼時候才有人會著書討論這段時期的巨大變化。恐怕也要好幾代之後，這一代的功過才能蓋棺論定。下週有一名蘇聯國安會的代表將到中情局總部，尋求有關中情局接受國會監督的經驗。雷恩是反對讓他來──而這次訪問屬於局裡的最高機密──因為有很多俄國人還在為中情局工作，若是他們知道中情局跟蘇聯國安會之間居然建立了官方的聯絡管道，一定會極度地恐慌（相反的，雷恩相信，也極有可能有美國人還在為俄國人工作……）。蘇聯國安會這次派來的葛洛佛科，是一位舊識。朋友，雷恩嗤之以鼻，接著翻到體育版。早報體育版的最大缺點是永遠來不及報導昨晚比賽的結果……

　　雷恩回到浴室就不像剛才跌跌撞撞的樣子。雖然他的胃比剛才還不舒服，但現在已經完全清醒了，又吞下兩粒抗胃酸藥片後，的確令他覺得好多了。而且稍早服下的止痛藥現已開始發生作用，但他又服下兩顆以加強藥效。六點半時，他已經洗好臉、刮了鬍子並穿著整齊。他出門前吻別仍在熟睡中的妻子──換來一陣嘟噥聲──出門時便看到接他的車子剛好駛上車道。想到他的司機得比他早起，令他感到非常困擾。但更困擾他的是，這名司機是位朋友。

　　「早安，博士。」克拉克面帶微笑粗野地打招呼。雷恩坐入前座，因為前座伸腳的空間比較寬敞，而且坐在後座好像對克拉克不禮貌。

　　「嗨，克拉克。」雷恩答道。

　　博士，是不是昨晚又喝得不省人事？克拉克想，你真傻啊。像你那麼聰明的人，怎會沉溺在這種傻事裡？你也沒去慢跑吧？他看了一眼副局長的腰帶有無變緊。唉，雷恩在這方面還有的學，就像他從前一樣，熬夜與猛幹老酒皆是傻孩子的玩意。克拉克在到雷恩這個年紀之前，已經痛改前非，極為注意健康之道。他猜想健康的生活方式至少已救過他一命。

　　「安靜的一晚。」克拉克接下來說道，並將車子駛出車道。

　　「很好。」雷恩拿起公事包，輸入開啟的密碼後，一直等到上面的綠燈亮了，才打開公事包。克拉克剛剛說得沒錯，昨天的確沒有發生值得注意的事件。他們開到華盛頓的半路上，他已經看完所有的文件，並且還作了一些批示。

　　「今晚要去探望卡洛和孩子們嗎？」克拉克在馬里蘭州三號公路上問道。

　　「沒錯，不是今晚嗎？」

　　「對。」

　　這是雷恩每週的例行探望。卡洛是美國空軍士官巴克．齊默爾的高棉籍遺孀，在齊默爾死前，他曾允諾要照顧齊默爾的家人──很少人知道這件事（編註：見《迫切的危機》一書），更少人曉得齊默爾在那一次任務中殉職──但是雷恩這樣做，可以帶給自己極大的安慰。卡洛現今在華盛頓與安娜波里斯之間已擁有一家7─11超級商店，收入相當不錯而且穩定，再加上亡夫的撫恤金以及雷恩設立的一筆足以供應八個小孩念到大學的教育基金──最大的兒子已經念大學，不過由於孩子很多的緣故，不知何時才能等到最後一個孩子畢業，最小的孩子現今還包著尿布。

　　「那些流氓有沒有繼續來騷擾卡洛？」

　　只見克拉克轉頭對他咧齒而笑。數月前，卡洛剛頂下這家超商時，當地一些混混就開始找麻煩，他們不喜歡一個高棉女人和她的孩子在這一帶經營生意。卡洛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才跟克拉克訴苦。克拉克馬上給這些壞蛋一點警告，沒想到這些白癡根本不當一回事。其中有些痞子甚至不理會他的警告，也許他們以為克拉克只是個下班後管閒事的條子。於是克拉克和一個西班牙裔的朋友進行了說服的工作，然後從對方的老大出院起，這些流氓便不敢出現在這一帶。當地的警察也相當體諒沒有深究，而店裡的生意馬上增加了百分之二十。我想他們大概是嚇得一路爬回去。克拉克想到這不禁會心一笑。也許那痞子會從此改邪歸正……

　　「孩子們的情況如何？」

　　「博士，你也知道，我還不太習慣他們之一已經是大學生的這項事實。還有珊蒂的性子比較拗……博士？」

　　「什麼事，克拉克？」

　　「請恕我直言，你看起來有點昏沉沉的，你必須休息一陣子。」

　　「你跟我老婆說得都一樣。」雷恩本想叫克拉克不要多管閒事，但對一個朋友不能說這種話，尤其是對克拉克這種摯友，況且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醫生說得通常都沒錯。」克拉克又道。

　　「我知道，只是在公事上有點──有點壓力。又有一些事情發生，而且──」

　　「老兄，克服酗酒最好的辦法就是運動。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了，不要作傻事，忠告結束。」克拉克聳聳肩說完，然後便專心開車。

　　「克拉克你曉得嗎？如果你是個醫生的話，你的病人一定藥到病除。」雷恩笑道。

　　「怎麼說呢？」

　　「像你這種臨床問診的方式，沒有一個病人敢不聽從你的話。」

　　「我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脾氣最好的一個。」克拉克抗議道。

　　「對啊，沒有一個活著的人看過你真正發怒，惹你生氣的人在你慍怒前就都已經掛了。」

　　這便是雷恩選他作司機的原因，雷恩特地運用影響力，把他從外勤作業處中調出來，使他搖身變成一名安全保護官。中情局局長凱伯特足足削減了這個外勤單位百分之二十的人員，而且像克拉克這種具有半軍方色彩的人員都是裁員名單上的榜首。但雷恩認為克拉克的專業素養十分珍貴，不容就此喪失一個人才，於是故意曲解了兩條規定，並忽視了第三條，再加上南西以及管理委員會裡一個朋友的協助，才將克拉克的調職搞定。更何況，克拉克在他的身旁才令他有安全感，而且克拉克也可訓練安全保護官單位裡的新手。克拉克還是個好司機，他今天如往常一樣將雷恩準時送到局裡的地下停車場。

　　這輛別克轎車滑進停車位後，雷恩掏出電梯的鑰匙走出車外，然後進入最後面的專用電梯，兩分鐘後到了七樓，走出電梯通過長廊到他的辦公室。他的副局長辦公室緊臨著局長的狹長形辦公套房，局長現在還沒來上班。就這個國家主要情報組織裡第二號人物的辦公室而言，此處算是出人意表地寒酸，但可鳥瞰訪客的停車場，其後有濃密的松林，將中情局總部與喬治華盛頓公園大道隔開，再後面就是波多馬克河谷。雷恩從前當情報處副處長時的祕書南西跟著他就任新職。而克拉克在這辦公室也有個桌子，在此可以準備安全保護官每早會議的公文──研究那一個恐怖組織在最近有鬧事的企圖。雖然局裡從來沒有一位高級官員遭遇過真正的刺殺，但是這些保防官人員關心的不是過去的歷史，未來才是他們關注的焦點，甚至中情局在這方面的預測成績也不是相當光采。

　　雷恩發現他的桌上整齊地堆著一些公文，這些都是因太過於敏感以至於沒放入車內的公文箱內，而他得為今早跟局長聯合主持的各部首長會議先作準備。辦公室裡有一具煮咖啡器，旁邊有一個幾近全新的馬克杯，它的主人原為詹姆士．葛萊中將，就是他把雷恩帶進局裡的。南西天天擦拭它，雷恩在一天開始上班時，都會想起以前的這位老長官。他的雙手擦擦臉孔和眼睛，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不知今天全世界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

　　跟大部分的伐木工相同，他也有一副魁梧的健壯身材。這名伐木工人高六呎四吋，重達兩百二十磅，他曾經在全國的高中足球賽中打過防守位置，卻沒有進大學繼續足球生涯，反而加入了海軍陸戰隊──原可拿到俄克拉荷馬或匹茲堡大學的獎學金，但他決定不進大學唸書。他心中明白，他一輩子都沒有永遠離開奧瑞崗的打算，拿到大學學位的話，肯定會違反他的心願。他也可以跑去打職業隊，然後呢？難道穿起西裝坐辦公桌？不行。自孩童時代，他就喜愛戶外生活。況且現今他的薪水不錯，在一個友善的小鎮建立起自己的家，過著粗獷健康的生活。在公司裡，他也是伐木工中的一等一好手，總是挑他負責比較難處理的大樹。

　　此時他正用力拉動手中的大型雙人鋸。他做了一個手勢，他的助手和他一樣將自己的那端舉離地面。先前他們已用雙面斧在這棵大樹的樹幹上砍了個缺口，再謹慎地慢慢鋸樹。這名伐木工一面注意鋸子一面看著大樹，作得恰到好處也是一種藝術。對他而言，在伐木時不浪費一點不該浪費的木材，是榮譽的事情，不像鋸木廠裡的傢伙一點也不在乎這一點。雖然他們說這棵大樹將不會送入鋸木廠。他和助手鋸完一邊之後，大氣不喘地馬上開始鋸另外一邊。他們再鋸了四分鐘之後，這名伐木工現在更加全神貫注。由於感到一陣強風吹在他臉上，他立即住手以確定風向是不是他所希望的方向。無論多麼巨大的樹木，都是強風手掌心的玩物──特別是一棵已經被鋸了一半的樹……

　　現在這棵大樹的樹頂已在搖擺……差不多是時候了。他放開鋸子對助手作手勢，看著我的眼睛，注意我的手勢。那小伙子點點頭。他知道再進去一呎，樹就會倒了。他們鋸的速度放慢下來，雖然這麼做會使鋸子的壽命縮短，但此時是最危險的時刻，在旁負責工作安全的人員正密切注意風向，而……就是現在！

　　這名伐木工抽出鋸子丟在一旁，其助手看到他這麼做，立刻學他一樣退後十呎。兩人皆注意著樹的底部。若是底部游移的話，將會有危險。

　　但它沒有，這棵大樹如同往常一般十分溫吞地倒下。伐木工明白為什麼有人想拍大樹倒下的影片，這是多麼緩慢，宛如樹木知道自己即將死亡前的掙扎，卻無法改變既成的事實，只留下樹幹斷裂的聲音，一種無比絕望的聲音。他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再怎麼說，這不過是一棵該死的樹木。只見這樹幹上的缺口愈來愈大，樹頂現在移動的速度相當快，但真正危險的地方還是在底部，這也是他一直注意的地方。當樹幹傾倒的角度超過四十五度時，跟其底部已是完全分離。然後樹幹開始在殘根上方四呎處移動，發出像人死之前的喉嚨聲。接下來是樹頂的樹枝跟空氣磨擦的聲音，震耳欲聾。他不禁懷疑樹枝的速度有無超過音速，不可能那麼快……然後──轟然巨響！當樹幹落在地面時的確彈跳了一下，不過相當輕柔。然後它靜靜地躺在地上，現在它只是一堆木材了。這種場合總是令人感到哀傷，畢竟它過去曾是那麼漂亮雄偉的一棵大樹。

　　在旁的日本官員走上前來，令這名伐木工吃了一驚。日本人摸著樹幹喃喃自語地念著，可能是在祈禱。這又讓他吃了一驚，好像印第安人也是如此──他想，真是有趣。他不曉得日本的神道跟印第安人的宗教有許多相似之處。跟樹木之靈談話？哈！接著這名日本人向他走來。

　　「你的伐木技巧相當高明。」這名矮小的日本人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時說道。

　　「謝謝，先生。」伐木工點點頭回答。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日本人，似乎是個不錯的人。他覺得，為樹木祈禱……有他自己的格調。

　　「讓如此宏偉的東西死去總是令人遺憾。」

　　「沒錯，我想你說得沒錯。聽說你們要把這樹幹裝在一個類似我們教堂的地方？」

　　「是的，日本已經找不到這種巨木了，而我們卻需要四根長達二十公尺的大樑，我想這棵樹應該可以解決全部的問題。」他回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巨木時說道。「四根大樑必須由單獨一棵大樹製成，這是我們廟宇建築的傳統。」

　　「我猜也是如此。」這位伐木工猜想，「那座廟宇有多老？」

　　「一千二百年左右。原來的大樑在兩年前的地震中受損，需要馬上更換。幸運一點的話，這棵樹應該也可以撐那麼久。我希望如此，它是一棵好樹。」

　　在這名日本官員的監督下，他們把躺在地上的樹幹切成可以處理的片段──它們並不好處理。為了把這個龐然大物搬到山下，所用的一大堆特殊裝備必須在此組合，公司將會為這項工作索取大筆金額。但這不是問題。指定要這棵樹的日本人，付錢時眼睛連眨也沒眨一下。這名日本代表甚至為沒讓該公司的鋸木廠處理這棵大樹，而向他們表示歉意。他緩緩而清晰地表示，這完全是基於宗教因素，而不是日本人不信任美國工人的工作能力。公司的資深業務代表點頭同意，他對這點並不在乎，反正這棵樹已經是日本人的。他們必須等木材乾一點之後，才能夠裝上一艘美國的運木船橫渡太平洋到日本，由一流的工匠以傳統的宗教方法──完全用手工，公司的這名代表聽到不禁吃了一驚──把這巨木做成大樑。然而，他們之中沒有一人能預料到，這棵巨木後來根本沒有運到日本。

　　※※※

　　摩瑞想到，警調人員對出狀況這個字眼特別忌諱。當他靠回皮椅時，立即感覺到腰際的史密斯威森自動手槍。他應該把它放在抽屜裡頭，但他喜歡這支槍的感覺。他漫長的警察生涯中幾乎都是用左輪手槍，但接觸到這把史密斯手槍不久之後，就愛上它的短小精悍。而比爾．蕭也能夠了解。現在回想起來，這位聯邦調查局局長也是從基層調查員幹起，在街上巡邏抓歹徒。事實上，比爾．蕭和摩瑞起初開始在同一個分局執勤。比爾．蕭比較擅長於管理工作，但沒有人會誤認為他是只會打官腔卻鮮有實績的調查員。上級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他在援兵未到的情況下獨力盯住兩名武裝搶匪。他從未在盛怒下開火過，當然──只有一小部分聯邦調查局幹員曾經犯過這種錯──但他告訴那兩名匪徒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擺平他們。在他紳士的外表下，有著鋼鐵般的意志與極為聰明的頭腦。這也是為什麼，副局長摩瑞甘願在他之下，專門為他個人解決各種問題。

　　「我們到底要拿那傢伙怎麼辦？」比爾．蕭略帶不屑地問道。

　　摩瑞才剛完成有關戰士聯盟案子的報告，啜了一口咖啡後聳聳肩。

　　「比爾，這傢伙是偵辦貪汙案的天才──我們遇過最好的人才。他只是不懂類似這次事件的控制方式，這根本超出他的理解範圍。也夠幸運的，這次沒有造成任何永久的損害。」摩瑞說得沒錯。新聞界由於聯邦調查局救了他們的同業，反而出人意表地對聯邦調查局大加讚揚。他實在驚訝，新聞界竟然沒有察覺到，其實那兩名新聞記者根本就不該在那兒。結果新聞界還十分感謝這名分處長，因他讓新聞記者進去現場採訪，當然他們也很感謝人質救援小組在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之際及時救出兩名記者。不過，這也不是聯邦調查局第一次把幾近災難邊緣的事件幸運地變為良好的公關題材。聯邦調查局在公關方面一直羨慕其他政府單位，而現今的問題是此時開除分處長霍金斯，可能會引起外界物議。摩瑞強調：「霍金斯已學得教訓，他並不笨，你也是知道的。」

　　「上次逮到州長貪汙便是大功一件，不是嗎？」比爾．蕭皺著眉說道。霍金斯的確是偵辦政治貪汙案的天才，一名堂堂的州長就是因為他，現今還待在聯邦監獄裡。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升到現在的分處長職務。「摩瑞，你有主意了？」

　　「丹佛的分局。」摩瑞眨著眼答道。「這對外界也說得過去，從那個小分處調到一個大分局主管貪汙案件，對他來講算是升職，而且他不必再指揮一個分處的全部事務，只需負責他最擅長的貪汙案件──而且如果目前在丹佛的消息屬實的話，那裡正需要他這種人才。據說有一參議員和另一名眾議員涉及這件事──也許還有更多。是有關於水資源計畫的事情。基本的資料顯示涉及的金額很高，真的相當相當高，有兩百萬元在暗地裡流入某些人的口袋。」

　　比爾．蕭不禁吹了一聲口哨：「全部都變成這名參議員和另一名眾議員的囊中之物嗎？」

　　「我剛剛說過，可能還有更多人涉及。最新的發展是有關於環保之類的賄賂──行遍政府內外。除了霍金斯，我們沒有更好的人選來處理那麼大的貪汙案子。他的確是個人才，也許他連拔槍時都會轟掉自己的腳趾，但在這方面卻有如一隻優秀的獵犬。」摩瑞說完合住卷宗。「無論如何，你要我給你出主意的話，我建議調他去丹佛，不然乾脆辭掉他算了。反正丹佛的德雷尼早就想退休──他的孩子準備在今秋進喬治華盛頓大學唸書，他想在學院裡教書。剛好留下一個空缺，令你十分好做人。但這完全由局長你做決定。」

　　「多謝啊，摩瑞先生，」蕭局長嚴肅地說道。然後表情一變，面帶微笑地說道：「記得我們只需擔心是否能抓到壞蛋的那些時光嗎？我實在恨透這些行政工作！」

　　「也許當初我們不該抓到那麼多歹徒，」摩瑞說道。「那我們現在就還在偵辦河邊的歹徒費利，這樣在晚上還可以跟同僚們一起喝著啤酒監視壞蛋。我搞不懂別人為何要慶祝成功，它會搞砸一個人的生活的。」

　　「我們倆現在說話簡直像是兩個老痞子。」

　　「比爾，我們倆本來就是老痞子。」摩瑞點出。「但至少我出門時，不必到處有安全人員跟著。」

　　「你這王八蛋！」比爾．蕭笑得噴出一點咖啡，滴到領帶上。「噢，老天，都是你！」他喘著氣笑道。「看看你幹的好事。」

　　「局長，咖啡都拿不穩可不是個好徵兆。」

　　「滾！在我把你踢到大街上前，趕快去把剛剛的事情辦好。」

　　「噢，拜託您不要這樣對我，除了這樁，任何事情都可以。」摩瑞說完，就不再那麼嘻皮笑臉，問道：「肯尼目前幹得如何？」

　　「剛被任命為緬因號潛艦的艦長。他老婆邦妮也很好，目前懷孕──大概在十二月就會生了。摩瑞？」

　　「什麼事，比爾？」

　　「有關霍金斯的問題，你的辦法很好，謝謝你幫我這個忙。」

　　「小事一樁，比爾。霍金斯聽到這個消息也會雀躍不已。我只希望以後的問題都像這一次那麼容易解決就好了。」

　　「戰士聯盟的餘孽有何蠢動？」

　　「華德目前正在處理這個案子。幾個月後我們應該可以逮到他們。」

　　兩人都知道若真是如此就太好了，美國國內的恐怖組織本來就所剩無幾。如果在年底能夠消滅一個，就算是聯邦調查局的大功一件。

　　※※※

　　在達科他的荒地中，此時正是黃昏。馬文跪在一張野牛皮上，只穿著一條牛仔褲，上身沒穿衣服。他的身材並不算高，但可別因此而小看了他的力量。在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坐牢期間──竊盜罪名──他學到如何鍛練肌肉。剛開始時，這只是一種嗜好，可消耗他體內多餘的能量，而後他逐漸了解強健的肌肉，才是一個坐牢的人唯一可倚賴的自衛手段，然後，這也使得他結識一名蘇族戰士聯盟的成員。五呎八吋兩百磅的身軀，都是沒有任何贅肉的結實肌肉。他的手臂比一些男性的大腿還粗，腰身有如芭蕾舞者，肩部跟職業足球隊線衛球員的一樣寬。馬文也有點瘋，不過他自己卻不曉得。

　　人生並沒有給他和他弟弟多少好運，他們的父親是個酒鬼，偶爾在修車廠打打零工賺的一點錢，通常馬上就送到最近的酒吧裡去。因此馬文童年中沒有任何事值得回憶：恥於父親永遠醉醺醺的樣子，更恥於母親在丈夫醉倒客廳時，所作的無恥的事。在他們從明尼蘇達州搬回保留區後，只靠著政府的食物津貼維生。學校的老師對他們這些孩子，已經絕望透頂。他們的童年就在保留區內政府蓋的磚造平房度過，這些房子像是在大草原中永遠不曾逝去的幽靈。他和他弟弟從未像其他孩子一樣擁有棒球手套。他們甚至還不知道有聖誕節這回事，只曉得學校固定在這時節會有一兩週不用上課。兩兄弟就在備受忽視的環境下成長，因此在很小的年齡就學會如何保護自己。

　　起初這也算是一件好事，而且自給自足一向是蘇族的傳統，但是孩子畢竟是孩子，需要大人的引導，而他們的父母卻不可能給馬文和約翰良好的榜樣。這兩名男孩在識字前，就會開槍打獵。他們的晚餐上面往往有一個點二二子彈的彈孔，而且幾乎都是他們自己動手煮的。雖然他們不是保留區內唯一被忽視的貧困孩子，然而他們的情況無異是最糟的。即使當地一些孩子憑著自己的刻苦，克服了先天環境的不足，擺脫了貧困，維持了小康的局面，但這對他們倆卻是不可奢望的期待。從他們開始會駕車的時候──遠低於法律的年齡限制──就常開父親沒開的破車，在晴朗的夜空下，駛到一百哩外的各個市鎮，偷些父母親無法供應他們的東西。結果他們第一次被當場捉到時──竟然是被一名拿著霰彈槍的蘇族同胞逮到──被狠狠地抽打了一頓，最後還被那個人好好地訓了一頓，帶著滿身的瘀血才被送回家。他們由此學到一個經驗。從那時開始，他們只偷搶白人的東西。

　　因此在第二次被捕時，他們又是因在一個野外的補給站內行竊時失手，當場被一名印第安警察逮到。因他們在聯邦的設施內犯案，故得接受聯邦法律的審理，更不幸的是，他們遇到地方法院裡一名同情心多於洞察力的新法官，原本此時若給他們一次嚴厲的懲罰，也許會──也許不會──改變他們的命運。然而新法官只判他們緩刑，只須接受輔導。他們的輔導員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年輕女子，畢業於威斯康辛大學，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告訴他們，靠著竊盜他人財物過活將損及他們的自我形象，而作一些更值得的事會使得他們更有自尊。他們在這些輔導談話中，不禁懷疑當初他們的老祖宗怎麼會敗給這些白種的白癡，再者他們學到以後犯法時得更加小心。

　　但他們還是不夠小心，再度被捕，若是當初他們學的不是輔導員那些人生大道理，而是一些研究所級課程的專門技術，也許這次他們就被送到監牢中服刑。一年後他們又被捕了，但這一次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這次他們沒有保留權，因此他們發現自己得蹲在監獄裡一年半載，就因為他們在槍店裡偷竊。

　　坐牢幾乎是他們一輩子中最可怕的經驗了。習慣徜佯在西部開闊天空下的他們，現在被關在一個甚至比政府規定動物園關獾的法定空間還小的籠子裡，他們在外面時，曾經幻想自己是人見人怕的煞星，但進來之後才曉得自己的想像力實在有限，現今周圍的人比他們想像得還要兇惡個好幾倍以上。在牢裡的第一個晚上，聽到不絕於耳的尖叫聲，他們才明白強姦的受害者不光只有女人。在需要保護的情況下，他們馬上投入美國印第安人運動組織當時在牢裡的成員的羽翼下。

　　其實他們以前從未仔細想過他們的老祖宗。直到加入這個組織之後，他們才發覺，以前從電視看到的印第安人跟現在接觸的這批人完全不同，從前只是覺得自己老是跟別人不一樣，而感到羞恥。他們現在才知道，電視長片裡扮演印第安人角色的演員若非墨西哥人就是白人，而且電影中「印第安人」言語裡所流露出的「印第安思想」，都是由好萊塢的劇作家編造的，這些人對於西部和印第安人根本是一知半解，在電影中，他們老把印第安人及其祖宗描寫得相當不堪。現在他們的觀念已經被美國印第安運動組織完全改變，每一件加諸於印第安人的痛苦都是白人的錯。事實上，這個組織的理念也是大雜燴，夾雜著盛行的東岸人類學派的理論，加上一點約翰福特後期的西部電影（畢竟，算得上美國的文化記錄），另外還有法國人的記錄，以及一大段被誤解的歷史，約翰和馬文終於了解他們的祖先是一支和諧地生活在自然界與神之間的高貴民族，是最佳的獵人兼戰士。印第安人向來過著和平的日子，直到歐洲人──儘管「蘇族」在印第安話裡代表「蛇」的意思，但蛇在印第安人的心目中沒有邪惡的意義──在十八世紀末湧入西部大草原，侵犯了印第安人，才爆發了悲慘的戰爭。在白人還未侵入這塊土地之前，日子好太多了。他們是自己土地的主人，到處有野牛可以追逐、獵殺，在星空下過著健康滿足的日子，偶爾印第安人中自己發生的一些戰鬥，時間不但短而且皆是光明正大的英雄行為──類似歐洲中古世紀的武士比武。他們甚至把老祖宗對俘虜的酷刑視為一名戰士的機會，一個對殺死自己同胞們的敵人展示其勇氣的機會。

　　每一個人的靈魂中都有高貴的種子，馬文和他弟弟第一次得到提升靈魂層次的機會，竟然是得自一些罪犯，這可不能算是他們的錯。他們倆一同學習上天和大地的諸神，重拾過去被錯誤的白人宗教掩蓋下的印第安傳統信仰。他們學到大草原中的兄弟之誼，也學到白人是如何偷走他們的土地，又如何殺光印第安人賴以維生的野牛，欺壓和屠殺印第安人，最後還把印第安人監禁於保留區內，讓他們在那裡陷於酒精及絕望之中。就如同大部分成功的謊言一樣，謊言中必須混雜著大部分的事實。

　　馬文面向日出時射出的第一道光芒，嘴裡念著禱詞，事實上他也不知道念得是否正確──目前已完全失傳。監獄生涯對他不完全是負面的影響，他坐牢前只有小學三年級的閱讀程度，而出獄時已具有高中畢業的水準。馬文的智商並不低，但公立教育制度在他出生之前，等於已經判了他的死刑，根本不能算是他的錯。現今他經常閱讀所有關於他們民族的各種書籍。不過也不是所有的書籍，他還相當有選擇性，只閱讀編輯方向符合自己口味的書籍。當然，任何不利於他的同胞的言論，皆被他認為是白人的偏見。在白人到來之前，蘇族人一定還不知道酒為何物，也不曾老待在貧瘠的山谷裡，當然也不會虐待他們的小孩，所有的罪惡都是白人帶來的。

　　但他要如何改變現況呢？他問太陽。一個由氣體組成的大火球，在這個炎熱乾燥的夏日裡一如往常地釋出熱塵，這個景象在馬文的眼裡化成他弟弟的面孔。地方電視台將這段新聞加了一點全國電視網所沒有的特殊效果，還把畫面作停格重播，讓觀眾欣賞每一個精采畫面。在子彈擊中約翰的臉龐時，有兩格畫面顯示他兄弟的臉孔自頭部炸開的經過。畫面還定在子彈經過之處。然後是他弟弟所開的那一槍──該死的黑鬼及其防彈背心！──他的手緩緩舉起好像科曼電影裡的鏡頭。這一幕他總共看了有五次之多，每一格畫面皆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裡，他知道他永遠忘不了這一幕。

　　他弟弟只是另一個死去的印第安人罷了。「是的，我曾經看過好的印第安人，不過他們都已經死了。」威廉．特坎馬許將軍──一個道地的印地安名字！──雪曼曾經這麼說過。約翰已死，就像其他千千萬萬的同胞一樣，死前根本沒有光榮戰鬥的機會，而且被白人像殺野獸般地開槍射死。但約翰死得還更慘。馬文認定這次事件是特地安排好的，在旁的攝影機早已開動等著，那名身穿名牌衣服的騷包記者需要一次實地的經驗，那些個聯邦調查局的刺客就給她個真正的經驗，這些兇手就像是以前的桑德河及翁迪德尼河兩場戰役，以及其他無數不知名的戰役裡屠殺印第安人的騎兵隊。

　　馬文此時面對著太陽，這個他的同胞信仰的神之一，以尋求答案。偉大的太陽神告訴他，答案並不在此處。而且他的同志並不可靠，約翰的死便可以證明。竟然想利用毒品為組織籌錢！賣毒品！如同從前白人也利用威士忌酒腐化他同胞的鬥志，便十分成功。組織中其他的「戰士」都是在白人環境裡長大的，他們不曉得自己已經被毀了。他們稱自己為蘇族戰士，卻都是些酒鬼，或是雞鳴狗盜之輩，甚至連些簡單的工作都無法辦妥當。在他一生中極少誠實的時刻裡──在神的面前，他怎麼能夠不誠實呢？──馬文對自己承認，同志的能力都不如他，他的弟弟亦然。否則他不會加入販毒的行列，而且還失手。他們辦成過哪一件事呢？他們是曾經殺了一名聯邦調查局幹員以及一位聯邦警長，但那也是許久以前的事了。從此之後，這些人只會提當年勇，不過他們當年又有什麼光彩的事蹟呢？又完成了什麼事業了嗎？完完全全沒有。印第安保留區仍然存在，酗酒的情況依然嚴重，不幸的事情一再重演。而有人注意到他們所做的努力嗎？沒有。他們真正做到的，是激怒警調單位，使得他們繼續被追捕。現今戰士聯盟到處被追捕，甚至在自己的保留區內，都不得片刻的安寧，他們的生活根本不像是戰士，反而像一群被追獵的動物。但太陽神告訴他，他們應該是獵人，而不是獵物。

　　馬文對這種想法感到興奮，他應該是獵人，白人應該怕他才對。從前曾經如此，但現已不再。他應是羊欄裡的狼，但這些白羊現已長得太過強壯，以至於不再認識到狼的可怕，而且他們現在都躲在恐怖的狗後面，這些狗不會傻傻地緊跟著羊群，自己會去追捕狼群，直到羊群不再是備受威脅、驅趕、緊張的動物，也不再是牧場的囚犯。

　　因此他必須離開這個牧場。

　　他必須去尋找他的狼兄弟。他必須去找一批真正會打獵的狼兄弟。

第三章　單獨的靜坐

　　就是今天了，他的大日子。班傑明組長在以色列國家警察中，事業一帆風順。他是現在全國警察單位裡最年輕的組長，在家排行老三，目前自己有兩個男孩，分別叫做大衛和莫迪凱，然而最近他卻瀕臨自殺的邊緣。在短短一週內，他敬愛的母親猝然去世，接著美麗驕縱的老婆突然棄他而去，這兩樁接連發生的打擊至今不到三個月。即使他已經完成過去所有計畫進行的事情，但他的生命此時卻似乎完全空虛且毫無目標可言。他的薪水、階級以及得自下屬的尊敬；擔任警察工作，面臨危機和緊張壓力時，所表現的機智及清楚的頭腦；以及過去在軍隊裡擔任危險艱難的邊界巡邏任務時留下的優異記錄，比起空蕩蕩的屋子及回憶，這一切都不具意義了。

　　雖然以色列被視為「猶太教國家」，實際的狀況卻名不副實，除了其中一部分人口具有虔誠的宗教信仰外，大部分的人民皆不太理會這些宗教上的禁忌。班傑明即屬後者，即使他的母親曾經懇求他入教。相反地，他是個享樂主義者，以往一向過著荒唐的生活，而且自從學完猶太律法之後，便不再涉足猶太教的學校。他用希伯來語是因不可避免──它是以色列的國語──至於猶太傳統的規矩對他而言，都是些不可思議且不合潮流的老骨董，他一向認為以色列除了這一方面相當落後之外，其他方面比起別的先進國家毫不遜色。他老婆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他常常對這點開玩笑說，衡量以色列人對於宗教的狂熱程度，可由海灘上泳衣的暴露程度看出。像他老婆艾玲的祖籍是挪威，身材高瘦修長，一頭金髮，看來像是北歐人，班傑明常戲稱她為伊娃布朗（譯註：著名的女屠夫），不過他老婆依然喜歡在海灘上穿著布料最少的比基尼，展現傲人的身材，有時候還把上半截泳衣拿掉。他們的婚姻生活一向是火辣辣地充滿著熱情，他也早已曉得她有一雙桃花眼，當然他自己有時候也會出軌一下。但她會猝然拋棄他，投入別人的懷抱，卻是他從沒想過的事情──甚者，她不告而別的方式更令他震驚，絲毫沒有給他懇求或哀傷的時間，只留下一間空蕩蕩的房子，以及一些裝上子彈的武器。他曉得目前的痛苦靠這些子彈可以輕易地解決。看到孩子他才沒這麼做，他不能背叛他們有如自己也被背叛那樣，堂堂七尺之軀不能做這種事。但痛苦已經存在──目前依然──十分深刻。

　　以色列是個小國家，藏不住任何祕密。艾玲跟了別的男人這件事馬上就被人家發現，事情傳得很快，馬上就傳到班傑明的分局裡。事實上局裡的屬下早從他空虛的眼神裡，便看出組長有什麼事情不對。有些人等著看他何時才會爆發出來，又在猜測他會如何爆發出來，但一週後問題變為不論他是否願意爆發出來，也早已傳得眾人皆知。正當此時，班傑明組裡的一名小組長於星期四傍晚出現在他門前，帶來一位名為柯恩的猶太教士。當晚班傑明重新找到了上帝。他告訴自己，不要光望著老耶路撤冷的街道，必須重新做個真正的猶太人。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完全是上帝加諸於他的懲罰；不多也不少。對於他忽視母親的勸告的懲罰；對於他和老婆經常參加一些狂野派對的荒淫舉動的懲罰，對於二十年來他外表裝作一名勇敢和正直的警察和軍人，但內心深藏著邪惡思想與舉動的懲罰。但今日，他會完全改觀。現今他將超越人類的法律，以求被赦免過去他反抗上帝戒律的罪惡。

　　自阿拉伯半島吹來乾燥的東風，使得這天一早就注定是個炎熱的日子。班傑明今天率領了一支四十人的隊伍，全部帶著自動步槍、催淚榴彈發射槍以及可以發射「橡皮子彈」的特殊槍枝，所謂「橡皮子彈」，更精確的名稱應為拋射彈，是由一種軟性的材料製成，打到人體可擊倒一名成人，但若在神射手的手裡，可輕易打在敵人的心臟附近，造成心跳停頓。他需要這些警力協助，來擺脫人世間的法律──他的直屬長官根本不知道他的用意──並排除任何企圖阻礙他完成上帝律法的干擾，這便是柯恩教士的主張。他認為，到底要聽誰的法律，這些應該是形而上學的範圍，對一名單純的警察而言是太過複雜了一點。這位猶太教士說服班傑明的說詞便簡單得多，他認為所羅門寶殿是猶太人和猶太教的精神泉源，而寶殿的地基所在又是上帝的旨意，如果有任何人對此有異議的話，根本不必理會。該是猶太人取回上帝曾經賜與他們的禮物的時候了。今天有十名保守的海斯的克猶太教士要遊行至依照聖經重建的所羅門聖殿之所在。班傑明奉命阻止他們通過，防止他們引起事端。但班傑明決心不理上級的命令，他的屬下只會聽他的命令行事，將會保護這些教士不受阿拉伯人的干擾，阻止這些期待這刻來臨，且與他的目標相同的阿拉伯人達到他們的目的。

　　他對於今天阿拉伯人會到得那麼早感到驚訝。阿拉伯人真像野獸，他們也曾殺害了他的兄長大衛和馬提。他的雙親曾經告訴他們，三○年代巴勒斯坦內的猶太人有多苦，飽受阿拉伯人的攻擊、恐嚇、嫉妒以及公開的恨意，在北非戰事告一段落後，英國人居然不願保護曾經在北非並肩作戰的猶太人──對抗與納粹狼狽為奸的阿拉伯人。猶太人除了自己和他們的上帝外，沒有任何人可以倚賴，而信仰上帝即表示要在亞伯拉罕當初為猶太人和他們的主訂定契約的石頭上重建祂的聖殿。以色列政府既不懂這一點，又喜歡在全世界各地猶太人唯一真正安全的國家裡玩政治手段。他的責任是作一名真正能夠繼承先賢遺志的猶太人，早先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點。

　　柯恩教士在約定的時間裡出現了。在他旁邊的是苟馬克教士，是奧斯維茲集中營倖存者中的象徵人物，苟馬克在集中營內面對死亡時，悟到維持對上帝信仰的重要性。他們兩個人手裡拿著測量樁和水線，沿途丈量，今天找到聖殿的正確位置之後，將有一批人以接力方式守衛，最後終可強迫以色列政府清除褻瀆此處的回教徒。此一計畫在以色列全國受到普遍的支持，從美國和歐洲湧入大批的捐款，可使整個計畫在五年內完成──到時候就沒有人敢再提從猶太人手中奪走這塊上帝應許之地。

　　「媽的，」從班傑明後方的部下之中傳出了一聲咒罵，不管是那一名部屬褻瀆此一神聖的時刻，看到班傑明回頭的表情時，就不敢繼續罵下去了。

　　班傑明向這兩名領頭的教士點頭致意，教士們繼續向前進。警察在他們的組長後方五十公尺處向前推進。班傑明為柯恩與苟馬克的安全祈禱，但也心知他們面對的危險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就如同亞伯拉罕當初為了上帝的律法奉獻自己的骨肉一樣。

　　但信仰卻使此時的班傑明暫時失去了理智，忘了以色列是個小國家，難以保守任何祕密，而視柯恩和苟馬克跟信仰伊朗原教主義什葉派領袖沒有兩樣的猶太人，事先早已知道他們的計畫，事情傳出去的結果，電視記者們也聚集在哭牆前的廣場內，等待他們的到來。有些記者還帶著建築工人的頭盔，以防被阿拉伯人扔來的石頭砸到腦袋。也許這樣會比較安全，班傑明跟隨這兩名教士前往聖殿山的地基時心裏想著。應該讓整個世界了解這兒正在發生的事情。他不自覺地拉近自己和柯恩與苟馬克之間的距離，以便能及時保護他們，即使兩人都有殉道的決心。他的右手垂到腰際的槍套上，確定槍套蓋沒有鎖得太緊。他可能很快就需要這把手槍。

　　那些阿拉伯人就聚集在眼前，真可惜他們有那麼多人，就像跳蚤、老鼠，總是喜歡待在它們不該留下的地方。只要他們像現在一樣待在路旁，不要擋路就好了。但班傑明心知事情當然不會那麼容易。那些阿拉伯人只要違反了上帝的旨意，今日就是他們的不幸之日。

　　此時班傑明的無線電響了，但他根本不理它。那可能只是他的長官問他到底想做什麼，並命令他立即停止住部隊。今天不行。柯恩和苟馬克依然無畏地走向阿拉伯人構成的人障。班傑明看到此幕，幾乎為他們的勇氣和堅定的信仰流淚，不禁懷疑上帝怎麼會以這種方式來顯示祂對這兩人的恩寵，還希望他們能夠繼續生存下去。在班傑明之後的部下只有一半真的跟了上來，這很可能是他私下變更了值班時間，挑選了這批特別忠心的部下。他知道這批人訓練有素，他若不下令，他們不會使用鎮暴盾牌；相反地，他們會把手中槍械的保險裝置打開，就警戒位置。等待阿拉伯人隨時可能擲出的第一波石頭攻勢的時刻真是令人難受。

　　親愛的上帝啊，請讓他們活下去，請保護他們。寬恕他們就如同您寬恕以撒。

　　班傑明緊跟在這兩名勇敢的教士之後五十公尺左右的地方，他們其中一位原本出生在波蘭，在惡名昭彰的集中營裡喪失了妻子與兒子，但他在那兒依然保持奮鬥的精神，並學到信仰的重要；另一位教士出身在美國，在大戰後來到以色列，為它與阿拉伯人作戰，然後轉向上帝的懷抱，就如班傑明於過去幾天內所做的轉變一樣。

　　這兩名教士在事發當時，距離那群骯髒無禮的阿拉伯人只有十公尺。他們所見到的阿拉伯人，居然臉上都帶著祥和的表情，似乎無論今早有任何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他們都會十分歡迎，此時那些阿拉伯人看到了波蘭裔教士的臉上充滿了震驚與迷惑，而另一位美裔教士臉上則因明白了今天事情已難有轉機，而顯出錐心的痛苦表情。

　　在一聲令下，第一排阿拉伯人一同坐下，他們都是未成年的少年，不過皆擁有長期的抗爭經驗。其後百餘名同齡少年也跟著坐下。然後第一排阿拉伯少年開始拍手，並且唱起歌來，雖然班傑明的阿拉伯話跟任何一名巴勒斯坦人一樣流利，但他還是呆了一會兒，才了解他們在唱些什麼。

　　我們將會克服

　　我們將會克服

　　我們總有一天會克服

　　緊跟在警察後方的電視新聞人員中，有幾名因訝於這種諷刺的局面而笑出聲來。其中一人便是有線新聞電視網的特派員法蘭克，他對在場的每個人笑叫：「他媽的！」在此同時，法蘭克也了解這個世界又有了一番新的局面。他曾經在莫斯科採訪蘇聯最高會議有史以來的第一次民主大會。瓜地馬拉的桑定政權在選局中篤定失敗的那一夜，他也在場。他還親眼看到北京的民主女神像被推倒。而現在輪到中東了？他暗想到。阿拉伯人終於放聰明了。媽的。

　　「米奇，我希望你已經讓機器轉動了。」

　　「他們嘴裡唱的是不是跟我心裡想的一樣？」

　　「聽起來的確很像，我們靠近點瞧瞧。」

　　此次領導阿拉伯人的領袖為一名二十歲的社會學學生，叫做莫沙。他的手臂被以色列的警棍打過，還留下永久的疤痕，一半的牙齒被一名當天心情特別不好的以色列警察用一枚橡皮子彈打掉，因此沒有人質疑他的勇氣。在獲得領導地位前，他必須面對死亡的威脅達十幾次之多，但現在不同了，他已證明了他的勇氣，同伴會聽他的，因此他可以把私下醞釀五年之久的想法付諸實行。莫沙花了三天才說服同伴接受他的主張。出乎意料地好運，一名厭惡其宗教保守同胞的猶太朋友不經意聽到柯恩等人今天的計畫，偷偷告訴了莫沙。莫沙心想，也許這便是命運，或許是阿拉的旨意，不然就是運氣太好。無論如何，這是莫沙自十五歲時，得知甘地和金恩博士如何光以消極的勇氣，擊敗強大的力量之後一直等待的機會。阿拉伯人的基因裡向來有著戰士的成分，說服他們不容易，但莫沙辦到了。現在是將他的主張付諸實行的時候了。

　　班傑明眼裡所見的只是他的進路被擋住。柯恩教士對著苟馬克說了一些話，但兩人都未轉身走回後方的警察隊伍內，因為一回頭就表示認輸。無論他們是太過驚訝，或是太過生氣，班傑明都不會明白。他馬上回頭對著部屬下令。

　　「發射催淚瓦斯！」班傑明計畫以此來個下馬威。四名帶著催淚瓦斯榴彈發射槍的警察都是虔誠的信徒。他們毫不猶豫便平舉手中的武器，同時對著人群發射。這些催淚瓦斯彈鼻打到人還是會致命的，所幸這次沒有傷到人。幾秒鐘後靜坐的人群裡冒出陣陣的灰色煙霧。但在指揮之下，這些阿拉伯人都帶上防毒面具。雖然如此一來，他們無法繼續唱歌，卻不妨礙他們的決心，仍然可以拍手，過一會兒，東風把催淚瓦斯吹離阿拉伯人靜坐的地方，反而飄到這隊警察站立的地方，使得班傑明更為光火。接下來，一些帶著隔熱手套的阿拉伯人撿起還在冒煙的催淚瓦斯彈鼻，扔向警察，過一會兒，他們脫下面具，繼續唱歌，其中還帶著幾聲笑語。

　　接著班傑明下令發射橡皮子彈，他有六名帶著這種武器的部下，他們在五十公尺內可以令任何人躲著子彈找掩護。第一批齊發十分完美，打中前排的六個人。其中兩名阿拉伯人痛得大叫，另一名倒在地上，但除了協助傷者外，沒有一人離開他的位置。第二次齊發彈瞄準的就不是原來的胸部，而是頭部，班傑明見到一名阿拉伯人的臉被打得血流滿面，竟然感到莫名的滿足。

　　示威者的領隊──班傑明認出是一個以前示威活動裡的熟面孔──站了起來，對著阿拉伯人下令，但班傑明聽不到他說些什麼。這個人顯然對群眾有著相當的影響力，阿拉伯人的歌聲馬上變大。另一批橡皮子彈又射向人群，班傑明看到屬下橡皮子彈的射手相當火大的樣子。原先臉上正中一發的那名阿拉伯人現在頭頂又中了一發後，他的屍體無力地倒在地上。看到這種局面，班傑明應該知道他已經失去對於屬下的控制，更糟的是他也失去對自己的控制。

　　莫沙並未看到其同志的死去。他此時處於相當亢奮的情緒，只能清楚地看到那兩名入侵教士臉上驚慌的表情。這些警察在防毒面具下的表情他雖看不到，但他們的動作卻明顯地透露了他們的感覺。在這一剎那間，他知道他已經贏了，他又回頭大聲鼓勵同志加倍努力。在槍口和死亡下，他們已經完成大半的使命。

　　班傑明脫下他的頭盔，走過那兩名在這種場面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教士，強行通過靜坐的阿拉伯人陣。這些汙穢的野蠻人褻瀆的歌聲會不會激怒上帝？

　　「不好，有好戲看了。」法蘭克說道，他的眼睛因觸及吹回的催淚瓦斯而淚流滿面。

　　「我看到了。」他的攝影師根本不需要他的指示，把鏡頭對準了這名前進中的以色列領隊。「法蘭克，有事情要發生了，看來那傢伙真的是氣瘋了。」

　　噢，老天。法蘭克想著。他自己也是個猶太人，在此一貧瘠卻深受尊敬的國家裡，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知道眼前歷史又將重演一次，心中正在構思，如何為攝影師即將拍到的將流傳千古的影片作二至三分鐘的旁白，同時懷疑將來的競爭對手中，有那一位可以勝任他目前那麼危險及艱難的工作。

　　當班傑明直接闖入人群找莫沙時，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快了。莫沙現在已經知道一名伙伴死去，死者的頭骨被炸開一個洞，他們還說橡皮子彈是非致命性武器。他馬上為死者的靈魂禱告，並願阿拉明白這種死法需要多大的勇氣。莫沙相當肯定，祂會了解的。那名逼近他的以色列人他認識，名為班傑明，曾經在類似的場合遇過多次，只是另一張經常躲在鎮暴盾牌之後拔槍的以色列臉孔，根本不把阿拉伯人當作是人，對這些人而言，回教徒只是石頭和燃燒的投射目標。他今天可嘗到另一種滋味了吧？莫沙告訴自己。今天他將會見到一名充滿勇氣及信念的男人。

　　但班傑明眼裡看到的是一頭野獸，就像一頭頑固的騾子，像──什麼？他不敢肯定他到底看到什麼，但它不是一個人，不是以色列人。他們的確改變了戰術，只是如此罷了，而且那麼女性化。他們覺得自己能夠阻止他達到目標嗎？就像他的妻子告訴他，她要離開他跳上一名更好男人的床上，他可以留住孩子，而且知道他要揍她的威脅只是虛張聲勢，他根本不敢如此做，不足以做個擔起一個家庭的男人。目前他眼裡只見到她妻子漂亮的臉孔，自忖自己為何不早給她一個教訓；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他的眼睛，微笑──嘲笑他終究無法完成他的男子氣概，就像被這樣柔弱的力量所擊敗一樣。

　　但今天不會再重演了。

　　「滾開！」班傑明用阿拉伯話下令。

　　「不。」

　　「再不滾，我就宰了你。」

　　「我不能讓你過去。」

　　「班傑明，不行！」他屬下中一名尚未失去理智的警察大叫想阻止他，但已經來不及了。對班傑明而言，死在阿拉伯人手裡的兩位兄長，老婆拋棄他的方式，這些人又在此處擋路，種種舊仇新恨已經超過他的忍耐限度。班傑明平穩地抽出自動手槍，對著莫沙的前額開了一槍。這名阿拉伯青年倒在地上，其他示威者眼見如此，都驚訝得忘了繼續拍手和歌唱。其中一名示威者坐立不安打算溜走，馬上被兩名同伴緊緊地拉住。其餘的示威者則為兩位犧牲的同伴祈禱。班傑明把手槍對準另一名示威者，但扣著扳機的食指卻無法壓下去，宛如一些東西擋住他的手指，他們的眼神裡充滿著勇氣，但不是抗爭，也許是信念……還有些許憐憫，此時班傑明臉上佈滿痛苦的表情，然後他的良知對自己犯下的大錯感到恐怖。他對自己已經失去信心。他剛剛冷血地殺了一個人，奪走一條未對其他人構成威脅的生命，他謀殺了一個人。班傑明回頭看著那兩名教士，尋求協助，但他知道那兒找不到他需要的東西。在他回頭之際，示威者裡又揚起歌聲，他手下名為列文的一名部屬走向前去，取下他的武器。

　　「來吧，班傑明，我們離開這裡吧。」

　　「我到底做了什麼？」

　　「班傑明，一切已經結束了，跟我走吧。」

　　列文開始帶著他的長官離開，但班傑明不禁要回頭看看今早他所犯下的大錯。莫沙的屍體靜靜地躺在圓石路上，身旁的一灘血流入圓石之間。列文心知他必須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事態不應該變成這樣的。他的嘴巴張開，搖搖頭卻說不出任何話來。然而此時，莫沙的同伴們了解他們的領袖已經贏了。

　　※※※

　　在東部早上時間二時零三分，雷恩的電話響了。他試著在第二聲響起之前拿起話筒。

　　「喂？」

　　「我是作業中心的桑德士，趕快打開電視，有線新聞電視網將在四分鐘後播出一段重要的新聞。」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雷恩的手摸索著遙控器，打開臥房裡的電視。

　　「長官，您絕對不會相信我剛剛看到的影片，我們從有線新聞電視網的衛星通訊截收到影片，而亞特蘭大方面正急著把它在電視網中播出。我不曉得它怎麼會通過以色列的檢查，無論如何──」

　　「好了，它開始播了。」雷恩才剛來得及揉一揉惺忪的睡眼。他關掉電視的聲音，以免吵醒他太太，反正影片的旁白都是多餘的。「老天啊………」

　　「長官，您說得一點也沒錯。」這名資深的值星官同意道。

　　「馬上派我的司機來接我。通知局長，請他儘快回到局裡。並且通知白宮通訊室的值星官，他會把消息通知他們那邊的人。我們還需要通知負責以色列、蘇丹──管他的，該地區其他所有國家的科長們。另外一定要確定國務院知道這件事──」

　　「他們有自己的──」

　　「我知道，不管怎樣，還是得打這通電話。在這行裡，在確定前絕不能假設任何事情，知道了嗎？」

　　「是的，長官，還有什麼事情要交代？」

　　「有啊，多送四個小時的睡眠時間給我。」雷恩掛下電話。

　　「雷恩……電視上是──」他太太凱西已從床上坐了起來，她已經看到重播。

　　「當然是真的，親愛的。」

　　「它代表著什麼意思？」

　　「它代表阿拉伯人終於找到摧毀以色列的方法了。」除非我們能救救這個地區。

　　※※※

　　九十分鐘後，雷恩打開在辦公桌前的煮咖啡機，開始瀏覽值星人員的記錄。今天勢必會喝一大堆咖啡。他在車內草草刮了一下鬍子，現在對著鏡子才發覺沒有刮乾淨。雷恩等到咖啡煮滿一杯後，才帶著咖啡進入局長辦公室。亞登已經在辦公室裡和凱伯特談話。

　　「早安。」這位國家安全顧問對雷恩打聲招呼。

　　「早。」雷恩帶著沙啞的聲音答道。「你想這種日子那有『安』可言？總統知道了嗎？」

　　「還沒有，我不想在情況未明之下吵醒他。他起床──六點鐘──之後，我會馬上跟他說。凱伯特，你想你的以色列朋友目前的情況如何？」

　　「雷恩，我們現在知道些什麼？」局長反問他的副局長。

　　「根據電視畫面所看到的勳章，開槍者為一名警察組長。姓名和背景不詳。以色列人目前把他拘留在某處，而且沒有發表任何聲明。從新聞影片中，可以確定有兩名示威者死亡，另有數名輕傷。以色列分站長除了肯定這段新聞的真實性之外，沒有任何資料向我們報告。也沒有人知道拍攝這段影片的電視新聞記者現在何處。事發當時沒有我們的人員在現場，所以目前我們所有的資料都得自這段影片。」又一次。雷恩沒說什麼，今天一大早發生的事情已經夠槽了。「聖殿山周圍已被以色列軍方封鎖，無人可以進出。他們也封鎖了哭牆，可能是早就封鎖了。我們在該地的大使館沒有作任何表示，他們現在正在等我們的指示。其他國家的大使館亦然。他們也還沒作正式的表示，不過我想在這一小時內馬上就會陸續發佈。他們從天際新聞衛星網也可以收到相同的畫面，而現在一定也在加緊作業之中。」

　　「快四點了。」亞登疲憊地看著手錶說道。「再過三個小時，美國人民吃早餐時一定一肚子不高興──一大早就看到這種事情。兩位，我想這次事件可不是小事。雷恩，我記得上個月你曾預測過，可真靈驗呀。」

　　「遲早阿拉伯人總會學聰明的。」雷恩說道。亞登點點頭表示同意。雷恩認為他真是客氣，其實他在幾年前寫的幾本書之一便曾說過類似的預言。

　　「我想以色列人會將這件事掩蓋過去，他們總是能──」凱伯特說到一半，雷恩打斷了他的話。

　　「這次不可能，老闆。」雷恩說道。總得有人讓凱伯特搞清楚狀況。「這跟拿破崙談論過有關於實力和士氣的論點相同。以色列能生存完全是靠他們高昂的士氣。他們的支柱完全是靠他們是該地區唯一的民主國家，他們是當地唯一的好人。而這一切在三小時前完全逝去了。他們的行為就像阿拉巴馬州塞墨鎮的布爾──無論他為何許人物──不過他也不敢用槍，只是用水柱噴那些示威者，結果被民運團體罵得狗血淋頭。」雷恩停了一下，啜了一口咖啡，繼續說道：「這完全是正義的問題。以前阿拉伯人會扔石頭和燃燒彈時，以色列人用武力鎮壓，可謂為以牙還牙。但這次不同，兩名死者只是靜坐在那兒，對任何人都未造成威脅。」

　　「這只是一名失去理智的警員作出的孤立事件。」凱伯特憤怒地辯道。

　　「不完全如此，長官。用手槍的那名警員可能是像您說的一樣，但第一名受害者是被不到二十碼距離發射的兩發橡皮子彈殺死的──是由同一把一次只能發射單發子彈的武器射出的兩發子彈。這是冷血謀殺，根本不是意外。」

　　「你確定他死了？」亞登問道。

　　「我老婆是個醫生，她覺得他看起來已經死了。他的屍體有痙攣現象，而且柔軟無力，顯示死因是頭部的大型外傷。他們不能說他是自己跌倒，頭撞到路邊的石欄。事態已經改變。如果巴勒斯坦人夠聰明的話，他們會加倍下這場遊戲的賭注。他們只要繼續採取這種戰術，等著世界各國的反應，巴勒斯坦人就不可能失敗。」雷恩斬釘截鐵地下結論。

　　「我同意雷恩的看法。」亞登說道。「到今天晚餐時分，聯合國就會通過決議案。我們不得不投同意票。然而這樣一來，等於是告訴阿拉伯人，他們的非暴力抗爭方式比石頭有用得多了。以色列將會說些什麼？他們又會有何反應？」

　　亞登其實早已知道答案，這是為了點醒中情局局長，雷恩回答道：「首先他們會像石牆一樣沉默。他們也許會埋怨自己沒有攔截到這卷影片，但這也無濟於事。這次事件幾乎肯定是沒有預謀的意外事件──我的意思是說以色列政府可能跟我們一樣意外──否則他們早已捉住那些電視記者了。現在他們一定在分析那名警察的精神狀況。到午餐時間，他們一定會說這名警察瘋了─也許他真的瘋了──並強調這只是一件孤立的事件。他們將如何減輕損害是可以預測的，但──」

　　「它們發生不了作用。」亞登插話接了下去。「總統將要在今早九點前發布聲明。我們不能稱此次為『悲劇性的事件』。這次是一名政府執法官員無情地謀殺了一名無武裝的示威者。」

　　「聽著，亞登，這只是一次孤立的事件。」凱伯特再度強調。

　　「也許如此，但五年前我已經預言過這種事遲早會發生。」這名國家安全顧問離開座位，走到窗前說道：「凱伯特，過去三十年來，維持以色列生存的唯一因素是阿拉伯人的愚蠢，阿拉伯人基於道德因素既未認清以色列的合法性，而也許知道了這一點卻也不夠聰明懂得去利用。以色列現在面臨一個不可解的道德矛盾。如果他們真的是個尊重人民權利的民主國家，他們必須能夠保護境內阿拉伯人的權利。但若是真的這麼做，又會激怒他們國內的宗教偏激份子，進而影響到全國的共識──但那些人對於阿拉伯人的人權一點也不在乎，對吧？但如果以色列保護這些宗教偏激份子並保持沉默，且企圖粉飾的話，他們便不算是民主國家，這將會使得美國找不到理由繼續援助以色列，如此一來，無論在經濟或軍事上他們就都無法生存。我們也面臨相同的兩難困境，美國支援以色列是基於它是個自由民主的國家，但現在這個基礎剛剛卻煙消雲散了。凱伯特，一個國家若容許它的警察謀殺無武裝的人民，便不算是個民主國家。凱伯特，這樣我們便無法繼續援助做出這種事情的以色列，就如我們不援助蘇慕沙的理由相同，或如同我們不援助其他獨裁國家──」

　　「媽的，亞登！以色列不是──」

　　「我知道，凱伯特。他們不是，他們真的不是。但他們唯一可以證明這點的辦法，便是改變政策，將他們以往一貫宣稱的形象變為事實。如果他們封鎖這件事的話，凱伯特，他們注定會完蛋。若是事態演變到那種程度，他們會使我國甚至較從前更感到窘困，然後我們得考慮中止所有對以色列的援助。我們不能這麼做，一定有另外的辦法。」亞登從窗戶旁走回，說道：「雷恩，你上次提出的構想現為我們的當務之急，總統和國務院方面我會應付。唯一能夠挽救以色列擺脫當前困境的方法，便是趕快找到一個行得通的和平計畫。馬上聯絡你在喬治城的朋友，告訴他現在你的構想不再只是個研究。我們稱此為朝聖之旅計畫。明天一早，我要一份概略的報告，概述我們的目的以及做法。」

　　「長官，這相當趕。」雷恩說道。

　　「那就不要讓我再耽擱你，雷恩。如果我們動作不快點的話，天曉得還會發生什麼事情。你認識國務院的史考特．艾德勒嗎？」

　　「我們曾聊過一會兒。」

　　「他是塔伯手下最好的人選。你跟你的朋友聯絡之後，可以和他一同作業。他能夠在國務院裡替你護航。我們不能夠相信那個官僚體系的辦事速度有那麼快。你最好打理一下個人用具，老兄，這幾天你們會忙得天昏地暗。一有任何結果，馬上告訴我，我需要事實、地點以及最佳的評估報告，而且不得讓任何人曉得你們的作業。」最後一句話是針對凱伯特所講的。「如果要這計畫行得通的話，我們不能冒著洩密的危險。」

　　「是的，長官。」雷恩答道。而凱伯特只是點點頭。

　　※※※

　　雷恩從未進到喬治城大學的教職員宿舍裡面過。剛進去時他有一股奇怪的感覺，直到早餐上菜時，他才把這種感覺撇在一旁。他們餐桌的位置可以鳥瞰一個停車場。

　　「雷恩，你想得沒錯。」雷利看到他的表情。「這兒實在沒什麼好景色。」

　　「羅馬方面說些什麼？」

　　「他們喜歡這個主意。」這位喬治城大學的校長回答得很簡單。

　　「有多喜歡？」雷恩問道。

　　「你好像很認真？」

　　「亞登二小時前通知我說，這檔事情乃是當務之急。」

　　雷利聽到以色列發生的事件只是點點頭，說道：「雷恩，你想挽救以色列？」

　　雷恩不曉得這句話帶有多少玩笑的成分，而且疲倦的身軀也不想玩這種遊戲。「神父，我只是個小伙計──奉命行事，你知道嗎？」

　　「我對這個詞很熟，你提出構想的時間還真準，剛好碰上這件事。」

　　「也許如此，不過改天再提諾貝爾和平獎這玩意兒，好嗎？」

　　「吃完你的早餐，我們在午餐前還有時間跟每一名相關人士聯絡，而且你現在看起來很糟。」

　　「我自己也覺得很糟。」雷恩承認。

　　「超過四十歲的人都不該喝酒了，人一超過四十歲，便無法承受這種事情。」雷利說道。

　　「你也沒有戒酒啊。」雷恩點出。

　　「我是個神父，我必須喝酒。你們到底想要教會做些什麼？」

　　「我們如果能夠先獲得各方的初步共識，便可以儘快進行協商，但自始至終都不得聲張。總統先生得先評估一下他手中的選擇。這就是我目前的工作。」

　　「以色列會參與協商嗎？」

　　「如果他們不參加，他們就他媽的完蛋了──對不起，我說了粗話，不過事實也是如此。」

　　「當然，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但是他們知道他們的處境嗎？」

　　「神父，我的工作只是蒐集和評估情報罷了。有些人老是要我算命預測未來，我真的不會。我僅知電視上播的影片足以在國際社會中，點燃一枚威力比當年轟炸廣島的原子彈還大的大火球，我們可以確定如不設法撲滅的話，它將燒遍整個中東地區。」

　　「吃吧。我必須思量一下，而我吃東西時想事情最周全。」

　　雷恩幾分鐘後便了解到這是個很好的建議，吃進去的食物吸收了他胃裡的咖啡因，而且食物可以提供能量，令他能度過這一天。過不到一個小時，他又再度東奔西跑，這一次是跑到國務院裡。在午餐前，他正在回家的路上準備行李，並設法在車上小睡一番，睡了將近三個小時。接著又回到白宮，到亞登的辦公室裡開會，這個會議一直持續到晚上。亞登在會議裡主持大局，討論的範圍很廣。黎明之前，雷恩坐在駛往安德魯空軍基地的車上。在機場的貴賓室裡，他這才有空打電話給他老婆。雷恩本來希望能在這個週末帶兒子去看球賽，但對他而言，這個週末根本不存在。從中情局、國務院及白宮趕到的信差交給他厚達二百頁的資料，這便是他在橫渡大西洋時必須看完的東西。

第四章　應許之地

　　雷明斯坦美國空軍基地設於德國境內的一個山谷裡，使得雷恩有點不安。他認為一座恰當的機場應該是一望無際的平坦之地。他也曉得這並沒有什麼差異，然而唯一不同的是，他開始習慣坐飛機。這個基地中駐有一整個聯隊的F─十六戰鬥轟炸機，每架飛機皆收藏在防彈機堡內，而每一座機堡則被濃密的樹林所包圍──德國人對於綠色植物的狂熱，連美國最有野心的環保主義者都會歎為觀止。這正是熱愛森林者的期望恰好與軍事需要吻合的例子之一。從空中尋找這些機堡相當不易，甚至有些法製的機堡頂上還種滿了樹木，兼具美觀與軍事價值的迷彩效果。這個基地尚擁有一些大型的專機，其中包括了一架改裝後的七○七客機，機身漆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字樣。這架飛機跟較小型的美國總統座機差不多，當地的空軍人員皆稱它為『豬小妹』，是撥交給駐歐美國空軍司令使用的。雷恩不得不對此苦笑，在這兒的七十架戰鬥機，原來是要摧毀入侵的蘇軍，但蘇軍現已撤出東德，而美國的戰鬥機卻待在這些具有環保觀念的機堡裡，甚至還收容了一架名為『豬小妹』的飛機。現今的世界真是瘋狂。

　　在另一方面，乘空軍的專機可以享受到極佳的招待以及名副其實的貴賓級待遇，這一次在名為加農大飯店的大廈裡，基地的指揮官，一名神氣十足的上校親自到VC─廿B灣流式專機上接他，並將他帶到基地的貴賓室內，拉開一個裝滿各種酒類的抽屜，倒了一杯酒，幫助他享受了九小時用酒助眠的睡眠，以消除長途飛行的疲倦。這樣剛好，因為當地的電視台只有一個頻道。在當地時間六點前，雷恩醒了過來，又累又餓，但已適應當地的時差，似乎已經又克服一次艱難的長途旅行，他希望如此。

　　雷恩不愛慢跑。事實上，他曉得即使被一把槍指著自己的腦袋，他亦沒法跑上個半哩。因此他以快步行走為運動，不過他發現自己馬上被很多晨跑狂拋在身後，其中許多是戰鬥機飛行員，既年輕又結實。此處的晨霧籠罩在柏油路邊的樹林上，比家鄉的早晨冷得多，身邊不時傳來噴射發動機的怒吼聲──「自由之聲」──四十年來維護歐洲和平的軍力象徵──當然，現今則被德國人厭惡。隨著時代的變遷，人們的態度轉變比翻書還快。至少就德國人而言，雖然美國的駐軍已經達成它的目標，但已經成為過時的東西。兩德之間的邊界已成過去，圍牆和監視塔皆已拆除，地雷更是無影無蹤了。兩代以來圍牆間一條特別犁鬆的泥土地，以前專門用以發現投奔自由者的足跡，現今卻種滿了花草。以前西方國家得花費大量金錢與鮮血蒐集的情報以及只有衛星才能攝取影像的地區，現今湧入大批手持攝影機的遊客，其中當然有不少西方的情報官。他們多半是驚訝，訝於以往的推測與今日親眼所見的事實的差異，反而對於如春潮一般潮來潮往的劇烈改變並不感到格外興奮。其中有些官員想到，我早就知道此處會是如此，或者心想，我們以前對於這個地方的評估怎麼錯得那麼離譜？

　　雷恩搖搖頭試著甩開這些念頭，這一切變化真是令人無法置信。東西衝突的一大焦點兩德問題，自他出生之前即已存在，一度被世界各國視為不可解的死結，美國對於這個問題的研究報告，加上關於兩德問題的國家情報特別評估以及新發展報告，整個五角大廈都還不夠裝。所有的努力，對於各種細微事務的查核以及各種小爭議──皆已付諸流水，馬上便會遭人遺忘。在將來，沒有一位歷史學者能夠看完這一切當時認為其重要性是無與倫比的資料──當初甚至犧牲人命亦在所不惜──而現在至多只被視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的一大後遺症。這個空軍基地亦是如此，當初設計來容納的這些戰機，是用以掃蕩蘇聯戰機，並擊潰其地面部隊的，但現今它們都成了不合時宜的昂貴產物，而基地裡的宿舍將成為德國家庭的公寓。雷恩實在不曉得這裡的機堡以後可以當作何用……也許是作為酒窖。這裡的酒還相當不錯。

　　「站住！」雷恩停下腳步，看清楚什麼人在對自己說話。她是一名空軍的保防士官──女人。事實上，雷恩見到的是個女孩，雖然她手中拿的M─十六步槍可不像是根水管。

　　「我做了什麼違規的事嗎？」

　　「請拿出你的識別證。」這名年輕的女孩長得相當漂亮，而且十分專業化。在那邊的樹林裡也有一名她的同事掩護。雷恩遞出他的中情局識別證。

　　「長官，我從未看過這種識別證。」

　　「我是乘昨晚抵達的那架VC─廿來這裡的，現在住在旅館，一○九室。妳可以問一下派克上校辦公室。」

　　「我們目前正處於保防警戒。」她說道，走到無線電旁。

　　「這只是妳應做的工作，小姐──對不起，應該稱妳為威爾森士官。我的飛機要到十點才會起飛。」雷恩靠在一棵樹幹旁伸展一下。沒有什麼事情能夠破壞這麼美好的早晨，即使這兩名武裝憲兵待會兒還是不曉得他的身分也是一樣。

　　「知道了。」這名女憲兵關掉她的無線電後，說道：「上校正在找您。」

　　「我正要回去，等會兒到了那家漢堡王是否得左轉？」

　　「是的，長官。」她面露微笑將識別證還給雷恩。

　　「士官，謝謝妳。抱歉帶給妳麻煩。」

　　「長官，您要不要搭一下我們的便車？上校正在等您。」

　　「我還是走走路好了，他早了一點，可以再等一會兒。」雷恩走離這名驕傲的士官，她得重估這個能讓基地指揮官在加農大飯店的門階上，多等一會兒的人到底是何許人物。雷恩快步走了十分鐘才到旅館，儘管經過六小時的時差以及一點也不熟的環境，他還是沒有失去他的方向感，順利地找到住處。

　　「早安，長官！」此時雷恩跳過矮牆，進入旅館的停車場。

　　「今早我替您安排與駐歐美國空軍司令的參謀共進早餐，我們都想曉得您對目前歐洲發展局勢的看法。」

　　雷恩笑道：「太棒了！我還想聽聽你們的看法。」雷恩走到房內著衣。他們怎麼認為我知道的會比他們多？在他的飛機離開前，他獲得四項原先不曉得的情報。首先是蘇聯自東德撤出的部隊，對於他們自己實在無處可安頓，十分不高興。然後是一部分被強迫退休的東德部隊比蘇聯部隊更為不悅，比華盛頓曉得的程度還嚴重；而且他們可能與被解編的東德祕密警察聯手造反。再者，雖然原東德紅色軍團上打的成員已遭德國聯邦警察逮捕，然而至少有相同數目的成員事先獲得消息逃走了。這些情形也說明了雷姆斯坦基地為何處於保防警戒，而雷恩至此才知道原因。

　　這架VC─廿B在早上十點後不久起飛，向南飛去。他想到那些可憐的恐怖份子，追逐著消逝速度比飛機窗外的德國鄉野景象還快的目標，奉獻自己的生命、精力和智慧。他們就像是些失怙的孩子，現今又無朋友。他們曾經滿懷喜悅地躲在捷克和東德，對於這兩個共產國家的即將崩潰，毫無所察。他們現在能躲在那個國家呢？蘇聯嗎？不可能。波蘭？這是個笑話。這個世界已在他們面前轉變了，而且即將再度改變。雷恩帶著微笑想著這些事情。那些狐群狗黨馬上會看到全球局勢改觀。也許，他糾正自己。也許……

　　※※※

　　「真高興能見到你，葛洛佛科。」雷恩說了這句和一週前在辦公室迎接這名俄國人時所說的同一句話。

　　「你好，雷恩。」這名俄國人回答時，握著他的手。雷恩記得上一回兩人那麼接近時，葛洛佛科可不是熱情地跟他握手，而是手裡握著一把槍，站在莫斯科的謝列梅捷沃機場跑道上。兩人在那一天都不好受，但一如往常，事情的轉變在事後總是令人啼笑皆非。當時葛洛佛科差一點阻止了蘇聯史上一次最嚴重的投誠事件，如今卻當上了國安會第一副主席。若是當初他成功攔截了那次的投誠行動，恐怕晉升的速度也不會那麼快，即使會還不錯，也一定不會爬到今日的地位，因為那次的事件他才受到蘇聯總統的賞識，職位才會一躍而上。雷恩帶領葛洛佛科進入自己的辦公室，他的安全人員目前暫時留在南西的辦公室裡和克拉克一起聊天。

　　「你的辦公室真寒酸。」葛洛佛科四周張望了一下這間辦公室的裝飾說道。牆上唯一一張看得過去的畫是政府的公物，當然還有一張現任總統的玉照，不過雷恩通常把它放在掛大衣的直立衣架之上。

　　「不過我辦公室窗外的景觀可比你的漂亮多了。告訴我，紅場中央的鐵人費利克斯塑像還在嗎？」

　　「此刻還在。」葛洛佛科笑道，「我想，你們的局長今天不在吧。」

　　「沒錯，總統有事想問問他的意見。」

　　「什麼事呢？」葛洛佛科不懷好意地問道。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雷恩笑道，總統要問一大堆事情，不過他沒有說出來。

　　「對我們兩個人而言，這個工作很難，不是嗎？」這名新任的國安會副主席也不是幹間諜出身──事實上這在蘇聯算是相當正常。不止一次，國安會的主席是由忠心的黨員擔任，但共產黨在蘇聯也搖搖欲墜，因此奈莫諾夫選了這名原本擔任增進國安會效率的電腦專家出任副主席。雷恩曉得葛洛佛科在莫斯科的辦公桌上還有一台IBM個人電腦。

　　「葛洛佛科，我常說，若是這個世界變得更為合乎常理，我馬上會失業。你看看現今發生的變化實在太大了。你想喝咖啡嗎？」

　　「謝謝你，雷恩。」過了一會兒，他表示咖啡煮得不錯。

　　「南西每天早上幫我煮的。我到底有什麼地方可以為你效勞？」

　　「我經常聽到這句話，但沒想到會在中情局總部裡聽到。」雷恩的座上客大笑道。「我的天啊，雷恩，你是否曾想過，這一切只是藥物控制下的一場夢？」

　　「不可能，前幾天我修臉時不小心刮傷自己，也沒有醒過來。」

　　葛洛佛科以俄語喃喃自語一些東西，雷恩沒有聽清楚，無所謂，反正待會兒局裡的翻譯人員會再聽一次這次談話的錄音帶。

　　「我必須對議會報告國安會的活動情況。你的局長非常好心，他肯讓我考察中情局在此一方面的作業。」

　　雷恩無法抗拒這種開場白，說道：「一點也不麻煩，葛洛佛科。你可以透過我篩選你要的資料。我會十分樂意告訴你應如何向國會提出報告。」葛洛佛科像個男人般接受他的挑戰。

　　「謝謝你，但我的主席上司可能無法諒解這種作法。」現在玩笑開完了，開始談正事。

　　「我們需要一點回報。」雙方的舌劍脣槍正式展開。

　　「你們想要些什麼？」

　　「過去你們支持的恐怖份子的資料。」

　　「我們不能這麼做。」葛洛佛科平淡地回道。

　　「你們當然可以。」

　　接下來葛洛佛科豎起白旗，說道：「一個情報機構若失去了成員的信心，將無法維持正常運作。」

　　「真的嗎？下一次你見到卡斯楚時，可以告訴他這句話。」雷恩說道。

　　「雷恩，你對這種事愈來愈行了。」

　　「謝謝你，葛洛佛科。我們政府對於你們總統最近發表的一篇有關於恐怖主義的談話，十分感激。媽的，我個人真的很喜歡你們總統，你也曉得。老兄，我們正在改變這個世界。讓我們共同再消滅一些雜碎。你絕不會贊成你們政府支持這些鬼鬼祟祟的傢伙的。」

　　「你又怎麼知道我不贊成呢？」這名第一副主席問道。

　　「葛洛佛科，你是一位專業化的情報官員，你個人絕不可能贊同這些未經節制的犯罪行為，我本身亦是如此，當然我有私人的因素。」雷恩靠回座椅的椅背，表情轉為嚴肅。他永遠無法忘記，北愛爾蘭解放組織的米勒及其他成員曾兩次企圖殺害雷恩及其全家。就在三週之前，米勒及其同黨一一走入巴爾的摩的毒氣室，只花了一個小時半便全部歸天，在這之前的數年間他們用盡了一切法律途徑，歷經最高法院三次駁回上訴，以及抗議馬里蘭州州長和美國總統贊同死刑的種種示威及訴願。雷恩想到，若上帝真有那麼寬大的胸襟的話，願上帝憐憫他們的靈魂吧。雷恩生命裡的一章已隨之逝去。

　　「而最近發生的事件……？」

　　「你是指那些印第安人？葛洛佛科，這便可說明我的論點。那些個『革命家』為了籌錢居然搞上毒品。那些曾經受過你們資助的組織，他們馬上會轉移目標找上你們。他們在不久的將來對蘇聯構成的問題，會比我們大得多。」兩人的心裡都明白這不是危言聳聽，恐怖份子和毒品掛鉤是蘇聯開始在擔心的一個問題。在蘇聯剛萌芽的自由企業裡，成長迅速的項目莫過於犯罪。這種現象不得不使葛洛佛科和雷恩一樣擔心。

　　葛洛佛科的頭傾向一邊，說道：「我會與主席討論你們的要求，他會同意的。」

　　「記得我前幾年在莫斯科講過的話？當你有了真正的人才可以解決問題時，誰還需要那些個外交人員？」

　　「我以為你會引用吉普林的詩句或其他具有詩意的字句來形容這回事。」葛洛佛科冷冷地諷刺道。

　　「好吧，這個暫且不談，你們到底是如何跟國會打交道？」

　　雷恩笑道：「最簡單的辦法，便是對那些議員說實話。」

　　「我飛了一萬一千哩是來聽你說這句話嗎？」

　　「你可以在你們的國會內，挑選十幾個可以信賴的議員，會守口如瓶的議員，而且他們的誠實也受到國會裡其他成員信賴──這是最難的部分──然後你們可以告訴他們一切他們想知道的事情。而且你還必須建立起場地規則──」

　　「場地規則？」

　　「這是棒球的術語，葛洛佛科。它是指適用於某個球場的一些特別規則。」

　　葛洛佛科的眼睛突然放亮似地說道：「啊，沒錯，這是一個有用的術語。」

　　「涉及的每個人都得同意這些規定，你們絕對絕對不能夠破壞這些規則。」雷恩停了下來，他發覺自己講話又像在大學裡講課，不能用這種態度對一位同行老手講話。

　　葛洛佛科皺著眉頭想著，在蘇聯最困難的部分應是：絕對不能破壞規則。情報工作不永遠是那麼乾淨且是非分明，再加上陰謀是俄國人靈魂的一部分。

　　「這一套在我們這兒行得通。」雷恩加了一句。

　　完全行得通嗎？雷恩自己都感到懷疑。葛洛佛科知道這一套系統到底行不行得通……他知道一些自己不曉得的事情。他可以告訴我們，自從韓森案之後，國會山莊裡是否還有大漏洞……在此同時，他也曉得，即使蘇聯對於保密工作要求得滴水不漏，多年來美國還是經常能夠滲透到他們的作業裡。甚至蘇聯還公開承認，多年來國安會裡的投誠者，曾危及多項精心策畫用以對付西方與美國的計畫。在蘇聯如同在美國，祕密可以同時保護成功與失敗兩者。

　　「說到最後就是信任兩個字。」雷恩這句話隔了一會兒才說了出來。「在你們國會裡的議員應該都是愛國者，倘若他們不愛國家的話，何苦要出來競選，作一名公眾人物，完全喪失自己的隱私呢？在美國亦是如此。」

　　「權力，」

　　「不，其中的聰明人不是為此，你即將打交道的議員應是這些聰明人。當然一定有一些傻子，美國也有，他們並不會絕種。但總會有足夠的聰明人心知公職的權力只是虛幻的外表，隨之而來的責任遠大於權力。不，葛洛佛科，大半的時間裡，你面對的人物都是像你自己一樣聰明誠實。」

　　葛洛佛科對這句專業老手對於另一名專業老手的恭維，顯得有些驚訝。他剛剛猜得沒錯，雷恩在這行的道行是愈來愈高了。他開始想到雷恩和自己不再算是真正的敵人，也許還是競爭對手，但不再是拼個你死我活的敵人。兩人之間彼此愈來愈敬重對方的專業素養了。

　　雷恩和善地望著這名客人，內心卻微笑著觀察他。而且他還希望，葛洛佛科的人選之中能夠包括一位凱迪雪夫，中情局賦予他的代號為『三角帆』。凱迪雪夫被媒體認為是目前正準備重建蘇聯國會的人之中，最具才能的議員之一，他以他的智慧和言出必行著稱，並成功地掩飾了多年來中情局定期付給他的薪水，沒有被發覺。他也是傅瑪麗建立的組織中，最有價值的成員。雷恩想，這個遊戲依然會繼續進行下去，遊戲規則雖然不同，而且這個世界整個變了，但這個遊戲可能沒有結束的一天。他覺得相當遺憾，但這是事實。不過這也不值得大驚小怪，美國還不是對以色列進行間諜工作──這叫做「看一看發生了什麼事」；絕對不稱之為「執行間諜工作」。在美國國會山莊一些不小心的議員知道一些消息後，馬上就會洩露出去。噢，葛洛佛科，你知道你還有很多新東西得學習呢！

　　午餐時間到了。雷恩帶著他的客人到一間高級官員的小餐室，葛洛佛科發現中情局的菜比國安會的略好──雷恩有點無法相信。葛洛佛科也發現中情局的高級官員想跟他見見面，包括有各處的正副處長排成一列和他握手，並且還照相留念。在葛洛佛科坐電梯準備到停車場坐車前，大伙還合照了一張團體照。然後科技人員和保防人員馬上檢查葛洛佛科及其保鑣經過的每一吋走廊和房間，沒有發現任何東西，他們又重頭找了一遍，又一遍。第四次檢查後，才認定葛洛佛科並沒有利用此次難得的機會，在中情局總部裡玩花樣。一名科技人員甚至對於事情不再像冷戰時期那樣而感到哀傷。

　　※※※

　　雷恩微笑地回想著這名科技人員的反應，這一切發生得好快。他在椅子上重新坐定，繫緊了安全帶，因為這架VC─廿正要飛越阿爾卑斯山，可能會有些亂流。

　　「長官，您想看報紙嗎？」一名空中小姐問道。她相當漂亮，也結婚懷孕了。懷了孕的士官，這一點令雷恩在接受她的服務時有點不自在。

　　「有那種報紙？」

　　「國際論壇報。」

　　「媽的！」雷恩接過報紙──實際上他幾乎是用抓的，因為他看到頭版上有一張照片，有個笨蛋居然把一張團體照流了出去，葛洛佛科、雷恩、科技處、外勤處、行政管理處、記錄處以及情報處的處長坐在餐桌前對著鏡頭微笑。雖然其中每一名美國人的身分都不算是機密，但即使如此亦……

　　「長官，這張照片好像照得不太好。」這名女士官注意到雷恩的表情，雷恩此時也無法發脾氣。

　　「士官，妳還要多久才會生？」

　　「長官，還有五個月。」

　　「妳的孩子將會誕生在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不再像妳我以往所處的世界。妳何不坐下休息，我還沒開明到讓一位懷孕的女士服侍我。」

　　※※※

　　國際論壇報是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合資在歐洲發行的一份報紙。它讓美國人在歐洲旅行時，仍能知曉國內球賽比數，也不至於錯過了連載的漫畫，現在這份報紙也擴大發行範圍到東歐國家，服務大批湧入這些前共黨國家的美國商人及觀光客。當地人也把它當作磨鍊自己英文程度和了解美國時事的工具，對於這些從小就被灌輸美國是萬惡之首的東歐人，現今居然以持有這份報紙為榮，實在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此外，它也是這些國家過去從未見過的極佳資訊管道。這份報紙馬上變為人手一份，美國總公司決定加緊作業，以擴大讀者群。

　　其中一名固定的讀者為波克。現住在保加利亞的索非亞，在數月之前，接獲東德祕警裡一位朋友的警告，才匆匆從德國──東邊部分──逃到此處。波克曾是貝達──曼赫夫恐怖組織首領，他的老婆碧翠亦是成員之一，這個紅色軍團分支組織已被西德警方破獲。兩次差點被德國聯邦警察捕獲的經驗嚇壞了他，因此全家人越過了捷克邊界，逃到東德，在此地才安定下來，過著半退休的生活。東德給了他全新的身分及相關的證明文件，與一份普通的工作──不過他從未去上班過，但他的工作記錄裡卻完全合乎規定──他在此地覺得十分安全。波克和他老婆卻沒有想到，東德民眾竟然會推翻德意志民主共和國，不過他們覺得自己在匿名的保護下應該不會被人發覺。再度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一次東德民眾的暴動，衝入東德祕警總部的建築，打算摧毀密警監視人民的一切記錄，雖然上百萬的記錄都遭摧毀，但暴民中混有許多西德情報單位的幹員，他們搶在暴動民眾的前方，率先攻入總部的建築，而且他們知道要找些什麼，也知道到何處去找。幾天後，過去紅色軍團組織的人開始失蹤，起初他們還不以為意，因為東德的電話本來便很難打得通，而且為了保密的因素，他們的同志彼此間都分散居住。不過當組織裡另一對夫婦在他們的晚餐約會失約後，波克和碧翠開始嗅到危險的氣息，不過已經太晚了，正當波克在張羅逃出德國的事宜時，五名全副武裝GSG─九隊員踢開他們在東柏林住處的房門，打算一網打盡。不過這些人衝進去時，只見碧翠正在照顧他們孿生女兒中的一個，這種感人的景象令人覺得心酸，但是他們也曉得她涉嫌殺害了三名西德的公民，其中一名被害人的死法還相當悽慘。碧翠被判終身監禁，現今關在一所防備最嚴密的監獄裡。在德國「無期徒刑」這個字眼，真的是表示你得躺下之後才出得了監獄。他們的一對孿生女兒則被一名慕尼黑的警察隊長及其不孕的妻子收養。

　　波克老是想不通，對於這種情勢覺得奇怪。畢竟他是一名革命家，完全是為了目標才會殺人。自己竟會允許自己為了碧翠被關，還有失去兩個女兒而感到憤怒，真是荒謬。但是她們有著碧翠的眼睛和鼻子，而且還會對著他笑。雖然他曉得，將來她們的養父母不會教她們恨自己的親生父母，因為她們根本不會知道他和碧翠是何許人。波克早已將自己奉獻給一個更大更崇高的目標，血肉之軀早已不顧。他和他的同志經過長期的考慮，曾下定決心要為一般老百姓建立一個更好更公正的世界，而他和碧翠也經過長期理智的考慮，決心要把自己的子女以自己的方式帶大，成為下一代的波克家人，享受父母英雄般工作的成果。想到此一夢想可能沒有實現的一天，波克感到格外憤怒。

　　更糟的是，他感到相當地迷惑。他對這一切一直覺得不可思議。不可能。不可思議。他的同胞，東德的百姓都是吃著共產黨奶水長大，每個人皆該像個革命家，居然會揚棄他們幾乎完美的社會主義國家，反而選擇投入帝國主義者操作的剝削機構內。他們已被名牌的音響和賓士汽車所誘引，以及──還有什麼？波克根本無法理解他們的想法，雖然他的智商天生就很高，但最近發生的變化卻無法和其思考理解模式相結合。他的同胞在試過「科學化的社會主義」後，竟然會覺得它過去行不通，往後也不可能行得通──這一切完全超乎他的想像範圍。他的一生已經陷入馬克斯主義太深了，根本無法否定它的價值。沒有了馬克斯主義信仰，他不過是個罪犯，一名普通的殺人犯。只有他的革命信仰，才能使自己的行為超越一般兇手。但他的革命信仰卻為將來受益最大的老百姓所唾棄。這簡直是不可能，不可能。

　　這些不可能的事情一件件接踵而來，實在令他覺得沒有天理。當他一翻開這份他從離現在住處七個街的報攤買來的國際論壇報時，第一眼就看到頭版的照片，正如編輯當初完稿時的構想。

　　大標題為：中情局宴請國安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波克喃喃自語。

　　報上寫著：「在一個偉大的時代再度誕生一次可觀的轉變，中情局宴請國安會第一副主席，討論這兩個情報帝國『雙邊關切的議題』……據消息人士證實，這次東西雙方最新的合作，將分享最近關係日趨密切的國際恐怖份子與國際毒品交易間的情報。中情局和國安會將攜手……」

　　波克放下報紙，呆呆地望著窗外。他知道成為被追捕的獵物的滋味是什麼，所有的革命家都曉得。這是他選擇的路，他老婆和許多朋友選擇的路。目標十分確定。他們會在和敵人奮戰時試驗他們的詭計及技巧。這是一場光明跟黑暗的大戰。當然光明之軍有時也須躲躲藏藏，但這只是小事。只要一般大眾能夠認清事實，並站在革命份子這一邊，情勢總是會改觀。現今卻有一個小問題，老百姓居然選了另一邊。恐怖份子可以躲藏的國家迅速減少，幾乎沒剩下多少地方可以容身。

　　他躲到保加利亞是基於兩個原因，首先，它是東歐最落後的國家；此外，也是從共產制度轉變為資本主義的過程中最井然有序的國家。保加利亞實際上還是共黨統治，只不過換了個名字，所以這個國家對他而言，還是相當安全的地方。保加利亞的情報機構，一度為國安會殺手的供應來源，使得國安會得以在凶案事後乾乾淨淨地脫身，因此這個機構仍然有可靠的朋友。波克想到，可靠的朋友。但保加利亞人仍然聽命於蘇聯老大哥的擺佈──現今稱為合作──如果國安會真的與中情局合作……他能藏身的國家可又少了一個。

　　波克本應該為個人的安全覺得膽寒，但他反而氣得滿臉通紅。身為一名革命家，他經常自誇全世界每個國家都跟他作對──但每次說這句話時，內心皆了解實情絕非如此，將來也不可能變得這樣。現今他的自誇之詞卻成真了。當然他目前還有地方容身，仍然有可信賴的人會接應他。但還有多少呢？還要多久，值得信賴的同志便會對劇變的世界屈服呢？蘇聯已經背叛了自己和全球的社會主義者。德國人、波蘭人、匈牙利人和羅馬尼亞人亦然。下個會輪到誰呢？

　　難道他們不明白嗎？這是個陷阱，是反革命勢力設計的某種絕妙陰謀，一個大騙局。他們揚棄了應該是也曾經是完美的社會秩序，衍生自需求及秩序化效率的階級自由與公正公平，加上……

　　難道這全都是謊言嗎？難道這一切是個可怕的大錯誤嗎？難道他和他老婆殺死那些怯懦的剝削者，這全都毫無意義嗎？

　　不過這一切都無所謂了，不是嗎？對波克而言，要緊的是現在。他曉得，馬上有人會開始追捕他。他需要另一個安全的巢穴，才能夠對敵人反擊。若是保加利亞人跟蘇聯人分享他們的資料，再加上只要國安會有幾名有權看這些資料的官員，又恰好跟美國人合作的話，他現在的住址及新身分等資料恐怕已經在傳送到華盛頓的半途中，然後美國會通知德國聯邦警察，一週後，他便可能成了碧翠在牢裡的鄰居了。

　　他老婆碧翠有一對笑眼和淡淡的棕髮，她的勇氣不下於任何男人。她對敵人毫不留情，但對同志卻熱情極了。她是女兒艾瑞卡和烏蘇兒的慈母，她對於這項工作似乎比以往任何工作都做得好。她被她所相信的朋友背叛，現在像動物一樣被關在牢裡，又從她的身邊奪走她的骨肉。他摯愛的碧翠，是他的同志、情人、妻子以及追隨者。她的自由被奪走。現在，他又被迫離她更遠。一定有辦法能把事情轉變回來。

　　但他得先離開這個國家。

　　波克放下報紙，開始整理廚房。當廚房裡變得井然有序後，他打理了一個袋子，離開了公寓。電梯又壞了，他走下四樓，出門後搭上電車。九十分鐘後，他已經在機場裡。他用的是外交護照。實際上他有六本外交護照，小心地藏在這個俄製皮箱的襯裡，其中三本的註冊號碼還跟保加利亞外交官的真正護照相同，負責護照記錄的外交部根本不曉得這幾本護照的存在。這種保護使得他能夠以國際恐怖份子的最愛：空中旅行，自由自在進出任何國家，而在午餐之前，他的飛機已飛離跑道，往南方飛行。

　　※※※

　　當地正午之前，雷恩乘坐的專機於羅馬郊外的軍用機場著陸。他的專機恰好跟在一架第八十九軍事空運聯隊的VC─廿B後滑行到機棚裡，這架飛機是幾分鐘前從莫斯科飛回此處著陸的。停機坪上一輛黑色的禮車已經在等這兩架專機。

　　助理國務卿艾德勒帶著莫名的微笑，在雷恩的登機梯下等他。

　　「結果如何？」雷恩以壓過機場雜音的聲音大聲問道。

　　「他們說沒有問題。」

　　「太好了，」雷恩握握艾德勒的手時說道。「今年我們不曉得還有多少個奇蹟會出現？」

　　「你還要多少個奇蹟？」艾德勒是位專業的外交人員，在國務院裡以負責蘇聯事務起家，不但精通俄語，且熟知他們過去和當前的政治。在政府中只有少數人像他那麼了解蘇聯這個國家──包括俄國人本身。「你曉得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嗎？」

　　「得聽習慣好的這個詞而不是從前老聽到的不行，對吧？」

　　「現在的協商一點也沒有趣味。當雙方都講道理時，外交工作真是索然無味。」艾德勒在座車開動後笑道。

　　「好了，這對我們兩人都是一種新經驗。」雷恩說道。然後轉頭看「他的」飛機正準備離開。他和艾德勒將一同繼續往後的旅程。

　　他們的座車在重重的保護下，往羅馬中心快速前進。赤軍旅雖然幾年前消寂了一陣子，現在卻又有活動增加的現象，即使赤軍旅沒有恢復的跡象，義大利人對於外國貴賓的保護也會相當慎重。前座右方那個帶著貝瑞塔衝鋒槍的傢伙表情相當凝重。他們的座車前後各有兩輛前導車和尾隨車保護，以及一大堆足以舉辦一場賽車的警方摩托車。一行人的車子快速地通過羅馬古老的街道，速度之快使得雷恩希望自己還在飛機上。每個義大利司機都好像在參加一級方程式大賽車似地，拼著命在狹小的羅馬街道飛馳。雷恩在克拉克開的車上會覺得安全多了，克拉克會開著一輛不顯眼的車子，每天變換不同的路線送他上班。不過雷恩也明白當前的安全保護，儀式的意義多於實質的功用。當然，還有另一層的考量……

　　「我們這樣根本不像是低姿態。」雷恩悄悄地跟艾德勒說。

　　「別為此費心了，我每次來此都是這個樣子。你第一次來？」

　　「不，我第二次到羅馬。奇怪，我老是錯過來此的機會──總是想來看看這一切歷史古蹟。」

　　「這兒有一大堆。」艾德勒應和道。「想想看我們即將創造另一段歷史。」

　　雷恩轉頭看看他的同伴，他從未想過創造歷史，更不用提是一種危險的想法。「艾德勒，創造歷史可不是我的工作。」

　　「如果你的構想行得通，你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

　　「坦白說，我從不花心思在這方面。」

　　「你應該多想想這方面的。沒有一次善行是一帆風順。」

　　「你指的是國務卿塔伯……」

　　「不是，不是他。絕不是我上司。」

　　雷恩轉頭向前看到一輛卡車鑽入摩托車陣中，以不到一公釐的距離擦過車隊最右邊騎摩托車的義大利警察。

　　「我在這件事上不能夠居功，我只是提出個構想，如此而已。現在我也只是個馬前卒罷了。」

　　艾德勒不敢置信地微微搖頭，沒有出聲。老天，你怎能在政府公職中混那麼久呢？

　　瑞士衛隊的條紋禮服是由米開蘭基羅設計的。就像英國白金漢宮儀隊的紅色禮服一樣，皆是過去士兵穿著鮮明制服的時代所遺留下來的產物，瑞士衛隊的制服跟其他儀隊一樣，對於觀光客的吸引力遠超過任何實用的價值。這些士兵及其武器看起來實在很古怪。梵蒂岡衛隊通常都帶著戟，一種古代步兵用來對付落馬的鐵甲武士的長柄斧頭，外表看起來有點邪惡──可以擊傷敵人的座騎，而馬匹是不大會反擊的動物。當時的戰爭是相當現實的事情。只要戴盔穿甲的武士一落下馬後，馬上便似虎落平陽一般，殺死他們只比剝開一隻龍蝦略為困難罷了──並且絲毫不帶同情。人們常帶著浪漫的情懷看待這些中古世紀的武器，雷恩告訴自己，它們的原始設計可一點也不浪漫。一隻現代化的步槍可以在人體上打一個洞，但中古世紀的武器卻是用來截斷敵人的肢體。當然，兩種方式都是用來殺人，但至少步槍造成的屍體，在葬禮上比較好看。

　　梵蒂岡的瑞士衛隊也有步槍，而且還是瑞士SIG公司製造的。他們也不是全部都穿著文藝復興時代的服裝，自從刺殺若望保祿二世未遂的事件後，有許多衛隊人員接受了額外的訓練，不過並未大肆聲張，因為這些訓練不太符合梵蒂岡的形象。雷恩不禁想到，不知梵蒂岡的警方對於使用致命性武器有何看法，尤其他們的領導階層應該不太了解各種威脅的嚴重性，也不會欣賞最具決定性的保護措施，他們為警方所制定的警械使用法規，不知是否會令衛隊隊長恨得牙癢癢的。但衛隊人員在這些重重的限制下，仍然盡了最大的力量，在時機似乎恰當之際，他們依然有自主的機會，跟其他國家的同業一樣。

　　一位叫做奧圖的愛爾蘭籍主教出來接他們，奧圖濃密的紅髮跟身上的衣物很不協調。雷恩首先步出車外，第一個想法便是個問題：他該不該吻奧圖手上的戒指？他實在不曉得。在他的堅信禮之後，他便未見過一名真正的主教──而那已是他小學六年級在巴爾的摩的事了。奧圖以大熊似的手掌握往雷恩的手，技巧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這世上竟然有那麼多愛爾蘭人！」奧圖大笑道。

　　「總得有人把事情搞清楚，閣下。」

　　「的確，的確！」奧圖接著歡迎艾德勒，而後者是個猶太人，本就無意親吻奧圖的戒指。「兩位，請跟我來。」

　　奧圖主教帶領他們進入一棟古老的建築，其歷史足以寫成三冊學術論著，並出版一本有關於它的藝術和建築攝影集。雷恩幾乎沒有注意到，到三樓時他們通過了兩個金屬探測器。它們藏在門邊裡的精巧程度，跟達文西的大作不相上下，就像在白宮裡的這類設備一樣。他們的瑞士衛隊並非全部穿著制服，在這大廳裡有一些穿著輕便的人，顯得太過年輕結實，不可能是老坐辦公桌的職員，但雷恩對於這裡的整體印象，就像是參觀古老的藝術博物館和修道院。教士都穿著法衣，而修女──她們的數量也不少──並未穿著像她們在美國的姊妹們的半平民化制服。雷恩和艾德勒在一間接待室內略為停頓一會兒，不過他們可藉此機會欣賞四周環境，絲毫不會感到不耐，雷恩對這點相當確定。他們對面的牆上有一幅巨大的、由十六世紀義大利名畫家提香所繪製的聖母畫像，當奧圖主教替他們引見時，雷恩正在欣賞這幅畫。

　　「老天，你想他曾經畫過小張的畫嗎？」雷恩偷偷向艾德勒說道。艾德勒聽了不禁在那兒偷笑。

　　「他的確很會捕捉人的神韻和那一刻，不是嗎？準備好了？」

　　「好了。」雷恩說道。很奇怪，他現在覺得信心十足。

　　「兩位。」奧圖從一扇敞開的門內叫他們。「請你們進來好嗎？」他們走進另一間接待室，裡面有兩張空的辦公桌，還有兩扇高達十四呎的門。

　　安東尼奧樞機主教的辦公室相當大，在美國可以當作舞會或國家正式場合的場地。天花板上飾有壁畫，牆上則有絲質的藍色帷幕，古老的硬木地板上鋪著一張大地毯，面積足以當作尋常人家的客廳。家具是所有東西裡最新的，而看起來起碼也有兩百年的歷史，椅子的坐墊上覆蓋著一層浮花的布料，精工細雕的椅腳貼著金葉。一個銀質咖啡盤上的名片告訴雷恩該坐在何處。

　　這位樞機主教從桌後向他們走來，一路上帶著微笑，好似數百年前一位國王接見他最寵信的大臣一樣。安東尼奧主教的身材不高，而且很明顯地，他也喜歡美食。他一定起碼超重了四十磅以上。房內的氣味顯示他抽煙，年近七十的他應該戒掉這個壞習慣。圓圓的臉龐帶著鄉土的氣息。他是一名西西里島漁夫的兒子，一雙淘氣的棕眼顯示五十年來的聖職生涯，並未完全抹殺他原來的性格。由於他的背景，雷恩不禁想像，安東尼奧許久以前和他父親一同拉漁網的情景。他的鄉土味也是外交家一種有利的偽裝，而這正是他的職業，無論他的天職是什麼。如同梵蒂岡的許多人員一樣，他也精通數種語言，並在外交圈內已經打滾了三十年，雖然在沒有武力作後盾的情況下，使他改變世界的努力倍受挫折，不過這也令他在外交工作上變得更為機靈。在情報術語中，他屬於可發揮影響力的間諜。他在許多場合裡都相當受歡迎，而且永遠樂於傾聽及提供意見。當然現在他先跟艾德勒打招呼。

　　「艾德勒，很高興再見到你。」

　　「閣下，見到您永遠是我的榮幸。」艾德勒握著奧圖伸出的手，並亮出外交官職業的笑容。

　　「你一定是雷恩博士了。我們曾經聽說過你完成的許多事情。」

　　「謝謝您，閣下。」

　　「來，來，請坐。」安東尼奧揮手請他們坐的沙發相當漂亮，令雷恩不太敢把全身的重量放在上面。「咖啡？」

　　「好的，謝謝。」艾德勒自行替他們兩個作主。奧圖主教為他們倒好咖啡，然後坐下和他們談話。

　　「在我們如此急促的通知下，您願意接見我們，真是太仁慈了。」

　　「胡說，別那麼客氣。」當安東尼奧從法衣內拿出煙嘴出來時，雷恩一點也不意外，這個東西看來像是銀製的，但卻是不銹鋼做的，才能夠承擔那麼大根的雪茄。接著樞機主教用一個金色的打火機點燃雪茄，好像對此感官的享受覺得理所當然。這位樞機主教似乎想用這種方式撇開他的「地位」，讓這兩位來賓更自在。雷恩覺得更可能是他抽煙時，工作效率會更好，就跟他自己寫稿時相同。俾斯麥也有相同的看法。

　　「您應該已經了解我們構想的大略雛形。」艾德勒首先開口。

　　「是的，我必須承認這個構想相當有趣。當然你們應該知道，教宗幾年前也提出類似的構想。」

　　雷恩不禁抬起頭來，他從未聽說過。

　　「這個構想第一次提出時，我曾經針對它的優缺點作了一份報告。」艾德勒說道，「主要的缺點是無法提供足夠的安全保障，不過在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之後，我們有了一個起頭。您應該了解，我們的構想當然不完全是──」

　　「你們的構想我們可以接受。」安東尼奧說道，雪茄又冒出了一陣煙。「我們難道還會有其他的辦法嗎？」

　　「閣下，這正是我們想聽到的佳音。」艾德勒拿起咖啡，又說道：「您沒有任何保留嗎？」

　　「你們將會發現，只要是真正善意的提議，不管是那一個國家提出，我們的彈性都相當大。若是所有參與國家都受到平等待遇的話，我們將會無條件同意你們的提議。」一雙老眼突然放亮了一下。「但你們會保證平等對待每一個國家吧？」

　　「我相信我們可以做到。」艾德勒凝重地說道。

　　「我相信應該辦得到，否則我們就都成了騙子。蘇聯有何反應？」

　　「他們將不會干涉。事實上，我們還希望他們公開支持。無論如何，他們本身的問題已經夠他們忙的了。」

　　「的確，他們也會因這個地區的紛爭減少而受益，譬如更穩定的市場，以及國際上善意的回應。」

　　雷恩覺得，真是驚人，人們實際上已經接受當前世界的迅速轉變，好似他們應該如此。但實際上並非如此，沒有人曾經妄想過這種局面。若在十年前，有任何人預測這種可能性的話，他準會被關入精神病院。

　　「的確如此。」這位助理國務卿放下咖啡杯。「現在便是宣佈的問題……」

　　又吹來一陣煙霧。「當然你們希望由教宗來宣示。」

　　「閣下真是睿智。」艾德勒說道。

　　「我並不全然是個老朽。」這位樞機主教回道。「還有新聞界的問題？」

　　「我們寧願先不要洩露給新聞界。」

　　「這在此處很容易，但你們那邊呢？有誰知道這回事？」

　　「非常少。」雷恩自坐下後首次開口。「到目前為止還沒洩露出去。」

　　「但在你們的下一站……？」安東尼奧並未自他們口中知道他們的下一站為何，但這可以輕易料想得到。

　　「這可能是個問題。」雷恩謹慎地回答。「我們再看看。」

　　「教皇和我將會為你們祈禱，希望你們能夠成功。」

　　「也許你們此次的祈禱會應驗。」艾德勒說道。

　　五十分鐘後，他們的VC─廿B再度升空。它越過義大利的海岸線，向南飛行，重新飛進義大利的領土，朝著下一個目標飛去。

　　「天啊，事情進行得可真快。」雷恩說道，此時安全帶的燈號熄了。當然他讓安全帶繼續扣著。艾德勒此時點著了香煙，面對著窗戶抽煙。

　　「雷恩，這一次的情形是你的動作快，否則就會失敗。」他轉頭微笑道。「雖然這種情況很少，但有時還是會出現。」

　　這次飛機上的服務人員──是個男的──來到後面交給他們兩人幾份剛收到的文件。

　　「什麼？」雷恩來回地讀這些文件。「究竟是怎麼回事？」

　　※※※

　　在華盛頓，人們並不常有時間看報紙，至少看不完所有的報紙。為了協助政府的公職人員能夠曉得報上的一些重要新聞，每天有一份名為早起之鳥的簡訊，會總結今日新聞的大要。美國各主要報紙的晨間版，經由固定的班機送到華盛頓特區，在破曉之前，這些報紙上有關於政府事務的所有報導，都經過詳細的檢查。然後把各報相關的報導剪貼在一起，影印數千份後，再分發至政府各部門，讓各單位的助理人員重新細細閱讀一遍，為上司將重點標示出來。白宮的助理人員對此特別頭痛，因為在理論上，他們的上司應該對全國大小事務皆有所了解。

　　伊麗莎白．艾略特博士身為總統在國家安全事務上的特別助理，直接聽命於亞登博士，雖然後者的頭銜跟她一樣，卻沒有「特別」兩字。艾略特常被叫為「伊．艾」，喜歡穿著時髦的亞麻服裝。目前的潮流強調「女權」式的服裝，不見得是男性化的設計，反而是女性化的設計。原因是即使最遲鈍的男人，也可輕易分辨自己和女人的不同，實在沒有必要掩飾女性的特徵。事實上艾略特的身材很好，又喜愛展現她的優點。她身高約五呎八吋，以冗長的工作時間加上節制的飲食維持苗條的身材。但她不喜歡只當亞登的副手。此外，亞登是個耶魯人。她從前是本寧頓學院政治系的主任，因此厭惡耶魯人在各種場合都比她佔便宜的事實。

　　現在白宮的工作行程比以前鬆得多，至少在國家安全部門是如此。福勒總統並不覺得每天一大早必須聽取情報簡報。當前的世界情勢較他前幾任的時期祥和多了，福勒的主要問題皆是關於美國國內政治。這些只要看看每天早上的晨間新聞即可。福勒曾經同時看兩三台的電視，使得他太太實在受不了，這令幕僚人員覺得相當有趣。這樣一來，亞登就不必在八點前到辦公室，來聽取部屬的簡報，以便在九點三十分對總統做簡報。福勒總統又不喜歡直接跟中情局的官員打交道，結果艾略特得在剛過六點的一大早，到辦公室過濾各種的公告和通知，並與中情局（她也不喜歡他們）以及國務院與國防部的值星官一同開會。她還必須仔細閱讀早起之鳥這分刊物，為他的上司──可敬的亞登博士──標示出重點。

　　好像我只是個光會傻笑的豆腐腦祕書，艾略特愈想愈氣。

　　她認為亞登實在是個矛盾的人物。身為自由派的他，經常說一些狠話。他支持女權但又是個花花公子。他的性格溫柔體貼，卻待她像芝麻綠豆的小職員。他是一位敏銳的觀察家，所做的預測精確地令人驚訝，著有十幾本書──每一本皆流露出作者深遠的思想和睿智──這是題外話。他佔走了她的位子。當福勒競選總統的情勢尚未明朗時，便已答應她在他當選後，將可擔任亞登目前的職位。後來折衷的結果，卻是亞登可以進入白宮西廂角落的辦公室，而她卻淪為特別助理，這只是政治人物又一次的空頭支票，跳票時只換來一聲搪塞的抱歉。這主要得怪副總統；把他的班底之一安排到她原定的職位，使她不得不窩在目前類似黑牢的地下室。副總統相當重視團體工作，他不眠不休的競選活動，被認為是福勒能夠當選的最大因素。副總統為福勒帶來加州的選票，而如果失去這個地區，福勒現在將還只是個俄亥俄州的州長。因此她只得待在這個長十五呎寬十二呎的地下室辦公間，為一名該死的耶魯人扮演祕書或行政助理的角色，而這名上司每個月出現在週日的脫口秀節目，還跟政府首長稱兄道弟，絲毫無視於她的存在。

　　艾略特博士每天一大早的心情都不好，這是任何一位白宮人員皆知道的事。她走出辦公室，來到煮咖啡器前，再倒了一杯咖啡。濃郁的咖啡使得她的心情更糟，不過她一發覺不對，便立即強迫自己擺出笑容。當安全人員在她進入西廂地區檢查她的證件時，微笑對她而言是易如反掌。畢竟他們只是條子，而條子沒什麼值得注意的。白宮的食物是由海軍的侍者服侍的，唯一的好處是他們都是少數民族，其中有許多菲律賓人，她認定這是美國過去殖民時代不名譽的遺風。在此處服務多年的祕書和其他的辦事員皆跟政治無關，然而所有重要的人物一定離不開政治。因此，儘管艾略特有多少魅力，也都留給她上頭的政治人物去了，至於下頭那些不重要的行政人員，她總是愛搭不理的。然而相對地，密勤處的幹員觀察她舉動的動機，就如同對待總統養的一條狗一樣──如果他有一條狗的話。白宮同時靠著這兩種人運作，即使各種自我膨脹的人物進入或離開白宮，就像艾略特之流，眾人還是視她為另一個靠政治關係提升自己的人物，時候到了，她還是得走人，而真正的專業職員依然留在此處，根據他們對政府的誓言對美國忠心盡責。白宮的階級制度由來已久，其中每一個階層皆瞧不起其他階層。

　　艾略特回到辦公桌前放下咖啡，伸伸懶腰。她的旋轉椅坐起來十分舒服──其人體工學設計是第一流的，比本寧頓學院的椅子舒服多了──但日復一日的早起，加上昨夜又運動了一會兒，使她感到疲倦。她告訴自己得像從前一樣保持運動，至少多走走路。白宮許多職員常利用午餐的部分時間，在樹蔭道散步，更有精力的人甚至還慢跑。有些女職員喜歡跟這兒到處都是的軍官一同慢跑，尤其是和單身的軍官，他們相當容易識別，只要看看他們的短髮和簡單的心智即可。但艾略特沒有時間搞這些玩意，所以她喃喃咒罵了一會兒，並伸伸腰才坐下來。曾任美國最重要女子學院的政治系系主任，竟然淪落至此，為一名耶魯人做祕書工作。但咒罵不能改變情勢，她只好坐下來處理今天的工作。

　　她已經看過一半的早起之鳥，她拿起黃色的螢光筆，同時翻開了下一頁。報上剪下的文章並未排列整齊，幾乎全部都是歪七扭八，而她是個有潔癖的人，看了就令她生氣。在第十一頁有一小則哈特福報的報導。標題為亞登認子案。她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什麼？

　　※※※

　　布倫小姐在本週已在新港提出自訴狀，指稱前任耶魯大學歷史系系主任以及福勒總統現任的國家安全顧問亞登博士，為其新生女兒的父親。她宣稱兩人已有兩年的關係。布倫小姐曾為俄國史的博士候選人，目前正控告亞登博士不扶養自己的女兒……

　　※※※

　　「那隻老色羊，」艾略特喃喃自語。

　　這是真的囉。這個想法頓時令她的思緒清醒。一定是真的。亞登好色的習性早已成為華盛頓郵報幽默專欄的話題。亞登喜歡追逐裙子、鬆緊帶以及任何包裹女人的衣物。

　　布倫小姐……猶太人嗎？很可能。這個死鬼居然調戲他的博士班學生，最後還讓她懷孕。她為何不乾脆墮胎了結？我敢打賭他一定搞了她，而她居然如此瘋狂……

　　噢，老天。他預計在今天稍晚前往沙烏地阿拉伯……。

　　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這白癡。居然也不先警告一下，他沒告訴任何人這回事，一定沒有。否則她一定會聽說。像這類祕密會在洗手間流傳好一段時間。如果甚至連他本身都不曉得呢？難道布倫小姐那麼恨亞登？她得意地笑了出來。當然有可能，亞登這人足以令人氣得發狂。

　　艾略特拿起電話……然後停在半空。你不能就這樣打到總統的臥房，不是任何事情都可以，特別是一件你能自其中獲利的事情。

　　在另一方面……

　　不曉得副總統會說些什麼？亞登其實是他的班底。但副總統是一名公私分明的人。他不也曾經警告亞登玩女人時，得保持低姿態嗎？對啊，這句話是在三個月前講的。政治上最大的罪惡，便是他被逮著了，而且還留下罪證。這會引起哄堂大笑。玩弄他班上的女學生！真是個混蛋！而這傢伙居然還告訴總統如何執行國家安全政策。這幾乎令她再度咯咯地笑出。

　　挽救方法。

　　女權主義者鐵定會大加渲染。他們會忽略愚蠢的布倫小姐並未以女權主義方式妥善料理自己不想要的──不是嗎？──懷孕。畢竟，這不就是「正確選擇」的真意？而她做了她的選擇，對於女權團體而言，這次又是一個雄性的畜生玩弄她們的一位姐妹，但這個畜生卻為理應支持女權的總統所用。

　　反墮胎團體可能也不會放過亞登……甚至會更激烈。他們最近還做了一件聰明事，讓艾略特覺得不可思議。兩名極端保守的參議員正在推動一項法案，強迫「不合法的父親」扶養他們所造的孽。如果墮胎變成非法的話，這些原始人中總有人會想到為這些可憐的私生子做點事情。甚者，這些團體又找到一個理由打擊福勒政府，他們為了許多原因，已經找了福勒好幾次麻煩。對於右翼的瘋子而言，亞登只是又一個不負責任的浪蕩子，而且是個白人──如此更好──又是他們厭惡的這一任政府裡的大員。

　　艾略特從各方面考慮了數分鐘之久，並強迫自己不要喜形於色，又從亞登的角度，想想他還能有那些選擇。否認這個孩子是他的？現代的基因測試可以鑑定，亞登大概是不會有這個膽子等待鑑定結果。若是他承認這個小孩……很明顯地，他也不可能娶這個女孩（報上說她只有二十四歲）。他若願意出錢扶養，便等於承認他是孩子的父親，大大地違反了學校的倫理規範。教授本來就不應該跟學生上床。不過，艾略特知道得最清楚，這種事情還是會發生，但這不關緊要。學校為顧及顏面，常掩飾這種事情。此類豔事在教職員午餐桌上最容易引起熱烈的討論，馬上會變成小報上的醜聞。

　　亞登的烏紗帽丟定了，可真會選時機……

　　艾略特撥通樓上臥房的電話。

　　「請找總統聽電話，我是艾略特博士。」電話中止了一會兒，密勤人員問總統要不要接這通電話。老天，希望總統不是正在馬桶上！不過現在擔心這個已經太晚了。

　　原先蓋住另一端話筒的手現已放下，她聽到總統電動刮鬍刀的聲音，然後是總統開口了。

　　「什麼事，艾略特？」

　　「總統先生，我們有一個小問題，我想您應該馬上知道。」

　　「馬上？」

　　「是的，長官。它可能會造成相當的損害。跟亞登博士也有關係，您將需要范達姆在場。」

　　「是不是我們的提議──」

　　「不是的，總統先生。是其他事情。我不是開玩笑。它的後果可能會相當嚴重。」

　　「好吧，五分鐘後上來。我想妳能等到我刷完牙吧。」總統的一點點幽默。

　　電話斷了。艾略特緩緩地放下話筒。五分鐘，她的時間不夠了。她馬上拿起桌上的化妝箱，急忙衝入最近的洗手間，匆匆望了一下鏡中的自己……不對，她得先對付早上胃裡的咖啡。她的胃部也告訴自己，先服一片抗胃酸藥片是個好主意。她服下藥片，然後重新檢查她的頭髮和臉上的妝，她覺得還好，只需要在兩頰上補一下妝即可。

　　艾略特博士挺起腰板走回她的辦公室，又花了三十秒鐘整理自己的思緒，然後帶著那分早起之鳥前往電梯。電梯到了地下層，門自動打開。它是由一名密勤人員操作，他之所以會向這個傲慢的賤人微笑道早安，只因為禮貌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即使是對艾略特這種人。

　　「幾樓？」

　　艾略特笑得更甜，她對這名驚訝的幹員說道：「最頂樓。」

第五章　改變與防衛

　　雷恩待在美國大使館的貴賓室裡，等待時鐘的時針進一步移動。雷恩即將於利雅德接替亞登在協商中的地位，但由於是去晉見一位阿拉伯親王，而尊貴的親王們都不喜歡他們的行程被任意更動，於是雷恩只好待在這兒，盯著這個時鐘，計算亞登的班機何時會來到這兒。他看了三個小時的衛星電視之後，感到相當厭煩，一位安全人員陪他出去逛了一下。在平時，他會請安全人員當導遊，帶他到處走走，但今天不行。現在他想令他的想法保持中立，頭一次到以色列來，他希望自己的想法能夠獨立，不要受到剛剛電視畫面的影響。

　　特拉維夫街道上很熱，然而他下一個目的地天氣更熱。特拉維夫街頭充斥購物的人潮和商人。如他所料，此處的警察人數增加不少，但更不協調的景象是，許多平民身上竟背著烏茲衝鋒槍，若無其事地在街上來來往往。這被美國提倡槍械管制的支持者看到了，一定會感到震驚（而反對槍械管制者必定心有戚戚焉），雷恩覺得這才是消除街頭犯罪的好辦法。他曉得，此處的普通犯罪率相當低，但恐怖份子安置炸彈和其他更惡劣的行為，卻比比皆是。而且事態一天比一天糟，不過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雷恩想到，耶路撒冷在基督徒、回教徒及猶太教徒的心目中，都是他們的聖地。它的不幸源於其位置，位於歐、非兩洲──羅馬、希臘和埃及等帝國，和亞洲──巴比倫、亞述和波斯帝國的十字路口，而在軍事史上有一不變的事實，便是總有強權在爭奪這些十字路口。基督教興起七百年後，回教開始萌芽，它並未使情況改變多少，然而卻給了耶路撒冷許多新的定義，並且為這個已有三個宗教信徒爭奪中的十字路口，帶來更深遠的宗教意義。這只會令往後的戰爭更為慘烈。

　　其實這是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雷恩認為一○八六年發生的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發生的主要原因是由於人口過剩。那時的貴族和武士都很風流，其子女的數目遠超過他們的城堡以及相關教區能夠供養的能力。貴族的兒子不大可能去種田，多出來的貴族後代又總得有地方可去才行。當教皇烏爾班二世通令基督教世界東征時，這些人有如看到了一線希望，他們可藉著收回這個宗教聖地的名義，為自己尋找一塊領地，以及一批可供壓榨的農奴，還可以在往東方的貿易通路上，向往來的商人抽稅。每個人的目的可能都跟其他人不一樣，不過他們對這些真正的利益所在卻知之甚詳。雷恩不禁懷疑，究竟有多少民族的足跡曾留在眼前的街道上，還有這些十字軍如何將他們的個人、政治、經濟等私慾，結合於原本相當神聖的目標中。當然，在回教徒方面的情況無疑也是一樣，自穆罕默德死後的三百年間，在虔誠的信徒中，也混雜了不少貪汙的教士，跟基督教世界的情形相同。被夾在中間的是那些未被羅馬驅散，或自行返回此地的猶太人。早在基督教盛行之初，基督教徒對待猶太人的手段，可能比後來的回教徒殘酷多了，不過情形此後便有所變化，而且可能改變了不只一次。

　　此地就像一根骨頭，源源而來的餓犬所爭奪的一根不朽的骨頭。

　　但此地之所以不朽，還有這些餓犬之所以在數百年來前仆後繼，主要是因此地所代表的意義，及如此之多的歷史糾結。許多歷史上著名的人物曾站在這塊土地上，例如上帝之子耶穌基督，至少在雷恩的天主教信仰裡是這麼說的。在三大洲和文化交集的陸地橋樑以及此地代表的意義背後，是長存人們心中的理想和希望，這些已經與這塊貧瘠的土地結合在一塊，否則只有蠍子才會愛上這個地方。在雷恩心中全球只有五大宗教，其中只有三個是真正傳播到世界各地，不局限在發源地裡。這三個宗教的聖地，卻都在眼前足下這塊不到數哩範圍的土地內。

　　他們當然會為這塊土地爭得你死我活。

　　在此褻神的風氣曾經盛行過。一神教不是在此誕生的嗎？由猶太人首先創立，再經過基督徒和回教徒發揚光大，這裡是這一切思想的根源。猶太民族──稱他們為以色列人似乎有點奇怪──已經頑固地堅守他們的信仰數千年之久，經歷過崇拜祖先和異教等民族之刀石，然後又面對發源於猶太教的兩種宗教，成為猶太人幾千年來的最大考驗。這好像不太公平──當然這一點也不公平──但宗教戰爭是所有戰爭中最野蠻的。若他們是為上帝奮戰的話，所用的戰爭手段幾乎無所不用其極。膽敢與上帝為敵，是一種可憎又該死的行為。膽敢質疑上帝的權力──那麼每名士兵無不將自己視為上帝本身的復仇之劍。對敵人或罪人仁慈便成為最不能原諒的罪過。搶劫、掠奪和滅種屠殺，這幾種在一切人類罪行裡最卑劣的行為，至此皆被視為理所當然──甚或是一種義務或神聖的使命，根本無罪可言。這些士兵不只是為了錢財，也不光是為了犯罪時的快感，而是為了他們被告知，他們可以逃過自己所犯下的一切罪行，因為上帝真的站在自己這一邊。他們甚至把這種榮耀帶到自己的墳裡。在英國，曾經參加過十字軍東征的武士，死後安葬的石碑柱子重疊交叉──聖十字架的標誌──好讓後人知道，死者曾經以上帝名義行事過，他們的寶劍上沾滿嬰孩的鮮血，強姦所有吸引他們寂寞眼神的女人，偷搶一切未固定在地上的財物，幾乎是無惡不作。猶太人是最主要的受害者，但輪到猶太人擁有武力時，他們也好不到那兒去，因為人性都是一樣的。

　　這些混蛋一定很喜歡殺燒淫擄。雷恩一邊鬱鬱地想著，一邊看著警察在排解街角的交通紛爭。當時十字軍後方一定有一些好人，他們怎麼辦？他們又怎樣想？我懷疑上帝又怎麼想？

　　但雷恩既非天主教教士，亦非猶太教或回教的教士，而只是一名資深的情報人員，國家的工具，資訊的觀察與報告者。他繼續觀察四周，將這一切歷史拋在腦後。

　　天氣還是一片難忍的鬱熱，這可以從人們的衣物上看出，加上喧擾繁忙的街道，這一切使他想起紐約的曼哈頓。許多人都帶著收音機，雷恩走過一間路旁的餐館時，看到裡面至少有十個人正在聽收音機的新聞報導。雷恩不禁露出會心的一笑，他們這個樣子倒跟他平常的習慣很像，他開車時，一定會把收音機調到二十四小時的特區新聞台。但他不久便發現，街上人們的眼神游移不定，普遍瀰漫著警戒的氣氛。這些人的眼神就像是自己身旁的安全人員，等待隨時可能發生的麻煩。這也很合理。在聖殿山發生的事件並未引發另一波的暴力衝突，但人人都在等待著另一波暴力活動──眼前的這些人尚未發覺除暴力之外更大的威脅，雷恩對此並不覺得意外。造成以色列人短視的原因是相當容易理解的。畢竟以色列四周的強敵，都視這個猶太國為祭牲，因此以色列已把偏執狂昇華為藝術的型態，全國對於國家安全的關注已接近著魔的境界。在猶太人失去他們的王國達一千九百年的期間，到處受到迫害，而且還面臨有計畫的滅種行動，最後終於回到他們奉為神聖的土地上……不過也正招來另一次的滅種屠殺，只不過這一次是他們成為刀俎，別人成為魚肉罷了，而且他們也學會了如何善用手中的刀俎。但這一次歷史也跟上回一樣是個死胡同。戰爭通常是以和平收場，不過他們歷次的戰爭卻沒有一次是真正結束。他們不是被阻止，便是被干涉，皆是如此罷了。對於以色列，和平只不過是短暫的過客，讓他們埋葬死者和訓練下一批戰士的空檔罷了。猶太人逃過基督教徒手掌心時，幾近全族滅亡，現卻以整個民族的存亡為賭注，押在他們擊敗回教國家的能力上，儘管這些國家一度揚言要繼續希特勒未完成的工作。上帝現在對於猶太人與回教國家間衝突的想法可能跟雷恩對於十字軍的看法相同。不幸的是，分開海洋和令太陽不動等神蹟皆只會在舊約裡發生。人類現今應該更理性，但是人類還是經常做一些不應該做的事情。在湯瑪斯摩爾所著的「烏托邦」一書中，一切人類行為皆以道德規範為依歸，這個理想國度與其書名的名稱相同。「烏托邦」的意思，便是「無此處」。雷恩搖搖頭，在街角轉彎，這條街上全部是白色的水泥房子。

　　「你好，雷恩博士。」

　　說話的人年約五十五歲，雖然比雷恩矮，但胖得多了。來者留著一臉大鬍子，雖經過細心的修剪，不過仍帶有灰色的斑點，使他看起來不像是猶太人，反而像是亞述王西奈克芮伯手下的一名千夫長，手上好像還拿著古代寬幅的劍和鎚矛，若不是他面帶微笑，雷恩還真希望此刻克拉克能在自己的身邊。

　　「好，班雅科。真想不到會在這兒跟你見面。」

　　班雅科將軍在莫薩德中，相當於雷恩在中情局裡的地位，官拜以色列國外情報局的副局長。他是國際情報界的重量級人物，從前是職業傘兵軍官，擁有很多特戰經驗，也因此被艾儻賞識，拉他進入這個圈子。過去數年中，他和雷恩曾經見過幾次面，不過總是在華盛頓。雷恩對他的專業素養相當尊敬，但不知班雅科對他有何想法。他相當擅長於掩飾自己的想法和感覺。

　　「雷恩，華盛頓方面有何新消息？」

　　「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從這兒大使館內，有線新聞電視網上看到的報導。還沒有正式的通知，即使有的話，你也知道行規，甚至還比我清楚，班雅科。這附近有什麼好餐廳，可以好好吃一頓？」

　　當然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兩分鐘後，他們在離此一百碼外的一家家常菜餐廳後房裡坐定，此處很適合兩人的安全人員盯住一切可疑的事物。班雅科點了兩瓶啤酒。

　　「你的下一站可不賣啤酒。」

　　「班雅科，你這招卑鄙。相當卑鄙。」雷恩啜了第一口啤酒後回道。

　　「據我所知，你將在利雅德的會商中，取代亞登的位子。」

　　「像我這種小卒，怎麼可能在任何地方取代亞登博士呢？」

　　「你將會提出你們政府的方案，幾乎跟艾德勒拜會我國政府的預定時間一樣。我們很想先聽聽提案內容。」

　　「我想這一次你們恐怕得等一等囉。」

　　「難道不能先瞧一瞧，難道連對同行的另一名專業人士透露一點都不行嗎？」

　　「特別是同行，更不能讓他們先看一看。」雷恩一口氣喝了一大口，他看到桌上的菜單是用希伯來文寫的。「我猜我得靠你來點菜……亞登那該死的白癡！」我從前曾被丟在後面替別人擦屁股，但從未替人收拾過這種殘局。

　　「亞登啊。」這不是一個問題。「他年紀跟我差不多。老天，他應該知道有經驗的女人更可靠，而且更能理解男人的難處。」班雅科即使討論內心的事情，依然使用情報術語。

　　「他甚至可以把心多放一點在他老婆身上。」

　　班雅科笑道：「我老是忘記你是標準的天主教徒。」

　　「這可跟那沒關係，班雅科。有那個瘋子在一生中需要一個以上的女人？」雷恩對著眼前這面無表情的人問道。

　　「他已經毀了，這是我們駐美大使館的評估。」但這背後有什麼含意呢？

　　「也許是吧。沒人問過我的意見。我真的很尊敬他。他給總統的建議都不錯，而且又肯聽我們的意見，如果他不同意局裡的看法時，通常都有好理由。他曾在六個月前逮著我的一個錯誤，這傢伙真的是很聰明。但是像他這樣玩女人……我想我們每個人都有缺點。像這樣失去職位真的是很蠢，難道拴緊他的褲腰帶有那麼難嗎？」而且還選在這個時候，雷恩感到忿忿不平。

　　「像這樣的人不能當公務人員，太容易受到誘惑了。」

　　「老俄已經再不玩這套粉紅陷阱的遊戲了……而這名女孩是猶太人，不是嗎？是你們的人嗎，班雅科？」

　　「雷恩博士！我會做這種事嗎？」若是啤酒會笑的話，它的笑聲鐵定跟班雅科很像。

　　「不可能是你們的行動，其中顯然沒有勒索的成分。」雷恩差一點失去自己的分寸。班雅科的眼睛微微瞇著。

　　「這不是我們的行動。你以為我們瘋了嗎？艾略特博士將會取代亞登的地位。」

　　雷恩視線從啤酒抬起。他還沒想到這一層。噢，狗屎……

　　「她是我們和你們的朋友。」班雅科譏道。

　　「在最近二十年來，你曾經同意過那幾個內閣閣員的人選？」

　　「當然一個也沒有。」

　　雷恩抽了一下鼻子，喝完他的啤酒，說道：「你早先曾經說過什麼來著，有關於專業老手的那段話，記得嗎？」

　　「我們的工作都相同。有時候我們的運氣比較好，上頭偶爾會聽我們的。」

　　「而有時候他們聽我們的建議時，出了錯又會怪我們……」

　　當班雅科聽到這句話時，他看著雷恩的眼神一直維持著穩定及輕鬆。這只是雷恩逐漸成熟的另一表徵。他在個人和專業領域裡，真的很喜歡雷恩這個人，但個人的好惡在情報這一行裡不能算數。一定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發生了。不然艾德勒不會跑到莫斯科，然後又和雷恩一同前往梵蒂岡拜會安東尼奧主教。雷恩原定和艾德勒一同拜會以色列外交部，但亞登驚人的醜聞卻在此時改變了一切。

　　就一名專業的情報人員而言，班雅科知道的消息算是特別多。雷恩嘀咕著，以色列到底是不是美國在中東地區最可靠的盟友。而在班雅科認為，無論雷恩在想些什麼，將來的歷史學家可能會判定，大部分的美國人都覺得以色列是他們最可靠的朋友。因此，以色列從美國政府內部聽到的消息，比起任何國家還多……甚至多於英國人所蒐集的情報，英國和美國還有正式的情報交換管道。

　　美國的消息來源透露給班雅科的手下，指出雷恩在背後推動某些事情。這似乎不大可能，雷恩十分聰明，譬如說，他就幾乎跟亞登一樣聰明，但雷恩一向把自己定位為一名公僕，而不是主人；只是政策的執行者，而非制定者。此外，現任的美國總統也不喜歡他，而且絲毫不在自己人面前掩飾這一點。班雅科也曉得，據說艾略特還恨他。可能是大選前發生的事情，也許是見面時的輕視態度，或是一句不客氣的言語。媽的，這些個閣員都是些會記仇的人。不像雷恩和自己，班雅科想著。他和雷恩皆曾不只一次面對死神，也許這就是他們跟那些人的不同之處。他們兩人之間不見得要在每一件事情上都抱持相同的態度，便能彼此尊敬對方。

　　莫斯科、羅馬、特拉維夫及利雅德，這其中有何意義呢？

　　艾德勒是國務卿塔伯親手挑選的人手，是一名擁有高度技巧的專業外交官。塔伯也相當聰明。福勒總統本身也許讓人覺得不怎麼樣，但他選擇的閣員和個人顧問皆是一時之選。班雅科立即糾正自己，除了艾略特之外。塔伯通常先派艾德勒替他完成重要的先置作業，到了正式的協商時，艾德勒總是在他身旁。

　　最令人驚訝的是，沒有一名莫薩德的線民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報告說，在中東即將有重要的事情發生。不確定是那一類的事情……只聽說中情局的雷恩涉及其中……報告結束。

　　這應該令人氣結，但班雅科早已習慣了。搞情報就像打一局看不到牌的撲克牌遊戲。他的弟弟是個小兒科醫生，也有類似的問題。生病的兒童通常都說不出自己那兒不對，當然，他弟弟可以問、摸或刺探……

　　「雷恩，你得給我點東西，好讓我跟上級交差。」班雅科將軍平淡地說道。

　　「得了吧，將軍。」雷恩轉頭叫了另一瓶啤酒。「告訴我，在聖殿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傢伙當時……現已精神錯亂。目前在醫院裡，他們派了一名特別看護二十四小時看住他，防止他自殺。他老婆剛拋棄了他，又受到一名宗教狂的影響，而……」班雅科頓了一下。「真不喜歡看到這種事情。」

　　「這倒是真的，班雅科。你們有任何政治挽救措施嗎？」

　　「雷恩，我們已經在應付這個問題──」

　　「我也這麼想。班雅科，你是一位聰明的情報人員，但你不了解這一次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真的不明白。」

　　「所以你得告訴我啊。」

　　「我不是指你不知道曾發生的事情，而是它的意義。前幾天的事件已經完全改變了整個局面，將軍。你必須了解。」

　　「轉變成什麼？」

　　「恐怕你得多等一會兒。我也有我上級的命令。」

　　「貴國打算威脅我國嗎？」

　　「威脅？這絕不可能，班雅科。怎麼可能？」雷恩警告自己，已經講了太多話。這傢伙很行，雷恩提醒自己。

　　「但貴國不能替我們決定我國的外交政策。」

　　雷恩答道：「你是個聰明人，將軍，但我還是有命令在身。你必須等一等。你在華府的人不能幫你，我感到很遺憾，但我一樣不能幫你。」

　　班雅科不死心，再一次改變他的戰術說道：「我甚至請你吃午飯，而我國又不像貴國那麼有錢。」

　　雷恩笑了出來。「好啤酒，而且就像你剛才說的，我不能在你所指的國家內喝到這樣的啤酒，倘若我是要去那個地方……」

　　「你們的空勤人員已經提出飛航計畫書，我看過。」

　　「你知道的祕密可真多。」雷恩從微笑的侍者手中接過另一瓶啤酒。「班雅科，讓我們先撇開這個話題不談。你真的認為，我們會做出任何損及貴國的事情嗎？」

　　是的！這個將軍如是想，但他當然不能說出來。相反地，他保持緘默。但雷恩不理這一套，而且利用這個機會自行改變話題。

　　「我聽說你現在當了祖父了。」

　　「沒錯，我女兒的事讓我的鬍鬚變白了不少。她生了一個女兒，叫做蕾雅。」

　　「我可以跟你保證：蕾雅將在一個安定的國家內成長，班雅科。」

　　「誰能見得到呢？」班雅科問道。

　　「當然是我們這一代。」雷恩覺得自己的回答相當上乘。這可憐的傢伙急於想知道些事情，而雷恩為班雅科竟然做得那麼明顯而感到哀傷。即使這一行裡最佳的人手也有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一天。

　　班雅科心中牢牢地記著雷恩剛剛說的那些話，下一次見面時，他便可以蒐集更進一步的資料。這位將軍在任何事情上都不喜歡輸人。

　　※※※

　　亞登正在辦公室裡沉思。當然，他還不算是離職了。這會傷害到福勒政府。他的辭職書已經簽好了名，放在綠色的記事簿上，一直到月底才會呈上去。但這只是做給外人看的。今天的他已經完全失去了職權。他只是來上班，看看簡報，寫一下批示，但艾略特現在已經接手簡報的工作。總統曾表示遺憾，但仍維持冷漠的表情。十分遺憾失去你這員大將，真的很遺憾，特別是現在，但恐怕我沒有其他的辦法……即使他滿腔怒火，在橢圓形辦公室裡，他依然極力維護他的尊嚴。甚至連范達姆都表現得更有人性，他只說：「噢，糟了，亞登！」范達姆雖因他對於福勒造成的政治傷害感到憤怒，但至少他的憤怒裡還夾雜著一點人性及私下的同情。但福勒就不同了，他幾乎絲毫沒有人性可言。

　　艾略特更是無情。那傲慢的母狗，以動人的眼睛在旁虎視眈眈，不說一句話。她將把他努力的成果完全收歸於自己，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坐享其成。她心知肚明，亦已嘗到他辛勤工作的甜果。

　　今天早上將宣佈他即將離職，消息已經洩漏給新聞界了。每個人都在猜測是誰透露的？是心滿意足的艾略特嗎？還是急於降低損害程度的范達姆？還是其他數十人之一？

　　在華府權力的轉移都是在不聲不響中迅速地進行。從他祕書臉上尷尬的表情，以及西廂辦公室其他職員看到他時勉強的笑容上可以體會到這種滋味。但在正式公布後，一切事情皆告明朗：就像一顆爆炸星球所散發出來的光芒令人眩目，隨後便是公職生涯的結束。這些都是媒體的傑作，這時桌上電話已響得快震落下來了。今天一大早在他家外面，聚集了將近二十幾名新聞記者等著他出門，攝影機早已架好，強光跟著他的臉到處跑。其實他們在問第一個問題前，就已經知道答案為何了。

　　那隻愚蠢的小母狗！她那雙母牛眼般的眼睛，乳牛似的乳房，以及乳牛般寬闊厚實的臀部。他怎麼會那麼蠢！堂堂的亞登博士坐在他昂貴的椅子上，傻傻地盯著他昂貴的辦公桌。由於壓力和憤怒，他覺得頭疼得都快炸開來，而他的感覺沒錯。但他不曉得他的血壓被最近龐大壓力推到新高點，幾乎已經達到正常水準的兩倍。過去一週，他又忘了吃降血壓藥。像他這種典型的教授，當有條理的頭腦被其他更棘手的問題佔據時，總是會忘記這類小事情。

　　事情來得相當突然，發生於他原來在腦部威廉環就存在的一處弱點。威廉環是腦部血液的帶狀血管，當腦部一些血管可能隨著歲月阻塞後，威廉環負責繞過這些血管，繼續帶著大量血液為腦部各部位供血。亞登二十年來的高血壓，再加上二十年來，他只有在去看醫生前才記得吃藥，現在又看到他的事業竟然因一場個人的醜聞不名譽地結束，引起了他腦部右側的威廉環血管破裂。以往殘酷的偏頭痛立即變成他的死因。亞登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兩手抓著頭部好像它快要爆炸似的，但這已經太慢了。血管的裂口已經變大，愈來愈多的血液流出來。他腦部現有兩個部分取不到血液帶來的氧氣，更進一步提高了顱壓，最後使得其他的腦細胞受擠壓而死亡。

　　雖然他已經癱瘓，但知覺還是維持了一陣子，敏銳的心智依然清楚地記錄現在的事情。即使無法動彈，他清楚死亡即將到來。花了三十五年才能爬到這個位子。所寫的那些書，那些個學期，教過的年輕聰明學生，還有那些演講，脫口秀及競選活動。一切一切都是為了到這兒來。我馬上就可以完成某些重要的事情。噢，天啊！像這種死法，死得像這樣！但他知道死神已經來接他，他也準備好迎接祂。他希望會有人原諒他。他不是個壞人，不是嗎？他曾企圖改變一些事情，將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而現在在一件可能會影響深遠事情的當頭……倘若能實現對全世界都好的一件事，誰叫他要騎上這匹愚蠢的小母牛……世界仍會因他變得更好，他在最後的時刻想，如果他的學識和智力能促成這件事……

　　亞登的羞愧和火爆的態度使得他的死亡很久才被發現。不像他的祕書幾分鐘就被電話吵一次，他的死亡過了一小時才被發覺。他祕書一直在替他擋住所有電話，一律不得打入。其實就算是提早發現亦無濟於事，不過她還是會因此自責一陣子。最後當她準備下班時，覺得跟他講一聲比較好。她按下內部通話器的呼叫鈕，但無反應，她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沒有。她最後站起來，敲敲他辦公室的門。最後忍不住終於自行打開他的房門，當她看到室內的情形，便尖叫起來，聲音大得連白宮另一側橢圓形辦公室外的安全人員都聽得到。第一個到達的是海倫，一名總統的個人保鑣，因為這一整天坐著，剛好出來走走時，經過這兒的走廊。

　　「狗屎！」，說著馬上拔出她的制式左輪。她一輩子都沒看過這麼多血，全從亞登的右耳流在辦公桌上。她立即對無線電發出警告。亞登鐵定是頭部中了一槍。她的銳眼從手中史密斯威森十九型左輪後頭搜索整個室內。窗戶沒破。她衝到辦公室的另一邊，也沒人，然後該怎麼辦？

　　接著她用左手摸一摸亞登的頸動脈。當然沒有跳動，但嚴格的訓練令她不得不檢查一次。在這辦公室外，白宮所有的出入口皆已封鎖，安全人員的武器都拔了出來，所有的訪客皆在定位上不敢隨便移動。密勤處幹員正徹底搜察整棟建築。

　　「他媽的！」康諾一進這間辦公室馬上罵道。

　　「搜索完畢！」兩人的耳機同時響起這項訊息。「建築內沒有嫌犯。老鷹已在安全保護下。」『老鷹』是密勤處為現任總統取的代號。這個代號與總統名字的關係，以及它跟他的政治作風之不協調，顯示出幹員們特殊的幽默感。

　　「救護車兩分鐘後抵達！」通訊中心加了這句話。他們找救護車比找直升機快得多。

　　「放輕鬆點，海倫。」康諾道：「我想他是中風，不是被人暗殺。」

　　「讓開！」一名海軍醫務士說道。密勤處幹員當然都受過急救訓練，但白宮裡總是有一組醫務人員待命，其中第一位到達現場的便是這名醫務士。他帶著類似一般野戰急救包的器具，不過看到亞登的情形，他連打開袋子的動機都沒有。他眼前有這麼多血，整整一大灘。他並未移動這具屍體……這可能是犯罪現場，而密勤處的傢伙曾經跟他提過這方面的規定……血大部分是從亞登的頭部流出。左耳也流了一點點，他能看到亞登部分臉龐已毫無血色。這樣很難判斷亞登的死因。

　　「他已經死了，可能死了將近一個鐘頭。腦溢血中風。這傢伙最近是不是處於相當壓力下？」

　　「是的，我想是的。」海倫想了一會兒回道。

　　「必須在解剖後才能確定，不過應該是腦血管破裂。」

　　醫生接著趕到，他是一名海軍的上校，觀察過死者後，看法跟剛剛這名醫務士相同。

　　「這裡是康諾呼叫，告訴救護車慢慢來。『朝聖者』已死，看來是自然的死因。重複，『朝聖者』已死。」這位幹員頭子對著無線電說道。

　　驗屍可以檢查出許多東西，當然中毒是眼前最受注意的可能性。但白宮裡的飲食和空氣一直都在監控下。海倫和康諾交換了一下眼神。應該沒錯，他以前就有高血壓，今天又是他這輩子最不好過的一日。他們今天可能也好不到那兒去。

　　「他情況如何？」室內所有人都轉回頭，那是『老鷹』的聲音，是總統本人，在安全人員簇擁下擠進了這間辦公室，艾略特還跟在背後。海倫突然想到他們得替她取一個代號，可不能忘記。海倫不知用心喜若狂這四個字是否足以形容這個賤人心中的感覺。海倫不喜歡艾略特。事實上，總統身邊的侍衛沒有一個喜歡這賤人。不過他們支薪不是為了去喜歡她，或者喜歡總統本人。

　　「他已經死了，總統先生。」這名醫官答道。「顯然是因腦溢血的關係。」

　　福勒聽到後無任何表情。身邊的保鑣想起，總統夫人在他俄亥俄州長任內，因多發性動脈硬化去世之前，已經跟病魔奮戰多年。他們認為，其中過程一定讓福勒筋疲力竭，希望他老婆早點解脫。這一定讓他變得鐵石心腸。當然他還不至於那麼無情，只見他喉嚨咯咯一聲，搖搖頭說不出話來，轉頭走了。

　　福勒走後，艾略特馬上佔住他的位子，越過一名幹員肩膀看更清楚一點，海倫反而想知道她內心的感覺。海倫曉得，艾略特喜歡化著厚厚的妝，但只見到這位新任的國家安全顧問妝下的臉色變為蒼白。海倫也明白，這一幕相當可怕，亞登的血宛如一罐紅漆倒在辦公桌上。

　　「噢，我的天啊！」艾略特暗呼。

　　「請讓開！」一個新的聲音叫道。這是一名帶著擔架的幹員，他無禮地推開艾略特。只見她依然嚇呆地連生氣都忘了，她的臉色仍然是那麼蒼白，眼神呆滯。特勤員海倫覺得，不管她從前以為自己是個多麼堅強的賤人，不過還是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堅強吧。這種想法帶給海倫些許的快感。

　　覺得手腳發軟吧，艾略特？剛從密勤學校畢業不到一個月的海倫，曾在一次訓練中出局，當時的目標──一名扮演兇手的教官──「宰」了她時，她永遠也想不透，這名教官為何要拔出大型的自動手槍，甚至對她這個方向開了一槍，雖然沒有對準著她。她為自己贏得一個外號匕首，因為她能拔出槍來，馬上對準三十七呎外人形靶的中心點連發三槍，每發必中，宛如在普通的靶場內那麼容易。她自己從來不敢想像會這樣。因此海倫現已打入密勤處幹員的圈子，而且還是該處手槍射擊隊的一員，此隊的表現比陸軍精銳三角洲特種部隊還好。她才算是堅強，艾略特則否，無論後者是多麼驕傲。沒膽吧，女士？但海倫此刻尚未想到，艾略特可是『老鷹』將來在國家安全事務上的主要顧問。

　　※※※

　　這次的會面相當沉寂，波克以前參加過的聚會從未如此。沒有革命戰士間的吹捧拉抬。他的老戰友夸提通常是個健談的人，精通五種語言，但今天波克眼前的夸提卻非常沉默，臉上常掛著的笑容也消失無蹤，說話時誇張的表情亦大加收斂，波克心想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當我聽到你太太的消息時，我覺得相當難過。」夸提說道，把個人的事情先拋在腦後。

　　「謝謝你，我的朋友。」波克決定在朋友面前擺出大義凜然的樣子，說道：「跟你的同胞所受到的苦難比起來，這不算什麼。革命總是會遭受一些挫折。」

　　在今日，革命的挫折未免太多了些，兩人都知道這一點。他們這一行最佳的武器無非是正確的情報，但波克的情報來源早已消失殆盡。紅色軍團過去的情報來源有很多，包括有西德政府內的自己人，東德情報機構提供少量但有用的消息，以及東歐各國情報機構的共同主人，國安會。大批從各個小國家傳來的情報，無疑是國安會提供的，波克從不懷疑這些國家援助他們的理由。畢竟世界社會主義本身便須經過無數次戰術動作的奮鬥。曾是如此，他糾正自己。

　　現在這一切他能夠獲得的協助全毀了。東歐情報機構把他們當作土狗似地一腳踢開。捷克和匈牙利甚至公開販賣他們的情報給西方。東德已經揚棄了自己的社會主義理想，投入大德國懷抱下的合作及兄弟之情。東德──德意志民主共和國──已經不存在了。現今它只是資本主義德國的附庸。而蘇聯……無論過去他們提供的支援多麼不直接，目前已經蕩然無存，可能永遠不再支援他們。隨著歐洲社會主義的消逝，過去許多援助過他們的國家情報組織不是變節，就是變為雙面間諜；或者對社會主義的未來失去信心，停止對他們的協助。好似在一聲令下之後，歐洲革命戰士最佳與最有效的武器便頓然消失。

　　所幸在此不同，夸提亦不同於那些個歐洲的社會主義叛徒。以色列人雖然兇狠，但他們卻一樣愚蠢。波克和夸提曉得，世界有一個不變的事實，便是以色列人對於促進和平的無能。他們在打仗時雖然相當可怕，但是在和平方面卻總是無望。再加上他們能夠完全主宰自己的外交政策，有時好像完全把和平拋在腦後。波克雖對世界史不熟，但他懷疑從前是否有像以色列這樣的國家。以色列國內的阿拉伯人以及佔領區內的巴勒斯坦人持續不斷的反抗，已經成為這個國家精神上一處血流不止的傷口。以色列警察以及對內的情報單位以往能夠隨心所欲地滲透進阿拉伯組織內，但由於阿拉伯人的反抗心理愈來愈強烈，這類滲透也愈來愈難。至少夸提正在指揮一項反間諜行動。為此波克相當羨慕他，即使夸提面臨的狀況相當困難。夸提另一項優勢反而是敵方的效率所賜。以色列情報機構已經對付阿拉伯自由鬥士有兩代之久，那些不機靈的同志幾乎皆成為莫薩德幹員的槍下亡魂，而剩下來像夸提這些人物，都是生存者，達爾文物競天擇下適存的產物。

　　「你們怎麼對付告密者？」波克問道。

　　「我們上週發現一名。」夸提帶著殘忍的微笑道：「他死在我們的手裡之前，已經指認了他的以色列聯絡官。現在我們正監視著這名以色列人。」

　　波克點頭稱是。在從前，這類以色列聯絡官馬上會被刺殺，但夸提學聰明了。藉著監視他們──極度小心，而且只能間斷地加以監視──他們或許能夠抓出更多的告密者。

　　「俄國人呢？」這問題引來強烈的反應。

　　「那些豬！他們只給了我們一些無價值的東西。我們只能靠自己，一向也是如此。」夸提氣憤填膺地說道，臉上激動的表情今天還是頭一次見到。不過這只是稍縱即逝，他的表情馬上又恢復剛才疲倦的模樣。

　　「你似乎很累，我的朋友。」

　　「今天日子可真長，我想你也是這樣想。」

　　波克容許自己打一個哈欠，伸一下懶腰。「一直到明天？」

　　夸提點點頭，起身帶領他的客人到房間休息。波克進門前緊握著他的手，他們彼此相識幾乎已有二十年之久。夸提回到客廳，走到外面和各處警戒中的安全人員說一下話，因為忠心是來自對於自己人的重視。然後他也要上床睡覺，不過當然得先做完晚禱。波克是個無神論者多少有點令他困擾，雖然波克是個勇敢、聰明、專注的人，卻無信仰。他不曉得有多少人沒有信仰還能繼續向目標進行多久。

　　繼續？他有些許繼續的跡象嗎？夸提在床上躺下時自問。他酸痛的手腳終於嘗到休息的滋味，雖然疼痛的感覺依然存在，至少有所改變。波克已經完了，不是嗎？倘若碧翠死在那些GSG隊員的手裡，也許對波克還比較好一點。那些德國反恐怖突擊隊員一定想宰了她，但謠言傳說，她被捕時，左右乳房正哺育著那一對雙胞胎，破壞這景觀似乎不是堂堂男子漢的作為。即使是夸提自己對他痛恨的以色列人也做不出這種事來。這麼做是對神本身的冒犯。他想到碧翠時不禁在黑暗中微笑。他曾經跟她上床過一次，當時波克有事外出。她很孤單，而他也剛在黎巴嫩完成一次危險的任務，刺殺一名基督教民兵的以色列顧問成功後，正感到熱血沸騰無處發洩，自然而然地兩人就分享了這一次革命的熱情達兩個鐘頭之久。

　　不曉得波克知不知道這回事？碧翠有沒有告訴他？

　　或許她告訴了他，這無所謂。波克不是這種人，不像阿拉伯人對於這種事情可以兵戎相見。歐洲人對於這種事情相當隨便。夸提對他們如此隨便就相當不解，但生命中本來便有許多事情是不容易理解的。波克是他的朋友，他可以確定，波克對他的友情跟他對波克的一樣堅毅。歐洲局面會變得如此，使得他朋友落得這樣的境地，他覺得相當難過。波克的女人被關，兒女被搶走，這一切令夸提不寒而慄。他們兩人把孩子帶來這個世上本就不智。夸提從不想結婚，但經常跟女人在一塊。十年前在黎巴嫩時，他遇上一些歐洲女孩，有些才十幾歲。她們所做的一些事，阿拉伯女人絕學不會這些東西。她們是如此的熱情，又急於展示在這方面的技巧。他曉得這些女人是在利用他，不過他也在利用她們。夸提那時年輕，具有年輕的精力。

　　那些熱情已逝，他不曉得它們會不會再回來。他希望會，主要是因為他希望自己病情好轉的程度，足以讓他同時應付兩件事情。醫生說治療進行得相當不錯。他比大部分的人更能容忍這種療法，醫生還說，倘若他老是覺得疲倦，不時覺得噁心，絕對不能氣餒。這種現象相當正常──不，正常的現象還不如他現在的反應好。真的還有希望，他的醫生每次門診時都對他這麼說。他的醫生對他保證這絕不是安慰他的話。他的情況真的很樂觀，機會真的很大。夸提心知，重要的是，他的目標仍然值得他活下去。他有目的，他肯定那是令他活下去的動力。

　　※※※

　　「情況如何？」

　　「繼續進行你們的工作。」凱伯特透過衛星通訊網路回答。「亞登在桌前中風死了。」頓了一下，又說：「也許這對那可憐的傢伙比較好。」

　　「艾略特接手一切？」

　　「對。」

　　雷恩緊緊地閉著雙脣，宛如嘴裡含著很苦的藥。他看過他的錶，凱伯特起得相當早打來這通電話，以指示他們下一步的行動。雷恩和這位頂頭上司並不算是真正的朋友，但這次任務的重要性令他們捐棄了成見，雷恩告訴自己，艾略特也許也會如此。「是的，老闆。我九十分鐘後就要起飛，按照計畫，我們得同時進行。」

　　「一路順風，雷恩。」

　　「謝謝您，局長。」雷恩關掉保防電話。走出通訊室，回到自己的房間。他的行李已經整理好了，他只須打上領帶。西裝放在他肩上，這裡已經夠熱了，他待會兒要到的地方會更熱。不過他到那兒還是得穿上西裝，這是禮儀，為了達成恰當的禮儀便要使一個人穿上最不舒服的衣著，真是奇怪的規定。雷恩拿起袋子走出房門。

　　「要不要事先對錶？」等在門外的艾德勒笑道。

　　「嗨，艾德勒，這可不是我的主意！」

　　「這有道理……有一點。」

　　「我想是吧。好了，我還得趕搭飛機。」

　　「它沒你也無法起飛。」艾德勒指出。

　　「這可是服公職的好處之一，不是嗎？」雷恩看了一眼走廊，空蕩蕩地沒有一個人，不曉得以色列人在此是否安裝竊聽器。即使真的如此，他們也能干擾這些東西。「你認為成功的機率有多高？」

　　「易如反掌。」

　　「有那麼好嗎？」

　　「是的。」艾德勒笑道：「雷恩，這一次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這全部得歸功於你。」

　　「不只是我而已。反正我絕不會得到任何功勞，沒人會曉得我。」

　　「我們都知道。我們開始工作吧。」

　　「讓我知道以色列聽完之後有何反應。祝好運，老兄。」

　　「我想恭喜這個字眼比較恰當。」艾德勒握著雷恩的手，說道：「一帆風順。」

　　大使館的大轎車將他直接送到飛機旁邊，它的發動機已經啟動等著。他們有優先滑行起飛的權利，因此他登機後不到五分鐘，這架專機就已經升空了。這架VC─廿B先向南飛，其下方匕首形的那塊土地就是以色列，然後他們向東飛過阿卡巴灣，進入沙烏地阿拉伯的領空。

　　他在飛機上總是習慣看著窗外的景觀，而他的腦裡則開始計畫該做些什麼，不過已經練習一個禮拜了，所以儘管他有心事，眼睛還是注意著窗外。這兒的天氣十分晴朗，一路上萬里無雲，眼前所見全都是蓋滿沙石的荒原。僅有的一些植物在空中看不清楚，整個看起來就像一張未刮鬍子的臉孔。雷恩曉得，以色列從空中看起來也是如此，就像西奈半島一樣，此處曾經打過數次裝甲戰，他不禁奇怪，人類為什麼選在像這樣的地方死亡。但事實便是如此，此地的戰爭幾乎可以回溯到人類一開始出現在這個星球時。人類第一次組織化的對壘亦是在此進行的，至今依然尚未停止。至少目前還沒有。

　　利雅德，沙烏地阿拉伯的首都，這個國家的面積相當於密西西比河以東的美國大小。由於此地的空中交通不算太過擁擠，這架專機得以相當迅速地降低高度，飛行員把飛機帶到利雅德國際機場時，氣流還算平穩。幾分鐘後，這架灣流式客機滑入貨機的場站，機上的人員打開前機門。

　　在冷氣間兩小時之後，雷恩此時好像走入了火坑。陰影下的溫度高達華氏一百一十度，但此處根本沒有陰影。更糟的是，柏油路面宛似鏡子，將強烈的太陽光反射到人們的身上，使得雷恩的臉部好像有如萬針刺痛一般。來接他的是大使館裡使節團的副團長，以及安全人員。不一會兒，他滿身大汗地坐入另一輛大使館轎車內。

　　「飛行愉快吧？」這位副團長問道。

　　「還不錯，這兒一切都準備好了吧？」

　　「是的，長官。」

　　雷恩被叫「長官」覺得很舒服。「好吧，讓我們完成它。」

　　「上級指示，最多只能陪您到門口。」

　　「沒錯。」

　　「您也許想知道，目前還沒有新聞界向我們詢問這件事。華府這次保密得很周全。」

　　「五小時後這種情況馬上會改變。」

　　利雅德是個乾淨的城市，但不太像西方的大都會，跟以色列城市的差異更為明顯，眼前的一切幾乎都是新的。坐飛機只要兩個小時。但此地從不像巴勒斯坦曾為歐亞非三洲的交會點，古老的貿易通路便遠遠地避開阿拉伯半島的酷熱，而沿岸的漁港和貿易城鎮雖然因朝聖者的關係，十分繁華，但內地的環境卻不易生活，只有一些游牧民族游走其間。而兩者皆因他們信仰的回教結合在一起，回教也生根於此處的兩個聖地麥加和麥地那。但兩件事情改變了這一切，首先英國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利用此半島牽制奧圖曼土耳其軍隊，以免這些軍隊調到對德國和奧匈帝國更有利的地方。然後在一九三○年代，此地發現了石油。石油蘊藏量之大使得美國德州的油田頓然失色，因此阿拉伯世界改變了，接著世界情勢也隨之改觀。

　　從一開始，沙烏地跟西方的關係就相當微妙。整個國家呈現著原始及先進的奇異面貌。在這半島上有些人的上一代，尚過著跟銅器時代幾無兩樣的游牧生活。同時在另一方面，這兒也有備受崇敬的可蘭經法典的傳統，一種相當嚴厲但公平的法典，相當於猶太法典的地位。在短短的時間裡，這裡的人們已經習慣於突如其來且難以估計的財富。因此「精緻的」西方人只視他們為新興暴發戶國家名單上的最新成員，然而事實上美國也是名單上的新成員之一，本身也是個暴發戶，雷恩看到一些建築物時不禁報以同情的微笑。有著幾個錢的人──早已忘了粗野的祖先當初起家的方式也不怎麼正大光明──看到其他靠著自己發財的人享受一下，心裡總是不舒坦。對個人如此，國家亦然。沙烏地阿拉伯及其他較無財力和影響力的阿拉伯弟兄們，還在學習治國之道，但這個過程對於他們及友邦而言，都是令人興奮的。其中經驗甘苦皆有，但最近他們北方鄰居的蠢動便是一個代價很高的經驗。在大部分的時候，他們學得都相當好，雷恩也希望眼前這一步會更好走一點。一個國家的成就應是以促進和平為要，而非在戰爭或貿易競爭上展現實力。美國從華盛頓時代一直到老羅斯福總統才學到這一點，而羅斯福總統的諾貝爾獎至今依然置於白宮的羅斯福室裡，供後人瞻仰。我們花了將近一百二十年的時間才學會。雷恩看著座車轉彎並放慢速度時想到。老羅斯福只是解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邊界紛爭便獲此大獎，而我們正要求一些國齡不到五十年的國家，協助美國安定文明世界裡最大的火藥庫。我們那有資格和理由瞧不起這些民族？

　　在此一場合中，所有的動作皆有如事先排演過。轎車──過去稱為馬車──抵達後，一名員工──過去被稱為門房──打開大門。當訪客步下車子時大官威嚴地坐在會客室裡面等著。倘若訪客較客氣的話，他還會向門房點頭致意，雷恩也是如此。另一位更資深的員工先迎接訪客，然後引導訪客到大官面前。兩旁排滿了警衛，都是一些著制服的武裝士兵。由於今天是機密會談，原有的攝影師已被引開。諸如此類的儀式若在華氏一百度下舉行會舒服得多，不過至少雷恩被引見給大官時，上面有罩篷的陰影擋著。

　　「歡迎到我的國家，雷恩博士。」阿里親王對雷恩伸出一隻有力的手。

　　「謝謝您，大人。」

　　「請你跟我來，好嗎？」

　　「榮幸之至，大人。」在我熔化之前。

　　阿里領著雷恩和那名副團長入內，後兩者在此便分道揚鑣。這棟建築為一處宮殿──利雅德有不少宮殿，因為親王人數太多了──但雷恩認為此處應稱為「辦公宮殿」，可能比較精確一點。它比雷恩在英國拜訪過的此類建築都小一些，眼前所見令雷恩多少有些吃驚。可能是此地氣候乾燥且潔淨，與骯髒潮濕的倫敦空氣截然不同。這兒也有空調，室內的氣溫剛好在華氏八十五度以上，似乎令雷恩感到舒適。親王身著長袍，頭上還有頭巾──什麼？雷恩感到奇怪。先前的簡報應該告訴他這一點，不過他知道已經太晚了。亞登本來應該在此。亞登對中東地區比他熟太多，而……但亞登已經過世，雷恩只得接手。

　　國務院和中情局視阿里為不管事親王。他比雷恩年輕，而且更高更瘦，負責在外交和情報方面為沙國國王提供意見。可能沙國情報機構──由英國人訓練──得向他報告，但其職權並不明確，無疑這也是英國人的遺風，他們對於情報機構的祕密性比美國人慎重得多。雖然美國人有關於阿里的個人檔案有厚厚的一疊，但大多為其背景資料罷了。他在劍橋大學受教育之後，成為一名陸軍軍官，後來在美國的列文渥斯及卡萊爾營兩地接受專業訓練。在卡萊爾營裡，他是班上最年輕的學生──二十八歲便當上校──皇親國戚的身分對事業有極大的幫助──他在班上是第三名畢業，班上的前十名畢業生不是當上師長便是有相當的職位。雷恩行前，一名阿里過去的同學，現為美國陸軍的將軍，對雷恩概略地描述了這位親王的特性，他覺得阿里是個有天賦，而且具有領導潛力的年輕人，他相當喜歡這位親王。在波灣戰爭時，他是說服沙國國王接受美援的主要角色。美國方面認為他喜歡迅速地下決定，而且有人浪費他的時間時，馬上會表現出不悅，就像此時，即使阿里依然顧到宮廷禮儀。

　　親王辦公室門前站了兩名衛士，很容易認出來。第三名衛士馬上為他們打開那扇門，並在他和親王通過時，三人都鞠躬致禮。

　　「我曾經聽過許多你的事情。」阿里隨和地說道。

　　「希望都是一些好事情。」雷恩答道，試著放輕鬆一點。

　　阿里轉身且帶著頑皮的微笑。「我認識的一些英國朋友，你應該也認識，譬如約翰爵士你應該很熟。你現在還常練習手槍的射擊技巧嗎？」

　　「現在實在太忙，大人。」

　　阿里揮手請雷恩坐下。「有些東西再忙也得撥出時間。」

　　兩人坐定之後，話題便轉為正事。此時出現一名端著銀質咖啡盤的僕人為兩人倒咖啡，隨即退去。

　　「我誠摯地為亞登博士的去世感到哀傷，一個如此優秀的人竟然這樣就走了……願神憐憫他的靈魂。同時我期盼見到你也有一段時間了，雷恩博士。」

　　雷恩啜了一口咖啡，覺得濃烈得苦口。

　　「謝謝您，大人。同時您同意在此接待高級官員的場所接見在下，亦令我十分感激。」

　　「外交上最有效的努力通常皆是以非正式的方式開始。好了，我到底有何處能為你效勞的？」阿里靠在椅子上微笑，手指玩弄著嘴邊的鬍子。他的眼睛黑如燧石，雖然隨和地望著眼前的訪客，但現在的氣氛很像是談生意，雷恩覺得這一切都好快。

　　「我國希望能夠尋求一種方法──一項可減輕此地區緊張情勢的方案。」

　　「當然還有以色列。我猜艾德勒眼前在以色列也同時提出相同的方案？」

　　「沒錯，大人。」

　　「這聽起來很戲劇化。」這位親王面上依然帶著悅色。「請繼續說下去。」

　　雷恩開始投出第一球，說道：「大人，我們最重視的問題仍然是以色列的實質安全。在您我尚未來到這世界之前，美國和其他國家眼睜睜看到六百萬名猶太人被希特勒屠殺時，未置一詞。這種罪惡深深地烙印在我國人民的心目中。」

　　阿里點點頭後說道：「我就是不懂這一點。也許你們當初可以做得更好一點，不過羅斯福和邱吉爾在戰前制定的戰略政策卻不算有錯。至於一船一船的猶太人在戰前沒有國家肯收留則是另一回事。我真的覺得很奇怪，貴國當時沒有對這些可憐的猶太人提供庇護。然而退一萬步來說，當初沒有人會料到這種事，猶太人或是其他人也沒有想到，到了事情明朗時，希特勒已牢牢控制住歐洲了，貴國根本不可能直接干預。當時貴國的領袖發覺只有儘快結束這場戰爭，才能終止這場大屠殺。這是很合邏輯的作法。他們也許在希特勒的終極滅絕進行時，我想應該是這個字，在政治方面做了一個決定，不過又覺得在實際上，可能行不通。反過來說，他們可能錯了，不過他們的決定可是有其歷史背景。」阿里頓了一下，先撇開他的歷史課，說道：「無論如何，我國都會了解並有條件接受貴國保護以色列的理由。據我了解，我國接受貴國提案的與否，則視貴國是否忽略其他非猶太民族的權利而定。在這個地區除猶太人外，並不是只有野蠻人而已。」

　　「大人，這便是我國所提出之方案的根本構想。」雷恩答道。「倘若我國能夠兼顧到其他民族的權利，貴國能否接受我國作為以色列國家安全的保護者？」雷恩來不及喘氣立即聽到答案。

　　「當然接受。我國的態度還不夠明顯嗎？除了美國，還有哪個國家能夠為以色列提供安全保證？無論貴國必須在以色列駐軍以令他們安心，或是他們要貴國簽定正式協防條約，我們都能夠接受，但阿拉伯人的權利呢？」

　　「對於阿拉伯人的權利，您覺得我國應該如何做呢？」雷恩問道。

　　阿里親王幾乎被雷恩的問題嚇呆了。難道雷恩的任務不是向我們提出方案嗎？他幾乎想發脾氣，但阿里是個聰明人，曉得這不是個問話的陷阱，而是美國的政策完全改變了。

　　「雷恩博士，你為了一個理由問了一個問題，但這是個不求回答的問題。我相信，你的問題是需要貴國自己作答的。」

　　雷恩告訴阿里美國的構想，阿里想了三分鐘才說話。

　　阿里悲傷地搖搖頭，說道：「雷恩博士，這方案對我國而言，是可以接受沒錯，但即使我們接受，以色列也絕不可能同意這項提案──更精確地說，他們會以我們同意為由，反對這項和平計畫。當然，他們應該要同意，但他們不會。」

　　「貴國同意這個計畫嗎？」

　　「當然，我必須先呈給其他人看一下，但我想我國的回應會是肯定的。」

　　「有任何反對的地方嗎？」

　　這位親王停下來喝完他的咖啡，他越過雷恩的頭頂看著遠處的牆壁思考著，說道：「我國可能會提出一些修改的建議，不過應不會大幅更動貴國提案的重點。事實上，我認為這些枝節問題的協商可以輕易且迅速地解決，因為對其他參與的國家並沒有影響。」

　　「您認為何人可當作此次會議的回教代表？」

　　阿里向前傾，說道：「這個問題容易，每個人都曉得人選應該是誰。他是阿夸沙回教寺院的院長，名為約西夫，是一名學識深厚且精通數種語言的回教教士。來自整個回教世界的學者常向他請教理論方面的看法。什葉派和遜尼派教徒在某些方面皆相當敬重他。他甚至還出生在巴勒斯坦。」

　　「那麼容易嗎？」雷恩不禁閉起眼睛鬆了一口氣。他在人選方面事先猜得沒錯。約西夫在政治方面並非是個中間派，曾號召阿拉伯人將猶太人趕出約旦河西岸。但他也多次以回教教義公開唾棄過恐怖主義。他不算是完美的人選，但如果阿拉伯人認為他適合，他就夠完美了。

　　「雷恩博士，你非常自信。」阿里搖搖頭。「太有自信了。我得向你坦白，你的計畫比我和我們政府預期的要公平得多，但這不可能會實現。」阿里再度停下來，看著雷恩，問道：「現在我必須問清楚，貴國是不是認真的，或者只是作作秀，顯示美國的大公無私而已。」

　　「大人，福勒總統將於下週二在聯合國大會的演講中，正式提出這個計畫，現場實況彩色轉播。而我也被授權向貴國提出邀請，參加梵蒂岡此次條約的協商會議。」

　　這位親王訝於自己竟然相信美國人這套異想天開的構想，說道：「你真的認為你們辦得到嗎？」

　　「大人，我們勢將竭力一試。」

　　阿里站起來，走到桌旁，拿起電話撥號後，以阿拉伯語特有的快速語調對話筒說話，雷恩一點也聽不懂。雷恩突然想到，阿拉伯文跟希伯來文一樣，都是由右向左書寫，雷恩納悶這樣是不是會把人搞得昏頭轉向。

　　他媽的，雷恩暗想，這計畫可能真的行得通！

　　阿里放下電話，轉向他的客人說道：「我想該是我們一同去晉見國王的時候。」

　　「那麼快？」

　　「這是我們政府型態的優點之一，當一位閣員想見另一位閣員時，只需打電話給他的堂兄弟或叔伯。我們是家族企業。我相信貴國總統是個一諾千金的人。」

　　「他在聯合國的講稿已經寫好了，我曾經看過一遍。他也準備面對國會裡偏向以色列的議員的攻擊，他已有心理準備。」

　　「雷恩博士，我曾經看過這些人的議事動作。甚至在我們的士兵和美國人並肩作戰時，他們還是否決我國國防所需的武器銷售案。你想這有可能會改變嗎？」

　　「蘇聯的共產主義結束了，華沙公約聯盟也崩潰了。構成我過去成長環境的世界大局裡那幾個重要的影響要素現在已經消失，永久地消逝了。現在該是處理世界上其他地區紛爭的時候了。您問我這項計畫可不可能實現──為何不可能？大人，人類生存唯一不變的因素便是改變。」雷恩曉得自己的信心過了頭，同時也猜想艾德勒在耶路撒冷的情況不知如何。他曉得艾德勒雖不是會危言聳聽的人物，但他曉得如何放出狠話。雷恩不曉得上一次美國這樣對以色列是什麼時候──或曾經這麼做過。但總統已親自放出話來，倘若以色列企圖阻止這項計畫，那他們將發現自己在世界各國中是多麼孤單。

　　「你忘了提上帝了，雷恩博士。」

　　雷恩微笑說道：「不，大人。那就是重點，不是嗎？」

　　阿里親王想微笑，但還不是時候，所以沒有笑。他指著門外，說道：「我們的車子來了。」

　　※※※

　　在賓州新坎伯蘭的陸軍倉庫內，收藏著自獨立戰爭以來的軍旗與徽章，一位准將和一名骨董專家看著平攤在桌上的過去第十騎兵團的團旗。這位准將納悶，這面軍旗上一些灰塵是不是葛瑞森上校帶領這個團與阿帕契人作戰時留下的。它看起來被使用的次數並不多，也許是一年一度的裝修，軍旗都會照著原樣另作一面的緣故。這種事情居然會發生，實在是相當奇怪。在這削減預算的年頭，竟然有新單位成立，真是怪事。當然這位將軍不會反對這件事。第十騎兵團擁有輝煌的歷史，好萊塢對它一直不太公平，譬如他們目前只製作了一部黑人士兵團的電影。第十騎兵團有四支黑人單位──第九和第十騎兵營，以及第廿四和第廿五步兵營──皆曾在安定美國西部上有一席之地。該團團旗的歷史可回溯到一八六六年。它的中央是一隻水牛，因為印第安人認為這些黑人的頭皮像是美國野牛的皮毛。這些黑人士兵曾經打敗過哲洛米莫酋長，據這位將軍所知，他們還在聖璜丘救過老羅斯福一條命。那時這個黑人團的戰力才獲得美國政府的承認，如果總統是為了政治原因才如此做，那又如何呢？第十團有著輝煌的歷史，政治跟它一點也沒關係。

　　「這得花上一個禮拜。」這名平民說道。「我會親自動手使它復原。老天，我不曉得若是葛瑞森上校知道現在已見不到野牛的蹤跡，會做何想法！」

　　「這倒是實話。」這位將軍承認。他幾年前曾指揮過第十一騎兵團。這個名為黑馬騎兵團的單位還駐在德國，但他常懷疑它還有多久便會調回本土。一支現代化的騎兵團事實上相當一個加強旅，具有極高機動性及強大的火力，共有一百二十九輛戰車、二百二十八輛裝甲運兵車、二十四門自走砲及八十三架直升機，人數共達五千員。

　　「他們的基地會在那兒？」

　　「這個團將在史都華堡成立，之後我也不確定會調往何處。也許會是第十八空降軍最後成軍的單位吧。」

　　「裝備得漆成沙黃色囉？」

　　「可能吧。這個團跟沙漠很有緣，不是嗎？」這位將軍摸一摸這面旗子，是的，旗布上依然有來自德州、新墨西哥州及亞利桑那州的砂子。他納悶，曾在這面團旗下奮戰的士兵是否知道他們單位正重新再生。也許知道。

第六章　戰術行為

　　這場艦長交接儀式，跟美國海軍草創之初約翰．保羅．瓊斯時代沒有什麼不同，於十一點廿四分宣告結束。它比原定時間提早了兩個禮拜，所以卸任的艦長得提早向他最討厭的國防部職位報到。美國海軍的這艘緬因號，自從在康奈狄克州格羅頓的奇異公司造船部門裡起，這位詹姆．羅塞里上校便與這艘潛艦一同度過最後十八個月的建造，陪她度過了下水和最後全套儀器的裝備，還有廠方的測試及海軍的測試，她的成軍典禮，最後的性能試航及試航後的檢驗，以及一天在卡納維爾港外海的彈道飛彈試射，然後他帶著她通過了巴拿馬運河，前往華盛頓州的班哥港彈道飛彈基地。他最後一次的工作是帶著這艘潛艦──在美國海軍的術語裡，像緬因號這種龐然大物仍然稱之為『艇』──到阿拉斯加灣進行第一次海上嚇阻任務。現今任務結束了，返港後四天，他和這艘潛艦的關係終於告一段落，他將她交到接替的艦長，哈里．瑞克斯上校的手中。當然，這並不是如此單純。自從第一艘彈道飛彈潛艦美國海軍喬治華盛頓號──現早已解體，鋼板已變為刮鬍刀片及其他消費物資──就役以來，便有兩組人員輪班出海操作，兩組分別被稱為『藍組』及『金組』。因為如此一來，彈道飛彈潛艦就不受人員體力的限制，可以在海上巡弋更長的時間。雖然這得在人事費用上花更多的錢，不過卻很有效率。『俄亥俄』級彈道飛彈潛艦的壽命平均有三分之二在海上，通常以七十天為一週期在海上巡邏，每次巡邏回來，在港裡花二十五天整修。因此羅塞里實際上只能給瑞克斯此巨艦一半時間的指揮權，也就是說他僅交出了『金組』人員的全部指揮權，此隊人員正搬出這艘潛艦，讓負責下趟巡弋的『藍組』人員住入艦內。

　　在這個交接儀式結束之後，便是羅塞里告別最後一次住艙生涯。身為這艘開始服役起的『首任艦長』，他有權要求某些紀念品。傳統上，大多數的艦長都得到一副甲板紙牌，這是一種紙牌遊戲，利用有孔的甲板木和木釘記分。但這位艦長在第一次嘗試慘敗後，就不再玩這種紙牌，不過這是後話。雖然這些傳統不像交接儀式，不能遠溯到獨立戰爭約翰．保羅．瓊斯艦長的時代，卻一樣牢不可破。他的大盤帽後緣，印有燙金字的C．O．（譯註：指揮官）及首任艦長的字樣，還有船上的飾盾、全體官兵共同簽名的團體照以及奇異公司員工的一些禮物，都將成為他永久的收藏品之一。

　　「天啊，我一直想指揮像這樣的一艘船！」瑞克斯歎道。

　　「她的確是相當好，上校。」羅塞里面帶渴望的微笑答道。這實在很不公平，他完成的工作，只有最好的軍官才能做得到。他曾指揮過檀香山號快速攻擊潛艦達兩年半，這艘核子動力潛艦在海軍中素以好運著稱。然後當上塔庫夏號潛艦『金組』的艦長，再度表現突出。第三個指揮職位──相當不尋常──的壽命卻被縮短，他負責監督緬因號的建造，然後為接任的真正艦長將這艘潛艦「調整」到最佳的狀況。他才剛剛掌握這艘潛艦的──什麼？僅僅在海上一百天，短短的時間，只夠讓他認識這位新姑娘。

　　「羅塞里，你老是這麼想，心裡不會好過的。」戰隊長曼庫索上校（現為少將候選人）安慰道。

　　羅塞里試著加一點幽默在語調裡，說道：「嗨，曼庫索，你也曾是個艦長啊，請表現一點同情心，好嗎？」

　　「我聽到了，老兄。這本來就不容易。」

　　羅塞里轉向瑞克斯，說道：「艦上的官兵是我帶過最好的一批。副長在將來一定可以當個極佳的艦長。這艘船情況完美透頂，進港整修根本是浪費時間。艦上官兵對裝備的唯一怨言是造船廠的電氣技師搞錯軍官餐廳內的配線，使斷電器的標示有誤。手冊上說，我們必須重新配線，而不可更改斷電器的標示。出毛病的地方只有這兒，僅此而已。」

　　「主機呢？」

　　「評分達四點零，包括人員表現及裝備。你已經看過服役反應爐安全防護檢查的報告，對不對？」

　　「是的。」瑞克斯點頭回道。這艘核能動力潛艦在這項檢查裡幾乎得到滿分，此種成績在核能動力界的圈子裡，就像是遙不可及的聖杯。

　　「聲納呢？」

　　「她的裝備是全艦隊最棒的一艘──新聲納系統尚未制度化前，我們就已經將它裝在我們的潛艦上了。我在此艦服役之前，跟第二潛艦大隊的傢伙取得協議。有一位瓊斯博士，過去在你艦上當過聲納員。他現在聲納系統部門裡，在我們試航時，他還上船觀察了一個禮拜。她的波束路徑分析儀性能真是神奇。魚雷人員需要再工作一下，但不需太多。我想將魚雷的平均裝填時間再縮短個三十分鐘即可。這名年輕的魚雷士──實際上，魚雷室的官兵在全艦裡算是相當年輕，還沒有完全就緒，不過他們也不比塔庫夏號的人員慢上多少，只要我有多一點時間的話，我可以將他們的狀況提升至最佳。」

　　「這很容易。」瑞克斯安心地說道。「天啊，羅塞里，你總得留點事情讓我做一做吧。這次出去你遇到多少接觸？」

　　「一艘沙魚級（譯註：國內亦譯阿庫拉級）潛艦，應該是盧林上將號。逮到它三次，都在六千碼距離外。它原本應該會發現我們──結果卻一點也沒警覺的跡象，從未發現我們。有一回，我們連續監視它達十六個鐘頭。那時的水文環境真好，而且──」羅塞里笑道──「我決定追蹤它一會兒，當然是一路追下去囉。」

　　「幹過攻擊潛艦，一輩子都是幹攻擊潛艦的樣子。」瑞克斯開口笑道。他自己一直都待在彈道飛彈潛艦上，便絕不想幹這種事情，管他的，眼前不是批評的時候。

　　「你對付這艘蘇聯潛艦的方法很高明。」曼庫索插話進來，以表示他對羅塞里的行為不會不以為然。「它是一艘不賴的潛艦吧？」

　　「你指沙魚級啊？很棒，但還不夠好。」羅塞里說道。「只有在碰到俄亥俄級時，我才會擔心找不找得到她的行蹤。從前我在指揮檀香山號時，曾與另一艘俄亥俄級阿拉巴馬號模擬對抗，她的艦長塞茲一直躲在我的後方，我卻不曉得他在那兒。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情。我想只有上帝可以追蹤到這種潛艦，不過祂也得靠一點好運才行。」

　　羅塞里並未誇大其詞。俄亥俄級彈道飛彈潛艦用安靜二字形容尚嫌太含蓄。她們的噪音輻射量比海洋的背景雜音還低，諸如海底岩石磨擦的聲音等都比她的噪音高。在水中想聽到她們，得靠得相當近才行，海軍為防止這類情形發生，在俄亥俄級上裝配了當前最佳的聲納系統。海軍將這一級潛艦設計得相當完善。原先海軍在合約上要求這一級潛艦的極速應達廿六至廿七節之間，首艘俄亥俄級卻能達廿八點五節。而緬因號在廠方測試時，達到廿九點一節，因為她的外殼漆有一層新式的超聚合體物質，有潤滑的特性。其七葉俥葉在廿節時尚無嘈雜的渦空現象產生，而且她的反應爐在大部分時候，都能靠著自然對流的方式冷卻，不須啟動最容易產生噪音的加壓泵。在此級潛艦中，海軍對於噪音管制的狂熱已到達另一個高峰。甚至連艦內廚房的打蛋器表面，都上了一層聚乙烯，以減少金屬間碰撞的聲音。就像勞斯萊斯轎車在汽車界中的地位，此級潛艦亦是潛艦中的極品。

　　羅塞里轉向瑞克斯，說道：「我想她現在是你的了，小瑞。」

　　「你已經為這艘潛艦盡了最大的力量了，羅塞里。來吧，軍官俱樂部還開著，我請你喝一杯啤酒。」

　　「好吧。」這位卸任的艦長哽咽地應道。在下船時，全艦的官兵列隊與他握手告別，當羅塞里爬上梯子時，已淚水盈眶，步上跳板時，更是淚流滿面。曼庫索十分了解他的感覺。一名好艦長會真心地愛他的船及部屬，而羅塞里的情況更是無可救藥。他比別人多了一次指揮的職務，多了一次當艦長的機會，這使得這最後一次的交接更不容易。以後羅塞里只能像曼庫索一樣坐辦公桌，指揮一張辦公桌，再也不會有擔任作戰艦長的機會。當然他還是有上船的機會，不過那是去評估該艦艦長的能力，審核其構想及戰術，但如此一來，在船上他便成為訪客，一名雖被容忍但絕不受歡迎的客人。最令人受不了的是，他必須避免再到以前指揮過的船上，免得老部屬拿他和接任的艦長比較，這很可能會削弱新艦長的命令在部屬心目中的權威。曼庫索回想，這一定很像移民到國外，如他自己的祖先在離開義大利前，最後一次回頭看看故土時，心知這一輩子將不可能回到那兒，他們的一生已完全改觀了。

　　這三人進入曼庫索的座車，一同前往軍官俱樂部。羅塞里把手上的紀念品放下，拿出手帕擦眼淚。這不公平，就是不公平。離開像這樣一艘潛艦的指揮崗位，去做海軍的一名電話接線生。什麼狗屎職位嘛！羅塞里擤了一下鼻子，心中默想著他的海軍生涯只剩下這種待在辦公桌前的爛工作。

　　曼庫索在旁靜默，眼睛看著別處心裡卻很同情羅塞里的心情。

　　瑞克斯只是搖搖頭。心想，幹麼一把鼻涕一把淚，感情太豐富了吧。他已經將羅塞里剛才說的話牢牢地記在心裡。魚雷室的動作太慢是吧，看我怎麼操這些傢伙。還有他覺得副長已經很行了，笑話，有那位艦長不說副長的好話？倘若一名副長覺得自己已夠資格當艦長，表示這名副長也太夠格了一點，可能就無法充分配合艦長，也可能會志躊意滿。瑞克斯以前也碰到過這類副長，他們經常需要一點旁敲側擊，才能明白到底誰是老闆。瑞克斯知道如何去做。反應爐的狀況是個好消息，當然這也是最重要的。瑞克斯是迷信強大核子武力裝備的大核子海軍主義下的信徒，他心想，曼庫索一定不大重視這點。羅塞里可能也是如此。他們通過了服役反應爐安全防護檢查──那又算得了什麼？在他的艦上，輪機隊天天得準備接受這項檢查。各種系統運作得太順了，容易使得船上的官兵掉以輕心，便是這些俄亥俄級潛艦人員的最大毛病。特別是他們在這項檢查中拿到了最高分後，更容易因志躊意滿而疏忽了一些小地方，這正是災難的起源。還有這些攻擊潛艦出身的人，真是些瘋子！想追蹤一艘沙魚級，老天！就算在六千碼外，這瘋子以為自己在幹些什麼？

　　瑞克斯的格言跟彈道飛彈潛艦圈的格言相同：我們帶著榮耀躲了起來（更難聽一點的說法為海中的膽小鬼）。倘若他們找不到你，就不能傷害到你。彈道飛彈潛艦不該主動到處找麻煩。他們的工作是避開危險。事實上，彈道飛彈潛艦並不能算是真正的作戰艦種。曼庫索沒有責備羅塞里，真是讓瑞克斯訝異。

　　然而他得好好想一想，曼庫索為何沒有這麼做。畢竟他現在是自己的頂頭上司。

　　曼庫索是他的戰隊隊長，又曾獲頒兩枚傑出服務勳章。瑞克斯老是跟攻擊潛艦圈的人共事，對他並不公平，但現木已成舟。他自己本身就是侵略型的艦長，曼庫索也喜歡這類型艦長，而他的考績報告卻是由曼庫索擬寫的，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瑞克斯的野心極大。國防部的工作順利結束之後，他希望當上戰隊隊長，接著升到少將，然後指揮一支潛艦大隊──在珍珠港基地的那一隊還不錯；他喜歡夏威夷──卸任後，他將到國防部再待一陣子，這樣比較適宜。在少尉時代，瑞克斯就已經規畫好他的事業歷程，他就是這種人。許久以來，他一切都依照規定辦事，比任何人都嚴守規定，以達到他既定的目標。

　　在像這樣的戰隊長手下工作，倒是出乎他的計畫之外，他必須調適自己。他也知道該怎麼做。倘若他這次巡弋時，遇到一艘沙魚級，他也得跟羅塞里一樣陪它玩一陣子──當然還得表現更好才行。他必須如此，曼庫索會希望他這麼做，而瑞克斯得和隊上其他十三名配備彈道飛彈的核子動力潛艦的艦長競爭。為了當上戰隊長，他得在十四人中脫穎而出。想脫穎而出，他就得在戰隊長的心目中留下良好的印象。為使往後他的事業發展跟過去二十年來一樣順利，現在他必須做點跟過去不一樣的事情。瑞克斯不喜歡這種作戰方式，但那又怎樣？事業總得放第一位，不是嗎？他曉得自己終究會在將來他自己的國防部辦公室內掛上將旗──這日子應該不遠了。帶著將旗，將有一名副官及一名司機，在國防部五角大廈的停車場裡還有自己的停車位，在此幹些容易升官的缺，再加上點運氣的話，他可能升到海軍總部──最好能當上海軍核子動力局局長，等於海軍作戰部長在核子動力方面的技術顧問，但想升到這個位置起碼要整整八年。他曉得自己比較適合這個工作，可以為海軍全部的核子動力部門制定方針。身為海軍核子動力局局長，必須制定這方面的技術規定。而他只要把想做的事情放入這些技術規定裡就可以了。就如同聖經在基督徒和猶太人的心目中等於通往救贖之道，技術規定也相當於促使瑞克斯向上攀升通往將旗之門的道路。瑞克斯對這些技術規定早就能倒背如流，他是一名很聰明的工程師。

　　※※※

　　雷恩告訴自己，福勒畢竟還有點人性。今天原定在白宮西廂辦公室舉行的會議，因為此處的空調設施拆下來修理，而熾熱陽光又會從總統辦公室的落地窗射入室內，也不適合開會，因此福勒大發慈悲，把會議地點改在樓上，跟第一家庭的臥室同一層樓。會議是在樓上的客廳裡舉行的，這間房間通常當作白宮裡「非正式」餐會的場所，總統喜歡在此宴請五十名左右的「摯友」。房間裡有一張大型的餐桌，四周環繞著古色古香的椅子，牆上還掛著美國歷史上重大事件的油畫。最好的是，此處是個可以不拘小節的地方。福勒是個不喜歡辦公室環境的人。他在踏入政壇前，曾當過聯邦檢查官，從未替歹徒辯護過，也從不回顧從前，只曉得往上爬，他在這種不需要正式服裝的工作環境下成長，工作時似乎喜歡鬆開領帶，捲高袖子。但雷恩也覺得很奇怪，這位總統跟部屬的關係卻一本正經且一板一眼。更奇怪的是，總統今天進門時，手上竟然拿著巴爾的摩太陽報的體育版，他比較喜愛地方報紙的體育報導。福勒總統是個狂熱的足球迷。職業美式足球聯盟首度的會前賽才告一段落，他便著急地等待著即將來臨的會內賽。雷恩聳聳肩，西裝依然留在身上。雷恩曉得，這個人跟其他任何人一樣複雜，而複雜的人是不可預測的。

　　福勒特別為下午的會議挪出時間。現在他坐在桌子的首席，正當空調出風口的下方，他眼看著部屬在找位子坐下時，甚至還真正笑了一下。他左邊坐著國防部長邦克。邦克曾為航太公司的總裁，更曾在越戰早期開過戰鬥機發射一百枚飛彈，然後退役創了這家公司，終於演變成營業額達數百萬美元橫跨南加州的企業帝國。為了當上國防部長，他賣掉手中所有的事業，僅僅留下其中一項──聖地牙哥衝鋒者足球隊。這一點在國防部長的任命聽證會上，引起不少的閒言閒語，有些人說他之所以被任命為國防部長，主要是總統喜歡足球之故。邦克在福勒政府內算是個異數，因為他是個大鷹派，而且他還是美國國防領域內的重量級人物，其演講還深受軍人的讚賞。雖然退役時，他只是個上尉，但他曾因在越戰時駕駛F─一○五戰鬥轟炸機多次「進出」越南首都河內邊境，獲頒三枚傑出飛行十字章。邦克有豐富的實戰經驗，他能跟小尉官們談戰術，此外還能與大將軍們談戰略。無論是軍人或政客都相當尊敬這位國防部長，這點更是罕見。

　　坐在國防部長隔壁的國務卿塔伯，原為西北大學的政治學教授，是福勒長久以來的私人朋友及政治上的盟友。他年約七十，白髮下是一張蒼白但聰明的臉孔，外表不像個學究，倒像個保守的紳士，但在這平凡的外表下，卻有著殺手的本能。他曾經擔任總統國外情報諮商委員會的委員以及其他無數的職位，終於坐到這個能夠發揮影響力的位子。他在政圈內打滾多年，終於押對了寶，選了福勒這位百里駒。他也是個有遠見的人，看到東西方關係近來的改變，便極力想把握這個在歷史上留名的大好機會。

　　在總統的右手邊，第一位是他的幕僚長范達姆。這次畢竟是個政治會議，而為總統提供政治方面的意見正是他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坐在范達姆右手邊的是艾略特，新任的國家安全顧問。雷恩覺得她今天看起來特別樸素，雖然身上還是一套昂貴的套裝，優雅修長的脖子圍著一條領巾。再下來是中情局局長凱伯特，雷恩的頂頭上司。

　　次級與會人員的座位便遠離這個權力核心，當然艾德勒和雷恩都在這一列中，全在桌子的末端，跟總統之間隔了這張大餐桌，讓他們只能看到發言的高級官員的身影。

　　「邦克，今年你球隊好像不錯？」福勒問他的國防部長。

　　「這還用你說！」邦克說道。「我已經等了很久，不過今年我們有那兩名新的線衛，肯定可以到丹佛參加超級杯。」

　　「到時你們會遇上維京隊，邦克。你今年有新秀的優先挑選權，為何不挑威爾斯，而將他讓給了海盜隊呢？」塔伯問道。

　　「我已經有三名優秀的跑鋒。我缺的是線衛，而那個阿拉巴馬州來的小子是我看過最佳的線衛。」

　　「你會後悔的。」國務卿說道。威爾斯原就讀於西北大學，現剛加入職業隊。他曾獲頒美國典範獎，並獲選為羅德島學者，贏得海斯曼大獎，這小子幾乎將西北大學轉變為足球名校，曾經拿過塔伯創立的獎學金。大家已經在討論這位各方面部相當突出的小伙子，將來在政壇上一定無可限量。雷恩認為，即使在當前美國轉變中的政情上談這個仍嫌太早。塔伯又說：「他在本季第三場比賽，一定會痛宰你那一隊。然後在超級杯再痛宰你們一次，除非你們有那種狗屎運，不過我很懷疑，邦克。」

　　「我們等著瞧吧。」邦克哼著鼻子回道。

　　福勒一邊大笑，一邊整理桌上文件。在旁的艾略特試圖掩飾自己的不耐，卻沒成功。雷恩自二十呎外看到她早已放好文件，筆都拿了出來準備做筆記，從遠遠這一端都可以看到她對這些男性的話題相當不耐煩。她已經爬到她爭取的位子，即使是踏在人家的屍體上──雷恩已經聽說亞登死亡的經過──也在所不惜。

　　「我想我們應該進入正題了。」福勒說道。吵雜的房間內頓然靜下來。「艾德勒先生，請你告訴我們你們到各國拜會的結果為何？」

　　「謝謝您，總統先生。我可以說，各相關國家大都贊成我們的提議。梵蒂岡同意我們的方案，而且已為協商會議的場地作準備。」

　　「以色列的反應如何？」艾略特問道，以展示她也是權力核心圈裡的一份子。

　　艾德勒不偏不倚地說道：「不太情願。他們會參加，不過我想一定會有激烈的反抗。」

　　「多大的反抗？」

　　「他們會用盡一切能夠避免自己被釘死的方法。他們對這項提議十分感冒。」

　　「這是意料中事，總統先生。」塔伯加了這一句話。

　　「沙烏地阿拉伯有何反應？」福勒問雷恩。

　　「長官，我的判斷是他們會參與。阿里親王相當支持，我們一同晉見了沙國國王，在一起討論了一個鐘頭之久，國王的反應雖然相當謹慎，不過也是贊成的。他們主要的顧慮是無論我們加予多大的壓力，以色列都不肯同意，所以他們擔心會被懸在那兒。總統先生，除了這一點外，沙國樂於見到這個方案成功，而且也願意接受他們在計畫中的角色。他們還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議，我已經寫在我的簡報文件裡。您應該也可以看出來，他們的修改建議並不會引起太大的爭議，事實上，其中有兩則看起來像是真心誠意地想幫忙。」

　　「蘇聯呢？」

　　塔伯回答道：「是艾德勒應付這件事。他們同意這次的提案，但他們的判斷是以色列不會合作。奈莫諾夫總統前天通知我們，這項方案跟他們政府的政策完全符合。他們將願意限制自己對此地區的軍售，只提供該地區其他國家自衛所需，為我們的提案背書。」

　　「真的？」雷恩不加思索便出口問道。

　　「這可是跟你的一項預估相違，不是嗎？」凱伯特笑道。

　　「怎麼說呢？」總統問道。

　　「總統先生，他們對此地區的軍售是蘇聯外匯的主要來源。限制他們對此地的軍售，等於是從他們急迫需要的強勢貨幣裡，取走了數兆美元之多。」

　　雷恩向後靠去，吹了一聲口哨，說道：「那倒是令人驚訝。」

　　「他們也要派一些人員參與協商。這似乎蠻公平的。在此草案的軍售議題──如果我們可以談到這個地步的話──將是此次協商中，我國及蘇聯間的附屬條約。」

　　艾略特對著雷恩露出勝利的微笑，因為她曾預料到這種發展。

　　「而在回報方面，俄國人希望在農產品和貿易方面獲得一點我們的協助，」塔伯補充道。「此一代價相當便宜。蘇聯在此一事務上的合作，對於我們是極端重要的，而協約附帶而來的利益對他們也是一樣重要。對於我們雙方而言，這是一樁相當公平的交易。再者，我們國內堆著那麼多小麥任其腐爛，也是可惜，所以事實上我們還是佔了一點便宜。」

　　「所以唯一的絆腳石還是以色列囉？」福勒問了在座人士，他只看到他們點頭。於是再問道：「有多麼嚴重？」

　　「雷恩，班雅科對事情怎麼說？」凱伯特問道。

　　「在我前往沙烏地阿拉伯的前一天，我們一起進餐，他看起來悶悶不樂。我不曉得，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我也沒給他多少東西，能讓他警告自己的政府，而且──」

　　「雷恩，你說的『沒多少』是什麼意思？」艾略特語驚全場地尖聲問道。

　　「我沒有洩露任何問題，我只叫他拭目以待罷了。不過情報人員不喜歡這種答案。我想他知道有些事情可能就要發生，但不確知是何事。」雷恩急忙答道。

　　「我在知會以色列人時，看到他們的表情相當驚訝。他們預期有事情要發生，不過我提出的方案卻令他們大吃一驚。」艾德勒急忙為雷恩解圍。

　　國務卿身體前傾，說道：「總統先生，以色列兩代以來，都沉溺在光靠著自己就能維護他們國家安全的神話裡。這幾乎已經成為他們的宗教信仰──而忽略了我們每年提供了大量金錢及武器的事實，他們政府的政策也是依據這種似是而非的觀念制定的。他們一直害怕一旦用國家安全換取其他國家的善意回應後，萬一這種善意不再時，他們便處於極為危險的境地。」

　　「我們早就聽厭了這套說詞。」艾略特冷酷地說道。

　　雷恩暗想到，倘若妳有六百萬名親戚走入毒氣室裡，也許妳就不會這麼說了。我們怎能忘記恐怖的集中營呢？

　　「我想我們可以接受一項美國及以色列間的雙邊協防條約，而且應該可以在國會裡順利通過。」范達姆今天首度開口。

　　「我們將足夠的軍隊調往以色列要多久？」福勒提出疑問。

　　「在您下令後，這大概得花五個禮拜的時間。」國防部長回答道，「第十騎兵團現正在重新成軍中。它的兵力基本上是個加強旅，能夠擊敗──應該說『摧毀』──阿拉伯人的任何一支裝甲師。再加上一個供展示的陸戰隊單位，而且洽談把海法港當作我國海軍駐外基地的可能性，我們在中東地區就幾乎可以一直保持一支航艦戰鬥群。再從西西里島調一F─十六聯隊到以色列，在此一地區，我們就保有一支戰力可觀的部隊。軍方也會喜歡這個主意，因為如此一來，他們就多了一個地方可供訓練。我們將可利用在奈吉夫沙漠的基地，做些現在我們在爾文堡國家訓練中心裡的訓練。命令駐以色列的美軍單位隨時準備好應戰，最好的方法便是嚴厲的訓練。當然這樣相當花錢，不過──」

　　福勒溫和地打斷邦克的話，說道：「但我們會付這筆錢。所換得的成果值得花這個成本，范達姆，國會裡通過這筆經費應該沒問題吧？」

　　「有那個參議員反對的話，等於提早結束自己的政治生涯。」范達姆自信地答道。

　　「所以終究的問題還是以色列的反對應如何消除囉？」福勒追問。

　　「沒錯，總統先生。」塔伯回答道。

　　「有那種最好的方法可以讓他們屈服呢？」其實總統的問題，早已浮現於在場每個人的心目中。現任的以色列政府跟過去十年來一樣，皆是由國內利益衝突的各種派系組成的聯合政府。華盛頓施予的壓力一個不妥，便可讓以國的聯合政府倒閣。「世界其他國家有何反應？」

　　「北約國家將不是問題。聯合國其餘的會員國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也會勉強同意。」艾略特搶在塔伯前回答，又說道：「只要沙烏地阿拉伯肯參與中東和會，其他回教國家便很好應付。倘若以色列繼續反對，他們會發現自己在國際上從未如此孤單過。」

　　「我不喜歡對以色列施加太大的壓力。」雷恩發表他的意見。

　　「雷恩博士，這不在你的職權範圍之內。」艾略特柔和地回道。在場有幾個人稍稍轉動了一下腦袋，還有其他人眼睛微微瞇起來，不過沒有人挺身為雷恩辯解。

　　「這倒是真的，艾略特博士。」雷恩在一片死寂後開口回答道。「不過太大壓力也可能使以色列的方向跟總統的希望背道而馳。我們也要考慮到道德層面。」

　　「雷恩博士，這一切本就是道德層面的問題。」總統說道，「這個問題就是說：那兒太多戰爭了，該是告一段落的時候。而我們的計畫便是解決此一問題的方法。」

　　我們的計畫，雷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見范達姆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又恢復平靜。雷恩此時才了解在這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敢對總統的以色列政策有意見。他只有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文件，閉著嘴巴。雷恩忿忿不平地暗想到：去他媽的道德層面！這些人只想到在歷史上留下芳名，以及他們被視為和平創造者後，所帶來的政治利益。但此時不是出言譏諷的好時機，即使此時這項計畫已無雷恩的份，不過這還是個值得的構想。

　　「倘若我們必須施壓的話，有那些做法呢？不要太嚴苛，只讓他們知道我們可是認真的，而又不會引人注目的方法。」福勒不經意地問道。

　　「我們有一批主要的飛機零件，將於下週運往以色列，讓他們更換所有F─十五戰機的雷達，當然還有其他的東西，但是這批雷達對他們而言相當重要。它們是最新式的，我們自己也不過才開始換裝。這批貨中還有像F─十六的新型飛彈系統，對他們也一樣重要。空軍在以色列三軍中，可說是最受重視的，如果我們用技術上的理由暫緩這批貨的交貨時間，他們一定會了解我們的用意。」國防部長邦克說道。

　　「這一切能在不張揚的情形下完成嗎？」艾略特問道。

　　范達姆說道：「我們能讓他們知道，如果他們大肆渲染的話，將對自己無任何幫助。倘若總統先生在聯合國大會的演講一切順利，我們應該可以壓住國會裡支持以色列的聲音，而這次演講幾乎不可能出現差錯。」

　　「也許不終止供應他們已有的武器系統，反而提供更多給他們的話，或許他們會更容易接受這個和平方案。」這是雷恩的最後嘗試。艾略特馬上給雷恩當頭棒喝。

　　「我們不能夠冒這個險。」

　　范達姆同意道：「我們也不可能再從國防經費裡，擠出更多的錢，即使援助對象是以色列。我們就是沒這筆經費。」

　　「我認為，最好是先讓他們知道我們的意圖──倘若我們真的想施壓於以色列。」這是國務卿塔伯的建議。

　　艾略特搖搖頭，說道：「不行，如果我們真的要讓以色列知道我們的用意，就得用嚴厲的方式，他們喜歡耍狠，應該了解我們的用意。」

　　總統在他的筆記簿寫完後說道：「非常好。我們把這批貨拖到下週的演講之後。我會在演講之中，加入一段邀請各國參加自昨天起兩週後，於羅馬舉行的中東和會。我們也將依照國防部長邦克的建議，給以色列一個驚奇，讓他們知道我們認真的程度。還有其他的事情嗎？」

　　「洩密方面？」范達姆問道。

　　「以色列方面有無可能？」艾略特問艾德勒。

　　「我告訴他們這是高度敏感的提案，不過──」

　　「塔伯，通知以色列外交部長，告訴他們如果他們膽敢在演講之前開始張揚的話，他們將面臨相當嚴重的後果。」

　　「是的，總統先生。」

　　「至於在座的各位，應該不會有洩密的情形發生。」總統的這句話是針對桌子末端的低階人員講的。「散會。」

　　雷恩收拾自己的文件後，走出房間。隨後在大廳遇到了凱伯特。

　　「雷恩，你該知道何時不要張嘴的。」

　　「聽著，局長，如果我們施予過大的壓力──」

　　「我們可以達到我們的目標。」

　　「我想這種作法不對，而且很蠢。我們靠著其他方式也可以得到所要的結果。沒錯，可能得多花上幾個月的時間，但我們的最後目的還是能達到。何必用威脅的方法。」

　　「總統要它如此完成。」凱伯特走開，結束了這次談話。

　　「是的，長官。」雷恩對著空蕩蕩的走廊回話。

　　其他的人逐漸散去，國務卿塔伯跟他點頭示意，其餘的人除艾德勒之外，都避免與雷恩做目光接觸。艾德勒與塔伯咬了一下耳朵之後，馬上向他走來。

　　「雷恩，你真是孤注一擲。剛剛你差點讓自己被炒魷魚了。」

　　這句話讓雷恩感到驚訝，難道他不能說出心裡的話嗎？他說道：「聽著，小艾，如果我不能說出心裡──」

　　「你不能違抗總統的意思，至少在這樁事上不行。你這種階級並沒有資格提出不同的意見。剛剛塔伯本來已經準備提出跟你相同的意見，但是你卻搶先說了出來──而你又輸了，又沒有留給他轉圜的餘地。所以下一次閉上你的嘴，好嗎？」

　　「真謝謝你的支持噢。」雷恩輕聲說道。

　　「你搞砸了這樁事情，傑克。你用錯誤的方式說出一件正確的事情。你應該從其中學到一點教訓吧？」艾德勒頓了一下，接著又說道：「我老闆也說你在利雅德的表現相當好。他還說，倘若你剛才知道何時該閉嘴，你在總統面前會有更高的影響力。」

　　「好的，謝謝。」艾德勒的一番話沒錯，雷恩曉得。

　　「你現在要到那兒？」

　　「回家，今天我辦公室裡的公事都處理完了。」

　　「跟我們來吧，塔伯想跟你見個面談談。我們幾個人待會要在我那兒一同吃個晚飯。」艾德勒帶雷恩走入電梯。

　　仍然留在房裡的福勒問范達姆：「你覺得如何？」

　　「我得說前景看來相當好。特別是我們如果能在大選前，完成這檔事的話。」范達姆說道。

　　福勒同意道：「在國會多幾席，我們辦事便順當多了。可惜我們必須向以色列施壓，不過……」福勒政府的頭兩年裡便問題重重。預算的問題，加上美國不知何去何從的經濟態勢，已經嚴重阻擾了福勒的一些計畫，使得人們對他強硬的管理作風，讚揚的聲音實不敵懷疑的聲浪。十一月舉行的國會選舉，可說是美國民眾對於這位新任總統施政方面的首度公開複決，而目前的民意調查結果看來實在不太樂觀。當任總統所屬的政黨在國會選舉敗陣雖是家常便飯，但這位總統卻已無太多的本錢再失去太多個席位了。

　　「在政治上而言，這樣做值得──倘若我們能讓條約通過的話。」

　　「我們可以。」艾略特靠在門柱旁說道：「如果我們制定一個時間表，在十月十六日前參議院便可以通過這項條約。」

　　「艾略特，妳這個女人野心可真大呀。」范達姆點頭道。「我還有工作得做。我先告退了，總統先生。」

　　「明天見，范達姆。」

　　福勒走近窗前，面對著賓夕法尼亞大道。八月初煩人的暑氣，籠罩在馬路和人行道上。越過這條大道，便是拉法葉公園，其中尚留有兩個反核武的標誌。福勒覺得真是啼笑皆非，心想：難道那些蠢嬉皮不曉得核子武器已經是過去式嗎？他轉過身來。

　　「艾略特，願與我共進晚餐嗎？」

　　艾略特對著她的頂頭上司微笑道：「愛死了，福勒。」

　　※※※

　　他弟弟賣毒品的唯一好處，便是留下了近十萬美元的現金在一個破舊的手提箱裡。馬文帶著錢，來到明尼亞波利斯市後，買了幾件像樣一點的衣服，又添購了一套傳統的行李，以及一張機票。他在獄中學到一件事，便是取得假身分文件的適當管道。他現在手邊就有三套身分文件，全都包含護照，而且警察不可能知道他的新身分。他也從獄中學到保持低姿態的重要性，如他新購的衣服雖然不便宜，但不會過於奢華而引人注目。在機場他買了一張後補機票，那是一個肯定不會客滿的班次，並因此替自己省下了數百元美金。這筆為數九萬一千五百四十五元整的現金，必須維持一段很長的時間，而他前往的地區當地的消費是相當昂貴的。他曉得，生命有時也相當不值錢，不過這不是以金錢為標準的看法。他早已認清，戰士必須能夠面對此點。

　　在法蘭克福短暫的停留後，他開始向南前進。馬文並不傻，他曾經參加過一次國際恐怖份子會議──為了四年前的這次旅程，耗掉他整整一套偽造的身分文件。在會中他認識了幾個聯絡人。最重要的是，他學到同志間聯絡的程序。國際恐怖份子都是一些極度小心的人。他們不得不如此，因為有那麼多警力和特勤單位隨時在獵捕他們。而馬文此時還不知道自己相當幸運──他記得的三名聯絡人中，有一名早已變節，並曾導致二名赤軍旅的成員被捕。他聯絡了另外一名，其電話號碼依然沒變。這名聯絡人約他在雅典共進晚餐，並對他進行一些核對檢查，以為下一步的行動做準備。馬文匆匆趕回旅館──他對當地的食物有點水土不服──等待電話鈴響。說他緊張算是太過保守的說法。馬文緊張的焦點，是因為曉得此時自己的生命最是脆弱。他甚至連把彈簧刀都沒有──旅行時帶武器太過危險─隨便一個帶槍的條子便可幹掉手無寸鐵的他。萬一他的聯絡管道不可靠，他要怎麼辦呢？若是如此，他在這兒便會被捕，或者掉入警方周詳計畫中設下的埋伏，通常犯人若能活著逃過這類埋伏，便算是祖上積德，而且當天的狗運特別好。歐洲的警察對於人權不像美國同行那麼在意──但這種想法馬上消失無蹤。聯邦調查局對他弟弟又有多仁慈呢？

　　該死！又一位蘇族的戰士像狗一樣被射殺了。甚至還來不及唱自己的輓歌。那些兇手一定得付出代價。不過馬文糾正自己，自己還要活得夠久才可能辦得到。

　　房內的燈光全都被他關掉，他坐在窗戶旁等著電話鈴響，看看有無任何警察接近。他一直問自己，如何才能叫那些兇手得到報應呢？他不知道，說實在也不在乎。眼前他還有其他事情得煩心。他健壯的身體使得他的腰際沒有太多的空隙放他的錢袋。但他不能冒著掉錢的危險──沒有了錢，他還能幹什麼事？籌經費是令人相當難受的事情，不是嗎？德國的馬克，希臘的卓克馬斯或其他鬼名字的貨幣。所幸，他手邊有著機票及美金。他搭美國公司的飛機主要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而絕不是因為他愛上了客機尾翼的星條旗。電話終於響了。馬文拿起話筒。

　　「喂？」

　　「明天早上九點半，到飯店前門，帶著行李準備旅行。了解嗎？」

　　「九點半。了解。」在他能多說一句話前，對方已掛斷電話。

　　「一切就緒。」馬文自言自語。他站起身子，走向床邊。他將房門上了兩道鎖，再插上防盜鏈，又把一張椅子架在門把下。他暗想，倘若他被陷害的話，可能在飯店他就會被逮個正著，到時他就像個甕中之鱉一樣，或者他們可以假意先用車子來接他，然後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再發動伏擊……他覺得後者的可能性較高。但他們不會費了那麼大的心思和他訂了約會，然後才來踢開他的房門捉他。可能不會。不過警察的想法是很難預測的，不是嗎？於是他穿著牛仔褲和襯衫睡覺，腰際捆著錢袋。畢竟他還得提防當地的小偷……

　　此地的太陽跟在老家的一樣早起，馬文在第一道橘紅的陽光照到大地時醒來。在進飯店前，他特別選了一間向東的房間。他對太陽神做過祈禱後，便開始準備行李。他叫服務生把早餐送到房間──這得多花幾塊錢，不過管他的。他並將皮箱裡的一些東西拿出來重新打理。在九點前，他已徹頭徹尾地整理就緒，不過也徹頭徹尾地緊張。如果有事情會發生，一定會發生在這三十分鐘內。他很可能活不到吃午飯的時間，就死在遠離祖宗神靈的異鄉土地上。不曉得他們在他死後會不會把他的遺體送回達科他？可能不會。他只會從地球上消逝。如果他自己是警察，他也會採取像剛才心中設想一樣的行動，但身為戰士的他，能對警察採取什麼戰術呢？馬文走到房間的另一邊，看看窗外的汽車與小販，街上任何一名販賣觀光紀念品和可樂的攤販，都可能是一名條子，不，不只一名條子，十名比較可能。條子不喜歡公平的決鬥，不是嗎？他們只會在伏擊時開槍，也只會以多欺少。

　　九點十五分了。時鐘上數字的跳動，一方面讓人覺得很快，但又令人覺得度日如年，完全看自己多久看一次時鐘。時候到了，他拿起行李袋，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走過短短的走廊，到了電梯門口。電梯來得真快，又讓他疑神疑鬼了一陣子。一分鐘後，他到了飯店的大廳。一名門房想替他提行李，不過被他婉拒了。他走到櫃台結賬，用幾元當地的貨幣付清未結清的早餐錢。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幾分鐘，於是他到報攤上找一份英文報紙，看看世界又發生了什麼事情。馬文對這裡覺得相當不習慣，他的世界已成為威脅、反擊及躲避的綜合體。他問自己，這是怎樣的世界？此時他的視界所及僅有咫尺，不像在老家，一眼望去便可以看到地平線及無垠的天空。在此地，四周是擁擠的房屋，地平線也被一幢幢的建築分割得殘缺不全，只留下一些不到一百呎的視界。他再度又為焦慮所困，因於目前為人魚肉的境地，又急於掙脫目前的困境。他又看一次錶：九點二十八分。時候快到了。

　　馬文走到計程車招呼站，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放下手中的兩件行李，盡一切可能地小心警戒，心知現下很可能有一把槍正瞄準著他的頭。他會像他弟弟約翰那樣的死法嗎？沒有一點警告，甚至還不如動物可能有的尊嚴，腦門便挨上一顆子彈？這不是戰士的死法，這種想法著實令他覺得噁心。一輛車子靠過來，馬文緊握著手，以控制住自己不停的顫抖。開車的那人看著他。就是這部車子。馬文提起行李向前走去。

　　「卓瑞克先生嗎？」這是馬文目前所用的匿名。接他的人並沒出現於昨天的晚餐會面裡。馬文立即曉得，他現在是跟一批老手打交道，他們各自司有專職。這是個好現象。

　　「我就是。」馬文做出嘻笑的鬼臉。

　　這名司機走出車外，打開行李箱。馬文把行李丟了進去，然後打開車門坐入前座。如果這是個陷阱的話，他起碼可以在死前掐死這位司機，拉個人作墊背。

　　距他們五十公尺外，希臘警政署的巴巴尼羅警官待在一輛老式的歐寶計程車裡。他留著一個黑色大鬍子，此時還在吃他的早餐，一點也不像個警察。他在前座的手套箱內有一把小型的自動手槍，但他像大部分的歐洲警察一樣，並不擅長於使用槍械。他真正的武器是在他座位下的一具包在套子內的尼康照相機。他的工作只是偵搜，事實上他隸屬於希臘公共秩序部。巴巴尼羅有一項特長，即對人的面孔具有照相──的記憶──他一向以此向旁人炫耀。他偵辦案子的方式需要極大的耐心，但巴巴尼羅有的是時間。所以他的上司一旦聽說雅典地區有恐怖份子出現，便派他到機場、港口及旅館四處搜尋。當然他只不過是這個組裡的一份子，但他是其中最優秀的警官。就像他的父親擅長尋找魚群一樣，他最擅長尋找罪犯。而且他痛恨恐怖份子。事實上，他痛恨一切罪犯，但恐怖份子是最令他深惡痛絕的，而且他也被自己政府對於將這些冷血兇手趕出這個高貴古國的政策經常左右搖擺所激怒。目前希臘政府又開始熱心追捕恐怖份子。一週前有人報告說在帕德嫩神殿附近看到巴游份子。他組裡有四名人員前往機場搜查，還有其他數名到港口，但只有巴巴尼羅喜歡在各旅館偵搜，這些歹徒總得找個地方落腳。運氣好的時候──目標太過於囂張，出手闊綽，便很容易發現。運氣差的時候──這些王八蛋根本不喜揮霍，絲毫不會引人注目。最難找的一類喜歡待在小街裡的家庭式旅館，混雜在大批來來往往的大學年齡的小毛頭裡，令人更難找到目標。但巴巴尼羅繼承他父親的利眼。他能夠在七十公尺外只花半秒鐘便能認出一張臉。

　　在馬文坐的那部藍色飛雅特車裡，那名司機便是他記憶中的一張「臉」。他不記得它是否有附上名字，不過他肯定在那裡看過這張臉的照片。這張「不知名」的臉很可能是國際刑警組織及各國軍事情報組織傳來的數以百計的檔案目標之一。那些軍警單位渴望把其中一些恐怖份子逮捕歸案可能已經有一段好長的時間，卻常受限於本國政府的政策。這個國家曾經誕生過李奧尼大及芝諾芬尼、奧德賽及阿奇里斯等著名的英雄與哲學家。希臘──對於巴巴尼羅而言──是最高貴的戰士之家，也是民主與自由的誕生地，絕不是一些殺人不眨眼的外國人渣的藏身處……

　　巴巴尼羅心想，另一名乘客不知是何許人也？他穿得雖像是美國人……但一些特徵卻不像是美國人。他自然地拿起照相機，把鏡頭調到最高的放大倍率，迅速拍了三張照片後，立即收好相機。那輛飛雅特開始動了……他得看看他們想去那兒。這位警官關掉了空車燈，駛出排隊候客的計程車隊。

　　馬文在座位上坐定，並不想繫上安全帶，以防萬一得逃出車輛時，安全帶才不會礙手礙腳。接他的司機技術相當好，在此地亂七八糟的交通裡鑽進鑽出。這名司機一句話也沒說，馬文也無所謂。他把頭轉向正面及側面，看看有無陷阱。他的眼睛在車內四處游移，看不到藏匿武器的明顯所在，也看不出隱藏的麥克風與無線電。這一切雖並不能代表真正的安全，不過他還是看一看求個心安。最後他假裝放鬆下來，把頭偏向一邊，使自己同時可以看著前方，又能靠著右邊的後照鏡監視後方。今早他獵人的本性一直保持著警戒，沒有放鬆過。此時到處依然可能潛藏危險。

　　這位司機所選的路線看來似乎在亂繞，令人看不出目的地為何。當然對此地不熟的馬文根本無法確定。古代的戰車曾在這個古城的街道上耀武揚威過，不過數量上卻遠比今日的汽車少了許多，自從馬路變成只有車輛可以行駛後，雅典的交通便與洛杉磯差不多。雖然這裡的車普遍比美國的小了許多，然而這兒的交通仍然塞得亂七八糟。他納悶他們究竟要開往何處，但問了似乎也沒有用。因為他也無法判明，這位司機是否在說實話──即使那人說的是實話，對他也無任何實質上的意義。馬文曉得，自己無論如何都得繼續走下去，雖然他對這樣的情形覺得很不舒坦，但他也不想欺騙他自己，他不是這種人。他只能盡可能保持最高的警戒。而他的確做到了。

　　他們要去機場，巴巴尼羅心想。如此一來警方就好辦事了。除了他組裡的同僚外，機場起碼還有其他單位二十名以上的警察，並且都配備了手槍和衝鋒槍。逮住這兩名歹徒將是易如反掌。只要派幾位便衣緊盯著目標，再加上兩位重武裝的警察支援，便可制服他們──他喜歡用美國人常講的一句話來形容──乾淨俐落。他身體偏向一邊想看清楚目標是不是他認定的嫌犯，如果事後發現不是的話──他的組長會故意在這兩人面前痛罵屬下，他會對這兩人道歉，但也會解釋道，他們實在太符合希臘警方從別國獲得的情報──他組長會隨便拿個國家當替死鬼；譬如拿法國或義大利──又可以說，對於國際空運的安全，希臘警方一向是最重視的。他的組長還會將他們的機票自動升格為頭等艙。這一套從未出過任何問題。

　　另一方面來說，如果這張臉的主人真是巴巴尼羅所想的那一個人，他在今年便可抓到第三名恐怖份子，甚至連同車內的乘客，那便是第四個了。這個人的臉孔雖不在他的記憶裡，而且穿得相當美式，不過並不代表他一定是個美國人。八個月就抓到四名恐怖份子──不，應該只能算七個月，這名希臘警官糾正自己。就一個像他這樣喜歡特立獨行的警察而言，這算是不錯的成績。巴巴尼羅把車子向目標貼近一點，他不能讓目標在混亂的交通裡失去蹤跡。

　　馬文注意到後面的一堆計程車，大部分都是載著觀光客，或者當地一些不想在這混亂交通內開車的人……噫，好奇怪。他花了一段時間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那輛計程車奇怪。啊，他明白了，那輛車沒有乘客只有司機，空車燈卻沒有亮。其他的計程車只要沒有乘客，空車燈一定打開以招攬客人。而那一輛，他想一定有空車燈，卻沒有亮。接應馬文的那個人一直沒有注意到，便將車子右轉向一條類似高速公路的道路駛去。大部分的計程車都沒有跟著右轉，雖然馬文不曉得，沒右轉的車子皆是駛往博物館或購物區。但那輛空車燈沒亮的計程車緊跟他們轉過街角，仍然在後方約五十碼處。

　　「我們被跟蹤了。」馬文平靜地說道，「是不是你的朋友在後面幫我們斷後？」

　　「沒有啊。」這位接應的司機眼睛立即看後照鏡，問道：「你想是那一輛？」

　　「老兄，我從不『想』。在我們右後方五十碼的那輛白色計程車，車身有點髒，而且空車燈沒亮，我不曉得那是什麼牌子的車。它已經連續跟著我們轉了兩個彎。你剛剛應該小心一點。」馬文說道，內心懷疑這是不是個陷阱。他可以輕易地宰了這名司機。他只是個瘦小的傢伙，扭斷他的脖子對馬文而言，就如同殺死一隻鴿子，對啊，是不太難。

　　「謝謝。是的，我應該小心一點。」馬文身旁的司機在看到那輛計程車後說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物……？讓我們拭目以待吧。他故意在一個路口轉了個彎。那輛車依然跟了上來。

　　「你說得沒錯，我的朋友，它是在跟蹤我們。」這位接應人若有所思地說道。他又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對事情一向很小心。」

　　「噢，我了解……這會使我們的計畫略有改變。」這名接應人迅速地盤算了一下，想擺脫跟蹤，他不像馬文一直認為自己有可能被陷害，他曉得自己沒有這種顧慮。雖然他還是無法猜出身旁這個人是何許人物，也沒有任何的情報人員或警察可能給他這方面的資料。也許沒有，他糾正自己。但有個方法可以探探這個人的底。他對希臘警察也有一肚子火。他的一名同志於四月時，突然在派拉留斯的街頭失蹤，幾天後在英國警方的押解下出現。那位朋友現今被關在懷特島的派赫斯特監獄裡。他們一度能相當自由自在地出入於希臘，經常把這個國家當作一處安全轉口站。他曉得在此一國家殺人是一項錯誤──只會使得這個國家更加防備他們，徒然喪失一個優良的轉運站──不過這一點也不足壓抑他對希臘警方的怒氣。

　　「我們自己恐怕得花點工夫。」

　　馬文的眼睛轉回，看著他的接應人說道：「我沒有攜帶武器。」

　　「我有。但我寧願不要動用到武器。你有多強壯呢？」

　　馬文沒有直接回答，只伸出左手捏住身旁那個人的右膝。

　　「你已經表達得夠明白了，如果你再用力捏下去，我便不能開車了。」這位接應人的聲音絲毫不含喜怒的成分。現在我們該怎麼辦……？「你以前殺過人嗎？」

　　「殺過。」馬文騙道。他從未親手殺過一個人，不過殺過許多其他生物。「我可以辦得到。」

　　這位接應人只是點點頭，然後加速油門，把車子往市外開。他必須找個……

　　巴巴尼羅皺了一下眉頭。看樣子，他們不是開往機場。真是糟糕。幸好他並沒先叫機場的同事戒備。他把身子壓低，並將車子駛到其他車子後面。因為這兒的交通不像剛剛那麼擁擠，而且這輛飛雅特的顏色非常好認。他得小心一點，也許目標要到他們的藏匿地點去。若是如此，他更得格外小心，不過他也可探得更可貴的情報。找出嫌犯的藏匿處是他份內職務最重要的工作。然後警方或情報單位的特勤隊便可以包圍這個地方，繼續記錄進出的人物，最後才衝進去逮捕這些王八蛋，也許一舉可以抓到三名或更多的歹徒。在這次任務之後，他也許會獲頒勳章，還可能升官。他又想要透過無線電請求支援，不過──不過他到底發現了什麼呢？他把升官的念頭先拋在腦後。他只是認出了一張臉孔罷了，又不曉得這個人是誰。也許他看錯人了？也許這張臉孔的主人根本不是自己所想像的人物？也許是一名普通的罪犯？

　　巴巴尼羅暗中咒罵了一下運氣不好，他的一雙利眼依然緊盯著那輛車子。他們駛往雅典的舊市區裡，這兒的街頭都很窄，並不是個高尚的地區，只是個工人階層住的社區，不過大部分的房子都空無一人，因為有工作的人都去工作了，窄小的街上只見在商店裡購物的家庭主婦，以及在公園裡頭玩耍的小孩子。很少人會選在此處度假，而且街上的人比一般預期得還少。這輛飛雅特車的速度此時突然放慢下來，右轉進入一條小巷子裡。

　　「準備好了嗎？」

　　「好了。」

　　他們的飛雅特車頓然停止，馬文早已解下他的外套及領帶，他依然暗自懷疑這是否是一個陷阱的終點，但他也並不真的很在乎。該發生的總是會發生的。他下車後，立即彎曲著雙臂，準備隨時可能發生的事情。

　　巴巴尼羅也跟著加速接近這個轉彎處。如果他們真的往這一堆小巷子鑽進去，他也不得不進一步貼近，以免失去目標。而且萬一被他們識破時，他還可以招喚援手。畢竟，警察的工作並不是可以事先預測的。當他更接近轉角處時，他看到巷子裡站著一名男子在看報紙。應該不是他追蹤的兩人之一。這名男子並未穿著外套，雖然此處看不到他的臉，而且這個人的站姿好像在哪部電影裡看過。這位警官對此不禁微笑──但他的笑容頓然凍結在臉上。

　　當巴巴尼羅的車子完全進入這個巷道後，他赫然發現那輛飛雅特就離他不到二十公尺遠，而且快速地向後倒車，向他逼進著。他立即踩煞車，停住了車子，剛想要倒車時，突然一隻手臂橫過了他的脖子。他的雙手立刻放開方向盤想推開它，不過那隻強而有力的手已經抓住他的下顎，另一隻手則抓住他的後頸。他本能地想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卻只見一個美國人的臉孔──剎那間他只覺得頸椎骨受力欲斷，然後只聽見卡嚓一聲骨折聲，便斷氣了。他終於明白了，為何他覺得這個人不像美國人，又有美國人的味道，尤其好像在電影裡見過的感覺，就像是……

　　馬文在辦完事後立即跳開對外揮手，那輛飛雅特車改向前走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加速後退狠狠地撞這輛計程車。只見巴巴尼羅的頭似乎毫無力氣地向前垂下。馬文知道，即使這個人真的斷氣了，他還是得上前檢查一下。沒錯，他真的死了。馬文摸到了巴巴尼羅還有脈搏，馬上再用力折斷他的脖子，讓它徹徹底底地折斷──他還把斷掉的脖子弄了半天，以確定脊髓真的斷了──才回到那輛飛雅特車裡。馬文上車時，還對著自己微笑。老天，這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已經死了，我們快閃吧！」

　　「你確定嗎？」

　　「折斷他的脖子就像折斷一枝牙籤一樣容易。我肯定他死了，老兄。這相當容易。那傢伙的脖子就像鉛筆一樣脆弱。」

　　「就像我的一樣，是嗎？」這位接應人轉頭露齒微笑。當然，他還得丟掉這部車子，這會多費點手腳，不過，逃亡的樂趣及殺戮的快感令他覺得相當值得。而且，他又找到一位能幹的同志。「你的名字是？」

　　「馬文。」

　　「我叫葛森。」

　　※※※

　　福勒總統的演講十分成功。這個人知道如何發表一場精采的演講。當演講結束時，聯合國大會響起熱烈的掌聲，雷恩不禁佩服起福勒演講的功力。福勒面對著一百六十幾個國家的代表，臉上不禁揚起優雅但微帶冷酷的笑容。此時現場的攝影機對準著以色列代表，他的鼓掌顯然比其他阿拉伯國家的代表遲疑了一點──那些阿拉伯國家反而事先不知情。蘇聯代表超越了自己的本位思想，跟其他代表一同起立鼓掌致意。在美國廣播公司的主播進行評論之前，雷恩拿起了遙控器關掉電視，因為他桌上早有一份這次演講的草稿，而且他已經記下了重點。不久之前，梵蒂岡曾利用電傳邀請了所有相關國家參加這次和會。各相關國家的代表將在十天內抵達羅馬開會，此次的草約早已準備就緒。一名美國國務院的助理國務卿及大使已通知其他國家此次和會的內容，並且獲得這些國家的一致贊同。以色列政府也曉得這一點。透過適當的洩密管道有時反而會把事情導向更好的方向。不過如果以色列人想阻撓的話──邦克已經暫緩了一批飛機零件的交貨時間，以色列人因過於驚訝而尚無反應。更精確地說，美國政府已通知他們，如果他們還想看到這批新式戰鬥機雷達的話，最好不要對此大肆宣揚。以色列的議會已經有一些蠢動，他們在美國政府裡有自己的管道，能向美國國會訴苦。但是福勒總統兩天前早已通知國會領袖，而且福勒的計畫獲得相當的讚賞，議院外交委員會的主席及資深委員已經答應在一週內通過這兩份草案。雷恩告訴自己，這一切將要發生了，而且可能會行得通。但這次不會傷害到任何事物，美國政府在出於一片善意的動機下，其在波斯灣地區所獲得的反應也是好壞參半而已。阿拉伯國家將把這次和會視為美國政策的一大改變──的確是的──美國打了以色列一巴掌，以色列也會有相同的看法，但這不是真的如此。只有美國的軍事及政治力量才可能維持此地區的和平。東西方衝突冷戰的結束，使得美國才可能在別的強權協助下，來主導這一次公正的和平，雷恩糾正自己，美國所認為的一次公正的和平，老天啊，我希望這一次真的會成功。

　　當然現在說這一切已經太晚了。這個計畫雖被稱為福勒計劃，但本來是他的構想。他們必須跳出自己的思想範疇，找出這次草約的陷阱。在此次和會中，美國是唯一受雙方信任的國家，但是這個信任，一方面是靠著美國人的鮮血，另一方面也是靠著大筆的金錢才換來的。美國必須保證這地區的和平，而且所達成的和平必須建立在各方都覺得公正的基礎上。這個問題可以說是既單純又複雜，此一問題的原則可以用一句簡單的話就打發掉，但真正執行的細節卻可以寫成一本書。所花費的金錢──雖然很高，但換來的成果，卻足以說服立法機構和國會山莊通過這筆預算。其實沙烏地阿拉伯負擔了四分之一的費用，那是國務卿塔伯在四天前所獲得的承諾。沙烏地阿拉伯人也以此換得美國允諾出售一批高科技武器，這是由國防部長邦克所籌畫的。雷恩知道，這兩個人真的很擅長於處理他們份內的事物。不管福勒總統有什麼缺失，他手下兩名最重要的閣員──兩名摯友──是雷恩在政府公職生涯中所見過最好的搭檔。過去一週內，他們為總統及國家立下了不少功勞。

　　「這一切也許會成功，也許，也許。」雷恩在自己的辦公室內自言自語。他看了一下他的手錶，再過三個小時左右，他得提出一份報告。

　　※※※

　　夸提看著電視新聞，眉頭皺得緊緊的。他心想，這一切有可能嗎？歷史雖然證明這不可能，但──

　　沙烏地阿拉伯人曾經以雄厚的財力，在經濟上援助過巴勒斯坦人，不過在美國協助沙國對抗伊拉克的入侵威脅後，這一切援助已告中止。而且他的組織在這次波灣戰爭中，又把賭注押錯了邊。雖然他們早先獲得的經費已經被小心投資在其他地方，但他的手下卻已經感受到經費不足的壓力。他們早把錢存放在瑞士及其他歐洲銀行，以保證組織經費不會被沒收。而經費不足的壓力都是心理層面多於真實的狀況，但對阿拉伯人或任何其他敏感的政治人物而言，心理層面便是代表真實。

　　夸提曉得，問題的關鍵在於美國人是否會對這些錫安主義者施加真正的壓力。不，美國人永遠不會這樣做，他們甚至讓以色列攻擊一艘美國軍艦，並殺害數名美國水手──在這些美國水手血流未止之前，並在最後一名美國水手死亡之前，美國人便已寬恕以色列人了。當美國軍方在自己的國會殿室內為預算奮鬥時，美國國會這個沒骨氣的政治妓女卻毫無條件地提供軍備給以色列人。美國絕不會以任何有意義的方式施壓於以色列人。這不就是夸提生存的關鍵嗎？只要中東地區沒有和平，夸提就有一個任務：摧毀這個猶太國家。沒有了這個關鍵──

　　中東問題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存在。問題可能會消失，但只有當──

　　夸提告訴自己，現在是對自己誠實的時候。他伸一伸疲憊的身軀。目前他摧毀以色列的希望有多大？一點也沒有。只要美國人繼續支持猶太人，而且只要阿拉伯國家像現在一樣不團結……

　　而俄國人呢？在福勒演講完後，該死的俄國人居然像隻搖尾乞憐的狗一樣起立致敬。

　　那還是有希望的。這不比夸提第一次聽醫生診斷自己患有癌症時那麼恐怖。他靠回椅背合起眼睛，心想，萬一美國人真正施壓於猶太人呢？萬一俄國人真的支持荒謬的福勒計畫呢？萬一以色列人屈服於美國人的壓力呢？萬一巴勒斯坦人接受以色列人的讓步呢？這個計畫可能真的行得通。以色列這個錫安主義者的國度可能繼續能夠生存。巴勒斯坦人可能滿足於他們新獲得的土地。這個邪惡的主意可能真的會實現。

　　這一切如果實現的話，便表示他的生命已毫無目的；也表示他致力的目標，所做的一切犧牲與自制，都是白費的。他手下的自由鬥士已經奮戰並犧牲達一代之久……便只為了一個可能永遠逝去的目標。

　　被他的阿拉伯同胞背棄，失去他們金錢與政治的支持。

　　被俄國人所背棄，失去這個組織誕生以來一直享有的支持及武器。

　　被美國人所背棄──這是最邪惡的敵人。他們竟然把他的敵人移開。

　　被以色列人背棄──因為他們擺出一副接受一次公正的和平的姿態。當然這一點也不公平。只要在阿拉伯土地上住著一名錫安主義者，就不可能有公平。

　　也許他也被巴勒斯坦同胞背棄呢？萬一他的同胞接受這一次和平方案呢？往後他忠誠的戰士要從何而來呢？

　　被所有人背棄嗎？

　　不，不會的，神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神是慈悲的，賜給他光明，走向信心。

　　不，不會的，這不可能會真正發生。這一點也不可能。有太多事情得一同發生才可能造成恐怖的情況。過去在這地區不是有一大堆和平計畫嗎？有那麼多美麗的幻影。結果這些計畫到那裡去了呢？即使在美國舉行的比金──沙達特──卡特會談，當時美國人曾經威嚇他們最忠誠的盟邦讓步，而因以色列人不肯在巴勒斯坦問題上讓步而胎死腹中。夸提相當肯定這一點。也許他不能依賴俄國人，也許他不能依賴沙烏地人，當然他不可能依靠美國人。不過，他卻能依賴以色列人。猶太人太愚蠢，太過於驕傲，也太過於短視，他們看不到長久的國家安全，只能建立在一次公正的和平上。這項諷刺的事情讓他覺得有點難過，難過得想笑都笑不出來。這一切一定是神的計畫，使他的運動能靠著他最頑強的敵人繼續下去。哦，猶太人的倔強及骨氣絕不會向此屈服。如果這場戰爭需要一個理由繼續下去，這就是關鍵所在，而這項事實及其諷刺性，只可能是神祂自己傳來的訊息，這也表示夸提及其手下追隨的目標，的確就是他們過去所相信的上蒼旨意。

　　※※※

　　「絕不，我絕不向這種不名譽的條約屈服！」以色列國防部長咆哮道。對他而言，這算是相當激烈的表現。他猛力地捶著桌子，杯中的水都濺了出來，沿著桌面幾乎滴到他的膝蓋上。他的一雙藍色利眼掃過整個內閣會議室，根本不理會流下來的水。

　　「如果福勒真的把他的威脅當真的話怎麼辦？」

　　「我們可以毀了他的事業！」國防部長說道。「我們辦得到的。我們以前也把美國的政客搞下台過啊！」

　　「我們這一次可能辦不到哦。」以色列外交部長對著他座位旁的鄰居，國防部長曼道爾說道。

　　「怎麼會呢？」

　　「我是說在這個情況下，我們不太可能把福勒拉下馬來，曼道爾。」外交部長艾肯席在繼續說下去前喝了一口水。「我們駐華盛頓的大使告訴我說，他在國會山莊裡面的線民發現，美國國會相當支持福勒計畫。上週末沙烏地阿拉伯的駐美大使在山莊外，也邀請美國國會領袖舉行宴會，我們的線民告訴我們，那名大使表現得不錯。對不對，曼道爾？」

　　「對的，部長先生。」班雅科將軍回答道。他的上司此時不在國內，所以他代表莫薩德情報局出席這次會議。「沙烏地阿拉伯及其餘『溫和』的波灣國家願意中止他們的宣戰狀況並與我們建立大使級的關係，並且他們還願意負擔駐以色列美軍的經費──再加上，我還可以加上，並且願意完全負擔所有和平維持部隊的開銷以及當地猶太人重新定居的成本。」

　　「我們怎能對此說不呢？」外交部長冷淡地問道。「你是否對美國國會支持這次計畫而感到驚訝呢？」

　　「這一切都是一個陷阱！」國防部部長堅持道。

　　「若是如此，這可是一個相當聰明的陷阱。」班雅科回答道。

　　「班雅科，你相信這個鬼把戲嗎？你相信嗎？」班雅科很久以前在西奈半島上，曾經是國防部長曼道爾手下最佳的營長。

　　「我實在不曉得，曼道爾。」這位莫薩德副局長從未對他的副長階級有更明顯的認識，而且替他上司回答問題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你的評估如何？」首相平和地問道，他認為他得平息在座某人的聲音。

　　「美國人是真心誠意的，他們願意提供一個實質的保證──雙邊協防條約，以及駐軍等──是完全認真的。從一個純粹的軍事觀點而言──」

　　「我才能為以色列的防衛說話！」曼道爾斥道。

　　班雅科轉頭瞪著他以前的指揮官，說道：「曼道爾，你的官階總是高過於我，但是我殺敵也從不落於人後，而且你也知道得相當清楚。」班雅科頓了一下，讓現場的氣氛平靜下來。當他繼續講下去前，他讓理智克服自己那股勁道不遜於曼道爾的怒氣，他的聲音平靜有分寸而不帶任何激情在內。「美國如果在以色列駐軍，便代表他們認真地介入中東地區。我們談的是我們空軍的打擊力量增強了百分之二十五，而美軍那個裝甲部隊比我們最強的裝甲旅更具威力。再者，我不認為他們的駐軍在將來有可能撤退。如果這要發生的話──我們在美國的朋友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們以前也被拋棄過！」曼道爾冷酷地指出。「我們唯一的防衛就是我們自己。」

　　「曼道爾，我的朋友，那把我們的國家帶到了什麼地步？你與我也曾並肩作戰過，而且不只在這個會議室裡。難道沒有和平的一天嗎？」外交部長說道。

　　「沒有條約總比一次爛條約好！」

　　「我同意，但這一次的條約會糟到那去呢？」首相開口講道。

　　「我們全都研究過這份草約。我想提出些微的修正，但是我的朋友們，我認為這是尋求和平的時候了，我對你們的建議是接受福勒這次的計畫，當然是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下。」這名外交部長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並提出他構想的條件。

　　「美國人會同意這些嗎，班雅科？」

　　「他們將會抱怨成本提高，不過我們在他們國會裡的朋友會讓這些條件過關，不管福勒總統同意與否。美國人將會認識到我們已經做出歷史性的讓步，所以他們會希望能讓我們在自己的邊界內感到安全的。」

　　「如果以色列接受這次方案，我要辭職抗議！」曼道爾叫道。

　　「你不會的，曼道爾。」首相開口講道，帶著點撕破臉的口吻。「如果你辭職，你就永遠不用再涉足政治圈子。我知道你很想要我這個位子，如果你現在離開內閣，你將永遠得不到。」

　　曼道爾頓時滿臉通紅。

　　以色列首相環視整個會議室，說道，「現在我們政府的意見到底是怎樣呢？」

　　※※※

　　四十分鐘後，雷恩的電話響了。他拿起話筒，通話線上沒有任何聲音，這條電話線可以直接跳過南西打到他的辦公室內。

　　「雷恩。」他聽了幾分鐘且做了一些筆記。「謝謝。」

　　接下來這位副局長起身走向南西的辦公室，然後左轉進入凱伯特寬敞的辦公室內。凱伯特躺在最裡面角落的沙發上。他很像他的前任局長穆爾法官，凱伯特偶爾喜歡抽雪茄。此時凱伯特沒有穿鞋子，躺在沙發上看一份撕開封條的卷宗，就像這建築物裡滿滿的機密卷宗中的一份。凱伯特放下卷宗，看起來像一個圓滾滾的粉紅色火山，瞪著向他走近的雷恩。

　　「有什麼事，雷恩？」

　　「我們的以色列朋友打電話來了。他們會來參加羅馬的和會，而且他們的內閣同意接受草約中的條款，不過他們加了一些修改。」

　　「有什麼修改？」雷恩遞出他的筆記，凱伯特瀏覽了一下。「你跟塔伯是對的。」

　　「對呀，而且我該讓他替我講話。」

　　「幹得好，你除了一項沒有預測到外，全部都被你猜到了。」凱伯特站起身子穿上他的黑色拖鞋，然後走到他的辦公桌前，他拿起了電話說道：「請告訴總統，我想在他從紐約回來之後跟他在白宮會面，我希望塔伯和邦克也在場。告訴總統先生以色列同意了。」然後他放下了電話。咬著雪茄微笑，想令自己看起來像巴頓將軍，但據雷恩所知，巴頓將軍不曾抽過煙。「看起來像不像巴頓？」

　　「你想條約還要多久才能夠簽定？」

　　「靠著你和艾德勒的前置作業，加上塔伯和邦克的收尾工作，嗯……可能得花上兩個禮拜的時間。這次可能不會像卡特在大衛營和談裡那麼急促，因為這次有許多職業的外交人員參與，不過總統先生在十四天內，應該能搭著他的七四七專機到羅馬簽署這次的和約。」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白宮嗎？」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處理這樁事。」

　　「好吧。」這也是意料中事。雷恩像進來時一樣，悄悄地離開了凱伯特的辦公室。

第七章　上帝之都

　　所有的攝影機皆已就位。美國空軍的C─五B銀河式運輸機自安德魯空軍基地帶來了一大批最新式的地面轉播車抵達達文西機場。這些器材其實主要不是用來轉播簽約典禮──如果他們能進行到這個地步的話，事實上電視台的評論員都有點擔心──反而是用於所謂的會前賽節目。這些全數位化的高解析度器材才剛剛問世，而電視台的製作人覺得這些器材用來拍攝梵蒂岡到處充斥的藝術品反而比較適合。當地的木匠已協同來自亞特蘭大及紐約的專家急忙趕工建造一些主播台供轉播新聞用。美國三大電視網早晨新聞節目現在都是在梵蒂岡製作的。美國有線新聞電視網及日本的NHK，與英國國家廣播公司以及其他世界各國的主要電視網都已加入這個浩大的陣容，擠在這座建於一五○三年，由布拉曼德、拉斐爾、米開朗基羅及貝里尼設計的教堂前的大迴廊裡。時候一到，只見一陣像小暴風的人群從中央噴泉快速地移向德國廣播公司的主播台，通過主播台時，摧毀了不下十萬馬克的器材後揚長而去。梵蒂岡的官員最後不得不抗議，這裡實在沒有那麼大的空間讓各國記者進入──採訪這一次和會──當然他們也為這次和會的結果祈禱──不過他們的抗議實在太晚了。記者中還有人記得在羅馬時代時，這個教堂的所在地便是此城的大競技場，而一般認為這次和會也是近年來最大的競技。不過在羅馬時代「競技」主要是馬車比賽。

　　電視工作人員很喜歡待在羅馬。美國的今日新聞以及早安美國的工作人員可以不像在美國工作時，每天還得比送報童早起，他們可以起得相當晚，只要在當地時間午餐前開始播報，然後在下午上街購物前結束，購物後還可以在羅馬眾多精緻的餐廳裡享受一頓豐盛的晚餐。電視新聞的幕後研究人員則到處搜集當地各個名勝古蹟的資料，像是古羅馬的大劇院──現今被稱為費萊芬恩圓形競技場，後人發現它還有一個小型的劇院──在此，人們可以吟詩頌揚羅馬當時最受歡迎的競技項目，好比是美國現代的職業美式足球：戰鬥致死，人對人，人抵抗猛獸，猛獸吞噬基督徒，以及其餘各種組合。不過此處也是當時在羅馬舉行學術討論會的主要場所。此處還有羅馬公民中心的廢墟，西塞羅和西皮奧曾在這裡公開辯論過，並在此處會見他們的支持者及反對者，從世界各國到羅馬的訪客都不會錯過這個地方。永恆的羅馬，一個巨大帝國的起源，此時在世界舞台上又扮演另一個角色。在它的中心便是梵蒂岡，面積不超過數畝，但仍然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國家。「教宗有多少師的軍隊？」一名電視主播引用史達林的話問道，然後開始講一大堆教會及其價值如何戰勝馬列主義者，連蘇聯這樣的共產老大哥最後也不得不對它敞開外交大門，而梵蒂岡也有自己的晚間新聞，他們的主播台距離這名主播不到五十碼。

　　這次和會的另一個焦點是其他兩大宗教也參與其中。在迎接與會代表的儀式上，教宗曾經提到在回教早期時代發生的一件事：一支天主教主教的代表團曾經到阿拉伯半島上，他們基本上是一個情報搜集團，去調查穆罕默德的基本教義為何。在雙方第一次友善的會面後，天主教方面的資深主教便問穆罕默德，他們可以在何處舉行彌撒。穆罕默德立即讓他們使用他們現在所在的回教寺院。這位先知認為，畢竟這不也是一個神的殿堂嗎？接下來教宗也對以色列人展露相同的歡迎之意。在教宗表示歡迎猶太教及回教代表參加盛會之意時，此舉引起較保守的教會人士些許不悅，但教宗馬上以三種語言的演講很快地把這種感覺消除。

　　「我們各自所認識的上帝雖各有其名，但無論如何祂對全體的人而言都是相同的神祇。我們信仰一個慈悲且充滿愛意的神。我們也都相信人類的靈性。我們都相信信仰的無窮價值，但信仰應該顯示在慈悲及民胞物與的精神上。對於自遠方來的兄弟們，我們誠摯地歡迎你們，我們也祈禱你們的信仰將能帶你們通往神的正義及和平，正如我們的信仰所引導我們的方向一樣。」

　　「哇，聽了這段話我幾乎開始相信他們把這場競技遊戲當真的了。」一名晨間新聞的主播故意避開麥克風說道。

　　當然新聞的長度並不像教宗的演講那麼簡短，為了促銷他們的廣告以及表現他們的公平性，他們也播出了一些引人爭論的議題，並且為了讓觀眾對事情的經過有適當的了解，電視新聞還訪問了一名半軍事化組織的領袖，這名強硬的猶太民族主義份子在電視上大聲疾呼，希望觀眾不要忘了猶太人曾被逐出伊伯利亞半島，並在沙皇的統治下悲慘地度過黑暗千年，最後他當然不會忘記提到希特勒的集中營──由於兩德的統一，他特別強調這一點──並下結論認為猶太人除了自己手上的武器外，若相信其他任何人，便是傻瓜。接下來訪問的是伊朗的宗教領袖，他向來反對任何美國人想做的事，並隨時樂於打擊任何異教徒，他認為這些人都應該準備下地獄，不過由於譯詞對美國觀眾來講仍不太容易了解，所以此人誇張的言詞被截短了。另一個來自美國南部的「神召聖徒」組織則佔了最多的訪問時間。這個組織的領袖首先宣佈羅馬教廷是一個典型的反基督組織之後，又不斷重複他著名的宣稱：上帝甚至不會聽到猶太人的祈禱，更不可能聽從異端的回教徒，他又對這些回教徒冠以不雅的名稱。

　　不過這些煽動家卻為觀眾所忽略──更精確的說法是，他們的觀點根本不受重視。電視台收到成千上萬憤怒的電話，抗議不該讓這些極端份子佔用那麼多新聞時間。當然這一點讓新聞的執行製作非常高興。這表示觀眾下一次還會轉台觀賞這個節目，尋找令他們更生氣的東西。那個美國宗教極端組織的領袖立即發現他收到的捐款數增加不少。猶太教領袖及時趕來譴責那些脫離教會的猶太教士。回教國家聯盟的領袖雖是一個傑出的傳教士，但也上電視譴責激進的回教教士根本就是違抗先知聖言的異教徒，其中還引用了一大堆先知的聖言來佐證他的觀點。美國的電視媒體邀請了所有的對抗團體使他們都有機會上電視提出他們的觀點，以此展現他們報導的平衡性，以平息一些觀眾的怒氣，並更加激怒其他的觀眾，以達刺激收視的效果。

　　在一天內，有一份報紙指出參與採訪這次和會的上千名記者已經將此次和會稱為超級和平盃，這個名稱的由來是結合了聖彼得堡大教堂的圓形構造及美國最受歡迎的超級盃而成。觀察力較敏銳的讀者已經發覺，報導這次和會的記者承受了莫大的壓力，因為他們實在找不到什麼題材可以報導。這次和會的保密措施實在是滴水不漏。參與和會的人員都是自軍用機場搭軍機抵達梵蒂岡。記者及攝影師只好靠著他們的長鏡頭盡可能拍取一些特寫畫面，可是大部分與會人員都是在夜間抵達梵蒂岡。梵蒂岡的瑞士衛隊雖然穿著文藝復興時代的制服，在保防方面卻做得相當完善，可以說一隻老鼠也跑不進去，而且在一些事件上保密得更透澈──瑞士國防部長悄悄地從邊門進入會場，結果沒有任何人發覺到。

　　許多國家的民意調查顯示，他們都希望這次和會是最後一次。這個世界已經厭煩了戰亂紛爭，而且近年來東西雙方的關係迅速地改善，使得人們抱著無限的希望。不過新聞評論人員還是警告觀眾及讀者這次和會可能是近代歷史中最難解決的一項，但全世界的人民無一不祈禱能夠結束這個地區的戰亂及紛爭。電視新聞也報導了這一點。

　　與會職業外交官卻也感受了從未經歷過的重大壓力，雖然他們其中有些人原本不管對於任何事都喜歡在旁冷嘲熱諷，而且其大多數自孩童時代之後就不曾進過教堂。另外在梵蒂岡採訪的記者也報導說，有人看到教宗跟一些隨從半夜在聖彼得堡教堂中庭迴廊內散步長談。但除此之外便沒有任何具體的報導。那些高薪的電視主播實在挖不出什麼可以報導的。報紙和雜誌的記者拼命想挖出一些新聞，甚至不惜盜用一些小道消息，只為了交幾份稿了事。此次和會是自從卡特在大衛營裡的馬拉松式談判之後，另一次很少洩漏消息的重量級談判。

　　整個世界都屏息以待這次和會的結局。

　　※※※

　　這名老人戴著一頂紅白相間的土耳其氈帽。已經很少人穿著這類服裝，不過這名老人依然遵循著他祖先的傳統。德魯士的生活是相當艱難的，老人靠著他過去六十年來的堅定信仰來撫平他一輩子所遭受的那些苦難。

　　德魯士人是中東一支融合了回教、基督教及猶太教思想的教派的信徒，這支教派在十一世紀時由埃及的一個法師哈金所創立，他稱自己為上帝的轉世。德魯士教徒居住在黎巴嫩、敘利亞及以色列，處於這三個國家中不受重視的低層社會。不像信奉回教的以色列人，德魯士人可以在猶太國家的軍隊內服役，這一點並未使敘利亞政府相信他國內的德魯士人。即使有些德魯士人在敘利亞軍隊內升到指揮階層，不過也曾經有一名德魯士裔的上校於一九七三年的戰爭中指揮一個團，因為他的單位被以色列部隊逐出一個戰略據點而被處死。雖然以軍事方面來講，這其實不是他的錯，因為他已經盡力了，而且他也把他的單位有次序地撤退到後方，不過喪失了這個據點使得敘利亞陸軍失去兩個寶貴的裝甲旅，結果這名德魯士上校最後還是被處死……實在是很倒楣，不過也許就因為他是個德魯士人所以他才被處死。

　　這名老農夫並不曉得這個故事背後所有的細節，不過他也知道得夠多了。敘利亞的回教徒在當時也殺了另外一個德魯士人，而且後來又殺了更多。因此他不相信任何敘利亞陸軍或政府裡的官員。但這並不表示他比較喜歡以色列人。一九七五年一門以色列的一七五公釐大砲在轟擊敘利亞的彈藥庫時，破片殃及他的家園，相處四十年的老伴因此重傷而死，使他苦難的一生中又平添了寂寞。不管以色列人在過去歷史中遭遇到什麼苦難，對這個老農夫來講，眼前便是殘酷的事實。命運使得他住在兩個交戰的軍隊之間，他們都認為德魯士人的存在只會礙手礙腳。這名老農夫也不是一個要求很多的人，他有一塊小小的農地，幾隻羊，和一間他從農田裡撿來的石頭所蓋成的小屋。他所要的一切僅僅是要活下去而已。他從未想過要求更多的東西，不過在度過六十個動亂的年頭以來，事實已經一再證明他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他曾祈禱願他的神賜給他更多的憐憫、公平，以及稍微些許的舒適──他早就知道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有錢的人──他只希望他的農田肥沃一點，他的老婆能夠舒適一點。但他的祈禱從未靈驗過。他和他的老婆一共生下五個孩子，只有一個孩子長大成人，他的這名兒子被敘利亞徵召當兵，並且參加了一九七三年的戰爭。他的兒子的確比全家人稍微幸運一點：當他兒子的BTR─六○裝甲運兵車被一輛以色列戰車擊毀時，他剛好被拋到車外，只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隻手。雖然變成了半個瞎子，不過小命總算保住，而且還結婚生子，讓老農夫當上了祖父，現在他兒子經營一點小企業，另外還放點高利貸。在他苦難的一輩子中這是唯一遭遇的好運道，這也是老農夫唯一的樂趣。

　　老農夫擁有的一小片田地靠近敘利亞及黎巴嫩的邊境，他在這塊貧瘠的農地上種植蔬菜，還有放牧幾隻羊。他不是一個剛毅的人，也不是真的可以忍受痛苦的人，甚至存活對他來講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生存下去對於老農夫而言，僅僅不過是他一個沒有辦法改變的習慣，只是一段無止境的痛苦日子。當每年春天他的母羊生出小羊時，他總是希望不要活到眼看著這些小羊被屠宰──不過他也不喜歡想到這些愚蠢溫馴的動物活得比他還長。

　　又是一個黎明到來。老農夫沒有也不需要一個鬧鐘。當東方發白時，羊群脖子上的鈴鐺便開始響起。張開眼睛後，他再次地感覺到四肢的痠痛。他在床上伸了個懶腰，隨後緩緩地爬起來。他馬上洗臉刮鬍子，吃著發霉的麵包及濃郁的甜咖啡，然後開始另一天的勞動。老農夫總是在氣溫升高之前趁早整理他的花園。他有一個不小的花園，因為他可以在這裡種一些可在當地市場賣出去的東西，然後換取現金買些他認為是奢華的物品。但即使如此，這也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這項工作總是讓他關節疼痛，再加上他還得讓他的羊群避開兩軍交戰的地區，後者令他更加難受，但是這些羊群亦可換點現金，而且沒有這筆錢，他可能早已挨餓了。事實就是如此，他只有靠著滿佈皺紋的額頭滴下的汗水，才能吃得夠飽，如果他不是如此孤單的話，他可以吃得更多。就是這樣子，孤寂使他更為節儉。即使他耕田的工具已經相當老舊，他還是捨不得換新的。當他走出花園來到他的田地時，太陽還未完全升起，他必須除去每天在作物間冒出的雜草。他跟他的父親及祖父都曾突發奇想，他們想像如果有人能訓練一隻山羊專門吃這些雜草，而不會吃到其他作物的話，對他們而言這真是一大功勞。這些羊除了有時候還會頑皮一下之外，牠們的智慧跟一堆泥土沒兩樣。他如往常一樣從相同的角落開始他三個小時揮動鋤頭的除草工作，總是沿著一行又一行的作物依序整理他的農地。

　　鏗！

　　這是什麼東西？農夫立直身體，抹去額頭上的一些汗水。他早上的工作才做到一半，希望在看羊的時候能稍微休息一下……這應該不是個石頭。他用他的鋤頭翻開周圍的泥土──喔，是那個東西。

　　人們常常對這種現象感到很奇怪。對全世界農夫來講，這是最自然的現象，自從人類最早開始進入農業時代後，農夫們就注意到農田裡常常會冒出石頭來。新英格蘭的石牆常被附會為超自然力量所造成的神祕現象。事實上是水造成的。雨水落在地面後滲入土壤內。冬季的時候地下的水就結成冰，水結冰的過程中會膨脹。不過水膨脹時只會往上而不會往下，因為向上推是比較容易的。這種膨脹過程使土壤裡的石頭冒出表面，因此好像是田裡長出石頭一樣，這一點在敘利亞的戈蘭高地地區特別明顯，它的土壤是屬於新生代火山運動所造成的，所以很多人都相當驚訝那兒的作物在寒霜下依然能夠生長。

　　但老農夫掘到的不是一顆石頭。

　　它的外殼是金屬的，上面漆著砂黃色，他把覆蓋它表面的土壤撥開。喔，是那一天掉下來的。就是那一天他兒子被──

　　我該拿這個鬼東西怎麼辦呢？老農夫問自己。它當然是一顆炸彈。他還不至於傻到那個地步不曉得這是什麼東西。奇怪的是，這個東西怎麼會掉到這一帶來。老農夫從未看過任何飛機在他家園附近投擲炸彈，不管是敘利亞或以色列的，但這並不重要。由於這顆炸彈已經埋藏多年，已習慣了它的存在。對於這位老農夫而言，這顆炸彈跟一顆黃色的大石頭沒有兩樣，只不過這顆炸彈太大而難以挖出來，佔掉他農田的一角，阻礙了附近兩排胡蘿蔔的生長。他並不怕這個東西。畢竟過去這些年來它都沒有爆炸，表示這顆炸彈可能已經失效了。通常炸彈從飛機落下後，撞及地面時應該會爆炸。這顆僅在地面上撞個小洞，第二天就被他用土埋在地下，當時他正因兒子受傷而心神慌亂根本沒留意這顆炸彈。

　　為什麼這顆炸彈不乖乖地待在原來地下二公尺的地方呢？那兒才是它該待的地方嘛。他不由得自言自語。但這種口吻絕不符合他的生活哲學，不是嗎？過去任何有可能傷害到他的東西，最後他還是躲不過，不是嗎？農夫常常覺得奇怪，為什麼上帝對他如此殘酷。難道他沒有按時祈禱，難道他曾違抗德魯士嚴苛的教規嗎？他也從沒有對神要求過太多，他是在替誰在贖罪呢？

　　到了晚年才問這個問題，似乎是沒什麼道理。現在他還有工作得做。他繼續鋤他的草，甚至還站在露出的彈體上以便工作，然後沿著這行作物繼續下去。一兩天後他兒子會回來看他，帶著他的孫子讓他享受含飴弄孫之樂，這也是他這輩子唯一知道的樂趣。那時候再問他兒子的意見。他兒子曾經當過兵，應該比較了解這種事情。

　　※※※

　　這樣的星期是任何政府官員最痛恨的。重大的事件在不同的時區內正在進展中。那裡跟華盛頓地區有六小時的時差，弄到最後雷恩雖然沒有作任何長途旅行，居然也發生時差不適應的問題。

　　「那兒的事情進展得怎樣？」克拉克在司機座位上問他。

　　「完美極了。」雷恩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輕彈手上的文件。「沙烏地阿拉伯及以色列昨天真的達成了重大協議。兩國都同意了對方所提出的交換條件，而且他們真的是誠心誠意地提出這些條件。」雷恩不禁對此微笑。這一定是偶發的，如果他們知道對方的心理，兩國一定會改變他們的立場。

　　「這一定使某人羞愧尷尬不已！」克拉克大聲笑道，跟他的上司想著同樣的事情。現在天色還蠻暗的，早起的好處之一就是路上還是空蕩蕩的。「你好像還蠻喜歡沙烏地阿拉伯人的？」

　　「去過那兒沒有？」

　　「你是說除了那次波灣戰爭之外嗎？我待在那邊蠻久的。我早在七九年和八○年時就曾待在伊朗過，而且跟沙烏地阿拉伯人相處了一段很長的時間，還學了他們的語言。」

　　「你覺得那個國家怎樣？」雷恩問道。

　　「我蠻喜歡那兒的。在那裡我還跟一個傢伙交情不錯，他們陸軍裡面的一個少校──他跟我一樣也是個特務。雖然沒有太多的野戰經驗，不過讀了不少軍書。他也知道自己有很多要學，而且當我告訴他一件事時，他會認真地傾聽。我曾到過他家兩三次。他有兩個很可愛的小孩，現在有一個已經在飛戰鬥機了。不過他們對待他們女人的方式的確很奇怪，我老婆珊蒂絕不會贊成的。」克拉克頓了一下，以變換車道超過一輛卡車。

　　「以職業的眼光來講，他們是相當好的合作夥伴。無論如何，我所見到的沙烏地阿拉伯人都不會很討人厭。他們是跟我們不太一樣，不過那又怎麼樣呢？世界上又不全都是美國人。」

　　「你跟以色列人相處過嗎？」雷恩一邊問道，一邊合起他的皮箱。

　　「我跟他們共事過一兩次──嗯，不只一兩次，主要是在黎巴嫩。他們的情報人員真的是專家，都是一些自大傲慢的傢伙，不過我遇到的那些以色列人員的確有資格傲慢。他們都具有堅定不移的意志，就像是──我們和他們的意志，你曉得我的意思嗎？他們的傲慢也是可理解的。」克拉克轉過話題。「這對他們來講是個大轉變，不是嗎？」

　　「你是指什麼？」

　　「讓他們擺脫過去的情結。這比登天還難。」

　　「不會的。我真希望他們能睜大眼睛正視現今的世界局勢。」雷恩不平地怒道。

　　「博士，你必須了解他們的心理。他們全國人民的想法都像是第一線的戰士。你還期望他們怎麼想呢？老兄，他們的國家現在就像交戰區一般。我們過去的士兵在越南殺紅了眼，就跟他們現在的想法一樣。當時我們在越南只有兩種人──一種是你的同胞，其他的人都是敵人。」克拉克搖搖他的頭。「你曉得我有多少次在以色列的集體農場裡，試圖對那些以色列孩子解釋我們的想法嗎？他們的基本心態就是生存。以色列會有如此想法，只因為他們沒有辦法以別的方式思考。納粹殺了幾百萬的猶太人，而我們卻一點都沒幫上忙──也許我們沒辦法盡一點力是因為當時的情況。我常在想，如果事情又重演一次，而我們真的認真想暗殺希特勒，事情可能就會完全改觀了。」

　　「不管怎麼說，我同意你的看法，他們的確需要把眼光放遠一點，不過你也必須記得我們的要求也太多了。」

　　「也許我碰到老班的時候，你該待在我身邊。」雷恩打哈欠時說道。

　　「你是指班雅科將軍嗎？聽說他是一個難纏而且嚴肅的傢伙。他的士兵相當尊敬他這個人。這一點就說明了許多。很抱歉我不在場，但是我實在需要休假，就像這兩週的釣魚假期。」

　　甚至像克拉克這種頭腦簡單的傢伙，都有休假的時候。

　　「我聽到你說的了，克拉克先生。」

　　「嘿，我今天下午得到關惕科那兒去接受手槍射擊的重新檢定。如果你不介意我說實話，你看起來實在需要一點解除壓力的娛樂，老兄，何不跟我一起去靶場玩一玩？我有一枝相當精良的小型貝瑞塔手槍可以借你玩一玩。」

　　雷恩對這個提議想了想，聽起來的確蠻吸引人的。事實上，這個主意聽起來很棒，但是他的工作實在太多了。

　　「我沒有時間，克拉克。」

　　「是的，長官。你沒有花點時間做運動，你他媽的喝得太多了，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樣，雷恩博士。這是專家的意見。」

　　不正是我太太凱西昨晚跟我說的話嗎，但克拉克不曉得情況有多糟。雷恩望著車窗外房子的燈光，住那些房子的公務員都剛剛起床。

　　「你說得沒錯。我必須開始戒酒並做一點運動，但今天我實在沒有時間。」

　　「那麼明天我們吃完午餐以後，作點小跑步如何？」

　　「我明天得跟各處處長共進午餐。」雷恩只想躲避。

　　克拉克只好放棄不再多談，只專心開車。這王八蛋什麼時候才學得乖？像他那麼聰明的傢伙，他正讓工作逐漸侵蝕自己。

　　※※※

　　福勒總統一早醒來，發現一堆金髮散落在他的胸膛上，又有一隻女人纖瘦的手臂放在他的身體上。醒來的方式比今天更糟的有許多。他問自己為什麼會忍了那麼久。搞上艾略特對他而言是輕而易舉的──老天啊，忍了那麼多年。雖然她已經有四十出頭，不過依然柔軟而且美麗，是任何男人所夢寐以求的，而總統也是個人。他的亡妻瑪麗安，長年臥病在床，勇敢地跟最後奪走她生命的病魔奮戰。福勒還記得，病魔不只奪走他妻子的生命，也奪走他一度充滿活力、魅力、智慧，以及討人喜歡的個性。他之所以擁有這些優點，大部分是瑪麗安的功勞，而這一切也隨著她病情的惡化逐漸地逝去。他曉得這是一種心理的自衛機制。他與瑪麗安一起度過無盡的歲月，他必須為她堅強起來，並且為了讓她儲存更多的精力和病魔纏鬥，他們必須過著禁慾的生活，否則她可能死得更快。但如此一來，便成為福勒的一種習慣。一個男人所擁有的勇氣、力量，以及人性就只有那麼多，而且隨著瑪麗安的生命光芒逐漸暗淡，他的人性也隨之消逝。福勒自己默認，也許還不只如此。

　　但奇怪的是這種生活習慣反而使他變成一位更好的政治家。他在州長任內優良的政績以及總統競選期間的表現，在在顯示他是一名冷靜、聰明和不情緒化的人，正是選民多年來一直期待的總統人選，這一點的確大出學者及所謂評論家的意料之外，這些人總是認為自己已經知道得夠多，從不會自己去思考原因。前任總統在選戰時實在花了一大筆冤枉錢，當然對福勒選戰有莫大的助益，不管怎麼說，福勒認定他自己總是會贏。

　　前年十一月的大勝，使得他成為──自克里夫蘭總統之後──第一位單身的總統，而且也是第一位喪失那麼多人性的總統。報紙社論的專欄作者稱他為專家政治論的總統（編者按：主張將技術放在首位來治理社會的理念。）似乎他從前的職業是一個律師，並沒有影響到新聞媒體的想法。一旦媒體想出一個簡單的標籤，全部人都同意了這個標籤之後，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這個標籤貼在別人的身上，無論事實的真相是什麼。他的外號被稱為冰人。

　　要是瑪麗安能活著看到這一切就好了。瑪麗安曉得他原來不是那麼冷酷無情的。有些人還記得福勒過去是怎樣的人，他曾經是一個熱情洋溢的律師，民權的鼓吹者，以及擅長追討一些組織化犯罪團體。這個人也曾掃蕩過克里夫蘭市的犯罪組織。這一切的成就和政治上的一些作為，雖然僅是幾年前的事，可是都已成過眼雲煙。他還記得他每個孩子出生的情形，也記得身為父親的驕傲，以及對他妻子和兩個孩子的愛，還有無數次和她一同在餐廳享用靜謐的燭光晚餐。他也依然記得，當初在高中足球賽時遇到瑪麗安的情形，她最喜歡看他在球場上的慘狀。兩人還在讀大學時就結婚了，共度了三十年的婚姻生涯，不過其中的最後三年就像一場無盡的夢魘，在她接近四十歲的前幾年，絕症的症狀就已經出現在她身上了，然後在她不到五十歲時病情就急轉直下，那時他們已經在等待死神的到來，不過在瑪麗安真正安息時，福勒早已身心俱疲，甚至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掉下來。緊接而至的是多年來的孤獨。

　　也許這一切可能都要結束了。

　　因為有了這些密勤人員，真該感謝上天，福勒想到。如果像他過去在哥倫比亞的官邸，事情可能很快地就傳開了，但這兒絕不會發生這種事。現在他房門外站了兩名武裝的幹員，而走廊上還有一名陸軍的士官帶著一個被戲稱為足球的皮箱，他雖然不喜歡這個皮箱及其討厭的名稱，但即使是位高權重的總統也不能改變這些規矩。在其他方面，他的國家安全顧問就可以跟他一同上床，而且白宮的人員一定會守口如瓶。他認為這一點真是令人讚賞。

　　福勒低頭看著他的愛人。艾略特的確是十分漂亮的女人。她的皮膚相當蒼白，因為她的工作習慣使她難得接觸到陽光，不過福勒喜歡女人的皮膚蒼白細緻。床單顯得相當零亂，因為昨天晚上有過劇烈運動，不過他現在可以看到艾略特的背部，她的皮膚是如此地光滑柔軟。此時福勒也可以感覺到艾略特在他胸膛上的氣息，她的左臂依然環抱著他。福勒用一隻手滑過艾略特的背部，換來了一聲舒服的鼻音，並且更緊緊地抱著他。

　　有人敲著房門。福勒將床單拉到胸膛上，然後咳了一聲。差不多數了五下以後，房門打開了，然後一名密勁幹員帶進來一壺咖啡以及一些文件。福勒曉得他不會那麼相信一般的白宮幕僚，但是白宮密勤處真是美國版的羅馬皇帝親衛隊。這些幹員們從不違逆總統的意思，平時除了跟總統點個頭，道早安之外，也不多說什麼話。他們對於他的安全所做的奉獻幾乎跟古代的奴隸一樣。雖然這些幹員都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們對事情的看法卻相當簡單，而且福勒曉得世界上像這樣的人還是蠻多的。有些人即使是相當聰明幹練，還是不得不執行其上司的決定與命令。這些密勤處幹員全都誓死要保護他，甚至在必要時還得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任何危及總統的威脅──這個動作被戲稱為「抓住子彈」──這一點讓福勒覺得有些驚訝，像那麼聰明的人居然可以訓練自己做些如此愚蠢的事情，不過退一步想這對他只有好處。然而這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對這種如此優秀的服務加以譏諷實在是不對的。事實是：你必須是個總統，才會有這種僕人。

　　福勒拿起咖啡壺倒了一杯咖啡，他喝咖啡沒有加奶精和糖。啜了一口之後，他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剛好是有線新聞電視網的新聞節目，頭條新聞當然是羅馬的和會，那裡的時間是下午兩點。

　　「嗯……」艾略特的頭部動了一下，她的頭髮再次撩動了福勒。艾略特總是比福勒起得晚。福勒的手指輕輕滑過艾略特的背脊，在她眼睛張開之前，又得到她一次緊緊的擁抱。突然艾略特驚叫了一下。

　　「福勒！」

　　「什麼事？」

　　「有人進來過房間！」艾略特指著咖啡，知道福勒絕不會自己端咖啡進房。

　　「要喝咖啡嗎？」

　　「福勒！」

　　「艾略特，妳要搞清楚，在門外的人知道妳在這邊度了一夜。妳想我們還有什麼好躲的？我們還能隱藏些什麼？他媽的，他們甚至還可能在這裡裝了麥克風。」他以前從未講過這一點。他自己也沒辦法確定，而且總是抑制自己不要向屬下問這些事情，不過在他房間裝麥克風是相當合乎邏輯的。密勤處的保防狂熱已經到了偏執的地步，使得他們的探員不能相信總統之外的任何人，包括艾略特在內。因此如果艾略特企圖刺殺福勒，密勤處就必須要知道房內發生什麼事，他們的探員才能帶著槍衝進房內保護老鷹。這兒除了麥克風之外，會不會也裝有攝影機？不會的，應該不會吧，要是裝攝影機就太過分了一點，不過一定會有麥克風的。福勒想到這一點，覺得這種事情相當刺激，報社的記者絕不會相信艾略特跟他之間的韻事。他們認為綽號叫冰人的福勒會發生這種事，實在令人不可思議。

　　「我的天啊！」艾略特從未想過這一點，她馬上用床單將自己包得緊緊的，結果看在福勒眼裡更為誘人。但福勒在早晨卻沒有那種興致，他認為早上是用來工作的。

　　「艾略特，妳該明白我是總統。」福勒在艾略特急忙著裝的時候指出。她也想到房內可能裝有攝影機，她趕快穿好了睡袍。福勒對她的舉動覺得很好笑。「要不要咖啡？」他再一次問道。

　　艾略特幾乎笑出聲音來。她赤裸裸地在總統的床上，房門外還有一堆武裝警衛，真是十分有趣。不過福勒竟然讓別人進入這個房間內！她真的沒有辦法相信這個男人會這樣做。不曉得福勒在別人進房之時有沒有把床單蓋好？其實她可以問這個問題，但是她覺得還是不要問比較好，僅管心情好時福勒也會講一些粗魯的黃色笑話，但她真怕福勒再度顯露他詭異的幽默感。然而她不曾遇過像福勒這麼好的愛人嗎。她的第一次──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但他是如此地有耐心，如此地……心懷敬意。他是那麼容易受她擺佈。艾略特在內心裡露出勝利的微笑。她能隨心所欲地擺佈福勒，不論是何時或是何事，因為福勒喜歡為女人帶來歡樂。為什麼呢？她覺得很奇怪。也許福勒希望被人家記在心裡。畢竟他是個政客，這些政客們都希望自己能夠名列青史。不管福勒在任期內做得多糟，他都不會被排在歷史之外。事實上每個總統都會在美國歷史課本上出現，即使像格蘭特、哈定這類的總統都會被記載，以及他們的一些政績，無論好壞與否……他希望名列青史，他也會照著這個女人的意願做事，如果她有這個智慧要求的話。

　　「把聲音開大聲一點。」艾略特說道。福勒立刻照著她的話去做，艾略特看了相當高興。他是如此地急於取悅一個女人，即使在這種小事上。可是他又為什麼讓一些僕人端咖啡進來！真不懂這個男人。福勒已經在閱讀一些從羅馬傳真回來的報告。

　　「親愛的，這次和談真的行得通。艾略特，我希望妳的行李已經打包好了。」

　　「為什麼？」

　　「沙烏地阿拉伯和以色列昨晚真正在一個歧見上彼此讓步……根據塔伯的說法──老天，真是令人驚訝！他跟兩國代表單獨會談時，他們提出相同的建議……然後塔伯故意讓雙方代表不知道對方也提出相同內容的提案，他只是跟雙方代表講對方有可能會接受這個提案……然後在下一回合的單獨會面時才說對方已經接受他們友好的建議！哈！」福勒興奮地用手背拍了一下這份文件。「塔伯真的是一個傑出的人才。而雷恩那個傢伙也是一名精幹的人員。雖然他是一個自命不凡而且滿腹牢騷的傢伙，但他的主意──」

　　「算了吧，福勒！這個根本不算是創新的主意。雷恩只是把其他人多年來所提出的方案重複一次罷了。對范達姆來講是個新主意，范達姆的興趣只侷限於白宮裡面。只歸功於雷恩就好像說是他為你安排一次美好的夕陽。」

　　「也許吧。」這位總統不想再爭辯。他認為這位中情局副局長提出的主意並不只如此，但不值得為這種小事跟艾略特鬧得不愉快。「你還記得雷恩對沙烏地阿拉伯做了一次很好的工作嗎？」

　　「如果他曉得何時不要開口講話，他會更有成就。好吧，就算他給了沙烏地阿拉伯一次好的簡報，這在美國外交政策上也不算是一次重大的成就啊，不是嗎？提供簡報本來就是他的工作。塔伯跟邦克才是真正把事情實現的人物，根本不是雷恩。」

　　「我想妳說得沒錯。邦克和塔伯對這次和會的結果具有最大的貢獻……塔伯說只要再花個三到四天就可以告一段落。」福勒把手上的傳真遞給艾略特。該是他起床為一天的工作做準備的時候了，但在此之前他用一隻手撫摸著床單上一個特別的曲線，只是讓艾略特知道……

　　「不要這樣子！」艾略特故意一笑以顯得她是在開玩笑。福勒當然乖乖地照艾略特的話去做。為了讓福勒不太難堪，艾略特傾下身吻了福勒一下，不管早上起床的口臭或其他東西，只要福勒喜歡就好。

　　※※※

　　「那些是什麼東西？」一名卡車司機在伐木場的出口問道。他身旁有四輛巨形的拖車串成一排，旁邊還堆了四根準備運往日本的大木材。「我上次來的時候，它們就堆在那邊了。」

　　「運到日本。」那名工頭答道，一邊走向卡車司機。

　　「這裡那有木材不是運往日本的呢？」

　　「這批木材不同。日本人付了一大筆錢讓這些木材保持原封不動地運往日本，特別租了這些拖車以及其他一些特殊工具。我聽說這批木材要做成一個類似教堂或是寺廟的大樑。你靠近一點看─這些木頭已經用鐵鏈拴在一起了，然後再用繩索綁在一起，但鐵鏈是要確保這四根大木材不至於分離。這是他們寺廟的一些傳統。我真難想像以這樣捆綁固定的方式要裝上船去，那得花費好大一番工夫。」

　　「日本人租這幾輛拖車只是為了把這些木材放在特別的地方？又把它們用鐵鏈拴在一起。天啊！他們是不是大凱子？」

　　「這干我們屁事？」這名工頭反問道，每次一有卡車司機經過，他都要回答相同的問題，實在令他有點厭煩。

　　這批木材就堆在那裡。這名工頭知道，這樣的做法是想讓這些木材稍微風乾。不過這名工頭認為，此種做法實在不太聰明。今年夏天這地區的溼度是歷年來最高的一次，這批木材在被砍伐之前已吸收了一大堆溼氣，而砍伐之後躺臥在泥土上又吸收了不少的雨水。雖然那些小枝葉都被砍掉了，可是幫助並不大。雨水還是從樹幹上一些伐鋸過的地方滲透進來，而後擴散至整個樹幹。現在這些木材可能比剛被砍伐下來時更重。這位工頭認為也許用防水布把這些木材蓋住會比較好，不過如此一來溼氣也會被包在裡面跑不出來，此外，他接到的命令是讓這批木材就放在拖車上。現在正在下雨。伐木公司的堆木場裡簡直變成了一個小沼澤，每輛經過的卡車都濺起一大堆泥土。也許日本人對於這批木材的風乾和處理過程有自己的作法。他們的要求令美國人沒有辦法在此做任何風乾的工作，不過這是他們的錢，日本人愛怎麼花就怎麼花。甚至於這些木材裝到船上的時候，日本人還要求把這批木材放在所有貨物的最上面，也就是說這批木材得等麥克瑞迪號的所有貨物裝完之後，才能裝上船，然後隨著這艘貨輪渡過太平洋到日本。如此一來這批木材在渡過太平洋時肯定又會弄溼。這名工頭又想到，如果這批木材弄得更溼的話，那些水手就要對這批木材特別小心處理。因為這些木材要是掉到水裡，幾乎不可能浮得上來，因為它們實在太溼太重了。

　　※※※

　　那名德魯士老農夫知道他的孫子對於他的落伍感到有點尷尬。這些孩子甚至不喜歡被他擁抱和親吻，在他的兒子把這些孩子抱出去之前，還對父親埋怨了幾聲，老農夫對此並不介意。現今的孩子們都不尊敬他們的長輩。也許這就是讓孩子們擁有更多的選擇後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世代承襲的循環已經被打斷了。他的生活跟他前十代的祖先沒什麼兩樣，而他兒子雖然殘廢，可是生活得比他更好，而且他的孫子可能比他們的父親有更大的成就。這些小孫子們深深以他們的父親為榮。如果他們同班同學說了什麼德魯士人的壞話，他們會以他們的父親為例強調說，他們的父親曾與可恨的以色列人奮戰過，甚至還殺了一些可惡的錫安主義者。敘利亞政府並不是完全不照顧他的受傷榮民。老農夫的兒子現在經營一些小生意，而且政府方面也不會騷擾他，否則一般的德魯士商人是經常會遭到有關當局的刁難的。他兒子在這個地區算是相當晚婚的，不過卻娶了一位相當漂亮而且穩重的妻子──他媳婦對老農夫也不錯，可能是老農夫從未提過要搬去跟兒子一起住，因為他不想兒子窄小的屋子再擠進一個人，他媳婦為此相當感謝他。老農夫也為他的孫子感到驕傲，這些男孩長得強壯又健康，就像一般健康的男孩子一樣。老農夫的兒子也感到相當驕傲，而且抱有相當大的期望。他跟他父親在午餐後一同走到外面。兒子看了他曾經鋤過草的農田，不自覺得感到有點慚愧，因為他父親每天仍得那麼辛苦地工作。不過他也曾經提議要侍奉父親，而且也提過給父親一些錢，然而這一切都被老農夫拒絕了。他父親擁有的雖然並不多，不過倔強的傲骨依然存在。

　　「這片田地今年的收成看起來還不錯嘛。」

　　「今年的雨水相當好，而且母羊生了很多小羊。今年的收成應該不錯。你呢？」老農夫說道。

　　「我最好的一年。父親，我真希望你不需要再那麼辛勞地工作。」

　　「哈！」老農夫揮一揮手。「我還能過哪一種生活呢？這裡是我的地方。」

　　男人的勇氣，他兒子想到。而這個老人的確是有勇氣。他堅忍不拔。除了這一點外，他什麼都沒有。老農夫可以給他兒子的並不多，不過他把這種勇氣傳給了他兒子。當老農夫的兒子發現自己躺在戈蘭高地的戰場上，二十公尺外就是他幾秒前坐的裝甲運兵車，現在只剩下一堆殘骸。他知道自己原本可躺在那兒等死，因為他的眼珠都已經跑出眼眶，而且他的左手只剩一片模糊的血肉，事後醫生不得不為他截肢。他大可就躺在地上等死的，但是老農夫的兒子知道放棄不是他父親曾經做過的事情。於是勉強爬了起來，依然不放棄他的步槍，走了六公里才到達團上的救護站，而且在向長官報告之後才肯接受急救。他因此獲頒了一枚勳章，團長也因而對他另眼看待，給了他一些錢，讓在他退伍後可以經營一些小生意，並警告當地的警察不要隨便去騷擾他。雖然這名上校在金錢上對他有所幫助，但是他的父親卻給了他勇氣。只可惜老農夫不肯接受他的幫忙。

　　「我的兒子，我需要你一點建議。」

　　這倒是新鮮事。「父親，有什麼話儘管說。」

　　「你跟我來，我讓你看一看。」老農夫帶著他的兒子走到菜圃種了蘿蔔的地方，用他的腳撥開一些泥土──

　　「停！停！」老農夫的兒子幾乎是尖叫地說道。他馬上把他父親拉開。「我的天啊──炸彈在這裡有多久了？」

　　「自從你受傷那天開始。」這名農夫回答道。

　　老農夫的兒子不自覺地用右手摸摸他的眼眶，那天恐怖的一刻幾乎又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那一陣令人目眩的閃光，他被拋在空中，他同袍被燒死時尖叫的聲音。以色列人幹了這一切。以色列的大砲又殺了他的母親，而現在──又加上這個？

　　這是什麼東西？他叫他的父親不要再靠近，然後小心地走上前看一看。他小心翼翼地走著，好像正在穿過一個地雷區。他在陸軍裡曾跟工兵一起幹過；雖然他的單位也跟步兵一同作戰，不過他們的職務應該是佈雷或是掃雷。這個怪東西相當大，好像一顆上千公斤的炸彈。這一定是以色列的；從顏色上他可以分辨出來。他回頭看著他的父親。

　　「這個東西從那時起就放到現在？」

　　「是的。它掉下來的時候撞了一個洞，然後我就把它埋在裡面。一定是地底下的霜把它推上來。這有危險嗎？它不是已經失效了嗎？」

　　「爸爸，這類東西絕不會真的失效。它是相當危險的。像這麼大顆的炸彈，如果爆開來可以毀了您和房子！」

　　老農夫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如果它要爆炸的話，它掉下來的時候早就爆開了。」

　　「這不一定！父親，這種事情您必須聽我的意見。您不要再靠近這個可惡的東西了！」

　　「那我的農田怎麼辦呢？」老農夫質問道。

　　「我會想出一個方法移開這個東西，然後您就可以再耕種了。」老農夫的兒子將這件事想了一想。這的確是一個問題，而且還不是個小問題。敘利亞的陸軍裡會處理這類未爆彈的人才並不多，他們的方法就是在當地直接引爆，只要不危及人民的生命，但是這樣肯定會毀了他父親的房子，而他父親沒有了房子，就再也活不久。然而他老婆也不可能讓他父親住到自己的家裡，同時他也不可能幫他父親重建房子，因為他只剩下一隻手。這顆炸彈必須移開，但是他可以託誰來做這件事呢？

　　「您必須答應我，不要再接近這塊農地了！」老農夫的兒子再一次強調。

　　「我會照你的話去做。」老農夫回答道。他根本不想遵從他兒子的命令。「你怎麼把它移開？」

　　「我不曉得。我需要幾天的時間想想辦法。」

　　老農夫點點頭。也許他該聽他兒子的話，至少不要太靠近這個該死的炸彈。這顆炸彈當然已經失效了，不管他兒子說些什麼。老農夫對命運就只知道那麼多。如果這顆炸彈要殺死他，現在早已經爆開了。他這輩子已嘗過太多的噩運，還有什麼值得自己退怯逃避的嗎？

　　※※※

　　新聞記者在第二天終於有一些東西可以報導了，希臘正教的史塔佛克大主教是乘車來的──他拒絕搭乘直升機──在大白天裡。

　　「一個有鬍子的尼姑？」一名攝影記者透過他的麥克風問道，此時他正在調整焦距。站在門口的梵蒂岡衛隊向這位主教行禮，奧圖主教也在門口迎接這位新來的貴賓，並立即引導他進入會場。

　　「他是希臘人。」有一名主播立刻回答道。「希臘東正教的教士，一定是個主教或是高級的教士。他來這兒幹嘛？」這名主播覺得相當奇怪。

　　「我們對希臘正教知道多少？」他的製作人問道。

　　「他們不在教宗管轄之下，而且他們也允許他們的教士結婚。以色列人曾把他們的一個教士關進牢裡，我想大概是因為他提供武器給阿拉伯人。」這些記者中有一個人回答道。

　　「那麼這些希臘教士跟阿拉伯人交情不錯，反而和教宗處不來囉？那麼跟以色列人呢？」

　　「不曉得，也許我們需要去找一下資料。」這位電視製作人說道。

　　「那麼現在就有四個宗教團體參加了。」

　　「梵蒂岡是真的參與談判，還是只是提供一個中立的地方讓各方舉行和會呢？」這名主播問道。就像大部分的電視主播一樣，他只擅長念出眼前提詞機的文字。

　　「梵蒂岡何時變成一個中立的談判場所了呢？如果要『中立』的場所，大家都會去日內瓦。」這名攝影記者說道。他很喜歡日內瓦那個地方。

　　「有什麼新消息嗎？」他們其中一名研究人員進到放映室內。製作人馬上拖她進來。

　　「那個該死的顧問跑到哪去了？」這名主播怒道。

　　「你能把帶子重播一次嗎？」這名研究員問道。控制室的人員馬上照著她的話去做，然後她把畫面停格。

　　「他就是史塔佛克嘛，是希臘正教的主教。瑞克，你不曉得，他就是所有東正教教會的龍頭老大，地位有點像教宗。所有希臘、蘇聯以及保加利亞的東正教教會都有自己的領袖，不過他們都聽命於這個主教。情形差不多是這樣子。」

　　「他們不是允許他們的教士結婚嗎，」

　　「他們的教士是可以結婚……不過在我的記憶中，如果你成為主教或更高的職位，你就得保持單身──」

　　「他們還不是些沒有用的人。」這名叫做瑞克的主播說道。

　　「史塔佛克去年曾經跟天主教教士爭奪過天主教會的管轄權──而且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他還贏了。他真的讓一些天主教教會的主教氣得要命。不過他到底在這兒幹什麼？」

　　「瑪麗爾，妳的職責就是要告訴我們這些！」這名主播不耐地說道。

　　「省省你的口舌吧，瑞克。」瑪麗爾實在很厭煩跟這些空心大草包打交道。她喝了一口咖啡想了幾分鐘，說道：「我想我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妳能告訴我們嗎？」

　　※※※

　　「歡迎來訪！」安東尼奧主教親了史塔佛克的雙頰。他發現這個人的鬍子實在不好聞，不過他也沒有辦法。他帶領這位東正教的大主教進入了會場。裡面有十六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著，桌子末端的位子被空出來，史塔佛克就坐在那裡。

　　「非常感激你加入我們。」國務卿塔伯說道。

　　「一個人不能拒絕這類的邀請。」這位東正教的大主教回答道。

　　「相信你已經讀過有關的簡報？」這些簡報已經由信差們傳送給東正教。

　　「這個構想相當具有野心。」史塔佛克小心地答道。

　　「你們能接受在這次協約中的角色嗎？」

　　史塔佛克想到，這一切實在太快了，不過──「我們接受。」他簡單地回答道。「我們只要求東正教擁有聖地內所有基督教會的管轄權。如果大家能夠同意的話，我方將相當樂於加入你們的協商。」

　　安東尼奧主教試著讓自己臉上不動聲色。他控制自己的呼吸，並為此突發的干擾急忙地向上帝祈禱。他一直不太肯定這次和會行不行得通。

　　「現在提出這種重大的要求實在稍嫌晚了一點。」眾人的頭都轉向說話者。說話的人是蘇聯第一副外交部長巴波夫。「當在場的各方代表都已經讓步那麼多了才提出這類的要求實在是太過分了一點。難道你想獨力阻止這次和會嗎？」

　　史塔佛克並不習慣如此直接的責備。

　　「基督教教會的管轄權在這個協議裡並沒有相當直接的關係，閣下。」國務卿塔伯打圓場說道。「我們認為你參加協商的意願好像不太高。」

　　「也許我誤解了一些簡報的內容。」史塔佛克馬上軟化自己的立場，以免成為談判桌上的眾矢之的。「你們可不可以再說清楚一點我們東正教在這次協商中的立場為何？」

　　※※※

　　「不可能。」這位主播對瑪麗爾的猜測嗤之以鼻。

　　「為什麼不可能？還有什麼合理的猜測嗎？」瑪麗爾回答道。

　　「妳所猜測的和平提案野心實在太大了一點。」

　　「你說得沒錯，但是還有什麼提案才符合這一切呢？」瑪麗爾說道。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事實。」

　　「你可能根本看不到。史塔佛克根本不喜歡羅馬天主教會。去年聖誕節所發生的管轄權爭奪戰聽說爭得相當火熱。」

　　「那麼我們怎麼沒有報導那次事件呢？」

　　「因為我們忙著報導聖誕節銷售情況下降的事情。」你這個白癡，瑪麗爾沒有加上最後這句話。

　　※※※

　　「你們是說成立一個獨立的委員會來解決基督教的紛爭？」史塔佛克一點也不喜歡這個主意。

　　「天主教教區希望能派他們自己的代表。」巴波夫說道。巴波夫自己仍然比較相信馬克斯而不信神，但是東正教最大自治教會俄羅斯正教會的成員皆為俄國人，因此蘇聯參加這次和會的姿態必須相當認真，無論在表面上蘇聯的立場是顯得多微小。「我必須講出我心中的感覺，我覺得這種爭執很奇怪。難道我們今天就為了爭論哪一個教會最有影響力嗎？我們在此的目的是為了消除猶太人與回教徒之間的紛爭，怎麼基督教徒反而擋在其中呢？」巴波夫抬頭望著天花板說道──有點像在演戲，安東尼奧想到。

　　「這種枝微末節最好是留給各基督教分支所組成的獨立委員會解決。」安東尼奧主教最後忍不住出面說話。「我敢在上帝面前向你保證，這些派系的紛爭已經快要終止了！」

　　我以前也聽過這種話，史塔佛克提醒自己──不過，不過他怎麼能讓自己顯得如此卑微？他也提醒自己聖經上所教他的東西，他自己也相信聖經上的每一句話。我讓自己表現得好像一個傻瓜，而且還在俄國人和羅馬人面前顯露出來！他也想到土耳其人只是勉強容忍他在伊斯坦堡，（譯註：土耳其歐洲部分之東部一城市，昔稱君士坦丁堡）這下可讓他有直接控制他的教會和教廷的機會了。

　　「請原諒我。我讓一些不幸的事件影響到我的判斷力。是的，我會支持這次的協議，我也相信我的教友弟兄們會信守承諾。」

　　塔伯靠回他的椅子，並向上帝祈禱謝恩。這位國務卿並不常祈禱，但在這種環境下，他也沒辦法避免做這種事。

　　「既然如此，我想我們大家都同意這次協議的內容。」塔伯環視在座的人士，而在場人士一個接著一個點頭，雖然有些人帶著懇切的表情，有些人則抱持著觀望的態度，不過他們全都點頭同意。他們終於達成了協議。

　　「艾德勒先生，所有的文件什麼時候才會準備就緒？」安東尼奧主教問道。

　　「大概要花兩小時，閣下大人。」

　　「親王大人，」塔伯站起來說道，「主教大人，各位部長──我們做到了。」

　　令人奇怪的是，這些參加和會的代表根本不太了解他們所完成的任務。跟其他類似的重大談判一樣，這次談判過程也拖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使得代表們反而把心思都放在協商的過程及技巧，而所要達成的目標卻變得有點模糊。現在突然他們已經走到他們目標的終點，但他們心中對事實的懷疑反而給他們不真實的感覺，在場的代表們都擅長於制定與執行他們國家的外交政策和目標，這種專長卻壓制住他們的感覺。與會的所有人士都跟塔伯一樣站了起來，這個動作稍微改變了他們原來的感覺。一個接著一個地，他們明瞭自己完成了什麼事情。更重要的是，他們明瞭自己真的辦到了。不可能的事剛剛卻發生了。

　　以色列外交部長艾肯席繞過桌子走向阿里親王，後者是參加這次和會協談的沙烏地阿拉伯代表，艾肯席向阿里親王伸出他的手。這實在不夠。這位親王像兄弟般地緊緊地擁抱艾肯席。

　　「在神的面前，貴國與我國將會有永久的和平，艾肯席。」

　　「阿里親王，在這麼多年之後我們終於辦到了。」這位從前是以色列戰車兵的部長答道。艾肯席在一九五六年的蘇伊亡運河戰爭中身為一名少尉，然後又在一九六七年的六日戰爭中以上尉的身分參加戰鬥，在一九七三年他所屬的後備裝甲團曾經增援過戈蘭高地。兩人都驚訝於會場內突然響起的掌聲。這位以色列的部長忍不住哭了，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而且也不敢相信。

　　「不要覺得害羞。部長先生，您個人的勇氣大家都知道。」阿里親王優雅地說道。「艾肯席先生，一位士兵原本就應該維持和平。」

　　「有那麼多人死在戰爭中。都是一些優秀的年輕子弟──兩國的都是，阿里親王。那些男孩們。」

　　「不過這種悲劇不會再有了。」

　　「巴波夫，真感謝你的一臂之力。」塔伯隔著桌子跟他的俄國對手說道。

　　「我們兩國合作時的成績真是傑出，不是嗎？」

　　剛剛發生在艾肯席身上的情形現在在塔伯身上重演：「巴波夫，整整兩代的精力就在這方面浪費掉了。全都是浪費時間。」

　　「我們沒辦法彌補失去的時間。」巴波夫答道。「不過我們現在擁有的智慧能讓我們不再浪費任何寶貴時間。」這名俄國人痛苦地微笑著。「像這樣重大的時刻，真應該有伏特加酒。」

　　塔伯向巴波夫示意這裡有阿里親王在場。「在場人士並不是全都喝酒。」

　　「他們沒有伏特加怎麼能活得下去呢？」巴波夫笑道。

　　「這也是生命中奇妙的事情。我們都有消息要傳回本國吧。」

　　「的確如此，我的朋友。」

　　※※※

　　最令在羅馬的特派記者火冒三丈的事情是，第一個打破新聞封鎖的竟是一名駐華盛頓的華盛頓郵報記者。其實這是意料中的事。他有一個消息來源，是一名負責維修VC─廿五A專機的空軍士官，這種飛機改良自波音七四七，以作為總統的軍用專機。這位女士官早已被那名記者收買。所有人都曉得總統即將前往羅馬，問題是什麼時候。這位士官一知道飛機即將出發時，便故意打電話回家查問她送洗的外出服回來了沒有。只是她故意撥錯號碼，這個錯誤的號碼恰好是那名記者家中的答錄機。萬一這個士官被逮到洩漏機密的話，她可以用這個故事搪塞。不過她這一次也沒被抓到，而且她覺得也不可能被抓到。

　　一小時後，在白宮例行的早晨記者會中，那名郵報的記者宣稱一個「未經證實的報導」指出福勒即將前往羅馬──並且問道：這表示條約的協商結果是成功或者是破裂？主持記者會的白宮新聞祕書對這個問題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他在十分鐘前才知道自己也得前往羅馬，並且跟往常一樣宣誓要保守祕密──這項誓言對他來講好像是陰天裡的陽光，根本不具什麼分量。不過他還是被這個問題所窘，而且這的確令他驚訝，原本應該是由他來主導消息洩漏的過程──不過那也要等到午餐後簡報會上。他的「無可置評」的答覆裡沒有一點堅定的語氣，使得這些白宮的特派員好像聞到水中血液的鯊魚一樣，紛紛開始蠢動。這些記者手上都有總統預定的行程及約會，而且他們都有一些熟人可以查詢。

　　總統的助理早就打了一些電話取消總統的約會及行程。即使身為總統，他也不能對一些重要人士爽約而無事先警告，而這些人士即使能保守祕密，但他們的助理或祕書不見得能這麼做。這是新聞自由國家的媒體所仰賴最典型的消息來源。知道一些事情的人們總是沒辦法守口如瓶，尤其是知道一些祕密的事情。在一小時內，媒體就從四個不同的管道證實：福勒總統已經取消了數天的行程。即將前往某處，但不是前往伊利諾州的皮奧里亞。這一切就足以讓各大電視網用一些手寫的聲明取消娛樂節目，然後馬上切入廣告，雖然他們還沒有告訴觀眾總統要去那裡，但是這等於向觀眾表示有重大事情即將發生。

　　※※※

　　在一個潮溼燠熱的羅馬夏日的午後，當梵蒂岡方面告訴記者們，他們只允許三名攝影記者──沒有特派記者──進入多日來保密森嚴的會場內時，在接近各主播台的「綠室」拖車裡，各媒體的主播就急急忙忙化妝，然後趕回自己的主播位置，帶上他們的耳機等待導播的命令。

　　會場內部的畫面同時出現在主播台的監視幕以及全世界觀眾的電視機裡。在會場中央有一張座無虛席的大型桌子。首席便是教宗，在他面前有一個大型的檔案夾，記者們隨口提到它是由紅色的小牛皮製成──這些記者大概不知道，當有人問到那究竟是什麼皮做的，而他無法給一個確定的答案時，他會慌成什麼樣子，而必須馬上找供應商求證，所幸觀眾並未對這一點發生疑問。

　　與會代表都決定此時不做任何聲明。最早的聲明應該在各相關國家的首都自行發佈，然後在正式的簽約典禮上才會有真正詞藻華美的演講出現。一名梵蒂岡的發言人已經把一份公開的聲明書傳給各大電視新聞。上面寫著草約的內容是關於一次中東地區紛爭的最後調停已經達成，而各相關國家的代表已經簽署了這份草約。正式和約的內容將由各國的元首以及外交部長在數天後正式簽署。草約的內容現在還不便公布，即使是部分的內容也是一樣。這一點並沒有真的難倒駐羅馬的特派員──主要是他們曉得，在各個與會國家的首都裡，其他的記者可以從外交部內的線民知道這份草約的詳細內容。

　　那份紅色的卷宗在桌上一個一個地傳遞。梵蒂岡的聲明指出簽署國的次序是在會議中決定的，結果是以色列外交部長率先簽署，緊接著是蘇聯、瑞士、美國、沙烏地阿拉伯，最後才是梵蒂岡的代表。現場的一名教士負責在各國代表中傳遞這份草約，他還負責把鋼筆以及吸墨紙提供給各國代表使用。這次簽約並沒有什麼繁文縟節，很快就完成了。簽署完畢後，接下來就是各國代表握手致意，然後大家為彼此的表現鼓掌。事情便告一段落。

　　「真是奉上帝之名。」雷恩說道，看著電視畫面的變化。他低頭看看草約內容概要的傳真報告，跟他原始的構想差異並不大。沙烏地阿拉伯在內容上作了一些改變，以色列也不例外，還有蘇聯、瑞士，當然還有美國國務院，但原始的構想還是他的──除了他自己，也向其他許多人借來的主意，其中有不少是真正創新的。他所做的就是把這些主意組織起來，然後選對時機提出他的意見。只是如此而已。這一切是他一輩子中最驕傲的時刻。真可惜，沒人會向他恭喜。

　　※※※

　　在白宮裡，專門替福勒總統捉刀寫演講稿的人員，已經開始為他的演講草擬一份草稿。這位美國總統可望在即將來臨的簽約典禮上倍受推崇，因為這是他的主意，畢竟是他在聯合國大會裡提出的演講，才把所有相關國家帶到羅馬。到時教宗也會演講──所有人都會演講，這位演講稿的撰稿者想到，對她而言這是個大問題，因為每一個人的演講稿必須創新而且不跟別人雷同。她知道自己可能在搭總統專機橫渡大西洋時，還得構思這份演講稿，在她的膝上型電腦前辛苦地工作。不過她曉得這就是她的工作，而且空軍一號專機上也有一台雷射印表機。

　　在樓上的橢圓型辦公室裡，福勒總統正在查看他急忙修改的行程表。他跟一批新的老鷹童子軍的會面，就跟會見新任的威斯康辛起士皇后一樣被取消，其實他也不太確定這位小姐的頭銜是什麼，還有一些和各行業裡有舉足輕重地位的商業人士的公開會面也被取消了，這類人通常在走進總統的辦公室側門時，臉色真的都已經發白了。專門安排他約會的祕書已經把話傳開了。有些實在不能取消的重要約會幾乎把往後的三十六小時給填滿了。這會使福勒在未來的一天半內忙得昏頭轉向，不過這也是總統的職務之一。

　　「有什麼事嗎？」福勒抬頭看到艾略特站在門邊對著他微笑。

　　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嗎？你將會因中東問題在你任內一勞永逸地平息而被美國民眾牢記在心。如果──難得處於客觀立場的艾略特不得不承認──這一切行得通的話，能在這種紛爭的局勢中達成和平，是件了不起的成就。

　　「艾略特，我們已經對全世界提供了一次服務。」艾略特曉得，他說的「我們」其實指的是「我」，不過這個也相當公平。畢竟福勒在他哥倫比亞州長任內忍受了數月之久的競選辛勞，無數次的演講、擁抱嬰孩以及到處拍馬屁，還要應付那些翻臉比翻書還快的記者，及其惱人的問題，經過這一場耐力的競賽，才能進到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裡，也才能坐上擁有無上權力的職位。這個男人經過這一切折磨後依然沒有崩潰──可惜這個位子還只有男人坐過，艾略特想到──福勒畢竟安全地爬到了這個位子。但這所有一切努力的成果，這一切無盡的折磨，就是讓爬到這個位子的人能夠享有一切的光榮。就是因為如此，總統是接受責難與讚美的人。總統也要為事情進展的好壞與否負責。選民最關心的不過是國內的事務，失業率的上升、利率、經濟不景氣，以及最具影響力的領先經濟指標，但在一些極少的情況下，總統可以主導國際情勢發生重大的改變，像這次和會可以改變整個世界。艾略特不得不承認雷根名列青史的原因，不過是他剛好碰上蘇聯決定不再把他們的籌碼全部押在馬克斯主義上，而布希剛好是接下來享受成果的總統。譬如說尼克森是真正打開中國大陸之門的總統，而卡特在中東問題上的努力幾乎像現在的福勒一樣可以名列青史。美國的選民可能因為一些芝麻綠豆的小事來選擇他們的政治領袖，但是歷史上所記載的畢竟是更重要的事情。能夠使世界局勢發生重大改變的政治家，才能在歷史課本上佔了幾段話，也才能吸引學者的研究。政治學者所記載的人物是能夠創造局勢的人──例如俾斯麥，而不是愛迪生──他們把在社會裡的科技變化當作是政治因素下的產物，然而卻有點倒因為果，艾略特想到這個問題，覺得政治人物和科技在影響人類歷史上應該有同等的地位。但是歷史學有它自己的規則及傳統，跟現實沒什麼關係，主要是因為現實的範圍太廣，即使學術研究也要等到事件發生之後好幾年才能寫出事件的概略。政客們也依循這個歷史的法則扮演著自己的角色，因為遵循這些歷史法則表示如果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這些人將會被歷史學家記載下來。

　　「對於世界的服務？」艾略特停了好一段時間才回答道。「對世界的服務，我喜歡這句話。他們曾經稱威爾遜總統是使我們免於戰爭的總統，你也將會被視為結束戰爭的總統。」

　　福勒及艾略特都曉得數月後期中選舉就要展開，相同地，過去威爾遜曾在這種時候把美國帶入立國以來第一次真正的對外戰爭（譯註：第一次世界大戰），當時樂觀的觀察家都認為這場戰爭可以結束世界上所有的戰爭，結果三十年後希特勒的集中營以及核子武器都相繼出現。但兩人都認為這一次不只是一個樂觀的氣氛，威爾遜總統的理想世界，終於被當今其他世界政治領導人物所認同了。

　　※※※

　　這傢伙是個德魯士人，也就是說他是個異教徒，但這個人還是值得他尊敬。這個傢伙在跟錫安主義者的戰鬥中曾經光榮負傷。他獻身戰鬥，而且因他的勇氣曾獲頒獎章。他的母親也因為以色列非人道的武器而去世。而且無論巴勒斯坦人何時請他幫忙，他都會支持他們的行動。夸提是一個從不會忘記基本原則的人。夸提從小就讀過毛語錄。當然毛澤東是最糟的一種異教徒──他甚至否認有關於神的一切思想，而且還迫害那些虔誠的教徒──不過這一切也無關緊要。革命就像游在廣大農民之海裡的一條魚，善待這些農民──或者在這個例子裡，這傢伙是一個開店做生意的商人──是他成功的必經之路。這名德魯士人也經常為革命奉獻他的金錢，而且有一次還在家裡庇護一名受傷的手下。他可不能忘掉這樣的人情。夸提從桌後起身跟這個人握手，而且還吻了他的雙頰。

　　「歡迎你來，我的朋友。」

　　「謝謝您接見我，指揮官。」這名德魯士商人似乎非常緊張，夸提不曉得他有什麼問題。

　　「請坐下。阿度拉，」他叫了一名他的手下，「請你為我們的客人準備咖啡好嗎？」

　　「您真是太客氣了。」

　　「不要客氣。你是我們的同志。你的友誼我絕不會忘記──多少年了？」

　　這名商人似乎有點畏縮，但內心裡卻偷偷在笑，這一點小小的投資所換來的報酬似乎相當豐碩。他很害怕夸提及他的手下──這就是為什麼他從來不違逆他們的意思。他也讓敘利亞政府知道他為夸提這批人做了些什麼，因為他也相當畏懼敘利亞政府。在這個地區生存下去是一種藝術，也是一種機率的遊戲。

　　「我來找您是需要您提供一些建議。」他在喝了第一口咖啡之後說道。

　　「你儘管說。」夸提身體向前傾。「我如能幫上你的忙，我會覺得相當榮幸，朋友，你到底有什麼麻煩？」

　　「是我父親遇到一些問題。」

　　「他現在年紀多大了？」夸提問道。這名老農夫有時候也會給他的手下一些禮物，大部分是小羊。只是一個農民，而且還是一個異教徒的農民，但是他的敵人恰好是夸提這批人的敵人。

　　「六十六歲了──您知道他的農田嗎？」

　　「是的，我幾年前去過，就在你母親被錫安主義者殺害後不久。」夸提提醒他。

　　「現在在他的田裡有一顆以色列的炸彈。」

　　「炸彈？你的意思是一顆砲彈。」

　　「不是的，指揮官，一顆炸彈。它的直徑有半公尺寬。」

　　「喔，我懂了──如果敘利亞人知道這件事……」

　　「是的。你也曉得，他們就會當場引爆這顆炸彈。那我父親的房子將會被波及。」這名客人舉起他殘廢的左手。「我沒辦法幫我父親重建房子，而我父親太老了也無法自己做。我來此是想請問您是否可以幫我移開這個鬼東西。」

　　「那你就來對了地方。你知道那個炸彈擺在那邊有多久了嗎？」

　　「我父親說是我受傷那一天掉下來的。」這名商人又再度舉起他受傷的手臂說道。

　　「真主阿拉在那一天對你家相當寬大。」

　　這算是哪一種寬大，這名商人想到，不過還是點頭稱是。

　　「你是我們最忠實的朋友。我們當然會幫你。我手下有一個人擅長於拆除以色列炸彈的引信以及搬運這些東西──然後他可以再利用炸彈裡面的炸藥提供給我們組織使用。」夸提就此打住，然後舉起一根手指警告道：「你絕不能說出去。」

　　坐在椅子上的這名訪客搖搖頭。「指揮官，對我來講，您可以全部宰光那些猶太人，而且如果您能利用那些豬丟在我父親農田裡的那顆炸彈殺死那些猶太人的話，我會為您的安全及成功祈禱的。」

　　「請原諒我，我的朋友。我不是想侮辱你，可是我必須說這些話，希望你能了解。」夸提話中的意思早已明白地傳達給他的客人。

　　「我絕不會背叛您的。」這名商人堅決地答道。

　　「我知道這一點。」現在是相信這群農民的時候了。「明天我會派我的人到你父親的家裡。真主阿拉保佑你。」他說道。

　　「指揮官，我欠您一次人情。」這名德魯士人希望今年內可以還清這筆人情債。

第八章　希望之箱　上

　　總統的專機在太陽下山的前一刻從安德魯空軍基地的跑道上起飛。福勒總統這一天半來過得實在相當緊湊，他不僅要聽取無數的簡報，還有一些不能爽約的會面通通擠在這一天半內。福勒雖貴為總統，不過他也只是個常人罷了。度過這辛勞的一天半之後，他還得面對長途飛行的勞累，飛往羅馬得花八小時，其中還有六小時的時差。時差不能適應真的會使人崩潰，福勒經常坐飛機，早已充分體會到這方面的問題。為了減輕這種現象，他在昨天和今天就已經開始調整他的睡眠時間，使自己在飛機上變得只想睡覺，而且這架VC─廿五A總統專機擁有相當寬敞豪華的設備，波音公司以及美國空軍已費盡心思使它的乘客能覺得舒適，這架飛機從頭到尾都是總統級的裝備。飛機上的床──事實上是一個可折疊的沙發床──相當寬敞，而且床墊還是根據福勒個人的喜好所訂製的。這架專機也大得足以隔開新聞記者以及總統的隨從──實際上機身幾乎長達兩百呎；新聞記者通常被安排在機身尾段封閉的客艙裡──當福勒的白宮新聞祕書在後面應付這些記者時，他卻和他的國家安全顧問在前面享樂。密勤處的康諾及海倫交換了一個外人所不解的眼色，只有密勤處的人員能夠了解他們的意思。在總統住艙外守衛的空軍憲兵則只好盯著尾段的客艙，並試著讓自己不笑出來。

　　※※※

　　「葛森，那麼我們的客人如何？」夸提問道。

　　「他是一個勇敢、強壯而且相當機智的人，不過我不曉得他對我們有什麼用處。」葛森回答道。他並且提到了有關希臘警察那件事的經過。

　　「折斷他的脖子？」至少人不是像路邊的植物……也就是說，如果那名警察真的死了，這就不是美國人、希臘人，或者是以色列人所佈下的詭計，反正只有天曉得誰要設計他們。

　　「就像折斷一根牙籤一樣。」

　　「他在美國的同志呢？」

　　「所剩無幾。他正被他國家的聯邦調查局所追捕。據他說他的組織殺了他們國家的三個警察，而他的弟弟最近也被聯邦調查局埋伏謀殺掉。」

　　「他所選的敵人未免來頭太大了一點。他的教育程度呢？」

　　「以正規的學校教育來講是相當差的，但是他相當聰明。」

　　「有什麼特殊專長嗎？」

　　「很少我們能用得到的。」

　　「他是個美國人，」夸提提醒葛森。「我們手邊有多少美國人可以利用呢？」

　　葛森點頭道：「這倒是個必須考量的問題，指揮官。」

　　「他可能是滲透者的機率有多高？」

　　「我覺得相當低，但我們還是得小心。」

　　「總之，我有些事情需要你去辦。」夸提跟葛森講那顆炸彈的事情。

　　「又一顆炸彈？」葛森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是他不太喜歡光做這些事情。「我知道那個農場──那個愚蠢的老傢伙。我知道，我知道他的兒子曾經跟以色列人血戰過，而且你喜歡那個殘廢。」

　　「那個殘廢曾經救過我們一個同志的生命。我們的同志費茲如果不是在那個人經營的小店所提供的庇護所裡療養，他可能早就因血流不止而死了。那個殘廢沒有必要為我們做這些事情。那時候正是敘利亞政府對我們不太高興的時候。」

　　「好吧。今天我也沒其他事情可做。我需要一輛卡車和幾個人跟我一道去。」

　　「你說那個新朋友很強壯，可以帶他一起去。」

　　「就照你說的吧！指揮官。」

　　「小心一點！」

　　「真主阿拉保佑。」葛森差一點便可以自貝魯特的美國大學畢業──結果因為他的一個老師被綁架，另外兩個老師又用了一個藉口離開黎巴嫩，使得葛森差了這九學分而沒有拿到工程系的學位。其實他也不是真的很需要這個學位。他是他們班上的前幾名，而且不需要聽老師講課，自己看教科書就學得相當好，他自己也花了許多時間在實驗室裡。葛森在組織裡從不是第一線的戰士，雖然他知道如何使用一些槍械，但是組織的領袖認為他對炸藥與電子裝置的專長對於組織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不願讓他出去戰鬥冒險。他在外表上顯得相當年輕英俊，而且皮膚還相當光滑，因此他常被派到各處走動，擔任類似探子的角色。他經常被派往任務現場查看，利用他受過工程師訓練的眼睛與記憶在事後繪出地圖，決定必需的裝備，以及為真正執行任務的同志提供技術支援，他的同志對他尊敬的程度實在是外人所無法理解的。對於他的勇氣，那更是毋庸置疑。他不只一次證明過他的勇敢，他經常在黎巴嫩拆卸以色列人遺留下來的未爆彈，然後利用以色列人炸彈裡頭的材料製造炸彈。葛森的專才在全世界各種恐怖組織裡都會受到重視。他是一個具有天賦而且大部分是自學的工程師，也是一個巴勒斯坦人，雖然自從以色列立國以來，他的家庭就被迫遷離以色列，並且滿懷信心地期盼那些阿拉伯軍隊很輕易地就能把這批入侵者消滅殆盡。但這個快樂的時刻從未來到，使得他孩童時代的記憶都是一些擁擠破爛的帳棚，從此他對以色列人的恨意和回教的教義變得同等的重要。原本情況還沒有那麼糟，因為很多巴勒斯坦人自願離開他們的國家，所以以色列人不把他們當成一個民族看待，而且巴勒斯坦人也常被其他阿拉伯國家所忽略，其實這些阿拉伯國家可以使巴勒斯坦人的國運不致如此坎坷，葛森及其同胞就像是在一場參與者都不守規則的競賽遊戲中的小卒。對於巴勒斯坦人而言，痛恨以色列及其友邦有如呼吸一般自然，而尋找方法來消滅以色列民族是葛森一生中的使命。他從未對這個目標產生過絲毫的懷疑。

　　葛森拿了一把捷克製的GAZ─六六卡車的鑰匙。雖然不像賓士卡車那麼可靠，不過這種車比較容易到手──像這輛車是他們組織多年前經由敘利亞人取得的。在卡車的後方他們自己裝了一具A字型的起重機。葛森和那名美國人一同擠進前座跟司機坐在一起，另外兩人坐在卡車後方的貨架上，一行五人隨著卡車離開這個營地。

　　馬文在車上以獵人的眼光觀察這整個地區。這裡的氣溫相當炎熱，但是和老家相比，那兒夏天時吹的狂風更糟，而這裡的作物──或者根本沒有作物──跟他在孩提時代居住的保留區所種植的差不多。這塊荒地，對於馬文而言，不過是另一塊滿佈沙塵的土地罷了。不過此地卻沒有他老家大草原上那種突如其來的雷雨──以及旋風。這裡的山丘也比他老家起伏不平的荒原高了許多。馬文以前從來沒有看過高山。在這裡他終於看到了，那些山又高、又乾、又熱，足以讓一個攀岩者摔下來，馬文認為至少大部分的攀岩者都爬不上去。但他估量自己應該攀得上去。他的身體狀況相當良好，比眼前這些阿拉伯人都好得太多了。

　　另一方面，這些阿拉伯人似乎都蠻相信槍械跟武器。眼前幾乎人手一把步槍，大部分都是俄製的AK─四七步槍，但隨著卡車的前進他很快就看到一些重型的防砲，以及由防空飛彈、戰車與自走砲組成的奇怪陣地，這些重型武器大半都屬於敘利亞陸軍。葛森注意到客人的興趣，於是開始對這名美國人解釋這些重型武器的用途。

　　「在此的這些重型武器只是為了抵抗以色列人的入侵，」他以自己的信念開始解釋，「你的國家提供以色列人武器，而俄國人提供武器給我們。」不過他沒有說明蘇聯這條武器供應源已經越來越靠不住了。

　　「葛森，你們被攻擊過嗎？」

　　「馬文，次數多得數不勝數。以色列人派他們的飛機來轟炸。他們還派突擊隊。以色列人殺害了我們數以千計的同胞。他們還把我們從自己的土地上趕出來，你懂吧。我們被迫住在帳棚裡──」

　　「是的，老兄。我們世代居住的地方被他們稱為保留區。」這倒是葛森不曉得的事情。「那些白人跑來我們的土地上，占領了屬於我們祖先的土地，殺光了野牛，派他們的軍隊屠殺我們。那些白人主要是攻擊婦孺的營地。我們嘗試還擊。我們曾經在一個叫做小巨角的地方──這是一條河的名字──消滅了卡斯達將軍一整個團的部隊，當時印第安人的領袖叫做瘋馬酋長。但是白人人數太多了，他們還是前仆後繼地燒殺過來，他們有太多的士兵，太多的槍械，然後他們搶走我們肥沃的土地，只留給我們一些不毛之地。白人使我們活得像乞丐。不對，這樣說還不太精確。應該說是像動物，只因為我們跟白人的長相不同，語言與宗教不同罷了。只因為白人覬覦我們所擁有的土地，他們就把我們趕出去，就像是在清掃街上的垃圾。」

　　「老兄，我不知道你們也是這樣的。」葛森說道，他很驚訝原來他們不是被美國和以色列殘酷對待的唯一民族。「這些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大約百餘年前。確實的時代大概在一八六五年間。老兄，我們真的血戰過，已經極盡所能，但是我們實在沒有什麼勝算。我們沒有伸出援手的朋友，你懂嗎？不像你們現在還有朋友可以提供你們武器。沒有人給我們槍與戰車，所以白人殺掉我們最勇敢的戰士。他們主要是設下陷阱，埋伏謀殺我們的領袖──瘋馬酋長及坐牛酋長都是這樣死的。然後他們就壓榨我們，並使我們挨餓，一直到我們放棄、投降為止。只留下一些不毛之地讓我們居住，留下食物讓我們繼續活下去，但數量卻不足以使我們強壯。當印第安人中一些人嘗試反擊，嘗試當一個真正的男人時──好吧，我告訴你他們怎麼對待我弟弟的。他們使我弟弟掉入聯邦調查局所設的埋伏，最後像動物一樣地被射殺，而且還在電視上公開放映，使人們知道當一個印第安人不安分守己時會發生什麼事情。」

　　葛森心想，這個人是個真正的同志。不可能是個滲透者，他的遭遇跟一般巴勒斯坦人實在沒什麼兩樣。真是令人驚訝。

　　「馬文，那麼你為什麼要來這兒呢？」

　　「老兄，我必須在他們抓到我之前離開。我並不以此為榮，但我實在沒有其他的辦法──你要我等著讓他們伏擊我嗎？」馬文怒道。「我想我必須換個地方，尋找我的同志們，也許再學點東西，學習當我回去後應該如何報復，也許，教我的同胞如何反擊。」馬文搖搖頭，「媽的，也許這一切都沒有希望了，但是我不打算放棄──你懂我的心情嗎？」

　　「是的，我的朋友，我懂。在我出生之前，我的同胞就有著像你們一樣的遭遇。但你也必須了解：這一切不是沒有希望的。只要你一息尚存並肯反擊的話，總是還有希望。這就是白人為什麼要繼續獵殺你──因為他們怕你！」

　　「老兄，希望你說得沒錯。」馬文看著車窗外的景觀，風沙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離家已有七千哩了。「那麼我們現在要幹什麼？」

　　「當你們跟美國人戰鬥時，你們戰士的武器是從何得來？」

　　「主要是奪取他們的武器。」

　　「馬文，我們也是一樣。」

　　※※※

　　福勒在飛機飛到大西洋上空時醒過來。他告訴自己這可是他第一次在飛機上幹這種風流事。他懷疑是否有哪一個美國總統曾經在飛機上，或者在前往晉見教宗的途中，而且還是跟他的國家安全顧問一起幹這種事。他望著窗外，遠遠的北方天空一片光明──飛機已經靠近格陵蘭──他心想現在不曉得是白天還是晚上。速度在飛機上這是個形而上的問題，指的當然是飛機改變時間的速度遠比手錶所顯示的時間改變還快。

　　他的任務也具有一些形而上的意義。這次和會將為後世銘記在心。福勒是個深熟歷史的人。這次和會具有特殊的意義，在歷史上從未發生過。也許它是和平過程的開始，也許是一個時代的結束，但無論如何，他想要達到的目的就是名垂青史。他將使一場戰爭終止。福勒，這個名字將會跟這次和約緊緊地結合在一起。畢竟是福勒在其總統任內所提出的構想，而且是他在聯合國的演說才使得世界各國領袖雲集在梵蒂岡一同商議。他的屬下控制了整個協商的過程。而且他的名字將名列和約內務簽署國的首位，再加上他的武裝部隊將確保這次和會的結果。他真的已經在歷史上贏得一席之地。這就是永垂不朽，是所有人類都想得到但只有少數人能夠獲得的地位。難道會有人認為他不會感到興奮嗎？他面無表情地暗問自己。

　　現在，身為一個總統的最大恐懼已經去除了。從一上任開始，甚至當他還是一個掃蕩克里夫蘭黑手黨的檢察官時，他就不斷地問自己這個問題──如果你是個總統，當你必須按那個『鈕』時該怎麼辦？他能按得下去嗎？難道他能決定以千百萬其他人類的生命，來換取自己國家的安全嗎？他自忖，大概不能。他的心地太過於善良而不會這樣做。他的職責是保護人民，領導他們正確的路徑，帶領他們走向有利的方向。福勒覺得，也許人們不一定了解福勒的作法是對的，而他們自己是錯的，也不一定了解他的想法是正確合邏輯的。福勒知道自己在這種事物上太過冷酷而且高高在上，但他永遠是對的。在這方面他非常肯定。他必須肯定自己以及自己的動機。即使他錯了，他頂多會被人家指為傲慢而已，並且他對這種指責也習以為常了。福勒唯一無法確定的，就是自己面對一場核子大戰時的處理能力。

　　但現在這已不是問題了，不是嗎？雖然他從未公開承認過，雷根和布希已經結束這種可能性，他們迫使蘇聯面對自己的矛盾，而且使得蘇聯人正視這些問題，改變他們的方向。更值得嘉許的是，這些都是在和平中進行，因為人類真的比禽獸更有理智。當然世界各地還是有一些戰爭的導火線，但是只要他善盡職責的話，這些紛爭就不會失控──而現在他的這趟旅程，就是要結束世界上最危險的一個問題，這也是近代幾任總統一直無法解決的問題。中東問題在尼克森及季辛吉的努力協調之下仍然沒有辦法解決，而且還令卡特所投注的巨大心力付諸流水，在雷根虛應故事，以及布希和福勒的前任總統的善意策略下，所有方法都失敗了，中東依舊是世上紛亂最多的地區。但福勒即將完成這個使命。沐浴在這種想法下，真是令人痛快。不只在將來的歷史課本內能找到他的名字，而且還能使他更平穩地度過剩下的總統任期。這也可能使得他欲蟬聯下屆總統寶座時，保證可以贏得四十五州的大多數選民的選票，並可牢牢地掌握國會，使他的全面性社會改革計畫更容易推展。挾著這次和會的餘威，他不僅可以獲得國際社會的推崇，更能贏得國內民眾的心。這是最好的一種權力，而且是靠著最佳方式所得到的權力，他可以善加利用這種形勢。僅靠著一枝筆輕輕地揮動──事實上是好幾枝筆，這是一種習慣──福勒總統就變成一個偉人，亦成為善人中的巨人，和有權勢階層中的好人。實際上在歷經好幾代的交替中，都沒有人能達到如此的成就。或許在一個世紀中也無人可及。最棒的是，沒有人可以將它從福勒身上搶走。

　　這架飛機在四萬三千呎的高空上以六百三十三節的速度向大西洋的彼岸飛去。總統住艙的設計使得福勒能夠看到前面的景觀，就像一個總統應該向前看，並且俯視著在他管理之下如此美好的世界。這趟旅途像絲綢一般地平順，而福勒即將要創造歷史。他看著平躺在床上的艾略特，她的右手枕在她的頭下，而床單只蓋到她的腰部，露出她可人的酥胸。當飛機上其他乘客侷限在狹小的座位裡，試著獲得一點睡眠時，他卻在這邊看著一位美女。福勒現在不太想睡覺。這位總統覺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那麼像個男人，他當然是個偉大的人，但在此時他只是一個男人。他的手滑過艾略特的胸部，她張著大大的眼睛並報以微笑，好似在夢中，她就已經明瞭福勒在想什麼。

　　※※※

　　就像一個家，馬文心想。只差這棟房子是用石頭所砌成的，而非木板，房子的屋頂是平坦的，不像老家的屋頂呈尖塔狀，但是這裡的氣息以及蕭瑟的小農莊景象卻和老家相同。屋主簡直與他的蘇族同胞沒有兩樣，疲憊的眼神，彎曲拱形的背，衰老粗糙的雙手，和具有被其他民族征服的共同特徵。

　　「一定就是這個地方囉，」當卡車速度減慢時他說道。

　　「這老人的兒子曾跟以色列人奮戰過，而且還身負重傷，這兩個人都是我們組織的朋友。」

　　「你必須小心你們的朋友。」馬文說道。這輛卡車終於停下來，馬文必須先下車好讓葛森走下來。

　　「跟我一起來吧，我介紹他們給你認識。」

　　介紹的過程正式得令這名美國人驚訝。他當然不懂他們之間所說的話，但他也不需要懂這些。他的朋友葛森對於這名老人的敬意顯而易見。在葛森對老農夫說完幾句話以後，這名老人向馬文鞠了一個躬，使得馬文覺得很不好意思。馬文溫和地以蘇族人的傳統跟老農夫握手致意，並透過葛森跟老農夫說幾句寒暄的話。然後老農夫帶領他們到他的花園裡去。

　　「該死。」馬文看到那顆炸彈時說道。

　　「這顆美製的八四型兩千磅炸彈，它應該……」葛森突然頓了下來，他知道他錯了……彈鼻形狀不太對……當然彈鼻因撞擊而扭曲過……但是樣子還是很奇怪……他謝過農夫後，揮手叫他退後。「首先我們必須把它挖出來，不過得相當相當小心。」

　　「我應付得了。」馬文說道。他走回卡車拿了一個軍用的折疊鏟子。

　　「我們有人手──」

　　這名美國人打斷葛森的話，「讓我來做，我會非常小心的。」

　　「不要碰到它，在炸彈四周用鏟子挖開土，但只能用你的手移開在炸彈上的泥土。我警告你，馬文，這可是相當危險的事情。」

　　「那麼你們應該往後退一點。」馬文轉頭笑道。他必須對這個人顯示他的勇氣。殺個條子是件很容易的事，根本沒有什麼挑戰性。這就不同了。

　　「讓我的同志一個人處於險境嗎？」葛森誇張地問道。他曉得這種事情需要點智慧，以前他都是叫他的手下把炸彈挖出來，這是因為他的專長對他的組織太過於寶貴的緣故，但是他不能在這名美國人面前顯出怯懦之意，不是嗎？除此之外，他也能在旁觀察馬文是不是像他外表一樣地勇敢。

　　馬文並未讓葛森失望。他脫掉上衣，跪在地上開始挖掘炸彈四周的泥土。他甚至還對農田裡的作物相當小心，以前葛森的手下都不會注意到這些。馬文大概花了一個小時才在炸彈四周挖了一個淺坑，挖出的泥土堆成了四個小土堆。葛森現已知道這顆炸彈不是普通的東西。它不是一顆美製的八四型炸彈。雖然它跟八四型差不多大，但形狀不對，而且彈殼……樣子就是不對。八四型的彈殼是由厚厚的鑄鐵製成，所以當裡面的炸藥爆炸後，彈殼會變為成千上百鋒利的小碎片，造成更大的殺傷效果。但是這一顆不一樣。現在這顆炸彈的彈殼就可以看到兩個破損的地方，一看就知道它的殼太薄根本不像顆炸彈。那麼它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呢？

　　接下來馬文更靠近炸彈，用他的手把炸彈表面上的泥土撥開。他相當小心而且仔細。這名美國人已經滿身是汗，但絲毫沒有減緩他的動作。他手上的肌肉糾結著，葛森相當欣賞這一點。他從未見過一個人有那麼多的體力。即使是以色列的傘兵看起來都沒有那麼健壯。他大概掘了二到三噸的泥土，然而卻一點也沒有顯出疲憊之態，他的動作跟機器一樣持續而且有力。

　　「等一等，我得去拿我的工具。」葛森說道。

　　「好的。」馬文說道，他就地坐下並瞪著這顆炸彈。

　　葛森回來時拿著一個背包，並遞給這名美國人一罐水壺。

　　「老兄，謝謝。這裡實在有點熱。」馬文喝了將近半公升的水。「現在要做些什麼呢？」

　　葛森從背包裡面拿出一把刷子，然後開始清除這顆炸彈表面上殘餘的一些泥土。「你現在應該退後。」他警告道。

　　「葛森，沒有關係。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待在這裡。」

　　「現在這部分的工作很危險。」

　　「老兄，你剛剛也陪著我啊。」馬文指出。

　　「就照你說的吧。我現在正在找保險裝置。」

　　「不在前面嗎？」馬文指著炸彈的彈鼻。

　　「不在那兒。通常在前端是有一個──這顆炸彈前方的保險顯然已經不見了；那只是一個用螺絲拴緊的護帽──在中間和彈尾應該各有一個保險裝置。」

　　「那這顆炸彈上怎麼沒有彈翼呢？」馬文問道，「炸彈不是都有穩定翼嗎，你曉得我的意思，它們不是都像箭一樣嗎？」

　　「它的彈翼可能在撞擊地面時脫落了。我們通常都是靠著這樣才能發現這些未爆彈，因為彈翼脫落時經常會留在土地表面。」

　　「要我幫你把這個東西背面的泥土掃開嗎？」

　　「馬文，請你得非常非常小心。」

　　「沒問題，老兄。」馬文在葛森身旁四處移動，又開始清除彈殼背面的泥土。葛森注意到，馬文真是出奇地冷靜。事實上馬文從未那麼害怕過，因為他從來沒有這麼接近炸彈過，但他絕不能表現絲毫的懼意，尤其是面對這個傢伙。葛森也許是個瘦弱的傢伙，但他的膽子真大，敢像這樣子跟炸彈玩。他注意葛森用刷子掃開彈殼表面的泥土時，就好像他是在用刷子調戲女孩子的胸部，動作是那樣地輕柔謹慎。十分鐘後，他終於清理好彈鼻背面的泥土。

　　「葛森？」

　　「馬文，什麼事？」葛森看也不看地問道。

　　「這裡沒有蓋子啊。老兄，背面只有一個洞。」

　　葛森先將刷子移開彈殼，然後看著馬文所指的地方。這真是奇怪。但他還有其他事得做。「謝謝你。你現在可以停止了。我還找不到保險。」

　　馬文退後站在一個小土堆上，然後喝完整罐水壺的水。在考慮之後，馬文走向卡車。葛森帶來的三個人跟老農夫一樣只是站在旁邊觀看──老農夫並沒有利用地形掩蔽自己，而其他三個人就比較小心，站在屋子的石牆後看著葛森拆除炸彈。馬文把空水壺丟給其中一個人，然後換了一罐裝滿的水壺。他對這些人作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手勢，然後走回正在拆除炸彈的葛森身旁。

　　「退後幾步喝點水，休息一下。」馬文對葛森說道。

　　「好主意。」葛森同意道，然後把他的刷子放在炸彈旁邊。

　　「有沒有發現什麼東西？」

　　「除了一個栓孔之外，什麼東西也沒有。」這真奇怪，葛森一邊想到，一邊打開水壺蓋。這顆東西沒有一般炸彈常見的特殊標記，只有在彈鼻前方有一個銀紅相間的標誌。雖然在炸彈上也常有這類色彩的符號，但是他以前從來沒有看過像這樣的標誌。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也許有可能是一種油氣彈，或者是子母彈？也許這是一種老武器，所以他從來沒有看過這種過時的玩意兒。畢竟這個東西在一九七三年就掉下來了。很可能是一種早已淘汰的武器。這對他來講是一個大大的壞消息。如果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炸彈，那麼它可能有一套他不懂的保險系統。他應付這些東西的手冊都是來自蘇聯，並且已經翻譯成阿拉伯文。葛森早把這類手冊背得滾瓜爛熟，但裡面從來沒有像這類的東西。這的確令人毛骨悚然。

　　葛森灌了一大口水之後，然後朝臉上澆了一點水。

　　「老兄，放輕鬆一點。」馬文說道，他已經注意到葛森的壓力。

　　「我的朋友，這類工作絕對不能放鬆，而且它永遠讓人害怕。」

　　「葛森，你看起來相當冷靜。」這句話不是個謊言。當葛森用刷子清除炸彈上的泥土時，他看起來幾乎像一個醫生正在進行一次相當複雜的手術，但他還是膽量大而且心思細。馬文再度告訴自己，這個小王八蛋真的很有膽量。

　　葛森轉頭微笑道：「這全都是謊話，我真的嚇壞了。我最討厭做這類的工作。」

　　「老兄，你膽子真的很大，而且這不是客套話。」

　　「謝謝你。現在我必須趁我還有膽量時，回去工作。你知道你真的應該離開了。」

　　馬文踢了一下泥土，說道：「管他的。」

　　「接下來的工作可能相當困難。」葛森笑著說，「如果你從『她』獲得一點反應，我想你不會喜歡的。」

　　「我猜當這些鬼東西從天而降時，大地真的會震動！」

　　葛森懂得很多老美的成語，因此他退後並且開始大笑。「馬文拜託，在我工作時，請不要說這類東西！」我喜歡這個人！葛森告訴自己。我們阿拉伯人都太沒有幽默感。我欣賞這個美國人！他必須待個幾分鐘讓自己的心安定下來後，再繼續他的工作。

　　又是一個小時的清理工作，可是仍然沒有發現任何東西。在彈殼上有一些接縫，甚至還有某種檢視孔……他以前從未見過這類炸彈。但就是沒有保險裝置。假使有保險裝置的話，很可能被埋在土裡。馬文設法移開更多的泥土，好讓葛森繼續檢查這顆炸彈，但還是沒有發現任何東西。葛森決定仔細瞧瞧炸彈的底部有什麼東西。

　　「在我的背包裡有手電筒……」

　　「拿著。」馬文將手電筒遞給葛森。

　　葛森躺在地上，然後彎下身子使自己能夠看清楚彈殼上的洞。裡面當然是黑漆漆的一片，所以他打開他的手電筒……他看到一些電線以及其他一些東西，某種金屬結構──事實上是一些電子零件的框架。他想他自己大約能夠看進八十公分……但如果這是一個真正的炸彈，裡面不應該是這樣子空蕩蕩的。原來如此。葛森將手電筒丟給馬文。

　　「我們剛才白白浪費了五個小時。」他說道。

　　「哦？」

　　「我不曉得這是什麼東西，但它絕不是顆炸彈。」他坐了起來，然後微微地發抖了一陣子，但是沒有持續太久。

　　「那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可能是某種電子感測裝置，像是警告系統。也有可能是偵照莢艙──鏡頭可能被埋在底下。這些都不重要。重點是這不是一顆炸彈。」

　　「那麼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我們把它搬回去。這可能相當值錢。也許我們可以賣給蘇聯或是敘利亞人。」

　　「那麼那個老頭是白擔心囉？」

　　「沒錯。」葛森立起身子，和馬文一同走回卡車。他告訴老農夫：「現在已經安全了。」也許告訴老頭他想聽到的話即可，何必用這些複雜的東西讓他覺得困惑呢？這名老人親了葛森和馬文兩人骯髒的雙手，使得這名美國人更加不好意思。

　　卡車司機把卡車調整好方向，然後小心翼翼倒車進入花園裡，盡可能不要損及老農夫的作物。馬文在一旁看著另外兩個人把挖出來的泥土裝滿了六七個沙袋，並且將它們扛到卡車上。然後他們綁好這顆炸彈，用絞盤將它吊至車上。這顆炸彈──不管它是什麼東西──比預料中還重，馬文負責人工的絞盤，用他單獨一個人的力量把它吊起來，再度展現他驚人的力量。那些阿拉伯人把A字型吊架轉向卡車前方，然後馬文慢慢地將炸彈垂低，把它安置在沙包上。再加上幾根繩索將這個東西固定好，事情就是那麼地簡單。

　　老農夫不肯讓這批人離去。他拿出了一些茶和麵包，一定要這些人吃飽了再走，葛森不得不接受老農夫的款待。在他們走之前，老農夫又送了四頭小羊給他們。

　　「老兄，你做的是一件善事。」馬文在他們倒車時說道。

　　「也許吧。」葛森疲倦地回答道。緊張的壓力遠比勞力的工作更使人疲倦，但這名美國人似乎在這兩方面都表現得相當好。兩小時後他們回到了貝卡山谷。這顆炸彈──葛森不曉得還能用那個字眼稱呼這東西──就被輕率地丟在他的工作房前，而這五人都跑去享受那幾隻小羊，大快朵頤。令葛森相當驚訝的是，這名美國人從未吃過羊肉，所以這批阿拉伯人就讓馬文好好品嚐傳統阿拉伯人的手藝。

　　※※※

　　「這裡有一些有趣的東西，比爾。」摩瑞在進入聯邦調查局局長辦公室門口時說道。

　　「摩瑞，有什麼消息嗎？」比爾．蕭放下他的約會行程表，抬起頭看著摩瑞。

　　「在雅典有名警察被殺，而他們認為是一個美國人幹的。」摩瑞把一些資料遞給比爾．蕭。

　　「赤手空拳折斷那名警察的脖子？」比爾．蕭問道。

　　「沒錯。那名警察是個個頭很小的傢伙。」摩瑞說道。「但……」

　　「老天。好吧，讓我們看一看。」摩瑞遞出照片。「比爾，我們認識這個傢伙嗎？這張照片實在照得不太好。」

　　「丹敦認為照片中的人可能是馬文，他用電腦分析了這張照片。沒有任何的文字記錄或其他的醫療報告。這輛車子的登記車主早已失去蹤影，很可能根本沒有這個人。載馬文的那名司機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無論如何，報告相當符合馬文的外表，短小精悍而有力，而且頰骨和膚色讓他看起來像印第安人。衣著確定是美式的。皮箱也是。」

　　「那麼你認為在我們逮到他弟弟時，他已經逃出國囉……聰明的舉動。」比爾．蕭說道。「他不是兩兄弟中比較聰明的那一個嗎？」

　　「聰明得想到跟阿拉伯人合作。」

　　「你認為是阿拉伯人嗎？」比爾．蕭仔細地看一下照片中的另外一個人。「也許是個希臘人，或是其他地中海國家的民族。以一個阿拉伯人來講，他的皮膚太好了一點，但這是一張相當平常的臉，而且你說他是個無名小卒。你查過這個人嗎，摩瑞？」

　　「是的。」摩瑞點頭回道。「我查過檔案。一名祕密的線民告訴我們，幾年前馬文曾經到東方國家，跟巴勒斯坦的恐怖份子建立關係。雅典──中立地區──正是他們重新建立關係的好地方。」

　　「也是個做毒品買賣的好地點。」比爾．蕭附和道。「現在我們對馬文有什麼最新的消息嗎？」

　　「不多。我們最佳的線民現在又回到牢裡──他跟一些警察打架，而第二號的線民也剛好離開這個組織。」

　　比爾．蕭苦笑。這些祕密線民最大的問題就是，他們都是一些專幹不法勾當的罪犯，結果經常到牢裡蹲著。這雖然能讓他們建立一些新的關係和管道，然而卻使他們暫時失去作用，不過這就是遊戲的規則。「好吧，你有一些主意，對吧，說出來聽聽。」聯邦調查局局長說道。

　　「我們給檢察處一點善意的暗示，讓這名祕密線民以行為優良的名義出獄，使他能回到那個戰士組織。如果這次事件是恐怖份子的串連活動，我們最好開始有點心理準備。如果這是毒品交易的話，國際刑警組織對另一名司機也毫無線索，在恐怖份子或毒品組織兩方面也都沒有記錄。希臘人一點線索也沒有。有關這輛車子的任何資料只是把他們帶進死巷子裡。他們有一名殉職的警官，還有兩個人的照片，但是什麼線索都沒有。把照片寄給我是他們的最後一步棋。他們猜想他是個美國人──」

　　「旅館方面呢？」局長問道，畢竟他還曾經是個調查員。

　　「他們也查過了──事實上，他們只查出凶嫌是住在二家緊臨的旅館之一。那天總共有十個持有美國護照的人退房，希臘警方也沒有查出什麼有利於辨認的資料。那旅館的人員也十分健忘。就是那種地方嘛。有誰會說我們的朋友曾經在那裡待過呢？希臘人希望我們查查旅館註冊登記簿裡的名字。」摩瑞說道。

　　比爾．蕭又拿回照片看一看。「這十分簡單。發布這張照片。」

　　「已經在進行了。」

　　「假定我們知道這兩人跟希臘警官被殺害的事情有關。你也只能盡你所能去做。好吧，讓聯邦檢察官曉得我們的線民已經償付過他對社會的虧欠。該是我們把這些『戰士』一網打盡的時候了。」比爾．蕭在反恐怖主義方面享有盛名，而且他也最痛恨這類的犯罪行為。

　　「是的，我會查查看這地區的毒品交易情況。我們應該能在兩週內查出點線索。」

　　「這樣就夠了，摩瑞。」

　　「總統什麼時候要到羅馬去？」摩瑞問道。

　　「很快。這真是件大事，不是嗎？」

　　「老兄，這還要你說。你兒子肯尼最好開始找個新工作囉。和平將要脫繭而出了。」

　　比爾．蕭笑道，「誰會這麼想？我們隨時可以發給他一個警章和一把槍，他就能自食其力謀生了。」

　　※※※

　　在總統的VC─廿五A專機五哩外，有一小隊四架海軍的雄貓式戰鬥機以掩人耳目的距離跟隨著，保護總統的安全，同時還有一架雷達預警機在附近徘徊，以確保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接近這架空軍一號專機。正常的商業空中運輸早已被暫停，總統預定抵達的軍事機場的安全措施從未像此次這麼緊張過。在跑道終端等待的是總統的防彈禮車，周圍還有一大批足以讓恐怖份子望之卻步的士兵及警察。福勒總統從他的私人盥洗室走出時，整個人顯得神采飛揚，康諾心想，福勒好像從未那麼愉快過。這位資深的密勤處幹員並不像海倫具有那麼深的道德感。他心想，總統也是個男人，而且跟其他大部分的總統一樣，是個寂寞孤單的男人──尤其這任總統夫人又已去世。艾略特也許是個傲慢的賤人，但不可否認的是，她長得相當漂亮，如果福勒跟艾略特有一腿能夠減少福勒工作上的緊張與壓力的話，這也無可厚非。他認為，福勒應該鬆弛一下，否則總統的職務將使得他身心俱疲──就像其他總統的情形一樣──而這對整個國家並不好。只要『老鷹』沒有觸犯任何重大的法律，康諾及海倫一定會保護他的隱私及享樂。康諾能夠諒解，但海倫只是希望福勒有更好的品味。艾略特已經先行離開總統的住艙區，而且她今天的穿著顯得特別好看。在著陸前，她和總統一同共進了咖啡以及甜甜圈。的確沒有人說艾略特是個不具吸引力的女人，特別是今天早上。密勤處幹員海倫心想，也許昨晚她有一次很好的經驗，她和總統肯定是這趟飛行中休息得最好的一對。那些新聞界的流氓──密勤處的人員天生就不喜歡這些記者──在狹小的座位上侷促地度過整個航程，雖然他們每個人都相當興奮，但看起來都疲憊不堪。最慘的是替總統撰寫講稿的嘉莉，除了停下來喝杯咖啡，還有接受上頭的指示之外，她整晚不間斷地工作，不過終於在飛機著陸前二十分鐘把講稿拿給范達姆先看一次。福勒在早餐時瀏覽了一次，而且很喜歡這篇講稿。

　　「嘉莉，這篇講稿棒極了！」福勒總統對著這名累壞的助手講道，她的講稿裡詩意盎然。出乎在座人士意料之外地，福勒緊緊地擁抱這位年輕的女士──嘉莉只有三十出頭──讓嘉莉感動得哭了出來。福勒對嘉莉說：「在羅馬休息一下，並好好地享受羅馬的風光。」

　　「榮幸之至，總統先生。」

　　總統專機最後停在跑道旁的指定位置。扶梯立刻就位準備接客。一部分的紅色地毯已經鋪好，等著扶梯就位後可以立即從總統下機處鋪至觀禮台。義大利總統以及首相已經在定位等待，當然美國駐義大利大使和官員也在旁一同等待，其中包括一些筋疲力竭的禮賓司官員，他們非常迅速地準備好這一次的典禮。總統專機的艙門由一名空軍士官打開，首先冒出頭的是密勤處的幹員，看看有沒有任何麻煩的跡象，並頻頻與同組的幹員交換眼色。當總統出現在機門時，義大利空軍的樂隊開始演奏歡迎的樂曲，跟美國傳統上歡迎外國元首的音樂截然不同。

　　福勒總統單獨步下階梯，他心想，這是從事實走上不朽。新聞記者注意到他的步伐相當輕盈而有活力，並羨慕他能在飛機上最舒服的住艙內睡得那麼好。睡眠的確是時差問題的唯一解藥，很明顯地福勒總統在這次飛行中一定休息得很不錯。福勒身上的西裝才被燙過──空軍一號專機上有各種的設備──他的鞋子閃閃發亮，行頭真是完美極了。福勒首先走向美國大使及其夫人，由大使將福勒介紹給義大利的總統。義大利樂隊開始奏起「星條旗」。接下來就是檢閱義大利儀隊的傳統慣例以及一次簡短的演說，演說的內容當然不外是即將到來的簽約儀式。在福勒和駐羅馬大使、艾略特博士、及其隨從保鑣進入禮車前，這一切只花了二十分鐘左右。

　　「這是我第一次喜歡這一類的儀式。」是福勒對這次典禮的評語。當然義大利和美國人已經事先協議好，將這次典禮弄得簡單隆重。

　　「艾略特，我要你這幾天陪著我。在這次協議中有幾方面我們需要討論一下。我也需要見見凱伯特。他現在怎麼樣？」福勒問這名大使。

　　「他十分疲倦但也相當快樂，」考艾特大使回答道。「最後一次的協商會議延續了二十小時之久。」

　　「此地的報紙反應如何？」艾略特問道。

　　「他們都讚頌不已，無一例外。對全世界而言，這是個偉大的日子。」剛好發生在我的任期內，而且我還能在此親眼目睹！考艾特在內心對自己講道。並不是天天有機會能創造歷史。

　　※※※

　　「聽起來還不錯。」

　　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簡寫為NMCC──是位於五角大廈的D區，靠近美國國防部的河岸路口。這裡是極少數佈置得類似美國好萊塢電影裡面的情景的政府機構，它大約有一個籃球場之大，高度約有兩層樓。國家軍事指揮中心基本上是美國武裝部隊的中央電話交換中心。不過它不是美國唯一具有這種功能的單位──最近的類似單位是馬里蘭山丘內的一個瑞其堡基地──因為NMCC太容易被敵人摧毀，不過它也是最便於外賓參觀的同類型機構之一。外賓要參觀五角大廈最吸引人的地方時，通常都會來到這裡，但卻帶給這裡的員工很大的不便，因為對他們而言，這只是他們工作的地方。

　　緊接著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是一個小房間，內部一組IBM PC/AT個人電腦──老式的是裝著五又四分之一吋的軟碟──這套電腦構成了所謂的熱線，也就是指美國和蘇聯總統的直接通訊管道。當然在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這一套電腦不是熱線的唯一通訊管道，但它卻是最基本的。雖然這項事實在美國並不廣為人知，但是卻故意讓蘇聯人知道。美蘇兩國甚至在核子熱戰進行時都需要某種形式的直接交談的管道，而讓蘇聯人知道此處具有唯一可利用的通訊，三十年前的一些「專家」認為，這是為確保此地區人民生命安全的決策。

　　美國海軍羅塞里上校認為，這完全是紙上談兵的狗屎理論。從來沒有人對這個問題深入思量過，便是華盛頓這裡發生各種荒唐可笑事情的明例之一，這種現象在五角大廈尤其明顯。所有不合常理的事情都發生在四九五號州際公路的範圍內，這條公路剛好環繞著華盛頓區，和那些不合理的事一樣，這不過是另一項廣為人們接受的事實罷了，雖然事實上它無法使整個事情更合邏輯一點。對於羅塞里而言，華盛頓特區是孤立在現實之中的一塊面積達三百平方哩的特殊地區，他常懷疑物理定律能否應用在這地區內。他早已放棄在這裡運用邏輯的法則。

　　三軍聯合勤務，羅塞里對自己苦笑。最近美國國會所努力的便是想重整軍方──羅塞里發牢騷地想到，這是軍方少數沒辦法自己決定的事情──由國會判定想獲得將星的美國軍官──有哪個軍官不想呢？──必須在服役期間跟其他軍種有密切合作的經驗。從來沒有人告訴羅塞里，跟一個野戰砲兵的軍官混熟會使他變成一個更好的潛艦艦長，但好像也沒有人對此質疑過。國會好像把三軍聯合勤務當作植物的異株交配一樣，以為不同軍種的軍官在一起能產生更好的下一代，因此各軍種中最優秀精明的軍官們就被從其所專長的職位上調了出來，然後令他們做一些他們並不專精的事務。當然也不是他們不曾學過目前並不擅長的職務，但因為他們學的可能不夠，反而會造成許多驚險的狀況，而他們在其原來的專長上又不能隨時吸收新知。這就是國會對軍事改革的主意。

　　「長官，要咖啡嗎？」一名陸軍下士問道。

　　「我想要一杯無咖啡因的。」羅塞里回答道。我現在的脾氣已經夠壞了，如果再變得更壞的話，我可能會傷到別人。

　　羅塞里知道在此工作對將來的前途很有幫助，不過他也曉得，會淪落到此也是他自己的錯。因為他的專長雖然是潛艦，但在軍旅生涯中也搞過一些情報。他曾經待在海軍的情報總部裡一陣子，此地在馬里蘭州的蘇特蘭，接近安德魯空軍基地。至少這一次他上班比較方便──在保齡空軍基地裡，軍方配給他一間宿舍，所以到五角大廈上班相當方便，只要開上二九五及三九五號州際公路就可以到國防部裡他的個人停車位，這也是在國家軍事指揮中心上班的另一項福利，這項特權是很多人擠得頭破血流都得不到的。

　　在這兒工作一度也是相當刺激的。他記得蘇聯打下韓航七四七客機以及其他類似的國際事件，還有波灣戰爭，這些事件發生時，這裡的工作一定是非常緊張刺激──也就是說，當時資深的值星官不必像現在接聽各處打來查詢「到底現在發生了什麼事？」的電話。但是現在呢？

　　現在，從他桌上的電視可以看到福勒總統即將把世界導入和平之道，不久之後，羅塞里在此的工作將大部分是接聽一些有關於海上撞船的事件，或者是飛機的空難，否則就是某個菜鳥新兵被戰車輾了過去之類的事。這些事情也許很嚴重，但跟他的專長毫無關係。不過他現在的工作就是這些瑣事。現在他已經結束他手邊的文書工作。羅塞里對此還算是相當擅長──在海軍裡他學到如何掌握這些公文的流程，而且在五角大廈裡他有一名極佳的副手可以協助他──接下來一整天主要就是坐在這裡等著某些大事發生。問題是，羅塞里是個行動者，而非等待者，再說誰希望會有災難發生呢？

　　「今天肯定又是個安靜的日子。」說話的人是羅塞里的副長巴尼斯中校，以前是空軍F─十五戰鬥機的飛行員。

　　「我想你可能說得沒錯，巴尼斯。」正是我想聽到的話！羅塞里看看手錶，他今天當十二小時的班，接下來還有五小時得待在這裡。「媽的，這世界實在變得太安靜了一點。」

　　「事情就是這樣子啊。」巴尼斯轉頭看著電視螢幕。好在波斯灣戰爭中我打下了兩架米格機。至少所受的一切訓練及功夫不算完全浪費掉了。

　　羅塞里立起身子，決定四處走走看看。手下的一些值班人員以為他是想看看他們在做什麼，以確定手下有事可做。但有一名老資格的平民雇員執拗地繼續做華盛頓郵報上的填字遊戲，他認為這是他的「午餐」時間，他寧願在辦公室裡吃而不願到外面空蕩蕩的飲食店裡。再說在這裡他可以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羅塞里接下來向左轉，進入了熱線室，他很幸運地終於碰到了一點小小的轉變。桌上的小鈴正好響起，表示有一通電文從蘇聯傳進來。由對方送來的電文看起來像一些亂七八糟不合常理的字母，但經過解碼器之後變成一篇相當清楚的俄文，一名陸戰隊的軍官翻譯如下：

　　☆☆☆

　　你覺得你真的了解恐懼的真實面貌嗎？

　　是的，你認為你已經懂了，但我卻不相信。

　　當你蹲在防空洞裡，四周都是落下的炸彈。

　　在你四周的馬兒都像火炬般燃燒起來。

　　我同意你經歷過恐怖及害怕

　　因為這樣的時刻是相當可怕的，因為它們持續了那麼久，

　　但空襲警報解除信號響起──然後就沒事了──

　　你深深地吸一口氣，緊張已經過去了。

　　但真正的恐懼卻像顆石頭深埋在你的胸膛裡。

　　你聽到我說的嗎？像一顆石頭。這就是恐懼，即使它已經過去了。

　　☆☆☆

　　「伊亞．塞凡斯基。」這名陸戰隊的上尉說道。

　　「什麼？」

　　「伊亞．塞凡斯基是一名俄國的詩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作了一些有名的詩篇。我念過這首詩，詩名為『恐懼』，寫得相當好。」這名年輕的軍官冷笑道。「我的對手相當有文學氣息。因此……」這名上尉在電腦上打道：電文收悉。艾歷塞，這首詩接下來的部分甚至更好，準備接收回電。

　　「你的回電要傳些什麼？」羅塞里問道。

　　「今天……也許一小段艾蜜莉．狄更生的詩。她是個病態的女詩人，總是喜歡寫些有關死亡和一些無聊的話。不好，最好還是──愛倫坡的詩。他們那邊真的很喜歡愛倫坡。嗯，他的那一首詩呢……？」這名上尉翻開抽屜，拿了一本詩集出來。

　　「你不是事先就可以先選好嗎？」羅塞里問道。

　　這名陸戰隊上尉抬頭望著他的直屬長官笑道：「不，長官，這樣就變成作弊。過去我們曾經這樣做過，但兩年前我們就改變作風了，因為雙方的關係好像和緩很多，現在真的像在玩一場遊戲。那邊的人選一首詩，而我必須從美國詩人的作品中選一篇對應的段落。長官，這對打發時間相當有幫助。對雙方的語言翻譯技巧都有好處。翻譯詩篇實在是一件很難的事──但也是一種很好的練習。」蘇聯那邊以俄文傳送電文，而美國人則以英文傳送，因此兩邊都需要熟練的翻譯人員。

　　「你在熱線上碰過許多實務狀況嗎？」

　　「長官，除了這些測試電文之外，我從未見過雙方元首真正的交談。哦，當我們的國務卿飛過去時，有時我們會利用這條線來核對天氣狀況。我們雙方甚至在去年八月他們的國家隊來美國打冰上曲棍球時，還聊了一點球經，但這個工作實在是無聊至極，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互相傳送詩篇練習。要是沒有這項遊戲，我想雙方的人員都會無聊得發瘋了。真可惜我們不能像在電話或其他東西中交談，但規則就是規則。」

　　「我也是這麼想。他們有沒有談到任何有關這次羅馬和約的事呢？」

　　「隻字未提。長官，我們不會談這些東西的。」

　　「我了解。」羅塞里看到這名上尉從「安娜貝．李」這首詩裡選了一段。羅塞里相當驚訝，他以為這名上尉會從愛倫坡的那首「烏鴉」中選出一段。不過……

第八章　希望之箱　下

　　剩下來的高潮當然是總統抵達之日，還有簽約典禮──當然神祕的和約內容也是重點。和約的條文至今仍未洩漏出去，而新聞界知道這次和會非同小可，極有可能創造「歷史」，因此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想找出和約的內容究竟為何，結果都一無所獲。以色列、沙烏地阿拉伯、瑞士、蘇聯、美國以及地主國義大利等各國的元首，與他們的外交部長們以及梵蒂岡與東正教的代表們，聚集在一個十五世紀的大型圓桌參與簽約典禮。為了顧及沙烏地阿拉伯人的禁忌，所有酒類都改以開水或橘子汁代替，這是他們在這個晚上唯一不協調的地方。蘇聯總統奈莫諾夫是在場人士中感情特別豐富的一位。蘇聯在這次條約中的地位是極為重要的，而且將蘇聯的東正教會納入天主教的管轄之下，對於莫斯科政壇具有極為重要的意義。這場餐會延續了三小時，所有的賓客在街道另一邊攝影記者的包圍下分手，而新聞記者們此時也再度地蜂擁而上。福勒與奈莫諾夫一同搭車前往福勒下榻的旅館裡，使他們能再度討論雙邊的利害事宜。

　　「貴國銷毀洲際飛彈的進度有點落後。」福勒在會談歡樂的氣氛升起後試探地說道。他故作輕鬆地，手上拿個酒杯，手肘靠著牆壁。

　　「總統先生，謝謝你的提醒。我們在上週已經告訴過貴國政府，我們的銷毀設施已經證明不夠用了，因此才會趕不上進度，而且在蘇聯議會的自然生態保護者也反對我們以中和火箭推進藥的方法來銷毀飛彈。」

　　福勒面帶同情地笑道：「總統先生，我也知道這種問題。」自去年春天起，蘇聯的環境保護運動如雨後春筍般興起，使得蘇聯的議會通過了一整套環境保護的法案，雖然主要是以美國的法律為基礎──但卻更為嚴厲。最令人驚訝的地方是，中央蘇維埃政府竟會被這些法律所困，但福勒心知他不能說這些話。在七十多年來的馬列主義下，環境破壞的夢魘便一直籠罩著蘇聯這個國家，至今得厲行一整套嚴格的法律來糾正這種現象。「這會影響到貴國履行裁武條約中要求的期限嗎？」

　　「福勒，我跟你保證我國一定可以辦得到，」奈莫諾夫嚴肅地說道。「那些飛彈一定會在三月一號以前完全銷毀，必要時我會自己去引爆這些飛彈。」

　　「奈莫諾夫，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他們所談的這個裁武條約，是福勒的上一任總統所簽下的，雙方得在一年後的春天銷毀手中百分之五十的洲際彈道飛彈的發射器。美國所有的義勇兵二型飛彈已經排隊等待銷毀，而且美國履行條約的進度完全沒有延誤。就如同過去的中程彈道飛彈裁減條約一樣，多餘的飛彈先被拆成零件，然後在對方觀察員的見證下壓碎或者摧毀。新聞媒體曾經報導過頭一批飛彈的銷毀過程，然後就對此不感興趣了。而飛彈的發射地窖也在對方觀察員的檢查下，將所有的電子設備一一拆除，美國方面則把十五個這種地窖公開拍賣──有四個地窖被農夫買去，把它們變成真正的儲物地窖。一個在北達科他州擁有大量資產的日本財團買了一個指揮碉堡，並且將這個碉堡改成一個狩獵別墅的酒窖，可提供他們的資深人員於秋天時來此度假。

　　美國在蘇聯的觀察員報告說，蘇聯人在銷毀飛彈方面的確是不遺餘力，但蘇聯用來銷毀飛彈的工廠設計得實在太差，因此蘇聯銷毀飛彈的預定進度落後了百分之三十。至於發射地窖已經用炸藥摧毀。蘇聯每次摧毀發射地窖時，都在美國觀察員前拆下並燒毀導引的設施。儘管如此，還是有不斷的情報評估顯示，這一切只不過是個騙局──有些情報分析人員強調，蘇聯還是擁有一些舉升飛彈的發射車，這些車輛可自行將飛彈立起並發射火箭。在美國情報圈內對於蘇聯的懷疑已經是根深蒂固，一夕之間難以改變，就如同蘇聯方面對於美國的懷疑也是一樣，福勒心想。

　　「福勒，這次的和約真是我們雙邊合作的一大步。」奈莫諾夫啜了一口酒後說道──這位俄國人帶著笑意想著，現在他們兩人單獨在一起，總算可以像兩個紳士一樣放開胸懷輕鬆一下了。「你和你的屬下真是值得恭喜。」

　　「奈莫諾夫，貴國的幫助是此次和會成功的重大關鍵。」福勒優雅地回答道。他說的是個謊言，但也是雙方都懂的政治謊言。事實上這句話並不假，但兩人都沒有了解到這一點。

　　「世界又少了一個令人擔心的地方了。我們過去是多麼地盲目啊！」

　　「我的朋友，你說得真對，但這已經是歷史了。貴國人民跟德國的關係現在變得怎麼樣？」

　　「軍方不太高興，你應該能夠想像──」

　　「我國軍方也是一樣。」福勒溫和地插入了奈莫諾夫的話。「軍人就像狗。當然是很有用，但他們必須曉得誰是主人。就像狗一樣，他們相當健忘，必須時常提醒他們。」

　　奈莫諾夫聽到這段話的翻譯時，若有所思地點頭稱是。眼前這個人居然那麼驕傲，奈莫諾夫實在覺得相當驚訝。福勒的傲慢正如他的情報組織所評估的一樣，這位蘇聯總統將這點銘記於心。還有他那副施恩於人的態度。不過奈莫諾夫告訴自己，美國有一個十分穩定的政治體系，使得福勒能夠如此囂張，反觀自己每天還得跟國內混亂的政治體制奮鬥。這位蘇聯總統苦澀地想到，或者說蘇聯的體系有如在走平衡木一樣。像福勒那樣把軍人當作狗一樣瞧不起，這對奈莫諾夫來說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難道他不曉得狗也有牙齒嗎？這些美國人真是奇怪。在過去蘇聯共產黨的想法裡，他們必須緊緊地掌握住紅軍內的政治力量──事實上自從一九三○年代史達林整肅塔克契夫斯基元帥後，紅軍的政治力量已經蕩然無存。但現在他們不完全相信所有的這類故事，同時這隻馬列主義的鐵拳正面臨瓦解，使得紅軍士兵能夠有自己的想法，在數年前一個士兵若是如此，可能早已上了斷頭台。再說，這是消除這名美國人幻想的時機，不是嗎？

　　「總統先生，告訴我這次和約的主意──到底是什麼人的主意呢？」奈莫諾夫問道。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了，他只是想看看福勒當一個騙子的能力。

　　「這個主意來自許多地方，就像其他這類偉大的構想一樣，」福勒總統輕巧地回答道。「最主要的主導力量來自亞登博士──這可憐的傢伙。當以色列發生了那次不幸的事件時，他就立刻推動他的計畫而且──這個主意行得通，不是嗎？」

　　這位蘇聯總統再度點頭稱是，但在心中他已經了解福勒的說謊技巧相當好，他會避開問題的癥結，而給人家一個帶有事實成分但不是重點的答案。正如這位蘇聯總統近來學到的一樣，全世界的政客幾乎都是大同小異，赫魯雪夫真的說對了。不過福勒還是有一些特質。他並不喜歡人家跟他分享他的榮耀，甚至像這麼小的事情，也不惜在一名同等地位的人面前說謊。奈莫諾夫感到相當失望，並不是他認為福勒應該是個更好的人，但福勒起碼可以顯示一些風度及善意。畢竟這次和會福勒得到的讚譽最多，而且他根本沒有什麼好損失。然而他的行為卻像蘇聯共產黨地方黨部的一些黨棍一樣卑微。福勒，告訴我，奈莫諾夫帶著有如賭場裡的撲克牌臉孔在內心問道，你算是哪一種人呢？

　　「時間很晚了，我的朋友。」奈莫諾夫說道。「明天下午見？」

　　福勒站了起來。「明天下午見，奈莫諾夫。」

　　福勒總統護送這名蘇聯人到門口，然後看著他離開，才回到自己的套房內。一回到房間裡，他馬上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手寫的重點備忘單，以確定自己問了單子上所有的問題。

　　「結果如何？」

　　「在飛彈問題方面，他的說法跟我們的觀察員一模一樣。這應該可以滿足武器管制局的那些傢伙。」他扮了一下鬼臉；武器管制局的人才沒那麼容易滿足。「我想他擔心蘇聯的軍方。」

　　艾略特博士坐了下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福勒總統倒了一杯酒給艾略特，然後坐在他的國家安全顧問旁。「只是一般的客套話。奈莫諾夫是一個相當繁忙並且相當憂慮的人。我們都知道這一點，不是嗎？」

　　艾略特用手搖動杯子裡面的酒，然後啜了一口。她不太喜歡義大利酒，但這種牌子的酒嚐起來還不錯。「福勒，我一直在想……」

　　「什麼事，艾略特？」

　　「發生在亞登身上的不幸……我們必須做一點事情補償。他就這樣消失在人們的心中，這並不公平。畢竟是他才把這次和談湊在一起，不是嗎？」

　　「嗯，你說得沒錯，」福勒同意道，並且喝了一口手中的酒。「你是對的，艾略特。這真的是他的功勞。」

　　「我想我們應該讓這個消息傳出去──當然是祕密地傳給新聞界。而且只在最後的時刻──」

　　「是的，亞登這個人不該只被記得是個弄大研究生肚子的教授，應該還有什麼豐功偉績才對。艾略特，你想得真是周到。」福勒用他的酒杯輕碰艾略特的酒杯敬酒。「你來應付那些新聞記者。你不是要在明天的午餐前洩漏條約的內容嗎？」

　　「沒錯，我想大概在九點鐘。」

　　「然後在你結束之後，挑選幾個新聞記者，把這件事情告訴他們。也許亞登在地下有知，能夠更加安息。」

　　「沒問題，總統先生。」艾略特回答道。把心中的罪惡感驅走不是很容易嗎？她還有什麼不可以跟福勒講的？

　　「明天就是大日子了。」

　　「是最大的一個，福勒，是近年來最大的一樁事件。」艾略特靠著椅子，並鬆開脖子上的絲巾。「我從未想過我會有像這樣子光榮的時刻。」

　　「我曾經這麼想過，」福勒眼神閃爍地答道。他的內心突然痛苦地掙扎了一下。事實上在喪妻之後，他也想過將來一定會跟其他女人共度良宵，但不是艾略特。不過這不就是命運嗎？命運。這個世界真是奇怪。不過對這一點他也沒辦法控制，不是嗎？而命運使得他在此紛爭多變的時刻，在這裡，跟艾略特在一起。這不是他一貫的作為，不是嗎？因此他認為他沒有罪惡，有嗎？畢竟是他把整個世界變成一個更好、更安全並且更和平的地方。這種事怎麼會跟罪惡扯在一起呢？

　　當福勒總統的手撫摸著艾略特的脖子時，她的眼睛閉了起來。艾略特做夢也沒想過她自己會有如此的時刻。

　　那旅館的整層樓都被福勒總統及其隨從包下，還包括下面的兩層樓。義大利以及美國的警衛不斷地在旅館的所有進出口守衛，還在旅館所在的這條街上的各處建築站崗。但總統套房外面的走廊是完全由福勒的貼身保鑣負責的。康諾及海倫在值完這個晚上的班之前，做了一次最後的檢查。他們一共看到一整隊十個幹員在走廊上，還有另外十個在不同的房間內待命。走廊上的幹員中有三名胸前掛著一個黑色的皮包，這種皮包內部都夾有一把烏茲衝鋒槍，它的設計能讓使用者在一秒半鐘內抽出槍枝開始射擊，因此被官方稱為快速反應槍袋。如果有人能闖過那麼多關到達此處的話，一定會受到「熱烈」的招待。

　　「我剛看到『老鷹』及烏身女妖一同在房內討論國家大事。」海倫輕聲地說道。

　　「海倫，我不曉得妳是那麼古板的人。」康諾故作驚訝地回答道。

　　「這其實不關我的事，但從前人們在公開場合起碼會裝裝樣子。」

　　「妳說話再這樣尖酸刻薄的話，聖誕老公公只會在妳的襪子裡面放煤炭。」

　　「我希望在聖誕節時能收到一把聯邦調查局最近採用的新式自動手槍。」海倫咯咯地笑道。「他們兩人就像剛懂人事的青少年。這真不像他們倆。」

　　「海倫……」

　　「我知道，畢竟他是老闆，而且他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所以我們不能夠這麼想。康諾，放輕鬆一點，你以為我會透露給新聞記者嗎？」她打開逃生門到防火梯，看到另三名幹員在這守衛著，其中兩名將他們的快速反應槍袋掛在胸前。

　　「我本來也打算請妳去喝一杯……」康諾面無表情地說道。這是個笑話。他和海倫在值勤時都不喝酒，而他們幾乎永遠在值勤。他並不是從沒有想過跟海倫上床，畢竟他已經離婚了，海倫也是一樣。但這永遠行不通，多想也沒有益處。海倫也知道這一點，對他扮了一個鬼臉。

　　「我真的可以喝一杯──他們所擁有的酒就是我小時候在家裡常喝的那一種。這真是一個狗屎工作！」看過走廊最後一眼後。「每一個人都就位了，康諾。我想我們今晚的勤務已經結束了。」

　　「妳真的很喜歡那種十公釐口徑的手槍嗎？」

　　「上週我在葛林貝特已經試射過一次了。第一發就打中靶心。這種成績再好不過了，愛人。」

　　康諾走到一半聽到這句話頓然呆住，笑道：「老天，海倫！」

　　「別人會在乎嗎？」海倫對他眨了一下眼睛。「康諾，你懂我的意思嗎？」

　　「天啊，有誰聽過幾內亞有清教徒？」

　　海倫用手肘在康諾的肋骨上擠了一下，然後走到電梯裡。康諾是對的，自己不知何時變得那麼道貌岸然，她以前從不會像這樣子的。一心一意想套個丈夫的女人終究會崩潰，因為在一個屋簷下實在容不下兩個固執的自我──至少容不下兩個義大利人的自我──她知道自己已經讓成見影響到她的判斷力。

　　這不是一件好事，即使是一些瑣事或者是跟她的工作毫無關係的事情。『老鷹』在自己的時間內做些什麼是他自己的事情，但是他的眼神……福勒已經被那隻狐狸精所虜獲。海倫納悶過去不曉得有沒有其他的總統讓這種事情發生過。她想應該是會有的。畢竟這些人也不過是普通的男人，而不管是那一種男人，有時候都會失去理智，只受自己的睪丸控制。總統先生竟然會對這麼一個膚淺的女人如此地卑恭屈膝──這才是令她最生氣的地方。但海倫不得不承認，這兩種感覺都相當奇怪而且不協調。畢竟，海倫已經是個相當前衛解放的婦女，很少有女性像她那麼開放的。所以她再一次問自己，這件事情為什麼會那麼令她困擾？不過她已經辛苦地工作了一天，沒有心思管這種事。她迫切地需要睡眠，而且也曉得距下次當班時間只剩下五、六個小時可以睡覺。這些該死的海外訪問……

　　※※※

　　「這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夸提在剛剛天亮時便進來問道。前一天他不在基地裡，外出到別處和其他游擊隊領袖會面，並且到醫生那兒去檢查身體，葛森知道這一點，雖然他並不方便問夸提的病情。

　　「還沒有辦法肯定，我猜是干擾莢艙一類的東西。」葛森回答道。

　　「那倒是很有用的東西，」夸提立即說道。不管你怎麼形容東西雙方的關係，生意還是生意。蘇聯的軍隊仍然是全世界最大的，而軍方仍然使用武器。對於蘇聯武器的反制裝備仍然是蘇聯軍方最感興趣的東西。尤其是以色列的裝備，因為美國人在這方面幾乎是抄襲以色列的。即使是過時的裝備也有相當的用處，因為這可以看出以色列工程師思考問題的方式，並可能提供一些以色列新系統的線索。

　　「是的，這玩意應該可以賣給我們的蘇聯朋友。」

　　「那個美國人表現得怎樣？」夸提接下來問道。

　　「相當好。我真的蠻欣賞這個人的。夸提，我現在比較了解他的想法。」葛森說明馬文的動機。夸提點一點頭。

　　「那我們該拿他怎麼辦呢？」

　　葛森試探道：「也許讓他接受一點武器訓練？讓我們看看他能不能跟兄弟們共事。」

　　「好主意。今天早上我就把他送去接受武器訓練，看看他的戰鬥技巧有多好。那你還需要多久才能把這玩意拆散？」

　　「我計畫在今天內做完。」

　　「很好。別讓我妨礙你的工作。」

　　「長官，你現在身體還好嗎？」

　　夸提略感不悅。實際上他覺得痛苦極了，但他告訴自己令他痛苦的不只是病痛，還有以色列這次接受美國提案的高度可能性。這一切可能是真的嗎？這一切有可能嗎？歷史告訴他這不可能，但整個世界形勢已經有那麼多改變……也許錫安主義者跟沙烏地阿拉伯人會達成某種協議……在伊拉克被打敗後，他還能期望什麼呢？美國已經適當地扮演了他們的角色，而現在他們開始開出某類的帳單要求人家還債。雖然有點令人失望，但也是意料中的事，不管美國人的意圖為何，都會讓世人忽略掉以色列最近發生的慘案。而那些稱呼自己為阿拉伯人的民族竟然如此懦弱，溫馴地接受烈火及死亡……夸提不禁搖搖頭無法相信。他們這樣戰鬥怎麼行呢？所以美國人得設法緩和以色列屠殺事件的政治衝擊，而沙烏地阿拉伯人在這次事件裡就像主人膝上的狗一樣溫馴。不管情勢如何轉變，應該不會影響到巴勒斯坦人的復國奮鬥。他應該馬上就會覺得好一點，夸提告訴自己。

　　「我的病痛沒有關係。你確定這玩意是什麼東西以後馬上讓我知道。」

　　葛森告別後離去。他實在有點擔心他的指揮官。這人身上有病痛──他從姊夫那邊知道得更多，但病得有多嚴重他也不曉得。不管怎麼說，他有工作要做。

　　他的工作房看起來實在是破破爛爛的，木頭的牆壁以及浪板作成的屋頂。其實如果這房子看起來更堅固的話，幾年前早被以色列的F─十六摧毀了。

　　這炸彈──他仍然以這個字眼稱呼這玩意──就放在屋內骯髒的地板上。工作房內還有一個A字形的吊架，就像在修車廠裡面的裝備，在必要時可以用鍊條移動這顆炸彈，但昨天有兩個人在他的指示下把炸彈弄到定位，葛森自己就不需再用鍊條移動這顆炸彈。葛森打開所有的燈光──他喜歡在工作時有明亮的光線照明──然後開始想如何拆開這個……炸彈。

　　為什麼我一直把這玩意想成炸彈呢？他問一問自己。葛森搖搖頭，甩開這個念頭。炸彈的檢視孔應該是他開始工作的第一步。不過這並不容易。這炸彈撞擊地面時，已經讓外殼變形，無疑地也會損及檢視蓋的鉸鏈……不過他的時間很多，可以慢慢弄。

　　葛森從他的工具箱裡選了一個螺絲起子，然後開始工作。

　　※※※

　　福勒總統睡得相當晚。他還是覺得相當疲倦，一方面是長途飛行的關係，另一方面……他幾乎對鏡中的自己笑了出來。老天爺啊，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搞了三次……是不是三次？他試著在腦中計算時間的長短，但在早上還沒喝咖啡前，他也算不清楚。無論如何，他的確曾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連續做了三次之多。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這檔事了！不過他也因此得到喘息的機會。他的身體在早上淋過浴之後，覺得相當舒適而且鬆弛，在刮鬍刀刮掉臉上刮鬍膏的泡沫之後，鏡中的他顯得更年輕，正好跟他的眼神相配。三分鐘後，他選了一條有條紋的領帶來配他的白色襯衫和灰色西裝。為今天這個大日子而選的這套行頭使他顯得嚴肅但不陰沉。今天他可以讓那些紅衣主教們成為攝影機的焦點。但重頭戲還是他的演講，現在他手上已經有一篇相當好的演講稿，再加上他若能以個人的能言善道和政治家的風範發表他的演講，甚至全世界的人民都會感動萬分。儘管福勒的形象是商人與政治家的結合，但他卻從未經營過任何一種私人企業。福勒，一名嚴肅的人──這是一般大眾的印象，但也是民眾可以信賴會辦大事的人。

　　今天我將會證明這一點，這位美國總統在整理領帶時對著另一面鏡子說道。此時忽然聽到一陣敲門聲。「進來。」

　　「早安，總統先生。」密勤處幹員康諾說道。

　　「你好，康諾。」福勒說道，然後回頭對著鏡子繼續調整領帶……領結好像不太對，所以他又開始重新調整。

　　「很好，謝謝您，長官。今天外面的天氣真好。」

　　「你們這些傢伙的休息時間可真短。也沒有時間去觀光。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不是嗎？」福勒心中卻想，領帶調到這裡剛剛好。

　　「總統先生，休息這檔事倒是無所謂。我們全部都是自願做這份工作的。長官，今天您的早餐想吃些什麼？」

　　「總統先生，早安！」艾略特博士跟著康諾屁股後面走進來。「今天就是大日子了！」

　　福勒轉頭對著艾略特笑道。「肯定是的！艾略特，可以跟我一起吃早餐嗎？」

　　「榮幸之至。我早上還有一個記者會要開──這個記者會蠻短的，不過可以換換口味。」

　　「康諾，兩人的早餐……分量多一點。我真的很餓。」

　　「我只要咖啡。」艾略特以對著僕人的口吻說道。康諾聽得出她說話的語氣，不過在他點頭離開前，並未將他的脾氣爆發出來。

　　「福勒，你今天看起來好極了。」

　　「艾略特，妳也是一樣。」艾略特今天真是盛裝，穿著她最貴的套裝，不但使她看起來有嚴肅的感覺，同時又具有足夠的女人味。她坐了下來，然後開始為總統簡報今天的國際情勢。

　　「中情局報告說，日本人好像正在醞釀些什麼行動。」她以這句話結束簡報。

　　「什麼樣的行動呢？」

　　「雷恩說，他們好像打算在下一回合的貿易談判中使出什麼手段。日本首相又說了一些不客氣的話。」

　　「他到底說了那些玩意兒？」

　　「『這會是日本最後一次在國際舞台失去扮演其適當角色的機會，我將讓他們嘗到苦果。』」艾略特引述一遍日本首相的話。「雷恩認為這是很重要的徵兆。」

　　「那你有什麼看法呢？」

　　「我想是雷恩又在大驚小怪罷了。他被排除在這次和談的工作之外，而他想提醒我們他到底有多麼重要。凱伯特同意我的看法，但他仍然提出這個報告以示客觀。」艾略特講到最後時，語氣帶有很重的譏諷味道。

　　「凱伯特是不是令人有點失望呢？」福勒在看這些簡報的內容時說道。

　　「他的確不懂得告訴他的屬下誰是老闆。他被那一套官僚體系所困，特別是雷恩那傢伙。」

　　「你真的不喜歡這個人，對不對？」這位總統先生注意到。

　　「他非常傲慢。而且又──」

　　「艾略特，他的記錄相當優良。我不太在乎他這個人的個性如何，但就一名情報官員而言，他的工作表現相當、相當地突出。」

　　「他是個害群之馬。他以為他是個詹姆斯龐德型的人物──或者自己以為就是詹姆斯龐德。好，」艾略特承認道，「就算他的確做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但這些事情已經是陳年的老歷史了。我們現在需要一名看事情更深更廣的情報官員。」

　　「國會不會同意的。」總統在早餐推車被推進來時說道。推車上的食物已經用放射線消毒過，再用電子裝置掃描過，還有用狗去偵查是否有爆炸物──福勒總統想到，這項對那些警犬一定是很大的負擔，因為這些狗一定跟他一樣喜歡這些香腸。「我們自己會動手，謝謝，」總統打發掉這名海軍的侍者。「他們喜歡雷恩這傢伙，國會就是喜歡他。」他不需要強調一項事實，也就是身為中情局副局長的雷恩並不只是總統指派的人選。他也必須經過美國參議院的任命聽證會。像這樣的人物並不是輕而易舉就可辭退的。必須有一個確切的理由。

　　「我對這一點就是想不通。特別是那個國會議員特倫特。那些傢伙全數投票贊成雷恩的任命案，為什麼呢？」

　　「問他自己啊，」福勒一邊為鬆餅塗奶油，一邊說道。

　　「我曾經問過特倫特。但每次提到這個話題，他就閃爍其詞，在話題外東轉西轉，就像紐約芭蕾舞團的首席女主角一樣。」這位總統聽了不禁哈哈大笑。

　　「老天，妳最好不要讓任何人聽到妳說這種話！」

　　「福勒，可敬的特倫特先生在性方面的偏好不干你我的事，但他真是個大混蛋，你我都相當清楚。」

　　「的確如此，」福勒必須同意。「艾略特，那妳的意思到底是什麼？」

　　「該是凱伯特讓雷恩守本份的時候了。」

　　「艾略特，妳想排擠雷恩的動機是不是因為妳羨慕他提出這個和約的構想？」

　　艾略特的雙眼不禁冒出怒火，但福勒總統的眼睛此時卻盯著盤子。艾略特在開口前深深地吸一口氣，重新思量著此刻是不是提這種話題的好時機。也許這個時機不好，但福勒反正也不是那種會留意這類情緒的人。「福勒，我以前也談過他的功勞。雷恩這傢伙不過是將其他人的嶄新構想拼湊起來。他只是個情報官員，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們這些情報官員所做的工作，不過是報告其他人在做的工作。」

　　「他所做的不只如此。」福勒早已知道這個話題的結果為何，但他想逗一逗艾略特。

　　「也許吧，但他也殺人啊！他到底有哪一點特別？難道是詹姆斯龐德那一套嗎！你甚至讓他們處死了那些──」

　　「艾略特，那些恐怖份子也殺了七名密勤處的幹員。我的生命安全完全倚賴那些人，而當時卻有七名他們的同僚遭到殺害，要是我特赦那些恐怖份子的話，不但是太愚蠢了，而且是一點也不知感恩圖報。」福勒對此幾乎要發火了──福勒，你的原則就只那麼一點嗎？內心一個聲音問著自己──但他很快地就控制住自己的脾氣。

　　「而你現在根本管不了這檔事，或許將來人家會說你沒有辦到這一點，只是基於個人的利益。你讓自己陷於困境而無法動彈了。」艾略特指出。艾略特畢竟還是被激怒了，雖然她試著以溫和的語氣回答，但福勒不吃這一套。

　　「艾略特，我也許是美國唯一不相信死刑的前任檢察官，但……我們生活在民主制度裡，而民眾支持死刑。」他從他的餐盤抬起頭看著艾略特。「那些死刑犯全都是恐怖份子。我不能說我很高興讓他們被處死，但如果有任何人罪該萬死的話，無非是這些恐怖份子。而那個時候也不適合在這種議題上發表自己的看法。也許在我第二任的任期內，我可以對這方面下功夫。我們必須等到適當的時機。政治不過是可能性的藝術。這表示在一段時間內只能做一件事，艾略特，妳跟我一樣清楚。」

　　「要是你不設法的話，有一天你醒來時會發現雷恩正替你管理中情局。我承認他是相當能幹，但他的想法實在已經過時了。他是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中不合時宜的人物。」

　　老天，你真是個善妒的女人，福勒心想。不過我們大家都有自己的缺點。這個話題再談下去恐怕會讓艾略特更加火冒三丈，應該是不要再逗她的時候了。

　　「妳心中有什麼主意嗎？」

　　「我們把雷恩排擠出去。」

　　「我會考慮一下──艾略特，不要讓這種話題破壞了今天的愉快氣氛，好嗎？妳計畫如何把和約的內容洩漏給新聞界？」

　　艾略特靠著椅子喝了一口咖啡。她意圖讓福勒幫她趕走雷恩的行動太早而且太過激動。她相當痛恨雷恩，但福勒是對的。時機不但不對，地點也不對。她有充足的時間來進行她的計畫，而且她也曉得自己在做這種事情時必須相當有技巧。

　　「我想給他們一份條約的副本。」

　　「那些新聞記者閱讀的速度有那麼快嗎？」福勒笑道。現在新聞界到處充滿目不識丁的記者。

　　「你該看看新聞界的猜測。例如今天早上傳真過來的時代週刊的頭條新聞，他們簡直是瘋狂。我想他們會大吃一驚。此外，我也替這些記者大爺們做了一些條約的內容綱要。」

　　「隨妳怎麼做。」總統吃完他的早餐後說道。他看一看錶，現在的時刻是最重要的。從羅馬到華盛頓有六小時的時差。這表示最快也要在下午兩點鐘時才會完成簽約典禮，才能趕上美國的晨間新聞節目但美國民眾必須事先知道這些新聞，這表示電視的工作人員必須要在美國東部下午三點前知道條約的詳細內容，以便完全吸收這些條文的精神。艾略特將在九點鐘也就是二十分鐘以後把內容洩漏給新聞界，他已經注意到這一點。「還有你會強調亞登在這次成功的和會中所扮演的角色吧？」

　　「沒錯。他將得到大部分的功勞，這樣才公平。」

　　還有雷恩在中間過程所花的心力，福勒只在內心想到，但不想說出來。不過亞登的確是真正在幕後推動整個事情的進展，不是嗎？福勒覺得對雷恩很抱歉。雖然他也覺得這位中情局副局長是過時的人物，也知道雷恩曾經完成過什麼艱難的任務，而且對他的功勞印象也相當深刻。范達姆對雷恩的評價也相當高，而范達姆這個人對於福勒所用的人選才是最佳的裁判。但艾略特是他的國家安全顧問，他不能讓他的國家安全顧問跟中情局副局長彼此一直想置對方於死地，不，他不能。這件事情就是那麼地簡單。

　　「艾略特，讓他們目瞪口呆吧。」

　　「應該不會很難。」艾略特對著福勒笑道後離去。

　　※※※

　　這件工作比他想像的還要更難得多。葛森曾想過找人幫忙，但最後還是決定打消這個念頭。他在組織內有今天的地位，一部分就是因為他能單獨應付這些東西，除了把炸彈搬回這裡時他需要一些強壯的幫手。

　　這個鬼玩意兒的結構比他想像的還要堅固。在強烈的燈光下，他慢慢地以水清洗這玩意，卻發現許多奇怪的東西。這炸彈在這個玩意的表面上有一些螺絲孔，卻被一些螺絲封死。拔開了一個，他結果只發現另外一根電線。更令人驚訝的是，這玩意的彈殼比他預料中的還厚。他以前曾拆過一個以色列的干擾莢艙，但是那個莢艙的外殼大部分是用鋁合金製成的，還有幾個地方是玻璃纖維或是塑膠做的，電波才能從這些地方透出去。

　　他也嘗試從彈殼上的檢視蓋進到內部，但發現幾乎不可能把這個蓋子打開，然後他就想辦法尋找更容易的途徑來拆開這個東西。不過他實在找不到比較方便的辦法。現在他又回到這個蓋子，卻花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仍然無法打開它。

　　葛森靠著椅子，點了一根香煙。你到底是什麼玩意兒？他對著這個東西自言自語。

　　他開始明白，這玩意實在太像炸彈了。厚重的彈殼──他一直奇怪這玩意實在是很重，對於一個干擾莢艙而言，算是太重了……但這不可能是個炸彈吧，對不對？沒有保險，也沒有雷管，他所能看到的彈體內部都是一些電線及接頭。這玩意一定是某種電子裝置。他把香煙彈在地上捻熄之後，又走回他的工作檯。

　　葛森有許多各式各樣的工具，其中一件是汽油引擎的動力圓鋸，對於切割鋼鐵相當有用。這種動力圓鋸其實需要兩個人一起操作，但他決定自己來，打算用它來切開彈殼上的檢視蓋，因為此處一定比其他地方較為脆弱。他把動力鋸的切割深度定在九公釐，然後啟動引擎，把它舉到檢視蓋上。這動力鋸發出的聲音實在很可怕，尤其是鋸子邊緣的鑽石粉末刀鋒碰到鋼鐵時，所發出的聲音更是嚇人，這個動力鋸很重，所以葛森不至於被彈開，他緩緩地用它鋸開檢視蓋的鉸鏈，大概花了二十分鐘才鋸開第一個切口。他關掉動力鋸，把它丟在一旁，然後用一根細的鐵絲探測切口內部。

　　終於打開了！他興奮地告訴自己。他完成了。他的猜測是對的。彈殼的其他部分似乎是……四公分厚左右，但檢視蓋只有其他部分的四分之一厚。葛森此時對於能夠完成一些事情相當興奮，以至於忘了問自己為什麼一個干擾莢艙需要一個整整一公分厚以上的強化鋼板製成的外殼。再度啟動動力鋸前，他找了一付耳塞。他的耳朵因為第一次切割時的噪音現在還在嗡嗡作響，他目前搞這鬼玩意已夠令他頭痛的了，不希望因噪音而更加頭痛。

　　※※※

　　「特別報導」的圖案在數秒間陸續出現在美國所有的電視網上。那些電視主播們今天都起得特別早──不過這是與在羅馬採訪期間的當地時間做比較──以參加艾略特博士所舉行的記者會，會後大家都立即衝回自己的主播台，把他們的筆記拿給他們的製作人以及幕後研究人員研讀。

　　「我就知道是這麼回事。」瑪麗爾說道。「瑞克，我早就告訴你！」

　　「瑪麗爾，我要請你吃飯，而且飯店隨你挑。」

　　「我會告訴你這些飯店的名單。」這位首席的研究員咯咯笑道。反正那混蛋付得起。

　　「現在我們要怎麼做呢？」這位製作人問道。

　　「我要立即播出這段消息。給我兩分鐘，我們就可以播出這一則獨家報導。」

　　「老天，」瑪麗爾悄悄地嘀咕。瑞克並不喜歡像這樣的即席報導。然而他卻想搶先在那些文字記者前一步，而時間正是最重要的關鍵。吃我這一招吧，紐約時報！他靜靜地坐著等著臉上的妝化好，然後聯同另一個播報台上由電視台請來的專家一同面對著攝影機──什麼狗屎專家！瑪麗爾在內心暗想。

　　「五秒鐘！」助理導播說道，「四，三，二，一！」他用手對主播作記號。

　　「這回是真的了，」瑞克廣播道，「在四小時後，美國總統、蘇聯總統、沙烏地阿拉伯國王及以色列和瑞士的首相，再加上兩個主要宗教團體的領袖將一同簽署一項和約，這項和約將會為紛爭不斷的中東帶來全面調解的希望。這次和約的內容可以說令人歎為觀止。」瑞克連續講了三分鐘，他講得相當快，好像在跟另一台的主播競賽一樣。

　　「許久以來世界從沒有發生過像這樣的事情，就像是另一個奇蹟──不，應該說是我們邁向世界和平之道的里程碑。狄克，你的看法呢？」這位主播轉頭面對著電視台請來的專家，這位專家是前任的駐以色列大使。

　　「瑞克，我已研讀這份條約內容達半個小時之久，到現在我還是難以置信。也許這是一個奇蹟。我們的確是選對了地方來做這件事。以色列政府做出的讓步真是令人大吃一驚，但美國所提供的安全保障也是嶄新的構想。在這次協商中的祕密更是令人印象深刻。要是這些細節在兩天前洩漏出來的話，整個和談可能早就在我們面前破裂，但此時此刻這個歷史使命卻真的完成了，瑞克，此時此刻，我相信條約的內容是真的。你一開頭說得沒錯，這是真的。這個地區的和平真的有可能達成，在幾小時之後，我們將會看到世界再度改變。」

　　「若沒有蘇聯這次史無前例的配合的話，這也許永遠不可能發生，因此我們顯然欠了蘇聯總統奈莫諾夫一次很大很大的人情。」

　　「你對這次所有宗教團體所做的讓步有何看法？」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瑞克，有史以來這個地區就有宗教戰爭。但是我們應該先談談這次條約的草創者，去世的亞登博士。我們要讚揚幾週前才因緋聞而死的亞登博士。真正認識到中東紛爭的基本原因是在於宗教之間的排他性的人，就是亞登，然而此時此刻他卻不能見到他的理想成真，真是讓人覺得諷刺。亞登顯然是在幕後推動這次和會的主角，我只希望歷史能夠記載這一點，而不是他死亡前所發生的一些醜聞，畢竟是耶魯大學的亞登博士才使這一次的奇蹟發生。」這位前任的大使也是個耶魯人，同時也是亞登博士的同學。

　　「那麼其他人的奉獻呢？」這位主播問道。

　　「瑞克，像這麼偉大的事情發生時──當然這種事情不是天天發生──幕後總是有一大堆人奉獻他個人的力量，而這每一份力量都是相當重要的。國務卿塔伯特在這一次的梵蒂岡條約中也奉獻了不少的力量，這次和約中他的主要助手是助理國務卿艾德勒，提到這位助理國務卿，他不但是個幹練的外交人員，同時也是塔伯特的左右手。同時這一切也是福勒總統批准了屬下的提議，並提供一切屬下所需的力量去推動這次和會的，他也冒險地在亞登不名譽的死後採取他的意見。從來沒有一位美國總統具有這種政治勇氣及膽識將個人的政治聲望如此孤注一擲。如果這次和會失敗的話，我實在不敢想像這一切的政治後果，但福勒還是不顧一切地推動它。今天實在是美國外交政策上的一大日子，也是東西雙方相互諒解的一大日子，也許還可以稱得上是人類史上在促進和平上最偉大的時刻。」

　　「狄克，你這番話講得真好。在參院方面你預料會有什麼反應呢？畢竟這次的梵蒂岡條約以及美國以色列的雙邊協防條約都需要參議院的核准。」

　　這位評論家微笑地搖搖頭說道：「在福勒總統簽在條約上的墨水未乾時，美國參議院就會通過它們。唯一可能讓他們動作慢一點的便是你在參議院能聽到歌功頌德的一些話。」

　　「但美軍駐防在以色列的費用──」

　　「瑞克，我們的部隊本來就是為了維持和平而設立的。這就是他們的工作，不管得花多少錢，美國都會為了維持這地區的和平而付這筆費用。這並不是美國納稅人的一項犧牲，相反地，它是一個榮幸，是讓美國的軍力保障世界和平的一項歷史榮耀，這就是美國的精神所在。所以無論如何，我們都會這麼做。」

　　「而這一切現在正要發生。」瑞克說道，他將頭轉向一號攝影機。「我們將在兩小時半後現場轉播梵蒂岡的簽約典禮。現在我將主播權交回紐約。這是瑞克在梵蒂岡為您報導。」

　　※※※

　　「他媽的！」雷恩喘息道。很不幸這一次電視的聲音把他太太吵醒了，她此時正滿懷興趣地看著電視上的報導。

　　「雷恩，你涉及其中有多少──」凱西站起來走到廚房裡煮咖啡。「我的意思是說，你最近到那邊出差，而你──」

　　「甜心，我只能說我有參與此事。但我不能說有多少。」雷恩知道他應該對第一個提出梵蒂岡條約的構想居然被歸功於亞登這件事感到忿怒，但亞登是個好人，即使他有一些缺點，但他的確在關鍵的時候支持這項計畫。再說，雷恩告訴自己，往後的歷史學者會發現事實的真相，如以前的歷史一樣。所有參與此事的人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他還是習慣於做個幕後的人員，做些其他人不會也不能知道的事情。想到這，他轉頭對著凱西微笑。

　　而凱西心裡也有數。她在數月前常聽到雷恩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雷恩不曉得自己在刮鬍子時有自言自語的習慣，再加上他以為自己早起時並未吵醒他太太，但凱西一向都曉得雷恩何時起床，即使她未睜開眼睛。凱西喜歡雷恩以為她在熟睡時輕吻她的方式，所以她不想破壞這種氣氛。而雷恩的煩心事也夠多了。畢竟雷恩是她丈夫，她很清楚他一切的優點及才能。

　　這不公平，凱西告訴自己。梵蒂岡條約一定是雷恩的主意──至少其中一部分是他的主意。還有多少事情她不曉得呢？這是身為醫學博士的凱西極少問自己的問題。但她不能再騙自己雷恩常被惡夢困擾的事實。他一直睡得不安寧，而且喝得太兇，充斥在雷恩睡夢中的事情是她永遠不能質問的。其中一部分真的讓她有點擔心。她的丈夫到底做過什麼？他到底擔負了什麼罪惡？

　　罪惡？凱西問自己。為什麼她會問自己這個問題呢？

　　※※※

　　葛森鋸了三個小時終於敲開那個檢視蓋。其實他早該換一片動力鋸上的鋸刃，但時間拖了這麼久主要是因為他自己實在應該找個幫手，但又太過驕傲而不屑於這麼做。無論如何葛森還能夠獨立完成了這項艱鉅的工作，現在用一根橇棒就可以橇開檢視蓋。他移動燈光仔細地檢查炸彈的內部。他只發現另一個奇怪的地方。

　　炸彈內部是個由金屬製成的框架──也許是鈦合金做成的？他納悶──是什麼東西把內部的一個圓柱固定在……哦，他看到了一些很粗的螺絲。葛森再度移動他的燈光看看圓柱容器的四周，結果看到容器上接了更多的電線。他又發現一個大型電子裝置的一部分……他以為是某種的雷達發射器。啊！原來它是某種的……但為什麼會這麼設計……？突然他曉得自己漏失了某些線索……某些重要的關鍵。但那是什麼呢？在這個圓柱容器上有些希伯來文的標識，然而他對這種語言懂得並不多，因此他不曉得這些標識的意義。他還看到支撐住這個圓柱體的結構，在設計上就兼具著避震器的功能……而且還真正地發生了作用。雖然四周的結構都因碰撞而變形得很厲害，但這個圓柱體本身似乎沒有什麼變形的地方。雖然一定會有點小損傷，但它卻沒有破裂……不管在圓柱體內是什麼東西，這些複雜的結構都是用來保護裡面的東西不被震壞。這表示裡面的東西一定是相當精細，而且表示這是某種精密的電子裝置。因此他又回到這玩意兒是個干擾莢艙的想法。由於葛森太過於專注在這玩意本身的功用，因此使他的想法排除了其他的可能性；也就是說他的頭腦太專注在手邊的這件事上，因而忽略了其他的可能性以及呈現在眼前的一些徵兆。然而不管這玩意為何，他必須先把它取出。接下來他找了一個扳手，開始把這個圓柱體四周的固定螺栓轉開。

　　※※※

　　福勒坐在一張十六世紀風格的椅子上，看著四周的禮賓司官員忙得像松雞一樣不曉得用走的還是用飛的是好，慌亂地處理各種事物。外行人通常都以為，這類大典禮都會像由職業舞台經理所掌理的舞台劇一樣，台上一定都進行得相當流暢。但福勒知道得更清楚。如果時間夠的話，事情都會進行得相當順暢──這是指有數個月的時間──把一切細節都安排好。但若是時間只有幾天而非有數個月的準備時間，這就會使這些禮賓司官員不曉得該由誰當老大來掌管這一切。令人奇怪的是，這次蘇聯及瑞士的官員最為冷靜，而且就在美國總統的面前，他們到處穿梭使得事情開始有些頭緒，然後才提出他們的計畫──無論這個計畫為何──然後各國的禮賓司官員才依照計畫分頭進行。福勒總統心中想到，這真像一支優異的足球隊。梵蒂岡的禮賓司代表則是太老而不足以應付這種工作。這傢伙──福勒認為是個主教，或者是一名高級教士──已經六十好幾，這種緊張的工作可能會使他送命。最後那名俄國官員把這名梵蒂岡的禮賓司代表帶到一旁談了幾分鐘，只見他們互相點頭握手，然後各國官員便好像有了共同目標一樣開始分頭工作。福勒心想，他一定要知道那名俄國官員的名字。那傢伙看起來像個真正的職業老手。更重要的是，這種場面看起來實在相當有趣，而且也使得正需要鬆懈的福勒得到鬆弛的機會。

　　終於──福勒一邊壓抑著勝利的微笑一邊心想著，只要再過五分鐘，奇蹟就要出現了──各國元首從他們的椅子上站了起來，就像參加結婚典禮的賓客一樣，都得由緊張的母親們告訴他們該到何處坐定。這些人彼此握手，順便交換了幾個笑話，然而卻沒有翻譯人員在旁。沙烏地阿拉伯的國王看起來對這些耽擱有點不悅。福勒心想，也許他不是對這些事情不悅。這位國王很可能有其他的心事，並且接到一些要殺害他的威脅。但據福勒總統所見，這人的臉上並沒有露出恐懼。那傢伙可能是一個沒有幽默感的人物，但福勒卻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有目標、膽識以及格調，而這剛好符合他的國王頭銜。而且沙烏地阿拉伯國王跟雷恩會談兩小時後，是第一個允諾要來參加這個和會的。提到雷恩，這傢伙真倒楣不是嗎？雷恩在中途臨時接替亞登的任務，而且還做得相當好，好像他早有萬全的準備。福勒想到這裡，對自己有點不悅。他幾乎讓自己忘了雷恩在起初的會議中有多麼魯莽。艾德勒在莫斯科、羅馬以及耶路撒冷，還有雷恩在羅馬及利雅德，兩人都幹得不錯，但都沒有得到多大的獎賞。這就是歷史的規則，福勒評斷道。如果他們想邀功的話，他們也許該來試試總統這個職位。

　　兩名穿著制服的瑞士衛隊開啟了那兩扇巨型的銅質大門，首先進入眾人眼裡的是安東尼奧主教肥胖的身軀。電視攝影機強烈的燈光照在他身上，形成一個人造的光環，這幾乎使得身為美國總統的福勒笑了出來。眾人開始魚貫地進入這個房間。

　　※※※

　　葛森想到，不管是誰造了這個鬼玩意，他們把這玩意造得異常堅固。這倒是相當奇怪。以色列的裝備都造得相當精細──不，精細這個詞用得不好。以色列的工程師喜歡把東西做得相當精巧、有效率及優雅。他們所設計的裝備結構強度都是恰到好處，不會多也不會少。即使是他們的一些輔助工具也都展現出以色列工程師遠大的眼光，以及他們精巧的做工。但這玩意兒……這玩意完全不像以色列人設計的，它的結構做得異常強固，而且顯然是在匆忙的情況下設計和裝配的東西。事實上這玩意幾乎可以用粗糙來形容。他對這一點倒是相當感激。粗糙的東西通常比較容易拆卸。至少應該不會有人想到要在這玩意裡裝自毀裝置，從一開始他就很小心這一點──那些錫安主義者對於這方面特別精明！就在五個月前，一個以色列裝備裡的自毀裝置差點令葛森送命，但這玩意裡卻沒有類似的裝置。那個圓柱容器的固定螺栓顯然是卡住了，但還好螺栓沒有變形，而這表示只要拿一個更大的扳手就可以轉開。葛森用一個油罐在每個螺栓接合處加了一點油，然後抽兩根煙等個十五分鐘，便開始用扳手轉開第一個螺絲。剛開始最難，得花最大的力氣，但只要螺栓一轉動，其餘的工作就很容易了。還有五個螺絲得轉開。

　　※※※

　　今天下午的時間一定會過得很慢。簽約典禮一開始是各國元首的演講。演講由教宗先開始，因為他等於是主人，他的演講內容謙卑得令人驚訝，只從聖經裡引用了一些小例子，然後又強調三大宗教之間的共通點。在場的各國元首及宗教領袖都帶著同步翻譯的耳機，其實這並沒有什麼必要，因為他們每人面前都有一份以各國不同文字所印製的演講內容，所以在座的人們都極力克制自己不要打哈欠，畢竟演講就是演講，多半極其無聊，而且政客們總是不習慣聽別人說話，即使是其他國家的元首也是一樣。福勒的情況最慘。他的演講是排在最後。他偷偷瞥了一下手錶，雖然臉上面無表情，心裡卻想著還有九十分鐘。

　　※※※

　　拆下螺栓又花了葛森四十分鐘，但這項工作終於完成了。葛森注意到這些又大又重的螺栓都是用非腐蝕性的材料做成，這表示以色列人做這個東西一定是要讓它能持久，這也讓他的工作更為輕鬆。現在他終於可以把那個圓柱容器拿出來。葛森又小心地檢查這玩意內部四周是不是有自毀裝置──做這種工作謹慎是唯一保護自己的方法──並用手摸索這玩意的內部。唯一接有電線的東西就是這個雷達發射機；雖然它上面還有三個插入的接口，卻都沒有接上東西。葛森現在雖然已經筋疲力竭了，但這三個接口都對著他而且很容易看見，並未令他覺得奇怪。這個圓柱容器原來是放在一個圓形的結構裡用螺栓拴好定位，但現在螺栓已經轉開，只需再花點力氣把它拉出來就好。

　　※※※

　　蘇聯總統奈莫諾夫的演講相當簡短。但福勒認為，奈莫諾夫的演講內容簡潔而有尊嚴，展現了無比的謙卑，肯定會受到各國評論家的重視。

　　※※※

　　葛森在房內的A字形吊架上額外加裝了一個滑輪組。這個圓柱容器設計得相當方便，剛好有一個吊鉤在上面。葛森此時真是感謝以色列人跟他一樣不喜歡多費力氣。這玩意其他的部分並沒有他想像地那麼重，他用吊架上的鏈條扣住圓柱容器上的吊鉤，然後利用絞盤鍊條，因為圓柱容器與這玩意內部結構之間的摩擦力使得這玩意整個吊在半空中。這種情形應該不會維持太久。葛森在圓柱容器與它的固定座上加上更多的潤滑油，希望地球的重力能使得圓柱容器跟這個莢艙本身分離……但一分鐘後，他已經失去他的耐心，而且他也發現一個大得可以插入撬棒的空隙，然後他用撬棒使力撐大圓柱容器與支撐結構之間的空隙。不到四分鐘內，他終於聽到一聲金屬摩擦的聲音，接著這個莢艙終於掉了下來。現在他只需要把吊架上的鍊條拉上來，然後將這圓柱容器吊離此處就可以了。

　　這圓柱容器上漆著綠色，而且還有自己的檢視蓋，這並不使葛森感到意外。葛森找了一適當的扳手，然後開始轉開這個小型檢視蓋的四個螺絲。這些螺絲雖然很緊，但很快地便被他轉開了。葛森現在的進度又開始快起來，雖然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要那麼緊張，但謎底即將揭曉興奮卻使得葛森動作更快。

　　※※※

　　終於輪到福勒上台演講了。

　　這位美國總統手中拿著棕皮的演講稿夾走上講台。他的襯衫漿燙得相當筆挺，硬得跟木板差不多，雖然這老是讓他覺得脖子不舒服，但他今天卻不在乎。這是他一輩子夢寐以求的一刻。他的雙目直視著攝影機，表情嚴肅但不沉重，意氣風發但不輕浮，驕傲但不自滿。他對各國代表點頭致意。

　　「聖父，國王陛下，總統先生，」福勒開始他的演講，「首相閣下以及我們這個紛亂但充滿希望的全世界人民：

　　「今天我們聚在這個古老的城市，一個三千多年前就經歷過戰爭與和平的城市，一個蘊育著世界上許多偉大文明的城市，而今日這個城市也成為一個宗教信仰的中心，比往日的地位更為偉大。我們都自遠方而來，從沙漠及高山，從歐洲的大平原以及從另一個有大河經過的城市等各地來到此處，但不像許多經過這個城市的外族那樣，我們都是為了和平而來。我們來此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結束戰爭以及苦痛，為一個有史以來便在戰爭陰影下的地區帶來和平的希望，因為我們是依照神的形像創造出來的萬物之靈，有別於野獸，具有崇高的理想。」他只有在翻頁的時候才低頭看講稿。福勒相當擅長於演講。在過去三十年來的公職生涯裡他有很多機會練習這方面的事務，這次他就像上次在上百位法官面前演講一樣具有信心，一邊斟酌他的字句及節奏，一邊加入感性的內容，以遮蓋他冰人的形象，他運用聲音就好像在彈奏樂器一樣，驅使著他的字句，成為傳達他個人意願的工具。

　　「梵蒂岡這個國家，是一個為神及全體人類服務的城市，而今日，梵蒂岡比往常任何時候更能達成它的目標。在今日，全世界的公民們，就在今日我們又一次完成了全世界人民共同夢想的一部分。在你們祈禱的協助下，經過數百年來的努力，我們終於認識到和平遠優於戰爭，我們應花更多的心力在和平上，我們也認識到它比流血更需要勇氣。遠離戰爭走向和平，正是我們努力的方向。」

　　「今日這是我的榮幸，也是我們全體的驕傲，向全世界公佈這項條約，相信它能結束這塊我們全體都奉為聖地的動亂。在這個條約下，它提供了一個基於公平，基於信心，基於神的旨意的最後解決之道，雖然我們所知道的神的名字都不同，但祂卻知道我們每一個人。」

　　「這個條約承認這地區所有民族的生命安全，信仰的自由，言論的自由，以及人類身為萬物之靈的基本尊嚴，雖然我們每一個人都不同，但我們在祂的眼裡都是平等的……」

　　※※※

　　這個圓柱容器上的檢視蓋終於打開了。葛森合起眼睛，喃喃自語地感謝上蒼。他已經工作了好幾個小時，午餐也沒有吃。他把這個檢視蓋放在桌上，把拆下的螺絲放在桌面的凹下處，免得它們遺失。葛森還是保持一個良好工程師的習慣，對於所做的事情都保持整齊而有秩序。這個檢視蓋內是以塑膠片封住，現在仍然密合而無漏縫，他看到了這樣的設計也不由得佩服起以色列的工程師來。這個塑膠密封片是為了擋住外界的溼氣以及雨水。這一點可以肯定表示裡面一定是精密的電子設備。葛森輕輕用手指觸碰這個塑膠片，裡面並未加壓。他用小刀切開塑膠片，然後小心地剝掉它。他往容器內看了第一眼後，突然感到一股寒意突然攫住他的心。他看到一個變形的黃棕色圓球……就像一團骯髒的麵團。

　　那是炸藥。

　　他至少看到一個自毀裝置。一個威力相當強大的自毀裝置，起碼有五十公斤的高爆炸藥……

　　葛森立刻退後；他突然有一股很急切的尿意。這位工程師顫抖地找了一根煙，第三次才把它點著。他怎麼會忘記……什麼呢？他到底忘了什麼呢？沒有啊。他就像以前一樣小心，以色列人還沒有辦法害死他，他們的設計工程師雖然聰明，但他也不差啊。

　　他告訴自己，耐心一點。他重新開始檢查這個圓柱容器的外殼。上面唯一的一根電線還緊緊地接著雷達裝置，而其他三個接孔都是空著的。

　　我對這個東西有多了解？

　　雷達裝置，厚重的外殼，檢視蓋……球形炸藥體外接了很多的……

　　葛森再度向前檢查這個玩意。這些雷管以規則且對稱的方式安裝在球形炸藥體上……從雷管接出來的電線……

　　不可能。不，這不可能是那玩意！

　　葛森一根一根地抽出那些雷管，然後把電線拆下來，再將這些雷管小心慢慢地放在毯子上，因為雷管可能是人類所造出來最不好應付的東西。而另外一方面，高爆炸藥卻相當安全，你甚至可以捏一塊丟到火裡去煮開水。他用一片小刀想切一點炸藥下來，卻發現這些炸藥竟硬得驚人。

　　※※※

　　「希臘神話裡有一段故事，便是潘朵拉跟她的箱子。雖然給她箱子的人告訴她不要打開它，但她卻愚蠢地打開了這個箱子，使得饑餓、戰爭及死亡進入我們的世界。直到潘朵拉發現她的所作所為給人類帶來了不幸後，她才急忙地蓋住箱子，而箱子裡卻只留下希望的精靈。在人類史上我們已經看過太多的戰爭以及動亂，但現在我們終於擁有了希望。這是一條很長的路，一條充滿了血腥的路，一條充滿了絕望的路，但這還是一條一直往上爬的路，因為希望是人性的綜合，是我們認為人性是什麼，應該是什麼，必須是什麼，而希望已經把我們帶到今天的位置。」

　　「這個古老的神話也許是源自於其他宗教，但在今日，它仍然闡述了一些事實。今天，我們要將戰爭、紛亂以及不必要的屠殺放回潘朵拉的箱子裡。我們要鎖住這個引起紛爭的箱子，留住我們共有的希望，也就是潘朵拉給所有人類的最後且最重要的禮物。今天將是所有人類達到共同夢想的日子。」

　　「在這個日子，我們從神的手裡接過和平的禮物。」

　　「謝謝各位。」這位總統溫和地對著攝影機微笑，然後走回他的椅子，接受各國元首的鼓掌，他們的鼓掌不像只是基於禮貌的行為。該是簽署條約的時候了。時候到了，身為最後一個演講者，福勒將是第一個簽署條約的人。不久之後，福勒將成為歷史上的偉人。

　　※※※

　　現在葛森的動作並未慢下來。他拔開了一些小東西，即使他知道自己這樣做相當魯莽，但現在他終於知道了──或者認為自己知道──他手中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玩意。

　　他終於找到他想找的東西，一個球形的金屬，一個鍍著鎳的金屬圓球，那麼多年來它埋在那名德魯士人的田裡卻未腐蝕或損壞，可說是受著那塊以色列工程師所設計的塑膠封片的保護。這個金屬圓球並不大，甚至沒有比小孩子玩的球大。葛森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麼。他將手伸入充滿炸藥的洞裡，用手指輕觸那個鍍鎳的金屬圓球。

　　葛森的手指尖輕觸這個金屬球。摸起來有溫暖的感覺。

　　「真主阿拉！」

第九章　決心

　　「這倒是十分有趣。」

　　「這是相當難得的機會。」雷恩同意道。

　　「這消息有多可靠──值得信賴嗎？」凱伯特問道。

　　雷恩對著他的上司笑道：「長官，這個問題永遠縈繞在每個人的心中。您必須把這種工作的遊戲規則牢記在心。我們永遠無法確定任何事情──這也就是說，一項消息的可靠度你通常都得花幾年的時間才能確定。情報這種遊戲的規則很少，而且也沒有人知道彼此的比數是多少。無論怎麼說，這次不單單是一件投誠事件。」他們所提的這個俄國間諜名為萊亞林──凱伯特目前還不知道這個名字──而他是一個國安會派駐在外國的「非法」間諜，所謂的「非法」間諜是指那些沒有外交豁免權保護下的俄國間諜，而他的掩護身分是一個蘇聯工業界的代表。這名間諜在日本建立並運用一個情報網代號為『薊花』。「這傢伙真是一個鬼靈精。他的情報網甚至比KGB本身在東京的正式組織更好，而且他最佳的消息來源正是日本的內閣。」

　　「還有呢？」

　　「他提供我們使用他的情報網的機會。」

　　「這是不是跟我心裡開始在想的一樣重要……？」這位局長問他的副座。

　　「長官，我們很少有像這樣難得的機會。美國的情報員幾乎從未真正打入日本過。我們缺乏熟諳日語的人才──甚至在總部裡都缺乏翻譯他們文件的人員──而且我們的優先工作總是在別的地方。因此光是在日本建立一個完整的滲透網以便進行工作都得花上幾年的時間。但俄國人對日本的滲透工作早自俄共掌權之前就開始了。這完全是基於歷史的因素：日本人跟俄國人很久以前就打過仗，而且俄國人總是將日本人當作一個戰略上的假想敵──因此在日本科技還沒成為俄國吸收西方科技祕密的管道之前，俄國情報機關便極度重視對日本的情報作業。他這次的投誠，基本上是賤價銷售俄國人對日工作的成就，包括他們俄國人對日工作的各種成果，以及所有的明細，具體的設施，幾乎是他們所知道的一切。我們幾乎不可能遇到比這更好的交易。」

　　「但他所要求的……」

　　「你指的是錢吧？那又怎樣呢？這對他所提供的情報價值而言，還不及其千分之一呢。」雷恩指出。

　　「你說的是一個月一百萬美金！」凱伯特不同意。而且還是免稅的！這位中情局局長本想加入這句話。

　　雷恩試著不讓自己笑出來，說道：「就算這傢伙很貪心！好吧。我們對日的逆差赤字最近擴大到什麼程度？」雷恩皺眉地問道。「他能提供一切我們想知道的事情，他只要求我們在必要時，能夠幫他及其家人逃到美國。他不想退休後待在莫斯科。他現在已經四十五歲了，大部分的蘇聯投誠者都是這個年紀。十年內他必須輪調回國，回國後又會被調到那裡呢？他在日本已經整整渡過了十三個年頭。他愛上了奢華的生活。他喜歡汽車、錄影機以及不必排隊買馬鈴薯的日子。他也喜歡我們。他唯一不喜歡的民族就是日本人──他一點也不喜歡他們。他可能認為他甚至還沒有背叛他的祖國，因為他不會提供我們任何他未報告給其祖國的東西，而這也是我們跟他談好的條件之一，也便是他不做任何背叛祖國的事情。我覺得我們可以接受這一點。」雷恩笑了一陣子，又說道：「這完全是資本主義。此人想開創他個人頂尖的新聞事業，而他提供的資訊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他要求的也夠多了。」

　　「長官，他提供的資料值這個價錢。在我們跟日本的貿易談判中，他提供給我們的資料將值上億的美金，而我們可以從聯邦的稅收裡收回這些錢。長官，我曾經待在私人的投資事業裡，我曾經以此為生。像這樣難得的投資機會幾乎十年才碰上一次。情報作業處的處長很希望能趕快跟他交易。我相當同意這一點。我們一定是瘋了才會拒絕此人的提議。他提供給我們的樣本──我相信你也讀過，對不對？」

　　他所提供的樣本是最近日本內閣開會的錄音內容，錄進了每一句話，每一聲抱怨以及每一個表示憎惡的嗤聲。即使這次日本內閣會議並沒有透露什麼重大的消息，但對於分析他們每一個人的心理仍具有極大的價值。知道日本內閣閣員在會議裡交換的意見，將可以讓美國的分析人員知道日本政府在想些什麼，以及所作的決定。這是美國情報機關經常推測卻永遠無法證實的資料。

　　「他提供的這卷錄音帶真是令人茅塞頓開，特別是他們對於福勒總統的評語。這部分我並沒有交上去。沒必要在這種時刻惹得總統先生不高興。好吧──雷恩，我允許這次行動。我們對這方面作業的情況如何？」

　　「我們替他選的代號是『武藏』。這是日本一位著名劍客的名字。這次行動將被稱為『新高山』。我們的代號全都用日本名字的原因很簡單」──雷恩決定解釋一下；雖然凱伯特並不笨，畢竟他對情報販賣這一行還不太熟──「萬一我們這邊不幸發生洩密或連累到他的事件時，我們想讓別人以為提供資料的是個日本人，而非俄國人。這些代號依然不得傳出總部之外。當外界的人接觸他提供的資料時，我們就運用其他的代號。這另一個代號將由電腦隨機選擇，而且每個月改變一次。」

　　「那麼這位俄國間諜的真正名字呢？」

　　「局長，這是你的選擇。你有權利知道他的名字。我故意到現在還沒告訴你是因為我想讓你先了解整個事情的概況。在傳統上，每位局長的作風都不一樣，有些局長想知道，而幾乎同樣多的局長卻不想知道。情報作業的一大原則便是越少人知道事情，洩密的機會就越少。葛萊上將曾經說過情報作業的第一定律就是一次作業失敗的機會跟參與人數的平方成正比。這是你的選擇，長官。」

　　凱伯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決定改變一下話題：「你喜歡葛萊這個人對不對？」

　　「長官，對我而言他就像是一位父親。自從我生父飛機失事喪生後，葛萊上將就收養我。」更像是我收養他，雷恩心想。「對於『武藏』這回事，你可能要考慮一下。」

　　「萬一白宮方面問起這些細節怎麼辦？」凱伯特接下來問道。

　　「局長，雖然『武藏』認為自己的行為不算是叛國，但他的上司若發現他提供我們情報的話，仍然會將他當作一個叛國賊，而在蘇聯這是死罪。蘇聯總統奈莫諾夫是個好人沒錯，但據我們所知在他執政之後蘇聯人仍然處死了四十名間諜。其中包括了『高帽』、『旅行者』以及一個叫做托卡契夫的傢伙，這些為我們工作的間諜都相當有價值。我們曾經三度嘗試把他們交換回來，但在談判還沒來得及開始之前他們已經被處死了。在蘇聯這類的審判過程仍然略嫌草率。」雷恩解釋道。「長官，這是相當簡單的事實，若是這傢伙被逮著了，他可能馬上在腦門上就挨上了一槍。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把這些間諜的身分弄得那麼神祕。若是我們搞砸了，就有人得喪命，蘇聯的新思維（譯語：思指蘇聯近來的改革）也幫不上忙。過去大部分的總統都能瞭解這一點。此外還有一件事情。」

　　「什麼事？」

　　「他還告訴我們另一件事。他要求所有他提供的報告必須由人員傳遞，絕不能以電報傳送。如果我們不同意的話，他就取消交易。這在技術上並不成問題。我們以前跟這種等級的間諜也曾經這麼做過，況且他提供的情報並沒有時效性。從日本到美國也有每天的班機往返，例如西北航空公司，甚至所有的日本航空公司都有直達杜勒斯國際機場的班機。」

　　「但是……」凱伯特作了一個鬼臉。

　　「是的。」雷恩點頭同意道。「他不信任我們通訊的安全性。這讓我相當害怕。」

　　「你是不是認為……？」

　　「我無法確定。最近幾年來，我們在蘇聯密碼解讀方面的成就實在有限。國家安全局便假設蘇聯對我們的密碼解讀方面也有相同的困難。諸如此類的假設是相當危險的。過去我們也碰到一些跡象顯示我們的通訊並沒有完全保密，但我們卻不能忽視這傢伙做這種要求的背後意義。我想我們必須認真地解決這個問題。」

　　「這種情況到底有多恐怖？」

　　「令人毛骨悚然。」雷恩平淡地回答道。「長官，我們不得不擁有很多種通訊系統。我們樓下就有一套水星通訊系統來處理我們的一切通訊。而政府的其他部門的通訊主要是依靠國家安全局的系統；但華克家族及皮爾頓這兩件洩密案早已危及他們系統的保防性。現今在米德堡的奧森將軍告訴我們，他們已經彌補了所有的漏洞，但基於經費的理由，他們並未完全採用踢躂舞單次系統，而這種系統他們已經實驗了一陣子。我們得再次警告國家安全局──我想他們很可能會再一次忽視我們的警告，不過我們還是得如此做──而另外一方面，我認為應該是做點事情的時候了。長官，一開始我們必須重新檢查我們的水星系統。」這套中情局的通訊網路就位在局長辦公室的幾層樓下，這套網路有自己的解碼系統。

　　「這麼做要花不少錢。」凱伯特認真地回答道。「再加上我們的預算問題……」

　　「這並不及我們的通訊被有系統地滲透所損失的一半。長官，在情報這一行沒有什麼比保密的通訊網更為重要。沒有安全的通訊網，無論我們擁有其他任何東西都沒有什麼意義。我們現在已經發展出自己的一套單次通訊系統，目前所缺的只是上面撥與經費讓計畫開始。」

　　「告訴我這方面的發展。還沒有人告訴我這個計畫。」

　　「基本上它是我們自己的踢躂舞型通訊系統。所用的密碼用過一次後，馬上用數學模式置換改變。這些儲藏在雷射光碟裡的置換模式都是根據大氣層裡的無線電波雜訊而產生的，然後再加上通訊當天大氣層裡的無線電雜訊的特性加以密碼化──大氣層裡的無線電雜訊是相當隨機化的，利用這兩組不同的雜訊加上電腦產生的隨機運算模式混合兩者，據數學家說，這種通訊模式根本無跡可循。這些置換模式是由電腦產生然後同時輸入在雷射光碟裡。我們每天都用不同的雷射光碟。每一份光碟互不相同，而且只有兩張拷貝，一張放在分站裡，一張放在我們局裡的水星系統裡──都沒有備份。這兩處所使用的雷射光碟機外表看起來跟一般的沒有什麼不同，但它的雷射讀取頭所發射出的雷射足以燒毀光碟，因此在它讀取光碟裡的置換碼時，同時會燒毀它讀取過的光碟部分。當這張光碟用完，或者當天通訊結束後──通常用完光碟的置換碼的機會比較少，因為我們光碟裡有上億組的置換碼──這張光碟就放在微波爐裡徹底銷毀。這只需要花兩分鐘的時間。這套系統的安全性應該是無懈可擊。這套系統只可能在三個方面洩密：首先，就是這些光碟製造的時候；其次是從局裡儲藏光碟的地方；最後是每一個分站裡儲藏光碟的地方。從一個分站洩露出去的光碟並不會危及其他分站的通訊。我們並沒有將這些光碟做成抗篡改型──我們曾經試過，但這麼做不只成本太高而且使得光碟很容易受到意外的損傷。這套系統的主要不利之處，是需要局裡另外聘請二十名通訊技師，因為這套新系統用起來相當麻煩，因此必須增加通訊人員的數目。主要花錢的地方便是這裡。但我們跟一些外勤單位討論過，他們其實比較喜歡這套新系統，因為它很容易使用。」

　　「建立這套新系統需要多少錢？」

　　「五千萬美元。我們必須擴充水星系統的規模，另外還要成立光碟製造工廠。我們已經有場地，但這些設備相當昂貴。一旦我們有了經費以後，最短在三個月內可以把整套系統建立完成並開始運轉。」

　　「我了解你的重點。這計畫也許很值得做，但經費從何而來……？」

　　「如果你同意的話，長官，我可以去遊說特倫特議員。」

　　「嗯！」凱伯特盯著桌子沉思。「好的，不過只告訴他一點點。在總統回來時，我會告訴他這件事。我信任你對『武藏』的判斷。除了你還有誰知道他的真名呢？」

　　「行動處的處長，東京站的站長，還有負責這個專案的官員。」現任的外勤處處長是華倫，而他即使不算是凱伯特的心腹，也是凱伯特親手挑選擔任這份工作的。華倫此時已前往歐洲。一年前，雷恩認為挑選華倫擔任這份工作是個錯誤，但華倫的表現的確不錯。華倫本身也選了一位相當好的副處長，事實上是一對助手：著名的愛德華．弗利與傅瑪麗．弗利夫婦，其中一名──雷恩自己也沒辦法確定那一名──曾是他認為外勤處處長的最佳人選。愛德華擅長組織各種事務，而傅瑪麗卻是局裡面有史以來的夫妻檔中較擅長於執行行動的一方。如果傅瑪麗被任命為中情局的管理階層，那在全世界各國的情報界將是前所未見的，而這也可能會使她在眾議院裡多獲得幾票。她現在正懷著第三個孩子，但這並不會使這名女強人的動作慢下來。中情局有自己的托兒中心，中心裡的每個門都有密碼鎖，還有一支重武裝的快速反應安全單位保護，再加上雷恩見過最好的遊樂設施。

　　「雷恩，這主意聽起來不錯。對於我那麼快就把『武藏』的情報傳給總統，我感到抱歉。我應該稍微再等一等。」

　　「長官，這不會有問題的。這份情報的內容已經完全被過濾過。」

　　「你跟特倫特會談後，讓我知道特倫特對撥發經費的看法。」

　　「是的，長官。」雷恩走出了辦公室。中情局副局長雷恩告訴自己，對整個情況，他已經越來越能掌握了。畢竟凱伯特不是那麼難以應付的人。

　　※※※

　　葛森花了一點時間將自己的思慮整理清楚。現在可不是興奮的時候，也不是可以魯莽的時刻。他坐在工作室的一個角落裡，連續抽了幾個鐘頭的香煙，他的視線一直沒有從地上那顆發亮的金屬圓球移開過。它的輻射性到底有多高？他腦袋裡的一部分幾乎一直想著這個問題，但這時候想這個問題恐怕已經太晚了一點。若是這個金屬圓球會放出強烈的輻射線的話，他早已經死了，他腦中另一部分提醒自己，現在是思考與評估狀況的時候了。雖然他興奮得根本坐不住，但他的意志還是強迫他自己靜下來沉思。

　　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感到自己受的教育不足。雖然葛森在電子及機械工程方面都學有專長，但從前他幾乎很懶得翻開有關於核子工程方面的書籍。這方面的知識對他有什麼好處呢？這是他以前求學時，有時想鑽研核子工程的知識時問他自己的話。答案是顯然毫無機會用到這方面的知識。因此在求學時，葛森只對他認為將來有用的領域擴展並追求更深的學問：機械與電子保險系統，電子反制裝置，炸藥的物理特性，以及各種炸藥感測裝置的能力。對於最後一項他真的是一個專家。他閱讀任何他可以找得到有關於在機場或其他場所用來感測爆炸物的儀器及裝置的手冊與書本。

　　首先，葛森在點上他當天的第五十四枝香煙時，告訴自己，有關於核子材料的書中，有關於它們的物理及化學性質；核子彈的製作技術，及其物理原理；放射線的特徵……以色列人一定知道這顆炸彈失蹤了──自從一九七三年！他想到此不禁感到驚訝。而以色列人為什麼不……？當然是如此囉。戈蘭高地是火山運動造成的。那些可憐的農夫試圖種植他們作物的土地大部分是玄武岩，而玄武岩的自然輻射強度算是比較高的一種……這顆原子彈被埋在這塊高輻射的泥土下三公尺，因此無論這顆炸彈放出何種輻射線，它都會被此地的自然輻射所掩蓋……

　　這麼說我沒事囉！葛森豁然開朗。

　　當然！如果這個核子彈是如此地「危險」，它的外殼應該有更好的保護才對！為了這一點應感謝阿拉！

　　我能……我能嗎？這就是問題所在，不是嗎？

　　為什麼不能呢？

　　「為什麼不能呢？」葛森大聲叫道。「為什麼不能？我有一切所需的零件，雖然略有損壞，但……」

　　葛森彎下身子將煙捻熄在地上，然後站起身來。他的身體因為咳嗽而顫抖著──他知道香煙對他有害……甚至比這個炸彈更來得危險……但香煙有助於他的思考。

　　這位工程師舉起了那顆金屬圓球。他該拿這玩意怎麼辦呢？這時候他又把它放在角落，然後用工具盒蓋著它。接著他走出屋子到他的吉普車上。花了十五分鐘才開到總部。

　　「我需要見領袖。」葛森告訴守衛隊長。

　　「他剛剛才睡著。」守衛回答道。因此所有的侍衛才剛進入警戒狀態。

　　「他會見我的。」葛森直接通過這位守衛進入建築物。

　　夸提的房間是在二樓。葛森走上樓後，通過另一名侍衛，然後推開臥房的房門。他聽到浴室裡有人嘔吐的聲音。

　　「到底是誰呀？」一個充滿怒意的聲音問道。「我告訴過你，別來打擾我！」

　　「我是葛森。我們需要談一談。」

　　「難道不能等到明天嗎？」夸提出現在明亮的房門口。他的臉色很蒼白，而且他說的那句話是個問句，而非命令，這使得葛森比以前更了解他的領袖的病情。也許這顆炸彈會使他覺得舒服一點。

　　「我的朋友，我需要讓你看一件東西，而且我必須在今晚就告訴你。」葛森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而且絲毫不露出興奮之意。

　　「難道這件事有那麼重要嗎？」夸提的聲音幾乎是一句呻吟。

　　「是的。」

　　「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啊。」

　　葛森只是搖搖頭，然後作勢拍拍他的耳朵，表示隔牆有耳之意。「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那顆以色列炸彈有一種新型特殊的引信保險裝置。它幾乎讓我送命。關於這一點我們需要警告所有的同志。」

　　「炸彈？我以為──」夸提馬上停住。他的臉色變好了一陣子，然後轉成充滿疑問的表情。「你是說今晚？」

　　「我會自己開車帶你去。」

　　夸提終於展露出他領袖的性格。「好吧。讓我穿上衣服。」

　　葛森在樓下等著。他對守衛說：「領袖和我要去看一些東西。」

　　「馬漢德！」侍衛隊長想叫他一名手下開車護送，但葛森阻止了他。

　　「我會自己帶領袖去。在我的工作室裡沒有安全的顧慮。」

　　「但是──」

　　「但你擔心得像個老女人一樣！如果以色列人有那麼聰明的話，你早已經死了，而且還帶著首領一塊墊背！」雖然因為天色太暗，葛森沒有看到這名守衛的表情，但葛森能感覺到他所傳來的怒意，一名身經百戰的戰士所傳來的怒意。

　　「我們要看領袖怎麼決定！」

　　「有什麼問題嗎？」夸提出現在房門口，一邊扣著襯衫的扣子。

　　「領袖，我會自己開車帶你去。我們不需要為了這種小事帶著守衛。」

　　「就照你說的，葛森。」夸提走向吉普車坐了進去。葛森開車通過一些面露驚訝的侍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玩意是顆炸彈，不是電子莢艙。」這位工程師回答道。

　　「那又怎麼樣呢？我們以前也回收過一大票這類東西啊！這一個又有什麼特殊呢？」

　　「我想讓你自己看一看比較清楚。」葛森開得很快，眼睛盯著路上。「如果等一下你認為我是在浪費你的時間的話──在我們看完之後，我就任你宰割。」

　　夸提聽到這句話，不覺地看著葛森。事實上他已經想到要這麼做，但他實在是個好領袖而不可能如此做。葛森也許不是個戰士的材料，但在炸彈方面是個專家。他對組織的貢獻不遜於其他任何人。這位領袖在接下來的路程裡一直保持沉默，希望他剛吃下的藥能夠讓他吃下東西──不，而是能保住胃裡吃下的食物，不至於吐了出來。

　　十五分鐘後，葛森把他的吉普車停在工作室外五十公尺，才帶著他的領袖進入這棟建築物。此時夸提完全搞迷糊了，而且更加生氣。當室內的燈光打開之後，他看到了彈殼。

　　「這又有什麼特別的呢？」

　　「你看看這裡。」葛森帶他到屋內的角落，然後彎下腰來拿起那個工具箱。「拿著！」

　　「那是什麼東西呢？」它看起來像一顆小的加農砲彈，一顆金屬圓球。葛森顯然很喜歡這一刻。夸提怒火衝天，但這很快就會改變。

　　「這是鈽元素。」

　　夸提立刻抬起頭來，恍如裝了一根彈簧一樣。「什麼？這怎麼──」

　　葛森抬起頭來。他緩和但堅定地說道：「領袖，我相當肯定的是，這是一顆核子彈的炸藥部分。一顆以色列的核子彈。」

　　「不可能！」夸提細聲說道。

　　「你摸摸它。」葛森建議道。

　　夸提彎下腰來伸出一根手指摸著這個圓球。「摸起來溫溫的，為什麼呢？」

　　「因為阿爾法粒子的衰變。一種不具殺傷力的輻射線──無論如何，在此它不具殺傷力。這是鈽元素，一顆核子彈的炸藥部分。它不可能是其他的東西。」

　　「你肯定嗎？」

　　「是的，絕對肯定。它只可能是我所說的東西。」葛森走到彈殼處。「這些，」──他拿起一些小型的電子零件──「這些東西看起來像不像是玻璃做的蜘蛛？它們是一種被稱為扳機組的零件，它們的功用就是在絕對精確的情況下引爆炸藥，它們精確的程度只有在核子彈內才用得著。你看看這些還算完整的炸藥塊，注意到有些是六角形，而有些是五角形了嗎？這樣做是為了使它形成一個完美的炸藥圓球。就像在我們的RPG火箭彈內的成型裝藥，但它的爆炸聚焦是向內的。這些炸藥塊的設計就是將那顆金屬圓球擠壓成像核桃一般大小的尺寸。」

　　「但這是金屬！你簡直在胡說八道。」

　　「領袖，我對這些東西雖然知道得並不算太多，但我還知道一點。當這些炸藥啟爆後，它們能壓縮這顆金屬圓球，就如同在壓橡膠一樣。這是可能的──你知道一顆RPG火箭彈是如何貫穿戰車的金屬裝甲板嗎？而這顆核子彈裡的炸藥足以構成上百顆RPG火箭彈。這些炸藥會像我說的一樣壓縮金屬。當這塊鈽元素被壓縮，超過臨界點後，鈽元素的原子就開始連鎖反應。領袖，請你想想看：

　　「這顆炸彈在十月戰爭的第一天掉到一名老農夫的農田裡。當時以色列人被敘利亞的攻擊所震懾，而且他們也訝於蘇聯防空飛彈的精確度。載著核子彈的這架飛機被打下來後，他們就找不到炸彈在那裡。夸提，雖然我不知道確實的情況，但目前的重點是我們有一顆核子彈的零件。」葛森抽出另一根香煙點著。

　　「你能夠……」

　　「有可能。」這位工程師說道。一個月來夸提臉上的痛苦表情突然一掃而光。

　　「阿拉真神真是仁慈啊。」

　　「沒錯，祂真的是仁慈的。領袖，我們對於這顆核子彈必須考慮清楚，非常仔細而清楚。而安全的問題……」

　　夸提點頭稱是：「哦，是的。你單獨帶我來此這一點做得很好。對於這種事情我們不能相信任何人……一個人也不能相信……」夸提的聲音漸漸變小，然後轉頭對葛森說道：「你還需要什麼東西來完成工作？」

　　「首先我需要的是一些資訊──書籍。領袖，你知道我要從那裡獲得這些書籍嗎？」

　　「蘇聯嗎？」

　　葛森搖搖頭說道：「是以色列，領袖。還會是那裡呢？」

　　※※※

　　特倫特眾議員在國會裡的一個聽證室內與雷恩會面。這間房間是用來舉行祕密聽證會的地方，所以每天都進行掃除竊聽器的措施。

　　「雷恩，最近過得好嗎？」這位眾議員問道。

　　「沒有什麼好抱怨的，特倫特。總統今天一定過得不錯哦。」

　　「的確如此──整個世界今天都應該是喜氣洋洋的。雷恩博士，你對我們國家貢獻良多。」

　　雷恩譏諷地笑了笑，說道：「我們不要讓其他人曉得這件事好嗎？」

　　特倫特聳聳肩。「沒辦法，這就是遊戲規則。現在你最好能習慣這種情形。好吧，到底有什麼事那麼急著見我？」

　　「我們有一項新的行動要進行。『新高山』行動。」這位中情局副局長解釋了幾分鐘。往後他還得呈上一些書面資料。此時只要讓特倫特知道這項行動及其目的便行了。

　　「一百萬一個月。他要的就只是這些嗎？」特倫特大聲笑道。

　　「局長已經被嚇壞了。」雷恩回答道。

　　「我一直很喜歡凱伯特這個人，但他是一個吝嗇的混蛋。在視察委員會裡有兩名親日派的議員，雷恩，對於這件事情將很難管得住他們倆。」

　　「連你在內應該算有三名親日派。」

　　特倫特顯露出受傷害的表情。「我是一個親日派？只因為我選區裡有兩家日本的電視工廠，還有一家主要的日本汽車零件供應商裁掉一半的工人嗎？為什麼有人說我對這種事不生氣呢？讓我看看他們日本內閣開會的內容。」這位眾議員說道。

　　雷恩打開他的手提箱，說道：「你不能影印這些文件，也不能自這些文件中引用任何字句。特倫特，聽著，這是一項長期的作業，而且──」

　　「雷恩，難道我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嗎？你已經變成一個毫無幽默感的混蛋了。到底是什麼把你變成這副德行？」

　　「連續長時間工作。」雷恩遞出文件時說道。特倫特的閱讀速度相當快，他快速地翻過含有不雅字句的那幾頁。特倫特的表情轉為嚴肅，此時他已經成為以往那位冷靜，充滿心機的政客。他雖然在美國政壇算是個左派，但特倫特不像其他充滿理想主義的左派份子，他只讓他的意識形態止於現實狀況。他也把他的熱情保留給國會殿堂內及自己家中的臥房裡。在其他任何地方他都是一位冷靜分析的政客。

　　「福勒看到這篇情報時他會火冒三丈。日本人真是最傲慢的民族。你曾經出席過我們自己的內閣會議。你聽過我們的人說話像這個樣子嗎？」特倫特問道。

　　「只有在政治議題上才會像這個樣子。我也不太習慣他們說話的語調，但請你牢記，這也許只是文化上的差異。」

　　這位眾議員暫時抬起頭來看著雷恩說道：「的確如此。日本人在他們充滿禮貌的外表下，其實骨子裡還是充滿野蠻和瘋狂，有點像英國人，但這些日本閣員說話簡直像動物一樣……雷恩，老天啊，這份資料充滿了爆炸性。是誰吸收了他呢？」

　　「只是一般的接觸技巧罷了。他出現在我們大使館舉辦的各種場合，而東京站的站長了解他的暗示，等著幾個禮拜按兵不動後，接著才開始展開接觸。那名俄國人交給他這份資料和他所要求的條件。」

　　「順便問一下，為什麼叫做『新高山』行動？我是不是以前聽過這個日本字眼，」

　　「這個字是我自己挑選的。當日本的飛機前往珍珠港時，他們的任務執行代號就是『登上新高山』。請記住，你是國會裡唯一知道這個行動代號的人。我們每個月都會改變這個行動的代號，因為他的情報價值相當高，足以讓我們對他的安全提供十足的保護。」

　　「沒錯。」特倫特同意道。「萬一這傢伙是故意挑撥我國及日本之間的關係呢？」

　　「我們曾經懷疑過這一點。這是有可能的，但機會不大。因為蘇聯國安會若做這種事，就好像破壞目前東西雙方的和解關係一樣，不是嗎？」

　　「等一等！」特倫特再一次重新閱讀最後一頁。「通訊問題到底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這是令人十分恐懼的情況。」雷恩對特倫特解釋他打算進行的工作。

　　「五千萬元？你確定嗎？」

　　「這是建立單次啟動系統的成本，然後我們還要添加幾位通訊人員。建立啟動系統之後一年大概還得花一千五百萬元。」

　　「老實說這相當合理。」特倫特搖搖他的頭說道：「國安局想改變他們的系統時提出的價格更高。」

　　「他們的系統比較大。我現在提出的數據應該是相當可靠的。水星系統是相當小的通訊系統。」

　　「你什麼時候要這筆經費呢？」特倫特知道雷恩提出的預算是相當合理的。特倫特知道，雷恩是根據他在商場上的經驗，而這在公職人員中算是相當少見的。

　　「長官，能夠在下一週是最好。」

　　特倫特點點頭。「我將盡力而為。當然你要讓這件事情在『暗地裡』進行囉？」

　　「最好就像在月黑風高的半夜裡進行。」雷恩回答道。

　　「真他媽的！」特倫特罵道：「我曾告訴過奧森這方面的可能性。而他老是聽信手下技術人員的一些胡扯。萬一──」

　　「是啊，萬一我們所有的通訊都不安全。」雷恩這句話並沒有疑問的味道。「為了蘇聯的新思維而感謝上天，是不是？」

　　「凱伯特了解事情的嚴重性嗎？」

　　「今天早上我向他解釋過。他能夠了解。特倫特，凱伯特也許不像你、我具有豐富的經驗，但他學得很快。我曾經在更糟的局長手下工作過。」

　　「你這個人的毛病就是太過於忠心了。這一定是在陸戰隊服役時所留下的後遺症。」特倫特說道。「你自己就是塊當局長的料子。」

　　「絕不可能。」

　　「沒錯。尤其現在艾略特又是國家安全顧問，你必須小心有人在背後捅你一刀，這你應該知道。」

　　「是的。」

　　「你以前到底是那裡惹到她了？雖然惹火她並不難。」

　　「事情是發生在福勒要競選總統時。」雷恩解釋道。「我跑到芝加哥向當時的福勒州長提出簡報。那時候艾略特對我很不客氣，剛好我又連續做了幾趟長途旅行人很累，脾氣也不好，所以我也不客氣地吼回去。」

　　「你現在得試著對她友善一點。」特倫特建議道。

　　「葛萊上將曾經勸過我。」

　　特倫特將文件還給雷恩。「艾略特這種人實在很難應付，對不對？」

　　「當然。」

　　「無論如何你還是得試一試。我只能給你這種建議了。」當然，這很可能完全是在浪費時間。

　　「是的，長官。」

　　「順便告訴你，你這次提出撥款要求的時機正好。委員會其他的人員對於這項新行動將大為讚賞。那兩名親日派的議員也會放話給他們在撥款委員會的朋友，使得撥款委員會的委員知道中情局正在做一些真正有用的事情。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在兩週內就可以把這筆錢給你。其實這算得了什麼？區區五千萬美元──只夠餵雞。謝謝你親自跑過來。」

　　雷恩鎖上他的手提箱並站了起來。「這一向是我的榮幸。」

　　特倫特搖搖手說道：「雷恩，你實在是個好人。真可惜你太過於率直了。」

　　雷恩大聲笑道：「特倫特，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缺點。」

　　※※※

　　雷恩立刻回到中情局總部，將『新高山』的文件放到安全的地方後，他今天的工作便結束了。他和克拉克一同搭電梯到車庫，並提早一小時離開了辦公室，他們每隔兩週左右就這麼做一次。四十分鐘後，他們將車停在一家位於華盛頓及安娜波里斯之間的7─11便利商店的停車場。

　　「你好，雷恩博士！」卡洛在收銀台後說道。她的一個兒子替她掌理收銀台後，她帶著雷恩到了後面的房間裡。克拉克立刻檢查整間便利商店。他並不是擔心雷恩的安全，而是擔心當地的那些混混還繼續騷擾卡洛的便利商店。克拉克及查維斯已經修理過那一幫的首領，而且是當著他的三名嘍囉面前狠狠地修理了他一頓，其中一名嘍囉還想救他的頭頭。查維斯並沒有毒打此人，所以這名嘍囉也不像他的幫主得在當地的醫院待一晚上。克拉克認為這一點是查維斯逐漸成熟的表現。

　　「生意怎樣？」雷恩在後面的房間問道。

　　「我們的業績比去年此時成長了百分之二十六。」

　　約四十年前卡洛誕生於寮國，當北越軍將美軍趕出其在寮國北部的最後據點時，一架美國空軍的特戰直升機將卡洛從這個山頂的要塞裡救了出來。當時她只有十六歲，是一名和美軍合作的濛族酋長唯一生還的孩子，她的父親──曾是一名志願的間諜──勇敢、優秀的戰士，而且奮戰到最後。卡洛後來嫁給了一名空軍士官巴克．齊默爾，他在另一次秘密事件中死在一架直升機上，然後雷恩便介入此事。雖然服務公職多年，雷恩並沒有失去以往敏銳的商業眼光。他替卡洛的店選了一處良好的地點，結果經營得十分成功，至今卡洛根本不需要雷恩成立的教育信託基金，自己就能負擔孩子中第一個上大學的學費。靠著雷恩透過雷利神父的推薦，這孩子在喬治城大學裡有全額的獎學金，而且名列該校校長醫科班的名單內。跟大部分的亞洲人一樣，卡洛對於教育的重視已經像宗教信仰那般根深蒂固，而且也把這種觀念灌輸給她所有的孩子。卡洛做生意的精確程度，不遜於一位普魯士班長對於屬下步兵班的掌握。雷恩的太太凱西幾乎可以在卡洛的收銀台上進行手術，那裡是那麼地乾淨。雷恩想到此不禁微笑。也許卡洛的大兒子勞倫斯正會這麼做。

　　雷恩瀏覽一下所有的帳簿。他個人投資顧問的執照早已過期，但檢查帳簿的收支情況還不成問題。

　　「你會跟我們一起共渡晚餐嗎？」

　　「卡洛，我實在不能。我必須回家。我兒子今晚要進行一場少棒比賽。一切都還好嗎？沒有問題吧──甚至那些混混都沒有再來打擾你們嗎？」

　　「他們沒有再來過。克拉克先生把他們都給嚇跑了！」

　　「如果他們敢再來的話，我要妳立刻通知我。」雷恩十分認真地強調。

　　「好，好的。我已經得了一次教訓。」卡洛答應雷恩。

　　「好，那妳要保重。」雷恩站了起來。

　　「雷恩博士？」

　　「什麼事？」

　　「空軍告訴我，齊默爾是在一次意外事件中喪生。我從沒問過任何人，但我想問你：到底是不是意外？」

　　「卡洛，齊默爾是在值勤時喪生的，他是在救人。我當時在那。克拉克先生當時也在場。」

　　「那些人使齊默爾喪命……？」

　　「妳一點也不需要怕他們。」雷恩平穩地說道。「一點也不需要。」雷恩看到卡洛眼裡露出了解之意。雖然卡洛的英文講得不太好，但她能了解他的言中之意。

　　「謝謝你，雷恩博士。我再也不會問這個問題，但我必須知道。」

　　「沒有關係。」事實上他訝於卡洛居然等了那麼久才問這件事。

　　※※※

　　船艙內的擴音器響起：「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我在方位○─四─七發現一個目標，定名為第五號潛航接觸。此時無進一步的資料。一旦有新發現馬上報告。」

　　「非常好。」艦長瑞克斯轉身向看著描跡板。「追蹤組，開始追蹤這個接觸。」這名艦長看著指揮室的各處。儀錶顯示此時的速度七節，深度四百呎，航向三─○─三。新發現的接觸大約在他的右舷。

　　此時指揮追蹤組的中尉立刻查詢位於攻擊中心右後方角落的一台惠普迷你電腦。「好的，」他報告說：「開始處理追蹤角……有一點模糊……現在開始計算。」這總共花了電腦兩秒鐘而已。「好，開始處理距離……這裡有一個收斂區，如果他是在CZ─一號收斂區，距離在三萬五千碼到四萬五千碼之間，五萬五千碼到六萬一千碼則是CZ─二號收斂區。」

　　「這一切似乎太容易了。」副長向艦長報告道。

　　「副長，你說得沒錯，關掉電腦。」瑞克斯下令道。

　　身為美國駐歐緬因號潛艦「金組」的副長，查伯克少校此時走到電腦旁，並關掉它。「我們的惠普電腦有故障……看起來得花幾小時修理。」他宣稱道。「真可惜。」

　　「真是多謝了。」蕭肯少尉偷偷地跟身旁彎著腰趴在海圖桌上的上士講道。

　　「冷靜一點，蕭先生。」這位上士悄悄地回答道。「我們會替你處理的。長官，反正現在也不需要那個玩意了。」

　　「攻擊中心給我安靜一點！」瑞克斯艦長命令道。

　　這艘潛艦的航向是往西北方。隨著潛艦向這個方向前進，艦上的聲納員一邊同時將獲得的資料傳輸給攻擊中心。十分鐘後，追蹤組的人員已經確定目標的所在。

　　「報告艦長。」蕭肯少尉報告道。「估計第五號潛航接觸是在第一收斂區內，距離大約在三萬九千碼，航向大致是向南，速度在八到十節之間。」

　　「你只能做到這種地步嗎？」艦長大聲怒道。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報告，第五號潛航接觸似乎是一艘沙魚級的蘇聯核子攻擊潛艦，初步的目標識別是第六號沙魚級潛艦，盧林上將號。請稍待」──聲音停頓了一會兒──「第五號潛航目標方位有可能改變，可能正在做迴轉。指揮室，我們可以肯定它的方位正在改變中。現在第五號潛航目標的航向剛好跟我們的龍骨成直角。」

　　「長官，」這位副長說道：「這樣一來，對方的拖曳陣列聲納的效益將可發揮到極致。」

　　「沒錯。聲納室，這裡是指揮室，立刻進行自我噪訊檢查。」

　　「聲納室知道了，請稍待，長官。」幾分鐘後。「指揮室，本艦有某種噪訊產生……不確定是什麼，有點抖動聲，好像是在後壓艙槽內有個東西在響。以前不曾出現過，長官。肯定是在後方……絕對是金屬物。」

　　「指揮室，這裡是操舵室，我們聽到後方有點東西滾動的聲音。我可以聽到從後方傳來的聲音，也許是在壓艙槽裡發出的聲音。」

　　「艦長，」蕭肯少尉接下來報告道。「第五號潛航接觸現在以反方向航行中。目標的航向現在是往東南方，方位大約是一─三─○。」

　　「也許對方可以聽到我們。」瑞克斯怒道。「我要讓本艦上升穿過變溫層。上升到深度一百呎。」

　　「深度一百呎，知道了。」潛航官立刻回答。「舵手，將潛航舵上傾五度。」

　　「潛航舵上傾五度，知道了。長官，潛航舵已經上傾五度，往深度一百呎上升中。」

　　「指揮室，舵房報告，後方的抖動聲已經停止。當我們的艇身姿態變成上仰時聲音就停止了。」

　　副長對著艦長作鬼臉說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種情況可能是有些船塢裡的笨工人不小心將他的工具箱留在壓艙槽裡了。我的朋友有一天也遇到相同的情況。」瑞克斯現在真的是火冒三丈，但是該來的還是要來。「我們上升穿過變溫層後，我要改變航向往北擺脫對方。」

　　「長官，我覺得還是再等一等比較好。我們知道收斂區在那。讓對方離開收斂區後，接著我們可以在對方還聽不到我們時擺脫他們。我覺得最好是我們在開始玩花樣之前，讓對方以為自己已經盯牢了我們。如果我們現在劇烈運動的話，等於是在拍手讓對方知道我們的位置。」

　　瑞克斯想一想之後說道：「不，我們已經消除後方的雜音，我們很可能早已擺脫對方的搜索，而當我們跑到變溫層上面時，我們可以隱藏在水面的雜音裡，然後擺脫對方。對方的聲納不可能那麼好。對方甚至可能還不曉得到底聽到什麼玩意。他只是感覺到一些東西。這樣一來，我們可以更為遠離對方。」

　　「是的，長官。」這位副長不帶表情地回答道。

　　緬因號在深度一百呎處改平，此時已經在變溫層上方。變溫層是海洋表面的溫水及深處的冷水之間的一層界限，它能夠劇烈地改變海水傳導聲音的情況，而瑞克斯認為這層變溫層應該能擋住沙魚級潛艦的聲納，絕不可能聽到瑞克斯這艘船的聲音。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我們失去第五號潛航接觸。」

　　「很好。我現在接管指揮室。」瑞克斯下令道。

　　「艦長掌管指揮室。」甲板官複述道。

　　「左舵十度，新航向三─五─○。」

　　「左舵十度，知道了，轉向新航向三─五─○。長官，我的方向舵已經轉到左舵十度。」

　　「很好。主機室，這裡是指揮室，加速到十節。」

　　「主機室知道了，加速到十節。緩慢加速中。」

　　緬因號穩定地向北航行並增加速度。它的拖曳陣列式聲納花了幾分鐘才拉直，並恢復功能。在這段時間裡，這艘美國潛艦幾乎等於瞎子一樣。

　　「指揮室，操舵室報告，我們又聽到那種噪音了！」指揮室的擴音器又響起。

　　「減速到五節─前進一！」

　　「前進一，聽到了。長官，主機室報告說現在已經前進一。」

　　「很好。操舵室，這裡是指揮室，那種怪聲音還在不在？」

　　「還在，長官。」

　　「我們過幾分鐘再看看吧。」瑞克斯回答道。「聲納室，這裡是指揮室，有沒有再聽到第五號潛航接觸？」

　　「沒有，長官，此時沒有任何接觸。」

　　瑞克斯啜了一口咖啡看著艙內的鐘等了三分鐘後說道：「操舵室，這裡是指揮室，那種怪聲音還在不在？」

　　「沒有改變，長官。那種聲音還在響。」

　　「媽的！副長，再減速一節。」強博立即遵命行事。他覺得艦長已經輸了這一回合。艦長表現得一點也不好。再過個十分鐘後，後方的怪聲音雖然變小，但仍然還在。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方位○─一─五有接觸，出現得相當突然，好像是，那是第五號潛航接觸，長官。肯定是盧林上將號沙魚級攻擊潛艦。據評估是直接接觸，艦艏方向。很可能剛從變溫層下鑽上來，長官。」

　　「對方盯牢我們了嗎？」瑞克斯問道。

　　「可能是的，長官。」聲納員回答道。

　　「動作中止！」另一個聲音命令道。海軍准將曼庫索走入房間內。「好的，這次演習我們就到此為止。所有的軍官請跟我來好嗎？」

　　當燈光點著後，每一個人都鬆了一口氣。這個房間是在一個很大的正方形建築物內，形狀雖然不像是一艘潛艦，但其他的房間皆模仿俄亥俄級彈道飛彈核子潛艦的各個重要部分。曼庫素帶著攻擊中心的成員進入會議室內，然後關上門。

　　「艦長，你這次的戰術運作不太妥當。」曼庫索是個不懂拐彎抹角的人。「副長，你給你的艦長什麼樣的建議？」克萊格逐字重複剛剛給艦長的建議。「艦長，為什麼你不接受他的建議呢？」

　　「長官，我以為我們在音響方面的優勢足以讓我做這樣的決定，使得本艦跟目標之間的距離能拉到最大。」

　　「強博，你有何看法？」曼庫索轉身對著紅組的艦長問道，強博中校即將成為美國海軍西鎖島號的艦長。強博曾經在曼庫索的領導下於達拉斯號攻擊潛艦上幹過，使得他成為一位很優秀的攻擊潛艦的艦長。事實上，他剛剛在演習中就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這一切簡直都在預料之中，艦長。再者，你的航向一直不變，又改變深度，使得我的拖曳陣列聲納聽到你的聲音，同時改變深度也產生了船體膨脹的聲音，使我肯定你絕對是一艘潛艦。其實如果你將船艏對著我，保持深度並減緩速度的話，那麼我就只有一個模糊的目標。如果你將速度變慢的話，我永遠也無法識別你的潛艦。因為你沒這麼做，我就發現在變溫層上有船體膨脹的聲音，所以我一離開收斂區後馬上在變溫層下衝刺。艦長，事實上如果你不讓我發現的話，我就一直不曉得那兒有一艘潛艦，但你躲避的動作卻讓我發現了，而且你也讓我有機會接近。當我貼近變溫層下時，我讓我的拖曳陣列聲納漂在變溫層上。那兒的水文環境有一條很好的海面聲音導管，使我能在兩萬九千碼的距離發現你。那時候我能聽得到你，但你卻聽不到我。然後我只要繼續我的衝刺直到我接近得足以獲得一個高精確度的射控解算為止。你就被我盯牢了。」

　　「這次演習的目的是讓你曉得當你失去你的音響優勢時，會發生什麼狀況。」曼庫索頓了一下讓這句話滲入每個人的腦海裡。「好的，事實上這並不算是公平，對不對？但誰說過生命是公平的呢？」

　　「沙魚級潛艦的性能是不錯，但它的聲納有那麼好嗎？」

　　「我們假設它的聲納跟第二批六八八級攻擊潛艦一樣好。」

　　絕不可能，瑞克斯內心想著。「我還能遇到什麼樣的驚奇呢？」

　　「很好的問題。答案是我們不知道。當你沒辦法確定時，只能假設他們的裝備跟自己的一樣好。」

　　不可能，瑞克斯在心中告訴自己。

　　也許他們的裝備更好，曼庫索並沒有加上這句話。

　　「好的，」這位准將告訴集合在室內的攻擊中心成員。「再複習你們手中的資料，我們在三十分鐘內要洗掉模擬器中的所有資料。」

　　瑞克斯眼看著曼庫索和強博談笑風生地走出房間。曼庫索是位聰明而且幹練的潛艦艦長，但他的心思還是一直放在攻擊潛艦的戰法上，並不適合擔任一名彈道飛彈潛艦戰隊的戰隊長，因為瑞克斯覺得曼庫索的想法根本就不對。他又從大西洋艦隊中召來以前的屬下，又是另一名攻擊潛艦戰法的忠實擁護者──好吧，就算這一次演習結束了，但真他媽的！瑞克斯根本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這是一次一點也不實際的測試。瑞克斯相當肯定這一點。羅塞里不是告訴過他和曼庫索，緬因號潛艦安靜得跟一個黑洞一樣嗎？真該死。這次演習是讓准將了解他的能力的第一次機會，但卻被這種虛假且公平的測試搞砸了，再加上他手下的一些笨蛋──這些羅塞里曾引以為傲的一批人。

　　「蕭肯少尉，給我看看你的追蹤記錄。」

　　「在這裡，長官。」蕭肯少尉說道，這位少尉剛從格魯頓潛艦學校畢業還不到兩個月，正站在角落裡，手裡緊緊地握著他的圖表及筆記。瑞克斯從他的手中將這些記錄抓了過來，散在整個桌子上。這位艦長的眼睛掃描桌上所有的文件。

　　「動作太慢了。這個你起碼可以提早一分鐘做好。」

　　「是的，長官。」蕭肯回答道。他不曉得如何才能做得更快一點，但他的艦長這麼說，而艦長永遠是對的。

　　「如果你的動作夠快的話，結果可能就不一樣。」瑞克斯的聲音裡依然帶著一點憤怒的味道。

　　「對不起，長官。」這是蕭肯少尉今天第一個真正犯下的錯誤。瑞克斯立刻立起身子，但因為身高沒有蕭肯高，仍然得抬頭望著蕭肯的眼睛。這樣一來，反而使他怒火更為高漲。

　　「『對不起』這三個字並沒有幫助，先生。『對不起』這三個字危及我們整艘潛艦以及我們的任務。『對不起』會使人喪命。『對不起』是一名不夠格的軍官說的話。你聽清楚了嗎，蕭肯少尉？」

　　「是的，長官。」

　　「很好。」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句詛咒的話。「以後不得再發生同樣的狀況。」

　　接下來半個小時的時間都花在複習演習的記錄。軍官們離開房間到另一間較大的房間裡，在那兒他們可以重新複習演習的過程，看看紅組看到了些什麼並做了那些決定。克萊格少校拉住了艦長，兩人單獨留在原來的房間裡。

　　「艦長，你對蕭肯太兇了一點。」

　　「你是什麼意思？」瑞克斯憤怒中帶著一點驚訝地問道。

　　「他並沒有犯任何錯誤。我自己本身做追蹤時，也不能比他快上三十秒。而我派給他的輔佐士官已經幹了追蹤有五年之久。那個人甚至還在潛艦學校教這門課。今天演習時我也特別盯著他們。他們實在沒有犯下任何錯誤。」

　　「那你的意思是說錯誤是我犯下的囉？」瑞克斯以一種掩飾著怒意的溫和語氣問道。

　　「是的，長官。」這位副長率直地回答道，正如過去他被教導的一樣。

　　「這是一項事實嗎？」瑞克斯說完後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

　　※※※

　　如果說碧翠此時過得很不快樂，實在是太過於輕描淡寫了一點。一個將近四十歲的女人，過去十五年來都在逃亡，在情況變得非常危急時躲避西德警察的追捕，最後不得不逃到東區──過去曾經是東區的地方，這位西德國家警察的探員想到此不禁微笑。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因此而更加堅毅，散發出動人的光輝。在她個人一疊厚厚的檔案裡的每一張照片都顯示出她是一位引人注目、充滿活力並面帶微笑的女人，還有一張沒有皺紋的臉龐以及一頭美麗的棕髮。然而這張美麗的臉龐卻冷酷地看著三個人被殺害。這位探員提醒自己，其中一個人甚至經過數天的凌遲才斷氣。那次的謀殺是一次重要政治宣言的一部分──那時西德剛好正進行一次公民投票，決定是否讓美國人在西德境內部署潘興二號飛彈及巡弋飛彈，而紅色軍團試圖以這種恐怖的手段讓西德大眾對這件事情的看法跟他們一樣。當然，這種恐怖手段並沒成功，然而卻使這名受害者的喪生變成一次血腥荒謬的行動。

　　「告訴我，碧翠，你殺害曼舒坦時是不是很爽快？」這位探員問道。

　　「他是一頭豬。」她反駁道。「一頭肥胖、汗流浹背且好色的公豬。」

　　這位探員知道，這是他們為什麼能綁架到曼舒坦的方法。碧翠先吸引他的注意，然後跟曼舒坦建立一段短暫但熱情洋溢的關係，才能因此讓曼舒坦踏入陷阱。畢竟曼舒坦不是德國男人中相當吸引人的一型，但碧翠對於女性解放的觀念卻遠超過西方國家的水準。紅色軍團其組織內最惡名昭彰的都是女人。也許碧翠的變態心理是對德國男性心目中賢妻良母的反彈，這是一些心理專家的說法，但在他面前的這名女人卻是他這輩子所見過最殘酷的殺手。據法醫的報告指出，當曼舒坦的家人收到可憐受害者的殘肢後，曼舒坦還苟延殘喘達十天之久，想必眼前這名惡女人當時一定以凌遲曼舒坦為樂，這一點自始便令這名警探十分憤怒。

　　「告訴我，是不是妳親手幹掉曼舒坦的？我想妳老公一定對你勾引曼舒坦這檔事有點不自在，不是嗎？畢竟，妳跟曼舒坦一共渡過──多久？在綁架他之前，妳一共跟他共渡了五夜良宵，對不對？除了殺人之外，妳也以這部分為樂，我的小甜心？」這種侮辱正中碧翠的要害，這名德國警探相當清楚。現時的碧翠已經失去從前的吸引力了。她就像一朵花被摘下了一天之久，已經算是一具行屍走肉了。她的皮膚失去了以往的光澤，兩眼各有一圈黑眼圈，體重起碼掉了八公斤。此時她眼中浮現一股反抗之意，但並未維持很久。「我想妳一定讓曼舒坦對妳做一些『他想做的事情』。妳對曼舒坦無窮的精力一定覺得很爽。這段韻事不只影響到曼舒坦先生，對不對？對妳而言，這已不只是演戲了。曼舒坦先生是一名敏銳的好色客。他的經驗豐富，只對技巧高超的淫婦感興趣。告訴我，碧翠，妳從那兒獲得如此豐富的性經驗呢？妳是在事前跟波克練習過──或者跟其他人呢？當然妳所做的這一切都是以革命正義為藉口，或者這就是所謂革命的同志愛？碧翠，妳是一文不值的淫婦，甚至連街上的妓女都不如，因為連妓女都有一點道德感，而妳卻一點都沒有。」

　　「還有妳深愛的革命理想。」這位警探不屑地說道。「狗屎！什麼臭理想。被德國全體老百姓唾棄的感覺如何？」碧翠聽到這句話時，顯然有點激動，不過還是一言不發……「怎麼搞的，碧翠，現在沒有英雄式的論調了嗎？妳不是一向喜歡高談闊論自己對於自由民主的看法嗎？現在德國人民有了真正的民主，妳感到失望嗎──一般百姓唾棄你們這些人！告訴我，碧翠，被人唾棄是什麼滋味？被人完完全全地否定，妳內心深處知道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這位德國刑警說道。「妳曉得我不是在說笑。你和波克曾從公寓的窗子看著街上的反共黨遊行，對不對？其中一次不就在你們的公寓前進行嗎？碧翠，妳看到這一幕時有何感想？妳和波克有無談到這一點？妳是不是又將這些示威當作反革命運動的一次詭計？」這位刑警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身體前傾，逼視著碧翠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享受著自己的傑作，如同碧翠以前所做的一樣。

　　「告訴我，碧翠，你對這次公民投票的結果有何感想？這些都是自由選舉，當然你清楚得很。妳過去所堅持的，所做的一切，所殺的人──都是錯誤，全都毫無意義！還好，妳不算是一無所有，對不對？至少妳還跟曼舒坦做過愛。」這位刑警靠在椅子上點了一根小雪茄。他吸了一口，將口中的煙吐向天花板。「碧翠，而現在呢？我希望妳喜歡現在的小平房，我的小甜心。妳絕不可能活著離開這兒。絕不可能。即使將來妳老到得坐輪椅時，也不會有人同情妳。噢，不會有人。他們將永遠只記得妳的滔天大罪，然後告訴自己把妳留在這裡，跟那些惡毒的野獸關在一塊。妳已經毫無希望了。妳將會老死在這間監牢裡，碧翠。」

　　此時只見碧翠極力搖頭想否定這一點。她的眼睛剎那間張得大大的，想說些什麼，但她很快地就克制了自己這股衝動。

　　這位德國刑警繼續說道：「順便跟妳提一聲，我們失去波克的行蹤了。我們差一點就在保加利亞逮到他──只差了三十個小時。妳曉得嗎，俄國人已經開始提供我們妳和妳的朋友們的資料，有關於你們在訓練營的資料。無論怎麼說，波克依然在逃。我們認為他現在人在黎巴嫩，可能在那個鼠窩裡和你們的老朋友混在一起。不過他們將是下一批被逮捕的對象。」這位刑警告訴她說：「美國、以色列和蘇聯已經開始攜手合作了，妳沒聽說這回事嗎？這是這次談判的部分結果，將會為中東地區帶來和平。這不是妙透了嗎？我想不久之後，我們在那兒便可逮到波克……運氣好的話，他還會拒捕或做些傻事，那麼我們便能將他屍體的照片拿給妳觀賞一番……對了，提到照片，我差點忘了。」

　　「我帶了些東西給妳欣賞。」這位德國刑警說道。他將一卷錄影帶放入錄影機內，然後打開了電視。螢幕畫面花了一陣子才穩定下來，顯然是業餘人員用手提攝影機拍攝的。畫面出現了兩名身著相同的粉紅色農家女衣服的小女孩，並肩坐在典型德國公寓裡的地毯上──屋內所有的東西皆井然有序，甚至於桌上的雜誌都排得有稜有角。沒過一會兒，畫面便開始有動作。

　　「來，艾瑞卡，來，烏索爾！」一名女人的聲音響起，而這兩個稚童立即用手抓著咖啡桌掙扎地站了起來，向那名女人跑去。攝影機的鏡頭跟著這對孿生女跌跌撞撞的腳步，到她們投入那女人的懷抱才停止移動。

　　「媽咪，媽咪！」兩名稚童異口同聲地叫道。接著這名刑警便關掉電視。

　　「她們已經會說話和走路了。這不是妙透了嗎？碧翠，妳那兩個女兒的新母親很愛她們。我以為妳見到這一幕會很高興。今天便到此為止。」這位刑警按下一個隱藏的按鈕後，一名警衛出現帶領銬著手銬的碧翠回到自己的牢房裡。

　　她的牢房是由白色的磚頭砌成的，給人一種嚴厲的感覺。沒有對外的窗戶，鋼製的實心牢門只留下一個監視孔和一個飲食器具的出入口。碧翠並不曉得牢房的天花板中，有一塊偽裝的假磚頭，裡面裝置著監視攝影機，這個特製的磚頭有著小小的一面紅色光及紅外線可以穿透的塑膠板。在回到自己牢房的一路上，碧翠依然維持著慣有的態度，直到背後的房門轟然關上為止。

　　然後她再也忍不住崩潰了。

　　碧翠空洞的雙眼盯著地板──也漆成白色的──起初睜著大大的眼睛，恐懼地連眼淚都掉不出來，再加上她自己淪落至此的夢魘。她內心的一部分幾近瘋狂地叫著，這不可能是真的。她所相信的一切，所做的一切──全都隨風而去。波克，兩個女兒，革命的理想及她生命所珍惜的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那名德國聯邦警察偵詢她只是為了好玩。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這些人從未認真地偵詢過她，想從她身上獲得情報，不過這也是有理由的。她已經沒有任何對他們有價值的情報了。他們還給她看過從東德祕密警察總部取得的資料。幾乎所有以前她的同袍對她的資料──比她自己預料的還多──現都在西德人的手上。二十年來的姓名，地址，電話號碼及相關記錄，其中有些事情連她自己都忘了，還有些以前波克從未讓她曉得的事情。全都在西德聯邦警察的手裡。

　　一切都完了。一敗塗地。

　　碧翠開始哽咽，再也禁不住強忍下的淚水。甚至連她的兩個女兒，艾瑞卡和烏索爾，現在都在陌生人的家裡牙牙學語並開始踏她們的第一步，對著陌生人叫媽咪，她們是自己的骨肉，也是她對將來的信念及對波克的愛之具體證明啊！他們只告訴她，一名德國聯邦警察及其妻子收養了她的孩子。碧翠哭了半個小時左右，不過她沒有發出聲音，因為她曉得房內一定有竊聽器，她在這個可怕的白色牢籠裡根本無法入睡。

　　一切都完了。

　　生活──在這兒？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此處的操場上運動時，警衛不得不從她身上拖走兩名憤怒的獄友。她永遠無法忘懷，當她被送到保健室療傷時所聽到的怒罵聲──淫婦、謀殺犯、野獸……她還得在這兒再生活個四十年以上，孤獨，永久的孤獨，等著發瘋，等著自己的肉體慢慢衰弱。對碧翠而言，生活應該是又生又活。她敢確定一點，絕沒有人會可憐她。那名德國刑警的態度便是一個明證。沒有同情，也沒有朋友。在人們的記憶裡消失……除了仇恨之外。

　　她平靜地做了決定。如同世界各地監獄裡的犯人一樣，她也暗中設法搞到一片小刀。事實上，這是從她每月一次刮腳毛的機會中弄到的。她將刀片自藏匿處取出，然後拉開床墊上的床單──也是白色的──公家配發的床墊。每個人的都一樣，厚度約十公分，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布料。它的邊緣被一個像繩索的布質加強物包在裡面，再跟床墊密密地縫在一塊，以增強床墊的耐用性。她用暗藏的那片小刀，開始將床墊的滾邊割下來。這項工作花了她整整三個小時，並且弄得到處血跡斑斑，因為刀片太小，實在不好拿，割到她的手指好幾次，不過最後她還是為自己弄到一條兩公尺長的臨時繩索。她將繩索的一端打了一個活結，另一端綁在門上方的燈座上。她必須站在椅子上才搆得到燈座，不過反正她也得站在椅子才能完成工作。她試了三次才把那個結打好，因為她不想讓繩索的長度過長。

　　當對繩索的長度感到滿意後，她毫不遲疑地繼續未完的工作。碧翠脫下了她的衣服及胸罩後，背靠著門跪在椅子上，使自己移動至適當的位置，將頭伸入繩套裡後拉緊。然後她拉起自己的小腿，並用胸罩把兩隻小腿綁在背後。她不想讓自己有臨陣退縮的機會。她必須顯示出勇氣及決心。既未祈禱亦無哀悼，她用手推開了腳下的椅子。她的身體直落到離地五公分高之處，才被脖子上拉緊的繩索所阻止，此時她的身體違反她的意志開始掙扎，被胸罩綁緊的小腿拼命在鋼門及大腿間踢動，但她在掙扎的同時，反而讓自己更遠離門口，並更加強在她脖子上方的勒力。

　　她不曉得上吊有那麼痛苦。脖子上的繩套壓碎她的咽喉後，更往下勒緊下顎的地方。她的眼睛張得很大，看著遠方的白色磚牆。此時她開始感到驚慌，意識到底還是有其極限。她不能死，不想死，不要……

　　她的手立即伸向脖子，這實在是個錯誤。她的手指掙扎地想伸入繩套裡，但繩子實在太細了，此時已深深地切入她柔軟的脖子裡以至於連一根手指也無法插入其中。不過她依然繼續掙扎，曉得自己馬上便會因腦部缺氧而失去意識，那時一切都完了……她眼前的東西開始變得模糊，缺氧的程度已經影響到她的視力。她看不清楚遠方磚牆的砌合縫了。她的手依然不放棄掙扎，手指深深地掐入脖子上的表皮血管，流出的血使繩子濕滑，反而使繩子勒得更緊更深，更進一步切斷頸動脈的血液循環。她的嘴巴張得大大的，試著叫出一點聲音，不，她不要死，不要──她渴望有人來救她。難道沒有人聽見她嗎？難道沒有人來救她嗎？太遲了，到了最後兩秒鐘，也許是一秒鐘，甚或更短的時間時，她最後僅存的一點意識告訴自己，其實只要一開始她能解開小腿上的胸罩，自己便可以站在地上並且……

　　那名西德刑警看著監視幕裡，碧翠的雙手伸向小腿上的胸罩，掙扎地摸索著扣環，最後兩手終於無力地垂在半空中，抖了幾秒後才告停止。好險啊，那名刑警想到。差點就讓她逃過這一次。真是可惜。她曾經是個漂亮的女孩，卻寧願凌遲及謀殺他人，並且選擇自殺，但在最後好像改變了心意──這些自殺的人到最後不都是一樣的嗎？並不完全如此──碧翠的例子只不過再一次證明，殘忍的人其實都是懦夫，不是嗎？

　　的確如此。

　　「這台監視螢幕壞了。」他說完後，便把電視關掉。「最好找一台新的，以繼續監視犯人碧翠。」

　　「換新的大概得花個一小時。」值勤的警衛說道。

　　「這已經夠快了。」這名德國刑警自剛剛用來播放溫馨家庭畫面的同一台錄影機內取出一卷錄影帶，跟另一卷錄影帶一同放進手提箱裡。他鎖好手提箱後，便起身離去。此時他的臉上雖然沒有笑容，卻帶著滿足的表情。德國廢除死刑，使得碧翠不能受到應有且較安逸的處死，並不是他的錯。當然這是因為過去的納粹。這些該死的納粹都是野蠻人。但即使是野蠻人，他們並不全是傻瓜。在戰後他們也沒有因此而將高速公路拆除，不是嗎？當然沒有。所以就只為了納粹曾經處死過人民──其中一些本來就是普通的刑事殺人犯，換在同時期的其他民主國家也同樣會將這些殺人犯處以死刑。再說如果有任何人該被處死，碧翠肯定是其中一名。將受害人凌遲至死，自己上吊自殺。這位刑警心想，這樣應該算扯平了。曼舒坦這樁案子打從一開始便由他負責偵辦。當曼舒坦的生殖器官被碧翠他們寄回被害人家裡時，他那時正在場。法醫驗屍時，他也在一旁觀看，並參加了被害人的葬禮，而且他也記得自己那些無法洗去腦中恐怖景象而失眠的日子。也許現在開始他晚上終於可以安眠了。正義也許來得太遲，但終究還是來臨了。她那一對可愛的小女兒很幸運地長大後將會成為奉公守法的公民，而且再也沒有人記得她們的親生母親是誰及她所曾做過的殘酷罪行。

　　這名刑警出了監獄走向自己的車子。當碧翠的屍體被發現時，他不想在監獄附近遭人懷疑。本案宣告結束。

　　※※※

　　「嗨，老兄！」

　　「馬文，我聽說你對武器方面很在行。」葛森對他的朋友說道。

　　「沒什麼了不起，老兄。當我還是個孩子時，便開始玩槍了。在我的家鄉，想有一頓晚餐，便得用槍打獵。」

　　「你比我們最佳的射擊教官打得更準。」葛森指出。

　　「你們的靶板比兔子大得多，而且又不會移動。老天，我還曾用我的點二二步槍打中過那些野兔。如果你必須打中東西才有飯吃時，老兄，你自然就會練好射擊技術。你對那顆鬼玩意的工作有沒有任何進展？」馬文問道。

　　「花了很多時間，回報卻很少。」葛森說道。

　　「也許你可以利用那玩意裡面的電子零件做個收音機。」馬文建議道。

　　「也許可以做出些有用的東西。」

第十章　最後的據點

　　向西飛總是比向東飛容易一點。人類的身體在時間較長的一天內比較容易適應時差，再加上美食與醇酒使得這一切更為容易。空軍一號內有一間不小的會議室，可以充當各種不同的用途。今天則是在此舉行高級政府官員及一些挑選過的新聞記者的晚餐會。跟往常一樣，今天的食物棒極了。空軍一號專機也許是世界上唯一一架飛機能提供比電視餐還棒的菜。專機上的服務人員每天要採購新鮮的食物，然後在八哩高的高度及六百節的速度下料理，事實上這架專機上的廚子已經有好幾位辭掉軍職變成鄉村俱樂部或是高級飯店的主廚。畢竟替美國總統煮過菜的經歷在任何廚子的履歷表上都是相當好看的。

　　今天所用的酒是來自紐約，眾所皆知福勒總統除了啤酒之外，最喜歡這種香醇的白葡萄酒。這架改裝的七四七專機上有整整三箱這種酒。兩名穿著白色禮服的士官負責將所有來來往往的客人的酒杯斟滿酒。餐會的氣氛相當輕鬆，而且所有的談話都是不列入記錄的，討論的話題都是一些深入的背景問題，同時說話也得小心一點，否則往後就不可能再在這裡用餐了。

　　「那麼，總統先生，」這名紐約時報的記者問道：「你認為這一切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實現呢？」

　　「當我們在談話時，他們已經開始履行條約了。瑞士陸軍的代表已經在耶路撒冷考察一切事務。國防部長邦克跟以色列政府官員正在開會，討論美軍駐進以色列境內的細節問題。我們相信事情將會在兩週內開始真正地履行。」

　　「那麼當地的居民都得搬離自己的家園囉？」芝加哥論壇報的記者繼續問道。

　　「他們的確會很不方便，然而在我們的協助下，他們的新家將會很快建立起來。以色列已經提出要求，希望能提供那些遷徒戶貸款，以便他們能採購美國的預鑄屋。我國也要出錢建立一間這類預鑄屋工廠，使他們將來能靠著自己營業賺錢。成千上萬的居民將會遷走。這一點會造成一些痛苦，但我們會設法使痛苦減輕到最低。」

　　「在此同時，」艾略特插進話來，「我們不要忘記生命的品質不光是頭上有片瓦遮風擋雨而已，和平必須付出代價，但它也會帶來許多好處。那些人將可享受到他們這輩子中第一次擁有的真正安全。」

　　「總統先生。」那名芝加哥論壇報的記者舉杯問道。「我提出的問題並不是想批評什麼。我想我們大家都同意這次和約是上帝的恩賜。」在座的人都點頭稱是。「然而如何履行條約卻是相當重要的事，而我們的讀者很想知道其中的情形。」

　　「以色列人遷出屯墾區這部分，將是條約中最難履行的一部分。」福勒平靜地回答道。「我們必須對以色列政府這次同意這一點致意，所以美國必須盡力減低這過程中的痛苦並保持人道的精神。」

　　「那一支部隊將被派往駐守以色列呢？」另一名記者問道。

　　「很高興你提到這個問題。」福勒說道。他的確很高興。前一個發問者忽視掉這次和約履行中最可能發生的障礙──以色列國會會通過這次條約嗎？「也許你們已經曉得，我們最近整編了一支新的陸軍單位，即美國第十裝甲騎兵團。這支單位已經在喬治亞州的史都華堡整編完成，而且在我的命令下，國防預備艦隊的船隻正動員儘速將這支單位運送到以色列。第十騎兵團是一支擁有輝煌歷史的單位。這支黑人單位曾在西部開拓史中佔有一席之地，但現已經幾乎被人遺忘。幸運的是──」運氣跟這一點也沒有關係「──首任的指揮官將是一名非洲裔的美國人，迪格斯上校，他是一名優秀的軍人，西點軍校的畢業生並具備一切必要的資格。這是地面部隊的部分。在空軍方面，我國將派出一整連的F─十六戰鬥轟炸機，再加上一分隊的空中管制暨預警機，以及相關的支援人員。最後，以色列同意讓我們的海軍艦隻駐進海法港，所以我們幾乎能夠一直保持一支航艦戰鬥群和一個海軍陸戰隊的海外分遣隊在東地中海地區，以在必要時支援一切。」

　　「但在這種削減經費的──」

　　「是國防部長邦克想出派遣第十裝甲騎兵團的主意，而老實說我希望這是我出的主意。至於其他方面的經費，我們會設法在有限的國防經費內尋找彌補的方法。」

　　「總統先生，這真的有必要嗎？我的意思是說，在這種預算緊縮的情況下，特別是國防方面的預算，我們真的必須──」

　　「當然是必須的。」旁邊的國家安全顧問打斷這位記者的問話。你這混蛋，艾略特的表情露出這個意思。「以色列的國防有相當嚴重的安全顧慮問題，而我們派遣軍隊保護以色列的安全正是此次協議的關鍵。」

　　「老天啊，你這是什麼問題？」另一名記者偷偷跟前一名發問的記者說道。

　　「我們將從其他方面縮減經費，以挪出錢來支付這筆額外的預算。」總統說道。「我知道我已經使自己陷入另一場有關於在基本觀念上政府的預算應該如何花用的論戰，但是我認為我們現在已表現出政府的花費是值得的。如果我們必須增稅以保障世界和平，美國同胞將能了解並支持這一點。」福勒就事論事地下結論道。

　　每一名記者都記下了這一點。福勒總統將提出另一次增稅案。美國史上曾經有過一號和平公債及二號和平公債。這將是第一次的和平稅，其中一名記者帶著詭異的笑容想到。這個增稅案在眾議院裡應該能輕而易舉地通過。這位記者的笑容有另一層含義。她注意到福勒總統看著艾略特時的眼神有點奇怪。她曾對這一點感到很好奇。她在這趟到羅馬之前曾打電話到艾略特家裡兩次，而兩次她都只從艾略特的私人線路上聽到電話答錄機的聲音。她應該可以就這一點繼續追蹤。她可以守在艾略特在卡拉瑪路上的家外，記錄她在家裡睡覺的次數有多少，不在家裡睡覺的次數又有多少。但是，但這實在不關她的事，對不對？是的，是不關她的事。現任的總統是個單身漢，一名鰥夫，只要他的私生活不影響到他行使公權的能力，並且他能保守好祕密的話，這對美國大眾實在沒有什麼重要性。這位記者心想她大概是唯一注意到這一點的人。她想到，管他的，如果總統跟他的國家安全顧問真是如此親密的話，也許這是件好事。看看這次的梵蒂岡和約進行得多麼順利啊……

　　※※※

　　班雅科將軍在他個人的辦公室裡獨自閱讀整個草約的內容。他並不是一個對事物經常拿不定主意的人。他曉得，這是由於偏執的環境所造成的結果。從他長大成人之後──他從十六歲就算是成人了，當時他第一次為他的國家扛起槍桿來──對他而言，整個世界是個相當容易理解的地方：世界只分以色列及其他國家。而其他大部分的國家就算不是以色列的敵人也是潛在的假想敵。只有極少數的國家可以合作甚或當作朋友，但友誼對以色列而言幾乎只能算是單邊的交易。班雅科曾在美國境內進行過五次「對付」美國人的行動。當然，「對付」這個字眼只是相對的。他從沒想過要傷害美國，他只是想知道美國政府所收集到的一些資料，或是偷取一些美國政府擁有而以色列急需的資訊。所獲得的資料當然不會用來對付美國，相同地，所竊取的軍事科技也不會用來對付美國，但可以令人理解的，美國人並不喜歡他們的機密讓別人知道。不過這一點並不會讓班雅科覺得不安。他的使命是保護以色列，而不是取悅他人。美國人也了解這一點。美國人偶爾會透露一些情報給以色列情報組織，不過大部分都是以非官方的方式進行。而在特殊的情況下，以色列情報局也會提供一些情報給美國人。這一切都是相當文明的──事實上，這就像兩家彼此競爭卻又分享共同敵人與市場的公司，有時候會合作，但永遠也無法相信對方。

　　然而這種關係現在卻得改變了。不得不如此。現在美國在以色列境內有駐軍。這使得美國得擔負以色列國防的部分責任──相反地，以色列對於美國的安全也得負起相同的義務（有時，美國的媒體總是忘了提到這一點）。這便是以色列情報組織的責任了。分享彼此情報的管道不再像從前那麼狹窄了。然而班雅科不喜歡這一點。儘管再多人對此歌功頌德，但美國不是一個可以託付祕密的國家，特別是那些由他所僱用的情報員流血流汗所換來的珍貴情報。美國最近會派一名高級的情報官員跟他協商相關的細節。當然，雷恩是他們的第一人選。班雅科開始記下了些重點。他必須盡可能了解雷恩這個人，才能在談判時佔到便宜。

　　雷恩……真的是他想出這整個中東和平方案？這是個問題，班雅科心想。美國政府已經否認這一點，但美國總統福勒和他那個國家安全賤人艾略特都不喜歡雷恩。對於艾略特的個人情報他倒是很清楚。當她還在本寧頓教政治的時候，曾經請了一名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代表到學校演講，提出他們對於中東的看法──以適當及平衡教育的名義為藉口！不過，班雅科提醒自己，她還算好，起碼不像凡妮莎瑞德雷夫，曾經高舉著一把AK─四七步槍在那兒跳舞，但是艾略特所謂的「客觀性」，已經扭曲成坐下來客氣地傾聽一批曾經屠殺以色列兒童與運動員的代表。她就像美國政府裡大多數的官員一樣，已經忘掉了自己的原則何在。但雷恩不是這種人……

　　這次的和約是他的傑作。班雅科的情報沒錯。福勒和艾略特絕對想不出這種主意。他們絕對想不到以宗教作為和談的關鍵。

　　這項條約。他將心思重新放在這上頭，又開始記下重點。以色列政府怎麼會讓自己國家淪落到這種地步呢？

　　我們將能克服……

　　真的那麼簡單嗎？以色列在美國政府裡的一些朋友驚恐地打來許多電話及電報，就好像他們打算開始棄船了一樣……

　　不過，這還能有其他的結果嗎？班雅科問自己。無論如何，梵蒂岡條約已經是定案了。幾乎已經算是定案，他提醒自己。以色列人民的憤怒已經開始爆發，幾天內將會越來越激烈。

　　以色列基本上是退出了西岸。雖然陸軍單位還是留在原地，如同美國的軍隊仍然駐紮在德國與日本一樣，但西岸地區已經變成非軍事化的巴勒斯坦國，它的邊界安全由聯合國提出保證，班雅科沉思著，這種保證極可能變成一張裱在牆上的證書，絲毫沒有用處。真正的保證只有美國以及以色列可以提供。沙烏地阿拉伯及其波斯灣友邦將會為巴勒斯坦人的遷徒費用出錢。阿拉伯人進入耶路撒冷的權力也獲得保障──此處將是最多以色列軍隊駐紮的地方，他們將建立大型且容易架設的帳棚駐紮於此，並有隨意巡邏的權利。耶路撒冷本身已經變成梵蒂岡的屬地。一名民選的市長──他不曉得現任的以色列市長會不會保留職位……為什麼不呢？他問自己，畢竟這名市長是他所見過的人中最為大公無私的──親手處理民間的行政事務，但國際及宗教事務方面的主權卻將由屬於梵蒂岡，由三大宗教各派一名主教所組成的一個宗教執政團負責。耶路撒冷當地的安全問題將由瑞士的一個機械化軍團負責。班雅科也許曾對這點嗤之以鼻，但瑞士的軍隊組織曾是以色列陸軍模仿的對象，並且這些瑞士人將會跟美國的駐軍一同受訓。美國的第十騎兵團被公認為一支精銳的正規部隊。這一切在合約上都寫得一清二楚。

　　紙上的一切事情通常都是如此。

　　然而在以色列街上，激烈的示威已經開始了。成千上萬的公民將被迫遷移。抗議示威已經使兩名警官及一名士兵受傷──傷在以色列自己人的手裡。阿拉伯人則保持低姿態，試著不招惹任何人。沙烏地阿拉伯人所成立的一個獨立委員會試圖分配給每一個阿拉伯家庭一塊土地──當以色列人佔領這塊也許曾經屬於或不屬於阿拉伯人的西岸時，已經將所有的產權搞得亂七八糟，而且──但這不是班雅科的問題，而他為此點感謝上帝。畢竟他的名字是亞伯拉罕，而不是睿智的所羅門。

　　這一切行得通嗎？他心存懷疑。

　　※※※

　　這項條約不可能行得通的，夸提告訴自己。條約簽署完成的消息，使得他病情惡化，連續作嘔了十個小時之久，現在，他手邊已經拿到條約的內容，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站在死神的門口，心都涼了大半截。

　　和平？而且以色列將會繼續生存？那麼他的犧牲，還有其他上百上千在以色列砲火下犧牲的自由鬥士呢？他們為什麼而死呢？夸提又為什麼而奉獻他的一輩子呢？若形勢真是如此，他寧願死掉，夸提告訴自己。他為了這個目標已經犧牲了所有的一切。他原本可以過著正常的生活，跟一般人一樣娶妻生子，買棟房子，找個舒適的工作，像是當個醫生或工程師或銀行家或商人。只要是他覺得這個工作值得他去做的話，他的才能絕對足以勝任而達到目標──但他卻未選擇這些安逸的生活，他早已選定其中最困難的一條路。他的目標是建立一個新國家，為他的同胞創造一個家園，使他們能夠像有尊嚴的人類一樣生活著。他只想領導他的同胞，擊敗闖入者。

　　他想要使自己名列青史。

　　這就是他所渴望的。任何人都可以了解這是不公平的，但彌補這種情況的方法就是讓他在歷史上被記載為改變人類歷史方向的一員，即使是在很小的一個角落裡，即使是在一個小國家的歷史裡……

　　夸提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完成他的使命，意謂著必須反抗許多大國，反抗那些將他們的偏見強加在他古老祖國的美國人和歐洲人，而能完成這項使命的人將來一定不可能會名不見經傳。如果他成功的話，他將名列為歷史的偉人，偉大的成就造成偉人，而偉人才會名列青史。但現在名列青史的又是誰呢？是誰征服了什麼──或是誰被征服了呢？

　　這是不可能的，這位領袖告訴自己。然而當他逐字閱讀過和約上枯燥、精確的條文後，他的胃卻反抗他心中的想法。巴勒斯坦的人民，他高貴勇敢的同胞們，有可能會被這種骯髒事所引誘嗎？

　　夸提站了起來，走回他個人的浴室裡又開始另一次乾嘔。正當他彎下腰來對著水槽乾嘔時，他腦中的一部分意識告訴自己，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嘔了一陣後，他立起身子，喝了一口水以除去口中苦澀的味道，但是心中的另一股味道卻不是那麼容易去除的。

　　※※※

　　此時在對街上，在組織成立的另一間安全的房子內，波克聽著德意志廣播電台的德文海外廣播。無論他的政治理念如何及現在身處何處，波克絕對不會忘了自己是位德國人，當然他是位德國社會革命主義者，但仍然還是個德國人。廣播裡提到，在家鄉今天又是個溫暖的日子，天氣晴朗，他心想這應該是個握著碧翠的手漫步於萊茵河岸的好日子，而且……

　　廣播中的新聞快報幾乎讓他的心跳停了下來。「被判刑的女謀殺犯碧翠於今天下午被發現死在牢裡，她顯然是上吊自殺。碧翠是在逃的恐怖份子波克的妻子。碧翠在柏林被捕後，因殘殺曼舒坦而被判終身監禁。碧翠今年三十八歲。」

　　「德勒斯登足球俱樂部復出後的成績的確令許多觀察家覺得驚訝。在著名的前鋒西爾領軍下……」

　　在幽暗的房間內，波克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甚至無法看到收音機的燈光，眼睛望著敞開的窗戶外，盯著夜空裡的眾星。

　　碧翠，死了？

　　他知道這是真的，甚至無法欺騙自己說這是不可能的。相反地，這一切都太過於可能了……事實上是無法避免的。顯然是自殺！正如巴德爾．邁恩霍夫幫裡的其他成員一樣，顯然都在牢裡自殺了，甚至有報導指出其中一名成員還舉槍對著頭部自殺……一共扣了三次扳機。「槍桿上致命的扳機」這句話成了當時西德警界的一個笑話。

　　波克曉得，那些人謀殺了他的妻子。他美麗的碧翠死了。他最好的朋友，最真摯的同志，親愛的愛人，如今死了。波克心裡明白，碧翠的死不應該讓他如此吃驚。但他還能期望其他的結果嗎？當然那些人必須殺她，因為她正是連接德國社會主義的過去及其未來命運的關鍵。殺了她之後，德國警察才能鞏固統一後德國的政治穩定性，所謂的第四帝國。

　　「碧翠。」他輕聲呼喚著妻子的名字。她不只是一個政治人物，不只是一個革命份子。他記得她臉上的每一個輪廓，身體的每一處線條。他還記得等待他們的孩子出生時的情景，以及碧翠在生出他們的兩個女兒後臉上所帶的笑容。這些一切都逝去了，甚至他的兩個女兒都被人從他的身邊搶走，好像他們也死了似地。

　　現在不是獨處的理想時刻。波克穿上衣服走過街來。他很高興看到夸提還醒著，雖然夸提的臉色鐵青，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我的朋友，出了問題嗎？」夸提問道。

　　「碧翠死了。」

　　夸提在臉上露出真摯的痛苦。「怎麼發生的呢？」

　　「新聞報導說，有人發現碧翠死在自己的牢房裡──上吊。」波克在起初的震驚過後才想到，他的碧翠，優雅的脖子被繩子勒得緊緊的，這種景象對他而言實在是太可怕，令他不敢去想像。他曾經看過這種死法。碧翠和他曾經用這種方法處死一名敵人，當時他們就在旁看著被害者的臉色轉為蒼白且深沉，而且……這種景象實在令人無法忍受。他絕無法看著碧翠就這樣死去。

　　夸提悲傷地低下頭說道：「願阿拉憐憫我們摯愛的同志。」

　　波克試著不皺眉頭。他和碧翠都不曾信過神，但夸提倒是真心誠意地祈禱著，即使這只不過是浪費他的脣舌罷了，但至少夸提用祈禱來表現了他的同情及好意──以及友誼。波克現在就需要這樣的支持，所以他不介意這一點，只深嘆了一口氣。

　　「今天對我們的目標都是一個糟日子，夸提。」

　　「比你想像的更糟，這該死的和約──」

　　「我知道。」波克說道。「我知道。」

　　「你對此有何看法？」波克值得夸提信賴的地方其中之一就是誠實。此人對任何事都保持客觀。

　　這名德國人從夸提的桌上拿了一根煙並用桌上的打火機點著。他並未坐下，卻在房裡踱來踱去。他必須保持移動以對自己證明自己還活著，同時強迫自己的心思客觀地考量這個問題。

　　「我們必須了解這只是一項大計畫中的一部分。當蘇聯背叛了世界社會主義時，他們設計了一連串事件，主要是為了將全世界的大部分納入資本主義的一部分階層之控制下。我曾經以為蘇聯只是以此獲得一些西方的經濟援助，只是將開放當作一個幌子──你必須了解俄國人是相當落後的民族，夸提。他們甚至無法使共產主義行得通。當然，共產主義是德國人發明的。」他加上這句話時臉上帶著譏諷的笑容（馬克斯是個猶太人這回事他故意略過不提）。波克頓了一下子，然後繼續以絲毫不帶感情的聲音分析道。他很感激有這個機會能夠將個人的感情世界暫時關閉，而且可以像老牌的革命份子那樣高談闊論。

　　「而我卻錯了。蘇聯的開放根本不是一次戰略的轉進，而是一次完全的背叛。蘇聯的改革甚至於遠超越東德所做的。他們跟美國合作也是史無前例的。蘇聯以他們意識型態的純真換取暫時的財富是沒錯，但根本就沒有計畫回到社會主義的懷抱裡。」

　　「而在美國這一邊，則將他們提供的援助標以售價。美國也迫使蘇聯不再繼續支持伊拉克，並減低對於你和你的阿拉伯弟兄們的支持，最後依他們的計畫永久地保障以色列這個國家。很明顯地，在美國的以色列說客很早就開始計畫這項陰謀。但真正讓事情改變的是蘇聯的默許。現在我們面對的敵人不單單只有美國，而是全球性的陰謀。老夸，我們已經沒有朋友了。我們只能靠自己。」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已經被打敗了囉？」

　　「不！」波克的眼裡冒出了怒火。「如果我們現在停止奮鬥的話──他們現在已經有夠多的優勢了，我的朋友。讓他們再領先一步，他們便可以利用現在的優勢將我們一網打盡。你和俄國人的關係也許沒有比現在更糟的時候。但它還會更糟。接下來，俄國人會跟美國人及錫安主義者合作。」

　　「誰也沒想到美國人和俄國人會──」

　　「從前是沒有人會這麼想到。除了那些促使美蘇和解的人，我的朋友，那些美國的統治階層及他們收買的走狗，奈莫諾夫及其同盟，他們都是絕頂聰明的人物。我們應該能預測到這一點，但卻沒有。你沒料到中東會有這種情況。我也沒想到歐洲會發生這種情形。我們兩個都失敗了。」

　　夸提告訴自己，這正是他需要聽到的事實，但他的胃卻告訴他另一件完全不相干的情況。

　　「你對於這種情況有何補救之道呢？」這位領袖問道。

　　「現在我們面對的是兩個非常不可能結為朋友的國家及其盟國所結成的聯盟。我們必須找出一個方式摧毀他們的聯盟關係。從歷史的角度來看，當同盟關係破裂時，以前的盟國之間甚至比他們在結成聯盟之前更會彼此猜疑。至於如何做到這一點？」波克皺眉說道，「我不曉得。這將需要許多時間……不過應該還是有機會，應該會有的。」他糾正自己。「當然發生不協調的機會很高。而且跟你我想法一樣的人還是很多，譬如說在德國仍然有很多人的想法跟我一樣。」

　　「但你說必須美蘇兩國先發生糾紛？」夸提問道，他總是對波克拐彎抹角的邏輯感到興趣。

　　「我是說必須最後能夠引起美蘇的衝突。若是能直接在美蘇之間製造紛爭，這樣更好，但以目前的情況似乎不太可能。」

　　「也許不像你想像中那麼不可能，波克。」夸提自言自語，卻不曉得他講得很大聲。

　　「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們以後再討論這一點。我相當累了，我的朋友。」

　　「請原諒我這麼打擾你，夸提。」

　　「我們會為碧翠復仇的，我的朋友。他們將會為他們的罪行付出代價的！」夸提向他的朋友保證。

　　「謝謝你。」波克離開夸提的房間。兩分鐘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房內的收音機仍然打開著，現在正播放一些傳統的音樂。現在沉重的感覺又再度回到波克的身上，然而他並沒有壓抑自己的眼淚。波克所感到的只是憤怒，碧翠的死對他來講固然是他個人的悲劇，但他整個的理念都為人所背棄。他太太的死不過是情勢更為惡化的徵兆之一。如果他辦得到的話，他會叫全世界為碧翠的死付出代價的。當然這一切都是以革命正義的名義行之。

　　※※※

　　夸提很難入睡。令人驚訝的是，一部分的原因竟然是內疚。他跟波克一樣，依然記得碧翠及其柔軟的身體──當時她還沒嫁給波克──一想到她死了，而且是在一根德國的繩索末端死去……她是怎麼死的？自殺，就如新聞報告說的？夸提相信這段消息。這些歐洲人感情都太過於脆弱，聰明但脆弱。他們這些人雖然有著為理想奮鬥的熱情，但他們都不太會忍耐。這些人的優點是他們的視界比較廣。這跟他們生長的環境資訊發達及其比較優越的教育體制有關。不像夸提及其手下通常只把心思放在他們眼前的問題上，他們的歐洲同志對於牽涉較廣的問題看得比較透澈。波克在這種時刻下思路仍然那麼有條有理，實在令人驚訝。夸提及手下這些鬥士雖然把這些歐洲人當作自己的同志，但卻老是認為這些人不過是革命事業的業餘愛好者，並不像他和他的同志那樣投入。這實在是項錯誤。畢竟這些歐洲人所面對的革命環境比夸提他們更為艱難，因為在歐洲缺乏像巴勒斯坦這樣充滿不滿的環境，使夸提他們比較容易吸收新血。基於這種客觀的環境下，難怪歐洲的革命同志通常比較少達成他們的目標，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的智慧及決心不夠。

　　波克應該可以做一名極佳的行動官，因為他能清楚地掌握環境。

　　那麼現在怎麼辦呢？夸提問他自己。這是個問題，但卻是個需要時間解答的問題，而不是個需要馬上回答的問題。他得花幾天的時間好好考慮一下……也許可能是一個禮拜的時間，這位領袖向自己保證，並試著睡一覺好好休息。

　　※※※

　　「……恭請總統致詞。」

　　於客滿的國會議事廳裡，眾議院的所有成員一同起立致意。坐在第一排的是現任政府的內閣閣員、三軍聯合參謀長和隨著眾議員一同起立的最高法院法官。在旁聽席上，沙烏地阿拉伯及以色列大使兩人首度並肩而坐。電視攝影機照著這間創造歷史，也創造不名譽事件的會議廳內。掌聲此時不絕於耳，直到眾人的手都已經變得通紅為止。

　　福勒總統將他的演講稿放在講台上。他轉身跟會議廳裡的司儀，參議院的同黨領袖以及自己的副總統杜林一一握手。在這種喜悅的氣氛下，沒人會批評杜林最後才到。接下來他回過頭來對著台下的眾人微笑揮手，此時掌聲又再度響起。福勒所做的一切動作都起了作用。用一隻手的揮動，兩隻手的揮動，齊肩的揮手動作以及高舉在頭上的揮手，每一種動作，都真的得到兩黨的熱烈鼓掌，福勒注意到這真是不可思議。他在眾議院與參議院內最有力的政敵此時卻露出他們真誠的擁戴，他知道這實在是史無前例的。在國會裡仍然有一股強烈的愛國主義，使每一個人都覺得驚訝。最後他揮手使聽眾安靜下來，而鼓掌聲終於漸漸地靜了下來。

　　「我的美國同胞們，我來此報告最近在歐洲及中東的事件，並向美國參議院提出兩項草約，我希望這兩項草約將能儘快獲得你們的支持。」更多的掌聲響起。「有了這些條約以後，美國將跟許多國家展開密切的合作關係──有些是值得信賴的老友邦，有些是可貴的新朋友──一同為使戰亂不已的整個世界邁入和平之道而努力。」

　　「縱觀整個人類的歷史，回溯人性的演進，我們可以看出一點，人類所有的進步，人性所有的光輝皆在於提升人類脫離野蠻的生活，而為這一刻祈禱過、夢想過、希望過，並促成這一刻的所有男女們──這一刻，這一次的機會，這個最高點，將是人類衝突史上的最後一頁。我們所達到的不是一個起始點，而是一個終止點。我們──」更多的掌聲打斷了總統的演講。他有一點點不悅，因為他沒有打算在此時中斷。但福勒還是對著會議室內的眾人微笑，並揮手要大家靜下來。

　　「我們已經達到一個終止點。我很榮幸向你們報告，美國已經帶領著全球走向正義和平之路。」掌聲又起。「美國擔任此項任務正是眾望所歸……」

　　「有點令人不能忍受，對不對？」凱西對著她丈夫雷恩問道。

　　「有一點點。」雷恩在他座位上答道，並伸向他的酒杯。「甜心，事情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就像歌劇一樣，這種事情也有一定的規則。你必須遵照這些規則。再者，這是一項主要──是一項突破性的發展。和平即將再度脫繭而出。」

　　「你什麼時候要再出國呢？」凱西問道。

　　「很快就要。」雷恩回答道。

　　「為了和平當然我們必須付出一些代價，但對於創造歷史的人，歷史也會要求他們擔起他們的責任。」福勒在電視上說道。「保證和平是我們的任務。我們必須派出美國的男女以保護以色列。我們發誓將為這個勇敢的小國擋住所有的敵人。」

　　「他們有那些敵人呢？」凱西問道。

　　「敘利亞到目前為止對這次的條約還不太高興。伊朗亦然。至於黎巴嫩方面，黎巴嫩其實已不能算是一個國家了。在地圖上，那只是一個人們死亡的地方。利比亞及所有的恐怖組織當然都不高興。總是還有敵人得掛慮的。」雷恩喝光了杯中的酒後，走到廚房再斟滿。雷恩告訴自己，這樣浪費好酒真是可惜。像他這樣子牛飲，跟喝其他烈酒沒有兩樣……

　　「我們在經濟方面也必須付出一點代價。」當雷恩回到客廳時，福勒在電視上正說道這一點。

　　「又要增稅了。」凱西不高興地說道。

　　「你還想期望什麼呢？」當然其中五千萬是我的錯，這裡花個十億，而那裡又花個十億……

　　「這項條約真的可以促成和平嗎？」她問道。

　　「應該可以。我們將可以發覺那些宗教領袖是真的相信他們所宣傳的教義呢，還是只是吹牛大王。甜心，我們現在所做的只是推動這些人往自己的宗教理想邁進……也許說是『原則』比較好。」雷恩中間頓了一下。「若是事情的結果不符合他們的信仰的話，他們就會發覺自己只是個騙子。」

　　「而……？」

　　「我不認為他們是騙子。我想他們會對自己以前所傳的宗教具有信心。他們必須如此。」

　　「而很快的，你就沒有真正的工作可以做了，對不對？」

　　雷恩聽出凱西話裡滿懷希望的語意。「這個我實在不曉得。」

　　電視轉播完總統的演講後，接下來是評論。擔任反方的代表是猶太教士曼德列夫，他是一名年老的紐約居民，同時也是以色列最熱情──有人會說是狂暴──的支持者之一。奇怪的是，他從未到以色列過。雷恩也不曉得為什麼曼德列夫從不到以色列，因此寫筆記提醒自己明天查查原因。曼德列夫領導一批人數不多但很有影響力的以色列遊說團體。他幾乎已經敢單獨公開贊成──但這是很容易理解的──在聖殿山的槍擊事件。這位猶太教士留有鬍鬚，並在剪裁合身的西裝外穿了一件黑色的教士裝。

　　「這是以色列被人背棄的一刻。」在聽到第一個問題後他回答道。令人驚訝的是，他的語氣相當平靜。「於強迫以色列歸還她名正言順下的土地後，美國已經背棄了猶太民族對於他們祖先這塊土地的歷史權利，而且嚴重危及這個國家的實質安全。以色列的公民將在槍口的威脅下被迫遷出他們的家園，正如在五十年前所發生的一樣。」他像說預言般地結論道。

　　「請等一等！」另一名接受訪問的與會者急著想插入他的話。

　　「老天啊，這些人真是激烈。」雷恩注意到。

　　「我在納粹集中營裡失去不少親戚。」曼德列夫說道，他的聲音仍然顯得很冷靜。「建立以色列這個國家的主要原因就是給猶太人一個安全的容身之處。」

　　「但總統先生正派美國部隊──」

　　「我們也曾派過美國部隊到越南。」曼德列夫教士指出。「而且我們也做過承諾，再說美國與越南之間也曾經有過條約。以色列唯一的安全是靠著她自己的部隊站在一條可防守的邊界上。而美國真正做的是強迫以色列去接受一個協定。你看福勒現在削減對以色列的軍援，還說這種方式是『傳達訊息』。的確，美國將這個訊息送了出去，而以色列也收到了：屈服否則不再有軍援。這就是和談背後所發生的事。我能證明這一點，而且我也願意在參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前作證來證明這一點。」

　　「這下不妙了。」雷恩悄悄地說道。

　　「助理國務卿艾德勒親自向以色列傳達這些訊息的同時，中情局副局長雷恩也抵達沙烏地阿拉伯。雷恩向沙烏地阿拉伯國王承諾道，美國將強迫以色列屈服。這已經夠糟了，但對艾德勒而言，他是個猶太人卻做這種事情……」曼德列夫不同意地搖搖頭。

　　「這傢伙的消息真靈通。」雷恩說道。

　　「他說的是真的嗎，雷恩？」凱西問道。

　　「不完全是對的，但我們在沙烏地的行動應該是機密的。而且我出國的事情，不應該是眾所皆知的事。」

　　「我知道你出國──」

　　「但不曉得去哪裡。這沒有關係。他可能會製造些困擾，但應該沒什麼關係。」

　　※※※

　　以色列人民的示威在第二天就開始了。這些人像在孤注一擲一樣，試圖作最後的掙扎。示威群眾的兩名領袖都是在最近才被允許離開殘酷對待猶太人的俄國。在移民到他們唯一真正的祖國時，他們被安排到西岸定居，這塊土地是以色列在人口戰爭中以武力從約旦人手中奪來的巴勒斯坦土地。他們的預鑄公寓屋──以美國的標準空間是很小，但對居住在俄國的人們來說卻是相當奢華的──聳立在這個地區特有的小山坡上。雖然他們對於這些房子感到新奇，但畢竟還是個家，而且家是值得人們去奮戰保衛的。安納托里的兒子──他改名為納山──已經成為一名以色列正規陸軍的軍官。另一名示威者領袖，大衛的女兒，她的情形也是一樣。他們移民到以色列還是不久以前的事，對於這些猶太裔的俄國移民來說，來到這個國家之前就像蒙受救贖一樣──而現在他們又將被迫離開他們的家園嗎？再一次嗎？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們的生活已經承受太多的衝擊。而現在又多了這一次。

　　這整條街上的公寓一樣是由猶太裔的俄國移民所居住的，所以安納托里與大衛很容易就組成一個地方上的居民大會，然後將事情適當地組織化。他們為自己找了一名正統的猶太教士──這是他們的小社區裡唯一缺乏的人物──以提供宗教的導引，然後在一片旗海及一個神聖的猶太五角星的引導下，開始他們向以色列國會殿堂行進的遊行。即使在這麼小的國家裡，這都要花一點時間。但這次遊行的性質不可避免地吸引了媒體的興趣。當疲憊不堪且汗流浹背的遊行者抵達目的地時，全世界都知道了這次遊行及其目的。

　　以色列國會本來就是一個嘈雜紛爭不斷的地方。其中所組成的成員從極右派到極左派都有，只留給溫和的中間派一點微小的空間。吵架是經常有的事，也可以經常看到拳頭揮動或者擊打在桌上，完全不顧掛在國會殿堂上赫索的黑白照片的注視。赫索是一名奧地利的猶太人，他希望他飽受羞辱及歧視的同胞將有一處安全的祖國庇護，在十九世紀中葉曾提出一套錫安主義的理想，正是以色列的立國方針。這些議員的強烈表現常使得許多觀察家覺得納悶，在這個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後備軍人的國家裡，而且每一個人家裡都有一把自動步槍，這些國會議員在爭論時，怎麼沒有用槍轟掉他的政敵。赫索對這種情況作何感想，已經沒有人可以知道了。在國會裡的爭議如此地激烈實在是以色列的一大隱憂。她的政府也在宗教和政治方面經常太過於傾向一方。幾乎以色列國內每一個宗教分支裡都有自己一塊選區，因此他們可以選出自己的國會代表。比起以色列而言，法國經常倒閣的政府體制看起來還是相當有組織的。以色列已經整整約二十年沒有一個具有全國共識的穩定政府了。

　　這些示威者，再加上來自其他地區的以色列人民，在國會開始討論條約問題前一個小時抵達。政府已經有可能──似乎會──倒閣，這些新移民的以色列公民派出代表遊說每一個他們能找到的國會議員。跟他們站在一邊的國會議員們也跑到外面對著群眾演講，憤怒地咒罵這兩項條約。

　　※※※

　　「我不喜歡這種狀況。」艾略特看著辦公室的電視說道。以色列國內的政治反抗比她預期的還要激烈，所以她召來雷恩，以聽取雷恩對這種狀況的評估。

　　「是的，」這位中情局副局長同意道，「這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事情，不是嗎？」

　　「雷恩，你真會幫倒忙。」擺在艾略特桌上的是民意調查的資料。以色列最被推崇的民意調查公司已經對五千名以色列人進行調查，結果發現百分之三十八贊成這項條約，百分之四十一反對，另外百分之二十一還沒有決定。這項統計數字跟國會議員的比例差不多，其中右傾的議員稍微超出左傾的人數，而一些中間搖擺的部分總是一些待價而沽的小黨，等著左右雙方提出條件，以換取他們的選票，使得他們在以色列政壇上佔有極重要的地位。

　　「艾德勒在數週前就已經預測到這一點。我們知道以色列政府一定會搖擺不定。有在老天的分上，這二十年來，它什麼時候不是這樣子呢，」

　　「但若以色列的首相不能演講……」

　　「那麼情況就回到B計畫了。妳要向他們的政府施壓，對不對？妳會得到妳所想要的。」雷恩想到，這是妳沒考慮清楚的地方。但事實上，考慮清楚也沒有幫助。一整代的以色列政府所做的決定早已成了不合時宜的典範。這項條約必須先通過以色列國會的批准，然而他們卻假設這項條約簽署之後就可以變成一項事實。上面並沒有問雷恩這方面的意見，雖然他覺得他的評估沒有錯。

　　「我們駐以色列大使館的政治官員報告說，由於左右雙方的人數相當，所以這次的決議可能會被曼德列夫所控制的小黨左右。」艾略特怒道，試著平靜下來。

　　「也許是如此。」雷恩附和道。

　　「這真是荒謬！」艾略特罵道。「那個老王八蛋甚至沒有到過那個國家──」

　　「這跟他們的宗教信仰有關。我查過這一點。他要等到救世主降臨後，才肯回到那裡。」

　　「耶穌！」這位國家安全顧問怒道。

　　「正是。我想妳已經開始了解這些宗教玩意兒。」雷恩笑道並作了一下鬼臉。「艾略特，妳要了解，這個人有他自己的宗教信仰。我們也許覺得他們有點瘋狂，但美國憲法要求我們必須容忍及尊重他們的宗教信仰。這就是我們在這個國家的行事方式，記得嗎？」

　　艾略特對著她的電視機揮著拳頭說道：「但這名瘋教士快把整個事情都搞砸了！難道我們不能想出一點辦法嗎？」

　　「像是什麼呢？」雷恩平靜地問道。她說話的態度不僅是驚恐而已。

　　「我也不曉得──像是做點什麼事情……」艾略特讓自己的聲音拉長，企圖使雷恩回答這個問題。

　　雷恩將身體往前傾，並等到艾略特完全注意他時，才說道：「艾略特博士，妳是不是在想：『有沒有人可以幫我整垮那個討厭的教士呢？』現在，如果妳想告訴我什麼事情的話，讓我們公開講出來好不好？妳是不是想建議我們干涉一個友好民主國家的國會，或者在美國境內做些非法的事情呢？」雷恩停頓了一下，而艾略特的眼神越來越兇狠。「艾略特博士，這兩種事情都不可能發生。我們必須讓以色列人自己下決定。如果妳是想告訴我去干涉以色列的民主決議過程，我馬上離開這裡到白宮向總統遞出辭呈。假使妳是想叫我們去殺害紐約那個小老頭的話，請記住如此一來妳就犯下至少兩條重罪。就算我不是政府的一名官員，只是一般小百姓的話，我也會盡我作為一名公民的職責，向有關當局報告這種犯罪行為。」雷恩看到艾略特的眼神簡直是惡毒無比。

　　「你這該死的傢伙！我從未說過──」

　　「女士，妳剛剛陷入公職生涯裡最危險的陷阱。妳開始以為，為了達成使世界更好的願望，就可以超越我們政府行事的原則。我不能阻止妳有這種想法，但我可以告訴妳，中情局絕不會參與類似的陰謀，只要我還在這個職位上。」這聽起來太像是一次演講了，但雷恩覺得眼前這個女人需要一點教訓。畢竟她剛剛興起一股最危險的想法。

　　「我從沒說過這種話！」

　　狗屎。「很好，妳從未說過或想過這種陰謀，我弄錯了，我向妳道歉。讓以色列人自己決定是否要通過這項條約。他們有一個民主政府，這種決定是他們的權利。我們只能試著誘導他們往正確的方向發展，譬如說告訴他們我們對他們的援助完全看這次條約的通過與否，但不要直接干涉他們的政府。即使『妳』是個美國政府的官員，妳還是不能越過一些界線。」

　　這名國家安全顧問試著擺出笑容，說道，「謝謝你有關於適當的政府政策的演說，雷恩博士，你可以下去了。」

　　「謝謝妳，艾略特博士。順便提一下，我的評估是我們這一次應該放手讓以色列政府自行決定。不管妳現在在電視上所看到的事會有多嚴重，這次條約終究會通過的。」

　　「為什麼？」艾略特試著不顯露出憎惡的態度。

　　「以任何客觀的觀點來看，這兩項條約對以色列都有好處。以色列人民只要有機會吸收這些資訊的話，他們一定能了解的，而且也會讓他們的民意代表知道他們的想法。以色列是個民主政體，而民主政體通常都會做聰明的事情。妳知道這是歷史的教訓。民主政體在世界上越來越流行是因為它行得通。如果我們慌了陣腳而做了些傻事的話，我們只會將事情搞得更糟。如果我們讓民主過程自行運作的話，正確的後果將有可能產生。」

　　「可能而已嗎？」

　　「在生命中沒有確定的事情，只有可能性。」雷恩解釋道。為什麼沒有人懂這一點呢？他在心中總是懷疑納悶著。「不過這一次我們若干涉的話，我想失敗的機率會比不做任何事還高。根本不做任何事通常是對的。在這一次的例子裡尤其是如此。讓他們的政府自行運作。我認為他們會通過，這就是我的意見。」

　　「謝謝你的評估。」她說道，然後轉身不理雷恩。

　　「這一直都是我的榮幸。」

　　艾略特等到聽見關門聲後才轉過身來。「你這傲慢的傢伙，我會讓你為這些話付出代價的。」她怒道。

　　雷恩坐上他停在西面出口的車子。你這次太過分了。他告訴自己。

　　不，你沒有太過分。當艾略特開始想以錯誤的方式行事時，你必須馬上指出她的錯誤。艾略特剛才的想法實在是公職人員最危險的想法。他曾經看過這種例子。有些可怕的事情就是這樣發生在華盛頓特區位高權重的公務人員身上的。他們來到這個首都，經常是充滿著理想，然而過了不久他們的理想抱負就在誘人的環境下消失無蹤。有些人稱此為體系的陷阱。雷恩認為這也算是一種環境汙染。華盛頓這地區的政治環境能使一人的靈魂腐敗。

　　雷恩，是什麼讓你免疫的呢？

　　雷恩自己想想這一點，心不在焉地看著克拉克在後照鏡裡的眼神，他們正往波多瓦克河前進。他從不為邪惡的念頭吸引及屈服是他跟這些人不同的地方……還是他也曾有過？他曾後悔過在某些事情的做事方法。還有些事情的進展並不如他預計中的那麼順利。

　　☆☆☆

　　你跟這些人沒有兩樣。只是你自己認為與別人不同而已。

　　只要我能誠實地面對這個問題及答案，那麼我就不可能犯相同的錯。

　　我敢確定。

　　※※※

　　「那麼？」

　　「那麼我可以做很多東西。」葛森回答道。「但不是一個人做。我需要幫助。」

　　「但是安全問題呢？」

　　「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我必須對整個可能發生的情況做一個詳細的評估。到那時候我才會知道我確實需要些什麼。但我知道我確實在某方面需要一些幫助。」

　　「例如那些方面呢？」夸提問道。

　　「例如爆炸物方面的知識。」

　　「但你是這方面的專家。」夸提駁斥道。

　　「長官，這項工作所需要的精確度是我們從前不曾面對過的。我們不能利用慣用的塑膠炸藥，因為它們是可塑性的──那些炸藥會改變形狀。這次我所需要的炸藥塊必須像石頭一樣硬，這些炸藥的形狀誤差不得超過千分之一公釐，而且必須運用數學計算來決定炸藥的形狀。這方面的理論我是可以從書本上吸收，但這要花好幾個月的時間。我寧願將這段時間花在重造這顆核子彈……而且……」

　　「你的意思是？」

　　「我相信我能改良這顆炸彈的，長官。」

　　「改良？如何改良呢？」

　　「如果我的初步判斷正確的話，這種武器可以改裝成一個啟爆器而非炸彈。」

　　「什麼東西的啟爆器？」夸提問道。

　　「一顆熱核彈，一顆氫彈，夸提。這顆炸彈的威力可能因此提高到十倍，也許到一百倍。我們可以摧毀以色列，最起碼也可以摧毀它的大部分。」

　　這位領袖聽到這些話不覺屏息思考。當他說話時，聲音出奇地溫和：「但你需要幫手，哪裡才有最好的幫手呢？」

　　「波克在德國可能還有一些有利用價值的熟人。如果他們可以信任的話。」葛森特別強調道。

　　「我已經考慮過這一點。我們可以信賴波克。」夸提解釋了為什麼。

　　「我們確定他太太死了的消息是真的嗎？」葛森問道。「長官，我對如此的巧合實在沒什麼信心了。」

　　「在德國一家報紙上有一張照片。這個消息顯然錯不了。」一家德國小報設法取得一張碧翠自殺的照片，然後登在報紙的頭條新聞上。事實上碧翠在腰部以上是全裸的更促進了這家報紙的銷路。一名恐怖份子暨謀殺犯如此香艷的死亡實在是德國男性難以抗拒的誘惑，特別是其中一名德國男性還曾被這個恐怖份子凌遲閹割過。

　　「問題相當簡單，我們必須將知道這件事的人數降到最低點，否則──對不起，夸提。」

　　「但我們需要援手。是的，我能了解這一點。」夸提微笑道。「你是對的。該是跟朋友討論我們的計畫的時候了。你計畫在以色列引爆這顆炸彈嗎？」

　　「還有哪裡呢？我沒有權利決定這種計畫，但我以為──」

　　「我還沒有想到這一點。一次做一件事情，葛森。你什麼時候要到以色列去呢？」

　　「我計畫在下個禮拜左右。」

　　「暫時先緩一緩，我們先看看這次和談的結果行不行得通再說。」夸提說道。「開始你的研究。對這種事情我們必須慢慢來。首先你必須決定你需要些什麼。然後，我們才能在最安全的地方試著滿足你的需要。」

　　※※※

　　事情好像過了很久的時間，但很久在政治術語裡可能是五分鐘到五年不等。在這一次的例子裡，總共等了將近三天重要的部分才真正發生。五萬多名的示威者來到以色列國會前，其中有批新群眾是由以色列歷次戰爭中的退伍老兵所領導的。他們是支持這次和約的。他們的到來引起更多喧叫及拳頭的舞動，但由於以色列警察隔離了這兩批意見相反的激烈群眾，所以衝動的示威者並沒有打起來。相反地，他們只把精力花在怒罵對方上。

　　內閣會議在休息一會兒後又再度展開了，他們忽視窗外的喧鬧聲。以色列國防部長在這次討論中出乎意料地安靜，只有在被質詢到時，才出言表示意見。他認為美國提供的額外武器將有極大的幫助：額外的四十八架F─十六戰鬥轟炸機；而且美國第一次提供M─二/三布萊德雷戰鬥車、地獄火反戰車飛彈以及美國剛發展的革命性戰車科技。美國人還要在奈及夫沙漠裡建造一座類似他們在加州艾文堡國家訓練中心一樣的高科技訓練中心，並負擔其中大部分的建造費用，在此其駐以色列的第十騎兵團將跟以色列部隊一同演習，扮演所謂的「假想敵」。以色列國防部長知道美國的國家訓練中心對美國陸軍所造成的影響，美國的陸軍正因此而達到它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高的水準。靠著新型的武器及訓練基地，他認為以色列國防軍的防禦實力將可提高百分之五十。再加上美國空軍將派一聯隊的F─十六以及裝甲騎兵團，在危急的關頭時受以色列指揮，這是協防條約內的祕密條款──而且由以色列決定何時是危急的關頭。在美國歷史上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情，以色列外交部長特別強調這一點。

　　「那麼這兩項條約到底會削弱我國的國防，還是會增強呢？」以色列總理問道。

　　「多多少少增強了一點。」國防部長承認道。

　　「那麼你會向群眾宣佈這一點嗎？」

　　國防部長考慮了一會兒，他的眼睛望著坐在首席的首相。當我要競選首相時，你會支持我嗎？他的眼睛問道。

　　以色列首相點點頭。

　　「我將向群眾演講。我們勉強可以通過這些條約。」

　　他的演講並沒有平息每個人，但足以說服三分之一反條約的示威者離開。以色列國會的中間派看到這種現象，在仔細思考之後，做了他們的決定。這兩項條約終於以極微小的差距通過。甚至在美國參議院有機會將條約內容傳給國防及外交委員會之前，這兩項條約已經開始正式履行了。

第十一章　機器戰士

　　這些瑞士衛隊看起來不應該像是人類。他們的身高都超過一八五公分，而且體重沒有一個是低於八十五公斤以下，對美國觀光客而言，他們等於是六呎一吋高及一百八十磅重。他們體格的健壯是相當明顯的。瑞士衛隊的營區就在城外，此地在兩週前還是以色列的一個屯墾區，營區裡有自己的高科技運動器材，而且他們的上級也「鼓勵」士兵鍛鍊他們的肌肉，使得士兵們露在外面的肌膚都跟鼓皮一樣繃得緊緊的。他們捲起袖子露出的前臂甚至都比大部分男人的小腿還粗，而且經常在豔陽下出巡使得他們的皮膚早已曬成古銅色。軍官所戴的深色太陽眼鏡以及士兵所用的防彈面罩遮住他們的眼睛。

　　他們穿著城市迷彩裝，是一種混合黑色、白色，及數層深淺不同灰色的怪異設計，但能使他們有效地隱藏在耶路撒冷的岩石及白色的石牆中，特別是在夜晚時更有效。他們所穿的作戰靴也是相同的設計，而不是儀隊所穿的金光閃閃的禮靴。頭盔是由功夫龍纖維所製成的，上面蓋著與制服相同設計的迷彩布。在迷彩裝外還多穿了一層美國設計的防彈背心，使得原本就已夠強壯的士兵看起來更為孔武有力。這防彈背心外掛著各種作戰裝備。每一名士兵通常都帶著四顆破片手榴彈及兩顆煙霧手榴彈，再加上一公升的水壺、急救包、以及彈藥包，林林總總加起來總共有十二公斤重。

　　他們以五人為一隊進城巡邏，一名隊長及四名士兵組成一隊，每一次輪班有十二隊。每一名士兵都帶有一把SIG突擊步槍，其中兩名士兵所帶的步槍之槍管下還裝有榴彈發射器。帶隊的班長也攜有手槍，每一小隊有兩名帶著無線電。這些小隊在巡邏時一直保持無線電聯絡，而且經常演練彼此支援的戰術。

　　每次出動的衛隊中有一半是徒步巡邏，另一半則是坐在美製的漢姆車上慢速地巡邏。所謂的「漢姆」車是一種大型的吉普車，每輛車都至少架有一挺機關槍，有些車上甚至還裝配著六管的旋轉機槍，外面還罩著一層功夫龍裝甲以保護車內的人員不受突擊的傷害。在他們鳴起喇叭時，街上每一個人都會讓出路來。

　　在指揮站還有幾輛裝甲運兵車──英國製的戰鬥車，這些車輛剛好勉強可以通過這個古老城市的狹窄街道。另外還有一個排級的單位由一名上尉指揮著，這是一支緊急應變隊伍。他們配有重型武器，例如瑞典卡爾古斯塔夫公司所製造的M─二無後座力砲，是適合在任何建築物上穿牆打洞的最好武器。支援他們的是一個工兵單位，擁有一大堆高爆炸藥；這些「工具」經常利用以色列拋棄了的屯墾區的建築物練習高爆炸藥的使用。事實上，整個團經常利用這些地點練習他們的作戰技巧，他們容許一般老百姓在四五百公尺外看他們的演習，而這早已變成此地的觀光重點。阿拉伯商人已經做好一大堆胸前印著機器戰士的T恤，打算賣給觀光客。這些商人的投資必定很快就能回收。

　　瑞士衛隊臉上都沒有笑容，也不跟路旁的行人交談，他們經常碰到這種情況。若是遇上新聞記者的話，士兵們都請他們去見他們的指揮官舒瓦德上校。這些記者偶爾也被允許在營區內或演習中與較低階的士兵交談，但絕不是在街上。跟當地的居民發生接觸當然是無可避免的。瑞士士兵也正在學習一些阿拉伯語及英語以應付日常任務的需要。這些瑞士衛隊偶爾也會指揮交通，雖然這是當地警察的工作，不過此地的警察單位仍然在籌備之中──在以色列人協助之下，而以色列的警力已逐漸退出此城。瑞士衛隊的士兵很少會介入街頭打架或其他騷動事件中。通常只要看到他們的五人巡邏隊，人們便會安靜下來並變得溫順。瑞士人在此的任務是嚇阻，當地的居民不用花多少時間就能了解他們對此地有多大的好處。在此同時，他們的任務大部分是倚賴實質武力之外的心理力量。

　　在每名士兵制服的右肩上都有一個臂章。臂章的形狀像一塊盾牌，中間繡著紅底白色的十字，正是瑞士的國徽，以顯示這些士兵的國籍。在瑞士國徽四周是個六角形的猶太大衛王之星，以及基督教的十字架，還有回教的彎月及星星。這種臂章還有三種型式，所以每個宗教徽都有相同的機會在徽章頂部。而且這些徽章是以隨機的方式配發，並故意讓公眾曉得這一點，以表示瑞士的國旗將平等地保護三個宗教及其人民。

　　這些衛隊士兵聽從該城宗教領袖的命令。舒瓦德上校與此城的宗教執政團每天固定開會。一般以為應該是這個三人宗教執政團自行制定政策，但舒瓦德是個聰明且善解人意的人，他的建議對宗教執政團的三名成員有極大的影響力。舒瓦德也曾經到每個中東國家的首都訪問。瑞士實在是選對了指揮官──舒瓦德是瑞士陸軍中最佳的上校。他是個誠實且公正的人，並且擁有令人眼紅的聲譽。在他辦公室的牆上已經掛有一把阿拉伯國王所贈與的飾金軍刀。此外阿拉伯國王也送給他一匹駿馬，現正養在營地裡。可惜舒瓦德不會騎馬。

　　這個城市的管理完全由宗教執政團的三名成員負責。他們治理的成果，遠比當初眾人所預測的情況更好。這三名教士都是因他們信仰的虔誠及學術地位而被選出來的，所以很快地都為對方的成就所折服。他們沒多久便同意每週將為一種宗教特別舉行一次公開的祈禱儀式，而執政團中另兩種宗教的教士必須參加，雖然不用實際的參與祈禱，但如此卻可以展現對其他宗教的敬意，這正是他們執政團主要的用意。這項建議最初是由回教教士所提出的，卻沒想到它是緩和這三人執政團中彼此差異的最好方法，也為耶路撒冷的市民立下一個好榜樣。但這並不表示執政團中沒有發生過意見齟齬的情形。但往往執政團中兩名團員發生爭執時，第三名總是會加以排解。他們總是設法達成和諧並且合理的決議，以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天主」──是這三人同意對神的稱呼，以避免偏見發生──的確需要他們的善意，在最早幾次令人討厭的問題發生後，靠著他們對彼此的善意才獲得解決。在結束一次有關於下次在那個宗教轄區舉行公開祈禱儀式的紛爭後，他們喝著咖啡，其中希臘東正教的主教笑著說道。他認為這是他第一次所見證到的奇蹟。但執政團中的猶太教教士回答說，這不是一項奇蹟，因為他認為信仰神的人本就應該遵守自己的宗教信仰。而身旁的回教教士微笑道，突然發生嗎？也許這不是一項奇蹟，但他敢肯定人類一定得花上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夠達到這個境地。那名希臘人大笑道，我們才剛達成一次協議，不要再開始另一次的爭執──現在你們最好幫我想出一個跟我自己基督教教友打交道的妙法！

　　現在在耶路撒冷的街上，當一個宗教的教士碰到另一個宗教的教士時，彼此都會打招呼致意以為此城的居民立下榜樣。那些瑞士衛隊在巡邏時碰到這些教士也會向他們敬禮，並且在跟教士中最資深的一員談話時，衛隊的士兵或軍官都會移下他們的太陽眼鏡或防護面罩，以示敬意。

　　這是這些瑞士衛隊唯一被允許可以顯出人性的地方。據說他們甚至不流汗。

　　「令人可畏的一群。」雷恩站在街角的遮陽棚下說道。美國觀光客拍了很多瑞士衛隊的照片。猶太人仍然想找出這些衛隊令人可厭之處，但阿拉伯人卻樂於見到這些改變。耶路撒冷的基督徒在過去早已被日益增多的暴力所嚇跑。瑞士的五人巡邏隊快速地走過街道時，所有的人都馬上讓開路，他們戴著鋼盔的頭隨著走路的動作左右轉動不太像是在行軍。「這些衛隊看起來真像機器人。」

　　「你知道嗎，」班雅科說道，「自第一週起，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起攻擊這些衛隊的事件。一次也沒有。」

　　「我絕不想跟他們起衝突。」克拉克悄悄地說道。

　　有如天佑一般，在第一週就發生一起一名阿拉伯青年用刀刺死一個年老的以色列婦人──是一起街頭搶劫案，而非有政治目的的事件──不巧剛好被瑞士衛隊的一名士兵看到，後者立即追上這名阿拉伯青年並用電影裡才看得到的功夫將之制服。這名阿拉伯人被帶到三人宗教執政團前，並讓他自己決定要受以色列或回教的法律制裁。不幸這名阿拉伯人選擇了後者。於是一週後，這名阿拉伯人在被捕時所受的傷剛痊癒，自以色列的醫院出院後，便馬上面對一次根據可蘭經的審判，由回教教士葉錫夫所主持。一天之後，他被送到沙烏地阿拉伯首都利雅德的一個公開的廣場上，在他有機會悔悟他自己的行為後，便被斬首示眾。雷恩不曉得如何以希伯來文、希臘語及阿拉伯話講殺雞儆猴。以色列人對回教徒迅速且嚴厲的正義感到驚訝，但是回教徒卻毫不在意地指出，可蘭經有自己一套對於犯罪的看法，而且幾世紀以來已經證明非常有效。

　　「你的同胞對這次的和談還是有點不太高興，不是嗎？」

　　班雅科有點生氣。雷恩問他的話等於要他表示自己個人的意見或說出事實。「如果我們的傘兵部隊還在這裡的話，他們會覺得比較安全……雷恩，你想聽真話嗎？」班雅科說道，好像他一向說實話，從來都不說謊的樣子。

　　「當然。」

　　「他們會明白這兩項和約的好處的。雖然得花幾週的時間，但他們會明白的。阿拉伯人喜歡這些瑞士人，而在耶路撒冷街道上保持和平的關鍵便是我們的阿拉伯朋友的感覺。現在換個話題，你能告訴我一些事情嗎？」克拉克的頭因為這個問題動了一下。

　　「也許。」雷恩回答道，眼睛看著街道上。

　　「這次的和談你介入有多深？」

　　「一點也沒有。」雷恩回答的聲調跟瑞士士兵在街上行動一樣不帶任何的感情。「這是亞登博士的主意，你還記得嗎？我只是一個信差而已。」

　　「就跟艾略特所說的一樣。」班雅科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班雅科，除非你知道答案，否則你不會問這個問題。所以何必多問呢？」

　　「我故意的。」班雅科將軍坐下來，並招手喚來侍者。他在再度開口之前點了兩瓶啤酒。克拉克及另一名保鑣這種時刻是不喝酒的。「你的總統逼我們逼得實在太緊了。以停止軍援威脅我們……」

　　「我想他是有點逼人太甚，但我不是決策者，班雅科。當你們的警官謀殺了那些示威者時，你們就不能怪我國政府這麼做，因為這次事件也讓我們美國人想起在越戰時的歷史，而這段歷史對我們又不是多光彩的事，而是我們急於想忘記的部分。這使得你們在美國眾議院裡的遊說團體失去了作用──請記得，這些議員們很多都是我們自己民運運動的一員。你們迫使我們必須有所行動，班雅科。你知道這一點。再說──」雷恩突然停了下來。

　　「什麼？」

　　「班雅科，這一回可能真的行得通。我的意思是說，你看看四周！」雷恩在啤酒送到時說道。他實在很渴，所以瓶裡的啤酒馬上被掃掉三分之一。

　　「這種可能性實在很小。」班雅科說道。

　　「你們對敘利亞的情報做得比我們好。」雷恩指出。「我聽說，他們已經表示對這次協議的結果感到滿意──我承認，他們只在私底下表示。我說得沒錯吧？」

　　「或許吧。」班雅科不太情願地說道。

　　「你知道『和平』情報最難研判的部分是什麼嗎？」

　　班雅科的眼睛盯著遠處的牆沉思著──什麼？「相信和平是可能的嗎？」

　　雷恩點頭說道：「我的朋友，這就是我們比你們佔優勢的地方。我們已經經過了這個階段。」

　　「的確如此，但兩代以來蘇聯不曾說過──應該說是宣稱──他們要把貴國從地球表面消除乾淨。請你告訴可敬的福勒總統，像這種顧慮是不容易消除的。」

　　雷恩嘆息道：「我已經克服了這一點。我真的做到了。班雅科，我並不是你的敵人。」

　　「你也不是我的盟友。」

　　「不是你的盟友？將軍，我們現在已經算是正式的盟友了。這兩項和約已經正式生效了。將軍，我的責任就是對我國政府提供情報與分析。政策的制定是上級的責任，是比我聰明的人所做的工作。」雷恩以譏諷的態度加上了這句話。

　　「哦？還有誰比你聰明呢？」班雅科將軍對著雷恩笑道。他的聲音突然降低了好幾個八度。「你才從事情報工作幾年──甚至還不到十年，雷恩。有關於潛艦的那件工作，還有在莫斯科的表現，以及上次總統競選時你所扮演的角色──」

　　雷恩試著控制自己的情緒，但卻未做到。「耶穌，班雅科！」他怎麼可能發現這些！

　　「雷恩博士，你不能以神的名字詛咒。」這位莫薩德的副局長笑道。「這是上帝之都。那些瑞士衛隊可能會因此槍斃你。請你告訴可愛的艾略特小姐，如果她逼人太甚的話，我們仍然有在美國媒體的朋友，而像這樣的內情……」班雅科微笑道。

　　「班雅科，如果你們的人向艾略特提到這一點，她根本不曉得你在說些什麼。」

　　「胡說！」班雅科不相信道。

　　「我敢向你保證，先生。」

　　這次輪到班雅科感到驚訝了。「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雷恩喝光了啤酒後說道：「班雅科，我已經不能再多說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情報來源也許不是完全可靠呢？我告訴你一點：我不曉得你剛剛在說些什麼。如果有什麼暗盤交易的話，我絕不會涉足其中。好，我有理由相信，有些事情可能會發生，我甚至能猜到是什麼樣的事情，但如果我必須坐在法官面前回答問題，我也只能說我一點也不曉得。而你，我的朋友，不能以別人不曉得的東西威脅此人。光是要讓他們相信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你就得花很大的工夫了。」

　　「我的天啊，○○七搞這一套的時候好像很容易，不是嗎？」

　　雷恩放下他的空瓶子。「將軍，那種事情在真實生活裡是絕不會發生的。那些只是電影情節。聽著，班雅科，你手上所拿到的報告也許寫得有點太過於淺薄。令人目瞪口呆的報告內容通常是如此。畢竟真實永遠跟不上藝術。」雷恩對於自己的表現感到相當滿意，所以說到最後時嘴角已經掛著微笑。

　　「雷恩博士，在一九七二年，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分支『黑色九月』聘請了一名日本的『紅色軍團』在本古里昂機場開槍濫射，被害者大部分是從波多黎各島來此朝聖的美國新教徒。唯一被我國安全部隊活生生逮捕的恐怖份子告訴我們的審訊官說，他死去的同志及其所殺害的人將會變成天上的星座。但在監獄裡他卻聲稱他已經改信猶太教，甚至還用牙齒咬掉自己的包皮，人的改變是很大的。」班雅科斬釘截鐵地說道：「不要跟我講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我擔任情報官已經有二十年之久，我唯一確定的事情是，世界上還有很多事情是我們不能想像的。」

　　「班雅科啊，甚至連我都沒有像你那麼偏執。」

　　「雷恩博士，你們這些美國人沒有經歷過納粹集中營那種災難。」

　　「是嗎？克倫威爾及洋芋大饑荒不算嗎？將軍，你們得甩開這個陰影了。我們正要把美國部隊派到這裡。如果戰爭真的來到，將有美國人的鮮血灑在奈及夫沙漠，或者是戈蘭高地，甚或以色列的每一塊土地。」

　　「如果──」

　　「班雅科，你問到如果。如果那個真的發生時，將軍，我會親自飛到這裡與你們共患難。我曾經也是個陸戰隊員。你也曉得我曾經被人用槍射擊過。猶太人集中營的事將不可能再發生了。在我活的時候不可能發生。我的同胞也不可能讓這種事再度發生。班雅科，我的政府及我的同胞都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在猶太人身上了。我們不會再讓那種事情發生。如果美國人必須以鮮血來保護這個國家的話，那麼美國人將不惜一死以保護以色列。」

　　「貴國也曾經對越南說過這種話。」克拉克聽到這句話時眼睛不禁冒出怒火，班雅科也注意到這一點。「你想說什麼話嗎？」

　　「將軍，我不是一個政府的高官，只是一個擁有自尊的小嘍囉。但我的戰鬥時數遠比貴國每一個人還多，而且我告訴你，長官，此地令我最害怕的是，你們還在重蹈我們在越南所犯下的覆轍──我們學到了教訓，你們卻沒有。而且雷恩博士所說的是對的。他在必要之時會跟你們共患難。我也會，如果戰爭真的來到，我也會盡責任殺敵。」克拉克以低沉平穩的聲調說道。

　　「又是一名陸戰隊員嗎？」班雅科笑著問道，雖然他對克拉克的底細相當清楚。

　　「夠接近了。」克拉克說道。「而且我還一直注意著時代的趨勢，跟他們說的一樣。」他微笑地加了這句話。

　　「那麼，你的同事如何呢？」班雅科指著查維斯，他此時正故作輕鬆地站在街角，監視著街道上的活動。

　　「跟我過去一樣優秀。而且那些騎兵團士兵的狀況也是如此。再說此時談論戰爭的可能性未免太荒謬了一點。你們兩人都曉得這一點。長官，如果你們想要安全，就必須先解決貴國的內政問題，然後和平將會像暴風雨後的彩虹一樣出現。」

　　「從你們的錯誤中學習……」

　　「將軍，我們在越南時有四千哩的緩衝區可以退後，再說越南離地中海也不遠。你們最好能從我們的錯誤裡學到一點教訓。你們比我們當初在越戰時更有機會達成真正的和平，這是好消息之一。」

　　「但讓我們的邊界暴露在──」

　　「長官，如果和約行得通的話，你們會感謝我國的。如果行不通的話，我們會有一大堆士兵站在貴國部隊之旁，與你們一同浴血作戰。」克拉克注意到查維斯此時從他的崗位輕鬆地走到對街，他的舉止很像一個觀光客，似乎在漫無目的地遊逛。

　　「包括你在內嗎？」

　　「將軍，我敢跟你打賭。」克拉克回答道，他現在又開始提高警覺，監視在街上的人們。查維斯到底看到什麼？他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呢？

　　※※※

　　他們是誰？葛森實在有點納悶。他花了一會兒的時間才認出是莫薩德副局長，班雅科將軍，這是他在腦海中尋找他所記得的一大堆照片後，才認出這位以色列情報界的第二把交椅。他正跟一個美國人談話。不曉得這個美國人是誰……葛森的頭故作輕鬆地慢慢轉向那兩人談話的地方。那個美國人可能有好幾位保鑣……最靠近的那個人顯然就是一個保鑣。看起來是相當有經驗的安全人員，雖然有點老……也許快五十歲了。此人眼中有一股堅強──不，不能說是堅強，應該說是警覺性。一個人可以控制他臉部的表情，但無法遮掩他的眼神──啊，那個人又把太陽眼鏡戴回去了。不止他一個人。一定不止一個保鑣，再加上以色列的安全人員。葛森知道自己的眼睛注意他們太久了，但──

　　「哦。」一個男人不小心撞到了他，他的體格比葛森小了一號，深色的皮膚，甚至可能是一個阿拉伯兄弟，但他說的是英文。在葛森有時間了解到自己已經被快速且技巧性地搜過身之前，此人只留下一句「抱歉」，便掉頭就走。葛森無法確定也不曉得自己是不是被一名以色列或美國的安全人員檢查過。好在他並沒有攜帶武器，甚至連一把刀子都沒有，只帶了一個裝滿書的袋子。

　　※※※

　　克拉克看到查維斯好像在脖子上趕一隻蒼蠅，但這個普通的動作卻是代表一切安全的訊號。不過他心裡還是覺得奇怪，為什麼目標的眼神──任何人只要對他所保護的人有興趣的都是他的目標──為什麼這個人要停下來並留神觀看呢？克拉克轉頭看看四方。隔兩張桌子處有一名漂亮的女孩。她不是阿拉伯人或是以色列人，可能是哪個歐洲國家來此觀光的女孩，所說的語言聽起來像是日耳曼語系的語言，也許是荷蘭語。相當漂亮的女孩，難怪會引人注視。也許他和班雅科及雷恩只是擋在注視者及被注視者之間。也許，身為一個安全人員，再加上懂得一切刺殺的技巧，實在很難在警覺及妄想之間畫分清楚，而且克拉克對這一點也很清楚。但從另外一方面來說，他們此次的會面是在隨便一條街上找個餐廳坐下，而且雷恩在此，還有班雅科及他已決定不再追究這件事的事實……沒有人的情報會做得那麼好，即使在一個單獨的城市也沒有一個國家有那麼多的人手能在整個城市佈線──也許除了蘇聯的莫斯科──能夠造成這種威脅。但為什麼那個人的眼神那麼奇怪呢？

　　好吧，克拉克決定記下這個人的臉孔，所以這個人的影像已經存在他腦海裡，混在其他數百個臉孔的記憶中。

　　※※※

　　葛森繼續自己的觀察。他已經買到所有他需要的書，現在他開始觀察瑞士部隊，例如他們行動的模式，及他們有多強悍。他又想到班雅科將軍。一次失去的機會。像班雅科這樣的目標並不是每天都有機會遇上的。他繼續朝著那條凹凸不平的街道走下去，故意使他的眼神空洞，好像在隨意地觀看街上的景物，儘量不吸引別人的注意。他在下一個街口右轉，然後增快行走速度，企圖在瑞士衛隊走到下一個十字路口之前趕在他們的前面。他對他所見到的瑞士衛隊覺得既欣賞，卻又因為這些瑞士衛隊實在太強悍了，讓他心裡發毛。

　　※※※

　　「做得相當好。」班雅科對著克拉克說道。「你的手下受過相當好的訓練。」

　　「他是個相當有前途的年輕人。」克拉克一邊說道，一邊看著查維斯繞了一圈走到對街的監視崗位上。「你認得那張臉孔嗎？」

　　「不。我的人可能已經照到一張照片了。我們會加以比對查證，但這很可能只是一個具有正常性慾的年輕男子而已。」班雅科把頭轉向那個荷蘭女孩，如果她是荷蘭人的話。

　　克拉克對以色列安全人員沒有採取行動感到驚訝。一個購物袋裡可能藏著任何東西。而且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東西」通常是代表著負面的意義。老天啊，他真恨這種工作。為了自己小心一點是一回事。他習慣利用機動性，不同的路線，不規律的速度，而且一直注意著逃脫的路線或埋伏的可能性。但雷恩，他也許有相同的直覺──依克拉克自己的判斷從戰術上來說，這位副局長的身手算是相當靈活──副局長此時已經太過於信賴自己的兩名保鑣。

　　「所以，班雅科你的意見呢？」雷恩問道。

　　「貴國騎兵團的第一支部隊剛剛駐進營區。我國裝甲部隊人員相當喜歡貴國的狄格斯上校。我必須承認，我覺得他們的團徽有點奇怪──畢竟，野牛只是一種畜牲罷了。」班雅科笑道。

　　「野牛就跟戰車一樣，班雅科，你可能不會想站在一頭野牛的前面。」雷恩不曉得當美國的第十裝甲騎兵團跟以色列的軍團進行第一次全團演習時會發生什麼樣的事。美國陸軍相信，以色列部隊將會被比下去，況且迪格斯上校在戰術方面享有極高的聲譽，他們絕對是佔優勢的。「看起來我可以向總統報告，此地的狀況顯露出和平到來的可能性很高。」

　　「還是有一些困難的。」

　　「當然一定會有。班雅科，千載難逢的機會也不是兩三年就來一次。」雷恩指出。「但你認為，事情會那麼快就進行得這麼順利嗎？」

　　「是的，我從不敢這麼想。」班雅科承認道。他掏出錢付帳後，兩人都站起來。克拉克做了一個記號後，走向查維斯。

　　「情況如何？」

　　「只有那個傢伙比較奇怪。他的購物袋很重，但看起來好像都是書──事實上是一些教科書。裡面有一本甚至還有標價在。你相信這些書籍都是有關於核子物理方面的嗎？至少，從我看到的一本書名來判斷應該是的。都是一些又大又厚又重的教科書。也許他是個研究生或相關人員，再說那裡有一名漂亮的女士，老兄。」

　　「讓我們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查維斯先生。」

　　「她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克拉克先生。」

　　「你覺得那些瑞士衛隊如何？」

　　「他們每個人看起來都壯得跟條牛一樣。除非我能選擇時間及地點，否則我不願意跟他們發生衝突，老兄。」查維斯停了一下。「你有沒有注意到我搜查過的那個傢伙，他看雷恩與班雅科的眼神相當奇怪？」

　　「沒有。」

　　「他……他看起來好像知道班雅科是何種──」查維斯頓了一下。「我想此地的人對於街道上出現的士兵都司空見慣了。無論如何，那個傢伙觀察那些瑞士衛隊的眼神有點職業化。這是我第一個注意到的地方，並不像他看你及雷恩博士的眼神。那個傢伙的眼神很銳利，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還有什麼呢？」

　　「行動很敏捷，體格蠻不錯的。雖然他的手看起來蠻柔軟的，不像士兵的手那麼粗硬。他的年齡太大不像是大學裡的學生，但很可能是個研究生。」查維斯再度停頓了一下。「老天啊！老兄，我們從事這一行真是偏執得快發瘋了。那傢伙根本沒有帶武器。他的手看起來也不像是有練過武的。他只是到街上看著那些瑞士衛隊，眼睛不小心掃過雷恩博士及其朋友而已，然後他就走了。只是如此罷了。」查維斯有時希望自己還留在陸軍裡，那麼此時他可能已經得到官階，不必像現在晚上得在喬治梅生大學的夜間部上課，白天還得擔任雷恩的保鑣。不過至少這位博士是個好人，而且跟克拉克一起工作實在是……相當有趣。但從事情報這一行的生活真是奇怪。

　　「該走了。」克拉克說道。

　　「知道了。」查維斯的手檢查藏在鬆垮垮的襯衫下的自動手槍。而以色列的安全人員早已移動他們的位置了。

　　※※※

　　葛森如自己所預期的一樣趕上那些瑞士巡邏隊。事實上瑞士人自己也幫了葛森一個忙。一名年老的回教教士擋住了帶隊的瑞士班長問了一些問題，但又有翻譯上的障礙。這個回教教士不會說英語，那些瑞士士兵的阿拉伯語又不夠好。這對葛森而言，真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對不起。」葛森向教士說道。「我能幫你們翻譯嗎？」接著在他聽完那名回教教士像連珠砲般地講出一大串阿拉伯話後，轉頭向著瑞士士兵。

　　「這位教士是剛從沙烏地阿拉伯來的。這是他自幼以來第一次到耶路撒冷，他想知道如何到宗教執政團的辦公室。」

　　在認出這名教士的地位後，那名班長立刻脫下他的鋼盔並點頭表示敬意。「請告訴他我們將很榮幸送他去那兒。」

　　「啊，你在這裡啊！」另一個聲音響起。從聲音判斷，這顯然是個以色列人。他的阿拉伯話雖然說得很流利，但還是有腔調。「早安，班長。」這個人用英語說道。

　　「你好，雷文斯坦教士。你認識這個人嗎？」這位士官問道。

　　「這位是法索爾教士，他是來自麥地那的一位傑出學者及歷史學家。」

　　「他們只有說我這樣子嗎？」法索爾直截了當地問雷文斯坦。

　　「他們還說了更多！」這位猶太教士回答道。

　　「對不起？」葛森必須問道。

　　「你是？」雷文斯坦問道。

　　「一位學生。我本來想在語言問題上幫點忙。」

　　「喔，我知道。」雷文斯坦說道。「你真是太好心了。法索爾來此查看我們在古蹟內發現的一份手抄本。內容是一名博學的回教徒對於一份相當古老的猶太教神諭所作的評論。著作的時間是第十世紀，這是一次非常奇妙的發現。班長，這裡的事情由我來處理，同時也謝謝你，年輕人。」

　　「先生，需要我們護送嗎？」這位班長問道。「我們也要往那條路前進。」

　　「不了，謝謝你，我們兩個都太老了跟不上你們的腳步。」

　　「好的。」這位班長敬禮致意。「早安。」

　　瑞士衛隊離開，繼續他們的巡邏。一些人看到在這裡所發生的事情不禁在旁指指點點，並且微笑。

　　「那份評論的手抄本是由夸爾達自己所寫的，而且似乎引用了聖人奴契姆的研究。」雷文斯坦說道。「保存的狀況真是好得令人難以置信。」

　　「那我必須看看這份文件！」這兩名學者開始以他們兩人的老腿能負擔的最高速度往街道走了下去，對身旁的事情似乎都視若無睹。

　　葛森臉上的表情並沒有改變。他只顯露出對瑞士士兵所做的好事感到神奇且有趣的神情，他看到這些瑞士士兵現在已經走到這條街的一半，旁邊還跟了一大群小孩子。他根據從前所受的訓練，先側身而行，在街角轉彎，然後消失在窄巷裡，不過他剛剛所見的一切令他十分沮喪。

　　法索爾教士名列五位最偉大的回教學者之一，是一名極受尊崇的歷史學家，而且是沙烏地阿拉伯皇室的遠親，雖然他的外表看起來相當樸實。若非他的年事已高──此人已將近八十歲──他本很有可能當選耶路撒冷的三人執政團之一──因為政治原因，他們選了一位有巴勒斯坦血統的學者。他向來不是以色列的朋友，而且是沙烏地阿拉伯宗教領袖中最保守的人員之一，而現在他也被這條約所矇騙了嗎？

　　更糟的是，這些瑞士衛隊對法索爾表現了極高的敬意。最糟的是，那名以色列教士也露出相同的態度。而且在街上的那些民眾，大部分是巴勒斯坦人，以有趣的心情看著這所有的一切，還有……什麼呢？容忍？是接受，好像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似的。以色列人的嘴巴對他們的阿拉伯鄰居向來都不留情，但這一點並不能保證情況將永遠像過去一樣繼續保持下去。

　　當然雷文斯坦過去也不像這個樣子。他跟法索爾一樣，只是一個生活在充滿古老事物及理想的小世界的學者，他經常跟阿拉伯學者一同研討學術上的問題，並且和回教徒研商他的考古挖掘……而現在……

　　而現在他是猶太世界及阿拉伯人之間的精神橋樑。像這樣的人會繼續做他們向來做的事情，但現在已經不會像以前那樣被視為是離經叛道了，對不對？

　　和平，這是可能的。和平可能即將誕生。它不再是個旁觀者強加於此地區的瘋狂夢想。一般老百姓試著適應和平共存的速度真快。以色列人拋下了家園。瑞士衛隊已經將屯墾區作為營地，並且摧毀了好幾個屯墾區。沙烏地阿拉伯剛成立一個委員會，準備開始為一些以色列歸還的土地尋找正主。在耶路撒冷的郊區已經計畫成立一所偉大的阿拉伯大學，將由沙烏地阿拉伯人出資建造。一切都改變得太快了！以色列人固然排斥這些變化，但反抗的程度並不如他預期的那麼高。在一個禮拜內，他已經聽到二十個人談論著觀光客將蜂擁地來到這個城市的消息──向旅館訂房間的電話簡直是令人應接不暇。並且已經有兩家大型的新旅館正在計畫建造中以迎接蜂擁而來的觀光客，單是以剛起飛的觀光事業來看，巴勒斯坦人便可從此獲得經濟上莫大的利益。他們已經宣稱在政治方面完全戰勝以色列，而且共同決定將對他們的戰敗者展現寬大為懷的態度──如此做，其實也有經濟方面的考慮。巴勒斯坦人在阿拉伯世界裡有著最高度的商業眼光。

　　但以色列仍然能生存下去。

　　葛森停在一家街頭的咖啡店裡，放下他的袋子，並點了一杯果汁。當他在等待時，他的眼睛凝視著這條狹小的街道。此地住著猶太人及回教徒。觀光客即將充斥此地；第一波的觀光客已經幾乎快擠破當地的機場。當然，回教徒會為此感謝真主阿拉。美國人甚或日本人會帶著他們的錢在這個古老的城市裡好奇地到處觀光、消費。財神很快就會找上巴勒斯坦人。

　　財富是和平的手下，並且是刺殺紛爭的殺手。

　　但財富不是葛森想為他的同胞或土地所爭取的。也許那是最終的目的，但必須在其他必要條件達到之後。他用美金付了橘子汁的錢後離開，很快地他就招到一輛計程車。葛森從埃及進入以色列。他將離開耶路撒冷前往約旦，然後回到黎巴嫩。他有工作要做，他希望他手上的書能夠帶給他足夠的資料。

　　※※※

　　古德烈在哈佛大學的甘迺迪政府學院做博士後研究，現年二十七歲，是一名聰明英俊的學者，不過他的野心也跟就讀的學院名稱所代表的家族聲望一樣高。他的博士論文是從情報這個觀點來看整個越戰，由於這篇論文的爭議性頗高，所以他的指導教授就將它拿給艾略特評論。這位國家安全顧問之所以對古德烈發生興趣只因為他是個男人。畢竟沒有人是完美的。

　　「那麼你到底想從事哪方面的研究呢？」艾略特問道。

　　「博士，我希望檢視整個涉及歐洲及中東近來變局的情報決策的特性。不過問題是我們現在沒有辦法讀到某些領域的一些機密資料。」

　　「那麼你的最終目標是想從事什麼呢？我的意思是說，是教書、寫作還是政府公職呢？」艾略特說道。

　　「當然是政府公職。我認為英雄能造時勢這句話是對的，只要有適當的人採取正當的行動的話。我在論文裡寫得很清楚，不是嗎？自從一九六○年代以後，我們情報界的表現一直很差。這些情報官員的心理已經被扭曲到錯誤的方向。至少，」──他靠著椅子，試著讓自己看起來放鬆些──「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是如此。」

　　「你認為是什麼原因導致這種現象呢？」

　　「吸收人員就是一個大問題。例如中情局吸收新血的方法乃是取決於這些情報官員如何取得並解讀情報資料。他們自己創造一個自我滿足的巨型預言。他們的客觀性何在？還有他們發覺趨勢的能力何在？他們預測到一九八九年的局勢了嗎？當然沒有。他們現在又錯過了什麼呢？可能有一大堆事情。如果在危機出現前就能掌握住重要的議題，結果可能會更好。」古德烈說道。

　　「我同意你的看法。」艾略特看到這位年輕人的肩膀因為偷偷地鬆一口氣而垂下。她決定再玩弄他一會兒，只是想讓這位年輕人知道他的老闆是什麼樣的人物。「我不曉得我能為你做些什麼……？」艾略特故意把眼睛看著遠方的牆壁。

　　「凱伯特有一個研究助理的空缺。你將需要一個安全等級，而且你還必須簽一個非常嚴格且不得洩密的協議。你不能在資料未解密前出版你的論文。」

　　「這等於是讓我的論文題材預先受到限制。」古德烈指出。「憲法所保障的言論自由何在呢？」

　　「政府的運作如果想保持效率的話，必須保有一些祕密。你可能有機會看到一些相當驚人的資料。到底出書是你的目標呢，還是你剛剛說的才是？擔任政府公職需要犧牲掉某些東西。」

　　「這樣的話……」

　　「在未來幾年中情局將有一些重要的文件會公開。」艾略特說道。

　　「我懂了。」古德烈相當老實地說道。「當然我從未有意出版有關於機密資料的文件。」

　　「當然。」艾略特同意道。「我認為我可以為你的安全等級想點辦法。我覺得你的論文相當不錯。如果你同意遵守必要的限制的話，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聰明的人為政府工作。」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我能遵守這些限制。」

　　「很好。」艾略特微笑道。「你現在是白宮的一個幕僚了。我的祕書將帶你過街到保防辦公室。你必須填寫一大堆表格。」

　　「我已經有一個『機密』等級。」

　　「你需要的等級將比目前的還要高。你必須擁有『特級機密』等級。這通常得花幾個月的時間查證──」

　　「幾個月的時間？」古德烈問道。

　　「我是說『通常』。我們能讓這個查證的程序加快。我建議你開始找個地方住下來。你的薪水夠用嗎？」

　　「相當足夠。」

　　「很好。我會打電話給在蘭格利的中情局局長。你必須先跟他會面。」古德烈注視著這位國家安全顧問。「很高興你加入我們的行列。」

　　這位新任的白宮幕僚人員明白了她的暗示後站了起來。「我不會讓妳失望的。」

　　艾略特看著古德烈離開。她曉得誘惑一個人實在是太容易了。性通常是很有用的工具，但權力和野心比性的效果更好。她已經證明了這一點。艾略特對自己的表現微笑。

　　※※※

　　「一顆核子彈？」波克問道。

　　「好像是這個樣子的。」夸提回答道。

　　「還有誰曉得？」

　　「葛森是發現者，只有他知道。」

　　「它還能用嗎？」這位德國人問道。還有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這顆炸彈受損蠻嚴重的，必須修復。葛森現在正在收集足夠的資料以評估所需的修復工作。他認為有可能修復。」

　　波克靠在他的椅子上，說道，「這是不是敵人故意設下的陷阱？一個以色列的詭計，也許是美國人出的主意？」

　　「假設是如此的話，這倒是相當機靈的詭計。」夸提說道，然後告訴波克發現這顆核子彈的經過。

　　「一九七三年……這倒是說得通。我記得當時敘利亞部隊差一點就能摧毀以色列……」波克沉默了一陣子。他搖一下頭。「如何利用這個東西……」

　　「波克，這就是問題所在。」

　　「現在談論這個問題太早了。首先，你必須決定這顆炸彈是否可以修復。其次，你必須找出它的爆炸威力──不對，在此之前你必須決定它的大小、重量及可攜性。這倒是最重要的考量。接下來才是威力大小的評估──我假設──」他沉默下來。「假設？我根本不懂這類玩意兒。這些武器應該不會太重。有些核子彈還能塞進口徑二十公分以下的砲彈發射。我只知道這麼多。」

　　「我的朋友，這顆比那些大得多。」

　　「夸提，你不應該告訴我這件事的。像這種事情，保密就是關鍵。對於這種事情你不能信任任何人。人就是喜歡講話，而且又喜歡吹牛。在你的組織裡也許也可能有滲透的間諜。」

　　「告訴你是必須的。葛森曉得自己需要援手。你在東德還有什麼認識的人嗎？」

　　「哪一類的人？」夸提告訴他，「我認識一些工程師，一些曾參與東德核子計畫的工作人員……這項計畫早已結束，你知道的。」

　　「怎麼會這樣子呢？」

　　「華內克原本計畫建造幾個俄國式的反應爐。但當德國統一後，他們的環境保護者看過核子反應爐的設計後──你應該能夠想像是什麼結果。蘇聯反應爐在安全性方面的設計實在很糟，不是嗎？」波克低聲說道。「就像我一直跟你強調的一樣，俄國人是相當落後的民族。有一個傢伙告訴我，他們反應爐的設計主要是用來生產核子武器所需要的原料……」

　　「而……」

　　「而這樣一來，東德好像有自己生產核子武器的計畫。這點真有趣，我從沒想過這一點，不是嗎？」波克偷偷地問自己。「你到底要我做些什麼呢？」

　　「我要你潛回德國找一些人手──我們希望只找一位，理由你也曉得──來幫助我們。」

　　回到德國？波克在內心問著自己。「我將需要──」

　　夸提將一個信封套丟在波克的腿上。「貝魯特是幾世紀以來東西方的十字路口。這些旅行文件比真的還好。」

　　「你必須立刻轉移你們的陣地了。」波克說道。「如果我被捕的話，你必須假設他們將會榨取我所知道的一切。他們已經破除了碧翠的心防。他們也可以破解我及任何人的心防。」

　　「我將會為你的安全祈禱。在這個信封裡有一個電話號碼。當你回來時，我們會在別的地點跟你會合。」

　　「我什麼時候出發呢？」

　　「明天。」

第十二章　錫匠

　　「我把賭注再加十分。」雷恩在抽牌後說道。

　　「你在唬人。」查維斯喝了一口啤酒後說道。

　　「我從不唬人。」雷恩回答道。

　　「我不跟了。」克拉克把他的牌攤在桌上。

　　「你們總是這樣說說而已。」那名空軍的士官說道。「我不但跟上你的賭注，而且還要再加二十五分。」

　　「叫牌。」查維斯說道。

　　「三張傑克。」

　　「贏過我的八點。」這位士官不悅地說道。

　　「但卻輸給我手上的一條龍，博士。」查維斯喝光啤酒說道。「哇，我已經贏你們五塊錢了。」

　　「小子，絕不要在賭桌上數你贏了多少錢。」克拉克清醒地提醒道。

　　「我從來就不喜歡那首歌。」查維斯微笑道。「不過我喜歡這種遊戲。」

　　「我以為小兵都是差勁的賭徒。」這位空軍士官酸溜溜地說道。他今天輸了三塊錢，再說他的撲克牌其實也玩得不錯。從前在專機上服務時，當那些政客在長途飛行感到無聊時，常常找他來當莊家。

　　「進中情局他們教你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在牌上做記號。」克拉克在打開下一瓶酒時說道。「早知道我就在訓練基地裡修這門課了。」雷恩說道。他今天大概不輸不贏，但每一次他有一手好牌時，查維斯的牌卻比他的更好。「下一次我會讓你跟我太太玩牌。」

　　「她的牌玩得很好嗎？」查維斯問道。

　　「她是一位外科醫生。職業老手都看不出她發牌時做牌的技巧。她把玩牌當作她外科操刀的一種練習。」雷恩微笑地解釋道。「我從不讓她作莊。」

　　「尊夫人才不會做這種事情呢。」克拉克坐下時說道。

　　「該你當莊家了。」查維斯說道。

　　克拉克開始洗牌，他這方面的技巧還算熟練。「博士，你認為那兒的情況如何？」

　　「耶路撒冷嗎？比我預期中的還好。你認為如何呢？」

　　「上次我到那兒去時──我想是在八四年的時候──老天啊，好像菲律賓的奧隆阿波，每個人都在扮演老電影裡的私家偵探。你幾乎可以嗅到空氣中有些不尋常的氣氛──我的意思是指，麻煩。你雖然沒有真正看到，但老兄，你確實知道那兒有麻煩。你可以感覺到人們在注視你。而現在呢？情況的確改變不少。我們玩五張牌的好不好？」克拉克問道。

　　「莊家作主。」那位空軍士官同意道。

　　克拉克整理好牌後，然後開始發第一組牌。「黑桃九給你這個空軍。紅磚五給我們的拉丁朋友。梅花皇后給博士，而莊家拿到──結果呢？莊家拿到一張王牌。賭二十五分。」

　　「克拉克，你剛剛說到哪？」雷恩在眾人下完第一次賭注後問道。

　　「雷恩，你對我的觀察力倒是蠻有信心的。我們在幾個月後才能肯定中東的情勢到底會不會改變，但我認為看起來的確很樂觀。」他又發了四張牌後說道。「可能是一條龍哦──你這小空軍可能拿到一條龍。先生，輪到你下注了。」

　　「再跟二十五分。」這位空軍士官覺得非常幸運。「那些以色列安全人員的態度也開始有了大轉變，跟從前的味道完全不同了。」

　　「怎麼說呢？」

　　「雷恩博士，以色列人的安全工作做得相當好。每次我們的飛機落地後，他們會在飛機四周用木板把飛機遮起來。你知道嗎，這次他們所用的木板卻沒有像以前那麼高。我還跟其中一些安全人員講過話，他們說現在的工作比較輕鬆了──不是正式的談話，而是他們個人的感覺，你懂我的意思嗎？過去根本很難跟他們說上話。無論如何，那裡的氣氛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

　　雷恩打算放棄這一局時微笑著。他手上只有一張八，皇后，以及一張二，實在沒什麼用。從將軍那兒獲得的情報，還不如實際帶兵的班長們的幾句話來得重要。這話從來沒有錯過。

　　※※※

　　「我們所撿到的這顆炸彈，」葛森一邊說道，一邊翻開手上的書到正確的頁數，「基本上是一顆美製十二型核分裂炸彈的以色列複製品。它採用一種增強核分裂的設計。」

　　「那是什麼意思呢？」夸提問道。

　　「這種設計是在炸彈啟爆時將氚氣擠入核分裂的核心。由此可產生更多的中子，並大幅地提高核分裂反應的效果。結果，你只需要少量的分裂物質……」

　　「但？」夸提接著他的話，因為他已經知道葛森要說「但」這個字了。

　　葛森靠在椅子上盯著炸彈的核心說道：「但這顆炸彈在落地時，關於注入氚氣的這部分機械構造已經被撞毀。啟爆傳統炸藥的超精密雷管也不再可靠了，因此必須更換。我們手邊有足夠完整的爆炸塊以決定它們正確的構型，但製造新的炸藥塊將非常困難。不幸的是，我不能光靠著反向設計來重製一枚炸彈。我必須先在理論上複製原始的設計，以決定這顆炸彈的能力範圍，然後重新制定整個製造的程序。你知道美國當時發展原子彈花了多少錢嗎？」

　　「不曉得。」夸提承認道，心中當然想知道這個數目。

　　「比把人類送上月球還多。美國的曼哈頓計畫結合人類史上最聰明的心智：愛因斯坦，費米，波耳，歐本海墨，泰勒，亞佛蘭茲，范紐曼，勞倫斯──還有其他上百的科學家！結合這個世紀所有的物理巨人。」

　　「你是在告訴我你沒辦法辦到嗎？」

　　葛森微笑道：「不，長官，我是在告訴你我能辦得到。在第一次，也許是天才才能發明出來的東西，第二次以後就連錫匠也可以製造得出來。發明新玩意時，需要天才去做，是因為那是第一次，同時也由於當時的科技是非常原始的。曼哈頓計畫的所有數學計算都必須在大型的機械式計算器上由人工計算。而在設計第一顆氫彈時的所有計算工作則交由第一批原始的計算機──艾涅克計算機，我想應該是這個名字。但今日呢？」葛森笑道。這實在是很荒謬。「連一個電視遊樂器的中央處理器所具有的計算能力都遠超過艾涅克型電腦，愛因斯坦得花數個月時間所做出的數學運算，我靠著一台尖端的個人電腦在數秒鐘內便能算出來。但最重要的事情是當時他們並不真正知道原子彈是可行的。而現在我知道這一點！再者，他們也留下如何進行設計的記錄。最後，我可以用這顆炸彈當樣本，雖然我不能完完全全地重製一顆，但我能利用這顆炸彈當作理論模型。」

　　「你知道嗎，長官，給我兩三年的時間，我便能完全靠自己做出一顆原子彈。」

　　「你認為我們還有兩三年的時間嗎？」

　　葛森搖搖頭。他已經報告過他在耶路撒冷觀察的結果。「不，長官。我們的確沒有。」

　　夸提告訴葛森，他派他們的德國朋友去幹什麼了。

　　「這樣做很對。那我們要遷移到哪去呢？」

　　※※※

　　柏林再度成為德國的首都。當然在波克的理想裡，此地本應為將來德國的首都，但他理想中的德國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他從義大利飛向德國──經過希臘，之前還經過了敘利亞──在海關時幾乎沒有什麼檢查，海關官員手一揮就讓他過關了。在德國落地後，他租了一輛車，從E─七四高速公路向北駛離柏林前往葛瑞佛華德。

　　波克租了一輛賓士轎車。他告訴自己，既然這一次是以商人的身分作為掩護，使用這種奢侈品並不違反他的社會主義思想。再說，他並沒有租最豪華的一輛。他原本只想租一輛腳踏車，但路面的狀況在東德政府的管理下並不怎麼好，現在西德政府已經完全接手，路上到處都是修路工人。顯然地逆向車道的路面已經完全修好。他看到四周大型有力的賓士或BMW轎車向南駛往柏林，如同那些西方的資本主義者蜂擁而出，在經濟上已經快要攫取這個背叛社會主義的國家。

　　波克駛離葛瑞佛華德的交流道，然後向東經過克姆尼茲這個鎮。西德政府修路的進度顯然還未及一條二級道路，所以這條路的路面還是坑坑洞洞的。在車子碰過路面的十幾個洞之後，波克不得不停下來檢查一下地圖看看有沒有走錯路。他又繼續往前開了三公里左右，然後轉了一連串的彎路，最後停在一個曾為專業人士所居住的社區裡。在這房子的車道上他看到一輛東德製的汽車。當然，房子前的草坪剪得依然相當整齊，房子的外面也是乾乾淨淨的，甚至連窗簾也整理得井然有序──德國畢竟是德國──但這裡卻有一種年久失修及衰退的氣氛，這是表面所無法看出來的。波克把車子停在另一條街上，然後繞了一點路走回這棟房子。

　　「我來此是想見佛洛姆博士。」他告訴應門的女人，她很可能是佛洛姆的太太芙蘿。

　　「請問您哪裡找？」她以很正式的口吻問道。這女人大約在四十五歲左右，瘦削的臉頰使突出的顴骨更為高聳，藍色的眼睛四周佈滿了魚尾紋，緊閉的嘴脣毫無血色。她好奇地審視站在門階上的這個男人，也許還帶著一點希望的成分。雖然波克還不曉得情況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不過他還是利用了這種情勢。

　　「我是他一個老朋友。」波克面帶微笑以加強這種印象。「我能給他一個驚喜嗎？」

　　芙蘿想了一陣子，然後她的表情轉為友善，展現出良好的禮貌。「請進來。」

　　波克在客廳裡面等著佛洛姆出來，他了解自己對這幢房子的第一印象是對的──但了解為什麼他的印象是對的後，真的讓他很失望。屋子內部的擺設立刻讓他想起他在柏林的公寓。那些特製的家具，一度是普通東德老百姓相當欣羨而弄不到的東西，現在卻已成為落後的象徵。也許是他開來的賓士轎車所造成的印象，波克在聽到腳步聲時一邊想到。伴隨著腳步聲而來的是一陣灰塵。佛洛姆的太太並未像一名良好的德國主婦那樣清理屋內。這是他們夫婦之間出了什麼差錯的徵兆。

　　「誰呀？」佛洛姆博士在他還沒認出波克之前問道。「啊，真高興見到你！」

　　「我內心還在納悶，你是不是還記得我這個老朋友漢斯。」波克笑著說道，並伸出他的手。「佛洛姆，好久不見。」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小子！到我的書房談一談。」兩個人在芙蘿詢問的眼光下走向書房。佛洛姆進門後立刻關上門以便說話。

　　「我對於你太太的事覺得很難過，會發生這種事真是可悲。」

　　「這是過去的事情。你最近如何？」

　　「你還沒聽說嗎？綠黨正在攻擊我們。我們的原子爐快要被關掉了。」

　　佛洛姆博士在名義上是盧布敏/諾德核能電廠的副廠長。這座電廠建於二十年前，是仿製蘇聯的VVER二三○型核能電廠的設計，雖然十分原始，但在一批德國專家操作下，也提供了附近地區足夠的電力。跟那時候所有的蘇聯核能電廠的設計一樣，這個電廠也會產生鈽元素，但跟車諾比核能電廠所不同的是，這座電廠有圍阻體的設計。雖然不能特別有效率地生產電力，但也不是極端危險的設計，不過它的兩個反應爐卻可生產核子武器所需要的原料，此外還可以發出八億一千六百萬瓦的電力。

　　「那些綠黨。」波克靜靜地複述道。「他們。」德國人有一項天性，便是一方面盡可能生產種植任何東西，但另外一方面卻盡力去砍伐殺害這些東西，綠黨就是這種精神下的產物。綠黨的成員主要是由環境保護運動的極端份子──或是頑固份子──所組成的，它過去曾抗議過許多東歐國家也痛恨的事情。但綠黨卻未能阻止戰區核子武器的部署──此類武器成功部署過後沒多久，美蘇雙方就簽署了中程核子飛彈裁減條約，將雙方手邊的此類武器一併裁減殆盡──目前綠黨卻在過去東德的人民裡形成一股很大的政治勢力。過去東德地區的汙染夢魘已經成為現在綠黨的主要攻擊焦點，東德過去的核能電廠便是他們首要打擊的目標，綠黨的成員認為這些電廠都極度地不安全。波克提醒自己，綠黨從未被政治力量好好地控制過。它在德國政壇上從未形成一個主要的大黨，而現在它卻被過去它經常騷擾的西德政府所利用。過去的綠黨曾一度抗議魯爾區及克魯伯工廠在萊茵河的汙染，並且極力反對北約核子武器在德國的部署，但現在它卻在東區極力奮戰該地的環境汙染，激烈的程度不亞於過去德國紅鬍為聖地奮戰的程度。綠黨現在在東德的環境保護運動，使得該區的經濟更受打擊，這使得社會主義的體制更不容易回到德國。這不禁令兩人懷疑，綠黨從一開始是不是就是資本主義者的一個陰謀。

　　佛洛姆和波克夫婦在五年前結識。紅色軍團原有一項破壞西德核電廠的計畫，因此向佛洛姆這些人尋求技術方面的協助，以學習最有效的破壞方式。紅色軍團的計畫在最後一刻被破獲。西德大眾卻不知道這件事情。西德反恐怖組織此次的成功若是讓西德大眾知道的話，反而會影響到西德核能工業的發展。

　　「不出一年，此地的工廠就會被那些綠黨永遠關閉。現在我一週只能工作三天。我的職位已經被西德來的一名『技術專家』所取代。當然他留下我當他的私人『顧問』。」佛洛姆說道。

　　「老佛，像你這種人一定有很多的工作機會。」波克說道。佛洛姆曾是何內克最重視的武器計畫的首席工程師。雖然東德及蘇聯同在世界社會主義的同盟下，兩國卻永遠不可能做真正的朋友。兩國之間的仇恨已經延續了將近一千年，而且東德至少在社會主義方面還搞得不錯，蘇聯卻完全失敗。此外，東德軍隊的規模遠不及西德。終歸一句話，俄國人很怕德國人──這個即使在兩德還沒統一之前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社會主義兄弟。東德總理何內克於是認為蘇聯對東德的不信任，可能導致戰略上的一些歧見，因此偷偷地保存了一些葛瑞佛華德及其他核能電廠所生產的鈽元素。佛洛姆對於核子彈設計的了解不遜於任何俄國人或美國人，即使他從未有機會將他的專長運用於實際。東德過去十年來祕密儲存的鈽元素在統一前，全數交還給了蘇聯，以作為忠於馬克斯主義的最後一次表態，不讓西德政府拿到這批核子武器的原料。這最後一次榮譽的行為，卻導致蘇聯方面憤怒的指控──蘇聯憤怒的程度是如此之高，使得東德連最後一批隱藏的原料都沒有交出來。也導致佛洛姆及其同事過去在蘇聯的所有關係都被切斷。

　　「噢，是有人提供我一個很好的工作。」佛洛姆從他雜亂的書桌上抽出一個牛皮紙袋。「他們要我去阿根廷。我在西德的對手已經在那裡好幾年了，我過去的同事也有很多人在那邊。」

　　「他們付你多少錢呢？」

　　佛洛姆嗤之以鼻。「到計畫結束前，每年一百萬德國馬克。不用繳稅，祕密的帳戶，都是常見的誘惑。」佛洛姆未帶任何感情地說道。當然他不可能接受這個工作。佛洛姆不可能為法西斯主義者工作就好像他不能在水裡呼吸一樣。他的祖父曾經是斯巴達克斯黨（譯註：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的德國革命團體）的創始黨員之一，在希特勒掌權之後不久，就死在納粹的第一個集中營裡。他的父親是地下的共產黨員，並曾參與情報工作，在第二次大戰時逃過了蓋世太保及政治警察有系統的追捕。直到他死的那天，他一直都是位受尊敬的地方黨部黨員。佛洛姆在他學走路的時候便開始學習馬列主義，失去工作並未使他急於巴結這個他自幼被教導加以鄙視的新政府體系。他失去他的工作，無法實現他原本的雄心大志，現在又被一些從西德蓋丁根電廠過來的年輕小伙子視為在辦公室打雜的工友。最糟的是，他的妻子一直要求他接受在阿根廷的那個工作，而且一直吵鬧不休，使他現在的生活實在痛苦不堪。最後他必須問一個問題。「波克，你為什麼來這？整個國家的警察都在追捕你，儘管你現在的掩飾身分很好，但在這裡你還是有危險之虞的。」

　　波克有信心地微笑道，「戴新的假髮及眼鏡可以改變很多不是嗎？」

　　「這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有一些朋友需要你的專長。」

　　「是哪一類朋友呢？」佛洛姆懷疑地問道。

　　「對你我而言，他們在政治上是可以接受的。我並沒有忘掉碧翠。」波克回答道。

　　「我們過去曾經擬定了一個很好的破壞計畫，不是嗎？後來到底哪裡出錯了呢？」

　　「我們之中出了一個間諜。就是因為那個女人，在我們原定計畫開始前三天，西德改變了他們在核電廠的安全措施。」

　　「她是一名綠黨嗎？」

　　波克露出一副苦澀的笑容說道，「是的。她對於我們的計畫可能造成的平民傷亡及對於環境的損害無法接受。不過現在她自己已經成了環境的一部分了。」波克還記得，是碧翠開槍射死這個間諜。沒有比間諜更糟的事情了，而且因為她是個女人，由碧翠來負責處死是相當適當的。

　　「你剛剛說成為環境的一部分？多麼有詩意呀。」這是佛洛姆首次露出輕鬆的態度，不過跟他過去的幽默感一樣沒有發生什麼作用。佛洛姆是一個相當沒有幽默感的人。

　　「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他們會給你多少錢。事實上，我不能告訴你其他任何事情。你必須靠著我剛剛所告訴你的一切事情作決定。」波克手邊沒有槍，但他還是有一把刀。他懷疑佛洛姆是否知道他還有一個選擇。他可能不知道。除了他純正的意識型態外，佛洛姆基本上是個技術官僚，思想十分狹窄。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呢？」

　　「你現在有沒有受到監視？」

　　「沒有。這次阿根廷想拉我為他們工作時，我必須到瑞士洽談這次的『商業提議』。這類的事情不能在這國家裡面討論，即使它是一個剛統一及快樂的國家。」他解釋道。「我安排了自己的旅行事宜。我相信自己應該沒有被監視。」

　　「那麼我們可以立刻出發。你不需要打包任何行李。」

　　「我該怎麼告訴我太太呢？」佛洛姆問道，然後納悶自己為什麼要費這個心呢。他的婚姻生活並不幸福。

　　「這是你的問題。」

　　「讓我多少打包一點行李。這樣比較說得通。要花多久的時間……？」

　　「我不曉得。」

　　打包行李大概花了半個小時。佛洛姆跟他太太說，他要離家幾天到外地進一步討論他工作的事宜。芙蘿滿懷希望地給他一個吻。阿根廷也許還不錯，如果能到別的地方工作會更好。也許今天來的這個老朋友能夠跟佛洛姆談一點道理。畢竟這個陌生人開的是賓士轎車。也許這個人知道如何為未來作打算。

　　三小時之後，波克和佛洛姆登上一架往羅馬的班機。在羅馬花了一小時轉機後，他們下一站是往土耳其，然後再從那兒前往大馬士革，他們在那裡找了一間旅館休息。

　　※※※

　　葛森告訴自己，馬文如果跟過去有什麼不同，就是比以前更強壯，更令人害怕。過去馬文可能還有一些贅肉，但現在卻已經隨著汗水而消失，他每天跟組織裡的士兵所做的健身操，使得他原本就已夠強壯的體格更加壯碩，此地的太陽又把他曬成古銅色，從外表上看來別人會以為他是個阿拉伯人。他生活習慣中唯一跟別人不協調的是他的宗教信仰。組織裡的兄弟報告說，他是一個真正的異教徒，習慣向太陽祈禱並有一些奇怪的信仰儀式。這使得這些回教徒有點不高興，但他們設法以溫和的方式展現回教的真正信仰，據說他也滿懷敬意地傾聽回教信仰。組織裡的兄弟還報告說，他對於任何武器都是個神射手；而且他還是徒手作戰最可怕的對手──他幾乎使得組織裡的一個教官殘廢──而且他的野外求生技巧不遜於一隻狐狸。簡而言之，他在各方面部是一名聰明狡猾的天生戰士。因此除了他的宗教信仰之外，組織裡的其他兄弟都喜歡並欣賞馬文這個人。

　　「馬文，如果你再練得更強壯一點，我會被你嚇死！」葛森跟他的美國朋友談笑道。

　　「葛森，決定來這裡是我做過最好的事情。老兄，我從來都不曉得世界上還有其他民族像我們的同胞一樣被異族壓榨──但你的同胞在反擊方面做得比較好。你們這些傢伙具有真正的膽量。」葛森對這些話感到驚訝──這些話竟然出自一個曾經像扭斷牙籤一樣弄斷一個警察脖子的人口中。「老兄，我真的很想幫忙，叫我做任何事情都行。」

　　「真正的戰士總是會有用武之地的。」如果他的語言技巧更好的話，葛森想到，馬文可以做一個很好的教官。「好了，我必須離開了。」

　　「你要去哪呢？」

　　「在我們東邊的一個地方。」其實是在北邊。「我有一些特殊工作要做。」

　　「是那顆我們挖起來的鬼東西嗎？」馬文不經心地問道。幾乎太不經心了一點，葛森想到，但這不太可能，對不對？小心是一回事。偏執則是另一同事。

　　「其他的東西。很抱歉，我的朋友，但我們必須考慮到安全的措施。」

　　馬文點頭稱是：「老兄，這真棒呀。這就是殺死我兄弟的東西，去他媽的安全措施。你回來的時候再跟你聊天。」

　　葛森走到車旁，上車後駛離營區。他在往大馬士革的路上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外國人經常無法理解中東地區是多小的地方──至少就一些重要的城市而言是如此。例如從耶路撒冷開車到大馬士革，路況良好的話只需要短短兩個小時而已，然而這兩個城市在政治上卻像是兩個互不相通的世界……葛森提醒自己，情況也許改變了。他最近從敘利亞聽來一些不祥的傳言。難道連這個國家都放棄奮戰了嗎？光說不可能是相當容易的事，但這個字眼已不再是從前的意思了。

　　於大馬士革五公里外，他看到另一輛車在預定的地點等著。他開過這輛車兩千公尺後，四周檢查看看是否安全後才回頭。一分鐘後他停在那輛等待的車輛旁邊。由車內走出兩個人，而他們的司機也是組織裡面的成員，這輛車照預定計畫在兩個人離車後立刻開走。

　　「早安，波克。」

　　「早安，葛森。這是我的朋友佛洛姆。」兩人坐進葛森車子的後座後，車子立刻啟動開走。

　　葛森從後照鏡裡看著那名陌生者，他比波克老一點，瘦一點，並具有一對深陷的雙眼。他的穿著顯然很不適合此地的天氣，汗水流得像一隻豬一樣。葛森向後遞一罐塑膠製的水壺。那名陌生客用手帕先擦擦水壺口，才開始喝水。難道阿拉伯人對你而言，是那麼骯髒的民族嗎？葛森憤怒地想到。其實這也不關他的事，不是嗎？

　　開到新的地點總共花了兩小時。葛森在途中故意亂繞，雖然太陽的位置還是會使車內的人知道他們是往那個方向行走。他不曉得佛洛姆這傢伙到底受過什麼訓練，所以唯有謹慎地假設，佛洛姆知道所有認路的技巧，於是葛森也得運用書上所教的一切技巧。在他們抵達目的地時，只有受過嚴格訓練的認路者才能認出他們剛剛開過哪一條路。

　　夸提地點選得相當好。幾個月前，此地還是組織裡的一個指揮中心。這座中心建在陡峭的山丘裡，金屬波浪板的屋頂上覆蓋著泥土，並稀疏地種了一些植物。只有一個知道自己要找什麼且有經驗的人才能發現此地，而這似乎是不太可能發生的情況。此地特別適於拋棄洩密者的屍體。這塊場地的右邊有一條小土路，通往一個廢棄的農莊，農莊裡的土地貧瘠得連鴉片或大麻都無法種植，而這兩種作物是此地最賺錢的作物。在指揮站裡有一塊廣達一百平方公尺的水泥地，大得足以停下幾輛車輛。唯一的缺點是此地有地震，葛森告訴自己，地震一發生這個建築物肯定變成一個死亡的陷阱。他將車子停在兩個隱藏的崗哨之中。離開前還把偽裝網蓋在車子上。夸提的確是選了一個好地方。

　　安全工作其實是處於兩難的境界。一方面，有更多人知道某件事情，洩密的可能性就升高。而在另一方面，還是需要一些人作為負責戒哨的部隊，所以不可能避免完全沒有人知道。因此安全工作必須在這兩難之間求得一個平衡。夸提所帶來的人大部分是他個人的警衛，一共帶來十名以忠心及戰技出名的警衛。他們都認識葛森及波克，而夸提走向前去迎接佛洛姆。

　　「這位是我們的新朋友。」葛森告訴夸提，後者仔細地看過佛洛姆的臉後才轉身離開。

　　「這裡到底有什麼東西？」佛洛姆緊張地以德文問道。

　　「我們手上所擁有的，」葛森以英文回答道，「是相當有趣的東西。」

　　佛洛姆從這次得到了一個教訓。

　　「請過來這邊看一看。」葛森帶著他們到裡面的一個房門口。有一名警衛帶著步槍在門口外守衛，這種安排比用鎖表現得更令人明白。葛森向門口的警衛點頭，後者也回禮致意。葛森帶著他們進入房內，然後打開室內的日光燈。中間有一個大型的金屬工作桌，上面並覆蓋著布。葛森一言不發地掀開那塊布。他已經厭倦於任何戲劇化的表演。該是真正工作的時候了。

　　「老天啊！」

　　「我自己從來也沒看過。」波克承認道。「難道核子彈就是這種東西嗎？」

　　佛洛姆戴上眼鏡，並立刻低頭撥弄炸彈裡頭的一些東西，約一分鐘後他才抬起頭來說話。「這應該是美國的設計，但不是美國人製造的。」他指出。「電氣接線的方式跟美國人的不同，相當粗糙的裝置，三十年──不對，在設計上這東西遠超過三十年以上，但製造卻沒有那麼久。這些電路板應該是……一九六○年代，也許是一九七○年代早期的。是蘇聯的嗎？也許是從亞塞拜然那批貨弄來的？」

　　葛森一言不發地搖搖頭。

　　「以色列人？這有可能嗎？」他只看到葛森點點頭。

　　「不只是可能而已，我的朋友。你眼前的就是。」

　　「重力落下式炸彈。氚氣注入這個洞裡以增強爆炸威力──五萬噸到七萬噸的爆炸威力，我猜是──雷達撞擊引信。這顆炸彈真的被丟下來了，但卻沒有爆炸開來。為什麼呢？」

　　「顯然這顆炸彈從未被弄成備炸的狀態。我們所撿回來的一切東西都在你眼前。」葛森回答道。他顯然對佛洛姆相當服氣。

　　佛洛姆用手指摸著彈殼內部，尋找備炸裝置。「你說得沒錯。多麼有趣呀。」他默默不語了一陣子。「你知道這可能可以修理……或者甚至能……」

　　「甚至如何呢？」葛森明知答案故意問道。

　　「這種設計可以轉變成為一個扳機組。」

　　「什麼東西的扳機組？」波克問道。

　　「氫彈的扳機組。」葛森回答道。「我對這一點蠻懷疑的。」

　　「這玩意重得嚇死人，一點也不像現代化的設計。就跟他們說得一樣，粗糙但有效……」佛洛姆抬起頭來。「你是不是需要我幫忙修復它？」

　　「你肯幫忙嗎？」葛森問道。

　　「我一共花了十年──更長，將近二十年研究並思量這類的……修復它後，你們組織將會如何使用這玩意？」

　　「這會使你感到困擾嗎？」

　　「這炸彈不會用在德國吧？」

　　「當然不會。」葛森幾乎帶著怒意回答這個問題。他們的組織跟德國人之間又沒有什麼仇恨，這德國人到底想到那兒去了？

　　然而在波克的心靈裡，卻猛然一震。他眼睛閉了一會兒，緩和一下思緒，將腦中那份想法深深地埋在記憶裡。

　　「是的，我會幫忙。」

　　「我們將付你豐厚的酬勞。」葛森說道。過了一陣子他才發現說錯了話。但這應該沒有太大的關係嘛，不是嗎？

　　「我不是為了錢才做這種事情！你以為我是一個傭兵嗎？」佛洛姆帶著自尊地問道。

　　「請原諒我。我並不是想侮辱你。一名專業人士所花的時間應該有所代價。你知道，我們也不是低聲下氣的乞丐。」

　　我也不是，佛洛姆在恢復理智之前，差點說出這句話。這些人畢竟不是阿根廷人，不是嗎？他們不是法西斯主義者，也不是資本主義者，而是一批也陷於惡劣的政治氣候下的革命同志……雖然他敢確定，他們的經濟情況一定相當好。蘇聯人從未給阿拉伯人武器。蘇聯只賣武器給阿拉伯人，以換取一些強勢貨幣，即使是在布里茲涅夫及安德洛波夫時代也是如此，然而在蘇聯人尚保持正確的思想時，都曾為了錢這麼做……那麼……

　　「請原諒我。我只是強調一件事實，我也不想侮辱你們。我知道你們並非乞丐。你們是革命的戰士，自由的鬥士，我將以任何方式幫助你們為榮。」他揮揮他的手。「只要你們認為公平，你們付給我多少錢都可以。」──應該會很多，多過於小氣的阿根廷人提供的僅僅一百萬馬克吧！──「但請了解，我並不是為了錢出賣自己。」

　　「很榮幸遇上一位有榮譽感的人。」葛森以滿足的表情說道。

　　波克認為他們倆的互吹互捧過分了點，但他只是在旁不發一語。他已經開始好奇，阿拉伯人會付給佛洛姆多少錢。

　　「那麼，」葛森接著說道。「我們該從那開始呢？」

　　「首先，我們先考慮一下。我需要紙和一枝筆。」

　　※※※

　　「你是哪位呢？」雷恩問道。

　　「長官，我是古德烈。」

　　「波士頓人嗎？」雷恩問道。他的口音相當明顯。

　　「是的，長官。甘迺迪學院。我是那裡的博士後研究員，而我現在也是白宮的幕僚人員之一。」

　　「南西？」雷恩轉頭呼叫他的祕書。

　　「局長將接見他排在你的行事曆上，雷恩博士。」

　　「好的，古德烈博士。」雷恩微笑道，「請進來。」克拉克估量古德烈後才坐下。

　　「想喝點咖啡嗎？」

　　「你有低咖啡因的咖啡嗎？」古德烈問道。

　　「小子，如果你想在這裡工作的話，你最好能習慣真的咖啡。隨便找張椅子坐。你確定你不要喝咖啡嗎？」

　　「長官，我想我還是不要。」

　　「好的。」雷恩在他的馬克杯裡倒點咖啡，然後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那麼你在這個迷宮做什麼呢？」

　　「短期而言，是想找一份工作。我的論文主題是有關於情報作業，以及有關於情報界的歷史和展望。我需要在這邊查看一些資料，以完成我現正在甘迺迪學院作的一篇論文，然後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一下真正的情報作業。」

　　雷恩點點頭。這句話聽起來真耳熟。「你的安全等級呢？」

　　「最近白宮發給我更高的安全等級。我過去的『機密等級』是因為我在甘迺迪學院的工作需要看一些總統的檔案，最主要在華盛頓特區，但一些在波士頓的資料依然是機密的。我甚至還是外交事務觀察學院對於古巴危機評論的小組成員之一。」

　　「布雷索博士的傑作？」

　　「沒錯。」

　　「我並不完全同意布雷索博士的結論，但他的工作倒是花了極多的時間研究。」雷恩舉起他的馬克杯致意。

　　古德烈其實寫了這篇報告其中大半的文字，包括最後的結論。「您對結論有何不贊同之處──如果我能問的話？」

　　「赫魯雪夫的行為在基本上是非理性化的。我認為──還有一些記錄支持──他將飛彈放在古巴是因為衝動，而非理性的行為。」

　　「我不同意這一點。這篇報告裡指出，蘇聯最基本的關切是我們部署在歐洲的中程核子飛彈，特別是那些部署在土耳其的飛彈。所以我們很合乎邏輯地推論道，蘇聯在古巴部署中程核子飛彈只是為了達成全球性的均勢。」

　　「你的資料並不完全。」雷恩說道。

　　「例如呢？」古德烈隱藏著怒意問道。

　　「例如我們從平科夫斯基及其他人所獲得的情報。這些文件仍然尚未解密，並且還要再等二十年後才有可能解禁。」

　　「這些文件要等二十年才能解禁嗎，是不是太長了一點？」

　　「的確如此。」雷恩同意道。「但這卻有充分的理由。其中一些資料仍然是……不算是敏感的東西，但洩露這些內容卻足以讓我們對敵人玩的一些花樣被發現。」

　　「這是不是有一點過於極端？」古德烈盡可能平息怒氣地問道。

　　「讓我們假設，中情局有一名代號為香蕉的間諜在那時代工作過。現在他雖然已經死了──假設說他年老而死──但也許還有一名梨子間諜被香蕉所吸收，而此時依然在運作之中。如果蘇聯人發現香蕉是何人的話，這麼一來就很可能給他們一個線索。同時你也必須考慮數種傳遞情報的方式。人們玩棒球已經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了，但慢速球仍然還是有人打不到。我曾經也跟你的想法一樣，小古。你會學到這裡的做事方式都有他們一定的道理。」

　　你已經陷於這個體制之中，古德烈暗想。

　　「順便一提，你若注意到赫魯雪夫最後一批錄音帶的內容，就可以證明布雷索博士的某些觀點是錯誤的──他的另一個觀點。」

　　「是哪一個觀點呢？」

　　「讓我們假設甘迺迪總統在一九六一年的春天獲得一份很珍貴的情報，情報指出赫魯雪夫想要改變整個蘇聯的體制。畢竟他在一九五八年成功地掌握了紅軍的勢力，而現在他正試圖改革整個共黨。讓我們假設甘迺迪知道這一點，而又有人建議他如果他能推蘇聯一把的話，或許我們在一九六○年代就能發生美蘇和解的情況。三十年前，也就是說二十年前就有蘇聯的新思維。讓我們再假設一切事情都發生了，而甘迺迪總統卻臨時取消他的計畫，因為他認為基於政治的理由這樣做會有不利的影響……這一切則表示一九六○年代是一個完完全全的大錯誤。越戰及一切事情，都是一個大錯誤。」

　　「我不能相信這一點。我曾經讀過所有的檔案。這種觀點跟我們所知的並不一致──」

　　「政客會言行一致，信守諾言？」雷恩打斷古德烈的話。「這倒是相當新穎的想法。」

　　「你是說這一切都真的發生了嗎──」

　　「這只是一個假設。」雷恩揚起眉毛說道。老天，這所有一切的資料都在局裡，等著某人去把它們整理。這件工作一直沒有人去做，只是另一個更棘手更麻煩的問題。但他擔心的那部分資料現在正在這棟建築物裡。他將把歷史留給歷史學家……直到某一天，他會回到他歷史的老本行。什麼時候他才能這麼做呢？

　　「沒人會相信的。」

　　「大部分人也相信詹森總統在新罕布夏的初選輸給麥凱席，是因為越共的春節攻勢。歡迎來到情報的世界裡，古德烈博士。你知道認清事實最困難的部分是什麼呢？」雷恩問道。

　　「是哪部分呢？」

　　「知道某些跟你以前的觀念完全相反的東西。這並不如你想像得那麼容易。」

　　「那麼有關於華沙公約的解體呢？」

　　「你說得正是。」雷恩同意道。「我們其實早已收到各種跡象的報告，而我們卻忽略了這些。其實事情也不能這麼說。在情報處的一些年輕小伙子已經提出了警告，但分站的站長卻忽略了這一點。」雷恩說道。

　　「那您呢，長官？」

　　「若局長同意的話，我們可以讓你看一些這方面的資料。事實上，大部分都可以給你看。我們在那邊的大部分間諜及外勤人員也開始要從那些地方撤退了。其實我們可以做得更好，我自己也跟其他人一樣。如果我有缺點的話，那就是太過專注於一個焦點。」

　　「見樹不見林嗎？」

　　「是的。」雷恩承認道。「這是情報工作的一大陷阱，但明知這一點並沒有辦法預防它。」

　　「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派我過來的原因。」古德烈說道。

　　雷恩微笑道。「你跟我剛在這邊起步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歡迎加入我們。你想從哪裡開始呢，古德烈博士？」

　　當然古德烈早已想好要從何開始。如果雷恩沒有辦法預防這一點而開始小心的話，這也並非他的錯，對不對？

　　※※※

　　「那麼你們要從哪裡去弄電腦呢？」波克問道。佛洛姆正埋首於他手上的筆與紙。

　　「先從以色列開始，也許會從約旦或土耳其。」葛森回答道。

　　「那些東西會很貴喲。」佛洛姆警告道。

　　「我已經問過那些電腦控制的車床機具。沒錯，它們的確很貴。」但沒有想像中那麼貴。葛森突然想起，他手上可以動用的金額也許會嚇壞這個異教徒。他對波克說：「我們看看你的朋友需要些什麼。不管是什麼，我們都會弄到的。」

第十三章　進步

　　我為什麼要接受這個工作呢？

　　美國副總統杜林是個驕傲的人。他在從前的一次參議員競選時，擊敗一位大家看好的對手，然後又當選為加州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州長，他曉得驕傲是自己的一個缺點，然而他也知道自己有資格驕傲。

　　我應該再多等幾年，也許當初應該回去幹參議員的老本行，然後靠著自己的努力坐上白宮的寶座，而不是像現在跟人家談好條件，為別人的選舉鋪路……而換來今天的下場。

　　「這」是架空軍二號專機，事實上不管副總統坐的那一架飛機在無線電呼號裡都是這個名稱。跟「空軍一號」這個響亮的名稱比起來，「空軍二號」不過是附加在這位美國第二號政治人物的另一個笑話罷了，雖然這並不如「永遠坐在冷板凳上的投手」這句戲言那麼酸刻。杜林認為，副總統的設立，是美國建國元老所犯下的幾個錯誤之一。以前的情況還更糟。美國建國之初，副總統應該是由在競選總統時失敗的一方來擔任，失敗的競選者會滿懷著愛國情懷，接受戰勝者政府內的這席職位，並在參議院裡擔任主席，摒棄自己跟該任總統在政治上的歧見為國家服務。當初建國元老詹姆斯曼德生怎麼會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而也一直沒有學者對這方面認真研究過，好在於一八○三年，靠著第十二號憲法修正案，這項錯誤很快地就被改正過來。即使在一個當紳士決鬥時依然稱呼對方為「先生」的時代裡，這種奢望一個人完全消除自私心理，為國家服務的制度仍是太過火了。自從這條法案修正後，現代的副總統不過是一個附屬品，而不像過去是一個擊敗的對手。有許多位副總統後來繼任登上總統的寶座，與其說是順理成章，倒不如說是因緣巧合。也有許多曾任副總統的人物繼任總統後竟然幹得很好──例如詹森、羅斯福、杜魯門──真是奇蹟。

　　不管怎麼說，他絕無這種機會跟這些人一樣。福勒的健康情況良好，而且政治地位可以說是自──是艾森豪吧？──以來比任何一位總統還穩固。杜林心想，也許比羅斯福還穩固。過去卡特總統和孟岱爾副總統最先創立的，即副總統幾乎是和總統同等重要平等的角色的模式──雖然被大部分的媒體所忽視，但這種模式相當具有建設性──已經是過去式了。福勒並不需要杜林的協助。他已經把這一點表示得相當清楚。

　　因此杜林必須擔任一些瑣碎──甚至還不是次要──的工作。美國政府配發一架改裝的七四七客機專供福勒使用。而杜林呢，看那一架飛機有空就配給他搭乘，今天他坐的是一架VC─廿B灣流式噴射客機，這類飛機是供任何政府要員搭乘的飛機。在重要委員會的參議員或眾議員都有權力搭乘這種飛機，甚或總統覺得需要滿足某人的自我時，也可以讓他們搭乘這種飛機。

　　你真是卑微，杜林告訴自己。經由卑微，你證明了你身處劣勢，而不得不忍受一切的侮辱。

　　他自己的錯誤至少不遜於開國元老曼德生，這位副總統在飛機開始滑向跑道時告訴自己。就從政人物應視國家利益為大，個人利益為小的這個觀點來說，曼德生只是太過於樂觀罷了。相反地，杜林則忽視了一個很明顯的政治事實：總統與副總統之間的關係跟總統與任何一名國會領袖之間的關係有很大的不同。總統必須向國會下功夫才能使自己的政策通過。他卻不需要花心思在他的副總統身上。

　　他怎麼會讓自己淪落到這種地步呢？雖然杜林已經問了自己這個問題幾千次以上，最後還是一個自嘲的苦笑。當然還是愛國主義，或至少在政治方面是如此。他提供加州的選票給福勒，而沒有加州這地區的話，他和福勒仍然是州長罷了。而這場交易中他獲得最大的讓步──將亞登送上國家安全顧問的位置──現已經成空，但他曾經在競選時，是決定民主黨和共和黨誰將登上總統寶座的關鍵人物。而他所得到的報酬竟然是在執行部門指揮一切細節，到處作些不會上新聞的演講，而其他重要內閣閣員的演講卻足以登上報紙的頭條，杜林所作的演講都是讓黨員保持忠心，或是提出一些新點子──通常是一些爛點子，而且很少是他自己想出的主意──並等著輿論攻擊自己而非總統。他今天出來是談論有關於增稅以維持中東和平的必要。真是一個難得的政治機會！杜林心想到。他將前往聖路易市在一群採購經理面前強調增稅的必要性，而且他確定所獲得的鼓掌聲將震耳欲聾。

　　他已經接受了這份工作，並曾宣誓會善盡職責，如果他不盡力的話，那他將成為什麼呢？

　　他的座機顛簸地滑過廠棚及數架飛機，其中包括那一架國家緊急空中指揮機，這架飛機是由七四七改裝的，大家都簡稱它為「護膝」，或是更誇張地說是「末日飛機」。這架指揮機永遠跟在總統附近，與總統的座機絕不超過兩個小時的飛行距離，（當總統訪問蘇聯或中國大陸時，這問題便令空軍十分頭痛），而且是總統在核戰危機時唯一安全的地方──但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杜林看到許多人員在那架指揮機上進進出出。預算的削減還沒影響到那架飛機──畢竟這是總統個人的機隊──而且依然保持隨時起飛的狀態。他不禁納悶這種情況還能維持多久。其他事情都已經改變了。

　　「我們準備起飛了。長官，安全帶扣好了嗎？」空軍的士官服務員問道。

　　「當然！讓我們起飛吧。」杜林微笑地回答道。他曉得在空軍一號專機上，乘客經常以不繫安全帶來表示他們對於飛機及操作人員的信心。這一問也顯示出副總統的座機是次佳的另一個證明，但他不能因為這名士官做他份內的工作而對這人生氣，並且這名士官這樣一問，顯示他對於杜林的重視。這位副總統心想，這一點使得這名美國空軍的士官顯得比大多數的政治人物都更為誠實，但這也不是多令人意外的事情，不是嗎？

　　「是的長官。」

　　※※※

　　「又一次？」雷恩問道。

　　「是的，長官。」電話裡的聲音說道。

　　「好的，給我幾分鐘的時間準備。」

　　「是的，長官。」

　　雷恩喝盡杯中的咖啡後，走向凱伯特的辦公室。他看到古德烈又在局長辦公室裡，感到有點驚訝。古德烈這年輕人對局長的雪茄煙霧離得遠遠的，連雷恩都覺得凱伯特對巴頓的舉止或其他任何名人，都學得太過火了一點。

　　「什麼事，雷恩？」

　　「凱美樂演習。」雷恩帶著很明顯的怒氣回答道。「那些白宮的高官又再一次蹺班了。他們要我替他們參加。」

　　「你有那麼忙嗎？」

　　「長官，我們四個月前曾談論過這個話題。白宮裡的那些人應該重視──」

　　「總統及他的手下正在忙其他的事情。」中情局局長疲倦地解釋道。

　　「長官，這次演習早在幾週之前就已排入行程，這是連續第四次──」

　　「我知道，雷恩。」

　　雷恩站穩腳步說道：「局長，必須有人向他們解釋這類演習有多重要。」

　　「我試過了，他媽的！」凱伯特吼回去。雷恩心裡曉得，他已經這麼做過了。

　　「你曾經嘗試透過塔伯或是邦克來提醒總統嗎？」雷恩問道。至少總統還聽他們的話，雷恩並沒有加這一句。

　　雷恩並不需要添加這句話。凱伯特知道他的話中之意。「聽著，雷恩，我們不能對總統下命令。我們只能給他建議而已。他也不一定老是聽我們的。再說，你對這種演習相當在行。邦克喜歡跟你在一起演習。」

　　「很好，長官，可是這並不是我的工作──他們到底有沒有看過我們呈上去的情報呢？」

　　「亞登過去會這麼做。我想艾略特應該也是如此。」

　　「我敢打賭。」雷恩冷冰冰地說道，完全不忌諱在旁的古德烈。「長官，他們這麼做是完全不負責任的作法。」

　　「雷恩，這麼說有點太過火了一點。」

　　「長官，這一點也不假。」雷恩盡可能平靜下來說道。

　　「我能問一下到底凱美樂是什麼東西嗎？」古德烈問道。

　　「這是一場遊戲。」凱伯特回答道。「通常是危機處理的演習。」

　　「哦，就像是『傳奇』及『全球』？」

　　「是的。」雷恩說道。「通常總統都不參加這項演習。理由是，我們不能冒著知道總統對於某種特定情況的反應的危險──沒錯，這是有點太過於小心，但這規則向來都是如此。反而國家安全顧問或其他資深的幕僚人員將代替總統的位置，並向他簡報進行的過程。福勒總統認為他對這種事情不須要煩心，而現在他的手下又開始作相同的蠢事。」雷恩此時怒火已經衝過了頭，甚至將「福勒總統」與「愚蠢的」兩個字眼連用在同一個句子裡。

　　「我是覺得，這類演習真的有必要嗎？」古德烈問道。「就我個人的想法而言，這種演習已經不合時宜了。」

　　「小古，你有汽車保險嗎？」雷恩問道。

　　「當然有。」

　　「那曾經發生過車禍嗎？」

　　「沒有一次是我這邊的錯。」古德烈回答道。

　　「那麼為什麼還要保險呢？」雷恩接著回答自己的問題：「因為這是保險，對不對？你並不預期也不想要有用到保險的時候，但因為你有可能需要它的時候，所以你花了錢──或者是時間，以今天這個例子來說──來獲得保險。」

　　這位總統學者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少來了，這兩種事情不能混為一談。」

　　「沒錯。以汽車來說，只是你自己的小命及財產而已。」雷恩結束了這一次的說教。「好吧，長官，我今天剩下來的時間都不會在局裡了。」

　　「你的意見和建議我已經記下來了，雷恩。我一有機會馬上會報告總統──哦，在你離開前，有關於『新高山』……」

　　雷恩停住了腳步，然後瞪著凱伯特。「長官，古德烈先生的機密等級並不足以聽到這字眼，也不足以看那些檔案。」

　　「我們現在又沒有討論這個案子的內容。樓下的那些工作人員什麼時候」──雷恩很高興他沒有提到水星──「準備好進行，哦，修正的行動？我想改善資料的傳送。」

　　「六週的時間。到那時候，我們必須用我們討論過的另一種方式進行。」

　　中情局局長點頭同意。「非常好。白宮對這方面相當重視，雷恩。你幹得相當好。」

　　「很高興聽到這一點，長官。明天見。」雷恩走出去。

　　「新高山？」古德烈在房門關上後問道。「聽起來跟日本有關。」

　　「抱歉，古德烈。你最好能越早忘掉這個字眼越好。」凱伯特剛剛提出這個字眼只是想提醒雷恩自己的立場，此時凱伯特心中已經開始在後悔了。

　　「是的，長官。我可以問一個不相關的問題嗎？」

　　「當然。」

　　「雷恩真的有大家說得那麼好嗎？」

　　凱伯特捻熄他的雪茄，使得古德烈鬆了一口氣。「他的記錄相當優秀。」

　　「真的嗎？我曾經聽過這一點。你知道，我在這裡的原因就是檢視那些特別的、傑出的人物。我的意思是說，他們是怎麼爬上這個位置的？雷恩在中情局裡算是一步登天的人物。我很想知道他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他之所以能步步高昇，是因為他在作一些重大決定時，幾乎很少犯錯，而且他還做過一些我幾乎不敢相信的外勤工作。」凱伯特此時考慮一下才說道。「你絕對不能向任何人透露這些話，古德烈博士。」

　　「我了解，長官。我能看他的記錄及個人檔案嗎？」

　　凱伯特的眉毛往上一揚。「他的一切記錄都是極機密的，如果讓你看的話，你不能在你的文章裡寫──」

　　「對不起，我打斷你的話，但我知道這一點，長官。我所寫的一切都要經過安全審核。我已經簽過同意書了。了解真的能勝任情報工作的人物性格對我是相當重要的，而雷恩似乎是一個極佳的研究對象。我的意思是說，這就是為什麼白宮派我來這裡的原因。」古德烈指出。「我必須向白宮報告我在這裡的一切研究。」

　　凱伯特沉默了一陣子。「那麼我想這應該沒有關係。」

　　※※※

　　雷恩的座車抵達五角大廈的河岸入口處。有一名空軍的一星級少將在那裡等他，並帶他經過一處金屬探測器進入五角大廈內。兩分鐘後，雷恩已經在這個最醜陋的美國政府建築物內眾多地下房間之一。

　　「你好，雷恩。」邦克從房間的另一角叫著他。

　　「部長先生您好。」雷恩坐在國家安全顧問的位置上時點頭道。演習馬上開始。「是那裡出了問題呢？」

　　「除了艾略特不肯賞臉露面的問題外嗎？」國防部長笑道，然後轉為嚴肅地說道：「在東地中海地區發生一起攻擊我們巡洋艦的事件。相關的消息仍然十分模糊，但那艘船已經嚴重受損，並有可能沉沒。我們假設人員傷亡很嚴重。」

　　「我們還知道些什麼？」雷恩問道，將心思擺在這演習上。他戴上一個彩色編號的名牌以表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在他椅子上方的天花板所掛的另一張名牌也有相同的作用。

　　「所知不多。」邦克在一名海軍尉官進入這房間時抬起頭來。

　　「長官，美國海軍基德號報告說，鍛鐵谷號在最初的爆炸後五分鐘已經沉沒。生還者不到二十個人，目前正在進行救援工作。」

　　「到底是什麼原因引起的？」雷恩問道。

　　「不曉得，長官。基德號在事件發生時，距離鍛鐵谷號有三十哩。前者的直升機現已在現場。第六艦隊長已經通告全艦隊將警戒標準提升到最高。美國海軍羅斯福號已經派出艦上的飛機巡邏海面。」

　　「我認識羅斯福號上的航空大隊長傑克森。」雷恩並不是針對某一個人說這句話。其實這也無關緊要。羅斯福號此時實際上是在諾福克港，而傑克森仍然在為下一次出航做準備。在演習中所有的姓名都是真實的，事實上認識這些人也無關緊要，因為演習中這些人只是一些名字罷了。但如果這是真實的狀況，傑克森身為羅斯福號航艦上的航空大隊長，他將駕著第一架飛機起飛攔截。即使這只是一次演習，但其目的卻是嚴肅得要命，而且必須牢記在心。「有任何背景資料嗎？」雷恩問道。這次模擬狀況的預先簡報他已經有一點忘記了。

　　「中情局報告在蘇聯喀尚斯坦的紅軍單位可能叛變，那兒的兩個海軍基地也有一些動亂。」擔任演習簡報官的海軍中校報告道。

　　「鍛鐵谷號巡洋艦附近海域有任何蘇聯單位嗎？」邦克問道。

　　「可能有一艘潛艦。」那名海軍軍官回答道。

　　「閃急信文。」牆上的擴音器響起。「基德號巡洋艦報告說，它剛用艦上的近迫武器系統摧毀一枚接近中的海對海反艦飛彈。艦上的儀器及表面受了一點損傷，人員沒有傷亡。」

　　雷恩走到角落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一邊倒咖啡時一邊微笑。他不得不承認，這些演習真的很好玩。他真的很喜歡這些演習。模擬的狀況也十分真實。突然從日常的工作被拉出來，丟到一間擁擠的房間裡，只知道一些混亂且片段的消息，而且一點也不知道下一步會發生什麼狀況。這就是真實。有一個老笑話說：為什麼危機處理者很像香菇？因為他們老是在黑暗中摸索，而人們只餵他們一些像馬屎的資料。

　　「長官，我們收到熱線傳來的一通消息……」

　　雷恩想到，好的，這就是今天的遊戲了。一定是五角大廈想出這種模擬狀況。讓我們看看是否還有可能炸掉整個世界……

　　※※※

　　「還要更多的水泥？」夸提問道。

　　「沒錯，需要很多很多的水泥。」佛洛姆回答道。「每一組車床機具重達數噸，而且必須完全地穩定。整個房間也必須完全穩定，並且完全密封。房間內必須乾淨得像間醫院──不，比你所見過的任何醫院都還要乾淨。」佛洛姆看著他所記下的單子。當然不用比任何一家德國醫院還乾淨。「下一項是電力系統。我們將需要三組大型的備用發電機，而且至少還要兩組UPS系統──」

　　「那是什麼東西？」夸提問道。

　　「不斷電電力供應系統。」葛森說道。「當然，我們會一直使用其中一組備用發電機，對吧？」

　　「是的。」佛洛姆回答道。「由於這一次是相當基本的作業，我們將試著一次不要用到兩台發電機。電力真正的問題是確保電流的穩定。所以我們先將電源線通過不斷電系統以防止臨時的電力中斷。銑床上的電腦控制系統是相當敏感的。」

　　「接下來，」佛洛姆說道。「我們還需要熟練的技工。」

　　「這將相當困難。」葛森說道。

　　這名德國人微笑著，出乎在場每個人意料之外地說道：「並沒有那麼難。找這些人才比你想像中還簡單。」

　　「真的嗎？」夸提問道。從這個異教徒的口裡，居然還能聽到好消息？

　　「我們可能需要五名技術相當純熟的技師，但我敢確定，這地區一定有這種人才。」

　　「到哪找呢？在這個地區並沒有機械工廠──」

　　「當然有囉。這裡的人也戴眼鏡，對不對？」

　　「但──」

　　「當然囉！」葛森說道，露出驚訝的眼神。

　　「你要了解，我們所需要的精確度，」佛洛姆向夸提解釋道：「跟眼鏡所需要的差不多。所用的機具在設計方面也十分類似，只是我們現在用的比較大而已，而我們現在所要做的只是在堅硬的物質上磨出精確及按照計算的曲線。原子彈的製造就是依照精確的規格作出來。眼鏡也是一樣的。我們想製造的東西雖然比較大一點，但原理卻是相同的，利用適當的製造機具，這只是比例上的問題而已，而非材料。那麼，你們找得到熟練的磨鏡片工人嗎？」

　　「應該找得到。」夸提回答道，隱藏著自己的怒意。

　　「他們必須相當熟練。」佛洛姆像個老學究般地說道。「你要找水準最高的工人，他們的經驗必須相當豐富，最好是在德國或英國受過訓練。」

　　「這在保密方面會構成一個問題。」葛森悄悄地說道。

　　「哦？為什麼呢？」佛洛姆故意裝傻地問道，使得葛森及夸提都因此人的傲慢而大吃一驚。

　　「的確如此。」夸提勉強地同意道。

　　「接下來，我們還需要一些堅固的基座，以安裝那些機具。」

　　※※※

　　中途點，克萊格少校告訴自己。再過四十五天後，緬因號將在戴福卡海峽外浮出水面，跟拖船取得聯繫，然後跟著小拖船進入班哥港，在此她將再度進行裝修，接著將船交給「藍組」的組員以進行下一次的嚇阻巡航。不過時候還早。

　　克萊格──朋友都叫他荷蘭人，這個綽號源自在海軍官校的時候，而他也早已忘記人家為什麼這麼叫他；克萊格是個黑人──現在三十六歲，這次出航前他才曉得，上級現正在考慮升他為中校，並找機會將他調到攻擊潛艦當艦長。這是個好消息。他兩次的婚姻都不成功，這對潛艦人員來說相當平常──謝天謝地，幸好兩次婚姻都沒留下小孩──海軍就是他的生命。他很樂於將所有的時間都花在海上，將狂歡的時間留給在岸上不算短的休假。在海上，控制一艘主要的軍艦划開黑色的海水，這是克萊格最想做的事。跟優秀的人為伍，在這種要求最高的行業所得來的敬意，學到正確處理各種狀況的能力，在官廳裡輕鬆的時刻，為屬下提供建議的責任──克萊格喜愛他職業裡的每一種苦樂。

　　只是他實在不能忍受現任的艦長。

　　瑞克斯艦長怎麼會升到這個位置呢？這是他這週內第二十次問他自己這個問題。這個人是很聰明沒錯。也許他可以在信封的背後設計一個潛艦的反應爐系統，甚至於在作白日夢時腦子裡便可以作出類似的事情。他甚至還知道一些潛艦設計，連奇異造船廠的工程師都不曉得的設計。他可以跟海軍主要的光學專家討論潛望鏡設計的各部細節，深熟衛星導航輔助系統的程度也遠超過美國航空暨太空總署或TRW公司，或甚至任何一家設計這種東西的公司。對於艦上三叉戟二型潛射彈道飛彈的導引系統，瑞克斯所知的比洛克希德飛彈系統部門的任何工程師還清楚。兩週前的一次晚餐，瑞克斯甚至還背誦了維修技術規定裡的一整頁。從技術的觀點而言，瑞克斯也許是美國海軍中最夠格的軍官。

　　瑞克斯是核子海軍裡的理想軍官。作為一個工程師而言，他是無可比擬的。他職位上有關於技術的知識，幾乎成了他的本能。雖然克萊格在這方面也不差，也知道這些技術的東西；但他自己也曉得在這方面他永遠不可能跟瑞克斯一樣棒。

　　只是這傢伙不懂得潛艦戰術及潛艦人員。克萊格心中苦澀地想到。這真是不可思議，但事實擺在眼前，瑞克斯對於海員的精神及如何當個水手一點概念都沒有。

　　「長官，」克萊格慢慢地說道。「他是一名好組長。雖然年輕，但很機靈。」

　　「他不能掌握住他的人員。」瑞克斯回答道。

　　「艦長，我不曉得你指的是什麼。」

　　「他的訓練方式不合規定。」

　　「他是有一點不合傳統，但他將重新裝填魚雷的平均時間降低了六秒之多，所有的魚雷功能都正常，甚至那一枚從岸上領來時就壞的，現在也可以用了。魚雷室仍然是完全井然有序的。我們還能要求這個人什麼呢？」

　　「我不要求。我指揮。我下令。我希望事情是以我的方式去做，正確的方式。而且我要所有的人都以我的方式去執行他們的任務。」瑞克斯以一種危險深沉的聲音說道。

　　在這種小事情上，實在沒有必要去忤逆艦長，特別是當他以這種方式表達的時候，但克萊格身為一名副艦長，就是要站在船員與艦長之間，特別是在艦長是錯的時候。

　　「長官，很抱歉，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我想我們該看看成果，魚雷室的成果已經幾近完美。一名好的士官組長是能夠通權達變的人，而這位組長並沒有太過分。如果你此時潑他冷水，將對他及魚雷室只有負面的影響。」

　　「副長，我期望我手下所有的軍官都支持我的決定，特別是你的支持。」

　　克萊格好像中了一記重拳一樣從椅子上彈跳起來。他試著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艦長，你有我的支持及忠心。但我的工作不是當個不聞不問的機器人，而是提供艦長其他選擇。至少，」他又加了一段話，「我在候派執行官軍校受訓時，他們是這麼教我的。」克萊格在未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前就已經開始後悔了，但這句話還是不曉得怎麼搞的就冒了出來。艦長的住艙相當小，此時更顯得有壓迫感。

　　說這種話實在是很傻的事情，克萊格少校，瑞克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聽到的，他想到。

　　「下一件事，是反應爐操作人員的訓練。」瑞克斯說道。

　　「又一次？那麼快？」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上一次已經是完美了。幾乎是完美，克萊格糾正自己。那些孩子才將時間縮短十到十五秒鐘。這位副艦長實在不曉得還有更快的可能性。

　　「講求效率是每天的事情，副長。」

　　「的確如此，長官，但他們已經很有效率了。我的意思是說，在羅塞里艦長卸任前，我們才進行過原子爐操作安全檢查，並且差一點打破戰隊的記錄，而上一次的操演中我們已經打破了那個記錄！」

　　「不管操演的成果有多好，總是還可以要求更好。這是精益求精的方式。下一次反應爐操作安全檢查，我要本艦打破戰隊的記錄，副長。」

　　他要打破海軍的記錄，世界記錄，甚至還想讓上帝發給他一份證書，克萊格想到。不只如此，他要這份榮譽記在他的個人記錄上。

　　住艙裡的艦內通訊電話響起。瑞克斯拿起了電話。

　　「我是艦長……好的，我馬上過來。」他掛上電話。「有聲納接觸。」

　　克萊格馬上衝出門外，而瑞克斯緊跟在他之後。

　　「是什麼東西？」克萊格首先問道。身為副艦長，他也得為各類的戰術接觸提供建議。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識別出這個接觸。」領頭的聲納員說道。「一次相當僥倖的接觸。我想是艘六八八級攻擊潛艦，方位約在一─九─五。是一次直接路徑的接觸，長官。」

　　「重播。」瑞克斯下令道。那名聲納員立刻坐到另一具螢幕前──他在原來的螢幕上用油性筆做了一些記號，他不想擦掉那些記號──幾分鐘後螢幕重播剛開始接觸的狀況。

　　「長官，你看到這裡了沒有？十分不穩定……從這裡開始它才漸漸成形。這時我才向上報告。」

　　瑞克斯用手指點在重播的螢幕上。「在這裡的時候，你應該就能判斷出來，士官。你浪費了二分鐘。下一次注意力集中一點。」

　　「是的，艦長。」他只是一個二十三歲的二級聲納員，他有什麼資格提出異議？瑞克斯走出聲納室。克萊格跟在後面，離開時拍拍那名聲納員以示安慰。

　　他媽的，艦長！

　　「本艦航向二─七─○，速度五節，深度維持在五百呎。我們現在在變溫層下。」甲板官報告道。「目前第十一號潛航目標的方位為一─九─五，大概在我們的右後方。射控追蹤組已經就位。一號，三號以及四號魚雷管已經裝填完畢。二號管正在定保，所以空著。魚雷管的外門尚未打開，管內也未充水。」

　　「告訴我有關於第十一號潛航接觸的狀況。」瑞克斯下令道。

　　「直接路徑的接觸。對方在變溫層下，距離不明。」

　　「水文環境呢？」

　　「海面相當平靜，在深度一百呎處有一層中等的變溫層。我們四周的水溫幾乎是等溫。聲納的狀況極佳。」

　　「距離超過一萬碼時就聽到十一號潛航接觸。」這是追蹤組的蕭肯少尉開口說道。

　　「報告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我們估計第十一號潛航接觸絕對是一艘美國的六八八級快速攻擊潛艦。我猜對方的時速大約在十四、十五節左右，長官。」

　　「哇！」克萊格對瑞克斯說道。「我們在一萬碼以上的距離就聽到洛杉磯級潛艦！這會使某人火冒三丈……」

　　「聲納室，這裡是指揮室，我要的是資料，不是瞎猜。」瑞克斯說道。

　　「艦長，他能從那些背景雜音裡找到這次接觸已經相當不容易了。」克萊格非常小聲地說道。在夏季裡的阿拉斯加灣，到處都是成群結隊的魚船及鯨魚，使得潛艦的聲納螢幕上充滿了雜訊。「那名聲納員表現得相當優秀。」

　　「海軍付他錢就是要他表現優秀，副長。我們不會因這個人做了該做的工作而頒給他獎章。等一會兒我要聽聽重播，看看是否他有遺漏掉什麼。」

　　任何人都可以在重播上聽到別人的疏失。克萊格心中想到。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我聽到非常微弱的俥葉聲音……從這聲音聽來應該是十四節，在十四節左右，長官。」

　　「相當好。這一次好多了，聲納室。」

　　「哦，艦長……距離也許不到一萬碼……估計差得並不多，但有點差距。追蹤組正在證實中……現在估計為九千五百碼，航向約為三─○─五。」蕭肯接下來報告道，等著艦長的怒氣如天塌下來般地落下。

　　「那麼他現在不是在一萬碼外囉？」

　　「不是，長官，看起來應該是九千五百碼。」

　　「你下次再改變心意的時候，馬上讓我知道。」瑞克斯回答道。「將速度降到四節。」

　　「降速到四節，知道了。」甲板官複述道。

　　「讓他超到我們前頭？」克萊格問道。

　　「沒錯。」這位艦長點頭說道。

　　「我們已經獲得射控解算。」武器官報告道。克萊格檢查一下手錶。這種速度已經不能再快了。

　　「相當好。很高興聽到這一點。」瑞克斯回答道。

　　「本艦速度現在是四節。」

　　「好了，我們逮到他了。第十一號潛航接觸現位於方位二─○─一，距離九千一百碼，航向三─○─○，速度十五節。」

　　「對方已經是我們的嘴上肉。」克萊格說道。當然對方跑得那麼快，使得追蹤他們相當容易。

　　「的確如此。這在巡邏報告上會很好看。」

　　※※※

　　「情況越來越棘手。」雷恩說道。「我不喜歡狀況演變到這種地步。」

　　「我也不喜歡。」邦克同意道。「我提議授權給羅斯福號航艦戰鬥群發射武器的權力。」

　　「我同意，並將向總統報告這一點。」雷恩馬上打電話。在演習的預設狀況下，總統此時應該是在空軍一號專機上，在太平洋上空，從太平洋盆地的某一個國家訪問回來。演習中，下決定的總統角色是由五角大廈的一個委員扮演。雷恩向假想的總統提出提議後，現在正在等待回答。

　　「只能用於自衛，邦克。」

　　「狗屎。」邦克平靜地說道。「平常他會聽我的建議。」

　　雷恩微笑道：「我知道，但這一次不同。我方部隊不得有攻擊性的行為，你只能在保護這個航艦戰鬥群的船隻時自衛。」

　　這位國防部長轉頭向執行官說道：「將這通電訊傳給羅斯福號航艦。告訴他們我希望全面展開戰鬥空巡。有任何東西貼近到兩百哩時，要他們馬上報告我。在兩百哩以內，戰鬥群指揮官可依自己的判斷自由採取行動。對於我方的潛艦，任何在五十─五─○─哩內的目標，皆可自由獵殺。」

　　「這倒是很有創意。」雷恩說道。

　　「我們的鍛鐵谷號巡洋艦遭受到攻擊。」此時只能猜測，這艘軍艦是受到蘇聯潛艦發射的反艦飛彈的奇襲。狀況顯示蘇聯艦隊有些單位已經自作主張展開攻擊，或者至少他們不是直接聽命於莫斯科。而且事情有越來越糟的趨勢。

　　「熱線電話傳來消息。剛剛蘇聯的陸面部隊攻擊一個戰略火箭軍的防衛團……位置是在中亞的SS─十八的發射基地。」

　　「通令所有待命中的轟炸機立刻起飛！雷恩，請通知總統我剛剛下了這道命令。」

　　「通訊中斷。」牆上的擴音器說道。「我們與空軍一號的無線電通訊已經不通了。」

　　「告訴我更多的細節！」雷恩下令道。

　　「我們只有這些資料，長官。」

　　「現在副總統在哪呢？」雷恩問道。

　　「他已經登上二號國家緊急空中指揮機了，現在在百慕達南方六百哩處。一號指揮機現在在空軍一號前方四百哩左右，準備在阿拉斯加降落讓總統登機。」

　　「靠蘇聯太近了，他們有可能派飛機攔截總統……但似乎不太可能，除非是一次單程的任務。」邦克喃喃自語地想到。「除非他們在那兒有一艘配有蘇聯防空飛彈的軍艦……副總統現暫時繼任總統。」

　　「長官，我──」

　　「這是我的決定，雷恩。總統現在不是被擊落了，便是他的通訊系統被干擾了，身為國防部長的我決定由副總統代理總統，直到恢復通訊並且經過口令證實之後。我授權三軍現在進入一號防衛狀態。」

　　雷恩想到，邦克這個人從未脫離戰鬥機飛行員的心態。他作了決定後就堅持到底。通常他下的決定也是正確的，他不是爬到這個位子而且活到現在嗎？

　　※※※

　　雷恩的個人檔案有厚厚的一疊。幾乎有五吋厚，古德烈在自己位於七樓的公寓裡看著這份檔案。其中半吋厚是有關於雷恩的背景及安全等級的文件。他在學校的成績相當出色，特別是他在喬治城大學攻讀歷史時的博士論文。當然喬治城大學不如哈佛，但也是一個備受尊敬的學術單位，古德烈提醒自己。葛萊將軍在大學吸收新血的計畫將雷恩吸收到中情局，而雷恩第一份為局裡寫的報告題目是「情報員與情報局」，內容主要是討論恐怖主義。古德烈想想後來發生在雷恩身上的事情，真是巧合。

　　有關於雷恩在倫敦跟恐怖份子發生的接觸佔了檔案中的三十頁，主要是警方報告的摘要及幾張新聞照片。古德烈開始記下筆記。牛仔，他寫下第一句話。居然碰上這種事情。這位年輕的學者不禁搖搖頭。二十分鐘後，他已經讀到雷恩所寫的第二份報告的摘要，內容有信心地預測恐怖份子不太可能在美國行事──他送出報告的日子正好是恐怖份子攻擊他家裡之前沒幾天。

　　雷恩，你這一次是不是猜錯了啊？古德烈對自己笑道。大家都說這個人聰明，但他依然跟常人一樣會犯錯……

　　雷恩在英國也從事幾份工作。他並沒有預測到契爾年柯會繼承安德洛波夫，然而他卻預測到奈莫諾夫將是蘇聯政壇的後起之秀，除了普林斯頓大學的卡托維茲教授之外，雷恩是第二個看到奈莫諾夫潛力的人。古德烈提醒自己，當時他還是一個大學生而已，忙著泡一名衛斯理學院的女孩，名字叫芙洛斯特吧……不曉得這女孩現在怎麼樣了……？

　　「王八蛋……」古德烈幾分鐘後輕聲道。「王八蛋。」

　　『紅色十月號』，一艘蘇聯海軍的彈道飛彈潛艦……投誠。雷恩是第一個發現的人……雷恩那時是倫敦站的分析員……當時在海上執行任務，射殺一名蘇聯的水手。這又是雷恩牛仔性格的再現。難道不能逮捕那傢伙嗎？而必須像電影裡一樣拔槍射殺對方……

　　他媽的！一艘蘇聯彈道飛彈潛艦投誠……而外界居然一點也不知道……哦對了，這艘潛艦稍後已經被美國人沉在深海中。

　　在這件事之後，雷恩回到倫敦待了幾個月，便輪調回美國升任為葛萊的特別助理，以一副準繼承人的姿態出現，並且跟武器管制局合作了一些有趣的工作……

　　這一段不可能是真的。蘇聯國安會的主席應該是死於飛機失事……

　　古德烈此時又記下了幾點筆記。艾略特不可能曉得這一點，不是嗎？

　　你應該不是在找雷恩的優點，這位白宮幕僚提醒自己。當然艾略特並沒有擺明公開地說出這一點，但她卻以一種讓古德烈能夠明瞭的方式表達了出來……或者認為古德烈應該能夠了解，古德烈他糾正自己。他突然了解到自己所玩的遊戲是多麼危險。

　　雷恩曾經殺過人。他至少曾經三次拔槍殺人過。跟雷恩談話，絕對想不到他做過這種事。雷恩的生活方式不像是個西方人。至少他們不會像雷恩一樣帶著一把上面刻著殺人次數的左輪手槍。古德烈沒有覺得毛骨悚然，但他鄭重提醒自己，雷恩是個值得提防的人。在此之前古德烈從未遇上過殺過人的人物，雖然他自己並沒有幼稚到將這種人物視為英雄或優於一般人，但這起碼值得牢記在心，不是嗎？

　　葛萊上將的死亡在檔案裡留了許多空白之處，古德烈注意到……那時候在哥倫比亞不是發生了很多事情嗎？他又記下了幾點。自此雷恩便擔任起中情局副局長的角色，但一直到福勒就任總統，穆爾法官及賴特雙雙退休，以便讓新任的總統內閣人員接手後，雷恩才經過參議院的追認成為真正的中情局副局長。雷恩的工作記錄真是多彩多姿。古德烈合起了這部分的檔案，然後翻開個人及財物狀況的記錄……

　　※※※

　　「我們出錯了牌……」雷恩說道。但事情已經晚了二十分鐘。

　　「我想你是對的。」

　　「太遲了。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呢，」

　　「我不太確定。」邦克回答道。「問題是出在我們叫羅斯福號航艦戰鬥群停火及退出戰區的這項決定嗎？」

　　雷恩盯著掛在牆壁上的地圖。「也許吧，但我們已經把奈莫諾夫逼到死角去了……我們必須讓他出局。」

　　「但要怎麼做呢？怎麼做才能不將我們自己逼到死角，而又能徹底打擊他呢？」

　　「我想這次的模擬狀況有一點小問題……雖然現在我還不太確定是什麼問題……」

　　※※※

　　「讓我們好好嚇嚇對方。」瑞克斯說道。

　　「長官，要用何種方式呢？」克萊格問道。

　　「二號魚雷管的狀況如何？」

　　「目前是空的，裡面的魚雷已經卸下以進行魚雷管的維修檢視。」武器官回答道。

　　「它可以用嗎？」

　　「是的，長官，在我們發現目前這個接觸之前半小時，我們已經完成了所有的定保。」

　　「好的……」瑞克斯微笑道。「我要用二號管發射水柱。讓我們用發射爆音吵醒他！」

　　他媽的！克萊格想到。這幾乎是曼庫索或羅塞里才會做的事。不過他們也只是想想而已……「長官，如此一來會產生很大的噪音。用水中通訊器就可以將對方嚇一跳。」

　　「武器官，我們對第十一號潛航接觸有沒有射控解算？」

　　曼庫索戰隊長喜歡侵略性的艦長，那麼我就給他看看我的侵略性──

　　「有的，長官！」武器官立刻回答道。

　　「進行發射程序。準備用二號魚雷管發射水柱。」

　　「報告長官，我確定二號魚雷管是空的。一號、三號及四號管內的魚雷都已經鎖定。」他並通知魚雷室，以證實自己眼前的電子顯示幕所展示的資料無誤。在魚雷室裡，魚雷長透過二號管後的檢視孔查看魚雷管，以確定管內空無一物。

　　「二號管經過目視檢查，確實是空的。高壓空氣已經準備好了。」魚雷長透過艦內通訊器報告道。「我們已經準備射擊。」

　　「打開魚雷管外門。」

　　「打開魚雷管外門，知道了。外門已經打開。」

　　「武器官？」

　　「已經鎖定目標。」

　　「比對方位……射擊！」

　　武器官按下按鈕。由於魚雷管內的高壓空氣突然射入海水中，緬因號潛艦的整個艦身震動了起來。

　　※※※

　　六千碼外的美國海軍奧瑪哈號潛艦，一名聲納員在過去幾分鐘裡，正試圖確定在他的顯示幕上的一個光點是否是一艘潛艦，還是只是海底中的背景雜音。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報告，爆音，爆音。機械爆音，方位○─八─八，正後方！」

　　「到底是什麼鬼玩意？」甲板官問道。他是這艘潛艦的航海官，才上任三個禮拜。「後面到底有什麼玩意？」

　　「爆音，爆音──魚雷發射爆音，方位○─八─八！我再複述一次，正後方有發射爆音！」

　　「全速前進！」這位臉色頓然蒼白的上尉下令時聲音實在太大聲了點。「全員就戰鬥位置！誘餌室待命。」他拿起電話找艦長，但艦內的警報器已經響起，使得艦長衣衫不整地光著腳就跑進攻擊中心。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報告長官，我們發現正後方有發射爆音──聲納室，這裡是指揮室，你還聽到些什麼？」

　　「報告長官，什麼也沒有，爆音後什麼聲音也沒有。只聽到一聲發射爆音，高壓空氣射入海水中的聲音，但……聽起來有點奇怪，長官。在水裡面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

　　「右滿舵！」甲板官下令道，無視於在場的艦長。因為甲板官的職權尚未交接前，指揮此艦仍然是他的責任。「將深度定在一百呎。誘餌室，發射誘餌！」

　　「右滿舵，知道了。報告長官，方向舵已經向右打到底了，無新航向。速度二十節並在加速中。」

　　舵手報告道。

　　「很好。轉向新航向○─一─○。」

　　「知道了，轉向新航向○─一─○！」

　　「有誰在這區域裡？」艦長以一種輕鬆的口吻問道，雖然他一點也沒有鬆弛的感覺。

　　「緬因號好像在這附近。」航海官回答道。

　　「瑞克斯艦長。」那王八蛋，不過他沒加上這句話。對艦隊紀律而言，這麼做是很糟的事情。「聲納室，報告現況！」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水裡沒有東西。如果有魚雷的話，我一定能聽得到，長官。」

　　「航海官，將速度降到前進一。」

　　「知道了，前進一。」

　　※※※

　　「我想他們已經嚇得屁滾尿流。」瑞克斯說道，俯身看著聲納顯示幕。在他們模擬射擊後，顯示幕上的那艘六八八級攻擊潛艦的反應爐立刻加足了馬力，而現在只看到一片音響誘餌產生的雜訊。

　　「他們剛把主機的馬力降低，長官，俥葉的轉速也變慢了。」

　　「沒錯，他現在已經知道並沒有魚雷在追他。我們待會兒用水中通訊器通知他一聲。」

　　※※※

　　「那個傻蛋！難道他不曉得附近可能有一艘蘇聯的沙魚級潛艦嗎？」奧瑪哈號的艦長怒道。

　　「我們的聲納還是沒找到那艘俄亥俄級潛艦，長官，只聽到一群漁船。」

　　「好的。全船噪音管制。我們就讓緬因號得意一陣子吧。」他愁眉苦臉地說道。「這是我的錯。我們應該以十節而非十五節的速度航行。就這麼做吧。」

　　「知道了，長官。新航向為何呢？」

　　「那艘彈道飛彈潛艦應該會往北方走。我們向東南吧。」

　　「沒錯。」

　　「反應很好，航海官。若真的有魚雷的話，我們應該可以躲過。那我們從這次失敗中可得到什麼教訓呢？」

　　「你已經說出來了，長官。我們跑得太快了一點。」

　　「從你直屬艦長所犯下的錯誤中學得教訓，航海官。」

　　「我一向如此，長官。」

　　這名艦長在這年輕人肩膀上捶了一拳才走出去。

　　※※※

　　三萬六千碼外，蘇聯的盧林上將號潛艦正以三節的慢速漂在變溫層上方，讓自己的拖曳式陣列聲納垂在變溫層下方監聽一切動靜。

　　「怎麼回事？」艦長問道。

　　「在方位一─三─○聽到一聲爆音。」聲納官指著顯示幕回答道，「之後什麼也沒有。十五秒後，我們在這兒聽到另一陣突然產生的噪音……就在第一聲噪音前。音響的訊號顯示是一艘美國的洛杉磯級攻擊潛艦加足了馬力，然後又減速，消失在我們的螢幕上。」

　　「那是一次演習，葉福基涅……第一聲爆音是一艘美國的彈道飛彈潛艦發出的……一艘俄亥俄級。你有什麼看法？」艦長杜布林上校問道。

　　「從來沒有人在深海中偵測到一艘俄亥俄級……」

　　「凡事總是有第一次。」

　　「那現在我們要怎麼辦？」

　　「我們在這邊等一陣子。俄亥俄級潛艦比一條沉睡中的鯨魚還要安靜，但至少我們知道這附近有一艘此級的潛艦。我們將不追著他屁股後面跑。美國人這種製造噪音的方式實在非常愚蠢。我從沒有看過這種事情發生過。」

　　「這場遊戲的性質已經改了，長官。」聲納官說道。事情的確改變了很多。他至少不用再說「艦長同志」。

　　「的確如此，葉福基涅。現在這只是一場真正的遊戲。沒有人會受傷，就像在奧林匹克運動會一樣，我們在深海裡面競技。」

　　※※※

　　「有任何的批評嗎？」

　　「我會在射擊前再貼近對方一點，長官。」武器官說道。「對方有很大的機率躲過那顆魚雷。」

　　「沒錯，但我們只是想嚇他而已。」瑞克斯心滿意足地說道。

　　那麼這次演練的真正目的何在呢？克萊格不禁納悶。哦，當然，只是想讓你的上級看看你是多麼具有侵略性。

　　「我想我們已經辦到了。」這位副長說道，以支持他的艦長。指揮室裡的人員都帶上了笑容。攻擊潛艦及彈道飛彈潛艦間經常玩這種遊戲，而且大部分都是事先計畫好的。跟往常一樣，俄亥俄級潛艦又贏了這一次。當然，他們事先知道奧瑪哈號潛艦就在附近，後者正在搜尋幾天前P─三反潛機在阿留申群島附近找到的一艘蘇聯沙魚級潛艦。但那艘蘇聯的沙魚級潛艦從此卻消失無蹤。

　　「甲板官，將本艦帶向南方。我們離開此一產生過發射爆音的地區。我們將進入奧瑪哈號已經走過的地方以脫離這地區。」

　　「是的，長官。」

　　「各位，幹得很好。」瑞克斯走回他自己的住艙。

　　※※※

　　「新航向呢？」

　　「向南，」杜布林說道。「那艘俄亥俄級會進入洛杉磯級已經巡邏過的區域，以脫離剛剛發射爆音的地區。我們將維持在變溫層的稍上方，讓我們的『尾巴』漂在變溫層下方，然後試著重新抓到那艘俄亥俄級。」這位艦長知道，自己的機會並不大，但是幸運通常是站在大膽的人這一邊，或者類似的情況。這艘潛艦再過一週就要回到港裡，進行定保時將會裝上一套新的拖曳式陣列聲納，性能將比現在舊的這一套優異許多。盧林上將號潛艦已經待在阿拉斯加南方達三週之久。他所發現的那艘美國潛艦，應該是緬因號或是內華達號，假使他的情報正確的話，這艘美國潛艦結束此次巡航後，會回港定保補給，再進行另外一次巡邏，再回港一次，然後在二月的時候又會進行另一次的巡邏，那時候剛好是他的潛艦翻修完畢，重新出港巡邏的時候。所以下次他回到這個海域時，他會碰到相同的艦長，那名犯下錯誤的艦長。在翻修後，盧林上將號將比以前更為安靜，聲納的性能更為優異，而杜布林不禁希望，到時候他也能跟這些美國人玩他自己的遊戲……這不是妙透了嗎？他想到。為了爬到艦長這個職位前的那段歲月，在北海艦隊跟雷明斯學習潛艦作戰的那些好日子。真是可惜，一名如此優秀的軍官居然死在一場意外之中。但在海上執勤本來就是危險的，一向便是如此，將來也不會改變。雷明斯至少將他的船員救出後才自沉……杜布林不禁搖搖頭。今日發生意外時，他可能還可以從美國人那邊得到協助。可能而已嗎？一定可以，就像一艘美國船隻發生船難時，蘇聯水手也會助上一臂之力一樣。祖國及世界局勢的改變，使得杜布林對他的工作感覺好多了。雖然這種水裡的競技要求依然很高，但競技的致命目的卻已經改變了。沒錯，美國彈道飛彈潛艦的飛彈仍然瞄準著祖國，而祖國的洲際彈道飛彈也依然對準著美國，但不久之後，這一切也有可能結束。但在這個時刻來臨之前，他仍得繼續他的工作，雖然這有點諷刺，因為蘇聯海軍的軍力正達到足以跟美國一拼的水準──沙魚級潛艦的性能大約相當於早期的洛杉磯級潛艦，至少在機械方面──然而對於這類潛艦的需要已經消失了。也許就像一場友誼的撲克牌兢賽？他問自己。一個不錯的比喻……

　　「速度，艦長？」

　　杜布林考慮了一陣子。「假設距離為二十浬，而目標的速度是五節。那我想把我們的速度定在七節。如此一來，我們可以保持相當安靜，而且依然有機會逮到對方……每隔兩小時，我們轉向一次，讓聲納的性能發揮到極致……對，就是這樣子。」下一次，葉福基涅，我們會有兩名新的軍官聲納員支援你，杜布林提醒自己。蘇聯潛艦部隊的人員裁減，使得一大群年輕軍官投入特殊專長的訓練。即將調來這艘潛艦服務的軍官將使得艦上的編制人數比往常增加一倍，甚至連艇上的新裝備增加的速度都沒那麼快，這將使得盧林上將號的戰力大幅提昇。

　　※※※

　　「我們這一次搞砸了，」邦克說道。「事實上是我搞砸了。我給總統錯誤的建議。」

　　「你不是唯一搞砸的人，」雷恩伸懶腰時說道。「但這次的狀況真實嗎──我的意思是說，真的夠真實嗎？」

　　此次演習的模擬狀況是，蘇聯的一個強硬派領導者試圖控制軍方，並使外界以為紅軍中某些叛變者已經採取行動。

　　「是不太真實，但也有可能。」

　　「所有的事情都是可能的，」雷恩說道。「蘇聯玩這種遊戲時，不曉得他們說我們什麼？」

　　邦克笑道：「我確定沒有什麼好話。」

　　演習結果，美國不得不接受鍛鐵谷號巡洋艦的損失，卻只換來基德號巡洋艦上的直升機發現並擊沉的一艘蘇聯查理級潛艦。這就敵我交換而言，是美國吃了虧，就好像下棋時用自己的車去換對方的相。在東德的蘇聯部隊已經進入警戒狀態，而此地區較弱的北約部隊無法抵抗。結果，蘇聯在撤軍期限上得到美方的讓步。雷恩覺得這次的模擬狀況是故意設計來對付參演者，但這些演習通常都是如此，因為演習的目的就是要讓參演者應付意料之外的危機。雷恩及邦克這次做得很糟，他們太快把部隊調到不相干的地區，又不能及時發現重點，以致行動太慢。

　　有個一向不變的教訓：不要犯錯。當然這是連小學生也知道的教訓，而所有的人都會犯錯，但政府資深的官員與小學生之間不同的便是，政府官員所犯下的錯誤影響深遠，責任因此相當重大。這是另一項完全不同的教訓，但人常常都記不得這一點。

第十四章　啟示

　　「那麼你發現了些什麼？」

　　「他是一個相當有趣的人，」古德烈回答道。「他在中情局裡面的一些工作幾乎令人不敢相信。」

　　「我知道那樁蘇聯潛艦叛逃的事情，還有國安會頭子投誠的事情。還有其他事情嗎？」艾略特問道。

　　「他在國際情報界裡相當受到歡迎，例如英國的查爾斯頓爵士──這相當容易理解為什麼他們喜歡雷恩──但在北約國家裡情況也是一樣，特別是在法國。好像雷恩發現了一些東西，使得法國情報局逮到一批自決行動恐怖組織的成員。」古德烈解釋道。他還是有點不太習慣當作一名特派線民。

　　這位國家安全顧問並不喜歡說話拖拖拉拉的人，但沒有理由催促這名年輕的學者，不是嗎？她嘴角帶著挖苦的笑意說道：「如果我想得沒錯，你是開始欣賞雷恩了囉？」

　　「他在工作上的確表現得很優異，但也犯下不少錯誤。他對於東德政府的垮台及兩德統一過程的預估，與實際的狀況有天壤之別。」不過古德烈也還未發現有誰對這件事情的猜測準確過。古德烈自己在甘迺迪學院所作的猜測卻跟後來的事實相差無幾，他在一份地位不高的學術期刊上所發表的論文，卻吸引了白宮的注意。這位白宮幕僚再度停住了話。

　　「還有呢……？」艾略特不耐煩地說道。

　　「雷恩的個人生活中有一些問題。」

　　終於有點好消息！「是那些方面呢？」

　　「雷恩在進入中情局前，曾被證管會調查有無進行內線交易的嫌疑。似乎當時有一家電腦軟體公司快要取得海軍的一項合約。雷恩在還沒有人發現之前知道了這回事，並狠狠地進場撈了它一票。證管會發現了──發現的原因是該公司的董事會自己也受到調查──並檢查雷恩的記錄。他技術性地逃過了這一次調查。」

　　「請解釋。」艾略特命令道。

　　「該公司的董事會為了掩飾自己內線交易的非法行為，他們故意讓一個商業雜誌出版了這項交易的消息，基本上只是一些填充條文，甚至還不超過兩行，但這已足以證明這項消息已經公開給大眾，使得他們自己及雷恩並不是進行內線交易，而將一切事情合法化。更有趣的是雷恩在風聲過後處理錢的方式。他將這些股票從他的股市帳戶中提出來──現在透過一項信託基金的安排交由四名投資管理者操作。」古德烈頓了一下。「你知道現在雷恩的財產有多少嗎？」

　　「不曉得，有多少呢？」

　　「超過一千五百萬美元。他是中情局有史以來最有錢的傢伙。不過局裡還是有點低估他的財產。我推算他的財產大概有兩千萬元，但他在加入中情局之前運用了相同的會計方式以避人耳目，而且你不能在這方面批評他。估算財產淨值本來就有點含糊不清，不是嗎？會計師們通常有各種不同的方式估算財產。總之，他處理這筆橫財的方式便是：他將這些錢成立一個獨立的帳戶。過了不久，這些錢全部納入一個信託基金裡。」

　　「給他孩子的嗎？」

　　「不是，」古德烈回答道。「那些受益人──不對，讓我補充一下。他將這筆錢的一部分成立了一家便利商店─一家7─11商店──給一名寡婦及其孩子。其他的錢就投入在信託基金和一些極具潛力的股票上，以教育那名寡婦的孩子。」

　　「她是誰呢？」

　　「那名寡婦的名字是卡洛。生於寮國，她是一名空軍士官的遺孀，她丈夫死於一次訓練意外事故裡。自此雷恩就開始照顧那整個家庭。卡洛生產時──順便一提，是個女孩──雷恩甚至早退以便照顧卡洛。他定期拜訪那個家庭。」古德烈說道。

　　「我了解了。」艾略特其實並不懂，但大家平常總是這麼說。「他們之間在情報界有任何職業上的關連嗎？」

　　「應該沒有。我說過，卡洛是個寮國人。她的父親是在中情局支持下抵抗北越越共的部落酋長之一。她的部族整個被越共消滅。我還沒發現她是怎麼逃出來的。後來她嫁給一名美國空軍士官，來到了美國。不久之前，她丈夫死在一次意外事故中。在雷恩的檔案中並未顯露出他跟這個家族有任何的關連。寮國跟中情局可能有關連──但雷恩那時候根本不是政府的官員，當時他只是個大學生罷了。檔案裡並沒有寫出他們之間有任何的關係。只是在上屆總統選舉時的幾個月前某一天，他突然成立了這筆信託基金，並且自此開始每週去拜訪那個家庭一次。哦，對了，還有另一件事。」

　　「哪件事呢？」

　　「我跟另一份檔案做了交叉查證。那家7─11便利商店曾經發生了一點問題，有些當地的混混一直騷擾卡洛的家人。雷恩的貼身保鑣是一個名為克拉克的中情局人員。他過去曾經是一名野戰軍官，現在擔任保護工作。我無法弄到他的檔案，」古德烈解釋道。「無論如何，克拉克那傢伙顯然教訓了那些混混一頓。其中一名還送入了醫院。我檢查過一份報紙的剪報。這件事情有上報，雖然篇幅很小──是有關地方新聞的版面。克拉克及另外一名中情局的人員──報紙只查出他們是政府的雇員，不知道他們跟中情局有關──共同對付了四名街頭的混混。克拉克這傢伙一定很行。那幫混混的老大膝蓋被打斷，而且住院待了一段時間。另一名混混被打昏，其他的嘍囉在旁邊嚇得屁滾尿流，看著同伴被打一聲也不敢吭。當地的警察把這件事情當作幫派問題──也許現在該算是以前的幫派問題。並沒有人提出正式的控告。」

　　「你對克拉克這傢伙還了解多少？」

　　「我曾經見過他幾次面。長得人高馬大，年近五十，人不多話，事實上好像有一點害羞。但他的動作──妳知道他的動作像什麼呢？我曾經學過一點空手道。當時的教練從前是一名綠扁帽特種部隊的隊員，打過越戰，諸如此類的事。克拉克就像那類型的人。他的動作像個運動員，流暢而且省力，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他的一雙眼睛總是在四處打量。他能從側向打量你，確定你是否是個威脅……」古德烈停了一下。到這時候他才了解克拉克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古德烈或許有些什麼缺點，但他總不是個傻瓜。「這是一個危險的傢伙。」

　　「什麼？」艾略特顯然不曉得古德烈在說些什麼。

　　「請原諒我。我在劍橋跟空手道老師學到了這一點。真正危險的傢伙外表看起來都不危險，他們都不容易引人注目。我的老師曾經在哈佛附近的地下鐵車站遭到搶劫。我的意思是說，那些混混試圖搶他的錢。結果他讓那三個小混混躺在地上流血。他們以為我的老師只是一個工友之類的人物──他是一個非洲裔的美國人，我想現在大概五十歲囉。他的穿著使得他的外表像個工友或其他微不足道的人物，看起來一點也不危險。克拉克也是像這樣的人，就跟我的老師一樣……十分有趣。」古德烈說道。「克拉克是個特戰軍官，而通常特戰軍官都對他們的工作很在行。」

　　「我懷疑雷恩發現有一些混混一直在騷擾卡洛，所以派他的保鑣去教訓那些當地的混混。當地的警察可能還覺得克拉克他們幹得很好。」

　　「結論呢？」

　　「雷恩是做了一些相當傑出的工作，但他也搞砸了不少重要的工作。基本上而言，他是過去時代的產物。他的思想仍然停留在冷戰時代。他對白宮也有不少怨言，就像幾天前妳沒有參加凱美樂的演習，他就說妳並沒有把自己的工作當真。他認為妳沒有參加那些危機處理演習是不負責任。」

　　「他說了這些話嗎？」

　　「我幾乎是一字不改，當時我在凱伯特的辦公室，他一進門就大吼大叫。」

　　艾略特搖搖她的頭說道：「這實在是冷戰時代的想法。如果總統先生將他的工作做好，而我也把我的工作做好，那就根本沒有危機要處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而且到目前為止，你們似乎做得很好。」古德烈說道。

　　眼前這位國家安全顧問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句話，只看著自己的筆記。

　　※※※

　　工廠的牆壁已經架好，並用塑膠布隔離外界的空氣。空調系統已經開始在運轉，將空氣中的溼氣以及灰塵移走。佛洛姆正在安裝那些車床機具的架設桌。事實上用「桌」這個字是太小看了這些東西。每個架設桌都可以承受數噸的重量，而且每個桌腳還有螺旋的千斤頂可以調整高度。這位德國人靠著每個桌子附設的水平儀將桌面調成水平。

　　「這樣就完美了。」他在工作了三小時後說道。桌面必須完全水平。現在已經調整完畢。在每一個承載桌下方都是厚達一公尺的強化水泥基座。一旦桌子被調成水平後，桌腳就用螺絲栓在定位，使得這些承載桌跟基座成為一體。

　　「這些工具必須放在那麼堅硬的表面上嗎？」葛森問道，佛洛姆搖搖頭。

　　「剛好相反。那些車床機具是浮在氣墊上。」

　　「但你說那些東西個個都重達一噸以上！」夸提駁斥道。

　　「將它們浮在氣墊上只是小事一樁──你一定在照片裡看過重達數百噸的氣墊船。將它們浮在氣墊上是避免地球的震動傳到機具上。」

　　「我們要求的耐受度到底要多高才行？」葛森問道。

　　「大約跟製作天文望遠鏡差不多。」佛洛姆回答道。

　　「但最早的原子彈──」

　　佛洛姆打斷葛森的話，說道：「美國人投在長崎及廣島的原子彈設計可以說讓我們這些科學家感到羞恥。他們的設計幾乎浪費了彈內所有的反應物質，特別是投在廣島的那一顆──就像你現在設計炸彈的話，不會再用火藥引信，所以我們現在也不製造如此粗糙的原子彈了，對不對？」

　　「再說，我們現在也不能用如此浪費的設計，」佛洛姆繼續說道。「在第一批原子彈製造完成之後，美國的工程師就面對他們手邊只有很少的核分裂物質之問題。當時那些鈽元素只有幾公斤而已，可能是世界上最貴的物質。製造出鈽元素供原子彈使用的廠房便需要個十幾億，再加上分離提鍊的廠房，又要十幾億。也只有美國才有這種大手筆進行這種初步的嘗試。其他各國其實也早就知道核分裂──這根本不是祕密，在物理學界裡有什麼算是真正的祕密呢？──但只有美國人有經費及資源去嘗試。當然還有人才，」佛洛姆補充道。「他們有那麼多人才！所以第一批炸彈──順便告訴你，他們一共製造了三枚──就把手邊所有的核分裂物質全部用光了，因為當時最主要的顧慮是可靠度，所以這些炸彈雖然被製造得很粗糙，但威力卻很大。因此頭一批炸彈是如此地龐大，而需要世界上最大的飛機來攜帶。」

　　「接下來……當戰爭結束後，核子彈的設計製造已非戰時驚恐的競賽，成為專業性的研究，對不對？當時他們在海福德的鈽元素反應爐一年只能出產十公斤的鈽元素，使得美國人必須學會如何更有效地利用這些物質。美國的馬克─十二核子彈是第一種真正比較進步的設計之一，以色列人又再稍微地改良了一下。我們手邊這顆炸彈的威力是美國投在廣島那一枚的五倍，而所用的核分裂物質卻不到後者的十五分之一──在效力上提高了二十五倍，對不對？然後我們可以再將這個東西提高到十倍左右。」

　　「現在如果是在真正專業的設計小組下，加上有適當的廠房機具，可以將這東西的威力再增加……也許可以再增加四倍。現在的核子彈鼻都是最精巧、最有趣──」

　　「相當於兩百萬噸的黃色炸藥？」葛森問道。有可能嗎？

　　「當然我們現在在這裡辦不到，」佛洛姆說道，明顯地帶著惋惜的語氣。「我們手邊的資料不足。在物理方面是很簡單，但我們卻有工程方面的顧慮，而且有關於炸彈設計的過程都沒有出版的文獻可以協助我們。即使到今天，美蘇仍在進行試驗，讓彈鼻更小且更有威力。任何新彈鼻都得實際試爆一次，而我們卻不可能這麼做。而且我們也沒有時間與金錢去訓練技師跟著設計製造炸彈。我可以設計出一顆理論上威力值上百萬噸的核子彈，但它的實際值達到理論值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十左右。也許成功機率會再高一點，但沒有經過測試的話，這都是不夠實際的。」

　　「那你能做出什麼樣的東西呢？」夸提問道。

　　「我能將這玩意改良成威力大約在四十萬到五十萬噸的炸彈。做出來的炸彈體積大約是一立方公尺，重量約達五百公斤左右。」佛洛姆停頓了一下，看看夸提和葛森的表情。「我們做出來的東西將不是非常精巧的炸彈，而且體積與重量都不能跟現代化設計相比。不過它的威力也將十分強大。」他們做出來的東西將比美蘇在三四十年前的任何原子彈都還要精巧，佛洛姆覺得，這已經算不錯了。

　　「炸藥包容物？」葛森問道。

　　「是的。」佛洛姆心想，眼前這名阿拉伯年輕人倒是相當聰明。「世界上第一批核子彈是利用大型的鐵殼。我們將利用炸藥──佔空間但重量很輕，而且一樣有威力。我們的設計跟以色列人的原始設計一樣。在引爆時，將把氚氣擠入核心，如此一來會產生大量的中子，以增強分裂反應；所產生的分裂反應會將更多的中子注入到另外一個氚氣源裡，以引發核融合反應。剛開始的核分裂反應將產生相當於五萬噸左右黃色炸彈的威力，緊接而來的核融合反應的威力則相當於四十萬噸。」

　　「我們需要多少氚氣呢？」極微量的氚氣並不難取得──鐘錶及瞄準鏡都需要用到這種東西，但只用到極少量──葛森曉得，超過十公毫以上根本就買不到，他自己剛剛才發現這一點。氚氣──並不像佛洛姆剛剛說的是鈽元素──才是這個星球上最昂貴，卻可取得的商用材料。事實上氚氣買得到，但買不到鈽元素。

　　「我有五十公克，」佛洛姆偷偷地宣佈道。「比我們真正需要的還多。」

　　「五十公克！」葛森叫道。「五十？」

　　「我們的反應爐裡曾為東德自己的核子彈計畫生產過一些特殊的核子物資。當社會主義政府垮台時，我們決定將鈽元素交給蘇聯──以表示對社會主義者的忠心，你知道的。但蘇聯卻不是這麼想。他們的反應」──佛洛姆頓了一下──「蘇聯人稱此為……嗯，你們自己想像吧。他們的反應是如此地強烈，因此我決定將我們自己的氚氣藏起來。你也知道，這種東西非常有商業價值──等於是我的保險，你們可以這麼說它。」

　　「現在在哪呢？」

　　「在我家的地下室裡，藏在一些電瓶裡。」

　　夸提並不喜歡這一點，一點也不喜歡。佛洛姆看得出來眼前這名阿拉伯首領身體不太好，可是這也沒使夸提隱藏得住自己臉上的表情。

　　「反正我也得回德國拿那些精密的機具車床。」佛洛姆說道。

　　「你也有這些機具嗎？」

　　「在我家五公里外是馬克斯天體物理研究院。我們對外宣稱，在此製造天文望遠鏡，包括光學及X光望遠鏡。可惜的是從未開幕過。如此完美的『偽裝』不是被白白浪費了？在研究院的小工廠裡，有六台高精確度的五軸車床，都封在上面標有天體物理儀器的箱子裡──是世界上最好的車床，」佛洛姆帶著狡猾的笑容回答道。「這些車床是美國辛辛那提的一家公司製造的。跟美國在橡樹嶺等地的核子彈鼻製造廠裡所用的一模一樣。」

　　「那操作人員怎麼辦呢？」葛森問道。

　　「過去我們在東德一共訓練了二十名，十六名男性及四名女性，每一名都有大學的學歷……不，這樣太危險了。反正大學學歷的限制也不一定是必要的。這些車床都是相當容易使用的。其實我們可以自己動手製造，但這樣得花太多的時間。任何技巧純熟的磨鏡工──事實上，甚至是槍匠也可以──都能夠操作這些機具。五十年前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所做的工作，到今日只要技巧純熟的工人都可以做，」佛洛姆說道。「如此不就是進步的本質嗎？」

　　※※※

　　「它可能在那，也有可能不在那。」葉福基涅說道。他已經整整值班二十個小時了，之後只能睡個六小時的覺，然後還得再值一個時間更長的班。

　　假設他們上次發現的爆音是真的話，想發現那艘潛艦已使得杜布林使出渾身解數。他先猜想那艘美國彈道飛彈潛艦此時正往南航行，時速大約為五節。接下來他還得考慮環境的因素。他必須靠近那艘潛艦，使自己進入音響直接路徑的距離裡，但不能讓自己進入聲納的收斂區裡。所謂收斂區是在船艦四周一個環形──像個甜甜圈──的區域。從收斂區任一點向下傳導的聲音將會受水溫和壓力的影響而折射，聲音將會在一個螺旋的路徑裡前後傳導，其半規律化的週期則視環境的條件而定。待在他推測目標的收斂區外，他將可躲避過對方的偵測。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必須待在理論的直接路徑距離內，在這種區域內，聲音只是從音源向四周輻射性的傳導。為了能進入這區域而不被對方發覺，他必須待在變溫層的上方──他猜測美國人會待在底下──同時讓他的拖曳式陣列聲納漂在變溫層的下方。如此一來，他自己主機的噪音可能會被變溫層反射到別的方向去，使得美國潛艦不容易發現他。

　　杜布林的戰術問題主要是硬體不如人。美國潛艦比他的安靜，又有性能優異的聲納及訓練較佳的聲納操作員。雖然他的聲納官葉福基涅上尉是個相當聰穎的年輕軍官，但他也是艦上唯一足以跟美國聲納操作員相比的聲納員，而他已經被操得油盡燈枯了。杜布林艦長唯一佔優勢的是他自己。他是一個優異的戰術家，而且自己了解這一點。但他的美國對手卻不是，杜布林認為，他的美國對手並不知道自己在戰術上不行。杜布林知道，他自己還有個不利之處。因為他待在變溫層上方，這使得美國的反潛巡邏機更容易偵測到自己，但杜布林寧願冒這個危險。因為以前從未有任何一名蘇聯潛艦艦長曾經偵測到美國的俄亥俄級彈道飛彈潛艦。

　　杜布林及葉福基涅此時都全神貫注地盯著一台聲納的「水幕」式顯示幕，他們有興趣的不是螢幕上的閃光，而是在尋找一條斷斷續續，幾乎無法辨別的垂直線條，其亮度低得可以隱藏在螢幕光線裡。美國的俄亥俄級潛艦比海洋的背景雜訊還要安靜，兩個人都不禁懷疑是不是海中一些雜音，讓他們以為是這種最精密的彈道飛彈潛艦。杜布林心想，是不是疲勞導致自己及葉福基涅的心靈上都產生了幻覺。

　　「我們需要對方產生的爆音，」葉福基涅說道，並伸手拿一杯茶。「希望對方的工具掉在地上，或者艙門關起來的聲音……一次失誤，一次失誤……」

　　我可以用主動聲納偵測對方……我可以將船帶到變溫層下用主動聲納發現他……不行！杜布林轉過頭來並且在內心裡幾乎對自己咒罵。耐心點，杜布林。對方那麼有耐心，我們必須也一樣。

　　「葉福基涅，你看起來十分疲倦。」

　　「艦長，我可以在派綽帕夫洛斯克港休息。我會睡上整整一個禮拜，跟我的太太會面──我想我大概不會整個禮拜都在睡覺。」他帶著疲倦的微笑說道。這位上尉的臉龐被螢幕的光線照得黃黃的。「但我絕不會錯過像這樣的機會！」

　　「對方不可能發出意外的爆音。」

　　「我知道，艦長。那些該死的美國船員……我知道這就是他，我知道那是一艘俄亥俄級！不然還有可能是什麼東西呢？」

　　「想像，葉福基涅，想像及太大的希望可能影響我們。」

　　葉福基涅上尉轉頭說道。「我以為我的艦長應該知道得更清楚！」

　　「我想我的上尉是對的。」像這樣的遊戲呀！潛艦對抗潛艦，心智對抗心智。如在三度空間內下棋，在持續變化中的物理環境裡競技。美國人一向主控了整場遊戲。杜布林知道這一點。他們擁有精良的裝備，優異的船員，較佳的訓練。當然美國人也知道這一點，但一直領先的狀況下反而使他們驕傲而非改進……當然並不是所有的美國人都是如此，但其中一定有一些艦長有這種觀念。那艘彈道飛彈潛艦的艦長若是個聰明人就不會做那種事……如果我有那種潛艦，全世界的人都找不到我！

　　「再過十二小時還找不到，那我們就脫離這個區域回家。」

　　「太糟了，」葉福基涅說道，但心中卻沒這個意思。待在海上六個禮拜已經夠他受了。

　　※※※

　　「將深度定在六─○呎。」甲板官說道。

　　「深度定為六─○呎，知道了。」潛航官回答道。「升降舵上十度。」

　　飛彈發射演練才剛開始。這在彈道飛彈潛艦是經常的事，這種演練不但可以維持船員的既有操作能力，並可使他們在最基本的戰鬥任務上，擺脫任何絲毫的感情成分，因為他們基本任務是發射二十四枚UGM─九三叉戟二式D─五型彈道飛彈，每一枚飛彈中有十枚第五型重返大氣層核子彈鼻載具，每枚載具內的核子彈鼻之威力相當於四十萬噸的黃色炸藥。一艘俄亥俄級潛艦一次總共可以投射兩百四十枚此類彈鼻，總淨威力相當於九千六百萬噸的黃色炸藥。但這還不只是如此，因為核子彈鼻有許多交互作用的物理學現象。一顆大的核子彈鼻之威力可能還不如許多小彈鼻的實際破壞效果，即使它們的理論總和威力是相同的。最重要的一點，這些第五型重返大氣層載具的誤差只有正負五十公尺CEP（指可能誤差半徑），意思是說經過四千浬的飛行後，有一半的彈鼻會落在它們的目標一六四．○四一呎內，而其他彈鼻的落點都不會超過三○○呎。它們的「誤差」距離遠比每一枚彈鼻所造成的爆炸坑洞還小，因此這種第五型飛彈是第一種擁有反擊對方核子彈道飛彈部隊能力的潛射彈道飛彈。它的設計目的便是讓對方在美國的第一擊下失去反擊能力。若是以美國一般用兩枚彈鼻對付一個目標的公式計算，光是緬因號潛艦就能夠消滅一百二十處蘇聯的飛彈或者是飛彈指揮碉堡，這相當於現在蘇聯洲際彈道飛彈部隊百分之十的戰力，可笑的是蘇聯的這支部隊也擔負著相同的任務。

　　在緬因號潛艦龐大的飛彈發射室後方的飛彈控制中心裡，一名資深的士官長將眼前的控制板打開。全部二十四枚飛彈都已經預備好了。艦上的導航裝備將資料傳給每枚飛彈的導引系統。緬因號潛艦上的導航系統會先花個幾分鐘跟太空軌道上的導航衛星校正。為了擊中目標，飛彈不但需要知道目標何在，也需要知道自己是從那裡發射出來的。美國海軍的NAVSTAR全球定位系統所提供的資料誤差不到五公尺。在電腦一一檢查飛彈的狀態時，這位士官長注意著儀錶板上隨著檢查結果而改變的飛彈狀態燈。

　　潛艦每上升一百呎，作用在壓力殼上每平方呎就減少二．二噸的壓力。隨著壓力的減低，緬因號潛艦的壓力殼便稍稍膨脹，因此不免產生一點點噪音。

　　※※※

　　這聲音幾乎只像是一聲呻吟，即使是透過聲納系統，幾乎都聽不到，而且很容易誤認為是一條鯨魚的叫聲。若是幾分鐘後才發生的話，葉福基涅也許累得根本聽不到那麼小的聲音，雖然他此時已經開始做起白日夢，但他的心智依然保持足夠的敏銳性，因此注意到那陣聲音。

　　「艦長……船體膨脹聲……就在這兒！」他用手指點在螢幕上剛剛自己和杜布林正在懷疑的那團陰影底部。「對方正在往上浮。」

　　杜布林衝向指揮室。「準備改變深度。」他立刻戴上耳機及通訊器，以便隨時與他的聲納員葉福基涅保持聯絡。

　　「葉福基涅，這一次不但要做得快還要做得好。當老美跑到變溫層上方的同時，我們也得潛到變溫層的下方。」

　　「不，艦長，你可以再等一等。對方上升時，他的拖曳式陣列聲納將會短暫地漂在變溫層下，就跟我們的系統一樣！」

　　「我真該死！」杜布林幾乎笑出來。「請原諒我，上尉。為了這一點，賞你一瓶斯塔卡酒。」這是蘇聯製的伏特加種酒中最佳的一種。

　　「我太太跟我會為你的健康乾杯……我現在得到目標的角度讀數……從陣列聲納裡估計，目標正以五度角往上升中……艦長，即使我現在還能夠聽得到對方的話，等到他潛到變溫層上我們也會失去──」

　　「沒錯，趕快進行距離估計！」所得的結果將會相當粗略，但總比沒有好。杜布林簡明地對他的追蹤官下令道。

　　「對方上仰角現在為兩度……船體膨脹聲已經停止……很難確定對方的位置，現在他又比剛才更隱藏在背景雜音裡──聽不到了！他現在正穿過變溫層！」

　　「一秒，二秒，三秒……」杜布林數著。老美現在一定正在做飛彈發射演練，或是浮出來接受無線電信文，不管是何種狀況，他都會浮到二十公尺的深度，而他的拖曳式陣列聲納……五百公尺長……速度五節，而……現在！

　　「舵手，船艏平衡翼下五度。我們即將下潛通過變溫層。副長，注意外界的水溫。舵手，慢慢地，慢慢地……」

　　盧林上將號的船艏下傾，整個艇身滑向海底深處，通過了深淺海水溫度驟然改變的界線，即導致聲波折射的變溫層。

　　「目標距離？」杜布林問他的追蹤官。

　　「估計在五千到九千公尺間，艦長！以這些數據我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幹得很好，追蹤官！棒透了。」

　　「我們現已在變溫層下，水溫降低了五度！」副長說道。

　　「船艏平衡翼角改為零度，艦身改平。」

　　「平衡翼改為零度，艦長……艦身現在已經為零度。」

　　如果不是在窄小的潛艦內，杜布林早已雀躍三丈。他剛剛辦到其他任何蘇聯潛艦艦長從未辦到的事，若他的情報正確的話，美國也只有幾名攻擊潛艦的艦長曾經辦到過──他剛剛設法接觸並追蹤到一艘美國俄亥俄級彈道飛彈潛艦。在戰時的狀況，他將能夠利用主動聲納測距且發射魚雷。他已在這場全世界最狡詐的遊戲中獲勝，並且近得足以擊殺對方。興奮的感覺充滿了全身，使得他起了雞皮疙瘩。這種感覺是其他任何東西都比不上的。任何東西。

　　「甲板官，」他接下來說道。「右舵，新航向三─○─○。速度慢慢增加到十節。」

　　「但是，艦長……」他的副長說道。

　　「我們要脫離接觸。對方這次的演練至少還得花上三十分鐘。當他結束時，我們可能無法躲過對方的偵測。最好是現在離開這裡。不要讓對方知道我們剛剛已經發覺他。我們下一次還會遇到這個傢伙。再說，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們已經追蹤到他，而且我們的距離已經貼得夠近足以發射魚雷。回到派綽帕夫洛斯克港，各位，我們去暢飲一頓，而且你們的艦長請客！現在我們最好悄悄地離開這個地區，讓對方不曉得我們曾在這裡待過。」

　　※※※

　　傑克森上校希望自己現在沒有那麼老，希望自己還是一頭烏黑的頭髮，還是剛從潘沙科拉航校畢業的「傻小子」，急切地想坐上歐遜納海軍航空站裡架架像巨鷹的戰鬥機，作他的第一次飛行。雖然現在他屬下擁有二十四架F─十四D雄貓式戰鬥機，但這卻不如其中一架是他個人的座機使他滿意。任航艦航空大隊大隊長的他，傑克森「擁有」兩支雄貓式戰鬥機中隊，再加上兩支F/A─十八黃蜂式戰鬥機，一支A─六E闖入者中型攻擊機，另外還有一支S─三反潛機，最後還有一些較不引人注目的空中加油機，徘徊者電子作戰機及擔負搜救和反潛任務的直升機。總數七十八架戰機的總值大約是……是多少呢？十億美元？如果再加上裝備更新的成本，這數字還要更高。然後艦上還有二千名人員負責飛行並維修這些飛機，當然這些人員都是在表面的數字之外的成本。他一個人得為全體負責。當個戰鬥機飛行員還比較有趣，因為他只要把自己的飛機飛好，可以把其他所有煩心的事情丟給行政單位。傑克森現在就負責行政單位，是屬下在住艙裡談論的話題。他的部屬都不喜歡被叫到他的辦公室，因為這就像小學生去見校長一樣。他們也不喜歡跟他一同飛行，因為（第一）（他們以為）他已經太老，對飛行已經不行了，（第二）他們一旦犯錯時，他就會直接了當地告訴他們，（而戰鬥機飛行員通常都不喜歡承認自己的錯誤，除了在自己的同僚之間）。

　　這件事情說來也很好笑。他上一個在五角大廈的工作，只是處理一些文書工作。他一直渴望脫離這種工作，因為這種工作每天最令人興奮的一件事就是找到一個理想的停車位。接下來他終於接掌了一個航空大隊──結果遇上他這一輩子中所面對最多的行政工作。不過他一週至少還能飛行兩次──如果他幸運的話。今天就是個幸運的日子。他的指揮士官長在他出門時對他微笑。

　　「我不在的時候，要看著店，士官長。」

　　「聽到了，隊長。你回來的時候，它還會在這裡的。」

　　傑克森停住腳步。「你可以叫人把這些文書都偷走。」

　　「我會試試看的，長官。」

　　一輛軍官座車將他帶到機務室。傑克森已經穿好飛行服，因為多次清洗的關係，他身上橄欖綠色的飛行服已經被洗得褪色，而且兩肘處都快磨破了。他可以並且應該去領一件新的，但飛行員都是相當迷信的；傑克森跟這件飛行服共同度過許多歲月，已經成為他的吉祥物之一。

　　「嗨，大隊長！」他的一名中隊長向傑克森打聲招呼。

　　桑吉斯中隊長比傑克森矮一點。深色的皮膚及俾斯麥式的鬍鬚，使得他明亮的雙眼及微笑就好像牙膏廣告上的模特兒。桑吉斯現為第一航艦戰鬥機中隊的中隊長，今天飛傑克森的翼位置。當傑克森還是甘迺迪號航艦上的第四十一戰鬥機中隊中隊長時，他們就已經一同飛行。「你的飛機已經準備好了。準備去痛揍對方了嗎？」

　　「今天的假想敵是誰呀？」

　　「一些從櫻桃角基地駕駛F─十八D的陸戰隊飛行員。我們已經讓一架空中預警機在幾百哩外巡邏，此次演習是以BARCAP戰術對付低空的闖入者。」BARCAP指的是柵欄式空中戰巡。這次任務是防止任何攻擊的敵機越過己方的防線。「準備做一些高難度的動作了嗎？那些陸戰隊打電話來時，口氣有點囂張。」

　　「我無法應付的陸戰隊飛行員至今尚未出生呢。」傑克森從架子上拿下飛行頭盔時說道。他的頭盔上漆著他的無線電呼號，黑桃。

　　「嘿，你們這些雷達攔截官，」桑吉斯叫道，「不要在那邊寒暄了，讓我們出發吧！」

　　「馬上來了，巴德。」「灰狼」米加勒．亞歷山大從衣櫃附近走過來，後面跟著傑克森的後座武器攔截官，為「許瑞德」亨利．華特斯。兩人都不到三十歲，都是上尉。在飛行員更衣室裡，飛行員從不以對方的階級來稱呼對方，而是用彼此的無線電呼號。傑克森熱愛這種同伴之間友誼的程度，絕不遜於他熱愛他的國家。

　　在機務室外面，每架飛機的機工長──都是士官──也要陪著飛行員走到他們個別的座機上，並幫他們進入座位。（在航艦飛行甲板的危險地帶，飛行員根本是被小兵用手牽著到飛機旁邊，以免他們找不到自己的飛機或受傷。）傑克森的座機機鼻有一個雙零的識別碼。在座艙罩下漆著：「傑克森上校『黑桃』」，以確定任何人都知道這是大隊長的座機。在名字下方，漆了一架米格廿九的圖案，代表傑克森擊落過一架米格廿九。不久之前的波灣戰，有一名伊拉克的飛行員不小心飛進了傑克森的雄貓式戰鬥機附近。這場空戰其實並沒什麼──那名伊拉克飛行員一度忘了檢查他的「六點鐘」方向，因而付出了代價──但擊毀就是擊毀，擊毀敵機正是戰鬥機飛行員夢寐以求的事情。

　　五分鐘後，四個人都已經坐到飛機裡，發動機已經在運轉中。

　　「你好嗎，許瑞德？」傑克森用機內的通訊器跟他的後座雷達官說話。

　　「早已打算幹掉一些陸戰隊員，大隊長。後座看起來一切正常。這東西今天真的要起飛嗎？」

　　「我想該是問問的時候了。」傑克森打開無線電的開關。「巴德，這裡是黑桃，我們已經準備就緒。」

　　「知道了，黑桃，你飛領頭的位置。」兩名飛行員向四周看看，從他們個別的器材檢查員處得到了一切OK的手勢，然後又向四周檢查一次。

　　「黑桃領隊。」傑克森鬆開煞車。「現在起飛。」

　　※※※

　　「哈囉，小甜心。」佛洛姆對他的妻子說道。

　　他太太衝向前擁抱他。「你到底去哪了？」

　　「這我不能說。」佛洛姆故意做個「妳也知道我在哪」的眼色回答道。他輕鬆地哼了韋伯著名的舞台劇「艾薇塔」中的名曲：「別為我哭泣，阿根廷。」

　　「我就知道你終究還是會了解的。」他太太對他笑道。

　　「妳絕不能說出我在哪。」為了讓她不起疑心，佛洛姆拿出一疊銀行的紙包，其中每包有五捆一萬馬克。這應該會讓這位貪財的賤人高高興興地閉嘴，佛洛姆告訴自己。「我回來只能待一晚上。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當然──」

　　「當然，佛洛姆。」她手裡握緊了錢再度擁抱佛洛姆一次。「只是你要打電話回家啊！」

　　運貨的安排簡單得令人不太敢相信。一艘前往敘利亞萊塔卡亞港的貨船，在七十小時內會從鹿特丹港駛來。他和波克已經聯絡了一家商業的運輸公司將這些車床機具裝在小型貨櫃裡，然後裝上這艘船，六天後在敘利亞的港口卸下貨來。以空運會快了許多，甚至用火車送到希臘或義大利的港口，然後用船接運也可以縮短時間，但鹿特丹港是全世界最繁忙的商港，工作過於繁重的海關人員除了毒品以外，根本不會注意到任何東西。他們所訓練的警犬也只會注意到貨櫃裡是否有毒品。

　　佛洛姆叫他的太太到廚房煮點咖啡。煮個咖啡大概要花個幾分鐘的時間，這就夠他做點不想讓他太太知道的事情。他走到地下室裡。在離熱水器最遠的角落裡，是一堆整齊堆放的木材，在上方有四個黑色的金屬箱。每個箱子重約十公斤，大約二十五磅。佛洛姆一次搬出一箱──在搬第一趟時，他從書桌的抽屜拿出一雙手套戴上以保護自己的雙手──然後將這些金屬箱放在他租來的BMW轎車的後車箱裡。當咖啡煮好的時候，他的工作已經完全做好。

　　「你的皮膚曬得蠻黑的。」他太太說道，從廚房裡端出了咖啡。芙蘿在心裡好像已經將這筆剛拿到手裡的錢花了四分之二般地高興。她心想，佛洛姆畢竟還是知道正途何在。她知道他遲早會的。當然他能越快想通越好。她今天晚上會對他特別好。

　　※※※

　　「波克？」

　　波克並不喜歡讓佛洛姆單獨行動，但他自己還有重要的事得做。他手邊的這項工作相當危險。他告訴自己，這是一項冒險性極高的作戰觀念，即使真正的危險是在計畫階段，這令人感到一陣詭異，卻又覺得鬆了一口氣。

　　凱特爾現在靠著一筆養老金過活，過得並不是很寬裕。這筆養老金的來由有二：首先，他是前任東德祕密警察的中校，並掌管情報與反情報組織。其次，他已經在組織裡整整工作了三十二年，並熱愛這份工作。大部分他從前的同事發覺他們國家的改變後，馬上將過去的意識形態拋棄，只認同新統一的德國政府──將他們一切所知道的事告訴西德聯邦警察──而凱特爾卻下定決心不為資本主義者工作。這使得凱特爾成為統一後德國的「政治失業」公民之一。於是發給凱特爾退休養老金是個兩全其美的作法。跟著流行的新德國政府承認前任政府的所有義務。這至少是個政治上的權宜之計，但德國人民現在每天還是得跟東西區的不協調而奮鬥。給凱特爾養老金比丟給他一個政府的閒差事容易多了，而且這樣也比較仁慈。德國政府的想法是如此。凱特爾卻不這麼想，他覺得，如果這個世界還有點天理的話，他應該被處死或放逐到國外才是──他也不曉得到哪一國。他開始的時候是想到蘇聯──他在KGB裡面有很好的關係──但這種想法很快就破滅了。蘇聯人徹底擺脫過去跟東德的一切關係，並且還害怕一些對世界社會主義忠心的同志──凱特爾實在不曉得，蘇聯到底現在站在哪一邊──害怕世界社會主義的同志會危害到他們跟新德國的關係。凱特爾及波克並肩坐在東柏林一家安靜的飯店的角落裡。

　　「你來此相當危險，我的朋友。」

　　「我知道這一點，凱特爾。」波克揮手點了兩大杯的啤酒。此處的服務比過去幾年快了許多，但兩人都沒有留意這一點。

　　「他們這樣對待碧翠，我實在沒有辦法形容我心中的悲痛。」凱特爾在女服務生離開後說道。

　　「你知道她死亡真正的情況到底是怎樣嗎？」波克以一種平靜且不帶感情的語調問道。

　　「負責這件案子的刑警到獄裡審問她──他經常如此做──根本不是為了審問。他們用心理戰將碧翠的信心瓦解。波克，你必須了解，一個人的勇氣是有極限的。這並不是她懦弱。每個人都有信心瓦解的時候，只是看時間多少而已。他們看著她動手自殺及死亡。」這位退休的中校說道。

　　「噢？」波克臉上的表情並未改變，但他的指節卻因拳頭握得過緊而發白。

　　「在她的牢房裡有一個隱藏的監視攝影機。他們還把她的自殺過程錄在錄影帶上。他們看著她自殺，而且根本不去阻止她。」

　　波克此時一言不發，而且房內的燈光太暗也無法看到他的臉色變得多蒼白。房間內好像有一股焚風吹過後，緊跟著又從北極吹來一陣寒風。波克短暫地合上眼睛以控制自己的情緒。碧翠不會希望他在現在這種重要時刻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他再度張開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朋友。

　　「這是真的嗎？」

　　「我知道那名刑警的名字。我還知道他的住址。我還有一些朋友。」凱特爾對波克說道。

　　「是的，凱特爾，我確定你一定還有朋友。有些事情需要你幫忙。」

　　「任何事情隨便你說我都樂意幫忙。」

　　「當然你也知道，是什麼將我們逼到這種地步。」

　　「這得看你是怎麼想，」凱特爾說道。「德國人民容許自己這樣被誘惑，實在是讓我很失望，但一般的老百姓總是缺乏紀律，以致於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對他們好的。我國不幸的真正原因……」

　　「精確地說──是美國人及俄國人。」

　　「我親愛的波克，即使是一個統一的德國也不能夠──」

　　「不對，它能夠。如果我們想將整個世界重新塑造得跟我們的理想一樣的話，凱特爾，我們必須重創這兩個壓制者。」

　　「但要怎麼做呢？」

　　「這裡有個辦法。你能夠真正相信我嗎？光是這一次就好。」

　　凱特爾喝光他的啤酒並坐回他的位置。他曾經訓練過波克。現年五十六歲的他，已經太難改變他的意識形態，不過他依然擅長於判斷一個人的性格。波克是跟他同類的人。波克過去曾經是一名小心、無情且非常有效率的情報人員。

　　「那你打算如何對付我們的刑警朋友呢？」

　　波克搖搖頭說道：「雖然報復可以帶給我很大的滿足，不過不行。這不是報私仇的時候。現在我們有重要的事要做，才可以挽救這個國家。」事實上不只一個國家，波克想到，但此時還不是時候。他腦裡逐漸成形的計畫對自己也是一大震撼，一次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並可能──他在心智上對自己太誠實，即使對自己他也不會說將會──將整個世界變為更可塑的狀態。在他們行動之後，世界會變得怎樣，有誰敢斷言呢？如果他和他的朋友無法跨出第一步的話，這一切將不會顯得有多重要。

　　「我們彼此認識多久了──十五年，二十年？」凱特爾微笑道。「你這小子。當然我信得過你。」

　　「還有多少人我們能信任呢？」

　　「我們需要多少人呢？」

　　「不會超過十個，連我們總共需要十名。」

　　凱特爾開始沉思。八名我們絕對能夠信得過的……？

　　「這以安全而言人數太多了，波克。你需要哪一類的人才？」波克將想法告訴了他。「我知道從何開始。應該有可能……一些像我年紀的人……一些比較年輕的，跟你年齡差不多的人。你要求的戰技標準並不難達到，但你要記得，現在有很多事情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

　　「跟我一些朋友的說法一樣，那就得看上帝了。」波克微笑道。

　　「那些野蠻人，」凱特爾嗤之以鼻。「我從不喜歡他們。」

　　「是的，沒錯，他們甚至不讓人喝杯啤酒。」波克微笑道。「但現在也只有他們有力量，凱特爾，他們有決心，並且對理想相當忠誠。」

　　「現在是哪一方的理想呢？」

　　「我們雙方此刻共同分享的理想。你需要多少時間去找人呢？」

　　「兩週的時間。你可以找得到我──」

　　「不行。」波克搖搖頭。「太冒險了。你能旅行嗎，你現在有沒有被監視？」

　　「監視我？所有我的下屬都已經叛變了，而且西德國家警察也曉得蘇聯的國安會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們才不會浪費資源來監視我。我現在就像一匹被去勢的公馬，你懂嗎？」

　　「凱特爾，你根本不像已經被去勢的公馬。」波克遞給他一些現金。「我們兩週後在塞浦路斯見面。記住，要確定你沒有被跟蹤。」

　　「我會的──我真的會。我還沒有忘記這一行的伎倆，我的朋友。」

　　※※※

　　佛洛姆在黎明時醒來。他隨便套件衣服，試著不吵醒他太太芙蘿。過去十二小時的芙蘿比過去十二個月的時期裡更像個真正的太太，而他的內心告訴自己他們幾乎破碎的婚姻並不完全是芙蘿一個人的錯。他看到桌上的早餐相當驚訝。

　　「你什麼時候能回來呢？」

　　「我不能確定。也許還要好幾個月。」

　　「要那麼久？」

　　「我的小甜心，我在那兒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需要我的知識，而且他們付的酬勞也很高。」他內心提醒自己，回去還要叫夸提多寄點錢來。只要錢一直繼續寄來，芙蘿就不會開始緊張。

　　「難道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嗎？」芙蘿問道，對她的男人顯露出真正的感情。

　　「那裡沒有女人可以待的地方。」從某個角度而言，這句話倒是真的，這使得他的良心稍稍能鬆一口氣。他喝完咖啡後說道：「我必須出發了。」

　　「儘快回來喲。」

　　佛洛姆親吻他太太然後走出門外。那輛BMW轎車絲毫未受後車箱裡五十公斤貨物的影響。駛離前，他最後一次向芙蘿揮手。從後照鏡裡他看了這房子最後一眼，內心想著，他也許不能再看到這一幕。

　　他下一站是馬克斯天體物理研究院。研究院裡的平房外表已經顯露出被人遺忘的跡象，令他驚訝的是，那些竊賊居然沒有打破窗戶。僱來的卡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佛洛姆用他的鑰匙進入小工廠裡。那些車床仍然在那兒，依舊陳封在箱子裡，而箱子上也依然打著「天文儀器」的標誌。現在只要在他昨天下午自己打的一些表格上簽字即可。那位卡車司機懂得如何操作車後的油壓起重機，將每個箱子舉到車後，然後推到貨架裡。佛洛姆從自己車上的後車箱取出了電池，接著將這批電池放在一個小箱子裡，最後裝到卡車上。那名卡車司機又多花了半小時將這些貨物捆綁固定，然後才將卡車開走。卡車司機跟這位「佛洛姆教授」將會在鹿特丹碼頭外會面。

　　佛洛姆接下來在葛瑞佛華德跟波克見面。他們一同乘坐後者的轎車往西走；因為波克的駕駛技術比較好。

　　「家裡怎樣？」

　　「芙蘿很喜歡那筆錢。」佛洛姆報告道。

　　「我們會定期寄給她更多的錢……我想大概是兩個禮拜一次吧。」

　　「很好。我正想問夸提有關於這些事情。」

　　「我們會照顧自己的朋友。」當他們經過以前曾經是東西德邊界的地區時，波克說道。此地現在只是一片綠油油的草原。

　　「炸彈裝配製造的時間需要多久？」

　　「三個月……也許四個月吧。我們可以做得更快一點，」佛洛姆略帶歉意地說道，「但請記得，我從未用真實的材料進行過，我只做過模擬的東西。做這種炸彈絕對不容許絲毫的誤差。這玩意兒應該能在一月中旬完成。到時候，你們就可以利用這顆炸彈。」當然佛洛姆也納悶，波克及其他人到底有什麼計畫，但這已經不是他的事了，不是嗎？沒錯。

第十五章　發展

　　葛森只能搖頭嘆氣。他曉得，自從歐洲政治情勢劇變後，歐洲經濟的統一導致彼此間的邊界幾近不存在，華沙公約集團的崩潰使得那些東歐國家，更迫切地想加入這個新的歐洲大家族裡。即使是如此，將這五具車床從德國運到他的村落裡最困難的部分，卻是在敘利亞的拉塔凱亞港找一輛適當的卡車，這的確是很困難，因為通往他工廠的道路根本還沒有完成，這一點每一個人都忘記了──包括那名德國人，他略帶滿足地想到。佛洛姆現在正仔細地監督一批工人將最後一具車床裝在承載桌上。佛洛姆雖然是個傲慢無禮的傢伙，但他的確是個專家。甚至那些承載桌都製造得恰到好處，凸出車床邊緣大約十公分，使得工作人員能放置他們的筆記。備用的發電機組及不斷電系統都已經安置並測試過。現在等的就是將車床架設完畢和經過充分的校準，這大概得花一個禮拜的時間。

　　波克和夸提在房間內的角落觀察著整個架設的工作，小心地不會礙到任何人的事。

　　「我已經有一份作戰的構想。」波克說道。

　　「那麼你不想把這顆炸彈用在以色列囉？」夸提問道。雖然他是可以決定一切，然而他還是會聽聽這位德國朋友的想法。「你現在能告訴我你的構想嗎？」

　　「是的。」波克將他的構想告訴夸提。

　　「相當有趣。安全的顧慮呢？」

　　「有一個問題是我們的朋友佛洛姆──更精確地說，是他太太。她知道他的專長，而且她也曉得現在他人不在德國。」

　　「我想殺死他太太，可能會得不償失喲。」

　　「通常是如此，但所有佛洛姆的同事現在也不在德國──但大部分都帶著他們的太太。如果她只是失蹤而已，鄰居們也許會想，她跟她丈夫一起出國。佛洛姆一天到晚不在家，再加上只要她不經意地說一句話，無論是多麼不經意，人家就注意到佛洛姆出國工作囉。也許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曉得他以前確實的工作為何嗎？」

　　「佛洛姆的保防常識很好，但我們必須假設他太太曉得他的工作性質。又有哪一名女人不曉得呢？」

　　「請繼續講。」夸提疲倦地說道。

　　「如果讓別人發現她的屍體的話，將會驚動警方搜尋她的丈夫，所以這也是個問題。她必須失蹤。使得別人以為她只是陪伴她丈夫到國外謀生罷了。」

　　「如果沒有其他辦法的話，」夸提帶著難得的微笑說道，「我們可以在結束時動手。」

　　「的確如此。」

　　「她是哪一類的女人？」

　　「一名見錢眼開的潑婦，絕對不是個信仰者。」本身也是個無神論者的波克說道，這使得夸提覺得有點好笑。

　　「你將如何進行呢？」

　　波克短暫地解釋道：「我們也可以利用這次的機會測試在東德的那些人員的忠誠度。我將把那些細節留給我的那些朋友。」

　　「如果有人玩花樣呢？對於這種大事再小心一點準沒錯。」

　　「如果你希望的話，也許在處決時可以拍攝存證？或者是其他無法造假的證據？」波克以前曾經這麼幹過。

　　「這麼做很野蠻，」夸提說道。「令人遺憾的是，這卻是必須的。」

　　「當我到塞浦路斯時，我會處理這件事。」

　　「你到塞浦路斯這一趟將需要保鑣，我的朋友。」

　　「是的，謝謝你，我想我需要保鑣。」波克知道這些保鑣的用處主要是作什麼的。如果波克不小心快要被俘時──波克從事的是一個極端冒險的工作，而且夸提必須小心。再加上波克自己剛剛提出的作戰計畫使得這一切更是無法避免。

　　「這些車床的氣墊板上都有自己的調整裝置，」葛森在五十公尺外生氣地說道。「非常優秀的平衡裝置──為什麼我們還要費時間去做那些承載桌呢？」

　　「我的年輕朋友，這些我們只能做一次，沒有重來的機會。難道你願意冒這個險嗎？」

　　葛森點點頭。這個人說得沒錯，即使他是一個傲慢的王八蛋。「那麼那些氚氣呢？」

　　「在那些電瓶裡。我將它們儲藏在比較冷的地方。加熱後你就可以取出氚氣。取出氚氣的過程雖然非常精密，但不是很難的事情。」

　　「啊，是的，我知道該怎麼做。」葛森還記得在大學裡曾經做過類似的實驗。

　　佛洛姆遞給葛森第一套車床的操作手冊。「現在，我們兩人都有東西得學習，然後我們才能教那些工人如何操作這些東西。」

　　※※※

　　杜布林艦長坐在船塢的總工程師辦公室裡。他現在所在的船塢有許多名稱，例如第一九九號船塢，或是列寧斯卡亞．柯索摩拉，或簡稱為柯索摩拉斯克，盧林上將號正是在這間船塢裡建造的。總工程師以前也是個潛艦的艦長，兩年前從總督察升任成總工程師的位置，辦公室前的名牌也跟著更換，他比較喜歡後面這個頭銜。此人是個傳統主義者，但也是個聰明的工程師。今天顯然他的興致相當好。

　　「當你出航的時候，我搞到一些很好的東西！」

　　「是哪些東西呢，將軍？」

　　「一種新式反應爐給水泵的測試原型。雖然這東西又重又累贅，安裝和維修起來也都不方便，不過它──」

　　「很安靜。」

　　「安靜得跟賊一樣，」這位將軍帶著微笑說道。「它比你現在用的給水泵所產生的噪音還要低五十倍。」

　　「真的嗎？這次我們是從哪一國偷來的？」

　　這位總工程師大笑說道：「你不需要知道這一點，杜布林。現在我有個問題要問你：我聽說十天以前你在海上做了相當聰明的事情。」

　　杜布林微笑道：「將軍，這件事情我不能──」

　　「錯了，你可以說。我跟你的戰隊長談過。告訴我，你跟那艘美國海軍內華達號潛艦靠得有多近？」

　　「我認為應該是緬因號，」杜布林說道。但戰隊的情報官不同意，不過他依然相信他的直覺是對的。「大約八千公尺。他在做一次演習時發出了一聲機械爆音，讓我們發現了這艘潛艦，然後根據我自己的一些猜測，我們追蹤到──」

　　「胡說八道！不要那麼謙虛了，艦長。繼續說。」

　　「在追蹤過我們推測是我們的目標後，他自己發出了船體膨脹的聲音。我想他大概浮上來進行飛彈發射的演練。當時，由於我們的換防時刻及戰術的環境，我選擇在對方還沒有發現我們時脫離目標。」

　　「這是你最聰明的一步棋，」這位總工程師指著杜布林說道。「你這個決定做得再好也不過，因為下一次你出航時，你的潛艦將是我國最安靜的一艘潛艦。」

　　「美國人在戰術上還是勝過我們。」杜布林誠實地指出。

　　「這倒是真的，不過總有一天他們的戰術優勢將無法抵消指揮官之間的差異，我相信將來一定會如此的。我們都在雷明斯的教導下學習過。真希望他還在這兒能目睹這一切變化！」

　　杜布林點頭同意道：「沒錯，以現在的政治環境而言，現今的潛艦作戰真的是技巧的比賽，而不再像過去充滿了惡毒的心態。」

　　「真希望我現在還年輕，能參加這類比賽。」總工程師說道。

　　「那麼新的聲納呢？」

　　「是我們薩佛洛摩斯克實驗室裡的設計，是一種大張角的拖曳式陣列聲納，在靈敏度方面大約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就總體而言，你的船在各方面的性能都可以跟一艘美國洛杉磯級潛艦相提並論。」

　　除了成員的素質之外，杜布林沒說這句話。他的國家還得花上好幾年的時間才有能力像西方海軍那樣訓練水手，到那個時候，杜布林將不可能還在海上當艦長了──但是！三個月後，他的潛艦將是蘇聯有史以來性能最佳的一艘。如果他能說服他的戰隊長給他更大的權力，他將能踢走艦上最不適用的人員，然後將其他人真正加以訓練。訓練及領導潛艦的官兵是他的職責。他是盧林上將號的指揮官。不管發生好事或壞事，他都得帶頭頂著責任。杜布林第一天登上潛艦航行時，雷明斯就教他這一點。他的命運就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一個人還能要求什麼呢？

　　明年，緬因號，當冬季苦寒的暴風雨橫掃過北大平洋時，我們將會再度見面。

　　※※※

　　「連個鬼都沒碰到。」瑞克斯艦長在官廳裡說道。

　　「除了奧瑪哈號。」副長克萊格看了一份手上的文件抬頭說道。「他當時的速度實在太快了一點。」

　　「老毛子甚至連試都沒有試。就好像他們的潛艦已經不跟我們玩這一套了一樣。」航海官說話的語氣幾乎像是在說悼文。

　　「為什麼甚至連打算找到我們都沒試呢？」瑞克斯說道。「他媽的，除了那艘閃掉的沙魚級潛艦……」

　　「前一陣子，我們曾經追蹤過那個傢伙。」航海官指出。

　　「下一次也許我們能在海底替他拍點照片。」一名尉官看著雜誌，輕鬆地說道。這句話引起官廳裡眾人的笑聲。一些比較瘋狂的攻擊潛艦艦長在極微小的機會裡，貼近到足以拍攝一些蘇聯潛艦的船身照片。但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短短的十年裡，俄國人的潛艦作戰技術有十足的進展。老是當第二名會使人拼命改進的。

　　「接下來，我們討論下一次的主機演練。」瑞克斯說道。

　　副艦長注意到眾人臉上的表情並未改變。這些軍官們都已經學會不要呻吟或翻白眼。畢竟瑞克斯是極不具幽默感的人。

　　※※※

　　「哈囉，傑克森！」屏特從他的旋轉椅上站起來，然後走向前跟他的訪客握手。

　　「早安，長官。」

　　「隨便坐。」一名海軍的服務生為兩人端進咖啡。「你的大隊現在情況怎樣？」

　　「我想我們將能夠即時準備完畢，長官。」

　　美國海軍上將約瑟．屏特一人身兼盟軍大西洋最高統帥，大西洋總司令，美國海軍大西洋艦隊司令官等三個職位──國家只付他一份薪水擔任這三份職位，雖然他手下擁有三個參謀部替他思考一切細節。他是海軍飛行員出身──飛的主要是戰鬥機──他已經到達他職業生涯的顛峰。他將不可能被選為海軍作戰長。其他在政治立場上比較圓滑的傢伙會得到那份職位，但屏特已經很滿足了。在美國三軍的組織架構內，海軍作戰長及其他的三軍作戰長只是提供國防部長建議而已。真正下令給三軍各區司令官的是國防部長。那三個職位的縮寫SACLANT─CINCLANT─CINCLANTFLT也許看起來很累贅而且很嚇唬人，但畢竟這是一個指揮的職位。屏特手下擁有軍艦、戰機及陸戰隊，也唯有他擁有權力指揮手下大軍到何處去及進行什麼工作。他指揮著兩支完整的艦隊，包括第二及第六艦隊，總共擁有：七艘航空母艦，一艘戰艦──雖然他是飛行員出身，屏特還是蠻喜歡戰艦的；他祖父曾經指揮過一艘──此外還擁有上百艘的驅逐艦及巡洋艦，六十艘潛艦，一個半師的陸戰隊員，上千架的戰機。事實上，全世界只有一個國家擁有比屏特更多的戰鬥軍力，而且在國際和解的情勢下，這些日子以來該國也不再是美國的一個嚴重戰略威脅。他不再像過去一樣，必須時時留意戰爭的可能性。因此屏特對現況相當滿意。他曾經在越戰時飛過，他也親眼目睹美國的軍力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顛峰走到七○年代的谷底，然後又開始爬回顛峰的過程，直到美國再度成為全球最強大的國家。他也親身參與這一切，包括其中的好時光及倒楣的時代，而現在顛峰的時局還有越來越好的趨勢。傑克森將會是未來接掌他的海軍職務的人才之一。

　　「聽說蘇聯的飛行員又出現在利比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傑克森問道。

　　「其實他們沒有真正離開那個國家，對不對？」屏特說道。「我們的利比亞朋友想要最新的武器，而且他們還肯付現金。而蘇聯需要現金。這只是生意而已。就是那麼簡單。」

　　「我以為格達費已經學到教訓了。」傑克森搖搖頭說道。

　　「也許他會的……不久之後。當個最後的死硬派人物一定是相當寂寞的。也許這就是為什麼當他還能搞到武器的時候，他就儘量設法弄到。這是我們情報人員的說法。」

　　「而那些俄國人呢？」

　　「有很多簽了合約的教官及技術人員還在那個國家裡，特別是飛行員及防空飛彈的操作員等高科技技術人員。」

　　「真高興知道這一點。如果格達費還想玩什麼花樣，他背後可還藏了一些好東西。」

　　「那些東西雖好，但不足以阻擋你，傑克森。」

　　「好得足以叫我寫一些哀悼的慰問信。」傑克森已經寫了夠多這類的信件。身為母艦航空大隊長，他可以預測這一次的出航──就跟其他幾次的出航一樣──他大隊裡一定有人死亡。據他所知，無論在和平時代或戰時，沒有一艘航空母艦出去後回來沒有發生任何意外死亡的事件，而身為航空大隊長的他，這些死者就是他的責任。傑克森想到，如果能夠首創先例不是很好的事情嗎？這除了在他的記錄上會很好看之外，他可以不必告訴別人的妻子或父母，某某人在為國服務時殉職了……這是有可能，但機會很小，傑克森告訴自己。海軍航空是相當危險的事業。現在他已經四十好幾了，明瞭長生不死只是介於神話及笑話之間的東西，他曾經發現自己在隊上的待命室盯著手下的飛行員一張張年輕驕傲的臉龐，心中竟然在納悶，這一次不曉得輪到哪個倒楣鬼無法跟著羅斯福號回到維吉尼亞岬，而此人弱小且懷著孕的妻子在午餐前會發現門檻站了一名牧師及另一名飛行員，跟隨而來的飛行員的太太會握著她的手告訴她世界末日已經在遠方的火海及鮮血中發生了。跟利比亞人可能發生的衝突，只會增加死神降臨的機會。他這輩子已經活得夠老了，傑克森在內心對自己承認。雖然他仍是不輸給任何人的戰鬥機飛行員──他已經成熟得不敢再稱呼自己是全世界最佳的飛行員，除非他喝醉酒──生命中較傷感的一面已經快趕上他了，很快地這個時刻就會到來，如果他的運氣夠好的話，將來也許能升到將軍，只是飛行的機會會降到很少，少到只是為了顯示他還知道飛行這回事，並且試著做些正確的決定，將拜訪死者家屬的次數降到最低。

　　「有任何問題嗎？」屏特問道。

　　「主要是備用零件，」傑克森上校回答道。「備用零件的缺乏，使得我們越來越難使所有的飛機都保持待命起飛的狀態。」

　　「我們已經盡力而為了。」

　　「是的，長官，我知道。但這種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如果我從報上看來的消息沒錯的話。」看來有三艘航空母艦即將除役，連同其艦上的航空大隊。難道人們都學不乖嗎？

　　「每次我們打勝仗，我們都會因此被懲罰。」大西洋總司令說道。「至少打贏波灣戰爭這一次，我方付出的成本並不高。不要擔心，當這個時候來到時，海軍總是有一個職位給你的。你是我屬下最佳的大隊長，上校。」

　　「謝謝您，長官。這種話聽了讓人很舒服。」

　　屏特笑道：「我也跟你一樣。」

　　※※※

　　「英文有句俗語，」葛洛佛科說道。「『有這樣子的朋友，誰還需要敵人呢？』我們還知道些什麼東西？」

　　「似乎他們已經將手上全部的鈽元素都交給我們了。」此人說道。他是高爾基南方的斯洛伐武器研究設計院派來的代表，與其說此人是武器工程師，不如說他是專門注意蘇聯國外武器發展的科學家。「我自己進行過計算。在理論上他們可能可以生產更多的鈽元素，但東德交給我們的數量，卻稍稍超過國內同類型設計的電廠之產量。我想我們已經拿到東德私藏的所有鈽元素了。」

　　「我以前已經從報告中讀到這一點。那你今天來幹什麼呢？」

　　「我們原來的報告裡，忽略了某些東西。」

　　「是什麼呢？」這位國安局第一副主席問道。

　　「氚氣。」

　　「那又怎麼樣呢？」葛洛佛科並不記得這一切細節。畢竟他不是核子物質的專家，他的專長是外交及情報作業。

　　這位斯洛伐派來的代表已經多年沒教基本物理了，今天只好重操舊業。「氫氣是各種元素裡最簡單的一種。氫原子裡含有一個帶正電的質子，另外還有一顆帶負電的電子。若是你加入一顆中子，中子並未帶正負電──在氫原子裡，你就得到氘原子。再加入一顆中子，就變成氚。它的原子量是氫原子的三倍，因為多了兩顆中子。簡而言之，核子武器就需要多量的中子。如果將中子從原來的原子釋放出來，這些中子就會向外輻射，撞擊其他的原子核，釋放更多的中子。這就引起一次連鎖反應，可以釋放大量的能量。氚氣在核子武器裡面特別有用是因為氫原子本來就不帶任何中子，更不用提多了兩個中子。因此氚是相當不穩定的元素，而且它會以固定的速度衰變。氚的半衰期是十二點三年，」他解釋道。「所以，如果你將氚注入核分裂的裝置裡，多出來的中子會加速或『增強』原來的核分裂反應，使得原先的鈽或鈾的核分裂反應至少增加五到四十倍之間，這比用笨重的核分裂物質例如鈽或濃縮鈾來得方便。其次是，如果有多餘的氚氣置於原始的核分裂裝置──我們稱之為『一次』反應──將能引發一次核融合反應。當然還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辦到這一點。我們可以用比較穩定的氘化鋰或是氫化鋰取代氚，但氚氣仍然在某些特殊的武器應用上極為有用。」

　　「那麼氚是怎麼製造出來的呢？」

　　「基本上只要將大量的鋁鋰合金置入核反應爐內，讓大量的熱中子流──這是工程上的術語，指的是粒子的往返運動──受到輻射的鋰原子因為捕捉了一些中子而變成氚。鋰元素的表面最後會產生一些微小的泡泡。我相信德國人在他們的葛瑞佛華德電廠製造氚氣。」

　　「為什麼呢？你有什麼證據呢？」

　　「我們分析他們送給我們的鈽元素。鈽元素有兩種同位素，鈽─二三九及鈽─二四○。從它們兩者之間的相對比例，便可查出它們原子爐內的中子流。德國人送給我們的鈽之中，鈽─二四○的比例太低。一定有某種東西降低了他們的中子流量。有可能──幾乎可以肯定──是氚氣。」

　　「你能肯定這一點嗎？」

　　「這其中牽涉的物理學雖然複雜，但卻不難。事實上你能從不同元素的比例，查出某個電廠正在生產鈽元素。我的部下和我對我們的結論都相當肯定。」

　　「那些電廠不是在國際的監督下嗎？難道對於氚氣的生產沒有任何管制嗎？」

　　「德國人已經設法躲過一些對於鈽元素的監督，而且國際上對氚的生產也沒有管制。即使有任何管制，隱藏氚氣的生產將是輕而易舉的事。」

　　葛洛佛科在心中暗罵。「他們生產了多少？」

　　這位科學家皺皺眉地說道：「實在無法肯定。這個電廠即將完全關閉。而我們又不再有權力能夠入內視察。」

　　「難道氚氣沒有其他用途嗎？」

　　「哦，有的。它在商業上非常值錢。氚氣具有燐光現象──能在黑暗中發光。工業界利用它製作錶上的記號，步槍的瞄準鏡，儀器表面的讀數和各式各樣的應用。它在商業上相當值錢，一公克大約價值五萬美元。」

　　葛洛佛科對於自己竟然把話題扯遠感到驚訝。「請回到主題。你是想告訴我說，我們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社會主義同志並不只想做他們自己的原子彈，而還想做氫彈囉？」

　　「是的，似乎是如此。」

　　「而他們計畫裡的一個重要元素並未交給我們囉？」

　　「這句話也是正確的──可能是正確的。」此人糾正自己的話。

　　「你剛剛說似乎？」這就像騙小孩子認罪一樣容易，這位國安會第一副主席想到。

　　「是的。以當時他們的立場，再加上東德總理何內克給他們科學家的命令來看，要是我也會這麼做。再者，在技術上這一切都相當容易。畢竟我們提供他們核子反應爐的科技了。」

　　「當時我們到底在想些什麼？」葛洛佛科喃喃自語。

　　「是的，我們不是對中共也犯下同樣的錯誤嗎？」

　　「難道沒有任何人──」這位工程師突然打斷他的話。

　　「當然曾經有警告的聲音。從我的機構及凱夏坦的另一個機構都曾有人提出警告。而上面卻一點也不想聽。當時他們也許覺得，提供這些科技給我們的盟國，在政治上有足夠的利益。」這最後一句話是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那你認為我們應該做點事情嗎？」

　　「我認為如果我向外交部的同事求助的話，得花上一段的時間才能獲得具體的結果。所以我決定來此求助。」

　　「那麼你想德國人──我指的是新的德國──可能有一批核分裂物質及氚氣，足以製造他們自己的核子武器囉？」

　　「真的十分可能。你也知道，有不少的德國核子科學家此時正在南美洲工作。對於他們而言，這是一個最好的地點。他們在離家十萬八千里的地方進行武器相關的研究，領的是別人付的薪水，在這遙遠的地點學習自己國家需要知道的東西。如果這件事是確實的話，他們所從事的只是一種商業行為嗎？我想不是沒有可能，但我覺得他們的政府應該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情。既然德國政府並沒有採取行動阻止他們，我們必須假設他們的政府同意這項行動。他們之所以同意這項行動最可能的理由是，這些人在國外研究的結果將來可能符合未來德國的國家利益。」

　　葛洛佛科皺皺眉頭。眼前這名訪客剛剛將三種可能性串連在一起，形成一次可能的威脅。對方的想法跟情報官員沒有兩樣，而且特別執著於這一點。但通常如此得來的情報是最好的一種。

　　「你手邊還有什麼資料呢？」

　　「三十名可能涉入的德國核子科學家的名字。」他遞出了檔案。「我們跟我們的人談過──我指的是那些曾經協助德國人建立葛瑞佛華德電廠的技術人員。根據他們的回憶，這些是最有可能參與德國核子武器計畫的人員，如果有這項計畫的話。這其中六名據我們人員的回憶，都是相當能幹的工程師，優秀得足以和我們在斯洛伐研究院裡一起工作。」

　　「他們其中是否有人問及我們的核子武器──」

　　「沒有，其實也不需要。物理就是物理。核分裂就是核分裂。科學的法則才不管什麼機密等級。自然的現象是無法隱藏的，而我們現在面對的狀況就是如此。如果這些人能夠操作一個核子反應爐，那麼其中最優異的人員就能夠設計原子武器，只要有必要的材料的話──而我們的反應爐設計又提供他們生產適當材料的能力。我認為這是你應該注意的地方──看看他們到底做些什麼，他們手邊有什麼材料。總而言之，這是我的建議。」

　　「在我們第一處的技術組裡有一些非常好的人員，」葛洛佛科說道。「在我們證實過你的資料之後，其中一些人員也許會跟你談一談。」坐火車到斯洛伐只要花幾個小時的時間。

　　「是的，我曾跟你們一些技術分析師見過面。其中有些人的確是相當能幹。我希望你在德國還有很好的線民。」

　　葛洛佛科並沒有回答這句話。他過去有很多線民目前依然在德國，但是其中有多少人已經變節了呢？他最近曾做過一次以前滲透在東德祕密警察裡的線民之可靠度評估，而結論是其中無人可以再相信了──更精確地說道，那些仍然可以再相信的線民，此時已經被丟到閒差事上，一點用也沒有，即使是那些……他此時決定這次調查工作要全部由蘇聯人來進行。

　　「如果德國人手上有原料的話，他們多快就可以做出核子武器？」

　　「以他們的技術水準，再加上他們也可以接觸到部署在北約各國的美國核子武器，德國人現在可能已經擁有了自製的核子武器。而這些武器也不可能是粗糙的設計。以他們的狀況而言，再加上如果擁有特殊的核子原料的話，在統一後幾個月，可以輕而易舉地製造出二級反應的核子武器。更精密的三級反應核子武器……也許還再得花一年。」

　　「如果你是德國人的話，你會在哪裡製造這種武器？」

　　「當然是在東德囉。在安全方面比較沒有顧慮。若是說確定的地點的話？」這個人想了一分鐘左右。「查查看那些擁有極精密車床工具的工廠，那些用於高精密光學儀器的車床。我們自己剛剛打上太空的X光天文望遠鏡，其實是我們研究氫彈的附加產品。你可以了解，X光的處理，對於高級核子武器是相當重要的。我們過去是從一些關於天文物理X光聚焦的公開論文中學到美國的炸彈技術的。跟我剛剛說的一樣，這東西是物理，不可能被隱藏，只有被人發現；一旦被人類發現以後，便等於公開給全體人類，有知識及慾望想利用它的人。」

　　「聽到你這種話真令人高興。」葛洛佛科氣憤地說道。但他能對誰生氣呢──對這個說出實話的人嗎？還是對那些如此容易被發現的大自然現象呢？「請原諒我，教授。多謝你肯花時間將這些資料帶給我們。」

　　「我父親是位數學老師。他一輩子都住在基輔。他還記得那些德國人的嘴臉。」

　　葛洛佛科起身送這個人到門外，然後走回窗邊瞪著窗外。

　　為什麼我們會讓他們統一呢？他問自己。他們現在還會要土地嗎？納粹觀念裡的生存空間？難道他們現在還想成為統治歐洲的強權嗎？還是你自己太過於偏執了，葛洛佛科？當然國家付他錢就是要他偏執。葛洛佛科坐下後舉起電話。

　　※※※

　　「這是小事一樁，如果這是必要的話，你不用再說什麼客套話。」凱特爾回答波克的問題。

　　「那麼人員呢？」

　　「我擁有我需要的人員，而且他們都非常可靠。他們都曾在海外工作過，最主要是非洲。全部都很有經驗。有三名上校，六名中校，兩名少校──全都像我一樣被迫退休。」

　　「可靠度是最重要的事情。」波克提醒凱特爾。

　　「我知道這一點，波克。他們這些人本來總有一天可以當上將軍。對於黨的忠誠也無人可以否認。你想，他們怎麼會被迫退休呢？我們的新德國並不信任他們啊。」

　　「反間呢？」

　　「我自己也是個情報官員，」凱特爾提醒他的朋友。「我並沒有告訴你該做什麼。你也不要告訴我該做什麼。拜託，我的朋友，你要不就完全信任我，要不就拆夥。這得由你自己選擇。」

　　「我知道，凱特爾。請原諒我。這次的任務是最重要的。」

　　「我也知道這一點，波克。」

　　「你多快可以開始進行？」

　　「五天──我寧願我們多花一點時間，但我已經準備馬上搬家。當然，最主要的問題是適當的棄屍方式。」

　　波克點點頭。這是他從前向來沒有擔心過的事情。『紅色軍團』殺人從不用擔心這一點──除了將他們一次行動搞砸的那名叛變的綠黨女人之外。但那一次只是偶發的事件而非謀殺。將那女人埋在國有林地裡──事實上是分屍，使這女人成為她所深愛的生態環境的一部分。這一點並不是波克的主意，而是碧翠的主意。

　　「我要如何把錄影帶交給你？」

　　「有人會跟你在此會面。不是我，是其他的人。從今天起兩週內，留在同一個旅館裡。將有人會找你。將錄影帶藏在書裡。」

　　「很好。」凱特爾認為波克簡直在小題大作。斗篷及匕首這種偵探遊戲只是外行人在玩的，對於專業的間諜而言，這只是工作。為什麼不簡單地將錄影帶放在盒子裡，然後用塑膠封皮重新包好，看起來就像一捲電影錄影帶呢？「我將需要一點經費。」

　　波克遞出了一個信封袋。「十萬馬克。」

　　「這一定夠用了，起碼在今天起的兩週內應該沒問題。」凱特爾留下波克付帳，自行先離開了。

　　波克又點了另外一瓶啤酒，看著外面的碧海藍天，遠方的海平面上還有幾艘船──一艘是軍艦，因為距離太遠了，他不能判別是哪一國海軍的，其他的只是忙碌地來來往往在不同商港之間的商船。

　　像今天這樣的天氣，太陽很溫暖，又有涼快的海風吹拂。離此不遠處有一處白沙灘，有不少小孩及愛侶在那邊戲水。波克不禁想到碧翠和他們的女兒愛瑞卡及烏索爾。但他並未將思念之情顯露在臉上，這份強烈的失落感已經被他置之腦後。他所流的眼淚及所發的怒氣皆足以擺脫這種感覺，現在在他內心中，只有冷酷的憤怒及復仇。今天的天氣真好，而他卻沒有人可以跟他共享這麼美好的日子。即使將來有一天，他的理想終於成真，他也只能單獨一個人享受這種成就。他不可能再找到另一個碧翠。他可以在這兒隨便找個女孩子加以利用，解決自己的生理需要，但這並不會改變任何事情。他這輩子剩下來的日子，注定都是要孤獨的。這並不是令人愉快的想法。沒有愛、沒有小孩、沒有前途。在他四周的吧檯已經有一半的位置被人佔用，主要是一些帶著家人來渡假的歐洲人，他們的手中都拿著酒或其他當地的飲料，內心也許在想著今天晚上要找哪些娛樂，還是跟愛人共進親密的晚餐後一同溜入涼快的棉質床單裡，四周的笑聲及氣氛──全是波克無法享受到的世界。

　　他恨他們所有的人，於是孤單地坐在那一邊，眼睛看著酒吧裡的景觀，就好像他在動物園裡面看動物一樣。波克因為他們的笑聲及笑容而鄙視這批人……還有他們的將來。這實在是不公平。他一生中為了一個目標奮鬥，一個值得奮鬥的目標。而這些人只是找份工作，一年有五十週左右的時間過著一成不變的上班生活，每天早上走出家門然後開車到辦公室，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並且還像其他歐洲人一樣，省吃節用，以便在一年的假期中飛到愛琴海，或是摩洛哥，或是美國，或是其他任何有陽光、乾淨空氣及海灘的地方。雖然他們一輩子似乎是漫無目標，他們卻過著波克無法享受到的快樂生活，波克一邊想著一邊孤單地坐在白色的陽傘下，再度望著海灘並喝著啤酒。這實在是不公平，一點也不公平。他奉獻了自己的一輩子為他們的幸福奮鬥──而他們現在已經擁有原本他想提供給他們的幸福的日子，但波克自己卻變得一無所有。

　　除了他的任務之外。

　　波克下定決心，在這件事情上他不要再像以前一樣欺騙自己了。承認自己恨他們吧。痛恨他們全體。假使他不能夠有未來的話，那他們為什麼要有呢？如果他不能過著幸福的生活的話，那麼他們也不用想過幸福的生活。波克恨他們，因為他們排斥他及碧翠，還有夸提及所有反抗不公平和階級壓榨的解放鬥士。如此一來，他們已經選擇了惡，揚棄了善──為了這一點，這些人都該死。波克曉得，自己比這些人都高尚，他比他們任何人期望自己的水準都還高。他能像神一樣俯視著這芸芸眾生，以及他們毫無目的的卑微生活，所以無論波克對他們做些什麼──為他們做了些什麼，他仍然試著讓自己相信──那是他自己可以獨斷的事。如果其中一些人因此受到傷害，這只能說是遺憾。這些人不是真的人類。如果他們活得有目的，那才能稱作人，然而，他們不過是一些似人的空蕩影子罷了。他們並沒有將波克三振出局，而是他們讓自己墮落，他們尋找幸福……而不管過的是怎樣的生活。這是種懶惰的生活方式。就像牛群一樣。波克看著這批遊客，想像著他們低頭吃草的樣子，並發出滿足的牛叫聲。如果其中有人必須死亡的話──其中的確有人必須死亡──這會使他的良心覺得困擾嗎？波克決定，一點都不會。

　　※※※

　　「總統先生……」

　　「什麼事，艾略特？」福勒咯咯地笑道。

　　「上一次別人告訴你你是多棒的愛人是多久以前？」

　　「我確定在內閣會議室裡面沒聽過這句話。」福勒說道，此時艾略特的頭正深埋在福勒的胸膛上。她的右手環繞在福勒的胸膛上，而他的左手正撫摸著艾略特的金色的秀髮。這位總統想到，事實上他的確是一個很好的愛人。因為他的耐心很夠，這一點是他認為他在作愛方面最重要的天賦。婦女解放及男女平等跟這種事沒有關係，讓女人覺得被珍惜及尊重畢竟還是男人的事。「在記者會上也沒聽過。」

　　「那麼你從你的國家安全顧問聽到這句話了。」

　　「謝謝妳，艾略特博士。」兩人都笑得很開心。艾略特移動身子去親吻他，並將自己的胸部滑過福勒的胸膛。「福勒，你不曉得你對我的意義。」

　　「哦，我想我可能了解。」這位總統抗議道。

　　艾略特搖搖頭說道：「在學術界那些無聊的日子。永遠沒有時間。永遠太忙。我被教授這個職位綁得死死的。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她嘆了一口氣。

　　「那麼我希望我值得讓妳這樣等待，親愛的。」

　　「你過去是，你現在也是。」她翻身將自己的頭放在福勒的肩膀上，並拖著他的手滑過她的胸部到她身體上一處熟悉的部位。福勒的另外一隻手也找到一個類似的地方，而這次她帶著他的手來到此處。

　　我下一步該說什麼？艾略特在內心問自己。她剛剛說的也是事實。福勒是一個溫柔、有耐心並且具有天賦的愛人。任何男人聽到女人說出這番話，即使這男人是個總統，他馬上會降服在女人的石榴裙下，這也是不變的事實。此時還不用把話題扯遠，她在內心中決定。現在應該是自己再享受一下的時候，也是檢視自己感情的時候，她張開眼睛注視著牆上一幅很好的四方形油畫，她從前不曾注意過這位畫家，畫裡的景觀是洛磯山脈前的一片西部曠野。福勒的手溫柔地撫摸著，雖然並未再度激起她的慾望，卻給了她陣陣舒服的感覺，艾略特只是被動地接受這種愛撫，偶爾移動一下頭部以顯示她仍然還是醒著的。

　　艾略特覺得自己開始愛上這個男人。這不是很奇怪的事嗎？她暫時打斷自己的思路，仔細想想這到底奇不奇怪。這個男人身上有太多值得喜歡且敬仰的地方。不過也有許多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福勒身上混雜著冷酷及熱情兩種互不相容的特質，而且有時他的幽默感實在令人難以理解。他在意很多事情，但他深刻的感情似乎永遠是根源於理性的了解及原則而非真正的熱情。他也經常為了別人無法在某些事情上了解他的感受而覺得疑惑──真的是如此──就好像教數學的老師從未對學生無法了解而感到生氣，只覺得傷心且疑惑，為什麼別人無法了解他們數學的美及平衡。福勒也有相當無情殘忍的一面，當他這一面顯露時，他真的是毫不留情。任何人擋住了他的路，如果他能摧毀他們的話，他會毫不考慮地進行，就像是教父電影裡面的台詞。從不為個人的恩怨，完全都是為了生意著眼。艾略特不禁納悶，這是不是福勒在當檢察官時，從那些被他送入牢裡的黑手黨身上學來的。福勒常以真正的冷淡對待他忠實的支持者，對於他人的忠心與功勞回報以……她應該如何形容呢？會計師的感謝。

　　然而他在床上時卻是一個極為溫柔的情人。艾略特對著牆壁皺眉。這個男人真的是無法了解，不是嗎？

　　「妳看過從日本來的那份報告嗎？」福勒問道，正當艾略特的胡思亂想告一段落時，他剛好提出了正事。

　　「看過了，很高興你提出這一點。前幾天在辦公室裡，我又聽到一件煩心的事。」

　　「有關於什麼呢？」福勒有興趣地問道，此時放在艾略特身上的手已游移到其他的部位，好像想引出艾略特許久以來就等待機會想解開的祕密。

　　「雷恩。」艾略特回答道。

　　「又是他？這回是什麼事？」

　　「我們聽到有關於他有些不正當的財務交易是真的，但似乎他已經從法律漏洞脫身了。這足以將他趕出政府單位，但因為他已經歷經了三任的總統──」

　　「法律裡面到處都是漏洞。妳還有其他的資料嗎？」

　　「不正當的性關係，並且可能利用中情局的人員來排解個人的糾紛。」

　　「不正當的性關係……真可恥……」

　　艾略特咯咯笑了一陣子。他很喜歡她這麼做。「可能還牽扯到一個小孩子。」福勒就很討厭這一點。他對於兒童權利的問題相當重視。他的手突然開始停止游移。

　　「我們到底知道些什麼？」

　　「消息並不充足。不過我們還是應該查查看。」艾略特說道，她又把福勒的手帶回到身上重要的部位移動。

　　「好的，讓聯邦調查局暗中進行調查。」這位總統說道，他心想，已經可以結束這個討厭的話題。

　　「這可能行不通。」

　　「為什麼呢？」

　　「雷恩跟聯邦調查局的關係相當好。他們可能一個鼻孔出氣，聯邦調查局可能把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比爾．蕭不是這種人。他是我遇過最好的警察──甚至我都無法命令他做某些事情，而且辦事的態度本就該如此。」福勒的邏輯及法則那一面再度顯露出來。這個男人的脾氣實在無法預測。

　　「比爾．蕭曾親自參與雷恩案──我指的是，恐怖份子攻擊雷恩家庭的那樁事。聯邦調查局的頭子親自參與辦案……？」

　　「的確。」福勒承認道。利益的衝突及諸如此類的事情，可能使外界的感觀不佳。

　　「而且比爾．蕭的個人顧問是那個叫摩瑞的傢伙。他跟雷恩是相當要好的朋友。」

　　福勒發出一點咕嚕聲。「那麼應該怎麼辦呢？」

　　「我想應該由總檢察官裡選出一個人來辦這件案子。」

　　「為什麼不靠情報單位呢？」福勒問道，雖然明知答案，但他想看看艾略特怎麼說。

　　「那麼這件事情看起來我們就像是中古世紀的獵巫者。」

　　「很有道理。好的，那麼就派總檢察官吧。明天打電話給葛雷格。」

　　「好的，福勒。」該是改變話題的時候。她將福勒的一隻手帶到臉龐前親吻。「你知道嗎，像這種時候，我真的很想抽根煙。」

　　「作愛完一根煙？」他問道，並緊緊地擁抱她。

　　「當我們作愛的時候，福勒，我那時候就在冒煙……」她轉頭看著福勒的眼睛。

　　「也許我該考慮重新點上火囉？」

　　「人家說，」這位國家安全顧問輕聲細語，又吻了他一次，「人家都說，美國總統是全世界最有力的男人。」

　　「我盡力而為，艾略特。」

　　半個小時後，艾略特覺得她剛剛的感覺沒錯。自己是開始愛上這個男人。她不禁想知道，福勒對她的感覺是如何……

第十六章　火上加油

　　「晚安，佛洛姆太太。」門前的一個男人說道。

　　「您是？」

　　「我是魏格樂，柏林日報的記者。我想請問妳，我是否可以跟妳講幾句話？」

　　「關於哪一方面？」她問道。

　　「妳看……」他表示自己不願站在雨中談話。芙蘿覺得即使是對一個新聞記者，她還是得維持適當的禮儀。

　　「哦，當然，請進來。」

　　「謝謝妳。」他走進來後，脫掉他的雨衣，讓芙蘿幫他掛在衣架上。其實他是國安會第一處（國外處）的一名上尉，年近三十，是一名極有前途的年輕軍官，人不但長得英俊，對語言也有天分，不僅如此，他還擁有心理學及工程學的兩個碩士學位。他已經將芙蘿這女人打量清楚了。停在屋外的那輛全新的奧迪轎車雖然是不錯的車子，但卻不能算是豪華型的車種，她的衣著──也是新的──在大場面裡不會丟人，卻也不是那麼華貴動人。她是名驕傲且有點貪心的女人，不過卻也是個謹慎的女人。她此時也許有點好奇，但是她的戒心依然存在。芙蘿顯然在隱瞞某些事情，也很聰明，曉得此時把眼前這名記者趕走只會引起更多的懷疑，芙蘿一定心想此時隨便給個理由將會更好。魏格樂坐在一張塞了太多填充物的椅子上，等待下一步的行動。芙蘿並沒有請他喝咖啡。顯然她不希望這次的談話會延續很久。魏格樂此時不禁納悶，難道待查的十個人中，他才查到第三位，便有值得回報莫斯科中心的情報。

　　「妳的丈夫在葛瑞佛華德──諾德核能電廠裡工作？」

　　「他過去是的。你也知道，這座電廠快要被關閉了。」

　　「的確如此。我想知道妳和他對於這件事的看法。佛洛姆博士在家嗎？」

　　「不，他不在家。」芙蘿回答得顯然有點不安。這位「魏格樂」臉上表情並未因此變化。

　　「這樣啊？我可以問他現在人在哪嗎？」

　　「他出去談生意了。」

　　「那我過幾天再來，可以嗎？」

　　「也許吧。你要來之前可以先打個電話來嗎？」芙蘿此時說話的表情，引起這位國安會情報員的注意。芙蘿顯然在隱瞞某些事情，而這位上尉曉得這一定跟──

　　此時又有人敲門。芙蘿起身出去應門。

　　「晚安，佛洛姆太太。」只聽到一個聲音說道。「我們從佛洛姆那邊帶來消息給妳。」

　　這位國安會的上尉聽到了聲音，內心裡不禁起了警惕的感覺。他告訴自己不要輕舉妄動。這裡畢竟是德國，每一件事情都井然有序。除此之外，他還可能聽到一些消息……

　　「啊，我現在正有一位客人在此。」芙蘿回答道。

　　只聽到門前的兩人用耳語談話。然後這位上尉又聽到接近的腳步聲，因此轉頭看看來者，他還故意等了一陣子。這實在是一項致命的錯誤。

　　他所見到的臉孔，跟他從小看的一大堆第二次世界大戰電影中，描寫殘暴的德國人在俄國的暴行老套一樣，只是這張臉龐下方少了銀黑色納粹親衛隊的骷髏領章。這張硬線條的臉龐有著一雙毫無感情的淡藍色眼睛，年齡大概在四十出頭。一張職業情報人員的臉孔，迅速地打量魏格樂──

　　該是離開的──

　　「你好。我正要離開。」

　　「他是誰？」芙蘿還沒來得及回答前。

　　「我是柏林日報的記──」這已經太晚了。對方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一把手槍。「這是什麼意思？」

　　他用德文問道。

　　「你的車停在哪？」拿槍的人問道。

　　「停在街角。我──」

　　「而屋前有那麼多停車位你不停？記者通常都很懶。你到底是誰？」

　　「我是個記者，柏林──」

　　「我不認為如此。」

　　「我也不認為如此。」另一名站在後面的人說道。這位國安會的上尉好像記得不曉得在哪看過這張臉孔……他告訴自己不要驚慌。這是他今天犯的第二個錯誤。

　　「你仔細聽著。你將出去做一個短期的旅行。如果你合作的話，你三小時後就可回來。如果你不合作的話，你可能就會發生很糟糕的事情。你懂嗎？」

　　這些人一定是情報人員，這位上尉想到，他猜的並沒有錯。而且他們一定是德國人，這表示他們會照規矩行事，他告訴自己，然而這是今天最後一個錯誤，這毀了他一片美好的前程。

　　※※※

　　從塞浦路斯出發的信差準時抵達此地，他在五個預定交貨點的其中一站，將他的包裹交給另外一個人。這些交貨站全都經過十二小時以上的監視。接貨的人走過兩條街後，然後啟動他的山葉機車，他跟此地區其他摩托車騎士一樣瘋狂，高速地衝向郊外。兩小時以後，在確定未被跟蹤的情況下，他將貨送到目的地，然後又繼續往下走了三十分鐘，才轉頭回到他的出發點。

　　波克拿到包裹的時候有點生氣，因為他看到包裹是一卷電影的錄影帶──火戰車──而不像他當初要求的一樣，將錄影帶放在挖空的書裡。也許凱特爾是想利用這卷錄影帶向波克傳達訊息。波克將錄影帶放到錄放影機裡，然後啟動放映鈕，首先出現在螢幕的是火戰車的片頭，下面還打著法文字幕。他馬上了解到凱特爾的訊息，情報老手做事的方法是不需要波克操心的。這部電影快速地放映了九十分鐘以後，畫面改變了。

　　這是什麼？

　　「你是誰？」未進入鏡頭裡的一個人嚴厲地問道。

　　「我是魏格樂，我是一名記者──」接下來只聽到一聲慘叫聲。他們所用的刑具很簡單，只是從檯燈或其他日常家電拔下來的電線，然後去掉頭端的絕緣體露出幾公分長的銅絲。很少人知道這種簡單的刑具效果有多好，特別是用刑者稍具一些經驗與知識的話。自稱為魏格樂的那個人受刑時，聲嘶力竭地尖叫著，好像喉嚨都快被撕裂開了。為了洩底，他的下脣早已被自己咬得流血。用電刑唯一的好處就是不會弄得血淋淋的，壞處只是太吵了一點。

　　「你必須了解，要是不說的話，你實在是太傻了。你的勇氣實在令人佩服，不過在此只是浪費。勇氣只有在有希望被救時才有用。我們已經搜過你的車子。找到你的護照。我們曉得你不是德國人。那麼你到底是哪一國的間諜？波蘭人、俄國人，到底是哪一國？」

　　那名年輕人張開眼睛，喘了很長一口氣才開始說話。「我是柏林日報的調查記者。」他們又用電線電了他一次，而這一次他昏了過去。波克此時看到螢幕裡有一個背影走近受刑者，檢查他的瞳孔及脈搏。那名用刑者顯然穿著橡皮製的化學作戰防護衣，但沒有戴面罩與手套。穿這一套行頭一定很熱，波克心想。

　　「顯然是一名受過訓練的情報人員。可能是俄國人。沒有割過包皮，補的假牙是用不銹鋼，而且補得不太好。當然這表示他是東歐國家的情報人員。實在是太糟了，這傢伙相當勇敢。」說話的語氣顯然是個醫生，波克想著。

　　「我們有哪些藥呢？」另外一個聲音問道。

　　「一種相當好的鎮定劑。現在注射嗎？」

　　「現在。不要打太多。」

　　「好的。」這個人又離開了鏡頭，然後帶著一個針筒回來。他抓住魏格樂的上臂，然後將藥注入在手肘上方的血管裡。這名國安會的人員花了三分鐘才清醒過來，剛剛夠藥效開始發作。

　　「很抱歉，我們必須對你用刑。你已經通過我們的考驗。」一個聲音說道，這次是用俄文。

　　「什麼考驗──」回答也是用俄文，那個人說了四個字以後腦袋突然清醒過來。「為什麼你用俄文問我？」

　　「因為這是我們希望知道的。晚安。」

　　這名受刑者看到一把小口徑手槍出現時眼睛張得極大，槍口頂著他的胸膛，然後不留情地發射。攝影機的鏡頭往後拉了一點，照到房間裡更多的部分。房間裡鋪了一層塑膠布──事實上是三張──鋪在地板上以防止血液及其他排泄物流到地毯及椅子上。槍傷口的四周佈滿了黑色的火藥痕跡，並因為槍管內的氣體注入到皮膚下使得傷口邊緣向外凸起。令人驚訝的是，傷口流出的血並不多。因為心臟的槍傷並不會使受害人流出很多鮮血。幾秒鐘後，受害人的身體便停止抖動。

　　「我們其實應該設法獲得更多的情報，但我們已經獲得我們所需要的情報，我待會兒會解釋。」這是凱特爾的聲音，他並未出現在螢幕上。

　　「現在，芙蘿……」

　　他們將她帶到鏡頭前，雙手被綁在身體前面，嘴巴被相同的繃帶貼著，兩眼因為恐懼張得大大的，全身赤裸裸。她的嘴巴雖被膠帶封住，卻還想說些話，但在場的人根本不理芙蘿。波克知道這是一天半前所拍的，因為影片裡放在角落的電視機正播放那時候的晚間新聞，這批人整體的表現時時顯露出職業人員的素質，正好符合他的需求。

　　波克幾乎能聽到影片裡那個人的思考，現在，我們應該如何進行這件事呢？波克此時不禁有點後悔他對凱特爾所做的要求。但他需要一個無法造假的證據。許多情報組織經常商請魔術師或擅長於製造幻覺的專家協助──但有些事情卻是不可能假造的，他必須確定他能信賴凱特爾進行一些恐怖且危險的工作。於是這次的謀殺場面不得不用錄影機錄了下來。

　　在場的另一個人將繩索繞過屋樑，然後綁在芙蘿的手上，拉緊繩子後將芙蘿吊起來，第一個人將手槍置入芙蘿的腋窩下，然後開火。所幸這個人不是個虐待狂，波克想到。那些神經病一點都不可靠。觀看這種場面是相當令人感傷的事情。子彈打入芙蘿的心臟裡，但她並未馬上死去，起碼還掙扎了半分鐘，眼睛依然跟剛剛一樣張得大大的，拼命掙扎想呼吸，依然想說話，很可能是想乞求別人幫忙，也許想問為什麼……最後終於整個人癱下來，有一個人檢查了芙蘿的頸動脈，然後慢慢地將她鬆綁放在地板上。他們在將芙蘿屍體放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盡可能地溫柔，即使是在這種情況下。開槍者避開鏡頭對著麥克風說道。

　　「我希望你很滿意。我並不喜歡這麼做。」

　　「我也不認為你喜歡做這種事。」波克對著電視機說道。

　　那名俄國人的屍體被他們從椅子上搬下來放在芙蘿的身旁。當他們將屍體肢解的時候，凱特爾開始說話了。這種畫面十分恐怖，幸好有凱特爾在旁說話，雖然此時並沒有這種必要，卻可使波克稍稍分心。雖然波克做許多傷天害理的事時，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但看到人在死後，屍體被人凌辱，卻使得他良心不安。無論有沒有這種需要，他覺得這麼做實在是沒有必要。

　　「你也看得出來，那名俄國人無疑是位情報人員。他的車是從柏林租來的，明天我們把它開到馬德堡還車，這輛車停在離這裡有一段距離的街角，這顯然是職業情報員的做法，但如果被俘時這麼做反而不利。在他的車內我們發現一些人的名單，全是東德核能工業界裡的專家。看來我們的俄國同志似乎突然對何內克的炸彈計畫感到興趣。我們沒有多幾年的時間繼續完成這件事，實在很可惜，對不對？對於將這件事變得如此複雜，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們花了幾天的時間才安排好棄屍的方式，而我們敲門的時候，一點也不曉得芙蘿的房子內有『訪客』。不過到那時候，當然時間已經太晚了。此外，選在雨天進行，有益於進行綁架。」此時有兩個人正在進行肢解的工作。他們穿著橡皮的防護衣，並已經戴上他們的手套以及面罩，無疑地是為了不想聞到血腥味及掩飾自己的身分。此時屋內就像肉類屠宰場一樣，他們用電鋸肢解屍體時，弄得血流滿地。波克也有經驗，曉得有些謀殺會弄得血淋淋的。當凱特爾在進行解說時，他們手腳俐落地利用電鋸進行工作。他們先將手及腳從軀體上切下來，然後割下頭舉在鏡頭前認證。沒有人能假造這一點。凱特爾及其一幫人真的已經謀殺了兩個人。在鏡頭前的肢解工作使得事情更為確實，無疑地也使棄屍的工作容易些。他們將屍塊用塑膠布包起來。其中一個人將血淋淋的電鋸洗刷乾淨後，塞入另外一個塑膠袋裡。

　　「這些屍塊會分開在兩個不同的地點燒毀。在你拿到這卷帶子之前，應該早已完成。這一次的通訊就此結束。我們將等進一步的指示。」然後畫面一變，又開始繼續播演火戰車裡一九二○年奧林匹克運動會的場景──還是一九二四年？波克也不確定。當然這無關緊要。

　　※※※

　　「有何貴幹，上校？」

　　「我的一名手下未能按時報到。」這位上校是國安會第一處技術組的官員。他擁有工程學的博士學位，他的個人專長是關於飛彈系統。他曾經在美國及法國工作過，偷取了這兩國多種飛彈武器的機密，然後才升到現在的職位。

　　「詳細情況怎樣？」

　　「失蹤的人員是費奧多羅佛上尉，三十歲，已婚，有一名小孩，是一名相當有希望升到少校的優秀年輕軍官。在您的指示下，他是我派出三名前往德國調查他們核能專家的幹員之一。他也是我手下最優異的軍官之一。」

　　「你派他出去多久了？」葛洛佛科問道。

　　「六天。他上週經由巴黎飛進柏林。他有我們偽照的德國證件，還有十名待調查的德國專家名單。他所收到的指示是，儘量保持低姿態，除非他發現重要的消息，才能跟我們的柏林站接觸──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柏林站所剩下的部分。當然我們也要求他們定期報到。他卻沒能做到，並且晚了二十四小時，所以我覺得事情不對了。」

　　「可不可能只是他粗心罷了？」

　　「這孩子不會，」上校平淡地說道。「難道他的名字對你沒有任何意義嗎？」

　　「費奧多羅佛……他父親是不是……？」

　　「游里耶夫，沒錯。費奧多羅佛是他最小的兒子。」

　　「我的老天啊，游里耶夫曾經教過我，」葛洛佛科說道。「有沒有可能……？」

　　「投誠？」這位上校憤怒地搖搖頭。「毫無可能。他的妻子是歌劇明星。不可能──他們在大學裡結識，並且不顧雙方家長的反對，很早就結婚了。他們是一對人人羨慕的情侶。他太太漂亮得令人驚豔，歌聲像是天使一般。只有一名傻瓜才會拋棄這種太太。而且他們還有一個孩子，所有的報告都說，他是個好父親。」葛洛佛科覺得情形越來越不妙。

　　「那麼是被捕了？」

　　「我一點線索也沒有。也許您可以安排一下，設法查一查。我是怕最糟的情況。」這位上校皺著眉頭盯著地毯。他實在不想去通知那名可能已經成了寡婦的可憐妻子。

　　「我實在難以相信。」葛洛佛科說道。

　　「報告將軍，如果您的懷疑是正確的話，那麼我們奉命調查的這件計畫對他們是極為重要的，對不對？我們可能要不計代價才能查出點東西。」

　　葛洛佛科將軍有幾秒鐘都不發一語。事情不應該變成這個樣子，他告訴自己。情報這一行應該越來越文明才對。殺害彼此的情報人員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們都不再做這種事了，起碼好幾年沒有殺過對方的情報人員……好幾十年……

　　「已經沒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對不對？」

　　這位上校搖搖他的頭。「沒有。最有可能的是，我們的費奧多羅佛可能查出一些極度敏感的情報。敏感得令他足以被殺害。機密的核子武器計畫的敏感度應該有那麼高吧，對不對？」

　　「多多少少是的。」葛洛佛科注意到，這位上校說話的語氣充分表現出對他屬下的信任感，正是國安會期望屬下的表現。同時他也想到其他的可能性，並且盡可能做出最佳的情況研判，呈現給上級。

　　「你派技術人員到斯洛伐研究院調查了沒有？」

　　「後天。我最佳的人手出了一點意外，剛剛才出院──在樓梯滑了一跤跌斷了腿。」

　　「如果有必要的話，抬他一起去。我需要一份東德核能電廠的鈽元素最高可能產量的評估報告。抽回你派往德國調查的人手。我們將更小心地重新開始這項調查。這次一組需有兩個人一同行動，支援的人必須有武裝……這是件很危險的事。」葛洛佛科一邊考慮時一邊說道。

　　「將軍，訓練我的外勤人員要花很多時間及金錢。我將需要兩年的時間才能找到替代費奧多羅佛的人才，整整兩年。你不能從別的單位隨便調個人，就丟到我的單位來。進行這種特殊工作的人，必須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東西。像這樣的人才應該受到保護。」

　　「你說得沒錯。我會向主席報告這一點，然後派有經驗的人員……也許是情報學院的教官……你覺得他們最好像德國的警察？」

　　「我喜歡這一點，葛洛佛科。」

　　「好極了，上校。至於費奧多羅佛的事情怎麼辦？」

　　「也許他會露面。還要三十天才能宣告他失蹤，到時我就必須去跟他太太談一談。好吧，我先抽回另外兩名在德國調查的人員，並開始計畫下一階段的行動。我什麼時候能拿到護衛人員的名單？」

　　「明天早上。」

　　「好的，將軍，謝謝您撥空見我。」

　　葛洛佛科跟這個人握手告別，直到房門關上前他一直站著沒有坐下。他跟下一個人的約會還有十分鐘才開始。

　　「該死。」他看著辦公桌說道。

　　※※※

　　「有更多的耽擱嗎？」

　　佛洛姆並不想掩飾自己厭惡的感覺。「我們正在節省時間！我們下一步要處理的材料，用車床加工時的特性，跟不銹鋼類似。我們也必須做一些鑄造的模子。你看這兒。」

　　佛洛姆張開他的工作藍圖。

　　「在這兒是鈽元素的圓柱曲面塊。在鈽元素四周是鈹元素製的曲面塊，這種元素在這種用途上最適合。鈹是一種相當輕，相當堅硬的金屬，而且還可以讓X光透得過去，並可反射中子。不幸的是，鈹元素很難以利用機械加工。我們一定要使用氮化硼的車刀，這種車刀基本上是工業鑽石的代用品。在此處使用鋼鐵或碳鋼的車刀所產生的效果並不佳，我們在此根本不能使用。我們還要考慮到工人的安全問題。」

　　「鈹元素並不具毒性，」葛森說道。「我查過了。」

　　「的確沒錯，但鈹在機械加工時所產生的粉塵將會變成氧化鈹，再進一步又會變成氫氧化鈹，而這玩意會引起鈹中毒，這幾乎是完全致命的。」佛洛姆頓了一下，像個老師一樣盯著葛森看，才開始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在鈹的四周要套上一層錸化鎢合金，我們之所以需要這種東西是因為它的密度。我們必須購買十二公斤的錸化鎢粉末，然後我們再將這些粉末燒結成圓柱形狀。你知道什麼叫做燒結嗎？這是一種冶金加熱法，只是溫度並不會使它變形。鎔化並鑄造這種東西實在太難了，而且我們也不需要這麼做。在錸化鎢合金四周就是成型裝藥塊的組合。而這只是一次反應的裝置，葛森，所產生的效果還沒有我們總威力的四分之一。」

　　「我們需要高精確度……」

　　「的確如此。你可以把這東西想像成世界上最大的戒指或鑽石。我們現在要製造的東西表面，必須跟你所見過最漂亮的鑽石或珠寶一樣光滑──或者跟精確的光學儀器一樣。」

　　「錸化鎢合金呢？」

　　「從任何供應電器零件的製造商處都買得到。這東西可以當作真空管的特別填充物，還有其他很多種用途，而且這比純鎢容易加工。」

　　「鈹──哦，對了，這東西用在陀螺儀及其他儀器上……三十公斤。」

　　「二十五……好的，就買三十公斤好了。你不曉得我們有多幸運。」

　　「怎麼說呢？」

　　「以色列的鈽元素是用鎵加以穩定。在鎔點的溫度下，鈽元素有四種狀態，並且在某些溫度下，有一種奇怪的現象，它的密度變化在百分之二十以上。它是一種多態的金屬。」

　　「換句話說，即使在臨界質量下，鈽元素也會──」

　　「一點也沒錯，」佛洛姆說道。「在某些情況下，一塊密度在臨界點以下的鈽元素塊也會轉變到臨界密度。雖然這並不會產生連鎖反應而爆炸，但所放出的伽瑪射線及中子流將具有致命性，致命的範圍半徑約為……哦，差不多是十到三十公尺，視情況而定。這一點是在曼哈頓計畫裡面才發現的。他們非常──不，不能說是幸運。他們是傑出的科學家，所以他們的鈽元素累積到一公克左右時，他們就決定馬上調查它的性質。如果他們拖得更久，或根本認為自己已經夠了解這東西的話──那麼……」

　　「我對這一點倒是不曉得。」葛森承認道。慈悲的神啊……

　　「書裡並不是所有的東西都有寫，我的年輕朋友，或者我應該說，並不是所有的書都找得到這些資料。無論如何，加上鎵元素後，鈽元素的性質就變成很穩定。如此一來，鈽元素加工起來就相當安全，只要我們做到適當的預防措施。」

　　「那麼我們先開始依照規格車出不銹鋼塊，然後製造我們的塑造模──當然，是母模。」

　　佛洛姆點頭說道。「正確。非常好，我的小朋友。」

　　「然後當所有的鑄造過程完成後，我們將開始加工炸彈的材料……我懂了。好在我們有一批優秀的技工。」

　　他們總共「徵召」──這是他們自己用的字眼──十名技工，全是當地眼鏡行裡的巴勒斯坦人，然後他們訓練這批技工使用這些精密的車床機具。

　　這些車床跟佛洛姆說得一樣好。兩年以前，這批東西都稱得上是人類技術的結晶，跟田納西州橡樹嶺製造核子武器的Y─十二製造廠所用的裝備一模一樣。這些車床備有雷射時時測量誤差，而且轉動的車頭是由電腦控制在三度空間裡以五軸的方式移動。操作人員的指令是透過觸摸式螢幕下達給電腦。設計的本身先在一具迷你級的電腦進行，然後由一台昂貴的繪圖機輸出。

　　葛森及佛洛姆先將那批技工帶進來，然後教導他們進行他們的第一項工作，製造加工能夠引發熱核反應的鈽元素一次反應裝置。

　　「接下來，」佛洛姆說道，「是有關於那些成型炸藥塊……」

　　※※※

　　「我聽說過你很多事情。」波克說道。

　　「我希望都是些好話。」馬文回答時雖然帶著微笑，但還是有點戒心。

　　我的第一名印第安人，波克馬上想到一部電影的名字。他覺得有點失望。雖然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何他會有這種感覺。馬文除了頰骨不像之外，很容易被誤認為高加索人，甚或是那些有點韃靼血統的斯拉夫人……他的膚色主要是這裡的陽光所曬成的。其他只見到此人令人生畏的體型及顯而易見的力量。

　　「我聽說你在希臘曾經扭斷一名警察的脖子。」

　　「我不曉得別人為什麼對這件事大驚小怪。」馬文顯然對這件事已經解釋得有點不太耐煩。「對方的脖子是那麼細，而且我知道如何照顧自己。」

　　波克微笑並點頭說道：「我能了解你的感覺，但不管怎麼說，你的手法實在令人印象深刻。我聽到別人說的都是你的好話，馬文先生，而且──」

　　「叫我馬文就好了。別人都是這麼叫的。」

　　波克笑道，「依你的意思，我叫你馬文。我是波克。人家還特別強調你在武器方面驚人的技巧。」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馬文說道，他真的覺得有點迷糊，為什麼大家那麼大驚小怪。「每一個人都可以學會射擊。」

　　「你很喜歡這裡嗎？」

　　「我很喜歡此地。這些人──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實在有心，你知道嗎？他們不是容易放棄的人。他們對自己的目標很肯下功夫去做。我欣賞這一點。再加上他們對我的態度，波克，他們對我就像一家人一樣。」

　　「我們是一家人，馬文。無論苦樂，我們分享一切。我們也有相同的敵人。」

　　「是的，我知道這一點。」

　　「我們在某些事情上可能需要你的幫忙，馬文。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OK。」馬文簡單地回答道。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沒問題』，波克。」

　　「你甚至還沒有問我這是什麼事情。」這位德國人指出。

　　「好吧。」馬文微笑道。「那麼告訴我啊。」

　　「我們需要你回美國待幾個月。這麼做對你有多危險？」

　　「視情況而定。我曾經蹲過苦窯──我的意思是說坐牢。你也知道這一點。警方的檔案有我的指紋，但他們卻沒有我的照片──我的意思是說，他們有的檔案照片已經很舊了，而我的外表從那時候就有點改變。他們可能還在達科他州到處搜尋我。如果你派我到那裡的話，這可能比較麻煩一點。」

　　「我們派你工作的地點離那裡很遠，馬文。」

　　「那麼應該沒有什麼問題，這要看你要我做些什麼工作而定。」

　　「你對殺人有什麼感覺──我的意思是說美國人。」波克看著馬文臉上的反應。

　　「美國人。」馬文嗤之以鼻。「嘿，老兄，我正是一名他媽的純正美國人，我的國家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樣。他們從我們的手上偷了我們的國家，就像此地這票人的遭遇一樣，懂嗎？這種事情不是只有這裡發生，懂嗎？你們要我為你們幹掉一些人，可以，我可以辦得到，只要你們有理由。我的意思是說，我不會為了好玩而殺人，我不是神經病，但只要你們有理由，當然，我可以為你們做這些事。」

　　「我們可能不止要你殺一個──」

　　「我剛剛聽你說『人』，波克。我還沒那麼笨，會認為『人』指的是一個傢伙。你只要確定那裡有條子，甚或一些警察，當然我會幫你們殺掉所有你們想幹掉的人。只是你們要知道一件事情。」

　　「什麼事？」

　　「對方也不是傻瓜。請記住，他們已經幹掉我的弟弟。他們也不是簡單的貨色。」

　　「我們也不簡單。」對方對他保證。

　　「老兄，我也知道這一點。這項工作的內容你能告訴我多少呢？」

　　「你的意思是什麼，馬文？」波克儘量裝出不經意的態度問道。

　　「我的意思是說我在那兒長大，老兄，你還記得嗎？我可能知道一些你們不曉得的東西。好，就算你們有安全及其他狗屎的顧慮，所以你現在不能告訴我任何事情。可以，我並不在乎。但你們稍後可能需要我的幫忙。這裏的朋友很行，他們夠機靈也有足夠的力量，但他們對美國一點也不懂──我的意思不是指你們得到處張羅的必要裝備。就像你們去打獵的話，你們必須先對獵場有所了解。而我就了解這個獵場。」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你的幫忙。」波克對他提出保證，好像早已認為馬文這部分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一樣。事實上，先前他以為這部分的計畫問題最大，而現在他卻倒要看看，眼前這個人有多有用。

　　※※※

　　奈莫諾夫將自己視為領導著全世界最大國家的船長。這是好消息。壞消息是蘇聯這艘船不但船底漏水，方向舵故障，而且主機也不大管用，更不用提船上的船員早已離心離德了。他在克里姆林宮的巨型辦公室有足夠的空間供他踱步，而他發現最近他動不動就踱起步來。他認為這是自己開始對所作的事情失去信心的跡象，身為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邦的總統根本沒有條件可以這麼做，特別是待會兒還有一個重要的訪客。

　　他內心暗想，蘇維埃共和國聯邦。雖然國號的改變尚未正式通過，但是蘇聯人民已經開始這麼想了。這是個嚴重的問題。

　　這艘船已經開始在解體了，這實在是史無前例的。雖然許多人喜歡用大英帝國的解體來比擬蘇聯目前的情況，但這種比喻是不太恰當的，不是嗎？歷史上也沒有其他的例子。因為原來的蘇聯就是一個相當獨特的政治體。況且蘇聯現在的情況也是完全沒有前例可循的。以前一些曾經讓他相當興奮的改革理想，如今反而令他毛骨悚然。現在輪到他必須做出重要的決定，而他卻沒有前車之鑑可循。現在他面對人類史上最艱鉅的使命，卻只能完全靠自己，實在是再孤獨也不過了。雖被西方新聞界奉為一位成就非凡的政治戰術家，他卻覺得自己只是一個處理好延續不斷的危機的人。他心想，這不就像英國十九世紀的一位首相葛萊斯頓的寫照嗎？不正是他將他的首相職位形容為一個坐在木筏上渡過急流的人，忙著用木竿頂開石頭嗎？多麼貼切的形容啊，的確相當貼切。歷史巨大的洪流此時正推動奈莫諾夫及他的國家向未知的未來前進，而洪流的盡頭卻是一個巨型的瀑布，可以摧毀任何東西的落崖……但奈莫諾夫忙著用木竿推開石頭，沒有時間辨別方向。這就是他們稱呼他為政治戰術家的意思。他將他全部的精力用於處理每天的危機，他甚至不曉得下一週他的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甚至是後天……

　　「奈莫諾夫，你越來越瘦了。」凱迪雪夫坐在他的皮椅上說道。

　　「每天的散步對我的心臟有益。」這位總統狡詐地回答道。

　　「那麼也許你還可以參加我們的奧林匹克競賽隊伍囉？」

　　奈莫諾夫停頓了一陣子。「跟外國人純粹只是競賽也許還比較好。他們認為我是個聰明人。也就是說，我們自己的同胞知道的比較清楚。」

　　「我能為我的總統做些什麼事呢？」

　　「我需要你的幫忙，你們這些右翼份子的幫忙。」

　　這回輪到凱迪雪夫微笑。新聞界──無論是西方的或是蘇聯的──從未把事情搞清楚。蘇聯的左翼份子是那些共黨的死硬派。八十多年來，都是右派團體在這個國家進行改革，為了要求一點點個人自由，而被史達林所處死的所有改革份子向來被稱為右傾分離份子。但在西方，他們自成一格的前衛改革派永遠是政治的左派，而這些左派稱呼他們的改革敵人為「保守派」，而且通常將保守派當作政治上的右派。西方的記者似乎沒有足夠的想像力調整自己對政治派別的看法，來描寫另一個政治體的現實情況。而剛剛解放的蘇聯新聞界又只是依循他們西方同行的謬誤，採用這種外來的說法，使蘇聯國內已經夠混亂的政治情勢顯得更加混亂。當然，這種情況也發生在『前衛』的西方政治家身上，這些人在自己的國家裡進行了一大堆蘇聯曾經進行過的實驗──所有的實驗都碰到一定的障礙，結果比原來的情況更糟。全世界最幽默的黑色笑話也許可以說就是這些西方極左派，這些人看到落後的俄國人已經失敗了，因為他們證明了無法將社會主義融合在人性化的政府體制──還認為進步的西方政府能做到這一點（當然，馬克斯自己曾經說過這一點，不是嗎？）。凱迪雪夫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不禁覺得好笑而搖搖頭，這些愚蠢的西方人跟蘇聯第一批革命份子一樣傻，只執迷於理想的世界。俄國人只將革命的理想放在邏輯思考裡，結果發現這只會產生虛無及災難。現在他們已經回過頭──此一舉動被人稱為世界上罕見的政治及道德勇氣──而西方仍然不曉得到底發生什麼事！赫魯雪夫所說的那句名言至今依然適用，這位國會議員想到。全世界各處的政客都一樣。

　　大部分都是白癡。

　　「奈莫諾夫，我們對於改革的方式雖然並不一定都是一致的，但是我們已經在改革的目標達成共識。我知道你跟我們另一派的朋友發生了爭執。」

　　「以及你們那一派。」奈莫諾夫總統過去從沒有那麼明顯地指出這一點。

　　「還有我們這一派，你說得沒錯，」凱迪雪夫漫不經心地承認道。「奈莫諾夫，難道你想說，我們必須每一件事情都同意你嗎？」

　　奈莫諾夫轉頭瞪著他，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了怒火。「拜託，不要再提這一點，至少今天不要提了。」

　　「我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沒辦法控制你自己的情緒嗎？總統同志？這是個不好的跡象，我的朋友……

　　「在民族自決的問題上，我需要你們的支持。我們不能讓整個聯邦解體。」

　　凱迪雪夫強硬地搖搖他的頭。「這是不可避免的。讓波羅的海三小國及亞塞拜然獨立，可以消除我們現在很多問題。」

　　「我們需要亞塞拜然的石油。如果我們讓這個共和國獨立，我們的經濟情況會更糟。而假使我們讓波羅的海三小國獨立，所造成的衝擊將削減我國實力的一半。」

　　「我們的人口的確會少掉一半，但土地僅僅少掉百分之二十而已。況且我們大部分的問題將因此解決。」凱迪雪夫再度說道。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留在那裡的人民怎麼辦？我們將他們送入混亂及內戰。多少人會死亡，我們的良心得負擔多少人的死亡？」這位總統問道。

　　「這是解除殖民政策一個正常的後果。我們無法避免這一點。你想避免內戰，但這只會使內戰發生在我們自己的邊境內罷了。這會迫使我們將太多的權力交給安全部隊，而這一點太危險了。我不像你那麼相信我們的軍隊。」

　　「我國軍隊將不會發動政變。紅軍裡已經沒有獨裁者了。」

　　「你對於軍方的忠誠遠比我有信心。我覺得他們會將目前的情況視為一個難得的歷史機會。自從史達林大整肅後，共黨已經完全掌握住軍方。軍人的記憶都是很深遠的，也許他們認為這是個好機會。」

　　「那些人早死光了！而且他們的子女早已不在。」奈莫諾夫生氣地反駁道。畢竟這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少數經歷過大整肅的人，此時不是坐在輪椅上的老公公，便是已經退休了。

　　「但他們還有孫子，而且軍隊裡還有一直延續下來的記憶必須考慮。」凱迪雪夫說完後身體靠回椅子上，才發現剛剛自己所說的事情突然在他腦海裡成形。這有可能……？

　　「他們是有自己的想法，沒錯，但他們的想法跟我的沒有什麼兩樣。唯一的差異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而不是誰掌握實權。雖然我沒辦法確定他們是如何判斷，但我能確定他們的忠誠。」

　　「也許你是對的，但我無法那麼肯定。」

　　「如果有你們的支持，我們可以組成一個聯合陣線，對付那些脫離的力量。這將會使他們氣餒。這也可以使我們國家度過幾年正常化的時期，然後我們才能開始考慮如何在一種嶄新的國協體制下──或夥伴，不管你怎麼稱呼這個體制──使得各個共和國在經濟上相互依存，但在政治上卻能自行獨立。」

　　眼前這個人已經絕望了，凱迪雪夫想到。他在重重壓力下真的快崩潰了。眼前這個人就像中央陸軍棍球隊的前鋒已經露出疲態，不過依然在政治球場上向前衝刺……沒有我的幫忙他能繼續生存下去嗎？

　　有可能，凱迪雪夫判斷。有可能。凱迪雪夫心想，這實在太糟了。凱迪雪夫是蘇聯「左派」的總領袖，他們正使蘇聯政府及其聯邦解體，然後帶領著其餘的共和國──以俄羅斯共和國為主──在二十一世紀初期建立一個新國家。若是奈莫諾夫倒台的話……假設他發現自己沒辦法再撐下去的時候，那麼誰……

　　當然是我囉。

　　美國人會支持我嗎？

　　他們怎麼可能不支持自己中情局吸收的間諜『三角帆』？

　　凱迪雪夫六年前被傅瑪麗吸收後，便開始為美國人工作。他並不認為自己已經變節。他是為了讓自己的國家更好才為美國人工作，並認為自己做得很成功。他將蘇聯政府內部運作的情報提供給美國人，其中有些極具價值，但也有一些是美國人從自己國內的新聞報導就可以發現。他曉得美國人視他為中情局在蘇聯最具價值的政治情報來源，特別是現在他已經掌握了蘇聯新創立的國會──人民代表眾議院──百分之四十的議員。百分之三十九，他糾正自己。一個人必須誠實。如果他的下一步棋走對的話，他可能還可以再掌握其他百分之八的議員。人民代表的人數高達兩千五百名，其中的派系很多。有的是真正的民主主義者，也有帶著民主主義和社會主義色彩的蘇聯國家主義者，更免不了也有極左或極右的偏激派。這個蘇聯國會也有溫和的中間派議員，其中一些人是真正關心他們國家未來的走向，而其他人只是在尋找保留他們個人政治力量的機會。他能吸收到多少人呢？他能掌握多少人呢？

　　還不太夠……

　　但他手上的王牌不止一張，不是嗎？

　　是的。如果他能堅持玩下去的話。

　　「奈莫諾夫，」他以一種撫慰的語調說道，「你要求我摒棄自己一項重要的原則，幫忙你達到我們共同的目標──但你要求我贊成的方式是我從不信任的。對我來講，這實在太難了。我甚至不敢確定能提供你所需要的援助。如果我這麼做的話，我的同伴很可能會棄我而去。」這些話只讓奈莫諾夫更生氣。

　　「胡說！我知道他們是多麼信任你這個人及你的判斷。」

　　相信我的不只是他們，凱迪雪夫告訴自己。

　　※※※

　　跟大部分的調查工作一樣，這一次的案件主要也是在紙上進行。威靈頓是一名年輕且極具野心的檢察官。身為法學院的畢業生及律師協會的一員，其實他大可申請進入聯邦調查局，學習適當的調查方式，但他認為自己是位律師而非警察，再說他也熱愛政治，而聯邦調查局向來以不干涉政治為傲。威靈頓卻沒有這種想法。他最喜歡跟別人搞政治，並把玩政治當作公職生涯的基本要素，內心也十分清楚無論在政府或私人企業裡做事，會玩政治手腕，升官晉級就比較快。他現在所建立的人際關係，使得他在其他上百家「有聯繫」的法律事務所的身價越升了五倍，並使得他自己成為司法部的一位名人。不久之後他將可以當上「特別助理」的職位。也許在這個職位上待上五年左右，他將可以坐上分處的處長寶座……甚或是大都市裡的聯邦檢察官，或者是司法部的特別犯罪打擊小組組長。這些職位將可為威靈頓開啟政治的大門，使他此後可在華盛頓的政治大遊戲裡一顯身手。總而言之，對於一個年僅二十七歲且極具野心的人而言，這的確是相當誘惑人的獎賞，因此雖然身為哈佛法學院的榮譽畢業生，他依然高傲地拒絕了許多大型法律事務所提供的高薪誘惑，而寧願將其年輕時的職業生涯奉獻給政府公職。

　　威靈頓的桌上擺了一堆檔案。他的辦公室幾乎像是位於購物中心之上司法部大樓裏的閣樓，從辦公室的窗外看到的是這個經濟大衰退時代興建的建築物中央的停車場。這間辦公室雖小，空調又不好，但隱私性很夠。大家也許都還不曉得，一般的律師視上法庭打官司為畏途，避之唯恐不及，因為上法庭打官司是真正較量實力的時候。要是他接受了紐約一些大財團的法律顧問的職位──薪水最高每年可以拿到十萬塊美元以上──他所真正需要做的工作只是讀讀條約，檢查條約內容的打字錯誤及可能的法律漏洞，跟一名資深祕書做的事沒什麼兩樣。剛開始時在司法部裡的工作也都是千篇一律。如果是真正的檢察單位，他可能一開始就被丟到法院裡脣槍舌劍，而在司法總部，他只要檢查相關的記錄，尋找其中矛盾之處，語氣可疑的證詞及一切法律上的技術犯規即可，就像是為一名極佳的偵探小說家工作的編輯一樣。威靈頓開始作他的筆記。

　　雷恩。中情局副局長，由總統提名──顯然政治有插上手──被國會通過的時間還不到兩年。雷恩的前一份工作是情報處的副處長，緊跟著葛萊中將便死了。在此之前，他是葛萊局長的特別助理，並有一段時間當過情報處處長的駐英特別代表。雷恩還曾經在海軍學院裡教過歷史，是喬治城大學的研究生，還曾當過巴爾的摩一家大公司的股票經紀人，並且曾在海軍陸戰隊幹過少尉，但時間很短。威靈頓想到，雷恩顯然是個喜歡換職業的人，並記下所有重要的日期。

　　個人財富。雷恩個人的財產聲明書幾乎在檔案的最上層。他倒是家財萬貫。這筆財富是哪來呢？威靈頓在這方面就分析了幾個小時。在雷恩還是個股票經紀人的時候，他的牛仔性格便已真正地顯露出來。他投資了十萬美元在芝加哥及西北鐵路公司上，當時該公司的員工正進行接管公司的行動，然後股票開始上漲……他在這上頭就賺了六百萬美元。雷恩在這次的投資真是大有斬獲──六十比一的機會不是天天都有，不是嗎？──但其他一些投資也賺了不少。在個人身家財產達到八百萬美元的時候，他退出股票經紀人的工作，然後到喬治城大學繼續攻讀歷史博士的學位。在就學的這段時期裡雷恩依然偶爾進行一些股票市場的投資──這好像不太正常，對不對？──直到加入中情局後才完全退出股票市場。他現在的財產交由數名投資顧問專家管理……而這些投資顧問專家的會計方法所統計出來的數字有點不尋常的保守。雷恩現在個人的財富淨值將近有兩千萬，也許比這個數字還要再多一點。雷恩並沒有過問這些投資的細節，只看到每季的收支報告。當然這跟其他高級政府官員的作法並無不同，而且這完全是合法的。要在這方面證明雷恩有非法的嫌疑，幾乎是不可能，除非他們竊聽雷恩及其股票經紀人之間的電話，但這一點也恐怕辦不到。

　　雷恩被證管會調查過，但這項調查行動其實是針對涉及內線交易的那家軟體公司。調查的總結報告上指出，雷恩並未犯下任何技術上的違規，但威靈頓認為這項判決技術上的意義比實質的意義還大。雷恩也簽了一份同意書──很容易令人理解地──而政府並未在這件事上繼續為難他。這倒是比較難以理解的，但還是可以解釋，因為雷恩根本不是這次調查的主要目標；可能有人覺得雷恩只是不巧被捲入這件事情而已。然而雷恩卻在事後，將這家公司的所有股票賣出……難道是一次君子協定嗎？威靈頓在他的筆記簿上寫下這一點。也許吧。如果被問到這件事，雷恩可以回答說他如此做只是有罪惡感罷了。這筆錢都轉向投資公債，數年後越滾越大，直到他將這筆錢轉為……我懂了。這倒是相當有趣……

　　為什麼會成立一筆教育信託基金呢？卡洛到底是誰？雷恩對她的孩子到底有什麼興趣呢？有任何時機上的湊巧？有任何意義呢？

　　那麼多的文件檔案講述的事實卻那麼少，這一點總是讓人驚訝。威靈頓在心中暗笑著，也許這是政府文書工作的真正重點，虛有其表。他不禁咯咯笑著。大部分法律文件的重點不也是這樣子嗎？領著每小時兩百塊的高薪，律師通常喜歡在逗點的位置上及其他雞毛蒜皮的小地方爭論。他暫時停止了這些胡思亂想。他顯然錯過了某些很明顯的事情。

　　福勒政府顯然不喜歡雷恩這個人。那麼為什麼還提名他為中情局副局長呢？是政治的手腕嗎？但通常政治不就是把不適任的人選作……雷恩有任何的政治關係嗎？檔案上並沒有顯示出來。威靈頓迅速翻過這些文件後，發現有一封國會委員會的特倫特及費洛斯兩人連同簽署的一封信。這倒是奇怪的一對，一個是同性戀，另一個是摩門教徒。雷恩在任命的聽證會上簡直是一帆風順，比他的上司凱伯特還要輕鬆過關，甚至還比福勒政府的兩名明星內閣閣員邦克及塔伯還順利。雖然部分原因是，中情局副局長不是個第一級的政府官員，但這也不足以解釋雷恩為什麼能那麼一帆風順。這就代表他和政府高官一定有政治關係，而且還是相當好的政治關係。為什麼呢？是什麼樣的政治關係呢？特倫特及費洛斯……這兩個傢伙在哪件事情上彼此同意過？

　　威靈頓可以肯定，顯然福勒及其心腹不喜歡雷恩，否則總檢察官不會親自選威靈頓來管這件雷恩案。雷恩案？這個名詞對他現在的行動恰當嗎？如果真的有件案件，為什麼不由聯邦調查局來偵辦呢？顯然又跟政治有關係。雷恩跟聯邦調查局曾經在幾樁案子上密切合作過……但……

　　聯邦調查局局長比爾．蕭可說是政府裡面最誠實的一個人。當然在政治上，他簡直是個天真無邪的人。此人以剛正不阿聞名，而這一點在警察工作上並不能算是個缺點，不是嗎？眾議院顯然是這麼想。由於比爾．蕭領導下的聯邦調查局變得如此乾淨，甚至還有人提議取消特別檢察官，尤其是自從那件特別檢察官卯上……但聯邦調查局自那件案子之後已經變得相當廉潔。

　　這是一件相當有趣的案子，不是嗎？在這種案子上，通常就可以找到晉升之路。

第十七章　處理

　　白天的時間現在越來越短，雷恩告訴自己。並不是他自己老是要晚回家，只是白天的時間隨著季節的變化漸漸縮短，地球繞行太陽軌道的緣故，以及地球自轉軸並未垂直在軌道面……軌道應該是橢圓的吧？反正就是這麼回事。他的司機讓他在大門口下車，他疲倦地走入屋內，內心不禁暗想，除了星期假日之外，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他是在白天看到自己的房子不是在夜晚的燈光下？唯一的好消息是他還不必將工作帶回家──不過這一點也不完全是正確的，不是嗎？他是沒有帶任何文件回家，但清理自己的思緒，卻不比清理他辦公桌上的文件容易。

　　雷恩聽到正常居家生活的聲音，例如電視轉到兒童台，洗衣機開始發出一些不正常的噪音。這部洗衣機該修理了。他走到客廳裡跟家人宣告自己回家了。

　　「爸爸！」小傑克看到雷恩馬上跑上前去擁抱他。「爸爸，你答應要帶我去看棒球賽！」

　　哦，狗屎……孩子已經開學，而球季都快結束了，在巴爾的摩只剩下不到十幾場的業餘賽。他必須、必須、必須……什麼時候呢？什麼時候他才能輕鬆一點？新的通訊中心計畫目前只進行到一半，而且這次計畫是他的責任，承包商的進度又晚了一個禮拜，如果新的通訊中心要如期開始使用的話，他得盯住那些承包商趕回那些落後的工程進度……

　　「傑克，我會儘量想辦法。」雷恩答應他的孩子，他的孩子還太小，不懂一位父親的承諾背後還有多少限制。

　　「爸爸，你答應過我！」

　　「我知道。」媽的！雷恩在心裡提醒自己。他必須為這件事想點辦法。

　　「該是上床的時間了，」他太太凱西說道。「明天還要上學呢。」

　　雷恩擁抱並親吻他兩個孩子，但在他的意識裡這只是空洞的例行動作。他到底變成什麼樣的父親了？明年四月或五月時小傑克得進行第一次聖餐禮，有誰能肯定說雷恩一定有時間在家呢？最好現在就查一查舉行的日期，馬上把它排入行程裡。試著現在就把它排入行程裡。雷恩提醒自己像對小孩子的承諾這類的小事是──

　　小事？

　　老天啊，這怎麼會發生呢？我的生活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

　　他看著孩子們走向自己的房間，然後他自己走到廚房。他的晚餐正在爐子上加熱。他將盤子放在早餐的檯子上後，才走到冰箱拿酒。他現在買酒都是一箱一箱地買。這樣比較方便，而且他對酒的品味越來越不挑。這種應該是澳洲酒，對不對？澳洲製酒的歷史還比加州晚個二十年。這種酒不知道是哪個年份，水果味相當重，以掩飾其不佳的風味，但酒精濃度倒很夠，這才是雷恩追求的東西。雷恩看一下壁鐘。如果他夠幸運的話，他今天可能可以睡上個六小時半，或大概七個小時的睡眠，來面對另一個嶄新的一天。他需要喝酒才睡得著。在辦公室裡，他主要靠的是咖啡，他的身體各器官已經充滿了咖啡因。從前他還能夠在辦公室睡個午覺，但現在已經不行了。每天早上十一點鐘左右是他整個人上緊發條的時候，然後在下午時，他的身體開始感到疲倦及一種奇怪的警覺性，稍有一點風吹草動都會令他立刻緊張起來，有時候他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瘋了。如果他還能問自己這種問題……

　　幾分鐘後，他吃完他的晚餐。只可惜晚餐加熱太久，都已經乾了。凱西這頓飯是自己做的。他曾經──他曾試著早點回家跟家人共進晚餐，但是……總是有些事情發生，對不對？當他站起來的時候，胃裡感到有點不適。所以走到客廳時，他順手打開衣櫥的門，從自己的外衣口袋裡抽出了一包抗胃酸藥片。然後用酒吞下了幾顆，他在家不到三十分鐘已經喝完他的第三杯酒。

　　凱西不在客廳裡，雖然她把報紙留在咖啡桌上。雷恩覺得好像聽到蓮蓬頭的流水聲。也好。他拿起了有線電視的頻道遙控器，轉到有線電視新聞網，想看看最新的新聞。這段新聞節目的頭條是有關於耶路撒冷的情況。

　　雷恩靠在他的椅子上，臉上不禁浮出了笑容。真的行得通。新聞內容是報導有關耶路撒冷的觀光熱潮。當地的商人已經準備好迎接十年來最大的聖誕節觀光旺季。電視內容出現一名選擇待在伯利恆的猶太人解釋道，畢竟耶穌也是個出身不錯的優秀猶太青年。那名猶太人的阿拉伯同事帶領著攝影人員參觀這家商店。阿拉伯同事？雷恩心想。其實又有何不可呢？

　　這的確值得，雷恩告訴自己。你還出了一點力。你在旁協助讓這一切發生。你已經救了不少生命，即使沒人知道這一點的話，又有什麼關係呢？你自己曉得。上帝也曉得。難道這不夠嗎？

　　不夠，雷恩在內心誠實地告訴自己。

　　萬一他的構想並不是完全創新的呢？話說回來，又有誰曾對中東地區提出真正解決的方案呢？是他的構想將各方拉在一起談判，是他的關係才能使梵蒂岡出面當和事佬，是他的……他應該擁有一點功勞，應該讓大家知道他的貢獻，應該在某些歷史書上贏得小小的一席之地，但他有可能滿足這一點小小的願望嗎？

　　雷恩不屑地又喝了一口酒。一點也不可能。艾略特那聰明的賤女人，已經告訴所有的人是亞登博士做了這一切。假使雷恩企圖說出真話的話，人家會以為雷恩是個想從死人──而且是個好人──身上偷功勞的卑鄙小人，即使亞登曾經犯下跟那名布倫姆女孩的糗事。高興一點，雷恩。畢竟你還活著。你有太太，還有孩子。

　　這實在是不公平，對不對？公平？為什麼想在生命中要求公平呢？是不是自己已經變成跟他們這些卑鄙小人一樣呢？雷恩問自己。自己是不是已經變成另一個艾略特，一個自我膨脹跟人格成反比的小人，一個心胸狹窄又喜歡抓權的政客。他經常擔心自己會不會變成跟艾略特一樣，並想著，一個人在政治圈子裡如何腐敗的過程。他也害怕自己隨著這種明顯的次序染上這些毛病，以為某個理由或任務是如此重要，而因此忽略掉其他重要的事務，例如一個人生命的價值，即使這是敵人的生命。雷恩慶幸自己還沒有受到感染，從前沒有，將來也不會有。令他筋疲力竭的正是這些較細微的瑣事。他已經逐漸像個芝麻綠豆的小官一樣，整天只擔心自己的功勞是否得到應有的認可，還有自己職務等級與影響力的高低。

　　他閉起眼睛提醒自己手邊擁有的東西：一位良妻，二個孩子，經濟上的獨立以及別人絕無法奪走的一些成就。

　　你已經開始變得像他們……

　　為了保護他的家人，他曾經奮戰──並殺過人。也許艾略特討厭的正是這一點，但像現在這種安靜的時刻裡，雷恩帶著微笑回想過去那些時光。離現在所坐的位置不到兩百碼的地方，他冷靜且準確地將三顆子彈射入一名恐怖份子的胸膛裡──正中目標！──完全發揮了他在陸戰隊所受的訓練。當時他的心跳每分鐘高達千次，幾乎害怕得快喘不過氣來，但他不得不勉強忍住嘔吐的感覺，然而這一切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他完成他所必須做的事，因此他的孩子及太太現在都還能活著。雷恩在各方面都已經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追上並娶到一位賢妻，並是兩個像天使般的孩子的父親，他以技巧及勇氣保護他的家庭。每當命運向他挑戰的時候，雷恩就能勇敢地面對並克服一切。

　　沒錯，他告訴自己，並對著電視微笑。他媽的艾略特。這倒是很有趣的想法。他問自己，有誰會想這麼做呢？那個冷酷且瘦巴巴的母狗，又傲慢又……還有什麼呢？雷恩的心思暫時停了一下，尋找自己問題的答案。還有什麼呢？她很柔弱，不是嗎？柔弱且卑微。在外表的堅強及傲慢底下，到底是什麼呢？也許不多。他以前看過這類的國家安全顧問。都是些無法面對事實的失敗者。艾略特也是。有誰會想跟她同床呢？艾略特不但愚蠢，而且內在也沒有東西可以補充她那種自認為聰明的小聰明。還好除了艾略特之外，福勒總統身邊還有邦克及塔伯兩個聰明人。

　　你比這些人都優秀。帶著這種滿足的想法，雷恩喝光酒杯裡的酒。為何不再來一杯呢？這玩意其實沒有那麼糟，不是嗎？

　　當雷恩斟滿酒回到客廳時，他看到凱西也洗完澡坐到沙發裡，在她最喜歡的高背椅上看著她病人的病歷表。

　　「要一杯酒嗎，甜心？」

　　凱西博士搖搖她的頭。「我明天還要動兩個手術。」

　　雷恩繞了一圈坐在另外一張椅子上，儘量避免不看他的太太，但他實在無法不從眼角偷偷看他太太一下。

　　「哇。」

　　凱西從手上的病歷表裡抬起頭對他微笑。她臉上的妝化得十分完美。雷恩實在納悶，她怎麼能在淋浴時不弄亂她的頭髮。

　　「妳從哪裡弄來這件衣服？」

　　「從目錄上。」

　　「哪家公司的，費德烈克的嗎？」

　　凱西博士身上穿的黑睡衣，是件兼具暴露及隱蔽重要部位的傑作。他不曉得這件睡衣怎麼不會從身上掉下來，從外表看來似乎沒有任何肩帶或支撐物。罩在裡面的身體一定十分光滑而且……相當柔軟。雖然這衣服的顏色相當奇怪，凱西的睡衣全都是白色的。他永遠也無法忘記他們的洞房花燭夜裡，凱西所穿的那件白色睡衣。這並不是因為當凱西和他交往時還是個處女，而是白絲使她變得如此……這份回憶無法忘懷，雷恩告訴自己。凱西從此再也沒穿過那件睡衣，並說這件睡衣就像她的新娘服一樣，只能使用一次。我為什麼能娶得這麼美好的女孩？雷恩問自己。

　　「我為什麼有這份榮幸呢？」雷恩問道。

　　「我一直在想。」

　　「想些什麼呢？」

　　「小傑克已經七歲了。莎麗十歲了。我想要另外一個。」

　　「另一個什麼？」雷恩放下酒杯。

　　「另一個孩子，你這木頭！」

　　「為什麼呢？」她的丈夫問道。

　　「因為我還能生，而且我還想要一個。我很抱歉，」她帶著溫柔的笑容繼續講道，「如果這使你覺得不安。我的意思是說，所需要的劇烈運動。」

　　「我想我還能應付這部分。」

　　「我必須在清晨四點半時起床，」凱西接下來說道。「我明天第一個手術在七點鐘以前。」

　　「所以呢？」

　　「所以。」她站了起來，走向她的丈夫。凱西彎下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到樓上來見我。」

　　雷恩呆呆地坐了一兩分鐘，然後喝光他手中的酒，關掉電視，並對自己微笑。他檢查一下四周，以確定門窗都已經鎖好，且警報系統已經開啟。他走到浴室，並進去刷個牙。雷恩還偷偷檢查了凱西放雜物的抽屜，發現一支溫度計及體溫記錄表。那麼，她不是在開玩笑。她已經考慮了很久，並跟往常一樣一直保守祕密。其實這沒有問題，不是嗎？是的。

　　雷恩進到臥房，將衣服掛在衣架上，上床前先穿上睡袍。他太太從床上爬起來將自己的手臂繞在他的脖子上，然後他先親了凱西。

　　「妳確定這一點嗎，寶貝？」

　　「這會使你不安嗎？」

　　「凱西，為了讓妳高興──我會辦到或買到任何妳想要的東西，甜心。任何東西。」

　　我希望你喝酒不要喝得那麼兇，不過凱西並沒有說出這句話來。現在不是時候。凱西感到雷恩的手正在睡衣外摸著她。雷恩一雙強壯且溫柔的手現正沿著這件睡衣撫摸著她的身體。這帶給凱西一種低賤且放蕩的感覺，但每個女人不時都會想擁有這種感覺，即使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附屬醫院眼科中心的眼睛外科副教授也不例外。雷恩嘴裡有牙膏及低劣白酒的味道，但其餘部分聞起來仍然像個男人，使她的生命成為夢想──幾乎是個夢想──的男人。他的工作太辛勞，酒喝得太多，睡眠不足。但在這一切背後，雷恩仍然是她的男人。這一切一切一直沒有改變。

　　當雷恩的手摸到凱西身上睡衣的鈕扣時，她發出適當的呻吟聲。雷恩曉得這是什麼意思，但他的手指變得很笨拙。雷恩幾乎感到有點惱怒，因為這些鈕扣是那麼小，而且又是塞在那些該死的小鈕扣孔裡，但在這些鈕扣後是凱西的胸部，使得雷恩絕對不會半途而廢。凱西做了一次深呼吸，聞聞她最喜歡的爽身粉。她並不喜歡香水。她認為，女人自己就會產生各種男人需要的香味。終於解開了。現在雷恩的手摸到她赤裸，平滑且依然年輕的皮膚。三十六歲並不算老，起碼還可以再生個孩子。她一直渴望再生個孩子，因為她可以再度感覺到一個新生命在她的體內成長。她寧願忍受害喜時胃部的不適，膀胱受到擠壓的感覺，還有害喜時所帶來的不方便，這一切對她而言，只是代表新生命神奇的另一面。生產時的痛苦──這一點都不好玩，但只要雷恩跟她生莎麗及小傑克時一樣陪在她身旁，凱西仍然辦得到，她認為這是她自己感受到最深刻的愛。作為一個女人便是代表能夠為世界帶來生命，能夠替一名普通的男人帶來某種的不朽，就如同雷恩帶給她的一樣。

　　她內心暗笑地想到，在另外一方面，以運動方面來說，懷孕遠比慢跑好多了。

　　雷恩的手將她的衣服完全脫掉，並溫柔地讓她躺在床上。他對這方面很行，一向都很行，即使是他們緊張的第一次，凱西在那一刻就知道他將會向她求婚……在他進一步做比較之後。凱西一邊想著過去美好的時光，一邊因為雷恩又冷又熱情的手對她愛撫發出咯咯的笑聲。在雷恩終於鼓足勇氣求婚的當時，她看到雷恩眼裡的恐懼，害怕可能會被她拒絕的恐懼，當時凱西自己也很擔心雷恩可能不會向她求婚──達一個禮拜之久──甚至有一度哭出來，也害怕雷恩可能會改變心意，可能會找上別的女孩。在他們第一次做愛以前，凱西已經知道，雷恩就是她的意中人。雷恩是她可以共享一生的人，可以為他生孩子的人，可以跟他白頭偕老至死不渝的人，如果那些教士說得沒錯，他也是她死後共度天堂快樂時光的人。他吸引她的不是雷恩的體型或力量，也不是在她面前所展現過的兩次勇氣──她也懷疑，雷恩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展現過更多的勇氣──雷恩最吸引她的是，他的善良及溫柔以及隱藏在內的力量。她的丈夫在某些方面相當平常，但在其他某些方面卻又有點獨特，但無論如何都是百分之百的男人，擁有各種力量以及一點點小缺點……

　　而今晚他將給她另一個孩子。凱西月經跟以往一樣準時，她今天早上所量的體溫已經證實這一點。她內心不得不承認，這只是一種統計的機率而已，但在她的身上，成功的機率相當大。跟雷恩不能用這種太過於醫學化的態度，而且時候也不對。

　　現在她的體內已經燃起慾火。雷恩對這方面真行。他的吻兼具溫柔及熱情，他的手好像有神奇的魔力。雷恩剛剛弄亂了她的頭髮，但這沒有關係。反正戴上手術帽後，原來費心整理的頭髮也只不過是浪費時間與金錢而已。爽身粉的味道越來越濃郁，顯示凱西幾乎已經準備好了。平常凱西在這方面更為主動，但今晚她只想讓雷恩全權負責，讓他摸索著她平滑的皮膚到……有趣的部位。雷恩偶爾喜歡這麼做。他也喜歡凱西扮演更主動的角色。做這檔事的方式不只一種，總是充滿了驚喜。凱西拱起她的背，發出叫聲，她其實並未說些什麼。其實也沒有必要。他們結婚已經夠久了，雷恩知道這一切的訊號。凱西熱情且饑渴地親吻雷恩，將她的指甲摳在他的肩膀上。這訊號表示現在！

　　但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凱西握著雷恩的手親吻，然後將他的手帶到一處能讓雷恩了解自己已經準備好的部位。

　　雷恩似乎比往常緊張許多。好吧，就算她在催促他……為何不讓……畢竟，凱西已經讓他掌管全局，而如果她現在改變……她將雷恩的手帶回到她的胸部上，試著不露出失望的表情。凱西現在更將注意力放在雷恩的身上。試著如此。雷恩挑起她的慾火的技巧依然未變。她再度叫了出來，然後熱情地擁吻雷恩，微微喘氣，讓雷恩曉得他是她整個人生的中心，就像她是他的一樣。但雷恩的背部及肩膀的肌肉依然繃得緊緊的，好像打結了一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凱西的手再度在雷恩的胸前游移，頑皮地拔雷恩的胸毛。這通常會使他……特別是她的手沿著胸毛往下……

　　怎麼會呢？

　　「雷恩，怎麼回事？」在雷恩開門前，她覺得時間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麼久。

　　「我不曉得。」雷恩翻過身，遠離他的太太，平躺在他的床上，眼睛看著天花板。

　　「疲倦嗎？」

　　「我想是的。」雷恩含糊地說道。「抱歉，甜心。」

　　該死！但在凱西能想出該說些什麼的時候，雷恩已經閉起眼睛。

　　一定是他工作時數太長了，而且又喝那麼多酒。但這不公平！今天正是日子，時候正對，而且──

　　妳自己太自私了。

　　凱西從床上起來，將她的黑色性感睡衣從地板上撿起來。她將它整齊地掛在衣櫥裡，然後穿上一件適合睡覺的睡衣，走到浴室裡。

　　他是個人，不是機器。他很疲倦。他工作得太他媽的辛苦了。每個人都有倒楣的一天。有時候雷恩想要的時候，妳自己不見得有那份情緒。這一點不是讓他有時覺得有點生氣嗎？但這不是他的錯，也不是妳的錯。妳的婚姻相當美好，但不是十全十美的。雷恩是妳認識男人裡最好的一個，但他也不是十全十美的。

　　但我要……

　　我要懷另外一個孩子，而時候正對，現在正是時候！

　　凱西的眼睛裡充滿了失望的淚水。她知道自己如此對雷恩並不公平。但她仍然十分失望。而且還有點生氣。

　　※※※

　　「准將，我可不能住在軍方的宿舍裡。」

　　「少來了，瓊斯，難道你希望我讓一個老船友去租房子住嗎？」

　　「事實上，我正是這麼想。」

　　曼庫索嗤之以鼻。當他和瓊斯坐入後座的時候，他的司機將瓊斯的行李丟進海軍配發曼庫索座車的後車箱裡。

　　「家裡如何？」

　　「很好，謝謝你，准將──」

　　「你現在可以叫我老曼了，瓊斯博士。再說，我剛剛獲選為少將了。」

　　「好極了！」瓊斯博士說道。「老曼。我喜歡這麼叫你。但別叫我老瓊。我太太現在回到學校裡修博士，孩子都在學校裡──或者說，是托兒所──而我現在已經變成一名該死的商人。」

　　「我想，應該說是企業家吧。」曼庫索說道。

　　「好吧，這是精確的說法。是的，我在公司裡擁有一大部分的股權，但我仍然做些實務工作。我找了一個搞商業的傢伙幫我處理那些會計的瑣事。我仍然喜歡做實務的工作。上個月我還在大西洋水下試驗研判中心跟著田納西號潛艦出航以檢查新的系統。」瓊斯看著前座的司機。「這裡談話方便嗎？」

　　「文森士官的機密等級比我的還高。對不對？」

　　「是的，長官，少將永遠都是對的，長官。」這位司機在將車子轉向班哥港時說道。

　　「你隊上有個問題，老曼。」

　　「有多大呢？」

　　「一個相當獨特的問題，艦長。」瓊斯說道，好像回到他和曼庫索在達拉斯號上共事的有趣時光。「以前從未發生過。」

　　曼庫索曉得瓊斯眼裡的意思。「你有孩子們的照片嗎？」

　　瓊斯點頭說道：「當然有。你的孩子現在如何？」

　　「很好，大兒子邁克現在想進空軍官校。」

　　「告訴他，純氧會弄壞腦子。」

　　「二兒子多明尼克想進加州理工學院。」

　　「不是在開玩笑吧？天啊，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接下來的車程裡，他們都談一些瑣事。曼庫索回到他辦公室裡，在吩咐他的侍從官拿咖啡來後，馬上關起隔音門，將自己和瓊斯關在房裡。

　　「問題是什麼，瓊斯？」

　　瓊斯似乎有點欲言又止，然後才開始說道：「我想緬因號被追蹤了。」

　　「追蹤一艘俄亥俄級？少來了吧。」

　　「現在這艘船在哪？」

　　「事實上，又回到海上去了。現在由藍組的組員操作。當緬因號駛出海峽後會跟一艘六八八級潛艦會合，以進行一些噪音檢查，然後便往自己的巡邏區域前進。」曼庫索幾乎可以跟瓊斯討論任何事情。瓊斯的公司專門提供美國海軍有關於所有潛艦及反潛載具的聲納科技諮詢，因此他的公司必須獲得許多美國海軍艦隊操作的資料。

　　「那現在有金組的組員在基地裡嗎？」

　　「艦長渡假去了。副艦長還在這兒，克萊格。你認識他嗎？」

　　「他是不是曾經在諾福克號潛艦上待過？是個黑人，對不對？」

　　「沒錯。」

　　「我聽過他很多好事。在他指揮下，他曾經潛入一支航艦戰鬥群進行模擬攻擊，那檔子事聽說做得不錯。當他在攻擊時，我正在一架P─三反潛機上。」

　　「你聽說得沒錯。現在他雖然被低估，但明年的此時，他將會當上一艘攻擊潛艦的艦長。」

　　「他的艦長是誰？」

　　「瑞克斯。你也聽說過他嗎？」

　　瓊斯看著地板喃喃自語。「我公司裡新來一個傢伙，剛從軍中退下來的班長，他最後一次出航就是跟瑞克斯。瑞克斯跟我聽說的一樣糟嗎？」

　　「瑞克斯是一位極為優秀的工程人才，」曼庫索說道。「我是當真的。他在這方面具有極高的天賦，是個難得的人才。」

　　「艦長，就算你說得沒錯，但瑞克斯知道如何當個艦長嗎？」

　　「要點咖啡嗎，瓊斯？」曼庫索對著咖啡壺作手勢道。

　　「你也許得請克萊格少校來此，長官。」瓊斯立起身子去倒自己的咖啡。「什麼時候你變成一個外交官了？」

　　「這是指揮官的責任，瓊斯。就像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其他人，你在達拉斯號潛艦上所做的一些瘋狂事情。」

　　瓊斯轉頭笑道：「好吧，我說不過你。在我的公事包裡有一份聲納分析。我需要看看緬因號的航海記錄，諸如航向、深度之類的東西。我認為緬因號很有可能被追蹤，老曼，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曼庫索拿起他的電話。「去找克萊格少校。我要他立即來我的辦公室見我。謝謝你。瓊斯，你有多肯定──」

　　「是我親自進行這次分析的。公司裡面的一位屬下看了一下並發現了一點蛛絲馬跡。我在這份數據上花了五十小時分析。大概有一比三的機會，也許更高，緬因號可能已經被追蹤。」

　　曼庫索放下他的咖啡。「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我曉得。這項事實也許會扭曲我的分析。這實在有點難以令人相信。」

　　在美國海軍公布的各種文告裡，其彈道飛彈潛艦從來沒有一次在嚇阻巡航裡被人追蹤過。然而跟其他的此類文告一樣，其中有許多文字的陷阱。

　　美國飛彈潛艦基地的位置並不是項機密。甚至連美國民間UPS快遞公司的送貨員都曉得如何將包裹送到潛艦艇員的手裡。為了節省成本，美國海軍基地的安全工作主要是由平民身分的安全官──「臨時徵調警察」──負責。只有涉及核子武器的場合，才由美國海軍陸戰隊負責安全工作。所以無論你在哪看到海軍陸戰隊出現，那兒就有核子武器。他們還說這是一種安全措施。在港裡，飛彈潛艦跟小了好幾號的快速攻擊潛艦在外型上，一眼就可以分得出來。所有的艦名在海軍方面都有記錄，而且所有潛艦船員的鴨舌帽上都有艦名及船體識別碼。這些資料任何人都可以查得到，因此蘇聯當然也曉得在美國彈道飛彈潛艦出港時，該將自己的攻擊潛艦部署在何處等著。

　　起初這還不是個問題。第一批蘇聯快速攻擊潛艦所使用的聲納被戲稱為「海倫凱勒」式聲納，在海中又聾又盲，而且他們的潛艦所發出的噪音比沒有消音的汽車還大。然而當蘇聯的勝利三級潛艦出現後，一切都改觀了，這種潛艦的噪音輻射量相當於晚期新型的美國五九四級攻擊潛艦，而且聲納系統的性能也逐漸追上美國。勝利三級潛艦偶爾會出現在戴福卡海峽──或者類似的地點──等著美國的飛彈潛艦出港巡弋，由於港口的水域通常都相當狹窄，因此有時候蘇聯潛艦能追蹤並緊緊跟著美國彈道潛艦。偶爾他們會發出主動聲納衝擊，騷擾並使得美國潛艦的人員感到緊張。因此，美國的攻擊潛艦通常都會隨著彈道飛彈潛艦出港。他們的任務是趕走蘇聯的潛艦。他們通常只要在彈道飛彈潛艦旁邊，使得蘇聯潛艦的聲納多了一個戰術目標，擾亂他們的戰術判斷，或者有時候甚至擺出撞擊的姿態──被稱為「衝擠」，使得這原來令人不解的海軍術語變得一目了然──以迫使蘇聯潛艦改變航向。事實上，美國彈道飛彈潛艦曾經被追蹤過，當然只有在較淺的海域，以及眾所皆知的基地附近，而且只有在短暫的時間內。一旦美國潛艦到達深海，他們使用的戰術是增加速度以加大追蹤潛艦的聲納偵測距離，並執行迴避的動作，然後減緩速度安靜下來。到這時候──每一次都是如此──美國潛艦都能擺脫追蹤。而蘇聯潛艦失去接觸之後，便從原來獵人的地位變為被獵者。彈道飛彈潛艦的魚雷組通常都經過高度的訓練，此時較具攻擊性的艦長還會將他們的魚雷管裝滿了四八型魚雷，並將其射控解算設在現在已經像個盲人一樣的蘇聯潛艦上，然後看著這些蘇聯潛艦以極容易被攻擊的方式漫無目的地駛離。

　　簡而言之，美國的彈道飛彈潛艦在他們的巡邏海域裡是萬分安全的。當一些飛彈攻擊潛艦被派往追獵這些彈道飛彈潛艦時，上級通常都要給他們對方的操作深度──有點像民間的航管人員必須提供給各型客貨飛機操作高度一樣──以避免不幸的撞船事件發生。美國的快速攻擊潛艦，甚至是最先進的六八八級潛艦，也很少能追蹤到彈道飛彈潛艦，而俄亥俄級潛艦被追蹤到的次數更是屈指可數。通常都是彈道飛彈潛艦的艦長犯下嚴重的錯誤，他才會被攻擊潛艦追蹤到，一旦艦長犯下這個錯誤，就像在記錄上留下一處不可磨滅的汙點，而即使是如此，也只有非常優秀及幸運的攻擊潛艦艦長才能掌握這種機會──而且從來沒有不被彈道飛彈潛艦發現的例子。奧瑪哈號的艦長是太平洋艦隊裡面最優秀的一名，而他即使有些上級提供的良好情報資料，也沒有找到緬因號的位置──況且他手上的這些資料遠比任何一名蘇聯艦長所擁有的資料還好。

　　「早安，長官。」克萊格進門時說道。「我剛在樓下處理人事資料。」

　　「少校，這位是瓊斯博士。」

　　「這就是您常提到的瓊斯嗎，長官？」克萊格握握這名公民的手。

　　「他說的那些故事沒有一個是真的。」瓊斯說道。

　　克萊格看到對面兩人的表情時，心都涼了一半。「是有人死了還是怎麼回事？」

　　「隨便坐，」曼庫索說道。「瓊斯認為你們上次在巡邏時被人家追蹤了。」

　　「狗屎，」克萊格說道。「對不起，長官。」

　　「你倒是相當有自信。」瓊斯說道。

　　「緬因號是我國海軍最佳的潛艦，瓊斯博士。我們就像個黑洞。我們潛艦不發出聲音，反而從四周吸入聲音。」

　　「你倒是挺會講場面話啊，少校。現在，我們能談正事嗎？」瓊斯打開他的公事包，抽出一疊厚厚的電腦報表。「正在你們巡邏的中途點。」

　　「是的，那正是我們躲在奧瑪哈號潛艦後面的時候。」

　　「我不是說這個。奧瑪哈號是在你們前面。」瓊斯說道，然後翻到重點。

　　「我仍然無法相信，但我要看看你手邊有什麼東西。」

　　這些電腦報表基本上是兩具「水幕式」聲納螢幕的圖型輸出。報表上還印著當時的時間及真方位作為參考。另外一組則顯示出四周水文的資料，主要是水溫。

　　「當時你們四周有一大堆雜音，」瓊斯說道，指著紙上的記號。「有十四條漁船，半打以上的商船，而且我還看到這個區域內到處都是鯨魚。所以你的聲納員很忙，也許有點負荷過重。你們四周的變溫層也很結實。」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克萊格承認道。

　　「這是什麼？」瓊斯指著螢幕輸出報表上的一叢噪音。

　　「這是我們追蹤奧瑪哈號時，艦長決定發射水柱嚇嚇他們。」

　　「不是在開玩笑吧？」瓊斯問道。「哦，這解釋了對方的反應。我猜奧瑪哈號上的人員一定嚇得屁滾尿流，然後往北逃走。如果我是奧瑪哈號上的聲納員，你們絕對不會有這種機會。」

　　「你是這麼想嗎？」

　　「是的，我是這麼想，」瓊斯回答道。「我總是對我們艦上後方的地區特別注意。我曾經跟俄亥俄級潛艦一起出航過，少校，對吧？別人可以追蹤到你們。任何人都可以。這不只是硬體方面的問題。現在，看看這兒。」

　　這些電腦報表上面有一大堆黑點，從表面看來似乎大部分只是一些亂七八糟的雜音，好像一批螞蟻花了幾小時走過這些報表。跟其他偶然的事件一樣，這圖案一點也不規則，有些地方不曉得為什麼，一點都沒有像螞蟻的黑點，而有些地方卻聚集了一大堆黑點，然後又散開。

　　「這條方位線，」瓊斯說道。「這條線總共出現八次，而且只有在變溫層沒有那麼厚時才出現。」

　　克萊格少校皺眉說道：「你說有八次？這兩次可能是漁船的回波，或者只是遙遠收斂區內的真正接觸。」他翻過這些報表。克萊格深知他的聲納。「你這些證據相當薄弱。」

　　「這就是為什麼你們艦上及基地裡的人員沒有發現這一點。但這也是為什麼海軍會給我合約來複查，」瓊斯說道。「這地區有哪些潛艦呢？」

　　「長官？」克萊格問道，然後看到曼庫索點頭同意。「那附近有一艘沙魚級潛艦。我們的P─三反潛機在凱迪亞克南方失去他的蹤跡，因此那艘沙魚級潛艦大概距離我們六百哩內。但這並不表示這就是對方啊。」

　　「哪一艘沙魚級？」

　　「盧林上將號。」克萊格回答道。

　　「杜布林艦長嗎？」

　　「老天啊，你的機密等級還真高啊，」曼庫索注意到。「他們說這傢伙相當行。」

　　「應該是如此，我們有共同的朋友。克萊格少校能知道那回事嗎？」

　　「不行。抱歉，克萊格，但這件事真的是最高機密。」

　　「他應該知道那回事的，」瓊斯說道。「這些機密等級的劃分太過分了一點，老曼。」

　　「但規定還是規定啊。」

　　「是啊，沒錯。無論如何，這是讓我真正煩心的事情。你看最後一頁。」瓊斯把報表翻到最後一頁。「你們浮到潛望鏡深度……」

　　「是的，飛彈發射演練。」

　　「你們產生一點船體膨脹的噪音。」

　　「我們浮出來的速度相當快，而船殼是鋼鐵做的，沒有多大的脹縮彈性，」克萊格有點惱怒地說道。「那又怎麼樣呢？」

　　「所以你們的艇身通過變溫層時，『尾巴』還留在變溫層下。你們的拖曳式陣列聲納捕捉到這些東西。」

　　此時克萊格及曼庫索都變得異常安靜。他們看到報表上有一條模糊的垂直線條，而這線條位於的頻率範圍正是蘇聯潛艦的音響訊跡之一。這並不完全是個絕對性的證據，但是，就像瓊斯剛剛所提出的其他東西一樣，這訊號剛好在緬因號航線的正後方。

　　「現在，如果我是個賭徒，當然我不是，我會出二比一的機會跟你們賭，當你們正在變溫層下的時候，有人在變溫層上追蹤你們，讓他們的尾巴垂在變溫層下。然後他們追蹤到你們船體膨脹的聲音，知道你們正要穿過變溫層往上，在你們穿過變溫層往上的同時，他也往下潛躲在變溫層下。聰明的舉動，但你們大角度的上浮表示你們的尾巴比平常留在變溫層下的時間長，這就是這個訊跡的由來。」

　　「但之後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一點事情也沒發生，」瓊斯承認道。「這訊號沒有再出現過。從此之後到錄音帶結束，除了真正的雜音或是被辨識出來的接觸之外，什麼東西也沒有。」

　　「瓊斯，你的證據相當薄弱。」曼庫索說道，站起來立直他的背部。

　　「我知道。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要飛來這邊跟你談這件事。這件事寫在報告上一定沒有人會相信。」

　　「關於蘇聯聲納，你知道一些我們不曉得的事嗎？」

　　「越來越優良……已經接近我們十年前或十二年前的水準。他們比我們放更多的心思在寬頻帶聲納上──不過現在情形要改變了。我已經說服五角大廈重新考慮德州儀器公司正在發展的整合式寬頻聲納系統。少校，你剛剛說你們像個黑洞。這種說法有雙重解釋的方向。你看不到一個黑洞，但你能夠偵測到它。如果你是以原本該出現但竟沒有出現的東西來追蹤一艘俄亥俄級潛艦，那麼這東西會是什麼呢？」

　　「你是說背景雜音嗎？」

　　「是的。」瓊斯點頭說道。「俄亥俄級在背景雜音裡形成一個黑洞。你們的潛艦造成一處沒有任何雜音的黑點。如果對方能夠利用他的儀器孤立出一條方位線，而且他手邊有些相當優異的過濾器，加上一名優秀的聲納操作員的話，我想這是有可能的──如果那時候又有人提醒你的話。」

　　「這種說法實在太沒有根據了。」

　　瓊斯同意他的看法。「但這不是不可能的。我是搞數字的人。這種結論不夠好，但不是不可能。再說，我們現在已能在背景雜音下追蹤東西了。也許他們也能夠。我聽說他們開始生產一種新式的大張角拖曳式陣列聲納──這玩意是在莫曼斯克外面的傢伙設計的。跟過去我們的BQR─十五一樣好。」

　　「我不相信。」曼庫索說道。

　　「我相信，艦長。這玩意也不是新科技。我們對盧林上將號知道多少？」

　　「她目前正在翻修。讓我看看。」曼庫索轉頭看著他的辦公室牆上的心射海圖。「如果這是他的話，然後如果他直接回到基地……這是可能的，從技術上來講，但你做了太多假設了。」

　　「我是想說，如果你們發射水柱的時候，那傢伙剛好在附近聽到，然後你們向南航行，他也一樣，後來你們又讓他聽到你們船殼膨脹的聲音，使他確定你們的位置加以追蹤，然後他自行脫離你們的接觸。這些資料是沒什麼根據，但這符合──也許，我同意你，只是也許。這正是海軍付我錢要我做的事，兩位。」

　　「是我叫瑞克斯用這種方式嚇嚇奧瑪哈號的，」曼庫索頓了一會說道。「我希望手下的艦長具有侵略性。」

　　瓊斯咯咯一笑，以打破這房間內的緊張氣氛。「為什麼呢，老曼？」

　　「克萊格知道我們在岸上做的演習，就是那一次的模擬。」

　　「這麼做有點太刺激了一點。」瓊斯承認道。

　　「一比三的機會……」

　　「如果你知道對方的艦長相當優秀的話，這個機率不止如此。而杜布林有個偉大的導師。」

　　「你們兩個人在說些什麼？」克萊格少校有點不悅地問道。

　　「你曉得我們有各種關於蘇聯颱風級潛艦的資料及一大堆關於他們魚雷的資料。少校，你有沒有懷疑過，我們怎麼會弄到這些資料的？」

　　「瓊斯，該死！」

　　「我並沒有違反任何規定，艦長，再說，他需要知道這一點。」

　　「我無法辦到這一點，你也曉得。」

　　「好的，老曼。」瓊斯頓了一下。「少校，你也許曾經懷疑過我們怎能在短短時間內弄到這一切資料。甚至你可能已經猜對了。」

　　克萊格曾經聽到一些傳言，例如幾年前諾福克港八一○號碼頭曾經關閉了好長一段時間。還有關於美國海軍不曉得怎麼搞到一艘蘇聯彈道飛彈潛艦的故事，還有一個非常奇怪的反應爐出現於海軍在愛達荷的核子反應爐學校進行測試然後又消失無蹤，格魯頓基地還出現過一些蘇聯魚雷的完整設計圖及真正的零件，還有范登堡空軍基地曾試射過兩枚外表跟任何美國飛彈都不像的彈道飛彈。這種種傳言都只在深海裡的潛艦官廳裡人們才敢提及。艦隊裡還出現一大堆蘇聯潛艦作戰的情報，是相當詳細的資料，這些資料聽起來好像是一個真正知道自己在講些什麼東西的人所寫的──許多情報都不是如此──而且這些情報都是講解有關於蘇聯潛艦戰術及訓練的資料。克萊格只需看看曼庫索制服上所掛的一枚傑出服務勳章即可，這是美國在和平時期所頒發的最高榮譽。這枚勳章上面有顆星，表示是第二次獲頒這種榮譽。曼庫索很年輕就當上戰隊長，而且也的確太年輕就被選為海軍少將。而現在房內又有一名以前跟曼庫索執勤的小兵，還叫他老曼。他向瓊斯博士點點頭。

　　「我懂了。謝謝。」

　　「你是說操作人員犯的錯嗎？」

　　瓊斯皺著眉頭。他根本不認識瑞克斯。「主要是運氣不好。甚至也可以稱為好運，反正沒有發生任何糟糕的情形，而我們也學到一點東西。我們現在比以往更加了解沙魚級潛艦。這次的情況有一大堆巧合湊在一起。也許一百年內不會再發生一次。你們的艦長是巧合的受害者，而對方──如果那裡有別的傢伙在的話──則是相當機靈。嘿，犯錯後最重要的事情是你能從錯誤中學習，對吧？」

　　「瑞克斯十天內會回來，」曼庫索說道。「你那時候能回來這裡嗎？」

　　「抱歉，」瓊斯搖搖頭說道。「那時候我人在英國。我將跟英國海軍的紊流號一起出航幾天玩躲貓貓。英國人有一種新的處理器，我們需要看看這玩意的性能，而我抽到這次的任務。」

　　「你們不是想要我將這次的分析結果跟艦長說吧，長官？」克萊格想了個把分鐘問道。

　　「不，克萊格……你是想告訴我什麼事嗎？」

　　這回輪到克萊格看起來有點不悅了。「長官，他是我的上司，而且他是個不錯的艦長，但他對自己的想法太過於肯定了一點。」

　　這句話說得太妙了，瓊斯想到。不是名壞艦長……有點太過於肯定。此人剛剛以一種人家無法判定他為不忠的方式來稱呼他的艦長為白癡。瓊斯不禁納悶瑞克斯到底是哪一種超級核子工程師。唯一的好消息是這位副艦長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而一名聰明的艦長通常都會聽從他的副長的建議。

　　「艦長，強博先生現在情況如何？」

　　「剛剛接管西鎖號潛艦。他找了一名你訓練的聲納員作他的聲納班長。左斯基，我聽說他剛剛升到士官長。」

　　「哦，是嗎？真為他高興。我早知道強博先生能夠步步高升，但左斯基當個士官長？我們的海軍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

　　※※※

　　「你這得花一輩子的時間。」夸提尖酸地說道。他的膚色跟石灰一樣蒼白。此人因為藥物治療又覺得痛苦了。

　　「你說得不對，」佛洛姆堅定地回答道。「我告訴過你要花幾個月的時間就是要花幾個月的時間。全世界第一次做核子彈的時候，總共花了三年的時間以及全世界最有錢國家的珍貴資源。而我為你做這件事，只要八分之一的時間以及一點點經費。幾天後，我們將會開始處理銠元素。這就容易多了。」

　　「那麼鈽元素呢？」葛森問道。

　　「那將是最後的金屬加工工作──當然你也知道為什麼。」

　　「是的，佛洛姆先生，而我們必須相當小心，因為你在處理一種危險的物質時，你必須很謹慎，不要讓鈽元素在成形時造成危險。」葛森回答道，讓他的語氣誇張一點，以改變這種氣氛。他已經相當疲倦了。現在他一天工作十八小時，大部分是花在監視工人身上。「那麼氚氣呢？」

　　「那是最後一項工作。理由也十分明顯。這東西比較不穩定，而且我們希望氚氣儘量不含雜質，以符合我們之需。」

　　「的確如此。」葛森打哈欠說道，幾乎沒有聽到自己這個答案，也不費心奇怪為什麼佛洛姆會回答這個問題。

　　至於佛洛姆這方面，他也記起一項東西。鈀元素。他需要少量的鈀元素。他怎麼會忘記這玩意呢？他對自己苦笑。長時間工作，可惡的天氣，差勁的工人及同事。對於這種偉大的工作，他居然只領到這麼一點點的酬勞。他正在做世界上只有屈指可數的人能辦到的事情，而且他的工作在某方面相當於費米及一九四四─四五年左右其他人的成就。一個人很少有機會跟這些偉人相比，而且在比較之下還有不錯的成績。他發現自己有時候會想，這顆核子彈將會如何被利用，但又對自己承認，他實在不在乎，真的不在乎。對了，他還有其他工作得做。

　　這名德國人走過房間到安置車床的所在。此處有另一群技工正在工作。那些鈹金屬塊正在車床上，將要製成最複雜的形狀，也是最難加以程式化加工的部分，不但有一大堆凹面、凸面、還有其他複雜的曲面。當然這些機器是電腦控制的，但也需要人透過隔離著加工部分及外界的保護玻璃加以嚴密監視。

　　車床的作業部分上面有一些隙孔通往一個靜電集塵器。把這些金屬粉末直接排到外界的空氣是不智的──事實上，如此做也會嚴重地洩露祕密。在靜電集塵器的板子上有一層兩公尺厚的泥土。鈹元素雖然沒有放射線，但鈽元素有，而且鈽元素不久之後就會在相同的車床上加工。鈹金屬不但是在這顆核子彈的必需品，也可以為將來的工作提供一次很好的練習機會。

　　佛洛姆幾年前訂購這批車床時，車床的性能正是佛洛姆一向所渴望的。那些由電腦控制的車刀是由雷射光束監視，所產生的精度在五年前可能都還無法達到。在車床上的鈹金屬零件表面看起來已經像是一個製造特別良好的步槍槍機，而這只是第一階段的加工。在這些電腦車床上的誤差讀數都是以埃（光的波長單位，相當於一公釐的一億分之一。）為單位。這些車刀以每分鐘兩萬五千轉的高速旋轉，不僅僅是研磨並且主要還能刨掉那些不規則的地方。車床上還有許多獨立的電腦儀器能夠監控著已完成的部分，不但測量著誤差，還監控著車刀有沒有磨損的痕跡，一旦受到磨損，車床會自動停止，並立刻更換新的車刀。科技是那麼的奇妙。過去得在諾貝爾得主監督下，並且需要特別訓練過的機械加工妙手執行的工作，現在卻可以由一些電腦晶片來完成。

　　這具核子裝置的真正模具已經完成。外形是橢圓形，長有九十八公分，最寬的地方有五十二公分，由一公分厚的鋼板製成，雖然強度必須夠強，但真正的要求也沒那麼高，只要在真空鑄造時能夠支撐住就好了。其他已經完成的成品，還有兩種聚合物發泡膠的曲面塊，因為這類裝置不但需要強度並且需要最光滑的物質。當然在某些方面的進度已經超出許多，但這也不是浪費時間或人手的藉口。在另一台車床旁，工人們再度利用不銹鋼塊練習製造一次反應的鈽元素塊之圓柱層。這是他們第七次進行這種練習。儘管這種車床，頭兩次的產品其精巧度根本未達標準，不過這也是意料中的事。到了第五次，這些工人才把所有的過程搞清楚，第六次的產品就已經好得可以用了──但對佛洛姆而言還不夠好。這名德國人對於這種整體的工作具有一種簡單的心理模式，這種心理模式是由美國航空暨太空總署在第一次進行登陸月球計畫時，發現手下員工普遍具有的心理模式。為了使這玩意的性能跟預期中一樣優異，一連串複雜且個別的步驟必須以一種毫無人性的精確進行。整個製造過程被他視為走過一連串的門。當然這些門越寬、就越容易快速地穿過。製造時成品的公差越小，就代表每一個門口障礙越少，佛洛姆想達成零公差。只要現在的科技辦得到，佛洛姆希望這武器的每一個零件完全依照他的設計製造出來。每一個組件做得越完美，這玩意的威力將跟他所預期的一樣……甚或更高，他這樣期望著。在目前的環境下，沒有辦法做實驗，對於複雜的理論也就無法靠實驗去導出公式，所以他過度設計這個武器，在武器裡面放入數倍遠比實際需要量為多的反應原料。這也是為什麼他計畫利用比理論上所需要的多出五倍的大量氚氣，當然這方面還有點問題。他的氚氣已經儲藏了好幾年，其中有一部分已經變成氚離子，對於反應有極度負面的影響，但利用鈀元素過濾氚氣後，它可以將氚氣分離出來，以達成他的設計目標。美蘇兩國的核彈設計家比較不用考慮這個問題，因為他們可以進行無數次的實驗，但佛洛姆也有佔便宜的地方。他不必擔心他所設計製造出來的東西得擺個十幾二十年不用，而美蘇核彈設計通常都得考慮到這一點。這是他比他們唯一佔便宜的地方，而佛洛姆打算完全利用到這一點。雖然對於炸彈設計的各方面，這種優點也有不利之處，但佛洛姆曉得自己對於這個裝置的設計可以全權控制。鈀，他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忘掉這個玩意兒。但他還有許多的時間。

　　「完成了。」那組工人的工頭揮手請佛洛姆來檢查。那塊不銹鋼塊從車床上很容易就被拆下來，然後他將不銹鋼塊交給佛洛姆。這塊不銹鋼塊約有三十公分長。形狀相當複雜，有點像一個大的啤酒杯，杯口朝外向下摺。中央的杯底有個洞，所以盛不住水──事實上可以，佛洛姆再一會兒後糾正自己，上下顛倒時便可。這個不銹鋼成品重約三公斤，而且所有的表面都跟鏡子一樣光滑。他把它拿到燈光下檢查有無不完美或不規則的地方。他的視力並不好。最後的成品從數學數字上檢查遠比從視覺上來得容易得多。就跟車床的說明書上所說的一樣，這些表面的精確度精細到只有一公釐的幾億分之一，連光線的單一波長長度都沒那麼小。

　　「這東西就像顆珠寶。」葛森說道，站在佛洛姆後面。那名技工聽到這句話時露出愉快的笑容。

　　「在我看來只是不錯而已。」這是佛洛姆的判斷。他看著那名技工說道：「當你能做十五個跟這一樣好的東西，我才會滿足。每塊成品都要跟這個一樣好。開始下一個工作。」他告訴那名技工。佛洛姆把那塊不銹鋼成品拿給葛森，然後離開。

　　「無神論者。」那名技工悄悄地埋怨道。

　　「是的，你說得沒錯，」葛森同意道。「但他也是我碰過最有技巧的人。」

　　「我寧願替猶太人工作。」

　　「這個東西做得相當完美。」葛森說道，以改變話題。

　　「我以前從不敢相信金屬表面能刨到那麼精確。這些車床的性能簡直令人無法相信。我能用它製作任何東西。」

　　「好極了。開始製作另外一個吧。」葛森帶著微笑告訴他。

　　「遵命。」

　　葛森走到夸提的房內。夸提正看著一盤簡單的食物，但害怕自己吃下去又吐出來，因此根本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也許這東西會讓你覺得舒服一點。」葛森告訴他。

　　「這是什麼？」夸提說道，拿起這塊不銹鋼成品。

　　「這就是將來鈽元素塊的形狀。」

　　「表面像玻璃一樣光滑……」

　　「比玻璃還光滑。光滑得足以做雷射鏡。我可以跟你講這東西表面精確度的一些數字，但既然你這輩子絕不會看到那麼小的東西，所以講了也沒有意義。佛洛姆是個天才。」

　　「他是個傲慢、自大──」

　　「是的，領袖，他具有您說的一切缺點，但他正是我們所需要的人。完全靠自己，我絕無法做出這種東西。也許，花個一兩年的時間，或許我能夠將這玩意修復改造成可以用的炸彈──但製造的過程比我幾週前想像得更複雜。但這個佛洛姆……我從他身上學到一大堆東西！在我們完成這顆炸彈後，我將能夠完全靠自己做出另外一顆來！」

　　「真的嗎？」

　　「領袖，你知道工程其實是什麼嗎？」葛森問道。「工程就像煮菜一樣。如果你有正確的食譜，正確的書，正確的材料，每一個人都可以製造出東西來。當然我們現在的工作是很難，但原則還是一樣的。你必須知道如何運用各種數學公式，但這些公式都在書裡面。這只是教育的問題。有了電腦和適當的工具──以及一位好老師，這個混蛋佛洛姆便是……」

　　「那麼為什麼沒有更多的──」

　　「最困難的是材料，特別是鈽元素或鈾─二三五。要製造出這些玩意兒，需要一個某種特定型式的核子反應爐或新式的離心技術。這兩種設施都需要大量的投資，並且很難避人耳目。這也是為什麼，在運送和處理核子武器及其組件時需要做那麼多安全措施。以前常聽人家說核子彈很難製造，這根本是一個天大的謊言。」

第十八章　進展

　　威靈頓一共有三名手下。每一名都是經驗豐富的調查員，對於這種需要判斷力的政治敏感案件的調查皆已習以為常。威靈頓的工作主要是制定外勤人員的調查方向，然後檢查並整理這些調查員送回他在司法部辦公室的資料。這種過程中最困難的是，在不被目標察覺的情況下蒐集資料，而且威靈頓先前想得沒錯，想蒐集像雷恩這種目標的資料會特別困難。這位中情局副局長絕對是個相當機警的人。他的前一項工作使他成為一查覺任何蛛絲馬跡，便能推斷出事實來的幹員。這代表此次的調查工作會很慢……但也不能太慢。這位年輕的律師似乎也曉得，他此次調查的目的並不是找出可以呈上法庭的證據，若是想找出這類的證據，他可得花更長的時間。他甚至懷疑，雷恩怎麼可能會真的那麼蠢，去違反任何法律。他的確曾經觸犯或扭曲證管會的規定，但在威靈頓檢查過證管會的調查檔案後，顯然證管會認為雷恩的行為並未觸犯任何法律條文，雖然這還有爭議的餘地。所以證管會對雷恩的判決是帶有技術性，但法律本來就是技術性的。當時證管會也許曾經推動，甚至有可能已經成立了一個案子，但他們絕不可能讓雷恩的罪名成立……也許他們曾經想強迫雷恩簽下一紙同意書之類的東西，但威靈頓也懷疑這一點。他們可能對雷恩講這紙同意書只是代表著誠信的原則，但他的回答是一聲不。雷恩並不是個可以讓人隨便左右的人。這傢伙曾經殺過人。不過這一點並不會讓威靈頓覺得害怕，殺人這回事只代表此人性格的堅強。雷恩是個難纏可畏的傢伙，必要的時候，他也會迎頭面對挑戰。

　　這也正是他的弱點，威靈頓告訴自己。

　　雷恩喜歡跟挑戰硬碰硬。他缺乏委婉的手段。這通常是率直的人的弱點，也是在政治圈裡打滾的致命傷。

　　然而雷恩還是有政治保護者。特倫特及費洛斯皆是狡詐的政客。

　　多麼有趣的問題啊……

　　威靈頓把他的工作分為兩部分：取得可以對付雷恩的資料，並且使他的政治盟友在這件事上沒辦法幫上忙。

　　卡洛。威靈頓合上一個卷宗，然後打開另外一個。

　　卡洛這張照片是移民局裡的檔案。照片是好幾年前照的──她剛來美國時可說是個娃娃新娘，個子小小的，帶著一張娃娃臉。最近由他的外勤調查員照的照片顯示出她已經是個年近四十的成熟婦女，過去像磁器一樣光滑的臉龐現在已經帶著幾絲皺紋，不過她卻比以前更漂亮。她在移民局的第一張照片，眼神裡帶有畏縮且可以說是被追獵的恐懼──這可以理解，因為這張照片是她剛逃出寮國時照的──現已被一股安全感所取代。她的笑容十分可愛，威靈頓告訴自己。

　　這位律師記得在法律學校裡一位來自東方的同學，叫做辛西亞吧。媽的，若不是她的床上功夫了得……幾乎是相同的眼睛，一樣具有東方女人的魅力……

　　難道就是這一點嗎？

　　事情就那麼簡單嗎？

　　雷恩已經結婚：他的妻子，凱西，醫學博士，眼科醫生。照片：一個典型的大黃蜂戰鬥機女飛行員的樣子，天主教白人，苗條漂亮，兩個孩子的母親。

　　只因為這傢伙有個漂亮的太太……

　　雷恩為這個東方女人的女兒成立了一筆教育基金……威靈頓掀開另一個檔案。裡面有教育基金成立檔案文件的複印本。

　　他看到文件上，雷恩是單獨成立這筆基金的人，他透過一個律師──並不是他平常僱用的律師！而是一個在華盛頓特區開業的人。而凱西並未在文件上簽字……她知道這件事情嗎？在他桌上的這些文件顯示，凱西並不知情。

　　威靈頓接下來檢查卡洛最後生的孩子的出生日期。她的丈夫在一次「例行訓練的意外」中喪生……死亡時間跟卡洛懷孕的時間是很難算得準的。她可能在她丈夫喪生的那一週便懷了這個小孩。也有可能她並沒有。這是她第七個小孩──還是第八個？你不能從這些東西裡判斷，不是嗎？懷胎通常要九個月，或是短一點。第一個小孩通常會花比較長的時間。往後的小孩通常都比較早產。這小孩出生的重量……五磅七盎斯……低於平均數，但她是個亞洲人，體型比較小……亞洲人的嬰兒都是低於平均數嗎？威靈頓做了些筆記並發覺自己做了一連串的假設，卻一點證據都沒有。

　　媽的，難道他真的在找犯罪的事實嗎？

　　那兩個混混。雷恩的保鑣克拉克及查維斯曾經擺平他們。他的調查員曾經到當地的郡警察局調查過這一點。當地的警察曾在克拉克的筆錄簽過名。那兩名混混皆有一長串的前科記錄，被判過幾次緩刑，還跟少年監護人發生過幾次衝突。當地的警察很高興克拉克擺平了他們。「假使他射殺了那個一文不值的小王八，我也不在乎。」一名警官在調查員的錄音機裡留下這一段玩笑話。「克拉克那個傢伙看起來真不簡單。他的側踢實在不得了。如果那些傢伙笨得去騷擾他們，嘿，這是個無情的世界，你曉得嗎？那些混混的另外兩個同伴也證實了控訴者這邊的說法，這已經結案了，老兄。」

　　但為什麼雷恩會派他的兩個保鑣去教訓那些混混呢？

　　他曾經為了保護家人而殺人過，不是嗎？雷恩這個人不會讓危險接近他的……朋友……家人……愛人？

　　這有可能。

　　「嗯……」威靈頓對自己說道。這位中情局副局長在這方面有點越界。並不是違法，只是違反公務人員的道德規範。但這實在不是有如聖人般的雷恩會做的事。當他的愛人被一些當地的混混騷擾時，他就派他的保鑣去教訓他們一頓，像一個黑社會大哥所做的事，像他那麼位高權重的政府高官，沒有警察會傻得去阻擾他。

　　這樣的推論就夠了嗎？

　　不。

　　他還需要更多更可靠的東西。證據，某種證據。雖然不用好得足以成立案件呈上法庭……但得足以──足以做什麼？展開一次公開的調查。當然。像這樣的調查絕不可能是祕密，不是嗎？一點耳語，一點謠言。這很容易辦到。但首先威靈頓需要找出一點證據才能這麼做。

　　※※※

　　「這場比賽可說是超級盃的會前賽：本週是美式足球聯盟球季的第三週，地點是星座球場。雙方目前的戰績都是兩勝，還沒輸過一場。兩隊目前看來都是各自區盟的冠軍隊。聖地牙哥的衝鋒者隊今天將碰上明尼蘇達州的維京隊。」

　　「你也曉得，本球季的新人威爾斯一開始的表現，就遠比他在大學時代的戰績更令人歎為觀止。他只出場兩次，就已經在四十六次帶球下，前進了三百零六碼的距離──也就是說，他每次碰到球，平均就前進了六點七碼，而且這種戰績是在跟大熊隊及老鷹隊的比賽時所創下的，兩隊都以堅強的防守聞名。」電視上的播報員說道。「難道沒有人可以阻擋威爾斯嗎？」

　　「他還在九次的接球下，跑了一百二十五碼。難怪他們緊緊抓住這孩子的加盟權不放。」

　　「再加上他是牛津大學畢業的博士。」播報員笑道。「全美學術獎，羅德島學者等頭銜，這傢伙單槍匹馬將西北大學重新置回美國地圖上，也使得該大學能夠兩次進入玫瑰盃（譯者註：美國大學許多足球聯盟之一的總決賽。）你想他是不是比子彈還快？」

　　「我們將會看到他的表現如何。至於擔任衝鋒者隊的中線衛位置的新人，阿拉巴馬州的布萊德雷，他是自從伊利諾州的邦狄克以來，我所見過的最佳中線衛球員──他畢業於班奈特大學的諾比斯分校，這個學校也出了其他很有名的職業球員。他的外號國防部長是其來有自的。」這句話已經是美式足球職業聯盟最大的戲言，因為該隊的老板邦克正是真正的國防部長。

　　「提姆，我想今天我們可以看到一場龍爭虎鬥！」

　　「我應該在現場觀看這場球賽的。」塔伯說道。「邦克就可以跑去看。」

　　「假使我讓他錯過他自己球隊的比賽的話，他會辭職，」福勒總統說道。「再說，他是用他自己的飛機。」邦克自己擁有一架小型的噴射客機，雖然平時他讓別人為他駕駛，不過他還是保有商業飛行員的執照。這也是為什麼軍方非常尊敬他的原因之一。這個人碰到任何能飛的東西都想試一試，畢竟過去曾是個傑出的戰機飛行員。

　　「這場比賽的賽前預估為何？」

　　「維京隊略佔上風，」總統回答道。「只因為他們占了地主隊的優勢。兩隊可以說是勢均力敵。我看過威爾斯在上週對抗老鷹隊的那場比賽。他真的是了不起。」

　　「威爾斯的優點太多了。一個難得的孩子。人不但聰明，處事的態度也正確，更喜歡花一大堆時間在孩子身上。」

　　「我們請他當反毒品活動的發言人之一如何？」

　　「他已經在芝加哥做過類似的活動。如果你想請他的話，我可以打電話給他。」

　　福勒轉頭說道：「塔伯，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在總統及其幕僚後面，康諾及海倫輕鬆地坐在沙發上，福勒總統知道他們兩個人都是足球迷，而且總統看電視的房間又大又舒服。

　　「有人想喝啤酒嗎？」福勒問道。他看球賽時，手裡實在不能沒有一瓶啤酒。

　　「我去拿。」海倫說道，然後走到隔壁房間去開冰箱。這可說是全世界最複雜男人性格中最奇怪的事情，海倫對自己想到。福勒這個人從外表、穿著、走路、行為及舉止都像個貴族。他是個相當聰明且驕傲的人。但在電視機前看足球賽時──福勒只有在盡總統義務時，才會看棒球賽──他立刻變成和一般人一樣，一隻手裡拿著一大碗爆玉米花，另一手拿著一瓶啤酒，一副渾然忘我的樣子。當然，即使在這種場合，他說「有任何人想喝杯啤酒嗎？」都像命令一般。他的貼身保鑣不能在執勤時飲酒，而塔伯從來沒有沾過這種東西。海倫在拿啤酒時並為自己拿了一瓶健怡可口可樂。

　　「謝謝妳。」當海倫把啤酒拿給總統時，福勒說道。他在看足球賽時，甚至還會更客氣。海倫想到，也許這是他跟他的亡妻以前曾經在一起做過的事情。她希望她想得沒錯。因為這顯示福勒還保有一點他最缺乏的人性。

　　「哇！布萊德雷狠狠地撞了威爾斯一下，連我們這兒都聽得到。」在螢幕上，兩人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後互相瞄了一眼，好像在打量對方，但也許是彼此間的會心一笑。

　　「他們很快就會認識對方的，提姆。他們見面的機會還很多。在三十一碼處，第二次攻擊前進了七碼，雙方都只是開始暖身而已。那名布萊德雷真是個聰明的後衛。他好像事先知道誰要到哪去一樣，立刻脫離中央填補了他們防守上的空缺。」

　　「對於一位新人而言，他的事前準備功夫實在做得很好，而維京隊去年在職業盃裡，中央正是他們攻擊的主力。」播報員說道。

　　「布萊德雷那小伙子的屁股長得很好看。」海倫悄悄地指出。

　　「女人的嘴巴要含蓄一點，海倫。」康諾微笑道。他移動一下位置，以拿走頂在他腰後的左輪手槍，讓自己舒服一點。

　　※※※

　　波克及馬文站在白宮的人行道上，他們混在一批近百名的觀光客裡，其中大多數都拿著照相機到處拍照。他們兩人在前天晚上抵達這個城市，明天他們將前往國會山莊觀察。兩人都戴著棒球球員的鴨舌帽，以遮住熾熱的豔陽。波克胸前掛了一台照相機，相機的袋子還是米老鼠型式的。他也用照相機照了幾張照片，主要是讓自己在其餘的觀光客中不致於那麼顯眼。真正的觀察是靠著自己銳利的雙眼。外行人也許以為白宮是多麼容易攻擊的目標，事實上卻不是如此。白宮四周的建築物都大得足以讓一些狙擊手躲在良好的掩體下。他曉得自己此時很可能就在別人的監視下，但他們絕不可能有時間及金錢立刻比對他的外貌跟檔案裡的所有照片，況且他已經花了一點工夫改變自己的外貌，以降低被發現的機會。

　　總統專用的直升機此時飛進來，然後降落在離波克所站的位置一百公尺處。他心想，此時只要有一個人帶著手提的防空飛彈，就有很大的機會將這架直升機擊落──只是考慮到現實的因素時，這種行動成功的機率就不高。要在這裡等到直升機出現，比外行人想像得更困難。最理想的方式是用一輛小卡車，在車頂開個洞，一個飛彈射擊手可以鑽出車頂的天窗，向外發射飛彈，然後逃亡。除了埋伏在周圍建築物裡的狙擊手之外，沒有人可以阻止這類的行動，然而波克絕不敢奢望，保護美國總統的狙擊手會打不中他們的目標。畢竟是美國人發明了狙擊精確射擊這回事，而保護他們總統安全的工作肯定是掌握在最佳人才的手中。他甚至可以肯定這群觀光客裡面一定混了幾名密勤處的人員，而他似乎不太可能找出這些人。

　　這顆炸彈可以放在卡車裡，然後開到這裡引爆……這得看葛森曾經告訴他的相關的防護措施而定。以同樣的方式，他也能將這顆炸彈用卡車放置在國會山莊附近，也許還可以選在福勒總統在此發表國情諮文的時候……如果這顆炸彈可以及時完成的話。然而這一點他們實在無法肯定，況且還有如何將炸彈運到此處的問題──這大概得花三週。從萊塔卡亞港到鹿特丹，然後換船到一個美國的商港。巴爾的摩是最近的大型港口。諾福克/紐波特則是另一個選擇。這兩個港口每天都有大批的貨櫃進出。當然他們也可以用空運將炸彈運進美國，但空運的貨櫃經常得接受X光檢查，所以他們不能冒這個險。

　　他們打的如意算盤是趁總統在週末渡假時，將這顆炸彈帶到總統身邊。幾乎必須是在週末時每件事情才行得通。幾乎是每件事情。波克曉得自己已經違反了一個最重要的作戰觀念──單純化。但為了讓他們的計畫成功，他必須事先安排一次以上的巧合，而且他還必須在週末行事。但這位美國總統一年之中只有一半的週末將時間花在白宮裡，而且他在華盛頓、俄亥俄州以及其他地方的旅行是無法預測的。保護這位美國總統最簡單的安全措施是：改變他的旅行行程，儘管這不是一個相當祕密的東西，但卻經常改變，而且所有一切總統旅行的詳細細節通常是最高機密。波克至少需要一個禮拜的時間將其他的事宜準備妥當──這是最佳的狀況──但他幾乎不可能有七天的準備時間。事實上用傳統武器進行一次簡單的刺殺行動會比較容易。例如用一架小飛機，帶著SA─七追熱飛彈……也許不行。總統專用的直升機無疑地一定會配備最佳的紅外線干擾裝置……

　　只有一次機會。你只有一次機會。

　　假使我們再忍耐一點？假使我們乾脆再等一年，然後在下一次的國情諮文演講時，將炸彈帶入這個國家裡？將炸彈放置在足以摧毀國會山莊及裏面所有人的範圍內應該不難。他曾經聽說──明天將可親眼看到──國會山莊是個古典的建築物──使用一大堆石頭，但很少鋼筋結構……所以說，也許他們需要的只是耐心。

　　但他的想法是行不通的。夸提絕對不會容許他這麼做。這不但違反了保密的原則，更重要的是夸提認為自己是快死的人，而即將過世的人是很少有耐心的。

　　他的計畫到底會不會成功？在眾所皆知總統即將出現的場合中，美國人的保護措施會做得多嚴密？

　　他們會在這種場合裝置輻射感測器嗎？

　　你會引這些人來的，不是嗎？

　　只有一次機會。你將永遠無法再重來一次。

　　至少得提早一週知道美國總統的行程，否則你只會殺死成千上萬無辜的平民百姓，卻達不到任何原定的目標。

　　必須將這顆炸彈放置在輻射感測器不太可能出現的地點。這項考慮已經排除華盛頓特區的可能性。

　　波克走離白宮周圍的黑色鐵欄杆圍牆。他的臉上並未顯露出內心的憤怒。

　　「要回旅館了嗎？」馬文問道。

　　「是啊，為何不呢？」兩人仍然因為長途的飛行而感到疲倦。

　　「好極了，剛好可以趕上球賽。你曉得，這大概是我和福勒唯一嗜好相同的東西吧？」

　　「呃？那是什麼？」

　　「足球。」馬文笑道。「你曉得嗎？足球。好吧，我會教你如何看足球。」

　　十五分鐘後他們已經回到旅館的房間裡。馬文立刻打開電視，將頻道轉到國家廣播公司電視網的當地頻道。

　　※※※

　　「湯姆，這真是一次難得一見的進攻。維京隊必須轉換達六次的進攻機會，其中兩次還需要裁判的判決。」

　　「還有一次已經出界了。」福勒總統看著電視說道。

　　「裁判卻不這麼認為。」塔伯咯咯笑道。

　　「他們將威爾斯盯得死死的，他一次帶球平均只前進三碼，其中一次還是衝鋒者隊進攻的時候失球，威爾斯才帶著球前進了二十碼。」

　　「為了得這三分，維京隊花了好大的力氣，提姆，但他們還是結結實實地拿到了三分。」

　　「現在輪到衝鋒者隊進攻。維京隊的防守陣容有點亂，因為他們兩名主將都因負傷而無法上場。我敢打賭這兩名球員一定會因為錯過這場比賽而遺憾的。」

　　衝鋒者隊的四分衛拿到球後，退後了將近五步，然後將球丟向他在側翼的隊友，這名球員正橫向衝過球場的中央，但突然出現了一隻手撥了球一下，而球落在維京隊一名驚訝的球員面前，他抓住了球，然後撲倒在四十碼處。

　　※※※

　　波克幾乎完全看不懂這種球賽，卻覺得有種隔岸觀火的刺激感。馬文試著向他解釋美式足球的規則，但實質的幫助並不大。波克拿了一瓶啤酒慰勞自己，躺在床上，心裡回想今天所看到的一切。他曉得他希望自己的計畫達成些什麼目標，但關於詳細的細節──尤其這裏是在美國──卻比原來想像得還困難。只要──

　　「電視在講些什麼？」

　　「國防部長。」馬文回答道。

　　「是個笑話嗎？」

　　馬文回頭對著波克說道：「算是個笑話。國防部長是那名中線衛新人，阿拉巴馬大學畢業的布萊德雷的綽號。但真正的國防部長卻是他們球隊的老板，邦克──那就是他。」此時鏡頭裡照到邦克坐在球場上方的一個包廂裡。

　　這倒是值得注意，波克想到。

　　「他們所談的超級盃是什麼？」

　　「那是冠軍賽。他們先讓戰績最傑出的各隊進行淘汰賽，然後最後一場被稱做超級盃。」

　　「你的意思是說像世界杯足球賽？」

　　「是的，差不多。不過我們每年都舉辦超級盃。今年──事實上該說明年，明年一月下旬──將在丹佛新建的一個球場裡舉行。星座球場，我想應該是這個名稱。」

　　「他們預測這兩隊將會進入超級盃囉？」

　　馬文聳聳肩說道：「他們的預測是如此。一般的職業球季長達十六週，老兄，然後還要舉行三週的淘汰賽，再來就是空一週等待超級盃。」

　　「有誰會觀賞這最後一場比賽？」

　　「人山人海。嘿，老兄，這可是最精采的比賽。每個人都想到現場觀看。想弄一張票比登天還難。大家都看好這兩支球隊將能進入超級盃，但這實在是難以預測，你曉得嗎？」

　　「福勒總統是個足球迷嗎？」

　　「他們是這麼說的。在華盛頓紅番隊的許多比賽，他好像都到現場看過。」

　　「他的安全措施呢？」波克問道。

　　「密不通風。他們讓福勒坐在一間特別的包廂裡，猜也猜得到這個包廂外面一定罩著一層防彈玻璃之類的東西。」

　　多麼愚蠢啊，波克想到。當然，外行人也許以為在運動場裡是多麼容易進行刺殺工作。單人操作的重型武器也許只有在運動場的斜坡入口處才有發射的機會，而提防這一點卻是相當容易的。但從另一方面來說……

　　波克閉起眼睛。他發覺自己的思路太沒有組織，只在傳統及非傳統的方式之間徘徊。他也讓自己的焦點放在錯誤的方向。殺死美國總統只能算是附加的價值，卻不是主要的目的。真正的目標是以最令人震撼的方式，來殺害最多人數的群眾，然後配合其他的活動以增加騷動……

　　思考！集中在真正的目標。

　　「這些職業球賽的電視轉播真是令人歎為觀止。」波克在一分鐘後說道。

　　「是啊，他們把這當作一件大事。例如轉播車啊，所有行頭都派上用場。」馬文將所有心思都放在球賽上。維京隊剛剛完成達陣的動作，現在比數變成十比零，但畫面顯示，另一隊似乎正快速地往反方向前進。

　　「超級盃是否曾經被嚴重地打斷過？」

　　馬文轉頭說道：「嗯？哦，前陣子跟伊拉克作戰時，他們的安全措施簡直是密不通風──你還記得那部電影嗎？」

　　「電影？」波克問道。

　　「黑色星期日，我想是這個名字──是關於一些中東的恐怖份子企圖在超級盃時炸掉整個球場。」馬文笑道。「已經有人完成你們的工作，老兄。只不過他們是在好萊塢辦到的。電影裡的恐怖份子是利用一艘飛船。無論如何，在我們跟伊拉克作戰時，他們不肯讓電視轉播飛船接近超級盃的球場。」

　　「今天在丹佛有球賽嗎？」

　　「沒有，明天晚上有白馬隊跟海鷹隊的比賽。這場球賽不會很精采。因為白馬隊今年還在重整陣容中。」

　　「我了解了。」波克離開房間，以安排明天早上往丹佛的機票。

　　※※※

　　凱西早起以便送雷恩出門。她甚至還做了早餐。但過去幾天來，凱西對雷恩的體貼，並未使雷恩覺得好過一些。反而還有點反效果。但他實在不能說些什麼，他能嗎？即使她有時候做得太過火了，在他出門的時候拉直他的領帶，並跟他吻別。她的笑容，憐愛的眼神，全都是為他這名夜間不舉的丈夫所做的，雷恩在走向座車時想著。他覺得這就像自己對一些坐在輪椅上的殘障者所表露的同情一樣。

　　「早安，博士。」

　　「哈囉，老克。」

　　「昨天你有沒有看維京隊和衝鋒者隊的比賽？」

　　「沒有，我，嗯，我帶孩子去看奧利歐棒球隊的比賽。他們昨天六比一打輸了。」成功雖然到處跟著雷恩，但至少他還記得對他的孩子的承諾。這倒是很值得驕傲，不是嗎？

　　「他們打到延長賽，才以二十四比二十一比出勝負。老天啊，那名叫威爾斯的孩子真是令人無法置信。雖然對方只讓他跑了九十六碼，但當情況需要的時候，他足足衝了二十碼，然後達陣。」克拉克說道。

　　「你這場比賽有下注嗎？」

　　「在辦公室裡賭了五塊，但最後比數跟我的猜測差了三分。所以局裡的教育基金拿到這筆錢。」

　　這句話使得雷恩咯咯地笑著。賭博在中情局裡，跟其他美國政府機構一樣，都是非法的，但假使認真執行這項法令，在中情局裡禁止賭足球賽的話，可能會引起一項革命──在聯邦調查局局內的情況也是一樣，雷恩敢肯定這一點，尤其聯邦調查局自己是負責執行全美賭博禁令的單位──於是在局裡半公開的制度裏對下注方式是有所限制，而且所有的「平手」（正負機率引起的平手）全部都捐給局內的教育補助基金。甚至連局裡的總督察對這件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事實上，他自己跟其他傢伙一樣喜歡對球賽下注。

　　「看起來你似乎好好地睡了一覺，雷恩。」克拉克在開往第五十號州道時說道。

　　「足足睡了八個小時。」雷恩說道。昨天晚上他想跟凱西再試一試，但他太太卻說不。你太累了，雷恩。只是如此而已。你工作得太辛苦了，我要你輕鬆一點，好嗎？

　　她的說法，好像我是一匹過度辛勞的種馬。

　　「這對你有好處的，」克拉克說道。「還是你太太堅持你要睡飽一點，呃？」

　　雷恩直直地盯著馬路。「手提箱在哪？」

　　「在這兒。」

　　雷恩打開手提箱，開始閱讀上週末的文件。

　　※※※

　　他們趕上從華盛頓國際機場直飛丹佛的早班班機。今天全美大部分都是一個晴朗的天氣，波克剛好坐在窗戶旁邊，他看著窗外，這是他第一次來到美國。跟其他大部分歐洲人一樣，對於美國平原的浩瀚無垠，他不但感到驚訝，甚至還有一點敬畏。阿帕拉契山脈上的森林；堪薩斯州平坦的農田，其中還散佈著一點一點的圓形斑點，原來是高速公路的交流道；一望無際的平原，直到天邊，遠遠就可以看到洛磯山脈附近的丹佛。當他到達的時候，馬文一定又會說這一切都是他們同胞的財產。真是胡說。他們這些印第安人不過是一些追逐野牛的野蠻人而已，在文明來到此地前，他們只會飲血茹毛。美國也許是波克的敵人，但它畢竟是個開化的國家，不過也因此更具有危險的威脅。在飛機落地時，他又犯了煙癮。落地後十分鐘，他們已經租到一輛車，並開始查看地圖。丹佛的地勢很高，波克因為缺氧而有點頭暈。他聽說，此地幾乎有一千五百公尺高。奇怪的是，這裡竟然會舉行美式足球賽。

　　他們的飛機在早晨的交通尖峰時段前約一小時落地，因此開車到體育館是件相當容易的事。位於此市的東南區，新建的星座球場是一座坐落在一片廣大停車場中央的醒目建築物。他將車子停在一個售票窗口前，並決定用最簡單的方式來探聽消息。

　　「我想買兩張今晚的票，還有空位嗎？」他問售票員說道。

　　「當然，我們還有幾百張票。你想要哪一區的呢？」

　　「我不太清楚這座球場。」

　　「你一定是剛來本地的人，」售票小姐帶著友善的笑容說道。「我們只剩上面的位置，六十六區及六十八區。」

　　「請給我兩張票。可以付現金嗎？」

　　「當然可以。你是從哪一個國家來的？」

　　「丹麥。」波克回答道。

　　「真的啊？歡迎到丹佛來！希望你喜歡這場球賽。」

　　「我能先到裡面看看我的位子在哪嗎？」

　　「嚴格來說是不行，但沒人會真正在乎這一點。」

　　「謝謝妳。」波克對著這個毫無警覺性的傻瓜微笑。

　　「他們還有空位嗎？」馬文問道。「哇！真令人驚喜。」

　　「來吧，我們看看位子在哪。」

　　波克走進最近一個打開的門口，幾公尺外有一台大型的美國廣播公司轉播車，正在為今晚的球賽轉播作準備。他特別注意到，這座球場當初在設計時已經為電視轉播器材事先埋設好管路。因此這些轉播車將永遠停放在相同的位置，就在五號門旁。他看到轉播車內，有一組工作人員正在架設他們的器材，然後他走向最近的一個入口道，故意往錯誤的方向前進。

　　這座球場一定可以容納六萬人，可能還更多一些。看台總共分成三大層，被稱為前排、中層以及上層，還加上兩層密封的包廂，其中一些包廂看起來還相當奢華。整個架構令人歎為觀止。大型的強化水泥建築，所有上層的看台都是懸空的結構。其中沒有柱子擋住觀賞者的視野。這是一座良好的運動場，一個完美的目標。在球場廣大的停車場北方，是一片無盡的低矮公寓區。在東方是一棟政府的辦公中心。這座球場並不是在市中心裡，但這一點他也無能為力。波克終於找到他的位子，並坐了下來。他在找位子的過程中曾利用羅盤及電視轉播器材作路標，後者很容易找得到。在新聞記者轉播台包廂下掛著一幅巨幅的美國廣播公司的標語布條。

　　「嘿！」

　　「有什麼事嗎？」波克向下看著一名安全警衛。

　　「你不應該來這裡。」

　　「抱歉。」他揮動手中的入場券。「我剛剛才買到這些票，所以想來看看我的位子在哪，晚上來看球時，才知道將車子停在哪一邊的停車場。我以前從來沒看過美國的足球賽。」他補充道，故意強調他的外國口音。他聽說美國人對一些帶著歐洲口音的人特別友善。

　　「你可以停在A區或B區的停車場裡。最好早一點來，比如說在五點以前，那麼你就可以避開交通尖峰時刻，否則你會被困在車陣裡面。」

　　波克誇張地點點頭。「謝謝你。我現在就走。」

　　「先生，沒有關係。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的意思是說，這都是保險公司的關係，你知道嗎？假使我們讓人進來遊玩，因此受了傷，他們會告我們的。」

　　波克和馬文一同起身離開。他們慢慢從上層繞行到最底層，以讓波克確定記得這地方的大致位置及形狀。然而當他發現一張小卡片上印著這座球場的概略圖後，才發覺他們真是多此一舉。

　　「看到你需要的東西了嗎？」當他們走回車子時，馬文問道。

　　「是的，也許吧。」

　　「你曉得，你們的計畫倒是相當周詳。」這位美國人大聲地笑道。

　　「你指的是什麼呢？」

　　「在電視面前搞鬼。那些恐怖份子最笨的地方就是，他們忽略心理戰。其實不必殺死太多人，只須令他們惱怒，令他們覺得恐怖，這就夠了，不是嗎？」

　　波克開著車在停車場的出口處暫停了一下，然後看著他的同伴說道：「你真的學到了不少，我的朋友。」

　　※※※

　　「這份情報相當珍貴。」雷恩一邊翻著手上的文件說道。

　　「我不曉得那邊的情況是那麼糟。」傅瑪麗同意道。

　　「妳覺得如何？」

　　傅瑪麗露出調皮的眼神說道：「克萊德的位子已經降低了。等著羊水破裂就會生出來。」

　　雷恩抬起頭說道：「克萊德是誰？」

　　「這個名字是我替肚子裡的他取的──他或她──不管是男是女，我都要這麼叫他。」

　　「妳有按時做產前運動嗎？」

　　「再運動下去，我都快變成健美小姐了。愛德華已經將育嬰室都粉刷好了。嬰兒床也重新組好。全部都準備就緒了，雷恩。」

　　「那妳會休假多久呢？」

　　「少則四週，多則六週。」

　　「我可能得請妳在家裡處理這份情報。」雷恩翻到第二頁時說道。

　　「只要你們付我錢就好。」傅瑪麗笑道。

　　「妳認為這份情報如何，傅瑪麗？」

　　「我想『三角帆』是我們在蘇聯最好的情報來源。如果他是這麼說的話，這情況可能是真的。」

　　「我們從別的地方都沒有聽到一點風吹草動……」

　　「這正是我們為什麼需要吸收優秀的間諜的原因。」

　　「的確如此。」雷恩不得不同意。

　　『三角帆』情報員所透露的情報並不能算是驚天動地，但這就像是大地震前的小小晃動，足以讓人心驚膽跳。由於俄國人將原來嚴格的政治限制一掃而光，使得整個蘇聯已經變得像一名政治上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雷恩糾正自己，這個字眼不對。也許用「多重人格失調患者」來形容比較恰當。蘇聯目前政壇上大概有五個較大的派系：真正虔誠的共產黨員，他們認為任何偏離共產思想的方式都是錯誤的（有人稱這批人為懷舊派）；激進的社會主義者，他們想創造一個具有人性的社會主義（雷恩不禁開玩笑似地想起，這套理想在麻薩諸塞州好像已經被證實是絕對行不通的）；中央派，他們想在現有穩固的安全體制下摻雜一些自由市場的資本主義方法（所有的經濟學家都認為，這會使得蘇聯的經濟制度只學到這兩種主義的最劣點）；改革主義者，他們只想儘量減少對經濟的管制，全部改行資本主義（但他們自己都不曉得資本主義是什麼，除了蘇聯國內快速成長的犯罪之外）；再來就是蘇聯的極右派，這些人想建立一個右傾的極權政府（早在七十年前，這類型的政府早就被共產主義奪權過，也是行不通的。）在蘇聯現在的人民代表眾議院裡，極左及極右兩派各佔了百分之十。剩下來的百分之八十則平均地分成三個界線模糊的派系。這些政治團體很自然地在不同的議題上互相結盟──環保運動現在特別熱門，且普受各派系的支持──而紛爭最大的是蘇聯聯邦制度下的共和國一直吵著獨立的問題，因為莫斯科當局的態度一直曖昧不明，使得紛歧更加嚴重。最後，這五個政治派系裡都各自還有自己的小派系。例如，目前政治的極右派提議邀請羅曼諾夫王朝最有資格的繼承者回到莫斯科──並非回來接掌政權，只是接受蘇聯當局對於當初謀殺他的祖先的半官方道歉。不管如何，這個提議也飽受爭議。雷恩想到，不管是誰提出這個主意，他不是自愛麗絲夢遊仙境跑進那個兔子洞之後以來，在政治上最天真的小子，就是一名頭腦簡單到危險地步的政客。所幸根據中情局巴黎站的報告，這名帝俄時代的王子對於政治及自己在莫斯科的安全性遠比他的支持者還要了解。

　　但不幸的是，蘇聯的政治及經濟狀態看起來都沒救了。『三角帆』的報告只是更加證實這一點。蘇聯總統奈莫諾夫目前的處境相當絕望，他的選擇不多，盟友也跑光了，也沒什麼新主意，時間越來越少，迂迴的空間也越來越窄。根據這項報告指出，他已經過度關心各個共和國獨立的問題，以至於他試圖加強掌握安全部隊──蘇聯內政部的公安部隊、國安會、還有軍方──以便用武力迫使整個帝國不致瓦解。但『三角帆』指出，蘇聯軍方不但不高興執行這類任務，而且也對奈莫諾夫要求他們執行時必須保持冷酷的態度這點感到相當不滿。

　　其實早自列寧時代，蘇聯軍方就一直被懷疑有政治野心。這也不是什麼新的新聞。史達林在一九三○年代末期曾經屠殺過他的整個軍官團：一般人相信，當時被指控為主謀的托卡雪佛斯基元帥對史達林根本不會構成政治威脅，這次大整肅只是史達林過度偏執的另一個例子罷了。五○年代末期，赫魯雪夫也做過相同的事情，但他沒有進行大屠殺；赫魯雪夫整肅軍方的原因是，他想在裝甲部隊上省錢，並將國防重心由裝甲部隊轉移到核子武力上。奈莫諾夫也曾經強迫一些將級及資深校級軍官退休；他之所以這麼做，只是想節省軍方的開支。但這次也是一樣，軍方人員的裁減，也是在一次蘇聯政壇的大變動之後發生的。這個國家第一次擁有真正的政治反對勢力，而一項千古不變的事實便是，蘇聯軍方擁有全部的槍桿子。過去為了預防這一點，國安會在好幾十年前就成立了第三處──穿著軍服的國安會人員，在軍中監視任何人事物。但第三處此時已經大不如前了。軍方已經說服奈莫諾夫從軍隊裡撤走這些國安會人員，以讓蘇聯軍方變為一個真正職業化的部隊，一支效忠蘇聯及新憲法的軍隊。

　　現在所有的歷史學家都認為他們自己所生活的時代是個變動的時代。雷恩認為，他們這一次可對了。如果這不能說是個劇烈變動的時代的話，那麼還能稱目前的時局為何呢？以蘇聯目前的情況而言，他們夾在政治及經濟的困境裡，左右搖擺，無法尋得一個平衡點，也不確定要將國家帶向何種境地。而這也使得他們的政治情勢對於……什麼方面特別脆弱呢？雷恩問自己。

　　幾乎對於所有東西都顯得脆弱。

　　『三角帆』報告說，奈莫諾夫正被迫跟軍方談條件，而根據他的報告指出，這正是蘇聯目前懷舊強硬派的陰謀之一。也就是前面所提的第一個派系。因此蘇聯很可能進入軍事戒嚴，以壓制激進的改革派；而奈莫諾夫已經六神無主了。

　　「他報告說，他跟奈莫諾夫曾經私下進行多次的一對一會面。」傅瑪麗指出。「情報處絕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資料。」

　　「妳這次又說對了，」雷恩回答道。「這實在令人擔心，不是嗎？」

　　「我對於馬克斯主義者重新掌權並不真的那麼擔心……最令我擔心的是──」

　　「是的，我知道。內戰。」一個擁有三萬顆核子彈鼻的國家發生內戰。一想到這一點，就令人毛骨悚然。

　　「過去我們的政府一直盡可能配合奈莫諾夫的要求，但如果這份情報是真的話，這項政策可能就大錯特錯了。」

　　「愛德華有什麼看法？」

　　「跟我一樣。我們都信任凱迪雪夫。是我吸收他的。愛德華和我都看過他所傳來的每一份報告，是他親自遞送的。他人不但聰明，地位又高，感覺也很敏銳，是個相當有膽識的傢伙。再說他哪一次給我們的消息錯誤過？」

　　「我從未聽說過他曾經給我們錯誤的消息。」雷恩回答道。

　　「我也是一樣，雷恩。」

　　雷恩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沉思。「天啊，我真懷念那些容易下決定的事件……我實在不曉得，傅瑪麗。上次我見到奈莫諾夫時……他是個強悍、聰明且機靈的政治家。他擁有真正的勇氣。」雷恩停頓了一下。這些優點都是你沒有的，老兄。

　　「每個人的優點都有相當的限度。即使勇敢的人也會變得軟弱。」傅瑪麗微笑道。「喔，用錯了字眼。應該說每個人都有力竭的時候。壓力，長時間工作，時時還像走在薄冰上，現實可以把所有人都壓垮。不然，你想我為什麼要休假呢？懷孕可以給我一個很好的理由休假。懷一個新生命並不像出去野餐那麼輕鬆，但我卻可以獲得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躲過這些日常的工作，去過真正的生活。這就是我們女人勝過你們男人的一個優點，博士，你們男人不像我們女人可以抽身。這也許就是奈莫諾夫的問題。有問題時，他能向誰請教？他能向誰求援？他已經在這個位子上很久了。他每天得應付蘇聯境內的困境，而他已經快沒有力氣了。這就是『三角帆』想告訴我們的事情，而他的報告也跟事實相符。」

　　「但是其他的情報來源都沒有告訴我們類似的消息。」

　　「但他是我們在蘇聯政壇內部最好的間諜。」

　　「這一點並不能證明什麼，傅瑪麗。」

　　「博士，你已經讀過這份報告，而你也聽取了我的建議。」傅瑪麗指出。

　　「沒錯，女士。」雷恩將這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那麼你打算告訴他們什麼呢？」「他們」是指決策單位的頭頭：福勒，艾略特，塔伯。

　　「我想我對他們的報告會跟你的評估一樣。雖然我對這份報告並不完全信服，但我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反駁妳的看法。再說，上一次我不同意妳的看法，結果錯的人是我。」

　　「你曉得嗎？你是一個相當好的上司。」

　　「而妳卻很擅長讓我沮喪。」

　　「每個人都有倒楣的日子，」傅瑪麗一邊說道，一邊困難地從椅子上爬起來。「讓我自己慢慢晃回我的辦公室。」

　　雷恩也站起身子，走到門口替她開門。「妳什麼時候要生？」

　　她向雷恩微笑道：「十月三十一日──剛好是萬聖節，但我總是比較晚產，而且嬰兒的體重都相當重。」

　　「小心照顧自己。」雷恩看著她離開，然後走進局長辦公室去見局長。

　　「您最好看看這份資料。」

　　「奈莫諾夫？我才聽說『三角帆』有一份資料剛送進來。」

　　「沒錯，長官。」

　　「誰要來寫這份報告呢？」

　　「我來寫好了，」雷恩說道。「不過我得先做一些交叉檢查的工作。」

　　「我明天會去白宮。我希望到時候有這份報告。」

　　「我會在今天晚上寫完這份報告的。」

　　「很好。謝謝你，雷恩。」

　　※※※

　　就是這裡，當比賽才進行到第一局半時，波克告訴自己。這座足球場一共可容納六萬二千七百二十名球迷。波克猜想大概還有上千名左右販賣零食及飲料的小販。雖然今天這場比賽並不重要，但很顯然地美國人跟歐洲人一樣重視他們的足球比賽。他還看到一大堆球迷把自己的臉漆成五顏六色──當然這是地主隊的顏色。其中有些球迷甚至脫光了上身，把胸部漆得跟足球的球衣一樣，還漆上球衣號碼。上層看台前方掛了許多大型的口號布條。球場裡有一些女孩因為美貌及善於舞蹈而被選為啦啦隊，領導著球迷為球員加油。波克也學到一種叫「波浪」的奇怪加油方式。

　　在觀看這場比賽時，他終於認識到美國電視網的特權。球場裡這一大群球迷竟然肯忍受球賽的暫停，以便美國廣播公司能插播他們的廣告──這種情況若換成最文明的歐洲足球迷肯定會興起一場暴動。電視甚至用在監控美式足球賽程上。足球場裡到處都是穿著黑白條紋襯衫的裁判，甚至連他們都受攝影機的監視，馬文曾經告訴他，有另外的裁判專門監視每場比賽的錄影帶，然後對球場上的裁判所作的判決正確與否進行複決。為了監督這一點，球場裡有兩個巨型的電視螢幕可以重播錄影帶裡裁判所看到的相同畫面。如果在歐洲這麼做的話，那每場比賽結束後肯定有裁判或球迷死亡。美國球迷的熱情及守規矩讓波克大開眼界。這場比賽比較沒有趣，但仍然看到馬文沉溺在現場激昂的情緒裡。美式足球因為經常換防及暫停，使球賽的進行變得斷斷續績的。每名球員都穿著完整的護具，想造成真正的傷害，恐怕都要用一把槍才行，因此比賽的球員有時冒出的火氣，也會因此而平息。球場裡幾乎沒有體重低於一百公斤的球員，而這些球員是如此高大，以致於光從外型看來，很容易將這些球員誤認為行動笨拙的巨人，但他們在球場裡的表現，卻充分顯示出其驚人的速度及敏捷性，從他們的外表實在看不出這一點。還有，美式足球的規則實在令人難以理解。不過波克也不是真正喜歡運動比賽的人。雖然他在小時候玩過足球，但這已經是陳年舊事了。

　　波克將注意力移回到這座球場的建築。它是一座擁有弧形鋼質屋頂的大型建築，外表的結構實在令人驚歎。球場裡所有的座位都有座墊，也有不少間廁所，還有一處大型的攤販區，大部分都是賣美國的淡啤酒。此時球場裡總共容納了六萬五千人，包括警察、小販及電視轉播工作人員。再加上附近的公寓……他發覺自己必須學習了解核子武器的威力，才能估計可能的傷亡數字。一定超過十萬人以上，可能更多。夠了。他心中不禁納悶，今天在現場的這些觀眾不曉得那天有多少人會在這兒。也許是大多數。他們會坐在舒服的座位上，喝著他們冰涼的淡啤酒，狼吞虎嚥手中的熱狗及花生。波克曾經涉及兩次的劫機的事件。其中一架客機在半空中爆炸，另一架的劫機工作只在計畫階段就告吹了。當時他曾幻想這些客機裡的旅客，也是坐在舒服的座位上，吃著那些普通的飲食，觀看著飛機上的電影，而不曉得他們的生命完全掌握在一些他們根本不認識的人手中。這就是恐怖行動有趣的地方，他能夠事前曉得這一切，而這些蠢蛋卻不能。波克眼睛俯視著球場裡的觀眾，同時心裡想到，像這樣能夠控制人類的生死，這種感覺就像是個神一樣。更精確地說，是一名特別殘酷且無情的神，但歷史本來就是殘酷且無情的，不是嗎？

　　是的，就是這裏。

第十九章　發展

　　「准將先生，我實在無法相信這一點。」瑞克斯儘量試著使自己的語氣和緩地說道。他剛從夏威夷渡假回來，全身曬得黝黑且精神飽滿。當然他在珍珠港也待了一會兒，看看那裡的潛艦基地，並且夢想著在那兒指揮第一潛艦戰隊的滋味。這是一支快速攻擊潛艦的戰隊，但如果幹攻擊潛艦出身的曼庫索也能夠指揮一支彈道飛彈潛艦戰隊，那麼，彈道飛彈潛艦艦長出身的瑞克斯當然也可以指揮攻擊潛艦戰隊囉。

　　「瓊斯博士是這方面的專家。」曼庫索回答道。

　　「我不是懷疑這一點，但我們自己的人員也曾複查過這些帶子。」這是正常的作業程序，而且三十幾年來都是如此。從彈道飛彈潛艦巡弋回來的聲納錄音帶總是得由岸上一些專家檢查，以鑑定潛艦的聲納員沒有錯過任何東西。他們想確定沒有人曾經偷偷追蹤過彈道飛彈潛艦。「瓊斯這傢伙是位極為優秀的聲納操作員，但現在他已經是個承包商了，他總得證明政府付他酬勞是有用的，對不對？我不是說他在撒謊。他的工作就是要找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而這一次他只是把一大堆巧合湊合成一個假設。全部的東西就是如此罷了。這些資料是模稜兩可的──媽的，這些資料幾乎完全是猜測的──但如果他做的假設是真實的話，你必須假設一組能夠追蹤到六八八級攻擊潛艦的聲納員，卻一點也無法偵測到一艘蘇聯潛艦。這有可能嗎？」

　　「你這看法沒錯，瑞克斯。瓊斯也沒有說這是確定的。他只是說一比三的機會。」

　　瑞克斯搖搖頭。「我覺得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而且這已經是很客氣的說法。」

　　「你說得沒錯，作戰參謀處也同意你的看法，作戰二處的一些傢伙三天前跟我會面時，也表示相同的看法。」

　　那麼我們為什麼還要進行這次談話呢？瑞克斯想問，卻不能。「這艘潛艦出港時進行過噪音檢查，對不對？」

　　曼庫索點頭說道：「沒錯，由一艘剛翻修完成的六八八級攻擊潛艦進行測試，這艘潛艦上可全是些新裝備。」

　　「結果呢？」

　　「結果緬因號在海中仍然是個黑洞。緬因號時速五節的時候，三千碼外的那艘攻擊潛艦就找不到她了。」

　　「那麼我們應該如何寫這份報告呢？」瑞克斯儘量試著以不經心的態度問道。這份報告將會留在他的記錄裡，因此十分重要。

　　此時輪到曼庫索煩惱。他還沒決定該如何寫這份報告。他在內心告訴自己，他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聽取承包商的報告後，將資料上呈給作戰參謀處，然後再經由作戰參謀處到海軍總部以及五角大廈的專家。而上級的分析全都是否定的：他們認為瓊斯博士過於緊張。問題是曼庫索曾經跟瓊斯在達拉斯號待過整整三年，並且從來沒看過瓊斯犯過任何一項錯誤。從來沒有。一次也沒有。當時那艘沙魚級潛艦曾在阿拉斯加灣的某處。從P─三反潛機跟丟這艘潛艦到她回港前這段時間，盧林上將號好像從這個星球中消失了一樣。這艘潛艦到底到過那些地方？假使以航速與時間的週期來計算，盧林上將號是有可能到過緬因號的巡邏區域，而且也有可能在適當的時機脫離緬因號，然後回到母港。但也有可能──而且可能性極高──盧林上將號從未到過這艘美國彈道飛彈潛艦的巡邏區裡。緬因號沒有發現她，奧瑪哈號也沒有。一艘蘇聯潛艦同時躲過兩艘美國最先進潛艦偵測的可能性有多高呢？

　　相當低。

　　「你知道是什麼讓我擔心嗎？」曼庫索問道。

　　「是什麼呢？」

　　「我們過去三十年來已經在彈道飛彈潛艦這方面佔盡了優勢。我們從來沒有在深海區域裡被追蹤過。當我是鎯頭號的副艦長時，我們曾經跟喬治亞號潛艦進行過模擬測試，但對方卻搞得我們灰頭土臉的。我在達拉斯號當艦長時從未想過追蹤一艘俄亥俄級，而有一次跟普拉斯基號進行的模擬演習，是我經歷過最難的一次演習。但我卻曾追蹤到蘇聯的三角洲級、颱風級以及任何蘇聯已經下水的艦艇。我還曾經逼近到蘇聯的勝利級旁照了幾張照片。我們在這方面是佔盡了優勢……」這位戰隊長皺著眉頭說道。「小瑞，我們曾經是全世界最好的。」

　　瑞克斯接著以理性的口吻講道：「曼庫索，我們還是全世界最佳的。現今潛艦技術唯一接近我們的國家是英國，但是我認為我們還是把英國人吃得死死的。世界上沒有其他國家可以跟我們相提並論。我有個主意了。」

　　「是什麼呢？」

　　「你對沙魚先生有點擔心。好的，我能了解這一點。它是一種很好的潛艦，跟我們的六三七級後期型潛艦的性能差不多，這肯定是他們曾經下水過的最佳潛艦。上頭命令我們必須躲避任何擋在我們路上的潛艦──但羅塞里追蹤這艘相同的沙魚級潛艦時，你卻在他報告上說好話。交到作戰參謀處時，你可能會因此受到一點責難吧。」

　　「瑞克斯，你猜得一點都沒錯。上頭對我這份報告不滿意極了，但如果他們不喜歡我指揮戰隊的方式，他們可以隨時找個新的戰隊長啊。」

　　「我們對盧林上將號了解多少？」

　　「她現在正在船塢裡翻修，預定在一月下旬再度出港。」

　　「那麼跟過去的性能比起來，這艘潛艦會比以前更安靜囉。」

　　「有可能。據說她還會換裝一套新式的聲納系統，他們又說這套系統大概落後我們十年。」曼庫索補充道。

　　「他們的聲納操作員還是比不上我們。就總體戰力而言，仍然不能跟我們相提並論。我們可以證明這一點。」

　　「如何呢？」曼庫索問道。

　　「為何不建議作戰參謀處下令，任何潛艦遇到沙魚級的時候，必須主動地加以追蹤。讓那些快速攻擊潛艦真正地貼近沙魚級。但如果彈道飛彈潛艦能在不被對方知覺的情況下貼近追蹤，我們也可以放手一搏。我認為我們需要沙魚級潛艦更詳細的資料。如果對方是個威脅，那麼就讓我們加強對於對方情報的蒐集。」

　　「瑞克斯，這會使作戰參謀處火冒三丈。他們根本不會喜歡這個主意的。」但曼庫索已經愛上它，而瑞克斯也看得出來。

　　瑞克斯不屑地說道：「那又怎樣？我們是最好的，曼庫索。你知道這一點。我也曉得。他們也曉得。我們可以立下一些合理的規則。」

　　「例如什麼呢？」

　　「最遠追蹤到俄亥俄級的最遠距離是──多遠？」

　　「四千碼，這是斯克蘭頓號攻擊潛艦對付田納西號彈道飛彈潛艦的演習測試中創下的。但後者還是先發現前者──先後差了大概有一分鐘以上。在任何比四千碼更近的距離發現到俄亥俄級，都是在預先安排的測試中創下的。」

　　「好吧，我們以這個數字乘以……五倍好了。這樣應該就萬無一失了，老曼。斯克蘭頓號是條嶄新的潛艦，而且是第一艘加裝全新的聲納整合系統，第六作戰參謀處還加派三名聲納員到該艦上，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

　　曼庫索點頭說道：「沒錯，這是刻意的測試，他們把一切有利的條件都磨滅掉，想看看在最糟的情況下是否有任何人能發現一艘俄亥俄潛艦。例如在變溫層下測試，等溫的海水，以及一切能讓聲納性能發揮到極致的環境條件。」

　　「然而田納西號還是贏了，」瑞克斯指出。「我記得該艦艦長還奉令不要太當真，而他依然先發現敵手，我記得他好像比對方早三分鐘鎖定目標。」

　　「的確。」曼庫索想了一陣子。「我們把安全距離定在兩萬五千碼好了，跟沙魚級潛艦的距離不得少於這個數字。」

　　「是的。我曉得我可以在這個距離內追蹤到一艘沙魚級。我有一組相當優秀的聲納員──媽的，我們都有嘛。如果我遇到那個傢伙的話，我只要漂在那裡，蒐集一切對方的音響訊跡資料。我可以以兩萬五千碼的距離繞著他。媽的，我絕不可能被對方發現的。」

　　「五年前，作戰參謀處甚至會因我們說這種話而槍斃我們兩人。」曼庫索說道。

　　「世界已經改變了。曼庫索，就算你能使一艘六八八級潛艦逼近沙魚級，這又能證明什麼呢？如果我們真的擔心彈道飛彈潛艦易受損傷，那為何還要到處摸索呢？」

　　「你確定你能幹得了這碼事嗎？」

　　「當然囉！我還會寫一份提議書到你的作戰參謀那兒，而你可以把它呈給作戰參謀處。」

　　「你這份報告可是會被送到華盛頓去，你知道的。」

　　「沒錯，不再有『我們帶著榮譽躲起來』這句話了。我們到底算什麼，一群小老太婆嗎？他媽的，曼庫索，我可是一艘軍艦的艦長。如果有人想告訴我，我的艦艇容易受到攻擊，那麼我打算要證明這句話是狗屎。過去沒有人曾經追蹤到我。將來也不可能，而且我已準備好要證明這一點。」

　　這一次和瑞克斯的會談，跟曼庫索原來所預期的完全不同。瑞克斯現在講話的態度就像是一位真正的潛艦艦長。這正是曼庫索想聽到的話。

　　「你確定你要提這個提案嗎？這報告將會像點了炸藥的引信一樣。你將會受到上頭的責難。」

　　「你也是一樣。」

　　「我是戰隊長。本來就要為下屬擋住上級給的壓力。」

　　「我要冒這個險，曼庫索。看吧，我要徹底地訓練我的手下，特別是聲納組及追蹤組，諸如此類的事情。我有時間，而且我的屬下的素質也相當優秀。」

　　「好吧。你寫好提案後，我會連署，並將它呈上去。」

　　「你看這很容易吧？」瑞克斯微笑道。他想著，如果你要在一支戰隊的優秀艦長中得個第一名的話，你必須從平凡的群眾中脫穎而出。五角大廈的作戰二處會因這個提案火冒三丈，但他們會因此曉得這是瑞克斯這個人所作的提議，而且也會曉得瑞克斯是個機靈、謹慎的艦長。此外再加上曼庫索的附議，即使在一片反對聲中，這個提案還是會被通過的。然後瑞克斯便會成為海軍最佳的潛艦工程師，以及一名以表現證明他專才的人。這是個不壞的形象。當然這種形象也將會被注意並記在上級的心裡。

　　「對了，你在夏威夷渡假好不好玩，」曼庫索問道，自己都有一點驚訝怎麼會對這位緬因號（金組）的艦長印象良好。

　　※※※

　　「這件事十分有趣。東德的馬克斯天體物理研究院。」這位國安會的上校將一疊黑白照片遞給坐在椅子上的葛洛佛科。

　　這位國安會第一副主席瀏覽過這些照片後，把它們放下來說道：「空房子？」

　　「幾乎是空房子。我們在內部我們發現這個東西。這是美國五具車床的送貨單。相當優良的車床，而且相當貴。」

　　「有什麼用途？」

　　「這批車床可以用來做很多東西，例如望遠鏡片的研磨，這也正符合這所研究院的名稱。我們在斯洛伐研究院的朋友告訴我們，這種車床也可以用來製造核子武器的零件。」

　　「告訴我更多有關於這個研究院的細節。」

　　「從表面看來是完全合法的。這所研究院的院長曾經是東德最有名的太空物理學家。柏林的普蘭克研究院已經將這所研究院納入組織之內。他們計畫在智利建造一座大型的望遠鏡組，並且和歐洲太空總署合作，設計一具X光太空觀測衛星。值得注意的是，X光望遠鏡的製造跟核子武器的研究有極密切的關係。」

　　「如何辨別科學研究及──」

　　「實在無能為力，」這位上校承認道。「我已經做了一些檢查。我們自己就洩漏了一大堆有關於核子武器的機密。」

　　「什麼？怎麼洩漏出去的？」

　　「我們的研究人員在許多關於星球物理的學術期刊上，發表一些論文。例如其中有一篇報告一開始是如此寫道，『想像一個星球的中央帶有某種東西的X光粒子流等……，』除了一件小事之外：這位作者形容的星球中央的X光粒子流場強度遠比任何星球都高─強度大約是十的十四次方倍以上。」

　　「我不懂。」葛洛佛科對這些科學的東西並不了解。

　　「這位作者形容一種星球物理的現象，其強度是任何星球的幾萬兆倍。事實上他是在描述熱核彈在引爆瞬間內部的情形。」

　　「那麼這篇文章怎麼會通過檢查！」葛洛佛科驚訝地問道。

　　「將軍，你以為我們的檢查制度是多麼科學化嗎？其實只要檢查官一看到『想像一個星球的中心』這行字眼，他馬上覺得這篇文章跟國家安全一點關係都沒有。而我們說的這篇文章在十五年前就刊登過了。在其他學術期刊上還有一大堆類似的文章。上週我才發現我們的機密檢查制度是多麼沒有用。你甚至可以把它想像成美國人的檢查制度。所幸的是，這種方式需要相當聰明的傢伙才能整合這一切的資料。但這並不表示絕無可能。我跟一批在凱夏坦的年輕工程師談過。只要上頭給我們一點支持，就能夠展開一次對於這類公開的學術期刊洩密的範圍深入調查。這項行動將得花我們五到六個月的時間。雖然它對我們目前這個特定的計畫並無直接的影響，但我認為這項行動是最值得進行的調查。我還認為我們過去可能低估了第三世界製造核子武器的能力。」

　　「但這不可能是真的，」葛洛佛科反駁道。「我們知道──」

　　「將軍，三年前那份研究報告是我在旁協助寫出來的。我是想告訴您，我過去的那些評估太過於樂觀了。」

　　這位國安會第一副主席想了一會兒後，說道：「上校，你是個誠實的人。」

　　「我現在也是個很害怕的人。」這位上校回答道。

　　「回到我們在德國的行動。」

　　「是的。我們懷疑曾經參與東德核子彈計畫的科學家中，有三名行蹤不明。這三個人及其家人都失蹤了。其餘的人都已經找到其他的工作。不過這其餘的科學家中有兩名可能涉及核能在武器應用方面的研究，但情形又是一樣，誰能夠辨識出來呢？和平的物理及武器相關的研究之間如何畫出分界線？我實在不曉得。」

　　「那失蹤的三名呢？」

　　「有一名確定是在南美洲。其他兩名只是失蹤而已。我建議我們展開一次大規模行動，以查出阿根廷到底在搞什麼鬼。」

　　「那麼美國人？」葛洛佛科略覺有趣地問道。

　　「他們沒有什麼肯定的結論。我認為他們跟我們一樣被矇在鼓裡。」這位上校頓了一會兒。「我實在很難想像，他們怎麼會希望世界上有更多的國家擁有核子武器。這違背他們的國家政策。」

　　「那麼你能夠解釋以色列的情況嗎？」

　　「二十年前，以色列人從美國人手裡搞到一批核子原料，主要是美國塞芬拿河廠的鈽元素以及賓州一處倉庫裡的濃縮鈾。這兩次顯然都是非法的。美國人自己也展開了一次調查。他們相信，以色列的莫薩德機構對美國發動一次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情報行動，並由在美國政府裡猶太裔的美國高級官員協助。後來美國政府並沒有控告任何人。他們從線民那兒取得的證詞無法呈上法庭，而且只要此案一公開，美國大眾便會曉得核子原料的保管居然是那麼不安全，因此在政治上也不適宜宣揚此案。所以美國政府在處理此案時並不敢張揚。再說，美國人及歐洲人對於銷售核子科技到許多國家的限制也相當鬆──主要是資本主義在作祟，畢竟其中涉及大筆的金錢──但我們不是也對中共及東德犯下同樣的錯誤嗎？不，」這位上校結論道，「我無法相信美國人會樂於見到德國自製的核子武器，他們應該跟我們一樣。」

　　「你認為下一步要怎麼辦？」

　　「我不曉得，將軍。在避人耳目的情況下，我們已經盡可能將所有的線索追蹤到底。我認為我們需要查一查在南美洲的活動。接下來，我們可以謹慎地潛入德國軍方的組織裡調查一下，看看是否有任何核子武器計畫的跡象。」

　　「如果他們有的話，我們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葛洛佛科不悅地說道。「老天啊，我真的說了這句話嗎？那他們可能擁有什麼樣的核子武器投射系統？」

　　「戰機。他們並不需要彈道飛彈。從東德到莫斯科並沒有那麼遠。而且他們也曉得我們的防空能力，不是嗎？我們在撤出東德前留下那麼多我們的裝備。」

　　「上校，今天下午你還有更多的好消息要告訴我嗎？」

　　這位上校微笑道。「沒有了，那些西方的傻瓜還真以為世界變得多安全了。」

　　※※※

　　這種錸化鎢合金的燒結過程是最簡單不過的了。他們利用一種無線電波頻譜鎔爐作為加熱源，這種東西有點像微波爐，然後將這種金屬的粉末倒入模子內，接著放在此種爐子裡當粉末。在爐內變成令人目眩的熾白後──但不幸的是，這種熱度還不足以鎔化鎢，因為鎢有極高的鎔點──再施以高壓，在高熱及壓力的作用下，將這些粉末結合成金屬塊，雖然這種方法形成的成品並不如原來的物質那麼堅硬。一個接一個燒結完畢後，他們總共製造了十二個相同的曲面成品。這些半成品還需要車床加工以減少外型的誤差及表面的光滑度，然後才將它們放置在製造廠裡專門放這種東西的地方。

　　那具大型的車床正在加工做最後一個大型的鈹金屬組件，其外型為雙曲線，長度大約有五十公分，最大寬度約在二十公分左右。這種形狀加工起來特別困難，即使有電腦輔助的車床，幫助也不大。

　　「你看這裡，從一次反應產生的中子流將會以最簡單的球形膨脹射出，但它將會被這塊鈹金屬塊擋住。」佛洛姆對夸提解釋道。「這些金屬塊真的能反射中子。它們大概以光速的百分之二十螺旋前進，那時我們將使這些中子流從這個椎孔射出。在這雙曲線塊裡，將擺一個富含氚的圓柱形氘化鋰。」

　　「這一切都發生得那麼快嗎？」夸提問道。「那些炸藥將毀掉這一切。」

　　「您得用另一套思考方式來想這些東西。儘管這些炸藥反應是那麼快，但你必須記得讓這顆炸彈完成啟爆程序只需要三個搖晃。」

　　「三個什麼？」

　　「搖晃。」佛洛姆露出少見的笑容。「你知道什麼叫做極微秒嗎──就是十億分之一秒，懂嗎？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一束光線只能前進三十公分。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光只能從這裡到這裡。」他用雙手比出將近一呎的距離。

　　夸提點頭道。的確這是相當短的時間。

　　「好了。一個『搖晃』是十幾微秒。光線前進三公尺所需要的時間。這個術語是美國人在一九四○年代創造出來的。他們是看到山羊的尾巴搖動很快速，所以用這個名詞──一個技術笑話，你該知道。換句話說，只花三個搖晃的時間，光線就可以前進大約九公尺，這顆炸彈的引爆過程從開始到結束差不多也要那麼久。化學炸藥的反應時間遠比這高出幾千倍。」

　　「我懂了。」夸提說道，其實他是似懂非懂。他離開這個房間，讓佛洛姆一個人繼續留在自己的恐怖幻想中。波克正在房外的空地上等著。

　　「如何？」

　　「我已經想出在美國如何進行這項計畫。」波克說道。他在地上張開地圖。「我們要把炸彈放在這兒。」

　　「這是什麼地方？」波克回答了這個問題後。「那兒有多少人呢？」夸提接下來問道。

　　「這個地點集中了六萬人以上。如果這顆炸彈的威力如我們預期中的一樣，殺傷半徑將完全把這個地點包括在內。總死亡人數將在十萬人到二十萬人之間。」

　　「只有那麼一點點嗎？對於一顆核子彈而言，只能殺死這麼一點點人嗎？」

　　「夸提，這不過是一個超大型的炸彈而已。」

　　夸提閉起眼睛，喃喃自語地咒罵一下。剛在一分鐘前才被別人告訴這是他完全不懂的東西，現在人家又告訴他相反的說法。但夸提聰明得足以了解這兩位專家說的話都沒錯。

　　「為什麼選這兒呢？」波克接下來解釋原因。

　　「能殺死對方的總統是最好的。」

　　「是很好沒錯，但不是絕對必要的。我們可以把炸彈運到華盛頓，但我估計被發現的危險性相當高，實在是太高了一點。領袖，我們只有這一顆炸彈，而且只有這一次機會，我的計畫必須考慮這項事實。因此我們必須將被人發現的危險性降到最低，所以我們目標的選擇以方便為最高的決定因素。」

　　「而德國方面的行動呢？」

　　「這比較容易完成。」

　　「你想我們的行動會成功嗎？」夸提看著遠方黎巴嫩的沙丘問道。

　　「應該會的。我相信有百分之六十的機會。」

　　最少我們可以狠狠地懲罰美國人及俄國人一頓，夸提告訴自己。心中浮現的下一個問題是：這就夠了嗎？夸提在想這個問題的答案時，臉部的表情變得相當堅決。

　　但在夸提的內心裡還有另外一個問題。他早就認為自己是個快死的人。這種疾病就像是浪潮，有高潮也有低潮，但它從未退回一年前，甚至一個月前衝擊過的地方。雖然他今天覺得還不錯，但他曉得這只是比較的結果。明年波克的計畫接近成功時，他的生命結束的機會也更高了。他能讓自己就這樣死去，而不做任何事情讓自己看到一生的使命完成嗎？

　　不，如果他自己難免一死，那麼饒別人的命有什麼意義？難道他們不都是無神論者嗎？

　　波克是個不信神的人，一個真正的無神論者。馬文是另一個，他是個異教徒。而你想殺死的那些人……他們並不是不信神的人。他們也是信仰聖經的人，只不過被耶穌那位先知誤導罷了，但這些人也相信只有一個上帝。

　　而猶太人也是信仰聖經的民族。可蘭經上也這麼寫。他們甚至是回教精神的鼻祖，跟阿拉伯人一樣也是亞伯拉罕的子民。他們的宗教跟回教是那麼地相似。他對抗以色列的戰爭並不是因為宗教。是為了他的巴勒斯坦同胞，他們被迫離開自己的家園，只因為另外一支民族宣稱這塊巴勒斯坦人的家園是上帝賜給他們的土地。

　　夸提在內心跟這些自己信仰上的衝突掙扎。以色列人是他的敵人，美國人是他的敵人，俄國人也是他的敵人。這是他個人的神學理論，雖然他宣稱自己為回教徒，但真正領導他生命目標的力量卻跟神一點關係也沒有，無論他對他的追隨者是如何強調自己在宗教上的虔誠。

　　「照你的計畫進行吧，波克。」

第二十章　競賽

　　當足球的球季過了一半時，維京隊及衝鋒者隊依然保持名列前茅。衝鋒者隊雖然在一次延長賽中輸給了明尼蘇達隊，但在隔一週後，馬上在自己的球場上報了一箭之仇，以四十五比三的懸殊比數痛宰差勁的印第安那波里隊，同時維京隊在週一晚上的球賽跟巨人隊苦戰，以二十一比十七的些微比數領先。在本球季第八場比賽的第三局中，威爾斯已經創下了一千碼的前進記錄，成為本季最為醒目的新人，也成為總統推動的反濫用藥品運動裡職業球員的官方發言人。維京隊不幸以十六比二十四輸給了四九人隊後，戰績變成跟衝鋒者隊一樣是七勝一負，但仍然在國家足球聯盟的比賽裡遙遙領先各隊，因為第二名的大熊隊目前的戰績只有四勝三負。國家足球聯盟的分區界線一向不明確，其中隸屬於美國足球聯會的衝鋒者隊，唯一對他們真正構成威脅的是老對手海豚隊及突襲者隊，這兩隊都在球季末才會跟衝鋒者隊對上。

　　美式足球的熱潮對於雷恩一點幫助都沒有。他依然很難入睡，即使工作的倦怠感越來越嚴重，而似乎他一輩子注定就是如此了。以往當他晚上胡思亂想睡不著時，他會站在可以俯視奇薩披克灣的窗前，看著幾哩外來來往往的商船及小艇。而現在他卻只能坐在椅子上看這一片景象。他覺得他的腿無力且疲倦，總是覺得很累，要站起來還得花一番力氣。由於壓力的關係，再加上咖啡因及酒精的刺激，過多的胃酸總是將他的胃搞得天翻地覆。他需要睡眠，以鬆弛他的肌肉，並讓他能夠拋開每天工作的壓力。他也需要運動。他還需要做很多事情。他需要再度成為一個男人。儘管他需要這一切，他還是不斷失眠；心裡不停地想著白天的工作及晚上不舉的事實。

　　雷恩曉得艾略特恨他。他甚至認為自己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幾年前在芝加哥兩人第一次會面時，那天雙方的情緒都不太好，所以碰面時發生了一些小口角。問題是他不容易記得這些小仇小恨──起碼其中大多數的小衝突他都忘了──而艾略特卻不同；最重要的是，總統聽她的話。就是因為她，雷恩在梵蒂岡條約幕後所扮演的角色將永遠不為人知。這件事是他在中情局崗位上所辦到的足以令他感到驕傲的事情──雷恩對於自己在中情局裡的工作是感到驕傲沒錯，但他也曉得他的工作只是在戰略上或政治上單單為自己國家的利益效勞而已，而梵蒂岡條約卻不同，它是為全世界謀福利。這件事是值得讓他驕傲的事情。然而現在卻煙消雲散，功勞全歸給別人。雷恩並不想獨佔全部的功勞。因為這並不是他個人的成就，但他卻希望自己的名字被人提一提。這個要求難道太過分了嗎？他一天工作十四小時，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汽車旅行裡，並且為他的國家冒了三次的生命危險──為的是什麼呢？結果一名來自本寧頓學院的政治小人竟就這麼簡單地毀掉他一切的功勞。

　　艾略特，如果當時我沒做那些事情的話，妳甚至還爬不到這個位置，連妳的上司，俄亥俄州的冰人福勒也當不成總統！

　　但他們不可能知道這一點。雷恩已經許下承諾。對誰許下承諾？又為什麼要許下承諾？

　　最糟的是，這件事已經在他始料未及的方面影響到他。今晚他又讓他的太太失望。他完全無法了解這一點。就像是打開開關而電燈卻不亮，轉動車鑰匙發動車子而──

　　不像個男人。這是最簡單的形容方式。

　　我是個男人。我已經做過任何男人能做到的事情。

　　老兄，那麼試著跟你的太太解釋啊！

　　我曾經為我的家庭、我的國家奮戰過，為了我的家人及國家殺過人。我被尊為男人中的佼佼者。我曾經完成過一些別人永遠不會知道的重大任務，並嚴守一切必須保守的祕密。我替國家效勞的程度不遜於任何男人。

　　那麼你為什麼在半夜兩點呆呆地看著這片河水呢，王牌？

　　我曾經完成一個偉大的成就！雷恩的內心怒道。

　　有誰知道？又有誰在乎呢？

　　但我的朋友呢？

　　他們對你實在很好──再說，你有什麼朋友？上一次你跟泰勒艦長或傑克森聚在一起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在蘭格利的朋友──為什麼不把你的問題跟他們講呢？

　　黎明的到來令他驚奇，但卻不如他真的獨自坐在客廳裡睡著令他更為驚奇。雷恩站了起來，感覺到肌肉酸痛，他沒有清醒的時間並未幫助他鬆弛。他並不是真的睡著了，他向浴室走去時告訴自己。這段時間他只是沒有清醒。睡眠應該是真正的休息，然而他卻覺得自己一點都沒有休息到，而且前晚所喝的劣酒此時正開始產生宿醉的效果，使他頭痛得要命。唯一的好消息──如果這算是好消息的話──是凱西並沒有起床。雷恩為自己煮了一壺咖啡，然後站在門口等著克拉克開車來接他。

　　「我看你又過了一個很好的週末。」克拉克在雷恩坐進車時說道。

　　「你呢，克拉克？」

　　「你聽我說，副局長，你儘管可以對我的關心打哈哈。可是過去幾個月來，你的情況看起來實在很差，而且是越來越糟。你最後一次度假是什麼時候？為何不花個一兩天把一切拋開，你知道，也許在這段時間你可以試著把自己當作個真正的人，而非政府機構的售票員，一直害怕如果他離開位子就會有人趁機沒買票就溜進去？」

　　「克拉克，你真的使我一大清早就覺得前途光明。」

　　「嘿，老兄，我只是個貼身保鑣，但當我在認真執行我的『保護』職責時，請不要開玩笑，好嗎？」克拉克將車子開到路旁停住。「博士，以前我看過別人跟你一樣。人們的精力是有限的，總有一天會耗盡，而你現在的情況正是如此。你就像一根不但兩頭燒，而且中央也在燒的蠟燭。如果你還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這樣做不會有什麼影響，但你已經不再是二十歲了，這些話本來我不該講，但如果我不提沒有人會提醒你。」

　　「我對人老了以後，身體機能會退化的情形相當清楚。」雷恩企圖以開玩笑的語氣顯示這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而是克拉克在小題大作。

　　然而這一套並未生效。克拉克突然想到，雷恩的太太沒有在門口送他。家裡起了一些爭執嗎？然而他也不能問這種問題，對不對？他看到雷恩的臉色已經夠糟了。一定不止是肉體上的疲勞。他是從內心產生了倦怠感，畢竟上頭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給他。他必須替凱伯特局長處理每一件要送出去的公文，這壓力已經夠大了。凱伯特──倒不是一個壞人，他沒有什麼惡意，但事實上，這傢伙實在不曉得自己在做些什麼。因此眾議院得靠雷恩，外勤處及情報處也得依賴他的領導及協調。雷恩不能逃避自己的責任，也不清楚有哪些東西其實可以交給其他人去做。各分處的處長可以擔起更多的責任，但這些人卻讓雷恩替他們做他們的工作。其實雷恩只要在自己的副局長辦公室裡吼一吼，事情就可以改善，但凱伯特會在這種事情上支持雷恩嗎？──或者是說白宮那些王八蛋會將此當作雷恩想篡位的跡象嗎？

　　去他媽的政治！克拉克將車子開回路上時想到。辦公室裡的政治手腕，政壇上的政治花樣。雷恩在家裡肯定也有不順心的事。克拉克雖然不曉得是什麼事情，但他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

　　博士，你這個人太過善良，根本不適合那兒：

　　「我能夠給你一點建議嗎？」

　　「請吧。」雷恩回答道，一邊看著他手上的文件。

　　「休個兩週的假，到迪士尼樂園或麥德俱樂部玩一玩，隨便找個海灘散步。反正要到郊外玩玩就對了。」

　　「孩子們都在學校裡了。」

　　「那麼替他們向學校請假不就得了，看在老天的份上！也許不帶孩子更好，把他們留在家裡，然後跟你太太一起度個甜蜜的時光。不，你不是這種人。帶孩子們去看米老鼠。」

　　「我實在不行。他們在學校──」

　　「你的兩個孩子都還在小學，又不是在唸研究所，博士。兩週不上課，只會錯過長除法或不會拼『松鼠』這些字罷了，不會影響到他們的智育成長。你需要拋開工作的煩惱一陣子，重新充電，到郊外聞聞去他媽的花香！」

　　「我有太多的工作，克拉克。」

　　「你聽我說！你知道我親手埋葬了多少個朋友嗎？你知道和我一同作戰的同袍弟兄裡，有多少人根本沒有機會娶妻生子，更不用提能擁有一棟河邊的華屋。老兄啊，有一大堆人根本沒有辦法享受到你現在擁有的一切。你現在已經擁有這麼多了，而你卻想把這一切毀掉──這就是即將發生的情況，博士。依你現在的情況，不管是發生什麼事情，只要十年你這一切就毀了。」

　　「我有工作要做！」

　　「再重要的工作也沒有比自己的生活重要，你這個傻瓜！難道你不懂嗎？」

　　「如果我休假，誰來掌管這一切呢？」

　　「長官，你在狀況最佳的時候，也許是個難以取代的人才，但以你現在的情況，古德烈那小伙子在你位子上的表現至少會跟你現在一樣好。」克拉克知道這句話正中雷恩的要害。「你以為你現在的狀況多有效率嗎？」

　　「拜託你閉上嘴，開車就是了。」根據今早文告內容裡的特殊密碼字句，雷恩曉得局裡又收到一份『三角帆』的報告等著他處理，另外『新高山』又有一份報告。今天會是一個忙碌的日子。

　　真是禍不單行，雷恩對自己想到，合起眼睛休息一陣子。

　　情形越來越糟了。雷恩對自己還能工作感到驚訝，更驚訝的是他疲勞的程度竟然能壓過早上咖啡的效用，使他在車上還能睡個四十分鐘。他看到克拉克臉上一副早告訴你會如此的表情，便乘電梯到他七樓的辦公室。一個信差帶來兩份重要的資料，上面還有一份字條寫著凱伯特局長今天會晚一點到。這傢伙的工作時間跟銀行的職員一樣短。間諜的工作應該更辛勞一點，雷恩想到。我工作累得就跟條狗一樣。

　　『新高山』的報告先進來。這份報告指出，日本人企圖推翻六個月前美日雙方所達成的貿易協定，因為日本人在這次貿易協定裡作了一次很少見的讓步。他們打算用一些「不幸且無法預知」的環境因素來推翻這次協定，其中一些理由也許還是真的，雷恩在翻到下一頁時想到──日本人跟其他國家一樣有許多國內的政治問題──但他們的企圖並不僅是如此：他們打算在墨西哥進行某些計畫……好像跟他們的首相明年二月來華盛頓訪問有關。日本人決定購買較便宜的墨西哥農產品來取代美國的產品，並計畫降低對墨西哥的關稅。無論如何，大致情況就是如此。然而日本人卻不確定他們從墨西哥方面能獲得任何讓步，於是他們計畫…………行賄？

　　「老天啊。」雷恩喘息道。墨西哥的憲法革命黨並不能算是個真正廉正的政黨，但……日本人將會在墨西哥市跟對方進行面對面會談。如果他們能取得墨西哥當局的讓步，日本人就能以開放日本農產品市場給墨西哥的代價交換墨西哥市場的開放，然後他們在去年二月承諾購買美國農產品的數量將會降低。日本人的生意眼光真好。日本不但可以購買到比美國更便宜的農產品，同時又能夠多開闢一個市場。將來日本的衛生署可以隨便以美國農夫使用化學肥料為由，來推翻跟美國的農產品貿易協定，此舉將會大大出人意料之外，但美國政府又不能對日本當局因為顧及民眾健康這個理由發出怨言。

　　日本人行賄的金額跟此次目標的身價成正比。兩千五百萬美金將以半合法的方式付給受惠者。當明年墨西哥總統卸任時，他將是一家新公司的總裁……不，他們會以合理的市場價格購買墨西哥總統已經擁有的一家公司，而這家公司的新主人將會讓墨西哥總統繼續留任該公司的總裁，同時設法膨脹公司的價值，並且付給他可觀的薪水，以交換墨西哥總統在公共關係上顯著的專長。

　　「多好的津貼。」雷恩大聲地說道。這簡直像個鬧劇，而最好笑的地方是，在美國如果有相同的情況發生，而受賄者聘請的律師又夠高明的話，他甚至還可以無罪脫逃法律的制裁。也許事情還沒那麼嚴重。有一大堆從國務院及貿易署離開的公職人員，馬上就被日本的利益團體所僱用。

　　除了一件小小的事情之外：雷恩手上所握的這份資料是日本人陰謀的證據。日本人在某方面相當愚蠢：日本人認為有些會議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因此自己在裡頭大放厥詞，也絕不可能被外面的人聽到。而他們不曉得某位內閣閣員有一位情婦，她使男人鬆口的能力特別高超，而這位情婦自己又養了一個面首，在這方面的能力恰可跟她比擬；因此美國現在可以獲得全部的情報，全是靠著一位國安會的官員……

　　「好好想一想，老兄。」

　　如果我們能夠獲得更確切的證據，然後交給福勒……但如何獲得更精確的資料呢？你在法庭上不能直接引用一名間諜的報告……尤其他又是一名蘇聯的公民，一位在他國工作的國安會官員。

　　但現在並不是在討論運用在公開法庭的證據規則，不是嗎？福勒能面對面跟日本的首相討論這個問題。

　　雷恩的電話剛響起。「什麼事，南西？」

　　「局長剛剛打電話來。他感冒不能來。」

　　「他真幸運。謝謝。他感冒了才怪。」雷恩在掛上電話後說道。這傢伙可真懶。

　　……福勒可以有兩種選擇：（一）當面告訴日本首相，美國人知道他有什麼陰謀，而且不能忍受這一點，因此美國政府會通知適當的國會議員而且……或者是，（二）乾脆洩露給新聞媒體。

　　第二種選擇可能會產生一些不良的後果，尤其對墨西哥政壇可能會造成極大的衝擊。福勒並不喜歡現任的墨西哥總統，更討厭腐敗的憲政民主黨。你對福勒這個人不管有什麼微詞，但他畢竟是一個正直的人，憎厭任何形式的腐敗。

　　另一種選擇……雷恩就得向特倫特報告這件事情，不是嗎？他也必須讓特倫特曉得中情局在日本的這項新作業，但對美日雙方的貿易問題，特倫特常跟美國政府唱反調，福勒擔心他有可能對日本人洩露這件事。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他又怎能對特倫特隱瞞這一點呢？雷恩再度拿起他的電話。

　　「南西，妳能不能通知總顧問說我需要見他？謝謝。」

　　接下來輪到『三角帆』的報告。雷恩心想，凱迪雪夫先生今天想說些什麼呢……？

　　「天上的聖父啊。」雷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閱讀過整份報告以後，然後停頓下來，再重新閱讀一次。他馬上拿起電話，直接撥號打給傅瑪麗。

　　但對方的電話響了大概三十秒，才有人接起。

　　「喂？」

　　「你是誰？」

　　「你又是誰？」

　　「我是副局長雷恩。傅瑪麗在哪？」

　　「正在醫院生產，長官。抱歉，我剛剛不曉得你是副局長，」這個男人的聲音繼續說道。「當然愛德華也在她身邊。」

　　「好的，謝謝。」雷恩掛上電話。「媽的！」但話又說回來，他不能對這種事情生氣，不是嗎？他站起身來，走到他祕書的辦公室。

　　「南西，傅瑪麗正在生產。」他告訴南西。

　　「哦，好極了──嗯，不能說好極了，生產可沒那麼好玩，」南西說道。「我們要送花嗎？」

　　「當然，送一些鮮花──妳對這種事情比我懂得多。用我的美國運通卡付帳。」

　　「等到我們確定她生產順利再送？」

　　「好，就這麼辦。」雷恩回到辦公室。「現在又要幹些什麼呢？」他問自己。

　　你明知道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事。唯一的問題是你想不想做而已。

　　雷恩再度拿起他的電話，然後又按下另一個直撥的號碼。

　　「我是艾略特。」她說道，便拿起她直接線路的電話，只有屈指可數的政府高級官員才知道這支電話。

　　「我是雷恩。」

　　電話裡冷冰冰的聲音比剛剛更令人心寒。「有什麼事嗎？」

　　「我需要見總統。」

　　「關於什麼事呢？」她問道。

　　「不能在電話裡說。」

　　「這支是保防電話，雷恩！」

　　「不夠安全。我什麼時候能夠過來？這件事很重要。」

　　「有多重要呢？」

　　「重要得足以改變他的預定時刻表，艾略特！」雷恩吼回去。「妳以為我在這裡搞把戲嗎？」

　　「冷靜下來，你稍等一下。」雷恩聽到艾略特翻動筆記的聲音。「四十分鐘後到白宮。你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跟總統見面。我會修改他的時刻表。」

　　「謝謝妳，艾略特博士。」雷恩試著不讓自己摔電話。去他媽的賤女人！雷恩又站起身來。克拉克已經回到南西的辦公室。「馬上暖車吧。」

　　「到哪去呢？」克拉克站起身子問道。

　　「到城裡。」雷恩轉身說道：「南西，請通知局長。告訴他我必須傳給總統一些相當重要的資料，因此即使他病得再重，他也應該夾著尾巴待在局裡。」這可能很不方便。凱伯特的家在鄉間，離這兒最起碼有一小時的車程。

　　「是的，長官。」雷恩能夠信賴的少數幾件事之一就是南西的敬業精神。

　　「把這文件影印三份。再影印一份給局長，將原件鎖在安全的地方。」

　　「兩分鐘就行了。」南西說道。

　　「很好。」雷恩走到盥洗室。看著鏡中的自己，他發覺克拉克剛剛說的話都是對的。他的臉色看起來真的很糟。但他實在沒辦法。「準備好了嗎？」

　　「如果你準備好了，就可以上路了，博士。」克拉克手裡已經拿著一個放置文件的公事包。

　　這個週一的早晨依然發生了一些生活中的荒謬事件。在第六十六號州際公路的交流道附近發生了一起車禍，使得整個路上都塞滿了車子。原來只要十到十五分鐘車程的距離，花了雷恩三十五分鐘。即使高級政府官員也得跟華盛頓特區混亂的交通奮戰。雷恩的座車及時駛入白宮西區業務入口處。他試著讓自己不要因為趕時間而用跑的，這樣做有可能引起別人的注意。新聞記者通常也使用這個進出口。他一分鐘後已經到艾略特位於角落的辦公室。

　　「你有什麼消息嗎？」這位國家安全顧問問道。

　　「我寧願只做一次簡報。我們剛從一名滲透間諜獲得一份情報，我想你們應該不會很喜歡這項消息的。」

　　「你必須告訴我一些東西呀。」艾略特指出，這次算她有道理。

　　「有關於奈莫諾夫，還有他的軍方及核子武器。」

　　她點點頭說道，「我們走吧。」他們走過兩條走廊，就經過了八名密勤處的幹員，這些幹員好像一群守護著首領的狼群，保護著總統的辦公室。

　　「我希望你的消息夠重要，」福勒沒有起身說道。「我為了和你會面，錯過了一次預算的簡報。」

　　「總統先生，我們在蘇聯政府內有一名地位相當高的滲透間諜。」雷恩開始說道。

　　「我知道這一點。我曾經要求過你不要對我透露他的名字，你應該還記得。」

　　「是的，長官。」雷恩說道。「現在我要告訴您他的名字了。他是凱迪雪夫。我們稱他為『三角帆』。幾年前傅瑪麗及她丈夫駐在莫斯科時，他們吸收了這個人。」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他的名字呢？」福勒問道。

　　「您可因此自行評估他所報告的內容。您曾經看過他的報告，不過那時的代號是『回顧』及『樞紐』。」

　　「『樞紐』？就是九月回報的那份有關於奈莫諾夫的問題的報告──我的意思是說，奈莫諾夫跟他的安全部隊產生問題的報告。」

　　「沒錯，總統先生。」你還記得就好，雷恩想到。你還記得我們呈上來的東西。雷恩曉得，有許多總統並不會如此。

　　「我想奈莫諾夫的問題可能更嚴重了，否則你不會親自跑來這邊。說下去吧。」福勒下令道，將身子靠在椅子上。

　　「凱迪雪夫報告說上一週他跟奈莫諾夫舉行一次會談──應該說是上上週──」

　　「等一等。凱迪雪夫──他是他們的國會議員，好像是反對勢力裡的一名領袖，對不對？」

　　「是的，長官。他曾經多次私底下與奈莫諾夫會面，這就是為什麼這個人對我們相當有價值。」

　　「好的，我能了解這一點。」

　　「他報告說，在他們最近一次會面中，奈莫諾夫表示他的問題越來越嚴重。他被迫容許他的軍方及安全部隊擁有更高的權力，然而這一點似乎對軍方及安全單位還不夠。他們似乎還企圖阻止美蘇裁武條約的履行。根據這份報告指出，蘇聯軍方企圖保留他們所有的SS─十八洲際彈道飛彈，而不想履行條約中裁減六個飛彈團的協定。他並且指出，奈莫諾夫可能在這一點會對他們讓步。長官，這將會違反美蘇裁武條約，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急急忙忙地跑來。」

　　「這一點有多重要呢？」艾略特問道。「我的意思是說，就技術上而言。」

　　「好的，我們過去從來沒有把這件事情解說得很清楚。國防部長邦克能夠了解這背後的意義，但眾議院卻永遠無法了解：由於我們正逐漸削減核子武器的數量到原來的百分之五十，因此雙方的核子武力均勢已經改變。當雙方都有一萬顆以上的核子武器時，每一邊心裡都有數，想打贏核子戰爭是很困難的──根本不可能打贏。因為每一方都有那麼多彈鼻，開戰時根本不可能把對方的彈鼻全數摧毀，而對方一直還有足夠的彈鼻發動反擊。」

　　「但由於這一次的裁減，情況已經完全改變。現在靠著三軍擁有核子武器的數量比例，發動一次核子大戰在理論上是有可能打贏的，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在跟蘇聯談判時，會那麼重視雙方三軍裡的核子武器數量比例。」

　　「你是在說，裁減核子武器後，事情比原來更嚴重？」福勒問道。

　　「不是的，長官，不完全是如此。我過去一直在強調──幾年前我曾經當過談判小組的顧問，那時候是艾倫負責──在核子彈鼻數量上刪減百分之五十是個假象，只是一個象徵罷了。」

　　「哦，少來了吧，」艾略特挑釁地說道。「總共刪減了一半以上──」

　　「艾略特博士，如果妳肯花點時間參加凱美樂演習的話，妳對這種東西就會比較了解。」雷恩說完，在留意到艾略特對他反駁的反應前便轉過頭去。福勒注意到艾略特臉紅了一下，並對於艾略特在愛人面前被別人羞辱，覺得幾乎有點好笑。然後這位總統將注意力轉到雷恩身上，心中很肯定他和艾略特一定會再提到這檔事。

　　「這個問題是相當具有技術性的。如果你們不相信我的話，可以去問國防部長邦克或戰略空軍司令部的福瑞蒙將軍。反正關鍵是三軍混合的比例，而不單單是核子彈鼻的數量罷了。如果他們保留那些原本要除役的SS─十八彈道飛彈發射團的話，那麼這混合的比例便從原來的均衡態勢轉變為蘇聯真正佔上風。對於和約所造成的影響是全面性的，而不僅僅只有數量方面。但我所獲得的消息還不止如此。」

　　「請繼續講。」總統說道。

　　「根據這份報告指出，蘇聯軍方及國安會彼此之間似乎建立了某種合作關係。你們也曉得，蘇聯軍方擁有並保管所有洲際彈道飛彈的發射器，而彈鼻卻一直是在國安會的控制下。凱迪雪夫認為，這兩個組織現在變得有點太熱絡，因此這些彈鼻的安全可能有問題。」

　　「這意味著什麼呢？」

　　「這意味著有一些戰術彈道飛彈可能被人藏了起來。」

　　「他們丟了一些核子武器？」

　　「威力比較小的一種。他報告說，有這種可能性。」

　　「換句話說，」福勒說道，「他們的軍方可能以此勒索奈莫諾夫，而且他們可能持有一些小型的戰術核子武器當作他們的王牌囉？」

　　你還不錯嘛，總統先生。「沒錯，長官。」

　　福勒大概沉默了三十秒鐘左右，才轉過頭去看著遠處，將腦中的思緒整理清楚。「這個凱迪雪夫有多可靠呢？」

　　「總統先生，他已經被我們吸收五年之久。他所透露的情報對我們相當有價值，而且據我們所知，他從未誤導過我們。」

　　「有沒有可能，這傢伙已經被反正？」艾略特問道。

　　「是有可能，但似乎不像。我們有各種方式處理這種情況。我們事先安排了一些片語，讓他可以在這些報告中夾雜著這些片語警告我們。然而代表好消息的片語總是在每一份報告中出現，而這次的情況也是一樣。」

　　「這一份報告有經過其他方面的證實嗎？」

　　「很抱歉，艾略特博士，但我們實在沒有東西可以證實這一點。」

　　「你來這邊只是告訴我們一份未經證實的報告嗎？」艾略特問道。

　　「妳說得沒錯，」雷恩承認道，而不曉得自己臉上的表情有多疲倦。「沒有幾個間諜的報告會讓我這麼做，但這名間諜的價值太高了，所以我才會這麼做。」

　　「你如何證明這一點？」福勒問道。

　　「我們可以悄悄地透過自己的間諜網問一下，而且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們可以跟一些外國的情報機構討論一下。英國人在克里姆林宮裡埋伏了一名傢伙，給他們一些很珍貴的資料。我認識查爾斯頓爵士，並且能夠問一問他，但這也表示我們得透露一些我們所知道的資料。像那麼重要的資料，我們必須用職業的手法跟對方玩。除非獲得上級的允許，否則中情局絕對不會這麼做。」

　　「我能夠了解這一點。給我一天的時間考慮一下。凱伯特知道這一點嗎？」

　　「不曉得，總統先生。他今天感冒了。通常我不會不跟局長先討論就直接跑來，但我以為你們會儘快想知道這些資料。」

　　「你先前曾經說過，蘇聯軍方在政治方面穩定得多。」艾略特說道。

　　「妳說得也沒錯，艾略特博士。像凱迪雪夫這種報告的內容是前所未有的。從歷史的角度而言，我們一直毫無理由地懷疑蘇聯軍方擁有政治野心，好像這種政治野心是一直會遺傳下來的。但似乎情況已經改變了。蘇聯軍方跟國安會攜手合作的可能性是最令人憂心的。」

　　「那麼你也曾經錯過囉？」艾略特嘴上不饒人地說道。

　　「這只是一種可能性。」雷恩承認道。

　　「那麼現在呢？」福勒問道。

　　「總統先生，你要我說什麼呢？也許我這一次也錯了呢？是的，我會犯錯。我能確定這份報告是正確的嗎？不，我不能，但這個消息太重要了，我不得不馬上跑來向您報告。」

　　「我對他們違約這件事倒不是那麼擔心，反而是他們失蹤的核子彈鼻才是真正麻煩的事。」艾略特說道。「如果奈莫諾夫在蘇聯軍方的勒索下……哇。」

　　「凱迪雪夫是奈莫諾夫在政壇上一個有力的對手。」福勒說道。「為什麼要信任他呢？」

　　「您也經常跟國會的領袖會面，長官。他也是一樣。蘇聯人民代表眾議院裡的混亂程度比我們國會裡還高。再說，他們兩人對彼此都懷有敬意。凱迪雪夫支持奈莫諾夫的次數遠超過反對的次數。他們也許是政治上的敵手，但他們對於許多重要議題的觀點都相同。」

　　「好的，我要你用盡任何方法證實這項消息，而且動作要快。」

　　「是的，總統先生。」

　　「古德烈在局裡的表現如何？」艾略特問道。

　　「他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對於東歐的政治特別有感覺。我讀過一篇他在甘迺迪學院裡所作的報告，這份報告所作的預測比當時其他人的報告都來得準確。」

　　「讓他加入這份工作。新人也許有新的看法。」艾略特說道。

　　雷恩堅決地搖搖頭說道：「他的機密等級太低，還不足以接觸這份情報。」

　　「古德烈是你跟我提過的那名總統智囊嗎？艾略特，他有那麼棒嗎？」福勒想要知道。

　　「我想是的。」

　　「雷恩，那我授權讓他接觸這份報告。」這位總統命令道。

　　「是的，長官。」

　　「還有其他事情嗎？」

　　「長官，如果您還有一點時間的話，中情局獲得一份有關於日本的報告。」雷恩接下來解釋了好幾分鐘。

　　「真的是如此嗎……？」福勒微笑道。「你認為日本人如何？」

　　「我認為他們喜歡玩花樣。」雷恩回答道。「我一點也不羨慕國務院派去跟日方談判的那些我方代表。」

　　「我們怎麼曉得這一份情報是真的還是假的？」

　　「給我們這份情報的間諜官階相當高。他是我們另外一個嚴密保護身分的間諜。」

　　「如果我們這麼做的話……如果墨西哥人不同意日本人的交易結果會是如何呢？」

　　「我不曉得，總統先生。」

　　「我可以從他的口中擠出一些東西來。我已經很厭倦這類貿易談判的僵局，而且我也厭倦被人家欺騙。你們想個辦法吧。」

　　「我們會試試的，總統先生。」

　　「謝謝你過來告訴我們這些事情。」這位總統根本沒有起身或做出送客的動作。雷恩起身離去。

　　「你認為如何？」福勒看過報告後問道。

　　「這份報告證實了塔伯對於奈莫諾夫地位不穩的評估……但情形比他想像得更糟。」

　　「我同意。雷恩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他不該到處玩女人。」

　　「呃？」福勒不經心地問道。

　　「司法部剛送來一份初步的調查報告，看起來雷恩好像到處玩女人，跟我們懷疑的一樣，而且好像還在外面生了一個私生子。他的情婦是一個寡婦，她丈夫是一位死於一次訓練意外事件的空軍士官。雷恩花了一大筆錢照顧這個家庭，而雷恩的太太並不知情。」

　　「我的政府可不想再要這類的醜聞，尤其是在亞登的醜聞之後。」還好他們沒發現我們兩人之間的事，他不必說這一句話。反正這不可相提並論。亞登是個已婚的男人。雷恩也是。而福勒卻不是。這一點使情況大為不同。「妳對這一點有多肯定呢？妳說是一個初步的報告？」

　　「沒錯。」

　　「證實後，讓我知道妳發現些什麼。」

　　艾略特點頭，然後話題一轉：「蘇聯軍方的這件事……令人毛骨悚然。」

　　「的確如此，」福勒同意道。「我們在午餐時再討論這個問題。」

　　※※※

　　「我們已經完成一半了，」佛洛姆說道。「我能請你幫個忙嗎？」

　　「什麼樣的忙呢？」葛森問道，心裡在想，希望他不是想回德國跟他太太會面。如此一來，情形就很棘手。

　　「我已經有兩個月沒碰過半滴酒了。」

　　葛森微笑道：「你明白我不能容許這類的事情。」

　　「但你的教規能運用在我頭上嗎？」這位德國人微笑道。「畢竟我是個無神論者。」

　　葛森大聲地笑道：「的確如此。我會跟波克談談這一點。」

　　「謝謝你。明天我們將開始處理鈽元素。」

　　「這會拖很久嗎？」

　　「是的，鈽元素及那些炸藥塊。我們完全依照原定的進度進行中。」

　　「很高興知道這一點。」日子已經訂在一月十二號。

　　※※※

　　「我們在國安會有誰可以接觸呢？」雷恩在辦公室裡問著自己。『三角帆』的報告中最大的問題，也許是國安會對奈莫諾夫的忠誠度。或許負責蘇聯國內安全問題的第二處其忠心度比較低。但第一處──負責外國情報──絕對對奈莫諾夫相當忠心，特別是身為第一副主席的葛洛佛科在掌管第一處。這傢伙是個職業情報人員，而且盡可能不涉及政治。雷恩突發奇想，想直接打電話給──不，他必須安排一次面對面的會談……但在那裡好呢？

　　不，這太冒險了。

　　「你找我？」古德烈出現在雷恩辦公室門口。雷恩揮手叫他進來。

　　「想要升官嗎？」

　　「你指的是什麼？」

　　「我是指，在美國總統的指示下，你得開始負責一個重大的任務，雖然我個人認為你還不夠成熟足以勝任。」雷恩交給他『三角帆』的報告。「看一看這份資料吧。」

　　「為什麼是我，還有你為什麼要說──」

　　「我也曾說過，你在預測華沙公約解體時的那份報告做得很好。順便提一下，你寫的那份報告比我們局裡的任何一份報告都好。」

　　「你介意我說一句話嗎？跟你工作的確很奇怪。」

　　「你是指什麼呢？」雷恩問道。

　　「你不喜歡我的態度，但卻推崇我的工作表現。」

　　雷恩靠在椅子上合著眼說道：「古德烈，信不信由你，我並不一直都是對的。我也犯過錯誤。我甚至還鬧過一些天大的笑話，但我聰明地在自己內心知道這一點，因為我夠聰明，所以我會到處尋找反對我意見的人來糾正我。這是一個很好的習慣。我從葛萊將軍那兒學到這一點。如果你在這裡想學到任何東西的話，古德烈博士，最好學學這個好習慣。在這兒，我們可擔待不起錯誤的後果。不過不管多麼小心，錯誤還是會發生，但我們依然擔待不起。你在甘迺迪學院所作的那份報告比我預測的還準確。在理論上，你可能有一天又說對了，而我又錯了。夠公平吧？」

　　「是的，長官。」古德烈輕聲地回答道，並對雷恩這番話感到驚訝。當然上次雷恩說錯的時候，古德烈自己並沒有錯。這也是為什麼他能在這裡的原因。

　　「讀讀這份報告吧。」

　　「介意我抽煙嗎？」

　　雷恩的眼睛張開說道，「你有煙癮啊？」

　　「幾年前我戒掉了，但自從我來這裡……」

　　「試著戒掉，但在你戒煙之前，給我一根吧。」

　　他們兩個人點著了煙，靜靜地在那裡吞雲吐霧，古德烈在閱讀報告時，雷恩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古德烈抬起頭來。

　　「該死。」

　　「第一個反應很好。現在，你有什麼看法呢？」

　　「這份報告的可能性極高。」

　　雷恩搖搖他的頭說道，「一個小時前我是如此告訴總統的。我不敢確定這份報告是不是真的，但我必須呈給總統。」

　　「你要我怎麼做呢？」

　　「我打算在上面花點工夫。情報處的蘇俄組將會在這份報告上研究個幾天。我要你和我各自做一次分析，但我想我們要分開進行。」

　　「您指的是？」

　　「我的意思是說，你認為這報告是真實的，而我卻懷疑這份報告。因此，你在作分析時，要尋找這份報告不可能為真的理由。而我卻要尋找這份報告是真實的原因。」雷恩頓了一下。「情報處的人員將用傳統方式分析這份報告。他們太組織化了一點。我不想在我們自己分析的時候也犯下相同的毛病。」

　　「但你要我──」

　　「我要你動動腦子。我曉得你很聰明，古德烈。我要你證實這一點。順便跟你說一聲，這是個命令。」

　　古德烈想了一會兒。他還不習慣聽命於人。「我不曉得我能不能辦到這一點。」

　　「為什麼不能呢？」

　　「你要我做的事情，違反我自己的看法。我對這份報告的看法並不是如此，它──」

　　「你不是認為我和其他許多中情局人員的思考模式都已經定型了嗎？你的說法部分是正確的，我們的思考模式的確有點定型，而這也的確有許多缺點。但你不能否認，你自己的思考模式也有一點小缺陷。如果你能向我證明，你比我更能擺脫自己的成見的話，那麼你在這裡將大有前途。要保持客觀並不容易，你必須慢慢學習。」

　　這倒是個相當聰明的挑戰，古德烈想到。接下來他納悶著，他是否看錯了這位副局長？

　　※※※

　　「馬文會合作嗎？」

　　「是的，夸提，他會的。」波克說道，並喝了一口啤酒。他為佛洛姆找來了一箱很好的德國外銷啤酒，而且自己也留了幾瓶。「他以為我們要放置一顆大型的傳統炸彈，以干擾電視對於這場比賽的轉播。」

　　「很聰明，但不是真正的智慧。」夸提說道。他自己也很想喝杯啤酒，但根本不可能開口。再說，他告訴自己，啤酒可能會讓他的胃感到不適，連續三天來，他真的覺得身體好了很多。他可不想破壞目前這種情況。

　　「是的，他的想法一直停留在戰術上的事宜。然而在戰術方面，他相當有用。他的協助在這階段的行動是絕對必要的。」

　　「佛洛姆的工作進行得相當好。」

　　「跟我預料的一樣。他不能看到自己的工作開花結果，真是可惜。事後那些技工也是一樣嗎？」

　　「不幸的是，你說得沒錯。」夸提皺眉說道。他雖不是個看到血時臉色會發白的人，卻也不是個喜歡濫殺無辜的人。他從前曾經因為安全殺過人，但從來沒有這麼多。殺人幾乎已經變成一種習慣了。但，他問自己，當你計畫殺害成千上萬的人時，為什麼會為這些人的生命感到煩心呢？

　　「你有沒有計畫失敗或被發現的後果呢？」波克問道。

　　「是的，我已經計畫好了。」夸提帶著奸笑回答，接著解釋道。

　　「這倒是獨創的做法。面面俱到是最好的做法。」

　　「我想你會喜歡這個主意的。」

第二十一章　聯繫

　　兩週後，終於有消息傳回來。一名被中情局吸收的國安會官員在到處打探後，終於聽到一點消息：國安會可能在德國進行有關於核子武器的調查任務。這項任務是由莫斯科中心直接控制，葛洛佛科親自督導這一切。國安會柏林站的人員完全不知道這一點。報告結束。

　　「那麼？」雷恩問古德烈。「你認為如何呢？」

　　「這份報告符合『三角帆』的報告。如果他們真的丟掉了一批戰術核子武器的話，那麼這件事情在他們撤軍的時候發生，是相當合理的事情。人們在遷徒的時候最容易丟東西。像我搬到這附近的時候，我自己就丟了兩箱書。」

　　「我認為，人們對於核子武器會更小心一點。」雷恩乾澀地說道，注意到古德烈還有很多要學。「還有什麼呢？」

　　「我一直在尋找跟那份報告相違的證據。蘇聯辯稱他們沒辦法按照預定的進度銷毀SS─十八洲際彈道飛彈，是因為他們所蓋的銷毀設施不足。我們在現場的視察員沒辦法判定這種說法是真是假──這純粹是工程問題。我實在難以相信，如果蘇聯人真的造了那些東西──而且，他們的SS─十八起碼也造了好幾年了，對不對？──他們應該能夠設計可以安全銷毀這些東西的地方。他們說，主要問題是飛彈的燃料系統，以及條約上條文的限制。那些SS─十八使用可儲存式液體燃料，並採用加壓式彈體設計──也就是說，飛彈主要是靠內部壓力才能保持結構完整。他們能夠在發射地窖裡卸下燃料，但如此一來，他們就無法在不傷及飛彈的情況下抽出這些飛彈，而條約上限制他們必須將飛彈完整地送到銷毀廠裡。但他們又說，他們的銷毀廠設計有誤，不能夠卸下飛彈的燃料。好像是有關於銷毀廠的設計錯誤及可能對環境造成的汙染。他們強調，可儲存式燃料相當難以處理，而且必須採取各種預防措施以避免人們中毒，而他們的銷毀廠距離城市只有三公里遠，都是諸如此類的藉口。」古德烈頓了一下。「他們的解釋是有可能的，但你不禁會懷疑，他們怎麼會把事情弄得那麼糟。」

　　「結構上的問題，」雷恩說道。「他們銷毀廠的地點選得不好，有一個很簡單的原因，因為蘇聯民眾想要擁有汽車很難，所以工人們交通的問題遠比這裡複雜。像這種國情上的小差異，一直是我們分析蘇聯情報的一大難題。」

　　「換句話說，他們能夠以一種基本的錯誤為藉口，編出各種理由。」

　　「相當好，古德烈，」雷恩說道。「現在你的思考方式已經像個真正的情報人員。」

　　「在這裡工作真會令人發瘋。」

　　「順便跟你提一聲，可儲存式液體燃料的確很難處理。不但有腐蝕性，活性又大，並且還有毒。你還記得我們自己的泰坦二型彈道飛彈所遭遇的一切問題嗎？」

　　「我不曉得。」古德烈承認道。

　　「維修這些東西真令人頭大。不但得採取所有的預防措施，還得經常面對燃料洩漏的問題。洩漏的液體燃料會腐蝕東西，還會使維修人員受傷……」

　　「我們是不是在辯論立場上交換了位置？」古德烈笑著問道。

　　雷恩微笑著，閉著眼睛說道：「我不能確定。」

　　「我們應該有比這更好的資料。我們應該能夠找出真相。」

　　「是啊，我過去曾經一度也跟你的想法一樣。人們常以為我們中情局知道全世界的任何一草一木，以及所有人的性格。」他的眼睛此時張開來。「我們辦不到。從來也沒有過。將來也不可能辦得到。你一定有點失望，對不對？這就是全能的CIA。我們現在面臨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而我們所有的解答都只是一些可能性，沒有確定的東西。如果我們不能給總統一些確定的答案，而只是一些猜測，那麼總統如何作出正確的決定？我從前曾經說過這一點──甚至是以文書方式提出。在大多數的例子裡，我們給其他人的東西只是一些官方的猜測。你也曉得，送出這類猜測實在是令人有點尷尬。」雷恩的眼睛看著情報處的報告。情報處裡的俄國組專家已經對『三角帆』的報告分析了將近一個禮拜，他們認為他沒有說假話，但可能有一些誤解。

　　雷恩的眼睛再度合起，希望頭痛能從此消失。「這是我們自己結構上的問題。我們尋找各種不同的可能性。如果你給別人一個肯定的答案，那麼你就冒著犯錯的危險。你猜如何，一旦你犯過錯，別人總是會記得你曾經錯過，卻不記得你正確的時候。這養成分析人員習慣將所有的可能性都列舉出來。甚至這也算是一種知識上的誠實。這真是一個好藉口。問題是，這麼一來人們就得不到他們需要的東西。對於根據我們的情報來作決定的上級方面，通常他們要的不是模稜兩可的可能性評估，而是確定的事實，但他們總是不曉得我們的苦衷。這一點能讓你急得發瘋，古德烈。局外的那些官僚經常要求一些我們無法證實的情報，而我們自己局內的官僚也不喜歡挺身而出，擔起一切的責任。歡迎你來到情報圈的現實世界。」

　　「我一直不曉得你那麼憤世嫉俗。」

　　「我不是憤世嫉俗。我只是個現實主義者。有些東西我們知道，有些我們不知道。局裡的這些人也不是機器人，他們只是一些尋找答案卻經常發現更多的問題的人。我們這裡有一大批很好的人才，但官僚主義卻使許多個別的聲音消失，而事實上，很多事情是由個人而非團體所發現的。」此時有人敲門。「請進。」

　　「雷恩博士，你的祕書不在──」

　　「她今天吃午餐的時間比較晚。」

　　「我有些東西要交給您，長官。」這個人遞給雷恩一個信封套。雷恩簽收後，請這位信差離開。

　　「讚美這些可靠的日本航線。」雷恩在打開信封套後說道。這是『新高山』的另一份報告。他突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媽的！」

　　「有問題嗎？」古德烈問道。

　　「你還不能知道這份情報。」

　　※※※

　　「有什麼問題嗎？」奈莫諾夫問道。

　　葛洛佛科由於得向奈莫諾夫報告一件會令他不愉快的事情，因此顯得有點惴惴不安地說道：「總統先生，我們國安會已經在滲透美國密碼系統上花了一段時間，並已經獲得了一些績效，特別是他們的外交通訊系統。這是美國人送給他們數個大使館的一段電文。我們已經將之全部解讀了。」

　　「結果呢？」

　　※※※

　　「是誰把這東西送出去的？」

　　「聽著，雷恩，」凱伯特說道，「艾略特對於『三角帆』的最後一次報告很認真，她想知道國務院方面的意見。」

　　「真是好極了。我們曉得的就只有國安會已經滲透到我們的外交系統密碼裡。『新高山』能夠知道我們大使所接到的相同電文，因此現在奈莫諾夫也知道我們在擔心他的地位。」

　　「白宮方面會說，如此一來也不會太糟。如果奈莫諾夫知道我們的顧慮的話，這真的會造成多大的傷害嗎？」這位局長問道。

　　「從短期之內來看──是的，這將會傷害美蘇之間的關係。長官，你很清楚我並不曉得這封電文的事，而我怎麼能清楚電文的內容呢？我是從一名駐東京的國安會間諜那兒得到的。老天啊，我們是不是也把這封電文送到國安會了？」

　　「他們會得到電文的全部內容嗎？」

　　雷恩的語調變得相當地刻薄：「你想檢查一下我們的翻譯嗎？」

　　「你去見奧森將軍。」

　　「馬上就去。」

　　四十分鐘後，雷恩及克拉克來到國安局局長奧森將軍的辦公室外。國安局位於馬里蘭州的米德堡，剛好位於華盛頓及巴爾的摩之間，此地的氣氛像是另一個阿爾卡特拉斯監獄，但它卻不像這座著名的監獄外還有舊金山灣一片怡人的風景。國安局的主要建築四周圍了雙層的圍牆，晚上還有狗在巡邏──甚至連ClA都沒有這麼做，因為這樣子做實在太誇張了一點──把這當作他們對於安全重視的證明。國安局的工作是設計我方及破解對方的密碼，並且截聽及記錄大氣中的任何電子雜訊。雷恩將克拉克留在辦公室外面看新聞週刊，自己進入國安局局長的頂樓辦公室裡，國安局的建築有中情局的好幾倍大。

　　「奧森，你這裡有一個大問題。」

　　「到底是什麼呢？」

　　雷恩遞給他『新高山』的文件。「我過去曾經警告過你這件事情。」

　　「這東西是什麼時候發出來的？」

　　「七十二小時以前。」

　　「你是說從我們的系統洩漏出來的，對不對？」

　　「是的。莫斯科在八小時後出現了這份文件。」

　　「這也可能表示在國務院裡面有人洩漏了這東西，而他們的大使館可能將這份情報用衛星傳送回去。」奧森說道。「還有可能是譯電人員洩漏，或者是駐外情報官員之一……」

　　「或者也有可能他們已經破解我們整個密碼系統。」

　　「斑紋通訊系統是安全的，雷恩。」

　　「奧森，為什麼你們不乾脆擴大你們的踢躂舞系統的規模呢？」

　　「給我經費，我就會做。」

　　「這名間諜曾經警告過我們，蘇聯已經破解我們的密碼系統。他們現在可以解讀我們的電文，奧森，而這份報告是一項很好的證據。」

　　這位將軍立刻站起來說道：「光憑這個不足以證明，你也知道。」

　　「你知道這傢伙正想告訴我們，他要局長親自對他保證，我們中情局從前沒有，現在不會，將來也不能用無線電密碼來傳送他的資料。為了證明他的顧慮是必要的，他給了我們這份資料，這份資料也是他冒著很大的危險才弄到的。」雷恩頓了一下。「有多少單位使用這套系統？」

　　「斑紋系統是國務院專用的。國防部也使用類似的系統。在硬體方面幾乎都一樣，只是加碼的方式不同。海軍特別喜歡使用這種系統。因為使用起來特別容易。」奧森說道。

　　「將軍，三年前我們就已經擁有隨機密碼模式通訊系統的科技。你們所發展的第一型，踢躂舞系統，是使用卡式磁帶，我們只是把它改為光碟。這套系統行得通，而且也很容易使用。再過幾週，我們自己的這類型系統就能夠裝設完畢並開始使用。」

　　「你要我們抄襲你們的系統嗎？」

　　「對我來講似乎很合理。」

　　「如果我們從中情局抄襲一套系統的話，你曉得我的屬下會怎麼講嗎？」奧森問道。

　　「媽的！你還記得，這個主意是我們從你這邊偷來的嗎？」

　　「雷恩，我們也正在研究類似的玩意兒，不但更容易使用，而且更不容易被滲透。當然還有問題，但我的部下幾乎已經把這些問題都排除了。」

　　幾乎已經，雷恩想到。這代表著還要三個月到三年的時間。

　　「將軍，我不得不把這件事情往上報。中情局已經發現一些你們的通訊系統已被滲透的跡象。」

　　「還有呢？」

　　「還有我會對眾議院及總統報告這件事。」

　　「對我來講，似乎國務院裡面的人員洩漏這件事情的機率比較大。再說，你也可能是對方誤導下的受害者。這名間諜給我們什麼樣的資料？」這位國安局局長問道。

　　「一些非常有用的東西──有關於我們及日本。」

　　「但沒有任何有關於蘇聯的東西嗎？」

　　雷恩在回答前有點遲疑，但奧森的忠誠度是不容懷疑的。而且他的智力也是一樣。「沒錯。」

　　「而你卻說，你確定這不是對方誤導我們的行動？我重複──你確定。」

　　「奧森，你對這一行比我更了解。這一行哪有什麼是確定的事呢？」

　　「在我跟上面要求成千上百萬美金的經費時，我需要比這更好的證據。從前也發生過這種例子，而且我們也玩過這種花樣──如果對方有一些你沒辦法破解的密碼系統，那麼就要騙他們自己改變系統。當然就是讓對方以為他們的密碼系統已經被破解。」

　　「也許在五十年前這種事情是真的，但現在已經不同了啊。」

　　「我再說一次，我需要更確實的證據才能去找特倫特。我們不能像你們一樣，那麼迅速就能取代水星系統。我們必須製造成千的配備。支援那些新系統的東西相當複雜，而且貴得驚人。在我提出要求之前，我必須有足夠的證據。」

　　「夠公平的，將軍。但我該說的已經說了。」

　　「雷恩，我們會注意這個問題的。我有一個精銳小組專門做這種事，我會讓他們明天一早就檢查這個問題。謝謝你的關心。我們畢竟還是朋友，記得嗎？」

　　「抱歉，奧森。長時間工作的關係。」

　　「也許你該休個假了。你看起來很累。」

　　「每個人都是這麼跟我講。」

　　※※※

　　雷恩下一站是到聯邦調查局。

　　「我聽說了，」摩瑞說道。「事情有那麼糟嗎？」

　　「我認為是如此。奧森就沒有那麼肯定。」雷恩不需要多加解釋。對於一個面臨戰爭的政府而言，所有最可能發生的災難沒有比通訊管道被滲透更糟糕的事情了。嚴格說起來，政府想做的每一件事情成功與否，都得倚賴資料傳送時的保防措施。在歷史上，往往就是以一封電訊的洩漏與否來決定戰爭的勝負。美國外交史上最傑出的成就之一，華盛頓海軍公約，便是因為當時的國務院能夠解讀各參與國的談判人員及母國之間的通訊密碼，才讓美國人在談判時佔盡上風。一個沒有祕密的政府根本不能運作。

　　「我們曾經抓到過華克家族、皮爾頓還有其他許多人……」摩瑞說道。KGB在吸收美國通訊機構的譯電員方面特別有成就。譯電員通常擔任各駐外大使館中最敏感的工作，但薪水卻很低，而且職等只是個「職員」，甚至還不是個「技術人員」。有些譯電員痛恨這一點。其中一些人痛恨的程度，足以令他們喪失理智，出賣自己的工作祕密。這些賣國賊最後都曉得所有的情報機構付的酬勞都很低（除了中情局之外，美國人對於投誠者的酬勞都相當高），但到那時候，想回頭已經太晚了。從華克家族那兒，蘇聯人學到美國解碼器的設計及密碼的運作方式。那些解碼器的基本結構在過去十年中並沒有真正改變多少。進步的科技只是使得它們比其利用階段式電門及打洞式轉盤的鼻祖更有效率且更可靠而已，但這些東西都是根據一種叫做複雜理論的數學設計出來的，這種理論是六十年前的電話工程師為大型的電話交換機所發展出來的。而蘇聯國內有多位全世界最好的數學理論家。許多人相信，只要知道了這些解碼機的基本結構，也許能讓一位真正聰明的數學家破解整個系統。會不會有些俄國人暗地裡已經在理論方面做了某些突破？若是如此……

　　「我們必須假設，我們還沒有抓到所有變節的譯電員。再加上他們在這方面的專精，令我真的很擔心。」

　　「幸好不會直接影響到聯邦調查局，謝謝老天。」聯邦調查局大多數的密碼通訊都是靠聲音傳遞，而非電碼，雖然這些密碼通訊有可能被破解，但破解後的內容依然得花很多時間分析，而且聯邦調查局在裡面使用了一大堆代碼及俚語，大多能掩飾電碼的真正內容。再說，對方也不可能同時分析那麼多的內容。

　　「你能夠派你的人到處查一查嗎？」

　　「哦，當然。你要把這件事往上報嗎？」

　　「我想我必須如此，摩瑞。」

　　「你在跟一大堆官僚作對。」

　　雷恩倚著門柱說道：「我有正當的理由，不是嗎？」

　　「你永遠都學不乖，對不對？」摩瑞搖搖頭笑道。

　　※※※

　　「那些可惡的美國人！」奈莫諾夫罵道。

　　「現在又是什麼問題，奈莫諾夫？」

　　「凱迪雪夫，你曉不曉得跟一個充滿懷疑的國家打交道是什麼滋味？」

　　「還不曉得，」凱迪雪夫回答道。「我只有跟充滿疑心的國內政壇打交道的經驗。」蘇聯政治局被撤銷後，目前蘇聯新竄起的政治人物反而因此失去學習國際事務的機會。現在他們比美國人好不到哪去。凱迪雪夫提醒自己，這一點他得牢記在心。「這到底是什麼問題呢？」

　　「對這件事你絕對要守口如瓶，我的年輕朋友。」

　　「我了解。」

　　「美國政府對他們各駐外大使館發出一個備忘錄，要求他們的情報人員調查我的政治地位穩固與否。」

　　「真的？」凱迪雪夫說道，並沒有讓他的臉上顯露出任何表情。他立刻覺得憂喜參半。喜的是，他的報告對於美國政府的政策產生了預期中影響力，憂的是，奈莫諾夫竟然能知道他送回美國的情報，使得自己被人發現為美國間諜的機會增高。這不是很有趣嗎？凱迪雪夫以絕對客觀的立場看這一切時，在心中問自己。他現在的行動是一場真正的賭博，簡直是孤注一擲，但所能贏得的賭注卻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的。像今天這種事是可以預料的，不是嗎？他賭的不只是一個月的薪水而已。「我們怎麼會知道這一點的呢？」他想了一會兒後說道。

　　「這一點我可不能透露給你。」

　　「我了解。」該死！還好，他還相信我……雖然這可能是奈莫諾夫聰明的一著棋，不是嗎？「但我們能確定這一點嗎？」

　　「相當肯定。」

　　「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我需要你的幫忙，凱迪雪夫。我再一次請求你。」

　　「那麼美國人的這檔事讓你很擔心囉？」

　　「當然！」

　　「我了解這是值得顧慮的，但他們對我們國內的政治到底會有什麼影響？」

　　「你明知道這個答案的。」

　　「的確。」

　　「我需要你的幫忙。」奈莫諾夫重複道。

　　「我需要跟我的同僚討論一下。」

　　「請你快一點，如果你能夠的話。」

　　「是的。」凱迪雪夫離開房間，走到他自己的汽車旁。他自己開車，對一個蘇聯的資深政治人物來講，這相當不尋常。然而時代已經改變了。現在像他這種身分的人必須跟民眾混在一起，而這表示莫斯科廣大街道的中央保留車道這項特權已經被取消，跟其他許多蘇聯傳統的特權現象一同流逝。凱迪雪夫心想，這實在太糟了。但若沒有這些改變，蘇聯絕對不可能產生改革，而他的訴求可能還是某些遙遠的集體農場裡的孤獨聲音，更不可能成為現在的人民代表眾議院的一個主要派系領袖。因此他寧願犧牲在莫斯科東方森林裡的別墅，豪華的公寓，配有專任司機的名貴禮車，以及一切曾經是這個浩瀚的不幸國家之領導階層所擁有的特權。他開車到他的議員辦公室，在這裡他至少有一個保留的停車位。一到他個人的辦公室裡，他馬上在他的個人打字機上打了一封簡短的信。他將這封信放進他的外衣口袋裡。今天要做的事就是這樣。他沿著這條街走下去，到達蘇聯眾議院的巨型川堂裡，然後把他的大衣交給衣物寄放處。寄物處的管理員是一名女的。她拿了他的大衣後，交給凱迪雪夫一個號碼牌，凱迪雪夫客氣地謝謝對方。當這名女侍將這件大衣掛在編有號碼的掛鉤上時，這位女侍從大衣的內邊口袋裡拿出這封信，然後塞在她自己的夾克裡。四小時後，這封信已經到達美國大使館。

　　※※※

　　「有危機嗎？」費洛斯問道。

　　「也許可以這麼說，兩位。」雷恩說道。

　　「好吧，告訴我們目前的問題吧。」特倫特喝了一口茶。

　　「我們已經握有一些證據，證明我們的通訊系統可能已經被人滲透。」

　　「又一次？」特倫特翻翻他的白眼說道。

　　「得了吧，特倫特，我們都聽過這種事情，」費洛斯說道。「細節，雷恩，給我們細節。」

　　雷恩向這兩個眾議員報告他所知道的事情。

　　「那麼白宮方面怎麼想呢？」

　　「我還不曉得。待會兒我離開這兒後，馬上就到白宮報告這件事情。坦白地說，我們寧願先跟你們討論這回事，反正我到這裡還有其他的事得向你們報告。」雷恩繼續解說『三角帆』對於奈莫諾夫問題的報告。

　　「你們有這份資料多久了？」

　　「有幾個禮拜了──」

　　「那麼為什麼我們都沒有聽說這回事？」特倫特問道。

　　「因為我們到處打聽，想證實這件事情。」雷恩回答道。

　　「結果呢？」

　　「特倫特，我們一直沒有辦法直接證實這件事情。只查到國安會好像在計畫些什麼。國安會似乎想在德國進行一次相當祕密的行動，尋找一些失蹤的戰術核子彈鼻。」

　　「老天啊！」費洛斯說道。「你所謂的『失蹤』是什麼意思？」

　　「我們現在還無法確定。如果國安會的這項行動跟『三角帆』的報告聯想在一起，也許是蘇聯軍方有什麼蠢動吧。」

　　「你個人的意見呢？」

　　「我不曉得，兩位，我真的不曉得。我們局裡的分析人員所表示的正反意見大概各佔一半──我指的是那些肯表達自己意見的人。」

　　「我們曉得他們的軍方目前是很不高興。」費洛斯緩緩地說道。「經費被刪除，聲望又降低，而宿舍分配的數量也減少了……但有那麼不高興嗎？」

　　「真是令人愉快的想法，」特倫特插進話來。「一個擁有那麼多顆核子武器的國家發生權力鬥爭……這個『三角帆』有多可靠？」

　　「相當可靠。他已經為我們全心全力工作了五年。」

　　「他是他們國會裡的一員，對不對？」費洛斯問道。

　　「是的。」

　　「顯然是一個相當資深的國會議員，才有可能弄到像這樣的東西……那不要緊，我認為我們兩人都不會想知道他的名字。」費洛斯說道。

　　特倫特點頭說道：「我們可能已經跟他碰過面了。」特倫特，你猜得沒錯，雷恩並沒有說這句話。「你們把這檔事情看得相當嚴重嗎？」

　　「是的，特倫特，而且我們也用盡一切方法想證實這件事情。」

　　「『新高山』有任何新消息嗎？」特倫特問道。

　　「長官，我──」

　　「據白宮的小道消息聽來，墨西哥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特倫特接下來說道。「總統顯然需要我在某方面的支持。你已被授權告訴我們這件事。這是真的，雷恩，總統已經授權這件事。」

　　這在技術上已經算是違規，但雷恩從來沒聽過特倫特有任何食言而肥的記錄，所以他把『新高山』的報告也說了一遍。

　　「那些小王八蛋！」特倫特喘息道。「你曉得為了那次貿易協定的事情，害我損失了多少張選票，而現在這些小日本鬼子居然計畫要毀約！你是不是想說，我們又被騙了一次？」

　　「可能，長官。」

　　「費洛斯，在你選區裡的那些農民全都使用那些嚴重危害生態環境的化學農藥。這可能會使他們損失一大筆金錢。」

　　「特倫特，自由貿易是一個相當重要的原則。」費洛斯說道。

　　「那麼，信守你選前的承諾也是個重要的原則！」

　　「我不跟你辯，特倫特。」費洛斯開始想像自己選區裡有多少農民將因為他曾在國會殿堂裡的高談闊論而失去一大批出口的財富。「我們如何證實這一點呢？」

　　「我們還沒有辦法確定。」

　　「竊聽他的飛機？」特倫特笑著說道。「如果我們能夠證實這一點，當福勒在痛責日本首相時，我真希望在現場！真他媽的！我在這回事上已經損失了一大堆選票！」他在他的選區裡以五十八比四十二的比例擊敗了對手，這一點在此時卻是題外話。「總統要求我們兩個在這件事情上支持他。費洛斯，你那邊有問題嗎？」

　　「大概沒有。」

　　「兩位，我得儘量不涉及這件事情的政治面。我只是個送信者，記得嗎？」

　　「雷恩，美國政府裡頭碩果僅存的清官。」特倫特笑道。「很好的報告，謝謝你撥空來此。如果總統要求我們授權撥款新的改良式踢躂舞通訊系統的經費的話，讓我們知道。」

　　「他絕不會嘗試的。你現在所說的經費起碼是兩三億美元，而此時預算已經夠緊了。」費洛斯說道。

　　「叫我們撥錢之前，我想看看更確實的證據。我們已經在這些黑洞裡投下了太多金錢。」

　　「我只能說，眾議員先生，我把這件事看得相當嚴重。而聯邦調查局也是如此。」

　　「那麼奧森將軍呢？」特倫特問道。

　　「他還在等待事情的發展。」

　　「如果他要求的話，你會有更好的機會。」費洛斯告訴雷恩。

　　「我曉得。至少再過三週後，我們局裡的系統就可以開始運作了。我們已經生產出第一批光碟，現在正在進行基本的測試。」

　　「怎麼會呢？」

　　「我們利用一台電腦尋找其中非隨機亂數的部分。我們用的是一台很大的電腦，是克雷公司的YMP超級電腦。我們請了麻省理工學院人工智慧實驗室裡的一個顧問，來設計一套新式的模式特徵程式。再過一週後──算是十天吧──我們將可以知道這套系統的性能是不是跟我們預期的一樣好。然後我們會將大使館所需要的硬體送出去。」

　　「我真希望你這回是說錯了。」特倫特在這次的會面即將結束前說道。

　　「我也是一樣，老兄，但我的直覺告訴我相反的看法。」

　　※※※

　　「這套系統要花多少錢？」福勒在午餐桌上問道。

　　「從我聽到的消息，大概得花個兩、三億。」

　　「不行。我們的預算問題已經夠糟了。」

　　「我同意，」艾略特說道。「但我想跟你討論一下這件事情。這是雷恩的主意。國安局的奧森將軍說他已經受夠了，他也說我們用的系統是安全的，但雷恩對於新的密碼通訊系統真的很執著。你曉得他在中情局裡也推動相同的計畫──甚至還直接跑去找眾議員。」

　　「哦，真的嗎？」福勒從他的午餐盤裡抬頭說道。「他沒有先經過預算處嗎？妳還有什麼消息？」

　　「福勒，他在來見我之前，甚至已經跟特倫特及費洛斯討論過國安局新的系統了！」

　　「他以為自己是什麼人物啊！」

　　「這一點我早就告訴過你了，福勒。」

　　「雷恩滾定了，艾略特。滾定了。滾──定──了。妳開始想點辦法吧。」

　　「好的，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

　　※※※

　　四周的環境使這項工作更容易。威靈頓的一名手下已經在這家7─11商店外監視了一個禮拜。卡洛所開的店就在華盛頓到安娜波里斯之間的第五十號公路旁，附近還有一大片住宅區，為這家商店帶來了不少生意。這位調查員將他的車停在街道的尾端，讓他同時能夠監視到這家商店及卡洛一家人所住的房子，兩者的距離不到五十碼。他所用的這輛客貨兩用車曾經過幾家特別器材公司的改裝，是一種典型的監視車。車頂隱藏了一具精密的潛望鏡，內有兩個鏡片分別接到一台電視攝影機及一具三十五公釐鏡頭的佳能牌照相機。車內還有一個大型的冰桶，可用來儲存各種冷飲，還有一個大型的咖啡加熱器及化學式廁所。這位調查員已把這輛車當作他的個人活動空間的車輛，並且在其中裝置了一些至少跟美國太空總署裝設在太空梭上一樣好的高科技器材。

　　「中獎了！」車內的無線電響起。「目標的座車準備下交流道。現在我要脫離了。」

　　在這輛客貨兩用車的調查員拿起自己的麥克風說道：「知道了，完畢。」

　　※※※

　　克拉克兩天前就發覺了那輛水星汽車。通勤的一個問題就是，相同的車輛會不時在你眼前出現，而他認為那輛車也是這樣。那輛車從未貼近過，也從未跟著他們離開高速公路。像今天，當他下交流道時，那輛車也沒跟下來。克拉克於是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的事情上。他沒注意到那輛車裡的人正在使用麥克風……但那些新式的大哥大可以裝在遮陽板後，你可以對著遮陽板通話，而──科技不就是那麼奇妙嗎？一輛好的追蹤車不須要讓自己更加顯眼。克拉克將車子停在這家7─11便利商店的停車場裡，眼睛看著四周有沒有麻煩。他沒有看到任何麻煩的跡象。克拉克與雷恩同時走出車外。克拉克的風衣扣子沒有扣上，跟他的西裝一樣，那使得他馬上可以拔出他右臀上的貝瑞塔十公釐手槍。太陽正要西下，在西方的天邊灑下一層可愛的橘紅色光輝，但實際的溫度卻高得離譜，令他很後悔穿上這件風衣，這種天氣實在比較適合穿著無袖的T恤。華盛頓特區的天氣跟世界其他地方一樣令人捉摸不定，難以預測。

　　「哈囉，雷恩博士，」卡洛的一個孩子說道。「媽媽在家裡。」

　　「好的。」雷恩回頭走出店外，向通往卡洛家裡的那條石子路走去。他看到卡洛在屋子後面，正跟她坐在新搖籃裡的老么在一起。克拉克跟在後面，跟以往一樣保持警覺，他只看到各個住家前皆是一片翠綠的草坪，還有停在車道上的車輛，有幾個孩子在那邊玩足球。十二月初天氣還那麼熱，讓克拉克有點擔心。他相信這代表即將來到的冬天會很冷。

　　「嗨，卡洛！」雷恩叫道。卡洛正靜靜地看著她搖籃裡的老么。

　　「雷恩博士，你喜歡這一套新搖籃嗎？」

　　雷恩略帶罪惡感地點點頭。他應該幫卡洛組合這一套新搖籃的。對於組合這些玩具他可是個專家。他將頭探到搖籃裡。「今天這個小鬼情況如何？」

　　「她不想出這個搖籃，而現在正是晚餐時間，」卡洛說道。「你能幫忙嗎？」

　　「其他孩子怎麼樣了？」

　　「彼德也已申請到大學了！麻省理工學院的全額獎學金。」

　　「棒極了！」雷恩擁抱卡洛以表示恭喜。那個老笑話是怎麼說的？「博士只有五歲的心智，而律師只有三歲的心智？」老天啊，如果她丈夫還在的話，不曉得會多麼以這些孩子的成就為榮？當然，這大部分得歸功於亞洲人對孩子教育的極度重視，這一點跟力爭上游的猶太裔美國人一樣。當機會出現時，他們會立刻抓住不放。他彎腰看著小娃娃，她正向她的雷恩叔叔伸出手來。

　　「來，賈姬。」他把這個娃娃抱了起來，小娃娃還親了雷恩一下。此時他聽到一聲喇叭聲，雷恩轉過頭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

　　「逮著你了。」這一招很簡單，但每一次都靈。甚至目標早有提防，也很難躲得過這一招。這輛監視車裡有數個按鈕，按了以後會使喇叭響起。所發出的聲音會讓人以為是一個危險的訊號，於是本能地看著聲音的來源，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位調查員按下最近的一個按鈕，結果雷恩跟預料中一樣，看著聲音的來源，手裡還抱著一個小孩。他已經拍到雷恩跟這個女人擁抱的鏡頭，還有小孩親他的畫面，而現在他能用感光度一二○○的底片拍張雷恩臉部的特寫，以作為錄影帶的佐證。這一招很簡單。他已經蒐集到雷恩這傢伙的很多資料。奇怪的是，一個擁有那麼可愛的太太的男人竟然會想到處亂搞，但生命不就是如此嗎？他還有一名CIA的保鑣替他監視一切。還生了一個私生子。真是狗屎，這名調查員一邊聽著這架佳能照相機轉動底片的聲音，一邊想到。

　　※※※

　　「你一定要留下來吃晚餐！這一次你一定要留下來。我們要慶祝彼德拿到獎學金。」

　　「這一次我們可不能說不，博士。」克拉克說道。

　　「好的。」雷恩抱著賈姬走到房子裡。他和克拉克都沒有注意到，原本停在五十碼外的那輛客貨兩用車，幾分鐘後已經啟動開走了。

　　※※※

　　這是整個製造過程中最精密的部分。那些鈽元素已經放在硫化鈰陶瓷的坩鍋裡，再將這些坩鍋放在電器鎔爐裡。佛洛姆合上爐門後鎖緊。接著一個真空泵會抽光裡面的空氣，然後注入氬氣。

　　「空氣中有氧，」佛洛姆解釋道。「而氬氣是一種惰性氣體。我們可不能冒任何險。鈽元素活性不但大，而且會燃燒。這些陶瓷坩鍋一樣也是由惰性較高的物質所製成的。我們使用一個以上的坩鍋是避免鈽元素的質量達到臨界點，而自行開始早發性的連鎖反應。」

　　「狀態變換嗎？」葛森問道。

　　「沒錯。」

　　「要多久？」這個問題是夸提問的。

　　「兩個小時。在這部分我們得慢慢來。在將坩鍋移出鎔爐時，這些坩鍋當然是蓋著的，而我們將鈽元素倒入模子裡的時候也要用惰性氣體封住一切。現在你明白，我們為什麼需要這種鎔爐。」

　　「當你在鑄模時，不會發生危險嗎？」

　　佛洛姆搖搖頭。「一點也沒有危險，只要我們小心的話。這些模子的形狀絕對可以避免鈽元素的質量達到臨界點。我在模擬時已經做過很多次了。當然在人類史上這種意外的確曾發生過很多次，但這些意外都不免涉及到比較多量的分裂物質，而且都是發生在鈽元素的一些危險性質尚未被人類完全了解之前。我們會謹慎且緩慢地操作。把它當作像金子一樣。」佛洛姆說道。

　　「那些切割加工的過程呢？」

　　「大概得花三週，然後再花兩週組合及測試各個要素。」

　　「那麼氚氣的萃取呢？」葛森問道。

　　佛洛姆彎下腰來看著鎔爐說道：「我會在所有事情告一段落時，再做這項工作。做完之後，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

　　「你覺得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嗎？」這位調查員問道。

　　「實在看不太出來，」威靈頓想到。「不管如何，雷恩似乎很喜歡這個小傢伙。她真夠可愛。上週我看到他們一同組合這個搖籃。那個小傢伙──順便告訴你，她的名字是賈姬──」

　　「哦？真有趣。」威靈頓說道。

　　「無論如何，那個小傢伙真的很喜歡那個搖籃。」

　　「似乎也很喜歡雷恩先生。」

　　「你想他真的是她的父親嗎？」

　　「可能，」威靈頓說道，看著錄影帶並比對定格的照片。「光線不太好。」

　　「我可以叫暗房裡的人員費點勁改進。然而錄影帶得多花幾天的時間，他們必須將一格一格的畫面分開處理。」

　　「我想這是個好主意。希望這東西夠確實。」

　　「會的。那麼雷恩最後會怎麼樣呢？」

　　「我想他會被建議離開公職生涯。」

　　「你曉得嗎？如果我們是平民老百姓的話，那這便是勒索、侵犯隱私權……」

　　「但我們不是平民，而這件事也不是勒索。這傢伙擁有那麼高階的機密等級，而私生活卻如此亂七八糟。」

　　「我想這不是我們的錯，對不對？」

　　「的確如此。」

第二十二章　間接影響

　　「媽的，雷恩，你不能這麼做！」

　　「你是指什麼？」雷恩回答道。

　　「你騎在我的頭上，直接跑去國會山莊。」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建議特倫特及費洛斯，國安局負責的通訊系統可能有問題。這是我的職責。」

　　「這件事還沒有證實。」這位局長仍然緊咬著不放。

　　「那麼，我們又有那一件事情真的完全證實過呢？」

　　「你看看這份資料。」凱伯特遞給了雷恩一份新的檔案。

　　「這份是『三角帆』的報告。為什麼我現在才看到這個東西呢？」

　　「你看就對了！」凱伯特吼了回去。

　　「證實洩密……」這是一份很短的報告，雷恩匆匆地瀏覽一遍。

　　「他認為除了莫斯科大使館有洩密之外，也許也有可能是譯電員。」

　　「他只是單純的猜測而已──他真正說的是，現在他要自己的報告完全用人員傳遞。這是這份報告我們能夠唯一肯定的事情。」

　　凱伯特故意閃避這個話題。「我曉得我們以前也這麼做過。」

　　「是的，我們曾經這麼做過。」雷恩承認道。現在紐約到莫斯科有直接航線，資料傳遞起來比較容易。

　　「現在跟他聯絡的這條老鼠線是怎麼運作的？」

　　雷恩對這句話皺了一下眉頭。凱伯特喜歡用局裡面的術語，雖然「老鼠線」這個字眼，代表著將間諜的情報傳送到負責官員手上的一連串相關人員和方法，可是這句話早就已經不流行了。「這是一個相當簡單的方式。凱迪雪夫將他的情報放在大衣的口袋裡，他將大衣寄放在蘇聯眾議院的衣物寄放處後，裡面一名人員會抽出這些字條，然後再將它放到我們一名人員的口袋裡，我們的人員假裝將衣服領出。簡單而直接。而且相當快速。雖然我對這一點從未感到安心過，但這一套一直行得通。」

　　「現在我們兩名最高級的情報員對我們的通訊系統都不太高興，而我還必須一路飛到日本──親自──去跟其中一名會面。」

　　「像一名間諜想見局裡的高級主管這種事情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特殊，局長。這些人偶爾會相當緊張，然而他們只是想知道某些高級主管確實關心他們，如此而已。」

　　「這會浪費我整整一個禮拜的時間！」凱伯特抗議道。

　　「反正你明年一月末得到韓國一趟，」雷恩指出。「回來時可以順路看看我們的朋友。反正他沒有要求馬上見你，而是最近。」雷恩還給凱伯特這份『三角帆』的報告，心中納悶為什麼凱伯特會那麼容易因一些不相干的小事分心。當然理由很簡單，這傢伙是個一知半解的外行人，而且還相當懶惰，並痛恨跟人爭論時輸掉。

　　『三角帆』新的報告指出，奈莫諾夫的確相當擔心西方會發現他跟蘇聯軍方及KCB的關係有多麼糟。對於失蹤的核子武器倒沒有進一步的報告，但報告裡有許多部分都是有關於蘇聯國會派系的變化。這份報告給雷恩一個感覺，好像凱迪雪夫硬湊合了這一切。他決定讓傅瑪麗重新審查這份報告。局裡除了傅瑪麗之外，沒有人真正了解這個傢伙。

　　「我猜想，你會把這份報告拿給總統看。」

　　「是的，我想我必須如此。」

　　「如果我能做個建議的話，請記得告訴總統，我們還沒有真正證實凱迪雪夫所說的任何事情。」

　　凱伯特特抬起頭來說道：「那又怎樣？」

　　「那麼我說的話沒錯，局長。當我們對於某件事情只有單一來源的消息時，特別是那麼重要的事情，你必須告訴上面我們還沒有證實。」

　　「我相信這傢伙。」

　　「我沒有辦法那麼肯定。」

　　「局裡的俄國組相信他的報告。」凱伯特指出。

　　「的確，他們在上面已經背書，但如果我們能夠由其他的來源來證實這一點，我會覺得好一些。」雷恩說道。

　　「你有任何可靠的理由來懷疑他的報告嗎？」

　　「不，我實在不能向你證明什麼。只是照理說我們現在應該早已能夠證明一些東西了，而我們卻沒有。」

　　「那麼你希望我老遠跑到白宮，跟總統報告這份情報，然後再承認這份報告可能是錯的？」凱伯特捻熄他的雪茄，使雷恩鬆了一口氣。

　　「是的，長官。」

　　「我才不這麼幹！」

　　「你必須如此，長官。萬一這件事情真的跟我說得一樣，後果就不堪設想，你必須如此做。這是這裡的規則。」

　　「雷恩，當你提醒我這裡的規則是什麼的時候，實在令人難以忍受。畢竟我還是這兒的局長，你應該很清楚。」

　　「聽著，凱伯特，」雷恩說道，試著使他的聲音和緩，「我們從這傢伙身上得到一些真正炙手的情報，如果這些情報是真的話，可能會影響我們跟蘇聯打交道的方式。但這些情報都還沒有經過證實。而且只是從一個人身上獲得的情報，你懂嗎？萬一他說錯了怎麼辦？萬一他誤解了某些事情呢？甚至他還可能是在說謊呢？」

　　「我們有任何理由相信這一點嗎？」

　　「一點也沒有，局長，但像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僅僅因為一個傢伙所傳來的一封短信，便改變我國政府的全體政策，這難道叫做謹慎和理智嗎？」這一招對凱伯特特別有效，謹慎和理智。

　　「我聽到你說的話了，雷恩。好吧。我的車正在等著。我幾小時後會回來。」

　　凱伯特抓著外套，走到局裡的主管人員電梯裡。局裡配給他的座車正在等著。身為中情局局長，他有兩名保鑣，一名開車時，另一名則坐在前座。除此之外，他跟其他的平民一樣還是得面對交通的問題。當車子開到喬治華盛頓公園時，他心想雷恩這傢伙真的越來越惹人厭。好吧，就算他在中情局裡是個新手，就算他沒有經驗，他也常喜歡把日常的事務交給屬下去做，但畢竟他是局長，不需要親自處理每一件瑣事。他早已厭倦三天兩頭就有人提醒他局裡的規矩，厭倦雷恩騎在他頭上，厭倦每一次有消息進來時，還得透過他的分析和解釋。當凱伯特抵達白宮時，已經是一肚子火。

　　「早安，凱伯特。」艾略特在她的辦公室說道。

　　「早安。我們收到另一份『三角帆』的報告。總統需要看一看。」

　　「原來如此，凱迪雪夫又送什麼資料來？」

　　「誰告訴妳他的名字？」中情局局長怒道。

　　「雷恩──你不曉得嗎？」

　　「他媽的！」凱伯特咒罵道。「他沒有告訴我這一點。」

　　「坐下來，凱伯特。我們還有幾分鐘的空檔。你跟雷恩處得怎樣？」

　　「有時候他忘記誰是局長，誰是副局長。」

　　「他實在是個很驕傲的人，對不對？」

　　「有一點。」凱伯特冷酷地同意道。

　　「他對他所做的事情實在很行──當然還是有其限制──但以我個人而言，我實在很厭倦他的跋扈態度。」

　　「我知道妳的意思。他喜歡告訴我該做些什麼──像這一件事。」

　　「哦，他不信任你的判斷嗎？」這位國家安全顧問問道，小心地選擇刺激的字眼。

　　凱伯特抬起頭來說道：「對，這就是他的態度。」

　　「我們對前任政府的任何事情當然是沒有辦法改變的。畢竟他在這方面是個職業老手……」她的語調故意拖得長長的。

　　「而我就不是？」凱伯特問道。

　　「當然你也是，凱伯特，你曉得我絕不會有這種意思的！」

　　「對不起，艾略特。妳說得沒錯。有時候他實在讓我很生氣。只是如此罷了。」

　　「讓我們去見老闆吧。」

　　「這件事情有多可靠？」福勒總統五分鐘後問道。

　　「就像您已經聽說過的一樣，這位人員已經為我們工作五年以上，而且他所傳送回來的情報一向都沒有錯誤。」

　　「你們已經證實這份資料了嗎？」

　　「並未完全證實，」凱伯特回答道。「我們似乎不能直接證明，但我們的俄國分析組相信這份資料，我也是一樣。」

　　「雷恩卻存有懷疑。」

　　凱伯特實在有點討厭聽到雷恩這個人的名字。「我卻沒有，總統先生。我想雷恩是企圖讓我們覺得他對蘇聯政府的新看法，試著讓我們覺得他不再是個冷戰時代的戰士。」凱伯特再度被不相干的小事分心，艾略特對自己想到。

　　福勒的眼睛轉向艾略特，說道：「艾略特，妳覺得呢？」

　　「蘇聯的安全單位想爭得一個比較好的地位，這當然是可信的，」她故意以最合情合理的方式講到。「他們對蘇聯改革不太高興，對於自己損失那麼多權力也不高興，而且他們對於他們所認為奈莫諾夫領導的失敗也感到不悅。因此這份情報跟我們知道的一大堆事實相符。我想我們應該相信這份情報。」

　　「如果這是真的話，我們應該減少對奈莫諾夫的支持。我們不能跟將來蘇聯回頭變成更中央集權的政府維持很好的關係，特別是這個政府是一些顯然不喜歡我們的份子所支持的。」

　　「我同意，」艾略特說道。「最好甩掉奈莫諾夫。如果他不能隨心所欲地掌握他的軍方的話，那麼，應該有其他人可以。當然，我們必須給他公平的機會……現在我們跟他打交道的情況比較棘手。我們不想把蘇聯丟回他們軍方的手裡，對不對？」

　　「妳在開玩笑嗎？」福勒說道。

　　※※※

　　他們站在一座專門為三叉戟潛艦進行整修工作的大型船塢裡的甬道上，看著喬治亞號的官兵進進出出為下一次出航做準備。

　　「你已經說服他了嗎，老曼？」瓊斯問道。

　　「他的解釋相當合理，瓊斯。」

　　「你什麼時候逮到我犯錯過？」

　　「所有的事都有第一次啊。」

　　「這一次不同，艦長，」瓊斯博士悄悄地說道。「我有一種感覺。」

　　「好吧，我要你跟他的聲納組多花點時間在模擬練習上。」

　　「夠公平了。」瓊斯頓了幾秒鐘。「你曉得，如果這次能夠再度出航的話，只要再多一次，也許會很好玩……」

　　曼庫索轉頭看著瓊斯說道：「你自願嗎？」

　　「不。我太太可能不會諒解為什麼我會出海三個月。兩週已經夠久了。事實上已經太久了。我已經變成非常戀家的人，老曼，而且隨著年紀增大，也越來越受人尊敬。已不再像那些年輕小夥子，充滿了好奇心。」

　　「你認為那些人員如何？」

　　「你是問那些聲納組員嗎？他們都相當優秀。追蹤組也是一樣。瑞克斯的前任艦長是羅塞里，對不對？」

　　「沒錯。」

　　「他把這些組員訓練得相當好。我們能不能私底下談談心裡的話呢？」

　　「當然可以。」

　　「瑞克斯不是一個好艦長。他對屬下太嚴要求太多，很難滿足他的標準。一點都不像你，老曼。」

　　曼庫索閃避這個恭維。「每個艦長都有不同的領導風格。」

　　「我曉得這一點，但我不會想跟他一同出航。他手下的一名士官班長要求調職。還有其他半打以上的士官也是如此。」

　　「他們都有家庭的問題。」曼庫索批准了所有的調職要求，包括那名年輕的魚雷班長。

　　「不，他們沒有家庭上的問題，」瓊斯說道。「他們需要藉口，而他們都迫不得已地用了這種藉口罷了。」

　　「瓊斯，聽著，我是個戰隊長，對不對？我只能針對屬下艦長的表現來評估他們。瑞克斯沒有三兩下也不會當上艦長。」

　　「你的觀點是由上往下，而我的觀點是由下往上。從我的觀點而言，這傢伙不是個好艦長。這一點我不會對其他任何人提起，但我們是老船友了。好吧，就算我過去只是個小兵，階級低得不能再低，但你從未像瑞克斯那樣對待過我。你是個好艦長。瑞克斯不是。他的屬下都不喜歡他，而且對他的領導都沒有信心。」

　　「媽的，瓊斯，我不能讓這種事情影響到我的判斷。」

　　「是啊，我知道。你們這些海軍官校畢業的學長學弟──靠著這層關係，事情都很好辦。你必須以不同的方式來解決這件事。就像我說的，我不會跟其他任何人這樣說。但如果我在那條船上，我也會想調職。」

　　「我以前也跟過其他我不喜歡的艦長。這主要是領導的作風不同。」

　　「就像你說的，准將。」瓊斯頓了一下。「只要記得一件事情，好嗎？屬下想令上司印象深刻，有一大堆方法，但想要讓屬下對上司印象良好，卻只有一個方法。」

　　※※※

　　佛洛姆堅持得慢慢來。因此工作人員讓模具冷卻了好長一段時間後，才將模具拿到第一架車床充滿慣性氣體的加工區裡打開。那塊鈽元素的初胚固定就位後，佛洛姆親自檢查操作車床的電腦數碼，接著按下第一個按鈕。整個自動操作系統啟動了。車床的機械選擇適當的車刀，自動安裝在轉軸上，然後將車刀移動到定位。車床內密閉的加工區裡充滿了氬氣，接著用冷媒噴在鈽元素塊上，使一切都保持在適當的等熱狀態下。佛洛姆摸了一下車床電腦的觸摸式螢幕，選擇第一個啟動程式。然後車刀開始旋轉，轉到每分鐘一千轉時，開始以一種既非人類或機械能產生的運動方式向鈽元素塊接近，這種運動方式看起來相當滑稽。他們在車床的保護罩外觀察了車刀的動作，車刀已經將初胚車下一些銀色的金屬粉末。

　　「我們會損失多少鈽元素呢？」葛森問道。

　　「哦，總共不會多於二十公克，」佛洛姆評估道。「不用擔心。」佛洛姆看看另外一個壓力錶，以檢查相對壓力。這具車床跟房間裡其他部分隔離起來，而且靠車床那一邊的房間壓力比外面略低。氬氣比空氣稍微重一點，因此會使氧氣浮在上面，而不會接觸到鈽元素，這樣可以避免發生燃燒現象。燃燒會使得鈽元素變成粉末狀，具有極高的致命性。鈽元素是一種劇毒性的金屬，再加上它有輻射線──主要是低能量的阿爾法射線──這會使人更快致命而且死得更痛苦。有些技工已經過來接替佛洛姆的工作。佛洛姆想到，這些人的技術現在已經相當好了。他們現在的技術跟剛進來時不可同日而語，而且在他監督下，他們學習的速度快得驚人。這些人跟他在德國所訓練的人員素質幾乎一樣好，只是缺乏正式的教育罷了。但實際工作比起理論工作可談的東西真是多太多了。

　　「還要多久呢？」夸提問道。

　　「我告訴你多少次了？我們現在完全符合原來的進度。這階段是最耗時間的。我們現在所製造的東西必須完美。絕對要十全十美。如果這部分不能正常運作的話，那其他都會功虧一簣。」

　　「我們做的其他東西也是一樣啊！」葛森指出。

　　「沒錯，我的年輕朋友，但現在是最容易犯錯的時候。這種金屬很難以加工，而且它的金屬三態變化十分詭異，使得工作更困難。現在，讓我們看看那些成型的炸藥塊。」

　　葛森說得沒錯。每一樣零件都必須正常工作。這些成型的炸藥塊幾乎是佛洛姆完成設計工作後的主要的問題。他們利用普通的黃色炸藥加了一種硬化劑，這種硬化劑是一種塑膠，可以使炸藥變得相當堅硬，但不會影響到炸藥的化學性質。通常炸藥是塑性的，本身就很容易變形。他們必須改變這種性質，因為這些炸藥塊的形狀是決定爆炸威力如何傳遞的關鍵。葛森一共塑造了六百個這類的炸藥塊，每一塊都是一個完整的橢圓形的一部分。其中每七十個組合在一起，可以形成一個外圍直徑為三十五公分的炸藥環。每個炸藥塊上還有一個啟爆孔，可以裝置超精密啟爆器。連接到各個炸藥塊上的超精密啟爆器到電源之間的所有電線都是一樣的長度。佛洛姆拿起了一塊炸藥塊。

　　「你說這些都完全一樣？」佛洛姆問道。

　　「完全一樣。我完全按照你的指示去做。」

　　「隨便選七十個。我要用一個不銹鋼塊來測試你的成品。」

　　當然，試驗的地點早已準備好。事實上這是一顆美製八十四型空投炸彈所造成的彈孔，是幾年前一架以色列的F─四幽靈式戰鬥機所投下的。夸提的手下早已利用預製的木頭建材在這個炸彈孔上做好了準備，上面一層的屋頂上還加疊了三層的沙包。當然也加了偽裝網以避免被人發現。測試炸藥塊的組合就花了三個小時，然後在不銹鋼塊裡塞了一個電子應變量具，並牽了一條訊號線到附近的另一個炸彈孔──距離有兩百公尺──佛洛姆在此跟一具示波器一同等待實驗的進行。這一切剛好在黃昏來臨前完成。

　　「一切就緒。」葛森說道。

　　「進行。」佛洛姆回答道，全神貫注在他的示波器上。

　　葛森按下按鈕。進行試驗的炸彈孔上的小建築模型立刻在他們眼前解體。只有幾個沙包還保持完整，被拋在空中，但大部分的沙包還是被炸得粉碎，揚起一片沙塵。在爆炸波的重擊通過他們腦袋上方前，示波器已經測出尖峰的壓力，並把它保留在螢幕上。波克及夸提對於這一次爆炸的示範多少有點失望，主要是因為這場爆炸的威力大部分都被沙包所減輕。他們心想，那麼小的爆炸足以引爆一顆核子彈嗎？

　　「怎麼樣？」當一名人員跑向測試炸藥塊的彈坑裡檢查時，葛森問道。

　　「有百分之十的差距，」佛洛姆抬起頭說道。然後他笑道，「多了百分之十的威力。」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夸提問道，突然擔心他們不曉得做錯了什麼事。

　　「這表示我的年輕學生真的學得很好。」十五分鐘後，他們已經能完全肯定。兩個人找了半天才找到原來那一塊不銹鋼塊，並花了半小時才移開核心的鎢鋼外層。原來這個不銹鋼塊像人的拳頭那麼大，現在卻已經變成一個扭曲的圓柱體，直徑比雪茄還小。要是這是鈽元素的話，早已經引發一次核子反應。這個德國人對這一點相當肯定。佛洛姆將變形後的不銹鋼塊捧在手上，拿給葛森看。

　　「葛森先生，」他相當正式地說道。「你在炸藥方面的知識真是個天才。你是一個優秀的工程師。在東德，我們要試上三次才能做出這樣的效果。而你一次就辦到了。」

　　「還要進行幾次測試呢？」

　　佛洛姆點頭說道，「相當完美。我們明天再進行一次。當然，我們要把所有試做的不銹鋼塊都用來測試。」

　　「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要做那麼多個的原因。」葛森同意道。

　　在回去的路上，波克在內心一邊進行自己的計算。根據佛洛姆的說法，這個炸彈最後的爆炸威力將超過四十五萬噸黃色炸藥。因此他以這個數字打個折後，以四十萬噸的威力作為他評估傷亡人數的依據。波克對於傷亡率的評估總是比較保守。當然那座體育館及裡面的觀眾都會被蒸發掉。不，他糾正自己。這並不是真的。這種武器並沒有什麼神奇性，只不過是一種大型的爆炸裝置而已。這座球場及裡面所有的一切東西將會被完全摧毀，不但如此，還會造成一大堆高速向外四濺的碎石，可以飛上個幾百甚至於幾千公尺以上。最接近這顆炸彈四周的一切將會炸成只有分子大小的粉末。沙塵粒子將會被吸入火球裏，部分炸彈的物質將附著在這些灼熱的粒子上，這就是核子武器所造成的落塵，他總算見識到了。由於他們計畫把這顆核子彈放在地表上引爆，而非是高空引爆，因此爆風將會造成更多的落塵，而這些落塵會被順風吹走。大部分落塵會落在爆炸地點三十公里的範圍內。剩餘的部分則得看當時的風向及氣候而定，有可能落到芝加哥或聖路易，甚至連華盛頓都會被波及。有多少人會死於這些放射線落塵呢？

　　好問題。他估計大概有二十萬人會死於最早的爆風，當然這些數字已經是最樂觀的估計。大概還有五到十萬人會死於放射線的落塵，這個數字已經包括了因為輻射線致癌而死亡的人數，這些效果可能要好幾年才會顯現出來。就如夸提先前注意到的一樣，實際死亡的人數是令他們有點失望。一般人很容易把核子彈當作製造毀滅的神奇武器，但實際上這些東西卻不是。核子彈只不過具有一些有趣的二度輻射線致死效果的高強力炸彈而已。這也因此使得它成為恐怖份子最佳的武器。

　　恐怖份子？波克問他自己。我就是這樣的人嗎？

　　當然在旁觀者的眼裡是如此。波克很久以前就不讓自己被別人的看法所左右。這次事件將會是最好的證明。

　　※※※

　　「克拉克，我需要聽聽你的意見。」雷恩說道。

　　「是什麼呢？」克拉克問道。

　　「我腦袋裡一片空白，一點主意都沒有。日本首相將於二月前往墨西哥訪問，然後他會飛來華盛頓跟總統會面。我們必須知道他在自己座機裡所要說的話。」

　　「我的腿不夠修長，穿起侍者的衣服不好看，博士。再說，我也一直學不會在茶會時的一些禮儀。」克拉克開完玩笑後頓了一下，然後轉為嚴肅，說道：「竊聽一架飛機上的談話……？這聽起來好像在技術上相當困難哦。」

　　「你對這方面知道多少？」

　　克拉克看了一眼他的咖啡，說道：「我以前曾經放過一些蒐集情報的裝置，但一直都是限於地面。在飛機上，你得擔心一大堆背景雜音。你也必須賭一賭你的目標坐在哪裡。最後，在總統專機上，你還必須通過他們的安全措施。這件事的技術問題可能是最難的，」他說道。「對這個傢伙的生命安全威脅最大的可能是在他們自己國內──除非他打算在底特律待一陣子，對不對？墨西哥市。好吧，那裡的人都說西班牙話，而我的西班牙話也說得不錯。當然我會帶查維斯一起去……他會搭什麼樣的飛機呢？」

　　「我查過了。他會搭一架日航七四七出國訪問。駕駛艙後面的上層旅客艙將佈置成他的會議室。他們也把床放在裡面。日本首相可能就待在那裡。日本首相喜歡跟飛行員聊天。他對這種長途旅行相當內行，總是盡可能睡覺，以克服時差問題。」

　　克拉克點頭說道：「這架飛機總得要擦擦窗戶吧。他不像我們有空軍基地可處理一切的地勤服務。若日航在墨西哥市有定期班機，他們將會僱用墨西哥的地勤人員。我會先查一查七四七客機一些資料……像我說的，這部分還不難。我可能只要費點脣舌就可進到裡面。甚至我們可以給查維斯一些假的證件，到駐墨西哥的日航分公司找份工作。這會使我們的工作容易些。我猜這件事已獲得上頭的同意囉？」

　　「總統說『找個方法』。不過我們還是會請他批准最後的計畫。」

　　「我需要跟科技處的傢伙談談看技術的問題。」克拉克指的是中情局裡的科學技術處。「真正的問題還是噪音……這件事有多急，博士？」

　　「很急，克拉克。」

　　「好的。」克拉克站起身子說道：「天啊，我又再度幹起外勤工作了。我會去那棟新建築物的科學技術處裡問問看。可能要花幾天的時間才曉得這件事可不可行。這表示我不能跟你一同去英國囉？」

　　「會使你困擾嗎？」雷恩問道。

　　「不會。反正你很快就回來了。」

　　「的確如此。我得到百貨公司採購一些聖誕節的禮物。」

　　「你曉得當他們還小的時候，你自己有多幸運嗎？現在我的女兒們要的都是衣服，而我是最不會挑女孩子的衣服。」克拉克正生活在購買女人衣物的恐懼裡。

　　「我女兒莎麗現在已經開始懷疑聖誕老公公是否存在，但小傑克依然深信不疑。」

　　克拉克搖搖頭說道：「當你不再相信聖誕老人的時候，整個世界便開始走下坡了。」

　　「事實不就是如此嗎？」

第二十三章　看法

　　「雷恩，你看起來可真糟啊。」查爾斯頓爵士說道。

　　「如果再有一個人告訴我這一點的話，我會把他幹掉。」

　　「這趟飛機坐得很不順利嗎？」

　　「在橫渡大西洋時，一路上顛顛簸簸的。睡得不多。」他眼眶旁的黑眼圈比以往更深。

　　「那麼讓我們看看，一頓好午餐可不可以幫上點忙。」

　　「今天天氣真好，」雷恩在兩人通往上議院的西敏寺橋路時說道。英國的早冬很難見到像今天這樣藍天無雲的好天氣。泰晤士河上有一股強風吹來，但雷恩並不在乎。他穿著厚重的大衣，脖子上還圍著圍巾，而且這股吹在他臉上的寒風能使他清醒。「辦公室裡有問題嗎，查爾斯頓？」

　　「發現了一個竊聽器，一個可惡的竊聽器，而且就離我辦公室兩層樓而已！現在整棟大樓正在進行清除竊聽器的工作。」

　　「全面掃蕩最困難。是國安會的人幹的嗎？」

　　「不太確定，」查爾斯頓在他們過橋時說道。「我們的大樓已經很舊了，所以決定裝修門面──幾年前蘇格蘭場也發生過相同的情況。工人要換電線時發現了一根莫名其妙冒出來的電線，於是追溯這根電線的源頭……結果發現我們的俄國朋友並沒有減少他們的活動，而且還有其他許多國家的情報機構也是一樣。在你們總部裡面有沒有發生這種現象？」

　　「沒有。我們總部比較孤立，不像你們的世紀大樓那麼容易被外人接近。」雷恩指的是，英國祕密情報局的總部位於一個人口相當密集的地區──例如附近就有一個公寓住宅區──只要一顆小小的低功率竊聽器就可以把資料傳出去。這在中情局的蘭格利總部裡比較不可能發生，因為它座落在一大片的森林區裡。除此之外，中情局新蓋的建築還加裝了可以阻擋建築物內電波向外傳送的精密裝置。「你們應該學我們一樣，加裝那些阻擋電波的裝置。」

　　「這得花一大筆錢，而此時我們正好沒有那麼多錢。」

　　「管他的，你們被竊聽反而能讓我們出來走一走。如果像我們在外面，還有人可以竊聽到我們，那這場間諜戰我們早已經輸了。」

　　「這種遊戲永遠不會結束，對不對？我們是打贏了冷戰，但這永遠不會結束。」

　　「希臘神話中好像有一個傢伙，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他被天神處罰將一顆大石頭推上山頂，而每一次他將石頭推到山頂時，那顆石頭就從山的另外一邊滾下去。」

　　「是不是科林斯王……？還是坦特拉斯？我從牛津畢業有好長一段時間了，雷恩。不管是哪一個人的故事，你說得都沒錯。我們將石頭推上一個山坡後，只會再看到另一個山坡而已，永無止境。」他們繼續沿著河岸散步，離上議院越來越遠，向餐廳走去。像這樣的會面有一定的規矩。絕不可以單刀直入談到正事，必須先寒暄幾句，聊一些輕鬆的話題。像今天有一些聖誕季來觀光的美國人到處在拍照。查爾斯頓及雷恩故意繞遠路以避開這些人。

　　「我們局裡有個問題，查爾斯頓。」

　　「是什麼呢？」查爾斯頓頭動也不動地問道。在他們兩人後方有三名保鑣，還有兩名保鑣在前面開路保護他們。

　　雷恩的頭也沒有轉動地說到：「我們有一個傢伙潛伏在克里姆林宮裡。跟奈莫諾夫混了有一段時間。他報告說，奈莫諾夫在擔心軍方及KGB的陰謀叛變。他說他們可能要違反美蘇之間的戰略武器裁減條約。他還說蘇聯一些部署在東德的戰術核子彈頭可能已經失蹤。」

　　「真的？這消息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你那個情報來源有多可靠？」

　　「相當可靠。」

　　「那麼我只能說，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情，雷恩博士。」

　　「那麼你們在克里姆林宮裡的消息來源有多好呢？」雷恩問道。

　　「還不錯。」

　　「他沒聽說過類似的事情？」

　　「當然有一些謠言。我的意思是說，自從跟波羅的海三小國在獨立問題上發生了衝突，還有喬治亞，以及蘇聯境內的回教徒奈莫諾夫的確是有很多問題存在，不是嗎？就像你們老美所說得一樣，『單臂的紙掛鉤』？他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他是必須跟他的安全部隊談點條件，但陰謀叛變？」查爾斯頓搖搖頭說道：「不。我們對於這些線索可不是這樣認為。」

　　「但我們的消息來源的的確確這麼告訴我們。那麼有關於他們在東德的核子武器呢？」

　　「恐怕我們的來源在蘇聯政府的地位並不能接觸到這方面的資料。因為他的職位跟軍方比較沒有關係，你曉得，他比較偏向民間的事務。」雷恩曉得，這是查爾斯頓所能透露的極限。「你們把這件事情看得有多認真？」

　　「相當認真。我們必須如此。這個來源已經連續好幾年提供我們一些很好的情報。」

　　「他是傅瑪麗所吸收的嗎？」查爾斯頓微笑地問道。「她真是一個奇妙的小姐啊。我聽說她最近又生了一個孩子。」

　　「對，是個小女孩，名字叫莎拉，長得真像她媽媽。」雷恩認為查爾斯頓相當有技巧地躲避了第一個問題。「傅瑪麗在新年後就會回到工作崗位上。」

　　「啊，對了，你們局裡的托兒所跟座城堡沒兩樣，對不對？」

　　「這是我們所做過最聰明的投資之一。真希望是我想出來的點子。」

　　「你們這些美國人！」查爾斯頓爵士笑道。「核子武器失蹤。是的，我想你們對這件事情會相當認真。若軍方及國安會一個鼻孔出氣，然後用戰術核子彈頭來勒索奈莫諾夫。這的確是令人相當恐懼的事情。但我必須承認，我們真的沒聽到任何一點風聲。你不覺得真有此事的話，一定很難掩飾？我的意思是說，勒索要成功，起碼要讓人家知道他們在勒索。」

　　「我們也聽到一個傳言，聽說國安會正在德國境內進行一項有關於核子武器的行動，詳細的細節並不知道，只是一個傳言而已。」

　　「是的，我們也聽到了這個傳言。」查爾斯頓在他們走到泰德索城堡餐廳的船艏時說道，這個餐廳原來是一艘蒸汽渡輪。

　　「還有呢？」

　　「我們自己也進行了類似的行動。似乎在東德前任總理何內克還在位時，下令進行一項小型曼哈頓計畫。所幸這項計畫已經胎死腹中。老俄在知道這件事後，聽說相當生氣。東德在和西德統一之前，已經將他們所儲藏的鈽元素還給他們以前的社會主義兄弟。我猜國安會是在調查相同的事情。」

　　「為什麼你們不告訴我們呢？」老天，查爾斯頓，雷恩想到。你們這些傢伙真的是忘不掉以前的一些陳年舊事，對不對？

　　「我們以為這件事沒什麼好說的，雷恩。」查爾斯頓向領班點頭致意，後者帶他們到一個很靠左邊的位置。他們的貼身保鑣所坐的位置剛好把雷恩及查爾斯頓跟其他吃午餐的人隔開。「我們的德國朋友對這件事情相當合作。他們說，這項計畫已經完全被腰斬。而且永遠不可能再重新開始。我們也讓自己的技術人員檢查所有的事情，而他們證實我們德國朋友所告訴我們的一切事情沒錯。」

　　「這項行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數個月前。曾經在這兒進餐過嗎，雷恩？」查爾斯頓在侍者來到他們桌旁前問道。

　　「沒在這家吃過，只在別的渡船改裝的類似餐廳裡吃過。」查爾斯頓點了一品脫的啤酒。雷恩要的啤酒則更大杯。他們看著侍者離開。「我說的這項國安會行動是最近的事情。」

　　「很有趣。可能是相同的事情，你曉得，也許他們跟我們有同樣的興趣，只是動作比較慢而已。」

　　「在核子武器方面嗎？」雷恩搖搖頭。「我們的俄國朋友相當聰明，查爾斯頓，他們比我們更重視這些核子武器的問題。這是我相當佩服他們的一點。」

　　「沒錯，他們從中共那邊學到一個很實在的教訓，不是嗎？」查爾斯頓把他的菜單放下後，揮手請侍者拿飲料來。「那麼你認為這是件很嚴重的事情囉？」

　　「當然。」

　　「你的判斷通常都是對的，雷恩。謝謝你。」查爾斯頓告訴侍者。兩人都已經點過菜。「你認為我們應該對這件事情嚴加注意囉？」

　　「我想這應該是個好主意吧。」

　　「很好。你還能告訴我其他的事情嗎？」

　　「恐怕我只能告訴你這些，查爾斯頓。」

　　「你的情報來源一定相當好。」查爾斯頓爵士喝了一口啤酒。「我想你應該有所保留。」

　　「我的確有，但……天啊，查爾斯頓，那一次我們沒有保留過？」

　　「有任何可以反駁他情報的資料嗎？」

　　「一點也沒有，我們一直完全無法證實。我們的資料來源地位太高，使得我們也許無法從其他方面來證實。這就是為什麼我要來英國請教你的原因。你們的來源也一定相當好，從你們所給我們的一些資料上來判斷。無論他是誰，他也許是能夠證實我們的來源的唯一機會。」

　　「要是我們不能證實的話呢？」

　　「那麼可能我們只好相信這份情報。」雷恩並不喜歡這一點。

　　「那你的反對意見呢？」

　　「可能一點也沒有影響。有兩個原因。首先，我不敢確定我自己對這件事情的判斷是對還是錯。第二，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乎我的看法。」

　　「這也就是為什麼你對於梵蒂岡條約的貢獻，一點都沒被人提到的原因嗎？」

　　雷恩苦笑了一陣子，尤其過去三十六小時來他沒有睡多少時間。「我不能因你這句話而被嚇到，而且我也不會問你怎麼會知道的。」

　　「不過呢？」

　　「不過我希望哪個人可以將這一點偷偷透露給新聞界！」雷恩笑著說道。

　　「恐怕我們這裡不時興這種作法。我只洩露給一個人知道。」

　　「首相嗎？」

　　「親王閣下。你今天晚上要跟他共進晚餐，對不對？我猜他會想知道這一點。」

　　雷恩想了一想。威爾斯親王知道這件事後，不會再將這件事情流傳出去。雷恩自己絕不可能告訴他……但是……「謝謝你，老友。」

　　「我們都渴望在某方面受到人家的肯定。你我在表面上當然都否認這一點。雖然這並不太公平，但事實就是如此。在這件事上，我打破了我自己的一些原則，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麼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你所做的工作真是太好了，雷恩。如果這世上還有正義的話，英國女王應該頒授你為爵士。」

　　「你不能告訴她，查爾斯頓。她可能真的要頒授我為爵士。」

　　「她的確可能如此，而這麼一來就會讓我們的小祕密公開了，對不對？」此時侍者正把餐點送來，所以他們必須暫時停住話頭。

　　「這項條約並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你知道亞登也做了一大堆工作。塔伯及邦克，還有艾德勒以及許多幕後工作人員都盡了很大的力量。」

　　「您的謙虛不遜於以往，雷恩博士。」

　　「這是指我『愚蠢』囉，查爾斯頓？」雷恩只看到查爾斯頓笑而不答。英國人最會這一套。

　　※※※

　　若是在從前的話，佛洛姆絕無法相信事情會那麼成功。他們一共做了五個不銹鋼塊，以模仿放在原子彈裡的鈽元素的形狀及大小。葛森並且已經完成了所有必要的炸藥塊。他們利用這五個不銹鋼塊測試葛森製造的炸藥塊，每一次這些炸藥塊都完滿地達成設計的目標。葛森真是一個相當有天賦的年輕人。當然他手邊有精確的藍圖可以遵循，而這些藍圖都是佛洛姆藉著一台好電腦的輔助下所畫出來的，但即使是如此，在工程界很少有第一次就把如此困難的事情做得那麼完美。

　　現在那塊鈽元素塊正進行機械加工的第一階段。事實上這塊鈽元素塊看起來已經相當完美了，其外形有點像是汽車引擎裡，一塊經過鍛造加工的高品質鋼鐵零件。這是個很好的開始，車床裡的機械臂將鈽元素塊自轉軸上拿下來，並將它放在一個密閉的容器裡。這個容器裡當然也裝滿了氬氣。機械臂在封好容器後，將整個容器移到車床的進出口，然後佛洛姆自車床的進出口取出容器，走到另一具車床前。將整個鈽元素裝入這個車床內的程序是完全反過來的。他將這個容器放入車床的入口。然後真空泵開始轉動將車床內的空氣抽走，接著由底部灌入氬氣。當車床內完全充滿了惰性氣體後，車床的機械臂才打開這個容器，取出鈽元素塊。然後機械臂根據原先的程式將鈽元素塊安置在另一個新的轉頭上。這個動作的精確度極為重要。在佛洛姆的監督下，他們開始啟動轉軸，將速度慢慢提高到每分鐘一萬五千轉。

　　「這應該可──還不行！」佛洛姆罵道。他本來以為已經弄得相當完美了。轉軸速度開始慢了下來，接著再做一點小小的修正。佛洛姆慢慢地檢查平衡與否，然後又把車床啟動。這一次才算是真正地完美。他將轉軸速度一直提高到每分鐘兩萬五千轉，結果一點抖動也沒有。

　　「你們在第一次加工時做得相當好。」佛洛姆在葛森的背後說道。

　　「我們會損失多少鈽元素？」葛森問道。

　　「十八點五二七公克。」佛洛姆關掉轉軸後立直身子說道。「我對我們工人的技術真是佩服。我想我們應該等到明天再進行最後的鉋光。現在是欲速則不達。我們都很累了，我想該是吃晚飯的時候。」

　　「就照你說的吧，佛洛姆先生。」

　　「小葛，」佛洛姆說道，有點讓葛森感到訝異。「葛森，我們必須談一談。」

　　「到外面嗎？」葛森帶著這位德國人到門外。此時夜晚已經來臨了。

　　「我們一定不能殺死這些人。這些人力太珍貴了。如果我們又有一次相同的機會呢？」

　　「但你曾同意……」

　　「我那時候沒想到事情會進行得那麼順利。我所制定的時刻表是假設你和我──不，我應該誠實地說，只有我能夠監督所有的事情。而你，葛森，是因為你後來的技術好得實在令我驚訝，才會讓你分擔我的監督工作。我們現在手邊已經訓練了一批超級的核子彈製造小組。我們必須保留這個小組的每個成員！」

　　那麼我們從哪裡再去弄十公斤的鈽元素呢？葛森很想問。

　　「佛洛姆，我想你是對的。我會跟隊長討論這一點。你必須牢記──」

　　「安全問題。我了解這一點。我們在這個階段是不能夠冒任何危險。我只是懇求你，看在正義的分上──看在專業領域的了解上，對不對？──我必須給予他們這樣的認可。你懂嗎？」

　　「我相當了解，佛洛姆，我同意你的看法。」葛森想到，這個德國人越來越有人性。可惜來得太晚了一點。「不管怎麼說，我也同意你認為我們在最後的加工前先吃頓美味的晚餐之建議。今晚的主菜是一隻羊，而且我們還弄到一些德國啤酒，畢伯格啤酒，我希望你會喜歡這種牌子。」

　　「這種啤酒是一種相當良好的地區性生啤酒。葛森，可惜你們的宗教禁止喝酒。」

　　「今晚，」葛森說道，「我希望阿拉會原諒我稍稍放縱一下。」他心想，如此做應該可以更進一步贏得這位無神論者的信賴。

　　※※※

　　「雷恩，從你外表看來，你似乎工作得太辛勞了一點。」

　　「這是因為通勤上班的關係，閣下。每天得花兩到三小時在車上。」

　　「找一個近一點的地方？」威爾斯親王很有禮貌地建議道。

　　「而放棄我現在住的地方嗎？」雷恩搖搖頭。「那麼凱西跟她在約翰霍普金斯的工作呢？而且我還有孩子，還要讓他們轉學。不，這不是解決的辦法。」

　　「你一定還記得我們在第一次見面時，你對我那時的生理及心理狀態作了一次相當不客氣的評論。而我現在卻相當懷疑，我那時候的狀況會比現在的你還糟。」雷恩注意到，這位親王顯然比查爾斯頓爵士的消息更靈通，因為今晚的晚餐裡，沒有任何含酒精的飲料。

　　「在工作時苦樂皆有。在此時，算是相當苦的。」

　　「我記得，是不是杜魯門有句話：『如果你沒有辦法忍受那股熱氣的話，那最好遠離廚房』？」

　　「是的，閣下，是有點像這樣，但情況總是會好轉的。只是我們現在面臨一些問題。事情就是如此。當你在當船長的時候，事情也是像這個樣子的，不是嗎？」

　　「船長的工作比你的工作健康得多。而且我通勤的距離也不像你那麼長。事實上大概只有三十呎。」他笑著補充道。

　　雷恩相當疲倦地笑道：「這樣子一定不錯。三十呎等於我走到我祕書坐的地方。」

　　「那你家裡如何呢？」

　　此時說謊實在是沒什麼用。「只能說不太好。而我的工作對家裡的問題幫不上忙。」

　　「有事情讓你煩心，雷恩。你曉得，這是那麼明顯。」

　　「太多的壓力。我喝了太多酒，而且運動又不夠。跟別的人沒什麼兩樣。事情會好轉的，只是這一陣子我在辦公室裡越來越不好過。閣下，謝謝你的關心，但我還撐得下去。」雷恩幾乎讓自己相信自己所說的話是真的。幾乎。

　　「但願如此。」

　　「我必須說，這段晚餐是我長久以來吃過最好的一頓。您下次到美國是什麼時候呢？」雷恩問道，很高興話題終於轉移了。

　　「大概明年春末吧。懷俄明州的一些種馬飼養者為我準備了一些馬。事實上我是要挑一些可以打馬球用的幼馬。」

　　「你一定是瘋了才會玩馬球。騎在馬上打曲棍球。」

　　「這種遊戲起碼給我有享受鄉下風光的機會。懷俄明州真是個好地方。我也打算到黃石公園玩一玩。」

　　「那裡我從來沒去過。」雷恩說道。

　　「也許那時候你可以跟我們一道出遊？我甚至還可以教你如何騎馬。」

　　「也許吧。」雷恩說道，心中納悶自己騎在馬上不曉得是什麼樣子，而且還懷疑自己是不是能自公事上抽出一個禮拜的空閒。「只要你不對我揮舞那些打馬球的鎯頭。」

　　「是馬球棍，雷恩，馬球棍。我真的不會拉你參加馬球比賽。你很可能球沒打到，反而誤殺了一些倒楣的馬兒。我想你應該能排出一些時間吧。」

　　「我真的會試一試。如果我運氣夠好的話，整個世界那時候會安定一點。」

　　「現在已經比以前安定得太多了，其中一大部分得謝謝你的功勞。」

　　「閣下，查爾斯頓也許太過強調我所做的工作。我畢竟只是一部大機器裡的小螺絲釘。」

　　「你真是太謙虛了。不過對於你在這件事上所做的一切竟然外面的人一點都不知道，令我有點失望。」這位親王說道。

　　「這就是人生，不是嗎？」雷恩十分訝異於自己竟然會說出這句話。此刻他已經無法完全隱藏住自己的感覺。

　　「我也是這麼想。是的，雷恩，這就是人生？而人生並非永遠都是公平的。你是否曾想過換個工作──也許離開一陣子？」

　　雷恩笑道：「少來了吧，我看起來不可能那麼糟。而且他們在局裡需要我。」

　　這位親王變得相當嚴肅地說道：「雷恩，我們算不算是朋友？」

　　雷恩在椅子上坐得筆直。「我的朋友雖然不多，但您算是一位。」

　　「你信任我的判斷嗎？」

　　「是的，閣下，我信任您。」

　　「辭職吧。離開一陣子吧。你隨時都可以回到這種工作上。像你這種有天賦的人是永遠離不開的。你曉得這一點。我不喜歡你現在的樣子。你在這行待太久了。你曉不曉得你還能脫身，是多麼幸運嗎？你比我自由多了。充分利用這一點吧。」

　　「你說得真動聽，閣下。如果你在我的立場上，你也不會離開的。甚至還可以說是相同的理由。我不是個半途而廢的人。你也不是。事情就是那麼簡單。」

　　「驕傲可能是摧毀一個人的一股力量。」這位親王指出。

　　雷恩將身體前傾地說道：「這不是驕傲，是事實。他們的確需要我。我希望他們不那麼依賴我，然而他們卻如此。問題是，他們還不曉得這一點。」

　　「這位新局長有那麼糟嗎？」

　　「凱伯特不是一個壞人，但他很懶。他只喜歡這個職位，卻不喜歡隨著職位所帶來的責任。我想這個問題不僅是美國政府才有吧，不是嗎？你我都知道得很清楚。責任第一。也許你是因為自己的血統，一出生就被綁在你的工作崗位上，但我跟你一樣也陷在我的工作崗位上，因為我是最佳的人選。」

　　「他們會聽你的建議嗎？」威爾斯親王尖銳地問道。

　　雷恩聳聳肩地說道：「並不都聽我的。天啊，我在一些事情上的確說錯過，但總得有人要做對的事情，至少試著去做。這就是我，閣下。這就是我為什麼不能退出。你跟我知道得一樣清楚。」

　　「即使這個會讓你受到傷害？」

　　「沒錯。」

　　「你的責任感真是令人欽佩，雷恩。」

　　「我有幾位好老師。當你知道你是被暗殺的目標時，你也沒有跑開躲起來。你本來可以──」

　　「不，我不能這麼做。如果我──」

　　「壞蛋就可能會贏，」雷恩插進話來。「我的問題跟你的差不多，對不對？我的責任感部分是向你學習的，這令你感到驚訝嗎？」雷恩問道。

　　「是的。」威爾斯親王承認道。

　　「你不會躲避一些事情。我也不會。」

　　「你說話的技巧跟以前一樣好。」

　　「你看？我還沒糟到那種程度。」雷恩對自己的表現感到相當滿意。

　　「我會堅持你將全家人帶來懷俄明州跟我們一起渡假。」

　　「你永遠都可以直接通知我的上級──跟我的太太凱西講。」

　　威爾斯親王笑道：「也許我會的。明天要飛回美國嗎？」

　　「是的，親王閣下。我要到百貨公司買點玩具。」

　　「自己多睡點覺，雷恩。明天我們再對這個話題討論一下。」

　　※※※

　　正當此時，華盛頓的時間比倫敦早了五小時。艾略特隔著辦公桌看著霍茲曼，他是駐白宮的新聞記者。他的身分已經像是白宮的終身職員，霍茲曼看著這些政客來來往往，只有他一直沒有改變。他在白宮裡的經驗不免有點矛盾。雖然他必須找出一些真正的好題材──霍茲曼曉得這裡有些祕密是他好幾年後才能挖掘出來的，但到那時已經沒有報導的價值了；這是歷史學家的工作──他對於捕風捉影的專長，足以讓他在任何情報機構擔任一個高階的職位。但報社付給他的薪水比任何政府機關還高，特別是在他出過幾本有關於白宮高階官員內幕的暢銷書後，他的身價更是不凡。

　　「那麼這項新聞不能透露出消息來源囉？」

　　「沒錯。」這位國家安全顧問說道。

　　霍茲曼點點頭並做下筆記。這代表著規則。不能直接引述。艾略特將在文章中被當作為一名「政府官員」，或是「內部消息來源」。他抬起頭看著──在這種祕密採訪內是不容許使用錄音機的──並等著艾略特的反應。艾略特喜歡她現在的地位。她是一個聰明的女人，雖然老是將自己看成優秀份子，有點傲視一切的味道──這種觀念在白宮的官員裡是很普遍的──而且肯定是最親近現任總統的人，如果他對於一些蛛絲馬跡的判斷沒錯的話。但這實在不關大眾的利益。福勒總統跟他的國家安全顧問之間可能的韻事已不再是一個祕密。白宮的幕僚跟以往一樣保守祕密──事實上是保守得更嚴密。他對於這些職員竟會守口如瓶到這種地步，感到有點奇怪。福勒並不是最受歡迎的那類型的人，也許這些幕僚對他一向如此地孤單而感到同情吧，他妻子死亡的事實是眾所皆知的，在上次選舉還因此為福勒爭得了一些同情票。也許這些職員認為福勒能有固定的女友，會讓他有所改變。也許他們只是遵守他們的職業規範而已。（霍茲曼想到，這一點是這些職員跟總統所帶來的人手最不同的一點。對於那些因為政治而爬上職位的官員而言，沒有任何東西是神聖的。）也許是艾略特及福勒對於他們的韻事很小心而已。不管怎麼說，駐白宮的新聞記者們在一家叫祕密消息來源的店裡已經討論過這件事，這是兩條街外一家在國家新聞俱樂部大廈裡的酒吧。大家都同意只要福勒的愛情生活，不致影響到他行使職權的能力，應該不是有關於大眾利益的消息。畢竟他在外交方面的表現相當好。梵蒂岡條約之後，各方的頌詞不絕於耳。記者們不認為在一個總統善盡職守的時候，應該去扯他的後腿。

　　「我們跟蘇聯之間的關係可能有問題。」艾略特開始說道。

　　「哦？」霍茲曼馬上感到驚訝。

　　「我們有理由相信，奈莫諾夫可能無法完全掌握住他的資深軍官團。這可能會對美蘇裁武條約造成極大的影響。」

　　「怎麼會呢？」

　　「我們有理由相信，蘇聯將會拒絕裁減他們部分的SS─十八飛彈。他們現在已經落後原定的裁減進度。」

　　有理由相信。連續說了兩次。霍茲曼對這想了一會兒。一定是個相當敏感的消息來源，可能不是截聽而來的，應該是個間諜。「蘇聯說他們的銷毀設施有問題。而我們在蘇聯的觀察員似乎相信他們。」

　　「很可能這些工廠在原先設計時──應該怎麼說呢？有創作的無力感，因此這些工廠老是出問題。」

　　「那麼中情局的意見呢？」霍茲曼問道，盡可能將一切內容記下來。

　　「他們給我們這份原始的報告，但至今他們依然無法給我們一個真正的意見。」

　　「那麼雷恩呢？他對蘇聯方面相當行。」

　　「雷恩最近的表現令人相當失望，」艾略特說道。「事實上──這件事你可不能報導出來，你也不能把他的名字刊登出來──我們正對他進行一點小調查，找到了一些讓人不安的資料。」

　　「像是什麼呢？」

　　「例如：我認為我們從中情局那邊所得到的資料都被扭曲過，又例如：我認為一名資深的中情局官員跟一名外國女人有一腿，而且他們還可能生了一個私生子。」

　　「是雷恩？」

　　這位國家安全顧問搖搖她的頭說道：「我不能證實或否認。請記住我們先前定的規則。」

　　「我不會忘記的。」霍茲曼回答道，隱藏住自己的怒氣。她以為她是在跟吉姆歐森打交道嗎？

　　「問題是，雷恩似乎知道我們不喜歡他告訴我們的事，因此他試圖扭曲這些資料以取悅我們。此時正是我們需要從中情局那邊獲得一些真實資料的時候，而我們卻沒有拿到。」

　　霍茲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在中情局並不是一個新的問題，但雷恩不是這種人，不是嗎？這位記者先把這個念頭放在一邊。「奈莫諾夫呢？」

　　「如果我們所聽到的消息是正確的話，他可能正逐漸失去大權，大權是落在左派或右派，我們無法判斷。我們能確定的只是他可能已經無法掌握局勢。」

　　「這消息可靠嗎？」

　　「顯然是如此。有關於他們安全部隊勒索的部分，令人相當不安。但由於我們在中情局的問題……」艾略特說道。

　　「正當全世界局勢好像已經開始好轉之際。我想妳跟凱伯特也有問題囉？」

　　「他對他的工作越來越了解。如果他有更好的支援人員的話，他將沒有問題。」

　　「妳有多擔心呢？」霍茲曼問道。

　　「非常擔心。此時正是我們需要確實的情報資料的時候，但我們沒辦法弄到。如果我們沒有確實的資訊的話，那我們怎能制定跟奈莫諾夫打交道的政策？然而我們得到了些什麼呢？」艾略特憤怒地問道。「我們的英雄到處奔波搞一些跟局裡事務不相干的事情──他越級跑到國會山莊去處理一些事情──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卻不能給凱伯特在一些顯然是重要的大事上提供良好的分析。當然，他有一些讓他分心的事情……」

　　我們的英雄，霍茲曼想到，選的字眼真有趣啊。她真的恨透了雷恩這傢伙，不是嗎？霍茲曼曉得這件事，但不曉得為什麼。艾略特應該沒有理由會嫉妒雷恩。雷恩從未顯露出很大的野心，至少在政治方面沒有。就各方面而言，他也是一個相當好的人。這位記者還記得雷恩在一次公開的場合跟特倫特發生衝突，霍茲曼相當肯定，這件事情一定公開過。現在雷恩跟特倫特無論在任何一方面都處得很好。到底有什麼事那麼重要，使得兩人演出這種衝突的場面呢？雷恩已經獲頒兩次的情報星章──理由是什麼呢，霍茲曼一直無法找出確實的原因，只有一些謠言，他已經聽說過四種故事的五種不同版本，可能這些說法全部都是錯的。雷恩跟新聞界的關係也不是很好。原因是他從未真正洩露過什麼東西。他對於他工作的祕密有點太認真了一點。在另外一方面，雷恩也不想討好這些記者，而霍茲曼尊敬任何敢這麼做的人。他唯一敢確定的事情是：他自己一定嚴重地低估福勒政府討厭雷恩的程度。

　　我現在正被人利用。這件事情再明顯也不過了。當然艾略特用的手法相當聰明。至於有關蘇聯政局的情報可能是真的。中情局不能提供真正重要的情報給白宮也不是什麼新聞了，不是嗎？這方面也可能是真的。那麼謊言在哪呢？還是根本沒有謊言呢？也許他們只是想把一些真實卻敏感的資料透露給外界知道……以這種正常的方式。這也不是他第一次從白宮西廂的西北角辦公室獲得消息。

　　難道霍茲曼能夠不報導這種事情嗎？

　　並不是不可能，老兄，這位記者告訴自己。

　　※※※

　　回家的飛行途上一路都相當平順。雷恩盡可能在飛機上補足睡眠，他睡覺的時候，有一名收拾乘客艙的士官撿到雷恩所買的一些玩具組合說明書。

　　「嘿，班長。」飛行員到客艙裡面休息一下伸伸腿。「你在幹什麼？」

　　「少校，我們的貴賓買了一些給孩子玩的東西。」這位士官遞給飛行員一紙玩具說明書。上面寫著一號桿插入A一槽裡，只能用八分之七吋的螺絲釘，用扳鉗固定好，利用……

　　「我想我寧願處理引擎故障的狀況。」

　　「我也是一樣，」這位士官同意道。「這傢伙將來可有苦頭吃了。」

第二十四章　揭露

　　「我不喜歡被人利用。」霍茲曼說道，他的身體後仰，並將雙手放在頸子後。

　　他和報社的主編一同坐在會議室裡，這位主編也是一位華盛頓政壇長期的觀察家，他曾以犀利的筆鋒迫使尼克森因水門案下台，那是一段魯莽的時代。這件事也使得整個美國新聞界嚐到一股至今仍未逝去的血腥味。霍茲曼想到，這件事唯一的好處是，現在新聞記者不會輕易地放過任何人。現在美國的任何一名政客都是美國新聞界正義怒吼下的潛在目標。雖然這對美國是有益的，但有時候新聞界探索的範圍實在已經觸犯了他人的隱私。

　　「被利用與否倒不是真正重要。有誰喜歡被利用呢？我們知道的那些是真的嗎？」這位編輯問道。

　　「我們必須相信她所說的白宮並未拿到很好的情報資料。這對於中情局而言，倒不是個新聞，雖說它現在的表現比過去好多了。事實上中情局的表現是有點進步──因為有凱伯特裁員的問題。我們也必須相信她所說的有關於奈莫諾夫及其軍方的關係。」

　　「那麼雷恩的醜聞呢？」

　　「我曾經在幾次社交場合上碰過他，但從未在正式的場合跟他見面。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傢伙，幽默感不錯。他的記錄一定相當良好。兩枚情報星章──我們不曉得他是怎麼得到的。他曾經反對凱伯特縮小作業處的計畫，顯然他挽救了一些人的職位。他在中情局裡竄升得相當快。眾議員特倫特相當喜歡他，雖然他們幾年前曾經發生過一次衝突。在這次衝突的背後一定有個故事，但有一次我問特倫特這件事時，他只是平淡地拒絕討論。也許他們已經握手言和，但是如果我們相信這一點的話，就會去相信復活節的兔寶寶。」

　　「他是這種到處風流的人嗎？」這位編輯接下來問道。

　　「那一種才算是風流呢？你以為他們在襯衫上都會繡一個紅色的『A』字？」

　　「說不過你，霍茲曼。那麼你到底要問我什麼呢？」

　　「我們到底要不要登這篇消息？」

　　這位編輯驚訝地張大眼睛：「你在開玩笑嗎？我們怎麼可能不登這種消息呢？」

　　「我只是不喜歡被人利用。」

　　「我們都經過這種階段！我也不喜歡。即使在這件事情上，你被人利用的跡象很明顯，但這仍然是一個很重要的新聞，而且如果我們不登的話，那麼華盛頓時報會搶先一步登。你要花多少時間才可以寫好這篇報導？」

　　「很快。」霍茲曼答應道。現在他曉得自己為什麼會謝絕升到副主編。他不需要這份薪水；他寫書的收入根本可以讓他不用工作。他喜歡當一個記者，仍然保有他的理想主義，仍然關心自己所做的事情。他不必做這些業務上的決定，他覺得這是一種福氣。

　　※※※

　　杜布林艦長已經留意到，這套新式的給水泵在安裝方面跟工程總監所形容的一樣困難。實際上他們必須拆掉盧林上將號的一整個住艙來安裝這套給水泵，此外還得將潛艦的雙層船殼用吹管燒出個洞，讓這個玩意兒能搬到潛艦裡。他能在潛艦裡從這個洞看到上面的天空，使得他這位已經習慣密閉空間的潛航老手感到相當不自在。他們必須在測試完這套給水泵運作完全令人滿意之後，才能將這個大洞封起來。不過情形還不算太糟，這艘潛艦的船殼起碼是用鋼板做的。如果是那些用鈦合金做的蘇聯潛艦，那時要焊接起來可是特別困難。

　　給水泵及蒸氣產生器的機房是緊接在反應爐艙的後面。事實上反應爐的基座是跟壓力殼的結構骨架結合在前方，而這套給水泵則是放在後面。給水泵的功用是控制進出反應爐的循環水。從反應爐出來的高溫蒸氣進入蒸氣產生器裡，在裡面接觸一個熱交換界面。在此它的熱會傳給「外界」的水─非輻射循環水──以產生蒸氣，這些蒸氣會推動這潛艦裡的渦輪（這些渦輪經過齒輪減速後，才推動俥葉）。而「內循環」蒸氣在大部分的熱能傳送出去後，通過一個由外界海水冷卻的冷凝器，再加壓送回反應爐的底部重新加熱，以維持這套熱循環系統。蒸氣產生器及冷凝器事實上在構造方面十分相似，而且都是藉著同一具給水泵掌理所有的水循環。然而這玩意也是所有核能動力船艦在噪音方面的致命傷。這套給水泵必須交換大量高溫且具輻射性的循環水。進行那麼多機械作業總是會帶來大量的噪音，但現在總算有改進了。

　　「這是一種全新的設計。」杜布林說道。

　　「它應該會如此。美國人為了他們的彈道飛彈潛艦在這玩意上花了十年的時間，然後卻決定不用它。他們的設計小組已經被解散。」

　　杜布林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不知道想說些什麼。新式的美國反應爐設計已經能夠利用自然的對流循環。這又是他們一項技術的優勢。他們是如此聰明，真令人可恨。兩人沉默不語地等著的時候，反應爐正在啟動中。他們的屬下撥動著各種控制桿，從燃料棒上所產生的自由中子正開始交互作用，展開一次在控制下的核子連鎖反應。在杜布林及工程總監背後的控制台上，技師們隨時報告溫度的變化，他們所用的溫度刻度是卡氏（所謂卡氏溫度是從絕對零度開始，每一度的單位與攝氏相同）。

　　「就是現在……，」工程總監喘息道。

　　「你從未看過這玩意實際運作過？」杜布林問道。

　　「沒有。」

　　好極了，這位艦長想到，又抬頭看著洞外的天空。站在潛艦裡能看到天空真令他覺得恐怖。「那是什麼聲音？」

　　「給水泵剛剛開始運作。」

　　「你是在開玩笑。」他看著這座巨大且塞滿複雜管路的給水泵系統。他無法相信──杜布林走到控制台前──

　　杜布林大聲地笑出來。

　　「這玩意管用，艦長。」他的輪機長說道。

　　「繼續增大輸出功率。」杜布林說道。

　　「現在是百分之十，輸出功率正在增加中。」

　　「把它升到百分之一百。」

　　「艦長……」

　　「我曉得，這玩意從沒在百分之百輸出功率時運作過。」這具反應爐名義上最高的輸出功率是五萬匹馬力，但跟其他大部分類似的機組一樣，它們的最高輸出功率都有點保留。這具反應爐曾經輸出過將近五萬八千匹馬力──只有一次，在船艙裡的測試，結果造成蒸氣產生器內部管路的一些小損傷──所以最大的有效輸出功率應該是五萬四千九百六十匹馬力。杜布林在接掌這艘船後不久曾經這麼做過一次。這種事情都是一艘船艦指揮官會做的事情，就像一名戰鬥機飛行員最起碼都會試一試自己座機的性能極限一樣。

　　「很好。」這位輪機長同意道。

　　「盯住每一樣東西，史坦潘福斯基。如果你發現任何問題，立刻關掉反應爐。」杜布林拍拍輪機長的肩膀，然後走到船艙的前部，內心一面想著希望船塢的焊接工能把這個洞完美地補好。他甩掉這個念頭。所有的焊接處都會經過X光檢查以防止有任何疏漏的地方。一個人不能擔心所有的事情，而且他還有一名很好的輪機長，會盯住這些事情。

　　「現在功率是百分之二十。」

　　工程總監看看四周。這套給水泵安裝在自己的一個小型避震結構上，基本上是一個具有彈簧避震桿的桌子。這可以避免給水泵產生的噪音傳到船殼上，然後再從船殼傳導到海水裡。他認為這部分設計得真糟。不過總是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做得更好。造船工程是少數幾種仍然保留著工程藝術形態的工業之一。

　　「現在是百分之二十五。」

　　「我現在能聽到一點聲音。」杜布林說道。

　　「等效船速呢？」

　　「在正常的次系統負載下，」──這指的是船上從空調系統到燈光等不同次系統所佔用的輸出功率──「相當於十節」。沙魚級潛艦的各種內部系統需要很多電力。這主要是因為它的空調系統比較原始，單單這些部分就佔掉反應爐的輸出功率百分之十。「我們的系統負載必須有百分之十七的功率才能開始轉動俥葉。西方的系統在這方面就有效率得多了。」

　　這位工程總監點點頭暴躁地說道：「他們在環境工程方面的規模很大。我們還沒有紅外線結構來做適當的研究。」

　　「他們那邊的天氣比我們這邊熱得多。七月時我曾經到過華盛頓一次，熱得跟地獄一樣。」

　　「有那麼熱啊？」

　　「那時候帶我到處跑的大使館人員告訴我說，那兒一度是個充滿瘴氣的沼澤。甚至還流行過黃熱病。真是惱人的天氣啊。」

　　「這一點我倒是不知道。」

　　「百分之三十。」輪機長宣佈道。

　　「你什麼時候去過那兒？」工程總監問道。

　　「大概在十幾年前，我到那邊進行有關於海上意外事件的協商。那是我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外交嘗試。那時候總部的一些傻瓜認為他們需要一名潛艦人員。所以我就被他們從

學院裡調出來。完全是浪費時間。」杜布林說道。

　　「情況如何呢？」

　　「很無聊。美國的潛艦官員都相當驕傲。那時候並不十分友善。」杜布林頓了一下。「也不能這麼說，這樣說不公平。那時候的政治氣氛完全不同。他們將敵意深埋在內心中。他們甚至還帶我們去看一場棒球賽。」

　　「結果呢？」這位工程總監問道。

　　杜布林微笑道：「看棒球吃東西又喝啤酒真是一件享受的事。但我完全看不懂那種比賽，而他們的解釋只會讓我更迷糊。」

　　「現在是百分之四十。」

　　「二十節，」杜布林說道。「噪音正逐漸升高……」

　　「但是？」

　　「現在所發出的聲音只有舊的給水泵的一點點。過去我的屬下在這兒必須帶著耳罩以保護聽力。在全速時那噪音更是可怕。」

　　「我們來看看。你在華盛頓有學到任何有趣的事情嗎？」

　　杜布林微笑道：「不要在街上單獨行走。我有一次出去逛街的時候，看到一名街頭混混攻擊一個可憐的婦人，而且，你曉得嗎？這件事情發生的地方離白宮只有幾條街而已！」

　　「真的？」

　　「那名年輕的搶匪搶到皮包後，試圖從我身邊逃走。就像電影中的情節一樣。真是令人驚訝。」

　　「試圖？」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以前是一個很好的足球員？他從我身邊跑過的時候，我把他絆倒，結果太過用力了一點。事實上，他跌傷了膝蓋。」杜布林微笑道，心中想著他對那個無用的混蛋所造成的傷害。水泥的人行道遠比足球場上的草地硬得多……

　　「百分之五十。」

　　「然後發生了什麼事呢？」

　　「然後大使館的人對這件事真是氣瘋了。大使對我吼了半天。我以為他們會馬上送我回家。但是當地的美國警察本來還想給我一個獎章。後來雙方都不願意聲張，而我再也沒有被上面叫去當外交官了。」杜布林大聲地笑道。「我贏了。十八節。」

　　「你那時候為什麼要插手呢？」

　　「我那時候又年輕又愚蠢，」杜布林解釋道。「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街頭搶劫可能是中情局搞的把戲──這就是大使所擔心的事情。幸好不是，只是一名年輕的罪犯及一名可憐的女人。他的膝蓋傷得很嚴重。我很懷疑，他現在是否能跑步？如果他真的是CIA的人員，那麼我們又可以少擔心一名間諜了。」

　　「功率現在是百分之六十，仍然相當穩定，」輪機長宣佈道。「一點也沒有壓力不正常的現象。」

　　「大概等於二十三節。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輸出功率對我們沒有太大的幫助……因為船殼上的水流噪音從這個速度就開始增大。輪機長，小心操作！」

　　「是的，艦長！」

　　「你這艘船跑過的最高速度是多少？」

　　「在最高輸出功率時是三十二節。在超過負載狀況下，跑過三十三節。」

　　「我聽說有一種新的船殼漆……」

　　「英國人發明的那玩意？情報處說這玩意讓美國的攻擊潛艦速度增加了一節。」

　　「沒錯，」這位工程總監說道。「我聽說我們手上已經有這種油漆的祕方，但實際製造起來相當困難，而要把這種漆附著到船殼上更是困難。」

　　「超過二十五節後，就得冒著船殼上的隔音瓦被水流沖下來的危險。我以前在斯佛羅夫斯基宇宙城號上當副長時，就曾經發生過這種現象……」杜布林搖搖他的頭說道。「那時候人就像待在大鼓裡，那些該死的橡膠瓦一直敲擊著整個船殼。」

　　「這一點我恐怕也幫不上什麼忙。」

　　「百分之七十五輸出功率。」

　　「把那些瓦拆下來，這艘船可以再快個一節。」

　　「你不會真正想建議這一點吧？」

　　杜布林搖搖頭說道：「不會。但如果有顆魚雷在後面追我的時候，多個一節可能是生與死之間的重要關鍵。」

　　兩人的談話在此時停頓了下來。十分鐘內，輸出功率已經達到百分之百，五萬匹馬力。這套給水泵的噪音現在已經相當大聲了，但其音量還能讓房內的人聽到彼此的談話。要是舊的給水泵的話，此時房內就會像有一個搖滾樂團在演奏，杜布林還記得這一點，以前在這種輸出功率下，你可以感覺到那股聲浪撞擊身體的感覺。現在可不同，而且這套給水泵的避震系統……工程總監曾經對他誇下海口，他的潛艦在裝了這套給水泵後能大幅降低噪音輻射。他並沒有吹牛。十分鐘後，杜布林已經看過並聽過他所需要的東西。

　　「降低輸出功率。」杜布林下令道。

　　「杜布林，你看如何？」

　　「是國安會從美國人那兒偷來這套給水泵的設計嗎？」

　　「據我的了解是如此。」工程總監說道。

　　「下回我碰到間諜時，我可能會親吻他。」

　　※※※

　　喬治．麥克瑞迪號貨船停在貨櫃碼頭旁。這是一艘很大的船，船齡大概有十年，主機是一組大型的低速柴油機，這艘船是專門設計來運木材的。她可以運送三萬噸的木板，或是像今天一樣，用於運送原木。日本人喜歡在國內進行這些原木的處理。這可以使這些木材處理的費用留在日本國內，而不會將可貴的貨幣流到國外。至少這一次的原木還是由美國的商船來運送，日本人是在十個月的協商後，才做出此一讓步。日本也許是一個觀光的好地方，雖然消費相當貴。

　　在大副的監視下，巨型的起重機將卡車上的原木吊起來，然後再慢慢將這些原木放在船上特製的支架裡。整個過程相當迅速。貨櫃裝載的自動化可能是現在商業運輸界最重要的發展。喬治．麥克瑞迪號可以在不到四十小時內裝滿貨物，而且可以在三十六小時內卸下貨物，並可以讓這艘商船迅速地回到海上，然而這也使得船上的船員待在陸地上的時間少了許多。這使得專門賺水手錢的酒吧及其他行業的收入損失了許多，但是船主根本不理會這一點，因為只要他們的船多停留在碼頭上一小時，在金錢方面就等於多損失一點。

　　「皮特，我已經拿到氣象預報，」三副說道。「情況可能不太好。」

　　大副看看氣象圖。「哇！」

　　「沒錯，一個巨型的西伯利亞低氣壓正在成形中。我們在海上有幾天可能會相當顛簸。而且這團低氣壓太大了，想繞過去也不可能。」

　　這位大副在看了這些氣象數據後吹了一聲口哨。「不要忘了雷達監視幕的護罩，三副。」

　　「好的。我們甲板上的貨物有多少？」

　　「只有那些寶貝。」他指著那些原木說道。

　　三副微笑著，然後拿起掛在胸前的望遠鏡看了一眼。「天啊，那些寶貝竟然鏈在一起！」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不能把它們塞進船艙下的原因。」

　　「好極了。」三副說道。

　　「我已經跟碼頭的工頭講過，要他們把這些東西好好地綁緊。」

　　「好主意，皮特。如果這團暴風圈跟我預期得一樣大的話，我們可以直接衝浪到那一邊。」

　　「艦長還在岸上嗎？」

　　「是的，他會在十四點鐘時回來。」

　　「加油已經完畢。輪機長會在十七點鐘時將柴油機調整好。在十六點半時出發？」

　　「沒錯。」

　　「媽的，現在跑船的連想找時間找點樂子都難。」

　　「我會告訴艦長這份氣象預報。這團低氣壓可能會讓我們無法準時抵達日本。」

　　「艦長會喜歡這一點的。」

　　「我們不會嗎？」

　　「嘿，如果天氣不好影響到我們原定的行程的話，也許我可以……」

　　「你我都算在內，老兄。」大副微笑道。兩人都還是單身漢。

　　※※※

　　「這玩意兒真漂亮，不是嗎？」佛洛姆問道。他俯身向前，盯著在車床保護層內的金屬塊。車床的機械臂已經把鈽元素塊從轉軸上卸下來，並將成品移到保護層邊以供目視檢查，其實這並沒有必要，不過反正鈽元素塊要卸下來以進行下部分的琢磨過程，而且佛洛姆也想靠近看看這玩意。他打開一個小型的強力燈光照在金屬塊上，然後又把它關掉。天花板上的照明燈光已經夠亮了。

　　「這東西真是令人歎為觀止。」葛森說道。

　　這玩意表面是如此光滑，跟加熱後的玻璃被吹脹時一樣。事實上這玩意比玻璃還光滑得多。它外圍表面的均勻度是如此的精確，而最大的扭曲現象則來自重力的效應。即使其表面有任何不規則的地方，肉眼也看不出來，而且絕對低於佛洛姆設定電腦的數位碼時所容許的誤差之下。

　　現在這塊折疊圓柱體的鈽元素塊的外表已經十分完美，像個哈哈鏡一樣能夠反射光線。當機械臂將鈽元素塊沿著縱軸旋轉，鈽元素塊所反射出來的光線的位置及大小一點也沒有改變或晃動。即使是這個嚴苛的德國人也覺得很滿意。

　　「我以前絕無法相信我們能做得那麼好。」葛森說道。

　　佛洛姆點點頭說道：「直到最近幾年，科技才能做出這麼完美的東西。最新式的吸氣式車床科技差不多也只有十五年的歷史，而雷射控制系統則是更新的領域。在商業方面的主要用途仍然是用於製造超精密的儀器，例如太空望遠鏡，超高品質的透鏡，特殊的離心零件……」佛洛姆立直身子，繼續說道：「而現在，我們必須開始進行裡層表面的鉋光手續。這部分我們不能用目視核查。」

　　「為什麼要先做外層呢？」

　　「這樣一來我們才能確定這套機器的功能相當正常。在進行內面的鉋光時，將由雷射來控制──我們現在可以確定雷射控制系統的運作正常，你也曉得，這可以給我們很好的數據。」其實這並不是真正的理由，但佛洛姆不想說出真正的理由：他覺得外層真的相當漂亮。這名年輕的阿拉伯人可能不懂這一點。這好像有一股魔力……事實上，這好像是用靈魂跟魔鬼交換，佛洛姆想到，不是嗎？

　　多麼奇怪，葛森想到，外型那麼美麗的東西竟然可以……

　　「事情一直進行得蠻順利的。」

　　「的確如此。」佛洛姆回答道。他指著車床裡的加工區。當車床正常運轉時，鈽元素塊會被削掉一些像金屬細絲的東西，但更薄，如果不是因為這些細絲有反射性，根本就看不到。這是一種相當有價值的金屬，所以都被收集起來鎔化以應將來可能的需要。

　　「我們在這裡告一段落。」佛洛姆說道，轉身離去。

　　「我同意。」他們已經在這玩意上工作了十四個小時。葛森命令所有的工作人員離去。他和佛洛姆也一同走出去，只留下房內兩個安全警衛。

　　這些警衛的教育程度都不高。是從指揮官個人的侍從裡選出來的，兩人都是纏戰沙場多年的老將。可笑的是，他們跟阿拉伯同胞作戰的次數遠比跟他們真正的敵人錫安主義者還多。因為有一大堆阿拉伯恐怖主義團體，而每個團體都想從巴勒斯坦人的圈圈裡吸收資源，所以在吸收有限的追隨者上，彼此競爭得很激烈。而在大家都有槍的情況下，競爭經常就引起武裝衝突及死亡。每一名執勤的警衛都是個神射手，射擊技術都跟那名新加入組織裡的美國人馬文差不多好。

　　其中有一名警衛，阿奇姆，身體靠著牆壁點了一根煙。今晚他又得度過一個無聊的夜晚。在外界擔任警衛，或在夸提落腳休息處附近巡邏至少都有很多東西可以看。在那時候，他可以想像附近停的每輛車子或每個窗戶後，都有可能躲著以色列間諜在監視，像這樣的幻想可以使他清醒並保持警覺。在這兒可不同。在這裡他們得保護一些呆呆地安置在位子上的機器。為了使他們的工作有點變化起見，也為了使他們自己能夠善盡職守，這些警衛只好盯著那些工人，在這個房間內到處跟著他們跑，還跟著他們到睡覺及吃飯的地方，甚至連這些工人做一些比較不複雜的工作時也跟在身邊。雖然阿奇姆並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但他是個聰明人，學習得很快，而且常常幻想自己也能夠完成這些工人中任何一名所能完成的工作，只要自己有幾個月的時間能夠好好地學一學這一行的技藝。他對武器相當內行，能夠輕易找出槍械的毛病，而且修理的速度不遜於任何一名槍匠。

　　他在房間到處巡邏時，聽著各種不同抽風系統的風扇聲，並看著顯示每一個電路狀況的儀錶板。這個儀錶板也監視著備用的發電機，以確定發電機裡的燃料不虞匱乏。

　　「他們很擔心進度會落後，對不對？」阿奇姆說道。他繼續在房間裡逛來逛去，心裡希望各種警示燈停止閃爍。他和他的同伴停下來看著佛洛姆及葛森最感興趣的那個金屬塊。

　　「你想這到底是什麼？」

　　「某種奇妙的東西，」阿奇姆說道。「當然他們會盡可能保守這玩意兒的祕密。」

　　「我想這是一顆原子彈的部分零件。」

　　阿奇姆轉頭看著同伴說道：「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裡面有一名工人說，這玩意不可能是其他的東西。」

　　「那這玩意送給我們的以色列朋友不是很好嗎？」

　　「在過去幾年裡，有那麼多阿拉伯同胞死在以色列人手裡──不止是以色列，還有美國人，還有其他國家……當然，這會是一個最好的禮物。」他們繼續走過那一些閒置的車床。「我很好奇他們那麼急幹什麼？」

　　「不管這玩意是什麼，他們要準時完成這東西。」阿奇姆再度停下腳步，看著裝組桌上的金屬及塑膠零件堆。一顆原子彈？他問他自己。但這些東西其中有些看起來像……像是吸管，一束束捆得緊緊且略為彎曲、細長的……吸管──在原子彈裡？這不可能。一顆原子彈應該是……是什麼？他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他一點概念都沒有。好吧，就算他只能閱讀可蘭經、報紙以及一些武器的操作手冊。不能像葛森一樣有適當的教育機會並不是他的錯，他雖然喜歡葛森這個人，但不免還是有點嫉妒。能受教育是多麼美好的事情。只要他的父親賺的錢比小佃農或是小店老板再多一點的話，甚或還可以存點錢……

　　在他再度繞行這個房間時，他看到那個──油漆罐？外表看起來是像油漆罐。從車床切削下來的金屬層都存放在這個冷媒罐裡。阿奇姆經常看到工人進行這項作業。那些碎層──大多看起來像很細的金屬絲──由機械收集起來裝入這個看起來很像油漆罐的容器裡，這些工人都戴著厚重的橡皮手套，並隔著一層玻璃操作收集的工具。然後這個罐子被他們放在一個擁有雙重門隔絕的小室，放了一陣子後再放到另一個房間裡，然後在另一個內部設計相同的小室裡，他們才將罐子打開，把碎層倒入那些奇怪的坩鍋裡。

　　「我要到外面上廁所。」他的同伴說道。

　　「享受一下新鮮的空氣。」阿奇姆說道。

　　他把他的步槍掛在肩上，看著他的同伴走出那道雙重門。待會兒他也要出去逛一逛，當他要到外圍查哨的時候。他是警衛中最資深的人，因此負責外界的警戒工作，以及這個工廠內部的安全工作。負責外界的警戒工作至少可以讓他脫離這個機械廠內的空調環境。待在一個像太空站或像潛水艇的密閉空間裡。阿奇姆想到，可真不是人過的環境，他雖然渴望受高等教育，但絕不會想當一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整天得坐在辦公桌前看文件。不，他想當一個工程師，那種可以建橋造路的工程師，這是他一度曾有過的野心。日後若他有機會娶妻生子的話，也許他的兒子將來可以達成他的願望。這倒是值得夢想的事情。他現在的夢想比以前小得多。在這一切結束後，能夠放下槍桿子，過過真正的生活，就是他基本的夢想。

　　但錫安主義者必須先死。

　　阿奇姆一個人站在房間裡，無聊得要死。在外界站崗至少可以看看夜晚的星空。找點事做，找點事做……

　　這個油漆罐就放在密閉室裡。顯然是等著工人運到下一個房間裡。他經常看到那些工人進行這項作業。管他的。阿奇姆將這個罐子從空氣隔絕室裡取出，然後將它帶到電氣鎔爐室裡。他們就是這樣子將它放在電氣鎔爐裡，然後……這實在很簡單，而且他很高興能做點不同的事情，也許還幫他們一點忙。

　　這罐子很輕，裡面可能只有空氣。難道是空的嗎？罐蓋是用一些旋轉夾封緊的，而且……不，他做了決定。他只做那些工人所做的事情。阿奇姆走到鎔爐前，打開鎔爐的門，並檢查鎔爐的電源是否關著──這玩意會產生高熱，他曉得。這玩意可以鎔化金屬！下一步阿奇姆學那些工人戴上厚重的橡皮手套，卻忘了打開氬氣注入系統，就轉開罐子上的固定夾。他將罐蓋對著自己，這樣他才能看到裡面的東西長得是什麼樣子。他看到了。

　　當他打開罐蓋時，空氣中的氧立刻進入罐子裡接觸到那些鈽元素粉末，其中一些粉末立即起了反應，在他面前起了一個小爆炸。阿奇姆看到一片閃光，有點像步槍子彈底火的爆炸，他只感到一點熱及閃光撲在他臉上，不過他馬上想到，這對人一定沒有什麼危險。他甚至沒注意到任何的煙霧，雖然他已經吸進了一點。

　　除此之外，阿奇姆還感到一陣恐懼。他做了一些他不該做的事情。萬一領袖知道後，對他會有什麼想法？領袖會對他做些什麼呢？他聽到空調系統的聲音，然後好像看到一陣輕煙被吸入排氣孔裡。這樣就好。那些靜電集塵板應該能處理這些煙霧。他只要……

　　沒錯。他只要重新封好這個蓋子，並把它帶回工廠裡放到原位。他的同伴現在還沒回來。很好。阿奇姆將這個罐子放回原位，並使一切的事物看起來像沒動過之前的樣子。他又點了另一根香煙讓自己放輕鬆，有點惱怒自己還沒辦法戒掉這個壞習慣。吸煙已經影響到他的跑步。

　　阿奇姆不曉得自己事實上已經算是一個活死人了，只是還沒有人簽下他的死亡證明書而已。而他的香煙已經對他的死活沒有什麼影響了。

　　※※※

　　「我可以辦成這件事了。」克拉克宣佈道，他進門的姿勢就像電影裡約翰韋恩走入阿拉摩城一樣。

　　「告訴我你發現什麼。」雷恩說道，揮手作勢請克拉克坐下。

　　「我剛從杜勒斯回來，跟一些人談過。飛越太平洋航線的日航七四七在飛機班次安排對我們相當有利。他們的上層機艙將裝設一些床，很像是老式的普爾曼汽車。這對我們有利。這個房間的傳音特性相當好，有利於竊聽器截取談話內容的效果。」他拿出一張圖鋪在桌上。「這裡以及那兒都有一張桌子，我們可以利用兩個無線竊聽器及四個寬頻的頻道。」

　　「請你解釋一下。」雷恩說道。

　　「這些無線的竊聽器是全向式的。它們收到訊號後傳送到高頻的發射機上，然後發射機再把訊號送出飛機。」

　　「為什麼要用四個頻道呢？」

　　「我們最大的問題是去除飛機的噪音，例如引擎的聲音，還有氣流等等。竊聽器的兩個頻道是截取房內的聲音，另外兩個頻道只收集背景雜音。我們可以用後者過濾所有的背景雜音。我們局裡科技處的人員對這方面的研究也有一段日子了。我們可以利用錄下來的背景雜音來建立干擾訊號的模式，然後將它的聲波相位轉移以刪掉背景雜音。只要有一套很好的電腦複製裝備，這一切都很簡單。而我們正好就有。這個無線電發射機是裝在瓶子裡。我們將瓶子對準著窗戶。我查過，這一切都很容易進行。而我們現在需要一架追蹤機。」

　　「像哪一種的飛機呢？」

　　「有適當裝備的飛機，例如像灣流式噴射小客機，最好是一架EC─一三五電子作戰機。我建議最好不止一架，它們可以輪流追蹤。」

　　「它們靠目標的距離要多近呢？」

　　「只要是直線距離的話……最遠到三十哩，而且不必跟目標維持在相同的高度。這個距離不會讓我們的飛機跟目標好像在編隊飛行一樣那麼近。」

　　「無線電發射機有多難做呢？」

　　「其實很簡單。最困難的部分是電池，而且跟我剛剛說的一樣，它還得裝在有液體的瓶子裡，所以要維持很好的隱祕性。我會把它的外表做得跟你在免稅店能找到的任何牌子的酒瓶一樣──我請了一個人查過這一點──我們可以選一種用瓷瓶的牌子，而非玻璃瓶。也許就像昂貴的契華斯酒瓶一樣。日本人很喜歡他們的威士忌酒。」

　　「被發現的機會有多大？」雷恩問道。

　　克拉克好像一個剛剛作弄過老師的小孩子一樣笑道：「我們在做這些東西時，完全使用日本的零件，而且我們會將一個調到正確頻率的接收機放在飛機裡。日本首相會帶著一大堆新聞記者一同出國訪問。我將把這個接收機放在下層機艙的一個垃圾箱裡。萬一我們的竊聽器被人發現，他們會以為這是他們自己人幹的。甚至看起來還像是新聞記者幹的。」

　　雷恩點頭稱是，說道：「神來之筆，克拉克。」

　　「我想你會喜歡的。當日本首相的座機著陸後，我會派個傢伙把瓶子拿回來。我們會將瓶口固定──我的意思是說，為了不讓別人發現裡面的玩意，我會讓別人無法拔出瓶塞。也許是用瞬間膠。」

　　「在墨西哥市將竊聽器弄上去？」

　　「我會讓查維斯負責這部分。該是讓他試試計畫行動的時候了，而這是容易的部分。我的西班牙文好得足以騙過墨西哥人。」

　　「回到竊聽的器材上。我們沒有辦法在對方講話的同時，聽到談話的內容囉？」

　　「沒有辦法。」克拉克搖搖頭。「我們所接收到的內容已經加過碼，但我們會用高速的錄音機錄下這些訊號，然後再用樓下的電腦器材加以過濾，以獲得真正無雜音的版本。這樣在作業保防方面可以多一層保障，那些追蹤機上的人員根本不曉得他們在竊聽什麼，只有駕機飛行員有必要知道自己在追蹤什麼……事實上，甚至連這一點都可以不用告訴他們。我想我必須在這方面再多做查證。」

　　「要多久才能拿到真正的錄音帶？」

　　「必須在這裡處理……大概是幾小時罷。這是科技處的人員說的。你知道這件事情最妙的地方是什麼嗎？」

　　「告訴我。」

　　「飛機大概是你最後一個無法竊聽的地方。局裡技術處的人員在這方面已經研究了很久。反而是海軍在這方面真正做了突破──一個相當機密的計畫。沒有人曉得我們能做到這一點。那些電腦的程式非常複雜。有許多機構在這方面作研究，但真正的突破還是得靠數學方面的理論。是一個國家安全局的人員所做的。我再重複一次，長官，沒有人曉得竊聽飛機是有可能的。日本的安全人員可能會覺得高枕無憂。如果他們發現了竊聽器，他們會以為是外行人所幹的。我放在飛機上的接收機除了我們之外，任何人都沒辦法從中知道些什麼──」

　　「而我們也會派人回收那個接收機，以支援無線電接收機。」

　　「沒錯。所以我們有雙重的備份──或者是三重，我實在想不出來正確的術語應該是什麼。對這份資料而言，由三個不同的頻道來接收，一個在飛機上，另外兩個用無線電把消息送出來。」

　　雷恩舉起咖啡杯向克拉克致敬道：「好的，在技術方面看起來是可行，現在我要一份作業方面的可行性評估。」

　　「沒問題，雷恩。媽的！再做一個真正的間諜真好。雖然我沒有不敬的意思，但保護你對我來講真是大才小用。」

　　「克拉克，我也愛你。」雷恩笑道。這是他長久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假如他們能把這件事順順當當地完成，也許艾略特那個賤女人會放他一馬。甚至連總統都會了解由真正的外勤人員進行外勤工作仍然有用。那麼一來，這將是一場小小的勝利。

第二十五章　決心

　　「這些玩意到底要做些什麼？」二副俯看著甲板說道。

　　「好像是要當作一座廟宇的大樑。我想應該是座小廟宇。」大副說道。「那些浪頭不曉得會變得多高？」

　　「我希望我們能減緩速度，皮特。」

　　「我已經跟艦長提過兩次了。他說他得趕上行程。」

　　「那麼將這一點告訴這個該死的海洋啊。」

　　「我倒還沒試過這一點。你要叫誰去講呢？」

　　負責值更的二副嗤之以鼻。大副──這艘船的第二把交椅──在艦橋上注意這一切。事實上這應該是艦長的工作，但擁有全艦大權的人正在床上熟睡著。

　　喬治．麥克瑞迪號正衝過三十呎高的海浪，試圖維持在時速二十節，然而即使主機已經開到最高的巡航馬力，依然無法維持在這個速度。此時天空一片陰霾，只有幾個空隙讓滿月的月光照到海面上。這個暴風圈事實上已經開始解體，但風速依然維持在六十節，而海面波濤洶湧的程度依舊增加了少許。這是一股標準的北太平洋暴風，這兩名船員心裡都有數。這玩意沒有什麼道理可言。現在氣溫大概為華氏十度，而飛濺的水花紛紛凝結在艦橋的窗戶上，好像是野鴨季節，鳥屎附著在車子的窗戶上一樣。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們的船艏正對著海浪。喬治．麥克瑞迪號是艘貨船，也不是一艘客輪，因此沒有裝置抗左右搖擺的平衡翼。事實上，這趟旅程一點也不算糟。他們的船塢位於船的後半節，可以抑制巨浪所引起船身上下俯仰的運動。然而這也使得船上的船員降低對船艏發生事情的警覺性，再加上現在四處飛濺的水花，能見度更進一步地降低。

　　此時的航行也有一些很有趣的特點。當他們的船艏滑進一個特別高的浪頭時，這艘船的速度就減緩下來，但由於艙的尺寸相當大，這表示船艏的速度比船尾容易慢下來，也由於這股降低船速的阻力作用，船殼就開始震動。事實上，船殼的確變形了幾吋，這若非親眼看到實在難以相信。

　　「我曾經在一艘航空母艦上幹過。他們的船殼變形量足足超過了一呎。有一次我們──」

　　「小心正前方，長官！」舵手叫道。

　　「哦，媽的！」二副叫道。「瘋狗浪！」

　　喬治．麥克瑞迪號的船艏前一百碼處，突然出現了一股高達五十呎的巨浪。其實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有時候兩股浪結合在一起，高度會突然增加，然後兩股浪再分開……此時他們的船艏先隨著一個中型的浪頭升高，接著再撞入綠黝黝的海水裡。

　　「行動！」

　　現在已經沒時間讓船艏爬過這股巨浪。海水此時淹沒了整個船艏，好像他們的船從未出現過，然後繼續向船尾撲進，撲進了將近五百呎直到船塢。這兩名船上的船員看著這幅奇觀。這對此艘船並沒有真正的危險──至少，他們告訴自己，沒有立即的危險。厚重的海水以每小時三十哩的速度沖過重型的貨櫃吊放架及裝備。這艘船已經又再度震動起來，船艏現在已經到達浪的底部，使得船的速度減慢。事實上船艏還埋在水裡，因為這股浪比它的高度還要寬得多，不過海浪的上層部分已經快要沖到喬治．麥克瑞迪號突出的船塢部分。

　　「穩住！」二副告訴舵手。

　　雖然這股浪的浪頂還搆不到艦橋的部分，但它卻結結實實地打在船上高級官員住艙的窗戶上。整個世界立刻好像被一層白色泡沫所隔絕。雖然為時只是短短的數秒鐘，窗外的泡沫就已經流走，但卻給裡面的人感覺已經過了一分鐘之久，而且船上的甲板依然在原來的位置，即使上面還覆蓋著一層想沖走甲板上一切的海水。喬治．麥克瑞迪號的船身左右傾斜了十五度，然後才穩定下來。

　　「將速度降到十六節，我作主。」大副說道。

　　「是的，長官。」舵手回答道。

　　「當我還在艦船上的時候，我不想讓船毀在我手裡。」大副說道。

　　「很合理的命令，皮特。」二副此時正走向故障顯示板上，看看船艙裡有沒有浸水或發生其他的問題。幸好故障顯示板上沒有任何異常的現象。這艘船的設計可以應付比這更惡劣的海上狀況，但海上的安全再謹慎也不為過。「這裡沒有問題，皮特。」

　　此時聲力電話響起。「這裡是艦橋，我是大副。」

　　「那到底是什麼玩意啊？」輪機長問道。

　　「我們碰到某種的巨浪，輪機長，」皮特簡潔地回答道。「有任何問題嗎？」

　　「愛說笑。剛剛那一下真的狠狠地撞了前隔艙骨架。我以為自己整個臉會撞在窗戶上──看起來有一個舷窗裂開了。我真的認為我們應該將速度放慢一點。我很討厭我的床被弄溼，你知道嗎？」

　　「我已經下令放慢船速。」

　　「很好。」聲力電話關閉。

　　「什麼狀況？」這是船長的聲音，他穿著睡衣及浴袍就跑到艦橋上。他剛好看到僅存的一些海水沖下主甲板的情形。

　　「一股五六十呎高的巨浪。我已經作主將速度降到十六節。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中以二十節的速度航行實在太危險了。」

　　「我想你說得沒錯，」這位船長咒罵道。這艘船每在碼頭裡多待一小時，便表示得多花一萬五千塊美元，而船東最不喜歡這種額外的開支。「一脫離這種海況，立刻把船速提高回原來的二十節。」這位船長說完立即離開艦橋，因為急忙中他忘了穿鞋子就跑出來，此時覺得腳很冷。

　　「遵命。」皮特對著空蕩的房門口說道。

　　「此時速度為十五點八節。」舵手報告道。

　　「相當好。」大副及二副都坐下來，喝著自己手中的咖啡。剛剛這件事並不會真正令人害怕，只是有點刺激而已，而且月光照在船艏四處飛濺的水花上，其實還真的很漂亮。大副俯看著甲板。他花了一陣子才了解有什麼不對。

　　「打開甲板燈。」

　　「有什麼問題嗎？」二副向前走兩步到控制板旁，然後打開甲板的燈。

　　「至少我們還保有其中的一根。」

　　「什麼東西的其中之一──」二副也俯看著甲板。「哦。那其他三根……」

　　大副搖搖頭。一個人要如何形容水的力量呢？「那些鐵鏈相當強固，而剛剛那股浪卻輕而易舉地拉斷它們。真是無法讓人相信。」

　　二副拿起電話，按了一個鈕，說道：「水手長，我們的甲板貨物剛剛被海浪沖下水。我要你去檢查一下船甲板上前方有沒有任何損壞。」他根本不必強調這次檢查在船內進行就好。

　　一小時後，顯然他們的運氣還不錯。甲板貨物沖下水時只撞到甲板一次，而且剛好撞在甲板有堅硬的鋼條支撐的部分。所造成的損害相當微小，只有一些銲接點及表面油漆被撞掉。然而這一點並不會改變有人得重新去砍樹的事實。四根原木中有三根被沖走，因此那間日本人的廟宇還得再等一等。

　　那三根原木仍然鏈在一起，已經漂在喬治．麥克瑞迪號的後方有一段距離了。它們依然保持著剛被砍伐時的狀態，因為開始吸入海水，使得它們更重。

　　※※※

　　凱西看著她丈夫的車開出車道。她現在已經不再對雷恩感到同情。現在的她只覺得痛心。雷恩不肯談這件事情──應該是說，他並未試著解釋，並未抱歉，甚至連假裝……什麼呢？然後他有時候會說他人不舒服，太疲倦了。凱西想好好地談一談這件事情，卻不曉得從何開始。男性的自尊是相當脆弱的東西，凱西很清楚這一點，而這種事情一定是男性自尊中最脆弱的一點。雷恩一定是因為工作的壓力、疲倦、與酗酒才會這樣子的。他不是個機器。他已經筋疲力竭。凱西在幾個月前就看到這種癥兆。通勤以及其他的事情。一天花在車上兩小時半的時間，有時甚至高達三小時。雖然他有司機，但還不夠。因為雷恩每天多花三小時在路上思考及工作，而不是待在他原來該待的家裡。

　　我是在幫忙還是在傷害他？她問她自己。我是不是也有錯呢？

　　凱西走到浴室裡，看著鏡中的自己。好吧，她已不再是皮膚光滑的年輕女孩了。嘴邊及眼睛四周都有魚尾紋。她應該再去檢查一下視力。因為在動手術的時候，她開始感到頭痛，而她也曉得這應該是她視力的關係──畢竟她是個眼科醫生──但她也跟別人一樣，沒有時間，所以一直拖延讓自己的眼睛給其他在威爾瑪眼科醫院的同事檢查。這樣做是相當愚蠢的，她對自己承認。然而她的雙眸依然相當美麗。至少眼睛的顏色不會改變，即使她操刀時所需的精密程度會加深她的近視。

　　凱西依然相當苗條。雖然再瘦個三、四磅會很好──這些肉轉移到她的胸部更好。由於遺傳的關係，她家族中的女孩子胸部都很小，她也不例外，不過在現實的世界中，男人卻都喜歡女人的乳房大得足以媲美母牛。她經常用「乳房的尺寸與腦容量成反比」這個笑話來掩飾自己胸部太小的尷尬。她想要一對大胸脯的程度，不遜於男人總是想要一個比較大的陰莖，但上帝或她的基因並沒有給她一對大胸脯，而她也不願意接受整型手術這種可恥的行為──再說她也不喜歡這類手術的失敗率。有太多案例顯示，胸部內的矽填充物有許多的後遺症。

　　她身體的其他部位……她的頭髮當然永遠都是一團亂，然而外科手術的要求讓她絕對無法在這上面花很多心思。她仍然擁有一頭俏短柔細的金髮，而當雷恩有時間注意時，他最喜歡她的頭髮。凱西的臉龐依然十分美麗，雖然已經開始出現魚尾紋及皺紋。她的雙腿還是那麼修長，而在醫院裡上班四處走動的結果，使她的雙腿比以往稍微結實一點。凱西的結論是，她的外觀雖然不是會讓路人四處吹口哨的那一型，然而依舊還是相當具有吸引力。至少在醫院的其他醫生是這麼認為。她很喜歡偷偷地想，她的一些年紀比她大的實習大夫對她著迷。最起碼沒有人會急著逃離她的身邊。

　　她也是一個好母親。雖然莎麗與小傑克此時依然熟睡著，凱西還是會去照顧他們。特別是雷恩在家裡的時間那麼少，凱西只有母代父職，甚至在棒球季的時候，她還要跟兒子討論球隊的勝負（她丈夫每次曉得這件事後，都感到更加內疚）。當她有時間的時候，她會煮一頓很好的晚餐。而且無論房子有什麼破損時，她不是自己修理就是「發包出去」──這是雷恩的用語──給外面的人修理。

　　她仍然深愛她的丈夫，而且也讓他曉得這一點。凱西認為自己應該有很好的幽默感。她也很少讓事情困擾著自己。凱西從不錯過撫摸雷恩的機會；她的撫摸特別有技巧，畢竟她是個醫生。她喜歡跟雷恩談話，問他對一些事情的看法，讓雷恩曉得她很關心他，而且在乎他對於事情的看法。雷恩心裡應該沒有任何懷疑，他在任何方面依然都是凱西心目中的男人。事實上，她以一個妻子可以辦得到的任何方式來關愛雷恩。凱西最後的結論是，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

　　那麼為什麼他沒有──他不能……？

　　她覺得，鏡中自己的臉龐充滿了疑惑而不是受傷害的感覺。我還能做些什麼呢？她問她自己。

　　一點也沒有。

　　凱西試圖把這個念頭撇在一邊。一天才剛剛開始。她必須讓孩子準備好上學。這表示在他們起床前，必須把早餐弄好。生命的這部分當然不公平。她是個醫生，事實上還是個外科教授，但生活中簡單的事實也告訴她自己，她是個母親，得負起丈夫不用分擔的一些母親責任，至少他不用在上班日子的清晨跟她一起分擔這些責任。在這方面，女人說再多也沒有用。她穿上睡袍走到廚房裡。事情可能還更糟。起碼她的兩個孩子都喜歡燕麥粥，事實上是比較喜歡那種加過香料的沖泡式燕麥粥。她煮了一點開水以供沖泡之用，然後將爐子開到小火，以便自己去叫醒小孩。十分鐘後，莎麗和小傑克已經盥洗且著裝完畢，跑到廚房裡。莎麗最早到廚房裡，她把電視頻道轉到迪士尼頻道，即時趕上米老鼠的晨操節目。凱西將這十分鐘的寧靜時光花在看報紙及喝咖啡上。

　　在頭版的右下角裡是一篇有關於蘇聯的文章。也許這就是讓雷恩煩心的事情。她決定好好閱讀這一篇文章。或許她可以跟雷恩談一談，看看為什麼他會如此……分心？也許事情只是如此？

　　「……對於中情局在這方面問題提供資料的能力十分失望。華府還有一些謠言傳說政府正在進行一項調查。一名政府官員證實這些謠言，一名中情局的高級官員被懷疑有財務不當及不正當的性關係。這名官員的名字尚未公開，但據報導，他在中情局裡的地位相當高，而且負責替政府統籌情報資料……」

　　不正當的性關係？這是什麼意思呢？是誰呢？

　　他。

　　相當資深且負責……

　　這指的是雷恩。那是她丈夫。這正是他們對像他這種階級的官員的形容詞。在這種恍然大悟的時刻，她曉得一定是如此。

　　雷恩……到處玩女人？我的雷恩？

　　這不可能。

　　是嗎？

　　他最近的不舉，他的疲勞及酗酒，還有他的不專心？有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不……是不是有其他人能讓他覺得興奮？

　　這不可能。不會是雷恩。不會是她的雷恩。

　　但還有誰呢……？她依然相當具有吸引力──每個人都認為如此。她依然是個好妻子──這應該沒有任何懷疑。雷恩又沒有生病。要是雷恩有病的話，她應該早就會發現一些蛛絲馬跡；畢竟她是個醫生，而且還是一個很好的醫生，她也曉得自己沒有錯過任何重要的跡象。她盡可能善待雷恩，跟他談話，讓他曉得自己依然深愛著他，而且……

　　也許這件事是不太像，但可能嗎？

　　是的。

　　不。凱西放下報紙，喝著她的咖啡。不可能。不可能是她的雷恩。

　　※※※

　　這是最後一道製造過程，成敗就看這一刻了。葛森與佛洛姆超然地看著車床中所進行的工作，然而兩人內心都有一股難以控制的興奮之情。噴灑在旋轉的鈽金屬塊上的冷媒使得他們看不到正在進行最後製造的產品。然而這樣也無法抑制他們的興奮之情，即使兩人都知道肉眼的觀察在這道製造過程中一點也幫不上忙。正在加工的這部分鈽金屬塊被隱藏在內部，肉眼根本看不到，即使看得到這部分，他們兩人曉得，肉眼實在不是一種很精細的誤差觀察儀器。兩人都盯著電腦上的讀數。電腦上所顯示的誤差都還在佛洛姆所設定的十二個埃（波長長度單位，等於一公釐的一億分之一）之內。他們必須相信這具電腦，不是嗎？

　　「再前進個幾公分。」當波克及夸提來到他們身邊時，葛森說道。

　　「你從未解釋過這玩意的二級反應部分。」夸提說道。他把這顆炸彈說成「這玩意」。

　　佛洛姆轉頭，對夸提使他分心有點不高興，雖然他曉得他應該稍作解釋。「你想知道什麼呢？」

　　「我能夠了解初級反應是如何進行，然而對所謂的二次反應部分卻一點都不懂。」夸提簡潔且合理地說道。

　　「好吧。只要你能了解它的運作原理，理論部分實在是很簡單。而你必須了解，最困難的部分是發現它的原理。起初人們以為，只要單單靠著溫度，二次反應就會進行──這是由於星球中心的反應所造成的誤解，了解嗎？事實上並非如此，第一批原子理論家忽視了壓力的重要性。回想起來會讓人覺得相當奇怪，但先驅的工作經常是如此。使得二級反應發生的關鍵是將能量轉成壓力的同時，必須利用它的高熱，而且還得改變它的方向九十度。當你要讓七萬噸的能量轉向時，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佛洛姆沾沾自喜地說道。「無論如何，一般人以為探討二級反應最困難的部分是理論，這完全是胡謅的。烏爾姆及泰勒其實是心思很單純的人，正如同其他偉大的人一樣。壓力就等於溫度。他們所發現的──祕密──就是根本沒有祕密。一旦你了解所牽涉的物理原理，那麼剩下來的只是工程上的問題。要讓這種炸彈能夠運作，真正需要的是計算，而不是技術。困難的是讓這種武器能夠隨身攜帶。而這只是單純的工程問題。」佛洛姆再次說道。

　　「吸管？」波克問道，心中曉得他的同胞想被問到這個問題。他是一個自鳴得意的傢伙。

　　「我雖然無法確定，但我相信將吸管用在這玩意裡，是我個人的發明。吸管用在這部分是最適合不過了。它不但輕，內部是中空的，而且很容易扭轉成適當的形狀。」佛洛姆走到裝組桌旁拿了一束吸管。「吸管本來的材料是聚乙烯，而你可以看到這裡，我們已經在外面鍍上一層銅，而內部鍍了一層銠。每根『吸管』長度為六十公分，而內部的直徑只有三公釐以下。我們將在二級反應的外面纏繞著成千上萬的相同吸管，每一束都扭曲一百八十度成為一種幾何形狀叫螺線。螺線是一種相當有用的形狀。它能導引能量，同時還有保留能量向各個方向輻射熱能的能力。」

　　夸提心想，在每個工程師的內心裡大概都是一個飽受挫折的教師。「但這些東西是幹什麼用呢？」

　　「再說……從初級反應首先放射出來的是較重的伽瑪射線。緊接在後的是X光。兩者都有高能量的光子及中子，它們雖然沒有質量，卻可以攜帶能量──」

　　「光波。」波克說道，還記得一點他中學時預修的物理。佛洛姆點頭同意。

　　「沒錯。帶有極高能量的光波，但具有不同──較高的──頻率。現在，我們可以利用從初級反應所輻射出的極高能量。其中部分能量我們可以藉著所製造的這些管道加以反射或引向二級反應。當然大部分的能量還是會損失掉，然而事實上我們擁有那麼高的能量，而我們只需要其中的一小部分。那些X光會橫掃過這些吸管。而X光所帶的能量有許多將被那些金屬表層所吸收，而吸管的傾斜表面會反射更多的光線，以造成更多的能量吸收。吸管的聚乙烯也會吸收很多能量。然後你們認為會發生什麼情況呢？」

　　「吸收了那麼多能量，吸管當然會爆炸。」波克在夸提能開口前說道。

　　「相當好，波克先生。當這些吸管爆炸時──事實上它們是轉變成電漿，相關細節我不想太過深入解釋，可以嗎？──電漿是以它們的中心軸向四周擴散，因此將原來初級反應的軸向能量轉變為由圓心四散的能量，再打擊在二級反應上。」

　　夸提忽然恍然大悟地說道，「真聰明──但原來的能量也損失了一半，起碼有一半向外擴散了。」

　　「可以說是這樣，也可以說不是。所剩下來的能量仍然足以達到一個能量的臨界點，而我們只需要這部分。再說，二級反應體四周的鈾金屬片也會轉變成電漿──源自同一股能量流，但由於它的質量較高，所以速度比吸管的電漿流慢得多。這一股電漿有較大的密度，而且會向內壓。在真正二級反應物的外殼裡，中間帶有一層兩公分厚的真空，我們會把這空間內的空氣抽光。因此我們可以把這股電漿引到內部。」

　　「那麼你是利用初級反應所產生的能量，將它轉九十度後向二級反應體進行跟初級反應所用的化學炸藥一樣的功能囉？」夸提終於懂了。

　　「好極了，隊長！」佛洛姆回答道，微微露出紆尊降貴之態。「現在就有一股比較重的電漿向內施壓。而中間的真空間隔讓它有空間加速，接著撞上二級反應體。這會壓縮二級反應體。二級反應體裡基本上是由氘化鋰及氫化鋰所組成，兩者都浸在氚氣裡，四周還環繞了一層鈾二三八。電漿疾速地將反應體壓縮。當然反應體也被初級反應所產生的中子所撞擊。由於高熱、高溫以及中子的撞擊等因素的結合，引起鋰分裂變為氚。而氚原子立刻進行核融合過程，產生大量高能量的中子以及融合反應所釋放出來的能量。這些中子接著再撞擊鈾二三八原子，引起一次快速的分裂反應，增加二級反應的總體威力。」

　　「跟佛洛姆先生說得一樣，」葛森解釋道，「關鍵完全是在能量上的處理。」

　　「吸管。」波克說道。

　　「是的，我說過相同的事情，」葛森說道。「這真的是太聰明了。就像用紙建造一座橋一樣。」

　　「那麼二級反應所產生的威力有多大呢？」夸提問道。他對這些物理學並不真正了解，但他還是能夠理解這些最後數據的重要性。

　　「初級反應將會產生大約七萬噸的威力。而二級反應將會產生四十六萬五千噸左右的威力。這些數目都是大約值，因為在這武器的各部分零件有可能存在著一些有誤差的地方，而且我們也沒辦法進行測試以測量真正的效果。」

　　「你對這個武器的性能有多少信心？」

　　「我完全具有信心。」佛洛姆說道。

　　「但沒有辦法測試的情況下，你說過……」

　　「隊長，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沒有辦法進行適當的測試計畫。過去我們在東德也有相同的問題。因此我們都採用過度設計的原則，在某些部分我所設計的規格是超過原來所需要的百分之四十，而其他部分甚至都超過百分之百。你必須了解，任何一顆美國、英國、法國，包括蘇聯製造的同類型武器，在尺寸上只有我們的五分之一，但卻有相同的威力。在大小及效率上能夠做到如此精簡，只有靠周密的測試。這類型裝置的物理原理十分簡單，然而工程上的精巧只有靠經驗。跟葛森先生所說得一樣，像建造一座橋。古時候羅馬人所建的橋是一種相當浪費材料的結構。以現在的標準而言，他們用了太多的石頭，也因此需要太多的勞工來建造，對不對？在這麼多年來，人類已經學習到如何更有效率地建造橋樑，利用更少的原料，更少的勞工，來達到相同的目標。但請不要忘記，有一些羅馬時代的橋樑到現在依然存在。它們依然還是橋樑，即使它們是沒有效率的設計。而我們這顆炸彈的設計，即使是沒有效率和浪費許多原料，仍然是一顆炸彈，而且它依舊會跟我所預測的一樣行得通。」

　　當車床停止作業的警示聲響起，眾人的頭都轉過去看著車床。警示燈其實變成綠色。加工程序已經完成。佛洛姆走到那兒去，告訴工人將系統內的冷媒抽出。五分鐘後，眾人花那麼多工夫所產生的成品已經呈現於眼前。車床的機械臂將鈽金屬塊帶到眾人的眼前。終於已經完成。

　　「好極了，」佛洛姆說道。「我們會謹慎地檢查這塊鈽，然後再開始組合裝配的工作。諸位，最困難的部分已經結束了。」他心裡實在很想叫一瓶啤酒來喝，又想到他自己還沒有弄到鋰。細節，總是得注意細節。但這就是工程學的本質，不是嗎？

　　※※※

　　「有什麼消息，摩瑞？」雷恩對著他的保防電話問道。他錯過家裡所訂的報紙，只有在辦公室桌上看到早起之鳥上那篇汙蔑的報導。

　　「我敢保證絕不是從這裡洩露出去的，雷恩。一定是從你們局裡流出去的。」

　　「我剛才狠狠地責罵過我們的保防負責人。他說他一點也不曉得這件事。報導中所指的一名『相當資深』的官員是什麼意思？」

　　「這表示霍茲曼那傢伙的形容詞用得太過火了。聽著，雷恩，我已經說得太多。我不應該談論正在進行中的調查，你還記得嗎？」

　　「我對這項調查倒是不擔心。只是竟然有人洩露一份來自嚴加保守的機密來源的資料。如果這個世界還有什麼道理的話，我們應該抓霍茲曼那傢伙來問話！」雷恩在電話裡罵道。

　　「小子，你想招惹新聞界嗎？」

　　雷恩抬起頭來，強迫自己做個深呼吸。這並不是霍茲曼的錯，不是嗎？「好吧，我只是叫一叫心裡舒服而已。」

　　「不管現在正進行什麼樣的調查，都不會是聯邦調查局在負責。」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可以跟你保證。」摩瑞說道。

　　「這樣就夠了，摩瑞。」雷恩更加冷靜下來。如果這不是聯邦調查局以及局裡本身的安全單位來調查的話，那麼這項報導的這一部分可能是假造的。

　　「有誰可能會洩露呢？」

　　雷恩大笑道：「可能？國會山莊起碼有十到十五名嫌疑犯。也許在白宮裡也有五名，總共有二十名──也許局裡還有四十名呢。」

　　「那麼這份報導的其他部分只是煙霧彈而已，不然就是有人另有目的。」摩瑞十分篤定地說道。他心想，美國政府內洩露給新聞界的消息起碼有三分之一是想借刀殺人。「這消息來源有那麼敏感嗎？」

　　「這電話並沒有那麼安全，你記得嗎？」

　　「懂了。聽著，我可以以非正式的身分私底下接近這個霍茲曼。他是一個好人，負責且是這行的老手。我們可以非正式地跟他談一談，讓他曉得他的報導可能傷害到無辜的人及局裡做事的方法。」

　　「我必須跟凱伯特談過後，才能做這種事。」

　　「而我也必須取得比爾．蕭的同意，但我想比爾會同意的。」

　　「好吧，我會請示我的局長。我會再打電話。」雷恩掛上電話，再度走入局長的辦公室裡。

　　「我已經看過這份報導了。」凱伯特說道。

　　「聯邦調查局並不曉得這項調查，而我們局裡本身的人員也不曉得。因此我們可以推斷這份報導的醜聞部分完全是虛構的，但還是有人已經把『三角帆』的情報洩露給新聞界，而像這樣的事情會讓我們的間諜送命的。」

　　「那你覺得要怎麼辦呢？」這位中情局局長問道。

　　「摩瑞和我可以以非正式的身分接近霍茲曼，讓他曉得他已經觸及很機密的資料了。我們會請求他不要再報導這件事。」

　　「請求？」

　　「請求。你不能對新聞記者下令。除非對方有收我們的錢，」雷恩糾正自己。「我從未真正做過這種事情，但摩瑞幹過。這是他的主意。」

　　「我必須向上級請示這件事。」凱伯特說道。

　　「媽的，凱伯特，我們就是上級！」

　　「跟新聞界打交道──這一定不是我能作決定的事。」

　　「真是棒透了──你可以坐上你的車到白宮，並確定你自己會相當客氣地請求。」雷恩在凱伯特有機會因此感到臉紅前，已經轉身衝出辦公室。

　　在他走回辦公室的短短幾碼路上，雷恩的手在顫抖。難道他不能支持我做任何事情嗎？最近任何事情都不太對勁。雷恩在他的辦公桌上捶了一下，手上的疼痛感使得他重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起碼克拉克的小行動似乎進行得相當順利。有一件事情進展順利，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但好不到哪去。雷恩看著桌上妻兒的照片。

　　「他媽的。」他對自己咒罵著。他無法使凱伯特在任何事情上支持他，他又逐漸變成一個差勁的父親，而且十分篤定最近已經不是個好丈夫了。

　　※※※

　　艾略特看著這篇頭版的報導後，一點也沒有感覺到滿足。霍茲曼的報導跟她預期中的完全一樣。操縱新聞記者是如此容易。她稍後才了解，自己已經敞開了通往一個全新世界的大門。在凱伯特那麼懦弱的情況下，再加上中情局的官僚體系沒有人可以支援雷恩，她可以牢牢控制這一切。這不是妙透了嗎？

　　摘掉雷恩的烏紗帽現在已經不再是一個充滿怨恨，卻不能實現的夢想，而是可以讓她隨心所欲了。雷恩這傢伙曾經拒絕過白宮不少的要求，偶爾還直接越級找到國會議員討論內部事宜……他也讓她無法跟中情局維持密切的聯繫。只要趕走雷恩，她便可以直接下令──假裝是「建議」──給凱伯特，後者將屈服在艾略特的擺佈下。邦克依然掌握著國防部及他那愚蠢的足球隊。塔伯還是能坐穩國務院。而艾略特將能完全控制住這個國家的安全單位──因為她還掌握住總統的耳根子，以及他的其他重要部位。此時她的電話響起。

　　「凱伯特局長來訪。」

　　「請他進來，」艾略特說道。她站起來走到門前。「早安，凱伯特。」

　　「妳好，艾略特博士。」

　　「是什麼風把你吹來？」她問道，揮手作勢請他坐在沙發上。

　　「報紙上的那篇報導。」

　　「我已經看到了。」這位國家安全顧問滿懷同情地說道。

　　「不管是誰洩露了這份情報，這很可能危及到一名具有極高價值的情報人員。」

　　「我曉得。是你們局裡面的人嗎？我的意思是說，在你們局裡所進行的調查有什麼結果呢？」

　　「不是我們。」

　　「真的嗎？」艾略特靠在沙發上，手裡玩著她的藍色絲巾。「那麼會是誰呢？」

　　「我們不曉得，艾略特。」凱伯特的表情比她預期的還不安。艾略特內心頑皮地想到，難道凱伯特以為自己是調查的目標……？這倒是相當有趣的想法。「我們想跟霍茲曼談一談。」

　　「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和聯邦調查局想跟他談談，當然是非正式的，讓他曉得他可能做了一些不負責任的事情。」

　　「是誰想這個主意的，凱伯特？」

　　「雷恩及摩瑞。」

　　「真的？」她頓了一下，好像在考慮這件事情。「我認為這不是一個好主意。你也曉得新聞記者是怎麼樣的人。如果你想讓他們聽你的話，就必須用正確的方法……嗯。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可以應付這件事。」

　　「這件事真的很嚴重。『三角帆』對我們相當重要。」凱伯特在激動時，喜歡重複才說過的事情。

　　「我知道。雷恩在簡報時說得相當清楚，那時候你好像生病了所以沒有出席。你們還沒辦法證實他的報告嗎？」

　　凱伯特搖搖頭說道：「不能。雷恩跑到英國，請英國人到處探探風聲，但我們可能還得等一陣子才能得到回音。」

　　「你要我告訴霍茲曼什麼？」

　　「請告訴他，他可能危及到我們一名相當重要的情報人員。那個人可能因這份報導而喪命，而且所產生的政治後果可能相當嚴重。」凱伯特說道。

　　「是的，這可能對他們的政治局勢造成不利的影響，對不對？」

　　「如果『三角帆』的報告是正確的話，那麼蘇聯政壇可能會發生很大的震撼。透露我們所知道的情報可能會令他陷入危險。請記住──」

　　艾略特插入話來說道：「凱迪雪夫是我們主要的王牌。是的。萬一他『曝光』了，那我們可能就沒有王牌了。你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凱伯特。謝謝你。我會親自跟霍茲曼談一談。」

　　「這應該就夠了。」凱伯特頓了一會兒後說道。

　　「很好。今天早上我還需要知道什麼事情嗎？」

　　「沒有，我只為剛剛那件事來的。」

　　「我認為該是讓你知道一些事情的時候了。我們在這兒進行了一些工作。相當敏感的工作。」她補充道。凱伯特知道她的意思。

　　「是什麼呢？」這位中情局局長充滿戒心地問道。

　　「這是絕對機密的事情。」艾略特從她的辦公桌裡抽出一個大型公文袋。「我的意思是絕對機密，凱伯特。這件消息不能傳出這棟建築物，好嗎？」

　　「同意。」這位中情局局長早已迫不及待想知道這項祕密。

　　艾略特打開公文袋，遞給凱伯特一些照片。凱伯特大致瀏覽了一次。

　　「這女人是誰？」

　　「她名叫卡洛，是一名因意外喪生的空軍士官的遺孀。」艾略特又補充了其他的細節。

　　「雷恩到處玩女人？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們有沒有可能在中情局裡獲得關於這方面更詳細的資料？」

　　「如果妳指的是不引起他懷疑下完成，可能相當困難。」凱伯特搖搖頭說。「他有兩名貼身保鑣，克拉克及查維斯，妳絕不可能不引起他們的注意。他們三人相當親密。我的意思是說，他們是很好的朋友。」

　　「雷恩對保鑣很友善？你是當真的嗎？」艾略特相當驚訝。這種事對她而言，就像是去跟家具親近一樣沒必要。

　　「克拉克是一名很資深的外勤官員。查維斯是一個新進的人員，他一邊在大學裡修課，一邊當一個保鑣。我曾經看過他們的檔案。克拉克再過幾年就會退休，而讓他繼續當個保鑣，只是為了不讓別人以為局裡只會過河拆橋。他曾經做過一些相當有趣的工作。他是個好人，也是個很稱職的人。」

　　艾略特並不喜歡這一點，但從凱伯特所說的這一切，似乎她在這方面沒辦法耍什麼花樣。「我們想讓雷恩再也坐不成副局長這個位子。」

　　「這可能不太容易。國會山莊裡的人真的蠻喜歡他。」

　　「你只要說他不服從就好了。」

　　「這一套在國會山莊裡行不通。妳也曉得這一點。妳要讓他被開除，必須得讓總統要求他自行辭職。」

　　但這一套在國會山莊裡也行不通，艾略特想到，情形似乎很明顯，凱伯特在這件事上幫不上什麼忙。不過艾略特也從未真正希望他能幫上忙。凱伯特的性格太軟弱了。

　　「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們可以從這兒來處理這件事。」

　　「可能是個好主意。假使蘭格利總部知道我牽涉在這裡面的話，看起來可能不太好。這種事情實在不能發生，」凱伯特喃喃地說道。「這對士氣會造成很大的打擊。」

　　「好的。」艾略特站了起來，凱伯特也跟著站起來。「謝謝你過來告訴我這些事情。」

　　兩分鐘後，艾略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雙腳放在辦公桌上。這一切進行得是如此順利。完全照計畫進行。我對這種事真的是越來越行……

　　※※※

　　「那又如何？」

　　「這是在今天的一份華盛頓地區的報紙刊出的。」葛洛佛科說道。此時在莫斯科是晚上七點鐘，黑暗寒冷的夜空讓人覺得好像只有住在莫斯科才會感冒一樣。他必須向總統報告一份美國報導，而這並不會使今夜暖和多少。

　　奈莫諾夫從這位國安會第一副主席手裡拿過報導的翻譯，閱覽了一遍。剛讀完後，他馬上把這兩張紙丟在他的辦公桌上。「這是什麼胡說八道？」

　　「霍茲曼是一位相當重要的華府記者。他可以接近福勒政府內一些相當重要的官員。」

　　「而他也很可能編造了一些東西，就像我們的記者一樣。」

　　「我們不認為如此。我們認為這份報導的語氣顯示，白宮裡有人洩露這份資料給他。」

　　「真的？」奈莫諾夫抽出手帕擤了一下鼻子，一邊咒罵著天氣的突然轉變所帶來的感冒。他這陣子最沒有時間做的事就是生病了，即使是一場小病。「我不相信這一點。我已經親自告訴過福勒，有關於我們銷毀彈道飛彈的真正困難，而其他的政治反對只是小事一樁而已。你曉得我必須跟那些軍系的強硬派打交道──那些在波羅的海三小國各行其是的傻蛋。美國人也是一樣。我實在難以想像，他們竟會相信這些胡謅。當然他們的情報機構會告訴他們事情的真相──但真相就是我已經親口告訴過福勒的！」

　　「總統同志。」葛洛佛科頓了一下。同志這兩字的習慣實在太難改了。「就跟我們有一些政治派系不相信美國人一樣，他們也有一些派系一直對我們充滿了恨意及不信任。美蘇兩國之間的變化發生得太快了。快到讓很多事情一時難以消失。我認為美國的政治官員可能有一些會相信這份報告。」

　　「福勒是一隻紙老虎，遠比他外表給人的印象懦弱得多，他個人充滿了不安全感──但他不是一個傻瓜，只有傻瓜才會相信這種報導，特別是我跟他兩人親自會過面之後。」奈莫諾夫將這份翻譯還給了葛洛佛科。

　　「我的分析人員則不認為如此。我們認為美國人真的相信這份報導是有可能的。」

　　「謝謝他們的意見。但我不同意。」

　　「如果美國人搞出一篇類似的報導，這表示他們在我們政府裡有一名間諜。」

　　「我一點都不懷疑在我們政府裡有這種人──畢竟，我們也有，不是嗎？──但就這件事來講，我不相信這一點。理由很簡單，沒有間諜能夠向美國政府報告我從未說過的事情，對吧？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類似的話。這一定是虛構的。你會向一名對我們說謊的間諜做些什麼呢？」

　　「我的總統先生，我們不應該忽視這種事情。」葛洛佛科說道。

　　「無疑地美國人也是如此。」奈莫諾夫頓了一會兒，然後微笑地說道：「你曉得這篇報導可能有什麼目的嗎？」

　　「什麼目的？」

　　「你要用政客的想法去思考。這篇報導很可能是他們內部權力鬥爭的一個跡象。把我們扯進去只是附帶的。」

　　葛洛佛科想過這一點：「我們曾經聽說了一些──那個雷恩，他們的中情局副局長，不受福勒歡迎……」

　　「雷恩，啊，對了，我記得他。他提供過我們一個很好的建議，葛洛佛科，對不對？」

　　「就是他。」

　　「他也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那一次他曾經對我許下承諾，而他也沒有食言而肥。」

　　那絕對是一名政客不會忘懷的事情，葛洛佛科心想。

　　「他們為什麼不喜歡雷恩呢？」奈莫諾夫問道。

　　「據說是跟其中一些人不和。」

　　「這我能夠相信。福勒的虛榮心。」奈莫諾夫舉著雙手說道。「事情就是如此而已。也許我也可以做一個很好的情報分析員？」

　　「最好的一個。」葛洛佛科同意道。當然他必須同意。再說，他的總統已經講出一些他手下未能完全發覺的事情。他滿面愁容地離開他威嚴的上司。幾年前，前任國安會主席格拉西莫夫的投誠──如果葛洛佛科判斷沒錯的話，這件事是雷恩親自導演的──已經嚴重地損傷到國安會在海外的工作。在美國就有六個完整的情報網被破獲，在西歐還有八個也遭受相同的命運。替代的情報網現在才開始接替它們的位置。國安會還是喪失掉很多滲透美國政府的能力。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們現在開始可以破解少部分的美國外交及軍事的通訊──運氣好的時候，一個月可破解百分之四到百分之五。但破解對方的密碼並不足以取代滲透間諜。美國似乎有些很奇怪的事情正在進行中。葛洛佛科並不曉得是什麼。也許他的總統是對的。也許這只是內部權力鬥爭的花樣。但這也可能是其他事情的癥兆。葛洛佛科既然不曉得那到底是什麼事情，因此也就幫不上忙。

　　※※※

　　「剛剛好及時趕回來，」克拉克說道。「他們今天檢查過車子沒有？」

　　「如果是在禮拜三……」雷恩回答道。每一個禮拜局裡都會檢查他的座車，看看是否有人偷放竊聽器。

　　「那麼，我們現在可以談這件事囉？」

　　「是的。」

　　「查維斯說得沒錯。只要找對人塞一點好酒就對了。平常值班的那名維修人員那天會請病假，我們兩人就會被派去為那架七四七做地勤工作。我負責清理機內雜務，刷刷洗臉槽及馬桶，補充酒吧裡的酒等這些瑣事。明天你桌上就會有正式的可行性評估，但簡而言之，我們辦得到，而且被發現的機會少之又少。」

　　「你曉得被發現的後果嗎？」

　　「哦，當然。這可是重大的國際事件。我可能得提早退休。這倒無所謂，雷恩。只要我想退休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但是對查維斯就是一個汙點。這孩子的前途十分光明。」

　　「萬一你們被發現了呢？」

　　「那麼我會用西班牙文說，是有些日本記者要我做的，他們還付了我一大堆披索來做這件事。這只是騙他們上當，雷恩。如果他們以為是他們自己人幹的，他們就不會把這件事大肆渲染，畢竟這在國際觀瞻上太難看了，他們會怕丟臉及諸如此類的事情。」

　　「克拉克，你真是一個狡猾、愛作弊的王八蛋。」

　　「我只是為我的國家服務而已，長官。」克拉克開始大笑。幾分鐘後，他將車子開上岔路。「希望我們沒有太晚。」

　　「今天在辦公室裡可能會不好過。」

　　「我看過報紙上那份報導了。我們要怎麼辦呢？」

　　「白宮將會跟霍茲曼談一談，請他放手。」

　　「是我們局裡的人洩露的嗎？」

　　「起碼我們不曉得這件事，聯邦調查局也一樣。」

　　「只是真正故事旁的煙霧彈，對不對？」

　　「看起來是這樣。」

　　「真是狗屎。」克拉克將車停到停車場時說道。

　　顯然卡洛是在她家裡，正在清洗晚餐後的碗盤。卡洛家裡的聖誕樹已經佈置好了。克拉克開始把禮物搬進卡洛家裡。雷恩在英國買了其中一些；克拉克及南西幫他包裝──雷恩對包裝禮物一竅不通。不幸的是，他們剛走進屋裡就聽到哭聲。

　　「沒什麼大事，雷恩博士，」其中一名孩子在廚房告訴雷恩。「賈姬有點小意外。媽媽正在浴室裡清理。」

　　「好的。」雷恩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宣佈自己的出現。

　　「好了，好了，進來。」卡洛說道。

　　雷恩看到卡洛彎腰在浴缸上。賈姬以一個孩童慣有的哭聲哭泣著，似乎也知道自己犯錯了。地上還有一堆孩子的衣服，而空氣中充滿了花香。「怎麼回事？」

　　「賈姬以為我的香水跟她的玩具香水一樣，倒了一整瓶。」卡洛一邊刷著衣服一邊抬起頭來說道。

　　雷恩拎起這名小女孩的襯衫。「妳不是在開玩笑吧？」

　　「一整瓶──很貴耶！壞女孩！」

　　賈姬哭聲的聲調此時頓然升高。她的屁股可能已經被打了一頓。雷恩很高興沒看到這一幕。必要時，他對自己的孩子也是很嚴厲，但不喜歡看到別人打自己的小孩。這是他個性中的幾個弱點之一。甚至卡洛把賈姬從浴缸裡抱出來的時候，香水味還沒有散去。

　　「哇，實在太濃了一點，對不對？」雷恩抱起小賈姬，結果她還是哭得呼天搶地的。

　　「一瓶八十塊！」卡洛說道，但她的怒氣現在已經消失。她對帶小孩子有很多的經驗，而且曉得他們一定會犯錯。雷恩抱著小賈姬到客廳裡。她看到一大堆禮物後，馬上不哭了。

　　「你真是太好了。」賈姬的母親說道。

　　「嘿，我只是不小心買了很多東西，好嗎？」

　　「你聖誕節不能來這兒，你有自己的家庭。」

　　「我知道，卡洛，但我在聖誕節時不會不進來坐坐。」克拉克抱了最後一堆禮物進來。這是他自己送的禮物，雷恩知道。克拉克真是一個好人。

　　「我們沒有東西送給你們。」卡洛說道。

　　「當然有。小賈姬給了我一個很熱烈的擁抱。」

　　「那麼我呢？」克拉克問道。

　　雷恩把賈姬抱給克拉克。這一幕真是有趣。有不少人一看到克拉克的眼神就會防備他，但卡洛家的孩子都把他當作一個大型的泰迪熊。幾分鐘後兩人才上車離去。

　　「你這麼做真好，克拉克。」在他們的車駛離時雷恩說道。

　　「沒什麼大不了的。嘿，老兄，你知道替小孩子買禮物有多有趣嗎？有誰會替他的孩子買一個貝莉牌的胸罩──這是我女兒瑪姬要的，她把這玩意列在她的禮物單上──一種性感胸罩，看在老天的份上。一個父親怎麼能夠走到百貨公司裡為他的女兒買這種東西呢？」

　　「她們玩芭比娃娃已經太老了一點。」

　　「哎！博士，這真是可惜，但我不得不承認她們已經長大了。」

　　雷恩轉頭咯咯笑道：「那種胸罩──」

　　「沒錯，雷恩，假使我發現是哪個傢伙跟我女兒約會，他就死定了。」

　　雷恩忍不住笑出來，但他曉得自己只有目前還能對此談笑風生。他的小女孩現在還沒有開始約會。將來看著女兒跟別人離去，他再也沒辦法保護她，這一定會很難適應。對克拉克這種人一定會更難。

　　「明天還是跟往常一樣的時間來接你？」

　　「是的。」

　　「再見，博士。」

　　雷恩在八點五十五分走進自己的家裡。他的晚餐還是在平常的地方。他跟平常一樣倒了一杯酒，啜了一口，然後脫掉外衣，掛在衣櫥裡，再走到樓上換衣服。上樓時碰到凱西正要下樓，就對她微笑了一下。他並沒有親凱西。他只是太累了而已。這就是問題所在。如果他有時間能鬆弛一下。克拉克說得沒錯，只要有幾天能放鬆發條。這就是他所需要的，雷恩在換衣服的時候告訴自己。

　　凱西打開衣櫥找她自己放在上衣裡的一些病歷。在她快關門的時候，發現了有點不對勁，但不曉得到底是什麼。凱西充滿疑惑地彎下腰去，然後才確實聞到。這是哪來的味道？她的鼻子左右搜索好像是漫畫裡面的人物，只是她發現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漫畫裡的完全不同。是雷恩的駱駝毛大衣，就是她去年送給他很貴的那一件。

　　但這種味道不是她的香水味。

第二十六章　整合

　　組合炸彈的過程一開始就是購買額外的儀器。有一整天都花在將一個很重的衰變鈾塊附著在外殼的末端內層。

　　「這令人乏味，我曉得，」佛洛姆幾乎是帶著歉意地說道。「在美國或其他國家，他們都有特殊的吊鉤及特別設計的工具來處理這些事情，而且裝配的技師裝配過許多相同設計的武器，然而這些都是我們所沒有的。」

　　「而在這兒的所有東西都要跟設計完全相同，隊長。」葛森補充道。

　　「我的年輕朋友說得沒錯。物理學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那麼，不要讓我們耽擱你們。」夸提說道。

　　佛洛姆馬上回到工作上，心裡忍不住暗自計算所賺到的錢，不過主要還是關心著手邊的工作。只有一半的工人是真的在製作炸彈的反應體，其他的工人則完全被分配去製造其他的零件，而其中大多數的組件可以稱之為搖籃。這些組件可把炸彈的零件固定在定位上，它們主要都是由不銹鋼製成，以維持強度及緊密性。組合時，每一個零件都要依照一道極精密的程序組裝就位，因為炸彈遠比大多數的機器還要複雜，所以裝配時需要遵循極為嚴格的指示。由於設計的品質及那些車床的製造精度都相當高，使得裝配的過程容易了一些。即使是這些工人也對所有零件都能如此密合感到驚訝，他們私底下都竊竊私語，猜測佛洛姆到底是何許人物──對這點，他們推測的範圍可謂天馬行空，而且還加油添醋──但無疑地他的確是一名沒人情味的設計師。組合過程中最困難的部分是裝上不同的鈾元素塊。安裝其他較輕且較軟的材料就順利得多。

　　「灌入氚氣的過程要安排在什麼時候？」葛森問道。

　　「我們當然會把這道過程留到最後。」佛洛姆說道，退了幾步檢查一項讀數。

　　「只要加熱那些電池就可以釋放出氚氣，對不對？」

　　「是的，」佛洛姆點頭說道，「但──不對，不對，不是這麼做！」

　　「我哪裡做錯了？」

　　「這應該向內轉，」佛洛姆告訴那名工人。他走向前去做個示範。「要像這個樣子，清楚了嗎？」

　　「是的，我懂了，謝謝你。」

　　「那個橢圓曲面反射鏡應該裝在這些──」

　　「是的，謝謝你，我知道。」

　　「很好。」

　　佛洛姆揮手請葛森過來。「請到這兒來。你現在已經懂得這玩意怎麼運作了囉？」佛洛姆指著兩串結合在一起的橢圓曲面──總共有十九個──每一個都由不同的材料做成。「一級反應所釋放出的能量撞擊到這些曲面裡的第一組，一個接一個摧毀這些曲面塊，但在這個過程中……」

　　「是的，看到實際的東西比從一些數字及公式推論來得清楚多了。」這個武器的這一部分是藉著光波雖無質量卻能攜帶動量的原理所設計的。從技術上嚴格地說，裡面根本沒有「光」波，但由於能量全部以光子的形態散出，所以基本的原理還是不變。這道能量能夠摧毀每一塊橢圓曲面，但在這過程中每塊曲面將會把一小部分的能量轉向其他的方向，以增強原來一級反應往這方向的能量。

　　「你所設計的能量標準很高，佛洛姆先生。」這不是葛森第一次這麼說。

　　這位德國人皺眉說道：「是的，一定要這樣。如果沒有辦法做測試，就必須採用過度設計的原則。第一顆美國的核子炸彈──用在廣島的那一顆──就是一種沒有經過測試的設計。這顆炸彈雖然浪費很多分裂物質而且沒有效率，但它還是爆開來，因為它採用過度設計的原則。在能進行適當測試的計畫下……」在能進行適當測試的情況下，他可以測量實際的效果，以決定真正需要的能量的確實數據，並能夠了解自己能做到多少，也可以確定每一零件的實際效果為何，以修改必須改良的地方，並進而縮小那些太大且太重的零件，以符合這一次的任務狀況，就像美、俄、英、法在過去數十年間所做的事情一樣，他們經常改良他們的設計，使這些武器越來越有效率，也因此能造出更小、更輕、又簡單、又可靠且又便宜的武器。佛洛姆認為這便是工程學最高的原則，而且他對能有這一次機會可以真正親手製造感到不可言喻的感激。他的設計雖然粗糙且笨重，不算是這方面設計的傑作，但它能真正爆炸開來──這一點他倒是很確定──其實，若有足夠的時間他可以做出更好的……

　　「是的，我懂。像您這麼有技巧的人物，將來一定可以把這整個玩意的尺寸縮小到一個大型的皮帶扣一樣大小。」

　　這是一個很大的恭維。「謝謝你，葛森先生。雖然將來的彈頭可能沒那麼小，但肯定可以塞在一顆火箭的彈頭裡。」

　　「假使我們的伊拉克兄弟肯花點時間的話……」

　　「的確，那麼以色列可能已經不存在了。但他們太過愚蠢，不是嗎？」

　　「他們應該說是沒有耐心。」葛森說道，內心悄悄地咒罵著伊拉克人。

　　「對這種事情，一個人一定要冷靜，而且頭腦要清楚。像這樣的決定必須以邏輯為基礎，而不能完全靠著一股激情。」

　　「的確如此。」

　　※※※

　　阿奇姆覺得真的很不舒服。他編了一些理由請假，跑去看隊長的個人醫生，當然是先經過夸提的同意。阿奇姆很少看醫生。他認為這種事情能夠儘量避免最好。他上過戰場，看過許多傷者及死者，但這類事從未發生在他身上。就算在戰場上受傷或死亡也總比他現在的情況好多了。因為子彈或榴彈所造成的傷口是可以令人理解的，但有什麼東西會出乎意料地令他如此迅速就病得這麼重呢？

　　那位醫生先聽他陳述他現在的狀況，問了幾個不算很傻的問題，然後發現阿奇姆有煙癮──他對這位戰士搖搖頭並發出不以為然的聲音，好像已經認定抽煙跟他的狀況有什麼關係。阿奇姆想到，真是胡說八道。他不是每天都跑六公里以上嗎──或者應該說直到現在的情況發生前，曾經每天跑個六公里？

　　接下來進行生理上的檢查。這位醫生把一個聽診器放在他的胸膛上開始傾聽。阿奇姆注意到，這位醫生的眼睛立刻變得充滿警覺性，像一名勇敢的戰士，絕不會在臉上顯露出他內心真正的感覺。

　　「吸氣，」這位醫生說道。阿奇姆照著做。「現在，慢慢吐氣。」

　　醫生移動他的聽診器。「請再做一次。」這道程序在阿奇姆的前後胸又重複了六次。

　　「怎麼樣？」阿奇姆在檢查完畢後問道。

　　「我不曉得。我要帶你去見一個對胸腔問題比較清楚的醫生。」

　　「我沒有時間。」

　　「你有時間的。必要的話，我會跟你的隊長談一談。」

　　阿奇姆試著不埋怨地說道：「好吧。」

　　※※※

　　雷恩對付自己不舉的方法，就是不去注意它，或者更精確地說，應該是他對他太太漸漸不像先前那麼關心他而感到高興。凱西現在的態度的確幫上了忙。這可以使他的壓力減輕。或許她終於了解，雷恩需要被她遺忘一陣子。雷恩對自己許下承諾，將來一定會對凱西加以補償。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的，只要一切恢復正常以後。他對這一點很肯定。或者只是告訴自己很肯定而已呢？在他內心深處其實並不是那麼肯定，而且腦海裡還經常浮現一些自己不願聽到的真話。他試著讓自己少喝一點酒，並決定在能使自己獲得多一點睡眠的條件下，儘量少喝一點，因為酒能幫助他入眠。在春天時，當氣候暖和起來，他就可以回到更健康的生活狀態。沒錯，就是如此。他會試著慢跑。他會在上班的空暇時間出去慢跑，至少在午餐的時候他可以到辦公室外，跟局裡的慢跑俱樂部繞著CIA圍牆內的環形道路慢跑。克拉克可以在這方面好好鍛鍊他。克拉克是個無情的教練。不過他還是比查維斯好，查維斯本身的體格十分健壯，而且特別對那些無法保持強壯體格的人不留情──無疑地是在當步兵時養成的習慣，雷恩想到。查維斯在接近三十歲的時候才會學乖。年齡真是很可怕的東西，當你不再年輕的時候，就必須面對什麼事情都有極限的事實。

　　他坐在辦公桌前心想，聖誕節假期時事情可能會好轉。但今年的聖誕節剛好在一週的中間，這表示這些孩子將在家裡待上整整兩個禮拜。這也表示，凱西必須犧牲掉一點工作，而這對凱西是有點難。她熱愛她的工作，不遜於她深愛自己的兒女，就像她是一個善盡職守的母親一樣，她也討厭拋棄霍普金斯醫院裡的工作及病人。嚴格地說，這樣對她並不公平，雷恩對自己承認。畢竟凱西也是一個專業人才，而且也搞得有聲有色，然而在雷恩無法自工作脫身時，凱西總是得犧牲自己的工作來照顧孩子。但換個角度說，美國有成千上萬的眼科醫生，而且起碼也有幾百位眼科的教授，不過中情局副局長只有一位，而事情就是這樣子。也許是不太公平，但總是個不變的事實。

　　假如能夠完成某些事情，那就更好了，雷恩告訴自己。讓艾略特去說服那名該死的新聞記者是項大錯。他對凱伯特實在沒有什麼太大的期望了。這個人實在是個木偶。當官對凱伯特而言，實在是太簡單了。他享受隨著這個職位而來的一切特權，但他卻不做任何事情。雷恩得替他處理大部分的公事，卻一點功勞也沒有，出錯時卻是第一個被指責的人。也許這有可能會改變。至少他已經完全掌握這次在墨西哥進行的行動，外勤處完全沒有插手，因此這次行動要是成功的話，他可以佔最大的功勞。也許那時候事情都會好轉。他抽出這次行動的檔案，決定要檢查每個細節，找找看任何可能發生錯誤的地方。這次行動很可能會成功，到時他將令那些白宮裡的王八蛋對他刮目相看。

　　※※※

　　「回到你的房間裡！」凱西對著小傑克叫道。這不但是一個命令，而且她情緒失控的情形正是對於自己失敗的承認。然後她走出房間，熱淚盈眶。這樣做實在很傻，應該找她自己丈夫吵的時候，卻對著孩子吼叫。但她要怎麼做呢？她該說些什麼呢？萬一──萬一這是真的呢？那麼她該怎麼辦？她不斷地告訴自己雷恩不是這種人，但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還有什麼能解釋雷恩最近的情況呢？雷恩一輩子做任何事情都沒失敗過。她還驕傲地記得，雷恩曾經為她和孩子冒著生命的危險。那時候她完全被嚇壞了，她的喉嚨似乎哽住了而幾乎不能呼吸，並且單獨走在沙灘上，親眼看著她的男人不顧生命危險地面對那些殺手。像這樣的男人怎麼會背叛自己的太太呢？這實在不可能。

　　但還有其他合理的解釋嗎？難道雷恩不再覺得她能讓他興奮嗎？如果是如此的話，為什麼不能呢？難道她不夠漂亮嗎？難道她沒有盡到──甚或超過──一名妻子的責任嗎？單純的拒絕已經夠糟了──這她倒還可以忍受，但曉得他的精力是花在其他擦著便宜香水的不知名女人身上，就不是她可以忍受的事情了。

　　她必須面對雷恩，把一切事情攤開來說明白，她必須找出事實的真相。

　　要怎麼做呢？她問她自己。這是個問題。她可不可以跟醫院裡的同事討論這件事情……也許找個心理醫生？尋求專業的諮商……

　　冒著讓事情曝光的危險，要讓家醜給別人知道嗎？聰明美麗的凱西副教授，甚至連自己丈夫的心都抓不穩嗎？人們會想她做錯了什麼呢？她的朋友會在她背後閒言閒語。當然，這些人都會跟她講這不是她的錯，但當她的朋友找不出安慰的話時，可能只會露出尷尬的表情，然後她們心裡一定會想，是否凱西原本可以挽救這一切呢？為什麼她沒有注意到她丈夫的異狀？畢竟一個失敗的婚姻很少是單方面的責任，而且雷恩不是那種喜歡到處玩女人的人，不是嗎？這件事被公開之後，這會比她一輩子所遭遇的事情還令她尷尬，她內心想到，遠比一些早已經忘掉的糗事還要糟糕。

　　這實在不合理。但她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做，雖然此刻她也曉得，不做任何事反而更糟糕。難道這只是一個陷阱嗎？難道她一點選擇都沒有嗎？

　　「怎麼回事，媽咪？」莎麗問道，手裡還拿著一個芭比娃娃。

　　「沒事，甜心，讓媽咪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小傑克說他很抱歉，還問他可不可以出他的房間？」

　　「好，如果他能保證自己很乖。」

　　「好！」莎麗跑出房間。

　　事情就是那麼簡單嗎？凱西不禁納悶。她幾乎可以原諒雷恩任何事情。但她能原諒雷恩這件事嗎？這不只是她想不想原諒雷恩而已，因為這件事不只牽涉到自己的自尊，還有孩子，而孩子需要一個父親，即使是一個不太負責的父親。難道她的自尊遠比孩子們的需要還要重要嗎？但換個角度來看──要是父母親之間不和協的話，這還算什麼家庭？這不會對孩子造成更大的傷害嗎？畢竟她永遠可以再找一個……

　　……另外一個雷恩嗎？

　　她又開始哭起來。她不但為自己哭泣，也為了自己無法作個決定而哭泣，為她的人格受到的傷害哭泣。這種哭泣對問題不但幫不上忙，反而只會使事情更糟。表面上凱西希望雷恩走得遠遠的，而內心深處卻希望他回到自己身邊，她心中充滿了矛盾與痛苦，卻不曉得該怎麼辦。

　　※※※

　　「你要了解，這一切完全是機密。」這位調查員說道，其語氣不像在請求。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又矮又胖，雙手柔軟且充滿血色。他的俾斯麥式鬍鬚顯然是想讓自己看起來更男性化。事實上，如果不仔細看他的臉的話，實在無法使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然而他那雙眼睛卻絕不會錯過任何事情。

　　「醫生習慣於機密的事情，」凱茲回答道，遞還給對方證件。「請快一點。二十分鐘後我要到病房巡診。」

　　這位調查員認為自己的任務需要一定的技巧，雖然他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同意這種作法。問題是玩女人也不是真正的重罪，雖然這的確能使一個人不能繼續接觸高機密的資料。畢竟，一個人如果會打破自己在教堂裡所許下的諾言，那麼就很難保證他不會違反在紙上簽下的承諾。

　　凱茲靠在椅子上，盡可能耐心地等待對方即將亮出的牌，當然他不是那麼有耐心。他是一個外科醫生，習慣動手做事及自行作決定，而不是等待其他人。當他在椅子上左右搖晃的同時，一手還玩著自己的鬍鬚。

　　「你跟凱西博士認識有多深？」

　　「凱西？我跟她一起共事將近有十一年了。」

　　「你能告訴我一些有關於她的事嗎？」

　　「她是一位傑出的外科醫生，從事業能力上來講，她有極佳的判斷力以及高超的技術。她是我們醫院裡最好的老師之一。她也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到底有什麼問題呢？」凱茲盯著他的訪客說道。

　　「很抱歉，我是發問的人。」

　　「是啊，我看得出來。請繼續說。」凱茲冷冷地說道，仔細地端詳眼前這個人，觀察他的肢體語言、表情及一些小動作。他並不喜歡他所看到的一切。

　　「她最近有沒有說些什麼……我的意思是說，家裡有沒有什麼問題，諸如此類的事？」

　　「我希望你能夠了解一點，我是個醫生，人家對我所說的話也是機密。」

　　「凱西是你的病人嗎？」此人問道。

　　「我過去曾經替她作過檢查。我們在醫院裡都是這麼做的。」

　　「你是個心理醫生嗎？」

　　凱茲幾乎對這個問題吼回去。跟其他外科醫生一樣，他的脾氣也不小。「你是明知故問。」

　　這位調查員從筆記裡抬起頭來看著凱茲，以就事論事的語氣說道：「那麼在此，你就沒有保守機密的義務。現在，能不能請你回答這個問題呢？」

　　「不。」

　　「不，這是什麼意思呢？」

　　「不，據我所知，她不曾把家務事告訴別人。」

　　「對她丈夫及其行為，還有他的舉止有何異常，有沒有跟你提過？」

　　「沒有。我跟雷恩也很熟。我真的喜歡這個傢伙。他顯然是一個很好的丈夫。他們有兩個很乖的孩子，而且你應該跟我一樣清楚前幾年發生在他們家裡的事情，對不對？」

　　「沒錯，但人會改變的。」

　　「他們不會。」凱茲相當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似乎相當肯定。」

　　「我是一名醫生。我靠我的判斷過活。我想你在暗示的事情根本是無稽之談。」

　　「我並沒有在暗示什麼。」這位調查員說道，內心很清楚這是個謊言，而且也曉得凱茲知道他這句話是個謊言。他第一眼看到凱茲這個人就確定自己的判斷沒錯。凱茲是一個熱情洋溢的人，如果他認為不值得保守的祕密，絕不會費心去嚴守祕密。此外，他也可能是位很好的醫生。

　　「我要回到我原來的問題上。凱西的行為跟一年前有什麼不同？」

　　「她多了一歲。他們有小孩，小孩長大了一歲，而且有小孩可能會造成一些困擾。我自己也有幾個小孩。好的，就算她也許胖了一、兩磅──實在也不是一件壞事，她自己的標準實在是太瘦了一點──而且體力也不如前。可能是因為她通勤的時間長，而且在這裡的工作也很艱苦，特別是對一個有小孩的母親而言。」

　　「你認為只有如此嗎？」

　　「嘿，我是個眼科醫師，不是一個婚姻諮商專家。這不是我的專業領域。」

　　「為什麼你要說，你不是個婚姻諮商專家。我從未提起他們的婚姻有問題，對不對？」

　　真是機靈的王八蛋，不是嗎？凱茲想到，手裡不再玩他的鬍鬚。對方也許還擁有心理學的學位……更可能是自學的那一型。這些條子都相當擅長於判斷人。甚至還想判斷我？「對於結婚的人而言，在家裡有問題通常是指著婚姻不美滿，」凱茲緩慢地說道。「沒有，凱西從來沒說過任何有關於這方面的事情。」

　　「你敢肯定嗎？」

　　「相當肯定。」

　　「好吧，謝謝你肯撥冗跟我見面，凱茲醫生。很抱歉打擾你。」他遞過一張名片來說道：「如果你聽到凱西提到任何有關於這類的事情，而你能夠通知我的話，我會相當感激的。」

　　「你到底握有什麼資料？」凱茲問道。「如果你要我合作的話，我需要一個答案。我不能無緣無故監視別人。」

　　「醫生，她的丈夫在政府裡擔任一個相當高階且敏感的職位。基於國家安全的理由，我們會對這些人物加以監視，這是例行公事。即使你對這種事情不太在意，你也會做相同的事情的。例如有一名外科醫生上班時滿身酒氣，你會注意到並採取行動，不是嗎？」

　　「這種事情在這裡從未發生過。」凱茲向他保證道。

　　「但如果真的有這種事情發生，你會注意到它。」

　　「我們當然會對這種事情採取行動。」

　　「很高興聽到這種話。你也曉得，雷恩可以接觸到所有相當敏感的資料。如果我們不對這種人加以留意的話，我們就是不負責任。而我們正在如此做──這是一項相當敏感的調查，凱茲醫生。」

　　「我了解這一點。」

　　「我們握有一些跡象顯示，她的丈夫的行為也許……異常。我們必須查一查。你了解嗎？我們必須如此做。」

　　「好吧。」

　　「我們只要求如此而已。」

　　「很好。」

　　「謝謝你的合作，醫生。」這位調查員握手後離開。

　　在這個人離開之前，凱茲一直試著不讓自己臉紅。他其實對雷恩認識的程度沒有那麼深。他們在宴會裡碰過五、六次面，彼此交換了幾個笑話，談一些棒球或天氣的話題，有時候會談到一些國際關係。雷恩絕不會躲避任何問題，也從沒有說過我不能討論這種事情的話。凱茲覺得他實在是一個很隨和的傢伙。從各方面而言，也是一個很好的父親。但他實在是一點也不了解這個人。

　　然而凱茲跟他認識的其他醫生一樣，大家都認為凱西完全是一個好人。如果他自己的孩子之中有人需要動眼科手術，在這個世界上他只相信三個人，凱西便是其中之一，而這已經是他給任何人最佳的評語了。她在病理判斷及手術過程上支援過他，相反地，他也支援過凱西。當兩人之中有一個人需要意見的時候，通常一定會去問另一個人。他們是朋友以及同事。如果他們真的想離開霍普金斯大學附屬的威爾瑪醫院的話，他們可能會一同到外面開個診所，因為在行醫上的夥伴關係要維持良好，遠比維持一個美好的婚姻更難。凱茲認為，自己當初如果有機會的話，很可能會娶凱西。她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她一定是個很好的母親。她替很多小孩子動過手術，因為在有些手術上，外科醫生需要一雙小手，而她就有一雙玲瓏小巧的手，而且技術更是高超。凱西在她的小病人身上花了很多的時間。病房護士因此都喜歡凱西這個人。事實上每個人都喜歡她。她的外科小組對她特別忠心。他們的素質也不遜於凱西。

　　家裡有問題？雷恩在凱西背後玩女人……傷害我的朋友？

　　「那個一文不值的王八蛋。」

　　※※※

　　凱西注意到，他又晚回家了。這次是過了九點才到家。難道他就不能早一點回家嗎？

　　如果不能，那麼是為什麼呢？

　　「嗨，凱西，」他在進入臥房時說道。「抱歉我又晚回家了。」

　　當他走出房門後，凱西走到衣櫥旁打開門，檢查那件西裝。什麼味道也沒有。他一定是第二天就將這件西裝送洗，然後只要編個理由，說這件西裝上面有汙點。凱西還記得，這件西裝是曾經有過汙點，但、但、但……

　　要怎麼辦呢？

　　她幾乎又開始哭泣起來。

　　當雷恩經過這間房間前往廚房時，凱西已經坐回她的椅子上。他沒有注意凱西的眼神，也沒有注意到她的沉默不語。他太太還是待在她的位子上，雖然眼睛盯著電視螢幕，但並沒有真正在欣賞，而且內心一再地思考這件事，想找出一個答案，結果只有令她更加生氣。

　　她需要別人給她意見。她並不要她的婚姻就此結束，不是嗎？她可以感覺到憤怒的情緒已經逐漸侵蝕掉內心的愛及理性。她曉得自己應該注意它，應該抗拒這個情況，但她發現自己實在無法做到，因為她內心的憤怒只有越來越高漲。凱西悄悄地走到廚房裡，為自己倒了一杯酒。她明天並不要動手術。今晚喝一杯應是無傷大雅。她再度看著她丈夫，而他依然沒有注意到。沒有注意到她？為什麼雷恩沒有注意到她？她已經忍了夠久。好吧，就算他們在英國過的那段時光還不錯，她在蓋茲醫院教學時也渡過了一段相當美好的時光；這件事並不會影響到她在霍普金斯大學的終身職。但其他的事情──他不在家的時間是那麼的長！他在參與裁武條約的談判時，進出蘇聯那麼多次，還有許多其他事情，到處扮演間諜，把她和孩子丟在家裡，迫使她不得不犧牲掉一些工作。她因此錯過了好幾次大手術，每次發生這種情況的時候，她就得必須強迫凱茲替她進行自己應該動的手術。

　　而雷恩這些時候到底到哪去了？她曾經甘願接受這個她甚至連問都不能問的事實。他到底做過什麼事情？是不是在背後好好地笑她一頓？他是否跟性感的女間諜在異國共渡過良宵呢？就像電影中的男主角一樣，雷恩坐在異國的一個安靜昏暗的酒吧裡，跟某位間諜會面，而一件事總是可能引到另外一件事上……

　　凱西回到電視前面，大口喝著杯中的酒。她幾乎要把口中的酒吐了出來。她並不習慣這樣牛飲著威士忌酒。

　　這完全是一場錯誤。

　　她內心好像起了一場交戰，一邊是善良的力量，另一邊是邪惡的力量──還是該形容一邊是天真的力量，而另一邊是現實的力量？她不曉得，而且她心裏亂得無法判斷。

　　反正她今晚也不在乎，不是嗎？她的月經來了，假使雷恩想要的話──她曉得他不會要的──她必須說不。如果他能在別處享受的話，他為什麼會要求呢？如果他想要的話，為什麼她必須說好呢？為什麼老是吃剩菜？為什麼要當人家的備用品？

　　這一次她小口地喝著她的酒。

　　需要人家給她建議，需要跟某人談一談！但找誰呢？

　　她決定或許可以找凱茲談一談。她信得過凱茲這個人。只要她回到醫院裡，馬上可以求助於他。還要過兩天。

　　※※※

　　「這應該可以過得了初賽。」

　　「當然可以，老闆，」教練說道。「五角大廈的情形如何，邦克？」

　　「不像你的工作那麼有樂趣，保羅。」

　　「這就是選擇，不是嗎？有趣還是重要？」

　　「球員們都好嗎？」

　　「是的，長官！本季我們隊裡球員受傷率不高，而且我們在本週會進行一場淘汰賽，以挑選狀況較佳的球員。我要讓維京隊受到重創。」

　　「我也是一樣，」國防部長邦克在他的東廂辦公室裡說道。「你想我們這一次真的可以擋住威爾斯嗎？」

　　「我們會奮力一試。不過他實在是一個很了不起的球員。自從薩爾斯退休之後，我還沒看過像他這種速度的球員。防守他真是令人頭大。」

　　「我們先不要想太多。我希望一週後能到丹佛去。」

　　「我們一次對付一個球隊，邦克，你也曉得。我們現在還不曉得對手是誰。我寧願跟洛杉磯隊對壘。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擊敗對方，」這位教練說出他的想法。「然後我們可能必須在複賽時幹掉邁阿密隊。這就比較難一點，但我們還是辦得到。」

　　「我也是這麼想。」

　　「我有一些記錄片要看。」

　　「很好。只要記得，一次對付一個球隊──不過我們還要再贏三場。」

　　「你可以告訴總統來丹佛看球。我們一定可以在那裏的球場為他表演。今年是聖地牙哥隊的豐收年。衝鋒者隊會一帆風順打到決賽的。」

　　※※※

　　水閘打開後，杜布林看著海水灌入乾塢裡。盧林上將號已經準備就緒。它的方向艙上方的魚雷型整流罩裡，已經裝置了一套新式的拖曳式陣列聲納。其七葉的黃銅俥葉也接受過詳細的檢查，並且經過鉋光。它的船殼已經恢復到完全的防水性。杜布林的潛艦已經可以出海了。

　　內部的船員也是一樣。他終於趕走了十八名平常喜歡摸魚的船員，然後以十八名新軍官來替補。蘇聯潛艦艦隊數量的巨幅減少，已經讓許多潛艦軍官遭受裁職。然而將這些學有專精的人才解甲歸田，無疑是一種浪費──再說，民間也沒有足夠的就業機會──因此蘇聯軍方留下了這些人才，將他們重新訓練，並指派到僅存的潛艦上當技術專家。杜布林現在的聲納組幾乎完全是軍官──只有兩名士官在協助維修──而且這些人都是真正的專家。令人意外的是，他們之間很少發生爭執。沙魚級在蘇聯的各型潛艦裡，居住起來算是特別舒服的一級，但更重要的是，新進的軍官們已經接受過完全的簡報，曉得自己的任務為何，也曉得這艘船上次出航時曾經完成過什麼成就──可能曾經完成過，杜布林糾正自己。像這種事情，會激起他們的士氣。這對潛艦人員而言，是對他們的技巧最佳的考驗。因此他們都會盡力完成任務。

　　杜布林也會做相同的事。在許多專業人才的協助下，並且大力倚靠這座船廠的工程總監，他在這次改裝上簡直是表演了一次奇蹟。船員住艙裡的床已經全部更新。這艘船的船殼刮得比手術台還乾淨，並漆上明亮且輕快的顏色。杜布林跟當地的補給官一起進行採買的工作，並取得他能找到最好的食物。吃得好的船員才是快樂的船員，如此，屬下才會為一名盡力替部下設想的指揮官賣命。這是蘇聯海軍內新專業精神的重點。杜布林從他們海軍內最好的老師那兒學到這一點，並且決定要成為新的雷明斯。他擁有最好的潛艦，最好的船員，而且他要讓這次的航行成為蘇聯太平洋艦隊的新標準。

　　當然他的運氣也必須夠好才行。

　　※※※

　　「這是硬體部分，」佛洛姆說道。「從現在開始……」

　　「是的，現在我們開始組合真正的裝置。我看到你好像改變了一點設計？」

　　「是的。我將氚氣瓶改成兩個。我喜歡較短的注入管。從機械方面而言，這並沒有什麼不同。我對時間的測定並不是在吹毛求疵，而壓力的測定也是為確保這一切運作正常。」

　　「這也使得灌入氚氣的過程變得比較容易，」葛森說道。「這是你這麼做的原因。」

　　「沒錯。」

　　在這個裝置的內部，讓葛森想到某種外星人太空船的半組合體。這些東西跟飛機零件的精巧度及精確度不相上下，但卻裝在令人極度困惑的結構裡。葛森想到，就像科幻電影裡面的東西，他胡思亂想了一陣子……但這玩意後來也是科幻的東西，或該說直到最近一直就是科幻小說裡的玩意。第一個公開討論到核子武器的是H．G．威爾斯，不是嗎？而且這還是不算太久以前的事。

　　「隊長，我去給你的醫生看過了。」阿奇姆在遠遠的角落說道。

　　「而──你看起來還是有病的樣子，我的朋友，」夸提問道。「是什麼毛病？」

　　「他要我去大馬士革見另一個醫生。」

　　夸提立刻不喜歡這麼做。他一點也不喜歡。但阿奇姆是一位為解放運動效命多年的同志。他怎麼能對一個曾經救過他兩次命的人說不呢，他甚至一度還為他擋過一顆子彈？

　　「你曉得我們現在正在進行什麼事……」

　　「隊長，我寧死也不會說出這個地方。雖然我對這個──這個計畫，一點也不了解。被捕獲時，我還是會先求死。」

　　他對這個人的忠心一點都沒有懷疑，而且夸提曉得，在這種年輕且健壯的年齡生很嚴重的病是什麼心情。尤其當他自己平時在看醫生的時候，他不能不讓一個同志接受醫學治療。如果他做這種事情，他的屬下怎麼會尊敬他呢？

　　「我會派兩個人跟你一起去。我會親自選這兩個人。」

　　「謝謝你，隊長。請原諒我的衰弱。」

　　「衰弱？」夸提抓著這個人的肩膀。「你是我們之中最強壯的一個人！我們要你健康地回來！明天就去。」

　　阿奇姆點頭，然後退回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對他自己的病感到尷尬及羞恥。他曉得他的隊長正面對死亡。那一定是癌症，他過去那麼常去看醫生。不管是什麼，隊長沒讓他的病阻止自己。他認為這就是勇氣的表現。

　　「今晚休息一下？」葛森問道。

　　佛洛姆搖搖頭說道：「不，讓我們再花一、兩個小時組合這些炸藥塊。在我們感到疲倦得受不了之前，我們應該可以裝配好一部分。」當夸提接近時，兩人都看著他。

　　「仍然照原定的進度嗎？」

　　「夸提先生，無論你心裡對這玩意有什麼安排，我們都能提早一天完成。由於葛森的炸藥塊做得相當好，節省了我們一天的時間。」這個德國人拿起一個小的六角形炸藥塊。雷管已經裝置就位，引爆線拖得長長的。佛洛姆看著其他兩塊，然後彎下腰來，將第一個炸藥塊放在位置上。佛洛姆確定炸藥塊已經被精確地放好後，便在引爆線上貼上一個號碼牌，接著引到一個上面有幾個分隔器的塑膠托盤上，這個托盤就像工具箱的托盤一樣。夸提將引爆線接到一個配電盤上，檢查了三次以確定電線的號碼跟配電盤上的號碼是否一樣。佛洛姆也在一旁看著。這個過程總共花了四分鐘。這些電器零件事先已經經過測試。因為他們沒有辦法再度進行測試。這顆炸彈的第一個部分已經啟動。

第二十七章　資料整合

　　「老曼，我早就說過了。」瓊斯在往機場的路上說道。

　　「有那麼糟嗎？」

　　「他的部下都很恨他──他們剛剛接受過的操練，對他們一點也沒有幫助。嘿，我人在現場，這是千真萬確的！我跟那些聲納員一起在模擬器前訓練，而他也在現場，我一點也不會想替他工作。他還幾乎對我吼叫呢。」

　　「哦？」曼庫索覺得相當驚訝。

　　「對呀，他說了一些我不喜歡的話──一些根本就是錯的事情，艦長──而我出言反駁他，你應該在現場看看他的反應。狗屎，我以為他中風了還是怎樣。他確確實實是錯了，老曼。這是我的模擬帶子。他一直指責他的部下沒有發現一些原本就不存在的東西，你懂嗎？我所提供的模擬帶裡面本來就有一點小花樣，而這些聲納員也判斷出帶子裡的目標是假的，然而瑞克斯卻不是這樣認為，並且開始大發雷霆。他的聲納組素質相當好。只是他不曉得如何運用而已，但他卻喜歡充內行裝懂，亂出意見。無論如何，在他離開後，他的屬下就開始在背後說話了，你知道嗎？他不止給聲納組不好過。我聽說輪機室的人員為了使這傢伙滿意已經快瘋了。他們真的在一次反應爐操作檢查拿過第一名？」

　　曼庫索點點頭，即使他不喜歡聽到這種事情。「他們在那次測試裡幾乎創下記錄。」

　　「好吧，這傢伙並不是想要記錄，他要的是完美。他想要重新界定完美的定義為何。我現在告訴你，老兄，如果我是在那條船上服役，在第一次巡航後回港時，第一個從艙口出來的東西將是我的行李。假使強迫我再為這個傢伙工作的話，我真的會逃兵！」瓊斯頓了一下。他覺得說得太過分了一點。「我終於懂他的副艦長試圖告訴你的事情，我原本以為他有點言過其實。我錯了。他的副長是一名相當忠心的部下。瑞克斯恨透了他的一名年輕軍官，是一名負責追蹤組的小伙子。負責支援他的士官長說這名少尉──我想他的名字是蕭肯少尉──是一個很好的小伙子，但這位艦長卻把他操得快跟一匹筋疲力竭的馬一樣了。」

　　「不得了，那我該怎麼辦呢？」

　　「這實在難倒我了，老曼。我退伍時只是一個小兵，你還記得嗎？」將這王八蛋解職，瓊斯心想，雖然他知道得很清楚，必須有理由才能將一名艦長解職。

　　「我會跟他談一談。」曼庫索答應道。

　　「你曉得，我以前聽說過有像這樣的艦長。但我從來不相信有這類的事情。我想可能是我在為你工作時，你對我太好了的緣故吧。」瓊斯在他們接近航站大廈時說道。「你一點也沒改變，你知道嗎？你依然在別人對你傾訴時肯聽他們講話。」

　　「我必須傾聽屬下所說的話，瓊斯。你一個人不可能完全知道所有的事情。」

　　「我跟你強調這一點：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跟你一樣。我可以給你另一個建議。」

　　「不要讓他出航嗎？」

　　「如果我是在你的立場的話，我會這麼做的。」瓊斯打開門。「我不喜歡潑人家冷水，艦長。不過這是我專業的觀測。他根本不適合這種遊戲。瑞克斯一點也比不上你過去當艦長的時候。」

　　過去。曼庫索心想，瓊斯選的字眼還真差，但這是事實。指揮一艘潛艦比擔任戰隊長容易得多，而且也有趣得多。

　　「你最好快一點，否則會趕不上飛機。」曼庫索握著他的手說道。

　　「艦長，為你服務一向是我的榮幸。」

　　曼庫索看著瓊斯走進候機室。瓊斯從未給他壞的建議過，而且瓊斯只有比以前變得更機靈。真可惜他不肯待在海軍，謀求晉升的機會。這位准將接下來心想，這樣說也不對。瓊斯是一個當艦長的好料子，但他絕不可能有這個機會。這個制度不容許如此，而這就是事實。

　　曼庫索的司機不用吩咐就將車子掉頭離去。讓曼庫索在後座想自己的心事。海軍制度的改變還是太少了一點。他也是依照傳統的途徑晉升到艦長的，先到核子動力學校受訓，然後在輪機室幹一陣子後，才能接任艦長的職位。海軍裡有太多的工程人才，卻沒有足夠的領導人才。他已經渡過這種轉變的過程，跟其他大部分的艦長一樣──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這樣的調整。有太多透過傳統路線晉升的艦長，只將其他人當作名冊上的一個數字，或是待修理的裝備，或接受命令的東西，他們把人員以數字來衡量，因為這樣子遠比真的結果更容易了解。羅塞里不是這樣的艦長。曼庫索也不是，但瑞克斯顯然是的。

　　那麼。我到底要怎麼辦呢？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事情，他沒有解除瑞克斯職位的根據。要是這種事情不是出自瓊斯口中，他很可能早就把它當作個人人格的衝突而已。然而瓊斯在這方面實在是一個很可靠的觀測者。曼庫索心裡思量著瓊斯告訴他的事情，再跟高出一般許多的調職請求這項事實，以及他從克萊格那兒聽來的模稜兩可的字句，前後作一比較。那位副艦長真是不好當。他已經被選定當作艦長……只要瑞克斯那兒有一句壞的評語，他就會失去這個職位；儘管如此，他還是對海軍相當忠心。但他的職位又要求他對他的艦長忠心，即使海軍方面要求的是事實。克萊格簡直是兩面不是人，而且他已經盡其所能做好一切。

　　那麼這個責任應該是曼庫索的。他是戰隊的隊長。這些潛艦都在他的麾下。而所有的艦長及乘員也都是他的部屬。他為這些艦長打分數。事情就是如此，不是嗎？

　　但這正確嗎？他手邊只有一些模稜兩可的資料及巧合。萬一瓊斯只是不喜歡這個傢伙呢？萬一那些調職請求只是剛好瑞克斯運氣不好而特別高而已呢？

　　針對主題，曼庫索。他們付你薪水是要你做艱難的決定。少尉及士官長的任務就容易得多。資深的艦長應該知道該做些什麼。這是海軍裡令人好笑的假定。

　　曼庫索拿起他車內的電話說道：「我要緬因號的副艦長三十分鐘內到我辦公室報到。」

　　「是的，長官。」他的傳令官回答道。

　　曼庫索合起眼睛，在接下來的車程內打盹。沒有比小睡更能清理心靈的思緒了。這一招在達拉斯號上一直都行得通。

　　※※※

　　醫院的伙食，凱西想到。即使是霍普金斯醫院的伙食，依然是很難吃。一定有一些特殊的學校專門訓練醫院的廚子。他們的課程一定是專門消除學員任何創新的構想，連帶地消除了這些學員對於佐料使用的技巧和對於食譜的認識……這些醫院的廚師唯一沒有毀掉的食物大概只有果凍。

　　「凱茲，我需要一點建議。」

　　「凱西，發生什麼問題嗎？」他早就曉得一定是有什麼問題，從她臉上的表情及她說話的語氣，他就明瞭一切。他滿懷同情地等待凱西回答。凱西是個很有自信的女人，而且她的確有條件那麼自信。這種事她一定很難以接受。

　　「是有關於雷恩。」凱西好像發了一陣痙攣一樣，迅速地吐出這句話，然後欲言又止。凱西眼裡所透露出來的痛苦，是凱茲自己都無法承受的。「妳認為他……」

　　「什麼？不是的──我的意思是說──你怎麼，你為什麼會……？」

　　「凱西，我本不應該告訴妳這件事，但妳實在是一個太難得的朋友。去他媽的規則！聽著，上週有個人來找我，問雷恩跟妳之間的事情。」

　　這句話更深深地傷害了她。「你是什麼意思呢？是誰來拜訪你呢？從哪來的呢？」

　　「政府人員，好像是調查員。凱西，我很抱歉，但他問我是否──妳是否曾經提起家裡發生問題之類的話。這傢伙在調查雷恩，他想知道，妳是否跟我說過些什麼。」

　　「那你怎麼說呢？」

　　「我告訴他，我不曉得任何事情。我告訴他，妳是我所認識的最好朋友之一。凱西，妳的確是我所認識的最好朋友。妳並不孤單。妳有朋友。如果有任何事情我能為妳做──我們之中任何人能做的──能幫助妳的，我們都會盡力的。凱西，妳就像這大家庭裡的一員。妳可能覺得十分傷心，而且可能覺得十分尷尬。凱西，這樣子的想法不僅不對，而且是相當愚蠢的。妳曉得這樣是很愚蠢的，對不對？」凱茲看到凱西漂亮的藍眼睛此時充滿著淚水，而此刻，他真希望能宰掉雷恩這傢伙，也許將他丟在手術檯上，用一把相當銳利的小手術刀慢慢地折磨他。「凱西，一個人單獨胡思亂想對事情不會有幫助。朋友是幹什麼用的呢？妳並不是孤單的。」

　　「我只是無法相信，凱茲。我只是不能相信。」

　　「來吧，我們在辦公室裡談一談，那兒比較隱密。反正今天的伙食也不太好。」凱茲帶著她離開餐廳，並確保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兩人。兩分鐘後，他們在他個人的辦公室裡。他將房間裡唯一的另一張椅子上的一堆檔案移開，讓凱西坐在上面。

　　「他只是最近的舉止比較奇怪。」

　　「妳真的認為雷恩有可能四處風流嗎？」凱西足足隔了半分鐘才回答這個問題。凱茲注意到她的眼神不定，最後才穩定下來面對現實。

　　「是有可能。是的。」

　　那王八蛋！「妳跟他談過這一點嗎？」凱茲試著讓他的語氣低沉且充滿理性，但不可避免地還是帶著一點氣憤。她現在需要一個朋友，而朋友之間就是要分享彼此之間的痛苦才算益友。

　　只見她搖頭說道：「沒有，我實在不曉得要怎麼跟他談。」

　　「妳曉得妳勢必得這麼做。」

　　「是的。」凱西的聲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樣。

　　「這件事不容易。請記得，」凱茲帶著輕柔且充滿希望的語氣說道，「這可能完全只是一個錯誤。只是一些瘋狂的誤解。」然而凱茲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

　　凱西抬起頭看著凱茲，她現在是熱淚盈眶。「凱茲，我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當然沒有！」凱茲試著不讓自己叫出來。「凱西，如果在這醫院裡還有比妳更好的人的話，那麼我還沒遇到過！妳沒有任何地方不對！妳聽到了嗎？不管這件事到底是怎麼樣，這絕對不是妳的錯！」

　　「凱茲，我只是想再生個孩子，我不要失去雷恩──」

　　「那麼如果妳真的這麼想的話，妳必須將他搶回來。」

　　「我沒有辦法！他不是，他不會──」她完完全全崩潰了。

　　凱茲當場立即了解到這種憤怒是無限的。把憤怒留在心裡，否認事實是沒有幫助的，不過凱西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朋友了。

　　※※※

　　「克萊格，我先跟你強調，我們此次談話完全不列入記錄裡。」

　　克萊格少校立刻充滿了戒心。「遵命，准將。」

　　「告訴我有關於瑞克斯艦長的事情。」

　　「長官，他是我的艦長。」

　　「我曉得這一點，克萊格，」曼庫索說道。「而我卻是這個戰隊的隊長。如果我屬下的艦長之中有任何一名有問題的話，那麼我指揮的船艦之一也就存在著問題。這些潛艦每一艘都價值億萬元以上，我必須了解問題的所在。你了解我的意思嗎，少校？」

　　「是的，長官。」

　　「你說吧。這是個命令。」

　　克萊格此時坐得筆直，迅速地說道：「長官，他不是一個領導人才。他甚至沒有辦法帶一個三歲小孩上馬桶。他對待屬下好像對待機器人一樣。他的要求很高，但他從不會讚美屬下，即使這些人員的表現實在很好。我在官校受訓時，他們不是教我這樣當軍官的。長官，他不肯傾聽屬下的建議。他不肯聽我的意見，也不肯聽其他人的意見。好吧，就算他是艦長。他是一艦的頭頭，但一名聰明的艦長總是肯傾聽別人的意見。」

　　「這也是為什麼他的部下請調那麼頻繁囉？」

　　「是的，長官。他讓我們的魚雷長日子很不好過──我想瑞克斯是錯的。該名魚雷長在某些地方有些創新的作法，而且他所掌管的武器都井然有序，對於部下的訓練也相當良好，但瑞克斯艦長不喜歡他做事的方式，然後給了他一頓教訓。我曾經提出反對意見，但艦長不肯聽我的意見。所以該名魚雷長就請調，而艦長也很高興能擺脫他，因此在他的請調書上簽字同意。」

　　「你對瑞克斯有信心嗎？」曼庫索問道。

　　「就技術方面而言，他是相當優秀的人才。他對工程方面特別在行，他只是不了解人性，而且他也不懂戰術。」

　　「他告訴我，他要證明他不是這樣的人。他辦得到嗎？」

　　「長官，你現在所問的問題，已經超出我能夠回答的範圍。我不曉得我是否有這個權利或能力回答您的問題。」

　　曼庫索曉得克萊格說得沒錯，但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想逼出一點話。「你應該已經夠格當一個艦長了，克萊格。你應該開始習慣做一些比較困難的決定。」

　　「他能辦得到嗎？是的，長官。我們船的狀況良好，而且人員的素質又高。他辦不到的事情，我們其他人可以幫他完成。」

　　這位准將點頭同意，然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如果你在下次出航時發生什麼問題，我要知道一切的事情。我認為你是一位很好的副艦長，有你這種副長實在是他的福氣，少校。」

　　「長官，他實在不是個壞人。我聽說他是一個很好的父親而且對家裡也蠻照顧的。聽說他的太太跟他的感情相當好。他只是從未學到如何對待別人，而且也從未有人想教他做軍官的正確方式。除此之外，他實在是一個很能幹的軍官。假使他能多顯現一點人性的話，那他會是一個真正優秀的軍官。」

　　「你對你們這一次的作戰命令會感到不安嗎？」

　　「假使要我們去追獵一艘沙魚級並追蹤的話──加上安全距離的規定以及相關的預防措施。我會不安嗎？當然不會。得了吧，長官，我們的潛艦是那麼的安靜，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我是對華盛頓會同意這件事情，感到有點意外，但那只是官僚的事情。簡單地說，任何人都可以指揮這艘船。好吧，就算瑞克斯也許不是完美的艦長，但除非我們的潛艦有了破洞，大力水手都可以完成這次任務。」

　　※※※

　　二級反應體被放在一級反應體之前。他們利用一個高約六十五公分、直徑十一公分的金屬圓罐放置鋰化合物，圓罐的大小大約相當於一個一○五公釐砲彈的藥室，圓罐的底部甚至還有底緣，使它能剛好安裝在正確的位置上，這個圓罐的底部還有一個彎曲的小管，準備接在尚未安裝的氚氣儲藏槽。在圓罐外面附著了許多衰變鈾二三八所製成的金屬片。這些金屬片看起來像是一排一排黑色厚重的蘇打餅乾，佛洛姆不禁這樣聯想。當然它們的功用主要是成為電漿的一部分。接著圓罐下方就是第一束「吸管」──甚至連佛洛姆現在都是這麼稱呼這些東西，雖然它們實際上並不是吸管；它們的口徑跟吸管不一樣。每一百根吸管由輕而薄的塑膠分隔體結成一束，每一束都是六十公分長，而每一束吸管的底部轉了半圈，因而成為螺旋線體，這種形狀很像是旋轉樓梯。這段設計的困難之處是將這些螺旋線體適當地結合在一起，這似乎只是一件小事，但卻足足花了佛洛姆兩天的時間才想出適當的方法，跟他設計的其他部分一樣，只要這些……吸管束完美地製造完成之後，就可以完完全全地安裝在適當的地方。這幾乎使佛洛姆笑了出來。在捲尺、精密的量具及專家的眼睛協助之下──許多零件都已經刻下序號，這種注意小細節的習慣，令葛森印象相當深刻。當佛洛姆滿意之後，他們繼續工作。首先是發泡膠塊，每一塊都切成跟設計完全一樣的形狀，然後安裝在橢圓形的炸彈彈殼內。現在的工作完全由佛洛姆和葛森親手處理。他們緩慢小心地將第一塊發泡膠塊裝在彈殼內表的凸緣。接下來他們開始安裝吸管束，一次只安裝一束，完美地貼合在它們的定位上。每次安裝一個零件時，兩人都停下來檢查是否安裝得完美。佛洛姆和葛森兩人同時檢查零件的安裝，並核對藍圖，然後再度檢查零件的安裝，再重複核對一次藍圖。

　　對於站在幾公尺外觀看的波克及夸提，這是他們所見過最無聊的事了。

　　「在美國或蘇聯從事這項工作的人，一定會無聊得要死。」波克悄悄地說道。

　　「也許吧。」

　　「下一束，三十六號。」佛洛姆說道。

　　「三十六，」葛森回答道，檢查下一束吸管上的三個號碼牌。「第三十六束。」

　　「三十六。」佛洛姆看著吸管上的號碼牌同意道。他拿起這束吸管束，將它塞到定位上。走上前來的夸提看到吸管束正好完美地安裝在定位上。佛洛姆靈巧的雙手稍微移動吸管束，讓吸管束上面的小缺口直接塞在下方的小洞裡。當佛洛姆滿意之後，葛森看著他。

　　「正確的位置。」葛森說了這句今天已經說了不下百次的話。

　　「我同意。」佛洛姆宣稱道，然後兩人結實地把它固定在定位上。

　　「就像在裝配槍一樣。」夸提離開工作檯後，向波克耳語道。

　　「不對。」波克搖搖頭說道。「比那更糟。更像是一個兒童的玩具。」兩人互相看著對方然後開始笑了起來。

　　「我實在受夠了！」佛洛姆怒道。「這是一項嚴肅的工作！我們需要安靜！下一束，三十七號！」

　　「三十七。」葛森負責地複述道。

　　波克和夸提一同走出房間。

　　「看一個女人生孩子也不可能比這更令人厭惡！」當兩人走出房間外後，夸提怒道。

　　波克點了一根香煙後說道：「這不像。我曉得。女人的動作比這還快。」

　　「的確如此，那真是白費力氣的方式。」夸提再度笑了起來。等到笑意消失之後，夸提變得嚴肅起來說道：「真是可惜。」

　　「是的，沒錯。那些工人為我們做了一些很好的工作。什麼時候呢？」

　　「很快。」夸提頓了一下。「波克，你在這計畫裡所扮演的角色……相當危險。」

　　波克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地將煙吐在寒冷的空氣裡。「這是我的計畫，不是嗎？我知道風險有多大。」

　　「我不贊成自殺性的行動。」夸提沉默一陣子後說道。

　　「我也是一樣。這計畫是很危險，但我還想存活下來。夸提，如果我們要過安全的生活，我們早就去坐辦公桌了──這樣我們永遠不會碰面。使我們結合在一起的就是危險及這次的任務。我已經失去我的碧翠及女兒，但我仍然還有我的任務。我並不是說這就足夠了，但這不是比大多數的男人還充實嗎？」波克看著星空。「我經常想到這一點，我的朋友。我們發動的這一次攻擊會怎麼改變世界呢？並不是轉為安全。那些過著安全生活的人民，那些膽小的百姓，他們會因為我們的行動而受益。他們對生命中的不公平感到憤怒，但他們卻缺乏勇氣來行動。我們是行動者。我們冒著風險，我們面對著危險，我們為其他所有人的利益犧牲自己。這是我們的任務。我的朋友，現在再想其他的選擇已經太晚了。」

　　「波克，這種事情對我比較簡單。我已經是個快死的人。」

　　「我曉得。」他轉頭看著他的朋友。「我們都是快死的人。你跟我，我們都曾經欺騙過死神。然而死神最後還是會勝利，不過我們面臨的死亡並不是死在床上。你選擇了這條路，我也是一樣。難道我們現在還可以再回頭嗎？」

　　「我不能，但面對死亡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你說得沒錯。」波克將煙蒂彈到地上。「但至少我們擁有知道死神何時會來的特權。那些卑微的人卻沒有。他們選擇不採取任何行動反抗的時候，便也選擇了失去知道的權利。這是他們的選擇。一個人可以成為命運的使者，或是命運的受害人。每個人都有那種選擇的權利。」波克帶著他的朋友回到房間裡。「我們已經做了我們的決定。」

　　「第三十八束！」在他們進入房間時，佛洛姆下令道。

　　「三十八。」葛森複述道。

　　※※※

　　「是的，長官？」

　　「坐下，瑞克斯，我們需要談一點事情。」

　　「好吧，我已經讓我的屬下準備就緒。我們聲納組的狀況真好。」

　　曼庫索看著瑞克斯。心中不禁納悶，這種無所不能的積極態度，到了什麼地步會變成空話呢？「你艦上的調職率特別高，令我有點擔心。」

　　瑞克斯並沒有起戒心地說道：「只是有些傢伙因顧慮家庭而請調罷了，將那些心思沒放在船上的人強留下來實在沒什麼道理。只是巧合而已。我從前也遇到這種情況過。」

　　我打賭你一定遇到過。「那船員的士氣呢？」曼庫索接下來問道。

　　「你已經看過我們演習及考核的結果。那一定能夠讓你了解一些東西。」瑞克斯回答道。

　　聰明的王八蛋。「好吧，讓我打開天窗說亮話，瑞克斯。你跟瓊斯博士起了一點衝突。」

　　「那又怎樣？」

　　「因此我跟他談了一會兒。」

　　「我們這次會面有多正式呢？」

　　「如果你喜歡的話就當作非正式，瑞克斯。」

　　「好的。你的伙伴瓊斯是一個相當優秀的技術人員，但他似乎忘記他離開海軍的時候只是一個士兵而已。如果他要以平等的身分跟我說話的話，他最好能先完成一點成就。」

　　「那個人是加州理工學院的物理學博士，瑞克斯。」

　　瑞克斯露出迷惑的表情。「那又怎樣？」

　　「他是我所認識的人裡面最聰明的之一，而且他也是我遇到的士兵中最佳的一名。」

　　「那很好，但士兵如果跟軍官一樣聰明的話，我們會付給他更多薪水。」這句話顯露出其高高在上的傲慢態度，令曼庫索十分生氣。

　　「艦長，在我還是達拉斯號的艦長時，每當瓊斯提出意見時，我會耐心傾聽。如果命運稍稍改變一下的話，他現在早已在當他的副艦長，並準備擔任一艘攻擊潛艦的艦長了。瓊斯大可成為一個很好的艦長。」

　　瑞克斯不理會這一點。「我們永遠無法確知這一點，不是嗎？我一向都認為，有些人夠格當艦長。而當不上艦長的，只好找藉口。好吧，就算他是一個很好的技術人員。這點我並不否認。他將我的聲納人員訓練得很好，為此我也很感激他，不過我們也不要因此大驚小怪。海軍裡有許多技術人才，而且也有更多承包商。」

　　曼庫索曉得，像這樣談下去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該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時候了。「聽著，瑞克斯，我聽到一些有關於你艦上人員士氣低落的謠言。而且我又看到那麼多的調職請願書，這一切告訴我，你的船艦內部可能有問題。因此我到處打探消息，結果證實了我的猜測。不管你曉不曉得，你已經有個問題。」

　　「長官，這完全是狗屎。這情況就像戒酒的顧問一樣。沒有酗酒毛病的，說他們沒有這方面的問題，但戒酒顧問卻說否認事實是酗酒的第一個癥兆。這根本沒辦法證明什麼。如果我艦上人員有士氣低落的問題，那麼，在各種演習中就會顯露出來。但這些演習所顯示的數據卻沒有。從我的記錄上來看，你可以一目了然。我是靠著指揮潛艦維生。自從我穿上海軍軍服以來，在各方面表現一直是名列前茅。好吧，就算我的風格跟人家不一樣。我不拍馬屁，而且我也不拉關係。我要求屬下的表現，而我得到了。只要你指出一件我確實沒有正確領導的證據，那麼我會聽從你的話，但在此之前，長官，我的記錄還是相當優良，而且我也不打算改變。」

　　身為美國海軍上校（少將候選人）的曼庫索，之所以沒有從他的椅子上跳了起來，只是因為他的西西里血統在美國早就有點被沖淡了，因此脾氣溫和了許多。他馬上可以肯定，要是換成在那個老國家裡，他的高祖父可能早就用他的獵槍，往瑞克斯的胸膛轟一個寬寬大大的血洞。然而，曼庫索卻是面無表情，但在內心裡卻早已決定瑞克斯不可能晉升到上校以上的階級。這完全是由他控制。在他手下有一大堆艦長為他工作。只有前兩名，或前三名，才可能升得到將級。而瑞克斯在戰隊裡的排名將不會超過第四名。這可能有點不太公平，曼庫索在稍微冷靜下來時告訴自己，但這依然是一個正確的決定。國家可不能將比目前更高的指揮權託付給眼前這個人，再說他能升到目前艦長的職位，已經是太過分了一點。這一切應該很容易。瑞克斯名列十四名艦長的第四名，也許會大聲且激烈地抗議，但曼庫索會簡單地說道，抱歉，瑞克斯──我並沒有說你什麼壞話，只是安迪、比爾、以及查克三名艦長表現得比較好一點點。只是你運氣不好，待在一個到處都是優秀艦長的戰隊裡，瑞克斯。我必須做個公平的決定，他們只是表現得比你稍微好一點而已。

　　瑞克斯這會兒才了解到自己已經越過了界線，因為海軍裡根本沒有「不列入記錄」的談話。他已經當面反駁他的戰隊長，一名晉升快速且深受國防部及作戰二處信任的戰隊長。

　　「長官，我為我剛才那麼獨斷感到抱歉。只是沒有人喜歡被潑冷水，尤其當他們──」

　　曼庫索微笑地打斷瑞克斯的話，說道：「沒關係，瑞克斯。我們義大利人也是比較容易激動。」太遲了，瑞克斯……

　　「也許你說得沒有錯。我會想一想你說的話。再說，如果我遇上那艘沙魚級，我到時會讓你曉得我的弟兄能力有多強。」

　　現在才說「我的弟兄」有點太遲了，小伙子。但曼庫索必須給他一個機會，不是嗎？雖然機會不大，但最起碼得給他一個機會。如果奇蹟出現的話，也許他會重新考慮。也許，曼庫索告訴自己，假使這個傲慢的小王八蛋肯在國慶日遊行樂隊通過基地大門時，跪在那兒懇求我的話，我也許會重新考慮。

　　「對於任何人而言，像這樣的談話本來就不會很舒服的。」這位戰隊長說道。將來瑞克斯最多只能升到一個技術軍官，也許還會幹得不錯，只要曼庫索將他踢離這個戰隊，再說，以一個上校退伍也沒什麼好羞恥的，不是嗎？雖然對於好人而言，這是不夠的。

　　※※※

　　「沒有其他任何情報嗎？」葛洛佛科問道。

　　「一點風聲都沒有。」這位上校回答道。

　　「那我們的人員呢？」

　　「兩天前我拜訪過他的遺孀。我告訴她，她丈夫已經死了，而且我們也無法找到他的屍體。她對這個消息實在難以接受。看到如此可愛的臉龐充滿淚水，真是令人難過。」這位上校安靜地報告道。

　　「那麼有關於補償金，以及其他的安排呢？」

　　「我已經在安排了。」

　　「很好，那些只重視文件的可惡官僚似乎不關心任何人或任何事。如果在這方面有任何問題的話，讓我知道。」

　　「在技術情報方面，我沒有什麼要報告的了，」這位上校繼續說道。「你們可以在其他方面繼續追蹤嗎？」

　　「我們在他們的國防部裡還在重建我們的間諜網。在他們的議會裡顯示，沒有進行任何核子武器計畫，而且新德國已經放棄了整個東德的計畫，」葛洛佛科說道。「我們也聽到一點風聲，美國和英國的情報網也跟我們進行相同的調查，然後也沒有發現什麼東西，因此就沒有繼續追查。」

　　「我認為這似乎不太可能，美國人或英國人應該都會相當關心德國的核子武器。」

　　「的確。我們會繼續進行，但我想大概發現不了什麼蛛絲馬跡。我認為這一切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是這樣的話，長官，那麼我們的人為什麼會被謀殺呢？」

　　「我們依然無法確定這一點，媽的！」

　　「是的，我大概猜他現在可能正在為阿根廷人工作……？」

　　「上校，請記住你的身分！」

　　「我還沒有忘記這一點。然而我也沒有忘記，當有人肯大費周章地暗殺一個情報官員時，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我們實在查不到任何東西！至少有三個國家的情報機構在查這件事情。我們在阿根廷的人員依然在調查中──」

　　「哦，是的，是那些古巴人嗎？」

　　「沒錯，這是他們的責任區，而我們現在幾乎不能依賴他們的支援，對不對？」

　　這位上校合起眼睛心想，國安會到底變成什麼樣子了？「我依然認為，我們應該繼續追查。」

　　「你的建議將會記在記錄上。這次的行動尚未結束。」

　　葛洛佛科在這個人離開他的房間後想到，他現在能做的事情，他到底可以發現什麼新的途徑來追查……他實在不曉得。他的外勤人員中有一大堆在尋找線索，但是似乎尚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這種悲慘的職業跟警察的職業像透了，不是嗎？

　　※※※

　　馬文心裡複習著他所需要的一切東西。那些阿拉伯人真是慷慨的民族。他帶過去的錢幾乎一文都沒有花到。他甚至提議用他的錢，但夸提不想要他一分錢。他有一個提箱，裡面裝滿了二十及五十面額的小額支票，總共有四萬元美金，當他在美國安頓好以後，他會從一家英國銀行直接轉帳到他的美國帳戶裡。他的任務相當簡單。首先他需要為自己及其他人弄到新的身分證明文件。這幾乎跟兒戲一樣。只要有適當的硬體設備，甚至假造駕照都不困難，而他準備用現金採購這些東西。他甚至還可以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架設這些裝備。而現在，為什麼他必須先訂旅館而不直接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則是另外一個問題。他們所扮演的這些類型的人確實喜歡使事情複雜化。

　　在往機場的途中，他在一家裁縫店停了一天──貝魯特可能在交戰狀態中，但日常生活還是照常過。在他搭上英國航空公司的客機前往希斯洛機場前一刻，他看起來已經相當醒目。三套非常高級的西裝兩套是放在行李裡。他剪了一個相當保守的髮型，腳上穿的昂貴鞋子使他腳痛。

　　「想看看雜誌嗎，先生？」空中小姐問道。

　　「謝謝妳。」馬文微笑道。

　　「您是美國人嗎？」

　　「沒錯。回國看看。」

　　「在黎巴嫩生活一定相當困難。」

　　「沒錯，的確有點刺激。」

　　「想喝什麼？」

　　「我想要一杯啤酒。」馬文微笑道。他甚至還學會商人那個調調。這班客機坐不到三分之一的客人，而且這位空中小姐似乎還想釣他。馬文心想，也許是因為他古銅色的膚色太迷人了吧。

　　「這是您的啤酒，先生。您會在倫敦待很久嗎？」

　　「恐怕不會很久。直接轉機到芝加哥。只有兩小時的轉機時間。」

　　「這實在是太可惜了。」她看起來甚至還有點惋惜。馬文心想，這些英國人應該是很好的民族。幾乎跟那些阿拉伯人一樣好客。

　　※※※

　　最後一束吸管在當地時間清晨三點才安裝好。佛洛姆一點也沒改變他注意細節的習慣。他在檢查最後一束吸管時跟檢查第一束時一樣謹慎，一直調整它的位置直到他滿意為止。然後他立直身體，伸一下懶腰。

　　「夠了！」

　　「我同意，佛洛姆。」

　　「明天此時，我們將可以完成裝配工作。剩下來的就很簡單了，不用花十四個小時就可完成。」

　　「既然如此，我們睡點覺吧。」在走出這棟建築物時，葛森給夸提一個眼色暗示。

　　夸提看著他們離去，然後走到負責的警衛身旁。「阿奇姆在哪？」

　　「去看醫生了，你忘了嗎？」

　　「嗯。他什麼時候會回來呢？」

　　「明天，也許後天，我不太確定。」

　　「很好。我們很快就會有一件特殊的工作給你們做。」

　　這位警衛看著葛森及佛洛姆離開這棟建築物，無情地點點頭說道：「你要我們在哪裡挖這個坑？」

第二十八章　義務

　　馬文心想，長程飛行所造成的時差問題真是令人討厭。馬文租了一輛車駛離歐海爾鎮，向西開到狄摩尼斯東郊的一個汽車旅館裡。汽車旅館裡的職員因為他付現金住宿而感到驚訝，不過馬文解釋他的皮夾及信用卡失竊了。而他那顯然是全新的皮夾也支持這個謊言，再說那名職員跟任何商人一樣都不會拒絕現金。那晚他很容易入睡。他大概在清晨五點醒來，足足睡了十個小時，然後吃了一頓很豐盛的美國早餐──儘管黎巴嫩那兒的人是那麼地好客，他們還是不曉得好吃的東西是什麼；他心中不禁納悶，那些人沒有培根怎麼過活呢──接著繼續往科羅拉多前進。在中午時，他已經橫渡內布拉斯加差不多一半的地方，然後在心中重新複習他的計畫及所需要的東西。到晚餐時間，他已經開到羅根鎮，此地位於丹佛西北方大約一小時車程，實在夠近的了。長途開車的疲勞使他不得不找另一家汽車旅館，準備休息一晚。這一次他終於能夠觀賞一些美國電視節目，包括了ESPN有線新聞電視網所重播的美式足球職業比賽。他實在驚訝自己這麼地想念足球。同樣令人驚訝的是，他也想念隨時都可以喝一杯的自由。這個渴望在他於路上弄了一瓶酒之後，終於獲得了滿足。到了午夜時分，他感到自己有點醉了，看看四周的環境，覺得很高興回到美國，也為自己回來的理由感到喜悅。該是報復的時候了。馬文沒有忘記科羅拉多州原來的主人是誰，也沒有忘記桑德河那場大屠殺。

　　※※※

　　這早該料想得到。事情進展得太順利，而現實是不太可能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初級反應體上的一個零件發現了一個小錯誤，而這個小零件必須拆下來重新加工，如此一來，使他們得多花三十個小時，而其中只花了四十分鐘重新加工，其餘的時間都用來拆散裝好的部分，然後再重新裝配。原本可以以恬靜的心情看待這件事情的佛洛姆，卻在這整個過程中氣得臉色鐵青，而且堅持自己來修理。接下來，他們重新裝上爆炸藥塊，再次進行原本已經完成的繁瑣工作。

　　「只差了三公釐。」葛森說道。只是控制元件之一設定上的一個小錯誤。因為這是個完全手工的工作，因此電腦並沒有找出這個錯誤。工人讀錯了佛洛姆的一個數據，而第一次的目視檢查也沒有找出這個錯誤。「幸好我們還有多出來的一天。」

　　佛洛姆一邊在他的保護面罩下低聲咒罵，一邊跟葛森合力抬起鈽元素組合體，輕輕地把它放在定位上。五分鐘後，顯然他們已經將它正確地安裝就位。接下來將錸鎢合金棒安裝在它們所屬的位置上，然後是鈹元素塊，最後是分隔一級反應體及二級反應體的笨重的衰變鈾半球型元件。再把五十個爆炸藥塊裝回去，他們就大功告成了。但佛洛姆此時下令休息一下──他們剛剛才完成笨重的工作，因此他想暫時休息一下。那些工人早已經離去，因為不再需要他們的幫忙了。

　　「我們本來早就可以完成了。」這位德國人細聲地說道。

　　「什麼事情都要十全十美是不合理的，佛洛姆。」

　　「那個傲慢的王八蛋根本不識字！」

　　「藍圖上的那個數字不清楚。」而這是你的錯，葛森根本不需要加上這句話。

　　「那他應該開口問啊！」

　　「算你說得沒錯，佛洛姆。你不應該在這個時候急躁。畢竟我們還在預定的進度下。」

　　佛洛姆曉得，眼前這名年輕的阿拉伯人不會了解的。這是他畢生野心的目標，而它應該早在現在之前就已經完成了！「來吧。」

　　他們又花了十個小時，才將第七十個也是最後一個炸藥塊安裝在原定的位置上。葛森將它的引爆線接在適當的接頭上，然後就算大功告成了。他對那名德國人伸出他的手，佛洛姆將它握得緊緊的。

　　「恭喜你，佛洛姆博士。」

　　「是的。謝謝你，葛森先生。現在我們只需要將炸彈殼銲接密封起來，並將它抽成真空──哦，請原諒我，還有氚氣。我怎麼會忘記這一點呢？誰來做銲接工作呢？」佛洛姆問道。

　　「我來做。我對這方面相當在行。」炸彈的彈殼上半部四周有個凸緣，以確保銲接過程的安全性，而且他們已經詳細檢查過上下兩部分彈殼的密合度。那些工人不只處理了炸彈裡爆炸部分的精密零件。每一個零件──除了那一個沒有調整好的零件外──都精確地根據佛洛姆所設計的藍圖裡的規模製造完成，而且彈殼已經經過檢查。它的密合度不遜於手錶錶背的精密度。

　　「處理氚氣相當容易。」

　　「是的，我知道。」葛森跟著佛洛姆走到屋外。「你對炸彈的設計及裝配過程完全滿意囉？」

　　「完完全全滿意，」佛洛姆充滿信心地說道。「它也會準確地依照我的推算發生效用。」

　　「好極了。」夸提說道，與他的一名保鑣在屋外等著他們。

　　佛洛姆轉頭，看到夸提跟他的一名不顯眼的保鑣出現在眼前。他們真是骯髒卑劣的民族，但佛洛姆不得不敬佩他們，他在轉頭看著黑暗的山谷時告訴自己。天上的月亮今天只露出四分之一，因此他只能看到整個地形的輪廓。這個地方是那麼地乾燥及貧瘠。因此這些人看起來這麼卑劣並不是他們的錯。這裡的土地是這麼地粗劣，但天空卻是那麼地乾淨。佛洛姆看著晴朗的夜空上的眾星。在這兒看到的星星比德國多很多，特別是空氣汙染嚴重的東德部分，他想到了天體物理，這是他原本可能走上的路子，因為跟他現在走的路子是那麼地相近。

　　葛森站在這名德國人後面。他轉頭向夸提點個頭。夸提接著向他的一位名叫阿不都拉的保鑣作了相同的暗示。

　　「只剩下氚氣部分。」佛洛姆說道，背對著其他人。

　　「是的，」葛森說道。「這部分的工作我可以自己做。」

　　佛洛姆本來想說，還有一件事情要做。不過他緩了一下子沒有說出口，並且沒有注意到阿不都拉的腳步聲。這名保鑣無聲無息地從他的皮帶裡抽出一把滅音手槍，在大約一公尺的距離對準著佛洛姆的腦袋。佛洛姆轉過頭來，想確定葛森知道氚氣處理的過程，但他終究無法將頭完全轉過來。阿不都拉已經收到命令，應該儘量減少對方的痛苦，就跟對待那些工人一樣。夸提心想，真可惜必須這麼做，但因為這是必要的，而事情就是如此。阿不都拉對這倒無所謂，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熟練地扣下了扳機，彈頭從佛洛姆顱骨背後穿過，快速從他的前額射出。這名德國人的頭顱立刻掉出一塊肉塊。血馬上噴出，不過是向著側向噴出，因此沒有濺到阿不都拉的衣服上。這位保鑣等到血流停止後，才招來兩名同志將屍體抬到在一旁等待的卡車上。佛洛姆的屍體將跟其他工人埋葬在一起。夸提心想，至少，這才恰當。所有的專家都埋在一起。

　　「可惜。」葛森平靜地說道。

　　「沒錯，但你真的認為我們將來還有需要他的地方嗎？」

　　葛森搖搖頭說道：「沒有。而且他有可能會造成安全上的風險。我們沒辦法信任他。畢竟他是個異教徒，且還是個收錢的傭兵。他已經履行他的合約了。」

　　「那麼那顆炸彈呢？」

　　「它將能正常運作。我已經檢查所有的零件達二十次以上。它遠比我所能設計出來的東西好得太多了。」

　　「那麼有關氚氣呢？」

　　「在那些電瓶裡。我只需要將它們加熱抽出氣體。然後用加壓泵將這些氣體壓入兩個儲氣槽裡。你也知道接下來的步驟。」

　　夸提說道：「你是解釋過，但我還是不懂。」

　　「這部分的工作跟高中物理實驗差不多，不會更難的。小事一樁。」

　　「那麼為什麼佛洛姆要把這工作留到最後呢？」

　　葛森聳肩說道：「總是有最後一部分的工作。與其說這是困難的工作，不如說這是件簡單的勞役。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如果你希望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做。」

　　「很好。」

　　夸提看著整個處理過程。葛森逐一將每一個電瓶輪流放在鎔爐裡，把電氣鎔爐的溫度調到最低。然後利用一根金屬管及真空泵抽出每一個電瓶所釋放出來的氣體。這整個步驟花不到一小時。

　　「佛洛姆騙我們。」在完成工作後，葛森說道。

　　「什麼？」夸提緊張地問道。

　　「隊長，我們所抽取出的氚氣遠比他所說的還高出百分之十五。這樣更好。」

　　下一個步驟甚至更簡單。葛森仔細地檢查每一個儲氣槽的密閉性及耐壓性──像這樣的測試這已是第六次了；這名年輕的工程師是從他的德國老師那兒學到這一點──然後將氚氣灌入儲氣槽。接著再利用開尾栓將出氣閥鎖緊，因此運送過程的任何震動都不會把出氣閥震開。

　　「完成了。」葛森宣佈道。這些保鑣們利用一個絞盤將彈殼的上半部拉高，然後緩緩地放在定位上。它精確地接合在下半部分上。葛森花了一小時將上下兩部分銲接起來。接著另外一個測試確定彈殼已經達到密閉性。接下來他在彈殼表面接上一個真空泵。

　　「你到底要達到什麼樣的程度呢？」

　　「我們設計上的要求是一個大氣壓的百萬分之一。」

　　「你辦得到嗎？難道這不會傷害到──」

　　此時葛森說話的語氣跟佛洛姆很像，令兩人都有點驚訝。「夸提，拜託？壓進去的都是空氣。那並不會壓碎你，所以它也不會壓碎這個鋼殼，是吧？這過程要花幾個小時的時間，而且我們也可以再一次測試炸彈外殼的密閉性。」這種測試也已經做了有五次之多。甚至還沒銲接起來，炸彈外殼也可以達成密閉性。現在這外殼就像一整塊金屬所做成的，正如這次任務所要求的一樣完美。「我們可以去睡一覺。讓這個真空泵繼續在這裡轉著，不會有什麼關係的。」

　　「那這玩意兒什麼時候可以開始運輸呢？」

　　「明天早上。船什麼時候離港？」

　　「兩天。」

　　「我保證你可以運得出去。」葛森開心地笑道。「還有多餘的時間。」

　　※※※

　　首先，馬文前往科羅拉多聯邦儲蓄暨信託公司設在當地的分行。該分行的副總經理在打了一個電話到英國後，得知有五十萬美元將電匯給馬文，馬上變得相當殷勤地對待這位意外的客人。電腦使這些事情容易了許多。在幾秒鐘之內，他已經證實這位福瑞德先生跟他自己所宣稱的一樣貨真價實。

　　「你能夠推薦一名本地良好的房地產經紀人嗎？」馬文請問這位相當諂媚的銀行家。

　　「從這條街直直走下去，右邊第三個房子。你回來的時候，我會把你的支票本準備好。」這位銀行家看著他離開後，馬上打個電話給他太太，原來他太太就是在那家房地產公司做事。她在門口等著迎接馬文。

　　「福瑞德先生，歡迎到羅根鎮來！」

　　「謝謝，回來真好。」

　　「你曾經出過國嗎？」

　　「我在沙烏地阿拉伯待了一段時間，」假名為福瑞德的馬文解釋道。「但我實在很想念這裡的冬天。」

　　「你想找什麼樣的房子呢？」

　　「哦，大概中型大小的農場，讓我可以養幾頭牛。」

　　「要有住屋，還要有穀倉囉？」

　　「對，房子要大一點。不過也不要那麼大，沒有必要──你知道，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大概要三千平方呎的空間。如果有中意的，小一點的房子我也可以接受。」

　　「你原來是在這裡出生的嗎？」

　　「事實上是達科他州，但我需要住在離丹佛比較近的地方以便交通──我的意思是說搭乘飛機。我經常得搭飛機四處旅行。我的老家實在是太偏僻了一點。」

　　「那你在經營農場的時候，需要一點人手幫忙囉？」

　　「是的，我將需要人手，所以要找一座兩個人就可以經營的牧場──也許是一對夫妻吧。其實我真的應該找一個離大城市比較近的地方，但，媽的，我只是要一個地方可以養牛供自己吃而已。」

　　「我知道你的意思，」這位經紀人同意道。「我手邊有幾座牧場的資料，你可能會喜歡。」

　　「那麼我們去看一看吧。」馬文對這位女士微笑道。

　　他們所看的第二個牧場地點就很理想。位在第五十號交流道附近，面積五百英畝，房子雖老，但廚房是新的，還附有可以停兩輛車的車庫，以及三個穀倉。四周的視野相當好，距住屋半哩處的池塘旁有些樹，周圍雖然有很大的空間可以養牛，但馬文絕不會去買牛來養。

　　「這塊地待價出售已經有五個月之久。屋主要價是四十萬美元，」這位經紀人說道，「但我們可能可以將價錢殺到三十五萬。」

　　「好的，」馬文一邊說道，一邊查著地圖上第七十六號州際高速公路的位置。「告訴屋主，如果他們本週願意簽合約的話，我馬上可以存五萬元現金進他們的戶頭，一切手續可以在四、五週內完成。在銀行貸款上根本不成問題。我會完全付現金，只要我剩下的錢全部轉到美國來。但──我要馬上搬進去。天啊，經常在各旅館之間奔波，我真是恨透了住旅館，你想我們能夠跟對方完成交易嗎？」

　　這位房地產經紀人對他微笑道：「我想我能保證。」

　　「好極了。那麼今年白馬隊的戰績如何？」

　　「八勝八負。他們還在重整陣容之中。我丈夫和我都有季票。你想弄到超級盃的票嗎？」

　　「我當然想要囉。」

　　「將會很難買喔。」這位經紀人警告他。

　　「我會想辦法的。」一小時後有一通電話打來，這位經紀人收了一張她的銀行家丈夫所開出五萬美元的銀行本票。馬文問清楚了有關當地賣家具及家用設備商店的方向。在那兒花一小時後，馬文也跟當地的汽車經銷商買了一輛白色的福特客貨兩用車，並將它開到牧場裡。他將車子停在其中一座穀倉裡面。不過他還是繼續租用原來的車子一陣子。他還要在汽車旅館多待一晚，然後才能搬到他的新房子裡。不過，他一點成就感也沒有。還有那麼多事情要做。

　　※※※

　　凱西發現自己現在越來越注意報紙上的新聞。這些報紙最擅長報導醜聞及洩露消息，而現在的她對從前一向興趣缺缺的這類報導充滿了興趣，特別是對有霍茲曼署名的文章。不幸的是，討論CIA問題的新報導都相當籠統，主要是集中在蘇聯內部的改變，而對這方面她不太能夠了解。最主要是以前她對這方面的報導沒什麼興趣──就像雷恩也不太關心她為何會對眼科的新發展那麼感興趣一樣。終於報上有一篇討論官員財務有問題的文章，並且指的是一名「相當高級的官員」。這是第二次出現這樣的字眼，而她了解，如果這指的是雷恩，她在自己家裡就有所有的相關文件。今天是星期天，而雷恩竟然又跑去工作，又把她和孩子丟在家裡。孩子們在電視機前似乎還滿能享受這個寒冷的早晨，都看得入迷了。凱西於是跑去翻閱那些財務文件。

　　這真是一團亂。財務管理是另一件凱西不感興趣的東西，而且像是指定的一樣，雷恩自然而然地擔負起這部分的責任，正如煮飯是落到凱西的頭上。她甚至不曉得這些財務文件的歸檔系統，並且也確定雷恩絕不會想到她肯鑽入這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檔案裡。一路翻閱下來，她發覺他們託付給別人管理的有價證券此時正做得很好。平常她只是看看年度收入文件而已。她對金錢並不怎麼感興趣。他們的房屋貸款已經付清，並且已經設立小孩子的教育基金。雷恩一家人事實上是靠著凱西和雷恩兩人的收入過活，但他們卻還能讓他們投資的金額繼續成長，當然是在他們年度報稅之後，這方面也是雷恩──依然還擁有個人投資顧問的證書──在家庭律師的協助下處理的。凱西看到他們最近財務報告的總淨值時嚇了一跳，於是她決定把管理他們財務的代表人添加在他們寄聖誕卡的名單上。但這不是她在尋找的東西。她在下午兩點三十分才發現真正想找的東西。檔案上面只簡單地標示著「卡洛家」，這自然是她翻到最後一個抽屜才發現的。

　　卡洛的檔案有幾吋厚。凱西盤腿坐在地板上才打開檔案，此時因為眼睛疲勞的關係，她的頭已經開始痛了，而且她也沒有服用她應該服用的頭痛藥。第一份文件是一封雷恩寫給一名律師的信──這並不是幫他們處理遺囑稅務及其他日常法律事務的那個律師──信上指示那名律師為七個小孩子成立一個教育基金，而孩子的數目在八個月後變成八個，凱西看到這裡。這筆教育基金設立之初的投資金額超過五十萬美元，並且也是當作證券形式透過替雷恩掌管相同帳戶的同一批管理者經營。凱西也驚訝地看到雷恩的確為這個帳戶提出投資的建議，但他卻沒有替自己的帳戶做這種事情。他並沒有失去他在投資方面敏銳的直覺。卡洛這個帳戶的資金現在已經比原來的多了百分之二十三。另外還有十萬美元已經投資在一家商店上──她看到是一家連鎖店的簽約商店，不管到底是什麼──跟一家叫做南地公司簽的約──哦，她了解了，是一家7─11便利商店。那是一家馬里蘭州的公司，地址如下……

　　這離家裡只有幾哩遠！事實上正在五十號州道旁，這表示雷恩上下班時一天就會經過那兒兩次。

　　真是方便啊！

　　那麼到底誰是卡洛呢？

　　有醫院的帳單？是產科？

　　瑪莎醫生！我認識她！要是凱西不是霍普金斯醫院的一名醫生的話，她自己懷孕時一定會去找這個瑪莎醫生；她是耶魯的畢業生，聲譽相當不錯。

　　生一個小孩？名字叫賈姬？賈姬？凱西想著，她突然氣得面紅耳赤。然後眼淚開始滾滾地流到她的臉頰上。

　　你這混蛋！你不能給我一個孩子，卻令她生了一個小孩，是不是！

　　她查一查生產日期，然後努力地回想，她還記得雷恩那天一直到很晚才回到家，因為她必須取消一次晚餐的約會……

　　他在那兒！他在旁邊待產，是不是！我還需要多少證據呢？這種發覺事實的勝利感卻馬上變成徹底的絕望。

　　凱西想到，她整個幸福的生活那麼輕易地就結束。只需一張小小的紙就能辦得到。事實就是如此，這一切都完了。

　　難道已經完了嗎？

　　怎麼能不呢？即使他還要──她還會要他嗎？

　　小孩子怎麼辦？凱西問她自己。她合起檔案，沒有站起來就把檔案放回去。「妳是個醫生，」她對自己說道。「在行動之前，妳應該先思考清楚。」

　　孩子們需要一名父親。但他算哪種父親呢？一天有十三、十四個小時不在家，一週甚至有時候七天都看不到人影。他好不容易帶他的孩子去觀賞一場──只有一場！──棒球賽，儘管孩子一直在求他。

　　運氣夠好的話，他也只能參加小傑克所參加的棒球比賽一半的賽程。他錯過每一次學校所舉辦的親子會，還有那些學童聖誕節的話劇，以及其他一切事情。聖誕節早晨雷恩若待在家的話，凱西甚至會感到驚訝。在耶誕夜，他醉醺醺地組合孩子們的玩具，而這一次凱西甚至都不想吸引他的注意力了。有什麼用呢？他給她的禮物……好吧，是很好的禮物，但這種禮物一個男人隨便在幾分鐘內就可以買到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採購。

　　凱西站了起來，檢查雷恩桌上的郵件。他的信用卡帳單剛好在這堆郵件裡。她打開其中一封帳單，發現有一大堆消費的記錄是在……倫敦的一家百貨公司消費的。總共六百塊錢？但是他只為小傑克買了一個禮物，此外只替莎麗買了兩樣小東西而已啊。六百塊錢！

　　雷恩竟然為兩個家庭採購聖誕節禮物嗎？

　　「妳還需要多少證據呢，凱西？」她再度大聲地問自己。「哦天啊，哦天啊，哦天啊……」

　　凱西的身體有好長一段時間因為傷心過度而連動都不能動，同時，她除了自己的悲傷之外，看不到或聽不到外界任何其他的東西。只剩下身為母親的潛意識依然注意著孩子們在遊戲間的聲音。

　　雷恩今天好不容易在七點以前就到家了，因此他很高興自己能比平常早一個小時回家，而且更高興的是，他負責的墨西哥行動目前已經萬事俱備。現在只欠把行動細節報告帶到白宮，然後在他請示總統批准後──福勒會批准的；不管有什麼風險，不管福勒是多麼討厭這種偷偷摸摸的行動，對於身為政客的福勒，這次行動實在是太具誘惑，而難以拒絕──而在克拉克及查維斯完成任務後，他在福勒眼裡的身價就會升高。因此所有事情將會有所改變。情形會越來越好。他可以把一些事情拉回原來的正軌。當然一開始，他會計畫一次假期。該是渡個假的時候了。也許甩開工作一週或兩週的時間，如果那時候有任何CIA的混蛋帶著日常的簡報文件給雷恩批閱的話，雷恩準會宰了那個王八蛋。他要暫時擺脫工作，而且他應該能夠辦得到。兩週的好時光。去學校接孩子並向校方請假，帶他們去看米老鼠，就跟克拉克所建議的一樣。他明天就向旅行社訂房間。

　　「我回家了！」雷恩大聲地說道。沉寂無聲。真奇怪。他走下樓梯，發現孩子們在電視機前。孩子們看電視的時間實在太長了，但這也是他們父親的錯。他也要改變這一點。他將減少他在工作上的時間。該是凱伯特擔起責任的時候了，不再讓他遲到早退，將所有的工作都丟給雷恩處理。

　　「媽媽在哪裡？」

　　「我不曉得。」莎麗眼睛連眨都不眨一下地盯著電視機說道。

　　雷恩走到樓上，進入臥房換衣服，但還是沒看到他太太。不一會兒他發現凱西拿了一個洗衣籃。雷恩擋住了她，俯身向前準備親她，但她卻躲開他並搖搖頭。好吧，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晚餐吃什麼，寶貝？」他輕鬆地問道。

　　「我不曉得。你為什麼不自己煮呢？」她的語調真奇怪，更奇怪的是，沒人激怒她，她卻以這種暴躁的方式吼回來。

　　「我到底做了些什麼？」雷恩問道。他很驚訝，但他還沒有時間注意到凱西奇怪的態度。她的眼神實在很奇怪，而且當她回話時，她的語調更是讓雷恩不寒而慄。

　　「沒什麼，雷恩，你根本什麼事也沒做。」她用洗衣籃推開雷恩，很快就消失在轉角後。

　　雷恩呆呆地站在那兒，靠著牆壁，驚訝地目瞪口呆，不曉得要說些什麼，也不了解為什麼他的太太會突然這麼討厭他，甚至都不願正眼瞧他一下。

　　※※※

　　從萊塔卡亞港到皮瑞亞斯港只要花一天半的時間。波克已經找到一艘船正要前往他們預定的港口，並且不用在鹿特丹換船。夸提不喜歡擅改計畫，但在謹慎地檢查過船期後，發現他們可以節省五天的時間，而這段時間可能對計畫的成敗佔了極重要的地位，因此他同意。他跟葛森兩人看著巨型的吊架吊起貨櫃，然後將它放在卡門維塔號的甲板上，這艘希臘國籍的貨櫃輪專跑地中海航線。她將趁著今晚的潮水出港，然後在十一天後抵達美國。他們本來可以包下一架噴射機來運這顆炸彈，夸提心想，但如此一來會太危險。十一天。他能趁這段時間再去看一次醫生，而且還有時間飛到美國，以確定所有的安排都已經準備就緒。碼頭工人將這個貨櫃箱固定就位。這個貨櫃將會被保護得很好，放在船艙的中央，上面有其他的貨櫃，而且位置偏後，使得冬季的暴風雨不會直接震動到這個貨櫃。夸提及葛森在港邊的酒吧裡等著這艘船出港，然後飛到大馬士革，再從那兒開車回他們的總部。他們的炸彈工廠已經消失無蹤──被埋起來應該是更正確的形容詞。電源線已經完全拆除，並用沙土蓋住所有的進出口。如果有人將一輛大卡車開到原來工廠被隱蔽的屋頂，他一定會大吃一驚，但這種情況似乎不太可能發生。將來有可能還會再用到這些設施，雖然這種機會很渺茫，到時候他們還得費工夫從另一個地方挖出機器來。乾脆把整個設施埋起來，是最合理的方法。

　　※※※

　　馬文飛到芝加哥，以趕上超級盃會前賽的第一場比賽。他隨身帶了一架昂貴的理光牌F四照相機，對著球場內的美國廣播公司的轉播車連續照了兩卷ASA─一○○的彩色底片──週一夜足球隊進行這場會前賽的轉播──然後他才叫了一部計程車回機場。他很幸運地趕上那班班機，並且從史丹普頓國際機場開往他在第七十六號州際高速公路旁新家的路上，由車上的收音機裡聽到這場比賽的結果。大熊隊終於在延長賽時扳平，以二十三比二十贏得這場比賽。這表示芝加哥隊在下週於星座球場與維京隊的比賽即使不幸輸掉，還是可以晉升到決賽。而明尼蘇達隊在第一週的比賽已經被淘汰掉了。威爾斯拉傷的鼠蹊將完全復原，電視的播報員並指出，這位新人加入職業球壇的第一季幾乎已經創下了兩千碼前進距離的佳績，還有八百碼接球成功的記錄。只要是在西岸地區舉辦的美式足球賽，馬文幾乎從未錯過任何一場比賽。雖然並沒有令人驚喜的精采比賽，但足球仍然是足球。

　　※※※

　　緬因號潛艦十分順利地駛出船塢。拖船頂著緬因號的船身，使其船艏對準著水道，並在旁待命，以準備隨時支援。瑞克斯艦長站在瞭望塔的上方，事實上是站在瞭望塔的後方，靠著這個全艦最高處的欄杆。克萊格少校在控制室裡值更。實際上出港工作完全是由導航員負責，他利用潛望鏡標定自己潛艦的位置，同時有一個士官長負責檢查航海圖以確定潛艦是在水道的中央，並且是往正確的方向行駛。出海工作是相當冗長的作業。全艦的官兵仍然在整理自己的裝備。那些沒有在值勤的官兵則躺在自己的床位上，試著睡一下覺。緬因號馬上就要開始平常的六小時輪班值更。所有的水手都努力地試著把自己已經適應陸上生活的意識調整為海上生活。在海上、家人及朋友就好像在另外一個星球上。在接下來的兩個月中，他們整個世界完全被潛艦的壓力殼所包含在內。

　　曼庫索跟往常一樣，看著緬因號潛艦出航。沒辦法把瑞克斯解職，他覺得很可恥。但海軍裡不是這樣辦事的。幾天前，他到作戰參謀處處理一些例行的勤務，跟隊長碰面時，他表示了一點對瑞克斯不滿的地方。第一次他不願說得很明顯，只是想讓上面知道他對這位「金組」艦長的能力有點懷疑。凡事喜歡以海軍該有的那種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曼庫索，對於玩這種半政治化的遊戲有點不太舒服。但海軍有自己行事的法則，而且由於缺乏將瑞克斯解職的實質理由，他現在所能做的，只有向上面反應他對瑞克斯及其行事方式的不滿。再說，作戰參謀處的指揮官現在也是一名凡事只講求科技的典型代表人物，他可能不認為瑞克斯的行為有什麼大錯。

　　曼庫索這個時候試著找出一種適當的情緒，然而卻不能。緬因號在水面上的灰色艦身逐漸消失在遠方，滑過港裡油膩平靜的海水，朝向其第十五趟嚇阻巡航任務前進，一如美國海軍潛艦三十年來一直進行的任務一樣。此次還是如往常一般，世界局勢是改變了，但有些事情還是沒有改變。緬因號以人類所知最不人道的武力威脅來維繫世界和平。這位准將搖搖他的頭。在這種桎梏的環境下，即使不想以這種鬼方式來領導戰隊，他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也就是為什麼他的心態總是還停留在攻擊潛艦的時代。但這一套嚇阻的方式現在有效，過去有效，將來許多年後可能還是會繼續靠這種方式來維繫世界和平，曼庫索告訴自己，儘管不是每一位彈道飛彈潛艦的艦長都是像莫頓艦長一樣，至少他們還是都把他們的船帶回來了。他坐進他那輛海軍藍色的座車裡，告訴司機載他回辦公室。他還有一大堆文件要處理。

　　※※※

　　至少孩子們還沒有注意到父母親之間的異狀。雷恩因此能稍稍釋懷。今日的世界相當複雜，需要多年的教育，小孩子才能了解許多現象，因此他們只會注意他們所了解的部分，而這部分卻不包括彼此不肯講話的媽媽及爸爸。當然情形不可能永遠如此，但這次裂痕可能會持續太久以致於無法彌補。雷恩心想，也許會吧。事實上是當然會。

　　他不曉得到底哪裡不對，也不曉得該怎麼解決。當然他應該做到的是，早點回家，也許還可以帶凱西到個好餐廳共進晚餐，並且──但有兩個學齡的小孩在旁，這是不可能的。在一週的上班日子內找個看孩子的，並遠離家裡，這是完全不切實際的。另一個方法是只要早點回家，並且多花點心思在凱西身上，把事情變為──

　　但這種事情不是在他所能控制的範圍內，如果又失敗一次的話，只會使事情更糟。

　　雷恩從他的辦公桌抬起頭來，看著中情局圍籬外的松木。它們構成一幅極為對稱的圖案。他的工作已經快搞砸了他的家庭生活，而且他的家庭生活現在也已經影響到他的工作。因此現在他根本沒辦法把任何事情辦好。這不是妙透了嗎？雷恩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離開辦公室，晃到最近的販賣攤上。他在這裡買了他五年來的第一包香煙……是五年嗎？或六年？無論如何，他撥開香煙的封套，抖出一根。擁有個人辦公室的一項好處就是，他可以不受干擾地抽煙──中情局在這方面已經跟其他所有的政府辦公室一樣；在局裡大部分的地方，抽煙者只能在洗手間裡抽煙。在回到辦公室的時候，他故意好像沒看到南西臉上不以為然的表情，然後在點煙前，先在辦公桌裡找一個煙灰缸。

　　一分鐘後，他確定，吸煙是──就在吸第一口讓他覺得有點飄飄欲仙時──生活中可以倚賴的趣味之一。喝酒則是另外一種。你吸收了那些物質之後，就可以得到想要的效果，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每一個人都曉得這類東西會影響人體健康，但它們卻還是那麼受歡迎的原因。酒精與尼古丁這兩個玩意兒可將無法忍受的生活轉變為其他東西。然而它們卻會縮短一個人的生命。

　　這不是好極了嗎？雷恩幾乎對自己的愚蠢無法置信地笑了起來。他還有哪部分可供自己摧毀呢？但這有關係嗎？

　　他的工作有關係。這點他很肯定。正因為他的工作才使得他的生活變成如此混亂，不管是以何種方式。這就是摧毀他生活的主要因素，但他既不能丟下工作，也無力改變什麼。

　　「南西，請妳叫克拉克進來。」

　　克拉克在兩分鐘後便來了。「哇，天啊，博士！」他幾乎馬上就注意到雷恩竟在抽煙。「現在，你太太會說什麼呢？」

　　「她一句話都不會說。」

　　「我敢打賭，你這件事一定猜錯了。」克拉克轉身打開窗戶，讓室內空氣好一點。他老早就戒煙了。抽煙是他一向很恐懼的惡習。它讓他的父親送了命。「您找我幹什麼？」

　　「現在的硬體部分進行得怎樣？」

　　「正等待您的允許。」

　　「你們可以開始進行了。」雷恩簡單地說道。

　　「上頭已經批准了這次行動嗎？」

　　「還沒有，但我不需要上頭的允許。我們可以把它當作可行性研究的一部分。要多久才能把那些零件湊在一起？」

　　「他們說要三天。我們將需要空軍方面的一些支援。」

　　「那麼在電腦方面呢？」

　　「那套程式已經測試驗證過了。他們從六種不同飛機的竊聽器上錄了錄音帶，並過濾了雜音。處理一小時的談話內容，絕不用超過兩到三小時。」

　　「墨西哥市到華盛頓要……」

　　「視天氣而定，最多不會超過四小時。所以處理所有的錄音帶會花一整夜的時間，」克拉克評估道。「總統的行程為何？」

　　「迎接典禮將在週一下午舉行。第一次的正式商談將在第二天早上。週二當天晚上舉行國宴。」

　　「您會去嗎？」

　　雷恩搖搖頭。「不會，我們要去前一個國宴，大概在那一次的一週前──天啊，日子已經近了嘛，不是嗎？我會打電話給安德魯空軍基地的第八十九聯隊。他們一直有在訓練類似的任務。讓你的人員上機將不會很難。」

　　「我已經選了三個竊聽小組。他們全都是從空軍或海軍特種部隊退役的人員，」克拉克說道。「這些人都知道該幹些什麼。」

　　「好的，馬上進行。」

　　「是的，博士。」

　　雷恩看著克拉克離開，並點了另一根煙。

第二十九章　十字路口

　　卡門維塔號貨輪準時駛出直布羅陀海峽，靠著她的柴油主機，維持在十九節的定速下。船上為數四十名的船員（船員中並沒有任何女性，雖然船上的三名高級官員將太太帶在身邊）都已被排上例行的輪流值更及保養勤務。到維吉尼亞峽灣還需要七天的時間。在這艘船的甲板上及貨艙內堆了很多標準尺寸的貨櫃。事實上這些貨櫃有兩種尺寸，裡面裝了各式各樣的貨物，不過船長及船員對貨櫃裡裝些什麼既不關心也不清楚。船運貨櫃化的主要目的就是讓貨船完全變成一種承包託運的理想方式，就好像用於各行各業搬運的卡車一樣。船員所要擔心的只是各個貨櫃的重量，然而它們的重量似乎都相當平均，因為貨主為了省錢，總是儘量把貨櫃裡的貨物裝滿，就像卡車總是載滿高速公路載重極限的貨物一樣。

　　這艘船的南向航線也使得整個航行比較平穩。那股相當強烈的冬季暴風圈正往北走，而這艘船的印度籍船長對這一點相當高興。這位身兼船東的船長年紀不大──現年只有三十七歲──他曉得良好的天氣會使得貨船的航行更快且更省油。他還想買一艘更大更豪華的商船，因此他儘量讓卡門維塔號能夠不要耽誤到船期，並且儘量省錢，這樣他才有可能買到另一艘大船。

　　※※※

　　這是連續第十天，克拉克沒有見到雷恩的太太出門送他。克拉克對這種小事的記憶力特別好，這是由多年來各式各樣的外勤行動所磨練出來的習慣。因為在這些行動中若想保住小命，就得注意所有的細節，無論它看起來是否重要。克拉克從未見過凱西連續兩天沒到門口送雷恩出門上班。雷恩上班特別早──但她也是一樣，一週至少有兩次一大早的手術等著凱西……然而她今天早上顯然已經起床了。他從廚房的窗戶看到她的頭，她正坐在餐桌前，大概是在喝著咖啡看電視或報紙。但雷恩出門時凱西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她有嗎？通常她都會起身親吻他並道別，就像任何當太太的一樣。這種情形已經連續十天了。

　　不是一個好現象，對不對？到底是什麼問題呢？雷恩出門走到車旁，他的臉色陰鬱並低著頭，又是一樣的愁眉苦臉。

　　「早安，博士！」克拉克愉快地向雷恩道早。

　　「嗨，克拉克。」雷恩低沉地回答。他今天又忘了帶報紙出來。他跟往常一樣開始看車上公文箱裡的公文，而當他們抵達華盛頓特區的環形道路時，雷恩只是呆呆地瞪著，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空洞的眼神好像看著幾千碼外的地方。克拉克覺得，他實在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家裡有問題嗎，博士？」他看著路面輕聲地問道。

　　「有，不過這是我個人的問題。」

　　「我想也是。孩子們還好吧？」

　　「不是孩子們的問題，克拉克。拜託你不要提這個問題，好嗎？」

　　「好的。」克拉克只好專心開車，而雷恩則繼續看手上的公文。

　　到底有什麼問題呢？這種事情可要分析清楚，克拉克告訴自己，要想清楚才能開始行動。

　　他的上司到現在已經沮喪了將近一個月，但事情真的變得很糟是從──那篇新聞報導，就是霍茲曼的報導嗎？家裡發生問題，孩子並未牽涉其中。這表示跟太太之間有齟齬。他提醒自己到辦公室以後，要重新閱讀這份報導及其相關的後續報導。在雷恩上車後的七十分鐘後──今早的交通並不算擁擠──他前往中情局裡令人印象深刻的圖書館，讓那兒的職員忙了一陣子。這件事對他們並不難。中情局把提到與局裡相關事務的所有報導列成一個特別檔案，同一作者的文章放在一個檔案夾裡。克拉克看了報導後，立刻覺得問題很明顯。

　　霍茲曼的文章提到不正當的財務及性關係。就在這篇報導登出之後……

　　「哦，媽的。」克拉克對著自己輕聲罵道。他把這些相關報導作了備份──總共有四篇──然後走出去散個步，清理自己的思緒。當個隨身的侍衛官有個好處，特別是擔任雷恩的隨身侍衛官，就是他的工作量相當少。雷恩在蘭格利總部時幾乎從不出門。他並不經常四處走動。當他在外面散步時，他再次看了這些新聞報導，然後又想到另外一篇相關的報導，也就是那篇週日的報導。雷恩那天很早就回家。他那時候興致還很好，而且跟克拉克提到在這次墨西哥行動後，他會接受克拉克的意見，帶全家人去佛羅里達渡假──但緊接著第二天早上，他看起來卻像具行屍走肉，而且他也沒帶報紙就出門了。他太太一定在看報紙，而且雷恩跟他太太之間一定有什麼事情相當不對勁。這似乎十分明顯。起碼對克拉克而言已經夠明顯了。

　　克拉克走回辦公大樓裡，經過了一連串電腦控制的門，然後開始尋找正在新總部大樓的查維斯。克拉克在一間辦公室裡找到他，查維斯正在查核行動時刻表。

　　「查維斯，拿你的外套，我們要出門了。」十分鐘後，他們已經在華盛頓特區的環形道路。查維斯開始查看地圖。

　　「好的，」查維斯說道。「我找到了。那所醫院就在百老匯及莫能曼兩條街的交叉路口附近，往港口的方向開。」

　　※※※

　　馬文身穿連身的工作服。在芝加哥球場所拍到的那些國家廣播公司轉播車的照片效果相當好，他請包爾德的一家照相館將這些照片的尺寸放大到海報的大小。他利用這些轉播車的放大照片，跟自己的那輛客貨兩用車比較──這輛車的車型跟那些國家廣播公司的轉播車完全相同──以進行確實的測量。接下來的工作就比較不容易了。他早已經買了十幾張大型的半硬式塑膠片，並開始把它們切割得跟轉播車上的字樣完全相同。他每切割完一片，就把切割好的塑膠片貼在自己的車身上，用一枝鉛筆描繪那些字樣。馬文總共試了六次才把事情弄好，接下來他用小刀在車身上刻下位置的記號。破壞這輛新車的烤漆似乎很可惜，但他提醒自己，反正這輛車最後很可能也會被炸壞，而且為一輛車感傷實在是沒什麼道理。總而言之，他對自己的藝術天分相當驕傲。自從多年以前，在監獄裡的工廠學到這方面的技藝之後，他一直沒有機會運用。當車身的字樣噴好之後，這輛客貨兩用車搖身一變，轉變成一輛白底黑字的轉播車，絕沒有人能看出有什麼不同。

　　這一天的第二項工作是將這輛車開到當地的監理所，為這輛車弄個商用牌照。他對監理所的人員解釋道，他將用這輛車作一點電子生意，主要是安裝並維修商用電話系統。當他走出監理所時手裡已經拿著一張臨時的牌照，而且監理所的人員告訴他，在四個工作天後，真正的牌照就會寄到他家。事情進行得那麼順利，連馬文自己都有點驚訝。弄張職業駕照更是容易。葛森給他的護照連同其國際駕照文件都是科羅拉多州所承認的正式文件，在他通過筆試之後，一天內他除了弄到臨時牌照外，還拿到一張附有照片的駕照，他唯一的「錯誤」是填錯了一張表格，但是當馬文把填錯的那張表格丟到垃圾桶時，那名官員讓他重新再填了一張。事實上他根本沒有把填錯的那一張丟到垃圾桶。那張空白的表格早已被他塞入口袋裡。

　　※※※

　　霍普金斯教學醫院附近的治安並不算太好。為了彌補這項缺憾，巴爾的摩市警察局在醫院附近所部署的防護措施，令克拉克想起他在越南的日子。他在百老匯附近找到一個停車位，剛好就在醫院的大門對面。他跟查維斯走進醫院後，繞過一個耶穌基督的大理石雕像，他們兩人都覺得這尊雕像的尺寸剛好而且手工相當精緻。這一大片建築物──霍普金斯醫院是一間很大的醫院──找到正確的地方還真難，但十分鐘後，他們已經坐在威爾瑪眼科中心凱西副教授的辦公室外。克拉克放鬆心情看著一份雜誌，而查維斯卻把那雙色瞇瞇的黑眼珠盯著顯然經由凱西挑選過的接待員。雷恩家裡的另外一個博士剛好在克拉克想到她時，抱著一堆文件於中午十二點三十五分出現。她看了這兩名中情局的人員一眼，眼神裡露出你們是誰的疑惑，然後一言不發慢慢地走入自己的辦公室。克拉克此時也沒有看凱西多久。克拉克印象中的凱西是個相當漂亮且儀態萬千的女性，而非眼前的這個樣子。她的臉龐，如果看得出任何東西的話，就是比她丈夫的臉色還更糟。這問題一定相當嚴重，克拉克想到。他在內心默數到十後，然後直接通過那名目瞪口呆的接待員，開始進入他最新的一項行業：婚姻諮商顧問。

　　「這是怎麼回事？」凱西問道。「我今天沒有任何約會。」

　　「夫人，我需要跟妳談幾分鐘的話。」

　　「你是誰？你是來問有關於雷恩的事情嗎？」

　　「夫人，我的名字是克拉克。」他的手伸進他襯衫的口袋裡，抽出一張跟名片大小差不多的中情局照片識別證。跟其他中情局的人員一樣，他的識別證也是附有金屬鏈掛在脖子上。「我想也許有些事情您必須知曉。」

　　凱西的眼神立刻變得相當不高興，怒氣已經取代了受傷害的感覺。「我曉得，」她說道。「我已經全部聽說了。」

　　「沒有，夫人，我想妳並不清楚。這不是一個談話的好地方。我可以請妳吃午飯嗎？」

　　「在這附近嗎？這附近街上並不是那麼──」

　　「安全？」克拉克微笑道，只是想讓凱西曉得自己的說法有多荒謬。

　　凱西此時才真正開始用她職業的眼光打量她的訪客。眼前叫克拉克的這個人跟雷恩差不多高，但更有肌肉。她丈夫的臉龐看起來富有男子氣概，而克拉克則是滿佈滄桑。他的手看起來大而有力，而他的肢體語言令人感覺他似乎能應付任何事。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舉止。凱西內心了解，眼前這個男人幾乎可以嚇到任何人，不過他卻擺出一副十分紳士化的風度，而且也很成功，就像有時到醫院來看小孩子的著名球員一樣。她內心馬上聯想到泰迪熊。並不是因為克拉克本來就是這樣的人物，而是他想讓自己看起來像那樣子。

　　「在莫能曼大道那兒有一個餐廳。」

　　「好的。」克拉克轉身並替凱西從衣架上拿起大衣。他以一種幾乎太過講究的風度為凱西披上外衣。查維斯在門外加入他們。他的體型比克拉克小，但看起來更令人害怕，就像一個剛混過幫派的年輕人，正試著抹掉自己的幫派色彩。她看到查維斯走在他們兩人前方，領著他們往外走，接著在人行道上為他們兩人開路，他的方式令人覺得十分滑稽。凱西一向認為走在這附近的街道並不安全──至少就一個女人單獨行走而言是不安全的，雖然此時還是白天，並不像晚上問題更大──但查維斯的舉止就好像正在戰場上。她認為這十分有趣。他們很快就找到那家小餐廳，克拉克帶著他們到一個角落的座位上。這兩個男人都選在靠著牆壁的位置，以便能夠隨時看著餐廳外面，防止有任何的威脅靠近。而且他們兩人都不扣外套的扣子，雖然他們看起來神態似乎十分輕鬆。

　　「你到底是誰？」凱西問道。這整件事情看起來就像是一部爛電影裡的場面。

　　「我是妳先生的司機，」克拉克回答道。「我是個外勤人員，通常是擔任軍事化的任務。我在局裡服務已經將近有二十年了。」

　　「我想你應該是不能到處告訴別人此類的事情。」

　　克拉克只是搖搖頭。「夫人，我們還不算真正開始違法呢。現在我擔任的工作主要是隨身的護從官。這位查維斯也是一樣。」

　　「哈囉，雷恩夫人。我的真正名字是多明戈。」他伸出他的手。「我也替妳的丈夫工作。克拉克和我都擔任他的司機，並在他外出旅行時保護他。」

　　「你們兩人都帶槍嗎？」

　　查維斯看起來幾乎有點尷尬。「是的，夫人。」

　　在這句話之後，凱西認為，此次會面的冒險部分已經結束。這兩名強悍的傢伙顯然正試著讓她對他們的印象良好。他們甚至還成功了。但這實在解決不了她的問題。她本來想說些話，但克拉克卻搶先提出主題。

　　「夫人，妳和妳先生之間似乎有問題。我雖不曉得到底是什麼問題──我想我知道一些──但我卻很清楚，這個問題已的的確確傷害到雷恩。這對局裡實在不太好。」

　　「兩位，我很感激你們的關心，但這實在是私人的事情。」

　　「您說得沒錯，夫人，」克拉克以其過分有禮的語調回答道。他伸手進口袋裡抽出霍茲曼那些報導的影印本。「這就是問題的所在嗎？」

　　「這不關你們的……」她的嘴突然緊緊地閉住。

　　「我猜想得沒錯。夫人，這上面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我指的是不正當的性關係部分。這絕對不可能是真的。妳丈夫不管到那裡，幾乎都有我們兩人其中一名跟著。由於他的身分及工作，他外出到每個地方，都必須先簽字──就像醫生出外應診一樣，妳懂嗎？如果妳要我替妳弄一份他的簽到記錄表，不管妳要多久以前的都可以。」

　　「這樣做不可能是合法的。」

　　「沒錯，可能是不合法的，」克拉克同意道。「那又怎樣呢？」

　　她是如此想相信，凱西在內心想到，但她實在不能，因此她最好告訴他們理由何在。「聽著，你們對雷恩的忠心是相當令人佩服──但我很清楚，你們懂嗎？我看過雷恩的財務記錄，因此我曉得卡洛那女人，而且我還曉得他們生的那個孩子！」

　　「妳到底知道些什麼呢？」

　　「我曉得雷恩在那女人生產的時候，還到醫院探望她。我曉得雷恩給他們的錢，還有他如何偷偷避著我及其他所有的人做這件事。我也曉得他現在正被政府方面調查中。」

　　「妳指的是什麼呢？」

　　「有一名政府調查員來霍普金斯問了一些問題！我知道有這件事！」

　　「雷恩夫人，在中情局裡沒有任何類似這樣的調查，聯邦調查局也沒有。這是事實。」

　　「那麼是誰來調查的呢？」

　　「恐怕連我也不曉得。」克拉克回答道。這句話並不完全是真的，但克拉克認為這個小謊言並不會危及眼前這件事情。

　　「聽著，我知道有關於卡洛這個女人。」她再次說道。

　　「那妳知道些什麼？」克拉克悄聲地重複道。他所得到的答覆實在令他驚訝。

　　凱西的回答幾乎是像尖叫一樣。「雷恩到處風流，而且風流的對象就是這個女人！他們之間還生了個孩子，雷恩花了那麼多的時間在那女人身上，因此他沒有時間陪我，他甚至還不能──」她停頓下來，終於開始飲泣。

　　克拉克等著凱西情緒穩定下來。他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凱西的臉孔，從凱西的表情看來，雷恩的情況就好像是白紙黑字一樣地清楚。查維斯只是覺得有點尷尬。他的年紀還太輕，還不太了解這類事情。

　　「妳願意聽我講完嗎？」

　　「當然，為什麼不呢？反正這一切已經結束了，我沒有離開雷恩只是為了孩子。你講吧，看看你多麼能言善道。告訴我他仍然愛我及類似的謊言。他甚至沒有膽子親自跟我談這件事情，但我敢肯定，他一定跟你們來此有什麼關係。」她尖刻地說道。

　　「首先我要跟妳強調，雷恩不曉得我們在這兒。如果他發現的話，我可能會失去我的工作，但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已經可以退休了。再說，我正打算違反比這更大的規則。我該從哪開始呢？」克拉克在開始講下去之前頓了一下。

　　「卡洛是一名寡婦。她的丈夫是美國空軍士官長齊默爾。他在執行勤務時死亡。事實上，他是死在你丈夫的懷抱裡。我曉得。因為我人在現場。齊默爾胸前挨了五槍。兩個肺臟都中彈。他拖了五、六分鐘才死。他身後留下七個孩子──應該算八個，如果妳將她妻子那時懷的那一個算進去的話。齊默爾死時並不曉得他太太還懷了一個。卡洛正準備讓他驚喜。」

　　「齊默爾是一架空軍特戰直升機的機務長。我們搭乘那架直升機前往一個國家，以救援一批擔任祕密任務的美國陸軍士兵。」

　　「我是那批士兵的其中之一，夫人。」查維斯插了嘴，有點讓克拉克不高興。「如果雷恩博士沒派出那架直升機的話，我今天可能不能在這裡說話了。」

　　「那批士兵被我們這邊的人故意切斷後援──」

　　「是誰呢？」

　　「他現在已經死了，」克拉克回答的語氣令人無法置疑。「雷恩發現這是一個非法的行動。他跟聯邦調查局的摩瑞安排了這次的救援行動。當時的情況相當糟糕，使得任務更加艱鉅。我們十分幸運才完成這次救援任務。我很驚訝妳沒有注意到──或許像場惡夢？」

　　「他睡得並不好──是的，有時候他……」

　　「有顆子彈差點轟掉雷恩博士的腦袋……哦，也許只差了兩吋到三吋的距離。我們必須從一個山丘頂上救出一排的士兵，而他們正遭受攻擊之中。雷恩操作直升機上的一挺機關槍。齊默爾負責另外一挺。當我們起飛後，齊默爾中彈，傷勢很重。雷恩及我試著幫他，但我想甚至連你們這些霍普金斯裡的大牌醫生也無能為力了。這實在是很悲慘的畫面。他死了──」克拉克頓了一會兒，凱西看得出來他的痛苦並不是裝出來的。「齊默爾死前提到他的孩子。為他們擔心，就像任何男人一樣。妳的丈夫用雙臂抱著齊默爾，並答應他，自己會照顧他的孩子，會讓他們全都接受良好的教育，他會照顧齊默爾整家人。夫人，我在這一行已經混了很久，甚至連妳還不會開車之前，我就吃這行飯了，懂嗎？我從未看過任何人會像雷恩做出這種好事。」

　　「我們回來之後，雷恩信守他的諾言。我的意思是說，他當然會這麼做。他不讓妳曉得這件事情，我並不感意外。甚至這整個任務的許多細節，連我自己都不曉得。但我知道一件事：雷恩不是食言而肥的人。我甚至還幫忙他。我們讓卡洛整家人從佛羅里達州搬到這裡來。他為他們一家人弄了一個小生意。卡洛的一個孩子現在已經就讀大學，在喬治城大學，而次子已經申請到麻省理工學院。我忘了告訴妳，卡洛──卡洛並不是她真正的名字。她出生在寮國。在寮國淪陷之前，齊默爾把她救出來，後來娶了她，兩人開始像生小豬一樣，生了一大堆孩子。不管怎麼說，她是典型的亞洲母親。她認為教育是上蒼所賜的禮物，而這些孩子實在也很用功。他們都認為妳的丈夫是個聖人。我們每週最少一次順道去拜訪他們，每一週。」

　　「我實在是很想相信你，」凱西說道。「那個小嬰兒怎麼說呢？」

　　「妳的意思是當這個小嬰兒出生時？是的，我跟雷恩博士都在那兒。我太太也在旁助產──雷恩認為卡洛生產時，他在產房裡不太對，而我自己也從來沒進過產房。這種事情令我有點害怕，」克拉克承認道。「因此我和雷恩博士一同在外面，跟其他焦急的父親一同等待著。如果妳想知道的話，我可以介紹妳認識卡洛一家人。妳也可以透過聯邦調查局的摩瑞，證實這個故事，如果妳認為有必要的話。」

　　「這樣不會給你惹上麻煩嗎？」凱西立刻明白自己可以信任摩瑞。摩瑞對違反道德的事最看不慣；這是緣自於當警察時的習慣。

　　「我絕對會失去我的工作。我想他們還可能對我提起控訴──因為嚴格來講，我剛剛犯下了一件聯邦重罪──但我懷疑他們會如此做。查維斯也會被局裡踢出來，因為他沒有照我吩咐他的話去做，不知牢牢地閉上自己的嘴巴。」

　　「媽的，」查維斯說道，然後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原諒我，夫人。克拉克，這是榮譽的問題。如果沒有博士的話，我可能早成為哥倫比亞山丘上的肥料了。我整個人都是欠他的。一個工作算得了什麼，我還是個男人。」

　　克拉克遞給凱西一張記事表。「這是那次任務的一些重要日期。妳應該還記得當葛萊將軍過世時，雷恩沒辦法參加他的葬禮。」

　　「對啊！賴特打電話給我，而且──」

　　「這就是那次任務發生的時間。妳可以跟摩瑞先生證明這所有的事情。」

　　「天啊！」所有的事情都讓她太驚訝了。

　　「是的，夫人。報導上的那些胡說八道，全都是一個謊言。」

　　「是誰幹的呢？」

　　「我不曉得，我正打算要找出這個王八蛋。雷恩夫人，過去六個月來，我看著妳丈夫逐漸步上崩潰之路。我曾經看過這種事情，在戰爭中──我在越南待過一段日子──但妳丈夫的情況更嚴重。例如梵蒂岡條約，中東因此而穩定下來。雷恩在這項和約上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但他一點也沒有得到應得的功勞。他到底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不敢肯定。他很會保守祕密。這是他部分的問題。他把這些東西都藏在心裡。當一個人藏了太多的祕密，就好像得了癌症或胃酸過多之類的慢性病。這會使你整個人筋疲力竭。當這種壓力正在摧毀他的時候，報上那些狗屎只會使情況更糟。」

　　「我能說的，夫人，只有一句話：我不曉得還有比妳丈夫更好的人了，而且我在這個圈圈已經混很久。他為國家冒險犯難的次數比妳知道的還多，但有些人不太喜歡他，而那些人正試圖用一些人沒有辦法應付的手段來對付妳丈夫。這是典型的骯髒且充滿詭詐的方法，但雷恩不是可以應付這種骯髒手段的人。他按規矩行事，妳也清楚。所以這也使得他心力交瘁。」凱西開始飲泣。克拉克遞給她一條手帕。

　　「我想妳應該曉得這一切。如果妳認為有必要的話，我要妳盡可能查證我的話。這要妳自己去決定，而且我要妳不用擔心我或查維斯，或者其他任何人，放心打電話向摩瑞查證，好嗎？我會帶妳去見卡洛及她的孩子。如果我失去我的工作的話──管他媽的。反正我在這一行已經待得太久了。」

　　「那些聖誕節的禮物呢？」

　　「給卡洛的孩子嗎？是的，我還幫妳丈夫包裝。雷恩一點也不會包裝禮物，但我想妳應該知道這一點。甚至我自己也送了一些禮物。我的兩個孩子已經太大，不適合送一些有趣的禮物了，而卡洛的孩子們實在是很乖的小孩。當個叔叔也不錯。」克拉克真心地微笑道。

　　「全都是謊言囉？」

　　「我不曉得財務方面的問題，只曉得其他的東西。從妳剛剛所說的話來判斷，顯然他們正試圖透過妳來整雷恩。」

　　凱西此時不再流淚了。她擦擦眼睛，並抬起頭來。「你說得沒錯。你說你不曉得是誰在幕後指使的嗎？」

　　「我正準備找出來。」克拉克答應她。他現在的風度完全改變了。現在的他就顯得有點粗野。

　　「我要你讓我知道是誰。還有我要跟卡洛那家人見面。」

　　「妳什麼時候下班呢？」

　　「我必須打幾通電話，還要交代一些事情──大概一小時吧？」

　　「這時間我可以挪出來，但我載妳到卡洛家後可能得先走。她們在離妳家約十哩外開了一家7─11便利商店。」

　　「我知道那家店很近，但不曉得確實的地點。」

　　「妳可以開車跟我去。」

　　「我們走吧。」凱西本來走在他們前面，或者說試著走在他們兩位男士的前面。查維斯搶先在前為凱西開門，並在回醫院的路上，走在前方警戒著。到了醫院之後，他和克拉克決定在外面等著，以呼吸一點新鮮空氣，那時候他們看到兩名年輕人坐在他們的車上。

　　克拉克過街的時候，覺得這種情緒真奇怪。剛開始時，凱西是被人背叛而感到憤怒的人。而克拉克一直是扮演著安慰者的角色。現在凱西覺得好多了──雖然在另外一方面覺得很糟糕──但克拉克卻接收了剛剛凱西全部的憤怒。這對他來講實在太多了一點，而眼前就有讓他發洩的機會。

　　「你們給我下車，小流氓！」

　　「天啊，克拉克！」站在克拉克後面的查維斯說道。

　　「是誰說的！」那名不良少年也不轉頭看看來者是誰，便開口罵道。接著他回頭看到一隻手抓住他的肩膀。然後他感到天旋地轉，並被人用力地甩向一面磚牆。所幸他的肩膀吸收了大部分的撞擊力，不過這還是對他的肩膀造成了一點小小的傷害。

　　「幹你娘的！」那名不良少年抽出一把刀罵道。他的同伴在六呎外，也同時拔出了一把小刀。

　　克拉克對著他們只是微笑道：「誰要先上呢？」

　　他們想為自己受辱復仇的想法很快就消失無蹤。這兩名小混混還算識相，看到危險的時候還曉得即時抽腿。

　　「算你走運，我沒帶我的槍出來，老兄！」

　　「你可以把你的刀也留下來。」

　　「你是條子嗎？」

　　「不，我不是警察。」克拉克一邊說道，一邊朝這名小混混走過去，雙手伸出來。查維斯在後面支援他，他的外套此時沒扣上，那兩名不良少年都注意到這一點。他們馬上丟下刀，然後一溜煙就跑掉。

　　「這兒到底發生──」

　　克拉克轉頭看到一個警察帶了一隻大型的警犬接近。兩者都充滿了戒心。克拉克抽出他的中情局證件。「我不喜歡這兩個小鬼的態度。」

　　查維斯遞出了那兩把小刀說道：「警察先生，他們掉了這些東西。」

　　「你們真應該讓我們來處理這些事情。」

　　「是的，警察先生，」克拉克同意道。「你說得沒錯。你這隻狗長得真好。」

　　這個警察將刀子放在口袋裡。「再見。」他說道，心中納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再見，警察先生。」克拉克頓了一下，然後轉頭對查維斯說道：「天啊，這種感覺真好。」

　　「你準備到墨西哥了嗎，克拉克？」

　　「是的。我只是討厭留一些沒處理好的事情就走，你曉得嗎？」

　　「那麼到底是誰想整雷恩博士呢？」

　　「不太確定。」

　　「騙人。」查維斯說道。

　　「直到我跟霍茲曼談話之前，實在無法肯定。」

　　「你說得沒錯，老兄。我喜歡雷恩夫人，」他說道。「她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是的，她真是了不起。只是雷恩需要把那些生活不正常之處改掉就好。」

　　「你想她會打電話給摩瑞那傢伙嗎？」

　　「有關係嗎？」

　　「沒有。」查維斯看著街道上的人們。「這是榮譽問題，克拉克先生。」

　　「我知道你能夠了解的，查維斯。」

　　※※※

　　凱西抱著賈姬，覺得她真是一個漂亮的小孩子。她還想要一個孩子，必須再有一個孩子。雷恩可以讓她再生一個，如果他們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可以生個女孩。

　　「雷恩博士常常跟我們提到您！」卡洛說道。「妳是個醫生囉？」

　　「是的，我教導那些醫生，我是外科方面的教授。」

　　「我最大的兒子應該跟妳見面。他想當個醫生。他現在是喬治城大學的學生。」

　　「也許我可以稍微幫他一點忙。我能問妳一個問題嗎？」

　　「當然。」

　　「妳的丈夫……」

　　「齊默爾？他過世了。我對一切細節都不曉得，就聽到他過世了──值勤的時候，妳懂嗎？是件祕密的任務。這對我來說相當難以接受，」卡洛飲泣地說道，但已經沒有那麼悲痛的表情。她現在已經克服了這一點。「齊默爾是個好人。妳先生也是一樣。妳要對他好一點喔。」卡洛補充道。

　　「哦，我會的，」凱西說道。「現在，我們可不可以把這當作祕密？」

　　「什麼祕密？」

　　「雷恩不曉得我知道妳。」

　　「哦？我知道這裡好多祕密哦，但──好吧，我了解。我會把我們的會面也當作祕密。」

　　「我會告訴雷恩的。我想妳們也應該來我們家，跟我們的小孩子見見面。但就現在而言，我們把這當作祕密囉？」

　　「是的，沒問題。我們給他驚喜嗎？」

　　「沒錯。」凱西微笑道，並把孩子還給卡洛。「我會很快再跟妳見面的。」

　　「感覺好多了嗎，夫人？」克拉克在停車場問凱西。

　　「謝謝你……」

　　「叫我老克就好了。」

　　「謝謝，老克。」這是自從他的孩子接到聖誕節禮物後，他所見過最溫暖的笑容了。

　　「不客氣。」

　　克拉克將車開上五十號州道後，往西前進。凱西則向東開回家。她緊緊地握著駕駛盤，使得指節都泛白了。她現在又感到氣憤了。大部分的氣憤是對她自己發的。她怎麼會把雷恩當作那種人呢？她那時候實在是太愚蠢了，心胸狹小，而且是那麼地自私。但這並不真的是她的錯。有人想搞亂他們的家庭生活，她將車開進車庫時，已經下了決心。她立刻拿起了電話。她必須再做一件事情。她必須完完全全地確定。

　　「嗨，摩瑞。」

　　「凱西！眼科的生意如何，孩子們呢？」摩瑞問道。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請說吧。」

　　她已經決定該怎麼提出問題了。「雷恩好像有點問題……」

　　摩瑞的語調馬上充滿了戒心。「是什麼問題呢？」

　　「他一直在作惡夢，」凱西說道。這不算是謊言，但接下來的才算是。「他說了一些有關於一架直升機的夢話，還提到一個人名字叫齊默爾……我不能問他有關於這些惡夢，但──」

　　摩瑞馬上打斷她的話說道：「凱西，我不能在公開的電話線路上談論這個問題。孩子，這是機密的公事。」

　　「真的嗎？」

　　「的的確確如此，凱西。這件事情我很清楚，但我卻不能告訴妳。我很抱歉，但事情必須如此。這是公事。」

　　凱西在她的語調裡加了一點點警戒的味道，繼續說道：「那不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吧──我的意思是說──」

　　「是陳年往事了，凱西。我只能告訴妳這些。如果妳認為雷恩需要專業的心理諮商的話，那麼我可以打幾通電話──」

　　「不用，我想沒有那麼嚴重。幾個月前真的還蠻嚴重的，但情況好像有好轉的跡象。我只是擔心而已，心想是不是辦公室裡有什麼──」

　　「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凱西。這是實話。」

　　「你確定嗎，摩瑞？」

　　「絕對肯定。我對這種事情是不會開玩笑的。」

　　凱西曉得，如果摩瑞這麼說，這就是事實。摩瑞跟雷恩幾乎一樣正直誠實。「謝謝你，摩瑞。真感激你。」她以專業的口吻說道，在這種口吻中什麼都沒透露。

　　「不客氣，凱西。」在他掛上電話時，不禁納悶自己是不是已經露出了一點口風。沒有，他確定，凱西絕不可能發現這件事情的。

　　如果摩瑞此時在凱西身邊的話，他會發現自己的想法真是大錯特錯。凱西單獨坐在廚房裡，最後一次哭泣。她必須查核，若不是如此的話，絕無法趕出心中的所有疑惑，但現在她敢完全肯定，克拉克說的全是真話；那麼真的是有人企圖傷害她的丈夫，那個人還故意用他的妻子及家庭來整雷恩。到底有誰會那麼恨一個人，而使用這種卑鄙的手段呢？她不禁納悶。

　　不管那個人是誰，都同樣是她的敵人。那個人已經攻擊到她及她的家庭，就跟從前那些恐怖份子一樣冷酷，不過比那些恐怖份子懦弱多了。

　　不管他是誰，都必須付出代價。

　　※※※

　　「你到哪去了？」

　　「抱歉，博士。我有點瑣事要處理。」克拉克回到辦公室之前，先跑到科技處繞了一圈。「你看這個東西。」

　　「這是什麼？」雷恩拿起瓶子說道。這是一瓶昂貴的契維司酒，瓷瓶包裝。因此看不到瓶內的酒及其他任何東西。

　　「這是我們的發射機。他們總共做了四個。做得相當好，對不對？這個是檢音器。」克拉克遞給雷恩一根綠色的小棍子，直徑幾乎與一根雞尾酒吸管差不多，但更小。「我們將把它弄成好像是用來固定花的塑膠小玩意。我們決定使用三個。技術人員說，如此一來可以增加向外的輸出功率，而且我也不曉得為什麼，他們可以把電腦處理時間壓縮到一比一。他們還說，如果再投入幾個月的研究時間在通訊鏈上，我們就可以在同一時候，聽到整段對話。」

　　「我們現在有這種東西就夠了，」雷恩說道。寧願把握此時此刻的「幾乎完美」東西，也不要來不及的「完美」裝備。「我已經撥款給局裡的研究計畫太多經費了。」

　　「我同意。那麼有關於測試飛行呢？」

　　「明天早上十點鐘舉行。」

　　「好極了。」克拉克立直身子。「嘿，博士，你今天工作就到此為止，怎麼樣？你人看起來，好像很疲倦。」

　　「我想你說得沒錯。再過一小時後，來接我下班吧。」

　　「好極了。」

　　※※※

　　馬文在亞特蘭大機場接他們。他們經由墨西哥市轉機後，再到邁阿密入境，當地的海關官員只對毒品比較感興趣，但對於兩名自動打開行李袋接受檢查的希臘籍商人，便不怎麼特別留意了。馬文現在已經是科羅拉多州羅根鎮的佛瑞德──還有一張駕照可以證明──跟兩人握手寒暄之後，就開始幫他們找行李。

　　「武器呢？」夸提問道。

　　「不在這兒，老兄。在家裡，我有一切你需要的東西。」

　　「有任何問題嗎？」

　　「一點也沒有。」馬文沉默了一陣子。「也許有個問題吧？」

　　「是什麼呢？」葛森充滿戒心卻又假裝不在意地問道。到國外總是讓他緊張，而且這是他第一次到美國。

　　「我們待會兒要去的地方，冷得不得了，兩位。你們也許應該先買一些可以保暖的外套。」

　　「這可以等一等，」夸提說道。他現在覺得很不舒服。最近接受的化學療法讓他幾乎兩天吃不下飯，他是那麼地需要養分，但只要他看到機場那些速食攤上的食物，他的胃就開始不舒服。「我們的班機什麼時候起飛？」

　　「大概要一個半小時。你們去買一些毛衣怎麼樣？跟我來。對天氣我可沒有開玩笑。我們所要到的地方，現在的氣溫在零度左右。」

　　「零度？沒有那麼──」葛森停頓了一會兒。「你指的是在零度以下，攝氏嗎？」

　　馬文停下來想了一下。「哦。是的，沒錯。零度以下就不太一樣了。零度很冷哦，兩位，懂嗎？」

　　「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吧。」夸提同意道。半小時後，兩人的薄大衣下，都穿著厚厚的毛衣。他們所搭乘前往丹佛的那架達美航空公司的班機，根本沒什麼人搭乘，幸好準時起飛，三小時後他們下了飛機。葛森一輩子也沒看過那麼多雪。

　　「在這裡呼吸幾乎有點困難。」夸提說道。

　　「這種高地的稀薄空氣得花一、兩天的時間才能習慣。你們去拿行李。我去停車場，先暖車等你們。」

　　「如果他已經背叛我們的話，」夸提在馬文離開後，對著葛森說道，「在接下來的幾分鐘內，謎底便可揭曉。」

　　「他不是這樣的人，」葛森回答道。「他雖然很奇怪，但也是個有信仰的人。」

　　「他是個異教徒。」

　　「你說得沒錯，但他也曾經在我面前傾聽一名我們教士的講道。至少他還蠻有禮貌的。我告訴你，他很虔誠。」

　　「我們再看看吧。」夸提說道，疲勞且呼吸困難地走到提取行李的那一層樓。兩人在移動時觀察四方，找尋奇怪的眼神。那些盯著自己的眼睛，總是會想避開你的眼神。這一點對於技術最純熟的盯梢者也很難避免不去看著他們的目標。

　　他們相當順利地就拿到他們的行李，而馬文正在等著。他不能阻止寒冷的空氣吹襲在他們身上，即使空氣是那麼地稀薄，而這卻是夸提及葛森都沒有經驗過的酷寒。車內的暖氣的確讓他們鬆了一口氣。

　　「準備工作進行得如何？」

　　「每一件事都按照時刻表進行，夸提。」馬文說道。他將車開離機場。兩名阿拉伯人對此地廣大的空間、寬闊的州際高速公路──他們發現這裡的速限標誌相當奇怪──及這地區所蘊藏的財富印象極為深刻。他們對馬文的行事效率也感到印象深刻，顯然他一切都做得相當好。兩人都因馬文沒有背叛他們而休息得更安穩一點。並不是夸提真正預料馬文會背叛他們，不如說是他了解這項計畫越是接近完成的地步，就越容易出事。他曉得這是相當平常的。

　　這個牧場的大小非常適當。馬文體貼地將房裡的暖氣開高了一點，但夸提最注意的還是此地的地形顯然是易守難攻，因為四周相當平坦，視野十分好，任何人都很難接近而不被屋內的人發現。馬文帶兩人進到屋子，並為他們提行李。

　　「你們應該很累了，」馬文說道。「你們乾脆先去睡一覺？在這裡很安全，懂嗎？」夸提接受馬文的建議。而葛森卻不。他和馬文到廚房去。葛森很高興知道馬文是一個很好的廚師。

　　「這是什麼肉？」

　　「一點野味──鹿肉。我曉得你們不能沾豬肉，但也不能吃鹿肉嗎？」馬文問道。

　　葛森搖搖頭說道：「可以呀，但我從來沒吃過鹿肉。」

　　「這味道不錯，我可以跟你保證。今天早上我在附近的一家商店裡找到這種肉。這可算得上是美洲原住民的精神食糧，老兄。這是長耳鹿肉。這附近有些農場養了這些鹿來賣。我也可以讓你嚐嚐一種特殊的水牛肉。」

　　「那到底是什麼呢？」

　　「水牛肉嗎？這種肉也只有這附近才嚐得到。這是普通的肉牛跟水牛的雜交種。以前我們印第安人是靠著水牛肉維生的，老兄，水牛是牛裡面最大的一種！」馬文微笑道。「它的肉質瘦且味美，對人的健康有很大的幫助。但鹿肉是最好吃的，葛森。」

　　「你不能再叫我這個名字了。」葛森疲倦地說道。今天對他而言總共有二十七小時之長，將他所飛過的時區算在內。

　　「我已經為你和夸提弄到了證件。」馬文從抽屜裡抽出兩個信封套，並將它們丟在桌上。「看到沒有，名字就跟你們要求的一模一樣？我們只要先照你們的照片，然後將它放在證件上即可。我有適當的裝備來做這些東西。」

　　「這些裝備很難弄到嗎？」

　　馬文笑道：「才不會呢，這些裝備是標準的商用用品。我用我自己的駕照表當作母版，來做複版，而且我也有適當的裝備來做這種第一流的複製品。有許多公司都使用照片通行證，因此這些裝備已經算是標準化了。只要花三小時的工夫。我想我們明天及後天都有一整天的時間來檢查這一切東西。」

　　「好極了，馬文。」

　　「你要喝一點嗎？」

　　「你指的是酒嗎？」

　　「嘿，老兄，我看你曾經跟那個德國人喝了一杯啤酒──他叫什麼名字？」

　　「你指的是佛洛姆先生。」

　　「得了吧，喝酒不會像吃豬肉那麼糟吧，對不對？」

　　「謝謝你，我還是放棄這次機會吧──這是美國人的說法吧？」

　　「『放棄喝這頓酒』？──是的，就是這樣說，老兄。佛洛姆那傢伙現在如何？」馬文看著鍋子裡的肉，漫不經心地問道。肉已經快熟了。

　　「他情況不錯，」葛森盡可能裝出不在意地回答道。「他回家看太太去了。」

　　「你們到底在做些什麼玩意兒？」馬文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酒。

　　「他幫我們做了一些炸藥，你曉得，是一些特別的玩意兒。他是這方面的專家。」

　　「棒透了。」

　　※※※

　　這是這幾天來，甚至這幾個禮拜以來，家裡第一次出現有希望的跡象，雷恩心裡想到。晚餐真是棒透了，更好的是他能及時回家跟小孩子共度晚餐。凱西顯然很早就下班回家，花了不少工夫在廚房裡煮這一頓很好的晚餐。最好的是，他們在餐桌上談論，話雖然不多，但他們的確在聊天。飯後雷恩幫她處理善後。最後小孩們上床了，他們兩人終於可以單獨在一起了。

　　「我很抱歉我對你吼叫。」凱西說道。

　　「沒有關係，我想我是罪有應得。」只要事情能恢復平靜，要雷恩說什麼話都行。

　　「不，我錯了，雷恩。那時候我就像潑婦一樣，因為我工作上有困難，而我的背又痛。你不對的地方是你工作太投入，而且酒喝得太多了。」她俯身親吻雷恩。「你抽煙了嗎，雷恩？」

　　他覺得很驚訝。他沒有想到會被親吻。甚至，他以為如果凱西發現他在抽煙，馬上會火冒三丈。「很抱歉，寶貝。那天在辦公室很不好受。所以我才會那樣子。」

　　凱西握著他的手說道：「雷恩，我求你酒不要喝那麼多，並且好好休息。這就是你的問題，酗酒及壓力。關於抽煙我們以後再操心，只要你不要在孩子附近抽煙。前陣子我實在很不體諒你，我自己可能有點不對，但你也必須自己先改掉那些壞習慣。你現在的那些壞習慣，不但對你不好，也對我們很不好。」

　　「我曉得。」

　　「上床吧。對你而言，現在任何東西都不如睡覺重要。」

　　娶一個醫生太太也有它的壞處。最主要的是，你不能跟你的醫生太太爭辯。雷恩親吻凱西的臉頰，然後奉太座之命夢周公去了。

第三十章　東廂

　　克拉克跟往常一樣準時到雷恩家接他上班，然而今天他卻做了一件不尋常的事情。今天他等了雷恩好一陣子。幾分鐘之後，他已經準備要敲門，但此時門卻打開了。雷恩博士走到門口，然後停下來轉身親吻凱西，她目送雷恩出門，並在他完全轉身之後，對著克拉克微笑道謝。

　　好極了！克拉克心想。也許他自己已經開展一種新職業了。雷恩的精神今天看起來也相當好，克拉克在雷恩一上車就這麼跟他講。

　　「是啊，我昨天很早就上床了。」雷恩咯咯笑道，把自己的報紙丟在前座。「甚至也忘了喝一杯就上床。」

　　「再過幾天這種日子，你就可以恢復人樣了。」

　　「也許你說得沒錯。」但雷恩仍然點了一根煙在那兒吞雲吐霧，這有點令克拉克不高興。稍後他才了解，凱西是多麼聰明。一次戒掉一樣東西。媽的，克拉克告訴自己，抽煙真是令人討厭。

　　「我已經安排好測試飛行了。今早十點鐘。」

　　「好的。能讓你做點真正的工作也很好，克拉克。當這種貼身保鑣一定無聊得要死。」雷恩一邊打開車上的公事包，一邊說道。

　　「擔任這種職務還是有一些重要的工作，長官。」克拉克回答道，將車開上鷹巢路。今天的特報公文沒什麼重大的事件，因此雷恩很快地就把頭深埋在今早的華盛頓郵報。

　　三小時後，克拉克與查維斯抵達安德魯空軍基地。兩架VC─廿B早已安排好進行例行訓練的飛行。第八十九軍事空運聯隊──「總統的聯隊」──的飛行員及組員對於維持高效率有很嚴格的要求。相隔幾分鐘，這兩架飛機分別起飛，並往東進行各種不同的飛行動作，以讓兩名新的副駕駛熟悉空中航管的程序──當然那些正駕駛早已熟悉這一切細節，但這並不是重點。

　　在駕駛艙後方，一名空軍技術士官正在進行自己的訓練課程，以熟悉飛機上所攜帶的那些精密的通訊裝備。他偶爾會看看後方的那個平民，不管此人是什麼身分，他竟然對著一個花瓶，或者對著一根綠色的小棒子說話。這位士官心想，其中一定有蹊蹺，只是這些事情不是他該知道的事情。這個士官想得倒是完全正確。

　　兩個小時之後，這兩架灣流式噴射機飛回安德魯空軍基地，並滑行到貴賓專用的航站。克拉克收好他的東西後，下飛機跟搭乘另外一架飛機的平民說話。兩人一邊說話，一邊走到自己的車上。

　　「我只能聽懂你所說的那些話的一部分而已──我的意思是說，夠清晰的部分，」查維斯報告道。「我評估大概只有三分之一，也許還不到。」

　　「好吧，我們看看技術處有什麼辦法把這毛病改掉。」開回蘭格利總部花了三十分鐘，克拉克及查維斯再從總部出發，開回華盛頓去吃一頓午餐。

　　霍茲曼在前一天晚上接到了一通電話，是打到他家裡那支沒有登記在電話簿上的電話。他只聽到短暫急促的留言，這也挑起了他的興趣。下午兩點鐘時，他走進一家在喬治城大學附近的墨西哥小餐廳，名為艾坦班。大部分的食客此時已經離去，因此這地方大概只剩三分之一滿的客人，主要都是喬治城大學的那些學生。他看到顧客群後方有人揮手，請他過去。

　　「哈囉。」霍茲曼說道，坐了下來。

　　「你是霍茲曼？」

　　「沒錯，」這位記者說道。「您是哪一位呢？」

　　「兩名友善的傢伙，」年紀較大的那個人說道。「可以跟我們一起共度午餐嗎？」

　　「好的。」比較年輕的那個人站了起來，並開始將銅板投入一架專門播放墨西哥音樂的點唱機裡。頓時之間，霍茲曼相當肯定自己的隱藏式錄音機一定沒辦法錄下這次的對話。

　　「你們找我是有何貴幹呢？」

　　「你最近寫了一些報導我們局裡的文章，」比較老的那個人開始說話。「你這些報導的攻擊目標是副局長，雷恩博士。」

　　「我從來沒有這麼說。」霍茲曼回答道。

　　「不管洩露這些消息給你的是誰，他說的是謊言。這是個陷阱。」

　　「誰說的？」

　　「你做記者有多誠實呢？」

　　「你指的是什麼事呢？」霍茲曼問道。

　　「如果我私底下告訴你一些事情，你會刊出來嗎？」

　　「這要看這些資料的性質。你到底有何用意呢？」

　　「我的意思是，霍茲曼先生，我能證明你被人家騙了，但確實的證據絕不能發表出來。這可能會危及到一些人。這也能證明有人想利用你陷害別人。我想知道此人是誰。」

　　「你曉得，我絕不能透露我的消息來源。這違反了我們記者的職業道德。」

　　「記者的職業道德，」此人說得相當大聲，蓋過了音樂。「我喜歡這一點。那你也保護對你說謊的那些消息來源嗎？」

　　「不，我們不這麼做。」

　　「很好，那麼接下來我要告訴你一個小故事，但條件是你絕對不能刊出我所告訴你的這些事情。你接受這樣的條件嗎？」

　　「萬一我發現你是在誤導我呢？」

　　「那麼你可以自由刊登我告訴你的故事。夠公平了吧？」克拉克見到對方點頭。「你只要記住，如果你真的敢刊出來的話，我會相當不高興，因為我不是在跟你說假話。另一個條件是，你絕對不能利用我所告訴你的那些事情，當作你自己挖掘消息的線索。」

　　「這要求得太過分了一點。」

　　「你自己做決定，霍茲曼。你以誠實和智慧聞名，但有些東西是不能報導的──我這麼說也是太過分了一點。應該是說，有些東西在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內必須保持機密。像是在好幾年的時間內。我現在所要強調的是：你被利用了。你被人欺騙刊登一些謊言，以傷害某人。現在我不是個記者，但如果我是的話，這會讓我良心不安。使我良心不安的原因是因為這樣做是不對的，再者，是因為有人把我當傻瓜。」

　　「你說得沒錯。好吧，我同意你的條件。」

　　「很好。」克拉克把他的故事告訴霍茲曼。總共花了十分鐘。

　　「這個任務呢？那個人到底是在哪裡死的？」

　　「對不起，老兄。而且你也別想找出這一切細節。全世界可以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不到十個。」克拉克這個謊言倒是相當高明。「萬一你能夠推測出是哪些人，他們也不會透露風聲──他們實在不能。並沒有多少人會自願洩露會違法的消息。」

　　「那卡洛那個女人呢？」

　　「你可以查核這故事裡大部分的細節。她住在哪裡，她開的那家商店，還有那個孩子是在哪裡出生的，當場有誰在那裡及接生的醫生的名字。」

　　霍茲曼看看手上的筆記說道：「這故事背後真的有很重大的事件，對不對？」

　　克拉克只是瞪著他說道：「我所要的只是一個名字。」

　　「若是我告訴你，你會做什麼呢？」

　　「這不關你的事情。」

　　「雷恩會怎麼對付那個人呢？」

　　「他不曉得我們在這兒。」

　　「狗屎。」

　　「霍茲曼先生，我說的是實話。」

　　霍茲曼幹記者這一行已經相當久了。在這行裡，到處都可以碰到說謊的專家。他也曾經是一些相當有組織且計畫周密的謊言的目標，曾經也有一些政客想操縱他。基於工作的關係，他必須常和這些政客交涉，但他並不喜歡自己工作的這部分，一點也不喜歡。他最瞧不起政客的一點，就是他們無時無地都想把法律踩在腳下。無論在什麼時候一個政客食言而肥，或是扯最不要臉的謊，或是收受政治賄金後，馬上為捐獻者提供服務，這都被稱為「正義的政治」。這是不對的，霍茲曼曉得。他自哥倫比亞新聞學院畢業時的滿腔理想，到現在依然還存留下一些，即使現實生活讓他成為一個憤世嫉俗的人，他仍然是華盛頓特區少數幾個還記得自己的理想，並還會為理想的破滅感到感傷的人之一。

　　「假設我能夠證實你告訴我的這個故事，那麼，這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呢？」

　　「也許只是一點點的滿足。也許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的報償。我真的不以為你會有更大的收穫，但如果有的話，我會讓你曉得的。」

　　「只有滿足？」霍茲曼問道。

　　「你曾經想過向騙你的人討回公道嗎？」克拉克輕鬆地問道。

　　這位記者先避開這個話題問道：「你在局裡是幹什麼的？」

　　克拉克微笑道：「我真的不應該談論我的職務。」

　　「從前有一個故事流傳著，聽說有一名相當高階的蘇聯官員，企圖直接從莫斯科機場坐飛機投誠到美國。」

　　「我也聽說過這個故事。如果你想刊登出來……」

　　「是的，沒錯，這會搞壞美蘇關係，不是嗎？」霍茲曼問道。

　　「你是什麼時候聽到這個故事的？」

　　「就在上次大選之前。總統要求我不要刊登這篇故事。」

　　「你指的是福勒囉？」

　　「不是，福勒擊敗的那一位。」

　　「而你也玩花樣，同意不刊登。」克拉克對這一點感到印象深刻。

　　「投誠的那個人有家庭，除了太太，還有一個女兒。他們真的像記者會上所公佈的一樣在墜機中喪生了嗎？」

　　「你打算刊登這篇報導嗎？」

　　「我不能，起碼在幾年內不會，但有一天我想寫一本書……」

　　「他的妻子和女兒也逃出來了，」克拉克說道。「事實上，你眼前這個人，就是救他的妻女逃出蘇聯的傢伙。」

　　「我不敢相信事情有那麼巧。」

　　「他的妻子的名字為瑪麗亞。女兒的名字是卡特琳。」

　　霍茲曼不動聲色，但他知道中情局裡能夠曉得這項行動細節的人實在是極少數。他只是用了一點技巧問話，就弄到正確的答案。

　　「五年後的今天，我要知道這次救援行動的所有細節。」

　　克拉克沉默了一會兒。如果這名記者願意違反自己的行規的話，那麼克拉克也必須奉陪。「這很公平。好的，成交。」

　　「天啊，克拉克！」查維斯說道。

　　「這人需要貨真價實的東西作為交換。」

　　「中情局裡有多少人知道這一切細節？」

　　「這次行動嗎？不多。在我這方面……如果你指的是所有的細節的話，也許有二十個人，而現在只有五名仍然在局裡。另外十名已經不是中情局的員工。」

　　「他們是誰呢？」

　　「這樣一來，我給你的就太多了。」

　　「空軍特戰任務，」霍茲曼說道。「也許是陸軍的二八○特戰隊，也就是那些在坎培堡的瘋狂傢伙，聽說他們在發動攻擊的前一天晚上，就潛入伊拉克──」

　　「你愛怎麼猜就怎麼猜，但我現在不會說出任何事情。日後我會告訴你這個故事的細節的，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麼知道我們曾經有這次行動？」

　　「人們喜歡說話。」霍茲曼簡單明瞭地說道。

　　「的確如此。那麼，我們成交了囉，老兄？」

　　「如果我能證實你告訴我的故事，並且確定我已經被人騙了的話，當然我會告訴你洩密給我的人是誰。但你也必須答應我，這件事絕對不能透露給新聞界。」

　　天啊，這好像玩外交手段一樣，克拉克想到。「同意。我兩天後打電話給你。讓你再知道一件事情，這是我第一次透露給新聞記者的消息。」

　　「那麼你認為如何呢？」霍茲曼微笑地問道。

　　「我想我還是應該留在自己的情報圈裡。」克拉克頓了一下。「其實你也可以當一個很好的情報人員。」

　　「我本來就是一個很好的情報人員。」

　　※※※

　　「這玩意兒到底有多重？」馬文問道。

　　「七百公斤重。」葛森心算了一下。「四分之三噸──美制的噸。」

　　「好的，」馬文說道。「這部卡車應該能夠承載得住。我們怎麼把它從貨車上搬到我的卡車裡呢？」聽到這個問題，讓葛森的臉色頓時蒼白。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那麼它是裝在什麼上面呢？」

　　「箱子是安置在一個木頭的……平台？」

　　「你指的是一個木板基座囉？那麼他們用堆高機裝上去囉？」

　　「對的，」葛森說道。「沒錯。」

　　「你運氣不錯。來吧，我讓你看個東西。」馬文帶葛森外出到寒冷的戶外。兩分鐘後，葛森看到農場裡的一間穀倉旁有水泥的載貨台，以及一架佈滿鐵銹的堆高機。唯一的壞消息是，通往這座穀倉的泥土小道已經佈滿了雪及凝結的泥土。「這個炸彈有多易爆呢？」

　　「炸彈通常是易爆的，馬文。」葛森指出。

　　馬文大笑道：「是的，我也是這麼想。」

　　※※※

　　此時敘利亞的時間早了十個小時。卡明斯基博士跟往常一樣很早就到工作崗位上，身為莫斯科大學的一名教授，他很早就被送到敘利亞教授他的專長，他是呼吸道問題的專家。這種專長並不會使人成為樂觀主義者。他在蘇聯所見到的一大堆病人，以及在敘利亞所看到的，都是一些肺癌患者，這種疾病和它的致命性一樣，幾乎是無法預防的。

　　今天他所看的第一個病人，是由當地一名他相當欣賞的開業醫生所轉送過來的病人──這名敘利亞醫生曾經接受過法國人的訓練，學得也相當透澈──同時也是一名碰上奇怪的疾病，才會將患者送到他這兒來的醫生。

　　在進入診療室的時候，卡明斯基看到一名三十出頭且體格健壯的男人。再仔細一看，他看到他的臉色蒼白，眉毛皺在一起。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這個人得了癌症，但卡明斯基是一個謹慎的人，他心想，這也有可能是其他的疾病，甚或還有傳染的可能性。他的檢查過程比自己原先預期的還要冗長，需要好幾次的X光照射，以及一些額外的檢驗，但在檢驗結果出來之前，他就被蘇聯大使館給叫了去。

　　※※※

　　克拉克實在等不及了，但他還是足足等了三天，以免霍茲曼還沒證實他所透露的消息。他在晚上八點三十分走出家門，開車到加油站。在那兒他請加油站服務人員把車子加滿油──他一向不喜歡自己動手加油──然後走到公用電話旁。

　　「哪一位？」霍茲曼拿起他未列在電話簿上的那支電話說道。

　　克拉克沒有表明自己的身分就說道：「你已經有機會證實這些消息嗎？」

　　「是的，事實上，我拿到了大部分的情報。看起來似乎你說的才是真。你知道有人在騙你的時候，真的很討厭，對不對？」

　　「那麼是誰在騙你呢？」

　　「我叫她艾略特。總統則叫她伊麗莎白。你想要一點額外的情報嗎？」霍茲曼補充道。

　　「當然。」

　　「我告訴你這件消息，以證明我的誠意。福勒跟她搞上有一陣子了。記者沒有報導，是因為我們認為這不關公眾的利益。」

　　「你們還真好心，」克拉克說道。「謝謝。我欠你一次。」

　　「記住，五年後你要告訴我一切的真相，老兄。」

　　「那時我會出現的。」克拉克掛上電話。然後心想，那麼，我心中猜想得沒錯。他又在電話裡投了另一個二十五分錢的硬幣。運氣不錯，第一響就有人接電話。是女人的聲音。

　　「哈囉？」

　　「是雷恩夫人嗎？」

　　「是的，您是哪一位？」

　　「夫人，妳想知道的人是艾略特。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克拉克決定不補充另一部分。這跟目前的情況無關，不是嗎？

　　「你確定嗎？」

　　「是的。」

　　「謝謝。」電話切斷了。

　　凱西今天又很早就把雷恩哄上床了。雷恩最近很講道理。其實這也不是令人意外的事情，不是嗎？她心想。畢竟，他娶了我。

　　這次的時機還真的是恰到好處。幾天前她還不打算參加國宴，準備用工作當藉口推掉，但現在……

　　我該怎麼做呢？

　　※※※

　　「早安，凱茲。」凱西邊說邊洗她的手，就跟平常在手術前一樣，一直刷到手肘。

　　「嗨，凱西。近來如何？」

　　「好多了，凱茲。」

　　「真的？」凱茲博士也開始在刷手。

　　「真的。」

　　「很高興聽到這一點。」凱茲半信半疑地說道。

　　凱西刷完手後，用手肘關掉水龍頭，說道：「凱茲，結果是我自己反應太過度了一點。」

　　「那麼跑來找我的那個調查員呢？」凱茲低著頭問道。

　　「那不是真的。我現在不能解釋，也許往後吧。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沒問題，是什麼忙呢？」

　　「這禮拜三我原定要進行的角膜移植手術，你能接手嗎？」

　　「妳有什麼事呢？」

　　「雷恩跟我明晚要到白宮參加一次正式的國宴。為芬蘭總理所舉行的國宴，你願意相信嗎？整個手術過程相當簡單，據我了解沒有什麼併發症。我今天下午就可以給你病歷。這次手術將由簡金斯操刀──我本來只要在旁邊看著。」簡金斯是名很有前途的年輕住院醫師。

　　「好吧，我會幫妳做的。」

　　「好的，謝謝。欠你一次。」凱西在走進手術房時說道。

　　※※※

　　幾乎在一小時後，卡門維塔號駛入漢普頓水路。然後她轉向港口，以便向南通過海軍碼頭。貨船的船長及駕駛員站在艦橋的左方，看著正駛離港口的羅斯福號航空母艦，碼頭上有上百名的妻子及孩子來送別。兩艘巡洋艦、兩艘驅逐艦，以及一艘巡防艦已經開始移動。這位駕駛員解釋道，這些船是「木棒」的護衛艦隊，木棒是羅斯福號的船員為這艘航空母艦取的外號。那位印度籍的船長喃喃自語後，就專心在自己的工作上。

　　半個小時以後，這艘貨櫃船已經接近港區末端的碼頭。三艘拖船已經在旁，緩緩地將卡門維塔號頂推就位。這艘船才剛剛繫好纜繩，那些巨型的貨櫃起重機已經開始在搬運那些貨櫃。

　　「運到科羅拉多州的羅根鎮？」那位卡車司機問道。他翻開一本很大的地圖集，沿著第七十六號州際公路尋找正確的位置。「好的，我已經找到了。」

　　「要多久呢？」馬文問道。

　　「從我離開這裡開始算嗎？八百哩。哦，大概要兩天，如果我運氣好的話，也許四十個小時就到了。不過這樣你得多花點錢囉。」

　　「要多少呢？」馬文問道。卡車司機告訴他價碼。「你收現金嗎？」

　　「我收現金。我可以少拿百分之十。」卡車司機說道。國稅局絕無法發現現金的交易。

　　「我先付你一半的金額。」馬文算了一疊鈔票給卡車司機。「貨到時再給你一半，如果你能在四十個小時之內到達，我還會給你一些獎金。」

　　「聽起來不錯。那麼這個貨櫃箱呢？」

　　「你把它直接載回港口。我們再過一個月，還有更多的東西要你載，」馬文騙他道。「我們可以讓你跑這一段固定的路線。」

　　「聽起來不錯。」

　　馬文回到他朋友身旁，他們一同在一棟舒適的貨櫃站大樓裡看著卸貨的過程，身邊還有一台很大的咖啡機。

　　※※※

　　羅斯福號航空母艦此次駛離港口的時間，已經短得打破記錄，在他們駛抵海上的浮標時航速已經達到二十節。已經有飛機在艦上打轉，首先是一些F─十四雄貓式戰鬥機，它們是由歐遜納海軍航空站起飛的。一到海上的空間夠大時，這艘航空母艦立刻轉向迎著北風讓飛機降落。第一架降落的飛機是航空大隊長漆上了雙零的座機，也就是傑克森的飛機。他的雄貓式戰鬥機在降落時，突然有一陣強風吹襲，因此降落時到了二號攔截索才鉤住停下來──「被捕捉了」──讓傑克森有點不高興。下一架飛機是桑吉斯的座機，完美地鉤住三號攔截索降落。兩架飛機滑離跑道。傑克森下了飛機後，馬上跑到他在被稱為「兀鷹架」的位置上，此處位於艦島上的高處，在此他可以觀察隊上其餘的飛機降落。大隊長及中隊長看著他們的飛機降落，這才是大隊開始部署的正確方式。每一架飛機降落鉤索的動作都有錄影機拍攝下來，以進行考核。傑克森喝了第一口艦上的咖啡時心想，這次的出航一開頭就不怎麼順利。沒有達成他一向能夠完成的「完美降落」的標準，航空作戰官在通知他時，因此還故意跟他眨眨眼微笑著。

　　「嗨，隊長，我的隊員降落得怎樣？」桑吉斯問道，一屁股坐在傑克森的後面。

　　「還不錯。我看到你仍然保持你的完美降落記錄，老桑。」

　　「這不難，隊長。只要你進場的時候注意一下風向。我就看到那一股吹襲你的陣風。我想我那時候應該提醒你。」

　　「不要太得意忘形了，中校。」傑克森說道。桑吉斯已經連續十七次完美降落。也許這傢伙真能看得到風向，傑克森想到。度過七十分鐘的不平穩風浪後，羅斯福號航向改為東方，以進行前往直布羅陀海峽的大迂迴航線。

　　※※※

　　這位卡車司機確定貨櫃箱穩固地裝在他的貨櫃車後，再爬入他的駕駛座裡，啟動引擎，向馬文揮揮手，馬文也向他揮手告別。

　　「我還是認為我們應該跟蹤他。」葛森說道。

　　「他一定會注意到我們的，然後就會起疑心。」馬文回答道。「即使真的出了什麼差錯，你想幹什麼？在高速公路炸個洞將它埋起來？再說你也沒有跟蹤那艘貨船，不是嗎？」

　　「沒錯。」葛森看著夸提，並聳聳肩。接著他們走到停車場，將車開到夏洛蒂，從那兒坐飛機到丹佛。

　　※※※

　　雷恩跟往常一樣老早就準備就緒，但凱西還是慢吞吞地。對她而言，照鏡子是那麼不尋常的事情，而且看到自己的頭髮竟然像個真正的女人，即使身為外科醫生的她，本該對這種事情毫不在乎的。整理頭髮就整整花了她兩個小時的時間，但這是值得的。凱西在下樓前，從衣櫥裡拿出兩個皮箱，把它們放在臥房的中央。

　　「你能幫我戴這玩意嗎？」她問雷恩。

　　「當然，寶貝。」雷恩拿起那串黃金項鍊，圍繞在她的脖子上。這串項鍊是在小傑克出生之前，他送給凱西的聖誕節禮物。雷恩想到，這串項鍊伴隨著許多美好的回憶。然後他退了一步，說道：「轉個身。」

　　凱西照雷恩的話做。她今晚穿著寶藍色的絲質晚禮服，像玻璃一樣會反射光線。雷恩一點也不懂女人的流行服飾──猜出蘇聯人的心思對他而言，遠比這還容易──但不管最新的流行風尚為何，對凱西今晚的打扮，他是滿心讚賞的。這件寶藍色的衣服以及她所戴的黃金手飾，襯托出她光滑的皮膚和一頭金髮。「很好，」雷恩說道。「妳準備好了嗎，寶貝？」

　　「當然好了，雷恩。」她對他微笑。「你先去暖車。」

　　凱西看他走到車庫裡，然後對臨時保姆吩咐了一些事情。她穿上她的貂皮大衣──外科醫生通常都不是保護動物主義者──一分鐘後跟著雷恩到車子。雷恩將車倒出車庫，往目的地前進。

　　克拉克不得不對自己微笑。雷恩依然不懂得什麼叫做反偵查的情報技巧。克拉克看到雷恩車子的尾燈漸漸變小遠離，接著在街角轉彎後完全消失，他才走向雷恩的車道。

　　「您是克拉克先生？」這位保姆問道。

　　「沒錯。」

　　「行李在臥房裡。」這位保姆指出。

　　「謝謝妳。」克拉克在一分鐘後回來。他心想，凱西畢竟還是個女人，他們所打包的行李都塞了一大堆不必要的東西。連凱西這樣的女人也不是完美的。「晚安。」

　　「晚安。」這位保姆已經沉溺在電視機前。

　　只花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能從馬里蘭州的安娜波里斯開到華盛頓特區。雷恩實在很想坐官方的配車，但他的太太堅持他們自己開車。他們在賓州大道上轉彎，通過白宮東面業務車道的大門，在那兒穿著制服的警察指揮他們到停車位上。雷恩的旅行車在一大堆凱迪拉克及林肯轎車裡看起來一點也不起眼，但雷恩對這些東西實在是不在乎。他和他太太走到東面入口的斜坡，那兒有密勤局的幹員對照來賓名單檢查他們的邀請卡，並且檢查有無危險物品。雷恩的汽車鑰匙引發了金屬探測器的警報聲，他不得不以尷尬的微笑來掩飾。

　　不管到白宮拜訪有多少次了，但看到白宮總是令人感到一股奇妙的感覺，特別是在夜晚。雷恩帶他太太往西走。他們在白宮裡的小戲院旁寄放自己的外衣，拿了號碼牌，然後繼續往西走。在轉角處他們看到那三名經常在白宮的社會版記者，都是六十出頭的婦女，她們盯著你的臉孔在小冊子上做下筆記，看起來就像是馬克白一劇中那三名大嘴且帶著邪惡笑容的巫婆。三軍的軍官穿著全套的禮服列隊在那兒──雷恩向來在私底下戲稱他們為「總侍者」──等待著護衛的任務。跟往常一樣，配有鮮紅色腰帶的陸戰隊禮服最好看，此時一名極為英俊的上尉迎向前來，帶他們至舉辦宴會那一層樓的階梯前，雷恩注意到那名上尉投注在他太太身上的欣賞眼光，他決定一笑置之。

　　在大理石的階梯上有另一名軍官，這次是一名女性的陸軍中尉，帶他們進入東廂。他們進入宴會現場時，還有人宣佈他們的駕臨──好像真的有人會聽這種宣佈一樣──並且有一名充滿活力的侍者立刻托著一盤飲料迎接他們。

　　「雷恩，你今天要開車，不要喝酒。」凱西對他耳語。於是雷恩拿了一杯果汁和一個小花捲，而凱西則拿了一杯香檳。

　　白宮的東廂大概有小型的運動場那麼大。四周的牆壁都漆成象牙白色，裡面的圓柱上還飾有金葉。在角落裡有一支弦樂四重奏正在演奏，還有一名陸軍的士官在那裡彈奏一架大型的演奏鋼琴，雷恩認為這傢伙彈得不錯。宴會已經到了一半，男士都是戴著黑領結，而女士們則都是穿著豔光四射的晚禮服。也許有些人真的很喜歡這種場合，雷恩告訴自己，但他自己絕不是這種人。他開始在那兒打量，很快就發現國防部長邦克及其夫人夏洛蒂。

　　「哈囉，雷恩。」

　　「哈囉，邦克，你認識我太太嗎？」

　　「凱西。」凱西說道，並伸出她的手。

　　「那麼你對這次的足球賽有什麼看法？」

　　雷恩笑道：「長官，我知道你和塔伯在這上面有很大的爭論。我出生在巴爾的摩。今年我們家鄉的隊伍實在太弱了。」

　　「其實你們那一隊輸得也沒那麼多，不是嗎？只不過今年是我們的豐收年。」

　　「不過維京隊也是這麼說。」

　　「他們運氣好才打得過紐約隊。」

　　「突襲者隊給過你的隊伍小小的震撼吧，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

　　「他們只是運氣好，」邦克喃喃不平地道。「我們在第二回合就把他們痛宰了。」

　　凱西及夏洛蒂交換了一次女人之間的眼色：又是足球！凱西轉頭四周張望，哦，她在那兒。邦克的太太在這些男人談論男人的話題時，早就溜走了。

　　凱西先做了一個深呼吸。她不敢肯定這個時候與地點是否恰當，但就像她不會放棄外科的生涯一樣，她現在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她離開雷恩，面朝另一個方向直直走去，就像隼鷹一樣對準著它的目標，通過半個會場，逼近目標。

　　艾略特博士今晚的穿著幾乎跟凱西的一模一樣。只是剪裁及一些小地方有點不同，但這兩件昂貴的禮服是那麼相近，若是一名服裝設計師看到，也會納悶她們是不是在同一間店買的。艾略特的脖子上還掛了三串項鍊，此時正跟兩個人在聊天。當她看到凱西走近時，她的頭也轉過去。

　　「哈囉，艾略特博士。妳還記得我嗎？」凱西帶著熱情的笑容問道。

　　「很抱歉，我不記得妳，我們認識嗎？」

　　「我是雷恩的太太，凱西。這有助於妳的記憶嗎？」

　　「很抱歉，」艾略特回答道，雖然此時她知道了凱西是誰，但除此之外，她不曉得自己與她之間，還有什麼瓜葛。「妳認識霍茲曼及其夫人莉比嗎？」

　　「我看過你的報導。」凱西說道，握著霍茲曼伸出的手。

　　「聽到這種話總是令人相當愉快。」霍茲曼注意到她的手是那麼地纖細，並感覺到一陣罪惡感射到他的手。難道他攻擊的那一樁婚姻，是這個女人的嗎？「這是內人莉比。」

　　「妳也是一個記者。」凱西說道。莉比比她高，而且今晚所穿的晚禮服更強調了她豐滿的胸脯。凱西心想，她的一個就比我的兩個還大，並控制自己不要嘆息。男人最渴望將自己的頭部枕在莉比所擁有的這類型胸脯上。

　　「好像在一年前左右，妳曾替我一個表親開過刀，」莉比說道。「她母親告訴我，妳是這世上最好的外科醫生。」

　　「醫生們最喜歡聽到這種話。」凱西覺得自己應該會喜歡霍茲曼夫人，即使她擁有一對她最忌妒的大胸脯。

　　「我知道妳是一個外科醫生，但我們以前在哪裡見過面嗎？」艾略特問道，她的態度好像是對著不相干的人說話一樣，不抱什麼太大的興趣。

　　「在本寧頓學院。我大一新生那一年修了妳教的政治學一○一課程。」

　　「真的嗎？我很驚訝妳還記得。」她很明顯地表示她根本不記得凱西這個學生。

　　「是的。妳也曉得這是怎麼回事。」凱西微笑道。「醫科的預備生在大一時真是痛苦啊。我們真的必須專注在重要的課程。因此一些不重要的課程，幾乎都是一些營養學分，拿A實在是太容易了。」

　　艾略特的臉色一點也沒改變地說道：「我對學生向來是很嚴格。」

　　「妳當然對學生很嚴格。應付妳的課程只要背背妳的筆記，考試時再全盤退給你就好了。」凱西的笑容比剛才還要爽朗得多。

　　霍茲曼實在想後退一步，但他還是極力克制自己不要動。他的太太在旁目瞪口呆，比她丈夫更早就注意到情形不對。一場戰爭剛剛才開始。戰況只會更加激烈而已。

　　「布魯克斯博士後來怎樣？」

　　「妳說的是哪一位？」艾略特問道。

　　凱西轉頭對著霍茲曼說道：「七○年代跟現在這年頭實在不太一樣了，不是嗎？那時，艾略特博士才剛拿到碩士，而那時候的政治系──是有點激進。你知道，是當時最流行的左派激進思想。」她轉頭回來對著艾略特說道：「妳當然不會忘記布魯克斯及海明斯兩位博士！妳跟他們分租的那棟房子在哪裡？」

　　「我不記得了。」艾略特在內心告訴自己要把持住。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但她實在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那棟房子不就在『三岔路路口』，離校園只有幾條街而已……？我們通常叫這兩位博士為馬克斯兄弟，」凱西咯咯地笑著解釋道。「布魯克斯從來不穿襪子──請記得這是在寒冷的佛蒙特州；他一定因此而得了一些重感冒──而海明斯則從來不洗頭。政治系真是花樣百出的一個系。當然，布魯克斯博士後來跑到柏克萊大學，我記得妳也跟去了，到那兒修完博士學位。我猜想妳一定喜歡在他底下工作。告訴我，現在的本寧頓學院如何？」

　　「跟以往一樣好。」

　　「我從來沒有回去參加畢業校友的聯誼會。」凱西說道。

　　「我也將近一年沒有回去了。」艾略特回答道。

　　「後來布魯克斯博士怎麼樣了？」凱西再一次問道。

　　「我想他現在在凡沙教書。」

　　「哦，那妳還跟他有聯絡囉？我敢打賭他還是像以前一樣，一看到女孩，就想帶她們上床。真是帥極了。你們多久見一次面呢？」

　　「這兩年都沒碰面了。」

　　「我們這些學生從不了解，妳到底看中他們哪一點？」凱西說道。

　　「得了吧，凱西，在那時代，我們沒有一個是處女的。」

　　凱西喝了一口香檳說道：「的確如此，時代是不同了，我們年輕時都做了一大堆傻事。但我運氣不錯，雷恩娶了我，不像有些女人只被男人當成玩樂的對象。」

　　好戲登台了！莉比說道。

　　「我們之中有些人一直沒有時間結婚。」

　　「我實在不曉得，妳怎麼能過這種單身的生活。我想我自己絕無法忍受這種孤獨。」

　　「至少我從不必擔心先生對我不忠。」艾略特冷酷地說道，在內心中尋找自己的武器，卻不曉得她的武器裡早已沒有子彈。

　　凱西露出相當不高興的表情說道：「是的，我想有些女人是得擔心這一點。但我不必，真是謝謝老天爺。」

　　「一個女人怎麼能夠如此肯定呢？」

　　「只有傻瓜才不肯定。如果妳真的了解妳的男人，」凱西解釋道，「妳會知道哪些事他會做，而哪些事他不會去做。」

　　「而妳真的覺得那麼有安全感嗎？」艾略特問道。

　　「當然囉。」

　　「有人說，太太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凱西頓然轉頭向著艾略特說道：「這是一項哲學性的討論，還是妳試圖當著我的面告訴我一些事情，而非在我背後議論它呢？」

　　天啊！霍茲曼覺得他自己好像正在觀賞一場拳擊賽。

　　「我給妳這種感覺嗎？哦，我真的很抱歉，凱西。」

　　「沒關係，艾略特。」

　　「對不起，但我寧願稱妳─」

　　「我也是個『教授』；妳曉得，約翰．霍普金斯的醫學博士，以及那一些頭銜。」

　　「我以為妳是一名副教授。」

　　凱西點點頭說道：「沒錯。維吉尼亞大學本來要請我去當教授，但這表示我們得搬離我們很喜歡的那棟房子，還得讓孩子們轉學，當然，也會妨礙到雷恩的事業。所以我婉拒那所大學的邀請。」

　　「我想妳大概是相當忙囉。」

　　「我有很多的責任，而且我喜歡在霍普金斯工作。我們在這方面做一些相當先進的工作，而能在一個充滿挑戰的場所工作，感覺真好。妳搬來華盛頓，對妳這種人一定比較容易的，妳沒有家累──再說，政治學上有什麼新的創見嗎？」

　　「我對我的生活實在相當滿意，謝謝妳。」

　　「我看得出來妳很滿意了，」凱西回答道，心中正在尋找對方的破綻，並十分清楚如何去利用它。「我們總是能夠看得出來一個在工作崗位上做得相當愉快的人。」

　　「教授，那妳呢？」

　　「我目前過的生活實在是太好了。事實上，我們之間只有一點真正不同。」凱西說道。

　　「那是？」

　　「……我不曉得我太太溜到哪去了。你太太跟艾略特和霍茲曼在一起。我實在很納悶他們到底在談些什麼？」邦克說道……

　　「晚上在家裡，我跟一個男人睡在一起，」凱西甜蜜地說道。「而這種事的好處就是，我從來不用換電池。」

　　……雷恩轉頭看到了他太太及艾略特在談話，此時艾略特的臉色是如此蒼白，而胸前的珍珠項鍊看起來似乎快變成棕黃色了。他太太比這位國家安全顧問矮一點，而且站在莉比身旁使她看起來更像個小不點，但不管那兒到底談過什麼話題，只見凱西緊緊地站住她的地盤，好像一隻母熊在護子一樣，她的眼睛鎖緊在身材較高的艾略特身上。雷恩不得不走過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嗨，甜心。」

　　「哈囉，雷恩，」凱西說道，她的眼睛仍然鎖住她的目標。「你認識霍茲曼及莉比嗎？」

　　「嗨。」雷恩跟兩人握握手，看到兩人的臉色都不對，他實在猜不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莉比似乎快受不了，但她深深吸一口氣以控制自己。

　　「你是娶了這女人的幸運傢伙嗎？」莉比問道。這句話讓艾略特能夠自剛才的衝突中脫身。

　　「我想，應該是說她娶我的。」雷恩更加疑惑地說道。

　　「請原諒我先走一步。」艾略特說道，心中慶幸能從戰場上脫身，並盡可能姿態優雅地離開。凱西握著雷恩的手臂，拖他到放置鋼琴的角落。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莉比問她的丈夫。她以為她自己已經知道大部分的故事。她剛剛為了極力抑制自己不要大笑出來，憋死她了。

　　「親愛的，這件事情的背後就是我違背了我們這一行的一項職業道德。妳知道這件事情嗎？」

　　「你做得沒錯，」莉比說道。「馬克斯兄弟？『三岔路路口』。艾略特竟然是激進的白人中產階級皇后。我的天啊。」（編註：白人中產階級，英文全名為White Anglo─Saxon Protestant，曾被認為是在美國社會出人頭地的必要條件，現在往往被用來嘲弄固守傳統價值，沒有創造性的人。）

　　「雷恩，我頭很痛，真的痛得要死。」凱西對著雷恩耳語。

　　「有那麼糟啊？」

　　她點點頭說道：「在我感到噁心之前，我們能先溜出去嗎？」

　　「凱西，這種場合可不容許我們就這樣溜出去。」雷恩指出。

　　「當然，你說得沒錯。」

　　「妳跟艾略特到底在談些什麼？」

　　「我想我不太喜歡她。」

　　「妳也不是第一個不喜歡她的人。好吧。」雷恩挽著凱西的手向宴會門口走去。那名在階梯等待的陸軍上尉倒是相當體貼。五分鐘後他們人已經到了外面。雷恩扶著他太太坐進車子後，然後將車開出車道，往賓州大道前進。

　　「向前走。」凱西說道。

　　「但──」

　　「向前走，雷恩。」凱西以她外科醫生的口吻說道。這種語調是告訴別人做什麼。雷恩乖乖地將車開到拉法葉公園。「現在左轉。」

　　「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呢？」

　　「現在右轉──然後左轉進入車道。」

　　「但──」

　　「雷恩，拜託你？」凱西溫柔地說道。

　　亞當斯飯店的門房扶著凱西下車。雷恩把車鑰匙交給停車的小弟，然後跟著他太太進入旅館。他看到櫃台拿了一串鑰匙給凱西，然後她走入電梯裡。他跟著他太太進入電梯，在適當的那一樓走出電梯，接著他們走到一間位在角落的套房門前。

　　「到底怎麼回事，凱西？」

　　「雷恩，我們的工作都太忙，花在孩子上的時間也很多，就是沒有時間給我們自己。今晚，親愛的，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她的雙臂圍繞在雷恩的脖子上，因此她的丈夫不得不親吻她。凱西把鑰匙放在雷恩的手上。「在我們嚇壞別人前，現在先把門打開。」

　　「但別的東西怎麼辦──」

　　「雷恩，閉嘴。拜託。」她補充道。

　　「是的，親愛的。」雷恩帶著他太太進入套房裡。

　　凱西很高興看到這間高級飯店的服務人員已經完完全全照著她的吩咐，事先將一切事情都處理好了。清淡的晚餐已經放在桌上了，旁邊還放了一瓶冰過的上等香檳。她把她的大衣丟在沙發上，因為她有信心其他的事情已經都安排好了。

　　「你能去倒點香檳嗎？我一會兒就出來。你應該先脫掉西裝，輕鬆一下。」她要走到臥室時轉頭說道。

　　「當然。」雷恩對自己說道。他不曉得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或者凱西到底打什麼主意，但他實在也不太在乎。他把他的西裝丟在他太太的貂皮大衣上後，他撥開那瓶香檳瓶蓋的鋁箔紙，然後轉開上面的鐵絲，緩緩地拔出瓶塞。他倒了兩杯香檳酒，將酒瓶放回那銀色的冰酒桶裡。他決定先不要獨自喝香檳，然後走到窗前看著白宮。雷恩並沒有聽到凱西走回房間的腳步聲。他是感覺到，感覺到房內的氣氛稍稍有所改變。當他轉身的時候，她站在臥室的門口。

　　這是她第二次穿那件衣襬著地的白絲睡衣，凱西第一次穿這件衣服是在他們度蜜月的時候。她赤足走在地毯上，靜悄悄地走到她丈夫身旁。

　　「妳現在頭一定不痛了。」

　　「但是我還是很渴。」凱西說道，仰頭對著雷恩微笑。

　　「我想我還能應付妳現在的問題。」雷恩把酒杯拿到她的嘴脣旁。凱西喝了一口，然後把酒杯移到雷恩的嘴脣旁。

　　「肚子會餓嗎？」

　　「不會。」

　　凱西靠著他，用雙手握著雷恩的雙手。「我愛你，雷恩。要跳舞嗎？」

　　雷恩帶著凱西轉了一圈，然後滑到凱西的背後，雙手握著凱西的腰。他看到臥室裡的床罩已經掀開，雖然燈沒有打開，但是從白宮射來的燈光透過窗子將房內照得相當清楚。

　　「記得我們的第一次，還有洞房花燭夜嗎？」

　　雷恩咯咯笑道：「兩者我都還記得，凱西。」

　　「今夜將是我們另一個第一次，雷恩。」凱西伸手到雷恩的腰部，解開他的腰帶。她的丈夫當然知道這暗示了什麼。當他脫光衣服赤裸裸時，她緊緊地抱住她丈夫，使得她身上的絲袍磨在雷恩的皮膚上。「躺下。」

　　「妳比以往更漂亮，凱西。」

　　「我不要任何人從我身旁偷走你。」凱西跟著雷恩上床。他已經準備好了，她也是一樣。凱西將睡袍拉到腰間，騎在雷恩身上，然後鬆手放開睡袍。雷恩的手四處摸索著凱西的乳房。她將雷恩的雙手帶領到適當的位置上，在他身上起伏地移動著，心中知道雷恩撐不了太久，但她自己也是一樣。

　　雷恩告訴自己，沒有一個男人會那麼幸運，並盡力控制自己，不幸他失敗了，然而凱西對他微笑，這幾乎讓他的心碎了。

　　「還不錯。」凱西一分鐘後說道，親吻著雷恩的雙手。

　　「有點疏於練習。」

　　「今晚還有很多時間，」她躺在雷恩身旁時說道，「這也是我近來做過最好的一次。現在你肚子餓了嗎？」

　　雷恩四處看著房內，說道：「我，嗯……」

　　「你在這等一會兒。」她離開床，回來時拿著一件旅館的睡袍。「我要你覺得溫暖。」

　　他們沉默地吃了晚餐。他們之間不需要說任何話，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們已經有點以為自己又回到二十出頭的年齡，夠年輕在愛方面做實驗，就好像每一次在路上轉彎時，都會發現一個又新又美好的地方一樣。雷恩告訴自己，這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但馬上將這個念頭從他難得無慮的心中甩開。吃完甜點之後，他倒了最後一杯香檳酒。

　　「我必須戒酒了。」但不是今晚。

　　凱西喝光自己酒杯裡的香檳後，將酒杯放在餐桌上。「你戒酒當然最好，但你也不是個酗酒的人。我們在上週已經證明這一點。你需要休息，而你也能得到你的休息。而現在，我需要更多的你。」

　　「如果還有剩的話。」

　　凱西站起來，握著他的手說道：「當然你還剩下很多可以給我。」

　　這一次由雷恩主動。一到臥房後，他伸手下去拉起睡衣，替凱西從頭部脫掉睡衣，然後將自己的睡袍丟在凱西的睡衣旁。

　　他們這一次剛開始的那個吻好像延續了永久的時光。他用手臂將凱西抱離地面，然後輕輕地將她放在床上，一會兒後立刻上床加入他太太。他們兩者都沒有失去剛剛的衝動。很快地，他就在凱西身上，感覺到一股暖流圍繞著他。這一次他的表現比較好，一直控制自己直到凱西的背弓起，臉上並浮現出一種每個男人都想令他太太所顯露的奇怪且痛苦的表情。最後他的手伸到凱西的背部，將她抬離床，緊貼著他的胸膛。凱西最喜歡雷恩這麼做了，她深愛她男人的力量，幾乎跟她深愛他的善良一樣。當這一切結束後，雷恩躺在凱西的身旁。凱西拉著雷恩貼緊自己，他的臉龐貼在凱西自卑的小乳房上。

　　「其實你一直都沒有毛病。」她在他的耳旁耳語著。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她一點也沒感到意外。雖然她對雷恩是了解得如此清楚，但她自己卻是那麼地愚蠢才會忘掉這件事。她真希望她自己能在這件事情上原諒自己。雷恩的整個身體因為飲泣而抖動。凱西緊緊地抱著他，感覺到他的眼淚流到她的胸部上。他是那麼善良、強壯的男人。

　　「我是那麼糟的丈夫，還是那麼糟的父親。」

　　她的臉頰頂著他的頭部說道：「我們兩個最近都表現得不太好，雷恩，但這一切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是的。」他親吻她的乳房。「我怎麼會找到像妳這好的女人呢？」

　　「是你贏得我的，雷恩。在這個生命中的樂透大獎裡，你贏得我。也算是我贏得你的。你以為世上所有的夫妻都是那麼相襯嗎？我在工作上所見到的那些夫妻的婚姻就一直行不通。也許他們只是不願意試一試而已。也許他們只是忘記了。」

　　「忘記？」

　　「就是我幾乎忘記的事情。『無論富有、貧窮；無論是好或是壞；無論疾病或健康，我們倆都要白頭偕老。』還記得嗎？我在婚禮上也許下了諾言。雷恩，我知道你是多好的人，你真的已經是太好了。我上週對你的態度真的是不對……我所做的那些不對的事情，我真的是很抱歉。但這一切都結束了。」

　　現在雷恩的飲泣已經停止。「謝謝，寶貝。」

　　「我也謝謝你，雷恩。」她用一隻手指滑過雷恩的背部。

　　「妳為什麼要謝謝我呢？」他轉頭看著凱西的表情。他只看到另一個微笑，那種女人為她丈夫所保留的溫柔的微笑。

　　「我想，這一次可能會生另外一個女孩。」

　　「這樣很好啊。」

　　「去睡覺吧。」

　　「等一會兒。」雷恩起床走到浴室裡，然後又跑到客廳才回到臥房裡。十分鐘後，雷恩已經睡得很沉了。凱西此時起床將她的睡衣穿上，然後回到客廳裡，打電話到櫃台，吩咐他們取消雷恩剛剛請櫃台在明早叫他起床的要求。現在反而是她盯著窗外的白宮了。世界從未如此美麗過。現在，只要她能夠讓雷恩不要再為這些人工作了就好了……

　　※※※

　　那輛卡車在肯德基州的利吉新頓鎮外停下來加油。這位司機在加油站的餐廳裡停了十分鐘，吃了一點煎餅和咖啡──他發現在路上跑如果怕睡著了，早餐最好吃這兩樣東西──然後繼續前進。一千塊的獎金聽起來相當誘人，為了確保自己能拿到這筆錢，他必須在聖路易士市的尖峰交通時間之前通過密西西比。

第三十一章　舞者

　　外面的車聲及從窗外射入的陽光驚醒他時，雷恩馬上曉得已經來不及上班了。手錶上顯示現在的時刻是八點十五分。這幾乎使他感到驚慌，但現在也來不及驚慌了，不是嗎？雷恩從床上爬起來，走到客廳裡看到他的太太已經在喝她早餐的咖啡了。

　　「妳今天不必上班嗎？」

　　「今早我原本要參加幾分鐘前就已經開始的一次手術，但我早已請凱茲代班。我想你現在應該先穿上衣服。」

　　「我怎麼去上班呢？」

　　「克拉克九點會到這裡來接你。」

　　「好的。」雷恩馬上走到浴室淋浴和刮鬍子。在半途上，他看到衣櫥裡有一套西裝、襯衫，及領帶在等著他。他的太太對昨晚的節目倒是計畫得相當周到。他不得不微笑。雷恩從未把他太太當作一名陰謀的主持人──或應該說是女主持人？到八點四十分時，他已經洗完澡，鬍子也已經刮好了。

　　「妳曉得我在十一點的時候，要到對街的白宮參加一次會議。」

　　「不，我不曉得。替我跟艾略特那個賤人說聲嗨。」凱西微笑道。

　　「妳也不喜歡她囉？」

　　「她這個人沒什麼值得人喜歡的，她在大學裡書也教得不好。她沒有像她自己以為的那樣聰明。而且又相當自大。」

　　「我早已注意到了。她非常不喜歡我。」

　　「我也有這種印象。我們昨天吵了小小的一架。我想是我吵贏了。」凱西說道。

　　「昨天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哦，只是女孩子之間的談話而已。」凱西頓了一下。「雷恩……？」

　　「什麼事，寶貝？」

　　「我想該是你離開公職的時候了。」

　　雷恩看著他的餐盤說道：「我想妳說得也許沒錯。我還有幾件事情要處理……但當這些事情完成之後……」

　　「還要多久呢？」她問道。

　　「最多不到兩個月。我不能說走就走，寶貝。我是由總統任命，並由參議院通過同意的人選，妳還記得嗎？不能說辭職就辭職──如果這麼做的話，這就像是逃兵一樣。我還是得遵守一些規則的。」

　　凱西點點頭。反正雷恩基本上已經同意她的意見了。「我了解，雷恩。兩個月已經夠快了。你辭職後想幹些什麼呢？」

　　「我幾乎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一個研究員的工作，像是傳統研究所的戰略與國際關係研究中心，或者是霍普金斯大學的高級國際關係研究中心。我在英國時跟查爾斯頓談過這個問題。他告訴我，當一個人爬到像我這樣的職位，絕不可能真正地脫離這一行。嗯。我甚至還可以再寫一本書……」

　　「那麼我們可以好好地去度個長假，只要等孩子們放暑假就可以了。」

　　「我認為……？」

　　「我那時候的害喜現象應該還不會太嚴重，雷恩。」

　　「妳真的認為昨晚會讓妳受孕嗎？」

　　凱西的眼睛調皮地轉動，說道：「那時候的時刻正對，而且你有兩次機會，不是嗎？怎麼回事？你覺得被利用了嗎？」

　　她的丈夫微笑道：「我以前曾被利用得更慘過。」

　　「今晚再見？」

　　「我有沒有告訴過妳，我有多喜歡那件睡衣？」

　　「我結婚時穿的那一件嗎？那一件有點太正式了一點，但它的效果的確不錯。真可惜我們現在沒有更多的時間，不是嗎？」

　　雷恩覺得趁現在還能脫身的時候，應該趕快離去，否則真的會誤到工作。「是的，寶貝，但我還得上班，妳也是一樣。」

　　「啊。」凱西頑皮地說道。

　　「我不能告訴總統，我遲到的理由是因為我就在對街跟我的太太嬉戲。」他靠近他的太太，親吻她。「謝謝妳，甜心。」

　　「我的榮幸，雷恩。」

　　雷恩一出飯店大門，就看到克拉克在門口等他。他馬上坐進車子裡。

　　「早安，博士。」

　　「嗨，克拉克。你只犯下了一個錯誤。」

　　「是什麼呢？」

　　「凱西知道你的名字，怎麼會這樣呢？」

　　「你不需要知道，」克拉克回答道，並交給雷恩那個文件箱。「媽的，有時候我喜歡讓自己被解僱，你知道嗎？」

　　「我敢確定，你一定違反了某些法令。」

　　「是啊，沒錯。」克拉克轉頭說道：「這次墨西哥行動已經獲得上級的批准嗎？」

　　「這就是我今天去白宮的目的。」

　　「十一點鐘？」

　　「沒錯。」

　　雷恩很高興看到中情局沒有他，事實上依然能正常運作。他抵達七樓時，看到每個人都在工作，甚至連凱伯特都在他自己的崗位上。

　　「準備要出發了嗎？」雷恩問這位局長。

　　「是的，今晚出發。日本站正在安排我跟萊亞林的會面。」

　　「凱伯特，請記住，他是武藏幹員，而他所提供的情報應該稱為『新高山』。稱呼他的真名，即使在總部裡，也是一個壞習慣。」

　　「沒錯，雷恩。你馬上要為墨西哥行動去請示總統囉？」

　　「沒錯。」

　　「我很欣賞你策畫這次行動的方式。」

　　「謝了，凱伯特，但如果這次的任務成功的話，其實都是克拉克及查維斯的功勞。你能聽聽我的意見嗎？」雷恩問道。

　　「請說。」

　　「把他們調回外勤部門？」

　　「如果他們這次行動順利的話，總統會批准的。我也是一樣。」

　　「夠公平了。」雷恩心想，這還真容易。他不曉得為什麼。

　　※※※

　　卡明斯基博士檢查過患者的X光片後，馬上為自己前天所犯下的錯誤，對著自己咒罵。這似乎沒有可能，但是──

　　但這是不可能的。在這裡不可能。不是嗎？他必須再做幾項其他的檢驗，但首先他花了一小時尋找他的敘利亞同事。這位病人已經被轉到另一家擁有隔離輻射線病房設備的醫院裡。即使卡明斯基的診斷錯誤，這名患者仍然得完全隔離。

　　※※※

　　馬文啟動堆高機之後，花了幾分鐘，摸清楚這輛機器的操作方式。他在心中納悶，前任屋主為什麼需要這樣的機器。但這類的空想實在沒有用。堆高機的丙烷槽裡仍然有足夠的壓力，所以他也不用操心這方面。他走回屋子裡。

　　科羅拉多州這兒的人們真的很友善。當地報紙的經銷商已經在車道的尾端設立起投報箱。馬文早上已經可以一邊看報紙，一邊喝咖啡。一會兒後，他才了解這是多麼美好的事情。

　　「喔喔。」他輕聲地說道。

　　「有什麼問題嗎，馬文？」

　　「我從未看過這種事情。維京隊的球迷計畫舉行一個護航車隊……有超過一千輛的小汽車及巴士。媽的，」他說道。「他們會塞住整條路。」他翻到氣象版，看看未來幾天的氣象預報。

　　「你指的是什麼呢？」

　　「他們的車隊必須沿著第七十六號州際公路開到丹佛。這可能會搞亂我們的行程。我們原本預定在中午左右，或晚一點抵達那兒……正好是那支護航車隊預定抵達的時間……」

　　「護航車隊──你指的是什麼呢？護航車隊保護的是什麼呢？」夸提問道。

　　「並不是真正的護航，」馬文解釋道。「更像是，嗯，汽車遊行。明尼蘇達州的球迷對這場球賽很看重。告訴你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先為自己在汽車旅館訂個房間。一個比較接近機場的旅館。我們什麼時候起飛？」他頓了一下。「天啊，我對這件事情實在沒有考慮仔細，不是嗎？」

　　「你指的是什麼呢？」葛森再度問道。

　　「天氣狀況，」馬文回答道。「這裡是科羅拉多州，並且現在是一月。萬一我們又碰上另一次暴風雪呢？」他連忙看看氣象版。喔喔……

　　「你指的是道路的狀況不佳？」

　　「沒錯。聽著，我們應該先找旅館預定房間，譬如說在機場旁的那些汽車旅館。我們可以在比賽前一天晚上先到那兒……或者我先預定兩──不，三晚的房間，那麼就不會引起任何懷疑。天啊，我真希望他們還有空房。」馬文走到電話旁，翻開電話簿裡的分類廣告。他打了四通電話，才找到一家在機場一哩外的旅館還有一間雙人房。不過他必須使用到現在還沒有動用過的信用卡訂房間。他並不喜歡必須使用信用卡。因為這會多留下一條追蹤他的線索。

　　※※※

　　「早安，艾略特。」雷恩走進辦公室裡找了一個位子坐下。「妳好嗎？」

　　這位國家安全顧問不喜歡再被任何人用言語取笑。她昨晚才跟這王八蛋的太太發生一點小口角──在記者面前！──並讓她的舊瘡疤公開於世。不管雷恩跟這件事有沒有關係，他昨晚聽到這件事之後，一定大笑了一頓。更糟的是，那個瘦排骨的小賤人所說的話也影射到福勒，不是嗎？昨晚她跟總統提起這件事時，福勒的看法也是如此。

　　「你準備好做簡報了嗎？」

　　「當然如此。」

　　「來吧。」她讓福勒去處理這件事。

　　密勤處幹員海倫看著這兩名官員進入橢圓形辦公室。她當然已經聽說了昨晚所發生的事情。宴會現場有一名密勤處幹員聽到了整件事，這位艾略特博士早成為他們私底下的笑柄。

　　「早安，總統先生。」她在門關起來的時候，聽到雷恩說道。

　　「早安，雷恩。好吧，讓我們開始簡報吧。」

　　「長官，我們所計畫的事其實相當簡單。兩名中情局的人員將在墨西哥機場，偽裝成專機的維護人員。他們將進行一些普通的工作，例如倒倒飛機上的煙灰缸、清理廁所等。在他們結束工作下飛機之前，他們也要在飛機上層的乘客艙放些鮮花。在固定鮮花的小東西上將隱藏一個像這樣子的麥克風。」雷恩從口袋裡抽出一個塑膠製的尖物，並遞給總統看。「這些玩意兒將所截取的訊號傳送到一個二次發射機裡，後者隱藏在一個瓶子裡。這個發射機將廣播一種多頻的EHF─這指的是極高頻──的訊號，送出飛機外。有三架咱們的飛機將飛在與那架七四七平行的航道上接收訊號。我們還計畫在這架飛機上另外隱藏一個錄音機，不但可以當作空中通訊鏈的備用支援，也可以掩飾這次任務。如果這玩意兒被發現的話，日本當局會以為是首相隨行的記者所放置的竊聽器。當然被發現的機會很小。我們在杜勒斯機場的人員將收回我們的裝備。不管是那方面收到的電子訊號，都將經過處理，然後在飛機落地後幾小時內，他們在飛機上的談話將呈現在您面前。」

　　「很好。我們成功的機率有多大？」白宮幕僚長范達姆問道。他當然要參加這個會議。因為這次行動的政治意味遠比國家事務高出許多。這次行動所冒的政治風險相當高沒有錯，不過若是成功的話，所帶來的回報更是驚人。

　　「長官，像這類的任務沒有人可以保證百分之百成功。假如日本首相真的在飛機上說了些什麼的話，我們似乎很有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他甚至有可能絕口不提這個我們想知道的話題。這次行動要派上用場的裝備都已經過測試。效果相當好。負責這次任務的外勤人員經驗豐富。他從前也做過其他更艱難的工作。」

　　「例如什麼樣的任務呢？」范達姆問道。

　　「例如在幾年前，將國安會前任主席的太太及女兒救出來的任務。」雷恩花了一分鐘左右解釋從前的那次任務。

　　「這次行動值得嗎？」福勒問道。

　　這令雷恩有點訝異。「長官，決定權在你不在我。」

　　「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是的，總統先生，我個人覺得很值得。我們從『新高山』那兒所獲得的情報顯示日本人相當傲慢。而像我們從這次在墨西哥的行動所獲得的情報，也許會讓他們感到震驚，而迫使他們不得不跟我們老老實實地談判。」

　　「你贊成我們跟日本打交道的政策嗎？」范達姆問道，他跟雷恩剛才一樣地驚訝。

　　「我贊成與否根本不重要，但對你的問題我的答案是，是的。」

　　這位白宮幕僚長顯得相當驚訝。「但前任政府──你怎麼從未告訴我們呢？」

　　「你從未問過我，范達姆。你還記得嗎？我並不制定國家的政策，我只是一個情報人員。你吩咐我做什麼，只要是合法的，我就會去做。」

　　「那你對這次任務的合法性還滿意嗎？」福勒帶著勉強壓抑的笑容問道。

　　「總統先生，你是個律師，而我不是。如果我不曉得這些法律的細節──我真的不曉得──我必須假設身為法律人員的你，不會要求我做出違法的事情。」

　　「這是從去年夏天，我在甘迺迪中心看過基洛夫芭蕾舞團表演後，所見過最好的舞步。」范達姆大笑道。

　　「雷恩，你知道所有的伎倆。我批准這次行動，」福勒在略為思考後說道。「如果我們得到想要的情報，接下來呢？」

　　「我們必須先讓國務院的人知道這些情報。」艾略特說道。

　　「如此做有點冒險，」雷恩說道。「那些日本人已經聘用一大堆從我國貿易談判部門退職的人員。我們必須假設他們在國務院內有內線。」

　　「商業間諜？」福勒問道。

　　「當然囉，有何不可呢？『新高山』情報雖然沒有提供給我們這方面足夠的證據，但如果我是一名準備打算離開公職生涯的官員，並且打算為日本人工作，每年賺個五十萬美元──有一大堆人已經這麼做──那麼，我應該如何讓日本人覺得我自己是一個有價值的人才呢？我會用蘇聯官員或間諜向我們表示誠意的同樣方式，也就是洩露一些可貴的資料給日本人。這是非法的，但我們還沒有針對這個問題投入任何人力及資源來調查。因為這個緣故，將我們這次行動所獲得的資料到處發布是相當危險的。當然你們會想聽聽看塔伯國務卿及其他幾個人的意見，但在傳出這件消息之前，要小心這會傳多遠。同時還要記得，若是總統先生告訴日本首相，你知道他說了些什麼──而且若是他知道他只在這架飛機這樣說過──你也冒著讓我們這種嶄新的情報蒐集技術曝光的危險。」這位總統聽到這句話時，只是揚揚眉頭而已。

　　「讓他們以為是在墨西哥洩密的？」范達姆問道。

　　「這是比較好的方式。」雷恩同意。

　　「要是我直接當面用這份情報來質問他呢？」福勒問道。

　　「是很少有人能避開這樣直接的正面質問，總統先生。如果這件消息事先洩漏出去的話，眾議院鐵定會氣得跳腳。這是我的問題。我必須先跟特倫特及費洛斯討論這次的行動。費洛斯可能會玩花樣，但特倫特有其政治理由痛恨那些日本人。」

　　「我可以命令你，不必告訴他……」

　　「長官，這條法律是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違反的。」

　　「我很可能不得不下這條命令給你。」福勒說道。

　　雷恩再次感到驚訝。他和總統兩人都很清楚，這項命令的後果為何。而這正好符合凱西的心意。事實上，這或許是一個辭掉這個副局長職位很好的理由。

　　「好吧，也許沒有這個必要。我已經厭倦和這些人玩花樣了。他們曾經宣過誓，那麼就得遵守誓言，否則就得跟一個十分憤怒的總統打交道了。而想到一國的總統竟然能以這種腐敗的方式加以賄賂收買，更是令人憎惡。他媽的！我痛恨這種腐敗的事情。」

　　「對極了，老闆，」范達姆說道。「再說，選民也會支持這一點。」

　　「那王八蛋，」福勒停頓了一會兒說道。雷恩無法判斷福勒到底是在作態還是真的有這種感覺。「他告訴我，他要過來了解一些細節，並且彼此多認識一點，而他真正的企圖卻是想抹掉這次交易其應付的代價。好吧，等著瞧。我想該是讓他學點教訓的時候。」福勒的話題一轉，說道：「雷恩，昨晚的宴會我怎麼沒看到你？」

　　「我太太臨時頭很痛，長官。我們必須先走。很抱歉。」

　　「尊夫人現在感覺好多了嗎？」

　　「是的，長官，謝謝你。」

　　「你可以派你的人馬出動了。」

　　雷恩站了起來說道：「遵命，總統先生。」

　　范達姆跟著雷恩走了出去，並伴隨著他走到西面的出口。「幹得好，雷恩。」

　　「我的天啊，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雷恩譏諷地問道。這次的會議進行得未免太過順利了一點。

　　「我不曉得昨晚發生什麼事，但艾略特對你太太實在很反感。」

　　「她們好像談論了些什麼事情，但我不曉得是什麼。」

　　「雷恩，你要聽實話嗎？」范達姆問道。

　　雷恩心裡也曉得，范達姆會陪他走這段路，送他到門口，一定有其用意，而其象徵的意思已經相當明顯了，不是嗎？「何時，范達姆？」

　　「我實在很想說，這只是公事而非針對個人，但這真的是私人的事情在作祟。我很抱歉，雷恩，但這種事情還是發生了。總統會讓你光榮地離職。」

　　「他還真好。」雷恩就事論事地回答道。

　　「我試過了，雷恩。你知道我蠻欣賞你的。但這種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會乖乖地辭職。但──」

　　「我知道。在你離職的過程中或之後，沒人會放你冷槍的。政府將不時地詢問你的意見，也許還會請你策畫幾次特殊的行動，並擔任一些跟外國政府聯繫的工作。你將獲得一次光榮的退職。在這一方面，雷恩，我可以跟你保證，還有，總統也可以跟你保證。他不是一個壞人，雷恩，他真的不是。雖然他是個鐵石心腸的王八蛋及很好的政客，但他比我認識的任何人都還誠實。只是你的思考方式跟他的不同──而現在他是總統。」

　　雷恩本來可以反駁他說，心智上的誠實應該比較能夠接受意見相左的見解。不過他卻說：「就像我剛才說過的，我會乖乖地走人。我在這一行已經幹太久了。該是輕鬆一下的時候了，比如聞聞花香，跟孩子一起玩。」

　　「你真是個好人。」范達姆拍拍他的肩膀。「你這次墨西哥行動如果進行得順利的話，總統給你的離職文告上將對你大加表揚。我們甚至會讓魏斯頓來寫這份文告。」

　　「你安撫人的手法真高明，范達姆。」雷恩握握他的手，然後走到他的座車旁。范達姆此時若看到雷恩臉上的笑容，鐵定會相當驚訝。

　　※※※

　　「你一定要用這種方式嗎？」

　　「艾略特，雖然我和他之間的意識形態有差異，但他為國家效勞了很久，並且善盡職責。我跟他在很多事情上看法雖然不同，但他從不欺騙我，並總是想給我良好的建議。」福勒回答道，眼睛看著那個有塑膠外殼的麥克風。他突然納悶，這個麥克風是否已經啟動。

　　「我已經告訴過你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而妳已經達成妳的願望。他已經要退出政府了。在這種階層的官員是不能就這樣把他踢出門外。必須以文明且體面的方式來處理這種事。以其他任何方式都會顯得我心胸狹窄，而且在政治上是絕對愚蠢的事情。我同意妳對他的看法，他的確是一個老骨董沒錯，但即使是老骨董，在博物館裡也有其一席之地啊。」

　　「但是──」

　　「我的心意已定。好了，妳跟他太太昨晚吵了一架，我對這一點很抱歉，但有那種人會因為他太太所做的事而處罰他丈夫呢？」

　　「福勒，我有權利要求你支持我！」

　　福勒並不喜歡艾略特這句話，但他依然理性地回答道：「妳已經獲得我的支持，艾略特。現在，此時此地都不適合這種討論。」

　　※※※

　　凱伯特在午餐之後馬上到達安德魯空軍基地，搭上前往韓國的專機。他所搭乘的專機實際上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寒酸。他的專機是一架美國空軍C─一四一B運輸機，這種飛機有四具發動機，機身的外型很奇怪，像條蛇。他看到這架飛機的貨艙裡裝了一個活動屋，裡面包括了廚房、客廳及臥房。這個活動屋也擁有隔音設備──C─一四一的噪音很大，特別是在後部的貨艙。他走到前方的駕駛艙跟飛行人員會面。他看到的這名飛行員是名三十出頭的金髮上尉。事實上有兩組飛行人員。這次的飛行相當冗長，不但先到加州的崔維斯空軍基地落地加油，在太平洋上空還得進行三次空中加油。這趟旅程無疑會相當無聊，因此他打算在飛機上儘量睡覺。他不禁懷疑，擔任公務人員付出這種代價是否真的值得，而且知道雷恩馬上就要離職了──范達姆已經告訴他這個消息──這件事對於他的前途並沒什麼幫助。中情局局長繫好安全帶以後，便開始瀏覽自己的文件。一名空軍上官給了他一杯酒，當飛機開始起飛時，他已經開始喝酒了。

　　※※※

　　克拉克及查維斯在同一天稍晚坐上自己前往墨西哥的飛機。克拉克心想，早點去比較好，先去安定下來並可以習慣當地的事物。墨西哥市也是一個高地型的都市，加上空氣汙染嚴重，使得人們更無法適應當地稀薄的空氣。他們已經將出動任務所需要的裝備謹慎地打包好了，因此他們相信墨西哥海關應該找不出來。當然他們也沒有攜帶武器，這種任務並不需要。

　　※※※

　　離開諾福克港貨櫃站三十八小時四十分鐘之後，這輛貨櫃車終於駛離那條州際高速公路。這還算是容易的部分。花了十五分鐘以及生平所學，這名司機才將他的貨櫃車倒車到穀倉外的水泥卸貨台。暖陽下的融雪路上的爛泥深達六吋，這使得他幾乎無法完成工作，但他試了第三次終於成功。這名司機跳下車後，向卸貨台走去。

　　「要怎麼打開貨櫃呢？」馬文問道。

　　「我教你。」這名司機停下來，刮掉他靴子上的泥巴，然後用手扳動貨櫃箱門上的手柄。「需要我幫忙卸貨嗎？」

　　「不，我自己來就行了。屋子內有咖啡。」

　　「謝謝你，先生。我真的很想喝一杯咖啡。」

　　「這實在是很容易。」當他們看著司機走開以後，馬文對夸提說道。馬文打開貨櫃箱門，看到一個四面都印著新力字樣的大木箱，並且標有箭頭記號表示那一面朝上，以及一個香檳酒杯，表示內部裝了易碎的東西。這個木箱下有一個木製的貨盤。馬文解開木箱的固定鎖，然後啟動堆高機。將這顆炸彈從貨櫃裡取出，然後放入穀倉裡只花了他一分鐘。馬文關掉堆高機，接著在木箱上蓋了一層油布。當卡車司機喝完咖啡回來後，貨櫃門已經鎖上。

　　「好吧，這是你的獎金。」馬文告訴他，遞出一疊鈔票。

　　這位司機數了一數鈔票。現在他還得把貨櫃箱運回諾福克港，但首先他想到最近的休息站，先睡上個八小時的覺。「跟你做生意真是令人愉快，先生。你曾經提過，你可能在一個月左右之後，還需要我替你效勞？」

　　「沒錯。」

　　「你可以打這支電話找我。」那名卡車司機遞出他的名片。

　　「那你要直接回去囉？」

　　「我得先找個地方睡覺。我剛剛聽廣播說明晚會開始下雪。他們還預測說這次雪會下得相當厚。」

　　「季節到了，不是嗎？」

　　「的確。再見，先生。」

　　「小心開車，老兄。」馬文再度握握他的手說道。

　　「讓他脫身是個錯誤。」葛森用阿拉伯文對著夸提講道。

　　「我不認為如此。畢竟他只看到了馬文。」

　　「沒錯。」

　　「你檢查過那顆炸彈了嗎？」夸提問道。

　　「外層的木箱上並沒有任何損傷的跡象。明天我會對炸彈進行更詳細的檢查。不過我可以說，我們幾乎已經準備好了。」

　　「好極了。」

　　※※※

　　「妳想聽好消息還是壞消息？」雷恩問道。

　　「先說好消息。」凱西說道。

　　「他們要我辭職。」

　　「壞消息呢？」

　　「我並不能算是真正地就此脫身，毫無牽掛。他們偶爾還會要我回去做點事情。例如諮詢我的意見之類的事。」

　　「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這種工作會成為一個人的一部分，凱西。難道妳願意離開霍普金斯教學醫院，只在外面當個開業的小醫生替人檢查視力，或配配眼鏡嗎？」

　　「這些工作要花多長的時間呢？」

　　「也許一年只有幾次。他們只會問我專精的地方。而且也不是固定的。」

　　「好吧，這樣也不錯──還有針對你剛才問題的答案是，不，我不會放棄教授那些年輕的醫生。什麼時候辭職呢？」

　　「我還有兩個任務必須完成。然後我們必須挑選接替的人選……」傅瑪麗及她丈夫都還不錯，雷恩心想。但是要挑哪一位呢……？

　　※※※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

　　「指揮室聽到了。」導航官回答道。

　　「長官，我發現方位二─九─五可能有接觸，訊號相當模糊，但一直沒有從聲納上消失。」

　　「我馬上過來。」走到聲納室只有五步路的短短距離。「在哪兒？」

　　「在這兒，長官。」聲納員指著顯示幕上的一條線條。雖然這條線條看起來相當模糊，事實上只是由許多黃色小點所組成的，不過這許多小光點也顯示了特定的頻率範圍，並隨著時間的增長，有更多的小光點依序地出現，似乎打算形成一條模糊且邊界不明的線條。這條線條的唯一改變只是方向有點偏移。「我還沒辦法告訴你這個接觸為何。」

　　「告訴我，這個接觸不可能是什麼。」

　　「它不可能是個表面目標，而且我也不認為是個隨機發生的噪音，長官。」這位士官用一枝油筆沿著這條線條底部一直描到頂部，說道：「就在這裡，我認為這個接觸可能是真的有東西。」

　　「你還發現有什麼接觸呢？」

　　「在這裡的第十五號接觸是艘商船，向東南方航行，已經逐漸駛離我們──這是自從換班以前，我們就一直在追蹤的第三收斂區內的接觸，只有如此而已，皮特尼先生。我猜第十五號接觸如果是一艘漁船，在那麼遠的距離，絕對不可能發出那麼大的噪音。」

　　皮特尼中尉輕敲著螢光幕，說道：「把它稱為第十六號接觸，然後我會讓追蹤組開始工作。附近的水文狀況如何？」

　　「今天深海處的傳音效果似乎不錯，長官。但是附近海面的噪音就比較難纏。我們很難一直盯住這個接觸。」

　　「盯著它。」

　　「是的，長官。」這位聲納員回頭看著他的顯示幕。

　　皮特尼中尉回到指揮室，拿起聲力電話，並按下接通艦長住艙的按鈕。「這裡是導航官報告，艦長，我們在方位二─九─五可能有聲納接觸，訊號相當微弱。我們的朋友可能會回來，長官……是的，長官。」皮特尼掛上電話，然後啟動擴音系統。「射控追蹤組就位。」

　　瑞克斯艦長在一分鐘後出現，身穿藍色的連身工作服，腳上穿著布鞋。他首先到控制室，查看現在的航向、速度及深度。然後他跑到聲納室去。

　　「讓我們看一看吧。」

　　「這該死的東西才剛剛又在我面前消失，長官，」這位聲納員膽怯地說道。他用一張衛生紙──每個顯示幕都有一卷衛生紙──擦掉剛才的記號，然後又用筆記上新的記號。「我認為我們在這裡發現了東西，長官。」

　　「我希望你沒有因為捕風捉影而打擾到我的睡眠。」瑞克斯說道。皮特尼中尉注意到其他兩名聲納員所交換的眼色。

　　「出現了，長官。你知道，如果這是一艘沙魚級潛艦，我們應該在這裡的聲頻譜上可以聽到一點循環泵的噪音……」

　　「情報告訴我們，這艘船剛入廠翻修出來。老俄現在已經學會如何把這些潛艦做得更安靜了。」瑞克斯說道。

　　「我想是如此……它正緩慢地往北方移動，估計現在的方位是二─九─七。」兩人都曉得這個估計數字誤差可能有十度左右。即使緬因號上擁有一大堆造價昂貴的系統，在長距離判斷方位時，仍然是相當模糊。

　　「附近海域有任何我方的潛艦嗎？」皮特尼問道。

　　「奧瑪哈號此時應該在卡底亞克南方附近。方向完全不對。奧瑪哈號不在這附近。你真的確定這不是水面的接觸嗎？」

　　「不可能，艦長。如果這是柴油主機的聲音，我早就曉得了，而且如果這只是蒸汽主機，我也會知道。沒有水面噪音。一定是潛航的目標，艦長。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皮特尼，我們的航向是二─八─一？」

　　「是的，長官。」

　　「航向左轉到二─六─五。我們先建立一條比較理想的基線來分析目標的運動，試著在我們攻擊之前，先估計好距離。」

　　攻擊，皮特尼想到。天啊，彈道飛彈潛艦不應該做這種事。當然，他還是下了命令。

　　「變溫層在哪裡？」

　　「深度一百五十呎處，長官。從海面的噪音情況來判斷，上頭大概有二十五呎高的風浪。」聲納員補充道。

　　「那麼他可能會待在海底深處，以讓航行平穩些。」

　　「他媽的，又讓他溜走了……我們等到尾部的拖曳式陣列聲納伸直之後，再看看到底有什麼狀況發生……」

　　瑞克斯將頭伸出聲納室，說了一句話：「送一杯咖啡過來。」他從未想過這些聲納員可能也想要點咖啡提提神。

　　等了五分鐘之後，螢光幕上的光點又開始在原來的地方恢復成一條直線。

　　「好的，又出現了。我想，」聲納員補充道，「現在的方位看起來像是三─○─二。」

　　瑞克斯走出聲納室到航圖桌。蕭肯少尉跟一名士官長正在做計算。「距離肯定超過十萬碼。從方位偏移的現象來判斷，我想它是往東北的方向航行，速度不超過十節。距離一定超過十萬碼。」這次的追蹤做得又快又好，蕭肯及這位士官長都這麼想。

　　瑞克斯不耐煩地點點頭，又跑回聲納室。

　　「已經可以證實了，現在在五十赫茲頻帶接聽到一些東西。越來越像沙魚先生的味道，不過還無法辨識。」

　　「這附近一定有相當好的傳音管道。」

　　「沒錯，艦長，原本就不錯，現在越來越好。不過有個暴風雨即將來臨，當表面的紊流到達我們的深度時，情況就會改變了，長官。」

　　瑞克斯又跑回控制室：「蕭肯先生？」

　　「目前最佳的估計是十一萬五千碼，航向西北方，速度五節，也許再高個一、二節也不一定，長官。如果他的速度再高一點，這距離就相當遠了。」

　　「好的，我要本艦慢慢地右轉到新航向○─八─○。」

　　「是的，長官。舵手，右舵五度，新航向○─八─○。」

　　「右舵五度，知道了。報告長官，我現在已經將舵向右打到五度了，本艦正轉向新航向○─八─○。」

　　「很好。」

　　像如此緩緩地轉彎，才不會使拖曳式陣列聲納產生太大的彎曲，美國海軍的緬因號潛艦開始改變航向。足足花了三分鐘，她才將船艏對準新航向，她正要進行一項美國海軍彈道飛彈潛艦從未做過的事情。稍後克萊格少校就出現在控制室。

　　「你想他會保持這航向多久？」他問瑞克斯道。

　　「如果你是他，現在會怎麼辦呢？」

　　「我想我會採用一種階梯型的搜敵模式，」克萊格回答道，「而我會向南而非向北偏移，把我們上次在巴倫支海的戰術倒轉過來，對不對？他的拖曳式陣列聲納性能的好壞，將決定他的搜索範圍的階梯間隔。這樣我們就可以找出這份珍貴的情報，但這還得看當時的狀況如何，若是像我們現在這樣去尾追他，就得相當小心了，對不對？」

　　「好吧，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貼近他三萬碼以內。因此……我們在對他有比較好的感覺之前，會一直貼近到五萬碼，然後如果情況允許的話，再放鬆目標。只要他還在附近，我們兩人其中之一要一直守在這裡。」

　　「同意。」克萊格點點頭。他停頓了一會兒又說道：「怎麼搞的，」這位副艦長相當小聲地問道，「作戰二處怎麼會同意這種建議呢？」

　　「世界局勢不同了，不是嗎？」

　　「我想是如此，長官。」

　　「你對彈道飛彈潛艦現在也能作攻擊潛艦的任務，感到嫉妒嗎？」

　　「長官，我想作戰二處這次不知道哪條筋不對，或者他們是試圖讓某些人覺得我們還是具有彈性或什麼。」

　　「你不喜歡這道命令嗎？」

　　「是的，艦長，我不喜歡。我知道我們辦得到，但我不認為我們應該這麼做。」

　　「你跟曼庫索打的小報告就是這個嗎？」

　　「什麼？」克萊格搖搖頭。「不，長官。對的，他是問過我的看法，而我說我們可以辦得到。我的地位還不足以讓我參加這種討論。」

　　那麼你到底跟他談了些什麼呢？瑞克斯實在很想問。但他當然不能囉。

　　※※※

　　凱迪雪夫對美國人真的很失望。他們吸收他的原因是想在蘇聯政府內蒐集很好的內線情報，而多年來他也的確傳送出很多情報。他目睹了祖國全盤性的政治改變，不但如此，他還提早看出來這種改變是無法避免的，因為他十分瞭解奈莫諾夫這個人，知道他會做和不會做哪些事情。奈莫諾夫是一個擁有驚人政治天賦的人。他有像獅子般的勇氣及鼬鼠一般的狡黠。然而他卻缺乏一份藍圖。奈莫諾夫對於自己的目標一點主意也沒有，而這就是他主要的弱點。他已經摧毀蘇聯舊有的政治體制，並且藉由漠不關心讓華沙公約解體，他僅一次公開宣稱，蘇聯將不會干涉其他國家的政治完整性，但他卻明知只有蘇聯的武力威脅才能將馬克斯主義保存下來。那些東歐的共黨領袖也蠢得附和奈莫諾夫，真的相信在這種歷史上少見的瘋狂動蕩的時代中，自己仍然深受同胞的愛戴與尊敬。但更諷刺的是，奈莫諾夫在自己的國家裡卻沒看到相同的事情，同時他面對的環境比其他國家還多了一個更糟糕、更致命的因素。

　　蘇聯人民──當然，這個字眼從來沒有真正的意思──是靠著武力的威脅才結合在一起。只有紅軍的槍桿子才能確保摩達維亞、拉脫維亞、塔吉克及其他共和國跟隨莫斯科中央的領導。他們愛戴共產領袖的程度甚至比他們的曾曾祖父愛戴沙皇的程度還少得多。因此當奈莫諾夫廢除黨中央在管理這個國家上的角色後，他也等於解除了自己控制蘇聯人民的權力，然而蘇聯卻沒有足夠的民族精神能繼續鞏固整個國家。所謂的計畫──八十年來，在這個國家裡一直在進行的計畫──根本就不存在。所以，當混亂逐漸取代已往的秩序時，他們無能為力，他們沒有目標，也沒有可努力的方向。奈莫諾夫令人眼花撩亂的政治動作完全沒有用。凱迪雪夫知道這一點。為什麼美國人看不出來呢？而且他們還曾經為這個「他們在莫斯科的人」的生存孤注一擲過？

　　這位四十六歲的國會議員對這個想法嗤之以鼻。他就是他們的人，不是嗎？他多年來一直警告美國人，而他們卻不肯聽，反而利用他的報告來支持一個擁有豐富政治技巧卻缺乏目標的人──一個人沒有了目標，怎麼能領導別人呢？

　　美國人只是同樣地愚蠢，同樣地盲目，才會對於喬治亞與波羅的海三小國所發生的暴動事件真的感到驚訝。他們事實上也忽略了南部共和國早已開始的內戰。自阿富汗撤軍時，約有五十萬的舊武器就此失蹤。大部分是步槍，但有些是戰車！蘇聯陸軍還沒有能力開始處理這種狀況。奈莫諾夫因此每天就窮於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內戰，他就像一名耍把戲的人，驚險地將所有的盤子輪流丟到空中，但看起來幾乎快窮於應付，他努力地接住一個盤子再丟上去後，馬上換接另一個盤子，試圖將所有的盤子同時維持在空中，但險況百出。難道美國人不能了解，總有一天奈莫諾夫一個措手不及，所有的盤子會同時掉在地上嗎？這種情況的後果讓每一個人都覺得害怕。奈莫諾夫需要一個洞察力，需要一個計畫，但他卻什麼都沒有。

　　凱迪雪夫卻有，而且這是他整個計畫的最終目標。蘇聯的聯邦制度終究會崩潰。他們必須放走那些回教共和國，也得放走波羅的海三小國。摩達維亞也是一樣。最後的西烏克蘭共和國也必須脫離聯邦──他要保留東烏克蘭共和國。他必須找一個方法保護亞美尼亞人，讓他們不要被當地的回教徒屠殺，而且必須想個辦法保留亞塞拜然的石油，至少得等到西方對他的援助使他有能力開發西伯利亞的所有資源後，他才能放棄亞塞拜然的石油。

　　凱迪雪夫是個俄羅斯人。這也是他靈魂的一部分。俄羅斯是聯邦之母，而且像個好母親一樣，在適當的時候讓她的孩子獨立。而現在就是適當的時機了。所剩下來的國家將是一個幅員從波羅的海延伸至太平洋的國家，所擁有的人口大部分是同文同種，而且擁有豐富無盡的資源，至今尚待開發。新的俄羅斯聯邦應該也可以在將來形成一個偉大強壯的國家，跟世界上其他任何國家一樣有力，在歷史和藝術方面擁有豐富的背景，而在科學方面則是世界的領導者。這是凱迪雪夫個人的夢想。他希望他所領導的俄羅斯聯邦，不但是一個真正的超級強權，也是其他歐陸各國的朋友及夥伴。他的使命是帶給他的國家自由及繁華。如果這目標需要放棄幾乎一半的人口及百分之二十五的土地的話──那麼就放棄它吧。

　　但美國人並不幫忙。為什麼會如此呢？他真的不能了解。他們必須知道，奈莫諾夫不過是個死巷，一條沒有後路的道路……或者該說是一條通往大型無底洞的道路。

　　如果美國人不肯幫他的忙，那麼就得靠他自己強迫他們來幫忙。這也是為什麼當初他會讓自己被傅瑪麗吸收的原因。

　　現在的莫斯科正是清晨時分，但凱迪雪夫早就訓練自己將睡眠的時間減到最少。他在一台老舊、笨重，卻很安靜的打字機上書寫他的報告。凱迪雪夫使用這種相同的布質打字帶許多次了。沒有人能夠從這打字帶上看出他到底打過哪些字，而他所用的打字紙是從辦公室的中央文具供應室裡拿來的。有上百個人可以接觸到這種紙。跟其他職業賭徒一樣，凱迪雪夫是個相當謹慎的人。當他打完字後，他用一付皮手套將可能留在紙上的指紋擦乾淨，然後他戴上同一付手套，把這份報告摺好放在大衣的口袋裡。兩小時內，這份信息將會被傳送出去。在不到二十小時之內，這份信息已經在別人的手裡了。

　　『三角帆』並不擔心。國安會已經奉命不得騷擾人民代表。寄衣室的女孩抽出放在他大衣內的紙後，迅速地將它放在另一個人的風衣口袋裡，她並不曉得這個拿走風衣的人是誰。那個人離開這棟大樓後，開車回自己的辦公室。兩小時後，這份信息已經在另一個前往機場的人的口袋裡，他在那裡搭乘七四七到紐約。

　　※※※

　　「這次到哪去，醫生？」司機問道。

　　「你將車子在這附近繞一繞。」

　　「什麼？」

　　「我們需要談一談。」卡明斯基說道。

　　「關於什麼？」

　　「我知道你是國安會的人員。」卡明斯基說道。

　　「醫生，」這位司機咯咯地笑道，「我只是個大使館的司機。」

　　「你在大使館的醫療檔案是由葛雷哥利夫醫生所簽字的。他是國安會的醫生。我們以前是同學。要我繼續說下去嗎？」

　　「你告訴過任何人嗎？」

　　「當然沒有。」

　　這位司機嘆息著。一個人又能對這種情況使上什麼力呢？「你想談些什麼呢？」

　　「你是國安會的──國際處的人員嗎？」

　　他實在避不開這個問題，只好說道：「沒錯。我希望你要告訴我的事情是很重要的。」

　　「也許會很重要。我需要莫斯科方面馬上派一個人來。我現在正在治療一個病人，他肺部的毛病相當不尋常。」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過去曾經看過相同的病例──是一個在貝諾亞斯基工作的人員。工業意外。我那時被徵召去會診。」

　　「是嗎？貝諾亞斯基那兒有什麼？」

　　「他們在那邊裝配核子武器。」

　　這位司機馬上將車速放慢。「你是當真的嗎？」

　　「這也有可能是別的東西──但我現在必須進行的檢驗都是非常特別的。如果這代表的是一個敘利亞的核子武器計畫，我們可能得不到當地政府的充分合作。因此，我需要莫斯科方面馬上送一點特殊的檢驗裝備過來。」

　　「要多快呢？」

　　「那名患者現在已經像具行屍走肉了，除了進墳墓之外，到不了哪去。他的病情恐怕已經到末期了。」

　　「我必須跟上級報告這件事情。他在星期天以前不會回來。」

　　「夠快了。」

第三十二章　終結

　　「要我幫忙嗎？」馬文問道。

　　「謝了，馬文，但我真的寧願自己一個人做這件事，這樣才不會分心。」葛森說道。

　　「我了解。如果你需要任何東西，只要叫一聲就好。」

　　葛森披上他最厚重的衣服走到寒冷的戶外。雪下得正大。當然他也曾在黎巴嫩看過雪，但跟這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這暴風雪不過是在半小時之前開始，而現在已經積了三公分厚的雪。這裡的北風是他所經歷過最恐怖的寒風，走到穀倉不過約六十公尺就已經讓他冷到骨子裡。能見度因風雪而局限至不到兩百公尺內。他能聽到附近高速公路的車聲，但卻看不到一點車的燈光。他從邊門一腳踏進穀倉裡，就開始怨恨這棟建築物裡為什麼沒有暖氣。但葛森一直提醒自己，絕不能讓這種事情影響到他。

　　遮住炸彈的紙箱並沒有真正的保護功用，所以很容易拆下。去掉紙箱之後，所呈現出來的是一個金屬盒子，上面有一些撥盤及其他的儀錶，偽裝成一台商業用的錄影機。這是波克提出的建議，而其外表的機殼是由一家敘利亞電視通訊社的報廢品所改裝的。這個金屬機匣上的檢修口正好符合葛森的需要，而且內部還有很大的空間可容納備用的真空泵。葛森立刻曉得這個備用的真空泵已經派不上用場。在彈殼上面的壓力錶顯示，彈殼一點也沒有漏氣的跡象。這全在他的意料之中──葛森從前在現已過世的佛洛姆面前並沒有吹牛，他的確是一個很有技巧的電銲工──但這位年輕的工程師看到這種情況還是很高興。接下來他檢查那些電瓶。總共有三個電瓶，全部是新的，全都是鎳鎘電池，而且他根據測試電路，曉得三個電瓶內的電都充得滿滿的。檢查完電瓶後，接著是檢查計時器的裝置。確定啟爆裝置沒有裝上後，他根據自己的手錶檢查計時裝置上的時間──它早已調成當地的時間──他發現他的錶跟計時裝置差了三秒鐘，不曉得是哪一個發生誤差。不過這已經足以應付他的需要。紙箱裡所放置的三個玻璃杯至今依然沒有破碎，足以顯示在運送途中沒有遭到任何劇烈的撞擊。碼頭及貨艙上的工人的確很小心，跟他預期的一樣。

　　「你已經準備好了，我的朋友。」葛森靜靜地說道。他關好檢視口，確定已經鎖好，然後換一個紙箱蓋住炸彈。葛森呵呵手，然後走回屋子裡。

　　「這種天氣對我們的計畫影響有多大？」夸提問葛森。

　　「這個暴風雪結束後，緊跟著還有另一個暴風雪。我想我們明天晚上就該開車下去，搶在另一個暴風雪來臨之前。第二個暴風雪不會那麼長，氣象局說，可能只會再積一兩吋厚的雪。如果我們夾在兩個暴風雪之間前進，道路情況應該還好。然後我們住進那家汽車旅館等待時機，對吧？」

　　「沒錯。那輛卡車呢？」

　　「只要我把暖氣裝好之後，我今天馬上就可以進行噴漆的工作。這只要花兩小時的工夫。而且所有的字型樣板我都已經做好了，」馬文在喝完咖啡後說道。「等我漆完，油漆完全乾了之後，你們再把炸彈裝上去，好不好？」

　　「油漆要多久才會乾？」葛森問道。

　　「最多不到三小時。我想讓這次的噴漆工作完美一點，好嗎？」

　　「好的，馬文。」

　　馬文起身收拾早餐的碗碟時笑道：「老兄，我不曉得製作那部電影的人會怎麼想？」他轉頭看到他的兩名客人滿臉的疑惑。

　　「波克沒告訴過你嗎？」眼前的兩張臉還是一片茫然。「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這部電影。黑色星期天。一個傢伙有一個瘋狂的主意，想利用飛船殺死所有觀賞超級盃的群眾。」

　　「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夸提說道。

　　「才不呢。在這部電影裡，他們在那艘飛船的底部安裝了一個超大型的殺人武器裝置，但以色列人發覺了這個陰謀，他們的中情局人員及時趕到球場，化解了危機──你也知道，電影的結尾通常都是如此。要是換成電影裡出現的是我的印第安同胞，騎兵隊總是會及時趕到，以便他們可以殺掉所有野蠻的印第安人。」

　　「在這部電影裡，他們的目標是殺掉所有在運動場裡的人囉？」葛森十分輕聲地問道。

　　「嗯──哦，是的，沒錯。」馬文把碗碟放在洗碗機裡。「一點都不像我們的計畫。」他轉身說道：「嘿，不要覺得難過。不要小看打斷電視轉播的效果，你們絕不會相信，光是如此就會讓多少人為之氣結。而且那座運動場上面有屋頂，你知道嗎？像電影裡那種飛船的玩意是行不通的。你們需要一顆核子彈或是類似的武器來做這種事。」

　　「那倒是個主意。」葛森咯咯地笑道，不曉得自己臉上到底有什麼表情。

　　「什麼鬼主意嘛！是的，你們也許可以發動一次真正的核子戰爭──狗屎，老兄，你猜猜看是誰的同胞住在達科他州啊？那裡可是佈滿了洲際彈道飛彈的發射基地。我想，我絕無法做出這種事情。」馬文將洗潔精倒入洗碗機裡，然後打開機器開始洗碗。「你們在那玩意兒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啊？」

　　「一種非常緊密而且相當具有威力的高爆炸物。當然它會對體育館造成某種損傷。」

　　「我想也是如此。好吧，打斷電視轉播並不難──這只需要一點技巧，知道嗎？──而光是這麼做──老兄，我告訴你，這會產生一種你絕對無法相信的效果。」

　　「我同意，馬文，但我想聽聽看你在這方面的看法。」夸提說道。

　　「在美國，從未真正發生過一起具有破壞性的恐怖行動。而我們這一次真的會改變現況。人們再也不覺得安全了。他們會在所有的場所都安裝檢查哨及安全措施。這真的會使人們憤怒，令大眾開始思考。也許他們將會了解真正的問題何在。這才是整個重點，不是嗎？」

　　「沒錯，馬文。」夸提回答道。

　　「替汽車噴漆需要我幫忙嗎？」葛森問道。他心想，馬文可能會太好奇，而他們承受不了好奇的後果。

　　「謝謝你。」

　　「你一定要答應我，把暖氣打開。」這位工程師微笑道。

　　「這得看情況，老兄，否則噴上去的油漆，可能會乾得很慢。我想對你們而言，這裡的確太冷了一點。」

　　「你們住在這種地方生活一定相當困難。」

　　馬文伸手拿大衣及手套。「嘿，老兄，這是我們的土地，你曉得吧？」

　　※※※

　　「你真的想逮到對方嗎？」這位副艦長問道。

　　「我認為我們有一個很好的機會，」杜布林靠著海圖桌回答道。「他應該會在這附近，遠離沿海的海域──那裡有太多的漁船及漁網──以及這塊海域的北方。」

　　「好極了，艦長，現在搜索範圍只剩下兩百萬平方公里的海域而已。」

　　「我曉得，而且我們只需要搜索其中三分之二的地區。我是說，機會不錯，但不一定能夠逮到對手。再等個三到四年，我們就可以擁有工程師現在研發中的無人遙控潛水載具，那時我們就可以將聲納接收器送到深海的傳音管道裡。」杜布林提到的是潛艦科技的最新進展，一種由母艦透過光纖控制的迷你遙控無人潛艦。它不但可以攜帶聲納及武器，並可以潛到相當深的海域。它可以潛到兩千至三千公尺深的深海裡，以驗證在這種深度的聲納效果是否像理論家預測得那麼好。這種新科技將會劇烈地改變多年來的潛艦競技遊戲。

　　「在紊流偵測器上有任何東西嗎？」

　　「沒有，艦長。」一名尉官回答道。

　　「我懷疑，這些新裝備是否值得讓我們在船塢裡這樣大費周章。」副艦長私底下埋怨道。

　　「他們起碼在上次行得通。」

　　「我們那時候的海面比現在平靜得多。北大西洋的冬季海面平靜的機會有多高？」

　　「不過它依然可以告訴我們一些東西。我們必須運用我們想得到的一切方法。你為什麼總是不太樂觀呢？」

　　「即使像雷明斯這麼偉大的潛艦戰術家，也僅僅只追蹤到一艘俄亥俄級潛艦一次，而且對方當時還是在船廠的測試中，他們的旋漿軸還有問題。甚至在這種有利的情況下，他也只維持接觸達──多久？七十分鐘。」

　　「我們以前也曾辦到過。」

　　「你說得沒錯，艦長。」這名副艦長在海圖上用鉛筆記下位置。

　　杜布林又在心裡回想敵情簡報的內容──老習慣是很難改掉的。瑞克斯艦長，美國海軍官校畢業，這是他第二次指揮彈道飛彈潛艦，據說是一個相當優異的工程師及技術軍官，而且有望晉升到更高的指揮職位。是一個對屬下要求相當嚴格的上司，在美國海軍裡相當受到尊重。他以前曾經犯過一個錯誤，因而不太可能重蹈覆轍，杜布林告訴自己。

　　※※※

　　「剛好五萬碼。」蕭肯少尉回答道。

　　「這傢伙沒有進行任何瘋狂的迴轉動作。」克萊格現在才想到這個。

　　「他沒想到自己會被人追獵吧，不是嗎？」瑞克斯問道。

　　「我想是如此，但他的拖曳式陣列聲納不像他自己以為的那麼優秀。」這艘沙魚級潛艦正在進行一種階梯形的搜索路線。基本的航向大約是西南向東北方，每隔一段約五萬碼的距離（相當於二十五浬）時，他就轉向東南方搜索，在經過相同的距離後，再轉回原航向，走的路線就像一個階梯。不過這也代表蘇聯的拖曳式陣列聲納的有效距離大概在十三哩左右。克萊格心想，至少，情報處的人員是這麼說的。

　　「你曉得，我認為我們應該保持五萬碼的距離，盡可能小心一點，」瑞克斯在想了一陣子後宣佈道。「這傢伙比我預期得還要安靜得多。」

　　「主機的噪音減少了不少，不是嗎？如果這傢伙不是在巡邏，而是想偷偷摸進來的話……」克萊格很高興他的艦長現在說話又像個保守的工程師了。他並不特別驚訝。當情形改觀時，瑞克斯總是又恢復原狀，但這位副艦長不在乎，他並不認為在一艘價值十幾億的彈道飛彈潛艦玩攻擊潛艦的遊戲是件謹慎的事。

　　「我們在四萬碼的距離依然可以追蹤對方，最多接近到三萬五千碼。」

　　「你認為如此嗎？如果他的航速低一點，其拖曳式陣列聲納的性能會改善多少？」

　　「很好的問題。應該會有一點改善，但情報指出，這種蘇聯新式的拖曳式聲納陣列是一種薄線式的陣列，與我們的很類似……也許不像我們的那麼好。即使如此，我們將獲得許多有關於對方特性的資料，不是嗎？」瑞克斯咬文嚼字地問道。他可以因此在記錄上獲得一顆金星。

　　※※※

　　「那麼，傅瑪麗，妳對這份情報有什麼看法呢？」雷恩問道。他的手上正拿著譯稿。而傅瑪麗習慣看俄文的原本。

　　「嘿，畢竟是我徵召他的，雷恩。他是我的人。」

　　雷恩看看手錶；時候差不多到了。查爾斯頓爵士是一個很守時的人。他的保防電話在此時分秒不差地響起。

　　「雷恩。」

　　「我是貝瑟。」

　　「你有什麼消息給我們，老兄？」

　　「上次我們談論的那些事情，我請我們的兄弟查過了。實在查不出什麼，小子。」

　　「甚至連證實我們的情報不正確都不行嗎？」雷恩問道，他的眼睛緊緊地閉起來，好像不想聽到這個消息一樣。

　　「沒錯，雷恩，甚至一點風聲都沒有。我承認我自己也覺得這有點奇怪，但這還是有可能的，即使機會不太大，我們在那邊的朋友本來就不應該會這方面的事務。」

　　「謝謝你們的努力，老友。我們欠你們一次。」

　　「很抱歉我們沒幫上什麼忙。」電話接著便切斷了。

　　這是所有可能中最糟的消息，雷恩想到。他的眼睛便注視了天花板一下。

　　「英國人在蘇聯政府裡的內線，也沒有辦法證實或否定『三角帆』的情報，」雷恩宣佈道。「這意味著什麼呢？」

　　「情形果真如此嗎？」古德烈問道。「那我們還是要靠自己的意見決定了？」

　　「古德烈先生，如果我們真的聰明到能夠預知未來的話，我們早就可以到股票市場賺大錢了。」雷恩怒道。

　　「但你就曾經在股票市場上賺過大錢啊！」古德烈指出。

　　「我只是在某些熱門的投資上運氣還不錯。」雷恩轉移話題。「傅瑪麗，妳有什麼看法呢？」

　　傅瑪麗看起來很疲倦，畢竟她還要擔心一個嬰兒。雷恩認為自己應該叫她放輕鬆一點。「我必須支援我自己的幹員，雷恩。你也知道這一點。他是我們在蘇聯政治情報方面最好的來源。他單獨和奈莫諾夫舉行會議。這就是為什麼他是如此有價值，也是為什麼他的報告很難透過其他管道加以證實──但他的報告從未錯過，不是嗎？」

　　「最令我害怕的部分是，我開始相信他了。」

　　「這為什麼會讓你害怕呢，雷恩博士？」

　　雷恩點了一根煙說道：「因為我認識奈莫諾夫這個人。這個人過去在莫斯科一個寒冷的晚上，本來可以令我從此在世界上消失的。我們後來達成協議，他也信守諾言。一個相當有信心的人才會做像這樣的事情。如果他已經失去他的信心，那麼……那麼整件事情就會迅速且無法預測地開始崩潰。你能想像有任何事情比這還更可怕的嗎？」雷恩的眼睛橫掃整間房間。

　　「我幾乎不敢去想像這種後果，」這位情報處的俄羅斯部門首腦同意道。「我想，我們只有相信『三角帆』的報告。」

　　「我也是這麼認為。」傅瑪麗同意道。

　　「古德烈，你呢？」雷恩問道。「你從一開始就相信那個傢伙。他所報告的資料，正可以支持你在哈佛發表的那一篇論文裡的論點。」

　　古德烈博士並不喜歡這樣被人質問。他這幾個月在中情局裡花了很多代價學到一個相當重要的教訓：在學術圈裡發表一種新見解，或在哈佛的教職員午餐桌旁與同事高談闊論，都是很容易，但在這兒不同。國家政策是根據他們所提出的意見而制定的。而他了解，這才是被系統征服開始腐敗的真正意義。

　　「我實在不願這麼說，但我已經改變我的看法。這裡面可能還有我們沒有找到的炸藥。」

　　「有可能是什麼呢？」這位俄國組的組長問道。

　　「抽象一點地想吧。如果奈莫諾夫下台，誰來接替他的位置呢？」

　　「凱迪雪夫是可能的人選之一，他的機會大概有三分之一左右。」傅瑪麗回答道。

　　「就學術觀點而言──媽的，不管以什麼狗屎觀點──難道不能算是一種利益的衝突嗎？」

　　「傅瑪麗？」雷恩看著傅瑪麗問道。

　　「好吧，那又怎樣呢？他以前何時對我們說過謊呢？」

　　古德烈決定堅持自己的意見，假裝好像在做一次學術討論一樣。「傅瑪麗女士，我奉命尋找任何『三角帆』情報可能錯誤的跡象。我已經檢查過所有能夠找到的資料。我唯一發現的東西是，他報告裡的語氣在最近幾個月有些微的改變。他所用的字眼稍微有點不同。他所作的評論比往常更肯定，在某些部分比已往少用了許多猜測性的字眼。現在，這可能符合他自己的報告──我的意思是說，報告的內容──但……但這也可能代表某些意義。」

　　「你的評估居然是根據他所用的句讀？」這位蘇聯事務的專家嗤之以鼻。「小子，我們在這兒的工作可不是這樣子做的。」

　　「好了，我還得把這份報告帶到白宮去，」雷恩說道。「我必須報告總統，我們認為『三角帆』的情報無誤。我要安德魯及甘特諾維茲兩位蘇聯專家對此作一評估──有任何反對意見嗎？」沒人反對。「好吧，謝謝你們。古德烈，你可以留下來一會兒嗎？傅瑪麗，這個週末好好休息。這是個命令。」

　　「我的小女兒半夜哭鬧，因此我昨晚沒睡什麼覺。」傅瑪麗解釋道。

　　「那麼叫妳丈夫晚上起來照顧小孩呀。」雷恩建議道。

　　「我丈夫沒有乳房。我得餵奶，記得嗎？」

　　「傅瑪麗，妳有沒有曾經想過，餵奶是懶惰的男人施在女人身上的陰謀？」雷恩微笑地問道。

　　傅瑪麗眼神裡疲倦的表情，已經蓋住她的幽默感。「是啊，在每天清晨兩點鐘左右。週一見囉。」

　　古德烈在兩人離開後，坐回自己的位子。「好吧，你現在可以罵我了。」

　　雷恩揮手叫他輕鬆一點。「你指的是什麼呢？」

　　「我指的是我那個餿主意。」

　　「那才不是個餿主意。你是第一個想出這種可能性的人。你做得不錯。」

　　「但我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這位哈佛學者怒道。

　　「是沒錯，但你找的方向並沒有錯。」

　　「如果『三角帆』提出的可能性是真的話，你從別的情報來源，證實這個假設的可能性有多高呢？」古德烈問道。

　　「應該超過百分之五十，也許最多不到百分之六十。傅瑪麗說得沒錯。這傢伙所提供的情報，並不是我們很容易就能從別的地方加以證實的。但你說得也沒錯：他在這件事上說謊，可以從中獲利。我必須在週末之前，向白宮報告他的情報。然後我要請甘特諾維茲及安德魯飛到這兒來，在下週看看這份情報，請他們加以評估。這個週末有任何特殊的計畫嗎？」雷恩問道。

　　「沒有。」

　　「現在你可有了。我要你過濾你所有的筆記，提出一份評估報告，要做得很好喔。」雷恩拍一下桌子。「我要這份報告週一早上在我的辦公桌上。」

　　「為什麼呢？」

　　「因為你相當誠實而且理智，古德烈，你真的可以撇開自己的好惡來觀察事務。」

　　「但你從未同意過我的結論啊！」古德烈反駁道。

　　「我是不常同意你的意見，但你找來的支援資料卻是第一流的。沒有人一直都是對的。也沒有人一直都是錯的。過程才是重要的，這是追求知識的原則，而你在這件事情上做得相當好，古德烈博士。我希望你會喜歡華盛頓特區的生活。我想請你永遠在這兒幹下去。我們在情報處裡準備成立一個特別小組。其任務是專門提出相反的看法，等於是局裡的第二種聲音，直接向情報處處長負責。你將可以成為蘇聯事務部門裡的第二號人物。你認為你可以應付嗎？仔細考慮一下，古德烈，」雷恩趕緊補充道。「將來你接受這個職位後，當然在工作上會受到持相反意見人士的攻擊。工作時間將會相當長，薪水又不高，工作起來會相當沒有成就感。但你可以接觸到很多機密的東西，而且時常還有人會注意到你的意見。無論如何，我剛剛要求的報告將等於是你的入學考試──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並不在乎你的結論到底為何，但我要一個能跟其他人持相反意見的人。你要不要參加？」

　　古德烈在回答之前，在座位上顯然有點坐立不安且遲疑。天啊，難道他想斷送自己的事業嗎？但他實在不能不說出這件事，不是嗎？他深吐了一口氣，然後開口：「有一件事情我想應該讓你知道。」

　　「好的。」

　　「當艾略特博士派我來這裡──」

　　「是派你來這邊批評我。我知道。」雷恩感到相當有趣。「前陣子的我表現的確可以讓你好好地在這方面發揮，對不對？」

　　「雷恩，不止是如此而已……她要我對你進行一些私人檔案的調查……尋找一些她可以用來對付你的東西。」

　　雷恩的表情轉為相當嚴肅。「還有呢？」

　　古德烈感到面紅耳赤，不過他緊接著說：「而且我也拿給她這些資料。我查到你接受證管會調查的檔案，而且還拿給她一些你其他財務上的安排的報告──例如：卡洛一家人。」他頓了一下。「我對自己實在感到很羞恥。」

　　「有沒有因此學到什麼呢？」

　　「有關於你嗎？你是一個很好的上司。凱伯特實在是個懶鬼，只是外表很有官架子罷了。艾略特則是個陰險的賤人；她很喜歡操縱別人。她把我當作獵犬一樣。我是學到了一點教訓沒錯。我以後絕不會再做這種事情。長官，我以前從未這樣子向人道過歉，但你應該曉得。你有權利曉得。」

　　雷恩盯著古德烈的眼睛不下一分鐘，看看他是否有退縮的跡象，考量他心裏到底真正在想什麼。最後他捻熄他的香煙。「你的報告最好要做得很出色，古德烈。」

　　「你將看到我最佳的一面。」

　　「我想我已經看到了，古德烈博士。」

　　※※※

　　「好吧，有什麼事呢？」福勒總統問道。

　　「總統先生，『三角帆』報告，他敢肯定蘇聯陸軍的確遺失了一些戰術核子武器，而國安會正瘋狂地在找尋這批武器。」

　　「在哪呢？」

　　「他們搜索的範圍遍佈全歐洲，包括蘇聯境內。從表面看來，國安會對奈莫諾夫應該還是忠心的，至少大部分是忠心的，奈莫諾夫是作如是想──而我們的人卻沒那麼肯定。蘇聯軍方絕對是不服奈莫諾夫的；他說陰謀政變是極有可能的，但奈莫諾夫卻沒有採取強硬的行動來化解。勒索的可能性已經是很明顯了。如果這份報告是真實的話，蘇聯政壇發生權力快速轉移的可能性就相當高，而其後果根本無法想像。」

　　「那你有什麼看法呢？」邦克有條理地問道。

　　「我們總部的評估是，這也許是一個可靠的情報。我們已經對於所有相關資料做了詳細的檢查。兩個對於蘇聯事務了解最詳細的顧問，一個是在普林斯頓，一個是在柏克萊。我會請他們兩個在星期一到總部裡看看我們的資料。」

　　「那麼你什麼時候才會有比較肯定的評估呢？」塔伯國務卿問道。

　　「這就要看你所謂的『肯定』是什麼意思。在下個週末之前，我們將會有一份初步的評估報告。『肯定』則得多花一點時間。我曾經請我們的英國同行設法證實『三角帆』的情報，但連他們最深入蘇聯政府的內線也沒有辦法。」

　　「那些武器有可能在哪兒出現呢？」艾略特問道。

　　「蘇聯是一個很大的國家。」雷恩回答道。

　　「而且這個世界也不小呀，」邦克說道。「你想事情最糟糕會演變到什麼地步？」

　　「我們還沒有開始進行這方面的評估，」雷恩回答道。「但當事情扯到失蹤的核子武器時，情況是好不到哪去的。」

　　「中情局是否有任何理由可以懷疑，蘇聯軍方失蹤的核子武器將來可能是用來對付我們的嗎？」福勒問道。

　　「沒有，總統先生。蘇聯軍方是個理性的組織，而攻擊我們將會是個愚蠢的行動。」

　　「你對那些軍人的信心還真令人感動。」艾略特說道。「你真的認為他們的軍人比我們的士兵們更有智慧嗎？」

　　「當我們要求他們效命時，他們會奮不顧身，」邦克尖銳地說道。「我希望妳起碼能對他們表現一點點敬意，艾略特博士。」

　　「我們改天再討論這個話題，」福勒說道。「他們威脅美國會有什麼收穫嗎？」

　　「什麼也沒有，總統先生。」雷恩回答道。

　　「我同意雷恩的看法。」塔伯說道。

　　「如果那些SS─十八洲際彈道飛彈能夠先拆除的話，我會覺得好一點，」邦克說道，「但雷恩說的沒錯。」

　　「我也要一份這方面的評估，」艾略特說道。「我馬上就要。」

　　「我保證妳拿得到。」雷恩向她保證。

　　「墨西哥行動進行得怎樣？」

　　「總統先生，所有的準備工作都已經就緒。」

　　「你們說的是什麼？」國務卿問道。

　　「塔伯，我想該是讓你知道的時候了。雷恩，請你對國務卿作一下簡報。」

　　雷恩先簡略地提過所有的背景資料，和這次行動的動機概念。總共花了幾分鐘的時間。

　　「我實在不敢相信他們會做這樣的事情，這簡直令人憤怒。」塔伯說道。

　　「這就是為什麼你不來看這次的超級盃囉？」邦克微笑地問道。「塔伯，我相信日本人會做出這種事。雷恩，你們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過濾出飛機上的監聽內容？」

　　「從他抵達華盛頓的預定時刻看來，再加上電腦的處理時間……應該在那天晚上十點鐘左右就可以過濾出來。」

　　「福勒，你還是趕得上超級盃啊。」邦克說道。這是雷恩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那麼隨便的態度跟總統說話。

　　福勒搖搖頭。「我可以在大衛營看電視轉播。我要為這次美日高峰會議儲蓄精力。再說，剛侵襲丹佛的那股暴風雪週日可能還在那兒。到時候回華盛頓可能很麻煩，而且密勤處早已花上好幾小時的時間，說服我觀賞足球賽對我是多麼糟糕的事情──當然指的是對他們的負擔會加重。」

　　「這場比賽將會很精采。」塔伯說道。

　　「賽前的預估怎樣？」福勒問道。

　　天啊！雷恩心想。

　　「維京隊領先三分，」邦克說道。「我將派出隊上所有的精英。」

　　「我們會一起飛去那兒觀賞比賽，」塔伯說道。「只要不是邦克自己開飛機就好。」

　　「把我一個人丟在馬里蘭州的山丘上。好吧，總得有人要留在政府裡看家。」福勒微笑道。雷恩心想，他的笑容還真奇怪。「回到正事上。雷恩，你剛說蘇聯失蹤的核子武器對我們不會造成威脅？」

　　「讓我回到剛剛所說的事情上，長官。首先，我必須再一次強調，『三角帆』的報告還沒有完全經過證實。」

　　「你說中情局相信他的報告。」

　　「沒錯，是有一致的意見，認為他的報告是可靠的。我們現在也正努力地查證中。這也是我剛剛一直強調的重點。」

　　「好吧，」福勒說道。「如果他的報告不是真的，那麼，我們根本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對不對？」

　　「是的，總統先生。」

　　「如果是真的呢？」

　　「那麼這個風險將是一次蘇聯的政治勒索，最糟糕的情況，則是發生一場使用核子武器的內戰。」

　　「這對我們來講不是個好消息──對我們可能會造成威脅嗎？」

　　「似乎對我們沒有造成直接威脅的可能性。」

　　福勒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我覺得你說得倒是蠻有道理的。但我要一個真正很好的評估報告，而且要儘快給我。」

　　「是的，長官。相信我，總統先生，我們正由各方面來審查他的報告。」

　　「這次的報告做得很好，雷恩博士。」

　　雷恩站起來向他們告辭。現在他們已經甩開他了，事情反而變得民主得多了。

　　※※※

　　如雨後春筍般興起的黑市主要是在東柏林進行。一向最不自由的蘇聯士兵，現在發現自己身處一個未分裂的西方城市裡，這等於是個逃兵投誠，從此消失無蹤的好機會。但令人意外的是，儘管蘇聯士兵受到嚴格的管制，卻沒有幾個蘇聯士兵向西方投誠，而一個合理的原因就是，他們可以在公開的黑市裡大撈一筆。那些德國、美國或其他國家詐許多多的觀光客採購紅軍紀念品的慾望，強烈地讓每個蘇聯士兵驚訝不已──腰帶、皮帽、軍靴、整套制服，以及各式各樣的小東西──而且那些傻瓜都付現金。他們付的是強勢貨幣，例如美元、英磅、德國馬克，這些外幣在蘇聯老家的實際價值是官價的十倍。其他銷售給比較隱密的買主的貨色甚至包括了一些高價位的項目，例如一輛T─八○戰車，但這件事情得先打通團長那一關，他只要在記錄簿上動動手腳，把這輛戰車當作意外報廢便可。這位團長從這件事情上不但搞到一輛賓士五六○加長車型的轎車，而且還有一大堆現金變成他的退休金了。西方的情報機構早已經取得一切他們想要的東西，便把這個市場留給觀光客及業餘的收藏家；他們認為蘇聯政府對這一件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原因很簡單，因為這可以吸收很多強勢貨幣到他們的經濟組織裡，即使他們足以賤賣的價格賣出這些軍品。況且西方人買這些東西的時候，所付的價錢通常是實際生產價格的十倍。有些蘇聯人認為，已經學會這項資本主義先修課程的部隊，將來調回蘇聯本土後，將可以產生其他的影響。

　　凱特爾走近一名蘇聯士兵的身旁，從他制服上的階級看來，他是一名士官長。「早安。」他故意以德文說道。

　　「不懂德文，」這名俄國人回答道。「用英文可以嗎？」

　　「英文可以，好嗎？」

　　「好的。」這位俄國人點點頭。

　　「我想要十套制服。」凱特爾立起十隻手指頭表示，確定對方不會搞錯他所要的數目。

　　「十套？」

　　「十套，都要大號的，讓我這種身材能夠穿得下的，」凱特爾說道。其實他的俄文講得相當流利，但是講俄文所引起的困擾可能太大，不值得冒這個風險。「上校階級的制服，全部要上校的，好嗎？」

　　「上校──上校。你要團長的嗎？這裏有三顆花的？」這個人拍拍凱特爾的肩膀。

　　「是的。」凱特爾點點頭。「我要裝甲兵的制服，一定要裝甲兵的。」

　　「為什麼你一定要裝甲兵的呢？」這位班長問道，他的詢問只是為了表示禮貌而已。他本身就是裝甲兵，要搞到凱特爾想要的制服並不成問題。

　　「拍片──為電視台拍片。」

　　「電視？」這位俄國人眼睛馬上放亮。「你要腰帶和軍靴嗎？」

　　「是的。」

　　這個人看看四下無人後，然後放低聲音問道：「你要手槍嗎？」

　　「你辦得到嗎？」

　　這位班長微笑並誇張地點點頭，以表示自己是一個很有辦法的經紀人。「得多花點錢。」

　　「我一定要俄製的手槍，要制式的手槍。」凱特爾說道，希望自己表達得夠清楚。

　　「是的，我可以弄得到。」

　　「要多久呢？」

　　「一個小時。」

　　「多少錢？」

　　「制服五千塊馬克，手槍價錢另計。十隻手槍，再加五千塊錢馬克。」凱特爾認為這個價錢，簡直是在攔路打劫嘛。

　　他又伸出他的手指頭說道：「一萬馬克，好的。我會付的。」為了讓對方覺得自己是當真的，他露了一疊鈔票。他抽出幾張百元鈔票塞到那名士兵的口袋裡。「我等一個小時。」

　　「我一個小時後會回來的。」那名士兵馬上離開這個地區。凱特爾走進附近的一個酒吧，並點了一杯啤酒。

　　「如果這件事再容易一些，」他跟一名同伴講道，「我就會以為這是一個陷阱。」

　　「你聽說了那件販賣戰車的事情嗎？」

　　「你說的是那輛T─八○戰車，是啊，你為什麼這麼問呢？」

　　「你知道是威利替美國人辦到這件事情的嗎？」

　　「威利？」凱特爾搖搖頭。「他撈了多少錢？」

　　「五十萬德國馬克。那些美國人真是傻蛋。隨便哪個人都可以替他們辦到這件事情。」

　　「但那時候他們不曉得事情其實有那麼容易。」凱特爾苦笑道。五十萬馬克多得足以讓前任的威利少校做起一點小生意──例如像他們現今所在的這家酒吧──所賺的錢可以讓他過得遠比過去他當祕密警察時舒服得多。威利原本是凱特爾屬下中最有前途的一名部下，而現在他也出賣自己，放棄自己的職業，背棄自己的政治傳統，而轉變成另一個新德國的公民。他過去所受的情報訓練只是被他當作一種工具，最後可以從美國人身上狠狠地撈一筆。

　　「那麼那個俄國人賺了多少？」

　　「那個賣戰車的軍官？哈！」這個人嗤之以鼻。「兩百萬馬克。他無疑地買通了他的師長，搞到了他的賓士轎車，然後將其他錢存在銀行裏。那支裝甲師在事後不久就輪調回蘇聯了，一整師少了或多了一輛戰車……？上頭可能根本沒有注意到。」

　　他們一邊看著酒吧上的電視──凱特爾心想，這是從美國人那兒學來的噁心習慣──又點了一杯酒。過了四十分鐘後，他又跑到酒吧外，他的同事躲在一旁監視著。畢竟這可能是一個陷阱。

　　那名俄國士官也提早回來。他滿臉笑容，手上卻沒拿任何東西。

　　「東西在哪？」凱特爾問道。

　　「在卡車上，就在轉彎……」那個人作手勢說道。

　　「街角？你是說街角？」

　　「是的，就是那個字眼，街角。在街角。」那個人誇張地點點頭。

　　凱特爾揮手向另一個人作手勢，後者就走去開車。凱特爾真的很想問問這名班長，有多少錢給他的上司吃走了，這種事情通常都得塞給上司可觀的甜頭，但這實在不是重點，不是嗎？那輛蘇聯陸軍的GAZ─六九輕型卡車停在一條街外。卸貨起來相當容易，只要把這名幹員的車倒車至卡車的尾部，打開車廂就好。不過凱特爾當然先得檢查貨色。有十套迷彩作戰服，重量頗輕，但品質比一般士兵的還要好，因為這是軍官的用服。黑色的貝雷帽上有一顆紅星，以及一枚看起來相當老舊的戰車章，顯示這些是裝甲兵的軍官服。每一套制服的肩章上有三顆花，顯示階級是上校。當然每一套衣服還包括了腰帶及皮靴。

　　「手槍呢？」凱特爾問道。

　　首先，大家的眼睛看看街上有無可疑人物。然後十個紙盒子出現了。凱特爾指著其中一個紙盒子，接著這個紙盒子被打開，露出了一把馬卡洛夫自動手槍。這種俄製的九公釐自動手槍是模仿德國的華爾特PP手槍。那名俄國人為了表示善意，甚至送了凱特爾五盒9×18公釐的球形彈藥。

　　「棒極了。」凱特爾說道，一邊伸手掏錢。他數了九十九張百元大鈔。

　　「謝謝你，」這名俄國人說道。「當你需要更多的時候，你來找我，好不好？」

　　「好的，謝謝你。」凱特爾握握他的手，然後坐進車子裡。

　　「這世界到底變成什麼模樣了？」凱特爾身旁的司機在開走車時說道。這種事情如果是在三年前發生的話，這些士兵早就被送去接受軍法審判了──甚至都可能被槍斃。

　　「我們使得蘇聯的貿易總值又多了一萬塊馬克。」

　　身旁開車的人說道：「不過，那些『貨物』在生產時一定至少值個兩千塊德國馬克！他們是怎麼稱呼……？」

　　「這叫做『批發價』。」凱特爾只覺得哭笑不得。「我們的俄國朋友學得還真快。否則就是剛剛那位老兄不會算數。」

　　「這次我們的任務相當危險。」

　　「你說得沒錯，但酬勞卻很高。」

　　「你以為我做這種事情是為了錢嗎？」這個人問道，此時聲調裡已經帶有怒意。

　　「不，我自己也不是為了區區的這些錢。但如果我們必須冒著生命的危險，我們最好還是有點獎賞比較好。」

　　「你說得沒錯，上校。」

　　凱特爾卻一直沒有想到，自己其實並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事情，因為波克並沒有把每一件事情都告訴他。儘管凱特爾的專業素養相當不錯，他卻忘了提醒自己最重要的一點，他是在跟一名惡名昭彰的恐怖份子打交道。

　　※※※

　　葛森心想，這裡的空氣好像奇妙地靜止下來。他從未碰過真正的大雪。這場雪下得比氣象預報所預測的還要久，而且還要再下個一小時左右。地上的積雪已經有半公尺高，厚厚的雪花飄在半空中，製造出一點點他不曾聽過的聲音。這是一種你可以聽到的沉靜，站在陽台上的他告訴自己。

　　「你喜歡這種景觀嗎，嗯？」馬文問道。

　　「是的。」

　　「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我們碰過好幾場真正的暴風雪，才不像這一次的，那些大暴風雪所造成的積雪都有好幾呎高──有一次整整積了一公尺，老兄──而那時候真的會讓你冷得不得了，溫度大概只有零下二十到三十度。你如果走到戶外，你就好像身處在其他星球上或者另一個世界裡，你會納悶，在此地一百年前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子，跟你的女人以及孩子一起住在帳篷裡，馬匹放養在外面，所有的事物都是未經汙染那麼地乾淨純潔。這種生活一定很愜意，老兄，一定很愜意。」

　　葛森心想，眼前這個人還真有詩意，卻十分愚蠢。在那麼原始的生活下，大部分的兒童不到五歲就會喪命，而且在冬天還得挨餓，因為根本無獵物可以捕捉為食。到時候馬匹要吃什麼飼料呢？牠們又怎麼挖出雪裡面的草來吃呢？有多少人及動物會被凍死？然而他卻崇拜這樣的生活。真是愚蠢。馬文雖有勇氣，又有毅力及力量，而且還有奉獻的精神，但事實上他根本不了解這個世界，不認識神，只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中。這實在是不幸。他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人才。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我們先讓高速公路上的工作人員花個幾小時將路面的積雪清除乾淨。你來開車──這輛車是前輪驅動，所以你應該沒什麼問題。而我開客貨兩用車。事情實在不用那麼急。不是嗎？我們兩個都不想冒險。」

　　「沒錯。」

　　「讓我們兩個人在都凍死之前，先回到屋子裡面去吧。」

　　※※※

　　「他們應該先把這裡的空氣弄乾淨。」當克拉克停止咳嗽時說道。

　　「這裡的空氣實在太糟了。」查維斯同意道。

　　他們在機場附近租了一個小地方。他們所需要的一切東西都塞在衣櫥裡。他們已經找好了聯絡人。平常的維修清理小組在日本那架七四七降落的那一天將會生病。當然是謊報的。這使得這兩名中情局的人員登上那架七四七容易許多。墨西哥並不特別喜歡日本人，至少不喜歡日本官員，他們認為日本官員比美國人還要傲慢──對於墨西哥人而言，這是相當明顯的事實。克拉克看看手錶。還要九小時，那架專機才會飛入墨西哥市汙濁的空氣裡。日本首相跟墨西哥總統的會面只是禮貌上的拜訪而已，然後他馬上就要飛往華盛頓跟福勒會面。這種情況使得查維斯及克拉克的工作更加容易。

　　※※※

　　他們在午夜過後沒多久，就啟程出發前往丹佛。科羅拉多州的公路維修小組已經完成他們例行的專業工作。路面上無法刮除的積雪及結冰處，都已經灑上鹽及沙，因此平常一小時的車程，現在只要多花個十五分鐘而已。馬文負責跟旅館櫃檯的人員打交道，他以現金付了三夜的費用，而且還故意堅持要了一份收據，表示得向上頭報公帳。這旅館櫃檯的職員注意到那輛客貨兩用車上的美國廣播公司的字樣後，便後悔早先給他們的預定房間是在旅館的後方，要是這輛車能停在旅館的前面，也許可以招來更多的生意。馬文離去後，這名職員馬上跑回電視機前。明尼蘇達州的球迷明天即將到達這裡，這些人保證會把這裡鬧翻天。

　　※※※

　　與萊亞林的會面遠比預期中的還容易安排。凱伯特與新任的韓國中央情報局局長之間的短暫會面比他想像得還要順利得多──這些韓國人也是蠻職業化的──使得他能提早十二小時飛往日本。東京站的站長找到一個很好的祕密會面場所，就在大使館一哩內，是一家位在一大片錯縱複雜的小巷裡的賓館，其位置很適合對外監視及安全措施。

　　「這是我最新的報告。」武藏幹員說道，遞出一個公文袋。

　　「我國總統對你的情報感到印象十分深刻。」凱伯特回答道。

　　「我對你們所付的酬勞印象也相當好。」

　　「那麼，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我想確定你們對我是否是很認真的。」萊亞林說道。

　　「我們的確對你很認真。」凱伯特對他保證道。難道這傢伙以為我們付他上百萬美元是為了好玩罷了？他心中納悶地想到。這是凱伯特第一次跟間諜面對面的會談。雖然別人已經對他報告過，像這樣的談話中會碰到什麼樣的狀況，但這還是讓凱伯特訝異不已。

　　「我計畫在一年內投誠，連同我的家人一起。你們到底能為我做些什麼呢？」

　　「好吧，我們會先花一段不算短的日子來詢問你，然後協助你及家人尋找一個適當的地方居住及工作。」

　　「在哪呢？」

　　「在哪都可以，當然是在合理的範圍之內。」凱伯特試著隱藏自己的憤怒。這種工作是給資淺的官員做的。

　　「你剛剛說的『合理範圍』，指的是什麼？」

　　「我們總不能讓你住在蘇聯大使館的對面吧。那你心中究竟打算住在哪呢？」

　　「我還不曉得。」

　　那麼你為什麼要提出這種話題呢？「你喜歡哪一種氣候呢？」

　　「我想，應該是溫暖的地方。」

　　「好吧，那佛羅里達州好了，那裡有充沛的陽光。」

　　「我會對這件事考慮一陣子。」這人頓了一下。「你不是騙我的吧？」

　　「萊亞林先生，我們對客人是很照顧的。」

　　「好的，我會繼續提供給你們情報。」說完這句話後，萊亞林站了起來，就離去了。

　　凱伯特試著不罵出聲音來，但他臉上的表情看在東京站站長的眼裡，只覺得好笑。

　　「您是第一次做這種工作，對不對，」

　　「你是說，這件事情就這樣子結束了？」凱伯特簡直無法相信這一點。

　　「局長，這一行是很有趣的工作。聽起來也許相當荒唐，你剛剛所做的事情其實相當重要，」這位站長說道。「現在他了解，我們相當重視他。對了，提出總統這一招很不錯。」

　　「這是你說的。」凱伯特打開公文袋，開始閱讀剛拿到手的情報。「天啊！」

　　「更多有關於日本首相這次出國訪問的資料嗎？」

　　「是的，是一些我們從前沒弄到手的一些細節。有關於他們打算利用哪家銀行轉帳，對其他官員的賄賂等細節。我們甚至可以不必竊聽那架飛機……」

　　「竊聽一架飛機？」東京站的站長問道。

　　「你就當作我不曾說過這句話。」

　　這位站長點點頭，說道：「我怎麼可能聽到你說這句話呢？你從未來過這裡啊。」

　　「我必須馬上把這份情報送回華盛頓。」

　　這位站長看著手錶說道：「我們已經無法將這份文件送上直航杜勒斯的那架班機了。」

　　「那麼我們用保防線路把它傳真回去。」

　　「我們還沒有安裝新的裝備，我的意思是說，現在局裡正在換裝的新通訊系統還沒有輪到東京站。」

　　「那麼國家安全局方面呢？」

　　「他們在這裡有系統，局長，但總局才警告過我們，他們的系統的安全性可能有問題。」

　　「總統先生急著要這份資料。我們必須馬上傳回去。你就用國家安全局的系統好了，我授權給你進行。」

　　「是的，長官。」

第三十三章　變化

　　週六不必一大早就爬起來，感覺真爽──今天他八點鐘才起床。他的頭一點也不痛了。這是他數個月來一直無法享受到的事情。他打算把全天的時間花在家裡，除了刮鬍子之外，什麼事情都不想做。他想刮鬍子的原因，只因為今天晚上要跟凱西親近親近。雷恩到現在才曉得，他的孩子每週六早上都黏在電視機前面，連續不斷地看著各種卡通節目，裡面還包括了幾隻烏龜，他聽說過這部卡通，但從來沒有看過。在考慮之後，他決定今早也不要看這部卡通。

　　「你今天早上覺得怎麼樣？」他走進廚房時問凱西道。

　　「很好。我──喔，真該死！」

　　她聽到的響聲是雷恩那支保防電話的特殊鈴聲。雷恩跑進書房去接電話。

　　「什麼事？」

　　「雷恩博士，這裡是外勤處。代號劍客。」值更官說道。

　　「好吧。」雷恩掛斷電話。「媽的。」

　　「怎麼回事？」凱西在房門口問道。

　　「我必須去上班。順便跟妳提一聲，我明天也要去。」

　　「雷恩，不要──」

　　「聽著，寶貝，在我離職之前，我還有一些事情得做。其中一件是正好在此時發生的──而你能原諒我的，對嗎？──我必須插手管這件事情。」

　　「你這次要去那個國家呢？」

　　「只是在辦公室裡。事實上，我現在根本沒有進行什麼海外的作業。」

　　「今晚可能會下雪，而且雪可能會下得很厚。」

　　「好極了。好吧，我至少可以睡在局裡。」

　　「要是你能夠永遠離開那個鬼地方，我會真的很高興的。」

　　「妳能再忍耐幾個月嗎？」

　　「幾個月？」

　　「最晚到四月一號，我就辭掉這個職位。好嗎？」

　　「雷恩，不是我不喜歡你的工作，只是──」

　　「是啊，工作時間太長。我也是這麼想。我現在已經習慣即將要離職的想法，再度成為一個正常的人。我已漸漸改變了。」

　　凱西終於做出讓步，走回廚房。雷恩穿得相當隨便。在週末上班不必穿很正式的西裝。他甚至決定今天不打領帶，並且想自己開車去上班。三十分鐘後，他已經在路上了。

　　※※※

　　今天直布羅陀海峽午後的天空特別晴朗。歐洲在北方，南方是非洲。這道狹小的水域從前一度是座山脈，根據地質學家的說法，那時候的地中海是個乾燥的盆地，直到大西洋淹沒過直布羅陀海峽，灌入這個盆地，才形成地中海。如果是在三千公尺高空往下看的話，這地方倒真的是個極佳的觀察地點。

　　而最讓他感到舒服的是，他一點都不用操心那些客機。但現在他必須隨時聆聽耳機裡是否有警告訊號，以確定一些客機不會莽撞地跑到他的飛行路徑上。或者更坦白地說，是他不會跑到客機的航線上。

　　「那就是我們的同伴了。」傑克森說道。

　　「報告長官，我從未看過她。」華特斯上尉說道。

　　所謂的「她」，指的是蘇聯的克茲涅索夫航空母艦，是蘇聯海軍裡第一艘真正的航空母艦。她的排水量有六萬五千噸，可容納三十架定翼機以及十架左右的直升機。現在正在她旁邊護航的是光榮號與烏茲提諾夫上將號巡洋艦，再加上一艘看起來像當代級以及兩艘勇壯級的驅逐艦在旁保護。它們現在正以一種縮小半徑的戰術隊形往東航行，此時距離羅斯福號航艦戰鬥群後方有兩百四十哩。傑克森心想，大概還有半天的距離，或者也可能是半個小時的距離，這得看是以何種武器來估計。

　　「我們要不要飛到那些老俄的上空示威一下？」華特斯問道。

　　「不用，何必去惹他們呢？」

　　「看起來他們不曉得急著要到哪去，」這位雷達攔截官透過一個雙眼望遠鏡觀察後說道。「我估計他們的航速大約有二十五節。」

　　「也許他們只是想儘快脫離直布羅陀海峽而已。」

　　「隊長，我不太相信這一點。你想他們大老遠跑來這幹什麼呢？」

　　「根據情報的說法，跟我們一樣。訓練、展現軍容，到處交個朋友並影響別人。」

　　「你不是一度跟他們的一架飛機發生過衝突嗎……？」

　　「是啊，幾年前，一架YAK─三八戰鬥機放了一枚追熱飛彈，打中我的機尾。雖然如此，我還是把我的雄貓式戰鬥機安全地帶回母艦。」傑克森頓了一陣子。「對方說，這完全是一場意外，我想那名飛行員應該已經受到處罰。」

　　「你相信這一套嗎？」

　　傑克森看了底下的蘇聯航空戰鬥群最後一眼，然後說道：「事實上，我相信他們的說法。」

　　「我第一次看到那玩意兒的照片時，我對自己說道，我得靠著它拿枚勳章。」

　　「放輕鬆點，許瑞德。好吧，我們已經看到它們了。我們回去吧。」傑克森移動駕駛桿將飛機轉回東向。他是以一種相當輕鬆的轉彎動作，而不像年輕的戰鬥機飛行員喜歡做的高傾斜角度運轉動作。何必讓機身承受不必要的壓力呢？傑克森現在根本不會想做這種莽撞的事情。然而在後座的「撕碎機」華特斯上尉卻想，這位大隊長已經快變成一個老頭。

　　但傑克森並沒有那麼老。他跟往常一樣，依然保持著警覺性。他的彈射椅被調到最高點，因為傑克森的身材不高。座位調高可以使他的視野良好。他的眼睛以一種固定模式上下左右搜索，然後每隔一分鐘再看看儀錶。他最擔心的還是那些客機，當然還有那些私人飛機，由於現在正值週末，很多人喜歡繞著直布羅陀海峽上空拍照。傑克森心想，開著李爾噴射機的死老百姓可能比一枚失控的響尾蛇飛彈還危險……

　　「天啊！從九點鐘方向冒出來一架！」

　　傑克森的頭立刻轉向左邊。五十呎外是一架米格─廿九N型戰鬥機，這種飛機是蘇聯空優戰鬥機的新式海軍衍生型。對方飛行員在面罩後的臉孔正盯著他看。傑克森看到那架米格廿九的翼下掛著四枚飛彈。而自己的雄貓式戰鬥機此時只帶著兩枚。

　　「是從底下冒出來的。」華特斯報告道。

　　「他還真機靈。」傑克森心平氣和地聽取華特斯的報告。那名俄國的飛行員向他們揮手。傑克森也揮手示意。

　　「媽的，如果他想要──」

　　「許瑞德，你能不能放輕鬆一點？我跟老俄玩這種遊戲幾乎已經不下二十年了。我攔截過的熊式轟炸機，遠比你玩過的女人還多。我們現在又不是在作戰狀況。我只是想飛回來這裡，瞧瞧他們的編隊。而老俄決定飛上來看看我們在幹什麼。他對我們還相當友善。」傑克森輕推駕駛桿向前，將他的飛機降低幾呎的高度。他想看看那架俄國飛機的機腹。沒有掛輔助油箱，只有四枚AA─十一「射手」式空對空飛彈，這個名字是北約為這種蘇聯飛彈所取的代號。其垂直尾舵看起來比美國的F─十四還要薄，而他記得曾經讀過一篇有關於蘇聯飛機在航空母艦上起落的問題。航空母艦對蘇聯人來講，還是蠻新的玩意，不是嗎？他們已經花了許多年的時間在學習這方面的經驗。除此之外，這種飛機看起來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蘇聯人所用的全新的灰色塗裝，看起來令人心怡，不像美國海軍數年前所採用的高科技紅外線壓製灰漆那麼醜。蘇聯版的塗裝漂亮多了；而美國海軍的塗裝在隱蔽方面比較有效，儘管這使得美國海軍的飛機醜得不能再醜。他默記那架蘇聯飛機的機尾序號，以報告聯隊的情報組。他看不到這名飛行員的任何特徵。頭盔及面罩蓋住他的臉孔，而且他也戴著手套。兩架飛機的距離不到五十呎的確是太緊了一點，不過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也許那名老俄只是想露一手，證明自己也是很行，但不瘋狂。這樣也不錯。傑克森將飛機改平，並揮手感謝那名俄國飛行員能夠保持穩定的路線。後者也揮手回禮。

　　你叫什麼名字，小子？傑克森心想。他也不禁納悶，蘇聯人為什麼會想在座艙旁漆那個大型的勝利旗徽，並在徽下漆著幾個小字母，米格─廿九，一七─一─九一。讓我們大家不要太過於激動。

　　※※※

　　這架七四七在冗長的橫越太平洋飛行之後終於落地，克拉克心想，機上的飛行人員一定鬆了一口氣。他十分肯定，連續飛了十二個小時一定相當不好受，尤其他們最後又飛入一個煙霧迷漫的盆地裡。這架飛機滑行至跑道終點，然後轉向，最後停在一個由墨西哥軍警圍起來的空機坪，地上還有傳統的紅色地毯。

　　「你曉得，要是換成我得待在一架飛機裡那麼長的時間，我早已沒有力氣搞情報了。」查維斯悄悄地說道。

　　「那麼你就要記得，永遠都不要去競選總統。」克拉克回答道。

　　「沒錯，克拉克先生。」

　　機場的階梯車貼近飛機後，機門打開。樂隊開始演奏──這兩名中情局的官員站得太遠，根本聽不清楚在演奏些什麼。一般的新聞人員開始貼近。剛抵達的日本首相與墨西哥外交部長會面，聽完後者的簡短演說後，自己也作了一次很短的演說，然後巡視過那些已經站了九十分鐘之久的儀隊，接著做了算是他今天第一件明智的事。他走進一輛禮車裡，並搭乘這輛車前往日本大使館去沖個澡──克拉克心想，更可能是泡個熱水澡。日本人洗熱水澡的方式，也許是克服這種長途空中旅行的唯一妙方，在百度高溫以上的熱水裡長時間浸泡，可以把肌肉的僵硬一掃而光，克拉克心想。真可惜美國人到現在還沒學會這一招。在最後一名重要人物離開十分鐘後，在場的儀隊開始離去，地上的紅地毯也重新捲好，而維修人員也開始集合在這架飛機旁。

　　機上的飛行員跟帶頭的維修技工簡短地說話。幾具大型的普惠發動機中，有一具的運轉溫度稍微高了一點點。除此之外，他找不出任何毛病。然後機上的所有飛行人員便離開飛機休息去了。有三名安全人員在飛機外站崗，而另外有兩名則在飛機內警戒。克拉克及查維斯亮了一下他們的通行證給墨西哥及日本的安全人員看，便進入飛機內開始工作。查維斯先從盥洗室開始，他在裡面花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因為別人告訴他說日本人對廁所的要求是一塵不染。只要在飛機裡吸一口氣，就可以注意到日本人是不反對在公共場所抽煙的。他必須檢查每一個煙灰缸，其中超過半數需要倒掉裡面的煙灰並加以清理。他還要將散至各處的報紙及雜誌收好。另外有一名清理的人員用吸塵器處理飛機上的地毯。

　　在前方機艙內，克拉克則檢查酒櫃。看到裡面的酒所剩無幾，他覺得飛機上有一半的人到墨西哥的時候，都已經帶有宿醉。這架飛機上肯定有一些相當會喝酒的人。他也很高興總部技術處的猜測沒錯，日航的確喜歡在飛機上使用這種品牌的威士忌酒。他最後進入駕駛艙後的休閒室裡。休閒室裡的擺設跟他在來此之前花了數個小時熟悉的電腦實物大模型一模一樣。在他完成清理的工作之後，他敢確定完成這項任務將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幫查維斯將垃圾袋帶出飛機外，及時趕上晚餐。在走回車子的半路上，他將一張紙條傳遞給一名墨西哥站的中情局人員。

　　※※※

　　「該死！」雷恩咒罵道。「這封電文是透過國務院的系統傳來的嗎？」

　　「是的，長官。凱伯特局長下令使用傳真的線路。他想節省謄寫的時間。」

　　「東京站站長沒有跟他解釋有關於國際換日線及時區嗎？」

　　「恐怕沒有。」

　　在這名日本組的人員面前再怎麼罵也沒有用。雷恩再次看過整篇電文的內容。「那麼，你對這篇電文有何看法呢？」

　　「我認為日本首相正步入我們的陷阱之中。」

　　「這不是太可惜了嗎？」雷恩說道。「派個信差把這封電文送到白宮去。總統將會希望馬上看到這篇電文。」

　　「是的。」此人離開後，雷恩接著撥電話給外勤處。「克拉克現在的情形怎樣？」雷恩直截了當地問道。

　　「他說，情形不錯。他正準備安裝竊聽器。所有的追蹤飛機現正在待命中。據我們目前所知，日本首相的行程並未改變。」

　　「謝了。」

　　「你要在這兒待命多久？」

　　雷恩看看窗外。已經開始下雪了。「也許整個晚上吧。」

　　這場暴風雪愈演愈烈。在中西部產生向東前進的這團暴風雪，結合了從東岸往上吹的一個低氣壓。在華盛頓地區真正大的暴風雪總是從南方吹上來的，而氣象局預測將有六到八吋厚的積雪。而幾天前他們本預測雪只會下個二到四吋。雷恩現在就可以下班了，不過第二天一早還得冒著大風雪來上班，不然另一個選擇就是睡在總局裡。不幸的是，現在看起來後者是最好的選擇。

　　※※※

　　葛洛佛科也在他的辦公室裡，儘管莫斯科的時區比華盛頓早了八個小時。即使在正常的上班時間，葛洛佛科的心情卻不比雷恩好到哪裡去。

　　「有什麼事情？」他問那名通訊情報處的人員。

　　「我們的運氣不錯。美國駐東京大使館透過密碼傳真系統，將這份文件傳給華盛頓時被我們攔截。」他遞出手上的文件。

　　這張文件是由傳真機感熱紙所印出來的，上面的文字大多數是毫無次序的，甚至還有很多由傳送雜訊所造成的模糊點，但上面有大概百分之二十是令人可以理解的英文，其中還包括了整整兩句話及一整段文字。

　　「那又怎樣呢？」葛洛佛科再度問道。

　　「當我把這篇電文送到我們的日本組進行評估時，他們給我這篇資料。」他又遞出另一份文件給葛洛佛科。「我已經在這一段上面做記號。」

　　葛洛佛科接著閱讀這份文件俄文的段落，然後對照這篇英文──

　　「這簡直就是將我們的文件翻譯過來。我們的文件是如何送回祖國的呢？」

　　「由大使館的信差。由於我們東京站的兩個電碼機都在修理中，所以不是透過電訊傳送，而分站認為這份情報並不足以耗那麼大的工夫去等待。結果他們把它丟到大使館的郵包裡。儘管美國人不可能從我們的電碼中知道這份情報，但他們還是弄到手了。」

　　「是誰負責這份情報的？萊亞林？是的，」葛洛佛科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說道。接下來他打電話給第一處的資深值更官。「上校，我是葛洛佛科。我有一道特急令要給東京站，令萊亞林立刻向莫斯科當局報告。」

　　「發生什麼問題嗎？」

　　「問題是我們組織裡又有洩密的現象。」

　　「萊亞林是一個相當能幹的人員。我很清楚他所送回來的那些情報。」

　　「美國人也是一樣。立刻發出這道命令。然後我要我們從『薊花』那兒得來的所有情報馬上送到我的桌上來。」葛洛佛科掛上電話，然後看著站在他辦公桌前的那名少校，說道：「那名想出這一切的數學家──感謝老天，我真希望我們在五年前就能吸收像這樣的人才！」

　　「他花了十年發展出這套關於有次序的混沌理論。如果這套理論公開於世的話，他將可以贏得普蘭克獎（譯註：這個獎項在世界數學界裡，相當於諾貝爾獎的地位，後者並無數學獎。）。他承續了美國哈佛大學的曼德柏以及英國劍橋大學的麥凱席的研究工作。而且──」

　　「我明白你的意思，少校。你上次試著跟我解釋這類神奇的理論，而只使得我更頭痛而已。目前的工作進展如何？」

　　「我們每天都有所收穫。現在我們唯一無法破解的通訊系統是中情局剛引進的那套系統。它的設計原理似乎運用了另一套新理論。我們正在這上面下工夫。」

　　※※※

　　福勒總統趕在雪還沒有下得太大之前，搭上那架陸戰隊的VH─三直升機。這架飛機底部漆著橄欖綠，上方則是漆成白色，加上識別徽的其他顏色，這是他個人的專機，其無線電呼號為陸戰隊一號。記者群注意到艾略特緊跟著福勒的屁股後登上飛機，其中有些記者心想，很快地，他們就必須揭露這兩人的韻事。或許福勒還會幫他們一點忙，乾脆自己宣佈要娶這個賤人。

　　直升機的駕駛員是一名陸戰隊的中校，他把這架直升機的兩具渦輪軸發動機的馬力開到最大，然後拉起聯合仰角操作桿，使得直升機緩慢地上升並轉向西北方。在這次的飛行中，他幾乎完全得靠儀錶飛行，他並不喜歡這一點。完全靠儀錶盲目地飛行並不會使他覺得困擾。然而載著總統，光靠儀錶盲目地飛行卻的確會令他擔心。再者，在風雪中飛行是最危險的事情。在這種天氣下，外界所有的目視參考點都被風雪遮蔽，老是盯著擋風玻璃外的世界，即使是最老練的飛行員也會在一瞬間便失去方向感並感到頭暈目眩。因此，他將大部分的時間花在查看自己的儀錶上。這架直升機上有各式各樣的安全措施，包括有避撞雷達，再加上地面上還有兩名經驗豐富的航管員專門監控這架飛機周圍的空域。說來也許有點不公平，但像這樣的飛行才算真正的安全。在天氣晴朗的時候，一些開著塞斯納式小飛機的瘋子，或許會跟陸戰隊一號演出空中相撞的事件，這位中校便經常在空中以及歐納卡斯提亞海軍航空站的模擬器上，練習避免空中相撞事故這類的課目。

　　「現在的風速比我原先預期的還要快得多。」副駕駛說道，他是一名少校。

　　「當我們飛到山區附近時，也許會有一點顛簸。」

　　「我們應該早點出發的。」

　　正駕駛轉動機內通訊器的選擇鈕，將通訊器通往兩名後座的密勤人員。「最好確定每個人都繫緊安全帶。接下來的航程也許會有點顛簸。」

　　「好的，謝謝。」康諾回答道。他起身查看每個人的安全帶是否已經完整地繫好。雖然飛機上的每一個人對於坐飛機都有豐富的經驗，並不需要如此操心，但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這次的飛行跟往常一樣順利。他看到總統現在已經完全鬆弛地躺在椅子上，正在閱讀一份幾分鐘前才送達白宮的資料。康諾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康諾及海倫都喜歡大衛營。該地周圍的安全是由一整連經過挑選的陸戰隊步兵負責，並有一套美國最優異的電子監測系統支援。而支援所有單位的是密勤處。在週末這個時間裡，沒有人會來此見總統，除了一名中情局的信差可能會送東西過來。每個人都可以輕鬆下來，包括總統與他的女朋友，康諾心想。

　　「天氣越來越糟了。最好提醒氣象預報組，隨時報告目前的情況。」

　　「他們說雪會下個八吋左右。」

　　「我賭一塊錢，一定會下到一呎。」

　　「我永遠都不敢跟你在天氣上打賭。」這位副駕駛跟中校說道。

　　「算你聰明，小子。」

　　「明晚應該能放晴。」

　　「我只相信我所看到的事情。」

　　「溫度可能也會降到零度，甚至更低一點。」

　　「我相信這點，」中校說道，再度檢查他的高度計、羅盤，以及人工水平儀。他的眼睛再度看著機外的世界，只見到迴轉翼的下洗氣流所激起的雪花。「你認為能見度有多少？」

　　「哦，如果是個氣流很穩定的地點……也許有一百呎……甚或一百五十呎……」這位少校對中校微笑道。他的笑容突然消失，因為他想到現在機身可能已經開始結冰。「機外的溫度現在是多少？」他對著自己喃喃自語。

　　「攝氏零下十二度。」這位中校在看溫度計之前便說道。

　　「還在往下降嗎？」

　　「是的。讓我們把飛機的高度降低一點，我想外面的氣溫會降到更低。」

　　「華盛頓特區的天氣真是令人頭痛。」

　　三十分鐘後，他們在大衛營的上空盤旋。地面的燈光告訴他們降落的平台何在──往下看比任何其他方向的能見度都還要好。副駕駛向後看，以檢查起落架外的整流罩。「現在我們的機身上已經結了一點冰，中校。在事態更嚴重之前，我們得趕快把這架飛機降落下去。現在的風向為三─○─○，風速三十節。」

　　「這架飛機開起來感覺越來越重。」在適當──應該說是不佳──的天氣下，這架VH─三直升機的機身上每分鐘可以累積四百磅的冰。「那些氣象預報員真是王八蛋。好吧，我現在看到降落區了。」

　　「高度兩百呎，時速三十節，」少校副駕駛讀出儀錶上的讀數。「二十五節，高度一百五十呎……現在不到二十節，一百呎……很好……速度現在為零，高度五十呎……」

　　這位正駕駛將聯合仰角操縱桿輕輕地壓下。迴轉翼的氣流激起地面的雪花，產生一種所謂的白色昏眩現象。所有外界的視覺參考點才剛剛出現──便又立刻消失。飛行人員感覺自己好像在一個乒乓球裡。接著有一股陣風橫掃過直升機向左吹襲，使得直升機也向左偏傾。正駕駛的眼睛立刻看著水平儀，他看到水平儀的人工水平線傾斜，心知這種情況有多危險，也曉得這實在是無法預防的。他移動週期仰角操縱桿，將機身姿態改平，然後猛然地將聯合仰角操縱桿推到底。落地太猛總比旋翼撞上他看不見的樹枝還好。這架直升機像顆石頭一樣掉在地上──足足有三呎高。在機上的乘客了解事情出差錯之前，這架直升機已經安全落地。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讓你開總統專機，」這位少校透過機內通訊器說道。「落得真好，中校。」

　　「我想，我大概打斷了什麼東西。」

　　「我想你說得沒錯。」

　　正駕駛按下機內通訊器說道：「很抱歉，降落得不太好。降落區上剛好有一股很強的陣風吹襲。大家都還好吧？」

　　總統早已離開座位，傾身進入駕駛艙裡。「中校，你說得實在沒錯。我們應該早點出發。這是我的錯。」福勒風度翩翩地說道。但他內心卻想，這名飛行員是怎麼搞的，他實在想好好度這個週末。

　　大衛營戍守部隊的士兵打開直升機的艙門。一輛密閉的新式吉普車停在旁邊，讓總統及其隨行人員不必曝露在這種酷寒的天氣下太久。正副駕駛看著他們的車開走後，才檢查飛機所受到的損害。

　　「我想也是如此。」

　　「插梢嗎？」那名少校副駕駛彎下身查看。「的確如此。」剛剛的降落所受的力量太大，以致於控制右手邊起落架的液壓避震器的插梢已經折斷。這必須馬上修好。

　　「我去查查看，這裡是不是有備用零件。」機務長說道。十分鐘後，他很驚訝地知道這裡居然沒有。這實在令人很討厭。他打了一通電話到這架直升機的母基地，歐納卡斯提亞海軍航空站，請他們送一些備用零件過來。在零件抵達之前，他們也束手無策。當然這架飛機在緊急時依然可以飛行。跟往常一樣，有一班陸戰隊的士兵站在直升機周圍守護，而同時有另一個排的士兵在降落區附近的森林內巡邏。

　　※※※

　　「有什麼事嗎，古德烈？」

　　「這地方有宿舍嗎？」古德烈問道。

　　雷恩搖搖頭說道：「若你想要休息的話，你可以利用南西辦公室裡的沙發。你的報告寫到哪兒了？」

　　「反正我今晚都要熬夜的。我剛才想到一件事情。」

　　「是什麼呢？」

　　「聽起來也許有點奇怪──竟然沒有人肯花時間查對，我們的朋友凱迪雪夫是否跟奈莫諾夫真的會過面。」

　　「你是什麼意思呢？」

　　「奈莫諾夫上週大部分的時間都不在莫斯科。如果他們之間沒有會面的話，那麼，這個傢伙就是在對我們說謊，不是嗎？」

　　雷恩閉著眼睛，在一邊敲敲自己的頭。「不錯，古德烈博士，想得真好。」

　　「我們本來就有奈莫諾夫的行蹤記錄，我現在可以請人檢查凱迪雪夫的。我打算從去年八月開始查起。如果我們真的打算調查的話，最好做透澈一點。我的報告也許會有點遲，但我最後才想出這個主意──事實上是今天早上才想到的。我今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追查這件事情。這種事情比我想像的還困難。」

　　雷恩看著窗外的暴風雪。「看來，我將會被困在這裡一段時間。你需要我幫忙嗎？」

　　「聽起來不錯。」

　　「我們先去吃頓晚飯吧。」

　　※※※

　　萊亞林心中七上八下地搭上前往莫斯科的班機。類似這種總部的臨時召集並不是那麼少見。然而令他心煩的是，就在他跟中情局局長會面後不久，便來了這種召集令，但這也許只是巧合罷了。更有可能的是，這次的召集令或許跟他最近送回莫斯科，有關於日本首相拜訪美國的情報有所關連。他保留了一份情報沒有告訴美國中情局，那就是日本打算以高科技來換取蘇聯的石油及木材。這種交易在幾年前會讓美國人相當不高興，然而這卻代表著萊亞林的五年計畫的成果。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讓自己鬆弛。畢竟他並沒有真正背叛祖國，不是嗎？

　　※※※

　　足球場外的衛星轉播通訊車一共分成兩批。隸屬於全國電視網的十一輛廣播車，全部都靠牆停在體育館外面。兩百公尺外則停了三十一輛較小的Ku頻帶衛星的通訊轉播車，看起來像是隸屬於地方性的電視台，好像要跟全國性電視轉播網的轉播車打擂台一樣。第一股暴風雪剛離開，看起來規模似乎有一整裝甲師的掃雪車，立刻將體育館周圍的超大型停車場上的積雪清除乾淨。

　　葛森認為，位在美國廣播公司「A」組廣播車隊旁的地點不錯。那兒有一個約二十公尺大小的空間。此地的安全措施如此鬆懈，令他有點驚訝。他只看到三部警車，這種警力只夠把騷擾工作人員工作的酒鬼趕走罷了。美國人居然是那麼具有安全感。他們已讓蘇聯人自歎弗如，擊垮了伊拉克，激怒了伊朗，麻醉了他的同胞，而現在他們已經完完全全地鬆懈下來。葛森告訴自己，美國人是個很會享受的民族，甚至連他們的體育館都有密閉的屋頂，還有暖氣設施將酷寒隔離在戶外。

　　「看來我們會讓他們好好地大吃一驚。」馬文在駕駛座上說道。

　　「我們會的。」葛森同意道。

　　「你看到了沒有，我跟你說過此地的警戒很差，沒錯吧？」

　　「我不該懷疑你，我的朋友。」

　　「小心一點總是沒錯的。」馬文又開始繞行這座體育館。「我們將從這個入口進入停車場，而且只要直接開進來就好。」在他車頭大燈的燈光中飄著由第二個暴風雪所產生的片片雪花。馬文已經解釋過，由於氣溫太低，雪不會下得很多。從加拿大下來的冷氣團現正南下，在經過德州時它的氣溫會略微上升，並且溼度也會被吸收一部分，而在丹佛卻不會發生這種現象。葛森估計，雪大概下了有半公尺高。清理道路積雪的工人倒是相當有效率。即使是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美國人還是個貪圖舒適的民族。寒冷的天氣──建造一座有屋頂的體育館。公路上有積雪──立刻把它清除。碰到巴勒斯坦這個民族──便買通他們，叫他們不要再擋路。雖然他臉上並沒有把心中所想的表示出來，但他從未像此刻那麼恨美國人。他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顯露出美國人的傲慢及勢力。無論大小事情，都將自己保護得好好的，他們也明知自己所做的事情，並對此向全世界人自我公開宣揚。

　　哦，天啊，讓美國衰亡吧！

　　※※※

　　壁爐裡的火令人感到十分地舒適溫暖。在大衛營的總統木屋是依照美國的風格建造的，屋頂及四壁都是由厚重的大木桿構成，雖然四周的牆壁還加了功夫龍纖維，而窗戶的玻璃也是由強固的防彈玻璃所製成。諸如此類的設計都是為了擋住刺客的子彈。屋內的家具更是超現代化及老式的奇異混合設計。在總統坐的沙發前，擺了三台連接到主要通訊線的印表機，因為前任總統喜歡看電傳的文件，而且還有三台大尺寸的電視，其中一台通常都調到有線電視新聞網。但今晚不同。今晚這台電視是轉到一家二十四小時的電影台。離此半哩外有一個隱藏架設的碟型天線，可以追蹤所有的商用電視衛星，並可跟大部分的軍事通訊衛星聯絡，因此也獲得進入所有商用衛星頻道的好處──甚至包括了成人電視台，福勒並未在這上頭花什麼心思──建立了這套世界上最昂貴且最獨特的有線電視系統。

　　福勒為自己倒了一杯啤酒。這是一種很流行的德國啤酒，是由空軍空運過來的──當個總統有時候可以享用一些有用且非正式的利益。艾略特讓福勒的左手玩著她的頭髮，自己喝著一種法國白酒。

　　電影台上此時所放映的電影是一部愚蠢令人發笑的文藝片，福勒蠻喜歡這部電影的。事實上，劇中的女主角無論在外表及舉止上，都讓他想到艾略特。她也是有點太過於暴躁，太喜歡指揮人了一點，但是最起碼還擺得出去。現在雷恩已經要離職了──好吧，就算他還沒真正地離職──也許事情可以擺平了。

　　「我們的確幹得還不錯，不是嗎？」

　　「是的，我們做得不錯，福勒。」她喝了一口酒，又說道：「對於雷恩這一件事，你做得沒錯。最好是讓他光榮退職。」只要他帶著他所娶的小賤人一起走，世界就太平了。

　　「我很高興聽到妳說這種話。他不是個壞人，只是有點老古板。有一點過氣了。」

　　「應該說是過時。」艾略特補充道。

　　「是的，」總統同意道。「為什麼我們要提到他呢？」

　　「我可以想出更好的事情。」她轉向福勒，貼著他的手，並親吻它。

　　「我也能想出其他更好的事情來做。」福勒在放下酒杯時喃喃地說道。

　　※※※

　　「道路已經封閉了，」凱西說道。「我想你不回家的決定是正確的。」

　　「是啊，就在我們大門口剛才發生一起很嚴重的車禍。我明天晚上就會回家。到時候，我想我還可以在樓下摸一部四輪傳動車開回家。」

　　「克拉克去哪呢？」

　　「他現在人不在這兒。」

　　「哦。」凱西說道。那他有可能去哪呢？

　　「我人還在這裡的時候，最好還是找點工作來做。明天早上再打電話給妳。」

　　「好的，再見。」

　　「我離開這兒後，絕不會想念像現在的這種情況，」雷恩告訴古德烈。「好的，你到現在有什麼結果嗎？」

　　「我們已經比對過他們九月分的所有會面記錄。」

　　「你看起來好像快暈倒一樣。你多久沒睡覺了？」

　　「我想是從昨天到現在都還沒合過眼。」

　　「只有像你們這種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才能撐得住。到外面沙發躺一躺。」雷恩下令道。

　　「那你呢？」

　　「我還想再看看這份文件。」雷恩拍拍他桌上的檔案。「你對這東西還不熟。去睡一覺吧。」

　　「明早再見。」

　　古德烈出門後，辦公室的門又關了起來。雷恩開始再度細讀『新高山』的文件，但沒多久便開始胡思亂想。於是他把這份文件鎖在自己的辦公桌抽屜內，然後躺在辦公室內的沙發上，但他卻睡不著覺。盯著天花板幾分鐘之後，雷恩認為乾脆看點比較有趣的東西。他打開了電視。雷恩本來想看看新聞頻道，卻按錯了遙控器上的鈕，轉到了第二十台，此時正好是一個廣告的結尾，這台是華盛頓當地的獨立台。他本來想轉回新聞台，不過在看到廣告之後的電影正片播映時，卻打消了這個主意。花了一陣子才認出這是哪部電影。葛雷哥萊畢克及艾娃嘉娜……是個黑白片……背景在澳洲。

　　「哦，沒錯。」雷恩對自己說道。這是海灘上那部電影。他有好久沒看到這部電影了，這是一部冷戰時代的經典之作……導演是不是奈文梭特？葛雷哥萊畢克主演的電影總是值得讓人熬夜觀賞的。佛瑞德亞斯坦的電影亦是如此。

　　這是一部描寫核戰浩劫後的電影。雷恩對於自己是那麼地勞累感到驚訝。最近每天晚上已經獲得充分的休息，然而……

　　……他睡著了，但睡得卻不是那麼深。就跟從前曾經碰到的情形一樣，這部電影的情節深留在他心裡，雖然他作的夢是彩色的，而且他感到他彩色的夢遠比電視上播映的黑白版好多了，然後他決定，在他的夢裡完整地看完這部電影。雷恩開始扮演電影中數個不同的角色。他在血腥且最後一次的大賽車裡，駕駛著佛瑞德亞斯坦的法拉利賽車。他又搭乘美國海軍編號SSN─六二三的槍魚號潛艦前往舊金山（然而他內心卻還記得，六二三是另外一艘潛艦的編號，應該是美國海軍的納珍海爾號潛艦，不是嗎？）。他又夢到了電影裡的那通摩斯密碼，以及窗台上的可樂瓶子，這一點都不好玩，因為這代表著他和他的太太必須去喝那杯茶，而他真的不想這麼做，因為這代表著他必須將那個藥片放在嬰兒的食物裡，以確定他的孩子會死亡，而且他的太太沒有反抗的機會──這是可以令人了解的，他的醫生就是他的太太──他也必須承擔起責任，因為事情一向是如此，他覺得很可惜，他必須在海灘上留下艾娃嘉娜，讓她看著自己跟手下出航，出航返家死在家鄉裡，如果他們還回得了家的話，雖然機會是那麼地小，而且現在街道上是那麼地空蕩。凱西及莎麗與小傑克現在都已經死了，這一切都是他的錯，因為他讓他們服下他們的藥丸，讓他們不會因其他疾病纏身而死，但縱使他們沒有什麼其他的選擇，如此服下藥丸自殺依然是愚蠢且錯誤的，否則為什麼不乾脆用槍來解決就好了呢？

　　「怎麼搞的！」雷恩好像被彈簧彈起般坐直了身子。他看著自己一雙劇烈顫抖的手，直到他的理智恢復平靜之後才停止。「你剛剛只是作了一場惡夢而已，老兄，而且這個惡夢不是那次跟克拉克及齊默爾一同搭乘那架直升機。」

　　「這個惡夢更糟。」

　　雷恩抖出一根煙點著後，站了起來。雪還在下。掃雪車掃雪的進度還趕不上雪花落下來的速度，停車場裡積雪已經蠻厚了。看著自己的家人像那樣死亡的惡夢得花點時間才能甩掉。那時候發生了那麼多該死的事情。我必須離開這個地方！這裡有太多的記憶，而這些記憶並不都是美好的。在他家人被攻擊的事件之前，他所做的錯誤決定，在潛艦裡所度過的恐怖時光，被拋棄在莫斯科機場的跑道頭，看著葛洛佛科的槍口對準著他，而最糟的是，在哥倫比亞搭乘的那架直升機。這一切一切實在太多了，他承受不住。該是離開的時候了。福勒甚或艾略特現在只是在幫他的忙，不是嗎？

　　只是他們自己並不曉得。

　　外面是那麼美好的世界。他已經盡了他的本分。他已經盡力讓這個世界比以前更加完美，並幫助其他人在這方面努力。他剛剛夢到的那部電影，媽的，也許將來還是有機會成真。但不是現在。外面是一片雪白及清淨的世界，停車場裡的燈光將這個世界照得更加光明，使得這幅景觀比平常更加好看。他已經盡了他的責任。現在是該換別人來處理這較容易應付的國際事務了。

　　「是的。」雷恩將煙吐向窗外的世界。首先，他必須再次戒掉抽煙這個壞習慣。凱西一定會堅持的。然後呢？然後好好去渡個假，就在這個暑假，也許跑回英國去──也許可以坐船航行，不要再坐飛機了？花點時間，慢慢開車環遊歐洲，或許可以將整個夏天的時間花在歐洲的旅遊上。再度當個自由的人。在海灘上漫步。但到那時候，他必須找個工作，找點事情做。安娜波里斯的海軍學院──不，這不列入考慮。也許是某些私人的公司？也許是教書？喬治城大學？

　　「陰謀學初級班。」他對自己咯咯地笑道。就是這種工作，他可以教授學生，如何進行一切非法的勾當。

　　葛萊怎麼能在職位上待那麼久呢？他是怎樣應付這種工作壓力的？他倒沒有教雷恩這方面的祕密。

　　「老兄，你仍然需要睡眠。」他提醒自己。這一次他確定心裡的電視已經關掉了。

第三十四章　安排

　　雷恩醒來看到雪還沒有停，感到相當驚訝。他頂樓辦公室窗戶外的甬道已經積了兩呎厚的雪，局裡的維修打掃人員昨晚根本沒有辦法趕上下雪的速度。雪本身就具有自動移向的特性，而凜烈的狂風將雪吹至道面及停車場上，使得這兩個地方的雪越積越多，引起了更多的不便。多年以來已經很久沒有像這麼大的暴風雪侵襲華盛頓特區了。當地的居民已經由驚慌轉變為絕望，雷恩心想。木屋熱已經開始流行（譯者註：這是指長時間被風雪困在室內很容易產生幻覺的一種現象。）家裡的存糧慢慢地也會所剩不多。也許已經有一些夫婦一面看著自己的配偶，一面在內心盤算烹煮對方到底有多難……這是他為自己的咖啡機加水時，所萌生的幽默想法。在走出辦公室時，他抓著古德烈的肩膀。

　　「醒一醒，古德烈博士。」

　　只見古德烈的眼睛慢慢睜開，說道：「現在幾點了？」

　　「七點二十。你家鄉是在新英格蘭的哪一帶？」

　　「新罕布夏，偏北方，一個叫做里特頓的小鎮。」

　　「好吧，看看窗外，也許會讓你想起你的家鄉。」

　　雷恩倒了一杯水走來時，古德烈正站在窗前。「看來外面大概積了一呎半深的雪，也許還不止。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呢？在我老家，這只能算是小場面而已。」

　　「但在華盛頓特區，這可算得上是冰河時代。我幾分鐘後就可以把咖啡煮好。」雷恩決定打電話給大廳的守衛，問問他們外面的狀況。「情形如何？」

　　「很多人打電話來說他們沒辦法來上班。但有什麼了不起的──大部分的值班人員現在也沒辦法回家。喬治華盛頓大道已經封閉。環形道路以及馬里蘭大道也是一樣，威爾森橋也不例外。」

　　「真是傷腦筋。好吧，這很重要，所以聽清楚──這表示任何人能趕來上班的都經過國安會的特別訓練。看到任何人來上班，一律格殺無論。」站在十呎外的古德烈，都可以聽到從電話聽筒裡所傳來的笑聲。「隨時向我報告天氣的變化情形。並且為我保留一輛GMC四輪傳動車，以便我必須到別的地方洽公時可能用得到。」雷恩掛上電話，看著古德烈。「局裡還有不少這種車。」

　　「那麼，必須來上班的人怎麼辦呢？」

　　雷恩看著咖啡漸漸滴在咖啡壺裡。「如果環形道路及喬治華盛頓大道已經封閉，這表示局裡有三分之二的人無法來上班。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俄國人要投資那麼多錢在控制天氣的計畫裡。」

　　「難道沒有任何人──」

　　「沒有，這裡的人都自負地以為風雪只會降在滑雪道上。如果雪不趕快停的話，要一直到禮拜三，才有人可以進城上班。」

　　「這兒的情形真的那麼糟？」

　　「古德烈，你可以等著看看情形會糟到什麼程度。」

　　「而我竟把我的越野雪橇留在波士頓，沒有帶來。」

　　※※※

　　「我們的飛機受損的情形沒有那麼嚴重。」這名陸戰隊少校飛行員反駁道。

　　「少校，不過這裡的斷電器顯示板顯示的結果似乎不是這樣的，」機工長回答道。他將一個斷電器塞回原來的位置。黑色的小塑膠片固定了一會兒，然後馬上又跳了出來。「無線電不通就是因為這個斷電器壞了，失去液壓是因為那一個斷電器的緣故。恐怕我們得停飛一陣子了，長官。」

　　他們試了第二趟，才在清晨兩點鐘將起落架插梢的備用零件送達。第一趟原本是試著用普通汽車，結果開到半途，最後還是發現必須使用軍用載具才能在這種天氣下將零件送到大衛營，因此便失敗了。後來第二趟就用漢姆吉普車才將零件送達此地，即使這輛車從華盛頓開到大衛營途中還是因高速公路上多輛停擺的車輛而耽擱到行程。這架直升機的修護工作原本應該在一個小時前左右就要開始了──換零件本來就並不難──但在突然之間，整個事情變得相當複雜。

　　「那麼？」少校問道。

　　「有可能是那兒有幾根電線鬆了。不過我必須先拆下整個蓋板，長官，以檢查所有的東西。如此一來，最少也要整整一天的時間。最好請他們準備備用的飛機。」

　　這位陸戰隊少校看著外頭。像這種天氣，反正他也不會想飛。「根據行程的安排，一直到明天早上我們才要出發。到那時候飛機能修好嗎？」

　　「如果我現在開始的話……在午夜應該能夠修好。」

　　「先去吃個早餐。我會通知他們準備備用的飛機。」

　　「是的，長官。」

　　「我會請他們接根電線到這兒，替你們裝一台電熱器。當然也可以弄一台收音機。」這位少校知道眼前這名機工長一定是出生在聖地牙哥。

　　這位陸戰隊少校跌跌撞撞地走回木屋裡。直升機降落的平台比四周都高，因此強風將上頭大部分的積雪都吹走了。所以降落平台上只有六吋厚的雪。而在平台下方四周，雪卻厚達三呎。他心想，那些在樹林區巡邏的陸戰衛隊一定不好受。

　　「飛機的情況有多糟？」中校飛行員問道，一面因為寒冷而發抖著。

　　「電路好像有點問題。機工長說他需要一整天的時間才能把飛機準備就緒。」

　　「我們落地沒有那麼重啊。」這位中校反駁道。

　　「我已經說過了。要我去打電話，請他們準備備用的飛機嗎？」

　　「好的，去吧。你檢查過威脅顯示板嗎？」

　　「整個世界是一片和平，中校，長官。我檢查過了。」

　　「威脅顯示板」只是一種俗稱罷了。美國政府內各個機構的警戒程度完全得視美國對於世界局勢安定性的程度的預測。可能發生的動亂越大，就得準備好更多的人力及物力來應付這些危險。此時美國並沒有發現任何會威脅到自己的危險，這表示只要準備好一架飛機隨時可以替換總統專機即可。這位少校打電話到歐納卡斯提亞海軍航空站。

　　「沒錯，準備好二號機。一號機因為機電問題停飛了……不用，我們在這兒就可以修好它。應該在午夜以前就能夠把飛機修好。沒錯。再見。」這位少校掛上電話時，康諾剛好走進他們的木屋。

　　「發生什麼狀況？」

　　「飛機壞了。」這位中校回答道。

　　「我以為我們落地時沒有撞得那麼重啊。」康諾說道。

　　「大家都是這麼說，」少校說道。「唯一覺得我們撞得太重的是那架脆弱的飛機。」

　　「備用機已經準備好了，」中校顫抖完後說道。「抱歉，康諾。電器問題，也許跟剛剛的落地一點關係都沒有。備用機在三十五分鐘後就能到這兒來。我們的威脅警告板上一片空白。有任何需要我們知道的狀況嗎？」

　　康諾搖搖頭說道：「沒有，中校。我們並沒有發現任何特定的威脅可能會發生。」

　　「我可以把那架備用的飛機開到這兒來，但這表示要把這架備用機暴露在這種天氣下。我們在歐納卡斯提亞海軍航空站能夠更完好地保養那架飛機。這是你的決定，老兄。」

　　「你們可以把備用飛機留在海軍航空站裡。」

　　「總統還要觀賞超級盃，對吧？」

　　「沒錯。我們可以好好地休息一整天。明天大概六點半起飛回華盛頓特區。有任何問題嗎？」

　　「沒有，應該在那時候之前便可完全修好。」

　　「好的。」康諾離開後，走回自己的木屋。

　　「外面情形如何？」海倫問道。

　　「跟看起來一樣糟，」康諾說道。「直升機壞掉了。」

　　「我希望他們剛剛落地時能小心一點就好了。」海倫一邊梳著頭髮，一邊說道。

　　「並不是他們的錯。」康諾馬上撥了一通電話，到座落在白宮西方幾個街角外的密勤處指揮中心。

　　「我是康諾。我們的直升機因為機械問題而停飛。備用機則因為天氣惡劣而留在歐納卡斯提亞海軍航空站。威脅顯示板上有任何我需要知道的變化嗎？」

　　「沒有，長官，」值班的幹員回答道。在他的狀態顯示板上，有個LED顯示幕顯示出美國總統──縮寫為POTUS──仍在大衛營。而美國的第一夫人──縮寫為FLOTUS──位置卻是空白的一片。副總統在自己座落在麻塞諸薩大道之美國海軍天文台原址的官邸裡，陪伴他的家人。「目前據我們所知，這裡一切都十分平靜。」

　　「你們那兒的道路交通如何？」康諾問道。

　　「很糟糕。我們每一輛重型四輪傳動車都已經派出去接運重要的官員。」

　　「為雪佛蘭公司感謝上蒼。」跟聯邦調查局一樣，密勤處也使用雪佛蘭公司所出產的這種重型四輪傳動卡車以應不時之需。這種卡車擁有厚重的裝甲，吃油跟戰車差不多兇，不過它的越野能力只略遜於戰車。「好的，這裡一切平安。」

　　「我想外頭那些陸戰隊的衛兵大概已經冷得半死。」

　　「杜勒斯機場的情況如何？」

　　「日本首相將在晚上六點鐘抵達。他們報告道，杜勒斯機場現在只開放一個跑道。他們預測在下午以後，可以清理出所有的跑道。暴風雪的威力終於有點減弱了。你曉得，最好玩的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康諾不需要聽完對方所說的話，也曉得他要說什麼。最好玩的是，像這種惡劣的天氣使得密勤處的工作更加輕鬆。「好的，你知道哪兒可以找到我們。」

　　「是的，明天見，康諾。」

　　康諾聽到那股噪音時，看著外面。一名陸戰隊的士兵正開著一輛除雪車，試著清除這些木屋之間的通道。另外有兩名陸戰隊員在路上巡邏。看起來似乎相當奇怪。這些裝備外表都漆著五角大廈所頒定的綠棕兩色混合的森林地迷彩，但這些陸戰隊員卻穿著白色的偽裝服。連他們的M─十六A二步槍都有白色的護罩。如果有人想在今天偷偷潛入此地，他將會發現這四周的警衛部隊早已經融合在雪地裡，根本無法發現，而且這些負責守衛的陸戰隊士兵全都有作戰經驗。像這種時候，甚至連密勤處的幹員都相當難得地能放鬆心情。此時外面有人敲門。海倫跑去應門。

　　「今早的報紙，女士。」一名陸戰隊下士遞出報紙。

　　「你曉得，」海倫在關門後說道，「有時候我想這些送報紙的人是你唯一可以真正依賴的人。」

　　「那麼，陸戰隊的士兵呢？」康諾笑道。

　　「哦，他們也是一樣。」

　　※※※

　　「第十六號目標的方位有所改變！」聲納員報告道。「目標正往左偏移。」

　　「很好，」克萊格回答道。「皮特尼先生，你接掌指揮室。」

　　「是的，長官，現在我接掌指揮室。」這位副艦長走到聲納室時，這位航海官說道。火控追蹤組在旁等待，準備重新開始他們的計算。

　　「就在這兒，長官。」聲納員用筆點在螢幕上的適當位置。「看起來他們現在已經轉到另外一個方向。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現在的方位是一─七─○，目標正往左轉。目標的噪音輻射量依然維持一定，目標的速度推測值沒有改變。」

　　「很好，謝謝你。」

　　他們所追蹤的像這樣的轉向已經是第三次了。克萊格的預測顯然沒有錯。那艘俄國潛艦正對這個巡邏海域進行一種相當有系統且保守的──也可以算是相當聰明──的搜索模式，就像美國的六八八攻擊潛艦也常常以這種方式搜索蘇聯的潛艦。這艘潛艦的搜索路線就像個階梯，每個階梯之間大概相距四萬碼。

　　「報告副艦長，他們的那具新給水泵真是棒透了，」聲納員報告道。「它的噪音量現在已經大幅降低，而且根據追蹤組的推算，它的時速還是在十節左右。」

　　「再過個幾年，我們真的要對這些傢伙提高警覺。」

　　「爆音，爆音──第十六號目標有機械爆音，現在對方的方位是一─六─四，仍在向左轉。速度不變。」這名聲納員將螢幕上那個噪音光點圈起來。「也許吧，長官，不過他們還是有好多得學呢。」

　　「現在目標的距離為四萬八千碼。」

　　「皮特尼先生，我們把距離拉開一點。將本艦的方向稍微向右轉向。」這位副艦長下令道。

　　「知道了，長官，舵手，左舵五度，新航向二─○─四。」

　　「對方正轉向另外一個階梯嗎？」瑞克斯進入聲納室時問道。

　　「是的，看起來他們的階梯都相當規則，艦長。」

　　「對方還真是個有條有理的傢伙，不是嗎？」

　　「剛剛對方的轉向，跟我們預測的時間差不到兩分鐘，」克萊格回答道。「我剛剛才下令向右轉向，以保持距離。」

　　「很好。」瑞克斯的的確確還蠻喜歡這麼做。自從他第一次到國防部當助理之後，他就沒上過攻擊潛艦。因此在過去十五年來，他一直沒有機會跟俄國潛艦玩這種遊戲。他只是偶爾聽過別人的故事罷了，他的行動一直都是相同的模式：在追蹤對方夠久，足以確定對方潛艦的航向後，便跟對方潛艦成九十度，一直航行到聽不到對方的聲音為止。

　　然而這種遊戲的性質現在卻略微改變了些，而且也不像過去那麼容易了。蘇聯的潛艦越來越安靜。幾年前這種令人煩惱的趨向很快地就轉變成真正的麻煩。也許我們真的必須改變自己行事的方式……

　　「你曉得，副長，如果這轉變成標準的戰術呢？」

　　「你指的是什麼呢，艦長？」

　　「我的意思是說，俄國潛艦變得那麼安靜，也許這還是聰明的一步棋。」

　　「嗯？」克萊格完全不懂瑞克斯的意思。

　　「如果你是在追蹤這傢伙，至少你一直曉得對方在那裡。你甚至還可以發射一枚SLOT通訊浮標，請求支援來幫你消滅對方。仔細想想看。他們的潛艦越來越安靜。如果你在偵測到對方後，馬上遠離它，那麼有誰能保證，下次你不會撞上它呢？所以相反地，我們應該在一個安全距離外繼續追蹤對方，將對方保持在我們的監視下。」

　　「嗯，艦長，事情要是一直保持這個樣子便好，但如果有其他的潛艦發現到我們的蹤跡，或者它逆向高速前進呢？」

　　「你的想法沒錯。因此我們應該在它的斜後方追蹤，而非在它的正後方……這樣會使拉近我們之間距離的機會變小。注意後方的追蹤者是很合乎邏輯的自衛手段，但是潛艦總不能一直注意四面八方的敵人吧，不是嗎？」

　　天啊，這傢伙真的想自創戰術……「長官，如果作戰二處同意你這項做法，請你馬上讓我知道。」

　　「所以我們不應該直接緊跟著對方的正後方追蹤，我想讓本艦保持在它北方的方向。反正這可以使我們尾部的拖曳陣列聲納的性能較容易發揮。事實上這樣也可能比較安全。」

　　克萊格心想，這部分倒是有點道理。「就照你所說的，艦長。距離仍然保持為五萬碼？」

　　「是的，我們仍然要小心一點。」

　　※※※

　　跟預期的一樣，第二個暴風雪所造成的影響並不大，葛森明白。這場暴風雪對於車輛及停車場造成一點影響。雖然幾乎不用操心什麼，這還是跟他在黎巴嫩所見過最嚴重的暴風雪差不多。

　　「想吃點早餐嗎？」馬文問道。「我不喜歡空著肚子工作。」

　　葛森心想，馬文真是了不起。從來沒有看過他緊張過。他要不是個非常勇敢的人，就是……另有隱情。葛森在這上頭想了一陣子。馬文眼睛眨也沒有眨一下就殺死了那名希臘警察，並給組織裡的徒手作戰教官一個大苦頭吃，還充分顯露出對於武器的在行，特別是馬文在他們挖掘那枚以色列炸彈時，對於危險一付毫不在乎的態度。葛森的結論是，馬文這個人肯定少了哪根筋。馬文真的是無所畏懼，而像這種人是不正常的。馬文並不像其他士兵一樣，後者只是學會控制自己的畏懼罷了。他心中根本沒有畏懼可言。難道這只是馬文想令別人印象深刻而已嗎？還是他的本性便是如此？也許他真的就是這樣子的人，葛森心想，如果真的是如此的話，這個人真的是瘋了，因此他對於組織所造成的危險會比其用處還高。這種想法讓葛森比較能夠接受夸提的決定。

　　他們所住的這家汽車旅館並沒有提供送咖啡到房間的服務，三個人都必須走進寒風裡，到旅館的小咖啡廳裡吃早餐。在半路上，馬文買了一份報紙，閱讀上面有關於超級盃的報導。

　　夸提及葛森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發現另一個痛恨美國人的理由。美國人吃蛋配培根肉及火腿，還有煎餅配香腸──不管是哪種吃法，都是由最不乾淨的動物，豬的肉所製成的。兩個人一看到及聞到豬肉，馬上覺得噁心。馬文點這些東西就跟他點咖啡一樣，完全是自然的反應，根本沒想到葛森及夸提的禁忌。葛森注意到，他的領袖只點了燕麥粥，而且吃到一半時，臉色突然發白，並馬上離席。

　　「他到底有什麼問題呢？人不舒服嗎？」馬文問道。

　　「是的，馬文，他病得很重了。」葛森看著馬文盤中油膩的培根肉，心知就是這玩意的味道讓夸提反胃的。

　　「我希望他還能開車。」

　　「那將不是問題。」連葛森自己都無法確定這是不是真的。當然是的，他告訴自己，夸提曾經熬過更艱難的時光──但這種話是對其他任務所講的，不像這一次是那麼重大的任務。不，因為從來沒有像如此重要的任務過，夸提會盡一切力量完成的。馬文用現金付了早餐的帳單，小費給了很多，因為那名女士看起來像個印第安人。

　　當兩人回到臥房時，夸提的臉色相當蒼白，並在一陣不斷的反胃後，抹抹自己的臉。

　　「我能為你弄些什麼東西嗎，老兄？」馬文問道。「要不要一點牛奶，或其他可以讓你的胃覺得好一點的東西？」

　　「現在還不用，馬文，謝謝你。」

　　「就如你所願吧，老兄。」馬文翻開報紙。接下來幾小時，除了等待，沒有任何事可做。他看到報紙的頭條新聞也是有關於超級盃的，他們預測明尼蘇達州有六成半的機會會打贏。他此時確定，如果有人問到的話，他會說維京隊將有相同的機會可以打贏。

　　※※※

　　聯邦調查局丹佛分局的肅貪組副組長霍金斯曉得，儘管他太太在去年聖誕節就送給他超級盃的門票，他依然會錯過這場比賽。他已經以兩百塊的代價把票賣給他的組長。霍金斯有工作得做。昨晚所舉辦的國家足球聯盟年度宴會上，一名祕密線民蒐集到重要的證據。這次的宴會──就像以前在肯德基州的德比市所舉辦的一樣──一向都吸引了一些有錢有勢的重要人物。這次也不例外。來自科羅拉多州及加州的參議員及州長，和一些眾議員，以及另外大概約三百名的客人都會參加這次宴會。他的祕密線民跟科羅拉多州州長、參議員，還有那名從第三區選出的女眾議員同一桌，這些人都是他這次肅貪案的目標。在耳熱酒酣之際，昨晚他們達成了一項交易。他們即將通過水壩的建造案。賄賂的金額已經協商好。甚至連宴會所在地的俱樂部經理都參了一腳。這些承包商將提供這些政客大筆的政治獻金，州長還會通過一座新公園的建造計畫，以減低環保人士的反對聲浪。霍金斯心想，最可悲的是這個地區還真的需要一座水壩計畫。這對每個人都會有好處，包括當地的漁民。使得整件事不合法的是正在進行的收受賄賂的行為。他可以找出五條聯邦罪名來指控這些人，其中最重的是所謂的RICO法案，全名為防制貪汙組織法案，這條法律在二十年前通過，此條法律在通過時並沒有考慮到涵蓋的層面。他已經把一名州長丟入監牢裡，而繼這名州長之後他還會再令四名民選的官員去坐牢。這件醜聞案會使得科羅拉多州的政局大為混亂。這次的祕密線民就是州長的個人助理。她是一名有理想的年輕女性，在八個月前她決定再也受不了腐敗的情形，主動自願充當線民。女人最適合配戴竊聽器，特別是她們有個大胸脯的話，這名線民就是如此。竊聽器剛好可以裝在她們的胸罩上，而且胸前的位置使得收音的效果特別好。再說這也是個安全的位置，因為州長已經認定這名女人沒有魅力。那句老格言還是對的：沒有比女人的憤怒更可怕的事情。

　　「什麼事？」摩瑞問道，心中對於禮拜天還要到辦公室上班有點惱怒。他必須搭地下鐵來上班，而現在地下鐵已經停開。他可能一整天都得待在這裡，不得抽身。

　　「摩瑞，我們已經有足夠的證據起訴，不過我還是想等到他們的金錢轉手時再進行逮捕。我的祕密線民真的提供給我們很好的情報。我現在正在謄寫她竊聽到的內容。」

　　「你能傳真過來嗎？」

　　「我完成後馬上傳真給你。摩瑞，我們這次真的逮著他們了，一個也不漏。」

　　「霍金斯，我們可能會因此為你塑座雕像。」摩瑞說道，忘掉剛剛的不悅。像大部分的警察一樣，他憎恨貪汙的程度就跟他憎恨綁架者差不多。

　　「摩瑞，能調來這兒是我碰到最好的事情了。」霍金斯在電話裡笑道。「也許我還可以競選那些空下來的參議員位置。」

　　「科羅拉多州可能會更糟，」摩瑞說道，只要你不帶槍，做什麼都行。摩瑞內心不客氣地想到。他知道這是不公平的。雖然霍金斯在動武這方面一點也不行，他前年對於他的另一方面評價仍然是正確的：霍金斯是一個出色的調查員，在機智方面甚至不遜於比爾．蕭。霍金斯只是不能夠執行現場偵查逮捕的工作。不過摩瑞在稍後糾正自己，這一次應該不難。政客們都是躲在律師及發言人的背後，而非躲在槍後。「那麼，聯邦檢察官怎麼說？」

　　「他是一個很優秀且機靈的孩子，摩瑞。他在我們一旁工作。有司法部的支援對我們不無助益，不過事實上，如果需要這傢伙自己做的話，他也能夠完成。」

　　「好的。你完成他們談話內容的副本後，馬上傳真給我。」摩瑞掛上電話後，馬上打電話到比爾．蕭在吉維蔡司的家。

　　「哈囉。」

　　「比爾，這裡是摩瑞，」摩瑞在保防電話上說道。「霍金斯在昨晚有所斬獲。他說他已記錄下所有的談話內容──五個主要嫌犯在餐桌上達成他們的交易。」

　　「你曉得如果霍金斯辦成這個案子，我們可能還必須升他的官？」這位聯邦調查局局長咯咯地笑道。

　　「那麼就升他做一名助理副局長。」摩瑞建議道。

　　「這樣並不能使你免除煩惱。需要我到局裡看看嗎？」

　　「不需要。你那兒的情況如何？」

　　「我想我在車道上可以弄個滑跳的雪道了。路況實在很糟。」

　　「我搭地下鐵來上班，然後地下鐵竟關閉了──可能是鐵道上有冰，還是什麼東西。」

　　「華盛頓特區，驚慌的城市，」比爾．蕭回答道。「好的，我想好好休息並觀賞比賽，摩瑞先生。」

　　「比爾，至於我，我將放棄個人的享樂並努力為聯邦調查局爭取更大的榮耀。」

　　「很好，我喜歡我的屬下能全心全力工作。再說，我的孫子現在正跟我在一起。」比爾．蕭說道，看著他的媳婦用奶瓶餵孩子。

　　「你的孫子好嗎？」

　　「哦，我們將把他培訓成一名聯邦調查局的幹員。除非你真的需要我，摩瑞……」

　　「比爾，好好享受含飴弄孫之樂吧，只是記得，當他弄溼尿布時，要趕快把孩子交給他媽媽。」

　　「好的。這件案子如果有任何新發展，馬上通知我。我必須將這件案子親自呈報給總統，你也曉得。」

　　「你想上頭會有問題嗎？」

　　「不會。他也是個痛恨貪汙事件的人。」

　　「我會再打電話來的。」摩瑞走出辦公室，往通訊中心處走去。他發現奧戴調查員也往同一個方向走。

　　「我今天早上是不是看到你開車進大門口，奧戴？」

　　「我們之中有些人開的車比較好，」奧戴有一輛四輪傳動的小卡車。「第九街的路障已經結冰放不下來了，順便跟你提一聲。我已經告訴他們去把另一個路障拆除。」

　　「你今天跑來上班幹嘛？」

　　「我今天得在指揮中心值班。接我班的人住在費德烈克的郊外。我想一直要等到禮拜四下午，我才能見到他。我想第二七○號州際高速公路大概要到春天來臨後才能再度開放。」

　　「天啊，每當下雪的時候，這個城市簡直不能住人。」

　　「這還用你說嗎。」奧戴上一次外調是派在懷俄明州，他真想念那裡的打獵季節。

　　摩瑞告訴通訊中心的人員，從丹佛辦公室送來的傳真是密碼文件。此時除了他，沒有人可以接觸這份文件。

　　※※※

　　「他們兩個人這次的會面，時間上我實在湊不起來。」古德烈在午餐後說道。

　　「是哪一次呢？」

　　「第一次讓我們震驚的情報──很抱歉，應該說是第二次。我沒有辦法將奈莫諾夫與『三角帆』的行程及進度合在一起。」

　　「這並不一定代表任何事情。」

　　「我知道。奇怪的是，你還記得我曾經提過，『三角帆』的報告內所用的語氣跟以往有所不同？」

　　「是的，但你要記得我的俄文實在不太好。我無法像你那樣能夠捕捉到字句間的差異。」

　　「這次行程的不合之處剛好是這種現象出現的時候，那也是第一次我無法說服自己他們之間的的確確有會面。」古德烈頓了一下。「我想我在這裡可能已找到一些破綻。」

　　「請記住，你還必須說服我們的俄國部門。」

　　「這將不容易。」

　　「沒錯，」雷恩同意道。「再找一些證據加以支援吧，古德烈。」

　　※※※

　　克拉克在飛機上，還有一名安全人員幫他抬裝酒的櫃子。他重新補充飛機上所喝掉的酒，然後將四瓶契維司酒往上層夾板放上去。查維斯在後頭拿著鮮花跟著。克拉克把這四瓶酒放在位子上，並向四周看看以確定一切東西都在定位上。他隨手撥弄幾個小東西，讓別人以為他是在認真做事。裝著發射機的那個酒瓶上略有缺口。如此一來，大概便沒有人會想去開這瓶酒，他心想。他覺得技術處的人還真聰明。越簡單的花樣往往效果越佳。

　　插好的花必須固定就位。那些花主要由白玫瑰構成，查維斯心想，這些花還真不錯，而那些綠色的小固定物就跟花原來的根莖一模一樣。查維斯接下來走到樓下，查看前方的盥洗室。在一個垃圾桶裡，他塞入一個日本製的超小型錄音機，並確定錄音機已經開始運轉。他和克拉克在旋轉階梯下會合，然後一同離開飛機。當他們兩人走入航站大廈裡，比較早到的安全人員才剛要登上飛機。

　　當他們走入航站大廈的建築物裡，兩人找到一間鎖好的房間，並利用它更換衣服。他們出來時穿著都像生意人，頭髮重新梳過，而且兩人都戴著太陽眼鏡。

　　「這種外勤工作都那麼容易嗎，克拉克先生？」

　　「不。」兩人走向大樓的另外一邊，使得他們距離這架日航的七四七有半哩遠，但他們仍然可以直接看到這架飛機。他們也能看到一架灣流式四型的商業噴射機偽裝成私人飛機停在停機坪上。這架飛機起飛的次序剛好就在日本首相的專機之前，但它的飛行方向跟那架日本的專機不同。克拉克從自己的手提箱中拿出一個新力牌的隨身聽，放入一卷錄音帶，帶上耳機。事實上，他能夠聽到飛機上的安全人員在那兒悄聲的講話，隨身聽裡的錄音帶錄下他們的字句的同時，他的眼睛看著一本平裝書。真可惜他不懂日語，克拉克心想。跟大部分的祕密任務一樣，主要的角色大半的時間是坐在一旁，什麼事情也不做，等待著事情發生。他看著工作人員又鋪出紅毯，安全部隊又集合起來，而觀禮台也重新架立好。他心想，那些工作人員一定很討厭做這些事情。

　　事情進展得很快。墨西哥總統親自陪同日本首相到飛機旁，在登機梯旁親切地握著後者的手為他送別。克拉克心想，事情到此已經很明顯。此時兩人興高釆烈的表情表示日本人賄賂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但像這種可悲的事情真的發生了。日本首相一行人上了登機梯之後，機門便關起，登機梯被拖走，而這架七四七便開始啟動引擎。

　　克拉克此時聽到在飛機上層客艙的談話。引擎啟動後，聲音接著馬上變得模糊不可辨。克拉克看著那架灣流式噴射機開始滑向跑道。那架七四七接著在兩分鐘後也開始滑行。這樣是有其用意的。把一架飛機送去緊跟在另一架巨無霸客機後面，必須十分謹慎。像這種巨型的客機拋在尾部的紊流對後面的飛機可能會造成相當大的危險。這兩名中情局的人員一直留在送行台上，直到看著那架日航的七四七起飛後，他們的工作才算完成。

　　這架灣流式噴射機起飛後，爬升到四萬一千呎的巡航高度，航向○─二─六，飛往紐奧良。在後部電子艙的人的指揮下，駕駛員稍微鬆了一點油門。在他們的右邊，那架七四七也在相同的高度開始呈水平飛行狀態，航向改為○─三─一。在這架巨無霸客機裡，那瓶藏有發射機的威士忌酒被放在窗戶旁，而它所發出的EHF頻帶的電波被灣流式噴射機上的接收器所截收。直到兩架飛機都飛到海上之前，灣流式噴射機的駕駛員儘量將航線向東靠，然後在第二架飛機接手之後，它就轉頭往左飛走，第二架追蹤機是從俄克拉荷馬州的汀克空軍基地趕來的一架EC─一三五電子作戰機，它飛在目標的東方三十哩處，其高度並低於目標的飛行高度兩千呎。第一架追蹤機在紐奧良落地後，立刻卸下人員及裝備，重新加油，然後又再度起飛返回到墨西哥市。

　　克拉克人留在大使館裡。此次任務中，中情局的情報處還派了一名日語專家來協助他。基於他的竊聽測試可能有助於了解這套系統的效益，於是他進一步決定最好讓這位日語專家馬上在大使館裡聽聽看他的測試竊聽帶。克拉克認為，這應該算是外勤人員合理地展現自己的創意。這位語言專家不慌不忙地聽著錄下來的對話達三次之久，才開始用打字機打下他所聽到的內容。總共打不到兩張紙。不過在他打字的時候，克拉克在他後頭看著他打下的內容，令他有點心煩。

　　「我希望在對付國內議會的反對黨時，能像跟墨西哥總統打交道那麼容易，」克拉克讀出翻譯的內容。「現在我們只需要再打通他的一些屬下便可。」

　　「看來我們已經取得我們所需要的資料。」這位語言專家說道。

　　「你的通訊人員在哪？」克拉克問墨西哥站站長。

　　「我自己就可以操作這套系統。」這套系統的確是很容易操作。那位站長將這兩張紙上的文字輸入一台電腦裡。接到這台電腦旁的是一台看起來像影碟機的小機器。在這種大型的光碟裡，裡面儲藏了上億萬的數字符號。每一個他所輸入的字母被隨機地翻譯成另外的符號，並且被傳送到中情局蘭格利總部的水星通訊系統室裡。在此室裡，所有送進來的訊號都會被記錄起來。然後一名通訊技師從一個保險箱裡拿出一張適當的解碼光碟片，塞入自己的電腦裡，並按一個鈕。幾秒鐘之後，旁邊一台雷射印表機立刻在兩張紙上印出清楚的內容。然後他再將這兩張紙封在一個信封套裡，交給一名信差，後者將這個信封套帶到七樓的副局長辦公室裡。

　　「雷恩博士，這是你正在等待的文件。」

　　「謝謝你。」雷恩簽收這封文件。「古德烈博士，恐怕你得先離開這個辦公室一下子。」

　　「沒問題。」古德烈回到他的文件堆裡。

　　雷恩抽出信封套裡的文件並緩慢地讀了兩遍。然後他拿起電話，並要求接到大衛營的安全線路上。

　　「指揮中心。」聽筒裡一個聲音回答道。

　　「這裡是蘭格利總部的雷恩博士。我需要跟總統說話。」

　　「請等一會兒，長官。」這位海軍士官回答道。雷恩點了一根香煙。

　　「我是總統。」聽筒裡的聲音變了。

　　「總統先生，我是雷恩。我們已經截收到一段日本首相專機上的片斷談話。」

　　「這麼快？」

　　「這段談話是在引擎發動之前所錄起來的，長官。所錄下的聲音未經驗明身分──我們認為這是日本首相的聲音──他說他已經完成交易。」雷恩唸出三段文件裡的話。

　　「那狗娘養的，」福勒喘息地罵道。「你曉得嗎，如果在美國國內，有了這種證據我可以對一個傢伙提起控訴。」

　　「我認為你會想儘快拿到這份文件，長官。我可以傳真給你。但是完整的談話內容得等到晚上九點左右才能到手。」

　　「在看完超級盃之後，能找個東西閱讀也不錯。好的，把文件傳上來吧。」對方馬上掛了電話。

　　「不客氣，長官。」雷恩對著電話說道。

　　※※※

　　「是時候了。」葛森說道。

　　「好的。」馬文站了起來，穿上他厚重的大衣。外面的天氣可真是冷。氣象局預測今天的最高溫不過是華氏六度，而現在的氣溫還沒有達到最高溫。一股酷寒的東北風正從更寒冷的內布拉斯加吹到丹佛。這股寒流的唯一好處是它帶來了晴朗的天空。丹佛也是個空氣汙染嚴重的都市，此時加上冬天的低溫效應，情況更糟。但今天的天空真的是看不到一絲的雲，馬文往西面的山丘看去，可以看到山頂上的雪被強風吹下，就好像一片片白色的布條。這的確是個好預兆，幾天前他還在擔心天氣不好會使得他們搭乘的那架往史丹普頓的班機停飛。他啟動這輛客貨兩用車的引擎，在暖車的同時，他複習他待會兒要講的台詞，以及一切計畫的細節。馬文回頭看著車箱裡頭。葛森說，他們裝了將近一噸重的高爆炸藥。若是計畫成功，這的確能令美國人感到憤怒且恐懼。接下來他走進那輛租來的車裡，也啟動了那部車，並把暖氣開到最大。真可惜夸提那麼不舒服。馬文心想，也許只是緊張罷了。

　　幾分鐘後，夸提及葛森走出房子。葛森坐在馬文身旁。他也很緊張。

　　「一切都準備好了，老兄？」

　　「是的。」

　　「好的。」馬文將排檔放到倒檔，將這輛客貨兩用車倒出停車位。然後改為前進檔，看看另一輛租來的車有沒有跟上，接著離開停車場往高速公路前進。

　　開到機場的一路上，只碰到幾分鐘不平穩的路程。不過警察已經部署就位，他看到葛森非常謹慎地看著這些警察。馬文一點也不擔心這些警察。畢竟他們只是出來維持交通秩序，而且此時他們根本無所事事地站在那兒，因為通往體育館的車流才剛稀稀疏疏地開始。離比賽的時間幾乎還有六小時。他下了高速公路便往媒體專用出入口的停車場前進，那裡有一個警察在那兒守衛，必須騙過這一關。夸提早已不再跟在他們後面，現在已經繞過幾條街之外的地方。馬文停下車來，並搖下車窗。

　　「您好。」他跟那名站崗的條子說道。

　　隸屬於丹佛市警局的道金斯雖然是土生土長的科羅拉多人，不過他還是冷得快僵了。他負責在這個專供新聞媒體及貴賓進出的入口站崗，他之所以輪守這個地方，只因為他的資歷相當淺。局裡所有老資格的人都配到比較溫暖的崗位。

　　「你們是誰？」道金斯問道。

　　「技術人員，」馬文回答道。「這裡是媒體專用入口，對吧？」

　　「是的，但你們不在我的名單上。」貴賓專用停車場的位置有限，因此道金斯不能讓毫不相干的人進來。

　　「我們停在那裡的A組錄音機壞了，」馬文作個手勢解釋道。「我們必須運來這個備用的系統。」

　　「沒人告訴過我你們會過來。」這位警察說道。

　　「直到昨晚六點以前，也沒人告訴我們必須送這套裝備過來。我們必須從奧瑪哈把這該死的東西運下來。」馬文揮著他的記事板。躲在後面的葛森緊張地喘不過氣來。

　　「他們為什麼不乾脆用飛機運下來呢？」

　　「因為聯邦快遞公司星期天不上班，老兄，而且這鬼玩意也太大了，塞不進一架李爾噴射機的機門。並不是我在抱怨，老兄。我是隸屬於芝加哥的技術人員，你了解嗎？我是在電視網裡工作的。這趟工作我所拿的錢是平時的三倍半，必須要遠離自己的家，再加上是週末加班時間，是特別緊急的事件。」

　　「聽起來還真不錯。」道金斯說道。

　　「比平常一個禮拜的薪水還高，老兄。你繼續詢問我，警官。」馬文微笑道。「一分鐘他們得付我一塊兩毛五，你知道嗎？」

　　「你們工會的勢力一定很強。」

　　「的確如此。」馬文笑道。

　　「你知道停在那兒嗎？」

　　「沒問題，警官。」馬文啟動開走。葛森在這輛車又再度開始移動後，長長地喘了一口氣。他剛剛仔細地傾聽每一句話，幾乎要肯定有什麼大災難即將發生在這趟任務上。

　　道金斯看著他們的客貨兩用車開走。他查看他的手錶，在自己的登錄簿上記下這輛車的到達時間。隊長要他記錄下每一個人每一輛車到達的時間，不曉得是什麼理由。道金斯覺得這麼做沒什麼道理，但隊長的命令不見得永遠有道理，不是嗎？花了一陣子他才開始懷疑，剛剛進來的那輛美國廣播公司的廣播車怎麼會有一個科羅拉多州的牌照。他心想，這還真奇怪，但此時剛好有一輛林肯轎車開進來。車主正好是在他的名單上。這是國家足球聯盟美國分會總裁的座車。道金斯心想，一般認為這些貴賓那麼早到球場來，所以他們也許可以提早進入他們的包廂裡開始花天酒地。昨晚他也擔任這位總裁的宴會警衛工作，看到科羅拉多州的每一個有錢人，連同來自全國各地的政客及其他貴賓──這位警察心想，看到他們的醜態，不難了解到他們也是一些混蛋罷了。他覺得畢竟海明威還是對的：富有者只是錢比較多而已。

　　在兩百碼外，馬文停好這輛客貨兩用車，拉上手煞車，讓引擎繼續轉著。葛森跑到後面的車廂裡。這場比賽預定在當地時間四點二十分開始。葛森判斷，重要的事情總是會略有延誤。所以他假設開始的時間是四點半。再加上半小時，他把啟爆的時間訂在洛磯山標準時間五點正。一般人隨便選數字時都會選整數，確實的引爆時間早已在幾週前訂好：就在比賽開始後一小時。

　　這顆炸彈並沒有很精密的防拆卸引信。每一個檢視孔的蓋子上都有一個相當粗糙的防拆卸的裝置，但他們沒有時間去設計很複雜的裝置，葛森心想，這倒是件好事。一陣陣的西北風搖動著這輛車，如果真的裝上一個精密的防拆卸裝置，也很可能意外地引爆這顆炸彈。

　　就因為這件事，他這才了解到，光是關上車門也有可能……你還有什麼沒有考慮到的呢？他納悶著。葛森提醒自己，每逢這種最後的關頭，都會使人想起不祥的念頭。他快速地回想自己至今所做過的每一件事。每一個東西都已經檢查過上百次。一切已經準備就緒。當然已經就緒。難道他不是已經花了幾個月的準備工夫在上面嗎？

　　葛森最後一次檢查他的測試儀器。一切都正常。氣溫再低也不會嚴重地影響到電池。他連接電線到計時器上──或者應該說他試著連接這些電線。他的手因為寒冷而僵硬了，且因情緒激動而顫抖。葛森暫停手邊的工作。他花了一陣子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將電線連接到計時器的正負極螺絲上，用螺絲起子將電線固定在位置上。

　　他認為，此事至此大勢已定。葛森關上檢視孔的蓋子，使得一個簡單的防震開關也因而打開了，然後走離這個裝置。不，他告訴自己。這玩意兒已不再是個「裝置」。

　　「這樣？」馬文問道。

　　「是的，馬文。」葛森沉靜地回答道。他走向前座，坐進乘客位。

　　「那麼，我們離開吧。」馬文看著葛森走出來，然後俯身將另一個車門關好。他自己也走出車外，關了自己這邊的車門。他們向西走去，經過了幾輛屬於全國電視網的大型衛星轉播車，上面都有巨型的碟形天線。馬文心想，這些器材每輛都值個上百萬美元，而每一輛車可能都會受損，連同那些電視記者，就像那些曾經把他弟弟被槍殺的畫面當作體育新聞報導的記者一樣。殺死這些人一點也不會讓他覺得良心不安，一點也不會。此時，體育館的建築替他們擋住了強風。他們繼續穿過停車場，通過了幾輛比較早到體育館的旅行車及轎車，他們正往停車場找位子停車，其中有許多是來自於明尼蘇達州的車子，裡面載滿穿著溫暖衣服的球迷，帶著花生，戴著帽子，有些人還戴著號角。

　　夸提及那輛租來的車在另一條街上。他從駕駛位移到前座的乘客位上，讓馬文接手開車，現在路上的車子開始多了起來，為了避免塞車，馬文走另一條路，他昨天已經偵察過附近的街道。

　　「你曉得，這真是可惜，把一場那麼精采的球賽搞亂。」

　　「你這是什麼意思呢？」夸提問道。

　　「這是維京隊第五次打到超級盃裡。這一次他們頗具冠軍相。他們那名叫威爾斯的傢伙是自從沙耶斯以來最好的球員，而因為我們的炸彈，就沒有人可以看到整場球賽。太糟糕了。」馬文搖搖頭，對著這一切的諷刺而苦笑。夸提及葛森都沒有費心回應馬文的話，但馬文本來就沒有預期他們會回答。他們實在沒什麼幽默感，不是嗎？現在旅館前的停車場幾乎已經完全空了下來。住在這裡的每一個人一定都是超級盃的球迷，馬文在打開房門時心想。

　　「全部打包好了嗎？」

　　「是的。」葛森跟夸提交換一下眼色。這實在太糟了，但實在沒辦法了。

　　旅館的人員還沒有整理好房間，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馬文走進浴室裡，並隨手帶上門。當他走出房門時，他看到這兩名阿拉伯人都站在那裡等他。

　　「準備好了嗎？」

　　「是的，」夸提說道。「你能幫我把我的袋子拿下來嗎，馬文？」

　　「當然可以。」馬文轉身，伸手去拿放在鐵架子上的行李箱。他並沒有聽到擊打在他脖子上的鐵棒聲。他短小有力的身軀跌在旅館的便宜地毯上。夸提雖然打得很用力，但還不足以殺死馬文，他了解。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衰弱。葛森幫夸提將馬文拖回浴室裡，讓他面朝上躺在地板上。這家旅館租金低廉，因此浴室也不大，並不足以讓他們進行殺人的工作。他們本來希望把他放到浴缸裡，但如此一來就沒有讓兩人站立的空間。相反地，夸提只是跪在馬文的身邊。葛森只好甩開失望，從架子上拿了一條毛巾。

　　他把這條毛巾圍在馬文的脖子上。與其說馬文是失去知覺，倒不如說他是被嚇呆了，此時他的手開始在移動。葛森必須動作快一點。夸提遞給他一把前一天晚餐後從咖啡店偷來的牛排刀。葛森拿了它之後，深深地割入馬文的脖子，就在右耳下方。血好像從塑膠水管裡噴出來一樣，葛森用那條毛巾壓著馬文的傷口，以防血液噴到自己的衣服上。然後他又對馬文左邊的頸動脈做了相同的事情。兩人現在都拿著毛巾，想把有如泉水般噴出的血液擋開。

　　就在此時，馬文的雙眼完全睜開。雙眼裡帶著一片迷惘，已經沒有時間讓他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的雙手動了一下，但夸提及葛森用自己的重量壓住他的雙手，以防止馬文掙脫。馬文雖然張開嘴巴，卻沒有說任何話，而在瞪了葛森最後一眼對他控訴後，他的雙眼朦朧了一陣子，然後翻了白眼。在此之前，葛森及夸提都往後退，以避免浴室磁磚縫裡所聚集的血沾到自己。葛森抽回馬文脖子上的毛巾。現在傷口流血的速度已經減到很慢，所以不用擔心會被血濺到。然而毛巾已經吸滿了血。他把毛巾丟到浴缸裡。夸提遞給他另外一條毛巾。

　　「我希望神會憐憫他。」葛森沉靜地說道。

　　「他是名異教徒。」現在反脣相譏已經太晚。

　　「他從沒有機會碰上信神的人，難道是他的錯嗎？」

　　「洗一洗。」夸提說道。在浴室外有兩個洗臉槽。兩人都將自己的手徹底洗乾淨，並檢查自己的衣服上是否有沾到血。所幸都沒有。

　　「當那顆炸彈爆炸後，這個地方會變成什麼樣子？」夸提問道。

　　葛森想了一下後說道：「在這麼近的距離……這個地方雖然在爆炸的火球範圍之外，但是──」他走到窗戶旁，將窗簾拉開幾公分。他可以從這裡直接看到體育館，而直接看在眼裡，使得他更容易判斷將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第一波熱脈將會令建築物著火，然後爆炸波將會夷平這棟旅館。整棟建築物將片瓦不存。」

　　「你確定嗎？」

　　「完全確定。這個炸彈的效應是很容易預估的。」

　　「很好。」夸提拿出他和葛森到目前為止所用的所有旅行證件及身分證明。這些文件曾經通過海關的檢查，他們不願再以同樣的證件作第二次嘗試。夸提及葛森將多餘的證件丟進一個垃圾桶裡。葛森提起兩個行李袋，並將它們帶到車子裡。兩人再一次檢查房內。夸提走到車子裡。葛森最後一次關起房門，並在門把上留下「請勿打擾」的牌子。開到機場不需要多久的時間，而他們的班機將在兩小時之內起飛。

　　※※※

　　球場附屬的停車場很快就停滿了車子。在比賽開始前三小時，出乎道金斯意料之外，貴賓專用停車場已經停滿了車子。賽前的表演已經開始。他看到一支電視採訪記者團帶著迷你攝影機在停車場裡閒逛，訪問把半個偌大的停車場變成一個巨型的狂歡宴會場地。他看到烤肉用的木炭燃燒時所冒出的縷縷白煙。道金斯曉得維京隊的球迷是有點愛鬧，但這實在太過荒謬了。他們只要走到球場裡面，就可以在令人舒適的六十八度室溫下，坐在柔軟的椅子上，享用各式各樣的食物及飲料，然而他們卻不如此做──寧願逞強待在室外只有華氏五度的酷寒下。道金斯是一個善於滑雪的人，他還曾在亞士班山坡擔任滑雪巡邏隊的工作，並半工半讀唸完大學。他很清楚寒冷是什麼滋味，因此了解溫暖的價值。一個人是沒有辦法以任何方法讓寒風感到印象深刻的，因為空氣及風絕對不會注意到大自然中你這渺小的一點。

　　「情形如何，道金斯？」

　　道金斯回頭說道：「沒有什麼問題，小隊長。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已經到達。」

　　「我替你顧個幾分鐘。你可以到裡面去，稍微暖暖身子。你可以在門口內的警衛室裡弄點咖啡。」

　　「謝了。」道金斯曉得自己是需要一些東西提提神。在接下來整場比賽的時間裡，他仍舊得待在外面，在停車場裡巡邏，以確定沒有人在停車場裡偷東西。在球場裡巡邏的便衣警察主要抓的是扒手及賣黃牛票的人，但他們大部分還是會跑進球場裡看球賽。而道金斯只有一個收音機。他心想，這完全是意料中的事。他進入警界還不到三年。幾乎還算是個菜鳥。這位年輕的警察走上通往體育館的斜坡，剛好通過那輛被他放進來的美國廣播公司的廣播車。他看看裡面，只看到一台新力牌的錄影機。奇怪的是，這輛車好像沒有跟任何其他裝備連線。他納悶那兩名技術人員跑到哪去了，但去弄些熱咖啡喝對他來講更為重要。即使是聚丙烯纖維所製成的內衣，保暖程度仍然有限，而道金斯從沒有覺得那麼冷過。

　　※※※

　　夸提及葛森將車還給租車公司，然後搭上通往航站大廈的巴士，在此處他們的行李接受檢查，接著到櫃台查問他們班機現在的狀況。櫃台人員告訴夸提及葛森，這架從丹佛飛往達拉斯渥茲堡的MD─八○班機已經誤時。這位在櫃台的職員解釋道，是由於德州的天氣。昨晚繞過丹佛的那股暴風雪，使德州的機場跑道結冰。

　　「我必須在那兒轉機飛往墨西哥。你能為我安排，找其他城市能夠接得上轉機嗎？」葛森問道。

　　「我們有一架班機即將前往邁阿密，跟你們搭乘前往達拉斯的那架班機起飛時間相同。我可以替你們在邁阿密安排好另一班前往墨西哥的班機。」這位櫃台職員用手指著他的電腦終端機上的資料。「中間有一小時的轉機時間。哦，對了，跟你們原來前往墨西哥的時間只有十五分鐘的差距。」

　　「請你幫我安排好，好嗎？我必須到墨西哥市去。」

　　「你們兩個人的票都是如此嗎？」

　　「是的，對不起。」

　　「沒問題。」這位年輕的櫃台小姐對著自己的電腦微笑。葛森不禁納悶，在爆炸後，這名女孩不曉得能不能生存下來。面對體育館的超大型落地窗，即使是在那麼遠的距離，那股爆炸波……他心想也許吧，如果她能夠及早趴下來的話。然而那時她早已因為爆炸閃光而瞎了。她有一雙那麼漂亮的黑眼睛。真可惜。「這是你們的機票。我會確定，他們會把你們的行李也轉過去。」她答應葛森。葛森向她道謝。

　　「謝謝妳。」

　　「登機門往那兒走。」她指道。

　　「再一次謝謝妳。」

　　這名櫃台小姐看著他們兩個人離去。那名年輕人還真可愛，她心想，但站在他旁邊的大哥──還是老闆呢？她心中納悶著──看起來就不怎麼令人喜歡。也許這個人不喜歡飛行吧。

　　「怎麼樣？」夸提問道。

　　「我們改搭的這個班次跟我們原定的行程差不多。只是在墨西哥市少了十五分鐘的緩衝時間。影響我們原來班機的天氣問題只發生在當地而已。我們的旅程應該沒有其他的問題。」

　　整個航站大廈幾乎是空蕩蕩的一片。葛森看到，想離開丹佛的人顯然都寧願坐比較晚的班機，以便他們可以收看電視上轉播的這場比賽，抵達的班機上顯然也有相同的現象，葛森明白。在離境的大廳裡，只有稀稀落落的二十名乘客而已。

　　※※※

　　「好的，我在這個地方也沒辦法將他們的行程合在一起，」古德烈說道。「事實上，我幾乎可以說，我們已經抓到證據了。」

　　「怎麼說呢？」雷恩問道。

　　「奈莫諾夫上禮拜只在莫斯科待兩天，禮拜一跟禮拜五。禮拜二到禮拜四分別在拉脫維亞、立陶宛及西烏克蘭，然後又跑到弗爾戈雷德露露臉以吸引選民。不可能是禮拜五，因為情報正是那一天送進來的，對吧？而禮拜一我們在蘇聯國會的朋友一整天幾乎都是待在他們的國會大廈裡。我認為他們上禮拜根本沒有會面，但他所送來的情報卻說他們會過面。我想我們已經抓到他在這份報告上說謊的把柄。」

　　「讓我看看你的資料。」雷恩說道。

　　古德烈把他的資料散開在雷恩的桌上。他們一同查對過日期以及各項細部資料。

　　「這實在是很有趣，」雷恩在幾分鐘後說道。「那個王八蛋。」

　　「有說服力嗎？」古德烈實在想知道。

　　「完完全全嗎？」這位副局長搖搖頭說道：「不。」

　　「為什麼還不具有說服力呢？」

　　「有可能我們的資料是不正確的。也有可能是，他們在之間的空檔時間會面，也許是在上禮拜天，奈莫諾夫跑出他的官邸跟我們的線民會面。只看到一隻燕子，還不能說春天已經到來，」雷恩朝著外面的風雪點頭說道。「我們需要在這上面做個詳細的檢查，才能下任何結論，但是你現在所發現的東西，的確非常非常有趣，古德烈。」

　　「但是，媽的──」

　　「古德烈，像在這種事情上，你必須放慢腳步，」雷恩解釋道。「你不能以一些含糊的資料為理由，而把一名珍貴的線民的資料踩在腳下，而你也不能否認，這份資料不是那麼精確，不是嗎？」

　　「在技術上來說，是的。你認為他已經變節了嗎？」

　　「你的意思是說，變成雙面間諜？」雷恩微笑道。「古德烈博士，你也開始會用術語了。你可以為我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他真的對我們玩雙面間諜的遊戲，不會的，他就不會送這種資料給我們。他們不會傳給我們這種訊息，除非國安會內部的一些份子要──」

　　「把這件事情想清楚，古德烈。」雷恩提醒他。

　　「哦，對了。這也會危及他們的地位，不是嗎？你說得沒錯，似乎不太可能。如果他已經變節了，所送出來的資料應該不一樣。」

　　「的確如此。如果你的推測沒錯，而且如果他真的在誤導我們，最可能的解釋是像你上次所提議一樣。他若搞倒奈莫諾夫，讓他自政治舞台下台，這傢伙可以因此而獲利。吃這行飯，有時候用條子思考方式去推測，真的是有幫助。誰會因此而獲利──誰就有動機，這就是你在這件事上所用的方式。不過判斷這種事情的最佳人選還是傅瑪麗。」

　　「打電話叫她來嗎？」古德烈問道。

　　「像這樣的天氣？」

　　※※※

　　夸提和葛森在機場第一次廣播後就登上自己的班機，坐在他們的頭等艙位子上，舒適地等待著。十分鐘後，這架飛機離開登機門，開始滑向跑道的盡頭。葛森心想，換飛機是個聰明的舉動。他們原來準備搭乘前往達拉斯的那架班機現在還沒廣播登機呢。又過了兩分鐘後，這架飛機起飛，並馬上轉向東南方，前往溫暖的佛羅里達。

　　※※※

　　旅館的女侍今天過得實在不太順利。大部分的客人很晚才離開房間，所以讓她的工作進度延誤了一大段。她看到這間房間的一個門把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時，覺得相當失望，但跟主客房相通的房間的房門卻沒有掛上相同的牌子，她認為也許是這間的客人搞錯了。請勿打擾的牌子背面是綠色的「請現在打掃房間」的字樣，而客人們經常掛錯面。她先進入那間沒有掛上牌子的房間。事情很簡單。房內只有一張床有人睡過。她拉開床單，然後迅速地換了一張乾淨的床單，這是由每天做這樣的工作不下於五十次所訓練而來的。接下來她檢查浴室，更換用過的毛巾，在肥皂盒上放一個新肥皂，並把浴室裡的垃圾倒進她推車前掛的垃圾袋裡。然後她必須作一個決定──是否要進入另一個房間打掃。在門口上所掛的牌子雖然告訴她不要，但如果這些客人真的不要她打掃的話，為什麼不在這間相通的房間門把上掛上相同的牌子呢？這至少值得試試看。如果看到有任何不要她打掃的跡象，她馬上開溜。這位女侍從相通的房門中看到另一個房間裡，只見到兩張平常使用過的床。地板上也沒有衣服。事實上，這間房間幾乎跟昨天一樣整齊。她將頭伸了過去，看看盥洗的區域。倒也沒什麼令人值得注意的事情。所以她決定也打掃這個房間。這名女侍走到自己的推車後，將車推過房門。她再次鋪好兩張床，然後回頭往──

　　她剛剛是不是錯過了什麼？好像是一雙人的腿。什麼？她走向前去──

　　旅館的經理花了一分鐘才讓這位女侍平靜下來，說出她所看到的東西。感謝上蒼，他心想，現在汽車旅館的這一面已經沒有客人；全都跑去看球賽了。這位經理深深地吸一口氣，走到外面，通過咖啡廳，並繞到汽車旅館的背面。所有的房門都已經自動鎖好，但他的鑰匙可以打開所有的房門。

　　「我的天啊。」他只說了這句話。至少他內心早有準備。這位旅館經理不是個傻瓜。他並沒有觸摸房內任何東西，寧願走到隔壁相通的房間，從那兒出去。在他辦公室裡的電話上，貼了一張印著所有緊急電話的小卡片。他按了第二個號碼。

　　「警察。」

　　「我要報一件謀殺案。」這位旅館的經理盡可能沉著地說道。

　　※※※

　　福勒總統把傳真過來的文件放在角落的桌子上，搖搖頭說道：「像他這種人會做如此無恥的事，實在令人難以相信。」

　　「你打算怎麼辦呢？」艾略特問道。

　　「當然我們必須證實這份情報，但我想我們應該能夠做得到。今晚的球賽結束後，塔伯馬上會飛回來。我將要他儘早到我辦公室，給我意見，但我想，我們應該會直接拿這件事來質問他。如果他不喜歡我們的態度，我們只能說可惜而已。這就像以前我在肅清黑手黨時一樣。」

　　「你在那件事上的確表現得有聲有色，不是嗎？」

　　福勒開了一瓶啤酒。「一日為檢察官，終身為檢察官。這些歹徒永遠改不了吃屎。」

　　※※※

　　那架日航七四七專機提早了三分鐘抵達杜勒斯國際機場。由於天氣狀況十分惡劣，因此在日本大使的同意下，他們縮短了迎接日本首相的典禮。再說，越是以非正式的方式抵達華盛頓，越能顯示出其重要性。日本大使已經把這種華府的特殊風俗解釋給現任日本首相的隨從。在副助理國務卿艾德勒短暫但誠摯的歡迎儀式之後，日本首相一行人全部坐入其駐美大使館在如此短暫時間內，所能找到的所有四輪傳動車裡，然後前往曼德生飯店，下榻於這個距華府只有幾條街的豪華旅館。日本首相已經得知，美國總統現正在大衛營，明天一早會回到華府。這位日本首相由於長途飛行感到十分疲倦，他決定好好睡個幾小時的覺。在他還沒到達旅館，可以脫下自己大衣前，已經有另外一組清潔人員登上他的專機打掃。其中一名將所有未喝過的酒收回，包括那一瓶瓶頸上有裂痕的契維司酒。另一名人員則將各個盥洗室的垃圾桶裡的垃圾收集在一個大型的垃圾袋裡。他們兩人不久之後就在往蘭格利總部的路上。除了第一架追蹤機之外，其他的飛機都降落在安德魯空軍基地，在此，飛機上的飛行人員也開始享受飛安規則上所強制的休息時間──他們將這段時間都花在基地的軍官俱樂部裡。機上所錄下的磁帶用車運到蘭格利，只比杜勒斯機場所回收的錄音機稍晚。結果放在七四七的這架錄音機所錄下的效果最好，所以技術人員先開始處理這卷錄音帶。

　　※※※

　　那架灣流式噴射機也準時回到墨西哥市。這架飛機滑行到民用的航站大廈，而機上的三名空勤人員──全部都是空軍人員，雖然沒有人曉得──走進航站大廈裡吃晚餐。由於他們都隸屬於空軍，所以也得依規定休息一定的時間。克拉克還留在大使館裡，他打算在回到風雪紛飛的華府之前，至少先收看超級盃的第一節比賽。

　　※※※

　　「少喝一點，不然你在看比賽時會睡著。」這位國家安全顧問警告道。

　　「這只是我的第二杯啤酒，艾略特。」福勒回答道。

　　在他們的沙發旁有一個小冰箱，還有一個裝滿下酒的小零嘴的大銀盆。艾略特仍然無法相信她所看到的一切。身為美國總統的福勒，儘管在各方面是那麼有智慧且意志堅定，但終究不脫瘋狂足球迷的本色，坐在那裡手裡抱瓶啤酒，就像邦克一樣，等著開球。

　　※※※

　　「我已經找到一個故障的地方，但另外一個怎麼也找不出來，」機工長報告道。「好像找不出這個毛病，中校。」

　　「你先進屋子來暖暖身，」這位飛行員說道。「反正你在外面已經待得太久了。」

　　※※※

　　「這件謀殺案一定跟毒品交易有關係，我敢跟你打賭。」這位年輕的刑警說道。

　　「那麼，他們殺人的手法還真專業化。」他的同伴說道。警方的攝影師已經照完四卷底片，且現在法醫人員正將屍體裝進塑膠的屍袋裡，準備送到殯儀館。對於受害者的死因應該沒什麼疑問。這種手法特別殘忍。似乎兇手們──這位比較資深的刑警認為應該有兩個人動手──在他們割受害人的脖子之前，先把受害人的手臂握緊，然後一邊用毛巾讓自己的衣服不沾上血，一邊看著受害人流血而死。也許他們是在索債，或是受害人黑吃黑，他們必須擺平這件事。這顯然不是失去理智下所犯下的殺人案；因為其手法太殘忍，而且顯然有事先的準備。

　　然而刑警還是注意到他們的運氣不錯。受害者的皮夾還在自己的口袋裡。他們已經找到他所有的身分證，更妙的是，他們還找到其他兩套完整的身分證，這一切文件正接受警方的查核。這家汽車旅館記錄著這兩間客人所開的兩輛車之車牌號碼，他們也透過監理所的電腦來查核這兩輛車的記錄。

　　「這傢伙是個印第安人，」法醫人員在抬起屍體時說道。「我的意思是說，是美洲原住民。」

　　「我一定在哪裡看過這張臉，」這位比較資淺的刑警想到。「等一下。」他注意到某些東西。他解開受害人的襯衫，發現一個刺青圖案的頂部。

　　「他曾經坐過牢，」資深的刑警說道。這人胸前的刺青相當粗糙，顯然是在牢裡用粗糙的工具刺的，而且他也覺得這個刺青圖案好像在哪裡看過……「等一下……這代表著什麼……」

　　「戰士組織！」

　　「你說得沒錯。聯邦調查局好像發了一個通告──哦，對了，你還記得嗎？去年在北達科他州的圍捕事件？」那名資深的刑警想了一會兒。「當我們從牌照及證件取得資料後，確定將這些東西馬上送到華盛頓。好的，你們可以把他抬出去了。」他們抬起屍體，帶到房外。「叫那名女侍及經理進來。」

　　※※※

　　調查員奧戴老是運氣不好，抽到在聯邦調查局的指揮中心值班，這個中心位於胡佛大樓的五○○五室。這個房間的形狀很奇怪，大致呈三角形，裡面人員的辦公桌都在其中一個角，而螢幕在三角形一邊的牆上。今天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十分平靜──全國有一半在惡劣天氣的籠罩下，而惡劣的天氣遠比任何警方組織對於犯罪更具有抑制的功能──這也表示，牆上的監視幕中有一台調到丹佛的超級盃轉播，此時畫面正出現兩隊排成兩列等著擲銅板決定何方先攻。正當維京隊擲銅板贏得先攻的權利時，通訊室的一名年輕小姐帶著幾張由丹佛傳真過來的文件走了進來。

　　「一件謀殺案，長官。他們認為我們也許知道受害人是誰。」

　　駕照上的照片品質本來就不好，又加以放大──然後再將放大的照片透過傳真送過來──只會使照片的效果更差。他必須瞪著這張傳真過來的照片幾秒鐘才看出點端倪，幾乎在他認定自己不認得這張臉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他在懷俄明州工作的那段時間的一些事情。

　　「我以前看過這傢伙……印第安人……是馬文？」他轉頭問另一名探員。「史丹，你以前看過這傢伙嗎？」

　　「沒有。」

　　奧戴看過其他的傳真資料。不管受害人是誰，他已經死了，丹佛的警方報告，他的喉嚨的血管被劃破。丹佛市警局凶殺組的人的第一判斷是跟「毒品交易有關的凶殺案」。這倒是合情合理，不是嗎？馬文的弟弟約翰就曾經參加過毒品交易。犯罪現場發現的其他身分證明文件是另外的原始資料，但這些證件都是假造的──丹佛警局所傳真過來的資料說，這些文件偽造得相當好。然而，他們在記錄裡卻發現有一輛卡車登記在被害者的假名下，而且被害者還用他駕照上的假名弗瑞德租了一輛車子，這輛車還在現場附近出現過。丹佛市警局現正在尋找這兩輛車，而他們還想知道，聯邦調查局是否有被害者及其同黨的相關有用的資料。

　　「發電回去，叫他們將他們發現的其他身分證件上的照片傳真給我們。」

　　「是的，長官。」

　　奧戴看著電視裡的球隊發球後，拿起電話。「摩瑞嗎？我是奧戴。你現在要不要下來一趟？我想我們的一個老朋友剛剛過世了……不，不是那種朋友。」

　　摩瑞出現時，剛好是球賽發球的同時，這讓在場收看轉播的眾人都暫時忘掉丹佛市警局所傳真過來的資料。明尼蘇達州在二十四碼線接到球，然後換他們的攻擊球員進場。負責轉播的新聞網立刻插入各種無用的訊息，使得球迷暫時無法看到球員。

　　「你覺得這個像不像馬文？」奧戴問道。

　　「像極了。他在哪？」

　　奧戴指著電視螢幕。「你能相信，就在丹佛嗎？在約九十分鐘前，他們發現馬文被人割斷了喉嚨，死在一家旅館裡。當地的警局認為可能跟毒品交易有關。」

　　「起碼他弟弟就是因此而死的。還有什麼資料嗎？」摩瑞從奧戴的手裡拿過那些傳真紙。

　　威爾斯接到第一個球，然後往前衝了五碼才被擒住──差點就躲過對方的阻擋，向前進更多碼。在第二次進攻時，兩人都看到威爾斯接到隊友的傳球，因此前進了二十碼。

　　「這小伙子真是了不起，」奧戴說道。「我記得曾經看過吉姆布朗打球時……」

　　※※※

　　福勒剛剛開始喝今天下午的第三瓶啤酒，心中實在希望自己不是待在這裡，而是在球賽現場。當然，如果他跑到球賽現場看球的話，密勤處會火冒三丈，而且球場四周的安全措施，會使得觀眾到這個時候還在入場之中。這在政治上不是一步好棋，不是嗎？坐在總統旁邊的艾略特打開另一架電視轉到HBO電影台，隨便找部電影看。她用了一付耳機，使她自己能聽到電視中的對話，而又不會影響到這位總統。她心想，這種球賽實在沒什麼意思，一點也沒有。這個男人怎麼會對跟小孩子的遊戲沒啥兩樣的球賽那麼著迷呢……

　　※※※

　　在比賽開始後，道金斯把他所謂的入口掛上一個鐵鏈，完成他賽前的職務。如果有人現在還想進停車場，可以用兩個還開著且有守衛的入口進來。在上一次超級盃比賽時，有一幫非常聰明的小偷在停車場內偷了價值近二十萬美元的物品──大部分是汽車音響──而這種事情不會在丹佛再度發生。他開始跟其他三名警察一同巡邏。在眾人同意下，他們環繞整個停車場，而非站在某些特定的區域。站著固定不動實在是太冷了。四處走動起碼能讓他們感到溫暖一點。道金斯覺得腿硬得跟紙板一樣，而到處走動能活動活動筋骨。他想應該不會碰到什麼罪犯。有哪一種偷車賊會這麼笨在零度的天氣出來活動呢？不久他發現自己走到一塊由明尼蘇達州球迷所佔用的停車位。他們的確很有組織。他們在停車場上所舉辦的派對準時地結束了。草皮上的椅子已經全部收起，而且他們也將使用過的區域打掃乾淨。除了少數幾個倒掉咖啡弄成的小水坑外，幾乎看不太出來他們曾在這裡鬧過。也許明尼蘇達州的球迷並不完全是白癡。

　　道金斯用耳機收聽無線電廣播。收聽球賽的廣播，就好像穿著衣服作愛一樣，但至少他能從廣播中知道場內的歡呼聲到底是因何事而起的。明尼蘇達州隊首先得分。威爾斯跑了十五碼從左邊達陣得分。維京隊首次進攻總共才花了四分十五秒的時間，而且只進攻七次就得分，看來明尼蘇達州隊今天好像免不了要打一場硬仗。

　　※※※

　　「天啊，邦克一定覺得很難過。」福勒說道。艾略特並沒有聽到他說話，只專心看著自己的電影。國防部長很快地會感到更難過。接下來的開球在五碼線落地，而衝鋒者隊的球員在抱起球後衝到四十碼的位置──但他在那兒跌倒，而一名維京隊的球員搶到了球。

　　※※※

　　「他們說馬文是個相當聰明的小角色。看看其他證件上的號碼。除了前幾個號碼之外，其他的號碼跟他的……我想他一定有──或者他的同黨有──製作身分證的機器。」摩瑞說道。

　　「還有護照，及其他相關的證件，」奧戴回答道，眼睛卻看著威爾斯又前進了八碼。「如果他們想不出辦法來擋住那小伙子的話，這場比賽將會一面倒。」

　　「是哪種護照呢？」

　　「他們沒有說。我已經向他們要求更詳細的資料。當他們回到辦公室之後會把照片傳真過來。」

　　※※※

　　在丹佛市，電腦正嗡嗡作響地運作中。他們已經查出是哪家租車公司，在該公司的電腦查核下，他們發現就在幾個小時前，這輛車已經被人交回到史丹普頓國際機場。這場追逐才正熾熱地開始而已，那兩名刑警記錄下第一對「證人」的證詞後，便直接開車到機場去追查。證人對跟被害人同房的兩個人的描述符合護照上的照片。然後他們就回到警局的總部。他們曉得聯邦調查局已經在要求更多的資料。這使得這件謀殺案聽起來越來越像是個重大的毒品交易案。兩名刑警都在納悶，那輛受害者的客貨兩用車在哪裡。

　　※※※

　　在明尼蘇達州隊第二次達陣後不久，道金斯剛繞完體育館第一圈。又是威爾斯在後場接了一個四碼的傳球達陣。這個小伙子已經前進了五十一碼，並擁有兩次成功的達陣記錄。道金斯發現自己正看著那輛他所放行進來的美國廣播公司的廣播車。為什麼它掛的是科羅拉多州的車牌呢？車上的人說他們是從芝加哥來的，而且還說他們是從奧瑪哈把備用的錄影機帶來此地的。但這輛車看起來的確像全國電視網的用車，當地電視台並不直接隸屬於電視網之內。它們雖都有加入電視網的聯盟，但他們的用車上的縮寫字樣是當地所用的名稱。他得為這件事情問問小隊長。道金斯在他的記錄簿上圈下這輛車的進入時間，在上面打個問號。然後他走進球場內到警衛台。

　　「小隊長在哪？」

　　「在停車場外巡邏，」台前的警察說道。「那傻子在衝鋒者隊下注了二十塊。我想他大概沒辦法接受這個事實。」

　　「我要找他，看看我是否能使他更難過一點，」道金斯微笑地回答道。「他往哪一邊走？」

　　「我想是往北邊走。」

　　「謝了。」

　　※※※

　　維京隊再度踢球，此時比數是十四比零。同一名接球員這一次在終點區內三碼接到了球。他不顧隊友勸他把球放下來的建議，像顆子彈往中央方向衝去。他在十六碼處躲過對方的阻擋，他利用對方的一個空檔，從邊線衝出重圍。又前進十五碼後，顯然對方只有踢球員有機會阻擋他，但這名踢球員的動作很慢。在一百三十碼處，這在超級盃史上，是最長的一次發球反攻。比數在此之後，變成十四比七。

　　「感到比較好了嗎，邦克？」這位國務卿問國防部長。

　　邦克放下他的咖啡。他早就決定在這場比賽的時候不喝酒。他要在拿到獎盃之後，喝個爛醉如泥。

　　「是的，我們現在只要想個辦法來擋住你那個學生。」

　　「祝你好運。」

　　「他是個了不起的球員，塔伯特。真希望他跑不動。」

　　「他並不僅僅是個運動員。這小子還有腦筋，而且心胸寬大。」

　　「塔伯特，如果是你教他的話，我肯定他很聰明，」邦克慷慨地說道。「現在我只是希望他拉傷腳筋而已。」

　　※※※

　　道金斯在幾分鐘後找到他的小隊長。「這裡有很奇怪的事情。」他說道。

　　「是什麼？」

　　「這輛卡車──在那排大型衛星轉播車東方盡頭處的那輛小型白色客貨兩用車，上面還有「ABC」的字樣。掛的是科羅拉多州的商用牌照，但這輛車應該是從芝加哥或奧瑪哈開來的。我在問他們話時，車上的人說他們是載一具錄影機來取代壞掉的那一台，但我在幾分鐘之前走過這輛車時，發現這輛車居然沒有接上線，而且將這輛車開來的那兩個傢伙也不見了。」

　　「你想告訴我些什麼呢？」這名小隊長問道。

　　「我覺得我們應該去檢查這輛車子。」

　　「好的，用無線電叫點人手過來。我要走到附近查查看。」這位小隊長看著記錄簿查核牌照號碼。「我本來要去載貨台那裡，幫那些運鈔車的警衛將硬幣袋拖出來。你幫我去哪兒，好嗎？」

　　「沒問題，小隊長。」道金斯立刻出發。

　　這位值班的小隊長拿起他的無線電說道。「維諾警官，我是楊基維渠小隊長，你能跟我在電視轉播車那邊會面嗎？」

　　楊基維渠開始繞著體育館向南往回走。他帶了他的收音機來，但卻缺了一副耳機。聖地牙哥隊擋住了維京隊的攻勢。明尼蘇達州隊不得不進行踢球攻勢──踢得很遠，直到衝鋒者隊的三十碼線才被接住。也許他下注的那一隊有機會扳平這場比賽。他憤怒地想著，應該有人宰了威爾斯那傢伙。

　　道金斯走到體育館的北端，看到一輛裝甲運鈔車停在一個低矮的載貨台前。還有一個人試著將一袋一袋裝滿硬幣的袋子拖出裝甲運鈔車外。

　　「發生什麼問題嗎？」

　　「司機的膝蓋受傷，他已經到醫務室去了。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我要在車內，還是車外？」道金斯問道。

　　「你把這些袋子遞出來，好嗎？小心一點，這些袋子都好重啊。」

　　「沒問題。」道金斯走進車內。這輛裝甲運鈔車的內部有許多架子，放置了許多看起來好像主要是裝二十五分銅板的硬幣袋。他拿起一個裝滿銅幣的袋子，那傢伙說得沒錯，的確重得要命。這位警察把他的記錄簿塞在皮帶裡，然後開始工作，把這些袋子放到載貨台，接著這個裝甲運鈔車的守衛把它們放在兩輪的手推車上。他真傻，竟然被小隊長騙來做這種工作。

　　楊基維渠跟他的上司在媒體專用入口處會面。兩人一同走到那輛有問題的卡車旁。他的上司往車裡望了一眼。「裡面有一個大箱子，上面還有『新力』的字樣……等一會兒。上面還有字樣寫的是專業用錄影機。」

　　楊基維渠告訴他的上司道金斯剛剛跟他說的事情。「也許只是虛驚一場，但是──」

　　「是啊──只怕萬一。我必須找到美國廣播公司的人員，並將召來炸彈拆除小組。待在這裡，注意這東西。」

　　「我車裡有工具。如果你允許的話，我可以輕易地打開這個車門。」每個條子都知道如何偷開人家的車門。

　　「我想這樣做不太好。我們讓炸彈拆除小組來處理這件事──再說，也許真的只是虛驚一場。如果他們是載錄影機來換掉壞的那一台──也許壞掉那一台已經修好了，而他們覺得已經不需要這一台備用的機器。」

　　「好的，長官。」楊基維渠走到體育館內，弄了一杯熱咖啡暖暖身子，然後又回到他所熱愛的戶外空氣中。太陽緩緩地落在洛磯山脈後，即使在零度且具有強風的天氣下，這樣的景觀仍然美得令人不得不駐足流連。這位警察小隊長走過電視網所用的衛星轉播車，去觀賞落在雪雲之間熾熱的火球。有些東西比足球還好看。當太陽最後邊緣的光輝落在山稜線下時，他轉過身來，決定看看那輛有問題的卡車內的大箱子。然而他是辦不到的。

第三十五章　電光石火

　　緊貼在炸彈外殼的計時器走到五點鐘整，炸彈內部的裝置開始運作了。首先，高壓電容器開始充電，而分別置於炸彈兩端的氚氣容器上的小火藥此時點燃。這些小火藥推動活塞，將氚氣壓入一些細小的金屬管內，其中的一條管子通往初級反應體，而其他的管子則把氚氣導往二級反應體。這道過程並不需要特別快速的反應，其目的是將各種不同的氘化鋰和易於產生核融合反應的氚原子混合在一起。這道過程只花了十秒鐘的時間。

　　五點零分十秒時，計時器發出第二道訊號。

　　開始引爆。

　　那些電容器開始放電，射出一道脈衝穿透電線到一個配電盤電路網中。第一條電線的長度是五十公分。只花了約十億分之十六點六六七秒的時間，這道脈衝就進入了一個有超精密扳機組的配電電路網中──其中每一個開關都是利用具有自動離子化及放射性的氪氣來控制超高精確度的放電時間的一種小型超精密裝置。利用脈衝壓縮的技術以提高其安培數，那個配電電路網可將原來的脈衝分別輸入七十條不同的電線裡，這些電線都是相同的一公尺長度。那些脈衝經過這些電線的時間剛好是十分之三個搖晃（等於十億分之三秒）。當然這些電線的長度必須完全相同，因為那七十個爆炸藥塊應該在同一個時間引爆。在這些超精密扳機組的精確控制，以及將這些電線切成相同長度的簡單卻有效方法下幫助，這倒是很容易達成的目標。

　　那些脈衝同時傳到雷管。每一個爆炸藥塊各有三條獨立的雷管，而這些雷管都依原先預期的一樣，一個也沒有故障。這些雷管基本上都是由一些很細的電線製成，由於夠細，在電流抵達時，這些電線會自行爆炸。電脈衝傳到每個爆炸藥塊的內部，而自計時器送出第二個訊號之後，實際的引爆過程花了十億分之四點四秒。所造成的結果並不能算是向外爆炸，應該說是向內爆炸，因為爆炸的力量主要是向內集中。

　　這些高爆炸藥塊事實上是由兩層不同成分的物質所製成，這兩層炸藥分別混有輕金屬及重金屬粉末。外層都是由引爆速度比較緩慢的炸藥所組成，其引爆速度是每秒鐘略超過七千公尺。在每個炸藥塊的雷管引爆後，衝擊波向四周傳播，迅速地抵達炸藥塊的邊緣。由於每個炸藥塊是由外向內引爆，所以衝擊波的波舌在炸藥塊裡內向傳播。在介於快慢速度不同的炸藥之間所含的氣泡──被稱為空腔──會將球形的衝擊波改成平面形狀，或者可以稱之為平波，變形後的衝擊波再度聚焦以配合其被稱為『驅動器』的金屬目標。

　　每個爆炸塊的「驅動器」是一塊經過詳細加工成形的錸鎢合金。這些錸鎢合金被一股速度超過每秒鐘九千八百公尺（六哩）的力波撞擊。在這塊錸鎢合金內層是一層一公分厚的鈹金屬，再內層是一層一公釐厚的鈾二三五。即使這一層鈾遠比外層的錸鎢合金薄了許多，但兩者重量卻差不多。這整個金屬塊再向內部的真空運動，並且由於爆炸是對準其中心點，因此這個炸彈的相對部分實際的接近速率是每秒鐘一萬八千六百公尺（相當於十一點五哩）。

　　所有炸藥及金屬管所對準的中心點是一塊重十公斤（二十五磅）且具有輻射性的鈽二三九。這玩意兒的形狀像個玻璃製的不倒翁玩偶，其頂部的開口由內向外彎曲到底部，構成了兩面平行的金屬壁。鈽二三九的密度原本就比鉛還大，現在又被內爆炸所產生的百萬個氣壓的壓力所壓縮，密度更加提高。這道手續必須非常迅速地完成。因為鈽二三九內也含有少量但不好處理的鈽二四○，後者甚至比鈽二三九更不穩定，很可能提早熾燃。原本平行的內外兩層金屬壁現在被壓擠在一起，並輪流被推擠向這個武器的幾何中心。

　　這個武器的最後一個外部動作被稱為『拉鍊』。執行由尚完好如初的電子計時器送出來的第三個訊號，所謂的『拉鍊』是一個超小型的粒子加速器，這玩意是個外表像家用吹風機的超緊密的迷你離心加速器。這個加速器對著鈹金屬層發射氘原子。產生了大量運動速度是光速的十分之一的中子，並由一個金屬管導入俗稱為『大坑』的初級反應體中心。跟原來設計的一樣，這些中子抵達時，鈽元素的密度才剛好到其尖峰密度的一半。

　　原本密度只有鉛的兩倍左右，這些鈽元素的密度現在已經是原來的十倍，而且還在向內加速前進。中子撞擊並進入了那個還在壓縮中的鈽元素塊。

　　核分裂。

　　鈽原子的原子量為兩百三十九，這表示其原子核內的中子及質子的數量總和有兩百三十九個。接下來發生的現象真可說是千百萬個原子中同時發生反應，但每一處發生的現象都完全一樣。一顆入侵的「慢」中子太過接近鈽元素的原子核，被一股維持原子核在一起的核力吸入了原子核內。中子被吸入一顆原子的中心後，改變了一大群原子核原來的能量狀態，使得後者變得不穩定。一度是很均衡的原子核開始瘋狂地旋轉，並因核力的起伏變動而產生分裂。在大部分的情況下，核分裂通常會有一個中子或質子完全消失，轉變成愛因斯坦相對論中質能方程所提出的能量，即「能量等於質量乘以光速的平方」。由這些粒子的消失所產生的能量，以伽瑪射線及X光輻射線的形態，或其他三十幾種較不重要的方式釋放出去。最後，分裂過的原子核再釋放出二到三個多餘的中子。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過程。原先只需要一個中子引發核分裂，原子核卻又釋放出二到三個以超過光速的十分之一的速度運動的中子──每秒鐘兩千哩──穿過密度是水的兩百倍之鈽元素塊。大部分先釋放出來的粒子，都會撞擊到其他的原子核。

　　連鎖反應的意思只是代表這種過程是自動進行，因為過程中所釋放出來的能量，足以繼續維持反應，並不需要外界的協助。鈽元素的分裂是以一種被稱為「成倍」的階段進行。每個階段所釋放出的能量是前一個階段的兩倍，而接下來的一個階段又是原來的兩倍。原先開始只是少許的能量以及一點點的自由粒子在加倍、再加倍，而每個階段之間的時間是幾百億分之一秒。能量的增加率──即連鎖反應的加速性──被稱為「阿爾法」，分裂過程中最重要的變數。如果阿爾法數是一千，表示在每百萬分之一秒的時間內，能量加倍階段的次數是二的一千次方這個天文數字──這表示二這個數字自乘一千次。在分裂的尖峰時──大概在二的五十次方到二的五十三次方之間──這顆炸彈將產生十兆兆瓦的能量，相當於全世界發電能量的十萬倍。佛洛姆的設計只要求如此──而這只是這個武器的總設計輸出的百分之十而已。二級反應還沒開始。二級反應體的任何部分，還沒有被只在幾吋外的力量所影響到。

　　但分裂過程才剛剛開始。

　　以光速前進的伽瑪射線中，有些當鈽元素還在被衝擊波壓縮時，便已經跑到炸彈殼外。即使是核反應也得花點時間。其他的伽瑪射線開始撞擊二級反應體。大部分的伽瑪射線穿過一層氣雲，後者在幾微秒之前，還是那些化學炸藥塊，伽瑪射線將這些氣體加熱到任何化學方式都無法達到的溫度。這些氣體是由非常輕的原子所構成，例如碳和氧，加熱後它放出巨量的低頻率「軟性」X射線。到了這個階段，炸彈的運作完全如佛洛姆及葛森所計畫的進行著。

　　分裂的過程直到十億分之七秒──零點七個搖晃──的時候，事情才開始出錯。

　　鈽元素分裂所產生的放射線，照射在所謂的『大坑』幾何中心內，包圍在氚氣裡的氘化鋰。佛洛姆把氚氣的抽取步驟留到最後，是基於工程師保守的習慣。氚氣是一種不穩定的氣體，半衰期為十二點三年，這表示一定量的純氚氣在度過半衰期的時間之後，將變成一半的氚氣以及一半的氦三，氦三是自然界中第二輕的元素，其原子核內少了一個中子，因此會吸引經過的中子。只要將氚氣透過一個很薄的鋰元素過濾層過濾後，氦三元素很容易就被分離出來，但葛森不知道這一點。結果炸彈中有超過十五分之一的氚氣，根本就是不對的物質。若是氣體很純的話，後果可能更不堪設想。

　　在附近的核分裂所產生的粒子密集撞擊下，使得鋰混合物開始收縮。原來這種物質的密度只有鹽的一半，現在已經壓縮成一種金屬狀態，密度超過地球核心的密度。現在開始的才真的是一種核融合反應，儘管不大，也會放出巨量的新中子，也使得更多的鋰原子變成更多的氚原子，後者在極大的壓力下產生核融合反應，並放出更多的中子。這些多出來的中子原本應該打擊在鈽元素塊，以產生更多的阿爾法射線，並至少使原來的核分裂反應的威力加倍。這種方式原本是第二代核子武器增加威力的第一種方式。但氦三的出現影響到融合反應，它的存在吸引住將近四分之一的高能量中子，變成對反應一點也沒有用的穩定氦原子。

　　在接下來的十億分之幾秒的時間內，氦三的存在還沒有什麼影響。鈽元素塊還在增加其反應速率，並加倍其輸出能量，其阿爾法數的增加速率只能用天文數字來形容。

　　能量現在湧入二級反應體。那些外層鍍有金屬的吸管變成電漿後，向內壓縮二級反應體。只有在太陽表面才能發現的輻射高能，此時汽化了並自橢圓面上反射回來，將更多能量帶向二級反應體，這被稱為Holraum。由吸管束所形成的電漿，向內撞擊在鋰化合物的第二個儲存槽上。就在二級反應體外的鈾二三八鰭片，也形成密度較大的電漿，向內部的真空運動，然後打擊並壓縮在中央容器四周的管狀鈾二三八容器上，裡面有最大量的氚及氘化鋰。這些力量十分可怕，被撞擊到的東西所承受的壓力，遠比正常星球的核心處還高。

　　但還不夠。

　　初級反應已經被削弱。由於氦三的存在，使得中子數不夠，原來爆炸藥塊的爆炸力量在達到平衡之後，就開始摧毀反應體。連鎖反應有一陣子是達到了平衡，但最後還是無法維持其幾何級數的成長速率；最後兩次連鎖反應的加倍效果完全喪失，而初級反應體原本相當於七萬噸黃色炸藥的總威力，此時被減半又減半，事實上只剩下相當於一萬一千兩百噸的高爆炸藥的威力而已。

　　佛洛姆在環境及物資條件之限制下，已經盡可能設計出完美的武器。一個威力相同的武器的尺寸可能只有這顆炸彈的四分之一，但他對各部分零件的要求不僅僅是足夠而已，他為這顆武器的能量輸出設計了很高的安全係數。甚至於只要三萬噸的威力就足以引發二級反應體的「火星塞」開始大量的核融合反應，但實際爆炸的結果沒有達到三萬噸的威力。在技術上而言，這顆炸彈被稱為「啞彈」。

　　但這也是一顆威力相當於一萬一千兩百噸黃色炸藥的啞彈。真由高爆藥堆起來，可形成一個長寬高各為七十五呎的立方體，至少要有將近四百輛卡車或是一艘中型的船才載得動──但那麼多的傳統炸藥，絕不可能像這樣有效率地加以引爆；事實上，像這種規模的傳統炸藥要爆炸實際上根本是不可能的。但不管怎麼說，這仍然是一顆啞彈。

　　雖然尚無任何可以感覺到的物理效應離開炸彈殼，甚或卡車之前。炸彈的鐵殼大部分還保持原狀，儘管這種情況馬上就要改觀，而伽瑪射線早已經連同X射線射出車外，但這些是看不見的。三個「搖晃」前還是一千多磅的經過精密設計的金屬物，此時轉變成電漿雲，而可見光還未產生……然而，所有要發生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在不懂也不在乎其操作者目的之自然法則下，現在所剩下來的只是已經釋放出來的能量的重新分配而已。

第三十六章　武器效應

　　楊基維渠應該是第一個曉得事情不對的人。當時他的眼睛正盯著那輛車子，而且他人就在不到四十呎外的距離，向著那輛車子走去，但人類神經系統運作的速度是以微秒為單位，速度還不夠快，來不及告訴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當輻射線剛照射到這位警察的那一刻，這顆炸彈的核分裂反應才剛結束。這主要是伽瑪射線，其實就是光子，這玩意兒跟構成光波的粒子一樣，不過所帶的能量更高上許多。這些光子同時也撞擊在卡車的車身上，使其鋼板像霓虹燈一樣發出螢光。緊跟在伽瑪射線後是X光，它也是由光子構成，但所帶的能量比較低。這些射線照在楊基維渠的身上，效果並沒有太大的差異，他可能是第一個喪命的人。這一波強烈的輻射幾乎馬上被他的骨骼所吸收，在快速加熱骨骼後，立即使其白熱化，在此同時，他腦裡所有的神經細胞受到刺激，就好像每個神經細胞裡都有閃光燈泡一樣。事實上，楊基維渠根本無法注意到任何事情。他真的是粉身碎骨，其身體吸收過多能量後爆炸，其他輻射線繼續通過他的身體。不過伽瑪射線及X光是以光的速度向各個方向前進，而它們接下來的效應是沒有人預測得到的。

　　炸彈爆炸後，放置炸彈的車子的車身現已被炸成分子大小的金屬粒子，緊鄰在旁的是美國廣播公司的「A」組衛星轉播小組。在轉播車內的那些工作人員跟楊基維渠一樣，也沒有足夠的時間感覺到任何的痛苦。這輛車內所有精密昂貴的電子裝備，連同其操作人員一起被炸得煙消雲散。但在車子後方的大型拋物線碟型天線卻不同，這個向上指著南方天空的天線有點像雷達天線。在碟型天線的中心處，有個像花蕾的玩意兒，便是導波管。這玩意兒基本上是個有個正方形交叉區的金屬管，其內部的長與寬跟它所廣播出去的電波波長大約是一樣長，它現在正對著赤道上方一枚在兩萬兩千六百哩高的一個衛星播送訊號。

　　最早是A組的導波管，緊接著的是在其西方排成一列的轉播車上的相同裝置，都被伽瑪射線及X光照射到。在這個過程中，金屬原子內的電子都被撞離原位──但在有些情況下，由於導波管內鍍了一層金箔，可以減緩這道反應的過程──立刻以光子的形式放出它們的能量。這些光子形成的光波頻率大約跟衛星通訊的播送器一樣。然而有一點不同：這些轉播車在平常絕不可能送出高達一千瓦的電波功率，而且在正常情況下，輸出功率都遠低於這個數字。然而在A組的導波器的能量轉換，卻在不到百萬秒分之一的時間內，以一個短暫的峰式脈衝放出了將近一百萬瓦的能量，而此時，這個碟型天線及底下的卡車同時也被同一股能量波的波前所氣化。接下來相同的情況發生在國家廣播電台的「B」組廣播車上，然後輪到TWI公司的廣播車。將超級盃比賽實況轉播到日本的NHK的廣播車是這一列車子的第四輛。接下來還有八輛。全部都被摧毀了。整個過程大概花了十五個「搖晃」。這些碟型天線所對準的那些衛星距離相當遠。這股能量波大約得花八分之一秒的時間才能到達衛星，比起前一個過程幾乎像是永恆。

　　接下來出現的爆炸現象──現在卡車已經成為爆炸現象的一部分──是光與熱能。第一道可見光在正逐漸擴大的火球擋住它之前，便已射了出來。第二道可見光隨後不久也照向四方，因此產生了雙相位的脈衝，這乃是核子爆炸的一個特色。

　　下一個能量效應是爆炸波。實際上這是一個次級的效應。空氣吸收了太多的軟性X光燃燒成一團阻隔性的物質塊，進一步阻擋了電磁輻射，轉變為一股以聲波數倍速度傳導的機械能，但在這股機械能有機會破壞任何東西之前，在更遠處發生了很多事情。

　　美國廣播公司的基本視訊轉播系統基本上是由光纖電纜──一種高品質的陸上有線傳播網──但從A組的廣播車所引出的電纜早在體育館被破壞前就已被切斷。備用的轉播系統是透過電星三○一衛星，轉播到太平洋沿岸各州的則是電星三○二號。美國廣播公司利用天網一號、天網二號地面接收站跟每個衛星保持連線。一同使用電星三○一號的是TWI公司，這家公司購買了美國國家足球聯盟每場比賽的世界播映權，將整場比賽同步轉播到歐洲大部分的國家，還加上埃及和以色列。TWI公司將相同的畫面訊號傳送給它的所有歐洲客戶，同時還提供給不同歐洲語言獨立廣播頻道的相關設施，通常一個歐洲國家不止使用一種語言而已。例如，西班牙總共有五種方言，每一種都有自己的頻道。而日本的NHK電視台，則同時利用了了JISO─F二R及平常便全天候租用的西星四號兩顆衛星，後者是由休斯航太公司擁有及操作的。義大利的電視網則租用大球衛星（由國際衛星公司擁有）的一號頻道，以提供自己的觀眾超級盃比賽的實況轉播，另外還服務那些在杜拜以及那些沒有透過TWI及電星系統的一些以色列的觀眾。大球衛星的二號頻道則分配給南美洲的大部分國家使用。因此在同時，不管是在體育館內，或者是在一段距離外，都佈滿CNN有線新聞電視網，美國廣播公司自己的新聞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新聞網，以及ESPN等電視網。丹佛當地的電視台在現場也有部署自己的轉播車，主要是租給外面的客戶。

　　因此在現場總共有三十七部衛星轉播車，利用微波或Ku頻帶的發射機一共產生四十八個視訊頻道，以及一百六十八個聲訊頻道，向全世界七十一個國家上兆的球迷廣播時，伽瑪射線及x光剛好照射在這些車輛上，大部分的車上的導波管在被照射之後，立刻產生一股訊號，但其中六輛車上先被照射到的導波管，則馬上產生一股頻率完全相同的巨大脈衝。甚至連這一點對於所產生的後果都無關緊要。因為在導波管裡所產生的共振及其他非相關的不規則，都代表衛星所用的頻率範圍有一大部分包括在這個突發的雜訊內。整個西半球軌道上只有兩個通訊衛星不是被丹佛的電視人員所佔用。發生在這些衛星的情形其實很簡單。衛星上的那些敏感的天線原來是設計來接收兆分之一瓦的訊號。然而現在，在許多不同頻道上，它們卻突然被一千至一萬倍以上的訊號所撞擊。同時，這股訊號也使得衛星上相同數目的前級擴大機過度負載。管理衛星的電腦軟體注意到這一點，開始啟動隔絕開關，以避免這股跳電破壞衛星上敏感的裝備。要是這種事情只影響到一個電波接收器的話，通訊馬上可以恢復，而且不會再發生什麼狀況，但商用的通訊衛星系統是極為昂貴的產品，本身的造價就值個上億美元，而再花個上億美元才能發射進入軌道。當超過五個擴大機記錄到跳電的現象，這種軟體會自動關閉電路，以避免整個衛星的電路受到嚴重的損壞。當二十個以上的擴大機受到影響時，這套軟體會進一步切斷所有在衛星上的電路，並且會對地面管制站發出一個緊急訊號，通知地面剛剛有相當嚴重的事情發生在衛星上。所有在這些衛星上的安全軟體都是由單獨一種非常保守的軟體修改而成，目的都是在保護上兆億美元，幾乎無法替換的資產。因此在轉眼之間，全世界的衛星通訊系統有不少部分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樣。有線電視及電視廣播系統完全停止了，甚至在操作這些衛星的技師曉得情況不對之前，事情就已經發生了。

　　※※※

　　道金斯停下來喘一口氣。他把自己想成是在保護這輛裝甲運鈔車，而非在偷懶。運鈔車的警衛把幾百磅重的兩毛五硬幣推到別的地方去了，而這名警察正坐在這堆裝滿硬幣的錢袋堆裡，靠著這堆袋子，聽著收音機的球賽轉播。衝鋒者隊在維京隊四十七碼線的第三次進攻前進了五碼。此時，外面逐漸變暗的天色突然轉成橘黃色，然後是紅色──不像是夕陽西下時那種友善、溫柔的紅色，而是帶著一股強烈的紫色，而且亮得不得了。他幾乎沒有時間注意到這股光線幾乎同時攻擊其他上百萬的東西。他底下的土地突然被翻起。這輛裝甲車就像是被小孩子踢弄的玩具一樣，一下子就被推翻。敞開的後門突然關起，聲音大得好像有砲彈打在上面。這輛裝甲車的車身保護了道金斯不受衝擊波的傷害──體育館的建築也有相同的功用，然而道金斯卻沒有時間了解這一點。但即使是如此，他還是幾乎被那股閃光弄瞎，而且被像隻包圍住他的巨手般的超壓波弄聾。如果道金斯不是像現在這樣劇烈地天旋地轉的話，他可能會想到是地震，不過他連這一點也沒有想到。但他的確想到要生存。這股噪音沒有停止下來，那股震動也沒有靜下來的痕跡，當他了解自己正困在一輛油箱裡有五十加侖汽油的車子裡時，他眨眨眼睛，盡力想看清楚，並開始向現在能看到最光亮的地方爬出震碎的擋風玻璃。他並沒有注意到他的手臂看起來比他過去被曬傷的情形還糟。他也不曉得自己已經聾了。他只曉得要向有光線的地方爬去。

　　※※※

　　在莫斯科郊外，一個上頭有六十公尺厚的水泥碉堡裡，是蘇聯本土防空軍（譯註：蘇聯的本土防空軍是獨立在蘇聯陸海空三軍外的一個獨立軍種）的全國指揮中心。這是本土防空軍一個新啟用的設施，它的設計類似一座西方劇場的形式。因為這種設計能夠在同一時間，讓最多的人看到一面大牆上所顯示的地圖顯示幕，方便這些人執行勤務。現在正是當地時間清晨三點零分十三秒，根據顯示幕上一個數字鐘的一個數字，此一時間相當於格林威治時間凌晨零點零分十三秒，也是華府時間晚上七點零分十三秒。

　　今晚當班的是克羅班金少將，他是前任──他自己喜歡說是「現任」──的戰鬥機飛行員，現年五十一歲。他是這單位裡官階第三高的人物，不過他還是得擔起日常值班的工作。雖然他的官階相當高，大可選一些比較方便的時間來值班，然而新的蘇聯軍隊應該是建立在專業精神上，他認為他必須以身作則來領導這些專業的軍官。坐在他四周的是他平常的作戰幕僚，主要是由一些校級軍官領導，加上一些跑腿的尉級軍官。

　　本土防空軍的主要任務是防止蘇聯遭受攻擊。然而在這個飛彈時代裡，各國又都無反制彈道飛彈的有效防衛手段──美蘇雙方還在這方面下工夫──他的職責預警的意味比防衛來得多。克羅班金並不喜歡這一點，但他也無能為力。蘇聯部署在祕魯海岸上空的同步衛星軌道中，有一對衛星被稱為老鷹一號及老鷹二號，它們的主要任務是監視美國，能夠在其彈道飛彈飛離地窖後，立即找出飛彈發射的位置。這對衛星也能監視到阿拉斯加灣的潛航彈道飛彈的發射，雖然對於極北方地區的監視有時候得看天氣的狀況，例如像監視幕的這地區此時就是一片模糊。從這兩枚老鷹式衛星上所傳送回來的顯示畫面是以紅外線光譜監視，這種光譜主要是測量地面上的熱源。現在顯示幕上所呈現的畫面跟衛星鏡頭所接收的一模一樣，並沒有加上國界線及其他電腦產生的資料，蘇聯的設計人員認為，顯示幕上再擠上這些資料完全沒有必要。克羅班金那時候並沒有看著顯示幕，他反而注視著一名剛剛不曉得在螢幕上看到什麼後便開始急急忙忙地進行計算的年輕軍官。他完全沒有意識地自動轉頭看著顯示幕上，花了一秒鐘才找到什麼地方不對。

　　在顯示幕中央有一個白點。

　　「我的天……」他立刻甩掉這個念頭。「對準該區並且放大！」他大聲地下令道。負責控制的那名上校就坐在他的右手邊，已經照著他的命令在進行。

　　「美國中部，將軍。雙閃式的熱能訊號，可能是一個核子爆炸。」這位上校機械化地說道，他職業性的判斷已經壓過自己內心理智上的否認。

　　「定座標。」

　　「正在進行中，將軍。」指揮中心到衛星的距離十分遠，以致於地面發出的指令要過一陣子才能使衛星開始動作。在衛星的望遠鏡頭開始對焦時，火球所產生的熱能訊號快速地向四周擴展。克羅班金第一個印象就是，這絕對錯不了，再說它的溫度是那麼高，此時他的胃好像結了冰一樣。

　　「發生在美國中部，看起來像丹佛市。」

　　「丹佛，在丹佛到底有什麼軍事設施？」克羅班金問道。「去找出來。」

　　「是的，將軍。」

　　克羅班金已經伸手拿起一支電話。這條線路可以直撥國防部以及蘇聯總統的官邸。他急促但清楚地說道。

　　「注意：這裡是本土防空軍莫斯科中心的克羅班金少將。我們剛剛發現美國境內有核子爆炸的現象。我重複：我們剛剛發現美國境內有核子爆炸的現象。」

　　有個聲音在線路另一邊那兒咒罵。那可能是奈莫諾夫總統官邸的值班人員。

　　聽筒出現的另一個聲音是此時國防部的夜間值更官，就比較有條理。「你對這件事情確不確定？」

　　「雙閃的訊號，」克羅班金答道，對於自己的冷靜都感到驚訝。「我現在正看到火球開始擴展。這絕對是核子事件。我一獲得更多資料時，馬上會再通知你們──什麼？」他問一個手下。

　　「將軍，老鷹二號剛剛突然接受一股很大的能量，四個SHF的頻道剛剛才暫時關掉，另一個則已經完全燒壞了。」一名依在將軍桌子上的少校說道。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回事呢？」

　　「我不曉得。」

　　「儘快找出來。」

　　※※※

　　正當聖地牙哥隊在四十七碼線開始要進攻時，突然整個畫面不見了。福勒此時已經喝完第四杯啤酒，他不悅地把酒杯放下。該死的電視台。可能有人不小心踢到一根電線，弄鬆了插頭，而讓他錯過這場龍爭虎鬥的一兩個精采鏡頭。他應該不顧密勤處的建議，跑到現場看球賽的。他轉頭看看艾略特在看些什麼，但艾略特的螢幕也突然一片空白。是不是外面的陸戰隊士兵開掃雪車的時候不小心弄斷了電視電纜線呢？這位總統心想，要找個好幫手還真難。但不，應該不是如此。美國廣播公司的子台──巴爾的摩的第十三台，WJZ──放出一個「網路發生問題──請稍待」的字樣，但艾略持的電影台現在只是一些無意義的雜訊而已。多麼奇怪啊。就跟任何男性的電視觀眾一樣，福勒拿起電視搖控器，開始轉台。有線新聞電視網也不見任何畫面，但是華盛頓及巴爾的摩當地的電視台卻非如此。他才剛剛開始懷疑到底是怎麼回事時，電話正好響起。它的響聲是一種不尋常的尖銳聲音，這表示是從他沙發前的咖啡桌下放的四支電話之一所發出的。在他了解是哪支電話之前，他直覺地伸手去摸索電話，但在明白之後，他不禁毛骨悚然。是那支紅色的電話，就是接往科羅拉多州夏延山裡的北美防空司令部的那支電話。

　　「我就是總統。」福勒以一種遲疑，突然轉成畏懼的聲音問道。

　　「總統先生，我是波斯坦中將。我是今晚在北美防空司令部值班人員裡的資深負責軍官。長官，我們剛剛在美國中部發現了一次核子引爆。」

　　「什麼？」福勒在兩三秒鐘的停頓後說道。

　　「長官，剛剛美國境內發生了一次核子爆炸。我們現正在檢查確切的位置，但爆炸的位置顯然是在丹佛區。」

　　「你確定嗎？」這位總統極力保持冷靜地問道。

　　「我們現正在重新檢查我們的儀器，長官，不過，是的，我們相當肯定。長官，我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或是那顆炸彈怎麼會到那兒，但那兒的確有核子爆炸。當我們在尋找事情的真相的同時，我請求你立刻前往安全的地方避難。」

　　福勒抬起頭來看著電視。不但電視的畫面沒有改變，現在整個大衛營總統居住區也開始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

　　就在內布拉斯加州，奧瑪哈郊外的奧非特空軍基地，原來是陸軍的克魯克堡。這地方原本是騎兵隊的前哨站，因此有一些古老的紅磚建築，供基地裡最資深的軍官們居住，在這些房子後面還有馬廄，當然現在已經沒有用處了。而在這批建築物的前方還有一個廣場，其大小足以讓一整團的騎兵隊在裡面操演。距此一哩處，是戰略空軍司令部的建築，在這個相當現代化的建築物前，放了一架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老古董，B─十七飛行堡壘轟炸機。新的指揮中心也是在這個建築物外面，不過是蓋在地下，而且是在一九八九年才完成的，其內部的空間相當寬敞，當地的人開玩笑說，它之所以蓋得那麼寬敞，是因為好萊塢的電影都把這種指揮中心蓋得比戰略空軍司令部原先的中心還要豪華，還要寬敞，而空軍終於決定將自己的標準提高至符合電影界的想像。

　　空軍助理參謀長（作戰處）提摩斯中將，今晚值班時寧願待在地下管制中心內，而不願意待在樓上的辦公室裡，事實上，此時他一邊看著牆上八個大螢幕電視之一所轉播的超級盃，但一邊又在監視其中兩個從被簡稱為DSPS的國防支援計畫衛星所傳回來的真實畫面，而在發現丹佛的雙閃訊號這件事，他不比任何人慢。提摩斯手中的鉛筆落下。在他戰鬥崗位的席位後方是數個玻璃帷幕的房間──總共有兩個方位此類的房間──裡面坐著五十名左右使戰略空軍指揮部二十四小時運作的支援人員。提摩斯拿起電話撥往屬下最資深的情報官。

　　「我看到了，長官。」

　　「是不是我們的儀器發生錯誤？」

　　「不是，長官，測試線路說衛星運作一切正常。」

　　「有任何新狀況隨時通報我，」提摩斯轉頭對他的副長說道。「請總統趕快到這來。通知每一名相關人員，我要一組完整的緊急應變小組，以及一組完整的戰鬥參謀──我現在馬上就要！」他又對他的作戰官說道：「下令我們的『眼鏡』機現在馬上起飛！下令所有警戒中的聯隊準備起飛，並且向所有單位立刻發出警報。」

　　在這位將軍後左方的玻璃帷幕室裡，一名士官按了幾個鈕。雖然戰略空軍司令部已經不再像過去一天二十四小時把一些轟炸機維持在空中待命，其屬下仍然有百分之三十的飛機在任何時候都保持在警戒狀態。下達給警戒中的聯隊是以電腦合成的語音透過地面的電纜傳達，因為設計之初，一般認為人類在這種時候可能會變得太過於激動，而說話不清楚。這些命令大概花了二十秒鐘才傳到各單位，所有處於警戒狀態的聯隊作戰官立刻通知飛行員就位。

　　在這個時候，警戒的聯隊總共有兩隊，一隊是在紐約州羅馬鎮格利菲斯空軍基地裡的第四一六轟炸聯隊，他們所用的機種是B─五二，另一隊是堪薩斯州麥肯諾空軍基地裡的第三八四轟炸聯隊，他們用的是B─一B轟炸機。後者所有的機員正在機務室裡觀看超級盃，聽到警報聲後立刻衝上門外正在待命中的車輛，搭車到他們在重重警衛下的座機。每一隊四人組空勤人員中，第一個到達飛機的人員立刻跑到飛機頭上的鼻輪部分按下一個緊急啟動鈕，然後向機尾的登梯機跑去，爬入機內。甚至在所有的機員都就位之前，發動機已經啟動。地面人員取下插在機上各部位的紅布條安全栓。帶著步槍的哨兵離開飛機的危險區，在四周圍成一圈，將武器對著外面以迎接任何可能的威脅。一直到這個時候，每個人都還以為這只是一個時候特別不對的演習罷了。

　　在麥肯諾基地裡，第一架開始移動的飛機是聯隊長個人的B─一B座機。這位現年四十五歲熱愛運動的上校，將他的飛機停在最靠近機務室的地方，所以可以最早跑到自己的座機。就在他座機的四具發動機啟動，以及前方一切確定無礙後，他鬆開煞車，開始將飛機滑向跑道的起點。這總共得花兩分鐘，而且在到跑道的起點之後，上頭叫他在那兒等待。

　　※※※

　　在奧非特空軍基地，警戒中的KC─一三五就沒有受到這種限制。這架被稱為「眼鏡」改裝式──機齡高達二十五歲──的波音七○七，載有一名指揮官以及一個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的戰鬥參謀團。就在──黑夜來臨之際，它開始起飛。所有在機上的無線電及通訊網路才剛剛啟動，而在機上的這名指揮官尚未了解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在他身後下方的地面上，還有三架完全相同的指揮機正準備起飛。

　　「到底有什麼狀況，提摩斯？」戰略空軍司令部的司令官在進門時說道。他身穿便服，甚至連鞋帶都還沒綁好。

　　「在丹佛發現有核子爆炸，而且我們剛剛還發現衛星通訊網產生一些問題。我已經下令讓警戒的飛機開到跑道頭待命。『眼鏡』空中指揮機剛剛起飛。我們到現在仍然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丹佛發生了一次核子爆炸。」

　　「下令叫那些飛機起飛吧。」這位戰略空軍司令的司令官下令道。提摩斯向一名通訊官作勢，後者傳達這道命令。二十秒後，第一架B─一B在麥肯諾空軍基地的跑道上滑行起飛。

　　※※※

　　此時可不是講究風度禮儀的時候。一名陸戰隊的上尉推開總統木屋的房門，丟給艾略特及福勒兩件白色的雪衣，此時甚至連密勤處的幹員都還來不及露臉。

　　「快，長官！」他急忙地說道。「直升機還是壞掉的，長官。」

　　「到哪去？」康諾說道，此時他的大衣還沒有扣好，他剛好及時聽到那名陸戰隊上尉所說的話。

　　「指揮中心，除非你有不同的意見。直升機不能飛，」這位上尉再度說道。「來吧，長官！」他幾乎以吼叫的口吻對總統說道。

　　「福勒！」艾略特略帶著一點驚慌說道。她不曉得福勒從電話裡聽到了些什麼，只是從他現在蒼白且難看的表情看來，事情好像很嚴重。兩人套上他們的雪衣後，走到戶外。他們看到一整排的陸戰隊士兵躺在雪地裡，所有的槍口向外。更有六名士兵站在那輛漢姆吉普車四周警戒，它的引擎在空檔裡轉動等待著。

　　※※※

　　在華府特區的安那科斯提亞海軍航空站裡，陸戰隊二號的機員──一直要等到總統登機以後，這架飛機才會被稱為陸戰隊一號──才剛從一陣可怕的風雪中起飛，不過幾秒鐘以後，他們已經脫離了地面效應，開始能夠看得相當清楚。這位少校駕駛員將他的飛機轉向西北方，心中納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唯一知道些東西的人，僅僅曉得自己實在知道得不多。在這幾分鐘之內，這應該無所謂。跟任何的組織一樣，對於緊急事件的應變事先都需要經過計畫以及周詳的演練，才能在事情臨頭時完成應盡的工作，並減輕驚慌所帶來的猶豫和危險。

　　※※※

　　「在丹佛到底有些什麼鬼玩意，需要讓我知道的呢？」克羅班金將軍在他莫斯科郊外的地下指揮中心問道。

　　「我不曉得有什麼東西值得注意的。」他的情報官老實地回答道。

　　你還真能幫得上忙，這位將軍心想。他拿起電話，撥往GRU，蘇聯軍事情報局。

　　「作業中心。」一個聲音回答道。

　　「我是本土防空軍莫斯科指揮中心的克羅班金將軍。」

　　「我知道你打電話來的原因。」這位GRU的上校對他說道。

　　「在丹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有核子武器的儲藏設施，或者類似的場所？」

　　「沒有，將軍。美國洛磯山脈的軍火庫是接近丹佛沒錯。不過那裡是儲存化學武器的中心，現正開始除役中。所以這個軍火庫已經逐漸成為美國後備陸軍的一個補給庫──在美國稱之為國民兵──例如戰車及機械化的裝備。在丹佛市外是洛磯平場。他們曾經在那兒裝配武器零件，但是──」

　　「確切的位置在哪？」克羅班金問道。

　　「在該市的西北方。我相信爆炸是發生在丹佛市的南方，將軍。」

　　「沒錯。請繼續說。」

　　「他們的洛磯平場現也正在進行除役。就我們所知，那兒應該沒有再存放任何武器零件。」

　　「他們有沒有運輸武器經過那裡？我必須知道些東西！」這位將軍終於按捺不住脾氣。

　　「我實在沒有更多的東西可以告訴你。我們跟你們差不多，也是被矇在鼓裡。也許國安會知道得更多，但我們實在不曉得。」

　　克羅班金曉得，不能因為一個人太過於誠實而槍斃他。他再度撥了電話。他跟大部分的職業軍人一樣，對間諜都避之唯恐不及，但接下來的這通電話是絕對必要的。

　　「國安會指揮中心。」一個男性的聲音回答道。

　　「請轉美國組，找他們的值星官。」

　　「請稍待。」接下來是一些電話轉接的聲音，然後有一名女性的聲音回答道：「美國組。」

　　「這是本土防空軍莫斯科指揮中心的克羅班金少將，」他再度複述了自己的姓名與官階。「我需要知道在美國中部的丹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你們知道一些事情的話，請告訴我。」

　　「據我猜想，我們知道的也不多。丹佛是個重要的都市，而且還是美國政府單位的一個大中心，事實上是除了華府之外，美國政府第二大所在地。那兒現在是星期天的晚上，在這種時候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克羅班金聽到對方在翻一些文件。「哦，對了。」

　　「妳發現了什麼嗎？」

　　「此時正是美式足球冠軍決賽的最後一場。我相信，這場比賽就在新建立的丹佛體育館舉行，它還是一個密閉的體育館。」

　　克羅班金試著不讓自己為了這個人的東拉西扯而咒罵她。「我不需要知道這種事情。在那兒一般大眾有任何不安、騷動或持續的問題嗎？在那兒是不是有我不曉得的軍火庫或任何祕密基地呢？」

　　「將軍，我們在這方面的所有資料，都已經提供給您了。你為什麼要問這些呢，」

　　「小姐，那兒剛剛發生了一次核子爆炸。」

　　「在丹佛？」

　　「是的！」

　　「確實的位置在哪？」她問道，比這位將軍還要冷靜。

　　「請稍待。」克羅班金轉頭道：「給我爆炸地點的經緯度，我現在就要！」

　　「北緯三十九度四十分，西經一百零五度六分。這些數字只是大略值，」坐在衛星控制桌前的那名中尉補充道。「我們的紅外線光譜的解析度並沒有那麼好，將軍。」克羅班金向電話裡轉述了這些數字。

　　「請等一會兒，」那個女人的聲音說道。「我需要查一下地圖。」

　　※※※

　　奈莫諾夫此時早已熟睡。現在是莫斯科清晨三點十分。電話吵醒了他，一會兒後他的房門被打開。奈莫諾夫在房門被打開時幾乎覺得恐慌。從來沒有人未經他允許，就直接闖入他的臥房。來人是國安會的少校赫立夫，他是總統個人警衛隊的副隊長。

　　「總統先生，剛剛發生了緊急事故。你必須馬上跟我來。」

　　「怎麼回事，赫立夫？」

　　「在美國剛剛發生了一起核子爆炸事件。」

　　「什麼──是誰幹的？」

　　「我只知道這些而已。我們必須馬上趕到指揮碉堡去。車子已經在等著。不用費心打理衣服了。」赫立夫丟給他一件睡袍。

　　※※※

　　雷恩捻熄他的香煙，仍然不耐煩地看著使他無法繼續觀賞比賽的「技術問題──請稍待」的螢幕字樣。古德烈帶了幾瓶可樂走進他的辦公室。他們已經點了晚餐。

　　「怎麼回事？」古德烈問道。

　　「畫面不見了。」雷恩拿了一罐可樂並打開。

　　※※※

　　在戰略空軍司令部裡的參謀席位中第三排最左邊的那名女中校正在檢查各個電視頻道。這個房間裡共有八個顯示幕，被排成水平的兩排，每排有四個。一個顯示幕可以分成五十個獨立的畫面，而這名女中校是個情報官，她的第一個直覺就是查看新聞頻道。快速撥動她的搖控器幾次之後，她發現CNN以及CNN旗下的頭條新聞頻道都暫時中斷了節目。她曉得，這些電視網都是使用不同的衛星頻道，而這讓她覺得很好奇，因為好奇心也許就是從事情報工作最重要的特質。這套電視系統也容許她觀賞其他有線電視的頻道，她開始轉動各個頻道。家庭票房電影頻道的節目也中斷了。表演時間電影頻道的畫面也沒有了。ESPN特有的娛樂運動節目也看不到了。她查對手邊各電視頻道所用的衛星，推測至少有四個衛星發生故障。在這個時候，這位中校便站了起來，走到戰略空軍司令那兒去。

　　「報告長官，發生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她說道。

　　「是什麼事呢？」這位戰略空軍司令頭也不轉地就說道。

　　「顯然至少有四枚商用通訊衛星沒有正常運作。其中包括一枚電星衛星公司的衛星，還有一枚國際衛星公司的衛星，再加上一枚休斯公司的衛星。長官，它們全部失去了消息。」

　　這句話引起戰略空軍團總司令的注意，他轉頭問道：「妳還發現了些什麼嗎？」

　　「報告長官，北美防空司令部報告，這次的爆炸是發生在丹佛的市內，非常接近星座體育館，就是舉行超級盃的地方。國防部長及國務卿兩人都到現場去參觀比賽，長官。」

　　「天啊，妳說得沒錯。」這位戰略空軍司令立刻了解到事情的嚴重性。

　　※※※

　　在安德魯空軍基地裡，那架國家緊急空中指揮機停放在停機坪裡，不過其四具發動機中有兩具正在運轉，等待至少一位要員登機後，這架飛機才能起飛。

　　※※※

　　當這片混亂發生時，羅塞里上校才剛好值班一個小時左右而已。他坐在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危機處理室裡，十分希望此時上頭還有一個將軍級的人物來掌握全局。然而此刻中心裡卻沒有這樣的人物。過去在國家軍事指揮中心裡，隨時都有一名將軍級的軍官在此值班，而東西方關係的和解，以及五角大廈的人事精簡之後，現在只是由一名高級的軍官在負責，但每日二十四小時的管理工作就落在上校的身上。羅塞里心想，這可能還會更糟。至少他曉得以前手邊有一大堆核子武器供他使喚的感覺是如何。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巴恩斯中校對著監視幕的牆壁叫道。他知道羅塞里還不曉得。

　　「巴恩斯，請你不要那麼激動好嗎？」羅塞里冷靜地問道。他的音調一點也沒有改變。看到這位上校的外表或聽其聲音，都不會曉得這位上校此時也非常激動，但這位前任的潛艦艦長的雙手不停地冒汗，他將汗抹在褲管上，使得海軍藍的褲管上留下一灘汗水。

　　「好的，羅塞里。」

　　「打電話給威克斯將軍，請他趕快來這兒。」

　　「是的。」巴恩斯在保防電話上撥了一個號碼，打電話給威克斯少將，他是轟炸機飛行員出身，現住在保林空軍基地的官方宿舍裡，這個地方隔了一條波托馬克河對著國際機場。

　　「誰啊？」威克斯口齒不清地問道。

　　「我是巴恩斯，長官。我們需要你立即來國家軍事指揮中心。」這位中校只要說這樣的話就好。「立即」對這名轟炸機飛行員有特殊的意義。

　　「馬上就來。」威克斯掛上電話，又在那兒喃喃自語：「謝天謝地有四輪傳動車。」他鑽入一件橄欖綠的冬季雪衣裡，不過沒有穿上雪靴就直接走向門外。他的個人座車是一輛豐田的四輪傳動吉普車，平常他喜歡開著這輛車在戶外越野。這輛車一下子就啟動，然後他將車子倒退，便往雪還沒清乾淨的路上前進。

　　※※※

　　在大衛營的總統危機處理室是過去冷戰時代留下來的古董產物，至少福勒在一年前看到這間房間時，第一眼的印象便是如此。這間房間是在艾森豪政府時代所建造的，在當時核子彈頭飛彈的精確度是以哩計，而不像現在的飛彈是以碼為單位來計算，因此在設計上已經是落伍了。這間房間深入馬里蘭州的克塔汀山的玄武岩內，頭頂上有六十呎厚的岩石保護，所以在一九七五年以前，這地方還算得上是非常安全的避難所。這間房間大約有三十呎寬，四十呎長，天花板高十呎，此時容納了十二名參謀人員，大部分是海軍的通訊人員，其中有六個還是軍官。在這裡的通訊裝備不像國家緊急空中指揮站或其他總統可能用到的設施那麼現代化。福勒坐在一個看起來像六○年代航空暨太空總署所用的控制台前。這個控制台甚至還包括了一個煙灰缸。在他面前有一排電視螢幕。椅子倒是蠻舒服的，雖然面對這種情況任何人都舒服不起來。艾略特則坐在他旁邊。

　　「好了，」福勒總統說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看到資深的簡報官是一名海軍的中校。這倒是令人樂觀不起來。

　　「長官，你的專用直升機因為機械問題而停飛。第二架陸戰隊的直升機正趕來此處，打算將你送到國家緊急空中指揮機的停機坪處。我們已經接通了戰略空軍司令官，以及北美防空部司令。這些按鈕能使你直接跟其他部隊的司令官通話。」這位海軍軍官的意思是指，各個聯合軍種的主要司令官：CINCLANT指的是大西洋指揮官，現任的司令官是美國海軍屏特將軍；相對地在太平洋地區指揮三軍的是CINC─PAC，傳統上這也是海軍擔任的職位。ClNC─SOUTH是駐在巴拉馬，CINC─CENT是駐在貝海蘭，CINC─FOR──指的是三軍指揮──是駐在喬治亞州亞特蘭大市的麥佛森堡，後三者傳統上都是由陸軍的軍官擔任。當然還有其他的重要司令官，包括有SACEUR，指的是歐洲最高聯合統帥，這是北約最主要的指揮官，此時是由一個空軍的四星將軍擔任。在現存的指揮系統下，三軍獨立軍種的司令官事實上沒有指揮的權力。相反地，他們提供給國防部長意見，然後後者再建議總統。總統的命令是透過國防部長，直接發佈給各戰區的司令官。

　　但國防部長此時……

　　福勒看著一個標示北美防空司令部的按鈕，並按下它。

　　「我是總統。我現在大衛營的通訊室裡。」

　　「總統先生，這裡依然是波斯坦中將在負責。北美防空司令部的司令人現在不在這兒，長官。他到丹佛現場觀賞超級盃去了。總統先生，基於我的職責我必須提醒你，據我們的儀器顯示，在丹佛的核子爆炸就發生在星座球場附近。所以很可能國防部長邦克及國務卿塔伯已經不在人間，北美防空部司令也可能喪生了。」

　　「好的。」福勒說道，聲音裡一點感情也沒有。他自己早已經推測到這種結局。

　　「北美防空司令部的副司令目前在旅行之中。一直到有更高階的軍官回來之前，我將是北美防空司令部的負責軍官。」

　　「很好。現在告訴我：丹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報告長官，我們不曉得。在爆炸發生之前，沒有任何不尋常的現象。我們在爆炸之前，沒有發現任何──長官，我重複一次，沒有──任何飛入美國的飛彈。同時我們也試著聯絡丹佛國際機場的航管人員，請他們查查看他們的雷達記錄帶裡有無任何可能投遞這枚武器的飛機。在我們所有的雷達顯示幕上，我們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蹤跡。」

　　「你們不是可以看到入侵的飛機嗎？」

　　「不一定，長官，」波斯坦將軍回答道。「這套系統雖然不錯，但還是有方法可以欺騙它，尤其是只有一架飛機的時候。不管怎麼說，總統先生，有些事情我們必須馬上做。我們現在可以討論這方面的問題嗎？」

　　「是的。」

　　「長官，以我現在暫時接掌北美防空司令部司令官的權力，我已經下令進入第一級防衛警戒狀態。您也曉得，北美防空司令部有這種權力。不但如此，我們也有發射純為防衛目的的核子武器的權力。」

　　「沒有我的允許，你們不能發射任何核子武器。」福勒強硬地說道。

　　「長官，北美防空司令部唯一擁有的核子武器現正在儲藏之中，」波斯坦說道。其他在場的軍官心想，這位將軍的聲調鎮定得令人佩服。「我建議接下來我們應該打電話和戰略空軍司令舉行會議。」

　　「請吧。」福勒下令道。電話馬上接通。

　　「總統先生，我是戰略空軍司令。」美國空軍福立蒙將軍說道。他說話的聲調也充滿了專業的精神。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報告長官，我們不曉得，但我們必須馬上做些事情。」

　　「請說。」

　　「長官，我建議我們把所有的戰略部隊的警戒狀態提高一級。我建議是二級防衛警戒狀態。如果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次核子攻擊的話，我們就應該讓敵人曉得我們的部隊都處於最高的警戒狀況。這也可以使得我們能夠以最大的力量回應敵人的攻擊。再者，不管是誰進行的攻擊，這也能嚇阻對方，以防止他可能有──或者我們可能給他理由──第二次攻擊的想法。」

　　「如果我能提出我的意見的話，長官，我們也應該提高其他軍種的警戒狀態。就算沒有其他理由的話，軍事單位可以在支援平民，以及降低老百姓的恐慌時，十分有用。我建議傳統部隊的警戒狀態提高到三級。」

　　「最好是有選擇性地這麼做，總統。」艾略特說道。

　　「我聽到了這句話──是誰說的呢？」波斯坦問道。

　　「我是國家安全顧問。」艾略特說道，回答得有點太過於大聲了一點。她的臉色現在跟她身上的白絲襯衣一樣蒼白。福勒仍然能夠保持鎮定。而艾略特則試著讓自己不要太過於驚慌。

　　「我們沒有見過面，艾略特博士。不幸的是，我們的指揮管制系統不容許我們選擇性地通知部隊──或者應該是說，至少沒有辦法很迅速地這麼做。然而，假設我們現在送出我們警戒命令，我們可以啟用所有需要的部隊，然後當他們動員完畢之後，我們可以選擇我們所需要的部隊去處理事情。這至少可以省下一個小時。這是我的建議。」

　　「我同意這一點。」福立蒙馬上補充道。

　　「很好，就這麼做。」福勒說道。這個建議聽起來十分合理。

　　※※※

　　提高警戒狀態的命令透過各種不同的管道傳遞給各個部隊。戰略空軍司令掌管戰略部隊。第一道緊急行動命令也是利用剛才已經使戰略空軍司令部屬下的轟炸聯隊緊急起飛的同一種語音合成的聲音。即使戰略空軍的轟炸機基地已經知道有警戒狀態，二級防衛警戒狀態的命令只使得情況變為正式，而且更為不祥罷了。相同的訊息透過地面所鋪設的光纖，傳達到架設與密西根州上部半島地區的海軍停機坪無線電系統。這道訊號必須用機械式的摩斯密碼傳送出去。由於這種無線通訊系統的特性，使得它只能非常緩慢地送出每個字母，就好像一個生手在打字時的速度一樣，所以海軍把這套系統當作呼叫潛艦的系統，通知潛艦浮到水面上，以接收由衛星傳送出的最詳盡的命令。

　　在喬治亞的京士灣裡；南卡羅萊納州的查爾斯頓港；康奈狄克州的格魯頓港，以及太平洋地區的其他三個港口裡，所有的彈道飛彈戰隊的值班幕僚都接到由地面線路或衛星通訊所送出的命令，這些軍官大部分在潛艦旁的維修船上。此時全美國三十六艘的現役潛艦中，有十九艘在海上，進行所謂的「嚇阻巡邏」。兩艘在船塢裡翻修，因此完全無法出港進行任務。除了俄亥俄號潛艦正在班哥港的船塢裡，其他的潛艦都跟隨伴的維修艙繫纜在一起。這些潛艦都還有縮減編制的船員值勤，雖然在這個星期天的晚上，沒有任何一艘潛艦的艦長正在船上。不過這也無所謂。所有的彈道飛彈潛艦皆有兩組人員的編制，而且每艘潛艦不管在任何狀況下，都得保留其中一名艦長在三十分鐘的車程內。所有的艦長都帶有呼叫器，此時幾乎同時響起。每艘潛艦上的值勤人員開始準備出航。在這些彈道飛彈潛艦上的值星官是由一名已經通過艦長資格測試的軍官擔任。他們的作戰命令非常清楚：當這種警戒狀態來臨時，他們必須儘早把潛艦弄出海。大部分的潛艦人員都以為這是一次演習，但戰略部隊所進行的演習都是相當認真的。拖船已經啟動它們的柴油主機，協助這些灰色的潛艦脫離維修船。甲板的人員已經卸下安全繫纜及支架，同時在維修船上的軍官們立刻衝下階梯，回到自己的潛艦上。而在潛艦上，各隊的軍官、各隊的隊長及副隊長查核手中的名單，看看有誰在艦上，而誰下船休假了。事實上，這些作戰潛艦，就跟大部分的戰艦一樣，船上的編制都超過實際的需要。如果情況需要的話，這些潛艦可以輕而易舉地以一半的人數航行及作戰。而二級防衛警戒狀態便是這種情況。

　　※※※

　　羅塞里上校及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幕僚則負責通知傳統部隊。事先錄好的聲音命令直接傳送給每個單位。在陸軍方面，是送給師級的單位。而空軍方面，則是通知聯隊級的單位。海軍方面，則是戰隊級的單位收到命令。傳統部隊現在已經進入三級防衛警戒狀態。羅塞里上校及巴恩斯中校則負責通知高階的指揮軍官。他們發現，即使是通知這些在軍中不下二十五年經驗的三星級將軍們，還是得告訴他們每一個人：不，長官，這不是演習。

　　所以遍佈在全世界的所有美國軍事單位立即進入警戒。而那些原來就保持高度警戒狀態的部隊，跟預期的一樣，反應最為迅速。這些部隊中包括了美國的柏林旅。

第三十七章　人為因素

　　「報告艦長，我們的超低頻無線電接收到一道緊急行動命令。」

　　「什麼？」坐在海圖桌前的瑞克斯轉頭問道。

　　「緊急行動命令，艦長。」通訊官拿給他一張印著簡短密碼的紙條。

　　「選在這個節骨眼演習，真不是時候。」瑞克斯搖搖頭說道：「全員就戰鬥位置，一級警戒。」

　　一名士官立刻啟動警報，並做了宣佈。「全體注意，全體注意，全員就戰鬥位置。」接下來是刺耳的電子警報聲，以確定喚起每個人的注意。

　　「皮特尼先生，」瑞克斯壓過這種種的噪音說道。「升到潛望鏡深度。」

　　「是的，艦長。潛航官，升到深度六十呎。」

　　「知道了，將深度定到六十呎。舵手，升降舵上十度。」

　　「知道了，升降舵上十度。」這位年輕的水手──舵手的崗位通常是交給相當資淺的人員──向後拉起像飛機方向盤一樣的控制器。「報告長官，升降舵已經上十度。」

　　「很好。」

　　就在這件事剛剛完成時，艦上所有人員正魚貫地進入指揮室。水手長──緬因號最資深的士官──其戰鬥位置是在排氣歧管的控制面板前。他也是這艘潛艦的資深潛航官。克萊格中校則進入指揮室，以支援艦長。這艘潛艦的導航官皮特尼，也早已在自己的崗位上，他也是此時的值班軍官。各個士官都已坐在他們的武器控制台前。在艦尾的飛彈控制中心裡，軍官及水兵們已經到達自己的戰鬥位置，這個控制中心監控著緬因號二十四枚三叉戟飛彈的狀態，還有艦尾的輔助裝備室，這裡主要是此艦的備用柴油主機。

　　在控制室裡，值班的內部通訊人員接到每一個部門一一報到的訊號。

　　「發生了什麼狀況？」克萊格問瑞克斯道。這位艦長一言不發地拿給他那張簡短的緊急行動命令的電訊紙條。

　　「演習嗎？」

　　「我想是吧。有何不可呢？」瑞克斯問道。「今天是星期天，不是嗎？」

　　「在海面的情況仍然很不平穩嗎？」

　　就好像印證他的話一樣，緬因號的艦身此時開始搖擺。當深度表顯示為兩百九十呎時，這艘巨型潛艦突然向右傾斜十度。全艦的士官兵只有翻翻眼珠，私下喃喃地出言抱怨。艦上幾乎沒有人從來沒有吐過。這是暈船的最好環境。在沒有外界的參考點──潛艦根本不可能裝設舷窗──眼睛明明看到東西並未在移動，但內耳卻斬釘截鐵地告訴腦部，船確實在搖動。發生在所有阿波羅太空人身上的相同症狀，此時也開始影響這些水手。在無意識的情況下，他們猛然地搖搖頭，好像要趕走一些惱人的蚊蟲。全艦的官兵無不希望不管自己要做些什麼事情──自瑞克斯以下的所有官兵都不曉得發生了些什麼事情──他們可以馬上回到他們應該待的地方──深度四百呎以下，在這種深度的海水比較平穩，感覺不到船的搖動。

　　「報告長官，我們已經在六十呎處改平。」

　　「很好。」皮特尼回答道。

　　「報告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我們已經失去第十六號潛航目標的蹤跡。海面波浪的噪音搞砸了這一切音響環境。」

　　「他們的最後位置呢？」瑞克斯問道。

　　「最後的方位是二─七─○，距離估計為四萬九千碼。」蕭肯少尉回答道。

　　「好。升起極高頻天線。升潛望鏡。」他命令值班的士官。緬因號現在正左右十度搖擺之中，瑞克斯想看看海面到底出了什麼狀況。那名值班的士官轉開一個紅白兩色的控制轉輪，使得活塞建立起液壓系統的力量。

　　「哇。」這位艦長在雙手一放到潛望鏡的把手上時便說道，他能夠感覺到海水擊打在潛望鏡頂端的力量。他彎腰傾身看著潛望鏡。

　　「我們現在接到一道極高頻的訊號，長官。」通訊官報告道。

　　「很好，」瑞克斯說道。「我看這時候海面的浪大概有三十呎，各位，大多數是滾浪，有些已經開始消失。若是我們真的一定要發射飛彈的話，其實在這種天氣下還是有辦法的。」他這句話幾乎是一個笑話。畢竟，這一定只是一次演習罷了。

　　「天色如何？」克萊格問道。

　　「烏雲密佈──看不到星星。」瑞克斯退後一步站直身子，然後把潛望鏡的把手合上。

　　「下潛望鏡。」他轉身看著克萊格說道：「副長，在情況允許之後，我們馬上要回去追蹤剛剛那艘蘇聯潛艦。」

　　「知道了，艦長。」

　　瑞克斯正打算拿起電話，吩咐飛彈控制中心。他要告訴那兒的人員，要求他們儘早完成這次演習。然而在他能按下適當的按鈕之前，通訊官跑進指揮室裡。

　　「報告艦長，這不是一次演習。」

　　「你是什麼意思呢？」瑞克斯注意到這位中尉的表情不對。

　　「二級防衛警戒狀態，長官。」他遞出剛剛收到的電文。

　　「什麼？」瑞克斯看著電文，其內容雖短，但足以令人膽戰心驚。「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他把電文傳給克萊格。

　　「二級防衛警戒狀態？我們的防衛狀態從未處於二級過，自從我在潛艦……有一次我記得有三級防衛警戒狀態，但在那時候我還是個老百姓……」

　　在指揮室的這間隔艙裡，所有的人員都互換眼色。美國軍方有五級警戒狀態，由低到高分成五到一級。第五級防衛警戒狀態代表和平時期，一切作業正常。四級防衛警戒狀態就稍微高一點，在某些崗位上需要增加人手，保留更多的人員──最主要是飛行員及士兵──留在他們的飛機或戰車附近，以防萬一。三級狀態就嚴重多了。在這種防衛警戒狀態下，全體單位要動員所有人力，以便進行作戰部署。二級防衛警戒狀態時，各部隊就開始部署，因此這種層次是為了應付隨時可能發生的戰爭危險。美國部隊從來沒有處於一級防衛警戒狀態過。若是到了這種警戒狀態的話，戰爭並不僅僅是一個懸在半空中的威脅罷了，幾乎已經算是事實。此時武器已經上膛，並對準著敵人，只待上頭的命令便可開火。

　　但在美軍整個防衛警戒系統裡，卻不像一般人想像得那麼安全。潛艦的警戒狀態通常都比一般高，這已經成為他們日常作業的一部分。彈道飛彈潛艦一向都處於二級防衛警戒狀態，平常只要幾分鐘的時間，馬上可以發射它們的飛彈。因此從海軍通訊衛星送來的這道命令只是讓這種情況受到官方的承認罷了，並使其帶有不祥的味道。

　　「還有什麼消息嗎？」瑞克斯問通訊官。

　　「整個通訊只有如此而已，長官。」

　　「我們有收到任何新聞，或者任何威脅的警告嗎？」

　　「報告長官，我們昨天還收到正常的新聞廣播。再過五小時左右，我本來打算再接收本地的新聞報告──您曉得，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知道超級盃比賽的結果。」這位中尉停頓了一下。「長官，在新聞報導裡沒有任何危險的跡象，也沒有任何危機的報導。」

　　「那麼，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呢？」瑞克斯反覆地問道。「好吧，其實這也無所謂，對不對？」

　　「報告艦長，」克萊格說道，「首先，我想我們應該遠離那個在方位二─七─○的朋友。」

　　「是的。將本艦的航向改為東北方，副長。他馬上還不會轉另一個彎，那將使得我們與他的距離迅速地加大，然後我們將往北走，以進一步加大距離。」

　　克萊格看著海圖，這主要只是一種習慣，因為是在那麼深的海水裡作業。的確如此。事實上，他們在一條由西雅圖往日本的大迴路航線上。艦長的一聲令下，緬因號向左轉進。其實向右轉也是一樣容易，但是向左轉，他們可以立刻拉開與那艘已經被他們追蹤幾天的沙魚級潛艦間的距離。過了一分鐘後，這艘潛艦的側舷剛好對著一陣三十呎高的浪，掃過他們的艇身幾呎高的地方，使得這艘潛艦的航行受到各種力量的衝擊。這艘潛艦橫向滾翻了四十度。全船的人員無不抓緊支柱，以免跌倒。

　　「將本艦稍微向下潛一點，艦長？」克萊格問道。

　　「再等個幾分鐘。看看衛星通訊會不會送來進一步的消息。」

　　那些一度是奧瑞崗最雄偉的長青樹之一的三根木幹，已經漂在北太平洋上數週。這些樹幹在從喬治麥克瑞迪號貨船掉落下海時，依然是蒼綠且笨重的。在海水裡泡了那麼久，它們吸收了更多的海水，再加上將三根樹幹固定在一起的那條厚重的鐵鏈，使得原來稍微可以浮出海面的樹幹現在變成一個半浮沉的漂移物品。也說是說，這些樹幹並不完全露出水面，最起碼在這種天氣狀態下不可能露出來。海浪的沖擊更使得這些樹幹往下沉──雖然此時正是正午──它們在水中像飛船一樣懸浮漂移著，並在海中旋轉，因為海水的力量正極力想把它們的鐵鏈扯斷。

　　緬因號上一名資淺的聲納員聽到了一些東西，一些在方位○─四─一的不明物體，幾乎就在正前方。他心想，這股聲音還真奇怪，是金屬物體，聲音像風鈴聲但更深沉。他認為，不是一條船，也不是海中生物的聲音。在海面嘈雜的噪音裡，幾乎聽不到了，不過這股聲音依然存在……

　　「狗屎！」他按下麥克風。「報告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離本艦近距離有聲納接觸！」

　　「什麼？」瑞克斯衝到聲納室裡。

　　「不曉得是什麼，但是很接近，長官！」

　　「在哪？」

　　「看不出來，看起來在我們的潛艦兩側──不是一艘船，不曉得這到底是什麼，長官！」這位士官長檢查他螢幕上的訊號，同時盡力想聽清楚。「聲音的來源不是一個點──實在是很近，長官！」

　　「但──」瑞克斯停下下來，轉身，然後不禁吼道：「緊急潛航！」他曉得已經太晚了。

　　當一根樹幹撞擊在船艏的玻璃纖維聲納陣列罩時，就像個定音鼓一樣，聲音在整個緬因號的艦身來回響應。

　　原本是由一顆樹所截下來的三段樹幹。第一段樹幹直直地插過聲納罩的邊緣，損壞不大，因為這艘潛艦的航速只有幾節，速度不快，而且在它船殼上的物品都可以承受很大的應力，不過聲音就已經夠糟了。第一根樹幹被推到旁邊，但還有兩根樹幹，第二根樹幹曾一度撞擊在指揮室外的船殼上。

　　舵手立即遵照瑞克斯艦長的命令，將他的控制桿推到底。這艘潛艦的船尾立刻升起，正好擋住這些樹幹的路徑。緬因號潛艦的船尾是個十字型的舵面結構。在俥葉上下皆有一個方向舵，而左右則是船尾的升降舵，就像飛機的升降舵一樣。在艦尾的左右兩個方向舵上各有一個垂直的舵面，看起來就像是輔助的方向舵，但在事實上，這些是聲納感測器的儲藏室。在兩根樹幹之間的鐵鏈纏繞在這上面。有兩根樹幹被方向及升降舵面排擠離開俥葉，但有一根卻漂進俥葉處。後者在此處的時間已經夠久，能夠擊打在俥葉上。所造成的聲音，比任何人曾經聽過的還糟糕。緬因號的七葉俥葉是由錳青銅合金所製成，在七個月前加工時，已經塑造成一個幾乎完美的形狀。這些俥葉可以承受很高的應力，但無法像這次這麼高。它的彎刀型俥葉一個接著一個打擊在樹幹，就像一個緩慢但無效率的鋸子一樣。每一次撞擊都使得俥葉的邊緣變形或破裂。後方操舵室的軍官在上頭下命令之前，已經自作主張停住俥葉的轉軸。在艦身外，距他崗位不到一百呎處，他聽到金屬磨擦的尖銳聲，因為右側升降舵上的聲納安裝處已經被扯下，隨著而去的是這艘潛艦的拖曳式陣列聲納的額外安裝處。在此時，這些樹幹已經漂入潛艦的尾流，其中一根樹幹還嚴重地破裂，然而最糟糕的噪音已經停止。

　　「這到底是什麼鬼玩意？」瑞克斯幾乎尖叫道。

　　「尾部的拖曳式陣列聲納已經喪失了，長官。我們剛剛失去了尾部拖曳式陣列聲納，」一名聲納員說道。「右舷的橫向陣列聲納已受損，長官。」瑞克斯已經走出聲納室。這名士官好像是在自言自語。

　　「報告指揮室，這裡是操舵室，」船艙裡的擴音器說道。「有東西剛剛打到我們的俥葉。我現在正在檢查俥葉兩軸的受損程度。」

　　「尾部升降舵受損，長官。操作起來非常緩慢。」這名舵手說道。水手長把這名舵手拉離椅子，自己坐上去。這名老士官長正緩慢且謹慎地檢查操作舵。

　　「感覺起來像是液壓系統受損。配平片」──這些是由電動馬達作為動力的──「看起來還好。」他試著將舵左右旋轉。「方向舵沒有問題，長官。」

　　「將艦尾的升降舵鎖在水平的位置。將前方的方向舵上十度。」這個命令是副艦長下的。

　　「知道了。」

　　※※※

　　「那麼，這到底是什麼聲音？」杜布林問道。

　　「金屬聲──一陣很大的金屬爆音，方位○─五─一。」這名軍官指著他螢幕上的符號說道。「跟你看到的一樣，是一個低頻的訊號，就像一個大鼓一樣……但是在這兒的另一股噪音，頻率就比較高。我在我的耳機裡面聽到的，聽起來像個機關槍。等一會兒……」瑞可夫上尉說道，快速地思考。「這個頻率──我的意思指的是這些脈衝之間的間隔──正好是俥葉的轉速，那正是俥葉……只有可能是俥葉……」

　　「那現在呢？」這位艦長問道。

　　「完全聽不到了。」

　　「下令所有的聲納組人員就位。」杜布林艦長回到指揮室。「轉向，到新航向○─四─○。航速十節。」

　　※※※

　　弄一部蘇聯卡車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他們偷到這部車時，還隨便偷了一部參謀座車。現在在柏林剛過午夜時分，而由於這是星期天晚上，街道上空蕩無人。柏林跟世界其他的大都市一樣繁華，但這裏星期一是個上班的日子，而德國人把工作看得相當認真。所以街道上僅剩餘的車輛都是一些晚回家的酒客所開的，或者是一些需要二十四小時值班工作的工人的用車。最重要的是交通十分稀疏，使得他們能夠準時地到達目的地。

　　波克心想，這兒一度有一道牆。一邊是美國的柏林部隊，而另一邊則是蘇聯的柏林部隊，雙方的部隊都有自己一個很小但經常演習的地區，就在他們的營地旁。現在中間的牆已經去除了，使得這兩支機械化部隊之間，除了一片草地之外，沒有任何東西擋住。那輛參謀車在蘇聯營區的大門前停住。在那兒的哨兵是一個二十出頭，滿臉青春痘，衣衫不整的士官。當他看到凱特爾制服上的上校官階時，眼睛因為驚訝而張得大大的。

　　「立正！」凱特爾用幾可亂真的俄文吼道。那名年輕的男孩立刻遵守。「我是陸軍司令部派來，以進行一次未經宣告的備戰視察。你不能告訴任何人我們的到臨。清楚嗎？」

　　「是的，上校！」

　　「繼續動作──在我回來之前，馬上把制服整理好，否則你會發現自己在中蘇邊界上巡邏！開車！」凱特爾向波克說道，後者坐在駕駛座上。

　　「是的，上校，」波克在開走後回答道。事實上這還真是滑稽。波克心想，這件事有幾個令人發笑的地方。是有幾個。但你必須有正確的幽默感。

　　這個團部設在一棟曾經被希特勒國防軍使用的老建築物裡，俄國人在這裡只會使用，而不懂得維修。最外頭的確有一個常見的花園，在夏天的時候，可以看到裡面的花朵排成跟這個單位的徽章一樣。這支部隊是一個戰車親衛團，雖然從大門衛兵的表現來看，團裡的士兵一定對該單位從前的歷史興趣缺缺。波克在大門前停下車子。凱特爾及其他人下了車子後，以一副怒沖沖、大搖大擺的樣子走入前門。

　　「這間妓院的值星官是誰？」凱特爾罵道。一名士官嚇得無聲，只用手指道。小小的士官是無法跟軍官們爭論的。他們發現今晚的值星官是一名少校，他的年齡大概只有三十出頭。

　　「是怎麼回事？」這名年輕的軍官問道。

　　「我是監督署的伊凡柯上校。這是一次未經宣告的備戰視察。馬上開啟你的警報！」這位少校走上兩個階梯，按下一個按鈕，警報聲馬上響遍整個營區。

　　「接下來，召喚你的團長，叫他馬上過來！你們現在的警戒狀態為何，少校？」凱特爾一點也不給眼前這個人喘息的機會。這名年輕的軍官走到電話的半路上停了下來，不曉得應該先遵從哪個命令。「怎麼樣？」

　　「我們的警戒狀態是根據部隊的一般標準，伊凡柯上校。」

　　「你們將有機會來證實這一點。」凱特爾轉頭對著其他人說道。「記下這小子的名字！」

　　不到兩公尺處的地方，他們看到原為西柏林的美國基地裡燈光開始亮起。

　　「他們也有演習，」凱特爾說道。「好極了。我們的動作最好比他們還要快。」他補充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團長說道，他也是一名上校，衣衫不整地到團部。

　　「你這副模樣會讓你相當遺憾！」凱特爾火冒三丈地說道。「這是一次備戰的突襲檢查。上校，你有一整團歸你領導。我建議你馬上動作，不要浪費時間多問問題。」

　　「但是──」

　　「但是什麼？」凱特爾強硬地說道。「難道你不曉得備戰檢查是什麼嗎？」

　　凱特爾心想，跟俄國人打交道有個妙方。俄國人雖然傲慢，而且儘管嘴上不承認，內心裡實在是痛恨德國人。然而在另一方面，一旦他們被別人的言詞威嚇之後，馬上變得服服貼貼，很好使喚。即使凱特爾的官階並不比這位團長高，但只要他的聲音壓得過對方就可以了。

　　「我將讓你看看我弟兄們的本事。」

　　「我們會在外頭拭目以待的。」凱特爾對他說道。

　　※※※

　　「雷恩博士，你最好來這兒一下。」電話切斷了。

　　「好的。」雷恩說道。他抓了他的香煙，走到七樓的二十七室裡，此處是中情局的作業中心。這間房間座落在這棟建築的北側，跟其他許多政府機構的作業中心一樣。在這間長三十呎，寬二十呎的房間中央，是一個大型的圓桌，中央有一個圓形的書架，周圍有六張椅子，門口並有密碼鎖。這六張椅子的頭靠上標有座位主人的官階：資深值星官，新聞官，非洲──拉丁美洲處的處長，歐洲──蘇聯處的處長，近東──恐怖主義處的處長，以及南亞──東亞──太平洋地區的處長。牆上的鐘分別顯示出莫斯科、北京、貝魯特、的黎波里，當然還有格林威治的標準時間。在這間房間隔壁還有個會議室，可以俯瞰中情局內的中庭。

　　「有什麼狀況？」雷恩問道，古德烈跟著他後面走進房間。

　　「根據北美防空司令部的報告，剛剛在丹佛市內有一個核子彈爆炸。」

　　「我希望，這是一個天大的笑話！」雷恩回答道。這其實也是他的直覺反應。但在眼前這個人有機會回答之前，雷恩的胃起了一陣翻滾。沒有人會開這麼可惡的玩笑的。

　　「我希望事情真的是如此。」這位資深的值星官回答道。

　　「我們知道些什麼呢？」

　　「不多。」

　　「有任何狀況嗎？威脅顯示板上的情況如何？」雷恩問道。又是一次直覺的動作。如果威脅顯示板上真的有什麼的話，他早就已經知道了。「好吧──局長人在哪裡？」

　　「他人正在一架C─一四一專機上，可能正在日本到阿留申群島之間的半空中。局裡現在是你負責，長官，」這位資深值星官指出，心裡卻想，感謝上蒼，不要輪到自己負責。「總統人正在大衛營。國防部長及國務卿──」

　　「過世了？」雷恩問道。

　　「顯然是如此，長官。」

　　雷恩合住眼睛說道：「天啊。那麼副總統人在哪呢？」

　　「在他的官邸裡。我們接到通知才三分鐘而已。現在的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值星官是羅塞里上校。威克斯將軍正趕往該處。而且我們已經聯絡上國防情報局。他們──我的意思是說，總統剛剛下令我們的戰略部隊的防衛警戒狀態提高到二級。」

　　「在蘇聯方面有任何消息嗎？」

　　「沒有任何不尋常的跡象。在東西伯利亞有區域性的防空演習。他們的軍事活動只有如此而已。」

　　「好的，通知我們全球各站進入警戒狀態。放出話通知他們，我要曉得他們所知道的任何事情──任何事情。他們必須儘快查問每一個消息來源。」雷恩又停頓下來。「我們有多確定爆炸真的發生了？」

　　「報告長官，兩枚軍事偵察衛星發現了爆炸的閃光。我們有一枚KH─十一偵察衛星在大約二十分鐘後會經過丹佛上空，我們已經通知它們的地面管制站將衛星上所有的偵察攝影機對準著丹佛。北美防空司令部說，這絕對是一次核子爆炸，但卻沒說其威力，或所造成的損害有多大。這次爆炸似乎在體育館的附近──就像那部電影黑色星期天的情節一樣，長官，但卻發生在真實的生活裡。這絕對不是一次演習，因為我們不可能隨便把戰略部隊的警戒狀態提高到二級，長官。」

　　「他們有沒有發現向美國飛來的飛彈彈道之蹤跡呢？或是用飛機投射的呢？」

　　「沒有發現飛彈的彈道，因為沒有發射的警告，雷達也沒有發現飛彈彈道的蹤跡。」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衛星投射的系統呢？」古德烈問道。這是一種用衛星投射的核子武器，其正式的名稱為部分軌道轟炸系統。

　　「北美防空司令部也能發現這種投射系統的蹤跡，」這位資深值星官回答道。「我已經問過他們了。關於飛機投射的可能性，他們目前還不敢肯定。北美防空司令部正在查核民間航管人員的記錄帶。」

　　「這麼說，我們什麼都不曉得囉。」

　　「沒錯。」

　　「總統跟我們聯絡了沒有？」雷恩問道。

　　「還沒有，但我們已經跟那兒建立好一條電話線路了。他跟國家安全顧問在一起。」

　　「你的推測呢？」

　　「我想可能是恐怖份子幹的。」

　　雷恩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我要到會議室去。下令外勤處、情報處、以及科技處的處長馬上到這兒報到。如果你需要直升機接送他們過來的話，那就趕快去預定交通工具吧。」雷恩走到會議室裡，讓作業中心的門開著。

　　「天啊，」古德烈說道。「你確定要我在這兒嗎？」

　　「是的，因為你想到一個主意時，你會率直地講出來。我剛剛忘了衛星系統投射的可能性。」雷恩拿起電話，撥往聯邦調查局。

　　「這裡是指揮中心。」

　　「我是中情局副局長雷恩。請問你是誰？」

　　「我是調查員奧戴。副局長摩瑞人也在這兒。我幫你接上擴音器，長官。」

　　「摩瑞，是我，雷恩。」雷恩把他的電話也接到擴音器去。一名值班人員遞給他一杯咖啡。

　　「我們現在什麼都不曉得。一點線索也沒有，雷恩。你想是恐怖份子幹的嗎？」

　　「現在這似乎是最有可能的。」

　　「你對此有多肯定呢？」

　　「肯定？」古德烈看到雷恩對著電話搖搖頭。「摩瑞，你的『肯定』是什麼意思呢？」

　　「我曉得你的意思了。我們也正想找出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但是甚至連電視上的有線新聞電視網都收不到。」

　　「什麼？」

　　「我的一名通訊人員說，所有的衛星都失效了，」摩瑞解釋道。「你不曉得嗎？」

　　「不曉得。」雷恩作手勢請古德烈回到作業中心查問這件事。「如果這是真的話，恐怖份子的可能性就很低了。天啊，這真令人毛骨悚然！」

　　「衛星失效的事是真的，雷恩。我們已經查過了。」

　　「他們認為大約有十枚商用通訊衛星發生故障，」古德烈說道。「雖然所有的國防偵察衛星依然運作正常。我們的通訊鏈也完好無缺。」

　　「馬上去找一名最資深的科技處的人員──或是我們的通訊人員──問他是否能找出這些衛星故障的原因。趕快去！」雷恩下令道。「比爾．蕭人在哪？」

　　「他正趕往局裡。以現在道路的情況，可能要花一陣子的時間。」

　　「摩瑞，我會給你我手邊所有的資料。」

　　「彼此彼此。」電話已經切斷。

　　最可怕的事情是雷恩不曉得下一步要做什麼。他的工作是蒐集資料，然後呈給總統，但他手邊卻一點資料也沒有。目前中情局所有的資料都是透過軍方得到的。顯然中情局又再度失敗了。有人傷害他的國家，而他卻未能事先警告任何人。因為他的中情局未能達成使命，成千上萬的人因此而死。雷恩是副局長，而且在當前的政治局勢下，他是真正掌管中情局的人，難辭其咎。也許有上百萬的人已經喪生了，而他卻單獨一個人待在這個精緻的小會議室裡，腦中一片空白。他撥了一通電話給北美防空司令部。

　　「這裡是北美防空司令部。」一個冷靜的聲音回答道。

　　「這裡是中情局作業中心，我是副局長雷恩。我需要一些資料。」

　　「我們所知也不多，長官。我們認為，炸彈爆炸的地點很接近星座球場。我們正試著估計爆炸威力，但目前還沒有結果。洛林空軍基地已經派出一架直升機前往現場勘察。」

　　「你們有任何消息，能馬上通知我們嗎？」

　　「是的，長官。」

　　「謝謝你。」雷恩認為，對方還真是幫了大忙。起碼他現在曉得別人也是什麼事情都不曉得。

　　※※※

　　蕈狀雲沒什麼神奇之處，丹佛市消防隊的分隊長卡萊根心中十分清楚。當他還是個菜鳥救火員時，他曾經看過一次蕈狀雲。那時候是一九六八年，就在城外的伯林頓火車調配場發生的大火。那時候有一輛油罐車爆炸，旁邊緊臨的就是一列載滿炸彈前往加州奧克蘭的海軍彈藥站的火車。當油罐車爆炸時，幸好當時這位分隊長明智地先撤走了屬下，從四分之一哩的地方，他們看到上百萬噸的炸彈像大爆竹一樣連續地爆炸。那時候也產生了一個蕈狀雲。有大量的熱空氣往上湧，由內向外滾動，形成一個環狀的雲煙。它造成一個拖動四周氣流向上衝入其甜甜圈形的中央，形成了蕈狀雲的根部……

　　但這次的蕈狀雲比從前大得多。

　　他開著他紅色的消防指揮車，跟著第一部警報車、三部水罐車、以及一輛雲梯車與兩輛消防車之後。丹佛市第一批救災的人力及物資只有這一點少得可憐的力量。卡萊根拿起無線電，通令全市響起災難警報。接下來，他命令屬下由上風處接近災區。

　　天啊，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不可能……大部分的丹佛市都沒有受到爆炸的殃及。

　　卡萊根分隊長知道的並不多，但他明白他有火得滅，還有人得救。當他的車子開到通往體育館的那條大道時，他看到那根大煙柱。當然是停車場了。一定是如此。蕈狀雲被快速地吹向西南方的山區。停車場是一團由燃燒的汽油、機油，以及汽車零件所形成的大火球。一陣強烈的陣風暫時吹開了厚重的煙霧，剛好能讓他看清楚體育館的原址……仍然有幾個區域……雖不是完整無缺，但還可以辨別出這些建築物幾分鐘前的形狀。卡萊根撇開這個念頭。他還有火得滅。他還有人得救。第一輛消防車停在消防栓旁。這裡的水壓還很夠。這座體育館擁有足夠的消防設備，有兩根高三十六吋的高壓水管環繞著整座體育館區，可以提供足夠的消防用水。他將他的座車停在第一輛大型的水罐車旁，然後爬到這輛消防車的上方。他看到有些大型的結構鋼架─他猜想大概是體育館的屋頂──落在他右邊的停車場裡。有更多的鋼架飛到半哩外的一家購物中心的停車場裡，幸好此時是空蕩蕩地沒什麼車輛。卡萊根用他的手提無線電，命令下一波的救災小組前往這家購物中心及其後方的住宅區裡查看。其他地方的小火頭可以先等一等。在體育館內可能還有人需要救援，但他的手下必須先通過兩百碼的火場才能接觸到這些人……

　　過一會兒，他抬頭看到一架藍色的空軍救難直升機。這架UH─一N在三十碼外降落。卡萊根向直升機跑去。他看到在直升機後座的軍官是一名陸軍少校。

　　「我是卡萊根，」他說道。「消防隊隊長。」

　　「我是葛立格，」這位少校回答道。「你需要我載你一程，到空中看看災區的情況嗎？」

　　「沒錯。」

　　「好的。」這位少校接著對他的麥克風說了幾句話，然後直升機就起飛了。卡萊根只抓緊著安全帶，卻沒有真正地繫上。

　　他們起飛沒多久，就看到原先像是一道牆的煙霧，此時已經變成從頭頂上冒出的一股一股灰黑色的煙柱。停車場內的車子，也許有一半已經因爆炸而起火燃燒了。他可以利用其中的一條車道接近災區，不過燃燒的車子及殘骸擋在半路上。這架直升機在燠熱且擾動的氣流中顛簸不已，因此只環繞了災區一圈。卡萊根往下看，可以見到一團溶化的瀝青，其中還有一些仍然泛著熾熱的紅光。唯一沒有冒煙的地區是體育館的南側，他不曉得為什麼，那裡好像有閃光。他們所見到的顯然是一個很大的彈坑，其直徑很難判斷，因為他們被濃煙遮掩住，一次只能看到其中的一部分。所以花了他們好一陣子，才判定體育館各部結構大概還有四、五個地方依然保持完整，卡萊根心想，裡頭一定還有人活著。

　　「好了，我已經看夠了。」卡萊根告訴葛立格。這位軍官拿給他一套耳機及麥克風，讓他們能順利地交談。

　　「你想這是什麼爆炸呢？」

　　「據我現在的判斷，是原子彈，」葛立格回答道。「你需要些什麼呢？」

　　「重型的起重機及怪手。可能還有人被埋在體育館的殘骸下。我們必須找到他們。但有關於──有關於輻射線怎麼辦？」

　　這位少校聳聳肩說道：「我也不曉得。等我回去的時候，我會送一批從洛磯平場的專家過來。我在軍火庫裡工作，而我知道一點這方面的知識，但真正的專家是在洛磯平場。那兒有一組放射性物質緊急搜查小組。我需要把他們儘快送來這兒。好的，我會通知軍火庫那兒的國民兵，讓他們儘快把那些重型裝備送來這裡。儘量讓你們的人員保持在上風處。保持你們的人員在這一端。不要試圖從其他的方向接近災區，好嗎？」

　　「好的。」

　　「就在你們現在消防車的位置，建立一個清潔站。當你們的人員出來的時候，用清水沖洗他們的身體──脫掉他們的衣服，沖洗他們。你懂嗎？」這位少校在直升機著地時問道。「然後把他們送到最近的醫院裡。往上風走──記得任何人或物資都要往上風走到風裡，那你就安全了。」

　　「那麼有關於落塵怎麼辦呢？」

　　「我不是專家，但我會盡可能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事情。看起來這顆炸彈不大。落塵大概不多。爆炸火球的吸力，以及地表的風應該已經把大部分的輻射性物質吹離這裡。雖然不是全部，但絕大部分已經不在這兒。待在這裡一個小時左右──我的意思是說暴露在這裡一個小時，應該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一直要到我把那些專家送來這裡的時候，他們才能告訴你真正的數字。我現在只能告訴你這些，隊長。祝你好運。」

　　卡萊根跳出直升機，並跑離直升機的旋翼範圍。這架直升機馬上起飛，朝西北方飛到洛磯平場。

　　※※※

　　「怎麼樣？」克羅班金問道。

　　「報告將軍，我們已經藉由原始及剩餘的熱輻射測量出爆炸的威力。事情有點奇怪，但我估計的數據大概在十五萬到二十萬噸之間。」這位少校給克羅班金看他的計算。

　　「奇怪的地方是什麼呢？」

　　「最起初的閃光能量太低了一點。這可能是因為上空有點雲層的關係。剩餘的熱能就很高。這次爆炸的威力不低，相當於一顆很大的戰術核子彈頭，或是一顆小型的核子彈頭的威力。」

　　「這是我們的目標手冊。」一名中尉說道。這本其貌不揚的活頁夾，其中厚厚的書頁事實上是個可以攤開的地圖。這套手冊是用來作為打擊損壞評估的。丹佛地區的地圖覆蓋著一層上面標有蘇聯戰略飛彈瞄準點的塑膠透明片。一共有八枚飛彈對準著這個城市，五枚SS─十八及三枚SS─十九，總共可以投射不下於六十四枚核子彈頭，其總和的爆炸威力超過兩千萬噸的威力。克羅班金心想，上頭一定認為丹佛是一個很有價值的目標。

　　「我們是否假設這次的爆炸是一次地面爆炸？」克羅班金問道。

　　「是的，」這位少校回答道。他用一個羅盤在體育館區四周畫了一個圓圈。「一枚二十萬噸威力的核子彈頭的殺傷半徑有這麼寬……」

　　這份地圖上有彩色標誌。難以破壞的結構被標為棕色。地下建築則被標為黃色。綠色則代表商業區及其他容易摧毀的建築。他看到這座體育館以及周圍其他的建築物大部分都是綠色的。在殺傷半徑範圍內有上百棟的平房和公寓建築物。

　　「在這座體育館裡有多少人呢？」

　　「我已經打電話請國安會作過評估，」這位中尉說道。「這座體育館是個密閉式的建築──上面有屋頂。美國人是一個懂得享受的民族。觀眾的容納量超過六萬人。」

　　「我的天啊，」克羅班金將軍低聲道。「這兒有六萬人……至少在這個殺傷半徑內還有十萬人左右。美國人現在一定氣瘋了。」如果他們認為是我們幹的……

　　※※※

　　「情況如何？」波斯坦問道。

　　「我已經重複計算過三次。到目前為止的估計是十五萬噸的武器，長官。」這名上校說道。

　　波斯坦用手擦擦臉，說道：「天啊。傷亡人數呢？」

　　「根據電腦模擬及地圖上的資料的大略評估，大約二十萬人，」她回答道。「報告長官，如果還有人認為這是恐怖份子幹的話，他們顯然錯了。這顆炸彈的威力實在太大了。」

　　波斯坦啟動會議線路，打給總統及戰略空軍司令。

　　「我們已經有一些初步的評估報告。」

　　※※※

　　「好的，我正聽著。」總統說道。他把擴音器當作人一樣，盯著它。

　　「最初步的威力評估是十五萬噸。」

　　「那麼大？」這是福立蒙將軍的聲音在問道。

　　「我們已經檢查過這個數字三次之多。」

　　「傷亡人數呢？」戰略空軍司令接下來問道。

　　「死於最初爆炸的大概有二十萬人。在核彈後續的殺傷效果下，可能還要再加上五萬人。」

　　福勒總統好像被人甩了一巴掌一樣，向後跌入自己的椅子裡。在過去五分鐘之內，他極力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然而這一個否認的階段已經過去了。二十萬人已經死了。這都是他的同胞，也是他曾經發誓要保衛的同胞。

　　「還有什麼其他的消息？」他的聲音問道。

　　「對不起，我沒聽清楚。」波斯坦說道。

　　福勒做一個深呼吸，再度說道：「你還有什麼其他的消息？」

　　「報告長官，我們認為這枚武器的威力過大，不太可能是恐怖份子幹的。」

　　「我必須同意這一點，」戰略空軍司令說道。「一枚IND──是土製核子彈的縮寫，在我們估計的恐怖份子的能力範圍內──其威力應該不超過兩萬噸。然而這一次爆炸聽起來像是一種多級核子彈。」

　　「多級？」艾略特對著擴音器問道。

　　「一顆熱核彈，」波斯坦回答道。「就是氫彈。」

　　※※※

　　「我是雷恩，請問你是誰？」

　　「我是北美防空司令部的福克斯少校，長官。我們對於炸彈的威力及傷亡的人數有初步的報告。」這位少校將那些數據唸了一遍。

　　「對於恐怖份子自製的武器而言，威力是太高了一點。」一名技術處的人員說道。

　　「這也是我們的看法，長官。」

　　「傷亡人數呢？」雷恩問道。

　　「立即死亡的人數可能在二十萬左右。這已經包括在體育館內所有的觀眾。」

　　我一定得醒過來，雷恩告訴自己，他緊緊地閉上眼睛。這一定是個惡夢，我要從惡夢中醒過來。但他睜開眼睛時，事情一點都沒改變。

　　※※※

　　傑克森坐在理查艦長的官廳裡。他們一邊聽著超級盃比賽的轉播，不過主要的心思仍然放在一次即將來臨的作戰演習。羅斯福號航艦戰鬥群會從西方接近以色列，模擬一支攻擊部隊。這次模擬的敵人是蘇聯。當然這在現實的局勢似乎不太可能，但演習時必須先定下一些規矩。在這次演習中，是假設蘇聯是玩很聰明的花樣。他們這支航艦戰鬥群先被打散，不以戰術隊形逼近，而是假裝一大群鬆散的商船。第一波戰鬥機及攻擊轟炸機的敵我識別器將發出「國際」的訊號，假裝是一批民用客機，試圖接近本古里昂機場，這是不知不覺殺入以色列領空的一個好方法。傑克森的作戰幕僚已經偷到了客機的班次時刻表，並查核過時間的因素，盡可能讓他們第一波攻擊的成功機率提高。不利於他們的因素很多，一般認為，羅斯福號航艦戰鬥群對於以色列空軍以及新成立的美國空軍駐軍，應該無法造成很大的困擾。但傑克森喜歡在不利的環境下作戰。

　　「把收音機開大聲一點，傑克森。我忘了比數是多少。」

　　傑克森趴在桌子上，撥動收音機的轉盤，但只聽到了音樂。這艘航艦有它自己艦上的轉播系統，而且也可將無線電調到美國三軍廣播網。「也許是天線壞了。」傑克森說道。

　　理查笑道：「在這種時候嗎？我的屬下可能會因此搞出一場叛艦喋血事件。」

　　「這在適航報告上看起來一定很棒，不是嗎？」此時有人敲門。「進來！」理查說道。是名水兵。

　　「緊急通訊，長官。」這位士官長交出一個公文夾。

　　「有任何重要的消息嗎？」傑克森問道。

　　理查一言不發地遞給傑克森這封電文。然後他拿起聲力電話，撥往艦橋。「全員就戰鬥位置。」

　　「到底是怎麼回事？」傑克森喃喃自語。「三級防衛警戒狀態──老天啊，到底為什麼呢？」

　　幹攻擊機飛行員出身的理查，在海軍裡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他啟動海軍傳統宣告演習的警報聲。事實上，羅斯福號的廣播系統先放出星際大戰主題曲的前幾小節音樂，緊接著才是平常的電子警報聲。

　　「走吧，傑克森。」兩人都跑到戰情中心。

　　※※※

　　「你現在能告訴我些什麼呢？」奈莫諾夫問道。

　　「這枚炸彈的威力幾乎有二十萬噸。這表示是一枚很大的核子武器，也就是一枚氫彈，」克羅班金將軍說道。「死亡的人數應該遠超過十萬人。我們也有一枚預警衛星被一股強烈的電磁脈衝撞擊後，已經失去效用。」

　　「是什麼造成的呢？」發問的人是奈莫諾夫的一名軍事顧問。

　　「我們不曉得。」

　　「我們有遺失任何核子武器嗎？」克羅班金聽到他的總統問道。

　　「絕對沒有。」有第三個聲音回答道。

　　「還有任何事情嗎？」

　　「如果您允許，我想下令提高本土防空軍的警戒狀態。我們在東西伯利亞地區，原本就在進行一次防空演習。」

　　「這樣會造成挑釁嗎？」奈莫諾夫問道。

　　「不會，這完全是自衛性的行動。我們的攔截機不可能傷害距離我們領空幾百公里外的任何人。在此時，我會將我們所有的飛機限制在蘇聯領空裡。」

　　「很好，你可以進行。」

　　在他的地下管制中心裡，克羅班金一言不發，只用手指著另外一名軍官，後者就拿起電話發佈命令。當然蘇聯的防空系統早已經準備好了；在一分鐘之內，命令已經經由無線電廣播出去，還有蘇聯邊界所有的長程搜索雷達也打開了。雷達所發出的訊號以及無線電廣播的命令，幾乎馬上都被國家安全局部署在衛星軌道和地面的截聽裝備所截收。

　　「還有什麼事情該做的嗎？」奈莫諾夫問他的顧問。

　　一名外交部的官員向所有的顧問說道：「我想目前什麼事都不做是上策。當福勒想跟我們說話時，他自己會主動跟我們聯絡。他現在麻煩已經夠多了，我們沒有必要去干擾他。」

　　※※※

　　那架美國航線的MD─八○客機降落在邁阿密國際機場後，滑向停機坪。夸提及葛森從他們頭等艙的位置上站起來，下了飛機。他們的行李將會自動地轉到接下來的班機上，當然這兩人對這件事也沒有特別操心。兩人現在雖然還是很緊張，但卻沒有其他人想像地那麼緊張。夸提與葛森對於這次任務早已視死如歸。如果他們能夠逃過這一劫的話，事情將更好。一直到他發現機場一點不尋常的活動都沒有時，葛森才開始感到驚恐。他認為，最起碼也有一點警戒的措施。他找尋一般美國吧檯皆裝有的高架電視機。然而電視卻調到當地台。這台並沒有轉播超級盃。他很想問酒保，但最後還是決定回家。這是一個很好的決定。他等不到一會兒，就聽到別的酒客在問比數是多少。

　　「十四比七，維京隊贏，」另一個人回答道。「然後整個畫面就不見了。」

　　「什麼時候？」

　　「大約十分鐘之前。奇怪的是，電視台還沒把故障修好。」

　　「一定是地震，你記得在舊金山比賽時的情形嗎？」

　　「你跟我猜想得一樣，老兄。」酒保回答道。

　　葛森站起來，走回離境的大廳。

　　※※※

　　「中情局有什麼消息嗎？」福勒問道。

　　「此時沒有，長官。我們正在蒐集資料，但你已經曉得我們所知道的任何東西──請等一會兒。」雷恩從資深值星官的手裡拿過一封電文。「報告長官，我從國家安全局收到一封緊急通訊。蘇聯的防空系統剛剛提高了警戒狀態。所有的雷達都已經打開，而且無線電通訊也增多了。」

　　「這代表什麼意思呢？」艾略特問道。

　　「這表示他們要增加他們防衛自己的能力。蘇聯本土防空軍不能威脅到任何人，除非是有人跑入蘇聯的領空。」

　　「但為什麼他們會這麼做呢？」艾略特再度問道。

　　「也許他們害怕自己會遭受到攻擊。」

　　「他媽的，雷恩！」這位總統咆哮道。

　　「對不起，總統先生。我不是在說風涼話。我是真心誠意地這麼認為。蘇聯本土防空軍就像我們的北美防空司令部，是一支防衛性的軍種。我們的防空及預警系統現在已經提高了警戒狀態。他們也是一樣。這只是防衛性的一著棋而已。他們一定已經知道我們遭受攻擊。當全世界任何地方發生了這種麻煩時，每個人自然而然就會啟動自己的防衛系統，就跟我們所做的一樣。」

　　「然而這卻令人打從心裡就不安，」波斯坦在北美防空司令部裡說道。「雷恩，你忘了我們已經遭受攻擊。他們卻沒有。現在，在他們甚至費心想通知我們之前，他們就急忙地提高自己的防衛層次。我覺得這有點令人擔憂。」

　　「雷恩，我們不是收到一些關於蘇聯失蹤核子武器的報告嗎？」福勒問道。「那些報告符合這次的狀況嗎？」

　　「他們有核子武器失蹤了？」戰略空軍司令問道。「為什麼我都不曉得呢？」

　　「哪一種核子武器？」波斯坦隔了一秒鐘後問道。

　　「這是一名滲透間諜所傳回來的一份未經證實的報告。他沒有提出任何細節，」雷恩回答道，然後了解自己必須把事情講清楚。「我們所收到的報告總和如下：我們的線民告訴我們，奈莫諾夫跟他的軍方發生了政治問題；蘇聯軍方對於奈莫諾夫處理事情的方法不太高興；在持續自東德的撤軍中，有不明數目的核子武器──可能是戰術核子彈頭──結果失蹤了；國安會正進行一項調查行動，以查核有無任何彈頭失蹤。奈莫諾夫因此特別關切，自己是否會成為軍方政治勒索的目標，而且勒索的籌碼是用核子武器。但是，我必須強調這個但是，我們完全無法證實這些報告，即使這些報告一再地重複，而且我們正在查核這位我方間諜是否在欺騙我們。」

　　「為什麼你沒告訴我們這一點呢？」福勒問道。

　　「總統先生，我們正處於整理這些資料的過程。這項工作依然在進行中，尚未完成，長官，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在這個週末一直在做這件事情。」

　　「好的，這顆炸彈肯定不是我們的，」福立蒙將軍憤怒地說道。「而且這不可能是恐怖份子的炸彈，因為威力太大了一點。現在你告訴我們蘇聯可能遺失了幾枚核子彈頭。這樣一來就不只是令人憂心而已，雷恩。」

　　「而且這也可以解釋他們的本土防空軍提高警戒層次的舉止了。」波斯坦不祥地補充道。

　　「你們兩位是在告訴我，」總統問道，「這可能是蘇聯的彈頭幹的囉？」

　　「全世界並沒有幾個擁有核子武器的國家，」波斯坦首先回答道。「而且這枚炸彈的威力太大，不可能是恐怖份子做的出來的。」

　　「請等一會兒。」雷恩再度插入話。「你們必須記得，我們所擁有的事實相當薄弱。情報與猜測之間依然是不同的。你們必須記得這一點。」

　　「蘇聯核子武器有多大？」艾略特問道。

　　戰略空軍司令回答了這個問題：「有許多跟我們的差不多。他們還有小型的千噸級砲兵核子彈頭，而大的有到五十萬噸的核子彈頭，後者是銷毀SS─廿飛彈後所遺留下來的彈頭。」

　　「換句話說，此次爆炸炸彈的威力剛好在我們聽說的失蹤的蘇聯彈頭的威力評估範圍內囉？」

　　「是的，艾略特博士。」福立蒙將軍回答道。

　　※※※

　　在大衛營內，艾略特靠在椅子上，轉頭向著福勒。她輕聲細語地傾訴道，所以麥克風無法收到她的字句。

　　「福勒，你原來打算跟塔伯及邦克一起在比賽現場的。」

　　奇怪的是，福勒到現在還沒想到這一點，福勒告訴自己。他也靠回椅子上。「不，」他回答道。「我不相信俄國人會想幹這種事。」

　　「你們在說什麼？」擴音器裡的一個聲音問道。

　　「等一會兒。」總統說得太小聲了一點。

　　「總統先生，我沒聽清楚你說的話。」

　　「我說，等一會兒！」福勒咆哮。他用手蓋著麥克風一陣子。「艾略特，我們的工作是要掌握住現在這個狀態，而且我們必須做到。讓我們先把個人的感覺撇在一旁。」

　　「總統先生，我想您能儘早搭上空中指揮機是最好，」戰略空軍司令說道。「現在這種情況相當嚴重了。」

　　「如果我們要掌握全局的話，福勒，我們必須儘快去搭那架飛機。」

　　福勒轉頭對著站在他後面的那名海軍軍官說道：「直升機什麼時候會到？」

　　「還要二十五分鐘，長官，然後還得再花三十分鐘將你送到安德魯空軍基地的空中指揮機上。」

　　「那幾乎等於是一小時的時間……」福勒看著牆上的鐘，就像有些人明知道時間，也曉得某些事情得花多少時間，不過他們還是會看著鐘。「直升機上的無線電通訊不足以應付這種狀況的需要。告訴直升機去接副總統杜林前往空中指揮機。福立蒙將軍？」

　　「是的，總統先生。」

　　「你還有多餘的一架空中指揮機，是不是？」

　　「是的，我這裡有一架備用的，長官。」

　　「我要派副總統到一號空中指揮機上。你派那一架備用的到這兒來。你能把它降落在海格鎮嗎？」

　　「是的，長官，我們可以利用費爾察德共和公司的機場，他們曾經在那邊製造A─十攻擊機。」

　　「好的，就這麼辦。我得花一小時到安德魯空軍基地，但我卻無法冒著浪費這一小時時間的風險。我的責任是處理這件事情，而且我也需要這一小時的時間。」

　　「報告長官，這是一項錯誤。」福立蒙以最冷靜的聲音說道。要派那架備用機到馬里蘭州中部得花兩個小時的時間。

　　「也許是吧，但這是我的心意。現在不是我逃跑的時候。」

　　站在總統後方的是康諾及海倫，他們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若是在美國發生了一次核子攻擊事件，他們是不存有什麼奢想能夠存活。總統最佳的防衛方法便是隨時保持機動性，以便在必要時可迅速脫離危險區域，而福勒剛剛卻把這項優勢拋棄掉了。

　　※※※

　　無線電的命令立刻從大衛營發出。總統的直升機才剛剛通過華盛頓特區的環型道路，然後轉向回到東南方。它降在美國海軍天文台的草地上。副總統杜林及其全家人跳上飛機。他們甚至連安全帶都沒綁。帶著烏茲衝鋒槍的密勤處幹員蹲跪在直升機裡。杜林除了密勤處幹員剛剛告訴他的資料之外，什麼事情也不曉得。杜林告訴自己，自己必須放鬆心情，才能保持理性。他看著他最小的一個孩子，是他四歲大的兒子。要重渡這種年齡的時光，他在一天前才想到，要回到那種年齡，然後在一個沒有任何大型戰爭存在的世界長大成人，是多麼美好。不像他年輕的時候，必須渡過的那些恐怖時光，古巴危機發生時他剛進大學唸書，後來還在越南戰場上待了一年，在八十二空降師當排長。戰爭的經驗使得杜林成為最不尋常的自由派政治家。他並未逃避兵役。杜林盡了自己的義務，留下兩人死在他臂膀中的記憶。才在昨天，他看著他兒子，並感謝上蒼，自己的兒子並不需要度過相同的恐怖時光。

　　而現在，卻碰到這種事情。他兒子什麼都不曉得，只知道自己突然要去坐直升機，而他喜歡飛行。他太太就知道得比較多了，當她看著杜林時，她已經淚眼盈眶。

　　那架海軍陸戰隊的VH─三在空中指揮機旁五十碼處著陸。第一名跳下飛機的密勤處幹員看到一排空軍憲兵將直升機到空中指揮機的這段短短路程團團圍住。這位副總統事實上是被拖往空中指揮機，同時一名幹員抱著他的小兒子遠離飛機。兩分鐘後，在乘客有時間綁好安全帶之前，這架空中指揮機的飛行員便啟動引擎，將飛機滑往左方的○─一跑道。它飛往大西洋上空，那裡已經有一架KC─十空中加油機等著為這架飛機加油。

　　※※※

　　「我們現在有個很大的問題，」瑞克斯在操舵室說道。緬因號才剛剛開始想向前移動時，在超過三節以上的速度，俥葉就會發出奇怪的聲音。俥葉軸已經稍微地扭曲，但他們必須忍受這一段時間。「俥葉的全部七葉一定受損了。如果我們的速度超過三節以上，就會發出噪音。超過五節的話，不到幾分鐘所有的軸承都會損壞。外舷的馬達可以讓我們多個二到三節，但這也會太吵了。還有任何補充嗎？」根本沒有。在艦上沒有人有資格質疑瑞克斯的工程專才。「有任何建議嗎？」

　　「情況不太妙，不是嗎？」克萊格說道。

　　緬因號必須待在接近海面的深度。在這種警戒狀態下，這艘潛艦必須隨時準備在數分鐘內發射飛彈。若是在平常的時候，他們可以往比較深的海域前進，可多多少少避免表面紊流所引起的顛簸，但這艘潛艦現在降低後的船速，會使得他們浮上來花太多的時間。

　　「奧瑪哈號距我們有多近？」輪機長問道。

　　「也許在一百哩內，在凱迪亞克上空還有一架P─三反潛巡邏機──但我們還得擔心附近的那艘沙魚級潛艦，」克萊格說道。「報告長官，我想我們可以靜靜地待在這裡，等演習結束。」

　　「不行，我們的潛艦已經受損。我們需要友軍的支援。」

　　「這也表示我們得發射訊號，暴露自己的行蹤。」這位副艦長指出。

　　「我們可以用SLOT通訊浮標。」

　　「以兩節的速度在這種水域裡跑，並不能為我們增加多少距離，長官。報告艦長，發射訊號暴露自己的行蹤是一種錯誤。」

　　瑞克斯看著正在說話的輪機長，輪機長說道：「我喜歡有個朋友在我們身邊保護。」

　　「我也是一樣。」瑞克斯說道。整個過程沒花多少時間。聲納浮標在幾秒鐘之內就已經浮到水面，立刻發出一小段極高頻的電訊。這種浮標經過程式化，可以連續廣播電訊達幾小時以上。

　　※※※

　　「我們馬上會面臨全國性的恐慌，」福勒說道。這不是他最深入的觀察。在他自己的指揮中心裡已經逐漸有恐慌的現象，他自己也曉得。「有任何從丹佛發出的消息嗎？」

　　「據我所知，在任何商業電視或廣播電台沒有任何新聞。」一名北美防空司令部的人員說道。

　　「好的，請你們待命。」福勒在他的通訊控制台上尋找另一個按鈕。

　　「聯邦調查局指揮中心。我是奧戴調查員。」

　　「我是總統，」福勒多此一舉地說道。因為這條線路是直接接通聯邦調查局與總統之間的安全線路，在聯邦調查局的控制台上有明顯的標誌。「現在聯邦調查局是誰在負責？」

　　「是我，副局長摩瑞，總統先生。我是這裡最資深的人。」

　　「你的通訊如何？」

　　「目前一切正常，長官。我們可以利用軍用通訊衛星。」

　　「我們必須擔心的一件事是全國性的恐慌。為了預防這一點，我要你派人到所有的電視網的總部去。我要你的手下跟他們解釋，他們此時不能廣播任何有關於這件事的新聞。如果必要的時候，你們可以使用武力來防止這類事情。」

　　摩瑞不喜歡這一點。「總統先生，這違反了──」

　　「我曉得法律，好嗎？我曾經是一個檢察官。為了保衛生命與秩序，這道命令有必要，而且這道命令一定要執行，摩瑞先生。這是總統的命令。馬上去做。」

　　「是的，長官。」

第三十八章　第一次接觸

　　那些不同的通訊衛星的操作者都是一些獨立的民間公司，彼此之間競爭得相當激烈，但他們並不是敵人。在他們之間有許多被稱為條約的非正式協定。衛星總是有可能故障，不管是內部機械發生問題，或者是由越來越令人擔心的太空浮塵撞上衛星所導致。因此，他們彼此之間有互助協定，萬一有一個操作公司的衛星發生故障時，它的同業將擔起故障衛星的工作，就好像在同一個城市裡發行的報紙一樣，在傳統上，萬一其中一家的印刷廠失火或是受到天然災害的影響而無法正常作業時，其他家報社的印刷廠要替受害的報社印行。為了支援這些協定的執行，在這些衛星公司的總部裡都有直通的電話。國際衛星公司首先打給電星公司。

　　「伯特，我們的兩顆衛星剛剛故障，」國際衛星公司的值班技師聲音稍微顫抖地說道。「你們那邊有什麼情況嗎？」

　　「媽的，我們的三顆衛星才剛剛故障，西星四號及全球衛星也出了毛病。我們這裡整套系統完全當掉了。現在正在進行檢查──你們呢？」

　　「我們也是一樣，伯特。你有沒有什麼看法呢？」

　　「一點也沒有。我們兩家的衛星就有九顆故障，史塔西。媽的！」這個人頓了一下。「有主意嗎？等一會兒，我現在有點資料出來……好的，是軟體的關係。我們正在查詢三○一號衛星……它們受到脈衝的衝擊……天啊！三○一收到頻率一百的脈衝！有人試圖干擾我們。」

　　「我們的衛星看來也是一樣。但，是誰呢？」

　　「肯定不是個巧合……一個頻道起碼要上百萬瓦才能造成影響。」

　　「伯特，這正是我在想的事情。電話通訊和其他東西同時都受到影響。你急著把它們重新啟動嗎？」

　　「你在開玩笑嗎？我手上控制著價值上兆的硬體。直到我能找出到底是什麼東西影響到這些衛星之前，我絕對不能再把它們重新啟動。我已經找我們的資深副總裁來公司了。公司的總裁在丹佛。」伯特補充道。

　　「我的老闆也是一樣，但我的總工程師正趕來公司。我才不會強出頭，自作主張，到時候吃虧的還是自己。我想我們應該在這件事上採取同樣的方法，伯特。」

　　「對這我沒有異議，史塔西。我會通知休斯公司的肯特，問問看他的意見。這得花我們一段時間來檢查所有的東西，以及做全套系統的檢驗。我會關閉衛星直到我了解──我指的是真正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有整整一個工業得保護，老兄。」

　　「同意。沒通知你之前，我不會開動衛星的。」

　　「如果你發現任何事情，可不可以通知我們？」

　　「好的，伯特。不管事情的發展如何，一小時之內我會再跟你聯絡的。」

　　※※※

　　蘇聯是一個巨大的國家，就面積而言不但是全世界最大，其邊界也是最廣。所有的邊界都在嚴密的警戒下，因為不管是當代的蘇聯政府或是歷史上的俄羅斯王朝都曾受到外族的侵略。蘇聯邊界的防衛包括顯而易見的措施──例如部隊的營地、機場，和雷達站等──以及較不為人知的精密設施，例如無線電截聽天線。後者是設計來截收無線電以及其他電子訊號。所收集到的情報經由電纜或微波通訊鏈傳往莫斯科中心，也就是位於二號捷爾任斯基廣場的國安會總部。國安會的第八處是專門從事通訊情報及通訊保防等工作。蘇聯歷年來對於理論方面有其獨到之處，因此在通訊解碼等方面有特殊的表現。密碼與數學之間擁有很合邏輯的關係，蘇聯最近的數學奇才是一名三十出頭，滿臉腮鬍且身材矮小的學者，他對於哈佛大學曼道爾布羅特發明的部分幾何理論十分著迷，並將這套理論與英國劍橋大學麥肯席的混沌理論結合在一起，發明了一套處理數學方程式的全新理論模式。在少數屈指可數能夠理解他的理論的學者中，普遍都認為他可以因此得到普蘭克獎。恰好他的父親是國安會邊界警衛隊的一名將軍，因此國安會馬上注意到他的工作。這位數學家現在已經擁有其祖國能夠提供的任何東西，而將來有一天也許他能拿到普蘭克獎。

　　他需要兩年的時間將他的理論突破，運用在實際上，但在十五個月以前，他第一次成功地「回收」到被稱為條紋的美國國防部最機密的密碼。六個月後，他已經能夠證實，這套美國國務院所用的密碼在結構方面跟美國軍方用的十分類似。一組人員將這位數學家所獲得的結果，比對美國華克家族所透露的密碼，再加上皮爾頓洩露給蘇聯的更具破壞力的情報，結果使得蘇聯提早六個月能夠有系統地滲透入美國的密碼系統。這套解碼系統仍然不夠完美。每日改變的輸入程序經常讓蘇聯人無法破解。有時候他們一整週都無法解讀任何電訊，但有時候一連三天可以解讀他們所收到的一半電訊，而在這個月，他們的收獲有越來越多的趨勢。的確，主要的問題似乎是他們沒有足夠的電腦硬體設備來處理所有的工作，而第八處正忙於訓練更多的翻譯人員，來處理他們所解讀的電訊。

　　葛洛佛科從熟睡中被人驚醒，並被載到辦公室，使他成為全世界被那枚核子炸彈驚醒的人們之一。他一直待在國安會第一處裡，他的工作是研究美國人的想法，並通知總統美國在進行什麼工作。被解讀出來的美國通訊絡繹不絕地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已經成為他最有利的工具。

　　他總共收了不下三十通類似的電文，其中有兩通電訊令人最感興趣。第一個電訊的內容是下令所有戰略部隊的警戒層次提高到二級，並且將傳統部隊的警戒層次提高到三級。這位國安會第一副主席心想，美國總統現在已經亂了手腳，否則沒有其他的解釋。福勒有沒有可能認為是蘇聯幹下這種滔天大罪呢？這是他一輩子來最可怕的想法。

　　「另一次通訊，是海軍的。」有名信差送公文到他桌上。

　　葛洛佛科只看一眼，就說道：「立刻通知海軍。」他必須向總統報告其他的消息。葛洛佛科拿起了電話。

　　※※※

　　蘇聯的官僚系統這一次難得行動那麼迅速。幾分鐘後，發出了一道極低頻的電訊，要求盧林上將號浮到接近水面的深度，以接收全部的電文。杜布林艦長看著艦上印表機所印出的命令內容。

　　☆☆☆

　　美國潛艦緬因號報告位置是北緯五十度五十五分零九秒，西經一百五十三度零一分二十三秒。因不明原因，俥葉受損。

　　☆☆☆

　　杜布林離開通訊室後，馬上走到海圖桌旁。「我們聽到那次爆音是在哪裡？」

　　「在這兒，艦長，方位是在這。」導航官用鉛筆描出方位線。

　　杜布林只是搖搖頭。他拿出剛剛收到的電文給導航官看。「你看看這個。」

　　「你想對方會怎麼做呢？」

　　「對方會待在水面附近的深度。所以……我們也要稍微提高我們的深度，貼近在變溫層下，然後提高本艦的速度。海面的噪音會嚴重地干擾它的聲納。把本艦的船速提高到十五節。」

　　「你想對方剛剛是在跟蹤我們？」

　　「實在難以相信，不是嗎？」杜布林估算到目標的位置。「對方這位艦長是一個很驕傲的人。我們等著瞧吧。你曉得，美國人過去是怎麼吹牛拍到我們潛艦的照片嗎？現在，我年輕的中尉，現在輪到我們了！」

　　※※※

　　「這是什麼意思呢？」奈莫諾夫問這位國安會第一副主席。

　　「美國人剛被不明勢力攻擊，而且攻擊得相當嚴重，引起了大批人數的傷亡。所以他們提高他們的備戰狀態是可以理解的。如此還可便於維持公眾秩序。」葛洛佛科對著他們的保防電話說道。

　　「還有呢？」

　　「還有，很不幸地，他們的所有戰略武器不巧都是瞄準著我國。」

　　「但我們根本沒參與這件事情啊！」這位蘇聯總統駁斥道。

　　「沒錯。您必須了解，如此的反應是自然而然的。他們事先計畫好這一切，然後已經變成一種反射性的動作。一旦被攻擊，就會提高警覺。反制對方的行動必須事先安排好，才能在快速反應的同時，能夠不受額外且無謂的事務分心，全力分析問題的所在。」

　　這位蘇聯總統轉頭問國防部長：「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我建議提高我們現在的警戒狀態。當然純粹是防衛性的。無論誰進行對美國的攻擊，也有可能想攻擊我們。」

　　「同意，」奈莫諾夫莽撞地說道。「和平時期的最高警戒狀態。」

　　葛洛佛科對著他的電話聽筒皺眉。他剛剛所說的話完全正確：反射動作。「我能作個建議嗎？」

　　「好的。」國防部長說道。

　　「如果有可能的話，也許告訴我們的部隊警戒的原因為何比較好。這也許可以減輕他們收到這道命令時的驚訝程度。」

　　「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實在是沒有必要。」這位國防部長說道。

　　「美國人是沒有這麼做，」葛洛佛科急切地說道，「而這幾乎肯定是一個錯誤。請考慮部隊的心理狀況，突然要從和平時期的日常勤務轉變成提高警戒隨時得作戰。我們只需要多加幾句話。而這幾句話可能會相當重要。」

　　「好主意，」奈莫諾夫想後說道。「就這麼做吧。」他命令國防部長。

　　「我們不久後就會在熱線上與美國人交談，」奈莫諾夫說道。「他們會說些什麼呢？」

　　「這很難說，但不管是什麼，我們應該準備好答案，只要把事情穩定下來，並且讓他們曉得我們跟這件事情一點關係都沒有。」

　　奈莫諾夫點頭。這樣做很合理。「開始作業吧。」

　　蘇聯的國防通訊機關裡的人員接到命令後，立刻急忙地處理準備發報的內容。為了便於發報，提高警戒狀態的命令原本都應該加以密碼化，主要發出一個單一的無字母代號，接收的單位解碼後立刻可以了解，但現在的情況卻不同。由於要加入多餘的句子，對部隊解釋發令的緣由，這些句子必須加以剪輯，以免通訊的內容太長。這件事情是由一名少校負責的，而他少將級的上司同意後，立刻透過不下於三十個通訊鏈發出這道命令。並且進一步通知特定的軍事單位。

　　※※※

　　盧林上將號剛往新航向航行了五分鐘時，第二道極低頻訊號便已送達。通訊官帶著印出的命令直接跑到指揮室。

　　★★★

　　二級防衛警戒狀態。有一枚不明的原子彈在美國爆炸。美國戰略及傳統部隊已經提高警戒狀態，以應付可能的戰爭。所有海軍單位立刻出港。採取一切保護措施。

　　★★★

　　「這個世界瘋了嗎？」杜布林艦長問道。沒有人回答他。「電文只有如此嗎？」

　　「只有這些，也沒有叫我們的天線接收更詳細的命令。」

　　「這不是適當的指示，」杜布林抗議道。「『一切必要的保護措施』？他們指的是什麼呢？保護自己，還是保護祖國──他們指的到底是什麼呢？」

　　「報告艦長，」副艦長說道，「二級警戒狀態有其規則得遵守。」

　　「我曉得，」杜布林說道，「但這些規則適用於此處嗎？」

　　「否則他們為什麼要送出這道命令呢？」

　　二級警戒狀態在蘇聯軍方是前所未見的。這表示行動的準則雖不是跟戰時一樣，但也已脫離和平時期。雖然杜布林跟其他蘇聯船艦的艦長一樣完全了解自己的職責，然而這道命令背後的含意似乎令人不寒而慄。但他很快就甩開這個念頭。他是一名海軍軍官。上級給他一道命令。無論是誰下的這些命令，一定比他更了解全盤的局勢。盧林上將號的艦長站得筆直，轉身向他的副長下令。

　　「提高速度到二十節。全員就戰鬥位置。」

　　※※※

　　事情進展地十分迅速。座落在曼哈頓南端的約亞佛提斯聯邦辦公大樓的紐約聯邦調查局辦公室立刻派出人手往北，星期天較不擁擠的交通使得事情的進行更為容易。那些沒有標誌馬力卻強大的汽車向城內衝往不同電視廣播網的總部。相同的事情也發生在亞特蘭大，此處的聯邦調查局調查員離開其馬丁路德大樓的辦公室，前往有線新聞電視網的總部。在每個電視網總部裡，都有不下於三名聯邦調查局的幹員走到電視網的主控室裡，頒布命令：從丹佛來的任何消息都不能發佈出去。這個新聞電視網總部的員工都不曉得為什麼政府會下達這種命令，況且他們也正忙著與派駐在丹佛的轉播小組聯絡。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科羅拉多州，此地在副局長霍金斯的指揮下，當地的幹員前往所有電視網的分支機構，以及當地的電話公司，並且不顧貝爾電話公司的強烈抗議，切斷了所有長途電話。但霍金斯卻犯下一個錯誤。這是由於他平常電視看得不多的緣故。

　　KOLD是一家力爭上游，想成為大台的獨立電視台。就像TBS，WWOR，以及一些類似的電視台一樣，它也擁有自己的衛星連線，以對一個很廣大的地區廣播。這家公司在財務上可說是下了一個大膽的賭注，投資者靠著極少的經費，及一棟位於此城東北方的古老且幾乎沒有窗戶的大樓經營著這家電視台。它利用加拿大的亞尼克系列的衛星之一向阿拉斯加、加拿大，以及美國中北部地區廣播，收視的情況還不錯，其播放的節目內容主要是大電視台播過的舊節目。

　　KOLD的辦公大樓原本是丹佛市第一家電視廣播網的所在地，是根據一九三○年代聯邦通訊委員會的法規所建造的：單片強化水泥結構，適合於在敵人炸彈攻擊下生存──不過這些建築法規並沒有預料到核子武器的攻擊。這棟大樓僅有的幾扇窗戶是位於大樓南面的主管辦公室。在爆炸後十分鐘，有人經過節目部主管敞開的辦公室門口。他頓然停住腳步，轉身跑回新聞室。再過一分鐘後，一名攝影記者坐進載貨電梯，一路跑到屋頂。所拍攝到的畫面透過電纜傳到主控室，然後經由Ku頻帶的訊號傳送到亞尼克衛星，這枚衛星並未受到先前爆炸的影響，打斷了吉力斯冒險記的重播，傳到阿拉斯加、蒙大拿州、北達科他、愛達荷州，以及加拿大的三個省分。就在加拿大亞伯達省的卡加利市，一位迷戀那部老影集的男主角的當地報社女記者，被這臨時插播的畫面及文字報導所震懾，立刻打電話給她的主編。她令人屏息的報導立刻透過路透社向全世界發佈。不久之後，CBC公司將畫面透過一個未受影響的亞尼克衛星傳送到歐洲。

　　於是在這時候，丹佛市的兩名聯邦調查局人員才進入KOLD的大樓。他們立刻禁止這道新聞的廣播，不理新聞人員以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為由的抗議，而這種抗議也根本擋不住帶槍的人關掉他們的發射機。不過至少這兩名聯邦調查局的人員為此對這些新聞人員道歉。其實他們並不需要這麼做。因為從一開始，這一切作為完全是白費工夫。

　　※※※

　　「那麼，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呢，」理查問他的幕僚。

　　「我們一點主意都沒有，長官。上頭實在沒有理由發佈警報。」通訊官說道。

　　「那麼，這道命令讓我沒什麼選擇，對不對？」這句話並不是真正在問問題，只是在加重自己的語氣。羅斯福號航艦戰鬥群剛剛通過馬爾他島，現在已經進入攻擊蘇聯目標的距離內。這使得羅斯福號上的A─六E闖入者攻擊機立刻起飛，迅速地爬升到巡航高度，不久之後他們就會重新在空中加油，但到那時候，它們將有足夠的燃料，飛往在克赤半島上或周圍的目標。一年前的美國海軍航艦雖然艦上也擁有可觀的熱核彈頭，但還不是單一整合作戰計畫的一部分。這所謂「單一整合作戰計畫」，是美國企圖摧毀蘇聯的主要藍圖。由於戰略彈道飛彈的大幅裁撤──對於美國而言，大部分是陸基的彈道飛彈──已經大幅地減少美國人手頭上的核子彈頭，所以就像全世界各地的防衛策畫人員一樣，跟戰略空軍司令為同一基地的三軍聯合戰略目標規畫參謀部，也盡其所能地彌補被裁撤掉的飛彈。因此無論何時美國的航空母艦進入蘇聯的目標攻擊範圍內，這艘航空母艦就要擔任其單一整合作戰計畫的使命。以今日的羅斯福號為例，這表示當這艘航空母艦通過馬爾他東方時，這艘船不再算是傳統部隊，而算是一支戰略核子武力。為了達成這項任務，羅斯福號航艦上擁有重重警衛戒護下的一間特製彈艙裡，共容納有五十枚B─六一重力空投式核子彈。這種B─六一核子彈有所謂的FUFO──是「全引信選擇式」的縮寫，俗稱為「爆炸威力調整式」──可以在五十萬噸到一百萬噸之間，選擇一種爆炸威力。這種炸彈長二十呎，直徑不到一呎，重量僅有七百磅，外型相當流線化，以減輕空氣阻力。每架A─六E攻擊機一次可以攜帶兩枚這種炸彈，加上其他掛載點全部掛載輔助油箱，將可使其作戰半徑超過一千哩。十架攻擊機可掛載的核子彈的爆炸威力總和相當於一整個中隊的義勇兵飛彈。他們所分配到的目標也跟蘇聯海軍有關，就像在一般社會裡，人們最常殺的也是自己的朋友，或者至少是有關係的人，很少找個完全陌生的目標。例如，他們在單一整合作戰計畫下的一個任務是打擊聶伯河旁的尼古拉耶夫造船廠，使其成為一個充滿輻射線的廢墟。此地剛好是蘇聯克茲涅索夫號航艦建造的地方。

　　羅斯福號艦長的另一個問題是他的戰鬥群指揮官此時剛好前往納普勒斯跟美國第六艦隊的艦長開會。理查完全得靠他自己。

　　「我們的朋友在哪裡？」羅斯福號的艦長問道。

　　「大約在我們後方兩百五十哩，」作戰官說道。「很近。」

　　「我們速度提高五節吧，艦長，」傑克森說道。「我將率領兩架飛機，在此巡邏，以防守我們的後門。」他指著海圖說道。

　　「要小心處理，傑克森。」

　　「沒問題，長官。」傑克森走到電話旁。「是誰值班？」他問VF─一中隊的待命室。

　　「很好。」傑克森離開戰情室，去拿他的飛行服及頭盔。

　　「諸位，」理查在傑克森離開後說道，「等我們通過馬爾他以東之後，就已經算是單一整合作戰計畫的一部分了，因此我們是隸屬於戰略部隊而非傳統部隊，所以我們現在應該是處於二級防衛警戒狀態。如果有人對於二級防衛警戒狀態的階段準則不熟的話，最好馬上去複習一下。因為有任何對我們形成威脅的目標，以我身為航艦戰鬥群指揮官的權力，可以授權加以接戰與摧毀。有任何問題嗎？」

　　「報告長官，我們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作戰官說道。

　　「是的。我們必須先想清楚，但是諸位，我們必須集體行動。一定發生了某些不幸的事情，而使我們處於二級防衛警戒狀態。」

　　在飛行甲板上，今晚的星空無雲，令人感到格外清爽怡人。傑克森對桑吉斯中校及兩位後座的雷達攔截官作過簡報，然後兩架雄貓式戰鬥機的機工長蹲在機身中央部分，等著其他地勤人員將飛行員帶到飛機旁。傑克森和華特斯登上飛機。他們的機工長幫兩人戴上安全帶，然後走下階梯，並移開登機梯。傑克森上校開始啟動程序，看著他的發動機儀錶顯示正常待機狀態。這架F─十四D此時帶有四枚雷達導向的鳳凰飛彈以及四枚紅外線導引的響尾蛇飛彈。

　　「你在後面準備好了嗎，許瑞德？」傑克森問道。

　　「我們起飛吧，黑桃。」華特斯回答道。

　　傑克森將油門推到底，然後啟動後燃器，向彈射官作手勢，後者看看甲板上，以確定上面沒有障礙物。然後彈射官向傑克森敬禮，表示一切正常，可以起飛。

　　傑克森讓他的飛行燈閃爍了一下，作為回答，並將手握緊操縱桿，頭靠緊彈射椅上的頭靠。一秒鐘後，只見彈射官手持指揮棒揮舞並觸及甲板。一名士官啟動彈射鈕，蒸氣開始灌入彈射器裡。

　　在他當飛行員那麼多年來，他從未習慣於這種發射的加速度。彈射的加速度機幾乎將他的眼球擊推入眼窩裡。甲板上的指示燈光迅速地被甩在他身後。這架飛機終於穩定下來，他們已經離地。傑克森確定飛機真的起飛後，才切掉後燃器，然後收起起落架及副翼，開始慢慢地爬升。他的高度才剛剛到達一千呎時，桑吉斯的座機向他靠攏。

　　「啟動雷達。」華特斯說道，注意他的儀錶。羅斯福號航艦戰鬥群全部的船艦在瞬間同時關掉所有的電磁輻射訊號，現在敵人更無法靠著這艘船艦自己發射的電子訊號來追蹤這支戰鬥群。

　　傑克森已經穩定下來。他告訴自己，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事情不可能那麼糟糕，不是嗎？這是一個晴朗美麗的夜晚，透過戰鬥機座艙罩，他爬升得越高，往外看得更清楚。天上的星座放出細微隱約的光線，而且在他們到達三萬呎的高度時，星光幾乎完全不再閃爍。他可以看到商用客機在遠方所發出的航行燈光，以及下方十幾個國家的海岸線。他在內心中想著，在一個像這樣美好的夜晚裡，是多麼富有詩意。就是為了這些美好的時刻，他才要做個飛行員。他轉向西方，在他機翼位置的桑吉斯跟著轉彎。他立刻曉得，在這個方向天空有些雲。因為他看不到那麼多星星。

　　「好了，」傑克森命令道，「我們快速地搜索一下吧。」

　　後座的雷達攔截官啟動系統。F─十四D剛剛換裝了休斯公司設計製造的新雷達，一種被稱為「低攔截機率」的LPI雷達。這種雷達的發射功率雖然比原來的AWG─九雷達小，但由於LPI雷達的靈敏度比較高，所以發射出去的訊號被別的飛機的威脅接收器截收的機率就低得多。這種雷達的俯視性能也改進了許多。

　　「它們在這兒，」華特斯報告道。「很完整的環狀隊形。」

　　「它們有沒有發出任何東西？」

　　「我所看到的每一艘船艦都打開了雷達。」

　　「好的──我們在崗位上再待個幾分鐘。」

　　※※※

　　在他們後方五十哩處，一架E─二C鷹眼式空中早期預警機才靠著二號彈射器起飛。緊跟著它之後起飛的是兩架KA─六空中加油機，隨後又有更多的戰鬥機跟著起飛。這些空中加油機很快就抵達傑克森的位置，為他補充燃油，讓這位大隊長能夠在空中再待個四個小時。不過最重要的還是那架E─二C空中預警機。它以全部的軍用推力向上爬升，朝南飛到距母艦五十哩處的崗位上。它一爬升到兩萬五千呎的高度，它的搜索雷達便打開，緊接著三名空中管制員開始分類雷達幕上的目標。他們所搜集的資料透過數位通訊鏈傳送回母艦上，相同的資料也傳送給神盾級巡洋艦，其無線電呼號為「史丹生」的湯瑪斯蓋茲號。

　　「報告隊長，沒什麼東西。」

　　「好的，我們已經就崗位。我們環繞作戰群，開始搜索。」傑克森將飛機稍向右轉，桑吉斯在旁緊跟著。

　　鷹眼式空中預警機首先發現它們。這些飛機幾乎就在傑克森及其僚機的正下方，因此它們的雷達無法發現這些飛機。

　　「史丹生，這裡是隼二號機，我們發現下方有四架敵機，方位二─八─一，距離一百哩外。」這是以羅斯福號的位置為基準點的估計。

　　「敵我識別器怎麼說？」

　　「不是我方的飛機，它們的速度有四百節，高度七百呎，航向一─三─五。」

　　「放大。」空中作戰官說道。

　　「這些飛機的隊形是四指頭雙散隊型，史丹生，」鷹眼機的管制員說道。「據估計，它們是一批戰機。」

　　「雷達幕上有東西，」過一會兒後，華特斯向傑克森報告道。「在海面上，看起來有兩架──不，四架飛機，正往東南飛。」

　　「是誰的？」

　　「不是我們的。」

　　※※※

　　羅斯福號的戰情中心裡，所有的人都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航艦戰鬥群裡的情報參謀正盡其所能想找出一絲線索。他們只發現大部分的衛星新聞頻道似乎都已經故障，然而所有的軍用通訊衛星運作一切正常。進一步掃瞄衛星通訊的頻帶，顯示出有不少部分的畫面都已經沒有在運作，國際衛星電話通訊鏈也是一樣。這些通訊人員太習慣於高科技的衛星通訊，所以一直等到一名三級的無線電員提醒後，他們才想到收聽短波無線電。他們首先發現的是英國廣播公司。新聞特報被錄起來後，馬上送到戰情中心。他們所錄下的內容是以用英國廣播公司聞名的冷靜語氣所播報的：

　　「路透社報導，有一枚核子彈在美國中部引爆。科羅拉哈多州的丹佛」──英國人對於美國一些州名發音都不太標準──「的KOLD電視台透過衛星廣播一個在丹佛市產生的蕈狀雲畫面，他們還錄下一聲很大的爆炸聲音。KOLD電視台現在已經停止廣播，而通往丹佛的電話到現在依然不通。至今仍然沒有官方人員對此事發表評論。」

　　「天啊。」戰情室裡有人說道。理查艦長看著戰情中心的全體幕僚。

　　「好了，我們現在知道為什麼我們處於二級警戒狀態。我們需要派更多的戰鬥機升空。派F─十八在我們前方巡邏，F─十四在後方。我要再下令四架A─六攻擊機攜帶B─六一，然後對它們簡報單一整合作戰計畫裡的目標。我還要一中隊的F─十八攜帶反艦飛彈，並開始計畫對克茲涅索夫號航艦戰鬥群展開空中攻擊。」

　　「報告艦長，」有一名通訊員報告道。「鷹眼機報告有四架向我方飛來的戰機。」

　　理查只轉頭一下就看到那個主要的戰術顯示幕，其實就是一個有整整三呎寬的雷達幕。顯示幕上面出現了四個倒V型的記號，旁邊還標有其航向的向量，顯示出四個新的目標。最接近的一點不到二十哩，可輕而易舉的用反艦飛彈攻擊羅斯福號。

　　「命令黑桃（譯註：指的是傑克森）馬上識別那些敵機！」

　　※※※

　　「……接近且識別。」鷹眼機上的管制官下令道。

　　「知道了，」傑克森回答道。「巴德（譯註：指的是桑吉斯），改成雙散隊型。」

　　「知道了。」桑吉斯中校將他的操縱桿向左輕帶，拉開他的座機與傑克森之間的距離。這種戰術隊形被稱為「雙機鬆散隊形」，使得他們之間能夠互相支援，也不容易同時受到攻擊。當他拉開飛機之後，兩架飛機開始機頭朝下，以最高的軍用推力向下俯衝。在幾秒鐘後，他們的速度已經超過一馬赫（譯註：音速一倍，超過音速之意）。

　　「在我們正前方，」華特斯告訴傑克森。「我現在正啟動電視系統。」

　　雄貓式戰鬥機裝有一具簡單的識別裝置。這套裝置是一套擁有十倍望遠鏡頭的電視攝影機，在日光或黑暗中，一樣都可以操作。華特斯中尉將電視鏡頭對準雷達目標，在幾秒鐘之後，他看到有四個黑點快速地變大，因為這兩架雄貓式正快速地往目標飛去。「它們是雙尾舵的飛機。」

　　「隼二號，這裡是黑桃報告。請通知木棍（譯註：指的是羅斯福號），我們已經看到目標，但還無法識別，現在還在接近中。」

　　※※※

　　阿拉伯夫少校並未比平常緊張。身為教官飛行員，他正在教導三名利比亞飛行員夜間海上飛行導航的訣竅。三十分鐘前，他們才在義大利的潘特勒里亞島附近轉彎，而現在正往的黎波里飛回母基地。對這三名利比亞飛行員而言，在夜間作編隊飛行十分困難，雖然這三名飛行員在米格─廿九這種飛機上的飛行時數都有三百小時以上，然而海上飛行是最危險的。所幸今晚的天氣相當好。滿天的星星給了他們一個很好的水平線參考。阿拉伯夫心想，最好是從簡單的開始學習，尤其是在這種高度下。要是真正的戰鬥飛行的話，在陰天以高度一百公尺與更高的速度飛行，將是特別危險的。他對於這些利比亞人的飛行技巧印象並不好，就跟他對於美國海軍飛行員的印象一樣，但這些人既然願意學，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再說，他們這個產油富國從伊拉克身上學到了教訓，決定若是要擁有空軍，那麼就必須讓飛行員經過適當的訓練。這意味著蘇聯可以賣出更多的米格─廿九戰鬥機，儘管現在以色列周圍的國家買米格─廿九已經是越來越難。這也表示阿拉伯夫少校的酬勞部分是以強勢貨幣支付的。

　　這位教官飛行員看看左右僚機的位置──雖然所組成的編隊並不算完美，但還過得去。這種飛機在主翼下掛了兩個輔助油箱之後，操作起來就有點笨拙。每個油箱都有自己的穩定翼，使得它們看起來真的很像炸彈。

　　※※※

　　「這些飛機掛有東西，隊長。你確定是米格─廿九？」

　　「沒錯。」傑克森檢查自己的顯示幕，然後打開無線電。「報告木棍，這裡是黑桃，這裡是黑桃。」

　　「請講。」新式的數位化無線電通訊器讓傑克森能認出艦長理查的聲音。

　　「報告木棍，我們已經識別出敵機的身分。四架米格─廿九。他們顯然在翼下掛有東西。航向、速度和高度不變。」兩者之間的通訊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幹掉那些敵機。」

　　傑克森聽到這句話，猛然抬頭地說道：「請覆述一次，木棍。」

　　「黑桃，這裡是木棍：幹掉那些敵機。重複。」

　　他稱呼它們「敵機」，傑克森心想。那麼理查現在知道得比我還多。

　　「知道了，現在開始接戰。通訊完畢。」傑克森再度開啟他的無線電。「巴德，隨著我跟進。」

　　「媽的！」華特斯說道。「建議我們用兩枚鳳凰飛彈分別攻擊左右兩對敵機。」

　　「就這麼辦。」傑克森回答道，將武器選擇調到AIM─五四鳳凰飛彈。後座的華特斯中尉則開始設定這些飛彈，讓飛彈雷達一直飛進到目標一哩處，才啟動雷達。

　　「設定完畢。射程是一萬六千碼。飛彈正在鎖定中。」

　　傑克森頭上的顯示器顯示出正確的符號。他耳機裡的嗶嗶聲告訴他，第一枚飛彈已經可以發射了。他立刻扣下扳機，等第二枚飛彈的鎖定完成後，再度扣下扳機。

　　「媽的！」桑吉斯的後座雷達攔截官在半哩外說道。

　　「你早該知道了！」桑吉斯對後座雷達官吼道。

　　「四周沒有敵機的蹤跡。我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傑克森發射飛彈時，閉著眼睛以避免被飛彈噴焰的強光放大其瞳孔，而暫時失去其視力。他們迅速地脫離發射位置，加速到每小時三千哩，幾乎等於是每秒鐘一哩。傑克森看著飛彈往目標飛去，同時將座機位置調整到下一枚發射的位置，以免發射出去的鳳凰飛彈失效。

　　※※※

　　阿拉伯夫再次檢查他的儀錶。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他的威脅接收器只指示出空中搜索雷達而已，雖然在幾分鐘之前出現了一個雷達搜索波，然後又消失了。除了這一點之外，其他一切都符合日常的訓練任務，在直接的航向上，水平筆直地飛往一個固定點。他的威脅接收器並沒有偵測出已經追蹤他和他的僚機達五分鐘之久的LPI雷達。然而他的威脅接收器並沒有故障，依然發現了鳳凰飛彈上強而有力的歸向雷達。

　　一個明亮的紅色警告燈突然亮起，並有一股尖銳的警報聲刺激了他的聽力。阿拉伯夫往下看，檢查他的儀錶。一切似乎正常，但這不可能──他下一個動作就是轉頭看後方。他才看清楚黃色的半弦月，以及一道詭異明亮的噴煙，然後就是一陣閃光。

　　那枚瞄準右手邊那一對米格機的鳳凰飛彈就在距它們幾呎處爆炸。飛彈一百三十五磅的彈頭爆炸後，立刻發出高速的破片，撕毀了兩架米格機。相同的事情也發生在左手邊的這對米格機。空中立刻充滿了爆炸的噴射燃油以及燃燒的飛機零件。三名飛行員在爆炸中立即喪生。阿拉伯夫被他的彈射椅彈出他解體的飛機外，他的降落傘在水面上兩百呎處張開。由於沒有預料會彈射，阿拉伯夫少校已失去知覺，但被彈射系統的預防裝置救了一命。充氣膨脹的衣領使他的頭部浮在水面上，一個極高頻無線電發射機開始對著最近的搜救直升機發信，還有一個強而有力的藍白色閃光燈開始在黑暗中閃爍發光。在他的四周是幾灘燃燒的燃油，除此之外，其他什麼東西都沒有。

　　※※※

　　傑克森看著整個過程。他有可能已經創下一個有史以來的記錄。一次飛彈齊射就擊落了四架飛機。但這其實不算是擊落敵機。就跟他第一次擊落伊拉克的敵機時一樣，對方都不曉得傑克森的存在。任何海軍飛行學校剛出來的菜鳥都能辦到這一點。這是謀殺，不是戰爭──這算是戰爭嗎？他問自己，已經開戰了嗎？──他甚至還不曉得為什麼要開火。

　　「擊落四架米格機，」他在無線電裡說道。「報告木棍，這裡是黑桃，擊落四架敵機。要回到空中戰鬥巡邏的崗位了，我們的油已經不夠了。」

　　「知道了，黑桃，現在已經派出加油機。我們聽到你擊落四架敵機。」

　　「嗯，黑桃，到底是怎麼回事？」華特斯中尉問道。

　　「我也希望我曉得，許瑞德。」難道我剛剛成為戰爭中第一個發射武器的人嗎？什麼戰爭？

　　※※※

　　儘管凱特爾在稍早裝得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但是蘇聯這個親衛戰車團比凱特爾所見過的任何蘇聯單位還要敏銳。他們的T─八○戰車砲塔外貼滿了反應裝甲，讓它們看起來有點像玩具，但只要看到其超長的二一五公釐砲管，就會感覺到它們是一批低矮危險的戰車，絕沒有人會懷疑到它們的用途及目的。凱特爾的手下以三人為一組開始行動。凱特爾本人跟著團長，是最危險的行動。凱特爾──「伊凡柯上校」──跟著那名真正的上校前進時，看一看他的手錶。

　　就在兩百公尺外，波克及兩名前東德祕密警察的人員接近一輛戰車。當他們接近的時候，那輛戰車的人員正想爬上戰車準備備戰。

　　「停止！」其中一個人下令道。

　　「是的，中校。」這輛戰車的下士戰車長回答道。

　　「下車。我們要檢查你們的車輛。」

　　於是戰車長，砲手及駕駛手集結在自己戰車的前面排隊站好，其他戰車人員依然繼續登上自己的戰車。波克等待其他附近的戰車啟動引擎後，才用他的滅音手槍射殺了這三名俄國戰車兵。他們的屍體被拋棄在戰車底下。波克坐上砲手的位置，看看四周事先他預習過的操作控制裝置。不到一千兩百公尺外，就在他戰車的正右方，有超過五十輛美國的M一A一戰車，那些美國戰車兵也正在登車備戰。

　　「啟動引擎。」駕駛手在車內通話器報告道。車上的柴油引擎發出怒吼聲，其他次系統也開始活動起來。

　　波克啟動自動裝彈器，選擇了翼穩脫殼裝甲彈，並按下裝彈鈕。戰車的主砲膛自動開啟，先裝入彈頭，然後推進裝藥，接著砲膛自動關閉。波克心想，這一切真是太容易了。接下來他的眼睛靠緊瞄準器，選擇了一輛美國戰車。目標實在很容易找。美國戰車的停車場已經亮起燈，就像任何停車場一樣，照明十分清楚，好讓車主能找到自己的車子。雷射測距儀顯示出目標距離，然後波克將主砲的俯仰角度定在適當的刻度上。他估計風速為零。今晚是個平靜的夜晚。波克看看自己的錶，等待分針指到十二點。然後他扣下扳機。波克的T─八○戰車與其他三輛戰車一同向後震了一下。三分之二秒後，發射出去的彈頭擊中美國戰車的砲塔。所產生的效果十分壯觀。他發射出去的砲彈擊中砲塔後方的彈藥室。裡頭的四十枚砲彈同時點燃。雖然外搗式的彈藥室蓋將大部分的爆炸威力向外搗出，但車內的保護性防火門已經被彈頭撞開，裡面的人員就在椅子上被活活地燒死，這輛造價兩百萬美金的戰車變成一個棕綠色的火山口，另外有兩輛也遭遇到相同的情況。

　　在北方的一百公尺處，那位團長頓時停住了腳步，不敢置信地轉過頭看著爆炸聲的來源。

　　「到底是怎麼回事？」在凱特爾從背後射出一顆子彈到他的腦部之前，他叫道。波克已經將他第二發砲彈射入另一輛戰車的引擎室裡，並已經在裝填第三枚砲彈。在美國的第一名砲手開始還擊之前，已經有七輛M一A一戰車被擊毀。其巨大的砲塔左右轉動的同時，車長正對他們的駕駛手及砲手下達各種命令。波克看到那輛轉動中的砲塔，他將砲轉向這輛美國戰車。他發射的砲彈太過偏左，但擊中在後方的另一輛艾伯蘭戰車。美國還擊過來的砲彈也偏高，因為那名砲手太過於激動。他的第二枚砲彈立刻裝入砲膛裡，而擊中了波克隔壁兩輛的第二輛T─八○戰車。波克決定留這輛美國戰車一條生路。

　　「我們正遭受攻擊──開火開火！」那些「蘇聯」戰車長對著自己的通訊頻道說道。凱特爾立刻跑到指揮車上。「我是伊凡柯上校。你們的團長剛剛喪生──開始行動！在我們還有一條命的時候，先幹掉那些瘋狂的王八蛋！」

　　但團裡的作戰官有點遲疑，一點也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只聽到陣陣的砲火聲。但這些命令是一名上校下達的。他不得不拿起無線電，用無線電將這些命令傳達給各營的指揮官。

　　事情如預料中的一樣稍有遲疑。至少有十輛美國戰車已經成了一堆燃燒的廢鐵，但還有四輛還在開火還擊。然後蘇聯全線戰車開火，三輛還在活動中的美國戰車立刻被擊毀。那些被前排戰車保護的美國戰車開始發射煙霧彈，並且移動車身，它們主要是向後撤退，因為蘇聯的T─八○戰車開始向前移動。凱特爾帶著欣賞的眼光看著那些T─八○戰車向前衝刺的壯觀場面。有七輛戰車保持不動，因為其中的四輛還在燃燒之中。在蘇聯戰車越過原來的柏林圍牆線之前，又有兩輛戰車遭擊中而爆炸。

　　凱特爾心想，光是為了這一刻，其他的一切都值得。不論波克的最後目的是什麼，能看到美俄雙方互相殘殺就值回票價了。

　　※※※

　　屏特將軍抵達大西洋艦隊司令部時，剛好及時趕上羅斯福號所送回的特報。

　　「是誰在那邊指揮？」

　　「報告長官，他們的航艦戰鬥群的指揮官飛到那不勒斯開會。現在作戰群負責的軍官是理查艦長，」艦隊情報官回答道。「他說有四架米格機擁有武裝向他們飛去，而由於我們現在處於二級防衛警戒狀態下，這對於作戰群是個潛在的威脅，他下令擊落那些敵機。」

　　「是誰的米格機呢？」

　　「可能是由克茲涅索夫號起飛的米格機，長官。」

　　「等一會兒──你說我們在二級防衛警戒狀態下嗎？」

　　「羅斯福號現在馬爾他的東方，報告長官，所以單一整合作戰計畫適用在它們身上。」艦隊的作戰官指出。

　　「有人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一點概念都沒有，」艦隊裡的情報官誠實地回答道。

　　「找條跟理查接觸的聲音通訊鏈。」屏特頓了一下。「現在艦隊的狀況為何？」

　　「每艘船艦都奉令準備出航，長官。這完全是規定。」

　　「但為什麼我們現在處於三級防衛警戒狀態呢？」

　　「報告長官，他們沒有告訴我們這一點。」

　　「真是他媽的棒透了。」屏特脫下套頭毛衣，下令勤務兵送咖啡過來。

　　「羅斯福號現在二線上，長官。」總部內的通訊器宣佈道。屏特按下分機按鈕，將電話接往擴音器。

　　「這裡是大西洋司令部。」

　　「報告長官，我是理查。」

　　「發生什麼事情？」

　　「報告長官，我們在十五分鐘之前進入二級防衛警戒狀態。我們發現了一小隊的米格─廿九往我們飛來，所以我下令摧毀它們。」

　　「為什麼呢？」

　　「報告長官，這些飛機顯然有武裝，而且我們已經錄下關於爆炸的無線電廣播。」

　　屏特立刻覺得毛骨悚然，問道：「什麼爆炸？」

　　「報告長官，英國廣播公司的新聞報告說，在丹佛發生了一起核子爆炸事件。當地的電視台發出了這項報導，但英國人的報導說，那家電視台已經沒有再發出廣播了。基於這種情報，所以我下令擊毀敵機。我現在是負責的軍官。這是我指揮的航艦戰鬥群。長官，除非你有更多的問題，要不然我還有事情得做。」

　　屏特曉得自己不能干涉理查的工作。「理查，你要用用自己的腦袋想清楚。拜託你用用自己的腦袋。」

　　「是的，長官。通話結束。」電話已經掛斷。

　　「核子爆炸？」艦隊的情報官問道。

　　屏特有一支熱線電話可以直接通往國家軍事指揮中心裡。他撥通了這支電話。「我是大西洋艦隊的總司令。」

　　「報告長官，我是羅塞里上校。」

　　「我們國內發生了核子爆炸嗎？」

　　「是的，長官。在丹佛地區，北美防空司令部估計其威力約有十萬噸出頭，傷亡相當高。我們僅僅知道這些資料。我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麼，你現在還需要知道一些事情：羅斯福號剛剛攔截並擊毀四架向他們飛去的米格─廿九戰鬥機。隨時通報我最新的情報。除非有其他的命令，我要派所有的船立即出港。」

　　※※※

　　福勒已經喝下他第三杯咖啡。他心中暗罵自己，剛剛不應該牛飲那四罐濃烈的德國啤酒，而且他最怕別人聞到他有酒味。理智告訴他，他的思考模式可能有點受到酒精的影響，但是他喝的那一些酒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身體自然的代謝以及咖啡已經或者馬上能將他體內的酒精完全排出。

　　今天是他第一次，對於他太太的過世而感謝上天。他太太過世時，他就在她臨終的床旁，看著他摯愛的妻子離開人世。他曉得那是令人多麼悲哀的場面，於是他告訴自己，無論在丹佛死亡的那些人是多麼可悲，他必須排除這種感覺，必須把這種感覺推在一旁，必須防止有更多人因此喪生。

　　福勒告訴自己，至少到現在，事情一切順利。幸好他迅速地封鎖新聞，讓消息沒有傳播開來。他可不希望現在有全國性的恐慌狀況發生。他的三軍現在已經提高警戒狀態，應該可以預防或嚇阻另一次可能發生的攻擊。

　　「好了，」他透過會議線路與北美防空司令部及戰略空軍司令部通話。「現在讓我們總結到目前為止所有發生的事情。」

　　北美防空司令回答道：「報告長官，我們曉得一枚十萬噸的核子武器在丹佛爆炸。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從現場的目視報告傳回來。我們的三軍已經提高戰備。衛星通訊故障──」

　　「為什麼呢？」艾略特以比福勒更脆弱的聲音問道。「有什麼會造成這種現象呢？」

　　「我們不曉得。在太空中爆炸的核子武器會產生電磁脈衝，可能會造成這種效果。當一枚核子武器在高空爆炸，其大部分能量將以電磁輻射的形態釋放。蘇聯人對於這方面的現象比我們知道的多；在六○年代，他們在諾伐亞查姆萊亞的試爆中，有更多的實驗資料。但我們現在沒有發現任何類似的核子爆炸，而且若是真的有的話，我們應該能夠注意到。因此對於衛星的核子攻擊似乎不太可能。再一個可能是從地面發射出大量的電磁能量。蘇聯現在已經在微波武器的研究上投入了大筆的金錢。他們在東太平洋地區有一艘擁有大批天線的太空探測船。船名是賈加林號（譯註：全世界第一名上太空的人類）。這艘船被分類為太空探測資源船，它有四個巨型的高增益天線。這艘船現正在祕魯海岸外三百哩處，正好在那些受損的衛星的範圍內。這艘船應該是在支援和平號太空站的作業。除此之外，我們想不出為什麼一大批衛星會發生故障。我現在正命令一名軍官請教休斯航太公司，看看他們的想法為何。」

　　「好的，我們現在仍然在等史丹普頓國際機場航管員的記錄帶，來檢查飛機投射這顆炸彈的可能性，而且我們也正在等爆炸現場的搜救及其他單位的報告。我手邊就只有這些資料。」

　　「我們現在已經派了整整兩個聯隊的轟炸機在空中待命，就在我們談話的同時，有更多的轟炸機也在升空之中，」戰略空軍司令官接下來說道。「我們司令部轄下的彈道飛彈聯隊全部在警戒狀態下。我的副司令現已經在西區輔助的『眼鏡』指揮機，在空中待命，另一架國家空中指揮機則就要起飛前去接您，長官。」

　　「蘇聯有沒有什麼動靜？」

　　「他們的防空部隊已經提高警戒狀態，就如同我們剛剛討論過的一樣，」波斯坦將軍回答道。「我們正在接收其他無線電的通訊活動，但現在還沒有辦法加以區別。我們也沒有發現他們對於美國進行這次攻擊的任何跡象。」

　　「好的。」這位總統鬆了一口氣。情況是很糟，但還在控制之下。他現在只要把情況穩定下來，然後才能繼續進行下一步的行動。「我要跟莫斯科直接通話。」

　　「很好，長官。」北美防空司令回答道。

　　坐在福勒總統隔壁兩個位置的是一名海軍的通訊士官長，此時他已經打開他的電腦螢幕。「報告總統先生，您最好能坐在我旁邊，」這位士官長說道。「我不能把我的電腦螢幕上的資料直接傳送到您的螢幕裡。」

　　福勒坐著他的活動椅側滑到那名士官長的位置旁。

　　「報告長官，我先跟您解釋一下這道熱線是怎麼運作的，我將您所說的話輸入到電腦裡，然後將會直接傳送到五角大廈的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電腦裡──他們只是把它加碼──但當蘇聯人在回答時，則先到蘇聯的熱線室裡，在那兒翻譯好，然後從五角大廈送來這裡。在瑞其堡還有一個備用的系統，以免華府地區的裝備發生故障。我們是靠著一條電纜及兩個衛星通訊鏈跟外界聯絡。長官，我輸入的速度可以跟您說話的速度一樣快。」這位通訊士官長的名牌上寫著奧羅提亞，福勒不曉得這種姓的祖先是來自哪裡。這位士官長超重大概有二十磅以上，但似乎很能幹而且不緊張。福勒告訴自己也要做到這一點。奧羅提亞士官長在鍵盤旁還放了一包煙。這位總統偷偷拿了一根，無視於室內每一面牆上掛著的請勿吸煙的標誌。奧羅提亞用一個打火機替總統點了煙。

　　「一切都準備好了，長官。」奧羅提亞士官長看著身旁的三軍統帥。他出生在科羅拉多州的帕博羅，而且家人還在那兒，不過他臉上的表情並沒有顯露出內心的焦急。這位總統將會把狀況穩定下來的，這是他的工作。奧羅提亞自己覺得，他的工作就是盡其所能地幫助身旁這位總統。奧羅提亞已經為他的國家參加過兩次戰爭，以及許多其他的危機，那時候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在航艦上當作戰群指揮官的通訊員，所以現在他必須跟過去自行訓練的一樣，撇開自己內心的感情，客觀地執行任務。

　　「親愛的奈莫諾夫總統……」

　　※※※

　　這是羅塞里上校來到華府上班後，第一次真正看到美蘇總統用熱線通訊。這些電文輸入IBM PC/AT個人電腦後予以加碼，然後電腦操作員按下輸入鍵後，將電文傳送出去。羅塞里心想，他其實應該待在自己辦公桌的位置上，但經過熱線室所發收的電文可能對他的工作有極大的關係。

　　★★★

　　你的部下可能已經告訴你，在我國中部地區發生了一次大爆炸。我的部屬告訴我這是一次核子爆炸，而民眾生命的損失相當嚴重。

　　★★★

　　奈莫諾夫及在旁的顧問一同閱讀電腦上的文字。

　　「正如我們預料中的說詞，」奈莫諾夫說道。「發出我們的答覆。」

　　※※※

　　「天啊，他們的動作還真快！」那名值班的陸軍上校說道，並開始翻譯。一名海軍陸戰隊的士官將英文的翻譯輸入電腦，他所輸入的內容自動傳送給大衛營、瑞其堡，以及國務院。這些內容傳送到戰略空軍司令部、北美防空司令部，以及各情報機構時，電腦印表機立刻印出蘇聯的答覆。

　　★★★

辨識密碼：時間表　時間表　時間表

　　自莫斯科的回答

　　福勒總統：

　　我們已經注意到這個事件。請接受我們及蘇聯民眾最深摯的同情。這種意外怎麼可能發生呢？

　　★★★

　　「意外？」福勒問道。

　　「他們的回答實在太快了，福勒，」艾略特立刻說道。「實在太快了。他的英文並不怎麼好。這段文字一定得經過別人翻譯，而且像這種重要的通訊需要詳細的閱讀檢查。他們的答覆一定在事先早就準備好……這代表什麼意思呢？」艾略特問道，幾乎是對自己說道，而此時福勒正在草擬他下一次的通訊。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是誰幹的，理由為何……？

　　★★★

　　奈莫諾夫總統：

　　我很遺憾地必須通知你，這不是一次意外。在這地區一百哩內，沒有任何的美國核子武器，也沒有任何的美國核子武器經過這個地區。這次爆炸是不明組織的蓄意行為。

　　★★★

　　「這可是意料中的事，」奈莫諾夫說道。他為了自己能夠正確地預測到美國送來的第一道電文內容恭喜自己。「發出下一個答覆。」他告訴通訊員。接著跟他的顧問說道：「福勒是個驕傲的人，所以也帶著傲慢的弱點，但他不是個傻瓜。他對這件事情一定十分氣憤激動。我們必須讓他冷靜下來，盡力安撫他。如果他還能不喪失理智，或許他的理智能使事態不致更進一步惡化。」

　　「我的總統，」葛洛佛科說道，他剛剛才抵達指揮中心。「我想這是一項錯誤。」

　　「你這是什麼意思呢？」奈莫諾夫略帶驚訝地說道。

　　「把你自己對福勒的看法，以及對於他的性格及其心理狀態的預測，來修飾你所用的字句是個錯誤。在那麼大的壓力下，人們是會改變的。此時在電話線的另外一邊的福勒，可能跟你在羅馬所遇到的那個人完全不同了。」

　　這位蘇聯總統不信這套理論。「胡說。像這種人永遠都不會改變。我們國內也有很多這種政客。我一輩子都在跟福勒這種人打交道。」

　　★★★

　　福勒總統：

　　如果這是蓄意的破壞行為，那麼這將是一件在人類史上史無前例的滔天大罪。是什麼樣的狂人會用這種工具，他有什麼目的呢？這樣的行為實在很容易引起全球性的大災難。你必須相信蘇聯跟這件不名譽的行為一點關係都沒有。

　　★★★

　　「太快了，福勒，」艾略特說道。「『你必須相信』？這傢伙想說些什麼呢？」

　　「艾略特，妳將太多的情緒投入在這件事情上。」福勒回答道。

　　「他們那些答覆都是事先準備好的，福勒！事先準備好的。他回答得太快了。他一定事先準備了這些答案。這一定有什麼意義。」

　　「像什麼呢？」

　　「例如我們本來應該在比賽現場，福勒！這對我而言，那些答覆好像為別人的反應設計的──例如杜林。假設那枚炸彈的目標除了塔伯及邦克之外，也包括你的話呢？」

　　「我必須把個人的恩怨排在一邊，我告訴過妳這一點！」福勒憤怒地說道。他停了一下，並做一個深呼吸。他不能讓自己過於氣憤激動。他必須保持冷靜。「聽著，艾略特──」

　　「你不能把那撇在一邊！你必須考慮這個可能性，因為如果對方是那樣計畫的話，這可以告訴我們現在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

　　「艾略特博士說得沒錯，」北美防空部司令在電話上附和道。「總統先生，您決定撇開自己個人的恩怨，是完全正確的，但您也必須考慮對方攻擊的所有可能性。」

　　「我不得不同意這一點。」戰略空軍司令補充道。

　　「那麼，我應該怎麼辦呢？」福勒問道。

　　「報告長官，」北美防空部司令說道，「我也不喜歡『你們必須相信』這種說詞。我們或許應該讓他曉得我們正準備防衛自己。」

　　「是的，」福立蒙將軍同意道。「反正他一定知道這一點，假使他的手下都善盡職責的話。」

　　「不過萬一他把我們提高警戒狀態的行為當作威脅的話呢？」

　　「他們不會的，長官，」北美防空司令對福勒保證。「任何國家碰到這種事件都會這麼做的。他們的高級軍事領導人員也是相當職業化的。」

　　福勒注意到艾略特對這句話感到坐立不安。「好吧，我會告訴他，我們已經將我們的部隊提高警戒狀態，但這不代表我們有任何不良的意圖。」

　　★★★

　　奈莫諾夫總統：

　　我們沒有理由懷疑蘇聯涉及這次事件。然而，我們必須有所行動。我們已經受到一次惡意的攻擊，所以必須採取行動以保護我們不再受到類似的攻擊。因此我已經下令我們的武裝部隊提高警戒狀態。這麼做也是為了維持公眾秩序，以及協助救援工作。我個人對你保證，若沒有任何正當理由我們將不會採取攻擊行動。

　　★★★

　　「這就是對我們的保證，」奈莫諾夫乾澀地說道。「他還真好心主動告訴我們，說他們已經提高軍隊的戰備。」

　　「我們早就曉得，」葛洛佛科說道，「而且他一定曉得我們早就知道了。」

　　「他可不曉得我們很清楚他們的警戒等級，」國防部長說道。「他不可能曉得，我們已經破解了他們的密碼。他們部隊現在的警戒層次不僅僅是預防措施。美國戰略部隊自一九六二年後，就沒有處於這麼高的警戒狀態過。」

　　「真的嗎？」奈莫諾夫問道。

　　「將軍，這在技術層面上不是真的，」葛洛佛科急忙地說道。「美國的軍事警戒狀態即使是在和平時期的五級時，其戰略部隊平常的戰備狀態就相當高。提升到你剛剛提到的狀態，算是很稀鬆平常的事。」

　　「這是真的嗎？」奈莫諾夫問道。

　　國防部長聳聳肩說道：「這是見仁見智的說法。他們的陸基彈道飛彈部隊的戰備就比我們的高，因為他們的飛彈所需要的維修工作比較少。這種情況也同樣適用於他們的潛艦，他們的彈道飛彈潛艦待在海上的時間也比我們的長。技術上的差異也許很少，但在心理上所造成的影響則不同。提高警戒狀態等於告訴他們的部隊有可怕的事情正要發生。我覺得這會造成很大的影響。」

　　「我不這麼認為。」葛洛佛科反駁道。

　　這可好了，奈莫諾夫心想，在這種緊要關頭上，我手下兩名最重要的顧問卻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意見不同……

　　「我們需要回答。」外交部長說道。

　　★★★

　　福勒總統：

　　我們已經注意到你們的防衛警戒狀態已經提高。由於你們大部分的武器事實上是對準著蘇聯，所以我們也必須採取預防措施。你我兩國最好不要採取任何挑釁的行為。

　　★★★

　　「這是他第一次以沒有事先安排的答案來回答我們，」艾略特說道。「他先說『不是我做的』，現在他又告訴我們，叫我們不要挑釁他。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

　　雷恩閱讀著傳真到局裡的所有六道熱線通訊。他把這些傳真文件拿給古德烈。「請告訴我你的想法。」

　　「全部都是場面話。看起來每個人目前還是都很謹慎地行事，充分盡到自己的本分。我們命令部隊提高警戒以作為預防措施，而他們也作了同樣的事情。福勒說，我國沒有理由認為是蘇聯幹的──這句話說得很好。奈莫諾夫建議雙方都應該冷靜下來，以免挑釁到對方──這一句話也很好。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很理想。」古德烈說道。

　　「我同意這一點。」資深值星官說道。

　　「那麼我們的意見全體都一致。」雷恩說道。謝天謝地，福勒，我還不曉得你有這份能力。

　　※※※

　　羅塞里走回自己的辦公桌旁。好了，事情似乎都在掌握之下了。

　　「你到底去哪裡了？」巴恩斯問道。

　　「熱線室，事情顯然相當順利。」

　　「不要再這樣了，老羅。」

　　※※※

　　威克斯將軍幾乎已經到了國家軍事指揮中心。從他家裡到第二九五號州際公路，再從那兒到第三九五號州際公路這短短五哩的路程，幾乎整整花了他二十分鐘。掃雪車還沒真正開始清理這條道路，而且現在氣溫已經降到很低，即使是灑過鹽的路面依然會結冰。最糟糕的是，少數開車出來冒險的華府客都想表現自己特殊的駕駛技術。即使那些開著四輪傳動車的人都以為多了一股摩擦力能讓他們免於物理的原理。威克斯才剛剛通過首都南街，正往緬因大道出口的下坡處。在他的左邊，一個開著豐田車的瘋子正超過了他，接著向右轉，往華府鬧區的交流道駛去。這輛豐田車前輪駛上一片冰的道路上時開始側滑。根本沒有躲避的機會。威克斯以時速十五哩的速度跟那輛豐田車擦撞。

　　「真他媽的。」他大聲地說道。他實在沒有時間搞這一套。這位將軍將車後退了幾呎，然後在對方的駕駛人還沒走出車外時，就開始繞過那輛車。他忘了檢查他的後照鏡。當他改變車道的時候，他被一輛時速二十五哩的貨櫃車從車後撞上。這位將軍的車飛過中央的水泥造的安全島，迎面撞上另一部車。威克斯將軍當場喪命。

第三十九章　回音

　　艾略特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茫然地看著牆壁。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釋。他們所忽略掉的一切警告，完全符合現在的狀況。蘇聯在玩權力鬥爭的遊戲，而暗殺福勒是遊戲的一部分。艾略特心想，我們本來會在爆炸現場，他想去現場看比賽，而且每一個人都認為他會去，因為邦克是其中一個球隊的老闆。我本來也會在那兒，那我可能早已經死了。如果他們想殺福勒的話，他們也會想殺我……

　　★★★

　　奈莫諾夫總統：

　　我很高興，我們兩個人都同意謹慎及理性的必要性。現在我必須諮詢我的顧問群，以確定這次可怕事件的原因，同時也可以展開救援工作。我將會隨時跟你聯絡。

　　★★★

　　蘇聯幾乎馬上發出他們的答覆。

　　★★★

　　福勒總統：

　　我們會在這兒等待你的答覆。

　　※※※

　　「這實在是很簡單。」福勒看著螢幕說道。

　　「你認為如此嗎？」艾略特問道。

　　「妳是什麼意思呢？」

　　「福勒，在你原來打算前往的地點，現在發生了一次核子爆炸。這是其一。第二點是：我們接到蘇聯遺失核子武器的報告。第三點是：我們怎麼能確定，在另一邊的電腦通訊介面就是奈莫諾夫本人呢？」艾略特問道。

　　「什麼？」

　　「我們的情報指出，在蘇聯有可能發生政變，不是嗎？但是我們現在的反應就好像我們沒有擁有這類的情報一樣，甚至一枚很可能是戰術核子武器──正是我們以為對方所遺失的──此時已在丹佛爆炸。我們沒有將所有可能性考慮在內。」艾略特對著麥克風說道。「波斯坦將軍，要偷偷把一枚核子彈頭運入美國有多難？」

　　「以我們現在鬆懈的邊界管制，簡直是易如反掌。」北美防空部司令回答道。「您的意思是指什麼呢，艾略特博士？」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已經獲有奈莫諾夫處於政治困境中的情報──他的軍方正對他不滿，而且又涉及核子武器的問題。好的，萬一他們演出一場政變呢？一個星期天的傍晚──應該說是星期一早上──時機十分恰當，因為每個人都還在熟睡之中。我們總是假設他們遺失了核子武器是用在國內的政變──但如果他們的行動並不僅僅如此呢？萬一他們認為，他們能因此癱瘓我們的政府，以避免我們干涉他們的政變呢？好的，炸彈爆炸後，杜林在國家空中管制機上──就像他現在一樣──而蘇聯人正跟他通話。他們能預測我們的想法，而且他們也預先準備好在熱線上的聲明。我們的部隊自動進入警戒狀態，他們也是一樣──你懂了嗎？我們不能以任何理由干涉他們的政變。」

　　「總統先生，在您評估這個可能性之前，我認為你最好從情報圈裡找外界的意見。」戰略空軍司令說道。

　　另外一支電話的顯示燈亮起。通訊員接了電話。

　　「是找您的，總統先生，是從國家軍事指揮中心打來的。」

　　「你是誰？」福勒問道。

　　「報告長官，我是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羅塞里上校。我們獲有美蘇部隊之間的兩次衝突報告。美國的羅斯福號航空母艦報告，他們已經擊落了四架接近中的米格─廿九戰鬥機──」

　　「什麼？為什麼呢？」

　　「報告長官，在接戰的規則下，該艦的艦長有權採取自衛行為，以保護他的船艦。羅斯福號現在處於二級防衛警戒狀態下，由於他們的警戒狀態提高了不少，該艦的艦長擁有更多的權力決定何時何地加以應變。長官，第二項美蘇部隊衝突的報告如下：有一份未經證實的報告指出，在柏林的美蘇兩方戰車彼此開火射擊。駐歐最高統帥部的報告指出，那道無線電電訊已經中止──我的意思是說，電訊是被切斷的，長官。在此之前，一名美國陸軍上尉報告，蘇聯戰車正在攻擊駐紮在柏林南方的我方柏林旅的基地，我軍的一整個戰車營被蘇聯戰車一掃而空，長官。他們被駐紮在他們營區對面的蘇聯部隊出其不意地攻擊。這兩件事情──我的意思是說，這兩件報告幾乎是同時。報告的時間只差了兩分鐘，總統先生。我們現在正試圖透過比利時蒙斯的駐歐最高統帥部與柏林重新建立通訊。」

　　「天啊，」福勒說道。「艾略特，這些事情符合妳的假設情況嗎？」

　　「這可能是他們用來顯露他們不是在跟我們開玩笑的，他們對於不被干擾是十分認真的。」

　　※※※

　　大部分的美國部隊已經逃出營區。在場的負責軍官命令部屬掉頭，逃往營區的森林及住宅區街道裡尋求掩護。這位中校是該旅的副旅長。該旅的上校旅長現在已經找不到人了，副旅長現正考慮他手邊的幾個選擇。這個旅有兩支機械化步兵營，及一支戰車營。而這支裝甲營的五十二輛M一A一戰車，只有九輛逃出蘇聯戰車的魔掌。他現在還可以看到那些在營區裡燃燒中的戰車殘骸所發出的熊熊火光。

　　突如其來的三級防衛警戒狀態的警報，然後幾分鐘後就碰到蘇聯莫名其妙的攻擊。超過四十輛戰車及上百名士兵在毫無警告下就被對方摧毀。他真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支柏林旅在他出生以前就已經駐紮在這個地方，整個營區裡皆散佈著防衛據點。這位中校開出他僅剩的戰車，並命令他的布萊德雷戰鬥車發射其拖式二型反戰車飛彈。

　　那些蘇聯戰車橫掃美軍的戰車停車場後，現在已經停下來。他們沒有收到進一步的命令。各個營長尚未完全控制好他們屬下的隊形，因為被一大批瘋狂衝刺的T─八○戰車留在後方，而團長現在卻不見人影。沒有命令，各個戰車連便停了下來，靜靜地待在原地，尋找目標。副團長人也不見了，然而當最資深的營長了解到這一點時，他的戰車衝到總指揮車旁，因為依照規定，他必須接任團長的職位。他心想，這真是令人驚訝。先是備戰演習，接下來莫斯科方面又發出緊急提高警戒的命令，然後美國人開始開火。他一點也不曉得到底怎麼回事。他突然了解到，甚至連營區及行政大樓的燈光都還亮著。一定要找人去關掉那些燈。以這些燈光為背景，他的T─八○戰車就像靶場裡的靶一樣明顯。

　　※※※

　　「指揮車，兩點鐘方向，正好在稜線上，從左向右移動。」一名上士告訴一名下士。

　　「識別。」那位砲手在車內通話器裡回答道。

　　「發射。」

　　「遵命。」這位下士扣下扳機。飛彈發射管的密封蓋口被炸開後，這枚拖式二型飛彈向外飛出，後面牽著一根細細長長的控制訊號線。目標距離大約在兩千五百公尺。砲手把他的十字瞄準線對準在目標上，導引這枚反戰車飛彈到其目標處。從發射到擊中目標總共花了八秒鐘的時間，砲手心滿意足地看著目標的砲塔中央爆炸開來。

　　「正中目標，」這位布萊德雷車長通知他們擊中目標。「停火。現在讓我們找另外一輛目標……十點鐘方向，戰車，從福利社後方繞出來！」

　　他們的砲塔向左轉動。「識別！」

　　※※※

　　「好的，中情局方面對此有什麼看法？」福勒問道。

　　「報告長官，我們現在收到的也是零碎且不連續的報告而已。」雷恩回答道。

　　「羅斯福號航艦戰鬥群後方幾百哩處就有一支蘇聯的航艦戰鬥群，後者攜有米格─廿九戰鬥機。」屏特將軍說道。

　　「我們的航艦更接近利比亞，而我們的上校朋友也擁有三百架同型的飛機。」

　　「利比亞人會在午夜時分在海面上飛行嗎？」屏特問道。「你什麼時候聽說過利比亞人這麼做過──而且還接近我們的航艦戰鬥群二十哩左右的距離內！」

　　「那麼發生在柏林的事件呢？」艾略特問道。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雷恩頓了一下，做了一個深呼吸。「請記得我們知道的事不多。」

　　「雷恩，萬一『三角帆』的報告是正確的呢？」艾略特問道。

　　「妳是什麼意思？」

　　「萬一這是蘇聯軍方想發生軍事政變，先在我們這裡引爆一枚核子彈，以癱瘓我國政府，防止我們加以干預？」

　　「這完全是瘋狂，」雷恩回答道。「為什麼他們要冒著對美戰爭的危險呢？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如果蘇聯真的有政變的話，我們會怎麼做呢？立刻攻擊他們嗎？」

　　「他們的軍方也許以為我們會這麼做。」艾略特指出。

　　「我不能同意。我認為『三角帆』在這方面，也許一開始就對我們說謊。」

　　「你是不是想要騙我？」福勒問道。現在這位總統十分相信他自己才是那枚核子彈的真正目標，而艾略特所推測的蘇聯計畫，對於福勒而言是唯一合情合理的事情。

　　「不，長官！」雷恩立刻不客氣地反駁。「你還記得嗎，我是你們所謂的鷹派？蘇聯軍方絕不會笨到做這種事情。對他們來講，這實在是太大的賭注了。」

　　「那麼請你解釋他們對我們部隊的攻擊！」艾略特說道。

　　「我們還無法確定，他們對我們的部隊是否真的有攻擊事件。」

　　「那麼現在你認為我們的部隊在說謊囉？」福勒問道。

　　「總統先生，你對這件事情沒有想清楚。好吧，讓我們假設蘇聯真的在進行一次政變──我無法接受這種假設，但是先讓我們作此假設，好嗎？你們說他們在丹佛引爆核子彈的目的是防止我們加以干預，很好，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他們為什麼又要攻擊我們的軍事單位呢？」

　　「為了顯示他們是認真的啊。」艾略特加以反駁。

　　「這完全是瘋狂的！他們如果這麼做，等於是擺明了告訴我們，是他們在丹佛引爆核子彈的。你真的認為，他們會以為我們會對核子攻擊毫無反應嗎？」雷恩問道，然後回答自己的問題：「這根本沒有道理！」

　　「那麼你倒說說看你自己合情合理的理論啊。」福勒說道。

　　「總統先生，我們現正處於一次危機剛開始的階段。現在我們所接到的一些資訊不但很分散，而且十分混亂。在我們知道更多資訊之前，就直接下定論是相當危險的事情。」

　　福勒的臉幾乎貼緊著麥克風，說道：「你的工作是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情，而不是教我如何處理危機。當你握有我可以利用的資訊之後，再回來跟我報告！」

　　※※※

　　「他們到底在想些什麼？」雷恩問道。

　　「這裡是不是有些東西我不曉得？」古德烈問道。這位年輕的學者跟雷恩一樣緊張。

　　「你憑什麼跟我們這些人有任何不同呢？」雷恩吼了回去，但馬上後悔這麼做。「歡迎來到危機處理的現實世界。沒有人真的知道實際的狀況，而別人卻希望你無論如何都得做出正確的決定。然而這是不可能的，而現在的情形卻正是如此。」

　　「航艦所發生的事件讓我害怕。」科技處的人說道。

　　「錯了。如果我們只是擊落四架飛機而已，這只牽涉到幾條人命，」雷恩指出。「陸戰就不同了。如果我們在柏林真的跟蘇聯發生了陸戰，這就真的很可怕，幾乎跟攻擊我們一些戰略目標一樣糟糕。我們來看看是否可以跟駐歐最高統帥部聯絡上。」

　　※※※

　　這九輛倖存的M一A一戰車連同一排布萊德雷戰鬥車在柏林街道向北高速衝刺。街燈此時還打開著，當地居民把頭伸出窗外，看看是怎麼回事，有少數幾位旁觀者馬上了解到這不是一次演習。因為這些戰車上的速度限制器已經從引擎上取下，而且他們現在的速度若是在美國的州際公路上，都會因為超速而被取締。在他們營區北方一哩處，他們轉頭向東。在前面帶頭的是一個熟知柏林市區的老士官長──這是他第三次在這個一度分裂的城市裡服役──熟到他早已想到一個完美的防衛地點，假使俄國人還沒佔領這個地方的話。那是一個建築工地。是紀念柏林圍牆及在此喪生者的紀念碑。這個地方可以俯視美蘇雙方的營區，可笑的是，其實再過不了多久，美蘇雙方都要從這兩個營區撤軍，而工地裡的推土機已經將泥土堆成一長排，以準備讓雕像放在土堆上。但雕像還沒有完成，只是有一長排厚厚的泥土堆。那些蘇聯戰車在攻佔目標後，就在那兒徘徊，沒有繼續前進，也許是在等待後方的步兵上前來支援。他們正受到布萊德雷戰鬥車上的拖式飛彈的攻擊，而且正對森林區開火還擊。

　　「天啊，那些布萊德雷戰鬥車不是那些T─八○的對手，」這個單位的指揮官──是一名上尉，他的戰車是他自己連上唯一倖存下來的──說道。「好了，趕快找好你們的掩護位置。」這花了大概一分鐘的時間。然後這些戰車都已經躲在土堆後，只有他們的主砲及砲塔上方露在土堆上。「攻擊第一排！開火，你們可以自由開火。」

　　九輛戰車立刻一起開火。距離只有兩千公尺，現在美軍方面握有奇襲的優勢。五輛俄國戰車在第一擊下爆炸，第二次齊射又有六輛蘇聯戰車被擊毀，因為這些艾布蘭戰車正快速開火，攻擊這些蘇聯戰車。

　　在樹林裡的布萊德雷戰鬥車旅，這個旅的副旅長看著蘇聯北方的陣線開始瓦解。他心想，「瓦解」這兩個字用在這裡還真恰當。美軍這些戰車兵都是有實戰經驗的老手，而且現在他們又佔有戰術優勢。蘇聯在最北方的那個營企圖調整攻擊方向，但他手下的一輛布萊德雷戰鬥車不小心擊毀了其營長的座車，所以現在蘇聯部隊內很明顯地產生了一些混亂的現象。為什麼俄國人剛剛沒有乘勝追擊是一直徘徊在他腦海深處的一個問題，但這可以留在事後報告上討論。現在，他看到俄國人已經搞砸了這次攻勢，這對他及他的手下是一件好事。

　　「報告長官，我已經接通第七軍的總部。」一名士官遞給他一個麥克風。

　　「那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報告將軍，我是郎艾德中校，我們剛剛被駐在我們對方的那些俄國戰車團攻擊我們。事先一點警告都沒有，他們就直接開過來毫不留情地開火。我們已經擋住他們的攻擊，但我方的戰車大部分已經遭到擊毀。我們現在需要一點援軍。」

　　「損失如何？」

　　「報告長官，我損失了四十多輛戰車，八輛布萊德雷戰鬥車，以及至少兩百名士兵。」

　　「你的對手兵力有多強？」

　　「一個團的戰車。現在還沒碰到其他部隊，但他們有一大堆友軍，長官。我真希望我們也有一些援軍過來幫助我們。」

　　「我會想辦法的。」

　　※※※

　　克羅班金將軍檢查他的狀態顯示板。只要不是在停機維修的雷達系統現在都已經打開。衛星情報告訴他現在美國戰略空軍的兩個基地已經空無一機。這表示他們的飛機現在都已經升空，正在KC─一三五空中加油機的伴隨下，飛往蘇聯。而他們的飛彈發射場應該也已經動員。他的老鷹衛星能夠給美國發射彈道飛彈的警告，宣告他的國家只剩三十分鐘可活。這位將軍心想，三十分鐘。僅僅三十分鐘以及美國總統的理性，便等於是判定他們的國家生與死的完全依據。

　　「在德國上空發現有空中活動，」一名上校說道。「我們發現在雷姆斯坦與畢特堡有一些美國戰鬥機起飛，向東飛行。總共八架飛機。」

　　「我們對那些美國匿蹤戰鬥機有什麼情報呢？」

　　「在雷姆斯坦總共有一中隊──十八架──的匿蹤戰鬥機。這些飛機原本是美國用來展現給其歐洲盟國，以吸引可能的買主的。」

　　「這些飛機現在可能都已經升空，」克羅班金說道，「為了這件事攜帶著核子武器。」

　　「沒錯，每架飛機可以輕而易舉地攜帶兩枚B─六一型核子彈。以高空巡航飛行，這些匿蹤戰鬥機可以在我們發現之前，飛臨莫斯科上空……」

　　「以他們轟炸瞄準的精度……這些戰鬥機可以把他們的武器丟在任何他們想擊中的目標上……起飛後只要花兩個半小時的時間……我的天啊。」在這種核子彈的穿透地表攻擊模式下，可以輕而易舉地擊毀總統所在的地下掩體。克羅班金拿起他的電話。「我需要跟總統談話。」

　　※※※

　　「是的，將軍，有什麼事嗎？」奈莫諾夫問道。

　　「我們發現美國戰鬥機在德國上空活動。」

　　「並不僅如此而已。我方在柏林的一個親衛團報告，他們正遭到美國部隊攻擊。」

　　「這簡直是瘋狂。」

　　而且就在我的朋友福勒答應不採取任何挑釁的行為之後不到五分鐘內，報告就來了。

　　「請快點說，我這裡還有很多事情。」

　　「奈莫諾夫總統。兩週之前，美國一個中隊的F─一一七A匿蹤戰機來到他們的雷姆斯坦空軍基地裡，展現其威力給他們的北約盟友。美國人說，他們是想販賣這些戰鬥機。可是每一架匿蹤戰鬥機可以攜帶兩枚五十萬噸的核子彈。」

　　「那又怎麼樣呢？」

　　「我軍無法偵測到這些戰鬥機。我們所有的雷達根本找不到這些戰鬥機。」

　　「你想告訴我什麼呢？」

　　「從這些戰鬥機離開他們基地，然後在空中加油，它們可在三小時內抵達莫斯科。我們可能跟伊拉克一樣，一點預警的時間都沒有。」

　　「這些戰鬥機真的那麼有威力嗎？」

　　「在波灣戰爭期間，我們留下那麼多顧問在伊拉克的一個原因，就是為了密切觀察美國軍事科技的能力。我們的顧問從未在一個雷達幕上看到那種美國戰機，海珊手上擁有我國製造的或法製的雷達上都無法偵測到。是的，這些戰鬥機真的是那麼行。」

　　「但是為什麼美國人會想做這種事情呢？」奈莫諾夫問道。

　　「那麼他們為什麼要攻擊我們在柏林的駐軍呢？」蘇聯的國防部長反問道。

　　「我以為這座地下碉堡可以抵擋他們任何的武器。」

　　「但對於以高精確度空投的核子彈卻沒用。我們現在的地下碉堡只有一百公尺深。」國防部長說道。長久以來，彈頭與裝甲之間的競爭，總是彈頭贏……

　　「回到柏林那件事上，」奈莫諾夫說道。「我們知道那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不曉得，我們手上所有的報告都是來自一些低階的軍官。」

　　「馬上派人到那裡查明真相。命令我們的部隊在安全的範圍內，開始撤退──而且只能採取防衛行動。你反對這一點嗎？」

　　「我不反對，若是真反對的話，就太魯莽了。」

　　※※※

　　縮寫為NPIC的國家偵照情報中心，座落在華盛頓的海軍碼頭裡，幾棟政府處理高敏感活動的建築物中。此時，他們在軌道上一共有三枚KH─十一照相衛星，及二枚KH─十二「長曲棍球」雷達成像衛星。在格林威治時間零時二十六分四十六秒時，其中一枚KH─十一已經進入丹佛的偵照範圍之內。這枚衛星上的所有相機都對準著這個城市，特別是丹佛的南部郊區。所蒐集的影像畫面立刻傳送給維吉尼亞州的比沃堡，然後再經由光纖電纜傳送給國家偵照情報中心。在這個中心裡，他們用兩吋寬的錄影帶記錄下那些畫面。接著立即進行分析的工作。

　　※※※

　　他們坐的班機是一架DC─十。夸提及葛森再度坐入頭等艙的位子裡，同時對於他們的好運感到高興且驚訝。在這架班機登機廣播前幾分鐘，消息已經傳開了。就在路透社把消息放出去之後，丹佛事件就像燎原之火一樣，各大通訊社立刻向各電視台播送這個清息，所有的電視台都已經播出新聞特報。令人驚訝的是，全國性的新聞網反而還沒有播送自己的特報，地方的分台已經不管三七二十一播報出這個新聞。消息好像一道波浪一樣通過整個航站大廈，然而卻沒有人尖叫或恐慌，大廳裡反而鴉雀無聲，使人能聽到登機的廣播聲，以及其他通常被人們嘈雜的聲音隱藏在下的背景雜音。夸提想到，美國人原來就是這樣面臨悲劇與死亡，這種缺乏激情的表現令他覺得驚訝。

　　反正這馬上就不關他的事了。這架DC─十在跑道上加速後起飛升空。幾分鐘之後，這架飛機已經在國際水域上，前往一個中立國家，一個安全的地帶。兩人在各自的內心裡，不約而同地想到，只要再一次轉機，他們就等於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有誰能想到運氣會那麼好呢？

　　※※※

　　「這些紅外線的輻射量真是壯觀，」這位照片分析人員說出內心的想法。這是他第一次分析核子彈爆炸。「從距體育館一哩內的範圍，到處都是廢墟及小的火頭。體育館本身倒是沒看到什麼東西。因為體育館上空有太多的濃煙，以及紅外線的干擾。如果我們幸運的話，下一次衛星通過這個地區時，我們應該可以收到一些可見光的影像。」

　　「你能告訴我們估計的傷亡數大約為多少？」雷恩問道。

　　「我手邊所擁有的資料根本無法下定論。主要是地面上的濃煙遮住了所有的東西，無法以可見光照下照片。紅外線的強度相當高。在體育館本身四周有一大堆小火頭。我猜大概是車子裡面的汽油被高溫的輻射點燃。」

　　雷恩轉頭問那位資深的科技處官員。「我們在照片分析部門有什麼好手嗎？」

　　「沒有半個人，」這位科技處的官員回答道。「你記得嗎，現在是週末？除非我們認為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在週末我們都讓國家偵照情報中心處理情報照片。」

　　「誰是最好的人手呢？」

　　「戴維斯，不過他住在馬拉薩斯。在這種天氣下，他絕對無法到局裡上班的。」

　　「真是他媽的。」雷恩又拿起電話。「請給我你們最清楚的十張照片。」他告訴國家偵照情報中心的人員。

　　「兩三分鐘之後，你就可以收到了。」

　　「我們有誰可以評估炸彈的威力呢？」

　　「我自己就可以做這項工作，」這位科技處的官員說道。「我以前在空軍待過。我曾經為戰略空軍司令部處理情報工作。」

　　「馬上進行。」

　　※※※

　　那九輛殘存的艾布蘭戰車現在幾乎已經擊毀三十輛俄製的T─八○戰車。蘇聯部隊已經向南撤退，為自己尋找掩護。他們的還擊雖然又擊毀了三輛M一A一戰車，但現在雙方的兵力就比較平均了。指揮這個戰車分隊的上尉把他的布萊德雷戰鬥車送到東方進行偵察。在他們第一次衝刺的時候，街上還有老百姓在看他們，但是大部分的老百姓還是待在家裡，從窗戶探頭看看外頭到底怎麼回事。不過現在住屋的燈光都已經關掉了。一名布萊德雷戰鬥車的車長很擔心這些街燈，於是他拿出一把步槍開始擊滅這些街燈，令有膽觀看戰鬥的柏林居民膽戰心驚。

　　※※※

　　「現在怎麼辨？」凱特爾問道。現在要怎麼辦呢？

　　「現在我們趕快離開這兒，從此失蹤。我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波克回答道，並讓車子向左轉。向北逃亡的路線似乎是此時最好的選擇。他們逃離之後，可以丟棄這輛車及卡車，然後換裝從此消失。波克心想，這些人甚至還能在這一切混亂中存活下來。這不是很了不起嗎？但他的心思還是想到已經為他的碧翠復仇了。是美國人和俄國人害死碧翠的。德國人一向是兩個超級強權中的掌中物，而現在這兩個超級強權開始付出代價了，波克告訴自己，現在開始付出代價，將來會付出更多的代價。是誰說報復不會讓人熱血沸騰呢？

　　※※※

　　「發現一輛俄國的參謀座車，」砲手說道，「以及一輛GAZ卡車。」

　　「選用鏈砲。」車長花了一點時間看清楚接近中的目標。「等一會兒。」

　　「我最愛殺那些軍官了……」砲手把他的二十五公釐鏈砲的瞄準具固定在目標上。「已經對準目標，班長。」

　　※※※

　　雖然他在恐怖破壞方面極富經驗，但是波克不是一個軍人。他以為兩條街外那個暗色方型形狀的影子是輛大型卡車。他的計畫已經成功。美國人的警報時間配合得恰恰好，只有可能是夸提及葛森已經完成他們的工作，就像他五個月前想出這個計畫時一模一樣。他只看到一陣像相機閃光燈所閃出的亮光，以及一條經過他頭部的閃光，讓他的眼睛不覺動了一下。

　　※※※

　　「發射──幹掉他們！」

　　砲手把他的發射選擇器調到連射的位置。這門二十五公釐鏈砲準確性極高，而且曳光彈能讓砲手把砲彈帶到目標上。第一次點放擊中了卡車。他心想，卡車裡坐的大概是有武裝的士兵。第一批發射出去的彈頭打入引擎裡，使它變成碎片，由於這輛車子還在向前衝，所以第二次點放的彈頭打入駕駛座及載貨台上。這輛卡車的兩個前輪被打破後，使得整輛車停了下來，輪框摩擦在地面上。此時，在布萊德雷戰鬥車的砲手已經將砲火的集中點轉移到那輛參謀車上。後者整輛車失去控制，撞上一輛停在路旁的BMW轎車。為了確定，砲手又開始射擊這輛車子，然後又把砲火再次對準卡車的車身。此時還有士兵跑出卡車，可能早已經受傷。這名砲手再用兩枚二十五公釐機砲砲彈解決了所有的倖存者。

　　戰鬥車的車長下令立刻移動位置。留在剛剛開火的位置是不智之舉。在兩分鐘後，他們找到另一個很好的監測地點。有許多警車沿著街道衝了過來，他們藍色的警燈在那裡閃爍。其中有一輛警車開到布萊德雷戰鬥車幾百公尺處停了下來，然後倒車向反方向快速駛離，這位戰鬥車車長看到這一幕。他一向就很明白，德國的條子都蠻機靈的。

　　在這輛布萊德雷戰鬥車前往另一個街道後五分鐘，第一個趕到現場查看的柏林居民是一名非常勇敢的醫生，他走出他的前門，到那輛受擊後的參謀車旁。車上的兩個人都已經死了，兩個人的身軀都被機砲的砲彈炸得血肉模糊，然而除了血跡斑斑之外，他們的臉孔依然十分完整。那輛卡車的情況更糟糕。其中一個人可能還勉強撐了幾分鐘，但在這名醫生到達現場的時候，早已經太晚了。這位醫生覺得很奇怪，這些人都穿著俄國軍官的制服。他不曉得還能為這些死者做些什麼，於是他打電話給警方。一直到事後，他才真正了解發生在他家園外的這些事件的真相。　　

　　※※※

　　「他們對於紅外線訊號的強度可不是在開玩笑。這個炸彈一定不小，」這位科技處的人說道。「然而建築物受損的情況卻有點奇怪，雖然……嗯。」

　　「你這是什麼意思呢，泰德？」雷恩問道。

　　「我的意思是說，以這顆炸彈的威力那麼高，地面受損的情形應該更嚴重……一定是陰影區及反射的影響。」他抬起頭來說道。「很抱歉。這些衝擊波無法通過實心物體──我是指，例如山丘等等。所以爆炸現場一定有反射及遭到掩蔽的陰影區，就是這樣。這些房子應該在爆炸後無法繼續保持完整。」

　　「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雷恩說道。

　　「像這種爆炸，總是有一些不太正常的現象。在我想出合理的解釋之後，我會回來跟你報告，好嗎？」泰德說道。

　　※※※

　　由於他不曉得還有什麼事情可做，霍金斯只有坐在辦公室裡等待，況且他也是現在分局裡最資深的人員，他必須接所有的電話。他只要回頭就可以看到丹佛的體育館。真正的濃煙離他的窗戶只有五哩遠，有一塊窗戶還裂了。他不禁納悶，是否要派一個小組到體育館附近幫忙，但他沒有收到如此的命令。他轉動他的椅子又朝體育館的方向看了一下，十分訝異他的窗戶竟然幾乎沒有受到影響。畢竟，離他五哩處的地方有一顆核子彈剛剛引爆。僅剩的蕈狀雲現在已經飄往洛磯山脈的上空，但依然隱約地保持著原來的形狀，人們還是看得出這原來是朵蕈狀雲，在它下方的是蕈狀雲的黑色雲柱，是由炸彈爆炸區的火災所引起的，所造成的損害一定……不夠大。不夠大？真是瘋狂的想法。因為沒有其他事情可做，霍金斯拿起電話，撥往華盛頓。「替我接通摩瑞。」　　

　　「什麼事，霍金斯。」

　　「你現在很忙嗎？」

　　「事實上，並不怎麼特別忙。你那裡怎麼樣了？」

　　「我們已經關閉所有電視台及電話。我希望當我必須跟法官解釋這項行動的時候，總統會在我身邊當證人。」

　　「霍金斯，現在可不是──」

　　「這不是我打電話來的原因。」

　　「那麼，你要告訴我些什麼呢？」

　　「摩瑞，我從這兒就可以看到爆炸現場。」霍金斯以一種很茫然的聲音說道。

　　「那裡的情況到底有多糟呢？」

　　「我所看到的都是爆炸的濃煙。蕈狀雲現在在山頂上，看起來像橘黃色。就像夕陽一樣，現在這朵雲也飄得很高足以擋住夕陽，我想是如此吧。我也可以看到很多小火頭。它們照亮了體育館附近的濃煙。摩瑞？」

　　「是的，霍金斯？」摩瑞回答道。他心想這個人好像受到了驚嚇。

　　「有件事情很奇怪。」

　　「是什麼呢？」

　　「我的窗戶並沒有破。我的辦公室離爆炸現場大約只有五哩遠，而我的窗戶中只有一塊裂掉。很奇怪，不是嗎？」霍金斯頓了一下。「我這裡有一些你說你想要的東西，一些照片及檔案。」霍金斯翻閱他今天所收的那些檔案。「馬文可真會挑日子，偏偏在這時候死了。這下大夥可有得忙了。無論如何，我已經拿到你想要的護照文件。這些文件很重要嗎？」

　　「這還可以等一等。」

　　「好吧。」霍金斯掛上電話。

　　※※※

　　「霍金斯已經失去理智了，奧戴。」摩瑞說道。

　　「你在怪他嗎？」奧戴問道。

　　摩瑞搖搖頭說道：「不。」

　　「如果事情變得更糟的話……」奧戴說道。

　　「你家人住的地方離那兒有多遠？」

　　「還不夠遠。」

　　「五哩。」摩瑞沉靜地說道。

　　「你說什麼？」

　　「霍金斯說他的辦公室離那兒只有五哩遠，他可以從自己的辦公室看到葷狀雲。然而他窗戶的玻璃竟然都沒破。」

　　「吹牛，」奧戴回答道。「他一定是瘋了。五哩，那還不到九千碼。」

　　「你是什麼意思呢？」

　　「北美防空司令部評估這顆炸彈的威力大概是十萬噸級。這種威力的炸彈在很遠的距離就能震碎窗戶的玻璃。事實上只要用半磅以上的壓力，玻璃就破了。」

　　「你怎麼知道呢？」

　　「我曾經在海軍裡待過──記得我是個情報官嗎？那時我必須估計蘇聯戰術核子彈的殺傷距離。一枚十萬噸級的核子彈投在船艦的九千碼內的海域，是不會讓一些大型軍艦沉沒，但它可以摧毀上層結構的所有東西，燒焦船體的漆，並引起小火災。老兄，這是壞消息。」

　　「例如像屋裡的窗簾？」

　　「應該是吧，」奧戴說出自己的想法。「是的，一般的窗簾可能會著火，特別是深色的窗簾。」

　　「霍金斯不至於驚恐得連自己辦公室的火災都沒注意到……」摩瑞拿起電話撥往中情局總部。

　　※※※

　　「是的，有什麼事嗎，摩瑞？」雷恩對著麥克風說道。

　　「你們聽說的核子彈威力有多大？」

　　「根據北美防空司令部的評估，十五萬噸級，也許高達二十萬噸，相當於一枚大型的戰術核子彈頭，或者是一枚小型的戰略核子彈頭，」雷恩說道。「你為什麼要問呢？」在桌子的另一邊，那名技術處的官員正在查看那些衛星照片。

　　「我剛剛跟我丹佛分局的負責人談過。他從他的辦公室可以直接看到體育館地區──距離五哩，雷恩。然而他窗戶的玻璃只裂了一塊。」

　　「吹牛。」那名技術處的官員說道。

　　「你指的是什麼呢？」雷恩問道。

　　「五哩，那相當於八千公尺，」泰德指出。「單是爆炸產生的熱脈衝，就能讓這種距離的物品燒焦，而且衝擊波絕對能使窗戶玻璃震碎。」

　　摩瑞聽到這一句話。「是啊，我們這裡有一個人也是這麼說。嘿，我在丹佛的那個負責人現在也許有一點心神未定──我是指嚇呆了──但他總會注意到他辦公桌旁的火災，你不認為如此嗎？」

　　「我們還沒有從爆炸現場人員聽到任何報告嗎？」雷恩問泰德。

　　「沒有，放射性物質緊急搜查小組的人員還在趕往現場的途中，但是剛剛聯邦調查局的說法可以告訴我很多事情，雷恩。」

　　「摩瑞，你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派人到現場查看一下？」雷恩問道。

　　「我等一下就曉得了。」

　　※※※

　　「我是霍金斯。」

　　「我是摩瑞，霍金斯。儘快派人到現場查看一下。你待在辦公室裡負責統籌一切。」

　　「好的。」

　　霍金斯下了適當的命令後，心中納悶自己剛才是不是派部下去送命。然後因為沒事可做，他看著桌上攤開的那個檔案。他心想，馬文，又是一個死於愚蠢的毒販。這些人難道都學不乖嗎？

　　※※※

　　當這架國家空中指揮機與空中加油機脫離後，杜林感到鬆了一口氣。由七四七改裝的國家空中指揮機在平常飛行時，就像一般客機一樣平穩，不過在空中加油時可不同，KC─十空中加油機的紊流讓指揮機顛簸了一陣子。這種事情只有他兒子覺得好玩。在機上的會議室裡面有一名空軍少將，一名海軍的上校，一名陸戰隊少校，以及其他四名野戰或參謀軍官。所有總統所取得的資料會自動送到國家空中指揮機上，其中包括熱線通訊的所有內容。

　　「你曉得，他們的交談還好，不過如果能確知每個人心裡在想些什麼，我的感覺會好得多。」

　　「萬一真的是蘇聯攻擊我們呢？」那名將軍問道。

　　「他們為什麼會做這種事情呢？」

　　「你也聽到中情局跟總統之間的交談，長官。」

　　「是的，但雷恩那傢伙說得沒錯，」杜林說道。「這一切都不合道理。」

　　「有誰說過這一切都會合道理呢？在地中海與柏林開火的事件又怎麼解釋呢？」

　　「前線部署的部隊。我們提高警戒狀態，蘇聯他們也是一樣，而且雙方部隊靠得那麼近，只要其中有人慌了手腳，扣了扳機。你也曉得，這就像當時奧國王儲被刺，因而引發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一樣。一次意外事件發生，就像滾雪球一樣，事態越來越嚴重，根本無法抵擋。」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架設熱線的原因，副總統先生。」

　　「的確如此，」杜林說道。「而且到目前為止，這熱線似乎還算管用。」

　　※※※

　　前五十碼的工作還很容易，但接著事情就開始變難了，而且很快地，原來的工作就從難變成不可能。卡萊根此時總共有五十名消防隊員試圖進入災區裡搶救，另有一百名在後方支援。他在考慮之後，下令在每個人身上連續噴灑水霧。他覺得即使這沒什麼用，最起碼可以沖掉他部下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落塵，使其流入下水道裡──本來還沒結冰現在結冰了。在前方的那些防隊員身上的防火大衣也已經蓋上一層透明的薄冰。

　　最大的問題是那些車輛。它們像玩具被人隨便撥弄過一樣，非傾則覆地躺在停車場裡，漏出汽油，使得火勢有越來越大的趨勢。卡萊根下令開進一輛卡車。一輛接著一輛，他的手下將鋼纜綁在傾覆的車輛上，用這輛卡車把那些車輛拖到火場外，但這所耗的時間實在很多。要想進入體育館裡，不知還要花上多久的時間。然而還有人被困在災區裡。他十分肯定這一點。一定還有人在裡頭。卡萊根只能站在那兒，因為不用站在水幕裡，所以比他的部下還要暖和些，因此心中感到十分內疚。他聽到一陣大型柴油引擎發出的隆隆聲時，轉過頭去。

　　「哈囉。」是一個穿著美國陸軍上校制服的人。他的名牌上寫著萊爾。「我聽說你需要一些重型工程裝備。」

　　「你有什麼裝備呢？」

　　「我有三輛工兵戰車，M七二八型，剛剛才開進來。還有一些其他的裝備。」

　　「是什麼呢？」

　　「一百套MOPP裝，你曉得就是化學作戰防護裝。這不算完美但總比現在你部下所穿的好得多也比較溫暖一些。你何不叫你的部下暫停一下讓他們先穿上防護裝。卡車就在那兒。」這位上校指道。

　　卡萊根遲疑了一陣子，但他決定自己不能拒絕這個人的提議。他下令叫部下先暫停工作，讓他們回到火場外穿上軍用的防護衣。萊爾上校也丟給他一套。

　　「灑水幕是個很好的主意，應該能防止那些輻射落塵飄在半空中。那麼，你現在要我怎麼做？」

　　「你從這裡看不出來，但在裡頭還有一些未受損的建築物。我想可能還有生還者。我必須找出來。你能幫我們通過這些燃燒的車輛嗎？」　　

　　「當然可以。」這位上校拿起自己的無線電，下令第一輛工兵戰車進入災區。卡萊根看到那輛M七二八，基本上就是一輛戰車，前方有推土機，在砲塔上還有一個大型的A字型起落架及絞盤。砲塔上甚至還有一個奇怪的短砲管主砲。

　　「我們可能沒辦法做得很漂亮。你能忍受嗎？」

　　「管他的──馬上進去吧！」

　　「好的。」萊爾拿起那輛工兵戰車後的通話器。「撞開一個洞。」他下令道。

　　工兵戰車上的司機在第一名救火員回來之後，已經加大柴油引擎的油門。他還嘗試躲過那些消防水管──即使如此，他還是壓斷了八條二又二分之一吋的水管。這輛戰車前方的推土機放下後，以每小時二十哩的速度撞入那一堆燃燒的車輛中。的確是撞了一個三十呎深的洞。然後這輛戰車往後退，又開始衝刺將洞加深。

　　「天啊，」卡萊根說道。「你對於輻射線的東西了解多少？」

　　「不多。我在來這兒之前，已經問過那些放射性物質緊急搜查小組的人員。他們應該馬上就會到這兒。直到那時候……」萊爾聳聳肩說道。「你真的認為裡頭還有人活著嗎？」

　　「一部分的結構還沒倒塌。我從直升機上看到的。」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不是，我真的看到。」

　　「但這實在是不可能。北美防空司令部的人員說這是一顆很大的核子彈。」

　　「什麼？」卡萊根壓過戰車的噪音叫道。

　　「這枚炸彈應該是一顆還不算小的炸彈。這片地區應該早就不存在了。」

　　「你說這還是顆小型的炸彈？」卡萊根看著萊爾的眼光，好像萊爾是個瘋子一樣。

　　「對的！」萊爾停頓了一會兒，又說道：「假使裡頭還有生還的人……」他跑到戰車的後方，又拿起車內的通話器。一會兒後，這輛M七二八戰車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呢？」

　　「如果有生還者的話，天啊，我們這麼闖可能會壓到生還者。我剛剛叫他不要這樣蠻幹。天啊，你說得沒錯。而我剛剛還以為你瘋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呢？」卡萊根再度叫道，揮手叫他的救火員對著那輛戰車噴水幕。

　　「也許裡頭還有生還者。那麼這顆炸彈就比他們在電話中講的威力小太多了。」

　　※※※

　　「緬因號，這裡是海魔十三號，」這架P─三C獵戶座反潛巡邏機呼叫道。「我們距你們的位置大概還有四十分鐘的飛行距離。到底有什麼問題？」

　　「我們的俥葉及轉軸受損，而附近又有一艘沙魚級徘徊，最近一次發現其位置是在西南方六萬五千碼處。」瑞克斯回答道。

　　「知道了。我們會試試看，將它從你們身邊趕走。當我們到達位置以後再向你報告。通話完畢。」

　　「報告艦長，我們的速度可以達到三節，讓我們以這種速度往北走，盡可能拉開敵我之間的距離。」克萊格說道。　　

　　瑞克斯搖搖頭說道：「不行，我們要保持安靜。」

　　「報告長官，那艘蘇聯潛艦一定已經截聽到我們跟不明物體相撞的爆音。對方一定會趕過來這邊查看。我們已經失去我們最好的聲納。聰明的一步棋應該是盡可能地躲避。」

　　「不，聰明的舉動應該是保持安靜，待在這兒。」

　　「那麼至少發射一枚機動潛艦模擬誘餌。」

　　「這樣做很合理，長官。」武器官說出心裡的想法。

　　「好吧，把它設定成像我們現在的聲音，然後向南發射這顆魚雷。」

　　「遵命。」緬因號潛艦上的三號魚雷管裝了一枚機動潛艦模擬誘餌。機動潛艦模擬誘餌基本上是一個改裝的魚雷，拆掉彈頭加裝了一個聲響產生器，連接到一個聲納發射器上。它不但可發出俄亥俄級潛艦的聲音，而且也可以模擬受損潛艦的聲音。由於俥葉轉軸受損是俄亥俄級可能製造噪音的少數幾個原因，所以這項功能早就設定在機動潛艦模擬誘餌裡。武器官選定了適當的噪音聲軌，然後在幾分鐘後發射了這枚武器。這枚機動潛艦模擬誘餌先向南方加速，接著在兩千碼外，開始發出噪音。

　　※※※

　　南卡羅萊納州的查爾斯頓的天氣已經放晴。在維吉尼亞及馬里蘭州所下的大雪對這裡沒造成太大的影響。午後的陽光已經使得大部分的雪水溶化，也使得這個城市回到它原來的樣子。在此指揮第六潛艦作戰群的將軍站在維修船上，看著他的兩艘彈道飛彈潛艦溯著古柏河出海避難。他不是唯一在觀看的人。在他頭頂上一百九十哩處，一枚蘇聯的偵查衛星剛好通過，繼續沿著海岸到諾福克港，此處的天氣也是相當晴朗。這枚衛星將所拍到的畫面傳送到古巴西邊的一個俄國情報中心。經由此處畫面立刻透過一個通訊衛星送回蘇聯。大部分的俄製衛星都採用高極軌道，所以沒有受爆炸的電磁脈衝所影響。幾秒鐘後，那枚偵查衛星所拍到的影像已經傳回莫斯科。

　　「是的？」國防部長問道。

　　「我們已經拍攝到三個美國海軍基地的畫面。在查爾斯頓及京士灣的彈道飛彈潛艦現在都已經開始出海。」

　　「謝謝你。」這位國防部長掛了電話後，立刻轉撥給總統。另一項威脅。他必須立刻告訴奈莫諾夫總統。

　　「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這表示美國人所採取的軍事行動並不僅僅於自衛的性質。我們所說的這些潛艦中，其中有些攜有三叉戟D─五型彈道飛彈，這種飛彈具有先發制人的威力。你一定還記得在裁武談判中，美國人強迫我們銷毀我們的SS─十八彈道飛彈時，是多麼強硬吧？」

　　「是啊，然而他們自己也銷毀了大批的義勇兵飛彈，」奈莫諾夫說道。「那又怎樣？」

　　「如此一來，他們根本不需要陸基飛彈來作先發制人的攻擊。他們可以用彈道飛彈潛艦達到這個目標。而我們卻不能。我們完全依賴我們的陸基彈道飛彈來辦到這一點。」

　　「那麼我們的SS─十八飛彈現在情況如何？」

　　「就在我們談話的同時，我們的人員正從這些飛彈上將彈頭拆除下來，如果我們那些該死的銷毀設施真的管用的話，我們就已經完完全全地遵守裁武條約的進度──事實上，我們現在也等於是遵守這項條約的進度，只是該死的美國人不承認這一點而已。」這位國防部長先暫時停下話鋒。因為奈莫諾夫不懂他的意思。「換句話說，當我們已經銷毀了我方最精確的飛彈時，而美國人卻還擁有他們最有威力的飛彈。我們現在正處於戰略的劣勢。」

　　「我昨晚很晚睡，所以腦袋有點不清楚，」奈莫諾夫暴躁地說道。「才在一年前，你自己同意這項和約的條款，而你現在卻告訴我，我們因此而受到威脅嗎？」

　　這些政客都一樣，這位國防部長心想。他們從來不聽別人的勸告，他們從來不真正注意忠告。告訴他們幾百次，而他們根本聽不進去！

　　「銷毀那麼多飛彈及彈頭改變了軍種間的關係──」

　　「胡說！美蘇兩國的戰略武力在每一方面都相等！」奈莫諾夫駁斥道。

　　「問題不在這。最重要的關鍵是各種發射載具數量之間的關係──還有各種載具的相對存活性──以及雙方可使用的彈頭數量。我們依然可以用陸基飛彈首先發動攻擊，並可消滅美國的所有陸基彈道飛彈。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願意銷毀他們陸基飛彈數量的一半。但是他們大部分的彈頭現在都在海上，而一直到最近，這種海基彈道飛彈的數量有史以來第一次完完全全能夠銷毀我們的彈道飛彈。」　　

　　「克羅班金，」奈莫諾夫說道，「你聽到這些話嗎？」

　　「是的，我聽到了。國防部長說得沒錯。這項需要額外考慮的因素，如果能夠這樣稱呼它的話，便是發射載具數量的削減，已經改變了發射載具對彈頭的所有比例。所以這是近年來，首次真正可能讓對方在先發制人的攻擊下，以核子彈反擊，特別是美國人如果在他們的先發制人的攻擊下，能夠先癱瘓我們的政府。」

　　「而且他們能用駐在德國的匿蹤戰鬥機辦到這一點。」這位國防部長說道。

　　「等一會兒。難道你要告訴我，福勒在自己的城市上引爆一顆核子彈，作為攻擊我們的藉口嗎？這是什麼瘋狂的事情？」現在這位蘇聯總統開始覺得有點恐怖。

　　蘇聯的國防部長緩慢且清晰地說道：「不管是誰引爆了那枚核子彈是無關緊要的。如果福勒開始認為是我們幹的話，他有能力攻擊我們。總統同志，你必須了解這一點：從技術上來說，我們的國家現在處於完全滅亡的邊緣。不用花上三十分鐘，他們的陸基飛彈就可以攻擊我們。海基飛彈只要花二十分鐘，而且只要不到兩小時的時間，那些該死的匿蹤戰術轟炸機就能飛臨我們的頭頂上，如此一來，這將是美國最聰明且最佔優勢的一步棋。現在唯一能讓我們不瀕於滅亡的是福勒總統的心理狀態。」

　　「我了解。」奈莫諾夫沉默了大約半分鐘。他看著牆上的狀態顯示板。當他說話時，他的語調顯露出恐懼所產生的憤怒。「那麼你建議我們該怎麼辦──攻擊美國人嗎？我才不會做這種事情。」

　　「我們當然不能做這種事情，但是我們可以下令我們的戰略部隊進入最高的戰備狀況。美國人會注意到這種現象，並且了解他們若想先發制人的話，是不可能成功地完全瓦解我方的核子反擊能力，如此我們可以將事態穩定下來。」

　　「葛洛佛科，你的意見呢？」

　　這位國安會第一副主席對國防部長的這項要求感到緊張。「我們曉得他們現在正在最高戰備的狀態下。我們跟他們做相同的事情，有可能會激怒他們。」

　　「如果我們不這麼做，只會使得自己成為一個更開放的目標。」這位國防部長冷靜得毫無人性，也許是會議室裡唯一能夠把持自己的人。「如果我們曉得美國總統在極度的壓力下，而且他已經損失了成千上萬的市民。他可能想都不想就貿然發動攻擊。如果他曉得我們已經處於能夠以牙還牙的狀態下，他可能這麼做的機會就比較小。在這種時候，我們沒有條件以弱示人。以弱示人總是邀請對方的攻擊。」

　　奈莫諾夫環視會議室裡，尋找不同意的意見。沒有人敢反對。「就這麼做吧。」他告訴國防部長。

　　※※※

　　「我們還沒有來自丹佛的任何消息嗎？」福勒揉揉自己的眼睛說道。

　　「我對此並沒有抱多大的期望。」波斯坦回答道。

　　北美防空司令部事實上就位在一座山底下。入口的隧道是一連串抗爆的鋼門。內部的結構設計可以抵擋任何瞄準他們的武器。在屋內地板及地基之間還有吸震的彈簧和壓縮空氣袋，使得內部的人員及裝備不會因震動而受到傷害。頭頂上是數層鋼製的屋頂，能擋住任何未命中的炸彈爆炸所引發的碎石。然而波斯坦卻不期望在蘇聯的核子攻擊下能存活下來。蘇聯有一整團的SS─十八第四型飛彈專門對準著這個總部及美國其他的相關機構。這種特殊的飛彈並未裝上十枚以上的獨立彈頭，相反地它們攜帶單獨一枚兩千五百萬噸級的核子彈，這種彈頭唯一可能的軍事用途是把這座夏延山變成夏延湖。這倒是令人愉快的想法。波斯坦是幹戰鬥機飛行員出身的。他從綽號為「駝背」的F─一○○開始飛，一直飛到F─四幽靈式戰鬥機，然後在歐洲指揮了一支F─十五戰鬥機中隊。他一向是幹戰術出身的，只操心駕駛桿與方向舵踏板，領巾及護目鏡：只要踢踢輪胎，發動引擎，先飛上天的就是長機。波斯坦對這種想法皺了皺眉頭，甚至連他都還不夠老，能讓他一天到晚重提當年勇。他現在的工作是負責美洲大陸的空防，防止別人炸掉他的國家。他已經失敗了。連同他的頂頭上司，以及附近的一片美國國土已經被炸掉，而他卻不曉得原因，也不曉得是誰幹的，甚至連是怎麼發生的都不曉得。波斯坦不是個慣於接受失敗的人，但現在失敗就顯示在他的地圖顯示器上。

　　「將軍！」一名少校呼叫他。

　　「什麼事情？」

　　「我們截聽到一些蘇聯的無線電及微波通訊。初步的猜測是俄國人正下令彈道飛彈部隊進入戰備狀態。一些海軍基地也有相同的現象發生。是從莫斯科發出的緊急命令。」

　　「天啊！」波斯坦又拿起他的電話。

　　※※※

　　「從未這麼做過？」艾略特問道。

　　「是很奇怪，但這是真的，」波斯坦說道。「甚至在古巴飛彈危機時，俄國人也從來沒有下令他們的洲際彈道飛彈進入戰備狀態。」

　　「我不相信，」福勒嗤之以鼻。「從未如此？」

　　「波斯坦將軍說得沒錯，」雷恩說道。「理由是他們的電話系統是有名的差。我想他們終於把他們的電話系統搞得夠好了──」

　　「你是什麼意思呢？」

　　「總統先生，只有上帝才曉得這些細節。不過我們是以聲音的通訊來下達提高警戒的命令──我們是以這種方式，蘇聯也是一樣。然而蘇聯的電話系統爛透了，像如此重要的命令不能以這麼糟糕的系統來傳達。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投資那麼多錢來提高他們電話系統的水準，就像我們投資很多錢在我們的指揮及管制系統上。他們的電話系統現在已經用了許多光纖電纜，就像我們一樣，不過他們還有一整套的微波中繼站。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能夠截聽到的原因。」雷恩解釋道。「我們是從他們的微波中繼站所散佈出來的旁波攔截到的。」

　　「再過幾年後，他們的系統便會全部光纖化，而我們再也無法截聽到他們的通訊。」福立蒙將軍補充道。「我真的很不喜歡這一點。」

　　「我也是一樣，」雷恩說道，「不過我們自己也在二級防衛警戒狀態下，不是嗎？」

　　「他們可不曉得這一點。我們沒有告訴俄國人這一點。」艾略特說道。

　　「除非他們也能解讀我們的密碼通訊。我告訴過妳，我們掌握著他們入侵我們密碼系統的報告。」

　　「國家安全局說你瘋了。」

　　「也許我真的瘋了，但國家安全局以前也錯過啊。」

　　「你認為，奈莫諾夫現在的心理狀態為何？」

　　跟我一樣害怕嗎？雷恩不禁納悶。「報告長官，我資料不足，無法答覆。」

　　「而且我們甚至不曉得，我們現在的對手是否真的是他。」艾略特插進話來。

　　「艾略特，我反對妳的假設，」雷恩透過會議電話線路馬上吼回去。「妳唯一能支持妳自己的理論的報告是來自我的單位，而我們自己單位的人都懷疑這份報告。」天啊，我自己都很後悔作了那份報告，他告訴自己。

　　「雷恩，別再來這一套！」福勒吼回去。「我需要的是事實，現在不要發生鬥嘴的事情好嗎？」

　　「報告長官，就如同我剛剛一直強調的，我們尚無足夠的資料，可以下達任何重大的決定。」

　　「壞球。」坐在福立蒙將軍旁的那名上校說道。

　　「你是什麼意思呢？」這位戰略空軍司令官避開麥克風說道。

　　「艾略特博士說得沒錯，長官。她稍早說的理論比較合理。」

　　「總統先生，」他們聽到一個聲音說道。「我們又收到一件熱線通訊。」

　　★★★

　　福勒總統：

　　我們剛剛收到一份報告指出，有一支駐在柏林的美軍部隊在未經警告的情況下，攻擊了一支蘇聯部隊。傷亡據報相當慘重。請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哦，天啊。」雷恩看著熱線通訊的傳真文件說道。

　　「我需要一點意見，各位。」福勒透過會議電話線路說道。

　　「最好的說詞是，我們根本不曉得有這樣的事情。」艾略特說道。「如果我們承認知道這件事情，那麼我們就必須承擔起一些責任。」

　　「在這種時候說謊特別糟。」雷恩強硬地說道。即使他曉得自己太過分了一點。如果你用吼叫的方式，他們才不會聽你的，雷恩小子……

　　「你這句話可以告訴奈莫諾夫啊，」艾略特吼了回去。「你還記得嗎，是他們攻擊我們的？」

　　「這些報告是這麼說，不過──」

　　「雷恩，難道你說我們的人在說謊嗎？」波斯坦在夏延山的總部透過電話吼了回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將軍，但像這種時候，消息十分模糊不清，這種情形你應該跟我一樣清楚！」

　　「如果我們否認知情的話，我們可以避免現在就採取立場，使得將來反而沒有退路可走，而且我們可以在這個時候避免向他們挑戰，」這位國家安全顧問堅持道。「他們現在為什麼要提出這個話題呢？」她問道。　　

　　「總統先生，你曾經身為一個檢察官，」雷恩說道。「你也曉得，目擊證人的說詞有多麼不可靠。奈莫諾夫也許是好意問這個問題。我的建議是誠實地回答這通熱線通訊。」雷恩轉頭向著古德烈，後者舉起大拇指對他表示讚揚。　　

　　「福勒，我們不是在跟一些平民老百姓打交道，我們現在是跟一些職業軍人交手，而且他們應該是一些很好的觀察者。奈莫諾夫現在以一些我們沒有做的事情指控我們。」艾略特說道。「蘇聯部隊在沒有命令下，不可能發動作戰任務。因此，他一定曉得他的指控是錯誤的。如果我們承認知情的話，那麼就顯得我們承認他的指控是真實的。我不曉得他在玩什麼把戲──不管是誰在另一端發出熱線通訊──不過假使我們乾脆說我們不曉得他在說些什麼，我們就可以為自己爭取一些時間。」　　

　　「我強烈反對這種作法。」雷恩盡可能冷靜地說道。

　　★★★

　　奈莫諾夫總統：

　　你應該知道得很清楚，現在我的心思主要放在我們國境內所發生的事件。我現在還沒有接收到柏林傳來的消息。謝謝你的查問。我剛剛已經下令我的手下去查問這件事情。

　　★★★

　　「有何意見？」

　　「這王八蛋在睜眼說瞎話，」這位國防部長說道。「他們的通訊系統才沒那麼差呢。」

　　「福勒，福勒，當我明知道你在說謊的時候，為什麼你要說謊呢……？」奈莫諾夫低著頭問道。這位蘇聯總統現在已經產生了一些疑問。在過去兩三個月來，他跟美國人之間的關係沒像過去那麼熱絡。有一次他要求一些額外的通融，而遭美國人拒絕。美國人即使知道問題的所在，依然堅持俄國裁軍的進度必須完全照條約進行，即使他當面承諾福勒，他們一定會達到條約的裁減目標。是什麼改變的呢？為什麼福勒不相信他的承諾呢？現在他該怎麼辦呢？　　

　　「這不止是一個謊言而已，不止是一個謊言。」這位國防部長過了一會兒後說道。

　　「你是什麼意思呢？」

　　「他再一次強調，他現在只重視在丹佛地區的搶救行動，但我們曉得美國已經把所有的戰略武力提高到最高戰備狀態。為什麼他沒告訴我們這一點呢？」

　　「因為他害怕挑釁我們……？」奈莫諾夫問道。但甚至他都不太堅信自己所說的這番話。

　　「有可能，」國防部長承認。「但是他們不曉得我們已經成功地破解他們的密碼。也許他們認為，他們可以隱藏這種行為。」

　　「不，」克羅班金從他的指揮中心說道。「我不同意這一點。我們無法找出支持國防部長這番理論的證據。他們應該曉得我們已經知道他們一部分的戰略警戒的層次。」

　　「但不是完全。」這位國防部長轉頭瞪著奈莫諾夫說道。「我們必須面對這位美國總統已經失去理性的可能性。」

　　※※※

　　「是頭一次？」福勒問道。

　　艾略特點點頭。她現在滿臉蒼白。「福勒，這件事情知道的人並不多，但卻是個事實。俄國人從來沒有提高過他們戰略火箭軍的戰備程度。直到現在。」

　　「為什麼到現在才這麼做呢？」這位美國總統問道。

　　「福勒，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我們打交道的對手已經不是奈莫諾夫了。」

　　「但是我們怎麼能肯定呢？」

　　「我們是無法肯定。我們只有這麼一條電腦通訊鏈。沒有聲音的通訊，也沒有視訊的通訊。」

　　「天啊。」

第四十章　衝突

　　「雷恩，我們怎麼能夠確定，跟我們對話的人，真的是奈莫諾夫呢？」

　　「總統先生，那麼還有可能是誰呢？」

　　「他媽的，雷恩！是你帶給我那些奈莫諾夫地位不穩的報告！」

　　「總統先生，你一定要冷靜下來，」雷恩自己說這句話的聲音也不特別冷靜。「是的，是我帶給你那些情報，然而我也告訴你這些情報未經證實，而且我剛剛在幾分鐘之前，已經告訴過你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份情報根本不正確。」

　　「難道你自己都無法理解自己局裡的情報嗎？畢竟是你警告我們，蘇聯可能有遺失核子彈！」艾略特指出。「現在好了，那些核子彈出現了──出現在這裡，就在我們本來要去參加的球賽現場！」

　　天啊，她比福勒還要暴躁，海倫告訴自己。她跟臉色蒼白的康諾交換一下眼色。這一切實在發生得太快了一點。

　　「聽著，艾略特，我一直試圖告訴妳，我們的證據實在太薄弱了一點。我們實在沒有足夠的情報來下任何理性的決定。」

　　「但為什麼他們會動員他們的核子武力呢？」

　　「跟我們的理由一樣！」雷恩吼了回去。「也許美蘇雙方都該退一步──」

　　「雷恩，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應該怎麼做，」福勒平靜地說道。「我只需要你的情報。作決定的是我們。」

　　※※※

　　雷恩轉頭避開麥克風。現在雷恩也失去冷靜，古德烈心想，現在雷恩臉上掛著一副蒼白的病容。這位中情局副局長盯著窗外的總部停車場，以及後方那棟現在幾乎無人煙的辦公大樓。他做了幾個深呼吸，然後轉過頭來。

　　「總統先生，」雷恩冷靜地說道，「中情局的看法是，奈莫諾夫總統現在仍然控制著蘇聯政府。我們不曉得丹佛爆炸案是誰幹的，但是我們卻未握有任何能夠令我們相信是蘇聯核子彈的證據。我們的看法是，蘇聯政府瘋了才會做這種事情，而且即使是他們的軍方在掌權──在政變之後，但長官，我們對這一點尚無任何消息可以證實──應該也不會做出如此失策的舉動──禍首是蘇聯的可能性低得幾乎趨近於零，長官。這就是中情局的立場。」

　　「那麼凱迪雪夫的報告呢？」福勒問道。

　　「報告長官，我們昨天才尋找到一些證據，因此今天才建議他的報告不可採信。我們無法證明他與蘇聯總統之間的一次會面時間──」

　　「一次？你無法證明一次會面的時間？」艾略特問道。

　　「妳能讓我說完嗎？」雷恩再度失去冷靜，直接吼了回去。「媽的，是古德烈找到這個證據，不是我！」他停了下來，又深深吸了一口氣。「古德烈注意到凱迪雪夫的報告中有些微的異常之處，決定比對兩者的會面時間。凱迪雪夫所有的報告應該都是與奈莫諾夫面對面會談之後寫的。其中一份報告的時間，和他們兩者的行程表無法合起來。我們甚至無法確定那次他們真的會過面。如果他們沒有會過面，那麼凱迪雪夫就是在說謊。」

　　「我想你應該也考慮到他們祕密會面的可能性囉？」艾略特刻薄地問道。「或者你以為像這種機密會面的事情，應該照例行公事一樣處理嗎！你以為他會在一次例行排定的會面上，來跟奈莫諾夫討論軍方可能發動的政變嗎！」

　　「我一直告訴妳，他的報告從未經過證實，不僅是我們無法證實，英國人也無法證實，任何人都無法證實。」

　　「雷恩，你認為由軍方份子所領導的一次祕密政變，特別是像在蘇聯這種國家裡，會以最機密的態度處理？」福勒問道。

　　「當然。」

　　「那麼你真的認為從其他管道能證實這份報告嗎？」福勒以在法庭問話的態度問道。

　　「不，長官。」雷恩承認道。

　　「那麼這是目前為止，我們所擁有最好的情報囉？」

　　「是的，總統先生，如果這份報告是正確的話。」

　　「你說你沒有確實的證據能證實這份報告？」

　　「沒錯，總統先生。」

　　「但你也沒有確實的證據能反駁這份報告，對不對？」

　　「報告長官，我們有理由──」

　　「回答我的問題！」

　　雷恩的右手緊緊握著拳頭，指節都發白了。「沒有，總統先生，沒有任何確實的證據可以證明他在說謊。」

　　「而他在過去幾年來，一直給我們很好、很可靠的情報囉？」

　　「是的，長官。」

　　「那麼根據凱迪雪夫先生的記錄，這份情報便是我們手邊最好的資料囉？」

　　「是的，長官。」

　　「謝謝你。雷恩博士，我建議你試著去尋找其他的資料。當你找到有用的東西時，再來告訴我。」電話掛斷了。

　　雷恩緩緩地立直身子。他的雙腿因此刻的壓力變得僵硬且酸痛。他跨了一步走到窗戶旁，點了一根煙。「我搞砸了，」他看著窗外喃喃自語。「哦，天啊，我搞砸了……」

　　「這不是你的錯，雷恩。」古德烈說道。

　　雷恩猛然轉回身子說道：「這些話寫在我的墓碑上看起來一定會很好看，不是嗎？炸掉整個世界，『不是他的錯』！」

　　「不要這樣，雷恩，事情還沒那麼糟。」

　　「你真的認為如此嗎？你有沒有聽到他們的語氣？」

　　※※※

　　蘇聯航艦克茲涅索夫號發射飛機的方式不像美國航艦那樣。事實上，它的艦艏有一個滑跳起飛的飛行甲板。首架米格─廿九從起飛點開始向前衝，到了向上仰起的滑跳甲板時，飛機被拋到天空。這種起飛的方式對飛行員及飛機都不好受，但的確行得通。另一架飛機跟在後面，兩架飛機都升空後，立刻轉頭向東飛行。它們才剛剛爬到一定的高度時，長機的飛行員就注意到耳機裡面一種風鈴聲。

　　「聽起來像是一種軍用頻道的緊急求救訊號，」他對僚機駕駛員說道。「聽起來像是我們的人員在求救。」

　　「沒錯，在東南東方。是我們的人。你想是誰呢？」

　　「我實在想不透。」長機的飛行員把這份資料傳送給克茲涅索夫號，然後接到指示，前往這通求救訊號的地點一探究竟。

　　※※※

　　「這裡是鷹二號機，」那架鷹眼式預警機報告道。「從蘇聯航艦起飛的兩架飛機向我方飛來，速度很快，與木棍的方位為三─一─五及二─五─○。」

　　理查艦長看著他的戰術顯示幕。「黑桃，這裡是木棍。接近並趕走它們。」

　　※※※

　　「知道了，」傑克森回答道。他剛剛才加滿油。傑克森還能在空中待將近三個小時左右，而且他還帶著六枚飛彈。

　　「『趕走它們』？」華特斯中尉問道。

　　「許瑞德，我也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傑克森移動駕駛桿。桑吉斯也做了相同的動作，再一次把兩機之間的距離拉開。

　　這兩隊以相反方向飛行的機隊，彼此接近的時速大約在每小時一千哩左右。四分鐘後，這兩架雄貓式戰鬥機的雷達轉變為主動模式。在以前這麼做，原本會驚動蘇聯戰鬥機，讓他們曉得有美國戰鬥機在這個區域，而且令他們曉得這個地區並不像他們想像中的那麼安全。但是新的美國戰鬥機雷達具有匿蹤性能，所以沒被蘇聯戰鬥機的威脅接收器攔截到訊號。

　　結果這一點無關緊要。因為在幾秒鐘後，蘇聯戰鬥機也啟動了自己的雷達系統。

　　※※※

　　「有兩架戰鬥機往我們飛來！」

　　這位蘇聯長機的飛行員檢查自己的雷達顯示幕後，皺了皺眉頭。這兩架米格機原來只是要保衛自己的特遣艦隊而已。上頭要他們提高警戒，所以他們駕著戰鬥機飛上天進行自衛的任務。現在他正要擔任一場可能的救難任務，因此沒有什麼興致跟美國人玩那種愚蠢的遊戲，特別是在夜間。他曉得美國人已經知道他的位置。他的威脅警告器的確截收到美國人空中預警機的雷達訊號。

　　「向右轉彎，」他下令道。「高度降低到一千公尺，以尋找求救訊號。」然而他卻讓他的雷達繼續打開著，以讓美國人曉得他不希望被人家干擾。

　　「他們向左方迴避，並且漸漸降低高度。」

　　「巴德，讓你帶頭攻擊。」傑克森說道。桑吉斯的座機連一顆飛彈都還沒動到。所以這一次由傑克森擔任掩護他尾部的任務。

　　※※※

　　「報告木棍，這裡是鷹二號機，兩架逼近的目標現在正向右轉，並往海面俯衝。」

　　理查在戰術顯示幕上也看到那兩架向他們殺來的蘇聯飛機的航向向量改變了。他們現在的航向雖然不會真正地飛臨羅斯福號航艦戰鬥群的上空，不過還是會飛到相當接近的地方。

　　「他們到底有什麼打算呢？」

　　「他們並不曉得我們真正的位置，對不對？」作戰官指出。「然而他們的雷達卻已經打開了。」

　　「那麼是在尋找我們囉？」

　　「我的猜測是如此。」

　　「好的，現在起碼我們知道另外四架飛機是從哪來的了。」理查艦長拿起麥克風與傑克森及桑吉斯通話。

　　※※※

　　「幹掉它們。」是桑吉斯聽到的命令。傑克森負責高空掩護，而桑吉斯將飛機的高度降低，飛到那兩架米格機的後下方位置。

　　「美國人不曉得跑到哪去了。」

　　「不要管他們了！我們是在尋找一個求救訊號，記得嗎？」這名長機的飛行員轉動他的脖子。「那是一個求救燈嗎？在兩點鐘方位的海面上……？」

　　「我已經找到了。」

　　「跟著我下去！」

　　「他們往右下方轉彎躲避我們！」桑吉斯呼叫道。「現在接戰中。」

　　桑吉斯在米格機後方僅僅兩千碼的位置。他選用了一枚響尾蛇飛彈，將他的飛機正對著「右方的那個傢伙」，即是蘇聯飛機群尾部的那架僚機。正當這架雄貓式繼續接近目標時，桑吉斯的耳機裡響起鎖定響尾蛇飛彈的鎖定聲，然後扣動扳機，發射飛彈。這枚AIM─九M響尾蛇飛彈滑出它的發射軌，正中那架米格─廿九的右發動機，使得後者爆炸。幾乎在這架飛機爆炸的同時，桑吉斯又對著第二架飛機發射了第二枚響尾蛇飛彈。

　　「幹下一架。」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蘇聯的長機飛行員在眼角瞄到一陣閃光，然後轉頭時剛好看到他的僚機在一陣黃色閃光後，就開始向下栽。他把他的駕駛桿向左帶，操縱油門的右手扣上油門上焰誘彈的釋放鈕，同時眼睛開始搜索夜空，尋找攻擊者。

　　桑吉斯的第二枚飛彈偏右錯過了目標。這無所謂。桑吉斯仍然在追蹤對方，而且這架米格機迴避的動作，剛好把自己帶入他二十公釐機砲的砲口前。僅僅一陣快速的點放，就扯裂了這架米格機部分的機翼。那架飛機上的飛行員及時彈射了出來。桑吉斯看到那名蘇聯人的傘張開了。一分鐘後，在他環繞附近海面時，他看到兩名蘇聯人似乎都生存了下來。桑吉斯覺得很高興。

　　「擊落第二架。木棍，我們發現海裡有兩個張開的降落傘……等一會兒，在那兒有三個求救閃光燈。」傑克森呼叫道。他給了母艦求救閃光燈的位置後，羅斯福號幾乎馬上就發出了一架救難直升機。

　　「黑桃，這次空戰怎麼會那麼容易？」華特斯問道。

　　「我自己認為蘇聯人的飛行員應該比這機靈多了，」這位上校承認道。「然而今天卻像是獵鴨季節的第一天，那些鴨子一點警覺性都沒有。」

　　十分鐘後，克茲涅索夫號航艦呼叫他的兩名米格機飛行員，結果發現沒人回答。

　　※※※

　　從洛磯平場起飛的那架空軍直升機現在已經到災區現場。葛立格少校連同五名人員，全都穿著防護衣到達現場。其中兩名跑去尋找在M七二八工兵戰車附近的卡萊根隊長。

　　「如果運氣好的話，只要再花十分鐘。」萊爾上校從帶頭的戰車上叫道。

　　「這兒是誰在負責？」放射性物質緊急搜查小組的一名成員問道。

　　「你是誰？」

　　「我是派森，搜查小組的組長。」派森是負責這支放射性物質緊急搜查小組的指揮官，這支小組也是今天的失敗者。他們的工作是在彈頭爆炸之前，尋找到核子彈頭。美國總共有三支這種單位二十四小時執行任務，一支就駐在華盛頓特區外，一支在內華達州，而第三支最近才在洛磯平場中成立，以協助能源部在丹佛郊外的核子彈頭裝配廠的拆卸工作。當然，他們早已料到可能會有今天這種情形發生，因為他們不可能都能及時趕到現場拆除炸彈。他手中拿著一個閃爍計數器，上面的讀數高得可怕。「你的部下在這裡待多久了？」

　　「大約半小時，也許有四十分鐘罷。」

　　「再過十分鐘後，我要每個人離開這兒。這裡有很高的輻射線，隊長。」

　　「你指的是什麼呢？那位少校說，所有落塵已經──」

　　「現在中子活化所發出的放射線正照到你們身上。這裡的輻射線很高！」

　　卡萊根為此感到膽戰心驚。他的一條命正被一些他無法感覺到或看到的東西侵襲著。「那裡頭可能還有人活著。我們必須把他們救出來。」

　　「那麼動作就快一點！我的意思是要很快！」派森跟他的組員開始陸續回到直升機旁。他們有他們自己的工作得做。在直升機處，他們遇到一名穿著平民服裝的人。

　　「你到底是誰？」派森問道。

　　「聯邦調查局！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自己猜吧！」

　　「華府需要一些資料！」

　　「派森，這裡的輻射量比體育館內的還要高！」另一名搜查小組的人員報告道。

　　「這講得通，」派森說道。「顯然是一次地面爆炸。」他指道。「那裡距離比較遠，而且又是下風處。體育館應該會擋住一些輻射線。」

　　「你能告訴我些什麼資料呢？」那名聯邦調查局的幹員問道。

　　「不多，」派森大聲地講道，希望能蓋住直升機旋翼的噪音。「地面爆炸，威力不到二萬噸，我只能告訴你這些。」

　　「在這裡會很危險嗎？」

　　「當然很危險！成立救護站──要在哪，要在哪呢？」

　　「上風處兩哩的那家曙光長老教會醫院如何？」一名搜查小組的人員建議道。「就在曙光購物休閒中心的對面。在那裡應該沒有問題。」

　　「你知道這個地點的位置嗎？」派森問道。

　　「是的！」

　　「那麼趕快動作！老肯，你告訴那些人趕快離開這裡，這裡的輻射強度比體育館內部還要高出百分之二十。我們必須採集樣本。老肯，你在十分鐘內，要確定所有人都撤離這裡──最多不能超過十五分鐘。在必要的時候，你用拖的也得把他們拖走。現在開始動作！」

　　「是的。」

　　直升機起飛時，這名FBI的探員不得不低頭。緊急搜查小組的人員開始跑到救火車處，揮手叫那些消防隊員準備撤離。這位聯邦調查局的幹員看到情形不對，決定也離開這個地方。幾分鐘後，他就跑到他的車裡，開車向東北方前進。

　　「媽的，我忘了中子現象。」葛立格少校說道。

　　「還真多謝你了！」卡萊根大聲地叫道，以蓋過工兵戰車的聲音。

　　「幸好輻射強度只要不超過一百，就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卡萊根聽到那些引擎聲逐漸遠離。「那麼在裡面的人怎麼辦？」這位隊長找到戰車後方的車內通話器。「聽清楚，我們在十分鐘後一定要離開這裡。所以你要儘量把握時間。」

　　「我懂了，老兄，」這位車長回答。「你最好離遠一點。我給你數到十的時間。」

　　卡萊根趕緊跑離車子。萊爾上校也跳下戰車，做相同的事情。在戰車內，駕駛手後退十碼，然後緊踩油門，再鬆開煞車。這輛M七二八工兵戰車足足向前擠進五碼，將那些廢鐵推到一旁。這輛戰車雖然僅以每小時一哩的速度向前走，但起碼它不會停下來。只見胎面濺起路面的柏油，然後突然這輛戰車前頭已經撞入體育館內。

　　緊接著這片體育館建築的地區出人意料地沒有受到什麼損傷。從屋頂及上半部的圍牆所產生的碎片都已經被吹到幾百碼外的地方，但是這裡只有一小堆磚頭及水泥土碎片。他們所開的這條路雖然不夠車輛進入，但是已經能夠讓急救人員步行進去。救火員們一邊前進，一邊噴灑水霧。地面的柏油依然是熾熱的，水灑在上面發出了陣陣的蒸氣。卡萊根在加油車前面一邊跑著，一邊揮手指揮他的人向左右搜尋生還者。

　　※※※

　　「你知道這景象看起來像什麼嗎？」一名緊急搜查小組的人員坐在直升機上，環繞體育館的四周時說道。

　　「知道啊，就像車諾比事件一樣。他們在那兒也有消防隊。」派森轉頭甩開這種想法。「請你向下風的方向飛，」他告訴飛行員。「安迪，你對這有什麼看法呢？」

　　「我敢肯定是地面爆炸，而且絕不是什麼十萬噸級的彈頭，派森，這顆彈頭甚至還不到兩萬五千噸的威力。」

　　「你認為，是什麼因素使北美防空司令部的估計差那麼多呢？」

　　「這座停車場。柏油的路面，加上所有那些燃燒的汽車──這是完美的黑體材料──甚至它本身還是黑色的，看在老天的分上！這裡的熱脈衝沒有比這個能量差大，我都還感到驚訝呢──而環繞在四周的景物都因冰雪而變成白色的，不是嗎？所以不但有一個巨大的反射體，旁邊背景還造成一個很大的能量差對比。」

　　「這蠻合理的，安迪，」派森同意道。「你認為是恐怖份子幹的嗎？」

　　「我現在的推測是如此，派森。但我必須取得一些殘留物才能確定。」

　　※※※

　　戰鬥的聲音已經慢慢逝去。這輛布萊德雷戰鬥車的車長只聽到零星的砲火聲，因此猜測俄國人已經慢慢地向後撤退了，也許已經完全退回他們自己的營區。這是很合理的事情，雙方的戰車都受到嚴重的損傷，現在是步兵及他們的戰鬥車輛之間的戰鬥。他曉得步兵遠比戰車兵機靈得多。畢竟步兵身上只有薄薄的一件襯衫，沒有鐵皮保護。身處險境總是會讓人深思。他又再一次改變位置。雖然他經常操演這種戰術，然而這種戰術還是讓人覺得很奇怪。這輛裝步戰鬥車衝到街角停了下來，然後又有一名士兵下車觀察四周的敵情。

　　「沒有什麼目標，班長。一切──等一下！有東西在移動，大約沿這條街往下兩哩處……」這名士兵拿起了一個望遠鏡。「蘇聯輪型裝甲偵搜車，可以發射飛彈的那一種。」

　　很好，這位班長心想，這一定是下一波攻勢的偵察單位。他的工作其實很明確。偵察是一體兩面的工作。他的工作是除了發現敵蹤之外，還要防止敵人發現己方的軍情。

　　「又有一輛！」

　　「準備移動。向右通過這個十字路口，目標向右。」他向砲手補充道。

　　「準備好了，班長。」

　　「開始！」這輛布萊德雷戰鬥車在衝入十字路口時，車體向後晃動。砲手轉動他的砲塔。這看起來就像遊樂園的射擊場一樣。有兩輛蘇聯輪型裝甲偵搜車從正前方向他們駛來。這位砲手先對領頭的那一輛發射砲彈，擊中並引爆其車頂上的反戰車飛彈發射器。這輛蘇聯輪型偵搜車滑向左方撞到一些停放在街旁的車輛。此時這位砲手已經把砲火帶向第二輛蘇聯裝甲車，後者試圖向右躲避砲火，但這條街道實在太窄根本無處躲避。布萊德雷戰鬥車上的鏈砲是介於機關槍及機砲之間的一種理想武器，砲手能夠藉著觀察曳光彈的蹤跡，將砲火帶到目標上，並能擁有看著目標爆炸的滿足感。不過──

　　「快速後退──馬上！」這位班長對著車內通話器叫道。原來在後方還有一輛蘇聯輪型偵搜車。這輛布萊德雷戰鬥車沿著原路退回去。說時遲那時快，才在它躲入街道的建築物後沒多久，一枚後方拖著細細的控制導線的飛彈便射入剛剛這輛裝甲車通過的街道上。不過這枚飛彈在距離幾百公尺的地方就爆炸了。

　　「該是離開的時候了，將車頭轉向，」車長說道。然後他啟動他的無線電。「我是D三三。我們剛剛跟敵方的偵察車輛交戰。摧毀對方兩輛，但第三輛已經發現我們。長官，看來敵方部隊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

　　「報告將軍，我們已經把敵人推回原來的戰線上，如果敵方的數量不增加的話，我可以守住這條防線，不過萬一有更多的蘇聯部隊攻過來，我們就完了，」郎恩中校說道。「長官，我們急需要援軍！」

　　「好的，我在十分鐘內可以派一些空中支援給你們。而且快速部隊現在正往你們的方向前進。」

　　「這算是個好開始，不過我需要的增援部隊不僅於此，長官。」

　　歐洲聯軍最高司令官轉頭問他的作戰官。「我們還有什麼部隊可以調動呢？」

　　「第十一裝甲騎兵團的第二營，長官。他們現在正準備拔營出發。」

　　「他們與柏林之間有什麼狀況呢？」

　　「你指俄國人嗎？數量不多。如果他們動作快的話……」

　　「馬上派他們出發。」這位歐洲聯軍最高司令官走回自己的辦公桌，然後拿起電話撥往華府。

　　※※※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福勒問道。

　　「報告長官，蘇聯似乎正將增援部隊派往柏林。我剛剛下令第十一裝甲騎兵團的第二營向柏林出發支援我方部隊。我也派出飛機前往該地增援。」

　　「他們蘇聯人到底想幹什麼，在這方面你有沒有任何主意呢？」

　　「一點也沒有，長官，這一點都不合理，不過我們仍然不斷有士兵被他們殘殺。俄國人有沒有告訴你任何事情，總統先生？」

　　「他們問我們為什麼要攻擊他們，將軍。」

　　「他們瘋了嗎？」還是有其他的因素？這位歐洲聯軍最高司令官心裡不禁納悶。一些真正令人害怕的事情發生了嗎？

　　「將軍。」這是個女人的聲音，這名歐洲聯軍最高司令官心想，也許是那個名叫艾略特的女人，「我要你斬釘截鐵地回答這個問題。你確定是蘇聯先發動攻擊的嗎？」

　　「是的，絕對是如此！」這位歐洲聯軍最高司令官急切地回答道。「我方柏林旅的旅長可能已經陣亡。現在領軍的副旅長是郎恩中校。我認識這孩子，他是很好的軍官。他報告說，當他們正準備回應從華府所發出的提高戰備命令時，蘇聯在事先未警告的情況之下就開火了。我方部隊甚至都還沒有在戰車砲管內裝上砲彈。我重複，女士，是俄國人先開火的，這是個斬釘截鐵的事實。現在，你是否可批准我派出增援部隊呢？」

　　「如果你不派出增援部隊的話會發生什麼情況呢？」福勒問道。

　　「萬一是這種情況的話，總統先生，你大概要寫上五千封致哀信給柏林旅陣亡將士的家屬。」

　　「聽著，好的，你可以派出你的增援部隊。告訴柏林旅不要採取任何攻擊性的行動。我們正盡力把事情穩定下來。」

　　「我祝你好運，總統先生，但此時我得執行命令。」

　　★★★

　　奈莫諾夫總統：

　　我們剛剛收到從歐洲來的報告指出，一支蘇聯戰車團在沒有事先警告的情形下，對我方柏林旅發動攻擊。我剛剛才聽取我方指揮官的報告，他證實這一切是千真萬確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你們的部隊要攻擊我們的部隊呢？

　　★★★

　　「我們有來自柏林的任何消息嗎？」奈莫諾夫問道。

　　這位國防部長搖搖頭說道：「還沒有，領頭的偵察單位應該現在才抵達該地。我方的無線電通訊是一團亂。我們的極高頻無線電通訊在城市裡的效果很差，因為這種頻道的無線電是以直線前進。我們所收到的只是一些殘缺不全的通訊，主要是一些下級部隊指揮官間的戰術通訊。我們還沒有辦法聯絡上該團的團長。他也許已經陣亡了。畢竟，」這位國防部長指出，「美國人最喜歡先攻擊我方部隊的指揮官了。」

　　「那麼我們真的不能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囉？」

　　「是的，不過我敢確定，沒有任何一名蘇聯的指揮官在沒有正當的理由下，會開火攻擊美國人！」

　　葛洛佛科合著眼睛，在私底下暗罵。現在連國防部長都已經承受不了壓力。

　　「葛洛佛科，你有什麼看法呢？」奈莫諾夫問道。

　　「我們還沒有收到國安會更進一步的消息。你可以猜想雖然美國陸基飛彈已經完全進入備戰狀態，就像他們所有的彈道飛彈潛艦已經出海一樣。不過我們估計在港裡的美國彈道飛彈潛艦在不到幾小時之內將會全部出海備戰。」

　　「那麼我們的飛彈潛艦呢？」

　　「現在只有一艘彈道飛彈潛艦正準備離港。其他的正準備出航。我們得花上將近一天的時間，才能把全部潛艦派出海。」

　　「為什麼我們的動作會那麼慢呢？」奈莫諾夫問道。

　　「美國人在他們的彈道飛彈潛艦上配置了兩組完整的船員。我們的則只有一組船員。如此一來，他們就比我們容易把船派出海上。」

　　「那麼你是告訴我說，他們的戰略部隊已經完全在備戰狀態，或者該說是幾乎完全進入備戰，而我們的卻還沒有呢？」

　　「我們所有的陸基飛彈已經準備好了。」

　　「奈莫諾夫總統，你給美國人的回答是……？」

　　「我現在能說些什麼呢？」奈莫諾夫問道。

　　一名上校進入房間內，說道：「從柏林來的報告。」他將報告交給國防部長。

　　「美國人現在已經在柏林市的東區。我們第一波的裝甲車遭到美國的攻擊。一共損失四輛裝甲車，該車隊的指揮官是陣亡人員之一。我們開火還擊，擊毀了兩輛美國的車輛……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跟我們的柏林團聯絡上。」國防部長看著另一份報導。「克茲涅索夫號航艦報告，他們已經發出兩架偵察機。他們偵測到一個無線電求救訊號，而前往調查，但現在失去了聯絡。距他們四百公里外有一支美國航艦戰鬥群，他們要求上級指示。」

　　「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國防部長仔細查核第二篇報告的時間。「如果我們的飛機現在還沒有回到艦上的話，它們的燃料也肯定快用完了。我們必須假定這兩架飛機已經失蹤，原因不詳，但跟那艘美國航空母艦靠那麼近實在令人擔心……美國人到底在搞什麼？」

　　★★★

　　福勒總統：

　　我敢確定，沒有一名蘇聯指揮官會在沒有上級的命令下，攻擊美國部隊，而我們也確實沒有下達這種命令。我們已經派遣其他部隊前往柏林調查，而他們卻被你們在柏林市東區的部隊攻擊，而且是在遠離你們營區的區域。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

　　「他到底在說些什麼？我想做什麼？是他想做什麼！」福勒罵道。顯示板上一個燈號亮起。是中情局打來的電話。這位總統按下通話鈕，使得中情局方面也能參加他的會議。

　　「這要看『對方』是誰囉。」艾略特警告道。

　　「是的，有什麼事嗎？」

　　「總統先生，我們現在的情況純粹是一種混亂而已。」

　　「雷恩！我們不需要你的分析，我們需要的是情報資料。你有任何有價值的情報嗎？」艾略特吼叫道。

　　「蘇聯正將北方艦隊在各港口的船隻送出海。其中一艘彈道飛彈潛艦可能已經到海上了。」

　　「那麼他們的陸基飛彈現在已經完全進入戰備狀態囉？」

　　「沒錯。」

　　「而且現在這些陸基飛彈也正加入他們的彈道飛彈，其戰力又更強了囉？」

　　「是的，總統先生。」

　　「你有任何好消息嗎？」

　　「報告長官，唯一的消息是現在沒有正確的消息，而且你──」

　　「聽著，雷恩。我最後一次跟你強調：除了情報之外，我不想從你那兒聽到任何東西。原先是你帶給我凱迪雪夫的那些情報，而你現在卻說，這些情報完全是錯誤的。那麼我現在為什麼要相信你呢？」

　　「報告長官，當我把那些情報提呈給你的時候，我告訴過你，這些情報尚未經過證實！」

　　「我認為我們現在也許已經獲得證實了，」艾略特指出。「波斯坦將軍，如果蘇聯戰略武力完全動員以後，對我們的確切威脅是什麼呢？」

　　「他們能拿來攻擊我們的武器最快的是洲際彈道飛彈。我們猜測，大約有一整團的SS─十八飛彈瞄準著華盛頓地區，而其餘的飛彈中有一大部分瞄準我們在達科他州的飛彈發射場、查爾斯頓、京士灣、班哥港及其他地區的潛艦基地。早期預警的時間大約是二十五分鐘。」

　　「那麼這兒也是他們的目標之一囉？」艾略特問道。

　　「這個假設的可能性很高，艾略特博士。」

　　「那麼他們將會用SS─十八飛彈來完成首枚炸彈所錯過的目標囉？」

　　「假使那枚炸彈是他們的傑作的話，答案是正確的。」

　　「福立蒙將軍，備用的空中指揮機現在距我們有多遠？」

　　「艾略特博士，那架飛機大約在十分鐘前已經起飛。它將在九十五分鐘內抵達海格鎮。他們碰到很強的逆風。」戰略空軍司令立刻後悔加上了最後一句話。

　　「那麼如果他們想發動一次攻擊，而且他們在一個半小時內發射的話，我們在這兒就死定了？」

　　「是的。」

　　「艾略特，我們的工作就要防止這一點，妳還記得嗎？」福勒悄悄地說道。

　　這位國家安全顧問看著福勒。她的臉看起來是那麼脆弱，就好像是玻璃做的一樣。事情不應該像這樣的。她是全世界最有權力的人物的主要顧問，一直身處於最嚴密的保護之下，身旁一直有一些奮不顧身的保鑣保護，然而從現在算起不到三十分鐘之內，只要某個素不相識的蘇聯人下一個決定，也許他們早已下了命令，她就死定了。死了，化成在風中飄散的一些灰燼，就這樣而已。她所做的一切，所有唸過的書，所有上過的課以及一些講座，這一切的一切都將在一團大火球裡結束掉。

　　「福勒，我們甚至不曉得談判的對手是誰。」她以一種不安的語調說道。

　　「把話題回到他們的電文上，總統先生，」福立蒙將軍說道。「『額外的調查部隊』。長官，這聽起來像是增援部隊。」

　　※※※

　　一名新進的消防隊員找到第一個生還者，後者正從地下停車場的裝貨平台處爬上一堆水泥塊堆上。令人驚訝的是，他竟然辦到了。這名生還者的雙手受到二度灼傷，再加上他所爬行的這段路上，到處都是碎玻璃及尖銳的水泥塊，天曉得他的傷口裡跑進了什麼東西。這位消防隊員抱起了這名生還者──是名警察──將他帶到疏散點。兩輛還留在現場的消防車在兩人身上噴灑水霧，然後他們受令脫掉全身的衣服，再次沖水除去汙染物。這名生存的警察已經呈半昏迷狀態，但他仍努力地自原先手裡拿的記事本上撕下一張紙，並在救護車前往醫院的途中，一直企圖想告訴那名消防隊員一些事情，但這名消防隊員實在是太冷、太累，而且受到過度的驚嚇，根本沒注意到他。這名消防隊員已經盡了自己的本分，而且很可能在救人過程中會喪失自己的生命。這一切不是一名二十歲的年輕人可以承受的，因此這名消防隊員僅僅盯著救護車的溼地板，一邊在毛毯裡顫抖著。

　　體育館的入口上方架有一道水泥橫樑。這道樑早已被爆炸的震波震碎，其中一大塊剛好擋住入口。一名工兵戰車上的士兵從砲塔上的動力轉盤上拖了一條鋼纜綁在其中最大塊的水泥塊上。當這名士兵工作的時候，卡萊根隊長一直看著自己的錶。反正現在停止救援工作已經太晚了。即使他將來會因為在救援過程中照射過量的輻射線而死，他也必須在旁監督這一切，直到它完成。

　　只見鋼纜繃緊之後，拖開那塊大水泥塊。入口的其餘部分像奇蹟般，並未倒塌。卡萊根帶頭進入殘破的入口，萊爾上校跟在他後面。

　　緊急照明燈還亮著，而所有的滅火灑水器似乎都被炸壞了。卡萊根還記得，主要的輸水管是經過體育館這部分送入建築的。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到處都有漏水的現象。他還聽到了其他的聲音，好像是人發出的聲音。卡萊根跑入一間男士專用的洗手間，結果發現兩名坐在水裡面的女人，兩人的大衣上都沾有自己的嘔吐物。

　　「把她們帶離這兒！」他對他的手下叫道。「你們分頭進行搜查，快速地查查看還有沒有生還者，然後儘快回到這兒來！」卡萊根檢查洗手間裡面的每一間小室，沒有一間有人。最後他再往洗手間裡看一眼，也沒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他們花了那麼多力氣，才找到兩名跑錯洗手間的女人。只有兩名生還者。這位消防隊長看著萊爾上校，但實在想不出可以說些什麼。兩人一同走進中央的廣場。

　　雖然東西就在眼前，但卡萊根花了一段時間才讓自己理解，他們正在體育館的一個低層入口。不久之前，這兒原本是體育館南面及屋頂的部分，然而現在落入他眼裡的卻是由夕陽所勾勒出遠方的群山。這幅景象吸引住他，就像是一個入口一樣，他走上了一堆碎石堆上。

　　卡萊根看到的景象簡直就像在地獄裡。不曉得為什麼，此區受到某些東西的屏障，並未被炸壞。但是卻沒躲過熱能波。此區大概包括有三百個座位，大部分的座位依然完整無缺，上面還坐著人。其實這已經不能叫做人了。他們都被燒成焦黑，就像是燒焦的肉一樣，卡萊根將近三十年來的救火經驗裡，從來沒見過那麼慘的火場受害者。他看到至少有三百名受害者，依然坐在椅子上盯著原先是球場的部分。

　　「該走了，隊長，」萊爾上校說道，把卡萊根拉走。萊爾曉得卡萊根已經崩潰了，接著便看到他在自己的防毒面具裡嘔吐。這位上校替他把防毒面具脫掉，讓他清理乾淨。「是離開的時候了。這裡已經結束了。你已經盡到你的本分。」結果他們又找到四名生還者。消防隊員把生還者放在工程戰車的引擎蓋上，立刻將他們載往撤離點。其他的消防隊員在那兒沖洗一切工具及衣物，然後離開。

　　※※※

　　派森心想，今天唯一可以說得上幸運的事情是，體育館四周佈滿了雪。這場雪減輕了核爆熱能波對鄰近建築物的傷害。要不是有這一層雪的保護，鄰近地區鐵定會發生幾百起的火災，而不像現在只有幾起火災得處理。更幸運的是，前一天午後的太陽很大，足以讓雪稍微溶化，使得體育館周圍的屋頂及後院上凝結成一層冰。派森正在這層冰上尋找放射線物質。他和他的手下利用閃爍計數器來尋找這些物質。當原子彈將它大部分的質量轉變成能量的時候，其中總質量的損失是相當微小的。除此之外，物質是很難摧毀的，所以他必須尋找炸彈爆炸後所遺留下來的落塵。這種工作比外行人想像得容易得多。因為落塵是深色的，在一片平坦的白色表面上相當容易尋找，而且其輻射量相當高。在體育館下風處兩呎的地方，他已經找到六個輻射量極高的地點。派森選擇了其中輻射量最高的一處。他穿著鑲鉛的輻射保護衣，蹣跚地走過一片由雪覆蓋的草地。他心想，這裡的住家也許是一對老夫妻，所以沒有孩子們在雪地上玩耍，或是堆雪人。他手上的計數器響聲越來越大……就在那兒。

　　這個輻射落塵的大小不比砂塵大多少，不過此處的數量卻很多，也許是停車場被炸碎的砂塵及柏油，派森心想。如果他運氣夠好的話，這些砂塵也許曾經被爆炸火球的中心吸入，然後炸彈的殘留物會附著在上面。不過這也得要他相當幸運，才會碰到這種事。派森從中挖起一小鏟殘留物後，將它塞到塑膠袋裡。然後把這些採集到的樣品丟給他的同伴，後者將這個塑膠袋放入一個鉛質的保護箱裡。

　　「這玩意兒的輻射量相當高，派森！」

　　「我曉得。我要再另外採集一個樣本。」他又從地上挖了另外一小鏟，接著跟剛才一樣用塑膠袋將它包好。然後他拿起他的無線電。

　　「我是派森。你有採集到任何東西嗎？」

　　「有的，三個很好的樣本，派森。我想應該足夠供一次實驗分析的量。」

　　「在直升機處跟我會面。」

　　「我馬上出發。」

　　派森跟他的同伴走離這個地方，他們沒有理會在附近住家窗內好奇地瞪視著他們的眼睛。此時這些居民並不關他的事情。他心想，感謝老天，這些居民並沒有攔住他問一些問題。直升機就在一條街道的中央等著，它的旋翼還在旋轉。

　　「我們要去哪兒呢？」他的手下鮑勒問道。

　　「我們要去指揮中心──一家購物中心。在那兒應該沒有什麼輻射線。你先帶著這些樣本回到基地裡，用分光計進行分析。」

　　「你應該跟我一起回去。」

　　「我無法抽身，」派森搖搖頭說道。「我必須通知華府當局。這跟他們告訴我的情形不一樣。有人搞砸了，所以我必須告訴他們。這下必須利用地面通信線通知他們不可了。」

　　※※※

　　至少有四十支電話線路通過中情局的會議室，其中一支是雷恩的直接線路。這支線路的電子響聲吸引了雷恩的注意，他按下正在閃光的那個鈕，拿起了話筒。

　　「我是雷恩。」

　　「雷恩，到底是怎麼回事？」凱西問她的丈夫。在她的語調裡只有緊張但沒有驚恐的跡象。

　　「妳指的是什麼呢？」

　　「當地的電視台報導說，有一枚原子彈在丹佛爆炸。發生戰爭了嗎，雷恩？」

　　「凱西，我不能──不，親愛的，並沒有發生戰爭，好嗎？」

　　「雷恩，他們還播出了一個畫面。是不是有什麼我應該知道的事情發生了？」

　　「妳已經曉得我所知道的大部分事情。有些事情發生了。我們不曉得到底是什麼事情，而此時我們正試圖查出來。總統正在大衛營，身邊還有國家安全顧問與──」

　　「是艾略特嗎？」

　　「是的。他們正在跟蘇聯人交涉。親愛的，我還有工作要做。」

　　「我應該帶孩子去別的地方避一避嗎？」

　　雷恩告訴自己，回答太太這個問題，最適當且最符合榮譽及戲劇化的回答是，告訴他太太待在家裡，讓他們跟其他人一起冒著同樣的危險。但事實上，雷恩自己也不曉得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雷恩看著窗外，內心在掙扎到底要怎麼告訴他太太。

　　「不要。」

　　「艾略特在總統身旁提供意見嗎？」

　　「沒錯。」

　　「雷恩，她是一個心胸狹小，又很脆弱的人。也許她人是蠻聰明的，但她內心裡其實很脆弱。」

　　「我曉得。凱西，我現在還有事情要忙。」

　　「我愛你。」

　　「我也愛妳，親愛的。再見。」雷恩掛上話筒。「消息已經傳出去了，」他宣佈道，「還有畫面及其他一切資料。」

　　「雷恩！」負責的值星官說道。「美國通訊社剛剛發出一篇特別報導：美蘇兩方軍隊在柏林交火事件。路透社已經報導了丹佛的爆炸事件。」

　　雷恩拿起電話打給摩瑞。「你剛剛接到那幾個通訊社的報導了嗎？」

　　「雷恩，我早就曉得這一套行不通。」

　　「你是什麼意思呢？」

　　「總統命令我們去封鎖各大電視、新聞網。我想我們漏掉了一些地方。」

　　「好極了。摩瑞，你應該拒絕總統的這道命令。」

　　「我真的已經試過了，好嗎？」

　　※※※

　　實在有太多的備用系統，太多的迂迴線路。兩枚服務美國當地的衛星依然可以正常運作，所以幾乎全部的微波通訊系統都利用這兩枚通訊衛星的傳遞。各大電視網並不僅僅靠著紐約及亞特蘭大的總部才能夠運作。國家廣播公司的洛杉磯分處在接獲從洛克斐勒中心打來的警告電話後，立刻接手成為該廣播網的臨時總部。哥倫比亞廣播網及美國廣播公司相繼於華盛頓和芝加哥完成了接替的工作。那些憤怒的記者也讓大眾曉得，聯邦調查局的幹員把各大新聞網總部的人「押為人質」，成為有史以來違反憲法第一修正案的美國政府行動。美國廣播公司雖然對它的人員被殺很憤怒，但這跟整樁事件比起來，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風聲已經放出去了，在白宮新聞辦公室內的電話線不時亮起燈號。許多記者也擁有通往大衛營的直接線路的號碼。而總統至今仍未作出任何聲明。這只會使事態更為嚴重。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在內布拉斯加州奧瑪哈當地的分台人員只要開車經過戰略空軍司令部，便可以注意到加強的警衛兵力以及空無一機的機場。這些畫面在幾分鐘之內就會出現在全國的電視機前，然而通常是地方新聞小組才會做出這種最佳或者是最差的新聞工作。在全美很少有一個都市或小鎮沒有國民兵的彈藥庫或後備部隊的基地。想在全美各地掩飾這些基地的動員活動，就好像想遮住太陽，只會徒勞無功，而各通訊社的印表機印出的各地文字報導透露了事實。只有丹佛的KOLD電視台所送來的幾分鐘的錄影帶才暫時插斷這些報導，現在這幾分鐘的畫面幾乎在電視上不停地重播，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及美國軍隊為什麼要動員的原因。

　　※※※

　　醫院裡所有的電話全被人佔用了。派森曉得，他大可以公事為藉口，佔用一支電話，但跑到對街那家幾無人煙的購物中心裡用電話比較方便。他在那兒看到一名聯邦調查局的幹員，因為這名幹員穿了一件藍色的「突襲」夾克，背後還寫了很大的「聯邦調查局」的空心字，表明這位人物的身分。

　　「你是不是剛剛去過體育館的那名聯邦調查局人員？」派森的面罩已經脫下，但他還穿著整套鑲金屬的防護衣。

　　「是的。」

　　「我需要用一支電話。」

　　「省省你的銅板吧。」他們正站在一家男士衣物的專賣店外。這家商店的門上雖然有警報器，但看起來很不值錢。這位幹員拔出他的制式手槍，對著玻璃發射了五發，使得玻璃碎了滿地。「你先請，老兄。」

　　派森跑到櫃台處，拿起這家店裡面的電話，想撥往他在華府的總部。結果怎麼撥都撥不通。

　　「你要打到哪？」

　　「華府。」

　　「長途電話現在不通。」

　　「怎麼會呢？這裡電話公司的裝備應該不會受到爆炸的影響。」

　　「是我們幹的。華府方面的命令。」這位幹員解釋道。

　　「是那個白癡下的命令呢？」

　　「總統親自下的。」

　　「真是能幹。我一定得打個電話出去。」

　　「你等一等。」這位幹員拿起電話，打到他自己的辦公室裡。

　　「我是霍金斯。」

　　「我是放射性物質搜查小組的組長派森。你能幫我傳一些口信到華府嗎？」

　　「當然可以。」

　　「這枚炸彈是在地面引爆的，威力不到一萬五千噸。我們已經採集到炸彈殘留物的樣本，並且已經送到洛磯平場進行電磁波譜分析。你曉得怎麼把這段口信送出去嗎？」

　　「是的，我能辦得到。」

　　「好極了。」派森掛斷電話。

　　「你已經採集到炸彈的碎片？」這位聯邦調查局的幹員不敢置信地問道。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對不對？這就是核子落塵的形成原因，炸彈的殘留物附著在砂塵上。」

　　「那有什麼用呢？」

　　「我們可以靠著這些落塵，找出很多線索，跟我來吧。」他告訴那名探員。兩人跑過街道，回到醫院裡，派森覺得，有名聯邦調查局幹員在身邊對他的工作很有助益。

　　※※※

　　「雷恩，我接到從丹佛來的一些消息，是從霍金斯那邊轉達過來的。這枚炸彈是在地面引爆的，其威力大約在五萬噸左右。放射性物質緊急搜查小組的人員已經採集到殘留物，他們正在進行測試。」

　　雷恩記下這些數字。「傷亡人數呢？」

　　「他並沒有說。」

　　「五萬噸，」那名科技處的人員說道。「比衛星觀測的結果低很多，但有可能。不過對於一枚土製的原子彈來講，還是太大了一點。」

　　※※※

　　對於這次任務而言，F─十六C並不是真正理想的機種，不過它的速度夠快。才在二十分鐘之前，這四架飛機才離開雷姆斯坦基地。它們是因為最早的三級防衛警戒狀態命令而升空的，並奉命往東前往德國邊境上空。當他們甚至還沒有抵達原始的目的地時，新的命令便下來了，派他們往柏林南端觀察美軍柏林旅營區究竟情況為何。四架從畢特堡升空的F─十五戰鬥機與它們會合，在上方掩護。這八架美國空軍的戰鬥機都只攜帶了出空對空任務的裝備，F─十六上都掛有兩個輔助油箱，而非炸彈，F─十五鷹式戰鬥機則掛有適型的輔助油箱。從一萬呎的高度，它們就能看到地面上的火光及爆炸。F─十六的四機小隊分成兩架一對的分隊，降低高度，以就近觀察地面的情況，而F─十五鷹式戰鬥機則在頭頂上盤旋保護。事後分析的結果顯示，當時的問題可以分為兩方面，首先，美軍的飛行員由於事態急轉而下的速度太快了，心中毫無準備，以致於沒有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再加上，美國飛機在對伊拉克戰爭時損失是如此地微小，使得這些飛行員忘了此處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這些蘇聯的戰車團配備有SA─八以及SA─十一防空飛彈，再加上一般編制的希爾加二十三公釐高射砲車。該團防空連的連長早已在等待這一刻，他沒有下令屬下開啟雷達，聰明地佈下陷阱，伊拉克就一直沒有做到這一點。他一直等到美軍的飛機高度降到一千公尺以後，才下達命令。

　　當一批飛彈從俄軍營區的東端升起時，美軍飛機上的威脅接收器才亮起。高高在上的F─十五鷹式戰鬥機有較佳的機會可以逃避。然而那四架F─十六戰隼戰鬥機降低了的高度卻直對著防空飛彈的陷阱，逃避的機會幾乎等於零。其中兩架在轉瞬間就被擊落。第二對F─十六躲避過第一波的防空飛彈，然而其中一架依然沒有躲過SA─十一防空飛彈的彈頭破片。那名飛行員雖然成功地彈射出來，但他落在一棟公寓的屋頂時，卻因落地過重而喪生。第四架F─十六俯衝到附近住宅屋頂的高度，後燃器全開向西方逃逸，總算逃過防空飛彈的攔截。有兩架F─十五鷹式戰鬥機連同這架F─十六一同逃逸。總共有五架美軍的戰鬥機在城市裡墜毀。其中只有一名飛行員生還。脫逃的飛機馬上把這次的失敗通知美國在雷姆斯坦基地的指揮官。他已經派出十二架帶滿武裝的F─十六戰鬥機起飛。下一波的情況將會完全改觀。

　　★★★

　　奈莫諾夫總統：

　　我們派遣一些飛機前往柏林調查那兒的狀況，卻在沒有收到任何事先警告的情況下，被蘇聯飛彈擊落。你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

　　「他是什麼意思？」

　　「『未經警告便加以擊落』？那裡正有戰事在進行，這也是為什麼他們才會派飛機到那兒！我們派出的戰車團有高射砲兵部隊，」這位國防部長解釋道。「他們只有專對低空飛機的短程飛彈。如果那些美國飛機從安全的高度上觀察地面──例如一萬公尺──我們的飛彈甚至沒辦法擊中它們。它們一定飛得很低，也許想用空中攻擊來支援他們的地面部隊。這也是我們的飛彈唯一有辦法擊落它們的原因。」

　　「不過我們還是沒有任何情報？」

　　「還沒有，我們尚未跟前方部隊建立起聯絡管道。」

　　「我們將不回答這一封電文。」

　　「這麼做恐怕不好。」葛洛佛科說道。

　　「現在的情況已經夠危險了，」奈莫諾夫憤怒地說道。「我們不曉得在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當他表明他知道我所不曉得的情報時，我要怎麼回答他呢？」

　　「假使你不回覆的話，這好像承認這一次事件。」

　　「我們什麼都不承認！」蘇聯國防部長咆哮道。「除非他們攻擊我們，否則我們根本不可能做這種傻事，而且我們也不曉得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發生了。」

　　「那麼告訴他們這一點，」葛洛佛科建議道。「也許他們了解到我們跟他們一樣覺得混亂，那麼他們就也能夠了解到──」

　　「但他們不會了解的，而且他們也不會相信。他們已經指控我們發動這次攻勢，所以他們不會相信，我們在該地區已經沒有控制的能力。」

　　奈莫諾夫退到牆角的桌子旁，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同時聽著他的情報顧問及國防顧問互相──爭論？這是正確的字眼嗎？這位蘇聯總統抬頭看著天花板。這座指揮中心建造的時代可以回溯到史達林時代。是史達林的反閃族猶太馬屁精且最受他寵信的心腹卡格諾維建造的莫斯科地下鐵中的一個旁支，這個地方足足在地底下有一百公尺深，但他的手下卻告訴他，這個地方並不是一個真正安全的地方。

　　福勒到底在想些什麼？奈莫諾夫問自己。有那麼多美國公民同時被謀殺，無疑地會讓福勒感到震驚，但他怎麼會認為是蘇聯該負責呢？還有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在柏林發生的戰鬥，地中海的美蘇海軍可能發生的衝突，一切完全都沒有關連──還是有關連呢？

　　這一切有關係嗎？奈莫諾夫看著牆上的一幅畫，然後了解到，當然沒有，這其實沒有關係。他和福勒兩人都是政客，對政客而言，表面遠比實質重要得多，感覺永遠比事實有分量。這位美國總統在羅馬為了一件小事對他說謊。他現在也是在說謊嗎？如果他是的話，那麼過去十年來的改革就顯得毫無意義了，不是嗎？這一切努力都是白費的。

　　「戰爭是怎麼開始的呢？」在角落的奈莫諾夫在心中問自己。在歷史上，征服的戰爭總是由希望自己國家更強大的強人所開始的。最後一次類似的罪行在不久之前才剛結束。到了二十世紀，一切都改變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曾經爆發過──是如何引起的呢？只因為一名患有肺結核的刺客殺害了一名親王，諷刺的是，這位親王根本不受愛戴，連他自己的家族都沒有參加他的葬禮。再加上一篇用詞傲慢的外交宣言，促使了沙皇尼古拉二世決定保衛他所不愛護的人民，接著事態就直轉而下了。奈莫諾夫還記得，尼古拉二世本來有一個最後的機會。這位末代沙皇本來可以把握這次機會，阻止大戰發生，然而他卻沒有。只要這位末代沙皇曉得自己決定發動戰爭的意義為何，他也許能找到阻止這一切的力量，但是他卻在畏懼及脆弱之下，簽下了一紙動員令，因此結束並開創了另一個時代。就是因為這一小批寧願發動戰爭而不願意顯露出自己弱點的政客，那一次大戰才會開始的。

　　福勒就是這一種人，奈莫諾夫告訴自己。驕傲、自大，為了使我不敢瞧不起他，竟然在一件小事上說謊。他一定因大批公民的死亡而憤怒。他也會害怕有追一步的傷亡發生，然而他卻更害怕顯露出自己的脆弱。我的祖國的命運竟然掌握在這種人的手中。

　　現在的奈莫諾夫就處於這種進退兩難的陷阱之中。想到其中諷刺之處，也許有人會露出緊張苦澀的笑容，但這位蘇聯總統只放下他的茶，因為他的胃已經受不了更多苦澀的熱茶。他也不能示弱，不是嗎？這只會鼓勵福勒變得更不理性。奈莫諾夫一方面問自己，他對福勒的看法，是不是也可以運用在自己身上……不過他必須回覆美國的電文。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只是示弱而已，對不對？

　　※※※

　　「還沒有回覆？」福勒問他的通訊士官。

　　「還沒有，長官，到目前什麼都沒有。」奧蘭提亞的眼睛一直盯在電腦螢幕上。

　　「我的天啊，」這位總統喃喃自語。「已經有那麼多人死了。」

　　而且我本來很可能是其中之一，艾略特心想。這個想法一波波地出現在她的腦裡，不斷地滲透，滲透侵襲她的內心。有人想殺我們，而我就是其中之一。然而，我們卻不曉得兇手是誰及事情發生的原因……

　　「我們不能讓事態繼續惡化下去了。」

　　我們甚至不曉得我們企圖阻止的是什麼狀況。是誰幹的？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艾略特看著牆上的鐘，暗中計算國家空中指揮機抵達的時間。我們原先應該早就出發搭上第一架空中指揮機了。為什麼不讓第一架飛機就飛到海格鎮來載我們！現在我們就待在一個毫無防範的目標中無法脫身，如果他們真的想殺我們的話，這一次他們一定會成功的，對不對？

　　「我們要怎麼阻止他們呢？」艾略特問道。「對方甚至都還沒回答我們。」

　　※※※

　　海魔十三號，一架P─三C獵戶座反潛巡邏機開出凱迪亞克海軍航空站，飛行在五百呎的低空上，使得飛機顛簸不已。它在緬因號位置的西南方十哩處，佈下第一排為數十枚的方向性指示及測距聲納浮標。在飛機後部的機艙裡，數名聲納操作員正襟危坐地坐在自己的高背椅上，身旁都還備有一個嘔吐袋，以便隨時能捕捉到聲納顯示幕上的任何狀況。這還得花幾分鐘的時間才能確認一些海中的狀況。

　　「天啊，那是我的船。」羅塞里說道。他撥電話到班哥港，找曼庫索准將。

　　「曼庫索，發生什麼狀況？」

　　「緬因號報告說有海上的撞擊事件，旋漿軸及俥葉都受損。現在已經有一架P─三反潛機奉命保護這艘潛艦，而且我們已經下令奧瑪哈號馬上趕到緬因號附近進行保護工作。這是好消息的部分。壞消息是緬因號在撞擊事件發生時，正在追蹤一艘俄國的沙魚級潛艦。

　　「她在幹什麼？」

　　「羅塞里，瑞克斯說服我及作戰二處接受這個主意。現在擔心這個已經太遲了。那應該不會有事的。那艘沙魚級距離應該還很遠。你也聽說了瑞克斯去年對奧瑪哈號做過什麼事情，對不對？」

　　「是啊，我想他那時候一定把對方嚇得半死。」

　　「聽著，這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情。羅塞里，我現在正忙著把所有的船派出海上。除非你還有其他的事情，不然我現在實在很忙。」

　　「好的。」羅塞里掛上電話。

　　「出了什麼狀況？」巴恩斯問道。

　　羅塞里遞給他那封電文。「我以前指揮的一艘潛艦在阿拉斯加灣受損，而且還有一艘蘇聯潛艦就在附近遊蕩。」

　　「嘿，那些俄亥俄級潛艦很安靜，不是嗎？是你自己告訴我的。那些俄國人甚至還不曉得這些潛艦在附近。」

　　「是啊。」

　　「放輕鬆一點，羅塞里。我可能認識一些在柏林被擊落的F─十六飛行員。」

　　「威克斯將軍到底在哪？他現在應該早就趕到中心來了，」羅塞里說道。「他的車子性能不錯。」

　　「我實在不曉得，老兄。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曉得，巴恩斯。」

　　※※※

　　「這一次蘇聯回覆的電文相當長，」奧蘭提亞士官說道。「這就是內容。」

　　★★★

　　福勒總統：

　　對於你剛剛所提到的狀況，我們現在還沒有任何從柏林傳回來的消息可以證實。我們和柏林部隊間的通訊已經中斷。我已經發佈命令給我方的部隊，因此如果他們收到這些命令，應該不會採取超過自衛行動的行為。也許他們是覺得自己是在你們飛機的攻擊下，所以決定採取自衛的行為。無論是什麼狀況，我們正試圖聯絡我們的部隊，不過我們第一次的嘗試卻被一些在離駐軍地點很遠的美軍部隊攻擊而停止下來。你指控我們首先開火攻擊，然而我也告訴過你，我方的部隊並沒有接到這類的命令，而且從我們唯一能收到的確定消息告訴我們，當你們的部隊受到攻擊的時候，你們的部隊已經深入柏林市的蘇聯區裡了。

　　總統先生，據我們手邊所知的事實及實際消息顯示的結果，我實在無法同意你的話。我並不是想作任何指控，但是我只能在這種事態未明的情況下，對你保證，蘇聯部隊不會採取任何攻擊美國部隊的行動。

　　你告訴我國，你們已經動員你們的部隊，不過只到自衛的程度，但我們發現你們的戰略部隊現在正處於相當高的警戒狀態。你說過，你沒有任何理由相信我們該為這次不名譽的事件負責。然而貴國大部分的動員部隊都是針對我國。你認為我會怎麼想呢？你要求我們做出善意的表示，但你們所有的行動都沒有這種表示。

　　★★★

　　「他在裝腔作勢，」艾略特立刻說道。「不管是誰在那裡作主，他現在已經被激怒了。好極了，我們現在也許終於佔了上風。」

　　「好極了？」戰略空軍司令問道。「妳也知道妳所說的這個害怕的人手中有一大堆對準我們的核子彈頭飛彈。我的想法跟妳不一樣，艾略特博士。我認為我們的對手現在相當生氣。他把我們所要的詢問直接丟回我們臉上。」

　　「將軍，你是什麼意思呢？」

　　「他說他曉得我們已經動員部隊。好的，這其實並不令人感到意外，但他也說我們動員的那些武器正對準著他。他現在指控我們在威脅他──利用核子武器，總統先生。這件事遠比在柏林發生的芝麻小事嚴重得多。」

　　「我同意，」波斯坦將軍補充道。「長官，他試圖恐嚇我們，根本是在虛張聲勢。我們詢問一些被擊落的飛機，然而他卻把這次詢問直接丟回給我們。」

　　福勒再度撥往中情局。「雷恩，你收到最後一次的通訊了嗎？」

　　「是的，長官。」

　　「你認為奈莫諾夫的心理狀況現在為何？」

　　「長官，他現在是有點憤怒，而且非常關心我們的防衛狀態。他正試圖找個脫身之路。」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他現在被激怒了。」

　　「有誰會不被激怒呢？」雷恩問道。「當然他會被激怒，我們每一個人都一樣。」

　　「聽著，雷恩，作主的人是我們。」

　　「我從未說過其他的相反意見，艾略特，」雷恩回答道，忍住不說出心裡真正的想法。「現在的情勢非常嚴重，而且他跟我們一樣關心。他跟我們任何人一樣，正試圖找出事情的真相。問題是沒有人真正知道任何事情。」

　　「那麼到底是誰的錯呢？這是你的工作，對不對？」福勒憤怒地問道。

　　「是的，總統先生，而且我們正在這上頭努力。這裡有一大堆人都是的。」

　　「福勒，這封電文聽起來像是奈莫諾夫的話嗎？你曾經跟這個人會面過並跟他相處過一段時間。」

　　「艾略特，我實在是不曉得。」

　　「這是唯一合理的事情……」

　　「艾略特，有誰說這一切一定要合理呢？」雷恩問道。

　　「那枚炸彈的彈頭威力很大，對不對，波斯坦將軍？」

　　「這是我們的儀器告訴我們的，是的。」

　　「世界上有哪些國家有那麼大的武器呢？」

　　「我們、俄國人、英國人，和法國人。也許中共也有類似的武器，但我們不認為他們做得到；他們的武器太大而且太笨重了。以色列也有威力相當的彈頭。只有這些國家。印度、巴基斯坦，以及南非也許都有核分裂的武器，但沒有像這麼大的。」

　　「雷恩，這是正確的情報嗎？」艾略特問道。

　　「是的，沒錯。」

　　「所以如果不是英國、法國或以色列，難道還會有誰呢？」

　　「他媽的，艾略特！我們實在不曉得，好嗎？我們不曉得，因為這不像是福爾摩斯偵探案的小說一樣。刪除掉不可能的人，並不能告訴我們兇手是誰！妳不能把資訊的缺乏轉變成結論。」

　　「中情局曉得所有擁有此類武器的國家嗎？」福勒問道。

　　「是的，長官，我們認為我們曉得。」

　　「你對這一點有多少把握呢？」

　　「直到今天為止，我敢以我的老命打賭。」

　　「那麼你再度沒有告訴我實話，對不對？」福勒冷酷地說道。

　　※※※

　　雷恩從他的椅子上站了起來，說道：「長官，你也許是美國總統，但你不要再指控我說謊！我太太剛才打電話到這兒來，問我是不是要帶孩子到別的地方避難，假設你認為我有那麼蠢，在這種危機的時刻還跟你玩把戲，長官，那你才是真的需要幫忙的人！」

　　「謝謝你，雷恩，我們的談話到此中止。」電話線路切掉了。

　　「天啊！」身旁的值星官說道。

　　雷恩看看房間的四周，尋找一個垃圾桶。他剛好及時找到，立刻跪在地上，對著廢紙簍嘔吐。然後他拿了一罐可樂，用可樂漱口，再吐回廢紙簍。直到他立直身子之前，沒人敢說話。

　　「他們就是不了解，」雷恩低沉地說道。他伸伸腰桿，然後點了一根煙。「他們真的不了解。」

　　「你知道，其實這一切都很簡單。不曉得任何事情，跟了解自己並不曉得任何確定的事之間有很大的差別。我們現在正面臨一次危機，然而所有的當事人的心理都轉變回他們原先的職業模式。總統現在的想法就像個律師，企圖冷靜，正用他所知道的一切方法來處理這件危機，他過濾所有的證據，試圖建立一個案子，審詢證人，企圖把所有的事情簡單化，來解決這件事情。艾略特則一直想著，自己原本可能會被炸死，她無法把這種想法拋在一旁。算了。」雷恩聳聳肩。「我想我能了解這一點。我自己也曾經身處於這種處境過。艾略特是一個政治學者，試圖以一種理論模式來套用在這次危機上。她也以此作為提供給總統的主要意見。她的理論模式是建立得相當好，然而這套理論卻是建立在錯誤的資訊上，對不對，古德烈？」

　　「你錯過了一些重點沒提，雷恩。」古德烈指出。

　　雷恩搖搖頭說道：「沒有，古德烈，我只是因為無法控制我他媽的壞脾氣，他們現在根本不肯聽我的。我早就應該知道了，有人警告過我──我甚至能預見到後果──但我卻讓我的壞脾氣再度征服了我的理性。你知道可笑的部分是什麼嗎？如果不是我的話，福勒現在可能還在俄亥俄州的哥倫布市當州長，艾略特則在本寧頓教那些年輕小伙子。」雷恩又走到窗戶旁。外面的世界是一片黑暗，而房內的燈光使得窗子像一面鏡子一樣。

　　「你在說些什麼？」

　　「各位，這是一項機密。也許下面這些話是他們會放在我墓碑上的字：此為約翰．雷恩的安息地。他一直試圖做正確的事情──大家可以看到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曉得凱西和孩子們能不能渡過這次難關……」

　　「得了吧，事情沒那麼糟。」這位值星官說道，但在房間裡的其他人都已經開始感到不寒而慄。

　　雷恩回頭說道：「不是嗎？難道你看不出來，現在這種情勢正往什麼方向轉變嗎？他們不肯聽任何人的勸告。他們根本不肯聽。他們也許會聽邦克或塔伯的忠告，但現在這兩人早已經粉身碎骨，散佈在科羅拉多州某處。這使得我成為此時最接近總統顧問的人，然而我卻讓我自己被總統丟了出來。」

第四十一章　克穆淪戰場

　　盧林上將號此時的速度太快，很容易被其他的人發現行蹤。杜布林知道這一點，但是像這樣的機會是終生難得的。事實上，這還是蘇聯海軍的第一次，而這位艦長心中納悶，不曉得這會不會是他們的最後一次。為什麼美軍會把戰略核子武力的戰備提高到那麼高──當然，在他們國家內發生核子爆炸是很嚴重的事情，但難道他們是那麼激憤，不分青紅皂白就認定是蘇聯人幹的嗎？

　　「給我座標投影海圖。」他對一名操舵手說道。杜布林早已知道自己將會看到些什麼，但這不是全靠記憶的時候，這時候該是實事求是的時候。一會兒後，他將這張一公尺見方的硬紙板海圖放在桌上。

　　杜布林拿了一個圓規，測量緬因號的預計位置到莫斯科，以及到他祖國中央地帶的戰略飛彈發射場的距離。

　　「好的。」事情就擺明在眼前，不是嗎？

　　「是什麼呢，艦長？」副艦長問道。

　　「根據我們情報的估計，美國海軍的那艘緬因號現正在班哥港彈道飛彈基地的極北方巡邏區域內。這一切很合理，不是嗎？」

　　「是的，艦長，根據我們僅知的一點點對方巡邏的模式來講，你說得沒錯。」

　　「那艘潛艦帶有D─五型火箭，為數總共有二十四枚，每枚飛彈有八枚左右的彈頭……」他頓了一下。這種簡單的心算本來一下子就可以算出來，但他卻花了一陣子才算出答案。

　　「總共一百九十二枚彈頭，艦長。」副艦長先說了出來。

　　「沒錯，謝謝你。如此一來，扣掉那些已經因合約而除役的飛彈，這艘潛艦將可以擊毀我們全部的SS─十八飛彈，而且這些D─五型的圓周誤差半徑是如此之小，所以那一百九十二枚彈頭將可能摧毀掉一百六十個目標，這樣算起來，相當於可以銷毀掉我國核子彈頭總數的五分之一，同時還都是我們最精確的彈頭。相當了不起，對不對？」杜布林輕聲地說道。「你真的認為那些彈頭有那麼準嗎？」

　　「美國在對伊拉克戰爭時，充分地顯示出他們武器的精確度，不是嗎？我從未懷疑過他們武器的品質。」

　　「艦長，我們曉得這些美國D─五潛射火箭是美國人最可能用來作先發制人的武器……」

　　「請繼續說下去。」

　　那位副艦長看著海圖說道：「當然。這是最接近的一艘。」

　　「的確如此。緬因號正位於攻擊我們國家的飛彈發射點。」杜布林用他的圓規點在海圖上。「如果美國人發動攻擊的話，第一批飛彈將從這一點起飛，十九分鐘之後，這些飛彈就會擊中目標。我不曉得我們戰略火箭軍的同志們能那麼迅速地還擊嗎……？」

　　「但是艦長，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這位副艦長懷疑地問道。

　　杜布林從桌上拿起海圖，塞進一個抽屜裡。「什麼事情都不能做。一點事情也不能做。我們在對方沒有發動攻擊或沒有上級命令的情況下，不能先發動攻擊，不是嗎？根據我們的情報資料，對方可以每隔十五秒鐘就發射一枚飛彈，也許實際上發射所需要的時間更短。在真實的戰爭中，平時的技術命令手冊就變得不重要了，不是嗎？讓我們假設對方發射第一枚到最後一枚飛彈總共要四分鐘。所以對方必須採用一種階梯北向的航行模式，以避免彈頭自擊的現象發生。如果你對發射現象的物理模式很清楚的話，就知道這沒什麼關係。你知道，我在軍校受訓時，曾經研究過這一點。由於我們的飛彈屬於液體燃料式，所以在遭到攻擊時，它們無法立刻發射反擊。即使我們飛彈的電子零件能夠承受電磁的影響，但它們的結構仍然無法承受爆炸的物理作用力，所以除非我們有把握能在敵方彈頭落下之前發射飛彈。我們的戰術是等待敵方的彈頭爆炸後幾分鐘，再發射我們自己的飛彈。就我們的責任而言，如果他能在四分鐘內發射所有的飛彈，這表示我們離他的距離不得超過六千公尺，還得聽到他發射飛彈的第一聲噪音，接著立刻發射我們自己的魚雷，才有希望在他發射最後一枚飛彈之前阻止他，對不對？」

　　「這種作業相當艱難。」

　　這位艦長搖搖頭說道：「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唯一合情合理的做法，是在他接到發射命令之前，我們就擊沉對方，但我們在沒有命令之下，不能這麼做，而此時我們就沒有收到這類的命令。」

　　「那麼，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呢？」

　　「可做的事情實在不多。」杜布林趴在海圖桌上說道。「讓我們假設，緬因號真的受損，而且我們獲得的位置資訊是完全正確的。我們還必須先發現對方。如果它的主機降到最低，我們幾乎不可能聽到它，特別是它伸到水面附近時，還有水面噪音的掩護。如果我們使用主動聲納，它有什麼理由不發射魚雷打我們呢？如果對方這麼做，我們就可以還擊──並且希望自己能生存下來。我們的魚雷也許真的能夠擊中對方，但第二次也許就不大可能打中了。再說萬一對方一聽到我們的主動聲納，沒有馬上發射魚雷……也許我們可以貼得夠近，能夠干擾對方，強迫它往深處潛下去。然而當它潛到變溫層下，我們會再度失去對方的蹤跡……但即使我們真的強迫它潛下去……而它卻選擇待在變溫層上，急速逃離我們的主動聲納的搜索範圍……也許我們可以迫使它不能跑到發射飛彈的深度。」杜布林重重地皺了一下眉頭。「不是一個特別好的計畫，對不對？如果我的手下中有人建議這種計畫的話」──他揮手指著正在操船的那一些年輕軍官──「他們馬上會被我罵得狗血淋頭。但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你呢？」

　　「艦長，你這個計畫會使我們處在極易受到攻擊的處境下。」事實上，艦長的主意應該被稱為自殺性的行動，這位副艦長想到，雖然他確定杜布林也曉得這一點。

　　「是的，的確是如此，但如果這是唯一能防止對方進入發射深度的方法，我也不得不這麼做。我實在想不出任何其他的法子。」

　　★★★

　　奈莫諾夫總統：

　　請了解我們現在的處境。以威力大小與類型來看，摧毀丹佛的那枚核子彈似乎不可能是恐怖份子所製造的武器，然而我們到目前為止仍然沒有對任何國家採取任何行動。要是貴國遭到相同的攻擊，你也會動員你的戰略部隊。因此我們也動員了我們的部隊，連同我們的傳統部隊在內。由於技術方面的限制，我們的動員令是發給全球的美軍，而非較有選擇性地下達給某些特定的部隊。但是我絕沒有下令部隊採取攻擊性的行為。我們到目前為止的行動都僅限於自衛，而且已經顯露出極高的自制力。

　　我們沒有證據可以顯示貴國在我們的國土上發動攻擊，但我方的軍隊告訴我們，你們在柏林的部隊攻擊我方的部隊，而且我們派出去觀察這個區域的飛機也遭受攻擊。同樣地，來自地中海的消息顯示，蘇聯的飛機接近我方在此地區的一支美國航艦戰鬥群。

　　奈莫諾夫總統，我急切地請求你約束你的部隊。如果我們能夠結束挑釁的行為，我們就可以結束這次危機，但我無法叫我的部隊不防衛自己。

　　★★★

　　「『約束貴國的部隊』？他媽的，」國防部長罵道。「我們什麼事情都沒做！他竟指控我們想激怒他！他的戰車已經入侵到東柏林，他的戰鬥轟炸機在那兒還攻擊我們的部隊，而且他剛剛也證實他的航艦戰機已經攻擊我們的飛機！然而這位自大的狂人現在卻說，我們絕不能激怒他：他到底要我們怎麼做──一看到美國人，立刻後退逃跑嗎？」

　　「這種作法可能是我們現在最明智的選擇。」葛洛佛科說道。

　　「就像小偷一樣，看到警察就逃跑？」國防部長譏諷道。「你是說我們應該這麼做嗎？」

　　「我建議這是一種可能的做法。」這位國安會第一副主席勇敢地堅持自己的立場，奈莫諾夫心想。

　　「這封電文重要的部分是第二句話，」在旁的外交部長指出。他的分析遠比其就事論事的語調更令人不寒而慄。「他們在電文上說，他們不相信這是一次恐怖份子的攻擊事件。那麼全世界剩下幾個國家是可能的攻擊者呢？他繼續指出，美國到目前為止仍然未對任何國家採取任何行動。我認為接下來的那一段他們說沒有證據顯示我們犯下這件滔天大罪的文字，跟第一段話比起來相當空洞。」

　　「而且光是逃跑，只會讓他更加認為是我們先發動攻擊的。」國防部長補充道。

　　「『更加』？」葛洛佛科說道。

　　「我必須同意這一點，」奈莫諾夫坐在椅子上抬起頭來說道。「我現在必須假定，福勒已經失去原有的理智。他的這封電文前後矛盾。而且他相當明顯地是在指控我們。」

　　「在丹佛爆炸的那顆核子彈特性到底怎樣？」葛洛佛科問國防部長道。

　　「威力那麼大的核子彈，的確不是恐怖份子做得出來的。我們的研究顯示，恐怖組織有可能能夠製造第一代甚或第二代的核分裂武器，但是這種等級的彈頭最大的威力絕對少於十萬噸──也許還達不到四萬噸。而我們的儀器告訴我們，這次爆炸的威力遠超過十萬噸。這表示是第三代的核分裂武器，甚至更可能是多級的核融合武器。這種東西絕不是外行人所能夠做出來的。」

　　「那麼到底是誰幹的呢？」奈莫諾夫問道。

　　葛洛佛科看著他的總統說道：「我實在一點概念也沒有。我們的確發現東德可能執行的核子彈計畫。他們那時候正在生產鈽元素，你們應該都很清楚這一點，但我們有很好的理由相信，這個計畫從未真正進行過。我們也觀察了南美洲正在進行的一些核子彈計畫。他們應該還沒有辦法達到這種境界。或許以色列也有製造大型核子彈的能力，但是他們有什麼理由要幹這種事呢？攻擊他們自己的守護者嗎？如果中共要做這類的事情，他們比較可能會先攻擊我們，畢竟我們擁有中共渴求的土地及資源，而美國對於他們而言，當作一個貿易伙伴比當作一名敵人更有價值。不可能，假使這真的是一個國家幹的，這表示全世界只有屈指可數的國家有能力辦到這種事情，再說這類行動作業上的保防問題根本無法估計。奈莫諾夫，假使你真的下令國安會做這種事，我們可能還辦不到。為了進行這種作業，所需要的人員特質──我指的是技巧、智慧以及奉獻的精神──是在有精神病的人身上找不到的；像這麼大規模的謀殺，並且有可能引來如此的危機，只有病態的人才幹得出來。國安會很顯然沒有這樣的人員。」

　　「那麼你是告訴我，你沒有任何情報，而且你也無法想出合理的假設，來解釋今早發生的這一切事件囉？」

　　「總統同志，現在的情形的確是如此。我希望我能對你報告一些事情，但我實在無能為力。」

　　「現在福勒身旁是誰在給他建議呢？」

　　「我不曉得，」葛洛佛科承認道。「國務卿塔伯及國防部長邦克兩人都已經過世了。這兩人當時都在現場看球賽──事實上，國防部長邦克是參賽隊伍之一的老闆。中情局局長不是人還在日本，就是正從日本趕回美國的途中。」

　　「副局長是雷恩，對不對？」

　　「這倒是真的。」

　　「我認識他。他不是一個傻瓜。」

　　「不，他不是一個笨蛋，但他也快下台了。福勒並不喜歡他這個人，我們已經打聽到，雷恩已經被要求自動辭職。因此，我不能確定是誰給福勒建議，除了艾略特之外，她是美國的國家安全顧問，但是我們的大使對這個人的印象並不好。」

　　「那麼你是在告訴我，這個懦弱自負的人身旁可能沒有一個好的顧問囉？」

　　「是的。」

　　「這倒解釋了不少事情。」奈莫諾夫靠在椅子上，合起他的眼睛。「那麼我是唯一可以給他好建議的人，但他現在可能以為我是下令摧毀他的都市的頭子。真是好極了。」這也許是整個晚上最深入的分析，不過還是錯誤的。

　　★★★

　　福勒總統：

　　首先，我已經跟我的軍事司令官們討論過這件事，他們向我保證，沒有任何一枚蘇聯的原子彈頭失蹤。

　　第二，你和我兩人見過面，我希望你能夠認清，我不是會下達這種傷天害理命令的人。

　　第三，所有我們發給我方軍事單位的命令皆屬於自衛性質。我從未讓他們採取攻擊性的行動。

　　第四，我也詢問過我們的情報單位，我很遣憾地告訴你，我們也不曉得是誰犯下這種不人道的行為。我們會在這方面努力，如果我們發現任何新的資料，會立刻通知你。

　　總統先生，除非是我國遭到挑釁的行為，我將不會下達任何攻擊命令給我的部隊。蘇聯軍方現在正處於自衛的狀態，而且在將來也是會如此。

　　★★★

　　「哦，天啊，」艾略特說道。「我們還要聽多少謊言呢？」她的手指劃過電腦螢幕。「其一，我們曉得他們有些彈頭失蹤了。這是一個謊言。」

　　「其二，為什麼他要強調你們倆在羅馬會面的事實？除非他認為我們懷疑他根本不是奈莫諾夫，否則他何必費這個心呢？真的奈莫諾夫不會這麼做，他不需要這麼做，不是嗎？這可能也是個謊言。」

　　「其三，我們已經曉得，是他們先在柏林攻擊我們的。所以這也是個謊言。」

　　「其四，這是他第一次在電文中提到國安會。我不曉得為什麼。萬一他們真的有一個掩護的藉口……在干擾我們之後──真是完美極了，在干擾我們之後，他們隨便給我們一個藉口，而且我們必須信他們這一套。」

　　「其五，現在他警告我們不要作出挑釁的行為，強調他們現在正處於「防衛的態勢」下，對不對？真是了不起的防衛態勢。」艾略特頓了一下。「福勒，這完完全全是一場大謊言。他正打算騙過我們，想讓我們以為不是他們幹的。」

　　「我也是這麼想。有人有任何建議嗎？」

　　※※※

　　「其中叫我們不要採取挑釁行為的那一段真是令人頭痛，」戰略空軍司令回答道。福立蒙將軍正在看自己的狀態顯示板。他現在已經下令九十六架轟炸機及上百架的空中加油機在空中待命。他屬下的彈道飛彈發射場現在已經完全準備就緒。國防支援計畫所發射的那些衛星已經將衛星上的望遠鏡頭相機對焦在蘇聯飛彈發射場上，而不用平常的廣角掃瞄模式。「總統先生，有些事情我們必須馬上討論。」

　　「是什麼事，將軍？」

　　福立蒙以他最冷靜的職業語調說道：「長官，美蘇雙方各自所裁減的戰略飛彈已經影響核子攻擊的計算公式。以前，當我們擁有上千枚的洲際彈道飛彈時，我們或蘇聯都不敢真的希望用先發制人的攻勢來消滅對方所有的核子武力，因為這實在需要太多的飛彈及彈頭。如今情勢已不同了。在飛彈科技上的改進，再加上固定式高價值目標數量的減少，使得類似的攻擊在理論上是有可能的。再加上蘇聯方面未能遵照戰略核武協議的進度，延誤銷毀他們老式的SS─十八，所以我們現在的戰略武力狀態對他們而言，可能是居於劣勢，足以吸引他們發動先發制人的攻勢。請記得，我們銷減飛彈存貨的速度遠比他們快。我曉得奈莫諾夫個人對你保證，蘇聯再過四週就能完全趕上協約的進度，但是現在，據我們目前觀察的結果，那些該銷減的飛彈團現在卻仍然擁有足夠的戰備性。」

　　「因此，」福立蒙繼續說道，「假使有關於奈莫諾夫被他們軍方威脅的情報是正確的話──那麼，長官，現在的情勢就相當明顯了，不是嗎？」

　　「請再說清楚一點，將軍。」福勒說得如此小聲，這位戰略空軍司令幾乎都快聽不到他的話。

　　「報告長官，萬一艾略特博士的假設沒錯，假使他們真的以為你會到現場看球賽呢？我的意思是說，連同國防部長邦克在球場一同被炸死。如此一來，我們的指揮及管制階層將同時被消滅，這將嚴重損害到我們政府的運作。我不是說他們一定會發動攻擊，但他們的確有這種傾向，在否認對於丹佛爆炸案有任何責任的同時，來宣佈他們政府人事的轉變，並以這種簡單的干擾，來防止我們對於他們的政變採取任何阻擾的行動。這實在是夠糟的了。但是他們錯過了他們的主要目標，可以這麼說，對不對？好了，那麼他們現在會想幹什麼呢？他們也許認為你在懷疑是他們幹的，而且你憤怒地想用某種方式來報復。如果他們是這麼想的話，長官，他們或許也認為保護他們自己最好的方法就是迅速地掃除我們的核子武器。總統先生，我不是說他們一定是這麼想，但的確有這種可能性。」這句話使這個寒冷的夜晚變得更加酷寒。

　　「那麼我們應該如何阻止他們發射飛彈呢，將軍？」福勒問道。

　　「長官，我們唯一能夠阻止他們發射飛彈的方法，就是確保他們的攻擊不會成功。如果我們真的是在跟他們的軍方打交道的話，這種方式特別有用。他們是一批很優秀的軍人，夠聰明、夠理智。他們在行動之前，會先規畫好一切，就像所有優秀的軍人一樣。如果他們曉得我們已準備好一發現任何攻擊行動的蛛絲馬跡，便會立刻準備還擊，那麼他們這種攻擊在軍事上便完全沒有用處，這樣就會使得他們不會發動攻擊。」

　　※※※

　　「這是很好的建議，福勒。」艾略特說道。

　　「北美防空司令部有什麼看法呢？」福勒問道。他沒有想到，自己現在是在詢問一個兩星將軍評估另一名四星將軍的意見。

　　「總統先生，如果我們想把目前這種情勢注入一點理性的話，這顯然是一個很好的方式。」

　　「很好。福立蒙將軍，你有什麼建議呢？」

　　「長官，我們在現今應該將我們的戰略部隊的戰備性提高到一級警戒狀態。提高到這種戰備的密語是急速倒數。在這種警戒狀態下，我軍將處於最高的戰備性。」

　　「這麼做不會激怒他們嗎？」

　　「總統先生，不會的，應該不會的。有兩個理由。首先，我軍已經處於極高的戰備狀態下，他們曉得這一點，再說儘管他們對這一點相當關切，他們並沒有以任何方式表示抗議的意思。這是到目前為止，蘇聯方面所表現出來的一點理性。其二，除非我們告訴蘇聯我們的警戒狀態已經提高至一級戰備，否則他們不會曉得的。而我們也不必告訴他們這件事，除非他們做出什麼挑釁的行為。」

　　福勒喝了一口新添的咖啡。他曉得，等一下，他一定得上洗手間了。

　　「將軍，我得先緩一緩這次的行動。先讓我對這種做法考慮個幾分鐘。」

　　「是的，長官。」福立蒙的語調並沒有顯露出任何失望之處，但在距離大衛營一千哩處的戰略空軍司令部裡，這位司令官轉頭看著他的副參謀長（作戰部門）。

　　※※※

　　「那是什麼？」派森問道。此時他已經沒有事情可以做。他已經打了他的緊急電話，並決定讓他的小組人員掌管實驗室的工作，所以接著他決定去幫在場的醫生。他帶來了一些儀器，可以評估消防隊員及屈指可數的生還者所受到輻射量，醫生平時很少在這方面下過工夫。情況並不怎麼樂觀。在體育館核爆中存活下來的七名生還者中，有五名已經顯露出受到極高輻射的癥兆。派森測量他們身上的照射量，讀數在四百到一千侖目之間。一般人能接受的照射量最高為六百侖目，儘管有些病例顯示，一些病患在接受更高的侖目數輻射照射後，經過細心的醫療都有可能生存。假使再活個一、兩年，且深受三、四種不同的癌症的侵擾，還可以稱之為「生還」的話。最後一名生還者很幸運地似乎是受到照射量最少的一名。他的體溫仍然很低，儘管他的手及臉部受到嚴重的燒傷，但至少他還沒有開始嘔吐。不過這名生還者目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派森看到，這是一名年輕人。在他病床旁的衣物袋裡，裡面還有一把手槍及警徽──是名警察。他的手上也握著一些東西，當這名生還者抬起頭來，他看到這名放射性物質緊急搜查小組的組長身旁還站著一名聯邦調查局的幹員。

　　道金斯警員仍然處於深度休克的狀態，幾乎毫無知覺。由於溼冷，更由於經歷過任何人都沒有度過的恐怖且存活了下來，他不斷地在發抖。他的心思已經分成三、四個不同的領域，每個領域以各自的途徑及速度在運作，而且沒有一個部分是特別合理或者彼此有關連的。佔滿其中一部分的是平常他所受的訓練。當派森用某種儀器檢查這名警員在不久之前所穿著的制服時，道金斯受傷的雙眼看到派森身旁站著另一個穿著藍色塑膠製的手術衣的人，在袖子上及胸前都印著「聯邦調查局」。這名年輕的警員立刻彈坐起來，掙脫了第四號點滴管。這使得一名醫生和一名護士立刻想把他推回床上，但道金斯略帶瘋狂地掙扎，拼命地對著那名聯邦調查局幹員伸出他的手。

　　這個名為克林頓的幹員也嚇了一大跳。因為排班的陰錯陽差才救了他一命。他原本也有這場球賽的門票，但他不得不把票讓給另一名同事。因為這件發生在四天前的倒楣事，這位年輕幹員原本還惱怒不已，然而現在卻使自己的小命逃過一劫。他在體育館現場所看到的那種慘狀讓他感到怵目驚心。他暴露在輻射線下──根據派森的測量，只有四十侖目──這嚇壞了他自己，但克林頓也是一個警員，所以他拿下道金斯手上的那張紙片。

　　他看到的是一張車輛的清單。其中有一輛用筆圈了起來，旁邊還加了一個問號。

　　「這代表著什麼呢？」克林頓的身體向前傾地問道，根本不顧身旁正急著重接道金斯的第四號點滴管的一名護士。

　　「一輛客貨兩用車，」道金斯呻吟道，雖然他聽不到，但他也了解對方的問題。「進了體育館……我請組長去查看，但是──停在南邊的停車場，就在電視轉播車的旁邊。是一輛美國廣播公司的車，車子不大，有兩個人在車上，是我讓他們進來的。他們兩人不在我的名單上。」

　　「停在南邊，這有什麼意義呢？」克林頓問派森道。

　　「那兒就是爆炸發生的所在點。」派森也俯身向前問道：「他們的模樣是什麼樣子，那兩個男人？」他指著紙上，然後再指著自己和克林頓。

　　「都是白人，都是三十出頭，長相很平常……說他們是從奧瑪哈趕來的……帶一部錄影機過來。我覺得奇怪，他們從奧瑪哈過來……我告訴楊基維渠組長……馬上去查查看。」

　　「聽著，」身旁一名醫生說道，「這人的狀況很糟，而且我必須──」

　　「讓開。」克林頓說道。

　　「你看到卡車內部了嗎？」

　　道金斯只盯著兩人。於是派森抓了一張紙，在上面畫了一輛客貨兩用車，用自己的鉛筆指著所畫的圖案。

　　道金斯神智不清地點點頭。「有個大箱子，三尺長，上頭有『新力』的字樣──他們說，箱子裡是一台錄影機。從奧瑪哈來的車子……但是──」他指著車輛的清單。

　　克林頓看著清單說道：「是科羅拉多州的車牌！」

　　「是我讓他進來的。」道金斯在昏倒之前說道。

　　「三尺長的箱子……」派森喃喃自語道。

　　「跟我來吧。」克林頓跑出急診室。附近最近的電話是在櫃台。所有的四支電話都有人使用。克林頓從一名醫院職員手裡搶下了電話，掛斷後，馬上撥往總部。

　　「你在幹什麼！」

　　「閉嘴！」這名幹員命令道。「我要找霍金斯……老霍，我是克林頓，現正在醫院裡。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車牌號碼。科羅拉多州的車牌E─R─P─五─二─○，是體育館內一輛可疑的客貨兩用車的車牌號碼。有兩人駕駛，都是白人，年紀約在三十出頭，長相平常。作證的目擊者是一名警察，但他現在已經昏過去了。」

　　「好的。現在是誰跟你在一起？」

　　「派森，是放射性物質搜查小組的人。」

　　「回來這裡──不要，還是待在那兒，但要使這支電話保持暢通。」霍金斯先把這條線路撥成保留，然後利用電話記憶庫中的一個號碼撥通另一條線路。這是打到科羅拉多機動車輛監理所的。「這裡是聯邦調查局，我需要迅速查看一個牌照。你的電腦沒有受損吧？」

　　「沒有，長官。」一名女性的聲音回答道。

　　「E─R─P─五─二─○。」霍金斯看著自己的辦公桌。不曉得為什麼，覺得這個牌照號碼聽起來好耳熟。

　　「很好。」霍金斯聽到對方的鍵盤聲。「找到了，那是一輛全新的車子，車主是羅根鎮的佛瑞德先生。你需要佛瑞德先生的駕照號碼嗎？」

　　「天啊。」霍金斯說道。

　　「你說什麼，長官？」他拿出手邊的資料，讀了牌照號碼。「一模一樣。」

　　「你能幫我查另外兩個駕照號碼嗎？」

　　「當然可以。」他唸出那兩組號碼。「第一組號碼是假造的……第二組也是一樣──等一等，這些號碼就像是──」

　　「我曉得了。謝謝妳。」霍金斯掛上電話。「好的，霍金斯，這次你得放聰明一點……」首先他必須從克林頓那兒搞來更多的資訊。

　　※※※

　　「我是摩瑞。」

　　「摩瑞，我是霍金斯。我剛剛發覺一些你必須馬上知道的事情。」

　　「快說。」

　　「我們那位馬文先生在體育館停放了一輛客貨兩用車。放射性物質搜查小組的人員說，他停車的位置相當接近炸彈爆炸的地方。至少有──不，等一會兒──好，車內還有另一個人，所以這個人一定是開那輛租來的車子的。好，那輛客貨兩用車裡載著一個大的木箱。這輛車子還漆成像美國廣播公司的車子，但是馬文在幾哩外的地方又被發現被害身亡。所以他一定把車子停在那兒，人就跑了。摩瑞，看起來好像是他們把炸彈帶到那裡的。」

　　「你還有什麼其他的資料嗎，霍金斯？」

　　「我有其他兩名涉嫌人的護照照片及其他的身分證明文件。」

　　「把這些文件傳真過來。」

　　「馬上進行。」霍金斯跑到通訊室裡。在半途上，他找到另一名幹員。「馬上跟丹佛市警局凶殺組負責馬文案的傢伙聯絡──不管他們在哪，馬上找到他們，請他們打電話給我。」

　　※※※

　　「那麼，又回到恐怖份子的可能性囉？」奧戴問道。「我認為那枚炸彈太大了，不太可能是恐怖份子幹的。」

　　「馬文是一個恐怖份子，而且我們認為他也許──媽的！」摩瑞叫道。

　　「你想到什麼事，摩瑞？」

　　「告訴記錄處，我要他們把有關於馬文在雅典的所有照片送來。」這位副局長等著電話接通。「希臘的警方曾經問過我們，他們的一名警員被謀害，並寄給我們一些照片。我那時候就認為可能是馬文，但是……還有其他人跟他同車，我想是如此。我認為，檔案裡一定有他的照片……」

　　「從丹佛來的傳真。」一名女職員說道。

　　「把它帶過來。」摩瑞命令道。

　　「這是第一頁。」其餘的迅速地出現在他眼前。

　　「班機的機票……轉機的機票。奧戴──」

　　奧戴看了之後，說道，「我會問問航空公司。」

　　「媽的，看看這張照片。」

　　「很面熟嗎？」

　　「它看起來像……也許是夸提？我不認識另一名。」

　　「鬍子和頭髮都是假的，摩瑞，」奧戴拿著電話轉身說道。「也太瘦了一點。最好請記錄處送來他們最新的資料。老大哥，這種事可不能亂下結論。」

　　「沒錯。」摩瑞拿起電話。

　　※※※

　　「好消息，總統先生，」波斯坦在夏延山下的基地裡對著電話說道。「我們有一枚KH─十一偵察衛星正要經過蘇聯的中部。那兒現在差不多是破曉時分，而且好不容易等到一個晴天，我們將可以看到他們的一些飛彈發射場。我們已經設定好那枚衛星。華府海軍空照判讀中心會立刻把畫面傳達到我們的總部及戰略空軍司令部。」

　　「但卻傳不到我這兒來，」福勒罵道。大衛營的設備從未在這方面加強過，福勒心想，這真是了不起的遠見呀。但是這些畫面的確可以傳到國家指揮機上，早先他有機會的時候，他應該趕上那架飛機的。「好吧，告訴我你所看到的一切。」

　　「我們會這麼做的，長官，這應該對我們很有幫助。」波斯坦說道。

　　「畫面現在出來了，長官，」一個新的聲音說道。「報告長官，我是克斯提羅少校，北美防空司令部的情報官。這次的時機真湊巧。這枚衛星剛好要通過對方四個飛彈團，由南向北通過宙及茲托比、亞力斯克、烏卓爾以及葛雷卡亞，除了最後一個基地之外，其他三個都是部署SS─十八彈道飛彈。葛雷卡亞部署的是較老式的SS─十一飛彈。報告長官，部署在亞力斯克的飛彈，依條約的進度原本應該已經銷毀，但是蘇聯卻還沒有……」

　　※※※

　　亞力斯克今早的天空是一片晴朗。第一道曙光照亮了東北方的整條地平線，但這批戰略火箭軍的士兵根本沒有心情觀賞這一片美景。他們的進度已經落後幾個禮拜，而上級最新的命令是要他們趕上進度。如此的命令幾乎不可能完成，然而卻沒有人管。此地的四十個發射地窖旁都有一輛重型的起重卡車。這些SS─十八洲際彈道飛彈──蘇聯其實稱它們為RS─廿，表示第二十型戰略火箭──其實是老式的飛彈，已經有十一年之久，這也是為什麼蘇聯會同意銷毀這批飛彈。SS─十八飛彈的發動機是液體燃料引擎，所使用的燃料及氧化劑是危險且具高腐蝕性的化學品──非對稱性雙乙基聯胺以及四氧化氦──雖然它們被稱為「可儲存性」液體，但這只是相對性的字眼。它們是遠比早期的低溫火箭燃料穩定得多，因為它們並不需要低溫儲藏，但這種氧化劑及燃料毒性、活性都極高，人的皮膚只要一碰到便會立即斃命。蘇聯在這方面的安全對策是把整顆飛彈包覆在一種鋼製的容器裡，使得飛彈能像一枚大型的步槍子彈般裝入地窖裡，這是蘇聯的一種創新設計，可以保護地窖裡精密的儀器不受到化學燃料的腐蝕。蘇聯會在這種系統上花那麼大的心思根本不是──如同美國的情報人員指出──要利用液體燃料較高的推力，而是因為蘇聯在發展可靠且有力的固體燃料上受到嚴重的挫折，他們一直到最新的SS─廿五飛彈才使用固體燃料。SS─十八雖然巨大而且有力，SS─十八──北約組織為它取了撒旦這個不祥的名字──維修起來相當困難而且危險，其工作人員都很高興能擺脫這種飛彈。已經不止一名戰略火箭軍的士兵在飛彈的維修與訓練的意外中喪生，就跟美國使用泰坦二型飛彈時，也有士兵在意外事件中喪生一樣。所有在亞力斯克的飛彈都已經貼上標籤，準備銷毀，這也是這些士兵及運輸車輛會出現的原因。但首先他們必須先拆下飛彈的彈頭。美國人可以在蘇聯銷毀飛彈的過程中在旁觀察，但彈頭的所在地仍是最高機密。在一名上校的監督下，第三十一號飛彈的鼻錐已經為小型起重機所移開，露出裡頭的多目標彈頭重返大氣層載具。每一枚圓錐型的多目標彈頭重返大氣層載具的錐底寬約四十公分，從底部到前方的尖型彈頭約一百五十公分。每一枚載具威力相當於五十萬噸的三級熱核彈頭。士兵們皆小心翼翼地處理這些載具的拆卸過程。

　　※※※

　　「好的，現在我們已經收到一些畫面，」福勒聽到卡斯提羅少校說道。「並沒有太多的活動跡象……長官，我們只針對幾個地窖，我指的是，我們看得最清楚的那些地窖──總統先生，那兒有一整片的森林覆蓋著，但由於衛星的角度，我們可以知道那幾個地窖我們看得最清楚……好的，這裡有一個，托比基地的第五號地窖……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指揮碉堡還在那兒……我看到一些警衛在附近巡邏……比平時多……我看到五名──七名士兵──我們能用紅外線把人體的活動看得相當清楚，那兒實在很冷，報告長官。沒有什麼其他東西。沒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長官……很好。好的，現在衛星到亞力斯克的上空──天啊！」

　　「怎麼回事？」

　　「報告長官，我們正用四個不同的攝影機觀察四個地窖……」

　　「那些是維修的卡車。」福立蒙在戰略空軍司令部裡說道。「在所有四個地窖旁，都有維修的卡車。地窖門已經打開，總統先生。」

　　「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卡斯提羅回答了這個問題：「總統先生，那些全都是SS─十八第二型飛彈，已經是相當老的彈種。這些飛彈原本在這個時候應該已經銷毀了，但是蘇聯的進度落後，我們現在已經看到五個地窖，長官，全部五個地窖都有維修的卡車在旁。我可以看到其中兩輛卡車附近站有士兵，正在對飛彈進行一些工作。」

　　「維修卡車是做什麼用的？」艾略特問道。

　　「這些卡車是用來運輸飛彈的。卡車上還有飛彈作業所需要的所有工具。每一枚飛彈都配有一輛卡車──事實上不止一輛。其實這玩意是一種大型的半履帶卡車，事實上有點像登機梯的車子，卡車內有儲藏櫃，可以容納所有的工具及東西──波斯坦將軍，看起來俄國人把鼻錐拆掉了──沒錯！畫面裡已經出現了彈頭，已經被吊起來，他們可能想對那些載具做些什麼……我不曉得，是什麼呢？」

　　福勒聽了幾乎快爆炸開來，就好像聽收音機報導足球賽的感覺一樣，而且──「這些到底代表什麼意思！」

　　「報告長官，我們實在無法辨別……現在衛星已經到烏卓爾的上空。並沒有太多的活動，烏卓爾基地部署的是最新的第五型SS─十八飛彈……並沒有卡車出現，我又看到了平常的衛兵。總統先生，據我估計，他們的衛兵數量比平常多。接下來是葛雷卡亞……這得花幾分鐘的時間……」

　　「那些卡車為什麼在那兒呢？」福勒問道。

　　「報告長官，我只能告訴你，他們好像在替飛彈做些什麼事情。」

　　「他媽的！做什麼啊！」福勒對著麥克風聲嘶力竭地叫道。

　　這次回答的聲調跟幾分鐘前冷靜的語調完全不一樣。「報告長官，我們沒有辦法辨別這種情況。」

　　「那麼你告訴我，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總統先生，我剛剛已經強調過，這些飛彈都是舊型的，需要密集的維修工作，而且這些飛彈原本已經排定要銷毀，但他們在履行條約的時效上有點延誤。我們已經觀察到全部三個SS─十八的飛彈團四周都有加強的警衛，但在亞力斯克我們所看到的每一枚飛彈旁都有卡車及維修人員在那兒，而且那些地窖都已經打開。我們只能從畫面上看到這些東西，長官。」

　　「總統先生，」波斯坦將軍說道，「卡斯提羅少校已經告訴你所有他知道的東西。」

　　「將軍，你剛剛告訴我，我們可以從其中獲得一些有用的資訊。我們得到了些什麼呢？」

　　「長官，蘇聯在亞力斯克所進行的工作可能有相當的意義。」

　　「但你不曉得他們在進行什麼樣的工作！」

　　「是的，長官，我們不曉得。」波斯坦相當懦弱地承認道。

　　「他們有可能在準備發射那些飛彈嗎？」

　　「是的，長官，這是一種可能性。」

　　「我的天啊。」

　　「福勒，我現在很害怕。」這位國家安全顧問說道。

　　「艾略特，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福勒強作鎮定地說道。「我們必須保持鎮定，並且控制好事態的發展。我們必須如此。我們必須說服奈莫諾夫──」

　　「福勒，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根本就不是他！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我們根本不曉得是在跟誰打交道！」

　　「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我不曉得！」

　　「好，不管對方是誰，他們也不會想打一場核子戰爭。沒有人會這麼做。那實在太瘋狂了。」福勒安慰她，就像一名父親安慰孩子一樣。

　　「你能確定嗎？福勒，你能確定嗎？他們已經嘗試殺死我們！」

　　「即使真是如此，我們也必須把這一點撇在一旁。」

　　「但是我們不能。如果他們已經嘗試過一次，他們還會再試一次！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站在總統身後幾呎處的海倫此時了解，去年夏天她對艾略特的判斷始終沒錯。艾略特這個人儘管平時張牙舞爪，其實也是一個膽小鬼。此時有誰能給總統好的建議呢？福勒從他的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向洗手間。康諾馬上尾隨他，到門口前，因為總統連這短短的一段路都不能單獨行動。海倫俯看著艾略特博士。艾略特現在的臉是──應該說是什麼呢？這位密勤處的幹員問她自己。她的表情不只是恐懼而已。海倫自己也是一樣害怕，但她並沒有──這不公平，對不對？畢竟沒有人會請教她的意見，也沒有人叫她替這一切瘋狂的事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很顯然地，根本沒有人能想出合理的解釋。事情本來就是如此，根本找不出合理的解釋。至少沒有人會問她這個問題，但這不是她的工作。這是艾略特的工作。

　　※※※

　　「我聽到一個目標接觸，」海魔十三號機上的一名聲納操作員說道。「第三號聲納浮標，方位二─一─五M……現在計算俥葉聲……是單軸俥葉──屬於核子動力潛艦的接觸：不是美國潛艦，俥葉聲的特性顯示不是美國潛艦。」

　　「在第四號浮標也聽到這個目標，」另一名聲納員說道。「這傢伙死命向前衝，從俥葉轉速來判斷，速度超過二十節，也許高達二十五節，與我浮標的角度三─○─○。」

　　「好的，我已經畫出一個位置。你能給我目標偏移的方位嗎？」戰術協調官說道。

　　「現在方位是二─一─○！」頭一名報告的聲納員回答道。「這傢伙正在移動中！」

　　兩分鐘之後，這架反潛機上的人員終於確定，這個目標接觸正直直殺往緬因號。

　　※※※

　　「這有可能嗎？」羅塞里問道。無線電電訊從凱迪亞克上空直接送到國家軍事指揮中心。反潛巡邏中隊的隊長不曉得該怎麼做，緊急要求上級的指示。這個報告是以特急件的優先等級發出，同時也發給太平洋軍總司令，後者也要求上級的指示。

　　「你指的是什麼呢？」巴恩斯問道。

　　「對方直接駛往緬因號的所在地。對方怎麼會曉得我們潛艦的位置呢？」

　　「我們是怎麼知道緬因號的位置呢？」

　　「通訊浮標，無線電──哦，慘了，那笨蛋沒有馬上駛離發信地點嗎？」

　　「把這燙手山芋丟給總統？」巴恩斯中校問道。

　　「我想這是唯一的方法。」羅塞里拿起電話。

　　※※※

　　「我是總統。」

　　「報告長官，我是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羅塞里上校。我們在阿拉斯加灣有一艘受損的潛艦，一艘俄亥俄級彈道飛彈潛艦，美國海軍的緬因號。報告長官，它的俥葉受損，無法高速航行。另外有一艘蘇聯的攻擊潛艦直直地駛往我們的這艘潛艦，距離大約只有十哩。我們已經派了一架P─三C獵戶座反潛機保護緬因號，這架飛機目前正在追蹤那艘蘇聯潛艦。報告長官，該機的指揮官要求您的指示。」

　　「我想，蘇聯應該無法追蹤到我們的飛彈潛艦。」

　　「報告長官，是沒有人能追蹤到我們的潛艦，但是他們一定擁有DF──我的意思是當緬因號發電報求救時，一定會被蘇聯以無線電定位儀找到它的位置。緬因號是一艘彈道飛彈潛艦，屬於單一整合作戰的一部分，而現在正處於二級防衛警戒狀態的接戰準則下。因此，這也是獵戶座反潛機保護它的原因。長官，他們想要知道該怎麼做。」

　　「緬因號有多重要呢？」福勒問道。

　　福立蒙將軍回答了這個問題。「報告長官，這艘潛艦是單一整合作戰計畫的一部分，而且佔了很重要的一部分，這艘潛艇擁有兩百枚以上的彈頭，而且都是相當精確的彈頭。如果蘇聯能夠擊沉這艘潛，他們等於重重地打擊到我們的計畫。」

　　「有多嚴重呢？」

　　「報告長官，這艘潛艦倘若被擊沉，我們的作戰計畫就等於露出了一個大空隙。緬因號攜帶有D─五型彈道飛彈，是專門用來反制攻擊的。這些飛彈的目標設定在蘇聯的彈道飛彈發射場，以及一些指揮及管制的設施。如果這艘潛艦失去戰力，我們要花好幾個小時的時間才能補上原定作戰計畫裡的空隙。」

　　「羅塞里上校，你是海軍，對嗎？」

　　「是的，總統先生──長官，我必須告訴你，我幾個月前還是緬因號金組的艦長。」

　　「我們必須多快下決定呢？」

　　「報告長官，那艘沙魚級潛艦正以二十五節的速度接近中，現在距我們的潛艦大概有二萬碼。就技術上的觀點而言，他們已經進入發射魚雷的距離內。」

　　「我有哪些選擇呢？」

　　「你可以下令攻擊，或是下令不開火。」羅塞里回答道。

　　「福立蒙將軍，你的意見呢？」

　　「總統先生──不，羅塞里上校？」

　　「是的，將軍？」

　　「你有多確定，那艘蘇聯潛艦是直接開到我們的潛艦所在地呢？」

　　「我們收到的這方面的信號是相當確實的，長官。」

　　「總統先生，我認為我們必須保護我們的戰力。俄方對於我們攻擊他們的潛艦會很不高興，但那一艘是攻擊潛艦，不是戰略潛艦。如果他們指控我們這件事情，我們可以解釋。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他們要命令這艘攻擊潛艦駛往我們的彈道潛艦。他們一定知道，這會提高我們的警覺心。」

　　「羅塞里上校，我授權給你，派那架飛機接戰並摧毀那艘潛艦。」

　　「是的，長官。」羅塞里拿起另外一個電話。「呼叫灰熊，這裡是石頭腦」──是目前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代號──「最高統帥同意，我重複，同意你的請求。請複述。」

　　「石頭腦，這裡是灰熊，我們聽到的是，上級同意我們接戰的請求。」

　　「沒錯。」

　　「知道了。通話完畢。」

　　※※※

　　這架獵戶座反潛機轉進攻擊位置。甚至連正副駕駛現在都感覺到天氣的影響。嚴格來說，目前的風速並不高，但低空飛行，以及洶湧的海水，使得他們覺得好像飛在一條巨大且顛簸的空中走廊上。這是壞消息部分。好消息是，他們的目標此時的舉動相當愚蠢，在變溫層底下以高速航行，因此幾乎不可能錯過。從這架改裝的洛克希德反潛機尾升出去的棒狀物是一具地磁異常探測器。這具高敏感的儀器可以測量出地球磁場的變化，例如像潛艦船殼所引起的磁場變化。

　　「發射、發射、發射，煙霧浮標投射了！」射控員射控完呼叫道。他按下一個按鈕，以投射一枚煙霧浮標。在前方的駕駛艙裡，駕駛員立刻將機頭左轉，以準備再度飛掠過目標。他左轉後，又飛了將近三分之一哩的距離，再度左轉。

　　「好了，現在你們後面的情況如何？」飛行員問道。

　　「目標的訊號很強，是核子動力潛艦，肯定是蘇聯的潛艦。我的建議是，我們這一次飛掠目標時便加以攻擊。」

　　「很好。」飛行員說道。

　　「天啊！」副駕駛喃喃自語。

　　「打開武器艙門。」

　　「艙門現在已經打開。保險解除，釋放裝置已經設定好，武器已經可以投射。」

　　「好的，我已經將魚雷設定好，」戰術官說道。「可以發射了。」

　　這一切實在太容易了。這架反潛機的飛行員對準著剛剛投放的煙霧浮標，這排浮標幾乎完美地排成一直線。在他通過第一枚浮標後，接著第二枚，接著第三枚……

　　「現在投下魚雷！魚雷已發射！」駕駛員馬上加大馬力，爬升了幾百呎。

　　所投射出的那枚五十型反潛魚雷離開武器艙後，馬上釋放出一個小降落傘減速，以免魚雷入水的速度太高。這種超精密的新式武器不像以往的魚雷使用車漿提供動力，而是採用一種幾乎無聲的推動系統，而且被設定在接近目標深度五百呎之前，儘量保持隱密。

　　※※※

　　事情發生時，杜布林正好心想，該是放慢速度的時候了，再等個幾千公尺。他覺得這次所作的賭注還不錯。美國潛艦會待在水面附近是一個完全合情合理的假設。如果他猜得沒錯，在變溫層底下以高速衝進來──它航行的深度是一百一十公尺──海面的噪音會使得美國人聽不到它，而它可以採更隱密的方式來完成接下來的搜索工作。他幾乎就要恭喜自己，作了一個正確的戰術抉擇。

　　「右舷船艏有魚雷聲納聲！」瑞可夫中尉自聲納組聲嘶力竭地尖叫道。

　　「打左舵：全速前進！魚雷在哪？」

　　瑞可夫說道：「下潛角十五度！在我們下方！」

　　「緊急浮航！升降舵打到底！新航向定為三─○─○！」杜布林衝到聲納室。

　　「到底是怎麼回事？」

　　瑞可夫臉色蒼白地說道：「我聽不到俥葉聲……只有可惡的主動聲納聲……它沒有找到我們──不，它現在已經抓到我們了！」

　　杜布林轉身說道：「反制裝置──三枚──發射！」

　　「發射了！」

　　盧林上將號的反制器操作員迅速地發射三枚可以產生氣體的十五公分圓罐。這些反制器可以在海水裡充滿氣泡，為魚雷製造一個假目標，不過這種假目標卻不會移動。這枚五十型魚雷早已經感測到這艘潛艦的蹤跡，所以不管反制繼續前進。

　　「現在深度已經到一百公尺，」副艦長宣佈道。「速度二十八節。」

　　「在深度十五公尺處改平，不過不必害怕露出水面。」

　　「了解！速度二十九節。」

　　「已聽不到魚雷的聲音，我們的拖曳式陣列聲納一定彎曲了，干擾了收音的效果。」瑞可夫沮喪地攤開雙手說道。

　　「那麼我們必須要有耐心。」杜布林說道。其實這個笑話並不好笑，不過這名聲納員卻因這一點而相當欣賞他的艦長。

　　※※※

　　「那架獵戶星反潛機剛剛在我們附近發動攻擊，長官，剛才聲納官收聽到一個極高頻的聲納，聲音相當微弱，方位二─四─○。是我方的魚雷，是一枚五○型魚雷，長官。」

　　「那應該可以解決對方，」瑞克斯說道。「感謝上蒼。」

　　※※※

　　「我們剛通過深度五十公尺，改平，升降舵上十度，時速三十一節。」

　　「反制裝置沒有成功……，」瑞可夫說道。他們的拖曳陣列聲納剛剛才拉直，而且聽到魚雷還在他們的後方。

　　「沒有俥葉的噪音？」

　　「一點也沒有……在速度那麼高的情況下，我們應該也能聽到俥葉的聲音。」

　　「那麼一定是他們最新的武器……」

　　「五○型魚雷嗎？據說是一種相當聰明的武器。」

　　「我們馬上能看到這種魚雷有多行。副長，還記得水面作戰的要訣嗎？」杜布林微笑道。

　　這位副艦長在維持船體平穩方面做得很好，但上頭三十呎的巨浪橫掃過潛艦時，鐵定會讓潛艦的一部分露出水面。當這艘沙魚級潛艦改平時，那枚魚雷緊緊追在其後方三百公尺。美國的五十型反潛魚雷不止是聰明的武器，應該算是「卓越」的武器。這枚魚雷已經認出並且不理杜布林在幾分鐘前所發射的反制器，並正利用一具強力的極高頻聲納尋找這艘潛艦，以完成它的任務。但此時此地的物理環境有利於俄方。一般人皆以為，聲納波是從金屬船殼反射回來的，但事實卻非如此。聲納波是自潛艦內部的空氣反射回來的，或者更精確地說，是自聲波無法通過的水與空氣之間的介面反射回來的。五○型魚雷已經被設定來識別船體所造成的空氣與水之間的邊界。當這枚魚雷直衝向它的獵物時，它開始在它的聲納搜索範圍內，看到一大堆船形的影像。然而這些都是海浪。雖然這種武器已經可以避開平坦的水面，可以避免一種叫做「水面捕捉」的問題，然而它的設計者卻沒有加入海面波濤洶湧的參數。這枚五○型魚雷選擇了一個最近的船體形狀，衝向這個目標──

　　──彈跳入空中裡，就像一條跳躍的鮭魚，然後又撞入下一波海浪，重新攫取到相同的巨型目標──

　　──然後再度躍出水面。這一次這枚魚雷撞擊海面時有一點角度。衝力使得這枚魚雷轉向，在海浪裡航向西北方，同時感測到左右方都有大型的船體。魚雷轉向左方，再度彈跳到空中裡，但這一次當魚雷掉到海裡時，過大的衝力引爆了它的撞擊引信。

　　※※※

　　「這次真險！」瑞可夫說道。

　　「不，還不算接近，也許距離有一千公尺，而且還可能更遠。」這位艦長傾身探頭入控制室。「船速減到五節，深度減到三十公尺。」

　　※※※

　　「我們擊中了嗎？」

　　「我不曉得，長官，」操作員說道。「對方緊急衝到水面附近，然後我們的魚雷開始衝刺追逐對方，轉向了一會兒──」聲納員用手指指著顯示幕。「然後它在這裡爆炸，是很接近沙魚級潛艦最後消失在海面噪音的地方。無法確定──沒有船體破裂的噪音，長官，我必須說，我們沒有擊中。」

　　※※※

　　「目標距離及方位？」杜布林問道。

　　「距目標大約有九千公尺，方位○─五─○，」副艦長回答道。「現在我們的計畫是什麼，艦長？」

　　「我們必須找到目標並加以摧毀。」杜布林上校說道。

　　「但是──」

　　「我們已經遭受攻擊。那些王八蛋企圖要殺我們！」

　　「那是一枚空投魚雷。」這位副艦長指出。

　　「我沒有聽到飛機。我們已經遭受攻擊。我們必須保衛我們自己。」

　　※※※

　　「怎麼樣？」

　　奧戴興沖沖地記下了一些要點。美國的航空公司就跟全世界的主要航空公司一樣，都會把售票的記錄存留到電腦裡。有了機票的號碼及班機的航次，他可以追蹤到任何人。「好的，」他告訴在電話線路另一端的女士。「請等一會兒。」奧戴轉頭說道。「摩瑞，從丹佛飛往達拉斯渥茲堡的那班客機只賣出六張頭等艙的機票，那班班機幾乎沒有人坐─由於達拉斯機場跑道尚未清除上的冰雪的關係，飛機到現在還沒起飛。其中有兩名頭等艙的旅客換飛一班往邁阿密的班機，我們已經有了他們的名字。現在在達拉斯轉機是要前往墨西哥市。這兩名飛往邁阿密的旅客，接著搭上一架DC─十客機從邁阿密飛往墨西哥市。這架飛機已經起飛，目前距墨西哥市還有一小時的飛行時間。」

　　「能叫班機調頭嗎？」

　　「他們說，由於燃料不夠，他們沒辦法這麼做。」

　　「一小時──天啊！」摩瑞罵道。

　　奧戴用手抹抹自己的臉。他跟現在美國國內其他任何人一樣害怕──也許更為害怕，因為在聯邦調查局指揮中心的每一個人都已經知道害怕的原因──奧戴極力把持自己，把其他事情撇在一旁，專心做他手邊的工作。這些證據都太薄弱，而且都只是一些狀況的報告，根本不能算什麼實證。在聯邦調查局幹了二十年，他已經看過太多的巧合，不過他也曾經看過某些大案子，就是根據比此更薄弱的證據才破案的。一個人應該就他手邊所有的東西下工夫，而且他們現在也只有這些情報。

　　「摩瑞，我──」

　　從記錄處來的一名信差，她拿了兩份檔案給摩瑞。這位聯邦調查局副局長先打開馬文的檔案，立刻翻到雅典寄來的照片。接下來他拿出夸提最新的照片。他把兩張照片放在剛剛從丹佛傳真過來的護照旁作比對。

　　「你有什麼看法，奧戴？」

　　「護照上的這個傢伙看起來實在比夸提先生瘦了太多……頰骨與眼睛都沒有錯，鬍子就不對了。他也掉了一些頭髮，如果這真的是他的話……」

　　「眼睛很像囉？」

　　「眼睛部分是一模一樣，摩瑞，鼻子──是的，這一定是他。另外一個傢伙是誰呢？」

　　「沒有名字，只有雅典警察拍到的這些照片。皮膚很好，黑色的頭髮，好像受過很好的教育。髮型很像，頭髮的邊緣也對。」他還查看了在駕照與護照上的資料。「身高，他長得不高，體型──一切符合，奧戴。」

　　「我同意，我同意有百分之八十是正確的，老兄。誰是我們在墨西哥市的法律專員？」

　　「蒙哥馬利──媽的！他現正在美國，跟比爾．蕭會面。」

　　「試試看蘭格利總部怎樣？」

　　「好的。」摩瑞拿起電話撥往中情局。「雷恩在哪？」

　　※※※

　　「我就是，摩瑞。有什麼狀況嗎？」

　　「我們找到一些情報。首先，有一個名為馬文的蘇族印第安人，他是戰士組織的一員，去年他銷聲匿跡了一陣子，我們認為可能是躲在歐洲。今天他卻突然出現在丹佛，咽喉還被割斷。有兩個人跟他在一起，這兩個人已經飛出美國。其中一名，我們只有照片卻沒有名字。另外一名可能是夸提。」

　　那混蛋！「他們在哪？」

　　「我們認為，這兩人現在正在一架美國航空公司的班機上，從邁阿密飛往墨西哥市，而且還是頭等艙的機票，現在這班飛機還有一小時就要著陸。

　　「你認為這跟爆炸事件有關連囉？」

　　「在馬文名下的一輛車就停在體育館裡，他化名為科羅拉多州羅根鎮的佛瑞德。我們也獲得另外兩名嫌犯的假造身分證件，很可能是夸提及那名不知名的嫌犯。這些文件是在謀殺現場找到的。這些證據就足夠以涉嫌謀殺來逮捕這兩個人。」

　　雷恩心想，是啊，我怎麼沒想到。要是現在情況沒那麼可怕的話，雷恩可能還會對這種事大笑。「謀殺，嗯？你們想逮捕他們嗎？」

　　「除非你有更高明的主意。」

　　雷恩沉默了一陣子。「也許我有。你等一會兒。」他拿起另一支電話，撥給美國駐墨西哥市的大使館。「我是雷恩，請找墨西哥站站長。是東尼嗎？我是雷恩。克拉克還在那兒嗎？好，請叫他來接電話。」

　　「天啊，雷恩，到底是什麼──」克拉克問道，但雷恩打斷他的話。

　　「閉嘴，克拉克。我還有其他事情要你做。有一架從邁阿密起飛的美國班機，正往墨西哥市飛去，上面有兩名嫌犯，應該還有一小時就會落地。我們待會兒會傳真給你一些照片。我們認為這兩名嫌犯可能涉及到爆炸案。」

　　「那麼這是恐怖份子幹的囉？」

　　「這是我們到目前為止最好的情報，克拉克。我們需要找到這兩個人，而且要快。」

　　「逮捕他們可能會跟當地的警方起衝突，雷恩，」克拉克警告道。「我甚至連在這裡拔槍射擊的權力都沒有。」

　　「大使人在嗎？」

　　「我想是的。」

　　「幫我電話轉接給大使，你先待命。」

　　「好的。」

　　「大使辦公室。」一個女性的聲音說道。

　　「這裡是中情局總部，我需要馬上跟大使說話！」

　　「好的。」雷恩心想，這位祕書還真冷靜。

　　「是的，請問是誰？」

　　「大使先生，我是中情局副局長雷恩──」

　　「這是一支公開的電話線路。」

　　「我曉得這一點！請你聽著，有兩個人正搭一架從邁阿密起飛的美國班機前往墨西哥市機場。我們需要找到他們，並儘快地把他們帶回美國。」

　　「是我們的人嗎？」

　　「不，我們認為他們是恐怖份子。」

　　「這表示是要逮捕他們，透過當地的警察協助並且──」

　　「我們沒有時間搞這一套繁文縟節！」

　　「雷恩，我們不能隨便指使這些人，他們會受不了的。」

　　「大使先生，我要你現在馬上打電話給墨西哥總統，而且我要你告訴他，我們需要他的合作──這是生死關頭，懂嗎？如果他不肯立刻同意，我要你告訴他這句話，請你把它寫下來。告訴他，我們知道他的退休計畫。聽清楚了嗎？要一字不漏地告訴他，我們知道他的退休計畫。」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表示你要一字不漏地告訴他，你懂了嗎？」

　　「聽著，我不喜歡玩這種把戲──」

　　「大使先生，如果你不照我的話去做，我會叫我的手下敲昏你，然後請分站站長打這通電話。」

　　「你不能像這樣威脅我！」

　　「我剛剛就這麼做了，老兄，如果你認為我是在開玩笑的話，你倒可以試試看！」

　　「控制你的脾氣，雷恩。」古德烈警告道。

　　雷恩轉頭說道：「大使先生，請原諒我。這裡的事態非常緊張，好的，我們在丹佛發生了一起核子彈爆炸的事件，這兩人是我們目前最好的線索。聽著，現在不是講究禮儀的時候。拜託。請照著我的話去做。拜託。」

　　「好罷。」

　　雷恩鬆了一口氣。「好。請你也告訴墨西哥總統，我們的一名人員，一位克拉克先生，將在幾分鐘後趕到機場的警衛辦公室裡。大使先生，我實在沒有辦法跟你強調，這件事到底有多重要。請你現在趕快進行。」

　　「我會照著你的話去做。你在那裡最好冷靜一點。」這位職業外交官建議道。

　　「我們正在盡力這麼做，長官。請你讓你的祕書把我的電話轉回分站長那兒去。謝謝你。」雷恩看著古德烈。「古德烈，如果你覺得有需要的話，隨時給我當頭棒喝。」

　　「克拉克。」

　　「我們現在正把一些照片傳真給你，下面還有他們的名字及座位號碼。好，在你逮捕他們之前，你得先跟機場的警察組長交涉。你那裡還有飛機等著起飛嗎？」

　　「有的。」

　　「當你逮到他們以後，把他們帶上飛機，立刻把他們帶回來。」

　　「好的，雷恩。我們馬上進行。」

　　雷恩切斷電話，再拿起摩瑞那條線路的電話。「把你手邊的資料傳真給我們駐墨西哥站的分站長。我有兩名外勤人員現在正在墨西哥，都是很優秀的人員，克拉克和查維斯。」

　　「克拉克？」摩瑞在他把傳真資料拿給奧戴時問道。「就是那名──」

　　「就是他。」

　　「我祝他好運。」

　　※※※

　　現在的戰術問題就相當複雜了。杜布林頭頂上有一架反潛機盯著，所以不容許他犯下任何錯誤。在他前方某處還有一艘美國的彈道飛彈潛艦，他全心全意想將之擊沉。這位艦長為自己解釋道，他下這種命令是為了保護自己。對方才剛用真槍實彈對他射擊。這使情況完全改觀。他其實應該先發電請上級指示，或者至少報告他的意圖，但有一架飛機在頭上盤桓，這麼做等於是自殺，而且在一天內，逃過死神的魔掌一次已經夠他受了。盧林上將號的攻擊只表示美國正準備攻擊他的祖國。美國人自己違反他們最喜歡用的國際口號──海洋是容許所有人使用通行的。在他還沒接近到進行敵意的行動之前，他們就在國際公海上攻擊他。因此，一定有人認為現在已經是處於戰爭的狀態下。好吧，杜布林心想，那麼大家就走著瞧。

　　這艘潛艦的拖曳式陣列聲納垂在潛艦的下方，聲納室所有的人員現在都比以往更為全神貫注。

　　「目標接觸，」瑞可夫中尉呼叫道。「聲納接觸，方位一─一─三，單俥葉……噪音很大，聽起來像是一艘受損的潛艦……」

　　「你確定這不是海面的噪音嗎？」

　　「確定……因為暴風雨的關係，海面噪音現在離傳音管道南方很遠。這道聲音絕對是潛艦主機的聲音……而且很吵，好像有些故障……現在向南漂移……新方位是一─一─五。」

　　杜布林轉頭對著控制室叫道：「就目標位置估計的距離是多少？」

　　「七千公尺！」

　　「太遠了，這樣的射程實在太遠了……向南偏移……速度多少？」

　　「很難辨別……一定少於六節……我們聽到了俥葉聲，不過很微弱，所以無法辨別。」

　　「我們可能只有發射一枚魚雷的機會，」杜布林喃喃自語。他接著走回控制室。「武器官！設定一枚魚雷航向一─一─五，起始搜索深度七十公尺，主動聲納搜索發起點……四千公尺。」

　　「好的。」這位武器官在他的儀錶板上做了適當的調整。「選定一號魚雷管……魚雷保險解除，一切就緒！艦長，魚雷的外門還關著。」

　　杜布林轉頭看著他的副艦長。在平時，他是一名相當清醒的人──即使在慶祝的晚餐場合中，他都很少喝酒──這位副艦長點頭同意杜布林的做法。雖然杜布林並不需要副艦長的同意，但他還是很感激這位副艦長的贊同。

　　「打開魚雷外門。」

　　「外門已經打開。」這位武器官掀開發射鈕上的塑膠保護蓋。

　　「發射。」

　　武器官按下發射鈕。「魚雷已經發射了。」

　　※※※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室！爆音，爆音，方位一─七─七─水中有魚雷，方位一─九─五！」

　　「全速前進！」瑞克斯對著舵手吼道。

　　「艦長！」克萊格叫道。「暫緩這個命令！」

　　「什麼？」負責操舵的年輕士兵年僅十九歲，而且從來沒有聽過任何人敢反對艦長的命令。「我該怎麼做，長官？」

　　「報告艦長，如果你把主機的動力提高到最高，只要十五分鐘，我們的俥葉軸馬上會折斷！」

　　「媽的，你說得沒錯。」在控制室紅色的戰鬥燈下，瑞克斯氣得面紅耳赤。「告訴輪機室，速度提升到最高的安全速度，舵手，右舵十度，轉北到新航向○─○─○。」

　　「右舵十度，知道了。」這名年輕的舵手在轉舵輪的時候，聲音不自覺顫抖著。恐懼跟鼠疫一樣，傳染性也是極高的。「長官，我現在已經轉到右舵十度，正往新航向○─○─○轉向。」

　　瑞克斯吞了一口口水，點頭說道：「很好。」

　　「指揮室，這裡是聲納，現在跟魚雷的角度是一─九─○，魚雷從左向右，此時魚雷是失控了，還是聲納還沒轉為主動？」

　　「謝謝你。」克萊格回答道。

　　「沒有我們的拖曳陣列聲納，我們很快就會失去魚雷的蹤跡。」

　　「你說得沒錯，長官。艦長，我們讓上頭的獵戶座反潛機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樣？」

　　「好主意，升天線。」

　　※※※

　　「呼叫海魔十三號，這裡是緬因號。」

　　「緬因號，這裡是十三號，我們還在評估我們剛剛投下的魚雷──」

　　「十三號，我們現在發現一枚魚雷，方位在一─八─○。你沒有打中那個傢伙。在我們南方開始另一次搜索行動。我想對方的魚雷正在鎖定我們的誘餌魚雷。」

　　「知道了，馬上進行。」機上的戰術官通知凱迪亞克港，現在真正的戰鬥已經發生。

　　※※※

　　「總統先生，」雷恩說道，「我們獲得一些可能有用的情報，長官。」雷恩坐在麥克風之前，雙手放在桌子上，由於緊張得手心流滿了汗，古德烈都可以看到桌上的手印。即使是如此，他仍然很羨慕雷恩把持自己的能力。

　　「你還有什麼可能有用的情報？」福勒嚴厲地問道。

　　雷恩聽到福勒答話的語調，不覺低下頭。「報告長官，聯邦調查局剛剛通知我們，他們擁有關於兩名，或許三名恐怖份子的嫌犯今天在丹佛出現的情報。其中兩名已經搭上一班前往墨西哥的客機。我在那兒有人，我們正試圖把他們逮捕回國，長官。」

　　※※※

　　「等一會兒，」福勒說道。「我們曉得這不是恐怖份子的行動。」

　　「雷恩，我是福立蒙將軍。這些情報是怎麼取得的？」

　　「我並不曉得所有的細節，但他們獲得一輛汽車的情報──我想是一輛卡車，一輛客貨兩用車，就停在爆炸現場。他們檢查車牌及車主──車主已經被害身亡，而我們根據他們的機票追蹤到另外兩名──」

　　「等一會兒！」戰略空軍司令打斷雷恩的話。「怎麼有人會曉得這一點──是爆炸現場的生還者嗎？看在老天的份上，老兄，這是一枚十萬噸的炸彈──」

　　「嗯，將軍，我們現在所知道最可靠的數據──是來自聯邦調查局的消息──是五萬噸級，而且」……

　　「聯邦調查局？」北美防空司令部裡的波斯坦說道。「他們怎麼會知道這一點呢？無論怎麼說，一枚五萬噸級炸彈的威力，可以撤底摧毀方圓一哩內的所有東西，絕不會留下生還者。總統先生，這個消息絕對不可靠。」

　　※※※

　　「總統先生，這裡是國家軍事指揮中心，」雷恩聽到電話裡出現另一個聲音。「我們剛剛從凱迪亞克港收到一封電文。那艘蘇聯潛艦現在正在攻擊緬因號潛艦。已經有魚雷射入水裡，緬因號正企圖躲避它。」

　　雷恩透過電話筒又聽到一些人談話，他不確定聽到些什麼。

　　「長官，這種發展相當可怕。」福立蒙立刻說道。

　　「我了解這一點，將軍，」這位總統說話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到。「將軍──加速倒數。」

　　「那到底是什麼？」古德烈在旁悄悄地問道。

　　「總統先生，這麼做是個大錯。我們已經獲有確實的情報。你要我們提供情報，我們現在已經有了啊！」雷恩急促地說道，幾乎又無法把持住自己的脾氣。他激動地握著拳頭。雷恩掙扎地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報告長官，這是真實的情報。」

　　「雷恩，看起來你一整天來都想欺騙並且誤導我。」福勒以一種冷酷無情的語調說道。中情局與大衛營的電話從此被切斷。

　　※※※

　　美國最後的戰備訊號是同時由十幾個線路發射出去的。有那麼多頻道重複相同的訊號，這些訊號的作用，簡短的電報，以及相同的解碼模式等，都告訴了蘇聯很多事情，他們甚至把還沒有收到的訊號送入電腦裡解碼。當解碼後的那個字眼由電腦輸出後，幾秒鐘內立刻出現在克里姆林宮的指揮中心。葛洛佛科從機器上拿起這份文件。

　　「急速倒數。」他簡潔地說道。

　　「這是什麼呢？」奈莫諾夫總統問道。

　　「一個密碼。」葛洛佛科的嘴脣蒼白了一陣子。「我認為這是美式足球的術語。這表示使用的攻擊次數在──四分衛拿起球開始發動攻擊。」

　　「我不了解。」奈莫諾夫說道。

　　「從前美國曾經用密碼上膛的手槍來發動戰略武器全面最高的戰備性。這句話的意思很明顯，不是嗎？」這位國安會副主席好像在說夢話一樣：「這句話，對任何美國人而言，只會代表相同的意義。我只能下結論──」

　　「我曉得。」

第四十二章　杯弓蛇影

　　奈莫諾夫總統：

　　我以這封電文當作對你或你的繼承者的一個警告。

　　我們剛剛接到一個報告指出，一艘蘇聯潛艦此時正在攻擊一艘美國彈道飛彈潛艦。我們無法容忍對於我們戰略武力設施的攻擊，而且這種行為將被當作攻擊美國本土的先兆。

　　我必須告訴你，我們的戰略部隊現在就處於最高的戰備狀態下。我們準備防衛我們自己。

　　如果你對你們無罪的申訴是當真的話，我懇切地請求你在還有時間的情況下，停止一切侵略性的行動。

　　★★★

　　「『繼承者』？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奈莫諾夫茫然了一陣子，然後看著葛洛佛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福勒病了嗎？他瘋了是不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潛艦的攻擊事件又是怎麼回事？」當他說完話後，他還張著嘴，好像一條被釣上的魚一樣。此時這位蘇聯總統連呼吸都有點不順。

　　「我們接獲一個報告指出，在東太平洋地區，有一艘受損的美國彈道潛艦，因此我們派了一艘潛艦前往調查，但這艘潛艦沒有被授權發動攻擊。」國防部長說道。

　　「我們的人在何種情況下有可能做這種事嗎？」

　　「絕對沒有。沒有莫斯科當局的授權，他們只能以自衛的方式行動。」這位國防部長避開總統的眼神，因為他無法承受他的注視。他已經不希望再說任何話，但他實在沒有選擇。「我不再認為，我們可以掌握事態的發展。」

　　※※※

　　「總統先生。」說話的人是一名陸軍士官。他打開他的皮箱──外號「足球」──並拿出一個文件活頁夾。第一頁四周印著紅色的邊。福勒翻到這一頁。上面寫著：

　　★★★

　　單一整合作戰計畫

　　主要攻擊選擇

　　天塌地動

　　★★★

　　「那麼，到底什麼是『急速倒數』？」古德烈問道。

　　「這是我軍提升戰備性的最高限，古德烈。這表示槍已上膛，並對準目標，而且還可以感覺到扣在扳機上的壓力。」

　　「我們怎麼會──」

　　「你千萬不能這樣想，古德烈！無論事情怎麼會轉變到這種地步，我們已經在這種狀況下了。」雷恩站了起來，並開始在四周踱步。「我們最好趕快想出一些的方法，各位。」

　　資深的值星官首先說道：「我們必須讓總統先生了解──」

　　「他不會了解的，」古德烈激憤地說道。「如果他根本不肯聽我們的，他是無法了解的。」

　　「國防部長及國務卿都不在場──他們兩人都死了。」雷恩指出。

　　「副總統──就在國家指揮機上。」

　　「好主意，古德烈……我們應該有打到國家指揮機上的按鈕……就是這個！」雷恩按下電話按鈕。

　　「這裡是國家指揮機。」

　　「我是中情局副局長雷恩。我必須跟副總統談話。」

　　「請等一會兒，長官。」結果雷恩根本沒有等，副總統馬上過來接電話。

　　「我是杜林，雷恩你好。」

　　「副總統先生你好。我們現在有個問題。」雷恩說道。

　　「到底是哪裡出錯了？我們在這裡一直收到雙方的熱線電文。原本事態是有一點緊張，不過一切還好，但直到二十分鐘前一切情形卻完全改觀了。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

　　「報告長官，有人告訴總統，蘇聯可能發生政變。」

　　「什麼？是誰的錯呢？」

　　「是我的錯，長官，」雷恩承認。「我就是那個把這種情報帶給總統的笨蛋。請先把這一點撇在一旁。現在總統聽不進我的勸告。」

　　雷恩十分驚訝地聽到杜林在苦笑。「是啊，福勒也不太會聽我的。」

　　「報告長官，我們必須跟他溝通。我們現在已經有情報顯示，這可能是恐怖份子的行為。」

　　「什麼樣的情報？」雷恩解說了將近一分鐘左右。「這些證據很薄弱。」杜林說道。

　　「這也許相當薄弱，長官，但這就是我們獲得的所有情報，而且這比我們手邊目前所有的情報都還好。」

　　「好，請你等一會兒。現在我需要你對目前狀況的評估。」

　　「報告長官，我現在的評估是，總統大錯特錯，對方的確還是奈莫諾夫在掌權。莫斯科現在已經接近黎明。奈莫諾夫總統因為苦於睡眠不足，而且他跟我們一樣害怕──這可以從最後的一封電文看出來，他說他不曉得福勒是不是瘋了。這種種情況綜合起來的結果相當糟。我們還收到一些關於美蘇雙方部隊之間的局部性交火的報告。天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雙方都把這些事情當作對方的侵略性行為。真正發生的事情只是很純粹的混亂──雙方前線的部署部隊彼此靠得太近，但他們開火的原因是因為雙方的戰備警戒狀態都很高。在這種狀況下難免會發生一些不幸事件。」

　　「同意，我同意你所有的看法。請繼續講。」

　　「其中一方必須退一步，而且動作要快。長官，你必須跟總統談一談。他現在甚至不肯接我的電話。塔伯及邦克現在都死了，而且他也不肯聽其他人的意見。」

　　「那麼范達姆呢？」

　　「媽的！」雷恩咒罵道。他怎麼會忘了范達姆呢？「他在哪裡？」

　　「我不曉得。我可以叫密勤處馬上找到他。那麼艾略特怎麼樣？」

　　「就是她想出來，奈莫諾夫已經失權的這種假設。」

　　「賤人，」杜林說道。他費了千辛萬苦，並浪費了一大堆政治資源才把亞登推上國家安全顧問的位置。「好，我會試圖跟他說說理。你稍微等一會。」

　　「好的。」

　　★★★

　　「是副總統打來的，長官。第六線。」

　　福勒拿起電話。「請說快一點，杜林。」

　　「福勒，你需要重新掌握整個事態的發展。」

　　「不然你以為我剛剛都在做什麼！」

　　杜林坐在一張高背的皮椅上。他合起眼睛。福勒說話的語調解釋了這一切。「福勒，你不但沒有使事情轉緩，反而讓它變得更糟。你必須暫時退一步。作個深呼吸，在房內踱踱步──你要想清楚！我們根本沒有理由懷疑蘇聯會幹這種事。現在，我才剛剛跟中情局談過，他們說──」

　　「你指的是雷恩嗎？」

　　「是的，他剛剛才告訴我一些情報──」

　　「雷恩一直在對我說謊。」

　　「胡扯，福勒。」杜林儘量讓自己的聲調平緩且理性。他把這種語調稱之為鄉村醫生的聲音。「他在這行幹得很久了，不可能做這種事。」

　　「杜林，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沒時間讓你做心理分析。現在蘇聯隨時可能發射核子彈到我們頭上。我想好消息是，你應該可以生存下來。我祝你好運，杜林。等一等─又有新的熱線電文進來了。」

　　★★★

　　福勒總統：

　　這裡是奈莫諾夫跟你聯絡。

　　蘇聯並未對美國採取侵略性行動。一點也沒有。我們沒興趣傷害你的國家。我們只希望不受干擾，並生活在和平的世界上。

　　我從未授權攻擊任何美國部隊及平民的任何行動，然而你卻威脅我們。如果你攻擊我們，那麼我們一定也要攻擊你，那就會有上百萬的人因此而喪生。難道這是一場意外嗎？

　　現在選擇在你手上。我無法阻止你瘋狂的行為。我希望你能夠恢復對自己的控制。有太多人的生命不容許我們作出不理性的決定。

　　★★★

　　「至少我們還收到這種理性的電文。」古德烈說道。

　　「是啊，這樣實在使事情好太多了。這只會讓福勒火冒三丈，」雷恩說道。「福勒是真的想發動攻擊了。你無法告訴一個失去理智的人，他已經失去理智……」

　　「雷恩，我是杜林。」雷恩馬上跑去接電話。

　　「是的，副總統先生。」

　　「他不肯──他不肯聽我的，然後新的電文又進來，他對這封電文相當生氣。」

　　「長官，你能聯絡戰略空軍司令部嗎？」

　　「不，恐怕不行。他們跟北美防空司令部及大衛營已經接成會議線路。雷恩部分的問題是，總統知道他在那裡不安全，而且他害怕──就是……」

　　「是啊，每個人都害怕，不是嗎？」

　　杜林沉默了一陣子，雷恩不曉得杜林是不是因為自己能待在比較安全的地方，感到有點內疚。

　　※※※

　　在洛磯平場內，炸彈的殘留物樣本裝入一個伽瑪射線的分光計裡。這個作業程序花的時間比平常多了一點，因為設備有點小問題。操作員站在保護玻璃後，用鉛襯裡的塑膠手套以及一碼長的機械臂把箱內的樣本取出來，然後等技術人員啟動機器。

　　「好的──這玩意兒的輻射線還真高。」

　　這些機器有兩種顯示方式，一種是用陰極射線管的螢幕，此外還以備用紙印出。它可以測量儀器內伽瑪射線所產生的光電子能量。從這些精確的電子能量狀態，可以識別出輻射來源的元素及其同位素。在圖形顯示幕上，這些皆以曲線或尖峰曲線表示。各種能量曲線的相對強度──可由能量波峰的大小來判別──可決定各元素所佔的比例。更精確的測量將需要把這些樣本塞入一個小型的核子反應爐裡，以進行重新活化的反應，但此時這套系統就已經夠用了。

　　這位技術人員轉到貝塔射線的頻道。「哇，看看氚的那條曲線！你說這顆炸彈的威力有多大？」

　　「低於一萬五千噸。」

　　「博士，它的氚含量還真高──看看這兒！」這位技術人員──他是一個準碩士──在一張紙條上記錄了一下，然後又轉回伽瑪射線頻道。「好……鈽元素方面，我們發現一些鈽二三九，二四○；錼，鋂，釓，鋸，鐠，鈾──其中有些是鈾二三五，一些鈾二三八……我──這顆炸彈還真是精密，諸位。」

　　「是顆半啞彈，」一名放射性物質搜查小組的人員看著這些數據說道。「這些都是半啞彈的殘留物。這枚炸彈可不是外行人做得出來的。有那麼多的氚……天啊，這枚炸彈原本應該是二級反應設計，氚的量太高，不可能是強化的核分裂武器──這是一枚氫彈啊！」

　　這位技術人員調清楚他的顯示幕。「看看鈽二三九，二四○的比例……」

　　「去翻書！」

　　就在分光計對面的一個書架上有一本三吋厚的紅色活頁夾。

　　「塞芬拿河廠的產品，」技術人員說道。「那裡的反應爐一向有釓的問題……海福德廠的問題剛好相反過來……他們總是生產太多的鐠。」

　　「你在開玩笑嗎？」

　　「相信我，」這位技術人員說道。「我的碩士論文就是討論鈽元素反應爐的汙染問題。這裡是詳細數據！」他把這些數據念出來。

　　一名放射性特質搜查小組的人員翻到索引，然後再翻回正確的頁數。「相當接近！實在太接近了！你再說一次釓元素的成分！」

　　「○．○五八乘以十的負七次方，誤差是正負○．○○二。」

　　「老天啊！」那個人將書傳閱給在場的所有人。

　　「塞芬拿河廠……這不可能。」

　　「那是一九六八年的產物。那一年的成分相當好。這枚炸彈裡頭的鈽元素是我們的東西。是我們自己生產的鈽。」

　　在場的放射性物質搜查小組的負責人員拋開自己的懷疑說道：「好的，讓我打電話給華府。」

　　「打不通的，」這位技術人員在調整他的讀數時說道。「所有的長途電話都不通。」

　　「派森在哪？」

　　「在救護中心裡，跟聯邦調查局的人一起工作。我把那邊的號碼貼在角落那支電話的旁邊。我想他是透過聯邦調查局才接通華府的電話。」

　　※※※

　　「我是摩瑞。」

　　「這裡是霍金斯──我剛剛從洛磯平場那兒聽到消息。摩瑞，這聽起來很瘋狂：放射性物質搜查小組的人員說，這顆武器使用的是美國生產的鈽元素。我要他重複自己所說過的，而他又說了一遍──他說他自己也問了同樣的問題。這些鈽元素是產自塞芬拿河廠的反應爐，是一九六八年二月K號反應爐的產品。他們有一切的數據，他說他們甚至能告訴你是K號反應爐裡的哪一部分──聽起來真是荒唐，但他是這方面的專家。」

　　「霍金斯，我怎麼能要求其他人相信這些話呢？」

　　「摩瑞，他的確是這樣告訴我的。」

　　「我需要跟他談一談。」

　　「你還記得嗎，電話現在都不通？我可以在幾分鐘內把他接來這裡。」

　　「馬上去辦。」

　　※※※

　　「是摩瑞嗎？」

　　「雷恩，放射性物質搜查小組的人員才剛到我們的丹佛分局裡。炸彈內的分裂材料是美國製的。」

　　「什麼？」

　　「聽著，雷恩，我們也不曉得事情怎會變成這樣。放射性物質搜查小組採集到落塵的樣本，然後加以分析，他們說鈾──不，鈽──是一九六八年塞芬拿河廠的產品。我現在已經請放射性物質搜查小組的組長到我們丹佛分局來。長途電話現在都不通，但我能透過我們的系統把線路接過去，你可以直接跟他談話。」

　　雷恩看著那名科技處的官員。「告訴我你有何看法。」

　　「塞芬拿河，那邊的反應爐曾經發生問題過，好像是失蹤了一千磅的未列冊物質。」

　　「什麼是未列冊物質？」

　　「未列冊物質，便是指失蹤的核子物質。」

　　「是恐怖份子幹的。」雷恩肯定地說道。

　　「一切開始明朗化了。」科技處的人員同意道。

　　「哦，天啊，而總統現在根本聽不進我的話！」還好他還可以找副總統。

　　※※※

　　「這實在令人難以相信。」這位副總統說道。

　　「長官，這是確實的資料，這是由洛磯平場的放射性物質搜查小組化驗分析的。這是有憑有據的科學證據。也許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這是客觀的事實。」我希望，哦！天啊，我希望。杜林可以感覺到雷恩的這種想法。「報告長官，這絕對不是一枚蘇聯的彈頭──這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們可以確定這不是蘇聯的武器。請現在馬上告訴總統！」

　　「我會這麼做的。」杜林作手勢請空軍的通訊士官撥電話給總統。

　　※※※

　　「是的，杜林。」福勒總統說道。

　　「閣下，我們剛剛收到一些重要的情報。」

　　「現在又有什麼新資料呢？」這位總統的語調聽起來好像是疲倦至極。

　　「這份資料是中情局給我的，但他們是從聯邦調查局那裡獲得消息的。放射性物質搜查小組已經識別出炸彈的材料絕不是蘇聯的。他們認為炸彈的材料是美國的產品。」

　　「這實在太瘋狂了！」波斯坦說道。「我們從來沒有失蹤任何核子彈頭。我們對這些武器小心得很呢！」

　　「杜林，你這個消息是雷恩給你的，對不對？」

　　「是的，福勒，是雷恩給我的。」

　　杜林聽到電話裡有一聲很長的嘆息。「謝謝你。」

　　這位副總統在拿起另外一支電話時，手不禁在顫抖，喃喃自語道：「他不相信我。」

　　※※※

　　「他一定要相信，長官，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現在已經沒什麼主意了。你說得對，雷恩，他現在聽不進任何人的話。」

　　「新的熱線電文，長官。」

　　雷恩讀到：

　　★★★

　　奈莫諾夫總統

　　你指控我失去理性。我國有二十萬的平民死亡，我國在柏林的部隊遭受攻擊，同時在地中海及太平洋，我們的海軍也遭受攻擊……

　　★★★

　　「他很快就要發動攻擊了。媽的！我們已經獲有他需要的情報，足以阻止事態繼續惡化下去──」

　　「我已經沒主意了，」杜林在麥克風上說道。「這些在熱線上傳送的電文，不但沒有使事情轉好，反而使事態更為惡化，而且──」

　　「這似乎是主要的問題，對不對？」雷恩抬起頭。「古德烈，你在雪地裡駕車的技巧好不好？」

　　「還不錯，但是──」

　　「來吧！」雷恩跑出會議室。他們兩人坐電梯到一樓，然後雷恩跑到警衛室裡。「汽車的鑰匙！」

　　「在這兒，長官！」一名非常害怕的年輕人丟給他鑰匙。中情局的警衛把單位裡的車輛停在貴賓專用停車場裡。那輛藍色的GMC四輪傳動車並沒有上鎖。

　　「我們要去哪兒呢？」古德烈坐上駕駛席時問道。

　　「五角大廈，河岸入口──而且動作要快一點。」

　　※※※

　　「那是什麼？」那枚魚雷繞了幾個圈，但未爆炸，最後燃料用完沉到海底。

　　「沒有足夠的質量引爆磁性引信──體積太小無法直接命中……一定是個誘餌彈。」杜布林說道。

　　「我們原先截收的電訊在哪？」一名水兵遞給他。「『俥葉因撞擊受損，』他媽的！我們一直在追蹤一個主機受損的目標，而非俥葉受損的目標。」這位艦長握緊拳頭重重地敲在海圖桌上，手差一點流血。「往北走，用主動聲納！」

　　※※※

　　「哦，慘了，呼叫控制室，這裡是聲納室，我們在方位一─九─○聽到一股低頻的主動聲納。」

　　「準備武器！」

　　「報告長官，如果我們用船外馬達，我們可以增加個二到三節。」克萊格說道。

　　「這麼做太吵了！」瑞克斯馬上駁斥這個建議。

　　「長官，我們現在躲在海面噪音裡。船外馬達所產生的高頻噪音在這個地方沒什麼關係。它的主動聲納用的是低頻，加上不管我們吵不吵，主動聲納都能夠找到我們。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拉長敵我之間的距離，長官，如果它太接近的話，獵戶座反潛機也不能夠發射武器支援我們。」

　　「我們必須擊沉對方。」

　　「這是不聰明的作法，長官。現在我們已經在急速倒數的警戒狀態下，如果我們要發射飛彈，也必須先占優勢。此時發射魚雷只會告訴對方到哪兒能找到我們。艦長，我們需要拉開距離，才能躲避其主動聲納的搜索，我們絕不能冒險射擊。」

　　「不！武器官，設定魚雷！」

　　「是的，長官。」

　　「通訊官，告訴那架獵戶座反潛機，我們需要援助！」

　　※※※

　　「這是最後一枚飛彈了，上校。」

　　「好，你們的動作還算快。」這位團長說道。

　　「近來弟兄們練習的機會很多，」這位少校站在團長旁邊，看著亞力斯克的第十枚，也是最後一枚SS─十八彈頭的重返載具被吊起。「小心，中士。」

　　這是因為結冰的關係。幾分鐘之前，有些雪吹入了飛彈的保護外殼裡。士兵們的靴子踐踏在雪裡，使得一些雪已經融化，但在這種零度的氣溫下融化的雪水馬上就結成一層很薄且看不到的冰。這位中士從一個維修甬道退下來時滑了一跤，他手上的扳鉗掉了下來。這扳鉗在鐵架上彈跳了一下，像個飛盤一樣轉了一下。這位中士試圖抓住扳鉗，但沒抓到，所以扳鉗又直掉到地窖裡。

　　「快逃！」上校聲嘶力竭地大叫道。這位中士根本不需要上校提醒。負責操作吊架的那名下士把彈頭移開地窖口，自己馬上跳下車。他們都懂得往上風處逃跑。

　　扳鉗幾乎直直地掉到地窖底，但它打到一個鐵架，然後向旁側飛去，撞破了第一級火箭外殼的兩個地方。這種飛彈的外殼同時也當作飛彈的燃料箱，所以火箭燃料及氧化劑都漏了出來。這兩種化學物質形成了兩股小氣雲──其實它們各自只洩露出幾公克而已──但是燃料及氧化劑的活性都極高，兩者一觸即燃。扳鉗掉下去兩分鐘後，爆炸就開始了。

　　所發生的爆炸威力相當強。擊倒距地窖兩百公尺外的那名上校。當隨之而來的壓倒性的超壓波橫掃過來前，他直覺地滾到一棵大松樹後。過一下子後，他便看到地窖上火光四射。

　　他的手下都逃過這一劫──他心想，這是一個奇蹟。他接下來的想法就跟大部分人逃過一劫後常有的奇妙幽默感一樣：好了，這下美國又少一個可指責我們的藉口了！

　　※※※

　　美國的國防支援計畫衛星已經把它們所有的感測器對準蘇聯的飛彈發射場。飛彈爆炸所引起的現象是逃不過這枚衛星的利眼的。衛星所收的訊號立刻傳送到澳洲的艾麗絲斯普林斯，然後再從那兒傳送到美國空軍的一枚通訊衛星，後者再將訊號轉達到北美地區。這一切只花了將近半秒鐘的時間。

　　「可能發射了──亞力斯克可能發射飛彈了！」

　　此刻，波斯坦少將的一切都改變了。他的眼睛盯在即時的顯示幕上，他第一個想法是，儘管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改變，所有的進步，所有的條約，都在防止這個大惡夢發生，但它終於還是發生了，而他正看著這一切發生，在瞄準著夏延山的SS─十八飛彈落地前，他也會坐在這裡觀看這一切在他眼前進行。這可不像是對著敵人的橋樑丟炸彈，或是在德國上空的飛機爭戰。這是一切生命的結束。

　　波斯坦此時說話的語調好像砂紙的聲音。「我只看到一枚……飛彈在哪？」

　　「沒有飛彈，沒有飛彈，沒有飛彈，」一名女性的上校宣佈道。「但是煙霧實在太大，看起來像個爆炸事件。沒有飛彈，沒有飛彈。這不是一次飛彈發射，我重複這不是一次飛彈發射。」

　　波斯坦看到自己的雙手在顫抖。從前他被擊落的時候，他在愛德華空軍基地墜機時，或者他在極度惡劣的天氣下駕機時，都沒發生過這種現象。他看看四周的手下，只見他們臉上的表情都跟他一樣，他的胃裡好像被穿破了一個洞一樣。不曉得為什麼，在此之前好像在看一部恐怖電影一樣，但現在已經不是電影了。他拿起電話打給戰略空軍司令部，並且關掉通往大衛營金色電話的開關。

　　「福立蒙將軍，你看到剛剛的畫面了嗎？」

　　「我當然看到了，波斯坦。」

　　「我們，嗯，我們最好把事情穩定下來，福立蒙將軍。總統現在失去理智了。」

　　戰略空軍司令考慮了一陣子，才回答：「我自己都差一點走到那種地步，但是我剛剛才把持住自己。」

　　「是的，我聽到你的話，福立蒙將軍。」

　　「這到底是什麼？」

　　波斯坦把通往大衛營的線路開關又打開。「總統先生，我們認為那是一次爆炸，那是一次在亞力斯克飛彈發射場的爆炸。我們，嗯，在這兒著實害怕了一陣子，但沒有飛彈發射到空中──再重複一次，總統先生，現在沒有飛彈發射。這肯定是一次誤警。」

　　「這代表什麼呢？」

　　「報告長官，我不曉得。也許──他們正在維修飛彈時，發生了一點意外，長官。這從前也發生過──我們的泰坦二型飛彈也有相同的問題。」

　　「波斯坦將軍說得沒錯，」戰略空軍團總司令清醒地證實道。「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將泰坦二型飛彈除役……總統先生？」

　　「什麼事，將軍？」

　　「閣下，我建議我們試著把事態緩和下來。」

　　「那我們到底要怎麼做呢？」福勒問道。「要是這件意外跟他們的戰備活動有關係呢？」

　　※※※

　　沿著華盛頓特區的喬治華盛頓公園大道，一路上都顛簸不平。雖然路面覆蓋著雪，古德烈開著這輛四輪傳動車還是能保持平穩地以每小時四十哩的速度，沒有一次打滑過，像個賽車選手一樣，避開路上停擺的車輛。他開入河岸入口前往五角大廈。原本在那兒的警衛，現在身旁多了一名帶著上膛M─十六步槍的士兵。

　　「中情局！」古德烈說道。

　　「等一會兒。」雷恩遞出他的證章。「塞到識別槽裡。我想這證章在這裡應該行得通。」

　　古德烈照著他的話去做。雷恩高階的證章對於這種安全裝置有正確的電子碼。入口的柵欄升起，路障垂下，讓出了一條路。那名士兵點點頭。如果這個證章行得通的話，一切應該沒有問題，不是嗎？

　　「右轉到第一排門那兒。」

　　「就停在這兒嗎？」

　　「把車留在門口！你跟我一起進來。」

　　河岸入口處內的警衛也加強了許多。雷恩試圖通過金屬探測器，但由於口袋的零錢使警報響起，他被警衛攔了下來，他掏出口袋的零錢憤怒地丟在地上。「國家軍事指揮中心？」

　　「跟我來，長官。」

　　到國家軍事指揮中心的入口現在由一面防彈玻璃牆擋著，站在牆後的是一名女黑人士官，她還帶了一把連發左輪手槍。

　　「中情局──我必須進去。」雷恩拿他的證章放在黑色的墊子上，這一次證章又管用了。

　　「您是哪一位，長官？」一名海軍士官問道。

　　「中情局副局長。我要見你們現在的負責人。」

　　「請跟我來，長官。你要見的人是羅塞里上校。」

　　「上校？不是將官嗎？」

　　「威克斯將軍不曉得跑到哪去了，長官。我們不曉得他到底在哪兒。」這位士官轉身走入一扇門。

　　雷恩只見到一名海軍上校及一名空軍的中校，一個狀態顯示板，還有一大批多線路的電話。「你是羅塞里？」

　　「沒錯──你是哪一位？」

　　「中情局副局長雷恩。」

　　「老兄，你這時跑來這裡，可真會選地方。」巴恩斯中校說道。

　　「有任何改變嗎？」

　　「我們剛剛看到一次疑似蘇聯的飛彈發射──」

　　「天啊！」

　　「並沒有飛彈射出來，也許是地窖裡發生爆炸。你有什麼我們需要知道的情報嗎？」

　　「我需要一支電話接往聯邦調查局的指揮中心，而且我需要跟你們兩個人談話。」

　　「這實在太瘋狂了。」羅塞里在兩分鐘後說道。

　　「也許吧。」雷恩拿起電話。「摩瑞，我是雷恩。」

　　「你到底跑到哪兒去了，雷恩？我剛剛打電話到蘭格利總部。」

　　「我到了五角大廈。你對這顆炸彈還有什麼資料嗎？」

　　「請稍待，我替你轉接給派森博士。他是放射性物質搜查小組的組長。他現在已經在線路上。」

　　「好，我是雷恩，中情局副局長。請跟我說吧。」

　　「這枚炸彈是用美國的鈽元素製造的。這點我們十分肯定。他們已經重複分析樣本達四次之多，是一九六八年二月塞芬拿河廠K號反應爐的產品。」

　　「你確定嗎？」雷恩問道，他很希望這個答案是相當肯定的。

　　「絕對肯定。雖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那枚炸彈的材料是我們的東西。」

　　「還有什麼呢？」

　　「摩瑞告訴我，你們在炸彈的威力評估方面出了一點問題。好，我人在現場，懂嗎？這枚炸彈很小，低於一萬五千噸──一萬五千噸。在現場還有生還者──數量雖不多，但我親眼看到這些生還者，懂嗎？我不敢確定原始的評估為什麼差了那麼遠，但我人到過現場，我現在肯定地告訴你，炸彈的威力沒那麼大。這枚炸彈似乎還是一枚半啞彈。我們現在正試圖證實這一點──但這是重要的部分，對吧？炸彈的材料絕對是產自美國。百分之百確定。」

　　羅塞里傾身向前看著電話線路，以確定這支電話是通往聯邦調查局總部的保防線路。「等一會兒。先生，我是美國海軍羅塞里上校。我在核子物理方面獲有碩士學位。我只是想確定我剛剛聽到的是行家說的話，我要你給我鈽二三九及鈽二四○的比例，好嗎？」

　　「等一下，我會……好，鈽二三九是百分之九十八點九三；鈽二四○是百分之零點四五。你要其他元素的比例嗎？」

　　「不用了，這就可以了。謝謝你，先生。」羅塞里抬起頭來，喃喃地說道：「要不是他在說實話，不然他就是一個極高明的騙子。」

　　「上校，我很高興你同意這一點。我需要你做些事情。」

　　「什麼事？」

　　「我必須加入熱線通訊裡。」

　　「我不容許你這麼做。」

　　「上校，你有沒有一直留意看電文的內容？」

　　「沒有，我沒有時間注意，不過我手下有。我們現在有三場個別的戰鬥正在進行，而且──」

　　「我們來看一看。」

　　雷恩從前未曾到過這兒，所以他看到的景象讓他覺得有點奇怪。印出來的電文文件夾在一個文件夾上。房間內有六個人，每個人的臉上看起來都是一片蒼白。

　　「天啊，巴恩斯──」羅塞里說道。

　　「有什麼最新的電文嗎？」雷恩問道。

　　「從總統在二十分鐘前發出一封電文後，就沒有了。」

　　「我在這裡的時候，情況還很好，後來──哦，我的天啊……」當羅塞里看到最後一封電文的末端後說道。

　　「總統已經失去理智了，」雷恩說道。「他拒絕我提供的情報，他也拒絕傾聽副總統杜林的意見。現在這一切其實很簡單，對吧？我認識奈莫諾夫總統，他也認識我。靠著聯邦調查局剛剛提供給我們的消息，就是你剛剛聽到的那些消息，上校，我想我們也許能完成一些事情。如果不──」

　　「長官，這不可能。」羅塞里回答道。

　　「為什麼呢？」雷恩問道。雖然他現在的心跳加快不少，他還是強迫自己控制住呼吸的速度。他現在必須冷靜、冷靜、再冷靜。

　　「長官，熱線電話的主要目的就是只有兩個人在上面通話──」

　　「此時其中一人，甚至這兩個人，都沒有完全理性地處理事情。上校，你可以看到我們現在處於什麼狀態下。我不能強迫你做這件事情。我只是要求你想想看。你剛才用了一點腦袋。現在再用一次。」雷恩平靜地說道。

　　「報告長官，他們會因這件事，把我們全部關起來的。」熱線的監督官說道。

　　「你必須還活著才能被關起來，」雷恩說道。「我們現在正處於『急速倒數』的警戒狀態下。你們都曉得這有多嚴重。羅塞里上校，你現在是這裡最高階的軍官，這要讓你作決定。」

　　「在你的電文發出去之前，我要先看過。」

　　「好的。我能自己輸入嗎？」

　　「可以。你輸入電文，在發出去之前，電文得先交叉載入，並加以解碼。」

　　一名陸戰隊的班長讓位置給雷恩。雷恩坐下後，點了一根煙，根本不理會牆上禁止吸煙的標誌。

　　雷恩緩緩地敲著鍵盤：奈莫諾夫，我是雷恩。你還在自己的渡假別墅生火嗎？

　　「可以嗎？」

　　羅塞里向坐在雷恩身旁的那名士官點點頭：「發報。」

　　※※※

　　「這是什麼？」蘇聯國防部長問道。這四個人看著終端機。一名蘇聯的陸軍少校翻譯電文的內容。

　　「事情不太對勁，」這位通訊官說道。「這是──」

　　「將下列文字發報回去，『你還記得是誰替你包紮膝蓋嗎？』」

　　「什麼？」

　　「發出去！」奈莫諾夫說道。

　　他們等了將近兩分鐘。

　　★★★

　　是你的保鑣安納扎利幫我包紮的，但我的褲子因此破了一個洞。

　　★★★

　　「是雷恩。」

　　「最好加以確定。」葛洛佛科說道。

　　※※※

　　那位翻譯員看著他的螢幕說道：「上面說，『我們的朋友最近好嗎？』」

　　雷恩在鍵盤上輸入：我們隆重地將他葬在大衛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羅塞里問道。

　　「全世界不超過二十個人知道這件事。他在確定真的是我在發報。」雷恩說道。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

　　「看起來真像鬼扯。」

　　「好的，就算是鬼扯，但這有搞砸任何事情嗎？」雷恩問道。

　　「發報出去吧。」

　　※※※

　　「這到底是誰發報的？」福勒咆哮道。「是誰幹的──」

　　※※※

　　「報告長官，總統通知我們。他命令我們──」

　　「不要管他。」雷恩冷靜地說道。

　　「媽的，我不能忽視總統的命令！」

　　「上校，總統已經失去理智。如果你讓他切斷我的通訊，你的家人，我的家人，還有其他一大堆人都要因此而死。上校，你是對著美國憲法宣誓，不是對著總統。現在你再看看剛才的那些熱線通訊，你說我錯了嗎？」

　　「莫斯科的覆電，」翻譯員說道。「『雷恩，發生了什麼事？』」

　　★★★

　　奈莫諾夫總統：

　　我們受到一次恐怖份子的攻擊。這裡發生了很多混亂的現象，但我們對於炸彈的來源已經有肯定的證據。

　　我們確定這枚炸彈不是蘇聯製的，我重複，我們確定這枚炸彈不是蘇聯製的。

　　我們正試圖逮捕這批恐怖份子。我們也許就在幾分鐘後就能逮到他們。

　　★★★

　　「發報回去，『那麼為什麼你們的總統要指控是我們做的呢？』」

　　又停頓了將近兩分鐘。

　　★★★

　　奈莫諾夫總統：

　　我們這裡一度發生了很嚴重的混亂現象。我們從前擁有的一些情報報告指出，在蘇聯境內發生了很大的政治混亂。這些報告是錯誤的，不過誤導了我們的政府。再加上隨後發生了一連串的衝突事件，都對雙方的判斷產生了很大的誤差。

　　★★★

　　「他說得真對。」

　　※※※

　　「康諾，你儘快派人到那兒，逮捕這個人！」

　　儘管康諾看到了海倫的眼色，但他也不能對總統說不。他打電話給密勤處總部，傳達了總統的這道命令。

　　※※※

　　「他問道，『你有何──你有什麼建議呢？』」

　　★★★

　　我請你相信我們，並讓我們也能相信貴國。我們兩國都應該各退一步。我建議貴國及我國都降低戰略部隊的警戒層次，並下命令給所有的部隊留在原地，或者任何彼此太過於接近的蘇聯或美國部隊後撤，如果可能的話，應該立刻停止任何射擊行為。

　　★★★

　　「怎麼樣？」雷恩問道。

　　「發出去吧。」

　　※※※

　　「這會不會是對方的詭計？」國防部長問道。「這有可能不是個詭計嗎？」

　　「葛洛佛科？」

　　「我相信是雷恩發的電文，而且我相信他是認真的──但他能說服他的總統嗎？」

　　奈莫諾夫總統走離終端機一陣子，想著歷史上的教訓，想起了尼古拉二世。「如果我們停住我們的部隊……？」

　　「那麼他們就可以攻擊我們，而我們反擊的能力將被削減成半！」

　　「一半的兵力夠嗎？」奈莫諾夫問道，好像看到一線的曙光，不覺傾身向前，祈禱這是走回真實世界的大道。「一半的飛彈夠摧毀他們嗎？」

　　「這個……」國防部長點點頭說道。「當然可以，我們擁有需要摧毀對方的兩倍以上的彈頭。我們稱之為過度擊殺。」

　　※※※

　　「長官，是蘇聯的回答：『雷恩：

　　「『在你讀到這封電文的時候，我的命令應該正送出去，蘇聯的戰略部隊將降低戰備狀態。我們會先保持我們的防衛警戒，但我們會降低我們攻擊性部隊的戰備狀態，不過他們的戰備還是會高於和平時期的標準。如果貴國能配合我們的行動，我提議在未來五小時內，我們雙方階段性地降低戰備的狀態。』」

　　雷恩低頭靠在鍵盤上，結果使得一些字母出現在螢幕上。

　　「你能給我一杯水嗎？我的喉嚨有點乾。」

　　※※※

　　「總統先生？」福立蒙將軍說道。

　　「有什麼事，將軍？」

　　「閣下，不管這是怎麼發生的，我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

　　福勒真想把他的咖啡杯丟在牆上，但他阻止了自己。這沒有關係，不是嗎？即使有關係，也不是以這種方式表示。

　　「你有何建議呢？」

　　「閣下，只是為了確定，直到我們看到對方降低戰備的實證之前，我們先等一會兒。當我們等待的時候，我們可以稍微退一步，首先──就在現在──我們可以取消『急速倒數』的命令，如此一來不會真的降低我們的戰備性。」

　　「波斯坦將軍？」

　　「閣下，我同意這一點。」北美防空司令部的波斯坦說道。

　　「福立蒙將軍：我同意。」

　　※※※

　　「謝謝你，總統先生。我們馬上開始進行。」這位美國空軍的戰略空軍司令福立蒙將軍轉頭對著他的副參謀長（作戰官）。「繼續維持戰備，轟炸機準備好，但把它們召回地面。讓我們把那些飛彈鎖好。」

　　※※※

　　「目標接觸……方位三─五─二……距離七千六百公尺。」這種情況他們已經等待數分鐘之久了。

　　「設定好。不要指揮導線，主動聲納啟動距離四千公尺。」杜布林抬起頭來。他不曉得在頭頂上的那架飛機為什麼還未發動另一次攻擊。

　　「設定完成！」一會兒後，武器官宣佈道。

　　「發射！」杜布林下令道。

　　「艦長，極低頻頻道有電訊進來。」通訊官透過聲力電話說道。

　　「這一定是宣佈世界末日的電文。」這位艦長嘆息道。「好吧，我們已經盡了一份力，射擊過敵人了，對不對？」想著自己的行動救了一些命總是覺得心裡好過些，但他知道得更清楚。他的行動只能使蘇聯部隊殺死更多美國人，這樣還是一樣。關於核子武器的每一方面都是邪惡，不是嗎？

　　「往下潛嗎？」

　　杜布林搖搖頭。「不，他們受困於海面噪音的程度比我估計得還高。我們在這兒其實還比較安全。右轉到新航向○─九─○。先關掉主動聲納系統。增加速度到十節。」

　　聲力電話又響起：「我們收到電文─是五字母的密碼組：『停止一切敵對行動』！」

　　「潛望鏡深度，快一點！」

　　※※※

　　結果墨西哥警方在逮捕行動上極度合作，克拉克及查維斯流利的西班牙文也幫了一點忙。墨西哥聯邦警察的四名便衣警探在機場的大廳裡等著這兩名中情局的官員，此時還有四名沒穿制服的墨西哥警察帶著輕型衝鋒槍在四周不顯眼的地方待命。

　　「我們沒有足夠的人手來順利地完成這件事。」負責帶隊的墨西哥聯邦警察擔心地說道。

　　「最好在他們剛下飛機時就加以逮捕。」克拉克說道。

　　「是的，先生。你認為他們會不會有武裝？」

　　「事實上，我認為他們不會帶槍。在旅行的時候，帶槍其實很危險。」

　　「這件事跟──丹佛的事件有關嗎？」

　　克拉克轉身點頭道，「我們認為是有關係。」

　　「我倒想看看這種人長得是什麼模樣。」這位警探當然是指親眼目睹。他已經看過照片了。

　　這架DC─十客機滑向停機坪，切掉三個引擎的動力。登機門移動了幾呎與客機的前門連結在一起。

　　「他們是坐頭等艙。」克拉克多此一舉地說道。

　　「沒錯。航空公司說班機上總共有十五名頭等艙的旅客，而且他們已經告訴其他旅客先不要下飛機。克拉克先生，你會了解，我們也是曉得該怎麼做的。」

　　「我對這一點絕沒有任何懷疑。如果我給你這種印象的話，請原諒我，先生。」

　　「你是中情局的人，對不對？」

　　「我不能講這種事情。」

　　「那麼你當然是中情局的人。你要把這兩個人怎麼辦？」

　　「我們會談談話。」克拉克簡潔地說道。

　　登機甬道的人員打開門讓旅客離開飛機。兩名墨西哥聯邦警察分別躲在機門的左右邊，並讓西裝的扣子打開。克拉克祈禱，千萬不要發生槍戰。裡面的旅客開始走出來，在接機室開始出現平常接機的人群及場面。

　　「中獎了！」克拉克悄悄地說道。那名帶隊的警官調整領帶，作訊號給在門口附近的兩名手下。這兩名恐怖份子是最後從頭等艙出來的旅客，因此相當容易辨認，這使得事情更容易處理。克拉克注意到，夸提看起來像是帶著蒼白的病容。也許這趟飛行很不順。他跨過阻攔的繩子。查維斯有樣學樣地，一邊微笑地叫著一名滿臉疑惑的旅客。

　　「艾尼斯托！」克拉克一邊向他跑去，一邊叫道。

　　「恐怕你認錯──」

　　克拉克從這名自邁阿密飛來的旅客身旁通過。

　　由於長途飛行的關係，以及自認為已經逃脫的想法，使得葛森的反應相當遲鈍。在他開始打算逃跑的時候，他已經被人從後面撲倒。另一個警察拿著槍頂著他腦袋後面，然後用手銬銬著他的雙手後，他們才抓著他的雙腳，將他拖離登機甬道。

　　「我真是笨死了，」查維斯說道。「你就是那個帶著一大堆書的傢伙！我們以前碰過面，老兄。」

　　「夸提，」克拉克對著另一名嫌犯說道。這兩人都被撲倒。兩人都沒有帶槍。「多年以來，我一直想跟你見見面。」

　　克拉克搜出他們的機票。墨西哥警察會替他們拿行李。警方快速地把他們弄出機場。其他商務或觀光的旅客根本不曉得發生過什麼事情，直到幾分鐘之後，一名接機的家屬才告訴他們這件事。

　　「警官，你們的手下手腳相當俐落。」克拉克對負責的警官說道。

　　「就跟我剛剛說過的一樣，我們也是蠻內行的。」

　　「能不能請你的手下打電話給我們的大使館，告訴他們，我們已經活捉了這兩個傢伙。」

　　「當然可以。」

　　當警察去拿這兩個人的行李時，這八個人一同在一間小房間裡等著。這些行李可能還有證據，而且事情也不需要那麼匆忙。墨西哥警察的這名隊長仔細端詳這兩個人的臉孔，但是他們就跟他見過的上百個謀殺犯的臉孔一樣，看不出有任何不同。雖然他早就料到這一點，但這仍然令他有點失望。搜查過這些行李之後，只找到一些處方藥──他們檢查過這些藥物，發現並不是毒品──沒什麼特殊的東西。警察借了一輛客貨兩用車，把他們載到那架灣流式客機上。

　　「我希望你喜歡待在墨西哥的這段時間。」那名警官在送別時說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飛行員問道。雖然她身上穿著平民的便服，但她還是一名空軍少校。

　　「我來解釋一下，」克拉克說道。「你們這些空中的童子軍將要把飛機開到安德魯空軍基地。查維斯先生與我們要在後方機艙裡跟這兩位先生聊聊天。妳將聽不到，看不到，甚至連想都不要想後方發生的任何事。」

　　「什麼──」

　　「這就算是一個想法，少校，我不要妳對這件事有任何的想法。還要我再說一次嗎？」

　　「不用了，長官。」

　　「那麼我們趕快起飛，離開這個地方吧。」

　　駕駛及副駕駛走進前方的駕駛艙。兩名通訊技師坐在他們的控制台前，並拉開一張隔著他們自己及主客艙的布幕。

　　克拉克轉頭看到他的那兩名犯人正在交換眼色。這對他的作業不利。他解下夸提的領帶，將領帶圍住他的眼睛。查維斯也對葛森這麼做。接下來他們再用東西塞住這兩個人的嘴巴，克拉克跑到前方的駕駛艙找耳塞。最後，在這客艙容許的程度下，他們盡可能讓這兩人分開坐。克拉克先等飛機起飛，才進行其他工作。事實上他相當痛恨用刑，但他現在需要情報，所以他準備不擇手段得到它。

　　※※※

　　「水中有魚雷！」

　　「天啊，它在我們的正後方！」瑞克斯轉身說道。「在安全的範圍內，把速度提到最高，左轉到方位二─七─○！副艦長，準備還擊！」

　　「是的！快速射擊，」克萊格說道。「方位一─八─○，主動聲納開啟點三千碼，起始搜索深度兩百呎。」

　　「一切就緒！」

　　「瞄準後發射！」

　　「三號魚雷管已經發射了，長官。」這是標準戰術。對著相反方向發射魚雷，至少可以強迫對方切斷對自己魚雷的控制導線。瑞克斯已經跑到聲納室來了。

　　「已經聽不到發射的爆音，長官，也沒有辦法馬上聽到魚雷。海面的噪音……」

　　「降低我們的深度？」瑞克斯問克萊格。

　　「海面噪音可能是我們最好的朋友。」

　　「好，克萊格……你以前說得沒錯，我應該用船外馬達。」

　　「極低頻電訊，長官──『急速倒數』已經取消，長官。」

　　「取消了？」瑞克斯無法置信地問道。

　　「是的，長官，已經取消了。」

　　「這算得上是個好消息。」克萊格說道。

　　※※※

　　「現在怎麼辦呢？」反潛機的戰術官問他自己。在他手上的電文一點都不合理。

　　「報告長官，我們終於找到那個王八蛋了。」

　　「繼續追蹤。」

　　「報告長官，他正在對緬因號開火！」

　　「我曉得，但我不能攻擊。」

　　「這實在不合理，長官。」

　　「這還用你說。」這位戰術官同意道。

　　※※※

　　「速度？」

　　「六節，長官──操舵室的人說，我們的俥葉軸的軸承受損的情況很嚴重，長官。」

　　「如果我們再提高一點速度……」瑞克斯皺著眉說道。

　　克萊格點點頭說道：「……我們的船會整個解體。我想該是發射反制器的時候了。」

　　「就這麼辦。」

　　「反制器發射艙，分布發射。」克萊格轉身說道。「我們的速度太慢了，不可能作一個很有用的轉彎。」

　　「我想機率是一半一半。」

　　「可能還更糟。你想他們到底為什麼要取消『急速倒數』？」這位副艦長問道，眼睛還盯著聲納幕。

　　「副艦長，我想戰爭爆發的危險可能已經結束……我表現得並不好，對不對？」

　　「別這麼說，艦長，又有誰能預料得到呢？」

　　瑞克斯轉身說道：「謝謝你，副長。」

　　「那顆魚雷已經轉成主動聲納與接聽的模式，方位一─六─○。」

　　※※※

　　「發現魚雷，美國的四八型魚雷，方位三─四─五，剛轉為主動！」

　　「全速前進，維持航向。」杜布林下令道。

　　「要不要發射反制器？」副艦長問道。

　　杜布林搖搖頭說道：「不，還不要──我們現在還在它搜索的邊緣……發射反制器只會吸引那枚魚雷轉向這兒。海面的噪音將會幫助我們。我們原本就不應該在惡劣的天氣下進行作戰。」杜布林指出。「這對儀器有不利的作用。」

　　「艦長，我剛剛收到衛星通訊──是發給蘇聯全體軍隊的，『立刻停止與任何敵軍作戰並後退，只能採取自衛的行為。』」

　　「我會被軍法審判的。」杜布林靜靜地說道。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你所作的決定都是正確的──」

　　「謝謝你。我希望你到時候能替我作證。」

　　「訊號開始改變──方位角的轉變，那枚魚雷剛剛轉西遠離我們，」瑞可夫少尉說道。「他們預先設定的轉彎一定是向右。」

　　「感謝老天，不是向左。我想我們可以逃過這一劫。現在，只要我們的魚雷沒有打中……」

　　※※※

　　「報告長官，魚雷繼續接近我們。那枚魚雷可能已經在攫取階段──現在已經用連續的主動聲納在搜索。」

　　「距離不到兩千碼。」瑞克斯說道。

　　「是啊。」克萊格同意道。

　　「發射更多的反制器──媽的，連續發射反制器。」他們面臨的戰術狀態更加惡化。緬因號的速度太慢，不可能快速轉彎，作出一個有用的躲避航線。反制器使海裡充滿了泡沫，這可能會使那枚蘇聯魚雷轉向；他們唯一真正的希望──悲哀的事實是，只要這枚魚雷穿過這層層的泡沫後，它還是可以用它的聲納找到緬因號的。也許連續放出如此的假目標會使得它的尋標器負荷過多。這是他們現在唯一的辦法。

　　「把船盡量貼近海面。」瑞克斯補充道。克萊格看著他，並諒解地點點頭。

　　「沒有用，長官……長官，魚雷現正在泡沫中，我現在聽不到它。」

　　「浮出水面，」瑞克斯說道。「緊急浮航！」

　　「被敵人在水面俘虜嗎？」

　　「我現在實在沒有主意了，副長。」

　　「左轉，升到跟水面平行？」

　　「好，馬上進行。」

　　克萊格跑到控制室。「升潛望鏡！」他迅速地瞄了一眼，看看潛艦現在的航向。「左轉到新航向○─五─五！」

　　緬因號最後一次露出水面，是在一陣陣三十五呎的浪中，以及一片漆黑的夜空裡。其圓形的船殼在洶湧的海浪中翻滾，然後緩緩地轉向。

　　發射反制器也是一項錯誤。雖然蘇聯的魚雷正發出主動聲納的乒聲，但它的尋標器主要是追蹤船的尾跡。它的尋標器可以追蹤泡沫，而剛剛連續發射出去的反制器剛好造成一條完美的軌跡，接著卻突然停止。當緬因號浮出水面後，這艘潛艦離開這一連串泡沫。接下來又涉及技術方面的因素。海面的噪音迷惑著魚雷的尾跡尋標程式，所以魚雷緊貼著海面下，展開其預設的圓周搜索模式。在轉到第三圈時，魚雷的尋標器在頭頂上各種複雜的形狀內，找到一個特別強力的回波。此時這枚魚雷轉向貼近這個形狀，啟動其磁性引爆系統。這枚蘇聯的魚雷不像美國的五○型魚雷那麼精密。它無法游上深度二十公尺以上的海水中，所以沒有被海面的噪音所吸引。它所產生的主動磁性場像是一張撒開的看不見的蜘蛛網，接著這張蜘蛛網被一塊大的金屬塊所干擾──

　　這個重達一千公斤的彈頭在距離緬因號已經受損的船尾五十呎處爆炸。這艘兩萬噸級的潛艦好像被撞到一樣，全船在震動。

　　一個警報聲立即響起：「輪機艙進水！」

　　瑞克斯拿起電話，問道：「有多糟？」

　　「趕快把每個人送出船外，艦長！」

　　「棄船！放出逃生裝備！發出電文：受損並下沉中，發出我們的位置！」

　　※※※

　　「羅塞里上校！有緊急通訊進來。」

　　雷恩抬起頭。他吃點三明治後，正在喝水。不管是什麼電文進來，那名海軍軍官應該能處理。

　　「你是雷恩先生嗎？」一名穿著西裝的人問道。他身後還有兩名人員。

　　「我是雷恩博士。」

　　「我是密勤處的人員，長官，總統命令我們來這兒逮捕你。」

　　雷恩笑著說道：「什麼罪名呢？」

　　這位幹員看起來立即有點侷促不安地說道：「他並沒有說，長官。」

　　「我不是個警察，但我的父親是。我認為你在沒有罪名的情況下無法逮捕我。你曉得法律嗎？憲法上說：『維護、保護並且防衛。』」

　　這位幹員現在處於進退兩難的狀況。他無法違背給他命令的人之意思，但他太敬業了，根本不會以身試法。「長官，總統說……」

　　「好，我告訴你怎麼辦。我就待在這裡，你可以用這支電話跟總統商量一下。我不會跑到任何地方。」雷恩點了另一根煙，拿起另一支電話。

　　「哈囉？」

　　「嘿，甜心。」

　　「雷恩！到底怎麼回事？」

　　「現在已經沒事了。雖然還有點緊張，但我們已經掌握住局勢了，凱西，恐怕我得再待在這裡一會兒，但現在已經沒事了，凱西，我說的是實話。」

　　「真的嗎？」

　　「除了肚子裡的那個孩子之外，妳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這是我的命令。」

　　「我只是月經遲了，雷恩。只遲了一天而已，但是──」

　　「好極了。」雷恩靠著他的椅子，雙眼合起，並會心地微笑。「妳希望是一名女孩，對不對？」

　　「是的。」

　　「那麼我想我也要一名女孩。甜心，我在這裡還有點忙，但是，我沒有對你說謊，妳可以放心。我必須掛上電話了。再見。」他掛了電話。「真高興我還記得打電話給我太太。」

　　「長官，總統想跟你說話。」那名負責的幹員拿電話給雷恩。

　　你憑什麼認為我想跟他說話呢？雷恩幾乎脫口而出。但這麼做就太不理智了。他拿起電話，說道，「我是雷恩，長官。」

　　「告訴我你知道的事情。」福勒簡短地說道。

　　「總統先生，如果你再給我十五分鐘，我可以給你更詳細的情報。聯邦調查局的摩瑞知道我所曉得的一切事情，而我現在必須跟兩名人員聯絡。這樣可以嗎，長官？」

　　「好的。」

　　「謝謝你，總統先生。」雷恩把聽筒放回電話上，然後再打給中情局的作業中心。「我是雷恩。克拉克收到貨物了嗎？」

　　「長官，這不是一支保防線路。」

　　「我不在乎──回答這個問題。」

　　「是的，長官，他們正飛回美國。我們跟那架飛機沒有通訊線路。飛機是空軍的，長官。」

　　「誰是評估這次爆炸的最好人員？」

　　「請等一下。」資深的值星官把電話拿給那名科技處的人員。「他說他是勞倫斯．立佛摩爾的羅威博士。」

　　「馬上請他過來。最近的空軍基地也許是在崔維斯。馬上派飛機帶他過來。」雷恩掛上電話，轉頭問負責熱線室的軍官。

　　「有一架剛從墨西哥市起飛的VC─廿正往安德魯空軍基地飛去。」

　　「我有兩名手下及兩──另外兩個人在飛機上。我需要跟那架飛機通訊。請派人替我搭好線路。」

　　「在這裡辦不到，長官，但你能用另外一邊的會議室的設備。」

　　雷恩站了起來。「要跟我來嗎？」他對那些密勤處的幹員說道。

　　※※※

　　夸提心想，似乎沒有比這更倒楣的事情了，但稍後他了解這句話不是真的。他面對死神的威脅達一年之久，而且不管是因為什麼原因死亡，追根究柢還是免不了一死。要是他逃出去的話──但他並沒有逃出去。

　　「好吧，我們來聊聊天吧。」

　　「我不了解。」夸提用阿拉伯語說道。

　　「我的口音有點不太正確，」克拉克用阿拉伯語回答道，覺得自己相當聰明。「我跟一個沙烏地阿拉伯人學的。請說慢一點。」

　　一時之間，夸提因對方也會用阿拉伯語而嚇了一跳。他決定用英語，以顯示自己也不是弱者。「我絕不會告訴你任何事情。」

　　「你當然會的。」

　　夸提曉得他必須盡可能地拖延時間。這的確有其價值。

第四十三章　復仇

　　杜布林此時實在沒有什麼選擇。在他確定那枚美國魚雷已經沒有燃料之後，他升上潛艦的衛星天線，報告上級他的行為。那架美國的獵戶座反潛機在他的潛艦四周丟滿了主動聲納浮標，但並未攻擊，證實了他已經犯下一項跟謀殺沒什麼不同的罪行的想法。在發出電文之後，他馬上轉向，前往最後爆炸的方向。一名水手必須善盡他的責任。

　　★★★

　　福勒總統：

　　我很遺憾通知你，有一艘蘇聯潛艦在被攻擊之後，發動反擊且可能擊傷一艘美國潛艦。這顯然是在我發出停止交戰的命令之前不久所發生的事情。我對這項錯誤沒有任何藉口。我們會調查這件事件，如果事實證明是這位艦長的錯，我們這艘潛艦的艦長將會接受嚴厲的處分。

　　★★★

　　「怎麼樣？」

　　「總統先生，我想我們應該跟他說，我們知道這件事，謝謝他，而且這件事情就算了，長官。」雷恩回答道。

　　「我同意。謝謝你。」電話又再度切斷。

　　「那是我的船！」羅塞里怒道。

　　「是的，」雷恩說道。「很遺憾聽到這一點。事實上，我還跟曼庫索在潛艦上混了一陣子。你認識他嗎？」

　　「他現在是班哥港潛艦戰隊的隊長。」

　　雷恩轉頭說道：「哦？我不曉得。我很抱歉，上校，但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

　　「我曉得，」羅塞里靜靜地說道。「運氣好的話，他們可以救出艦上的人員……」

　　※※※

　　傑克森的飛機已經幾乎沒有油了，此時正準備轉頭回到母艦上。羅斯福號原已經標定好海上攻擊的地點，正準備起飛，此時剛好收到新的命令。這個航艦戰鬥群立刻增加速度以拉長美國與蘇聯艦隊之間的距離。對傑克森來講，這不像是在逃跑。鷹眼式預警機此時報告道，蘇聯船艦已經轉西──也許是轉向迎風的方向以準備發射飛機。有四架飛機升空，它們只盤旋在繼續往西航行的蘇聯航艦戰鬥群的上空。它們的搜索雷達雖然打開，但射控雷達卻關閉著。他曉得，這一點是有希望的徵兆。

　　傑克森告訴自己，這樣子就結束了我的第二次戰爭，如果這算是戰爭的話。……他將他的座機盤旋在自己航艦的上空，桑吉斯在他的僚機位置。有另外四架F─十四戰鬥機正準備升空保護自己的航艦，只是要確保未來幾小時內不會發生任何意外事件。

　　傑克森在著艦時，剛好看到一架救難直升機在前方落地。到了他下飛機時，那三名被救起的人已經在航艦的醫院裡。他下樓去看看他們到底是誰，以及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幾分鐘後他了解，他再也不會把任何擊落敵機的標誌漆在他自己的飛機上。至少像這種記錄不要也罷。

　　※※※

　　柏林的情勢比任何人想像得還要快地平靜下來。第十一裝甲師的增援部隊只出發了三十公里，上級停止進軍的命令就到了。於是這支部隊就停在原地等待，在柏林市裡，美國的柏林旅最早收到上級的停戰命令，並且開始後退回到柏林市西方的營區裡。蘇聯部隊派步兵下車前往勘查，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上級沒有給他們重新攻擊的命令，於是他們緊張地留在原地。這個地區馬上來了一大批警車，看在那些士兵的眼裡，覺得相當有趣。在美軍後退後二十分鐘，與莫斯科當局的通訊終於重新建立起來，於是蘇聯部隊也開始撤退，回到他們的防衛據點。他們發現一些不明的屍體，包括蘇聯旅的團長及副團長，加上三名戰車兵，這些都是被小型火器所殺死的。但是有一名柏林警察發現了最重要的事情，他是第一個檢查被布萊德雷戰鬥車二十五公釐砲彈擊毀的那輛蘇聯卡車及參謀座車的人。那些「俄國」士兵全都陣亡，但沒有一個人身上帶有兵籍牌。這位警員立刻請求協助，於是他的上級派出人手幫忙。這名警員不知為什麼，覺得其中兩名蘇聯軍人的臉孔看起來相當面熟。

　　※※※

　　「雷恩。」

　　「嗨，范達姆，請坐。」

　　「發生了什麼事，雷恩。」

　　雷恩只是搖搖頭。他只覺得頭暈目眩。他的理智告訴他，有六萬人已經喪生，但除此之外，他心中還是有一股鬆了一口氣的感覺，畢竟他阻止了一件更糟糕個幾百倍的事情，因此讓他覺得有點類似酒醉的狀況。「我們現在還無法確定，范達姆。你已經曉得重要的部分。」

　　「總統聽起來好像是火冒三丈。」

　　雷恩的喉嚨咳了一下。「你應該聽聽他幾個小時前說話的語氣。他那時候失去了理智，范達姆。」

　　「有那麼糟嗎？」

　　雷恩點點頭說道：「就是那麼糟。」兩人沉默了一陣子。「也許每個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如此，也許我們也不能期望一個人能應付這種嚴重的狀況，但是──但是這是他的工作，老兄。」

　　「你曉得嗎，他一度告訴我，他最感激雷根及其他總統的地方，是因為他們所做的這些改變，使得像這種事情不可能再發生了。」

　　「聽著，老兄，只要這些該死的東西都還存在，這種情形就有可能會發生。」

　　「你在鼓吹裁減武器嗎？」范達姆問道。

　　雷恩再度抬起頭來。現在昏眩的感覺已經消失。「我已經累得眼冒金星有好一陣子了。我所說的是，如果這種情況有可能，那麼我們就應該好好地想想看。他卻沒有。他甚至都不關心我們進行的那些危機演習。他就是那麼肯定，肯定這種情況絕不會再發生。然而，事情卻發生了，對不對？」

　　「艾略特表現得怎樣？」

　　「你不用問。總統需要好的建議時，他從她那兒卻得不到任何有建設性的意見。」

　　「那你的建議呢？」

　　「他根本不聽我的，我想這一部分也是我的錯。」

　　「嘿，事情結束了。」

　　雷恩再度點點頭，說道：「是啊。」

　　「雷恩，你的電話。」

　　雷恩拿起電話。「我是雷恩。是的，好的。慢慢說。」他傾聽了幾分鐘，並作了一些記錄。「謝謝你，克拉克。」

　　「那是什麼？」

　　「一份自白書。直升機已經準備好了嗎？」

　　「在停機坪上。在另外一邊。」一名密勤處的人員說道。

　　這架直升機是一架VH─六○。雷恩爬上飛機，並繫好安全帶，身旁坐著范達姆及其他三名幹員。直升機立即起飛。天氣已經逐漸轉晴，風雖然還不小，但西方可以看到一些星星。

　　「副總統人在哪？」范達姆問道。

　　「在國家指揮機上，」一名幹員回答道。「直到我們確定一切事情結束之前，他還得在上面待個六小時左右。」

　　雷恩根本沒有聽他們的對話。他帶上他的耳罩，靠在椅子上盯著星空。他看到這架直升機甚至還有一個小酒吧。這真是種舒服的旅行方式。

　　※※※

　　「他們想引發核子大戰？」查維斯問道。

　　「這是他們的說法。」克拉克正在洗手。事情並沒那麼糟。他只折斷了夸提四隻手指頭。折斷骨頭並沒有用，對斷骨處用刑才是真正有用的地方。葛森──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他的名字──承受了更久，才吐出真話，但兩人的說法幾乎完全相同。

　　「我也聽到他的說法，老兄，但是──」

　　「是啊。真是有野心的王八蛋，是不是？」克拉克放了一些冰塊在袋子裡，然後走回去把冰袋放在夸提的手上。他現在已經獲得他需要的資料，而他不是個虐待狂。他認為，最合理的辦法就是現在把他們丟到飛機下，但這也不是他的工作。兩名恐怖份子都被綁在椅子上。克拉克坐在後方的一張椅子上，以便同時盯住這兩名嫌犯。他們的行李也在那兒。他決定趁現在有時間時搜查一下他們的行李。

　　※※※

　　「你好，雷恩，」總統坐在椅子上說道。「嗨，范達姆。」

　　「今天真不好受，福勒。」范達姆說道。

　　「相當不好受。」眼前的福勒好像老了許多。這聽起來雖然像陳腔爛調，但這是真的。他的皮膚浮腫，還帶著兩個黑眼眶。雖然在平時，福勒是個相當講究儀表的人，但此時他的頭髮卻很亂。「雷恩，你已經抓到他們了嗎？」

　　「是的，長官，我們的兩名人員在墨西哥市逮到他們。他們的名字是夸提及葛森。你知道夸提是什麼人物吧。我們很久以前就想逮捕他。貝魯特的爆炸事件他也插了一腳，並且涉及兩件飛機事件，以及一大堆其他的恐怖行動，大部分是針對以色列人幹的。葛森是他的一名手下，顯然是幹工程出身的。他們不知怎麼地能製造出一枚核子彈來。」

　　「是誰資助的呢？」總統問道。

　　「我們──應該說是我們的人員──必須對他們用點刑。長官，這樣做是技術違規──」

　　福勒的雙眼好像冒著火一樣，說道：「我赦免他們！繼續說吧。」

　　「長官，他們說這次，嗯，行動是由達葉蘭出錢資助的。」

　　「是伊朗。」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一句聲明。福勒的雙眼變得稍有生氣。

　　「沒錯。你也曉得，伊朗對我們在波斯灣的和平行動並不太高興，而且──長官，根據我們人員的報告，以下是他們所說的：

　　「這是從兩方面進行的計畫。第一部分是在丹佛引爆核子彈。第二部分是在柏林引發事件。他們有另一個傢伙跟他們一起合作，前紅色軍團的恐怖份子波克，他的太太去年被德國警方逮捕，然後在獄中自殺。總統先生，他們的目標是促使我們與蘇聯雙方以核子武器交火──或者至少搞壞我們之間的關係，使得在波斯灣的局面轉為混亂。這也符合伊朗人的利益──或許達葉蘭是這麼想的。」

　　「他們是怎麼搞到武器的呢？」

　　「他們說是以色列的──應該說曾經是以色列的，」雷恩糾正自己的話。「這枚武器顯然是在一九七三年失蹤的。我們必須跟以色列人查對這一點。裡頭的鈽元素很可能是出產自塞芬拿河廠，是許多年前我們失蹤的鈽元素中的一大部分。我們很久以前就懷疑以色列的第一代核子彈是以我們的材料製成的。」

　　福勒站起來說道：「你告訴我是那名可惡的回教教士幹下這樁事──而且殺害十萬名美國人還不夠？他還想要引發一次核子大戰！」

　　「他們的說法是如此，長官。」

　　「這個人住在那裡？」

　　「事實上，總統先生，我們對他知道得還不少。他資助數個恐怖組織，你應該也知道這一點。他是回教世界裡反對梵蒂岡和約最積極的人，不過當條約真的管用時，他也失去很多支持者，連帶地連他的地位都開始動搖。達葉蘭住在伊朗的庫姆。他正逐漸失去一些政治勢力，而且已經有人試圖暗殺他過一次。」

　　「那兩名恐怖份子的說法可靠嗎？」

　　「是的，總統先生，相當可靠。」

　　「你認為達葉蘭能夠做出這種事嗎？」

　　「從記錄上來看，長官，我必須說他有這種能力。是的。」

　　「他住在庫姆？」

　　「沒錯。這是一座擁有悠久宗教歷史的古城，對於回教的什葉派相當重要。我不曉得確實的人口，不過絕對超過十萬人。」

　　「他住在庫姆的哪一個部分？」

　　「這就是問題所在。他四處移動。去年他差一點被暗殺身亡，因此他得到一個教訓。我們聽說，他絕不在相同的地方睡覺過夜。他是待在這座城市的同一地區裡，但我不能給你範圍低於一哩的更精確位置。」

　　「他不在同一個地方睡覺？」

　　「似乎是如此，總統先生。這是我們最佳的資料。」

　　「但你不能告訴我少於一哩範圍內的精確位置。」

　　「是的，長官。」

　　福勒考慮了幾秒鐘才說話，但他開口時，雷恩心都涼了一半。

　　「這已經夠接近了。」

　　★★★

　　奈莫諾夫總統：

　　我們已經抓到恐怖份子，並已確定行動的範圍……

　　★★★

　　「這有可能嗎？」

　　「是的，我認為有可能，」葛洛佛科回答道。「達葉蘭是個瘋子。他憎恨美國人。」

　　「那些野蠻人企圖誘引我們互相──」

　　「讓他們處理這件事，」葛洛佛科建議道。「畢竟他們是遭受最大損失的國家。」

　　「你曉得他會怎麼做嗎？」

　　「是的，總統同志，相信你也跟我一樣清楚。」

　　★★★

　　福勒總統：

　　雖未審視過所有的證據，但我會將你最後一次的通訊內容當作事實。我們不希望跟這件事沾上任何關係。不管你覺得需要採取任何行動，我們在現在或在將來都不會反對。那些狂人想要一起摧毀你我兩國。他們該死。

　　★★★

　　「天啊，奈莫諾夫，」雷恩喃喃自語。他說得真明白！福勒總統一言不發地看著螢幕上的電文。

　　雷恩本來以為奈莫諾夫已經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現在他的看法似乎是錯誤的。福勒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用那冷靜的雙眼看著房內的每個人。

　　「全世界將從這件事上得到一個教訓，」福勒說道。「我要確定沒有人敢再做這種事。」

　　另一個電話響起。「總統先生，這裡是聯邦調查局，長官。」

　　「什麼事？」

　　「總統先生，我是摩瑞，我們剛剛收到德國聯邦刑事警察局的緊急通訊，他們在東柏林發現波克的屍體，而且他還穿著蘇聯陸軍上校的制服。其他還有九名穿著同樣制服的恐怖份子，其中一名確信是前東德祕密警察也是一名上校。我們從夸提及另一名恐怖份子所得到的供詞在這方面得到證實，長官。」

　　「摩瑞，我需要你的意見。你對他們的供詞有信心嗎？」

　　「長官，通常當我們抓到這些傢伙的時候，往往三兩下就叫他們供出真相了。他們不像黑手黨，恐怖組織沒有家族的約束。」

　　「謝謝你，摩瑞先生。」福勒抬起頭看著雷恩。「你認為如何？」

　　「聽起來我們好像從他們那兒得到了真實的情報。」

　　「那麼這次我們的看法終於一樣了。」福勒按下戰略空軍司令部的通訊鈕。「福立蒙將軍嗎？」

　　「是的，總統先生？」

　　「你們為一枚飛彈重新設定目標需要多久的時間？我想要攻擊伊朗的一個城市。」

　　「什麼？」

　　「我會讓雷恩副局長解釋的。」

　　※※※

　　「那些王八蛋。」福立蒙為他總部裡的每一個人說了這句話。

　　「是啊，將軍，我打算幹掉主使這一切的人，並且以這種方式殺掉他，並讓全世界人得到一個不敢忘記的教訓。伊朗的首領對美國人民已經做出戰爭的舉動。我想以牙還牙報復他的行為。我需要一枚飛彈對準著庫姆城。這需要花多久的時間？」

　　「至少要十分鐘，長官，讓我，嗯，問問看我的屬下。」戰略空軍團總司令關掉麥克風說道：「天啊。」

　　「將軍，」身旁的副參謀長（作戰部門）說道：「他說得沒錯。那王八蛋幾乎殺死我們所有的人──我們及蘇聯！為了利益，為了政治的利益！」

　　「我不喜歡這麼做。」

　　「你必須重新設定飛彈的目標。我建議用一枚明諾特的義勇兵三型飛彈。它擁有三枚重返載具的彈頭，應該能夷平那個地方。我需要十分鐘。」

　　福立蒙點點頭。

　　※※※

　　「總統先生，你可以稍微等一等。」

　　「不，我不打算等。雷恩，你曉得他們做了些什麼，你也曉得他們為什麼這麼做。這是戰爭的行為──」

　　「恐怖份子的行為，長官。」

　　「由國家支持的恐怖主義就是戰爭──你自己六年前的報告上寫的！」

　　雷恩不曉得福勒曾經讀過這篇報告，而且被福勒他自己所說過的話反駁，的確讓他大吃一驚。「好，長官，我的確這麼說過，但是──」

　　「那名聖人企圖殺害──真的殺了成千上萬的美國人，而且企圖誘使我們和蘇聯人再殺害兩億以上的生命！他幾乎成功了。」

　　「是的，長官，這一點是沒錯，但是──」福勒舉起手打斷他的話，而且繼續以一個下定決心的語氣說道。

　　「這是戰爭的行為。我將以牙還牙。就這麼決定了。我是總統。我是最高統帥。所以我必須評估美國的安全並採取必要的手段。我決定這個國家的軍隊要做些什麼。這個人屠殺了我們上萬名的市民，而且是用一枚原子彈幹的。我已決定我將以牙還牙。在憲法下，這是我的權利，也是我的責任。」

　　「總統先生，」范達姆說話了。「美國人民──」

　　福勒露出了怒火，但時間很短暫。「美國人民將會要求我採取行動！但這不是唯一的理由。我必須採取行動。我必須加以反擊──以確定這種事情絕不會再發生！」

　　「請仔細考慮清楚，長官。」

　　「范達姆，我已經考慮過了。」

　　雷恩看著康諾及海倫。兩人都以極高明的技巧藏住自己的感覺。房間內的其他人都贊成福勒的作法，而雷恩曉得，他自己不是可以說服福勒的人。他看著牆上的鐘，納悶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總統先生，我是福立蒙將軍。」

　　「是我，將軍。」

　　「長官，我們已經將一枚位於北達科他州的義勇兵三型飛彈對準到你選定的目標上。我──長官，你仔細考慮過這種作法嗎？」

　　「將軍，我是你的最高統帥。這枚飛彈已經可以發射了嗎？」

　　「長官，在你下達命令後，發射過程只需要一分鐘。」

　　「我已經給你命令了。」

　　「長官，事情不是那麼簡單。我需要進行身分檢查。我們已經告訴過你這個程序，長官。」

　　福勒拿起皮夾，抽出其中的一張塑膠卡，看起來很像一張信用卡。這上面有十組不同的八位數號碼。只有福勒知道該唸哪一組號碼。

　　「三─三─六─○─四─二─○─九。」

　　「長官，你的身分識別碼無誤。接下來，總統先生，你的這道命令必須經過追認。」

　　「什麼？」

　　「報告長官，此時雙人承認的條例適用於這種狀況。在一次全面性攻擊的情況下，我可以當作第二個人，但既然這不是全面性攻擊，在我名單上的某名官員必須認可你的命令才行。」

　　「我身旁有參謀長。」

　　「報告長官，他不行，條例上規定，必須經過民眾選舉或眾議院──應該說是經過參議院──追認通過的官員才能在名單上，譬如說內閣部長之類的官員。」

　　「我就在名單上。」雷恩說道。

　　「您是中情局副局長雷恩博士嗎？」

　　「沒錯，將軍。」

　　「雷恩副局長，我是戰略空軍司令，」福立蒙以一種奇怪的語調說道，像極了戰略空軍發布命令的機械語音。「長官，我剛剛接受到一道發射核子彈的命令。我需要你證實這道命令，但首先我也需要證實你的身分，長官。請你唸出你的識別碼好嗎？」

　　雷恩拿出自己的身分識別卡，唸出他的識別碼。雷恩可以透過電話聽到福立蒙或他的手下正在翻閱手冊的聲音。

　　「長官，我證實你的身分是中情局副局長雷恩博士。」

　　雷恩看著福勒。如果他不追認總統的命令的話，福勒會再找另外一個人。事情就那麼簡單，不是嗎？如果福勒錯了的話──他真的錯了嗎？

　　「這是我的責任，雷恩。」福勒站在雷恩身旁，把他的手搭在雷恩的肩膀上說道。「你只要追認我的命令就可以。」

　　「雷恩博士，我是戰略空軍司令，我重複，長官，總統剛命令我發射核子彈，我需要你的追認，長官。」

　　雷恩看著他的總統，然後俯身對著麥克風。他屏氣凝神地說道：「戰略空軍司令，我是雷恩。我是中情局副局長。」雷恩頓了一會兒，然後迅速地說道：

　　「將軍，我不承認這道命令。我重複，將軍，這不是一次有效的發射命令。請立刻回答！」

　　「長官，我聽到的是否認這次發射命令。」

　　「完全正確，」雷恩說道，他的語調越來越強。「將軍，基於我的職責我必須提醒你，就我的看法而言，總統現在不適合擔任他的職務，我重複，不適合擔任他的職務。我懇切地請求你，如果他企圖再下一道發射命令的話，請你要三思。」雷恩將手放在桌子上，作了一次深呼吸，然後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

　　福勒的反應雖慢，但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把臉逼近雷恩的臉，怒聲道：「雷恩，我命令你──」

　　雷恩最後一次發了牛脾氣，說道：「去做什麼？去炸死十萬人──為了什麼呢？」

　　「他們企圖引發──」

　　「而你幾乎讓他們辦到了！」雷恩用手指戳著福勒的胸膛。「搞砸的人是你！是你把我們帶到核戰的邊緣──而你現在想屠殺掉一整個城市的真正原因，是因為你生氣了，因為他們傷到你的自尊，你想要報仇。你想讓他們曉得，沒有人可以擺佈你！這才是真正的原因，是不是？是不是？」福勒的臉色變得蒼白。雷恩降低他的聲調，說道：「想要殺人，你得有一個更好的理由才行。我曉得。我曾經被迫殺過人。我殺過人。你要殺死這個人，我們可以辦得到，但我不打算幫你殺掉十萬名無辜的人，只是為了幹掉其中一個人。」

　　雷恩接著向後退。他把他的身分識別卡丟在桌上，走出這個房間。

　　※※※

　　「天啊！」副參謀長說道。他們在電話裡聽到整個交談內容。戰略空軍司令部裡的每一個人也都聽到了。

　　「是啊，」福立蒙說道。「真感謝他。但是先關上飛彈的保險！」這位戰略空軍司令先考慮了一陣子。他不記得國會是否在舉行會議，不過這不重要。他叫通訊官打電話給參議院與國會裡的三軍委員會主席及反對黨領袖們。當這四人都接到電話後，他們透過電話與國家指揮機上的副總統舉行了一次會議。

　　※※※

　　「雷恩？」雷恩聽到後轉身。

　　「什麼事，范達姆？」

　　「為什麼呢？」

　　「這就是雙人承認條例存在的原因。在那座城市裡有十萬名居民──也許人數還更多，我忘了這座城市到底有多大。」雷恩看著寒冷的晴空說道。「我這麼做，並不是因為我的良心。如果要幹掉達葉蘭，還有其他的方式。」雷恩吐了一口煙後說道：「而且那混蛋本來就快死了。」

　　「我想你是對的。我要你明白這一點。」

　　雷恩轉頭說道：「謝謝你，長官。」他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又說道：「順便問一下，艾略特在哪？」

　　「她回到木屋裡去，打了一點鎮定劑。她無法承受這種壓力，不是嗎？」

　　「范達姆，沒有人可以面對今天這種壓力。最主要是我們還算幸運。你可以告訴總統，我的辭職哦，我想是星期五吧，開始生效。今天的天氣可真好。讓別人去決定替代人選吧。」

　　這位總統的參謀長沉默了一陣子，然後把話題帶回到重要的主題上。「你曉得你剛剛引發了什麼問題，對不對？」

　　「是憲法危機吧，范達姆？」雷恩把煙屁股丟到雪裡。「我不是第一個，范達姆，我不是第一個。我需要搭直升機回到安德魯基地。」

　　「我會關照他們的。」

　　※※※

　　他們剛剛飛過美國邊界時，克拉克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夸提的行李竟有那麼多藥物。其中一種是普瑞德尼左，另一種是康配辛。普瑞德尼左是一種類固醇……經常用來緩和一些副作用──他站了起來，看著夸提。雖然夸提還被矇著眼睛，但他跟克拉克所見到的最新照片還是有點不同，他變得很瘦，他的頭髮──這人患有癌症，克拉克心想。這有什麼意義呢？他跑到無線電台那兒，把這份情報送到總部去。

　　※※※

　　這架灣流式專機幾分鐘後開始進場。雷恩原本睡在安德魯基地南面貴賓室的沙發上，隨後被人叫醒。摩瑞就坐在他身旁，一直沒有睡覺。三輛聯邦調查局的車輛在附近待命。克拉克、查維斯、夸提與葛森坐進這些車子裡後，這幾輛四輪傳動車便開始駛往華府。

　　「我們要拿他們怎麼辦？」摩瑞問道。

　　「我有一個主意，但我們需要先做點事情。」

　　「到底是什麼？」

　　「你們在胡佛大廈還有審訊室嗎？」

　　「沒有，在巴澤茲角的華府辦公室裡有，」摩瑞說道。「你們的人對他們用過刑嗎？」

　　「是啊，我告訴克拉克，他必須這麼做，就在他整垮他們之前。」雷恩在聽到一陣很大的噪音時轉過頭來。那架國家指揮機正在同一條○一號跑道上降落，十個小時前它才從這條跑道上起飛。雷恩心想，他們一定比一般預料中的還快就降低了戰略警戒層次。

　　※※※

　　盧林上將號在那架P─三反潛機所丟下來的照明彈及發煙浮標附近浮出水面。這裡離救援飛機實在太遠了一點，至少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下是太遠了。海水還是相當洶湧，而且光線很差，但杜布林的潛艦是附近海域唯一的一艘船隻，他必須盡可能地展開救援行動。

　　※※※

　　這間審訊室只有十呎見方，裡頭只有一張很廉價的桌子，及五張一樣低廉的椅子。裡頭並未有雙面玻璃。那一套已經用得太久了。然而，這裡卻有兩條光纖電纜接到房間外的攝影機裡，一條是接在電燈開關上，另外一條看起來像是門框裡的釘眼。

　　這兩名恐怖份子都坐在位子上，臉上的表情並不僅僅是疲勞而已。兩人的手指被折斷了，這種行為嚴重地違反了聯邦調查局的職業道德，但摩瑞決定對這一點閉一隻眼睛。克拉克及查維斯都跑去喝咖啡了。

　　「你們也看到了，你們失敗了。華盛頓依然還在原地。」雷恩告訴他們。

　　「還有丹佛呢？」葛森問道。「我曉得丹佛的情況。」

　　「是啊，你們的確在那兒造成了一點傷害，但犯下罪行的人已經付出了代價。」

　　「你是什麼意思？」夸提問道。

　　「我的意思是說，庫姆已經不再存在了。而你們的朋友達葉蘭現在已經下黃泉對阿拉解釋他的罪行了。」

　　雷恩心想，他們只是太累而已。人類最大的敵人是疲倦，這甚至比他的手痛還要糟。夸提根本沒有顯露出任何害怕的表情。他接下來的錯誤更糟。

　　「你們已經成為所有回教徒的敵人。你們為中東地區的和平所作的努力全是白費的！因為你們攻擊了庫姆。」

　　「這是你的目的嗎？」雷恩極為驚訝地問道，雖然他這一天才睡了兩個小時的覺。「那就是你想要做的事情嗎？哦，我慈愛的上帝啊！」

　　「你的神？」夸提不恥地說道。

　　「那馬文呢？」摩瑞問道。

　　「我們殺了他。他只是一個異教徒。」夸提說道。

　　摩瑞看著葛森說道：「真的嗎？他不是你營裡的一名客人嗎？」

　　「沒錯，他是跟我們相處了幾個月。這傻瓜的協助也是無可取代的。」

　　「而你們卻謀殺了他。」

　　「是啊，連同其他二十萬人。」

　　「告訴我，在可蘭經裡不是有一段經文是這麼說的，『如果你邀請一個人來你的營帳裡吃你的鹽，即使他是個異教徒，你都得保護他。』」

　　「你引用得不對──而且你懂什麼可蘭經？」

　　「你也許會感到驚訝。」

第四十四章　夜間的徐風

　　雷恩接下來打電話給范達姆。他說明剛剛套到的口供。

　　「我的天啊！他們寧願──」

　　「是啊，而且還幾乎成功了，」雷恩說道。「真聰明，對不對？」

　　「我會告訴總統的。」

　　「我必須報告這件事情，范達姆。我必須告訴副總統。」

　　「我了解。」

　　「還有一件事。」

　　「是什麼呢？」

　　他所提出的建議之所以會被通過，主要是因為沒有人有更好的主意。這兩名恐怖份子的手指被治療之後，分別被關進聯邦調查局的拘留室裡。

　　「你有什麼想法，摩瑞？」

　　「這真是──天啊，雷恩，該用什麼話來形容這種事情呢？」

　　「這個人患有癌症，」克拉克說道。「他想反正自己難逃一死──為何不多拉一些人墊背？真是偏執的瘋子，對不對？」

　　「你們打算要怎麼辦呢？」摩瑞問道。

　　「我們的聯邦法律已經廢除死刑了，對不對？」

　　「對啊，事實上科羅拉多州也已經沒有死刑的刑罰了。」摩瑞花了一陣子時間才了解雷恩想幹什麼。「哦。」

　　※※※

　　葛洛佛科打電話找雷恩找了好一陣子。莫西耶夫博士所作的報告已經連同其他許多的報告堆在他桌上，報告的內容令他發愣了好一陣子，但了解雷恩的計畫後，選擇會面的地點變得相當容易。

　　※※※

　　也許這週唯一的好消息是海上的救援工作。盧林上將號在黎明時分開入凱迪亞克港。停在碼頭後，它開始送下它的旅客。緬因號一共有一百四十七名的船員，大約有一百名在沉船之前逃離潛艦。杜布林及他的船員一共救起八十一名，並撈到十一名屍體，其中一具是瑞克斯艦長的屍體。雖然新聞媒體沒有在這艘蘇聯潛艦回到海上前採訪到這段消息，但眾人皆知這種行為充分顯露出水手的精神。蕭肯少尉是第一批打電話回家報平安的人之一。

　　※※※

　　跟他們一起飛離安德魯空軍基地的是勞倫斯．立佛摩爾實驗室的羅威博士，此人滿臉鬍鬚，多毛，因此朋友們都叫他紅毛。他在丹佛已經花了六小時檢查爆炸的現場。

　　「我有一個問題，」雷恩問羅威博士。「為什麼爆炸的威力評估會差了這麼遠？這幾乎使我們認定是蘇聯幹的。」

　　「爆炸的現場是個停車場，」羅威回答道。「上面鋪設的是碎石子及柏油。炸彈所釋放出的能量將上層柏油路面的複合碳氫化合物釋放出來，並引爆它──就像一枚超大型的油氣炸彈一樣。那兒的水蒸氣──從雪裡釋放出來的──引發了另一次反應，釋出更多能量。這使得爆炸火球的直徑變為原先的兩倍大。再加上四周的雪反射出很多能量，所以使得儀器以為真正的能量有那麼高。這可以騙過所有的行家。接著在爆炸後，柏油路面還有另一層效果。它可以相當迅速地反射出殘餘的熱，所以在短暫的時間裡，這股能量的訊號遠比其真正的威力高出許多。現在，你要真正的壞消息嗎？」羅威問道。

　　「好的。」

　　「這枚炸彈是個半啞彈。」

　　「你指的是什麼呢？」

　　「我的意思是說，這枚炸彈被設計的威力比這高得多，我們不曉得原因是什麼。炸彈殘留物上有大量的氚，因此設計上的威力至少比真正放出來的能量高出十倍。」

　　「你是當真的嗎？」

　　「是啊，如果這顆炸彈完全爆炸的話……」

　　「我們真幸運，對不對？」

　　「如果你把這當作是運氣好的話，是啊。」

　　雷恩不曉得怎麼搞的，在飛行的大部分時間裡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這架飛機降落在以色列的巴希俾一座機場裡。以色列軍方的人員在飛機下跟他們會合，將每個人護送到耶路撒冷。新聞界已經嗅到一點風吹草動，但知道得並不多，所以更不用提在一座戒備森嚴的以色列空軍基地裡來打擾他們。新聞界的干擾稍後才會來。阿里親王在機場裡的貴賓室外等著他們。

　　「親王閣下你好。」雷恩對阿里親王點頭示意。「謝謝你能撥空前來。」

　　「我怎麼能不來呢？」阿里拿出了一份報紙說道。

　　雷恩瀏覽過報上的標題。「我想這件事不可能保密多久。」

　　「那麼這是真的囉？」

　　「是的，閣下。」

　　「你真的阻止了貴國總統的發射命令？」

　　「阻止？」雷恩聳聳肩說道。「我就是無法──他們說得不對，親王。我猜我只是幸運而已──不，這也不是正確的說法。一直到後來，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只是不能把我的名字跟這場大屠殺扯在一起，如此而已。親王閣下，這件事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我有些事情必須進行。親王閣下，你能幫我們一些忙嗎？」

　　「任何事都可以，我的朋友。」

　　「雷恩！」葛洛佛科叫道，然後對著阿里親王說道：「親王閣下你好。」

　　「班雅科你好。」這位蘇聯人走上前站在班雅科的身邊。

　　「雷恩，」克拉克說道。「你們能不能站到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只要一枚迫擊砲彈就可以幹掉你們這批超級間諜，你們曉得嗎？」

　　「請跟我來，」班雅科說道，接著帶他們到室內。葛洛佛科對他們簡報他手上擁有的情報。

　　「那個人還活著嗎？」班雅科問道。

　　「身受各種病痛，但他還活著，不過只能多活幾天。」

　　「我不能前往大馬士革。」班雅科說道。

　　「貴國從來沒有告訴我們，你們遺失了一枚核子彈。」雷恩說道。

　　「你是指什麼呢？」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新聞界還沒有發現這條新聞，但他們再過幾天保證找得出來。老班，你們從未告訴我們，你們在那兒掉了一枚核子彈！你曉得這對我們有什麼意義嗎？」雷恩問道。

　　「我們早就假定那枚炸彈已經壞掉了。我們試過尋找這枚炸彈，但是──」

　　「地質的關係，」羅威博士說道。「戈蘭高地是多火山的，有一大堆玄武岩，背景輻射相當高，這表示很難追蹤到高輻射的物質──但你們應該還是要告訴我們。我們在立佛摩爾實驗室有一些新的技術可以使用，這些技術其他人不太清楚。」

　　「我很抱歉，但事情已經到這種地步，」班雅科將軍說道。「那麼你們要飛到大馬士革囉？」

　　※※※

　　他們使用阿里親王的專機飛往大馬士革，這是他個人的波音七二七專機，雷恩後來才曉得，飛機上的駕駛人員都是從美國總統專機聯隊的飛行員退伍下來的。以這種第一流的享受飛行真是舒服。這趟任務是祕密的，而敘利亞當局也相當合作。從美國、蘇聯、及沙烏地阿拉伯大使館來的代表在敘利亞外交部舉行了一次短暫的會議後，接著他們便前往醫院。

　　雷恩可以看得出來，這個病人從前是個孔武有力的人，但他現在在醫院裡卻像具行屍走肉，躺著等死而已。儘管他鼻子裡還插著氧氣管，能活下去，但他的膚色幾乎已經轉成青紫色了。所有拜訪他的人都必須穿著保護衣，雷恩謹慎地儘量站在後方。阿里親王自己親自負責審訊的工作。

　　「你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兒嗎？」

　　床上的病患點點頭。

　　「既然你那麼希望見到阿拉，你就要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事情。」

　　※※※

　　美軍第十裝甲團的裝甲縱隊從奈及夫沙漠直奔黎巴嫩邊界。頭頂上是整整一中隊的F─十六，再加上從羅斯福號趕來支援的一中隊雄貓式戰鬥機。敘利亞陸軍也佈開陣式，雖然它的空軍仍待在基地。中東國家已經學到教訓，知道美國空軍的力量有多強。美國所展現出來的武力不但數量多，而且目的也很明顯。話已經放出去了：沒有人可以擋路。美軍的裝甲部隊駛入這個微小，飽受戰火摧殘的國家，最後駛上一條鄉間的小路。這個地點是由一名極力想挽救其所餘靈魂的垂死之人在地圖上指出來的位置，他們又花了一個小時就把確定的位置找出來。陸軍的工兵找到祕密工廠的入口，並查看有無詭雷之類的陷阱，接著揮手請其他人跟進。

　　「我的老天啊，」羅威博士說道，他用一個強力的手電筒到處查看這個黑暗的房間。有更多的工兵入內查看這間房間，檢查接在機具上的電線，並且仔細檢查每一個桌子的抽屜，然後才叫其餘的人跟著他們進入屋內。羅威博士緊接著開始工作。他把找到的一組藍圖帶到外面，藉著陽光查看藍圖的內容。

　　「你曉得，」在沉默了十五分鐘之後，他說道，「我從未真正了解，這一切有多容易。我們一向有一種幻覺，製造核子武器需要──」他頓了一下。「幻覺，這個字眼用得真好。」

　　「你在說些什麼？」

　　「這原先的設計是一枚五十萬噸的武器。」

　　「如果正確地加以引爆的話，我們一定會認為是蘇聯幹的。」雷恩說道。「那麼就沒有人可以阻止核戰爆發，我們現在也不能站在這兒了。」

　　「是啊，我想我們必須調整我們的威脅評估。」

　　「博士，我們認為我們找到了一些東西，」一名陸軍軍官說道。羅威博士進入地下工廠裡，然後又回來穿上防護衣。

　　「那玩意有那麼大？」葛洛佛科眼睛盯著藍圖問道。

　　「真是聰明啊。你曉得我要說服我的總統有多困難──請原諒我，我並沒有真正說服我的總統，對不對？如果炸彈的威力真的有那麼大，我也會相信那篇報告的。」

　　「是什麼報告？」葛洛佛科問道。

　　「我們能進行一點小交易嗎？」

　　「你說說看。」

　　「你們手上握了一名我們需要的人員。」雷恩說道。

　　「萊亞林？」

　　「是的。」

　　「他背叛了他的祖國。他必須為此受罰。」

　　「葛洛佛科，首先，他給我們的情報裡，沒有一件是可以用來對付貴國的。這是他的交易條件。我們只有拿到他在日本的諜報網『薊花』所獲得的資料。第二，如果沒有他和他給我們的情報，我們現在不可能站在這兒。放掉他吧。」

　　「你們要以什麼交換呢？」

　　「我們有一名間諜報告說，奈莫諾夫正被你們的軍方勒索，而且貴國的軍方使用一些失蹤的戰術核子武器當作籌碼。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會懷疑在丹佛爆炸的那顆彈頭是你們的。」

　　「但這是個謊言！」

　　「這名間諜相當有說服力，」雷恩回答道。「我自己都幾乎相信這份報告。而我國總統及艾略特博士真的相信這份報告，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雙方的情勢會變那麼糟的原因。我也希望親手殺死這個王八蛋，但這麼做是違反誠信原則的行為……你還記得我們那一次在我辦公室裡的談話嗎，葛洛佛科？如果你想要知道這個名字，你必須付出代價。」

　　「我們會槍斃這個傢伙的。」葛洛佛科說道。

　　「不行，你不能槍斃他。」

　　「你是什麼意思？」

　　「我們已經切斷對他的支援，而且我也說過，他只是對我們說謊，即使在你們的國家裡，這種行為都不能算是陰謀破壞，對不對？最好不要殺他。如果我們能達成交易的話，你就會了解的。」

　　這位國安會第一副主席考慮了一會兒後，說道：「你們可以換回萊亞林──只要三天。我跟你保證，雷恩。」

　　「我們那名間諜的代號是『三角帆』。是你們的一名議員。凱迪雪──」

　　「是凱迪雪夫？凱迪雪夫！」

　　「你以為只有你失望嗎？你應該設身處地，想想看我的感覺。」

　　「這是實話──現在你不是在耍花樣吧，雷恩？」

　　「對於這點，葛洛佛科，我可以用我的榮譽作擔保。我不在乎看到他被槍斃，但他是一名政治人物，而且就這件事而言，他並沒有真正犯下任何重大的罪行，對不對？想別的新點子來對付他吧。使他變成某個小城的捕狗員之類。」雷恩建議道。

　　葛洛佛科點點頭。「這一切我們都會辦到的。」

　　「跟你交易真是愉快，葛洛佛科。萊亞林這個人才真可惜。」

　　「你是什麼意思呢？」葛洛佛科問道。

　　「他給我們的那些情報──應該算給你我雙方的情報──實在太有價值而失去這條管道……」

　　「我們做生意還沒到這種層次，雷恩，但我欣賞你的幽默感。」

　　羅威博士此時剛好從地下工廠出來，帶著一個鉛製的盒子。

　　「那盒子裡有什麼？」

　　「我想是一些鈽元素。要不要接近看一眼啊？那麼你們就會像那一位在大馬士革的仁兄的。」羅威把那個鉛盒子拿給一名士兵，然後對工兵的指揮官說道：「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出去，打包好，然後運回美國。我要檢查所有的東西。你要負責把所有的東西都搬走。」

　　「是的，長官，」這位上校說道。「那麼這些樣本呢？」

　　※※※

　　四個小時之後，他們已經回到第瑪納，一個以色列核子「研究」機構，在這裡也有一具伽瑪射線分光計。當技術人員在進行測試時，羅威博士又看看他先前找到的那些藍圖，看了之後又再搖搖頭。這些藍圖對雷恩而言，看起來好像是電腦晶片的線路圖，就跟無字天書一樣。

　　「他們製造的這枚炸彈又大又累贅。我們現在彈頭的大小只有它的四分之一……但你曉得我們花了多久的時間才造出這種大小及威力的炸彈嗎？」羅威抬起頭說道。「整整十年。而他們在那個洞穴裡花了五個月的時間就造出這玩意兒。進步的程度真的很了不起，是不是，雷恩博士？」

　　「我實在是不曉得。我們一直以為恐怖份子造出來的核子彈，威力應該──但是這枚炸彈到底哪裡出錯了呢？」

　　「可能是氚氣出了一點問題。我們在五○年代也出現過兩枚半啞彈，便是因為氦氣受到汙染的緣故。並沒有多少人知道這一點。這是我到目前為止最合理的猜測。我必須進一步檢查他們的設計──我們將會用電腦來模擬這個設計──但經過大略的檢查，這個設計看起來還相當不錯──哦，謝謝你。」羅威從以色列技術人員那兒拿了經過光譜術測試的結果。他看了之後搖搖頭，並輕聲地說道。

　　「是出產自一九六八年塞芬拿河廠K號反應爐的產品──那一年的產品相當優良。」

　　「這就是其中之一嗎？你確定？」

　　「是的，我敢確定。以色列告訴我他們丟了哪一類型的核子彈，鈽元素的重量──除了那些碎層之外，全部都在這了。」羅威指著那些設計藍圖說道。「這就是了，全部都在這兒。」他說道。

　　「直到下一次。」羅威補充道。

　　※※※

　　身為法律人員及執法機關的首長，聯邦調查局副局長摩瑞滿懷興趣地看著審判過程。當然他們不用律師，卻使用教士當作法律人員是有點奇怪，但這一套好像還蠻行得通的。審判的過程只花了一天，十分迅速，而且公平。再說審判的結果也沒讓摩瑞感到良心不安。

　　※※※

　　他們搭阿里親王的專機飛往利雅德，美國空軍的那架運輸機則留在以色列的巴希俾。宣判與處刑之間的時間將不會像美國拖了那麼長，然而還是有時間進行祈禱並聽取犯人的懺悔，因為沒有人想把這次的審判變得跟其他小罪有任何不同之處。這也給一般民眾有時間坐下來省思，就雷恩而言，這段時間他又遇到另一個驚奇。阿里親王把這個人帶到雷恩休息的地方。

　　「我是達葉蘭。」這個人說道，有點多此一舉。雷恩自中情局的檔案裡早就知道他的模樣了。他也曉得達葉蘭最後一次跟美國人談話的時候，伊朗的元首是巴勒維國王。

　　「有何貴幹呢？」雷恩問道。阿里親王在旁為他們兩人翻譯。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我很想知道，他們告訴我的是不是真的。」

　　「是的，先生，這是真的。」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呢？」眼前這個人已經將近七十歲，飽經風霜的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而且一雙黑眼充滿了憤怒。

　　「那麼你又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呢？」

　　「我不喜歡聽到傲慢的答覆。」

　　「我也不喜歡美國公民被攻擊。」雷恩回答道。

　　「你曉得，我跟這件事情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現在是曉得了，是的。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如果他們要求你資助他們，你會答應嗎？」

　　「不會。」達葉蘭說道。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話呢？」

　　「即使他們全都是異教徒，但屠殺那麼多人，在神眼裡也是一種罪行。」

　　「再者，你很清楚我們對於這種事情會有什麼反應。」雷恩補充道。

　　「你是在指控我，具有能力做這種邪惡的事？」

　　「你經常指控我國相同的事情。但在這件事上，你卻錯了。」

　　「你恨我。」

　　「我是不喜歡你，」雷恩毫不遲疑地承認道。「你是我們國家的敵人。你曾經支持過殺害我國同胞的組織。你以一些你從未謀面的人的死取悅自己。」

　　「然而你卻拒絕讓你的總統殺掉我。」

　　「你這麼說不對。我拒絕讓我的總統摧毀那座城市。」

　　「為什麼？」

　　「如果你真的認為你自己是侍奉神的人，你怎麼能問這種問題呢？」

　　「但你是個沒有信仰的人！」

　　「你錯了，我有信仰，就跟你一樣，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我們之間的不同有那麼大嗎？阿里親王並不這樣認為。我們之間的和平讓你那麼害怕嗎？或者你覺得感激遠比憎恨更可怕嗎？不管怎麼說，你有任何疑問，我都會回答你的。我的總統要求我幫助他殺掉那麼多無辜的人，我沒辦法在良知上背負這麼大的罪惡而繼續活下去。就是這麼簡單。即使那些人也許是我心目中的無信仰者。難道這對你來講是那麼難以理解嗎？」

　　阿里親王對著達葉蘭說了一些話，他並沒有對雷恩翻譯，也許是從可蘭經上引用的經文，不過聽起來是那麼流暢且具詩意。不管阿里親王說了什麼，只見達葉蘭點點頭，並對雷恩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會想想你的話。再見。」

　　※※※

　　杜林首度坐上這個位置。范達姆就坐在他的對面。

　　「你把事情處理得很好。」

　　「還有什麼我們該辦的嗎？」

　　「我想應該是沒有了。那麼處刑就在今天囉？」

　　「沒錯。」

　　「是雷恩負責這一切的嗎？」杜林問道，看著總結的文件。

　　「是的，他似乎是最好的人選。」

　　「當他回國之後，我要見他。」

　　「你不曉得嗎？他已經辭職了，就在今天。他已經不算是政府裡面的人了。」范達姆說道。

　　「這還用你說嗎？」

　　「他已經出局了。」范達姆再度說道。

　　杜林對他搖搖手指頭。「在你出發之前，你告訴他，我要他到我的辦公室見我。」

　　「是的，副總統先生。」

　　※※※

　　處刑是安排在星期六的正午，剛好是爆炸後六天。民眾聚集在廣場，夸提及葛森被警察帶入這座廣場內。處刑之前，他們有一點時間可以祈禱。雷恩是第一次來看處刑的場面。摩瑞滿臉嚴肅地站在那兒。克拉克及查維斯跟一批安全人員站在一起，他們主要是要看看人群裡有沒有可疑的人物。

　　「這一切看起來似乎是那麼不重要，」雷恩在儀式進行時說道。

　　「才不是呢！全世界將因這件事而得到一個教訓，」阿里親王莊嚴地說道。「許多人會學乖的。正義終於降臨了。這就是教訓。」

　　「真了不起的教訓。」雷恩轉身看著他的同伴在建築物的屋頂上。他此時有時間開始想，他所看到的這一切──是什麼呢？雷恩不曉得。他已經盡了他的責任，但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呢？「六萬名不應該喪命而卻死亡的生命，會結束人類史上綿延不斷的戰爭嗎？難道歷史就是這樣創造的嗎，阿里？」

　　「所有的人都難免一死，雷恩。真主阿拉保佑，不要再有那麼多人死亡了。你阻止了這件事，而且你也阻止了更可怕的事情。為你所做的事情，我的朋友……願神保佑你。」

　　「要是換成我的話，我可能會同意那個發射命令，」班雅科說道，由於他是那麼坦白，以致聲調都有點顫抖。「接下來呢？我也許會用槍轟掉自己的腦袋，有誰能預料這一切呢？我只能確定一點：我絕沒有那麼大的勇氣跟總統說不。」

　　「我也是一樣。」葛洛佛科說道。

　　雷恩一言不發地回頭看著廣場中央。他已經錯過第一個人的處刑，但這無所謂。

　　即使夸提連接下來是什麼狀況心裡都有數，但他並不在乎。人的一生遭遇了那麼多事，全都是由記憶所控制的。他身旁的一名士兵把劍緊緊貼在身體的側面，幾乎割破了自己的皮膚。一瞬間，夸提的腰被壓得彎下來，他的頸子被壓得相當彎曲。這名沙烏地阿拉伯特種部隊的上尉揮動了他的刀。雷恩愣了一下才明白，這名上尉一定練習過揮刀的技術，因為想一刀乾淨俐落地砍下頭，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容易。這種技巧跟芭蕾舞者一樣需要練習。夸提的頭滾了一公尺左右，接著他的身體向旁翻倒，血從他的血管噴了出來。雷恩可以看到他的四肢在掙扎，但這也是反射動作而已。由於夸提的心臟依然在跳動，血以固定的頻率向外噴，試圖讓這個身首分離的生命依然存活。最後終於，這一切也停止了，夸提現在已經成為身首異位的屍體，以及地上的一灘血了。這位沙國的上尉用一塊像是絲的布擦掉刀上的血，然後插入黃金製的刀鞘裡，走入人群中被讓出來的一條路。

　　群眾並未大聲歡呼。事實上，現場一點聲音都沒有。也許大家都已經屏氣凝神，而幾名教徒也在那裡默默地祈禱；這些人是為誰的靈魂祈禱，只有他們自己及神才曉得。那些在前排的民眾已經開始離開。有些站在人群後方沒有看到處刑場面的民眾，跑到前排欲探個究竟，但他們只待了一會兒，就馬上回去做自己的事情。在一定的時間後，收屍的人已經把夸提和葛森收好，以適當的葬禮安葬這兩名罪犯，因為他們的宗教規定無論死者生前如何，一定都要加以好好安葬。

　　雷恩不曉得該有什麼樣的想法。他已經看過太多的死亡。對死，他知道得很清楚。但眼前的這場處刑卻一點也沒有勾動他的心絃，現在他納悶自己是否在這一行已經待太久，開始麻木了，因此覺得有點憂心。

　　「你剛剛問我歷史是怎麼創造的，雷恩，」阿里問道。「你剛剛已經看到了。」

　　「你指的是什麼？」

　　「你不需要我們告訴你。」葛洛佛科說道。

　　這些人開啟戰端，或者企圖挑起一場戰爭，結果卻像一般的罪犯在廣場中央被公開處決，雷恩心想，這可以作為後人一個很好的殷鑒。

　　「也許你說得沒錯，也許這能令後人想做同樣的事情時先三思。」這個理想的時代終於來臨。

　　「在我們所有的城邦裡，這把刀是正義的象徵……也許有點不合時代，但其出產的時代卻是個男人都像真正的男子漢的時代。不過一把刀在現代仍然有其用處。」

　　「這把刀還真是考究。」葛洛佛科說道。

　　「雷恩，那麼你是真的完全脫離政府公職了囉？」阿里親王過了一陣子後問道。此時雷恩跟其他人一樣，正打算退出廣場。

　　「是的，親王閣下。」

　　「那麼那些愚蠢的『道德』法規已經不再適用在你身上了。好極了。」阿里轉頭。那名負責行刑的特種部隊上尉神奇地出現在他們眼前。他對阿里親王的敬禮一定會讓作家吉卜林歎為觀止。接下來他呈上那把寶刀，它的刀鞘是用黃金精工製成的，上面還鑲著鑽石。刀柄則是由黃金與象牙製成，並顯露出世代使用的痕跡。很明顯地，這把寶刀曾經屬於一名王者。

　　「這把寶刀已經有三百年的歷史，」阿里轉頭看著雷恩說道。「無論是在戰爭或是和平時期，一直是由我的祖先帶在身邊。它甚至還有個名字──夜間的徐風，這是我用英文能譯出最好的名字。當然，阿拉伯原文還有更深的意義。雷恩博士，我們希望把它送給你，以紀念那些已經喪生的人──以及那些因為你而沒喪生的人。這把刀已經殺戮過太多人。陛下相信，這把刀已經沾了太多的鮮血。」

　　雷恩自親王的手裡拿過這把彎刀。金色的刀鞘上已經有凹痕及磨損，肯定是因為數代來的沙漠風暴與戰爭所留下來的痕跡，但雷恩看到自己在刀鞘上的影子沒有被多嚴重地扭曲。他將刀拔出鞘時，看到刀身還是像鏡子一樣光亮，顯然是出自當初將這塊金屬塑造成可怕武器的那位大馬士革鐵匠的名家之手。雷恩不自覺地露出笑容，內心想到，真是奇怪的組合，如此美麗的東西竟然有那麼可怕的用途。真是諷刺。然而──

　　他會保留這把寶刀，將它掛在一個體面的地方，不時看著這把寶刀可以提醒自己，他和它所完成過的使命。而且只是也許──

　　「已經沾過太多的鮮血？」雷恩把刀送回刀鞘裡，讓它立在他腰旁。「是的，親王閣下。我想我們的想法一致。」

後語

　　現在故事已經結束了，有些地方需要澄清。在這本小說裡有關於武器科技及其製造的所有材料都可以從坊間十幾本書本中之一取得。我已經更改其中一些技術細節，冒著隱諱不明的可能性，我想讀者應該能明白我的用意。這麼做是為了我的良知，我並不期望這本書真的可以協助一些團體製造原子彈。

　　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曼哈頓計畫仍然是人類史上，集結最多科學天才的結晶，應可謂前無古人，甚至後無來者。這個相當昂貴的計畫突破了科學上的一個新領域，並且產生無數的新發現。例如說，現代電腦的理論，大部分是根源於跟炸彈相關的研究而來，而且第一批大型的主架式電腦主要也是用於炸彈設計上。

　　剛開始研究這方面題材時，我先是覺得好笑，然後覺得有點驚訝，發現類似的計畫在今天是多麼容易進行。一般人都知道，核子科技的祕密並不像我們想像中地那麼機密──實際的情況甚至遠比一些專家所了解的更糟。在一九四○年代需要上兆元的計畫，至今日則根本不需要花那麼多的錢。一套現代個人電腦的計算能力及可靠度就遠比第一套恩奈克強了許多，而且讓電腦能夠測試並證明武器設計的可行性之「超級程式」又是很容易拷貝。用來製造炸彈零件的精密機具只要開口要求，即唾手可得。當我要求一些規格跟橡樹嶺工廠及其他核子彈製造工廠所用的相同機具時，第二天這些機具就透過快遞公司送到我的門口前。有些專門設計用於炸彈製造的物品，現在也許在音響的喇叭裡便找得到。事實上，一名財力足夠的人在五到十年的時間裡，就可以製造出一枚多級熱核武器。因為所有的科技都是公開的，並沒有多少的祕密。

　　要運送這種武器到目的地更是易如反掌。我敢說這句話，是因為跟數個警方及安全單位「長時間交談」的結果，但我想馬上有人會說：「你是在開玩笑嗎？」這句話我的確聽過很多次。但事實上，也許沒有一個國家──至少沒有一個民主國家──能夠嚴守邊界，完全不讓這種武器潛送進來。

　　所以這就是問題所在。那有什麼解決之道呢？首先，對於核子材料及科技的國際管制應該加強，而非像目前的情況那樣，簡直是個笑話。我們已無法不讓前人發明核子武器，而且我個人認為，利用核能遠比利用石化燃料更為安全，對環境也不會造成那麼大的傷害，但任何工具都要小心使用，而核能這個工具更不容許任何的誤用，否則其結果實在太可怕了。

　　──一九九一年二月，於柏格林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