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市場
窮途
山靈
煙雲
狗屎蛋兒與尾巴神
邊陲

《煙雲》司馬中原

《二○一七年四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夏季市場

　　一

　　一些鴿籠似的小店鋪，縮在狹巷裏；狹巷整天濕濡濡的，祇在中午，當空的太陽才肯留下一條黃影；乍看上去，像誰沒經心遺落的黃布帶子。店舖多半做吃食生意，每間門前全豎著帶點兒誇張意味的招牌，靠東一家，寫的是「施吉燒鳥舖」，五個碗盞大的黑字，旁註「真正老牌」，彷彿施吉這名字貼了金，怕被旁人隨手揭去似的。對面有盞冬瓜大的鼓肚燈籠，有風也晃，沒風也晃，好像裝了一肚子酒，晃過來是「關東料理」，晃過去還是「關東料理」。料理店隔壁，一塊滿臉皺紋的橫匾寫的是「老牌當歸羊肉」。羊肉館對面，也就是燒鳥舖緊鄰，是一家「清涼冰果店」。再朝裏去，長招橫匾一直闖進菜市，幾乎所有的招牌全在「老君爐」裏煉過，油垢垢、灰沉沉，一股烟火味兒。再加上頭頂那些不見天日的騎樓和閣樓的黝黯一壓，使那些被圍的油彩字跡像一大串被扣住小腿的蛤蟆，欲逃無力，等死又不甘心，把眼空瞪著。油污的櫃檯一端安放著菜板，廚師常抹起袖子，當眾表演屠殺，空氣裏迷漫著油味、生肉味、垃圾和霉味，一些滿是蠅糞黑點的屏風裏，飛出猜拳和嘩笑，貓王在南管聲裏若無其事的打掃喉嚨，蒼蠅從歌劇院飛到歌仔戲團，污水和血水流淌著，垃圾堆滿露天的大水溝，一批蠅蚊和病菌死去，另一批又被培育出來，嗡嗡地唱牠們自己的故事。這裏是夏季的市場……

　　二

　　疤二在市場裏飄來盪去，呼吸點兒燒烤食物的香味。頭一回吃白食遇上狠主兒，腦袋上留下那塊三寸長的疤；後來偷乞扒拿全敢幹，祇是不敢吃白食；一想到那回事，傷疤就隱隱的發疼。──找家身子弱些的老闆，狠吃它一頓，就算捱揍也捱得輕些。要不是餓極了，疤二不會動這個念頭。──祇要當場不捱揍，送進警局去最好，白飯一樣有得吃。疤二朝「關東料理店」一伸頭，我的乖乖，這家千萬不能進去，店主的個子又粗又大，捱他一拳吃不消。臉一轉就是「施吉燒鳥舖」，店主瘦得像炸過的田雞。──就是他！疤二吸了一口氣就跨進去了。

　　生意好的很。客堂每張檯子全有人，疤二子祇好坐在櫃檯前面一張高腳的凳子上。「噯，來點兒吃的。」店主站在一隻平鍋前面煎鳥，三隻一串，五隻一串，黑紅色帶著甜甜的香味，使疤二眼和鼻全忙起來，嘴也不甘寂寞，直嚥口水。店主越看越瘦小，皮膚白得像女人，身子扁平得一如枕板了的木棉枕頭。像這樣的貨色，全身壓在人肩膀上，也能扛了他走，莫說論拳頭了，打三拳五拳祇當搔癢。「噯，來點兒吃的！」疤二心一寬，嗓門兒就大了。

　　一聲叫來個女人。疤二眼前一亮，乖乖！標緻得很！──等吃飽飯，找隻牙籤剔上牙，換另一隻剔下牙，好好的飽看她一頓，消化消化再準備挨打！

　　「您要吃點兒甚麼？」女人湊近疤二說。

　　好香的氣味，疤二先吸了兩大口氣。這種氣味在監獄的夢裏常聞見，醒後令人發瘋。「那個黑黑的串兒是？！」女人哦了一聲，臉上帶著瞇瞇的笑：「燒鳥。你要幾串？」──幾串都是一樣，吃完了捱揍。疤二說：「先來一大盤，酒也來點，有甚麼吃食，下得酒的，都行！」不吃飯看女人有點眼花，恍恍惚惚，老覺得還關在監獄裏做夢。

　　上一回判三個月，白糙米帶酸霉味，就像自己這許多年又酸又霉的日子，出來進去，像他娘住旅館一樣方便。女人端來一大盤燒鳥，外加三個碟子，肥肉丁、黃魚、燒排骨，疤二把吸進去的氣全嘆出來了。

　　哪天能有這麼一爿店，這麼個老婆？女人又拿來一瓶酒。疤二又看看，對了，就像這樣一個老婆，我疤二上廟燒把香，再不偷了。呸！趕快吃完，捱揍，先進警局，找個地方睡午覺是真的。

　　女人忙裏忙外團團轉，像隻繞燈的大彩蛾，奶包鼓鼓的，屁股圓圓的，圍裙口袋上還綉了兩朵紅花，端著盤子走路，款款一股扭勁兒，胸口直跳，像誰揣了兩隻兔子在她大花的上衣裏。男人還在那邊煎鳥，簡直配不上她，人說我疤二醜、矮，真比他結實些兒。女人忙完了，坐的是櫃檯裏面那張高凳子。

　　「這個燒鳥倒是滿好的！比臺南的燒鳥做得更好。」

　　女人眼一瞇：「好說，常來吃吧。」

　　好說！疤二眼也一瞇，等會沒錢，妳就不會再說這話了！「老闆他自己下鄉去捉，價錢是很公道的。」女人說：「清早掮網出門，十點才能回來，一天捉，不夠一天賣的，買旁人的，本錢高，就賺不著錢了。」──這女人倒不是冷臉的女人，疤二心裏一動，呷了一大口酒：「生意這樣好，沒請個夥計幫忙？」女人一聽這個，臉色陰了一陰，煎鳥的男人反而插嘴了：「店裏常換夥計，一個比一個懶，前天才走了一個，嫌櫃檯上打舖不夠他伸腿的。」

　　「工錢三百一個月，他嫌少。」男人理開兩手走過來了，彷彿心裏悶氣，不吐完了不舒服：「小本生意，又不是大店舖。」那邊有幾個醉漢在豁拳，五魁八馬嚷成一片。──我看有點苗頭，猜中了，說不定不會捱揍哩！疤二嚥了口唾沫：「要是我，一百五我也不會嫌少，說句笑話，我睡覺一直是不伸腿的。」男人眼一亮，喀著說：「你就伸腿，櫃對面也夠你睡的，你打哪來？」

　　「臺南監獄。」疤二說：「你別以為我是幹竊盜的，我招贅在鄉下，常受女人氣：她的！她的！甚麼都是她的！我狠揍她一頓，肋骨斷了一根，重傷害，判我一年多，離婚了，我賭咒八輩子再也不沾女人邊！」──也不是說謊，祇不過是同監獄的另一個胖傢伙的故事，借用一下，說成自己的。

　　「噢……這樣的。」男人趕過去翻了一下噴油的鳥串子，腳心像抹油似的又轉過來了：「我跟你老兄一樣是招贅的：她的！她的！一口一個她的！──你打算去哪兒？」

　　「飄飄盪盪。」疤二抹了抹唇上沾的油漬，安心的吃著燒鳥，──這拳豁得多巧，手一伸就贏了：「想到職業介紹所登記，找點事幹，打打雜，跑跑堂，也比當贅夫強些。」

　　「噢──這樣的。」男人又跑過去翻鳥，回來得更快些：「我不是說玩話，我店裏正缺個人，管吃管住，三百一個月。我不要城裏那些好吃懶做的。」

　　「我也不是說玩話。」疤二說：「我試幾天，你看看，你中意，我留著，不中意，我就走。」

　　男人笑起來，把疤二打量過幾遍了，短髮直豎著，一張平板的疤臉，塌鼻頭，厚唇，粗矮的個頭兒，一股鄉下味，無論如何是引不動女人的，要使她服貼點，不惹事，祇有找這種夥計。何況他說過八輩子再也不想粘女人的。當初自己入贅，硬是被她迷了的，老頭兒是店東，自己是學徒，她是師妹，六七年前，她迷倒的不止一個，被她迷一回，發現她不是……已經晚了，她硬跟老頭兒說是壞在他手上的，好厲害一貼膏藥，好一個打過胎的處女。看在一爿店份上，自己甘心寫下「祖宗無德，小子無能，願贅在……戶下為婿……」端了她這隻破碗。幾年掏弄過去，自己虛得像發麵饅頭了，喘咳齊來，她越加發浪，弄得店裏不敢用年輕力壯、有頭有臉的夥計，最好，弄個駝腰塌鼻子的，即使管不了她也氣氣她，日後自己去捉鳥，讓他看緊點，別再讓人後門溜上閣樓去鑽熱被窩。

　　「對啦，試試看。」男人怕把疤二放飛似的，轉一圈又過來說：你要做得下來，每月三百五也行。

　　看你老婆面子，我先吃兩個月飽飯再講。

　　賬當然沒有算。疤二也沒忘記剔牙，前後用了兩支牙籤。

　　三

　　就像幹老本行摸門摸戶那樣熟法兒，疤二進燒鳥舖沒幾天，就摸出點門道來了。女人起初不高興，夫妻在小閣樓上嘟嘟囔囔吵了大半夜；雖沒一字一句聽得清，總猜出點兒意思；女人怪男人冒失，不該收留歪鼻邪眼的浪人；男的不吭聲，堅持試試看。四更不到，女的就蹬男的出門去捉鳥；男的揉眼打呵欠，磨蹭好半晌，才掮了鳥網下來推單車；悄聲交代自己：「小心看著門戶。別把狗呀甚麼的放進來。」──他老婆就在閣樓上，門戶全關著，他不交代她？……配不上！我看他倆就配不上。老闆是一張小白臉，空得很。走路連聲咳，像隻吃了鹽的蛤蟆。

　　「我也趕早起來試試看。」頭一天，施吉一出門，疤二也不睡了，拖張凳子坐著，開前門吹風。一窩野狗在走道上為搶一塊骨頭打架。趿著鞋出去踢狗，後門卻響了兩巴掌。女人在梯口一伸頭，疤二說：「太太妳早。」女人沒搭理，悶悶的把頭縮回去了。有意思！開開後門正對著大水溝，一個高高的戴舌帽的男人正扯開褲子衝著水溝撒溺，路燈的影子在流動的污水上波盪著，像月亮叫風搖碎了。你撒溺，我也撒溺，那男人別轉身吹著口哨，走了，真妙！

　　別把話給她說，疤二，就算有那麼回事，綠帽又戴不到我頭上，管她做甚麼？常夢見棲風擋雨的地方在監房死寂的夜裏，醒後手摸一地的冷濕，心裏潮得像剛落過一場雨。值夜法警的腳步從甬道的這頭響到那一頭，那聲響像皮手套似的套住人發癢的手。如果一邊是嘩嘩響的錢，一邊是燻雞烤肉，寧願祇偷點兒吃的。如今刑滿出獄了，油水漾到喉嚨管，還想當初那股潮勁兒，人在燒鳥舖混碗飯，總比硬著頭皮白吃強些。

　　這是爿女當家的店，男人祇是個活痰桶，若想端牢這隻碗，非把老闆娘圍住不可。疤二相信這段日子自己走在霉運上，幹那行當，總是手風不順。雖說留在「施吉燒鳥舖」當夥計祇是場作戲的事兒，沒打算久待下去，可是，端起熱飯碗時，總想：好歹混過這一年，等明年轉了運再說。

　　施吉的老婆吉嫂對疤二很冷淡，疤二進門那天她那張笑臉早就摺收起來了。也不是氣疤二甚麼，氣全在施吉頭上，老頭兒生前偏愛這麼個寶貝徒弟，一隻剝掉包裝紙的空火柴盒兒，除掉那張白白的皮，裏頭全是空的！空的！擦不出一點火星兒來！燒吧！燒吧！他祇會滿嘴的風流話，燒不起她來！她不能在空火柴盒裏悶守一輩子。早先他藉老頭兒的勢，常把人壓著，動不動抬出一套大道理，想拿紙來包住人心的火，一句也聽不入耳。當初吃他那些風流話跟小白臉迷了，賴死賴活要跟他，圈套上的繩結兒是自己親手打的，怨誰去？也退一步想過，狗鞭、蛇鞭、虎骨酒替他進補，瓶瓶罐罐全塞在床肚裏，沒用，他先天不是那種材料，偏又生著風流性子，補補耗耗，耗耗補補拖了三四年，祇能說吃不飽餓不昏罷了！

　　老頭兒一伸腿，招牌上換了施吉兩個字，哼！家就像是他的了。跑花街、進柳巷，穢畫兒、小美人打架、羊眼圈那些玩意兒不離口袋，回來，逼他頂著算盤跪在樓梯口，他寧可患感冒，死也不改那偷偷摸摸的老脾氣。夜晚歇了舖子，等他等得人呵欠不斷的打，二天睡醒，他早掮了鳥網出門捉鳥去了。半夜醒著等天亮，窗口外掛著紙剪似的月亮，半掩的窗簾叫小風掃得啪啪的，窗下的平房頂上，常傳來咪嗚咪嗚的貓叫，把燈扭亮了，聽一陣，嘆一陣，哪來這許多該殺的叫春貓，叫活了人一心的煩，一心的惱！抱過一祇枕頭，嘴咬著枕角，瞪眼數帳頂上一絲一綹的輕紗，許多初生的細蚊在帳外嚶嚶的哭，一顆心彷彿硬被哭死了。

　　──怪自己跟阿旺嗎？

　　那個開三輪汽車送海鮮的小伙子，夜晚歇在巷外的貨車上，每到五更天，就到窗口外不遠的污水溝來放溺，口哨吹得挺響的，一股噴上人臉的火似的。「要訂海鮮嗎？……多來迷，迷來多……阿嫂？」那天自己正在涼臺曬架上晾衣裳，晾的是乳罩和紅綢的小衣，小伙子仰著臉，一隻眼斜睨著，另一隻眼像瞎了似的。──怪自己跟阿旺嗎？祇怪紙剪的月亮跟那窩陰魂不散的貓。海鮮送到閣樓上，數帳紗的眼不閉也閉了。黑裏的阿旺是一團火，不，是一束艾捲兒，炙得人滿心溫熱。

　　做丈夫的施吉在人眼裏就像燒鳥，不用說吃，看在眼裏心就膩了；他能花花柳柳不改風流性，自己就能嚐點海鮮味，還他一個公道。阿旺的頭髮根根粗硬，長裏帶鬈，阿旺渾身一股魚蝦的腥氣，無論如何，總比數帳紗等著天亮要好。

　　施吉這個天殺的，說生意興旺人手太少，硬要請個店夥進店幫忙，一個紅頭髮高個子，一個壯得像咬架的狼狗樣的阿七，來沒幾天全叫他自己辭換了，年輕的進門不放心，年老的進門又嫌人家幹事不勤、起不得早，好！竟把疤二這種縮頭縮腦的人攬上了，──一隻咬生的看門狗，進門頭一天，就忠心耿耿的把阿旺咬跑了。

　　我要讓你待得久，我就不叫吉嫂了。

　　疤二從女的眼裏看出那種意思。「噯，疤二東！」「嘿，疤二西！」招來使去活跟喚狗似的。甭瞧我疤二大傻兒，我疤二心裏不傻。早先幹那一行，失了一次風就得咬著牙等著「修理」，好好的人也被「修理」得脫了一層皮，那種罪全受過，女人嘴頭上數說兩句算甚麼？

　　這女人一分一寸都是女人，原汁雞湯那麼醇法兒，鮮得能帶下舌頭去，就是冷下臉囉唆人，那嘴唇也翹得好看。早先也常找女人，在娼寮的烟霧裏，鬆鬆軟軟的白令人倒胃，後來手抓著冰冷的鐵欄杆做白日夢，總愛把記憶裝飾得美些，無論如何也美不起來。「噯，疤二，你手腳能不能放勤快些，摘點鳥毛像你這樣摘法兒，生意甭做了！」女人手執雞毛撣兒在客堂裏撣灰，有灰也撣，沒灰也撣，彷彿要把一切看不順眼的東西全撣出店門才甘心。

　　「祇怪起得太早了，太太。」疤二有的是萬能鑰匙，能透開每一把鎖：「老闆出門去捉鳥，我這做夥計的還懶在櫃檯肚裏睡早覺，成話嗎？──我初來，不能不這麼想。」

　　「天下竟有你這麼個笨人？！」女人臉上的神氣顯得活點兒了：「老闆他捉鳥，回來睡一上午，店裏十點才生爐子，要你半夜坐著像夜遊神似的幹甚麼？你就睡到太陽出，也沒誰說你起得晏。」

　　「我這人毛病大了。」鑰匙不妨再朝裏一頂，疤二說：「胎裏帶的，睡死覺，沒人推著喊我，頭頂上響雷我也不會醒。老闆黑清清出門，總扳著我肩膀搖，他走後，我要再躺下去，準又睡死了。」

　　「我叫你！」女人說：「總比你白天這種懶勁兒好，做事像這麼拖法，看得人煩死了。」

　　女人把笑放在臉上，疤二卻在心裏笑。──早知妳是那個意思，我落得睡睡早覺。燒鳥舖的生意越做越好，女人把施吉蹬下床的時刻也越來越早。「哎，夜晚那種樣的精神哪去了？昨晚八點不到，燒鳥就賣完了，你不早點兒下鄉，這門生意也甭再做了。八點上閂，市場哪爿店是這等開法兒的！」男的咿唔賴在床上不肯起來，女的約摸猛蹬一腳，閣樓的樓板也嚇一跳。格登、格登，一陣樓梯響下來，那個空殼兒照例把人搖醒了，咬著人耳朵交代說：「當心門戶，疤二哥，別讓狗呀甚麼的進來把東西偷吃了！」

　　──他沒說「人」可不是？！

　　施吉前腳一走，有人就從後面溜進來，在黑裏，拎著鞋子爬樓梯，格登、格登，輕得不像狗，倒像一隻偷嘴的老饞貓。──把鼾聲打響些，疤二。閣樓上燈亮了，燈光從樓板縫裏撒下來，一條條細細的黃。太黃了！令人不忍閉眼去想，心像半瓶酒，裝在偌大的空瓶裏，念頭一動，就醉醺醺的搖曳起來了。可憐那隻掮著鳥網揹著竹簍的烏龜，不知走了多遠了？

　　疤二大睜兩眼，隔著一層薄薄的樓板聽夢。

　　「樓下又睡了個夥計，差點嚇得我不敢來了！」

　　女的聲音透著懶味兒：「一個木頭人當真會把你嚇著了，你放心，疤二這夥計睡死覺。莫說他，施吉曉得又怎樣？我不怕，你倒膽小如鼠怕起來了？！」

　　──啐！疤二心裏說：我要是施吉，我恁情給妳一刀。啐。我又不是施吉，我才捨不得在妳那細皮嫩肉上戳一刀哩！人比人，氣死人，爬樓這小子要換成我疤二該多好？！在監裏養成的這麼一種習慣──獄裏法警罵過：你它娘「精神分裂」了！也不是「精神分裂」那種酸字眼兒，一靜下來就愛拿胡思亂想打發時間。──有一回想翻那道紅牆沒翻成，叫捉回來鎖在黑屋裏，不見天日，祇有屋頂通風孔旋轉著一點兒照不清人臉的亮，人，有時不得不胡思亂想。

　　閣樓頂上格吱格吱像地震。疤二嘆口氣把眼閉上了，也不是心甘情願，祇因一粒沙灰飛進眼，乾脆閉上算了。一隻雞在對面「關東料理店」門裏的木籠裏叫著，天該快亮了，天亮了就好，那傢伙在人頭頂上如此這般，太過份了，有一天也叫你嚐嚐疤二的味道。

　　四月天，夜像一鍋不冷不熱的溫吞水，不知從哪兒鑽來一窩貓，叫春叫到客堂的桌肚底下來了，春在頭頂上飄盪你不叫，偏到樓下來叫，真是：──早覺甭想再睡了。

　　女人在白天祇當沒那回事，疤二也祇當沒那回事。施吉回來人累得歪歪的，竹籠裏裝著一籠吱吱喳喳的鳥。快要摘毛了，還在那兒窮叫。世上多的是不可思議的事。施吉不管那麼多，扔下籠子，就上閣樓去補覺。

　　女人不再那麼留難疤二了。桌子怎麼抹？地怎麼掃？鳥怎麼殺？水怎麼燒？女人一點到，疤二就做得十分週到。這點小零小碎的事，疤二做起來不費吹灰之力，根本用不著女人操勞。疤二一張嘴，天上地下兜著女人轉，直把她奉承得有些發飄。

　　──別看疤二傻頭傻腦，做事勤快得很，嘴頭兒更加靈巧哩！女人在疤二對面摘鳥毛，一笑就叫疤二拿眼角給攫住了！──我若不叫妳這麼想，我就不叫疤二了！男人在閣樓上夢喀，那聲音空空洞洞，好像多他那麼個人也不算多，少他那麼一個人也不算少。

　　燒鳥舖的大門對著那條燒著早霞光的紅磚走道，走道上的鐵皮叫風揭掉一大塊沒人修補，霞光就從那兒落下來，把坐在門前的吉嫂的臉映紅了。──今早上女人彷彿容光煥發些，頰上薄敷了一層淡紅胭脂，和霞紅一襯，不知是哪種紅把那張臉弄得那樣動人？！白地開蘭花的薄紗衫子，衫子下面隱隱的現出乳罩來，沒乳罩的地方呈肉色，那許多蝶翅形的藍色的花朵，彷彿從肉裏開出來，隨著她呼吸活生生的微顫著。一雙細白的手比新剝過的葱根還白，靈巧的摘著鳥毛。──想起不久之前，那粒沙子還在眼裏發癢。疤二，疤二，我雖不相干，我在這兒也得吃份乾醋了。幹竊盜的人見了錢要是不伸手就覺手癢，女人鮮嫩得好像一疊新出籠的大鈔，清清楚楚，明明亮亮，略顯豐腴的兩隻膀子能咬出水來，真是，想這個有甚麼用？！一隻蒼蠅繞著她飛了一個圈兒，上午靜得像止水樣的空氣全在牠翅膀下顫動起來。疤二嚥了口唾沫。蒼蠅落在女人裸圓光滑的膀子上。

　　監裏有個謀殺親夫的女人，住在白房子裏，有人在晨操時指給同監房的人看過，扁扁黃黃的一張臉，帶點兒陰鬱寡情的意味。──那種女人不知怎麼浪得起來的，後來一個傢伙講潘金蓮的故事，許多人都不自覺的摸起自己的脖子來，──那沒有用，那沒有用，她謀害武大，用的是砒霜。

　　──她倒滿像旁人嘴裏形容的潘金蓮似的。鐵鐐拖在她細白的足踝上，她走路不知會扭成甚麼樣子？！

　　「呵──欠。」女人伸伸腰，呵出一口圓圓的氣噴在疤二的臉上：「這些時，總睡不好，不知哪來許多野貓，老把人夢給吵斷了。」

　　疤二還是照常摘著鳥毛。──妳要問我我會說我沒聽到，除非她們咪嗚咪嗚叫花了眼，一口把我耳朵咬掉當老鼠吃了，我還是睜大兩眼睡覺，我是隻不捉老鼠的貓。

　　「今早上你沒聽見動靜？」女人說：「一窩貓在樓下打架，我真擔心把盤子打碎了。這些貓祇懂偷嘴，放著老鼠不捉，白天窩著睡了，閣樓上，老鼠鬧翻天，不開燈，牠們就在人帳頂上跳。」

　　太太，妳甭拿話頭兒朝上蓋了。疤二嘴裏卻說：「怎麼？貓叫，老鼠跳，我卻一聲也沒聽到，當真睡死了？！」

　　女人這回笑得很響。──像疤二這種傻蛋，我要留住他，不能輕易放他走了，再換另一個夥計，怕不會這樣老實了。

　　四

　　阿旺並不常來，有時白天倒大模大樣搖進燒鳥舖來，跟普通客人一樣，叫幾串燒鳥，玩著酒杯喝酒，喝出一付醉翁之意來。──比我疤二那天使牙籤剔牙神氣多了。無論如何，有我疤二在店裏，你偷偷可以，西門慶你甭想做了。傻蛋，奸夫坐在櫃檯外，本夫心甘情願的為賺幾文錢替他煎著鳥，一隻瞎眼的烏龜！早晚有一天會吃大虧就是了！

　　──想甚麼法子弄開她跟阿旺才好？！

　　施吉出門去捉鳥，女人把時間在阿旺跟疤二頭上平分了，黑裏的一半歸阿旺，亮裏的一半不是疤二的也全算是疤二的了。常睜著眼睡覺，想著小閣樓，小閣樓，格登格登，黑裏的梯聲輕輕的響上去了。樓板上壓著床，床上壓著溫溫白白的一場夢。貓也叫，老鼠也跳，一道一道板縫裏透下來的燈光薄得像小刀，把人心全給割碎了。

　　摘著鳥毛，使竹籤兒把白白的精赤的鳥屍串成串兒，疤二就覺得白天跟夜晚一樣的難熬。該死的蒼蠅也能朝她膀子上落，我疤二難道……真是！男人又在閣樓上喀著了。女人怕聽那種空空洞洞的咳聲，那咳聲像把鎖，把她迷惘的從心底浮上來的笑鎖死在兩頰上面。

　　潘金蓮就像她這個樣兒。──這種樣女人你不能粘她，疤二！可不知怎麼地，女人抬眼那麼一望，自己的影子掉在她黑亮黑亮的瞳仁裏，不用說血肉無存，連他娘骨頭也化了！──有那麼一夜也好！誰想久霸著她誰才是沒照過鏡子的武大哩！

　　女人跟疤二一道兒忙這忙那，一張嘴不願閒著，找出話來談，談樓上那位沒把日子當作日子過，賺的不夠他花費的，酒家茶室他有精神跑，就沒精神下鄉去捉鳥，早上裝死賴床，非要人推呀搡呀的吵叫。說著說著，竟然抖著肩膀，不知從哪兒把兩滴淚找出來裝點在眼角上，這邊滾到那邊，那邊滾到這邊，就是不捨得朝下掉。一會兒，又乾回去了。──留著下次再用也好。

　　夫妻倆不知為甚麼在閣樓上吵了一回架，空殼兒男人平常軟癱癱的，這回破例在不該硬的場合上硬起來了。「妳怪我在外頭花錢？妳就沒想想這半年妳怎麼冷法兒？！我花了錢，沒人怨我施吉這樣不成，那樣不好！」

　　「你真要有點男人味就好……了……藥瓶藥罐，你數數看床肚底下堆了多少？我在家花錢補你，你個沒心肝的，你反在外頭花錢去耗！」女人嗚裏嗚打，約摸把那兩滴眼淚又搬到眼角打轉了。

　　男人也祇硬不到半支烟功夫就軟。老鼠好像真在帳頂上跳。「死……鬼！」女人嘻嘻一笑說。那兩滴眼淚又該收回去了。「噓……」男人說：「疤二在底下睡覺……」──別提我疤二，你們這般那般，我疤二算是睜眼睡著了。誰在後門外多來迷迷來多吹了兩聲口哨，又該是捉鳥的時刻了。男人下樓時天快亮了，咳得直不起腰還是要為幾個錢去捉鳥。阿旺轉到前門口，碰上男人。這個說：「你早。」那個說：「你早，我送海鮮給疤二哥來了！」

　　女人搶下樓梯說：「疤二你不妨再躺一會兒，我替你把貨收好，放在外頭，轉眼就怕遇上饞貓……施吉你還不走，天不一會就要發白了。」──謊隨妳怎麼說，我疤二是隻不捉老鼠的貓，妳分口食我吃吃也就算了，餓著肚子，叫我怎能睡得好覺？！

　　施吉走了。阿旺也走了。女人亮著燈坐在客堂的竹凳上，幽幽的嘆著甚麼，彷彿她也沒吃得飽。疤二臉朝外躺著，櫃檯板上有個小洞，小洞那邊是女人的睡袍，不知是燈黃還是布黃，弄得人心裏一片黃色，抓不著撈不著像在監裏常做的那種夢。女人的腿疊著，一段圓圓的小腿裸露在叉開的袍角下面，使人心跳。

　　「太太，妳不上樓去睡一會兒？」疤二說。

　　「你睡罷，疤二哥。」女人軟軟的說：「我不想睡了！方才跟他鬥了幾句嘴，把瞌睡全氣跑了！」

　　「哎呀！瞧我睡得多死！」疤二抽掉枕頭，透過那小洞，看見洞外的一截緊裹在睡袍裏的大腿和腰：「你們夫妻鬥嘴，我一句也沒聽到。老夫老妻了，甚麼事不好說，要吵？！燒鳥舖要靠他撐著，他身子又不好，氣病下來，生意沒法兒做來！」──乖乖，妳迷阿旺迷得太火熱了，應付虛虛軟軟的男人祇一宵妳就睡不著了？！女人彷彿有話要講，拿著竹凳兒坐到櫃檯裏來了。「你說說看，疤二哥，有幾個小本生意人像他這樣？！抓住錢大把朝外潑撒。」女人捏著個講得出口的道理，像愛挑剔的客人在麵碗裏捏起一隻蒼蠅，皺著眉，嘖著嘴，眼睛鼻子附和上了：「當初我爸爸沒睜眼，看他手藝精，把他贅進門，若有我媽在，才不會依他，……她總說，贅個女婿來，鐵錐要能捱三下，……算我命苦呀……你說說，疤二，我哪點配不上他？！每晚一歇舖子，他就老鼠似的溜了，不是茶室，就是酒家……」

　　講得出口的道理，女人全像炒豆兒似的炒出來了，講不出口的道理全裝在疤二的肚裏，──女人也實在餓得可憐。心裏便有這麼個意思在打轉：哎，太太近的妳不求，何苦要去求遠？──施吉施吉，你活該帶殼的烏龜！疤二覺得下半身的血朝上湧，上半身的血朝下流，燒著，炙著，弄得渾身不是味道！女人在燈光底下朝空裏說了許多話，疤二是帶在雲裏，霧裏，嗯著，應著，心不在那些話上。一隻蛾蟲，僅僅是一隻蛾蟲在燈上繞，一塊黑影在牆上繞，繞，繞。火把人四肢百骸全要烤乾了！──管不了！管不了！疤二咬著牙，搓著手，兩眼像抹骨牌似的從下到上把女人狠抹了一番。

　　──倒霉的天，說亮就亮了。

　　疤二懊悔起來。──女人若不對我疤二有點兒意思，會跟我說那堆閒話？好好一個機會，硬叫自己三心二意的拖延過去了！留在燒鳥舖，當真為混一口飯？……人若走上桃花運，把近年來手風不順的霉氣沖沖也好。白天，兩人隔著鉛盆摘鳥毛，捉回來的男人又爬上閣樓去睡了，對面「關東料理店」的老闆癩大正在揮動菜刀剁肉，噠噠噠噠，把男人那種空洞的虛咳剁成一段一段，在人頭上滾著。女人眼裏有著諷嘲的意味──不是嗎？膽小如鼠的疤二，我當你是一隻貓哩。女人一定是這麼想的。──不成！既像潘金蓮，她腦瓜裏紋路就不會簡單，她不會謀害親夫，要我當個幫兇吧？乖乖，疤二你可別迷糊。

　　蛾蟲不再飛了──牠帶著燒焦的翅膀，安靜的躺在燈下摺成對角的紙裏。「你聽，疤二，」女人說：「施吉他這麼咳法兒，就怕要生大病了。」──可憐蟲呀！行房汗沒乾，就冒著冷風冷露去捉鳥，好好的人遇上這事也要睡三天，何況一個空殼兒他若倒下頭來，就有好戲看了！

　　疤二縮著脖子不說話，照常摘他的鳥毛。

　　五

　　施吉果真病倒了，虛火上升，臉色反比往常紅潤，祇是喘氣急迫，鼻翅兒一張一翕，一咳起來像放一掛長鞭，這麼一來，鳥是不能再捉了，祇好花錢買旁人送來的鳥。女人常拿話挑眼兒，嘀咕說：「風流去嘛！怎麼不去了？你早死早好，這樣拖下去，一爿店就給你治病拖完了，風流性不改，你這病不會好！」

　　──竟有這種跪樓板的男人，跪著、咳著，說下回不再朝外跑了。「那就跟我睡著！店裏事我交疤二哥去管去！」女人趁機收緊繩圈兒說：「他三月底進店，轉眼倒兩個月了，你口口聲聲說他老實，他料理店務總不至於偷吃扒拿像你一樣！」──嘿，女人當真瞧上我疤二了！

　　男人的病一直沒有起色，成天在閣樓上咳得使聽見的人都覺得喉嚨發癢，針也打著，藥也吃著，中醫西醫輪流跑，女人等醫生一掉頭就嘰咕說：「看是白看，瞧是白瞧，早先風流債欠多了，閻王爺按冊兒收帳來了，多拖一天，旁人跟著他多受一天罪罷了！」

　　疤二把燒鳥舖管得蠻好，一天賣多少，收多少，按數點交多少，一毛小錢也沒含糊過。──女人若真看上我疤二，二合一，現成的一爿店，我連那一行也決計不幹了，無論如何，監獄的酸霉飯比不上油漬漬香噴噴的燒鳥！說旁的全是假，怎樣對付阿旺那小子是真的，施吉一不出門，女人常豎起耳朵聽口哨。──她那顆心還繫在阿旺身上，她忘他不了。

　　串門兒串到對面的「關東料理店」，問癩大：「噯，癩大哥，送海鮮的那個，那個阿旺怎麼許久沒來了？」癩大扯起圍裙抹他那雙巨大的油手：「阿旺那小子霉星高照，開車時，不知胡思亂想甚麼，先撞傷人，後撞著樹，人傷樹折，他全部家當底兒──那部三輪汽車也報廢了，就這麼，官司也吃定了。」嘿嘿，妙，我疤二的霉星轉到他頭上去了。疤二回去沒吭聲，女人也旁敲側擊的提過阿旺一點兒，疤二脖子一縮，照常摘他的鳥毛。

　　也許虛火上升的施吉反常的關係，女人倒也安靜過一段日子，小閣樓上還鎖著一串春宵。疤二睡不著，黑黑的小閣樓壓在人頭頂上，白紗帳裏包著白白的剝出來的夢，──施吉就伸腿瞪眼也撈夠老本了。討厭的老鼠總在櫃台板上亂蹦亂跳，嘿，竟把閣樓上的老鼠也攆下來了！「施吉，施吉，好施吉！」黑裏浮著半哼半吟的哮喘──死下人來大吉，好浪的女人，妳把我疤二塞到哪裏去了。

　　彷彿小閣樓上的床腿就壓在胸脯上，疤二做了一夜亂夢。三個人站在一座黃土色的懸崖上，沒有太陽，風很猛，颳得人衣衫飄飄的。女人穿著那夜穿的睡袍，被風兜得貼在身上，前胸裸線畢露。她忽然呶呶嘴，自己雙手一推，施吉的慘叫聲落進腳下海浪一般的雲裏去了。忽然驚醒，一頭冷汗，心口隱隱發疼，彷彿被那聲尖銳的慘叫撕裂了一條口子，朝下滴著血。

　　──怎麼會想到這種事，疤二？！真的，怎麼會想這種事的；啐。疤二一翻身，朦朦朧朧又掉進另一個夢裏去了……磨著一把切肉的快刀，霍霍，霍霍。不知在甚麼地方，一片深灰的黯地上到處生長人髮一樣的綠苔，施吉叫粗大的鐵鍊蛇捲著匍匐在地上，女人光赤著精白的身子，頭髮一絲一綹披散著騎在男人背上叫：「疤二，快來！給他一刀，不能讓他喊叫！」白光一閃，一陣黑暗，旋又依稀看見物件了。人頭吉裏骨碌、吉裏骨碌，轉著打滾，發出怪異的、尖細的聲音：「呃……呃……嘎！呃……呃……嘎！好快的刀！」而沒頭的腔子周圍鼓出膩人的黃油來，血像唧筒一樣朝外冒，所有的黯黑全被染紅了，被染紅了，綠毛長苔化成許多紅斑綠點的小蛇，在血池裏游竄，捲著人，咬著人，好像是身在陰間的奈何橋下，血流湧動著，幻彩在空裏千閃萬閃的變幻，女人卻像一朵白蓮花似的飄遠了。「噯！吉嫂……吉……嫂。」

　　啐！這真是不祥的夢，疤二倒抽一口冷氣，悄悄坐起來，不敢再睡了。──我就是勾上這女人，也祇是玩玩拉倒，我絕不牽累進去，擔當謀殺的罪名。小閣樓上的燈還在亮著，燈光太黃了。──女人雖夠浪，未必會謀死她那口兒。他病成這樣還顧得著消耗，不謀害他，他也撐不了多久了。

　　──你完全想錯了，疤二。

　　二天女人說：「疤二，你睡死覺睡慣了，你不知樓上樓下多少老鼠在蹦蹦跳跳。」一想到昨夜那些令人心癢的猜想裏的光景，疤二把不祥的夢也忘記了。女人伸手去取盆裏的那隻鳥，疤二也取那隻鳥，半盆血水，上面飄著散亂的鳥毛，疤二的手在水底下抓的不再是鳥。

　　女人沒有掙扎，祇當手是鳥，斜睨著疤二說：「你摸摸看，你抓錯了。」──討厭癩大偏在這當兒咳一聲，是不是他看見了，這老光棍一條，閨女都那麼大了，難道──？

　　疤二不情不願的鬆了手，女的頭一低，迸出一聲摸不清是嗔是喜是羞是惱是冷是熱的短笑。小閣樓上那個男人又在賣他的虛咳了。

　　「等歇你上街。」女人想起甚麼來：「東街朝北有家中藥鋪，櫃枱上放著穿山甲，當門坐個老先生，你去買包老鼠藥來──貓不捉老鼠，牠們鬧得太兇了。」

　　疤二放開那隻不是鳥，剛去抓起一隻鳥，一聽這話手一鬆，鳥又落進盆裏去了！──乖乖，這麼毒法兒，看樣子，施吉準是兇多吉少。「別忘了！」女人說。手在疤二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彷彿把幹這種差事的定錢一併付掉了。疤二縮縮脖子眨眨眼，不吉的夢境又叫女人的眼神沖淡了。──我祇當不曉得，買老鼠藥又不犯法，我不動手就是了。

　　找到那家藥舖，大鏡子像照妖鏡似的照出人突出在穿山甲標本上的臉，越看越顯焦黃。──謀殺跟夥同謀殺不是玩的！疤二。疤二在櫃枱外摸了三遍腦袋，前後心冰涼的，彷彿被槍彈洞穿過，冷風直朝裏灌。「老鼠藥！」鼓足了勁才半吞半吐的迸出這一句。說了，人也跟著死了，冷冷的等著誰來指著鼻尖說：疤二是幫兇。──倒霉！老傢伙偏偏是個聾子，側過臉，手搭在耳朵上伸頭說：「你買甚麼？！」

　　疤二一口氣把自己噓矮了三寸，眼睛不敢朝鏡子那邊看了。「老鼠藥！」老傢伙一拉抽斗就是一包：「四塊。」他說：「小心別叫人畜吃了！」疤二沒聽見，三步一根廊柱，三步一根廊柱，過了街才覺得人又活了。

　　監房那邊有座單獨的死囚屋，再隔一道高牆就是行刑場。槍聲從那邊一響，那頓飯在嘴裏就不香了。有些人鬱鬱的開玩笑：「噯，疤二，你想不想喝頓高粱酒？外加一大盤饅頭夾滷菜？！」「怎麼不想來？！」心裏卻一點開心的意思全沒有。──人全這樣，事沒出在自己頭上，總愛在嘴頭上表示點滿不在乎的英雄味，那種鑽狗洞的英雄的名字祇寫在警局的黑名單上。一牆之隔，多次那種英雄事到臨頭全軟了腿。──這可不是玩的，疤二。

　　老鼠藥沒交給女人，偷偷塞在枕頭底下。

　　──施吉施吉，你要夠交情，就請自己死快點兒，像你老婆那種女人，誰也受她不了，一瓶糊漿，不定哪天把我疤二弄糊塗了，你死與我沒相干，我實在怕吃那份饅頭夾滷菜，也不敢喝那瓶高粱。

　　日夜有個和尚在心裏唸經。施吉果然夠交情，不能起床了。不論女人心裏怎樣打算，男人病倒在床上，總有些沒抓沒撈，──不知她又打甚麼主意，竟把老鼠藥給忘了。她要是給官裏抓去，我疤二即使管不了這爿店，也得捲些細軟，總算沒白待。施吉施吉，一死萬事吉！嘿嘿。

　　市場裏的同行同業，也有過來探望的，多說幾句不消費本錢的安慰話，不管施吉得不得安慰，說的人倒先自安慰了──施吉沒甚麼指望了，男的一死，女的一嫁，燒鳥鋪關門，別家也好多做些生意。委實也是，這幾年燒鳥舖生意興隆，把別人生意搶盡了。祇有斜對面「老牌當歸羊肉舖」的黃老頭兒死心眼，回去把幾十年前的老單方全撿來了交代說藥怎樣配，怎樣煎，黃老頭兒走後，女人把那張單方握成一團縐，搧火生了爐子了。

　　施吉硬是不行了，老覺渾身飄上飄下，五臟六腑彷彿被人挖掘過，沒還原，就算還原也沒安置妥貼，弄得人打裏朝外疼痛。醫生說：虧損太大，內部空虛了。這好比白螞蟻啃過的木頭，虛有其表。……卅多歲的人，肝呀、膽呀、腎呀，全出了毛病──傷氣不傷氣，施吉？人可不是雞鴨，早先有一回，狗咬鴨子咬破了嗉囊，腸子也淌出來了，誰把腸子用溫水洗洗塞進鴨肚去，嗉囊上縫它幾針，頭天縫好，二天搶食比旁的鴨子搶得還兇。一到自己毛病重了，不由想起多少年前那隻鴨子，恨不能把內臟拖出來，換副新的才好。

　　不甘心就這麼死了！讓她稱心稱意的改嫁去。他對她不是不好，入贅前她就是換過主兒打過胎的黃花，兩人不在一張床上，她愛的祇是一張白臉；成婚後，她要火來燒她，自己是條過了氣的回爐炭，燒上天也祇文火一把，經不得她三撩兩撥，祇落一堆熱灰。他曉得這個，甚麼天長地久，全是騙人的話。──她能守一年半載也算好的了！

　　那夜醫生不再開藥，他精神看上去反比往常要好。女人搬出她用過多少回的兩滴眼淚，看在夫妻一場的情面，她狠著心把它擠落在他無力的手背上。她抽搐著，想起兩個月沒見面的阿旺。──文火一把也是火，總比兩頭落空好；夜夜有風吹動白紗帳子。兩支帳鈎兒空自搖晃著會勾起人傷心的遐想。「我的天！我的天！你不能就這麼走呀……」──你最好等阿旺回來再走，我也好跟他仔細商量。嘴上說是說，心裏想歸想。

　　疤二也上樓來了，坐在梯口抽著烟，腦袋墩在脖子上，轉著圈兒胡思亂想。那邊有口小小的鐵箱。──唔，那口鐵箱。老幹竊盜的人，眼像Ｘ光一樣，甚麼也擋不住它。──一個老婆跟一口裝著燒鳥舖積蓄的鐵箱。疤二苦著臉在心裏偷偷的笑。──一個老婆跟一口鐵箱，一個在人心上久久滾著的夢。刑警、法院。去它的！我疤二不想再端那酸霉的糙米飯了。我要做一套西裝，把名字寫在招牌上。──金黃底兒，寫上紅字，又喜氣，又堂皇。──阿旺那小子不知會不會趁這個機會再來？！阿旺那小子……一想到阿旺，心裏不再漾呀漾的了，祇把愁苦還留在臉上。

　　「這兒用不著你，」女人說：「你下去睡吧，疤二哥。」

　　疤二下去還是睡不著。外邊忽然下起雨來了，雨點兒又大又密，重重的打在簷口那些鐵皮上，擂鼓似的噪叫著，把人心噪得七上八下。──她不用老鼠藥，像施吉那樣虛弱法兒，祇消把被頭扯上去一摀他就完了！──嗨，摀也不必摀，不是嗎？橫豎他拖不了好久，三五天也不定，十天半個月也不定。──噢，不成，一天也不成！拖到阿旺那小子回來，機會就沒了。雨在黑裏鼓噪。女人忽然用驚惶的聲音叫：「疤二哥，快來挪人。他……他……他……不行了！」──乖乖，她手腳快得像殺鳥。

　　施吉硬是不行了，虛火把一張臉燒成紅布，兩眼癡癡迷迷的瞪著，黑眼珠朝上翻，彷彿要數他自己的眉毛。「還楞個甚麼？」女人說：「揹他快下樓去，下一扇門板安放他，再遲，祇怕他就要死在床上了。」疤二挨過去揹起施吉，那個渾身像火炭似的，隔著衣裳也燒得著人脊背，一口氣像游絲，熱呼呼的從歪躺在人肩上的腦袋裏冒出來，吹在人後頸上，吹得人遍身發毛。彷彿說：「疤二！疤二！她謀算我，你竟也想謀算我？你枕頭底下那包老鼠藥，怎不拿出來？！」──全是她，全是她，我說施吉，你死了也不用找我疤二。

　　疤二哆嗦著下梯子，走到一半，後頸上再沒人吹氣了。施吉的下半身全是軟的，腳面兒勾著木梯，格登、格登的聲音。──我的天，我疤二這不是揹著個鬼在身上？！

　　女人在後面用尖而亮的嗓子嚎啕起來，彷彿要讓全市場的都能聽見。有幾隻不知好歹的公雞拍著翅膀在雨聲裏啼叫。施吉走了，像往常這時候他出門去捉鳥，撇下女人他不再管她了。

　　六

　　死在店裏，又遇著夏天，沒有停靈這回事。請醫生開死亡證明，叫開棺材舖的買棺材，辦這辦那總共祇花了一個上午，施吉的棺材就下了鄉。

　　墳在離城三里的公墓上，他生前常來張網捉鳥的地方；棺材落下坑，無數鳥雀全在吱吱的笑。工人在圓土，女人聊盡心意哭了一場──「施吉呀，你這麼忍心撇下我去了呀！」──阿旺你死到哪兒去了？一去就不回來？！……

　　疤二在新墳前焚化紙箔，心裏禱告說：施吉，你這個空殼兒，晃晃蕩蕩活在世上也沒意思了，躺在這兒，眼不看，耳不聽，反而沒煩惱，你老婆她，我替你好生照顧，絕不讓她再跟阿旺那小子要好，我這份醋，你別吃了，保佑我成事，我疤二按時燒些紙錢，讓你在陰世照樣風流就是了！

　　雨季的天，一陣陰一陣晴，回到市場來又落起瓢澆似的大雨來了。燒鳥舖暫時歇了業，門板上貼張白紙，寫著「忌中」的字樣，走道上溜起的陰風旋帶著幾片紙箔的餘灰，飄搖飄搖像莊周夢過的蝴蝶，施吉可沒改編歌仔戲裏的莊周那樣的神通，女人一點也不擔心這個。

　　而疤二卻怕起夜晚來了。人在櫃檯，肚裏想女人，溫溫柔柔的一團白，就在樓頂的小閣樓上聽得見女人翻身嘆氣。她有那個意思？她沒有那個意思？黑裏的老鼠在這邊吱吱叫，在那邊吱吱叫。雨點在鐵皮上擂鼓，咚咚咚咚！好像盹著了。猛可的，眼前飄出施吉的影子，咻咻的衝著人後頸，噓氣，噓得人寒毛直豎著。「床頭那包老鼠藥，疤二！」那個空殼兒說：「你脫不了圖謀毒殺的罪名，閻王爺要敲你的骨拐！」……忽又現出早上的光景，施吉的屍首就躺在客堂的門板上，臉蓋一張白紙，有七八隻蒼蠅聚在靠死人鼻孔的地方，攆不開，眼一花，彷彿見紙下的人臉七孔流血，把白紙染成紅花的花瓣兒形。再定神，白紙還是白紙──幸虧沒把老鼠藥交給女人。

　　疤二嚇醒過來，悄悄摸起那包老鼠藥，拉開後門，把它扔進污水溝去。──心裏事，誰看見？真是！我疤二有甚麼好怕？！可在心裏總有些惴惴的，一到想挑逗女人時，就覺後頸上有人噓氣。祇好拋開挑逗，專門獻些小殷勤。

　　在施吉的「七」裏，女人就像天氣，陰一陣，晴一陣，對疤二忽熱忽冷。疤二再殷勤，疤二也還在她眼角，不在她心裏。阿旺不來，她躺在閣樓上偷偷照鏡子，紅嘴白牙，到處全有燒著的眼望著她，嫁給誰麼？不知道。女人總得跟個男人，掛起帳子做夫妻，總不成夜夜瞪眼數帳紗。也在閣樓上哭過，也想過跟施吉那份半冷不熱的枕上恩情，有甚麼用？半夜醒來，床上沒人，風牽白帳子，醒來一床淒冷。「別這麼癡癡的追戀著老闆了。」疤二說，話頭像老鼠，朝人心裏打洞：「妳年輕輕的，算盤要朝遠處打，錢是妳的，店是妳的，生意又興旺著……老闆再好，子息全沒留，妳巴呀守呀沒這個道理。」

　　女人心裏漾漾的，嘴上卻罵：「疤二哥，你說的是甚麼話！你把我當成那種女人？！施吉那死鬼屍首沒冷透哩，你勸我改嫁？！」

　　「我……我……」疤二劈頭挨了一棍，舌頭也有些捲了：「我是為妳想，句句真心話，改天上墳，妳跟老闆燒幫紙，跟他叩頭說明，一了百了。話悶在心裏，我不能不說，聽與不聽全在妳。我疤二祇是夥計，不定哪天說走就走，來時空著手，走時也不需捲行李。」

　　女人沒再吭聲，她早就是這個意思。

　　六月天，施吉滿了「七」，女人要去上墳。疤二在櫃檯肚裏盤算了一夜。墳上是個好地方，不像市場小閣樓，左鄰右舍，祇隔一層木板。那天朝來灑了一場牛毛雨，城裏下的滿地濕，城外下的一片青，太陽從雨意未了的雲裏透出來特別的鮮亮。女人穿著稀薄的尼龍的衫裙，飄飄的走在前頭，疤二提著個盛著祭物的蒲包跟著走。離開汽車招呼站，要翻過一道土坡，沿著一條彎曲的水圳走半里才能到公墓上，無數竹叢的綠蔭遮斷小徑上的太陽光，女人的白衫子一忽兒叫染綠，一忽兒叫染黃，尼龍紗擋不住那邊的太陽，紗裏隱隱的顯出女人赤裸的影子，一團圓臀搖晃著，裙裾叫溫風掃得飄飄的，裸圓光滑的小白腿，一步一步都彷彿踩在人栓不住的心上。公墓上沒有人，既未到鬼節，又走遠了清明，一地的野草沾著雨露，墳頭上追逐春情勃勃的鳥。

　　「唉呀，施吉的墓在那邊？」女人說，轉身望著疤二，黑眼裏有著傷春的嘆息：「這才幾天？！墳頭全都綠遍……了……」「那邊。」疤二說。女人跟他到那邊。疤二沒指出施吉的墳，卻拋開盛香燭的蒲包，撲過去抱住吉嫂──那就是他算盤上撥出來的意思。女人起先震驚著，拼命掙扎，罵盡一切女人能罵得出的話，她的指甲掐進他的肉裏，他肩膀的衣裳全被她咬爛了。「不能……不能……」女人說：「鬆開我──我要喊了！」疤二不理會了，滿天火燒著炙著他，他要點兒清涼。慢慢的，女人閉上眼不再掙扎。她閉上眼，草是軟的。鳥在叫：「施吉……施吉……好施吉……」「阿旺……阿旺……好阿旺……」有一朵開殘了的小黃花在她鬢邊不遠的地方散落了。她睜開眼，那不是施吉，不是阿旺，祇是一張貪婪的醜臉，露出使人惡心的笑。

　　「啊！」女人把雙手插進頭髮裏，死命撕扭著：「施吉！你該死！引進這個天殺的來！」

　　「天殺也好，地殺……也……好……」疤二牛喘著：「祇別再提施吉，他……死了！他不是……死了？！」──這種女人祇會裝模作樣，其實是「牆頭一棵草，風吹二面倒。」我疤二總比施吉那空殼兒強，「有」總比「沒有」好。

　　他不理女人哭罵，伸手捏去她髮上的碎草。

　　七

　　女人有了新的打算。疤二不在她心裏，雖說她閉上眼他一樣像阿旺──總不能一輩子閉上眼過日子？！小閣樓不像公墓，三面全祇隔層木板，這邊聽得見那邊咳嗽，自己不情願，他就不敢。有一夜他酒氣呼呼的爬樓，她用枕頭被子摔他下去，她踢他像踢一隻狗。疤二那天在公墓上的野性全沒了，把她摔下去的枕頭被子摺得好好的送在樓梯口，自己鑽回櫃檯肚。他那天被咬的傷疤還留在肩膀上，一塊一塊紫紅色──有一天妳會找我。妳不是怎樣正經的女人！

　　人流在市場上流來流去。「施吉燒鳥鋪」還是「施吉燒鳥鋪」，小寡婦！嘿嘿，小寡婦！板車工、不三不四的船員、魚販，全聚在燈下鬨笑。酒下肚，眼就發燒。疤二縮著頭──你們別神，你們算白費心機！一個精明女人肚裏有把小算盤，三下五除二，她要的是老實人，好讓她鎖得緊箱子，你們攫不去她。

　　笑聲飄到對面去，「關東料理店」的癩大心裏像針挑一樣有點兒疼了。不知何處一句詩──近水樓臺先得月。飄來盪去，還等甚麼？癩大。真是！還等甚麼？癩大。早年不知事，娶來板夾似的桂花他媽，沒風沒浪一汪死水，他祇從死水裏撈出一個跟她媽一樣長相的桂花。越是那樣女人越像一條醋溜的魚，從頭到尾一股酸味。廿年日子悶在不見天日的料理店裏，烟燻火烤的顏色像身後的板壁一個樣兒，折了翅的啄木鳥，她是一棵沒蟲的枯樹。──若說望五十的人對對面那個小寡婦動心真有點兒……何況自己眼看著她一分一寸長大。

　　癩大緊一緊手裏的刀，在菜板上敲出有節奏的點子。──她從小就這樣白，不穿褲子蹲在水溝邊玩污水。自己常拿雞似的拿起她，扭開水龍頭沖洗。──她為何不早生幾年？！女人在燒鳥舖裏打轉，飄來軟軟的笑聲。癩大抬起臉，一刀差點剁掉指頭。──後來她竟嫁了施吉？這種女人竟嫁了施吉？！兩把刀在板上叫：娶她，寡婦寡婦，娶她，填房填房，癩大。女人又在那邊一閃，癩大把切破的食指放在嘴裏吮血了。

　　──若不如此這般……癩大這回認真想了！她不會肯跟我這種人。她一口一個阿叔，我整比她大上一倍。

　　晚上歇了舖，一把抓了疤二過來，兩人在料理舖黑角上喝酒。「疤二哥，我跟你說句話。」桂花上了樓，癩大才理開話頭。疤二有了酒，脖子伸出來了：「有話跟我直說好了，癩大叔，別半吞半吐。祇要我疤二能盡力，一定，哎，我一定……」

　　「我想要那寡婦！」癩大說：「這個忙你得幫一幫。」

　　疤二眨眨眼──這好，老傢伙也插上一手了。「噢！難難難！」疤二說。脖子又縮回去了：「我祇是個夥計，說話沒份量。你們老鄰居了，真有這個意思，何不託人同她講？」疤二懊惱起來。癩大拳起碗粗的胳膊，骨節喳喳響──我到嘴的肥肉能讓你？！……那口鎖著燒鳥舖積蓄的鐵箱。那口鐵箱。鐵箱。

　　「我要她。」癩大噴著酒氣，女人的白影子在眼上跳：「我受不了！我那死鬼老婆一輩子沒讓我睡過一場舒心覺！我說，疤二哥，一個鰥夫，雖說四十好幾了，哎，我總是名正言順……怕祇怕她不肯，這事兒就……祇有，」癩大把話掐斷，湊著疤二耳朵說了。

　　「噢，那不成。她又不是羞眉嫩臉的閨女，叫起來滿街全聽得到！再說，她一顆心早在阿旺身上了。」

　　對面那隻粗大的手捏著酒杯，彷彿要把甚麼捏碎的樣子。──這一帖藥方見效了，疤二咂咂唇說：「你若想成事，非得想法子支開阿旺不可。」──祇要你支開阿旺，她就是我疤二的了。癩大沒吱聲，還在捏著酒杯。「這事不用急，癩大叔。我們慢慢再計較。」

　　回到對面櫃檯肚裏去，熄了燈，外面又落起不大不小的雨來了。落雨天，寂寞天，肚裏剛裝二兩酒，渾身全有螞蟻爬。蚊虻在黑裏唱著，到處是油味鳥味陰霉味。上墳那一天被隔在許多回想的那一邊。──該死的癩大！

　　燈光從小閣樓的板縫落下來，一條一條細細的黃，彷彿是那天她穿著白尼龍衫裙走過溪邊小徑時的太陽光。噹的一聲，有甚麼被摔碎在樓板上，爆出玻璃碎裂的聲音，她沒睡。疤二也睡不著，一腦子墳和草和鳥叫。那天她在軟軟的草上，軟軟的風中。她散髮上釘著碎碎的草刺，雨後的水珠染溼她身下的衫裙，她閉上眼吐一串兒顫，像游魚吐一串長長的水泡。──疤二，再不找機會拿定她就晚了！怎樣拿癩大對付住阿旺？怎樣拿阿旺緩住癩大？非等趁早拿定主意不可。但是今夜這雨聲……疤二爬上閣樓時，女人倚在枕上吐烟圈，一面圓鏡碎在地上。

　　「別攆我，別攆我。」疤二說。膝蓋一軟就跪在樓版上：「我祇是上來撿……玻璃。」女人細瞇著眼：「照照你的臉，疤二，我原當你是好人，我瞎了眼！」疤二祇跪著，碎鏡上映出祇穿內衣的女人，幾乎半裸。一陣風牽動罩燈，鏡片裏的女人旋轉起來──女人！女人！女人！燈！燈！燈！咪嗚咪嗚貓在雨裏叫，就是今夜，眼裏亮著火。心裏是墳和草。疤二一伸頭，腦門上捱了一枕頭。「滾！」女人說。疤二死死的抱住那隻枕頭，賴著不動。「滾！滾！滾！」女人嘎聲的叫。「噓……」疤二中指按著嘴唇。「那麼，滾！」疤二還是像冰球一樣滾下去了。

　　──我想必是糟鬼迷了！疤二想。哪天她心回意轉？！

　　八

　　「滾！滾！滾！」

　　板壁那邊十八歲的桂花把眼全驚大了。她睡裏間，爹和媽生她那張床就靠在吉嫂的床頭。十八歲了，瓜子臉黃黃白白，心也黃黃白白害著鬱鬱的小病。──能記事時，就在自己睡的床上，爹跟媽常為脫衣裳生氣。媽發了瘋似的雙手護著褲腰，又哭又叫，口口聲聲說：「你別這般拿人作踐，我累得脫虛了。」有時爹贏了，平安無事。有時爹輸了，到外間喝酒，喝醉了捶著樓板罵人，把能罵的話全罵遍了。「妳還有臉管我？！奶奶的！我明天要去逛茶室去了！」媽喘氣抹著胸口，發了吐病，一口一口的鮮血染著枕面上交頸的鴛鴦鳥。媽跟自己說：「聽聽看，桂花！男人麼？全是狗……全是……狗……」十八歲了，她還不懂鴛鴦是哪種鳥，看見狗，就想起男人。

　　「那麼，滾！」

　　她也聽見了。她住在閣樓上，多少年夢醒時常聽見這些。總是這些。爹和媽。施吉和吉嫂。喘息，鬧，吵。風在這邊那邊弄床帳，說不完的細聲細語。她不懂。一樓的霉悶和黑全沉在黃黃白白的心裏。

　　六月底，阿旺走過疤二的眼，又黃又瘦，幾乎認不得了。一場撞車的災難。住院加上開刀。要說的全說了。「朝後打算怎樣？一回把老本蝕乾了？」疤二說。

　　「住下來再說。」──這小子！我疤二擋不了，非借重癩大不可。癩大是冒險下注：「我留他當夥計。」疤二卻添上一條妙計：「不下本錢，休想貼死他，頂好如此這般，拿桂花套住他！女人念頭一斷，怕不跟你癩大叔嗎？」──你別笑，祇怕女人未必跟你，她心一回意一轉，就是我疤二的人了。

　　一口小鐵箱在夢裏閃著光。

　　阿旺正愁沒事做，癩大一開口，阿旺就進了關東料理店。好像一隻麻雀飛進預先安排的鳥網。「我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年紀大了。」癩大說：「難得你肯進店，幫我一陣忙，我早上也好放心睡睡懶覺，碎事你幫著桂花料理去。」阿旺沒聽見，昨天聽誰說施吉死了，難得癩大叔留住自己，近水樓臺，多來迷，迷來多，先安下來再說。

　　女人忽然聽見那種聽熟了的口哨，對面叫小風掃起的深栗色的門帘兒那邊燒著一雙看熟了的眼，口沒開，眼線就先隔著通道搭上了。彷彿在兩眼漆黑的深井裏撈著了金銀財寶一樣，女人眼前亮了，──要想跟阿旺敘舊，非踢出疤二不可。

　　疤二不在乎，滿心通明透亮──嘿，慢點兒，要踢走我疤二可沒那麼簡單，阿旺祇算玻璃缸裏的金魚，妳祇得看看罷了。天黑時，各人睜眼做著自己的夢，夏季裏天長夜短，轉眼雞就叫了，天祇在別處亮著，一城裏的黑都逃到市場裏來了。

　　「喔……喔……哦……」關東料理店的竹籠裏有隻錦毛綠尾的大公雞，不知馬上就要捱刀殺脖子了，也理開喉嚨跟遠處雞啼一道兒湊熱鬧。「喔……喔……哦……」那聲音聽在桂花耳朵裏就變：「小桂子……快……殺……我……啊！」每到這時就要起來，下樓摸刀去殺雞，瀝盡了血，扔到屋角去任牠們蹦跳。今早下樓，腳步放得特別輕些，昨天爹不是把早先送海鮮的小夥子攬到店裏來了。店堂裏黑漆漆的，阿旺圖風涼，把店門開著一條縫，拖張草蓆攔門睡著，正把雞籠給擋住了。平頭黑臉，迎著牆外一樓從鐵皮破洞裏漏下來的天光，呼呀呼的，鼾聲打得很響。

　　──跨過去，桂花。僅管心裏有那麼種聲音，那雙腿卻軟軟的邁不出去。桂花手扶一張椅把兒，也不是站著，也不是蹲著，滿心裝著呆和傻。一條夾著尾巴的狗從通道這一頭嗅到那一頭去了。──再不殺雞，眼看天就亮了。阿旺沒有動，桂花下樓時他就醒了。──桂花雖長得不怎麼樣，黃黃白白裏總帶著三分冷冷的溫柔，桂花像是原罈酒，笑起來右邊頰上的單酒窩常漩出醉人的酒味，祇是有些單薄了。──撞車前碰到相面先生，攤子設在廟亭裏，沒要他看相他也看上了：「我說，這位先生臉上帶青，眉心發黯，要不是犯了白虎，就是遇上了妖精……出門趕路，千萬得要當心。」……人從吉嫂的小閣樓剛出來要開長途車販賣，一聽這話，十塊錢非花不可。──祇恨當初沒把那事放在心上，半路翻車差點送命。──寡婦命要不硬，會把男人活活剋死？！若真是……倒不如選桂花還妥當些。──你憑甚麼，窮小子阿旺？！你如今甚麼全沒有，兩腿架著個餓肚皮，兩肩扛著一張嘴，甭在那兒做夢了！

　　桂花等了又等，不見動靜。──還是跨過去吧，桂花。剛想跨過去，阿旺一翻身，桂花不驚還好，一驚，腿一軟，不知拌著甚麼跌了一個不該跌的交，偏又跌到不該跌的地方去了。阿旺裝著半醒半睡，一把擁著閨女像翻身擁著一床棉被。桂花是喊不得，叫不得，好容易才掙起身。「啊！誰！」阿旺明知故問說。桂花臉紅得怕被誰看到，悄聲說：「對不住，我想過去殺雞，沒小心踩著你，跌了一交。」

　　「沒要緊，沒要緊。」阿旺正經起來：「我不知會睡得這樣死昨晚圖風涼，沒扯蚊帳，上半夜蚊蟲多，直把人叮胖了。你有沒跌在哪兒？」

　　桂花說不出來跌在哪兒。──妳跌在哪兒我全知道。──阿旺是有趣的人，桂花要去抓雞，阿旺把舖蓋捲好。兩人一說一搭，對面燒鳥舖的疤二咧著嘴笑，這才頭一天，阿旺這小子就像要進網了。

　　天越來越熱，市場的飲食生意越做越好。早也盼阿旺，晚也盼阿旺，如今阿旺在對面舉眼就能看到，見面說話就像平常人一樣，祇在眉梢眼角換點兒情意罷了。──祇怪疤二這隻螞蟥，成天把人釘死了。早先他死睡不醒全是騙人的話，他如今醒得比挨殺的雞還早，若說就這樣把他辭掉，讓他好腿好腳走，未免太便宜他了，再說他外表老實，滿肚子壞水，讓他把墳上那一回到處宣揚總不妥當，非得跟阿旺找機會商量不可。抽疤二上街的空兒，兩人談了三言兩語，阿旺說：「真是，妳何不讓他下鄉去捉鳥？！」

　　──不論她是甚麼樣硬的命，阿旺早就想過了，總念念的忘不掉。退一步說，能腳踩兩條船也未嘗不可？！依疤二的說法兒：「阿旺，自己弟兄，我才跟你說這話，吉嫂這種楊花水性的人靠不住，你要想坐穩一爿店，不如把桂花弄上，真的，癩大沒子息，到時兩腿一伸，甚麼全歸你，穩當透了！」──嗨，也不是這麼回事，若把兩人全捏成一個就好！

　　就算安排了阿旺跟癩大互相扣搭著，疤二也佔不著便宜，夜夜睡在櫃檯肚，縮腿縮腳，破蚊帳擋不住蚊蟲，把人叮得像烤紅的龍蝦。自從阿旺露面，女人就懶得拿正眼看自己，望著女人一臉霜，連光光白白的夢全沒了。「噯，疤二哥。」女人的聲音竟然回軟了：「送鳥的來說，鳥又漲價了，店裏事忙，我想再找個半大孩子來幫忙，打明兒起，你學著下鄉捉鳥去。事是人學的，我不問你捉多捉少。」

　　──好，我知妳要來這一手。疤二在心裏笑。──妳別以為弄走了我沒人看著阿旺，對面的桂花起得比我更早。可不知怎麼地，掮起鳥網出門，心懷鬼胎似的想起施吉來，──我說疤二，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那女人，說不定要你走上施吉的老路，讓她教唆阿旺去買老鼠藥。女人再惹火，到手不過那回事，全不是夢裏那種黏黏粘粘，溫溫暖暖，討了便宜柴，去燒夾底鍋，划不來！這年頭甚麼是好的？有錢才是好的。腰裏揣銅，走遍天下，別說小鬼來推磨，城隍土地一樣哈腰。女人順水貨，有錢到處有，我疤二何苦這樣死心眼兒？！三人搶一個，活像狗搶骨頭，搶贏了阿旺，未必搶贏癩大！

　　人到鄉下腦子靈活多了，主意轉著圈兒，轉到末尾，落在那口小鐵箱上。──祇幹這一回，祇要得了手，我疤二改「邪」歸「正」，不花光它絕不再偷。

　　九

　　疤二一出門，女人就在等阿旺，黑在小閣樓中，夢在床上，白紗帳子在風裏影影綽綽的飄動著，一隻蚊蟲想撞進來，一隻蚊蟲想撞出去，嗡嗡的小翅上馱著一縷非非的游想，僅僅有一顆星，在小窗外的墨藍裏眨眼。

　　阿旺早就醒了，疤二怎樣出門，他全都聽到，正想起來溜過去，誰知竹籠裏該殺的公雞又幸災樂禍叫開了，格登、格登，祇要雞一叫，桂花就下樓，滿心想，溜不了，渾身起火沒處燒。桂花蒙在鼓裏不知道，殺雞前，手挽著門帘兒，半遮住那黃黃白白的臉，搭訕幾句平常話，店裏微藍帶黑，看不見她臉上起不起羞紅？「天好黑，阿旺。」「唔！黑得很。」閨女上前兩步，手扶著半扇敞開的門，從鐵皮的破洞上望天色，七分黑，一分紫，半分白加上半分藍，晴天的五更，兩顆芝麻菉豆粒兒星在天上眨眼。「那兩顆是甚麼星？阿旺？」

　　阿旺望著桂花的臉，也祇在每天這種時辰，她的臉才有兩分顏色。──她把我看得倒緊。他上前跟她並立著，一隻胳膊無聲無息的探出去，攬住她的腰，耳語說：「那一顆是我，這一顆是妳……」

　　閨女吃一驚，忸怩一下退進黑裏，又扯著門帘兒遮著臉，在那邊說：「賊！小心我爹剝你皮。」阿旺捉住她扯住門帘兒的手，他輕易的摟住了她。她掙扎說：「我要喊我爹了。」「不要吵醒他的早覺。」他吻得她出不得聲。門帘兒飄來飄去的打臉，那些深底兒白字上寫滿各種料理的名字，──總離不開海鮮味。

　　黃花就在黑裏落了。「好，阿旺，你這人面獸心的小子！我好意收留你，你竟做出這種事來了！」彷彿在耳邊聽到癩大的聲音，自己撞不出去，陷在網裏。白天，癩大在廚上掌刀。阿旺站在一邊，望著戴白帽子的電燈泡發楞。癩大像要和誰拚命似的，赤著上身，露出胸脯的一撮黑毛，咬牙切齒的揮動手臂，兩柄亮霍霍的菜刀在肉案上飛翻。殺他！殺他！殺他！廚刀在癩大手裏大喊著！殺！殺！殺！阿旺覺得脖頸冷冰冰像漏了風似的，一滴冷汗落在手臂上，一直冷進骨頭裏。

　　殺他殺他殺他！轉眼又到了夜晚。

　　一盞小小的方燈在通道上搖晃著，賣當歸羊肉的黃老頭到大街上出擔子去了，市場的人流來來去去，喧嘩聲裏，有按摩人淒涼的夜笛游在遠遠的長廊上。──阿旺呀，你算遭鬼迷了，怎麼會跟桂花……殺他！殺他！這不是老虎嘴裏摸牙？

　　女人在對面的櫃檯裏坐著，又不是遠在天邊！女人朝前微傾著身子，一隻手托著腮，朝自己斜眼望著，有些傻楞楞癡迷迷的哀怨，那張臉越在遠處看越顯得白淨柔圓，她穿著黑紗衫子，白膀子一截藕似的。──桂花的瘦得，又生著稀黑的汗毛像沒刮淨的豬皮，怎會跟她？真是……

　　無論如何，阿旺是擺不脫桂花的了，七月初，風也像在油鍋裏滾過了，吹在人身上，不清不爽。想不到黃黃白白的桂花，面上是冷冷淡淡，心裏卻熱如火炭，嘴裏是葱，腋下是蒜，使人一見就打飽嗝。桂花天生不會拋眉弄眼，老站在人身後，手攀著竹窗格，朝人傻看，那種滴油的情意好像叉燒。──不回頭，阿旺。桂花急起來，手抓得太緊，轉得竹枝兒吱呀吱呀的尖叫，好像一窩老鼠滑下油鍋，弄得客人都轉臉來瞧，幸好癩大還彷彿甚麼全不知道。

　　女人自己在對面烤鳥，眼光越來越帶著怨毒了！阿旺覺得自己也恍惚被她穿到鳥串兒上去了，這邊也要煎一煎，那邊也要烤一烤。疤二又說了：「我說阿旺，閉上眼揀一頭就算了，穩得一爿店，幹嗎還要心猿意馬？癩大那脾氣你是曉得的，你要讓桂花受委屈，當心他在你腦袋上磨刀。」

　　疤二費盡心思才窩住阿旺，癩大卻又一分不讓的逼過來了。店舖說話不方便，兩人轉到屋後的污水溝，倚著牆站著。污水在黝黯裏流淌著，一盞歪脖子路燈孤伶伶的在水面上弄影，遠處的燈火祇是許多小白點子，斑斑駁駁映亮兩人的臉。

　　「我是依你依到底了！疤二。」癩大說：「阿旺跟桂花看樣子滿好，餘下來的事是我的了。缺錢用，你找我，你一定得幫忙把我的事辦妥。」

　　疤二縮著脖子祇管搔頭皮，癩大一股勁望著他，那種眼光使人駭怕。──我要不鬆手把女人讓他，弄動了他的火性，吃不消兜著走的日子在後頭，──算了算了，疤二，光棍不吃眼前虧，我祇要有了那口小鐵箱，甚麼樣女人拾不了一口袋？！

　　「你到底是怎麼說？！」癩大催促說。

　　「哦！」那個嚥回口水：「你進門，我把風，祇是「閨女犯猛，寡婦犯哄。」你得好歹哄著她點，弄炸了，是你的事，可不能再來怪我。」

　　「你說定個時間。」癩大咬住勁說。

　　疤二躊躇一下：「後天，後天晚上就好！」

　　「找個地方喝酒去。」癩大說。──誰有心腸喝酒？疤二心裏不願意，還是跟著去了。夜晚燠悶得很，一街脫光了的燈，八面全映下人的影子，深的淺的明的暗的，癩大走在前頭，疤二跟著。配鎖匠在那邊，一口小鐵箱的鎖匙樣子早描好了，揣在貼胸的口袋裏。有錢就買得著女人，「噯，疤二你買誰？」──金寶麼？花街拐角，她常倚在門邊，臉微微朝上抬，兩眼有意無意的瞄著人上衣口袋，誰口袋有鈔，她跟誰好……香荷麼？一朵落花的年紀，渾身雞皮皺包著一把懶洋洋的骨頭……，有錢不買殘花敗柳！

　　那邊正是那家中藥舖，大東街，門朝北，閃光的長鏡前面，蹲著那隻褐黑的穿山甲標本。疤二一回臉，乖乖，穿山甲彷彿翅著嘴，彷彿似曾相識，唆弄戴眼鏡的老頭說：「上回買老鼠藥打算害人的，就是他！就是他！」──去你媽的蛋，我不是扔到污水溝了？！心雖這麼想著，腳底下卻抹油似的加快起來。

　　──好在過了明天，我疤二不回來了。

　　咦，那不是癩大的女兒桂花，老鼠似的溜進中藥舖。嗯？她來中藥舖有甚麼事？糟，兩個出來喝酒，能拖得住阿旺的桂花也出來了，燒鳥舖祇留下女人，料理店祇留下阿旺，看樣子，兩人又合到一堆去了。──桂花來中藥舖？她來中藥舖？她是不是肚裏有了毛病了？！

　　癩大在前面走，癩大是甚麼全不知道。想女人還沒想到手，卻先把閨女貼出去了。「嘻嘻……」疤二嘴一咧，癩大就回過頭來說：「神經不神經，疤二？走路走得好好的，有甚麼事值得這樣好笑？」

　　十

　　施吉死後一百天，女人說她要去上墳。「下午兩點出門，也許回來晚些。」女人跟疤二說：「你好好照應著門。」疤二滿心癢癢的，墳，墳和草和鳥叫。手插在袋口裏，小鐵箱上的鑰匙把人的夢敲醒了，今天正是癩大約妥的日子，誰耐煩替他把那種酸溜溜的風，妳回來越晚越好，九點有班南下的車，那時我疤二，嘿嘿，旅館裏正洗著熱水澡。

　　燒鳥舖下午不開門，女人一走，疤二晃到隔壁清涼冰菓室吹風扇去了。冰菓店新來的蘭子十七八，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臉上沒胭脂，嘴裏沒金牙，肉棍兒似的小白腿，找不到半塊蒼蠅大的疤。蘭子的長髮捲捲蓬蓬的籠著一團夜霧，蘭子的側影是一彎俏俏的白，活像初三四的月牙兒。──我疤二今天窮光蛋一個，明天就不窮了，女人定有虧心事，施吉死得有點兒蹊蹺？她要敢去報我竊盜，我就掀翻她的尾巴！有了錢，我要找個蘭子這樣兒的。蘭子站在一幅電影的彩色廣告前面，廣告上大雪飄飄，馬背上的昭君使擋風的斗篷半掩著臉，白馬紅裘，把著琵琶，蘭子就像畫上走下來的昭君，望一眼滿身清涼。

　　鐘敲五點，疤二回到燒鳥舖去喝酒，日式的瓷酒壺，施吉生前愛用的古董，細頸兒，鼓肚兒，細白的瓷面上立著一個穿紫色和服的女人，帶著紅色背鼓（註：飾物。）繫著鵝黃的腰帶，一把花扇摺半遮著蛋形的臉。

　　慢條斯理喝到三分醉了，才決定爬上閣樓去開小鐵箱。我把它偷空了，女人當天也不會知道，等她知道，我疤二早已走遠了。疤二爬上閣樓，摸著那口鐵箱，鎖匙透進鎖孔，輕輕一頂，咔嚓一聲鎖開了。──慢慢較，慢慢較，疤二。可是那顆心不自禁的撲撲跳，箱蓋一打開，疤二的臉忽然長了！

　　──箱子裏空空的沒有一毛！糟，女人真是精，不知把積蓄給放到哪兒了？東翻西找也找不著。趕快下樓，女人就該快回來了。女人到亮燈還沒回來。那邊門一響，闖進來醉呼呼的癩大。疤二苦笑說：「癩大叔，天才落黑，你怎麼這麼急法兒？──她上墳還沒回來呢！」癩大伸出一隻手，拿雞似的抓住疤二的衣領說：「好！你幹的好事，唆弄阿旺進我的門，他……他跑了！」

　　「呃，呃。」疤二脖子縮沒了，腳跟離地，兩手亂擺說：「是不是跟桂花一道跑了？」

　　癩大那張臉變成豬肝色，越來越獰惡了：「還提桂花？！她打胎死了！阿旺拐誘著這個賤女人跑了！這本賬，祇有我跟你算！」

　　「呃，呃，呃。」疤二說：「你？你？！你！呃，呃！」

　　癩大舉一宗黑忽忽的玩意兒朝疤二頭上一敲，疤二悶哼一聲就沉進無邊的黑裏，甚麼也不知道了。他手裏還捏著日式的白瓷酒壺，瓷面上的東洋女人諷刺甚麼似的笑著，若無其事的搖著花摺扇兒。

　　十一

　　秋雨不知甚麼時刻蕭蕭的落著了，賣當歸羊肉的黃老頭兒手抱著膝蓋坐在店舖裏，店舖裏暗暗的，祇自電爐上微紅的火光映亮他的老臉。他冷漠的睜著眼望透眼前黯沉沉的空間，雨在落著。他也並沒認真的望甚麼。他身後積滿灰塵的板壁上掛著他老妻的遺像，遺像前的香爐裏點著香火。

　　日子對黃老頭兒是很平淡的，年年全有夏天，而現在是秋天了。

窮途

　　　　寒燈思舊事，斷雁愁驚眠

　　　　　　　──杜牧詩

　　又該是長途客旅們巴望宿店的時辰了。

　　每年白露過後，這條荒路上，秋就顯得有些兒寡情，冷聲冷色的不甚開顏。路從大山缺那邊流淌過來，流到遠天橫雲的懷裏去，一到深秋葉落，山缺口兒裏就難得吐出行人了。許是因著這份天呼地應的荒遼罷，荒路有多麼長？怕祇有轉急的西風知道；西風竟也走累了，緊抱著路邊的樹行子哀哭著，老遠全聽得見又長又慘的號聲。尤獨到了黃昏拐磨時，風號得更切，彷彿勸人早點兒投宿到有燈有火的地方去！莫再留連長途上的斜陽暮景了。

　　這天的西風被黃葉兒撕著頭髮走，尖聲尖氣叫得像挨了刀；好心的黃昏看著不忍，把眼也哭紅了；一個落寞的趕路客卻拖著長影子踽踽獨行過來。那人頭戴一頂破毡帽，帽沿全叫老鼠啃缺了，斜墜著遮住眉和眼，祇露出刀削般的尖下巴和幾莖稀落微黃的鬍髭，身穿一領褪色的竹布衫！灰不灰，藍不藍，好像在陰雲裏染過，肘袖前襟，幾大塊雜色補釘並沒能補齊衫上的破洞；秋風抓起衫攏，使那人身子大仰著，彷彿倒著朝後走的樣子，若不虧他背上豎起個長條狗皮捲兒和捲心露出的琴把兒，祇怕是前後難分了。

　　「還有多遠才巴著店呀？」瞇著的眼從帽簷下露了露，空得發慌的心裏便滴進這樣的問詢了：問誰呢？誰也不會揀著這麼索落的季節，急著趁晚趕這段荒路的了。

　　天也不能就算晚，碎束的陽光還在樹梢上欲去還留的輝耀著，祇怪這一路的樹行兒太高太密了，使樹影下的路身有些灰暗。也不知哪朝哪代，哪年哪月裏的人植下這些遮蔭樹，粗的雙人合抱不交，細的也接得上天風了。（註：俗傳三丈六尺之上有天風。）暗褐的樹身捱著排過去，好像深黑的長廊，沉沉的把趕路人囚在裏面。

　　「趕路要趕（二）（八）月，既不冷來又不熱！」風聲裏傳出遙遠得有些空幻的聲音：「我說，年輕人，你出遠門太晚啦！春二月裏出門最好，一路上春暖花開，山青水綠，趕起路來也見精神。這八月嚒？嗯，該是回程了啦！」

　　是誰那麼感嘆過的呢？揹狗皮捲兒的趕路人幽幽的吐了口氣，伸手按按毡帽，從帽簷間捏下一片枯葉。還是幾十年前初離家，走過那條路的。路身彎彎曲曲隨著山根轉，路邊盡是些嵯峨的怪石和疏落的山草。自小就聽人津津有味的講說山南的故事，曉得「山南有棵金桂樹，八月花開黃糊糊。」便常放眼去看屋後的山，日頭照在山頭上，立峰的石面是褐紅色的，那些山樹，飛泉，清楚得好像探手就能攝下來，總想再等三兩年，也就能起個大五更，懷裏揣著餅和水，像出門趕長路的長輩們那樣。打山北走到山南去，看看那棵金桂樹，嗅嗅樹上的花香了。墨沉沉的日子淌過去，就像門前大山溝裏的水；山北的日子就那麼難過法兒，連山溝的流水全是墨黑的。村子座落在朝北的山窩裏，整夏不見風刺兒，整冬又那樣苦寒。

　　一窩幾十戶人家，石牆矮矮的，屋頂兒坡坡的，山茅繕成的頂蓋全叫黑沙風掃成炭色，活像一些燒炭窰；可真是又醜陋，又傖寒。閉起眼，那些參差的脊頂就會在人心裏攪浪。幾十年光陰淌下去，路淌下去，多少事全扔在路上了。為甚麼不能扔開心窩深處的一點兒黑？黑裏展現的老窩巢？！

　　是後面來了趕晚路的雞公車了？！揹狗皮捲兒的趕路人停住腳，聽了一忽兒，毡帽下的瘦下巴露出一絲軟意，旋又凝固了。那不是雞公車，那是些晚生的金蟬，抱著禿落的黑枝柯，在那兒尖聲的細泣，泣聲綿綿的流蕩著，彌滿了天和地。棍打的西風陣陣緊，成千累萬的黃雨在不敢驚觸的殘陽光絲裏舞盪著，不知黃的是樹葉還是陽光？總覺黃得刺眼，衰蝶似的招搖招搖，也不知要把人朝何處牽引。

　　彷彿又回入黑刁刁的日子裏去了；北山村的日子黑硬黑硬的像塊石頭；村前村後的緩斜坡，黑土上攤滿那些黑石頭。有一種草叫作烏風草，剛硬的寬葉片伸展著，褐紅的葉緣釘著粗短的硬刺，連山茅也綠得太深，帶幾分黑意。貧瘠的黑土地長不出甚麼莊稼來，蕃薯最賤，拔起來也比山藥豆兒大不好多，田地活不得人，眼就仰望著多岩的大山了；山腰有些枝柯盤曲的黑松樹，沒風也擺出有風的架勢，人在山下望松林，一灘一灘牛糞似的。拖鬍子老人說過，「甭瞧松林沒好大，幾十代人代代砍伐也沒把黑松給砍完。」每逢冬天，砍黑松就成了要緊的行業，清早捎著扁擔和短斧，扁擔頭上繫著繩；冒著峭寒上山去，不管山路多艱險，立峰多陡峭，黑松多半生在那些地方。日子那麼單調，像幾百年流傳不變的古老的樵歌，把滿心的艱苦酸辛全包藏在裏面了。

　　聽不完山南的故事，初冬的晨光淡藍色，伐斧聲叮咚迴響著。一些推油簍的雞公車消失在山腳的彎處，全北山村，沒有幾個人出過遠門。有個賣野藥材的老爹每年揹著藥簍兒到山南去；簍裏裝著蒼朮、金銀花、生地，和烏風蛇的蛇鞭蛇膽。他走過山根的野鋪「金桂樹」，到過比金桂樹更遠的地方。自己沒見過故事裏的賣藥材的人，祇見過他的墳墓，但那些故事卻被寂寞的年輕人在伐樹時一遍又一遍的咀嚼著。嚼不盡那開著金桂的山南……

　　晚霞燒起來，幾道帶形的游雲兜不住沉沉的落日，深秋的晚霞燒得雖然熾烈，總隔著一層淒迷的冷，溫不著人心。金蟬的鳴聲初歇，枝間的棲鳥又喧語起來，細細碎碎的咀嚼著一日的遠翔。落日穿雲，迸出無數針刺一般微弱的光絲，纏繞在落葉上，飛沉進黯野的溝渠，轉瞬間全幻化成霾霾的玄紫，一切都已暮了！

　　一切都已暮了；揹狗皮捲兒的趕路人還彳亍在荒路上，落葉的雨，時間的雨，無數無數顫飛的黃蝶逐舞著迷離，蕭蕭，蕭蕭，一陣緊過一陣的蕭蕭，打著他的行囊，打著他的毡帽，打著他補綴的藍衫，他就那樣朝前彳亍著，撲向迷離的暮色深處。離家後，常回溫那些記憶，怕在心窩藏久了會變得迷離。幾十年溫下來，該迷離還是迷離，連照在山茅屋頂上的太陽也彷彿是黑的了。歲歲苦寒打熬著人，朔風掛在人滿生凍瘡的兩耳上，黑松的針刺那樣扎手，自己總咬緊牙根，使利斧劈開那樣盤曲頑強的枝柯。山南的故事永遠沒有嚼膩的時候……很少見那麼高大的金桂樹，植在野店的天井裏，背靠著瓦崁的影壁牆，故事就是這麼傳講的……北八十南八十，野店像個挑擔人，挑著南北兩頭荒，再看祇是個小小的野鋪兒，可真熱鬧得緊，門前一排酸棗樹，屋後還生著苦楝，右邊枕著個常年不涸的野蘆塘，水清的照見人影兒。每到黃昏時，騎驢的，擔擔的，揹著褡褳兒趕旱的，推油簍的雞公車，運鹽的手車歇成一條龍，客堂前後大敞窗，湘妃竹編成的窗格外金桂樹開著花，一屋子全是潤人心肺的桂花香，灶上舀瓢熱水燙罷腳，一天長路的疲乏就消了一半，加上二兩土釀的老酒，兩碟野味落肚，渾身就添了精神。叭著烟天井裏落坐，說多麼消閒有多麼消閒。合夥湊把銀子兒，拉流落在野鋪兒裏吃閒飯的瞎子唱曲兒聽；瞎子會唱曲牌兒上所有的小曲兒，沒一支不那麼哀淒撩人，帶點兒甜又帶點兒說不出的感傷味。月亮升上來，近近的貼在矮簷上；南飛的大雁也愛選著野蘆塘宿夜，響著清亮的嘎嘎。

　　山南就有那麼美；一塘白了頭的蘆花隨風飛絮，瞎子的琴弦盪起溫柔的月光，辛辣的烟草味，幽幽的桂樹香，油和鹽，皮毛和酒混合的氣息，天南地北捻成股兒的笑聲。賣野藥材的老爹全經歷過。唉，祇要有那樣一個夜晚，一個夜晚的酒和桂樹和月光……伐著黑松的年輕漢子，誰沒妒羨的慨嘆過；慨嘆發洩不盡，便以粗沉沉的嗓子把滿心鬱悶藉樵歌吐瀉出來。朔風尖得像快刀，褐紅的岩石冷著臉，長冬長夏褪不盡陰濕的苔痕。那年該是十八歲了，空生著壯健的粗胳膊，卻伐不盡山腰盤曲的黑松。白天採伐連皮帶葉的松枝松幹拽下山，夜晚得趁著場上的雪光束成一捆捆的燒火柴；拖塊大石作墊兒，立上斧，揮動木榔頭，空空的音響此起彼落的搖撼著矮矮的龜伏的山村。哪年哪月挨得盡這樣的日子？夢醒時，慘白的寒光從碗大的窗洞射到舖前；忍不住伸手去撈上一把，想撈來看一看是不是來自溫暖的山南……等隆冬的大雪封了山徑，日子又太空閒了；樵歌寂落，溫悒的眼裏全都是山南的影子。故事中叫作「金桂樹」的野舖兒，店主是個通文墨的老先生，肚裏裝滿了五湖四海的滄桑，十八歲的閨女取名叫作金桂姐，長辮子一甩，到處散著桂花香……儘管說故事的人早埋在孤墳裏，山南的日子彷彿沒走過，結成一幅百年不變的畫圖。村前有座廢屋，村裏的男人們常各自帶些柴火，到廢屋裏燃火過夜，圍著紅紅的火燄，放一圈黑石塊；人們坐在草束上，談天，賭博，半瘋半狂的熬寒。即使人像那樣一圈火，也烤不暖屋外的冰雪了。

　　二年秋天，爹作主替自己成了家。北山村的媳婦都長得一個樣兒；平臉塌鼻，十七八歲就老成一把秋草，眉眼間自露著淒苦味；皮粗膚糙，摸著像摸黑松枝和烏風草。新婚第一夜，窗洞前的木櫃上燃著鐵皮製成的假蠟燭，紅漆黯沉沉的剝落不堪，燭身吐著綠瑩瑩的火，照亮傖寒的洞房。黑土牆上貼著些彩畫，箱箱櫃櫃全是舊的，祇加一層新油漆，貼了些紅方。黑淤泥染過一頂變黃的紗帳，新人戴著毛了邊、散了繡的老鳳冠，泥塑似的坐在床邊兒上，身後露著紅洋布棉被一角。熱鬧過去了，奇異的喜樂聲走遠了，井邊燃著的驅寒火也殘了，祇有似曾相識的冷月光，一隻白手般的伸進窗洞來話別；一剎間，淚潮在心底暗暗湧動著，渾身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寒冷，燭燄的黑烟絞成股兒，冒至樑頂去，滿屋嬝繞著那樣的烟雲。山南哪；千回萬回苦想過的山南哪，正在開花的金桂樹，挑著門簾兒微笑的人影……一行大雁啼叫著，飛過多岩的大山，祇把一個命定的秋夜啼落在眼前的烟霧裏面。人就那麼靠窗憨呆坐著，守著窗洞外的月，心裏明知道──祇要一吹熄那對假紅燭，山南的一切就成了夢……不甘心像條烏風蛇，祇會盤著黑松枝，把這一生活埋在北山窩的苦寒裏面。祇有那樣抗拒了。一更天，又飛落一串雁語，二更天，又飛落一串雁語，那些南飛的雁群像有些挑撥著人離開這座黑沉沉的活墳。十九歲年紀，紅蠟沒熄之前，還不晚呀……下定決心後，回眼望新人，新人經不得熬睏，半歪在紅棉上睡著了，鳳冠上黯色帶彩的纓絡斜垂著，在她鼻息中搖攏，她雙眼密闔著，深深長長的睫毛下湧出兩粒黝黑發光的清淚，滴在她臉上。從頂著寒星上路起，北山村的記憶就幻化成那兩滴晶瑩，滴落進深深的黑裏去了。

　　揹狗皮捲兒的趕路人抬起袖子，使手背擦了擦眼；淚像枯泉，多少年不曾在眼池裏湧溢過了。暮更深。眼前的暮景像夢一樣，依稀呈現出一片透明的朦朧；彷彿是賣糖球的漢子吹起的一隻糖球，又薄又脆浮在眼前，閃光的球面上凝結著一切幻影，經不得輕輕一觸就會碎裂了。一隻那樣的糖球旋動著。樹行兒斷了。灰色的荒野平鋪著。那邊流來一條河，南岸光禿禿的盡是荒著的田畝。稀稀的高粱簇兒挑著天空。河水流著，流過破落的木板橋，流著一河淒茫的暮天和晚雲，凝血一般的灰、紫又夾著深赭色。一些晚歸的鳥雀劃過高天，連黑影也蒼茫難辨了。沒有村落，不見人烟，河岸的蒿草捲在風中空等著牛羊，宿店在哪裏呢？祇有一群帶風鈴的鴿子盤旋著，嗡嗡的，落到遠天的樹影那裏去。

　　揹狗皮捲兒的趕路人走到破落的板橋上，低頭看看橋下的天色，喘息地吐出聲音：「祇怕還得趕十里路罷？」風在岸邊蒿草間淒吟著，那嘆息似的微語祇有他自己聽見。幾十年來趕過多少路？！祇有離家那夜趕山路記得最分明。也這麼順風走，風頭打著人背脊像支浸過水的鞭子，山路那麼坎坷法兒，殘月昏昏照不清路影，一腳高，一腳低，石凌兒尖尖的刺著腳板疼。衰草裏盡是蟲聲，怪石角突著，有的人立，有的橫臥，看著像甚麼就是甚麼，三更半夜，風過處起一陣猿聲，真有些草木驚魂。原想唱隻樵歌壯壯膽氣，可一想起龜伏的北山莊，便忍住了。無論它怎麼苦，怎麼黑，怎麼傖寒，總是根生土長的老窩巢，一旦擺脫了，空空的心裏便塞進些不知所以的愁煩，黑黑的洞房，兩支紅燭還守著朝東的窗洞呢，天亮時，她醒來會怎麼樣？跳井？懸樑？還是苦守著那座寒窰般的矮屋？想起那張陌生的黑臉，眼睫下的淚痕，就不由得感到負疚……唉。不想也罷，這不是一步一步走向夢裏的山南？！若是沒有那座大山，從北山村到金桂樹不會太遠，繞著山根這一轉可就遠了，寧走十里平陽不走一里山，八十里山路就有八十段崎嶇，兩封糕餅跟一筒水耗盡了才巴上野舖，是傳說有了錯？傳說裏的金桂樹竟會那樣荒涼？！

　　野舖是有的，在大山根底下橫幾間東倒西歪的破茅屋，野草順著牆縫，一直爬上牆頭，一些粗糙連皮的朽木，圍成屋前的短籬，籬腳邊，一綹兒八月菊正野胡胡的放著黃花，掂起腳尖張望，也不見傳說裏的金桂樹在甚麼地方。夕陽西下啦，一個瞎了眼的老婆婆坐在赭色的長石上捻著線，兩盞黯紅帶黑的燈籠空弄著沉落的太陽，腳步繞過短籬，踩在衰草上發出些聲音，一行大雁從高空飛掠過去，留下疏淡的影子和牠們悲切的啼聲。

　　「趕路要趕（二）（八）月呀，既不冷來又不熱……」那種空幻的聲音隨著風來了，又隨著風去了。適宜趕路的季節早已過去，人還像片落葉，飄呀飄的在路上，年輕時咀嚼過的金桂樹在哪裏？千重水，萬重山，幾十年裏走遍了，金桂樹祇是心窩黑裏的一團幻影。說懊悔麼？懊悔已太遲了，飄流的生命便繫在一把三弦琴上，彈不盡的淒涼。頭頂的夜幕已經張開，一些秋星在遠遠的天角上眨眼，人在空曠的黑裏走著，祇巴望有燈有火的地方。

　　霜還落呢，秋露重得像場小雨，渾身涼涼濕濕的，尖風刺進人脊蓋，刻骨的奇寒。揹狗皮捲兒的趕路人拉了拉頸後的衣領，又沉沉的嘆了一聲。人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在北山村，那種苦寒打熬過的筋骨，朔風吹壯的胸脯，木榔頭練出的雙臂，一樣擋不得長途路道上換不盡的風霜，幾十年一晃眼，看看也就消磨盡了，為甚麼歇在「金桂樹」野舖中那一夜不回頭？

　　人就是這樣蠢笨法兒，眼見的東西全是好的，這山望著那山高。傳聞已久的金桂樹就是那樣的了，入舖時正是黃昏，沒遇上雞公車和傳說中的客旅，也沒聽見喧喧鬧響的驢鈴；秋風在矮簷下斷斷續續的流咽著，滿是灰塵的堂中祇有自己是唯一的過客，也問過金桂樹，問過風停雁落的野蘆塘，問過人聲嘈雜的夜晚，瞎子的小曲和溫柔的月光。瞎眼老婆婆嘆口氣，祇一口氣把那樣的傳說嘆成緲緲的烟雲。「可惜你晚生了幾十年了，客人。」老婆婆的聲音平靜而悲淒：「金桂早死了，蘆塘早涸了，西邊闢了平坦的新道，客人們也不再來了！」再問，也就是那樣了。為甚麼那夜不回頭呢？可在當時，年輕氣盛火頭上，抱定了「好馬不吃回頭草」的想法，寧願這一生死在路上，也不願再回北山村受那份奚落和訕笑──叫人以為是貪著那條新娶的黑泥鰍軟了腿的。多傻的想法兒！

　　那邊又彎來一條河，一邊挨著密密的雜樹林兒，一邊叢生著野蘆，一道更狹的小木橋拱立在河上，老遠就瞧見河面的葉叢中波搖起碎碎的燈影。揹狗皮捲兒的趕路人儘量放快步子走上木橋，手觸著橋欄時，身子反而躊躊躇躇頓住了。即算巴著店，店主也是認錢不認人，衣著鮮華，昂著頭走過，不用吭聲，店主老遠就會來拉馬；一般客旅行商，也都有幾張笑臉承著下巴。床是新的，棉是軟的，打盆水也熱騰騰的。為串把錢，店主就捨得把賓至如歸的熱心腸投在裏面……江湖路上，薄如紙面的人情哪！

　　早間飄過另外一個鎮市，設在鎮梢的菜場中間有座廢碾，自己空著肚子拉著琴唱了一個早市，祇唱得幾個零錢，吃了塊吊爐餅，喝了碗酸辣湯，傍午上路，一點兒熱勁也叫冷風掃盡了。幾十里荒路，孤鬼游魂似的飄著趕下來，渾身祇落下虛和軟，乍看見河面上搖影的燈光，更加寸步難移了啦！就算寸步難移也去投店罷，找處背風的廊沿靠上一宿，喝碗熱湯壓壓寒露也好。

　　半在曠野半連村，一處小小的野店舖座落在橋口的林叢裏。為招徠遠客，有一盞扁大的燈籠被懸在一棵奇形的黑皮樟樹上，的溜溜的打著迴旋。樹枒杈上橫呀豎的架了好些木籠，大群的鴿子宿在籠裏囈語著。迎面一排五間矮茅屋，另加一道「人」字簷，簷兩端翻靠些輪子懸空的手車。膏油的彎牛角掛在車把兒上，一隻笨重的牛車木輪靠在門邊，輪上宿著兩隻錦毛綠尾的公雞，頭彆在翅膀底下打盹。另一端還有兩三個賣夜食的擔子，擔頭上懸著毛玻璃方燈，半昏不暗的浮著些秋氣。

　　揹狗皮捲兒的趕路人走至燈籠的碎光底下，卸脫了肩上的小行囊，豎在地上，燈籠一旋，滿地的落葉就驚起來，繞著他打轉，遍地全是撲朔迷離的黑點兒和陰黯的紅光，往復嘻弄著他的瘦影。一些牲口在樟樹的黑影裏刨動蹄子。一行雁又拋下一串斷腸的啼喚，撞起無盡的遙遠。

　　為防冒失的秋風闖進客堂冷落了宿店，野店大門上懸著灰布縫製的棉門簾，厚實實，沉甸甸的，室內該多麼暖啊！竹窗糊著透亮的油紙，燈光亮得刺人眼，搖著人心；吃喝的聲音，猜拳的聲音，唱唱的聲音，夾著一夕的醉語，隔簾湧出來，浪一般波散了，祇留下一些嘈切的浪花。

　　趕路人拎著狗皮捲兒走至店門前，朝棉簾望了一眼，沒有伸手掀動它，卻轉身拐至沉重的廢輪下面，身子蹲在足跟上頭，費力的打開狗皮捲兒上的繩結，把行囊順鋪開來，脫了鞋，盤膝坐在狗皮上。抱著他的三弦兒琴，反覆的撫摸著。

　　那邊有個賣兔肉的擔子，方燈下溢出噴鼻的兔肉香；賣雲吞的敲著毛竹板兒，人卻在扁擔中間打盹，就那麼有意無意敲迸人胃中的飢火。先拉段琴再說罷，袋裏的餘錢，無論如何是不夠一飽的了。

　　月亮打東方升起來了，曾照過那樣動人的金桂樹和金桂姐的月亮並不溫柔，初升時彷彿哭過，黯黯的有些浮腫，它映亮一層雲，上面還有一層雲，層層疊疊的雲像一床棉絮，蓋著人間的寒冬──永也溫不暖的曠寒。月光挪動廊柱的影子，深淺重疊的影子在燈籠、方燈、窗光和月色奇異的揉合中紛呈著，月亮穿出雲層，走進高高的碧海，變成不勝寒冷的琉璃了。黑皮樟樹聳在灰藍中，比其餘的林木全高，幾粒晶朗的星顆兒嵌在枒杈間，描出殘葉依稀的夜影，主幹筆直上升，枒杈彷彿突然叫狂風掃折了一般的反扭回來，細枝朝下倒長著，亂蓬蓬的像把掃帚，但永也掃不盡半空落葉的了。撫琴的手指沉凝著。一絲月下的空寒傳入指尖，身後的往事不堪重數了，便那樣冰結在猶疑裏，默默任夜色打眼前流過。祇把幽然的一聲喟嘆付給西風，啊！真箇是西風黃葉動鄉愁了啦……

　　早年伐黑松，遇上欲晚的秋天，一夥兒總愛撥弄起大堆乾葉，用野火燒熱淒寒的夜晚，放大聲音朝極遠處的空谷裏啊啊長呼著，嗡嗡的波傳開去，空谷會應以自己同樣的迴聲，巨大的迴聲一直響進雲裏。如今，自己的心彷彿就成了那麼深邃的空谷，裝滿由過往年月中傳來聲音。離開那樣的荒墟和瞎了眼的老婆婆，腳步仍朝南走著，陌生的城鎮，飄游的人臉全是眼底雲烟，水朝東淌著，擺渡船終年渡不盡遠行人，雖說有些失意，可並不覺怎樣孤單。第一個隆冬流落在一座近河口的灰城裏，替一家鋸木廠拉大鋸兒。臨河的坡地上留著斑斑殘雪，全叫人腳沾污了，哪如北山腳的雪地好，一冬白得像塊雪玉似的。城裏灰空低低黯黯的壓在人頭上，一到黃昏，行人便縮沒了脖子，大驚小怪的喊冷，參差的瓦脊上吐不盡濃黑的炊烟，像成群的黑老鴉，長待下去，怕不把人心肺全薰黑了？……春後開了河，渾濁的大浪朝南滾，人就沿著河岸走，那些小小羊皮筏子，粗重的木排，鼓漲著帆，奇高奇亢的打號子聲，粗啞低沉的縴歌，一路伴著人，祇有在大雁迎著人飛回北地去的時辰，才掏出心裏埋著的北山村。烏風草該扯條兒了，黑石縫裏也該開出些星星草的小黃花啦，荒淒裏總也分得半分軟軟的春柔……

　　撫琴的手撥了一撥，抱琴的手順弦下滑，柔柔的弦響便彈迸起來，在廊間凝住，又玄又黑又深沉；彷彿是吊桶斷了繩兒落進深井去，全心都響著那種叮咚。手上這柄三弦琴幽古得發黑，祇有常經指撥的地方還顯出些黃亮的木紋。這把琴得自一座破敗的廟廊下，一個垂死的老瞎子手裏。那年流落大河下游的另一座城裏，城關外數里地，河岸邊有座破落的無名小廟。沿途受了風露，及至秋天發作了，腰裏盤川早花盡了，連討乞全撐不起身來。就那麼撞進小廟堂，認著一床破蘆蓆躺下身。打高燒裏驚轉，正是河上的秋雨黃昏，廟堂各處黯沉沉，就如這把琴身，烟薰火烤似的顏色。蚊蚋盡在門楣間嗡鳴，蝙輻在陰影裏振翅，廟前有棵彎曲如傘的遮蔭樹，一半枝葉遮著門，一半枝葉伸進河邊的秋草叢，攏烟帶霧的響著蕭蕭……滿心渴得冒火星呀，原想苦撐起來，爬至簷下等口水喝，抬起頭才覺得頭比山還重，滿耳嗡嗡的響沉雷。就這麼，恍恍惚惚，朦朦朧朧伸來一隻糙手，砂擦般撫著人額頭，接著水來了，涓涓不歇的潤進人的咽喉。再睜眼時，天早黑定了，廟台上搖著半支淚蠟，一個奇瘦的駝背老頭兒坐在破蓆邊沿，用古怪的深凹的眼望著自己。一個與自己無親無故的陌生人，端瓢討乞的老乞丐，白天揹著乞囊出門，把三弦琴斜掛在肩上，傍晚蹣跚回來，更揹著一身秋雨，身在病裏，若不虧他供應些粗饃硬餅，湯湯水水，怕早將一把骨頭扔在大河邊了……烟雲喲！有時也會凝聚在人心上化成一場滂沱的雨嚒？陰沉灰黯的小廟堂，不忍撥開那些迷眼的灰塵。病後虛軟著，老乞丐就拉起狗皮掩住膝，那樣落寞地自彈自唱，彷彿整身血肉，全都化為一弦一索上浮沉的哀淒，山南哪，夢裏常臨的山南哪。唱著，吐著，亮晶晶黃痰裏帶著血，接著他便病倒在廟角上。「能回程就回程罷！年輕人，天南地北隨風舞，舊根還在老窩巢……」即算能回程，也不能把救命的恩人扔在廟角裏。病後虛軟賣不得力，討乞總還成……琴在手裏，弦索間浮出那年冬景，枯樹的枝柯黑亂的彎曲著，想費力的向灰空裏抓住甚麼，結果甚麼也沒抓住，他去了，瘦骨嶙嶙的踡臥在草墊兒上，胸前吐了一灘血塊兒。有座孤墳凸在河岸邊，靠廟後不遠的墳灘地上，從他接過這把琴和這張脫毛的狗皮捲兒，不知多少回，常在撲朔迷離的夢中驚識踡臥在廟角的瘦影就是自己……嗨，處處無家處處家的天涯，覓不著自己踩過的一隻腳印兒的前程！說哀淒也罷，就把心掏放在琴弦上擦拭罷，一天落一層灰沙，到夜晚總該擦抹的了。

　　緊一緊弦子，閒閒的撥弄著，灰沙落進月光，這半生飄泊怕祇有地老天荒的月亮知情了，就冷冷漠漠的彈著罷，朝朝代代離鄉人重重疊疊的哀淒全挑上琴弦，尖銳的琴聲悽又厲，看這把琴到底能載得多少愁悵？冷冷漠漠，化自身成陌路，琴聲在吐述一個不知名姓的流浪人的過往，路是蛛絲，人在路上用腳步牽網，活一天，真正網住的是自己，卻不是夢裏的山南……

　　月亮的白手伸進廊簷，撫著趕路客的臉和肩，琴聲飛揚起來，一陣烏雲飄過，月色也在那一剎灰黯了。賣雲吞的人從打盹中醒過來，許是驚於琴咽，竟把手裏的毛竹板掉落在地上，店堂裏的喧嘩靜落下來，兩隻上宿的錦雞也從翅裏伸出頭，楞楞的朝下張望，琴聲像流泉般的滾突著，樟樹上哭泣的風也軟軟的睡了，祇偶爾發出驚夢般的抽噎，琴聲的世界鋪展著，苦寒的北山窩的黑土窮村鋪展著，彈三弦的人用徐緩的謠歌般的聲音唱道：

　　「山上的……青松喲……山下的……花喲……」

　　有凜凜的朔風起在弦間，當隆冬，大雪蓋住山頭，覆住山路，戴著雪蓋的盤曲的黑松仍然在雪裏顯露出它本來的顏色，和不沾雪的紅山岩相映著，越發洗亮人的眼。不畏寒的山鷹就棲落在雪蓋上，朔風割過松枝，便發出尖銳的吟嘯，遙遙的細細的清吟就成了北山村冬季的歌，整日整夜的唱著，在人耳裏，在人心上。那醜陋的黑松養活著人，卻又養活得萬分艱難，不翻嶺，不攀崖，不掄動鋒利的斧，不軋歪壯實的肩就得不著它的哺養，多困苦的充實在那小小破落的山村……琴聲就此一轉，唱出的聲音低沉婉轉，帶點兒自嘲的喟嘆：

　　「花笑……那青松……不……如……它……」

　　彷彿這句歌的本身就是一種嘲嘆，一句把幾十年的流離嘆盡了。緊接著，撥弦轉急，天高風緊，哀切長號，唱出：「有朝那一日……寒……霜降……」也不知怎麼的，手指竟然顫索起來，琴聲緩了緩，也隨之顫索著，破毡帽下的眼雖沒落淚，竟也破例湧起一陣溫濕。那邊路上來了個敲更的。敲著啞啞的破鑼，一路敲上了木橋。月光早不知在何時隱進烏雲，祇有樹枒的紅燈籠朝下滴著紅暈暈的碎光。黑夜彷彿叫歌聲刺破似的：「有朝那一日……寒……霜……降……祇見喲……青松……不見呀……花！」

　　在流滾的琴聲裏，布門簾被高挑起來，店堂裏的宿客們三三兩兩的走到廊下，抱著手肘圍聽著，立即有成串銅子兒滾落在狗皮褥墊兒上，趕路客沒理會那些捨施和聽者的嘆息，他也不再唱了，祇是撥著弦，使抱琴的手指在琴間滑動著。松風。澗濤。夢裏咀不盡的山南。金桂花開的夜晚。野蘆花開遍老盲婦的髮。橋和渡河上的風帆……不是哀淒，不是啜泣，祇是窮途落日那種生命所感受的蕭條，眼前的繁華如夢景呀，年輕的人哪；霜寒露白感蕭條。北山村也沉進身後的黑裏去遠了。回首祇是淒涼，有人不知對他說些甚麼，他沒聽見！音潮退落，祇留下小花小浪，嘈切著，微顫著。人群漸漸的星散了。夜向深處走，他鬆開盤跌著的雙膝，背倚在廊柱上，闔著眼，重又去撫摸他懷抱著的琴。

　　「來點兒野味罷，鄉親。」賣兔肉切了盤兔肉端過來，盤邊放著幾段生葱和兩角硬餅：「我再跟您弄碗酒，暖暖懷，您彈唱得真好，怎會這等的落魄來？──甭給錢，算是賣賸的，我這也得收攤子了。」

　　趕路客在狗皮上撿起錢納在袋裏：「我可真像是討乞的人了。」

　　「嗨，」賣兔肉的興嘆說：「大江大河也作興旱露了底兒，人麼？怎保得不落難呢？您快五十了罷，該歸老窩囉！江湖上風霜雨雪，可真是熬不盡啦……」

　　趕路客貪婪的喝著酒，撕著半條兔腿。一點兒也沒留意身後的門簾兒又被掀起，一個梳扁髻的婦人倚在門邊，凝望著他那種貪婪的吃相。一個溫柔白淨的婦人像朵遲暮的花，獨自開放在單寒的夢色裏面，手裏還捏著一件沒作完的針線，針別在布上，一截白線尾拖在她的衣襬上，她掀簾子出門時看見他，帶些兒驚怔的樣子後退半步，倚在門邊看著，一剎間，她臉上的驚怔平復了，化成原有的溫悒平甯的樣子，䀹動微凹的眼。他雙手奉還盤筷時看見她，他猜她就是這野店的老闆娘，北山村的話該是女掌櫃的──沒有客旅會在落宿時趕著針線，何況女客出遠門是極少見的。因此，他帶著一絲愧意朝她笑笑，他總是白佔了這野店的廊簷。

　　她沒有動，他弄琴時她正在店堂裏，就著油燈趕針線，聽著那樣顫索的琴弦，她就知道他是甚麼樣的人了。這爿野店開設幾十年了，宿過多少異鄉客旅？多少潦倒長途病漢？多少天涯浪跡的斷腸人？無論聽聲或是觀顏察色，她熟悉哪類是哪類人就像她熟悉門前老樟樹的枒杈，男子漢都是天生的飄流命呀：人窩在巢裏，心底長出眼來，脖頸伸在歲月上望著遠方，自家那口兒，守不得野店的油櫃檯，年輕輕就嚷著出遠門，要大江大河闖一闖，開野店的人，早該在宿客裏照見自己，他走時正是秋天，他販一批皮貨跟一船烟葉兒去江南。「好生把鋪兒照應著，來年秋天我就回得家啦！」那是他臨行說的話，要是天願如心願，世上哪來這多離鄉背井人？等是有家歸不得，這一晃眼，又望穿了第七個秋天。

　　賣雲吞的早收了擔子，賣兔肉的也挑著擔子走了，扁擔彎彎的在他肩頭波聳著，擔頭上的方燈醉眼昏沉的搖晃著，一步步遠去，過了木橋頭，祇像夜暗裏一點兒螢光了。風停後，夜顯得寂寥難耐，好像沉進深井愈深愈黑，也就是那深那黑，夢中魘物般的壓在人的胸口。出遠門的人今夜不知落在哪兒了？自從他頂著秋霜離家門。門簾兒再厚也擋不住穿心入肺的秋寒……每聽見鈴喧軸唱，每見著踽踽的行客，總以為會是他回來，喜鵲兒叫了，不吉的烏鴉叫了，是凶是吉不知道，翻出幾枚青錢問卜，凶也凶過，吉也吉過，祇是沒見人的蹤影；燈花開芯了，眼皮兒又跳了，查查黃曆本兒見有「遠人歸」，便雙手把旺燃的供香插在香爐裏，「人」還在三更夢裏。一年一年過去，卦也懶得問了，香也懶得燒了。祇早晚倚著門望路，路上有掃不盡的落葉，揚不盡的沙塵。陌生的趕路客抱著琴，倚靠在廊柱上，毡帽壓在肩上，冷冷漠漠的像座空山，這般淒寒的夜晚，祇穿一領單薄的破舊的灰衫，也不是憐憫甚麼的，祇有點觸目驚心。男人家猿猴性兒，一到了山溫水軟的江南，迷得金醉得紙的歡場像隻打水缸，沉卻多少落難人？為這個，床頭枕下的「玉玦記」全不敢再掀了。（註：書中有一留戀青樓的狎客，金盡後淪為小郎，為鴇母以鴆酒殺害，推落江中。）

　　簷外掃過一陣風，遍地乾葉兒亂滾，約摸又起風了。心這麼想著，不覺順口滑出來三個字：「起了風了，」狗皮褥上那個人卻把手伸向簷外去，傷了風似的悶聲接口說：「飄著細雨哩！大嬸兒。」又靜默下來，果真是斜風牽著細雨，簌簌的飄灑下來，樹梢上的宿鳥驚著雨冷，發出些細碎淒濛的嘈叫聲，迎客的紅燈籠裏，火舌兒受雨粒一激，撲突撲突的跳著，遠近一片蕭蕭。

　　「嗨，行路最怕逢秋雨。」也沒存心想說甚麼，偏幽幽的吐出話來：「一場秋雨一場寒哪。客人，雨後西風偏北轉！眼見就接著來霜了啦……」手把門簾兒挑高點兒，雖說是借燈望雨，也彷彿該讓廊下客溫一溫燈色似的，祇因家有遠行人。

　　趕路客果真驚於門裏射出的燈光了，一方斜斜暖暖的橘黃色流鋪在身上，一盆燠熱的火瞬把身下的狗皮褥兒也烤熱了，多少年來聽過數不清的憐憫話，以及亮油油的銅子兒投落在毡帽殼裏的聲音，比起這無言的捨施來，全都微不足道了，那隻素手捏在簾邊兒上，不知為甚麼有些顫，腕上的一隻腕環兒朝下滑，被鑲邊的袖口擋住，一味輕搖輕盪。簾那邊是一段櫃檯，有隻老狸貓踡臥在一盆盛開的捲絲螃蟹菊的盆景前面，幾朵碗盞大的黃花把客堂染得明亮又溫暖，桌椅條凳，土牆一些字畫兒上，全留著菊花的影子，一剎間，不知是燈黃亮還是菊蕊黃亮？祇覺得門裏流溢出來的全是有錢難買的黃金──不是人間該有的黃金。滿心想跪著去匍飲眼前的燈光，可祇朝前伸出手，怕驚遁甚麼似的撫著那片光。

　　「裏邊歇著罷，」婦人挑著簾子，「後堂多著空客房。」

　　滿心全是言語，亂絲般的纏繞在人的心絡兒上，也不知抽著哪兒才是頭。這種天，這麼寒法兒，閉緊窗戶也雨氣森森的，涼了半截被頭。這把年歲的人了，體質又這麼單薄。有鋪沒蓋的靠在廊簷口，倒是怎麼熬得長夜呀？訥訥兩句話，輕描淡寫的吐不出心意，不是憐恤對面的抱琴人，卻是憐憫自己──人在店房裏，心逐落日向天涯，七年的歲月，抱殘守缺的消磨盡了，朝朝餵鴿，暮暮澆花，花開花落，夜來聽一番風雨混和著敲窗的蟲鳴，心像一口古井，蓄滿了不見天日的冰寒。又是怎樣的日子？

　　抱琴人放下琴，緩緩摘下破毡，摺疊摺疊枕在腦後，燈光映亮他兩鬢的白髮，一根一縷的銀絲線──染白它們不知要多少霜雪。

　　「不用了，大嬸兒。就這麼歪靠著，迷盹一忽兒就成。能借一角廊簷避避風雨，業已謝不盡啦！」

　　違心話可不是？趕路客內心交語著：即算是違心話，也祇有這麼說了。甭夢想暖鋪高床，就連北山窩裏的半間黑屋，一張草炕也難得到了；早年睏草炕，蓋草薦兒，半夜醒來，白閃閃的一窗雪光，人卻渾身沁汗，那種暖勁兒久久沒嚐了，出門在外，忍些兒饑，受些兒寒，平常事兒，迷盹不一忽兒，早醒的寒雞自會把人攆到路上，平白的受人一宿款待，反而多一分回顧的惆悵，算甚麼呢？！但則，這簾裏的燈光比酒還醇，落進人眼，醉進人心，真使人想醉死在光裏，化成一朵迸射的黃菊，夜夜在燈中留影。

　　雨落得大了，樟樹間懸掛的迎客燈籠也熄滅了，敲更的破鑼穿雨而來，啞啞的喊著二更天，喊進幾十年前去，喚醒洞房窗洞前的兩隻喜燭，閃閃熠熠燒在人心窩上。回來罷，二更天，一心想採摘山南金桂的遊魂……手捂著心頭乾咳幾聲，胸肋間有些兒抽疼。更鑼隱去，祇有雨聲如蠶，啃著夜的桑葉，沙沙外裹著更遠的沙沙……怔忡中再抬眼，布簾兒已經落下了，挑簾人隱進簾中，祇把一聲幽嘆留在簾外，如一陣微風拂散的浮雲，朵朵的，綿綿的，似連還斷的飄過空谷。

　　窗光隨著燈移轉起來，正轉至那張鋪放的狗皮褥兒上停住了。圓陶帶耳的瓶形燈影被剪畫在窗上，緊接著，在廢牛車木輪上的油紙窗被推開半扇，適才挑簾婦人的影子，又被燈光瞄在斜開著的半扇上。扁扁圓圓的側影，沉靜的低眉的眼，腦後凸著一窩飽飽的髻鬈兒，髻上開著一小朵黃菊，從開著的窗隙間，能看見一角橫走的帳簾兒，一綹黃流蘇翻動活活鮮鮮的小波小浪，白亮的帳鈎兒攏一束潔白的輕紗，一串薏苡粒兒串成的佛珠，在輕紗上曳動著。一幅多安詳的寂寞的彩畫……雨聲敲打在乾澀的眼皮上，還是睡吧！黑皮樟樹上的宿鳥睡了，帶風鈴的鴿子們也睡了。樹後的草棚下，牲口們也安靜了，雞還沒啼，犬也沒吠的夜深沉時，雨聲淋冷離人的遠夢。還是睡吧！實在是睡不著呀！寒氣絲絲朝上昇，一條蛇似的，冰滑冰滑的到處遊竄著，從足踝游至兩膝，又從兩膝游至腰間，把人下半身咬麻了。早年人在朔風裏，碎雪舞在人臉額間，也祇寒在外皮上，如今是秋寒接上心寒了。簷瀝兒像誰的淚？點點滴滴落不停，祇怕夢沒尋著，人就能凍死。

　　勉強睜眼，窗光那樣溫存，暗暗蒼黃中托出那一彎低眉的側影，竟彷彿在哪兒見過，半曾相識半依稀，也不是在北山村，洞房矮屋裏，鳳冠瓔珞斜垂，眼睫間含著淚粒的臉，也不是在夜夢中走來的圓圓白白的金桂姐的溫柔，祇是在行路時一剎癡呆裏握住的一塊木板，它能使人安心的不再在人海上漂流。簷外秋雨沾泥，心也濕成一片了，錦雞從木輪上立起來，撲打著翅膀，喔喔的起一聲初啼，一霎間，啼聲一波波向遠方撞響，隔著雨聲，像隔山般的遙遠。反覆揚針的手的影子停在窗紙上，窗中響一聲咬線的微音，一聲細細的「克嘣」。也就這一聲，把人困倦中的游絲咬斷，窗被拉起，窗光隨著升高，升至伸手難攀的高處。唉唉，這祇是客地廊間的一場幻夢罷了。你瞧，你瞧，燈光不是熄了嚒！回歸吧，歸路上已無來時的腳印兒了，彈著琴，揹著雨，回到破落的小廟堂裏去獨揹黃昏，河上烟水又闊又迷濛，攏在細碎的葉影間。蝙蝠在陰影中撲翼。蚊蚋在門楣上嗡叫。唱一曲陽關，吐一地紅痰，誰來葬我在河灘亂塚呢？或回到那座多烏鴉的濱河的城市，炊烟染黑霞雲，聽圍圍巾縮脖子的人們像空茶壺一般的喊冷，鋸屑兒也怕會變成一場紛飛的大雪了。最怯的是夢回北山村啦。帶過鳳冠的新人還會守著那間黑屋嗎？遇上一棵早曾相識的黑松怎樣抬頭？！廢屋裏燒著的紅火焰啦，雪光中起落波傳的劈木聲啦。下一代年輕人凍紅鼻子，津津有味的傳講著山南的金桂樹。故事裏會加進一個傻漢子吧？新婚花燭夜，拋下新人跑離了家……這一切都成為弦上的輕烟了。

　　恍惚雨停了，夢裏也響著雞唱和更鑼聲，遠遠遙遙的隔著山。又恍惚夢見挑起門簾兒的那隻素手，十指白嫩得葱尖似的，微顫著，翡翠色的假玉環在腕間搖盪。夢見黃菊張著怒勃勃的花蕊，自己卻化為那隻守菊的狸貓。即使野店是口井，恁情埋在井裏，再也不向前挪了，莫說人生祇有數十寒暑，就算它有數百寒暑也走不盡江湖。化一隻狸奴伴著慈心的寂寞人多麼好，想到這兒，不禁渾身溫暖了。雨豈不是停了嚒？月亮穿出灰雲，映出茅屋的脊影兒，這一夜好長。

　　晨光緩緩的在東天展現黯如月光，廊下的趕路客抱著琴睡著了；一床小小的薄褥兒經人補綴過，蓋在他單薄的灰衫上面。兩位早行的客旅從店門出來，手挽著行囊，踏過濕濕的沙地到牲口棚去牽驢，一群鴿子嘀嘀咕咕的落在廊外的濕地上覓食，一路留下細細的爪兒印，七姑姑鳥和烏鴉都醒了，樟樹的枝椏間鳥翅翻飛，啼聲不歇。

　　那夜倚門的婦人，手端著食扁出來，穿一身素色的衣裳，晨風嬉弄著她的鬢髮和衫襬。她走過廊前，緩一緩身，腳步也放得很輕，彷彿怕驚醒廊下人的夢。笑裏雖仍含著愁意，但眉梢卻多半分寬慰。

　　祇怪那兩隻闖進鴿群中爭食的錦雞，硬將趕路客的夢啼斷了。他揉揉眼，拾回毡帽，抱起琴，這才驚於那一床雖舊但卻洗得十分潔淨的小褥，立刻他想起昨晚的窗光。

　　「噯，噯噯，我說，大嬸兒……」

　　婦人撒著小米，又忙著攆雞，淡淡的說：「留著吧，還是男子漢在家時，秋冬拿著墊躺椅用的，放了七年了。前些日子，折洗過一回，昨夜把它補綴了，你總不成老是有鋪的，沒蓋的……」

　　趕路客站起身，抱著琴，踟躕在廊柱間，呆看著鴿群爭啄小米。

　　「妳說妳掌櫃的？他……」

　　婦人鎖了鎖眉：「跟您一樣，出遠門去了。男子漢全愛出遠門。可像您這把年歲嚒，總該，總該回程…啦！」

　　「哦，」趕路客恍然若失的嗯了一聲，冷漠的臉龐凝結上一層霜。……有人夢想死在這兒的一盆黃菊下面，這兒的主人卻也夢想出遠門，一面好好的圓鏡兒不要，卻要天南地北的各抱著半邊，嘆殘怨缺在老裏病裏，誰說傻漢子祇出在北山村？飽食的鴿子們蹲身展翅，嗡嗡的飛進霞雲裏去了。自己也該上路了吧？收了這床小褥兒，該說聲謝字，但無論說多少聲謝字，也卸不脫這分歉疚的了。行囊比往日更加沉重，含著一分歉疚在背上，離開野舖時，背更彎了。既不能真化成守菊的狸貓，就不必回頭，人好像就那樣愚頑，心腸一硬就錯一生……

　　不知從哪兒飄來一塊無根雲，又飄起一陣朝來寒雨，揹狗皮捲兒的趕路人一步一步，沿著野路走向那邊的街頭去。霞光仍燒得明豔豔的像一張彩畫，雨絲就在霞光裏落著，落著，落著……雨潤的小街掩門閉戶的，安睡在沉沉的鴿鈴聲裏，橫街閃過一把旋轉的油紙傘，亮黃的傘光有些兒透明，一家窄門面的燒餅爐子正在生火，大師傅使著摺疊的蔴袋拍打爐門，爐口上便騰出一股貼地滾捲的青烟。叫小雨打濕的酒簾兒挑在一家酒店門前，竟也啪啦啪啦的刮動了，那把油紙傘就飄在酒店門前的賣洞邊，從傘沿伸出一隻拎壺的手推開賣洞的活板，高叫著：「酒來，打兩角子早酒喲……」唉！既不能化成一隻守菊的狸貓，還是不要回頭罷！一兩片軟軟的落葉打著腳跟，沒有聲音，祇覺有些陰濕，有些寒冷。小街小到祇有五七戶人家，晃眼落到身後去了。

　　野店的女主人站在舖前的路心朝南凝望著，一個陌生半老頭兒瘦削微佝的影子，一步一個鮮明的腳印兒，一步一個淒冷的故事，全落入身後的烟雲。說甚麼漠北江南，說甚麼關山雄偉，鶯飛草長？！離鄉一步，就有三千弱水，八百蠻荒！要不然七年裏他為何不回來？！有甚麼熱辣辣的從眼瞳裏濕出來，朦朦朧朧，明明是一路鮮明的腳印兒踩過來的。那不是男子漢嗎，瘦長的，微佝的，戴著破毡帽兒。再揉揉眼仍然是一個陌生的過客的背影，一步一步，一步一步，風飄葉落的，緩緩的遠去了……

　　祇有那奇異的琴聲還在鴿鈴聲裏迴響著。

山靈

　　日子那樣淌過去，日子是那樣單調而魯鈍。在十字鎬劈風的圓弧下，在鐵石交擊的聲響裏，無數火花飛濺著，使周圍的大氣像燃著了一般的明亮，炸崖聲響在前面，空壓機、鑽孔機、推土機軋軋的馬達聲響在後面。石塊迸散，石粉和硝烟混合著，在山腹騰揚，塌方處的亂石撞擊亂石，萬馬奔騰似的從劈陡的崖面瀉向深谷。眾多施工的聲響匯在一起，一波一波的撞向近處的山壑，再一波一波的播向遠處！擴散的餘音未盡，巨大綿長的迴音又反撞過來，結成一種迴動的音波，搖撼著遠遠近近的山峰。

　　日子淌過去。日子穿過迸射的火花；穿過深澗和陡谷；穿過巖峭、碎石、塌方和斷木；穿過風齒狀的岩壁，水齒的凸角；穿過細粒砂岩，綠泥質砂岩；穿過凝灰岩、玢岩、板岩和蛇紋岩；日子穿過森林；穿過杉木林、相思林、紫檀林、柚木林；穿過許多針葉木、闊葉木、熱帶灌木和交纏的藤莽。日子淌流著，穿過陽光、雲層和暴雨，像老兵王百祿的生命一樣。

　　在單調魯鈍的日子裏，工程進行著。再見！梨山。再見！合歡山。這該是第三年的九月了。

　　王百祿把摺疊的毛毯裹在伸平的腿上，背靠著平台後面一塊赭褐色的大石，嘴叼著半支香烟，也不去吸，一任淡淡的烟霧飄過他的眼。晴朗的上午，亮麗的陽光到處潑撒著，使重重疊疊的山群都有移近的感覺。條條帶形的岫雲繫在山腹，彷彿要鎖住陽光，不讓它透射峰下的深壑，祇留下一些拔起的尖峰兀立在透明中，葱籠外裹一圈紫色的輕嵐。那些平走的嶺脊像是原始的怪獸，㹴毛也似的豎起無數錐形巨木的尖梢。

　　王百祿無動於衷的凝視著，他的世界被眼前一縷薄薄的烟霧隔開了，他祇能靜坐著，從許多迢遠的零碎的記憶中回觀那個世界，向他投視烟霧那邊的山谷，明亮、清晰、生動，略帶一點兒深秋季節的哀感。對於自己，一個退役的老兵，幾十年以路為家，人活到五十五歲也該算是秋天了。

　　北京有個算命的老瞎子，一群老總逛天壇時圍住他，帶著半開玩笑半解嘲意味，各花五個銅子兒要老瞎子把命給算算，誰說：「王百祿報報生庚八字罷。」瞎子一算，說：

　　「這位老總，莫怪瞎子嘴直，您這輩子註定勞碌命，閒不得，三天閒下來就像害了場大病。」奇怪不奇怪？不用看他沒眼，他心裏長眼像把小鑽，直能鑽進人骨縫。

　　無論那事遠走了多少年，巴掌大的小銅鑼聲和瞎子的話仍在耳門邊響著。胎裏帶的那種愛勞愛動的脾氣，說甚麼也改不了。十三歲初次扶犁，遠得有些黑了，打那時開始，他就陷在田地裏，撒種般的把一顆心撒進新耙完的黑沙土，跟裝稼一道兒長大。麥穗兒在風裏碰出他內心朦朧熱烈的交語，他懂得朝前巴望甚麼，但不知那是甚麼。他喜歡眼看豐收。

　　民國十八年，河南起大荒，大隴海線火車壘成人山。聽說革命軍開駐徐州圍剿閻馮（註：即閻錫山與馮玉祥），上萬的饑民湧過九里山口。老城東的黃河灘上，賣出一個兒女換不進幾個饅頭。誰說：「王百祿，要不是軍閥搗亂，怎會遇上荒年？他們祇顧拉兵，不顧田地有沒人耕種，平常小荒不斷，再加黃河一倒口兒，除開人吃人還有啥辦法？是漢子，不要躺在黃河灘上喝風沙，賣掉老婆孩子，募兵處頂個名打閻馮去！」風沙裏不見九里山，一家三口抱著哭。丫丫那年三歲了，瘦得壓不住秤砣。「賣了也好，丫丫她爹。」老婆說了：「母女倆，賣到當地有門戶的人家，當老媽，做小（註：即做妾之意），我也得養活丫丫，哪天打平了閻馮，你們父女還有見面的日子，這樣下去，撐不了三天兩日，也祇死路一條……」心就是銅打鐵澆的，臨到那種辰光也碎了。風沙打在蘆棚上，沙沙一片急雨聲，淚眼相對，黃昏的黃雲染黃飢餓的臉，臉上寫盡了人間的慘愁。賣了她們罷，王百祿，不是賣，是放生，活到太平年，若得老天保祐，也能再有團圓的一天……世上還有苦過「牙痕記」、「王清明合同記」的麼？熬了半生，終能會面團圓。不能！不能！王百祿，賣了她跟丫丫，一條命去了半邊，與其骨肉分離死在兩下裏，莫如死活守在一起，自己的心像一面鼓，哭得越啞，心裏越空。黑裏的風沙聲如虎，撕撲著油煎一般的心腑。丫丫死在第三天夜裏，老婆沒有哭，一把銹剪搠進她自己的心窩，她眼縫裏的幽光仍映得出人臉。

　　一回到開初，王百祿的眼就淒淒的濕了，幾十年前的那把銹剪，常搠醒他在飄泊的夢中。開初的夢就那般殘缺，塗上親人的血跡，向一彎殷紅的落月，當兵入伍打閻馮，沒指望活著怎麼樣，祇覺天下不該再亂再荒了。這跟扶犁一樣，活在一種巴望裏面，巴望的是旁人，沒算上自己。說起當兵吃糧連屎腸兒賣，哈哈笑得像喝白開水。旁的弟兄上火線，眉毛皺得起疙瘩；自己沒有那回事，第一師，管打聽，槍一響，心像熨斗熨過一般平；半條命活著窩心，拚殺死了反倒乾淨，說甚麼「視死如歸」那種文謅謅的廢話？聽在耳朵裏，一鼻眼酸味。

　　誰說當兵吃糧，衝鋒陷陣天生就是人過的日子，誰就是他娘扁毛畜牲！一天行軍一百二十里，小腿肚子走得掉下來，咬牙忍過頭三天，人祇落上半截兒活著；兩腿朝下去，麻麻木木啥也不知道。西北軍，光著上身掄著單刀片兒，嗬嗬叫著衝過來，好像瘋漢撞進青蔴地。紅風。綠閃。扭歪的人臉。奇異的倒下去的姿影。密密的槍聲是一鍋沸粥，混煮著生和死。若不是那點兒巴望──巴望太平，誰也頂不住那串被閃光撕碎的日子。交戰過去了，人沉落在淒淒迷迷的灰黯裏，背靠著圮牆，聽瓦廊下流咽的寒風，或在籌火飄搖的夜晚，火邊聚幾張陌生似又熟悉的臉子，各抱一壺酒，把心底的淒傷掏在醉裏，猛聽見號角嗚咽，踏著沒膝的大雪走向另一個戰場。閻馮之亂敉平了，北方又起了戰亂。總司令是個傻子，一心要把中國這堆流沙，合上他的血汗砌成牆，旁的弟兄有些忍受不了北地的荒遼，掛一臉死沉沉的寂寞，吐出些了無意義的抱怨。「開小差罷，王百祿！河南不亂了，不回家種地，你指望當一輩子兵？」說話的那張臉早埋進惡毒毒的黑暗，自己卻跟著隊伍屯駐到北京城。

　　甚麼叫苦？甚麼叫甜？再苦也苦不過家破人亡那一夜，黃河灘上動著莽莽的風砂。穿二尺半（即軍裝），不改初衷，活一天跟著總司令抓槍平亂，死後祇佔七尺地不要棺材！若沒成千上萬傻漢子，中國哪天得太平？王百祿是粗人，腦瓜裏沒幾大條紋路，想的不多，想的也不週全。開小差？不幹！不論是甜是苦，活在世上，多少幹點安心事才是真的。

　　也不是偏愛勞碌甚麼的；總想找點事做，免得靜下來回顧淒傷的過往。老弟兄誰都知道這個，祇是說不出來。有些鑽小巷，進矮屋，找妓女，有些敞開軍衣風紀扣，人浸在酒瓶裏，睜眼望甚麼全變了樣，沒天沒日，一片透明的朦朧。七七事變蘆溝橋，東洋小鬼像它娘螃蟹橫著爬了，隊伍還紮在城西老營盤等著。天急地急不比老兵等打火更急，吃喝嫖賭在表面，一心要去拚死。有些急過了火，背地乾咕嚕，賴在草舖上，瞪眼數著椽和瓦。「王百祿傻小子，你在做甚麼？」做甚麼？練單刀！那口單刀是從西北軍一個紅臉大漢手裏奪過來的，刀背上留著擦不掉的血斑。鄰兵鼻孔出聲開玩笑：「噯，王百祿，耍刀你不用站著，瞧你籮圈兒腿配上狗熊腰，該練八八六十四路滾堂刀！」也有的不開玩笑，說話帶點鬆懈味兒，不甚中聽：「我說王百祿，你就省點兒勁兒罷，跟著東洋鬼子對火，哪用得上大刀片兒？你就練出大刀王五那種樣刀法，照樣搪不得一粒黑棗！」自己心裏話：瞧罷！單刀舞得霍霍生風，衝鋒撞進鬼窩去，保管比洋槍靈光多了！沒料岔可不是？光知洩氣的那位仁兄遇上鬼子劈刺就沒了門兒，自己揮刀滾突過去，砍那些鬼頭像切瓜！火線挺住了，團長當面誇，團長誇完師長親自又來誇，大拇指在白手套裏挺得像出大操，沖著人鼻尖上晃，晃得自己像大姑娘碰見相親的，臉紅脖子粗，光嚥唾沫說不出話來。

　　「好小子！王百祿那傢伙真拗！」

　　其實也不是真拗，全是胎裏帶來的那份脾氣頂著撞著人，盼望甚麼，就想看到甚麼，盼望太平，就想眼見太平。再加上凡事不認輸，越幹越起勁的牛性子，湊合成那個樣兒的。

　　隊伍移防到保定北，閒下來就擦搶，跟人學認方塊兒字，替鄉下人家劈材擔水，門裏灑掃到門外。再閒？還有事好幹！誰央一聲王老大，就替誰打雙布條兒編的草鞋，行軍趕路，又輕又軟不磨腳，強過厚底的爬山虎（註：一種鞋名）。連上弟兄的背包夾子，繩穿的小凳兒，全是他抽空做出來的。連長說：「好傢伙！我不知你是木匠出身。」

　　天曉得，自己祖宗八代也沒誰幹過那一行。

　　就因連長說過那句話，連長陣亡時，自己紅著眼替他趕夜釘出一口大棺材。連長是個烈性漢，衝鋒陷陣領頭跑，那種氣勢，彷彿他能拎得起地、擎得起天，棺材若不打大些真怕睡不下他。

　　恍惚睡著了，烟蒂直燒到前唇邊，從游離的思緒中醒轉，彷彿祇是一場沒做完的夢，這裏……不再是在荒遼的北方。他常這樣進入游離，並不想在追溯中探取甚麼，也缺少對茫茫未來的瞻望；游離中自然會浮起北方的影子，隊伍跋涉著，石碾一樣輾過那些古老的山川：從山海關到雁門關，日子在灰空下流轉，不管雁群南飛或是北還。這裏那裏，號角聲煮著人，每夜去找尋寫有駐紮番號的牆壁，留一堆驅寒的火的餘燼；揚鬃的戰馬迎著邊風，發出哀嚎嚎的長嘯，黃昏裏的彤雲寫著人心的顏色，鷹翼下，長城的黑齒咬斷了多少望鄉的眼神。

　　太平兩個字，寫在東洋鬼子頭上。

　　穿過交戰前的等待和交戰後的寂寞。戰歌哼起來悲憤又低沉，不是昂揚的調子。成千的屍海填塞在沙中橫走的壕塹裏。成千的屍海展陳在一條不曉得名字的河岸上。無數新的臉孔走進來，補上那些斷行斷列。誰也沒認真追究過染血的日子含著怎樣一種意義！

　　紙剪一般的人臉。笑著。殺喊著。憂愁的盼望著。歪扭的呻吟著。寂寞的凝視著。痛苦的痙攣著。紛紛紛紛的閃過去，落進身後的黑暗裏，所有過去的日子都像墨汁，紙剪一般的人臉是星，一顆一顆貼在人心窩的黑角上，亮著，那些比淚還要溫熱的遼遠。曾經生死滾在一起的夥伴，幾十年日子淌下來，連臉像啥樣子也記不清了，一會兒恍惚的是張三，旋又恍惚成李四，心窩埋著的人臉祇是一團一團朦朧的白，像抓不住的流體，當人閒歇，就在人身邊浮盪。那是怎樣一種歲月？頂著換不盡的風和雨、雪和霜，從這邊的死亡穿過那邊的死亡……

　　不管有多強的心志，也磨鈍了，陷在苦熬裏面。誰說抗戰祇有八年？在老兵身上，一天就抵過八年。

　　紙剪的日子，紙剪的人臉，紛紛紛紛朝下落。

　　戡亂時，沒有人再叫自己王百祿，開口就叫聲王班長了。開初人總有些軟，不像打東洋鬼子那麼帶勁。中國人不打中國人這口號是那樣響亮，但空著手的鄉下佬給趕羊似的趕過來，直朝槍口上撞，打勝了仗也弄得滿心不舒服！記不清哪年大雪天，初經改編的隊伍紮在西北一座多烏鴉的小城裏，四邊全被圍困著。誰叫開一家酒坊的門，所有弟兄們的水壺裏全換成了酒。自己坐在一家小鐵舖裏，風箱鼓出青而帶紫的爐火的幻光變著人臉。雪花兒鵝毛大，飄飄漾漾的落。街對面有座小樓，亮一方黯黯的蒼黃色的窗光，映亮窗櫺上鑲著的積雪。室中爐火的焰舌微帶橙紅，在蒼黃裏搖閃。一個梳扒角辮子的女孩子捧書夜讀的黑影落在窗紙上好像一幅影畫兒。酒壺捧在手上忘了喝，祇瞇眼渴飲那一夜的窗光，自己的夢畫在那上面，高了、遠了，伸出摘星的手也攀不著窗緣。猛然間起了炮擊，一發炮彈把街道猛烈的旋轉一下，窗光裹著自己的夢一起沉落，換上一場熊熊的大火……後來自己跟班上的新弟兄們提起過那一夜。在另一個冬天落雪的枯林裏，有四個弟兄負了傷，三匹死馬躺在傷者的旁邊。後來──後來再和幫龜孫作戰心就沒軟過。

　　從北方打到南方，也不知改編過多少回，換過多少隊伍，班長降成上等兵，上等兵又熬昇到班長，轉出轉進，轉得人頭暈腦脹，別人都怨天怨地，祇有老兵一聲不出！逛窰子，進賭場，自己沒幹過那些事；自己沒拿過老百姓一針一線；一條命早交出去了，挺著胸脯打過上百回衝鋒偏不死，不能說王百祿貪生！講負傷，輕的重的全負過，一顆子彈打進肚皮，嵌在裏頭不肯出來，多少年後陰天便發痛。來到台灣，白浪滔天的大海把人連根砍斷了，家鄉遠了，走路像踩在軟雲上，有點兒朝下陷，又有點兒朝上飄。

　　「整訓」，聽說過沒有？王百祿沒聽說過。王百祿一入伍就打硬仗，這些名詞一概不知，「整訓」整慘了王百祿！機關槍，迫擊炮，拆就拆罷了，小零件偏還要講出名字來；上操場，變隊形，口令可不知該怎麼喊；抓過地圖，連長說：「王百祿，你拿倒了。」拿倒了轉個方向罷，排長又說：「王百祿，你拿橫了！」當著弟兄的面，這個班長怎麼幹下去？兜裏揣錢出營房，我家小舖喝悶酒去，王百祿當兵幾十年，當真他娘的落伍了？喝酒罷，抹著胸脯，就在那時，來了四個憲兵，一把揪住要登記，我王百祿有名有姓。又不是逃兵！上士班長我幹過八回了。為頭的一個說：「今兒沒起大風，瞧你帽子歪成這個樣，怎能把兵帶的好？」後面一個錦上添花：「風紀扣不扣，就該關三天禁閉。」笑話！王百祿幾十年就沒扣過風紀扣，扣上那玩意，喘不了一口舒心氣，你登你的記，老子還是不扣。當兵當到沒仗打了，心裏滿是疙瘩，還要來找麻煩？真是出門碰到鬼了！悠悠晃晃回去，營長親自來拉，兩人到福利社，又喝二盃。「王百祿，老兄弟，連長跟我說過幾回了，說你心裏悶，班長你不幹，到營部去管理器材吧，沒人要你出操上課。」營長您這是甚麼話？當兵幾十年，又不是功臣元老；如今的總統，當年的總司令，頭髮白了還在幹，我王百祿不是守倉的老鼠，誰耐煩幹那個？做到老，學到老，從當兵開始，營長已換過二十五個了，王百祿不是也幹過來了？誰也沒說王百祿報廢了！

　　部隊移防時，竟鬧起風溼病來。

　　病就是在眼前這個大山區長途行軍得的，自己一個班，全副武裝翻山越嶺走舊道，沒有一個人掉隊，拿了冠軍旗兒。夕陽無限好，說老兵不老是假話，說人老心不老還算有幾分道理，這裏頭的辛酸有誰曉得？眼看事兒自己不能幹，心裏癢癢兒的，有股抓不著撈不著的難受，這邊一插手，那邊連長排長全來了。「王百祿你歇著吧！連上弟兄一百多雙手，不差你一雙！師長關照我們多少回了，沒人敢說你偷懶。」

　　一調調到師部去，真的吃起閒飯來了，寫報告上去，師長看全懶得看，一口氣跑去見師長，兩人吵起嘴來了。「噯，老排長，你擺甚麼官架子？當年你負傷，我王百祿一口氣揹你二十里，如今祇准你幹，不准我幹，這算甚麼道理？」師長說：「好傢伙，王百祿幾十年不改的牛脾氣，你先別嚷嚷，心平氣和坐下來談。」不該中了師長的計，心那麼一平氣那麼一和，再想說，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兩人叼著兩支烟，對望著，兩人眼角都聚著眼淚。「遇到你那年，我剛出黃埔沒結婚，如今你大侄兒都進了軍校，百祿老弟兄，你跟誰嘔這口氣來？風溼沒痊癒，哪個連排長敢交差事給你幹？說句掏心挖肺的話，你該讓年輕小伙子去挑這副擔兒了！」

　　回來想想，還是不甘心服老，甯可退伍找點旁的事做，也不願縮在軍營裏吃那碗閒飯。

　　退伍令下來那一天，師長派車接我到家裏去喝酒，酒沒三杯，團長來拉到團部去，屁股剛熓暖板凳，營裏又來請，結果讓老連裏的弟兄硬拉了去，說一百多人全在等著，二天傍晚離營，師長親自開車，車開得比人走得慢。「到我家住去，百祿。」師長說：「你退伍卸卻了擔子，該休養休養了，一把年紀何苦再去奔波？」

　　說甚麼也不答應，師長把車停在營房裏面的路上，抓著駕駛盤乾嘔，黃昏像瓶陳年老酒，淡淡一片橙黃色，營房，行樹，天上地下全染著那種光，幾十年像陣烟，心在那種光景裏初次回軟，空空的，彷彿就要失去甚麼。也不懊悔，也不留戀，祇是不甘心，不甘心放下槍老死在天涯海角，不甘心讓旁人衝鋒陷陣由別人帶自己回大陸，王百祿五十剛出頭就老了？……草坪上，隊伍還沒下操，一排一列像初生綠樹，比起來，不由得人不服老。自己噓了一口氣，把幾十年的烟霧噓開了。「依你，你要去哪兒哩？」師長問。「台東。」自己說：「老排長該記得當年班裏的機槍手劉大個兒，他在那兒墾荒。」營房在車外旋轉，師長含著淚開了快車。

　　在劉大個兒處住了幾個月，每天一次溫泉澡，硬把風溼洗退了，師長匯來好幾筆錢，一個子兒全沒動，劉大個兒種生薑、種稻、又養了幾十隻安哥拉羊。劉大個兒是少校營長退的伍，一口一個老班長，捧老太爺似的把人捧著，就是這點不夠味，重活不給幹，儘他娘餵雞餵鴨，事兒沒幹在哪裏，早晚逼著人喝羊奶沖蛋！

　　好！輔委會招人築路，機會來了誰也留不住我王百祿；行李沒有五斤重，說走，拍屁股就走。領工的鄭士傑不是旁人，抗戰快勝利他才入伍剃光頭，說起來在一個團裏幹過。甚麼？你也說我老？我一拳掏得你蹲著像出大恭！「我說，老班長，」鄭士傑耍滑頭了：「我不是說您老，您想想看，開這條橫貫路，雖不敢說開在天上，至少也開在雲海裏，海拔一兩千公尺高。開旁的路，祇消用鐵鍬平土，一開始就可用機械，但開這條路，打西朝東一百八九十公里，步步朝高去，一尺一寸，全要使十字鎬敲石頭。讓人一年到頭敲雞蛋還會敲軟了手，何況敲的是石頭？」

　　「鄭士傑，你不用在王百祿面前耍這個花槍，我不是為貪工錢才去賣命的！你能幹，我就能幹！太陽打東朝西走，我王百祿這回偏要拗拗天！有鬼我也要抓來吃了他！」

　　兩年多的日子，就在火花裏淌過去了！那樣多的記憶撞擊在崖石上，激起許許多多泡沫流散的浪花。淒冷的日子過去遠了，因為山裏又有了新的天地。

　　祇是風溼──這粘在人骨縫裏的倒霉玩意兒，近來又隱隱的發作起來。爽爽快快的一輩子，誰想到會染上這種粘粘黏黏的毛病，直比快刀割腦袋還難受得多！

　　山泉在附近看不見的地方流瀉著，嘩嘩響的瀑布彷彿從地心裏湧出一種輕微的顫震，許多不知名的山鳥在大石後面的陡峰間橫生的綠樹中亂啼著，一個晴朗的星期天的上午，回憶展開在烟霧那邊，帶一種不敢驚觸的夢意。

　　王百祿祇是靜坐著，一片細細的葉子從高處墜下來，落在他黑黑的濃眉上。

　　東西橫貫公路是一條游進原始深山的巨蟒，盤迴在險峻的山巒和無際的林海中，它奮力的朝前游去，游過滿佈圓形漂石的山溪，兩峰夾峙的狹谷，黃土色夾著紅褐色斑紋的大積石層，淺灰帶褐的緩坡，灰白流在綠泥質砂岩區，路面上散佈著無數淺綠色雜有藍白斑點的碎石；在凝灰岩區，它呈淺灰藏青色，齒形的山壁上留著點點的土黃斑，那樣的一條巨蟒，整天吐著駭人的火信，它要越過太魯閣，沿著立霧溪，順山勢東走，飲水於太平洋。

　　這不僅是一件大工程。這是一段歷史。它將在時光中浩浩的淌流下去，讓千百代人仰望它一如他們仰望萬里長城，退除役官兵們把血汗灑在上面，誰也沒想到在路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正像他們每個人鬱在心裏的長長黑黑的過往，無數倒在紅風綠閃的人臉從沒留下名字一樣──這裏是人生戰場的另一面──和平建設的戰場。

　　無論它是工程也罷，歷史也罷，築路的老兵們從沒考究過這個。築路就是築路。打仗就是打仗。兩件事，做起來一樣。打仗開火是天經地義。築路築的心安理得。動慣了的人，忙得閒不得。人活著麼，總得找點活兒幹幹。生死全看得穿，看事沒有看不穿的；懶得去推究那些雞毛蒜皮的道理，說來說去，還不是那麼一回事？

　　「抱著一門頭啃」是句北方土語，老兵們就是這個樣兒，不幹則已，幹就幹上了！進山時，鄭士傑來個激將法，扯著王百祿說：「王大叔，我看您還是回台東養雞算了，你要走，還有機會，別等日後碰得腿瘸胳膊折的，怪我沒把話說到。我不是咒你，這一進山，誰也不敢保險沒麻煩！」

　　「媽的！鄭士傑，這像話嗎？上秤秤，我這個人也要比你重幾斤，你有甚麼好神氣的？」王百祿像隻蛤蟆，一發怒脖子就變粗：「你們大家全睜眼看著！我王百祿不走回頭路，這頭進，那頭出，恁情死在山裏，我也決不肯認輸！」

　　一組一組的工程隊像窩掏洞的螞蟻，一進了山，十個有八頭暈頭轉向，壁立的大山劍插在這裏那裏，伸手能抓得住頭頂上低浮的雲霧，到處滴著水，泛著潮溼，人像泡進肥皂缸，渾身癢蠕蠕，滑漓漓的，一道飽飽的山溪，曲曲的流過來，滑過兩岸怪異多稜的石角，刺起一綹兒雪白的水花。誰也不能極目遠眺。未來的歲月埋在崖心和石隙裏，要拿命去把它掘出來。

　　「他奶奶個孫兒的，」河北籍的老光頭說：「這跟打仗一個樣兒，槍沒響之前，一顆心總是吊著。」

　　「去他媽的！」矮個兒廣西佬說：「在前線搞坑道，挖戰道，石頭是黑的，十字鎬磨得還沒半尺長，沒人逼著你幹你自己得搶著幹，你不幹就得光著腦殼捱砲彈，那種日子一樣捱過了，我是半點兒也不心慌呢！」

　　王百祿沒吭氣，叼著烟捲兒卸帳篷，慢吞吞的帶點兒懶勁。一塊石頭落下水，波紋早就漾開了。也沒甚麼興奮，也沒甚麼緊張。築路的艱難早在意中，像攤開手掌看紋路一般明朗。「想幹點兒甚麼趁早罷！」心裏總有那麼一種聲音：「趁早罷，」帶幾分憐惜，又帶點兒哀傷。北伐、抗戰、剿匪、戡亂，順嘴說出來輕而易舉不覺得怎麼樣，在當時，自己經歷那些日子真也沒覺得怎麼樣，但在回憶裏就長了。人像一把火，焰舌飄搖紅了十年的光陰，穿透了五臟六腑裏燒著炙著的悲哀去追求盼望。幾十年，兩肩沉甸甸的，總覺有甚麼壓著自己；一天不摸槍，心裏就空盪得發慌。誰想到有一天自己被人看老了！在軍隊裏待了大半輩子，原以為摸透了一切；來到台灣部隊一整訓，甚麼新教練、新戰法、新武器，硬把人變成了傻子；舊的一套拿不出來，祇有袖手旁觀的份兒，硬說不老行嗎？離營那天，黃昏也像哭腫了眼，自己滿心泛著淒淒的潮溼，恍如在十輪卡車上坐得好好兒的，半路被人擠落下來一樣；卡車朝前開走了，載著年輕的一代，把老兵留在路上，瞇眼彳亍著，祇看見一片遠去的黃塵。

　　一旦脫去幾十年沒下身的軍裝，人就成了風裏的葉子，飄也不甘心，落也不甘心，飄飄落落總覺不是地方，兩肩非要壓著點兒甚麼，心就定不下來，當兵當落伍了，賣氣力總還行！

　　那一夜，王百祿睡得很沉酣。

　　在這荒遼的山裏，和荒遼的北方沒兩樣；一些曾經踏遍北方大野的腳步，如今又匯合起來，烙印一般的踏進海島中部的山區。當年的心志，當年的夢，重現在微雨洗亮的山谷裏面。青葱、黛綠的林梢上走動著亮白的天光，老兵們之間有著成熟的透明的默契，不管生臉熟臉，三句話一說就像筋搭上骨頭，你串著我，我連著你，再也分不開了。「你打過長沙大會戰？」「他資格老，他是老五十二軍，打過台兒莊那場惡毒毒的仗。」「別瞧李世保年紀不大，老河口會戰，他就是中士代理砲長了。」「沒想到罷，這位王百祿王大叔幹過國民革命軍第一師，民國十八年入的伍，如今許多小年輕的校官尉官，那時刻還穿開襠褲哩，對吧？王大叔？」王百祿蹲在地上，冷冷的補上一句：「祇怕有些還在他媽媽肚子裏呢！」大夥兒鬨鬨的笑開了，遠山波傳著他們的笑聲，激起巨大的迴音。

　　日子朝前淌流著。路淌流著。日子浸在鬨鬨的笑聲裏，一點兒也不寂寞，幾十年前的過往沒有消失，幾十年前的一群人又聚在這裏。一個故事，有人在這邊提起頭來，就有人在那邊接上了尾；一個故事八個人講，聽的人也會講，祇是日子去得太久了，一個人講不週全。在這兒，五十歲的人不算老，三十七八該算小娃娃了。時光在笑聲裏倒流回來，每人都覺得年輕了二十歲。

　　真像那麼一窩螞蟻罷，也祇好那麼比方了；懂得不多，祇懂得幹活，就像當年懷揣手榴彈，肩膀扛著槍一樣；台兒莊、老河口、長沙、衡陽，不論在甚麼地方全不關緊要，祇管豎起耳朵聽號音，衝鋒號一響，兔子似的跳出來，頂著槍子兒朝上跑就成！一隻角樁釘在那裏？一道界線劃在那裏？全聽工程師的手指；遇上橫山，挖石鑿洞；遇上陡坡，架上鋼纜，使用吊籠；在石質堅硬的地方，完成爆破後，還得用鐵鑿去雕琢它們，清脆的鑿石聲播散在濛霧裏。幻青色的火花彷彿要從石洞的濃烈的黝黯中衝出去，而石屑滿佈的臉子那樣沉凝著，每一條皺紋鍥刻著一個意志，彷彿不是雕鑿硬石，而是在有限的歲月中鍥刻自己。不是甚麼聖者，不是甚麼英雄。火花照亮的臉上有著一段已曾經歷的歲月。時代風化的影子。卑微的但卻足夠燭照內心的莊穆。一個東方古老民族中平凡人類所共有的夢。穿過不能算是甚麼悲劇的悲劇；那些饑荒，流離，浮泡似的不斷湧昇的痛苦，呻吟和抱怨，彰顯了堅強的存在。

　　路，那樣的淌流著……

　　一個單純的男性社會在極短的日子裏建立起來，一部份服勞役的人也加入了這個行列。在這樣青葱的山群的懷抱裏，恁是怎樣的濁流也被澄清了；沒有搶掠，沒有暴力，沒有貪婪，沒有不平，至少在老兵們的心裏再沒有那些。生活是一列步步高昇的梯子，他們永遠是頂下面的那一層，他們甘心作為那一層，讓人們通過它向高處去，今天像撒種似的血汗撒在路上，將成為明天交通的孔道和人們眼裏壯麗的風景，他們討厭一切虛偽的歌頌，假意的同情。「誰他娘說好聽的，誰就來幹幹瞧，媽的，嫌話頭兒太重太粗請到別處去，這兒就是這個樣，聽不慣，兩耳塞上驢毛！」

　　他們離開文明世界很遠很遠，他們拋開一般人認為是粗豪、野獷甚至帶點兒下流的外表，創造了另一種全新的，實質上的，赤裸裸的文明，像他們用雙手撕開原始一樣。惟有經歷過那種樣生活的人，才能夠深入體會在那種全新創造過程中每一個靈魂的閃光。閃光從不自覺中隨著血汗共撒在他們身後的路上。

　　築路工程在開初是用半原始方式進行的，在橋樑、涵洞，那些連結筋脈沒完成之前，得不到足夠機械的助力，一次大規模的爆破後，處理那些迸散的積石就夠瞧的了。為了保持和工地接近，住地也不斷的朝前推移，有時集中在較為寬廣的山凹裏，有時依著一道嶺脊或是傾斜度較緩的山坡，有時這一組那一組之間分散得很遠，各選靠近澗流的平台搭建帳篷，在一般補給品輸送供應的困難情況下，一支烟，一瓶酒全成了奢侈的享受。在那樣的日子裏，王百祿活得很安心，當一名築路人，沒誰硬把擔子朝人肩上放；要誰對「國家」、「民族」、「歷史」、「文化」那類名詞去負責任，政治課本兒也不是沒啃過，政治課堂也不是沒上過，沒使過刮鬍刀的小教官，連營官，講得手舞足蹈，講到激昂之處，唾沫星兒能飛到人臉上，自己眼也不瞬的望著那張生動的年輕的臉，真心真意想聽點兒學點兒甚麼，聽著聽著，腦子裏的游絲就把人牽開了，飄飄盪盪，牽到不著邊際的地方去。早先部隊裏，十個有九個半全是沒唸過書的土牛木馬，誰想學認點兒字比甚麼還難，連長也許識得幾簍字，人到連長面前，兩腿先就轉了筋，哪敢開口問這問那？自己算走運，碰上個好心的文書給寫了一帽殼字塊兒，整天頂在頭

　　上，「中華民國」四個字，念咒似的念了八天才記得住筆劃。如今有人教了，像扳嘴餵雀兒似的盡心，還不該學嗎？腦袋可奇怪，恁是怎樣也記不進去，課本上，紅筆圈，藍筆槓，硬不行。有一回上的是地理，聽著聽著打起盹來，口水把書全滴濕了，教官叫：「王百祿！別勾著頭在那兒釣魚了，我問你，陝西在哪兒？」自己迷迷糊糊的揉著眼，帶點賭氣的味兒：「陝西就在陝西嘛還問在哪兒，關中七八縣，沒一縣我王百祿沒到過！西安城，華清池裏我泡過疥瘡。」教官把教鞭拍拍的打著黑板上的地圖說：「我問的是地圖上的位置。」這傢伙，變成了傻鳥，囁嚅半天也沒指出來。無論如何，書本上那套玩意自己總摸不透，實則上，華北華中華南，哪塊地自己沒踩過？眼一閉，那些山山水水，城城鎮鎮就在眼前，這就好比閉上眼吸外國香烟，光知烟絲如何，不知甚麼牌子一樣，那些名詞弄得人心裏透煩。當築路人，就沒有那麼多煩人的事了，想幹，多加把力氣，不想幹，就少幹點兒，一把火，由人自己燒，心安理得，反而幹得更多了。

　　「我說大叔，您少幹些兒罷，」鄰舖的王恆是河南的小同鄉，雖沒敘家譜，總拿王百祿當長輩看待：「您年紀這麼大了，能省就省點兒精神，俗說：細水長流，趁機積攢些錢固然要緊，保重身子更要緊。」

　　「說句真心話，恆老弟，」王百祿一巴掌拍在王恆的背上：「我孤家寡人一個，在台灣舉目無親，若說為錢賣命，還犯不上進山築路！我攢積了留給誰？半輩子苦慣了，閒著悶氣，找份稱心事，打打忿，別看我老了，怎樣來台灣，我要怎樣回去，不反攻大陸，我還不想死哩！」

　　在鄭士傑牽領著的這個組裏，有不少幹得了硬活的漢子，原本數不到年過半百的王百祿，可到月底累算，總是王百祿幹的最多，廣西佬心不服，向鄭士傑說：「你說，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全比他年輕，幹活卻落在後頭……」

　　「別看他那股懶散勁兒。」旁人搶著說：「老頭兒耐性大，內勁足，不急不躁，咱們幹活像猛火炒菜，吃不住幾撥撩，上午發足了勁，下午腰酸背疼，像他娘走了氣的皮球。他幹活像慢火煨湯，越煨味兒越濃，從早到晚不歇氣，咱們當然落在他的後頭。」

　　「噯，我說，老頭兒這樣幹法兒，敢情是想找個對象成家罷。」老光頭猜測說：「這些日子，他下了工，人就沒影兒了，他抱著馬臉寡婦的小女兒跟他自己女兒似的，我想他是臘月裏的蘿蔔，凍（動）了心啦。」

　　一提到馬臉寡婦，大夥兒全笑起來了，有人說：「王大叔若真找上她，那才妙著哩，一對老悶葫蘆，不知怎麼談得攏的？除了那回王大叔救過她的小女兒，她感激他。她平常一見咱們，臉上就一臉冰霜。」

　　「少污辱聖人罷，」鄭士傑說：「我跟老班長在一道兒多年，他沒沾過娘們，更談不上成家那回事。」

　　馬臉寡婦是築路人替他取的諢名兒，有些婦人們跟工程隊一道兒入山區，幹些燒飯、洗衣等類的零碎事，苦掙點兒錢，借句老兵們的慣語說：「她們大都是進了「檔」的。」（註：檔，即汽車的排檔，意思是結了婚，有了主兒的。）丈夫來築路，眷屬跟了來，夫妻一道兒做工過苦日子。其中祇有少數例外，有些是年紀大的本省老太婆，有些是不甚懂事的貧苦人家沒成年的女孩，馬臉寡婦和那些人一比，在老兵們的眼裏就突出了。一個老士官的遺眷，不知姓何還是姓賀？那老士官自從退役便下來做燒餅賣，生病死了，留下一個寡妻跟一個六歲的小女兒，寡母孤女，兩眼漆黑捱日子，聽說進山幫人漿洗綴補工錢優厚些，就跟著鄰居太太一道兒來了。本人三十七、八歲，黃黃白白一張長長的臉，一些細碎的皺紋，帶著憂苦的餘味兒，一篇篇過去的苦都明明白白的寫在上頭，誰看了誰都會同情。小女兒圓圓的一張臉，大眼細眉毛，鼻頭兒有些塌，嘴唇薄薄的，一笑一口整齊帶古蟲斑的小白牙，稀稀的頭髮帶著營養不良的苦黃色，髮梢蜷曲著，彷彿被火燒烤過，見人總歪頭笑，「伯伯」叫個不停，很逗人憐愛。

　　照實說，這麼一個刻苦耐勞的內地女人，凡是有成家打算的人，誰心裏總有那麼一點意思：兩隻經過風吹雨打的穿林鳥，羽毛零落，能有那麼一個小小的黯黯的遮風擋雨的舊巢已經足夠了。但那麼一點兒意思也祇窩在心的黑角上，彷彿是合了口的瘡疤，祇有等它自己脫落，若果心急想撕它，祇怕連帶撕下嫩肉來，徒然增一份心疼。築路工程那麼忙碌，誰也沒有認真拿這種想法當回事，任由它在十字鎬尖的火星裏迸出來，消失在無邊的寂默中。

　　但在王百祿的心裏，連那點兒意思也不曾有過，馬臉寡婦母女倆，使他夢見古老的黃河灘，那一夜悽慘的死別。馬臉寡婦那張臉，有三分像自己老婆的臉，額上也有三、四道平板的抬頭皺，祇是自家那口兒笑起來比她更要淒苦。他端著鋁盆下來洗洗臉。寡婦的小女兒走在他前面的石徑上，快到澗邊時，一條肉紅色的大蜥蜴從一棵小樹上跳下來，橫過她面前，竄進一簇灌林裏去。她受了驚哭叫著朝她媽媽那邊奔過去，那塊大石滑溜溜的，滿是青苔，她一腳沒踏牢，滑進澗裏去。他在她朝澗裏狂奔時就怕她會出事，扔開鋁盆猛躍過去。小女孩幸好落在淺水的迴流處，一角花裙在浪花上打轉。他跳進過腹深的水流裏，從一個大漩渦中攫住她。驚呆了的母親醒過來，兩人一起抱住救上來的孩子，她啞啞的哭著。

　　「該死的小丫丫，一沒人看著就到水邊來！」

　　透過水淋淋的衣裳，他這才覺得澗水寒得刺骨。

　　「小孩兒曉得甚麼，可憐差一步就要叫澗水帶走了！」

　　一件偶然的事情。在當時，他簡直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後來他才意味到搶救那個女孩，自己曾冒了多大的危險。澗水那樣湍急，他壓根兒不會泅，如果她落水的地方不是淺水的迴流，他和她早就完了。即使是那樣，澗邊的立石也刺破了他的腿和膝骨，留下一綹綹的傷痕。馬臉寡婦第二天帶著孩子來道謝，全組都曉得王百祿救了人，一件本份事經人誇大其詞的渲染開去，反使自己不安起來，極力把它從心裏推開，但總推不開一種奇異的幻覺，在那迷惘的幻覺中，黃河灘和澗底，老婆和自己女兒丫丫，馬臉寡婦和她的女兒丫丫重疊起來，混合起來，蒼白和蒼白的影子，牢牢粘合在一起，使他對眼前這母女倆的飄泊無依興起一種自然的關切。

　　但沒像同組人所猜想的那樣，進一步和她們接近，揭開她們悲苦的經歷，在這兒的人，誰不是家破人亡的可憐人！朝回想，彼此安慰幾句又有甚麼用？好好的人經不得三吁兩嘆就嘆軟了，過去的讓它過去罷，站定腳跟，兩眼朝前看是真的。自己是這麼想，可是丫丫這個孩子常朝這邊跑，上工時，跟在自己旁邊撿石子兒，下工時，慣拿自己膝蓋當板凳，小毛頭在人胸前頂來頂去的，喚起幾十年前的感覺，落進現時止水一樣鬱在人心底的沉愴。

　　在每一天的黃昏和夜晚，無論季節如何，天氣如何，帳棚裏，馬燈光下，一夥兒人總興高采烈的有事好幹；打百分，走象棋，拉胡琴，各唱幾句京腔或是鄉土調兒。或者吵嘴，賭烟賭酒，弄得一棚濃烈的烟酒味。過慣了單調魯鈍的生活，人心變脆了，儘管找些熱鬧來消遣，總難掩那份淡淡的哀寂。熱鬧過去了，浪花過去了，人仍飄飄的不是味兒，想想這，想想那，總泛泛的沒有甚麼味道。

　　自從丫丫進入自己的生活，雖說帶來一種觸景生情的痛苦，可也帶來一種新的安慰，丫丫的黑瞳子精靈古怪的亮著，彷彿是一隻溫熱的舌頭，一直舐進人心底去，每當她用那種眼神凝望自己時，烙在人心上的往事的霉斑就被她瞳裏的黑光洗淨了，不再胡思亂想甚麼，祇留一心的溫熱。

　　丫丫不喜歡帳篷裏的鬨笑和喧嘩，不喜歡飄浮在人頭上的嗆人的烟霧，自己就抱她出去，丫丫喜歡撿石頭子兒，自己就縫了個布囊，一路上替她撿了各式各樣的，丫丫喜歡疊那些撿來的石子兒，兩人就找個清靜的地方坐下來，壘山、壘城、壘寶塔、壘夢裏的北方……山風在遠近的林梢上走，一片天和地應的風濤聲。在夏天，在黃昏染浸的濃綠裏，沿著初闢的石稜稜的道路朝回走，橫雲托著扁大的日頭，沉進那些已經看慣了的山峰背後，多少年來，最怕舉眼看黃昏，竟然不怕了，祇因身邊多了一個丫丫。走，伯伯帶妳尋山花去，找宿蝶去，山花開在嶺崖上，宿蝶棲在一些不知名的棵幹渾圓的闊葉樹上。丫丫的笑容牽起自己的笑容，多少年沒有過的，淡淡的安然的笑，心裏也漾著那種波紋。

　　秋天，山間的豪雨季，無數飛瀑整天轟轟隆隆的奔瀉著，人在哪兒都感到那種微帶眩暈感覺的震動，白茫茫的暴雨來時，祇有停工縮在帳棚裏，一天看不見丫丫，心裏就悶得難受，彷彿失掉了依存。頭一回披起雨衣，在狂風暴雨裏走了半里多山路去看丫丫，天色瞑暗得像壓下來一樣。馬臉寡婦望著自己那身濕勁兒，在馬燈的碎光下笑著，含了一眶的眼淚。「哎喲！老爹，你真是頂著天來的，多大的雨啊！」雨算甚麼呢？雨衣沒脫，丫丫就從舖上撲跳過來，小手勾住人頸子，小腦袋頂著人脊背像初長角的小羊牴樹一樣。趕緊把雨衣脫了，歪身坐在舖沿上，抓住丫丫的手，抱坐在膝上。

　　「該到上學年紀了！」忽然想到了，便對她媽說：「妳帶她在山上，不耽誤了她？」

　　碎碎的燈光裏抬起寡婦那張憂鬱的長臉，輕輕噫著：「祇怪我命苦，連累這孩子也受苦，丫丫是老二，能把她養大就算好的了。老大是個男孩，撤退時……死了……」馬燈在風裏旋了一圈，一塊洗不掉的黑斑似的黯影落在她前額上：「卅八年從大陸撤退上船，夜晚，也這麼大的雨，成千人搶爬船邊的網繩，他爹和我擠散了。我揹著我兒爬那幾丈高的梯繩，人擠人，人拉人，砲彈到處炸，船上探照燈也不敢開……好容易擠到船邊，抓住繩子，我說乖，你把媽脖子摟緊了，媽要抓繩，騰不出手來照應你。──多聰明的一個孩子，甚麼都懂得，就是身子弱，常鬧病──我說：乖，你爹在上面等著接你，這道梯繩好比陰陽界，摟緊媽，千萬別鬆手……一發砲彈打在附近，人在半空慘叫，雨落得不分點……我發瘋一樣，費死勁爬繩，（註：軍艦在載運人員時，通常都在舷邊垂網繩，用以代替狹窄的長梯。）孩子一直把我摟著，等上了船，他還摟得緊緊的──那發砲彈的一塊熱鐵，一塊熱鐵……他僅剩一口氣還把我摟著。後來，他葬在海裏。」

　　故事完了。他早已料到有一天它會揭開過去。而那並不是故事，正如黃河灘那一夜不是故事一樣，幾乎所有的亂世人都有大同小異的經歷，事後說給人聽，並不想換一掬同情的眼淚。馬臉寡婦在述說那事時沒有哭，臉色沉凝而灰黯，彷彿在述說一個遼遠的陌生人的事，不是說她自己。他吸著烟。並沒安慰她半句，他的哀戚在烟霧裏飄浮著。

　　「我先生不在船上。」寡婦把針別在褲子上，又說：「我兩次要跳海，全叫丫丫她爹攔住了。『也許他會搭下一條船，』他勸我說。後來我才曉得再沒有船撤出來了。來台灣後，丫丫他爹住在宜蘭，我們沒結婚。他是個敦厚人。『我總不能睜眼望你去死！』他說。是我累他的，他生病死了，帶病從部隊退役下來，賣燒餅，咳血咳得好兇。丫丫還沒斷奶，衣食全混不週全。他總說不要緊，臨死也沒弄清楚是甚麼病。」

　　「總算留下這麼個孩子！」他說：「將來，還有一點指望。不像我，甚麼全沒有！我早先有個孩子，小名兒也叫丫丫，硬餓死在黃河灘。」

　　暴雨過去了，雲絮在風裏急速的消散著，半下午的太陽光又把陰暗驅走了，他要趕回去上工，他沒有把自己悲慘的過往吐述出來。

　　「你最好能讓這孩子進學校。」臨走時，他說。

　　「等我再苦掙一兩年，晚些送她進學堂。」她說：「我苦著熬著，全不是為了她？……那天在澗邊，要不是虧您那一把，我真不知怎麼是好……」

　　從那天起，有甚麼東西在王百祿的心裏生了根，使他自覺肩膀壓得更重些，他常接丫丫來，送丫丫回她媽那邊去，一個婦人似的照料她，忘了自己的悲苦，祇記罣著馬臉寡婦的悲苦，他要在風暴裏扶起一棵像丫丫那樣枯黃瘦弱的小樹來。

　　路朝前淌流著。那還是上一年秋天，在合歡山的時候……。

　　季節輪轉著，雪在山裏落過了。在冬季，山裏有一串晴朗的日子，風是尖冷的，沒有鎖著山壑的雲霧，在深秋時日山裏的那些陰鬱霉濕的氣味全被從北方吹來的乾燥的季候風掃盡了。工程在加緊進行著，公路的最高點很快被拋到後面。

　　王百祿喜歡冬天，這種寒冷、乾燥、爽朗、明亮的氣候，很使人舒心潤肺，吸著冷風像喝凍奶似的，鼻孔帶點兒刺痛。陽光落在覆雪的峰頂下，白皚皚的亮得耀眼。丫丫是個不怕冷的孩子，山上的雪景直把她迷住了，那些轟隆隆撼搖秋天的飛瀑也在風裏凝結起來，帶著各種不同的奔騰的樣式被凍結在那裏，透明的冰面上掩一層白雪，有些依順著澗磧的形態，洶湧怒騰，有些陷在光滑的石巢中間，疊起魚鱗形的波紋，有些仍然匹練似的凝在半空，泛出火花汹湧的樣子，一條條鐘乳般的冰柱垂懸著像倒挂的白珊瑚，那樣的奇景不要說丫丫一個孩子沒看過，就連生活在北方平原的人也沒看到過，無怪丫丫著迷了。

　　「在路上堆個雪人罷，」鄭士傑說。組裏七八個老天真利用休息的空閒剷些積雪，做成一個大雪人，有丫丫兩個高，丫丫喜歡極了，摘下毛線帽嚷著要王百祿替它戴上，王百祿摸著丫丫的小毛頭說：「快些兒長，丫丫，哪天長得跟雪人一般高，就好了。」

　　「王伯伯看媽媽！」丫丫指著帳篷那邊說。

　　炊烟筆直的從凹處昇起來，昇到半空遇到風才被絞散。馬臉寡婦提著一隻鉛桶，半墜著身子，一隻手抬在額上朝高處凝望著。丫丫喊叫著：「媽──喲──」一個迴聲迸起來：「媽──喲──」一串迴聲波傳開去：「媽──喲──媽──喲──媽──喲──媽──喲……」丫丫頓了一頓，彷彿被她自己弄出來的巨大神奇的聲響震懾住了，抬起臉，兩眼滴溜溜打轉的朝王百祿望著，忽然又圈起手叫：「看伯伯堆雪人！」迴音永遠那樣和應著：「看伯伯堆雪人，看伯伯堆雪人，看伯伯堆雪人……」

　　王百祿臉上掛著淒迷的笑意，眼睛看向極遠極遠的地方，那些陽光下的山峰肅然的靜立著，等待迎接那樣的聲音，那不是一種單純的叫喚，那是記憶的烙印，時光的迴流，青春和衰老的融和，生命和死亡的契合，喜悅和悲傷的匯聚，大野、道路、壕塹、許多黑裏的浪花的騰湧；聲音那樣尖拔，那樣清脆，那樣透明；它波傳向遠處去，再從遠處撞回來，落在人的心上，帶著風、帶著雨、帶著陽光。他不禁撫著她的小手，俯身抱起她，一個身世悲苦但沒經過戰亂的小精靈。他在一剎間感覺自己高大起來，高過所有的峰頂，傲然又帶點兒孤單。

　　工程在冰雪裏進行，逢著陰霾的日子，雲霧橫浮在人的眼底，飄漾在人的頭頂上，人在層雲中間，滿眼慘白的灰黯，巨大的炸石聲剛一響起就被山風帶到另一處去，轟轟撞響石壁，彷彿那一聲爆炸原起自對面的山上。而山風是那樣尖猛，連聲音也帶著稜角，撞到哪裏，哪裏就響起奇異的銳嘯。工程進行到險巇的地方，人在陡崖間工作，王百祿沒接丫丫到工地來，他覺得那不是小孩該來的地方，在一段黑鐵色的巖峭間，鄭士傑用粗索拴住兩棵盤曲的樹，人要攀著索子，才覺得不會被山風吹下深谷去，即使那樣，那些初經爆烈的危石斜倒在未成形的路基上，依然潛伏著誰也不能逆料的危機，崖面傾斜度極大，如果一處起了坍方，奔石牽帶奔石，加上山崖在坍方時興起的震撼，說不定會使附近的人全隨著滾下山去。

　　雪人離腳下又很遠了。

　　「來罷，夥計。」面孔黑瘦，滿身筋骨的鄭士傑脫下棉大衣，迎風吐口唾沫在手掌裏搓搓，把大衣摔在一棵小樹上：「來四個人，兩個帶藥包，兩個牽引線，把那塊攔路的黑老虎請下山去，為了它，耽誤咱們兩天了！」

　　「我疑惑是工程師弄岔了道兒了！」愛逗趣的老光頭無論在甚麼節骨眼兒上總忘不了開他的玩笑：「老鼠拖鐵鍬，大頭在後邊，路開到甚麼鬼地方來了？若是他娶媳婦遇上個石女，他也會『計劃』硬鑽？」

　　「誰有空喝著冷風聽你講笑話？」鄭士傑說：「咱們這組人好比當年的開路先鋒，走在前面，腳步慢不得，腳步一慢，後尾兒的全壓下來了。」

　　老光頭圈起手，就在嘴邊呵兩口熱氣。王百祿一豁大衣，揹著炸藥跟了上來，鄭士傑已經攀著索子爬過一塊半人高的碎石，忽然轉身停住了。

　　「您歇著好吧，王大叔。這回真的沒您的事，轉角的地方風猛，腳底下滑得很。」

　　「媽的，鄭士傑，別擺那副嘴臉好不好？這好像孩子摸糖罐，忽然叫人奪走一樣，讓我進退不得了！」王百祿仍然跟了過來說：「你可別老拿我當小工看，進山兩年了，我腿也沒有瘸胳膊也沒折，工也沒比旁人少做，你全看見了？──你該記得那年東北剿匪，我腰眼負傷，在雪裏睡了一天一夜，天那樣寒冷，也沒把我怎麼著？」

　　老光頭伸腿頂了頂鄭士傑：「老傢伙狠上了！我說你不信，他硬想多積幾文娶馬臉寡婦，賣掉老命也不在乎。嗯？還不信？……這多日子了，馬臉寡婦跟誰多說過話？一見老頭兒呀，乖乖，她眼就笑細了！」

　　「當心腳底下，王大叔！」鄭士傑朝後大叫著。

　　不管王百祿怎樣固執，到底拗不過年紀，這在旁人眼裏全看得很清楚，一段百十公尺的險崖，他走得十分吃力，手腳動作顯得迂緩遲鈍，每爬過一塊危石就要歇下來喘息。他終於爬過了最險的一個缺口。壓尾的王恆沿路鋪著引線。

　　這段險崖並不怎樣危險；一路上，說險的地方太多了。後面的許多組裏，常聽說出岔事。最前面這個組反而沒有事。爬過的地方全經炸過，祇消清除那些碎石，就能平出路來。祇是眼前的這塊大石難對付。五個人爬過轉角聚在一堆，歇著。

　　「你們瞧！」鄭士傑指點著說：「我叫它黑老虎，半點兒也不錯，它橫在路中央攔著路，繞道全無處可繞，它的脊背頂著上面的山崖，咱們祇能炸它下面的一半，可又不能把原定的路基弄塌了！」

　　「媽的，」王百祿說：「炸輕了祇當替它搔癢，炸重了又怕整個山壁叫它牽垮，工程師怎麼說？」

　　鄭士傑噓了口氣：「他要咱們把藥包分散開來，一層一層的炸，俗說就叫『剝皮』炸法兒，不能使用大量炸藥連根掀它，弄得不好，這一段整個塌下去，會引起山崩！」

　　「我操，」王百祿打著口頭語，也不是有心罵誰，祇表示他不耐煩這種慢性的爆炸辦法。

　　「忍著點兒罷，王大叔。」鄭士傑說：「三里路走了二里半，翻過下一個山頭，趕晴天就能望見太魯閣大山。這兒工程並不難，朝前去，那可更難了。工程師說：東線山形險得多，快不起來的。」

　　「我倒不是那個意思。」王百祿打火抽烟，慢吞吞望著雲霧說：「我在想，早點開完這條路，丫丫那個孩子該下山進學校去了！」

　　鄭士傑忽然想起甚麼來：「您當真有那個意思？」

　　「甚麼意思？」王百祿困惑的瞪著眼。

　　老光頭在一邊開心的大笑起來：「老頭兒你裝甚麼胡塗？乾脆拎兩瓶酒咱們大夥兒喝喝，跟馬臉寡婦成家就得啦，一對老貨，還要等下山去行婚禮？」

　　「簡直放屁！」王百祿罵說：「你這沒毛的老肉蛋，怪不得頂上沒毛，原來一滿肚子邪心眼兒，真是從何說起？」

　　「不管有這意思也罷，沒這意思也罷，」王恆認真的插上了嘴：「有機會成家，你就成個家也好，人老了，寒寒暖暖，病病患患，總算有個伴兒，光頭老項沒說岔：像她那樣勤勞刻苦的女人，旁人打著燈籠還沒處找哩！」

　　「去！不談這個！」王百祿跳起來：「要做夢床上去做！當著風口裏聒這些閒言語幹啥？幹活幹活罷！」

　　「我看他假正經能正經多麼久？」幾個人分開來爬上大石去放炸藥，牽引線，老光頭獨自咕噥說：「當兵三年，老母豬當貂蟬，他當兵三十年，見到女人全不動心，世上有這麼個怪人？」

　　王百祿可真是那麼怪法兒，除了關切丫丫，他不曾有個雜念，當兵三十年沒沾過女人，說給鬼聽鬼也不會相信。尤其在北方那些城裏，到處全找得到私娼，當時，他年紀又輕，身子又壯實，火冒上來舞單刀，舞累了，大寒天赤著胳膊用雪塊朝身上擦。也不是存心要做聖人，祇覺得人生在世，不該掉了瘡疤忘記疼，拈花惹草也對不住死去的那口兒，如今大亂沒平，她死在黃河灘上沒闔眼，自己更不用談另外成家了；三十四十全能熬得，五十出頭還想那個去？海崖裏一根浮萍草，不成家豁著幹，不能讓柴米油鹽磨蝕了人的志氣。

　　默默的幹著刻板的事，像無窮歲月的鐵鑿雕刻他的臉上的皺紋，憂苦、辛酸都刻在裏面。沒跟誰吐述過，大半輩子關山戎馬，像一塊木刻的桃符的原板；灰黑的底子，平板笨實的線條，穿透空間，敲響時間，面前艱難，向前面去，永遠向前面去不回顧，也不停留，停留下來使人空盪，回顧往昔使人徒感淒傷；說甚麼拜相封侯，子祿妻榮；幾十年裏，紙剪的人臉晃動著，也祇見紙剪的人臉雨一樣的落紛紛。多少不見家山的人落在不知名的路上，蓋一秋落木，覆一層雁語。

　　炸石聲震響著，炸石聲彷彿是心中密鬱的言語，一種強烈的快意的爆發，在寒冷的大氣裏播傳著，更多的塹壁，更多的岩層，更多的頑強橫阻的巨石，被那種意志炸裂，復在無數鋼鐵的圓弧下化成粉屑。

　　路立在霧溪上。

　　整整一冬，全在開闢著合歡山東嶺脊上險峻的斜坡。在高山上面，有時候季節的推移顯得非常緩慢，按日子推算該是春天了，入夜的峭寒有時更勝過隆冬，早晨的初陽透過灰藍色的輕霧，射在淡淡的灰色山影上面；合歡山落在身後，它主峰上的雪蓋仍閃著皚皚的白光；但春畢竟總是掩不住的，細心人的眼裏，當能看見立峰凹處所顯示的一些雪線慢慢的變狹了，山間一些微泛赭褐、鬱綠、灰黑交雜顏色的林木逐漸蛻化成較為清新的綠色，在澄淨柔軟的藍天背景下，怒張著生氣勃勃的枝。春雨沒有來，但春的溫熱使岩層下解凍，有一些凝結山泉開始緩慢的溶化，冰乳尖端滴瀝著明亮的水珠，在光滑的大石壁細小的裂隙裏，無數小泉湧突出來，留下銅銹一般顏色的泉跡，時而凝固了，許久才瀝出點點滴滴的水粒在泉跡上滑流，即使在沒有泉跡的地方，也有濕潤起自石間，使石面呈現出陰黯的顏色，彷彿不久之前曾經過微雨。在這樣的季候中，施工的聲音恍如包藏在一張無形的巨網裏面撞不出去，一次爆炸，一次撞擊，聲浪會在人耳際久久迴盪不息。

　　馬臉寡婦對王百祿，也跟季候一樣，變成那樣兒的了。

　　一個飽經憂患和滄桑的女人，不會輕易把感情托付給誰的，戰亂和貧苦是一副擔子，前後兩隻筐籮，一直壓在她肩膀上，挑走了她自己的青春──她自己也沒感覺的青春，有時從眼皮上推開兩場渾渾噩噩的夢境，發現自己祇是一段經戰亂的大火燒過的枯木，木然活在世上祇為了守望樹邊的另一棵新芽，從自己根上分出來的丫丫。也在心裏盤算過：改嫁罷，誰能讓丫丫活得好，跟誰過去，單獨謀生不大易，女人祇是一株慣於攀附的藤蘿。可是丫丫從沒真心喜歡過誰，祇喜歡媽媽。

　　鄰居的太太好心撮合不止一回，事到臨頭忽又厭惡了，冷淡了，──那些人不論怎樣合適，他們心裏要的是她，並沒認真想到丫丫。「別太固執了，」旁人勸過：「妳一個人沒產業拖著丫丫怎守？祇要條件相宜，嫁過去算了，既能跟妳和合相處，就不至於偏待丫丫，感情是處出來的。處久了，自會習慣，再說，丫丫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

　　道理不能說沒道理，但誰能像丫丫她爹那樣疼惜丫丫呢？日子就是刀山劍林，也要揹著丫丫朝前闖。原租的小屋在一條狹窄的小弄裏，屋頂蓋著銹鐵皮，四周釘著雜木板，裏裏外外祇一間，燒餅爐子堵著門，丫丫她爹死時，抬不進薄薄的救濟棺材。

　　喪事當天辦完，第二天就得張羅點衣裳來漿洗，上午洗妥衣裳，下午把丫丫繫在背上，拎了個破蒲包，去垃圾山裏拾荒：破瓶、爛罐、碎布……甚麼全是好的。那邊是巍峨的車站，彩色的人流在透明的日光裏流來流去；汽笛聲，喧嘩和笑語，像白晶晶湧突的噴泉。忽然心酸了，自覺母女倆被遺棄在那種彩色世界外面的垃圾堆裏。

　　從那時起，有一棵火紅的小樹在心裏生根：恁情苦死了，也要撫養丫丫成人，不再甘心去做一枝藤蘿，幾年的日子，苦著熬著，夜來燈下，無數次俯吻丫丫浮著夢的臉，平時刺呀繡呀的，一針串一粒往事在上面，無依無靠的未亡人，也祇有拿悲慘裏的甜蜜填塞心窩的空虛。

　　那天在澗邊，王百祿救起落水的丫丫，使人全心都被感動了，說不出要怎樣感謝才好。年過半百的老人家，頭髮白了，跳進冰寒刻骨的澗水，受了傷，當時都不知道。第二天見面，自己手挽著丫丫，原想說一番道謝的話，他叼著捲烟坐在一架樹枝和帆布做成的靠背椅上，眼睛輕快明亮，彷彿把昨天那事從頭忘掉。帳篷周圍的綠樹叢中，不知有多少隻鳥，紛紛啼叫著，把人心全啼亂了。「腿傷得重罷，真是──為了這勞神的孩子……」他沒答話，牽過丫丫一隻手，抱她坐在他裹有繃帶的腿上，他寂寂的笑容裏有著深深的喜悅和愛憐。

　　祇在一旁站著，一隻溫柔的觸角伸進心底，而那種溫柔的感覺是許久沒有體會的了。他眼望丫丫的時刻，眼總是淒迷著，眼角的魚尾紋密而深，一道一道的，都化成一種平甯的情意，對於丫丫那樣孤淒的孩子，那種情意彷彿是天生的。想不到他會那樣喜歡她，他粗糙黧黑的手輕而笨拙的摸著丫丫的頭髮，好像一個人摸一件細緻的古磁，摸重了會觸碎哪兒那樣擔心，他整個手掌微顫著，笑容凝固了，眼裏亮著濕意的遠思。

　　「謝」字沒能說出口，總覺思量好了要說的話再說就是多餘的了，也不知怎麼的，眼看著那張多皺的臉，就覺得心安，恍惚那張平凡的臉上甚至每一條皺摺裏都包藏著奇異的東西，說不出那是甚麼，但有著使人安心的力量。甚至不懂事的丫丫也被那種奇異的力量馴服了，她留在他膝上像一隻馴羊。「幾歲了？」他問這話時，不經意的把眼光移向遠處。「說呀，丫丫，跟伯伯說六歲了。」他認真的想了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話來：「六……歲，該進學校……了。」

　　一年多的日子裏，丫丫常去打擾他，他從沒厭煩，他彷彿是秋風裏的一輪落日，顏色黃亮帶著憂愁，但能使人在無邊無際的人生苦寒裏覺得一絲遙遠的暖意。她回眼凝望他，在昏黯的馬燈光下面。有很多次，他總在馬燈點亮時送丫丫回來。初闢出的路影在山腹蜿蜒著，劃開逐漸被暮靄掩覆了的峽谷，他牽著丫丫在路上緩緩的走來。他的遠影上面的天空斜衝起幾道霞光，殘火一般的顏色從高處垂映下來，照亮他微呈佝僂的背脊，她總有一種恐怖的感覺，朝西望望落日，又朝東望望他的影子。沒有浪花，沒有皺紋，死水一般沉沉悒悒的淒涼鬱在人心上。偶爾望花了眼，彷彿他身後的大山全移壓在他微駝的肩上。這真是令人吃驚的幻覺，使她忘掉自己的悲苦。

　　「王大叔真是個可靠的人。」記不清是誰說的，好像誰說的都一樣。滿心全是那種影子，在夕陽下微駝著，兩肩壓著身後的山峰。他雖從沒向她吐述甚麼，她曉得他和她是同命人，裝一肚子悲歡離合。也沒想到旁的，祇想托起他來，一直托到明天。城裏有一個乞討為生的異鄉人，吹著哀遲的笛子，走過年深日久的街廊。水黑似的街景。秋雨蕭蕭。很久以前不知在哪一座城裏。常從回憶的黑淵中浮昇起來。像有一段凝固的時間粘在上面。無始無終的一個印象。夢迴時彷彿聽見雨聲瀝瀝。奇怪自己為何替那印象添了個尾巴──他吹笛引雨，宿在一座破敗的廟堂裏。病著。發著夢囈。──那正是她和大寶他爹，她第一任丈夫海誓山盟的時候。

　　為甚麼常替王大叔擔心呢？無端也會詛咒起自己來，不要再拿自己這半生慘淡的顏色去塗染旁人了。他是個硬漢，總不致像夢中所顯示的預兆一樣，病死在破敗的廟堂裏罷。她在很多夜晚獨自躊躇著，不知怎樣才好？丫丫常在夢裏叫喚著「王伯伯」，那聲音像一隻手，牽動她心上的絲絡，一縷游絲從紛繁中被牽引出來，在半虛空飄漾著，不著邊際。摸索著起來，倚在帳篷門口，一山青濛濛的月華裹在春夜的濕潤裏面，宿鳥的拍翼聲也是柔柔的，她的心也在柔柔的等待著。驚濤駭浪早過去了，她是被戰亂推送到沙灘上的一粒蚌殼，經風濤磨蝕，早已褪盡了花紋，再沒有甚麼樣的愛情，甚麼樣的夢幻了；快四十歲的婦人，失去一個兒子兩個丈夫，年輕時也不知多少回說過天荒地老那類的夢話，如今那些話仍貼在心上，斑斑點點的霉斑，跟誰去說，真心怕也變成假話。自幼也聽過列女傳，也走過豎立在北方那座城裏的貞節牌坊，憧憬過許多節婦一生悲悽的美麗的故事，大寶他爹是那樣來的……春天。兵荒馬亂的時辰。一隊被鬼子包圍多天的隊伍趁夜突圍出來，遇上八路軍打伏擊，隊伍潰散了；半夜裏聽見敲門聲，掌燈起來，門一開，倒進一個血漓漓的人來，全家拼命掩護他，放他在存紅薯的地窖裏，延醫替他治傷。一個古老的大家庭，哥哥們全在中央做事，她是獨一無二的小女兒，嬌養慣了的，唸過私塾，習過女紅，那一回對負傷留在敵後的軍官真的愛上了，他治好了傷，父母就把她托給他，婚禮在老家宅舉行的，沒有掛燈鳴炮，沒有喜轎喜樂，沒有鳳冠霞帔，也沒有外來的賓客。第二天，晨霧濛濛，她就跟他扮了鄉民離了家，穿過兩百多里的三不管地區的中央基地去。臨走時，她哭，不敢多望爹娘的臉，他勸她說：「別這樣，不久會回來的。」抗戰勝利後，他跟部隊開華北，離他們兩人的家反而更遠，她一哭他就勸，還是那句話：「別這樣，不久會回去的。」那時他當連長了，她祇偶爾想起老家，那不再是她的家，他在哪，家在哪，他們的家在路上，大寶也是在路上生的。雖然有時覺得對自己的爹娘負疚；婚禮太草率了。生大寶時他負傷很重，連一封家信全沒朝回打。隊伍在上海撤退，大寶和大寶爸爸成了一場夢，好像流水上的落花，遠飄，遠飄，留給她兩眼漆黑的悲傷。作烈女嗎？「也許他會搭下一條船？」再說，丫丫他爹又那樣誠懇，她死過三回全經他救了。猜不透的亂世！雖跟他過日子，總想大寶他爹還活在世上，也許能熬到再見一面，後來才覺想錯了，即使再見面，她能給他甚麼呢？能告訴他：「大寶死了！」當胸戳他一刀？丫丫他爹總想盡方法安慰自己：「全是共匪害得人這個樣，家破人亡不祇妳一家。活著看它倒下去！死在大陸，一把泥也有點家鄉味。」他幹通信工作，真有些兒幹勁，算他運氣不好，得了難治的病，這間醫院，轉送到那間醫院，他覺得與其躺著等自己變成廢人，莫如退役下來賣燒餅。他死的那夜，又是雷，又是閃，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聽不見他說話的聲音。前後兩個男人，她全真心愛過，她夢想一個溫溫熱熱的家。如今夢醒了，自己半生成了灰燼，祇看下一代了。

　　她等待著，不再是等待愛情的夢想，她還能做些事，像平常漿漿洗洗，補補縫縫一樣，補補人心裏的殘缺，忽然有一夜，一種奇異的聲音從地心把春天推湧出來，泉水和飛瀑都活了，那使她驟然決定了──祇要他開口，她答允他。他們是兩塊顏色相同的碎布，縫合起來，正夠替丫丫做成一件衣裳。為甚麼不呢？

　　他已經一輩子在路上，她不能讓他死在路上。她替他想過一個窩巢，在他的寒裏，暖裏，病裏。

　　夏天。總工程處的藍圖上圈上一個紅圈。鬼山崖該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了。在施工的各組裏，人們紛紛的談論它，那是全線最艱鉅的工程。並非因為艱鉅。有些人說：「瞧罷，穿過鬼山崖，就像打贏了一場大會戰！」

　　「加把勁，老夥計噯。」鄭士傑老是半開玩笑的鼓勵大夥兒說：「當年徐蚌會戰打的窩心，如今咱們換地方了，打場漂亮的，出出氣。」

　　路在山腹裏盤曲著走，彎裏套彎，墨綠的山峰挺然垂掛著，使重疊的林木以欲潑之勢滾延到人眼上來。不能凝神久看，看久了就會以為那些山將突然崩壓到人頭上，人在這樣的地勢中，誰也不能透過眼前的山望到較遠的地方去。

　　王百祿對鬼山崖的議論不甚熱心，幾十年養成的那麼一種怪脾氣，一竿兒打不到底的事兒自己從不去想它，橫豎事兒人幹的；事情臨頭不畏縮，挺著胸脯去幹就得了。鬼山崖再險也不是鐵鑄的，鐵也照樣化得開，莫講是些石頭。

　　人在寂寞裏，不講話就會覺得嘴唇皮發癢，祇要一開口，總是說些開玩笑的話，也不是誰存心要找誰開心，僅是老兵們一種略帶點兒變態的習慣，嘲一陣，罵一陣，又無緣無故的鬨笑一陣，笑得臉紅脖粗像喝多了酒。

　　「噯，王大叔，聽口令：向後──轉！」

　　「媽的，轉你娘的蛋！」

　　廣西佬笑出一邊不合時宜的銀牙來：「您上了年紀的人了，也開口『媽的』，閉口『媽的』！鬼山崖是要人性命的地方，你讓咱們小年輕的領頭開罷，您老人家祇好觀風望陣。」

　　「觀風望陣有甚麼味道？老頭兒頂好向後轉跑步走！」光頭老項說：「還是回到寡婦那裏成家去吧！」

　　「我要想過那回事，我就不是人養的！」王百祿真的動火了：「你他娘再拿我窮開心，我非剃你不可！」

　　大夥兒鬨呀鬨的笑得不可開交。有人說：「大叔，你要剃不揀有毛的剃，你就是找個花斑禿子，稀毛禿子剃也還說得過去，老項頭上連一根毛也沒有，你還能剃他甚麼呀？虧你說呢！」

　　老光頭覺得大夥兒替他撐腰，忽然正經起來，拿話激說：「哎，我說王老頭兒，你也不用剃了，結婚養兒子，大明大白的事兒，我就不說，大夥兒心裏有數，你就把馬臉寡婦端上桌，也沒有人掐她一塊去，何必藏頭露尾，躲在半邊品味。說真的，你今年五十幾歲，早點兒辦完事，趁熱打鐵，打出個兒子還算是自己的，咱們開心逗趣，也無非想早點兒討杯喜酒喝，你若是還依那股固執勁兒，再過三五年，到後勁不繼的時刻，嘿嘿，祇怕想生個兒子，也得找人代勞了！」

　　「不關緊，不關緊，」廣西佬也趁機來個回馬槍：「王大叔年紀老人不老，有幾個兒子生呢！」

　　「我沒這個意思。」王百祿搔著頭皮說，心裏有點兒潮得慌。跟誰去說呢？說黃河灘，那埋藏幾十年時間塵土的舊事？真的沒打算再成家。眼前這窩人全是好兄弟，話頭兒雖嫌輕薄些，心全是亮著透明的情意，令人馬不下臉，自己就算真有這個意思，王百祿是甚麼人，能說大夥兒在鬼山崖上賣命的時刻，自己掉轉臉去料理私事去？

　　「我說大叔，」鄭士傑開口總要穩重些兒：「咱們不是逼您攤牌，祇是勸您跟丫丫她媽一道兒成家算了。難得她能苦能掙，人也誠實溫順，您又跟丫丫那麼投緣，兩人合力養大丫丫，卸她一半擔子，您也不必整天蹲在懸崖上這麼幹了，我知您不是為錢，不是我說句牢騷話，您為國家出生入死一輩子，數數渾身上下的傷疤，就是坐在佛櫃上吃了睡，睡了吃，也沒人敢吱牙！──不該被人頂上受供嗎？」

　　「媽的，」王百祿不願在這事上再爭論了，岔開話題說：「我又不是豬，吃了睡睡了吃去？」

　　歸根結底，還是北京城早年那個算命瞎子說的對：生來就是勞碌命，活一天就想幹一天，一閒下來，手腳就沒處安放。早先部隊裏有一回集合聽甚麼名人講演，講到老兵的生命是一種「創造」、「服務」與「犧牲」，「創造」「服務」聽慣了，一聽就懂，「西參」實在解不想，東洋參、高麗參不拿來打比方，偏要提出一個「西參」來？後來弄懂了，總覺那人的話才是「西參」──不對老兵的胃口，換上勞碌命三個字才夠妥貼。按上炸藥，牽開引線，在自己手上壓發，轟的一聲，崩石迸射到半空去，一朵黑菌般的烟雲猛的上昇，半空的石雨劃著四散的長弧落向谷底，響起牽連的滾石聲，大塊立石在傾倒，林木斷折，藤蘿翻滾，原始的面貌在一剎間改變，雙手挖開了石中埋藏的紋彩，讓它曬一曬太陽，每當做這種事時，抑鬱的心就會感到一種迸發的快樂像山中的泉水，而這種開山的印象和那些戰鬥的感覺交融，形成二重的聲音，或前或後的推起浪花，誰想過「老」字來？若真爬上佛櫃去受供，不是活受洋罪才怪了呢！虧他鄭士傑說得出口，他也當了二十年兵，他怎不爬上佛櫃受供去，真是！

　　一狠心，決意不去接丫丫來玩了，也不去馬臉寡婦的帳篷，免得你一言我一語，大夥全拿我王百祿當話題，談談鬼山崖也好。

　　鄭士傑是最愛談鬼山崖的一個，他真的拿那座山崖當做徐蚌會戰來打的了。

　　「工程師找我到總工程處去過了，攤開一捲藍圖。」鄭士傑說：「我說：『藍圖我不懂，這條線，那條線，弄得人越看越糊塗，你說炸山，我會，甚麼樣的石頭我懂得甚麼樣的炸法兒，你說好了！』工程師還是手指藍圖，這樣比，那樣比，越比越弄不出頭和腦。」

　　「我不信它真危險到這種地步！」廣西佬笑起來露出一嘴白牙：「你說，鄭老大，它會比那座黑老虎更險嗎？風兜得人站不住腳，腳底下滑得像抹了油一樣，一層一層剝它的皮，不到一個禮拜，也照樣把它剝光了！」

　　「要祇像那塊橫在路上的大石，它就算不得全線最艱難的工程，總工程處多少人為它熬夜搞計劃，」鄭士傑說：「有幾位工程師去實地勘察過，整個一段插不下腳去的崖壁，要一寸一寸攔腰挖進去，好像鉗口一個樣兒，任甚麼機械也是沒門兒！就算炸藥運來幾卡車，總得要人爬上去安放，你說對不對？王大叔。」

　　王百祿心不在焉的笑笑：「事到頭上再說，早說也沒有用，我還沒親眼看見那座鬼山崖的模樣兒呢！橫豎眼前路祇這一條，不走也得走，總不成因為它難就退回去，是好是歹我不論，這條路，我走定了。」

　　沒談一件事之前，滿心想談它。事情一談上口，又覺沒有甚麼好談。這好像當年初入伍，沒經過陣仗，新兵在接火前這也談，那也談，手上有個金戒指也脫去賣了，換成酒肉大啖大喝，成仁取義都放在臉上，心裏卻涼溜溜的，有點兒怕，也有點兒緊張，等當兵當到天字九了（註：意即老資格），打火像喝白開水一樣簡單，槍子呼呼的，照樣閉眼養精神，龜孫縮頭不上來，壓根兒不理他，祇當頑皮孩子放花砲，要是撲到射程之內，精神就像過足大烟癮似的勃發起來，一個一個，照樣把他撂倒。要沒有這條命隨時打算報銷的想法，猛槍猛火的仗怎麼去打？築路也是一樣，初進山時，你東我西扯得滿熱鬧，那股急勁兒，好像恨不能一年半載就把全線築完。日子越過越沉靜下來，一年，兩年，三年，山遙路遠，彷彿非把人骨髓裏的精力也吸出來不甘心，敲山鑿石一樣陷進苦熬，人就是這個樣兒：寒風吹，驟雨打，手掌上的老繭兒像魚鱗一樣，人不是鐵，是鐵也早磨亮磨光了，就因人不是鐵，一顆心才越磨越硬棒，你懸崖峭壁，塌方斷木想磨難人？你橫貫路上這點難處難不倒誰，正像西天路上那些鬼怪妖魔難不倒誠心取經的唐三藏。鬼山崖再難，也難不過火燄山，世上事，祇要決心幹，沒有甚麼大不了！

　　偏偏在鬼山崖距離腳不遠的時候，一年一度的暴雨季提前來臨了。因為眼前的山形愈來愈險，總工程處並不急著催工，但在各工程組裏，正像一場會戰前等待第一槍響一樣，誰都希望提早穿過壓在人眉毛上的那些山影，到達那座傳聞已久的鬼山崖。工程在雨裏進行著。

　　「王大叔，您有好些日子沒去看丫丫了。」王恆說：「不要因著大夥兒開您的玩笑，就把丫丫疏遠了，我說真話，丫丫那孩子身世夠可憐的，她媽成天忙著漿洗縫綴，哪有心腸帶她？」

　　暴雨嘩嘩的傾潑著，遠近白茫茫的一陣急風捲過，雨點像箭鏃一樣的射上人的臉，滿山的林木在雨霧那邊發出巨大的摧折聲。王百祿把雨衣頂在頭上，使一枝粗木插進一塊數百斤重的碎石，再用另一支粗木去支撐動它，那塊碎石滾動著，從路邊滾下了斜坡。

　　「丫丫不知為甚麼不來玩？」廣西佬說：「下了工，帳篷裏不見丫丫，好像缺了甚麼似的。」

　　王百祿怔住了，雨把下半身打得濕透，冷冰冰的使他想起那次澗邊在搶救她的情形。丫丫總有一個禮拜沒來了，不會是生了病罷，山裏的氣候乍寒乍熱，或陰或晴，濕度又高，有好些身體差點的受不了這種高山氣候，常鬧病，對一個體質單薄的孩子來說，高山氣候對她很不相宜。

　　「改天我得抽空過去看看去，」過半晌，他說：「說不定她生病了。」

　　沒等到另一天，大夥兒下了工回到帳篷裏，正脫下濕衣來擰水，換套乾衣打算上床休息，一個人影子出現帳篷門口，雨還是落得很猛，帳篷的帆布門擋子被拉上了，那人從布篷裏探進頭來，叫聲：「王大叔。」大夥兒一怔，旋即看清是誰了。廣西佬趕去解開篷門，馬臉寡婦渾身帶濕擠進來，急促的喘著氣，一件軍用雨衣提在手上，滴了一灘水。她起先在馬燈下面使手扶著頭，彷彿想找個能夠倚靠的東西，廣西佬遞過一張小凳去，她沒坐，祇說：「丫丫發高熱，也不知甚麼病，滿嘴胡言亂語，把人嚇壞了。」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卻飽含著憂愁。

　　王百祿一把抓起剛抖去水的雨衣。「要是妳不歇一會，我現在就過去。」忽又自言自語的：「剛才我想到，怕她生病，怎麼偏病了呢！」

　　「這幾天鬧咳，有點感冒，吵著要來看伯伯，我沒讓她出去，醫生離得又遠，我祇熬些薑湯她喝，替她加些衣裳。」馬臉寡婦說：「誰知昨晚突然燒得厲害了，今天落了一整天瓢澆似的大雨，那邊都是些婦道人家，誰能跑三四里，過兩道澗去找醫生？就算能去，這種天，叫醫生怎麼來得了？」

　　「現在丫丫怎麼了？」王百祿說。

　　「渾身火炭似的，有點抽筋。」寡婦說，眼頓然濕了：「我怕極了，祇有頂著雨來這邊……」

　　「誰有手電筒？」王百祿扯開篷門說：「外邊太黑了。」

　　鄭士傑掏出電筒試試亮：「夥計們，披上雨衣一起過去看看，孩子燒得抽筋可不是玩的。」

　　馬臉寡婦雖為孩子著急，一看這情勢也有點窘，忙說：「各位不必了，雨地裏累了一整天，我怎敢為孩子一點毛病，再累各位去淋雨，請歇著罷。」

　　儘管這麼勸說著，鄭士傑卻把電筒交給王百祿，雨衣一披，冒黑先走了，其餘的幾個也魚貫跟了出去。「走罷。」王百祿說：「無論如何，有這麼多人手在無論如何也得把醫生給請來。」

　　兩人跨出帳篷門，迎面刮來一陣雨點，王百祿在雨地待了一天，又乏又累但並不覺著冷，如今剛換過衣裳，一走進雨地就遇上劈面風，不由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毛孔一揸，彷彿那一陣帶雨的風一下子全吹進人骨縫去了。「妳冷罷？」王百祿對著寡婦說：「山風這麼大，孩子保暖最要緊。一不小心，就會凍著了。」在電筒的黃光前面，鄭士傑他們幾個正你呼我喚的摸路，呼叫聲被嘩嘩的雨聲掩蓋著顯得很遠。馬臉寡婦沒說甚麼，對方的聲音裏捲著一股暖意，透過冷雨撞落在人心上。

　　她知道他覺得冷，要不是遇上這種天，她會揹起丫丫到三里外的山坳去找醫生。到總工程處去，要翻過一道座落在兩山之間亂石滾滾的平底澗磧，沒落雨之前，澗水淺得漫不過那些赭紅色的漂石；但一經暴雨，洪水沖下來，很遠全聽得見那邊的水響，它不知漲成甚麼樣子了。丫丫病到急處，她祇有來找王百祿，當時祇想到他疼愛丫丫，總能想點法子把醫生請來，誰知話一出口，竟勞師動眾，累得大夥兒全為孩子淋雨，她心裏著實不安。

　　早先在宜蘭的時候，還沒有眷糧眷屬補助金，丫丫她爹的那個連養活過她，一些老弟兄，每天替她打飯，又湊錢替她醫病，那樣固執著，不受人一句客氣話。「客氣甚麼，都是一條船來的。」他們全知道大寶，眼見那孩子死後海葬的。在船上，有許多雙眼為她悲慘的遭遇紅過，濕過，而那些轉戰南北的老兵平常是從來不淌眼淚的。

　　「不要怪我，」走了一段路之後，王百祿說：「我不是說妳沒當心照顧孩子，委實，把孩子拖在山上太久，很不相宜。……算日子，學校又快開學了。」

　　雨水從雨衣的帽緣飄到寡婦的眼裏，和眶中的熱淚一起滾下來，人在山裏苦著，心實在沒離開平地，總想租間朝街的小木屋，販些糖糖菓菓甚麼的，湊合個小小雜貨舖甚麼的，能讓丫丫上學不愁費用，五七千塊錢並不是一筆大數目，單靠自己雙手積蓄也總要兩年，日常過活儘量省儉，可也祇能虧自己，不能虧丫丫。

　　「等孩子病好了，還是早點下山去罷。」王百祿平靜的說：「我手上還有七八千塊錢，妳母女倆安家足夠了，要是多下來，就存著，丫丫日後唸中學，花費多著呢。」

　　寡婦在聽，她原以為他下面還有話要說，他實在需要一個家，他是個誠實敦厚的人，不服老，實在他老了，異鄉異地退役下來，閒歇時怎能免得了孤單？她想過，他早晚有一天會開口的。誰知道王百祿的話已全說完了。他早就有這個意思──把自己這份積蓄送給丫丫，自己橫豎一個人，不嫖不賭，除了抽幾支烟，偶爾喝口老酒，再沒旁的嗜好，怎麼混，日子過得去，這樣做，不求旁的，祇求自己心安。也許有人會笑自己傻，那不管它，早幾十年前在黃河灘，要是有個傻子肯送那些災民十天半月的糧，也不至弄得生離死別那樣悽慘？所以放在心裏沒出口，祇怕寡婦一口回絕它，她是個能忍耐的女人，不願平白受人恩惠，他看得出來。聽說丫丫病了，他不得不說出隱在心裏很久的一點意思。

　　「快別提這個，王大叔。」她躊躇說：「我自己這二年苦掙，也多少有點積蓄，等丫丫病好，我就下山，送她進學校去，你這番心意我心領了，實在的……我不能……人哪能說一定免得了疾病災殃。」

　　「我不怕再吃苦。」王百祿說：「我這樣，不是為妳，祇為丫丫。日後她成了人，能到我的墳頭燒幫紙，就夠了。」

　　他已經把話說絕了，她多少日子來等著他開口，結果他說的全不是她所想的。她活在世上像一段枯木，沒有愛情，沒有自己的夢，她總想王百祿要是開口，她答允他，她多少能照顧他一些，報答他照顧丫丫，除了彼此照顧，再沒別的了。但他腦子裏不知怎麼打算法，從不替自己想想嗎？她有些惘然。

　　暴雨轉成了雷雨，雨勢更猛烈了，那邊帳篷裏圍滿了人，篷頂的馬燈被摘下來提在鄭士傑手上。「來了，來了！」王百祿首先奔過去，雨衣也沒脫，三腳兩步就撲到床前，馬臉寡婦反而被那些熱心的男子漢擠在人圈外面。

　　「看樣子，像是急性肺炎。」光頭老項說，那張平時愛開玩笑的臉一旦正經起來，鼻子眼睛都像沒地方擺的樣子：「不然不會這樣發燒。」

　　「擰把涼手巾給她鎮著，」王百祿祇伸手試試丫丫的頭，人就站起來了：「咱們帳篷裏有酒精，恆老弟你馬上拿來替她擦胸口。」

　　大夥兒在忙亂的功夫，王百祿已經走了。再等鄭士傑叫：「王大叔，還是先忙著去請醫生罷！」王百祿早已跑下去很遠了。催雨的沉雷推磨似的繞著山頭打轉，一聲雷沒響過去，緊接著又亮了另一道大閃，慘白的山景被擦亮這一面，旋又被擦亮那一面，大量的雨水倒湧進帳幕裏來，風停了，賸下的祇有萬馬奔騰似的雨聲。

　　「不行！」鄭士傑叫說：「這種雨，山澗怎麼過得去？王大叔他是不會泅水的。走罷，回去帶索鈎，一道去追他，要不然，他白搭上命，醫生還是過不來。」

　　一夥人走後，馬臉寡婦呆呆的坐在床沿，兩隻手分握著女兒丫丫的滾燙的小手，在無邊的大雨中，她握著了一種愛，一種信心和一種力量，她的指尖雖還帶著些顫慄，但她的眼神卻像晴天那樣朗亮。

　　鄭士傑領著幾個弟兄去追王百祿時，對於怎樣渡過那道洪水暴漲的平底闊澗，他已經計算好了，正像他計算炸崖一樣。但他必須先追到王百祿，那老頭兒在旁的事上執拗倒也罷了，可不能衝著大水發牛脾氣──他不是水牛。他藉著閃電慘白又帶著幻青色的光，在粗糙不平的路基上奔跑，轉過一個突角急彎，他看見遠遠的路上有電筒一閃閃的光亮。「王大叔──慢走！」他高聲喊，在平常，這種叫聲藉著山風，能傳播到更遠的山頭去，可是在這種傾潑的大雨裏，它的叫喊彷彿被一張看不見的巨網兜著，聲音落下去，滿耳仍是嘩嘩的雨響。

　　他祇有繼續追下去，路面在兩座山壁中間逐漸向下凹落，他知道最低處就是澗邊了，他一面奔跑著，被石塊絆倒，一面呼喊著，爬起來再繼續追。

　　王百祿開初沒有想到渡澗的困難，丫丫病成那樣，救命如救火，哪還管它難不難，一路走下來，雨潑得人睜不開眼，兩腿以下，先還覺得冷，後來變麻木了，機械似的朝前挪移著。眼前就是這道平底的闊澗了，電筒光射出去，祇照見一溜溜的水花，好像無數條大魚戲浪，脊翔高揚，轟轟的牽起一道又一道的白浪，他不得不站住了。雨水不斷的打到他臉上，迷住他的眼，一道亮閃在眼前的白浪上擦過，白浪帶著獰猛而激怒的樣子吞噬澗心的漂石，朝前湧騰過去。多年前部隊屯住在豫南一座古老的大廟裏，廟廊繪著仿「吳道子」的「地獄圖」，圖中的苦海就是這樣，慘白帶著幻青──一種陰沉灰黯的鬼冷色。現在這道平底闊澗彷彿就是畫境的重現。但必得要設法橫過這道暴漲的澗流，丫丫的性命被捲在惡意嘩嘯的浪頭上，隨時將被撞碎，成為泡沫流散的水花。

　　不久之前，路曾橫過這裏，他還帶著丫丫在澗心撿過一些褐紅色的小圓石，春夏初交的時辰，風在亮麗的陽光下暖暖的輕流著，丫丫信口唱著歌，在石隙的清澈流水上照她的影子。他知道這道澗雖然澗面很寬，但水深決不至超過人的胸脯，他決定冒險試著橫涉過去。

　　一雙腿也許凍麻木了，進到水裏反而覺得溫熱起來，他用腳尖試找面前能站得住腳的石頭，一步一步朝前踹著，忽然覺得身後有人喊叫，他聽出那是鄭士傑的聲音，橫蠻粗暴的叫：「快停腳，老傢伙，你要死了！」

　　王百祿轉過頭，鄭士傑卻連滑帶竄的過來了。

　　「不用大驚小怪，我在慢慢地試！」

　　鄭士傑一把扯住他：「不用試！王大叔，這種急流，水一過了腰你就站不住！你稍微等一下，我的過澗的玩意兒就來了。」

　　兩人在澗邊不遠的地方待著，電閃在他們頭頂上撕裂雲層，雨勢卻彷彿逐漸變小了。「回岸上去，王大叔。」鄭士傑說：「組裏誰都比你年輕幾歲，遇上再難的事，我們也不會縮著手，讓你一個人去頂，你這樣做法，不是救人，是自殺。」

　　王百祿喘息著：「他媽找我幫忙，我不能把擔子朝旁人頭上推，我要幹不成，你們再去我沒話說，人做……事，求的是……心安。」

　　「瞧，他們來了，」鄭士傑說：「你這樣關心丫丫！已經夠了。」

　　一盞馬燈亮在路上，光頭老項，廣西佬，王恆帶來了渡澗的用具──兩條粗索，一輛推石車！幾支長木棒。他們把推石車一直推到澗邊，老光頭把馬燈高高拎起照著澗面，當他看見王百祿時，嗨嗨的大笑起來說：「老傢伙，別跑了，快回來睡睡這口沒蓋的棺材罷，老鄭是個發明家，這是他渡澗用的法寶！」

　　※※※

　　「王大叔，王大叔──」

　　誰在平台下面把王百祿叫醒了，眼前的陽光是一種金色的流液，灌在人眼裏，灌在人心裏，一場午覺睡過來，背後立峰上的細葉子落了一身，秋天的陽光金黃帶老。

　　風濕病就是夏天那個豪雨之夜為救丫丫渡澗才惹發了的，後來上工時，總覺得推起運石車時兩個膝蓋不對勁，尤其是一條右腿，轉動不靈活，表皮常麻麻木木。總算請來醫生把丫丫治好了，路呢，也快到鬼山崖了，開完路，要是風濕還不見好，大不了再回劉大個兒那邊去看雞餵鴨，吃它幾個月羊奶沖蛋，每天洗個溫泉浴。

　　那邊來的是王恆，懷裏抱著穿得一身紅又披著白紗巾的丫丫，丫丫打扮得那麼豔，辮梢上換紮新緞帶，小臉上還搽了些粉，像一粒紅菓似的。

　　「想不到你又在這兒睡覺，」王恆捏著丫丫的花帽說：「害得我前前後後找遍了。還是丫丫說：『王伯伯在甚麼地方，我知道。』我抱她帶路，才把你找到。」

　　丫丫一上了平台，就像一隻球似的滾到王百祿膝蓋上去：「王伯伯！我們要下山了，我媽說，我們下山去台南。我媽說要送我上學校了。」

　　王百祿眼望著丫丫，丫丫精靈古怪的黑瞳仁像兩面小小圓圓的鏡子，鏡中映出自己蒼老的臉，臉後那塊赭褐色的大石，石面上一蓬一蓬錢狀的野菌子。望著，不自覺的伸出手去輕撫著丫丫的頭髮。一個家。一個湧現在陽光下面的透明的舊夢。有些說不出的慰藉和傷感。

　　「她們馬上就要走了，」王恆說：「跟上午來的補給車，走舊道下山。」

　　對於這次突如其來的離別，王百祿沒有感到痛苦，丫丫本來就該下山上學了。在過去許多年戰鬥或非戰鬥的日子中間，自己和夥伴們不知經過多少次離別，一分鐘或者一秒鐘，一顆砲彈爆炸，一粒流彈劃過，一個離別就已完成。從沒有感傷過，嗟嘆過，更多意想不到的離別正等待進行，不一定要淒風苦雨，愁雲慘霧。有一次，一群幹炮兵的朋友要到戰地去，在營區的草地上，大朵的鳳凰花燒得很紅，幾個人拎了兩瓶酒，買了一口袋花生米，在三分醉意裏，呵呵笑著彷彿是重逢一樣。後來他們的血染在古甯頭，他想到那些血像火燒的鳳凰花在另一個落雨的五月天。那不是離別，他們生和死全在同一條路上。

　　除了離營的那一個黃昏，這一次真算是離別了，一個新的安甯的夢孕在丫丫漆黑的瞳仁裏，他不能把自己蒼老的影子投落在裏面，即使是一個悲哀的故事，他也沒跟誰說過，他用十字鎬說那樣的故事給自己聽。叮噹叮噹，一聲聲過往，一朵朵沒有名字的烟雲。

　　「伯伯不下山？」丫丫說：「你不下山？」

　　「伯伯不下山，伯伯不。」王百祿笑著：「伯伯要留在山裏，好多伯伯全留在山裏。我們到帳篷那邊去罷。」

　　馬臉寡婦站在補給車後的空地上，和一些洗衣婦、炊婦話別，司機把帽子卡在臉上，手握駕駛盤，一條腿高蹺在車門外面打瞌睡；雨個摔傷了胳膊的人頸上吊著繃帶，也要搭這班車下山去，坐在車上，眼朝高處遠處眺望，投群山以告別的眼神。眉一鎖，眼一瞇，臉色突然黯淡，彷彿即使山下有一噸黃金也不願去取的樣子。

　　王百祿挾著毯子走過來時，馬臉寡婦的臉上也被傳染了車上人望山的神情，彷彿那山峰仍壓在王百祿微微佝僂的背上；但她仍把略帶淒苦的笑意凝在臉上，像平時見面一樣。「我就要帶丫丫下山，王大叔。」寡婦說。

　　王百祿輕喟著：「正趕上開學，早點下山好。」

　　兩人呆站了一會兒，一朵薄薄的雲飄過太陽，一塊黯影在地上游移著。一次無以名之的離別，像一串小小連環，一個環圈抖動，其餘的環圈就會跟著發出使人心碎的聲音。「這些日子，大叔……」寡婦仍然笑著，喉嚨卻有些喑啞：「我們安頓好，會托人帶信來。下了山，不要忘記看丫丫。」薄薄的一朵雲，飄遠了。

　　「那筆款子。」王百祿說。

　　「不！」寡婦搖了搖頭，接著岔開話題，講台南，那邊有一個小同鄉太太也是軍眷，她在營區附近開爿雜貨舖，她去加一股，店裏也要個幫手。

　　「伯伯我要那朵花！」丫丫跑過來，插在中間把話打斷了。花在山路那邊的斜坡上，淡白的單瓣兒，紫紅的內蕊，不知是甚麼名字，王百祿丟下毯子，攀著小樹爬上去把它摘下來，一共四、五朵，全插在丫丫紅衫子的襟上。「上車罷，小妹妹。」司機伸著懶腰說：「開車了。」

　　「王大叔，您的腿有些不妥當？」寡婦說。

　　「沒甚麼。」

　　寡婦噓著氣：「我說，你著實也該下山去歇歇……了」

　　兩人彷彿把話說盡了，寡婦帶丫丫上車，忽又想起甚麼來，說：「聽說前邊路很險，好好照應您自己。」馬達的發動聲蓋住人的言語，王百祿手放在耳朵上，半張著嘴，但沒說出話來。車輪滾動，彎上新闢的山路，兩張白臉，一老一幼，像飄在水上的白花，很快的去遠了，王百祿猛可的轉過臉去，面對著尚未經人踏過的山峰……。

　　離別已經完成，路仍然要穿山鑿石的淌流過去。秋天老去的時候，眼前豁然開朗，他們望見了那座被久久談論著的鬼山崖。

　　那真是一座鬼怪變成的山崖，彷彿一座山被一種巨大的力量硬劈去半邊，祇留下這一半被劈的斷面壁立在那裏，附近所有的山峰，全著一身鬱綠，風起時林海滔滔，一片風濤的吟嘯，祇有那座山崖，石稜稜的泛出灰白和黯鐵色斜形交錯的顏色，兇險得連雲霧都不敢在崖面前停留。一塊貫通東西交通動脈上的毒瘤，比黑老虎大上千倍橫隔在那裏，使人沒有遠眺的心情了。

　　總工程處移到各組的前面，為它忙碌著。

　　王百祿雖然極力的在想辦法克制風濕，注意腿部的保暖，但風濕越來越重，每天閒歇下來的時刻，不但腿和膝感覺麻木，在膝骨那一段骨髓裏面，更像有無數蟲子在咬嚙著，不是酸、不是痛、不是癢，是混合著酸、痛、癢的一種分不出是甚麼滋味的東西在作怪，抓不著，撈不著，膝蓋附近全浮腫起來。那是瞞不住的，幾乎所有的人都看出來了。

　　「怎麼樣？王大叔。」鄭士傑首先就說了：「風濕鬧得這麼厲害了，你還撐著幹？──天就塌下來，你也替我躺著，組裏缺你一個人，事還不是照幹？」

　　「明天我撿些柴來多燒幾壺熱水，熱毛巾多敷著，發散發散。」王恆說：「隔天我替你找野艾去，曬曬捲個艾捲兒炙，管保比吃藥還靈。」

　　「老傢伙你是自作自受。」光頭老項祇要一開口，不開玩笑也成了開玩笑：「一個人，人單獨被窩，腿腳是冷的，早點兒成了家也不至於弄出這種麻煩來。如今要治這種病，頂好去台南調養，我替你開付祕方兒，包好！」

　　「媽的！」王百祿真不是味兒，罵說：「你要真有那種本事，先讓你那禿頭長毛不是更好？」

　　「噯，不要胡扯了！」鄭士傑說：「言歸正傳，大叔你自覺怎麼樣？要是不能撐，我勸你還是下山去，你跟丫丫她媽成了家又犯罪嗎？她這回辭工下山，硬是你逼出來的，我不信你不想丫丫？」

　　「話不要朝遠處說。」王百祿心裏泛潮了：「我今天不是照樣推車嗎？有話日後再說，咱們快炸崖了。」

　　「沒你的事！」鄭士傑說：「上回要不是你死拗著要踹水，不會鬧出風濕來，這回炸鬼山崖你就等著看看熱鬧罷！」

　　炸崖之前，鄭士傑在組裏挑出幾個人組成一個勘測小組，由工程處派出的工程師領著，出發去作實地勘測，颱風欲來的天氣，灰雲的邊緣裹著濛霧一樣的暈褶，一小群人攀下陡峭的峽谷，去攀登對面的那座山崖。傍晚時回來，鄭士傑躺在擔架上，祇剩下一口氣。對於這樣不幸的事件，沒有人能說甚麼，一路上，不知出了多少意外，勘測並沒實行，初攀那座山崖時他就失腳了。

　　「他踩著一棵小樹，樹枝太脆了！」同去的王恆說。

　　老光頭接著說：「他祇攀有兩丈高，跌下來時，翻身站起來，『沒事』兩個字剛出口就暈倒了，滿嘴是血。」

　　王百祿抓起鄭士傑一隻手時，鄭士傑睜了一次眼。「山崖……山崖……」他含糊不清的吐出這幾個字。血從他嘴角湧溢出來，一直流向耳根。醫生來時，他已睜著眼死在那裏，他凝固的眼光滯留在上方，彷彿他在瞪視山崖。

　　「老鄭這張黑桃愛司打出去沒頂住，叫咱們再去哪兒找王牌？」老光頭先還笑著，笑著笑著臉一冷大哭起來。

　　王百祿蹲在地上，一句話沒講，祇是緊握著那隻逐漸變冷的手，一心想把他熓熱過來。

　　墳地依照組裏人的意見，選定在一座開闊的崗巒上面，斜對著那座灰白嶙峋的山崖。鄭士傑入土時，王百祿拍著墳頭叫說：「老弟兄，朝前看，咱們有口氣，總要把路給開出來。」

　　另一組擔任勘測的弟兄又出發了，光頭老項代理鄭士傑的職位，選人的時刻，看全不朝王百祿看一眼，王百祿說：「我去！」光頭老項把眼一擠說：「讓工程師說，看你去得去不得？──你留在這兒等台南的信罷，寡婦她開古玩店，專收老貨，噯，噯，別踢我，等組裏人都像老鄭那樣放平了，你再唱壓軸戲也不晚。」

　　這一回勘測倒是勘成了，該在哪兒起爆，哪兒埋藥，全部打了角樁，立了標記，美中不足的是光頭老項也上了擔架。他屁股朝天的伏在擔架上，見人就嚷：「這個組，領不得，掃帚星落進帳篷來了，重的翻白眼，輕的要住醫院！」光頭老項平常愛開旁人的玩笑，這回石頭卻開了他的玩笑──下崖時一失腳，順著崖面直滾下來，雖說半途扯住一棵小樹，沒跌死，可是屁股卻被尖石劃了幾條半寸深的口兒，染紅了半條褲子，一見老光頭那種狼狽樣兒，王百祿雖然心情沉重，卻忍不住笑起來，眼淚流在鼻孔裏，點點滴滴好像清水鼻涕。「天罰你這張刻薄嘴，讓你翹著屁股進醫務室。你甚麼時刻下床，我帶你走走那條新路！」

　　「老傢伙你別笑，」光頭老項嘖嘖有聲的朝裏吸氣，疼得咬舌頭說不下去了。過半晌才忍住勁說：「你再不走，這台壓軸戲，你唱定了，不要嘴硬，你那腿！真哪，這回我真心勸你，沒開玩笑……」

　　颱風在山裏盤迴著，使萬事齊備的工程停頓下來，一遇上陰雨和起風的天氣，王百祿的兩條褪一挪一動都感覺增加了斤兩，寡婦捎來一封信，信上說母女倆安頓了，丫丫也報名進了學，七零八碎兩張信紙，紙尾不知誰把著筆，丫丫寫了「問王伯伯好」五個雞刨似的字。兩隻鳥，一個小小黯黯的窩巢，看到來信，一會兒覺得溫熱，一會兒又覺得淒涼，帳篷外雨聲淅瀝，烟霧四合，風從兩峰相接的凹口外猛吹進來，在各處林梢上瘋狂的弄影；林嘯是一道愈拔愈高的螺旋，把人心帶進半空，也隨著風勢旋轉；馬燈吊在篷頂上搖晃著，燈焰縮成豆粒大的藍點兒；鋪上幾個全睡著了，響著一呼一吸的沉鼾；王百祿叼著烟，把兩張信紙捏在手裏，白天已經看過幾遍了，如今手捏的不是信，而是一個夢，雖經過風波殘缺，一樣安甯，天涯海角奔波了幾十年，所得的也就是這個，從黃河灘到橫貫路，把兩個夢比照比照，得點兒安心。恍如欲去的殘陽最後燭照著山峰，留一絲隱隱的溫熱的餘紅。

　　一個家，一個小小黯黯的窩巢，在豫中（註：指河南省中部）老家的沙凹裏，常年風沙送著風沙，那片飽含著金粒的沙野說甚麼也不該常年鬧饑荒，也許命中註定這一生不該保有那樣日子，做個耕田種地的人，原有的窩巢已在黃河灘上破碎了。「成個家罷！成個家罷！」不知有多少人勸過自己，也並不是甘心飄泊，海島上哪兒有根？閉著眼成家，跟借酒澆愁有甚麼兩樣？──真正的家祇有在夢中回想。

　　不該再有上一輩人心酸的故事寫在丫丫的眼裏了。

　　就那樣捏著兩張信紙睡在風雨聲裏，直到雨後的陽光照亮篷頂。在重新開工的日子裏，一切都因陽光的照耀而生動起來，爆石聲此起彼落地響著，在較後的工段上，各種機械也發出軋軋的怒吼。

　　王百祿、廣西佬、王恆幾個人穿過工作的人群到總工程處去，鬼山崖的開爆工程等著開工。一個退役的老工兵營長董德和被指定擔任這座巉崖起爆的督導人，手裏拿著圖捲兒在等，很快就連絡上了。

　　「談起爆破，我們組裏沒人比得過鄭士傑！」廣西佬說：「他這一死，好比兩軍陣前失了主將，我們祇知幹死活，你怎麼交代，我們怎麼辦。」

　　「很簡單。」董德和自信的說：「勘測工作已經完成了，其餘的事就是一個『幹』字。」他打開圖捲，指著說：「在兩山峽谷上的高橋沒動工之前，要起爆對面的山崖必得要從谷底迴轉過去，再朝上攀達到起爆點。我們首先要依照角樁的位置，在一號樁附近埋下兩枚信管，放上足量的炸藥，炸出一個可容立足的基點來，把爆破材料用吊籃運上去。然後採用橫的間隔炸法，爆破第三、五、七、九號單樁，一路順炸過去，炸到峭壁彎處的突角為止，然後再爆破雙號樁的殘石。這樣炸法，引線短，安全性不大，但比每次爬崖要好，同時工程速度要快。」

　　廣西佬遲疑了：「我說，老營長，開路不是打仗，你這是要幾個人賣命去唱獨腳戲呀，為何不先架好便橋，人工開出基點來？然後採順序爆法，用長引線逐次起爆呢？」

　　「就是嘍。」董德和把圖捲好說：「我要先問你，不先炸出基點，懸空怎麼搭橋？就算你多爬兩次崖，炸出基點來，也還得停工等橋材。這兒不比軍隊裏，這是姜子牙釣魚，願來就來，沒誰迫著誰，總工處把獎金提高一倍，找有膽量有經驗的來幹，你們那組裏一路上搞爆破，經驗多，鄭士傑跟過我，他要不死，他會同意這個想法。──王大叔你覺得怎樣？我們是研究性質。」

　　「我幹事，求痛快，作戰要敢死隊，築路也一樣，怕風險，我就不來了。」王百祿說：「我幹了。」

　　「不成！不成！」廣西佬急起來，適才他遲疑，倒不是為自己，全為了王百祿，他那把年紀和他的風濕病，都不適宜爬崖，鄭士傑、光頭老項搶著去勘測，也全為這個，老項在受傷後還瞞著王百祿交代過，「千萬不要讓老傢伙參與炸崖，他一參與，準送命。」誰知王百祿硬是牛性子，越抑著他，他越不肯認輸。

　　「媽的！」王百祿眼一翻，口頭語又拿出來了：「有甚麼不成，你們要是不肯幹，我獨挑！我王百祿不是貪那點獎金，我那士傑老弟兄在那邊望著哩，我要不辦妥這件事，他死在地下也不會閉眼。」

　　廣西佬跟另外幾個交換一下眼神，意思是：這傢伙全完蛋了。在組裏，王百路要發起牛性子來，祇有鄭士傑能穩得住他三分，換旁人，一門也不門，董德和是局外人，幹事認真，有點兒熱心過火，當然不會注意這些底蘊，爆破立刻按計劃執行了。

　　大量的炸藥、信管，被運下山去，所有參加爆破工作的人，都帶上工具袋、鈎鎖、短鎬、吊籃，出發到鬼山崖的崖側去，全組的新駐地也跟著遷移到那邊去。當王百祿他們一組人穿過後面的工段時，各組的人都朝他們揮著手，預祝他們成功，有些平素相識的揮著帽子叫：「噯，加把勁，王大叔，替它剃個馬桶箍頭！」

　　王百祿呵呵的笑起來，兩眼凝望著那座山崖。天氣極為晴爽，它嶙峋的斷面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裏面，灰白的色澤加上一層陰黯，彷彿是一張獰惡而又冷鬱的人臉，帶著傲然、輕蔑和挑戰的神情，──它已經戰勝鄭士傑了，但那不是真正的戰勝，老弟兄築路是不分你我的，死了鄭士傑還有王百祿，萬一死了王百祿，還有旁人！

　　那一夜，月光從天頂流瀉到崖側的凹地上，山崖的黑影被勾勒得清清楚楚，王百祿坐在一處石槽邊，正當著崖壁斷面之下，有一處活泉從那邊流過來，流經石槽，匯成一泊波紋旋漾的小潭，潭面上搖曳著月光。王百祿第一次覺得渾身輕鬆舒暢，閒閒的抽著烟，望著崖壁，聽著蟲聲和滔滔的水響，想著明天清早炸崖的事，在那一剎那間，連兩膝風濕的酸疼也彷彿忘記了。

　　今夜我要好生睡它一覺，養足了精神好攀崖。把烟頭留在地上，回去真的一覺睡到天亮。早飯後，老營長領著一夥人到崖下去，在路上問說：「誰先攀崖？」

　　「我！」王百祿首先舉了手。

　　「我！」廣西佬跟著說：「我比大叔年輕，我參加過山訓，有攀崖的經驗！」

　　「你搶先做甚麼！媽的！你問誰先舉的手？」

　　老營長董德和真的為難了。不論從哪方面看，全是廣西佬上去適宜些，王百祿偏不讓。王百祿在總工程處也是人人都曉得的，背後戲稱叫他「拗公」、「拗老」，磨來磨去，董德和也磨不贏他，祇好答允他說：「大叔，單望你旗開得勝，下一回可不能再拗了，年歲不饒人，我比你年輕好幾歲，胳膊受過一次重傷，你如今叫我攀崖，我是攀不上的了，你千萬當心點兒。」

　　「不要緊，不要緊。」王百祿笑了：「我說老營長，死了我這快沒用的沒有關係，吃飯少個人端碗，他們這幫老弟，還有日子過呢。」

　　「你那腿！」王恆說。

　　「怎樣？」王百祿說：「行也行得，走也走得，祇是沒綁上飛天甲馬，要當真綁上那種邪玩意，我壓根兒不用爬了！」

　　第一次爆破，按計劃是在第一根角樁的起爆點上鑿出兩處石洞，把炸藥安置進去，然後，人仍然退回崖下的安全地點，再由一根從崖下牽上去的長引線壓發，完成爆破。

　　王百祿順著董德和的手指，很快找到了標點，角樁上吊有石灰袋，經過一場雨，石灰染白了一塊崖石，那崖石正當自己的頭頂上，要費力的仰起臉才能看見它。

　　「從這邊攀上去。」董德和說：「要注意繞過那塊凸石，那上面有藤葛，沒有裂隙，鄭士傑就在那兒失腳跌下來的。」

　　「我曉得了。」

　　「鑿石洞要注意深度，這是一次大威力的強爆，一定要容得下足夠的炸藥。」董德和又說：「你祇帶吊籃和吊索，不要帶藥包，等上去之後，再逐次吊炸藥上去。」

　　「曉得了。」王百祿微皺著眉頭說：「這種爆破，我幹過好幾回了。」

　　「那更好，不過我得交代清楚，王恆管壓火，他得等你下來，才壓火爆破，炸藥裝妥後，你打手勢，崖下的人先完成安全疏散，提防滾石和飛石。」老營長說：「論學識，我確是落伍了，論大膽細心，我不輸誰，這不是作戰，我重安全。」

　　王百祿根本沒聽進去，他開始攀崖。他胸前掛著短鎬，腰間繫著工具袋和索鈎，右肩上揹一圈引線，一端結在壓發器上。鬼山崖的崖根部份有約卅度左右的傾斜，王百祿攀得很快，引線圈兒在他肩上滾轉著，七圈、八圈、十五圈……一會兒功夫，人已在六七丈之上的崖腹了，再朝上去傾斜度逐漸消失，要靠手攀樹枝和藤葛爬登，人變成一隻壁虎，貼著山壁朝上移，三十圈、四十圈……

　　崖下的人出神的注視著王百祿逐漸變小的背影，人人全捏一把汗，傾斜度完全消失，那不再是爬山，硬像是爬牆，進入連叢草、樹木與葛藤全無的石層，每一步全要靠尖頭鐵樁去找尋崖隙，在套上鈎索攀登。愈攀愈高，人影愈變愈小，在懸崖上孤懸著，任山風把衫子吹得飄飄的。忽然，王百祿像一隻蝙蝠，俯釘在那兒不動了。

　　「糟。」廣西佬說：「他一定是乏力了。」

　　「歇一會兒。」老營長圈起手朝上叫說：「歇一會兒，──你快到──了。」

　　王百祿喘息著回應：「引線完──了。」

　　「固──定──它──」老營長傳話過去：「由下面──放線──」

　　王百祿又朝上攀登，老營長不時傳話指示他攀登的方向，人在那樣陡峭的石壁上，無法仰視，更不能下看，風像浪一樣的撲打過來，令人心搖神懼，祇要有半點疏忽，人就會跌成肉醬。

　　人到底是老了，一陣攀登之後，渾身汗像水潑的一樣，心跳得直朝外撞，手腳都因虛軟而發抖，停下來一次，幾乎再沒有力氣朝上爬了，心裏想到鄭士傑，想到丫丫的黑瞳仁，不由得又鼓起氣，產生一種穩定的力量，這次攀崖豁住命幹，是早經想過了的，危險事，自己不幹推給誰？為了組裏那些弟兄，他們還有前程，自己冒險是值得的。心裏有一種聲音在策勵自己；「爬上去！爬上去！王百祿！」又經過一陣奮力的攀登，一抬頭，已經爬到指定的崖巉上面了，手抓著一號角樁，兩腳踏在岩隙裏，穩住身體坐下來，這兒已經在危崖之上了，望向上邊，仍然望不見雲氤繚繞的峰巔，低頭下視，百丈陡崖下，散佈著黑蟻似的人群，王百祿喘息了半晌，取下背後的水壺，喝了半壺水，才取出鐵鑿，揚起鐵錘，一錘接著一錘的開始鑿石。

　　也許是太疲累了，手裏的鐵錘非常沉重，沒錘多久，就要歇下來喘息和擦汗，一直到傍午的時候，才垂下吊籃去吊運藥包，藥包吊上來後，分別裝進由裂隙修鑿成的石洞裏，這是一次大規模的爆破。

　　一切完成後，朝下揮動汗巾大叫著：「裝藥完成──信管接妥──疏散罷！」

　　「下崖罷──王大叔。」風送來王恆的聲音：「我們在崖下接應你──」

　　一陣暈眩的大浪襲過來，王百祿差點摔倒下去，朝下望一眼，人更暈得蹲在石上站不起來。無論如何，下崖是不行的了，除非先完成爆破，躺在基點上休息，再沒有旁的方法下去，要是喊明了，底下也許會有人爬上來，即使他們爬上來，也是白擔兇險，沒有人能揹著一個人下去。王百祿好容易才從暈眩中醒過來，一橫心，有了新的打算了。

　　抽完一支烟，他開始把引線提上三十公尺，然後把它咬斷，人朝第二號樁那邊橫爬過去，攀住一棵小樹。被咬斷的引線落下崖去時，這次爆破就操縱在王百祿手上了。他牽著餘下的引線爬到第二號角樁那裏，轉臉朝下看，人群已經疏散了，祇有老營長與王恆還站在崖下。

　　「下來呀，王百祿──」老營長叫：「不要橫移，那邊崖壁更──險──」

　　王百祿喘息著，這次暈眩來得更猛，天旋地轉，耳邊響著不息的嗡鳴，至少經過幾分鐘，他才恢復過來。太陽正當崖頂，一片耀眼的光被崖頂上橫生的枝葉托住。透明的淺碧中搖曳著空藍，他揉眼下望，老營長和王恆仍然呆立在那裏。

　　「引──線斷──了──」他叫說：「我要──點火──引爆。快些──疏散──開──」

　　「危──險──」老營長這才發現斷落的引線吊在崖腳的小樹上。「危──險──王百祿──距離──不夠──」

　　「疏──散開──」王百祿聲音帶啞：「我就要──點火──了！」

　　「鬼在他心裏！」老營長跺腳說：「一引發，他就完了。」

　　任何阻止王百祿引發的事都是沒有用的，引線一端已被他用打火機燃著，在風裏走著青烟，他們祇有朝後奔跑，閃避到石槽下面，雖然仍在危險區，但沒有時間讓他們跑的再遠了。這一剎那之間，任何聲音都被可怕的寂靜壓服了，老營長微抬起頭，緊張焦慮的望著王百祿，他正倚在另一塊崖石若無其事的吸烟。「這傢伙！」老營長說：「他應該下來的！」

　　「他不願讓旁人多爬一次崖。」王恆說：「我曉得他，就是這樣拗法的。」

　　沒等老營長把一口氣嘆出來，轟的一聲，地面突然跳動一下，兩縷濃黑的烟柱扭絞在一起翻昇上去，碎石像噴泉一樣迸散開來，一大片粉屑的黃霧罩住崖口，滾石聲轟隆不歇的從半空響進谷底，迴音在各處盪漾著。

　　人們抬起頭，爆破已經完成，不容人插足的崖口，被炸出一個向內凹落的平台，那個基點，將是鬼山崖被征服的信號。

　　而王百祿不再會問起鬼山崖的事了，他被碎石擊死在那裏，屍體被吊運下來，臉上雖流著血，但很安靜，彷彿平時睡覺一樣，沒有一絲痛苦的表情。死亡對於這樣的靈魂，不是悲慘的結束，而是美麗的完成。

　　檢點他遺物的時刻，他所有的存摺存款都封在一個布袋裏，布袋上寫著拙劣的鋼筆字：「留給丫丫。」

煙雲

　　常有些輪廓模糊的人臉，一些蒼白朦朧的平面，在黝黑的背景中浮凸出來，迫向我張醒著的眼瞳。許多離離索索的黯色構圖，在半透明的奇幻中重疊著向後延伸，形成光與影糾結的斑斕，在我的眉睫間晃動。一些玄思，一些零星的事件，一些記憶，一些由追溯產生的遠念，像一群風中的螢火，繞匝著那些奇異的人臉飛旋著，時而映亮那些或是或非的皺褶，眼、耳和眉。當人臉浮現時，我不得不閉起眼，試圖補捉它們固定的容貌，但那是徒然的；我探出玄思的手指，甫一觸及那些空幻的蒼白時，那些奇形的人臉就開始逃遁了，它們恍如一些流體，在黯色構圖上波閃著，不斷變形，直至它們隱遁到更深的黑裏。我無法真切的描摹出它們原有的形貌來，正如同一個人很難描摹出他已逝生命一樣。無論如何，這些奇異的人臉曾與我往昔生命共同存活過，成為我生命的襯景。如果我能夠逐一捕獲他們，將多變的蒼白鎖綴成環，放列在一串神祕的黯色構圖上，那麼，它們即將成為一面閃光的魔鏡，映出那段已經消逝時空中的自我來，足以供出我內在經驗世界的一部份；單就這一點，已構成補捉顯呈的意義了。

　　請不必驚駭我之使用「鬼」──這個可怕的字眼；雖然這些空幻的飄浮著的人臉全已離開人世了，但他們活過。在我所能記憶的時空裏面，他們賦予我本身存活的感覺，這感覺裏仍有著他們的生命。因此，在這本薄薄的「點鬼簿」兒裏（芥川龍之介作品之題名）我不敢妄圖像那個偉大的文學靈魂一樣，重新點活一個已逝的世界；我僅想以一些如烟的淡墨，描出半分生命流逝的哀傷……

　　一

　　有棵香花樹長在後大院子裏，到夏天，從那些細碎的魚鱗狀的葉子下面，就會開出很多青白色的！像芒刺一般賁張著的花球；據說那棵樹是南洋種，在整個花季的夜晚，滿院子全溢著那種奇異的濃香。也許那樹的名字並不叫做香花樹罷，但奶奶總常那麼叫著它。

　　香花樹長在老堂屋的簷前，樹頂兒圓圓的，一把撐開的羅傘似的，半罩著瓦脊，半覆著東牆；牆是青磚砌就的。牆面染著粒狀苔，使牆色陰黯如灰雲；每想起那棵香花樹，那種黯色的構圖上便浮出奶奶的臉來了。

　　像許多人童年記憶裏的老祖母一樣，奶奶也是那樣一個龍鍾老婦，不過她手裏並不捏著又長又大的旱烟桿兒，卻總攢著一塊棉花和一支捻線錘罷了。遠在搖籃的日子裏，就認得那張臉的了；迷離中展開一角黃昏，一棵細長的牆頭草在斜陽的淡金色的光雨裏搖顫著，陽光是些微濛的碎屑，屑間又撒些淡淡的霞紅！搖籃是流水，那張臉就在流水上晃動著。總像是在笑著！那張臉上的皺紋有著可親的魔力。就算是沒笑也堆成笑的樣子。蝙蝠們在樹影間飛出來，嬉泳著頭頂上的天空！斜翅的影子搧落下許多光的波紋。殘陽照著她的臉。她臉上裝一幅暮意深沉的板畫，畫著蒼老的安寧。後來母親告訴過我！在那串日子裏，奶奶常對著搖籃說故事給我聽；而我儘管認真回想，卻也想不起甚麼來了；祇朦朧的感及那些由許多黃昏疊成的一個黃昏，蜜意的沉香在院子裏流漾著，雲在高高的晴空裏流漾著，陽光歇在香花樹的花球上，成許多奔迸的閃燦；奶奶唱著低低的，斷續的催眠曲，使身邊一切柔和的光景全都化成聲音，光的雨混和著聲音的雨，溫溫切切的灑落在我的眼瞳裏面。

　　「月亮芽兒一出樹頭高喲，

　　我家寶…寶要呀睡…覺…喲，

　　哎喲…哎…喲…瞌睡蟲兒，

　　又上眉梢…哎喲…哎唷……

　　瞌睡蟲兒又上…眉梢。」

　　在催眠曲的流水上，那張臉祥和的引渡著我淌過一些春秋，但我是懵懂的，我很想在當時的光景中抓住甚麼，那些景物逐漸在增濃的暮色裏凝固了，變成琉璃般的夢，沉落到身後去了。祇有催眠曲確是那樣唱著的，到我五六歲的時刻，蜜意的歌還在我體內迴響著。

　　後大院子裏的時光彷彿沒流淌過，香花樹還是香花樹，陰黯的高牆，還是陰黯的高牆！那世界靜靜開展在奶奶的皺褶上：一個暮年的人，在暮年的景物裏是守著欲暮的黃昏。但我卻早已離開搖籃，並能聽得懂奶奶的故事了。即使那樣，回溯中仍現著一份朦朧，有些感覺，多半帶些奇幻的意味，也許時空相隔太過於迢遙了罷，還是奶奶心裏的世界太荒緲了呢？香花樹的傍晚，奶奶總愛拖張小凳兒，靠著香花樹下的石鼓捻線；奶奶的月白褂子又寬又長，人坐下去，前襟的底襬一直垂到腳面上，石鼓面上放壺茶和蕉扇兒。甩西的太陽坐在西牆上，像隻又扁又紅的柿子，把牆影放在奶奶的腳旁邊。

　　「早霞陰，晚霞晴，明兒又是個大熱天。」奶奶望望西天的霞雲，唱著說著；她有很多言語，都帶著溫寂的謠歌般的韻味。這時候，總有一群小臉，精靈般的簇聚在她周圍，眼巴巴的等著她。奶奶並不看誰，專心一意的捻著線；蝙蝠們在空茫茫裏飛舞著。頭上的黃昏本像一汪水，經不得妖魔似的黑影兒一攪，渾渾濁濁的蒼黃全沉澱下來；再經奶奶捻線錘下的鉛墜子一旋，樹蔭牆角就有些兒離離的黑了。奶奶還是俯身的捻著線！彷彿要把她心裏的言語，慢慢的捶出來，要不然就不成故事似的。

　　晚霞像把火，燒紅了整個院子。奶奶的黑影落在東牆上，很淡很淡的黑影子，四周裹著霞紅。捻線砣旋轉著，直到把一院子的景物全旋黑了。奶奶才肯歇手，換上芭蕉扇兒撲扇著她的前胸和後背。芭蕉扇的扇柄上垂著一綹紅絲線，線上結著大串方孔大銅錢；奶奶搖扇時！黑與聽得見叮叮的錢擊聲，彷彿那就是她開口的兆示。

　　多半在那樣的夜晚，蒼茫在院子裏鋪展著，使香花樹圓反昇得很高，垂懸的迸射著的花球上還留著一絲半點的餘暈，落山的太陽光照著高天，把四面牆頭上那一塊方藍洗成淡色，若不是有幾粒早星在頭上吐刺，真會使人疑心頭上不是天，祇是一方空白。奶奶倚在沉鬱溫涼的背景上，癟著沒牙的嘴，吐絲樣的，吐出她內心光怪陸離的世界──一些故事，傳言和質樸的謠歌……和她浮動的白臉以及黯色的背景融和著流進我的心裏來。無數火螢兒隨風流舞過高牆，千點萬點綠火照著人；有許多飛倦了，落在香花樹的葉面上啜露，光尾明明滅滅的，像結了一樹珍珠。奶奶的聲音流著，夜也流著，常催眠般的把人從奇幻的感覺裏領進通入她的內心世界的幽門。

　　夏夜的星空很繁密，覽佈成光燦的海，四邊黑黑的牆影剪出頭頂上那塊神奇的方天，有多少不知道名字的星朝人䀹眼呢？錢擊聲在奶奶撲扇時輕響著，抬眼望著天，就想起古銅錢方方的錢孔來，錢孔那邊的古老的日子，怕祇是奶奶知道罷？奶奶知道銀河，就唱出：

　　「銀河南北，早種蕎麥呀，哎嗨，

　　銀河東西，早置寒衣呀，哎喲……」

　　徐徐緩緩的謠歌，有半分深沉的愛悅和半分難解的淒冥。奶奶順著銀河找，找著了織女星和牽牛郎，就講起七夕拋絨的故事，說是多情的鵲鳥會啣著彩絨飛到銀河去，替那對仙人按架起一道彩橋……。奶奶講黃河，唱著問：「天上的銀河密如雨，地上的黃河水不清，黃河水那裏來？」一面自箇兒唱著答：「黃河水從天上來，天水地水本相通。有人說──銀河的流水多明亮？為甚麼淌進黃河水變渾！有位老神仙答得好──祇為人心多污穢，清水入地也變渾……」奶奶的謠歌裏就有著些單純的故事，那些故事藉謠歌徐緩的拍子，哀感的音韻的配合，擴大了它的感染力，同一隻謠歌，奶奶祇消唱兩遍，我們就學會了。舞著手，晃著頭，用怯生生的嫩嗓子應和著，僅管我從沒看見過黃河，但我卻能從那樣原始淒荒的歌聲裏，摹想到「天地相通，萬水同源」的境界，並且建立了「天清地濁的觀念」──由於奶奶堅認黃河的水是人心污穢染渾的。

　　另有些謠歌本是諺語，奶奶卻也用來唱著，黃昏時聽見香花樹上有隻喜鵲兒叫了，奶奶就教唱說：「喜鵲兒來，喜鵲兒來；早報喜，晚報財，中前晌後報客來；」唱完了，喜鵲兒還不飛走，奶奶搖著頭，又唱：「三喜鵲兒尾巴長呀，娶了媳婦忘記娘；」有些謠歌更短些，奶奶用它當作一隻故事的開頭，有回奶奶講起灶王爺，就很自然的唱出：

　　「灶王老爺本姓張呀，

　　娶個老婆郭丁香……」

　　一兩句歌聲，引出一段好淒涼的遙遠：說灶王爺本是個好吃懶做的窮漢，娶妻郭丁香卻是個賢慧人，但郭丁香是個禿子，灶王爺嫌她，就把她給休了。郭丁香孤苦伶仃的，拖著棍沿街討乞，屢次三番求灶王爺收她，那窮漢也不肯。後來郭丁香遇到個老神仙，朝她頭上一指，禿頭脫下一層殼兒來，變成一隻金碗，郭丁香不但不禿，反變得花容月貌賽過天仙了。郭丁香有了錢，灶王爺卻坐吃山空變成個討飯的了。有天討飯討到老婆門上來，郭丁香認得灶王爺，灶王爺可認不出郭丁香。郭丁香帶他到廚房，張羅些好的給他吃，灶王爺狼吞虎嚥的吃了個飽，起身謝她。郭丁香問說：「你謝我？你認不認得我？」灶王爺搖頭不認得了。郭丁香就取隻碗翻頂在頭上說：「這你該認得了？我就是你休掉的前妻郭丁香。」灶王爺一聽，淌下兩泡熊人淚，賴在廚房不肯走了。郭丁香嚇他說：「你不走怎麼行？我早已別嫁了，你看那邊！我丈夫來了！」灶王爺一聽，就躲到灶後去。及至郭丁香得道成仙，玉皇封她時問到她丈夫，郭丁香照實說了，叩求玉皇好歹也封他一封。玉皇說：「這種男人，又沒良心又賴皮，我不罰他已算寬厚了，叫我怎麼封他！」郭丁香哭告說：「我不記恨他，天下人心全這樣，好在他還知羞，求玉帝開恩，封他個吃飯的官罷！」玉皇說：「倒也罷了，他既賴在灶上，那種饞勁著實也夠可憐，就封他做灶王罷！」……

　　奶奶講完故事，一夥兒全樂得笑了，奶奶說：「先別笑，你們白天在灶上，看見灶王府裏的灶王爺，那張臉紅塗塗的活像新嫁娘的褲子，那就是他做官的記號兒──他好吃懶做，靠老婆做官不好意思，才把臉羞得那樣紅；像如今世上這些貪官，棺材裏伸手死要錢，小民老百姓喊他「青天」他也不紅臉，比起知羞的灶王爺，那可不是差遠了！」說著，又緩緩的編出兩句謠歌來結尾：

　　「癡心的娘子負心漢呀，

　　古往今來數不清……

　　知羞的官兒祇有天上有，

　　不知羞的官兒呀…遍凡塵喲！」

　　香花樹在偶來的風裏嘆氣著，奶奶圓盤樣的白臉在黝黑裏晃動著，一朵朵花球落在人的髮上，濃香溢流在院子裏，連奶奶的歌聲也化成那種久久不散的芬芳了。長長的故事說膩了，奶奶喝盅茶潤潤口，又教人唱起花名兒來：

　　「三月裏桃花開呀，

　　四月裏杏花兒黃，

　　五月裏的紅玫瑰似火呀，

　　六月的荷花開在水上……」

　　每年都有著長長的夏日，每天都有著那樣長長的黃昏，每個黃昏都光照過奶奶的臉；捻線砣旋轉著，默默的量下那一串歡樂的時辰。一竹管兒線捻滿了，奶奶會再換上一支竹管兒，就好像要天長地久的量下去，從沒擔心到放在她眼前的日子還有多長？香花樹慢慢的長高了，密密的枝柯朝開探展，一直探出高牆去，掩住牆外的石板巷兒，後大院子雖夠空曠，卻也關不住我們了。人在北國的鄉野裏，一出了門，腿就像綁上了「神行甲馬」（出水滸傳），天很高，雲很遠，天腳的林空處橫著曠野的浮烟，瘋去罷，野去罷，可一回頭望宅院，望見宅院上香花樹的圓傘蓋，不由就歇了翅膀了。

　　讓奶奶扳起人的手指認羅去（即辨認箕和斗），奶奶會唱：

　　「一羅窮來，二羅富，

　　三羅四羅開當鋪，那五羅，

　　六羅全騎大馬，七羅八羅，

　　有功名……」

　　有時候，奶奶端來針線盒，替鄰家的嬸嬸們絞臉，（北方婦女唯一的修面方式，係以一支線，將臉部汗毛絞去）絞完臉，有事問奶奶，通常是問嫁娶囉，遠行囉，問胎問財甚麼的，奶奶就要人到廚上取六根竹筷子，請筷子神來答覆她們。筷子合成長方形，兩人對捏著，奶奶總掛著一臉虔誠，用謠歌般的聲音禱告說：

　　「筷子神呀，筷子神，

　　無事不敢勞您下凡塵，

　　尊神橋上站，有事人分明，

　　張家嫂子懷六甲，

　　是男是女未分清，

　　一把筷子捏掌心，您在橋上顯神靈，

　　若是生男撮攏來，要是生女就

　　拱─起─來……」

　　香花樹下柔柔的黃昏，留在人心上有多深呢？奶奶白臉上生著一塊一塊褐色的壽斑，有些像古錢的錢銹，在笑裏慢慢的變黯了，我真不知常年坐在宅院裏的奶奶為甚麼懂得那麼稀奇古怪的事情？那些謠歌傳言和故事，架在沉黯的背景上，就成為我童年世界裏的花紋。遙遠的，亙古的星空默然覆蓋著，奶奶的言語就是那樣的星光，不論我在那裏，那聲音全會在夜晚棲落，落在人夢中振翅。

　　我入塾那年，也是香花樹放花的季節，奶奶生病了，兩眼昏花捻不成線，還把那支捻線陀攢在手上；一樣到香花樹下等黃昏，祇是把小凳兒換成躺椅。在浮散的幽香裏，奶奶還是閒不下她的嘴，斷斷續續的為我們說些故事，唱些謠歌──一段一段生命的流水把人引渡向明天去，明天一樣出現在奶奶緩緩的歌裏：

　　「小花雞，跳花台，

　　哪天能熬到小媳婦來？

　　也多吃幾碗油炒飯，

　　也多穿幾雙跟腳鞋……」

　　唱這樣的謠歌時，奶奶伸出手，一遍遍的撫著人的頭，摸著人的臉，兩眼在鬆垂的縐摺下不住的眨著，迎著殘陽，發出安靜的但卻溫熱的輝耀，那光輝慢慢的變成濕潤的淚，也不知有多少希冀湧呈在她眼裏，隔著髮，我仍能覺出她手掌的顫涼。

　　「等哪天，你們這些小肉兒帶上一房一房媳婦兒，奶奶我是真不見的了；奶奶骨頭上黃銹了。」奶奶朝空裏自言自語說：「那有孝心的，帶著媳婦兒，年年上墳看奶奶，紙也不要你們燒，酒也不要你們澆，祇消能替奶奶墳頭添鍬土，甭叫奶奶骨頭讓人撿去打鼓，就夠了！」

　　「奶奶不會死，不是嗎？」

　　奶奶也不答，伸手在前襟上捏起一朵香花樹上落下的花球，一臉古怪的笑容越變越深。「奶奶還沒死，奶奶祇是變老了，風前燭，草上霜，有口熱氣，團你們這窩淘神精！」奶奶說：「水流千朝歸大海，樹高百丈葉歸根，閻王擺下老人宴，奶奶不去怎麼行？」

　　晚霞重重疊疊的，在西牆上抖著金鱗，紅方塊兒上飛著陣陣的宿鳥。有年黃昏奶奶扶我當拐棍，在西邊的黑林子裏看人落葬，黑棺墜進長坑去，圍白巾的工人揚鍬添土。沙烟隨風刮，好淒迷。我待在坑邊祇一忽兒，坏平了，那些沉甸甸的土塊兒彷彿都壓在我心上，一直壓到喉管，連氣都喘不出來了。奶奶一提起死字，土塊又打沙烟裏壓到人心上來；「死」是怎樣的光景呀！腿伸著，眼闔著，七手八腳把人叉進棺裏去；棺蓋壓得嚴嚴的，棺裏漆黑得沒有半點光；就那麼埋進冷冷溼溼的土裏去，好悶好孤單呀！欲去的霞光無力的繫住奶奶那張皺臉，就彷彿波漾要飄走的樣子；奶奶真會丟下這棵香花樹，丟下香花樹下的這些人臉，獨個兒躺進黑漆的長匣子，埋進又冷又黑的地底下去嗎？癡癡的這麼想著，香花樹也都不香了。抖翅的蝙蝠的黑影子，不時閃過奶奶的臉，使人覺得脊背上有些兒無因無由的寒冷。

　　「別楞著，小淘氣兒，聽奶奶唱支老人歌罷。」奶奶說，一面緩緩的唱說：

　　「人老了呀，人老了！

　　人老先打哪嘿老？先打頭上老，

　　白的多來黑的少……

　　＊＊＊

　　人老了呀，人老了！

　　人老先打哪嘿老？先打牙上老，

　　吃不動的多來吃得動的少……

　　＊＊＊

　　人老了呀，人老了！

　　人老先打哪嘿老？先打眼上老，

　　看不見的多來看得見的少……

　　＊＊＊

　　人老了呀，人老了！

　　人老先打哪嘿老？先打耳朵老，

　　聽不見的多來聽得見的少……」

　　我也一意摹仿著奶奶比劃出的耳聾眼花的樣子，和她微微嘆息著的聲音，忘情的唱起來，直把未來的日子唱到眼前的就彷彿真的變成那樣的老人了，多有趣的事情可不是？也守著這麼一棵香花樹，守著一院子黃昏，跟別一些孩子唱歌謠說故事，像奶奶一樣。唱著唱著天黑了，風把花球搖了一地，有些就掛在人的衣衫上，星光從堂屋簷前，虎頭瓦上跌下來，迷迷濛濛的光屑兒勾出奶奶的影子。

　　「奶奶，奶奶，您為甚麼會生病呢？」妹妹那麼問了，奶聲奶氣的把頭歪在人頸子上，軟軟的胎毛梭得人癢癢的。

　　奶奶喀著笑起來：「奶奶不像老神仙，饑了就吃松菓兒，渴了就喝山泉水；俗語『人吃五穀雜糧，難免疾病災殃』奶奶還會沒病嗎？──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個兒去，強如牛頭來拉，馬面來拽，小鬼幫腔抖鐵鍊兒，叮鈴鐺鄉的拿出官衙的架勢，何苦來？要不是病病魔魔的，奶奶怎麼去法兒？」

　　也不知誰提起棺材裏黑和冷，奶奶搖著頭，話又來了：「棺材頭前一盞燈，亮得老眼能穿針，誰說黑來？西邊老祖塋，你們爺爺兩眼巴巴的等著奶奶哪！幾庫金，幾庫銀，又是騾馬又是轎，哪年沒燒給他？你們爺爺省儉人，無事不肯花一文，奶奶去了，哪樣也不會缺著。」

　　就在那樣溫寂的夏夜，奶奶為我們講起「輪迴」的故事，唱著：

　　「世上老人不讓位，

　　千萬新人哪裏來？

　　生生息息輪迴動，

　　沒有輪迴不得生……」

　　無邊搖盪的五月的星海呀，光燦羅列的銀河呀，奶奶的聲音恍惚把天和地都塞滿了，好新奇邈遠的故事，探進酆都的地穴裏。濃烟捲騰騰，火把吐著赤紅的長舌，幢幢的鬼影子，叮噹的鐵鍊聲，這邊那邊全在響著，綠陰陰的森羅殿，一殿一殿動陰風，十八層地獄展佈著，寒森森的刀山，赤毒毒的烈火，多少鬼靈在刀尖烈燄上嘴張瓢大喊，蛇喫的，炮烙的，剮耳的，割舌的，全在陽間作威作孽的，經過這些應得的審判和磨難，才發交給十殿轉輪王，……奶奶把輪迴講完了，我們才想起擔心奶奶來。

　　奶奶笑著緩聲唱：

　　「陰司一面鏡啊，善惡記分明，

　　陽間不作孽呀，不怕閻君……」

　　接著奶奶描出她自己在陰司的世界。「見了閻王查善惡，有善無惡是善人，地藏菩薩查仙籍，地府仙冊錄花名。」地仙的逍遙世界跟著出現在奶奶的歌謠裏，那世界是：

　　「肚裏餓，心裏潮

　　瓜州（地名，在揚子江北岸）買米鎮江淘（地名，江蘇省會，在揚子江南岸），

　　揚子江心挑擔水，

　　紫金山上打柴燒……

　　東海蓬萊隨我去，

　　南海普陀拜觀音，

　　選處名山修正道，

　　千里騎鶴跨彩雲……」

　　夜流著，一個漆黑的世界在奶奶謠歌般的故事裏完成了一個大的循環；從幼到老，從老到死，從濃烟滾騰的地獄，到淨化逍遙的仙境，祇繫在今生的一個「善」字上；奶奶也沒存心去吃齋唸佛，補路修橋；甚麼是善呢？奶奶說：「不貪就是善，愛人就是善了！」奶奶講過那樣的故事：

　　「天上原有四樣寶物，一是『鳥生金』、二是『牛嘔寶』、三是『蠶吐絲』、四是『驢吐布』，老天把這四樣寶物賜給一對夫妻，千遍萬遍叮嚀，要這對夫妻善用它。夫妻倆得著寶，就起了貪心，無日無夜不在逼著鳥、牛、蠶、驢替他們生金、嘔寶、吐絲、吐布。到末了，鳥生的金子疊成萬丈金山，把地給壓沉了。牛嘔的寶化成一片大火，把地上活物全燒化了。驢吐的布變成遍地江河，匯流成海，到處全鬧著洪水。蠶絲叫天風吹起，變成彩雲。……害得後世的盤古重來開闢，大禹又來治水。從那時起，老天曉得人心貪而無饜，就把四樣寶物全收回去了，幸好有兩隻蠶被粘在地上，沒叫狂風刮走，後來被縲祖娘娘撿著，才傳流下來……吐絲的仙蠶不進食，吐絲的凡蠶要吃桑；人若想多得蠶絲，就得辛苦採桑……這就是老天的意思──不叫人不勞而獲，平白的得著東西……」

　　說奶奶的世界是棵枝柯盤曲的大樹罷，七十多年的歲月淌在古錢的錢孔那邊，使她心裏長出許多稀奇怪異的枒杈，世上沒有甚麼事不在奶奶的歌謠和故事裏面；有月亮的晚上，奶奶看天上的月亮打道暈輪紅了眼，就唱說：

　　「日箍主雨月箍風，

　　天風下降月暈暈，

　　取塊磚頭行七步，地上劃道箍印兒，

　　磚頭壓在箍口上，

　　明朝一定見風平……」

　　要是有誰害了眼病，兩眼害得紅塗塗的，奶奶就會備份香燭，燒給眼光菩薩；並且用謠歌教給人避眼病的方法，那謠歌是：

　　「一年四季礬打水，

　　吃了礬水治心火，心火一去眼就明；

　　大葱大蒜主眼混，

　　三月裏忌碰瞎子棍，若保得兩眼常明亮，

　　年年多拜眼光神……」

　　要是誰家的孩子叫瘋狗咬傷了，害起狂犬病來，奶奶聽著，立刻就會講起狂犬的故事說：「野狗撒溺腿一拉，春秋兩季地氣朝上昇，五毒蛇蟲全出穴，狗溺沖在蛇洞裏，毒氣就沾上野狗的身。野狗帶毒過了驚蟄溽暑發出來，腰也硬，頭也僵，夾著尾巴亂打竄，兩眼瞪瞪拖黏涎，人身若叫咬上了，淤泥塗背拔出狗毛還能救得，人影兒若叫咬上了，發起病來沒藥醫……」奶奶用誇張可怖的聲音講了瘋狗，更明白的用短短的謠歌教我們唱：

　　「二八月裏多瘋狗，荒天野湖莫亂走，

　　萬一有事要遠行，

　　千萬捎根棍在手……」

　　香花樹下的夜晚，奶奶的世界在黑裏生長著。無數謠歌牽結著，從年畫紙上的「甘羅十二為丞相，太公八十遇文王。」到農諺裏的「東虹風，西虹雨，南虹北虹賣兒女。」從氣象上的「先下牛毛沒大雨，後下牛毛不晴天。」到鄉野傳說裏的「連身縫扣兒先含草，夜晚梳頭鬼會來……」從疾病上的「頭疼燒幫紙，肚疼拉泡屎……」到屬相上的「綿羊犯老虎，金雞犯玉犬……」奶奶都用或長或短的謠歌唱出來，播撒在人的心上。在沒進入高牆外陌生世界的日子，奶奶的世界就夠敻遼的了！後大院子裏沉鬱溫涼的色調，奶奶蒼老平甯的白臉，迸射的花球，流舞的螢火，墨藍裏羅列的星斗，配合著那種徐緩哀遲的謠歌，使人錯覺那世界會永遠的，但那祇是童年期的一場夢境罷了。

　　第二年的春天，奶奶就去世了。

　　回憶起來也很零亂朦朧；奶奶去世那夜，很多隻紙燈籠在庭院晃盪著，到處是一波一波的碎光，一群一簇的人影。不知是哪個姑姑攙著我，把我套進白蔴布的孝服裏去，一面哭著叮囑我：「哭罷，乖，奶奶死啦……」我沒有哭，我知道奶奶去哪裏了；在西邊的祖塋裏，有大房子，有金山銀山，有轎也有騾馬，但奶奶並不要那些，奶奶成了仙，乘著白鶴飛在彩雲裏。悲傷的痛泣聲響在老堂屋裏，我心裏卻有聲音說：那些人全是傻子。我抖動著白孝衣的袖子，真覺得自己像一隻白鶴，就那麼繞著院子裏的香花樹，繞著香花樹邊奶奶常坐著捻線的地方，幻想著抖動的衣袖是白鶴的兩隻翅膀，奶奶的魂靈會從鏤花的窗格間飛出來，落在我的背上。

　　從香花樹初生的疏葉下望著天，銀河斜橫著，星空又疏又遠，三月夜的扁大的月亮出了雲，幽幽一片黯紅色，低低壓在東牆角上窺望著人，我那樣不停的揹著奶奶的靈魂飛著，恍覺哭泣聲漸漸低黯下去，香花樹在我的腳下越變越小，星空密亮起來，有一片浮雲擦過的翅膀……我是一隻白鶴，駝起奶奶在雲裏，就唱起奶奶教過我的謠歌來：

　　「東海蓬萊隨我去，

　　海南的普陀拜觀音！」

　　正飛著，後腦勺上狠挨了一巴掌，一剎時，天也昏了，地也黑了，兩隻招風的鶴翅也折了；悠悠晃晃墜落下來，祇聽見母親罵：「沒心沒腸的秧子！八九歲的人了，好歹全分不清，奶奶在世那樣疼愛你，她死了，旁人哭全哭不過來，祇你還有心腸躲在一邊唱唱……」我本待辯白兩句，但母親哽哽咽咽的一把擰住我的耳朵，將我拖進堂屋裏去了。堂屋裏燈亮著，奶奶直腿直腳的躺在冷凳上（死人睡的板舖），凳下放隻大海碗，一把燈草浸著油，點燃給奶奶領魂；奶奶還是生前的老樣子，滿臉皺紋刻笑她的臉，不笑也像在笑著，祇是比去年顯出清瘦；奶奶沒牙的嘴癟得深深的，彷彿還有沒唱完的謠歌沒講盡的故事留在她嘴邊。許多穿孝服的背影羅列著，匍伏在冷凳兩旁啞聲的哀哭，我想奶奶一定不喜歡這種聲音的。我雖不想哭但還是哭了，這為母親第二巴掌比第一巴掌更重的關係……哭著哭著抬起頭，那輪大大的春月隔著窗望我，彷彿那才是往時的奶奶的白臉一樣；奶奶變得那麼高，那麼遠，不由不使人傷心，我真的從心裏哭出來，大顆淚水熱辣辣的朝外眶滾湧，流進唇裏有一種說不出的苦鹹味，哭到後來，我甚麼也看不見了。

　　奶奶落了葬，後大院子就被封了；母親著人種了許多菓樹在院裏，把它改成菓園子，祇留下一個年老的長工住在裏面。每回上塾去，經過園外的石板巷兒，我總要抬頭癡望一陣香花樹，那高大的圓形傘蓋下面，埋著我一段過逝的光陰。奶奶的言語和歌謠刻在我心上，刻得那樣深，直到今天，當我用回思搖撼它時，仍覺得心頭有著隱痛，我還能說些甚麼呢？一個慣於飄泊的生命的過客，是永難尋覓童年夢土的了……

　　二

　　遠近的人們知道那座鴿樓，就像他們知道我家的蜂房一樣，鴿樓立在鎮梢大沼澤邊的紅土崖上，和我們砂崗上的蜂房遙遙相對，七里溪打大沼澤裏流出來，繞過蜂房，流進古老的靈溪去，密密的垂楊手牽手，沿著溪岸走向南方，像一條女孩兒家束髮的綠緞帶，一端繫著鴿樓，另一端就繫住我們的村莊。

　　每當蜂房裏的長工們收妥了秋蜜，坐在石砌的矮牆上，透過稀稀的落了葉的林梢，我就能從大塊灰雲下面，望得見青灰帶黑的鴿樓的尖頂，飛旋的鴿群掠過大沼澤那邊的遠天，像是一陣黑烟。

　　鴿群也時常掠過蜂房，初冬的金陽裏疾流過牠們烟樣的抖著翅的黑影，然後便有穿雲的風哨聲嗡嗡昂昂的響著。那真是一種奇異的悅耳的聲音，彷彿有一條線牽著，響了一圈兒，仍然落回原處去，令人以為在那座黯黑的鴿樓裏，住著一個妖魔。

　　我一向喜歡養鳥蟲，春天夏日，總纏著紅鼻子老王張鳥網，為我捕些傻大憨兒、吉靈兒、火姑姑來餵養，但我更夢想有一天，我能養一對好看的白鴿，也讓他們揹上雙管風哨兒，一圈一圈的繞著宅子飛旋。

　　「傻小子，」紅鼻子老王說：「鳥網祇能捕些餓肚子的野鳥蟲，你就張它八百年，也捕不著一隻鴿子。再說鴿子是些戀巢鳥，你就是捉住牠，牠還是要飛回老窩巢去的，除非你自到鴿樓去，跟宗老爹討對乳鴿來養，那還差不多。」

　　「宗老爹又不是我甚麼人，怎肯給我乳鴿呢？」

　　「老彎八拐的，算起來總沾點兒親，」紅鼻子老王當真一五一十的扳著指頭數算起來：「哪，鴿樓的巧巧，她二姑媽婆家三嫂的娘家兄弟是你姨媽家大妗子的外甥女婿，你爹跟宗老爹是酒友，你的乳名兒就是宗老爹給你取的，每年你爹總關照我們替鴿樓送原蜜，你就討他一對乳鴿，我不信宗老爹不給你。」

　　哪天能去鴿樓呢？鴿群掠過時，眼前浮流烟樣雲樣抓不住的影子，夢裏也有一雙乳鴿的白翅膀，怯怯的試展著；可不又是收秋蜜的時刻了？！「老王，你會帶我去鴿樓的罷？」在遙遠回溯中展陳著的印象總是很朦朧的了！初次到鴿樓去，跟紅鼻子老王坐著運蜜船去的。七里溪是條荒涼的溪，即使秋末水漲，溪身也祇通得小篷船。運蜜船溯溪走，兩岸是數不盡的衰老的垂柳和生白髮的蘆葦，咿呀的櫓聲有些懶洋洋的，偶然會驚起一兩隻不知道名字的水鳥，橫溪低飛過去，撲翅膀幾乎能打著人頭。溪邊近水處，開著許多種野草花，野生的石蘭草，紫色的水蜈蚣。飽飽的溪水一片亮藍色，木櫓潑過，水浪上走著碎碎的金陽光……

　　「誰是巧巧呢？老王。」

　　紅鼻子老王吸著葉子烟，橫坐在船頭的蜜桶上，烟霧在陽光裏浮游著，他顯然被我這奇怪的問話弄怔住了，歪著嘴角，把臉上弄出許多不該有的皺紋來。

　　「宗老爹就那麼一個孫女兒，鼎嬸生她正逢七月七，滿天起巧雲，宗老爺子就給她取名叫巧巧。」紅鼻子老王噴烟吐話，眉頭老鎖著，不甚開心的樣子：「巧巧可不比你，她是個苦命的秧子，巧巧落地前，她爹走外鄉，生瘟病死了；她媽身子本就單單薄薄的，產月裏聽了信，不久也就撒手人世……了，祇留下沒爹沒娘的巧巧，跟她爺爺過日子，老的老，小的小，終天盤弄著那群鴿子……」

　　記憶也彷彿裹在烟霧裏；烟霧昇上去，又消失了，從那樣幾句話裏描出的沉愴和輕恐也跟著消失了，誰會真懂得身外的憂愁？仰著臉，半躺在蜜桶上，一船流水，一船的雲，鴿群在遠處林梢上打一個盤旋，重新飛掠過頭頂，我能從溪心的波紋上瞥見牠們斜掠的影子；嗡嗡昂昂的風哨聲彷彿長了翅膀，從東面的雲裏飛進西面的雲裏；烟霧昇上去，鴿鈴的聲音，浮在透明陽光中的蜜香味，船舷外招搖的野花和牽人的柳，咿咿呀呀的櫓聲，混成一種迷離的畫和感人的歌，使人沉進在陽光裏，讓暖洋洋的陽光撫著人的髮和背；……櫓聲響著，泛白的水花剪著我欲張欲闔的眼睫。

　　「醒醒罷，到地方啦！」

　　我睜開眼，在初醒的朦朧中，眼裏印下了鴿樓。那樣高聳的鴿樓，全由大塊古老的青磚砌成，灰綠的牆面上，留著一道道染滿苔跡的白粉堊痕，鴿樓的尖頂上，排列著許多盆結著紅菓子的萬年青（植物名）。高高的鴿樓立在紅土崖的峭壁上，峭壁刀切一樣的插在碧波盪漾的大沼澤裏，在峭壁的邊緣，走著一道斷斷續續的多缺的灰色長牆，牆缺處，由莽莽的綠灌木填塞著；紅鼻子老王把小篷船拴在七里溪的溪口，領我爬上一層層的紅土台階，走進荊棘紮成的圓門。

　　人到鴿樓腳下，才覺出它的高大；它是那樣高，使人仰酸頸子才能望得見它的尖頂，樓腳下展一圈拱廊，每邊都有十二支廊柱，拱廊外又展一圈水磨方磚砌成的陽台，朝南的一面，就有幾十隻鴿子，一點兒也不怕人，大模大樣的在陽台上踱步，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甚麼。

　　即使再怎樣用追思去苦苦描摹，也推不開黯沉沉的雲霧了；恍惚有一支黯色的藤蔓籠著一架陰涼，近午的秋陽漏過架頂，成一些亂滾的金球，把拱廊染亮，一個奇怪的白鬚白髮的老頭兒瞇眼躺在斑竹躺椅上；他穿著深藍的寬袖的長袍子，袖口裏能攏進人去，他手裏撫掌著一隻極有光澤的褐黃的葫蘆。

　　「我猜這小小子準是蜂房的靈靈，」老頭兒說：「我猜他來想討對乳鴿！」

　　紅鼻子老王朝我扮個鬼險，我朝後退了一步，老頭兒兩眼瞇得更深，許多鬆弛垂懸的肉褶使他的眼光在深陷的黑影中露出來，他突然迸開嘴，爆出一串低啞的笑聲說：「走攏來，靈靈，讓老爹聞聞你身上那股子蜜香味。──嗯？你問我怎麼會曉得你是誰？先問你的乳名誰取的？！老爹我早就認識你，嗯，你嘴裏有牙，是不是？」

　　他神祕的眼光壓落在我的胸脯上，使人不由又朝後退了一步，有一隻金絲鳥籠在他頭頂的橫木上微旋著；我盡量屏住呼吸，怕突突的心跳也逃不過他魔異的眼；呡著嘴，那白鬍老頭又說話了。

　　「嘿，別把嘴呡著，我一樣看得見你牙裏的小紅舌頭呢！走攏些兒，乖，老爹喜歡你。嗯，老爹我一向頂喜歡小孩兒。──要鴿子有的是，瓦灰鴿、花鴿、班鴿；還有鳳頭，白羽和黃腿的紫金翅；老爹我要看誰乖才給誰……」

　　幾乎要被魔異的恐懼攫走了，有一道耀眼的光亮救了我，一個滿身穿著白衫的女孩兒端著盛小米的竹扁兒，穿經拱廊飄到浮滿陽光的方磚陽台上；她半歪著頭，微抬著臉，望著朝她飛翻來的鴿群；她約摸有七歲或者八歲的樣子，兩條短短鬆鬆的辮子蠶伏在肩上，辮梢的兩隻淡藍的綢蝴蝶，不斷的嬉拍著從她鬢邊流過的微風；她圓白的臉微側著，兩眼在彎瀏海的垂覆下癢梭梭的瞇（左目右虛）著，彷彿生來就懂得那樣笑，笑裏撒落了不著邊際的烟迷……

　　「靈靈剛在船上還在問巧巧呢！」紅鼻子老王聳聳肩，這才記起他的短烟桿來。

　　「巧巧可早就纏著要我帶她到蜂房去看靈靈了！」

　　我倚在藤蘿架邊，那樣癡迷的望著，連自己也不知是甚麼會使人那樣癡迷的。巧巧翹起嘴巴，咕咕的招喚著，成百的鴿群毫無憚忌的撲向她，不等她撒出竹扁裏的小米，無數翻飛的翅膀便把她遮住了，竹扁邊沿擠滿鴿群在紛紛搶食，嘴喙和翅尖掃下的小米屑，又被她腳下的鴿群爭啄著，有一對玲瓏的玉色的紅睛鳳頭鴿，雙雙飛落在她的肩上，帶幾分親密的撒嬌的意味，啄理著她的鬢髮。

　　我看見她臉朝著灰牆處大沼澤的閃光的水面，迸出甜甜的笑來，那笑容久久不變的在她白白的臉頰上開著，開著，像祇有在夢裏才能看得見的白花一樣。

　　聽見她爺爺的叫喚，她放下小米扁，撥開翻飛的鴿翅走出來，她那樣癡甜的烟迷的笑臉被陽光映亮，騰迸在她漆黑的眼瞳和雪白的牙齒上。我不懂得巧巧為甚麼能用她那樣的笑引動鴿群？她走到哪裏，鴿子們跟到哪裏，總那麼戀戀的在她頭頂上低旋著。我祇知道，當我臉對著她的臉時，那笑容會使人覺得再好的原蜜也不是最甜的了。

　　※※※

　　在回程的船上，蜜桶空了，卻多了一隻裝乳鴿的小木籠；紅鼻子老王用熱烈的聲音，跟搖櫓的漢子談著大沼澤那邊的鎮市，談城裏狡獪的蜜商們如何希望殺價收取大桶原蜜。「我就拿這個指著他們的鼻尖說，」紅鼻子老王說著，揮動他手裏的短烟桿指著我的鼻尖，有意把我權當著蜜商了：「我說：按照你們的價，我這些蜜祇賣給你們的孫子！真正原蜜越陳越香，壞不了的。」

　　我雖高興紅鼻子老王高價賣了蜜，卻更高興我真的有了一對好看的乳鴿了。船順著南流的溪水滑下去，半天的晚霞燒著身後鴿樓的影子。那對火炭般的紫金翅在木籠咕咕的叫著，牠們生著可愛的紅眼睛，紅嘴喙，連腳爪都是紅的。紅鼻子老王突然朝我說：「這種通身炭色的紫金翅，是頂名貴的鴿子，換旁人，決計討不到這種樣的鴿子──孩子家不喜歡餵養，祇配養些菜鴿，有好鴿子也會被你養糟蹋了。」

　　我該怎樣養牠們呢？紅鼻子老王告訴我：鴿巢要朝南，巢要高爽，要有陽光；鴿子忌陰溼，愛乾潔，巢裏的麥草要常換，餵食要定時等等的，可惜巧巧都已經告訴過我了。巧巧懂得很多我不懂的事情，那些事全不是她那種年歲該懂的，不單是怎樣餵養鴿子。

　　我要好好的餵養這對炭色的乳鴿，一路上，我就這麼癡癡的想著。不管紅鼻子老王和其他長工們把鴿樓的老主人小主人說成怎樣淒苦，怎樣寂寞，而我卻羨慕著巧巧和她老爺爺在鴿樓的生活，雖祇去過一次鴿樓，鴿樓的影子在我的矚望中就不像早先那麼遠了。

　　一樣跌坐在石砌的矮牆上，我彷彿仍能看見那一天，看見那一天的陽光照著灰綠沉沉的大庭園，那些濃密的金盞菊，沿牆橫走的捲絲菊，大朵的螃蟹菊，使滿院浮著秋色和秋香；紅鼻子老王丟下我，放船到大沼澤那邊的鎮上去賣蜜，我祇能像被繩牽著的綿羊一樣，怯怯的跟著巧巧，走過那些攀著藤鬚的灰牆，走過無數棚架花山和盆景，到處都遇見一群群的鴿子，牠們彷彿全認得巧巧，一見到她，就飛繞著要朝她身上落。

　　白鬚白髮的宗老爹跟我說故事，說有些故事是裝在鴿翅下的風哨兒裏，孩子家聽不懂的。

　　巧巧引著我，穿過灌木叢去看大沼澤，人站在峭壁上，風把人衣襬兜得飄漾飄漾的像兩隻凌空的紙鳶；鴿的影子倒映在沼面上，在沼面的藍天和亮雲上邊也有鴿子們翻飛的翅膀。巧巧指著沼邊的老菱葉跟一些生褐斑的蓮葉，說前些時家裏的船曾去撈菱，可惜我去晚了，刺菱和大角菱早叫採光了，沼上也沒有採菱的歌聲。

　　沒去鴿樓之前，我心裏祇有一對好看的乳鴿，去了鴿樓，我心裏卻裝進許多另外的東西──一些灰綠沉沉的浮動的夢。我從沒想到過，在離家七里遠的地方，在碧色的鏡子般的大沼澤邊，會有那樣一個幽古灰黯的安寂的世界，綠灌木和灰牆裏，祇有藤蘿祇有花，祇有白鬚白髮的宗老爹和白臉圓圓的巧巧──他們並不是我想像裏的妖魔。我從沒認真喜歡過誰，也從沒那般膽怯和呆傻過，留在鴿樓那大半天的日子裏，我自己也不知為甚麼會那樣呆傻，也許是我喜歡上那個白鬚白髮的老頭兒和纖柔的巧巧罷？……我總忘不掉那些鴿群繞落在人身上的情境。

　　日子就有那樣快法兒，一晃眼似的兩年下去，我沒再去過鴿樓；宗老爹送我的那對紫金翅，就在當年隆冬的一次大風雪裏凍死了，我不懂得怎樣才叫傷心，祇曉得從那時起，總逃避甚麼似的不敢再提養鴿子的事了。我總覺得對誰負疚，怕巧巧聽到會傷心──一種朦朦朧朧的感覺使我再不願看見巧巧和那個玩葫蘆的老頭兒了。

　　然而，每年清明節，當別人拎著滿籃子的紙箔去上墳的時候，我總要偷偷的跑到祇有我才知道的鴿墳上去的；那對乳鴿死的時刻，我用棉絮包裹了牠們，帶了鐵鏟，踏著雪，穿過後大院子外的石板巷，一直跑到村頭的溪岸邊，把牠們埋葬在一棵彎柳樹的樹根下面，我鏟開積雪，用凍土替牠們埋葬的地方堆成一座小墳，又弄到一塊青磚做成碑石，三塊彎瓦護住墳頭；我不知為甚麼要那樣做，彷彿盡心替死鴿營墳就會安心似的──在那棵彎柳下面，我已經有一座小小的墳場，除了鴿墳，還有一隻脹死的傻大憨兒，一隻被老貓吃掉的小貓的頭，三隻我自己的乳牙裝在一隻小鐵盒裏埋下的，我那樣摹想過：奶奶死了埋在西邊的林子裏，貓和鳥死了，在地下也該有個躲得風雨霜雪的家，我也盼望我的乳牙好好兒的在陰司裏活著，掃墓時，我會忍住口涎，把頂好吃的糖塊埋在乳牙的墓前，我記得在它們還活在我嘴裏的時辰，是頂喜歡吃那種香甜美味的麥芽糖的。

　　春雨過後，溪邊的野花野草爬上岸來，把那一座座散列在彎柳下的小墳遮蓋了，墳上長起青嫩的葉子，開滿繽紛的小花朵，我掃完墓，就去溪邊近水處，摘些寬大的新蘆葉，捲成長筒的蘆荻吹著，嗚嗚的聲音裏半有安慰半有悼念的悲傷……經過兩年的時間，對於那次去鴿樓討小鴿的印象越加模糊了，想起來也祇有一團帶著霧的昏黑，昏黑裏浮動著兩張可有可無的人臉，一忽兒飄近，一忽兒飄遠。在昏黑的背景中，有鴿翅刷刷的翻飛著，也很遠很遠，至於宗老爹和巧巧的名字，更遠到攀不著的地方去了……

　　祇有當鴿群飛過蜂房上空時，我會有些不安。我會閉上眼，把思念盡量的放進那片昏黑裏去，想從那裏面撈起一點兒甚麼；有時會撈起一些零碎的事；晌午心，鴿子們飛進鴿樓上的窩巢裏去，巧巧分開腿，坐在方磚陽台上玩瓦彈兒，六粒瓦彈兒磨得又光又圓，油亮亮的，巧巧把它們盛在一隻她媽在世時使用的粉盒子裏；五粒瓦彈兒撒在地上，一粒母彈捏在手裏，巧巧玩得那麼靈巧，把母彈拋上去，小白手乘機拾起地上一粒或兩粒瓦彈，再接往空中落下的母彈，邊玩著，一邊用嫩生生的嗓子唱：

　　「趕頭城……喲，

　　趕了頭城，趕二城呀，……」

　　不知為甚麼，一些零碎事竟會在我的遺忘裏重新跑回來，緩緩的在我心上踏著，像貓腳爪那樣輕，那樣軟，那樣微微的炙活的顫動著；短短的謠歌仍在響著，歌聲徐緩平靜，真有些兒寂寂的孤伶味，那是我所不懂的，我猜連巧巧自己都不懂，她玩瓦彈兒也好，餵鴿子也好，總那樣溫溫寂寂的笑著，我不知她是不是常想著她死去的媽媽，正像我有時候苦苦的想著死去的奶奶那樣。同樣的，那白鬚白髮的宗老爹，也會想著他死在遠方的兒子罷？……想人念人的滋味總不甚好受，我想到鴿樓的兩個人，心裏就有些潮潮溼溼的。

　　我是那麼喜歡鴿子，喜歡鴿樓，喜歡巧巧，要是人家送我的乳鴿不被我養死掉，我就不至於避著不敢去鴿樓了；抱著木籠下船時，我確曾夢過把乳鴿好好的養大，做一雙風哨兒給牠們揹著的，誰知牠們會在大風雪裏凍死呢？！心潮潮的──也許這輩子沒有臉再去鴿樓了。可是紅鼻子老王這個粗心人總猜不出我心裏的事，還像沒事人似的，慫恿著我：「靈靈，你還記得鴿樓不？巧巧又長高一大截兒了，哪天我再押蜜進鎮去，捎你一道兒，再討對小鴿回來養，也讓你跟巧巧比比高矮去！」

　　我違心的搖著頭，覺得頭比磨盤還要沉重些。

　　「小孩兒興致年年變，」紅鼻子老王跟旁人說：「靈靈這野小子，早兩年最愛養鳥蟲，如今沒胃口了，想來該進塾讀書本兒啦！」

　　※※※

　　我不會忘記，我是在進塾那天又碰上宗老爹跟巧巧的，塾館設在七里溪中段的一座古廟裏，入塾那天，媽早早就把我收拾得乾乾淨淨一身新；沿溪走三里半旱路，在平時牽著風箏撒奔子倒不算遠，跟媽斯斯文文一磨蹭，就覺得夠遠的了，划划搖搖，儘走不到。

　　入塾是宗好事情，爹這麼說，媽這麼說，連紅鼻子老王也順著這麼說，無論如何，我總有些膽怯，人在路上走，心突突的，腳步飄飄的，一進古廟的山門就牽緊媽的衣袖，走東到西不敢鬆開手，怕會被甚麼樣的妖風捲走。

　　破落的古廟也有那麼威嚴，山門兩旁，抱杵的韋陀站在石墩兒上，金葉捲裂的魚鱗甲，黯黃帶黑的護心鏡，尖稜稜的盔頂的矛頭在秋陽光裏閃爍著，他們倆鼓瞪著眼，怒剔著眉，彷彿專要來收伏我們這夥初上絡頭的小野馬似的。

　　廟院是片廣大的平沙場子，罩著兩棵並立的梧桐，那兩棵梧桐不知長了多少年，遠比我家南牆腳的梧桐高大，裸圓細節的樹筆直筆直的朝上升，忽然在半空裏迸張開來，成兩把巨大的綠色圓傘，把整個院落和廟廊映成碧色，仰臉朝上看，每片掌大的梧葉承載著陽光，全是通明透亮的嫩綠，連絲絲葉脈全看得很清楚。

　　梧蔭下，廟廊間，擠著一群一簇帶孩子來進塾的人，鮮豔的衣衫映著褪色的紅牆；可一走進後大殿，那些喧語和笑聲就都寂落了，古老的大殿有些灰敗，白壁變成灰黃色，有些地方蛛網零落，還留有條條雨跡；一排很長的神龕上，站立著面目猙獰的十八尊羅漢，由於久未裝金，那些羅漢的金身全變成褐黑的顏色了。

　　我們的塾館就設在後大殿的一角上，神龕前排了幾張八仙桌兒，一些寬大的長條凳，神龕前邊，伏虎羅漢的腳下，放了張長香案，香案正中供著至聖先師的牌位，牌位前面分放著籤筒和戒尺。……塾師是誰呢？紅鼻子老王早就告訴過我，塾師就是廟裏的方丈淮和尚。

　　淮和尚早先到我們村莊上放過燄口（佛教超度亡魂的儀式之一），夜晚排開長香案，挑著彩幔和各式琉璃，他高坐在法台中間的蒲團上閉著讀經唸咒，不時灑些水和米到黑角裏，彷彿在餵養餓鼠似的。淮和尚是個中年的矮胖子，披起袈裟來，人就成了費的；紅鼻子老王說過，說淮和尚能耍動一百廿斤的石擔子，八十斤的石鎖，還打得一手少林拳，想不到他還能當塾師，可真是文武雙全了。說實話，就算他文武雙全，也擋不住我不喜歡他；奶奶死後那一年，淮和尚去放燄口，除了規費，爹又被他纏著討了兩桶蜂蜜去，我猜疑他該是屬螞蟻的。淮和尚不但嘴饞，那付貌相也夠瞧的，生就是小唱本上形容的元寶耳朵，獅子鼻和掃帚眉毛，豹頭環眼，臉像抹一層油灰，常年洗不乾淨，我不懂和尚為甚麼也會當起塾師來的？！

　　沿著神龕數羅漢罷，這是伏虎，那是降龍，大肚彌勒佛是比較熟悉的，邊數著，邊計算著──等一歇行拜師禮時，決不向淮和尚叩頭！數完羅漢想起媽來，一晃眼功夫，不知是媽忘了我，還是我丟了媽。找到殿外去，才看見媽正站在梧桐樹下，跟人說話呢。

　　「過來叫宗老爹呀，靈靈！」媽那麼說。我跑著忽然楞住了，可不是鴿樓那個白鬚白髮的老頭兒，還是穿著那件兩年前穿的藍布長袍子，祇是顏色兒淡了些，肩膀上多了塊月白的方補釘。老頭兒身邊，可不是站著巧巧；兩年沒見面，巧巧全變了樣兒了；梳短辮子的頭髮披散下來，無波無浪的直瀉在肩膀上，圓圓白白的一張臉，白還是一樣白，祇恍惚長出個尖下巴，也瘦了好些，眼和眉俊得發光，她朝我笑著，那發光的笑容照得人有些眼花繚亂了。

　　「還是嘴裏有牙，牙裏包舌頭的那個小傻蛋嘛！」宗老爹端詳著我，伸手捧住我的下巴：「告訴老爹我，你那對紫金翅抱了幾窩啦？！」

　　「牠們……死……了！」我紅著臉說，自覺兩眼有些熱熱的發潮。

　　「別哭，別哭，」老頭兒鬆開一隻手，緩緩的撫著我的頭，出乎意外的說：「你要想養鴿子，趕明兒要巧巧再送你一對罷，祇要你喜歡牠，不存心糟蹋牠們們就行了，乳鴿跟小孩兒一樣，要人疼愛，要人關照，才能順順當當的長大，……對啦，擦擦眼淚，跟巧巧去玩去罷。」

　　老頭兒這樣說話，使我初初懂得甚麼樣才叫感激；我原以為他會訕笑我或者責罵我的，但他一點兒也沒有那種意思，祇是聲音裏有些嘆息。經過這一關，我不是高興旁的，是高興我又能撿回幾乎永生失去的巧巧了。

　　我跟巧巧走到生著秋草的紅牆邊，巧巧像不愛講話的大人似的沉默著，不是使小白牙咬著紅紅的下唇，就是用手指捲弄著她白衫子的下襬。我也覺著巧巧不像兩年前那樣，一下子就跟人親密起來，兩人雖走在一淘兒，中間卻像橫著甚麼看不見的東西。為了推開那個，我總想出話來講。

　　我先問一句：「妳也來進塾了？」

　　她點一下頭，應了一個嗯字。

　　我又問一句：「我看妳比前年瘦了？」

　　她又點一下頭，又應了個嗯字。

　　我說：「我頂不喜歡塾師淮和尚。」

　　她還是點頭，還是嗯。我急了，說：「妳不是叩頭蟲變的罷？！」她這才笑得有些活勁兒，抽出捲在衫子裏的手，輕輕打我一下說：「你才是！」我說：「妳不是叩頭蟲，為甚麼光聽話不講話呀？」她說：「我沒有甚麼話好講。」

　　人聲很遠很遠似的，輕風走過腳下的草葉，起一綹柔浪，我跟巧巧講起那對可憐的紫金翅，講起鴿墳和我那片小小墳場的秘密，巧巧那樣專心的聽著，風弄著她白衫的下襬和她肩上的髮，她全身都飄漾飄漾的，彷彿站在一片雲上。

　　「鴿樓上又添了不少新鴿了罷？」我說。

　　這回輪著巧巧說話了：「鴿子不像蜜蜂，多了能產蜜，我們家的鴿子，還是爹在家的時刻養的，起先也祇幾十窩，越養越多，全靠爺爺在大沼澤裏撈菱藕，賣錢換小米來餵養；這兩年，菱和藕收成差，爺爺常嘆說：『連鴿子也養不起了……』」

　　從那天起，我跟巧巧同了塾，就在那樣的古廟裏，度過一年的時光。那一年的日子像刻在板上，事隔很久，我仍能摸觸著一條條冷硬的痕跡。淮和尚那張發青的硬臉，幾乎把那段日子壓死在記憶裏面；每天每天，清早上塾去，香案上嬝繞的烟霧就把人的靈魂給攝走了，攝到一座古怪的半虛空裏，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淮和尚木雕似的坐在靠牆的太師椅上，縮著光禿禿的印有兩排戒疤的腦袋，像隻逼鼠的貓，用那雙勒暴的眼環伺著人；誰誦書聲音不夠響，誰打了瞌睡了，他就拍動戒尺叫著誰的名字，輕的是罰跪，重的是挨戒尺，逢到淮和尚的眼光瞄過來，我們眼也不看書本兒，就扯直了喉嚨大嚷一陣；由於塾館裏孩子不多，任你嚷甚麼，淮和尚也聽不出來，唸百家姓時，我唸：「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饞嘴和尚，好吃蜜糖……」唸三字經時，我唸：「人之初，性本善，越打老爹越不唸……」有時也許淮和尚開講時咬字不清，我又弄不通經文上的意思，唱也唱熟了，背也背得了，跟書上的原意可就差到十萬八千里去了，像「號洪武，都金陵」這樣的句子，到了我嘴裏，就變成「敲紅鼓，打金鈴」了，我懷疑過三字經是淮和尚自己編的，要不然為甚麼他把做法事那套玩意兒也搬進書裏來？散學的時刻，我跟巧巧說過，我說淮和尚有點兒吹牛，和尚放焰口，用的是銅鈴，而且壓根兒沒敲過甚麼樣的紅鼓。

　　「我們家的靈靈進塾了！」媽喜歡向鄰舍們誇耀甚麼似的說。甚至於愛幫腔的紅鼻子老王更會誇大其詞說：「靈靈唸書跟吃書一樣──入塾不到幾天，三字經叫他啃壞了兩本，包上虎皮紙也不行。」

　　「入塾唸書是宗好事呀。」人們全這麼說。

　　天曉得入塾有甚麼好？整個白天就那麼莫名其妙的被罰跪，被打手板，那麼直著嗓門兒胡嚷嚷。我倒甯願跟長工們到開遍野花的溪邊去散放蜂箱，在草野上去追撲蝴蝶，爬上樹去吞取鳥蛋，或者捕蟬，捉叫哥哥，學著編高粱稈的籠子，塾牆外的秋天多好呀；可是每天每天，我還是乖乖的揹了書上塾去，也不因為別的，祇因塾裏有著巧巧。巧巧是塾裏少數幾個女孩兒中的一個，正跟我同坐在一張方桌上，面對面，巧巧唸書很用心，並沒覺得塾裏有甚麼拘束，也許因淮和尚從不打女孩兒的關係。

　　話又說回來，即使淮和尚不偏袒女孩兒，她也不會挨打受罰的；巧巧寫大字，一筆是一筆，清清麗麗，筆筆都像人寫的，我寫大字，又咬筆頭又咬筆桿，落筆就是大團黑，活像是狗爬的。巧巧背書，不嗯不呃不打頓，曼聲一路唱到底，把淮和尚圓眼全唱瞇了，我一臨到背書，兩手就在桌肚下面先搓起來，準備隨時挨戒方；而且滿腦子嗡嗡叫，像哪兒來了一群蜜蜂，一分神，那舌頭就短了一截兒，連二趕三的呵囉呵囉，三聲呵囉過後，牙齒就捉對兒打起架來了。淮和尚打了人，還出個對聯磨難我，上聯是：「靈靈不靈靈」，我對不來，他對的是：「巧巧真巧巧」。

　　就是常常受罰，我也按時到塾去，也不知怎麼的，每天都跟巧巧坐對面，每天還是巴望著早點兒看見巧巧。自打入塾後，我跟巧巧就沒機會單獨在一道兒說過甚麼話，但她那雙會說話的黑眼從書頁抬起來，總溫溫切切的罩在我身上；不知那是一種甚麼樣的光，常容我無因無由的走進去，我一走進她深深的黑瞳仁裏，恁甚麼痛苦全都忘掉了……一個渺渺茫茫的世界在她黑眼裏展佈著；那世界裏沒有淮和尚替老夫子演立的，板板六十三的規和矩，沒有啃不動的書本兒，也沒有稜稜的跪板和戒尺，那世界在灰綠沉沉的背景裏安睡著，陽光是碎金，鳥聲是微雨，有閃光的夢像無波浪的大沼澤，有飄漾的夢像嬝繞的輕烟：有各式各樣的夢像鴿群飛翻的翅膀，有很多很多故事藏在鴿翅下風哨兒裏，一個抱著白鴿的女孩兒朝太陽笑著……那世界離人愈來愈遠了。

　　在塾裏，當貓樣的淮和尚逼守著我們時，巧巧跟我不講話，但每隔一會兒，就抬眼望著我，讓我走進她瞳孔裏去。就算她無心這樣罷，對我的鼓舞和安慰也夠大的了。有時我挨了打，她表面上仍然不動聲色的誦著書，卻悄悄從桌肚下面伸出手來，找到我那隻被打得紅腫不堪，無依無靠的手，輕輕的捧在她濕濕的手掌裏，像捧一隻迷途的乳鴿似的，緩緩為我搓揉著，為貪戀那種溫切的感覺，後來我變得勇敢起來──勇於故意挨打。

　　淮和尚設塾也祇是程咬金三斧頭，當我甯願挨戒尺時，他又沒精神逼人了，早上草草的開完講，他就捧起他的閒書來看，我不知孔夫子是不是教過和尚不念經，卻去捧著再生緣，蓮花菴，二度梅，尋找俗世裏的七情六慾，有時外面招僧行法事，他祇關照一聲好好溫書，就披起一把火紅似的紅袈裟，踏著精繡的芒鞋，敲打著木魚，領著幾個小和尚，挑著法事箱經擔兒走掉了。

　　紅鼻子老王雖沒進過塾，塾裏的事卻絲毫瞞不過他，「先生不在家，學生爬上笆，」他說：「塾師越嚴，學童越皮，這是沒錯的，淮和尚一出門行法事就是三四天，你們怕不把玉皇大帝的鬍子也給拔掉了！」

　　而我們並沒有那麼大的膽子，溫一陣兒書，到廟外溜溜倒是有的。秋天的七里溪漲得鼓鼓的，溪岸的老柳和蘆花就靠在廟門外朝人招手，有些孩子們跑到上游去游水，有些攀著柳枝兒悠盪著，有些吹著蘆管，大聲朝曠野裏呼叫著，等待遠方撞過來一波波空洞的迴音；而我總跟著巧巧。巧巧生來彷彿就是個文靜的女孩兒，巧巧從沒像旁人那樣野氣過；巧巧喜歡緩緩的沿溪走，白衫飄飄的，腳步輕輕的；彷彿不忍踏斷一枝花，踩壞一株草，她喜歡蹲下身，讓裙子蓬成一朵白花，捧起那些野花聞嗅香不香，她無論望花望草，都像望人一樣，帶著烟迷的笑。

　　十歲的巧巧不單在書本上巧慧，在哪方面全比旁人懂得多些，她能數得出很多種野花野草的名字，像她背書一樣的快當。巧巧的那隻小白手，似乎比她嘴更巧，一把亂蓬蓬的毛狗兒草，在她手指熟悉的翻動下，三花兩繞就變成一隻毛茸茸的狗，翹著尾，昂著頭，四條硬腿朝開伸，立在沙地上不倒。巧巧捲蘆管捲得又長又快，巧巧編的蘆船有船蓬，船頭坐著釣魚人，船尾還有梢公搖著櫓，放在溪裏隨水飄流著，跟真船一樣。

　　「巧巧，巧巧，」我歪著頭望著她問說：「妳為甚麼老是這麼快活呢？」

　　「你怎知人家快活？你又沒有鑽進人心眼兒裏去。」巧巧䀹著眼，密密長長的睫毛像閃似的。

　　我低下頭，理著一莖草：「那妳為甚麼老笑著？！」

　　「我爺爺不是也愛笑？」巧巧說：「我爺爺卻一點兒也不快活；我爺爺告訴我，人祇在小時真快活，越到長大了，懂事多了，就不再有真快活了。」

　　「那妳現在快活嗎？哈，快活嗎？巧巧。」

　　巧巧把一隻編好的蘆船放進溪裏去，癡癡的望著，船飄流著，越飄越遠了，她凝望著，眼也不眨，使門牙咬住下唇，不知在想些甚麼？過了半晌，直等蘆船飄得看不見了，才寂寂的搖搖頭，回復了她烟迷的笑容，她的笑容落在溪波上，一朵雲霞的亮影子在她耳邊搖盪。

　　廟裏梧桐落桐子了，清晨進塾，一路踩著微霜；我跟巧巧約妥了提早上塾，好在廟後叉溪的木橋上等著她來；巧巧的書囊裏總會帶著些小玩意，像一包大角菱，一包可以用來塑泥人的紅黏土，好看的粉盒甚麼的；我的也是。淺淺的叉溪溪心沒有水，我們就把木橋下面當作遊戲場，在潮濕的泥土上印下兩人併排的鞋印兒作記號，表示橋下這塊小天地祇屬她和我的。旱露了底的叉溪心叢生著紫色的灌木，把橋洞遮掩著，真像是古小說裏的神仙洞府，我們就利用早學前那點兒時間，一點一滴的經營著。

　　一到冬天，荒冷的小木橋上蓋滿了雪，橋洞下的小世界裏，已有了很多巧巧捏製的泥人、小泥屋、泥狗、泥牛和泥鳥，泥人身上穿著我帶來的碎布片，泥鳥身上沾著巧巧帶來的鴿子們啄落的羽毛。從橋下朝外望，淺淺的溪坡那邊不遠就是高高的紅土崖，閃光的雪野把一切都移近了，使我們能清楚的看到鴿樓和南面的蜂房，鴿子們仍然在雪野上飛翔著，尖風播著風哨聲，分外的嘹亮，偶爾我們也會在灌木的枯枝上看見幾個蜜蜂，在嗡嗡的振翅，巧巧指說是牠們摸迷了路，但我卻知道這附近是牠們早秋的居處，紅鼻子老王放置蜂箱的地方。

　　「巧巧，讓我把彎柳下的小墳場搬來罷，」我說：「等淮和尚不在家，我們一起去搬。」

　　巧巧答應了，我們就抽著年假前，淮和尚出門行法事的日子，沿溪走了幾里路，到那棵彎柳樹下去搬那座墳場，雪後的天，晴而冷，薄薄的尖風掃割人臉；我們撥開樹根的積雪，用尖角瓦片，極費力的挖掘著小墳上的凍土，逐一挖起貓頭骨，盛乳牙的銹鐵盒，但傻大憨兒的屍體和鴿屍全不見了，祇有裹屍的棉絮還在裏面。

　　「定叫食屍蟲粉掉了，」巧巧說：「你當初埋它們，沒有用木匣子。」

　　「我們在橋下堆個假墳罷，」我說：「我們燒把香，把牠們飄游的魂靈召來，住在裏面。春天再來時，我們要移許多野花在墳上，移整簇的野蕎梅，野芙蓉甚麼的。」

　　巧巧把貓頭骨，銹鐵盒放在書囊裏，眼睛籠著濕濕亮的光；突然她問說：「靈靈，貓和鳥跟鴿子，全會像人一樣有魂靈嚒？」

　　「當然有，」我說：「早先奶奶跟我們講輪迴，說是家禽野畜，祇要有活氣的都得入輪迴，輪迴是個大輪子，十二個齒滾動時，齒齒放豪光，起祥雲；人在世上作了惡，就會變圓毛畜牲，圓毛畜牲再作惡，就罰作扁毛畜生；扁毛畜生要修七世，才能變圓毛，圓毛畜牲再修七世，才能變成人呢！」

　　「那你夢見小鴿來托過夢嗎？」

　　「我沒夢見過。」我理理肩上的圍巾。

　　「那牠們一定投生去了，」巧巧說：「祇有無處可歸的孤魂野鬼不能投生，他們要投生，得先托夢給人，把遺骨運回老家來，安葬了，他們才放心去投生。」

　　「誰說的？」

　　「我爹！」巧巧說，兩眼亮著憂鬱的光：「我常夢見爹，穿著灰布長袍子，飄風樣的越過牆走近我，嘴套在我耳邊，哭著講話，講很遠很遠的事情，說他屍骨沒回家，魂靈守護著，不能去投生……」

　　「哦，我曉得了，妳爹該回來，跟妳媽合葬在一座墳裏。是這樣的，我奶奶死了，葬在西邊老祖塋，就是挖開爺爺的墳，行合葬的；人說：夫妻全要合葬的……」

　　沒等我說完，巧巧就走到我前面去，抽抽噎噎的哭了，她的兩肩聳動著，不時舉起袖子抹眼；我跟著她雪地上的腳印兒走，也不知拿甚麼話安慰她。

　　「替妳爹跟媽也合葬一座小墳罷，」我想起來說：「我們捏兩個小泥人併排躺著，裹上好花布，裝在一個小木匣子裏，把貓墳、鳥墳和鴿墳埋在兩旁邊，再燒香禱告，把牠們魂靈召來陪著妳爹媽，多好。」

　　不知為甚麼竟會那麼熱心，就在那天，我們拋開書本，專心一致的跪在雪地上刨凍土，堆起新的墳場來，捏泥人的紅黏土都在很深的地層下面，巧巧祇用尖瓦片去挖它，費去很久的時間，她兩手凍得紅塗塗的，終於細心的捏成一雙仰臥著的泥人，使花布包裹著；我潛回古廟的大殿去，弄來一些香燭，一隻香爐，一匣火柴和一個放香火錢的黃漆木匣兒，我們就用這些，在木橋下，替巧巧的爹媽，我的貓、鳥、鴿子和乳牙舉行葬禮。

　　泥人裝進木匣子，安放到刨好的墳坑裏去，我用摻著積雪的凍土堆著拍著，積成一座墳丘，巧巧直楞楞的跪在墳前，把香燭點燃了，雙手捧插在香爐裏，認真的哭泣著。香烟嬝嬝的朝上昇，旋即被尖風吹散了，在那樣廣大的曠野中間，這麼一縷細小的香烟是不是能通達地下幽魂所住的地方呢？風在灌木的枯枝間尖聲吟嘯著，塞給人一心無主的悽惶，有遙遠的不可解的淒情，浪擊在人的心上。太陽彷彿漸漸偏西了，幾片乾葉被風從枝頭掃落，在溪坡的斑斑殘雪上追逐著遠去，我停歇一會兒，又去堆拍著另一座小墳。

　　「噯，老天爺，終算找著了啦！」那邊有人大驚小怪的叫喚，我一聽就知是紅鼻子老王：「瞧，兩個逃塾的，躲在橋孔底下玩泥巴，渾身髒兮兮的，要不是順著鞋印兒，倒是到哪兒找去？」

　　緊接著，零亂的腳步像打雷似的響過我們頭頂上的橋面，媽叫我說：「靈靈哪，你這淘氣的野小子，送你進塾學規矩，規矩沒學，越學越野了？你拖著巧巧來玩泥，晌飯也不吃，害得兩處都在找人，從小這樣，大了還得了……？」

　　當然，那回我和巧巧回去全捱了罵，幸好臨到放年假了，沒落在不講人情的淮和尚手裏，要不然，準得跪半天跪板，狠挨一頓戒方不可。放了年假不上塾，我就看不著巧巧了，我這才發覺能跟巧巧在一道兒多好。一條彎彎的七里溪，一道荒冷的小木橋，我跟巧巧在橋洞下建起的新墳場……我的天地不要更大，有這些，再加上一個巧巧，就恁甚麼都有了。那天回家一身濕，巧巧會不會著了涼，病倒了？新年裏這麼熱鬧，巧巧是不是祇跟她白鬚白髮的老爺爺守著空曠的大院子，守著那群鴿子過年呢？一個年假我就這麼癡癡的數日子，四九去了，五九來了，更密更大的雪花連窗戶全封蓋了，墳裏的那些魂靈不知怎樣濕，怎樣寒呢？在夢裏常看見春天，風軟得兜不動鵝黃的新柳條，遍野麥苗起柔浪了，野胡胡的花，紫陰陰的灌木，把墳場裝點得花團錦簇的了。

　　來罷，春天，我心裏有著這樣的聲音……

　　春來時，我跟巧巧又在塾裏見面了，巧巧比去年又瘦了些，白白的臉不再像早先印象裏那麼圓了，巧巧告訴我，她爺爺殘冬鬧哮喘，她回去真的受了寒，也害了一場病，病雖好些來上塾，人還軟軟的欠精神。巧巧在話裏沒再提起那座墳場，我也沒敢再提，我怕提起來，她會傷心她會哭，哭得人悽悽惶惶的不知怎麼好。

　　唸完三字經和百家姓，又唸千字文和幼學瓊林，梧桐的新葉舒展齊了，轉眼又到了三月了，越變越瘦的巧巧，誦書的聲音有些虛，時斷時續的鬧起咳來。

　　「巧巧，妳哪兒不舒坦了？」

　　「也不覺著。」她笑得像早先一樣的烟迷：「祇是有些累的慌。」

　　就那樣撐到六月裏，巧巧吐了一口血，一口鮮紅的血被她悄悄的夾在書裏帶回去了。塾裏的孩子們全都知道巧巧生病了，誰也不知道她生的是甚麼病。從那天起，巧巧在塾裏的那個位子就空著了。

　　那年秋天，南邊村莊上興了小學，淮和尚的塾館就散了，臨離那座古廟時，我一個人跑到荒冷的木橋洞裏去，探視那幾座小墳，墳上真被蔓草蓋滿了，我本想把它們再移回村頭溪邊的彎柳樹下去，沒跟巧巧說妥當，我也沒那種興致了。小學在蜂房南邊二里路，有高坡隔著，連紅土崖上的鴿樓也看不到了，但鴿子們還是飛過來，把嘹亮的風哨聲丟在雲裏。看不見巧巧深深黑黑的眼和她烟迷的笑，我曾經擁過的世界也像烟樣雲樣的飄遠了。「人祇在小時候才有真快活，等慢慢長大了，就沒有真快活了！」巧巧的聲音嗡嗡昂昂的，也像響在鴿鈴裏。我終於聽懂了鴿鈴裏的故事了，那年我十一歲。

　　我曾記得，我幸福的童年的黑門是在十一歲那年──巧巧死的那年關閉了的。紅鼻子老王後來說起巧巧的死：「這樣個巧慧的女孩兒，荷包繡得跟鄰村的大姑娘們一樣的精巧，老天偏要磨折她，也磨折宋老爹那個老好人，讓她得了美人癆……說死，就……死……了！可憐她死時，那些通靈的鴿子飛落下來，把她全身通通蓋住了。」無論相隔多久，在我的夢裏，常有一張蒼白的圓臉昇起來，在可使知覺摸觸著的沉黯裏，它像是一輪紙剪的圓月，祇是一片空空冷冷的黯白，刻上一些溫寂的笑和依稀可辨的眼眉，那漆黑的瞳子是一座墳場，埋藏著我一部分逝去的童年裏曾經和她共享的光陰。而我潮濕的心也如一塊潮濕的荒土，會點種下她美麗的名字，以及她的更美的夭亡……巧巧是一片罩在故鄉屋頂上的，七夕的黃昏雲，每個年輕人全會看到它，在全屬於自己的童年。

　　對於像我這樣的流浪人，它早已不飄過去了。

　　三

　　總在入塾後兩年罷，奶奶和巧巧帶給我的世界都已經化成夢裏的蝴蝶，搧乎搧乎的展撲著迷離的翅膀，逐漸飛進身後的沉黑裏去了，每當寂默凝神，就彷彿在自己心裏窺見那樣一雙搧動遠逝的蝶翼，一招一展，都有著過往時日那些又透明又朦朧的情境在翔舞著，明知再也捉不住它們了，卻偏想極力去捕捉，最後總捉得一心的空寂和寒冷。

　　「到底是啃進幾本書，比早幾年文靜多了！」紅鼻子老王總愛當著人這樣誇讚我。

　　也並不是文靜甚麼的，我自覺心眼兒裏裝進些人所不解的東西，我像啄著一條蟲的小雞雛那樣，祇是想遠遠的避開人，獨自咀嚼，咀嚼香花樹下的晚晴，碧色溪波上飄逝的蘆船，整整一夏天，我有著比日子還長的空空盪盪的迷惘。

　　就這樣我又不知不覺的落入另一個新奇的世界裏去了，那世界藏在花園一角的草樓裏面。

　　草樓在我記憶裏鮮亮過，樓前鋪一條寬坦的方磚走道，走道兩邊是些多孔的立石假山，陰濕生苔的地上，放列著花卉盆景，偶有幾簇兒疏落的芭蕉，高挑著三兩片亮黃帶綠的長葉子，把草樓圍繞著。樓身是用考究的木料建成的，上下都有寬敞的長廊，以紅漆欄杆圍住，父親在家的時候，大半時光全在那兒消磨。

　　樓上是書閣，有許多褐黑笨重的紫檀木書架，滿裝著各種書籍，有些珍本書，夾著檀板書夾，或是裹在黃綾書套裏，樓廊邊設有一張睡榻，榻邊放張金漆立几，父親在白天多半躺在睡榻上看書，几上的古銅爐裏焚著檀，檀香的烟篆像夢樣的盤繞在廊柱間，到夜晚，看守書閣的老秦就會點起那盞鏤花的大垂燈來，微風拂動燈罩兒，滿牆全疾移著鏤花的黑影。

　　父親離家沒幾年，後園就像老宅的後大院子一般的荒冷了，園門終天虛掩著，怕也祇有老秦那樣怪異的人能受得了罷？老實說，小時候我最怕老秦，怕他滿嘴硬鬍髭和那股嗆人的酒味，每回見著人，總要把人拎雞似的抱起來，在人頭上臉上亂親亂嗅，但紅鼻子老王他們全都喜歡找老秦聊天，說他滿肚子歪學問。

　　我是追一隻穿長裙子的大黑蝶才到後園裏去的，儘管有老秦住在裏面，也祇有在有太陽的白天，我才敢到那兒去。秋天的後園實在荒得很，原先那些疏落有致的蕉叢長得又亂又密，長大的葉子下隱匿著滿頭綠苔的假山石，幽靈似的，有一股湮荒的鬼氣，蕉叢外面，生著淒淒的雜草，把東倒西歪的盆景淹沒了，蒼苔到處爬行著，一直爬上草樓腳下的階台。

　　大黑蝶逐舞著，飛到叢草的深處去，我追過一處假山時，發現老秦獨自一個人倚著一棵樹，蹲在那兒抽烟。

　　「你幹甚麼？靈靈。」老秦一把抓住我說。

　　「捉蝴蝶呀，」我說：「看，都怪你，那隻蝴蝶飛過牆去了。你拉住我幹嘛？」

　　「穿裙子的黑蝴蝶都是鬼變的，」老秦悶聲悶氣的吐話說：「清明節，墳裏的鬼靈附到黑紙灰上，就變成迷人的黑蝶，蝶粉裏有毒，揉進人眼，人就變成瞎子，吞進人喉嚨，人就患了喉蛾症，一輩子也醫不好。小孩子要玩蝴蝶，還莫如養幾盆蟋蟀好些。」

　　「你也會玩蟋蟀罷？老秦。」

　　老秦嘆了口氣：「當年你爹愛玩蟋蟀，我教了他不少，如今人老眼花了，捉不成蟋蟀，但則兩隻耳朵還算靈，聽著蟋蟀叫，就能分出牠好壞來。我說，你正在唸書上學，我不願教你這些閒逍遣來分你的心，我祇是說，暑假裏你與其跟那些光屁股孩子去撒野，倒不如養幾盆蟋蟀玩兒著，還雅氣些……你到後園來，除了聽我講蟋蟀經，還好到草樓頂上去找些書看看，古人說『開卷有益』，看書總比撒野好。」

　　我就這樣常到草樓去找老秦的。替爺爺當了半輩子的書僮，老秦卻說那些正經書害人不淺，說早先那些三更燈火五更雞的唸書人，終年捧著線裝書死啃，並不是為了做學問，一心祇想著利祿功名。「早先那些人唸死書，個個全是傻蛋，」老秦說：「為著個雞毛蒜皮的學人秀才，熬油吐血的不知多少，人生短短幾十年，揹著那多書，硬壓也把脊骨壓彎了。……人固然要唸書，也不需拚死拚活的那樣急著，總得要消閒。」

　　「怎樣消閒呢？就像你這樣消閒嗎？」

　　「嘿嘿嘿，像我！我一把不中用的老骨頭，算是太消閒了。」老秦說：「當初你爺爺教了我不少消閒事，到你爹進塾的時候，我祇懂教他消閒。看閒書，弄盆景，養蟋蟀，全都是消閒事兒，可不是？尤其是養蟋蟀，早些年裏，我癮頭大得很。」

　　草樓上，有些窗戶封閉了，光線很陰黯，老秦住在一間板屋裏，有一股悶人的烟味酒味和霉味，板屋到處堆著書，老秦說那些沒入架的全是閒書。

　　「你看過許多閒書嗎？老秦。」

　　「從三皇五帝起，到宣統退位，哪朝哪代沒裝在我的肚子裏。」老秦說：「就像那些演義甚麼的，直把死人給演活了。放到人眼面前來，有人說演義那類稗官野史誇張失實不可信，我倒說歷朝歷代的正史更不可信，人看書，不要為甚麼就好，興致來了翻他幾章，興致不來不翻它，那才算懂得看書的呢！」

　　我不知道老秦為甚麼要跟我講這些，還有更多古裏古怪的話，他坐在沉黯的板房裏，屏風楣端花格間透過來的灰白的光，照在他一側的臉和肩上，使他的眼和肩都有過濃的陰鬱的顏色，他說話時兩眼並不望著我，卻從我頭上望過去，彷彿在我背後的半虛空裏，還有誰在聽他講話一樣。我回頭望不見人，越覺得他那空空茫茫的眼神怪異的很，而老秦自己一點兒也不覺著，祇顧滔滔不絕講他的，一個廣闊的不著邊際的世界在他的話裏開展著，不論是有關歷史的，神秘傳說的，養鳥和養蟋蟀的，大都是我從未經歷過的，陌生、新奇而又邈遠。

　　「你甚麼時刻教我捉蟋蟀呢？」我問說。

　　「這個可急不得，」老秦說：「我肚裏這本蟋蟀經，決不是一時傳授得了的，市上有些人捉蟋蟀，祇為了傳花紅，拿蟲子去爭勝負，鬥輸贏，正好像唸書祇為赴考場，求功名一樣，都算是下品，我教你養蟋蟀，祇是訪佳種，求異品，養在盆裏好好的玩賞。你要真想學，我自會慢慢兒的教你。」

　　說起養蟋蟀來，早年並不是沒有養過，村上有些孩子教我蹲在路邊草叢裏，聽著蟋蟀的叫聲，說那就是蟋蟀在磨翅膀了，祇要找到牠的洞穴，使手指挖開它，或者使水灌進去，蟋蟀就會從洞裏跳出來，捉住它就成了。那些孩子捉住蟋蟀，養在小鐵罐兒裏，罐口罩著一方玻璃蓋兒，每天餵它些餅屑，石榴子兒就行了。我不但像那樣養過蟋蟀，也和別人鬥過，不過別人全說我的不是真蟋蟀，有的是棺材頭（蟋蟀類，頭如凸字形，不鬥，俗名棺材頭），有的是三尾兒（母的蟋蟀），有的是比蟋蟀大幾倍，光會亂蹦亂跳的油葫蘆蟲兒（蟋蟀類，翅光澤，形體大，頭腿均呈紅褐色），全不肯和我的鬥，及至後來我認得真蟋蟀了，我的蟋蟀一下盆子就被別人的蟋蟀咬得死去活來，也就那樣，我才賭氣不養了的，除此之外，我真不信養蟋蟀還有甚麼樣的精品！

　　從那天起，我差不多每天都推開虛掩的園門，到草樓上來找老秦，白天裏，我像土撥鼠一樣的爬在書堆上翻閒書，傍晚時，老秦像夜貓子似的精神起來，就跟我說故事，講鬼話，談起他的蟋蟀經來。

　　「你聽，後園子裏到處全能聽見蟋蟀叫，唧唧唧唧的不歇聲。」老秦說：「你要是聽見聲音就翻磚動瓦捉了回來，那！嘿嘿，你算永遠捉不著好蟋蟀了！」

　　「依你可該怎麼捉呢？」

　　「要捉好蟋蟀，白天是不成的，」老秦說：「白天窮叫的，沒有一隻是好蟋蟀，好蟋蟀非等三更半夜，明月高升的時刻不開聲，唧唧！唧唧！」他儘量放粗喉嚨，亟力摹倣著蟋蟀的鳴聲：「唧唧！唧唧！那聲音又宏亮，又清遠，真像是敲鐘打磐一樣，牠叫也祇叫一兩聲，就頓然停止了，彷彿怕誰辨出牠的穴來，你順著聲音，躡住腳走不上一兩步牠不叫了，你祇好蹲下身，靜靜的等著……」

　　「媽呀，那要等到甚麼時候呀？」

　　「那？──那可就沒準兒了！」老秦認真的說：「碰得巧，等它一兩個更次，牠又會唧唧唧唧的叫兩聲，你聽著聲音走，摸離牠的洞穴更近些兒，有時牠到五更天出穴飲露水，會叫得久些兒，碰得不巧，牠叫完那一回，整夜不再叫了，你得準備二天夜晚再等候牠。……你說誰？天底下想真正辦成一宗事，沒有不難的，你若想捉得一隻好蟋蟀，就得經過一番艱難了，晚飯後你到後園來，我先教你聽好蟋蟀的聲音罷。……」

　　總是個有月亮的晚上罷，月亮初升在蕉叢一角上，欲圓沒圓的樣子，我悄悄推開後園門，老秦早已坐在長條石凳上等著我了，他身旁放著一盞舊馬燈，燈芯兒捻得小小的，祇賸下一環微弱的黃光，若有若無的輝耀，燈旁又放著一隻蒲包，蒲包裏裝著捉蟋蟀的用具。

　　「天還早著呢，」他望望月亮說：「晴和的夜晚，露水重，正是捉蟋蟀的好天氣，不過要是真想捉上品蟋蟀的話，在時令上，似乎還早了些。」

　　「秋頭上捉蟋蟀不是正當時嗎？」我說。

　　「所以你全是外行了，」老秦緩緩的說：「初秋生的蟋蟀，都是些火蟋蟀，鬥也是鬥，但是牙口軟，沒有耐性，又受不得寒，到了白露前後生的蟋蟀，咱們管牠叫玉蟋蟀，養得好能養一冬，那是最好的。如果過了霜降再捉蟋蟀，那些蟋蟀都啣土封穴，把頸上的鬥毛全磨光了，就不肯開口了……如今離白露還早，玉蟋蟀初生，還沒長全翅膀兒呢，所以我說早了些。」

　　那樣坐著，月光勾描著芭蕉的葉影，微風在各處溫寂的輕嘆著，綜合了很多種秋蟲的鳴叫聲，帶著些行雲流水般的哀愁，老秦把馬燈捻亮些，攤開蒲包，取出許多捉蟋蟀的小玩意兒來。兩隻大小不同的用細鐵絲編成的鐘形罩子，好些支蠟燭粗的圓竹筒，面上橫刻著細縫，兩端用木塞纏著，一支尖長的鐵鏟兒，幾支鐵籤。幾支狗尾草做成的撥草，一隻水罐兒。

　　「孩子們捉蟋蟀不懂得法門兒，」老秦說：「好好的一隻蟋蟀，禁不得他們粗心大意的幾抓幾捏就捏成殘廢了，抓蟋蟀切忌毛毛躁躁亂伸手，要輕輕使罩兒罩住牠，四肢一些兒傷不得牠，觸鬍更不能碰斷它，頸上的細毛更不能碰掉一點，一隻蟋蟀傷了一隻小爪就去了一半力。斷了觸鬍，牠膽量就怯了幾分，頸毛俗稱鬥毛，碰掉了牠的鬥志就沒有了。──喏，這就是蟋蟀罩兒……」

　　我望著他，伸出兩隻粗大的手指，挑起一隻編得非常精緻的鐵絲罩兒，彷彿自己一下子化成一隻蟋蟀，那罩口越變越大，真像天羅地網般的把人給罩住了。老秦說話，總帶幾分合情合理的誇張氣勢，彷彿祇有按照他的話做，才能捉到極好的蟋蟀。

　　「等牠跳到籠子上，你可以把籠口托在掌心裏，把牠端詳端詳看，看牠觸鬚折沒折？腿翅傷沒傷？看他的樣子，就知牠是不是好蟋蟀。」老秦手托著籠子，兩旁晃動著，彷彿籠子裏真的有一隻蟋蟀的樣子：「通常一隻好蟋蟀，頸要短，身要寬，頭要大，牙色要正，大腿要肥健有力，羅紋要細緻，尾叉要分，這全是一眼就瞧得出來的。」

　　「要是不通常呢？」我問說。

　　「噢，算你問對了！」老秦眼裏閃出光彩來：「有很多異種蟋蟀才是最名貴的，常見的有黃麻頭和黑麻頭，白項和藍項，更稀有的，有紫牙，大翅和芽翅，最少見的，有全身漆亮，小頭細尾的棗核釘，全身刷白的白衣，通身透亮的雲夢翅等等的。」

　　要不是有極大的興致和耐心，老秦就不會那麼不厭其煩得為我講述得口沫橫飛了。夜流著，露把人渾身落得涼涼濕濕的，在月光底下，老秦為我講了好些異種蟋蟀的故事，說此地有戶人家，養著一隻九斤黃大公雞，有一天，大公雞像發瘋似的繞著圈兒跳，有人發現一隻蟋蟀咬住雞冠兒不放，幾個人用竹掃帚撲牠撲不著，牠跳至屋後的墳場上就不見了，過後有一天，屋裏人聽見大公雞咯咯叫，還以為雞鬥架，誰知有人喊說：「來看啦，蟋蟀跟公雞鬥架啦！」大夥兒湧出門一看，可不是蟋蟀跟公雞鬥架嗎？公雞想啄蟋蟀，蟋蟀飛起來咬雞冠兒，雞冠兒咬得血涔涔的，那公雞卻啄不著蟋蟀；那隻蟋蟀就是棗核釘，聽說是死人棺材裏生的，住在骷髏蓋底下。這不算新奇，新奇的還有呢，老秦還講過，好蟋蟀大都藏在怪地方，蟋蟀洞口還住有把門的動物，有的是蛇把門，有的是蛤蟆把門，有的是蜥蜴把門，有的是蜈蚣把門，要捉這些蟋蟀，先得把把門的毒物驅走。

　　「你爺爺當年養著一隻極怪的蟋蟀，」老秦說：「他騎著青騾進城去。從縣城到府城，那些專養蟋蟀的人拿出最好的蟋蟀來也鬥不贏，祇消一對口，牠就贏了！你知那蟋蟀是從哪兒捉來的？嘿嘿，牠住在一隻通紅的羊角椒裏，牠是吃辣椒子兒長大的，牠的牙也是辣的，別人的蟋蟀和牠一對口，牙就辣得張不開來了。」

　　月亮升高了，露水更濃了，老秦的話有一種吸引人的魔力，把人牽到蟋蟀洞裏去，我是那樣專心得幾乎癡癡迷迷的聽著，差不多他講的每一個字，我全吸進心裏去，假如我能學會養蟋蟀，能養到幾盆那樣的珍品，該有多好！可是老秦嘆了口氣說：「靈靈，我講的那些異種蟋蟀多半是百年難遇的，人就算能消閒一輩子，也沒有百年的日子好活，所以也不要癡想牠，還是按通常的說法兒教你罷，通常說是『長』不敵『圓』，『圓』不敵『方』，『方』不敵『異』，『異』不敵『奇』，這『長』『圓』『方』『異』『奇』，是玩蟋蟀的五字訣，那就是說，一隻蟋蟀，身子細瘦的最不行，鬥不過身子渾圓的，身子渾圓的雖好些兒，仍鬥不過身子寬而短的，體方的蟋蟀雖好，敵不過各般異種蟋蟀，像『紫牙』、『大翅』等類的，異種蟋蟀雖然夠珍貴，卻還怕奇種，像『辣牙』、『棗核釘』甚麼的……」

　　「我聽你這一說，就懂得些了！」

　　「這就算懂？」老秦說：「這連皮毛都沒摸著呢……今夜晚，我先教你聽蟋蟀的叫聲，趕明兒，再教你怎樣捉，怎樣餵養牠，噓──甭張聲，有一隻好蟋蟀叫了。」

　　人聲一歇，靜夜裏盡是唧唧的蟲鳴了，儘管各種秋蟲不息的交鳴著，金鈴子、紡織娘、吱唷蟲和躲壁兒，但蟋蟀的鳴聲很容易分辨出來。老秦拎著蒲包，把馬燈交在我手上，我們躡著腳步，在方磚通道上一面走著，一面諦聽著。聽到蟋蟀叫，老秦就拉我蹲下來，從蟋蟀的鳴聲品論哪隻蟋蟀好，或是不好。

　　「我們不過去捉嗎？老秦？」

　　老秦搖搖頭說：「這祇是教你聽聲辨形，過幾天才能教你捉呀！」

　　那些鳴叫的蟋蟀雖躲匿在看不見的洞穴裏，但老秦從牠們的鳴聲品論牠們時，就好像看著牠們一樣，這邊是一隻小蟋蟀，那邊是一隻受過傷的蟋蟀，假山下面，有一隻剛鬥贏的蟋蟀在瞿瞿的振翅呢！老秦不但聽懂蟋蟀的鳴聲，還能嘬起嘴，學得蟋蟀的各種鳴聲，說出怎麼叫是覓食？怎樣叫是衛穴？怎樣叫是鬥勝？怎麼叫是彈絨（蟋蟀的交合）？怎麼叫是唱歌？

　　不知為甚麼我會對養蟋蟀這件事入迷？我感覺使我入迷的倒不是蟋蟀，卻祇是老秦這個有幾分古怪的老頭兒，我驚異於他那麼大的腦袋裏竟會裝得下這許多東西？巧巧死後，我的夢飄進高緲的雲裏，常常有龐大的空虛追撲著我，使我從沉默的迷惘中逃遁出來，直到我發現老秦所生活的天地，我才開始不驚於常從頭頂上劃過的鴿鈴聲。

　　不久之後，我真的從老秦那裏學會了看閒書和玩蟋蟀了；白天我躺在書堆上翻書本兒，最先總愛揀那些薄薄的坊本唱詞，且不論書的內容，單就那種淺淺的水紅色的封面上印著的墨色版畫，已經夠人神往的了；儘管在那種年歲裏，我並不懂得欣賞帶有濃郁的民間藝術風情的版畫，我卻喜歡畫中那些浮著雲隔著雨的，古老的樓台亭閣，月下的芭蕉樹和太湖石，半捲的疏簾下半角圓窗，以及圓窗邊垂髫伏枕人像烟一般繞昇的夢境；那些版畫的印刷很粗劣，墨色也不夠均勻，畫裏卻自有一種幽幽的鬼氣，彷彿那裏面一人一物，一情一境，都被迢迢的歲月深埋，遠離人世的樣子。到了夜晚，我會背著媽，悄悄的溜進後園，由老秦帶著我，挑起馬燈去尋找好的玉蟋蟀。

　　無論我翻書也好，捉蟋蟀也好，老秦總是熱切的領著我走進那樣新異的世界裏去，越走越深，直深至迷離之處。拿翻唱本兒來說罷，祇消我報出封面上的書名兒，老秦就背得出裏面的唱詞來，告訴我那是怎樣的書？記的哪朝哪代的事？是悲是喜或是有喜有悲？

　　「唱本兒唱本兒，全靠那樣邊哼邊唱，看起來才體會得書裏的真滋味，若像你那樣鼓著眼，閉著嘴，一味像啃正經書似的死啃，那就沒意味了！」

　　「你先哼唱我聽聽？老秦，」我說，「看你倒是怎麼箇哼法兒？」

　　老秦哼唱本兒從來不用翻書的，就像他熟悉黑裏鳴叫著的蟋蟀一樣；在那些唱本兒的開頭，照例總有一兩首非詩非詞，非禪非偈的玩意兒，叫做甚麼「西江月」，「西江月」罷，這才唱上正題。老秦的門牙不甚關風，嗓子也很粗沉喑啞，沒張嘴先把兩眼微闔了，滿臉深密的皺紋變得更密更深，自相會意的空晃著腦袋，一面使手指輕點著膝頭，徐徐緩緩，像怪聲哭泣甚麼的唱了。

　　「五更初動王登殿，那文武朝臣兩邊分……

　　龍開金口噴紫霧，輕啟銀牙叫愛卿喲……」

　　說前朝帝王升殿早朝就是這等情境；巍峨典麗氣象萬千的金鑾寶殿，紅漆廊柱上蟠著一條條五爪金龍，帝王升殿前，黑黑的午門前就滾動著文武朝臣的車馬，帝王全是天界的龍轉世的，朝臣也都各應著上界的天星，逢上太平盛世，君「正」臣「賢」，政「簡」刑「輕」，編唱本兒的人全拿來編在書前，當成一頂帽子，可是老秦說：「我不信歷朝真有那樣的太平盛世，若真民無疾苦，會有這許多賺人眼淚的唱本兒？……嗨，那些含冤帶屈的苦楚，在這些唱本兒裏，可真是聽不完的了……」

　　無論日子遠去得多麼久，由那些唱詞展佈成的悲淒世界仍常在我心裏重現著烟樣雲樣的前朝。繁華如錦的宮牆之外，有多少傷痛緩緩的流著，老秦在哼唱時，聲音低黯，有時像一束叮噹的鐵索，牽痛人的心腑，有時像深秋時冷冷蕭蕭的夜雨，越聽越使人落寞傷神。

　　對於翻閒書和哼唱本兒，跟玩蟋蟀一樣，很快就使我入了迷，我已經記不清每本書的詳細內容了，像甚麼「牙痕記」，「玉玦記」，「再生緣」，「二度梅」，「李三娘」，……之類的，大都是些又悲又苦的人生，在那些不甚分明的畫幅裏，有著落難燕山貧病交煎的文弱公子，含冤受屈，滾釘板告御狀的小婦人，耀武揚威，嫌貧愛富，作丈人的天官，專愛在袖籠兒裏掂紅包份量的醜惡的門房；……不要說甚麼人世紛繁了，彷彿東方全部歷史的面貌就那麼單純而充滿哀感，刻在那千篇一律的古老調門兒裏，再也變不出新的容貌來了。我不能理解，祇在哼唱時不由自主的陷進迷離，一些零零星星的句子，是那樣那樣的飄著的烟雲……

　　＊＊＊

　　「小公子，他落難來到燕山北京城喲，

　　落難在燕山古北呀京……

　　陰霾霾，滿天灰雲黃昏黯，

　　昏沉沉，風捲殘葉困敲鈴，

　　小公子，因病他把考期誤，欲歸故里少盤程，

　　無奈何，長街他把字畫來賣，

　　到夜晚，長廊底下他暫安……身……」

　　＊＊＊

　　飄飄忽忽的，一剎時恍覺自己就是那樣體弱衣單的落難公子，在長街的深黯暝色中，獨自彳亍著，風雨黃昏在一街初醒燈光裏越加冷漠深沉，偶然憶起天官某為當年父執，那麼尋訪去罷，落難人眼中的天官府，便被描畫在另一節唱詞裏。

　　＊＊＊

　　「過得牌坊抬頭看，

　　他舉目留神看喲看……分……明……

　　天官府好比神仙宅，可比神仙更威風，

　　瓦屋樓台青豔豔，影壁長牆飛彩雲，

　　果真侯門深似海，層層疊疊數不清……

　　大顯門前蹲石獸，丈八旗桿兩邊分，

　　門樓兩旁歇車馬，旗桿斗上亮官燈……」

　　＊＊＊

　　那樣的落難公子，衣破襤褸像長街乞丐，求見天官時遇上專袖禮錢的門子，被踢出門外是當然的，公子不由那樣的唱嘆了：「人常道，官坊人情薄如紙，世態炎涼更傷心；我祖上，也世代為官作過宦，不是那無名少姓……人……祇因為，三年兩次遭回祿，如雲宅第在轉瞬之間化灰塵，不說為人傷心甚，陰司作鬼也傷心……那黃金燒成槐子水，那白銀燒成糯米汁……現如今，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我不能忘記那幽光隱隱的草樓，老秦紅著眼皺著眉的樣子，他唱出那種世界，又彷彿要用他縱橫的老淚去洗清那些不平的情境。他唱滾釘板的婦人，在政「簡」刑「輕」的年代，血淋淋的釘板就如同陰司裏烟沉婦沉的苦氣，血淋淋的刀山，有些人雖沉冤莫白但沒滾釘板的勇氣，真冤也成了無冤，要不是有那樣的烈性人，用她血肉在釘板上寫下那點兒民隱，祇怕歷史的真情全給那些尖銳的虎牙釘吞盡了，餘下的祇是「太平盛景」了罷？然而，那婦人畢竟是人，咬著牙躺上釘板時，也得嘆著唱出：

　　＊＊＊

　　「皇天有眼聽哀告，留住我含冤不白苦命身，

　　民婦並非惜生命，祇求能活著……滾過釘板

　　吐……冤……情！」

　　＊＊＊

　　遇著這種情境，也祇能把那婦人的遭遇委諸命運了，說她是天生就註定了的苦命人，心裏多少總能寬慰點兒，可是老秦不信甚麼命運，他唱過：

　　＊＊＊

　　「東風落雨呀，西風晴嘞！

　　算命打卦全沒正經，正宮娘娘生太子

　　不用算命也是個朝廷……」

　　＊＊＊

　　那樣一來，他就有再多的眼淚，也洗不盡那些不平的了，如果就這麼評斷老秦看不開，那可錯了，他祇是在哼唱本兒看閒書的時刻替古人耽憂，一放下書本，他又是個透達的人了。有時候，書裏悲慘的情節逼得人透不過氣來，我就渴望著天早些黑下來，我好找老秦一道兒捉蟋蟀去。我的膽子不夠大，很怕黑，也許是聽紅鼻子老王以及蜂房裏那些長工們講妖魔鬼怪講多了，總擔心黑裏會撞出個邪物來，說也奇怪，祇有老秦在我旁邊，我就恁甚麼全不怕了，那麼大的荒冷的後園，那麼弱的一圈兒馬燈光，老秦好像一點兒也不在乎黑裏會闖出個甚麼來，全心都聚在蟋蟀上。

　　「老秦，你不怕鬼嗎？」

　　「你說的是陰司鬼？還是陽世鬼？」老秦說：「若說陰司鬼，那可沒甚麼好怕，人活幾十年，一旦倒下頭來全變鬼，鬼比人差一口氣，鬼該怕人。像我這把年紀，今晚上拎著馬燈領你捉蟋蟀，人模人樣的談心喘氣，不定明晚上兩眼一翻就變成鬼了，我哪還用得著怕鬼？……可是那些陽世鬼，我真的駭怕。」

　　「陽世也有鬼？」

　　「嘿嘿，陽世鬼可多了！」老秦說：「死啃經書的功名鬼，光頭滑腦的利祿鬼，掄槍使棒的兇鬼，盤高利放印子錢的吸血鬼，終老他鄉的飄流鬼，烟鬼，賭鬼和色鬼，可說是無處不見鬼影兒，這些鬼，連鍾馗全擒他們不住，我可真是怕透了。……後園的夜晚多麼好，祇見石頭不見人，人這樣活著，真夠開心的了！」

　　夜晚真的很美好，涼涼的秋露把人從裏到外全浸軟了，銀盤樣的大月亮浮在碧海裏梭似的穿過薄薄的紗雲，一忽兒清光如水，一忽兒沉黯如烟，聽老秦這麼一說，彷彿鬼影幢幢的世界真的沉下去，這世上祇落下我和老秦了。

　　對於玩蟋蟀，正跟翻唱本兒讀閒書一樣，我的門檻兒越來越精，祇是在等候上，沒有老秦那麼有耐心，半個秋天，我已經捉到好幾隻上品蟋蟀，包括一隻極為珍貴的「大翅」，老秦說我不該把好蟋蟀裝在洋鐵盒兒裏，那樣會把蟋蟀糟蹋了。

　　「養蟋蟀，必須要用窯燒的蟋蟀盆，」老秦說：「用鐵罐兒養，罐底太滑，蟋蟀站不穩，把小爪上的細毛全部磨光了！蟋蟀慣住地穴，是一種喜歡溫冷涼潤的蟲子，你把牠硬放入鐵罐裏，又乾燥，又亢熱，沒幾天就會病下來了。」

　　「我要是在罐底加土呢？加一層薄薄的濕土行不行？」

　　「那也不行？」老秦搖頭說：「洋鐵最吸熱，吸了熱，順著濕土朝上蒸，蟋蟀更受不了，再說，你加上濕土，蟋蟀就祇顧營巢打穴了。──草樓的大櫃裏，藏的有你爺爺在世時費盡心血收來的蟋蟀盆兒，大半是前朝古窯燒出來的，有的是最細緻的清涼瓦，有的是紫砂的，不過你用的時候要小心，千萬甭把那麼好盆兒摔爛了。」

　　若說我童年愛過甚麼，那些蟋蟀盆兒就是其中之一，蟋蟀盆兒圓圓的矮矮的，燒的那麼細膩光滑，盆外燒著花鳥魚蟲，蘆竹梅菊等類的畫兒，盆蓋上記有前朝的年號和燒製的窯名，有些紫砂質的盆兒是不知哪年哪月私人自製的，盆蓋上有那人的名字和「珍藏」字樣。

　　「你可甭小看這些盆兒，」老秦說：「真正考究的玩蟋蟀的人，從不用剛出窯的新瓦盆養蟋蟀，盆兒燒好之後，就要把它深埋到有水泉的地底下面，讓地底的水泉浸潤它，淘除瓦裏的火性，至少得埋上三五年，等它真夠溫涼了，才派得上用場。……這些瓦盆輾轉相傳，每到一個新主人手裏，都要埋它一段時候，所以瓦盆的年代越久，就愈珍貴，像大櫃上格兒放的那些盆兒，有些是明朝燒成的。如今算是黃金難買的珍品了，就是你取去裝蟋蟀的那幾隻盆兒，也都是七八十年前的古物了。」

　　「古物全是好的嗎？老秦。」

　　「嘿嘿，那要看是甚麼樣的古物了！」老秦說：「就拿蟋蟀盆兒來說，就是越古越好，我若說那宗東西好，決不是胡說瞎說哄小孩兒，得要說出它的道理來，比如我說這些古盆兒，你把它放在熱烘烘的太陽底下曬上三五個時辰，你再用手去摸摸看，保管它還是涼的。若換了隻剛出窯的新瓦兒，那就差得遠了，曬了一會兒，盆面就熱得燙手了！但若說古年的蟋蟀盆值錢，那也得看是甚麼人？千里馬也得遇上伯樂才行！像這些蟋蟀遇上不識貨的主兒！那就一文不值了。」

　　正像老秦說的，看閒書和養蟋蟀是道地的消閒事兒，日子像擲在浪頭上似的，轉眼之間假期就過去了，臨上學前幾天，老秦興沖沖的套著我耳朵告訴我，他在後園一角的廢井旁邊聽到一隻極好的蟋蟀的叫聲。

　　「我敢說這是一隻大將軍，」他說：「牠叫得像當年西楚霸王一樣，我說，要捉到牠，得來個九里山十面埋伏，咱們兩個，可要比劉邦跟張良更有耐心才行！」

　　「替牠取名叫西楚霸王嗎？」我說，：「咱們已經有了一盆叫霸王了。」

　　「嗯，嗯，」老秦摸著腦袋說：「有了！你不是看過隋唐演義嗎？咱們替牠取名叫李元霸不是更好！隋唐第一條好漢，力扛千斤鼎，錘震四明山，大校場比武，一錘擊飛于文成都的流金鐺，（註：古武器名）瓦缸寨前，三錘擊走裴元慶的大英雄；不是比霸王更強些兒！」

　　本來看閒書跟捉蟋蟀，壓根兒是兩回事，可在老秦心裏，兩回事往往成了一回事，為了跟蟋蟀取名兒，他能把歷朝歷代史上留名的英雄豪傑全給數遍了，同時還常拿來考我。像：「你想想，哪些英雄是大力星臨凡的？」「你想想，哪些皇帝是紫微星？哪些是赤帝星？哪些是白帝星？哪些是土龍？」

　　我會像背書一樣的背出：

　　「哪，漢朝姚期的兒子小姚通。唐朝的李元霸。明朝的花榮，和常遇春的兒子常蘭玉。這可不全是大力星轉世的？」

　　「嗨，真是孩子記性好！」老秦忽然又嘆起氣來了：「我說靈靈！我有番話要告訴你！你是聰明孩子，看書可不要過份迷書，這些小書上說某人是某種星宿臨凡的。實在全是假話，人說蟋蟀是蠢蟲子，祇知同類相殘，實則人比蟋蟀還蠢幾分。你也看過不少朝代的演義了，哪張哪頁上不見刀兵？簡直是無打不成書。甚麼楚霸王？甚麼李元霸？全是你盆裏的蟋蟀罷了！……我不巴望你日後作些甚麼，祇望你安安穩穩做個消閒人，像品茶一樣，細細品味做人的苦味，那就夠……了！」

　　老秦在不嘆氣的時候，倒是個滿好的老頭兒，一口氣嘆出口，兩眼就變得空茫了，人也就變得古怪了，我最怕他那樣古怪的眼神，彷彿是在望我，卻並不是望我，而是望著我身後的甚麼，──那片空茫裏究竟有些甚麼呢？

　　無論時間去得多麼久，我仍能看得見那雙古怪的眼睛，裹在鬆弛多皺的眼眶裏，帶些迷茫的樣子望著我和我身後的空間。在一片沉沉的黑黯裏面，那雙眼亮著，映著老秦微佝的身影，在那身影之後，更有許多許多疑真疑幻的影子重疊呢，一直展延至無可追溯的歷史深處。……落難燕山的公子，含冤帶屈跪在釘板前叫天的婦人，雙手背在身後掂著紅包的門子，打道回衙的吆喝，八抬八托綠呢大轎裏端坐著的頭戴烏紗的官員，兩陣對圓時押往陣腳的漫天羽箭，橫刀躍馬的通名報姓的廝殺著的將軍，這些這些影子，舞著躍著，全都躍進裝蟋蟀的瓦盆，盆蓋輕輕落下，一切全過去了，祇有兩行龍蛇飛舞的醉草體，寫著：

　　「美人黃土，

　　名士青山……」

　　或者是古拙的魏碑體，四方四正的四個大字：「雅士清玩。」偏生我不該做那樣一個消閒人，像尋覓蟋蟀，觀賞鬥蟲那樣，觀賞歷史，更尋覓歷史背面的真相。我看閒書，玩蟋蟀，沉迷在老秦帶給我的單純世界裏，半生也祇有那麼一個秋天，後來我認真的悲哀過──人生到底是牽牽扯扯無盡匆忙的。那些悲哀倒還在其次，最叫人傷心的就是我失去老秦了。

　　他是我們一道兒去捉李元霸那晚上被竹絲蛇咬死的。他死後，在母親的逼問下，我供出看閒書和玩蟋蟀的祕密，母親把蟋蟀盆全都丟進了廢井，把書櫃處散放的閒書全都火化了。然而，老秦所給我的世界──漆黑無邊的世界卻被我留在心裏，成為我生命的背景。

　　每年每年秋天，我都想起老秦來，更能從階前秋蟲的鳴叫聲裏，聽得見我們這一古老民族歷史另一面的悲吟……雖然我無法陳明，那聲音裏究竟包納了些甚麼？我卻知道我這短短的一生不該裝在下一代孩子們養蟋蟀的瓦盆裏。我是個愚拙的人，連這點，也還是老秦教給我的。

　　四

　　老秦死後，我有時間認真的思量死亡了；當我獨自在後園裏聽秋蟲鳴叫的時候，有一種比絲還靱的感傷便會像一隻龐大的蟋蟀罩兒似的把我整個的心靈全罩在裏面，無數被滿衰草的墳墓，會在我一剎幻覺中昇起，密密層層的羅列著，一直展佈到天邊；彷彿眼前的繁華世界祇是一陣彩色紙屑撒佈成的雨，雨絲背後，走著千年萬載可哀嘆的荒涼。風從古遠年月中吹來，歷史上各樣的死亡都再次進入我的摹想，我自承永也抓不住那些，我不明白為甚麼許多赫赫的將星都要在可怖的天鼓聲中一顆一顆的隕落？天界臨凡的星宿們為甚麼都要那樣匆促的歸位？至於書本以外的人們，像老秦，巧巧和奶奶，總算死得很平靜，也沒有降雹，也沒有打天鼓，也沒有落霾和起紅霧，他們就那樣悄悄的去了。我想不透他們去了哪裏？雖然我聽過很多關於陰司和地獄的故事，總覺得他們不該淪落在那種悲慘的幽冥境界裏面，長期忍受陰風慘霧。

　　秋風把無數乾葉從枝頭剪落下來，在通道上悉悉索索的飛旋著，我心裏被苦苦的思念和哀愁塞滿了，死亡彷彿真的化成一種抖動的黑影，逼落到我的眉上。

　　我的對於死亡的一點兒知識，大都是從書本兒上，或者是村野的傳說裏得來的；奶奶為我講過酆都城、森羅寶殿、鬼門關和望鄉台的故事，紅鼻子老王愛用誇張的聲調講鬼，彷彿他有甚麼樣的奇異的法術能通行鬼域一樣，要不然，他怎能那樣熟悉鬼魂的事情？

　　從書本上，我知道了多種樣的死亡；熬刑而死的江洋大盜，繫獄而死的忠烈之士，五馬分屍的英雄好漢，餓寒逼死的貧士……我並沒能親眼看得見那些死亡，但我總感動於書本中所描繪的情境。在村野的傳說裏，死亡是被包納在一個人一生命運當中的，而且一個人的命運，是在誕生之前就由上天安排妥當了的；紅鼻子老王一提起生死問題，就會在他自己噴出的葉子烟嗆人的烟霧裏感嘆著，說起他常掛在嘴邊的話來。

　　「嗨，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或者是那種緩緩的咏嘆調兒：「嗨，閻王註定三更死，誰能留到五更天？！」

　　彷彿人生就是那樣──一切一切，冥冥中早有安排了，那種安排是人類本身變更不了的，除非一個人有超常的德行使蒼天見憐，或是有超常的罪惡使蒼天震怒，才會發生增陽壽一紀或是即予奪命的例子。

　　然而我總在念及死亡時興起一種極端強烈的反抗意識，我不滿於冥冥中那些既定的安排；如果真有陰司，真有掌管人生死命運的閻王爺，真有生生不息的輪迴，那麼，人活在世上好像線牽的木偶一樣，恐怕也就沒有甚麼意味了；在死亡的那一面，究竟隱藏著些甚麼呢？這是我渴切盼望了解的，我一直希望能揭示它真正的面目。

　　我確實常常苦苦的思念著奶奶、巧巧和老秦，在寂寞的時辰想念著他們生前的容貌、言語，和那些零星但卻生動的瑣事；在夢裏，更常以流浮的波閃的不定形的白色，試圖捏塑出幾張比較固定的朦朧的人臉。……那是徒然的，有一種意識在我心裏構成一種阻絕，一種無法接近的距離，那便是死亡。……他們已經死了！他們已經成為鬼了……這樣的聲音在我心裏破裂著，湧騰著，像水面上的皂泡一樣。

　　強烈的寂寞和對於死亡真相的渴求，把我重新逼回蜂房裏去，去忍受紅鼻子老王噴出的嗆人的烟霧。和老秦不同，紅鼻子老王是個粗野不文的傢伙，即使嘆起氣來，那張臉也還是紅塗塗笑呵呵的；紅鼻子老王是個從不愛出遠門的人，半輩子從沒到百里開外的地方去過，我真不知道他那滿肚子的鬼話是從哪兒裝進去的。

　　「噯，紅鼻子老王，人一斷了氣就成鬼了嗎？」

　　「嗯，當然嘍。」紅鼻子老王正在使勁吸烟時，烟管裏的烟油呼嚕呼嚕的叫，像老年人多痰的打掃不乾淨的嗓子：「人一斷了氣，三魂七魄離了體，就成了鬼。鬼這玩意兒無體無形，祇是一股兒氣，人眼通常是看不見的。」

　　即使在大白天，祇要紅鼻子老王這麼一開腔，太陽在我眼裏也都黯下去了。而那些蜜工們一點兒也不介意談鬼，他們那種談笑自如的表情彷彿認定鬼魂的存在是很自然的事情，有一個斑頂的老蜜工魯大就說過：「小孩兒家怕鬼祇是瞎怕，當你弄清凡是人，有一天都會變成鬼的時刻，你就會覺得鬼魂甚麼的根本沒甚麼好怕的了。」拿我來說，明知周圍鬧鬨鬨的全是人，不會冒出鬼靈來，可總覺得鬼靈就在附近甚麼地方舞躍著，而且腦後起涼風，就像有鬼在沖著我吹氣一樣。

　　「人有時候也會看見鬼。當一個人火燄低，走霉運的時候，或者暗室虧心，謀財害命，叫冤魂纏住腿的時候，或者觸弄鬼神惹得鬼神發怒的時候，鬼就會顯形露影了。……有時一般人看見鬼，倒不一定是披頭散髮，青面獠牙的樣子，祇是看見荒墳上滾動的鬼火和滴溜打轉的旋風罷了。」

　　「你說鬼全是披頭散髮，青面獠牙的樣子嗎？」

　　「噢，不是的，」紅鼻子老王說：「你若真以為鬼全是那樣，那你就中了書本上的毒了。一般人死後變鬼，就是顯形時，也都跟生前的模樣兒相彷彿，大致差不了許多。不過鬼顯形很少有現出全身來的；有時祇現上半身，披蔴戴孝，在半虛空裏飄漾的晃動；有時祇現下半身，一截花裙子一雙紅繡鞋，腳不沾地的走來走去，聽不見半點兒聲息……至於書本上形容的惡鬼，披頭散髮，青面獠牙，或者七孔流血甚麼的，大都是兩種情形下才有的：一種是含冤帶屈的冤鬼，或者是凶死鬼；另一種是在陰司裏吃鬼飯的鬼卒……」

　　「那鬼為甚麼會那樣難看呢？」我插嘴問了。

　　「鬼卒嗎？！」紅鼻子老王慢條斯理的瞇著眼：「鬼卒是吃公事飯的，就拿現今世上吃公事飯的作比方罷，有幾付臉孔不是鐵青的？──那些鬼卒執著拘魂牌子勾魂令，要起紅包來也夠瞧的。」

　　「那平常的鬼全要受鬼卒管嗎？」

　　紅鼻子老王約莫是回答不出來了，每當他回答不出別人問話的時候，他就會憑空被蜜蜂螫著一樣的惱火起來，粗脹脖子說：「去罷，去罷！孩子家纏著問這些幹甚麼？你問得已經夠多了！要問，你何不問東庄的湯四娘去？！她是天生的一雙陰陽眼，白天也常看見鬼，她任甚麼全知道。」這樣，明是支使我，暗是替他自己掩飾。

　　儘管纏著紅鼻子老王還是不能滿足我對於死亡所產生的各種疑問，我常常在想假如我死了會經歷些甚麼樣的情況，我的靈魂會不會像一片鵝毛樣的在半空裏不上不下的浮游著？會不會看得見如今肉眼能見的亮光？我同時想到深埋在潮濕地層下的棺木，棺木裏悶人的黑暗；假使有人在棺中活轉過來會怎樣？！誰會聽見他喊叫？誰會聽見他哭泣呢？……不知聽誰講過那許多恐怖的故事，說是有個老頭兒在他老妻之前死掉了，埋在墳裏，過了幾年，他老妻死，兒孫們為他開棺合葬時，發現他的屍體直挺挺的坐在棺材裏，他的指甲掐進棺材板，拔全拔不脫……又說，有一家有個童養媳，平時受公婆虐待，總是餓著肚子，一天她偷了一個雞蛋煮了吃，正剝落蛋殼兒，婆婆一頭撞進灶間，她一嚇，一口把熱雞蛋整吞掉了；雞蛋塞住咽喉，悶死了。死後埋進墳裏，第三天夜晚遇上個挖墳盜墓的賊，錯以為新墳裏埋的是張百萬，挖開墳拖出死人來取首飾，一拖一動，把噎在她喉管的雞蛋滑下肚去了，她嘆口氣說：「噯喲！悶死我了！」結果把盜墓賊嚇死了，她卻蹣跚的走了回家……那些恐怖的荒謬的故事所帶給我的震撼是難以形容的，它使我常墜入深夜的噩夢裏，死亡是一口極深的魔性的井，裝滿了螞蟥、毒蛇、蛆蟲和惡毒毒的黑暗，我想從井中爬上來，但覓不著攀援和踏腳的地方，醒後仍感覺有甚麼壓迫著我的呼吸，自覺心仍然是死的，溢著止水樣沉沉的悲哀。

　　我就在那種情境中，不知不覺的接近了湯四娘的。

　　湯四娘是靈溪兩岸出名的巫婆，我站在靈溪中段的木橋上，從垂盪的柳條那邊能看得見她搭蓋在曠野上的茅屋；那麼樣低矮的三間丁字屋，在龐大的天空和野地對比的背景中，顯得格外可憐，幾乎像貼在地面上一樣。一般人稱她做東庄的湯四娘祇是習慣上的稱呼法兒，其實她的住處離開東庄的庄頭，至少還有一里多路遠。

　　在靈溪東的那塊土地上，也祇有湯四娘那樣的老婆婆敢獨個兒住在那裏，東西兩庄相隔五里遠，中間五里沒人烟，祇有一道盤曲的沙崗子橫源過那塊一共有七座亂墳崗子的野地；而湯四娘的小屋，就被包圍在壘壘的荒墳亂塚當央。

　　亂塚堆鬧鬼的傳說多得能講乾紅鼻子老王嘴裏的唾沫，那些平素自誇膽大的長工們，也很少有人敢單獨穿過亂塚走黑路的；在平常，大人們總告誡著孩子，不要亂踏那塊荒地，甚至於有些大人為了擺脫孩子們哭泣糾纏，就恐嚇著：「再哭嘛！再哭就把你扔到大空盪兒裏去！」無論那孩子怎樣刁頑，一聽說大空盪兒，不服貼也得服貼了。傳說大空盪兒裏，每逢日落，遍地就飛滾著一團團綠陰陰的貓兒眼似的鬼火，遠望好像無數綠燈籠，遇上陰天落雨的夜晚，好些人都聽見過啾啾的鬼哭，哭聲使極猛的狗都夾著尾巴縮不回舌頭。湯四娘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婆婆，竟敢住在鬼窩裏，她在我眼裏就成為一個謎了。

　　「噯，紅鼻子老王，多早晚（土語，意即甚麼時候。）你帶我去湯四娘那兒去玩好不好？」當我想去看那個巫婆時，我祇能拖一個膽大的人為自己壯壯膽子。

　　誰知道紅鼻子老王最愛拿翹，搖著頭，悶聲悶氣的說：「好好兒的，到大空盪子那種倒霉的地方去幹嘛？我又沒被鬼魂附體，要那老太婆使桃枝抽打我？！」那神情，彷彿前一段日子要我去問湯四娘不是他，他可真會賴帳。

　　「大荒盪兒裏是個鬼窩，可不是我存心哄騙你，任誰都知道的。」紅鼻子老王捏著烟管在半空打轉，彷彿在構思他要講的話，每當他這樣動作時，我就料準他要編造甚麼故事了。

　　「有一年，砂崗南的跛腿老金在大荒盪兒裏看青禾，他點種的四畝秋荳就靠在湯四娘小屋後邊不遠的地方，跛腿老金常發現有人偷割他的荳子。

　　「『我得歇在荳田邊看守著。看誰有這大的膽子？敢偷到我的頭上。』跛腿老金跟旁人說。

　　「跛腿老金從那天就去田裏看守荳子去了，他住在一大束高粱簇兒裏面，鋪了個草舖，還帶著他的短柄火銃。秋天雨水多，天總是陰戚戚的，夜夜飄著牛毛細雨，跛腿老金一心記罣著，怕有人趁他打瞌睡時來偷他的荳子，就索興不睡了，把小油盞掛在橫棍兒上，打開葫蘆塞子，傾些白酒來飲，一時沒有下酒的菜，便想到炒荳子。喝著酒，吃著噴香的炒荳，酒足了，理起烟桿吸袋烟，天也就濛忪亮了。

　　「這樣過了幾天，並沒有遇上誰來偷荳子。祇是牛毛雨沒天沒夜不斷的飄，把遍野弄得寒瑟瑟黏膩膩的，使人渾身老大的不舒坦。跛腿老金是個膽大的傢伙，他祇是怨天不該飄雨，倒沒顧忌旁的事情。

　　「其實他的荳田正當大荒盪兒中間，除了靠著湯四娘的小屋和一棵披頭散髮的苦楝兒樹之外，其餘三面都是荒墳野塚；那些墳塚也不知經過許多代風風雨雨了，壓根兒沒人修整過，不要說墳不像墳，墓不像墓，連碑石也都東倒西歪，分不出哪座墳裏埋的是誰了。那麼古老的亂墳場，裏面盡是出邪；有人看見白毛大狐狸，大得像長毛狗似的，大白天拖著長尾巴出來，在墳頭上踱步；有人看見一丈多長，笆斗粗的花蟒，在草尖上御風飄行；至於墳穴裏貓大的田老鼠，獾狗兒，那更多得不用講了！

　　「有人勸過跛腿說：『噯，老金，我問你，究竟是你那四畝荳子值錢？還是你的老命值錢？你祇為多收一把荳子，就黑夜住到田邊去，犯得著嗎？』

　　「跛腿老金是個直性人，最犯人說話時轉彎抹角，一聽這種話，就紅著臉，脹粗脖子嚷叫說：『我弄不清，你說這話是甚麼意思，荳子種在我的田裏，我看荳子不犯法，難道誰還要了我的命去？我不信天下的毛賊能有那麼大的膽子？！』

　　「『嗨，你弄岔了！』說話的人說：『我祇是好心好意的告訴你，偷你那荳子的不一定是人，也許是荒墳亂塚的甚麼邪魔鬼祟之類的玩意兒，你不去看荳子還好些，越看越會弄出岔子來；信不信由你，你可也甭直著脖子，像匹叫驢似的沖著人窮嚷嚷！』

　　「『嘿嘿嘿，』跛腿老金笑著說：『你原來怕的是這個？實跟你說了罷，荒墳亂塚裏那些邪皮貨，鬼玩意，祇能拿來嚇唬嚇唬三歲的娃兒，我跛腿老金不畏邪不怕鬼，是遠近聞名的。我下田野宿看青禾，也不是一年了，那些邪事也不知經歷過多少？有年天也落夜雨，我正盤腿坐在草墊兒上吃荳子喝白酒，哇哇哇，足有七八團鬼火一團挨一團滾進我的高粱簇裏來躲雨，我端坐著，瞧也不多瞧他們一眼，我心裏還在想，這些野鬼終年飄飄盪盪沒有個落腳的地方，也真夠可憐，要是讓秋雨把他們頭上的磷光淋沒了，叫他們怎麼投生法兒？算啦罷，我這小棚裏地方算寬敞，人和鬼擠一擠也沒甚麼要緊，就讓他們避避雨罷，……嗐！誰知鬼這種玩意兒也竟有不知好歹的！這世上好人做不得，你做了好人，他們非但不領情，反而鬼鬼祟祟的串通好了，打算爬到你頭上來欺負你！……那七八團鬼火初滾進來時，還老老實實安安份份的蹲在僻角兒上，過不了一會兒，吱吱喳喳謀算起我的炒荳兒跟白酒來了！我瞇著眼，看他們慢慢的朝我面前滾攏，鬼火裏伸出些細細的白烟似的鬼火爪兒來，肆無憚忌的亂抓我斗篷裏的炒荳兒，又要搶奪我的酒葫蘆。你知我跛腿老金不是一盞省油燈，平素掛不下面子，讓人佔便宜是有的，想不到連鬼也要揩我的油？我原在吸著葉子烟，火氣沖上來，就抓著烟桿兒，認準那些貪而無饜的邪玩意頭上，乒乓一頓狠打，邊打邊罵說：『看你們這幫邪皮貨日後還貪不貪？！』……我的烟袋鍋燒得滾燙的，每敲在一團鬼火頭上，那鬼火頭上就嗞喵嗞喵的冒一陣黑烟，估量著那些貪心鬼頭上全叫烟鍋燒流漿泡來了，我一頓烟袋桿，打得他們鬼哭狼嚎，個個全連滾帶爬的跑出去了，從那夜起，甭看七座亂葬崗上入夜的鬼火多得像趕集，可沒有一團鬼火敢沾我的邊……』」

　　紅鼻子老王的故事，本身已經夠迷人了，再加上他那種磁性的聲音，誇張的語調，出色的描繪和故作神祕的表情，常常把人引進那種似真似幻的世界裏去，使人久久的沉迷著，感受那世界帶給人的一切新奇和恐怖。

　　可惜從我記事起，我就沒見過這位破腿老金是甚麼樣子，我聽過另一些故事也是關於跛腿老金的，我覺得我單單從那些傳說的故事裏，已經深棎的愛上了跛腿老金這樣的人物了……在恐怖的鬼世界裏，他膽敢懲貪教頑，簡直是比水滸傳裏打虎英雄更加勇壯！他使我想到，假如能跟這種人在一起，那麼我的向鬼世界的探險，就更加安心無懼了。

　　「你認識跛腿老金嗎？紅鼻子老王。」

　　「我也祇是在做孩子的時刻，像你一樣聽故事聽來的罷了！」紅鼻子老王感喟說：「跛腿老金死了幾十年了！這附近祇有像湯四娘那樣年歲的老人認識他。」

　　「你剛說跛腿老金看荳子還沒說完呢！」我提醒他說：「後來他怎樣了？」

　　「哦，沒說完，對了！──跛腿老金不聽人勸，還是帶著短柄火銃，旱烟桿，酒葫蘆和噴香的炒荳子，野宿在高粱簇兒拉成的棚屋裏守著他的荳子。

　　「無論他跛腿老金再怎樣耐得住寂寞，日子熬久了，究竟悶得慌，夜雨蕭蕭，跟蠶啃桑葉似的打在荳葉上，陰雨天，荳子熟得慢，估量著還要看守一段日子。跛腿老金喝著悶酒，喝得十分乏味，心裏轉著念頭，忽然巴望有個人來談心聒話破破悶兒才好。又一想，這荒天野湖裏，除了年輕守寡的湯四娘，既不巴村又不靠路，哪還會有過路的人呢？唉，實在沒有人，有個鬼也好。但一天一天守過去，人既見不著，連個鬼影兒也沒有。

　　「忽然有一夜，跛腿老金披起雨簑衣，到雨地裏去解手，就聽那邊路頭上有驢叫，不用說，一定是個過路客，留神聽聽，那人準是摸迷了路了，那匹毛驢不從路上走，竟繞著田坎兒打圈圈；過了一忽兒，竟撞到眼前來了。

　　『請問您，這兒是甚麼地方？』騎驢的望見草棚裏的燈光和棚前人影兒，就打招呼問說。

　　『這兒是靈溪東的荒盪兒。』跛腿老金說。

　　『我摸迷了路了！』那人說：『我出門沒穿簑衣，淋得一身冷濕。這雨還不小呢！』

　　『我猜你也是摸迷路了，再不就是遭鬼迷住了！』跛腿老金說：『正路不走，踩荒打轉，你不嫌棚裏窄就下來歇歇吧，我扯些高粱稈兒生盆火，你把濕衣給烘烘乾，將就歪一宿，明兒雨停了再走。』

　　『那我怎麼好意思打擾你！』那人說：『待我問明了要找的人，我還是趕夜去找他好。』

　　『你找誰？』跛腿老金說：『你找誰你儘說好了，在這附近的人，你祇要說出個名兒，我沒有不知道的。』

　　『那敢情好，』騎驢的人說：『我要找的是砂崗南的跛腿老金，不知您知不知道？』

　　『問得妙！問得妙！』跛腿老金說：『我跟他生下來就夥穿一條褲子，不知你找他有何貴幹？』

　　『我是城裏東關的夥計，』那人說：『聽說跛腿老金種了四畝荳子，遭上陰雨天，豆莢兒遲遲不炸鼓，老闆要我下鄉來，高價收買他的荳子，運進城去賣毛豆。我到砂崗南去，說他到大空盪兒野宿看青來了，天又黑，路又生，高高窪窪一路荒墳，若不遇上你，我真找他不著呢！』

　　『那你下牲口來罷，也甭再找了！我就是跛腿老金。』跛腿老金說：『你肯高價買我的荳子，你就是我的好客人，我明兒起趕著割給你，今夜你好生歇著，咱們喝酒聊天罷，我沒甚好菜你下酒，祇有些五香炒荳兒。』

　　『好！好！這可真是找得巧了！』客人說。

　　那人下了牲口，跛腿老金招待得說多殷勤有多殷勤，跛腿老金所以顯得這樣熱切，不單是賣了荳子，更為了找到一個聊天話夜驅愁悶的人。一盆火生在小棚裏，使人覺得周身暖洋洋的，跛腿老金把葫蘆裏的酒和大把炒荳全讓給客人吃喝，自己叨著烟桿兒抽烟。

　　『我真高興能把這四畝荳子一股腦兒賣給你！』跛腿老金說：『你不知道，為這些荳子，我擔了多少心，熬了多少神？！倒霉的秋雨落得天昏地黑，我成天彆在這窩棚裏，想找個鬼談心全找不著，直把人給悶煞了；要是賣了荳子，我立即捲了舖蓋兒回砂崗南去，再不為它操心勞碌了！』

　　客人就著火盆，祇管貪婪的喝著酒，吃著炒荳。

　　『我是個誠篤人，』跛腿老金又說：『我祇想早點賣了荳子回崗南去，倒不在乎高價錢，再說，今年的雨水過量，荳子長得不甚好，我要是不講出來，讓你吃暗虧，我就不憑良心了。』

　　『我們既老遠下鄉來，專一找您收荳子，在價錢上當然不會虧傷。』客人說：『價錢讓您開，祇要煩您割得快些。』

　　『那行。』跛腿老金說：『我一把鐮刀趕緊些兒，有兩天也就割妥了給您。』

　　『那就等到後天成交罷！』客人說：『恰好我關照了城裏，後天夜晚放車來。』

　　二天，天還落細雨，跛腿老金大早就下田割荳子，把客人放在窩棚裏安歇著，割了一整天荳子，又拐至東庄的小舖兒裏賒了些酒菜好供客，沒割完的荳子，第三天又繼續割，割至半下午才割完。把割完的荳子打成捆兒，扛到窩棚前壘妥等著裝車，那客人很爽快，當下就把錢塞到跛腿老金的手上。

　　『今夜我留您晚些走，』跛腿老金說：『我得好生請您吃頓晚飯，如今車還沒來，您請先歇著，我到東庄去買些酒菜，一會兒就回來。』

　　把客人留住了，跛腿老金也忘了累，一拐一拐，興致沖沖的跑到東庄去打酒買菜。走到半路上，一遇遇上湯四娘，騎著一匹黑毛驢兒回她的小屋；那匹黑毛驢兒也真奇，碰著跛腿老金，就停住蹄子不走了，一股勁的窮叫著，伸著鼻子在跛腿老金身上亂聞亂嗅。

　　『咦，你不是砂崗南的跛腿老金嗎？』湯四娘說：『你這是到哪兒去？』

　　『煩妳兜開妳的黑毛驢好㗑？』跛腿老金說：『我的窩棚裏來了個城裏下鄉收毛荳的客人，我要庄東到去買些酒菜請他吃晚飯。』

　　『我說老金，』湯四娘說：『你千萬得留神些，當心有甚麼邪物兒謀算你。──我這匹黑毛驢兒很通靈，你若不叫邪氣纏身，牠不至於停蹄不走，伸著鼻子嗅你。』

　　『笑話了！』跛腿老金沒好氣的說：『天下會有這等事？！有甚麼樣的邪魔鬼物敢沾惹我姓金的？鬼火吃我烟鍋打得吱吱叫，狐皮我剝過好多張，我不找他們就算夠客氣的了。妳放心，我沒有香火費花在胡言亂語的巫婆頭上，妳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罷！』

　　湯四娘平白的受了他好一頓搶白，仍然是笑瞇瞇的，沒有半點兒動氣的樣子，把黑毛驢兜開，回頭朝跛腿老金說：『老金，你可甭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看你是個直性子，才肯把話明告你，說不說在我，聽不聽在你，我橫豎沒存心貪你那幾文香火費就是了！萬一你日後著了甚麼謀算，你可不能怪我沒講。』

　　跛腿老金也笑笑：『就算我碰上鬼，我也不至於怪到妳頭上呀！』

　　兩人分開之後，跛腿老金到東庄小舖裏，買妥了酒菜，連前天的帳打總結算了，付了一張賣荳子得來的票捲兒。小舖老闆打開票捲兜一看，怪叫說：『老金，你是無心，還是有意？你怎麼把冥國銀行的鬼票子拿來當錢使？這成甚麼話？』

　　『沒有這回事！』跛腿老金說：『我這錢，是適才我賣毛荳得來的，一張一張全經我親點過，哪還會錯得了？！──你再拿來我看看。』

　　『笑話！』小舖的老闆說：『我的老眼再不濟，也不致於連張票子的真假也看不清？！喏，這不是你掏出的票捲兒？你自己看去！』

　　跛腿老金接過那張票捲兒，湊著燈火，翻來覆去一看，哪是人使的票子？！明明是張冥國銀行的鬼幣，念頭一轉，心想也許那城裏人弄岔了，真鈔裏混了這一張說不定；急忙打懷裏把滿把票子朝外掏，放在小舖的櫃檯上看個仔細，再看哪是甚麼票子？！全是紙箔、冥幣和用草繩串紮的黃色紙錢。

　　『糟，糟，』跛腿老金跺腳說：『湯四娘沒說假話，我……我……我真他媽的糟鬼迷了！』

　　等跛腿老金回到窩棚裏去找人，哪還找得到人影？！他發現窩棚裏叫翻得一塌糊塗，酒和炒荳兒全叫吃空了，在窩棚後面，他找到他的短柄火銃，銃口被啣在一具白骨骷髏的嘴裏，掀開骷髏蓋兒一看，全是被酒泡漲了的炒荳子！」

　　「那骷髏啣著他的短柄火銃幹甚麼呢？」

　　紅鼻子老王啣著他的烟袋桿，吐字不清的說：「那個鬼太貪酒，喝醉了，我想他是要摸起旱烟袋吸袋烟，誰知摸岔了，摸著那個要命的玩意兒去了！……二天，跛腿老金去找他的荳子，冒著雨出門，就見七座亂葬崗子上全都撒遍他自己親手割下來的連枝帶葉的荳子，叫踐踏得根本沒法子收拾了。……」

　　我不知道為甚麼會在我所聽過的所有的故事裏，單單對這個荒誕的故事留下極深的印象；我總覺得，像跛腿老金那樣誠篤的人，是不該被一群小鬼戲弄的；故事的結局很悲慘，說是跛腿老金因為白白糟蹋了四畝快要收成了的荳子，又受了鬼氣，過不甚久，就悒悶死了，他的墳，就埋在大空盪兒裏，湯四娘屋後的荳子田中間。

　　受了那故事的影響，使我對於靈溪東岸那個鬼靈世界和獨住在鬼群中多年的巫婆湯四娘更加沉迷了。

　　在平常有太陽的白天，遠望那些起伏不平的亂塚堆，祇像深秋落花生收成季節的花生的攤子，並不如傳說中那麼陰森可怕，有時候，村裏牧牛的割草的孩子們也常結伴到荒塚堆那邊去，那裏的野草又多又密，是牧牛割草的好地方；但湯四娘的小屋前後，就沒人敢去了。

　　我曾見過湯四娘到老宅的後大院子裏找奶奶，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婦人，那張多皺紋的臉左瞧右瞧也瞧不出甚麼怪異的地方來，真不知為甚麼有許多人都把湯四娘形容成那樣──彷彿她有甚麼樣神奇的本領，能降得妖魔，捉得鬼怪。

　　在孩子們眼裏，湯四娘是個會巫術的老婆婆，有人告訴過我，說湯四娘的那匹黑毛驢原是紙剪的，經她作法，一口氣一吹就變成了真驢，當她不用牠時，祇消伸手一指，那驢就飄飄的便成一張紙，她摺摺裝進巫法袋兒就是了。有的說，湯四娘會過陰山，會使五雷訣，曾經捏訣逼走西王莊的白毛老狐狸精。……我一直不敢相信那些話，但我總覺得，湯四娘做了半輩子的巫婆，一定懂得很多鬼靈的事情，至少那些事是我所不懂的。

　　假如有一天我再遇見湯四娘，我暗自盤算著：我一定要像纏著紅鼻子老王一樣，纏著問這問那，問盡我藏在心裏的久久想問的事情。

　　想是這麼想著，可等到真遇見湯四娘，我就像被甚麼魔性的情緒魘著了一樣，祇能遠遠的畏怯的站著，瞪大一雙眼睛，癡迷的凝望著她那張多皺的臉，任甚麼話都問不出來了。

　　湯四娘到村子裏來，是替紅鼻子老王的一個遠親來召請亡魂的，她是紅鼻子老王的表姐，嫁給北地的丁四叔，我們都管她叫丁四嬸兒，丁四嬸兒的丈夫早年就病歿了，祇留一個兒子丁小牛兒又當兵出了遠門，七八年沒回來，也沒通過信息。因為北地鬧荒亂，紅鼻子老王特意把她接了來，替我們看守後園子，她就住在老秦住過的草樓上。

　　愛穿黑衣的丁四嬸兒瘦怯怯的，像一隻秋風裏衰老的病蝶，重重疊疊的掛慮和憂傷洗白了她略帶蒼黃的瘦臉，總嘆著，總跟村上相識不相識的婦人們談論她死去的丈夫和一出遠門無音訊的兒子，巴望旁人也像她一樣的眨著淚眼，跟她一道兒嘆息。

　　「嗨呀，四嬸兒，妳與其這般兩眼漆黑的牽掛著，真還不如要紅鼻子老王去接東庄湯四娘呢！她來了，請她替妳把丁四叔的魂給召來，問問小牛兒出門在外的生死禍福，人不知道，鬼萬沒有不知道的。」

　　紅鼻子老王這回真的要去大空盪兒裏接湯四娘了，我原以為他會帶我去的，誰知他不肯帶我，甯願帶蜜工們養的那條禿尾巴癩皮狗。

　　湯四娘是騎驢來的，騎的並不是黑毛驢，卻是一匹大青驢，紅鼻子老王把牠牽在我們家的驢槽上加料，我轉了幾個圈子端詳那批牲口，怎麼看也不像是紙剪的；湯四娘和奶奶差不多大年歲，一口牙還齊齊整整的，一顆也沒落，頭髮雖說又疏又白了，依舊搽著生髮油，梳得光閃閃的，帽勒邊兒兩邊一樣插著好些褪了色的珠花。

　　世上真有人會使一種神奇的巫術，在虛空裏召來死去很久的人的靈魂嗎？我奇怪母親為甚麼不請她把奶奶、巧巧和老秦召來問一問，他們如今究竟在哪裏？……湯四娘在草樓的長廊下面化符作法，把丁四叔給召來了，附在她身上說話說：「小牛兒他媽，你找我來要問些甚麼？」祇一開腔，丁四嬸兒就抽抽噎噎的哭成了淚人。

　　「你們聽聽，」她使手帕擦拭兩眼，對廊間一些瞧熱鬧的婦人說：「這正是小牛兒他爹的…腔調，死鬼撒手去得早，這多年了，聲音卻半點兒也…沒變……」說著，轉朝湯四娘，問說：「我不要問旁的，祇要問你一聲，我們的孩子小牛兒在外鄉怎麼樣了？我遇上你，苦了上半輩子，不說了，我這下半輩子再沒旁的指望，祇有一個小牛兒是靠山，小牛兒他若有甚麼好…歹，可叫我怎麼活法兒……」

　　「我在陰司也還帶著老病，」鬼魂咳咳喘喘的說：「近二年你沒化紙錢來，我窮得寸步難行，連生活用度都還是舉的高利貨，叫我怎知小牛兒的消息？」

　　「死鬼你可甭說昧良心的話，」丁四嬸兒尖嗓子僵僵的叫喊說：「我雖說在世上日子過得清苦，你的紙箔，我四時八節可沒斷過你的，中秋我還燒了一笆斗銀錁子，你怎能說是沒化紙錢？」

　　一個活人，一個陰魂，就這麼爭執起來。我兩眼凝望著湯四娘，不知為何要替她暗自擔心，惟恐她回答不出丁四嬸兒的追問。

　　「唉，」陰魂答得那麼自然，嗟嘆說：「妳還不知如今陰司裏和陽世一般亂法兒，妳燒的那些銀錁子，壓根兒沒到我手上，說不定是叫哪位鬼卒吞吃了，送進了賭場；可憐我又貧又病，連官司也打不起……妳實在要問小牛兒，妳不妨召他的魂來試試看，他要活在世上，巫婆自然召不來他，那妳就放得下心了。」

　　「死鬼呀，難道你連小牛兒死活存亡全不曉得？……你在陰司碰沒碰見過小牛兒也不知道嗎？！」丁四嬸兒眉毛鼻子眼全朝一堆湊攏，那神情彷彿絕望透了。

　　「我沒看見。」陰魂說：「我也沒法看見他。如今鬼門關沒日沒夜大開著，成群的收容過陰的兵勇，那些鬼魂不上閻王殿，不進酆都城，一個個全逕往陰山背後的陰兵營裏報到去了；就算小牛兒有甚麼好歹，我也是很難見得他……」

　　丁四叔的陰魂說完話，就見湯四娘一個呵欠一打，從躺椅背上甦醒過來了，帶著一臉茫然若失的樣子，使手背搓揉著兩眼。丁四嬸兒哀懇著湯四娘，求她再施一次法，再召小牛兒的魂靈試試看；湯四娘起先不肯，推說：「動不得，召魂通常祇召得業已死了的人，生魂是召不來的，若是妳孩子如今好好兒的活在世上，我這一道召魂符下去，他至少也得病一場。」

　　「那就讓他為我這做媽的病一場罷。」丁四嬸兒紅著眼說：「再沒他的消息，我實在活不下去了。」

　　丁四嬸兒執意要召小牛兒的魂，湯四娘磨蹭半晌，還是拗不過她，祇好答允了，如法炮製的化起符來，一道靈符剛焚化，湯四娘就像發了瘋似的，一把摟住丁四嬸兒，跪著嚎哭起來，哭著，喊著，一聲親娘一聲媽的，抱怨著：「妳兒子死得好苦！」這一來，瘦弱的丁四嬸兒像被誰一棍砸在頂門上，雙手抱著頭，臉色鐵青的暈過去了，而小牛兒的鬼魂，仍然雙手拍著地面，若無其事的嚎啕著。看熱鬧的婦人們鬨上來，七嘴八舌，七手八腳，抬的抬，弄的弄，勸的勸，哄的哄，好不容易才把丁四嬸兒弄醒過來，兩個婦人緊抱著，一個喊媽，一個叫兒，把偌大的後園子弄成一片愁雲慘霧

　　小牛兒附在湯四娘身上，用唱詞般聲調泣唱著，述說他流落他鄉的諸般苦況，說起他的慘死，不用說使做母親的丁四嬸兒哭得死去活來，就連不相干的人，也感到撲鼻的悲酸。小牛兒泣唱到末尾，說是三魂七魄在異鄉，飄飄盪盪不安甯，想回來又缺少路費，盼望做母親的能多燒金銀紙馬，好使他魂魄回鄉。當然，丁四嬸兒還有不答應的？！當時就拿出好些銀洋，交給湯四娘去備辦。

　　替死鬼小牛兒燒化金銀紙馬那一天，我終於有機會去湯四娘的小屋了。紅鼻子老王使手車推著丁四嬸兒，村上也有好些婦人跟著去看熱鬧，每人的臉上都掛著鬱鬱的陰雲。我記得那天的天氣又陰沉又寒冷，西風推著灰白慘慘的雲片走，天頂像流著冰塊似的，一層疊著一層。過了靈溪朝東走，連一路枯黃的衰草都懂得唏噓了，我像往常一樣看著那些荒圮的亂墳包兒，忽然覺得那些不光是一堆堆隆起的黃土，每堆黃土底下都埋著一個人和那個人一生的故事，如果鬼靈們都能附在湯四娘身上，那樣的泣唱著，一定能泣唱出更多被埋葬的悲哀罷？

　　快到湯四娘的小屋時，我看見叉路口埋著好些尖頭的剝了皮的白木樁，樁頂上蒙著紅緞，樁身上掛著蛇紋般的符籙，還著些切了頭的雞鴨倒懸在旁邊，斷頸上朝下滴著可怖的鮮紅。

　　湯四娘的丁字屋實在夠矮的，我站在簷頂下面，伸出手就能搆著簷邊垂下的茅草，大人們進門，都得哈著腰。屋裏的光線很沉黯，幽幽的，有些森寒的鬼氣。在外間的客堂裏面，放著長條香案，案後的牆上貼有黃紙硃砂符，和狐仙，鬼仙的牌位，有些馬尾鞭，金錢串，苡米珠兒，一串串乾了的蒲艾，桃枝，很雜亂的掛在木釘上；兩旁泛黑帶黃的牆壁上，張掛著地獄圖，病家們送來的綿紬等等的，也都叫常年不斷的香烟薰黑了。

　　「金紙銀箔，黃燒紙串兒全弄妥了，四嬸兒。」湯四娘說：「一共兩大笆斗。我另外又托東庄的紮匠，紮了八馬銀鞍白馬，四輛講究的黃包車，紮了馬僮、車伕和男女僕役，又紮了一幢四合頭的宅子，雕樑畫棟，有花有草，我想燒過酆都去小牛兒就不會再受苦了……」

　　「那……那真好！」做母親的茫然的說。

　　「有話我彆不住，」紅鼻子老王捏著烟袋桿兒，突然插嘴說：「我得問問妳，湯四娘。妳怎麼斷定我那外甥真的死在外鄉了？」

　　「我怎能斷定？！」湯四娘說：「他小牛兒陰魂附著我，恁怎麼全是他親口說的，你們全親自聽見了。我祗不過行巫法，召陰魂，做做現成的事罷了。我行道這多年，從來還沒出過岔事兒。你外甥死不死，你日後自會知道，按道理，他實在是死了。」

　　「我不是信不過您，四娘，」紅鼻子老王說：「我祗是覺得小牛兒那般下場罷……了……」

　　「凡事都是命定的，」湯四娘的聲音緩和下來嘆說：「命定的，改不了的……我們到野地裏焚紙馬去罷，紙馬我已經叫紮匠拾到屋後去了。」

　　命定的改不了的！湯四娘的話像鐵錘打在沉甸甸的鐵鉛上，彷彿也難改得了的了。奶奶不會在香花樹下為我們多留幾個夏日的黃昏，巧巧不會不吐血，老秦也註定了要被蛇咬的嗎？若是這樣，命運的鎖鍊未免也把人繫得太緊了。儘管我心裏裝著些疑問，但我親眼看見，連紅鼻子老王那種粗豪的人都被壓服了，我還能怎樣呢？！……人活在那種環境裏，生下來就得聽那些可怖的傳說，在烟榻邊，在蜂房裏，在棚下，在廊簷邊的母親們刺繡時的瑣話裏，到處都是那些真真幻幻的但總被人們相信的故事，人在那裏面，都是拖上了噹啷作響的沉重的命運鎖鍊的。既然不能在半虛空裏召回一個活生生的小牛兒來，那麼，湯四娘總是對的了。

　　在灰色的荒野上，新紮成的紙屋紙車、紙人紙馬的色調顯得分外的鮮明，使人遐想到自己如果是那麼一個慘死後飄泊在異鄉的鬼靈，窮愁潦倒，衣單寒，那麼這一大堆錢財、車馬、華屋和成群的僕役，真是極大的誘惑。那是多麼煊赫、華麗而溫暖啊！……收著這些罷，小牛兒，這將是你的了。

　　有人點起火來，把紙人紙馬焚著了，沖外的一陣火光過去，眼裏浮起無數黑蝶般的紙灰，茫茫無主的在虛空裏招搖招搖；湯四娘瞇著眼，笑了。儘管我接近了那年老的巫婆，我仍然揭不開死亡和存活中的那層雲霧。

　　更大一些的時候，我有時間到湯四娘的小屋外邊去，偷聽她施法的泣唱聲，唱詞般的句子，帶著不甚分明的曖昧的悽愴，她就用那樣的聲音換取她老年的溫飽。而可憐的丁四嬸兒自從湯四娘判定她唯一的兒子已經慘死後，就懨懨的生了病，到我小學畢業那年，她就寂寂的病死在我們的後園子裏。她死後不久，湯四娘也跟著死了。

　　我得承認無論湯四娘和丁四嬸兒，在我情感和記憶的份量上都淡薄，她們死後，我幾乎都把她們忘了；但我始終忘不掉，她們的生和死，和我初初對於死亡探觸時所生的疑問，有著密切的關連。因為有一天，有一個陌生的漢子到我們村上來找紅鼻子老王──那人就是湯四娘指稱已經慘死異鄉的小牛兒。

　　照理說，湯四娘應該算說了謊話了，可是立即又有一個新的故事被人們傳講著，說是早先湯四娘召來的陰魂並非小牛兒本人，而是一個野鬼窮極無聊，冒名頂替小牛兒來行騙的。──本來嘛，人間既有騙子，誰敢說陰司沒有騙人的惡鬼呢？！……跛腿老金豈不是被鬼騙掉了四畝荳子嗎？……

　　我不敢抱怨我曾墜落在這些思想的陷阱裏，雖然它使我的童年蒙上許多無端驚懼的黯影，但我總是處身在這古老的東方的土地上。遠去罷，真真幻幻的傳言，但願你能像黑蝶般的紙灰一樣，飄回久遠的霉跡斑斑的歷史，而且永不要再流淌入下一代人童年的夢境……

　　我連想做一個跛腿老金的勇氣全沒有了。

狗屎蛋兒與尾巴神

　　一

　　大清早，尖溜溜的冷風貼地刮，路邊乾草下，撒遍屑粉似的霜粒。施家大瓦房的小長工狗屎蛋兒，回臉朝外，兩手抱著膝蓋，蹲在釘銅花的門檻兒外頭，木木呆呆的瞪著眼發楞，像在等著甚麼。隔不一會兒，背後的黑漆大門開了，趕夜從白石橋接來的中醫老顧先生，赤著腳板出來啦。

　　「人，人怎樣了？」狗屎蛋兒圈起手指，套在嘴下呵口溫氣。

　　老顧先生沒想到門角邊還蹲著個人，嚇了一跳，定神看清是狗屎蛋兒，便匆匆說了兩個字：「好了！」

　　狗屎蛋兒一聽，可樂開了，錐扎屁股似的跳起來說：「我沒料岔，到底老爹您的醫道高明……」話剛離嘴，一想：不對頭──老顧先生又不是學針灸的，藥方兒還沒開呢！當真也會邪法兒：沖著病人吹口仙氣，就能把昏迷不省的人吹好了？

　　「我是說──」老顧先生鬍梢子顫顫的，嗓門兒也有些抖：「靈牌給他寫好了！」

　　狗尿蛋兒忽然打了個寒噤，渾身好像下了冷水，全是凍渣兒。兩人臉對臉，呆了好一會，再沒說甚麼；鼻孔裏呼出的熱氣，在冷風中變成團團的小白霧，邊呼邊散。「我的驢呢？」老顧先生說。

　　「槽頭下料哩。」狗屎蛋說：「我去備妥了牽來罷。」

　　驢韁交到老顧先生手裏，小長工送上鞭子，又補一句：「我送您回白石橋罷。」

　　老顧先生擺擺手說：「你進屋招呼去罷，──施小老爺這一倒下，偌大頭的瓦房家祇落兩個婦道人了……」說著，又想起甚麼來，說：「早知這樣，我不該來的，早不請晚不請，等病人臨嚥氣請我。耽誤到這步田地，簡直不是請我看病，倒請我寫靈牌來了！──她施大奶奶信香灰、符水，怎不找香頭（註：即巫婆之土稱）拉回她兒子來？」

　　狗屎蛋兒沒答話，扶老中醫上驢。老顧先生又想起甚麼來，伸手從腰裏摸出一串錢，交代狗屎蛋兒說：「待會兒，你若上街扯孝布，順便替我買幫燒紙，施家舉喪，算我送的弔禮罷。」說完話，兜著驢屁股搗一棍，頭也不回的走了。

　　狗屎蛋兒連雙手抱頭靜下來想一陣的心腸都沒有，迷迷惘惘的朝四周掃了一眼，天色灰沉沉的，遠近樹林全脫光葉子了，稀稀朗朗的戳著天；風頭像把掃帚，掃著遍地帶霜的落葉，旋呀舞呀的，落在門窪堆成堆，荒涼肅殺，一股死了人的味道。施小老爺畢竟死了！瓦房家該敗落了……狗屎蛋兒不會嘆氣搖頭，心裏卻結著一把疙瘩。

　　一年前，替大瓦房老當家的──施大老爺忙喪氣的那回事兒，狗屎蛋兒單覺替死人不服氣，可沒覺著傷心，也沒來由那個心。老當家的勤勞刻苦半輩子，積了幾十罈現洋，幾頃沙田，巴到兒子小老爺長大，才在南山腳蓋了這幢五進院落一條龍的宅子。宅子依著山坡蓋，瓦脊蓋著瓦脊，遠望一片青烟。老當家的把家事托付了，成天吃點兒喝點兒，安享老福。上了年紀的人，身子太胖，得了中風一點也不為怪，施大奶奶偏信邪，放著白石橋老顧先生不請，要接巫道上門，又燒香，又拜斗（註：巫道所行儀式之一種，跪拜柳斗。），說是施家宅子蓋的不是地方，青龍犯白虎，磨難當家主，若想老當家的病好，非得請神來降龍打虎不可；病人中風不語，手癱腳軟的任人擺佈，搬在太師椅上坐著，巫道們震天響鑼，撥風擂鼓，繞著他大跳大鬧，可憐老當家的皺著眉頭，一口粘痰塞住心，氣得祇是翻白眼，就那麼死了。斷氣的辰光，牙咬著舌頭，臉紅得怕人。那麼一把年紀，死就死了也罷，死後也不得清靜，施大奶奶請了關亡的（註：邪道之一種，自謂能拘鬼附體，與生人對語。）來家，懷裏揣著桃木人兒，閉著嘴，打喉嚨管裏說鬼話，說是：「賢妻呀！那天我在家中坐，一陣陰風掃上了我的身了。」施大奶奶信得──人死時明明歪著嘴，她施大奶奶還有不信的？

　　少當家的可不同。年輕力壯的一個人，鐵打的鎯頭也捱得起三五天，鬧了點小毛病，說甚麼也不該就死，俗語說「病怕拖延人怕癲」，若是早接老顧先生，好歹把把脈，找出病根來，抓它幾付藥，決不至弄成這般下場。即使治不了，也死得明白。她施大奶奶不信當歸半夏，又接巫道，鏡面上豎銅錢，睜眼跟鬼說話，說是陽壽該絕，沒救了。

　　施大奶奶冷了心，吩咐堂屋當央搬冷凳（註：人臨死時所臥的臨時木板舖），趕快替施小老爺穿壽衣。這一來，懷著身孕的媳婦可不依了，死抱著病人不鬆手，口口聲聲哭喊著：「媽！妳捨得這樣待妳兒子，我不甘心這樣待我丈夫。差狗屎蛋兒去趟白石橋，請老顧先生來，死馬權當活馬醫，開劑藥碰碰。」

　　施大奶奶紅著眼，儘管搖頭，自言自語的：「妳沒聽管堂奶奶（註：北方巫婆行業謂「開堂」，撮迷信婦女組織香火會供奉邪仙邪神，自任香火頭兒，故名「管堂的」，又稱「香頭」。）說……命都定了！湯藥還能活得轉嗎？！」說到傷心之處，也不管病人怎麼樣，搓來揉去的趴在病人身上，張口乖乖閉口肉，嚎啕大哭。

　　媳婦拚死拚活扯開她，哭說：「人還沒閉眼，妳怎麼不怕犯忌喲……」

　　做婆婆的還是抱定朽木當靈牌──拗到頂底：「妳沒聽管堂奶奶說──魂都走了呀……」

　　媳婦見說不通，到底自己吩咐備妥牲口去白石橋，半夜三更的接來老顧先生，人家真個是救命如救火，鞋襪全沒來得及穿，草草披了大襖，頂風出門上路。等人進門，少當家渾身都涼了，莫說老顧先生治不了，他華陀活轉來也祇有瞪眼的份兒罷了。

　　揚起的紙灰飄過狗屎蛋兒的眼；少當家的屍首躺在那兒了，白眼翳斜斜吊起，彷彿死得十分委屈。狗屎蛋兒望著破碗裏的倒頭燈，想起自己爹媽的死，眼淚就禁不住奪眶而出了。

　　自小跟爹媽住家棗木林東南拐兒，爹媽害了汗病（註：即今日之傷寒病），請不起中醫就找巫道上門。香頭下了一趟差，說是中了邪火，大寒臘月，使大盆符水澆頭，不澆還能哼哼，一澆逼走汗，內火攻心，就那麼死了。若不是遇上施小老爺收留，早不知餓死在哪兒了。施小老爺傳老當家的代，死不信邪的人，卻死在巫道手裏，真是「邪火」？！

　　南山腳下幾十里，沒人不信巫道，惟有施小老爺不信，狗屎蛋兒不信。狗屎蛋兒白天幹些餵豬放牛，打麥揚場的碎活，夜晚睡在倉房角，扯著麥草當被頭，勤快倒勤快，就是有點鬱鬱魔魔的。「邪火！邪火！」夢裏也這般喊叫。

　　當真會有邪火？狗屎蛋兒一想起爹媽就哭濕了眼。

　　施小老爺曉得狗屎蛋兒的心，總拿話安慰著：「甚麼邪不邪？！狗屎蛋兒，甭老把熊人淚掛在眼上……總有一天，咱們要碰碰邪！」

　　施小老爺，好一條敢來敢為的漢子，打老當家的被巫道氣死之後，拗著施大奶奶，欄門壩戶，不准巫道進屋。

　　施家大瓦房蓋在鬼神窩，左近少說也有七八處香火堂子；宅後山坡上，苦竹林密不見人，傳說是仙家（註：巫道稱狐狸謂「大仙」或「仙家」。）的洞府，林邊荒地上，蓋了許多半人高的小屋，供奉狐仙，逢到月中，涼月亮堂堂地，到處見到竄動的狐影。

　　施小老爺指著狐影：「那些鬼祟的玩意，就是巫道害人的招牌，你不怕招迷罷？狗屎蛋兒。」

　　「不怕。」

　　「那好！」施小老爺笑起來：「夜晚幫我做件事，別亂張揚！」

　　狗屎蛋兒永遠忘不了那些夜晚了：兩人迎著紫薇薇的月亮上後山，幫施小老爺支吊桿，放籠子，凡留過狐狸爪印的地方，全挖下陷阱，自己揣著火藥袋，施小老爺拎著獵銃，伏在墳堆後邊，悄悄守望林裏的動靜。三更不到，這邊籠子的吊桿下落，小狐的腳爪亂抓爬，發出吱吱的悽叫，那邊枯葉下方驚起一隻狐影，施小老爺吊準開上一銃，隨著盆大的鎗火一閃，垂死的老狐便滾撲哀嚎。

　　「憑這種鬼玩意，也能成仙得道？！」施小老爺過去踢著死狐：「俗傳甚麼千年白，萬年黑，也祇跟黃皮子一個祖宗──光有拖雞的能耐罷了！」

　　倒頭燈的燈芯兒滑進油裏，豆粒大的焰頭綠慘慘的，彷彿鬼眼，狗屎蛋兒望著，恍如做了一場大夢；夢醒了，施小老爺已挺在那邊了，風掃著紙灰，打著旋兒朝上昇，死了嚒？就這樣死了嚒？鐵打的一個人！

　　無論如何，施小老爺總是死了，連他在世時的一番言語，也跟著埋下去了。東南西北幾十里，誰不鬨傳施家大瓦房鬧狐仙，老少兩代全因得罪仙家，被陰司削去壽籍，奪去性命的。施家大奶奶氣兒子獵狐，竟把氣朝狗屎蛋兒頭上出，──獵銃埋了！籠子燒了！陷阱埋了！又叫小長工滾出倉房，住進牛草棚裏去。

　　即使死了再投胎，我也不信服！狗屎蛋兒腦殼裏有一種東西在旋轉著。推了手車去趕集，路過白石橋，見了老顧先生，一把拉得死死的追問：「說呀！老爹，你搭過他的脈，我家少當家的到底得甚麼病死的？！」

　　老顧先生起先不肯說，吃狗屎蛋兒纏緊了，才啞著嗓門兒說：「陰─寒─症……狗屎蛋兒。小夫婦倆行房，不知誤吃了甚麼生冷……」

　　陰寒症？！對了！狗屎蛋兒想起來，拍著大腿：「男犯紅棗女犯梨：（註：古老民間傳說，言男子行房後吃紅棗則死，女子吃梨則病）施小老爺得病前些時，後院的大棗正紅，我爬的樹，替他裝了一磁鼓兒，（註：器皿，狀如盆，有蓋，帶耳，北方人家常用之。）那還錯得了！」

　　二

　　施家大瓦房少當家的入了葬，跟老當家的埋在一塊兒，兩條支撐門戶的擎天柱兒一倒，往日興隆的氣象全都黯淡了。施大奶奶從沒埋怨過，兩眼一顆心，成天落在媳婦凸凸的肚子上，皇天若真有眼，她就該懷著男胎，孩子落地，也好承接施氏門中一炷香烟。

　　殘秋盡後，算日子媳婦懷胎足月，半下午起的陣痛，趕緊吩咐狗屎蛋兒接穩婆，穩婆接到家，已是掌燈時分了，施小老嬸兒疼得翻身打滾，祇是密雷不雨，穩婆坐著催生，累得祇顧擂腰。施大奶奶見過陣仗的人，怕媳婦頭胎難產，又急著香烟後嗣，大把焚香朝白磁觀音像前插，拖過蒲團，跪在產房門口，喊一聲菩薩，叫一聲張仙（註：張仙：民間送子之神）。

　　媳婦見了呻吟說：「您大把年紀的人，去歇著罷……」

　　婆婆哪肯歇，非等孫子露頭不可。媳婦急得咬牙說：「您這麼沖著房門跪，不替投胎的讓條路，沒老沒小的，可要把沒落地的孫子折殺了！」

　　媳婦這一棍可打個正著，施大奶奶不用人拉就起來了。人常說無心吐話最靈，媳婦無意中開口就吐出個「孫子」來，施大奶奶心一寬，親自下廚去張羅吃食去了。

　　轉眼捱到二更天，媳婦的陣疼不但不轉劇，反而慢了下來，瞧見婆婆站在窗戶邊喃喃自語的搓手，便勸說：「您無論如何去歇一陣兒，勞累了大半天。」

　　「我不放心。」婆婆說：「光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不知是男是女。」

　　媳婦皺著眉嘶嘶地吸氣說：「噯唷，又扯了！小拳頭光在左邊擂，我想是個男胎。您放心去歇會兒罷。」

　　施大奶奶這才肯回房，和衣躺著，睡也沒睡實在，恍恍惚惚的做了場夢，夢剛醒，那邊就想起穩婆的聲音：「大喜呀！大奶奶！妳抱孫子啦！」

　　穩婆喊的一點沒錯，她施大奶奶家二年倒了兩把大紅傘（註：大紅傘指撐門立戶的當家主。），一心全想抱個孫子，這如今，遺腹子落地，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喜嚒？！

　　誰知施大奶奶一把抱過孫子，反痴痴迷迷的哭出聲來；她哭甚麼祇她自己曉得，適才在夢裏，眼見一個披蔴帶孝的討債鬼，手拖哭喪棒進門，才一睜眼，媳婦就破了羊水，開了產門。怕就怕這夢做的太巧，誰知懷裏抱的這塊肉能不能留得住？！

　　哭著，不放心，就著燈亮端相孫子，白胖生生的一個娃兒，眉是眉，眼是眼，井灶豐隆（註：井灶，相士術語，人之鼻翅，左曰井，右曰灶，屬財宮。）人中正直（註：人中，位於額下眉心之處，屬於命宮。）耳垂子厚厚實實的，沒有半分寒薄，哪一點也不像討債鬼投生的。孫子既來了，總得望好處巴，寬處想，拼死拚活的養活了他。

　　打點送走了穩婆，天還沒亮，道喜的就上了門，開門接進來，不外是吃神鬼飯的，施大奶奶張羅得團團轉，把適才的夢說給大夥兒圓一圓。

　　施大奶奶一說夢，七嘴八舌的言語可多了。有的說：「夢是心頭想，怕甚麼偏夢甚麼，你老人家不必介意那個。憑你老人家一生吃齋唸佛，補路修橋的大功德，投胎的怕不是個星君。」有的說：「那拖棒的哪是討債鬼？真真實實該是南天門的神將『喪門神』。大奶奶祇是認不得罷了！」有的說：「也許你老人家前世有甚麼冤孽沒化盡，是有驚沒險，憑咱們大夥兒，每人保舉一個神將護著他，怕那災公瘟婆連口袋也不敢朝他掠呢。」

　　大夥吃神鬼飯這麼一說，施大奶奶十條心放了九條，還有一條放不下，願拿自家的老命抵上。望七十的人，手扶龍頭拐，揹著黃布的香火袋兒，小腳伶仃到處跑，逢山拜山神，逢村拜土地，逢廟拜菩薩，又許豬頭三牲，又許常年菓供。扁擔長「一」字不識，居然啃會了金剛經，往生咒，睜眼閉眼嘴在動，唸一遍，扣下一顆佛珠兒記數，金剛經要繳庫一萬本，往生咒要繳庫九萬本，唸完了，叫一聲：「繳庫神點收。」

　　施大奶奶好比風前的燭，草上的霜，哪天一口氣接不上，不曉得。祇要孫子沒甚麼好歹，有人拖哭喪棒點倒頭燈就好。既得了這麼一個嬌娃子，施大奶奶恨不得拿心肝肺葉兒裹著他，五福帽、富貴圈、長命鎖、鼻拘、耳墜、扣命繩兒、留命鐲，凡是想到的，娃子全戴上了。

　　那娃子偏生不爭氣，月子裏鬧了不肯吃奶的毛病，抱也哭，睡也哭，大泡大泡拉綠屎。附近吃鬼飯的括在耳朵裏，不請自來，獻計說：「大奶奶，別光在旁的事上化心勞神，你可忘了仙家這一門──他爺爺跟他爹犯了仙家被奪了命，你可得在宅後建座大仙堂，跟仙家賠不是。許它年年燒長香，節節上全供──」

　　施大奶奶一想，不錯，死鬼們得罪仙家那本賬，怕不記在孫子頭上嚒？！

　　大仙堂說蓋就蓋，磚包角，大顯門，紅草段子的堂頂，黃泥封實。堂前砌一方水磨磚的小方場，蔴石雕的香槽兩邊，豎兩支彎彎曲曲一人高的紅漆小旗桿，旗桿斗兒上扣一串精工縫製的小衣小帽，小鞋小襪兒。

　　堂是蓋了，要請誰來管？要供那一路的仙？施大奶奶想了又想，決意去請叉路口的董四奶奶。董四奶奶出道（註：出道意即「幹這一行」）三十多年了，所供的仙家就沒衰過香火，遠近幾十里，凡是有病家，沒有不先備驢放車接董四奶奶的，整日門前車喧驢叫，越顯得她大紅大紫。施大奶奶為孫子，明知董四奶奶出手高，也不在乎了，開口就許她嘴到人不到，一年八擔小麥的管堂錢，香火費外算。

　　主意打定了，備了一份厚禮，吩咐狗屎蛋兒：「放車叉路口，替我接董四奶奶！」

　　狗屎蛋兒一聽接香頭，滿肚子氣彆不住，要朝外爬，悶裏不吭，推了光板車兒就走。施大奶奶罵說：「你這沒心沒腸的小子！董四奶奶那把年紀的人，叫她坐光板車？一路上坑坑凹凹的，怕不把她骨頭簸弄散了？！──把堂屋的小蒲團替我放上！走路輕些兒，不要顛反了她的胃氣。」

　　狗屎蛋兒推車上路，一頭走著，一頭編些小調兒罵那巫婆消氣，車到叉路口，沖著董四奶奶的扒頭屋嚷叫說：「四奶奶，恭喜妳財星高照！快來接財神老爺吧！」說完話，卸了車襻，也不進屋，一歪屁股倒坐在車把等著。

　　一聲叫罷，董四奶奶推門出來了，甩西的太陽照瞇了她的眼，抬手在眉毛上望人，望了一晌使手指點戳著，笑說：「活活該打的，我道是誰呢！原來是瓦房家的狗屎蛋兒哥！有話進屋說，我料是大奶奶念我了，我這一晌也念著她啦。」

　　狗屎蛋兒伸手摘下車把上吊著的禮，包綠紙，扣紅繩，一盒是沒牙人最對勁的桃酥餅，一盒入嘴就化的綠豆糕，一條油滴滴的醃豬腿，帶著五花肥膀，少說也有七八斤，聳起肩膀搖著禮說：「這個，大奶奶一點意思！」

　　四奶奶伸手捏捏，喉管直跳，全身全酥透了，說：「噯呀呀！大奶奶真真好記性，還是幾年前，我誇過這幾樣，她就揀著這幾樣送來。」

　　兩人進屋，四奶奶趕急拖條長凳讓狗屎蛋兒歇腳，又端一盞紅糖黑棗茶。狗屎蛋兒不嚕囌，把來意三句併兩句說了，催道：「要去就快去，再晚天就要黑了，黑裏推著車走生路，一車栽進溝去，跌疼我屁股不要緊，跌破妳的頭挨罵的還是我。」

　　四奶奶說：「什麼話，我收拾了就走。」

　　四奶奶人上六十了，灰白的頭髮稀得一眼能望見蝨子爬，也編成一根老鼠尾巴的蔴花肘兒，盤成茶鐘口大的小歪髻，當央別支桃木簪兒，凸在後腦窩，盤妥了髻，夾上寶藍緞子鑲假珠的翠勒兒（註：翠勒兒：北方老婦防風的帽子，狀如鞋幫，無頂。），又喬作張致的抹粉戴花，換領簇新的黑滾邊藍布襖兒，露屁股的夾套褲，（註：套褲：狀與常褲不同，後臀部挖去一個圓洞，惟北方老婦習慣穿著。）這才上小車，讓狗屎蛋兒推著，一路上臭屁連天放到大瓦房。

　　不消狗屎蛋兒通報，施大奶奶早就在麥場邊等著了，兩個老的一見面，拍拍打打，話像黃河決了口，滔滔滾滾說個沒完。董四奶奶叫抱出娃子來，看看相，揣揣骨，嘆口氣說：「這娃子相也好，命也厚，祇是眉心帶煞，顯是沖犯仙家。幸好奶奶蓋了大仙堂，要不然……真難說。這就打點些香燭供物，要娃子他媽抱著他，一道兒跟仙家叩拜罷，我就地下趟差，討討仙家的口氣。」

　　在施大奶奶耳眼裏，董四奶奶出言就是太上老君的敕令，打點齋備上後山，天到拐磨時了，屋後的山風，棍打般急，沙灰迷得將落山的日頭打一道昏糊糊暈輪。兩個老的你攙我扶，沒滿月的小老嬸兒抱著娃子跟著，狗屎蛋兒一隻手挑著燈籠，一隻手拎著一籃子香燭供品，在前頭替她們擋風照路。

　　大仙堂蓋在苦竹林深處的坡頂上，狗屎蛋兒一眼就認出那塊地方，正是少當家的生前獵狐之處，想不到現今變成供狐「仙堂」了。董四奶奶吩咐焚香獻供，打褲腰裏摸出一張寫好了的靈牌，幾個歪瓜朱紅字，寫著「供奉黃花仙姑之位」，叫狗屎蛋兒貼在堂裏，帶領施家老小拜了，便在方坪上下起差來。

　　風在林梢呼嘯著，沙烟疾走，四周埋入土霾霾的渾沌之中，祇有打轉的燈籠把碎光搖落在地上。董四奶奶這趟差，一開始就下得惡，咬牙切齒，怒眉橫目，光是暴搖著身子，左一個噤，右一個呵欠，仙家還是不肯附體。

　　施大奶奶懂得請仙的慣例：若是仙家有心受供，巫婆祇消化一道靈符，掐訣唸咒，便附上巫婆的身體，若是仙家不願受供，任你下符催請也不附身。董四奶奶請的是她多年供奉的黃花仙姑胡金花，仙姑既不肯附體，諒必見罪啦！當下，戰戰兢兢的悄聲問說：「四奶奶，仙家肯不肯，務求哀告她回話呀。」

　　四奶奶牙吱著，手戰著，說：「啊！仙姑在上，她施氏門中的大奶奶是個善人，誠心供奉仙姑，務求仙姑看在弟子隨侍多年的份上，下一趟差，和凡人通通言語，有好說好，有歹說歹罷！」

　　大奶奶也在一旁求告說：「施門王氏多多拜上仙姑！請仙姑下凡領供。」

　　四奶奶抖戰一陣，仙姑還是不來，狗屎蛋兒耐不住了，在一旁咕噥說：「別拿架子了！黃花姑娘，妳再不來，齋供就冷了。咱們又不能熬夜守著，待會兒挨狗吃了可甭怪我。」

　　施大奶奶正急著仙家不受供，一聽狗屎蛋兒胡言亂語，不由惡狠狠的叱說：「誰要你狗嚼舌頭！替我滾遠些兒！」

　　狗屎蛋兒挨罵後，猶自退到一旁咕噥說：「昨晚雞窩裏少了一隻九斤黃，難怪她不來受供了。」施大奶奶耳朵聾，又在上風頭，沒聽著，就算了。

　　董四奶奶在那邊繞著圈兒蹦跳，連化九道催仙符，陡見一陣風過，燈籠猛抖一個大花，仙家就附體說：

　　「吾乃是黃花山黃花洞黃花仙姑胡金花是也。爾施家死鬼老少不知好歹，在世枉與仙家作對，要不看妳施門王氏存心積善，即早認罪，定要絕妳香烟後代根！」

　　施大奶奶初聽仙家報出聖號，喜得眼睛眉毛擠在一堆，繼聽仙家責怪，眼睛眉毛又還了原，扯著身邊的媳婦跪下，認準石頭上碰響頭，搗蒜似的央告說：「仙家啊！人常說：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裏能撐船，……施家老少兩代的罪過，自有死鬼父子承擔，命該他上刀山，下油鍋，一天打他三百紅頭黑漆老虎棍，我全不敢心疼，祇求仙姑見憐我施門王氏，年老無依，保全我這孫子，……您要甚，我允甚麼……」

　　施大奶奶說完話，董四奶奶手上巫鈴一炸，圓睜兩眼唱起十大怨來：「施門喲王氏妳聽真，仙姑我有話說分明……我一怨他，施家老漢不通情，別處他不把宅子蓋，龍頭虎嘴動工程，他擋了我仙家的雲路猶小可，犯了那天律罪喲……不輕……」

　　「知罪了！知罪啦！仙家。」施大奶奶伏在地上說。

　　仙家毫不理會這個，暴聲唱下去：「我二怨他，施家那小子禍害根，滿口的狂言他罪孽深……三怨他……滿山遍把籠子放，殺人的獵銃他殺不著仙家反害了自身。仙家有……千年的道行萬喲年的根，怎能把那仙家比凡人……」

　　巫鈴變得潑風潑雨，在燈籠的光影下，祇見董四奶奶寬袍大袖亂翻亂舞，聲音也愈來愈加悽厲了：「仙家的眼睛雪亮亮，千里它萬里也望得分明，你籠子剛朝山上放，夢想殺我仙子和仙孫，我仙家早就掐訣拘來了當方的土地和山神，護守我那仙子仙孫不入籠喲門……」

　　唱到熱鬧處，旁邊的狗屎蛋兒鼓不住氣，祇是想笑，強咬著嘴唇，那股氣還認準鼻孔朝外衝，嗤的一聲，擠出一泡黃狼鼻涕，抹在鞋頭上，歪著腦袋，拿眼直睃那老巫婆的臉。

　　董四奶奶出道三十多年，一瞧光景，便知那小長工心裏有鬼，但仍不動聲色，把調子一轉！悲切的唱道：「祇怪我仙家雲游四海腳呀不停，玉帝他召我上喲天庭，一時大意了一天整──上界的一天是地下的一年還有餘……零，忘了掐訣去拘神，你兒子才惹下了滔天的大禍根……籠子攫，獵銃開，剝皮碎骨血呀血淋淋，……可憐我仙子仙孫沒道行，怎奈得你凡夫俗子起兇心？！」緊跟著，眼光灼灼的朝著施大奶奶望著，唱：「無論妳施門王氏怎麼修行，難抵我子孫的血仇海樣喲……深……我仙家凡事都一宗一宗的算得清來記得明，妳那兒子行兇作惡活該壽命歸陰，他先殺菜花仙姑的親骨肉，後殺了黃衣三郎又剝皮來又抽筋，……剝皮抽筋罪不輕，菜花仙姑一怒就上了天庭，玉帝面奏一本，王母座下哭嚶嚶，王母一聽怒氣盈，急召地藏菩薩入天門，如此這般下敕令，金毛怪吼轉回程，敕令下到陰朝地府，十殿閻羅眼圓睜，差了牛頭馬面黑白無常勾魂使者俱來臨，枷子枷，鍊子鎖，火燒棍打拘了他的七魄和三魂，打入那陰山背後千般萬般受苦刑！十道輪迴沒他的份，永也再也不想托人身。」

　　話從巫婆嘴裏瀉出來，一句跟著一句，不容滴水的空子，唱到憤恨處，牙關咬著格錚錚的響。可憐施大奶奶伏在她上，滿頭沁汗，幽幽的閉上眼，彷彿陰山背後的慘景就在眼前。而巫鈴逐漸緩慢下來，董四奶奶盤腿跌坐在地上，仙家有欲去的模樣了。施大奶仍挪過去，一把抓住巫婆衣袖哀告說：「仙家息怒，該罰的已全罰了，如今萬望可憐我施門王氏一片誠心，受了供罷。」

　　董四奶奶放也放盡了，心想該收轉了，便打個呵欠，平和的唱道：「我仙家有話妳聽清，慈悲為懷我不計仇和恨，全看妳施門王氏一片誠心，妳家的事情我要照管，妳孫子的性命我也保他安甯，他不能跟他老子姓，一聽他姓施我就怒氣生！改了罷來換了罷，我今賜他姓胡名叫金根，拜給我黃花山黃花洞黃花仙姑名下做乾孫，也算妳幾生幾世積善根，仙凡兩下才結乾親……」

　　施大奶奶這才略略抬頭喘口大氣，連說：「多謝仙姑！」董四奶奶也喘口氣，逐漸唱入本題：「我心疼的差役董四奶奶妳不可慢來不可輕，她是我頭名頭號的管堂人，妳仙凡相隔不能行，董四奶奶她有道根，非她親手上香不能行……」

　　施大奶奶好不容易才籠絡上仙家，順水人情還有不做的麼？！急忙允道：「仙家放心，董四奶奶我決不怠慢。」

　　仙家鼻眼出氣，冷笑一聲，唱：「光是嘴講沒憑證，這事我要妳現真心，妳且把上好的田地撥一份，寄在她董四奶奶名下，供我香火旺盛日夜不消停……」

　　施大奶奶一聽仙家開口要起田地來，彷彿在活人身上割肉一般，回頭瞅瞅媳婦懷裏的娃子，咬著牙答允說：「謹遵仙家囑咐！要田地！我照撥，揀個黃道日子換契就是了。」

　　仙家點點頭，接著挑剔道：「山南的高坡多喲荒草……山北的淤泥窪子多水淹，妳庄前田地薄得生野草，庄後的田地苦竹深，上說的田地我都不要，單要妳叉路口十畝青沙一塊印……妳若是允了才算真心，要不然莫怪仙家趕盡殺絕不容情！」

　　施大奶奶做夢也沒想到仙家為一塊田地挑剔到這般程度，叉路口那十畝田，沒骨沒刺的一片青沙，輕犁八寸，重耕一尺五六，別說用牛，人全能拉犁飛跑，走遍南山腳，也找不出第二塊那樣的田來，老死鬼當初從人手裏接下它，靠它連年豐收發的家，是一塊金銀換不去的祖產，一想就要撥給旁人，渾身不禁癱軟了。本待多叩幾個頭，求仙家另換一塊，又怕仙家翻臉無情，真箇趕盡殺絕，便有氣無力的點頭說：「我允……了……仙家。」

　　董四奶奶一聽，幽幽的打了個呵欠，滿臉浮出「功德圓滿」的笑來。那塊黃金印到底上了手啦！

　　三

　　軟軟的春風把南山吹綠了，遠望滿山細草恍似牛毛，狗屎蛋兒迎門坐著，滿心鬱鬱的，沒處施勁兒，好像那顆心生了一場軟軟的小病。春風掃在眉毛上，一浪一浪的，帶著如水的沁涼，起自天邊的麥浪，四處八方潮湧而來。「他娘的！」狗屎蛋兒憑空罵了一句，楞了一晌方又接上說：「她董四奶奶倒會端現成的飯碗！」

　　叉路口那塊田地前幾天換了契，姓了董了。狗屎蛋兒不氣這個──田是施家的田，地是施家的地，要是她施大奶奶甘心毀田折產，賣給旁人，一棍砸扁了狗屎蛋兒的腦袋，小長工也沒有話說，這算什麼？！壓根兒是場大騙局，她施大奶奶睜兩眼要朝繩套裏鑽，還不准旁人吱牙，這算什麼？撇開田地本身不說，單就地上的一季麥，少說也收它十擔八擔，她董四奶奶連青作一把摟過去，可不是天下掉下來的歡喜？換契那天，董四奶奶朝施大奶奶鼻尖上抹糖，說什麼擔保金根兒闖三關，過七煞，蔴線頭兒搓得長長的把施大奶奶吊著，老鼠拖木掀──大頭在後頭呢！

　　這也甭談了，狗屎蛋兒心疼那塊田地，因為有大把的汗粒兒落在那塊地上，耕作一塊肥田的樂勁惟有掌犁的人知道，每年春秋兩季，狗屎蛋兒都刻意施肥，精心除草，使一畝地出二畝的糧，這好？！這好？！老鼠穴裏倒拔蛇，拔不回頭了。

　　田地就在那裏，垂楊順著溪走，手牽手的一路鵝黃條兒圍著那十畝青沙，老巫婆的宅子捱著它，隔著牆能聽見豆莢兒炸鼓的聲音。「他娘的！」狗屎蛋兒就氣這個，朝地上吐口唾沫。

　　董四奶奶管不了這許多，田地弄到手，立即捎信回娘家去，吩咐侄兒薛二禿子來幫忙料理。薛二禿子跟他姑媽一料貨，多年一直幹著燒豬童子的營生，（註：燒豬童子，巫道之一種，儀式怪誕，北方常見之。）靠一張狗皮鼓唱童子戲吃飯，好像一隻吃慣白食的蝗蟲，因為吃得太狠，把左右團轉吃光了，正癟著肚皮，一聽說姑媽在南山腳走運，吃上了首戶人家，那還用多說，翅膀拐兒一張就飛的來了。

　　四奶奶一瞅，好乖乖，幾年沒見，二禿兒直長得橫高豎大，滿臉紅光，光溜溜的禿頭吃稀硫磺一敷，蒼蠅全站不住腳，便歡天喜地的說：「二禿兒，自你姑爹死後，我祇落你這麼一個親人。這如今，我交了老運，得著施家大瓦房這麼一次機會，要想發跡，非得放下手不可，你得好生把這塊新撥的香火田照應著，讓我驚天動地的做一番，得了手就收山。」

　　薛二禿子說：「我跟您一般意思，小魚小蝦沒撈頭，肉沒吃著，反惹一身腥，這年頭，要撈就撈大的。用得上侄兒的當口，您儘吩咐就是了！」

　　董四奶奶手拍胸口說：「好侄兒，我出道三十多年了，向來是單槍匹馬弄慣了的，這一回，得了你這趙子龍，莫說施家，百萬營盤我都敢踩啦！」

　　董四奶奶說的不差，本來名頭就大，加上施家大瓦房也請她管堂，香火更興隆了。董四奶奶為磨練侄兒，每次下差，全留點尾兒，逼病家燒豬還願，再推出薛二禿子去，敲鼓搖鈴，收收二水。薛二禿子有了姑媽做靠山，更把渾身解數有恃無恐的放出來，一場比一場精采。正當這時，錦上添花的事兒又來啦！

　　「嘿！四奶奶！恭喜妳財星高照！快來接財神老爺罷！」董四奶奶一聽，不是狗屎蛋兒是誰？！狗屎蛋兒老模樣，兩手交搭著肩膀，倒坐在車把兒上哩。

　　「有什麼不妥嚒？狗屎蛋兒哥！」老巫婆說。

　　「你猜著了！」狗屎蛋悶聲悶氣的：「自打去年臘月裏上後山，小老嬸兒和金根兒受了風吹，就覺著不大對勁兒，天一轉暖，病發了！妳少不得要去走走！」說著，一伸手又打車把上摘下禮來說：「這點兒，大奶奶的一點意思，妳好歹收了罷！」

　　董四奶奶一瞅，不由鬼掐似的叫了一聲「我的媽！」說：「這怎麼弄的？！」

　　也不怪董四奶奶喳喝，小長工手上提的還是上次那三樣禮，祇是已弄得不成樣子了，桃酥餅，綠荳糕跌得散散的，一半泥沙；豬腿上淋淋漓漓滴著污水。狗屎蛋兒說：「不能怪我，四奶奶。施大奶奶擔心病人，吩咐我十萬火急放車來接您。車到橋頭絆一交，我骨拐還疼著哩！」

　　董四奶奶也沒心腸多計較，祇說：「不打緊，我就來！」草草回屋收拾一番，上了車直奔大瓦房。進屋見了施大奶奶，才曉得金根兒母子病重。本來嘛，一個未滿月的女人和初生的娃子，怎經得山風兜刮，受了內寒，天暖發出來，就成了棘手的毛病。任她董四奶奶再老練，到這吃緊的當口，也覺得腳爪慌忙。

　　董四奶奶明白：自家朝後的飯碗兒全繫在金根兒身上，那娃子最好是大病不生，小病不斷才有撈錢的機會，這一瞅，母子倆的病可不是好鬧著耍的，話得說得沒稜沒角才好對付。

　　「嗨，大奶奶！話我得要講明了！」董四奶奶鬥起眉毛搖頭，搖得腦後的小歪髻亂晃：「這事原原本本祇得我明白，說來說去，還怪在金根他爹生前來孽太重，遍天遍地，神鬼不容。得罪了小小不言的地仙，黃花仙姑還好說說人情，得罪了大羅天仙，話就難說了！」

　　施大奶奶說：「我那兒子怎會得罪天仙？四奶奶？！」

　　董四奶奶說：「囉囉囉！妳兒子獵殺的黃衣三郎，本是灌口二郎神的家奴，殺了祂，不就是得罪了二郎神嚒？！前幾天，二郎神帶了神獒犬，雲游南山打獵，黃衣三郎的冤魂化一陣旋風，擋住雲頭告狀，二郎神倒沒怎麼樣，他那要命的神獒卻放不過，一口啣走了他母子的魂魄下酆都去了。這如今……嗨……這如今……」

　　董四奶奶兩個半吞半吐的這如今，可把施大奶奶臉都嚇白了，急說：「四奶奶，事不宜遲，這就央妳下趟差，求黃花仙姑設法罷！」

　　董四奶奶一想：不成，上回下了那趟差，跳得腳心暴腫，若果照樣下一趟惡差，怕不連命賣了？！便故意皺眉道：「這事不關仙姑，若想追回生魂，非『過陰山』不可。」

　　「過陰山」是巫道的大關目，眾巫婆當中，董四奶奶道法最深，惟有她能三魂出竅去過陰山。施大奶奶一聽董四奶奶允過陰山替金根母子尋魂，哪還有話，便催說：「要什麼，馬上吩咐備辦罷！」

　　董四奶奶說：「也不要備辦什麼，祇消上一堂豬羊全供，另取檀香整段，大燭三十斤，硃砂神砂，紙箔笆斗，海碗燈芯，一應備用就成！」

　　到這時，施大奶奶也顧不得疼錢了，回房摸出幾十塊銀洋來，交給狗屎蛋兒去張羅，小長工臨走，施大奶奶又交代說：「狗屎蛋兒，你去張羅東西，順道兒鄰近村上捎個信，請姑姨姐妹過來幫著摺元寶錠兒。」

　　話經狗屎蛋兒一傳，南山腳的村上人全知道董四奶奶今夜要過陰山，紛紛趕來看熱鬧，一院裏擠著人。黃昏時，施大奶奶獻上了整豬整羊全供，佛櫃上，兩支兒臂粗的巨蠟燒得明亮飄搖，一段段檀香架成方陣，烟霧上走著刺鼻的濃香。

　　董四奶奶看了看供品，嚥著口水說：「大奶奶，妳須得好好張羅點兒吃食來，我墊墊肚子再走，陰朝地府不比陽世人間，天又黑，路又滑，終朝不斷綿綿雨，我吃飽飯，添點力氣好趕路。」

　　施大奶奶張羅了吃食，老巫婆風捲殘雲，吃得上打飽嗝下放響屁才丟筷子；吃完飯，上馬桶，董四奶奶沒忘記多年前鬧出的笑話──過陰山前沒上馬桶，半夜尿急了，溺濕了兩層褲子。

　　板門鋪在堂屋當央，施大奶奶怕董四奶奶躺著嫌冷，特意加上褥墊和麥草，枕頭被子一應俱全。董四奶奶舉著一炷香，繞著佛櫃八方拜了八拜，一拜家神，二拜門神，三拜灶君，一邊拜著說：「三魂離竅，七魄歸陰，八方拜遍，神鬼不驚。」拜完了，焚起一道靈符，吩咐狗屎蛋兒說：「扯紅燈，點命燈！我要去了！」

　　紅燈又叫照路燈，冉冉的在簷上昇起，風搖燈影，閃閃霍霍的一片陰紅，命燈七大盞，七小盞，繞著板門亮一圈，大盞全是大海盌，拇指粗的燈芯兒串在銅錢孔裏，燈燄長有五寸；小盞全是小酒盅兒，燈芯細如單股蔴線，燈燄小如綠豆。紅燈命燈剛亮起，董四奶奶煞有介事的一把扯住施大奶奶的衣角說：「大奶奶，命燈亮了，鬼王來接我啦。我因歲數大了，吃不住勞累，多年沒過過陰山，過一次陰山就如死一場，……一去陰朝千里路，借了黃花仙姑的雲頭，也要對復時（註：即二十四小時）才能還陽。倘若找著金根兒母子的生魂就回來，要不然，這付皮囊交在大奶奶妳的手上了，還請大奶奶您……好歹備付薄皮材……」

　　施大奶奶一見董四奶奶賣命過陰山，淚眼婆娑說了這一番話，也自心酸，拉著老巫婆的手安慰說：「四奶奶，妳為金根兒盡心盡力，是我施氏門中大恩大德的人，倘他母子倆生魂回轉，待日後金根兒長大，怕不用長生祿位牌子供奉著妳。」

　　施大奶奶話剛說完，躺在板門上的老巫婆格楞楞打了個怪寒噤唱：「陰風慘慘喲……霧沉沉……黃泉路上來了我董氏管堂的人！啊！牛頭，馬面你莫擋路，我去那陰朝地府去找魂，我不找那張來喲也不找李，單找那施家的小老嬸兒和她的兒子名叫金根。請看那幽冥燈，七大盞，我乃是奉了她黃花山、黃花洞、黃花仙姑的聖令，七小盞，是我董氏三十年修煉的小道根……你放我走來，你放我行，我要駕雲頭趕路程……」

　　一段唱下來，滿院的嘈雜都被壓服了，祇有陰慘的餘音還在堂屋盤旋。董四奶奶接著閉眼交代：「臨行我有事說分明，陰間天黑路難行，奈何橋，血污池，惡狗莊，還有那刀山和喲劍林……七關全靠燈七盞，千萬要留看守的……人……」

　　「妳放心，四奶奶！」施大奶奶應說：「我留狗屎蛋兒熬夜看守就是了……」

　　「熬夜看守要小心。」董四奶奶耳眼尖似針壁兒，接著唱道：「莫怪我千叮嚀，雞貓狗鼠不能弄翻一盞燈，燈不亮，路不清，叫我怎能還陽轉世報信音？！」

　　「妳放心四奶奶！」施大奶奶又應說：「我交代狗屎蛋兒千萬留神就是了。」

　　「還有一件要說分明……」董四奶奶唱：「接點那線香報時辰，半支香盡鼓一更，更更全要燒化紙箔不能停，陽世的紙箔陰世的金，我沿路好齋化打發野鬼和孤魂，免得他挨挨擠擠亂纏人，白白的耽誤我行程……」

　　「好，好，」施大奶奶沒口答應說：「我叫狗屎蛋兒接點線香，更更燒紙化箔就是了！」

　　董四奶奶彷彿交代完了，幽幽的打了一個呵欠，便直腿直腳的過陰山去了。關目一完，看熱鬧的也就一哄而散了，祇留下小長工狗屎蛋兒，獨蹲在屋角守夜。

　　窗戶櫺兒外邊，星顆子晶明透亮的，小風逗弄瓦楞上的一片乾葉，悉悉索索的打轉，一隻狗在遠遠的黑夜裏叫起來，另有幾隻在不同的地方應和。狗屎蛋兒吹旺了火線繩，燃上頭一支香，心裏好像放了一盤大磨，嗡隆嗡隆的轉起來；老巫婆定是記恨我，狗屎蛋兒想：她高床暖舖過陰山，睡得可安逸，害得我五頭聚會，乾守乾熬的捉瞌睡蟲，嗯？他娘的！什麼鬼門關，奈何橋？！鬼話！全是些鬼話。

　　板門上的董四奶奶睡著了，半張鮎魚嘴，鼻孔裏冒出鼾聲，鼾聲撩撥著人，使狗屎蛋兒越加睏倦。

　　線香燃一段，落下一截灰，狗屎蛋兒恍惚能聽見前屋的病人哼；金根兒母子倆的命，可不正是這支香，越燒越短了。為把事情澈頭澈尾算明白，狗屎蛋兒掐了三遍手指頭。──老巫婆受了香火錢，卻在貪睡，這不是白白耽誤病人？！無論如何，該找老顧先生打兩劑藥熬一熬，要不然，病人準完了。睏！還是睏！狗屎蛋兒順手打笆斗裏抓一把元寶錠兒放進火盆。

　　一支香燃盡了。狗屎蛋兒接燃一支。

　　雖說是交三月的天，深夜猶感春寒逼人，寒毛孔不開，一肚子湯湯水水全朝尿泡裏鑽。狗屎蛋兒強彆了一陣，彆得尿泡疼，便起來拉門，打算從門縫朝外放溺，誰知早不來風晚不來風，剛開門就碰上一陣頂門風，鬼爪兒似的，把董四奶奶頭前的小燈捏滅了三盞。狗尿蛋兒一慌，心想：糟！老巫婆定歸曉得了！

　　誰知等了好半晌，董四奶奶鼾照打，全沒一絲動靜。狗尿蛋兒覺得好笑，拖過火絨，吹燃了重又把燈點亮。就在這一剎，一個古怪的念頭鑽進狗屎蛋兒的腦殼──她董四奶奶口口聲聲說魂靈出舍，過陰山下酆都去了，這如今，板門上躺的哪還是個人，祇是個死人殼子罷了！不錯，它該是死的。我問你？傻狗屎蛋兒噯？！──你聽過死人還有會打鼾的沒有？！──不能！萬萬不能！──狗屎蛋兒自說自話的在心眼裏盤算著──我倒要試試它到底是死的？還是活的？要真是死的，算我輸！若是活的呢？！顯見老巫婆她鬼話騙人！

　　一想到這層，狗屎蛋兒膽子便壯了許多，悄悄開門溜出去，揣了兩塊牛屎餅（註：以牛糞製成的餅狀物，北方農家用之以代替取暖的燃料。），撿了兩根雞毛。

　　頭一個主意是使烟薰，使火筷兒撥旺了火盆的底火，把牛屎餅壓上，等到牛屎餅冒烟，便把火盆移到董四奶奶的頭邊，自己靠著火盆坐，脫下破毡帽權當扇子打，把一股滑嘟嘟的濃烟，全搧到董四奶奶的臉上去。牛屎餅壓住底火，那股烟又難聞又嗆人，狗屎蛋兒眼睜大大的盯著老巫婆的臉，瞅瞅到底有甚麼變化。

　　不一會兒，鼾聲停了，董四奶奶嘴巴也閉攏了，狗屎蛋兒心裏一樂，搧得更勤；又過一會，董四奶奶竟咳嗆起來，光咳嗆，忍住勁不敢張嘴，咳呀咳的盡在喉嚨管裏響。

　　「成！」狗屎蛋兒心裏話：「該換下一個主意了。」

　　想著，兩手就分捏了兩根雞毛，輕輕探進董四奶奶的耳朵眼兒裏，捻動雞毛桿子打轉，董四奶奶居然鬥起眉毛，左右搖頭。狗屎蛋兒又把雞毛插進老巫婆的鼻孔，祇消輕輕一擰，董四奶奶再也忍不住了，猛一個鮎魚大張嘴，阿──嗤──一聲，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鼻涕眼淚一齊出籠。

　　「有……有鬼了！」董四奶奶說。

　　狗屎蛋兒裝著沒事人，把雞毛朝火盆上一扔，照舊打盹。

　　「有鬼！有鬼！」董四奶奶坐起來，夢夢盹盹的叫：「狗屎蛋兒，我定歸是魘住了！」

　　小長工頭也沒抬，縮著脖子，話音兒酸酸的：「哪的話？！四奶奶。妳不會魘住的，妳正在駕雲呢……妳這是……噯，噯……在……四奶奶，妳在『過陰山』呢……」

　　董四奶奶一聽「過陰山」，彷彿劈頭挨一棍，機伶伶的醒了過來，睜眼一瞅狗屎蛋兒酸吞吞的那張臉，就明白了八九分，心想：完了！完了！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出道三十多年，今晚頭一遭著了狗屎蛋兒這小子的謀算了！儘管恨得牙根癢，話頭兒卻不得不軟到頂底：「噯，狗屎蛋兒，我四奶奶跟你沒冤沒仇，作弄我何苦來？可憐我這把年紀在身上，一沒田，二沒產，拿甚麼混嘴？」

　　狗屎蛋兒聳聳肩膀：「四奶奶，我得拿妳的話問妳，──他施家也跟妳沒冤沒仇，妳何苦平白的耽誤人命來？！」

　　董四奶奶倒抽一口冷氣，想起甚麼來，拿話團著狗屎蛋兒說：「這麼著，狗屎蛋兒，我曉得你心眼兒裏想的是甚麼。你為施家巴到底，也不過是個長工，莫若跟我做個乾兒子，我孤苦伶仃一個人，哪天一口氣不來，全是你的，你缺甚麼，要甚麼，我供你……祇別把今夜的事跟人提。」

　　算啦罷，四奶奶！狗屎蛋兒攤開雙手苦笑著：「承妳瞧得起我這沒出息的窮小子，我有那份心還怕沒那份命哩！妳交我一塊銀洋，替金根兒母子倆打藥，我就做回啞巴，恁事不講。」

　　「那敢情好。」董四奶奶眉笑眼開，把方抽進去的一口冷氣又吐了出來，忙不迭打腰眼荷包裏捏出兩塊銀洋，熱火火的塞在狗屎蛋兒手心說：「喏，一塊留著打藥，這……這……一塊，你收著，好歹買些鞋襪汗巾甚麼的使。」

　　誰知狗屎蛋兒接過銀洋，祇揣一塊進腰，把另一塊放在掌心掂掂又扔了回來，木木的說：「這種走歪路撈來的錢，我狗屎蛋兒用不著。我有句話對妳說，我做啞巴？行！妳明兒可得把那塊香火田的契退給施家！人不能太貪，一年坐收八擔小麥管堂錢，夠妳用的了！鬼飯，妳也甭再吃了。今夜幸好碰上我，換旁人，可沒這般輕鬆。」

　　董四奶奶光眨眼，渾身簡直軟了。

　　狗屎蛋兒站起身拍拍屁股說：「妳躺著罷，我得趕夜去石橋頭打藥，病人再耽誤不得了啦！」

　　四

　　遠遠近近，誰不知董四奶奶好手段，施家大瓦房兩個失去了生魂的人，一趟陰山就救活了一個，她施小老嬸兒救不轉，祇怪她壽限了，判官已勾過生死簿，誰也沒辦法可想。

　　骨子裏，天知地知，她董四奶奶明白。出道三十年，請仙拘鬼，諸般花巧全玩過，臨收山，倒吃了籍籍無名的狗屎蛋兒一黑棍，打得人天旋地轉，若被他亂說亂道的張揚出去，一世的名頭隨水淌了！幸好那小子沒扔撒手鐧，祇要了一塊銀洋。

　　饒是這樣，董四奶奶回到叉路口，還心驚肉跳半個月。巫道這玩意，不管是真是假，靈就靈在有信家，俗說：姜子牙釣魚，願者上鈎，若在半路上吃人把底牌揭穿了，這行飯就甭想吃了。董四奶奶明白這個，軟手把兒攢在別人手裏，又拿不住狗屎蛋兒的岔兒，祇好自認倒霉，乖乖的退還了施家撥出來的香火田，哭著，唱著，下了最後一趟大差，借仙家的口，說是她年紀大了，該養息了，把差役的擔子就此卸了。

　　施大奶奶一聽仙家要免董四奶奶的差役，跪著哀懇說：「她董四奶奶托仙室的福，六十多歲的人，耳不聾，眼不花，求仙家再留她當三五年的差罷。」

　　董四奶奶何嘗想放手不幹，祇是狗屎蛋兒逼她非退身不可，任她施大奶奶百般哀告，還是不允。祇說找到替身就關堂子了。施大奶奶感念她救活了金根，一年八擔小麥的管堂費照送，給她養老。

　　老巫婆關堂子的消息，很快哄傳出去，南山腳附近的婦道，有不少想端這隻熱鍋的，祇消董四奶奶答允收徒，那叩了頭的還怕不「銀洋花花，白手成家」嗎？

　　按照巫門的規矩，黃花仙姑要換她手下的差役，必定先托夢，以夢為憑，和董四奶奶對答，答中了的人選，一些想吃這門飯的婦道，竟使槐樹汁兒抹臉，假害一場大病，然後仙家初附，大唱大鬧，好去應選。

　　誰知董四奶奶成竹在胸，──要收徒弟當替身，必得收個眼觀四處耳聽八方的人，好報狗屎蛋兒羞辱之仇！找上門的幾個愚拙村婦，口艱舌硬的，哪能瞅得上眼，經不住一陣對答，全都抱著頭走了。

　　這當口，施大瓦房的金根兒毛病全好了，施大奶奶大把的朝外撒錢，酬神謝佛。董四奶奶不出，全便宜了其它吃神鬼飯的。祇是聽人說，施家肉中帶刺，那小長工狗屎蛋兒專在暗中挑眼兒罷了。

　　董四奶奶眼不紅在錢上，祇恨那小長工入骨，屢次關照薛二禿子查訪左近有沒有中意的替身。薛二禿子滿心窟窿眼兒，曉得姑媽時運退了，若招來一個不相干的替身，她摟她的錢財，把自己摔在一邊，南山腳就難混了，要找就得找個和自己有首尾的，日後開了新堂子，兩人勾勾搭搭，扯扯連連，夥穿一條褲兒才好。

　　一想到這點上，不禁想起鎮梢的寡婦花桃來。

　　花桃本是縣城裏大戶人家的丫頭，嫁到南山腳沒上兩三年，就掏弄死了丈夫，成了年輕輕的俏寡婦，夫家十分寒薄，祇有二畝薄薄的黑淤田，一間東倒西拐的丁頭屋，一丁點兒家當，如何能養活得這麼一個紅嘴白牙光吃不拿的俏刮女人？花桃沒辦法，祇好開了暗門，孤老出出進進，憑下半截兒養活上半截兒。

　　薛二禿子進過她的門，越想越覺得花桃天生是吃神鬼飯的材料。說去就去，鎮梢見了花桃，拿話頭兒打動她說：「妳年輕輕的人，何苦幹這行？十年日子流水過去，人老珠黃再回頭就晚了。我那姑媽這陣子打算關堂，要找替身，妳是上選，何不借夢為名去對答對答！」

　　花桃尖刺刺的笑起來說：「承你的情，二禿子，誰不知施家大瓦房的小長工狗屎蛋兒是根麥芒子？！妳姑媽三十年的道行，尚且栽得鼻青眼腫！我花桃可沒那種積德！」

　　薛二禿子說：「花桃，妳可甭不經戰仗就打退堂鼓，天塌下來有我姓薛的頂著！如此這般不大意，萬無一失的！」

　　花桃吃不住慫恿，想了又想說：「依你罷！祇是出道兒是件大事，無論如何要扮得鄭重些！」

　　兩人談得投契，花桃收拾些酒菜和薛二禿子同吃，把話全商議定了，薛二才動身回去。

　　不幾天，花桃就生起一場惡病來，兩天兩夜，滴水不沾，穿一身紅毒毒的嫁衣，手抓一把禿頭掃帚，披散著髮，從門裏舞到門外，從街東舞到街西，唱得群鬼束手，鬧得閻王不安。街坊一見，祇好請些吃神鬼飯的來，把花桃鎖在街頭的井欄上，搭起法壇驅邪。

　　先是鐵樹宮裏的何道士施法，焚符唸咒，掐訣拘神，遍天澈地一查，查說是惡鬼附身，在花桃附近劃了天羅地網，耍使桃木劍、五雷陣、太上老君符，砍鬼劈鬼，誰知剛近花桃的身，就吃花桃劈胸揪住道袍，一口唾沫吐上道士的臉，左右開弓，刷刷幾個耳刮子，把道冠全打掉了。

　　何道士五六十歲的人，變得像隻灰鶴，哪裏經得住花桃歪纏亂扯，鼓著腮幫喘叫說：「有……有……有話好說！」

　　花桃哪肯輕易放手，拿雞一般的拿著何道士的後領，暴風般的舞唱道：「可惡的賊道太喲荒唐，錯把喲仙……家當鬼魂！我家住在黃花的洞，黃花仙姑有名聲！蟠桃喲會上見過西王母！南天門裏也朝過至尊！地仙籍上你查查看，我黃花仙姑的道行深！」

　　可憐何道士被花桃扯晃得頭暈腦脹，哪還敢施半點威風，祇管告饒說：「小道該死，沒查地仙冊子，得罪仙姑！」

　　其他的巫婆全是互通聲氣的，一見花桃當眾羞辱了道士，誰不在心底下佩服花桃有本事！又見花桃報出黃花仙姑響唧唧的名號，便一哄而上，做好做歹的勸說：「仙姑大量，就放了他罷！」

　　花桃不放手，搖著一頭散髮唱道：「我不氣賊道無禮數，氣在那賊道沒眼睛！我下山不為旁的事，要替那董四奶奶找替身，旁人不中我仙姑的意，我看上了花桃這個小妖精！她允了罷！要不然，我叫她連年病纏身！賊道他今日開罪了我，我就要他作見證！」

　　眾巫婆代表何道士求告說：「仙姑在上，我們擔保何道人做見證就是了！」花桃這才鬆手，又唱著，吩咐火急差人去接董四奶奶。

　　不一會兒，董四奶奶接到。眾巫婆把花桃如何得病，仙家如何附體，何道人如何驅鬼受辱源源本本一說，薛二禿子又在一邊加油添醬，畫龍點睛渲染一番，直把董四奶奶說得心癢，恨不得馬上就收花桃。

　　董四奶奶走到井欄邊，再看看鐵鍊鎖著的花桃已經昏過去了，遂叫薛二禿子開鎖，把花桃揹回她的丁頭屋去，面上噴水，腳下搧風，才幽幽的吐氣活轉來。淚汪汪的望著董四奶奶，欲擒故縱說：「說真箇兒，四奶奶。您無論如何求求仙姑，別逼著我這年輕輕的寡婦，自打我家那口兒入土，我避人惟恐避不迭，哪還能拋頭露面？……再說，四奶奶，我不慣做這個……」

　　董四奶奶一把拉住花桃的手，親熱熱的關顧說：「乖乖，可別說這怠慢話，開罪仙家！她黃花仙姑找到妳，是妳的緣法，脫不了的，莫如跟仙家立約開堂，妳允了罷！」──這是當著人面的說法。

　　背地裏，董四奶奶說：「花桃，我收妳是收妳，施家大瓦房的錢可不是好拿的！我是在狗屎蛋兒那小子手上栽了的！」

　　「妳放心，四奶奶！」花桃大拍胸膛，口說：「我早就打聽過了，莫說他狗屎蛋兒祇是一鼻子兩隻眼的凡人，就算他是孫悟空變的，也翻不出如來佛的手心！碰著我，包管替妳出氣就是了！」

　　董四奶奶嘆口氣，一想那回就寒透了心。當夜著了狗屎蛋兒的謀算不說，第二天，整整吃牛糞餅薰了一天，閉著眼睡不著，弄得滿臉浮腫，餓火掏心，夜晚起來，草草打發了施大奶奶，坐狗屎蛋兒推的手車回家，剛出門，那小子推說車軸斷了，自作主張要換驢！換驢就換驢吧！肥驢不備，單備一匹瘦驢，好歹扯一隻單薄的麻袋墊在驢脊蓋上，剛上路，就沒命使柳木棍直搗驢屁股眼子，搗得那驢邊跑邊打蹶兒，顛得自己尿屎屁流，一路沒喘一口舒心氣，回家大病一場……

　　「妳放心，四奶奶！」花桃還是那句話：「一切包在我身上。」

　　麥季過後，董四奶奶正式收了花桃，花桃和黃花仙姑開堂訂約，立了「白虎堂」，著實也熱鬧了一場。董四奶奶那天去花桃的堂子受禮，多吃一點葷腥，又喝了幾杯酒，中午心，樹蔭下打盹，吃南塘邊的溫風一吹，回來就生了毛病，喘喀齊來，上吐下瀉，沒等花桃替她出氣，真正做了一回大關目──「過陰山」去了。

　　立了新堂的花桃能言會說，更借重董四奶奶的名頭，黃花仙姑的氣勢，很快竄紅起來，在南山腳下，誰提起花桃，都在底下加上「奶奶」。

　　穿針引線的薛二禿子不用說成了趾高氣揚的螃蟹，跟花桃奶奶一唱一和，正合上俗話：「巫婆下差，童子還願，兩相配搭，床上見面！」啦。

　　五

　　在施大瓦房這方面來說，花桃奶奶開堂立會似乎稍晚了一點。

　　施大奶奶再慷慨，流進流出的銀錢多少有些盤算，這一年裏，單為金根兒撒撥的錢，就開了一罈銀洋，又賣去五十畝坡田，人怕出名豬怕肥，她施大奶奶手指枒裏漏下的，全夠旁人家裏上一堂供，哪個吃鬼飯的不眼紅？那些常走江湖測字算命的，賣卜打卦的，看陰陽觀風水的，僧道遊方托缽的，繞著大瓦房，走馬燈似的打轉。

　　進頭門，過二門，花桃奶奶也去湊個數，初出道的巫婆太多了，施大奶奶接得卻不記得，祇記得死了的董四奶奶，金根兒自打那場病痊癒，雖說長的不結實，卻也沒生過甚麼毛病，施大奶奶算算，手頭一天不如一天寬裕，花起錢來就勒著些了。她花桃神通再大，無風不起浪來，也祇好順著溜淌罷了！

　　「噯，我說薛二！」花桃悶不過，激著薛二說：「她施家不上鈎，你得拿出點主意呀！」

　　薛二悶悶的摸著沒毛的腦袋，吱著牙朝裏嘶嘶氣說：「這事真真難倒我這主意罐子了！她施大奶奶不是憨子，平白的為甚麼朝咱們頭上撇銀洋？除非……噯，除非……金根兒鬧出毛病來，那才好辦！」

　　花桃浪聲的笑起來：「你說的倒真妙，蔴線頭兒放有八丈長，吊著玩！」

　　薛二禿子皺著眉毛苦笑說：「沒旁的法兒了，我的姑奶奶，等得了妳也得等，等不了妳也得等！讓我先去踩踩路，扯定網角，妳等著撈魚就是了！」

　　說也真巧，那年秋天，瓦房家佃放一塊坡田，四處托人招佃戶，薛二禿子就去了。施大奶奶瞅著二禿子的個頭兒就中了意，又看在他跟董四奶奶是近親，一口答允了。薛二禿子絕口不談神鬼，連狗皮鼓也收拾了，一心經營那佃來的田。

　　既有了主佃這一層關係，薛二禿子就腳心抹油，走動得勤快起來；今兒借麥種，明兒送犁頭，逢著瓦房家有甚麼雜碎活，修牆補屋，不用她施大奶奶開腔，薛二禿子自己動手，做得有模有樣的。

　　「噯，二禿兒，」還是施大奶奶提起說：「這晌時你滿閒，別處沒有病家燒豬還願的嚒？」

　　薛二禿子嘆口氣：「這年頭，說實話，誰不見錢眼開？！我薛二禿子可不成。有些人家病了人，本是小毛病，吃不住香頭奶奶一誇張，就化了大錢！請我的人家也不少，有些用不著鋪張的小病，我情願武大郎盤槓子，說幾句『兩頭不夠有』的話，勸他們得省就該省點兒，可不是，大奶奶，我薛二禿子即使少吃無穿，也不貪那不該得的！」

　　施大奶奶聽了，句句入耳。薛二禿子真不錯，可不是？天下哪有燒豬童子勸病家省錢的？瞅他日子過得清苦，也常施些小恩小惠，叫狗屎蛋兒替二禿子送些升升把把的糧麵，薛二禿哪肯受一點兒，脹粗脖子雙手朝外推，見了施大奶奶，把仁義道德寫在臉上，吵架似的說：「甚麼話！大奶奶。妳一番好意我心領神受了。以妳大奶奶這般恩德，莫說人，狗也曉得搖尾巴哩！──我能收這些？別讓人把我薛二禿子看扁了，往後妳免破費罷！」

　　說著說著，又到開春時刻了，無巧不成書，小金根兒剛學走路，迎著過堂風，受了點兒寒涼，施大奶奶不放心，打算吩咐狗屎蛋兒放車去接香頭來瞧看，事經薛二禿子曉得，便打了攔頭板。

　　「不怕妳見怪，大奶奶！金根兒這點毛病，不算事！我瞧看瞧看就成了！」

　　薛二禿子看病，不離祕方土法兒，料準金根兒受的是寒涼，便熬些薑湯對付，光是這樣治好毛病，施大奶奶不見得心服，薛二禿子便又錦上添花，耍一套大關刀攆鬼，打一圈螃蟹溜兒驅邪，神欺鬼迷的，居然就把金根兒燒給退了。施大奶奶感激之餘，越發對薛二禿子另眼相看了。

　　就這麼有來有往的過下去，薛二禿子兩腿抗著一張嘴，直把大瓦房當成家了。施大奶奶不放心旁人，對薛二禿子真是放一百廿個心。

　　「大奶奶，妳沒拿我當外人，我才說這話。」薛二禿子說：「自從大老爺小老爺相繼過世，天又奪了小老嬸兒，這如今，偌大的宅子，全靠妳一個人撐持，妳這把年紀，裏裏外外的操勞，真也夠苦的了！偏生狗屎蛋兒那傻長工，小事幹不好，大事又幹不了！往後，宅上有事，儘管托付我去辦，說不上報答妳，聊盡一片心罷咧。」

　　也虧薛二禿子有這等忍勁，三言兩語貶駁了狗屎蛋兒，做起施家大瓦房的二當家的來。施大奶奶心眼裏的路數，薛二禿子摸得一清二楚；施大奶奶心眼裏祇有金根兒，薛二禿子整天捧寶似的捧著金根兒，施大奶奶怕金根兒凍著，薛二禿子早就替金根兒穿得暖暖，施大奶奶怕金根兒熱著，薛二禿子早就替金根兒抱到風涼水便的地方；金根兒喜聽唱唱，薛二禿子唱得喉嚨發啞，金根兒愛聽故事，薛二禿子就搜遍枯腸的講，一日兩，兩日三的，金根兒離了薛二禿子就吃不進飯。

　　既團住了金根兒，薛二禿子就好施展了，話匣子一打開，盡是妖魔鬼怪，金根兒把抓大的娃子，心裏裝滿了那些，白天還管不著，一到夜晚就發呆打楞，半夜三更，大睜兩眼做夢，鬧得施大奶奶整夜守著熬著，熬乾了燈盞。

　　施大奶奶直心直腸的人，說甚麼也不曾想到薛二禿子身上，先以為金根兒得的是夜啼症，托人寫了大疊黃裱紙的單張兒。「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啼郎，過路君子唸七遍，一夜睡到大天光！」寫好了，差狗屎蛋兒到處去張貼，直把牆頭屋角貼遍了，三天過去，金根兒非但沒見好，反而越見沉重起來。

　　施大奶奶一看不是那回事，又以為床舖對著橫樑，使得娃子遭魘了！今天也搬挪，明天也搬挪，那金根兒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舊（舅），照舊還不算，竟說起夢話來，施大奶奶一聽，了不得！金根兒滿口大仙、鬼風、變化……可不是仙家又來作祟了？！

　　正在施大奶奶慌亂時，施大瓦房的後院裏又出了岔事，常常半夜裏石走沙飛，吱吱鬼哭，油紙窗會陡然嘩啦一聲響，裂開盆口大的洞，彷彿有甚麼影子一搖晃，再等老眼昏亂的施大奶奶抬眼去望，除去破了一塊窗紙而外，祇落下睜眼打顫的金根兒了。

　　臨到急處，施大奶奶真慌了手腳，既是仙家來祟，必得去請巫婆，董四奶奶死了，附近巫婆太多，也不知請誰是好？！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趕急要狗屎蛋兒請薛二禿子來商量。

　　薛二禿子方進門，施大奶奶便坐在地上，手抹腳脖兒哭起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全捏了抹在鞋尖上：「啊呀呀，二禿哥，這倒怎麼是好……金根兒他，原是好好端端的……」施大奶奶三口氣分五口喘，總算把金根兒的病情說了個大概。

　　「大奶奶，妳別慌，」薛二禿子安慰說：「待我仔細瞧瞧！」

　　說著，撩起衣裳，後院裏站定，嘴裏唸唸有詞，煞有介事的左走三步，右走七步，伸手朝半空抓了一把，放在鼻尖上嗅嗅，抓的是風，嗅的是邪。

　　「唔，邪，邪！」薛二禿子指著滿院的砂石泥塊說：「妳瞧，大奶奶這準是仙家見罪，驚了金根兒啦！他是童子目，最易見鬼神的。」

　　施大奶奶點點頭：薛二禿子說對了她的心路。

　　「我看，就請各堂各會的奶奶們來，來它一堂大『會差』罷──這兩年，雖說手頭緊，我也顧不得這許多了。祇要留得住金根，要不，我還能帶著家產進棺材？！」

　　薛二禿子皺著眉毛說：「大奶奶，妳定是急糊塗了，各堂各會的香頭奶奶幾十位，別說許願的錢，單祇每位送上三五斗糧食的差費罷，得多少花銷？再說，金根兒落地時，拜的是黃花姑娘胡金花，也祇她胡氏仙姑肯出心祐護，其下餘，誰肯臨時出力？」

　　「嗨！」施大奶奶跺著腳：「董四奶奶堂子封了之後，仙凡相隔路不通……叫我……」

　　直到這個節骨眼上，薛二禿子才提起「東風」來：「妳敢情忘了？大奶奶。董四奶奶我那姑媽死前就找了替身，南塘邊的花桃奶奶，前年春後開的『白虎堂』供的是黃花仙姑胡金花。啊！花桃奶奶真是盡得我姑媽的真傳，不用說『過陰山』『升天界』諸大關目樣樣行得，單憑那張嘴，也說得王母娘娘心動，玉皇大帝垂憐，又練就一雙『陰陽眼』，大白天也能觀神察鬼，聽說開堂才兩年，就替人下了百十堂大差，真是人到病除，進了棺材的全拉得轉來！」二禿子潑潑拉拉的把花桃說得神仙一般，說完了，別起小烟袋桿兒，拔腳就走，臨走時卻又丟下兩句沒骨沒刺的話來：「我祇是為妳才說這番話，花桃奶奶跟我是沒親沒故，請不請，妳再酌量吧！」

　　「那……那……」施大奶奶急得舌頭打轉叫說：「二禿哥！這就煩你叫一聲狗屎蛋兒來十萬火急去接花桃奶奶罷！」

　　薛二禿子眼一瞇，心像熨斗燙過似的那麼舒坦──誰說祇有諸葛亮能借「東風」？

　　六

　　狗屎蛋兒正在牛棚裏抱著狗睡覺，吃薛二禿子踢醒了，揉著兩眼，迷迷盹盹進屋，劈頭就聽施大奶奶叫他放車去接花桃，不由把瞌睡全沖醒了，一股勁朝天翻眼。

　　花桃祇有一個，不錯，南塘邊的那個寡婦。自家趕集常打她門前過，她常嘴咬著指甲，倚在門口賣俏！街頭的茶樓酒肆，誰蹲下來不把她說得稀花爛！花桃那隻放騷的狐狸，屁股圓圓，奶包鼓鼓的，斜臉望人，兩眼出火，甚麼週正貨色？！她當香頭，立堂子，是個出色的「大耍家」！（註：意指專門開口討大錢的專家。）若不是金根兒活厭煩了，想喝閻老西的馬虎湯，就是她大奶奶耳根子軟，鬼迷心竅，上了鬼話劉基的薛二禿子的大當！要不然，怎會請她？！

　　施大奶奶急得沒處抓撈，怎看得慣狗屎蛋兒那股磨叨勁兒，頓著拐棍頭罵說：「你斷了腿怎的？還不快去接人！」

　　狗屎蛋兒不會轉彎兒，直楞登的說：「大奶奶，金根兒若真有毛病，我看，妳還是去請旁人好！請白石橋老顧先生來，準沒錯！人家掛牌行醫大半輩兒了，所看的病家，從沒做過棺材舖的生意。」

　　「你，你？你！你？！……放屁！」施大奶奶急得虛火上昇，兩腿一軟，便跌坐在椅子上，喘半晌才說：「我把你這雜種狗╳的！一棍砸扁了也不稱心！還提老顧先生！老顧先生！我要請他換寫靈牌怎的！」

　　狗屎蛋兒兩手一攤，白眼望人說：「好，管妳碗，伏妳管，就依妳的話，大奶奶，有句話我可要說在前頭──金根兒日後要有好歹，放了炮仗，（註：北方迷信傳說，未滿十二歲的兒童夭折，放炮竹一枚，可以驅邪，後因襲成規，若謂某家兒童『放了炮仗』，即意指夭亡。）可不是我狗屎蛋兒咒的！」說完話，緊一緊腰肚兒，（註：腰帶之一種，帆布製成，前寬後窄北方常見之。）也不管施大奶奶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一步三搖頭，逕自推車出門去了。

　　狗屎蛋兒剛上路，薛二禿子早到花桃房裏啦。

　　「網角吊好吧！姑奶奶！妳趕緊收拾了去撈魚罷！妳聽，那邊車軸吱吱響，可不是狗屎蛋兒那小子上門了！」

　　「有你的，薛二，害得我苦等兩年，還虧你說得出口。」花桃說：「你不妨再看看我，一進門就伏得她施大奶奶躦蹄貼耳，快，帳幔後邊躲一躲，狗屎蛋兒到啦。」

　　狗屎蛋兒一到，三句話不說，花桃奶奶走馬上車，直奔施家大瓦房。一進門，施大奶奶就像窮鬼接得財神爺一般，忙不迭的張羅。

　　花桃奶奶全攔阻了，開宗明義第一章：「看病要緊，大奶奶，我可不是俗傳的『香頭奶奶鮎魚嘴，終年不斷淌口水』，專來尋吃尋喝的人！」單憑這句開場白，就使施大奶奶打頭到腳服了她。花桃奶奶一屈手臂，緊緊的掐起一個訣，飄風一般穿堂走道，跟施大奶奶說：「我這是要暗訪鬼，明拜神，就煩妳大開門戶罷。」

　　施大奶奶一聽，急忙吩咐狗屎蛋兒前前後後開門，小腳踹踹倒倒跟著巫婆跑，那花桃奶奶方至後室，呵欠一打，就打出一場驚天動地的潑風暴雨來，比董四奶奶更加凌厲萬分了。

　　花桃奶奶踏著旋風一般的翻花碎步，舞得恍似九天魔女，左手提著七節鞭。右手擎著三聯磬，手腕腳踝上響著鬧鈴，曼舒喉頭唱道：「我一拜如來神中的佛，二拜玉帝他佛中喲皇！三拜那十八層天上的菩薩天仙星君元帥真人和神將，四拜他八層地獄輪迴的地藏閻羅判官執事鬼王鬼卒馬面牛頭還有那黑白兩個無常……我五嶽名山的散仙地仙都拜過，再拜那東南西北四海的海龍王……差役她沒通凡塵的訊，金根兒染病我心慌！」

　　獅子口，大氣魄，花桃奶奶這一唱，更唱出了黃花仙姑廣大的神通。施大奶奶急忙在一旁接口說：「多謝仙家如此費心勞神，為妳乾孫兒一點小病，遍天澈地的辛苦，這就請查看金根兒的病源罷。」

　　「我說喲轉來就回喲……轉，查看那金根兒病源落何喲方。呵──欠──哦……」花桃奶奶花紅裙裾搖起千層波浪，變出一種尖拔的彷彿能掀塌屋脊的吭聲唱下去，尾音帶著動人的顫索：「頭一件，還怪你施家老幼早先不信神和鬼，苦掙來銀錢沒經財神點，你凡夫俗子就妄想把它藏……，」花桃奶奶一開頭就單刀直入！點上了本題：「第二件，還怪你瓦房宅子沒蓋好，虎嘴龍頭犯天律，瘟神常睡你家的床！最不該！山坡上你把宅子造────前屋駝著後屋的樑，前屋猶如當家主，怎吃住後屋沉沉壓頂樑，金根兒不是病在旁的上，泥丸喲封頂他病唷昏……昏……」

　　施大奶奶搗蒜般的叩頭，恍然大悟似的想起來，幾年前風水先生就提過：前屋駝後屋，三年哭一哭！當時沒捨得拆，這好？果然犯著金根兒了！便咬著牙說：「仙家開恩，既然屋子犯忌，求仙家下示罷！單求能留塊遮風擋雨的地方給我祖孫倆棲身，就……夠……了……」

　　「房子不拆要妳金根！要留金根兒妳就不保房！」仙家祇給兩條路走，聽憑施大奶奶挑選。

　　可憐施大奶奶一聽！三魂嚇走了二魂，額角上汗珠沁有黃豆大，急忙朝地上嘣嘣叩頭說：「留！金，根！我，留，金根！仙家！」

　　「房子要從後朝前拆！」仙家下示斬釘截鐵：「一進一進全要拆精光！」忽而又開恩似的兜轉一句：「單留前屋和東西兩廂房。」

　　施大奶奶在昏迷中喘出一口氣──到底仙家寬大，還給留下一進三合頭，人口少，夠住的了。

　　「磚瓦木料不准動，全留著修蓋白虎堂！」花桃奶奶費力的唱出這兩句，白生生的臉不禁泛紅，音調也有些忸怩，急忙解釋道：「並非我仙家還貪凡間物，委實是天命不敢搪……金根兒既是我乾孫子，我就該拋卻雲遊住一方……」

　　「謝過仙家！」施大奶奶無限感激的說。

　　花桃奶奶點過了大題目，舞跳得越發輕鬆了，七節鞭有節奏的劃著弧，擊在三聯磐上，盪出金屬的餘音，她應和著唱道：「白虎堂上受香火！斷了香烟我慌……忙，七月十九黃道日裏要打基，八月十九黃道日裏要上樑，日子務必記清楚！我保佑妳金根兒福壽喲……長！」

　　「記著啦，仙家。」

　　花桃奶奶步法一變，緊接著唱到小題目上了：「她花桃奶奶是我頭名頭號大管堂，妳施氏門中散財消災全要靠她去喲……奔忙……妳南倉房要散三缸玉蜀黍，北倉房要散三擔八斗好高粱……頭號甕，小麥要散它四擔五，它二號甕大麥要散五擔零三升……糧食要撥給花桃奶奶去經營，好讓她掐指數數散給窮人！」

　　施大奶奶一划算，南北二倉的存糧，可不正是這個數兒！仙家怕連麥粒兒全使神算法數了，要不然會算得這麼清楚？！可憐這一來，兩季餘糧全被挖空啦。

　　花桃奶奶按薛二禿子的數，一口氣挖了糧食，心猶不足，順便帶到別的上頭，唱道：「妳小南屋，樑頭上掛的風鵝臘肉跟火腿，散給花桃奶奶用飯搭搭嘴罷！」

　　「是了，仙家！」施大奶奶說：「我是早不動葷腥了，那些原留給金根兒下飯的，哪吃得了那麼多，等一歇兒，叫狗屎蛋兒架梯子取下來，給花桃奶奶送去就是了。」

　　花桃奶奶背轉身又唱道：「妳房頭還有半疋花洋布喲！拿給那花桃奶奶做套新褂褲罷！」

　　「行！行！」施大奶奶一口應說：「我就去拿來，真是呀，那半疋布本是扯來做門簾的，壓在床頭大半年了，金根兒這一病，我哪來心腸端針線扁？要不是仙家妳提起，我真是忘了……」

　　施大奶奶剛要去取布，花桃奶奶又唱道：「你磁鼓兒裏還有半斤冰糖培著的大棗子肉喲！順便捎給她花桃奶奶壓咳嗽罷！」

　　說真個兒的，她施大奶奶旁的全離得開，冰糖培大棗是離不開的，老年人，喉管常塞著，全靠它化痰，一聽仙家連那個也要拿著送人情，著實捨不得。又想想，既然仙家開了口，若不答應，仙家她摘下臉來朝哪兒掛去？便也允了。

　　花桃奶奶唱這唱那，唱甚麼施大奶奶允甚麼，唱到末了，帶上一筆燒豬還願的事，自自然然的點出薛二禿子來，頭水自己撈了，要他撈撈二水！

　　燒豬還願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一，花桃奶奶早就選定豬棚裏那隻白毛大肥豬了。

　　七

　　轉眼到了六月底，施家大瓦房忙碌起來。為了還願的事，花桃奶奶下了一趟差，說是金根兒祿馬歪斜，搖搖欲倒，須要童子們跑關攙扶；一口氣背出一大堆跑關的用具：八仙桌子五大張，太師椅子五十把，棗木長凳十三條，曬簿四付（註：曬簿，狀如大蓆，質甚硬，北方農家用以曬物。）紅布兩疋，麵捏的小豬五百隻，柳斗，剪刀，秤，紙旗兒，鐵鏟頭（註：除草的農具之一），火盆，火柴備用。不用說，張羅用具的差使，一股腦兒落在小長工狗屎蛋兒的頭上了。狗屎蛋兒扳著指頭數算，祇一天一夜的工夫就要備齊這許多物件，分明是存心捉弄人，可恨花桃那婊子借著施大奶奶行使號令，儘管滿心不受用，也得捏著鼻子照辦，不准哼哼！

　　卅那天張羅一整天，真個是花桃奶奶歪歪嘴，狗屎蛋兒跑斷腿，用具備妥了，花桃奶奶又支配狗屎蛋兒說：「益發辛苦你，狗屎蛋兒哥！喏，八仙桌子麥場中央壘，四張在下，一張在上，頂上放張太師椅兒，椅前放笆斗，笆斗裏盛糧，糧心裏插剪刀、秤，斗邊兒上分插上黃旗十二面，旗外預備七盞燈……這算是法壇。其餘七七四十九張太師椅子，一律背朝外，繞著法壇轉一圈兒；東西南北四個關，豎起曬簿當城牆，棗木長凳十三條，搭成七彎八拐的奈何橋，禾木兩根一丈八，左右分豎，好掛神旛，火盆木柴放一邊，好讓薛二禿子烘鼓，燒鐵鏟頭行法！」

　　嚕嚕囌囌交代完了，嚷著身子乏，施大奶奶便叫：「狗屎蛋且慢忙，先送花桃奶奶回去歇歇。」花桃臨上陣，施大奶奶又塞些吃食，花桃奶奶揣了一腰，像匹帶肚子的草驢。

　　狗屎蛋兒送了花桃奶奶回來，天已斷黑了，氣也沒歇，施大奶奶就催叫他馬不停蹄的壘關搭橋。逢著月頭黑，麥場邊的柳樹梢上吊著一盞燈籠，狗屎蛋兒脫了小褂兒，大赤著胳膊獨幹夜活，直累得歪頭軃頸，渾身潑汗。公道不公道？祇有天知道！狗屎蛋兒抬頭去望天，墨沉沉的，祇有幾顆芝蔴粒兒的星顆子，在遙遙的眨眼。

　　「花桃花桃妳這臭婊子！」狗屎蛋兒心裏話：「妳光說不動出張嘴，累我狗屎蛋兒的兩條腿！跑斷我的腿，倒便宜了妳的嘴？！天下有這等便宜事？嗯？！──妳花桃奶奶大耍家，獅子大開口，哄騙俱來，她施大奶奶鬼迷心竅，聽妳花言巧語，放著金根兒命不管倒也罷了！為何找我狗屎蛋兒的麻煩！」

　　巡更的梆子讟讟的響過去了。

　　狗屎蛋兒佈好了法壇埋旗桿，旗桿一丈八尺高，一個人費了吃奶的勁頭兒才豎起來，填實了土，天到大五更了，狗屎蛋兒扯下肩上的汗巾抹把臉，熬了一夜，祇覺滿腦子沉甸甸的，一肚子悶氣。彆至麥場邊，躺在草堆腳旁歇歇勁，破曉前的露水涼涼的落，幾顆芝蔴粒子星還在眨眼，四野全是蟲叫聲，月芽瘦得像把鐮刀，傻白的，紙剪似的貼在柳樹梢上，慢慢朝上升，朝上升，隔一道天光，越來越淡了，狗屎蛋兒的眼皮兒卻慢慢朝下掉，朝下掉，心裏還響打鼓似的聲音：不公道！不公道！

　　那邊來了一隻狗，狗屎蛋兒喚來摟著牠，昏昏盹盹的就睡著了。正睡得沉酣，屁股上挨人一腳又踢醒了，揉開眼來一看，原來是薛二禿子，狗屎蛋兒不耐煩，咕嚕說：「你讓我歇歇吧呀，薛二爺，熬夜幹活差點沒把人給累殺！」

　　薛二禿子嘿嘿笑說：「太陽樹頭高啦！等著豎神旛，到處找不著你這幫閒打雜的，施大奶奶動火啦！你還上甚麼虎邱山？！」又酸吞吞的說：「打起精神來罷，等會兒行法時，揹雙馬兒（註：雙馬兒，帆布做成，兩頭有袋，用以盛錢物，北方人常搭在肩上趕路。），散法餅，拋麵豬，軋木屐（註：木屐，用木板作成鞋形，雨天綁於鞋底，用以防污水污泥。），肩雨傘，駝命童（註：巫家術語，指生病的兒童。）全是你的差使──。別沒精打采的像誰欠你二百錢，你自小吃施家飯長大的，施家沒虧待過你！我說這話，好比老夫妻行房──直來直去！你可別怪。」

　　狗屎蛋兒叫搶白得兩眼直眨，心想：我的兒！薛二，你也竟是尾巴上帶刺毒傢伙！跟那婊子花桃夥穿一條褲兒的。一彆氣，恁話不說了，咱們是老公公爬兒媳悶幹到底。除非抓不著你們的把柄，算我狗屎蛋兒倒霉！這麼一轉念，狗屎蛋兒真打起精神來了！緊一緊腰肚兒，脫去鞋子，嘴含旛捲兒去爬旗桿。樹好爬，旗桿難爬，光禿禿的禾木一丈八，沒一處能留得住腳的，狗屎蛋兒好不容易爬至桿頂，掛了神旛，那旛捲見風一吹，潑刺刺展有六尺多長，黑底兒字，一路長符，活像兩條巨大的黑蜈蚣。

　　按照巫家的規矩，一升神旛，祭典就開始了，遠近幾里路，誰都望見那兩面招展的黑旛，施家設有流水席，又散法餅，拋麵豬，娃子們吃了辟邪氣，大夥兒一見旛起，全都扶老攜幼的備份香燭去湊熱鬧。不多一會兒，村前村後的路頭上，成群結隊都是人，流水似的淌向施家大瓦房來了。

　　這時候，祭典的頭一宗例行儀式──烤鼓，開始了。偌大的三腳銅盆中燒起旺火，八個精壯的巫童，一律露出半邊肩膀，單手旋弄著鼓棒，飛也似的繞著火燄兜起圈子來，一面將帶柄的單面手鼓在火面上搖晃，搖一次，敲兩聲，以試鼓面繃緊的程度。

　　突然間領頭的巫童薛二禿子雙腳使勁一點，整個身體橫空耍一個平旋，在火燄上轉了一圈，同時雙手反繞在背上，人在半空中擊了一聲鼓，再落進隊中去，變奔跑的步姿為一種瘋狂的躍舞，所有的巫童全跟著鼓聲那樣舞躍起來。挨擠的人群裏不斷迸出采聲，和急速的鼓聲捲在一起，使那有節奏的舞躍更見瘋狂。

　　鼓點子翻著花，得弄弄冬，得弄弄冬，得弄弄得弄冬，弄冬冬，在鼓聲乍停欲起之際，鼓邊鐵環上所繫的數百隻小鬧鈴，全在巫童們手腕熟練的搖盪中，發出輕快悅耳的金屬的喧嘩，勒勒啷，勒勒勒勒啷，啷啷勒啷，勒勒啷，巫童們在薛二禿子帶領下，打著空心筋斗，從火頭上翻來跳去，滾至熱鬧處，直分不清鼓聲鈴鬧，火頭上不斷的閃動著雙腳朝天的人影。

　　忽地，人頭上撐開一把黑洋傘；人群潮水分開，爭著傳告說：「那不是觀風望陣的正經主兒花桃奶奶來了！」

　　撐傘的花桃閒閒雅雅的走進來，活鮮鮮的打扮直能朝下滴，頭梳兩個燒餅大的扒角髻，腦前腦後，遍插絨花球，又描眉，又畫眼，兩隻腮幫塗著胭脂，貓咬一般的紅；她上身穿一件月白綾子的盤花襖，下身配的是火燒百褶大紅裙，手裏捏著鵝毛小扇，扇柄裹著一條花汗帕，帕上遍潤花露水，人到哪裏香到哪裏。

　　花桃奶奶一到，就吩咐狗屎蛋兒抬供桌，獻上全供，焚香點蠟之後，又跟狗屎蛋兒說：「諸般供品全有了，單差一隻施法用的活雞。就煩你罩一隻半斤不多，八兩不少的童子雞來罷。」

　　狗屎蛋兒一想，好！又是一個難題目！便說：「雞上窩時妳不交代，大白天叫我抓雞！我眼裏沒有帶秤，曉得哪一隻是半斤不多八兩不少的童子雞？」

　　「瞧你那嚕囌勁！」施大奶奶插口罵說：「就抓那隻錦毛禿尾的小公雞罷呀！──沒開叫不會彈氄就是童子雞，這也不懂？」

　　狗屎蛋兒沒精打采的拿了罩子去抓雞，長翅膀的家禽哪那麼好抓得的？雞罩兒沒落地，牠早一翅飛開了！狗屎蛋兒抓得心急，東一罩，西一罩，抓得雞飛狗跳，前後抓有頓把飯的功夫才抓到手，屁股還沒沾板凳，花桃奶奶又叫了：「狗屎蛋兒哥，過來讓我搭搭腳。」

　　花桃奶奶上法壇去，要狗屎蛋兒半蹲著，使肩膀當腳凳兒。上了法壇又說道：「狗屎蛋兒哥，等著別亂走，有事時我好托咐你去辦，日頭出後，天恁的悶熱，就煩你幫我撐傘罷！」

　　狗屎蛋兒無可奈何，祇好站在法壇上歪歪的撐著傘，花桃奶奶在傘蔭下迎風坐，翹起腿，閒閒的打著鵝毛扇兒，狗屎蛋兒卻光著腦袋，直楞楞的曬太陽。

　　獻上全供，天到旁午時了，巫童們坐到布篷下的茶桌邊，繞著圈兒輪流擊鼓，唱戲酬神。首先由薛二禿子響鼓唱兩句開場，然後順序接替，每個巫童唱它三、五、七句不等。一圈輪過，薛二禿子粗聲唱道：「我今朝喲……奉了……仙姑的令喲！」

　　下一名急忙接口唱：「巫童們就跑馬上喲仙山！」

　　「仙山它浮在那……東洋海喲！」另一名晃動鼓面。

　　再下一名伸長頸項吼道：「巫童們就飄洋渡海去拜喲……仙哪……人！」

　　鈴聲一振，全體巫童都站起身和應道：「他拜喲拜唷……仙哪……人！」

　　酬神戲一直唱下去，不飲不食的唱過了晌午，施大奶奶看薛二禿子那麼賣勁，說是不破關，不跑完金根兒的祿馬決不停息，急忙吩咐人就在茶桌上端上油酥餅，另加八格八扇大傳盒，裝滿細緻的點心吃食，花桃奶奶那邊，不用說也送上一份，苦祇苦了撐傘的狗屎蛋兒，大約施大奶奶過份勞累，把他給忘了，走又走不脫，祇有挨餓。

　　薛二禿子一見吃食送到，好比饞貓嗅著魚腥，哪管三七廿一，把抓口噉，邊唱邊吃，吃食進嘴，好像豬八戒吃人參菓，眼一翻，喉一跳，脖子一伸，整吞活嚥就下了肚。恰當薛二禿子嘴裏塞滿時，一圈唱完，該他開腔，誰知嚥得太急，吃食卡住喉嚨，噎住了，哪還開得腔，急得搖頭晃腦的去抓茶壺，嘓了幾口，又怕被人看破，便拚命的擂鼓，含糊補唱兩句說：「千里，萬里那迢迢的……路喲！難怪我口又渴來嘴又乾……」

　　時辰在鼓響鈴鬧聲裏慢慢的捱過去，天頂的日頭像把火，旺毒毒的在人頭上燒烤著，四野的樹梢一些兒不動，連知了也不肯叫了！狗屎蛋兒祇覺得脊梁上汗淌得和虫爬似的，白小褂兒粘在身上；布篷下正開著流水席，人來人往，沒人望自己一眼；燒豬還願的關目要行三天整，這才頭一天，花桃和薛二就把人恁般磨折，若照這樣，三天下去，怕不把我狗屎蛋兒磨躺了嚒？狗屎蛋兒肚腸餓得咕咕叫，光放空心屁，顛顛倒倒的盤算著，使舌頭舐著嘴唇。

　　日頭甩了西，酬神戲才收場，接著開始跑大關。

　　巫童們卸下上衣，單穿一條黑裩褲，攔腰緊束著猩紅腰帶，腳登薄底虎頭鞋，擂鼓登場，薛二禿子這才招呼狗屎蛋兒說：「夥計哎！煩把命童請出來罷，順便把那邊的法具揹上，跟著跑關罷！」

　　狗屎蛋兒就是鐵打的，跑一天，熬一夜，餓了兩餐，不用說跑關，就是站著不動，也覺頭重腳輕了。揹了金根兒出來不說，薛二禿子又把他當驢備，替他左肩搭上雙馬兒，前囊裝法餅，後囊塞麵豬，左肩上背著木屐和傘，胸前掛著那隻錦毛禿尾的小公雞，連兩隻手也不讓他閒著，要他平端一隻頭號的篩子。

　　巫童們跑大關是很瘋狂的，撥動鼓擂兒狠擂著狗皮鼓，繞著法壇外的椅圈飛旋疾轉，鼓聲頓落，薛二禿子虎吼般的唱道：「跑東關來喲！到那西關……！關關的神將喲，那威武不等喲……閒！東邊喲站定了神槍岳大帥，那西邊又站著、黑、虎它……趙喲……玄壇！」

　　第二個巫童鼓打出插花點子：得弄弄冬，得弄冬，得弄弄得弄弄，弄冬冬！

　　第三個巫童緊跟著接唱：「跑南那門來！到喲北那！唷門……關王爺他威風凜凜貌若天神，關平和周倉兩邊分站，青龍，它偃月……亮喲……晶晶……楊二郎他牽著神獒犬，不擋那仙家……它擋凡人……」

　　東南西北四關唱下來，少說也轉了百十來圈了，巫童們吃得飽，睡得足，空著兩手自不覺著，狗屎蛋兒可不能再撐，背上的金根兒越來越重，山一樣的壓著他，木屐和雨傘老打著屁股戳著腳跟，小公雞撲動翅膀，亂飛亂掙，雙馬子裹的麵餅潑灑了一地。

　　跑關跑到熱鬧處，太陽落下去了，繞著麥場，亮起好些燈籠，狗屎蛋兒跑著跑著，忽見眼前燈籠齊晃，迎面刮過一陣涼風，一盆水似的把人澆得清醒了。這當口，法壇上的花桃見巫童被神將擋住，不得進關，便惶急的站起身，繞著笆斗踏起七巧步兒，嘴裏唸唸有詞，猛可的探手拔下斗邊一面小黃旗，扔落壇外說：「奉黃花仙姑敕令，令巫童薛二施法破關，拱祿馬點命燈。」

　　一聲令下，薛二禿子果然變成另一個人，喝！渾身篩糠大抖，胸脯一綹黑毛起伏不停，一聲怪吼道：「星君入體！助我破關！」撒手扔了狗皮鼓，潑剌剌的打起空心筋斗來，前翻，後翻，左翻，右翻，嚇得那許多看熱鬧的個個縮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緊跟著，八個巫童歪斜沖倒的抬過一張生鐵的大關刀來，薛二禿子一把抓了，旋風疾走，耍了一套眾人不識的刀法，然後直闖過去，手起刀落，劈關而入。狗屎蛋兒滿以為進關後，點亮命燈，今天，關目就完了，誰知薛二禿子可不那麼輕鬆的饒過他，竟領著巫童和命童鑽桌肚兒，唱起「破關」的戲文來，別的巫童空手好鑽，卻害得狗屎蛋兒蹲又不能蹲，爬又不能爬，祇好跪著拖挪！

　　一場「破關」的戲文唱完，狗屎蛋兒膝頭已磨得血漓漓的了，薛二禿子這才去點命燈。七盞命燈點亮了，狗屎蛋兒心想：這該完了罷？便問薛二禿子說：「噯，薛二爺，你這些關目難道要做一整夜嚒？」

　　薛二禿子眼一翻說：「咦？！你問得真奇！狗屎蛋兒哥，你精壯得像條牛犢兒似的，累不到哪兒……先過九九八十一遍奈何橋罷。」

　　狗屎蛋兒本已轉得頭昏眼花，哪還吃得住過「奈何橋」，揹著金根兒一趟一趟的走在棗木長凳上，兩耳嗡嗡響，滿眼飛著金蒼蠅；有幾回，真要栽下去，忽然念及背上的金根兒，死命的咬牙忍住了；好容易捱著過完奈何橋，薛二禿子又換了新花樣。

　　「拿雞來！我好行法！」

　　狗屎蛋兒送過雞，薛二禿子吱牙咧齒，含住雞頭，就聽咔嚓一聲，那雞亂搧翅膀，雞頭已自落在地上。薛二禿子一口氣吸盡雞腔噴出的鮮血，全噴在命童金根兒的臉上，緊接著，一個巫童取來醋瓶，薛二禿子含了一口苦醋，另一個巫童使鐵鉗子在熊熊火炭中夾出燒紅的鏟頭，薛二禿子一口啣了！熱鐵一見苦醋，發出嗞嗞怪響，隨風飄出一股嗆人的氣味。薛二禿子招手吩咐狗屎蛋兒跟著他跑，兩人像繞燈旋舞的蛾虫一般，整整繞著施家大瓦房跑了三圈，狗屎蛋兒歪歪墜墜的跟著，呼呼牛喘，跑到最後，忽覺眼前一黑，剎那間天也旋地也轉，就任甚麼也不知道了！

　　八

　　也不知躺了多麼久？咚咚的鼓響又把狗屎蛋兒驚醒了，太陽從牛棚的隙縫間射進來，一塊塊圓圓的黃光像剛出爐的燒餅。

　　我怎麼會躺在這兒？狗屎蛋兒晃晃腦袋，想起昨夜的事來。一場渾渾噩噩的夢！可不是？天旋地轉那一跤，施大奶奶的驚叫，金根兒的嚎啕，都在黑山黑浪上響著，這一回和邪門兒鬥法，算是輸定了！

　　老顧先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算啦罷，狗屎蛋兒，眾人都信『邪』，你一人信『正』，『正』也變成『邪』了！……我開了大半生的中藥舖，憑良心治病，今年打藥明年付賬，也沒幾個人上門！偏他香頭巫童大紅大紫！……香灰巫鈴狗皮鼓若真能治病，我早就關門砸匾不幹這一行了！咱們祇求問心無愧，可也甭想三天兩日就拉倒那邪門兒，那玩意哄人祇哄在一時，到眾人不信時它自會敗的。」

　　狗屎蛋兒忽然悲哀起來，抓不著撈不著，一種無邊無際的悲哀，不錯，他老顧先生說的是真，等著熬著，牙也等落了，髮也等脫了，哪一天入了土，邪門兒興也罷，敗也罷，他一輩子過去，再也看不到了！我狗屎蛋兒吃施家這碗飯，總不能見死不救，眼睜睜看著花桃薛二騎在人頭上拉屎！

　　那邊傳來唔昂唔昂的驢叫，有人在棚口的狗刮兒樹上拴牲口，狗屎蛋兒正想問聲是誰，老顧先生已推門進來了。

　　「大早聽說你暈倒，」老顧先生說：「我趕急就來了。──你自覺怎麼樣？」

　　狗屎蛋兒乾笑笑：「不怎麼的，祇覺有些虛軟。我是著了花桃和薛二的道兒了！」

　　鼓聲在那邊響著……

　　老顧先生點點頭說：「我料想得到，他們要設法兒磨難你。你聽這鼓聲，他們今兒是捉鬼清宅，明兒是跳神了願，七月初三關目行完，包工就要上門拆屋去修白虎堂了！」

　　「您…您…您說拆屋？！」狗屎蛋兒勒起拳叫道。

　　「嗯，聽我說！」老顧先生說：「聽我說，狗屎蛋兒，這是一場大騙局，他們借金根兒毛病為由，打算謀財奪產！要緊關頭怕人點破，不把你謀倒下來行嚒？」老顧先生手捂胸口咳了一陣，又說：「他們先是支東使西耗你的勁，然後叫你馱金根兒，這叫『借刀殺人』！就為那一跤，摔破了金根兒額頭，施大奶奶已打算把你辭了！」

　　「把我辭了？！」狗屎蛋兒伸長頸子，眼都圓了：「他大奶奶竟打算把我辭了？！」

　　老顧先生噓口氣，緩緩說：「也別難受，狗屎蛋兒，你且靜心歇著，他施家容不得你，你就到我舖裏去幫忙罷，學學抓藥救人，別再專鬥邪門了。」

　　老顧先生走後，狗屎蛋兒又發了鬱鬱魔魔的老毛病，自言自語的說一陣，笑一陣，又哭一陣。想起包工要來拆宅子，心像驢踢似的難受，施家大瓦房雖說不是自己的家產，自己可也走進走出這多年，萬不能任花桃跟薛二禿子把它騙走！想著想著，又昏昏糊糊的睏了一覺，再睜開眼，天早已黑了，涼月牙子穿雲走，梭似的朝下滑。打起精神站起來，推門出去，試著走走，兩腿餓的發軟。挨到井欄邊，扳動滑轆打水，端起半桶牛飲一陣，把剩下的掬了沖沖臉，推開竹籬門，到東園裏摘了幾個香瓜，連皮帶子吃了。吃了瓜，精神彷彿好些，便坐在石滾兒上望月亮。

　　「趕明兒，捲起狗皮捲兒到白石橋顧家藥舖去罷，狗屎蛋兒，你是小猴摟著雜七嫂，窩窩囊囊的蹩十！」（註：牌九中，小猴配雜七，是最晦氣的點子，見牌皆輸。）好像有誰貼著耳根嘲笑。

　　「不成！狗屎蛋兒！」另一種聲音又在聳弄了：「他花桃奶奶跟薛二禿子眉來眼去，說不定背地裏有勾搭，此時抓不著把柄，再想抓可就晚了！」

　　猛可地，狗屎蛋兒一拍大腿，忽楞跳起來，緊緊肚兜兒。「走！」狗屎蛋兒沖著自己說：「她花桃住在南塘邊，多說不過五里地，莫若趁夜去聽聽壁根兒！要是她跟薛二有首尾…嘿嘿……」

　　撲路去南塘，月光黯黯的，四野朦朧，祇現出白糊糊的路影子。若在往常，三五里地還經得狗屎蛋兒動腳，邁步不消頓飯的功夫！今夜可不成，一腳高，一腳低，走來划划遙遙，涼風兜得狗屎蛋兒東歪西晃。走到南塘邊，月牙落下去了，約摸是初更的光景，狗屎蛋兒撥開灌木望過去，就見花桃家窗口，還隱隱的射出燈火亮，顯見花桃還沒睡。

　　狗屎蛋兒不敢冒失，稍稍的躡著腳，從灌木行子的邊兒上繞至丁頭屋後邊，慢慢貼了過去。剛挨近油紙窗，就聽見房裏有人說話。狗屎蛋兒一聽就樂了，那不是薛二是誰！

　　「喝呀，」花桃的嗓子：「你這借東風的薛二！」

　　「唔…呃……」薛二禿子粗笑嚎笑著：「我喝！我喝……嘿嘿嘿，我也不枉裝狐作鬼，嚇了金根兒一場──妳嚐施家的這罐酒，我敢打賭，少說窖有十年，這等的陰醇勁兒！」

　　狗屎蛋兒點點頭，心裏話，行！紙總是紙，永也包不住火的。且聽你兩個再說甚麼！誰知房裏兩個光忙著塞嘴，再也不講了。

　　等了大半晌，等急了，伸出舌尖舐去豆粒大一堆窗紙，朝裏一望，但見靠窗的桌子上杯盤狼籍，薛二禿子的黑裩褲和花桃的火燒百褶裙一道兒扔在床前的榻板上，白紗帳放下來，兩隻帳鉤兒無風自動，也不知兩人在裏頭幹甚麼把戲。

　　停一歇，女的喘著顫著說：「你那姑媽，真不濟！怎會栽在狗屎蛋兒那傻瓜手裏？祇有我這如來佛，降得住他孫悟空！」

　　「佩服！佩服！」男的咿咿唔唔的，還像貪吃東西噎住一般：「你的主意若不靈，我怎會『借刀殺人』，玩那小子一個倒栽蔥，打破他的飯碗！」

　　「薛二！」狗屎蛋兒暗暗的說：「咱們騎驢看唱本兒──走著瞧罷！」

　　……………

　　三更天，狗屎蛋兒得了手，折根樹枝兒，挑著花桃奶奶的紅綾抹胸，褲腰帶，滿幫花的繡鞋，外加薛二禿子的上下衣裳。學的是黑道上幹小手的法兒（註：小手，黑道上的切語，意即小偷。）窗戶底下掏個笆斗的大窟窿，倒著身子進去，順著身子出來，（註：這種進出的方式，是挖穴小賊的規矩。）一路上哼著小曲兒回到牛棚。

　　旁的先不管。狗屎蛋兒想：覺得補它一場！

　　九

　　正當跳神了願的大關口，花桃奶奶和薛二禿子卻誤了時刻。施大奶奶從天泛魚肚白等起，等到太陽樹頭高，還不見人來。心裏一急，祇好又吆喝起狗屎蛋兒來，說：「你火急備驢去一趟白虎堂，去瞧瞧花桃奶奶怎麼了！」

　　狗屎蛋兒放驢到南塘，正遇著花桃開門。花桃亂髮蓬鬆，胡亂穿套衣裳撞出來，瞅見狗屎蛋兒，口捂胸口退一步，故作鎮靜的放下笑臉說：「唷，我猜準是大奶奶等急了，真是不巧，我昨夜招了賊！早起看見賊穴窿，正忙著查點物件呢！……狗屎蛋兒哥！屋裏坐罷！」

　　狗屎蛋兒邁步進屋，且不落坐，儘瞅窗下那個賊窟窿，自言自語說：「好個大膽包天的賊！竟敢認著神通廣大的花桃奶奶做小手！除非……唔，喝了『窖了十年的陳酒』、『陰醇勁兒足』，醉迷糊了！要不然，她花桃奶奶手起一個掌心雷，嘿嘿嘿，不玩它一個『倒栽蔥』才怪哩！」

　　花桃奶奶一聽，彷彿劈頭捱了一下頂門槓子，兩腿發軟，身子靠到門框兒上，手指扭著門簾，那張臉紅過來白過去，不知到底是紅好？白好？狗屎蛋兒一張嘴，事情就像巴掌上的紋──明擺了！軟手把兒吃他一把攥住，還有甚麼話說，眼看金打銀裝的飯碗兒就要砸在這小長工的手上！

　　「那邊萬事齊備在等著。」狗屎蛋兒慢吞吞的說：「三天的關目已過了兩天，再過今天就功德圓滿，誰知您門裏卻出了岔兒，真是……苦掙的錢財沒到手，反把老本給蝕了！」

　　花桃抹抹胸口說：「本倒沒蝕，祇擔一場虛驚吧咧！你稍等一會，我草草拾當了過去罷。」

　　花桃騎驢到施家大瓦房，薛二禿子也到了，兩人見了面，偷偷用眼睛眉毛談一陣兒，薛二想找機會開口，花桃就沖著狗屎蛋兒呶嘴，薛二心裏有幾分明白，祇好悶著。這一天的關目是跳神了願，花桃奶奶在法壇上沒精打采的請下一位天神，薛二禿子就三十晚上糊元寶──鬼糊鬼，跳了一陣，跳完了大神，接著唱收關戲，收關戲裏有個熱鬧的關目，叫做「判花名」，行關目時，照例在空地上鋪一條大草蓆，蓆上放著八隻盛滿了水的海碗，八個巫童一律脫了鞋，擠在蓆上，利用碗間的空隙跳動，並且不能碰動海碗。一張蓆子能有多大，八個人擠上去，祇多下半個人的空兒，為首的巫童一舉一動，其餘的必得套著空兒動作，其中若有一個人踏錯半步，勢非碰翻海碗不可。

　　在平常，薛二禿子是踏花步「判花名」的能手，無論問方問的是甚麼稀奇古怪的花名，祇要用象徵的方式，唱出一點蛛絲馬跡，薛二禿子就能判得中，因此，當薛二禿子脫鞋上蓆時，場外的觀眾便轟雷似的喝起采來。

　　其餘的七個巫童，一個一個手搭著肩膀啣接起來，恍惚是一條花斑大蜈蚣，為首的薛二禿子擎著一面鼓，咚咚一響鼓，那條蜈蚣便用輕快的步子，在草蓆上扭曲的爬動，提腿落腳和應著身軀的扭動，直像水浪一般，薛二禿子嚥口唾沫潤潤喉管，強打精神唱道：「說花名來道喲花名，聽我薛二判給你聽！水上它荷花碗盞大，天上它開花是巧雲，地上的花名兒我都知道，瑤島的仙花我也記在喲……心……」

　　鼓點子越打越高，疊寶塔似的朝上翻，其餘的七個巫童好像趕磨的驢，越轉越有精神，並且一個接一個，用急口令式的唱詞，問了許多奇怪的花名，開頭，薛二禿子全都不假思索的答了，然後忽一抬頭，瞅見小長工狗屎蛋兒蹲在人叢裏，露出一排黃牙，直沖著人笑，那小子手裏拿一條粉紅褲帶，帶頭上扣著的，正是自己昨晚脫在花桃榻板上的黑裩褲。笑著，站起來扭著，扭呀扭的扭走了！

　　一想起昨夜的事犯在小長工手上，薛二禿子腿就軟了，俗說邪有邪門，一點不假，在南山腳一帶，凡吃巫道這行飯的，都曉得巫門中有一種冷峻無情的規矩：香頭奶奶准嫁不准偷。歌謠也這樣唱說：「管得了仙，管得了神，管不得香頭奶奶要嫁人。」但歌謠結尾卻有兩句說：「巫童若偷香得挨棍打，香頭若養漢烈火焚！」

　　花桃是個沒人耕的寡婦，本可大明大白改嫁薛二，沒人攔她。就因薛二心貪施家大瓦房的錢財，為求表面上兩不相干，骨子裏一鼻眼通氣，才沒打算先抬花桃。本想俟花桃出道後，三月不到，就速戰速決弄錢到手，誰知一拖就拖了兩年，兩個人乾柴烈火，忍不得，便忘了邪門中規矩厲害，依舊背著人來去。這好？！狗屎蛋兒別的不抓，單抓要命的「七寸兒」了！（註：七寸兒，指蛇頭後方七寸之處。）旁的不用說，祇要那小長工亮著證物一張揚，巫門裏的人自會聚合起來，按規矩行事，薛二禿子怎會不腿軟神僵。

　　狗屎蛋兒亮過證物溜走之後，薛二禿子滿耳嗡鳴，哪還有心聽甚麼問花名！扭不到半圈兒，一腳下去，叭喳一聲就踏破了一隻海碗，心一驚，手一鬆，連鼓槌兒也滑下去了。花桃看在眼裏，急忙出面解圍說：「一連辛苦兩天，腿全累腫了，就到此歇了罷。」又吩咐巫童說：「關目已了，就煩收旛罷。」

　　太陽甩西，收了旛，吃了晚飯，施大奶奶抱了命童金根兒，千恩萬謝一場，又送上二十塊洋錢一罈酒，算是三天行法的費用，花桃和薛二臨走，施大奶奶還實心實意的交代說：「白虎堂既忙著打基，日子急迫，明兒就請人來這邊拆屋罷，祇要金根兒太平無事，在我身上割肉我全不心疼！」

　　薛二和花桃苦臉對苦臉，哪還有心動拆屋的念頭，嗯嗯啊啊的搪了一搪，就抱頭鼠竄的遁了。遁到花桃的丁頭屋，兩人喘著，對燈翻眼。薛二禿子平時自誇是個主意罐兒，眨眼就是一個主意的人，等事情臨頭，主意罐兒卻砸得稀爛，滿肚子主意全沒了。

　　花桃楞半晌，倒楞出一個主意來，挫著牙跟薛二說：「二禿子，事到如今，咱們得打開天窗說亮話了！追根刨底，這場禍是你惹出來的！我開堂立會，也全是你聳弄的！小魚小蝦沒胃口，今兒說施家好吃，明兒說施家好拿！要貪那大魚大蝦。……這好，魚是吃著了，魚刺卡住喉管，吐又吐不出，嚥又嚥不下。到這種要命的關頭，你想縮著腦殼裝王八，行嚒？！──依我看：狗屎蛋兒那小子，伏硬不伏軟，與其哄著夥著他，費盡唇舌不收效，莫若來它一個先下手為強！趁事情還沒發作，今夜就把他『做』了！（註：做了，即殺了。）神不知鬼不覺的取回證物，何等不好？！」

　　不管她花桃說得多麼輕鬆，聽在外強中乾的薛二禿子裏，卻嚇得脊梁骨發麻，小腿肚兒轉筋，明知花桃的主意難辦，奈因騎虎難下的勢兒已攤在那兒了，不幹也得幹，非硬著頭皮不可。左是刀山，右是油鍋，可把夾在中間的薛二禿子弄傻了眼了，勾著頭，咬著唇，祇是不吭聲。

　　花桃瞅在眼裏，撇著嘴說：「你怕甚麼，憑你這把力氣這把勁，弄倒他狗屎蛋兒一個半樁小廝，還是兜囊掏物手到擒來！──想想夾溝南的湯四奶奶和巫童牛七罷！咱們祇有今晚一點時刻了！你要不幹，你我準是死路一條……」

　　經花桃這一提，薛二禿子臉色更蒼白了。那年棍打牛七，火焚湯四，自己在場。牛七精強結實的漢子，被反翦胳膊半裸地吊在一棵皂莢樹上，兩個巫童手抓兩根棗木棍，交番輪替著打，打得牛七懸空的身子左右打轉，先是喊，後是哼，到末了，眼翻雞蛋大，白眼翳對著人，渾身朝下滴血，漓漓一灘驚心觸目的紅。那妖嬈的湯四死得更慘，手腳大分，捆在繩床架兒上，身下是一堆柴火，引著了火，火舌頭舐著她，她掙動著，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叫，火熄後，祇落下一段焦胡的骨椎了。「去！去！去！非做掉狗屎蛋兒不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動不得！」「牛七！湯四！牛七！湯四！」許多聲音嗡嗡響著，逼得薛二禿子叫說：「酒來！酒來！不管他娘的三七廿一！我先壯壯膽子再講。」

　　俗說：「酒壯兇心」，薛二禿子肚裏裝了兩壺悶酒，膽子似乎壯了許多，拍著桌子一橫心，踉蹌站起來說：「我不是慌躁人，事到要緊當口，總得多盤算盤算！妳可甭門縫看人，把我薛二禿子看扁了！我是說去就去，嗯，說……去就……去……」

　　薛二禿子搖搖晃晃的奪門出去，梆子初響，彎彎細細的月牙兒快啣山了。

　　十

　　陳年的老酒後勁足，薛二禿子本已喝得七分醉，搖搖晃晃，不覺又加了兩分酒意。白天的太陽毒，夜晚又沒來風，地上的餘熱朝上漾著，薛二禿子事急心煩，又加酒熱上湧，走了一段路之後，著實悶不過，便把上身小褂兒扯了搭在肩膀上，一把算盤在心裏上上下下，滿是如何去扼死狗屎蛋兒？人到九分酒，做事胡亂揪！哪能想得頭緒來？！暈糊糊的一抬頭，已到施家大瓦房啦。

　　月牙兒落得早，祇有藉著星光認出牛草棚的黑影，薛二禿子悄悄蹩過去，但見棚門大敞著，裏頭更比外頭黑，本想悄悄蹩進去，摸著行事，剛一抬步，一隻狗竄過來就咬，薛二禿子飛起一腳狗沒踢著，鞋卻飛走了，又跌一跤。趕急爬起來，還沒來得及拍屁股，就聽屋裏有人吃、吃笑說：「半夜三更，誰又送鞋來了？！──狗咬的是誰呀！」

　　薛二禿子一聽，糟！狗屎蛋兒醒著哩！既不能暗裏下手，祇好明裏攤牌了！便搭口說：「是我！」一面扯下肩膀的汗巾，絞了一絞，就堵住了門。

　　「噢，噢！」狗屎蛋兒的聲音悶悶的，有些陰陽怪氣：「原來是薛二爺呀！請進來罷！」

　　薛二禿子生怕狗屎蛋兒黑裏打悶棍，便問說：「你在哪嘿？狗屎蛋兒。」

　　「在這兒。」狗屎蛋兒吃吃的笑起來：「你在金根兒身上得的財，可別忘了分我一份呀！」

　　薛二禿子在狗屎蛋兒說話的當口撞進屋去，牛草棚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人在裏頭，成了睜眼大瞎子，再加遍地散堆著牛草，不便行走，直把薛二禿子困住了。

　　薛二禿子一心想順著話音摸人，誰知任憑怎麼逗弄，狗屎蛋兒就是不開口。薛二禿子抓緊汗巾，在牛草上爬動，彷彿聽見狗屎蛋兒也在爬動，兩人爬來爬去推大磨，單聽悉悉索索的草響，轉了半天，轉得薛二禿子頭暈腦脹，滿身汗潑，也沾不著邊兒。薛二禿子正急著，偏巧迎頭碰上一宗硬物，「碰」！的一聲，光頭又疼又麻，搖頭呸了一口，伸手探探，原來是牛棚當中的木柱兒。

　　一摸著木柱，薛二禿子非但忘了疼，反而寬慰起來：照道理，木柱上總該掛盞燈的，祇要能亮起燈，狗屎蛋兒怕不像瓦罎裏的螺螄？！薛二禿子踏著柱兒站起身，伸手去摸燈，燈是摸著了，這才想起腰裏沒帶火刀火石，正懊悔不迭，就聽耳邊不遠有人說：「算啦罷，二爺，燈千萬點不得，這叫做『跑黑關』，正是你的本行嘛！」

　　薛二禿子拍拍腦門，彷彿狗屎蛋兒的聲音就在耳門上響，伸手一撈，空的，捺住性兒說：「狗屎蛋兒，二爺我找你做交易，一不傷你，二不碰你，你犯不上躲著我呀！」

　　狗屎蛋兒陰惻惻的打鼻子裏哼一聲：「有話您儘說罷，我聽著就是了！」

　　薛二禿子冒火說：「甭裝你娘的迷糊！狗屎蛋兒，快還我衣裳鞋襪來！」

　　「全在這兒啦！」狗屎蛋兒說：「你要拿自家上來拿罷！」

　　薛二禿子說：「怎麼？你在樑上？！」

　　「吃吃吃吃！」狗屎蛋兒爆出一串笑聲：「我這就下去啦！」

　　薛二禿子果然聽見牛草一響，便猛撞過去，狠狠的一抓。嘿！好小子！狗屎蛋兒，二爺總算攫住你啦！──薛二禿子一抖汗巾，就把狗屎蛋兒套住了，雙膀子發力，交叉狠勒，勒了一陣，怕狗屎蛋兒不死，又使腳蹬。滿以為一腳蹬下去，狗屎蛋兒悶不過，定會發出呃、呃的叫聲，誰知腳蹬在對方胸脯上，竟沒一點兒聲息。

　　「狗╳的！個草紮的狼坑貨。」薛二禿子捲起舌頭說：「吃不住二爺一使勁，就……斷……氣……了……」

　　薛二禿子正要伸手來探一探狗屎蛋兒的鼻息，誰知狗屎蛋兒竟又笑起來，吃吃，吃吃，那笑聲彷彿在死人肚裏響，吃吃，吃吃，悽怖得很，把薛二禿子嚇得遍身麻，叫一聲「有……有……鬼……」，反手軋住狗屎蛋兒的屍首朝外就跑。

　　薛二禿子軋住狗屎蛋兒奔出牛草棚，又急，又怕，又累，酒勁發足了，但覺天地也旋也轉，黑裏的星顆子亂搖亂晃；一腳高一腳低踩荒跑，彷彿聽見吃吃的笑聲在四處八方追趕，又彷彿看見狗屎蛋兒伸手攔著路，脖頸勒著汗巾，七孔流血的揪住自己，大喊：「還我命來！還我命來！」就這樣磕磕絆絆的跑有半個時辰，奔至一塊黑毒毒的樹林子，薛二禿子做夢似的摸著一棵彎曲分叉的樹，草草使汗巾在樹枒上打了一個結，連看全不敢看一眼，撒丫子又跑下去二三里地，這才喘出一口大氣來。

　　跑得太惶急，渾身熱糊糊的，分不清是血是汗？！薛二禿子踏著一塊田埂，便跌坐下來，張開嘴，牛一般的喘粗氣，等到汗水出盡了，平下喘息，眨眨眼，晃晃腦袋，這才覺得清醒些。

　　下半夜，露水濃，涼風從遠處來，把濕漉漉的衣裳吹透了，貼在肉上，一直涼進人心眼裏，薛二禿子覺得腦門劇痛，伸手一摸，已腫有鵝蛋大一塊。「嘍？！剛剛我做了甚麼了？」薛二禿子自己問自己。哦！不錯……我使汗巾勒死狗屎蛋兒了！

　　我真個殺了狗屎蛋兒了嚒？！薛二禿子推想道：怎麼剛出白虎堂，心裏還彷彿有個數，後來糊塗了，祇像做了一場渾渾噩噩的夢？一面想著，一面咬咬舌頭，疼！不錯！那不是夢，全是花桃出的餿主意，聳弄我！支使我！糊里糊塗鬧下命案來了！

　　「呸！」薛二禿子死命啐了一口，把方才那可怕的念頭啐走了。……「汗巾結在樹枒上，明明是他自己上吊，關我屁事？！」繼而順手一摸，汗巾還別在屁股上，小褂兒卻沒有了。糟！薛二禿子對準光頭一巴掌，我明記得摸的汗巾，怎麼又變成小褂兒？岔事常常有，從沒像今夜這般顛倒！明兒出了事，我跑不了！忽然又連帶想起證物來，那一堆男女衣裳鞋襪呢？該死！該死！沒問清狗屎蛋兒把證物收藏在哪裏，就動手把他做了，一人藏物，十人難尋，黑漆漆的夜晚，若想找回它，真比大海裏撈針還難！糟糟糟！紕漏闖大了！跑不了！跑不了！

　　「逃罷，薛二，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心底下又昇起這麼一種聲音。對了！逃！薛二禿子狠揍自己一耳摑兒，為甚麼早沒想到這一層，天下這麼大，祇要腰裏揣錢，何處不可安身！狗屎蛋兒沒親沒故，沒有苦主出頭追案，六扇門裏會費心到千里外去追兇？真是！

　　主意打定了，四邊瞅瞅，自己到底在甚麼地方？抬頭看星，大杓頭（註：即大杓星座附近之北斗星）橫在正北方，那邊不遠就是南大塘。薛二禿子站起身，繞過塘邊的行樹林子，撲過去叫花桃的門。

　　吱……唷一聲門響，門縫裏擠出一條燈火，花桃探頭一瞅薛二禿子，哪還成個人形，滿身釘著碎草，光著上身不說，袴子也扯爛了，頂門上撞出一塊青紫疙瘩，手顫足顫，像隻鬥敗的公雞。

　　「那事怎樣？！」花桃驚問說。

　　「完了！完了！」薛二禿子怨說：「妳出的好主意！──人是做了！證物卻沒幫邊，出了事，大家有份！跑不了我，也走不了妳！」

　　「你弄得好！」花桃連連跺腳說：「貓尿灌暈你那混帳腦袋了！──不先弄回證物，誰叫你糊里糊塗下手來？！」

　　「我糊塗？」薛二禿子悔恨交加，哪能再吃花桃這一杯，紅著眼暴吼說：「主意是妳出的，掉頭反把夾棍罪我受？！打今夜，咱們分錢拆夥！妳走妳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各自逃命要緊。」

　　「看你外表，倒像是打得狼獵得虎的強人！」花桃哼了一聲，反唇相譏說：「原來這般銀樣蠟槍頭，窩囊貨色！你愛走就走罷呀，跟我嘮叨個屁！我又沒欠你一文。」

　　薛二禿子嘿嘿的冷笑著，兩眼像著了魔道一般的赤紅，剔起眉毛，捏緊拳頭，一步一步的逼向花桃，叫嚷說：「嘮叨甚麼？妳還用問我？！……裝狐作鬼，是我！殺人犯法，是我！妳卻乾得銀洋，又屯了麥！這如今，南山腳站不住了，妳賞我多少路費罷？妳說，妳說！」

　　花桃看出來路不對，攤開雙手朝後退，一直退至床沿，眼看沒後路了，便尖聲叫說：「你瘋了！薛二。要不是我拿出本事來迷住施大奶奶，你得個屁！我允她燒豬還願跑大關，讓你平白賺了一筆還不知足？！你？你？你？！」

　　薛二禿子一分不讓，低聲吆喝說：「快拿出現洋袋子來！快！」

　　「你要是這般逼著我，我就叫喊！」花桃急忙閃過去，護住她的描金箱子說：「你這殺了狗屎蛋兒的兇手！千刀砍萬刀剮的賊！」

　　薛二禿子沒讓她喊出口，就猛可的撲過去，把力弱的花桃撳倒在床上，伸出暴青筋的雙手，死死扼住花桃雪白粉嫩的咽喉。花桃埋手划風的掙扎著，歪頭咬住薛二禿子的小臂，一口下去，連皮帶肉啃掉一大塊，薛二禿子加把勁，發狠咕噥道：「妳這千人搗萬人壓的臭貨，竟咬起我來了？老子一不做二不休，送妳回老家去罷！」

　　花桃想喊叫甚麼，祇有她自己明白：黃花仙姑的雲，薛二禿子的眼，描金箱裏的銀洋，全在呃、呃的聲音裏黑了；她腦後的髻髮兒歪散著，鬢邊一朵紫絨花落在綉著鴛鴦的枕面上，一縷鮮紅從她嘴角溢出，滴落在薛二禿子多毛的手臂上，但她的指甲卻撳在薛二禿子脊背的肉裏。

　　「妳它娘的反穿皮襖──倒會裝佯！」

　　薛二禿子扳開花桃的手，適才用力過猛，使嘴和臉都起了抽搐。

　　花桃沒動靜，鮮紅不斷從她嘴角漾出來，把雪白的枕面都染紅了。

　　薛二禿子跳起來，舉著雙手朝後退，正巧窗外來了一陣風，把燈焰掃成慘慘的綠色，照在花桃的臉上，越顯得怕人。不知從哪兒來了一隻夜貓子，從屋頂拍翅飛過，留下磔磔的嚎笑。

　　逃罷！薛二，天就快亮了！薛二禿子三腳兩步跨到箱子旁邊，死命扭斷描金箱的鎖簧，探手抓出裝銀洋的袋子，胡亂揣進腰眼，臨走時，順手又撈了桌上的酒壺，把半壺殘酒，牛飲水一般的喝了。

　　早星閃閃爍爍的，在墨藍的天上眨眼，薛二禿子出門後，踩荒亂走，真是風也驚他，草也嚇他，重重的幻象老是從四面八方來！野蜘蛛一般的纏他繞他，那隻倒霉的夜貓子，總在不遠的地方嚎笑著。

　　磔磔，咯……烏，

　　磔磔，咯……烏！

　　這這這，鬼……啊！這這這…鬼啊！薛二禿子兩條腿都軟了。可不是？都是鬼！都是鬼！皂莢樹上的牛七，繩床架上的湯四奶奶，勒暴著眼珠的狗屎蛋兒，齜牙咧齒，嘴角溢血的花桃，「還我命來！還我命來！」「就是他！就是他！」「兇手！兇手！兇手！」「吃吃吃吃……」的鬼笑。全在黑裏響著，在黑裏跳動。

　　薛二禿子受不了，想大聲叫喊給誰聽，喉嚨彷彿被鬼勒住似的叫不出聲。慢慢的，酒力打心底朝上翻，滿眼朦朧，腳下踉蹌打轉，轉到這邊碰著樹，轉到那邊還是碰著樹，夜貓子兩隻眼綠瑩瑩的瞪著人，冒不楞登嚎一聲：這這這，鬼…啊！不好了！定歸遭鬼迷了！薛二禿子蹌跌地跑起來。

　　那邊現出一條白糊糊的大路，薛二禿子扒開荊棘，一腳踏過去，但覺腳下一軟，撲通一聲，人就像沒繫兒的秤砣，沉下去了。……等到薛二禿子想到那是南大塘，已經晚了，波浪搖碎一塘的星影，他的叫喊祇變成一串搖頭轉尾的水泡，汩汩有聲的朝上冒，又一顆顆幻滅了……

　　十一

　　顛撲不破的悶葫蘆，可不是？！一連串稀奇的事兒驚動了南山腳。施大奶奶找人刨旗桿，發現收了黑旛的旗桿頂上卻懸起穢物。左邊飄著巫童薛二禿子的黑裩褲，寬腰肚兒，右邊掛著花桃奶奶的粉紅抹胸，火燒百摺裙兒，麥場上聚了一窩狗，嗯嗯的撕奪繡花鞋。

　　有人生了病，南塘去接花桃奶奶，兩扇門大敞著，外屋香爐裏燒著半炷香，人卻叫不應，掀開房門簾子去看，祇見她頭朝東腳朝西，仰躺在床上，脖頸間分明留著十隻手指印兒，兩眼半睜，幽怨的望著樑頭。

　　薛二禿子的屍首浮起來要晚些，人出了水。屁股高高翹著，經太陽曬成醬色，那股臭味順風刮有里把路遠，真真忙煞了周圍轉的蒼蠅。

　　過路人趕集經過南塘，無不啐罵：「這人活該翹屁股下地獄眼兒！別處不好情死？偏要跳南塘，白白害得一街人沒了水吃！」

　　更奇的事還有哩──棗木林邊，一棵彎曲的小樹枒上，不知是誰，竟用簇新的小褂兒勒吊起一隻稻草袋兒，悠悠晃晃迎風轉，遠望像真人上吊。

　　離奇命案發生後，六扇門裏下來個歪戴帽子的官，看驗一番，斷為：巫童薛二謀財害命，失腳落下南塘，兩造皆死，無從追究，飭地方集資收葬。

　　地方上又有不同的看法，認定薛二和花桃私通，惱了黃花仙姑，竊去他們衣袴掛上旗桿，歸根結底，兩人全死在仙家手上。

　　而施大奶奶奶再沒心腸去聽這些了；小金根兒身子本來孱弱！經不得一顛一跌！嚇出抽筋的毛病來，老君的靈符，老鷹的腳爪，（註：俗傳鷹腳煮水可治抽筋）全用過，熬得兩天，還是放了炮仗。施大奶奶東不怪西不怪！單怪狗屎蛋兒曾說過不吉利的話，勒逼著狗屎蛋兒當天捲行李滾蛋！

　　狗屎蛋兒無奈何。捲起他全付家當──一張狗皮，兩套換身褂褲，使小棍挑了，揹在肩膀上走了。

　　秋頭上，甩西的太陽拉長他瘦影兒，一陣風來一陣沙烟，天腳的捲雲黃澄澄的像爐邊上的火，燒亮山坡上的大瓦房；數不清有多少隻知了，在繞宅的林間，啞啞的哀哭著。狗屎蛋兒爬上山坡，坐在老少兩個當家的墳前，癡癡迷迷的望著。哪兒是家？那就是家！自己這一走，可憐偌大的宅子裏祇有她施大奶奶一個孤伶仃，無倚無靠的人了，拿甚麼打發她的餘年……

　　走罷！狗屎蛋兒鼻尖兒一陣酸，眼便淒淒的濕了。

　　太陽下去了，天邊翻起一塊無根雲，說下就下起雨來了，秋天的晚雨像個傻漢，東灑一陣，西灑一陣，幾隻黑老鴉從牛背上飛起來，掠過雨中的大瓦房，哇哇的噪叫，而雨落著，翠綠的南山隱入雨霧裏去了……

邊陲

　　一

　　從齊齊哈爾到呼倫這段路，已經把我往日摹想中的邊疆的夢幻擊碎了；當然，若按季節推算，正是遙遠的關內的深秋，霜臨葉落，遍地楓紅，但這裏早已厚積著沒踁的冰雪了。

　　「霾天一過便是冬，」戴猞猁皮帽的老哈對我說：「西北風從額納河那邊的荒野捲過來，揚沙成霾，那是九月裏的事，九月末，西伯利亞的荒野開始覆雪，再連上一場風訊，冰雪就延覆過來了。」

　　老哈是呼倫貝爾地方的老獵手，到齊齊哈爾去售皮貨購大桶火藥回程時，和我同車聊聒上的；列車開行時，尖風在積雪的車頂上稜稜的長號著，即使落下了所有的車窗，穿胸透背的奇寒還是使人像埋在冰窖裏，有攀不著一絲暖氣的絕望的感覺。那樣的天氣使我想憑窗眺望興安嶺脈以東的曠野景色都落了空，朝北的車窗早被尖風捲過雪面時掃起的晶狀細雪封住了，變成一面翳網，網眼中補上灰白的遠天和既遼又白的雪地，列車在長春鐵路北段的雪原上，在這片荒冷冰封的世界中鳴著駛著，要越過寬廣的興安嶺脊遠駛到最西北的邊城滿州里去，一路的單調和寒冷剝蝕著我初初的心志和摹想；在這兒，我看不見墨綠如錐舉的原始森林，也很少看見流冰疊疊的河流，看不見迎著凜凜朔風揚鬃長嘶的馬群和在無垠雪原上圍獵的獵手；比較起來，我甚且願意留在齊齊哈爾城的旅館裏享受著別列器旁的和暖的夜晚了。在沉默的車廂裏，我燃上一支煙，用幻想中一具大型別列器的熊熊火焰和齊齊哈爾土產的烈酒來抵禦實際上的寒冷；而我以幻想取得一絲暖氣卻總被由對面那張臉上所投過來的彷彿略含諷嘲意味的微笑破壞了。

　　他是一個高大健碩的三十來歲的漢子，猞猁皮翻帶著護耳的帽子和一身厚重的沒經加工硝製的翻毛大襖，並掩不住他滿身粗豪的野氣；那張久歷風塵皺紋既深且直的闊臉上滿是硬刺刺的鬍渣兒，由於寒冷的關係，使他臉色褐紅中夾一份凝凍的朱青色，顯得又乾燥又沉凝；不知為什麼，每當他緊蹙的濃眉下那雙奇異的眼那樣投視我時，他總那樣使人難堪的微笑著。我覺得，對於同歷長途的這麼一個陌生者，唯一能打破這種使我難堪的窘境的，祗有藉機和他攀談了。

　　「您是去哪裏？」

　　「哦，遠著。」他微揚起臉，帶著不經意的樣子：「車在哪裏停，我在哪裏下，然後把火藥桶裝在駝馬背上再走三天雪路，到呼倫池西北的新攤子去。──你呢？年輕人。」

　　「珠爾干。」我也耐住僵抖，裝成那付不經意的神情說。

　　「去珠爾干？你是說？！」他在轟隆震耳的車輪滾動聲中大喊著：「活見鬼，你竟在這種寒天到額爾克納右翼旗那種荒冷的鬼地方去？有什麼要緊的事等著你？」

　　我把雙手團放在嘴邊呵著氣說：「教書。我是應聘去的，奇乾縣長的兄弟和我在關內同學，提起那邊的教育亟待振興，師資奇缺，我就來了！──怎麼？你是說珠爾干荒冷嗎？你們這兒，在我看業已荒冷透了，這才交十月，遍野天寒地凍，像關內的隆冬。」

　　「隆冬還早著呢！隆冬夠你熬的。」他說：「海拉爾朝北，頭場雪後，沒一寸好路給你走！上奇乾去，千里頂得萬里走，遇上大雪，積雪漫過馬肚腹；單憑兩腿，有得拔哩！拔到珠爾干，兩腿怕不是你自己的了。──你貴姓？我說。」

　　「章，立早章。」我說：「沒請教您？……」

　　「我姓哈，」老哈說：「呼倫貝爾這一帶吃皮毛飯的同夥，叫我老哈，我祖上是打察哈爾移居來的，好幾代了，卻不是奉回教的。」

　　有了老哈這樣熱呼呼的人物同車，一聒開頭來，我就無須再用幻想的爐火來取暖了。老哈的皮囊裏帶的有齊齊哈爾產的烈酒，翻毛大襖裏揣著他們在獵攤子上自烘的乾鹿脯，連酒帶肉硬塞過來敬客，我為了抵禦晚來的嚴寒，儘管有些不好意思，卻也厚著臉受用了一番，當我回敬他從關內帶來的香烟時，他卻興奮得連雙手都抖索起來。

　　「珠爾干連我也沒去過，」老哈說：「封河後，西伯利亞的賊毛子比狼還狠！我們的獵灘永開不到那邊去；你想想，章先生，追鹿割茸是容易事？連獵熊瞎子也都要豁著命去獵，能白讓賊子攫去的？」

　　「賊毛子？」我說，不解的噴著煙，煙霧的黯影擴散在我的眉上。

　　「那邊赤俄的邊境巡邏隊，越境就成了強盜。」老哈說。有一種憤恨和憂愁交織的光閃動在他的眼裏。

　　他搓著手說：「明說是來搜捕逃亡的白俄，實在就是來搶掠的。不單搶，有時還殺人。」

　　「去珠爾干這一路上，常鬧賊毛子嗎？」我說：「依你看，海拉爾往北去，就不平靖的了？」

　　「你最好跟大陣的商隊一道兒動身，路上有個照顧。」老哈說：「再說，商隊都帶的有槍枝，多少好一點兒；要不然，我就得勸你在海拉爾過冬了……」

　　列車在興安嶺山區盤旋著，獵人老哈把盛酒的皮囊子甩在肩膀上，一面用啞啞的粗豪的聲音談著邊地狩獵的事情，一面用那種樣的烈酒去潤他的喉嚨。

　　「若論開獵灘，沒有比珠爾干那邊再好的地方了！」老哈說：「在伊立嘎，牛爾村那一帶靠近額爾古納河口的地方，各類的獵物多得很！可真是，……伊勒呼里山盡產那些，黑狗熊，大熊，班鹿和雪豹子；拿額爾古納產的水獺來講罷，也比南邊要多……那麼好獵灘子，可真是，沒人敢去開。」

　　「賊毛子果真有那麼厲害？！」我說：「你們獵隊上，不全都有槍嗎？」

　　「甭把獵戶的槍支看得重，章先生。」老哈說：「獵戶們忍饑受凍的打熬著，還不都是求一鍋熱飯吃？在興安嶺上開灘子，哪回不拜神，求獵那該獵的，槍口下面儘少亂傷生，獵戶們全都是忠厚善良人，遇上比鬍子狠十倍的毛子，哪還有門兒？」

　　我真不忍再看他那張汗毛密佈的闊臉，倔強的性格配上純良的心地，使他在講述那種境況時，一時的憤怒敵不過更多沉甸甸的悲哀。再這片高曠荒寒的沙磧地上，獵戶們獵獐兔，而他們身後卻更有人把他們當成獵物，那些野蠻的斯拉夫人，真的算是獵「人」了！沒到關外時，我對於東北邊陲土地以及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們的生存環境，是非常陌生的；到了關外之後，我開始領悟到樸拙的邊民所駭懼的，不是風霜雪雨和無比的酷寒，不是極目千里的荒遼，而是在孤絕的無保護的境況中必需久久忍受強鄰肆意的侵凌。

　　很感謝這次機緣，使我在寂寞的旅途上結識了老哈這樣的朋友，他雖沒去過珠爾干，但他熟悉海拉爾以北各縣各旗的情形。

　　「要是有人把你們扔在冰窖裏，窖邊上站著一群噬人的老虎，你會覺得怎樣？──沿著額爾古納河一些村莊店鎮，就是那樣，一遇冰河期，成天提心吊膽的愁著賊毛子，邊防軍見不著影兒，地方上有槍也不夠自衛的，嗯，咱們中國，哪一天？哪一天……能強喲？」老哈的聲音也彷彿被他內心泛起的強烈痛楚和渴盼捏碎了，他的問詢朝向著我，而我的問詢該朝向著誰呢？哪一天？哪一天？！在廣大祖國的胸膛上，有多少這樣渴切的問詢和盼望？在風雨長路上，再矮屋寒燈裏，在悲壯的縴歌和船號之中，在饑餓的眼神，瀕死的呻吟裏，在災荒的田野和流離的路上……這正是我取擇了關外這份艱苦工作的理由，我堅信，當這樣痛苦的問詢變成自覺的力量時，那一天當會到來。

　　「從關內來的移民，多數都散居在遼吉兩省，」老哈說：「真正到邊地來的很少；呼瑪、佛山那一帶，還有那些外地來的淘金戶，珠爾干可不成，就算它遍地金礦，誰敢去採，祇有不怕死的麒麟族土人敢在礦上採金。你去教書？教誰呢？難道教那些麒麟人？」

　　「麒麟人？」我說：「連我也弄不清，麒麟人？你說？」

　　「伊勒呼里大山裏的土族，很蠻悍的，」老哈說：「論馬術，他們比得過外蒙的馬猴兒，（註：善騎者之俗稱。）他們喝完酒，能在雪地裏赤著胳膊，使短刀搏殺黑熊。他們常在秋冬天寒時騎馬出山，到平地來受雇幫傭，遇到事兒就幹，化雪後，再回到山裏。」

　　「我聽說還有白俄的孩子要入學的。」我說。

　　「嗯，有的，」老哈說：「不過那些逃出西伯利亞的白俄，大都是很苦的，你會看到一群沒爹沒娘的小傢伙，披著厚重的破麻毡子，白咧咧的眨著眼，沿街討乞，幫人扛煤塊，劈柴火，他們就是願上學，誰替他們繳學錢？！」

　　我沉默的聽著，聽著老哈的談述；列車在這片荒曠的高原上逆著虎吼的邊風疾駛著，天色逐漸的沉黯下來了。我張著魂靈汲取這一夜，它將是我生命中全新的經歷的開端；興安嶺脈以西這片砂磧高原的面積是夠廣大的，這樣廣大的土地上，一共祇散居著卅萬邊民，每方哩平均僅佔一人，而實際上，卅萬人大多數麕聚在中國長春鐵路沿線，海拉爾朝北去，更當少見人跡了；很久以前，我心目裏的「荒涼」祇是一個邈遠而空泛的概念性的名詞，充滿浪漫的詩情；很多關內的青年們像我一樣，沉浸於東南一隅的繁華，而不願冒風雪嚴寒和生命之危來經營邊土。列車疾駛著，空隆隆，空隆隆的，彷彿要駛到天荒地老的地方去，每一寸空間都留有我儆醒的慨嘆。

　　「你決計不留在海拉爾過冬了？」老哈說。

　　「我希望寒假前能夠趕到珠爾干。」我說：「若能在海拉爾遇著北上的商隊，那當然更好，萬一遇不上，那祇好租幾匹駝馬，單獨動身了。」

　　「那你最好在鐵道北的霍爾巴酒店落宿，」老哈說：「那邊經常有商隊落宿，店主霍爾巴是德籍的猶太人，你祇要告訴他你去珠爾干，他會幫你接頭的。……還有，在珠爾干，你最好選購一支獵銃，──商隊通常都歡迎有槍銃的人參加他們。」

　　二

　　和齊齊哈爾比較起來，海拉爾是座冷寂的都市，枕伏在海拉爾與伊敏河交叉的手臂上睡著，任白雪掩覆著它的街巷。

　　「春夏間，這兒的牛羊市場滿盛的，五六月裏，蒙旗各地方到西南甘珠寺來禮佛，省城更熱鬧了！」霍爾巴酒店的店主人操著流利的國語說：「我在這兒設店，一年也祇有靠那一季生意；冬季裏，連商隊也是很少的，尤其是朝北路走，小股商隊不敢起程，得等著，等到三股五股合起來，結成大隊才行。前一個月裏，在布洛都路衣，有一股商隊被劫了，第三天才被發現，有三輛被焚毀的大轂輪車，兩匹死馬和七具燒得焦黑的屍首……」

　　「你是意思是──我得住在這兒等商隊？」

　　「假如你想平安到達珠爾干的話，」那年老的猶太人溫和的望著我說：「那你就最好跟商隊一道兒走！」

　　被羈留在海拉爾是我所不甘願的事情，我甚且懊悔當初為甚麼不乘車北上漠河，再從漠河轉赴珠爾干，但年老的霍爾巴糾正了我的想法，他說從漠河去珠爾干雖然里程短，但連一條平坦路全沒有，同時，那邊赤俄的巡邏隊越界擾民的事比這邊更多。

　　成天困守在霍爾巴酒店裏等著大股商隊，等來的卻是另一場更大的風雪。霍爾巴酒店雖說比不得齊齊哈爾的旅館，可在海拉爾，論設備是夠好的了，大風雪來臨時，我是霍爾巴老爹唯一的客人，霍爾巴待客的殷勤使我幾乎忘記了寒冷。

　　「從關內來的客人，在我這兒算是稀客，」霍爾巴親自在客堂一角的別列器裏添媒，跟我說：「我正像你此刻等待商隊的心情一樣，渴望著你這樣的遠客。」

　　「為甚麼呢？老爹。」

　　他在一張古舊的皮面搖椅上坐下來，躬著腰，使粘有媒屑的手在他腰間的皮裙上搓弄著，凝望著我的臉，半晌才吐話說：「為甚麼嗎？說起來話可就長了，我是從關內來的，我的老家在……青島。」

　　「老家？」我自語著，不知為甚麼，一個年老的德籍的猶太人會把青島說成他的老家？！但霍爾巴老爹正費力的解釋著我方興的疑問，他的語調是蒼老而悲悽的。

　　「我是在中國青島長大的，」老霍爾巴說：「在那兒，我的童年像如今我躺在這把搖椅上一樣，溫暖而安樂，但我的父親常為我講述他半生流浪的事情；後半輩子他取得德國公民的資格，才算把他的流浪生活結束了，但那一紙證明，絕不能使一個沒有祖國的猶太人變成一個德國人的，所以自幼我就把猶太國放在我的夢裏。等我在中國過了半輩子，娶妻生子了，我才覺得中國才是我深愛著的國度……當別的猶太人爭著冒認是德國人的時候我卻承認我先天是猶太人，後天卻是一個中國人。」

　　「德國人在中國是有特權的，尤其在清末，」我說：「你為何要那樣想呢？」

　　「我那樣想是很自然的，」老霍爾巴說：「那樣想，一點兒也不欺騙我自己。德國租界在青島設立了，德籍猶太人藉著特權，紛紛發了大財，但當我在那兒發現中國所受的苛刻的待遇時，我不禁重憶起我父親當年所愛的……我自承是中國人，很使那些德籍猶太人起反感，我們之間起了很大的爭執。……我不願再在那兒居留下去，我看著很多移民過境到東北來，自己也成了移民當中的一個，這並不是說我喜歡流浪的生活，我覺得，能憑我的雙手，使我獲得最低的自由人的生活，是我最感安慰的事情。」

　　老霍爾巴確是很老了，爐火的紅光在他微佝的雙肩背後閃跳著，廳堂光亮而溫暖，溢著東北地區特有的煤香味，但爐火的紅光染不紅他滿頭疏疏細細的白髮了，當他用充滿深厚情感的聲音溯述他生存情境時，他淡灰色的眼瞳裏亮著一個久處異地的暮年人內在的悲涼……

　　「我愛著中國，愛著中國的土地和土地上生活著的人們……我想不久之後，我將像死去的老婆一樣，埋在這塊土地上。」老霍爾巴用沉思的語調說：「我所不能理解的是──為甚麼大多數人甯願擠在內地那一小角空間裏，陶醉於領土的廣大，幅員的遼闊，而不積極到邊地來建設他們自己的土地呢？！」

　　「你要知道，老爹，」我說：「在我國歷史上，有很多朝代，對於邊疆的經營都是很重視的；像秦代築長城，修馳道，漢代的拓邊，伐匈奴，通西域，明代的鄭和使南洋……但自清代中葉，由於政治上的昏昧無能，使前朝歷代經營都歸白費了；如今北伐完成不久，全國的統一基礎還沒穩定，哪能顧及拓邊？……再說，內地的那些人在滿清統治時久慣苟安，誰願冒風霜？」

　　老霍爾巴默然嘆息著。

　　「再說，邊疆也實在太荒涼了，」我說：「拿我來說，初到關外來，發現邊地荒涼得出乎我的預想；列車行經大興安嶺脊，我竟看不見傳說中的原始森林……」

　　「假如森林貼在你車窗的玻璃上，那還算得森林？」老霍爾巴說：「俄國人應該知道這兒有多豐饒！在南北鄂倫春，滿山遍野的茂草叢中有數不盡的牛羊，沃倫錯夫的南北山林場，全是俄國人在伐取的，那些綿亙幾千里的大森林都藏在皚皚的雪峰後面；單就黑龍江一地的藏金量，就抵過全國各省，你看看爐裏的煤罷，扎賚諾爾的煤還不及撫順煤平山煤的煤質好，已經是歐洲少見的了，含著大量松香紋的香煤，燒起來朝外噴油，除了東北，你走遍世界也是找不到的。這兒荒涼嗎？──這兒祇是缺少開發罷了！」

　　老霍爾巴說的是一針見血的話，這兒的荒涼祇是一片廣大土地未經開發的原始面貌，有一天，當更多的人們用血汗來經營時，它就會改變的；但我知道，那一天仍很遙遠。和老霍爾巴在一道兒談天，使我更堅持到珠爾干去工作是具有重要意義的，哪怕我祗教一些麒麟族的孩子，我也會使他們了解這些──經營自己的土地是一個民族強盛的重要因素之一，尤其是邊疆地域。

　　我困在這場大風雪裏前後總有十多天，直到雪後，才有一批從齊齊哈爾來的商隊落宿在老霍爾巴酒店裏。老霍爾巴把我介紹給那批商隊的領隊人苗爾特，希望他能答允攜帶我一路到珠爾干去。苗爾特開始有些不願意，當我提到老哈時，他就爽快的答應了。

　　「老哈那傢伙，儘替我們生麻煩，」苗爾特說：「其實跟商隊一淘兒去珠爾干，危險性比單打單還要大些，賊毛子好像專跟商隊過不去。──你有槍罷？」

　　「我新買了一支德造雙管獵銃。」

　　「那很好。」苗爾特說：「你等著打獵好了！我料定這回會遇上他們。」

　　苗爾特所領的商隊大約有四十多人，四輛馬車，九輛牛拉的轂輪車，全張著灰黑的油布篷；老霍爾巴告訴我，這些商隊常從各處來，在海拉爾匯合，大隊拉向珠爾干那一帶地方去；他們攜來糧食、火藥，大批的煙草、百貨，和各種日用品，沿途批售出去，同時收購當地出產的皮毛、乾魚，等等的貨物載運回來；這些小有資本的行商有滿蒙漢族人，有時也有少數日韓和猶太人混在一起，運輸工具有駝馬、騾車、轂輪車，雪橇、少數的燒煤汽車和駱駝，尤其是在冬季，商隊的來往很頻繁，他們雖能藉此賺得厚利，卻也可能碰到更大的危險。

　　「但苗爾特是個很穩沉的領隊人，」老霍爾巴說：「我相信他會使你平安抵達珠爾干的。」

　　「我很希望早點動身。」我說：「我羈留在這兒夠久了。」

　　「心急是沒有用的，到能走的時刻，苗爾特自然會告訴你。」

　　而苗爾特的商隊似乎並沒有立即動身的意思，商隊裏那些粗豪的漢子們，成天把腦袋浸在酒桶裏一般的豪飲著，粗大宏亮的鬨笑，幾乎能把霍爾巴酒店的客堂掀翻，當我想到重重艱險的前途時，卻不能不佩服他們那種置生死於度外的勇氣了。苗爾特不同於他們的地方是他從不喝酒，也不愛參加鬨笑，他具有幾分粗豪但卻沉默冷淡的性格，在他和我談話時，我發覺得出來。

　　「為甚麼你要去珠爾干呢？」

　　實在說，我有些厭惡苗爾特那雙眼，在問話時總是那樣盯視著人，眼裏亮著似乎蔑視又似乎厭煩甚麼的神情，至少，我覺得他的口吻不十分禮貌。我皺了皺眉頭，但苗爾特並沒注意到我的不滿，他在和我談話時，一面仍細心擦拭著他那支拆卸開後放列在絨布上的短槍零件。

　　「作英雄式的冒險嗎？」他又說。

　　「全不是。」我說：「我祗是尋找一份以為有意義的職業。我到珠爾干一所學校去教書。」

　　「假如我是你，我就寧願留在關內了。」苗爾特說：「如今這兒迫切需要的，在我看並非是教員，卻該是統率大軍的將軍。──我們沒有保衛，你知道嗎？書本上的和平忍讓都是空的，對賊毛子來講，你越讓他們越兇，書本能給我們甚麼？」

　　「也許能給邊民們喚醒，」我說：「這祗是我決心出關前所持有的、概念性的想法。」

　　「我們還用等誰來喚醒嗎？」苗爾特喊說：「我們早就在醒著，祗有關內的人才在做夢。我說，你最好先喚醒你自己罷，……血會把你眼睛洗亮的！我們醒得太久了，也醒得厭煩了，外國人打仗打到我們地面上來，你該聽過奉天城大火的故事？日俄軍把南北滿當球蹋，我們怎麼樣？所以我說，在東北，多你這麼年輕熱情的小傻子是沒有用的，你何必來頂賊毛子的槍彈？！」

　　苗爾特那樣憤怒的說著，一陣憤怒過去，他的眼裏的火光也跟著黯淡下去了；我深知這不是對我而發的，我自信我已初初了解到邊民們內心煎熬的苦痛，哪一天？哪一天？！……他們內心渴望著祖國強盛的呼聲更加響亮。果然，苗爾特垂下頭，長吁了一口氣說：「不瞞你說，我早幾年也是在齊齊哈爾教書，我兄弟才是領商隊的，他……在前年被賊毛子殺……了……我這才丟開書本掄起槍，領著這一幫商隊，在布拉和舒瓦爾之間，我殺過賊毛子。剛剛我不是沖著你發火，實在是，我不忍眼看你……嗨，你日後會發現，你來珠爾干是沒有好處的。」

　　「我不想多談我自己，」我說：「我祗是想問問你，我們何時才能動身？」

　　「快了，」苗爾特說：「我們再等幾天，到另兩股商隊來到之後，我們就動身了。」

　　三

　　經過一天雪地行程，已經把海拉爾城拋在後面很遠了。積雪的面上結了一層不甚厚的冰殼，車輪輾過時常發出爽脆的碎裂聲，雪後北行的第一批商隊，幾乎分不出道路來，如果不是沿路有一些稀疏的白樺標立著，極易使車輛陷進雪溝子裏去；苗爾特的騾車駛在商隊的最前面，他親自坐在車轅上吆喝著牲口，兩隻壯碩如狼的獵犬在走騾的前面領著路，不時回頭長吠著，吠聲波傳到極遠地方去，要隔很久，風裏才捲回牠們空洞的迴聲。

　　老霍爾巴說的不錯，苗爾特確是個很穩沉的領隊人，對於我這樣一個累贅的客人，他都有過一番仔細的安排，苗爾特在他的篷車後面安置了我的宿處，雖說祇是在火藥桶上鋪上幾層厚厚的毛皮，已足夠使我溫暖的了，另外，他還為我準備了溫熱的茶和一皮囊烈酒，一些果腹的乾糧，懸掛在車內的篷架上，告訴我需要甚麼時，隨時可以叫喚他。

　　而我實在不需要甚麼，苗爾特這樣熱心待客，很使我感激；篷車的車尾垂著以毛皮縫綴成的篷門，前面也有皮毛綴成的隔簾擋住車轅那邊吹來的寒風；我獨坐在暖和的皮毛上，看不見甚麼，祇能從被風扯動的篷門空隙間，看見路旁載雪的樺樹朝後閃移著，以及後面篷車旋動的輪子，騾馬奔行時抖動的脊毛上不時遊過的鞭影。

　　在雪面上行車很平坦，毫無顛簸之苦，車輪滾行中，偶有冰殼下陷的情形，但總陷不住車輪；祇有風在沒遮攔的野地上肆虐，弄出許多尖銳的嘯聲。

　　「苗爾特先生，」我說。

　　「你要甚麼？」隔著毛茸茸的簾子，傳來他的聲音。

　　「我要跟你聊聊天。」我說：「你把我安排在車尾大半天了，又黑又悶，我簡直變成瞎子了。」

　　「爬過前面來喝喝寒風罷，祇要你願意。──噢，勒，勒……」苗爾特一面趕著車，一面回臉圈起手說：「甭忘記圍上皮毛毡子，戴上毛手套，風比刀子還尖。」

　　我一掀開簾幕，寒風就逼咽了我的呼吸，鼻孔酸刺刺的發疼，想說話竟張不開嘴來了。雪地依著山勢朝西面鋪開，東面的大興安嶺脈上的雪峰，似乎把半邊天全映白了；曠野在車前展開，灰雲捲連著雪野，密契在極目難盡的地方，使人分不出哪兒是天哪兒是地？騾車就彷彿能直奔進雲裏去一樣。北裏一偏東，隱現出條斜延的嶺脊，把雲天和雪地切開，在山腹，我首次見到那樣密集的林幹，泛著顯眼的褐紅色，西邊的灰雲也許因雲後隱著看不見的夕陽的關係，灰白中略現一綹彤紅，兩端全被寒風掃得凍結了似的，現出凝結的深青紫色，而整片雪野中，我看不見一條閃光的冰結的河流。

　　「不要看得太久，」苗爾特說：「尤其在太陽光下，不要這樣看著雪光。」

　　「天到多晚了？」我說。

　　「快落黑了。」苗爾特說，一陣風把他的聲音猛然捲走，聽在耳裏，彷彿那聲音是在身後很遠的地方。

　　「我們還沒有傍得著額爾古納河？」

　　「後天在舒瓦爾，你會看見它的！明天晌午過根河，你會看見幾條河；今夜我們得越過沃邦山口，歇在希拉鎮上。」苗爾特捺捺他的皮帽子，炸動鞭梢說：「我們這一天趕了百多里，夠快的了。」

　　「倒霉的風！」我背轉臉詛咒說：「吹得我張不開嘴了！我想，要是沒有風，我們會早到珠爾干的。」

　　「嘿嘿，你可外行透了！」苗爾特縮著頸子，像隻大猩猩似的：「事實上，商隊出發，就靠雪後的尖風幫大忙，霜前冷，雪後寒，這句俗話你總該聽過的罷？──冷風和酷寒使雪面冰結住才好行車，若等天轉暖，雪面的冰殼鬆脆了，你能扛著車涉雪走到珠爾干去？！」

　　即使苗爾特說得對，冒著這樣刺骨的寒風趕長途，確不是人能熬得了的，我周身幾乎裹在三層厚實的皮毛裏，爬到車轅來坐不到一會兒，渾身都像被風刺透，寒冷到令人絕望的程度了；我奇怪苗爾特那樣的中年人，為甚麼能整天在風裏趕著車而不倒下來？！難道常年生活在邊地的人都比我具有特異的禦寒的抗力？

　　有好一陣功夫，我沒再開口；我不願因說話太多耗去體內的熱力，同時努力克制住呼吸，希望增加胸腔的溫度，使我不要在苗爾特面前抖索得像一具牽線的木偶；而我的努力是白費了，愈當我集中力量使全身肌肉緊張時，我愈抖索得厲害，使苗爾特又以那種難堪的眼光打量起我來。

　　「進裏面去罷，我想你喝風喝得夠了！」他說。

　　我搖搖頭，努力迸出個：「不！」字，因為我實在不願意被人像看待孩子一樣照護著。

　　「我說，苗爾特先生，你為甚麼這樣耐得寒呢？」

　　「我跟你一樣的冷。」苗爾特平靜的說：「我也總想著暖屋、熱炕和爐火；但那是不實際的──我仍得坐在風裏。我可以告訴你，最好的禦寒的方法，就是儘量放鬆你全身的肌肉，把冷風看成爐火。當然，我控韁也是一種最好運動，比你空坐在那兒好些。……一個在貝加爾湖最大風雪中逃生的老白俄，曾經告訴過我，天氣極寒時，裹在重裘裏的乘客凍死完了，控韁的車夫還會活著，他就是當時的車夫之一，他當時是白俄將軍厄加多瑪托夫篷車隊的領隊車夫。」

　　苗爾特用貝加爾湖大風雪的故事做為爐火，把我在極度寒冷中烤暖。那不是故事，那是白俄數十萬大軍從歐洲地域東撤到海參威途中所發生的自然的慘劇，當他們從冰面上橫渡貝加爾湖時，遇到歷史上罕見的大風雪，零下廿八度的酷寒使汽油全行凍結，風雪和漫漫的長夜嚴酷的剝蝕著他們的生命，風雪之後，活到海參威的不足千人，其餘的全被冰雪覆蓋，沉入貝加爾湖的湖底。

　　「那是天意嗎？」

　　苗爾特悲哀的搖著頭：「假如那是天意，我要說，老天對白俄是不公平的，至少，他們比赤俄的那些窮兇極惡的賊毛子要好得多，天要真有眼，該罰他們！」

　　天漸漸的暗下來，在遍野雪光映照下，並非是黑，乃是轉成較黯的淒迷的銀灰色，天上地下密合著，更顯得雪野無垠。

　　「我來控韁罷，苗爾特先生。」我說：「你該到車尾去歇會兒了。」

　　「該去歇一會兒的不是苗爾特。──前面就是沃邦山口了，峽谷裏的風夠你受的。」

　　我們趁夜通過沃邦山口，風幾乎要把峽谷兩面山崖削落般的銳吼著，呼──嗚，呼──嗚的打著迴旋，我縮在車尾飲著烈酒，車頂的篷布不時猛擊在我的帽子上，誇張著車外的風勢。當然，這裏的嚴寒比不得苗爾特談述中的北極地區的酷寒，可在我的感覺中，已到達一個人難以忍受的極限的邊緣了；我在重裘中儘量利用苗爾特所教的方法，企圖放鬆全身的肌肉，但仍禁不住產生抖索，而苗爾特和那些坐在尖風中控韁的漢子們，卻仍用平穩沉宏的聲音，吆喝著牲口，這不得不使我驚嘆了。

　　一直到商隊在希拉鎮上落宿時，在熾燃的爐火邊，苗爾特才對我闡明他的見解。

　　「人總是到甚麼時刻說甚麼話，不是嗎？在北極冰天裏生活的愛斯基摩人，聽說在嬰兒初生的時候，總要鑿開冰層，把嬰兒放在冰寒的水裏浸上一剎，如果那嬰兒禁得住那般的寒冷，便留下來養育他，否則，嬰孩便會當時死去了……在遼東半島近海處的漁夫們，當嚴冬時刻，還裸身在冰寒的海水裏捕魚，飲摻砒霜的烈酒，……我說，人生活在冰天雪地裏，必得要忍受這些，劈破這些才能生存下去，日子久了，不習慣也習慣了。」苗爾特緩緩的說著，火光躍動在他滿是風霜的臉上：「你覺得這兒寒冷不堪罷？可是賊毛子還覺得這兒暖和呢！我們若都耐不得苦，像關內的人那樣；那麼不久，這兒就將是賊毛子的安樂窩了！」

　　「你去過關內嗎？」

　　苗爾特點點頭，托起下顎，那樣深深的沉思著。幾個蒙古人在唱著甚麼。

　　「但我仍然回到了齊齊哈爾城；我不願因為受了一點教育，就改變我的生活方式，我離不開冰雪。」苗爾特說：「不跟這些粗獷的人群混在一起，我簡直沒法子生活，這兒的土地是我們的，我們就得在這兒活下去，不管它使人刻苦到怎樣一種程度。」

　　幾個蒙古人還在那邊唱著一支聽不懂的曲子，充滿荒曠悲涼的意味。火盆裏的炭塊在迸射著。

　　「我們該安歇了罷？」我說。

　　「我們該擦槍了！」苗爾特說：「從舒爾瓦到額爾古納，商隊緊挨著額爾古納河的河岸走，隔河的賊毛子隨時望得見商隊的車陣，不定在甚麼時刻，他們會一陣煙似的從冰面上掃過來，──那可跟天寒地凍大不相同。」

　　我心裏不由緊了一陣；在我多年平靜的生活背景當中，很少經歷過這樣的事，要以我初初購來的獵鎗去抗賊毛子，在概念上我是承受了的，但總含有些幻想的成份；可是，當穩沉的苗爾特這樣正經的告誡我時，使我覺得也許在明天，或者後天，真的會碰上賊毛子，大戰一場。那真是不可思議的，因它遠遠的越出了我摹想中的冒險的範圍了。

　　「怕嗎？」苗爾特又以那種咄咄逼人的眼光凝視著我，同時隱含著笑意說。

　　「有一點。」我說：「因為我從沒經歷過。在我的生活裏，我連兵燹也很少經歷過。一個人對於初初面臨的事物，總難很快適應的。不是嗎？──這是一種可能遭遇到的事實，不像我由古小說所記述的南征北伐裏所描摹的夢想。」

　　「我適才已經說過，人生必得要克服某些突臨的事，無論是孤寂、寒冷或是賊毛子，我們必得克服它才能活下去。我相信你不會被某種初臨的經歷嚇倒的。」苗爾特說，在火光映照中，他臉上閃熠著深沉難解的智慧，一點兒也不像一個商隊的領隊人，倒像是一個哲士：「和平是相對的事，當一方破壞它時，另一方祇有奮起保衛，這是很合理，很單純的；那就是說，賊毛子怎樣來，我們怎樣去，我們是經商，可不是送貨！」

　　「是的。」我說：「我懂得這種道理。」

　　「那就得了！」苗爾特笑起來。伸手拍拍我的肩膀：「你把它當成一次行獵，就沒甚麼好怕的了。再不然，你把它當做控韁也成──用這種新的運勤禦寒也是好的。而我不同，我是跟仇人拚命；我那兄弟，曾被他們用馬力斯快槍掃射，屍首上遍是彈孔，我忘記不了的。」

　　直到最後，苗爾特仍把笑容凍在臉上，而他的笑聲走過火光，滲入一份奇異的淒慘。

　　夜深了，僅僅有一隻寒雞，在看不見的地方孤單單的啼喚著……

　　四

　　我們是在布洛都路衣之南和賊毛子遇上的。

　　商隊平安的通過舒瓦爾之後，我原以為沒事了，近午時分，天氣雖不晴和，風卻不像前夜那樣尖寒；我橫著獵槍坐在車轅一側，和苗爾特談著珠爾干的事情。

　　「實在說，奇乾是個好地方，在畢拉爾河口那一帶，沙金照亮人眼，大興安嶺北梢，那些金礦，直是開不完的。」苗爾特瞇著眼，用一種讚嘆的聲音說：「畢拉爾河是條奇怪的河，也許因為水甜，成了額爾古納河中段的最大的魚場，那兒的青鱗和銀梭肥透了，捕魚人根本用不著撒網……」

　　「不撒網如何能捕著魚呢？！」我說。

　　「到那兒你就會看到他們如何捕魚了！」苗爾特說：「如今正是他們捕魚的時候。」

　　額爾古納河就在我們的眼望之中，車隊出了舒瓦爾，道路就靠近河岸向北方伸展，也順著河身曲折的蜿蜒著；額爾古納，這條匯呼倫貝爾各川的大河，正是黑龍江上游的正源，在省界邊沿劃出中俄天然的國界，河身遼闊，冰面閃光，把荒莽的西伯利亞隔在那邊。我招起手眺望過去，一些沉遲的卷雲橫壓在河那邊的荒野上，兩岸有很多密扎的蘆葦，斷折在雪層下面，使沿河的雪面呈起伏的波形；更有一些水沖的地裂子橫插進河岸，泓脊間排列著一些白樺和赤樺的裸幹。

　　「我忘記告訴你，到了珠爾干之後，我得為你介紹一位朋友。」苗爾特說：「也許我的介紹是多餘的，因為在珠爾干，沒有人不認識貝祿堂的，我每回到珠爾干，都落宿在他的酒舖裏。」

　　「貝祿堂？」我說：「他跟老霍爾巴一樣，是一家酒舖的主人囉？！」

　　「他是一個難得的朋友。」苗爾特說：「一個由山東半島來的老移民，我們全管他叫貝老爹。──他有一種極大的魔力，使你接近他。我想，從他那裏，你將能更深一層的了解這塊土地。」

　　苗爾特和我這樣聊天時，我們正在布洛都路衣之南，傳說中另一小股商隊被劫殺的地方。在車前，展開一些像兀鷹蹲立般的險惡的丘陵，土黃帶褐的齒形崖壁像一把把生銹的巨斧，斬碎了坦平的雪面，縱橫的溝泓竄走在丘陵的間隙當中，一些密扎的赤松、櫸木和樺木在陵背上構成遮擋，在一些不見積雪的背風窪處，風搖著大把的老蘆的白髮，響起噫嘆般的無盡的蕭蕭。

　　「這兒是出名的八道溝子險地，」苗爾特用鞭梢指點著說：「商隊上，有不少人在這兒丟命。在邊地，即使再莽悍的鬍子們，也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打劫商隊，因為在這些地方，假如沒有商隊往來，結果是不堪想像的，也祇有賊毛子這種不通人性的野畜牲，不管邊民們怎樣盼長了頸子盼商隊，他們照樣搶劫！」

　　「祇怪我們的國勢不強，」我沉痛的說：「所以才有這些如狼似虎的強鄰欺逼我們……」

　　「啊，倒不是國勢強弱的問題，」苗爾特打斷我的話說：「我另有一種可能是怪僻點兒的看法，我覺得這是人與人之間相處的態度問題，假如我們的邊民，我們的政府，不以一種人道的寬容與和平的態度對待四鄰，那麼，即使國勢強了，也同樣令人難以心安。赤俄鬧革命，大肆渲染它十月革命如何如何，實質上，他們殺戮白俄，搶掠四鄰，基本態度就顯示了他們暴力兇殘的一面，……我們如果日後強了，對不丹、尼泊爾、韓越等小國，也同樣拿出威臨的架勢來，那樣並非是我們希望的。人，祇有在保衛時才能有自發的勇敢……」

　　但苗爾特無法再繼續談論下去，車隊轉過一座丘陵時，險惡的人為的風暴在突然之中向我們捲襲而來。賊毛子的大群馬隊從一道斜斜橫走的溝泓中像托昇一般的躍起，使人心驚膽裂的馬啼聲，怒鼓般的敲響了冰結的雪面，朝車隊中間的空隙處捲撲過來。

　　我被這突來的襲擊驚愕了，我祇是木然的坐在車轅上，竟忘記自己手裏橫有一支獵槍；我的兩眼一眨不眨的攝取著那種使人驚怵的景象。在白雪的背景襯映之下，賊毛子的馬群是多種急滾著的顏色，赤褐、青棕、土黃、深栗、花斑和漆黑……馬背上的賊毛子們穿著兩面毛的大氅，活像一群臃腫的黑熊，那是一種極大膽的騎兵奔襲，對方顯然想趁商隊不備之際，先把商隊的車輛剷成數段，更利用騎兵奔襲的威勢，逼使商隊繳槍，然後好任性洗劫。

　　馬群從斜刺裏直撞過來，馬蹄揚迸著碎雪，在我一剎幻覺中，彷彿那不但是賊毛子的馬隊，而是咄咄逼人的死亡的鬼魅；他們在馬嘶聲裏咧著原始的野性的喉嚨，發出一串非人的殺喊，揚著鈍重的馬刀，橫舉著馬力斯快槍，拚命的踢著馬，喊聲中挾著得意的嚎笑。但他們並沒能隨心所欲的攫奪車輛，車上的槍響了。

　　我被第一響槍聲驚醒時，苗爾特已經像瘋了般的鞭著馬，使那兩匹騾馬在道路上疾奔著，他一面鞭打牲口，使騾車像騰雲似的疾奔，一面以單手理槍，挾在脅下施放；槍聲碰著冰丘，震耳的波傳著。

　　「幫我學著控韁罷，」他把韁繩擲在我手上：「這一火！惡了！」

　　商隊的抵抗非常猛烈，所有的車輛上都噴發出朵朵槍煙，呼嘯著的彈雨潑進奔馳的馬群中去，使直撲而來的馬群大部份都改了方向，從車隊一側的雪野上斜竄向前面去，極少數的馬匹衝過車隊間的空隙，竄至道路西邊，有幾匹馬中彈匍倒，另幾匹馬拖著空韁。

　　苗爾特挺身站在車轅上，槍口移動著，捕捉著落後的騎者，每一響槍都有人應聲落馬。但這並不能遏止住賊毛子的兇燄，前竄的馬群一抖韁，在雪地上打一個盤旋，仍然兜了回來。一排子彈射在車篷上，使人耳目暈眩。一個控著韁的蒙古人從車轅上中槍滾跌下去，那輛車脫離了道路，沒人控的牲口曳著車單獨飛奔，直撞進東面的溝泓。中槍的蒙古人在道路上朝前爬著，旋即被後來的疾滾的車輛輾倒，發出慘極的長呼。

　　這一次，車隊被從中腰剷斷了。

　　但被剷斷了的車隊仍然揮鞭急駛著……我很快就發覺苗爾特所率的車隊顯然是經過陣仗的，在八道溝子這種險窄的地形中，祇要車隊不停的揮鞭疾駛，賊毛子一時還劫不著財貨，賊毛子為了想截住車隊，必得先截住為首的車輛，這一來，有十多匹馬從東西兩面，沒命的追趕著我們，尖嘯的彈流，就在我耳邊擦響著。

　　「快鞭馬，頭道橫溝到了！」苗爾特說。

　　他轉身朝後，把快槍擔在車篷頂架上，游動瞄準著東西兩面的追騎。一共有七輛車緊啣著我們飛駛。我用微僵的沁汗的雙手緊握著韁繩，狹道在眼前昇起，像一匹瘦狗的背脊，兩面是深陡的溝泓，而苗爾特所說的頭道橫溝就在前面，我明知追騎逼近，也無暇後顧了。

　　子彈簌簌的流響著……

　　忽然間，逐漸逼近的追騎勒住了，因為那些馬匹躍不過前面橫阻的溝泓，被逼得斜奔過來，企圖超在車隊前面越過道路上的那道石橋。幾匹馬幾乎在車旁丈許遠的地方擦過去，苗爾特放倒他們兩個，便丟下槍，撿起長鞭，使鞭梢飛纏住一個策馬的賊毛子的脖頸，硬把他拖下馬來，長橋飛也似的摔落在車後去了。

　　槍聲和蹄聲在這一剎似乎落後很遠，不旋踵間，仍然逼了上來。

　　「留神控韁，二道溝子就在前面。」

　　現在，七輛車又被賊毛子截斷了，野蠻的赤俄馬兵和商隊混亂的捲在一起混戰著，一些馬匹緊捱著篷車，揮刀砍劈著篷頂，商隊一面放車飛馳，一面倒掄著槍，使槍托猛擊著欲攀上車來的人。有四匹馬像疾風般的追過來，長橋就橫在眼前了，苗爾特突然從我手上一把攫去韁繩，馬匹和篷車這一次是同時搶上了橋面，靠我這一邊，兩個策馬的賊毛子飛搖著他們的長刀，我看得出他們皮帽下的臉上含著一臉的獰笑。

　　我舉起獵鎗；即使我初初經歷這種慘烈可怖的情境，在半昏迷中仍不忘作最後的保衛，雪亮的刀光能射盲我的眼；在我的眼裏，灰白色的世界似乎縮小了，祇繫在那把搖動的長刀上，就這樣，我手裏的獵鎗響了，前面的一個賊毛子落了馬，而後一個揮動的長刀已快落在我的肩上，沒有時間讓我移動鎗口，去撥開劈來的馬刀，這時候，苗爾特用奇異的手法一抖韁繩，車輪像著了魔道般的斜逼過去，我朝後大仰著身子，扒跌在苗爾特的肩上，刀鋒劃過，使我的大襖的袖子被割裂了。車輪一直斜逼過去，使那匹馱著人的奔馬失蹄，一直翻落到溝泓下面去；苗爾特又一收韁，把東面那兩騎馬裏的一騎逼落下橋底，最後一騎馬搶不過車輛，一眨眼功夫就又落到後面去了。

　　血在我臂上朝下流著……

　　「不要緊，你得挺住，」苗爾特說：「適才若不是在橋上，賊毛子那一刀劈下來，你早完了。」

　　我祇在軟弱中仰望著他的臉，投給他感恩的眼神；我從沒想到自己處身在這種生死攸關的情況當中，會變得這樣愚騃，若沒有苗爾特的適時救助，我早該被馬刀劈落在車後的那座橋上了。……我這才忍住疼痛，攀著篷頂回望過去，在身後的雪路上面，車隊被截成好幾段，拖有幾里路長，硝煙在篷頂上空瀰漫著，遠處的一些篷車已被賊毛子的馬隊困住，人和馬和車輛，都祇是一點兒極小的黑影；在較近的地方，有三輛篷車仍在奔馳，少數的馬群仍在尾追不捨，好像不將商隊全數截住不甘休的樣子。

　　「我們脫險了，」我微弱的自語。

　　但苗爾特並沒想著這個，他勒住牲口，裝填他的子彈，他的面容沉沉的凝結著，冰寒而冷酷，他沒有說甚麼，逕自轉回身去，理平槍口瞄射著追騎。

　　幾輛脫險的篷車都停下來，由於距離較遠，使商隊上的人有時間瞄準發射，以營救後續的車輛，這樣一來，原先的混戰就演變成壁壘分明的槍戰了，後繼的車輛，有兩批，都先後冒著彈雨闖出那片險地。

　　賊毛子也許是認定無法全行劫奪，停住馬不再尾追！幾十支馬力斯快槍朝這邊猛射著！而使他們任情的洗劫那邊被截留的車輛。相持了一頓飯功夫，我們全看見賊毛子在遠處縱火焚燒被劫的車輛，火光是看不分明的，祇看見大陣捲連入雲層的黑煙。

　　「我們損失了五輛車，」苗爾特說：「五輛車……還有……十多個兄弟……」他正在說話時，渾身突然震動一下，使他扔掉槍，緩緩的跪倒下去，──一粒子彈流貫過他右邊的胸脯。

　　「十多個……兄弟……」他仍然那樣掛念的說著，血沫子從他嘴角湧出來，十多個兄弟，他可沒算上他自己。老霍爾巴說的不錯，──他是個極好的商隊領隊人。

　　五

　　誰想到我竟會在那樣悲慘的情境中到達珠爾干？！

　　苗爾特死了，在他中彈後不久！還沒到室韋縣城就死了，臨死前祇交代我一句話，要我把他的遺體運到珠爾干，交給貝祿堂老爹收殮。

　　劫後的商隊在難堪的沉默中踩著冰雪趕路，經過八天的行程，才到達珠爾干城。這八天的日子，對於我這一生而言，簡直是一場噩夢。我必得那樣面對著寒風，整天坐在車轅上趕車，必得憑自己的雙手學著控韁，不致使篷車滑離道路翻倒進溝泓；必得照料牲口像苗爾特生前那樣，必得撫著凍裂的手腳，在爐火邊想著布洛都路衣那一場惡戰，甚至在夜夢中仍夢見雪野上滾動的馬群，野蠻的殺喊，震耳的槍音，浪滾捲騰的焚車的黑煙，幾乎搖閃在我眉上的刀光，……我的臂傷原不嚴重，假如能適時獲得妥善的醫療，很快就可復元的；但在那樣險阻的長途上，荒寒的地域間，一時覓不著安善的醫治，加上天氣嚴寒更使傷口惡化，發膿潰裂。在布洛都路衣那一戰中，商隊裏添了七八個受傷的，一路都在呻吟著；比較起他們來，我的痛苦該算是最輕的了。

　　即使如此，我卻不得不緬懷起關內來，我憶起古代形容邊塞的詩，這真是「山川蕭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的情境，我為何投身到這樣邊遠的地方，身受如此的煎熬啊？！……也許思想很深沉的苗爾特能告訴我一些甚麼，但他已經死了。活在砂礫的海、白雪的海上的靈魂，我依稀能夠聽得他臨死時悲慟的吶喊，在很遠很遠地方的灰白的卷雲裏面。那也許不是長年生活在關內的人們能夠理解的，一個拋去教鞭改領商隊的漢子，奮戰時威猛得像個原始的蠻人，沉思緩語時卻又像個深沉的哲士，他能夠選取這樣的生和這樣的死，我為甚麼不能呢？……但我終不及苗爾特那樣放得開，不屈於面臨的真實；當我鞭著騾馬，拖著苗爾特的屍首趕路時，我心裏灌滿了對關內生活的惦念和沉沉甸甸的無名的悲哀……

　　第八天的傍晚，車隊在慘淡的黯色光景中放進了珠爾干。也許是心情的關係，珠爾干在我的眼中顯得非常冷寂，市街的低矮的房舍壓著積雪，所有的店舖都緊閉著窗門，祇有很少從窗隙中透出的小燈的黃光，交射在街心。

　　「在正街的貝碌堂酒舖停車，章先生。」後一輛車上關照我說：「前面有燈火的地方就是了。」

　　騾馬望著前面的燈火，彷彿知道那兒就是停歇的地方，撒歡似的鳴叫著。貝祿堂酒舖，是的，我記得苗爾特死前和我談及過，而久歷長途的騾馬是認識牠們曾經歇宿的店舖的，如今是牲口健在，主人卻早亡故了，我真怕下一剎，當我對那酒舖的老掌櫃說出苗爾特的死訊時，對方那種悲痛的心情。──我想得到那種心情。

　　車隊離開酒舖老遠，酒舖裏竄出來的兩條巨犬就跟商隊上的狗群互吠起來了，我看出那家酒舖建在街邊的高陵子上面，在珠爾干市街上，比一般的建築要高大寬宏得多，正面的房舍是以灰褐的條石作基，四周也疊成堅實的石角，牆壁係由粗糙笨實的連皮巨木橫列成的，全以角釘緊鎖著，門前伸出一條很寬的平頂長廊，廊下的木柱上，吊著兩盞明亮的樸燈。

　　「海拉爾的商隊來了！老爺爺！真的──是苗爾特叔叔領的那股商隊，我認出他的灰斑騾馬，老爺爺！」一個穿著黑羊毛翻毛大襖的人影從店門裏面，挑起厚重的簾子走出來，站在廊前的木柱邊，若不是她開口說話，我並看不出她是個女孩子。我在廊路之間的雪地上勒停了篷車，她跑出來，朝車隊搖著手，商隊中的苗爾特畜養的兩隻狗彷彿跟她很熟悉，撲向她，嗅著她的衣襬。

　　由於她站立的地方在廊燈之前，她又背向著燈，從廊外市街上空落下的天光，已映不清她的面貌，祇為她勾描出一圈朦朧的輪廓，但我從朦朧中看得見她朝我笑著，顯然她把我當成苗爾特了。

　　我正插起鞭子，準備跳下車來，詢問貝祿堂老爹在哪裏？忽然覺得車身猛然一震，有一個人從高處跳落在我身後的車轅上，緊跟著，一隻有力的大手按住了我的肩膀，一個蒼老沉遲的聲音說：「對不住，苗爾特，我恰巧在房頂上剷雪，你來了，我等不及了，走！咱們喝壺熱酒去！改天你下鄉脫貨收貨，我陪你打場獵！」

　　我不忍回過臉去，卻又不能不回過臉去；我回臉抹掉皮帽，對方怔住了，過半晌，他才從我肩上抽回手，望著我說：「您不是苗爾特？！──您是初來珠爾干？」

　　「是的，我姓章。」我說：「我是初從關內經齊齊哈爾轉道來了的，在海拉爾，聽說這一路不平靖，才跟著商隊一道兒過來的。」

　　「啊！這樣的。」他吐著白霧說：「凡是來酒舖的客人，全是好朋友，尤其是關內來的遠客，更是鄉親，請進店堂裏用酒去。」

　　「在路上，商隊遇了劫，損失不小。」我說。

　　「大股商隊遇劫？」老人搖著頭，花白的叢髯飄飄的：「這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苗領隊呢？」

　　我跳下車，使顫抖的雙手拉開篷車後的簾子。

　　「他臨嚥氣時，交代我，要我把他的遺體運來珠爾干，交在老爹您的手上。」我沉痛的說：「我們在布洛都路衣南邊的八道溝子跟大群賊毛子遇上的，苗爾特先生在那兒中槍，沒到室韋縣城就……死了，他如今躺在這兒！早就凍硬了。」

　　車隊挨著停妥，很多人跳下車來，攙扶著傷者走向酒舖裏去，苗爾特生前領著的那股從齊齊哈爾來的商賈，在我身後默然的圍立著。那位曾被苗爾特推讚過的貝祿堂老爹，在聽我講了這樣的話之後，身體彷彿在一剎間挫矮了兩寸。他把鐵剷插進雪裏直立著，豁脫掉他的大襖掛在剷柄上，走到車尾來，發瘋般的撕落獸皮風簾，啞聲大喊說：「苗爾特！苗爾特！你聽著我的話！你不該死！你沒有一點兒該死的因由！你祇是個安份的商隊裏的人！」他叫完這些，才暴聲的嚎哭起來，一面跺著腳，用盡各種咒毒的字眼痛罵著賊毛子。

　　我呆站在老人身邊，原想勸慰他幾句的，但他所表現出的粗豪率直的悲傷壓服了我，使我回想起當時的景況，兩眼一陣熱，也成串的滾下淚來。明知哭泣對於死者是毫無用處，如今，苗爾特不再是蠻人也不再是哲士了，他祇是一塊血肉僵凝的冰凍，筆直的躺在拱形的車篷中的黑暗裏，身上覆著一堆散亂的皮毛。貝祿堂老爹那樣猛烈的哭著，拖住屍體的雙腿，把苗爾特扛在肩上。

　　「進來喝酒罷。」他說：「你們這些活著的人！」

　　我跟著扛著苗爾特屍體的老人踏進酒舖裏去，貝祿堂老爹把苗爾特凍得鐵硬的屍體靠在木牆上，猛然扯開他的領口，抓了一壺熱酒，塞在他的胸脯裏面。

　　「幫客人們卸牲口，貝貝，」他喊說：「活著的人，你們喝酒罷。」

　　他又把滿滿一壺熱酒塞在我的手裏。

　　若沒有布洛都路衣那一場惡火，沒有槍聲、殺喊和苗爾特等人的死亡，我要說，貝祿堂酒舖客堂裏的這份溫暖是難得的。東西兩座大型的別列器裏都生著極旺的煤火，火苗抖抖的朝外噴濺著，室中的暖氣使人在初進屋時渾身發軟，四肢像要溶解在火光和燈色裏面一樣。苗爾特死前曾經享受過與今夜同樣溫暖的夜晚，享受過店主人粗豪的待客的熱情，我敢說，當他和我提及珠爾干的貝祿堂酒舖時，他心裏確曾滿浮著今夜我所眼見的光景……但今夜這些光景，隔著透明的淚光，就像隔著一層透明的冰凍一樣，一點也溫暖不了我了！

　　苗爾特冰硬的屍體豎靠在牆上，那些飲酒的商賈們端著酒盞走過來，經過死者面前時，把酒盞高舉過頭頂，默默的把熱酒潑在死者的腳前。幾個蒙古人仍然在那邊的桌子上哼唱著，一隻徐緩哀淒的曲子，有一個帽簷壓在眉上的年輕的邊民，用漢語和著。

　　「克魯倫河像一把胡琴的弓背，

　　弓背喲……卻不似弓弦……」

　　而年老的店主似乎仍沒能從極深的刺激中遁脫出來，他拖過一把皮質的圈椅，坐在苗爾特的屍體旁邊，一會兒狂暴的飲著酒，將他盛酒的皮囊倒懸在張開的嘴上，使餘酒從生滿鬍髭的嘴角流溢出來，一會兒卻又把皮囊甩在肩背上，抱著頭，雙手插在帽下，絞扭著他已泛灰白的鬢髮，顯出極為頹傷的樣子。

　　「喝罷，苗爾特，」老人佝著腰，囈語般的吐話說：「我跟這兒的人，全都盼著你的商隊，貝貝更時常念著你，誰知你竟是那樣來……了……」

　　我端著酒，卻沒有心腸喝它；明明在清醒中，卻感覺到被某種氣氛魘禁著。也許木牆中別列器管所散發的熱力在作怪，使苗爾特原本是冰硬僵直的屍體顯得逐漸軟活起來，他的嘴角沾粘著的黑血不再那樣乾澀，他腦後粘著的冰雪也開始融化了，滴在他染著血餅的襖面上。從我離開齊齊哈爾開始，所遇到的人物，無論是獵人老哈，霍爾巴和苗爾特，哪怕祇是一夕邂逅或是短期相處，都留給我一份極深的情誼，我和苗爾特之間，已經不僅是同途的人，而是摯切的朋友，他在長途上對我的關顧和危難時的救助，使我永生難忘。

　　一個悲劇展現在我的眼前，它像高山的雪崩一樣，在我的思緒中滾轉著，發出震耳的響聲。他說過，他的兄弟是被賊毛子馬力斯快槍射死的，如今他又遭遇到同樣的命運，這命運並非出於天意，而屬人為的。在苗爾特的家庭中，傾倒了兩支巨柱後的歲月，那種悲慘無望的光景是可以想像的，寡婦絕望的眼和孤兒嗷嗷的啼號，使人不敢再想下去。

　　「你適才說你是從關內來？年輕人。」老人這才像初看見我呆立在他身邊似的，用那雙紅塗塗的眼斜望著我，粗聲的問說：「你為什麼要萬里迢迢的跑到珠爾干來？……你不後悔嗎？……你看到苗爾特的慘死了，凡是活在這兒的人，命是啣在狼嘴裏的。」

　　「我祇是受聘來教書。」我說。

　　「教……書？！」他說：「不錯，你該來珠爾干，自打上回賊毛子洗劫珠爾建村，把那個關內的先生擄走後，這兒的學堂散了有半年多啦！」

　　「明早我就打算去教育局，」我說：「祇是……」

　　貝祿堂老爹看出我的為難，便指著苗爾特的屍體說：「我會安排他落葬的事情的，你放心。你的學堂就在街西，額爾古納河的河岸邊，離這兒不遠，到時候，我會著貝貝去找你，參與他的葬禮，往年辦這種事，照例都少不了到學堂裏去請先生幫忙的。」

　　他這樣平靜的說著話，可見他並沒有被悲哀壓倒，使我看出老人性格中倔強的一面。他說完話，又舉起皮酒囊來，嘓嘟嘓嘟的豪飲著。

　　「我會好好的安葬他，苗爾特，我的朋友，」他一面喝著，一面搖動著酒囊說：「我要把他埋在西邊的土稜上，跟我兒子的墳埋在一道兒，無論晴雨或者落雪天，他們全能望見額爾古納河和河邊的路──通回老家的路。」

　　「你說你兒子？！老爹。」

　　「可不是？！」他朝空攤開雙手，帶有三分醉意，像嚎哭般的悽厲的笑著，他眼窩潮濕得很，淚水全聚在深密的鬆弛的皺摺裏面，但他仍然笑著，過半晌，笑聲停歇了，我才看見他臉上籠著一層霜：「我就是那麼個寶貝兒子，魯東那年鬧大瘟，他媽死在野地上，他是我塞在驢囊裏帶到東北來的。長大後，他採金，在東邊礦裏領工，跟一個麒麟族的土女成婚，生了貝貝。……七年前，賊毛子大掠礦區，退走後，有人發現他被綁在木樁上，渾身全叫尖石砸爛……了！他老婆也夠烈性，她是吞生金死掉的，卻把貝貝留給我這孤老頭子。……在珠爾干，這些事多得很，你是聽也聽不完的。」

　　我嘆息著，祇覺得有些空茫。

　　「聽不完的，」他堅決的說：「更有些流落在這兒的白俄，沒有一個人不帶有一把血淚的，天降魔星鬧赤俄，我們都活在這場噩夢裏，離夢醒的日子還遠著呢！」

　　這時候，院子裏傳來牲口的歡悅的鳴聲。沉重的門帘兒被挑起來，老店主的孫女兒貝貝抄起一把冰雪搓著手和臉，悄悄的走了進來。她進門後掀開皮斗篷，緩緩的走到苗爾特屍體的面前，白著臉，睜大眼睛，像一隻受驚的鳥，癡癡的凝望著，忽然她明亮的黑眸子裏湧起了瑩瑩的淚光，她轉過臉，雙手蒙在眼上，抖動著兩肩。

　　商隊上的人在寬大的客堂裏喝著酒，談論著苗爾特的葬事和推舉新的領隊人；珠爾干並非他們的終站，他們買賣貨物後，仍將回到那風雪長途上去，去忍受寒冷和一切不知道結局的命運……幾個蒙古人仍然在憂鬱的喝著，一個叫庫衣馬洛的琴手彈著琴，琴聲在夾亂的人聲裏迸開，斷斷續續的，象徵什麼似的奏出一些哀感流匯入我的幻覺之中……

　　貝貝仍然在哽咽著，她看來有十七八歲年紀了，生得飽滿健壯，具有充分的野性，但在她那樣輕輕的啜泣時，另一種柔和的光從她的側影上升起，掩蓋住她的野性，使人覺得她有著楚楚的風姿。可當著苗爾特的遺體之前，她一切的美都籠入迷霧般的悲哀。

　　我扔開酒，掀起門帘兒，走進夜寒裏去，我內心如絲如縷的感觸，祇有交付給微茫的雪光……

　　六

　　我必須不斷的告誡著我自己，習慣這裏的冰雪和落在人心靈深處的酷寒。學堂裏開課的事在進行著，聽說尚有兩位應聘的教員，被風雪阻擋在海拉爾。

　　建在額爾古納河邊稜阜上的高等學堂竟荒頹到那種光景，一些用直立的排木連成的木牆被大火焚燒過，到處都是骨稜稜的焦胡的火洞和缺口，校舍也崩塌了一部份，另一些可用的木屋上滿佈著彈痕。老校役──一個出生在珠爾干的土著居民告訴我，去年封河季，賊毛子曾大群出動，越河洗劫珠爾干城、牛爾村和珠爾建村，縣城的邊衛隊和額爾克右翼旗的槍隊，曾在這兒的稜阜上抵死頑抗過，我所見的，正是當時留下的慘烈抵抗的痕跡。

　　我被安排在木牆邊的一間木舍裏，一個長長的寂寞的冬天為我預備著。從木舍的窗口，我可以看閃著冰光的額爾古納河寬廣的河面，河岸這邊是一路寬闊的斜坡，疏疏密密的高舉著的樺木和鐵杉下，把斜坡變成一片林野，和對岸一片荒遼的闊野形成極強烈的對照。

　　苗爾特的葬禮舉行過了，他的新墳在校舍南邊不到半里遠的地方，入葬那天，天很陰霾，似煙似霧的雪絮能掃著人臉，那樣朝南飄流著，我又一次看見貝老爹頓足搥胸，美麗的貝貝姑娘泣紅了雙眼。而商隊回程了，更大的風霜和嚴寒在路上等著他們。

　　我有被棄在荒城中的感覺。──若不是貝祿堂老爹那樣熱切的關顧我，我真不知怎樣打發邊塞的長冬了。

　　天是那樣的寒法兒；沒有汽油助燃，就生不著爐火，沒有別列器的宅舍，根本得不著熱飲熱食，儘管老校役使我所居的木舍裏日夕不斷爐火，每夜入眠時，仍有處身冰窖的感覺。最先我把伙食寄在貝家酒舖裏，而貝老爹堅持著，要我搬到舖中客屋裏去過冬。

　　「並不是我存心嚇唬你，」他說：「那座學堂裏外，曾死過幾十名邊衛隊和額爾克納右翼旗的槍隊，每逢陰雨，常有人聽到嗚嗚的鬼嚎。」

　　「我不信那會是真的。」我說。

　　「為甚麼不真？！──邊民的冤氣，天全該知道！天就該讓咱們任憑赤俄宰割嗎？你還是搬過來罷，我不把你當做客人……甭提租錢，我不是在招徠主顧，在冬季，除了外地的商隊，客房總是空的。」

　　我不得不重新搬回貝家酒舖來，讓這寂寞的老人用他的熱情來覆蓋著我。漸漸地，我開始愛上了珠爾干這座荒寂的邊地的小城了。貝貝姑娘和酒舖中收容著的幾個白俄的孩子，貝老爹畜養著的狗和馬，都跟我熟悉起來，而貝老爹也總有說不盡的話題。

　　那樣一個年老的關內來的移民，在三十多年的邊地生活中，有著他斑斑的血淚。他用愴沉的聲音，說過他渤海南岸的老家山，光潔的茅屋頂，敞亮的黃土牆，圓頂的大棗樹和成排的葵花，說過那邊的荒旱兵燹和大瘟疫，以及那一長串災荒年月裏存活的艱難。

　　「為活命，我不得不試著換地方，一時顧不得依戀兵荒馬亂的老家了。」他說：「那時貝貝的爹大毛兒總是四五歲罷？我記不得了……可憐四五歲的孩子，肚裏沒裝過四兩油，兩腿還不能站直了走路，瘦得全不經看，我祇好使汗巾把他捆著，塞他在驢囊裏朝北走……

　　「那時說是移民到東北，算是登天堂的嘞！」他朝空攤開手說：「人全說東北肥田千里，地廣人稀，祇消勞動雙手就活得，我就趕旱來了。」

　　「您沒走水路？」我說。

　　老人突然深深的嘆了口氣，把頭垂下去。坐在爐邊的見貝說：「爺爺他跟我說過──他全副家當變賣了，也湊不起一張船票錢，他可又捨不得賣他那匹驢子。」

　　「結果還是把牠賣掉了，」老人說：「我帶著大毛兒，是那樣來到東北的──身上祇帶著幾串制錢（註：有孔的銅錢。）出了山東境，我賣了驢，買了兩隻籮筐跟一條扁擔，一頭挑著大毛兒，一頭壓著土塊，我打鄉野過，收買些新鮮的蔬菜，到城裏賣掉，又打城市裏扯了些布疋賣到鄉下去，逢著農忙季，我就歇下擔兒，幫人打短工，吃他的，住他的，末了還結算一筆工資走。這樣走了八個月，才到了奉天城。」

　　「我說，老爹，我聽說關內來的移民，大都散居在松遼平原上，您為甚麼要獨自跑到這樣邊遠的地方來呢？」

　　「我嗎？──我天生就是這種怪脾性，」老人說：「我從不願跟人爭短長，移民來得多了，插標子佔地，有了一處草甸子，還待搶佔另一處草甸子，人心就有那麼貪法兒……那時我沿路積賺七十來塊龍洋，我拍著大毛兒說：『兒！咱們朝北走，多見石頭少見人。哪天走到荒野無人的地方，就住在那兒好了。』……就這樣，在這兒定居下來了。」

　　在大雪紛飛的夜晚，貝祿堂老爹常以野味和烈酒來待客，我們圍坐在大型別列器的火旁談著許多事情，他說起他如何熱愛著珠爾干這一帶的純樸的邊民和這塊土地，說起伊勒呼里山的各種獵物和狩獵；額爾古納封河季和開河季的漁撈，山裏金礦區的採金人的生活情狀……儘管屋外的無比豐實的世界是那樣吸引著我，但嚴酷的寒冷使我終天縮伏在酒舖裏，連逛逛珠爾干市街的心情全沒有了。貝祿堂老爹一無所隱的對我攤掠著他的靈魂，而我始終侷處在一種悲涼的噩夢的魘境裏拔脫不出來。賊毛子！賊毛子！如果沒有這樣驚恐的名字壓在人心上，活在這塊土地的人該是充滿歡樂了。貝老爹常稱呼他兒子的乳名，在他心裏，也許始終覺得他的孩子仍然沒有長大，仍然是記憶裏的樣子──捱過荒旱，受過饑饉，失去母親的那麼個病弱的孩童。但我祇在苗爾特安葬那天，匆匆一瞥那座墳塋，他從生到死，都沒脫離過苦難中國的悲劇。

　　大風訊之後，尖風幾乎把屋外的人跡掃淨了，祇留下連天的冰凍，我本身似乎抗不住那種寒冷，幾乎變成冬眠動物了。而在貝家酒舖裏，從貝老爹起，每個人都在活動著。貝老頭子總在天不亮時就起身，使屋外的冰雪搓著臉和手，然後便在冰蓋上打拳，打完拳就使長柄斧劈柴火，沉沉的劈木聲常把我從夢裏驚醒；幾個白俄孩子的經常工作是在清晨添柴餵牲口，而年輕的貝貝，總是到土稜背後的雪地去馳馬。

　　「你總得要活動活動。」貝老爹對我說：「一個年輕人，總不能整天依靠爐火過日子。在珠爾干這種地方，不定甚麼時刻會鬧亂子，假如賊毛子來了，你還能安守著爐火不成？」

　　我自覺臉紅了，訥訥的說：「我實在，嗯，實在是……是……怕冷……」

　　「怕冷，怕冷，該說是越怕越冷。」貝老爹說：「早年在渤海南，咱們做孩子的當口，也常常聽人說起黑龍江，說隆冬時節出不得門坎兒，出去就會凍掉了耳朵跟鼻子；我在這兒待半輩子了，皮也沒被凍塌過一層。山裏的麒麟族人，穿一件空心大襖照樣行獵，在山頂上抗著寒風！怕冷可不是辦法，……你可會騎馬？」

　　「我對騎馬直沒門兒。」我說。

　　「打獵怎樣？」

　　「打獵倒是略通一點兒，」我說：「也祇是獵獵小玩意兒罷了。」

　　「我必得告訴你，你若想在珠爾干活得舒泰些，騎獵是要習得精的；你看賊毛子再兇，他們卻不敢輕犯麒麟土族的山窩子，就是因為麒麟人懂得衛護他們自己。他們平時公平和善，可就受不得欺侮，邊民們若是早學麒麟族那種，賊毛子就不會那麼輕易越界了。」

　　我認真思量過貝祿堂老爹的話，我實在感激他這樣對待我，我知道他所以這樣，一部份是由於他坦直的性格，一部份是他和我共處時內心湧泛的鄉情；也正因這樣，使我們在短暫相處中建立了很深的情誼。

　　當然，我極不願被嚴寒困死在斗室裏，夢醒時我想過，假如不是學堂還沒復課，我能這樣貪睡著，而讓上早學的孩子空等先生？！隔窗傳來的貝老頭子劈木聲，牲口的嘶叫聲，貝貝的炸鞭聲和牽馬聲，都像在慫恿著我。……但這些音響，這些慫恿，一轉側間，全又沉進我的夢裏去了；等我起了床，都是貝貝牽馬回來的時刻了。

　　「章先生，你真是付懶骨頭，」貝貝說：「往年苗叔叔在這兒，起得比寒雞還早，騎馬都騎到很遠的地方去，你為甚麼不騎馬呢？」

　　「我說過我不會的。」

　　「那就學著騎呀！你騎老灰，包你不會摔馬。」

　　「老灰？！」我說。

　　她卻抿著嘴，一路笑出去了。

　　七

　　在這樣寒冷但卻平靜的日子裏，我慢慢的習慣從冰雪封住的玻璃窗裏，熊熊爐火旁邊的一角小小世界中探出頭來；我驚異於貝祿堂老爹這種人，竟能站在家破人亡的悲劇的懸崖上，如此不屈的生活下去，並不常常陷入無望的悲傷。「人總是要咬著牙活下去的。」他說話時曾挫響他的牙盤：「人總要活得像個人樣！」當然，我並不能深入的了解他，我祇能感覺到他活得有股力量。

　　即使是宗可笑的開始，我也學著騎老灰了。

　　老灰是馬棚當中的一匹老得不可再老的馬，無論飼牠怎樣好的食料，也難挽回牠的老態了。牠的外形原是很魁梧的，粗大的骨架分佈得很均勻，使人仍能摹想牠當年的神駿，但牠的膘早卸了，不像其它的壯馬那樣，薄薄的皮層下滾動著肉栗樣的筋球，使股肋之間暴突得欲迸欲裂；牠的深灰的毛色失去了光彩和潤澤，鬆散，乾澀而又黯淡，長鬢上的散毛結成餅兒，雙耳木舉著，兩眼深陷無神，四蹄散而不併，沒有一般壯馬那種靈敏、機警和無盡的活力。我看過牠後，曾跟貝貝說：「貝貝，妳竟會出主意，讓我騎這匹快要報廢的馬？」

　　「老灰祇是老，」貝貝說：「牠卻是爺爺最心愛的馬，牠能聽懂很多話，也從不使性子，你騎著牠，像坐在安樂椅上一樣的平穩，有甚麼不好？！……對初學騎的人，灰馬是匹難得的好馬，至少你不會摔進山溝，滾成雪球的。你要是肯騎，明早我叫你起床。」

　　儘管貝貝把老灰說得多麼平穩，而我初次學騎，卻真像熬刑一樣。尖風刺著人的眼眉，使我祇能從眼縫裏窺看珠爾干冷寂的市街，不用人催的老灰，使慢步奔跑著，跟在貝貝的栗駒後面跑上稜脊去。

　　「你看，那雪原多美。」貝貝說，使鞭尾笑指著遠處，風掃動她皮斗篷邊上的獸毛。

　　迎向曦微的晨光，那片從伊勒呼里大山朝西伸展過來的雪原像傾潑般的洗著人眼，白雪柔化了重疊著的山峰的稜線，晨光從一道道閃光的稜脊上分開，滲入一望無涯的雪面，使無瑕的雪面泛出一絲青藍色來；重重的稜背上，戴雪的林木寂舉著，構成一種冰凝的沉寂的風景，更使人想到在未來冰消雪解的日子裏，冰凝隨之化去，它將會以怎樣的面貌躍進人的眼瞳。

　　我們在稜脊上奔馳著……

　　貝貝的騎術很精，她的栗駒是標準的呼倫貝爾產名馬，馳馬時，她是野性的，快樂的，沒有甚麼樣的悲劇沉重的陰影能鎖住她的朗霽的眼眉，這也是因為她體內的麒麟族的血液在影響著她，使她成為一個單純歡悅的生命。當然，她的祖父是那樣寵愛著她，那是極端自然的，那個寂寞的老人的後半生，除她之外，是一無所有了。

　　她磕動栗駒，拋開老灰朝前面奔去，晨曦的微藍的光閃撫在她的背上，栗駒奔馳得那樣快捷，那樣輕靈，響一路極脆的蹄聲撞過路邊的一排林幹，彷彿被那片水洗的晨藍托著，在雲裏飛翔一樣。轉瞬間，她去遠了，人和馬的影子在閃變的藍光中融和在一起，變成一個翔舞的、抖動的褐點，寒風中撞回栗駒嘷嘷的長嘶。另一個瞬間，她突又勒轉馬頭奔馳回來，熱氣在馬身上昇騰著，她急速的揚著鞭子，皮斗篷卸脫在肩上，露出她的黑髮，兩隻蓬鬆的辮子劇拍著斗篷邊上茸茸的獸毛。在遍被晨光的雪原上，她揚鞭策馬的姿影是一幅圖畫，那圖畫正是我沒到邊陲之前所摹想的，莽曠的背景中托起的一份野性的溫柔，但她祇是一個失去了父母的孩子，她的美和她的笑，在我心裏卻撞出許多殘碎的悲愁。

　　我的世界在逐漸擴展著，當我能夠離開老灰馬，躍上另一匹馬背的時候，逢著略顯晴和的日子，貝貝會領著我騎馬去幾十里外的牛爾村，我們乘著馬，穿過額爾古納河岸斜坡上的樹林子，經過貝貝他爹和苗爾特的墳墓，我總懷著某種不幸的預感，直接感覺著橫在眼前的平靜的日子不會長久。雖然學堂復課的事情有了端倪，雖然貝老爹和貝貝給我很多溫暖，但我知道有太多的不平，太多的憤怒臥在這塊土地上，臥在我的眼前，使我有著遠憂。

　　我們到畢拉爾河口的牛爾村去，貝貝要帶我去看那兒的人捕魚，牛爾村的村民們所使用的奇特的捕魚方法，是我從沒見過的，畢拉爾河上早積了冰，祇有在流注入額爾古納河口水流湍急處，冰層很薄，村民們將那裏稀薄的冰面打碎，橫著河身，使無數筆直的樺木交叉斜插成一種木欄，成斜十字形伸出在水面上約兩三尺的樣子，木欄的凹槽間，鋪著草織的蓆子。

　　「他們就這樣捕魚的嗎？」我問貝貝說。

　　「就這樣。」貝貝牽馬走到河岸邊的草寮前，和一個著皮衣的老漁民打著招呼，那鬚眉皆白的老頭兒叼著短煙桿，坐在一堆乾草上曬著太陽。

　　「他們把畢拉爾河叫做魚窖兒，」貝貝拍拍乾草，示意我拴住馬坐下來：「就在初交冬後，他們就起窖兒了！」她坐在乾草上，微笑著，眼望著木欄。

　　「他們怎樣起窖兒呢？」

　　「讓河裏的魚自己跳進凹槽裏來。」她說。

　　那個老漁民卻不厭其煩的告訴我；在季候溫暖的時刻，額爾古納河的魚群，因為貪著畢拉爾河的水甜，都紛紛離開大河，逆著激流游進畢拉爾河來，牠們一直游入畢拉爾河上游，靠近山泉處的峽谷石潭裏去產卵和繁殖。但臨到十月間，畢拉爾河面開始封凍，魚群知道危險，牠們必需爭著順水下游，進入額爾古納河，再游向黑龍江深水處去過冬，漁民們懂得魚類的習性，便攔河插起許多道交叉的一端舉豎在河面上的木欄來，魚群游至木欄附近，因水流被密密排列的木段兒擋住去路，便想展鰭從空中飛躍過去，誰知水面上的凹槽把牠們托住了，使牠們凍僵在草蓆上。

　　「魚群為甚麼一定要爭著游回額爾古納呢？」

　　「封凍啊，人家剛剛不是說過了嗎？！」貝貝說：「畢拉爾河河水不深，臨到真正隆冬季，是要『全封』的──全封你懂嗎？──就是從河面到河底全結冰；你想想，魚群要是不及早逃開，到水溫高些的地方去，牠們就要被活活凍死在冰塊裏了。」

　　我笑笑，也祇是笑笑，我心裏想著另外的事情；我想到敏活的魚群所遭到的悲劇，似乎還不及在這塊土地上生活著的人們嚴重。魚群知道為生存而易地，但活在邊地的人們，卻必須困守在自己的土地上，忍受異族一次復一次的侵凌，這真是一種悲慘壯烈但卻是無聲的戰鬥。

　　晌午的太陽光遍曬在畢拉爾河的冰面上，閃跳著耀眼的冰光，老漁民那樣安閒的坐著，把自己包裹在自己噴出的烟霧裏，風仍然是刺冷的，但並不凌厲，嘶的一聲接著嘶的一聲，有兩尾肥碩的銀梭魚從河面上飛躍起來，落在凹槽當中的草蓆上，最初還掙扎著，一剎之後就安靜的躺在那裏了。

　　「妳早先常來這兒看捕魚嗎？貝貝。」

　　貝貝轉側過臉來，用她的黑眼癡癡凝望著我，她那略帶棕紅色的圓臉像一隻精緻的盤子，滿盛著太陽一樣溫暖的表情。她點點頭，垂下眼睫，沉思地說：「我七歲那年我爹領我來過牛爾村，那時祇是流冰季，還沒封河，他們在夜晚捕魚。……河兩岸全是火把，河面全都映紅了。每當一群魚躍進凹槽裏去，兩岸的人就大喊著，搖動火把。我最記得那個夜晚，捕魚人送我兩條大青鱗，我爹用馬索拴著魚，要我拖著牠們，我們合騎著馬，回西北的礦區去，等我回到家，魚叫我拖丟了。」

　　「妳還常想妳爹不？」

　　她點點頭，俯身折著乾草。

　　「我不是存心拿話傷妳的心，貝貝。」我說，「我祇是不明白，在這種野蠻的地方，人怎能活下去的？賊毛子來一次，又一次……」

　　「我們已經盡力抗他的了。」她眨著濕眼說：「縣裏和旗裏都有衛隊和槍隊，礦區和民家也都有槍，但我們人手少，住得又散，每回賊毛子來後，吃虧的總是我們。你看見我家慘，還有更慘的……」

　　「就在牛爾村上，」老漁民接口說：「就有七戶人家的家小，被賊毛子撥光了衣裳，在冰雪上拖死的。」

　　我默然回望著那顆蒼老的頭顱，和他吐話時，滿佈皺紋的額上躍起的憤怒，心便被擲在烈火裏，有著劇烈的煎熬的痛苦。老漁民身後的牛爾村，正有些村舍是被火焚過的廢墟，如今卻成了他生存的背景。當蘇俄的十月革命初起的時辰，關內不正有無數人們深深關切過嚒？……關切過在舊沙皇暴虐統治下的俄羅斯的人們，無邊黑土中受苦受難的農奴，曾像撒種般的撒下他的希望而得不著一點兒收成，我們更從十八九世紀的蘇俄文學作品裏面，挖掘出許多珍貴的地上人們內心深處的盼望，那些偉大的文學靈魂恆以人道的悲情寫出全俄羅斯被埋葬在悲劇中所躍起的精神，他們盼望著一個新的太陽昇起，以代替那些苦役、放逐，奴工、和以路為家的流離……我們確然憎惡著沙皇時代暴虐的政體和歷史中血腥的侵略，但我們仍以關切投給俄羅斯地上受苦難愛自由的人群。「十月革命」不是那樣的太陽，祇是一種黑色的魔性的幻影，──新政權辜負了鄰國的關切，反為我們帶來了更大的災難。從我親眼看見的墳裏，從邊地人們的眼神中，從緊鎖著的一些眉影上，從一處處火跡猶存的廢墟間，我確定了這些。

　　我們回到爐火邊時，我和貝祿堂老爹正面的討論到這些。但老人並不表示甚麼，他祇重複的說著：「我們當然要活下去，活得像人。」

　　活得像人，我知道他所說的意思，在珠爾干，誰都知道他是個好獵手，他的槍法是遠近知名的，每次賊毛子犯境時，他都曾領著店理雇用的麒麟族人力抗著從額爾古納河那邊來的野蠻的傢伙。為了抗禦賊毛子，他幾次負過槍傷，胳臂上、腰脅間，仍留著疤痕。賊毛子來掠礦區，殺死他的兒子那天，在額爾古納河岸的林裏，他捕捉到一個落馬的賊毛子，那人和他的兒子同樣年紀，是個被抓來幹邊防隊的農民；珠爾干的市民要吊死他，吊人的巨索已經打妥了結，垂掛在樹椏上了，那人跪下來，扯著貝祿堂老爹的靴筒哭號著，聽說他的老母和家小的可憐情境……他釋放了那個人後，卻接到他兒子慘死的消息……

　　「咱們中國人祇懂得在危難當頭時衛護自己，超過衛護的野蠻事，咱們是幹不出來的。」貝老爹說：「說來說去，也就是這麼回事了……我兒子雖死了，我並沒懊悔我放了那個人，我說的是真心話。我祇是對殺人和被殺都感到厭倦了。厭倦儘管厭倦，可當危難來時，人總得護衛自己。」

　　貝老爹說這話時，聲音是徐緩平和的，並不含著太多的憤怒和激動，祇是在他蒼老的眼裏，略現一絲黯影。因此我看出，在憤怒激動和悲沉之上，在仇恨之上，他建築了更穩固的東西……

　　「罪不在那些窮毛子們，」他說：「祇消望望額爾古納河那邊，你就知道西伯利亞有些甚麼了？他們祇有冰封的黑土，千里相連的烏拉草，那些農奴、流浪者、礦工和討乞人，他們有些甚麼？！在沙皇年代，他們祇是些渾蟲，成群大陣的生在路上，死在路上，若不是新俄政府慫恿他們，他們怎會明目張膽的越界搶掠……這些人，他們似乎忘記了他們上一代人被沙皇逼壓的慘事，河岸這邊的錢財使他們忘記了該記的事情，剛脫去流徙犯的號衣，剛卸去終生流浪的皮捲兒，那些人就被慫恿著，扔去了他們做人的良心！那些人，在我們土地上所做的，正是他們祖上所受過的……是『十月』革命把他們革瘋狂了！」

　　真有一種厭倦昇起在老人的臉上，他打了個呵欠，要貝貝替他取酒來。彷彿他想把額爾古納對岸的喊聲抖脫一樣。

　　「老爹，」我說：「您這把年紀，也該養息了，你不能離開這兒，帶著貝貝，回渤海南的老家去嚒？──我的意思是說，邊地該由年輕力壯的漢子來開拓，承平也罷，混亂也罷，下一輩人自會學著保疆守土的……」

　　「不！」老人說。

　　他祇說了一個字、便喝起酒來……

　　八

　　在珠爾干城，冬天的後面仍然是冬天，每一場風訊所帶來的嚴寒都彷彿加在一起，壓逼著所有的生物，大雪降落著，使人放眼看不著市街的屋頂，祇是一片波浪般的連綿的雪邱。每戶的屋簷下，乳石般的冰凝垂掛著，連窗洞都被厚重的草簾封實了。

　　學堂復課的日子決定了，但校舍破損的部分無法重建，各種想像之外的困難困擾著我。對於工作上的困難，我倒有克服的自信，而對這塊邊土上所隱伏著的悲劇，卻使我的精神始終得不著寧靜。在許多白天，我嘗試著儘量把我的生活和邊民們的生活連接起來成為一體，我和貝貝並轡到採礦區去，也到過一些襤褸的白俄人聚居的木柵子去，更和一些邊衛隊裏的豪強的漢子談過抗禦毛子的事。在夜晚，除了和貝老爹對飲，為貝貝談說些關內的故事之外，有些時候，也會到額爾古納河岸去，看當地的漁民使用另一種奇異的方式捕魚，──他們祇消在冰面上鑿窟，在冰窟四周圍插火把，魚群就會匯集到冰窟下面任憑捕捉了。……我熟悉這些，進入這些，總也是徒然的，因我仍無法瞭解邊民們的精神真質。在賊毛子帶鐵的馬蹄下面，在斯拉夫蠻人的槍口下面，在死亡的絕壁邊緣，他們存活著，他們精赤著胳膊在地心採礦，揮著獵犬在雪野上呼號，他們在火燒的廢墟前捕魚，在冰封的河面上歌唱，……他們並沒標示出「勇敢」這種字眼，也沒提及過「戰鬥」，他們祇是生活著，赤裸裸的生活得像一個古老中國的邊民，他們抗禦賊毛子，同時他們盡力收容著那些淒苦流浪著的白俄人。我無法瞭解這種巨大的生活力量的來處，因它深深潛藏在民族歷史的脈流裏面，紮佈下無數穩固的根鬚，學習它並不靠理性和智慧，而需在長長的時間裏投入我整個生命。

　　至少，逐漸習慣這種寒冷的季候，正是我學習的開端。我知道，在戶外抗寒的唯一方法就是持續的運動，而馳馬實在是一種最良好的全身運動，由於善騎的貝貝那樣熱心的幫助，以及老灰馬的溫和穩沉，使我在極短的日子裏能夠馳馬了；當我自覺不致摔馬時，我便想到嘗試狩獵。

　　「在這兒，行獵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兒，」貝老爹對我說：「這全不像在渤海南，平原上的獵隊，……牽著獵狗，駕著蒼鷹和兔虎兒，消停的獵著些小玩意兒。這兒的山區裏，在這種季節，祇有大黑熊、雪豹和野狼，全是些兇猛的傢伙，不懂得獵法的新手，往往獵不著甚麼，反丟掉性命……也有些獵手專門獵貂，出售珍貴的貂皮圖利的，也有些進入深山獵鹿的，但這並不是獵鹿的季節。」

　　「當然……當然我要先向您請教些獵法的，」我說：「就像我學騎時，凡事都請教貝貝一樣。」

　　貝老爹聳聳肩膀。

　　「這跟你學騎不同，」他說：「你學騎，因為你已經騎在馬上，她告訴你騎法並不要緊，要緊的是你自己的磨練；而射獵，你永遠也無法坐在爐火邊想自旁人嘴裏學到甚麼，你懂罷？……正像一個怯於下水的人想在岸上學會泳術一樣。我必得告訴你，在習獵之前，定要練準槍法，槍法有了九成準頭，你才配談到行獵。」

　　經過這樣的教訓，無論貝貝再怎樣以行獵的故事挑動我，我也無法真的去嘗試行獵了。貝貝是珠爾干城少數進過高等學堂的女孩子，野獷的言談裏含著一份詩情，而那份淡淡詩情中所蓄著的悲涼氣氛，也許是她所不解的，可聽在我耳中，感受就深了。

　　也不知怎麼的，她所描述的獵野，常在我混亂的夢境中重疊的呈現著，我夢見一群披著獸皮的麒麟族的壯漢，以八九支粗實的長竹桿圍困著一頭威猛的大黑熊，──也祇有麒麟族人有那麼大的膽量，敢使出這種絕技和大黑熊正面相搏。──長桿手暴聲吶喊著，端平長桿圍住黑熊，大黑熊憤怒起來，捲動前爪人立著，撲向桿端挑著的衣物，長竿光滑而富彈力，一撲撲空了，正待追撲過去時，另一個長竿手又搖動長桿，誘使牠改撲另一個方向……這樣要命的戲上演中，飛刀手出現了；飛刀手通常由一群人中最強壯最敏捷而又善於擲刀的漢子擔任的，他穿著鹿皮的緊身馬甲和放腳褲子，足登輕便的軟靴，腰間的寬皮帶上，滿插著雪亮亮的短柄飛刀。當大黑熊挺身人立，正欲猛撲長桿尖端挑著的衣物那一剎，飛刀手從雪地上疾滾上前，在不到兩丈的距離內擲出飛刀，大黑熊全身滿是堅靱的厚皮，飛刀不足致命，但祇有一處弱點，那便是牠頸下部份有一撮白毛的地方，飛刀手必須要將飛刀擲進牠的頸下前方，牠才失去反抗。……我又夢見那些進入深山的獵鹿人，──往往都是些深具行獵經驗的老獵人，他們知道鹿群喜歡聞嗅鹹土的氣味，便在秋林空處事先撒佈大量的鹹粉，以人工造成一座誘鹿的鹹場，另在鹹場附近，地形隱蔽，射界開闊的地方挖掘壕溝加以掩蓋，獵手在獵鹿前數天，就每天淨身，勤換衣物，忌食葱韮之類的物品，恐怕伏身在鹹場附近時，被嗅覺極靈的鹿群嗅到生人的氣味，急行驚遁。……

　　貝貝的聲音仍在夢的邊緣懸掛著，許許多多的零星的形象在重疊，在交現，在旋舞，在幻變，忽然在明亮中凝固了，再不是黑熊，梅鹿，而是一片透明的冰凍，凍住了無數顏采斑斕的魚群，仔細凝視時，又不是魚群，而是一些清晰的人臉。戴猞猁皮帽的獵手老哈，嘴角溢血的苗爾特，睜大灰瞳的老霍爾巴，叢髯怒張的貝老爹……全在裏面，全在裏面，旋復有濃霧瀰漫在冰層上，那不是濃霧，而是一些衣衫襤褸臉帶饑容的白俄人狼狽奔逃的影子，活動著的生存的黯形，像霧一樣的飄著。霧散後，冰面移動，旋轉到另一面來，一條極美的魚抖化後，推現出貝貝石塑般的臉來，那張臉是那樣明亮清晰，連鬢邊顎下的細小汗毛和硃紅痣都看得異常分明，遠遠的金礦區，稜背上的雪原，遠遠的襯映著她的臉，粗看上去並非是真實背景，而是冰層背後遭受擊打所產生的一些裂痕。

　　那張臉是生動的，沒有笑容，也沒有悲愁，她微帶褐紅的前額和兩頰上，有著迷人的野性的溫柔，她兩隻漆黑的眼瞳是兩座無比深沉的黑潭──生命有多深，它就有多深。但那張臉再沒有一絲溫暖存在了，因它被凝固在透明的冰凍裏面。「貝貝！貝貝！」我叫喚著，彷彿像要在絕望中召回一個世界那樣，聲嘶力竭的叫喚著。她不動，也沒有回音……

　　我陡然驚醒，寒雞在黑夜裏淒涼的啼喚著，世界像也曾死過一樣。

　　我盡力回思著夢境，一再詢問自己；是否在潛意識裏已經愛上貝貝了？有一個遠遠低微的聲音回答了一個字，但理性的思緒斬斷了那聲回答，冷冷的警告著自己那是不可能的，那祇是潛意識積壓的反射過程中所呈的夢境！是的，那是不能的，這塊土地已經不是我早先摹想裏的邊疆，沒有婆娑的舞與軟軟的弦歌，沒有大漠中英雄美人的故事，沒有一筆畫意和半句詩情……這兒祇是一片荒冷的地域，埋藏著無數未經開發的資源，這兒的人們行走和站立在地上，不但要忍受酷寒，還要忍受俄羅斯人所贈與的人為災難，在雙重重壓下，他們赤裸裸的袒示著作為一個中國人所應具有的生存態度。

　　我不可能戀上貝貝，把她從那寂寞的老人的身邊攫走，我更不知自己在未來的悲劇裏將擔任何種角色？我既不能因著私愛，割捨了珠爾干的苦難，帶她到關內去做一個苟安者，又不願因著私愛而留給她更大的悲傷──如我有一天，也像苗爾特那樣葬身在地層下的時候，她將怎樣？！……理性的思緒儘管像這樣演繹著，但在同時，我心靈深處正有著同樣強烈的吶喊，是的，我必須，必須在冰冷的現實之前默認我確是愛上貝貝了。在我全部的生存經歷中，我尚沒有遇上另一個女孩子，像貝貝這樣真純，她無羈的存活在悲劇之上，展示著她純然的生命，她馳馬，她狩獵，她敢愛敢恨，她有著她的生活和她的憧憬……她活在屬於她自己的土地上，沒有任何強權，任何種暴力配摧殘這樣真純的生命，除非他們根本沒具有人類所應有的良心！……記憶捲佈開這一段共處的回思，我的生命以莊嚴的撼動把單純理性所構成的片面思緒淹沒了。

　　我愛她！我愛她！像額爾古納解凍那樣，我全心湧起復活了聲音的波浪；她在馬背上馳騁的姿態，她在爐火邊沉思的側影，她在畢拉爾河畔初見一尾銀鱗躍起的歡悅，她在白俄聚居的木柵子中，看視垂危的老白俄時眉尖鎖著的憐憫，她全身放射著青春的氣息，她野獷矯健的身體和她略帶自然悲涼的詩心，都浮流過來，融入我輕輕呼喚著的聲音。

　　但在天明之後，冰冷的理性仍然戰勝了我的情感；連貝貝本身都不會了解，為甚麼我會突然決定搬離溫暖的貝祿堂酒舖，孤單單的回到像冰窖般的學堂一隅的小木舍裏去。

　　貝老爹為這事發我一頓脾氣，過後又送我一匹馬，那正是貝貝最心愛的小栗駒。

　　當然，一個人要想以單薄的理性控制本然的情感，是極端痛苦，極端困難的，我並非因此就不愛貝貝，祇希望隱忍著，把這種情感永遠埋葬心裏，而以它鼓舞我，更愛這塊邊陲的土地和土地上活著的所有的人們，我應當學習護衛他們像護衛貝貝一樣。

　　九

　　學堂終於在冰雪停時復課了。

　　在珠爾干城居民的眼裏，那是一宗重要的事情；當晴天的白晝，有很多邊民在河岸邊的林裏選材伐木，叮咚有致的斧擊聲此起彼落的遙遙相應著，激盪在寒冷的大氣裏面，他們自動的趕來，幫助修補殘斷的木欄，重建毀於火劫的校舍；伐木聲中，有著強靱的生命力量使大氣中充滿活力。

　　另兩位將從海拉爾北上的教員還沒有到達，但我必須獨立撐持著，使學堂按時復課，縣教育當局為了使我的工作能順利進行，從珠爾干本地聘請了兩位高級學堂的畢業生，幫助我教授初級的學生。我接到名單時，赫然發現其中之一正是貝貝。

　　「妳不在酒舖裏幫忙？卻願到這兒來？」我對來校的貝貝說：「你對猢猻有趣嗎？」

　　「我對很多事情都有興趣！」

　　她明亮的黑眼裏所放出的真純的光輝籠罩著我，使我苦心掙扎歸於白費，而她並不知道這些，她祇是按照她心意生活著。在這所學堂裏，各班共有一百多個學生，包括珠爾干當地籍居民的孩子，蒙旗移居來此的孩子，礦工子弟，以及少數經商的白俄的孩子。貝貝為他們編班，分發課本，更使她們從混亂中歸入秩序。她總是那樣微笑著，即使在陰雲之下，她的笑容也帶給人以晴天的感覺，她黑眼裏的真純的光輝，同樣籠罩著他們。

　　季節以極緩的速度推移著……

　　春天還沒有來，但額爾古納河上的邊風不再像早時那樣尖寒了，滿野的積雪緩緩消融，樺木和冷杉的樹幹恢復了潤澤，捲起的樺皮和粗糙的松皮都染上黝黯的顏色；天空的變化更為顯明；原是凝結著的龜裂的硬雲變軟了，再難看見角稜稜的裂隙，而換成一種慵困的柔軟的形狀，在風裏飄游著，沉凝的墜向四處天腳使天頂顯露出一些井口般的空藍。

　　「解凍季快到了罷？貝貝。」

　　「你是指開河？」貝貝說：「還早著呢。」

　　我們坐在木舍前的木製方臺上，殘雪圍繞在我們四周，學生們在雪地上嬉遊著，不時迸發出歡悅的喧笑聲；林梢那邊的太陽穿雲走，一忽兒黯淡，一忽兒光亮。木舍一邊的馬棚裏，小栗駒正跟貝貝騎來的黑馬磨擦著頸和耳，發出鼻聲和一串因愛悅而起的短嘯。

　　春天雖然還沒有來，但我覺得春天已落在貝貝的笑靨上了。我正想說些不著邊際的什麼，用它切斷我的遐思，但我從木欄的尖齒上看見一群披著蔴布的白俄孩子，正蹲在積雪的墳頂上，用羨慕的神情望著學堂裏面的歡樂的小天地。

　　「看那些孩子，貝貝。」我指著說。

　　貝貝正在看著他們，他們小小的圍聚著的影子出現在貝貝的眼瞳裏，他們襤褸的身影背後，是額爾古納河對岸、西伯利亞無人的荒野和灰雲彌漫的龐然的天空。他們也許是誕生在那裏，或從他們的雙親的嘴裏，知道那裏是他們的家鄉，這些俄羅斯的無罪的精靈們，必須要跟著他們的上一代一起走入流浪的命運。他們不能從額爾古納河的冰面上走過去，阻擋著他們的，不是地域，不是國界，而是赤色俄羅斯的邊防騎兵的槍口和刀刺。他們並不想穿過森林與河面，走回他們的鄉土去，他們卻背朝著那塊土地，他們背朝著那塊土地，並不因那邊土地的自然的荒涼……貝貝那樣深深凝視著那些孩子，笑容仍掛在臉上，兩眼卻瑩瑩的濕潤了──像林木初初懷有了春天，她兩眼的光輝黯淡下去。

　　「妳在想著甚麼？貝貝。」

　　「他們應該唸書。」她說：「都正是進學堂的年紀。而他們必得來林裏撿拾柴火，使他們的破屋暖些，亮些，他們不能來唸書。」

　　「如果學堂免費收容呢？」

　　她寂寂的搖搖頭：「不光是唸書，他們還要生活，他們正唸著他們自己的生活。……我爺爺自我小時就這樣告訴我的。」

　　校園裏歡樂的孩子們擲著雪球，喧囂著，木欄外的幾個白俄孩子站起來走了，他們走過來木舍前的雪路時，貝貝朝他們搖著手。他們看見了，回以無邪的純良的笑容。……「這不是國勢強弱的問題……」苗爾特的聲音使我設想到，如果有一天，一輪黑色的魔日昇起在我們的土地上，以魔性的瘋狂力圖掩飾它殘暴的本質，而使一些人盲目的歌讚，盲目的湧集，而使另一些無辜的孩子們背向著它時，又將為我們的民族造成怎樣一種可悲的情況？！

　　「你又在想著些甚麼呢？」

　　「做夢。」我說，無聲的嘆噫著。

　　「你有好些日子不去我們那兒了，章先生。」她忽然問說：「我一直隱忍著沒問過；你為甚麼突然搬離酒舖，獨自住到這兒來呢？！」她說這話時，略略的歪起臉，一隻辮稍從肩上滑落，在她胸前搖盪著，她的臉上帶著半分困惑和稚氣的神情。

　　我的手指在羊皮手套裏不停敲打著膝蓋；叫我怎樣回答她呢？方臺像是一片誘鹿的鹹場，她是一隻美麗的牝鹿，悠遊在她自己的天地裏，我能使用「貝貝，我愛你」這樣的字眼驚遁她眼瞳裏的真純嗎？

　　「我……我祇是，」我訥訥的說：「祇是想學著習慣孤獨和寒冷……我也希望多看看那邊的墳墓。」我的話，後一句是真的，前一句卻是善意的謊；而她聽著，臉上卻恢復了笑容。

　　「你不知道我多麼喜歡聽你講關內的故事，講渤海南……」她朝天仰起臉，望著片片飄向南方去的雲，眼裏籠著夢幻的光。

　　「妳爺爺一定跟妳講過很多了。」我說。

　　「告訴我，出關後，人趕旱走，真要經過多狼的山谷嗎？……爺爺還說有好些沒人煙的沙海和石海，當我纏著他，要他帶我回老家時，他就說這些，就嘆氣。」

　　「當然，」我說：「在幾千里長的路上，這些都會有的，但這些擋不住人，像我，不也是趕旱從關內走到這兒來了嗎？既有人來得，就有人去得……那時妳年紀小，妳爺爺祇是拿話嚇唬妳罷了。」

　　「不，」她說：「有一回我夢裏夢過，爺爺他講的狼谷，沙海和石海，也夢見他講的大山，山頭舉在雲頂上，夢見我在雲地上走，一天又一天的走著，狼在嘷叫著，石海在我眼前滾動著，全把尖稜舉著，風吹起沙海上的沙子，天和地都變成黃的，而山還是那麼遠……一直過了很多年，我想起來還很害怕。我總想，總想回到渤海南老家去看看，但總怕路會像夢裏那樣長！」

　　「不會的，」我說：「夢祇是夢罷了。」

　　而這話明明是警告自己，夢祇是夢罷了！一直到上課鈴響，我始終沒吐出一絲心意，夢祇是夢罷了，但我終歸是個平凡的有血氣的人，總有著愛和被愛的慾望，如果我能離開貝貝遠一些，或許能用時間沖淡我的痛苦，而貝貝無意造成了朝夕共處的局面，實在使我常有經不得煎熬的感覺。

　　為了發洩這種積鬱，當學堂散學，貝貝騎著黑馬回家之後，我就趁著黃昏欲去的時辰，解開栗駒，在沿河的廣大斜坡上疏林間馳馬，我幾乎是毫無理由的急鞭著馬，閃過雪地、林木和散落的墳塚，跳躍過化雪時露顯出的溝泓。在天地逐漸冥合中，聽馬蹄疾速敲響，彷彿像乘著一片雲，飛進一片祇有愛心而無慾望的聖境。我在策馬飛馳時想到自己，也必須在理性鞭策下，生活得像老哈、霍爾巴、苗爾特和貝祿堂老爺那樣單純。

　　但自然所安排的命運是無法預知、無法抗禦的，我竟然摔馬了，當我能回憶起我是如何碰著樹枝而摔下馬背時，我同時發覺我頭部枕在雪袋上，而貝貝的手正按在我的額上。愈是想抖脫什麼，它愈是接近你，這一回，在燈光下面對著貝貝的黑眼，我是再也無法躲避的了……

　　「你醒了！」她喘著氣，用滿懷喜悅的聲音說：「你終於睜開眼睛來了？！」

　　我噏動幾次嘴唇才勉強吐出話來：「我傷了嗎？」

　　「何止是傷了，」她微微嘆著說：「你已經昏睡兩天啦……醫生說祇傷了肩骨，祇要人能醒過來，腦子沒受內傷就不要緊，你為什麼在天快黑的時刻騎馬，又奔出那樣遠呢？天全黑後，栗駒空著鞍奔回學堂去，老校役跑來說你不見了，我們舉著火，跟著雪上的蹄印，在幾里外的林裏找著你，當時全以為你……」

　　她說著，忽然嚥住了，我知道，她極力避著提到一個「死」字。

　　「天……黑……了……」我說。

　　她為我扯起被角說：「已經半夜了。」

　　「去睡吧，貝貝。」我說。

　　她搖搖頭，仍然在燈前坐守著，燈焰在我虛弱的眼裏忽遠忽近，忽近忽遠，迸著光刺，拖著芒尾，放著花，壘著塔，構成一環靜謐而甜美的彩色世界，那世界所映亮的，祇是貝貝的一張臉，我所夢所思的眼眉，慢慢的，夢像雲絮一般，柔柔的，軟軟的，無聲無息，一絲一縷的飄過來了，但我眼中的實境仍沒消失，它就緊緊的挨靠在我身邊，這種無聲無慾的愛情的甜美，祇有在詩裏才能覓得，我覺得我並非祇愛著貝貝，我是在讀一首詩，一首響在邊民們生活當中的詩，有著極深沉的愛和極高潔的情操，我雖沒向貝貝吐出被一般世俗人用濫了的「愛」字，然而我知道，我已經像擁有一首詩那樣，擁有了貝貝的精神。

　　十

　　說是春天已經來了，我卻看不見春天。

　　我的腦部在摔馬時僅受了輕微的震盪，經過兩週養息，已經能不費力的思考問題，但我的肩胛和足踝，卻仍然把我的行動限制在酒鋪裏，即使從臥室到客堂，也非得貝老爹和貝貝攙扶不可。

　　在白天，貝貝仍騎馬到學堂去，為孩子們授課，每晚回來，總要告訴我一些我想問的事情；野地上的殘雪快化盡了，兩位從海拉爾的教員也來了，苗叔叔的墳上生了草芽，孩子們都很乖很好。

　　我很想要自己的傷勢早些好轉，好讓我早點回到外面的世界裏去，那世界是我和貝貝共同熱愛的，但我不能。我不能分享貝貝的快樂。

　　「快化凍了吧，──我是說開河。」

　　「還得一段日子，」貝老爹突然用比較沉重的語調說：「我盼望你的傷能快好，因為每年開河前，賊毛子都不會放過機會，說不定會大隊越界來洗劫，我希望你能掄得動槍。──你不是說要學打獵的嗎？這是最好的機會。我舖裏新雇了兩個麒麟族的獵手，他們的獵法比我更精。」

　　「我當然希望抓住這樣的機會。」我說：「但我卻擔心學堂裏的孩子們。」

　　貝老爹的話應驗了；賊毛子這回越界時，我的傷勢還沒有全好。……他們是趁著黃昏橫越過額爾古納河冰面，向珠爾干城施行猛襲的；誰也不知他們來了多少騎兵？祇聽見好多支銅號吹響著，與珠爾干邊衛隊的螺角聲捲擰在一起，嗚嗚的銳響中有著奇異的慘愁，一把火似的把天全給煮紅了。

　　槍聲在各處暴響著，霞光潑在市街上，我們的邊衛隊掄著纏紅布的大刀，端著舊式的銃鎗奔著搶佔隘路，企圖以單薄的火力和肉搏阻塞住賊毛子的衝鋒。驚惶的市民們紛紛逃進住宅，家家響著槓門聲。

　　而馬隊仍然衝過來了……

　　賊毛子的馬隊，比我前次在布洛都路衣雪野上所見的不知要多多少倍，馬蹄聲捲在一起，使人腦門都感覺暈眩。一處地方起了火，另一處地方也起了火。馬蹄聲得得的滾轉著，隨著蹄聲，使人產生一種大地也被蹄聲牽轉的幻覺。貝老爹和我，以及幾個麒麟族人都扼守在貝家酒舖的木樓上，地當高坡升起處，能看得見賊毛子攻入市街的馬群。

　　「這哪裏是少數賊毛子越界行劫？！」我說：「老爹，這不單是行劫，這是他們有計畫的犯邊，看樣子，至少有一旅人。」

　　「不論他們是行劫，是犯邊，是一旅，是一師，咱們打他！」貝老爹說：「像咱們早先談過的獵熊一樣！」

　　他舉起槍，瞄準一匹衝向高坡的馬，槍響後，馬背上的俄兵仰落在街上。黑煙在火燄上捲滾著。又一匹馬從酒舖飛掠過去。一個麒麟人在我身邊擲出飛刀，嵌進那個俄兵的脊背。一些居民從著火的屋中奔到街上，馬力斯快槍把他們全在一剎間變成鮮血流迸的死屍……

　　激戰就這樣慘烈的進行著，夜幕逐漸蓋落下來了。

　　我忽然想起那邊的學堂來，因為我看見河岸邊的火光，學堂還沒放學就被賊毛子的攻擊隔斷了，孩子都留在那裏，貝貝既沒有回來，一定也羈留在那邊。我有著一種強烈的感覺，覺得賊毛子無端縱火焚燒校舍，迫害手無寸鐵的女教師和一些無辜的孩子們！這種堅信使我忘記了肩膊上的傷痛，忘記了賊毛子的來勢和我們艱危的處境。我奮戰著，拚命的放槍擊殺馬上滾動的俄兵，想到樓下去牽出我的栗駒，趕到那邊去。

　　但這種想法幾乎是絕望的，俄兵太多，所有有槍反擊他們的地方都被圍了。貝老爹也看見西邊學堂起火，他祇是咬著牙，不停的放槍。一些火把扔上木樓的屋頂，至少有廿多匹馬三面困住貝家酒舖。煙味嗆著人的鼻孔，木樓也已著火了，貝老爹還在放著槍，使舖前街道上橫滿俄兵的屍體。

　　一個擲刀的麒麟人中了彈，從窗口直摔出去，落在一匹閃過的馬背上。一排馬力斯掃斷幾支窗櫺。貝老爹的頰上被子彈擦過，迸出血光。

　　惡毒毒的煙霧捲騰過來，熊熊的火舌舐著身後的樑木，使人周圍的空氣溫暖得真像是春天，在床榻上，在睡夢中，在囈語裏，我曾那樣的渴切盼望著春來，曾夢過冰河解凍，春草怒茁，讓我從甦醒的野地上擷取鳥鳴，聽一聽邊陲的自然在溫風中抖出的靈韻……但真實的春天就是這個樣子；斯拉夫蠻人在滾動的馬上像野獸般的咆哮著，大火使許多屋脊啪啦啦的朝下陷落，壓住更多綰結的狂號，雲是紅的，煙是黑的，街巷間遍橫著人屍和臥伏在血泊中的馬匹，一面血紅的刀斧旗幟在街口飄揚起來，馬力斯槍彈像飛蝗般從頭頂掃過，使木壁上平添無數蜂巢似的孔穴，春天的感覺燒炙著我的脊背，即使這並非是我和所有中國的邊民所盼望所需求的，我們也必須揹負它，以加添我們生命的重量。

　　面對著失去人性的蠻人，生活就是這種樣子。

　　「你說對了，」貝老爹說：「這回他們不是越界行劫，這是佔領。──早先他們洗劫，從不舉旗子。」

　　「珠爾干完了。」我說：「賊毛子騎兵多過我們槍隊十倍，而且他們正源源過河，……這兒著了火，我們祇有三個人了。」

　　貝老爹不作聲，又舉槍射落街口處一個扔火把的俄兵。

　　「我們得去找貝貝，」我說：「她和那些孩子，全陷在那邊的火窟裏。」

　　他這才舉目環顧著。很顯然的，賊毛子的騎兵把貝家酒舖當成重要的目標加以圍困了，我們據守著的木樓燒著火，處在絕境當中。

　　「退走罷，老爹。」我說。

　　他搖搖頭：「我就留在這兒了！你們快走，……要是貝貝還活著，我把她交托給你，記住，讓她看看渤海……南……」

　　沒有時間讓我再多說甚麼，屋樑帶著狼牙般的活動的火燄陷落下來，把老人隔斷在火燄那邊，隔著火燄，蜂湧的賊騎閃動著圍逼過來；那個壯碩的麒麟人把我推落到一堆乾草上。

　　若沒有貝老爹的死抗，我們根本無法脫身，我們兩騎馬從舖後的林中西竄時，酒舖的最後抵抗還在持續著。在火光微弱的黑夜裏，很難分出敵我，到處都是槍聲，到處都是馬群奔突的影子，我和那個麒麟人在半途失散了。當我馳馬到斜坡上的學堂時，那裏的焚燒和屠殺都已完成了，有一些學童們暴屍在火場邊，有一些被扔在木欄的尖齒上，在一顆粗大的杉樹邊，我找著了貝貝，她匍在樹根上，背上流著血，賊毛子的一把長刀插入她的後心，刀柄還在彈動著；我翻轉她餘溫猶存的身體，才發現她懷裏緊抱著一個初入學的金髮的白俄孩童，那孩子在死前曾被火灼傷過，臉和背上，全留有可怖的烙痕。

　　學堂的木舍仍在猛烈的延燒著，不久之前，熱心的居民們曾在這片林野間辛勤的伐木，叮咚的斧擊聲依稀在耳，但都在今夜，在我的眼中化成灰燼了。

　　火光染著貝貝的臉，紅紅亮亮的眼眉正像我在夢裏，在透明的冰層中所見的樣子，長長的睫毛把她黑瞳裏亮著的世界關閉了。我擁著她，祇覺得寒冷。

　　「我愛妳，貝貝！」我說。

　　但她再也聽不見了……

　　十一

　　我是被額爾古納右翼旗赴援的槍隊救離珠爾干的。四天之後，連那裏也陷落了。我跟著乾奇、室韋各地的殘部撤回海拉爾市，但海拉爾也駐滿了俄軍。

　　當然，進入海拉爾這座省城的俄軍比較裝得文明些，僅以滿州里一部份中國獵人焚毀俄國海關事件為藉口，開進大隊的騎兵來搜捕「兇」犯；當他們達到目的時，便退回滿州里邊界去。他們從不提呼倫貝爾北部的入侵和兇殺事件，彷彿一點兒也不知道珠爾干曾發生了甚麼事，即使知道，也認為是極端自然的「微小」事件，就如同他們在海拉爾所做的──把十幾顆人頭吊在車站上，其中有一顆正是老霍爾巴；我很快就認出他白髮稀疏的頭，和死灰的透明得像玻璃球樣的眼珠。

　　「這個猶太人犯了甚麼罪呢？」

　　「聽說是老毛子指他藏匿在滿州里火燒俄國海關的主犯──獵人老哈。」

　　人群裏有人議論著。

　　而老哈的頭顱不在其中。

　　我知道老哈那種人，他會幹的。──祇要他頭顱還連在頸子上的話，他自會用獵熊的方法獵取斯拉夫蠻人的頭顱。額爾古納河終於開河了，在夜霧中響著驚天動地的裂冰聲，額爾古納河的河水挾著冰塊淌流著，流不盡邊陲地域的故事，它述說那些故事，它流著呼倫貝爾這塊大地的眼淚，當珠爾干屠城的血水流進河中時，我們大地所流的淚也變紅了。──而那將是一種真實的歷史，再沒有甚麼樣的暴力能搖撼它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