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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夜」談錄夏祖麗

《長夜》王藍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一

　　他，康懇。

　　三十五歲剛剛到。有三十五歲以上中年人的穩健沉著，但沒有過於老誠持重的暮氣；有三十五歲以下小夥子的青春衝力，卻在適度收斂中透露著成熟。端正的臉龐，尤其那眉宇間的神韻，令人一眼看上去好舒坦，越看越感覺是幅惹人喜愛的男性面孔。他聰明但不狡黠，溫文但不木訥。體育選手般的體魄，堅強的意志，堅忍的毅力，抗日期間身遭大難不屈不撓，馳騁戰場無畏生死，顯然一條硬漢，卻全不魯莽粗獷。

　　他工作勤奮認真，正主持著一個不算小的單位。他有一部公家配給的座車，與一幢三十坪大的房舍。

　　這些先天與後天的優異，使他的形象突出，友好們常說他是對待字閨中的女郎具有吸引力的一座「磁場」。

　　更「誘人」的，他是獨身。

　　康懇確實從未結過婚。對於小姐們，這比嫁給有太太丟在大陸，雖然音訊不明但是身分證上仍清清楚楚地填著配偶姓名的男人，比嫁給有妻室在側還另想增設「分店」的男人，比嫁給離過婚或是死掉過妻子的男人，比嫁給謊報大陸上的太太死亡而換得配偶欄「空白」的身分證的男人，都理想得太多。

　　可是，在臺灣他一直沒有太太，沒有愛人，連特別要好的女友也沒有。

　　不過，千真萬確，他受一般女性喜歡。

　　我曾一再聽到，他的女同事，或是男同事的女親友，以及鄰居幾家小姐，對他都有挺好的風評。

　　他不頂擅交際。他的私生活嚴肅而有規律。他對待一般男女朋友似不夠十分親熱，卻夠真誠。他似短缺「表態」的天才。朋友們處久了，還是不夠親熱的真誠比不夠真誠的親熱更好。因而，他的人緣一直甚佳。

　　朋友們常講他是一個可愛的男人。

　　他也偶爾和一位小姐看看電影、吃吃飯、逛逛街，只是多半都有另外的男友同遊，我就是經常奉陪的一個。朋友們頗為關心他的婚事，起碼認為他應該有一個超過普通友誼的戀愛對象，所以大家希望給他製造一點機會，至少給他周圍製造一些羅曼蒂克的氣氛。有時候，他與一位小姐出遊，而我也被邀往的場合中請求告退；從不能得到他的首肯。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

　　「老弟，你不該老拖著我。你知道，我並不喜歡做『電燈泡』。」

　　那位小姐聽到了，還回我一個反擊：

　　「都知道你們兩位是好友、密友，做『電燈泡』的倒是我呢！」

　　三人同時笑了一陣後，仍然照舊並肩齊步走。我繼續做小姐嘴上並不介意，心中卻可能討厭已久的「電燈泡」。

　　又一次，朋友們拖住他不放：

　　「康兄，什麼時候吃你喜酒？先吃點糖也好哇！」

　　他搖搖頭，然後一指我：

　　「我這位老哥知道得很清楚，諸位可以問問他。」

　　於是，我公正地作證：

　　「我這位康老弟確實還一直未動凡心哩！我倆相交快二十年了，從未發現他跟誰談過戀愛。我看，他似乎有點不解風情？」

　　「嘿，是不是缺少男性荷爾蒙呀？」一位詼諧成性的朋友衝著康懇叫，「讓我帶你去種植『腦下垂體』好不好？」

　　康懇苦笑一下，不開腔。

　　「喂，裝啞巴不行啊。」另一位朋友不放鬆地說，「你究竟做什麼打算呀？」

　　康懇繼續裝啞巴。

　　「喂，別跟老朋友賣那套『不反攻大陸不結婚』的膏藥，好不好？」又一位接著說，「如果大夥兒都不結婚就可以把敵人打倒，那麼咱們自由中國的男性就一律打光棍，結過婚的也離婚！」

　　「喂，憑良心而論，我看那位黃小姐，還有那位陳小姐都挺好，當初人家給你寫的信雖然都相當含蓄，可是字數都那麼多，又都那麼動人；你閣下給人家的回信竟活像電報稿或是批公事！你當我沒有看到過呀？真是豈有此理，不夠意思！」那位慣於詼諧的朋友氣沖沖地，二度向康懇開火。

　　至此，你一句，他一句，大家一齊對準康懇圍攻。

　　「好好，好。」康懇終於張開了嘴，「我再不講話，諸位老哥老弟亂箭齊發，我將死無葬身之地。現在容我坦白奉告：諸位對我的真誠關懷，我衷心感激，我絕非冷血動物，也不是『獨身主義者』，更從不唱『不反攻大陸不結婚』的高調；同時，諸位放心，我康懇身體健康，心理正常，也正為此，我才不隨便，不苟且，不輕易跟小姐們打交道。如果我不想和一個女人戀愛，我就絕不肯做出一絲一毫越出友誼界限的舉動──這是咱們男人真正去愛女人的起碼的自律。當我真愛上一個女人，我相信我也會和別人一樣地熱烈瘋狂。」

　　「那麼，我們等著你早日熱烈瘋狂起來吧，免得這棟房子老像個冰窖！」我做了這麼一句總結。

　　朋友們還相當滿意，因為康懇總算給了大家一線希望。

　　過了好久好久……

　　康懇依然故我。

　　和他來往的小姐本來不多，如今更日益減少。看情形，他是抱定「獨身主義」了。

　　二

　　一點不含糊地，一張八吋大的少女像，突然在康懇的臥室內掛了出來。

　　朋友們驚喜交集，紛紛向他道賀，祝福。不過沒有一位朋友認識那照片上的小姐是誰？她從來沒有在我們這個朋友圈子中出現，也從未自康懇口中透露過關於她的一星半點。大家都不清楚康懇在耍什麼神祕把戲？

　　幾位多事的朋友，偷偷約好每天輪班到康懇住處坐守，希望能夠碰上那位小姐。半個月過去，根本沒有一個女人上門，連女人筆跡或是生人的信件也沒等到一封。

　　朋友們轉移目標對我，以為我必定知道較多關於康懇與那位小姐之間的事，因為最初發現那張照片的是我，把那張照片掛出來的也是我。

　　可是，除掉我得到康懇的允許掛出那張照片，和由他口中得到他確是愛著那照片中的小姐的答案以外，其他也一無所知。

　　那是在我患了一場大病之後的夏天，醫生囑告我應該休息一個短的時期，我便在康懇的堅邀下，離開原來居住的鬧市，搬到他那鄰近郊區的住宅裡。康懇每天上班，家中只有我和一個燒飯的山東老漢，日子過得非常安靜。不過，周末晚上朋友們常來聚會，我每次老想貪圖多和大家談笑一陣，卻總是在九時前，被康懇逐回臥室；怕我會疲勞或興奮過度而影響健康。當我穿過飯廳，回屋關門，他們嘈雜的聲音，便聽不見了，我很快地就能夠入睡。康懇的房子是公家建築的西式「甲種標準房屋」，不是紙拉門的日式房屋，所以能夠隔音。

　　在他那兒，我身體復原得很快。漸漸地覺出精神充沛得大有發散一下的必要。於是，我開始「不安於室」：偷著到外面蕩蕩馬路，蹓蹓公園，看看電影，逛逛書店，吃吃小攤。康懇發現了我擅自行動，深恐對我健康有害，便告訴燒飯的山東老漢將我「軟禁」。

　　不忍拂他一片好意，我便囚在家中傻吃悶睡；剩下來的時間便和那山東老漢聊天。聊了幾日，似乎雙方都已無話可談，我便另找出路──到康懇的臥室中找些書來看。

　　「我實在無事做，今天從你臥室拿了許多書，整整看了一天。」我告訴康懇。

　　「對呀，你在家多看看書，不是比大熱天往外跑，好得多嗎？」他說，「你沒事就來我房間找書看好了。如果你要寫些短稿也可以在我房內寫，你那間臥室裡沒有寫字檯，不過別寫太多，免得累著。」

　　兩個禮拜過去，他房內的書我差不多已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對我引不起太大興趣，也就懶得去翻。一天下午，我頗有「文思」，決定寫一點東西，便找出紙、筆、墨水，開始工作。剛剛寫了半頁，猛不丁地一不小心，滿滿一大瓶墨水被碰翻了！真糟，立刻稿紙活像掉進深藍色的染缸裡，並且沿著寫字檯的邊沿，墨水不停地向抽屜灌去！我馬上去拉，可是抽屜鎖著。如果裡面有什麼重要文件弄髒了怎麼辦？那如何對得起康懇？我用身邊一串鑰匙逐一試驗，都不能打開。喊了山東老漢來，他也苦無對策，他唯一的主張是用菜刀把抽屜敲開；我不同意那樣蠻幹，把好好的一個寫字檯砍爛，似乎非是「作客之道」。最後，我跑到客廳硬著頭皮給康懇的辦公處打電話：

　　「喂，老弟，真對不起，我在你的寫字檯上寫稿子──」

　　他不等我說完，就接下去：

　　「不要緊，你寫好了。」

　　他一定正忙得不可開交；可是，我必須繼續往下說：

　　「你聽我說，我不小心打翻墨水──」

　　「不要緊，」他又打斷我的話，「我一會兒下班給你買回一瓶去。」

　　「你聽我說呀！那墨水灌進了你的抽屜，抽屜我打不開，裡面不知道有沒有什麼怕弄髒的文件？」

　　「是哪個抽屜？是不是中間那個大的？」他開始發出驚訝的聲調。

　　「正是中間那個。」

　　「唉呀！糟糕，我現在正忙；可是，我必須馬上回來一下。」

　　我正想和他說聲一會兒見，他已經把電話掛斷。猜想他一定是飛快地奔出辦公室回家來了。抽屜裡到底有什麼寶貝東西呢？我深怕毀掉了他的重要文稿、圖片或證件。聽他電話中焦急的語氣，我想，我一定闖下了一個不小的禍。

　　他回來，急跑進臥室，馬上由衣袋取出鑰匙，把抽屜拉開。我瞪大眼睛往抽屜裏看，真該死，墨水流進去可真不少，最上面的一些紙張和簿子已經浸透，我清楚地看到康懇的手有點微顫地一層一層地往下翻動，最重要的東西必然還在底下。

　　康懇鬆了一大口氣，他雙手拿出一張大像片，那像片右下角已經蘸上了墨水，他立刻用手帕把它擦淨，然後自言自語似地：

　　「真幸運，頭部一點兒也沒有弄髒。」

　　我這才看清楚：那是張十六寸大的，一位很漂亮的少女像。

　　「老弟，對不起呀！別生我的氣。」

　　「不會，不會。」他說，「其實我犯了『形式主義』錯誤，愛一個人在心裏已經足夠了，何必在意一張照片的損壞呢？」

　　天哪！這真是一個天大的秘密！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康懇承認他有愛人！並且這愛人的照片竟又被我發現！我怎能放鬆這個機會？我急起直追：

　　「今天閣下已經承認這是你所愛的一位小姐，你應該把你們相愛的故事告訴關心你的老友們了。」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剛才我實在有點緊張得可笑，竟從辦公室跑回家來，同時我發現這照片並未損壞時，又有點興奮得過火，實際上，沒有什麼……」康懇支支吾吾地說。

　　「還硬說『沒有什麼』？」我瞪了他一眼，「你如果對這位小姐的情感不深，何至於打開抽屜前，那麼緊張？打開抽屜發現玉照無恙後，又那麼興奮？還不從實招來！」

　　「老哥，咱們晚上再談好不好？我還得到辦公室去一次，有緊急事。」

　　他走了。大照片留在外面──我放他走的條件。

　　那照片上的少女的確十分漂亮，比我見過的所有與康懇認識的女士們都別有一種動人的美。哼，這傢伙倒是有辦法，難怪他對一般小姐看不上眼。

　　晚上康懇回來，並未實踐諾言向我敘說他的愛情故事。他一定不肯講，我也毫無辦法。

　　他的臉上，一點沒有那種戀愛時內心得意卻故意忸怩不肯講出來的神氣。他下午跑回來捧著的照片時的喜形於色已不復存在；他重歸平靜，且連連向我道歉：

　　「對不住，想起下午的緊張，真覺得自己荒唐！可是，人總是人，不是超人，不是神……」

　　我答應不聽他的愛情故事，可是必須依從一個條件：將那張大照片掛在牆壁上──當時我沒有向他說明原因，我的想法乃是將他的愛情秘密公開出來，也許由於更多朋友們的包圍詢問，可以掘根挖底弄清楚──難為他，他竟允諾了。

　　第二天，我請山東老漢到一家照像館買來一個精美的寬邊大鏡框，襯上一張淡藍色的紙，把那張少女的照片嵌進去，掛在康懇的臥室內。沒有出三天，朋友們你傳我，我傳他，大家都欣賞到了那幅照片。

　　多數人的「圍攻」，全無「斬獲」。我還是單獨作戰吧。遇有機會我就不放鬆用各種方法「誘」、「脅」康懇招供。

　　終於有一天晚上，他被我窮追得無處閃避，第一道防線被攻破了。

　　「老哥，你別老指著這個女孩子叫她是我的愛人愛人的，好不好？」他鄭重其事地對我講。

　　「咦？你自己告訴過我的，你很愛她。」

　　「不這麼簡單。」

　　「見鬼！難道她不愛你，是你自己在單戀嗎？」

　　「她也愛我，不過最初愛我的是她的姊姊。」

　　「這可又是新發現！」我叫出來，「老弟，怪不得你一直鬼鬼祟祟的，原來是在搞『一箭雙鵰』的大計畫呀！」

　　他的臉一沉：

　　「你不能侮辱我，更不能侮辱她們姊妹倆。你不能侮辱我們三個人中間的純正愛情！」

　　「真是活見鬼，兩女一男攪在一起的愛情，還說是純正？」

　　「你，你不懂，請你別亂叫！」他的臉色很難看，眼看就要大發雷霆；可是，他很快地收斂起慍容，湧出了微笑，笑得很自然，很灑脫，像他平常那種可愛的樣子：

　　「老哥，我知道你想用『激將法』，『激』出我的愛情故事。現在讓我宣佈你的失敗，從現在起，我來一個『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不過，我不會繃緊面孔，你要瞅我，我就對你笑。」

　　他這一手很厲害，我的戰略竟被他窺破。我不甘心，我當真望著他的臉瞅個不停。他一直微笑，半天，半天，突然他的雙眼一閤，兩顆淚珠跌了出來，他雖然用手一抹，恢復了微笑，可是笑得不是剛才那麼好看了。

　　我怕看。

　　我發覺，我的惡作劇已使我這位好友的內心迸發出痛苦。我握起他的雙手，我不大會說安慰人的話，我也不知道此時此刻應該說些什麼好。反正我知道由他眼睛裏滾出來的，絕不是喜悅的淚。

　　我們沉默了半晌，兩雙手一直沒有分開。

　　「有人喜歡向眾人炫耀自己的戀愛史，自以為得意；也有人不喜歡那樣做，因為害怕觸起心裏的創傷……」他慢吞吞地對我說，「對於好友們，我本不該有任何隱瞞，尤其對相交快二十年的你；不過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痛苦，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排解痛苦的方法：有人喜歡向朋友說出自己的痛苦，希望朋友分擔；有人則喜歡把痛苦深藏心底，希望能化痛苦為力量。我一直試驗著走後面這條路。事有湊巧，你發現了這個女孩子的像片，你苦苦不放鬆地逼問我，而我又知道你完全是出於對我的無比關切……我應該告訴你我的故事；只是現在我實在難過得很，我想起了許多令人心碎的往事……」

　　我如不開口，他可能繼續往下講。我不願意那麼做。我們中間的關係不是觀眾與演員，何必一定要逼他痛苦地表演下去。我打斷了他的話：

　　「老弟，今天你先休息一下吧，我也該去睡了，以後等你心情好的時候，我們再談這件事。」

　　「那很好，謝謝你的體貼。」

　　我起身告辭。回屋上床，半天半天睡不著，不由又對康懇的故事做各種臆測。心想他的故事必定相當複雜。不過二女一男，轉來轉去必定是轉不出那個三角關係，三角關係的結果常常是悲劇，難怪康懇要流淚了。

　　可是，天哪，我真罪過！當我後來完全知道了他和那兩姊妹的故事，我深深悔咒自己那天晚上對他們三人所做的種種平凡的猜想。

　　三

　　我在南部找到一個職業。

　　康懇陪我到醫院做了一次週身詳細檢查，醫生認為我已經可以正常工作，我便決定，也是被康懇允許，離開他南下。

　　臨行前夕，朋友們聚在康懇那兒給我餞行。飯後人散，已經九時，我跟康懇兩人似乎都無睡意，山東老漢又給我們泡了一壺濃茶，兩杯下肚，精神百倍。出我意外地，康懇突然說：

　　「明天你就要走了，我想，我應該在今天告訴你我和那兩姊妹的事。我曾經講過我要對你說的，我不能騙你。」

　　「好，你如果願意講，我當然願意聽。」

　　「你應該聽，因為你也是裏面一個角色，並且是一個重要的角色。」

　　「我？開什麼心？我連她們兩姊妹姓什名誰都不知道！」

　　「我馬上告訴你呀！姊姊叫畢乃馨，妹妹叫畢乃馥。」他一面說，一面用筆在紙上寫出那兩個名字。

　　「我從沒見過叫這兩個名字的女人！」我說。

　　「是的，你沒有見過她倆；但是，無論如何你在整個故事中確是個非常重要的角色。」

　　「那，我更得洗耳恭聽了。」

　　「好，讓我慢慢地講。」康懇一口氣喝了一整杯茶，然後，開始說下去：

　　※※※

　　「算來，我和畢家姊妹相識已經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當我在天津念小學時，畢乃馨是我的同班同學。當我們同做六年級生時，畢乃馥是三年級生。

　　她們姊妹的年齡大概也正如她們的不同年級，相差個三歲左右。我已記不起我一共在那個小學和畢乃馨同了幾年班。她給我的印象，不是一下子就深深地烙印在心上的。我們大概從三年級就開始同班上課，男女小娃兒們在一塊玩，單純得要命，畢乃馨僅是和我玩得來的同學群裏面的一員，然而還不是頂要好的。那時候，我寧喜歡和男孩子們在一起玩比較頑皮的遊戲、比較劇烈的運動。

　　畢乃馨的功課很好，常聽到老師們當眾誇獎她。五年級時，在我們的班級自治會中，她被選為講演股長，想是由於她平日念書背書時口齒伶俐聲調清脆的緣故；同時，我被選為風紀股長。風紀股的職掌，是佩上一條大紅帶子，下課休息時間在操場站崗，專門阻止、調解同學互相吵鬧或打架的事件，如果肇事者不服從，還可以扭送他們到訓育處旁邊的全校自治會辦公室，罰他們站。我想，我能出任風紀股長的唯一理由，可能是常喜歡和一群同學玩『偵探拿賊』的遊戲，而我老是扮裝『偵探』，並且我有一雙跑得相當快的腿，那些『小賊』對於我這個『偵探』都有畏懼三分的意思。

　　自治會時常開會，我和畢乃馨便有了較多的時間在一起。記得在一次朝會上，校長宣佈各班自治會各股長的成績以五年級的畢乃馨和康懇最好之後，我在一陣歡喜、興奮之餘，開始發覺畢乃馨確是一個很能幹很可愛的女孩子；並且感到校長把我們倆的名字當眾唸在一起，是一件很有趣很值得高興的事。

　　在全校講演競賽中，畢乃馨得過第一名。雖然那講演稿是老師改過的；可也不容易──詞句背得熟，聲調悅耳，手勢優美，表情生動……她的講演天才，在加緊求取進步的過程中，發揮得相當驚人，漸漸地她已經可以完全由自己寫講詞，並且她竟能把同學們講出眼淚來。當然，這也是時代充實、豐富了孩子們的生命──『九一八』事件，正發生在我們升入六年級的那個年頭，畢乃馨當選為全校自治會主席。國難給了孩子們許多悲憤，也給了許多啟示。當時我們自治會的中心工作有兩項：一是給東北將士募集寒衣，一是向同學，向家長，向商店，發動抵制日貨。畢乃馨在這兩項工作上，帶領著我們一群小瘋子般的愛國狂，確實也夠得上說是轟轟烈烈地有所表現，就是為了推行這兩項工作，畢乃馨很自然地變成一個成功的少年演說家，也變成小人物們中間的一名大人物。

　　緊接著，『一二八』事變。緊接著，日人和漢奸僱用的『便衣隊』在天津大肆騷擾。戰事對我們不利，天津人心異常不安。好在我們的學校是在法租界，尚不是『便衣隊』出沒的範圍地區；因此，越大的打擊，帶給我們越大的勇氣，我們更形加緊從事愛國活動。可是，你也許能夠體會到：越是年紀大的人，顧慮越多，越沒有衝勁，越容易半途而洩氣，越容易向敵人低頭。那時候如果我們每個孩子都領有一顆手榴彈，叫我們到日本租界甚或是到山海關外去拚命，我們會是沒有一人搖頭含糊的；然而，我們的老師不再鼓舞幫助我們，甚至開始阻止我們的行動，而最可恨的是我們以往心目中的神──校長，一下子變成了鬼，他解散了我們的自治會，通知我們的家長，恨不得都把我們軟禁起來。他召集我們連續講了好幾次話，我相信沒有人聽得進去，並且他還特別警告我和畢乃馨：如果我倆不聽他的話，將會被記大過或是開除。

　　我記得好清楚，當時我和畢乃馨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竟敢和校長抗辯。

　　『你憑什麼開除我們？我們每年的功課成績都是甲等！』畢乃馨首先發難。

　　『功課好，沒有用；品行不及格就得開除！』校長擺著冰冷的面孔。

　　『哼，』我馬上接著說，『我們哪一點品行不好？我們中國人愛中國就是品行不好，難道非要我們做漢奸當「便衣隊」才是品行好嗎？』

　　『我的意思是說，品行好的孩子應該聽校長和老師的話……』

　　『那要看校長與老師的話對不對。』我不服氣地說。

　　『你這個小孩子，不懂我的意思！』校長向我瞪著眼。

　　『我們很懂，凡是抗日的都不好，在東北，在上海，我們那些死掉的戰士們都是因為品行不及格，所以才被永遠開除掉，去做死鬼……校長，校長，您，您……』畢乃馨叫著，一面哭出聲來。她兩隻小手捧住自己的臉，哭得那麼悲戚。當時我只感覺劇烈的辛酸流過心臟，再也忍不住地，一下子就跟著哭了起來。

　　我們只顧垂著頭哭，沒有發覺校長的表情在如何變化。當校長的手撫摩在我的頭頂時，我擡起頭來，我看見他另外一隻手正擺在畢乃馨的頭頂上。

　　咦？怎麼校長也哭了？

　　我看見了正有兩串淚珠，由校長的眼裏往下滾跌。

　　『孩子，你們倆是我最喜愛的好學生……』校長完全恢復了以往那種慈藹的神態，『你們還太小，我說你們不懂，不是欺騙你們。你們應該知道，今天我們的國勢太弱，不經一打，然而這並不是說永遠不打。我想，再過幾年，我們準備好了，一定會打。那時候你們也長大了，你們絕不會沒有報國的機會……』

　　我們漸漸停止了抽泣，靜靜立在那兒聽下去。

　　『我阻止你們活動，正是為了愛你們，愛全體同學，愛這個困難中建立起來的學校。你們看，多虧我們的學校是在法租界，勉強還可以上課；可是我也已經受到許多次的警告與恫嚇。租界以外的學校都已停課，學生常有失蹤情事，萬一「便衣隊」混進租界綁架走我們一兩個同學，那叫我如何向同學的家長交代？我們自己不能保護自己，我們今天靠法國人來保護，這是大恥辱，這也正說明了我們今天的國勢衰弱到什麼程度。所以，我必須告訴你們，沒有週密計畫的衝動，不能夠救我們祖國……』

　　我倆聽得入神，開始沉默不語。

　　『前線的將士殺敵是救國，你們在學校好好讀書也是救國。我希望你們能夠保持現在的一腔熱血，將來，保險你們會獲得痛痛快快盡忠報國的機會。我重複這句話，是要你們記住這句話。』校長親切地拉拉我們的手，我們向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退出來。

　　『校長講的也算有理。』在穿過操場走向校門的途中，畢乃馨說。

　　『不過，我覺得我們現在已經不太小了。』我答著。

　　『我也這麼想。』她把頭一擡，瞅著我，『康懇，你今年幾歲啦？』

　　『十二。』

　　『咦？跟我同歲！你幾月生日？』

　　『我是正月。』

　　『我是十一月。』

　　『算起來，我還是比你大了快一歲。』

　　『我可覺得自己是大孩子了，校長還認為我們太小，真遺憾。快讓我們長大起來吧！國家這麼受人欺凌，我急得很！』

　　『對，我們得趕快長大起來，好有本領為國家做大事！』

　　我們一邊說，一邊走。快到校門時，看到還有一些沒有回家的同學，正在那兒瞅著我們笑嘻嘻地指手劃腳，我這才發覺我和畢乃馨的手正牽在一起。我們幾乎是同時鬆放下來，臉上恐怕都會有一點「燒盤兒」。我實在記不起我們的手從什麼時候開始拉在一塊？更記不起是怎麼樣就會拉在一塊？我們一路上並肩慢走，低聲交談，也許一邁出校長室時兩個人的手就拉在一起了；以前我從沒有和她拉著手慢條斯理地，活像一對大人似地那麼在一塊走過路。

　　堆在校門口的同學，關心我倆被校長召喚去的結果，畢乃馨便和我分別將校長的話向大家解說一遍，大概我們講得還不錯，同時也由於平日同學們對我倆都挺要好，所以他們都能夠接受，而認為滿意。我們正講得振振有詞時，一位女同學領著畢乃馨的小妹──三年級生畢乃馥走來：

　　『喂，畢主席，別儘顧在這兒演講了，你妹妹找不到你，快哭下腦袋來啦！』

　　畢乃馨向那同學連連道謝，然後，領著畢乃馥走出校門。

　　我跟著畢家姊妹走出來。我們都家住英租界，所以能夠順著同一條街走去。畢乃馥一直沒有停止哭，畢乃馨一面哄她，一面罵她沒出息：

　　『校長找姊姊有事，你在校門口多等五分鐘，就值得這麼丟人地哭嗎？回家告訴媽媽，媽媽會罵你的。』

　　這一來，畢乃馥哭得更厲害了，我趕忙想法勸她：

　　『別哭啦，乖啊，回去媽媽不會罵，因為今天姊姊也哭過啦！』

　　『嘿！』畢乃馨指一指我的鼻頭：『沒羞，你沒哭嗎？』

　　『不錯，我也哭啦。』我做了個鬼臉。

　　『姊姊，你和康哥哥都哭過啦，那咱們三個人都一樣，誰也別說誰咧。』畢乃馥開始笑起來。

　　畢乃馨一向很疼愛妹妹，也許正由於特別喜歡她，所以時常故意捉弄她。這時畢乃馨看到妹妹破涕為笑，似乎還想再把她逗哭一遍似地，便朝著她，用手指在自己臉頰上一上一下地劃著：

　　『羞，羞，羞，又哭又笑，黃狗撒尿！』

　　我直擔心畢乃馥果真再被逗哭，豈不又是麻煩？結果，畢乃馥彷彿完全瞭解是她姊姊逗著她好玩的，不但毫不介意，反倒笑嘻嘻地向姊姊展開反擊：

　　『羞羞羞！自己也哭過啦，還說人家！不要鼻子！不要鼻子！』

　　難得畢乃馨興致那麼好，馬上接過來說：

　　『我不要鼻子，你不要耳朵！』

　　『我不要耳朵，你不要嘴巴！』畢乃馥立刻答腔。

　　『我不要嘴巴，你不要眼睛！』畢乃馨又說。

　　『我不要眼睛，你不要頭髮！』畢乃馥繼續反擊。

　　『我不要頭髮，你不要眉毛！』

　　『我不要……你不要……』她們兩個人一人一句地對說個不停。我聽得忍不住笑痛了肚子。她們那表情與聲調是多麼招人笑哇！我不曉得這一套把戲是畢乃馨發明的，還是別的小學生編造的？當我們在初小讀書的時候，我就曾聽到畢乃馨和其他女同學表演過這種對白，而現在許多一、二、三年級的小同學們，幾乎人人都喜歡把這一套常掛嘴邊，只要對方用『你不要鼻子』開了頭，下面一大串便自然而然地順嘴溜出，說完臉上的器官，還可以再說手、腳、襪子、鞋，以及書包、石板、生字簿……小孩子本來知道的東西少，說來說去也就說不出什麼更多的物品名稱，直到誰先不能馬上接下去了誰就得自行認輸。這也算是一種遊戲，或智力比賽。

　　畢家姐妹越說越高興，已說得快到山窮水盡的田地，身體上的心、肝、胃、腸和書包裏的鉛筆、小刀、橡皮，都一齊說光了。我打斷了她們的話：

　　『算啦，算啦！你們都贏了，都了不起！不要這個不要那個，以後都不要哭才好呀！』

　　三個人一塊兒那麼無愁無慮地大笑起來。我把書包拋了有一丈多高，接住它，再拋。畢乃馨則把畢乃馥摟在懷裏親親地吻她。街上不少行人直瞪我們，我們不好意思地，停止了傻笑，恢復正常的步行。

　　『剛才我們在校長室裏哭得很偉大呢！』畢乃馨斜一下頭，向我輕輕地說，兩隻大眼睛，閃閃地，閃著晶亮的光。

　　『是的，我們確是哭得很有價值。』

　　我們同時做了個會心的微笑。剛才我們一齊大聲傻笑的時候，我只顧自己仰面朝天亂哈哈一陣，沒看見畢乃馨的笑容；現在，我才發現她笑得那麼好看，兩隻大眼睛那麼清澈，那麼晶亮，她的嘴邊凹下一個酒渦，那麼甜那麼美。我真喜歡看她的臉，她的美麗攝住了我的目光老半天。她發覺我向她凝視，便問我：

　　『喂，你在想什麼？怎麼發呆的樣子？』

　　『我，我在想，在想，讓我送你們回家好不好？』那是一種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竟會使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懂得撒謊呢？等我長得更大一點的時候，我懂得了，那恐怕就是愛情。

　　『好的，如果你願意每天陪我們一路回家也可以。』畢乃馨回答說。

　　我多高興啊！我連蹦帶跳地陪著她倆走，一部汽車從我們身邊擦過，我和畢乃馨的手馬上緊拉在一塊，她另一手拉住了乃馥小妹。汽車過去好久了，三個人的手仍拉在一起。我有好幾次想到應該鬆開畢乃馨的手；我沒有。我又有好幾次想到她一定會鬆開我的手；也沒有。

　　我們一直攜著手沿著牆子河畔，走到她們的家門口。」

　　※※※

　　康懇拍了下我的肩膀：

　　「我向你絮絮叨叨地敘說這些童年瑣事，也許會使你覺得囉嗦；不過這是不能省掉的序幕。一方面說明我和畢乃馨相愛的基礎，是建築在兩個孩子的祖國愛上，另一方面也說明了我並非如你所說的『不解風情』。我恐怕應該列入『早熟』的一類少男裏面吧！我已經告訴了你，那時我只有十二歲。」

　　四

　　我靜聽著康懇的講述，並沒有覺得他講得囉嗦；相反地，他引起了我許多有趣的回憶。

　　我也是在天津長大的，我也是在法租界上小學，住在英租界；不過我和康懇讀的不是同一個小學，我讀的是浙江旅津小學，康懇讀的是廣東旅津小學。那是兩家辦得很好的私立小學。

　　那些年頭，國事給予孩子們的影響，是相同的，而在同一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孩子們的心情也是一樣的。因此，康懇的敘述，在我聽來，特別感到親切。

　　我突然想起來，他剛才不是說我也是他們的故事中的角色之一嗎？聽了半天根本沒有我的份兒嘛！我便向他問個究竟。

　　「你不要忙，好嗎？」康懇向我一握手，「你是要角，要角出場晚，要角要在情節到了高潮才肯出場。」

　　於是，我繼續安靜地聽。

　　康懇接著往下說：

　　※※※

　　「如果，你心急，我可以把我們小學畢業以後幾年的事儘量講得簡單，實際上那些事也沒有什麼太值得多提。直到五年以後，故事開始接近高潮，你也就在那時候出現了。

　　小學畢業，我跟畢乃馨分別考入兩個中學。那時的中學都是男女分校，我們那兩個學校是同一個基督教會所辦，所以一般人都認為那兩校是『聯號』。兩校關係雖很密切，卻是分開上課，除了在同一個大禮堂做做擴大月會，或是在大運動場上的兩個角落同上體育課外，男女同學並不常碰面。

　　我和畢乃馨再也不能像小學時代那樣天天在一塊了。起初，我也感到了不大不小的惆悵；但並不是什麼嚴重的痛苦，無論如何那時候我們還太年輕，不曾享受相愛在一起的甜蜜，也就不致招來分開在兩地的悲苦。我們都很用功，功課多得很少叫我們獲有空閒，不過我們一直沒有中斷來往，隔上個把月，總會碰碰面。

　　我已經到她家中去過幾次，她的媽媽待我很好，有時留我在她家吃飯。最歡迎我去的是畢乃馥小妹，她每次都要我給她講故事，教她作功課，或是把她放在我的腳踏車前樑上，帶她去轉街。

　　當我們升入高中以後，見面的日子較比以前漸漸增多。我們學會了游泳、打網球與滑冰。我們大概覺得自己已到了應該獲得更多自由的年齡，所以逐漸地儘量利用假日做自己喜歡的運動或消遣。那時候同學們常為『交朋友』（指交異性朋友）起鬨，吵鬧吃糖的風氣大盛，兩校的同學大多知道我和畢乃馨自小學就同學，友情是經過多年自然而然地培養起來的，也就不像對那些靠著寫追求信，或是吹口哨而結交的一對對同學那樣鬨得厲害；同時我們也不像某些同學因為『交朋友』而發生荒廢學業，或是經濟恐慌，或『三角』『多角』的傷感情事件，以致被同學們當做笑柄譏諷。我們的初戀過得平淡、靜謐，不火熱、不瘋狂，然而幸福。

　　你知道，由民國二十一年到二十六年那一個階段，我們的國家忍辱負重，暗地加緊作抵禦外侮的種種準備，山海關以內總算過了幾個平靜的年頭。可是，漸漸地情形又不對了，也許我們這頭東亞睡獅就要醒來，敵人不肯再等，便再度伸出侵略的手掌：冀東偽自治政府成立，冀察特殊化，日貨公開武裝走私，天天有成百的被害的中國浮屍由天津白河漂進渤海……另一個『九一八』必定就要重演了，我們已深深呼吸到暴風雨來臨前夕的特殊空氣。

　　果然，蘆溝橋事變爆發了。

　　那時，我們的學校已經放了暑假，我和畢乃馨卻有了一個天天見面的機會。

　　我們兩校的大部分同學，馬上自動地集合起來，商討如何進行宣傳抗日和慰勞將士。其他中學和大學也都有了這種組織。各校取得連繫後，工作展開得積極而順利。當大家決定一部分同學到北平附近勞軍，一部分同學到天津附近勞軍時，我和畢乃馨被分配在天津勞軍團。那時候我們是高中二年級生，各校調到北平南苑受軍訓的男同學是高中三年級生與大學生，所以大家便決定一個原則：各校高中三的女同學和各大學男女同學到北平，一面勞軍，一面還可以探視一下自己的同校同學，高中三以下的同學則留在天津擔任工作。

　　天津附近的韓柳墅，當時駐有宋哲元部隊二十九軍兩個團，我們的目標便是那個地方。一個極熱的炎夏中午，我們一行五十多人到了那裏。我們都是騎腳踏車前往，慰勞品──十口肥豬，用洋車拉去，那些買豬的錢是我們大家沿街逢人講好話募捐而來。我們的禮物雖少，卻也震動了整個營房，官兵們對我們非常親熱，而代表我們致詞的畢乃馨，講的一片話更是出乎我們大夥意料地出色、動人。他們的團長奉召到北平去開緊急會議了，最後由一位團附代表全體官兵跟我們講話，他當時異常激動，臉孔紅得像戲臺上的關公，他用山東口音大聲疾呼著，由於他的語氣與措詞，我想他是行伍出身。

　　『諸位老弟、老妹子，』他說，『你們放一百個心，俺們二十九軍的弟兄，提起打仗，就跟他奶奶的過年一樣地痛快！大刀片擦得淨明呱亮，嚓！嚓！嚓！一刀一個，來他娘的一百，敢打保票宰他娘的倆五十！』

　　我還記得，當時有一位同學問他中央軍是否可能北上增援？那個團附馬上把嘴一撇：

　　『老弟、老妹子們，別光聽宣傳說中央軍能打，南方的同胞個子小，照俺們這二十九軍的北方大漢一比，可還差一股勁。牛不是吹的，火車頭不是推的，要宰東洋鬼還得靠俺們！』

　　當時我們的不少部隊恐怕都有這種想法。他們想抗日，倒是一條心；可是所謂的『雜牌隊伍』與中央軍之間，卻橫有一條深溝。這現象在抗戰初期可能很影響了戰局。

　　啊，我還忘記告訴你，那次勞軍，乃馥小妹也跟著去了。她已經有了一部腳踏車，不要我再把她放在車樑上載她了。本來我和乃馨嫌她太小，不叫她同去，從天津到韓柳墅也有三四十里的路程，可是她非要求同去不可。想到我們當初比她還小的時候，如果誰來阻止我們做愛國工作，就會把誰恨入骨髓的心態，我們便答應了她。

　　那次勞軍回來，我們信心極強。我們認為這次戰端一啟，敵人馬上就會被趕回東海三島。

　　先是日軍集結重兵，於七月二十六日夜，猛攻北平西苑、南苑，二十九軍官兵真是無比英勇，敵我傷亡均極慘重，趙登禹師長親自率部三次衝鋒，全身中彈二十二處，壯烈殉國，副軍長佟麟閣率一千六百名學生軍奮戰，僅二百多人生還，佟將軍陣亡……

　　接著，日本海軍與陸軍會合圍攻塘沽、津郊，日空軍則於二十八日襲擊天津守軍，且在天津市區內狂炸了一整天。

　　幸好我們都家住英租界得免於難（英法租界當局事先在大街、廣場、或高樓屋頂都畫了醒目的英法國旗）。那天晚上，徹夜槍炮不停。東面天空紅光滿佈，東局子飛機場有激烈的戰事。那夜我回家很晚，幾乎天將破曉，我才離開畢家，因為畢家姊妹和畢太太都留我和她們做伴。她們家沒有一個男人，畢先生遠在英國未歸。膽子最小的是畢太太，她的兩個女兒並不太有懼色，當然兩姊妹中，還是乃馥比較害怕一點，那年她才只有十四歲。乃馨相當鎮靜，但也顯然不能和往常一樣。我也何嘗不是？我們除了在有聲電影上欣賞過戰爭場面外，從未親耳聽到過真槍真炮，更未聽到過子彈在天空吱流吱流穿來穿去的淒涼聲，與炸彈下降時尾巴上飛輪不住地轉出來的嗖嗖的恐怖聲……起初，我們似乎在比賽膽量，誰也不肯和誰靠近。可是，一陣緊過一陣的槍炮，尤其那一聲炮轟之後或炸彈落地之後的房地震動，不由地使我和乃馨、乃馥擠成了一團。

　　我們擁在一起，尚未嚇得發抖；我們依然有說有笑。我和乃馨還不住地逗乃馥玩：

　　『小妹，日本兵如果逮到你，曉得你去過「韓柳野」勞軍，非割掉你的鼻子不可！』

　　畢乃馥氣得不得了，因為我們挖苦了她念的『別字』──上次我們去韓柳墅勞軍，她曾把那個『墅』字念成了『野』。她掙脫開我們，氣忿地說：

　　『不跟你們玩啦，你們以為我怕日本人？其實我有槍也敢上戰場！不過現在待在房內乾等著挨炮彈，死了太冤枉。我想能夠躲避掉才好，所以才和你們擠在一個牆角。你們倆在一塊兒擠好啦，我自己到客廳去，叫你們看看我老鄙人的膽子。』

　　畢太太在隔壁房內聽到了乃馥的話，馬上喊她：

　　『小馥子，來陪媽好了！給媽壯壯膽！』

　　乃馥用鼻子向我們哼了一下，便跑到她媽媽那兒去。她隔著牆喊過來：

　　『現在你們可高興啦？沒有人夾蘿蔔乾兒了。儘量地談談情吧！可是，別太肉麻啊，老鄙人是隨時要跑出來視察的。』

　　房間裏只剩下我和乃馨兩人了。

　　也許，這真是一個絕好的談情說愛的深夜良宵……

　　如果我要吻她的臉，吻她的眼睛，吻她的嘴，我想她是不會拒絕的。可是，我沒有。我們只是依偎在一起，頭靠在一起，輕輕地，輕輕地說話。我相信那樣已足能使我們的兩顆心，也合疊在一起。

　　那夜我們所談，都是對戰爭的猜測，與我們渴望親身參加救國工作的夢想。除此之外，再談不出什麼。請想，那是怎樣的一個夜呢？沒有明月，沒有繁星，沒有柔風，沒有花香，沒有夜鶯歌唱，沒有小夜曲伴奏……那是一個戰神猙獰地狂笑的夜，那是一個不能引起閒情逸致，用詩，用歌唱，相互傾吐愛情的夜。

　　我們清楚地想到，一閃炮火之下，一排槍響之後，多少善良的中國士兵和老百姓的生命、財產，便統統化歸烏有……我們又清楚地想到，當初我們那位小學校長的話已經應驗，他說我們會有機會報國，這機會不正在面前嗎？

　　難道我們還會被人認為太年輕嗎？我們已經十七歲！

　　難道把十七顛倒過來成了七十，才算是不年輕嗎？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是的，我們必須這麼做，好把多年來積壓在心深處的憂國悲憤，痛痛快快發洩乾淨！

　　我們把戰爭勝利的獲得想得太容易，把參加抗敵工作的獲得也想得太容易。當我們坐在那兒，依靠著睡去，一覺醒來後，我們方始知道，兩人簡直說了一夜的夢話。我們的軍隊並沒佔領日租界，也沒有盛傳中的中央軍在東局子大捷那回事（是保安隊浴血奮戰，卒因寡不敵眾而全部殉國），我們的高射炮沒有打下一架敵人飛機，大炮彈都是由敵人陣地向我們發射的，大刀片無論如何抵不過東京兵工廠出產的各種新式武器……二十九日的上午，太陽旗開始飄在大天津。

　　我們仍然相信國軍很快地就會反攻回來；可是，中央軍一度於北平之北的南口大捷後，卒因日軍施放毒瓦斯與空軍、巨炮、坦克優勢，而被迫棄守；二十九軍亦沿著津浦鐵路邊戰邊退……

　　而我們向何處去參加抗敵工作呢？我們一點門徑和線索都找不到。

　　我和乃馨每天的時間都花在打聽戰訊與收聽收音機上。一起始，我們的若干同學還時常聚在一起交換參加抗敵工作的意見，漸漸地，戰事一天比一天失利，人心也在一天一天地低落；雖然除了漢奸以外，沒有一個人變得麻木，然而卻大部分變得沉默，變得沮喪，變成啞巴，不敢再談國事。

　　我和乃馨再讀一年就可以高中畢業；不過我們早已不珍視那張文憑，我們已經決定下來，搭英國輪船到廣州，轉往大武漢去。

　　乃馨的媽媽不肯答應。乃馥聽說姊姊要離她遠去更哭得死去活來，她們姊妹的感情是好得出奇的。她們的爸爸又不在天津，我帶著乃馨同走，負的責任也實在太大；不但她母親反對，我的家人親友也都不贊成。他們那些上了年紀的人，真把人氣死，他們唯一的口頭禪仍舊是：『你們還太年輕！』另外一大套理由更令我們聽不順耳，例如：『你們到南方去做什麼？上前線呢？不會放槍！找事嗎？高中還沒畢業！繼續讀書嗎？平津又不是沒有大學！』又例如：『你們從未出過遠門，連自己都照拂不了，到處兵荒馬亂，半途遇上轟炸怎麼辦？還沒有到達目的地，就捐了軀，多沒道理！』再例如：『你們到後方，不能生產，白白消耗政府食糧，政府怎會歡迎你們？』

　　我們拗不過多數人的阻攔，稍一遲疑，廣州也陷落了。我們氣得跳腳，罵他們阻攔我們南下害了我們，他們卻說是救了我們，理由是我們如果走成，正趕上廣州爭奪戰，可能早已葬身炮火。

　　然而，無論如何，我們不能就此甘心。

　　我們的學校一度住了日本兵後，又勉強開學了。那學校在中國地界，我們在英法租界已經感到窒息，又被迫去那完全被佔領的『順民區域』該是多難忍受的事！可是，我們沒有辦法。我們沒有翅膀能飛到自由南方，我們每天待在家裏能幹什麼呢？讀書總不是壞事，乃馨在她媽媽的堅決主張下先入了學。我也跟著入了學，我是要和乃馨採取一致行動的。

　　我真不知道那一段日子是怎樣挨過去的？我實在無心埋首讀書，尤其對於重新改編過的文史教科書，與新增加的日文課程，有無限的憎恨。我整天精神恍惚，夜晚失眠，身體顯著地敗壞下去。乃馨的情形和我相似。在那時候，和我們患相似『病症』的年輕人，不在少數。我們偶爾聽說某某同學悄悄地去了南方，卻無法知道他們打從哪條路線走的？走前，他們必須保守秘密。我們除了對他們無限羨慕，無限欽佩外，更自慚形穢，傷感一天比一天加重。

　　我們並未絕望。我們各方打探，聽說搭船到香港，換船到安南海防，可以進入雲南再到重慶；另外又聽說由浙江穿湖南，走湘桂路、轉黔桂路，可以進入貴州再到重慶；還聽說翻過北平西山，可以到山西，然後到陝西，南下去重慶……總之，我們的目的地是重慶。那時，國都已經遷往重慶。

　　我和乃馨每天見面第一句話就是：『能到重慶多好哇！』

　　重慶日日在我的睡夢與白日夢裏出現，乃馨也是如此。她並且為此正式受洗，時時刻刻禱告天上的父神賜福給她和我，使我們能夠早日到達重慶。

　　然而，重慶離我們那麼遠。一道山，一道水，一道水，一道山，山川險阻，我們遲遲尋覓不到一條路，走向重慶。

　　感謝天，就在那當我快為不能前往重慶而發狂的時候，你，你出現了。

　　喂，我正是說的你呀！老哥，你出現了，要角開始登場了！從你一登場，從你第一天和我碰面起，我們這場戲，就馬上變得曲折、複雜、驚險，有血有淚了。這場戲，到今天為止還沒有演完。」

　　五

　　康懇總算講到了我。

　　可是，我怎樣也猜不透，到底我會在他的愛情生活中，佔了一個什麼角色？

　　我不可能影響到他的愛情生活。我掘盡記憶也想不起曾和叫畢乃馨和畢乃馥的兩個少女碰過面。至於我和康懇的相識，我倒是記憶猶新。因為那是太值得記憶的事。

　　自二十七年起，我擔負一部分河北地區的敵後愛國工作，吸收優秀青年加入組織或是送他們到後方升學也是主要任務。康懇是由我一位北平的商人朋友介紹跟我認識的。這位商人是康懇的親戚長輩，他曾在我們工作同志開闢的交通線上平安到達四川，然後又回來。他做翡翠玉器生意，將貨品由北平帶到後方尚能獲利；不過那也很冒險，萬一中途被日軍或偽軍檢查扣留便整個破產大吉，因此在他往返兩次以後便停止不做，決心長住成都經營別的商業。他為人謹慎、機警、誠實、可靠，在匯兌不通的情況下，他因往返南北之便，對於中央發給敵後的工作經費的劃撥，曾給我們幫過一次忙。對他，我相當信任。當他最後一次離平南下時，他告訴我他有一個名叫康懇的親戚晚輩，很愛國，曾多次和他談起到重慶去的志願，他本想這次把他帶著一路走，可是怕他太年輕，學生「氣味」太濃，化裝成買賣人，絕對不像，可能半途出差錯，所以拜託我給他另想辦法。那商人朋友走後二週，我由北平到天津和康懇見了面。康懇已來找過我三次，他必是十分焦急。

　　在英租界馬廠道一幢小樓的房間內，我第一次見到康懇。

　　他長得很漂亮──這是當時他劈頭給我的第一個直覺印象。然後，我覺察出那確是一個可愛的小傢伙：他有禮貌，有良好的氣質，有一股潛在的豐富的生命力，他熱情地，期待地，仰望地，盯住我，正如一個病患者遇到他最敬重的醫師，傾述他的病症以求獲得救治，又像一個迷途的羔羊重新找到了他最依賴的牧人，吐露離散後遭遇到的委屈；雖然，我們以前從不相識。他眼神裏充滿對我的祈求與信任。他很坦白、直爽，天真未泯，但是也相當拘謹。最使我感動的是，他能把當時每個戰區的戰況，與國內外的情勢，說得清楚、正確，更難得的，他把政府的文告，甚至連重慶重要報紙的社論，都幾乎背得爛熟。原來他訂有我們同志秘密印刷的地下報紙，並且從不間斷地偷偷收聽重慶電臺的播音。

　　那天，我們談得很久，很愉快。當他曉得了我那位商人朋友已行離去不再北返的消息，他似乎不能忍耐地露出氣憤，他怪那商人不該一聲不響地南下，他氣那商人為什麼不把他一齊帶走，他更恨那商人竟也曾假惺惺地勸阻過他南去的計劃，而自己卻捷足先登！我鄭重地告訴他：

　　「你那位商人親戚很了不起，他做得極對，他能守密，那實在是一種無上的美德。他掩飾得成功，他放出反對人家南下的空氣，自己卻往返四川兩次。如果，你也希望能夠步他的後塵，就必須完全學習他的做法。他很愛你，並未忘記你，否則他不會介紹你來找我。」

　　康懇聽了很以為然。他表示絕對遵守我的囑告，在準備南下的期間完全守密。

　　我約他一個星期以後再見。當我們再度會晤時，我據實告訴他由於最近接獲到情報──那位商人朋友走的路線，因為行人日增，敵人突然加強特別檢查，尤其對於青年學生的過境，百般刁難，已有一些學生被捕出事；因此我們正在設法另外開闢一條交通線，恐怕最近他走不成功。

　　當時，他難過萬分，眼睛裏直有淚珠打轉。

　　我半安慰，半試探地對他說：

　　「不會等得太久，你放心好了。如果你報國心切，那是不分天南地北隨時隨地都有機會的。如果在你南去以前的一段日子，覺得太苦悶，你可以先加入這裏的秘密抗日組織。」

　　「你介紹我加入嗎？」

　　「如果你同意的話。」

　　「好！」康懇連半秒鐘都沒有考慮。

　　「我希望你要多考慮幾天再答覆我，這不是鬧著好玩的事，這和單純的前往南方不可同日而語，因為這要日以繼夜地緊張、吃苦、冒險犯難……」

　　「我不怕，我喜歡做那些事。」

　　「我還不能不告訴你，」我加重語氣地說，「犧牲性命，在所難免。」

　　「你不能看輕我的抱負與膽量，」康懇堅決地說，「一定要請你介紹我加入，那是我多年來的夢想。你知道，我對去重慶的興趣和願望，一點也不比留在這兒工作更大。我所以起初選擇『去重慶』，完全是為了自己認為那是比尋覓參加敵後工作的門路較為容易。如果，我有機會在敵後工作，我可以根本不去重慶！」

　　他說得很對。參加秘密組織比起到重慶去，更為困難。那時候想獻身地下工作的青年確實不在少數，但是我們必須極端慎重地選擇，因為那是不能公開招考的。

　　我答應他，再過十天，如果他意志不變，就可以宣誓。

　　十日後，他正式成了我們的同志。

　　他接受訓練，進步極快。一個好的地下工作者要靠聰明智慧，更要靠狂熱的愛國情操。康懇兩者兼有，他的成就突出、驚人。

　　河北平津不斷地發生轟轟烈烈的愛國事蹟，其中不少是康懇參與，或是由他一手完成。那一段生活，我永生難忘。我和康懇就是在那時候由於一條心、共患難，訂下生死交的。

　　那確是一段值得回憶的歲月。可是，我無論如何回憶不出，在那段日子裏，康懇有過什麼姓畢的愛人。

　　介紹我認識康懇的那位商人朋友，也不曾告訴過我有關康懇愛人的事。康懇一直守口如瓶，到幾乎二十年後的今天才告訴我，簡直不可思議。

　　六

　　面對康懇，我禁不住地催促他快點往下講。

　　他召喚山東老漢重新泡了一壺濃茶。他喝了半杯，燃起一枝烟來吸，平日他是很少抽烟的。

　　「你出現了！」康懇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給了我一個新的生命、新的生活。你給我這一生的影響，是無法計算的。你影響了我的思想、行動，當然也更影響了我的愛情。對於握有這樣力量的人物，哪能不算是一位重要角色呢？」

　　「你講吧，」我說，「讓我聽聽我究竟是怎樣的一個重要角色？」

　　「那位做商人的親戚介紹我去看你，他說你將經商南去，或者能帶我同行。和你會晤兩次之後，我清楚知道了你哪是什麼鬼商人？你原本正是我多年夢想中的一位英雄人物！」

　　「見你的鬼！何必挖苦老朋友？」我笑出聲來。

　　「那是真的。」康懇說，「在那兩年，我是那麼敬畏你，信仰你，依靠你，尊重你。那兩年的生活，你該不會忘記的？」

　　「當然，我記得非常清楚。剛才我還在回憶得出神哩！」

　　於是，康懇接著往下說：

　　※※※

　　「你既然記得清楚，我想就不必要我再多敘述；不過有一句話，我是要說的，那就是你第一天告訴我的──要我守密，我是一直記得牢牢地。我更永遠不能忘記十七天後的那個晚上，在天津英租界馬廠道那幢小樓內，我舉手宣誓。你鄭重萬分地對我說：

　　『康同志，從此你的一切屬於國家，你要愛護自己的生命，因為那不再是你的私產，所以你必須更要恪遵守密的信條，對你的家人、親友、同學、老師，都不能暴露身分，這不但為你自己減少危險，也是為了愛護他們，不要連累他們，萬一你被捕出事，他們也可以免掉「知情不報」的重大「罪名」。』

　　我是最服從命令的人。你雖然僅比我大四歲；然而，那時候我一直視你為上級領導人。

　　我由一個普通的中學生，變成一名地下工作者，該是如何重大的一樁榮譽的事呢！那是怎麼能夠忍住不向家人親友們透露一番的呢？起碼，不告訴任何人，畢乃馨是要告訴的。

　　可是，那怎麼可以呢？那是違反信條的。

　　如果我一定要告訴乃馨，我想也該事先得到你的允許。不幸，那時候我們並不像今天這般熟得稱兄道弟；我方才已經說過，那時候我視你為長官，雖然你對我很親切，但也很嚴肅，所以我不願意冒失地向你提出關於女孩子的事。

　　乃馨很可愛；但是，無論如何乃馨是女人。你我初識，我就向你提出一件關於女人的事，也許不太合時宜。尤其我加入組織的初期，必須加緊充實自己：學習日文，學習打槍，學習國術，學習收發密碼電報，學習製造簡易炸彈，學習傳遞情報的方法，學習化裝，以及學習各種人物生活習慣與幫會江湖的規矩……我幾乎沒有時間和乃馨見面，在那種應集中全力的學習過程中，我如果向你提出她來，很可能被你認為我竟被外事分心，而會改變你對我的觀感。獲得你信任，對於我，是最重要的事。我想，我應該在你的高度信任下，積極工作，成績良好，然後於適當時機，再把關於乃馨的事奉告不遲。

　　我並沒有因為過忙而和乃馨中斷來往。我時時準備抽出時間去看她；可是，我實在沒有太多的空閒，大概三個月之久，我只到過她家三次。她沒有顯著地介意或者懷疑我為什麼減少了去找她的次數與緣故，你曉得，我們相愛並沒有那麼如膠似漆，偶爾拉長一下分開的時間，似乎也很自然。倒是她的妹妹乃馥有一次向我提出了抗議：

　　『為什麼你老不來我們這兒玩？已經到了打網球、游泳的時候了，我們時常唸叨你。我問你，你想不想姊姊？她對你那麼好，你簡直沒有良心！』

　　『學校功課忙，就要畢業了，不能太貪玩。』我說。

　　『鬼話！』乃馥把眼睛瞪得老大，『為什麼不來和我姊姊一起準備功課呢？我問你的話，你怎麼不回答？你不來我們家的時候，想不想姊姊？』

　　『頑皮呀！』我拉一下乃馥的小鼻子，『你，還有媽媽，我都想。』

　　『別人誰希罕你想？』乃馥把頭一揚，『你常想著姊姊就行啦，否則姊姊總想念你，多不夠本兒呀！』

　　『小馥子，討厭！』乃馨嗔了聲她的妹妹。

　　『唉喲喲，大小姐！』乃馥扮了個鬼臉叫出來，『難道我說的不對嗎？告訴你呀，老鄙人這一雙眼睛啊，就是一架最新式愛克斯光鏡，你心眼裏面的事，我透視得好清楚喲！』

　　『這麼點小的毛孩子，居然還經常自稱老鄙人！』乃馨反擊了一句。

　　我接著說：『乃馥，閣下這位老鄙人呀，我看，不是愛克斯光，是你姊姊肚子裏的一條蛔蟲！』

　　『對，蛔蟲能知肚子裏的秘密。想把它排出去嗎？好，老鄙人走啦！』乃馥說著說著，當真笑嘻嘻地走了。

　　乃馨瞅瞅我：『說真的，你這些日子跑到哪兒去啦？我還以為你一個偷偷去了重慶呢！』

　　『我不會一個人去的。』我回答。

　　『你老不露面，我時常擔心你會不會病倒了？想想你壯如小牛，不輕易生病，便又擔心你會不會游泳時故意逞強，游到最深處，而慘遭滅頂。』乃馨脈脈含情地說，『我還時常害怕你騎腳踏車一向喜歡飛快地跑，會不會給汽車撞了？又一天，我夢見你和日本兵在前線肉搏，你被刺刀刺倒在地下，我哭醒過來，心跳很厲害；我白天是很少流淚和發生那樣心臟跳動的情況的！』

　　我很能懂得她的心情，一個人特別關懷一個人時，常會那樣牽腸掛肚。

　　為此，我幾次溜到舌尖的話，終於又嚥下肚裏。

　　我原想把我的新生活一一向她說明，我不該瞞著她。她和我同樣熱愛祖國。近十年來我們同做一個夢，我們用相同的心血灌溉一個相同的理想的種子，而今天我自己獨享那個果實是不公平的。可是，我又想到，我果真愛一個女孩子，叫她每天為我的平安甚或生命懸念焦慮，也不應該。你想，當時咱們在平津等於提著自己的腦袋和敵人拚命，那不是好玩的，那和搭個臺子宣傳抵制日貨，拿著捐冊挨門募捐寒衣基金，或是打著小旗拉著口豬去慰勞慰勞駐軍，完全不能同日而語。乃馨並不是那種弱不禁風膽小如鼠的女人，她自小學時代就表現起的愛國行動足夠顯露她的膽識；但是我想，無論如何，她終歸是個女孩子，我不敢完全擔保，當她知道了我正在幹著駭人聽聞的玩命勾當以後，仍能處之泰然。她會讚賞我的勇敢；她也必會為我提心吊膽日夜不安……總之，我極為矛盾。

　　最後，我還是決定對乃馨隻字不談。這裏面有我遵從你必須守密的囑告，也有我為了更愛自己的愛人而做的自私打算。我沒有錯，為公為私我都對。

　　我和畢家姊妹打了一次網球，游了一次泳，那俱是採納了乃馥的建議。另外一次，我們是帶了野餐到青龍潭坐船。我們還計畫到佟樓騎一次馬，可是就一直再沒有時間實現。那是我們最寶貴的青春年華，我們多在一起享受一點歡樂，也是應該的；可是我們沒有那種福氣──我們生在這麼一個動亂、苦難時代，偏偏又不願意逃避時代給予我們的責任。

　　我根本再無時間應付學校的功課，請假、曠課，成了家常便飯；可是我也糊里糊塗地畢了業。那時候一般學生的情緒都很低落，功課水準也一日不如一日。暑期本想能多和乃馨見面；然而正巧你一紙命令把我調到北平。那一個暑假，我連給乃馨寫信的時間都難找出。由北平我又跟隨你到保定，到彰德，透過幫會關係，到皇協軍軍部接洽由他們的防區借路，使我們的新交通線得由河南登太行山進入山西，再轉到河南，過黃河到達洛陽。那條交通線終於開闢成功了。他們當初原是保衛家鄉的地方團隊，並不甘願被收編為偽軍，記得他們的軍頭握緊我們的手，用河南土腔一再地說：『身在曹營心在漢哪……』他不但答應照料來往借路的愛國人士，也答應在適當時機反正，投向抗日國軍。

　　這樁工作結束，我已和乃馨三個月不見，也未通信息。北平一連發生了幾次刺死漢奸的事件，風聲驟緊。我隨你返回天津。為了提高警覺，你要我和你必須儘量減少碰面的機會。由於我們的接觸減少，我有了較多的時間去找乃馨。

　　我好擔心乃馨會因我數月來信息中斷，大發脾氣；她沒有。她和往常一樣地對我親切，只是對我的突然失蹤感到驚愕與意外。我謊說被家裏逼著到北平考大學，又說因為我不願意留在北方讀書，所以故意考得一團糟，結果一個學校也沒有被錄取。原來她也沒有升學，至於她為什麼不投考一個大學，她並沒有向我解釋。我猜得出，我相信，唯一的理由，乃是她決心離開北方，到重慶去！

　　可是，我想錯了。

　　我完全不知，重慶對她竟然已失去了興趣與價值。

　　『到重慶去啊！』『能到重慶多好哇！』當我又對她說出這句口頭禪時，她一反前例地沒有答腔；我以為自己的聲音太低她沒有聽見，便提高嗓子重複一次：『到重慶去呀，乃馨！』

　　萬萬也想不到，她竟搖搖頭，嘴邊泛起一縷神秘的笑意：『我已不再想去重慶了。』

　　這句話不簡單，裏面一定有文章。我猜測或者是她已經發現了我的工作秘密，故意表示：『你既然不肯離開敵後的崗位，當然我也不肯獨自到重慶去。』再不，就是她由於別人的介紹也加入了我們的組織，而來向我興師問罪，她會說：『你不告訴我，哼，我終於全知道了，我還不是照樣也能參加！要幹，咱們就一塊兒在北方幹，哪個還要去重慶？』

　　然而，我統統沒有猜對。

　　『康懇，』她拉住我的手說，『我們有一個比重慶好得多的地方可以去。』

　　『是哪兒？』

　　『今天我先不講，過幾天我會告訴你。』她撫著我的手，大眼睛閃爍著無限熱情地瞅住我，『你乖乖地聽話，我會帶你一路去的。』

　　她笑得柔美，笑得動人，笑得令人難以捉摸。我實在想不出她說的那個地方是哪裏？我猜想也許是她的爸爸要接她到英國讀書？英倫當然是好地方；可是在此時此刻那怎能和抗戰司令臺陪都重慶相提並論呢？我還是寧願去重慶啊。

　　過了兩天，我實在忍耐不住，便又跑到乃馨那兒。

　　乃馨不要她的妹妹旁聽我們的談話，乃馥撅著小嘴巴，雙手把腰一插，扭了出去；她是不會真生氣的，在她一定是認為乃馨將要和我卿卿我我談情一番。給我們機會──那是她平日最喜歡做的事。

　　『妹妹現在用不著聽，將來我也會告訴她。』乃馨這樣開始說，『我們兩人可以安靜地多談一下，妹妹還太小，怕她不容易聽懂，她會瞎問個不停，怪麻煩的。康懇，我要告訴你，我覺得我們過去把一切想得太簡單了。我們天真得近於幼稚。我們知道得太少。我們一點也不懂這次戰爭的真諦，我們把這次戰爭看成兩家孩子打架一樣地簡單，這樣打下去，就是我們打了勝仗，又有何用？我們不從根本上剷除一切束縛我們進步的東西，我們是永遠不會堅強地站起來的。』

　　『乃馨，你說怕小馥妹聽了不懂；連我也不能全部懂呢。你居然變得這麼高深莫測了。』我說。

　　『不，這是我們早該認識的起碼的道理，』她慢條斯理地講下去，那神氣很像她在我們小學自治會上做主席的樣子，『我們的國家一直這麼衰弱，中央軍在各個戰場撤退得那麼快，不是沒有原因的。這足以說明中央政府的能力、做法、本質，都有了問題。你看，我們的中央政府如此洩氣，華北、華南這麼一大片錦繡河山一下子就都陷入敵手，使全國一半以上的人民都淪為亡國奴！我們一直膚淺地依賴這個政府，把一切期待都擺在重慶，這很危險，很荒謬……』

　　我從來沒有聽誰說過這類的話，做過這樣的國事分析。對重慶不利的宣傳，我每天在平津的報紙上早已司空見慣，那都是些親日漢奸的論調；而乃馨的談話立場無疑仍是抗日的，不過她有的似乎是另一套抗日的道理。我不懂。我想，她這一套見解應不是她自己獨出心裁創出來的。

　　『乃馨，』我問她，『你由哪裏得到的這種啟示？』

　　『我應該早就告訴你；可是為了遵守和另外兩個好心人的誓約，我必須保守秘密。然而，我早晚要告訴你，因為我發現了一條光明道路，怎能讓你繼續在黑暗裡摸索呢？』

　　『乃馨，快告訴我，你參加了什麼？』

　　『民先！』她說。

　　『民先？』我從來沒有聽人談到過這是一個什麼團體。

　　『是的，民先！』乃馨又再向我解釋說，『這是簡稱，它的全名是民族解放先鋒隊。』

　　民族解放先鋒隊？民先？我以前全然不知。

　　『你知道這個組織？』她問我。

　　我搖搖頭。

　　『你當然知道共產黨？』

　　我點下頭。

　　『你認為共產黨怎麼樣？』

　　『我沒有見過共產黨。共產黨應該不錯，因為他們宣佈了與政府合作抗日。』我說的是真心話，那時候全國同胞擁護政府領導抗日，對於共產黨也相當有好感，認為他們的隊伍──八路軍，很能打日本。

　　『你說得很對。共產黨是這次抗日的主力，他們有眼光，有遠見，並且特別重視青年，愛護青年。民先是一個共產黨的青年組織，民先的隊員將來可以變為正式的共產黨員。』

　　『誰介紹你加入民先的？』

　　『說起來，你也會認識她，是我們的小學同學──彭愛蓮，比我們高一班，我們在五年級時，她是自治會的主席。』

　　『她現在幹什麼？』

　　『做抗日工作呀！她還在游擊隊裏工作了一個時期。她真能幹，知道的事情也那麼多，她簡直是我一位最熱心的老師。領導我們的是趙組長，他本來姓什麼我們不知道，他有許多化名，是一位正式黨員，很神秘，對待我們非常好。我加入民先快三個月了，我準備加入的時候，彭愛蓮叫我守密，我加入了以後，趙組長也命令我守密，因此我本來不想告訴你；可是，當我一見到你時，便動搖了這個念頭。我覺得我不該有任何對你守密的事情，我應該誠實，我是基督徒，又是你的──』乃馨把話嚥了下去，羞澀地笑一下，接著說，『你知道，這半年來，我的精神太痛苦了，想跟你去重慶，千方百計都走不成，投身愛國工作沒有任何門徑；意外地，彭愛蓮來學校找我，她是聽一個曾經參加我們那次韓柳墅慰勞團的人提起我來，才知道我正在那個中學讀書，她說那個人對我讚美得無以復加，曾把我那天在韓柳墅演講的詞句背給她聽，更把我講演時的表情，與手勢一再學給她看，她又說那個人一直在平津擔任「學聯」的工作，在學生愛國運動上很有功勞，後來我才知道那個人也是民先的老同志，現在他已經到延安去了。延安，你知道吧？我所指的那個比重慶好得多的地方就是延安。』一口氣，乃馨說完了這麼一大段話。

　　我幾乎呆住了。我故作鎮靜地問：

　　『乃馨，妳要我乖乖地聽話，就是要把我帶到延安去嗎？』

　　『是呀，不過不一定最近就去；讓我對工作有所表現，能夠變為正式黨員，就可以去了。同時，我還得介紹你也加入；否則，我們怎麼能一路去呢？』

　　『介紹我加入？』

　　『怎麼？你不樂意嗎？』

　　『……』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康懇，你怎麼不講話？告訴我，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革命？』

　　『……』一時真找不出適當的話，我心中盤上盤下：應該不應該把我的工作秘密也告訴她？我當初的一些顧慮到今天已完全失去意義；她很勇敢，她已經毫不落伍地加入了抗日團體。儘管那和我加入的並不相同。女孩子很難守密。也可以說正是女孩子的好處──心硬不下來，對於她頂愛的人永遠守密是需要一付硬心腸的。乃馨的臉上正充滿了期望，等著我的回答。她的坦誠，令我感動。

　　『乃馨，』我決定向她說個清楚，『真對不起，到今天我才告訴妳，六個月前我也參加了抗日組織！』

　　『你？比我還早？』她一驚訝，『也參加了民先！怎麼剛才還裝蒜？』

　　『不，』我搖搖頭，微笑一下，『抗日團體不能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哇！』

　　『那麼，你加入的是什麼？是抗日殺奸團嗎？』

　　『不是。』

　　『是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

　　『不是。』

　　『是中央調查統計局？』

　　『不是。』

　　『是國民黨天津市黨部？』

　　『不是。』

　　『是三民主義青年團？』

　　我點點頭：『是。』

　　接著，我問她：『妳怎麼知道這麼多團體的名字？我卻連民先也沒有聽人談起過，比起妳來可真是孤陋寡聞了。』

　　『我是聽我們趙組長講過的。』

　　『他怎麼講呢？』

　　『他講呀，他講這些團體都是打著抗日招牌不抗日的。』

　　『什麼？』我叫了出來，『別的團體我沒有加入，我不曉得；三民主義青年團也不抗日嗎？老天爺，我這六個月難道都是在抽瘋，在活見鬼嗎？要不要聽一聽六個月來我與我們的同志做了哪些抗日工作？讓我講給你聽！』

　　大概我的面色很不好看，乃馨似乎窘住了。她的嘴張了張，閉上，又張了張，再閉上，沒有說出一個字。她那種表情對我很陌生。我也不再說話。那一種尷尬的局面，從來不曾在我們中間發生過。

　　愛人間的不愉快、吵嘴、誤會，不能開端，開了端，以後會接踵而來，來得容易，防止困難。雖然那次發生在我倆中間的情勢並不嚴重，各人心中卻彷彿都投下一層暗影，我們極想把那暗影抹淨，可是一俟又遇上小的芥蒂，那暗影便加深地再出現。

　　那次，還是乃馨強做了一個微笑，先說：

　　『康懇，你生氣了？是不是？』

　　『沒有，乃馨，我永遠不會生你的氣；只是，我覺得光天化日之下扯謊，不道德。鐵的事實不容一筆抹煞，那太不公平，太令人氣惱！太叫人不甘心！』

　　『康懇，我實在並不知道你們做了些什麼？我因為對你誠實，所以毫不保留地把我聽到的全盤托出。你不懂我的好意，反而那麼怪我，發我的脾氣……』

　　『沒有，我根本沒有。』我連忙否認。

　　『還說沒有？你去照照鏡子看，嘴唇都氣得發白啦！康懇，我想我沒有錯。我們倆都有秘密，結果還是我先向你赤裸裸吐露一切；你卻一直對我守口如瓶。不是我先說出來，你還不定要到哪年哪月才肯告訴我？甚或永遠不會告訴我！我有過錯嗎？我應該被你罵嗎？』她委屈地抽泣起來。

　　這下子，我幾乎手足無措了。當她低啜得異常難過的時候，我不知道究竟應該怎樣應付？應該道歉嗎？我又有什麼過錯呢？應該用手帕去給她揩掉眼睫毛上的淚珠嗎？未免太像舞臺或銀幕上的表演了！應該擁抱她接吻嗎？那是我們從來沒有做過的；怎麼不在她笑得醉人的時候吻她，而選擇一個這麼不順心的時候呢？

　　我鼓了鼓勇氣，去拉她的手。她卻馬上嗔了我一下：

　　『不要！』

　　我沒有『不要』。我重又握她的雙手，緊緊地。女孩子『撒嬌』那回事，我以前雖沒有見過，我卻意識到可能就是這種樣子。我決定耐心地勸慰她：

　　『乃馨，不許哭了，你一點都沒有錯，你的好心我完全懂。』

　　我大概講得很溫存，嘴唇大概也已恢復正常紅色，她沒有擺脫開我的手。她的手那麼柔軟，那麼溫暖，那麼馴服……她恢復了喜悅：

　　『康懇，你可以告訴我，你們都做了些什麼？我也可以告訴你，我們做了些什麼？我們心平氣和地談一下，不也很好嗎？』

　　我決定將我們的工作實況告訴乃馨，儘管並未得到組織給我的許可命令；然而那總比被人家誣衊我們不抗日要好得多。

　　當乃馨聽完了我的講述，她對我們的工作表示驚奇，也表示欽佩；可是，我看得出：她保留了懷疑。她說了一句話，本來很可能又使我冒火；可是我忍耐下去，我極不願意再惹乃馨不愉快，因為我知道她是無辜的。

　　『奇怪，你剛才講的有好幾件工作，我都曾經聽我們的趙組長講過，那是共產黨或是民先的同志幹的呀！』她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真又是一個滔天大謊。然而，人在戀愛的時候，常會捐棄自己的成見而認為對方的話值得考慮。何況，那時候，人人都知道國共站在一條所謂民族統一戰線上合作抗日，因此，我想到：也許有些工作是我們和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者共同計畫，共同執行的，只是我不知道罷了。這不足為怪，我上面有上級同志，上級同志上面還有上級同志，我是沒有資格參予高階層機密的。於是我說：

　　『乃馨，那也可能是咱們兩方面合作完成的。不過，我個人親自擔負過的幾件工作，倒是沒有和貴黨打過交道！』

　　『什麼貴黨？我現在還沒有被升為正式黨員哩！一個神聖的共產黨員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當成的。你挖苦我，是不是？』乃馨故意把嘴鼓得高高地，那真是一個美麗的，誘人的嘴，如果我和她滔滔不停地是談著輕鬆、溫馨、纏綿的情話，那我會馬上在那花朵般的紅唇上輕吻；可是天哪，我們談的竟是這個黨，那個黨……

　　『你親自參加了那幾項工作嗎？』我問她。

　　『沒有。可是我們的組長親口告訴過我，他和另外幾位同志策畫，執行了那些使敵人喪膽的工作。』乃馨這麼說，稍停了一下，她接著講：『我相信，在初期，大家可能是合作的，因為我剛剛加入民先的時候，我被教唱的歌中，有一首這樣的歌詞：共產黨、國民黨，兩黨合作中國不會亡……後來，就不再唱這個歌了。』

　　『怎麼，你們還有閒情逸致學唱歌呀？』我奇怪地問。

　　『這是我們很重要的一項工作呀，也可以說是一種訓練。介紹我加入民先的那個同學彭愛蓮，會唱的歌比我多。我真羨慕她。趙組長能唱更多的歌。我們在一塊唱歌的時候真高興，也真受感動呢！』

　　『你們還幹什麼？』我接著問。

　　『看書，也是主要工作之一。』乃馨說，『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好的詩歌、散文、小說、劇本，還有木刻、漫畫，那都是描寫游擊區的情景、中國紅軍的故事，和延安的風光。那些動人的描寫，真令人神往，更使我時常做夢。我竟禁不住地也練習寫了幾篇短詩與散文交給趙組長，他已經寄到游擊區的報紙和延安的雜誌上發表哩！』

　　『將來你會變成一個音樂家兼文學家了！』

　　『你又挖苦我？』

　　『不是。我倒是羨慕你們的工作比我們鬆閒舒服多了。』

　　『並非除了唱歌、看書，再沒有其他的事做呀；你剛才講的你們所做的那些工作，將來我都要擔任。先接受思想，建立信仰，比什麼都重要；否則，輕舉妄動怎能打倒敵人？我們的敵人不僅只是日本，還有一切落伍的，頑固的舊勢力、黑暗勢力。』

　　『誰是舊勢力、黑暗勢力呢？』

　　『到處都有，不過重慶政府是具有代表性的。』

　　糟糕，談來談去，又接觸到火山爆發的邊沿；可是，我必須練習鎮靜。我輕輕地問她：

　　『乃馨，一直是我們夢中天堂的重慶。怎麼竟一下子，就在你的心裏完全破碎幻滅啦？』

　　『我已經說過，以前我們太年輕，孩子的事常是荒唐的。共產黨不是不想和重慶政府合作，剛才我不是對你說我們還唱過那個「兩黨合作中國不會亡」的歌嗎？後來嚒，我們不能不主動地考慮繼續合作下去有無意義？因為他們腐化、無能、不可救藥。你可知道重慶一直是燈紅酒綠、歌舞昇平、奢侈浪費，達官顯貴們往重慶撤退時，連抽水馬桶和狼狗都裝在飛機上，卻把老百姓都丟給日本軍隊……延安恰恰相反：人民生活樸實，住窰洞，穿草鞋，每天勞動、開荒，一片新生朝氣，尤其男女青年們活潑，勤奮，相親相愛……』

　　『重慶和延安我們都沒有去過，都沒有親眼看到……』

　　『你又說傻話！事實擺在這兒嘛！人人都咒罵希特勒和莫索里尼壞，你可見過他倆嗎？可是你決不會讚美他倆好。』

　　『重慶壞不壞，我不管它，我也不想到重慶去發財，去做官；我只要堅守住敵後抗日工作的崗位，對得住良心對得起國家就算了。』

　　『不過，我希望你能更深刻地理解這次戰爭，選擇一條更有價值的道路。我願意介紹你加入民先，我想彭愛蓮和趙組長不會不答應。』

　　『慢慢的，好不好？根據你的說法，對於我這曾經參加過不為他們所喜的一個團體的人，他們也許不會毫無芥蒂。不過，我願意極誠實地告訴你一句話，就是：我們的同志，從沒有一個人說過共產黨半個字的壞話，我經常和重慶電臺通報，也從未接到過半個字對共產黨表示不友好的指示。』最後這句話，我必須鄭重地告訴乃馨，這是當時實實在在的情形。

　　我本來還想再多問乃馨幾句話，我想多知道一點關於彭愛蓮和她們那個趙組長的事，我想到了彭和趙一口咬定共產黨以外的抗日團體都不抗日，可能是為了團體間彼此搶功勞、爭榮譽，果是如此，則問題就比較單純而容易化除歧見。我這個想法出於極端天真而善良的心地；當然，以後我得以知道我竟會有那種不瞭解共產黨的念頭，是多麼愚蠢！

　　乃馥來用力地打門了，一面喊著：

　　『你們兩個談情談得飯都不要吃啦？菜早擺好了，我和媽媽不好意思馬上催你們出來，想不到你們倒樂以忘憂發憤忘食啊！』

　　我和乃馨的談話就此停止，我想問她的事也只好暫時不提。

　　在飯桌邊，乃馥不住地抱怨：『把人家餓死啦！你們敢情不會餓，吃面桃早吃飽了！』

　　『什麼叫吃面桃？』畢太太問。

　　『嘻嘻，嘻嘻，』乃馥只笑不答。

　　我和乃馨肚裏明白，因為乃馥時常開這個玩笑──她所指的『吃面桃』就是在臉頰上親吻。

　　『到底是什麼呀？』畢太太追問。

　　『媽，讓我表演給您看，』說著，乃馥在她媽媽的臉上響響地吻了一下，『面桃就是這樣吃法。』

　　『羞羞羞，不要鼻子！』乃馨朝著畢乃馥叫。

　　『哼，我不要鼻子，妳不要嘴巴！』

　　『我不要嘴巴，妳不要眼睛！』

　　『我不要眼睛，妳不要耳朵！』

　　她倆一人一句地說下去。我心想糟糕了，她們這一套小學時代的把戲還沒有忘記呢，現在都長大了，知道的東西名稱增加的太多了，她們豈不要說上一天一夜也分不出勝負！

　　畢太太完全莫名其妙地，不曉得自己的女兒搗什麼鬼？我告訴她，她這兩位愛女從小就喜歡耍這套『貧嘴』。

　　『調皮！』她不禁罵了她倆一聲，然後她用慈藹的目光瞅了一下我和乃馨。那是一位開明、慈愛的母親。她從未干涉過我和她的大女兒在一起，一直認為我是個好孩子。只是，我和乃馨冤枉得很，我們尚沒有嚐到過『面桃』的滋味。

　　那天，我回到家裏，輾轉反側，幾乎徹夜不眠。我和乃馨自幼在一塊長大起來的種種往事，一幕一幕地在腦子裏映現：我們在同一個教室上課，在同一個自治會裏像大人般裝模做樣地辦公，我們揹著書包攜著手從一條街上回家，那是一條多麼幽美的路，一邊是玲瓏雅緻的小洋樓毗連成排，一邊是牆子河畔的整潔草坪碧綠如茵，我們有時坐在草坪周邊的白漆欄干上小憩，夕陽把天空、河水、瀝青路面都染成玫瑰色，也把乃馨的面頰染成玫瑰色，更把我的心也染成玫瑰色，夜裡我便會有一個綺麗的玫瑰色的夢……我們如果永遠能停留在那個年代，或是時光能夠倒流，再把我們帶回那個年代，該多幸福，多甜美！我們竟一晃就長得這麼大了。『快些長大』原也是當初我們所渴望的；可是，早知道長大了以後，會一再遭遇到這麼多離奇、複雜的困擾，還是寧願永遠不要不要長大吧！然而怎麼可能呢？我們不能返歸童年，並且還要繼續地長大，長得更大，離奇、複雜的困擾必也更多……

　　我不由地再度怨恨我那位商人親戚，如果他提早告訴我南下的路徑，也許我早就和乃馨到了重慶。

　　重慶果真像乃馨所說的那麼腐敗墮落嗎？我想不出，我沒有親自看到。然而，由於敵機經常上百架地結隊給予重慶不停地疲勞轟炸看來，重慶是堅強、不屈、吃盡苦頭的。那種日夜不得安寧的日子裏，怎麼可能成天歌舞昇平呢？延安果真像乃馨所說的那麼美好嗎？怎麼日本飛機一次也不前去轟炸延安呢？敵人怎麼會那麼愚蠢──集中全力去毀壞一個腐敗無能，並不抗日的地方；而卻放過另一個充滿新生力量，真正抗日的地方呢？腐化的地方會自行潰爛，充滿希望的地方，抗日主力會日益茁壯，這豈是敵人可以坐視無睹的？我想不透，我越想越困惑。

　　我們已經有了一條很好的交通線，為開闢那條路線我也曾付出心血勞力；眼見一批又一批的愛國青年打從那條路上奔向自由的南方，自己卻寧願留在險惡的敵後。我不是頂自私的人，除掉害怕乃馨耽心我的工作危險，而瞞住她達半年之久的這一念之私外，我從未做過任何事情為自己打算。可是，我這體貼愛人的一念之私，到今天又有什麼意義呢？我還不如乾脆在半年以前完全告訴她，也許她早已變成我們同一個組織裏的同志；果真那樣，也許她會不幸犧牲了──我們的工作是比乃馨所說的民先的工作，危險得太多了！我們從沒有人教唱歌，也沒有人幫我們研究文學、藝術。我們極為單純。我們也許是短視，對什麼主義、思想、黨派，從沒有作過深度的探討與批判；敵人又怎麼會允許我們有那先都變成了思想家，或是政治學者、社會學者以後，再起來反抗的時間呢？我們在敵後沒有那種埋首研究的環境，只要我們後方有人在做那種功夫就夠了。我們的工作雖近於『野蠻』；可是又有什麼可以菲薄的呢？我們都跑到後方去『文明』，難道讓淪陷區剩下的只是漢奸、順民，那誰來抗日呢？我還是不準備走；除非乃馨願意和我一塊去重慶。天哪，恕我這個自私的念頭！可是乃馨已不肯去重慶了，她要我和她一道去延安。對於我，延安比重慶更陌生呀！至少我還和重慶通過許多次電報，我對那由收報機中響出來的一個一個密電碼已經有了感情，並且還曾收到好幾次由重慶拍來嘉勉我們的電文……我和延安毫無淵源，我以前還極少想到這兩個字，雖然我一直以為共產黨也在抗日。可是，共產黨為什麼誣說我們不抗日呢？

　　我又想到彭愛蓮，我實在記不清她的面龐了，彷彿是胖胖的，不過我記得她的名字，還記得她的嗓門很寬，她在我們的小學自治會做主席時，很會講話。我也想到了那個趙組長，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物？一個正式的共產黨員，神秘，待乃馨很好，教她唱歌，教她讀書，把她的文章介紹到共產黨區域的報章上發表……他大概有一腦袋很長的頭髮，還有一臉滿腮的鬍鬚，身體粗壯，穿一套藍布工服褲，和一雙草鞋……不曉得我為什麼會下意識地對他描出如此一個輪廓？大概那時候我想像中的共產黨員都是那種形象。可是，我很快地感到我所幻想的不會正確；這是在敵後，在大都市裏，他怎麼能那樣打扮裝束呢？乃馨說過他有很多化名，當然他也會化裝成各種樣子。他也許和我一樣：有時假扮紈袴子弟，有時假扮日本人，也有時正常地穿著整齊的襯衣、西服，看起來很瀟灑，很神氣。他待乃馨很好，不曉得他比她大多少歲？他待她像對女兒似地，還是像對妹妹似地呢？我們也有女同志，可是我很少和她們有工作上的連繫，平日也不常接近，我對她們很敬愛，那種愛是和愛乃馨不同的。乃馨在趙組長那裏得到的愛護，當然也必定和我的愛不同。那是同志愛，我知道。我想，戀人中間可以有同志愛，同志愛中不一定有戀情的……

　　最後，我想到了你。」

　　七

　　康懇丟掉了香烟尾巴，看了看他腕上的手錶。

　　我也同時看了一下自己的：已經是下半夜一點一刻。

　　「你累了吧？」康懇問我，「你身體剛康復不久。」

　　「不要緊，我正聽得入神，」我回答他，「你是不是想休息了？明天還要辦公啊。」

　　「沒關係。我們不用互相體貼了，能繼續這樣消磨這個長夜也好，人生難得有幾回和知己促膝懇談。」他再燃起一支烟。

　　烟缸裏香烟尾巴已快堆成一個小坵。

　　「解鈴還得繫鈴人。因此，我想到你。」康懇看著我，這樣說，「我想，我唯有從你那裏才能獲得最正確的解答，因為是你帶領我走進一片新的天地，而我在這路程上發生了困惑。我應該全盤告訴你我和畢乃馨的一切，我應該由你那裏多瞭解一點關於民先、關於共產黨的疑問，我應該要求你供給我一些關於重慶與延安的真實資料。這些，除了和你談，我還能和誰談？我決定對你談，雖然心裏也像有隻吊桶般七上八下地，猶豫不定了好久；最後，我還是決定去找你。」

　　「你並沒有對我談呀，」我插嘴進來，「你一直沒有對我談，你倒是怎麼回事呢？」

　　「是的，很多事情難以逆料，並且事到臨頭會發生變故。」康懇解釋說，「要去找你談，我是下了決心的，我如果馬上就和你碰到面，我會一口氣把那些事對你談個一清二白；可是，我一連找了一個禮拜都找不到你，那些天日本人突然對英法租界大施壓力，揚言要封鎖英法租界，要斷絕蔬菜由外面供應英法租界，要英法工部局答應日本憲兵隊到英法租界來搜查逮捕抗日分子，原來你正為了應付這個可能發生的變局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在幾個可能找到你的地方我都撲了空，結果還是你派人送信給我，約好時間地點要我去找你。

　　我準時到達。你那兒正有我不認識的兩女一男在場，由你的談話口氣知道他們也是我們的同志，你們正在商量應付果真英法租界被封鎖，或敵人能進入英法租界搜捕抗日分子的緊急措施。你們聚精會神，煞費心機地策畫、研究。你和我見面的第一句話也就是要我參加對這次應變的討論。我很欽佩你處理事情的週密、迅速、機智，你分別對我們指示了要儘快執行的各種工作：重新佈置英法租界以外的工作據點，遷移秘密電臺，運輸英法租界以外地區的我們的財產──槍枝、炸藥、收發報機、油印器材、機密文電等等到英法租界來，其中必要留下的需要重新變更貯藏地點，秘密通訊的方法、電話連繫的暗語，與見面接頭的地點，也須重新規定，地下報紙的印刷不能停頓，必須在斷絕交通後的英法租界內外兩區分別同時出版，那是淪陷區同胞們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

　　沒有適當時間允許我插嘴進來，向你談述我原來準備跟你談的那一套話。果真提出來打擾你和其他同志，未免太不知趣──何況，又不是一兩句話草草能夠說完的。

　　那夜，你該記得，你還對我們講述了這次日本人要封鎖英法租界的近因，是由於偽海關總監兼華北聯合準備銀行總經理程錫庚被刺死於英租界蛺蝶電影院。接著你又告訴我們，刺程錫庚，和以前刺陶尚銘（偽河北省教育廳長）、刺王竹林（偽天津市商會會長），以及在國泰影院炸死日本兵和日本人等等轟轟烈烈事件，俱是『抗日殺奸團』團員幹的，而他們皆是十七八、十八九歲的大孩子──多數是中學生，少數是大學生。你描述了他們中間幾位帶有神秘性、傳奇與英雄色彩的人物行徑，你讚揚他們，也勉勵我們。我們幾人聽得入神，大受鼓舞。雖然我們並不認識他們，卻深以抗日陣線上有這一支並肩作戰的友軍為榮。

　　在這種場合，這種氣氛之下，我更無法啟口跟你談我的『私事』。

　　你還要到另外一個地方召集另外的同志，告訴他們如何應變。你匆匆離去，大家互道珍重。望著你隱沒在巷口的背影，我悵然若有所失……

　　虧得你有先見之明，第二天清早，電網層層圍了起來，英法租界果真被封鎖得水洩不通。幸而我已在前夜全部辦好你所交代的工作，我想其他同志的任務必然也都已圓滿完成。我覺得輕鬆、愉快。如果我拖住了你，和你談上半夜我和一個女孩子的事，而耽誤了我們整個組織應付這次突變的措施，我則真是罪該萬死了；現在很好，我並沒有做那種蠢事。

　　然而，我又想到，那也不能完全算是我個人的私事呀！儘管畢乃馨是我自己一個人的戀人；可是裏面夾上了民先，夾上了共產黨，夾上了延安，夾上了重慶，夾上了我們被人家誣說不抗日……這些實在不完全是我個人的私事。我還是應該對你說明白，聽你講清楚。於是，我第二次下決心找你談。

　　結果，我又沒有能夠實現這個心願。不過，總比前一次一字不談，好了一點點兒，也算是談了一半吧──我想這是你能記憶起來的。

　　英法租界被封鎖還不到一週，我找不到你，由另外同志處知道你已安抵北平的消息後，我不禁大為驚奇。我想不出你如何能插翅飛出英法租界的？那時又沒有直昇飛機！當然你是急於要到北平重新佈置工作，因為敵人一定要配合封鎖天津英法租界的舉動，在北平和其他各地加緊進行『肅清』。可是，你究竟是怎麼跑到北平去的呢？

　　後來，我才知道，由於我們兩位得力的女同志──也就是那天夜裏在你那兒碰到的三位同志中的兩位，出人意外地在英租界和特別一區（舊德國租界，第一次歐戰後收回，改稱特別一區，屬華界管轄）中間開拓了一條奇妙的交通線：她們發現到當時駐紮美國軍隊的美國營盤的地理形勢可以利用，因為那一片營房的前門是開向英租界馬廠道，而後門卻是開向特別一區，這是全天津唯一封鎖英法租界期間的一個漏孔，從那個漏孔，大批新鮮的蔬菜可以照舊供應著英法租界內的居民食用，槍支彈藥可以照舊由英租界小白樓猶太商人手裏轉到我們手中，再運到特別一區分散各地，使爆破狙擊工作照舊在英法租界以外地區進行無阻。而你當時也就是由那個漏孔裏穿過去，轉往火車站，到達北平。

　　對那兩位女同志我一直是生疏的。據說她們是天津很出名的溜冰選手，她們每到冬天經常在美國營盤的溜冰場內溜冰，和一些美國官兵做了冰上朋友，她們在玩的時候，能夠隨時注意到工作，後來居然藉此機緣，給組織立了大功。我們的同志對那兩位女孩子讚頌備至。我不知道你當時曉不曉得，我們一些同志給了她倆一個贈名：『偉大的造橋者』。是的，她們是等於在一無底深淵上架了一座橋。當然在此以前，她們的工作成績也很出色。大家都以能一瞻她們的丰采為榮，可是我們的組織必須保持『縱』的，減少『橫』的關係，因此大家不能如願以償。我很幸運不但在你那兒曾和她們有過一面之緣，而你到北平以後和我的連繫工作，也經你指定由她們來擔任。

　　我對她倆非常敬愛。當我見到她們時，我有一個『英雄主義』的幻想，我曾想到：假如畢乃馨是她倆中間的一位那該多好呢！啊，請你不要誤會，我不是希望她倆中間的一位代替乃馨變為我的愛人，我只是幻想──如果，乃馨能早就參加了我們的組織，她必有足夠的智慧，與勇敢，創造出和偉大的『造橋』工作一樣令人喝采的事蹟；同時，乃馨的外型美，是不比那兩位女同志絲毫遜色的，在我看，當然乃馨更為楚楚動人，我相信，別人如果見到她也會這樣地品評。幻想多誘惑人啊，我彷彿看到我們許多同志圍著乃馨歡呼，舞蹈，唱歌，還往她身上拋擲鮮花，不停地喊著：『光榮屬於畢乃馨！』『乃馨同志萬歲！』然後有人宣佈：『畢乃馨原來是康懇的愛人！』於是，起了一陣瘋狂的鼓掌，接著，我和乃馨被擡起來，高高地騎在兩位健壯的同志的脖子上……再接著，一片爆竹聲，國歌聲，沖上雲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在我們四周不停飛舞……

　　我幻想得如癡如醉，猛地清醒過來，失望、惆悵，像一囊酸液浸透我的心臟。我知道，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一個過於璀璨的夢……

　　為什麼乃馨不能變成那樣子呢？我把埋怨加諸許多人身上：我怪恨那位對我不辭而去的商人親戚，我怪恨阻攔我們南下的乃馨的母親，我怪恨多事的彭愛蓮，我怪恨那個同去韓柳墅勞軍時對乃馨崇拜得五體投地的『學聯』分子，我怪恨那個老共產黨員趙組長……啊，原諒我，我甚至也埋怨到你，為了你要我守密。天哪，守密！守密！守密！愛人之間本不該守什麼密的！你那麼愛護我，怎麼從不問我有沒有愛情上的煩惱呢？怎麼從來不對我說：『如果你有一個可靠的愛人，可以吸收她做我們的同志』呢？

　　我馬上覺悟到我的錯誤。我怪恨別人有什麼道理呢？他們有他們的一套看法、一套思想，與一套信仰，他們怎麼會因為有了個畢乃馨和我，而變更他們的看法、思想與信仰呢？我又想到，別人能夠影響乃馨，為什麼我不能呢？如果我以十多年的感情，不能影響乃馨，不能從旁人領著她走的路上拉她回來，我還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呢？尤其，我不能對你有一點抱怨，你沒有一點過錯。你怎麼會異想天開地自動問我有沒有一位愛人或是有沒有愛情上的煩惱呢？你是我的工作長官，指導我抗日除奸，不是指導我談情說愛……

　　一切過錯，我願自己承當。

　　我想，我必須用自己的力量打開一條道路，要乃馨和我一齊走，別人絕不可能給我什麼幫助。乃馥小妹是最願意幫助我的人，如果她知道了我和她姊姊中間發生了任何芥蒂；可是，她比我們還小三歲，她又能幫助我們解決什麼呢？

　　在一切『反求諸己』的決定下，企望在乃馨那裏得到我想知道的一切。可是，我難有所獲。無疑地，她仍舊愛我，她愛我如初。她毫無變化，除了日益豐滿的身材，還有一腦子她認為正確的『革命』理論。我據實告訴她，我們這次應付敵人封鎖的種種成功的措施，和那兩位『偉大的造橋者』的驚人成績，以資說明我們這個組織是在如何兢兢業業日夜不息地做抗日工作。

　　我用最誠懇、最溫和的態度，向她講述。她不可能無動於衷。尤其當我說到我把她幻想為『偉大的造橋者』的夢境時，她聽得出神了，她何嘗不希望那個夢會成為事實呢？可是，我發覺，經過一陣震撼，她漸漸地，強做鎮靜，並且故意表示對於我所講述的那些驚天動地的事蹟，顯露冷淡。這真是不可思議的。

　　後來，我實在忍無可忍地向她攤牌：

　　『乃馨，你到底還相不相信我的話？』

　　你猜她怎麼回答？她說：

　　『康懇，在感情上，我相信你。在思想上，我相信組織。』

　　我清楚曉得：她所指的組織是民先，是共產黨，是和我參加的組織不一樣的。

　　只要都是抗日的，不一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退而求其次地安慰自己。只要他們不要誤解我們不抗日就行了。如果，我能盡一臂之力使他們和我們合作抗日不也更好嗎？

　　你看，我想得有多孩子氣？

　　我對於共產黨實在知道得太少。共產黨是誰創立？如何創立？自創立以來做了些什麼？它的歷史，實質，生長過程，對人民的功過又怎樣？我簡直一無所知。

　　我從未見過一本有關共產黨的書。從我漸漸懂得留心國事的年代起，華北剛剛做了特殊地區，茶館酒樓經常貼著『休談國事』的紅條，親日的勢力一天比一天擡頭，愛國心人皆有之，然而一般年輕孩子受到的政治教育極為貧乏。我不但無緣瞭解共產黨，就是對國民黨的認識也相當模糊。由於日本人的干涉，所有的學校都已取消了黨義課程，並且河北平津的國民黨黨務工作也俱被迫撤退。但是，對於國民黨的印象，無論如何是比對共產黨深一點的，因為自歷史課本上，我們總還可以知道那是　國父創立的革命黨，它每次起義的史實，尤其是黃花岡七十二烈士的忠勇事蹟，都為我們所熟知，我們更清楚地曉得在推翻滿清，打倒軍閥，統一全國的艱鉅過程中，國民黨貢獻了最大的力量。

　　給我印象最深的，卻是七七事變的一週後，我和乃馨在法租界光明社電影院看過一個叫『密電碼』（註）的國產影片。那是描寫國民黨員如何英勇地從事革命工作，和軍閥苦爭惡鬥，壯烈犧牲的故事；其中最使我難忘的是，一對愛人，男的被軍閥殺死，女的和其他的同志們，把一面巨大黨旗放在殉難者的棺材上，抑制著哀痛，靜肅地向死者致最敬禮……當時在我淚眼矇矓中，產生出一個幻想：我渴望自己能夠獲得如銀幕上的烈士一樣的一個光榮之死，我渴望自己死後能夠也有一面莊嚴肅穆的青天白日旗蓋在棺上，人死了也許會有靈魂，我可能看見乃馨和其他同志圍著我哭，可是我不久便看到了她和他們將悲哀化為力量，去打倒我們的敵人……散場後，我還曾把這個幻想說給乃馨聽，她立刻對我說：『真奇妙，我也那麼想過了；不過，我願意我先犧牲，我先享受黨旗蓋棺的光榮，我知道你會給我復仇，會使我含笑九泉……』

　　（註：「密電碼」是張道藩先生的作品。）

　　我們的幻想也許夾雜了『英雄主義』的色彩；可是，對於為了革命肯付出生命而僅希求換得黨旗蓋棺的人，似乎還不能算為過分的奢想啊，太聰明的人可能不甘心做如此一種交換的。當然，我們想得過於天真，因為我們那時候根本還不是黨員哩。我們不知道黨在哪裏？不知道黨會不會要我們？除了由歷史課本與一部影片之外，我們不知道任何更多的關於黨的事。

　　老實講，我對國民黨的認識比對共產黨多得有限，所多的也就是上面提到那一點點而已。我那時根本不懂三民主義，我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是基於內心急欲參加抗日工作的要求，而不是由於信仰三民主義。我讀三民主義，瞭解三民主義，是我到重慶以後才開始的。回憶起來我相當害怕，因為對於一個渴望參加抗日行列的青年人，處於一個『飢不擇食』的情勢下，他是隨便碰上一個向他招手的機會，都會死心塌地地追隨上去。我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很可能也加入了民先，我如果在那時候加入了民先，無疑地，我的目的也是單純的抗日，絕非醉心共產主義。

　　瞭解一個主義需要長時間的鑽研，而愛國心卻是與生俱來。抗日初期，真是青年們盲人騎瞎馬的階段，他們心裏被愛國的火焰燃得通亮，眼睛卻是一團烏黑。他們尋找報國的門徑，完全靠自己的命運。幸運者，走上了正途；不幸者，便跌入了陷阱，然而他們不能自覺，因為陷阱的邊沿有著野心勃勃的人用最甜蜜的聲音在吆喝：『來呀，來呀，抗日的這兒來呀！』畢乃馨就是這樣被召喚著，一步一步向那兒走去。

　　然而，她有什麼罪呢？正如若干年前，我們同在那位小學校長面前，哭著講的話：『抗日也是過錯嗎？抗日就該被開除嗎？』

　　難怪有人相信宿命論，假如我和乃馨都加入了民先，那麼我們的故事一定會完全改觀了，這是很可能發生的事，因為我們都是在那兒碰運氣的。

　　無論如何，我不甘心乃馨會碰上一個霉運。因此，我願意做兩件事──叫她轉到我走的路上來；或者我能獲得充分資料，證明共產黨確也正在誠心抗日，那麼她走的路會和我異途同歸。

　　叫她轉到我走的路上，看情形不易馬上辦到。我只有把希望擺在第二點上。由歷年的報紙上，我知道國共曾經在江西火拚，後來共產黨被追擊逃竄到陝北，發生了雙十二事變，之後才暫時停止廝殺。抗日戰事一起，共產黨公佈了『為日軍進攻蘆溝橋通電』、『抗日救國十大綱領』和『國共合作共赴國難宣言』，這些文字我還記得，並且還可以在我存留的剪報裏找出來。我想，共產黨對於被圍剿追擊的記憶可能會懷恨在心，然而他們為了抵禦外侮，捐棄成見，自動要求國共密切合作，在當時，他們這種舉動，是很博得國人喝采的。我重新由箱底找出舊的報紙，我重新讀一遍那些通電，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他們的鄭重諾言：『孫中山先生的三民主義為中國今日之所必需，本黨願為其澈底實現而奮鬥，取消一切推翻國民黨政權的暴動政策及赤化運動，停止以暴動沒收地主土地的政策。取消現在蘇維埃政府，實行民權政治，以期全國政權之統一。取消紅軍名義及番號，改編為國民革命軍，受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之統轄，並待命出動，擔任抗日前線之職責……』收拾起那些舊報，我感到莫大安慰，我越發相信共產黨沒有半途變卦的可能與必要。我儘量往好處想。我想得膚淺，但是我想得善良。

　　如果都是抗日的，乃馨可以不必硬拉我加入民先，我也不必堅請她加入青年團了。反正大家的目標相同，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最後能使全國人民走進一個民主自由富強康樂的國度，一切便都如願了。

　　我必須把這種想法告訴乃馨，影響乃馨。

　　我不是固執己見的人；但是我也不希望乃馨固執己見。一方面，我對乃馨說，我相信共產黨對抗日有貢獻，另一方面，我積極搜集有關重慶的資料。我幾次將英文泰晤士報上英美通訊社報導重慶的文字特別剪下來，拿到乃馨那裏，我們一個字一個字翻譯出來，不認識的字便查字典，那些報導對重慶人民如何刻苦堅忍、如何不畏空襲、如何勤奮工作，和對國民政府如何決心抗戰到底，都有頗為詳細生動的記載。我還做了一件回憶起來相當荒唐的事，但在當時我是很嚴肅的──我在和重慶電臺通報的時候，除了重要情報，我特別加問了一條：『重慶居民衣食住行情形如何？乞詳見示。』回電來了，上面說：『重慶居民生活樸實清苦，衣均為國產麻布及粗呢中山裝，戴草帽，穿輪胎底鞋或草鞋，米均平價配給，因多穀稗砂粒，有八寶飯之稱，住多為草頂泥牆房，舊日高大建築多毀於轟炸，行則柴油公共汽車、滑干，小包車罕見。』我真感謝這個電文，我直耽心會被上級電臺罵我一頓犯什麼神經竟會提出這樣一個古怪問題，想不到卻答覆得十分詳盡而富風趣。我拿給乃馨看，我盼望她能閉口無言。

　　可是，她不肯全部承認。她首先對英、美記者的報導有所批評：

　　『英、美人說重慶政府好，當然啦！惺惺惜惺惺，資本主義者當然捧資本主義者的場！』

　　她對我親自收來的電報也有意見：

　　『這是重慶主動拍來的宣傳要點吧？』

　　你看氣不氣人？你有沒有這種經驗？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了──被你最愛的人氣得要死！少不了我和她又是一場辯論、爭執。有時我乾脆覺得讓我們大吵一頓吵翻了倒痛快，這樣拖下去反是一種苦刑；可是我們不會吵翻，因為我們還在真摯地相愛，每當吵到不可開交，快到崩裂的邊沿時，不是我覺得十多年感情毀於一旦深可惋惜，而心平氣和下來，就是她把繃緊了的臉，重變得恬靜，溫柔地先向我請求休戰：

　　『康懇，我們不要吵了好不好？這樣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呢？以後不許那麼雄赳赳的樣子好嗎？你那麼喜歡我，你捨得對我那麼兇嗎？』

　　我們停止了爭吵。玩玩撲克牌，去看一場電影，或是到天祥市場後門文利餐館吃一次我們愛吃的經濟西餐。可是，這並不能把我們心中的暗影完全抹去。

　　我有時心灰意冷，深深感覺自己影響力量的微薄，不足以改變乃馨的固執與倔強。我勸慰自己如果放棄這種努力，每天和乃馨在一起享受平淡靜謐的愛情生活，暫時心滿意足了也就算啦！何必那麼認真地去為這個黨那個黨，鬧得大家不開心？乃馨說，她在感情上相信我；我在感情上也需要她，我怎麼可以不要她？於是，我們立下一個『君子協定』──見面不談黨，不談抗日。

　　這真是沒辦法中的一種委屈求全的笨辦法。為了不願意我們的感情由於談這些事而發生的裂痕再形擴大，我們別無其他良策。

　　在戀愛中的人，不會覺得『愛情第一』、『愛情至上』有任何錯誤與不當。只要能維繫住我們的感情，是的，我們大概都如此想，只要我們能夠平靜相愛，我們暫時放棄不談黨，不談抗日，又有什麼不對呢？

　　起初，這種方法倒也有效；日子一久就失去靈驗。因為嘴裡儘管不談，可是我們心裡想的，以及分手以後還要幹的，仍是各人所認為正確的抗日工作；每天想的幹的，是一套，見面談的是另一套，需要頗高的『修養』，才能安之若素。我們哪有那種『道行』呢？我們常不知不覺地順嘴就破壞了『雙邊協定』；我們常是吐一下舌頭，或聳一下肩，表示小小的遺憾，然後，馬上把話題直轉急下地扯到別的事物上，倒也沒有大不了的窘迫與不快。不過，日子繼續拖下去，我們漸漸感覺相對無言了，因為我們不擅清談，對於由風花雪月中找談話的題材，感到無比的笨拙。我們又都不太注意化妝、修飾、頭髮的型式、香水脂粉的品質；衣服、鞋、帽、領帶、絲襪的式樣顏色，也都不能引起我們的興趣。這樣，我們又減掉一大宗談話的資料。我們只能談天氣、談健康、談電影、談溜冰、談游泳、談網球、談飲食；這些經不起長談，談長了索然乏味，膩得心煩。

　　我們連童年都不敢談，因為我們的童年染有濃厚的抗日色彩。

　　天，我們真矛盾！我們的感情，我們的瞭解，我們的愛，一開始就是建築在愛國工作上；現在我們卻把自己束縛起來，不准談到愛國工作的一個字！這是不能長久的，我知道早晚我們會把這個『協定』撕個粉碎。

　　有時，我們實在對坐著無聊，便哼哼一兩個歌。我會的歌很少，不過有幾個我們以前在一起常常喜歡唱的英文歌像『Long Long Ago』『In the Gloaming, Oh, My Darling！』我倒也能唱得很熟練，我如果哼，就哼這幾個歌。乃馨偶爾也低唱這些舊歌；可是，她也有好幾次低唱出一些我從未聽到過的新歌，我相信她並不是故意唱的，那恐怕是一唱開了端，就自然而然地順嘴溜了出來。我很敏感地能判斷出那些歌是共產黨編的，他們那慣用的腔調與字眼，對我似乎已逐漸熟悉：

　　＊＊＊

　　『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

　　原野遮蓋著志士的鮮血，

　　為了拯救那垂死的民族，

　　他們曾奮勇地抗爭不歇……』

　　＊＊＊

　　一次，她這樣開始唱。她唱得實在不錯，有情感，能打動人的心弦。我沒有阻止她，她似乎相當滿意地，提高了聲調唱下去：

　　＊＊＊

　　『敵人的鐵蹄已跨過了長城，

　　中原的同胞仍然歌舞昇平，

　　親善呀和睦呀，無恥地投降，

　　忘掉了東北，更忘掉了我們……』

　　＊＊＊

　　我想這應該是一個抗戰以前的老歌了──指說東北淪陷以後，政府沒有馬上抗日。我半玩笑地說：

　　『畢同志呀，現在咱們總算抗日啦，並沒有忘掉東北，也沒有忘掉你們哪！』

　　糟糕，這句話，使乃馨歌興大發，她興奮地說了一句：『是呀，康同志，抗日呀，還得靠我們這支不可戰勝的力量……』然後她就唱個不停：

　　＊＊＊

　　『鐵流兩萬五千里，

　　直向著一個堅定的方向，

　　苦鬥十年，

　　鍛鍊成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首戰平型關，

　　威名天下揚，

　　嘿，游擊戰敵後方，

　　鋼刀插在敵胸膛……

　　爭民族獨立，

　　求人類解放……

　　……』

　　＊＊＊

　　『還有嗎？』我無表情地問她。

　　『當然有哇！』她可能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為我很欣賞那些歌。

　　＊＊＊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腳踏著祖國的大地，

　　背負著民族的希望，

　　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聽，風在呼嘯，軍號響，

　　聽，抗戰歌聲多嘹亮，

　　同志們整齊步伐奔赴解放的疆場！

　　同志們，整齊步伐奔赴敵人的後方！

　　向前向前向前，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

　　向華北的原野，

　　向塞外的山崗……』

　　＊＊＊

　　『第一首歌是八路軍軍歌，真雄壯啊，』乃馨向我解釋著，『第二首歌是八路軍大軍進行曲，應該是男女二部合唱的，你看，你如果會唱多好哇，來，讓我來教你！』

　　她簡直完全把我們的『雙邊協定』，拋到腦後十萬八千里了。她的臉漲得紅紅的，真像熟蘋果。多可愛的一張臉啊，多可愛的一副歌喉啊！然而她為什麼一定要唱八路軍的歌呢？真是遺憾啊！我向她諷刺地說：

　　『乃馨，你想改用歌唱來向我展開宣傳攻勢嗎？』

　　『不，我是唱給我自己聽的，我喜歡這些歌。我聽不見這些歌聲，生活就變得沒有生趣了。』

　　我大概又有了不好看的臉色與發白的嘴唇。

　　『喂，康懇，怎麼又生氣啦？你會的新歌也可以教給我唱呀！』

　　『我會什麼新歌？沒有你那種好福氣，專門有人教唱歌！』我這話似乎說得過重了，乃馨的嫵媚的紅蘋果臉蛋，立刻變成了又綠又白的洋葱色。

　　唉，這真是為了什麼呢？好好地，唱唱歌，又唱出來災禍！我馬上和顏悅色地拉住乃馨的手：

　　『乃馨，我逗你玩的，不許生氣呀！讓我來教你唱歌。』

　　可是，我能教給她什麼呢？我會的那幾個英文歌，她早會了；至於抗戰歌，我一個都不會，也從來不曾聽別人唱過。

　　『乃馨，不許笑我呀，我會教什麼歌呢？如果要我用歌唱表示愛國，那麼，我只有唱國歌了！』

　　乃馨噗嗤一下子笑了出來，然後，地用頗為友好的態度說：

　　『那是什麼國歌呢？三民主義，吾黨所宗，那是你們貴黨的黨歌呀！』

　　『那麼，我們一起唱馬賽曲好不好？那是以前我們會唱的，那首歌倒也很能激動人們的愛國情緒！』

　　『笨傻瓜，中國人要唱法國歌？』

　　這一回合，我完完全全打了敗仗。我有些羞惱。我想痛快地咆哮一頓：『會那麼多鬼歌有屁用？老爺子抗日工作做得比你們多！』可是，我沒有。那必會徒增煩惱，使我們的僵持局面更趨不可收拾。

　　我決定再做一次荒唐事：在和重慶通報的時候，我請求告訴我一些中央軍抗戰的軍歌。

　　電報拍出，我十分後悔。我怎麼能如此胡鬧？我想，我將會受到申斥。利用那麼寶貴的短促的通報時間，重慶怎麼會告訴我一些不關緊要的歌曲呢？我真該死！可是，我已無法追回那個電文。

　　出我意外地，居然有一首歌詞拍回來了：

　　＊＊＊

　　『中華男兒血，

　　應當灑在疆場上，

　　不怕雪花湧，

　　不怕朔風狂，

　　我有熱血能抵擋，

　　砲衣褪下，

　　刺刀擦亮，

　　衝鋒的號響！

　　衝！

　　衝過山海關，

　　雪我國恥在瀋陽！

　　沙場凝碧血，

　　盡放寶石光，

　　照耀在民族的生路上，

　　燦爛輝煌！』

　　＊＊＊

　　我好高興哪！我在自己譯出來的電稿上吻了無數次！我飛般地去找乃馨。

　　『乃馨啊，我有一首歌可以教你了，你看，剛剛由重慶得來的歌呀！』

　　她看了半天：

　　『詞很好，可是怎麼唱呢？沒有譜呀！』

　　我像當頭被澆了一大盆冷水。是呀，怎麼唱法呢？天曉得！

　　『你會唱嗎？』乃馨追問我，『你可以教我！』

　　我真想能夠根據那歌詞的情緒，當場編製出譜子來；可是，我沒有那種音樂天才。我又急又氣。

　　『乃馨，這首歌太好啦！可惜現在還不知道譜，讓我先朗誦一遍給你聽，好不好？』

　　她沒有反對。她微笑點頭的時候，我感覺到她那笑裏隱藏著輕視──『哼，真是個笨瓜呀！』

　　我朗誦到一半，就不想再朗誦下去了：

　　『乃馨，朗誦也需要天才與訓練的。我還是不必出醜吧！』

　　我窘得很。我似乎不通情理地向她提出一個新的『君子協定』──以後兩人見面，不准唱任何歌。

　　她又沒有反對。她又微笑點頭。我感到更大的難堪；表面上，我卻是稱心如意了。

　　然而，一個『協定』又接著一個『協定』，於事究竟有何補益呢？這是治標不是治本。我由心灰意冷變得萬念俱灰。我竟怨恨起自己不該生在今日。我和畢乃馨本是一對真摯相愛的好戀人，偏偏生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年月裏！

　　如果我們生在古代該多好，最好生在漢朝或唐朝，在那國家強盛的朝代，我們不必憂慮國事，我們每天讀書、吟詩、釣魚、泛舟、遊山、玩水、雙宿雙飛……我似乎有點疲倦於目前的生活，開始潛伏起一種遁世的玄想！

　　我立刻責備了自己。我發覺我竟有那種『生不逢時』的念頭，是自私可恥的！生在漢唐又有什麼用？漢唐雖然強盛，外來的侵略也從未間斷，有血性有志氣的人們還不是照樣地奮起抗敵，為國效命？整個中華民族歷史又何嘗不都是如此？我們的祖先如果都圖一時安逸逃避責任，中華民族怕早已毀滅不復存在，而活在今天的中國人如果都自作聰明不肯犧牲，那我們的後代萬世也就將永遠淪為別人的牛馬奴隸！我為什麼要希望生在古代呢？生在以後的若干年也是我不甘心的！我要生在現在，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國家要從我們手裏重建，時代要從我們手裏改觀！再沒有比現在更可歌頌更可讚美的了！再沒有比生在現在的我們更可驕傲的了！我和乃馨都應該驕傲，我們比那些天天纏在閨房裏起膩的小姐公子們又有什麼不該驕傲呢？我們吵嘴，一不是為了求愛不遂，二不是為了私慾作祟；而是為了抗日為了愛國，就這樣，就這樣吵下去也是光彩的啊！

　　當然，如果我們能夠不吵，那不更好嗎？我們既然相愛為什麼要吵呢？我們既然相愛怎能在思想上有這麼大的分歧呢？我實在是一個笨瓜，我所做的必還不夠。我只能做到使乃馨在感情上相信我，而在思想上相信別人，怎麼算是夠了呢？

　　矛盾啊，困惑啊，煩惱啊，痛苦啊，我簡直無法解脫。想來想去，我只有再鼓起勇氣向你求援。

　　正巧，你請那兩位『造橋』的女同志的來找我。我聽說你已由北平回來，高興萬分；可是，我馬上又知道了你立刻就要動身南下遠去洛陽，你是找我去話別的。

　　和你特別接近的幾位同志給你餞行，大家吃了豐盛的菜，與適量的酒。我們舉杯祝你千山萬水長途跋涉，一路平安。我幾次敬你酒的時候，都想對你說：『我有一件心事想和您談。』可是，吶吶說不出口，不過，我是下了最大決心要說的。結果席散以後，你先送我出門的時候，我匆匆地問了你兩句：

　　『在這裏我們和共產黨有沒有工作上的配合與連繫？聽說他們在這裏積極開展工作，對我們有何影響嗎？』這兩句話，是我費了許多腦筋，簡化、歸納出來的。我想，這樣輕描淡寫地問一下還很得體的。我儘量不用嚴重的口氣；如果事實嚴重──如果我們也在暗中憎恨共產黨，像乃馨透露的共產黨憎恨我們似地──你一定也會鄭重地告訴我要小心提防他們。雖然，那不是我所希望聽到的；我願意國共合作無間，一致槍口對外，因為那樣對我和乃馨的愛情有助，當然對於國家民族也有助。

　　感謝天，你一點沒有使我失望，你清清楚楚地說：

　　『中共和我們很少連繫。不過，淪陷區抗日團體非常多，有的屬於政府軍事系統，有的屬於國民黨系統，有的屬於共產黨系統，也有不屬於任何黨派，純粹由民間自動產生的；抗日人人有責任，抗日的團體越多越好，我們應該有泱泱大黨的作風，認為一切抗日力量都該日益壯大，因此我們應當以友好競賽的精神和中共以及一切抗日團體共同致力爭取祖國的勝利。』

　　你說完這段話，馬上向我伸手握別。你還要和別的同志商談重要的工作，我告辭出來。我已經夠滿意了。我馬上跑到乃馨那裏。

　　我告訴乃馨，我已正式得到上級的指示，我們對共產黨甚為友好，將來會更友好，大家在抗日的艱辛前途上，要患難與共。

　　乃馨又搬出那句老話：

　　『康懇，在感情上，我相信你；在思想上，我相信組織。』

　　她的態度很溫和，是笑瞇瞇地說的。然而，那笑裏也許正包含了不能動搖她的堅強的信念。

　　『我倆試驗著合作一兩件工作好不好？由我倆開始，而能影響到上級更加強團結。』我近於請求地說。我從來沒有為了情，為了愛，那麼向乃馨擺出過請求的面孔。這是為了工作，我心想，這不算丟人。

　　『我也曾那麼想過。』乃馨說。

　　『那，太好啦！』我叫出來。

　　『可是，可是──』乃馨吞吞吐吐地。

　　『可是什麼？』我追問。

　　『我早已把這意思和彭愛蓮、趙組長談起過；他們都反對，並且認為那是太危險的事。』

　　『乃馨，我們的事是曾經約法三章，不許你告訴他們的，你怎麼背信？』

　　『我根本沒有對他們談起你這個人呀。我只是說我有那麼一個想法。我說我自己看到了英文報紙對重慶政府的好評，以及聽到一般不相干的人民對於重慶政府的期望，所以覺得如果重慶政府還能有所作為的話，是否可以和他們合作抗日，以便爭取勝利的提早來臨。實際上，影響我有這種想法的是你，可是我並沒有背信說出你來。』

　　『他們為什麼反對呢？』

　　『他們說得也有道理。他們說──唉呀！我不知道我是否應該告訴你？』她戛然停止下來，我並沒有催她，她自己又開口講下去，『康懇，我們中間應該永遠保持坦白、忠實，我還是全盤告訴你才覺得心安。他們一致認為國民政府是英美資本主義者的幫兇，幸而這一點是我早已知道並且對你說過的，他們又一致認為凡是散播在淪陷區有關中央軍的英勇作戰與國民黨員忠貞愛國的傳說，全是重慶有計畫地欺騙人民的宣傳。我們八路軍在重慶的辦事處也有電臺經常和我們通報，報導的重慶那種墮落、頹廢、癱瘓、糜爛的實況可真駭人聽聞。我們不能和那種變相幫助日本人的政權合作，我們必須挖掉這身上的一塊爛肉，否則我們會被病菌蔓延而死。同時，大家在本質上太不相容，因為他們是資本主義的產物，我們是要無產階級專政的。』

　　『我們要實行的是三民主義，並非資本主義呀！』我反駁，『而你們的毛主席在共赴國難宣言上也明白地說三民主義為今日所必需！』

　　『那是以前的事，那時候我們在陝北一個小角落裏沒辦法，那時候我們經過了兩萬五千里長征以後，需要喘一口氣。康懇，你不知道兩萬五千里長征多苦又多英勇呢！整整一年的時間哪，我們踏遍了閩、粵、贛、湘、桂、滇、黔、川、康、甘、陝十一省，歷盡了千山萬水，越過了有名的天險：烏江、金沙江、大渡河、雪山、草原，和猓猓區、夷人區……』

　　『乃馨，真是見了鬼，你完全像親自參加了長征似的！』

　　『我是聽同志們講的呀！同時我還讀了不少關於描寫那次長征的書。』

　　『你還記不記得就在那次所謂長征以後不久，東北軍叛變，在西安劫持統帥，並且誣衊政府不抗日，那時候你和我正在高中二讀書，你那麼痛恨叛軍，更那麼痛恨導演叛軍的那些剛剛『長征』完了的『英雄』，你耽心委員長的平安，拉著我一起到禮拜堂為他老人家祈禱，並且焦急地流淚，當我們在聖誕節得到委員長脫險的消息，我們那麼高興，而你快樂得又唱又跳，完全像個十歲以下的小娃娃……曾幾何時，今天你竟變成這樣……』我說得過於激動，兩串熱淚簌簌地沿著雙頰淌了出來。

　　我想，乃馨很可能為我的聲色俱厲而羞惱成怒。她沒有。她輕微地，嘆息了一下，然後，連忙用她的手帕給我擦眼淚：

　　『康懇，不許哭啊！男孩那能動不動就流淚呢？你忘了你比我大十個月哩，你要有個大哥哥的樣子才對啊！』

　　『…………』我不知那裏來的一股辛酸，越發抽噎得起勁，我似乎想把多少天來積滿了一肚子的委屈，一下子哭洩乾淨！

　　『哎喲，我看，你快成了我的小弟弟啦，不許哭啦，乖弟弟，聽話！』她用雙手晃著我的兩肩，要我擡起頭來，然後給我拭掉滿面縱橫的眼淚。

　　我不再哭。我看到一張那麼溫柔，那麼美麗，那麼善良，那麼親摯的臉──那是彭愛蓮、趙組長這批魔術師未踏進我們的生活圈子以前，每天都可以看到的臉；可是，這些月來已經不能時常看到了。今天，我又重新發現到那張臉，那是一張聖潔、天真、無邪，充滿了善、充滿了美、充滿了愛的臉，我多喜歡那張臉哪……似在夢中，不知怎麼我便擁抱住了她，她那麼順馴地在我懷裏一動不動，她的臉緊偎在我的臉旁邊，她的面頰那麼滑軟，那麼潔淨，那麼柔膩，她似乎有一些羞澀，一層紅潤襲上她的雙頰，使那張臉更為動人，更為可愛，我在那面頰上輕輕地親吻，輕輕地，輕輕地……然後，我再去吻那一雙半閉半睜的大眼睛，她那羽樣的長睫毛在我唇邊輕微顫抖著，使我的週身也感覺到一陣喜悅的顫抖……

　　我還沒有吻她的嘴，我想，我是準備吻過她的眼睛，就去吻她那花朵般的嘴；碰巧這時乃馥小妹回到家來，在打臥室門了。我們只好那麼戀戀不捨地，又都有點羞答答地，鬆開手臂，去給乃馥開門。

　　大概乃馥累得要命，一跟頭便翻倒在和她姊姊合用的雙人床上。

　　我看到乃馥丟在室外牆角那兒的冰鞋冰刀，知道她必是去溜冰溜疲乏了。她懶得和我們講話，我們被她戲逗時覺得她頑皮討嫌，我們被她冰冷地一本正經不予理會時，反覺得很不自然，很不舒服。乃馨拉拉我的耳朵說：

　　『噓，告訴你一句話，小妹生氣啦！』她用沙嗓子低調門，但聲音並不小，那是故意讓畢乃馥聽到的。

　　『哼，天天找不到你們，天曉得你們忙些什麼鬼把戲？不願意跟我老鄙人玩算啦，姑奶奶自個兒去溜冰，有什麼了不起？』乃馥悻悻地瞪著我和乃馨。

　　『小姑奶，別生氣，讓我告訴你這位老鄙人一件好消息！』我叫著。

　　『什麼好消息，我們國軍在哪裏打了勝仗？』她興奮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嘻，嘻，』我得意地說，『就是剛才在這兒，我打了勝仗，我跟姊姊吃了好幾個面桃。這是第一次呢；以前你的消息都不正確哩！』

　　乃馥一跟頭自床上翻身坐起，鼓掌怪笑，然後連連向我和乃馨拱揖，一面說：

　　『恭喜，恭喜！又甜又有營養！』

　　乃馨的臉上又飛來兩朵和剛才偎在我懷裏時一樣的紅霞，那又羞澀又喜悅的神情，真使人難忘，她用眼睛瞥了我一下，嬌滴滴地罵了聲：

　　『討厭！』

　　天哪，還有比被愛人那樣罵一聲『討厭！」更幸福的嗎？你們時常罵我不解風情，你看我是不是「解」得很透澈？我只是不願意去亂「賣弄風情」，因為我只愛畢乃馨一人。我想，你會原諒我多囉嗦一句：我的乃馨確是極可愛的。

　　唉，如果她的思想能和我完全絲絲入扣，那該是更十全十美了。以前，我們曾是那樣的，許多年來，像是兩個人共有一副心臟，共有一副腦神經；不幸後來分裂了。現在我又鼓起了拉她回來的勇氣，我雖然屢經敗挫；這次卻產生了信心──我已經從她的臉上看到那消失了好久的神采再度出現，是的，在她的臉上我重新找回來我們失去的黃金日子，重新尋回互諒與互信，我們那一葉愛情小舟將自驚濤駭浪裏飄過重重險灘，停泊在安全港。

　　我對乃馥說我打了勝仗，是的，我自信我已經初步獲捷。我腦子裏一直不停地盤旋著，由於我一番沉痛的語句與一片真摯的眼淚，使乃馨投入我懷裏的回憶──那時刻她那麼馴順，那麼溫柔，那麼完全依賴我，相信我，再不與我辯論，再不與我爭執，再不表示一點懷疑，再不表示一點分歧……我們享受到了神妙的沉默。那一種沉默，只有兩個人的情感、思想、心靈，完全契合時才能產生。我感覺快活，雖無征服者的驕傲，卻有勝利者的欣慰。

　　一連幾天，我都和乃馨在一塊，我們似乎比以前更為親暱。我們玩得很高興，我們沒有談國家大事，那是不必一定要時時掛在嘴邊的，只要我們相愛日深一日，我們的思想、信仰也必一天比一天更趨一致。

　　我想得太好；結果，一點不含糊地，我竟又做了一次最大的慘敗者。

　　我覺得自己是勝利者，她卻以為真正的勝利屬於了她。我覺得她完全信賴了我，她卻以為我無條件地做了她的俘虜。

　　我又曾聽人說過：在戀愛中的人，常會誤會對方的意思。例如對方真的在生氣，你會誤會她在撒嬌向你挑逗；例如對方半推半就地裝做羞態，你會誤會她在冰冷地對你全部拒絕；例如她開玩笑地說聲：「不理你了」，你竟會悲痛得想自殺或是要去用槍打死你那不曾有一面之緣的一個假想情敵……例如，例如，這類例子舉不勝舉，可是都和我與畢乃馨中間產生的誤會不同。我們擁抱在一起的剎那間，我們都沒有犯自作多情或自我陶醉的錯誤，我們從彼此的眼睛裏確實看到了真的愛，深的情，我們的心不但疊合而且已經溶化得不可再分；可是我們當時忘記了：那溶化為一體的是我們的純真感情，不是我們的思想、信仰。我們都認為那剎那間的彼此真情流露，是由於對方放棄了各自的堅持己見，這真是一個天大的錯覺與誤會。

　　我們揭開這個誤會，又是由於一個歌而開始。一天，當我和乃馨玩得好好的時候，她忽然低聲地唱起來：

　　＊＊＊

　　『嗷，記得紅軍發源在那井崗山哪，

　　現在我們心裏老是想著他，

　　想著他，

　　想著他哇，井崗山！

　　嗷，記得每天雲霧迷住井崗山腳，

　　山上看去好像大海的波濤，

　　多麼好，

　　多麼妙哇，井崗山！』

　　＊＊＊

　　『乃馨，怎麼你又唱這種歌？』我問她。

　　『怎麼？』她一仰頭，頭髮向旁邊俏皮地甩了一下，那動作好可愛，她的話卻令我發怒，『怎麼？這歌不好聽嗎？我好像以前還不曾唱給你聽過，我真喜歡唱這歌。』

　　『乃馨，紅軍早沒有了，他們已經由中央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還唱什麼紅軍歌呢？』

　　『不唱紅軍歌，難道要唱你那由重慶電臺弄來的什麼無譜之歌嗎？請問那怎麼唱法？』她咄咄逼人地反問。

　　我感到一陣冷氣來襲，陰雲壓在心頭，暴風雨馬上就要降臨。

　　『我們講好了任何人都不許再唱歌！你分明背信！』我提醒她注意我們那個『君子協定』。

　　『你真是個暴君！』乃馨第一次用這兩個字加在我的頭上，她接著說，『那是一個極不合情、不合理、不合法的協定。人到激動的時候，唱出來，正是一種正當的感情流露，這是無法抑止的，必要時，我還要高呼、跳躍、手舞足蹈哩！我絕不再遵守那個違背人性的協定！』

　　『什麼？違背人性？』我冒起火來，『好，好，好，以後你愛唱什麼就唱什麼好了，你愛去愛誰就去愛誰好了，這都是不能違背你的人性的！』

　　『是的，我愛唱紅軍歌，我愛共產黨──』

　　我氣沖沖地打斷她的話：『還有，我替你說了吧──我愛趙組長！』

　　她的臉立刻變成慘白，她狠狠地瞪著我，緊咬著下唇，活像一頭小獅子，給我一種馬上就會向我張牙舞爪地猛撲過來的恐怖。我想，我起碼要挨她一個耳光。可是，沒有。她終究是一個有教養的女孩子，她只憤恨地罵了聲：

　　『你──你混！』然後，她便一頭倒在床上，放聲哭了起來。

　　她哭得很傷心。我想，我應該去勸慰她，或者她也會希望我去勸慰她。可是，我沒有那樣做。

　　當時我覺得她是咎由自取，活該她去哭一場吧！我不能去勸她，更不能去向她賠罪。保持一個男兒尊嚴的念頭，特別強烈地主宰了我。

　　我還有一大堆更惡毒的話，想繼續罵出來！罵彭愛蓮，罵那個姓趙的，罵共產黨，因為他們抹煞事實，太不公平！乃馨的哭泣聲使我不忍心再破口罵下去。我開門衝出，使出平生力量猛地把門摔回，那一聲巨響，像一顆炸彈爆炸在我的心裏。我想，我和畢乃馨快十年的愛情，恐怕也就在這一聲巨響中，震得粉碎。

　　我沒有馬上離開她家，我有點懊悔。我覺得我過於傷害了她。可是，她又何嘗沒有過於傷害了我呢？我幾度想輕輕地重新開啟她的房門；可是，我又想到，她果真愛我，為什麼不追出來喊住我呢？我必須維持男兒尊嚴。我絕不能自卑地去向她求恕。

　　我仍然不肯立刻走掉。我很矛盾，很窘。留在她家客廳裏，徘徊良久，最後，我倒在沙發上，閉眼祈禱，希望乃馥早點回來，好給我們做一個調解人。

　　可恨的乃馥小妮子，大概又去滑冰，老滑不過癮，害我越等越不見影兒。

　　一個人和自己的愛人吵架之後，會把憤恨亂向別人頭上發洩！一等又等，我終於決定不再苦等下去，一面嘟嘟囔囔地罵著乃馥遲遲不歸，一面踉踉蹌蹌地走回自己的家。

　　我做了一夜惡夢。夢見洪水如猛獸撲來，我和乃馨抱在一起，被淹沒了頂，掙扎出頭來，又被巨浪打下去，我們終於不能支持地鬆開了手，我拼命地抓她，可是再也抓不到……接著我夢見乃馨在遙遠的地方，嘶喊著我的名字！我又夢見彭愛蓮向我擺著一張恫嚇的臉，還夢見了一個冷酷的醜惡的男人，衝著我咧嘴冷笑，充分表現了對我的輕視與侮辱，在朦朧的思維中認定他就是那個趙組長，雖然我與他尚未會過一面。

　　第二天，我想跑去看乃馨，又想給她寫封信。可是，幾次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又全都脫下來，幾次寫了又改、改了又寫的信，終於也全都扯掉，丟在字紙簍裏。

　　我想乃馨可能會給我寫信，或是親來找我。起碼，乃馥知道了我和她姊姊之間發生了不幸爭吵以後，一定會來找我。我決定不先到她們家去。我提起精神，集中精力，做工作。我一直如此地想著──希望終有一天由我完成的一樁驚人的抗日工作，能夠轟動了平津，好使乃馨知道我們究竟是不是在抗日？

　　第三天，在我們的秘密電臺那兒，一位剛由北平回來的同志，告訴了我一件極端不幸與悲慘的事發生了：我們那兩位女同志──『偉大的造橋者』在北平被捕，並且已在前天被敵人酷刑處死。

　　她倆死得好慘。她倆殉難的那天，正是我和畢乃馨吵嘴決裂的同一天。我這才發現，在那同一天，我身受的痛苦，和那兩位女同志身受的痛苦相比，該是如何輕微！我這才發現，當那兩位女同志視死如歸壯烈犧牲的時刻，我正和自己的愛人在嘔氣，儘管那嘔氣的原因是由於愛國抗日問題的爭辯；但是，無論如何，我們所做所為，較諸死難者，真是太渺小，也太令人感到羞愧……」

　　八

　　康懇暫停了講述。

　　我想，他大概講得夠累了，也許是他憶起那兩位女同志的死，痛苦盤據了他的心靈，使他需要片刻寧靜。

　　「她倆死得好慘。」康懇重說一遍，然後，他喝了兩口茶，無力地仰靠在沙發背上，眼睛閉著，對我說，「當然，你更不會忘記她倆是如何被弄死的。」

　　是的，我永遠不會忘記。多少年來，每當我回憶起那兩位英勇的女孩子時，便心如絞割……

　　※※※

　　是一個深夜，她倆在北平一家基督教女中裏被捕，她倆被抓上警備車，被送到偽警察局特務科。冒盡危險，費盡周折，和偽警察局特務科打通了關係，我更要我們的同志忍辱地和無恥的漢奸特務混成酒肉朋友，……我們的願望達成了，由這些傢伙口裏，我們清楚地打聽來她倆的真實消息──

　　她倆被審訊，被拷打，被關在黑屋子裏；然而她倆的嘴封錮著不說一句話。（如果她們有一人全部供出，那麼，我、康懇，和其他不少同志恐怕也就早已離開人間成了鬼！）偽特務科長袁規沒有一點方法得知她倆在一塊工作人的名字，或得知她們一點點兒的活動計畫。

　　「只要你們說出你們的支團主任、分團主任，我會立刻把你們釋放，你們要明白，我要消滅的是他們，而不是兩個軟弱的女孩子！」偽特務科長袁規對她倆講。

　　嘿，軟弱嗎？

　　她倆第一次開口啦：

　　「你不用問我們的支團、分團負責人，他們會化名，會化妝，即使告訴你，你也不容易找到；我們可以告訴你，我們的最高領導人──我們的團長就是蔣中正，你一定認識他的面容，並且我們還可以告訴你，他就住在重慶，用你們的武力去碰碰他吧，你不用在這裏赫赫威威地逼我們兩個女孩子！」

　　天哪！中華民族會滅亡嗎？聽聽這中華女兒的正義的怒號吧！

　　袁規這一下可氣炸了：

　　「把這兩個小女匪馬上給我弄死──讓大夥兒觀賞一下『肉體噴泉』！」

　　她倆變得更坦然更莊靜（貞潔崇高的光輝在她倆臉上閃出中華民族的神聖）。嘴邊有點笑容（她倆在迎接一個榮耀的死亡來臨）。衣服整個地被脫光啦，兩邊有人緊拉著臂，不使她倆倒下，分別有兩個壯漢子拾起刺扎扎的粗蔴繩，一在身前，一在身後，在她倆的小腹下面那地方，開始用力地拉，拉！就像用鋼齒鋸，鋸木頭一樣……

　　鮮紅的血湧出來，像噴泉……眼睛閤上啦，她倆被丟倒在地下。可是，嘴在顫動，在場的人們都聽見了，這兩位篤信基督的聖女，一個在說：

　　「能殺我們身體，不能殺我們靈魂的，我們不怕……」

　　一個說了：

　　「一個人在人間，把人的責任盡完，才能夠到天國，享受恩賜的冠冕……」

　　※※※

　　偽特務科的人們曾向我們的同志津津有味地，敘說上面這一段經過。同志們告訴我，敘說者的眼睛竟也濕潤了，鐵石心腸的劊子手們，甘心認賊做父的冷血動物們，也都受了感動啊……

　　※※※

　　從這一段回憶裏掙扎出來，我發覺，我自己又已經無聲地流過一次淚了。

　　康懇突然睜開了眼：

　　「你哭了？和我一樣。我本想閤上眼安靜地休息一下；可是那兩位女同志的面龐老在我眼皮上滑來滑去，最後，眼淚充滿了眼眶，我便無法不張開眼睛放出淚水來……」

　　幾乎是同時，我和康懇拿出手帕拭了拭臉上殘留的淚痕，然後，相顧一笑。這笑裏包含了相當複雜的因素：我們已經都是往四十歲上奔的大人了，當著人哭怪不好意思的，似乎應該以一個苦澀的微笑來收場，用以表示我們的堅強；另外，我們在哀悼追念那兩位青年女烈士之餘，似乎也可以為我們曾有過這麼忠勇的值得讚頌的女同志而安慰，而驕傲。

　　「還是讓我接著說畢乃馨和我的故事。」康懇伸了個懶腰，重新把精神抖擻起來。

　　「好，」我說，「只要你不太疲乏，我是恨不得一口氣聽你說完的。」

　　「那兩位女同志的死，給我和乃馨的影響極大。」康懇這樣地開始，然後，滔滔不絕地往下說：

　　「大約又過了十幾天，乃馥跑來找我，質問我為什麼這麼久不到她們家去？她已經觀察出來，她的姊姊和我之間發生了相當嚴重的爭執。她說：

　　『起先，我還以為姊姊和你每天偷偷約好在外邊見面，嫌我妨礙你們談情，故意不告訴老鄙人呢。可是，慢慢地，我發覺到姊姊的情形不大對，她有好幾次搽胭脂、抹粉，盛裝打扮地跑出去，夜深才回來；回來以後並沒有玩得高興的樣子，卻倒在床上摔東西、發脾氣。跟她說話，她一句也不理。她的身子煎魚、烙餅似地在床上翻來覆去，害得我也通宵睡不好……

　　『後來，我決定在她一次外出時，偷在後面尾隨著她，看她究竟到哪兒去？結果，真出我意料，她竟走進法租界永安跳舞廳裏。當時，我還在心中暗暗罵你，好哇，原來是你倆背著我已經學會了跳舞，看我小姑奶奶今天非當面拆穿你們的西洋鏡不可。於是，我緊跟著姊姊走近舞池旁邊的一個茶座，一個男人馬上笑容滿面地站起來迎接姊姊，並且和姊姊親熱地握手，我一定神，才發現那個男人竟不是你。我當時不知道怎麼做才好？我想立刻退走開；可是那個男人卻已經看見了我。那男人的眼睛一定很厲害，他大概看出來我和姊姊長得相當像，便開口跟姊姊說：你身後這位小姐是令妹嗎？──姊姊大吃一驚地猛一回頭，和我面對了面，她的臉色很難看，尤其在舞池邊青色氖氣管燈光的閃鑠下，顯得那麼冰冷，她用從來沒有向我用過的責罵口吻，罵我胡鬧，責問我為什麼會到這兒來？我心想，反正我已經來啦，索性就把事情弄明白一點也好，便決心坐下來不走，我回答她說：

　　『許你來，不許我來嗎？我是來找康懇哥，我以為你也是來找他的！』

　　『那個男人馬上給我拉椅子，請我坐，又問我吃什麼東西？姊姊稍稍息怒，便給我介紹說這位是趙先生，那個人還給了我一張名片，上面印的是源茂公司經理趙崇東。那個人一副所謂紳士派頭，講話很有禮貌。可是，我仍禁不住從心裏討厭他，因為我不明白他究竟和我姊姊有何關係？如果他是想和姊姊「交朋友」，那真是罪不可恕了，因為姊姊已經有了多年要好的男朋友──你。過了片刻，那個姓趙的和姊姊雙雙下了池舞了起來，我越看越氣，越看越不願看，結果，小姑奶奶脾氣一犯，給他們來了個不辭而別，一個人回家倒在床上大哭。

　　『不久，姊姊就趕回來了。我還沒有哭完，她勸我，我不理她，她也陪我哭起來……我責罵她對愛情不忠實，她像發了瘋似地抱住我，眼淚像是泉水似地嘩嘩地往下流，她叫著：我愛的仍是康懇！康懇不了解我，康懇欺侮我……

　　『我再追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不肯多講，只是重複著：我愛的仍是康懇，康懇不了解我，康懇欺侮我……她又說我太小，不懂她的遭遇，我已經十五歲啦，還小什麼？我知道姊姊偶爾記日記，於是，我想偷她的日記看，可是她牢牢地把它鎖在一個抽屜裏，同時我也知道偷看人家日記是很不道德的行為。因此，我無法從姊姊那兒瞭解你們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故？當然，你們必是吵了嘴，鬧了彆扭的，所以我只有跑來向你問個清楚！』

　　感謝乃馥的好心；可是，我怎能把全部實情都告訴乃馥呢？告訴她我加入了青年團，乃馨加入了民先，我們為此發生了爭執嗎？天哪！這些都是必須守密的呀！

　　乃馥不能從我這兒得到滿意的答覆，她對我支支吾吾的回答，表示莫大的氣惱。突然間，她把下唇咬緊，用兩隻小拳頭狠命地捶起我的胸來，一面叫著：

　　『我是為你倆好，你倆絕了交也不干我老鄙人屁事！』

　　我勸她不要暴跳如雷，我告訴她，我仍是深深地愛乃馨，應該說是乃馨不了解我，乃馨在欺侮我。

　　『她說你欺侮她，你說她欺侮你，我看哪，是你們倆合夥兒來欺侮我呀！』一下子，畢乃馥哇地哭出聲來了。她哭得很傷心。她哭得好讓人感動。那是個善良的大有愛心的好孩子。我不住地向她道歉。她擡起垂泣的臉，命令我：『馬上跟我到我們家去，我要你和姊姊當面講和，和好如初！』說著說著，她拉住我就往外走，我想換一件衣服，她都不肯答應。

　　我終於又來到她們的家，終於又見到了畢乃馨。

　　乃馥把我和乃馨的手放在一起，一邊說：『好啦，恢復邦交！以後，你們再打架，可太對不起你們的小馥子妹妹，太對不起老鄙人啦！』然後，她跑出去，反扣起房門，使我和乃馨不能外出。

　　我和乃馨半天相對不語。結果，還是她先開口：

　　『你架子好大呀！說走就走，說不來就不來，來了還不肯先講話！』

　　我苦笑一下，我知道我笑得一定很難看；可是卻沒有惹起乃馨的反感。她瞅著我，瞪圓了的大眼睛裏充滿了委屈與渴望。猛地，她抓住了我的臂膀，伏在我肩頭上啜泣起來，她一面那麼傷心地、抱怨地、不停地低喚著我：

　　『康懇，康懇，康懇……』

　　剎那間，我似乎把過去的一切都忘掉了，我緊緊地把畢乃馨擁抱住，我也不住地低喚著她：

　　『乃馨，乃馨，乃馨……』

　　我吻著她那淚水沖流過的臉，她一掙扎，我以為她要脫開我的臂環；可是，我想錯了，原來她用力地摟住了我，然後，從未有過地，那麼熱烈地在我臉上親吻。這時候，我的淚也已經簌簌流了出來。我們緊貼在一起的臉上，淚水縱橫，我的臉上有她的淚，她的臉上有我的淚，這一片眼淚把我們十多天來積結在心裏的憂鬱、疑慮、苦惱，完全洗滌乾淨！

　　『康懇，我愛的只有你，你知道嗎？』她問我。

　　『知道，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呢？』我說。

　　『我不能沒有你，』她抽噎地說著，『你不要離開我，你再不許那麼硬心腸地丟下我走掉……』

　　『不會的，乃馨，』我開始給她用手帕拭拂眼邊和嘴角的淚漬，『我一定永遠永遠不離開你。』

　　我們又繼續夢囈般地說了半天火樣熱、蜜樣甜的話。以後，我冷靜下來。當我冷靜的時候，畢乃馥告訴我的那個趙經理──也就是那個趙組長的影子便浮現在我的腦際。我忍不住地，想問乃馨和他去跳舞的情況。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措詞。想不到，乃馨卻自動地先開口了：

　　『康懇，我告訴你，希望你不會生氣，我在你十多天和我憋氣的日子裏，竟答應了趙組長陪他去跳了四次舞。以前，他就曾要我學跳舞，因為他說舞場是最豐富的情報來源地，做一個時代的負有特殊任務的女共產黨員，是不可以不會跳舞的。可是，我一直沒有表示願意立刻就跟他到舞場去學跳舞，雖然對於他，我一向是萬分尊敬，唯命是從的，而他也從未勉強我非立刻把跳舞學會不可。自從你那天，故意氣我，竟說出我愛趙組長的話後，我可真冒火，因為那話實在是歪曲事實的。我怎麼會愛他呢？我就是愛他，也和愛你完全不同哪！我對他只是敬重領導者的同志愛，對你才是純真愛情的愛，你難道真那麼糊塗地不明白嗎？我越想越氣，越想越恨！恰好第二天趙組長又來邀我同去舞場，我便答應了他。我所以會答應他，全是為了出口氣──你誣說我愛他，我就偏跟他去跳舞，看你把我怎麼樣？可是，當我一踏進舞場的門，我就懊悔了。當我被趙組長拉下舞池，口裏數著一、二、三、四，困難地邁著慢四步時，我更懊悔了。我覺得我這樣做，萬一被你知道了，你會不高興的。因此，我決定以後再不陪趙組長到舞場裏來。可是，你竟對我那麼絕情，當真一去再不登門，而趙組長對我卻是異常溫和、有禮，於是，我在極端矛盾的心理下，又第二次第三次地答應跟他到舞場……』

　　『乃馨，我不氣，你誠實地把一切告訴了我，我沒有理由再生氣，』我說，『我並不氣你和趙組長去跳舞，何況他說的也有道理──在舞場裏可能找到情報；你知道，我氣的是他硬誣指我們不抗日。前一陣子，一連幾家電影院正放映影片全場黑暗時，由樓上飄散下來大批抗日傳單，另外，被漢奸劫收變為親日報紙的庸報館被丟進手榴彈，他們怕了，不得不由原來的法租界館址搬到日租界去，再有舊俄國租界的日本倉庫大火，燒了一天一夜……這幾項工作是青年團同志幹的，而我是親自參與的人……』

　　乃馨瞅著我靜聽。我繼續說：

　　『抗戰開始不久，國泰影院放映辱華影片，結果響了定時炸彈，置放者事先選擇座位，機警巧妙地把炸彈暗置下面，被炸死的剛好是日本人與日本兵。還有，天津市淪陷後第一件漢奸被狙擊案──偽河北省教育廳長陶尚銘在英租界西湖飯店門口遇刺，接著，偽天津市商會會長王竹林在法租界豐澤園飯店門口被刺……這些事你該記得吧？全天津市市民都不會忘記的呀！』

　　『我當然記得。』乃馨瞪大了眼睛，『怎麼？這些也是你們幹的？』

　　『不是，』我回答，『是更勇敢的抗日殺奸團團員幹的。還有哇，偽海關總監兼華北聯合準備銀行總經理程錫庚在英租界蛺蝶電影院被槍擊斃命，也是抗日殺奸團幹的，其中還有女團員參加掩護狙擊工作，開槍人是比咱倆還年輕的南開中學學生……』

　　『真是好樣的！』乃馨忍不住地讚美一聲，然後問，『他們怎麼完成那一任務的？』

　　『他們發現程逆的汽車停在影院門口，一共五人執行任務。一男一女裝做情侶進入影院，另外三人守在樓梯進口，電影已經放映，黑暗中無法辨識程錫庚坐在哪裏，他們好聰明，便打出一個字幕「程總經理錫庚外找」，這時，程逆果然擡身站起，但被他的太太在一旁警覺地急拉他坐下來；可是目標已經暴露，狙擊者立刻跳到程逆背後一連數槍，秩序大亂，燈也亮了，五人撤離時，一人被電影院僱用的兩條洋人保鏢大漢前後兩次抱住，經過一場激烈的格鬥，居然全部脫險，跳上腳踏車飛跑而去（註）……』

　　＊＊＊

　　註：抗日殺奸團是由青年人，甚至可以說是由少年人組成的一個愛國團體。這裏所說的國泰電影院爆炸案、漢奸陶尚銘（陶與殷汝耕前均是國民政府派任的河北省行政督察專員，雙雙投敵，殷逆自組冀東自治傀儡政府，陶逆則出任偽河北省教育廳長，引起愛國學生們的義憤，乃成為被刺殺的目標）與漢奸王竹林（王是偽天津市商會會長）被刺案，均由智勇雙全的孫大成先生（當時在天津市英租界耀華中學讀書）領導策畫並親自執行；刺程案也是孫先生領導策畫，射擊者為南開中學一位祝姓同學。孫先生後來在一次自製炸彈時，炸掉了自己一條臂膀，人皆以『單臂英雄』呼之。

　　＊＊＊

　　『你說得好生動，』乃馨顯然受了感動，『你在場嗎？還是你認識他們？』

　　『我不在場，我也不認識他們。』我說，『是前不久，我的一位青年團的上級同志講述給我聽的，可能他熟識抗日殺奸團的人。那天程錫庚被刺，現場還留下了一張「抗日殺奸團」的名片，一方面警告漢奸，一方面表示好漢做事好漢當，報紙不是全登了嗎，天津人都挑大姆指稱讚這些愛國青少年呀──』

　　『抗日殺奸團？』乃馨低聲地自語。

　　『是啊，大家管他們叫抗團！』我稍稍提高一下聲調，『這樣的一個團體，居然也被你們的趙組長指為不抗日，這公平嗎？』

　　乃馨無語，若有所思。

　　『再有，我要把兩位我們青年團女同志的真實故事講給你聽。』我講了，很詳細地講了。我把她們倆的生前的功績，與被捕後壯烈殉難的經過，統統告訴了畢乃馨。

　　乃馨的手在我的手中變得冰冷，方才拭乾的長睫毛上，又掛出了晶瑩的淚珠，她的嘴唇有點顫抖，像有許多話要說，卻不知如何開口……

　　『你怕嗎？乃馨！』我用雙手撫在她的面頰上，那兩頰也是冰冷的。

　　『不，我既然也加入了抗日行列，我相信我也有著和你們那兩位女同志同樣不怕死的勇氣。康懇，我決定要把今天你所講的，全部都告訴彭愛蓮，告訴趙組長；你說得對，說這樣的忠勇兒女不抗日是不公平的。只是我怕他們仍不肯相信。但是我一定盡我所能說服他們。』乃馨的臉和手漸漸地恢復了正常的溫暖，我們的臉和手是一直緊靠在一起的。

　　我很高興。心想，我們的抗日工作這次總算獲得畢乃馨的信服了。興奮之餘，我竟告訴了她，最近我可能獲得一件極為珍貴的情報，到時候我願意使她分享功績──她可以用她獲到那件情報的名義，報告給趙組長，這樣更可以堅定她對我們費盡心血獻身抗日工作的信任。

　　我果真那麼做了──如今回想起來，我可能犯有洩露情報機密的罪行；可是在當時，我一點也沒有覺得把那件情報轉告給畢乃馨有何了不起的過錯。那是一張精確的最近一次由東北和日本本土調遣來華北、華南，準備發動所謂「大掃蕩」的日軍兵力圖。我曾為了無法獲得這個情報大傷腦筋；後來，我終於發現到一個可能解決的妙計──由偽準備銀行裏覓取線索：設法查詢出最近日本軍票和準備票匯兌情況，以每個日本兵應得的薪餉計算出他們的人數，再配合其他情報的來源，加以分析而獲得結論。

　　這個情報確有價值，它造成了我們國軍「反掃蕩」戰的一次大捷！我當然是樂不可支的。尤其在畢乃馨面前，我的「聲譽」大為擡頭，在她心目中，我或已駕乎她的趙組長以上了。她告訴我：她把那件情報拿給趙組長時，趙曾大為驚奇她的才能，但是卻馬上說，對於他們共產黨，這件情報的價值並不太高，因為他相信這幾支日本隊伍進攻的目標只是中央軍而不會是八路軍或新四軍，然而無論如何，趙表示無限欽佩她能獲得這件情報。關於抗日殺奸團的英勇表現與我們那兩位女同志死難的事實，畢乃馨說，她也已經再三和彭愛蓮、趙組長談起，他們的表示竟是無動於衷，並且要她不要輕信國民黨的荒謬宣傳。

　　『這兩件事，都令我不快和失望，』乃馨如此對我說，『抗日殺奸團為國鋤奸是事實，你們那兩位女同志為抗日而死是事實，那件情報造成了中國軍隊──儘管不是八路軍或新四軍──的一次大捷也是事實；他們不應該把這些都一筆抹煞。因此，我在忍無可忍之下，把我和你的事情都告訴了彭愛蓮，要她幫助我去影響趙組長。』

　　『唉呀，糟了！糟透了！』我叫出來，『你怎麼能把我端出來呢？這是必須守密的呀！』

　　『守個鬼密？』她說，『我一提出你的名字，彭愛蓮馬上就說她早已知道我和你的關係了，她說我們在小學時代就相愛，她知道得好清楚，這也難怪，她是我們的小學同學哇！她又說趙組長也早已知道你──共產黨的情報是最靈通的。我接著問她，趙組長對我有一個信仰三民主義的愛人有何批評？她說，趙組長曾有一次對她談起，希望由她和我二人共同努力爭取你加入民先，然後加入共產黨！』

　　『你怎麼答覆彭愛蓮的？』我追問乃馨。

　　『我說我試試看。』

　　『活見鬼呀！』我又大叫了一聲，『我在青年團做抗日工作做得好好的，怎麼會犯起神經病來半途又去加入他們共產黨？真是活見鬼！』

　　『我知道，你不會肯。』

　　『那你就該一口拒絕彭愛蓮才對！』

　　『但是，我也想試試看，』她閃著熱情的大眼睛，瞪住我，『這是為了我們的愛。康懇，我們因為加入了不同的黨而發生口角，實在使我有些害怕了，我害怕終有一天我們會為此吵得當真破裂了感情。因此，我想到，乾脆你也加入共產黨和我們做同志算啦，那樣我們可以朝夕相處，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再不會發生使我們吵嘴、不愉快的事……』

　　畢乃馨說得好坦白，好誠懇。她確是這麼想的。可是，我不能接受。我已經逐漸地感覺出共產黨的陰險，儘管我還一直沒有接到過上級任何對共產黨不友好的指示。

　　『乃馨，我要你脫離民先，加入青年團！』我鄭重其事地對畢乃馨說。

　　她想了一刻，說：

　　『讓我考慮考慮！』

　　『還有什麼考慮的？共產黨自私自利，歪曲事實，陰險可怕，對不起國家！對不起民眾！共產黨沒有一個好東西！』我越罵越有氣，我還有一大串更惡毒的字眼準備罵出來！

　　『康懇，』畢乃馨打斷了我的話，『我不希望你亂罵；起碼，彭愛蓮和趙組長對我很好哇。八路軍在平型關不是把日本軍打得落花流水嗎？（註）而多年來，共產黨在艱苦奮鬥中成長，都是為了今天要抗日……』

　　＊＊＊

　　註：平型關戰役，發生在民國二十六年九月，當時日軍以五個師團（板垣征四郎指揮）十一萬人之眾進攻，我軍計有第六集團軍所轄第三十三軍（孫楚）、第三十四軍（楊澄源），第七集團軍所轄第三十五軍（傅作義）、第六十一軍（陳長捷），第十八集團軍（朱德、彭德懷）所轄第一一五師（林彪），與前敵總指揮部所轄之第十七軍（高桂滋）預備軍總指揮部所轄之第十九軍（王靖國），另由河北正定調來之第十五軍（劉茂恩），加上砲兵（副司令劉振蘅），第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七、二十八四個團與空軍混合支隊（隊長陳棲霞）投入戰鬥，英勇作戰，傷亡慘重（例如第七十一師四三四團團長程繼賢壯烈殉國，全團官兵犧牲殆盡，僅下級軍官及士兵數十人生還），砲兵與空軍亦屢建奇功（空軍第二十七隊長孟廣信、七大隊十二隊長安家駒率我空軍健兒奮戰）。林彪之第一一五師不過是整個龐大兵力中之一小部分，且於九月二十七日該師與日軍對峙時，得我空軍楊鴻鼎隊長率機助戰，炸毀敵戰車、砲車、運輸車，命中敵陣地、斃敵甚夥。由於上述所有的部隊共同浴血殺敵，才造成平型關大捷，可惜我們不重視宣傳，尤其忽視透過文學報導真實戰史，而中共事後大肆宣傳，造成平型關之役活像只有他們單獨在那兒打敗了日軍的錯覺。

　　＊＊＊

　　糟糕，我的乃馨中毒已經不淺了。我真驚奇共產黨吸引青年人，確有它的一套特殊本領。我警覺地提醒自己，如果我再和乃馨爭辯，很可能又要重演一場決裂的悲劇，而那是我們都不希望再發生的。我揣測乃馨的心理：她已經對共產黨發生了初步的動搖，但是她仍不願意我唾罵共產黨。人，常有這種病態──當她對於自己拚命崇拜過的，感到失望時，她願意暗自表示她選擇的錯誤，卻不願意聽別人對它辱罵，而有傷「自尊」。

　　『乃馨，我們不談這些好嗎？』我提議，『我們帶著馥子妹妹去看場電影或是去溜一次冰吧！』

　　她欣然同意。我們等到乃馥放學回家，三人便一起到英國球場附設的溜冰場，盡情歡樂地玩了兩小時。

　　我和乃馨已經好久沒有溜冰了。我們這才發現，在這淪陷了多時的北國的暗無天日的嚴冬冰場裏的氣氛，卻是那麼溫暖，那麼輕快，那麼無憂無愁！無論是小孩子、大人、男人、女人、老頭子、中國人、外國人，一跳在冰上，便都那麼歡喜地閉不上嘴了，每人的服裝都是新樣子，都有著鮮麗耀目的顏色，每個人的手臂都在舞著，半分鐘也不肯停止，每個人的嘴不是在笑瞇瞇地咧開，就是哼著俏皮的歌，播音器的大喇叭裏，華爾滋、探戈、流行曲、大合唱，輪流地不停地傾瀉到冰上，冰上正旋轉著閃劃著冰球刀、花樣刀、長跑刀，各式各樣瑩亮的冰刀放射出的一道光，一道光……

　　三日不見，刮目相看，當年拜我和乃馨為師的小乃馥，如今已是冰場上數一數二的「人物」了。她那麼靈活地，動人地在冰上表演著種種花樣和絕技，引得多少人對她鼓掌歡呼！我和乃馨可真望塵莫及，和乃馥比，我們似已有「老了哇」的感覺。可是，當我們緩慢地，挽著臂滑行在外圈跑道上時，我們也嚐到「返老還童」的甜美滋味，我們的頭向裏斜靠在一起，不時互送一個會心的微笑，一支歌輕輕地由乃馨的嘴邊溜了出來，感謝天，那支歌清清楚楚是我們童年時代最歡喜唱的「LongLongAgo」，而非什麼討厭的紅軍歌，或是什麼八路進行曲。

　　乃馥在內圈表演過了癮，便出外和我們一塊溜，她在中間，我和乃馨在兩邊，三人手拉著手，夾在人群裏，有規律地同時晃著頭，同時晃著肩，同時甩開步子，飛快地跑。跑了半天，乃馥突然一鬆手，仰面大笑起來，幾乎把我和乃馨同時摔倒在冰上。原來，她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

　　『康哥，姊姊，告訴你們，那天我給你們倆做調解人，我把門反扣好後，從門鎖的鑰匙孔裏看到了你倆吃面桃哩！哈哈，哈哈哈哈！』乃馥笑得好開心，一面不住地又跳又鼓掌。

　　『討厭，小女孩兒老講這種話，羞不羞？』乃馨擺出來大姊姊的神態。

　　『唉呀呀呀，你不是小女孩兒嗎？你不過才比我大三歲呀！我們這個小女孩兒講講吃面桃就害羞，你們這個小女孩兒表演吃面桃就不害羞？真，真，真是不要鼻子！』乃馥抗議地說。

　　『我不要鼻子，你不要嘴巴！』虧得乃馨還沒有忘掉她倆兒時的把戲。

　　『我不要嘴巴，你不要眼睛！』

　　『我不要眼睛，你不要眉毛！』

　　『好啦，好啦，』我出來解圍，『暫時停火，肚子已經餓了，我請兩位小姐去吃一頓義順合美味的西餐，以資紀念我們今天的返老還童！』

　　三人高興地離開冰場，走向義順合餐廳。路上，乃馥仍一個勁地對我說：『請原諒，那天我是怕你們不肯和好，再吵起來可不是好玩的，所以我才好心好意地由鑰匙孔向裏看，當我看到你們吃面桃，我就大放寬心地跑開了，以後你們又怎樣繼續談情，我是一點也沒看到，一句也沒聽到，騙你天打五雷轟！』

　　『見你的鬼，』我笑著說，『我們談情才不怕你聽呢！將來你有了男友，可也得允許我們參觀你們怎麼談情才公道哇！』

　　『去你的！』乃馥向我做了個鬼臉，『不能冒犯我老鄙人呀！』

　　我們三個吃了一頓特別豐富的晚餐，並且還喝了三杯葡萄酒。白俄樂隊在樓下奏著動聽的世界名曲，僕歐必恭必敬地站在我們的餐桌前聽著我們的差遣，我們吃得好開心！

　　那夜，月色柔美。飯後，我們沿著牆子河畔，漫步歸去，宛如許多年前，三個人一起從小學校走回家似地，那麼無憂無慮。正往外鑽著新芽的槐樹枝椏上，有微風吹過，我們彷彿吸吮到了即將來臨的春天的氣息。

　　春天畢竟來了。可是，我卻碰上了一個空前悲慘的春天。在我們三人共度了那一天愉快的日子以後不久，我就開始了牢獄生活──我被日本憲兵隊逮捕，並且被判死刑，就地槍決。」

　　九

　　康懇被捕，我是知道的。那時，我在洛陽。

　　當時，設在太行山林縣的河北省政府、國民黨河北省黨部，和青年團河北支團部，都在洛陽設有重要的辦公處。河北省教育廳在洛陽城東沙灣，一批批優秀青年學子，經我們吸收、安排，自河北平津南下到達洛陽，大多都先住進省教育廳的招待所，然後協助他們分赴各地不同的院校升學。看到那些大孩子們踏上黃河南岸自由祖國土地時的狂喜，我一再想到康懇。

　　我想到：像康懇這樣傑出有為的年輕人，也應該回到後方繼續讀書深造，俾成為國家來日更堪擔當重任的人才。他在敵後，工作越出色，生命的危險越大──已往，我也曾偶爾興起這種掛慮；不知為什麼，住在洛陽那一段日子，這種感受特別強烈。

　　難道是一種預感嗎？一連數日，心緒不寧。突然消息傳來：數位愛國志士前後在平津、保定、唐山，被捕。一點不含糊地，康懇在內。

　　被捕者，除康懇之外，尚有兩位為我熟知：一位一向被我們稱呼為「二進宮」，另一位被大家稱呼為「三爺」。

　　「二進宮」同志，抗戰前在唐山讀中學時，便團結同窗組織了一個「鐵血救國團」，擔任團長，小小年紀，大力宣傳抗日。稍長，投筆從戎，成為中央軍校的高材生。抗戰後，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返回河北，在冀東一帶積極開展工作。於發動青年南下進入軍校，與吸收愛國工人（以唐山開灤礦物局為主要對象）參加抗日活動，尤多貢獻。他家境富有，他的老太爺代理英商「太古糖業」和「英美煙草公司」，另自己設有酒廠。朋友們未聞他「吃糖」特多，卻常見他香煙不離手，而酒量驚人。他性情豪放，膽大心細。一次自唐山來天津參加抗日團體秘密會報，被天津市法國工部局探長率員逮捕拘留，幸遇一華籍警官也是青年團同志，得獲釋放。我們勸他往後必須更加「心細」，可千萬別再被敵偽機關捕去，演出「二進宮」。他膽大如初，單身匹馬深入冀東各地聯絡抗日游擊隊，不幸被「京山鐵路」（原北寧鐵路北平至山海關一段）警務段捕獲，受盡酷刑，堅不吐實，經家人親友營救，以巨款賄賂「警尉補」，卒得逃脫。自此，同志們便正式以「二進宮」稱呼他。他自己也以此為榮，他說「敢唱『大保國』，當然敢接著唱「二進宮」呀！（註）」唉，如今他再度被捕，看來應改名「三進宮」了。

　　＊＊＊

　　註：「大保國」、「二進宮」原皆國劇劇名，平常演員多是連著唱這兩齣戲。劇情是說明朝大臣徐延昭、楊波忠心保國的故事。

　　＊＊＊

　　那位「三爺」，是國民黨天津市黨部委員，比我年長，在天津我只與他有過兩面之緣，深為他的熱誠與談吐所折服，平日也早自人們傳播中得知他的精明強幹與能言善道，他交遊廣闊，天津人喜歡客氣地以大嗓門兒互稱：「二爺、三爺、爺爺爺……」他剛好行三，眾皆以「三爺」尊稱之，而不呼其名。抗戰初起，他在津南奔波協助地方武力組成抗日游擊隊，在天津他策畫組成工、商、文化、學生、婦女各聯合會，發展組織迅速而穩重。他又主編一愛國刊物「抗建周報」，在當時各種地下出版品中，是最受重視的一種。他活躍於工、商各界，想來他的「掩護」工作十分成功；如今被捕，不少天津人必驚說想不到「三爺」竟是抗日英雄！

　　「三進宮」與「三爺」被捕，當然帶給我莫大的傷感與悲忿；康懇竟也被捕，顯然帶給我更大的撞擊，更深的哀痛。康懇比他倆年輕很多，經驗閱歷更是遠為不及，我直覺地感到康懇凶多吉少。那兩位足智多謀的前輩同志說不定碰到什麼「奇蹟」能以脫難，康懇生還的希望必微乎其微……好幾次夜裏，我在睡夢中驚呼康懇的名字，同屋住的同志又告訴我，他聽到了我夢中的一句吶喊：「叫康懇活著，不要叫他做烈士……」

　　自洛陽回到天津，我方才知道，我所擔心的三位志士的命運，與我所臆測的剛好相反：「三進宮」與「三爺」均被日本憲兵司令部判處無期徒刑，囚於北平「砲局子」監獄；康懇卻活著出來。

　　我得知康懇在獄中備受酷刑，他確是一條硬漢，他始終沒有一字口供，結果竟能哄過敵人重獲自由。那次重逢，記得我倆曾擁抱對泣。險些死別分手，怎能不激動？

　　可是，一點不含糊地，他現在分明在說，他被判死刑就地槍決！

　　這怎不使我著實大吃一驚！果如他所說，我面前的康懇豈不是一個鬼嗎？

　　「你在說什麼？」我提高了嗓門問他，「死刑？槍決？」

　　「是的，一點不含糊，死刑！槍決！」康懇一面說，一面不住的點頭。

　　還沒等我再行追問，他繼續說：

　　「你只知道我坐牢，並不知道我被槍決了一次，當然也不知道在我坐牢期間，畢乃馨和我的關係，發生了如何巨大的變化。這些話，當年我是不願意向別人講的。」

　　「那麼，你現在可以說了？」

　　「當然，我已經決定把一切都毫不保留的告訴你。」康懇的眼睛這時突然開始冒起紅火，怪有點怕人。我想，他的故事將要到達一個高潮──一個使他想起來就咬牙切齒極端痛恨的高潮。他開始講下去：

　　※※※

　　「一個天將破曉的早晨，我住的地方被日本便衣特務們衝了進來，我來不及抵抗，也無法抵抗，一共來了足有十個傢伙，我被塞住嘴巴，然後被架到外面一部小汽車上，直向海光寺方面駛去。這不是逮捕，是綁票。那時候，日本人還不能在英法租界裏公開捕人。

　　我被綁架進海光寺日本憲兵隊。

　　在一個小房間內──也就是審判廳，一個日本憲兵軍曹和一個矮矮的中國籍的留著日式小鬍子的翻譯官，開始對我做第一次的無言審訊。我所指的無言審訊，恐怕是他們對付任何一個「犯人」的例行見面禮與下馬威──那個軍曹似乎會幾手日本柔道，他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一言不發地便把我抓住，舉起來，翻過去，再拉起來，再摔過去，這樣一舉一翻，一拉一摔地，搞了足足五分鐘。我的頭部、肘部、膝部，都淌出了血。那個中國翻譯官在一邊叉著腰，瞇（左目右逢）著眼斜視我，冷笑得很得意。我幾次決定和這兩個惡魔拚一下，一條命換兩條命不是很合算嗎？他倆都比我矮小，我自信我能用我的拳──天津市國術館館長張志通老師親自傳授我的「通臂太極」，打他倆於死地。我終於忍耐下來，因為我總不能一上來就冒失地斷送了脫難的一線生機。

　　我被送進了監牢。那是一幢高大的長房子，窗子很小，陽光極少，每隔丈許，有洋灰鐵筋的牆壁隔開了若干個單間，單間前面是密排的大木頭柱子直聳向房頂，下面一個小木門可以開關，完全像狗似地，我由那小門爬了進去，屁股上狠狠地挨了值班日本憲兵的一大皮靴。

　　那小牢籠裏正有五位「難友」倚著牆，盤腿、正坐。我爬了進來，精神有些不支，便倒在地下，企圖休息片刻。可是，馬上有一位好心的難友湊過來輕輕地提醒我：

　　『噓，不可以這樣，這樣要挨鞭子的；必須學我們這份德性地坐著才行。』

　　我向他點頭致謝，接受了他的指點。我又向五位陌生的伙伴拱拳作了一個羅圈揖，嘴裏輕輕唸叨著：

　　『諸位，多照應。』

　　他們向我頗為友好地點頭，但都是有氣無力地。

　　我力求鎮靜。我想不出我有任何工作事實會被敵人查覺。我還不是正式的基督徒──還不曾受浸；可是，我試著祈禱。我曾是基督教會創辦的中學的學生，又常跟乃馨一路去禮拜堂，因此，我還能記得主禱文。

　　下午，我才被正式提出審訊。我已經下了決心，無論如何不承認自己是抗日分子，死也不供出我知道的其他少數同志的姓名與住址。

　　我能說一部分日本話，能懂大部分日語，但是裝做不大懂，怕他們發現我能懂那麼多日本話時，必會追究我一個普通學生何以能夠如此？那個小鬍子翻譯官很陰狠，顯然，他給我翻譯得相當不利，他似乎比那個日本軍曹對我更為仇視。不過，他們問了半天，毫無所獲。

　　我開始受第一種刑：灌涼水。我被綁倒在一條大板凳上，頭部被套上一個小口匣，一動也不能動，鼻孔和嘴巴露在外面，然後一條膠皮水管擺在鼻子嘴巴間，龍頭一開，涼水洶猛地直向鼻腔口腔射去，約摸有三分鐘，我便昏迷了。矇矓中，覺得腹部一陣劇痛，原來是日本憲兵軍曹的大皮靴正用力地踩踏我那充滿了涼水的凸肚子，立刻我的嘴裏有大量的水像噴泉似地吐了出來……當然，那罪過極不好受；不過，我並沒有招出口供。

　　日後，我又連續受了「上大掛」、「單掛」，和「吊拇指」等等酷刑；但是，我死去活來，活來死去，仍然堅不吐實。

　　獄中生活，痛苦不堪。暮春時分，天氣已漸漸轉熱，蚊子、臭蟲、跳蚤在獄中開始大肆活躍。一隻馬桶放在牆角，六個人公用，有幾天我們那個單間「客滿」，有十二位獄友「同居」，大小便都得儘量「節約」，否則糞尿便有氾濫之虞。每天的三餐伙食是每頓兩個鴨蛋大的飯糰、兩片鹹黃蘿蔔片，和一小碗冷水。有的獄友已獲准每隔一週自家中送些饅頭和滷肉，偶爾分給大家一點，人人如獲山珍海味。水也不夠喝，每天清晨，人人都爭著給大家服務去倒洗馬桶，因為在洗刷馬桶的地方，可以狠狠地從水龍頭那兒喝一個飽。

　　我時時警告自己：『康懇，你可不能怕死，怕死是孬種！』可是，死的恐怖投在我心裏的陰影，越來越大也越深，尤其當一位獄友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夜半死去後──天亮時，我們大夥以為他睡得好甜呢，都不忍喚醒他，等我們必須都正襟危坐的時候，一拉動他，才知道他已經死了好久──我突然格外地，怕起死來。

　　我並不太怕敵人的刺刀或子彈結束我的生命；我怕的是從此永遠再不能和我所愛的一切會晤，那可真是死不暝目。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夥子，對他的愛人、朋友、同志、家人、工作，抱著無限熱愛、無限熱望，一下子什麼都沒有了，確是很可怕的。這種怕死的心情解釋成不甘心死，或許更為恰當。

　　我如何甘心就此死去呢？世界上一切值得留戀的，都在我腦子裏一一浮現……我愛這個世界，我愛畢乃馨，我愛我的同志們，我愛我的家庭，我愛我的工作，我愛我的國家……我不能離開這些，這些也不能離開我……然而，我絕不能出賣同志與組織以求生。何況，那樣做並不一定可以求到生。即使那樣做能求到生，也必將丟失了畢乃馨、丟失了同志，因為他們絕不會再理睬一個國家的叛徒。那麼，工作也必丟失，做人的尊嚴、節操也必丟失。丟失了這些，生不如死。

　　想到這兒，我希望自己有一個轟轟烈烈的死。像我們那兩位女同志的死，一樣地壯烈，一樣地勇敢。那麼，遲早消息會傳到外邊，傳到乃馨耳朵裏，她再不會誤信我們是不抗日的了，同時，她會得知她的康懇至死不屈，她會在悲痛之餘感到安慰……也許她會擺放一面青天白日旗在我的棺上，正像若干年前我們一塊兒看的「密電碼」影片的一幕；可是她信仰的是共產黨呀，她也許竟會給我的棺木蓋上一面紅旗？那我死了也要跳起來抗拒的！

　　越想越多，越想越遠，越想越複雜，想得頭腦、心臟都快崩炸的時候，我開始虔誠地禱告。漸漸地，我終於睡去了。在夢裏，我得以暫時忘掉自己正置身死亡邊緣……

　　我已在獄中養成禱告的習慣。自我有生以來，再沒有比這一段時間更全心全意依靠主耶穌基督了。我想乃馨如果已經知道我的不幸的消息，必會日夜為我禱告，我深信我們在天上的父神，確實已經悅納了祂的兩個年輕的值得憐憫的兒女的祈求──每逢我祈禱了半天之後，我當真能以獲得寧靜，尤其能以獲得無限的勇氣與決心。我清楚地知道，神也是絕不喜悅一個懦弱的、出賣同志的、貪生怕死的人。為此，我如果期待神給我祝福，我必須先遵從神的意旨。

　　有時，我也向　國父在天之靈求援，我想這一位偉大的革命導師，目前定在天國，當他知道他苦難的祖國有一個青年因為從事愛國工作被捕甚至就要被殺，他必會代我向萬能的神祈求，給我護佑，給我力量。

　　我不曉得這是不是一次神蹟？無論如何，這樁事實發生得令人驚奇──

　　在一次「疲勞審訊」後，日本主審官走開了，臨走，他命令翻譯官繼續對我訊問。房間裏只剩下我和一個翻譯官──不是那個留著小鬍子的矮子，是另一個高個兒東北籍翻譯官。他的帽子不小心掉在地上，為了表示一點「馴順」和「禮貌」，我何妨替他把那個帽子撿起來。

　　我那麼做了。我把帽子放在他身邊的小桌子上。

　　我絲毫沒有在意當時我擺放帽子的方法，我只是隨便往那兒一放。

　　『嗯──』那個翻譯官瞅了我兩眼，又瞅了瞅他的帽子。

　　我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或是要問我什麼話？

　　『請問老大你貴姓？』他突然這麼開口了。

　　這真是怪事！我已經被他們審訊了多次，他們把我的尊姓大名早已記得滾瓜爛熟了。怎麼突然又會發出這麼一個離奇的問話？

　　我幾乎怔住了。

　　猛然間，我發現我原來把他那頂帽子倒放在桌子上；再一思索他剛才的問話，立刻明白過來。我馬上答說：

　　『好說，在家姓康，出外姓潘。』

　　他點點頭，繼續問我：

　　『你在會嗎？』

　　『我不在會，會是臨濟會長房翁祖之後。』我答。

　　『你在觀嗎？』

　　『不在觀，觀是老觀次房錢祖之後。』

　　『你在幫嗎？』

　　『弟子年輕趕幫不上，旱碼頭進家，沾祖師的靈光，借前人的路走，頭頂潘字，懷抱義字……』

　　感謝天，我居然能夠記得當初開始參加敵後工作時，接受的有關幫會規矩的訓練，事後，又曾好幾次為了工作與幫會人物接頭打交道，一再「實習」過，所以如今能夠流利地答出這一套話。我無意中把那頂帽子倒置在桌子上，竟被那個翻譯官誤認為我故意那麼做──帽子翻過來放，在青幫裏是表示船擱淺了，急待救援。

　　當我回答他時，我也曾想到，他會不會是故意耍花樣出奇兵來偵查我？他或許要抓住我一個參加過幫會的把柄，進而追問為何我這麼年輕就闖江湖跑碼頭？再追問其中是否與抗日有關？可是，我又想到，天津這個水旱大碼頭的普通商民，在幫的原就不少，同時日本人與漢奸也正在積極組織一個什麼「同義會」，專門網羅少數意志不堅的幫會人物，從事親日工作，因此我決心向這個翻譯官承認。我想到，萬一他當真還講江湖義氣，也許，他會給我一點幫忙。

　　接著，他問了我幾爐香進家？引進師是誰？本命師是誰？傳道師是誰？進而又問了我的三幫九代。他也許怕我冒充，於是，他繼續跟我「盤道」：

　　『請問老大，共有多少幫？』

　　『共有一百二十八幫半。』我說。

　　『何為半幫？』

　　『各幫無半不成幫。半幫是香火船，請祖收徒都在裏面，是姚祖所管。』

　　『請問老大何處來？哪裡去？』

　　『杭州來，通州去。』

　　『經過什麼地方？』

　　『經過三閘、五壩、七十二個半碼頭。』

　　『請問潘祖師草鞋有多重？』

　　『二斤十三兩五錢四分。』

　　『請問船有多少支？』

　　『九千九百九十九支半。』

　　『半支船在哪裡？』

　　『在山東沂州府，歸江淮泗所管。』

　　『請問共有多少碼頭？』

　　『七十二個半。』

　　『……』

　　『……』

　　盤來盤去，他檢定我是貨真價實了。他對我說：『鐵樹不開花，安親分幫不分家，大家自己人。』然後，他拾起帽子，移過身來，湊到我的耳邊，輕輕地：『日本人還沒有找到你的證據，你千萬不要供認！』

　　『我根本也沒有可以供認的，我是順民。』我馬上機警地回答。

　　『嗯，你記住我的話就行了。』他嚴肅地瞅我兩眼後，離去。

　　回到牢中，我彷彿做了一場夢。我實在仍然不敢斷定剛才這一番對白的後果，對我究竟是吉，是凶？

　　想來想去，我禁不住咒罵自己多半已上了圈套；可是，無論如何我只承認了參加幫會，並沒有承認參加抗日工作。隨便他們怎麼處置我吧！再用什麼方法，我也絕不會出賣同志，出賣團體！

　　跟著到來的另一樁奇蹟，是一天的早晨，送飯的那個中國小孩子，遞給我飯糰兒時，輕輕告訴我：

　　『裏面有信。』

　　我幾乎不敢去取，深怕這又是一個偵查與試探。我又想到飯總是要吃的，於是我裝著跟往常一樣的神態，撥開飯糰兒，往嘴裏送飯。天哪，果然，裏面藏著一張小紙條。我迅速地避過獄友的眼光，把它塞進袖口裏，剎那間，我卻清楚看到了那是畢乃馨的筆跡。

　　飯後，我偷偷地取出那張紙條，用雙手掩藏著，擺在鼻端，一面裝做打噴嚏，一面看完了紙條上的短短兩句話──「懇，請放心，我已託人營救你，即將成功。馨」。

　　看完，我把它順手放進嘴裏嚼了個稀爛，吞了下去。

　　難道乃馨認識那個在幫的翻譯官？那麼，正是她託他營救我了。不，不對，那個翻譯官似乎完全是基於「鐵樹不開花，安親分幫不分家」的江湖義氣，來告訴我萬萬不要供認抗日。這似乎和乃馨所指的不是一回事？那麼，乃馨託的又是誰呢？

　　我完全迷惑了。可是，我感到我出獄的希望大增。我幾乎要跪下來感恩。我禱告了半天，我深信神的一切安排，都會對我有利。

　　日後，我又被提審了幾次，凡是碰到那個小鬍子翻譯官，他的譯詞總是對我不懷好意；凡是碰到那個東北籍向我盤過道的翻譯官，他的譯詞多多少少總是對我有所照應，這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由此，我越發相信他是真心想對我一伸援手。

　　幾天後，乃馨又有第二張紙條，偷遞到我的手中，上面清楚地寫著：「懇，對方已答應，請放心！」

　　我幾乎完全以為我當真就要重獲自由了。我非常興奮。

　　我睡了幾夜相當甜的覺。我對這黑房子的難友感到無限惜別與留戀。我想到我一旦出獄，我應該設法隔些時日便給他們送一些饅頭和滷肉來。和他們比，我是多幸運哪！我就要出去了，儘管我還弄不清究竟是誰在出力營救我；但是，看來我能出去已成定局。等我出去以後，當然一切真相我就可以完全明瞭了。

　　一個早晨，我被提出應訊。我想這必是最後一次審訊，也就是宣判我無罪開釋前的一種手續。

　　我的運氣真好，這次的翻譯官正趕上是那個東北高個子。

　　可是，天，我沒聽錯吧？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他們兩個人講的日本話和中國話，我完全聽清楚了。他們說我刁滑、可惡、罪不可赦，又說已經得到我的抗日證據，最後他們鄭重地宣佈：我已被判死刑，今天就要執行槍決。

　　我不想吹牛說我當時聽了這個晴天霹靂的宣判，仍然能以安之若素，或是立刻伸臂高呼中華民國萬歲。沒有，實在沒有。相反地，我感到整個的天都坍下來了，我簡直被壓扁在地下，被壓成了很薄的一小片，幾乎壓得消失了蹤影……用力掙扎了一下，我還有知覺；不過，我擔心我可能就要癱瘓了。

　　『如果，你肯供出你的工作領導人和其他抗日分子的名單，你的死刑可以變成無罪！』

　　我聽到了這句話。

　　我搖搖頭。

　　『給你最後十分鐘考慮：一條路是在這花花世界好好地活下去，一條路是十分鐘後到陰曹地府去報到。隨你選擇吧！』

　　我又聽到了這麼一句話。

　　然後，我被單獨留在那裏。

　　十分鐘在一直不斷的祈禱中過去。我的恐懼逐漸減低下來。

　　我想，我還是寧願選擇一個清清白白的死，不能出賣自己和同志以換取一個苟苟且且的生。

　　我深信，我經過這一次死，反會在天國獲得永生。

　　一點不含糊地，我和另外三名不知由於何罪判處死刑的「犯人」一齊被押赴刑場──刑場就在日本憲兵隊的大院子的一角，我曾聽獄友講過，就在那兒已經槍斃過好幾次人。

　　我和那三個陌生的「犯人」，一齊被命令跪在地下。我想請求寫一張遺書給畢乃馨；可是，我阻止了這個念頭。如果我寫下她的名字，日本人一定會以為她是我的抗日伙伴，那不是白白給乃馨招惹嚴重的麻煩嗎？我流淚了。沒有出聲音。我還不至於脆弱得在同時被執行槍決的三條大漢之間，哭出聲來。

　　那個東北籍翻譯官陪著日本監斬官在刑場轉了一圈，他走過我的身邊，居然又輕輕地說了一句：

　　『相信我，記住我的話，不要招供……』

　　我簡直想立刻跳起來，往他臉上吐一口唾沫，痛罵他一頓，甚或是用腳狠命把他踹一個跟頭。世界上居然有這麼殘忍的人！我一兩分鐘之內就要被殺了，他竟還來跟我開這個玩笑，表示「好感」，表示「義氣」！

　　我垂下頭，閤上眼，開始禱告，一秒鐘、一秒鐘、一秒鐘……越來距離子彈穿過我的胸膛的時間越近了……一秒鐘、一秒鐘、一秒鐘……最後，我幾乎禱告出聲音來。

　　就在這時，槍聲響了！拍！拍！我顫動了兩下，發現是我的鄰居應聲倒在血泊中了，緊接著，又是兩聲拍！拍！

　　一下子，我什麼都不知道了。彷彿矇矓中記得倒在地下以前，頭腦、心臟和全身的血管都已先爆炸了！

　　居然我還有一絲極為微弱的知覺──想是還有一絲神經還沒有完全死掉吧？我好像自言自語地說等這一絲神經一死，便什麼都完了──我又好像發現自己已經騰空而起，像一縷輕烟，升得越高散得越開，最後當真地什麼也沒有了……我似乎在靜靜地聽有沒有來自天國的樂音迎接我？好像有，又好像沒有……終於，什麼也聽不見了，真是一切都毀滅了，都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冷水的沖洗，把我催醒。

　　我簡直不敢相信，也不敢回憶剛才發生過什麼事情。我想我剛才必是做了一場夢。我又想如今我才是真的做夢──人死了，靈魂也許照樣要做夢？

　　我怎麼會死而復生的呢？我已發覺我的確沒有死。

　　我看到了陽光，看到了牢房，看到了難友，看到了氾濫著糞屎的公用馬桶，看到成群結隊的蒼蠅和蚊子，看到日本憲兵的大馬靴和皮鞭，看到了鴨蛋大的飯糰兒和黃蘿蔔片，看到了自己的手臂、肚子、大腿……一切跟以前一樣。

　　我重被提去應訊。

　　一下子，我完全明白了：原來剛才我並沒有挨中子彈，不過那三個漢子都已飲彈而亡了，當子彈連續向他們射擊時，我便支持不住地昏迷過去……

　　審問我的日本人說：這次是讓我嚐一嚐生死之間的滋味，如果我再不招供，那麼便要真的被槍決了。

　　我看了那個日本人一眼，沒有招供。我又看了那個東北籍的翻譯官一眼，不知他會不會發現，我的目光裏有投向他的感謝與信賴。

　　更可怕的事，接踵而來。在我被「槍斃」未死的幾天後，我被命令舉槍自殺。

　　一個姓「野口」的憲兵軍曹把我叫到一個小房間內，他是在全憲兵隊中最以殘酷、毒辣出名的傢伙，我們的獄友一律在暗中叫他做「野狗」，大家都對他憎恨到了極點。我住的那個牢房中，就有一位獄友被「野狗」親自用火筷子燒爛掉了一條腿。

　　恰巧，這天輪到那個小鬍子矮個子翻譯官跟野口在一起。這一搭一檔，總該有我的好戲看了。

　　小鬍子瞪瞪我，翻譯了野口的話：

　　『閣下經大日本憲兵隊數月調查，確無抗日行跡……』

　　我向他倆點點頭。

　　『那麼，閣下對於大日本天皇的代表──日本憲兵的命令，必定是完全接受的啦？』

　　『是的，』我回答，『我一直就是一個順民。』

　　『這是一把手槍，』小鬍子說著，由野口交給了我，然後小鬍子繼續說，『我們想請閣下用這支手槍自殺，如果你真心真意是一個順民的話，當然不會拒絕！』

　　手槍已經握在我的手中。我認識那是一支「三把盒子槍」，在「盒子槍」中這是最小的一種，可是仍然比所有其他的手槍都巨大得多。用一支小小的「五星子」或「左輪」自殺足夠啦；如今竟要我用這麼大、威力這麼猛的手槍來自殺，真未免太慘無人道了。

　　野口給我手中的槍已扳開了「機頭」，命令我，可以開始了。

　　天哪，扳開了「機頭」的「盒子槍」，只消一按「扳機」，子彈就會立刻射出來！

　　突然一個思念襲上我的腦際：反正我活不成了，既有武器在手，何不先把眼前兩個敵人消滅，一個賺兩個，死也夠本！

　　我一面握槍不動，一面觀察四周。再沒有別的人，除了一個野口和小鬍子，而他倆現在都是赤手空拳地站在那兒。

　　當我立刻就要舉槍射擊時，另一個思念猛地在我的腦神經裏跳了出來，不，不能那麼做，這兩個敵人何至於那麼愚蠢呢？

　　冷靜！冷靜！我提醒自己，警告自己。

　　怎麼辦？究竟要怎麼辦？

　　面前的「野狗」與小鬍子竟面帶笑容地，瞅著我，笑得好猙獰！好醜惡！好鬼詐！

　　我開始在心裏祈禱，求主。求主，求主給我最大的智慧與抉擇。

　　我對準自己，猛地一按「扳機」！

　　沒有聲響，沒有子彈出來！

　　感謝讚美神！我完全贏了這一場以自己生命下注的賭博！

　　我完全勝利了。只是，我的週身已被冷汗沖洗過一遍澡。

　　野口跳過來，拉住我的手，用不合文法的中國話，對我說：

　　『你，大大的好人的有，大大的大日本的順民的有！』

　　這時，小鬍子把我手中的槍支，拿了回去，一面得意洋洋，盛氣凌人地，笑著說：

　　『朋友，這是一個有趣也有效的測驗，如果你一向我們兩人對準舉槍，那麼，你的抗日鐵證就成立了！朋友，告訴你，這槍裏根本沒有放子彈呀！』

　　『哈哈，哈哈，哈哈……』野口和小鬍子笑得不可開交地走了。

　　我不由也笑了起來。

　　就在第二天，我被釋放。

　　被釋的前夕，日本人特別請我飽吃一餐，他們要我吃了大量的魚、蝦，並且飲了大量的啤酒。他們又告訴我，由於一再的試探，已經證明我絕非抗日分子；他們逮捕我，只是由於接到一封匿名信指控我是三民主義青年團的抗日人員。我告訴他們，我長這麼大，連「三民主義青年團」這個名詞，都不曾聽人講到過。

　　我出獄了，我出獄了！這實在是天大的一個喜訊！我回到家，狂歡地跟母親擁抱、親吻；然後，顧不得理髮、沐浴，立刻飛似地往畢乃馨家奔去。

　　當我跑到畢家巷子口，迎面正好走來一男一女，一眼我就看出，那女的正是乃馨……」

　　※※※

　　我正聽得緊張萬分，突然，康懇講到這兒不再講下去。

　　十

　　我催促康懇繼續講，一連兩次問他見到畢乃馨以後便怎樣了？

　　他瞅瞅我，嘴繃得緊緊地，臉上的神情十分痛苦，猛古丁地，他一垂頭，雙手捧臉，哭了出來。

　　剛才，當談到我們那兩位勇敢殉國的女同志時，我和康懇曾不約而同地默默地流了一次淚；這回，康懇的哭法不一樣了，他哭出了聲音，他哭得那麼難過，那麼悲痛，又那麼怨恨，那麼憤怒。

　　我無法勸慰他。我知道，最最最傷害了他的一段回憶正在絞割他的心臟，那是別人幾句話語勸慰不了的。

　　一陣冷風猛襲，室內窗帘通通飛捲起來，緊接著是一連串的雷吼！

　　記得昨夜有星有月，如今滿天漆黑，幾條光亮的飛鞭劃過黯空，雷聲隆隆響個不停，雨開始急驟地奔降下來。

　　那雨像一個奇異的巨大的瀑布，洶湧傾瀉著，頃刻間，那激流撞碰在房頂和院落地面上發出的沸騰、爆炸的聲響，把康懇的嗚咽掩沒了。

　　我起身關好門窗，雨聲變小了許多。

　　康懇逐漸恢復了平靜。

　　「天有不測風雨，人有旦夕禍福。」康懇破涕為笑地對我說，可是他笑得很淒苦，「對不起，剛才我太激動了，害你替我擔了半天驚吧？」

　　「沒有什麼，」我說，「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勸慰你，有點乾著急；我想，讓你哭一哭也好，一個人在極端悲傷的時候，應該讓他有一個痛快發洩的機會！」

　　「好吧，發洩過了，再讓我說下去。」康懇站起伸了個懶腰，坐下，繼續講：

　　※※※

　　「我一眼便看出乃馨變了，變得比以前更漂亮，更明豔，不過比以前消瘦了不少。她發現我，驚訝掠過她的臉，也掠過她身邊那個男人的臉，顯然我的出現很出乎他們兩人意料。乃馨稍一定神，立刻喊出我的名字，同時她擺脫開身邊那個男人的臂。那個男人，三十歲不到的樣子，一身整潔的西服，個子不高，頭髮很亮，眼睛瞇（左目右逢）著向我打量，方才的驚訝已自他臉上消失，反而變得很鎮定，嘴角有點歪，似乎在微笑，然而我直覺地感到那笑裏含有冷酷的敵意。

　　我跳上去，和乃馨雙手握在一起；如果沒有那個男人在場，我想，我有足夠的勇氣，不顧其他路人在側，就在巷口把乃馨緊緊擁抱住親吻。真討厭，這個男人是誰？是誰都可以，只要別是那個什麼民先的趙組長！

　　『你什麼時候出來的？』乃馨把眼睛睜得大大地問我。

　　『就是今天，瞧我，像不像個叫花子？頭也沒理，澡也沒洗，混身都是蝨子，便急著跑來看你！』我說。

　　『怎麼，不給我們介紹嗎？』那個男人轉向乃馨斜睨了我一眼，『是康懇同志吧？久仰了。』說著他伸臂過來，跟我握手。

　　『這位是，是，是趙崇東，趙先生。』畢乃馨有點可可巴巴地，告訴我。

　　我的頭頂轟地一響，差點罵出來：『呸！誰跟你是同志！』我還沒有哼一聲，他卻先開腔了：

　　『乃馨同志，你應該向康同志介紹一下我們之間的關係。』說著，趙崇東向乃馨瞇（左目右逢）起眼睛。

　　『啊，我忘了，趙先生是我的工作領導人。』乃馨補充了一句。

　　『還有呢？為什麼不一起告訴康同志？』趙崇東不放鬆地追迫著。

　　『啊，啊，』乃馨吞吞吐吐地，說不出什麼。

　　『應該由我來說吧，』趙崇東擺出一副得意洋洋的面孔，『我是畢乃馨小姐的未婚夫，最近就要舉行婚禮了，希望你能參加我們的喜宴，康先生！』

　　我實在不知道我怎麼會有那麼好的修養？我一點兒都不想阻止自己揮出拳頭；把姓趙的這個魔鬼打躺下；可是，我忍耐下來。我又幾乎抓住乃馨，準備痛斥她一頓，竟在我坐獄僅僅四個月的期間，便變成了愛情的叛徒；我居然也沒有那麼做。

　　我只覺得天旋地轉，頭暈目眩。我急於要跑離開這個可咒恨的地方；我又不甘心走。

　　『乃馨同志，我們該走了吧？』趙崇東催促著。

　　『我想，我應該跟康懇談一下，他剛剛出獄……』乃馨瞅一下趙，似乎在等趙的允諾。

　　『不行，不行，』趙崇東又搖頭又擺手，『時間來不及了哇！』

　　『康懇，正巧我們要赴一個重要的約會、還有晚宴，現在不能跟你多談了，今天晚上再讓我把詳細情形告訴你好嗎？』乃馨拉著我的臂膀，我看得出，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哀怨與委屈，接著，她有些顫抖地說出來，『我幾乎忘了，康懇，你應該先向趙組長道謝，是他費了很多心，託日本憲兵隊的人把你營救出來的……』

　　什麼？什麼？是他？是這個魔鬼？是這個魔鬼？我簡直要跳起腳來！我簡直要喊叫出來：要我被這個魔鬼營救，還不如要我被殺死更好！

　　『別提啦，別提啦，談不上道謝不道謝呀！乃馨同志的囑託，我哪有不遵命照辦的道理？時間可真不早了，咱們得馬上走啦！』趙崇東一面說，一面拉著乃馨就走，走出兩步，把頭一回向我搖臂揮手，他必以為自己的動作、姿態甚為瀟灑。

　　乃馨也回過頭來向我搖手，她說：

　　『你到我家看看媽媽跟馥子妹妹吧，她們都在家。等我啊，晚上見！』

　　他倆走了，乃馨一連三次回頭看我。他們的影子消失在街心以前，我看得很清楚，趙崇東一直在摟著乃馨的肩膀。

　　我失魂落魄地回家。洗澡，燒掉滿佈跳蚤虱子的衣服，嘴裏唸唸有詞：「把噩運一齊洗光、燒光吧！」

　　倒在床上，很想睡一會兒，可是睡不著，假寐片刻都無法辦到。腦中旋轉的全是畢乃馨的臉和趙崇東的臉。

　　母親忙著給我沖奶粉、煮蛋，差一點就要餵我了。她像我幼年間生病時，那麼目不轉睛地守護著我，一面不停地謝天謝地，又連連追問我怎麼挨過的這一場牢獄之災？我連稱請她放心，謊說四個月內並未受罪；又說以後也絕對再不會發生同樣的不幸──因為日本憲兵隊承認這次是他們抓錯了好人，對我深表歉意。我怎能有一句吐實，令自己的母親焦慮驚恐？

　　母親堅要親去買雞來燉，為我進補。已近黃昏，母親說市場雖然早已關門，但她知道較遠一條街上有一個雜貨店，傍晚仍然賣雞賣肉。

　　一心盼望母親早歸，我好早點前往畢家。又想到，晚一點去也好，萬一去了，乃馨尚未回來，豈不令人太難以忍受？

　　母親回來了，滿臉汗珠，急忙走進廚房。我覺得此時此刻離開她，真是一種罪過。可是，我仍然要求她答應我去見一下畢乃馨，立即回來吃她親自烹調的好菜。母親知道我和乃馨自幼相愛。母親囑咐我：『帶畢家姊妹來咱們家吃晚飯，怪想她們的！』

　　進到畢家，畢乃馥聽到我的聲音，狂歡地尖叫了一聲：

　　『康懇哥回來了！』然後，她像「三級跳遠」的選手似地，躍到我的跟前，兩隻臂張開來，猛地把我抱住。

　　四個月沒有見，她好像又長高了許多，完全是個大孩子模樣了。

　　她那麼熱烈地擁抱住我，又那麼熱烈地重複著：

　　『康懇哥，你回來了，康懇哥，你回來了……』

　　『是的，我回來了，老鄙人。』我撫著她的頭髮，充滿感激地對她說。

　　『這幾個月，可把我們全家三口急死啦！姊姊天天哭得死去活來，活來死去，媽跟我也陪著哭，從早到晚一家子三個淚人……』乃馥把手臂掛在我的脖子上，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姊姊日夜為你禱告。告訴你，我也受浸做基督徒了，可以說是為你跟姊姊才受浸的，我要幫助姊姊禱告，與姊姊一塊兒禱告……康懇哥，你真是太折磨人，太害死人啦！快告訴我，你在監獄裏有沒有受罪？有沒有挨皮鞭？康懇哥，你快告訴我，你究竟為什麼被抓進去的？聽說你是抗日分子，聽說你參加了什麼團，你究竟是不是？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你以前有沒有告訴過姊姊？你們倆如果是合夥瞞住我老鄙人，可太不夠意思啦！』

　　我簡直沒有插嘴的餘地，乃馥急迫地繼續說：

　　『啊，康懇哥，告訴你，姊姊要不是我一再勸她，她非自殺不可！你要謝謝老鄙人，多請老鄙人吃幾次義順合的西餐才行啦！康懇哥，姊姊出去了，姊姊跟那個趙經理一塊出去的，呸！什麼經理，簡直是地痞！流氓！混賬！魔鬼！』

　　畢太太這時自她的臥房裏走出來：

　　『小馥子，看你！那是什麼樣子？快請康哥哥坐下歇息歇息，有話慢慢地說，別那麼上氣不接下氣，一句緊跟一句地，問個不停呀！』

　　『嗎，您不知道人家心裏多高興，又多著急呢！』乃馥這才放下掛在我脖子上的雙臂，拉我同坐到一條沙發上，揪住我的雙肩，『你別不講話呀！快告訴我，你預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反問她。

　　『別裝糊塗！你和姊姊的事預備怎麼辦？姊姊已經跟那個姓趙的訂婚了！姊姊是為了救你，才答應那個魔鬼的。那個傢伙在日本憲兵隊裏有熟人。』

　　『這真是沒有辦法的事，畢先生又遠在英國，最近連信都少來。我簡直一點主意也沒有。』畢太太一瞅我，插話進來，『你被抓去以後，乃馨簡直不想活啦。後來不曉得怎麼出來了一個趙經理，乍看那個人的外表還不錯，他說他保險可以想辦法託人把你營救出來。我跟乃馨馬上求他幫忙，並且告訴他我們一定會好好地大大地報答他，結果，他就提出條件，叫乃馨嫁給他。我是老一輩的人，不大懂你們青年人的自由戀愛，可是我一直很喜歡你能跟我的大女兒在一起，我曾經想到過，將來應該叫你跟我的大女兒結婚，所以我對趙經理的條件不大願意接受。乃馨更是一口回絕……可是乃馨實在太愛你了，她想來想去，想了許多天，最後決定只要當真能救你出來，什麼條件她都願意接受……』

　　『哼，姓趙的這一手叫做乘人之危，真是最卑鄙，最無恥，最下流了！』畢乃馥狠狠地罵出來，『可是，我跟媽媽都不敢替姊姊拿主意，因為這裡面關係著閣下你的生死存亡！』說著說著，乃馥突然哭了，一面哭，一面抓住我的肩頭搖晃，接著，她竟照著我的前胸猛搥起來，『康懇哥，都是你不好，你為什麼要被日本人抓去呀？你要不被日本人抓去，天天守護在姊姊身邊，哪會有機會給那個姓趙的魔鬼來威脅？』

　　畢太太連忙阻止她小女兒的發作。我把乃馥摟到懷裡，我受了太多的感動，我哭了，跟乃馥一起哭……

　　畢太太也掏出手帕來拭淚，一面對我說：

　　『那個趙經裡還一再跟我講，他說你是一個抗日分子、危險分子，乃馨如果嫁給你，要一天到晚提心吊膽，沒有辦法過安定日子，同時說不定你哪天又被抓進監獄，為了乃馨的幸福，還是嫁給像他這樣的一個安分守己的普通買賣人才好……說實話，他這幾句話倒說的我有點動心；你怎麼這麼年輕就幹起危險的抗日工作呢？以後還幹不幹？不過，你千萬別怪我，任憑那個趙經裡對我怎麼說，我一直告訴他乃馨的事要乃馨自己做主……』

　　天哪！當初誣衊我掛著抗日招牌不抗日的，是這個魔鬼！現在一口咬定我是抗日分子的，也是這個魔鬼！

　　我想告訴畢太太，那個姓趙的是什麼鬼買賣人，他是個共產黨，是個比我更危險的人物……可是，我不忍心再給這位善心仁慈的婦人增添苦惱與恐懼了，全盤告訴她，她也是無法解決我們之間這堆難題的。

　　『康懇哥，你怎麼一直不講話？』乃馥不再暴烈地搥我，搖晃我；她逐漸平靜下來，帶有希望的光輝掠過她的臉際，『康懇哥，你是不是已經胸有成竹，想好了妥當的對策？前些日子，我也想過多次了，只要你一出來，馬上叫姊姊跟那個魔鬼解除婚約，他又能怎麼樣？結了婚的人還不是照樣可以離婚？何況姊姊的婚約是他威脅強迫的！你是不是也這麼想？』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我又想過了，你應該帶姊姊遠走高飛。你是抗日分子，你應該去重慶，該帶姊姊去重慶……』

　　『唉呀，那可不行啊，』畢太太叫出來，『只把我跟馥子留在天津，叫我們一老一小怎麼辦？』

　　『怎麼辦？』乃馥說，『怕什麼？我馬上就長成大人了哇。康懇哥，你說對不對？』

　　我本來準備向乃馥點點頭；可是，我的一隻腦袋像有千百斤重，似乎再也沒有動彈一下的能力了，我覺得四肢麻木，又覺得週身發著奇異的高燒……

　　『康懇哥，你怎麼啦？你臉上好嚇人呀！你生病了嗎？』乃馥叫著。

　　『叫你康哥哥休息一下吧，別緊著吵他。』畢太太對乃馥說，然後轉身向我，摸一下我的前額，『有點發燒，是吧？別著急，天大的事慢慢想法子……我去照料一下老媽子燒菜，在這兒吃飯好不好？』

　　『當然好！』乃馥搶著代我回答，『飯後，要等姊姊回來，開緊急會議呀！』

　　畢太太走了。我倒在大沙發上，像一隻受傷的獸，像一個敗兵，像一個病號。我發覺，我在獄中的任何一刻，都比現在堅強，都沒有像現在這般沮喪、脆弱、痛苦……

　　我閤上眼，不由開始祈禱。我稍稍獲致寧靜。可是，越當我寧靜下來時，我越覺得趙崇東所說所做，是一個大騙局──他用營救我做餌，要乃馨上鉤。他怎樣營救我？他託什麼人營救我？他認識日本憲兵隊的什麼人？為什麼沒有一點點跡象？哼，我如果不是咬緊牙根，誓死不招出一字口供，他又能怎麼營救我？我想不出！我被「槍斃」一次，又被逼迫「自殺」一次，這都是最厲害最惡毒的試探，哪裏是什麼人營救？乃馨居然還要我向趙道謝！呸！乃馨簡直完全中了他的圈套了！我多麼感謝上帝，感謝主，是祂給了我最大的力量與決心，最大的忍耐與智慧，才使我脫離了日本牢獄；如今卻要我向撒旦感恩！我怎能？我怎能？我怎能？！

　　我忍不住睜開眼，問乃馥：

　　『那個姓趙的說去託人營救我，究竟他託了什麼人？你聽姊姊講起過嗎？』

　　『不知道，』乃馥說，『不過姊姊說，姓趙的確實託了日本憲兵隊的人。姊姊跟姓趙的在一起時，很神秘；不像咱們三個人從小在一起，什麼都公開。』

　　我無力地再度閤上眼睛，繼續想，繼續祈求打開心中一個又一個的結。

　　乃馥為我倒開水，又為我拿來面巾擦臉，活像個熱心的小護士。

　　開飯了，很好的菜，畢太太為我加燒的；可是，我吃不下，似乎還沒有日本牢獄中的飯糰兒、黃蘿蔔吃著香甜。

　　飯後一小時，仍不見乃馨回來。乃馥提議要我去理理髮：

　　『那樣，你不但頭腦身體會舒服些，人也更漂亮些，姊姊一回來見到你，該多高興呀！』

　　乃馥陪我去理髮。理到一半，她要先回家一趟：

　　『也許姊姊已經回來了，我好心急呀！我要告訴她，要她也美容一下，你們倆今天應該一個打扮成新郎模樣，一個打扮成新娘子模樣……』

　　由理髮店出來，已經快十時。

　　乃馥在巷口接我：

　　『一面等你，一面等姊姊。』

　　『怎麼？姊姊還沒回來？』我問。

　　『嗯──急死人。』

　　猛然想起，我應該回一趟自己的家，告訴一聲，再返回來，母親還在等我們吃晚飯哪！可是，急於跟乃馨會晤的心思，仍然使我偕同乃馥回到畢家。心中萬分愧疚地喃喃著：『娘啊，原諒您的孩子，饒恕您的孩子……』

　　在乃馨臥室又等了快一小時，我焦急地問乃馥：

　　『姊姊常這麼晚才回來嗎？』

　　『有時候十一點多鐘才回來，』乃馥告訴我，『不外是跟趙魔鬼去跳舞……』

　　『也許今天他們又要跳。方才我沒有告訴你──四個多小時前，我已經在巷口碰到乃馨和那個姓趙的了。』

　　『姊姊對你怎麼說？』

　　『她要我到你們家等她。我回家洗了澡，換了衣服就來了。』

　　『你既然已在胡同口碰見了姊姊，她知道你在家裏等她，她應該提早回來，不會去跳舞。』

　　『要不要再到胡同口去看看？』

　　『也好。』

　　十一點半，我和乃馥再度失望地由巷口踱回來。

　　畢太太一直沒有睡，她陪我在客廳坐到十二點，大概精神實在支持不下了，便先回臥室。

　　『姊姊現在一定進了胡同了，』乃馥充滿信心地說，『已經十二點過一分啦，路上開始戒嚴了。』

　　『怎麼？現在英租界每天戒嚴呀？』我問。

　　『是呀，你還不知道啊！喔，難怪，你在獄裏大概沒有聽人說起過。』

　　『你剛才怎麼不早講？』

　　『告訴你，又有什麼用？你肯為了戒嚴，放棄等候姊姊嗎？姊姊立刻就會到家了，你們暢談以後，你就在大沙發上睡吧！』

　　一下子就十二點一刻了。乃馨沒有回來。

　　乃馨今夜不會回來了，不能回來了──外面已經戒嚴。

　　乃馥急得連連跳腳，終於忍不住地，跑進畢太太的臥室，我聽到她一面搥床一面喊叫：

　　『媽！媽！氣死人！氣死人！我要姊姊回來！我要姊姊回來！您叫她快點回來呀！您叫她立刻回來呀！』

　　然後，我聽到畢太太的低泣：

　　『傻孩子，傻馥子，別這樣，別這樣。媽有什麼方法找你姊姊回來？媽還不是急死啦！今天就睡在媽這兒吧，乖孩子，乖馥子……』

　　一夜之間，乃馥跑到客廳來三四次，看我，同時怪里怪氣地問我：

　　『姊姊回來沒有？』

　　我一夜沒闔眼。祈禱似乎也全然失效。

　　想來想去，想去想來，趙崇東絕不曾營救過我。乃馨必是上了他的圈套。唉，實際上乃馨早已上了他的圈套，早已上了共產黨的圈套……這一定是個騙局，這一定是個騙局……突然，一個新的思念跳進我的腦子，我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氣，不寒而顫起來──這會不會是趙崇東和畢乃馨兩個人合計好了的一個騙局，來共同對付我？

　　我馬上責斥自己不該對相愛多年的乃馨發生懷疑；可是，我無法不往這上面猜測！乃馨一直對趙很敬愛，看來，趙是比我老練多了，他在乃馨面前玩一套魔術，乃馨這個純真、熱情，並且盲目信仰共產主義的女孩子會無法認清道路……於是，乃馨越發對他好，越發信賴他，以至於甘心愛他，更甘心嫁他……當乃馨正苦於不知如何擺脫我，機會來了──日本人抓了我去，於是他們倆商量好一個計策──起碼是趙出的主意，乃馨同意這麼做：打出營救我的幌子，我若死在獄裏或長久不被放出來，他們倆就安安穩穩地去結婚；我若出來，他們倆就說當初趙出力救我的條件就是要乃馨嫁他，乃馨沒辦法，只好答應，那麼他們兩人還是照樣結婚……

　　啊，啊，天哪！反正，我死，他們要結婚！我活，他們要結婚！我在獄裏，他們要結婚！我出來，他們要結婚！婚，他們是結定的了，而最不可饒恕的是他們還口口聲聲指說他們所以結婚，是為了救我……

　　他們不但這樣合夥哄騙我，還合夥哄騙乃馥，哄騙畢太太……這就是共產黨，共產黨就是要哄騙盡天下所有善良的人……

　　我從沙發上，猛地跳了起來，我感到恐怖、可怕，忍不住憤怒，咒罵……

　　像「伯朗運動」似地，我在客廳裏橫衝直撞地踱來踱去。我想，一個人，瘋狂以前必定如此……我極為懊悔，昨天下午在胡同口遇見趙崇東和畢乃馨時，為何竟會那麼怯懦，那麼軟弱？難道我沒有足夠的理由狠狠地在趙崇東的臉上──畢乃馨也不能放過──猛擊幾拳或猛打幾個耳光嗎？

　　乃馥被我沉重的腳步聲吵了起來，她關了客廳裏一夜未熄的落地燈，我這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就在這時候，電鈴響了。

　　女傭人去開門。乃馥叫著往外跑：

　　『一定是姊姊！』

　　是的，是乃馨回來了。我聽到了她的聲音。可是，我也聽到了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我聽得出那是誰。我拔腿衝到大門口。趙崇東正拉住乃馨的手，說：

　　『下午見！』，然後，準備轉身辭去。我脫口喊出來：

　　『騙子！魔鬼！圈套！陰謀！』

　　趙崇東著實被嚇了一跳，旋即鎮靜下來，嘴角一歪，眼睛一瞇：

　　『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大叫著，『你！你！騙子！魔鬼！圈套！陰謀！』

　　乃馨這時候完全不知道怎麼辦了。她連連叫我，我不睬她。她抓住我的手，我馬上用力甩開。乃馥跳過來勸阻我，乃馨跑過去勸阻趙崇東。她們兩姊妹同時哭了出來。

　　我繼續叫著：

　　『騙子！你走過來，你敢不敢走過來？要不，你就給我滾，馬上滾，滾得遠遠的！』

　　『康懇，康懇，你瘋啦？』乃馨尖叫著。

　　『哼，一個神經病，一個毫無修養的小流氓……』趙崇東冷笑著，聲音由牙縫裏迸出來。

　　我要衝過去，這才發現我已經被三個人緊緊拉住──乃馥、畢太大和女傭人。

　　趙崇東開溜了，臨走，故意拉過乃馨的手來，吻一下。乃馨似乎已經麻木了，她僵立在那兒，像一具蠟人。猛然間，她揪緊自己的頭髮，奔回房去，然後放聲大哭……

　　我彷彿冷靜了一點，因為我面前已經沒有了趙崇東的影子。乃馨的哭聲逐漸闇啞下來。

　　我發覺我剛才的一場發作，未免過於衝動。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竟會那麼做。我幾乎準備向乃馨說兩句抱歉的話。

　　我連叫了乃馨幾聲，她不睬我。乃馥一推乃馨：

　　『姊姊，姊姊，你別裝啞巴，難怪康懇哥剛才發怒，他整整等了你一夜！你跟那個趙魔鬼到哪兒去啦？』

　　『你們說話都有一點修養好不好？』乃馨擡起頭來，瞅瞅乃馥和我。

　　『唉喲，你居然跟那個傢伙一個鼻孔出氣呀！』乃馥立刻不服氣地說，『剛才他罵康懇哥沒有修養，現在你也罵我們沒有修養！我就要罵他魔鬼怎麼樣？魔鬼比他好得多！』

　　『我們大人的事，你不懂，不要你小孩子多管！』乃馨站起來，繃緊臉。

　　『你是大人？你才比我大幾歲？大人為什麼比小孩子還糊塗？我一眼就看出那個姓趙的不是好東西，你怎麼反拿他當好人？你懂？你懂？你說！你說！』乃馥雙手把腰一插，氣急敗壞地怒吼。

　　『我怎麼不懂？』乃馨理直氣壯地，『我都是為了康懇！』

　　我一忍再忍，終於又忍不住了。我大叫出來：

　　『跟別人訂婚，為了我！嫁給別人，為了我！』

　　『康懇！康懇！沒良心的東西！你欺侮我好啦！你逼迫我好啦！』乃馨全身發抖地指著我，『世界上那還有像你這樣不講理的人！我想盡方法救你出獄，難道是假的？你在監獄裏吃了迷魂湯啦，怎麼一出來竟會這樣對待我？』

　　『不曉得咱們倆誰吃了迷魂湯？』我喊著，『你救我，我感謝。你為什麼拉上趙崇東？』

　　『我不認識日本憲兵隊的人，他認識！』

　　『聽他的胡扯，他認識誰？』

　　『他當然認識人！你有沒有收到我寫的小紙條？』

　　小紙條？確實收到了。我不能扯謊，我點點頭。

　　『有沒有一個翻譯官幫你忙？』

　　我再點點頭。

　　『那好啦，趙組長並沒有騙我；現在你出來了，怎麼可以翻臉不認人？』

　　『那個翻譯官幫助我，是因為幫會的關係；並沒有告訴我受什麼人請託！』

　　『人家幫你忙，當然要找個另外的題目，幫得不露聲色；怎麼會在憲兵隊裏明目張膽地，向你公開宣佈受了誰的請託？』

　　『我要是有一句口供，誰的請託也救不了我！』

　　『反正你出來了，隨便你怎麼講好啦！剛才你還承認有一個翻譯官幫你忙；一轉眼你又把一切否定，就是不否定你自己！你怎麼一下子會變得這麼狂妄、無情、蠻橫、背義！』

　　『你還要給我加多少罪名？』我冒起火來，『你要不要還罵我是愛情的叛逆？我們倆中間總有一個是愛情的叛逆！』

　　『真是不可理喻的暴徒！』乃馨咆哮著，『我是叛逆！我是叛逆！』

　　『難道不是？一開始你就對姓趙的有好感，又跟他學唱歌，又跟他學跳舞，你也不是沒有告訴過我！你們儘可以正大光明地戀愛、結婚，用不著自欺欺人，用不著拿出你們共產黨的慣技，玩魔術、耍花樣！』

　　乃馥一直在旁邊聽著我們爭吵，這時，她打斷了我的話：

　　『康懇哥你說什麼？你說誰是共產黨？』

　　『趙崇東是共產黨！你姊姊也是！』我憤忿地不顧一切地嘶喊出來！

　　『是共產黨怎麼樣？』乃馨暴跳如雷地，『你是不是準備到馬路上去宣佈？到工部局去報警？』

　　『怎麼樣？共產黨都是騙子！魔鬼！圈套！陰謀！』我完全恢復到剛才在大門口怒罵趙崇東的瘋狂狀態，『共產黨都是一路貨，共產黨當然要嫁共產黨！去嫁！去嫁！馬上去嫁！馬上去嫁！』

　　『康懇──』畢乃馨也要瘋狂了，『我就嫁！就嫁！你滾！你滾！』

　　我彷彿記得乃馥拚命地央告著我和乃馨不要再說下去，畢太太也跑出來急得團團轉地叫我們停止爭吵；可是，我已經神志不太清醒了，我衝開乃馥的拉扯，跑到街上。

　　我感覺我無力邁步，頭部和心臟一陣比一陣劇烈地痛楚，接著，全身開始可怕地抽搐。我害怕我會跌倒在大街上，我掙扎著，掙扎著，果然，一下子就失去了知覺。

　　醒來，我躺在自己的家裏。原來是乃馥追我出來，在半途中發現我昏迷過去，請巡捕幫助叫了一部出租汽車，送我回到家。

　　四個月的監獄生活，我的體力大不如前，過重的刺激，使我無法承擔。我被送進醫院。

　　我的母親陪我住院一週。乃馨一直沒有來。畢太太來過一次。乃馥每天來。

　　我偷偷告訴乃馥，千萬別當著我母親的面，提起一字關於我參加抗日工作，以及我和乃馨之間發生的變故。母親知道我從小就有乃馨這麼一位好女友，她對乃馨印象很好，我不願讓她老人家為我和乃馨的決裂擔憂、操心。

　　我出院的第二天，意外驚喜地與你會面，你自洛陽渡黃河，長途跋涉，經由太行山輾轉回到河北，到達天津──」

　　十一

　　康懇暫停了講述。他燃起了一支烟。

　　雨仍在下。

　　「我記得，那次我們是在英租界牆子河邊一棟小樓上，一位同志家會晤。」我對康懇說，「我還記得，那一夜，我們也談到很遲，並且我清楚地告訴了你：一向打著與我們並肩抗日招牌的共產黨，近來突然撕下面具，毫無顧忌地全力來打擊我們了，我們的支團主任張蔭梧先生親自率領的河北民軍和青年團員，於六月二十二日午夜，在深縣北馬莊被共產黨劉伯承、賀龍、呂正操五萬大軍包圍，我們犧牲慘重，被俘的青年團同志有三百多人，多是四存中學的同學，全不到二十歲的孩子，竟統統被共軍槍殺了……又告訴了你：這次我們的支團書記張白青先生帶領一批同志過黃河北上，在太行山闖過晉博公路（山西晉城到河南博愛）日軍封鎖線時，遭日軍襲擊，許多同志犧牲了，白青先生一向勇敢堅強，中彈翻滾下山，竟然未死，我們把他護送到游擊隊十三支隊張體安司令家養傷，我也算命大，活著回來……那一夜，你為什麼還不把你和畢乃馨小姐的事告訴我？」

　　「唉──」康懇嘆了口氣，「那天我曾經準備向你全盤托出；可是我越聽你講述共產黨如何開始公開叛亂毒殺國軍和我們的同志，我越發減少了向您吐露的勇氣。第一、我覺得我們的國家和團體目前已經跨進一個新的苦難的，遭受日本、漢奸、共產黨三重敵人迫害摧毀的境地，成千成百的同志已經殉難，我個人這樁愛情的不幸又何足道？第二、我覺得實在無法向你啟口，因為我和乃馨中間夾了一個共產黨徒，而乃馨也是共產主義信仰者……不過，那夜，我曾提出請求調我到後方或是戰區工作；你說你也早有此意，尤其在洛陽驚聞我被捕消息後，更一再想到如果老天保佑我能夠脫難，必設法讓我離開北方；只是你又囑告我安心在天津等中央的電報，在中央指令未來以前，希望我不要離去。你的話，我懂，你是告訴我，沒有命令以前，我不能棄職潛逃。」

　　「我的話，沒有那麼嚴重吧？」我說。

　　「當時，聽進我的心中，很嚴重。你並沒有錯，你應該那麼囑咐我；同時，你也很守信義，一個月後你奉命前往重慶，兩個月後你當真由重慶拍電報給我，要我南去。」

　　「是的，我們在重慶見了面。畢乃馨小姐呢？嫁了那個姓趙的？」

　　「她決定嫁給他，一個半月以後，我收到了他們的請柬，地點在法租界永安大飯店。」

　　「你沒有去參加婚禮吧？」

　　「我去啦。乃馨沒有去。」

　　「怎麼？你去啦；新娘子反倒沒有去！」

　　「是的，請容我講。」康懇繼續說下去：

　　※※※

　　「自從那天清晨我跟乃馨吵翻，我再沒有過到畢家一次。乃馥曾來勸我，我不肯隨她回去；如果乃馨有信帶給我，也許我會回心轉意，可是乃馥每次都是空手而來。我知道，乃馨仍在咒恨我，討厭我，輕視我；我縱然到她家去，碰了面還不是又要爭吵一頓！我很遺憾上次跟乃馨反目時的爭吵，我已經是大人了，並且又親自經過了『死而復生』的境界，實在應該把一切都看得淡一點，豁達一點……古人說得好，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我的修養委實太差了。我應該學習忍耐，學習把眼淚往肚子裏流……同時，我必須一心一意接替你留在河北地區的一部分工作。

　　我盼望我能奉准調往重慶，天津已成了我傷心之地；可是，離開天津以前，我仍然願意多創造一些工作成績。坐牢四月，並未使我懼怕敵人。

　　一天，在日租界四面鐘拐角處，我碰到了那個在幫會中與我同班輩的翻譯官，他立刻招呼我，用他那頗為親切的東北口音問訊我的近況和健康。我向他鄭重地道謝，他馬上說：

　　『老大，你這是說哪裏話？安慶（註：青幫俗稱安慶幫）不敘不親，敘起來貼骨之親，有出五服的本家，沒有出五服的安慶，萬姓歸宗杭州城（註：青幫家廟所在地），何況咱們還是同參弟兄！』

　　突然，我想起應該問問他，他可有一個朋友叫趙崇東？我問了。

　　『沒有。』他搖搖頭。

　　也許趙崇東會有其他的化名；我便把趙崇東的模樣、口音，形容了半天，他仍然說沒有。

　　『有人說是這個人認識您，託您營救我。』

　　『見他們的鬼！』他說，『我看見你那天把帽子倒放在桌子上，一經敘談，知道是自己人，才決心從側面效一臂之力，完全是家裏義氣，從沒有任何一個人來拜託我！』

　　從此，我對乃馨更為心灰意冷。顯然，這是她和趙崇東編好的一套詭計來對付我了。

　　畢乃馨舉行婚禮前一週，我接到了她的喜柬。信封上印的是石棉株式會社天津分社趙緘，當然是趙崇東所發。我想，也許是趙故意來氣我，看我有沒有勇氣或度量去參加他的婚禮。我沒有發怒，似乎無動於衷，我早已在心理上準備好了迎接這一天的來臨。倒是石棉株式會社幾個字引起了我的注意與迷惑，那是日本人新在華北地區成立的一個機構，趙崇東為何會在裏面做事？實在令人不解。

　　乃馨和趙崇東的婚禮舉行的前一天晚上，乃馥匆匆忙忙地跑到我家。她是來送一封信──乃馨給我的。信上說得萬分懇切而急迫，乃馨約我當天夜裏在英國中街一家幽靜的旅館裏會面。

　　我不知道此時此刻她有何必要跟我會晤一面？更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選擇旅館做為我們見面的地點？我幾乎決定不去。然而，我想一探真相。我曾神經質地想到這會不會是趙崇東的又一詭計──把我誆去，加以殺害……我把放置在一位同志家中箱底的自己那支左輪手槍藏好在身上，我想到萬一碰上趙崇東或他唆使的暴徒，我應該也有自衛武器。

　　我要乃馥在那家旅館底層的咖啡間裏等我，如果我上去太久不下來，就請她報警，帶領巡捕來找我。

　　我見到了乃馨。

　　只她一個人，在那間燈光柔美的房子裏。

　　我似乎毫無表情地，坐在一個椅子上。突然間，乃馨猛地撲跪在我的面前，接著，她用力地抓住我，悲痛欲絕地哭泣：

　　『康懇，原諒我，康懇，饒恕我……』

　　對於這一個意外的場面，我全然不知所措。我本能地撫住乃馨的頭髮，準備說出勸慰她的話；我又迅速地把手縮了回來，似乎不敢信任乃馨的哭泣與求恕是出自真心。共產黨的把戲，我已經看得寒心。我不能說面前的乃馨不是共產黨。

　　『康懇──』乃馨擡頭看我，眼淚像斷了線的晶亮串珠般地，打從她的大眼睛裏往外滾跌著，『康懇，原諒我，保護我，不要離開我……』說完，她重新把頭扎進我的懷裏，雙臂緊緊把我擁住。

　　我不忍心再想她是在演戲。我拉她起來。她不肯。

　　『不要，不要；我要你先答應我，原諒我，保護我……』

　　我點點頭，沒有出聲。

　　『怎麼？康懇，你不肯答應，是嗎？』

　　『我已經點了頭，你沒有看見。快起來，好不好？乃馨！』

　　『好，』她嗚咽著，『叫我先告訴你，明天的婚禮，我絕對不露面，我永遠不會嫁給趙崇東了。』

　　我把乃馨拉起來，緊握住她一雙冰冷的手。

　　『乃馨，別再哭，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我。』

　　『我簡直不知從何說起，我的心好亂，好痛。有你在我面前，我安心多了，我不再是迷失在豺狼群中的羔羊……』乃馨閤上眼，鎮定了一下急促的喘息，她的冰冷的雙手也逐漸溫暖起來，當她睜開眼睛，她說：

　　『告訴你，彭愛蓮昨天晚上死啦！』

　　『啊，』我似乎並不感到什麼驚訝，彭愛蓮跟我沒有一點交情，何況還是個共產黨員，死就死吧！

　　『告訴你，彭愛蓮是難產死的！』

　　『她已經結婚啦？』我問。

　　『沒有，所以她死得很可憐。』乃馨掙脫了我的雙手。隨即又把我更緊緊地抓住，『她死的時候好恐怖，好可怕……告訴你，她肚子裏的孩子是趙崇東的！』

　　『噢？』我輕叫一聲，然後靜聽乃馨的講述：

　　『這一個多月來，趙崇東天天釘住我，剛巧他在前天到唐山去參加一個什麼冀東方面的秘密會議，預計明天上午才能趕回來，昨天晚上我收到了彭愛蓮的信，我大吃一驚，因為趙崇東一直告訴我彭愛蓮在五個月以前去延安了，如今彭愛蓮的信──是護士代她寫的，上面說：她就要死在醫院了，叫我無論如何去看她一次。我猜想了一路她是生什麼病？萬萬想不到她會是難產！更萬萬想不到害她的竟是趙崇東！我趕到醫院，醫生和護士正圍在彭愛蓮四周，那是在手術室，她因為出血太多已經不省人事了。醫生一面施以急救，一面告訴我，她還可能恢復知覺，剛才她已經來過這一手──醫學上所稱的「休克」。我禁不住跪在她的床邊為她祈禱。我已經好久不祈禱，好久不進禮拜堂了，趙崇東是個無神論者、唯物主義者，他反對我做基督徒。面對著和死人無異的彭愛蓮，我以懺悔的心情求主饒恕我，答應我的祈求──要彭愛蓮醒轉過來。感謝主，她竟真醒轉過來了。她發現到我，眼睛瞪得老大，卻沒有一點神采，手抓住我，顫抖得怪嚇人，她的嘴一張再張，有氣無力地喃喃不出一句話，她向我點點頭，我想她也許是要我更向她靠近一點，於是我把耳朵緊湊到她的嘴邊，終於我聽到了她的話，她叫了我兩聲乃馨，說了一聲對不起我，然後，她困難地指了指她的枕頭下面，又看了我一眼，似乎還想掙扎地再說一兩句話，可是不行了，極端痛苦的神色掠過她的臉，她嚥下最後一口氣。兩條性命──她和她的孩子，就此一齊完結了……我慌忙地翻動她的枕頭，發現那兒有彭愛蓮親筆留給我的一封長信。』

　　『她的信上講些什麼？』我忍不住地立刻追問。

　　『信在這兒，』乃馨由衣袋裏拿出來，『我應該給你看一看。』

　　我接過來，那信上如此寫著──

　　「乃馨：你一定想不到竟有一天會看見我這封信。我何嘗想得到自己會落得今天這個下場？我多半死定了，醫生說我必須開刀，但是我看得出他們毫無把握……想來想去，在開刀以前，我應該給你留一封信。在天津我再無親人，我的父母在冀南共產黨區域中無法趕來看我，也許我死以前還能和你見一面，必要時，我會請求護士小姐給你送信……我必須坦誠地告訴你，我上了共產黨的大當，趙崇東的所作所為是最好的例證，他把我哄騙到手，發現我懷孕以後，逼我打胎，我不肯。他便開始把我藏起來，叫我與外界整個的隔絕，並且開始對我拳打腳踢，百般虐待；後來，我發現他顯然另外又有了女人，我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我不恨那個女人，只是十分焦急地同情那個女人，她早晚要走上和我同樣的悲慘道路，我的良心驅使我應該設法告訴那個可憐的女人，看來，這是辦不到的了，因為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乃馨，如果你發現到有什麼女人和趙崇東攪在一起時，希望你能勇敢地代我告訴她上邊這一番話，看在同是女人的分上，我想妳會答應我這個要求……乃馨，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跟你說：我對不起你，不該衝動地介紹你加入民先，共產黨的真實面目我已看得一清二白，我只要告訴你一件事就夠了──五個多月以前，我親筆寫了一封匿名信向日本憲兵隊告密，控告康懇是三民主義青年團的重要抗日分子。啊，原諒我，那是趙崇東逼迫命令我寫的，上天作證，我曾經一再表示不肯這麼做，因為果真把康懇害死，會對不起你；可是，趙崇東說為了革命徹底，不能不這麼幹。我寫了，這是趙崇東的罪惡，也是我的罪惡。我知道趙崇東認識日本憲兵隊一個姓王的矮個子翻譯官，他倆一直勾結在一起從事販賣鴉片、海洛英的生意，名義上說是為了共產黨籌畫革命經費，他說他已關照那個姓王的，康懇一旦入獄，落在姓王的手裏審問，縱有十條性命也活不成……康懇是我們的同學，又是妳的愛人，我竟然做了殺害他的幫兇，真是一直不能安心，以致許多天都在心驚肉跳……感謝天，上個月趙崇東告訴我康懇居然沒有死：他破口大罵日本人混蛋、莫名其妙，竟因為找不到康懇的抗日確實證據而把康懇釋放了。我欣慰地說一句這也許是天意，他馬上狠狠地給了我幾個耳光，然後，我們又為我肚子裏的孩子問題發生爭吵，結果我竟飽挨了他一頓皮鞭，並且他一再掏出槍來叫我向他賠罪告饒……乃馨，康懇現在怎麼樣了？千萬告訴他特別小心，趙崇東一定還要設法陷害他……再一件事，我也應該告訴你，共產黨一直誣衊別人不抗日，我也曾做過傳聲筒一再向你這麼扯謊，實際上共產黨不但不抗日，並且竟一直和日本人勾結在一起對付國民政府，近來趙崇東正在奔忙一件事──和日本人合作成立一個什麼『石棉株式會社』，並且在華北各縣鄉鎮成立分社，表面上做生意，骨子裏專門由日本特務和共產黨特務共同負責搜集、交換國民黨抗日分子和一切抗日隊伍的情報，然後好給他們打擊，把他們消滅……這個機構如果組織成功，趙崇東必是裏面重要腳色。前不久的一天，趙崇東喝酒喝得醉醺醺，曾跟我得意忘形地說出來他化名崇東正是對共產黨而言他崇拜毛澤東，對日本而言他崇拜東洋人，這也就是現階段整個共產黨所變的魔術所玩的把戲！你如果肯相信我所說的一切，進而決心脫離共產黨的魔掌，我希望你能把那個『株式會社』的真相告訴康懇，和他的同志，甚至所有愛國的中國人……恕我停筆了，乃馨，乃馨，我多盼望我不會死，我多盼望我能和你共同做一點真正抗日的工作；只怕上天不肯給我這個贖罪的機會了……另附零散日記數頁。彭愛蓮」

　　讀完這封信，我出了一身冷汗，我想我所有的毛孔必是全都可怕地張開了。

　　『康懇，彭愛蓮的幾頁日記在這兒。』乃馨遞給我。

　　彭愛蓮如此記載著：

　　＊＊＊

　　剛剛抗戰開始，上級給我們的命令是一分抗日二分打擊國民黨，七分發展自己；現在逐漸變得半分抗日也不抗了……

　　由冀南故鄉輾轉回到天津，心緒一直不寧，父母叔伯等竟然對解放區大為不滿，當初我卻夢想那兒是人間天堂，兩週的目睹耳聞，實在令我啞口無言，各鄉均設有暗殺小組，國民黨員與三民主義青年團員日有被殺，地痞流氓藉機勒索或報私仇致人於死者層出不窮，各村組成之「吃乾隊」每天往鄰村搶糧，我軍到處抽捐課稅，拉伕擴軍，老百姓怨聲載道……

　　我對國民黨從無好感，但覺得如此幹法，殊失人道──回鄉期間，正趕上「路東事件」發生，我軍經過化裝，穿上黃色制服冒充日軍，攻打親國民黨的地方武力冀南游擊隊第三支隊，結果未盡得逞，我黨鹽山專員楊靖遠同志和我軍副司令傅相吉同志的遺體竟被三支隊由棄屍中識出……我軍為復仇計，使老弱百姓打前鋒高呼鄉親叔伯以亂敵人軍心，三支隊司令孫仲文卒為我軍所執，當夜剖剝孫心活祭楊、傅二同志，並將被俘三支隊官兵扮作冥用童男童女狀，澆油火燒……

　　近數月來我黨在各地軍事均得心應手，崇東同志每歡呼相告，樂不可支。崇東屢蒙上級嘉獎，精神百倍，聞將調升重要職務。又過去上級指示我軍對日軍只准游不准擊，目前已明白指出須傾全力肅清黃河以北的國民黨部隊，並切實做到打擊三民主義青年團的成長，以鞏固我黨在華北的扎根工作。

　　最近，抗日地方團隊駐守之棗強、新河、邢家灣、馬峪、武安、景縣、阜城、故城等地均被我軍攻佔，聲勢大振；我個人卻日益擔心這究竟是否整個國家民族之福……

　　＊＊＊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告訴乃馨：

　　『彭愛蓮如果不死，必將成為一個強有力的反共戰士！』

　　『是的，她的遺志，應該由我來完成。』乃馨堅決地緊咬往下唇。

　　猛然間，我想起了還有樓下坐等的乃馥，我一看手錶：

　　『一切都明白了，我們回家去再商議，好不好？乃馥還在樓下等我呢！』

　　『怎麼？你帶她到這兒來？』

　　『是呀，再過三分鐘我不下去，她就要去報警了！我和她這麼約好的。』

　　『你這麼不相信我呀，以為我會誆你來對你不利？』

　　『不是不相信你，是不敢相信貴黨！』

　　『別再罵我，從今以後，我們應該是一個黨了！』乃馨充滿期望地瞅著我，『你們要我嗎？』

　　我點頭，張開雙臂迎她……

　　我們擁在一起親吻，吻得無比的熱烈，吻得無比的安慰！現在緊緊擁抱在一起的，不只是我們的身體，我們的靈魂也在擁抱，我們的思想也在擁抱，我們的信仰也在擁抱。過去的一切，像一場惡夢，已經完全消逝！像兩個長距離在驚濤駭浪中的泅水者，終於游到岸上。

　　那夜，乃馨、乃馥先自旅社回她們家，我連忙到自己家中告訴了一聲，然後趕到畢家，準備徹夜商討對策。

　　戒嚴以後，胡同裏和大街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我們正好利用這個極端靜謐的時間來冷靜地想主意。

　　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了乃馥；不告訴她，她也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我們也應該告訴她，她是一直那麼誠摯地愛著我和乃馨。我們沒有把全盤細節告訴畢太太，怕會把她嚇壞；只告訴她乃馨絕對不嫁給趙崇東了，原因是發現到一個被趙欺騙的姓彭的女孩子，昨天難產死了。

　　『對，』畢太太說，『這種男人實在嫁不得……可是，明天的婚禮怎麼辦？趙崇東看來不是好惹的。』

　　我們勸畢太太先睡，告訴她我們三人小組必會商量出一個妥當的辦法。

　　想來想去，我們實在並想不出什麼高策妙計。趙崇東可以向日本憲兵隊寫匿名信陷害我，我們想正大光明地去控告他，卻沒有受理的地方，因為他除了是個共產黨，還是個親日派，目前的英、法租界工部局也逐漸在買日本人的帳，聽說准許日本特務機關由英法工部局派員陪同即可公開在租界逮捕人的措施，最近也將實現。乾脆把趙崇東幹掉，我想我有足夠的勇氣，可是如果不能逃脫，而被工部局捉住，往日本憲兵隊一引渡，我必償命無疑，和他同歸於盡非屬上策，乃馨也不肯叫我這麼做。

　　最後，我們擬定了一個對策：婚禮舉行前不露聲色，畢太太、乃馥連我一律去參加婚禮，乃馨事先隱藏在我的一位同志家裏，到時候派人送一封乃馨寫給趙崇東的信到永安大飯店──信上寫出她要求退婚，因為她發現了趙對愛情不忠實，她已經知道了彭愛蓮難產而死，這是唯一的退婚原因，除此之外對於共產黨的事一字不提。全信的措詞非常和緩婉轉，並且一再向趙道歉，感謝趙多年的愛護，然而為了這突來的刺激，她無法不要求解除這樁婚事……

　　這樣做，趙只能遷怒於彭愛蓮，彭愛蓮已死，他再也不能把彭愛蓮如何；這樣做，也許趙崇東會相信畢太太、乃馥、我，並非與乃馨「同謀」，可能不會馬上對畢家、對我，施行毒辣的報復；當然早晚他會知道一切的，但願那時候我已偕乃馨南去──我已請求中央火速調我前往重慶。

　　翌日，永安大飯店哩，賀客盈門。喜幛掛滿了四壁，花籃擺滿了兩側，禮堂正中氖氣管燈做的巨大囍字放射出鮮豔的紅光。賀客中除了中國人，還有穿了和服與軍服的日本人。嘿，這個傢伙居然也來了──那個矮個子留著小鬍子的日本憲兵隊姓王的中國翻譯官，乃馨昨夜已經告訴了我，她一直以為趙崇東就是託的小鬍子去營救我，趙曾介紹她和小鬍子見過一面──乃馨寫的兩次紙條就是託小鬍子設法轉給我的；事實上，我的命就幾乎在小鬍子的刁難下完結。小鬍子還沒有發現到我，我躲開去，我想到最好能夠不和他在這兒交談什麼話。

　　我陪畢太太到新郎新娘休息室去了一下，我鎮靜的，禮貌地向已經穿上燕尾服的趙崇東賀喜，他居然很客氣地和我握手，並且笑著說：

　　『歡迎光臨，我和乃馨特別發帖請你。』

　　時間已經很晚，樂隊已經奏了許多樂曲，客人們的肚子已經餓癟了老半天。大概就在這時候，乃馨的信送到了趙崇東的手中。

　　我沒有看到趙崇東當時的表情，我想像得出這一極度出乎他意料的突變，給他的打擊是夠大夠重的。也許我應該有一點輕鬆的，幸災樂禍的心情；可是，沒有。這是一場緊張的戰鬥，面對著這個鬼詐多端且又手段毒辣的敵人，我必須一分一秒地都在警覺防守。

　　趙崇東確有相當地急智，他不慌不忙地走到禮堂正中，宣布說：

　　『非常對不起諸位高親貴友，新娘子因為一直身體不太好，今天突然病倒了，醫生剛才送信來說等一下如果病況好轉，新娘子馬上就會趕來。現在請大家先開始吃喜酒，萬一新娘子趕不來，明後天我一定帶著她到各位府上一一拜謝……』

　　賀客們興高采烈地吃酒吃菜，並且連連舉杯向趙崇東歡呼、敬酒，彷彿並沒有新娘子缺席這回事。畢太太焦急地追問乃馨究竟生了什麼病？住到哪個醫院去了？她堅持要趙崇東立刻送她去醫院見乃馨。趙崇東連連安撫，聲稱乃馨只是為籌備婚禮忙累而暫時不適，絕對沒事，說不定已正在來結婚禮堂的途中，家長此時絕對不便離去。畢太太面對永安飯店豐盛的俄式大餐，不肯下嚥，並要求乃馥陪她到新娘休息室躺一下，否則，她說她就會暈過去了。難為她裝得很像──那必是乃馥從旁臨時加以導演的。當然，我也少不了夾在許多賀客中間。向趙表示關切地慰問一兩句話。趙崇東照拂客人，東跑西走，滿頭大汗，顯然內心也必十分焦急。他不住地說：

　　『不要緊，不要緊，先請用飯，謝謝大家的關心！』

　　飯後，賀客散去。趙崇東用汽車把畢太太、乃馥和我送回畢家，他看到乃馨的衣物已經不見，床上留有一封給畢太太的信，內容和寫給趙崇東的相同。趙崇東似乎對於乃馨的出走深信不疑。他說：

　　『姓彭的這個女人有神經病，想不到她死前會找到乃馨胡說八道一通，真是渾帳透啦！乃馨也未免小題大做，輕舉妄動，神經病的話怎麼可以相信呢？』接著他又說：

　　『不要緊，乃馨會回來的，我總有辦法找到她。』

　　臨走，他特別衝著我把眼睛一瞇：

　　『康同志，希望你也多幫忙找一找乃馨！』

　　『我已經整整一個半月沒有跟乃馨見面了。』我回答。

　　『是的，』趙崇東拍拍我的肩膀，『不過，還是請你多幫忙！』

　　第一幕戲，算是演完。我想，畢太太、乃馥和我，演得還不太壞；當然，趙崇東比我們演得還高明，他真是比我們厲害多了。

　　乃馨躲在我的一位同志家，十分穩妥。趙崇東還沒有帶領憲警挨門挨戶搜查的權勢。我不敢多去看她，因為怕趙崇東派人釘梢。我和乃馨每隔一日由那位同志傳遞一次書信，我們的信寫得纏綿熱烈，像一對初戀的情侶。十日內我們也曾會晤了兩次，我們相互傾吐著相思，敘說著希望，一幅美好的遠景使我們迷醉──我們將同往重慶。

　　中央的電報終於來了。多值得歌舞，多值得狂喜，我被允許前往重慶！我們開始準備起程。

　　在這期間，趙崇東曾一連不斷地到畢家索人，先前還保持了禮貌，後來就逐漸蠻不講理，咬定畢太太必定已經知道了乃馨藏身的地方，並且一再聲言乃馨再不露面，他將對畢太太不利。畢太太把這情形告訴我，同時說她已經無力應付趙崇東的日益加緊的逼迫，她希望能夠搬家。商議的結果：我和乃馥都認為，如果一搬家，反會更使趙崇東產生疑竇，不如繼續硬挺下去。畢太太同意了我們的看法：

　　『也好，只要你和乃馨早一點去南方，姓趙的再怎麼跟我攪，也就不要緊了，我頂不放心的還是乃馨的安全！以前，我反對乃馨走，現在想來想去，只有讓她離開這兒遠遠地才行！』

　　『對，』乃馥說，『只要康哥跟姊姊一走，趙魔鬼就再玩不出什麼魔術啦！叫他來要人好啦，我可以告訴他請他向重慶去要！怎麼樣？老鄙人才不怕他哩！』

　　當乃馥知道了我和乃馨已有了準日子動身南下時，她簡直快樂得要發瘋了；不過，接著她又大為傷感──她捨不得離開我們，尤其捨不得離開自己的姊姊，她倆之間似乎有比一般胞姊妹更特殊濃厚親摯的感情與愛。她一再對我說：

　　『如果再過兩年，抗戰還沒有勝利，那時候老鄙人可真是大人了，我想我一定會有辦法，帶著媽媽到重慶找你們去！你跟姊姊在重慶結婚好嗎？媽是主婚人，我做伴娘怎麼樣？做介紹人也最有資格呀！以前我為你們做過不少月下老人的工作哇！』……」

　　※※※

　　康懇說到這兒，室外雷聲大作。

　　常聽人說，雷要連著吼時，雨就快停了；可是，今夜有點反常，雷聲越大雨勢越急，房頂上像是重機槍似地猛響不已，玻璃窗上挨受著翻江倒海似的雨水沖激，突然間，甬道上一個窗子被憤怒的風吹開了，立刻一條瀑布透過紗窗傾瀉進來，地板上馬上成了一片池沼。我衝了出去，急忙關上窗戶，週身已經洗了一個痛快的淋浴。

　　我只好到洗澡間把身子擦乾，換了一套睡衣，又拭了拭甬道上的積水，然後，重新回到康懇的臥室。

　　他在那兒發怔。

　　似乎他未曾聽見、看見這場大雷雨；可是，我想錯了，他瞅瞅我：

　　「啊，好大的雷雨呀……剛才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天有不測風雨，人有旦夕禍福……」

　　我感到一身寒冷。我想，他的故事將到達一個悲慘的新高潮。

　　「是不是發生了大的不幸？」我問。

　　「是的，永遠無法挽回的不幸。」康懇找烟，烟已經光了。他給自己倒茶，茶也光了。他突然把我揪住，他的雙手冰冷得嚇人，顫抖得嚇人。

　　稍稍屏息片刻，康懇繼續敘述：

　　※※※

　　「是我們決定動身的前兩天，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我已經睡下，乃馥衝進我的家，身後跟著一名巡捕，由她那張充滿恐怖苦痛的臉上，一眼我就看出定有巨大的慘劇發生了，果然，乃馥連哭帶喊地：

　　『康懇哥，快，快，快跟我去馬大夫醫院！姊姊受傷了！』

　　我顧不得多問，便拉著乃馥跑進她坐來的一部汽車上，我定神一看，原來她乘來的是英租界工部局的警備車，共有兩名巡捕在車上，似乎是看守乃馥怕她跑掉。

　　『怎麼回事？快告訴我！乃馨傷了什麼地方？』顧不得有巡捕在側，我急問乃馥。乃馥也顧不得有巡捕在側，全盤經過都說了出來：

　　『也怪姊姊多事，後天就要走了，還要今天冒險回家一次做什麼嘛？唉，人總是人，她捨不得媽媽跟我呀！臨別多看一眼也好哇……姊姊一回家，我就預感要出事，她已經快半個月沒回家了，何必在這個大雨滂沱的晚上跑回來？她說正是因為下大雨，趙崇東才會放鬆對她的搜索，她認為良機難得，便忍不住回來跟媽媽和我話別……我催她早一點離開，可是來不及了，趙崇東已經破門而入，他猙獰地冷笑著，一步一步走近姊姊的身邊，問姊姊今天還要躲到什麼地方去？他說這半個月來他一直派人偷偷守住我們家的大門，今天總算守到了人，他接到電話報告，馬上就來了，他說過去的舊賬一概不算，他已奉調前往延安，他要姊姊跟他一路去延安！姊姊頗為鎮靜地央求放她一條生路，歉難跟他一路走。他把姊姊一摟，想用軟功夫說服姊姊，姊姊把他推開，他開始發怒了，他說姊姊已經是她的太太，婚禮已經在大庭廣眾下舉行，儘管那天姊姊沒有到場，因此他有權力帶自己的太太走，接著他兇狠地說出來姊姊如果不接受他的忠告，他站在做丈夫的立場以及共產黨上級的立場，都可以給姊姊最嚴厲的制裁！這時候姊姊實在忍不下去了，她憤怒地、狠狠地在趙魔鬼的臉上打了兩記耳光，一面把共產黨和趙魔鬼的種種陰謀詭計都給揭穿出來。我想不到姊姊會有這麼大的膽量，我竟忘了恐懼，給姊姊喝起采來，我考慮著我是否應該抓住趙魔鬼也打他兩個嘴巴。趙崇東向姊姊說了一句你不要後悔，轉身就走，當他跨出門外，另一個陌生的戴著黑眼鏡的男人闖了進來，他立刻舉槍向姊姊射擊，姊姊中彈倒地，我顧不得危險，也忘記了危險，不知那兒來的一股有如神助的氣力，順手抱起我們家那隻大銅花瓶，向正奪門而出的兇手砍出去，剛巧打中他的後腦，他應聲仆倒在地，我拾起來他拋在地下的手槍，準備趙崇東轉回時向他開一槍──那一瞬間，我簡直已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膽量十足，且自信會使用手槍；可是趙魔鬼逃走了。我極為懊悔剛才為什麼不先用銅花瓶把趙魔鬼迎面打死，真是太便宜了他。這時，槍聲已把鄰居和巡捕都吵來了，大家趕忙把姊姊跟兇手送到醫院，我便跑來叫你。如今我也是兇手了，因為那個傢伙大概活不成了，我砍中了他的要害……』

　　『乃馨怎麼樣？』

　　『中了兩彈，情勢很嚴重！』

　　我趕到醫院。

　　畢太太正在那兒哭得死去活來。醫生表示束手無策。

　　我把乃馨抱在懷裏，血仍在她的胸膛淌流著……她困難地迸出一絲微弱的聲音：

　　『懇，去──去重慶，我──我的靈魂會跟你──一──一路去……』

　　她再沒有說第二句話。她，閤上了眼睛，永遠地閤上了眼睛。』

　　※※※

　　康懇痛苦地閉著眼，頭倚靠在沙發後背上，一個垂死的人的神色不過如此。我索性也閉上眼。我不敢看他，更不忍叫他。

　　足有五、六分鐘的緘默。

　　玻璃杯碎在地板上的聲音，使我一驚，我睜開眼，原來是康懇猛然間一伸臂，不小心把他面前的茶具打翻了──他正在失魂落魄的精神狀態中。

　　還是我先說話：

　　「不久，你動身南下？」

　　「是的，我隻身前往重慶。」他有氣無力的答著。

　　「乃馨呢？」

　　「葬在英租界佟樓公墓。」

　　「乃馥呢？」

　　「被英工部局開釋。她曾要跟我一路南去；為了陪伴母親，她留在天津。」

　　「刺殺乃馨的兇手呢？」

　　「比乃馨晚死了十分鐘。」

　　「他有沒有供出誰主使他殺人？」

　　「他在嚥氣以前，告訴了英國警官，趙崇東是主使人。那一個愚昧的老粗，他要醫院趕快去找趙崇東要賬，他說趙曾答應給他五千塊錢準備票（偽「儲蓄準備銀行」發行的鈔票），他要求拿到那筆錢請醫生用最貴的藥來救治他的命；可是他很快地死了，沒有得到一塊錢。」

　　「趙崇東呢？」

　　「英國工部局沒有辦法逮捕他，他躲在日租界。畢乃馥要求英國工部局辦這件案子，英國人不太感興趣，尤其他們聽說這裏面夾雜著共產黨、親日派，他們更巴不得敬而遠之。趙崇東依然在石棉株式會社做副經理。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發生了這件事。敵偽當時早已實施嚴格的新聞管制，全市報館沒有一家刊登這件謀殺的新聞。我曾決定親自闖到石棉株式會社幹掉趙崇東，我寧願跟他同歸於盡。我當真去了兩次，他都不在。乃馥曉得了我這個行動，大哭大鬧，並且毫不客氣地罵我匹夫之勇。她說這種事她倒可以幹，然而我不應該幹。她說我唯一應該做的就是馬上到重慶去；否則，趙崇東必不會放過我。她說我們的敵人不是趙崇東一人，而是整個的共產黨，因此我必須充實自己，以準備不久在跟共產黨全面決鬥的戰場上貢獻最大的力量。我大為驚訝乃馥已不再是個孩子，她的思想，她的見解，已變得如此成熟，如此深刻。我接受了她的勸告。

　　我動身以前，幫忙乃馥搬家遷到另一棟出租的房子，畢太太認為那所舊居已是一所兇宅，她不願再住下去……」

　　「到了重慶，你為什麼還不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唉──」康懇搖搖頭，「已經太遲了。我不願意對任何人說這件事。我願意把它埋在心深處，化悲憤為力量……」

　　十二

　　雨終於停了。

　　室內空氣十分窒悶，我拉開一扇窗子。

　　康懇起身，煩躁地走來走去，重新坐下，似乎平靜了些。

　　他繼續講：

　　※※※

　　「重慶，是我夢想了多時的地方，當然我非常興奮。我終於到了重慶。可是，每當我想起乃馨不能跟我同時在重慶街頭出現，重慶對我似乎頓時便失去了光彩，失去了價值。

　　我一再警告自己不該為了個人的情感，而對這座偉大的山城減少絲毫崇敬與頌讚；可是，原諒我，我實在難以禁止那種心情再度湧現。為此，我痛苦萬分。我竟想逃避，竟想遠離開重慶。我知道我是在騙自己，因為不論走到天涯海角，乃馨的影子也不會離開我一步。

　　在重慶，我看到了堅苦卓絕的軍、民、公教人員，和青年學生；可是，也看到了幾條街道上的繁華與少數人的奢侈，我時常在精神恍惚中，以為仍然置身天津。我開始感到寂寞。在這曾經被我苦苦癡想過多年時日的山城，我竟會感到寂寞，這真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漸漸發現你的精神比過去在敵後時，似乎『低潮』了很多。我曾再三問你碰上了什麼不如意的事？終於一天，你告訴了我，一直在河北領導我們抗日的張蔭梧先生，由於共產黨想吞併消滅他的部隊便猛宣傳誣衊他是『摩擦專家』，結果我們政府的程潛上將（當時的戰地黨政委員會主任委員）竟做主給張先生來了一個撤職處分，因此同志們各個垂頭喪氣。你告訴我，這也許是中央的一種對共產黨容忍的政策。可是，這實在難以讓同志們忍受下去。

　　接著，我發覺在重慶的許多人，對於共產黨的真實面目認識得十分模糊。共產黨的報紙『新華日報』公開在重慶販賣，共產黨的書店『新華書店』和中共同路人所開設的書店裏天天擠滿了人。共產黨的刊物、書籍，在其他各家書店裏也都放在顯著的地方吸引顧客。流傳在絕大多數人口頭上的是『國共合作統一戰線』，官方的報紙也是這個論調。我突然覺得，我這個人出現在重慶，頗不合時宜。

　　重慶連續不斷地，遭受著日本飛機的轟炸。重慶的空防相當嚴密，每逢敵機來襲，必高掛警報球，必拉放警報笛，市民們習慣地進入堅固的防空洞；然而對於共產黨，重慶卻是一個不設防城市──對於共產黨，沒有警報球，沒有警報笛，也沒有防空洞……

　　重慶的霧很大。只能蒙蔽眼睛的霧，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共產黨的霧，正在蒙蔽著人們的思想與心靈。

　　描寫中共黨員、中共遊擊隊在敵後如何英勇抗日的小說、散文、詩歌，大量風行著，學生們爭相閱讀。我看得出，這些青年朋友有的已經被那些『文學作品』所迷醉，有的儘管並不喜愛文學，但仍然以夾著一本描寫紅軍，描寫延安的書籍為時髦，為前進。

　　國民黨和三民主義青年團在敵後的抗日活動，沒有一本文學書給予描繪。我曾被一位我們的中央首長召見，他對我很客氣，但是我看得出他實在繁忙得沒有時間多跟我講話。我鼓足勇氣告訴他，我們在敵後犧牲了許多同志，活著的同志仍然在繼續毫無畏懼地迎接戰鬥準備犧牲，他們的事蹟被湮沒無聞，卻讓共產黨閉門造車憑空杜撰地編造漫天大謊，使人人誤信為中共黨員才是抗日英雄，這是太不公道的事。那位首長告訴我：我們的工作是真的，所以必須保密──天哪！又是保密──共產黨在那兒撒謊，沒有多少人會相信謊話。他又告訴我：共產黨是一群土包子，成不了大事，別把他們放在心上。最後，我向他表示，我希望能在重慶獲得一個工作，他搖搖頭，告訴我最近由敵後來的同志很多，無法一一安置。我很失望；可是他接著說我年紀還輕，應該升學，對於他這個指示，我很感激。我道謝辭出，室內外已等滿了要見他的同志與訪客，我不好再多談什麼。

　　長途的跋涉，精神的苦悶，內心的創痛，使我到達重慶不久，大病一場。我曾暗想我若不治，彌留之際必向你敘說我和乃馨的事；我沒有說，因為我的病況一天比一天好轉。我多麼感激你對我的照護，若非你那麼熱情、細心、體貼入微地看顧我，我想我很難以轉危為安。你的工作收入有限，你為我負了債，你更每日上坡下坡不辭辛勞地到醫院陪我，出院後我住在你的宿舍裏，我睡小床，你睡地板……

　　我有一位在空軍服務的親戚，他住在昆明，他一再來信叫我到他那兒去。我決定前往。去昆明前，中央方面批給我兩百塊錢補助費──大概夠渝昆之間十分之一的路費，那還是靠你力爭來的。我曾告訴你，我不會為這個難過或灰心，因為我知道國家經費拮据，並且更清楚地知道所有一切在敵後獻身抗日工作的青年孩子們，他們置生死於度外跟敵偽拚命，完完全全是由於他們自動自發的愛國狂熱，他們如果找不到報國的門路便痛苦得不能忍受，他們也正是為了解救自己的痛苦而抗日，他們只求奉獻自己的心血、勞力、智慧甚至生命，他們從未想到過自政府、自黨、自團，獲致一絲一毫酬勞，他們不是僱用而來的『職業愛國者』……你安慰了我許多話，最後，由於你的四處奔走，終於代我找到了一部去昆明的免費便車，我方始成行。

　　昆明實在是一個可愛的、迷人的城市。風景幽美，氣候溫和，一年四季都是春天。我住在那位空軍親戚家中，衣、食、住、行，幾乎恢復到平津的水準。

　　我曾嫌重慶有少數街道繁華，少數市民奢侈，如今我方始知道，重慶比起昆明來，真是過於樸素過於艱苦了。流線型汽車，洋味十足的酒吧，由香港、由越南陸空兩路運來的堆積如山的百貨、化妝品，舒適寬敞的電影院，座無虛席的大飯店，闊綽驚人的仕女……把這個西南邊陲重鎮裝飾成萬花筒般絢爛奪目。不，仍然有一部分人在這兒很清苦──來自戰區的大學生和教授。這種人在昆明佔了很大一片地方，他們的破制服或是藍布大褂，成為這個大都市鮮明的光榮標幟。

　　第二年的夏天，我開始做了國立大學的學生，我搬進那破爛的大宿舍，我感覺愉快，我樂意在那兒住上四年。我本可以繼續住在那位空軍親戚家；可是，我想到我已打攪了人家好久，同時我擔心我會變得好逸惡勞。我決心吃苦，並且決心埋頭讀書。

　　同學中北方人很多。我們常在一塊兒聊天，一塊兒想家，領到國家發給的戰區學生貸金後，便一塊泡茶館，或是把功課帶到茶館去作，偶爾也打次小牙祭，吃吃雲南人特製的過橋米線或餌塊。

　　昆明有許多地方很像北平。看到金馬碧雞牌坊會立刻想起北平長安街的牌樓，看到翠湖會立刻想起北平的中南海，看到大觀樓會立刻想起北平的頤和園，看到黑龍潭前聳立著唐梅宋槐的古廟，會立刻想起北平的碧雲寺，看到西山會立刻想起北平的西山……雨季來臨時，一天陰晴數十次，一忽兒睛，一忽兒雨，下著雨照樣有太陽，雲彩的千變萬化使人驚奇讚嘆，也使人特別興起鄉愁，強烈地懷念遙遠的雲朵下面的北國故鄉……我不知道我的雙親、家人怎麼樣了？我不知道乃馥和她的母親怎麼樣了？我不知道我們那些留在敵後的男女同志們怎麼樣了？當我每次到學校附近一座很小的教會做禮拜時，我為他們一一禱告。

　　我的生活和心情似乎逐漸安定下來；只是，我無法忘記乃馨。

　　如果乃馨也在昆明，唉，這是再也無法實現的一個夢……我平日幾乎不敢多看任何一位女同學一眼，她們會使我想到乃馨。

　　我們學校有很好的校風，學生勤奮讀書，自由研究學術的空氣濃厚。不過，漸漸地，我看出一個危機；這些原本十分純潔的青年學子們，也由於思想與心靈的不設防，共產黨的謊言正在他們中間巧妙地散佈，而最有力的媒介是文藝。圖書館裡已有著大量文藝書籍供應同學閱讀，同學們踴躍地辦壁報發表自己的作品，他們又組織了許多詩社、歌詠隊、文藝社、話劇社，經常集會或表演，一些聞名文壇的教授們，也經常熱情地來參加這裏的種種文藝活動……他們若隱若現地對共產黨流露一份好感。

　　我曾跟不少同學長談，他們從未看過資本論，也未讀過辯證法，有的同學乾脆說看到這兩種書就頭痛；然而，他們卻覺得共產黨不錯。為什麼？他們跟乃馨當初的遭遇一樣──共產黨用文藝做為勾引青年的餌。天哪，他們從未見過一個真正的共產黨，他們只是在充滿了美麗謊言的文藝書刊裏看到了許多虛構的共產黨！

　　我們的教授中有好幾位文藝作家，他們的作品經常在桂林、重慶出版的幾家左傾刊物上登載，那些作品並不直接宣傳共產主義，而是以『民間姿態』博取讀者同情，引發讀者興趣，漸漸地，青年們迷上那些刊物，於是，它們便開始販賣謊言。相反地，在我們『官方』所辦的報刊上，永遠是些板起面孔說教、近似訓話的大塊理論文章，我實在懷疑有多少讀者會接受這一種方式的宣傳，而最妙的，這些報刊也不設防，它們的副刊竟也偶爾甚或連續成為左傾文人的發言臺。

　　教授們常把同學們的寫作介紹到報刊發表。這麼一來，凡是喜愛文藝，希望自己作品能夠發表的老師與同學，集結成一股力量，而背後卻有一個黑影子在那兒操縱。

　　三民主義青年團在校裏公開成立了一個中央直屬的分團部，由一位學識道德都很令人欽敬的教授擔任分團主任。那位主任是一位敦厚的學者，平日除了上課，不多言不多語，生活很嚴肅，他不屬於那種狂熱的革命家型，他從不作一次煽動性的演說，對於同志們也從不嚴格要求。我很快地發現到學校團員跟敵後團員的不同：在敵後，我們吸收一個同志必須經過慎重的選擇，而每一個能夠入團的青年無一不是滿腔熱血瘋狂愛國；在後方與學校裏就不同了，團的大門敞開著，隨便誰都可以進來，固然有不少優秀學生做了團員，但是也有無所謂的、湊熱鬧的，甚至別有企圖的混了進來。我曾冷靜地觀察那些懷著不正當心理入團的同學，他們對三民主義一無所知，他們要做團員，有的認定這是一種出風頭的機會，有的希望藉此可以交上異性朋友，有的以為這是畢業以後從事政治的階梯……當然，這種人是少數；但是，任何團體都是好的吃壞的『掛落兒』。因此，學校團務在若干教授與同學的心目中並未取得令人由衷的崇敬。相反地，我聽到許多含有惡意的謠言攻擊與誣衊。

　　我默默地在校中埋頭讀書，原不想參加學校團務工作，因為我有些感到疲倦。可是中央有信來，告訴我們那位領導團務的教授有我這麼一個老團員在學校；他誠懇地邀我參加工作，給我許多嘉勉。我接受了命令。

　　一些曾經跟我談得來的同學竟帶有驚訝與惋惜的口吻問我，為何也做了青年團員？他們對青年團在敵後做了什麼，一無所知，他們由於文藝書刊上的報導，認為敵後的大都市與廣大的農村都是共產黨員勇敢抗日的活動區域；他們對同學中的團員由於良莠不齊而缺少好感，我敢斷定共產黨正在進行一種『耳語運動』來破壞、打擊青年團在學校裏的聲譽。

　　我被指定擔任服務股長，我頗為喜歡這份工作，不必緊張，不必提心吊膽，只要誠誠實實地多給同學們做一點服務工作。我認為在後方，在學校，用服務來創造團的成績，來建立團的榮譽，倒是一項最適當的工作方針。成立一個郵政代辦所，是我們的服務項目之一。從此，同學不論發平信或掛號信，不必再跑到校外，一時同學稱便。大家對於我們的團員同志利用課餘時間在那兒忙著賣郵票、蓋郵戳、寫掛號條，都表示滿意。不久，同學間傳出郵政代辦所檢查信件，吞沒郵票的謠言，進而壁報欄上時常出現匿名的指控，說是多少同學投進代辦所信箱中的平信，都無法寄達收信人手中，因為青年團員剪下那些郵票，做了吃早點的餐費……兩位品學兼優的同學，親自對我說他們把信投進我們的信箱，過了很久收件人確實一直沒有收到。我請求告知他們確實投進箱的時間，他們都聲稱是在晚間。另有一位同學向我大吵大鬧，毫不留情地要我賠償他一再丟掉重要信件的損失。

　　我特別提高警覺，兩天以後的晚上，我抓住了一個偷偷來開啟代辦所窗外信箱的同學，就是他曾經跟我大吵大鬧過。他的手中有一把配製的鑰匙和一大束信，他再不能賴帳。我準備立即拖住他到大宿舍公開宣佈，他居然向我跪了下來，說他實在是為了貧困，為了生病，為了買藥，方才出此下策，他要我寬容他；否則，他便不能在學校見人。

　　那實在是一個出色的演員。我被他說得動了憐憫心；可是，我不敢擅自做主，我要他一路去見我們團部主任，因為我不能為了保全一個人的名譽而使我們整個團體的名譽永遠蒙羞。我早已說過，我們的主任是一位敦厚的學者，他以一位仁慈教育家的愛心與苦心，答應了那個偷信人的哀求。他說只要我們的郵政代辦所，以後絕對做到不再被偷走一封信，我們的信譽便可挽回；然而，我們若宣佈偷信人的姓名，那個同學便再沒有挽回他個人信譽的方法。他又說我們能夠在暗中救一個青年人，與公開吸收好青年入團同樣有價值。他的話令我感動。不過，當偷信的同學走掉後，我說出來我懷疑這個被寬恕者會不會是一個共產黨，或是被共產黨利用的人？我們的主任攔阻了我的推斷，他說沒有證據的話，我們絕不多說一句，尤其現在正有人誣衊青年團的時候，我們更要特別審慎，特別表示出我們坦坦蕩蕩磊磊落落的風度；面對我們這樣做法，如果那個偷信者真是共產黨，他也該受點感動……

　　以後，我們再沒有丟失過一封信件。同學們對於郵政代辦所完全恢復了信任。除了主任和我，沒有第三者知道這回事。

　　我們竟上了一個天大的當。兩年後，這個偷信的同學，明顯地露骨地現出他的身分──一個中共久已僱用的職業學生。

　　兩年以後的事，現在可以暫時不談它，讓我先講一下一年以後發生在我讀大二時候的事。那年，學校裏來了一位新教授，教社會學，剛自英國輾轉回到昆明。我沒有選他的課，他的來臨，並沒有引起別注意，因為我們學校裡有的是自國外回來的好教授。不少同學聽了這位新教授的課，紛紛表示過癮。在一次全體法學院同學聚集的週會上，這位教授應邀發表演講。我去聽講，當我聽了他幾句話後，我突然想到我為什麼竟沒有早早地留意一件事呢──這位教授姓畢，自英國回來，他極可能是乃馨、乃馥的父親？雖然他的名字跟當初乃馨告訴過我的並不一樣；可是，她的父親很可能有兩個名字，或是換了一個新名字？

　　我開始細心地看他，越看越覺得畢家姊妹有些地方像他。他的口才很好，講起話來感情豐富，他的手勢，他的姿態，他的一舉一動都很有煽動性，尤其當他猛烈地攻擊到社會上某些黑暗現象和現實政治上某些腐敗的病症時，他常獲得熱烈的掌聲。

　　我感到一陣陰冷。我聽得出他話語中充滿了對於現況的不滿，充滿了對於一個所謂民主的、自由的、前進的革命力量的嚮往。民主、自由，都是我們所熱愛的；然而，畢教授所指的民主自由的革命力量顯然是暗示著中國共產黨。

　　一時百感交集，我真想半途退出禮堂。我終於聽完了他的講演，在雷動的掌聲中，我默默地走出來，我想我應該去問一下，他究竟是不是乃馨、乃馥的父親？

　　我突然希望他不是。

　　如果他是，怎麼辦？

　　告訴他，我是她女兒的愛人？告訴他，我和他女兒的一切？告訴他，他的女兒的死？

　　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我應不應該告訴他？我應該怎樣開始告訴他？我有些茫然。當我敲著他的房門時，我依然滿心盼望他不是乃馨、乃馥的父親。

　　我進入室內，向他鞠躬，報告出自己的姓名和所讀的院系。他客氣地招待我，他那兒坐滿了同學，他要他們讓給我椅子坐，又讓其中一位同學給我泡一杯茶。當著許多識與不識的同學，我一時不知如何啟口。

　　還是他先跟我攀談，他說聽我的口音很像他的同鄉，他問我是不是？

　　『我一直住在天津，』我說，『在天津我有兩位女同學姓畢，她們的父親一直在英國──』

　　『她們叫什麼名字？』

　　『乃馨，乃馥。』

　　『啊，她們是我的女兒呀！你跟她們同學？你怎麼不早來告訴我？』

　　『乃馨她們告訴過我您的大名，不是您現在用得這個。』

　　『是的，我不再用以前的老名字了。我為了紀念自己的新生命、新生活，所以換了一個新名字。』接著，他一拍我肩：

　　『快告訴我，我的女兒們怎麼樣了？你什麼時候跟她們分手的？』

　　『兩年半以前，我從天津來，她們──很好──』當著一大堆同學，我想我只能夠說她們很好。我納悶何以畢教授不問一下他的太太？我正要補說一句畢太太也很好時，剛好把嘴一張的剎那，由鄰室走進來一位少婦，她邊走邊叫著：

　　『有了什麼好消息啦？聽你們談得好起勁兒呀！』

　　『我來給你介紹，』畢教授站了起來，一面迎接那位少婦，一面對我說：

　　『這是我內人！』

　　然後，他向其他的同學說，『你們大家都見過我內人了，只有康同學還是第一次見……』

　　同學們紛紛親熱地喚著：『畢師母！』我向她淡然地點頭，實在叫不出什麼。我想到了在淪陷區艱苦養育女兒的畢太太。

　　畢教授連忙對那位少婦說：

　　『康同學跟我的兩個女兒在天津同學，我已經很久沒有跟她倆通信了，她倆從小便死掉了生母，一直被她倆的姑母撫養著……』

　　『康同學，兩位畢小姐很好吧？怎麼沒有到後方來升學呀！』少婦裝作關心地說著，我看得出她言不由衷。

　　『她們很好。』我面無表情地答道。

　　『對啦，她倆也不小了，』畢教授轉身對少婦說，『也應該來拜見一下您這位能幹的母親了……』

　　剎那間，我完全明白了畢教授耍的一樁什麼把戲！

　　我簡直再沒有勇氣多看一眼畢教授那堆滿謊話的嘴臉。我痛苦地告辭。畢教授起立送我，那少婦的面龐上擠出一絲笑容，伸過臂來，跟我握手，我清楚地看出她的年齡不會比乃馨大出三、五歲。

　　第二天我在圖書館門口遇到畢教授，他親切地低聲告訴我：

　　『原諒我昨天撒了一個謊，當著我的新太太，我不能不那麼講。』

　　『天津的畢太太很好，請放心。』

　　我不想跟他多說什麼，我匆匆走開。

　　一兩個月之久，我沒有跟畢教授單獨說一句話。碰面時，打招呼，點點頭，彼此心中似有芥蒂。這期間，我讀了許多篇他發表的文章，也聽了不少次他的課，和專題講演。他的左傾態度，親共言論，越來越明顯露骨；但是，他的技巧很高，他從不直接宣傳共產主義，有時對共產黨也小加指責，對政府則使出渾身解數猛烈攻訐。曾經有一次，我們的一位同志，實在聽不下去了，便冒失地站起來講：

　　『畢老師，您只指出政府一、二官員生活腐化；那中共邊區的毛主席在陝北每天抽大砲臺香煙，玩女明星，種植鴉片……您怎麼一字不提？您大聲吶喊這兒不民主，這兒沒有言論自由，如果當真沒有言論自由，您怎麼可以在這兒暢所欲談？國民黨是實行三民主義的政黨，共產黨也鄭重聲明願為實行三民主義而奮鬥，因此，共產黨若是發出背叛三民主義的言論，那不但是背叛了國民黨，也正是背叛了共產黨……』

　　有人為這位同學鼓掌，多數人給他『開汽水』噓他停止。這位同學勇氣可嘉，可是場合、時機，都對他不利；畢教授已經吸引住不少的信徒。畢教授看到形勢可乘，便笑著說：

　　『你這位同學的發言，是不是稍有失虛心研究思想學術的風度？請問你是國民黨員吧？』

　　『我是青年團員。』那位同學答著。

　　『這就難怪了……』畢教授說，『三青團專門作特工……』

　　『您錯了。青年團團員在敵後、在前線，出生入死獻身愛國抗日工作，在後方我們只想給青年、給同學服務；絕不是您心目中所謂的『特工』。您一向鼓吹自由民主，今天我正是光明磊落地公開提出問題跟您討論……』那位同學說得很對；可是那些盲目崇拜畢教授的同學們一齊大吼大叫，制止住那位同學再張口。

　　這場風波結束後，我一連幾日徹夜失眠。我決定親自單獨跟畢教授談一次話，我的良知要我把我所知道的，所親眼看到的共產黨的真面目告訴他。如果他還不是共產黨員，他可以考慮考慮是否應該停止再『向左轉』？如果他已是共產黨員，他也可以考慮考慮是否應該脫離這麼一個血腥殘忍的暴力集團？我若公開在大庭廣眾之下講述我和乃馨的事，一定會有不少已經中了毒素的同學指說我杜撰、編造；所以我寧願單獨地誠懇地跟畢教授談。無論如何，乃馨是他的親生女兒，看來他對自己的髮妻儘管無情無義，對於女兒卻還相當關懷，我相信當他完全知道了乃馨的遭遇，他很可能對共產黨重新估價。

　　我鼓足勇氣，也滿懷希望地去了。我約請他晚飯時間後到我常去的那個小禮拜堂來。那天晚上，教會裡沒有查經、禱告會，也沒有唱詩班練習唱歌。在極端的靜謐中，我向他敘說一切。開始的時候，我鄭重地，誠實地，嚴肅地告訴他：

　　『從小，乃馨、乃馥和我就常一路去禮拜堂，乃馨、乃馥篤信基督，多年以前已經受洗。一年前我正式在這個禮拜堂受浸。做為一個基督徒，我絕不能撒一句一字的謊，我在這兒向您敘說這一段事實，一方面由於這兒特別清靜，一方面是要請上帝鑒察我的話，證明我的話。』

　　『我不信任何宗教，』畢教授說，『不過，我喜歡聽你告訴我關於我天津家中的事情。』

　　當我說出我在天津便加入了三民主義青年團時，他向我頻頻點頭：

　　『我已聽說你是本校分團的重要幹部，倒還不知道你是三青團的老幹部。』

　　當我講到乃馨在天津加入了民族解放先鋒隊時，他興奮地低叫出來：

　　『想不到我的女兒還這麼勇敢有為……』

　　他的話，一再使我減低再講下去的興趣；可是，我終於簡單明白地全部講完。最後，我實在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我緊緊抓住他的手：

　　『您是我的老師，我的長輩，恕我說一句冒昧的話，乃馨已死，無法再活，我絕不能再瞅著您走乃馨走過的路……』

　　他的臉色告訴我：他內心十分沉重、驚悸、困擾、疑惑、懊惱、複雜……

　　他半天不語。

　　我想，他該會相信了我的話；可是，我想錯了。他開始搖頭不止，一再地問我乃馨之死是否由於三角戀愛糾紛，而我故意給共產黨加上一些罪名？最後他甚至懷疑乃馨究竟死了，還是活得好好地？

　　『一兩個月前，在我家，明明你說我的兩個女兒都很好呀！』

　　『是的，』我回答，『我怕你難過。同時那一天有許多同學在座，也不方便細說。』

　　『你若杜撰一個騙人的故事，我更難過。』

　　我真是傷心透了，悲痛透了，也氣忿透了。若非在教堂，我真會理智全失地，狠狠地，發瘋地，把這個絕情的教授痛打兩拳！

　　步出教堂，他對我說：

　　『我也曾讀過聖經，耶穌要你們信徒愛你們的敵人，為你們的敵人禱告……看你剛才那種對共產黨的瘋狂憎恨，似乎是大大的背叛了你們主的教訓……』

　　『主耶穌沒有說過叫我們愛魔鬼，也沒有要我們為魔鬼禱告！』我回答他。

　　他苦笑一下，說：

　　『目前，好在由香港還可以跟天津轉信，我可以寫信給家裡問個清楚。以前，我曾託香港一家英國洋行的天津分行給家中匯款，最近好幾年沒有接濟家用了，正好順便再兌一點錢過去。你知道，我一直沒有放棄照顧天津家人的責任。』

　　『好，盼望您早寫，早寄，早接到回信。』我說，『我離開天津前，畢太太已經搬了家，我可以告訴您她的新住址。』

　　『不用，她們若搬家，必定會到那家天津英國洋行的朋友那兒說一聲，因為她們要等我兌款。』他說，『還有，在我接到回信以前，請務必不對任何人談說這樁事。』

　　『當然，今天是我第一次，跟第一個人，談這樁事。』

　　一個月後，畢教授在教室門口喚住我，他要我跟他往操場散步。他說：

　　『我很難過，我的大女兒確實死了……』

　　還沒等我開腔，他接著說：

　　『不過，我更難過的是你的謊言；乃馨是病死的……』

　　我到了他家，他取出乃馥的信。信中還附有一小張乃馥的照片。信確是乃馥寫的，我認得她的筆跡，以前她常常把她在學校的作文給我和乃馨看。

　　我怔了一下。

　　畢教授向我逼視。

　　我豁然想通了：乃馥有理由這樣寫信給他的父親。於是，我向畢教授說：

　　『據我的判斷：一方面乃馥怕您打擊過重，所以假說乃馨病死，如果乃馥告訴您乃馨是被人殺害的，您不是會更難過嗎？另一方面，乃馥為了避免日本人檢查郵件，她也不便在信上詳細告訴您殺害乃馨的是一個共產黨兼親日派漢奸！』

　　畢教授不講話，我想，他大概會接受我的判斷。可是，他把頭一搖晃，用巨大的聲音爆發出一連串的冷笑：

　　『你還要動多少腦筋，玩多少花樣來哄騙我？以後，你少給我耍這一套！』

　　我忍受住這充滿侮辱性的警告。我本想還他一個警告，或轉身就走；我的良知命令我應該再更懇切地和畢教授談一談──為了愛乃馨，我應該愛畢教授，基於愛，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在死亡的陷阱中越陷越深，我的力量也許很微弱，但是我必須全心全力伸出援手。

　　『畢老師，畢老師，』我連連呼他，『我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您看……請相信我，請相信我，我尊重您，我敬愛您，我不得不把真實情況毫無保留地告訴您，乃馨跟我不是泛泛之交，我們自小就相愛……』

　　『青年人，請你住口好不好？』畢教授聲色俱厲地說：『我從沒有聽任何人說起我大女兒有過你這麼一位好友，你不能對我這麼一再地說這一類的話，尤其你更不能跟別人說這一類的話，這對於一個女孩子是一個極大的傷害，儘管她已經病故。你們三青團可以製造任何謠言；但是無論如何，太不應該用這種卑劣的謠言來傷害我和我的女兒……』

　　我再也忍不住地吼叫出來：

　　『好，好，隨便您怎麼想，隨便您怎麼說，隨便您怎麼做！我只願意再跟您說一句話──這實在是一個慘絕人寰的時代大悲劇，女兒走過的死亡道路，父親還要走！』

　　說罷，我狠狠地一甩房門，衝了出來，幾乎把正好走過來的一位小姐撞倒，我連忙道歉，一看竟是畢教授的『抗戰夫人』。她笑容滿面，客氣萬分：

　　『不要緊，康同學，剛從我們家出來呀？再坐一坐好嗎？』

　　我不好意思不理睬她，說了一聲：

　　『您剛從外面回來呀？』

　　『是的，』她說，『我現在到報館做外勤記者了，所以不常在家。有空請跟同學們一起來玩啊！』

　　她的神色與動作，儘管可以看出有做作虛假的成分，卻也給人一種熱絡之感，想起剛才在畢教授跟前飽受的那一種無情與冷酷，我禁不住向這位少婦道一聲謝，方才辭去。她給我的印象似乎比第一次見她時反而變好了一些。

　　可是，當我走出十幾步後，突然一種臆測向我腦子裏衝擊──會不會是這樣？那就更可怕了──我猛地想到，那個少婦可能是一個共產黨。

　　天，但願她不是。如果是的話，畢教授更沒有辦法跳出陷阱了！也許正是她把畢教授牽到陷阱裏去的，也許正是她奉命做畢教授的工作，引誘畢教授，迷住畢教授，監視畢教授，控制畢教授……那麼畢教授真是太可憐，太不幸了；可是這又何嘗不是她本人的悲慘與不幸呢？

　　當我想到這兒的時候，我似乎原諒了畢教授，也原諒了那個少婦。因此，第二天，當我在操場上看到畢教授的背影時，我追上了他：

　　『畢教授，請原諒我昨天的失禮！』

　　『那裏？那裏？』他居然態度也很好，『昨天我似乎也不太禮貌，讓我們忘了那回事吧，只要你願意向我說實話，承認過去的謊言！』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道歉不是承認過去的話是謊話；我覺得我還應該再用更大的真誠與敬愛，向您解說……』

　　『算了吧，密斯特康！你何必抓住我不放，緊跟我神經戰呢？』

　　『我決定給乃馥寫一封信，告訴她，我在昆明遇到了您，並且做了您的學生，她一定會很高興──』

　　『你有寫信的自由，但不必告訴乃馥我又──』

　　『是的，我不會提起在昆明的畢太太。』我說，『我寫這封信，主要的是要乃馥回信給您，告訴您我和乃馨過去的關係，並且要她告訴您乃馨究竟是病死還是被暴徒槍殺？她不必告訴您殺死乃馨的是共產黨是親日派，只要她說出來是被槍殺，我想您也就會相信我的話了。』

　　『嗯──』他點點頭，『也好，讓我等我小女兒的回信吧！』

　　我給乃馥發了信。信寫得很委婉：

　　『乃馥妹：我在這兒讀書，令尊是我的老師，我們處得很好，只是有一件事很使我難過，就是我曾把我和乃馨的一切告訴令尊，而令尊不肯相信，這必須請你寫信來告訴他我的為人，告訴他我和乃馨的深摯的愛情，並且據實告訴他乃馨的死不是由於疾病。這件事很重要，請速寫信給令尊。』

　　多麼湊巧，多麼不幸！信發出去的一個禮拜以後，日本突襲珍珠港，香港一陷落，昆明跟敵區的信件從此不通了。乃馥也許還沒有接到我的信，也許已經接到，然而她的回信再也無法寄來昆明了。

　　畢教授碰到我的時候，免不了問一句：

　　『乃馥有來信嗎？』

　　『您知道的，珍珠港事變以後，信件不通了。』

　　『哼哼，這樣對你、對我都好，』他冷笑了一聲，『免得她的回信來了，又使我們發生爭吵。其實，你幹你的三青團，我教我的書，咱們是井水不犯河水，誰也不必管誰，何況咱們還是同鄉，何況你還一口咬定我的大女兒是你的朋友，如果真是好友，你更不可以再跟我神經戰……』

　　我知道我再沒有辦法說服畢教授。我絕望地，心痛如絞地走開。

　　在一次同志們舉行的會議上，一位雲南籍同學提出來，他說有種種跡象，並且由於他一位在治安機關服務的親戚透露：畢教授的這位太太極可能是一個共產黨。

　　我告訴那位同學，我也曾這麼想過；只是沒有證據以前，我們不能講。

　　那畢太太在新聞界正嶄露頭角，相當活躍，但是她所撰寫的文稿，卻全無『左傾』、『前進』論調，或許那正是『保護色』。

　　半年後，畢太太突然失蹤。

　　畢教授在此期間一反往常的活躍，變得十分沉默。那位雲南同學說，聽他的親戚講：畢太太是被治安機關『請』去了，並且已經承認是共產黨員。

　　這時候，蘇聯正在歐洲戰場連吃敗仗，自身難保，無力支援中共，並且解散了『第三國際』，中共顯然大受影響，在各戰區侵襲國軍的行動也稍稍斂息，改為實行『穩蔽政策』高呼『鞏固重於發展』的口號。可是，過了不久，中共便集中力量在大後方搞兩種工作──一是用種種陰謀伎倆破壞金融，擾亂物價；一是用種種花樣策略加強拉攏誘騙知識分子，假借民主自由的幌子，擴大進行反政府。

　　畢教授在幾個月後，突然又活躍起來，一連在刊物上寫了好幾篇文章，大肆攻擊政府，態度空前鮮明，措詞空前激烈，顯然有一種力量在後面支持他，操縱他。一打聽，原來他那位中共太太被釋放回來了。再一打聽為何會被釋放？那位雲南同學告訴了我最機密的真實消息：雲南最高當局，起初對中央派來的人，與中共潛來的人，皆存戒心，表面上對中央還保持了『客氣』，對中共則全無好感──深知那是禍根，所以陸續逮捕了好幾個重要的中共黨員，如今卻突然把他們一律不聲不響地釋放了。這乃是因為『雲南王』龍雲和少數愚昧的政客不願意中央的力量在雲南再形膨脹，於是『龍主公』（雲南一部分老百姓對於龍雲的稱呼）為了自己長遠地做土皇帝，便寧願政府跟中共的力量能以對抗抵消……開明的雲南軍政界人士對於這種作法非常反對，但是他們拗不過『龍主公』的獨裁。

　　不久，『民主同盟』正式成立，畢教授是主幹之一。雲南的獨裁者對於民盟的態度十分曖昧；於是，一個新興的反對中央政權的集團，在半放任半鼓勵的情勢下成長得很快。『民盟』打的旗號是各民主黨派大結合，在國、共兩黨之外守中立，實質上則是受中共利用，與中共勾結，專門攻擊政府的一個政團；一開始，也有真正醉心民主政治的人士被遊說入盟，可是當他們發覺這個政團不能自立自主，只能一味地做中共的尾巴時，他們便毅然決然地聲明退出。畢教授始終沒有退出，他在內部似乎很得意，很有權勢，中共和左傾的報紙上更常以大字標題、大幅篇章刊登他那充滿火藥味的談話與擺滿『民主鬥士』架式的文章。顯然，他已經被有計畫地捧得神志不清。

　　配合著『民盟』叫囂，同學們談論政治，批判黨派的興趣大增，已往那種安分守己埋首讀書的風氣遭受了空前劇烈的破壞。這時，官方報紙已對中共的叛亂行為與言論加以公佈並駁斥；可是，在那些報紙的副刊上，仍然刊登著左傾文藝作家的作品，儼然成了一塊共產黨的『租界地』。一些文藝雜誌上除了小說、散文、詩歌以外，更大喊特喊爭取創作自由，保障作家自由，實際上，國民政府對於左傾文人的飛揚跋扈，從來即是採取不理不睬的態度，他們已經獲有太多的自由，然而在他們的宣傳攻勢下，政府一變為『法西斯王國』。政府似乎對於中共軍隊的叛國開始重視，但是對於左傾文人，卻仍然抱著『量他秀才造反必定無成』的觀念。迷信武力忽視文藝的心理與行動，使政府植下第一顆也是最重要的一顆註定來日挫敗的種子。

　　同學們的歌詠隊、話劇團、文藝社，空前地活躍起來，詩歌朗誦與新興的一種玩藝兒『活報劇』尤其大為盛行。透過詩歌與戲劇的形式，青年們被煽動得快接近瘋狂了。共產黨在幕後主宰著那些文藝社團的心臟。

　　中共在這時候有計畫地放出一個謠言──指稱中國滇西遠征軍不將美援武器彈藥抗日，反而秘密轉運後方儲存，準備用於剿共內戰。中共和左傾的報章雜誌一齊拼命地散佈這樁謠言，『民盟』的要員策動、遊說，聯合起一些平日不熱心過問政治的教授們為此大聲疾呼，向政府提出嚴重抗議。大學生們盲目地相信了這一套鬼話，在中共職業學生的操縱、蠱惑下，罷課遊行……

　　這時，兩年前偷竊我們郵政代辦所信件的那個同學，露出了他的身分。他原本比我高兩班，去年已經畢業，可是他卻又申請轉讀另一學系，繼續留校不去，在鼓動學潮的鬧劇中，他不但是主角且是編導。他並不顧忌別人說他是職業學生，他甚至暗示能做一個共產黨員是他的光彩。

　　中共的這個謠言攻勢，目的是在企圖離間中美軍事合作抗日，影響所及連當時美國史迪威將軍也向國民政府提出抗議，美國一部分文藝作家與新聞記者在中共的刻意宣傳下也大幫其腔。政府至此只好把鐵的事實公諸於世──由美國派員會同國民政府統帥部人員，以及中外新聞記者，一齊飛往滇西親自向各個兵站查點。這一來，中共的謠言全被拆穿，根本沒有那回事！

　　學潮平靜下來。貴州和重慶的幾個大學裏也曾發生學潮，真相大白後，好幾位大學生宣布脫離共產黨黨籍，他們坦率承認過去他們受了欺騙與愚弄。我們那個偷信件的同學沒有脫黨，經過一個短期的失蹤，後來證實他跑到延安去了。

　　我讀大四的那年春天，學校裏又蘊釀鬧學潮，起因是國軍在各戰場連戰皆捷，中共便與日軍訂立一個秘約──所謂『平行運動』，來夾擊國軍，另一方面中共向政府提出要求，要政府答應中共正式成立五個軍十六個師的番號，並且成立『聯合政府』。『民盟』和一些失意政客們對於『聯合政府』大感興趣，以為可以分分官作，於是便熱烈支持中共的要求，青年們經野心家一煽惑就又衝動起來。

　　這次，我們的同志在擔任分團主任的那位教授領導之下，全力展開『反罷課運動』，我們的主任一連發表了幾次有力的演講，他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他講得聲淚俱下，同學們大受感動。我們每一位同志也都在說服同學的工作上，盡最大的努力，我們的誠懇、親切，贏得同學們空前的信任。

　　學潮終於沒有擴大，便平息了。可是，我感到十分疲憊。

　　另一樁刺激我心緒不佳的事實，是昆明社會上的糜爛情況日甚一日。香港的陷落、滇湎路的封鎖，並未使昆明減少一點繁華與奢侈，因為由印度仍然可以空運來一批又一批的貨品……我最害怕，最難忍受在大街上碰見那些穿扮艷麗的女孩子：她們梳著蓬起的花樣、新奇的髮型，她們披著刺目的蕩人魂魄的新式服裝，她們搽塗著由加爾各答越過喜馬拉雅山額菲爾士峰飛運來的脂粉與口紅，飄散著肉膩的芳香，她們挽住盛氣凌人的男士的臂，婀娜地走，嫵媚地笑，貴重的璀璨的金首飾，在耳邊、在髮間、在手上、在腳踝，散射出高傲刺目的光芒……她們無法不使我想到乃馨，想到這是人間多麼巨大的不平！為什麼熱愛祖國的乃馨就應該在敵後被槍殺？為什麼這些唯恐身上帶一絲抗戰味道的小姐們就應該在這兒坐享安樂？唉，這個都市，已逐漸變成土著軍閥、政客、共諜、民盟人員、中共尾巴、富貴巨賈、投機分子、烟毒販子與醉生夢死的男男女女所盤據的大本營。生活在這兒，我感到窒息、痛苦。

　　因此，當我剛一畢業，我便決心拋棄一個留在昆明享有優厚待遇的職位，而投身遠征軍的行列。

　　昆明不需要我，昆明的墮落是渺小的我挽救不了的。我如果還有一點點雄心壯志，我必須離開這兒，另行尋覓報國的道路。

　　一架巨型的四引擎的運輸機，帶我越過喜馬拉雅山的額菲爾士峰。我和許多年輕的朝氣蓬勃的小伙子，一塊兒到達了印度的伽軍區。

　　這一個新的生活，使我獲得有生以來空前的歡喜。在那兒，只看見中華兒女的忠勇面龐，只看見艱苦緊張的訓練演習，只看見官兵們如手如足的真摯相愛；看不見那些醜惡的偽民主人士的嘴臉，看不見那些惡毒的中共暴徒們的魔影，看不見奢侈糜爛歌舞昇平的景象。我感到無比的安全與無限的寧靜。

　　當我正式投身於激烈的戰鬥中時，我的意念，我的思維更變得萬分單純──我連想到乃馨的時間都沒有了，我只想到戰鬥，只想到殺敵！

　　邊走邊戰，我們終於越過了終日不見一絲陽光的陰慘慘黑壓壓的原始森林，穿過了密集著吸血螞蝗、沒膝雜草、兇惡巨蟒的蠻荒地帶，翻過了海拔八千尺橫亙四百里的野人山。在攻佔加邁一役中，我們的營長陣亡了，我以營指導員的身分指揮部隊建立了戰功，從此我由政工人員被調為正式帶兵的軍官。在掃蕩庫芒山，奇襲密支那一連串的激戰中，我又獲致擢升的機會。我曾兩次負傷，但我毫不畏懼，我有充分信心──我絕不會死掉。我唯一遺憾的是不能抓住一個共產黨員，要他看看那自我的肩頭淌流下的鮮血，叫他回答一聲我們究竟是不是在抗日？

　　我們的部隊在干巴底跟祖國邊境的部隊會師後不久，日本投降了。在凱旋聲中掛滿勛標的我，隨軍回到雲南。

　　我們的大軍在昆明小駐，輕而易舉地解除了『雲南王』龍雲的獨裁政權。這實在是勝利後第一件令人痛快的事。國家仍然對龍雲寬容，且厚待，把他請到南京去做軍事參議院上將院長。

　　這時，我們士氣極為旺盛，中外人士均對我們這支驍勇善戰的部隊另眼相看。於是，當許多國軍官兵紛紛解甲歸田時，我們肩負起一項新的重大的任務──俄國人強佔了東北，燒殺姦掠之餘，將日軍全部繳械的武器裝備送給中共的部隊來公開擴大叛亂，我們奉命出山海關作戰。

　　我們由海路直駛遼東半島，準備在大連、營口登陸；竟被蘇俄軍隊強行阻止，只好改在秦皇島上岸，然後逐步向瀋陽推進。

　　軍情緊急，我只能請准三天的假，我趕回天津。我重晤自己的雙親和家人。我想起我應該去看一下乃馥和畢太太。

　　我見到了一別六年的乃馥。我們熱烈地握手，半天講不出話來。

　　我第一眼瞅見她時幾乎失聲地、驚愕地喊出「乃韾」兩個字──天知道，乃馥已長得跟當年的乃韾一模一樣。」

　　十三

　　康懇掀了一下窗帘：

　　「天快亮了，我們整整說了一夜。」

　　「是呀，最後一段請一口氣講完吧，」我說，「我很關心畢乃馥小姐，她怎樣了？她的母親怎樣了？後來乃馥和你之間發生了愛情，是不是？」

　　康懇點一下頭，接著往下說：

　　※※※

　　「乃馥已經讀畢高中，正在一家基督教中學的附屬小學裏做老師。她無力升大學，她必須養家，她的父親已經對她們多年斷絕金錢接濟。畢太太顯得很蒼老，很衰弱，不過她很安慰她有這麼一個勤勞而孝順的小女兒。她一再告訴我：

　　『這幾年多虧了我們的小馥子，別看她小時候那麼調皮淘氣，長大了倒真是個好閨女。』

　　乃馥已經知道了畢教授的消息，她忿憤地說：

　　『勝利了，爸還不回天津來，我猜也猜得出他必是做了什麼對不起媽媽的事。果然，前些天報上登出來爸的新聞，他改了名字，然而媽媽肯定地說報紙上刊登的照片絕對是他。報上大登說他自上海偕同夫人飛抵北平，又說他是一位社會學名教授，哼，不知道他怎麼研究的社會學？如果人人都跟他一樣犯重婚罪，拋棄髮妻、不顧妻女死活，社會不大亂才怪！』

　　『你沒有去北平找令尊？』我問。

　　『沒有，』乃馥說，『報紙上說他在兩個大學裏發表了兩次講演就回上海了。我原本決心趕去教訓教訓那個女人跟我那個無情無義的父親；母親卻攔阻我，媽實在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她說讓他們去吧，靠責罵是不能使一個變了心的男人回頭的，至於那個女人，可能是受了哄騙，也怪可憐的……當然，媽傷心透啦，一連哭了好幾夜。』

　　『畢伯母的心太善良了，居然還憐憫那個女人，』我說，『令尊討的那個女人是一個共產黨！』

　　『啊！』乃馥叫出來，『那我還得想法子到上海去找爸爸，隨便他討一個什麼爛污女人都可以，但是我不能看著他討一個共產黨。這是為他好，他會被共產黨害死的！』

　　『病入膏肓的人已經無法醫治了，』我傷感地說，『對啦，我忘了問你，你在四年前有沒有接到我由昆明寄給你的一封信？』

　　『收到了。那麼巧，第二天太平洋戰爭就爆發了，我來不及回信，郵局宣佈天津雲南之間不通郵了。』

　　我一五一十地把畢教授的情況告訴了乃馥母女倆，最後我說：

　　『現在令尊更不會停止倒向中共的懷抱了。對於這種人，有一日利用的價值，共產黨便會捧他一日；狡兔死，走狗烹，最後絕脫不了被開刀的下場。』

　　我們停止談論畢教授。我提議我們應該談些有趣的事或是到外面玩一玩。乃馥提醒我應該先到佟樓公墓看一下乃馨的墓。

　　我們放在那兒一大束鮮花，一齊垂頭禱告了半天。乃馥哭了，我也哭了。

　　我們一起去吃飯，然後喝咖啡。我們相互敘說著分手六年以來各自的生活。我們似有講不完的話。

　　在天津我停留了三天，便趕回防地。三天之內，每天我都跟乃馥見面。

　　我曾阻止自己不要再守在乃馥身邊，因為每逢見她，我無法不想到乃馨，我無法不心痛如絞；可是也唯有與乃馥在一起才能使我這種創傷獲得一點寧靜的醫療，由於在她那兒，我還可以看到乃馨的影子，可以尋到乃馨的神韻，可以聽到乃馨的聲音，可以瞅到乃馨的微笑……

　　我們的部隊出了山海關，經過幾場艱苦的硬仗，便將錦州、遼陽收復。接著，我們進駐瀋陽。瀋陽被攻克後，在熱烈的慶祝、狂歡中，我們的官兵開始驕傲、輕敵、貪圖享樂……

　　軍官們大部分都有了小洋房，都娶了年輕漂亮的太太。沒有結婚的，每天流連忘返在舞廳酒吧。一部分高級軍官，跟商人搞在一起做生意。有時候，我不免想到這樣下去會影響軍心士氣；可是我很快地原諒了他們，他們已苦了太久，他們也該稍稍舒適一下了，比起其他一些接收官員的作威作福奢侈豪華，不還是小巫見大巫嗎？

　　我們奉命繼續進軍。在公主嶺大戰中，我負傷下來。我被送到瀋陽醫治。在動過手術之後，身體有點衰弱。這時，上級為了叫我繼續休養，調我進關到部隊在北平辦公的機關裏任職。

　　我頗為留戀軍中生活，似乎不願離去；可是關內也有使我欣然就道的力量。

　　路過天津，我下車回家留住一日。我見到乃馥，她仍在教書。我們約好隔些天我便到天津來看她，或是她去北平看我。

　　在北平，我的工作想當悠閒，同僚朋友們之間酬酢倒不少，我學會了抽烟、喝酒、打麻將、打撲克、跳舞。不過我還沒有窮兇極惡地大玩特玩。可是，我這種生活方式已然引起了乃馥的責難。

　　『老鄙人又要教訓我了吧？』我常這麼對她說。

　　『我怎敢教訓誰？』她說，『康哥，我實在太關心你，也太欽佩你，太敬重你了。這是真心話。自小，你在我心中便是一位令人崇拜的好男兒，一位了不起的英雄，所以我不願意你有一點點令人非議的地方！』

　　她的話很能打動我。我試著謝絕朋友們的應酬。有時，我感到寂寞，尤其乃馥不在我身邊的時候。

　　我沒有一天忘記乃馨。有時故意喝得酩酊大醉，正是為了麻醉自己使自己忘記乃馨。乃馥要我生活規律；越規律，越清醒時，我越會想到乃馨。

　　朋友們發現我時常跟乃馥在一塊兒，少不了向我倆起鬨，把我們視成為一對戀人。我曾再三對別人解說乃馥是我從小的一個妹妹；可是，我也逐漸地感覺，我是在愛著乃馥了。

　　多年以來我一直愛她，那是兄妹之間的愛。現在，那愛裏已注進了新的成分。

　　我常想到我似乎不應該像當初愛乃馨似地愛乃馥，因為那是一種對於乃馨的不忠，儘管乃馨已經死了。我並沒有為乃馨『守節終身』的意念；可是，我太愛乃馨了，除了乃馨我實在不願意再去愛另外任何一個女孩子。在大學時代，曾有熱情的女同學向我表示好感，在印緬戰場，曾有善心的女護士向我流露愛慕，我都冷冰冰地躲開了，在勝利後的東北和平津我更遇到過不少美豔女郎，我仍然沒有興致跟她們交往。乃馥是唯一的例外。她是我童年的摯友，她是乃馨的妹妹；而且，她的臉龐、神色、微笑、一舉一動都那麼酷似乃馨。

　　一個週末的晚上，我突然想起那天是乃馨的生日，傷感、悲戚，在心裏油然而生，我步履蹣跚、失魂落魄地在天津舊英租界沿著牆子河畔ㄔ亍，那是童年我和乃馨每天上學、放學必經的道路……夜深我回到家，乃馥在等我，一陣精神恍惚中，我簡直以為是乃馨坐在那裏。

　　乃馥發現到我的異樣，溫柔地勸慰我。猛然間我把她擁抱住，熱情地親吻她，我想說一串感激她的話，可是說不出來，卻竟不自覺地連叫了好幾聲：「乃馨，乃馨，乃馨……」

　　乃馥沒有拒絕我的擁吻，她變得像小綿羊一樣地馴服；可是，我發現她正在流淚，她喃喃著：

　　「康哥，我是乃馥，我是乃馥……」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面繼續吻她，一面低聲地說，「你是乃馥，你是老鄙人……」

　　乃馥點點頭，嘴角現出一絲微笑，但有新的淚珠自她的眼眶裏翻跌出來……

　　事後，乃馥寫信給我，向我坦誠析說那一天那一刻她的心情：她說她知道我愛她，可是想不到我會那麼熱烈地向她表示愛。她很驚異，也很欣慰；然而，她立刻又感覺到酸楚與迷亂──因為她想到了我實在熱愛的是乃馨，也許只有我錯把她當做乃馨時才會那麼愛她……然而，她一點都不覺得我做的有什麼不對，她說我應該時時想念乃馨，而她自己也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乃馨，因此她不知道她應不應該接受我把給予乃馨的愛給予她。於是，在一種微妙的、不可思議的複雜情緒中，她便哭了起來。

　　我不知道究竟我應該怎樣對待乃馥，我只知道我愛她日深一日。

　　乃馥還年輕，應該繼續讀書，幫助她讀大學幫助她供養母親的能力我還夠；於是，在我的堅決主張下，乃馥考進北平一所國立大學。這樣，我們更可以日常在北平聚首。

　　大學的生活帶給乃馥莫大的歡喜，也帶給她莫大的憤懣──她告訴我她看不慣左傾教授與左傾學生們的囂張與學校當局的放任政策。說起來，這實在是一件最奇怪的事──前方在打共產黨，後方卻在養共產黨。

　　漸漸地，我發現到一個事實：共產黨口口聲聲講『唯物』，它卻在集中全力用『唯心』來跟我們作戰──日本投降後的北平，政府大員們忙著搶著接收房子車子和一切貴重物資時，共產黨卻悶聲不響地忙著搶著辦書店，辦出版社，藉文藝做謀介在各個大中學校裏播種扎根。我們的政府迷信武力──連我也正是如此，我打從心眼裏痛恨共產黨搞的這套文藝把戲；卻深信我們的飛機、大砲、坦克車，不久會把它整個打垮打光。

　　乃馥告訴我，許多被青年們盲目崇拜的左傾文藝作家，經常跑到她們的學校裏訪問、講話，或是舉行座談會、朗誦會，同時一種產自華北鄉村的民間娛樂──秧歌，經過共產黨的改頭換面，開始在大學生群中表演。

　　『那種又唱又跳又舞的新鮮玩意兒，實在比起咱們軍政要員的枯燥乏味的長篇訓話更能吸引住青年人。』乃馥這麼說，『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叫那群土包子們去扭秧歌吧！』我說，『看他們扭得過咱們的飛機、大砲扭不過？』

　　『康哥，你是軍事家，應該懂得攻心為上；早晚有一天共產黨用文藝把我們的民心士氣都攻垮了，那時候飛機大砲就沒有用武之地了。』

　　『哪會那麼嚴重？』我反駁乃馥，『你沒有看到的部隊在攻下長春以後，又以破竹之勢攻下了小豐滿、德惠、農安，一直攻到松花江岸嗎？』

　　『武力只能消滅共產黨於一時，思想戰才能把共產黨徹底撲滅，而文藝正是思想戰裏最主要的力量……』乃馥說，『現在國家花費了大批金錢，給大學生們發制服、發煤炭、發大米、發白麵；可是共產黨到學校裏弄一次詩歌朗誦或是活報劇，學生們便掉轉頭來反政府，反飢餓……簡直是當年姊姊被共產黨哄騙的悲劇擴大重演……』

　　『叫他們吃得飽飽地昧著良心去反吧！』我拉起乃馥，『我們應該再慶賀一下國軍在東北的大捷，出去吃點好東西，看場戲，或是跳跳舞，聽聽歌！』

　　『唉──』乃馥嘆了口氣，『好，我陪你去。不過，我得告訴你兩句話：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面對著像一位嚴肅的老師般的乃馥，我不禁笑出聲來。

　　『笑什麼？康哥！』

　　『笑你那麼道貌岸然的樣兒。想起你以前梳著兩條小辮子跑來跑去的神氣，跟現在一比，怎麼不叫人笑呢？可真是士別三日，令人刮目相看哪！』

　　『你先別笑，』乃馥仍然一副嚴肅的面孔，『我還得跟你嚕囌一兩句，古人說過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現在政府文武官員卻多是生於安樂，怕的是將來會死於憂患啊。』

　　『老鄙人，我可不這麼悲觀。』

　　『康哥，我並不悲觀。我只是覺得你們都太輕視共產黨了。他們並非人人都是當年趙崇東那副惡行和僅有那種伎倆；他們有更多更大的野心以及謀略，他們更殘忍，更陰毒，卻有更美麗的謊言，更迷人的偽裝。共產黨已不單單是一群土包子、烏合之眾，他們也有人才，又肯用腦筋，所以花招百出，且對內組織嚴密，對外無孔不入，自己慣於躲在暗處，而能以妖術、巫術般的手法，驅使別人為他們搖旗吶喊，甚或衝鋒賣命……我們學校好多原本純潔、善良的同學，就是這樣被欺哄被愚弄被迷惑，而不自知──那正是共產黨在全國各地蔓延擴展的一個「縮影」。我冷眼看得好清楚。再有，最厲害的一手──共產黨緊緊抓住文藝不放，企圖先擊潰我們的精神戰線，我們怎可還不猛醒？所以，老鄙人也發明了一句語言：要消滅它，就不能低估它！』

　　乃馥的一番話，委實發人深省。我讚嘆她一句：

　　『老鄙人你的言談，可稱得上擲地有金石聲哪！』

　　後來，我碰到你，想不到你和乃馥的論調竟會那麼一樣。」

　　十四

　　那年，我和康懇在南京見面，我是記得很清楚的。他當時很驚訝我的生活有了一個極大的轉變──擺脫了青年團團務工作，也擺脫了政府官員的職務，開始以寫作為生。我曾告訴康懇：事實上，我自小喜歡文學，也曾夢想長大了成為一個寫作者；一連串的國恥，使我決心投入愛國抗日的行列，自此再無暇鑽研文學、學習寫作。我又曾告訴康懇，這些年來的親身體驗，越發使我認識了文藝的強而有力的影響。我更向他分析文藝在思想戰中將比有形的武力打共產黨更具有千萬倍的威力；然而，那次，他並沒有告訴我有一位跟我的論調一樣的畢乃馥小姐。

　　康懇伸了伸懶腰，臉上全無倦容地繼續說下去：

　　「那次會晤，我幾乎把乃馥和我之間的事告訴你，要說就得把乃馨和我之間的事先原原本本地向你傾述，我已經把它埋在心中這麼久，我不想說，也沒有像今天這麼一個長的時間讓我跟你說──那次我是奉命出差到南京辦一件緊急的公事，只能停留一天便須趕回北平。

　　何況，那次我看得出來你不願意多談過去的事，也不願意多談青年團的事。

　　你剛剛從廬山青年團全國代表大會回來不久，你曾告訴我中央核定青年團河北支團的成績是『丙等』──因為河北團員人數比別的省分少。你為此深受刺激，你說你當時實在忍不下去，曾跑到大會發言臺上慷慨激昂地吶喊出：如果把青年團的燕趙男兒在抗日期間，在敵後、在游擊區、在前線，被日本人、被漢奸、被共產黨殺死的數目算在內，河北支團的成績照樣會列在甲等！你曾大聲疾呼那些忠勇殉國的團員同志們的鮮血是不能白流的！不過，你馬上又說那些青年出生入死，跟日本人、漢奸、共產黨，三重敵人苦爭惡鬥，根本沒想到向中央要一絲一毫褒獎；他們戰死了，心安理得……

　　另外你又告訴我，真想不到我們的黨和我們的團，在打倒了日本軍閥以後，忘記了一個更險惡的共同敵人──共產黨，正必須大家精誠團結去把它打倒，竟花費許多心計、時間、力量，彼此打擊，相互摩擦。黨與團互鬥，黨內派系又互鬥。甚至連共產黨都譏諷我們「內鬥內行，外鬥外行」……你說你看不下「親打親，打斷脊樑筋」的悲劇，於是決心退出政黨舞臺，做一名文藝寫作者──並非放棄責任，而是改用筆桿反共，反一切落伍、腐化、黑暗、罪惡……且你堅信：筆勝過槍，筆勝過劍……

　　接著，你又興致勃勃地分析共產黨有計畫有組織地搞文藝工作，並非尊重作家與文藝，而是把作家、藝術家當作工具來哄騙、蠱惑青年及一般民眾；我們的宣傳家們每天板起臉孔來談理論，正顏厲色地喊口號，規規矩矩地貼標語，開疲勞轟炸的會議，寫長條大塊的文章，這是無法與共產黨對抗的。

　　你又說你讀過一本共產黨寫的『渡河記』，只不過是描寫『八路軍』渡過了一條河，並未作戰，就寫成了厚厚一部『報導文學』；反觀國軍將士於數百大小戰役奮勇殺敵慘重犧牲，卻少有以小說、詩歌、戲劇、藝術等形式予以傳播。共產黨最信奉『說一百遍的謊言即是真裡』。你還舉了一個最真實的例證──抗戰初期，那是國共合作的『蜜月期』，大家相安無事，剛好亦未遭日軍進犯，河北平原乃暫獲平靜，整日不聞槍砲聲，只聽見中共軍政人員到處在唱『統一戰線，不容侵犯……』。那時，國民黨河北省黨部書記長──一位天天奔波戰地，深入民間，書生報國的典型人物，也是一位卓越的作家，一天因公事去見當時的第十八集團軍總司令朱德，看到中共的報紙與刊物，大登八路軍近日在河北地區連連獲捷重創日軍的新聞與長篇報導，書記長先生大為驚訝──因為那一陣子，那一地區根本沒有戰事。他便問朱德，朱德拍拍他的肩膀，用四川腔笑嘻嘻地說『娃兒呀！這是『宣傳』嘛！』這就是中共的『抗日』！這是那位書記長親口在太行山講給你聽的。（註）

　　（註：這是真人真事，那位書記長就是作家誓還──吳延環先生。）

　　你再告訴我，政府發給八路軍的軍餉，他們全部留在重慶，辦書店、辦報、辦雜誌、辦出版社，拉捧文化人……卻對他們的部隊說，政府歧視他們，不給他們發餉，以製造仇恨……

　　最後，你長嘆一聲說：文藝是糧食，若不讓人民吃共產黨的毒糧，我們就得拿出好糧來。老百姓，尤其是年輕人的肚子不能空著，該是我們猛醒的時候了……

　　那夜，你侃侃而談，記得臨別時，我曾經對著你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東北戰局轉為對我們不利，中共利用「軍事調處」一再獲得喘息休養與接受蘇俄大量武器裝備的時機。而北平，漸漸成了共諜的溫床──他們在每一階層、每一角落裡滲透、潛伏、蔓延，並且煽惑左傾份子假冒民主自由人士，公開給予政府誹謗與打擊，尤其那些吃了帶有糖衣毒藥的文藝糧食的青年學生，在共諜一手操縱的華北學聯下，簡直理智全失……乃馥一連幾次告訴我：

　　『我看到北平城內有許多警察、憲兵站崗，心裡就好難過。唉，北平已經淪陷了──北平的精神武裝已經被解除了，警察和軍隊都沒有用了……』

　　我仍然願意相信這只是暫時的反常現象，當我們前方戰事一旦好轉，這種現象必會消失。

　　三十五年冬末，『沈崇事件』發生，各大學學生立即聯合一起，罷課遊行，抗議示威。自己的同胞姐妹，遭美國大兵『強暴』，怎不令人髮指？老實講，我聽了也火冒三丈。可真沒想到，乃馥突然一天跟我說：

　　『康哥，我冷靜地想了多時，我懷疑這會不會是共產黨幕後導演的一齣戲？』

　　我搖搖頭：

　　『共產黨是最大的說謊者，造謠者；正為此，我們就必須絕對真誠信實，不能說一句沒有確鑿證據的猜測的話。我們是被蛇咬過的受害人，敏感、疑慮、警覺心會特別強。可是，這次，我尚以為共產黨再冷酷、再卑鄙、再惡毒，也不致用這種下流的詭計……好好的一個女孩，怎麼竟會任憑「導演」擺佈，甘願演這種戲？』

　　『共產黨是無神論者，卻又火熱地把他們的頭子當作神，所以，多麼瘋狂的事都幹得出。』乃馥說，『康哥，難道我會不全心全意同情「弱女」無端「受辱」？而想「通敵賣國」？然而，我越想越是解不開這個謎──事情發生在嚴寒的午夜以後，東單練兵場早已行人絕跡。沈崇家居西城，為何在那時刻孤單一人路經那裡？美國大兵也在彼時彼地出現……或許真是「巧合」？不過，我主觀地懷疑，甚至願意大膽地斷定此事與共產黨脫不掉干係……但願不是，因為那太醜惡了。』

　　『沈崇事件』演變為大規模的仇美、反美運動，各地『民盟』與中共御用文人領頭叫囂。大批新歌『趕不走那美軍心不甘哪』、『為同胞復仇呀』、『趕快滾出去』一齊出籠。漫畫、木刻、話劇俱來助陣。不少作家、藝術家、音樂家、戲劇家紛紛參加『抗暴著作委員會』。不參加，就要接受一頂『不愛國』的帽子。『抗暴宣傳隊』隊員沿街阻攔行人募捐，不捐，當場就獲致『不愛國』的『罪名』。像當年吆喝『抗日的，這兒來呀』的翻版，只是換了臺詞：『愛國的，這兒來呀！』

　　新年甫過，『軍調部』正式在北平關門大吉。一位美國朋友臨走，對我說了一段我前所未聞的話：

　　『你曾一直問我為什麼美國人要來調處國軍和共軍的戰事？這是美國政府的政策，我們是來執行的；不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其中的一大原因──美國作家史坦因著作的『中共的抗戰』、福爾曼著作的『中國赤區報告』、愛丁斯坦著作的『中國未完成的革命』、白修德著作的『中國的雷聲』，這幾本替中共宣傳的文藝書，大大地影響了美國的輿論，扭曲了美國的政策。可別小瞧了這幾本文藝小書啊……如今，我們承認調處失敗，也好，總算認識了中國共產黨的全無信義。上面指出的寫那幾本書的作家，他們只看到了一些假象，就大寫起來，事實上也是受騙者，而他們的筆再使更多的美國人受騙……』他又補充了幾句話：『雖然林肯總統說過『你能騙少數人於一時，不能騙多數人於永遠』，可是，這少數人受騙一時的結果，已足以給中國人帶來莫大的傷害；也許還要過許多許多年，多數人才明白，才不再受騙，但那付出的代價確實太大了……』

　　緊接著，北平的學生與東北流亡學生聯合演出了『七五事件』──不但罷課遊行，還搗毀參議會，並且隱躲在學生群中的共諜分子先行開槍，殺死維持治安的警察與青年軍軍官……我這才覺得局勢實在已經到了萬分嚴重的地步。

　　這時，我們的部隊奉命調防開赴徐蚌戰場，在倉卒間，我離開北平飛往南京。

　　行前，我曾準備向乃馥求婚。我終於沒有啟口。我已決定請求重返前線，一個馬上到戰場拚命的人，該不適宜向任何女孩子求婚的。

　　起飛前日，我曾和乃馥一同去做禮拜。這兩年，我和乃馥已養成進禮拜堂的習慣。平日乃馥勤讀聖經，常把聖經故事與書內金句講給我聽，活像一位主日學的老師，又督促我讀經、幫助我查經，活像一位小牧師。那天聚會完畢，乃馥要我陪她繼續單獨禱告達半小時之久。她哭了，我哭了，領會的牧師也陪著我們流淚。步出禮拜堂，我的心境變的很平靜，乃馥告訴我她也如此。我深信我們不久可以再見，並且可以永遠在一起。

　　到南京不久，我便奉准重上前線。在戰地，一開始我還可以跟乃馥通信。最使我興奮的一封信，是乃馥告訴我北平刑事法庭逮捕到一名重要的共諜趙大漠──原來就是趙崇東的化名，乃馥親自去作證把趙崇東在抗戰初期的罪刑完全說了出來，使他無法抵賴，北平正被共軍炮火猛烈攻城，趙崇東已依法被槍決。這封信也帶給我莫大的焦慮，萬一北平淪陷，乃馥怎麼辦？我連發兩信，催乃馥到南京來，並且附寄款去，無論如何懇請乃馥把她的母親和我的雙親一起帶出。

　　乃馥有信給我，說她正在設法偕同三位老人家一起南下，不過北平的形勢很險惡，萬一不能事先走開，也必會設法逃離鐵幕，如果不能逃脫鐵幕，她必將作為一名敵後的反共戰士……這是我接到乃馥的最後一封信。

　　沒有出兩天，我們的部隊被共軍包圍了。我無法再跟乃馥通信。緊接著，由電信得知北平淪陷了。

　　靠空投，我們艱苦的把戰局繼續支撐一段時期，最後，因為犧牲過於慘重，不得不開始突圍。多少官兵戰死了，被俘了；我倖免於難，輾轉到達南京。

　　以後，我經上海來到臺灣，再無法得到乃馥一點消息。幸好，我有一張乃馥的大照片存放南京，倉促離開時，什麼都未攜出，唯有那照片一直帶在身邊……

　　前不久，我的一位親戚長輩，自鐵幕逃出，他是虔誠的基督徒，他告訴我，他曾見過一次乃馥：『那位畢姊妹完全奉獻了自己，為主做工，為弟兄姊妹們做工，好令人感動。只是大家非常為她的平安焦慮──共產黨正開始迫害教會，已有傳道人、信徒被拘押監禁。我還記得乃馥姊妹對我說過一句話，她說：傳揚福音，就是傳播反共思想。所以乃馥姊妹的處境比別人更危險。我們必須為她懇切禱告……』

　　除了禱告，我真不知道還能為乃馥，為海峽那邊苦難的同胞骨肉們做什麼……

　　然而，我堅信一切橫逆、苦難，會把乃馥鍛鍊成更堅強，更有智慧，更勇敢的基督精兵與反共戰士。」

　　十五

　　康懇講完了他和畢家姊妹的故事。

　　※※※

　　夜已消失。天亮了。

　　半天半天我講不出話。我不知道說什麼好。終於，我激動地叫出來：

　　「康懇老弟，讓我把你的真實故事寫成小說，這真是大時代大風暴大動亂中的大樂章……」

　　「不，不能！」康懇立刻向我擺手。

　　「怕我的寫作技巧太壞，是吧？」我說。

　　「不是，」康懇說，「乃馥還在鐵幕，且正為信仰與魔鬼作戰。可不能把她寫出來，縱令給她換個假名字也不行啊，共產黨是那麼詭詐險惡，他們必然會根據書內人物與情節的線索搜尋乃馥。咱們這裏出版的報刊書籍，共產黨都要在香港買回去看的。」

　　我接受了康懇的囑告。

　　可是，他這一夜的講述，給我的印象太深，衝激太大了。我到達臺灣南部後，一連十幾天，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畢家姊妹、畢太太、趙崇東、彭愛蓮、畢教授、日本憲兵「野口」、小鬍子翻譯官、東北高個子翻譯官……雖然這一批人都對我從無一面之緣；然而，我肯定在夢中見到的是她們與他們！

　　我一再衝動地，想不顧康懇的反對，把這個故事先寫出來。

　　又想想，絕對不能這麼做。

　　當年，我要康懇把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的事，堅決守密，萬萬未想到竟那麼嚴重地影響了康懇與乃馨的愛情。如今，我怎能再影響他與乃馥的絲毫？我應該拿出當初康懇守密的精神，把這麼一部動人的小說材料埋藏心底。

　　十六

　　在南部，我不斷可以接到康懇的來信。

　　一次，他附來一張香港的剪報，上面登有畢乃馥的父親的消息──那個活躍的民盟分子，一度在中共紅色王朝作官，如今被清算鬥爭了，且還登出來他被戴上一頂尖帽子遊街的照片。接著，康懇陸續給我寄來一些剪報，上面登載著又有好幾個當初拚命為中共吶喊、效忠、立下汗馬功勞的「教授」、「作家」、「文化人」也落得與畢乃馥的父親同樣的下場──中共拋出「帽子」，一向慷慨，當初給這批人戴上「前進」、「革命」的高帽子，如今毫不吝嗇地再給他們換戴「反動」、「黑幫」、「右派」、「毒草」的尖帽子。

　　半年後，我突然接到臺北友人一通電報──「康懇病危，請速北來。」

　　我連忙趕到臺北。

　　康懇已被送入醫院。他睡在病床上，不省人事。

　　醫生告訴我，康懇不知道受了一樁什麼劇烈的刺激，如果情形再惡化，可能變為神經失常。

　　朋友們沒有一人知道康懇的病因，更猜不到他受了什麼致命的打擊。

　　康懇的一些教會中的朋友和牧師、傳教士們紛紛跑來為他禱告。醫生們想盡方法為他救治。

　　康懇終於沒有死。

　　當我再三追問他的病因，他掏出一張香港中共出版的報紙，天哪，一點不含糊地，那上面刊登著一段新聞──畢乃馥被中共廣州公安局逮捕了，同時被捕的還有一名美國籍的老牧師和一位英國籍的女傳教士，她們三個人的罪名是藉教會掩護從事間諜工作。

　　「畢乃馥，有種！」康懇讚嘆地說，「她居然坐不改姓，行不改名……」

　　我不知道如何勸慰康懇。我自己也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部與心臟奇異劇烈地作痛……我垂下頭，咬緊牙根，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珠，不敢看康懇一下。

　　「你現在可以寫這一部小說了，」康懇突然緊拉住我的手。「因為乃馥活不成了，也許她已經死了好多天了……」

　　「……」我說不出話。我似乎把我一度要寫這一部小說的計畫，已然忘卻了。

　　「真的，你現在可以寫了。」康懇說，「你應該寫。我請求你寫。寫出來為人類歷史作證。」

　　我搖搖頭。

　　「怎麼？你為什麼不肯寫了？」

　　「這個結局太悲慘了，我不忍寫……」

　　「在這個空前苦難的時代，人間哪有多少喜劇請你寫呀？」

　　我再搖搖頭。

　　「不寫也罷，這個結局實在太悲慘了……」說罷，康懇哇地一聲像孩子似地猛哭出來。

　　我把他擁住。我陪他留了不少的淚。

　　康懇出院了。我重又搬進他的住宅。前次是他守護我，這回是我守護他。

　　他幾乎每夜失眠。少不得要我陪他對坐，消磨一個一個的長夜。

　　白天，我陪他散步，陪他做柔軟操，陪他讀聖經、讀荒漠甘泉，陪他去醫院，陪他看朋友，陪他去教會跟牧師、傳教士們談話，星期天陪他進禮拜堂參加主日崇拜。他的精神似乎在逐漸好轉。

　　他告訴我，他決定辭去現在的職務──他已經為了自己選擇了兩條路：一條是到金門或者馬祖前線──重上戰場──一條是進入神學院，然後做一名終身佈道者。

　　一個月以後的一個晚上，我陪康懇到他的一位朋友家參加「家庭禮拜」。

　　那個家庭的主人報告說：今天特別請來了剛自大陸被共產黨驅逐出境，到了香港，又轉來臺灣的一位美國老牧師跟大家見面，明天那位老牧師即將開始在教會裏正是佈道。

　　那位美國老牧師講述在鐵幕裏如何飽受中共迫害，並一度被關進監牢的苦難經歷之後，他接著做了一大串奇妙的見證，講述上帝加諸在他和一些虔誠信徒身上的恩典。最後他說：

　　「最最奇妙的一樁事，莫過於當我和一位英國籍的姊妹一同被驅逐出大陸，到達香港後的第十天，另一位被關在牢獄中的中國姊妹，居然竟也到達香港，原來押解她的一名共幹是一位基督徒，他不但把她釋放，並且帶她由深圳偷渡到達九龍。這足以說明：中共想在大陸根除對神的信仰，是永不可能的──因為，神就是愛。歷史早已告訴我們，為了愛，基督徒勇於奮鬥，勇於獻身，勇於殉道；而基督徒是殺不完的，越殺會越多。中國大陸的地下教會也必將越來越多。那位中國姊妹就是神重用的，大有恩賜，大有愛心的地下教會帶領人之一。她還是小女孩兒時，就由我在天津給她施洗，我知道她是反共分子，可是，我願意答應，把她由天津帶到漢口，又帶到廣州，並且讓她一直跟我們同住在一個教會裏，因為我知道她的行動合乎神的旨意──」

　　我打斷了牧師的話，猛然間站起來：

　　「請問您，那位中國姊妹的名字是不是畢乃馥？」

　　「正是呀！」牧師答說，「你認識她嗎？」

　　「是康先生認識她。」我說。

　　這時，我身邊的康懇猛地倒跌在地下。

　　我以為他昏厥了；不，不是。原來他跪倒在地下開始出聲祈禱，感恩！

　　在座的人士們紛紛相繼跪下來，跟康懇一齊禱告。牧師也跪了下來。

　　最後一個跪下來的是我。

　　我從不是無神論者，我深信宇宙有大主宰；只是，多年來一直沒有決心受浸歸主。這個場面太令人感動。當他們祈禱了很久，同聲歌唱讚美詩的時候，我終於再也忍不住地，跪了下來。

　　十七

　　康懇一夜未眠。當然，我奉陪在側。

　　那位美國牧師已經把乃馥的香港通訊處告訴了康懇，並且告訴了他許多有關乃馥的事。

　　天快破曉的時候，康懇拿出紙來，開始給乃馥寫信。他看我也拿出了紙和筆，驚奇地問：

　　「怎麼？你也給乃馥寫信？」

　　我不慌不忙地在紙上寫了兩個大字──「長夜」，然後告訴他：

　　「我是開始寫這篇小說，題目已經想好了。你看這題目好不好？你和乃馥個人的長夜已經過去，我們整個國家民族的長夜還沒有。且讓你、乃馥、我，跟所有的中華兒女，以更虔敬的奉獻、更堅貞的奮鬥，迎接黎明。」

　　中華民國四十四年初稿．四十八年修訂

　　臺北中和鄉曦園

　　「長夜」談錄夏祖麗

　　──訪王藍先生

　　夏：作家們常被人問起的一個問題是：在他（她）所有的作品中，最滿意的是哪一部？而大部分的作家，尤其是中國作家，通常總會謙虛的表示，自己至今仍沒有最滿意的作品。您呢？

　　王：對！如果問我，我也是這麼回答。這個回答很誠實，全無矯揉造作。

　　夏：「滿意」可能成為作家追求更高成就和境界的絆腳石；我們且不用「滿意」兩個字。如果我問您，在您的許多作品中，您最喜歡的是哪一部呢？一定是「藍與黑」吧！

　　王：很多人都以為我一定會說是「藍與黑」，其實不盡然。「藍與黑」是我一部「重要」的創作。我自己最喜歡的是「長夜」。

　　夏：記得「長夜」是動筆於「藍與黑」之前，卻出版於「藍與黑」之後。雖然「長夜」沒有引起像「藍與黑」那樣大的轟動，但仍然有不少讀者對它一直念念不忘。一位作家最鍾愛的作品是否在其創作動機、寫作歷程以及故事內容、人物塑造上，有它特殊的意義和感情？

　　王：應該可以這麼說。「長夜」寫的是我最難忘的人物，最難忘的歲月──抗戰期間北方淪陷區的愛國青年們冒險犯難參加敵後抗日工作和昆明大學生的生活（「藍與黑」是寫重慶大學生的生活）。那時候，青年人渴望抗日報國，真是置生死於度外，紛紛從軍當兵，或投身愛國團體：有的加入中國國民黨，有的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有的加入抗日殺奸團，有的加入中國共產黨──因為當時共產黨也以「抗日」吸引純潔的年輕人……「長夜」特別強調當年中共吸引年輕人的「法寶」是「文藝」；而政府似乎迷信武力，忽視文藝，以致文壇陷落，國土必也陷落。這是我多年來最深刻最強烈最沉痛的感受，也正是我偏愛「長夜」這本書的原因之一。

　　夏：「長夜」雖不是預言小說，但卻有「先知先覺」的論斷：它道出中共「重視」文藝，實際是「利用」文藝，一旦得逞，必先以文藝作家開刀；又道出當年親共的教授、學者、政客，不管對中共立下多少汗馬功勞，也必落個狡兔死，走狗烹的悲慘下場……如今無不一一應驗。

　　王：還有一項「預言」也已應驗。「長夜」寫到北平鬧學潮，尤其是「沈崇事件」鬧得天翻地覆，老實說，當時絕大數人都同情「受辱」的「弱女」沈崇，自己同胞姊妹被美國大兵「強暴」，怎不令人髮指？怎不令人高喊「打倒美帝」！「長夜」的第二女主角畢乃馥卻獨具慧眼，她懷疑，甚至斷定那是共產黨導演的一幕醜劇。持這種說法，在當時準會被人指為「通敵賣國」，難免被「亂箭穿身」。前不久我遇到了一位馳譽國際的電影導演，他親口告訴我：在香港，他讀到沈崇在報章上發表的一篇自述，說出「沈崇事件」完全是中國共產黨命令她而由她完成的一樁重要的為黨的貢獻。事隔這麼多年，我聽了仍混身冒冷汗。最令人痛心的是，我們生活在自由世界的同胞骨肉中，還有始終認不清共產黨本質的「痳痺症」患者。老友名詩人余光中去年與我一同去南美委內瑞拉出席國際筆會，途中談起：香港人心惶惶──並沒有人願意永遠做那殖民地的子民，更沒有人不願意回到自己國家的懷抱；然而，他們卻絕對不甘心認同中共政權，他們多自鐵幕逃出投奔自由，死也不肯再回頭「投奔奴役」；令光中先生不安、感慨萬分的，則是他在臺北觀看電影「皇天后土」──由鐵幕出來的人都說大陸同胞生活之悲慘，與知識分子遭受的血腥奴役、凌辱殺戮的實況，遠遠超過這部電影所描寫者──他身邊一個青年人看完後竟說：「哼！這種宣傳片別想打動我！」……最近馬思聰先生伉儷返國演奏，我想起十多年前他們第一次返國時告訴我，老舍跟他們在北平住鄰居，老舍是活活被紅衛兵打死的！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中央社採訪主任，現任中華日報社長的黃肇珩女士，她寫了一段報導刊出於各報。當時也有人說：「這別是王藍跟黃肇珩二人共同編造的吧？」如今，老舍的太太一再在北平寫文章發表，敘述老舍確是遭紅衛兵毒手而死，中共也無法掩飾，只有厚著臉皮說，那是紅衛兵幹的，活像與共產黨無關。香港人反共，因為他們多由鐵幕逃出，在海外的中國人現在也多轉變為厭共、反共，因為他們不少人親自回大陸看到了真相。而生活在臺灣的某些人，由於日子過得太舒適，無法想像人間還會有那麼殘酷的滅絕人性的徒眾在海峽那一邊。某些青年人則是在富足環境中被寵壞了，以致欠缺「使命感」反而覺得有「空虛感」、「無力感」……

　　夏：這正是需要推出「長夜」這樣的書的時候了。

　　王：該不會被譏為是一本八股說教的書吧？

　　夏：絕不。「長夜」具有逼人一口氣讀完的魅力、說服力、感染力、震撼力，應是治療您所說的當今部分青年「無力感」的良劑。同時「長夜」不單單揭發中共的陰毒醜惡，更大膽地痛述我們自己的致命缺失：顢頇腐化墮落、黨團派系鬥爭──像書中寫出的「親打親，打斷脊樑筋」、「內鬥內行，外鬥外行」都是我第一次聽說的。一位有正義感，真正愛國憂民的作家，應該把這些勇敢地寫出來。這又使我想起多年以前讀您的「寫什麼怎麼寫？」一書，你在書中「黑暗可以暴露嗎？」一篇中，有一句話，我記得很清楚，您說：「寬恕敵人的過錯，與寬恕自己的過錯，都是不可寬恕的過錯。」您於「長夜」中，實踐了此一信念。

　　王：但願我這出於一片赤誠的忠言、諍言，不致逆耳、刺耳。

　　夏：肯定不會；而且能夠激發產生同心同德團結奮鬥的意志與力量。文藝創作之可貴，在此。再有，我個人覺得「長夜」中的獄中生活、「被執行槍決」與「幫會」那一章非常感人動人。

　　王：我自己也是最偏愛那一部分。不過「長夜」動筆於二十九年前，我直覺地感到它有點「嫩」，寫法也似陳舊。但是，我仍然喜歡它。

　　夏：我能理解您喜歡它的原因。這本書正如尼采所說：「以血寫成的書，我最愛」「長夜」看似無特殊技巧，但行文流暢，情節緊湊，真實感與戲劇性並存，一次次懸疑與高潮，極能引人入勝。它不擺出「曉以大義」的面孔，卻能激發愛國情操，憂患意識。不但有文學價值，更具有歷史時代意義。您自己覺得手法嫌舊，古人寫得好的章回小說不是形式更舊嗎？照樣流傳不朽。

　　王：多謝知音。

　　夏：通常讀者在讀過這種有真實背景的小說後，往往喜歡猜測書中哪些人物是真的？哪些是作者虛構的？在「長夜」裏，領導河北青年抗日的張蔭梧將軍，還有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張白青先生，您用的是真名，其他是不是還有真人真事呢？

　　王：對於抗日英雄人物，我一向用他們的真名，因為歷史也會記載他們的史蹟。張蔭梧先生擔任過北平市長、四存中學校長、河北民軍總指揮、三民主義青年團河北支團主任，是一位教育家、軍事家、青年導師，更是一條硬漢。北平陷共前夕，他本可出走，他卻毅然決然留下，積極策畫組成游擊部隊，準備與中共做殊死戰，最後被中共殺害。張白青（興周）先生前後擔任三民主義青年團河北支團書記、主任，抗戰期間出生入死，在太行山被日軍襲擊中彈負傷，幸得在當時游擊隊第十三支隊司令張體安先生（詩人鍾雷先生的親戚）家療養脫難。當時河北支團白組長子元，可稱一身是膽，奮不顧身，穿越敵區，到達張司令家護送張白青先生重返太行山林縣國軍駐在地。這些都是可敬可愛的人物。張體安先生河南人，勝利後曾任陸軍第四路軍第九師師長，來臺後創辦明新工專，也是有名的臺北市中華商場「真北平餐館連老闆，他的公子張紹鐸為一氣出劇人，紹鐸和另外三位作家康芸薇、杜泰生、陸英育合編了一部話劇「虎父虎子」，在臺北演出很成功，內容就是描寫他們張氏父子抗日故事。

　　夏：再有，書中；所寫的像「單臂英雄」、「三進宮」、「三爺」，雖著墨不多，都予人鮮活印象，那都是真人真事嗎？

　　王：是。先說「單臂英雄」孫大成。他是抗日殺奸團（簡稱「抗團」）領導人之一，當時也不過只有十八、九歲，他是富家子弟，他的老太爺是北方旅館業鉅子──天津最考究的「永安大飯店」主人，他原可以過很舒適的闊少爺的日子，縱令看不慣日本人在佔領區的嘴臉，大可以到後方讀書，或去歐美留學，然而他寧願留在敵後抗日殺奸。當時一些名人的後代，像孫仲連上將的男女公子，熊希齡先生的外孫女都是「抗團」的英勇團員；而偽滿大臣鄭孝胥的孫兒、齊燮元（軍閥，偽陸軍部長）的外甥也都加入「抗團」。「抗團成員」均為平津優秀的大學、中學學生，孫大成先生是天津耀華中學學生，他和兩位南開中學的學生孫湘德先生、祝有樵先生共同完成狙擊偽河北省教育廳長陶尚銘，刺殺偽天津市商會會長王竹林任務。大成先生又領導策畫擊斃偽海關總監兼華北聯合準備銀行總經理程錫庚，由射擊手祝有樵，另天津市工商學院學學生袁漢俊、劉友琛與耀華中學女學生馮健美、孫惠淑五位少年勇士完成任務。同胞振奮、敵偽喪膽。我曾在成都華西壩金陵大學見過祝有樵先生，完全是溫文爾雅的翩翩少年。強烈的愛國心，使那一代的中華兒女成為生龍活虎。「抗團」初期的領導人曾徹先生，被日人逮捕不屈慘死獄中，殉難時也不過二十七、八歲。另一位富傳奇色彩的「青年好漢」沉棟（我也在華西壩見過），被天津市英國工部局拘捕，將引渡給日本憲兵隊，他身體矯健，尤精於單雙槓，一日有機會蹓到英國工部局小院子裏，玩起雙槓，他居然在雙槓上「拿大頂」之後，飛躍起來，越過院牆，得以脫逃。孫大成先生智勇雙全，他在平津地區轟轟烈烈驚天動地之後，繼到上海，在一次親自製做炸彈時，不幸爆炸，炸掉了左臂，成為「單臂英雄」，他被法國工部局拘捕，轉送日本憲兵隊，受盡酷刑……他膽識過人，卻又是一謙謙君子，從不炫耀他自己曾為國家屢建奇功，勝利後來臺灣，到現在，他一直沉默地做一名忠誠的公務員。「抗團」人才輩出，觀光局長飛將軍虞為先生、中央圖書館長王振鵠先生伉儷、銀行家王鎮宙先生（前臺灣銀行總經理）……當年都是「抗團」的少年勇士。「抗團」的故事，可單獨寫一長篇。有這樣的青少年，國家民族永遠不會倒下。最好，由他們自己執筆來寫成「傳記文學」。關於「三進宮」是寫孫鴻鈺先生。他少懷壯志，投筆從戎，是中央軍校高材生，抗戰開始後，加入三民主義青年團，於冀東地區，工作出色，予敵偽重大打擊，他為人豪放，富幽默感，為自己取一「日式」名字「志堅平三郎」──志向堅決必欲踏平日本三島也。他曾被捕三次，友人稱之「三進宮。」「三爺」是寫劉畏吾先生，天津人喜稱呼人「二爺、三爺、爺爺爺……」劉先生交遊廣闊，剛好行三，人多以「三爺」尊稱之；抗戰期間任國民黨天津市黨部督導員兼民運委員會總幹事，後任市黨部委員，於工、商、文教、學生、婦女各界發展組織，並主編地下刊物「抗建週刊」大力推動抗日工作，被捕入獄。孫、劉二先生皆在日本憲兵隊備受酷刑，後被判重刑，囚於北平「砲局子」（陸軍監獄舊址，日人改為「外籍人犯羈押所」，我蒙難愛國志士多囚於此），日本投降始重獲自由。

　　夏：「長夜」還寫到「奔波戰地，深入民間，書生報國典型人物，又是作家……」的一位黨部書記長──

　　王：啊，那是寫的吳延環先生，即作家誓還先生。抗戰初期，吳先生擔任河北省黨部委員，後出任書記長。他才智出眾，膽識過人，且是一極端愛國主義者，他的多采多姿的戰鬥生涯，足可寫成一部大書，最好請他自己寫「回憶錄」。

　　夏：書內提到的國術名家張志通先生呢？

　　王：張先生當年也是一位愛國抗日志士。前後在中國國民黨天津市黨部書記長蘇吉亨先生與三民主義青年團平津支團主任王任遠先生領導下工作。他曾任天津市國術館館長，現在臺灣任「中華外丹功研究學會」理事長，是通臂拳和外丹功大師。

　　夏：還有，許多人猜測，書中那位在昆名擔任三民主義青年團學校分團主任的大學教授，好像是陳雪屏先生，您可不可以解開這個謎？

　　王：讀者的眼睛真銳利啊！那一個人物造型的確有陳雪屏先生的影子。雪屏先生抗日期間執教西南聯大，擔任學校青年團工作領導人，他對國家貢獻很多，我並沒有在書中一一述及，所以未在小說中提及他的大名。套句流行話，我「不排除」那一教授是雪屏先生的部分化身。

　　夏：那麼，書中女主角乃馨的父親畢教授，又是何人？

　　王：那不是單指的某一個人。那種以媚共、親共為「前進」為「時髦」的人，在當時很有幾個，就是那副嘴臉、那份心態。那批人或是誤上賊船，或是甘心投機靠攏，但為中共幫兇的下場卻都一樣：被打成「反革命」、「右派」、「毒草」，被清算，被鬥臭、鬥垮、鬥死。中共如何對待知識分子，如今總算大白於天下了。

　　夏：我還發現一個有趣的事，您喜歡把您憎恨的壞人──小漢奸之類，都叫他們姓王，是巧合？還是真人真姓？「藍與黑」裏有個新民會漢奸王科長，「長夜」裏有個日本憲兵隊小鬍子壞蛋翻譯也姓王。

　　王：我故意那麼寫。對於人人咬牙切齒的壞人，叫他姓王比較「安全」，因為我也姓王，這樣不致招來無謂的「誤會」和「麻煩」。

　　夏：最後請您談談，對「長夜」的重新印行有什麼感想？

　　王：民國四十年到五十年，是我創作最旺盛的時期，「女友夏蓓」、「師生之間」、「吉屋出售」、「咬緊牙根的人」、「藍與黑」、「長夜」、「期待」等書都在這十年間相繼出版。二十年前，我被朋友形容為「突然硬下心腸棄文就畫」──其實畫畫才是我的本行。此後，不但再沒有寫小說，連書店向我要書也置之不理，完全沉迷於繪畫。有滿長一段時期，我的書（包括早年暢銷的「藍與黑」）在市面幾乎絕跡了。直到民國六十六年八月，「藍與黑」由「純文學」再度推出，迄今仍長銷不斷。讀者仍然喜歡它，我心存感念。這些年來，一直有讀者問起「長夜」這本小說，尤其海外讀者紛紛探詢是否還會重新出版？當年「長夜」只印行兩版就沒再印了；倒是一口氣出版了三種王藍水彩畫集和四種王藍國劇人物水彩畫集。如今得到林海音大姊催生，深受鼓舞；同時對「純文學」願意推出一系列抗戰文學的計畫與魄力，深表欽敬──徐鍾珮女士的抗戰文學名著「餘音」已由純文學出版，並正在籌畫重印潘人木的抗戰文學作品「漣漪表妹」，那是本好書，預祝早日實現。另一抗戰小說「滾滾遼河」也是純文學出版的。於此我想起，民國五十九年，我讀了「滾滾遼河」後，忍不住寫信給從無一面之緣的作者紀剛先生，信上我是這樣說的：「近年來，以『地下工作』為題材的小說，屢見不鮮；但令人嘆息洩氣的是，竟多寫成了『間諜香豔打鬥』。難怪，那是『閉門造』出來的。說嚴重點，那真是侮辱了我們那些冒險犯難、犧牲奮鬥、忠勇義烈的男女同志。您的『滾滾遼河』，清清楚楚地、活生生地，告訴了世人，什麼才是『地下工作』……您的書──出生入死，出死入生的真實生活體驗，是用鮮血寫成的。現在（尤其是未親身經歷浴血抗戰的青少年）和將來的中國人，都應該好好地讀這本書……」如今，「長夜」經過了漫漫長夜，再度出版，令我興起一種盼望──摯誠地期待有更多的出版家與作家合作，使得更多的有價值的抗戰文學作品重印或抗戰題材的新的力作問世，讓世人知道當年同胞們如何灑鮮血拋頭顱，保衛祖國家園？也讓近人知道當年那些中華兒女的活力與愛情，多麼有異於今日常見的暴力與畸情，更讓那被「個人第一」、「利己至上」綑綁的「聰明人」，能以儆醒，悟澈「不要老問國家為你做了什麼？要問你為國家做了什麼！」

　　夏：謝謝您接受訪問，使我們在出版前給所有的讀者明瞭一本創作後面的艱辛經歷和真實背景，一部劃時代的作品，是不會被時間沖淡的，正如「藍與黑」、「滾滾遼河」等書一樣。

　　民國七十三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