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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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作者簡介

《子午線上》趙滋蕃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序

　　　　　　　　生命銳氣的昂揚
　　　　　　　　　　　　　趙滋蕃

　　作文如作戰，下第一筆時最需要勇氣和決心。別害怕「橫空盤硬語」之後難乎為繼，我們心靈的創造力會自自然然發展下去的。這種細胞活力的滋生方式，正象徵著我們生命銳氣的昂揚。

　　憑中年閱歷，就懂不透姜夔「才因老盡，秀句君休覓」那兩句詞的蒼涼意味。如今老眼昏花，生的銳氣開始衰降，慢說情意的直覺裏迸射不出靈才與秀句，連處理日常工作都有點力不從心之感。這工作效率的遞減真正意味著什麼？是不是慧敏反應漸趨遲鈍？思想組織力漸越渙散？記憶力漸越模糊？耐心和耐力漸越削弱？或者是不是注意力無法較長期有效集中？想來這些老化現象都該沾點兒邊。但最要緊的，它卻用血管的硬化程度一再提醒你：人可以不服輸，但不可以不服老！你最好在寫完「人生」這篇歪彆文章，下最後一個句點之前，完成你應做而未做之事──休止符背後出現的樂音是美妙的，可惜你沒有這份諦聽的能耐；心靈裏層的寂寥是濃濃的，可是你總得想法子化解，使短短一生中某些值得珍惜的美感經驗，能留下錯誤較少的原始印象。

　　一頭老實巴腳的湖南騾子，從符號世界跳進語文世界裏來，原不必存有什麼奢望。當初只想把生命的每一痛苦的遭遇，化為一道火光，用文字把它們固定下來，成為心靈深處的歷史。真摯的紀錄看來是必要的：那見得人的、那見不得人的；那希望的歲月、那失望的歲月；那快活的日子、那痛苦的日子；那些離合悲歡、那些情緒沖擊；那些醜中之美、那些暗中之光；那些詛咒背後的祝福、那些興奮背後的寧靜，就給磨損掉的生命，留住一束束朦朧的亮點。也就憑這些抒情的表現，把僅屬於自己的感情傳達給別人；把地老天荒渲染成有情世界；把動物性的存在轉變為人的存在。當然，花開有時，花謝有時，而開花的法則，通常就是使花凋謝的法則。驀然回首來時路，儘管一揮鞭，蹄聲便成永不回頭的山色，但春花秋月、鳥叫蟲鳴、青山綠水、淺笑輕顰，畢竟萬事關情啊！

　　《子午線上》曾在「中副」連載，時間是民國五十一年七月到翌年五月。屈指算來，差近四十個年頭。歲月匆匆，人已垂垂老矣。

　　《子午線上》係為一人一事而作。此一人即名醫金秋心，此一事卻指大陸某患肺癌的高幹，希望爭取金醫生回廣州動手術，由此展開一場佈局周密、花樣百出的大規模統戰活動。由於金醫生的「百年身世，三代含冤」，整個故事由破題、開端、發展、衝突、頂點到結局，雖歷時不到四個禮拜，但歷史縱深卻長達六十年。人物活動的圈子雖以台灣、香港、澳門與廣州為舞台面，但輻射圈卻廣達南北兩極、七海三洋五大洲。活躍在故事裏的主要人物和次要人物上百：其中有金秋心和白傲霜的苦戀，金秋心和金素如父女的摯情，有金秋心、陳搏和黃華堂的友情，也具現了那批「不說假話不能成大事」的政治動物的醜惡嘴臉。這些人物都帶著他們各自的行為動機、個性與反應，構成對立的聯繫網，有機地活動起來。因此，本書情節一展開，蠻荒世界與文明世界；封閉社會與開放社會的形形色色，就出沒筆下，生與死、愛與恨、美與醜、自由與組織、光明與黑暗、永恆與短暫、善與惡、是與非、就虎視眈眈，雄踞在子午線上的兩端；用場景的重疊交叉、用情節的層層逼進、用合理的對比設計、具現為藝術的效果集中。

　　大概是民國五十二年四月，《子午線上》連載已接近尾聲，人在香港，卻突然接到高雄大業書店接洽出版單行本的信。在精明人手上，本可以當膏丹丸散處理的東西，在傻呼呼笨鬼手上卻變成了生草藥。開出的條件有兩個：二十五開本老五號字印，贈書二十本，如此而已。當時已笑話傳，後來這株野草不知經歷幾許風霜，落到謝冰瑩教授手裏，她推薦參加第一屆中山文藝獎的長篇小說甄選，僥倖入選，執事先生寫信給我要補送十本書存檔。這樣一來，只好寫信到大業去洽購，寄回風漬書三本。回信說：存書售罄，請原諒！後來朋友在鳳山又購到兩本，除封面外，一式一樣，只是出版書店換了個名稱，想來大概是影印本。另五本卻是新五號字三十二開本，又是個不同的書店，橫直野草無人管，卻具野生的力量，十本書三家書店，三種版本交差，應算作迷糊鬼的現眼報。因此，長歌的打字排印本是我眼見的第四種版本。

　　俗語說：人笨無藥醫。六十年來，幹的笨事、傻事、錯事多如牛毛，到今天，初來人還沒有熬成老江湖，但有一事我卻頗有沉著的自信，藝術即經驗不到之處不必浪費筆墨。用血寫下的，將成精義；用生命換來的，將成傑作。時間將是一切作品最後的試金石。

　　第一章

　　民國四十九年七月。第一個禮拜天的下午。天氣悶熱得使人發痧。

　　一股強大的反旋風，正從琉球群島北部，撲向臺灣海峽，風力中心時速三十浬。遼闊的松山機場上空，鐵灰色的層積雲湧塞著，能見度不大。陽光被雲層隔絕了，我們只能憑雲峰的銀白色鑲邊，和雲陣偶爾碎裂時顯露的一角藍天，猜想它的存在。

　　整個機場背景境是灰濛濛的。

　　火風捲掃著，揚播起滿目風沙。迸出一陣陣在牙齒縫裏發悶脾氣時的怪叫。

　　候機室裏黑壓壓的全是人頭。接機的、獻花的、新聞記者、攝影記者、男女青年學生，趁熱鬧的群眾，從候機室裏泛溢出來，各從其欲，瀦匯在一塊，用打雷一般的聲音喊叫著，喧笑著，相互欣賞著額角上的汗珠和漲紅的臉，此外，似乎再也不要求別的娛樂了。

　　香港班機誤點。人群裏掀起一片紛紜議論。好像陰天時海潮喧囂在岩礁叢中。

　　「兩點一刻，」一個戴黑眼鏡的青年看了看腕錶說。「平常日子，班機早到啦。」

　　「不可一概而論，」另一個青年把上嘴唇裂到大齒邊，做了一個牙齒發酸的表情。「你要曉得，這是包機，不是班機啊。」他說，手指頭巧妙地敲擊著空氣。

　　「哼，你怎麼知道是包機！」

　　「人家浩浩蕩蕩的外景隊幾十個人，包架把飛機不算罪過吧。」

　　「你，你也不過是瞎猜。」

　　「不錯。總算我還有一丁點兒推理的能力。」

　　「嘰嘰喳喳嚷什麼？」第三個青年馬臉拉得老長，滿臉不豫之色。「這麼炎天暑熱的……。」

　　「他老喜歡同我抬槓，」戴黑眼鏡的青年鼻孔裏哼得做黃牛叫。

　　「胃口欠佳，」那個善於表情的青年掀了掀鼻子。

　　馬臉猛抹著臉上的汗水。「彼此少說幾句吧，」終於他說。

　　「偏是你，穿青的老護著黑漢！」

　　諸如此類的閒言雜語，開始在許多舌頭上滑下來。在學生群中，顯得特別生動而有節奏──他們正是逞強的年齡。最擅長在熱鬧場合進行冷戰。

　　「戴院長，今天咱們看你的！」

　　另一夥學生昇起了一串爆炸性的笑聲。從雲陣中篩下來的陽光，在他們豬肝色的面頰上燃燒著，看樣子他們並不怎麼怕熱。厚卡嘰布制服和制帽，仍然穿戴得頗為整齊。雖然領口與肩脅兩旁，被汗水漬溼了那麼一大塊。

　　「我神行太保有的是飛毛腿。」那個長腳鷺鷥一樣的瘦長條子學生拍了拍屁股，雙腳直跳起來。

　　「不夠！」另一個學生喊。底下的話被突然發作的噴嚏打斷了，他連忙用手摀住鼻子。

　　「去你的。」飛毛腿亂摸著那個學生的頭。

　　「屙屎擤鼻涕，兩頭吃虧！」

　　「腿永遠揩不到油，有屁用！」另一個學生幫腔。

　　「嗨，蠢材，用眼睛去咬嘛。」

　　「眼看是塊好肥肉，只怕你伸不上筷子。」先前那個打噴嚏的角色，又兜頭淋下瓢冷水。

　　「啊嗬，啊嗬……哈哈哈哈……。」

　　笑聲轟響著。吸引了大部分的眼睛。

　　「大明星在上，小生這廂有禮了，」飛毛腿兩腿半分彎，做出個不算十分優美的文明戲動作。「喂，親愛的，啵啵Souvenir！」他順手牽羊，抓住身邊那個戴深度近視眼鏡的矮胖子學生的窄邊草帽，朝天一甩捺起兩丈高。──斜插在天藍色打摺帽帶上的兩片火紅色野雞毛，在風砂中特別醒目。

　　顯然，矮胖子學生有點忿怒。眼鏡後面的眼睛呆突突地，睜得像金魚。學生們的笑聲很響亮。只有他笑不出來。而事實上，他在這種場合是應該笑的。

　　帽子落下來，又拋上去，學生們把它當作籃球，互相打派司。人潮波瀾疊起，不斷朝前後左右推搡排盪。

　　帽子在十幾個回合之後，飛向女學生們霸佔的方陣上頭。男學生們開始鼓噪。開始了口哨的大合奏。直到班機進入航線，輕巧地循機場的邊線遊弋過來，對準跑道下滑。腿輪沙沙地擦著跑道，靜止下來。惡作劇纔告終場。

　　上萬群眾的眼睛都朝著停機線方向轉過去。喧笑和喊叫登時平息。但寂靜中增加了一些響動──推擠的人潮在踮起腳跟移動時的摩擦聲。這聲音湊合在一起很不好受，彷彿牙醫師的鑽孔器：此外，還夾混著一些輕微的咳嗽和更輕微的低語，使整個機場浸沉在一種異樣的氣氛裏。

　　人們繼續調整著自己的位置。反常的沉寂因此被延續下來。許多人的脖子伸得長長的，等待奇蹟出現。但班機仍然靜靜地蹲在那兒，什麼也沒有出現，什麼也沒得看。

　　「開艙出貨！」飛毛腿把兩手附在嘴巴上裝成一個筒，用盡氣力喊。「我們等得不耐煩啦！」

　　「快點亮相！」

　　「拖你們的屍！」矮胖子一面在人叢中尋覓草帽，一面尖起嗓子喊。──單就他把個洋字五馬分屍來判斷，他也許是有點兒語言天才的。祇可惜他是個大舌頭，說話打卵，而且口齒欠清楚。

　　許多鬼喊鬼叫先先後後鬧開了，表情複雜，要求簡單，再加上口哨和笑謔的伴奏。愈發顯得人多勢眾，沸反了半邊天。

　　銀白色鋁梯推近機艙。艙門敞開，遠望好像一扇豬耳朵。大約過了一枝紙煙久，機艙裏並無動靜；有動靜的只是機場上鼓眼暴睛伸脖的群眾。

　　人們於不知不覺之間，接成了兩道人牆。一道人牆圍繞著梯口，築成曲壩；另一道人牆高高低低地擁塞在銀白色矮柵外，勢若長堤。介乎曲壩與長堤之間的那片開闊地帶，三五成群的波動的人頭跳躍著，彷彿細碎的波濤上開出的花朵。而那個綽號叫做飛毛腿的高個子學生，看起來頗像標兵。

　　第一個露臉的搭客，是個光鮮體面的大胖子。短手短腳，南瓜臉上佈滿乳油，肚子永遠走在前面。他表情嚴肅。一臉賣牛肉的相。那副自負與自信的神氣確實與眾不同，難怪他有勇氣一馬當先打頭陣。

　　鎂光燈發閃。大胖子的小眼睛被肥肉擠跑了。他似乎在笑。但遠處的觀眾沒有看到他的笑容──只發現一隻醜陋的扁南瓜，當中蹲著一隻紅蜘蛛。

　　「咦，開鑼戲不算壞！」飛毛腿喊，聲音有點陰陽怪氣，顯然含有打爛草鞋的意味。

　　反應出乎意料之外的迅速。

　　「嗤──嗤──」

　　「肥球，」

　　「蝦米，」

　　「湯糰，」

　　「阿福，」

　　「西樂隊裏打大鼓的……！」

　　這些義務評判員的嚷叫，飛快朝「曲壩」後邊推進。底下全是些亂七八糟的怪話，連字典裏頭都不便於印出來囉。

　　大胖子被捉弄得手足無措。短手起先摸著後腦袋，著急時又遮蓋著蝦蟆嘴。胖臉上的肥肉故意擠成一堆，這，也許他自己認為是笑、而旁觀的人卻真擔心他的心臟病！

　　大胖子剛走到扶梯中間，群眾的視線就拋棄了他，纏繞到剛出場的兩個中年人身上去了。

　　群眾對這兩個人並不陌生。走在前面的據說是大導演：走在後面的據說是大攝影師。總之，在群眾的心目中，他們都是闖蕩江湖、廣有聲名、身手不凡的大角色。就身高體重來觀察，這是兩根電線桿子，配搭得相當勻稱：態度比起南瓜臉來，也灑脫自然得多。但人們與其說是欣賞他哥兒倆的好風度，倒不如說是對那兩件有裸體女人和大紅花的夏威夷衫感興趣，也許更接近事實。群眾永遠只關心自己。自己的興趣，自己的風度，自己的荒謬，如此而已。──許多人交頭接耳談論的，幾乎全是這兩件怪衫。近代文明遠離教化後的特產。

　　夏威夷衫灌滿了風，氣鼓鼓的，裸體女人就在紅花綠葉間大跳肚皮舞，招惹得「曲壩」與「長堤」中間的那些泡沫，眼睛發火，嘴裏嗬嗬嗬嗬不知哼唧些什麼。

　　緊跟在大攝影師之後，出現了一段短暫的空白。舊的淹沒在人海裏，新的還沒有上場。

　　而舞台面是靜悄悄的。群眾所有的熱情和盼望，都傾注於這片虛白之上。場面突趨沉寂。好讓一個更為壯偉更為繁複的交響樂章，從休止音符的背後隱隱昇起。

　　機艙口突然一閃。一個戴黑眼鏡和寬邊草帽，黑網花長手套上挽著串珠黑手袋的女明星，呈現在觀眾之前。人群中轟響起一片滿堂彩，使她一出場就幾乎暈倒。她連忙捫住耳朵，曲線玲瓏的胸脯在羽紗緊身旗袍裏邊膨脹，雪白的門牙咬緊著鮮潤的下嘴唇皮，身段動作都十分水靈；而觀眾大概也很賞識這種表情，吵得遼闊的機場好像捲了邊。

　　第一個女明星開始在人海中滅沒，後續部隊是一個胖子男明星率領著四員女將上場。鎂光燈起勁地獵取鏡頭，喧囂之聲震耳欲聾。那簡直是雷霆和風暴在大吵大鬧，具有驚心動魄的一切素質。

　　「乾爹，我好害怕，」一個清秀的稚嫩的女明星，臉色紅得像要流眼淚，用乳白色象牙雕花扇子遮住菱角嘴尖聲發言。她死勁拖住胖子明星溼透了的西服下襬不放手。

　　「沒關係，有我！」胖子明星擺出十分之英勇的姿態，穿曲壩而過。但當人海大潮席捲過來時，他把那個清秀的乾女兒做了盾牌。

　　扶梯被鎂光燈映得雪亮。全體觀眾突然鴉雀無聲。一幅值得偉大的畫家下筆的圖畫凸現在風砂之中。

　　一個風姿綽約的女明星大大方方踱下扶梯，人們的眼睛蕩漾著異樣的光彩。她的甜笑，也似乎能夠滿足每一個人的願望。阻塞在人渦中無法脫身的明星們也叨了她的光，得以趁機突圍。

　　「影后！」

　　「少見多怪！」

　　「真的？」

　　「如假包換！」

　　人叢裏相互輕揚起一片低語。

　　飛毛腿突然拉長脖子大喊：「影后萬歲！」神氣活像一隻叫雞公。

　　楞小子們的歡呼吶喊之聲一下炸開了。

　　這聲音以排山倒海的氣勢，懾住了那位大方嬌媚的美人。站在「曲壩」前緣的觀眾，可以瞧見她圓渾的小腿，在透明的尼龍絲襪裏邊顫動。

　　人們似乎發了瘋，只顧爭先恐後朝前面猛撲。「曲壩」被這股狂潮沖擊成了鯊魚的牙齒，彎彎曲曲地不成陣勢。在場維持秩序的和歡迎的，不得不臨時手挽手築構起一堵人牆，抵擋住人海攻勢。

　　也許，這就是整幕鬧劇的最高潮。

　　尾聲上雖然也出現過女明星和男明星，男明星和女明星，同樣花花綠綠，同樣撩人眼花，同樣諸般作態，但引起的反應，總歸沒有影后強烈。

　　當二十多位明星陸續走光時，群眾的狂熱情緒似乎已經完全鬆弛下來了。民航機上其他的搭客，可以瞥見人們的活動，正從機場的中心，擴散到了貴賓室的周邊。

　　人海波濤仍然繼續著。聲浪因距離的關係漸漸變小。視線也因距離的關係，使眼前的一切都好像佈滿了蜘蛛網，浮蕩在黃色的迷霧裏，有二十多個團團轉動的漩渦，在人海中泛著泡沫。

　　現在，似乎要輪到那些渺不足道的乘客，來為這齣文明戲謝幕了。

　　乘客中包括一位小腳老太太。一對年輕漂亮的外國夫婦和一個蘋果臉上綻滿雀斑，頭頂上有柔細蜜黃色頭髮的特別可愛的男孩子。一個中等身裁的單身外國人。一對老年中國夫婦。一位戴克羅米邊眼鏡，面無表情的學者。三個樣子並不打眼的女人。於是，機艙裏空蕩蕩的，只剩下最後一個打瞌睡的搭客，以及兩位空中小姐，點綴著這座空闊的「皇宮」。

　　曲終人散。連最有耐心的觀眾，也帶著看完壓軸戲後的心情，慢慢散開。不久之前還是人聲鼎沸的機場，開始復歸於寧靜。

　　最後那個搭客，把手提箱盤跤在長腿下邊，弓腰蝦背，好夢方酣。

　　空中小姐推醒了他。他伸了個懶腰，用手捫住嘴巴打呵欠。然後苦笑著慢慢站起來。

　　一條高大得出奇的影子，像門板樣壁立在空中小姐的眼前。「一頭海豹，」她迅速地想。「活像一頭健碩的海豹，」她閃電般重複著。「先生，大家都走啦，」她說，吃驚似地牽動著嘴唇。

　　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嘴角捎帶著一絲抱歉的笑容，木木然提起手提箱，向機艙口踱過去。

　　機艙口一暗。那個人彎腰游目四顧，正待舉步。此時，矮柵外有人在高聲叫喚，但聲音被風沙攪混著，聽不真切。那個人略為遲疑了一下，跨出機艙口，跟著將腰板挺直。

　　一位攝影記者猛屈下一膝，仰起相機對準他，情形頗像一枝獵槍驟然瞄準一頭猛獸。

　　「體育明星，」攝影記者喊，「最後一個。」

　　另外有兩三位同業聞風而集。

　　幾乎是同時，高個子擱在扶手上的大巴掌，迅速而正確地抽回來，在兩眉之上搭起一座涼篷。以致近處的人，只能看到他那張疲軟而喪失輪廓的大嘴，大嘴上那兩撇黑如點漆的小鬍子，以及獅子鼻頭下那條因過度疲倦而模糊不清的人中。遠處的人，只能欣賞到他那高聳如巉巖的額頭。下巴簡直短得不成比例，躲在涼篷底下，等閒真不容易找得著它。

　　鎂光燈閃爍出啞白的光。但攝入鏡頭的只是那隻大巴掌，和那個有凹痕的短下巴，功夫算是白費了。

　　「也許人的一生，經常要被人誤解的，」高個子想。「弄錯啦，」他硬起喉嚨喊。

　　「哦哦──」攝影記者們似乎洩了氣。

　　「哧，活見鬼，完全是副體育明星的派頭嘛。」原先那個攝影記者自說自話著。執拗地又舉起了相機。

　　「信不信隨你的便，」高個子平靜地說。高額頭底下的涼篷仍然沒有撤除，使這位獵影高手無所施其技。

　　場面僵持了十來秒鐘。

　　這個人犟犟得像條牛。而且不識抬舉。攝影記者在肚皮裏大罵山門，終於悻悻然放下相機。

　　「喂，老友，」滾滾風沙中一個五短身裁的精壯漢子，以跑百米的速度衝刺過來，邊跑邊嚷。「他是醫生，不是明星。」

　　高個子向下俯視著。認不出這個人到底是誰。他本能地拎起手提箱，披著一副剛剛從噩夢邊緣醒轉來的懶散神氣，沿扶梯緩緩而下。

　　矮子猛喘著氣。接過高個子的手提箱。「敝姓許，小字戈揚，是江總經理江南先生派我來歡迎閣下的…。」

　　高個子沒有開腔。濃眉底下那對大眼睛流露出困惑的神態。不知是什麼緣故，他對過度虔敬的陌生人，總是具有戒心的。

　　許戈揚笑得十分機械，伸手和高個子拉了一把。「歡迎您來，金博士。江總經理因為正主持一個業務會報，不能分身來接您，要我代致歉意。」

　　高個子將手抽回來。感到手尖濕膩膩的，頗有不舒服的感覺。「對不起，我和江總經理也是素昧平生啊。」

　　「那您不是金秋心博士？」他仰頭發問。「個兒高高的符合世運籃球選手的標準，」他自行提出問題，又自己尋求答案。「難道我弄錯了嗎？不，不會吧？」

　　「沒錯，我就是金秋心。」

　　「那我總算找著了。」他喜孜孜地說。

　　另一陣短促而粗大的喊聲，驟然從稀疏的人流中傳送過來──

　　「金博士！喂，秋心！」

　　金秋心眉毛抬起，兩眼平視。他熟悉那喊聲的音色。但倉卒之間，沒找到人。

　　遠處，七級強風吹著口哨。混亂的人流被沙幕遮斷了，人群出沒於黃霧中，有如陰影動搖。逐漸遠去的喧囂嚷叫之聲，好像隔看一垛厚牆，聽起來太沒真實感。其中唯一清晰可聞的，只是播音器中播送出來的圓潤女聲。

　　剛才不愉快的遭遇，顯然煙消雲散。那個不大會笑的高個子，嘴角上居然浮起了一抹真正的笑意。濃眉稍微舒展，深沉而憂鬱的大眼睛當下燦現光彩。這個人，無論從那個角度來觀察，多少總能發現一些特殊的氣質。而那種氣質不是單靠身高體重等等，能夠量度出的。就人的精神狀態而言，也許，最深邃的可能就是最有光輝的；最真摯的可能就是最吸引人的。他不大歡喜說話。然而我們也無法不承認沉默是大丈夫氣概的一種顯著標誌。他，金秋心，就帶有這種氣質。雖然他風塵僕僕，疲憊不堪，但生命的銳氣仍然可以照亮人們的眼睛。──比如濃煙籠罩住上騰的火，當火燄一旦伸腰，它的鮮明、旺盛、鬱勃，以及再生的力量，映帶著深灰色的背境，愈發會凸現出來。我們得承認，這種景色是壯麗的。同樣，一個人心靈的自然流露，或者說，一個人精神的外襮，在某種場合，也會有壯麗之感。世界上儘有許多事情可以作假，惟有真正的書卷氣是假不來的。這個沉默的人帶有真正的書卷氣。那張不大會笑的嘴巴，那雙憂鬱的眼睛，那撮在寬額頭上刷動的稀髮，那兩撇短髭，就像生命的煙；而沉默，厚重，樸實的氣質，正如同將要伸腰的火。當然，生命不是比喻。人生也不是美麗的辭藻。甚至兩者之間毫無共通之處。因此，有許多最真實的東西，看起來倒像完全是假的。

　　萬物相互錯置著。人生永遠是荒謬的舞臺。

　　金秋心兩腳已踏上了這自由的國土，但它仍然有置身夢裏的感覺。

　　透過障眼風沙，一個曲線玲瓏、光彩溢目的影子，在他網膜上逐漸分明起來。

　　那影子不斷揮動一雙小白手，頗像汽車上的水撥，踏著細碎而匆促的步子，朝金秋心小跑過來。「表哥！表哥！」她尖起嗓子喊。

　　金秋心邁開長腿迎上去。「依依，」他喊。一把握住她白嫩的小手。「好嗎？」他彎腰偏頭發問。「姑媽呢？」

　　柳依依小姐笑得很甜。眼瞼四週因而佈滿了精巧細緻的小皺紋。「完全成熟了，」他想。「時間正祝福著詩一般的年華。」

　　她嬌喘著。泡沫似的胸脯，起伏在白緞子方形下午服低低的領口上。香汗染濕了鬢角，眉梢眼角，橫抹著一片斷霞，嬌羞嫵媚，分外迷人。「表哥，這趟真辛苦啦，」他低頭斜睨著銀色高跟鞋的腳尖，輕言細語著。「要你不遠萬里趕回家來，是媽的主意。你是曉得她那怪脾氣的。」

　　「姑媽的病，究竟怎樣了？」

　　「恐怕不成囉，」她憂慼地答。「起病已經好幾年了，一直瞞住我們，現在簡直只剩下一塊薄皮，包住一堆骨頭了。」

　　「不必過於悲觀，」他平靜地說。

　　「是的，是的，」她囁嚅著。「你一回來，我就放心了。聽黃博士說，關於癌症，全世界都公認你是最有成就的專家。我一看到你，就像瞎子看見了光，也許，十七年前，用白木槿花治痢疾的奇蹟，又會出現的。至今洞庭湖濱的百姓，一提起你，就一定要讚揚幾句，媽說那一次你救活了上萬的病人……。」

　　又碰到個講三天兩晚不回頭的對手。他想，皺了皺眉頭。「也不可過於樂觀，」他打斷了她。「醫生只能盡其本分，死生的權柄，都操持在上帝的手裏，人是無法妄斷死生的。」他頓了一頓，把話頭帶進了另外一樁事上。「你們接到過傲霜的信嗎？不知她逃出來沒有？」

　　柳依依小姐從耳根到脖子都紅了。好像這兩句話有一股電流，驟然流貫全身，引起輕微的顫慄。「七年前我們在香港的時候，還收到過她一封信，說是生了個女孩子，生活很艱苦。後來我們全家入臺，音訊斷絕。唉，生離死別，白姐姐這麼些年頭也夠她受的了。」

　　「不過──」他欲言又止。

　　「不過什麼呢？」她抬頭逼視著他。嘴角下沉，面色呆澀。

　　「在海德堡的時候，我收到過老歐牧師一封信。告訴我她想逃出來，正託老洪的兒子想辦法。」

　　「你是指那個做海員的小洪嗎？三年前我爸爸死的時候，他還到極樂殯儀館來弔過孝，也問起過你的行蹤，可惜那時節連我們也還沒有聯絡得上，也就無從見告了。」

　　「小洪是不是仍然在臺灣？」

　　「做海員的四海為家，在不在臺灣一時無法確定，可是──那總歸是有法子查出來的。」

　　「此事我倒可以效點微勞，」許戈揚插嘴道。「等下您把名字開給我，到海員公會去問一問就會得出結果來的。」

　　「那也好，謝謝你。」金秋心用手托住下巴，沒有再問什麼。

　　三人相對無言，開始沉默。

　　一個矮敦敦的胖子，氣喘喘地從後面趕過來。「嗨，謝天謝地，這一趟總算沒撲空，」他用粗嗓子喊。「遲到足足一個禮拜，害得我們不知道跑了多少冤枉路！」

　　金秋心掉轉身去，矮胖子已到眼前。兩人起勁地握手不放。「華堂，怎麼你也未能免俗？這麼大熱天，要你跑來跑去，真過意不去。」

　　「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不怕你守口如罐頭！」黃華堂神氣十足地嘻開闊嘴猛笑。「啊哈，未能免俗的恐怕還不止我一個呢，」他翹起大拇指從厚肩膊上指著後邊。「連歐牧師、歐師母，和他的女公子安妮都到了，哦哦，蠻有意思吧。」

　　金秋心將銳利的目光，像鉛一樣投射到黃華堂博士那塊空了頂的頭髮，和那隻酒糟鼻子上，哀樂中年的感喟，不禁油然而生。

　　「闊別八年，彼此都有些老態了啊。」

　　「老當益壯，沒關係。傷腦筋的是我們彼此都是王老五，真不成氣候！」

　　「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唉，這才叫沒有辦法。」

　　黃華堂瞟了柳依依一眼。「我想你是最有辦法的。」

　　「唉，」金秋心接住話碴子。「我一再寫信關照依依，囑咐她千萬別驚動任何朋友，怎麼連歐牧師他們一家都來了？」

　　「你們是從小在一起共腳穿褲的朋友，驚動次把，千該萬該。」黃華堂突然縱聲大笑。

　　「三個禮拜前，我在報紙上看到你在東京帝國飯店，國際醫學者防癌年會上，公開宣讀的那篇論文撮要：『抗生素對癌細胞發生親和力的實驗報告』，我知道你這幾年的工作，實在不是那麼輕鬆的。是嗎？」

　　「你我與影子作伴了大半輩子，幾時輕鬆過啊！」

　　黃華堂正待答腔，歐牧師邁開健步，從黃華堂背後搶過來；兩個牛高馬大的漢子，簡直把他夾成了一塊火腿三文治。

　　兩人用德語寒暄了幾句。站在一旁的柳依依小姐瞥見有好幾位敏感的記者，從貴賓室那邊匆匆忙忙趕過來。

　　「表哥，我們該早點兒回家休息啦，」她向他遞了個眼色，並且用清脆的聲音提醒他。「拿相機的朋友來了，我看你又要高抬貴手啦。」

　　歐牧師湛藍的孩子般的眼睛裏，煥發出玻璃珠子似的光彩。「我的老爺車停在外邊，」他笑笑說，「假如不嫌棄，歡迎大家來坐。」

　　「走？」黃華堂提議。

　　「走。」金秋心邁開了長腿。

　　第二章

　　趁著我們這位遠客。還在歐牧師那輛老爺車裏兜風打瞌睡的時節，我想對金秋心的身世插述幾筆，好對讀者有個交代。

　　故事要追溯到六十年前。

　　那一年，在歷史上並無特別重要的意義。這不過標誌著十九世紀剛剛過去，二十世紀，正大搖大擺來臨。在咱們中國，義和團闖了個亂子，八國洋兵尋釁，津京一帶爛如魚潰。而且還破了一注大財，叫做「庚子賠款」。而那時，金秋心博士的姑母柳老太太，大概還是拖著鼻涕，拍拍膝頭，坐在門檻上唱「排排坐，吃果果」的年齡。

　　故事發生的地點，在湖南省雪峰山區黃金井峽谷裏邊。那地方貧瘠荒寒，本不足掛齒；但因為人們在那兒上演過一幕集體謀殺的慘劇，所以山區裏邊那些「洞古佬」們，一提起黃金井峽谷，都不免肅然起敬。人們有一種十分奇怪的感情。他們害怕流血，但對曾經大量流過血的地方，總是歷久難忘。──這是一種悲劇感情。人們老喜歡稱呼流血之地為聖地。

　　一九四三年秋天，本書作者曾參加湖南省地質調查所的勘查工作，並且曾在距離黃金井峽谷入口處兩百碼的小丘下，支搭過帳篷。因此，我對小丘上那座花崗石小寶塔發生過許多奇想。

　　那座小寶塔不到兩丈高，名叫白骨塔。據嚮導瘸腿老伯說：「金家砦的冤魂，圍住這座塔叫過一二十年。聽得人毫毛直豎，鼻子發酸！」

　　而事實是這樣的：金家的全部精英，包括金老先生和他的九個兒子，七個侄兒，一百二十條壯漢，十七匹駿馬，全坑在這白骨塔裏邊。幾十年之後，當瘸腿老伯談到這場集體謀殺時，他仍然會咬牙切齒，憤憤不平地指出：「金老先生的胸口，搠了兩個窟窿。那批傷天害理的畜牲，把兩團搗得稀爛的活蓼子，塞進窟窿裏邊。辣得金老先生胸口上的肉都捲了口！」

　　黃金井峽谷，活像一枝牛角。那兒土色薑黃，遍地碎石，挨近黃金井市集那一頭，剛剛是牛角尖，兩峰壁立，只露出一線藍天，寬度僅容一人一騎並排通過。每當山風從牛角尖倒灌進來，空谷裏就回響著酣睡的大胖子的那種鼾聲。假如碰到狂風暴雪，空谷馬上會奏鳴起扯風箱和打鐵的二重奏。這地方，白天、陰森；黃昏，悽慘；夜晚，燐火逐人。在我遊歷過的許多怪地方中，它最怪得出奇。

　　峽谷全長五又四分之一公里。除了白骨塔周圍點綴著十多株參天苦楝外，整個峽谷裏邊，只沿著一道小澗和星羅棋佈的亂石，叢生著一團團蘆茅草、狗尾草、馬鞭草；此外，特別陰黯的地方可以發現蘚苔和羊齒植物，亂石叢裏還頑強地長著些紅蓼──就是瘸腿老伯叫它為活蓼子的那種東西。

　　山澗是山洪和雪水沖積出來的。流水淙淙清音不息。但水味苦澀，飲多了舌根發麻，四肢浮腫。洞古佬有個拙法子，專門對付這個病。那就是：用炒焦的朝天辣椒，紮成一大把，放在鹽缽子裏面沾點鹹味，拿來下穀酒。那真是頂好的發散劑。等閒之輩領教過這一買賣的，舌頭不起燎漿火泡纔怪！總之，黃金井峽谷是塊鳥不生蛋，岩鷹不棲的絕地；連那些「下山為民，上山為盜」的洞古佬們，一提到它也只有縮頸搖頭的份兒。

　　據嚮導瘸腿老伯告訴我，悲劇發生的當時，黃金井市集只是條百二三十戶的小鎮。那時，黃金井峽谷裏邊，還殘存著五十多戶傜民，聚居在「牛角」彎裏。峽谷入口處距離集尾，名義上是十里，但那段距離也是望山跑死狗的。傜民和漢人除了趕集的日子外，平時很少碰頭。傜民們沿著峽谷兩邊的斜坡，燒山砍地，水耕火耨，種些紅薯、玉米、蕎麥等莊稼，靠「狗頭人身的盤王爺爺」賞碗飯吃。可是一旦有事，巫師用羊骨膀子預卜吉凶完畢，圍著野火唱歌跳舞飲牛角酒（一種用蕎麥釀成的黃酒，又酸又辣而且略帶苦味，一牛角大約可裝三斤十二兩。黃金井街尾有一家名叫聚興隆的老客棧，一九四三年時還有這種牛角酒出售），殺人越貨打冤家，樣樣都幹得出來。

　　傜民們把黃金井叫做「雪峰山的肚臍」，那是真有些寫實天才的。八百里雪峰山脈，橫貫湖南省西南部，重巒疊嶂，高低起伏，展開了大海似的無邊無際的驚濤駭浪；而那巨浪頭上，皚皚積雪閃耀著金剛石的稜面。黃金井恰恰居中，好像是群峰角力，擠出來的一塊窪地。造物主在這塊粗獷蠻荒的窪地上，確實開過一次窮玩笑──祂撒下一層砂金，祂引動了四方英雄好漢，在這兒弱肉強食，互相砍殺，尤其在峽谷裏，那些圈地淘金的好漢們，屍骨簡直漂白了每一寸土地。

　　造成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有二。其一是那兒鋪的砂金比別處厚得多；其二是那個峽谷，是當時的交通孔道。從隆回到漵浦去，必須打從那兒經過；從新化往懷化，也須穿過這條牛角形峽谷；寶慶府的驛卒，要往安江、洪江等處公幹，黃金井峽谷是中途站。因此，黃金井峽谷正是當時所謂品流複雜，伏虎藏龍之地，動不動他們會想到刀子。

　　善良的老百姓，永遠把兩種人圈在化外。

　　一種人專門攻擊社會，他們有自己的幫規，有自己的行為標準，但與善良百姓那一套扞格不入。生於窮蘆，死於刀下；殺人，被殺；從不吭聲大氣。社會為了這般人，曾創造過一種極其莊嚴的東西──牢獄，亟力想把他們拴在化外。一日牢獄失靈，老百姓總歸寬容大度的，就放任他們嘯聚山林，做些天不管，地不收，三百六十行以外的買賣。

　　另一種人是專門保衛社會的人。他們享有立法的專利，司法的權柄，也有一套自己的行為標準，名叫官箴。善良的老百姓，對於這般人也只好敬而遠之，發明了一個好地方安插他們，那就是衙門。牢獄與衙門遙遙相對，如像子午線的兩端，絕對相反，然而同屬化外。

　　必須指出，當年的金家砦，雖然有明目張膽地扯起杏黃旗，但它被圈在化外，應屬毫無疑問。

　　金家砦與黃金井，土坪、古義陵，距離約略相等，也是塊名符其實的三不管地帶。好漢與老爺，河水不犯井水，相安了幾十年，終於為了一乘花轎，一個女人，大家撕開了假面具，真刀真槍，見了個高低。

　　事情發生在光緒二十六年十月上旬。

　　一隊隊旗羅鼓傘，金瓜斧鉞，鑼鼓鎖吶，八音清班，簇擁著一乘花轎。花轎的前面有高腳燈籠前導，有長桿漢號嗚嗚開道，有四枝三眼銃不斷轟響，弄得萬木蕭蕭，山鳴谷應。花轎的後面有二十四抬抬盒，綾羅綢緞，繡花被面，繡花枕套，四季衣服，首飾頭面等等，琳琅滿目，固不必說；連當時最時興的自鳴鐘和琺瑯銀錶，抬盒裏邊都齊備，其闊氣也可想而知了。

　　這支送親的隊伍相當長，連帶護送的十八騎，約有一百四十人左右，他們正盤過金家砦的土壘，石砦，從山腰的羊腸小徑，慢慢向黃金井那個方向移動。朝暾醉染著滿山紅葉，浮盪起一大片冷燄；嬌雲在積雪的群峰上捉迷藏，使蛋青色的天宇陰晴不定。而這支送親的隊伍，穿插在山崗亂石林莽之中，宛如一條鮮麗的巨蟒。

　　花轎後面為首的第一騎，坐著一個英氣勃勃的老頭子。寬肩，亮膊，身形高大，具有一張粗麻石鑿成的臉和一顆頑鐵鑄的心。年輕時，他曾投效過曾大帥的湘軍，積功由伍長陞到把總、千總，最後的功名是曾九帥手下的遊擊參將。得過五品軍功牌，賞賜過藍翎頂戴。然而這些過眼煙雲，只給老人留下一縷縷寂寞的回憶。好在晚年他有十個手指頭一樣齊整的兒子，七個猛如虎一般精壯的侄兒，幫他在黃金井附近一帶圈地淘金頓桿子，開創了這麼一個不大不小的局面，這，至少可以稍為補償老人在功名上的失意。另一方面，他晚年得女，膝下承歡，也足以聊娛暮景。

　　事實上，金家砦財雄勢大，遠近馳名。當時能夠和金家砦較量較量的，祇有土坪的楊家，龍潭的龔家。楊家出「官」，龔家出「鴉片煙」，金家出「爬山副爺」，三家各富甲一方，但來路都不算清白。而金老先生選中的那位東床快婿，卻是新化孟家市一位姓羅的窮秀才，這自然大大地出乎楊家與龔家意料之外。尤其是楊家那些頂戴著芝麻綠豆前程的官們，特別覺得臉上掛不住，由嫉生惡，覺得金老先生目中無人，且完全不留情面，非重重地懲罰他一次不可。

　　那支送親隊伍，在日頭偏西時，吹吹打打，進入了黃金井市集。這時，從街尾通達峽口的那一大塊藍天上，橫抹著一片斷雲，山風用響鞭嘩啦嘩啦趕著它，輕陰沿赭黃色官道兩邊盪來盪去。而峽谷外面的山窩裏，驟來的秋雨，替秋山紅葉披上一襲鮫鮹輕紗，襯映映得雨絲帶血，天色泛黃。

　　金老先生催動坐騎，得得馳過街尾。在聚興隆客棧門前，左手據鞍，右手遮額，虎起面孔凝眺了一小會，嘴裏直哆嗦，不知自說自話些什麼。然後帶轉馬頭，揮手止住行進中的花轎和樂隊，吩咐他們在比較體面的幾爿中伙鋪打尖，順便歇一歇腳力。

　　黃道吉日裏頭碰上這種七煞天氣，使金老先生心裏著實有些不自在。他陡然覺得心緒異常煩亂惡劣。他進了聚興隆，對正「地爐」坐下，一連灌上好幾大碗牛角酒，仍然沒有平抑他那惡劣的心緒。在他一生之中，像這樣莫名其妙，突感空虛煩亂的情形，他記憶中祇有過一次──那是追隨曾九帥曾國荃，攻破天王府，腿上肩上搠了三個窟窿的那一次。久經戰陣的人對於預感之重視，簡直沒有辦法來形容。奧妙的生命力，有時會在細微末節上彰顯神奇。帶慣馬隊的人遙聞戰馬嘶鳴，可以預知勝負；風濕患者關節酸痛，可以預知風雨。金老先生打從心底起了這種酸痛的感覺。他正襟危坐，鼻樑上縱裂成兩道深溝，兩眼逼視著熊熊火燄，像要從活跳的烈火上，找到答案似的。他兩眼充血，面色紅若火磚，面頰、長髯和手指都有輕微的抖動。他深知看不見的危險才會變成兇險。上天橫眉蹙額示警，他不得不小心翼翼提防。於是，他把十個兒子七個侄兒，一齊叫到他跟前來。

　　「傢伙都帶在身邊嗎？」他猝然開言。

　　眾人面面相覷，摸不清這句話的底細。

　　金老先生紅臉一沉。兩眼暴射出地獄之火。「狗崽子！」他在牙齒縫裏罵。「戰陣之事，刀刀見血。哪容許你們立馬造橋，袖手閒蕩？」

　　眾人愈發不懂。「爹，這是十一妹子的好日子，大家都要圖個吉慶。」最小的兒子金兆羆壯膽答話。

　　「小子妄言！」金老先生虎起面孔打斷了他。「江湖無風三尺浪，小心駛得萬年船。紅白都叫做喜事，看你們的造化！」他拳頭略幌一幌，皺紋密布的面龐上湧現出山林原野瀚海，江湖的一切經驗。「前頭說不定有兇險，七煞天總歸不是好兆頭，命根子不好捏在手上玩的。」「我不信有人吃了豹子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二兒子金兆虎輕蔑地聳動肩膀。左頰上的刀疤，說話時像蚯蚓般蠕動。

　　「胡說！」金老先生大不以為然。

　　「防身的傢伙，大夥總還帶在身邊的，這是金家砦的老規矩，」老大金兆獅雙手扠腰，垂頭而立。「不過，這是送親，不是圈地淘金，也用不上那些狼犺買賣。」

　　「昨晚，東嶺上的天狼星掛著紅鬍子，也許會見見水火刀兵，大家要放機警些。」金老先生說話的語氣已和緩得多。「金家砦這三個字，不好翻在陽溝裏的。」

　　他揮一揮手。大家遵命退下。臨時，他又把大兒子喊轉來，輕言細語開導他。「這次你應當殿後押陣。哨探之事，交付給刀疤老二。」

　　「為什麼，爹？」

　　「不為什麼，」老人乾咳了一聲。「你們十兄弟，只有你有家有室。雖說大媳婦接連下過四胎，前面三個，都是人家的人──千擔穀下種，如今只留下這麼一根秧。我們可以一鍋熬，你決計不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嗎？一旦失風，孤兒、寡婦、眼淚、鼻涕，你想想，那是什麼日子！」

　　「爹你……。」

　　老人做了個劈材的手勢，毅然斬斷他的話。「蠢傢伙！」

　　「你把我當作……。」

　　「閉嘴！」

　　金兆獅俯首無言，淚眼緊盯住火焰。「你這個老實伢子，心裏沒開竅，教也教不會的。」老人憐惜的抓住他的胳膊。「第三抬抬盒裏頭，藏著兩把彈弓，送一把到我這邊來，另一把留在你身邊應急。彈子在老二的褡褳裏邊，他把它們和鳥槍碼子放在一起。你也分一半到我這邊來。」說罷，老人一揮手，示意叫他趕緊準備。

　　大約在申牌時分，送親的隊伍走出了黃金井市集。

　　金兆獅背著彈弓，跨上腰刀，負氣策馬先馳。金老先生拗不過他，吩咐刀疤老二率領三個堂兄弟，尾隨策應。一遭遇情況，飛速回報。

　　前面五騎機警地馳過峽谷。一切平安無事。全沒有風吹草動的跡象。大家鬆了一口氣，以為老先生疑神疑鬼，故弄玄虛唬人。

　　老人統率著送親的儀仗樂隊，沿官道開拔。見前哨毫無動靜，大膽放心催動坐騎，鑽進峽谷。

　　峽谷裏邊原本就是白晝與黃昏永遠劃不清界線的地方。何況又是這秋末冬初的酉牌時節，早已半明半暗，朦朦朧朧。當整條「巨蟒」蜿蜒而來，深深鑽進峽谷，連尾巴都沒入陰森的峭壁之中時，谷口陡然刮起一陣雪風，迴響在峽谷的肚子裏，發出一陣齁齁鼾聲，令人毛髮直豎。金老先生為了穩定大家的情緒，傳令繼續鳴炮奏樂，並且傳令點燈。

　　隊形在點燈的時候整個變了。老人一馬當先，衝到最前列。後面有四人四騎來策應。然後纔是打高腳燈籠的，吹漢號的，和施放三眼銃的，這構成了第一個方陣。相距約三十步之遙，老三金兆豹統率著三個弟弟，做了儀隊和花驕的前衛；花驕後邊是二十四抬抬盒，押隊的四個最小的兄弟，昏暗中看不見敵人的蹤跡，但殺機四伏，血的戰鬥正緊躡著每一個人。

　　經霜的凍土是鬆脆的。馬蹄踐踏在上面，沙沙作響，彷彿圓鍬插進砂礫堆中。第一騎馬先拐進小丘的山嘴，方陣中接連暴響起幾聲三眼銃。銃音剛落，小丘上的苦楝樹林子裏，忽聞隱槍蓬隆蓬隆地對空發射兩響信號大紙砲。接著，吆喝聲四起，有五六十條黑影披頭散髮，形如山魈，從山澗邊蘆茅草叢中躍出，像野鴨子划水一般，朝小丘這邊猛衝過來。

　　遠處，抬槍發吼，槍口黃輝閃爍，鐵碼子橫飛，火網封鎖住前進的通路。

　　老人首當其衝。十數根長矛泛著錫箔似的光點，並排遞進。他潛用襠勁，略為帶轉馬頭，趁勢一刀，連肩帶膊砍翻了最接近的那一個。接著又是兵器碰擊的聲音，夾混著悽厲的喊叫；然後四騎潑盞似地接應上去，消解了敵人第一波攻勢，同時，也擴大了戰爭接觸面。

　　長桿漢號嗚嗚地吹奏起一長兩短的示警訊號。四個拿三眼銃的依照戰鬥隊形，排成一列，屏衛著打高腳燈籠的和吹漢號的。他們屹立如山，誰也沒有東逃西竄，自亂陣腳。

　　以短擊長，正犯兵家大忌。況且地形狹窄，毫無游走餘地。腰刀雖然鋒利，但比起長矛大砍刀來，顯然屈居下風。用排槍回敬衛靈吞砲隊的轟擊，那只有康白鸞這傻子幹過這樁傻事，而且歷史上也只出現過一次滑鐵盧！金家砦的短兵器，暴露在十倍數量的梭標邊砍刀之前，峽谷兩端又被抬槍、爛肚蛇、大口扒、鳥槍、鬼槍之類的火器所阻，倉卒應戰，進退失據，其壯烈的程度，並不會比滑鐵盧戰役遜色。

　　小兵周邊的劇戰方酣，另一股傜民，沿山澗亂石，逐一躍進，攻抵第一方陣的左前方。

　　突然，一枝梭標從山澗邊遞出，將左邊第一個拿三眼銃的大腿，鑿了個對穿。那人怪叫一聲，滾到茅蘆叢中去了。戰火馬上在第二防線上蔓延。儀隊前面四騎，霍然潑刺刺突出兩騎，馳援堵擊。刀光閃處，鮮血迸冒。方陣面對山澗，延伸成一字長蛇陣。兩個吹漢號的，在混戰中居然能夠奪到兩枝梭標，初步將陣腳穩定。對方雖人多勢眾，但金家砦這邊卻居高臨下，站在岸上，佔了地利，因此勉強打成平手。

　　山嘴抹角處的激戰卻是失利的。夜霧中，遙見一人一騎影影綽綽突圍而出，伏在鞍上的人，右手像稻草人一樣搖幌著，左耳削了一刀，連皮帶肉黏貼在腮幫子上，縮唇，露齒，一副吃人的兇相。馬和人一樣瘋狂，沿山澗的弧線亂竄過來，朴刀嘩嘩，勢如驟雨，殺開一條血路，一連砍翻了七、八個攔截的人，威猛有如一頭受傷的雄獅。這騎馬衝到第二線前面不到十碼之地，終於力竭，連人帶馬，滾進山澗。戰馬嘶鳴，短促而悽厲，代表了這條好漢最後的抗議。接著，山嘴上出現了四個血人，且戰且退，縮回本陣，同時也衝動了原來的陣腳。混戰中將第二線壓縮到了儀隊的前緣，與花轎前後的隊伍銲接起來。戰線縮短，當然便於防守；但對進攻者而言，敵我分明的密集隊形，也適宜於聚殲。就當時態勢來估量，這批勇壯的鐵漢，也不過是一群猛獸，落進兜捕者的陷阱之中，等待集體聚殲。暴風雨作工完畢，遺屍遍野，這就是所謂命運。但當時那批人的勇氣和決心，卻完全不同。他們光只朝著相反的方向下判斷。

　　戰爭是沒有理性的。瘋狂醞釀更大的瘋狂。那些挺長矛大刀呼嘯進攻的勇士們，一批一批攻上來，又一批一批栽下去，帶著他們那些奇奇怪怪的願望，回了老家。戰鬥的節奏抽緊，雙方冒血的屍體，慢慢堆齊馬腹，吶喊與兵戈碰擊之聲，震撼得山搖地動。戰爭臨近最後決戰關頭。峽谷入口處兩邊峭壁上，驟然傳來天崩地裂的聲響，滾木檑石豁剌剌凌空而下疊斷了谷口。與此同時，戈矛大刀旋風般捲掃過來，形成混戰的最高潮。

　　老人見情勢危急，躍馬而前，手起刀落，砍翻了兩個領隊的人。而馬失前蹄，將他掀翻在地，一枝梭標，對正頭部猛刺過來，他頭一偏，梭標挑起棗紅呢披風軟帽，迎風幌動，好像一面殘旗。他還沒有來得及站起，一排長矛臨身，生死已間不容髮！本陣閃電式飛出四騎，兜擊過去，併力將圍攻的人殺散。但當老人步行歸隊時，四人四騎，已剁成了肉醬。夜霧游泳在黃暈色燈籠微光的周遭，無力地照射著那些流血的創口，還可以隱約看到創口的抽搐與顫慄。

　　三個兒子和一個侄兒，就是這樣了結的。老人在這一剎那間，不止蒼老了十年；花白長辮披散開來，與花白鬍子擾混著，根根戟張。膚色與髮色，緊隨著悲憤的情緒而變動，連肉眼也可以觀察出來。

　　但四人四騎，換回了戰鬥的時間。敵人的攻勢受挫，縮回小丘之下。押陣的金兆熊和金兆羆，飛快增援上來，填補了哥哥們的空檔。二十四抬抬盒，也投進第一線，沿接觸的前緣，架構成一道臨時性防禦工事。這一道工事，不獨增加了野戰的安全感，而且，實質上也增強了四十八名生力軍。到此為止，總預備隊纔算全部投進了第一線的戰鬥。

　　會戰雙方嚴陣以待。峽谷忽趨沉寂，有如千年古墓。死亡的氣息流盪在峽谷上空，人們又開始聽到幽咽流泉唱著輓歌，湲潺地流過絕望的心頭，淒切沉悶，彷彿大地臨終前的歎息。

　　從抬盒工事上向正前方透視，濃霧逐漸在山風中稀釋。可以瞧見數點寒星在峽谷上空閃爍。左前方山坳間，上弦月翹起雙鉤，斜擱在雪嶺之上，好像點著兩枝銀燭。正面的小丘，依舊是黑黝黝的。十幾株苦楝，光看枒搓臨風挺立，不時有影子映動。這一切，都帶有幽靈的恐怖，幽靈的殺氣和凜凜威風。君臨著這群浴血困鬥的人。時間一秒一秒滑過去。每一個人都能夠聽到心臟擂鼓的聲音。同時，也感覺到胸窩裏正被一條條蟒蛇箍的緊緊的，呼吸十分迫促。相持了大約十來分鐘，乍見小丘下巉岩罅隙中，高高伸出一枝火把，消融了周遭的濃暗。接著，露出一張黃鼠狼瘦臉，滿孕刁滑得意之色，對著抬盒這邊的人喊話：

　　「留下花轎，大家言和！」

　　這邊沒人答腔。喊話的重複了一遍。

　　「爹，好像是楊家那個鴉片煙葫蘆。」金兆羆眼尖，悄悄通知金老先生。

　　喊話的音符，第三次在峽谷上空飛翔。

　　老人眼突突地注視著那傢伙的暗藍頂戴。恍然大悟對方的統帶，分明就是楊家的六老爺。因為黃金井附近一帶，只有楊家老六援「河工捐例」報捐過一個知府頭銜，這一四品前程，在風氣閉塞的雪峰山區，仍然是可以光宗耀祖，武斷鄉曲的。

　　「我佩服你們，個個英雄，個個了不得！不過，這種死法不值得，我們不為已甚！」六老爺用坐堂時勸兩造和解的腔調，繼續拖長嗓子喊。「死撐下去，決計不是路子。聽著：抬槍碼子是沒有長眼睛的！」

　　這邊仍然悶聲不響。──沉寂中彰顯出湖南人的辣椒脾氣。那就是：老子偏不信邪！

　　停頓了大約三分鐘，六老爺又伸長脖子，作了第三個回合的喊話。「聽著，這是最後一次嚴重警告！留轎留命！我們體上天好生之德，不為已甚！」「狗婆養的！」凝靜中突然爆炸出一串蒼勁的憤怒的音符。這是金家砦的全部回答。六老爺驚愕地張大嘴巴，遠望活像個狗洞。也許他還不死心。也許他還要表演一下藍青官話。他並沒有被罵退，而且正清掃喉嚨，準備再做一次說客。可惜死神的巨掌，驀然封住了他的嘴巴。

　　沉靜中鐵彈子颼然離弦。巉岩那邊傳過來一聲慘叫。火把一晃，熄了。血戰不久復起。攻勢銳不可當。

　　彈子連珠而發。中者洞胸貫腦，應弦而倒。但對手方發動的人海攻勢，仍然滿谷捲裹上來。燭光影裏，戈矛如林；殺聲與刀槍交迸之聲，纏成一團，在峽谷中起鬨。

　　對方一波一波急攻。這邊一次一次猛擋。兩邊的人相繼栽倒，死傷比例大概是四比一左右──金家砦傷亡上百，土坪楊家與傜民們的混合隊伍，傷亡四百出頭。當這輪猛攻結束時，楊家的人縮回山嘴下面；老人斜靠在抬盒上，按住小腹在喘氣。他淒然回顧送親的隊伍，只剩下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兩名莊客，連自己不過七人。七百七十對七！多冷酷的數字！而這殘存的七個人中間，一個鎖在花轎裏邊乾著急。另一個，在激戰中被人隔著抬盒工事，猛插過來一枝梭標，在小腹上開了一個天窗，白白胖胖的腸子從淌血的天窗口鼓出來，血流如注，看樣子絕對不能挨過多少時刻。那個人就是金老先生。殘兵敗卒，困守絕地。一秒鐘漫長得像一年。任何風吹草動，都令人膽戰心驚。

　　黑暗中突然閃出一陣喊話的聲音。

　　「舉手言和。決不難為你們。」

　　這邊過了好久沒有動靜。那兩句話在山谷中重複了一次。隔了一小會，再重複了第二遍。

　　「呸！」

　　這是金家砦最後的答覆。

　　這答覆只有一個字。然而卻沾帶著塵世所有的悲憤，頑強與輕蔑！它具有千鈞的重量。

　　陰慘的氣氛，慢慢從黑暗中浸潤過來。血戰雙方，不再吶喊。也不再讓兵器和腳步發出輕微的響聲。死亡逼近。一切反常。死神的血手，顯示著它潛藏的威力。

　　抬盒工事上還斜插著兩隻小燈籠。這是當時峽谷中僅有的光源。它們將為歷史作證。只有它們照見過這場集體謀殺，徹照過人類的自私、貪婪、愚蠢。

　　扇形面平穩地向前推進。速度緩慢。步伐輕柔。完全像隻得勝的貓，戲弄著爪子底下那隻半死不活的老鼠。──誰把握絕對優勢，誰都會出現這種奇怪動作的。即令是最兇暴的敵人，只要能夠顯露勝利者的優越感，總歸不會輕易放過這種表演風度的好機會。土坪楊家對金家砦的最後攻擊，確實是在這種態勢下展開的。

　　當攻擊的人進抵抬盒工事前不到二十碼的距離，乍聞小丘後邊蹄聲得得，雜遝而來。不知是種什麼力量作祟，攻守雙方都呆住了。大家傾耳而聽。彼此都面露驚愕之色。

　　山嘴上挨次出現五人五騎。穿過幽黯。掠過夜霧。盪開攻擊的隊伍。驟馳而下。黃暈而微弱的燈籠光，照見為首第一騎上，坐著一條猛漢，右頰上的刀疤直貫著鮎魚嘴。

　　眾人一聲吆喝，閃開一條血路。五騎飛奔而來，揚起前蹄，躍過抬盒工事。策轉馬頭，嚴陣以待。馬鼻和人鼻的兩旁，像軋棉機一般，湧動著一團團白絮。這支奇兵的出現，只稍微延阻了血戰的時間，並不曾扭轉戰局。會戰的命運老早已經安排停當。一方面是全軍覆沒，一方面是並不光榮的凱旋。

　　當花轎拖過屍堆，轎槓上掛滿爛肉，轎底下濺滿鮮血的時候，金家砦這邊還賸下三條活口。一條是金家的十一姑，血戰的導火線；一條是滾在茅蘆草叢中，因失血過多暫時昏過去的瘸腿老伯，這場集體謀殺唯一的人證，另一條是金兆獅，他力竭被俘，求死不得。其他的人和馬，全數戰死了。

　　金兆獅被五花大綁，蹌踉隨著花轎，押過山嘴，解到傜民們的松板寮屋裏。此時，六老爺用塊破氈子蒙著頭，正在討最後一口悠氣。楊家的子侄輩，揚聲報告了他們獲勝的經過，並請示如何發落俘虜。

　　六老爺用顫巍巍的枯手，使勁掀開破氈子的一角。在松香篾片微光下，瞥見他嘴唇歪到一邊，左眼珠子被鐵彈子打得開了花，留下個櫻桃大小的凹洞；滿臉血肉模糊，樣子真像個鬼怪。

　　「削耳，…放人……。」他斷斷續續地說。「不要─絕…人…血祀……。」

　　然後，喉嚨裏痰響。歪在一邊的嘴呀開著，嘴唇皮不再噏動了。

　　第三章

　　楊家派人將金兆獅護送過峽口，替他換了匹馬，扶他上鞍。然後把韁繩往判官頭上一搭，嘩啦一鞭，但見四個蹄子在肚皮底下急滾，朝黃金井市集飛馳。

　　金兆獅的左耳。齊根削了。鮮血混和著刀口藥末，從青布頭巾裏邊涔涔下滴，沿著棗紅摹本緞馬褂，一直流淌到竹根青寧綢新棉袍子上，好像那件棗紅馬褂，陡然拖出了一條尾巴似的。

　　新袍被撓鉤搭得稀爛，到處鼓著豬油泡。新月下沉、寒星分外璀璨；官道兩旁，浮滿了幽黯和夜霧。他木木然騎在馬上，靠著襠勁支持他身體的重心。情緒紊亂如麻。

　　樹木原野向後急退。蹄聲得得，飄然遠引。但他仍然有置身於噩夢之中的感覺，心靈和肉體都是麻木的。他不覺得痛。他的腦海中亂湧著一些片斷的回憶，始終沒法理出個頭緒來。英雄傳統的幻滅。自信心的崩潰。百餘人歡歡喜喜早出。一人黑夜淒然獨歸。該死的疏忽。屈辱。生不如死的感覺。妻子溫柔的笑臉。襁褓中的嬰兒──金家唯一的香火。等等，等等。像夢一般模糊，像淚一般酸楚，一樁接連一樁，從他面前飛過。高傲而倔強的目光中，青春之火熄了，神秘的昏暗合攏來，一種比死還要可怕的東西，正擴散在他四周。

　　恥辱在他額角上打了烙印。他仍然覺得左耳上有冷颼颼的尖刀拍過，而且覺得軟骨仍然在喳喳作響，雖然那隻耳朵早已不存在了。他覺得他的心頭橫亙著一塊頑石。這塊頑石也許叫做信念，也許叫做自尊，也許叫做其它的東西；總之，他對著它哀訴，和它爭辯──那些獨白和旁白，聽起來真像兒童的碎語，然而他完全聽得明白，瞭解這些自訟之詞的真意義，而且從它裏面不斷湧出愁苦和眼淚。人在憂傷萬感，積悶如山之際，總不會忘記用言語來鬆懈一下自己的緊張情緒；即令談話的對象是天邊的星辰，或者是路旁的野草。即令他明明知道，人的心是不可以用言語道出來的。那些傾吐不過是幻想的遊戲，是些空洞而脆弱的熱情，然而他依然渴望著這種不可思議的麻痺狀態，將他捲進絕望的深淵。他覺得只有幻想，才是慘痛心靈最後的避難所。就這樣，他對直穿過了黃金井市集，疾馳向金家砦的山徑。

　　山徑是崎嶇的，深谷高山，連綿不斷。山峰高藏在雲層裏，而深谷的陰森，砭肌刺骨。馬蹄單調地敲響亂石，翻起薄冰和濃霜下的凍土，也單調地錘打在金兆獅的胸膛。

　　他渴望再看一看母親、妻子、兒女，這也許是他偷生苟活的真正動機，也許這就是這個山地民族真正的弱點。為著這樣一種渴望，他不惜付出慘痛的代價。

　　他犧牲了一隻耳朵。他拍賣了自尊心和自信心。他叛變了自由精神與英雄傳統。換回來的，不過是一條屈辱的生命，和一個永遠無法再抬起來的頭。他心中有熱望。眼裏有酸淚。臉上有羞慚。他總覺得他無顏再踐踏金家砦的土地，可是昂起的馬頭，仍然朝金家砦直闖。一顆心碎成四頁八塊。閃電和轟雷在心的裂縫中爭吵不休，他不知道究竟是誰佔了上風。

　　蹄聲在山窩裏顯得特別沉悶。他抖動韁繩，由一個山窩轉進到另一個更大的山窩。松林邃密，窩藏著兒時神秘的回憶。他熟悉它們。九個弟弟的笑語，一群獵犬的吠叫，若隱若現地掠過記憶；那印象是鮮活的，好像是昨天發生的事。他對這可愛的林莽作了最後的一瞥。他覺得他年輕的心，仍然活躍著春天。但當失敗和屈辱，像黑夜的蝙蝠，逢面撲來，他突然覺得頭頂冷得發痛，彷彿覆壓在千年積雪堆裏。他亟力想拋棄悲哀，不讓煩惱偷襲，然而孤獨的淚水，卻像濃霜樣凝聚在眼瞼下。

　　他驟馬抹過山坳，將馬頭帶向另一片森林。夜暗用百萬隻黑眼睛，透過每一堆樹影，眈眈虎視著他。那些簌簌作響的黃葉，那些枯枝，就像長茅大刀，撓鉤梭標。他沒有恪守「死於馬上」的庭訓。光只生了一雙英勇的腿，專門會開小差。他，他就是金家的老大！

　　森林盡頭，竹林在望。他親切地聽到了雞鳴犬吠。一盞風燈從木柵門上斜伸出來。接著，一個絡腮鬍子，橫咬著長旱煙桿，含糊發問：

　　「誰？」

　　「我，鮑老爹。」

　　「怎麼，你？」鮑老爹猛眨著紅絲子鑲邊的爛眼睛。「深更半夜的……。」

　　話還沒落音，人已跳到柵欄下面，托起粗門閂。

　　金兆獅翻身下馬。凝結的血塊一經震動，青脆有聲。老人一把扶住他，一面用手背揩擦著爛眼睛。「碰到過對頭嗎？」他吃力地問。

　　金兆獅羞愧地點點頭。蹌踉撲進柵門。

　　鮑老頭閂好門。「花轎呢？」他沒頭沒腦地問。

　　「抬……搶走囉。」

　　他將四角風燈幌一幌。打著鷺鷥眼瞥了瞥金兆獅。「何理搞的？大少爺，你爹一生謹慎。」

　　「唉，一敗塗地……。」

　　「我們的人？」

　　「一鍋熬啦！」他哽起喉嚨說。聲調裏沾帶著眼淚。「對頭是土坪楊家。鴉片煙葫蘆帶的隊。」他用低低的斜睨的目光，乞憐地偷瞟著鮑老爹。

　　老人的爛眼睛鼓得溜圓。他驀然想起了他那兩個打高腳燈籠的孩子，兩頰激烈抽搐，腦後的小辮子也跟著跳動不休。他嗅了嗅通紅的鼻子，想把兩條稀清的鼻涕亟力吸進去，可是他完全辦不到。「你！」老人的兜胳鬍子像刺蝟一般怒張著，「真是打單身跑的呀？」

　　他不好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喉乾舌苦，進屋再談吧。」

　　老人扶金兆獅進入茅寮。將馬牽到後槽。踅轉來，把風燈燈芯揚亮。在他面前一幌。「傷在什麼地方？」他厲聲說。老花爛眼揪住那塊青布包巾，密密麻麻地打著疑問號。

　　「有好幾處，鮑老爹，」他張皇地答。「水，水啊！」

　　「讓我先驗驗傷，」老人霍然出手，揭開青布包巾。「照金家砦老規矩辦事。」

　　這一突如其來的動作，大大地出乎金兆獅意料之外。他猝不及防，已被老人撏毛帶血，揭穿秘密。風燈下，左耳根殘留著一個鼓血泡的窟窿，那分明是被人活生生割下來的。事實的真相就是這樣，任誰再也無法抵賴。

　　金兆獅兩眼充血，痛的鑽心，但他沒哼唧半聲，只用乞憐的眼光纏繞著老人的紅鼻子。

　　「水，」他歪起嘴巴重複著。「老爹，水啊！」

　　「趕芋頭贖桶。賣豬肉送點搭頭。金家砦從不作興做這種蝕本生意。水，水，水！虧你有這副臉勁，呸！」他向地上猛啐了一口口水。「馬槽裏多的是馬尿，要喝請便。現在，兩個山字起垛，」他把風燈往粗桌子上一頓，粗暴地車轉身子，「給我滾出去！」

　　「老爹，聽我說……。」

　　老人用手指著紅鼻子。「老子沒這般長氣，同你數黃瓜，道茄子！砦有砦規，家有家法，你這孽障都不配！」說罷，一個順手牽羊，將他像拋一捆爛柴一般直摜到茅寮外。

　　「馬，老爹，」他的聲音逼在喉管裏打顫。

　　「啊哈，」老人氣咻咻啐了一口，「誰耐煩提清水，洗你的臭馬蹄印！」

　　金兆獅傴僂著，連爬帶竄，鑽進竹林。他不敢再接觸金家砦的任何一雙眼睛。鮑老爹這一摜，幾乎摜碎了他整個兒的心。

　　他聽到門被乓朗碰關。一陣刻毒的咒罵，像鼓錘般擊打在他背上。他咬緊牙關承受著，連大氣也不敢吭一聲。此時，唯一能夠支持他活下去的力量，是搖籃裏那個還沒有滿月的孩子。他想再見孩子一面，這是他內心深處的唯一要求。「世界在孩子的面前，究竟值幾個串眼錢啊，」他想。「人家都說我們這一家子，都是用頑鐵打成的心，而且被牛頭馬面用火叉子扠住，放在閻王火上煆過七七四十九天的。這話不是有點過分嗎？」

　　他緊一緊腰帶，循小路向山腰攀登。

　　※※※

　　他翻過峭壁，爬抵梅花碉堡前面時，雞正啼第三遍。他踮起腳尖，像土壘的罅隙摸進去。突然，一根長茅抵住他的背部。「誰？」有人在身後揚聲發問。

　　「是我，阿牛哥，」他答。那人聞聲收矛。幽暗中露出兩列白牙齒。「啊，兆獅哥，這時節怎麼摸回來啦？」他不勝驚訝地問。「有水嗎？口乾的冒煙。」金兆獅說，牙齒捉對兒廝打著。牛存漢攙扶他轉進碉堡的橫門。摸出瓦包壺倒了一大碗冷茶，湊近他的嘴唇邊。但聽得黑暗中響起一片怪聲，嘴唇巴唧著，活像豬槽裏群豬爭食的聲音。

　　「還要嗎？」牛存漢問。

　　「要啊！」金兆獅回答得很乾脆。他捧住瓷碗死命不放，舌頭正舐著碗底的餘瀝。

　　「不舒服嗎？」牛存漢問。「你好像在打擺子，身子老是篩糠！」他伸手想摸摸他的額頭。

　　金兆獅頭一偏，避過了那隻手。牛存漢向腰帶上一摸，摸出那個裝火石紙捻的竹筒，劈劈幾下，火星四迸。

　　「先點支松香火把如何？」他好心好意地說，「你病得確實不輕，讓我給你瞧瞧。」

　　「不必啦，阿牛。」他劈手奪過著火的紙捻，摜在地上，並且重重地踹了好幾腳。

　　「何理搞的咯，兆獅哥？」他鼓起眼睛逼視著金兆獅。碉堡裏邊是烏焦巴弓的，什麼也看不清楚。

　　「無面見江東啊！」金兆獅哽咽說著。

　　「十一姑的花轎遭搶了嗎？」

　　這句話對金兆獅而言，不啻是萬箭穿心。他驟感身子喪失平衡，搖搖欲倒。他聞到一股血腥氣，正沖擊著他緊閉的嘴唇。好久好久，他纔長嘆一聲，總算是回答了這位總角之交最關注的詢問。

　　「在什麼地方遭搶的？」

　　「阿牛，好兄弟，請答應我……，」他淒切地哀懇道，「不要再打爛擂缽問到底。過去，我，是條硬漢；如今我只是條蛆──臭尿上的小蛆。」

　　「兆獅哥，你……。」

　　「不必吃驚。假如我死了，千萬不要替我收屍。餓鷹會曉得收拾的。請記住，記住我今晚說過的話。血海深仇，孤兒寡婦，全靠你一肩擔起……。」

　　「誰種的苦瓜籽？」

　　「土坪楊家。那批無惡不作的狗男女！」

　　「兆獅哥，要想開些啊。小人報仇眼前，君子報仇三年，此事要好好從長計議。」

　　「不成囉，好兄弟，你有膽有識，如今金家砦就數你這棵樹最高！」

　　「你老喜歡開窮玩笑。」他捉住金兆獅的手臂。「往後的日子，比樹葉子還要多哩，快不要說這種沒後梢的話了。」

　　「謝謝你的金言，阿牛，我要走了。憑滿天星斗起誓，我向你託過孤的。」

　　他顫顫悠悠拐出碉堡。嚴拒了牛存漢的伴送。星光幽暗，一條高大的黑影，慢慢從山徑上消失。山頂上，遠遠傳來破曉的雞聲。

　　「威遠樓」在望。那扇氣象雄偉的八字門樓，那片黑緞子般發光的黑角瓦屋，靜沉沉沐浴在乳白色夜霧裏。老母、嬌妻、兒女，可能鼾聲正甜，也可能輾轉未曾成寐。他用整個兒心靈的殘餘力量，幻想著他們的睡態。絕望而僵冷的心頭，微微透進一絲暖意。

　　隔著圍牆，狗群狺狺而吠，他的頭軟搭搭的，掛在胸口上。夜風揭起亂髮，有如幢幢鬼影。三番四次，他將手伸進大門上的銅環之中，他卻缺乏勇氣敲門，一次又一次的把手抽回來。他的牙巴骨咬得嗞嗞作響。兩頰不斷出現疙瘩。淚眼模糊，心中猶豫不決。這個可憐的人，徘徊瞻顧在故居之前，卻好像一個漂泊無依的流浪漢，希望找到歇腳的地方，但又羞於啟齒。

　　夜靜聲遠。北風削面如刀。他依稀聽到了搖籃裏孩子的啼哭──是這麼臨近。在心靈之中，距離的感覺，本是不存在的啊。

　　幻想重重疊疊地包圍住他，一縷神秘的聲音，在他耳朵邊說話。過去，這聲音該何等親切；而今晚，卻化成了一團酸楚的嘆息。思潮起伏著。另一股不可見的力量，正朝他撲擊過來。他扭轉臉去，陰鬱的淚眼裏卻開著另外一朵花……。

　　搖籃邊少婦水汪汪的眼睛。愉快的小嘴向內微凹著，笑靨裏燃燒起活的火燄。柔髮放亮，盤在雪白的頸子上，永遠窩藏著一縷茉莉花香，流瀉出一抹溫柔底夢。這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

　　新的渴望。新的悲哀。使他呼吸困難。淚珠一顆接連一顆滾下來，引發了血管裏邊沸騰的血液，引發了鷹眼的光芒。許多最生動的影子，在山風夜霧中出沒。他彷彿聽到了千百種感情在交談，萬千種樹木在呼吸。怎麼？群山那會喊冤？他絕望地摀住自己的耳朵，可摀不住左耳上那個要命的洞！

　　他想再看她們一眼。僅僅是最後一瞥也無所謂。紛亂如麻的思緒中，他突然抽繹出這個願望。心一橫，門環響了。

　　狗群互吠之聲達到了新的高潮。老管家乾咳著，叫醒了兒子，披衣下床，嘴裏喃喃地不知唸誦些什麼。當他聽清楚了門外的聲音，立刻吩咐兒子開門。顫慄的手，高擎起一盞四角玻璃風燈，在夜暗中亂幌。

　　金兆獅一言不發，跨進大門，正待舉步。老管家的兒子雙手一攤，橫身攔住。「爹，好古怪，大爺怎麼搞的！」他喊。「太老爺的家法，只准放削掉左耳朵的活口出去，不只准放削掉左耳朵的活口進來！爹，我看你犯不著擔這三刀六眼的干係！」

　　老管家瞇起老眼，滿臉愁容，摺疊在額角上的皺紋裏。他痛苦地搖搖頭，隨手將大門虛掩，向金兆獅告了罪，請他暫待片刻。然後打著盤跤腳，穿過曬穀場，踅向大堂。雲板敲得一片響。接著，二堂的雲板響了。儀門裏邊也擂起了雨點般的響聲。老太太房裏的丫頭，提著宮燈，到大堂問話。

　　不久，老太太和少奶奶的房裏，油紙窗櫺上先後透出亮光。老年人的咳嗽，孩子們的啼哭，鬧成一片。

　　老管家木然踱回來，口齒不清地說了句「大堂侍候」之類的話，背轉身去，偷拭眼淚。金兆獅的兩條腿，好像生了根，再也沒有勇氣向前挪動半步。他嘴唇緊閉，兩眉之間，縱裂成三道深溝，樣子真像泥塑的判官，木雕的鍾馗！

　　「大爺，請！」老管家欠了欠腰，蹌踉前導。金兆獅默然隨行。

　　兩枝明晃晃的蠟燭，端端正正插在錫燭台上。丫鬟使女兩旁侍立，莊嚴肅穆，凜凜生寒。

　　金兆獅背靠著槅子門低頭站立。面色黃中帶青，像戴著一具黃裱紙糊成的面具。左耳不見了，創口看起來像個蛇洞，鮮血流淌了半臉。夜風捲掃。燭影搖紅。滿堂殺氣。他站在槅子門邊直哆嗦。

　　堂上一陣咳嗽。老太太一手捧心，一肘支撐在長條桌上，抖做一團。她似乎覺得有一股什麼東西，欲從喉嗓子裏邊衝出來，那隻曲起的手肘，按捺住鎖骨兩邊不放。

　　金兆獅聞聲抬頭。金家列祖列宗的神主牌，從神龕上跳進了他的眼眶裏。而神龕子底下那張太師椅上，老太太凝霜的瘦臉，嵌在一對紅燭中間，卻凜然不動。

　　大堂上的一切，幾乎都是靜止的。景象有如傀儡陳列室。霜風翻開了老太太披在身上的短皮襖，飄動著滿頭白髮，掀起一片雪浪。燭光搖幌，大堂忽明忽暗。此時，唯一富有生氣的東西，是侍立在老太太身邊的那位嬌小玲瓏的少婦的淚眼。

　　「一個人回來啦，」老太太冷冰冰地問。

　　金兆獅的頭低到寬胸脯上。面無表情。人們清清楚楚看到他左耳上那個蛇洞，血仍在向外淌。

　　「怎麼撬口不開？爹呢？」

　　他沒有做聲。

　　「九個嫡親兄弟和七個堂兄弟呢？」

　　他仍然沒有做聲。

　　「妹妹呢？」老太太的顫音裏顯然帶著眼淚。

　　「媽，求求你，」金兆獅囁嚅著，「不要再盤問……。」

　　老太太毅然打斷了他的話。「哼，什麼話！難道我要為你那雙開小差的狗腿，豎旌表牌坊嗎？快說！」

　　「一鍋熬囉！」他咆哮起來。

　　「也好。譬如我肚子裏生了個癤子，」老太太在鼻孔裏輕哼了一聲。「不必在娘面前裝幌子囉。快給我滾出去！」

　　「媽……。」金兆獅把頭藏到兩肩之間。

　　「你媽早羞死啦，活報應！」老太太一巴掌打在長條桌上。「滾，滾，畜生！」

　　他陡然覺得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變成了一柄柄短刀，絞摜在心坎上。「我只想看看……。」他嗄啞地懇求，「你，鳳姑……和孩子……。」

　　老太太撇轉臉去，依偎著少婦。

　　「最好先看看你爹，你兄弟和妹子！」老太太冷冷地說。「我前世作了什麼孽，老來還要受這場折磨！」她突然捶胸頓足，號啕大哭起來。

　　「媽，」少婦柔曼的手指頭，輕搥著她的背。

　　「誰都不准求情。皇帝老子開御口都是空的！一個割掉左耳朵的人，居然有臉再爬進這張大門，真有斗大的狗膽！金家風光了幾十年，想不到最後……要出這種敗家子！」

　　「親生的骨肉，總是牽腸掛肚的啊。」少婦一邊替她捶背，一邊輕言細語地婉勸著。

　　他親切地聽到了這兩句話。強忍住的淚水，像雨點般灑落下來。他覺得心境寬舒了許多，因為，他仍然覺得被人愛著。

　　「媽，讓我再看看婆娘伢姐，只要一眼都夠了，」他苦苦哀求，「上刀山，也得讓我閉眼呀！」

　　老太太驀然正坐。雙手揮動，像趕蒼蠅。「不行，不行，說什麼都不行！滾！快同我滾！」

　　「媽，還是依照山區裏的老規矩，隔窗伸出一隻手去，叫他摸摸吧。」少婦說。

　　老太太好久沒有做聲。大概她對這個提議，並無堅決反對的意思。事情就這樣成了。

　　女人們都踅進儀門，轉回房去。老管家高擎起風燈，守候著他隔窗吻別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最後，也吻別了他的妻子。血和淚濺在白白胖胖的手臂上，永烙著父親的悲哀，丈夫的情意，留下了一抹永遠不再回來的夢。在一片淒苦的啜泣聲中，他離開了「威遠樓」，鑽進黑暗，躍下深谷。

　　從此以後，金家只有孤兒寡婦，支撐門戶。

　　從此以後，每當淒風苦雨的日子，每當破曉前的陣黑悄悄降臨，金家砦的每一扇門窗，彷彿有手指頭敲彈的聲音。悲風在深谷裏唱著輓歌──一個無依無靠的蒙羞的遊魂，哀哀地要求人們的饒恕。

　　轉瞬十多年過去了。青山不老，人事全非，老太太早已過世。皺紋卻在鳳姑的紅顏上，鐫刻著艱辛歲月的遺痕。當年在搖籃吮手指頭的那個孩子，已成了壯漢；當年拖著鼻涕，唱「排排坐」的小女兒，竟隨著一位到山區裏邊來勘查鐵礦的年青工程師，嫁到了沅江。而另外兩個女兒，也早已兒女成行，度著清淡和平的日子。

　　那個搖籃裏的苦命孩子，就是金秋心博士的父親；那個嫁到沅江縣草尾鎮的女兒，就是金秋心博士的姑母柳太夫人。

　　歷史用一個世紀來做時間單位。但這時間單位對於一家一族的興衰起伏而言，顯然不太適用。白雲蒼狗，變幻無常。生命的節奏比起歷史的節奏來，不知道要縮小多少倍。雖然歷史也是生命活動的遺骸。

　　日子在相安無事中緩緩而逝。但任何一粒苦瓜種籽，都會開花結實的。有血債，就有苦主；揣著張當票，時候到了，總歸要取贖的。問題發生了，就得尋求解決；時間只能延緩問題的爆發，並不能根本消滅問題。百多條冤魂，圍繞著白骨塔啾唧了十多年，另一場悲劇終於揭幕。

　　第一場血戰，由十一姑的花轎而起；另一場血戰，卻在十一姑的靈柩上發動。好像這個溫柔美麗的女人，來到世間，並不是為了幸福，單單只是為了戰爭，她可憐的身世，正是一部未開化民族的活歷史！

　　第四章

　　十一姑被搶進楊家後的那段倒楣日子，連瘸腿老伯也不大弄得清楚。

　　他只偶然從往來於土坪、古義陵、大江口、龍潭之間的行商、貨郎擔、閹豬佬、草藥郎中、算命先生、賣糖葫蘆的、耍猴把戲的，各色人等的嘴裏，雞零狗碎地風聞到一點點消息。諸如曾經和十一姑提過親，但遭金老先生嚴詞拒絕的楊家那位貢生，在黃金井峽谷戰死了；十一姑做了八老爺楊嵐僧的填房等等，都似乎言之鑿鑿，說得有根有葉。

　　打從十一姑的花轎，拖著一十四副淌血的竹涼板，抬進楊家那石獅子大門開始，她一生不幸的命運，早已注定。據說楊家的內眷，打開花轎「誥封」後，立刻把一大塊白布，掉換了鳳冠霞帔上的紅巾。從此，十一姑再也沒穿過比較花描的衣裳。她在楊家這麼些年，常年衣裙，非黑即白。她生男育女，辛勤操作，但終年面無表情。她的痛苦，正如她的秀麗一樣，都潛藏在骨子裏。她二十二歲搶進楊家的門，三十八歲寂寞的死去，整整十六個年頭，她幾乎沒有笑過。黃金井峽谷的金戈鐵馬之聲，永遠盤旋在她耳際，竟使那麼美麗的笑靨，不再在雪峰山明潔的陽光下開花。

　　光緒三十三年（一九〇七年）春天，金家大小姐出閣。

　　翌年春夏之交，金老太太一瞑不視。報喪的第一次跨進了楊家石獅子大門。這是金楊兩家互通婚喪大事的開始。按照當時山區裏邊的「名教」，父母之喪大如天，任你有多大的血海深仇，居喪守制期間，嚴禁發作。這條鐵板鑄定的大規矩，誰也不敢冒犯。十一姑偕同夫婿兒女，匍匐奔喪，一切盡禮。那一年，十一姑剛滿三十歲。楊嵐僧舉人四十又六。大女兒楊靜六歲。二兒子楊澍五歲。小兒子楊霖三歲。

　　自此以後，逢年過節，兩邊也時常走動走動。有時是楊澍楊霖到金家砦來拜年；有時是鳳姑的獨種兒子金恢先，到土坪去過節。小孩子家心地光明磊落，當自私與偏見，還沒有像毒蛇一樣蟠踞在他們心中時，他們的所作所為都是高貴的。一窩天真的靈魂，享受著最真純的友誼。金楊兩家的第二代，就這樣度過了美好的童年。

　　宣統三年（一九一一年）春，金家二小姐出嫁。

　　民國五年（一九一六年）丙辰初春，金家三小姐遠適沅江。金恢先曾伴送姐姐，到沅江草尾鎮姐夫家裏住過兩個月，算是出了次遠門。那時，他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大孩子。

　　這孩子身型壯偉結實，雙目炯炯如虎。自小不苟言笑。頑強、殘忍、沉鷙勇猛、性烈如火，活像一頭野性難馴的幼獅。儼然繼承了祖父的雄風。強盜和浪子的血液，在他血管裏奔流；那也許就是金家後裔的真正氣質。生殖細胞在成胎的瞬間，早受到化學單位的特殊配合成份所決定，將這種具有特徵的氣質遺傳下來，為福為禍，可一概不管。──事實上，遺傳有如賭博。任何人在受胎成孕之際，手上等於分到一副撲克牌，以後，他們就得利用這手牌，來賭一生的命運。生命現象總是顯而復隱，隱而復顯，連綿不斷的。此中並無玄妙之處。在金恢先身上，我們既然可以找到乃祖乃父的遺傳因子；那麼，在金秋心身上，我們同樣也可以找到這些遺傳因子。雖然，前一代是盜魁，操刀殺人；後一代是名醫，操刀救人。

　　丙辰年是民國史上槍法最亂的一年，北京城裏，那位「慰庭總統老弟」覺得做共和總統，不及做皇帝老兒過癮，竟妙想天開，摜掉大總統銜頭，居然在新華宮裏，關起門來做了八十三天洪憲皇帝。「皇上」的白日夢方酣，西南各省早弄得兵連禍結，雞犬不寧。這個皇帝老兒，自歎權術把戲不靈，只好毛毛草草收科，終於在那年六月六日，氣得翹了辮子。當時我們湖南省有一位姓楊的斗方名士，以勸進功臣的身分，送了這皇帝老兒一副輓聯，裏邊赫然發現有「共和負民國，民國負共和」的妙語。而湖南省會長沙市，湯曏銘被攆走了；由內閣總理兼陸軍部長段祺瑞明令發表的督軍兼省長陳宦，又無法接篆攝事，也亂得一團糟。

　　這一年夏天，黃金井峽谷裏邊殘存的傜民，男女老幼七十餘口，慘遭血洗，一夜之間被斬盡殺絕。農曆十一月二十二日午刻──陽曆十二月十六日──星期六，十一姑以癆病逝世，算是一切價值顛倒的時代的尾聲。

　　此時大雪早已封山。朔風拔樹，枝柯縱橫；煙雪紛紛揚揚，愈積愈厚。楊家的訃聞，快馬加鞭冒險傳遞到金家砦來。金恢先瞞住鳳姑，自作主張，假鮑老爹的芧寮召開了一次群英會，與大夥歃血為盟，轟飲朝天椒雄雞血酒。計議停當，匆匆上路。伴送金恢先到楊家去弔孝的，就是瘸腿老伯。

　　農曆十一月二十九日──冬至後第一日，子夜，牛存漢依照預謀，率領金家砦健兒，出其不意，在楊家祖塋上，做翻了二十二條人命，活捉了楊嵐僧、楊澍、楊霖與楊家大小姐楊靜，頂住漫天風雪，漏夜將四張肉票拉進黃金井峽谷。

　　峽谷裏塞滿了扯風箱和打鐵的聲音。證明另一場更大的暴風雪，正在醞釀。

　　金家砦的人，明火執杖，分成兩個小隊，在白骨塔前面的苦楝樹四周，圍成兩個籮圈。火把伸吐著橘黃色火舌，明滅閃爍不定，遠望好像流螢。雪花撲面，鬚眉皆白。呵氣如雲。天愁。地慘。雪暴。風狂。人嚷。將峽谷塞得滿滿的。

　　牛存漢和鮑老爹，用馬刀削掉樹幹上的堅冰浮雪。瘸腿老伯則攤開猩紅氈子，安排好三牲酒醴，準備將這四條活口魚鱗剮祭塔。

　　楊嵐僧與楊澍分別上綁。

　　楊靜聲嘶力竭，滾翻在地，死死抱住她爹的兩腿不放。小弟弟楊霖，攔腰緊抱哥哥，用背部屏衛著環伺的尖刀。「死」可以拆開的東西，現在，竟然被一種比「死」更強烈的東西，焊接在一塊了。

　　牛存漢一劈空掌，擊昏楊靜。吩咐手下將她拖離現場，正式開剮。

　　金恢先一刀掠開楊嵐僧的棉袍，將上身衣褂剮齊肘際，裸露出瘦削而灰白的肩胛與胸脯。他驚齒牽唇，眼睛泛白，頭搭到胸面前，像具臘人。只有臂上、臉上墳起的雞皮疙瘩，和凝結在鼻孔底下，像紅薯粉絲似的習習抖動的鼻涕，纔象徵著他仍然有一丁點兒活氣。

　　金恢先手起刀落，削下左耳。楊嵐僧一聲慘叫，鮮血淋漓，在雪地上盪起一團團血花。挨次是瘸腿老伯、鮑老爹、牛存漢，然後輪到老一輩的人。哀叫的聲音漸低，最後終於聽不到任何的喊聲了。金恢先最後當胸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把心臟摘出來祭塔。

　　他噙住兩泡熱淚，向白骨塔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爬在一旁上香獻爵的，是牛存漢、鮑老爹和瘸腿老伯。火把被亂風逼得呼呼響。光燄倏明倏暗。四把帶血的尖刀，前一後三，呈三角形插在紅氈子中央；三角形裏邊，安放著一顆盤小辮子的血糊糊的頭，和一個拳頭大小，仍然在抽搐的心；看起來分外驚心怵目！

　　金恢先面帶冰霜，霍然躍起，順手撂過一把馬刀，披開眾人，直奔第二個籮圈。

　　另一株苦楝樹上綁著楊澍──一個剛夠十三歲的小子。他兩手兩腳反綁在樹上。麻衣孝服撕成碎片，心窩露著凍成紫醬色。

　　頭歪向一邊。眼睛嘴巴半開半閉，一絲血色也找不到。孝帽上三團棉花球，在額角上盪來盪去，卻盪不醒他那沉沉大夢。小弟弟楊霖昏厥在他腳邊，鼻子被哥哥的竹根草鞋擦破了，結著一個紅絨球似的血泡。

　　金恢先氣虎虎抓起一把雪，向楊澍心窩上一塞。但，奇怪，楊澍並無反應。他抬頭，瞥瞥那張面具般的臉。有一種在生時並不為人所注意，而死後特別顯得莊嚴的東西，突然在他淚眼中幌動。他從楊澍那半閉的死魚眼裏，看到了他們的童年。看到了人世間應該存在的東西──關切與真誠；瞭解和寬恕。小時候，楊澍把糖葫蘆好心好意地塞進他的嘴巴裏，那雙半開半閉的眼睛，正是這樣！這個體弱多病，心臟從小就不健全的孩子，是那麼誠實，是那麼溫柔，他到底犯了什麼罪啊！

　　金恢先一怔。那雙充血的牛眼睛彷彿正被砂子掯勒著，眨了幾眨，眼淚竟撲簌簌滾了下來。人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獅子鼻向下拉長，鼻孔也好像縮小了許多。他下意識地用刀尖劃著冰雪，原先那股驃勁，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牛存漢擠進人叢。「怎麼還不開剮？」他喊。

　　「早向陰曹地府報到囉。」金恢先嘟起大嘴僵硬作答。

　　「也好。省些手腳。」他把手一劈，吼道，「小子們剁下蘿蔔頭來上供！」

　　「不行！」

　　「怎麼？」

　　「給他留個全屍。他沒犯罪！」

　　「金家砦沒有這種好氣度。」

　　「金家砦的老規矩，從不作踐屍首！」金恢先烈性子發作，突然咆哮起來。「刀口不見活血，顯不出威風。」

　　牛存漢不想再和這毛頭小子爭辯。他板起面孔，用刀尖挑斷繩索，飛起一腳，將屍身踢開丈把遠。「活口上架！」他大聲發號司令。

　　「不，牛伯伯，」金恢先咔嚓一聲將刀尖插進雪堆，表示封刀。「冤有頭，債有主，血債血償。──他們不算。」

　　牛存漢瞪眼反駁。「留這兩個禍根幹嘛？」

　　「我說不行就不行！」他撇轉身去，雙手交叉在胸前，對直盯住牛存漢。「再多宰翻幾個伢妹子，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

　　「你怕是買三個銅板的蘿蔔白菜，隨你挑精揀肥。」牛存漢惡聲相向。「縱虎歸山，你有幾個腦殼砍下來墊座！」

　　「砍掉腦袋碗大來個疤！揭掉這頁，大家沒賬。」

　　「呸！」牛存漢啐了一口。「你這小鬼活得不耐煩了。──這種要命的事，怎麼可以虎頭蛇尾！」

　　「我們交手，關他們屁事！」

　　「你的主意呢？」

　　「鬆綁。放人。」他說得很清楚，很慢。

　　牛存漢氣得額頭上青筋直暴。「咦，真看你不出，說的像唱的一樣。」

　　「大家省點口水嘛，」鮑老爹擺出長輩面孔，把爛眼睛鼓得溜圓。「照老規矩辦事──留人不留口！我們不好留下兩個苦主，叫他們指名力證。」

　　「斬草不除根，來年春又生。」牛存漢補充道。「我們都沒長三頭六臂，這事任性不得。」

　　「怕什麼？我偏不信邪。」金恢先濃眉倒豎，眼睛瞪得像牛卵子。「留人留口，就是這樣。平白無故割掉人家的舌頭，到底算哪一套？」

　　「老子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還要多啊，」鮑老爹倚老賣老捋著白鬍子。「你孩子家懂個鳥！」

　　「這事大家都得擔關係，也由不得他了。」

　　金恢先發了橫。「誰動他們身上半根毫毛，我就找誰算賬。」

　　「嘿嘿，癩蝦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氣！」牛存漢揎袖挺拳，向前跨進一大步。

　　場面弄得很僵。

　　瘸腿老伯往兩人中間一站，攤開雙手。

　　「小子不得無禮！」他喝道。「把這兩個活口交到你媽手上，聽憑她發落如何？」

　　「這個倒可以將就，」金恢先笑著點了點頭。

　　鳳姑對這兩個甥男甥女，愛護備至。她保護這兩個孩子，就像保護自己的眼睛一樣。金家砦的人，上上下下，只要誰在她面前提到楊家姊弟，那準定會挨頓臭罵的。牛存漢雖用盡心機，但問題一直擱淺下來，得不到解決。

　　過了農曆新年，過了清明，山區已春暖雪消，鵝黃嫩綠點綴著遲來的春天。從新化方面開來的地方團隊，揹著漢陽造的「九響棒棒」──一種老式後膛槍，洞古佬叫它為吹火筒棒棒──向金家砦附近進攻。雙方駁了好幾次火，互有傷亡。副爺們趁機會在山前山後打起發，大大地撈了一票。因此，金家砦不得不緊急備戰，以策萬全。

　　牛存漢以兵兇戰危為理由，亟力主張先撕肉票滅口。

　　鳳姑則自願攜帶楊家兩姊弟，暫時往草尾鎮避避風頭。家人也只好答應。

　　一乘軟轎，四匹馬，十二挑擔子，於陽曆四月十七日半夜出發，抄小路遶過新化團隊把守的山卡，摸黑上路。

　　金恢先護送母親到了漵浦縣城。一行人等暫住在開牛皮廠的二舅父家裏。臨行的前一晚，鳳姑將兒子、外甥、外甥女一齊叫到跟前，開腸破肚苦勸他們要以愛心待人，要記人家的好處，不必老是懷恨在心。當下，她從手上勒下兩個金戒指，鄭重宣佈金恢先與楊靜訂婚。兩枚戒指權充信物。一俟楊靜三年服滿，就可擇吉成親。兩家的血海深仇，必須在他們這一代完全了結。

　　金恢先送走鳳姑之後，又在縣城裏足足玩了一個禮拜，然後興盡而返。

　　他單人獨馬，正上古義陵的山道。劈面撞見瘸腿老伯攙扶著牛存漢，一顛一拐向他這邊走來。

　　三人揀了一片草地坐下，木然相對，真有恍同隔世之感。

　　金家砦已破。夥伴們傷亡慘重。攻砦的主力部隊，是辰州鎮守使手下的一個團。團長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據說是楊家老十，牛存漢一口氣把幾件大事說完，只是搖頭歎息。

　　「走！」金恢先怒吼。

　　「走？」牛存漢反問，「什麼地方？」

　　「金家砦！」

　　「唉，單絲不線，孤掌難鳴，我們必須審時度勢，千萬不能意氣用事。」

　　「那我們怎麼辦？」

　　「最好先到草尾鎮你姐夫家裏避一避，等風聲平息後再作計較吧。」

　　「我想他們找不到正犯，決計不會善罷干休的，」瘸腿老伯插嘴。「說不定會動海捕文書。那時節，草尾柳家豈不是第一等嫌疑？我們怎麼好對正絕路直闖？」

　　「這也是道理。」牛存漢牙巴骨咬得直響。

　　「讓我們打幾年流，再相機行事。」金恢先孩子臉上仍然湧現出天真未鑿的樂觀表情。「我是喜歡打流的，」他說。「沒有人在後邊喂喂喊喊，倒自由自在得多。」他補充。

　　牛存漢臉色鐵青，猛揣著手指頭。「事到如今，也只好草鞋沒樣，邊打邊像囉。」他停頓了一小會，低頭沉思。「第一步，我們必須馬上脫離雪峰山區，避免敵人兜捕。第二步，沿資水一帶遊蕩半年周載，等風聲過去之後，再到柳家找尋你姐姐。好在我肚帶上還帶得有二十多兩砂金，暫時不憂衣食。──三衰六旺，人之常情。大丈夫得意一條龍，失意一條蟲，失敗時就更沉得住氣。」

　　瘸腿老伯點頭贊成。金恢先無話可說。三條漏網之魚，就這樣開始了行三坐四的亡命生涯。

　　四年之後──

　　八百里洞庭湖的蘆花蕩裏，嘯聚了上千人槍。弄得華陰、安鄉、南縣、沅江一帶，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強盜頭子據說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子。打得一手好槍。左右手的命中率幾乎一樣。這年輕人打「六子連」時，一手開槍，一手卡子，連環射擊，彈無虛發，三五十人休想攏他的邊。這個人就是金恢先。而打家劫舍，行軍佈陣的狗頭軍師，卻是牛存漢。

　　在這幾年之間，楊家雖然在草尾鎮一帶，廣佈眼線，企圖緝捕金恢先等歸案。無奈他們行蹤飄忽，神出鬼沒，始終捕不到手。而此時，楊霖早已被士坪方面派來的人接回家去了。楊靜因為一心要侍奉舅娘，拚死拚活留在鳳姑身邊，一直沒有離開過草尾鎮。

　　那一年初秋，草尾鎮福音堂後邊的涵碧山莊，來了一個帶湘西口音的水客。瘸著一條腿，走起路來一躓一拐的，像蕩渡船。他捎了個口信，要鳳姑和楊靜在掌燈時分，到福音堂裏會見一個親人。臨別時，他還透露了一個使楊靜羞得面紅面白的消息。

　　兩人如約而至。鳳姑總算看到了一別四年的兒子。娘兒倆含淚的略略交談了幾句，即刻由老歐牧師主持婚禮。金恢先與楊靜正式成了親。

　　鳳姑見心事已了，想到要落葉歸根，一定要回金家砦去看看。金恢先夫婦苦苦相勸，她卻高低不依。牛存漢深知她那耿性子，是無法勸醒的，只好臨時改變主意，商請瘸腿老伯護她回雪峰山區。

　　鳳姑臨行時，再三叮嚀楊靜好生照管她的兒子。並且雙手捧著一個重甸甸的黑布包袱，交給楊靜。「這是金家傳宗接代之物。」她鄭重其事地說。「是老太太閉眼時親手交給我的。這些年來，看到它，我就想起老太太，始終沒打開看過，不知是些什麼東西。現在，我要回去了，不如留存妳身邊做個紀念吧？」

　　民國十一年壬戌，農曆六月十六日丑時，楊靜一舉得男。

　　民國十六年丁卯三月，寧漢醞釀分裂。濱湖十縣動亂已極。春分前後，牛存漢率領的弟兄，在南縣三仙湖遭「農民赤衛軍」與「四縣聯防清鄉隊」伏兵夾擊，全軍盡墨。牛存漢身中七槍斃命。

　　同年九月，瘸腿老伯由山區奔抵「滘底」老巢，捎來鳳姑病危的惡耗。

　　雖然三個女兒都陸續回到被毀了一大半的「威遠樓」，奉侍湯藥，但她口口聲聲嚷著要的是兒子，不然，她是不會好好閉眼的。三個女兒見媽媽執意如此，也只得勉盡人事，懇請瘸腿老伯辛苦一趟，陪同弟弟冒險回家省視母親的病。

　　牛存漢之死，在金恢先的心靈之中佈滿濃重的悲哀。他正為後繼無人而焦慮。驟聞母親病危，不啻火上加油，憂心如焚。他是個至性人。漏夜將應辦未辦之事，一一交代清楚，天一亮，立刻上路。

　　九月二十日黃昏，金恢先偕同瘸腿老伯，兩人兩騎馳進古義陵山道。黃葉滿山，秋風瑟瑟，夕陽殘照，一片荒涼景象。十年闖蕩江湖，如今又回到了來時的路，人生若過眼雲煙，常覺此身如寄。金恢先用馬鞭指指點點，向瘸腿老伯盡情傾吐心裏的積悶。──他真有金盆洗手，閉門封刀的想頭。瘸腿老伯也甚表贊同。

　　坐騎剛抹過山嘴，陡見林莽之中影影綽綽，像有人埋伏。

　　他機警地帶住馬頭。正待探明虛實。

　　林莽之中，潑盞似的飛出十數騎，各挺馬槍，成半弧形向山嘴逼攏來。為首第一人，他瞧得真切，正是表弟楊霖。

　　「回啦！」楊霖發話。

　　「當然回了，怎麼樣？」他傲慢地盯住他。

　　楊霖縮了縮鼻子，準頭上的紅疤開始扭動。「傢伙呢？」他盤問。「繳出來！」他發命令。

　　金恢先神色自若。紋風不動。逼視著楊霖。「還沒有好好受過教磨，動作這麼嫩，真是兒戲。」他眨眨眼，想。鼻子裏噴出一團冷氣。

　　「舉手，繳槍，聽到嗎？」楊霖高聲大喝。「火燒到眉毛尖上，還想使乖？」

　　金恢先又輕蔑地哼了一聲，隨即舉起雙手。

　　楊霖一招手，四騎靠近，分別搜身。

　　搜身完畢，並沒有找到武器。手下請示如何發落俘虜。

　　楊霖頭勾到胸前。「舅娘昨晚已經過了。」他悲悲切切地說。「你重孝在身，土坪的人，誰敢動你半根毫毛，就只有砍下腦袋來墊座的份！」他鼻子一縮，眼淚奪眶而出。

　　提馬槍的人，有好幾個仍然橫眉怒目，表情生硬，看樣子還想發作。楊霖掃視了大家一輪，帶轉馬頭，閃開一條出路，硬起喉嚨吩咐道：「從此刻開始，金恢先已踏進了我們的地界。他麻衣重孝，掩蓋一切血海深仇。我們有義務保護他，不能讓朋友看笑話。直到馬蹄離開這個山嘴，死活由他，我們不再保證他的安全。」

　　金恢先盯住楊霖。萬感交集。鼻子發酸。但始終未發一言。兩馬揚蹄，轉進秋林。

　　「前途珍重。一切節哀。」楊霖在他馬後喊。

　　他撇轉頭去。淚眼像透鏡一般，將落日餘暉聚集起來，投射到楊霖身上。他突然發現馬上的那個毛頭小子，彷彿具有丈二金剛的法相，莊嚴威猛，動人心魄。寒煙漠漠，半繞秋山，依稀似香雲繚繞……。

　　金恢先與瘸腿老伯，快馬加鞭，在破曉前抵達金家砦。遠遠地，他聽到了唱孝歌的聲音，哀怨淒厲，正與夜風合拍，他滾鞍下馬，跌跌撞撞，衝進靈堂。抱住鳳姑的屍身，哀慟幾絕。三個姐姐一面號啕大哭，一面灌薑湯急救遠歸的弟弟。整個威遠樓，上上下下，亂成一窩麻。

　　天剛濛濛亮，有二十名挑伕，送來了十擔上熟白米，五羫羊，五頭撏毛肥豬。到了十點鐘左右，又有二十人，送來了衣衾棺槨，壽衣壽被。中午剛過，送油鹽、柴炭、蔬菜、瓜果，以及做喪事的和尚們也來了。他們一到，將東西擺在靈堂旁邊的滴水簷前，由領班的人率領向靈堂三拜致奠，就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這些東西到底是誰送的？有沒有受主？他們可全不理會。

　　七天喪事辦完，楊霖一直沒有露面。金恢先安葬母親之後，開了次家庭會議，議定請二姐夫一家人，搬到威遠樓來住。並請瘸腿老伯料理一切。他自己因為對滘底方面的人槍放不下心，要馬不停蹄地轉回洞庭湖。

　　單人匹馬又到了古義陵界口上的山嘴抹角處。

　　原先那十多騎，分列兩旁，正嚴正以待。

　　金恢先驟馬馳前。與表弟楊霖打了個照面。

　　「不多住幾天嗎？」楊霖冷淡地問。

　　「那邊有事，日久恐生變。」他欠身施禮。「此次承你不念舊惡，多多看照，我都心領囉。」

　　「不必來俗套，」楊霖揚起鞭梢。「離此百步，出了我土坪的勢力範圍，你的安全，我可不再負責啦。」

　　金恢先笑得十分爽朗。「老表，這是你的吩咐嗎？」

　　「土坪是書香世家，我們決不乘人之危，趁火打劫。」楊霖正色道。「我們從來沒有背後開槍的習慣，這個，你儘可以放心。──金楊兩家的恩恩怨怨從此一筆勾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彼此河水不犯井水。喂，來人！」他喊。

　　兩騎應聲而出。每人提著一個大竹筒，遞到金恢先手上。

　　楊霖仍舊面無表情。「這是一點點山雞野麂，牛舌豬心，聊表寸心，權當路菜。臨行倉卒，恕我沒有備辦一杯水酒，為你餞行──好啦，前途珍重，就此請便吧！」說罷，將手一揚，率領眾人先行告退。

　　金恢先回到洞庭湖上，始悉滘底老巢已破。弟兄們群龍無首，傷亡枕藉。殘餘的四百人槍，正在安鄉、南縣、沅江三縣的邊界上打鬧。地方糜爛，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

　　他輾轉潛返草尾鎮。乘黑夜翻越福音堂後邊的矮垣，想找老歐牧師探聽妻兒的下落。

　　老歐牧師大約聽見了響動，提著盞馬燈趕出來。一見是他，一把拖到小祈禱室裏邊，將房門閂好。

　　「這幾天聽說外邊的風聲很緊，」老歐牧師用沅江土話說。「四縣聯防指揮部的人，老是在教堂外邊盯梢，看樣子就是要捉拏你。」

　　「這個我曉得。她們呢？」

　　老人緘默了一小會。海青色的眼睛湧起一層薄霧。金恢先怔怔地對直望著老人，心知有異，趕緊將視線挪開。

　　「農民協會的人，乘我到泚湖口去開青年歸主佈道大會的當口，把你妻和你兒，弄到沅江縣城裏邊去了。」老人稍微帶點洋調子，忿忿不平地說。「我一回來，連夜搭渡船，到縣政府去辦交涉，聽教友們說，那個縣長和政委，都是俄國人鮑羅廷的爪牙，很是不容易對付的。」

　　「有沒有結果啊？」

　　「不要性急。慢慢談，要慢慢的纔有結果。」老歐牧師緩慢地說。「他們告訴我，這是把牯牛拴在樁上，找看牛娃子的辦法。並且他們要我轉告你，只要你接受招安，他們決不苦待你和你的家人。」

　　金恢先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兩眼直盯著啞白牆壁出神。──牆壁上，馬燈光將老歐牧師輪廓分明的長臉，清晰地剪貼下來。高鼻子和長下巴習習抖動著，這是這位帶有濃厚農民氣質的老牧師，內心感到極端不平安時的面部特徵。「真的沒難為她們嗎？」這次是金恢先首先打破沉默。

　　「真的，我親眼看到的。」老歐牧師張開兩隻大巴掌，用手勢加強語氣。「他們把你的妻和你的兒，看守在縣知事斜對角房間裏，一點都沒有苦待她們。」

　　「牧師，你是我在八百里洞庭湖中，最信得過的好人，我完全相信你的話。」

　　老歐牧師笑得長下巴幾乎都翹起來了。

　　「我是個粗人，敢說真話，愛恨分明。」他十分認真地說。「這趟我從山裏回來，老早打定主意，決定跳出綠林圈子。好讓我兒子開開光，多唸幾句書。我發現讀書明理，方為人立身根本。可惜我，不瞞你說，牧師，我十五歲失學，以後就沒有摸過書本子，耽誤了我一輩子！我，我，決不讓兒子抄老路走！」

　　「感謝神，讚美神！」老歐牧師喃喃唸誦著。「其實你是很通透的。你明白道理。天國的福音已照亮了你的心。」

　　「不過──」

　　「不過什麼呢？」

　　「天下烏鴉一般黑。奸險的多，直性的少。我可以投案自首，他們不見得會釋放我的家人。」

　　「我也正擔心這一層。」老歐牧師誠樸的長臉上，滿佈皺紋。「假如沒有真正的保障，要你自投羅網，那總歸是不好的。今晚我還要整夜為你代禱，求主帶領。」

　　金恢先揣著手指頭。「事不宜遲，救人要緊。」他說，急得手腳無措。「牧師，人家都說你也是個一根直腸子通到底的好人，辦交涉時可不要聽信甜言蜜語。」

　　老歐牧師苦笑著。臉上的皺紋顯得特別深。「這個我曉得。賣主的猶大，還要以親嘴來做記號呢。──我想，談話可以告一段落了，我們最好還是分頭辦事。」

　　「如何著手呢？」

　　「你到三仙湖一帶招集游散的人槍。把他們集起來，憑實力談判。我到沅江縣去，交涉個不讓你吃虧的妥善辦法，然後回答你。」

　　「幾時來討回信？」

　　「這裏的目標太顯著，千萬不好大意冒險再來。」他頓了一頓，說。「就這麼辦吧。我一辦好交涉，立刻到三仙湖鄰近的三眼塘佈道所去與你回話。你經常派一個人在那裏等我好啦。」

　　「好。一言為定。」

　　「我不送你了，這裏是後門鑰匙。離開時把鑰匙掛在鎖上就行。我會去鎖門的。」

　　※※※

　　一個禮拜之後，老歐牧師帶著對方的條件，來到三眼塘佈道所。當晚，他與金恢先再碰了頭。

　　「交涉的結果不算壞。」他劈頭第一句說。「只要你自首，將人槍集中待命，不致糜爛地方，你的家人可以由我擔保先釋放的。」

　　「這幾天心驚肉跳，此行凶多吉少，我有預感。」金恢先說，聲調十分低沉。「事到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囉。」

　　「我想不會的。我們對人的諾言要有信心，他們指天劃地保證一定寬大處理。」

　　金恢先猛搔著毛栗粟子一樣的短頭髮。「對我寬大不寬大沒關係。一命換一命，划得來！」

　　「還不至於壞到這步田地的。他們總是人嘛，我不相信他們說的話全都是假的。」

　　「牧師，你不必安我的心。我爹不過想看看我，都能忍那麼大的苦。我這算得什麼啊。」

　　「你們一家子真有血性。」老歐牧師感動得像要流眼淚。

　　「明後天我一定要去投案了。我的兒子金秋心，假如能長大成人，請你好好教養他。我們湖南人有句俗語說：『一日之師，終身之父。』教養的責任，一起付託給你了，牧師，你答應我好嗎？」

　　「盡我這點子心就是了。」老歐牧師的藍眼睛，早已紅了。淚珠在深陷的眼眶裏來回滾動。

　　「那麼，好。這包東西姑且代我收下。」他從長凳上提起那個黑布包袱，雙手捧到老歐牧師的面前。「我兒子吃飯、穿衣、繳學費的錢，我想不必再由你張羅。恩重如山，我不知如何報答纔好。」

　　老歐牧師躊躇不決。黑布包袱已塞到手上。他吃力地捧住那個包裹，沉甸甸的，大約有三十來斤重。「快不要這麼說，我有義務。」老歐牧師說。「這是不是你媽交給楊靜的那包東西？裏邊到底是些什麼？」

　　「兵荒馬亂，我一直沒打開看過，不知道是些什麼。牧師，你要不要打開當面驗過？」他歎了一口氣，繼續說：「我祖父一生辛苦，只集聚了這麼一點點家業。如今一切都要仰仗你了。」

　　「那我就答應替你保管吧。」

　　「牧師。你是洋人，你不會曉得我們的規矩。」他說，突然跪下來，爬在地上叩了三個響頭。「臨危託孤，恩同父母。」他哽咽著說：「假如我兒子不學好，請你用家法管教。」

　　老歐牧師放下包袱，也爬到地上。「你，你，你這是幹什麼？」他用手將他攙起。「秋心是個好孩子，同秋恩真是一對，我頂喜歡他。我瞭解中國人的父母心腸，我答應過的，一定會做到底的。」

　　第五章

　　一個麻風細雨的暮秋黃昏，沅江縣政府傳達室外面，突然來了一個人。這人身形壯偉步武軒昂．一身農民裝束。穿著一套對開襟毛藍布短棉襖棉褲，腳踏竹根八耳草鞋，頭上戴了一頂爛斗竺，一直壓齊眉際。

　　「喂，縣長在家嗎？」那人拍打著玻璃窗。「我有要事，找縣長面談。」

　　傳達雙手捧住根水煙袋，呼嚕呼嚕在抽條絲煙。「下班不會客。你們真越鬧越不成話啦。」

　　「有緊急情況要報告縣長。」窗外那人不耐煩地說。

　　傳達把手上的紙煤子劃了個半弧，連頭都沒有抬起。「我曉得的。到這裏來的，口口聲聲都說有緊要公事，其實都是些雞婆腳痛的事。明天請早吧。」

　　「開門行不行？我留張便條給他好了。」

　　「你是什麼人？」傳達抱著水煙袋站起來。

　　「我是他哥，」那人答。「開門！」

　　傳達抬頭瞄向窗外。又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黑腳桿子。他想。如今這世界真不成玩藝。衙門裏都容許這批鄉巴佬橫衝直闖，還要一口砂糖一口屎的亂嚷。他那張耗子臉上佈滿了不屑與憊懶的表情。瘦臉一拉長，下巴就尖得像猴子。「不必歪纏，」他擺出一副老公事相。順手取下銅煙管，撲通一聲將煙蒂吹落，再裝滿一筒。「站崗的都是些死人，飯桶！」他鼻子哼得做黃牛叫。「不管天光黑夜，只要是兩手兩腳沒長尾巴的，都放了進來。」說罷．喎起尖嘴，吹燃紙煤子，又呼嚕呼嚕抽起煙來。

　　「泥菩薩也還有個土性子哩，」窗外那人說。「到底開不開門？」那人像要發作的樣子。

　　「啊啊，拿什麼狠，」傳達氣得手指頭亂抖。「衙門八字開，你怕是開棧房呀！」

　　門終於開了。

　　那人一步搶進來。「囉唆什麼？你認不認得老爺！」

　　「橫眉毛直鼻子的人多著呢，誰認得這麼多。紙墨都在條桌上，要鬼畫葫蘆請便。」

　　那人把濕漉漉的斗笠摘下來，往條桌上一甩。傳達正沒好氣，想訓他幾句。

　　「你不認得老爺，老爺先通名報姓。老子就是金恢先！」他把最後三個字拉得很長。

　　「金恢先？」傳達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隻三角眼賊古溜鰍地偷瞧著他。

　　「金──恢──先！」那人用右手食指敲擊著空氣．一字一拍，又重複了一次。「聽清楚了嗎？大爺就是！」

　　豁喇一聲響，傳達手上的水煙袋摜到地上。「你，你，不，不要開窮玩笑，」他結結巴巴地說，全身像打擺子。「大家都是吃老米飯長大的。嚇…跑三魂…七魄，沒…沒人…管這筆…閒賬。」

　　「老子是來投案的，誰耐煩跟你夾纏！」他解開對開襟棉襖，露出兩枝向上斜插著的油光水亮的六子連來。「人不聽話，傢伙叫你聽話！」他輕言細語地開導他。

　　傳達撲通爬到地上，叩頭如搗蔥。「老爺高抬貴手，小的家裏，還有老娘……。」

　　「胡扯！」他喝斷了他。「我的老婆伢子，關在什麼地方，快說！」

　　「在縣長斜對面房間裏受優待。這不關我的事。」

　　「好的，起來吧，帶我去見縣長。」

　　「縣長吩咐過，下班不會客。」

　　「那我明白，我是貴客，他一定要會一會的。」

　　傳達現出十分為難的樣子。「走吧，你帶路。」他拍兩枝六子連掣到手上。

　　「老爺，傢伙一響，沒命啦，」傳達把頭縮到肩膊底下。「天老爺也有好生之德啊！」

　　傳達前導，那人後隨。穿過大堂，穿過二堂，來到縣長寢室門邊。從玻璃窗上，可以看見縣長正在美孚油燈底下批公事。──肥頭肥腦，四十上下年紀。濃眉小眼，樣子粗俗，活像個布販子。

　　傳達翹翹嘴巴，示意叫他自己進去。那人用硬傢伙抵了抵他的背，強迫要他敲門。糾纏間，縣長大概聽到了腳步聲．放下硃筆，乾咳幾聲，清掃好喉隴，然後打起藍青官話，揚聲開言：「誰在外邊？」

　　「我，老爺。」

　　「你來幹嘛？」

　　「有位客人要見縣長。」

　　「混賬東西！早吩咐過晚上不許通傳？」

　　「他是貴客，有來頭的，開門面稟吧。」

　　房門打開。兩人一先一後、跌跌撞撞跨進房門。

　　縣長瞥見那個陌生的高個子，一臉兇相，威風早已殺了一大半。「他是誰？幹啥的？」他面露驚惶之色。

　　「探親的。」

　　「我？」縣長頭大了。

　　「嗯。也差不多。」

　　那人穩靜地哼了一聲。反手將門關緊。

　　「完全想不起啦，」縣長力持鎮定。「沒弄錯吧？」

　　「貴人多忘事嘛，想不起有什麼關係。」

　　縣長仍然是滿頭煙。「也許真有點兒瓜葛之親，也許在哪兒同過席，開過會，……哦哦，我真健忘，腦子不管事，真要命！」

　　傳達尖起嘴巴真想笑，然而耗子臉上表情比哭還難看。

　　「我是表哥。不必拿空架子，」那人聳了聳高得出奇的額頭。「你是我外婆的外婆娘屋裏的十三代玄孫。知道嗎？十三檔的算盤，總歸打得攏的。我同你還有些首尾賬沒清。今晚特地找你算一算。」

　　「瘋子！滾出去！來人！」

　　那人笑得很神秘。「你不想吃飯、穿衣、睏覺了嗎？」他把左手擱到傳達的肩頭上，亮出小半截傢伙。「再亂喊亂叫，當心你兩顆門牙。」

　　縣長兩眼發黑。登時像得了軟骨病。身子矮下去好幾寸。「同志，開啥玩笑？」他說。

　　「這邊請坐。有話慢慢談。如今是民主世界。一切總要有商有量，合情合理纔對。」

　　「我們是同道。夠不上同志。」高個子糾正他。

　　「是的。是的。是同道，不算同志。」

　　「這倒像句人話，有酒嗎？」

　　「有，有，有，多多都有。上好的山西汾酒。還有五香牛肉乾，抱火風魚臘肉按酒。同志，不，同道，不瞞你說，我也是貪幾杯的。」

　　「很好。會下棋嗎？」

　　「象棋！還是圍棋！哦，嘻嘻，我老早知道您是風雅中人。」

　　「多早晚知道的呀！」他把傳達輕輕一捏。「擺棋。篩酒。讓爺們消遣消遣。棋子在哪裏？」他問。

　　「在籐書架子第三格上，」縣長兩眼兔起鶻落，神色有異。「讓我動手替您找吧，可惜我這兒只有一副象棋。」

　　「不許動。我會張羅的。」他趨前幾步，翻起卷宗，將象棋紙盒往書桌上一扔，順手勾起卷宗堆裏的那枝小白朗寧，揣在腰帶上。「請這邊坐，」他用槍口點了點書桌對面的那張靠背椅，自己老實不客氣一屁股坐到彈簧搖椅上。「比起冷板凳來，這倒又熱呼又棉花哩。」他笑得很天真，很和氣。「夜很長啊！要不要烤火？」

　　縣長把半邊屁股輕輕挪到靠背椅上，失魂落魄地盯住他。到底是何方神聖？他想。「高陞，放快手快腳點兒。這位爺的吩咐你聽清楚了嗎？──酒。棋。火盆。」

　　「是，是。」傳達一邊點頭，一邊鋪紙棋盤。

　　客人瞧瞧窗外，窗外黑漆漆的。淡黃色燈光，照映著從天井飄落下來的雨絲，閃爍如夢。「斜對角房裏上鎖嗎？」他突如其來發問。

　　「上鎖的。」縣長本能地漫應著。

　　「鑰匙呢？」

　　「在書桌第三個抽屜裏。」

　　「那邊的人都好嗎？」

　　「呀，你問誰？」縣長做出個重聽的樣子，把巴掌貼在耳朵邊。

　　「那個女人和孩子。」

　　傳達手上的一把棋子，不知什麼緣故，霹靂叭喇散滿一書桌。「這不關你的事。」客人安慰他。「今晚或許還要辛苦你一趟──皇帝不使餓兵，有你的外快。」他伸手往寬腰帶裏邊一摸，摸出一大疊袁世凱，輕輕往書上一擺。「只要你服伺週到，這是小賬。」

　　傳達瞧住縣長，眼睛發楞。

　　「那個女人和孩子都好嗎？」他舊話重提。

　　「包管比家裏舒服。一日三餐，有魚、有肉，簡直是特灶供給。──睡的也是新棉被。」

　　「你的嘴很油，我不喜歡，」客人正色道。「是不是真的？」

　　「如果瞞心昧己，一定天誅地滅！」縣長亟力申辯。「事不離實，我陪您馬上去檢查。」

　　「那好，我是來投案的，大家開誠佈公，談幾句真話。有碗話碗，有碟話碟。犯不著哩哩啦啦，東扯葫蘆西扯瓢。」

　　「您有何見教？在下一體懍遵。」

　　「不要來娘娘腔，而且不准對著我裝傻笑。」客人用指頭敲擊書桌邊，提起他的注意。

　　「我就是金恢先。」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來自投羅網，和你三頭對六面談談條件。」

　　「人民會對您寬大的。金先生，這個您儘可以放心。」

　　「什麼人民黑民，老子只認你這王八蛋！」客人一瞪眼，兇光畢露。「一條老命換我老婆孩子兩條命，行不行？──要不然，大家一鍋熬，你也休想活到雞叫。」

　　「行，行，行之至！」縣長隨口敷衍道。「收拾濱湖十縣的殘局，借重老哥之處正多著呢。」

　　「不要耍狗熊，你要曉得，我對你們這些同道向無好感。事到如今，也只好先小人，後君子囉。」

　　「您千萬不能夠動粗啊！有話總好慢慢商量的。」

　　「不錯，橫直夜很長。」客人端起桌上的酒杯，和縣長乾了一杯，亮一亮盞底。「你們不相信強盜，強盜也決不相信你們。今晚上彼此扯直，兩無虧欠。至於換人頭的事，我們說的都不作算，最好另外找個保人出面。」

　　「高陞如何？」

　　「那張老鼠臉，他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我不要他做中！」

　　「您心目中間有誰？」

　　「找草尾福音堂那個德國洋鬼子吧。橫直你在那邊顯過一次威風，再顯次把也沒關係。」

　　「這麼斜風急雨的，又隔湖掉水，只怕他不肯來。」

　　「寫封哀告信由高陞快船送去好啦。天亮之前不見洋鬼子來，當心我在你腦殼上開七八上十朵喇叭花。」

　　縣長遵命寫了一封情詞懇切的哀求信。悲切地千叮萬囑，請高陞不要走漏消息。早出早歸，無論如何要請那個洋牧師到縣政府來一趟。「要不然，」他擤著稀清的鼻涕。「他是說得出做得到的。」

　　高陞領命，躡手躡腳，拔開門栓，準備開溜。「喂，轉來，轉來。」客人粗暴地喊。

　　「老爺還有吩咐嗎？」傳達軟癱癱地站在房門邊發抖。他覺得剛撿回來的生命，又不屬於自己的了。

　　「小費拿走。」他把酒杯一頓。「好打發船錢水腳。」

　　「也花銷不了這麼多啊！」傳達懇切地說。

　　這是個令人等得發黑眼暈的長夜。一個官一個強盜，面對面下象棋消遣。象棋旁邊，風魚臘肉、牛肉乾、大紅袍，杯盤碗盞，旨酒佳餚，色色俱全。房子中央，炭盆裏的木炭燒得紅通通的，滿室溫暖如春。若不是各懷心事，那幾乎可以算得上是高人雅集。

　　子夜過去了。風聲夾和著雨聲，在長夜深處奏起一片斷腸之曲，兩個人不知下了多少盤棋。客人的棋藝本不算高，老是當頭炮，連環馬，論高下只能勉強算作小學五年級。主人則一向以國手自居，可是這晚大概撞了鬼，差不多盤盤皆輸。有時被剝光豬，有時真箇飛象過河，被客人訓得面紅耳赤。

　　桌上，杯盤狼藉，顛三倒四擺著些空酒瓶子。然而，客人正逸興遄飛，豪氣凌雲，主人也只好捨命陪君子，硬起頭皮死頂。

　　雞叫第三遍的時候，一陣皮鞋聲終於響進了二堂，主人如釋重負，睜開老鼠眼，用手摀住嘴巴連連打呵欠，眉目間也隱然有了一點生氣。皮鞋繼續戛閣地響進天井，到了門邊，客人正夾起車來，準備塞象眼開殺，也突然住了手。

　　「這盤算和了。」客人推棋而起。

　　主人如逢大赦。「也許洋牧師來了。」他說，喜形於色。

　　敲門，客人開門。老歐牧師拐進門來。

　　「縣長，你漏夜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縣長剛欲啟齒，客人卻搶先開言，「我們中間有注不大不小的買賣，想請牧師做個中，這麼深更半夜偏勞你，真過意不去。」

　　「什麼買賣呢？只要我能夠為你們效勞就好啦！」

　　客人伸手在書桌的第三個抽屜裏邊一摸，摸到一大串鑰匙。「這是一筆人頭買賣，我需要說一不二的老實人做中。」客人用冷漠的調子說，好像說的是蘿蔔白菜的小事。「我和縣長已談妥了價錢，請你出具把我的女人和孩子領回福音堂，負責保管這兩注寶貨。我自己抵押在縣衙門裏，他們愛怎麼辦我，就怎麼辦我好啦。縣長，這條件你依不依？」

　　「依，依，千依萬依。我保證對你寬大處理。」

　　「那是句笑話。老子早活得不耐煩了，不怕你們反水！」

　　「縣長，這是你的主意嗎？」老歐牧師問。

　　「我們其所以暫時委屈委屈金先生的家屬，也無非是想要他改邪歸正，自行投案，好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現在既然他來了，我們罪不及妻孥，當然可以無條件將她們釋放，一定請老牧師成全這樁善舉。」

　　「主耶穌基督，也是世人的中保師。」他說，拖著一點外國人說中國話的洋尾巴。「我願意擔待這個關係。盼望你們不要再難為那個女人和孩子。」

　　「老牧師，你儘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縣長鞠躬至膝。「咱們三頭對六面談的，已經作了數。誰要再反悔，都不是爺娘養的。」

　　客人將鑰匙遞到老歐牧師手上。「請你領走她們吧。」他說，手有些顫慄。「最要緊的，不要讓她們看到我。我決不讓孩子心目中，留下一個強盜爹的影子！」

　　「這個我會遵守的。」

　　老歐牧師的寬闊背影，在房門邊一閃，不見了。

　　這一天早飯後，強盜頭子金恢先落網的消息，已不脛而走。而消息傳遞之快，無異插了雞毛的文書。午時剛過，整個沅江縣城，就被這消息激動得沸騰起來了。

　　金恢先軟禁在縣長房裏。四縣聯防指揮所，臨時抽調來一連兵，荷槍實彈，在縣政府內外一切出入通道口佈下雙崗雙哨，如臨大敵。這個強盜頭子，仍然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行若無事。對於外邊的一切部署，簡直無所容心。

　　黃昏來臨，沅江縣城宣布臨時戒嚴。碼頭上、城門口、大小客棧裏、軍隊、警察嚴密盤查。大街小巷，那些揹梭標、長矛，手臂上纏著紅布的農民赤衛隊、工人糾察隊，以及搖旗吶喊的婦女兒童團，挨家挨戶在搜查。弄得人心惶惶，大有天要塌下來的樣子。

　　縣長和政委們，整夜開會。會上爭辯激烈。

　　翌日，早晨八時，老歐牧師再次應邀到了縣政府。他感覺到空氣很緊張，而且嗅到了那種特別神秘的氣味。

　　縣長和秘書陪同他來到縣長的寢室。老歐牧師簡短的告訴了他家小已安頓妥當，並帶來了楊靜寫的家書，金恢先拆信略一過目，隨即把三枝槍丟進抽屜裏，上好鎖。縣長當即宣布「人民」的決議。老歐牧師慈雲滿臉，怔怔地望著他，金恢先則談笑自若，而且拒絕了老歐牧師的請求，不要他代禱安靈。

　　九時正，縣堂中門大開。金恢先上身赤膊，五花大綁，坐上無篷竹轎，背後歪插著「標子」。槍兵前呼後擁，開始綁赴刑場，執行槍決。

　　從縣政府至河灘，約三里之遙。圍觀的百姓，人山人海，萬人空巷。犯人虎目眈眈，不時和做怪樣子指手劃腳的觀眾點頭微笑。虎死不倒威，他真滿不在乎。

　　轎子抹過街尾。陽光朗照著。洞庭湖浩渺煙波，像鏡面一樣閃著光。他最後一次瞥了瞥這魚米之鄉，心中浮起一種淡漠的意念。他把視線收回來，無意之間，發現一個瘦怯的孩子，躲在花生攤子後面，鼓起眼睛瞧著他。淚眼映照著陽光，晶瑩有如金剛鑽。他陡然覺得有千斤重閘直壓頭頂，鼻子一陣陣精酸。僵直的脖子喪失了活力，頭搭拉到胸面前。淚水沿著獅子鼻兩邊，靜悄悄掛下來。

　　孩子左脅下挾著一鋪猩紅氈子，拚死拚命閃身猛撲過來．攀住竹轎的踏腳死死不放。人們可以很遠的聽到一種三分像人哭七分像狼號的聲音，正一聲聲哀叫著爹爹！

　　轎上的那鐵漢，霎眼之間成了一個淚人。黃豆大小的淚珠，迎風灑落到孩子的頭上。他雙頰深陷，且抖動不停。兩眼射著死魚樣的光。

　　轎子繼續向前挪動。孩子呼天搶地的哭嚷，完全被後邊上萬群眾的吆喝聲所掩蓋。轎子上的人，已陷於半昏迷的虛脫狀態。他彷彿覺得爛泥巴路上萬千群眾的腳步，正踏在他的心坎上。孩子的悲號，一聲聲碎鉸著他的心。好像巨蟒的肚皮，貼著刀尖在撕裂。他清晰地聽到了心臟滴血的聲音！

　　執法班沿河坡就列。孩子在河灘上鋪開紅氈。金恢先被攙扶下轎。上了腳鐐的腿，機械地向前移動著。剛強之氣已完全從眉宇之間消失了。

　　縣長敬酒。他木木然喝完這杯苦酒。用乞憐的眼光盯住縣長，說了最後的幾個字：「拉開孩子行刑……。」

　　縣長會意。吩咐衛士抱住孩子，飛奔而去，孩子還在人叢中攘臂踢腿，大哭大嚷掙扎，排槍突然響了。

　　槍聲結束了金家半個世紀以來的舊傳統，也拓開了金家下一代的新道路。薪盡火傳。生命之流無窮無盡。然則什麼是人類美好的明天的真正保證呢？那應當是教育！教育將天上的火種帶到人間，將光明引進黑暗的深淵，給人類永恆的信念。雖然教育有時也有被人們利用的日子，被當作武器來使用，但這究竟不是教育本身的過錯。我們拿了一把切菜的刀殺了人，難道這把菜刀要抵罪嗎？

　　現在，讓我們把注意力再度集中到金秋心博士的身上吧。

　　第六章

　　柳老太太隔著羅紋圓頂帳子，一下就認出了金秋心。

　　「秋心。」她癟起打荷包褶的扁嘴喊。「能再見到你，不算白等啦！」她費力地揉擦著深陷枯稿的老花眼，掙扎著欲起來。「依依，媽不是在做夢吧？」

　　柳依依撩起帳子，挽成一個結。雙手按住她的肩胛骨。「媽，您也老糊塗了，表哥千辛萬苦趕回來，怎麼是做夢呢？」

　　金秋心返手開燈，薄暮驅逐到了戶外。他習慣地嗅了嗅鼻子，他聞到病室中的那種味道。

　　不是夢又是什麼啊？他眨動著惺忪睡眼，一連打了好幾個呵欠。睡眠、熱水浴，對他都好像毫無用處，疲倦之感仍然在心靈上蔓延。有一種神秘的聲音，一直纏繞著他。這無法克服的心理疲勞啊。「姑媽，我，秋心──」他覺得舌頭有些滑失的感覺。「專誠趕回來看望你老人家的。」

　　老太太笑了。脫形的瘦臉上，真的只剩下一層薄皮。金秋心突然覺得他正面對著一張猴臉。「快不要這麼說。秋心，我們從香港分手，總有好幾年了吧？記得那一年秋天，你從德國回來、應聘到聯合國去…。」老太太額角上潸滿油膩膩的冷汗。說話時，太陽穴和下巴上的藍色血管，像蚯蚓般在蠕動。「世界聽說愈來愈鬧得不成樣子了。你姑爹一過世，家無主，屋倒豎，也比不上先前囉。這，這，依依這毛丫頭。我。風前之燭…。」她喘著氣，歪在枕頭上。

　　他望著她苦笑，想制止她再說下去。

　　「我一看見你，一塊石頭落了地，簡直放了一百二十個心。人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希望有個靠山的。──烏龜、螺螄不是都有個殼嗎？」老太太的話匣子一打開，就好像抽起了蓄水池的水閘，永遠沒有個完的時候。

　　金秋心立即搬出醫生們的拙法子。「姑媽，剛才妳聽到吹嗩吶的聲音嗎？」他突然插斷了她的話，把話題引離了原來的軌道。

　　「聽不到的。孩子，不要騙我。」老太太收斂起笑容。「那個嗩吶啊，草尾鎮上有，這裏沒有。」一陣子輕微的咳嗽之後，老太太的機關槍，居然死了火。

　　「妳不太舒服吧，姑媽？」他把她重複按下去，平躺在床上。「這樣也許要好過些。」

　　老太太氣喘加急。「唉，人老不值錢。三病兩痛，時常找上門來了。」

　　他緘默了一小會。「要不要我給妳檢查檢查？」半晌他說。

　　老太太斷然拒絕。「我不想再檢查，做醫生的，就沒幾個好人。哼，那雙眼睛，賊古溜鰍，我知道的。」

　　柳依依真想笑，但又怕罵，只能縮起頸子啞忍。

　　「還是檢查一下，比較放心些。」

　　「我身體好得的很，都是被你們醫生咒壞的。」

　　「媽，老毛病怎麼又發作了！他是妳娘屋裏的侄兒子嘛，妳不是時時刻刻掛在嘴邊上唸的嗎？難道他也會咒妳？」

　　「哧，不必啦，醫生總歸是醫生。都只有那麼一套，像玩把戲的。」

　　老小老小，一點不假。金秋心想。「沒關係，我是娘屋裏的侄兒子，當然要佔點小便宜。」

　　老太太用枯手楂緊睡衣前襟。「不行，不行，說什麼也不行。」她反抗。「姑爹來都不行！」

　　這真是從娘屋裏帶出來的特殊語法。他想，感到十分親切。「依依，幫幫手。」他吩咐。「假如還有法子可想的時候，我們不要讓後悔作為錯誤的藉口。」

　　老太太上身裸露著。柳依依扶她坐起來。

　　幾十年前，也許這肉體是豐腴的，富有彈性的，並不缺少生命的活力。可是現在一切都乾枯了。只留下一抹逝去的年華最後的殘影，以及由於癌細胞的惡性增生，而扭曲了的胸型。

　　老太太乳房的病變區域，位於左乳的外上象限內。那兒，皮膚有顯著的疤痕狀牽縮。而且，癌細胞已廣泛地浸潤著乳房表面的淋巴管，引起了皮膚淋巴性水腫。因而使毛囊孔特別凹陷，好像一片乾橘皮。癌腫周邊的皮膚，已隱然可以發現一些碗豆大小的紅色結癤。雖然還沒有融合成片，但癌細胞已開始栓塞皮膚淋巴管，發生逆行性轉移，卻是可以被確定的。

　　他熟練而準確地托起她的右手臂。一根枯藤條。他有了這樣的感覺。闊額頭上潸漬著汗珠。

　　他用右手的大拇指，向她的右臂腋窩斜上方掐著、捏著，挨次由上臂淋巴結、中心群、肩胛下群、胸肌群觸診過來。停留在肋喙骨群上。他手指鎮定，面無表情。像考古學家撫摩著斷碑殘碣。然而那隻奇怪的矇矓的眼睛，卻傳達了一些相反的東西。

　　老太太又開始感到了這個。嘴唇不斷哆嗦。

　　『姑媽今年六十幾了？』金秋心問。『請照這個樣子，把兩手交叉放在頭頂上。』

　　『活轉去了──六十四！』老太太氣忿忿地說。十分勉強地將兩手高舉到頭頂，左手摀住右手。

　　金秋心一怔，六十四！四十九！這是他診斷千例以上的乳癌患者，經常聽到的兩個要命的數字。這數字在他臨床經驗中，就好像洋人心目中的十三撞中星期五一樣的不舒服，覺得怪彆扭的。

　　他睜大兩眼，兩隻簡直不成比例的乳房，跳進他的眼睛。右邊的一隻幾乎黏連在胸骨上──一整塊打皺的皮，包著少許肌肉纖維。乳頭褐黑，好像荔枝乾。左乳卻因充血而膨大，樣子頗為堅實。皮膚表層還沒有穿破，看不到潰瘍，可是，既然有了紅腫，熱與痛當然是免不了的──有煙的地方就有火。道理也差不多。癌細胞已經漫延到了皮膚裏邊的小血管，有經驗的大夫，一眼就會看清楚的。他把兩隻大巴掌輕輕平放在左乳兩邊，用左手大拇指撥了撥乳頭。

　　他的掌心有些發汗，好像擺在一塊烙鐵上。右手的拇指與食指，朝凹陷處捏了一把。觸摸到了硬塊，發現了皮膚與硬塊相黏連。他仍然面無表情，兩眼直勾勾地，彷彿自個兒在欣賞著自己手指動作的盲目的準確性。

　　「依依，請幫忙把姑媽扶著站起來，照這個姿勢向前彎彎腰──也許腰有點小痛，不過不要緊，一兩分鐘就完事啦。」

　　老太太顫巍巍地趿上拖鞋。前傾時，兩隻小腳似乎不能勝任身體的重量，大有搖搖欲墜之勢。「我說孩子，這不是馬戲班！」她面露慍色，再次提出抗議。

　　「姑媽，妳知道我爹媽都死得很早，我是妳一手帶大的，」他用哀懇的聲調說。兩手迅速托住紅腫的乳房．兩個大拇指在病變區域按捺著，作了深部觸診。「記得我小時候，還頑皮地同大表妹吃過這隻乳頭呢？」

　　老太太的腰，好像被錐子釘了一下，雪雪呼痛。上嘴唇幾乎癟到牙齦裏邊。

　　「滿意了吧，醫生！」她用力說。似乎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在發脾氣。

　　金秋心當下把她扶直，右手趁勢捫摸著她胸肌的前側緣。「好了，一切都符合理想。」

　　他隨口安慰她。其實心裏明明知道這是非常不符合理想的。「可能背上還有些什麼。」他哄騙她。轉向背後，雙手搭在她肩膊上，檢查了鎖骨與頸部的淋巴結。

　　「這兒好像有顆痣。」他說。從她左肩上伸過一隻手去，抓住她的左腕，開始檢查腋後部。然後，將右手繞過前胸，作了腋窩觸診。

　　「你把我左盤右弄的，到底幹些什麼？」老太太恨恨地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

　　「媽，忍耐點兒吧──病已上身，急躁不得的啊。」

　　「痛得鑽心，妳怎麼曉得？」老太太反駁。「哼，人還沒吃別人家的飯，就胳膊往外邊彎，一點都不曉得維護做娘的！」

　　「媽──」

　　「不准妳開口！」

　　「痛得很厲害嗎？」他岔開話頭。

　　「眼爆金花，四肢發冷，你想厲害不厲害！」

　　「讓我先給你注射一針止止痛好不好？」他哄她。

　　「那倒可以將就。」

　　老太太哼哼唧唧躺下去。金秋心從圓鼓桌上拿起活組織抽吸針，對住燈光檢查了套針針尖和魚鰓狀分裂中心，半哄半騙地朝患部塗上酒精，隨即注射奴佛卡因，施行局部麻醉。刀鋒在紅腫的表皮上開出一個極小極小的割口，用手指輕輕壓出一絲血液，將套針插進去。──老太太眼睛半閉著，枯黃臉上出現間歇性痙攣。

　　套針針尖有了接觸的感覺，那感覺是脆而硬的。像鈍刀切割著厚皮萊陽梨子，他一怔。但毫不遲疑地將針心插入套針。右手大拇指推動分裝針心。魚鰓狀分裂中心末端向前突入兩釐米。從壞死的癌細胞群刺入。然後推上套針，與針心密合。同時將兩針拔出，擺進福爾馬林溶液中。推擠針心，洗落活組織標本，以防失水和自溶。

　　他的手指始終保持著靈活而平穩的狀態，眼睛也是如此。不過，兩頰的肌肉在電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顫動不已，好像醉漢突然遭遇大風雪，那種打冷顫的樣子。

　　緊張的動作。緊張的時間。短暫而富有張力。外界的一切彷彿都是靜止的。整個花花世界成了冰凍切片。萬有僵化。只有三顆心，以不同的速度跳躍著。

　　金秋心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萬有的活動立刻像跑馬燈一般復活於意識之中。

　　「表哥，病嚴重不嚴重？」

　　他抬頭對直地望著她。──烏油油的大眼睛，正蕩漾著透明的淚珠。她亟力想把它吸進去，因而淚珠習習發閃。「不要緊的──」他安慰她。「在顯微鏡底下，不過是一點點灰白色的螃蟹腳，或許還鑲著一點點灰黃色的邊，這究竟有什麼嚴重啊！」

　　「謝天謝地，那就好啦。」她說。清脆的聲調裏羼混著顫音。噙在大眼睛裏邊的淚珠，因情緒的鬆弛而失掉了牽引的力量，驀然撲簌簌掉下來。她趕緊用渾圓白淨的小手，朝臉上一抹。

　　小姐們總是容易樂觀的，因為她們老往好地方設想。他勉強笑了笑。仍然對直地盯住她，沒有挪開視線。「現在，時間恐怕不早了。黃博士的洗塵宴，正等待著我們呢。」他瞧瞧腕錶。「啊啊．七點二十八分了，他約的是八點正，再耽擱下去，也許來不及了。」

　　「來得及的。八點鐘赴約，十點鐘開席，這是常事。」

　　「也許這次要改變習慣，因為他還邀請了歐牧師一家人呢，我知道他是非常守時的。」

　　「好吧。我不反對守時。黃博士哪兒請客？」

　　「玉樓東，怎麼忘了？」

　　「我心緒不寧。滿腦子是事。」他抬頭瞥了瞥她，安慰道：

　　「放輕鬆些，依依。挑重擔走遠路的人，最要懂得節省精力。妳的日子多得像樹葉子一樣，長途跋涉，剛開始啊。」

　　她考慮了一下，「表哥，我不想去了。」

　　「為什麼臨時變卦？」他上下打量她。「不是衣服都穿好了嗎？」

　　「不為什麼，表哥，」她低著頭說。

　　老太太從半睡眠狀態中睜大眼睛，扁起嘴巴斥責道：「依依，你老是這樣。表哥是遠客，你陪陪他也不行嗎？怎麼這樣任性！」

　　其實普天之下妳是最任性的，她瞟了她一眼。將視線移到他的寬額頭上。紅暈飛上了她嬌嫩的圓臉。紅暈在擴大，在繼續擴大。一直延伸到雪白的頸項，和裸露在天藍瑞士縐綢套裝雞尾酒服敞領的胸脯上邊。

　　他凝視著她，一條難忘的倩影兜上心頭。那正是二十年前的柳絲絲。他發現他那本薄薄的生命之書，一下子揭掉了好幾十頁。

　　寂寞──生命的永恆和聲啊？

　　黃華堂博士的洗塵宴擺設在玉樓東樓上。那兒也是寂寞的，生意頗為清淡。屏風撤除，大廳空闊。吊扇攪混著熱空氣，日光燈管顯得出奇的慘白。夜風追逐急雨，震撼玻璃窗，鬆一陣緊一陣在瓦面上擂鼓，發出一種淒厲的響聲。

　　在座的客人，除開接飛機的幾個人以外，只多添了一位銀行界的朋友。

　　「這位是我的朋友江南兄，這位就是我的老同學金秋心博士，」金秋心一上樓，黃華堂馬上鄭重其事地介紹道。「江總經理是特別趕來向你道謝的。他很抱歉，他無法分身到機場來接飛機。」

　　金秋心頗感詫異。「那真不敢當。」他伸手握住江南。

　　「難得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從東京趕到香港給我妹妹看病。這份人情，我真心領了。──舍妹還有救嗎？」

　　金秋心恍然大悟，但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癖性不喜歡在大庭廣眾之間談論病人。黃華堂是深知這層的，連忙接過話頭。「秋心。」他喊，「你不會怪我扯你的旗號，替你兜攬生意吧。」他故意地說，並且笑得很響亮。

　　「我想你真是個出色的經理人才。用不著再鑽進『染色體』中間去，研究你的遺傳學了。」

　　「香港之行愉快嗎？聽說吳氏兄弟都是很四海的朋友，你不會不愉快的。」黃華堂收斂起笑容，忙著招呼客人們落坐。

　　「哦，你信上老友老友的寫得這麼沾皮帶骨，原來也是尋時湊上的一腳啊！」他挑他的眼。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嘛。」

　　金秋心用大巴掌在臉上抹了一把。坐到歐牧師的身邊。「其實，華堂，」他平靜地繼續說。「有你的親筆信，再加上一枚郵票，那已經足夠了。你不必勞動吳總經理他哥兒倆，飛到東京去坐催的。」

　　「啊啊，你怕我不曉得。山人不施這條妙計，休想剃你這個騾子頭。」他又呵呵大笑起來。

　　「這一趟真辛苦了，金博士。兄弟感同身受。感同身受。」江南說。「實不相瞞，這條苦肉計是黃博士指點我的。──您在約翰尼斯堡鄉下診治一個黑人小孩子的白血病，而斷然拒絕華爾街某大亨的邀請，這故事是傳播得很遠的。因此…。」

　　「因此你纔相信我這位老友嚼舌根，」他打斷了他。同時向黃華堂䀹了䀹眼睛。

　　跑堂將熱毛巾把子與清茶，分別遞到金秋心與劉依依小姐的面前。「客人到齊了嗎？黃先生。」他懶洋洋地問。

　　「齊了。」黃華堂說：「讓他們休息一下。等會子我再關照你。」

　　跑堂的擦響著水泥地，轉到樓下去。

　　金秋心感到這場面十分熟絡。熱手巾把子在臉上揉動，中學時代的記憶竟活在眼面前。「你還記得白鶴泉嗎？華堂？」他微笑著猝然發問。──心靈的透視中展現著愛晚亭的月色。青峰峽的濃綠。萬家燈火閃爍在江聲與晚鐘的二重奏裏。

　　「記得的，記得的。」黃華堂巴唧了一下嘴唇。「可惜此地找不到那種好泉水。」

　　「也找不回少年時代那份好心情。」

　　「這究竟不是長沙。」

　　「而且也多了幾根白髮。」

　　「世界真的變的不成玩藝兒囉！」

　　金秋心搓動大巴掌。「過去是現在的關鍵。世界對我們這批老派人，好多地方都是陌生的。如果你不袖手旁觀，人家準認為你是瘋子！」

　　「中年人的感覺，已完全來到你心靈之中了啊。」歐牧師用德語說。語氣很溫柔，帶有憐惜的意味。「我想，金博士，你的生活，應當是超乎快樂與痛苦之上的──群峰之上，萬物無聲。朋友們中間，你是唯一能達到這種境界的人。」他添說。

　　那口巴登─符騰堡鄉音，真像死了已故的老歐牧師。他想。「老天爺在上，只要不如你料想的一半壞就好了！」他苦笑著，偏過頭去直地盯住他。「我究竟是個人啊！」他說，聲調異常苦澀，而且帶有感冒過後的嗄聲。

　　「哦，十分活躍的經驗！」歐牧師天真的孩子臉上，流露出懇摯的悲憫的微笑。他起勁的握住他的手。而且認為是佈道的好機會，隨即改了口，用湖南官話慢吞吞地說：「黃博士、江經理、還有這位。」他指著許戈揚。

　　「許，許戈揚。」江南代答。

　　「一起都可以參加討論的。──最大最深的痛苦，乃是一切宗教的活水源頭，假若我猜的不錯，金博士此刻正需要宗教──一種從天上來的啟示。」他將視線從金秋心的臉上移開，掃視了大家一輪。「近來您也讀讀宗教書籍嗎？」

　　「正在讀阿爾來西，李察爾先生的三卷大著。那是一九五〇冬天，我第二次到德國去的時候，老歐牧師送給我的。」

　　「是不是『有開救世與贖罪的基督教的學說』？」歐牧師反問。「這是部範圍廣大，內容豐富的書。它討論的是馬丁．路德最根本的問題。這本書彰顯了路德的本來思想，他的人格，他虔敬的感覺。總而言之，這部大書，是部好書──難得的好書。」

　　「但我仍然找不到信仰的門徑。」

　　「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實底，是未見之事的確據。凡事謙卑。凡事容忍。凡事有愛心。在憂傷中不要忘記祈禱。這些都是門徑。世界上最大的秘密莫過於公開的秘密。人和神直接交通也是如此。」

　　「科學不預期什麼，這顯然與科學精神不大合拍。」

　　「兄弟，宗教是一個獨立的問題，它另有特殊的領域。」歐牧師嗅了嗅鼻子。「我們不要忘記它是一種Physisches Datum（精神的事實）。」

　　金秋心緘默了一小會。「我們如何才能感受到這種Physisches Datum呢？」他終於問。

　　歐牧師眼瞪瞪望住他。「我想──一切宗教情感都不過來自Schlechthinniges Abhagigkeitsgefuhl。這是兩個很重要的詞兒，我不知道在中國有對等的字句沒有。神是存在在您心靈裏邊的。」

　　金秋心翻起眼睛盯住團團轉動的吊扇。「不錯，這倒是兩個滿有智慧的複合詞兒。可無法翻譯。──也許，可以勉強譯成『天人相通的感覺』。雖然細細咀嚼起來，已經走了味兒。唉，一與一切。人在這問題之前，實在顯得過於渺小啦。」

　　「這麼重大的問題，本不是三言兩語能打發開的。」黃華堂插嘴。「我們邊吃邊談如何？」

　　「好的，好的。」歐牧師點頭。「餐桌上不談嚴重問題。」他說。「橫直我有的是時間。我盼望金博士能到台中住幾天，我可以陪您關起門來談論三天三晚。」

　　他從西服口袋裏摸出一張名片，遞到金秋心手上。「這上面有地址和電話號碼，來時，請先撥個電話給我。」

　　黃華堂吩咐上菜。跑堂的一手擎著一個大冷盤，安放停當。雙手推平白制服前襟，呆板的臉上擠出一種過於虔敬的表情，請客人入席。

　　大家相互推讓了好一會。金秋心是遠客，終於高踞首席。挨次輪到歐牧師、歐師母、安妮小姐、主人黃華堂、許戈揚、江南總經理，與柳依依小姐。

　　圓桌面很大。八個人圍坐著，稀稀朗朗的，彷彿老太婆的牙齒。大調羹、長筷子，大盆大碟，一切不減湖南菜館的傳統風味。

　　「麻辣子雞湯包肚，令人長憶玉樓東。」黃華堂念誦著鏡屏上那位名士的題詩，開始褪弄筷子上的包紙。亂世。風雨飄搖。故人無恙。夢裏的故國和鄉土。像默片一般在潛意識中間閃動。「酒！」他喊。「金門高粱。多加辣椒，揀頂尖頂小的那一種！」

　　「啊，喔。」眾人的聲音。

　　「今晚無論如何總得求個痛快。」黃華堂以主人資格發言。「不醉無歸。」

　　跑堂的應聲挨次釃酒。歐牧師封住酒杯，說什麼也不肯喝。只得尋時掉換了三大杯白開水。黃華堂既然提議要大家盡歡，其餘的客人也似乎不便掃興。連點酒不嘗的柳依依小姐面前，也斟了大半杯。

　　「不知在座的有沒有基督徒？」金秋心挺直腰板認真地說。「我自信是地獄惡鬼，但沒關係，天翻地覆，至少我們彼此平安，單為這事我們應當有感恩之意。──請歐牧師為我們謝飯。」說罷，率先低頭閉目。

　　歐牧師拖著佈道時那種洋調子，為在座的朋友們祝了福。然後，主人端杯敬酒。笑聲夾混著閒聊，席面慢慢活潑起來。

　　菜。一道接連一道，豐盛而多采多姿。麻辣子雞之後，是湖南臘肉，色、香、味都夠勾起人們對太平盛世的追懷。這對於我們這位圍繞著地球，常年飄泊的醫生，實在太富誘惑力了。他吃得很多。他想到消化系統，胃藥，然而他仍然吃得津津有味。

　　客人低頭大嚼，主人笑逐顏開，世界上沒有一樁事情，會比別人對自己所喜愛的事物衷心欣賞，來得更高興的。主人的話匣子一打開，接二連三的哈哈，就滾落在大桌面上。這位樂天知命，一生想找一塊絕對沒有經過人力改造，致破壞了「大自然平衡的理想」的土地，來隱居著述的生物學者，只有兩樁事能夠使他的眼睛發出鮮明閃動的亮光。一是酒後，另一是用飛禽走獸的形象，來比擬人類的生態的時候。那時，他臉上最動人的部分──嘴，全露在外邊，嘴的線條異常美妙地彎曲著。而今夜，他就具備這個。

　　歡笑泛溢在滿盛金門高粱的酒杯裏。酒精在血管裏燃燒。天南地北的閒聊，頃刻捏合在一道。渾忘了外面的風風雨雨，這兒就是天堂──一個宜於縱酒高談的良夜。

　　「舍妹的痛，金博士，不知我當不當問。」江南竭力想裝成一副笑臉，但眼睛裏顯然有淚水的反光。「到底還有沒有一線希望？」

　　「有的，希望總是有的。」金秋心把筷子點到了冰糖蓮子湯碗裏。「沒有希望，誰也活不到明天。事實上我們明天仍然活著。」

　　「有的，多得很！」黃華堂幾乎嚷起來。

　　「華堂，你不必發揮你的正義感。」金秋心率性放下筷子。「我並不是不關心病人，事實上，有許多話說出來徒亂人意，不如不說。」

　　「我知道你不愛說話，是有你那套歪論的。」黃華堂偏過頭去對住江南眨眼。「說一句話，三十七種肌肉，十七種神經的聯合動作，你就懶得當這種樂隊指揮！」

　　在座的人，突然都哈哈大笑起來。

　　「好吧，算我拗你不過。關於吳太太的病，我保證有問必答，但下不為例。」

　　「吳太太患的到底是一種什麼癌？」

　　他皺眉沉思了一小會。把被酒精攪混了的思想集中起來。「右側結腸黏液性癌。」他答。聲調很慢，很苦澀。「原發性病灶，在結腸右曲上。現已直接蔓延到盲腸、升結腸、結腸右曲，和橫結腸的大部。」他用食指鑿向空氣，幫助他表達語言的缺陷。「而且發生了肝臟轉移，以及全身性中毒症狀。所以……。」

　　「所以一定要嘗嘗這筷子家鄉菜。」黃華堂挾了一大塊八寶鴨子到他的面前。「而且要乾了這杯。」

　　金秋心仰起脖子灌了一杯。他感到胃壁彷彿內燃機。連連打著酒嗝。「那，那不完蛋了嗎？」江南撫摩著發酸的鼻子，差點沒有哭出來。

　　「別放棄希望。呃呃，這是忍耐和毅力的源泉。病人和醫生都同樣用得著的。」

　　「不放棄也不行啊！」江南的聲調裏顯然沾帶著眼淚。「誰都曉得這種病是絕症！聽說她在香港也動過手術，不知對她的病有沒有幫助？」

　　「有幫助的。怎麼沒有？」他拿起筷子毫無意義地玩弄著。「不過第一期手術做得過於姑息。Ｔ形吻合術也不完全符合要求，Ｘ光片顯示了這一點。」

　　「她在香港也看過許多有名氣的大夫。」江南沮喪地說。「中醫西醫都看過。有的猜月經不調。有的猜胃氣痛。有的更妙，猜什麼結腸炎──止住了瀉，跟著來了便結。這樣一誤再誤，直到有一天，她自己在抽水馬桶上，居然觸摸到了那個潛伏的怪物！經醫生用鋇劑什麼的灌了腸，照了Ｘ光，行了手術。結果，唉──。」

　　金秋心用驚訝而同情的目光，瞧了瞧他面部痛苦的表情。「結果往往是不幸的。」他代為作了解答。「癌腫患者到醫生面前來的時候，總嫌過遲。」

　　「還有什麼法子補救嗎？」黃華堂問。

　　「這要看第二期手術以後纔能決定了。此刻最感頭痛的問題，是香港並不承認德國和美國的學位。手術必須在黑市下進行。主治醫生肯不肯合作，連我也毫無把握。」

　　「那很簡單。把吳太太接回自由中國來好了。」

　　「這事我老早提出來同劍霜商量過，雷電交馳，她總是推三阻四，只是不肯來。我不曉得她到底安的什麼心。」江南頗為痛苦地說。「要不然，也犯不著花這麼大的冤枉力氣啦。」

　　「當然，當然，」金秋心夾起一塊清蒸雞的雞皮。「餐桌上口耳並用，不要放下筷子聽這種酒後胡言──哪個丈夫不願守在妻子病榻之旁啊！」

　　主人又敬了一巡酒。

　　「那你究竟準備怎麼辦？」黃華堂亮了盞底。話題仍然是原來的。

　　「真猴急，」金秋心想。怔怔地瞧著閃電在玻璃窗外掠過。

　　「你在回憶嗎？」黃華堂催促。「怎麼撬口不開？」

　　「不，我沒有記憶。」

　　「記憶是有的。」柳依依小姐微笑著用肘碰了他一下。「也許想著另外一個人。」

　　「依依──」他喊，語帶微慍。

　　「你這『死不急』真急死人。」黃華堂順口溜出了中學時代金秋心的諢名。「你要如何做法，講個大概行不行？」

　　「那很簡單。」金秋心苦笑道。「讓我再花兩年功夫，到加拿大或者澳洲去，考過一張醫學文憑好啦。」

　　「你又來了。人家已經只剩下一把骨頭，一張薄皮了啊。」

　　「依你我該怎麼辦？難道你忍心看到你自己的老同學、老朋友，站在犯人欄裏，讓那些戴假髮披道袍的人問來問去嗎？」

　　「此事真是兩難。法律與人道，保護社會與損害弱小，公平與合理，在這樁事上，簡直互不相容。」黃華堂鼻樑上頓時縱開三條深皺。「我們的文明，真正需要重新佈局！」

　　金秋心仍然苦笑著。「不必動肝火，老朋友。上策是勸吳太太馬上到臺灣來。下策是我自己準備以身試法。你儘可放心，兩條路我總得走一條！第二期手術必須按照預定計劃做下去。好好歹歹總得見個分曉。」

　　黃華堂感動得站起來。「秋心，單只最後這兩句，我要同你痛飲三杯。江南兄，來，我們三個人先碰一杯！」

　　「過量了。華堂，我比不上你。頭已經在打轉轉啦。」

　　「沒關係，十個和尚挾一個禿子，總有法子把你弄回去的。」

　　金秋心勉強又乾了一杯。死命封住杯口不放手。

　　「假如金博士肯賞光，明兒晚上這個時候，兄弟在自由之家專誠候駕。原班人馬，一個不添，一個不少。讓我作個小東道，聊表寸心。節目歸黃博士安排。明兒八點正，我親自駕車到中山南路柳公館來迎駕。」

　　「心領了，心領了，江先生。明天確實抽不出時間來，有許多頂緊要的事急於要辦。」

　　「後天行不行呢？黃博士請你代我作主。」

　　歐牧師因為明天要趕回臺中，先向江南道謝。他關注地緊盯住童年時代的伴侶，覺得心頭有許多話要說，但一時又不知從何處說起。他是比較深一層瞭解金秋心內心痛苦的人。

　　「後天決定來領席好了。」金秋心點點頭。「但不宜過份破費。」

　　「這個用不著你操心。江南兄不比我，爛藍布長衫袖子一抖，可以抖出一隻窮老鼠來！」黃華堂笑得露出了扁桃腺。「不過我至今還不明白，像吳太太那樣一位慧敏秀麗的美人，怎麼會突然得到這種不治之症的？前年農曆新年，我還在江南兄的家裏見到過她。儀態、談吐、風趣、俏麗、簡直令人傾倒…。」

　　「你又來了。」金秋心打斷了他。「癌不會突然發生的。感到突然的是你自己。──照病程計算，在你和她交談，欣賞她的風趣和俏麗的時候，可能已經開始了右下腹疼痛，也許還有噁心、噎氣、飯後飽脹、貧血等諸如此類的癥象。可是在潛伏的危機之前，有幾個人能夠細心地觀察一下啊。」

　　「是呀，」黃華堂猛拍著大腿。「其所以我覺得她不那麼年輕，就是因為她蒼白得有些過份呀。而且她吃得那麼少，不是經常鬧肚痛，就是經常打飽嗝。經你這麼一提，我可明白過來啦。來吧──。」

　　「這次免了，」金秋心跟著也舉起酒杯。

　　「下不為例如何？」

　　窗外驟然發著青白色強光。映照得被急雨沖刷的玻璃窗好像野獸派的畫面。霹靂一聲，驚雷拖著尖銳的尾巴，好像滾落在圓桌面上。

　　眾人一怔。金秋心手中的酒杯，摜到桌子上，酒濺開尺把遠。他顫巍巍站起來。臉色紅中透青。牙巴骨咬嚙著，彷彿咬著一個又酸又硬的東西。也許，雷聲喚醒了他兒時底噩夢！

　　歐牧師趕緊離席，攙扶他坐在沙發上，廳後邊收音機突然扭大了。「憑滿引流觴，且祝福今宵！」一陣虛假的顫音，飄揚在空闊的大廳之上。

　　跑堂的忙著遞熱手巾把子。

　　「也許金博士醉了。我的車子順路，歸我送他回家吧。」歐牧師說。

　　金秋心盤跤著兩條長腿，仰在沙發上閉目養神。他的痛苦，只有他自個兒知道。

　　第七章

　　車子從衡陽路口拐進懷寧街，轉上介壽路。滂沱大雨，敲打車篷，其勢生猛。水撥答答地開出兩個扇形面。雨點在扇形面上燦開水花。車頭燈的光，在乳白色雨屏深處打顫。臺北公園的濃綠，臺北賓館的白牆，同時從幽黯中跳出來。夜天是紫灰色的。色調沉著而熱情。歐牧師踏緊油門，在介壽路口轉了個急彎，車子箭似地駛上了中山南路寬闊的路面。終於在柳家大門外停下來。

　　歐牧師和黃華堂左右緊緊挾扶住金秋心，踏上柳家庭院的水門汀甬道。他老覺得甬道發軟，彷彿踹在泡透了的水牛皮上，隨時都有滑倒的危險。

　　甬道蔭蓋著珊瑚花藤，濃密有如隧道。上面參差懸掛著一些椰殼熱帶盆景。夜風飄拂，宛若雲鬟霧鬢的美人搖動耳環。甬道兩旁玫瑰盛開，黃、白、粉紅、深紅相間。中間還點綴著一些萬年青、虎尾劍、蘭花、日本椰菜，以及石竹，錦上海棠、蘇菊、爆仗紅之類，打扮得那條長甬道，花枝招展。好花不謝，庭院深沉，深深關閉著永恆的春天。淺草地一色碧綠，修剪得像地毯，在雨夜中冒起厚厚一層白霧。花園一角，羅望子樹在斜風急雨中唱著帶醉的歌。鳳凰木燃燒著。有如萬串珍珠，閃爍於乳白色微芒深處。

　　這兒真可以嗅到太平盛世的餘味。雖然人們在直覺中，完全知道這是亂世。

　　砲口對砲口，互轟了上十年；而寶島無恙，安定繁榮。這不能不算是歷史的奇蹟。

　　這奇蹟對於初抵國門的金秋心，特別感到新鮮。歐牧師和黃華棠攙扶著他穿過長甬道，他醺醺然想起了這個。

　　他的心是清醒的，不清醒的可能只是眼睛。

　　陽臺底下那盞乳白色球形燈朗耀著。三個人正在棕鞋墊上猛擦著皮鞋底。大客廳門口突然出現兩個老頭子─一個鼻子破了相，蓋著三綹花白枒槎鬚子。另外一個身材瘦長，曬得很黑，有一張凹癟的腮和遲鈍的臉，頭髮眉毛白如蔥根，脅窩裏挾著雙拐。他一點一拐地緊跟在花白鬍子的後邊。

　　金秋心本能地伸出兩手，作了個歡迎的姿勢。他認得走在後邊的那個老頭子就是瘸腿老伯。在八十年的艱辛歲月中，為金家的祖孫三代淡然無味虛度一生的人！但走在前面的那個花白鬍子他卻認不真切。醉眼纏繞在他那有紅疤的鼻子上，瞧住他那激動而嚴厲的面部表情，迅速地從回憶中搜索著是不是在別的地方見過他。他覺得老人對他是很陌生的。然而有些地方看起來又特別親切。譬如說：那個額頭，那雙眼睛瞧人的神氣，那清癯的憂鬱的面型，都是他特別熟悉的。

　　「嗨，真是魔術世界，真的是。在家鄉無法見面的親人，在外邊卻時常碰得到。」花白鬍子挺了挺微駝的背部，老花眼睛像搭上了一堆蜜糖，只留下兩條縫。「和恢先長得簡直一模一樣。你看你。」他痙攣地伸出十個乾枯的手指頭，像要將空氣扣牢似的。「連醉態也和你爹差不多。紅臉關公，一點都沒走樣。」

　　「一點都沒……。」他說，將手從黃華堂的頭頂伸過去，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

　　「我是你舅舅，嫡親的舅舅。」老人用顫音說。「下午剛接到依依的限時專送，就約好瘸腿老伯坐三輪車來看你。」

　　「舅舅。」他竄前兩步捧住他的手。「怎麼你老人家也作興倒上樹！我真過意不去。」

　　「快不要這麼說。我住在三重鎮大同南路菜寮里。住的是克難房子，沒有人帶路，打起燈籠火把也找不到的。」

　　「那我一定要去拜候你老人家。一定的，一定要去。」他連連打著酒嗝。「明天行不行？瘸退老伯呢？」

　　瘸腿老伯怔怔地望著他，嗅著鼻子。眼睛裏噙滿清淚。「他和我住在一起。」他代答。

　　「患難兄弟，彼此也好有個照應嘛。」

　　「全家都出來了嗎？」

　　「老天爺保祐。總算逃出來了一半。──你大表弟在『土改』時被那些流氓地痞弄出去槍斃了。二表妹是嫁出門的女兒，潑出門的水，至今下落不明。我們老倆口子，和你兩個表弟，僥天之倖，逃出生天，撿回了這幾根老骨頭！」

　　柳依依小姐踏著飄逸的輕盈的小步子，繞到楊老先生面前。「表舅，今晚不必回三重鎮啦。」她眨動著稠密的睫毛。因而使秀美的帶笑的面部，表露出特別親切溫柔的神色。「這麼狂風雨急的，在客廳裏開兩張行軍床委屈一晚好嗎？」

　　「將就對付一晚也行。」

　　「讓我吩咐阿根替你們張羅宵夜的飲食。表哥大約醉了，讓他早點兒休息吧。」

　　「不，依依，不！」他想制止她。

　　柳依依小姐沒有理會他的制止。「別興奮過度，表哥，明天多的是時間。」她微笑著引導兩位老人拐進小餐廳。

　　金秋心望著瘸腿老伯龍鍾的傴僂的背影，突然感到兩眼發矇。三代人的恩情，在這短促的一瞥中，集中奔赴到了眼底。他深深感到這萬花筒一般的虛幻世界，畢竟被一些牽腸掛肚的事物黏連著；而一切漂泊無依的感情，都應當可以找到歸宿的。

　　他確實醉了。當他斜癱在猩紅絲絨單人沙發上，雙腿擱到長方形大理石面煙桌上時，他看到歐牧師正眨動著明亮的綠眼睛，而且可以感覺到綠眼睛裏邊正泛溢著同情的光彩。「秋恩，」他喊他的小名。「我一看到安妮，我就想起了另外一個。國破家亡，不知道她們如何活下去的？」

　　「神會保祐她們的。這裏頭就有信心。」

　　金秋心掙扎著要坐起來，但他辦不到。在他惺忪醉眼裏，他竟驚奇地發現那撮蜜黃鬈髮下，正亂幌著三顆帶笑的頭顱。

　　他趕忙把視線挪開，掃視著頭頂上高低明滅的大吊燈。他發現高敞的大廳，此刻正搬演著一幕鬧劇，噪聲盈耳，但分辨不出究竟是些什麼聲音。透過那塊透明的塑膠幕，他看到大餐廳右角落裏那隻長方形大冰箱，正昂頭奔馳，像匹白馬，帶動了大餐廳對角的落地風扇，依次是鑲大理石面酸枝餐桌，酸枝靠背椅，然後是鋼琴，大型身歷聲落地收音電唱機…這一切，原本都是靜止的，不知什麼緣故，突然像跑馬燈一般繞起圈子來。大廳兩側的曼陀羅形壁燈和茉莉花形壁燈，交相投射出薑黃色的光芒，加深了淺灰色地毯的顏色，也使地毯四周的塑膠地板更顯得生動有致。塑膠地板燦發著石青色的光澤，中間還夾混著黑色條紋，被大型吊扇的光影一攪拌，粼粼波動，宛如一泓秋水。──水色是透明的，可以窺見水底沉積的枯枝敗葉。而他自己好像正坐在扁舟裏，飄浮於盈盈秋水之上。幻象！他想。多麼真實的幻象啊。柳依依小姐遞給他熱呼呼的毛巾，然而，他一時無法抹掉這幻象。

　　這幻象，植根在過去，延伸到未來。彩虹的橋，最飄浮的實感。

　　噪聲依舊盈耳，沒有辦法攆走，他率性閉上眼睛。心臟裏邊的銅鼓喇叭，突然奏鳴起來。

　　歐牧師和黃華堂合力把他扶進客房。扶上床鋪。他雙腿一伸，小腿和兩隻大腳板，已伸到單人席夢思桃花心木床架外，開始打鞦韆。歐牧師搖搖頭，毛手在他額角上撫摩了一會，口中唸唸有詞，輕悄地道了晚安，走了。

　　「秋心，覺得好過些嗎？」黃華堂站在床前問。

　　「煩得要死……不過──不要緊，」他微微仰起頭來。「那邊書桌上放著一個小瓶子，是姑媽的活組織標本。今晚就請你送進化驗室去，我等你的鏡檢報告，呃呃……。」

　　「要吐嗎？」黃華堂皺了皺眉。「依依，請你預先準備痰盂漱口水，看樣子恐怕他頂不住，要下貓仔囉。」

　　「我會好好照拂的。」她說，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安心睡覺吧，秋心。我發現你心裏有事，情緒很煩亂。明晚我陪你暢遊臺北市，散散愁心。」

　　「注意那個小瓶子……。」

　　「會的，你放心。我漏夜給你趕辦好啦。」

　　他翻身，背向著他。嘴裏胡謅著一些聽不真切的酒話。他兩腿本能地捲曲著，像隻蝦子。黃華堂道了晚安，輕輕帶攏房門。不久，壁燈熄了。翡翠綠床頭燈滴答兩響，貓頭鷹的光暈彰顯出那隻獅子鼻子。沉酣底夢。流浪者真正的家。夜雨輕扣著窗玻璃。一種幽會者的神秘感向無邊夜暗浸潤著，鼾聲背後的休止音符，夜色漸漸加濃了。

　　※※※

　　但睡眠並不等於死亡。肉體休息，潛意識中埋藏的東西，不免蠢蠢思動。酒精在他體腔裏邊燃燒。血管中那一道道不可見的水閘，開始自動操作──一會兒開放得很寬，心血濊濊奔流；一會兒又收縮得很窄，阻止血液通過。那是生理學教科書上沒有記載過的。解剖刀可以發現這個，可是，解剖刀作不出任何解釋。萬物都在幽暗中，世界上得不到結論的事實多得很。單細胞未形成前的生命物質，經歷了無數地質年代終於演進而為人類──幽暗中的演進，沒有結論的結論。幽暗替真理增加光輝，科學總是最難於下結論的。夢，像剪接不當的黑白片，嘩嘩地在他腦幕上閃動，時間開始倒流。

　　三十三年，秋天，沅江縣草尾鎮，灰濛濛的天宇罩住洞庭湖。橘林、楓葉、亂渚、蘆花、枯荷葉與稻草堆。嗅得到九月洞庭湖的氣息。日本軍隊的刺刀、淺水砲艇、馬隊、指揮刀、吆喝、獰笑、姦淫。游擊隊、清鄉隊，激烈廝殺。偷渡水雷封鎖線。孤舟夜雨。涵碧山莊的戰時光景。老洪──白毛羅布手巾纏頭，扁嘴，像個老太婆。柳絲絲的病容，重度粟粒性結核。老歐牧師用巴登─符騰堡鄉音，痛咒希特勒政權的憤怒表情。福音堂。兩萬難民，秋天猖獗的痢疾。機槍口與刺刀叢。顫慄的手扯起卍字旗。老人綠眼睛裏邊的眼淚。第一次難忘的手術。頑強的小洪的瞳孔。垂危的白傲霜小姐。開水白糖沖白木槿花，起死回生的妙藥。往事依稀，雜遝而來，飄忽而去。「注意飲水消毒！」他在夢中喊。嘩嘩的黑白片閃爍著「光點」，猛爆出一陣煙花。「水，煮沸過的！」

　　「表哥，沙濾水。」一隻柔嫩的纖手，輕輕托起他的頭。

　　他仰起脖子，骨嘟骨嘟灌下一大杯，胃壁不再燃燒了，腦袋裏熱烘烘的，好像有一隻雞雛欲破殼而出，頭脹痛得厲害。

　　他睜開睡眼。「還沒有睡嗎？」一句多麼無聊的廢話！他在心裏詛咒自己。

　　「睡不著，表哥。」

　　謝天謝地，好在她還不是個囉囌女人，他想。夜雨疏疏密密，已夠囉囌啦，假如再碰上一張囉囌的嘴，那準會煩死人的。

　　他帶著特殊的好感欣賞著她的緘默。

　　貓頭鷹的光暈照亮了她那烏油油的大眼睛，和那微笑的彎曲的嘴唇，兩顆白糖似的門牙，掩映在鮮活的小嘴裏邊。幽黯在她臉上罩著一層半透明的面紗，使她的臉份外富有生氣。互不相關的各種東西，在倏然一瞥之下，居然會自動緊密組織成一幅生動的畫面。美人已經開始成熟，有綽約風姿、有甜甜微笑、有溫存低語、有吸引人傾注的魅力。而且，還懂得沉默；懂得淡裝；懂得用憂鬱的目光，在深更半夜，盯住一位帶醉的中年光桿！

　　他靠在床頭棗紅色軟墊上，用搜索的目光斜睨著她的長髮。長髮垂肩，光澤如鏡，散發著一種草原林莽的春天的氣息，勾起他悠遠的遐思。醉眼最後逗留在黑絲絨髮帶右邊的那朵白菊花上，心裏起了極大的波動。嘴唇噏張，可是發不出聲音。柳依依小姐羞怯地低垂著頭。把固執不動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膝蓋上。這種不自如的情緒使她感到孤獨，感到疲倦，而且也使她痛苦，然而這又是她所不能缺少的。他似乎想要詢問點什麼，不過，當他瞥見她這股認真勁兒時，問題拐了彎，他找不到適當的言語。

　　薄暗中少女幽怨的眼睛，是最難忘的也是最動人的。

　　這是生命的第三次火花。當好花將謝，人到中年的時節。

　　他感到千年積雪的感情之下正奔騰著活火山！

　　在她的髮帶上，那是一朵沒有生命的花。然而愛醒了，生命也醒了。他強烈地感到白傲霜的影子，仍然活在他心裏，根深蒂固，一絲兒也沒有動搖。雖然他不止一次警告過自己，在這赤裸裸的年代，戀舊等於是自討苦吃。一個人假若不願憑弔廢墟，他最好的辦法，是放棄建設，他到底放棄了什麼沒有呢？他想著，開始感到思路的錯亂。

　　把自己永遠和一個受難的人銲接在一起，這是種永恆的痛苦，可是它是最具特色的，愛──它的深度，它的真摯感，不是以彼此犧牲的強度來衡量的嗎？

　　「你在想什麼啊？」柳依依抬起頭來，迅速地說。

　　「我在想剛才的夢，」他答。「夢見了許多的人。」

　　柳依依用纖手緊壓著膝蓋，顯然想要努力控制住自己。「哦，夢？」她把眼睛睜得更大、更亮。

　　「要不要聽？」他逗她。

　　「要。」

　　他又瞥了瞥她──仍然是一張無邪的臉，一切舒展著，準備接納各式各樣的感情。然而，這也是危臉的訊號。醫生懂得這種心理反應的根源，不免微微一怔。「十……七年前的往事，一切都煙消雲散啦。」

　　「那時我還小。十足十足的小孩……子嗎？」

　　「不錯，小得很，有六七歲。那正是抗拒一切的年齡。」

　　「那時我是什麼樣子？」她又臉紅了。

　　「和現在也差不多……。」

　　「不會的，完全不會的。」她打斷了他。「你哄我。」

　　金秋心正待開言。柳依依小姐又搶先說：「女大十八變，覺得什麼東西都變啦。」

　　「那是妳自個兒的想法。我心目中，仍然是老樣子。──梳著兩根辮子，淘氣的時候，就搖得像博浪鼓。整天哭著嚷著，要我摘南瓜花餵蟈蟈！」

　　「表哥，你不可以……。」

　　他噗哧一笑。「老樣子，可以談的。」

　　「已經完全不同啦！」她用抗議的目光，阻止他再說下去。

　　「童心未改喲！」他說，滿意地看到她臉上快樂的讚許。

　　「唉，大學都畢業了，還談得上什麼童心。哦──你不是在說童話吧。」

　　「妳姐姐是第一個入夢的。她仍然躺在小船艙裏。秋夜，湖面黑如羽緞，正下著雨……。」他頓了頓，略有所思。「情景和今晚有些相彷彿。」

　　她微瞇著眼睛傾聽，專注而天真。當他停止說話時，她聽到了長夜的三重奏。──喘氣。夜風在翠竹叢裏撒潑，雨點飛撲著玻璃窗。

　　她始終沒有插嘴，於是他繼續說下去：

　　「雨點打在艙篷上，湖風在殘荷枯梗間拉著風箱。黑底子上出現的灰色，一種完全絕望的色調，就像屍體剖檢時出現的那種色調，毫無生氣！」

　　她驚惶四顧。「表哥，你不要嚇人！」她匆促地說，不由自主地伏到他的肩膊上。

　　他輕拍著她的脊背。像十多年前哄她吃藥的樣子。目光下意識地瀉落於她的雙肩之上。雙肩圓渾，腰肢纖細，膚肌豐盈瑩潔，一組巧妙而生動的曲線在習習抖動。

　　「那時，她躺著，別怕。」他硬起脖子說。「咳嗽頻繁，痰中帶血。夢裏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微微顫動的血絲，和那雙幽怨的大眼睛，呆呆地嵌在黑色的眼眶中間……。」

　　「當時你已經盡了你的心，不遠千里趕回來，冒著生命的危險，偷渡沅江草尾間的水雷封鎖線，同我們一起苦了幾年。姐姐死而有知，想必會瞑目的。」她哽咽欲淚。「唉。可憐的姐姐！前年我還接到過管家老洪的信，信上說……。」

　　「說些什麼？」

　　她感到熱淚正搔癢著她的鼻子。「他說姐姐的墳被犁平了。骨頭都磨成了粉做肥田料！以後回到家鄉，連憑弔的地方也沒有了，唉，這到底是個什麼世界啊！」

　　「哦，哦，別哭。信上還提起過別的事嗎？」

　　「信很簡單。不過，他提到過你和白姐姐，他問你們的安。」

　　「那封原信呢？我想看看。」

　　「老早丟啦！有留著的必要嗎？真的嗎？」

　　「至少可以反證傲霜已經逃出來了，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

　　「在四十二年冬，我們一家子離開香港到臺灣來以前，我完全可以證明白姐姐是沒有離開沅江的。那年冬天我還收到她一封信，她說她生了個女孩子，身體不大健康，生活很困苦。她問起過你和老歐牧師的通訊處，她說她想向公安局申請雙程出境證，不知能不能夠達到目的？最後，她要我媽幫幫她的忙。」

　　「那是指什麼而言的？」余秋心突然曲起兩條長腿，將身子坐正。

　　「她缺少旅費。媽匯了一千元港幣給她。」

　　「這筆款子應當歸我償還的。為什麼妳們不寫信告訴我？」他用爆炸性的聲調追問。「以後呢？」

　　「我們全家就在那年聖誕節後第三天到了臺灣。通訊不那麼方便，聯絡完全斷絕了。」

　　他沉默了半晌。「妳不把這樣一封緊要的信轉寄給我！總是妳們的疏忽。許多的疏忽往往鑄成大錯，整個問題的關鍵就在這封信上頭。」

　　「別忘了那一年，是媽替你在世界地圖上插小旗子的一年，你的信總是離開某地的前一晚寫的，永遠如此，叫我們這個追縱站只好成為歷史研究所。你叫我們把這封緊要的信寄到什麼地方呢？」

　　「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金秋心焦灼地喘著氣。「這事平心而論，也不能由妳負責，因為妳那時也不過是個剛進高中的學生啊！」

　　「我們最好避開談這種事。」她嘟囔著。「我們這個時代。是故事的時代，大大小小的故事成籮。每個人都有自個兒心愛的故事，這些故事，只要轉過去一個世紀，包管可以讓太太小姐、才子佳人，聽完之後抱頭痛哭失聲。可是現在你只要講三幾句，別人一定要掩口打哈欠啦。」

　　「是的，是的，這是個故事的年代。」他真的打起哈欠來。「譬如說，妳姐姐的故事，已經夠人談論三天三晚了。」

　　「我時常這麼傻想，表哥，我們談論姐姐的時候，姐姐聽得到嗎？」

　　金秋心的獅子鼻向下拉，她可以清楚看到他鼻翼肌的鼓動。「活人紀念死人的時候，死人就活在我們的記憶之中。」

　　柳依依天真地盯住他。他那雙憂鬱的眼睛，深沉如海，正擴散著銀色的光芒。「那會嗎？那也有科學根據嗎？」她撒嬌撒癡用下頷浪動著他的寬肩。

　　「無法驗證的事實。不過我確實曉得它是真實的。」

　　「只要姐姐仍然活在我們心裏就好了。」

　　他親切地感到肩膊上的濕熱，那應當是有鹹味的，他想，巴唧了一下嘴唇。「憶念和哀思，永遠是亂世的陰影。」他感喟地說，不斷霎動濕漉漉的眼睛。「應付亂世最好的法子，只有凡事放棄，凡事遺忘。人若能辦得到這一步，那人總算是有福氣的。」

　　「你能嗎？」她問。秀臉微仰，目光斜注於他那短下巴和兩撇小鬍子上。「我想我是辦不到的，」她補充。

　　「我試著做過。因此，我在北冰洋獵過海象，也撕開過南極企鵝的胸膛。在大吉嶺打過白鸛，也在赤道剛果吃過獅子的肉。過去的一切沉積在心底，像火山灰燼，丟不掉，也埋不下。理性的孤島四周，永遠包圍著感情的大海洋。往事──在浩渺的煙波上燦現著細碎的花朵。就這樣，我回到了臺灣……。」

　　「獅子肉的味道還過得去嗎？」她稚氣的向上斜睨著。

　　「你喜歡吃牛排嗎？」他反問。「帶血的。」

　　「吃過幾次，並不怎麼欣賞。」

　　「味道就像牛犢肉炸成的牛排，腥氣比較濃點兒。」

　　「那該多有趣，」她笑得很嫵媚。臉上雖淚痕點點，但臉色卻回復了先前的寧靜與寬舒。

　　「有趣？不！早已索然無味！」他悲忿地說。「面對回憶，不是面對幻想，一切都談不上囉！」

　　「表哥。」她鼓起腮幫子。「我們揀點別的談談，不准再談這個。」

　　他凝視著她。稚氣的圓臉上展露了一個平靜的空間。這空間是可以馳騁遐思，發揮聯想力的。他完全能夠感覺到眼輪匝肌在強力收縮，視界模糊不清，而且閃爍不定。

　　「是不是我傷了你的心？」她問。「怎麼不說話啊？」

　　「妳還沒有達到瞭解真正痛苦的年齡。有些事情，是無法說明白的。有共同的經驗。纔會有共同的語言，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知道的，你總是把我當作小孩子看待。其實我已經不算小啦──你仍然念念不忘姐姐！」

　　金秋心的小鬍子上下顫動了一下，可是並沒有說什麼。

　　「說呀，怎麼不說嘛。吞吞吐吐的。你承不承認，仍然念念不忘姐姐？」

　　「她關聯到我整個兒的過去，教我從哪兒忘起啊？」他望著她傻笑。「最令人傷感的。是絲絲臨終時的遺言，和她那份真摯的感情。」

　　「姐姐是不是──」她囁嚅著，訥訥不能出口。「也提到過我？」她說，指尖用力掐著棗紅軟墊床背。脖子連耳根，紅了那麼一大截。

　　「那時妳還小得很……。」

　　「姐姐真偏心。」她打斷了他。小嘴巧妙地微翹著。「難怪媽說她心機太深。血不養心。──表哥，不准再說下去。一定的！」

　　二小姐的辣椒脾氣又發作了，他想。沒有再說什麼。灰色的寂寞，一下子塞滿整個房間。金秋心陷入苦思，兩眼朦朧，注視著幽黯的牆壁上發光的小白點。神態有如近視眼辨認遠方的物件。柳依依則斜托香腮，向上瞧住他那兩撇習習抖動的小鬍子。兩人大約僵持了好幾分鐘。

　　「她究竟提到過誰？」終於她忍不住，又繼續盤問。而盤問的線索，正是那不准說下去的。

　　「依依，凡事總得留點兒餘味。」他歎了一口氣。「人生不是一杯沙濾水，不好一眼望穿的！」

　　「我猜是白姐姐，是嗎？我沒猜錯吧？當時除了姐姐就只有她。」她說，態度認真。臉紅得特別可愛。

　　他瞪住她。沒有說話。

　　「一定的，一定是她，你默認了！」她激動地搖著他的肩膊。「說呀，是不是她？」

　　「口乾得冒煙。」他窘迫地答。完全文不對題。「是與不是，妳都說過了，而且還不准別人說下去，究竟叫我如何回答啊。」

　　「只准講這一次。」

　　「最好這一次也免了。」

　　「那可不行。」

　　「有酸梅湯嗎？我有好幾年沒喝過道地酸梅湯了。你知道我是最喜歡喝酸梅湯的。」

　　「老早給你預備好了，那是我親手調製的。」

　　「我想味道一定不壞，來，我們對飲一杯。」她正待站起身來。「姐姐到底最後說了些什麼話？提起過什麼人？」她睜亮那對水汪汪的大眼睛。

　　「依依。」他笑得滿臉的皺紋。「這是個容易激動感情的雨夜，可並不宜於審訊式的對談。最好還是先來一杯酸梅湯，愈凍愈妙。」

　　「你老逗我，還以為我是摘南瓜花餵蟈蟈的年齡。」她按著他的肩膊想站起來。「哼，我可不依！」

　　金秋心如釋重負。上半截身子軟癱癱地歪到了枕頭上。柳依依小姐還來不及站穩，人已趁勢跌進了他的懷裏。「你心跳得多厲害。」她說。「鼕鼕鼕鼕的，像擂大鼓。」

　　「我想妳也差不多的──這是一種受神經系統直接作用的生理反應，既不受意志的壓抑，也與習慣無關。」他苦笑著自我解嘲地說。「不過，醫生們知道，人的心臟忽然變作耗子的心臟，那是種十分危險的戰鼓！」

　　她斜睨著他。寬額頭上好像剛被急雨淋濕過，暴起一根青筋。「管他是人是耗子，這總是個難忘的夜啊！」半晌她說。「別用憂鬱的眼睛這樣瞧我，我受不了。──人可以接受冷酷。人可不能抵抗同情，我知道的。」

　　「依依──」他低聲悄嘆。「當轟然巨響將要爆炸時，最好把接觸鈕向上扳。因此，我們都需要一點點自持的力量。」

　　「因此，你需要一點點冰凍酸梅湯。」她調皮地學嘴。

　　「不錯，一點點。」

　　她滿臉通紅，羞澀地笑笑，再度站起身來。「最貼近你的時候，我發現離你最遠，我們中間似乎還隔著一道重洋！」她忿然用纖手在胸前拂了幾拂，像是要拂平雪白睡衣前襟的皺紋，又像是要攆走心頭的積鬱。

　　「不要這麼說，依依……。」

　　她掉轉身去，裝作不屑聽他解釋的樣子。半高跟串珠尼龍拖鞋，吱吱地擦過打了蠟的柚木地板。輕盈的背影在房門邊一拐，不見了。

　　金秋心長吁了一口氣。酒後慵困的身體開始躺平，他忽然覺得眼皮很沉重，他閉目養神，但往事卻高低明滅，在腦海裏翻騰著浪花。

　　我為什麼要損害無辜呢？為什麼會談得這麼深這麼遠？哧，活見鬼！他用大巴掌拍打著發脹的額頭，朦朦朧朧地想。這個人是決計不好說出來的。──每個人的心！都好比一隻「約櫃」，裏邊總關閉著一些無聲的自訟，一些神聖的語言。在夢裏，在特別孤獨的時候，這些語言會在心靈裏邊開始交談．但它從不輕易示人。有時我們叫它做慾望，有時我們叫它做意志。有時我們又叫它做生之秘密。但無論我們叫它作什麼，這隻「約櫃」裏邊的東西，實實在在就是一切行為──好的或壞的，高尚的或卑下的，正確的或錯誤的──的基本動機。它左右了人努力的方向。這不是古老的迷信，這是某種感情的特殊化，是某種真摯的東西之「濃縮」！它也不僅是一種比喻，它比最實在的東西更實在。因為，人生決不止於比喻。生活著，是一樁端莊的事情，一件最嚴重的現實。人生與美麗的辭藻之間，斷然毫無共通之處。而「約櫃」裏封閉著的語言，看來似乎沒有什麼道理，其實道理深得很！

　　是的，神秘的東西不一定就是神聖的。有時人們卻在感情之中，把兩者混淆。於是，「約櫃」被加上一道又一道封皮。密不透風，永遠像謎。他繼續自訟著。人懷著它踏遍天涯海角，摔不破，扔不掉，以苦為樂。寂寞，開天闢地以來凝聚的寂寞，在「約櫃」裏邊盤踞。而生命現象中許多不可理解的怪物，都是從這兒產生的……。

　　「表哥。」她推他。「酸梅湯。」

　　他轉側了一下。「唔唔──」頭歪向枕上，儘量頂著床頭。

　　「看你這副睡相，折斷了脖子，沒人認賬的。」她嬌聲嬌氣地說。「咦，怎麼眼角有眼淚？」她繼續說，軟語柔聲中隱現著一種憐惜的意味。

　　他用勁睜開醉眼。她費力地托起他的頭，將玻璃杯湊到他嘴唇上。他的喉核像活塞般滑動著，玻璃杯馬上見了底。「香甜凜冽，真是荒漠甘泉。和你姐姐當年調製的一模一樣。」他巴唧了一下嘴唇，用手背揩抹餘瀝。

　　「需要的時候，」她放平他的頭，「一切都是好的。」

　　「而且一切都是令人追懷的。譬如今晚……。」

　　「哦哦，今晚你在對著影子打太極拳。你怕我不曉得！──我不過是個化身，一件代用品。我自個兒的位置，從你眼睛裏頭都瞧得出來。」

　　「人有時可以受得住夢的欺騙，可受不住情感的壓力。」

　　「我深信，你不是一個可以拿夢來欺騙自己的人。表哥，我真的深信！」

　　「很難說。夢時常騙我，我也甘於受騙。」

　　她突然掉轉辭鋒，紅著臉顫聲說話。「偉大的事．也許是伊士曼彩色的吧！」

　　「黑白片，平淡無奇。但總歸是夢啊！」

　　「一夢將近二十年，」她旁敲側擊，「不能不算是奇夢！」他瞥了瞥她清秀而慧敏的臉。「人的心也許是幼稚的，必須經歷一、二十年之久，纔能成熟。」

　　「成熟？恐怕是衰落的象徵吧？」

　　他吃驚似的睜大一隻醉眼，好久沒有說話。

　　「說呀，」她催促。「成熟是不是衰落的象徵？」

　　輻射時代的奇蹟，一切都是早熟的，他突然抑制不住笑。寬額頭上湧動著古怪的波浪。「依依，我們畢竟生活在兩個不同的時代，具有兩種不同的心情，這是完全沒有辦法的事。」

　　「心情也許不同，但時代總歸是一樣的。我不相信你活在十九世紀。」

　　「那要看你如何瞭解兩個不同時代的特徵。」他的語氣裏摻雜著許多感傷的味道。「我決不否認我活在十九世紀。在我的眼前，世界仍然是遼闊的，稀奇古怪的事層出不窮，人對世界懷抱著無窮無盡的希望。如今速度變了，世界縮小了，整個地球縮成了一個孤島。一切都顯得匆促不安。一切都顯得格子化、制服化。而且，一切都是早熟的。超音速噴射機、越洲彈道飛彈、太空火箭、人造衛星、核子競賽．等等，等等。一切最新的科學技術進展，都打破了人類內心感情的平衡，產生一種極端焦灼不安的情緒。一切烙印著shadow archetype──安全感完全消失了。永恆的、深厚的事物，在人類觀念中已經不再生根了。每個人，不論男女老少，文明人和野蠻人，都同樣墊著五十噸炸藥在床上睡大覺。這就是你們生活的這個時代的真相。習慣上你們喊它做二十世紀，究其實是個T．N．T．世紀。」

　　「啊，你們科學家的想法真古怪。」

　　他驀然想起了在畢茨堡診斷過的那個腦瘤患者──七十二歲的美籍德國氫彈專家，他在「腦室穿刺」後一醒轉來，就吩咐掉換另一張病床。三個月之內，他換過四百二十七張病床，但當他瞑目的時節，他仍然躺在五十噸T．N．T．上邊。他追求的「安全係數」，仍然在他面前閃著血紅的光。「一個人瞭解得愈真切，生活的情趣就愈消沉，生活的前景就隨之黯淡。這差不多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通病。」他眉毛上舉，嘴角下沉，愁憂和煩惱幾乎全部寫在臉上。「因此，妳我剛剛生活在同一條感情的子午線上，妳活著的一端，是生命的正午；而我活著的一端，卻是生命的子夜。這種心情妳是無法瞭解的。我也不希望妳設法瞭解。」

　　「那，我偏要。」

　　「這問題可以在此處告一段落啦。」

　　「我覺得深一層的問題，剛剛開頭哩。」

　　「那是妳自個兒的想法。」

　　「事不離實。你一定有很多的話沒有說出來。」

　　「為什麼一定要說啊？」

　　「表哥，你老是把我當作小孩子看待。」她微凹著小嘴撒賴。「單只這一點，我要恨你。其實，我老早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笑得真像哭。

　　「是，是。」他點頭說。「妳正在演進之中，我只好自認退化囉。」

　　「這不是回答──是故意逃避。」她火辣辣地說。「兩個不同的時代，兩種心情。我偏偏要你告訴我這個。」

　　問題又拖到了危險的邊緣，金秋心很窘，他凝視著她。──一朵鮮活的花，發光的年華正祝福她飽滿的生命。他覺得眼睛發矇。而她卻看到了他寬額上凸出的青筋。

　　「回答我呀，」她催促。「怎麼不說呢？」

　　「啊喲．女學士……。」

　　「啊喲，男博士。」她幾乎是憤慨地嚷。

　　他把視線移向窗櫺。窗櫺外，紫灰色的天低壓著。雨絲風片，交織起寂寞底夢。「唉──」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們生活的那個時代，依依，並非我擺老資格。有百萬年來人類的一切遺傳和慣性，要毀滅這種遺傳和慣性，人類至少得花上半個世紀。我們揹的包袱──特別是感情上的──是很重很吃力的。不過，我們有保守和堅持的耐性。我們認命。你們生活的時代，可完全換了花樣。百萬年艱苦完成的東西，幾秒鐘功夫，就可以徹底毀滅而有餘。人們在核子陰影之下發抖，每個人抱著五十噸定時炸彈在尋歡作樂。人們要求的，是前一秒鐘的「過去」和後一秒鐘的「未來」。整個歷史就是這麼一瞬。真像風前的火花。時間不再是連續的，萬物不再通體相關。沒有希望，也從來沒有絕望。一切在跳躍中。跳躍的感情、跳躍的生活、跳躍的冷漠與熱情。暴風雨捲掃著，火花處處，一瞬就是永恆！」

　　「短暫的永恆。」她把下巴擱在交叉的手掌上，微笑著注視他。「跳躍正象徵精力過剩。也許它是更美的。」

　　「對於我們那個時代的深山大野人，也許是更迷糊的。」

　　「所以你要揹起百萬年來人類感情的包袱，到處飄流，繼續圍著地球繞圈子，像磨坊裏的那匹怪驢子。」

　　「人完全絕望時，人也完全得到了解脫。我在繞圈子時，我自個兒知道我是自由的。想法很荒謬，行為很怪誕，是嗎？」

　　「這到底有什麼好處呢？我真想不通。」

　　「有些東西是不能去想的，人最好沒有記憶。」

　　「何必自作多情啊！」她嫵媚地半閉著水汪汪的大眼睛。

　　「我還有許多感情嗎？」

　　「怎麼沒有呢？無論如何，懷舊總算是一種感情。」

　　「麻木究竟算不算是種感情呢？」

　　「算的，痛苦到極點的一種感情。表哥，不是我存心潑冷水。我發現你的感情生活，是非常非常之病態的，這應當是你一切痛苦的根源！」

　　「妳倒真像是一個精神分析學家……。」

　　「不准打岔。」她柳眉上揚，嫩臉飛紅。

　　「那也好，妳說吧。」

　　「二十多年來，我曉得你心目中只窩藏著一尊菩薩，那尊菩薩就是我姐姐。是嗎？我沒冤枉你吧？」

　　他點點頭。她繼續說下去：

　　「十分不幸，這尊菩薩十多年前毀了。結核桿菌對一位年輕醫生，開始了第一回合的挑戰。而勝利，屬於那看不見的毀滅力量。」

　　「神龕倒了，廟仍然存在啊！」他自說自話著。

　　「不錯。不獨廟仍然存在，連神龕也完整如初。你遵照我姐姐的遺言，又找到了菩薩的化身。十多年來你一直把它放在你的心靈的殿堂上，不敢去碰它一碰。」

　　「依依。」他哄著鼻子，「妳在這問題上，還是新兵呢。」

　　「那沒關係，新兵總得拉上戰場的。你把人生當作啞謎，眼睛睜著看著一個人在地獄的烈焰中受煎熬，而自己卻痛苦地巴著地球繞圈子。一幌十年過去了，仍舊一籌莫展，毫無辦法。」

　　「想過辦法的。只是局外人不瞭解真相罷了。」他覺得體腔裏邊有一團烈火熊熊上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我為了她們，曾冒險到莫斯科行過一次膽囊癌摘除手術。記得那一年是一九五三年初春。莫斯科正大雪漫天，冰封萬里。」

　　「不瞭解真相也無所謂。」她注視著他那兩撇上下起落的短髭。「但我知道你的努力，並無結果。一個痛苦的靈魂仍然與一個受難的靈魂在演雙簧。」

　　他木木然盯住她，好久沒有啟齒。

　　「我不曉得這幕雙簧要上演到什麼時候。」她繼續說，並且竭力調整著自己的語氣，使語氣平淡得像數說著家常一般。「不過，人在不可抗拒的暴力之前，也得稍微算計一下自己的力量。我們別老呆望著天邊的星辰，而忘了腳面前的小草。」

　　「這個我知道的，依依。」他用乞憐的目光瞥了瞥她微帶笑意的臉。「誰叫我們活在這不幸的時代之中啊！」

　　紅暈驟然燒紅了她鮮潔的腮幫子，她低頭若有所思。「不幸是自己心裏的一種感覺，正如同快樂也是自己心裏的一種感覺一樣。假如你不固執，事實會慢慢替你找出答案來的。」

　　「那麼，讓我再想一想。」他拍打著他的寬額頭。「晚安，依依。」他平靜地說。

　　「晚安，表哥。」她悵然起立。俏麗的背影消失在房門邊。

　　人去了，空間似乎胖起來。但壓縮的感覺仍然留在這兒。──一種莫名其妙的悵惘。一種輕愁，一種悒鬱，一種煩惱，或者另外還夾雜著一點點發酸發苦的東西。他聯想起在馬達加斯加那個鬱悶的雨夜。一條黑臂膀被卸下來，用油紙包著，送早了大半天。但那個黑人醒轉來，嘔吐著，仍然在沒有手臂的地方嚷痛。──痛苦的感覺憑記憶的慣性持續下來，這也許就叫做人的慣性吧。他想，眼睛裏迸現著金花。有時我們叫這種痛苦為記憶，那是不要緊的。要緊的是痛苦仍然存在。心靈裏邊的沉澱並不是死東西，記憶可以攪動它們，使它們復活。那麼，記憶又是什麼呢？

　　記憶是一座橋樑。人從痛苦的過去過渡到更痛苦的未來。回顧與顫慄，徬徨與吶喊，人就在這座橋樑上痛苦一生。往事沉甸甸的，壓得人彎腰駝背，然而前人後人，今人古人照樣摩肩擦背，穿過這記憶的長橋。人生該多麼難於負擔？而人類到底是一種自尋煩惱的動物啊！他的獅子鼻突然發酸，眼睛裏突然泛溢著淚光。「傲霜，妳究竟在什麼地方？」他在心靈最深處喊。

　　第八章

　　白傲霜小姐站在窗前，她穿得整整齊齊，好像就要出門的樣子。其實那時已挨近子夜，而且雨暴風狂。

　　豪雨如注，遮斷了山和大海的剪影。夜色空濛，花蓮港的燈光在乳白色雨幕後，高高低低閃著薑黃色亮點。有千百萬枚鋼針，斜插在海天深處。疾風捲掃，夜海咆哮，銀白色浪花猛撲港口的防波堤，飛舞起一匹匹白練。而美侖首當其衝，變成了名符其實的風窩。大大小小的日式平房，一任橫風斜雨踐踏，可憐兮兮地在無邊夜暗中打擺子。

　　她文靜地站著，一動也不動。她的背影很美，尤其當板壁縫裏鑽進來的大風亂揉著她柔曼的長髮時。雙肩瘦削，腰肢纖細，黑色網花旗袍襯映著象牙色的長臂和長腿，益發出落得體態苗條，丰神秀朗。然而她是孤獨而寂寞的。她越穿得整整齊齊，越使人覺得她的孤獨與寂寞。

　　孩子醒了，她驚叫著媽媽和螃蟹。

　　白傲霜小姐迅速地轉過身來，攀開帳門，用纖手輕摩著她的額頭。額頭燙手，孩子的呼吸很急促。臉色白中帶青，只有口腔和鼻孔四周被高熱所點染，彷彿塗抹了一厚層胭脂，除此以外，簡直看不到一絲血色。

　　孩子突然睜開了惺忪睡眼。「洪叔叔回嗎？」她問，張開的小嘴在哈虎哈虎吸氣。「他答應我一個好大好大的洋娃娃，媽，他一定會送嗎？」

　　「會送的。」她哄著她。「不要胡思亂想。洪叔叔一回來，妳就有一個大洋娃娃了。」

　　「比隔壁小毛姐姐的那個還大嗎？」

　　「包管大得多，早點睡吧。」她開始輕拍著她。嘴裏哼著一些什麼。

　　「洪叔叔怎麼還不回啊？」

　　「就會回的，好乖乖，就會回的。今天打風，平常日子，老早回啦。」

　　「爸爸回不回呢？」

　　「他會同洪叔叔一起回的。」

　　「是嗎？真的嗎？」她掙扎著想坐起來。「我想不起爸爸是什麼樣子，因為我沒看見過真的爸爸。他是個好人嗎？他會愛我嗎？他和照片是一樣的嗎？」

　　母親被孩子的連珠炮轟得鼻子發酸。「素如。」她平靜地喊，雙手輕按住她的肩膊。「妳爸爸是個有名的醫生，是個好人，他一定會愛妳的。」

　　「醫生只會叫我打針、吃藥，媽，我真怕醫生。」

　　「傻孩子。」母親的熱淚滾到了孩子的手背上。「哦哦──搖搖搖，小寶寶，閉上眼睛快睡覺！眼睛朦朧呼吸小，安安穩穩睡得好……。」她用鼻音輕哼著。

　　「為什麼我沒見過爸爸啊？」孩子迷迷糊糊地問。

　　「你生出來的時候，爸爸已經到外國去了。」

　　「那為什麼不先長兩隻眼睛呢？只要先長兩隻眼睛，不是可以看到爸爸嗎？」

　　母親最瞭解童心，她沒有再說什麼。她極不自然地苦笑著，用鼻音續低哼那支催眠曲。她自己也能感覺到鼻音裏滲透了淚水。

　　八個榻榻米的平房本來不算十分小。黯淡的電燈光，更擴大了空間的容積。顯得這暴風雨中的母女，益發孤寂渺小。

　　孩子再度入睡後，白傲霜小姐用小手帕抹拭掉額角上鬢腳邊的汗珠，坐到矮桌子旁邊的榻榻米上。她拿起一大疊摺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沉住氣逐張逐張仔細看下去。她聚精會神，用一枝短得不能再短的眉筆，在「時人行蹤」的新聞旁邊，失望地劃上一道道記號。

　　她的目光固執地遊走在白紙黑字之間，她的心卻是熱辣辣的。細碎的汗珠不時濺落在報紙上，發出一種蠶食桑葉的清脆聲響。

　　她對寂寞也許有著頑固的偏愛。多少年來有多少不眠的長夜，她曾陪伴自己的影子，眼光光地守候到天明。而今晚，她的情緒特別反常。焦灼、躁急，有一種接觸的感覺低壓著的她的心靈，她擔心孩子的病，她惦記在驚濤駭浪中航行的小洪。她害怕暴風雨會掀走她的屋頂。她尤其盼望能再找到秋心一鱗半爪的消息。而這一切都使她失望，好像所有的事物都在為她的難。她紋風不動地盤坐在榻榻米上，外表沉靜得像具象牙雕刻，而內心卻翻騰著感情的火山。

　　「假如不是大風大雨，小洪該早回啦，也許他會帶回來一些消息。那是他上船時我一再囑咐過的。」她自言自語著，疲倦地伸伸懶腰。瘦肩隨著白淨的手臂律動著，纖細的腰肢扭得更長了。

　　「而秋心既然到了日本，他也應當回祖國來走一趟的。哪個不懷念故國和鄉土啊！」她繼續想。目光下意識地落到長方形小鏡子背面的相片上。

　　那是張合照，金秋心緊緊摟住她。她的上唇微微綻開，笑得有些勉強，然而仍然具有楚楚動人的風姿。他的嘴唇緊閉，高聳的額頭上隱約現出淒苦的皺紋。十年過去了，如同電光石火。一個女人的黃金時代在動亂中黯然消逝，正好比這張褪了色的照片。如今，如今啊……。

　　雖然那美好的回憶不再回來，但已經存在過的卻足夠令人心醉。任令痛苦的日子在照片上留下黃斑，但熱情生活的餘溫，依舊和煦地迴蕩在她心靈深處。能使血管發脹的，總歸是激情；能使胸部長久動蕩不安的總歸是愛！詩人製造節奏，痛苦製造詩人。而此刻，深沉底夜，一顆在火燄中燃燒底心，正在生命的狂板樂章中躍動。起伏的節奏像壯闊的波瀾，漫過她記憶的心扉。

　　她點燃了一支「雙喜」，深深地吸了一口。喎起小嘴向照片吐出一個又一個煙圈。看著它們擴大，看著它們淡化，也看著它們消失。這無常的命運，這無常的人生啊！當孤獨的感情逐漸蛻化為憂鬱的感情時，一個人才會真正瞭解命運的鐵面無私，才會真正瞭解生命的悲劇意義。──她的眼睛好像有砂子磨勒著，感到濕潤潤的。青煙柔曼地在她面前舒卷。往日生活的遺骸開始在她眼前復活，她眨眨眼，用手撥動鏡子。

　　一張清秀動人但已不復年輕的臉，出現在鏡子裏邊。窗外，漫天風雨使這張臉有了更寂寞的感覺。她苦笑著，尾紋輻射在明亮的眼睛兩端，短上唇微微張開，遮不住潔白整齊的牙齒；右嘴邊淺黑色的毫毛，在一顆黑痣的周圍特別美麗地排列著，她對住鏡子伸了伸上唇，試圖向下唇抿合，近乎蒼白的臉上因此擠出了兩個梨渦。女性的溫柔，全部顯露在這毫不經意的小動作之中。

　　她攥熄了手上的煙蒂，再燃上一支，她認真地在記憶中搜索一些東西，對過去作了最深遠的透視，她覺得那透視是安詳的，寧靜的，彷彿澄碧的波濤上開出的花朵。

　　※※※

　　那是三十三年的秋天，月明星稀，夜靜而有微風。日本軍巡邏隊的皮鞋聲，清晰地從福音堂的矮垣外傳過來，老歐牧師的小祈禱室裏邊，門窗緊閉，下了百葉窗，顯得特別黝黑。

　　她竭力搜索著當時的情景，她嗅了嗅鼻子，仲夏夜霉濕的空氣裏瀰漫著魚腥氣。她覺得這氣味有點像當年的氣味。那時她正臥病在床，無醫無藥，只有等死。

　　她清楚記得那低低的叩門聲。老歐師母去開門。門半閉。月光從外邊流瀉進來，像排斷劍，兩個高大的影子，站在月光的光影裏，開始了低沉的交談。

　　「這是比較安全的地方，而且也比較安靜。」老歐牧師說。「假如你的表妹要來，我就設法多安一張行軍床。」

　　「白小姐病得不輕啊，她得的又是急性傳染病。」老歐師母在旁邊提醒她的老伴。「那是需要隔離的。」

　　「現在一切都談不上了，」老歐牧師說。「三千多受日本人虐待的百姓躲在一起，又碰到這麼厲害的痢疾，叫我怎麼辦呀？」

　　「讓我先替她看一看。」金秋心說。

　　「秋心，你又是學醫的，又做過實習醫生，」老歐牧師拖著洋調子說，「這千多人的命，只好交到你手上啦！」

　　「有困難，有辦法。法子總是人想出來的。」

　　老歐牧師捻亮了手電筒。金秋心靠近她坐下來，開始診斷。

　　此刻，她仍然能夠親切地感到，有一隻寬大而溫暖的手，摸著她的額頭，按著她的手肘，而且那隻手伸進了白被單裏邊，觸摸到了左腸骨窩上的那根索子。他用指頭壓了壓，她突然痛得叫起來。是的，是的，這是一隻帶電的手。她默想著。就是這隻手，把我從死亡的邊緣救轉來，也就是這隻手，使一個少女嘗到了最初的淚，最後的悲哀。她繼續默想著。瞘陷的大眼睛裏邊，滾動著眼淚。

　　「什麼時候起病的？」金秋心問。這是句極普通的話，然而對她有著極不普通的意義。兩個陌生的生命開始揚起火花，她非常深刻地記得這一句。

　　「大約有五六天了。」她斷斷續續地答。仍然覺得那是小貓的叫聲，不像是人說的。

　　他用沅江土話繼續問：「肚子絞腸絞肚的痛，痾又痾不出來，是不是？」

　　她記得她點了點頭。

　　「一天一晚大概要痾多少次？」他的話又響在耳邊。

　　「起病的時候，大概只有一二十次。」老歐師母代答。「昨晚可厲害囉。整晚差不多沒離開過馬桶，算起來大概有百多次。起先拉的像白鼻涕，昨晚完全是血，量不很多，可全是血！」

　　「這是蟲痢。能不能夠想辦法弄到一點『地亞淨消困碇』？」

　　「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喲。」老歐牧師搓著大巴掌。一臉純樸的苦笑，摺疊在深厚的皺紋裏。「這是淪陷區，比不得大後方，什麼東西都是缺乏的。」

　　「那麼，能找得到一點點硫酸鎂、甘汞，或者山道年嗎？──這是種急性傳染病，單靠自然療養是挽救不了的啊！」

　　「如今，現在。」老歐牧師用食指劃兩道直線，「連中藥都買不到手，快不要說西藥了。」

　　「那我們總得打些窮主意，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

　　「除了禱告，除了求神幫助，我一點法子也想不出來。」

　　「當然，禱告也是法子之一。不過，別的法子也得想一想纔對！」

　　「那要靠你這位醫生了，既然天上的父把你交到我們的手上，祂一定也會把力量交付給你的。」

　　金秋心退到虛掩的房門邊，將頭伸到門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月亮的清輝灑落在他的寬肩上，她依稀記得那像兩隻栩栩欲活的翅膀。

　　「醫生總得用藥。」最後他說。「請歐師母費神給我燒壺開水，能設法找到一點糖嗎？」

　　「這個──」老歐師母瞧著老歐牧師。

　　「大概還有一點點。」老歐牧師答。

　　「其實沒有也不要緊，這是調味用的，我想就地取材，試一試中國的特效劑。」

　　「草尾鎮唯一開門做生意的芝春堂，昨天也被燒搶一空，恐怕連你的中國特效劑也沒有地方備辦。」

　　「讓我先作一項臨床試驗吧，這東西福音堂裏邊也很豐富。我在中國藥用植物定性分析中，曾認定它對Amoebicdysentery（蟲痢）是有一定療效的。」

　　他說完這話，走出小祈禱室，踏著青石板鋪成的長甬道，轉到網球場後邊去了。

　　一切準備就緒。金秋心捧回來的「靈丹妙藥」原來是幾十朵白色的木槿花。這時，室內已經點了一盞桐油燈，三根燈芯草抒發青色的微光，光燄上還拖著一條烏煙尾巴。

　　老歐牧師發急了，他壓根兒不相信這種生長在竹籬茅舍豬欄牛欄旁邊，鄉下人砍下當柴燒，用它們做籬笆的植物，搖身一變，竟會變成痢疾特效藥的。「秋心。」他認真地說，「雖然亂世人命不值錢，但我們不好拿生命來開玩笑啊！」

　　「假如只是試驗，」老歐師母幫腔，「最好找一個身體比較強的男子漢去試驗吧。你看，白小姐瀉得祇賸幾根骨頭了，她是經不起試驗的。」

　　全秋心抬頭凝視著病人。病人躺在單人鋼絲床上，微睜鷺鷥眼，氣息微弱，顯然已陷入虛脫狀態。雪白的床單、雪白的被單、雪白的枕頭，襯映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就像是白色泡沫中突出的陰影。烏黑的髮絲洶湧在枕頭上，這也許是當時最富生氣的象徵。她的年紀很輕，眉目清秀。每當雪雪呼痛時，可以看到她瞘陷的大眼睛裏，有淚水滾動，晶瑩如荷葉上的露珠，而下巴則尖削得像一根矛。「醫生有時候是相當獨斷獨行的。」他說。「這並不需要詳細解釋理由。今晚特別需要最大的信心，我要求你們合作。」

　　他親自揀選了十朵木槿花，調了一兩紅砂糖，用滾開水一沖，吩咐病人趁熱喝下去。

　　這是她一個禮拜以來，得到的唯一藥物。

　　不知是什麼緣故，她對這位年輕的醫生，具有很大的信心。她覺得他是可以信賴的。他的冷靜、他的堅決、他的判斷、他的外表和內心，都能使人產生一種希望和光明的欣悅之感。她喝完了這碗紅糖水沖木槿花。

　　「兩個鐘頭之後我再來。」他裝出一副蠻有把握的樣子。「現在，妳必須安心躺一躺，發一身汗，也許有點兒嘔吐，那是無關緊要的。」他斷續吩咐。

　　老歐牧師一定要陪他巡視臨時蓋搭的稻草棚。他堅決不依。「把這工作交到秋恩的手上吧。」他平靜地說。「據說您已有十多天沒有好好休息過了，人可不是鐵打的啊！」

　　他第二次來複診時，天已經大亮了。一整晚，他根本沒有睡。她卻發了一身微汗，酣然入睡。整個下半夜她只痾過兩次，而且腹痛也顯著地減輕了。他推開窗。秋天明麗的陽光在她臉上微笑。一條行將失掉的生命，終於撿回來了。病痛和死亡的陰影消退，站在她床前的卻是一個誠樸自然，健碩爽朗，帶有牧歌境界的年輕大夫！而她自個兒的體腔裏邊，那個近乎奇蹟的試驗，正高奏凱歌。──饑腸轆轆，她需要進點薄粥或麥片，她嚷著要吃。

　　他要秋恩去想法子，自己蜷縮在籐椅上打盹。不久，老歐牧師夫婦踅進來，靜悄悄地餵了她大半碗稀麥片粥。她瞥見他兩腿向前延伸，翹起一對大皮鞋，斜頭張嘴歪在籐椅靠背上，睡得很甜。他的呼吸系統好像受了些委屈，斷斷續續地鳴放汽笛，以示抗議。這是當時小祈禱室裏僅有的音響。一幌十多年，今晚她回想起來，印象的鮮明，好像是昨兒發生的事。

　　那時，她想，福音堂裏邊大約住了三千多難民。教堂大門口貼著「日本華中派遣軍司令部」的大字佈告──「保護盟國財產，嚴禁軍民滋擾。」而教堂尖頂十字架底下，像弔頸一樣扯了卍字旗。好像是給這擔當世人罪孽的十字架，披上一束黑紗！

　　那時的陷區裏邊，痢疾空前猖獗。一旦傳染到了福音堂，那簡直就像洪水猛獸，吞噬了無數受難的生靈。為了收容逃難的人而臨時蓋搭的稻草棚，人們挨肩擦背席地而眠，到處流盪著哼哼唧唧的聲音。公廁根本不夠用。沿著矮垣直通網球場的那一邊，拉滿了濃血和鼻涕樣的排洩物。上面厚厚地撒著一層又一層的石灰。而石灰上面，總能夠零零星星發現些膿血，好像是紅色的東西永遠在向白色的東西抗爭。那種古怪的腥臭味，百步內外，中人欲嘔。教區佔地四十二畝，此時卻變成了一個大糞坑。慈悲的上帝假如不是以無比的愛心與無比的忍耐，眷顧這群哀哀無告的生靈，也準會被臭氣燻跑的。

　　苦難在福音堂裏邊正傳揚死亡的福音。病死相續。已死的用帆布擔架抬向亂葬崗，而未死的病人卻填補了死人的空檔。而教區外面的活人，又頂替了死人的名字，歡歡喜喜地來參加這死亡的行列。因此，福音堂成天有十幾二十副擔架抬出大門，但日本軍隊所容許收容的最高額三千二百名，從未有一天小於此數。從死者身上解下來的那枚教友證章，在當時，竟珍貴得好像「天堂的通行證」

　　老歐牧師一家三口，永遠與苦難同在。他們日夜不停地穿插在三千多難民中間，照料他們的飲食，親切地慰問老幼婦孺。為活著的人籌辦口糧，為垂死的人作安靈的禱告，為已死的人安排葬禮，和日本人辦交涉，與游擊隊、清鄉隊開談判……心力交瘁，經常三五天目不交睫，但老人從無慍色，從不辭勞苦。他的顫動的禱告，他的眼淚與痛苦，好像沒有蒙上帝悅納。苦惱仍然繼續，艱辛的日子仍然望不到盡頭，後死的人淚眼巴巴地望已死的人。秋風蕭瑟，秋雨如絲，大地滿有臨終的太息。

　　金秋心的出現，在當時確實代表了一個長著翅膀的人。他出現得很突兀。而在他手上完成的工作，確實是只有長著翅膀的天使纔能完成的工作。他當然沒有老歐牧師那麼大的信心。因為老人有上帝幫忙，他卻沒有。他雖然深通醫學，具有救人的熱腸，而且敢於對抗病痛和死亡，但一個大夫沒有藥物，等於一個將軍沒有可供指揮的部隊，他心情的焦灼真是沒有辦法來形容。

　　他醒轉來後，老歐師母端著個扁盤，把早點擱在他膝蓋上。「秋心，你的藥出現了奇蹟。」秋恩向他報告。「十個作臨床試驗的病人，全部好轉了。白小姐當然是其中的一個。」他說，瞥了瞥鋼絲床上的病人。

　　她覺得她的均勻的呼吸受到了干擾，她用幾乎覺察不出來的微笑，表達了她心底的謝意。

　　金秋心抓起一塊麵包塞到嘴裏，咀嚼起來。「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他笑笑說。「另一半還需要老歐牧師的祈禱。它代表一種力量、一種同情、一種信念、一種人與人的親切感。醫藥不能達到的地方，祈禱能夠達到。我從他的祈禱裏頭，發現了大自然偉大的潛力。」

　　老人笑得滿臉打摺。笑得好久好久沒有合攏嘴巴。「最大的應驗，還是上帝的手把你帶領到草尾鎮來。下一個步驟呢？我真想明白你第二個計劃。」

　　他喝了大半杯豆漿。「想辦法阻止痢疾蔓延，使病人能夠得到藥物的幫助，這是擺在眼面前的緊急任務。」

　　「緊急任務，當然，當然的。」老人收斂起笑容。「可是，難就難在沒有藥啊！」

　　「白木槿花，經過臨床試驗，它對蟲痢是有療效的。另外我還想到了白頭翁。我想找十個患Bacillary Dysentery（菌痢）的病人來進行試驗。如果第二個試驗能夠成功，那麼，掃蕩痢疾的工作，就可以正式開始了。」

　　「白頭翁？」老歐牧師比劃著。「是不是那種尺把高，羽狀葉子，長滿白毛的植物？我記得它春天開紫紅色花朵，連花朵的外面，也包著白色的毛。」

　　「哦，你倒很熟悉它？」

　　「這東西漫山遍野，到處都有，賤得很。」

　　「那好，能不能先弄點兒來應急？」

　　「記得廖教師的院子裏就不算少，和雜草長在一起。你真要，我即刻給你弄一大把來。」

　　金秋心哄了哄鼻子。「痢疾病人必須得到藥物的幫助。事不宜遲，只好偏勞你了。」

　　老歐牧師急急忙忙跨出小祈禱室。「這兩樣妙藥，總算不費吹灰之力找到了。」秋恩興奮地說。「假如試驗成功，千多條生命得以存活了。人的智慧真偉大。而中國，也真是個充滿神秘的國家。這麼多東西，農夫們卻拿來當柴燒。」

　　「事情還不要這麼樂觀。」金秋心冷冷地說。「這兩種藥物混合使用，據中國醫書上的記載，是有劇毒的。可是蟲痢和菌痢在臨床上往往是合併的。我們的人手這麼少，設備又完全沒有，倉卒之間，無法鑑別。現在最後的一個難關，就是看有沒有可能，將兩者混合使用。要不然，問題仍舊懸而未決。瞧，白小姐醒了。」他看了看腕錶。「應當是吃藥的時候啦！」

　　他把扁盤放到地上，走近她的床前。

　　「肚子還痛嗎？」他摸著她的額頭問。

　　「還有一點點。」她答，沉滯疲軟中開始露出比較輕快的神態。「不過，已好多了。」她添說。

　　他望著她。──這不再是一張面具了。他想，活力和生氣，已經慢慢透到臉上來了。病態的嬌弱和美，巧妙地結合在一起。一陣輕微的憐惜之感，掠過他的心靈，好像偶然飛過頭頂的一片秋雲。她從他的眼睛裏窺見了他真正的情緒。

　　她望著他。瞘陷的大眼睛大而深沉，泛溢著從心底湧上來的感激。淒然的微笑悄掛在高高的顴骨兩旁。彷彿春風搖動著新抽的嫩芽。

　　記得，金秋心第三度到小祈禱室來複診，已是第二天的黃昏時候。室內已點起了洋燭。昏黃暮色徘徊在窗玻璃上，使洋燭的光暈份外橙黃。他臉色很困倦，然而表情卻相當愉快，因為他做的臨床試驗，都意外地收到了實效。白木槿花與白頭翁正大量採集。死亡的福音消聲匿跡，生命的福音又開始回到人間。

　　那時，她清楚地記得她肩上披了件米黃色羊毛衫，用枕頭墊住腰，由老歐師母扶起進粥，她的胃口大開。吃粥時發著響聲，這使她事後回想起來不禁臉紅。

　　他欣慰地盯住她，好久沒有說話。她用小嘴吹皺著粥水上的一層薄皮，不時用低低的斜睨的目光瞧他。當四目相接時，她親切地感到體腔裏面有一些東西在發脹。血行加速。鼻頭上沁出一點點汗珠。

　　「覺得好過些嗎？」當老歐師母端走粥碗時，他走過來低聲發問，並且摸了摸她的額頭。「熱度好像退了。假如沒有發現Liver abeese（肝膿腫），危險已經過去了。讓我再給妳檢查一下好不好？」

　　她覺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瘦臉有點發燒。「檢查是必要的。」老歐師母代答。「愚昧人纔會對醫生隱藏秘密。」

　　聽診器在羊脂玉似的肉體上移動。指頭按著部位敲響起來。膚肌滑不留手。彈性仍然存在，機體組織仍然不缺乏青春與活力。「很好，一切正常。」他把聽診器推到頸子上。「要安靜地休養一個禮拜，包管妳康復。祝福妳。」他替她披上羊毛衫。

　　她想著想著。那隻富有魔力的溫煦的手指頭，好像仍然在心靈深處，輕撥起一曲哀絃。十六年轉瞬已成過去。最初的祝福，最後的悲哀，今夜都泅泳在起伏的思潮之中，而窗外，雨驟風狂，正是子夜！

　　※※※

　　門外隱約傳來三輪車的聲音，她側耳傾聽，打斷了原來的思路。一陣腳步聲響過碎石路面，玄關外有了悉悉嗦嗦的響動。最後，一隻指頭，輕輕地扣擊著房門。

　　白傲霜小姐站起來，兩手推了推旗袍下襬。「誰啊？」她問。

　　「我，姐姐。」門外那人回答。「睡了嗎？」他問。

　　「哦，是長庚。」她移動著細碎的步子。推開門。「怎麼這晚纔回？」她上下打量他。顴骨上漫過一絲寂寞的笑。「逆風逆水的，在港口又耽誤了些時間。」

　　「那你為什麼不在貨船上待一晚？看你，淋得像個落湯雞，不怕著涼嗎？」

　　洪長庚倚門而立，露齒傻笑，無法掩飾內心的興奮。「姐姐，我是來報信的，五天前我在香港碰到過金醫生。」

　　「是嗎？真的嗎？不會看錯吧？」她喜極而泣，全身像觸電樣顫動，眼淚竟撲簌簌落下來。

　　「那個高額頭，那個短下巴，燒成灰我都認得出來的。怎麼會看錯呢？」洪長庚搔著濕漉鹿的粗硬的頭髮。「他一點都不顯老，還是老樣子，只是鼻子底下多了兩撇小鬍子。」

　　她感到有種熱辣辣的東西搔癢著她的鼻子。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兩眼燦現珍珠樣的光芒。「你在什麼地方碰到他的？」她顫聲發問。

　　「在德輔道中。匯豐銀行和中國銀行附近。他坐在一輛汽車裏打瞌睡，妳當然曉得這是他的老脾氣。」

　　「聽得到他鼻孔裏放汽笛的聲音嗎？」她抿著小嘴甜笑。

　　「這聽不到。人很多，車子很擠。聽不到。」

　　她憐惜地瞧住他。雨水仍然順頭髮流淌，流過矮塌塌的扁鼻子，流過黑油油的粗糙面部，沿著飽滿的厚嘴唇皮掛下來。一張純樸的臉。堅定的目光中流露真摯的感情和草野的智慧。「這樣最容易著涼的。」她說。「快點到廚房裏去洗個澡，換身乾衣服再說。」

　　「我是不怕雨水的，雨水曾救過我一條命，還有金醫生，沒有他，我也活不到今天，他是我救命恩人。我一生一世都記得他。」

　　他轉身到櫃子裏，取出乾淨的衣服和毛巾肥皂等物。「你先去洗澡。」她吩咐道。「我給你到隔壁小房間去收拾收拾。」

　　洪長庚把一隻大洋娃娃先捧出來。「這是素如要的，還有些魚肝油、奶粉、金山橙、朱古力糖、餅乾等等，都是送給她的。」

　　她催促他。「先去洗澡吧！等下再弄這些。你也真是，辛辛苦苦掙幾個錢，全進貢了我們母女兩個。」

　　「快不要這麼說，姐姐，只是稍為盡一點心。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這些身外的東西做什麼啊！」

　　白傲霜揉了揉發酸的鼻子，踱到隔壁房間去了。不久，廚房裏的花灑做黃牛叫。嘩嘩嘩地鬧成一片，與外邊的風風雨雨，交互應答。

　　他換了雙拖鞋走進她的房間，圍著矮桌子面對面閒聊，話題又自然而然地轉到金秋心身上。

　　「香港也不算小啊！」她微皺著眉說。「人口也有三四百萬，叫我有什麼法子找到他啊！」

　　「他坐的車子，是一條線索。」

　　「香港的小轎車，少說也有四五萬輛，我們總沒有辦法一輛一輛去調查的呀！」

　　「那不是這麼說的。」洪長庚頗有把握地說。「他坐的那輛小車子，據說是什麼和斯尼英國車子，全香港共只有五輛。」

　　「你怎麼會懂得這許多的？」她打斷了他。

　　「關於車子，我當然是雜木棒，一竅不通。不過，那一天我是同一個姓周的益陽人一起去飲茶的。他在香港做汽車經紀，他的眼睛吃了油，他蠻識貨。」

　　「那到底是輛什麼車子？」

　　「一輛油光水亮的黑色小車子，樣子也普普通通。不過據說那種車子是手工造的，一輛要賣兩萬鎊。香港總共只有五輛、三輛是英國人的，另外二輛屬於一位太平紳士和一位銀行經理所有。他都能有根有葉還得出娘家來，所以我說認得那車子裏邊的人時，他只是搖頭擺腦，長說短說他都不信。」

　　「照這樣說，秋心已到了香港。」

　　「當然，當然，還用得著再說嗎？」

　　「我們可以憑這條線索找到他？」

　　「一定的。」他拍拍胸膛。「一定的，我可以寫張包票。」

　　「你為什麼不預先同他通個電話？」

　　「啊，妳又來了。」他嘟囔著。「妳又不是不曉得我不會說廣東話。洋鬼子的話半句也講不到，如何打電話？」

　　她覺得各式各樣的思緒，在咆哮風雨中遠遠地飛旋著，她的心攪混著希望和熱情。「請別人代打一個不行嗎？」她心不在焉地說。

　　「哦，主意不壞。──電話號碼呢？」他反問。

　　她思索了一小會。「你不是說只有五個人有那種車嗎？」她說，明亮的眼睛裏閃耀著希望的火花。「找那五個人的電話號碼好啦！」

　　他掀動著扁鼻子。「姐姐，我是個粗人，我想不到這一層。」

　　「其實這也不能怪你，我以為事情決計不會這麼簡單。用打電話找人的方式去找人，在香港，無異大海撈針，這個我都經歷過的。──人家動不動嚷著：搭錯線啦，或者，沒這個人。乓朗一下收了線。如果你再不識相，打第二個電話，那你準會聽到對方的警告，他要打九九九告你滋擾！那才叫氣死人！」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洪長庚呆瞪瞪地瞧住她。

　　「最可靠的辦法，還是我們偷渡到香港去，找尋那五輛車子的下落。萬一不成，我們就登報尋人。──不過後一種辦法對於秋心是不大適用的，因為他根本不喜歡看報。」

　　「金醫生真是個怪人。」

　　「他有他自己的天地。外邊的風風雨雨，都無法破壞他心理的平衡，所以他能夠想吃就吃，胃口很好；想睡就睡，眼睛一閉就有鼾聲。他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個奇蹟！」

　　洪長庚擂著發麻的腿。「他的朋友也不喜歡看報的嗎？」他猝然發問。

　　「在香港，我想他的朋友是很少的。」她苦思著。「他在香港出現，可能是給人診病。他是國際馳名的癌症專家，診的病很可能是癌症。那他在香港總會停留相當久，也許是幾個禮拜，也許要住幾個月……因為，因為，癌症決不是三五天就能奏效的。我們這個時候趕去，一定來得及。貨船什麼時候開香港？」

　　「等風暴過去我們就開船。」

　　「那很好，此刻我們就準備，準備開始另一種生活。」

　　洪長庚大概沒有聽懂她說的話。他怔怔地對直地瞧住她。像疲倦已極的小學生瞧住算術老師的黑板，感到眼瞼要黏起來。

　　她明朗地笑著，臉色平靜而寬舒。「晚安，小洪，你累了。有話明天再談吧！」

　　小洪如逢大赦，拐到隔壁房間去了。

　　她凝視著他的背影，打從心底湧出一股關懷憐惜之意。她柔和的心正在甜甜地融化。她的大眼睛裏正閃動著一個期待底世界……。

　　第九章

　　黃華堂博士孤零零地坐在柳公館的大廳中央，翹起二郎腿看當天的報紙。煙斗橫咬在蛤蟆嘴裏，濃煙滾滾，空氣擴散著牛屎味。

　　柳依依小姐陪伴金秋心，到三重鎮菜寮里舅父家裏去了。那兒不通電話，他只好耐心等候。

　　大門外，豪雨新霽，晚霞在天。神祕的昏暗正穿過綠油油的草地，慢慢浸潤過來。七月，成熟的季節，繁花綠葉青翠溢目，明亮的空氣燃燒著誘人的甜香。而夕陽透過水晶般的薄霧，射向碧綠的草地上，照耀得比月亮還要柔和甜蜜。這景色吸引了他。小眼睛裏有喜悅的光采。

　　娘姨阿根奉上茶煙，問他要不要酒。

　　「白馬威士忌。」他說，眼睛沒有離開那片草地。「雙份！」他補充。也許是用力過猛，煙斗在嘴上跳起舞來。──好在他是柳公館的熟客，不必拘什麼形跡的。

　　阿根端上高腳酒杯轉身走了，她走路時頭部以上昂然不動的姿勢，使黃博士突然想起了那些翹起屁股擺八字步的鵝。他揉了揉酒糟鼻子，擠起一隻眼睛，做了個魔術師似的微笑。然後，取下煙斗，端起高腳杯子，呷了一大口。一條矮腿擱到大理石長煙桌上。收攏放心，認真地繼續讀報。

　　於是，古巴的革命、尼泊爾的宣言、中東的騷擾、印度與西藏的邊境糾紛、金門的砲聲，一齊響在耳邊。──將問題押後一年。當代各國的政治家真有超人的耐心。他們叫這個為「彈性政策」，其實彈性是有它的限度的。巨斧已經開始工作，修枝剪葉有啥用啊！他憤怒地想，胖圓臉上殘存著不屑的表情。

　　和平與人道在炮口上互轟。奇妙的歷史三重奏。他猛噴了一大團牛糞。和弦與鍵盤互相搶奪音域。不自然的形式，盛滿不合理的內容。火藥氣味十分濃厚的和平時期。權力衡量一切的古怪年頭。一個蠻不講理得文明世代。人們在核子陰影下尋歡作樂。火山口已在冒煙，押後一年的政治家就只想弄點水泥去批盪活火山口。哧！哧！

　　假如我是二十一世紀的良民百姓，我對這老是押後一年的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到底是笑好還是哭好啊。他把板煙灰敲到銀煙碟裏。摸出板煙包狠狠地裝滿一斗，拿起煙桌上的朗臣銀質打火機。點燃了一團牛糞。不錯，稀奇古怪的歷史正改變著整個世界的面貌。人們正亟力追蹤著新時代的特徵，做著一個毫無意義的遊戲。──沒有鏡子，卻硬著頭皮要看清楚自己的鼻子！他將大半威士忌一下灌到嘴裏，一團活火從喉管一直燒到胃壁。

　　他輕微地打了個酒嗝。一個新的問題壁立在他面前。驚心怵目，像個驚嘆號。──什麼纔是歷史的真實啊？史家的筆底下，難道真可以復活過去嗎？不，歷史是寫不出來的，歷史只能真實活在參與者的神經系統和循環系統裏邊。他努力想尋求解答。然而除開煙絲在煙斗裏邊喘氣以外，再也找不到旁的聲音。

　　一個一個的人，加上一件一件的事，累積排比起來，予以分析觀察，纔叫做歷史的真實呢？還是就整個時代的趨勢，整個時代的精神面貌，整個時代的心理基礎，予以綜合的考察，纔叫歷史的真實呢？這真是個難題！不容易下判斷。人類生而荒謬。而且，自以為是。因此人類還沒有按照邏輯法則推論事理的習慣。──只有開頭，沒有煞尾。萬事懸而未決。賭注愈下愈大。輪盤嘩嘩轉動不停。大家學會了用幻想安慰自己的好德性，那也許就叫做真實的幻想！黃博士幌動空了頂的頭。稀稀朗朗的幾根頭髮，在禿頂上飛揚跋扈。他把矮腿搬離煙桌，翻開報紙的另一面，目光開始傾瀉於中壢鎮和平茶室兩屍三命的社會新聞上。

　　電話鈴響。阿根走過來請黃博士聽電話。

　　耳機裏傳出江南平靜而柔和的聲調。黃華堂告訴他，客人還沒有回。假如真有雅興，不妨到柳家來坐等。

　　他收了線。左手虎口上勾著燙人的煙斗，右手剪在背後，擺起八字步來。塑膠地板踹的咭咭作響。一臉粗野的嚴肅，浮現在一些開著花朵的幻想之中。

　　兩屍三命，他想，這實在太「和平」了。愛與血，生命的永恆的主題之一。而情，卻是愛中之愛，血中之血，釀造痛苦的酵母。一朵花，其所以會變成它應當存在的樣子，那是經過愛的滋潤的；但花不會感覺痛苦，因為它永遠冷漠無情。火燄是熱的，可是鏡子裏的火燄卻是冷的。人如果祇冷眼旁觀，他可以愛上萬物，任你有多少高傲的怨言，總攪不亂他高傲的恬靜。情，煉金術士心目中的燃素啊！他嗅了嗅鼻子，從大廳的這一邊踱到那一邊。它是不可量度而值得量度的東西，誰能給無邊無際的情懷，立下一個界限呢？

　　他沉湎在痛苦的思緒中，他感到踧踖不安。

　　他再踱回來，和身倒在單人沙發中，矮腿又擱到煙桌上回復了先前的那種懶散姿勢。

　　打柳家搬到臺北算起，他就是柳家的上客，前後走動了七年。他閉目沉思。眼看著柳依依小姐的短裙短髮，一天天變了；眼看著她中學畢業，轉瞬又唸完大學；眼看著一位天真爛漫的少女，已出落得風華絕代，一切都開始成熟。──雖然她仍舊喜歡紅臉，仍舊具有不知道淚水，不知道夢境的坦率胸襟。而七年來唯一的感覺是：中年寂寞、心靈空虛，自己畢竟不年輕了。在潛意識裏，他有了家庭和孩子的渴望。他覺得幾十年來硜硜自守，獨來獨往的生活，總歸是不大自然的。按照他自己的邏輯，不自然的也就是不合理的。他決心結束這種不合理的單身漢生活，他心目中的對象，就是柳依依小姐。

　　自古以來，單身漢分裂成兩大陣營，一邊是放誕派；另一邊是怪誕派。說他是放誕派那確實有點厚污好人；說他是怪誕派又覺得他怪得並不徹底。他思想銳敏，行動遲鈍。他不大拘守常規，但對人絕無虛假。他憤世嫉俗，卻滿有人情味；在顯微鏡下，他是勇士；在愛情上，他是懦夫。他的意志和他的希望經常對立。既文雅，又粗魯。因此，當他面對面和柳依依小姐晤談時，他始終對那件終身大事，無法啟齒。七年當中，他唯一的收穫是幸福的預感，卻永遠不是幸福本身──他這種性格，正是一切痛苦的淵藪。

　　大門外，汽車喇叭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他瞥了瞥窗外，蒼黃暮色正在油黑色草地上隨風波動。疏落星辰，運行在藍色的羅望子樹梢，向寂寞園林投射下暗澹微光。

　　江南拖著身高體闊約略相等的那種營養過份的好體型，跨了進來，隨手開燈。

　　「黃博士你真是個怪物。」他嚷，像風車樣轉到黃華堂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他們回了嗎？」他搖搖頭，大口大口地吐著「牛糞」。

　　「今兒晚上，到底回不回來？」

　　「誰知道啊？」他冷冷地答。

　　阿根奉上一大杯碧螺春。

　　「阿根，你真是一個好管家。」他用原先的那種聲調嚷。「遇事留心，一絲不亂。」

　　阿根微笑著。她對他的誇獎顯然感到滿意。「黃先生要添點兒酒嗎？」她又笑了笑。

　　「不要了。」黃華堂揚揚手。

　　她捧著銀茶盤走了，被打斷的談話又焊接起來。

　　「你看安排好的節目，要不要變更？」江南問。

　　「可能要順延。」黃華堂說。「他是有名的『死不急』，三重鎮距這兒又不算近。」

　　「那我先撥個電話通知小許，免得他老等。」

　　「你到底安排了些什麼節目？」

　　「綠酒紅燈女人輕音樂……。」

　　「總離不開你的中山北路。」他神秘地笑了笑。

　　「單身漢的天堂。」

　　「大亨們走私的樂園。」

　　「相得益彰。」江南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金博士滿肚皮是心事，散動散動也好。」

　　「我的心事比他的更嚴重呢，你就從來不給我這位老朋友安排。本地薑不辣，你就只看中他這注寶貨！」

　　「誰叫你老擺聖廟裏吃冷豬肉的架子？這次要你喝點兒黃醋。」

　　兩人不約而同縱聲大笑起來。閃電和雷霆吵架的聲音，一下子塞滿了整個大廳。

　　金秋心和柳依依施施然並肩走進來。

　　「笑什麼？」他提高半個音階喊。「笑得發生休克，可不是玩的。」

　　江南聞聲起立，啞忍住了笑。黃華堂卻被板煙嗆了喉嚨，咳得做黃牛叫。

　　「鞋鋪裏起火，丟楦頭。」江南捧著個大肚子說。

　　「我和華堂也經常在嘴上比武的。」金秋心說。「不過，胖子不宜興奮過度。」

　　黃華堂抬頭對直盯住他。臉上又紅得像關公，甚至眼睛都紅了。他對於金秋心的酗酒，是有些困惑不解的，他皺了皺眉頭。

　　「秋心，我們想邀你出去胡亂走走，一則欣賞欣賞臺北市的夜色，再則散散憂心──這是江總經理的一番好意，你不必對著我表錯情。」黃華堂用手勢阻止了他說話。「假如你覺得疲倦，我們改天再來安排節目，或者，今晚就在這兒以清談終場，總之一切都隨你的便。」

　　金秋心考慮了一小會。「還是在這兒敘敘舊吧，實在疲倦得很。」

　　柳依依小姐明燦地笑著，點頭向三人告了罪。踏響飄滑的快步子，穿過長甬道，踅進洗手間去了。

　　「那也好。」江南插嘴。「讓我先撥個電話給小許，叫他暫時取消今晚的節目。」

　　他邊說邊走到電話旁，撥動號盤，用手摀住耳機，輕言細語了一陣子。然後收線，坐到原來的位置上。

　　「秋心，你到底心裏擱著些什麼事體？」黃華堂開門見山的問。「怎麼老是疲倦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

　　「哦哦，很難說，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他臉上佈滿了奇異的表情，痛苦而尷尬。「這是東方。一個溫柔的感情的世界。」

　　「可決計不是一個只有哈欠的世界啊！」

　　「這個世界充滿了回憶。好的和壞的，真實的和空幻的，輕快的和沉重的……，在回憶與沉思的重壓下，任何人都會衰老得很快的！」

　　「那你究竟回憶些什麼呢？」

　　「一個破碎了的夢，一個永遠無法完成的夢。」他加重語氣說。「它激動我的心胸。使我得不到片刻安寧。無論在白天或黑夜，醉裏或夢裏。」

　　「你這怪物，怎麼會突然變成詩人的？」

　　「嗨，你這怪物，怎麼會突然變成法官的？」江南打斷了他。「傷心人別有懷抱，這句老話你都不懂，虧你還要吃粉筆飯。」

　　黃華堂被作弄得面紅耳赤，金秋心卻面無表情，三人開始沉默。

　　江南從白西服口袋裏掏出金煙盒，分別送到兩人的面前。黃華堂取了一枝，金秋心卻拒絕了。

　　「謝謝，謝謝！」他說。「我沒有抽煙的習慣。」

　　「你怕得肺癌嗎？金博士。」江南問。「一個不抽煙的人，是不會體會到憂鬱和痛苦的深淺的。這是有濾嘴的薄荷煙，不妨試試。」

　　「致癌因素是濾不掉的。」他認真地分辯。「濾嘴是騙人的東西，那整個兒是宣傳魔術。不過──人在許多事情上，都想方設法騙自己。只要心理上覺得可以濾掉就行啦。」

　　「肺癌和抽煙真有關係嗎？」江南把燃著的煙捲擱到銀煙碟上，怔怔地瞧著他。

　　「當然是有關係的。」金秋心斷然作答。「有長期吸煙習慣的人，好歹總容易損害支氣管的黏膜和感覺神經末稍，誘致咽、喉、氣管等的慢性發炎症狀。而支氣管和肺內的慢性發炎過程，有時可能成為肺癌發生的原因；換句話說，肺癌可能在支氣管黏膜內上皮中，病灶性增殖的基礎上，慢慢發展起來的，怎麼能說沒有關係呢？」他平靜而清晰地作了補充。

　　「這是權威性的論斷。」江南攥熄了煙捲。

　　「我們不必信仰權威，但總得信仰事實。」

　　黃華堂泰然自若地大抽特抽。他輕蔑地掀了掀鼻子。「損害支氣管黏膜的原因多得很，怎麼只讓煙捲來頂碓臼？再說，一切由統計趨勢作出來的結論，勢必缺少科學的精確性！」

　　「吸煙，華堂。」他提醒他。「確實是肺癌的發生原因之一，雖然不是唯一的原因。這個你犯不著固執。凡屬對肺臟裏邊腫瘤前過程，作過長期研究的醫生，得到的結論幾乎是一致的。」

　　「如今世界上各種根據統計趨勢作出的邪說多得很，假如件件都信以為真，那我祇好弔頸囉。」

　　「有那些邪說呢？」江南關懷地問。

　　「譬如說，冰島和挪威的肺癌，與吃燻魚有關；三藩市的肺癌，被斷定是吃多了罐頭蕃茄汁的結果；倫敦的肺癌，來自流行性感冒的病毒；巴黎的肺癌，歸咎於汽車排洩的廢氣；而紐約的肺癌，又是塵埃和煤煙的不良影響，等等，等等！醫生只想發謬論弄錢，他們就不想一想，聽多了謬論的人會弄得精神分裂，六神無主，上吊大吉！」

　　「這一大堆譬如，有些是接近事實的，有些卻過甚其詞。」金秋心仍然心平氣和地說。

　　「根據長期觀察與試驗的結果，吸煙與肺癌有十分密切的關係，這任誰也否認不了。流行性感冒與污濁的空氣，對支氣管黏膜產生有害的影響，這是事實。歸根究底來說，找一塊沒有經過人工破壞的地方，過隱士生活，那真是天堂般的理想。華堂，假如，你找到了那麼一塊土地，我願助你一臂之力，成全你的理想。」

　　「我也願意追隨金博士，幫你的忙。」

　　「二十多年來我一直在找，也一直沒有找到。」黃華堂冷冷地說。「整個地球球面，每一英畝的土地上，都殘存著被破壞的痕跡。他們任意破壞，任情糟蹋；而這批大自然的改造者，自以為理想高超，主宰一切。唉，地球之有人類，猶如人身之有細菌！它的不幸，是很顯然的！」

　　金秋心笑得小鬍子直跳。「天堂在塵世消失的時候，淨土也不會存在的啊！」

　　「也許，一塊乾淨的土地，只在心田方寸之間。」江南拍拍肥胸脯。

　　「很難說，難說得很！」黃華堂眉毛抬起，兩眼平視。「一個人，如果缺少一雙嬰兒的眼睛，方寸之間，也會齷齪不堪。我們，用種種名詞和方式來遮蔽自己的眼睛，永遠看不到事物背後的真實意義，我們不能欣賞新奇，流露驚訝。我們不能從醜中看到美，從惡中看到善。我們會自己製造一種理論，使自己著迷──這一塊方寸之地，也老早破壞得不成樣子！」

　　「那我們簡直絕望啦！」江南湊趣地說。

　　「誰知道？」黃華堂聳聳肩頭。

　　兩人不約而同瞧住金秋心，他卻悶聲不響。新月窺人，市聲漸隱，臺北市開始沉沉入睡。不幸的思想正苦惱著他。他心中佈滿了不祥的夢幻；充血的眼睛裏，髹漆著一抹陰鬱的光芒。

　　「你在想什麼？」黃華堂問。

　　「我什麼也不能想。」他答非所問。

　　「疲倦了嗎？」

　　「不。」他說。「你的話是有些魔力的。一雙嬰兒的眼睛──你我都缺少這個！」

　　「那我們談點別的。揀點輕鬆的、有趣的談談。」

　　「這已經夠輕鬆有趣了啊！」

　　「譬如說，哦哦，你那個『抗生素對癌細胞發生親和力的試驗報告』，我想，這對你可能是有趣的。」

　　「可並不那麼輕鬆呀。」

　　「抗生素能夠治療癌腫嗎？」

　　「臨床試驗中，證明了四環化合物金黴素、土黴素與無色菌素等三種抗生素，對癌腫的治療都沒有什麼幫助。」

　　「那你為什麼會想到要做這項試驗的？」

　　「最初，我不過是利用它們來改進臨床診斷，探測癌腫。因為，」他用手比劃著。「把抗生素注射到癌腫患者體內時，我發現了一種很重要的特性，那就是在紫外線照射之下，能發出一種明亮的黃色熒光：這對初期癌腫的檢查，確實很有用處。」

　　「你在東京國際醫學者防癌年會上，宣讀的那篇論文，好像是要用抗生素來治療癌症的？也許是我記錯了；也許是那發電訊的新聞記者，沒有完全弄清楚內容。」

　　「你知道我是不大看報紙的。」他頓了一頓。「在反覆進行試驗的過程中，我發現了抗生素對癌腫的另一特性。它們能夠在癌組織裏邊滯留二十天之久。這才可以用來探測癌腫的蔓延和轉移，而且正可以利用此一滯留作用，將抗癌藥物輸送進去，摧毀癌腫。」

　　「不錯，這倒是個新奇的想法。想不到我這位老同學，竟會搖身一變，變成個後勤司令。」

　　江南笑得直顫。金秋心苦笑著。而黃華堂這次並沒有笑。他只用手捏緊酒糟鼻子。

　　「您的試驗已經大功告成了嗎？」江南問。

　　「還沒有完全成功。我必須探索出抗生素何以會對癌組織具有親和力，以及它滯留在癌組織裏邊的原因。此一秘密的揭曉，勢必會對癌腫治療，發生革命性的影響。在放射性治療，手術治療之外，真正開闢藥物治療的方向。」

　　「祝你成功！」黃華堂舉起茶杯來。

　　「試驗室寂寞的工作，總是關乎萬民的。」江南正色說。「科學家對人類的貢獻，實在令人感動。」

　　金秋心搓動大巴掌。「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趕回紐約的真正原因。」他說。「我必須完成這組試驗。」他補充。

　　「難怪你老是魂不守舍的樣子，原來是為了這個。」

　　「人的心是無限的。原因很多，很複雜，你猜不著。」

　　柳依依小姐下樓來了，談話中止了。三個人的目光不期而然地投射到這發光體上。

　　「表哥。」她喊。細長的眉毛向上斜挑著。「媽吃了你的藥片，嘔得一塌糊塗，她正在咒你。」

　　「不必慌張，那是沒有關係的。」金秋心平靜地回答。「血液吸收藥物太快了，嘔吐是很自然的現象。」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也免得我們少挨她一頓臭罵。」

　　「此刻解釋也不遲。」他望著她苦笑。「四個鐘頭吃一片，一定要遵照醫生的吩咐吃藥，不能像吃蘿蔔白菜一樣，一痛抓起來就吃的啊！」

　　柳依依小姐嘟起小嘴，樣子可以掛上一隻油瓶。「你曉得的。她從不怪自己的……。」

　　「當然，當然。」他安慰她。「這不是妳的錯處，正如同嘔吐並不完全是醫生的錯處一樣。妳吃了啞巴虧，我去替妳辦交涉。喲喲，別這樣。」

　　柳依依小姐破涕為笑。「你馬上就去。」

　　「好的，等會我來。」

　　「不耽擱你的正經事。」江南離座。「我們先行告辭了，明晚八點，準在自由之家候駕。也請依依特別賞光。」

　　「後天比較空閒，明天確實抽不出時間。」

　　「後天就後天吧！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他點點頭。「華堂，化驗室的報告好了嗎？」

　　「好啦。今天中午，我親自送來的。擺在你的書桌上，用一本書壓著。」

　　「謝謝，謝謝你！」他說。「明天有空嗎？」

　　「下午有空。上午要監考，恐怕不能奉陪。有什麼緊要的事要辦嗎？」

　　「我想同你到三重鎮去一趟，不知那邊你有相熟的外科醫生沒有？」

　　黃華堂思索了一小會。「有是有一個，不過不那麼高明。他軍醫出身，姓郭。是我們的大同鄉，湘陰人。」

　　「他開診所嗎？」

　　「他在三重鎮河邊北街開郭外科醫院。人倒是蠻好的。」

　　「很好，我想同他談談。」

　　「什麼時候動身？」

　　「下午兩點吧。」他說。掠了掠覆額的稀髮。「沒有困難嗎？」

　　「準下午兩點我來找你，再見！」金秋心將他們一直送到大門外邊。

　　第十章

　　在「自由之家」，月朗風恬，夜涼似水。

　　江南的席面出奇的豐盛。金秋心則出奇的沉默。

　　鄰房大概正安排著一次藝術家的雅集，有奇怪而粗野的喊叫，陪伴著一個彈吉他的男低音在起鬨。

　　我們早已厭倦你純樸高傲的語言，

　　只有醇酒和欺騙纔能給我們慰藉；

　　我們這衰老底世界像遲暮底美人，

　　慣於把深深的皺紋藏到脂粉下面。

　　……

　　金秋心擎起高腳玻璃杯，一傾而盡。

　　他望了望那幾位花枝招展的陪客。她們那醉人的眼睛和更醉人的微笑，突然輝耀在粉紅色柔和的燈光下。然而他是寂寞的。這些鮮嫩的笑臉並不是他要尋找的容顏。

　　彈吉他的男低音繼續輕哼著：

　　任性的頭髮上跳躍著任性底風，

　　往昔的苦痛陪伴著逝去的青春；

　　多少叮嚀細語和更低沉底祝福，

　　又將寂寞底淚帶給了我的眼睛！

　　鄰房並沒有「寂寞底淚」，那兒只有哈哈和喧嚷。年少翩翩，無憂無慮，他們眼底的世界恰恰是萬卉飄香的世界。

　　而這邊的席面上卻真有「寂寞底淚」。當五十年的陳茅台在高腳杯中閃動銀色泡沫的時候，當酒香滿室而妙語如珠的時節，金秋心卻木木然轟飲著茅台。

　　「寂寞底淚」一直帶給了他的心。

　　陳年茅台勾起了他許許多多的遐思。「培養正氣」的雞、會叫的娃娃魚、南明河的風光、花溪的山水、貴陽市滴滴答答的馬車，都相繼在酒杯裏邊隱現。那是三十三年，他正在貴陽中央醫院服務。「那時，」他想，「真有多少叮嚀細語，和更低沉的祝福啊！」──如今兩鬢微霜，要學學慘綠少年的榜樣，想起來自個兒都不免臉紅。

　　黃華堂故意同他天南地北亂扯，他全沒答腔。柳依依小姐暗示他，要他少喝幾杯，他也假裝不懂。另外四位花兒朵兒一般的小姐，在他面前諸般作態。任令銀鈴樣的笑聲空幻地響過耳邊，他卻心如死灰，再也揚播不起生命的火花。他，懷抱著一個陰鬱的希望，在綠酒紅燈脂香人俏的酒席筵前，憑弔著往日生活的遺骸。他帶著即刻就要醒來的心情，而做著永恆的夢。──假如人生真如鏡花水月，只有夢纔是唯一合理的答案啊！

　　隔壁的吉他停止了彈奏。「寂寞底淚」仍然迴旋在耳朵裏。人的心是有限的，同時也是無限的；快樂或痛苦，只是一種被心靈主宰著的感覺，與現實環境沒有什麼必然的關係。同樣，天堂和地獄，也只是心的虛構，界線原是很模糊的。金秋心帶著這些紊亂的思緒，苦笑著，離開了席面。

　　月白風清，正祝福著這安謐和平底夜。

　　許戈陽按照安排停當的計劃，加緊導演第二個節目。

　　※※※

　　兩輛一九六〇「標域」一先一後開出了「自由之家」。車子嘶嘶地擦過愛國西路、中華路，轉上貴陽街，向淡水河邊急駛。燈光、人影、市聲，閃爍在流動的光影裏。遠處，火車喔喔地鳴響汽笛，轟隆轟隆馳過市區。

　　車子相繼在河濱的茶室外停下來。五位小姐，四位男士，坐進了繁花綠葉的茶座上。紺青色的天宇覆蓋著頭頂。涼風從年輕的淡水河上吹拂過來，纏繞在翠綠的牽牛花的濃蔭裏；有傾訴不盡的衷情，低低地在夜靜中私語。河對面地平線上，橫積著兩片斷雲，清柔光潔，有如白鶴展翅。它搏擊起一點點泡沫，在紺青色的星空中隱現。原野被沉默擁抱著，乳白色的夜霧正隨風波動。

　　黃華堂喝了一大口香片。「如此良宵，真妙不可言。」他長長地嘆一口氣，感歎地說。

　　柳依依小姐望著他微笑。她那易於發紅的臉，在微笑時燦現著十分精緻的微細的皺紋，展露出驚人的媚。「月正圓，花正好，莫辜負今宵。」她用鼻音輕哼著，將目光轉移到表哥的臉上。

　　甜蜜的仲夏夜。金秋心想。下意識地巴唧了一下嘴唇。「難道你還是二十年前的老脾氣，抱著滿床破襯衫、臭襪子睡大覺不成？」他調侃他。心裏仍然在幻想洞庭湖上的夏夜，無聲地呼喚著另一個人的名字。

　　「早睡早起，健康到底嘛。」

　　「粗脖子，大肚腩，那是卒中體質的典型。夜生活對於你的健康，或許有些幫助。」

　　他摸出板煙包，裝滿一煙斗，用大拇指輕輕按捺著。「你別影響我的生活情調。」他打燃火，嘶嘶地噴著一大團牛屎。「我只屬於我自己，沒有人能夠把我脫離原來的軌道。」

　　坐在下風頭的一位白白胖胖的小姐，首先掏出小手絹掩住鼻子。「哦，哦，黃博士啊。」她輕輕地搖著頭，波浪一樣可愛的捲髮，在透明的夜色中紛披。

　　黃華堂將煙斗取下來，用手掌遮住斗口。

　　「怎麼樣？軌道怎麼不見了？」江南笑得直喘氣。

　　「這都是你們銀行界的好規距。」黃華堂自我解嘲地說。「慣於用鼻子表達相反的意見。」

　　「強迫別人一起聞牛屎，也不是什麼好規距啊！」江南突然呵呵大笑起來。

　　「清香撲鼻……。」

　　江南打斷了他的話。「只有搓慣腳趾頭的王老五，纔會對你這種清香，投贊成票的。」

　　「我永遠不信任你們的鼻子。我不信任銀行。我也不信任鈔票。凡屬在表面上能夠標明價值的東西我通通不信任！」

　　「那也好。」金秋心把自己從沉思中拔出來，決心暫時忘掉那不能忘掉的東西。「留得幾分清貧，安心當個把出色的教授。」

　　「我知道你也是不信任鈔票的。你花錢的本領，比我還高強十倍。」

　　「然而我能合理合法，做領牌照的強盜，你卻沒有這麼方便。」金秋心抿著嘴巴笑。「割下人家半個胃袋，從這兒到紐約的飛機票就出來了。你呢，你得在顯微鏡底下辛苦半年！」

　　「忽略生活的人，往往認真對待生命，我覺得你們兩位都有這種氣質。」江南插嘴道。

　　「但是，我不贊成你們這種輕視鈔票的心理。當然，我無意勸你們開儲蓄戶。」

　　「我真想開兩個儲蓄戶。」金秋心說。「昨天我和華堂從三重鎮回來，經過台北大橋時，我確實這麼盤算過。」

　　「準備儲蓄多少？定期還是活期？」

　　「活期儲蓄。每戶美金一萬元。萬國寶通銀行的旅行支票入帳行不行？」

　　「行，行，行之至！」江南點頭微笑。「印鑑呢？」

　　「這個倒是那兩位怪老頭子的事了。我知道他們對這些儻來之物，是不大感興趣的。依依，這件事一定要麻煩妳。將手續辦妥後請通知我開支票，按照外匯牌價存進去。」

　　「你是指表舅和瘸腿老伯嗎？」她偏過頭來問。

　　「當然，當然。」他說。「這次匆匆忙忙回祖國來，一點東西都沒有帶，怪不好意思的。」

　　「其實這已經不算少啦！」江南說。「因為你賺錢容易，又不把錢看重，所以你才覺得這筆款子是很少的。」

　　「恩重如山，這點子鈔票算得了什麼啊！」

　　「金博士，我必須指出，這是一份厚禮。」江南鄭重其事地說。「鈔票對於您而言，可能沒有什麼用處。因為許多的人想要送您的錢，都找不到門徑。可是，我得說，對鈔票的信賴，是近代文明最堅實的基礎。人類活動的根源，大半放在鈔票的實際效用上。人們信任鈔票，因為它代表穩定的購買力。這是可以由物價指數標示出來的。假如這種信任一旦消失，社會即刻瓦解，安全感即刻灰飛塵滅。在今天這個龐大的經濟有機體中，鈔票實在是血液，而金融實在是它的循環器官。鈔票對每個人的關係，好比血液對我們身體裏邊每個細胞的關係一樣，給它以營養和刺激，同時為它帶走產品……。」

　　「一切比喻都是有漏洞的。」金秋心微笑著打斷了他的滔滔雄辯。「有機體對於人類活動或者人類行為，是有許多相異之處的。正如同細胞構成身體，但身體的構成份子並不全是細胞。黃博士對細胞學和遺傳學都有湛深的研究，他懂得的當然比我多得多。」

　　黃華堂輕輕敲落煙斗裏邊的煙灰。「你不必臨時拉伕。」他說「一切人文現象的解釋，都必然帶有主觀色彩，與自然現象的客觀性似乎不容易合拍。這麼月白風清，我們談的卻是鈔票、有機體、細胞、循環器官，豈不煞風景之至？現在，我們的酒意全消。戈揚兄神通廣大，希望他來點兒新鮮花樣。」

　　「下一個節目，只宜於男士。」許戈揚嗅了嗅溜尖的鼻子，小眼睛燦發著耗子的光芒。「我們先得送小姐們歸府。」

　　「世界上從來沒有女人的禁地。」柳依依小姐紅著臉說「只宜於男士的地方一定有很多的女士，你們要走私那可不行。」

　　其他四位小姐卻表現了她們的世故，訕訕地嚷著要走。

　　「依依，有些地方──」

　　「有些地方會吃人的，是不是？」她瞥了表哥一眼。「哪怕是火燄山、盤絲洞，你們去得，我也去得。」

　　「那妳得當心姑媽那張嘴啊！」金秋心提醒她。「假如她此刻正在嘔吐，正在大發脾氣，而妳卻在做『夜不收』，我想那一頓囉嗦真夠瞧的──包管妳三天三晚耳根不得清靜。」

　　柳依依小姐那股刁蠻勁軟下來了。「她一定也不會放過你。」她固執地將目光停留在牽牛花籬笆上，小嘴像鮮菱角一樣微翹著。

　　「我在客邊，好歹總要佔點兒便宜。」金秋心開導她。「你可不同，你是個鐵砧。一切怒火雷霆風暴，都會摜到頭上。如果你願打願挨，我們就一起走，如果你還有些顧忌，那我們就分道揚鑣。兩條路任你選擇一條，決計聽二小姐的吩咐。」

　　「得啦，得啦！」柳依依小姐悻悻然止住他。「別老打出這張王牌，我不去了。」

　　「那麼劉司機，」許戈揚喊。「送小姐們回府去。」

　　車子穿過復興橋時，夜已深了。

　　他們在中山北路二段的一座花園洋樓前停下來。一長兩短，撳響喇叭，聲音遠遠可聞。

　　一個盤著大髻，打扮得十分樸素的中年婦人打開了花園大門。車子碎碾著毿毿花影，緩緩開行。明月在天，夜色柔美。幽深庭院靜鎖住淡淡輕煙。

　　客廳裏，有人撩起了一角厚綠呢窗帘。柔和的燈光從窗帘中瀉出來，投射到繁花綠葉的寬甬道上，在碧綠的冬青樹叢中鑲上一條桃色的邊。

　　江南橫咬著雪茄，挺起大肚皮走在前面。屋裏邊的小姐們好像炸了窩，亂糟糟地迎上來。高高低低，肥肥瘦瘦，一下圍來十幾個。她們笑著、嚷著、互相推擠著，甜蜜的嘴唇邊掛著寶斗里的語言，窈窕的身子蛇一樣款擺著。──夜，真是個萬花筒。它容得下天仙，也容得下魔鬼，一切赤裸裸併存著。靈與肉，苦與樂，熱情與冷漠。煙、酒、放蕩、沉思；沉思，放蕩，酒和煙，奇怪的混合物。世界上每一個角落的夜生活，都具備這一特色。而世界上每一個女人都有十分相似的地方，也有完全不同之處。金秋心凝視著滿庭花影，驀然想起了這個。

　　「小姐們，都齊了嗎？」江南開言。

　　「齊啦！至少瞎等了兩個鐘頭。哼！」眾人的嚷叫。

　　「沒規沒矩的，真不成體統。」許戈揚板起面孔在牙齒縫裏罵。

　　江南亟力睜大那雙小眼睛，像屠戶找尋五花肉的樣子。「奇奇呢？」他問。

　　「奇奇的二姨媽來了，她不方便。」梳大髻的中年婦人站在人叢中答。

　　江南上下打量著中年婦人那副福福泰泰雍容華貴的體段，嘻開嘴大笑。──假如她不張口說話，站在貴婦人隊裏仍然是很出色的。「她一定要來，知道嗎？今兒晚上給她介紹一位金山來的貴賓。」他和顏悅色地吩咐。

　　「那我就去喊。」中年婦人嫵媚地微笑著。「妳們呆站在這兒幹啥？」她推搡著身邊兩個圓潤稚嫩的女孩子。「江總經理、許主任，還有這兩位爺，妳們還不認得嗎？」

　　「這是兩位真正的貴客。」江南鄭重地介紹。

　　四個人相繼埋身在大廳中央三疊式單人沙發裏。

　　「知道的，總經理。難得爺們賞光。──這兒的家就是你們自個兒的家。招待不週，請多多包荒包荒。」

　　「小虹，這邊坐。」江南用夾著雪茄的肥短手指點了一點。「這位是金先生，這位是黃先生。哦哦，素素，你忘了給我拿拖鞋。」

　　小虹撩起高叉旗袍，疊起光潔白淨且富有彈性的兩條粉腿，坐到沙發靠臂上。「乾爹，寬寬裝吧。」她伸出纖纖白手，拉開了江南的領花。「要用什麼酒。」她添說。

　　圓鼓桌型落地風扇，攬起陣陣甜香。江南嗅了嗅鼻子，春風滿面。在桃色壁燈光下，人們可以發現一隻溜圓的赤銅盤子，中間堆放著一個十分生動的圓結子。

　　「ＦＶＯ白蘭地。」他忘乎其所以的漫應著。目光像帶子樣纏繞著小虹的纖細白淨，美好無比的小腳，團團轉動。

　　這時，花枝招展的小姐們，像芙蓉屏風樣圍攏來，香氣氤氳滿室。空氣中凝滯著百花齊放的芬芳氣息。電唱機開始細聲細氣地播放著輕音樂。幽靜底夜，更為活躍起來。大廳正開著花，有桃色的夢伴隨醉眼飄動。

　　「這是有名的香扇墜。」江南斜攬著小虹的纖腰。纖腰瘦不盈掬，是她最動人憐愛的部分。她本能地將顛動的小腳，踮到地毯上，她笑得很甜。那使人羨嫉的睫毛下邊，輝耀出水汪汪的一雙媚眼。

　　「這兒是容許放肆的，」仍然是江南的獨白。「挑精揀肥，隨心所欲。在這兒不拉下道學面具，真會辜負良宵。」

　　一位白胖高大的小姐，撒開白緞子晚禮服的下襬，坐到許戈揚的膝頭上。戴網花長手套的手，蛇一樣圍住他的瘦長脖子，有說不盡的體己私語，從血紅的嘴巴上淌下來。許戈揚用閩南話同她對吵著。她時而輕輕抬起濃黑眉毛，時而微微垂下粉頸。活的火燄燃燒在一根枯柴上。三疊式沙發顛顛悠悠波動不停。

　　「華堂，找到合意的嗎？」江南問。在小虹的臉蛋上掐了一把。「燕瘦環肥，各擅勝場。假如你在這兒還找不到合適的對象，那你只好抱著滿床破襯衫、臭襪子王老五到底啦。記住！這兒是用不上顯微鏡的！好好歹歹，虛虛實實，它總歸是人生的一面！」

　　「乾爹，您別在我臉上面掐個血印。」小虹嗲聲嗲氣提醒他，吻了吻他的前額。

　　「不會的，我知道你的嫩臉吹彈得破。」他突然縱聲大笑起來，將她攔腰抱起，橫擱在大腿上。

　　她嫵媚地微笑著。白糖似的門牙，燦現著兒童的喜悅。

　　圓桌上，白蘭地長頸酒瓶閃現翠綠色光芒。新開的黑松沙士，嘶嘶地吐著白沫，彷彿情人們哀愁的夜話。而水晶冰罐中的冰塊，在柔曼的燈光下，圓潤如肉紅色美玉。

　　黃華堂倒了大半杯酒，用銀夾子挾起兩塊冰輕放到玻璃杯裏。「也許這就是社會的一面，奢侈養活貧窮，大家分工合作。社會總是損不足以益有餘的！」他呷了一大口酒，巴唧了一下嘴唇。「金先生，來一杯好嗎？」他向他䀹䀹眼。

　　真是六月間的杉木定了性。金秋心想，玩世不恭的老脾氣絲毫未改。他默默然倒了一瓶沙士，喝起來。

　　「你看，喂，華堂，她像誰？」江南像發現了奇蹟，突然嚷起來。「你看，身型、臉蛋、年齡、相貌。」他戟指著背向落地窗的一位少女，「真正像死了柳家的那個……。」

　　「你不可褻瀆一切高尚的感情，玷污一切美麗的事物。有些東西是無價的。」他揚聲抗議。可是當他的目光不屑地掠過八仙桌旁邊的人堆時，即刻被固定下來，而且，嗆在喉嗓子裏邊的酒，突然烈火一樣的燒灼著他。

　　那個女孩子正在賭三公。大概是手氣不順，當她翻開一張撲克時，她總是臉紅紅的加上一句「乾他娘！」

　　江南自鳴得意地翹起二郎腿。「怎麼樣？我的眼色不錯吧。」

　　「外形相似的，不一定本質相同啊！塑膠花有時比真實的花朵更動人，然而它就缺少生命。」

　　「她也會笑，也會哭，也會罵人，也會穿衣吃飯，我想她是不缺少生命的。讓虛偽掩蓋真實吧！當滿腦子都裝滿幻想的時候，人生原是空虛的！別忘了這是逢場作戲。」

　　「我真沒有料到，你對依依竟如此一往情深。」金秋心放下玻璃杯，偏過頭去緊緊瞅住他，憂鬱和遐思在寬額頭上徘徊。「人的心，是個古怪的容器，它同時容得下神聖的和罪惡的一切東西。也許，這就是我們痛苦的根源。今兒晚上，你就權且找個影子談談心，過幾天我再給你想想辦法。你的理想和苦心，是值得成全的！」

　　「她叫什麼名字？」江南附在小虹的耳朵邊，悄悄地問。「她，伏在八仙桌上的那一個。」

　　「霞霞。」小虹說，「一頭野貓，今年十九歲。」

　　「去年十九歲。」那位穿白緞子晚禮服的小姐糾正她。

　　「霞霞。」江南喊。「來！」他用左手食指對準自己的鼻子勾了勾。「來！」

　　霞霞愛理不理地瞟了他一眼。「搞鬼的！」她把紙牌摜到八仙桌上，慢慢站起來。十指梳掠著柔細的髮絲，那半透明水紅尼龍Ｔ衫下的泡沫似的胸脯，就彷彿鮮活的帶露的花枝，在晚風中嬌顫。

　　她的步子細碎而疲倦。紫色百褶長裙款擺在薔薇色光華裏。有一種淒然的神韻輕籠著她。

　　在黃華堂眼簾上，正映現著一顆啟明的星辰。那微微上翹輕輕啟闔的柔美的長睫毛，閃出了一抹黃金般的幻夢。──柳依依，他想。放下酒杯，一切的激情在他心裏突然沸騰起來。嘴巴張開，像個狗洞，好久好久沒有閉攏。

　　而在金秋心的網膜上，卻映現著一顆黃昏的星辰。他看到了她夢視一切的神秘的目光，目光裏流溢著一種火燄、一種柔情、一種哀怨。那正是十六年前的柳絲絲！這突如其來的光輝溫暖了他僵冷的情懷。而往昔的創傷深處，悲哀像蛇一般蠕動著。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彈吉他的男低音。那撩撥感情的歌唱，用沒有聲音的聲音，迷迷糊糊地飄過耳際──像清風吹拂過荒漠的原野……。

　　是什麼力量使鮮花開放，

　　同樣力量會使花兒凋謝；

　　而萬花如錦的美妙時辰，

　　也正是萬卉飄零底時節。

　　……

　　在心靈的透視中，他看到了夕陽殘照裏枯寂的黃昏。不像白晝，不像黑夜；不是黑暗，也不算光明，那使人憐惜的紫色的傍晚啊！

　　霞霞懶洋洋地坐上黃華堂的沙發椅臂，用一隻手斜撐住身子。她神秘地笑著，眼瞼四周也佈滿了精緻細膩的皺紋。

　　黃華堂握住她擺在長裙上的那隻纖細的手。有一種春天的醉意，暖洋洋地流貫全身。他笑得很甜。酒糟鼻子油膩膩的，像平底鍋中新煎的一枚蕃茄。

　　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時間在輕音樂的旋律中滑過，生命的詩篇本是寂寞的。懂得寂寞的人就會真正懂得愛情。青春和詩正祝福著這寂寞的瞬間。

　　「滿意了嗎，華堂？」江南的聲音。

　　黃華堂仍然沒有做聲。他點了點頭。

　　「霞霞今晚是屬於你的。」江南壓低聲音說。

　　「在你的與我的之間，應當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呢。」

　　「尺碼是完全可以伸縮的。有時寸心千里，有時天涯咫尺。你願保持多少距離就會出現多少距離。」

　　「那麼，霞霞。」黃華堂低喚著。「我們到花園去散散步，今晚月色很好，這兒又特別悶。」

　　「今晚你要不要過夜？」霞霞仰起清秀的臉，吐出一句赤裸裸的話，而這句話分明是屬於寶斗里，或者是江山樓的。

　　黃華堂感到被蠍子螯了一下。這句粗俗的話裏邊，有血絲、有眼淚，而且混合著膽汁！但它是真實的！這是她職業性的「行話」！

　　「怎麼不做聲了？過夜嗎？不嗎？」霞霞紅著臉問。

　　「這麼晚了他還到什麼地方去。」江南硬起喉嚨吩咐。「小心伺候這位黃先生。」

　　「那我們先到外面去看看夜色。」霞霞說：「等會子陪你宵夜。」

　　黃華堂又猛灌了大半杯酒。他已經完全消失掉「月色很好」的雅興。他軟癱在沙發上，連動動指頭的勇氣也沒有了。

　　「你們這批光頭佬，脾氣真古怪。」霞霞擺出經驗豐富的樣子。「高興起來，雞手鴨腳；喊聲不高興，馬上變成一條爛死蛇……。」

　　「霞霞，你不可以……。」許戈揚突然制止她。

　　「喲喲，尖嘴雷公主任。」她不服氣的反駁。「要撈過界嗎？」

　　黃華堂和金秋心不約而同噗哧笑出聲來。他們開始體會到，環境正逼迫這位天真的小姑娘，本能的反抗一切，蔑視一切。人家可以蹂躪她的身子，可無法屈服她高傲的心靈。

　　「散不散步？」她鼓起腮幫子問。「一問三不答，婆婆媽媽的，又不是塊石頭。」

　　「你陪她走走吧！」金秋心向他遞了個眼色。「世界上一切的美都是主觀的。能夠轉移感情的東西，能夠使神經鬆弛或緊張的東西，它們的模子，老早在心靈之中形成了。審美的直觀是找不到代用品的──雖然人們有時叫它們為緣法。」

　　「你是不是也醉了？」黃華堂反詰。

　　金秋心瞪了他一眼。「說什麼我都是清醒的。假如今晚我碰到適合自己的模子，我就撲上去，一把抓住她，抓的緊緊的，決不考慮模子以外一切世俗的事物。」

　　「你當然不同。在手術檯上，成千上萬的肉體，擺出各種體位，任你東割一刀，西拉一刀。你當然看這種東西只是家常便飯。」

　　「那也不見得，人的身體是一本奇書。神秘、淵深，永遠沒見過天日。大家都瞭解得很多，其實大家都認識得很少。生物學家永遠是醫生的老師。不論你自己有些什麼想法，你總得承認這個事實。」

　　「我，我決計不能和你相比。」黃華堂抹拭著酒糟鼻子上的油汗。「四十年來，我只能從生理解剖圖譜上接觸到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在這方面，我甘拜下風。──一個博學的教授怎好意思和一個跳舞學院的助教比肩！」

　　中年書呆子王老五的悲哀。金秋心暗忖。「難道你真像佛洛伊德所說，天天夢見森林叢竹、蘋果桃子，以及一切具有空間性和容納性的怪傢伙嗎？」他說，一臉苦笑。「為什麼你害怕在象徵之外，找尋真實的東西呢？凡屬不自然的都是不合理的，這是你自己的哲學。想不到這麼些年頭，你竟為迫脅狂所困惱，那我這位醫生朋友，一定要在你身上打點主意，賺你一筆診金囉。」

　　「辦法是現成的。文雅的生活旁邊總有粗野的生活存在。你要採摘玫瑰，那你就得碰碰它的尖刺！」江南伸手按捺住霞霞的頭，一直壓到她的嘴唇與他的嘴唇密合。「讓你先嘗點兒甜頭，你就不會嘰嘰呱呱，嘮叨不休了。」

　　黃華堂咿咿唔唔了一陣子。開始沉酣在新奇的夢幻的氣息裏。他的手臂緊緊地摟住她，眼睛的帷幕落下來，漆黑、空洞，而且是熱呼呼的，像個酒窖。

　　「怎麼樣？算不算靈丹妙藥？」江南得意地望住金秋心。「現在只剩下你一個人打自摸單調了。俗語說：一人向隅，舉室不歡。好在我們還有最後的一張王牌──奇奇！」他笑得滿身肥肉直打顫。而此時眼睛確實退隱了，代替它們的只是一道皺紋橫架在兩耳之間。

　　「奇奇怎麼還不來打樣？」許戈揚幫腔。

　　「她正在化粧。」梳大髻的中年婦人代答。「你是知道的，她拖鞋趿襪，打死她也不會見客的。」

　　「請你再去催一催。」江南說。

　　「好的，總經理，我就去。」

　　那婦人踅上樓去了。

　　「酒氣醺人，我快憋悶死了！」霞霞撐拒著，從黃華堂的懷裏伸出頭來，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黃華堂抱歉似的睜開了一隻眼睛。將大頭擱到沙發背上。嘴唇和舌頭，吮咂了一陣。剛才這一切的經驗，在他的心裏猶有餘甘。他發現尋覓了四十年的新奇的刺激，這一次居然找到了。

　　「華堂，你在想什麼？」金秋心故意問。

　　「新奇的接觸的感覺。」

　　「情場如戰場，勝利屬於勇士。」

　　「我往往想得太多，決定得太少。」

　　「有些事是需要行動先於思想的。」

　　「這個我辦不到。」

　　「所以你只會發牢騷，慣於在嘴上逞強。」

　　「只有在破碎的希望裏，熱情纔有支配一切的權力。」

　　「其實你的希望是完整的。從來沒有破碎過。連損傷的痕跡也沒有。我的胸膛中，也有一個幻影在活躍，但不是依依。好多年代過去了，不留一點痕跡，惟獨這影子對我反覆說著難忘的話語，往日的悲哀和往日的快樂，老在我心靈裏邊格鬥！哦哦，」他眼睛裏煥發著異樣的光彩，霍然起立。「她來了。」

　　霞霞扶住黃華堂的肥肩膊。「那就是奇奇！」她搖他。「我們喊她林黛玉。」

　　奇奇通身雪白。綴著膠片的長旗袍與高跟鞋，在嬝娜移動時璀燦發光。她面色蒼白，嬌弱無力地攙扶著梳圓髺的中年婦人。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具備東方美人的恬靜柔和。只有那兩個圓形大耳環，卻象徵了吉卜賽女郎的野性，和她那清秀得近乎病態的臉型不大相襯。

　　在金秋心深情一瞥之下，時間彷彿停滯在十六年前。那張蒼白的臉，驅走了一群喧囂的深遠的遐思，但驅不走心頭的卜卜跳動。用僵冷的文字，的確無法表達他此刻的心理狀態，正如同在人間還沒有有力的聲音，足以把幸福的願望表達出來一樣。當絕望突然轉變為希望，當失落了的東西，突然間閃現於眼睛面前，那種強烈的情緒，是會使人眼睛發黑的！誰從烈日下走進暗室；或者，從暗室中突然跨到烈日之下，誰都有這種經驗的。

　　金秋心眼睛一陣昏眩。他眨了眨眼，感到視線模糊不清。他淒然呆望著逐漸接近的那撮發光的影子。他殷切盼望能夠在她的右嘴角上發現一顆奇妙的美人痣──雖然那幾乎是不可能的奢望。他的兩頰本能地習習顫動，整個面部輝耀著這樣的一種美、肅穆、虔敬、痛苦、焦灼、剛毅、自制，完全是超人間的，沒有辦法來形容。

　　「今晚月色真好。」奇奇說。

　　「今晚將重新塑造過去。」金秋心沉靜地點點頭。「用我整個兒幻想的力量。」

　　「千金一刻，風月無邊。」江南也跟著站起來。

　　「那我們真的要到花園裏去走走。」黃華堂攬住霞霞的柳腰。

　　金秋心沒有再說什麼。他心靈之中充滿了傲霜小姐的各式各樣的蜜意柔情。在回憶的暗箱中，被放大的都是情人的可愛的特點。人只有在追懷之中纔是完全的。他攜著奇奇的纖手，並肩走出大廳的門。溶溶月色在他倆的肩上敷著一層銀粉。夜氣清新，富有草原氣息，他的高大身形和奇奇的苗條身體相映成趣。好像是一條遠洋輪船拖著一艘小輪船。

　　「祝福這難忘的月夜。」金秋心自言自語地說。他的醉眼幻現成仲夏夜藍色的洞庭湖。「傲霜啊！你究竟在何處！生死不知，存亡未卜。我可憐的傲霜啊！」他用沒有舌頭的舌頭，呼喚著那個沾帶豐富感情的名字，緩緩地走近了淙淙歌唱的噴水池畔。在乳白色月光底下，噴水池正零亂地敲落萬顆珍珠。

　　第十一章

　　「美人魚的眼淚，就是太太小姐們戴的珍珠。」白傲霜用低沉的聲調，結束了這個美人魚和漁夫的故事，輕輕地拍著女兒的小屁股，哄她睡覺。

　　海不揚波。夜風料峭。豐滿的月亮像舞台上的圓型燈光，朗照在大海的圓型台面上。海天一碧。幾顆疏星，眨動著孩子般的明亮的眼睛，點綴在夜的帷幕上。大海正貪圖平靜，連隆隆的馬達聲，也吵不醒它的沉沉大夢。

　　「故事好聽，不過太短了。」金素如喎起滾盪的鮮紅的小嘴說。「媽，請你再講一個。」

　　白傲霜微瞇著疲倦的大眼睛。「好乖，早點睡吧。明天天一亮，我們可以望見香港了。你只要能夠找到爸爸，包管故事聽不完，他滿肚子都是故事。」

　　「好媽媽，我不依，我還要聽一個。」金素如搖動兩條辮子。「珍珠是不是很痛苦的？」她睜大了那雙微佈血絲的眼睛，天真地問。

　　「這個我不曉得。」媽媽對著孩子淒然苦笑著，右嘴角那顆美人痣就在跳扭扭舞。「你怎麼會想到這些的？」

　　「媽，你剛才不是告訴過我，珍珠就是美人魚的眼淚嗎？哭臉我想是痛苦的嘛。」

　　「能夠把一滴痛苦的眼淚，從眼睛裏邊吸進去的人，永遠要強過那些有十個口子流血的人。這是你爸爸說的。長庚，你還記得這句話嗎？」她揚起柳眉高興地笑著。多少年來難得的愉快情緒，燦現在她清癯蒼白的蛋臉上。

　　「記得的，記得的，有些事情可以一生一世記得！」

　　洪長庚麻石一般粗糙的油黑臉上，擠出了一絲純樸的笑。「半瓶虎骨酒、一把餐刀、一枝盪頭髮的鉗子，還有金醫生那隻會耍把戲的手，我進棺板以前都會記得的。」

　　金素如斜睨著他。他的緊張神態使他感到有點恐怖。「耍把戲？好看不好看？」

　　洪長庚的厚嘴唇皮和扁鼻子幾乎湊到了一起。「金醫生在我小腿肚子裏取了一粒子彈。血紅血紅的鉛碼子，是日本鬼子開槍打的。」他咬實牙關說。固執的眼睛像兩粒上膛的子彈。「妳看，就在這個地方。」他添說。同時拉起她的小手，摸了摸毛腿上凹癟的光滑滑的傷口。

　　金素如突然把手抽回來，斜起眼睛瞧著指尖，像觸摸到蛇洞一般，感到惴惴不安。

　　「你就把這件事的經過，像故事一樣講給她聽吧。」白傲霜平靜地說。「素如，你要聽媽媽的話，聽完這個故事就去睡。明天到了香港，你纔有精神去找爸爸。答應不答應？我的乖寶寶。」

　　「洪叔叔只會講老虎外婆、烏龜和兔子賽跑，我聽厭了。」

　　「這次是個新鮮故事，好聽得很。」白傲霜逗她。「洋娃娃和妳一起聽故事，妳不要挖她的眼睛，免得她哇哇的叫。」

　　她把洋娃娃遞到她的懷裏，故事馬上開始了。

　　「好久好久以前，我二十歲不到。懵裏懵懂，天不怕地不怕，人家叫我做冒失鬼。」洪長庚巴唧了一下厚嘴唇，亟力思索著過去的事。「那時我是游擊隊員，在三仙湖草尾一帶活動，做點通風報信的小事。有時順風，也做點摸日本鬼子哨崗的買賣。」

　　「什麼叫做游擊隊員？」金素如拍著懷裏的洋娃娃，仰起脖子問。

　　「妳不要打岔，我的嘴巴笨，打斷的話接不起榫頭。──游擊隊員是那種打小仗，撿便宜的糧子。吃百姓的糧，不吃公家的糧。會跑會鑽，四面放槍，蠻好玩的。」

　　白傲霜露出編貝似的牙齒笑了笑。顯然，她對這位農夫下的定義，表示讚許。

　　洪長庚漲紅了紫檀色的圓臉，他羞澀地說下去，覺得要他講故事比揹著一個大碓臼還要吃力。

　　「有一天，快要斷黑的時節，總隊部要我送一封信給老歐牧師，問他要整痢疾的靈丹妙藥，那時華容、南縣、安鄉、沅江一帶，得痢疾的少說點也有一二十萬人。那種靈丹妙藥，救活的人不知有多少。」

　　「記得那一天是民國三十三年陰曆九月十三，天氣陰沉，密雲不雨。你動手術的那一天是九月十六，在老歐牧師的小祈禱室裏邊動的手術。沒有點桐油燈，祈禱室裏很亮。」

　　「姐姐，妳的記性真可以打個甲上。」

　　「因為煮餐刀和燙頭髮的鉗子，都是我幫的手，」白傲霜柳眉深鎖，不勝悵惘。「此事一幌就是十六個年頭，人的一生，難得有幾個十六年的啊！」

　　「我爬過最後一道鐵絲網，正要站起來，想不到一個鬼子從碉堡後邊轉過來，嘴巴裏八角牙皂，八角牙皂，鬼喊鬼叫，朝我這邊打了一槍。」

　　「一槍就打中了你腿嗎？」金素如圓鼓溜溜地瞪起一雙凹陷的眼睛。

　　「這槍沒打中，那時蘆茅草很深。我像野兔子一樣鑽到了蘆茅草堆裏，那傢伙像條花蛇，翻撥得蘆茅草嗤嗤亂響，我躲著不動。他慢慢繞過來，我看見了他的黃牛皮靴子，這次他沒有撞到觀音菩薩，撞到的是牛頭馬面，我朝他小肚子插了一刀，繳了他的槍，忘死忘命猛跑。」

　　「將要竄出蘆花蕩的時候，碉堡裏面開火了，『叭共』一聲，我的小腿肚子掛了彩，鮮血沿路淌滴，像打破的瓦罐，我只覺得腿發麻，並不多痛。好在那時天色漆黑，他們沒有追我。」他說到這裏，嘆了一口長氣，把緊張的情緒鬆弛下來。

　　「這一來不就糟了嗎？日本人欲哭不得變臉，他們可以憑著血跡抓人的。那條血路一直通到福音堂，真憑實據，賴也賴不掉的。」

　　洪長庚怔怔地望著白傲霜，「嗨，無巧不成書，老歐牧師就有洋菩薩照看，劫數套不到他頭上來。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嗎？遲不落雨，早不落雨，偏偏這個時候落了場傾盆大雨，什麼血跡都沖光了。難怪老歐牧師要捧住他那本金光閃閃的洋書，念他的消食經囉！」

　　「後來呢？」金素如著急地追問。

　　「後來嘛，我爬過矮牆，跳到歐牧師球場旁邊。老歐牧師扶住我，他很心焦，因為那時還沒有開始下雨。他簡簡單單問了受傷的原因，把我懷裏繳的那支手槍先撩到井裏。然後閉起眼睛這麼唸著，唸得眼淚雙流。什麼三千二百個受苦的老百姓囉，什麼可憐的孩子囉，我一會子也記不起這許多了。」

　　「當時我心跳得厲害。好像在鬥竹雞。──我想妳是沒見過竹雞的。洞庭湖附近各縣，都產竹雞。有五彩長尾巴蠻好看的。牠會叫，素如妳喜不喜歡聽竹雞叫。」

　　「喜歡。」孩子嘻開瘦削而蒼白的小臉，明朗地笑著。「洪叔叔你會做竹雞叫嗎？」

　　洪長庚曲起右手食指，塞到肥厚的大嘴巴裏。鼓足力氣，真的叫起來。「喳，喳，朵朵華，朵朵華，朵朵華……。」油黑圓面孔，漲得像兩片豬肝。

　　孩子笑了，母親也笑了。孩子因感到新奇而笑，但母親的笑，卻帶有戀舊的情意。布穀和竹雞、春花和秋月，曾陪伴過她多少寂寞的黃昏啊！鮮綠的時辰，心窩裏盛開著期待的花朵。春花駘蕩在秧針尖上。春天永遠是屬於戀人的。

　　洪長庚學完了竹雞叫，將食指抽出來。「那時我真累。周身騰騰震，好像打擺子。冷汗，有黃豆般大小，沒頭沒腦亂滾。手癱腳軟，三百六十根骨頭，根根都要散瓣的樣子。」他搓著巴掌，作了個因詞不達意而表示抱歉的動作，把故事帶住了。

　　孩子眼光光瞧住他。「你很痛苦嗎？有沒有哭臉？」她問。「如果有。那你要送給我兩粒好大好大的珍珠。」她添說。

　　母親噗哧一聲笑了。「我是從不哭臉的，什麼痛苦我都嘗過，我抵受得了。」他說。「就在老歐牧師唸洋經的當口，他的洋菩薩果真大顯威靈，他一邊唸，雨水就嘩嘩亂落。一場好大的雨。我想一定是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潑的淨瓶水，可惜老歐牧師不信我們的土菩薩，他信的洋菩薩我們又看不見。」

　　「他的神是真的。」白傲霜懇摯地說。「真神是看不見的，只有偶像纔人人可見。」

　　「打雷有雷公，扯閃有閃母，刮風落雨有風伯雨師。連黃鼠狼偷一隻雄雞，也要到土地公公面前拜上三拜。妳怎麼連這些都看不見？」

　　「那是神話，不是宗教。」

　　洪長庚呆瞪瞪望著白傲霜。他根本無法瞭解這些東西的分別何在。因此，他覺得她的回答是多餘的，說了等於沒說。

　　白傲霜也臉泛酡顏，好像薄薄地敷上一抹胭脂。她明知這問題是無法辯論的，她住了嘴。沉默擴散在艙面上，貨船拖著兩條銀色尾巴，轟隆繼續奔馳。

　　「有許多事是不容易想透的。」白傲霜用毛巾毯裹住孩子。「我這一生經歷過兩件大事，至今還猜不透這是什麼緣故。」

　　「是哪兩件呢？」他問。

　　「第一件事是三十九年冬天，我和秋心莫名其妙被捕，又莫名其妙被釋放。至今我還猜不透到底是什麼原因。」

　　「那我曉得。我可以有根有葉慢慢告訴妳，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是我這個逃亡份子家屬，被管制的黑戶，又住在窮鄉僻壤，怎麼會有幹部陪著俄國大鼻子，親自登門送上湖南省公安廳的單程出國證的？這件事真蹊蹺。我雖然一直懷疑是秋心想的法子，苦於事無對證，至今仍是個謎！」

　　「真是烏焦巴弓糊塗事。」洪長庚用手掌拍著額頭。「何年何月發生的？何理一直都沒聽妳提起過？」

　　「事情發生在民國四十三年一月盡邊。記得我到澳門時，澳門市面上鑼鼓爆竹喧天，他們正在過年。」她抿了抿小嘴，陷入沉思。「本來嘛，這種怪事是不應當亂說的，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徒徒惹一身狐騷，又何苦來？哦哦，素如要睡啦，眼皮垛眼皮，怪可憐的。請你抱她到船艙裏去吧，小心不要碰痛了她的頭。」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搖搖擺擺鑽進船艙口。「老毛子們一向是高高在上的，不通人情、不懂世故、橫行霸道，都是些扁毛畜牲。他們何理會管這種雞婆腳痛的小事，我也猜不透。」他說，把孩子輕輕平放在鐵架床的下鋪。

　　孩子睡得很甜。蒼白瘦削的清秀面龐上，長著柔美光潔的細小毫毛。圓圓的額角，沁出圓圓的汗珠，小嘴半開半閉，眼瞼密合，微翹的長睫毛上邊，瞌睡蟲在開同樂晚會。不時有一抹神秘的笑意，在習習抖動的長睫毛上邊蕩漾開來。童心和夢，燦開了希望的花朵。而那種微笑，水靈而自然。有稍許神秘感，就和生命本身一樣。

　　她滿意地瞥她。眼睛裏滿有安詳恬靜的喜悅，於是，劃燃火柴，點上一支煙，意味深長地抽了一大口。同時，她也遞上一支到他手上。

　　兩團藍煙圈，在黃澄澄的電燈光下飄舞。由濃而淡，逐漸擴散，終於寂寞地消失了。她凝視著煙圈出神。那兩件怪事仍然在她心中盤旋不休。

　　「姐姐，你記得不記得王大頭？那個在鎮反時期，因為同情反革命，抓到草尾鎮鎮尾吃了三顆衛生丸子的民兵隊長。」他突如其來開言。「他真是個好人，其實是個冤大頭！」

　　「記得的，記得的，單憑那個溜圓的西瓜腦袋，我一輩子也忘不掉。還有孩子們老跟在他的身後唱著嚷著，你還記得他們唱些什麼嗎？」

　　洪長庚瞪圓兩眼，亟力思索。「喔，定規是那個──」他突然手舞足蹈，好像自己也變成了小孩子。「叮叮噹噹，廟裏裝香。一心奉請靈官菩薩，保佑癩子生點頭髮，生又生得多，生一後頸窩……妳是指這個嗎？」

　　她笑得整個臉型都縮短了。那嘴角的痣現而後隱。本來有些貧血的臉蛋，平添了一些血色，紅潤潤的，很像一枚新鮮雞蛋，映照在明麗的陽光下。多少年來，她沒有這麼爽朗地笑過。當希望復活時，生命也復活了。在他眼睛裏，他覺得她不止年輕了十歲。

　　「他──王大頭。」白傲霜繼續說。「雖然週身都是缺陷，可醜的十分勻稱，本來不頂討人厭。比方說，那兩片兔子嘴唇，和那兩顆暴牙齒，笑起來我們總覺得很親切，很自然，就像小孩子的笑。當他氣得一身直顫，咬牙發悶脾氣時，我們又覺得他正直勇敢，毫無虛假。從他身上我們可以得到這樣一種啟示：渺小纔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

　　「如今世界上，心醜人不醜的，不知幾多，要找個把人醜心不醜的，比登天還難。冤大頭雖大的嚇人，滿腦子就沒自己插針的地方。他想的光是別人。土改時期，在他手上救活的人，少說點也好幾十。金醫生和妳，都是他流的血救轉來的。」

　　白傲霜黯然神傷，低頭無語。她覺得她對於這個老實人，似乎虧欠了些什麼。他沒有再說話，她也沒有。她只默默地回憶那段驚心動魄的往事：

　　金秋心是一九五〇年春天由德國直飛香港，準備回草尾鎮接她逃出鐵幕的。下飛機後，柳老太太把他接到跑馬地的住宅裏，說什麼也不要他冒險返湖南一行。她說鄉間正天翻地覆，血流滿地。她又說假如白小姐有機會逃出生天，老歐牧師夫婦總歸會想法子的。那你又何必專做這種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的蝕本生意呢？她勸他先寫封信給老歐牧師，探探他的口風，看裏邊到底亂成了什麼樣子，再定行止不遲。金秋心覺得這也有理，於是，用德文寫了一封信給老歐牧師，耐心地等候回音。

　　日子一天一天打發過去，他鬱鬱不發一言。整日垂頭默坐，如醉如癡。

　　就這樣枯待了四個禮拜，老歐牧師的回信來了。他敘述了草尾鎮的一些變化。他特別強調了那種基本人權喪失保障後的恐怖氣氛。他說真正的土改還沒有發動，正在進行重點試驗。擠黑人，查黑戶，劃階級成分，人暗中監視人，一切令人窒息。這個新的陰謀集團正在動盪混亂、流血鬥爭中發展它的力量。而邪惡的心智，使這個善良敦厚的古老國家，接受摧毀一切的烈火的鍛煉。他說他二十歲到中國來，當他將告別的時候，他已經是七十五歲了。半個世紀對歷史而言，只能算半個時間單位。但對人的一生而言，卻是十分冷酷無情的數字。信裏邊又說：他現在正申請離境，但還沒有得到省城裏公安廳的批准。他熱愛這個厚道的國家，可是，如今這個國家就因為過於厚道的緣故，要接受史無前例的毀滅了！新來的這批人，似乎什麼也不愛，單單只喜愛流百姓的血！然而那只能毀滅肉體，不能毀滅靈魂的一切邪惡力量，我們為什麼要怕它呢？這封德文長信的末尾，老歐牧師為他懇摯地祝了福。並問了柳老太太和柳依依小姐的安。他又提到白傲霜小姐也非常想念信中所提及的一切名字。她要他代為致意。因為農民協會的人監視她很緊，所以她不能親筆請你們的安。「假如上帝不願意成就的，人也永遠無法成就。」老牧師在信裏邊懇切地寫道。「躲脫不是禍，是禍躲不脫。」中國人這句老話含有很深的道理。既然一個痛苦的靈魂在流淚盼望一個受難的靈魂，既然命中註定要從生命的危險中證實一些永恆的東西，你就該面對大時代的風暴，與暴風雨結成親密的兄弟！趁著還有機會的時候，你不妨冒險一試。──這封長信，使金秋心終於捲進了天翻地覆的動亂中。

　　金秋心回到草尾鎮時，已是三月盡邊。一個月的耽誤使整個局勢全部改觀。土改正在熱火朝天進行。喊打喊殺之聲，把八百里洞庭湖煮得沸騰起來。兩個人廝守在一起還不到一個禮拜，他就被押解到大通湖工地上，當流動醫生去了。這樣一蹲就是半年多。第二次見面時已是秋末冬初。白傲霜小姐有了七八個月的身孕，大腹便便，看看即將臨盆，金秋心只好央求老歐牧師主持婚禮，了卻這樁心事。

　　事情就在那個晚上爆發了。

　　老歐牧師站在燭臺面前祝福完畢。金秋心剛把大巴掌伸到打開的聖經上，一百多枝梭鏢邊砍刀，像刺蝟一般，突然從小祈禱室的門窗中伸進來。霜風肅殺，紅纓漫捲，整個小祈禱室宛如燃燒在熊熊烈火之中。

　　「他們為什麼調查得這麼清楚？」白傲霜兩眼微紅，淒然欲淚，對直地盯住洪長庚。

　　「這有什麼稀奇？他們算計你們好久好久囉！」他噘起厚唇說。

　　「那一次他們要把你和金醫生苦打成招，坐實老歐牧師的罪。」

　　「那為什麼後來又變卦了呢？」

　　「這都是王大頭出的主意。他把我喊到靈官廟後面的槐樹下，對我說：『人心都是肉做的，無原無故冤枉好人這算哪一套？』他又說：『老歐牧師是好人，草尾鎮附近百里的人，沒一個不知道的，金醫生在抗戰時期，救過上萬百姓的命，我們不必昧良心講妄話。假如沒有金醫生，你只有活活爛死，我也只好痾得穿腸破肚。那我們為什麼一定要恩將仇報啊！』我問他這事該怎辦？他要我偷偷通知老歐牧師，漏夜先將你保出去，免得你吃眼前虧。」

　　「我保出來，他們怎麼對付秋心的？他該沒有嚐到很大的苦楚吧？」

　　「起先有人要把他上老虎凳。王大頭高低不准。又有人要吊他個鯉魚打挺，王大頭又設法混過去了。就是第二晚雞叫頭回的時節，歸我和王大頭巡更守夜。他塞了一張路條、一紮人民幣在他手裏，叫他即刻開溜。金醫生鼓眼暴睛望住他，又望望我，到底摸不清我們是來栽贓的呢，還是搭救他的？」

　　白傲霜眉頭深鎖。「唉，這也是人情之常，一個人置身於老虎的兩根獠牙之間，稍一不慎，勢必會粉身碎骨的呀！」

　　「當時我的眼睛也紅了。鼻子一陣酸，眼淚水直流。我說：金醫生，我們是好心，並無惡意。他是認得我的。他點點頭。王大頭輕言細語說，你救活過我，也救活過我娘。至今你長生牌位還供奉在我的神龕子上。他們要在明後天提你去公審，你曉得的，公審的人總是凶多吉少的。你如果有個山高水低，我娘不撕我的皮纔怪。此刻事到臨頭，也顧不得要擔多少干係了，就請腳踩西瓜皮，快點開溜吧。」

　　「秋心還說過些什麼嗎？」白傲霜焦急地問。

　　「他當然一再追問妳的下落。我們騙他說，妳已經下到沅江縣城女牢裏去了。我們故意編派妳許多罪名，好叫他死了這條心，不要三心二意了。金醫生說什麼也信得過妳。他牙巴骨打得狗死，心硬得像塊麻石，高低不肯動身。我苦口苦嘴好意勸他，他心一橫，說：死要見屍，活要見人，不走不走。王大頭開導他，只要他前腳一走動，我們馬上把所有反革命的罪名，都推在他身上。這樣一來，不獨可以救活妳，也可以脫卸老歐牧師的嫌疑。」

　　「他回心轉意了嗎？」

　　「他本是個明白人。就只在這樁事上懵懂，真是買死魚放生，不知死活！他定規要再見妳一面。其實我們火燒烏龜肚裏痛，明明裏知道公審台在漏夜趕工搭蓋，苦主也在漏夜趕工製造。他決計不會再看到第四天的太陽！他就像條牯牛，拗起頸子死頂。」

　　「這是他金家的傳統。人家說他們男男女女的心，都被牛頭馬面用鋼叉子扠住，放在陰曹地府的烈火之中，一連燒過七七四十九天的！」她說，聲調裏顯然沾帶著淚水。「後來呢？」她繼續追問。

　　「後來還是王大頭擺明擺白說，要是他不火急逃走，包管三顆人頭一同落地！好多人已捏造好大批的假證據誣賴他，指名力證他所以鬼鬼祟祟偷回草尾鎮，就是受外國鬼子，壞份子的指使，陰謀發展組織，反抗人民。─這些罪名只要沾點邊，砍了頭還要充軍，是萬萬試不得的。如果你這主犯在逃，那麼，老歐牧師最多只能判個驅逐出境。白小姐判交農民協會嚴厲管制。我們從中好做手腳啦。末了，王大頭拍拍肥胸脯說：金醫生，請放心。上有天，下有地，我生平說一不二。白小姐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我答應保護她，就好比保護我自己的眼睛一樣。他說著說著，兩隻紅柿子般爛眼睛，突然淌出血水來。金醫生大半個時辰沒開腔，他在小房子裏低頭走來走去。踏得爛地板唧唧喳喳做鬼叫。最後他打定了主意，他答應連夜逃走。我們幫他動手，撬開了釘死了的小窗子，叫他從小窗子中鑽出去，然後由我陪他過湖。」

　　「這樣就好了。」白傲霜輕快地說。「倘若他真學他爹的樣，突然摸到沅江縣政府看守所，和所長下起象棋來，那才叫冤枉啊！」

　　洪長庚瞥她。她的面部已經開朗了，嘴唇向內微凹著，美人痣在頰縫的弧線邊緣上顫動。帶淚的眼睛分外水靈。「那妳可以放心。女牢老早撤消了。另外掉換了一塊怪招牌，叫二流子懶漢習藝所。他要是去下象棋，也沒有法子找到對頭的。」

　　「為什麼你們要扯謊呢？」

　　「就怕他冒冒失失闖進福音堂，再落進土改隊的圈套。那真是黃泥巴掉到褲襠裏，不是屎（死）也是屎了。」

　　白傲霜絞弄著指頭上的小手絹。「我想王大頭擔的關係一定不輕。」半晌她說。

　　「他的民兵隊長，就因為這件事完了蛋。一年後，那些壞蛋又腰河裏發水，把他抓起來槍斃了。罪名是同情反革命。對老歐牧師鬥爭不力，和故意放走金醫生，是他的兩大罪狀。」

　　「唉，他真是個好人。當整個時代喪失同情的時候，他竟然拿自己的鮮血，同情了這兩個無辜的人！整個時代的良心，都在那個光禿禿的大頭上大放毫光。」

　　「槍斃他的先一天晚上，我還和他見過最後一面。他對我說，黑夜很長，希望每個人心裏頭那盞長明燈永遠不熄。他要我問妳的安。他祝你們夫妻團聚，母女平安。他還說了許許多多別的話。我沒完全聽懂。不過，我曉得他的話是有些意思的。」

　　「有些意思的！」她悲愴地重複著。淚眼掃向船艙。

　　窗外，月色如霜。浪花翻著銀子，好像雪原上的狼毫。零星漁火，點綴著圓型舞臺周邊。更遠的地方，燈光璀燦。漫漫長夜，已經到了盡頭，東方之珠宛然在望。

　　第十二章

　　金秋心將正中切口垂直引過臍孔。白嫩的皮膚開始沿切口滲血。燈光強烈，腹壁表層突然凸現出一條血槽。他即用直鉗止血。同時，迅速地用淺拉開器張開切口下角。

　　「直剪。」他平靜地說。

　　護士遞過剪刀。

　　他熟練地剪開黃色筋膜。剪至恥骨聯合。放下直剪和解剖刀，騰空雙手，用細絲線結紮住大出血點，覆上皮膚巾，護住傷口，用毛巾鉗將它固定下來。隨即拿起甲狀腺拉鉤，牽開皮下組織，暴露出腹直肌鞘，再用剪刀剪開腹直肌鞘，分開肌肉，露出腹膜。

　　郭醫生遞上有齒鑷子和解剖刀。金秋心開始切割腹膜。然後，翻起刀背，按下肌肉，翻開腹膜，把它鉗住。整個腹腔被打開了。

　　人的身體，真是本神秘的大書，金秋心迅速地想。整個盆腔，不過是這本大書的一章，然而已經是夠瞧的了。它的動脈血管系統與靜脈血管系統，它的淋巴系統，以及它的神經系統，哪一件不是十分之精緻的啊！他曲起兩肘推平白橡皮帷裙，亟力將雜念壓伏下去。

　　「我想稍微變一變手術體位。」金秋心吩咐。「將平臥位改成垂頭仰臥位。」

　　郭醫生迅速解下膝關節的帆布帶，在肩部塞了兩個肩托。使膝關節部至頭部低傾三十度；膝關節部至足部也低傾成三十度。驟然望去，頗像白瓷盆裏擺著的一隻白灼蝦。

　　金秋心掉轉身，褪下橡皮手套，將雙手伸進鍍鎳的臉盆裏。臉盆裏半盛著鹽水，他感到有點燙手。那件非常之不稱身的白制服，在他轉身時，卻像女學生的短裙，在膝蓋上飛舞著。

　　金秋心把手掃幾掃，開始在整個腹腔裏邊進行系統檢查，藉以確定肝、脾、腎與遠端淋巴結有無非連續性的遠處轉移。強光集中照射，手術室裏邊的濕度很高，他那高聳的額頭佈滿了黃豆大的汗珠，然而檢查的情況大致不壞，他的兩頰沒有習習顫動。這個生理上的特徵是他遭遇到較嚴重的情況時，不期然而然地會自動發作的。

　　檢查仍然在默默進行。開始研究骨盆腔裏邊的臟器與骨盆腔外淋巴系統的性狀。先檢查了子宮與子宮附件，發現了子宮積膿及子宮頸後壁有強烈的浸潤。然後診查了骨盆結締組織，骨盆壁內外淋巴系統。挨次診查輸尿管骨盆部、膀胱、直腸、乙狀結腸與盆腔腹膜。決定了手術的可能性和手術術式。拿起兩把又長又大的直止血鉗，將子宮體牢牢箝住。

　　「脈搏怎麼樣？」他平視著助手，隔著白鼻罩問。

　　「九五跳，正常。」

　　「血壓呢？」

　　「一百三十五。」

　　「好的。」他點點頭。輕捷地拿起兩塊溼鹽水紗布將腸子推向上方。

　　郭醫生隨即用長鉗夾住子宮。「請注意牽引，別裂斷了組織。」金秋心悄悄說。「那是容易使癌擴散的。」

　　郭醫生小心翼翼地將子宮向臍切開點牽引。子宮、膀胱與腹膜皺裂，逐一顯明地暴露出來。金秋心將腹腔固定拉鉤張開。用有齒鑷子提起腹腔，橫剪開子宮與、膀胱的連繫。輕舒食指，將膀胱向下及向兩側推擠，膀胱向下剝離。他的拇指和食指伸到子宮頸下，觸摸到了陰道壁。

　　「請把子宮拉向左上方。」金秋心說，用白制服袖筒揩抹著濃眉和眼瞼四週的汗水。「盡量敞露右側闊韌帶部。」

　　郭醫生照著做了。

　　「一號鉻製羊線和小彎鉗。」他繼續說。鎮定地夾住骨盆壁端的圓韌帶，將它切斷用羊腸線將它貫穿結紮停當。立刻剪開骨盆漏斗斜韌帶腹膜，夾住腹膜內卵巢血管，用中絲線貫穿結紮。然後剪開闊韌帶兩葉，分向兩側牽引，顯出遮蓋在髂外血管及腰大肌上的蜂窩組織，脂肪組織與淋巴組織。他把指頭摸向子宮側葉腹膜，摸到了輸尿管。上端從輸尿管與髂總動脈交叉處開始，下端一直到腹股溝環，外側由腰大肌沿著髂外靜脈側緣，將已有癌腫轉移的淋巴和脂肪組織徹底剝離與剪除。切口汨汨滲血，他連忙用海綿鉗紗布擦拭，避免手術處被血液所汙染。

　　郭醫生拉動髂外動脈與靜脈外側，露出閉孔窩。金秋心眨眨疲倦的眼睛，解剖刀延髂外靜脈內側緣劃進，剝離了閉孔淋巴及脂肪組織，閉孔神經清晰可見。再將解剖彎剪剝離的組織剪除。填塞些鹽液小紗布止血，並將被清除的淋巴組織翻向內側。再沿髂內動脈找到子宮動脈和子宮靜脈，用彎鉗夾住剪斷，以粗線小圓針貫穿縫紮。

　　金秋心挺直身子，他感到有點兒腰痠背脹。設備簡陋，氣溫高，白衣服又不稱身，加上手術時間長，手術也小，手術範圍大，他真有點兒吃不消了。

　　他收攝心神，排除一切雜念。「脈搏怎麼樣了？」他問。

　　「一一〇。」

　　「血壓？」

　　「一三〇。」

　　「好的，郭醫生，速度還要加快些才行。」

　　「還能加快些嗎？」郭醫生鼓起一對金魚眼。「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得又安全、又完全的大手術。手術的侵襲程度這麼大，但你的刀法，又穩、又準、又狠！」

　　他掃視了他一眼，最後他金魚眼底下的眼輪匝肌腫泡泡的。「拖久了，恐怕會引起顯著的反射性循環，或者，呼吸雜亂，這種腹膜休克，是子宮頸癌根治手術中經常發生的。」

　　郭醫生點點頭，金秋心馬上操作起來。

　　他全神貫注於右側輸尿管上。從輸尿管動脈之下開始，直至輸尿管進入膀胱處，將附著在輸尿管上的淋巴結及脂肪組織乾淨剝離，當刀鋒瀉過膀胱底部兩側時，速度顯著地減慢了。他亟力避免損傷血管與神經。輸尿管下段是包圍在陰道與子宮旁組織內的，這一段的小血管多得出奇，必須分離，結紮，那真需要沉著精細，眼明手快。他的眼睛有些發花，他的胸口感到窒息。酒窖的氣味瀰漫著。歲月畢竟沒有放過他這個中年人啊！

　　他嗅了嗅鼻子。用同樣的方法，迅速地進行左側淋巴組織和左側輸尿管的剝離。

　　郭醫生提起子宮。金秋心順勢將子宮頸後壁腹膜切開，向下推進並夾住，咔嚓一下將兩側子宮疀骶骨韌帶切斷，然後繼續進行分離乙狀結腸下段與直腸。當子宮後壁與直腸分離後，他再靠近骨盆壁之處用組織鉗夾住子宮主韌帶，切斷了它，用一號鉻製羊腸線加以貫穿結紮。於是，繼續向下剝離，一直抵達膀胱基底部。用剪刀分離膀胱子宮韌帶前層，用長彎鉗夾住，切斷了膀胱子宮韌帶，並且在膀胱側斷端。用中號絲線貫穿結紮，也用同樣步驟，將膀胱子宮韌帶後層與對側子宮膀胱韌帶，進行分離結紮。這樣一來，膀胱輸尿管完全與子宮組織分離了。

　　金秋心汗流浹背，感到怪不自在。「脈搏？」他第三度問。

　　「一二〇。」

　　「血壓呢？」

　　「一一〇。已經顯著降低了！」

　　金秋心一怔。「時間已經不很寬裕了啊！」他想。目光移注於陰道壁上，解剖刀背點在陰道壁上。解剖刀在陰道壁二分一不到的地方約了一約。掉轉刀鋒，將膀胱與陰道前壁分離到約刀的地方。

　　再翻轉刀口，用刀背爬弄著膀胱、左右兩側的輸尿管與直腸，詳細檢查了它們是否和子宮完全分離。又瞇起眼睛審視了陰道壁的長度是否已夠。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開始了這場會戰的最後一擊！

　　「鹽水紗布墊！」他喊。

　　助手將紗布遞過來。他把它塞進腹腔。

　　「請幫幫手將子宮向上拉持。」金秋心對郭醫生說。「請你用長彎鉗這樣夾住陰道壁兩側，」他做了個比劃的手勢，對另一助手笑了笑。

　　一切就緒，開始用刀，子宮被摘除出來了。

　　他拿起一號鉻製羊腸線，間斷縫合了陰道壁斷端。

　　然後，詳細檢查了兩側闊韌帶內所有的大小血管、神經、與輸尿管等，而且，特別對閉孔窩深部作了檢查。沒有發現損傷及出血，放了心。最後，刀背又點向膀胱底部，直腸，也沒有發現損傷。用中線圓針，將兩側闊韌帶及膀胱腹膜，連續縫合起來。

　　他把鉗子和夾子一一提起，拿掉那些拉鉤，將大大小小的鹽水紗布逐一清除。閉緊刀口，按層縫合。外層密合為一，又回復到手術前的完整。──雖然任何一件工作，都會留下它的痕跡，造成它的影響。然後，用夾子搭住皮膚，縫合腹部。他的動作輕盈而靈活，聚精會神，好像整個的世界，都在手術檯上張口噎氣一般。

　　他取下口鼻罩，反轉手去解開橡皮帷裙，「完了。」他說，如釋重負。

　　助手一面清點紗布，一面踏動槓桿，把手術檯放平。然後，用白罩單遮蓋住病人的身體。

　　金秋心開了水龍頭，拼命地猛灑著肥皂水，像要把手上的那層皮擦掉似的。他揩乾了手，也抹乾了臉上的汗水，把那襲非常不稱身的白衣服剝下來。束縛解除，精神不免為之一爽。

　　病人放在推車上推出去了，但她的影響仍然留在這兒。鑌鐵桶裏邊浮滿了漬血棉花、漬血棉塞、鮮血淋漓的濕紗布，以及散亂的繃帶。燈光仍然朗照著，耀眼欲花。一切潔白的東西依然和血紅的東西在無聲爭辯。──刀口上的生命，空虛中的空虛。一切都是捕風！人追求五年生存率，不惜挨上幾十刀。人總是樂於欺騙自己的。他們把那些自己不完全瞭解的欺騙叫做安慰。病痛和絕望，任何人都離不開這隻硬枕頭。這是人類最原始的真理，也是最後的！他忿然推開窗子。清新的空氣飄進來，他行了次深呼吸。

　　窗子外，月亮下去了，寥落晨星，分外璀燦。白晝隱隱來臨，一切人類的活動也在逐漸甦醒。而明亮的淡水河像是一條巨蟒，閃著寶藍色的浪花，向前面，向不可知的未來蠕動。

　　「金博士，辛苦啦！我看您還是歪在長沙發上養養神吧！」郭醫生站在手術室門邊說。

　　金秋心把整個身子車轉來，背靠著玻璃窗站著。室內依舊燈火通明。他感到了強光的巨大壓力。「這次把您也累壞了，實在很抱歉！」他說，邁開長腿走向手術室的門邊。

　　護士正在煮手術器械。蒸汽氤氳，水光浮動，一種臨喪發弔的色素。金秋心霎了霎眼，和郭醫生併肩走向前廊。

　　「這次回到祖國，簡直在殺家韃子。」他用沅江土話說。「姑媽、舅娘，全是沾親帶故的。感情是容易影響手術操作的啊！」

　　「慈不掌兵，義不聚財，金博士。」他仰起頭斜視著他。「並不是我當面奉承，你如果帶兵，必定是一位出色的將軍。當機立斷、堅決果敢；隨機應變、權衡輕重，可真有你一手。」

　　「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金秋心謙遜地笑笑。「黃博士他們呢？」他向走廊上游目四顧。

　　「他們也許還在我房裏高臥。」

　　「我舅舅的脾氣點得燃火，他必定不會安睡的，還有瘸腿老伯，雖然耳朵聾了，行動也不大靈便，那顆心仍然是熱辣辣的，他也不可能闔眼的。」

　　郭醫生扭開房門。黃華堂雙手拊住肥厚的胸脯，呀開口在打鼾。玫瑰色的晨曦蕩漾在他胖臉上，彷彿一隻熟透的蘋果。他想搖醒他。金秋心一把拖住，悄聲說，「他整晚陪太子攻書，夠受啦。我們得先把這兩位不信邪的怪老頭子找回來。」

　　兩人循甬道踅進病房。果不其然，兩位老人賴在病床前不肯走，跟護士頂起嘴來了。

　　金秋心走攏去，勸他倆暫時離開。老人的腳像生了根，只是不肯挪動。他瞥了瞥病人，病人平臥著，仍然在張口噫氣。眼睛睜開，神情並不怎麼板滯，而且好像能看清楚事物的樣子。「我知道她已經醒了。」楊霖進一步貼近病床站著。「嘿嘿，她對著我笑呢，我可憐的老伴！」

　　「不會的，舅舅。」金秋心扶住他。「那是光的作用。是上了麻醉劑的病人，瞳孔對於光所生的反應。」

　　楊霖似乎沒有懂到他的話。「她眼光光的望著我，就是不想我離開。」

　　「她也是這樣眼光光的望著別人，就是希望別人不要吵醒她。」他用手在她睜開的眼睛前拂了幾拂。「你看，她不是連眼睛都不會眨嗎？」

　　「啊喲，我的天！」楊霖幾乎嚷起來。「這會子她真完蛋了。」

　　「不會的。」他安慰他。「絕對不會的。你應當躺一躺養神了。我想這平臥位是不大妥當的。」他偏過頭去徵求郭醫生的同意。「在全麻醉沒有清醒以前，應當採取低位，別讓涎液吸入氣管，增加呼吸的困難。」

　　郭醫生吩咐護士照著做了。

　　「病人清醒後，改採斜坡臥位。」金秋心繼續說。「從九點開始，每隔半小時請紀錄脈搏和血壓一次。一直做到我來複診的時候。」

　　「還有沒有其它的吩咐呢？」郭醫生靦腆地說。「我們這裏只好勉強算作克難診療所。設備簡陋，一切都談不上啊！」

　　「請注意膀胱引流和腹部積氣的處理。消毒玻璃瓶可以安在這兒。」他指著床邊。「把導尿管插進瓶子裏，要隨時注意導尿管是不是暢通。紀錄尿量多少以及有無出血等情況。假如腹部只有輕度積氣，可先安插肛管排氣。假如積氣很嚴重，那就只好採取胃腸管減壓辦法了。此外，據我的經驗，在子宮頸癌根治手術之後一兩天，身體裏邊時常出現氯化鈉的瀦留現象。因此，在每天所用的補充液體中，生理鹽水量暫時不應超過五百毫升，葡萄糖溶液則不受限制。」

　　「好的，好的，我們儘量安排好啦！」

　　「謝謝你，郭醫生，一切拜託。」金秋心一手挾住楊霖的胳膊，一手攙著瘸腿老伯。「下午五點正，我再來。如果她醒轉來後嚷痛，巴比通或者嗎啡都可以注射。嚴重的疼痛刺激，可以引起機體裏邊物質代謝的紊亂，和代謝產物排泄的障礙，導致手術後酸中毒。──不過，就手術過程來估計，嚴重的疼痛是不會有的。」

　　郭醫生叫醒了黃華堂。五個人分兩排，走出了郭外科醫院的大門。

　　七月的早晨，南瓜開花的時節。天宇絢燦地籠罩紫紅色彩霞。空氣明亮，視界深遠，一切田隴、小丘、屋宇、平靜的河床、樹林的頂梢，都閃現著奇異的亮光。年青的椰林，頭上抹著胭脂，在微風裏輕輕搖擺，孤傲莊嚴，像是法官們在交頭接耳私語。黃華堂和郭醫生興奮地走在前面。華堂步履矯健，郭醫生的兩眼放光。他的嘴唇那麼奇妙的彎曲著，沒有辦法掩飾他內心的愉快。

　　「華堂，走路別老像充軍，我們都不算小夥子了。」金秋心在後頭喊。

　　黃華堂停了步掉轉頭去。「前面有最好的東西吃。」他巴唧了一下嘴唇。「遲到了，你只好喝南風。」

　　「什麼東西這樣有魔力啊？」楊霖顫聲問。

　　「甜酒沖雞蛋。還有油碗糕！秋心，不怕你巴了地球打過二十七個半圈圈，包管這兩件寶貨，你做夢都想不到。」

　　他確實做夢都沒有想到在三重鎮竟會出現這兩注寶貨，那是搖籃邊的東西，也是冬天茆簷下曬太陽時的恩物。最初的也是最後的。而甜酒沖雞蛋，上面灑層胡椒粉，色香味三絕，那的確是白傲霜小姐的拿手傑作之一。雖然她的存在，像消失的一曲情歌，從一九五〇年冬天以來再找不到一絲半縷痕跡，但那熱騰騰的甜酒上邊，活跳著往日的情懷，單憑這一點而言，已經是無價之寶了。

　　他剪動長腿。在河邊北街與長元街丁字口上趕到了黃華堂和郭醫生。「怎麼昨兒晚上不告訴我？」他說。「我想這兩樣東西，差不多想了十年。」他拍著他的肥肩膊。

　　黃華堂偏過頭來望住他，發現了他不安的眼神裏，流露著內心的興奮和激動。這種現象是稀有的，他頗為不解。

　　「說呀，這種事情難道也需要保密嗎？」金秋心催促道。

　　「啊呀，你真是越長越不成材。」他故意奚落他。「人家生意好，過午不開市。哪裏像你這位京朝大角，連草臺子戲也願意粉墨登場！」

　　金秋心被捉弄得面紅耳赤。「將軍不選擇戰場，醫生也不選擇病人。時間決定一切，誰把握時間，誰贏回生命。」

　　「強辯！」黃華堂笑得做黃牛叫。「那麼多達官、貴人、富商、大賈、命婦、佳人請你，你就不懂得把握時間，偏偏要到三重鎮來贏回生命。哦哦，今天天氣哈哈哈，瞎扯淡！」

　　金秋心突如其來遭受了一頓轟炸。他疲倦空虛麻木的腦袋，好像旋轉在狂風裏。「醫生心目中，永遠只有一個二分法──健康人與病人。你那些分類標準本是多餘的。」

　　火風揚播起滿目黃沙，阻止了黃華堂博士尋歡取笑，他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跨著矮胖子特有的鵝步朝前直竄。金秋心沒有再理會他。風沙滿目，人疲倦得要死。有一層穿不透的幽暗，像蜘蛛網似的塵封著他的心。

　　黃華堂用手摀住圓臉，站在長元街與福北路交口的地方喘氣。等五個人齊了，一同讓進大鬍子開的甜酒館。

　　這爿甜酒館是個雙合門面，一邊擺著一檔甜酒。炭火燒得紅通通的。瓦盆裏盛滿冷甜酒，鐵絲絡子上累積著新鮮雞蛋。掌廚的就是這位湖南籍的大鬍子。另一邊擺著一檔油碗糕。白色的米漿混合著翠綠的碎大蒜葉。油鍋翻騰，青煙半飄，吱吱喳喳發出響聲。炸油碗糕的就是大鬍子的獨子。這店子完全是一家班。大鬍子的老婆跑堂，媳婦管帳。四張方桌上坐滿了過早的顧客。

　　大鬍子瞧見黃華堂和郭醫生等擠進來，當下滿臉堆笑，吩咐媳婦另外在街邊撐開一張小圓桌，招待這幾位很有體面的同鄉。

　　「黃教授，郭醫生，你好久沒來光顧小店啦！」大鬍子隔著鐵絲絡子打招呼。

　　「這位是金先生。」黃華堂鄭重其事地介紹。「聯合國的衛生官，特地從紐約搭飛機到這兒來吃甜酒沖雞蛋，希望你為自由中國爭光！」

　　金秋心望著他苦笑。「扯得太遠了啊，堂華。」他雙手搭在他的肥肩膊上。「聯合國與甜酒之間，距離究竟不短呢。」

　　「那我一定要送他兩個雙黃蛋，意思意思。」大鬍子揚聲說。打著鷺鷥眼，盯住鐵絲絡子，左右開弓挾起兩個雞蛋，在碗邊啵啵兩下，端過碗來亮相。「沒走眼色吧。您看！」

　　「真是行行出狀元。」金秋心笑得兩撇小鬍子直跳。「老闆今年貴庚──年紀不算很大啊。」

　　「癡長四十四。」大鬍子說。

　　「為什麼一定要蓄這麼一大把烏黑烏黑的鬍子呀？」

　　黃華堂打斷了他。「不上大陸，你休想剃他的鬍子。」他作古正經地說。「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心願。好比婦人懷胎，時候到了，總歸要瓜熟蒂落的。」

　　大鬍子笑得前仰後合。鬍子灑滿一胸。「毛伢子的娘，」他喊。「揀新出鍋的油碗糕，送兩大盤來，親不親，故鄉人，我做個東，誰搶著會帳誰就瞧不起人。」

　　「大鬍子你別賴我們吃白食，等會子他回聯合國告我們一紙洋狀，可吃不消。」

　　大家都笑得合不攏嘴巴。瘸腿老伯也聾子笑親家，扁起嘴巴笑。楊霖到底上了年紀。又一夜未曾闔眼。他瞥了瞥冒煙的油鍋，一心想看張口張眼的老伴。覺得油鍋在心頭翻滾，有點抵受不住，伏在圓桌子上打起盹來。

　　大鬍子搭訕著走了。油碗糕和甜酒相接端上來。金秋心推醒了楊霖，勉強進了點甜酒糟，而黃華堂老實不客氣，飛擒大咬，吃得滿嘴油光𢴣亮。金秋心的胃口也開了，他算是第二個饞嘴貓。郭醫生的吃相比較斯文，而瘸腿老伯因為沒有牙齒，吃起油碗糕來，凹癟的扁嘴顯得更加凹癟了。

　　「你那個二分法我想是不公平的。」黃華堂幾乎是舊事重提。

　　金秋心塞了一大塊油碗糕到嘴裏。「那怎麼見得呢？」他含糊地反問。

　　「妳舅媽是病人，難道吳太太不是病人嗎？子宮與結腸到底有什麼不同啊？」

　　「我不願意在這問題上和你夾纏。」

　　「那你得承認，生命現象總是一樣的。」

　　「在生理上我承認。但是──」

　　「科學無但書！」黃華堂䀹了䀹眼。「你承認皇帝、總統、達官、貴人，窮的富的，掌櫃的作奴隸的，以及臭蟲、蚊子、蒼蠅、糞缸裏的蛆，擺進試驗室時，他們的生命現象有什麼不同嗎？難道皇帝有同化現象、異化現象、吸收作用等等，小蛆就沒有嗎？」

　　「不錯。生命總歸是生命。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在感情上，卻有許多層次。打個比方說：你解剖一條死魚，與我解剖一具屍體，就科學研究而言，意義相等。但拿感情來說，卻千差萬別。你總該不會貓哭老鼠似的，來哭你那條死魚吧。」

　　「解剖刀底下，還用得著感情？」

　　「有時沒有。有時不由得你沒有。」

　　「你相信中古時期，那些洋和尚的胡說，真有什麼神聖的器官，和粗俗的器官嗎？」

　　金秋心征征地盯著這位老朋友。他掂了掂這個問題的重量。低頭喝了大半碗甜酒糟。騰出時間來思索他佈下的疑陣。

　　「怎麼悶聲不響了？」他緊逼上來。

　　「任何最神聖的器官，都有它最粗俗的用途，這是無可如何的事。」

　　「那你單單……。」

　　「別再提子宮與結腸了。」他的闊額頭上，層湧著皺紋。「我答應過的決計作數。這邊一完工，就飛香港去開割。」

　　「俟河之清，人壽幾何？你就不想到時間決定一切嗎？」

　　金秋心狠狠地在他肥肩上賞了一巴掌。「九九歸原，你還是那句老話。真有一手！」

　　「你們還要添點什麼嗎？」郭醫生問。「老朋友在一起，就是這點子熱呼。」

　　「飽啦！」金秋心說。「我看舅舅完全頂不住了。有沒有三輪車？我先送他回菜寮里再說。」

　　「其實你也應該休息了。」

　　「那我曉得，我不會虧待自己的。」

　　郭醫生起身會鈔，大鬍子橫身把他攔住，爭得青筋直暴，無論如何不肯收他的錢。

　　三輛三輪車拖著五個人隱沒於滾滾風砂之中。其中四個歪著身子打盹，另一個卻神采奕奕。他就是黃華堂。

　　第十三章

　　吳劍霜滿頭大汗，挽住公事包，挺起大肚皮，沉重地踏進香港中國銀行的專用小電梯。「十四樓。」他吩咐。聲音逼在喉嗓裏打顫。

　　鋼閘迅速帶關，門自動闔上。管專用電梯的那條彪形大漢，嘴角上盤著一絲神秘的笑，眼睛裏閃耀著野性的光芒，向他點頭招呼，隨即按動電掣。電梯緩緩上昇，號碼依次閃亮。他感到了較後幾個數字的壓力，心臟緊隨著數字跳動，眼睛發黑，呼吸不靈。

　　電梯終於停了，大漢拉開鋼閘，他推門走出去。瞧瞧勞力士金腕錶，長短針正密合在正午十二點上。他加快步伐，踉踉蹌蹌穿過長甬道，扭開了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門窗緊閉，鴉雀無聲。有一種陰鬱的莊嚴，攪混著一種陰鬱的緊張，像鉛一樣罩住每個人的臉。他們，外表寧靜，內心冷酷；不笑，也不愁；彷彿經驗豐富的獵人，圍盯住一匹野獸。

　　六個人就是六個煙囪，弄得滿室烏煙瘴氣。燈光從牆壁裏暗射出來，藍色的煙就在光影裏飄動綵帶。冷氣開得很足，吳劍霜感到有點瑟瑟縮縮。滿頭大汗凝成了一顆汗珠，鑲在圓潤的額頭當中，熠熠地閃著珍珠似的光。他的粗脖子本來很短，當他諂媚地和在場的人們打招呼時，粗脖子藏到了肥肩膊中間，驟然望去，活像一隻西瓜，平放在長條桌上。

　　「這邊坐，不必來俗套。」一個戴墨晶眼鏡的瘦長個子開腔。他油黑粗糙的雙頰，神經質地痙攣著，使他的微笑比哭還難看。「這兒是會議室，不是會客室，人到齊了，會報開始。」他拍巴掌提醒大家的注意力，嚴厲冷淡的馬臉拉得很長。「你先說。」他指著吳劍霜添說。

　　吳劍霜把半邊屁股顫顫悠悠地挪到單人沙發上，他亟力在調整呼吸。透過他的金絲眼鏡，他乍然發現了一個好笑的特徵──七個人開會，卻有二十八隻眼睛。每個人都用一對買來的眼睛架在鼻樑上助威。室內幽暗冰冷，煙霧迷漫，這景象，不由得不使人驟然想起一窩眼鏡蛇。

　　「也許，四隻眼睛的真要勝過兩隻眼睛的；四條腿的要強如兩條腿的。這大概就是當代流行的一種政治哲學吧？」他想。啞忍住笑，將頭埋得更低了。

　　室內，靜寂如墓。

　　風暴潛藏著，可並沒有消散。整個房子就像傻獅子的嘴，每一個人就像一顆尖牙。

　　「快說呀。」戴墨晶眼鏡的催促。「有碗話碗，有碟話碟，不必打腹稿，我們要掌握最實際的材料。」

　　「而且我們要有效利用時間，這是成敗關鍵！」另一個戴茶褐色眼鏡的吼。這人頭有點兒歪。乾癟的臉型頗類僵屍，他負責實際行動。

　　「金醫生是個沉默而憂鬱的人。樸實、真摯，決不矯揉造作。對酒色財氣似乎樣樣都不太熱心…。」劍霜開言。

　　「沒有的事。」歪頭打斷了他。「最上等的美酒在釀酒桶裏，也不免有酒糟。他是人！決計不會完全的。他的弱點，是我們進攻的對象。」

　　「然而他的秘密在枕頭上。」吳劍霜繼續說。「淺水灣別墅住了一個禮拜，每晚都要替他掉換一個枕頭。」

　　「那為什麼？」歪頭在牙齒縫裏問。

　　「別性急。他的枕頭每晚都是濕漉漉的。開頭我以為是汗水，經過化驗之後，證明中間有眼淚！經過定性分析，試管裏證明是小量的食鹽加水！」

　　「要切實查他的三代！」馬臉的雙頰神經質地痙攣起來。

　　「前三代是強盜，死於非命！」戴深度近視眼鏡的那條蛇，陰鷙地答。他呆突突地盯住歪頭，下意識地咬著大拇指指甲。

　　「強盜！」歪頭叫起來。

　　馬臉摘下墨晶眼鏡。眼睛裏暴射出蒼白的光芒，彷彿洋鐵罐子斜擱在陰溝上。「強盜！」他跟著喊。「風暴的靈魂！」

　　「具有強盜的遺傳因子。」另一個高大胖子插言。他戴著一副寬邊玳瑁眼鏡。光頭，有幾十根銀色髮絲，向後斜梳著。說話的聲調不急不慢，而且從不在要緊的地方加重語氣。在這窩蛇中他確實具備龍一樣的高貴感。「就精神分析而言，這種人的心裏，時常被一種神秘的聲音所困擾。這聲音指揮他，他也只服從這種聲音的指揮。這是一個不容易對付的對手。」

　　另一個尖頭小面的矮子突然站起來，樣子十分可怕。「捕老鼠咱們用籠子。捉老虎咱們用陷阱。天羅地網，量他插翅難飛。」

　　吳劍霜瞥了瞥他瘦臉上刻毒的微笑，呈現在豬腰型無邊眼鏡的四周。「不過，可是，且慢！」他囁囁著。「他人在臺灣，我們永遠不能跨海提人啊！」

　　瘦長條子又拉長了那副馬臉。「你怎麼老橫咬著一隻燒蘿蔔！」他斥責他。「說話吞吞吐吐，轉彎抹角，盡是娘娘腔！」

　　吳劍霜被訓得鼻孔裏淌涼水。他正想說話，歪頭卻搶了去。「這事你負全部責任！沒有組織批准，你怎麼膽敢放走人！」

　　「腿長在人家自個兒身上，叫我有什麼法子呢？」吳劍霜可憐兮兮地答辯。「再說，此地是自由地區，香港保護一切人的合法權利。」

　　「胡說！討厭的殖民地奴才口吻！」歪頭疾言厲色，口沫橫飛。

　　另一個戴克羅米邊近視眼鏡，生著兩撇幾乎相連的弔頸眉毛的中年人抬高嗓音嚷。「幹革命工作不作興討價還價。咱們每個人都具備兩套本錢──左手攪風攪雨，右手遮蓋它，一張嘴同時能說『是』和『不是』，上一句稱讚，下一句斥責。一切靈活運用，咱們辯證！」

　　「他的姑母得了乳癌，阻止他回臺灣，恐怕於情於理都辯證不過去吧。」

　　「那你得儘量拖。」歪頭說。

　　「拖了一個禮拜還不夠嗎？」

　　「牛已經拴在別人樁上，你吵我嚷，有屁用。」矮子認真地說。

　　歪頭一臉慘白。他的僵屍面孔激怒得真像具骷髏。「婊子屙的！」他咬牙切齒罵。

　　「愈搞愈複雜！」弔頸眉毛幫腔。

　　「無論如何，我們得把他飛快弄走。這是上級交代的任務，是命令，不准打折扣！」馬臉緊咬下唇皮。

　　「文來還是武來？」咬指甲的人問。

　　「文武合一。哪種方式方便，就採取哪種。」馬臉說。「行動組有什麼意見。」他問歪頭。

　　「武來直截了當。老子們十個和尚挾一個禿子，還怕他溜到屁眼裏去！」歪頭轟雷似的笑起來。

　　「這個使不得，斷斷使不得。」戴玳瑁邊眼鏡的平靜地說。「在決定行動方式之前，最好先請示上級。」

　　「你是衛生部派來的人。」馬臉說。「我們必須尊重你的意見。」

　　「文來費的手腳可大啦！」歪頭說。「限期迫促，咱們沒這些功夫同他泡蘑菇。」

　　「萬一發生周折，我們寧可犧牲時間。」光頭大胖子仍然慢條理地說。「他的解剖刀，要在人家的胸腔裏邊割來割去，那不是好玩的。假如他不是出於自願，假如他動手術時留點首尾，你我都擔不起這天大的關係。」

　　「此事暫時不作決定，我們將意見反映上去再說。」馬臉鄭重其事地作了結論。「此刻我們最要緊的工作，是準備工作。一切可能動員的人力、財力、物力，都要集中起來，迎接突擊任務！注意！這一環節是目前壓倒一切的中心環節！」

　　歪頭將大半截紙煙攥熄，順手撂過一聽三九牌，用勁旋開筒蓋，意味深長地嗅了嗅，抽起紙提頭，拈出第一枝煙，打燃火，抽起來。

　　「我真不懂！」他猛噴了一口煙。「這麼要命的胸腔手術，怎麼好叫一個政治立場非常模糊的醫生來做呀？」

　　「不錯，我心裏也有這個老大的疙瘩。咱們人才濟濟，哪兒少了這麼個外科醫生，冤枉花這大氣力？」馬臉悻悻然說。

　　「您是衛生部派來的技術顧問。」弔頸眉毛哭喪著臉。「我想這個問題，你應當瞭解個七七八八。」

　　光頭佬不慌不忙打開公事包，取出一個大信封來，揚了揚。「答案全在這兩個文件裏邊。天下事，容易叫一萬個外行喝采，絕對不容易贏得一個內行點頭。俗語說，本地薑不辣。金醫生確實大有來頭。」

　　「我們能夠聽你講個大概嗎？」馬臉問。

　　大胖子絲毫不動聲色。「有些事屬於高度保密的範圍，恕我無可奉告。我只能負責地說，接受肺癌手術的人、地位十分之重要。手術是必須進行的，愈早愈好，但因為主支氣管內癌的生長位置，非常靠近隆突，手術時支氣管斷端的縫合，甚為困難。不是第一流高手，手術的安全與完全性，都大成問題。加以接受手術的人，冠狀動脈機能不大健全，右心功能狀況，以及靜脈壓與肺活量，都不大符合理想，而且還有肺氣腫存在。如果是普通病人，老早已進入手術禁忌範圍，放棄動手術了。」

　　「那不很好嗎？省得咱們日夜緊張，挖空心思打冤枉主意，佈置這佈置那。低三下四，向人家作揖叩頭。」歪頭說。

　　大胖子輕搔著後頭窩。「事情可並不如此簡單。」他莊重地回答。「據蘇聯專家們會診的結果，認為深度Ｘ光照射與維生素Ｐ的混合治療，並無確實把握達到預期的療效。他們還是主張進行切除手術。因此，他們打了這封信來，而且還附了一份莫斯科第一醫院的病案紀錄副本…。」他攤開了第一個打字機的打的俄文文件。

　　「這分明是把咱們當千斤頂。」矮子抱怨說。

　　「要做黨的馴服工具，必須接受困難的考驗。」馬臉板起一副賣牛肉的臉。

　　「其實，他們派人來動手術好啦！」歪頭說。「何苦一定要介紹這個姓金的，害得我們馬不停蹄，鞋江帽海到處亂竄。」

　　「趨吉避凶，人之常情。」大胖子說。「手術明明白白不安全，誰也不願意擔這干係。」

　　「華南局也不是什麼醫院啊。」矮子陰慘地笑笑。「人家蘇聯專家不能負責的事體，怎好意思一古腦兒推到我們頭上，這，你們說，公平不公平？」

　　「當心點！」馬臉叫道。「當心我們這可怕的責任！這個偉大年頭的特徵，就是蠻不講理！任何行動都有正反兩面。擋住陽光的百葉窗同時也會擋住風。我們享受陰涼同時也得犧牲風涼。公平不公平無人能下判斷！」

　　「誰負責介紹金醫生的？」歪頭滿臉凝霜。

　　「蘇聯惡性腫瘤研究所所長、科學院院士柳巴契夫斯基教授。」

　　「他怎麼對這姓金的，有這麼大的信心！」歪頭追問。

　　「一九五三年一月八日，他們也請金醫生在莫斯科第一醫院動過一場膽囊癌摘除術。這兒有病案紀錄副本可供參考。」他翻動第二個文件。「在副本上親筆簽署的是波特金教授。蘇聯惡性腫瘤研究所副所長，兼科學院通訊院士。」

　　「結果呢？」幾乎是大家的聲音。

　　「結果不十分圓滿。病人在一九五三年三月五日死了。但蘇聯專家們仔細覆核過他手術的每一步驟，確實無懈可擊。仍然公認他的術勢之妙，刀法之穩、之準、之狠，當今醫學界還找不到第二個對手。」

　　「這就難怪了。」歪頭說。

　　「一九五三年三月五日，」馬臉重複著。「大家記得這日子嗎？」他問，面露驚惶之色。

　　大家緘默了一小會。

　　「除了外科手術過得去以外，還有別的本領嗎？」近視眼說。

　　「也許柳巴契夫斯基下的評語，可以錄作檔案資料。」大胖子文靜地說。「金博士在癌細胞病理學上的地位，相當於十九世紀柏林大學的維爾活在細胞病理學的地位。他的若干創見與發現，至今仍然左右了東方與西方。中國人不可輕視中國人。他對癌腫的研究──不管他的政治立場怎麼樣，仍然是全人類的瑰寶。」

　　「大家聽清楚了嗎？」馬臉拍擊著單人沙發椅臂。「鼓足幹勁，力爭上游，不達目的不休。誰也不准再有退坡思想，窩工怠工。」

　　「好傢伙，又來了老一套。」歪頭想。「看樣子，唱文戲的成份居多，咱們必須有計劃、有步驟、有方法，進行準備工作。」他說。放下了二郎腿。「要咱們行動，生龍活虎，要咱們進行思想說服教育，那可是死鱔一條，這事不得不早作準備。」

　　「各式各樣的專家，正陸續啟程南下。」大胖子說。「我們這批打頭陣的人急於要做的事情只有兩樁。第一，將金博士再弄到香港來。第二，安排一個可以完全包圍他的環境，孤立他，對他單獨作戰。耐心是必要的，因為這是一項很精細的思想說服工作，任何粗暴行動，勢必會闖大禍。」

　　「照這麼說，我們必須瞭解他在臺灣的活動情形。我們掌握到第一手的材料嗎？」馬臉偏過頭去問近視眼。

　　「沒有。」近視眼搖頭。「一點都沒有。」

　　「你呢？」他問吳劍霜。

　　吳劍霜觳觫地縮在沙發上，被冷藏已久。這時，這匹黑馬驟然成了熱門。「掌握了些片斷材料，那是老許供給的。今天上午十一點正，我同他還通了個長途電話。」

　　「那很好。」馬臉的雙頰習習顫動。「他臺灣有些什麼關係人？」他問。

　　「他是七月三號下午兩點二十五分抵達松山機場的。在臺灣已經住了五天了。在這五天裏，據老許的調查，關係人不多。有一位姓柳的姑媽，還有一位姓楊的舅舅。」

　　「你應當錄進材料裏去。」馬臉打斷了他的話，拍了拍近視眼的肩膊。

　　「早有啦！」近視眼不安地瞅住馬臉。「他姑母就是柳存厚的老婆。柳存厚三年前三尖瓣血栓死在臺灣，」他像背書一樣地說。「現在只剩下一個小女兒名叫柳依依，今年二十三歲。姓楊的舅舅名叫楊霖，是新化土坪的惡霸地主。」

　　「哦。」吳劍霜幾乎合不攏嘴巴。

　　「繼續說下去，也許有些補充材料漏了。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我們決不打沒有把握的仗。」馬臉吩咐。

　　「另外還有一個叫黃華堂的生物教授和一個叫歐牧師的德國人，算得上是他的老同學和老朋友。」

　　「這個我們掌握的材料不全，讓我記下來。」近視眼摸出一個小本子，豎起六一型金派克十分滑稽地速記著。「歐牧師有大小之分，你指的究竟是老的還是小的？」他反詰，陰鬱的臉色開朗了，表情儼然是個專家。

　　「這個我也弄不大清楚。」吳劍霜聳聳肩。「不過，既然他和金醫生稱兄道弟，平起平坐，大概總該是小的吧。」

　　近視眼覺得臉上掛不住，這幾句普普通通的話似乎損了他。至少與他惟我獨尊的古怪脾氣不合適。他的臉色突然泛黃──這是他臉色變白的方式之一。

　　馬臉取下墨晶眼鏡，呵口氣，揩拭著。「還有沒有值得考慮的人物？」他問。兩眼暴睜，兇光畢露，凜凜生威。

　　「另外還有兩個小角色，我想是無關宏旨的。」吳劍霜說。他想輕描淡寫，結束這枯燥的陳述。

　　「欲瞭解詳情，決不能忽略細節。」矮子陰陽怪氣地說。「老虎被捕的地方，老鼠可以逃脫。老虎沒有出路，老鼠卻有！我說，大章魚，你不必胡思亂想。」他說，在弔頸眉毛膊上賞了一巴掌。

　　矮子大笑，弔頸眉毛苦笑，近視眼連苦笑都擠不出來。「野狼的牙齒幾時要替羊負責的呀？」弔頸眉毛稍為皺了一下。「怎麼你狗拿耗子，專管閒事？管到咱們行動組的頭上來啦？」

　　馬臉掃了矮子和弔頸眉毛一眼。矮子仍然在興奮狀態中，豬腰型無邊眼鏡四周，佈滿了很深很深的皺紋。顴骨高聳，整個臉譜兩頭尖中間大，活像一枚橄欖。而弔頸眉毛則一貫地喜歡用合法掩護非法，以公開掩護秘密。他的眼睛躲在克羅米邊眼鏡後面，帶著一副永遠睡不醒的樣子，在那兒養精蓄銳。──合法的一面，是好像在沉思；非法的一面，卻實實在在是幻想。因為前者可以找到一個目標；而後者簡直是捕風捉影。公開的一面是聚精會神，不斷點頭搖頭；秘密的一面，卻老想和周公打交道。他的點頭和搖頭，完全是生理的，與意識判斷絲毫拉不上關係。

　　「那兩個小角色叫什麼名字？」近視眼關心地問。

　　「男的叫洪長庚，是個海員；女的叫白傲霜，職業不詳。他倆據說已經有若干年的同居關係，而且還生了個女孩子。」吳劍霜托了托金絲眼鏡，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但不知什麼緣故，金醫生急於要找這兩個人。」

　　「哼，恐怕這是問題的關鍵，他們的關係位置很值得注意，我們必須即刻打聽清楚他們的下落。」近視眼又下意識地咬起手指甲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天下事，就是這點子古怪。」那個綽號叫大章魚的，他那兩撇弔頸眉毛居然靈動地活跳起來。

　　「真的嗎？」馬臉說。「果然名不虛傳，大章魚你真有一手。」

　　「真的，當然是真的。而且是撞上門的買賣？」弔頸眉毛喜孜孜地說：「今天九點正，我在建國七樓飲早茶，就碰到過那個做汽車經紀生意的老周，他挨過來和我打招呼，並且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什麼問題？快說嘛。」歪頭說。

　　「他問起老吳那部和斯尼汽車。」

　　「這有啥稀奇？他是做汽車經紀生意的，打聽打聽架把汽車，實在很平常。」歪頭說。

　　「嗨，事情往往出於意料。」弔頸眉毛開始眉飛色舞。「他不獨問了汽車號碼，而且還附帶告訴了我一個驚人的消息。那個姓洪的海員，和那個姓白的女人，昨天從臺灣專程趕到這兒，來找尋金醫生。看情形，也許我們的『百科全書』，這次瞎貓碰到死老鼠，被他撞中了。」

　　「他們在啥地方？」馬臉問。

　　「等會子我問問老周，就會知道的。只要是在香港，並非我誇口，哪怕是根繡花針，包管逃不出我大章魚的眼線！」

　　「此事歸你負全責。」馬臉說。「有了確實的消息，立刻通知老吳，知道嗎？我們不必露臉。此外，還有別的關係人嗎？」他繼續盤問。

　　吳劍霜摸出懷中記事冊，仔細檢查了一遍。「沒有了，老許在長途電話中提供給我的材料，就是這麼幾個人。」

　　「夠了。」馬臉似乎很滿意。「他有些什麼特殊嗜好，我們可以利用的？譬如說：煙、酒、女人、金錢、賭博，等等等等。」

　　「我照你們開給我的項目，也逐項逐項問過老許。他的回答是不抽煙，酒量不大，但特別喜歡喝陳年茅台。」

　　「讓我記一筆。」近視眼止住他說下去。

　　「難道我們要大量搜集陳年茅台嗎？」矮子不屑地反詰。

　　「只要工作需要的，都是重要的。」馬臉說。「萬一港澳無法大量就地取材，我們就打電報問中央政治局要。那兒部長級以上的同志，這玩藝想必不少。」

　　矮子咋舌頭。「哦哦，這才叫大水沖了龍王廟。連他們酒窖裏的私有財產，都要被抄出來啦！」

　　「少見多怪！」馬臉斥責他。「還有別的特殊嗜好嗎？」他問吳劍霜。

　　「不喜歡賭博，可能是不會。錢財看得很淡，手頭很鬆動。也許銀行存款不在少數。主要戶頭大概開在萬國寶通銀行。」

　　近視眼認真地速記下來。

　　吳劍霜又說：「他對女人的態度很特別。他喜歡小巧單瘦的女人，林黛玉型的。」

　　大家都會心地微笑起來。

　　「此時此地，找肥婆易過借火。」歪頭用調侃的口吻說。「找林黛玉難如登天。鮮乳、牛油、雞蛋，哪兒養得出林黛玉？不養一些定時炸彈那也算祖上有積德了！這個，需不需要也打電報到國內去搬救兵？」

　　「可以考慮，可以考慮。」馬臉點頭。「請你作為臨時動議記錄下來。」他吩咐。

　　「我想這頓疲勞轟炸，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了。」弔頸眉毛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我還有最正經的事等著要辦呢。」

　　馬臉撕了兩張紙，分別寫上阿拉伯洋碼子，遞交給吳劍霜與弔頸眉毛。「今天整個下午，我等你們的好消息。你一找到了那個海員的住址，火速電話通知我。今天下午，你不必回銀行辦公，坐在淺水灣別墅小會客室裏，專等我的電話好啦。記住：從下午三點開始直到夜晚十二點正，我隨時要找你的。」

　　「是，是。」吳劍霜如逢大赦，精神好了許多。

　　「記住：大家的嘴都要有把門的！如果有半點風聲漏出去，七個人都脫不了干係。尤其是老吳你！臨時拉伕，鬥爭經驗不夠，嘴巴要特別小心謹慎。」

　　「不用吩咐，我曉得利害好歹。」吳劍霜說。「我保證決不洩漏半個字。」

　　「那好。秦司長你還有什麼補充意見嗎？」馬臉對直地盯住胖子。

　　「事情有了一些眉目，而且有了些意外的轉機，這是很值得高興的。不過，我總擔心我們爭取的對象，是不大好對付的。就心理學的觀點來說，一個固執的女人，往往要勝過十個不固執的男人；而一個固執的男子漢，只要他堅持固執的念頭，不是發瘋，就是十分勇敢。這兩者都難於說服，都需要十二萬分的耐心。盼望你嚴厲告誡所有參加工作的人員，千萬不能動粗念。這上頭沒有什麼無產階級的豪邁氣概好耍。我們大家都應當有吃三大碗冷鼻涕的精神，委曲求全，勝利完成這項神聖偉大的工作。」

　　「這話從哪兒說起？」歪頭頂撞他。「我們都是經過千挑萬選的特殊材料，又不是專門揀選的龜孫子！」

　　「同志，頭腦放冷靜點兒。」大胖子不慌不忙地說，「我們是在幹驚天動地的革命工作，不是尋歡作樂任性使氣。革命中最難對付的敵人，是天真、純潔、富正義感、獨來獨往、直上直下的人。革命的手段彎彎曲曲，這種人都是根直線，好難纏的。好啦。我要講的也講完了。現在，是各就各位，開始工作的時候了。黨和國家未來的希望全放在你們手中，性子按捺不住時，請以領導和國家為重。我先在這兒為諸位致敬禮。」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不喝水的水牛。」歪頭在門邊對大胖子䀹了䀹眼。

　　「是的，是的，會證明的。不喝水的水牛也是可以存在的。」那顯然是大胖子的聲音。平靜、緩慢、清晰，決不在任何地方加重語氣。

　　第十四章

　　小會客室的電話鈴又響了，吳劍霜抓起聲筒。「哈囉，吳總經理嗎？」仍然是馬臉的聲音。

　　吳劍霜意緒紛亂地回了他。

　　「洪先生和白小姐的地址，已找到了。」對方興奮地說。「請你記下來。大道中陸海通旅社，三樓，三一二、三一三兩個房間。Over！」

　　「陸海通三一二、三一三。」

　　「你看派什麼人去迎接他們比較合適？」對方問。「必須有一個能說會道的女人。」

　　「我弟弟和弟媳行不行？他們是純粹的商人，嘴巴也開過光，不算太笨。」

　　「最好你自個兒也去。歸你駕車，不必用司機，知道嗎？」對方指示。「大章魚的Vauxhall就停在橫巷子口。那個姓周的益陽人，也在車子裏邊等你。你一定要同老周一齊上樓，現在什麼時候？」

　　「六點七個字。」

　　「用什麼名義邀請他們？」

　　吳劍霜拊住送話器想了半晌。「就用欣賞曇花如何？」

　　「那也好，我得空也許會來走一趟。需不需要多添幾盆曇花助助威？」

　　「今兒晚上十點開的，我這兒總共有九盆。想來大概夠了。」

　　「多多益善。我負責在八點之前，送四十一盆過來，湊足五十盆。」

　　「時間迫促，這不很麻煩嗎？」

　　「用不著擔心思。我心裏有數。芳記花圃裏邊就有三百盆。我會派人去挑選押運的，能不能佈置一個像樣的舞會？雞尾酒趕辦得及嗎？」

　　「我們人手多，想必不成問題。」

　　「你真幹練。」對方轟笑著。「儘量拖時間。一直拖到轉鐘三點。然後請他們在別墅裏邊過夜。這樣，牛就拴在我們樁上了。事不宜遲，請加緊佈置吧。拜拜！」

　　吳劍霜收了線。然後用內線電話，通知吳劍峰夫婦到小會客室裏來。

　　他走向客廳。緊急集合了花匠、廚師、司機、男女僕役，高高低低十餘人，分配工作停當。踅轉來，同弟弟耳語一番，弟弟又唧唧咕咕同妻子耳語了一陣，和斯尼冷氣小轎車出發了。

　　七點過五分。有三男一女敲陸海通三樓三一三號的房門。

　　天氣實在熱，房間簡直就是蒸籠。一把上了年紀的電風扇，在茶几上唱著小調，但攪起的空氣仍然帶有蒸籠的餘威。洪長庚揮汗成雨，身上除了一條短褲外，光得像手指頭。

　　他以為是茶房，趿上一雙拖鞋走去開了門。竟被這突然出現的場面弄得目瞪口呆，手足無措。「這麼體面的紳士和這麼體面的太太，怎麼會到這個三等旅館裏來的？」他想。迅速地掉轉身去，趕忙找尋背心，正反不分，往頭上亂套。「今天天氣熱得古怪。」他說。背上的深溝扭動著，流淌著汗珠。他惴惴不安地偷瞧後邊，彷彿這四個人是突然跑出來的追兵！

　　「老洪，請別不安。」汽車經紀說。「你要找的人，自動找上門來了。」

　　洪長庚的背部全是汗。那件背心似乎小得不大稱身，而且又膩膩粑粑的，倉卒之間拉不下來，使整個背部紅得像沒開眼的小老鼠。

　　汽車經紀跨進房門，幫忙將背心拉下。「都是自家人，」他安慰他。「不必執古。早知道和斯尼裏邊坐的是金博士，那我老早相信啦。這號轎車，只有金博士這號的人，纔配坐在裏邊打瞌睡的。」

　　洪長庚覺得掉到褲襠裏的心臟又回到了胸膛裏頭。他回轉身來，呆澀的臉上佈滿了抱歉之至的表情。「這，這，不成玩意。」他結結巴巴說。「請裏邊坐。」

　　吳劍霜的大肚皮先進了房門。「這位戴金絲眼鏡的是吳總經理。」汽車經紀介紹道。「本港銀行界頂兒尖的大佬。這位也是吳總經理，他的弟弟，執本港進出口商行的牛耳。他們哥兒倆，就是特地趕到東京去，專誠請金博士回香港的。」

　　洪長庚瞇起一隻眼對準吳劍峰左瞧右瞧。他覺得這個瘦長條子的耳朵與平常人一般大小，一點不像牛耳朵。「哦，哦，還有這位太太呢？」他嗅了嗅扁平的鼻子，一股甜香飄進房子，他感到很受用，鼻孔搔得癢癢的。

　　「吳太太，小吳總經理的太太。」汽車經紀補充道。

　　洪長庚厚嘴唇哆嗦著。他替他那可憐的眼睛暗暗抱屈。這麼多的寶貝怎麼可能在一個女太太身上找到啊。大概她是開珠寶店的吧。他想。嘴巴改變了平常時節的ｖ字形，變得像一個ｏ字了。

　　「我們是代替金博士，請你們到淺水灣去欣賞曇花的。」珠光寶氣的漂亮太太笑著說。她的聲音真糯。

　　「請我？」洪長庚拊住耳朵，他完全沒有這份自信心。

　　「專誠邀請。汽車就停在樓下。」漂亮的太太仍然嗲聲嗲氣地說。他直覺到她語調裏飽含的善意。「你的太太和女兒公子呢？」她添說。「也請她們一起發駕。」

　　我打了三十五年的單身，怎麼會平空跑出太太和女公子來的？他詫異地瞅住她。看不出挖苦的神氣，聳了聳肩膊。「你是指白小姐和她的女兒嗎？我想，太太，你，」他急得揣手指。「或許挑水找錯了碼頭。」

　　漂亮的太太眉毛挑動著。水靈的媚眼斜睃著她的丈夫墳起的顴骨。「我們都是金博士的老友，一聽到你們從臺灣來了，我們就安排了幾杯水酒替你們接接風，這當然不成敬意。請賞光，賞光。」吳劍峰說。

　　「這才叫做一人得道，雞犬皆仙啊！」汽車經紀敲響邊鼓。「若不是金博士，你們休想巴結得上。人家這麼兩位大總經理，老遠親自駕車來迎接，也實在夠風光啦！」

　　「去還是不去，我可搞不定。」洪長庚說。「我去問聲白姐姐，她去，我陪她去；她不去，我也不去。」他說完這話，趿著拖鞋帶攏房門走了，把整座蒸籠似的房間，留在驚異之中。

　　過了一小會，房門呀開，他伸進半個頭來。「白姐姐說很對不起哇，」他沒頭沒腦地說。眾人面面相覷，流露出頗為失望的樣子。「她正哄孩子睡覺，暫時不能過來陪你們。」

　　「哦？哦！」眾人的聲音。

　　他覺得這聲音十分過癮，嘻開肥厚的嘴唇傻笑著，好像有人用手指頭通著他的腳趾枒枒。

　　這以後，靜默跟上來了。電風扇精彩的小調又特別帶勁地哼唧起來。

　　洪長庚重複敞開房門，閃身而入。雞手鴨腳地倒茶敬煙，而那半包羅賓漢，像有鬼魅附身，使客人們個個苦嘴苦臉。他們又怕開罪了這位貴賓，只好硬起頭皮抽煙。輕微的嗆咳從小調中隱隱昇起。

　　白傲霜小姐面帶笑容，輕輕地響著她那繡了葡萄藤白色膠片的高領低叉緞子旗袍，文靜地踱了進來。她通身潔白，儀容整飾，步履安詳。細碎的汗珠濡濕了鬢角，凝聚在十分美麗的鼻子上。她的態度是親切的，彷彿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分潤到她那份微笑。

　　「哪位是同鄉周先生？」她喎起小嘴笑著說。明亮的目光有選擇地停留在老周那副貓臉上。

　　汽車經紀的貓臉越發扁了。「我就是。」他說。「這位是吳劍霜先生。這位是他的弟弟吳劍峰。弟媳吳太太。他們都是金秋心金博士的老友，特別從淺水灣趕來替你們洗塵的。」

　　口才很過得去，不愧經紀。白傲霜想。魚尾紋輻射在眼角兩邊，右嘴角的痣微微漾動。「金醫生呢？他為什麼不來？」她問。

　　吳氏兄弟同時一怔。「金博士當然在吳總經理家裏。」老周衝口而出，暫時解了圍。

　　「那他為什麼不親自來？」

　　「也許事忙，分不開身。」

　　吳劍霜情急智生，突然想起了此刻應當撒謊。雖然他的鬥爭經驗淺，還沒有達到當面撒謊不紅臉的火候。「金博士今天下午到澳門玩去了。」他說，一個溜圓的西瓜乍然變成了一隻經霜的橘子。「他臨行時交代，過一兩天返來。您知道我的妻子患結腸癌，盼望他早點兒給她動手術，他不會離開得太久的。」

　　「等他從澳門返來後，再領你們這份盛情如何？」白傲霜小姐收斂起笑容。「萍水相逢，實在不便叨擾。」

　　「白小姐這就見外啦！」吳劍峰瘦長臉上佈滿了鷺鷥笑。「金博士是家嫂的大恩人。你們又是金博士的──」他一時無法找到確切的字眼，突然頓住了。「至親好友。我哥再寒傖，總不至於吝惜三幾杯水酒吧。假如您不肯賞光，等會子金博士回來，怪我們人情薄如紙，那時，我們臉上真掛不住囉！」他繼續說。一道皺紋，波浪般蕩過他那冷靜的長臉。

　　「改天行不行？」她微偏著頭問。

　　「那為什麼啊！」吳劍峰反詰。

　　「我女孩子身體不舒服。」

　　「什麼病？」吳太太關切地問。

　　「大概是傷風感冒，正發燒。」

　　「那好辦。我們家的黃綠醫生不少。治大病雖不成，對傷風感冒，一定有辦法。我們的汽車停在樓下，就請你們發駕吧。」

　　不知是什麼緣故，白傲霜對於這位伶牙俐齒，體態妖嬈的太太，一開始就沒有十分好感。「無論如何，今晚我不想去。」她說。

　　「本來，這種臨時邀請，是沒有禮貌的。」漂亮的太太絞弄著小手帕。「不過今兒晚上，花園裏曇花盛開，我們一則洗塵，一則賞花，一舉兩得，所以貿貿然趕來了。」

　　「一張白紙，難得畫一隻鼻子。白小姐不賞光，連我也不好意思叨陪末座了。」老周插嘴。貓臉上那雙單皮眼，鼓得溜圓溜圓的。

　　「還有別的客人嗎？」她問。

　　「您是主客，」吳劍霜說。「另外還請了幾十位銀行界的朋友作陪。如果要請的請不到，不要請的全來了，那真沒意思。」

　　「既然如此，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吳氏兄弟歡喜得眼眨眉毛動。吳太太一面笑一面說：「劍峰，不知道這句話該不該說。」她對直地盯住她的丈夫。「白小姐洪先生既然是金博士的至親好友，我們不好要她們在旅館裏受委屈的。淺水灣別墅寬敞得很，大男小女使喚又方便，為什麼不請她們搬到別墅去住呢？」

　　「妳不提起這一層，我一時倒忘懷了，真該死！」吳劍霜接過話碴子。「恕我冒昧，白小姐，行李一起上車好不好？」他懇切地徵求她的同意。

　　「萍水相逢──那不可以。」白傲霜斷然拒絕了他。「我想，金秋心博士（她慣於在陌生者面前這樣稱呼她的丈夫）回來了，他會好好安頓我們的。我決定暫時在旅館裏等他。」

　　「這事是勉強不來的，等會子我們慢慢商量吧！」吳劍峰瞧了瞧手錶說。「現在八點一刻，曇花馬上要放苞了。我們該趕回去了。您，洪先生，還有小妹妹，請趕快收拾收拾吧。我們在樓下專誠候駕。」

　　車子嘶嘶地飛過黃泥涌峽口，景色豁然開朗。夜色透明，山巒、樹木、隱隱漁村、哥特式教堂、海盜時期的古堡，以及各式各樣近代的建築藝術，都被月光踱上一層雪花銀子，真連一根繡花針也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找到。清新的晚風帶著善意，撫弄著相思樹林子，發出一種火燄燃燒碎皆的響聲，頗有戀人們相互擁抱時的神秘感。而遠處、夜海平靜如鏡，酣睡在微微的風弦上。淺水灣外的三個孤島，像三個碧螺，戲弄著暖海洄流，翻起銀白色浪花。更遠之處，海天接壤，漁燈亮晶晶的光芒，與淺水灣大酒店的乳白燈炬，若相應答。

　　車子平穩地拐進赫蘭道口。關閉了收音機中還沒有播送完畢的Bronislaw Huberman的小提琴獨奏──Air on the G String突然撳響喇叭。高大的鐵閘門應聲而啟，車子沿矮冬青光潔長甬道駛進去，在五顏六色的噴水池旁邊，纔找到一個泊車的空檔。老周是汽車經紀，這麼多最新式最華貴的小轎車擺在一道爭妍鬥艷的場面，連他也還是初次碰到。難怪他要橋口結舌，只有在嘴上打哦哦的份了。

　　兩名穿沙士堅寬領白西服上裝和黑羽紗綴紅緞條子長褲小禮服的男僕，走過來開了車門。腰身幾乎變成了一個直角，畢恭畢敬侍候貴賓下車。自傲霜小姐橫抱著金素如，首先鑽出來。然後把孩子遞給洪長庚，弄平了白緞子旗袍，稍微掠了掠頭髮，走在前頭。吳劍峰夫婦左右陪侍，緩步進入大廳。

　　大廳軒敞，至少一次可以容納三十圓桌的人坐席。此時，大廳中央的花束型水晶燈熄了，淡綠色的光線從暗壁四周投射出來，與雲鬤霧鬢，寶氣珠光，交織成一抹溫馨底夢。靠近前花園右邊的窗子下，樂隊正瘋狂地彈奏著三拍子華爾滋舞曲，大廳中央的紳士淑女，像風車般團團轉動，疾如旋風。腳尖在灑滿硼砂粉的柚木地板上，沙沙擦響，緊張而富有節奏。

　　一曲既終，人們相繼離開舞池。燈光復亮，吳劍霜趕緊給白傲霜小姐逐一介紹賓客。

　　大廳剛打過蠟，柚木地板黃澄澄的，散發出一陣陣怪味道。金素如最不喜歡聞這種怪味，也不習慣這種使人眼花撩亂的夜生活，她嚷著要離開。──孩子們喜不喜歡某些事物，那全是說不出理由來的，他們的心裏有一種神秘的東西在指導著，他們憑直覺決定一切。孩子的直覺往往像架銳敏的地震儀，成人們感覺不到的極其輕微的震動，孩子卻感覺得到。生命的第六感原是十分奇妙的東西啊！

　　「素如，別任性，我們是客人啊！」母親悄悄提醒她。「妳看，這麼些客人，個個有禮貌，誰也不亂叫亂嚷使性。總之，乖乖，不准再嚷。」

　　「等會子我們看花花。」洪長庚幫腔。「又大又香的花花，妳一定沒看到過的。」

　　「不，洪叔叔，」孩子搖頭。「我不喜歡這裏的花花，也不喜歡這裏的妖精。」她認真地說著，小嘴皺成了一朵小玫瑰花蕾。

　　「那我們只坐幾分鐘就回去，你千萬不好再大聲喊叫。」洪長庚輕輕捫住她的小嘴。

　　吳劍霜突然楞住了。「真是老虎沒有出路的地方，老鼠卻有，別客氣。」他暗暗想道。「請這邊坐，這兒的家也是你們自個兒的，別客氣。」他開口說。

　　自傲霜小姐微笑著坐進靠後花園那排落地窗的長沙發上。她瞥了瞥主人。發現他圓臉紅得像烙鐵，而且臉上所有的器官，都彷彿在喘氣。

　　「小孩子不懂事。」白傲霜下意識地開闔著白串珠手提包的扣攀。

　　「沒關係。您不必介意，一點關係也沒有。」吳劍霜說。順手在穿白制服女僕托著的銀圓盤子裏，撂過三杯雞尾酒，分別遞到白傲霜、洪長庚與老周的手上。並揚手招呼另一個僕人，將推車推攏來。「這是俄國燻魚子，頂名貴的，這是義大利香腸，這是馬來亞沙嗲，剛剛出爐，味道一定不錯。」他津津有味地介紹著，幾乎在咂動嘴巴。「貴客光臨，蓬蓽生輝。難得難得，我們乾一杯。」他仰起脖子開始牛飲。

　　三個人也相繼乾了。

　　樂隊奏出慢四步的柔和的曲子。舞池中擠滿了貼臉的男女。燈光幽暗，一切都在飄浮。飄浮的夜、飄浮的人群、飄浮的世紀、飄浮的感情。無常的命運，正環抱著萬古千秋今夕！

　　白傲霜小姐寂寞地感到胸腔裏邊有一團烈火在燃燒，她把視線從遠方收回來，望著那雙小小巧巧的尖頭白麂高跟鞋出神。

　　金素如一邊吃著燻魚子，一邊嘟起小嘴望天花板。兩頰氣鼓鼓的，一臉不高興。

　　「小妹妹，妳喜不喜歡看電視？」吳劍峰太太逗她。

　　「電視？媽，什麼叫電視？」金素如的眼睛似乎睜得比尋常更大了。

　　「一種很小很小的電影，」母親解釋。「有米老鼠同大黃狗打架，有孫悟空大鬧天宮，還有好多好多新鮮玩意，我一時說都說不完。」

　　「有沒有美人魚和魚夫？」她從母親懷裏掙扎著坐起來。

　　「可能會有的，妳要不要看？」母親摟住她的腰身，徵求她的同意。

　　「妳陪我……媽，好不好？」她尖聲反問。

　　母親沉默著。清秀的臉上，現出一抹薄薄的紅暈。「媽有事，歸洪叔叔陪妳吧。」她說，牙齒咬著下嘴唇皮。而右嘴角上那粒黑痣，如異常生動地蕩漾在梨渦的邊綠。

　　洪長庚拉她的小手，踮起腳跟走向大廳的另一角。那兒，一邊是長排落地窗，可以直通後花園的游泳池和網球場，曲徑迴欄，亭臺樓榭，宛然在目。一邊是雪白的粉牆，一架二十七吋的大型有線電視機，安放在腳架上。牆壁裝飾著一隻鹿頭和兩枝鹿角，呆敦敦地突出來，對準頭底下那個「魔術箱」垂涎欲滴。另兩邊由金絲絨屏風尋時圍成，擋住了大廳的光線，裏邊分兩排擺著六張乳膠躺椅，以便觀眾欣賞藝術。不過，此時屏風裏邊是空蕩蕩的。人們愛好肯肯舞和恰恰舞，遠勝過這兒的米老鼠。雖然此刻電視幕上那個風騷的女人，正臀花媚眼亂拋，但真正的紅顏知己，就只有洪長庚一個。這老實人本不慣用腳尖走路，被電視幕上的女人一挑逗，覺得一身發軟，而且笨拙地搖擺著，全身的每個細胞，都在大喊「要命！」

　　他倆顫顫悠悠地分躺在前排乳膠墊子的兩邊。這小天地完全是屬於他們自己的了。至少再不會有人對著他們傻笑，沒有人故意問這問那。也沒有眼睛老是希望他們的口袋裏，突然蹦出幾隻窮老鼠來，出他們的洋相。於是，他們安了心，自由自在聽鬼婆講鬼話。有時，他們也會聾子笑親家，笑得那麼過癮，因為，鬼婆笑得比他們還要過癮呀。他們決不能在這上頭執輸！他們在這兒是合適的。洪長庚的黃色卡磯布長褲和那件嶄新的短袖鱷魚恤衫，再不曾吸引得紳士淑女們的眼睛像子彈一般了。而他那單純的埃及塑像姿態，也慢慢調整成文藝復興時代活潑自然的姿態了。他獃笑著，他把食指擱在扁平的鼻子旁邊擤鼻涕，他用手在寬大的膝蓋上打拍子。一切都是很自如的。他那張純樸渾厚的粗麻石臉，在特別高興時，好像下邊大了一些。而他那雙眼睛，竟也會在幽暗中與電視幕上的鬼婆，眉目傳神──雖然姿勢並不怎麼優美，好像裁縫師父在桐油燈盞底下穿針的樣子。

　　兩個托扁盤穿白制服的女僕，打亂了他們的原有秩序。一隻扁盤盛著各式各樣的飲料，另一隻則擺列著各式三文治、燻魚子、沙嗲等等。全是些精美可口的東西，使得他們不得不分一部分心思在飲食上。眼睛嘴巴同等地享受著，誰也不虧欠誰。

　　兩個女僕將扁盤放在前排中間的躺椅上，走了，與蹲在屏風角上，調整袖珍錄音機的男僕打了個照面。這個人即刻將錄音機塞進屏風腳架下，側身拐進後花園。

　　小天地中仍然是一對天真的靈魂。雖然電視幕上正騎馬打槍，追奔逐北，熱鬧非凡，但比起他們那滿嘴燻魚子或三文治或可口可樂來，並不顯得特別緊張。

　　這樣又過了好幾分鐘，騎馬打槍的鬼佬不見了，尖聲喊叫穿荷葉邊長衫的鬼婆也停止了喊叫。電視幕一閃，出現了航空公司的廣告，還有買鐘錶的，他們的眼睛塞滿了奇奇怪怪的印象。從大飛機到小錶，好像這世界全被機械支配著。

　　吳劍峰太太陪著兩位嬌媚的小姐，進來看電視。她一面介紹這兩位小姐給洪長庚、金泰如，一面將後排的乳膠躺椅，搬了兩張靠他們擺著，自己倒在後排中央的躺椅上閉目養神。

　　洪長庚嗅了嗅扁平的鼻子，一股有生以來從來沒有嗅到過的甜香，突然湧進了鼻孔。他十分不好意思地瞥了瞥身邊的小姐，發現這位香噴噴的小姐也像電視幕上的鬼婆一樣，抿著血紅血紅的小嘴向他打招呼微笑。「這麼細皮白淨，眉清目秀的小姐，簡直就像剛出蒸籠的包子。」他暗想，巴唧了一下厚嘴唇，而且對他自己僅有的這幾個形容詞感到滿意。

　　那個「剛出蒸籠的包子」對他擠了擠媚眼。笑容仍然沒有消失，真大方，真開通！洪長庚的膽子更大了，他率性坐起來偏過頭去死盯住她，想和她攀交情，談上幾句話，可一時又不知道從何處說起，窘住了。油黑臉上熱烘烘的，綻露著暗紅色，顯得十分之尷尬。

　　「啊，妳衣服上怎麼有這麼些毛的？」他終於天才地找到了開口的機會。

　　「洪先生您對這個感到興趣嗎？」細皮白淨的小姐滿臉飛紅，嬌滴滴地笑著說。「這是今年巴黎最時興的晚禮服，名叫『快樂的夢』。這些毛都是鴕鳥毛。」

　　「快樂的夢，快樂的夢。」他輕聲重複著。「夢已經不容易，而且還是快樂的。那一定會想死幾個單身男子漢。哦哦，不要見怪，我笨嘴笨舌，算我芝麻伴綠豆子吃多了，只當放屁好了。我們粗人講粗話。不要見怪，不要見怪。」

　　細皮白淨的小姐又拋給他一個媚笑。白色寬緞帶緊束著的細腰，蛇一樣扭動著。而特別豐滿的胸脯，卻高低起伏不停。他覺得她的笑很好看，很和氣，一點都沒有瞧不起人的樣子。「我最喜歡直性子人，洪先生。」小姐說。「直性子一定是血性男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您這樣的怪人，我高興極了。」

　　「這號漂亮的外國衣服，我真是出娘胎來初次見識到，想必一定很貴吧？」

　　「不貴，也不算十分便宜，只有五十磅。」小姐耐心地開導他。「洪先生假如真箇喜歡，我可以站起來讓您看個飽的。」

　　「這，這，那不好意思。」他猛抓著後頸窩。

　　「難得您這麼捧場。」小姐微帶諷譏地說，已經輕盈離座。用戴著雪白的長手套的纖手，輕輕地提起僅達膝彎的裙子，巧妙地旋轉曲線玲瓏的嬌軀。

　　洪長庚的眼睛最先被她雪白鮮嫩的頸項下，那朵閃閃發光的鑽石珠花所吸引，那些鴕鳥毛分披在鑽石珠花的兩邊，像白雲捲映著星星，十分水靈生動。他把視線纏到她的胸脯上，胸脯在光潔羽白綢紗晚禮服下嬌顫。他覺得她那美麗的凸凸凹凹的胸脯，燦發著一種迷人的光。像釣鉤一樣牽引著他的眼睛。白色寬緞帶緊束出高腰線。短袖齊肩，白蓮藕一般的手臂露出了那麼一大截。此時，她右手自然地垂向裙側，左手曲肘，用中指點著肩胛，十分優美的轉動了小半個圈子。裙子微微撒開，白色的鴕鳥毛就在裙子上習習發抖。圓渾的長腿與纖瘦的腳完全相稱。唯一使他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她站著個「丁字樁」，而且那雙高跟鞋又確實太尖了，好像有人對她準備「進招」的樣子。「假使她飛起一腳，誰挨了這一買賣，誰的小腿肚子，一定會多個窟窿。」他迅速地想。並且頗為好感地對她點頭傻笑。「小姐累了，快點歸座吧。不要生折了我的草料。」他大聲說。

　　「夠了嗎？」她又搖了搖身子。

　　「算我開了次光。」他說。「以後如果有人要挖我的左眼，連右眼也可以奉送了，因為，因為，因為我看到過月裏嫦娥！」他添說，感情有點激動。

　　「我們以後會成為好朋友的。」小姐大方地說。「不知什麼緣故，我頂喜歡像您這種十分男性化的人。」她挑逗地用眼睛睃住他。

　　洪長庚也縮起頸子只管笑。她說的，他有些沒懂得透，但也有一些他卻完全懂得。

　　小姐重複入座。兩個人迅速地開始了閒聊。天南地北，毫無重心。小姐的談鋒甚健，她從不放過任何小事，問得他臉上時時麻辣火熱。電視幕正上演南極探險紀錄片，他卻心不在焉。他的眼睛裏只有白茫茫的東西在閃動。

　　這種動作也傳染給了金素如。她窸窸窣窣摸著鄰位上那個小姐的彩色裙邊，斜起眼睛偷看她的臉，見她沒有發脾氣，小聲咳了幾下。

　　「小妹妹妳叫什麼名字？」那個一肩裸露，一肩紮著個蝴蝶結的小姐親切地問。

　　「我姓金，叫金素如。」

　　「哦。」她連忙用手貼住嘴巴。

　　「我姓金，這個妳不相信嗎？」

　　「相信的，怎麼不相信呢？」她答。「妳今年幾歲了？」

　　「媽媽說過，我叫名十歲，其實剛夠九足歲。」

　　「這位呢？」他指著洪長庚。

　　「他是洪叔叔，我最喜歡的人。」

　　她瞧見了孩子最天真最懇摯的表情。「洪叔叔也喜歡妳嗎？」

　　「喜歡的，喜歡得了不得，媽媽說他連自己頭都捨不得剃，只有給我買東西，他專揀好的買，吃的、用的、玩的，一送就是那麼一大堆。」孩子攤開兩手，做了個比劃的手勢。

　　洪長庚覺得臉上非常有光彩。他拉住孩子的左手臂。「素如。」他顫聲喊。「叔叔癩蛤蟆塞床腳──苦撐苦戰，苦了妳這麼些年，快不要這麼說了。」

　　「那妳爸爸呢？」

　　「我爸爸在外國，好遠好遠的地方。」孩子認真地答。「最近聽說他到了香港，我們就趕到香港來找爸爸。」

　　兩位漂亮的小姐同時銀鈴樣笑起來。「外國？外國什麼地方？」穿「快樂的夢」的小姐說。

　　「外國就是番邦，洪叔叔說的。古老時候，我們時常打番邦，打輸了，派美女同番邦交涉，洪叔叔你說那是什麼？」孩子輕喘著氣說。

　　「叫做和番。」他悄悄打了個派司。

　　這一次，是五種不同音色的笑。

　　閉目養神的吳劍峰太太，第一個笑出聲。「妳爸爸是幹什麼的？」她盤問。

　　「我不知道。」孩子掉過頭來說。「別人說我爸爸是醫生，是專門拿苦藥和打針嚇小孩子的那一號人。他幹什麼我可不知道。」

　　「那妳爸爸叫什麼名字？」仍然是吳劍峰太太的尖聲。

　　「爸爸就叫做爸爸嘛，還應當有別的名字嗎？是嗎？」孩子托著尖瘦的下巴想了一想。「哦，我曉得囉！」她喜孜孜地補充。「他又叫爹，我們家鄉都喊爸爸做爹的！」

　　吳劍峰太太笑得非常苦澀。「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你的爸爸姓什麼，名什麼。譬如說，小妹妹妳姓金，名素如。妳爸爸呢？」

　　「我爸爸當然跟我姓金嘛。」孩子嘟起小嘴，不高興地說。

　　這一次，只有三種不同的笑聲。

　　「她就是金醫生嫡親的女兒。」洪長庚說。「你們看她的樣子，不是和金醫生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嗎？」

　　「金醫生是不是金秋心博士？」吳劍峰太太釘子覆腳，問得十分笨拙。

　　「大概是的，但你們不好白死黑死咒他，他是好人。」

　　吳劍峰太太直搖頭，她簡直拿了這兩位糊塗青天大老爺沒辦法。「白傲霜小姐，到底是小妹妹的什麼人呢？」

　　「我媽。」金素如搶先回答。

　　「那我們就不該稱呼她做小姐啦！」

　　「小姐不能做媽媽嗎？」孩子回過頭來，伸出小舌頭扮鬼臉。「你們喊她小姐，我喊她媽媽，不是一樣嗎？不嗎？」

　　本來善良的人與邪惡的人之間，是沒有共通語言的。任何名詞都只是具體事物的抽象化。只是具體事物的標籤。凡屬叫得出名字來的東西，老早不是原來的東西了。這種語言的障礙，一直困惱著她們的談話。任何最好的詞兒，比方說，國家、家庭、自由、民主、公平、正義、等等等等，都可以擺在「子午線上」，解析為兩種絕對相反的東西。而此刻，連爸爸、爹爹；媽媽，小姐；也拉到「子午線上」來了！這世界的分裂，是從人們的腦袋中開始的。難怪吳劍峰太太和那兩位小姐，都要橫眉蹙額。底下，仍然是飄散在樂隊與電視音樂中間的一些談話斷片。

　　「對，素如，還是妳對！」洪長庚豎起食指，放在扁平的鼻子旁邊，哄了一哄。

　　「那位洪先生，您喊白小姐做什麼呢？」鴕鳥毛小姐問。

　　「姐姐，她是我姐姐。」

　　「姐姐和弟弟，可以同居的嗎？」鴕鳥毛陰毒地放了一枝冷箭。

　　「不住在一起住什麼地方？」他理直氣壯地反駁。「天下這麼多人，難道每個人出門都頂著房子走哇？同居有什麼關係？」

　　「您不怕閒言閒語？」鴕鳥毛說。

　　「怎麼？同住在一塊，還要領張牌照嗎？妳不曉得，這個妳是不曉得的。」他說。做了個十分懇摯的手勢，像要把心挖出來的樣子。「我生性不喜歡露天睏覺。哪怕天氣那麼熱，我也從不在舺板上打地鋪。我睏覺一定要睏在屋子裏。我姐姐也同我一樣脾氣。」

　　鴕鳥毛聳了聳肩膊，「那是不可能的。乾柴，烈火，擺在一起這麼些年。那是不可能的。」

　　「我們很留心。家裏從來沒失過火，妳犯不著替我們操心。」

　　「我不是指這個。」鴕鳥毛臉紅紅地說。「我是指你們──」她用戴著高貴的白手套的纖手，做出個十分之不高貴的小動作。

　　洪長庚突然吼起來。「胡說白道！豈有此理！畜生！」他大罵山門。「這麼細肉白淨的人，怎麼會有這號黑皮黑草的想頭！呸！」

　　駝鳥毛小姐到底是鬥爭經驗豐富。她並沒有動肝火。「照這麼說，那我們一定可以做個最好的朋友了。」她說，用乞憐的目光，風情萬種地瞟著他。

　　「休想。」他決絕地說。

　　「小姐們交上男朋友時，這種問題本是家常便飯，洪先生您也不必過於認真。」吳劍峰太太勸慰他。「是嗎？她沒有摸清你們的底細，怎好貿貿然同您做朋友呢？」

　　「這纔像句人話。」他點點頭。「那我們鉤一鉤小指頭，大家沒賬。」

　　不愉快的氣氛慢慢消逝，沉默來臨。電視幕中的米老鼠，正咬著自己的尾巴打鞦韆。

　　大廳中央的舞池，又跳著慢四步。麥克風前，一位冬瓜型小姐，在唱「斷腸紅」。音色圓潤淒楚，有人認出她就是吳鶯音小姐本人。這位女歌手腰長腿短，大約是屬於坐下比站起更美的那種類型。從七彩噴水池投射進來的霓虹燈光，柔曼地掠過她的圓臉和雞窩似的短髮，平添了這位歌手一些夢的色彩。音色與光色相襯托，大廳之中浮滿了蒼涼的旋律。

　　而舞池仍然是舞臺的中心。最有份量的紳士和最漂亮的太太小姐，差不多全飄浮在這片翠綠色的光影裏。彩色繽紛，大有人在櫻花深處之感。

　　汽車經紀老周笨扭地摟著一位少女在拉黃包車，慢慢由舞池的邊緣拉進了翩翩起舞的人叢之中。左衝右撞，無法突圍，那副貓臉扁得十分難看。額頭上、嘴巴上全是汗珠。但他臂彎裏的那個少女，卻是異常出色的。少女樣子很清秀，有一張天真活潑的孩兒臉，不笑的時候也可以在她臉上找到愉快的東西。她的裝束剛剛和白傲霜小姐針鋒相對，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的。一襲夏季黑紗雞尾酒禮服半透明地籠罩著她輕盈潔白的肉體。短袖寬大、露肩束腰、裙邊撒開狀如芙蓉綻蕊。腰帶右邊，綴著一朵油光（左扌右曾）亮的大黑玫瑰，旋動嬌軀時習習發抖，而花心裏那顆鑽石，卻閃耀著特別晶瑩的光。

　　少女的舞姿一如音樂，自然、輕鬆，而且富有節奏。雖然對手過於緊張，時時進退失據，但她仍然保持了身體的平穩狀態，出落得高貴大方。她名叫吳劍慧，是吳氏兄弟的妹妹。

　　鮮綠的時辰，正祝福著青春和詩交織底夜。

　　在萬紫千紅之中，特別顯目的卻是白傲霜小姐。她也在人叢中飄浮。她的舞伴姓張，有個很長很拗口的洋名，三十不到，美國留學生。有一頭波浪起伏的烏油油的頭髮，和一張五官端正，輪郭分明的臉。中等身裁，體格精壯。微笑時，濃眉挑起，小嘴微微向內凹進。曲線異常生動。當他停止了笑時，他的上唇堅強有力地覆蓋著下唇，像一枚尖銳的楔子，而嘴邊的兩角卻永遠展露著笑痕。這一切，連同銳敏的目光，高視闊步的神氣，產生了一種令人不能不注意的效果。

　　兩個人的舞藝，旗鼓相當，在這群紳士淑女中，算得上是高水準的一對。

　　一曲告終，燈光復亮。舞客雙雙對對，各歸各座，撒迦利亞張挽住白傲霜小姐的手臂，慢慢踱到挨近後花園的那排落地窗前。

　　老周和吳劍慧，連忙離座迎接他倆。侍者端上雞尾酒，四個人相對轟飲了一杯。在吳劍慧的眼裏，對於白小姐的打扮，很感到羨慕。她覺得一切的東西到了白小姐身上，都是美的。簡樸、自然、富有生氣，予人以一種孤高明潔的印象。而任何的裝飾在她身上都只是裝飾，決不能掩蓋她本身的優點。──鏡框的好壞，對於一幅名畫是沒有多大影響的。她愈簡樸，愈顯得自然，生動；她愈孤高，愈顯得大方，高貴。一切的裝飾好像是多餘的，最顯著的只有她自己。

　　此時，吳劍霜陪著一個斯文體面。戴著玳瑁邊眼鏡的高大胖子，穿過人流，走向這四個人。

　　「這位就是金夫人。」他介紹，聲音有點打顫。「這位是秦博士，當代有數的名醫之一。」

　　白傲霜伸出一隻纖細的手，輕輕地同他握了一把。「金夫人的舞姿真美。」他平靜地說。「來，為您，為金博士，咱們痛痛快快乾一杯。」

　　白傲霜小姐端起一杯雞尾酒，微笑著，瞥了瞥。她發現他的光頭很出色。「祝福您。」她說，移動了一下腳跟。

　　「祝福您。」大胖子與她碰了碰杯，一飲而盡。「我是金博士的老朋友，不知他近況怎樣。」他自我介紹。「從香港分手，快九年了，這次聽說他回來了，特別趕來拜望他的。」

　　「我們也分手快十年了。」她說。「關於他的生活情況，我也弄不大清楚。」

　　「金夫人您和他沒有經常通信嗎？」

　　「一直沒有聯絡得上。」

　　「那真難為了您……。」

　　白傲霜小姐沒有再說下去，她明亮的眼睛裏飄浮著一團霧氣。

　　吳劍霜請她們歸座。小推車一輛一輛地打她們面前推過。起先是香檳，其次是各式飲料，然後是冷盤和甜品。「開一打香檳，」吳劍霜大聲吩咐。「讓朋友們都有機會敬金夫人一杯。」

　　香檳推車已經到了樂隊跟前。有一對阿飛型青年男女，從冰桶中掣出兩枝，開了瓶塞，香檳嘶嘶地猛噴著泡沫。他倆一人淋了一瓶在鋼琴鍵盤上，祭了琴，也賄賂了愛神。大家轟笑著，推擠著，開始了法國式的搖擺舞，舞會中年輕的一代，男男女女你騎著我，我跨著你，像野狗搶屎一般，翹起屁股在地板上打滾。有人用吆喝的聲音高聲朗誦著祝詞：

　　「我們給了你──愛神。我們的祭品，
　　我們的血，我們的心，
　　在別人連眼淚也不敢給的時辰！
　　我們都是地獄的種子，
　　搖擺舞王蔣尼的徒子徒孫！」

　　男女青年互相踐踏著。這一夥「地獄的種子」，正轟鳴著世紀末的回聲。

　　香檳推車在極端混亂中推轉來。吳劍霜首先向白傲霜敬了一杯，挨次是戴玳瑁邊眼鏡的光頭佬，撒迦利亞張，老周與吳劍慧。

　　「夜中之夜，空虛中的空虛。」光頭佬意味深長地說。「好在這一類的人，上帝造得並不很多；要不然，整個地球都要被他們抬跑了。」

　　「也許是的。」白傲霜淒然地點了點頭。

　　「這一次您趕到香港來，是不是事先接到過金博士的信？」光頭佬套她。

　　「沒有信。」

　　「那您如何曉得他在香港的？」

　　「有人在德輔道中，看見他坐在一輛汽車裏，所以我就急急忙忙趕來了。」

　　「那不十分冒險嗎？」

　　「也許。」

　　「金夫人您同金博士，有多少年沒通訊了？」

　　「十年。」她說，「差不多十年。記得分手時，他的孩子還沒出生，如今，已經是小學三年級的學生了。」

　　「真快！」光頭佬說。「這十年也許是您一生裏最好的十年，也許是最痛苦的十年。是嗎？」

　　「有什麼辦法啊！」

　　「一切勇敢的心，都滿懷希望。金夫人，您覺得男女間的感情能夠在一個名成利就的人心裏，停留十年之久嗎？」

　　「很難說。」她冷淡地說。「不過，將心比心，我只能做到盡其在我。」

　　「真佩服您，金夫人。」光頭佬梳撂著那幾十根銀髮。「您真有信心！」

　　白傲霜感到她的心凍結了。「有什麼不對嗎？」她問。眼睛冒出火星。

　　「不是這個意思，決計不是。」他安她的心。「不過，所有的男子漢，都只是些逢場作戲，貪圖眼面前享受的人──愛情上的忠貞份子，那都是騙人的。」

　　「也有例外，不可一概而論。」

　　「聽說金博士這次到澳門去。」他把聲音壓得非常之低。「就同一位漂亮的小姐結伴同行的。」

　　她覺得頭相當暈。六七分醉意被激動的情緒攪混著，看起來倒像有了十足的酒意。酒精在血管裏邊燃燒。緊張著她全部的生命。她亟力自持，停止說話。

　　光頭佬透過玳瑁邊眼鏡瞧住她。突然想起了，一座孤高的山峰。這山峰是明潔的。超越了她的年齡，超越了她是一個十歲大孩子的母親這一生理事實，煥發出一種女性的美。──當然，任何孤峰都不免有荒涼地帶，她也有這個。她的荒涼地帶就是沉默，令人莫測高深。

　　光頭佬又繼續挑撥了幾句，但她仍然沒有說話。倒弄得他臉紅紅的不好意思起來。

　　端圓盤的侍役又來了。他順手撂過一杯雞尾酒，遞一杯到她手上。「祝福您。」他說，碰了杯。

　　「祝福您。」她微笑著一飲而盡。

　　「又碰了一塊大石頭。」他想。「今晚月色真美啊！」他無聊地回顧著後花園，說。

　　白傲霜小姐稍微側轉身子，瞥了瞥窗外。但她始終再沒有答腔。

　　麥克風前，有人在報幕。「電影明星李香蘭小姐客串一曲『恨不相逢未嫁時』。」繼著，大廳掌聲四起。那夥「地獄的種子」也散了。人潮湧向舞池。幽黯的夜又飄浮在氤氳的香氣之中了。

　　第十五章

　　十點過一刻，五十盆曇花相繼散苞，十一點正，九十幾朵花開始盛放。這偉大的四十五分鐘，集中映現了一個世紀的悲劇──不了的餘情與無常的命運，正嬌顫在短暫的感情之中。是什麼力量使曇花盛開，也是這同樣的力量使曇花凋謝；而花兒開得最茂盛的時候，也正是它開始枯萎的時節。一切生命，在成長中就必然含有毀滅的因素，生物自行限制了自己，使生命成長的法則也就是使生命毀滅的法則，大自然正以鐵面無私的嚴肅，證明一切逃避之無效。

　　五十盆曇花，排列得高矮參差有致，團團圍住游泳池。游泳池居後花園中央，寬大可容四五十人同時下水。而後花園正對著淺水灣頭，是剷平一個小丘而佈置起來的，四周用精工雕琢的大理石欄杆圍繞著，曲徑迴廊，分花拂柳，小亭小閣，點染如畫。夜風輕軟，攢聚在吐蕊的曇花花心，幽香陣陣，擴散於明潔的空氣之中，溶溶月色蕩漾在澄碧的池水上，閃耀起銀鱗似的光，有幾片玫瑰花瓣，聚合在碧波上，粉紅黃白相間，頗富天然的韻律。

　　大廳仍然在載歌載舞。柔和的旋律從遠處聽來，具有一種哀婉的基調。沒有下舞池的舞客，雙雙對對，蹀躞在乳白色月光底下，一面賞花，一面低語，每個人都攜帶著自己的影子，在無邊夜色中飄浮……。

　　白傲霜牽著金素如的小手，慢慢走向游泳池畔，盛開的花朵倒映在池水裏，彷彿綠水晶珠裏嵌鑲的白蓮。半數以上的曇花完全放滿了。另外還有小半數正吃驚似的張著嘴巴。

　　金素如初次看到這玩藝，不免問東問西。「好像蓮花啊！媽？」

　　「是曇花，不是蓮花，妳看，蓮葉是圓的，曇花的葉子卻是歪歪憋憋的長條子。」

　　「有點像洪叔叔給我畫的鬼頭刀。」

　　洪長庚縮了縮扁平的鼻子。「妳老愛出我的洋相。」他說。

　　「不像嗎？我說很像就行啦，俠客一定喜歡你畫的刀，不嗎？──咔嚓一刀，殺得惡人滾瓜切菜！」她模仿洪叔叔講武俠故事的神氣。「一道掌風，刀不見了，啊啊啊。」

　　他偏過頭去斜視著她那副神采飛揚的臉。「妳還沒見過十個冬天呢，做荒唐女俠一定要見過十個冬天才可以，要不然，你就沒有力氣殺敗十個武林高手。」

　　「我會的，只差這麼一滴滴囉。」荒唐女俠掙脫了母親的手，用右手小指頭十分傳神地在左手小指頭上打圈圈。

　　這段精彩百出的標準「武經」，弄得許多陪侍在他們身後邊的體面的紳士和漂亮的太太，捧腹大笑起來。

　　「小妹妹妳真有志氣，真有信心。」光頭佬摸著她的孖辮說。

　　「洪叔叔說的，做女俠的，只要一道掌風，就可以隔山打死一條牯牛。那才叫過癮啊！」

　　「是的，是的，那叫原子掌風，最新式的武器。」光頭佬笑得十分出色。「確實很過癮，很過癮。」

　　荒唐女俠突然發現了這個同道，喜孜孜地還想說下去，她媽阻止了她。「素如。」她喊，開始著遶著游泳池打第二個圈子。「不准再談這個。倘若妳爸聽見了，他會不高興的。」

　　「爸爸呢？」她睜大眼睛問。「我們不是來找爸爸的嗎？」

　　「他到澳門玩去了，一兩天就會回來接我們的。」

　　「澳門是什麼地方？」

　　「澳門是個很小的地方。妳小時候到過，太小了，恐怕妳全不記得了。」

　　「遠不遠啊？」

　　「離這兒很近，四個鐘頭就到了。」

　　「我們明天去找爸爸，好嗎？」

　　白傲霜窘住了，光頭佬趁機會進言。「今晚妳乖乖的，小妹妹，明天我親自陪妳到澳門去找妳爸爸。」

　　「真的嗎？你真好。」調轉頭去瞧住他，頭上的孖辮搖得像博浪鼓。

　　「只怕妳媽不放心妳去，」光頭佬說。

　　「媽也要去的。我們都是來找爸爸的。」

　　「那麼，金夫人您的意思呢？」光頭佬問。

　　「我不在乎這一天兩天。」白傲霜苦笑著說：「我們已經耐心等了十年，再多等兩天沒關係。」

　　吳劍鋒掐了掐他太太的手臂。「劍鋒。」她尖聲說。「我們明後天不是要到澳門中華民國專員公署去辦護照嗎？為什麼不陪金夫人去玩玩？」

　　「也許金夫人沒這番雅興。」

　　「與其悶在旅館裏，不如到澳門去散動散動，也可以解一解寂寞。我知道，金夫人，老待在旅館裏邊是會悶出病來的。」

　　這一對夫妻的雙簧，雖唱得天衣無縫，可惜白傲霜還是固執己見，拒絕了遊埠的提議。這一回，要輪到鴕鳥毛小姐，來一顯身手了。

　　「洪先生你陪小妹妹去好不好？」鴕鳥毛小姐趨前幾步，用她白嫩軟滑的手臂，擦了擦洪長庚粗壯的膀子。

　　洪長庚尷尬地傻盯住她，沒有回答。

　　鴕鳥毛小姐繼續說：「如果你去，我奉陪。」

　　「我也去。」斜袒著半個酥肩的小姐在人叢中說。「人多勢眾，彼此有個照應。」

　　但洪長庚並不通氣。「我不去。」他搖頭。

　　「那為什麼？」鴕鳥毛小姐靠得更攏了。

　　「後天我要上船回臺灣。明天有一籮筐加一竹簍的事要辦。」

　　「哦，原來如此。」鴕鳥毛小姐稍微偏離了她原來運行的軌道。「請一兩天假不行嗎？」

　　「這怎麼可以？陪你們玩又不能當飯吃！玩得飯票子過了河，那只好捧住屁股喊皇天。」

　　「長庚，你。」白傲霜暗示他不要說粗話。

　　洪長庚覺得臉上一陣火燒。「我當然不去。我也勸你妳去。行客拜坐客，妳耐心待在旅館裏好了。金醫生一回來，妳還怕他不找上門來嗎？」

　　「對，對，我正是這麼想的。」

　　「我們沅江有句土話：扁擔沒扎，兩頭打塌。他以來，妳一去，癡漢等婆娘，等得妳發黑眼暈，那又何必？」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專制？」鴕鳥毛小姐佯嗔道。「你自己不喜歡的事，怎麼也要別人跟了你不喜歡？」

　　「香港澳門都是壞人窩。我們鄉下人一個蘿蔔一個坑搞慣了，不信奉承不信勸。」

　　「我總歸不是壞人吧。」汽車經紀插嘴。

　　「我信得過你，老周。」他說。「我上船後，白姐姐和素如，你要多加照看，她們人生地不熟，出了事，對不住金醫生。」

　　「歸我和周先生，陪她們到澳門去玩玩可不可以呢？」吳劍慧天真的說。

　　洪長庚笨拙的調轉整個身子來，對直地瞧住她，把他那副天真的臉瞧得通紅。「你也是好人，我看的出來的。」他說。「怎麼你也同她們一鼻孔出氣？」

　　吳劍慧微提著黑紗裙邊，不斷霎著濃密的睫毛。「我是好意，洪先生你怎麼可以──」

　　「他是有名的憨小子。只要他決定了一樁事，拿九條牛都拖不轉來。」老周勸慰她。「妳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我的本意是陪她們散散悶，他就好人壞人說了我這一大頓。」

　　「他笨嘴笨舌，一根直腸子通到底。我們相知甚深，請別見怪。」

　　「老周，算我不是。」他又想伸出小指頭來。但突然覺得那不是辦法，率性掉轉身去，做出高人雅士的那種扮相，高一腳低一腳欣賞曇花。

　　「也許他真有幾分酒意啦！」老周在身後邊說。

　　「喝多了幾杯，這倒是真的。」洪長庚頭也不回地說。「不過，老周，我做了五六年的水手，只識得一注寶……。」

　　「一注什麼樣子的寶呀？」老周追問。

　　「船在上面，水在下面，雖然如此，」他哄了哄鼻子。「還是水當家作主。我們都是人底下的人。我們想的，我們自己作主。」

　　光頭佬的天性本來是斯斯文文，從來不動聲色的。不知什麼緣故，他那個雙筒槍一樣的朝天鼻忽然不停的噴氣。那種氣很冷，簡直冷得像墳墓裏冒出來的氣。而且，他的板牙咬得很緊，紅光滿面的胖圓臉上，雙頰一凹一凸地波動著。

　　沉默來臨，舌頭休息，腿在邁動。這一大群人又巴了游泳池，繞了大半個圈子。正要走進大廳去，吳劍霜推著他的太太來了。

　　吳劍霜太太名叫江秀，是江南先生嫡親妹妹。她穿著一襲套頭的肉紅色綴荷葉邊綢睡衣，端坐在手推車裏。一鋪天鵝絨淡黃毯子，橫擱在膝頭上，毯子一直垂向踏腳板，遮蓋了整個身子的下半截，人們無法看到她那雙遠近馳名的美腿。

　　車子對正白傲霜推過來。

　　「金夫人。」江秀喊，聲音十分尖細。「剛才聽劍霜告訴我您來了，失迎失迎。」

　　白傲霜迎上去。月色在江秀削瘦的臉上敷著一層面霜。整個臉譜除了被胭脂點染的部分外，都微透著紺青色，神韻彷彿是剛從棺材中拖出來的絕代佳人，充滿了這樣一種油盡燈枯，荒寒落寞的蒼白的美，沒有辦法來形容。「吳夫人。」她說，聲調同樣低沉哀婉。「您的貴恙好了些嗎？我正準備上樓來看您。」

　　江秀伸過一隻手來。「我想這種養身病，好也好不到哪兒去的。」

　　白傲霜雙手捧住她那隻小巧的手。感到她的手冷冰冰的，像捧住一條魚。「吉人自有天相，慢慢會康復的。」她說。又瞥了瞥她的臉色。透明的夜擦亮了她的秀髮，卻擦不亮她那瞘陷失神的大眼睛。

　　「謝謝您的金言。」江秀悽然苦笑著。「謝謝！」她補充道。「今兒晚上，我想找個機會同您深談幾句，我覺得身子輕爽多了，好像正在回家的路上。您不會吝惜給我這段寶貴的時間吧？」

　　「吳夫人您快不要這麼說。」白傲霜笑得很甜。葡萄藤珠花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上閃耀著光芒。「今晚我準定奉陪。」

　　「那好。你把車子推到那邊草地上。」她吩咐。「並且請她端一張藤椅過來，好讓我和金夫人一邊賞花，一邊閒談。」她繼續吩咐。

　　「露水太重啦，夫人。」穿白制服的女看護說。

　　「可不可以推到涼亭裏去？那兒比較不容易著涼些。」另一個穿白制服的女看護插嘴。

　　「不必啦。我想沒關係。」她堅持原意。「距離這麼遠，我看不清楚花開花謝。在這生命的驛站終點，停車迴望來時的路，誰也不會顧惜自己的。」

　　「秀妹妳……。」吳劍霜結結巴巴說。

　　「又叫我不可任性，是不是？」她掉頭瞟了他一眼。「夠了，真夠了。今日殘花昨日開。美好的日子，已經到了盡頭啊。」

　　「金醫生向您透露過一些什麼嗎？」白傲霜十分同情地問。

　　「沒有。一丁點兒也沒有。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真不容易在他嘴邊討到半點口風。」

　　「那您為什麼這麼悲觀？」

　　「肚子裏那個潛伏的怪物一發作時，就絞腸絞肚的痛，而且一次比一次痛的厲害，一次比一次加快，我曉得那個生命老早拴在牛頭馬面的鐵索子上了。生命在我──悲觀是有理由的！」

　　「那麼金醫生的人呢？他一晌是很負責的呀。怎麼在緊要關頭，還有閒情逸緻去遊埠？」

　　「他，他離開這兒足足五天啦……。」

　　「金博士到澳門去了。」吳劍霜打斷了她的話。「據說在澳門……。」他說，擤著鼻子，好像放槍一般。「他有一位最要好的朋友也得了癌症，他順便去診斷一下。」

　　「朋友？你不會弄錯吧，劍霜。」江秀忽然用尖銳的聲音說。「我好像記得聽他說過，是姑母呀？」

　　「不是的──你精神恍惚，記憶力不集中。」他用低低的打顫的聲音說。「他的姑母在臺灣。他從澳門返來後，準備給你開完刀，然後到臺灣去探望他的姑母。我想最近一兩天，他應當回香港了。」

　　白傲霜小姐瞥了瞥他。發現他臉上好像潑了一大瓢豬血，那顆溜圓的頭，像剛揭開蓋的蒸籠，熱氣直冒。他亟力掩飾自己的失態。然而從金絲眼鏡上邊透出來的目光，卻表達了一些相反的東西。

　　「貴人事忙。」江秀繼續說。

　　「也許是生來的勞碌命。」白傲霜說。

　　吳劍霜不由分說，將車子逕直推向草地。他覺得周身發麻，一股熱氣由脊背通到後頸窩，好像一把鉗子，鉗得他的腦筋發脹。

　　白傲霜轉身囑咐洪長庚，要他帶金素如再去看半點鐘電視，她談完話再來找他們。

　　護士小姐把籐椅安放在推車旁邊。「金夫人請這邊坐，這邊坐。」吳劍霜大聲說。僅僅為了爭取一點點時間，他接連做了兩個文明戲台上的大動作。

　　她抬起頭來。用發亮的眼睛迎接著他霎動不停的目光。她走攏去，白高跟鞋攀著露珠，無聲地滴落在淺草地上。她轉身坐下，開始一心一意欣賞曇花。她那專注的表情，益發增加了她孤高明潔的美。這種美是寂寞的美，然而對於一個耐得住寂寞的人，卻帶有十分顯著的特徵。

　　「現在沒有你們的事了。」江秀說。「我們兩個人在一起，這就是一切。你們可以暫時不必管我，我放你們半個鐘頭的假。」

　　「聽到嗎？你們去……。」吳劍霜說，好像是憤慨。

　　「你也包括在內。」江秀撇了撇嘴。

　　「連我也不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尤其是你，老油味這麼重，誰稀罕你在旁邊侍候？」

　　「妳們又不是交換情報。」他還想爭辯。

　　「女太太們談體己話，決計不許男子漢偷聽。喲喲，別橫眉怒目，倒戈相向，劍霜，在這樁事體上，我不許你有通融餘地。」

　　吳劍霜終於悻悻離開了。隔著游泳池，三五成群的客人，正徘徊在曇花畔，將輕悄的低語散播在微風裏。遠處，吳鶯音唱的「月落烏啼霜滿天」，悠然傳遞過來。音色仍然是圓潤淒清的，使人有愁上加愁的感覺，而五十盆曇花，此時完全盛放了。

　　江秀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面前的四盆曇花。「奇怪！」她說。「每一件東西──不論是短暫的或者是永存的，都包含著萬物。一朵花，一個世界。花開有時，花謝有時，一切都按著時間的順序運轉。生有時，死有時，一切都不由人意安排。這到底是什麼啊？這個世界，這個人生？泡影如夢幻，虛空中的虛空！金夫人這到底是什麼啊？」她用疲軟的睡眠的聲調說，白傲霜小姐親切地感到她眼睛裏和喉嚨裏都有淚。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除非，真正有人從死裏復活。」

　　「那麼，死又是什麼呢？死是空無。死是不存在。死是對一切撒手。死是最難堪的寂寞。是嗎？不是嗎？」

　　「也許都有一些，可又不完全是。」

　　「為什麼啊？」

　　「因為沒有活人嘗過死的滋味。」

　　「金博士是名醫，他該瞭解這個問題吧？」

　　「多少年前，我跟他討論過這個問題，他的回答很妙。──醫生有權利在死亡證明書上簽字，但什麼是死亡，自有人類以來，無人能確切說明。正如同醫生能夠臨床診斷出這種病或那種病，但什麼叫做病痛，他們也弄不清楚。死亡和病痛，是生命舞臺上一齣永恆的悲劇，萬萬年來一直上演到如今，但卻是古往今來一切醫生的認識的限界，答案是沒有的。」

　　「然而，我總得尋求一個答案啊！」她痛若地說。「當一隻腳已經跨到死亡的門檻裏邊時，我覺得，我有迫切瞭解這個問題的必要。」

　　「人從黑暗中來，又回到黑暗中去，過去的也就是未來的。總而言之，吳夫人，我們要看開些。生和死的界線是十分之模糊的，模糊得就像死神自己。──夢醒了，我們仍然活著，但活著依然是夢。最好的辦法，是撇開不談。」

　　「那是一種心情，一種觀察方式。」

　　白傲霜瞧住她那挺直秀麗的鼻子。一種蒼涼寂寞的感覺，像亂麻樣糾結在心靈之中。她把視線挪開，移到盛放的曇花上。她沒有再說什麼。有一朵曇花已經垂下了潔白的頭，一層一層的花瓣，慢慢合攏了。

　　「比方說，」江秀繼續說。「我們張開眼睛，立刻可以看到所有的美好事物。明月在天，群山若夢。曲徑迴欄，亭臺樓閣，繁花綠葉，碧草如茵。微風輕拂著夏夜，翡翠色池水蕩起波紋。曇花、人影、歌聲。這一切，為什麼會湊合在一起？我為什麼瞭解這一切？」

　　「那只是因為妳愛，一切是被愛組合起來的。一切有，一切存在，一切價值，一切依依不捨之情，都只是妳仍然在愛著。看到一切，而且瞭解一切，證明妳正努力抗拒死。愛心不滅，生命永存，吳夫人──」

　　「不過，當眼睛望進骷髏頭的那個黑洞時，我們的愛呢？」

　　白傲霜的邏輯次序突然觸了礁。她一怔。同情地瞥了她一眼，開始沉思。

　　「骷髏頭也是有，也是存在，也有價值，也許真具備依依不捨之情。」江秀的話繼續浮蕩在她的耳邊。「但一種心情，就閃現在這一種觀察方式之中了。」

　　「世界上的東西多得很，為什麼您單單看中了骷髏頭上那兩個黑洞呀？」

　　「看得透這兩個黑洞的，也就懂得了真正的人生！」江秀咳嗽了一小會。「一切都是過眼雲煙。譬如這些曇花，」她用抖顫的手指點著。「剛才還鮮嫩地綻開，轉眼之間，就有好多已經萎謝了。」

　　「這只是個存在與不存在的問題。」白傲霜明亮的淚眼裏攢聚著智慧之光。「曇花放苞了，曇花盛開了，曇花萎謝了，這一單位時間發生的事件，正代表著過去與現在，現在與未來的關係。也就是存在與不存在的關係。這中間也許包括了生和死的問題。」

　　「兩個問題太大了，恐怕括不進去。」

　　「何以見得呢？」

　　「花開花謝，只是一種被時間支配著的機械運動。」

　　「生命和死亡，難道是超越時間支配的嗎？」

　　「就某種意義來說，死生也是種機械運動，不錯，它受時間的支配，它逃不出時間的手掌。可是就另外一個角度來觀察，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人死了，他的思想，他的事業，乃至他的感情，仍然繼續著。而花開花謝，春夢無痕，落英繽紛，它們到底想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感到些什麼啊？」

　　「照您這麼說，吳夫人，我對我的存在，也要開始懷疑了。我活著，我到底想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感到些什麼呢？我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了。」

　　「您不必過於謙虛。」江秀說，深陷的大眼睛泛著錫箔樣的光。「您與金博士分手幾年了？」

　　「挨近十個年頭了。」

　　「想他嗎？在夜深人靜的時候。」

　　「想的。白天和晚上同樣想的。不瞞您說，吳夫人，我用整個的心靈，整個的生命力量，在想，在盼望。靠著神的帶領，我居然能夠巴望到了。」

　　「那您，金夫人，您不反對您沒有想過一些事情吧。當思想有一個目標時，就像旅人有了宿頭，所有的思想都是堅強有力的，決不再是幻想。而有目標的思想必然產生有效的行動，與浮泊無依的幻想截然不同。您這十年來的生活，如何維持下去的？」

　　「我是四十三年逃出大陸的，四十四年秋天入臺，在花蓮一間中學裏邊做英文教員，一直教到現在。清苦的生活，總算勉強拖下去了。」

　　「教育難道不是一種事業嗎？那是一種結合老年成熟的智慧與少年活潑的熱情的事業，是一種一面保守，一面開拓的事業。人從有限進入無限，必須經過這道窄門。您做過的，難道您自個兒以為沒有做過嗎？」

　　「然而那是平凡而渺小的事業。」

　　「這是您所感到的嗎，金夫人？」江秀按住小腹說。她的表情是緊張而痛苦的。彷彿發痛的牙齒突然碰到了石子。「平凡就是不朽。教育是種承先啟後磨血的事業，愈平凡愈偉大。老師們將智慧的火種從天上搬到人間，使一切民族，一切個人的努力，都打從這兒開始。沒有人能夠塑造生命類型，只有老師們能夠。我們單單為了這一點，應當感到自豪。」

　　「那麼，吳夫人，此刻您究竟感到些什麼呢？微風、明月，酣睡的海和山、青玉色池水，潔白鮮活開到盡頭的花……感覺的材料這麼多，您究竟感到些什麼啊？」

　　「我感到空幻。」

　　「難道這一切都不是實在的嗎？」

　　「過去我感到是實在的。如今──不！」她尖聲說。「那時，我只覺得一切都是充實的。一座花園，整個世界……。」

　　「因為您心裏有愛。」

　　「不錯。也許有一點點。」她亟力思索。「我在這兒住了二十年。我在這兒成長，也在這兒成熟。如今，我要向這兒告別了。兩個黑洞，這就是一切！」

　　「我們還是談點別的好嗎？」

　　江秀望著她淒然苦笑。「不，話還沒說完。」她說，完全沒有理會她的暗示。「這個游泳池夠氣派夠體面嗎？」她問。

　　「是的，是的，十分之美麗的游泳池。」

　　「這是我哥出的主意。」

　　「好主意。畫龍點睛，使整座建築物更富有生氣。」

　　「是嗎？可惜您不明瞭這游泳池的歷史。」

　　白傲霜沒有接下去。江秀繼續說：

　　「這座花園洋樓，本是我哥的別墅。後來我和我先生結婚，我哥送給我做陪嫁的東西。那時，劍霜是他手下的一個小職員，為人勤勉誠實，我哥看中了他。正在舉行婚禮的時候，日本飛機突然臨頭，在這兒扔下了兩顆炸彈！婚禮當然很草率的結束了。賓客們驚惶四散。我哥跺著腳發誓要消滅戰爭的痕跡，戰後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建築了這個游泳池。因此，你看到的是個美麗的游泳池，我看到的仍然是兩個炸彈坑！」

　　「哦，原來如此！」白傲霜鬆了一口氣。「那是哪一年的事？」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下午三點四十分，星期一，大廳裏正奏著婚禮進行曲，和現在的音樂一般悅耳動聽。」她激動地說。「眨眼十九年過去了，應該是夢醒的時候啦！」

　　「我們這一生，好像全埋葬在戰火之中……。」

　　「唉──」

　　「唉！」

　　「盼望您能留在這兒過夜。」江秀懇摯地說。「肚子裏那個看不見的怪物又在揎拳攘臂，表演武藝了，哎喲喲，真要命。──有許許多多的話還沒講完，哎喲，我的天！……妳，妳，答應留下好嗎？」

　　白傲霜瞥了瞥她瘦削蒼白的臉。臉痛苦地痙攣著。額頭上潸滿了黃豆大的汗珠。尖下巴在哆嗦。數根青筋，從尖頦一直掛到脖子上。蠕蠕而動。不知什麼緣故，她的眼睛裏乍然閃亮著淚。

　　「好嗎？金夫人，最初的也許是最後的要求啊！」

　　白傲霜的喉頭被一種膩膩的東西梗塞著。她的呼吸很迫促。終於，她點了點頭。

　　零落的殘夜，飄浮的人群，一現的曇花，都隨著手推車的車輪在滾動。

　　第十六章

　　這黑色星期一的炸彈，也炸中了柳老太太的惡夢。大英帝國的戰利品為毀滅的日子儲備了足夠的血和淚。武士道們，正用大砲和炸彈，向「共榮圈」訓話。

　　「喔，喔，喔──」柳老太太的夢囈好像雞啼。「緊急警報，緊急警報，砰！砰！」

　　柳依依小姐想用手去推醒她。金秋心一把抓住她的手，「依依。」他低聲喊。「不必管她，她大約還要兩個鐘頭，纔能真正醒過來。繼續玩Home Bridge，來！」

　　因此，柳太太的惡夢繼續進行。

　　那是個荒唐的夢。一切真理，變成了神聖的謊話；一切愛情成為淫慾。人們從恐怖的迷霧中，焦灼地注視危機；在破碎的希望之上，加添了許許多多廢墟的形像。這是過去的影子。也是未來的影子。夢是不受時間約束的。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晨七時，柳老太太的有踏腳板的嶄新黑色福特轎車，從跑馬地開出。她們全家都在車上。香港安謐如恒。人群熙熙攘攘，市聲夢幻似地飄浮在復甦的都市裏。

　　轎車從統一碼頭渡海。穿過寬闊光滑的彌敦道，轉向太子道，直駛啟德機場。柳老太太坐在駕駛台上，羊脂玉似的手指不時在方向盤上打著拍子。她的老伴坐在她的身傍。後座上，柳絲絲和柳依依隔著厚玻璃在東張西望。那時，絲絲十八歲，依依四歲不到。玫瑰色朝暾抹了一片胭脂在她們的臉上，鮮活得像盛開的薔薇絮語在輕風裏。

　　「珍珠港已經挨了一大頓轟炸。老師賣給學生的鋼鐵，正好讓學生回敬老師。」柳存厚皺著眉說。「香港一直在戰火邊緣，香港的安全是大成問題的，這個我有預感。假如不幸而言中，東南亞的戰火可能在明年一二月間燒起來。此刻，我們應當未雨綢繆，想到應變。」

　　「你這次離開，要多久纔能回來？」她問，瞥了瞥他憂戚的臉色。

　　「多則一月，少則兩個禮拜，」他盤算著。「我到重慶去，一方面是述職；另一方面是參加資源委員會戰略物資搶購搶運會議，恐怕要耽誤些時候。」

　　「假如在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想，最近個把月是不會有事的。」他說。「萬一有事，妳先撤向澳門。」

　　「澳門這麼一巴掌大的地方。」她打斷他。「比香港更糟啊！」

　　柳存厚沉思了一小會。「妳可以偷渡往大鵬灣，資委會有地下辦事處設在那裏，等會子我替妳寫張名片，拜託那邊的同事妥為照料。」

　　「大鵬灣到重慶去方便不方便？」

　　「哦哦，隔山掉水的，遠得很。」

　　「我一個人拖男帶女，如何找得到你？」

　　「事情還沒有臨頭，妳何必一定要朝頂壞的地方想？」他說。「凡事隨機應變，不可拘拘一格。我們有大後方，我們也有老家。倘若時局突然爛了，妳可以由大鵬灣經柳州、桂林，回草尾鎮的。只要聯絡上了，我一定親自來接你們。」

　　「好的，願一切都是杞人憂天。」這是柳老太太在車上說的最後一句話，他沉默地將車駛進啟德機場。

　　七點五十分。柳存厚吻別了兩個含淚的女兒，也吻別了暗暗飲泣的妻子。班機循跑道嘶嘶地擦過去，剛剛飛過將軍澳海面，緊急警報已經嗚嗚地怪叫起來了。

　　交通受到管制，送行的人沿機場四散狂奔。柳老太太三母女抱做一堆，原地臥倒，柳老太太用她的背，保護著兩個女兒的安全。而那時，九架零式機，成一個大品字形，轟隆轟隆地掠過獅子山巔，開始在機場上空盤旋。

　　「觀音菩薩保佑。保佑！依依別嚷。飛機上聽得見的！」

　　老太太迷迷糊糊地叫。夢語凌亂。像老天鍋裏猛爆著一陣蠶豆。

　　柳依依小姐把手上的紙牌一甩，霍然站起來。「別緊張。這是鎮痛劑作怪，她正在夢裏。」金秋心說，聲調平靜而且低沉。

　　室內，又恢復了枯寂的氣份。窗外，明月窺人，一切都染上了夢幻的色彩。沒有一絲風，夏夜溫柔甜蜜。雪白的牆壁上剪貼著兩個影。柳老太太的惡夢仍然在潛意識中洶湧…！

　　零式機左搖右擺，喔喔地發著尖嘯，下了第一枚蛋。但風暴沒有打成，只打了個噴嚏。這枚蛋下得十分拙劣，飛機跑道沒有炸中，卻冤裏冤枉炸死了城南道附近民房裏不少的貧民。

　　於是，香港攻防戰像惡夢一般揭開了序幕──當危機真正臨頭時，沒有人會相信危機。這是歷史的真相之一。香港之戰也是如此。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八點正，香港突然從安定繁榮的迷夢中醒了。毀滅和死亡像烏雲樣蓋過來，東方之珠黯然失色。香港直接暴露在日軍陸海空三軍協同攻擊之下。維多利亞皇朝的一點歷史餘暉，倒映在藍色的維多利亞海灣上，淒涼殘破，像龐貝古城。

　　沿新界沙頭角到落馬洲這條長達一百里的防線上，十二萬五千日軍突破了三個缺口，從華界湧過來，像熱帶風暴推動的雲，攻勢銳不可當。連天炮火，喚醒了地表。萬物在毀滅中發抖。

　　當時防衛新界的英軍、加拿大軍和印度軍的實力，加起來總共不過一萬五千人。孤軍浴血苦戰，短期內又完全沒有獲得增援的希望，死一個少一個。然而，日軍卻有著廣大的後方。後續部隊正源源不絕朝缺口擠進來，戰爭的主動性和機動性一開始就落到了敵人的手裏。英軍砲兵陣地相繼失陷，防軍在敵人猛烈炮火制壓與飛機俯衝轟炸下，全線動搖。戰爭呈流動狀態，混亂無比。敵人在扇形面上展開攻擊，擴大戰果。戰火一步一步逼近了九龍郊區。

　　這時一百六十萬港九市民，唯一的盼望，是中華民國的援軍能夠適時抵達，與英軍並肩作戰。市面上的傳聞很多，大家總習慣於在絕望中找尋希望。連最有理性的人也不折不扣地相信第四戰區派來的兩個軍，已鉗形楔進寶安、東莞的謊言，以及諸如此類無稽之談。但事實到底是事實，援軍遠水難救近火，並沒有適時抵達。雖然有一支五百人的奇兵，曾在香港戰區中大顯威風，打的英軍眼睛發綠，日軍眼睛發紅，而且確實在紅水橋阻擊戰中殺得日軍屍橫遍野，溪水盡赤，使全線崩潰的局勢穩定了三十六小時。那支具有中華民國陸軍優秀傳統的奇兵，祇是陳策將軍指揮下的五百孤軍，他們是一九三八年華南戰役中由深圳方面闖過新界，被解除武裝囚禁在粉領集中營的國軍。新界攻防戰一展開，香港政府立刻把他們全部釋放出來，發給他們槍支彈藥，馬上拉上火線，變成了香港之戰中最初的也是最後的援軍。

　　英軍在多維爾海峽那邊，曾串演過頓寇克全師而退的光榮悲劇。他們的信心鼓舞了他們的士氣。大不列顛在為本土作戰時仍然表現了八百年海上霸權的雄風，但英軍在東方戰場的表現卻是令人沮喪的。夏慤中將麾下的戰士，脆如雞蛋，他們在九龍半島正上演另一幕頓寇克，但這幕悲劇至少是不十分光榮的。

　　日本人的短腿，伸進九龍半島這隻長統靴裏，並沒有費多大力氣。打從第一顆炸彈扔在城南道開始算起，前後只有五天。九龍的全部淪陷是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晚上十點鐘左右的事。而那一天的黃昏時分，柳老太太的黑色轎車，正駛過天星碼頭前的廣場。渡海避難的人群，拖男帶女，成千累萬，在廣場上蠕動，使汽車慢如牛車。

　　英軍士無鬥志，沒有決心與信心，是戰局迅速逆轉的主因。而日本第五縱隊的猖狂搗亂，使九龍市區未戰先亂，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在絕望的市民頭上，籠罩著覆亡的陰影，心裏，是紛紛亂世；外面，恐怖活動逐漸加強；裏面，叛賣勾當無孔不入。真和假，是與非，在謠言的十字路口徘徊，沒有人能辨別到底是謠言還是事實。

　　柳老太太的汽車被人潮擠向傍海的鐵欄杆邊。她伸出頭來眺望著尖沙咀車站高聳的尖頂鐘樓。鐘樓無恙。夕陽寂寞地纏繞著尖頂，像根紅色帶子，它背後很遠的地方，有三五處火頭，在哀勁的寒風中伸舔舌頭。而倚在鐵欄杆邊隔岸觀火的群眾，此時突然驚叫起來。人們的眼睛裏發射出一種可怕的光。焦灼、絕望、沮喪、悽愴，像從消耗殆盡的生命中抒發的最後一瞥，各種複雜的思想和情感，都一起擠滿了擴大的瞳孔。

　　一面旗子，正從半島酒店天台的旗竿上，緩緩昇起。旗子中央那個血紅血紅的圓疤疤，在獵獵晚風中招展。同時，有幾名伏在天台上的間諜，不斷用手槍朝半島酒店四周的人行道上射擊，槍聲清脆可聞。

　　這時，實際的戰爭，還在荃灣、荔枝角及青山道口進行。英軍的重炮隊，正由牽引車拖過大埔道，而掩護的步兵，開始將後衛改作前衛，依梯次隊形向荔枝角海濱前進。火線完全陷於流動狀態，情況不明，指揮系統被打亂了。步兵在散兵線上各自為戰，亂成一窩麻。荔枝角背後的荃灣公路上，有三輛被重炮擊毀的坦克和一輛指揮車，滾滾濃煙直衝霄漢，阻塞了這條往來通道。伏在荃灣公路側四七五制高點上斷後的加拿大軍，偶一抬頭，瞥見了半島酒店屋頂上的太陽旗，以為後路已給敵人截斷了，在極端慌亂狀態中，這一排人做了俘虜。

　　而鄰近半島酒店的尖沙咀碼頭，本來還留駐著一小部分英軍和一營印軍，準備掩護後續部隊撤退。當這一小部分英軍發現半島酒店上已扯起了太陽旗時，慌慌張張撤上水師二號巡邏艇！一聲不響離開了九龍。擔任殿後任務的那一營印軍也不甘示弱，一窩風撤上了渡海的輪船，朝天星碼頭直駛。第五縱隊不費吹灰之力，兵不血刃佔領了尖沙咀碼頭。他們獲得了英軍遺留下來的機關槍，不停的向裝運印軍的渡輪作水平射擊，印軍也在船後邊架起機關槍還擊。一時機槍聲大作。寧靜的海上黃昏，驟然戰火瀰漫。隔岸觀火的香港市民，被一種接觸的感覺低壓著，每個人的呼吸都不很順暢。而實際上，九龍市區裏邊這時連一個日本兵的影子也沒有！

　　九龍之役前後五天，以倉卒應戰開始，以兒戲終場。歷史雖記載著死難者的英勇，但究竟遺漏了它的荒唐。歷史的目擊者總是不相信歷史的記載，江山千古屬於流氓！

　　柳老太太痴痴地呆望著九龍半島。日落餘暉熄滅了，蛋青色的天宇上群星閃爍。十多個新的火頭遠遠近近高高低低，在發威。夜天像塊燒得半紅的鐵片，鐵片上面繡著一彎新月。這景色是悲壯而滄涼的。她在夢中開始哼唧……。

　　「嗤嗤，砰！」她迷迷糊糊地叫。頭歪倒在一邊。一顆砲彈正劃過她的夢，劃過夜海，從香爐峰巔的英軍炮壘轟擊九龍倉庫。

　　倉庫中彈起火。半島酒店屋頂上那面威風十足的膏藥旗，突破了迷濛夜色的包圍，又起勁地在她網膜上幌動著。

　　香港與九龍這對孿生的兄弟，現在正虎視眈眈，隔海對峙著，變成了兩個完全敵對的巨人。呆呆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九龍方面的巨炮在莊嚴地喊話：「投降！毀滅！轟隆。轟隆。」香港方面的巨炮在莊嚴地回答：「頑抗！死守！轟隆。轟隆。」麕集在海濱觀戰的市民們，抱頭鼠竄，一鬨而散。將一塊平靜的空間，留給了隔海罵戰的兩個巨人。

　　兵凶戰危，一切反常。善與惡正在進行豪賭。誰是否能夠贏得未來的統治權，要看這乾坤一擲的結果。這時，整個港九上空，最自由的是炮彈。夜空中起先劃出了一道道拋物線，然後是雙曲線，漸近線，超越曲線，光束，最後終於交織成一片光幕。炮火喝醉了血，香港與九龍一同顫動在硝煙彈雨與熊熊烈焰之中。英國艦隊的艦炮也在這時投進戰鬥，一齊向九龍發排炮猛轟，引起了九龍市區的瀰天大火。

　　暴力酷嗜著血，正如同墳墓歡迎瘟疫。

　　炮幕夾著轟雷和閃電的餘威，照耀在破碎的廢墟之上。瀰天大火撐破了天穹，裂開了大地。隔海遙望，像一座高聳霄漢，氣勢威猛的金字塔，被排炮犁得東偏西倒，終於破了，驟然傾瀉下許多道發強光的山洪，像鎔鐵爐中奔流的鐵水。暴風雨似的彈著點，仍然不斷地在發吼，在冒煙，炮彈獲得了充分自由，毀滅一切，淹沒一切，只留下狼藉屍骸，和焦黑的碎石！大英帝國在東方一個世紀的殘夢，如今只好面對著這部死亡的記錄。

　　十二月十二子夜。日軍重炮隊沿茶果嶺迄獅子山一帶臨時構工完畢。炮隊放列，開始試點，替代小剛炮的工作，集中轟向太平山嶺的炮壘。炮火的黃輝從夜幕中透出來，驚心怵目。

　　而日本陸軍先遣隊，這時已整個控制了九龍市區。硝煙彈雨唯一沒有摧毀的，是敵人的勝利進據。

　　前後五天的九龍之役給大不列顛補了一課，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人，決不能用墮落的行為換取安全！

　　雙方隔海炮戰，在清晨三點鐘左右達到最高潮。香港的炮壘在第一回合的互擊中，確實發揮了充分威力，曾經制壓得對方巨炮啞口無言。當每一顆重炮彈突破音障，以淒厲的尖嘯掠過香港市區時，玻璃門窗都被震得格登格登亂響。因此，香港市民只好縮起頸子聽天由命，眼光光等待天明。──未來也必然成為過去。雖然未來充滿了凶多吉少的預兆。但整部人類史並不是從炮口裏誕生的。浮雲遮蔽過太陽，而太陽畢竟朗照著。──這就是香港市民的信念。

　　炮戰鬆一陣緊一陣進行著。拂曉時，遊弋在摩星嶺及與鯉魚門外海的日本艦隊，突然開砲轟擊。重炮隊及小剛炮也一齊發吼助威，形成了另一新高潮。香港三面受敵，成為甕中之鱉。砲彈起先是有目標地向山頂轟擊，慢慢移向半山區。但當炮戰最熾烈時，乍然轉變成為濫轟，彈著點紛紛命中了大街小巷稠密的屋宇。掀起了一片鬼哭神嚎的喊叫。

　　山頂區與半山區，原本是全香港高尚住宅的精華所在，最闊氣的住宅鱗次櫛比。無情的戰火使這批富貴人家最先淪為難民，紛紛滾下山來。而香港市區，差不多每間房子全擠滿了人，一顆炮彈落在房屋上面，總有好幾個人開膛破肚，化為膿血而亡。彈片像一把把鋒利無比的剃頭刀，一層一層削平屋頂，也就等於一次又一次敲響喪鐘。不幸的命運降臨在和平居民的頭上，歷史上一場慘酷無比的集體謀殺，正慘烈展開。

　　天大亮後，擺在香港市民們眼前的景況，是特別黯淡的。港九上空，穿梭的炮彈，仍然十分活躍。而且，還突然增加了機群的俯衝轟炸！但飛機的轟炸範圍，完全在香港，從筲箕灣至上環一帶，正在山搖地動中接受『共榮圈』的第一注買賣──地氈轟炸！英軍的蚊式機已經絕跡了，只好讓機翼上塗著紅膏藥的零式機，耀武揚威，獨霸天空。海上，大不列顛艦隊的殘影，也在白霧中消聲匿跡。將歷史舞臺拱手讓給新來的主人。

　　綿羊和獅子在一起睡覺。你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歷史總戴著她那具丑角面具，作古正經上演啞劇。

　　柳老太太在跑馬地成和道的私邸，是棟兩樓一底的精緻花園洋樓。聖誕花寂寞地盛放著，一切非常富有詩意。從九龍、半山區搬過來暫時借居的親戚朋友很多。客廳、書房，乃至浴室、廚房、車房、工人房都擠滿了人，而親朋戚友又復招朋引類，陸續搬進來，以致擁塞得像沙丁魚罐頭。花園中的涼亭四周，晚上都有人打地鋪，露天睡覺。他們都殷切盼望著這黑暗的日子，早點過去，可是，這黑暗的日子，又好像望不到盡頭。他們的焦灼，他們的痛苦，全部寫在挽得繃緊的臉譜上。

　　九點正，海霧已收。太陽和煦地朗照著，明麗如春。日軍海陸空三軍的聯合攻擊，突然十分威猛地臨頭，空氣中瀰漫著火藥味。跑馬場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被轟了四十多個大坑。其中有炸彈彈坑，有艦炮彈坑，也有榴彈彈坑。兩匹無人管理的馬，頃刻之間化為虀粉。另外有一條穿著高跟鞋的大腿，飛過看臺，血糊糊地掛在馬場大門邊那株被削了大半枝葉的牛血樹殘枝上，正臨風滴血！塵土飛揚，遮天蔽日，大地、山巒、屋宇、樹木，全在顛簸。活的成為死的，死的全數活了。人類的悲劇正躺在搖籃裏。

　　柳絲絲從床上滾下來，一把摟住柳老太太。「絲絲，別怕！」她用含糊的囈語喊。「為娘的……腿，腿，腿啊！」她轉側了一下。拊在胸口上的那雙手滑到了小腹上。

　　炮轟突然停止了。雞不啼，鳥不唱歌，貓狗無聲的火線上的死寂，塞進了她的噩夢。

　　一個十分反常的上午，一切安靜而緊張，浮盪在她的夢境之中。

　　一艘插著白旗子的小汽艇，洞洞洞洞地從油麻地碼頭，向香港方面駛過來。防守統一碼頭與德星碼頭一帶的印度軍，拉開機槍火索，亂絞了一陣。對方沒有還擊。小艇船頭上站著一個披頭散髮，金髮碧眼的女人，雙手亂舞著一面白布小旗子。印軍指揮官在望眼鏡中看清楚了這個外國女人，就是港督楊慕琦爵士的私人秘書李茲夫人。急忙下令停止射擊。小艇泊岸，日方一行八人登車直駛督轅。

　　這時，維多利亞港灣水平如鏡。那種戰艦雲集，輪船汽艇穿梭如織，帆影連翩的盛世風光，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青玉色海面閃著灩灩陽光。好像又回復到了『大英國駐華全權欽使兼商務總監海軍大佐』查爾士義律，率領遠東艦隊支隊司令伯麥，乘旗艦『修化號』官式登陸香港的那個日子。根據第一張木版刊刻刷印的香港佈告上的記載，是「大英國一八四一年二月一日，大清道光二十一年辛丑正月初十。」而另外兩種文獻，卻記錄為一八四一年正月二十六日。這兩種文獻之一是Chinese Repository（中國文庫）一八四二年十一月號刊載的「中國過去十年大事回顧」一文，文內所舉出的日期就是正月二十六日。另一種文獻，見諸香港最早地圖繪製者英國測量船船長貝爾托爾的回憶錄──『世界環遊記』。這書出版於一八四三年，他記載伯麥率領艦隊，登陸香港，舉行正式佔領典禮的日子也是正月二十六日。然而不管怎麼樣，百年光榮彈指而逝。維多利亞城在波光水影中的形象，竟是廢墟！朔風獵獵，迴旋在港九上空，好像大英帝國空虛的心靈抒發的哀調。被燒夷彈擊中的山頂豪華住宅區，殘燼仍在繼續冒煙，遠望宛如損壞了的冒汽的大鍋爐。香爐峰只有這個時候是名副其實的。雖然，那一團團煙霧中飽含著屍臭，香港與九龍面對面怒視著。香爐峰變成了這兩大交戰團體的公證人。他默默無語。他愷悌慈祥。悠悠白雲在他頷下飄動白鬍子。他悲壯地看著千年歷史興衰起伏，看著時間的波浪懶洋洋地流向虛空。

　　一百六十萬港九居民也同香爐峰一樣，陷入了一種十分矛盾十分古怪的心理狀態。由於思想與思想對象的混淆，而使一些謠言更為有聲有色。而且，由於焦灼情緒的過份激動，使許許多多的幻想大量產生。在這段停火期間流傳得最普遍最令人興奮的謠言，就是中華民國的部隊已經攻進了九龍市區，日本人的補給線已被截斷，腹背兩面遭受夾擊，所以他們只好插白旗與英軍接洽和談。劫後災黎，談起這事都不免眉飛色舞，以為香港的黃金時代又回來了。但慘酷的戰爭並不容許較長的喘息時間。除非交戰的一方已徹底屈服。戰爭最先解放的是暴力，它撤除了暴力運用的邊際；它使一切罪惡行為合理合法；它使權力意志無限擴張。戰場上無是非，誰獲得勝利誰就擁有發言權。凡從血泊中誕生的生物都該懂得這項真理！而香港戰役的第六日，九龍在大聲發言，香港只有低聲答「ＮＯ」！

　　小艇離開統一碼頭不到四十分鐘，猛烈的炮戰又展開了。日軍的大炮和飛機，集中轟擊銅鑼灣一帶。停泊在銅鑼灣避風塘的小艇，經過兩個鐘頭的穿梭炸射，近一千艘蝦罟，紫洞艇，擺渡舢板，雙桅魚撈等大小船隻，全部化為碎屑。滾滾濃煙從海上昇起，整個避風塘轉瞬變成了一個大油池。避風塘斜對面，是英軍輜重兵團團部，也被炸中起火，煙霧籠天，烈焰沖起十餘丈。從跑馬地成和道高處眺望過去，宛如七月半施放的河燈。

　　電燈廠被怪炮轟毀了。九龍和香港全顫慄在黑暗裏。十二月十三日，正是陰曆十月二十五日，下弦月出來的很遲。這繁榮了百年的和平小島，突然陷入了紅與黑的漩渦中。排炮構成地震，天宇黑如鍋底。而紅色卻是海港兩岸的大火。到處流盪著哀哀無告的居民們呼爺喊娘的乾號。到處流盪著受傷者淒厲的喊叫。洪荒時代的黑暗恐怖，今朝都到了眼前。

　　柳絲絲小姐的身體一晌很弱。驟逢戰亂，飲食失調，而且整日整夜得不到休息，眼睛都熬塌了。她的體溫增高，呼吸迫促，咳嗽頻頻，只要一閉上眼，那條掛在牛血樹上的大腿，老在作怪。弄得柳老太太束手無策，憂心如焚，每天至少要唸誦「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千遍以上。

　　即令是「觀世音菩薩」此時也無法大顯威靈。傷亡繼續增加，局勢愈來愈險惡。日軍陸海空三軍火力，在香爐峰下構成了一道立體火網，日夜不停地猛轟了七十二個小時，香港守軍的海邊工事，摧毀殆盡。而英軍炮壘，也殘破不堪近於癱瘓，一切可以增加防禦力量的作戰潛力，幾乎消耗得差不多了。炸彈與炮彈的聲音，密如除夕的鞭炮，震耳欲聾。再也沒有人能分辨得出炸彈與炮彈到底有什麼不同的地方。

　　這三天三晚，真是死人從墳墓中間蹦出來找活人攀談的日子。連地獄造反的慘象，也不會慘過這場炮戰。但在炮戰最激烈的時候，雙方的炮口又突然啞了。兩座被死神打過烙印的城市，闃靜得使居民們牙巴骨互相斯打。唯一清晰可聞的聲音，只有從維多利亞海上傳來的汽艇馬達聲。

　　那是十二月十七日發生的事。那艘搖著白旗的汽艇，第二次以「和平使者」的姿態，洞洞洞洞地過海搭線。雙方談判了八個鐘頭，港督楊慕琦爵士與香港防衛軍司令夏慤中將最後的答覆是：戰至最後一人！如果再有和平船過來，格殺勿論！

　　和平談判之門正式關閉。香港像隻爛熟的金蘋果，正等待著另一場風暴的搖撼。

　　十七日晚上整夜無戰事。北風哀勁，繁星滿天。躲在柳家防空洞裏的七八個男女學生，也許是彆久了，想出來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也許是飢寒交迫，想出來找點吃的東西。於是，壯膽鑽出洞來，撿了一大堆枯枝敗葉，破爛傢俱，在涼亭中間燒了一堆火，一邊閒聊，一邊烤紅薯取暖。他們的神經是麻木的，笑談不歡，無憂有淚，不懼，可是經常出現牙齒發酸的表情。這種古怪的心理狀態，只有從生死邊緣上滾出來，面對面與死神交過手的人，纔能體味得到。這七八個男女學生眼角上全結著眼屎，神色疲憊，眼睛佈滿了血絲。烤紅薯引起了他們的條件反射，嘴角的涎水，隨著紅薯的香氣，不知不覺流淌下來。

　　破曉前的陣黑，低壓在涼亭之上。正當第三批紅薯開始煨進熱灰堆裏，大家注視著閃爍不定的火燄，隨意的附著一些幻想的圖案的時候，九龍的炮聲響了。一顆炮彈，嘶嘶飛過來，不偏不倚，轟隆一下擊中了火堆，火堆迸射出一片紅光，像隻血紅的漏斗。

　　涼亭的上蓋完全不見了，血紅漏斗中伸出一個灰白色菌子，可以望見寥落寒星在菌子上邊眨眼睛。而火堆邊旁那七八個男女青年學生，不知拋到了什麼地方。有一掛腸子像掛麵一般，在涼亭一角張著網。另外有一個女學生，頭髮燒焦得像一塊烙餅，正捧著流血的肚子輾轉哀叫。柳絲絲熟悉那聲音，她奮不顧身從防空洞裏衝出來，想把這位同班同學拖進洞口，可是已經太遲了。

　　她嗆咳著。她喘著氣。她的手腳發軟。炮彈接二連三在頭頂上呼嘯，她忘記了危險。她只覺得胸口脹痛，她吐出了第一口鮮血，兩眼火星直迸，她昏厥在一叢玫瑰花裏。有兩三天之久，她一直昏迷不省人事。

　　十二月二十一日，是香港史上有名的黑色禮拜日。夜晚十時左右，炮戰白熱化，整個香港東區，成了火海。火勢隨著凜冽的北風不斷擴大，燒得半邊天血紅血紅的。大批日軍就在這火光下開始了敵前強渡，鯉魚門的海面最窄，日軍以茶果嶺的巨炮側翼掩護，以飛機輪番俯衝炸射，在筲箕灣建立了第一個灘頭陣地。後續部隊渡海後，前鋒開始擴大戰果，呈扇形面逐步向銅鑼灣區域推進。在英皇道和高士威道口，主攻部隊和從北角渡海的佯攻部隊勝利會師。銅鑼灣油庫中彈起火。被圍在大坑道口的一連加拿大軍反覆衝殺，白刃突圍。喊殺連天，整個香港捲進了巷戰的風暴之中。

　　巷戰是近戰火器的天下。殘壘中的岸炮，已無法發揮威力，終於停止了轟擊。機槍的清脆的閣閣閣聲，替代了大炮的轟隆聲。山鳴谷應，鬧成一片。日方的援軍與補給，源源由九龍裝運過來。筲箕灣至北角一帶的大街小巷，騾馬成群，沉悶地踏著瀝青路面。而日軍的牛皮靴和東洋刀，在兵荒馬亂中顯得特別刺目。

　　二十二日是冬至。英軍在五時左右，派出了二十四輛百夫長式坦克，與皇家來福槍團的一個加強營，展開拂曉攻擊。突破了日軍在英皇道的封鎖線，將敵人的接合部砍成兩橛。大部分的日軍在混戰中縮短了防線，退至清風街一帶繼續阻擊，小部分的日軍，為數約四百人，被壓縮到掃桿埔足球場，負隅頑抗，節節向英方預先佈置的袋形陣地敗退。終於全部暴露在埋伏的山東威海衛警察的卡賓，與印軍輕重機槍，槍榴彈和擲彈筒的交叉火網下，不到一刻鐘，被鉸成了肉醬，無一人漏網。

　　香港九龍之役前後十八天，打得狗屎之至，只有這一仗還差強人意。而柳老太太在成和道住宅的窗前，居高臨下，一切都歷歷在目。今兒晚上她的大腦機能雖遭受麻醉，可是那幕血糊糊的場景，仍然重疊交叉，複印在她的夢裏。過去就是未來的化身，夢像一面鏡子，照見了無常的命運，照見了虛空中的虛空。

　　銅鑼灣油庫猛烈燃燒著。黑煙漫天。火柱高達數十丈。機槍聲此起彼落，情況混亂異常。英軍作戰實在不夠沉著。可以說是將不知兵，兵不知戰。百年來文恬武嬉，一旦倉卒應戰，當然會笑話百出。以下兩件小事，是柳老太太親眼目賭的：

　　二十二日黃昏的時候，一個穿黃色長褲的中國人，從養和醫院的方向正折進山光道街口，被英軍朝胸脯打了一槍，在馬路上輾轉哀嚎了半個鐘頭，因流血過多力竭斃命。原來英軍以為穿黃色制服的日軍已經攻到英軍後方來了。其實那時的戰局，還膠著在銅鑼灣區域，這個枉死鬼，就僅僅因為他穿了一條黃色卡嘰布長褲，而不明不白地送掉一條老命。

　　另一件小事也發生在當晚十時左右。陰曆初五，娥眉月落下得很早。繁星閃爍，視界模糊。兩條黑狗大概是餓得發慌，影影綽綽從被炮火轟毀的鐵欄杆邊鑽出來，向快活谷方向飛奔。守軍以為遭遇了情況，立即用機槍猛掃。打得這兩條黑狗在馬路上汪汪怪叫。──這笑話應該有一千年的存在價值，雖然史書上決計不會記上這兩條冤狗！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慘酷的戰火已從銅鑼灣延燒至跑馬地。英軍與日軍，在灣仔星島日報館附近進行拉鋸戰。巷戰進入瘋狂狀態。這一面放了一排子彈，那一面一定要回敬一排。好像交戰雙方都在發脾氣打悶槍洩忿。

　　入晚，跑馬地四周被槍聲吵得像翻滾的鍋爐。照明彈高高低低在素靜的天宇下燦開著蓮花。曳光彈和訊號彈拖著一幅幅紅綢子或綠綢子尾巴，像流星般交織於快活谷上空。步槍是完全聽不到了，幾乎全部是機關槍聲，間或還可以聽到小鋼炮與擲彈筒的爆裂聲音。照火器判斷，攻方大約是一個團，守方大約是一個營。攻方的機槍聲是點放之後三響連放，公式是：怕──怕不怕？守方也許是專打後方補給，回答得很滑稽：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單單為了這個理由，守方掌握部隊的各級指揮官，都應該狠狠揍頓軍棍！

　　二十五日零時正，攻方輕機槍開始報碼射擊，雙方的槍聲突然停了。港九兩地的教堂，為一百六十萬在腥風血雨中受難的生靈鳴鐘祝福。夜色幽黯無光，鐘聲如怨如泣。瑟縮在防空洞裏的大男小女──不論是基督徒或非基督徒，不知不覺全跪下來，淚流滿面，低聲哀禱，伯利恒的漫天風雪，正冰封著每一個人的心。在至高之處，榮耀歸於上帝；在地上，平安歸於祂所喜悅的人。百年繁華之夢醒了，維多利亞城如今獨坐淒然，一切都陷入彌留狀態，大地沉寂如死。一隊星辰之舟，正逆著浮雲划過，寒光溢目，像是天使們組成的合唱隊，將佳音報與人間……。

　　柳老太太從噩夢中睜大了眼。金秋心親切地看見她的眼淚，正從兩個黑洞中溢出來。

　　第十七章

　　「剛才我在作夢嗎？」柳老太太微仰起頭來，問。「雲裏霧裏，比真的還真。我真的發了場糊塗夢嗎？」她用枯手亂抹著眼淚。

　　金秋心拖了張靠背椅，坐到她床面前。「也許。」他說。同情地對直地瞧住她。

　　老太太從迷惘中亟力追蹤著殘夢的線索。激動的情緒展露在顴骨兩旁，扁嘴的荷包褶刻畫得更深了。她的耳際仍然縈繞著淒切的教堂鈴聲，她想起了那個慘絕人寰的聖誕夜。「民國三十年的聖誕節，你在什麼地方度過的？」

　　「在重慶。那晚真美。嘉陵江兩岸燈火煌輝。整個山城，全泡在笑聲裏。」

　　「嗯嗯。」老太太乾咳著。「依依，坐到這邊來，我看不慣妳那種收腳尖的鬼樣子。──我過的聖誕節才叫有意思，一生一世再也不希望過第二個啦！」

　　金秋心一怔。他完全會錯了意。「那個怪物正在惡性增生，迅速擴散，可怕的血行性向遠處轉移，」他想。「除非出現奇蹟，她決計不會再見到第二個聖誕節的。醫學不是巫術，奇蹟是不可能發生的。──雖然醫學與巫術同源。」

　　「你在想些什麼？」老太太幾乎罵起來。「一雙眼睛賊古溜鰍的，是不是又要在我身上打壞主意？」

　　「想聖誕節。假如那時我沒離開祖國，我一定要籌備一個盛大的聖誕節，給姑媽慶祝慶祝。」

　　「聽依依說，你想拿刀割我的奶子。告訴你聽，你只要損傷我一小塊皮，我一定拿痰盂砸你！還要挖你的眼睛！」

　　秀才撞了兵，有理講不清。柳依依小姐用門牙咬住下唇皮啞笑。「媽。」她喊。「表哥是妳娘屋裏的侄兒子，妳不好拿對付朱大夫那一套，來對付表哥啊！」

　　「醫生都是屠戶。動不動拖刀動斧。我不是你舅娘，赤身露體讓你看洋把戲。──不用痰盃砸難道還用尿壺？」她憤憤地啐了柳依依小姐一口。

　　「媽，妳不好任性的。一切都要看在病上……。」

　　「為娘的沒得病，病都是醫生咒出來的。」

　　「痛得發黑眼暈呢？」

　　「哪個老年人不三病兩痛？妳這毛丫頭，到了我這把年紀試試看！」

　　「表舅娘的手術結果很圓滿。媽，忍得一日之痛，免得百日之憂，這，這……。」

　　「姑媽，保證不損傷您半根毫毛，您大可以放心。」金秋心說。他明明知道手術的禁忌很多。「我們談點別的。譬如說──聖誕節。」

　　「你到底是我娘屋裏的侄兒子。」老太太笑了。「那個聖誕節真不好受。哪怕一個人癡長一百歲，也寧願不要再碰到第二個。」

　　「那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的聖誕節呢？」他問。感到十分困惑。

　　「我是指民國三十年那個聖誕節而言。你姑爹坐飛機走了，留下我們母女三人。日本鬼子在跑馬地四周打槍，我們躲在冰冷冰冷的防空洞裏，絲絲吐血不停。那時我真想到了你，如果你在我們身邊，那該多好。」

　　「即使那時我在香港，也一樣束手無策。」他說。「戰爭其所以顯得偉大，就是在戰爭裏邊的人顯得過份渺小而反襯出來的。」

　　「我不是指這個，我指的是絲絲的病。你是醫生，你總應該想得出辦法。」

　　「關於重度粟粒性結核，在一九四一年，恐怕誰也無能為力。」他仍然認真分辯。「您要知道，抗生素正式臨床應用，都是那一年以後的事。譬如說盤尼西林，那時剛剛從傅禮明醫生的肉汁培養基中繁殖出來，一簇一簇地搖著綠尾巴。而第一次臨床試驗，那一年年初，剛剛在倫敦聖瑪麗醫院進行。他們把少量並不純粹的盤尼西林，注射到一個患敗血症的警察身上。──開始時反應良好。但因為藥物供應不上，這警察終於死了。而那時，對肺結核具有特效的斯屈雷普塔邁仙──鏈黴素，還躺在瓦克斯曼的土壤樣本中睡大覺呢！」

　　「不管怎麼樣──我不同你談醫學。我那時一心一意想到你，特別是那個要命的聖誕節，我咒了你不止一千次！」

　　「光只咒人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誰叫你在最危險的時刻，不在我們身邊？」

　　「媽，那是突如其來發作的事情，連爸爸事先都沒有料到，怎好怪表哥呢？」

　　「廢話！妳這小鬼懂得什麼？」

　　「我懂得哭，這是妳時常說的。」

　　「哼，還有更好的捨不得告訴妳。只要炸彈炮彈一叫，妳就懂得扯床大棉被蒙住頭，露出兩條小狗腿在床上車水。要妳躲到床底下，妳的花樣更多，翹起個屁股餓狗搶屎，霹靂啪啪打都打不進去！」

　　「媽。」柳依依小姐善於臉紅，她紅著臉說。「那時我四歲還不到呀！」

　　「誰叫妳只有四歲的？活該！妳這絆腳瘟。活該！害得我不知出了幾身冷汗。」

　　「戰爭對近代人類唯一的訓練，乃是叫人鎮定，不是叫人混亂。因此……。」

　　老太太突然打斷了他的話頭。「戰爭不是因此所以，決不是的！戰爭是掛在涼亭上的腸子，掛在牛血樹上的大腿，燒得烏焦巴弓的頭！你以為槍炮子彈、飛機炸彈會同你講道理呀！」

　　「這樣的日子，妳在香港挨了多久呢？」

　　「足足十八天。從十二月八號早上八點鐘起算，到十二月二十五號下午六點鐘打止，足足十八天。一頭一尾，我完全撞中了！運氣不算太壞吧？」

　　「是的，是的。」他哄著鼻子。「躬逢其盛，增長了不少見識。」

　　「我情願下閻王爺的油鍋，都不要再見識這場爛仗。」她說，一臉憤恨痛苦之色。「二十五號上午，日本鬼子整個佔領了快活谷跑馬場一帶。司令部就設在馬會辦公大樓裏邊。到處是斷垣殘壁，到處是屍臭。馬路上，汽車四輪朝天，燒得濃煙滾滾。槍炮聲在這天下午兩點鐘左右完全聽不到了。香港當局正和劊子手進行和平談判，百多萬市民的自由，在白紙黑字中間勾銷了。我清楚記得那天下午四點鐘左右，一輛插著白旗子的黑色轎車，由中環開進快活谷馬場，好讓這最『快活』的地方『快死』！等到那輛汽車回到中環後第二次再轉來時，香港被拍賣光啦。雙方簽好了賣身契。三千英國洋人繳械投降，進了集中營。下午六點，戰爭停止了。可是戰爭加在百多萬市民頭上的恐怖，卻越來越濃厚了。」

　　「那為什麼？」

　　「怎麼你連這個都想不到？虧你還是醫生！」

　　金秋心的表情頗為尷尬。「醫生和戰爭也有必然的關係嗎？」他反問。

　　「醫生診病，就等於軍隊打仗。一場是看不見的戰爭，一場是看得見的戰爭。──有兩樣嗎？」

　　柳依依小姐切切笑起來。金秋心苦笑著。老太太繼續說下去：

　　「病人有迴光返照的時候，戰爭也有迴光返照的時候。不過大家都巧立名目，喊它做和平。二十六號上午十點鐘，整個香港的米字旗降下去了，大房子上邊一律飄著帶血腥味的太陽旗。日軍耀武揚威，舉行入城式。陸軍、海軍、海軍陸戰隊，從銅鑼灣和灣仔兩邊的馬路挺胸亮膊開過來，繞過快活谷馬場，接受指揮官檢閱，然後開到中環去。軍樂隊的喇叭吹得煩死人，銅鼓也敲得特別起勁，我只好拿兩團棉花塞住耳朵。頭上，五十四架飛機分成六隊，低掠過檢閱臺上空，投下了大批傳單。其中有一架飛機，還在九龍上空翻跟斗、兜圈子，耍了好久的把戲。同時，三艘小型日艦也緩緩開進香港和九龍間的海面，船上掛滿了小旗子，算是慶祝的意思。」

　　「傳單上究竟說了些什麼？」柳依依小姐天真地問。

　　「那種胡說八道我也記不清楚了，我只記得兩點。」老太太揚起左手做了個V字手勢。「一點是必須一律通用軍用票，違者嚴辦。另一點是保護華人財產，香港戰爭是對付白種人的戰爭。」

　　「他們也履行過諾言嗎？」

　　她瞥了他一眼。「老蟲答應過豬的事，幾時真正履行過？人家打勝了，這就是一切。別說財產，連命他們都要！」老太太幾乎吼起來。「那時，馬路兩邊的鋪面都關門閉戶。較大一些的商店十有八九都倒貼著『被劫一空』的紙條。另外像先施、永安、大新國貨公司，五金材料行、汽車行、船務公司，以及一切資金比較雄厚些的大商行，全被保護上了！大門口不是釘著『大日本軍陸軍管理』的木牌子，就是釘著『大日本軍海軍管理』的木牌子，總而言之：所有的東西都被統制、搶劫、搜括一空。到處冷火銷煙，完全是座死城。日本人排門排戶在兜捕抗日份子，恐怖、荒涼、饑餓，再加上醉醺醺鬼子們的胡鬧，不死都叫你脫一張皮！」

　　「媽，他們究竟胡鬧些什麼啊？」

　　老太太的面色，突然由白轉綠。「做順民不是味道，」她說。「真不是味道！」她加重語氣說。她氣喘加急。她閉上了眼養神。然而那些東洋刀，白錫一樣的，乍然出現在記憶之中。──指揮刀咔嚓一聲響，一顆人頭滾落，淌血而打顫的屍體，通紅通紅的牆壁。「作孽啊，這批扁毛畜牲！」她囁嚅著。眼面前突然展現出兩把鍘刀。一個光潔體面的肥胖紳士，脖子上圍著條藍地起白花點的綢巾，正在鍘刀邊緣哀叫。肥臉上所有的器官，所有的肌肉，全部在哭臉。

　　「我們最好不談這個。」金秋心看情形不對，稍稍提醒柳依依小姐。

　　老太太仍然陷落在沉痛的回憶之中，她並沒有睜開眼。思想的慣性把她帶進了一個陰風慘慘的空間。在那兒，大街小巷的電燈柱上，高高低低吊著些嘴角鼓血泡的人。雙手架在頭頂上，兩腳用麻繩子紮得結實，腰桿子綁得陷進去幾寸深。旁邊豎著一塊木牌，上邊用毛筆寫著：「處殺犯人ＸＸＸ以正軍律！」

　　窗外，月白風清，竹叢裏響起一片低語，夜色安詳恬靜。可是老太太的心卻炸在油鍋裏。她真切地聽到了被活埋者正用自己的手，揮動著圓鍬十字鎬。同樣，她也真切地聽到圍觀者的瘋狂喊叫，以及狗一樣的笑聲。爛醉如泥的日本軍，沉重的皮鞋正踐踏這帶著枷鎖的城市。槍托敲打門戶，手電筒亂幌，他們正尋歡作樂，被輪姦女人的尖叫。屋頂天台上像游魂般亂撲亂竄的影子，毫無抵抗力量的市民們消極的防禦辦法。──每一條街每一幢房子的每一層樓，都預先商量好，任何一家碰到鬼子來敲門時，一面故意拖延，一面敲響銅鑼、洋油箱、面盆，以及一切能夠發出聲音的東西。一家敲響，另一家響應，由近及遠，不要過五分鐘，整條街都鬧得天翻地覆。女人躲了，男人傻傻地裝著笑臉挨火腿和蛋！

　　「怎麼叫成這個樣子？」老太太用枯手抹拭額頭上的汗珠。「又是洋油箱，又是面盆，又是銅鑼，又是馬桶蓋！」她暴睜開眼睛。兩個黑洞中間，淚痕明滅。

　　「媽，妳的法寶愈來愈多了。起先還只有痰盂、夜壺，如今連馬桶蓋都搬出來啦！」

　　「小鬼懂什麼？」她仍然是二十年前老調。「我把妳揹在背上，等於揹了顆定時炸彈。絲絲的咳嗽，妳的嚷叫，使最安全的地方都成了大問題。一晚大概要躲藏一二十個地方，全是妳們這兩個小鬼幹的好事。」

　　「這樣的日子姑媽前後過了多久？」

　　「八天。只怪你不爭氣，害得我們三母女幾乎遺臭萬年。」

　　柳依依小姐對於老太太的措辭失當，頗有反感。「別掉書袋，媽。」她說。「這事怪不上表哥，無論如何都怪他不上。」

　　「怪怪沒有關係的。」他插言。「我們都經過了這麼個多災多難，千古未有的變局，但我們仍然活著，一根頭髮也沒損傷，難道這不是奇蹟嗎？難道我們不該為這慶幸嗎？」

　　「幸虧那時有賀建國這小子講義氣。」老太太說。「依依，妳記不記得那個賀哥哥？四四方方的臉，短手短腳，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像隻鴨婆。我指的就是那個賀建國，你爹的跟班。」

　　柳依依小姐思索了一小會。「年深月久，我實在記不起了。」

　　「妳這小鬼就是忘本。」老太太扁起嘴巴罵。「人家賀建國在那樣兵荒馬亂的時節，冒著生命的危險，找好了一條漁船，親自陪我們偷渡到大鵬灣。我們找到了資委會地下辦事處，開始設法和重慶聯絡，殊不知存厚出差到迪化去了，沒聯絡得上。賀建國這孩子就陪我們輾轉逃到柳州。」

　　「媽，經妳這麼一說，我記起一點毛譜來了。賀建國是不是那個皮膚黑黑的廣西人？他專門拿二叔公、二叔婆的故事來嚇我，是不是他啊？」

　　「不錯，正是這個賀建國。他一直陪我們回到草尾鎮涵碧山莊。記得我們從鯉魚門海邊動身的日子是辛己年十一月十六日，日本鬼子正大鑼大鼓插松枝竹葉慶祝一九四二年的新年。那晚夜色皎潔，海上風恬浪靜，我們在大鵬灣過的農曆新年。花天酒地，一派亂世風光。到處擺滿了地攤，到處是綠酒紅燈，局面是亂糟糟的。誰也望不到明天，但誰也不忘記在今天尋歡作樂。簡直不把尖刀山、滾油鍋當一回事。」

　　「亂世！亂世！亂世！」金秋心憤怒地自言自語著。「我們一生全葬送在這兩個字裏啦！」

　　「不要發悶脾氣，秋心。」老太太說。「緊張的日子有緊張的味道；正好比懶散的日子有懶散的味道一樣。不過，我覺得行動強如死等。人在行動中比人在等待中到底精神得多。──就是這樣，我們輾轉流離回到了草尾鎮。那一天是民國三十一年陰曆三月初五。我們在路上經歷了一百零八個好漢日子，這是賀建國說的。」

　　「後來那個賀建國呢？」金秋心追問。

　　老太太一怔，小巧的鼻子向下牽引著，愁容滿面。他和她同時看到了老太太慈祥的真面目。「唉，真不幸。賀建國這孩子在那年端午節前兩天過世了。在香港經過那麼大的轟炸，他倒沒事……在草尾鎮只有三架飛機掃射，他卻碰上了。小肚子上穿了三顆機關槍彈，他就這樣呀口呀嘴死啦！唉，生在何處，死在何方，都有定數。有些事不由你不信。我清楚記得，當時龍船鼓響，他擠在草尾鎮碼頭上看龍船操習，想不到就這麼快報銷囉！──而草尾鎮也就在端午節後不到一個禮拜淪陷了。我們三母女第二次遭劫數。面對面的劫數，沒有法子閃一閃。」

　　「我回到草尾鎮以前，那一年多的日子，你們怎麼打發過去的？」

　　「我們長年累月，撐著條有篷漁船遊湖。」她苦笑道。「這是管家老洪出的主意。撐船的是他的大兒子和二兒子。老三，那個做海員的，那時做游擊隊的眼線，消息很靈通。多虧他通風報信，我們的漁船就在蘆花蕩裏竄來竄去。好在涵碧山莊前面都是些荒洲，蘆茅草又深，日本鬼子拿了我們沒辦法。依依，妳記不記得洪家那個老三叫什麼名字？」

　　「洪長庚。」她答。

　　「這孩子小小的年紀，為人倒老成可靠，而且蠻講義氣。這幾年不知他混得怎麼樣了？」

　　「聽說還是在做海員。自從爹死的日子，在極樂殯儀館他來弔過孝以後，一直沒有再見到他。」

　　「我很牽掛這孩子。」老太太懇摯地說。「假如再碰到他，我們一定要盡一份心，周恤周恤他纔對。」

　　「他是個很自愛的人，只怕他不受妳的周恤。我們這一生碰到的好人可真不少。處處逢凶化吉。災難攏不了我們的邊。」

　　「話說回來，秋心也是個地道的好人。那麼烽火連天，他居然偷渡水雷封鎖線，甘心同我們一起吃苦。」

　　「算不了什麼，姑媽，那是應該的，真算不了什麼。」

　　「你大表妹就一直怪我不該寫信要你回來。她臨終前一刻，還為這樁事抱歉。絲絲這孩子的心地也是很善良的……。」

　　「媽，怎麼今晚妳總在往難過的地方亂想。今晚月色很好，一切可怕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們該多談點快樂的事。」

　　「這也是道理。」老太太笑得滿臉皺起雞皮。「有一樁事體盤在心裏一整天，一下子突然忘懷了。」她拍打著額頭。「哦，哦，是的。秋心回來多久了？」

　　「六天了。」柳依依小姐屈著手指頭。「三號下午到的，今晚是初八。」

　　「其實只有五天半。」他說。「不知什麼緣故，我好像過了五年半似的。」

　　「老早注意到啦！」老太太同情地點點頭。「你心事很重，坐立不安，好像十年前在香港的那種樣子。也許你需要換一換環境，散散憂心。今晚──」她瞥了瞥窗外。窗外滿月在天，清輝撲地，景色如畫。「依依，妳是指的陽曆吧？」

　　「當然是陽曆。」

　　「我們老派人只記得陰曆，今晚是陰曆十幾？」

　　柳依依小姐離座，走向床對面掛曆前。「陰曆六月十五。」她答。

　　「這就是了。」老太太笑得很開心。「人在病中，好像坐在炭火爐子上，要緊的事情老忘得一乾二淨。依依，妳要快點準備。」

　　「準備？準備什麼？」

　　「明天是六月十六，秋心的生日。哦哦，讓姑媽瞧瞧，你的尾巴長出來多長了？」她說，愉快褶疊在枯黃瘦臉皺紋裏。

　　金秋心臉紅紅的，覺得很親切，又覺得很難為情。「是嗎？連我自己都記不得了。」

　　「傻孩子，怎麼不是的。」她認真地說。「你是壬戌年六月十六丑時生的，燒成灰我都記得清楚。那一年是閏年，閏的是五月。你姑爹從英國採購冶金的器材回國，回草尾鎮歇暑──。時間雖然相隔差不多四十年，想起來倒像是昨天發生的事。那晚月色真好。你生下來就哇哇大哭，幾間房都能夠聽到……。」

　　「姑媽，我們最好不談這個。您看，我嘴上已經有了鬍子，白髮也上了頭啦！」

　　老太太得意地瞧著他。他一臉尷尬的表情。「在姑媽眼睛裏頭，你仍然是孩子。」她說。「大孩子和小孩子本沒有多大分別。──記得當時你姑爹拿著一本黃曆，在洋油燈盞底下給你定生辰八字，取名字，他發現那一天立秋，於是，他給你取名為秋心。他說這名字的意義是無窮的，他說話時的神氣至今我還記得。他聲音打顫，眼睛含著兩泡淚水。」

　　「媽，今兒晚上妳好像專揀些──」她瞟了她一眼，怕挨罵，紅著臉把話腰斬了。

　　「我這枝殘燭，鬼曉得能點到幾時？許多話不告訴你們，可能你們一輩子再也聽不到了。」

　　金秋心逼視著老太太憂慼的瘦臉，發現她臉上正漾動著慈母的光輝。如同寒夜裏燃燒的人，火燄漸低，只留餘燼，然而這餘燼仍能溫暖著人們的心。「妳一向信得過妳自己，姑媽。」他安慰她。「如今是最需要信心的時候，小病小痛奈妳不何，天塌下來壓不扁你自個兒的快樂，那就好了。」

　　「是嗎？真的嗎？」老太太苦笑著。「一個小腳老太婆，還有自己的快樂嗎？」

　　「有的，有的，多得很！生命在我，快樂也在我。若是下了決心，連門板都擋不住。」

　　「孩子，不必搬糊塗話來哄我。快樂是屬於你們這一代的了。──當一個人躺在床上，只剩下許許多多回憶的時候，要假裝快樂，也裝不出來的。鼻子發癢，可打不出噴嚏，你只好自認倒楣。是嗎？明後天我放你們的假，讓你們到山明水秀的地方去消遣消遣，不必枯守著我這個老太婆，聽我云天話地胡說八道了。」

　　「是不是給表哥做壽？」

　　「你這毛丫頭。」老太太面帶笑容，伸出個食指點點鑿鑿。「專門喜歡畫公仔畫出腸來！」

　　柳依依小姐一臉緋紅。「那妳同我們在一塊玩玩不更好嗎？」

　　「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不要讓老太婆插在你們中間礙手礙腳。」

　　「很遠很遠的地方？──碧潭還是烏來？或者，彎遠點遊一遊銀河洞與一格山？」

　　「這些地方都不作數，我根本不喜歡。」

　　「哦，媽，我知道了。」柳依依小姐若有所悟。「還是照老規矩辦事，圓山飯店吃午飯。到陽明山，新北投蹓躂一圈子，然後回到狀元樓……。」

　　「妳怎麼老抄近路？鬼丫頭！」老太太打斷了她。「這種地方能夠讓你們痛痛快快，玩上三五天嗎？」

　　「為什麼一定要玩這麼久啊？」

　　「既然放假，就得名副其實。我一晌不作興做半吊子事。提起千斤，放下四兩，凡事總求個痛快。」

　　「那我們準定挑選淡水海濱浴場，來慶祝他的快樂誕辰。如果他需要餘興節目，我可以邀請黃博士、江總經理他們，陪他玩一下高爾夫球。」

　　「都不是我心目中要去的地方。」

　　「到底是什麼地方？我不是妳肚裏的蛔蟲，沒法子猜得中。」

　　「到日月潭去，享受三五天湖光山色，換換環境。別老巴著臺北市附近打圈圈。你是見過大場面的！一個湖，周圍八百里；一堵牆，彎彎曲曲一萬里。怎麼你格局這麼小？」

　　「那麼，妳呢？」

　　「我躺在床上，夢遊太虛幻境。」

　　三個人不約而同都笑了。

　　「不要把我跟你們綁在一起。世界不再是屬於小腳老太婆的，是嗎？一個人可以不服輸，可是一定要服老。我有自知之明，決計不讓妳這鬼丫頭牽著鼻子走。」老太太一本正經地結束了她的話。

　　「此刻，在日月潭很難找到像樣的旅館哩？」

　　「那為什麼？」老太太大聲問。「涵碧樓、龍湖閣，還怕裝妳這鬼丫頭不下？」

　　「媽，不是這麼說的。」柳依依小姐亟力分辯。「據這幾天報紙的消息，從香港浩浩蕩蕩開來的外景隊，正在日月潭開拍外景。像樣的旅館，恐怕都被他們整個包下來了。」

　　金秋心點了點頭。「依依。」他說，「妳也算是很細心的。」

　　「外景隊有多少人？」老太太問。

　　「包括臨時演員與特約演員，大概有三百多人。另外，根據我自己的經驗，現在正是暑假，那些趁熱鬧捧場的學生影迷，少說也可能上千。像樣點兒的旅館不塞得滿滿的纔怪。」

　　「對啦，對啦，我平生不喜歡湊熱鬧，人多的地方我懶得去。」

　　「你們也可以做戲，怕什麼！」老太太執拗地說。「去，去，一定去。我決定了的事，誰也不准修改。」

　　金秋心啞笑著。這真是金家的傳統口氣，他想。明明知道反對是無效的。「好吧，我們準定去。──可是，依依，別忘了帶夾大衣和毛線衫，提防著涼。」

　　「用不著。天氣熱死人，決計用不上這些的。」老太太困惑地瞅住他。

　　「我們既然決心湊熱鬧，就得有萬全的準備。我們準備整日整夜遊湖，晚上比不得白天，多帶些衣服比較保險。」

　　「你講反話。你怕我不知道。」老太太不高興地說。「雖然如此，我不信邪，我偏要你們去。依依──」她喊。

　　「有！」她做了個軍訓動作。

　　「鬼傢伙！打個電話給黃博士，要他陪你們一道去。他為人四海，會打爛仗，不比你們這兩個鄉巴佬。」

　　「媽，時候不早了啊！」她瞧了瞧腕錶。「兩點一刻啦，人家正在夢裏啦。」

　　「叫醒他聽電話，妳說是我的意思，要江總經理漏夜掛個長途電話到涵碧樓去，訂好房子。江總經理是銀行公會理事長，我曉得他們在涵碧樓開得有長房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萬一真的住滿了人，你們就住銀行公會的長房間好囉。」

　　「妳真會打如意算盤。」

　　「別惹我發氣。去，去！」她揮動雙手，像趕蒼蠅。「馬上去！」

　　柳依依小姐下樓去了。

　　老太太緘默著，眼瞪瞪瞧住他。好像有許多話要說，可是一時又不知從何處說起。

　　「閉起眼睛養養神吧，姑媽。不要興奮過度，那對於妳的病是不相宜的。」

　　「你想我還能夠安靜地活下去嗎？」她反詰。「生有時，死有時，我正數著日子過，你怕姑媽不曉得你在騙我呀！」

　　「不會的。那是妳自個兒的幻覺。」

　　「沒有比這個更真實的，孩子，你別同我耍糊塗勁。我身體裏邊的那個怪物，正呀開口咬我，我以為那是……。」咳嗽使她的話無法繼續下去，她頓住了。

　　金秋心對於最後那半句話感到興趣。「那是什麼呢？」他追問。

　　「我以為那是一把小剪刀，一邊的刀口代表痛，一邊的刀口代表餓。奇痛無比，餓得古怪。前世作的孽，今生討不得好死，那個怪物時時刻刻折磨我，我真想早點回老家！」

　　「吉人天相，妳應當拿出信心來。」

　　老太太根本沒有理會他所說的話。「就譬如你是來送行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你想我有些什麼話要跟你說。」

　　金秋心力持鎮定。可是兩頰的頰咽肌跳動得十分厲害。「我猜不著，姑媽。我是您一手帶大的。您一直把我當親生的兒子看待。您的吩咐，我決計照辦。」

　　她感到了他聲調裏的眼淚。「別的事我不麻煩你。」她說，望了望門外。「我要走了，依依孤苦伶仃，怪可憐的。她是我在這世界上白跑一趟，留下的一點紀念，今晚要問你……。」

　　「您不吩咐，我也會盡心盡意做的。」

　　「真奇怪，我覺得三十多年前那個深更半夜的情景，又突然挪到了眼面前。」她瘦臉上那兩個黑洞，煥發出奇異的光彩。

　　他眼光光瞧著她，沒有開言，但專注的目光正鼓勵她說下去。

　　「太靜了。這是子夜，沉沉大夢正窩藏著一切離合悲歡。」老太太伸出舌尖舐了舐乾枯的嘴皮。「記得三十多年前，也正是這樣一個晚上，你媽病得十分之沉重，她對我流淚托孤的樣子。父母心腸，普天之下一律。我只曉得她那酸楚的低語，抵得上全世界所有的哭泣。──百年身世，三代含冤，今朝能看到你這個爭氣的孤子，不快樂都是假的。」

　　「生母難比養母恩。」他哽咽著說。「表妹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我答應，我一定用親妹妹的感情待她，決不辜負姑媽就是了。」

　　老太太忽然坐起來，抱住枕頭喘氣。「那是不夠的。」她大聲說。「你們男大女大，在表哥表妹的名分上，應當還要加點別的！」

　　他彎腰把她輕輕扶住，平放在床上，儘量用動作來拖延回答的時間。「這個姿勢，比較要舒服些。」他說，感到鼻子精酸精酸的。

　　「你怎麼好顧左右而言他？」老太太面有怒色，白中帶青。「難道依依真配不上你嗎？」

　　「我並沒有說這種話啊！」

　　「你的眼睛，代替了你的嘴，已經回答了我。」

　　「姑媽，您我都不是十分敏感的年齡啦。」

　　「這個事，姑媽經驗太多啦。大把戲毯子箱子，小把戲手中扇子，你怕我看不透你那些障眼法？嗯！」

　　「那麼，我該怎辦呢？」

　　「你該直說！喜不喜歡依依？」

　　「喜歡。一萬個喜歡。」

　　「她比絲絲如何？」

　　「我承認一模一樣，好像是絲絲的化身。」

　　「像句話，像句人話。」老太太激動的臉慢慢舒展了。「你把愛絲絲的那份感情，搬到依依身上，不是輕輕易易嗎？」

　　「是的，輕輕易易的。」他幾乎是忿慨，用大巴掌在臉上抹了一把。

　　「你們幾時訂婚？」

　　他呆呆地望著她苦笑，一時不知從什麼地方答起。

　　老太太卻得寸進尺，緊緊逼上來。「我曉得如今世界講究自由，做父母的不能作主，可是我是依依的母親，也是你在世界上最親的親人……。」

　　「您也是我真正的母親。」他插言。

　　「那好。為娘的在閉目之前，一定願意看到兒女們有家有室。慈母心腸有時是專制的，愚蠢，但不可能自私，她盼望的，就是她認為最好的。兒女們也該體諒體諒這份苦心。」

　　他陷入了極端的痛苦之中。問題是面對面的，無法閃躲，他也無意逃避責任。論理，他該直說，把一切隱蔽的事物全部亮出來。然而他是醫生，他面對的是一位病入膏肓的病人。這病人唯一的支持力量，是希望。一旦希望破滅了，生命也終結了。他不忍心用自己的血手，向姑媽的背後插上一刀。他躊躇不決。她踧踖不安。

　　「說呀！」她催促。

　　「依依的看法呢？」他推搪。

　　「毛丫頭的事，我能作主。」

　　「她已成年了啊！」

　　「在娘的眼睛裏，孩子們永遠沒有成年的時候。」

　　「最好先問問她。」

　　「有徵求她同意的必要嗎？」

　　「當然，當然。這是終身大事，千萬草率不得！」他把即將爆發的問題，又拉開了一厘米。

　　「世事千變萬化，有時是料想不到的。」他添說。

　　「十拿九穩，變不到哪裏去，我有十足十的把握。」

　　他瞥了瞥房門，他一心一意希望依依早點轉來，好鬆弛一下目前的窘迫。「您的假設，還沒有得到具體事實的印證啊！」

　　「會的。一定有辦法證明的。」老太太扁起嘴巴笑。「等會子依依來了，我們三頭對六面談好啦。」

　　他用大巴掌，摀住那個脹得發痛的頭。在指縫裏，他瞧見了一副行將消逝的臉，正隱現於死亡的陰影裏。然而這張瘦黃的臉是柔和而平靜的。一個期待的世界正在她眼面前敞開。相反地，他聽到了自個兒心臟的鬧鐘聲，滴答滴答，像顆定時炸彈。一根看不見的子午線，正連結著兩顆不同的心。這根子午線的一端是純感情的，代表了普天下的慈母心腸；另一端卻是純理性的，代表了一個醫生對病人的責任感。

　　彼此沉默著，柳依依小姐終於轉來了。

　　「黃博士說他很高興，明天天一亮他準定趕來。」她說，坐到了原先的靠背椅上。「還有，江總經理的電話也接通了，他還沒有放下耳機，希望和你通一通話。」

　　他起身離座。「依依，姑媽有話同妳商量。」他叮囑。「你要好好地聽，不必頂嘴，也不必節外生枝，把話牽扯得很長。」

　　「嗯，嗯。」她點了點頭。

　　他匆匆忙忙走了。

　　「妳覺得秋心這孩子怎麼樣？」老太太劈頭第一句問。

　　「很好。表哥從小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人物。」柳依依小姐開門見山坦然作答。

　　「妳喜不喜歡表哥？」

　　她覺得這問題難於啟齒。她的臉紅得像潑豬血。她點點頭，沒有做聲。

　　「父母難保百年之身。」老太太繼續說。「喊聲不幸我過了，那時，就只剩下妳一個人，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啊！」

　　「媽，怎麼妳老往絕路上想？」

　　「傻丫頭，娘的意思妳還不明白嗎？」

　　「明白的，怎麼會不明白呢？」

　　「那妳究竟作何打算？」

　　「妳的安排，就是我的安排。不過──」

　　「不過什麼啊？」

　　「不過，在表哥眼睛裏頭，好像還沒有我這個人。」

　　老太太氣虎虎掙扎著坐起來。「胡說！」她罵。「這是妳的疑心病。」

　　她本來要把白傲霜小姐的事說出來。但驀然想起了他的叮囑，住了口。「在表哥的眼睛裏，我只是個孩子，成天哭著嚷著，纏他摘南瓜花餵蟈蟈，我明白我自己的位置。」

　　老太太笑了。「不成材的鬼丫頭！妳慢慢會成熟的。男女間的感情，需要慢慢磨。越磨得久，越有味道。」

　　「那需要好長好長的時間。」

　　「不要灰心，好歹纏住他不讓他走，這事總得見個分曉。」

　　「表哥的意思呢？」

　　「你們真是一鼻孔出氣。」老太太啐了她一口。「我問他，他說要徵求你的同意；現在問妳，妳也說要問表哥。這麼推來推去，不知道你們到底安的什麼心？」

　　「媽，妳有把握留住表哥嗎？」

　　「這個包在我身上，我給妳造機會。」

　　「我想，感情是慢慢可以培養成功的。」

　　「只要有幾個月泡在一起，包管他服服貼貼，自動送上門來。」

　　「難道這婚姻是陷阱嗎？」

　　「家就是一個枷。男子漢的心都是野馬，要用枷將他鎖住。此刻離聖誕節還很遠，妳有足夠的時間培養感情。」

　　「妳準備在聖誕節──」

　　「對。我安排你們在聖誕節結婚，也好了結我最大的一樁心事。」

　　金秋心的皮鞋聲由遠而近。倆母女的談話突然停止了。柳依依小姐美麗的小鼻子上沁著細碎的汗珠。老太太發現了這個，她覺得她女兒鮮嫩如一朵半開的花。

　　「江總經理明天也陪我們到日月潭去渡假，」金秋心站在房門口揚聲發言。「我們一起乘柴油對號車到臺中，再由臺中轉小汽車到日月潭。」

　　「乘出租汽車嗎？」柳依依小姐抬起頭來問。

　　「不是的。」他答。「他說他會漏夜吩咐許主任，叫他就近在臺中分行，調撥兩輛轎車，等在公路局車站備用的。」

　　「江總經理辦事真週到。」

　　「他的美意，誰也推不掉他，他是個誠懇的人。一點都看不出銀行家的架子。」

　　「時候不早了，」老太太吩咐。「你們都該睡覺了。明天在路上還有一整天的勞累呢。」

　　三個人互道了晚安，散了。

　　窗外，月明星稀。老太太輾轉不能入夢。

　　第十八章

　　翌日清晨七點。柳依依小姐等一行五人，乘對號柴油快車南下，在臺中稍事盤桓。

　　下午五點鐘左右。由臺中分行臨時調撥來的兩輛轎車，已繞過日月潭水力發電站的背後。群山和日月潭的剪影，在夕照中閃耀。山光、水色、綠漾、青浮。光華島像美人的孤髻，在明亮的潭水上發藍。小小的市集為濃綠所逼，高下樓臺朦朧半掩。山嵐像帶子樣纏繞著遠處的群峰，薄霧在車子四周游泳。車行如飛，詩情畫意隨著車行的角度迤邐開展。金秋心驀然想起了佛羅里達州５１柏樹公園的風光。他細細地韻味東方式的靜美。他親切地感到：祖國山川，溫馨如夢，一個人儘管足跡踏遍地球的每一個角落，而最親切的地方，莫過於故國和鄉土。──遊子情懷，也許是世界上最真摰的感情之一。

　　車子離開公路，駛進了涵碧樓前的停車坪。

　　停車坪上，男男女女，圍了一大堆。都伸長脖子看那兩位穿大紅花夏威夷衫的單皮長子，給花枝招展的女明星拍攝生活照片。

　　金秋心剛從汽車裏鑽出來，大導演眼尖，認得是同機飛臺的那個瞌睡蟲。

　　「哈囉！」他把手舉齊肩膊搖了搖。邁開長腿對直向金秋心走過來。

　　「哈囉！」金秋心答。微笑著同他拉了拉手。

　　「你的雅興真不淺啊！」大導演抓起鴨舌草帽，開始寒暄。「居然也夾在學生哥們中間湊熱鬧。」

　　「我們是奉命趕場，做趟把熟水生意。」

　　「這實在有意思──真有意思。」大導演笑吟吟地說。「可惜不是時候，你們來遲了一步。」

　　「表哥，他們的外景，已經拍完了嗎？」柳依依小姐頗為失望地插嘴。

　　「不，不。」大導演聳聳肩。「外景隊還需要一個禮拜纔能收工。我是說你們來遲了，恐怕找不到插針的地方。整個日月潭街市，大大小小的旅館，全擠爆了。我們的外景隊，百多人擠在四個房間裏，橫七豎八，簡直像沙丁魚。連走廊甬道上全打著地鋪，亂得稀里糊塗一鍋粥。」

　　「你們也位住涵碧樓嗎？」柳依依問。

　　「這兒正在開什麼遠東區基督教年會，住的盡是外國牧師，所有的房間整個兒被包下來了。我們也來遲了一步。只好看那些神學面孔神氣啦。」

　　「也許歐牧師也在這兒。」黃華堂說。

　　「我想是的。」金秋心點點頭。「他們的年會，什麼時候結束？」

　　「據說是下禮拜一上午閉會，會期總共一個星期。今天是禮拜六，我們至少還要苦兩天。你們也至少要『許仙遊湖』，學那些青年小夥子的榜樣，在日月潭賞兩晚上月亮。」

　　「我想還不至於落魄到這步田地。」江南笑瞇瞇地望了望天際的晚霞，渾圓的大肚子越發凸出來了。「這兒我們有自己的鑰匙，那是任何人包不下的。你們的外景隊到底住在哪個旅館？」

　　大導演呆瞪瞪地盯住這個大胖子，覺得他一臉正經，並非說笑話。「我們住龍湖閣。」他答。「設備還過得去，就是太擠了。」

　　「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這種痛苦我們完全能夠瞭解。」金秋心同情地望著他。

　　「從天光到黑夜，我們住的旅館，男男女女，川流不息。他們不獨希望看到，而且希望摸到，最後還要拿到！」

　　「拿到些什麼？」柳依依打斷了他。

　　「比方說：一張明星簽名的照片，一條有記念性的小手帕，一枝用殘了的眉筆，或者，一張抹過粉底的面紙，以及諸如此類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他們來了，他們決不空手而回。半文不值的東西在他們都如獲至寶，覺得意義重大。影迷們三到──眼到、手到、心到，苦就苦了我們的副導演和劇務。他們必須逢人作揖打躬，而且要處處提防。」

　　「那至少可以證明一點，證明你們的號召力很強。」江南環顧四周，發現了站在一旁恭候的老闆和夥計們。「房子都打掃乾淨了嗎？」他問。

　　「早已弄妥了，江理事長。」老闆說，滿臉堆積著諂媚的笑。

　　「我們先休息休息，痛痛快快洗個澡。」江南吩咐。「晚餐一定要十分豐盛，揀最拿手的送上來，價錢多少不論。」

　　「是，是。」老闆仍然是笑容滿面。「中餐還是西餐？」

　　「金博士您看呢──」

　　「如此好湖山，不可妄動刀叉，我看中餐比較適宜。要不然，大自然的平衡。」他望著黃華堂笑。「就要被這種劍拔弩張氣氛，破壞無遺了。」

　　「中餐。」江南伸出一個肥短的指頭，說。「還要給我準備一個大生日蛋糕，插上四十枝洋燭。我們中體西用，圖個圓滿無缺的吉慶。」

　　老闆前導，諸人後隨，魚貫而入。金秋心瞥了瞥站在臺階邊發呆的大導演，突然說：「你會不會玩Canasta？」

　　「會的，會的。」大導演乘機跟了進來。

　　「什麼叫做Canasta？」走在後邊的許戈揚，細聲細氣問大導演。

　　「一種西班牙紙牌，玩兩副的。」

　　「這玩意我可不會。」

　　「很容易學，玩幾次就行了。」

　　「我也一竅不通。」江南掉轉頭來湊趣地說。「但我要好好的學，一定把它學會。」

　　「我知道依依是會的，華堂呢？」金秋心問。

　　黃華堂點了點頭。

　　「六個人打，比較熱鬧些。」大導演高聲說。「我們老闆也會，女明星中間會的也不少。要不要找她們來陪你們？」

　　「這個！」江南盯住金秋心。

　　「我們歡迎。」柳依依小姐代為作了決定。

　　長房間開在二樓。背山臨湖，獨擅形勝。房子很寬敞，榻榻米鋪得很厚。窗明几淨，一式桃花木傢俬，好像是剛剛打過臘，光潔整齊，纖塵不染。兩間房子都帶有套房。房子與房子中間隔著一個四四方方的會客室。一邊陳列著一排玻璃書櫃，圖書雜誌報刊分別插架；斜對角用青藤黃竹圍成了一個小酒吧間，天然古樸，氣象幽雅。擺書櫃那邊的粉壁中間，掛著一幅唐寅寫的大幅立軸──赤壁秋泛，兩邊配著一副瘦金體對聯：「山分秋色歸紅葉，風約花香入畫圖。」金秋心和黃華堂雖然只懂得顯微鏡底下的世界，但他們也同樣覺得這種情趣很美。他們開始領略到東方生活情調之深厚。──這種情調可以由神經系統的鬆弛，清楚證明出來的。

　　大導演跟在眾人後邊巡視了一週，他沒有說什麼。他只嗅著鼻子，他只覺得到日月潭來白跑了一趟。

　　「依依，裏邊那間房是屬於妳的。」江南開言。「我們四個人住外間。」

　　「那不很寂寞嗎？」柳依依小姐紅著臉說。

　　「要找人作陪嗎？多的是。」大導演說。「假如妳不怕吵，找幾個女明星過來陪陪妳，她們可以睡妳的套間。」

　　「我當然沒有達到需要養靜的年齡。」柳依依小姐秋波宛轉。「我喜歡熱鬧，就只怕委屈了她們。」

　　「求之不得，小姐，真求之不得。」大導演說。「妳無法想像她們擠成個什麼樣子。」

　　「如果她們不嫌棄，我可以讓鋪。」

　　「也許妳也要手不停揮，跟那些青年男女學生簽名留念哩。」

　　她瞥了瞥黃博士的稀髮。「魚目混珠，冒充次把明星也是可以的。」她說。「只要你不再唱反調就成了。」

　　「小姐的決定高於一切。」黃華堂摸著酒糟鼻子說。「妳愛熱鬧，我們決定奉陪。」

　　「那我去招呼她們一聲。」

　　大導演邁開長腿匆匆忙忙下樓去了。

　　五位濃粧豔抹的大牌明星，仍在草地上拍生活照片。大攝影師滿頭是汗，忙得不可開交。而圍觀的學生們又不肯合作，鏡頭擺來擺去，總碰到一些不上鏡頭的活動佈景，弄得攝影師一籌莫展，在肚子裏大罵山門。

　　夏天的黃昏，整個日月潭都沉醉在輕柔的金色裏。樹葉在低語，微波在蕩漾，白雲歇息在群山之間。一切都使人覺得具有一種蔥蘢的恬適美。而這五位大牌明星的笑靨，襯映著和煦的夕陽，真像桃花。難怪那個戴窄邊草帽的矮胖子學生，眼睛貼在深近視眼鏡上面，鼓得像兩粒牛卵子了。他一邊嘴裏吙吙吙哼著，一邊卻只管踮腳伸脖往前面鑽。猛不防被人攔腰抓住褲帶，向後一拉，跌了個四腳朝天。他怪叫一聲，翻身而起，衝著周圍的人理論。他的大舌頭在激怒發作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咬不清楚，好像惡狗碰到蠻棍。他的眼睛本不太管事，又始終找不到對頭，不免有的無的亂罵起來。眾人中也有做好做歹的，他只是不理，越嚷越帶勁。

　　起鬨的笑聲與咒罵聲在比賽高低。逗得五位明星全忘了姿勢動作表情，連目光都集中到了矮胖子學生的身上，看他大演南腔北調。大攝影師曉得英雄已無用武之地，率性扠起雙手，站在一邊欣賞龍爭虎鬥。而正在這時，大導演春風滿面走來了。

　　矮胖子的怒罵，慢慢由書包上轉到牛背上，很夾了些三字經。他們的領隊，那個綽號叫飛毛腿，又叫神行太保的長腳鷺鷥，站出來說話了。

　　「四眼，再做狗叫，當心我請你吃硬饃饃。」

　　「他們都欺侮我。」矮胖子苦嘴苦臉說。

　　「應該，應該，千該萬該。誰叫你生著一對金魚眼全不管事。」

　　「請你主持公道。」

　　「大夥尋窮開心，有啥公道不公道？」

　　「那我一定抗議到底。」

　　「好的，好的。」飛毛腿扠住矮胖子學生的後頸窩。「現在罰你離場。」

　　人們目送著這對老搭檔逐漸走遠了。矮胖子學生窄邊草帽上的兩片翠羽，勾起了人們對松山機場的回憶。

　　這幕過場戲剛剛收場，大導演已經迫不及待地宣佈了那個好消息。

　　「真的嗎？謝天謝地，今兒晚上，我們可以睡一個安生覺啦。」

　　大攝影師望著這位女明星清秀的面龐，覺得她仍然稚氣未除。「妳最好問一問你的乾爹，徵求他的同意。」

　　「這是必要的嗎？真的嗎？」她笑得很天真。「啊，你別逗我。」

　　「也許逗妳的不是我，是我們的大導演。」

　　大導演大花大朵的夏威夷衫上灑滿了涼風，使人們驟然覺得有枯木逢春之感。「這回說的都是實話，騙你們就是小五車。」他輕巧地蠕動著右手中指。

　　「我們才不做小五車。」亞洲影后批了批嘴。「你弄聳我們，你是七索。」

　　「小姐，世界是奇蹟造成的。有時一個巧合。可以把整個劇情，帶進另一個意想不到的高潮。」亞洲影后擠弄著鼻子。「別自作聰明，以為人家都是傻子。我不相信日月潭的旅館，還有空房子。長說短說，我就是不信。」

　　「事實擺在眼前，不由妳不信。」大導演用十分堅定的語氣說。

　　「連我都覺得是天方夜譚。」攝影師說。

　　「剛才你看到那個小鬍子嗎？」

　　「看到的。那個瞌睡蟲。」

　　「我猜這個人好像有點來頭。」

　　「大不了是個窮教書匠。」

　　「哦哦，人不可貌相。人家卻是博士長博士短的，恭敬得像祖宗呢。」

　　「房子難道是他預訂的嗎？」

　　「兩間房子，佈置得實在太出色了。──我們老闆的公館，也不過是這個樣子。據說是銀行公會開的長房間。陪他來的，竟是理事長，你想這個人的來頭有多大？」

　　攝影師緘默了一小會。「既然如此，我們就打定主意鑲邊囉。」

　　「機會不可錯過。」大導演認真地說。「你馬上開我的車子去，悄悄通知老闆一聲，叫他即刻搬過來。另外，告訴副導演和劇務，叫他倆切實掌握外景隊全班人馬。快去快回，我們在這兒等你。」

　　汽車開出去又開回來了。遠寺晚鐘陰沉地震盪在明亮的空氣之中，它告訴大地白晝已經消逝，它號召人們去尋找另一種幽暗，另一種遲暮的情懷。

　　當這八個人擁進小會客時，金秋心他們已經洗完了澡，翹起二郎腿正天南地北閒聊。相互通名道姓完畢，電影老闆首先開腔。

　　「今兒晚上，想請各位吃頓便飯，也算是接風的意思。」

　　「我想您不必啦！」江南說。「晚餐早已準備好了。假如各位不嫌怠慢，就請你們一同參加。」

　　「這怎麼可以，萍水相逢，已經打擾了許多，這怎麼可以？」

　　「不必推辭了。」江南說。「今晚歸我請，明晚痛痛快快吃你的，你看如何？」

　　「我們和金博士有同機之雅，今晚總得意思意思。」

　　「有心拜年不嫌遲。」大導演向老闆遞了個眼色。「咱們恭敬不如從命。」

　　「我想，不必在程序問題上爭執了。」金秋心說。「我倒另外有個提議──」

　　「什麼提議？」柳依依小姐插嘴。

　　「我們可以一面遊湖，一面飲酒的，這不勝過在餐廳裏面悶坐嗎？」

　　「對，對極了。」電影老闆拍著大腿。「請你到龍湖閣替我拿半打拿破崙來。」他對大攝影師吩咐。「在日月潭碼頭等我們一同下船。這是百年陳酒，特地從香港帶來的，此時此地有錢也買不到手。」

　　「請你到樓下去關照一聲。」江南對許戈揚說。「把酒席搬到光華島去。」

　　許戈揚和攝影師應聲而退，會客室裏，大家又寒暄了一大陣，然後一同下樓去了。

　　此時，遙峰缺處，朗月初圓。月亮羞怯的光輝像塊透明的尼龍，輕鋪在澄碧如厚綠玻璃的潭水上，散播著一層淡霧，增加了潭水的鮮活與柔嫩。而寂寞湖山容納了許多聲音：清風絮語在翠竹裏，溫軟的低語和更溫軟的歌唱，咿呀如夢的漿聲，溶溶潭水輕拍著船頭，潑剌魚群翻起水花，以及千百種難於辨別的縹緲的音響，構成了一組恬靜的組曲──塵世的喧囂之外的聲音。一切都只是空明背境上的亮點，一切都在張開眼睛睡覺。任何人置身於這片空明的圖畫之中，都會興起百年春夢，萬事秋毫的想頭。任何人陶醉過這段濃酒一般的時光，都會放下些什麼，而感到甜美與輕爽。圓圓的月亮昇得更高了，亮點輝閃著。日潭與月潭全部沐浴在光澤和戰慄裏，夢和現實交融，萬象渾然一體。

　　「這兒真美。」金秋心說。

　　「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黃華堂答。

　　「美是無法分析的，華堂。」他提醒他。

　　黃華堂瞇起眼睛笑。「經不起分析的美，還能算美嗎？」他反問。

　　「美是生動的，只要你認可了它，你就賦給了它一切的生命。一經支解，一切都完了蛋。」

　　「美是平衡的，通常我們說美或美感，是指優點多於缺點而言。完美無缺的事物在世界上本是不存在的啊？」

　　「你的感官感覺，不直接參加到欣賞的對象裏邊去，怎麼能發生美感的？通體的諧和，捲蓋了一切的缺點。試驗室態度在這兒用不上。」

　　「沒有距離觀察，我們能發現事物的真相嗎？」

　　「真和美毫無共通之處，兩者甚至是相反的。把真的、美的、善的事物，硬拚在一起，那只是包姆加登的胡說。──德國人總喜歡把不相干的東西組成一個系統，以炫耀思想的組織力。」

　　「那何以見得？」

　　「通常我們說這是真的，是指與事物本來面目十分接近的而言；通常我們說這是善的，是指事物應該存在的那個樣子而言。兩者都排斥激情，尋求清晰的觀察和中庸之道。而美卻恰恰相反。美激起感情，寄託感情，愈是美的，愈是可以強烈激動情緒的。前兩者需要極端冷靜；後者需要熱情，怎麼好牽在一道呢？」

　　「然而人類已經照這個方式，說了幾千年啊。真善美三位一體，這不很順口，很理想嗎？」

　　「再說兩千年，仍然是胡說。」

　　黃華堂瞥了瞥他這位老同學，發現他那隻沉默寡言的舌頭，被滔滔雄辯所佔領後的神采，十分出色。「你不必標奇立異。」他激他。「民主時代尊重多數。」

　　「真理尊重少數，這也許與時代潮流不大合拍。」

　　「說得很不錯！」柳依依小姐斜睨著他想。「他怎麼也會想到這些的？」她臉紅紅地對自己說。小嘴喎著，可是沒有出聲。

　　「我總無法承認缺陷也是美的。」黃華堂說，垂頭沉思著。

　　「假如你承認了某位明星是美的。」金秋心指點著鄰船說。「那你就得用感情掩蓋她的缺點，承認她一切都是美的。你不能說：這位明星美極了，只可惜鼻子太塌了；或是說，那位明星真美，就是嘴巴大大的──如果這樣，你不是讚賞，你是在諷刺！」

　　全船的人，包括電影老闆在內，突然縱聲大笑起來。

　　「可是不管怎麼樣，鼻子和嘴巴，並不因為你自己的讚賞，馬上高起來小下去啊！」

　　「華堂。」金秋心豎起一個指頭說，「當你承認她美的時候，塌鼻子和大嘴巴也包括在裏邊囉。你用想像捕捉了她的一切。」

　　「這是不盡不實的觀察，東方式的。」

　　「人面桃花相映紅美不美？」

　　「美的。」他點頭。過了一小會又補充說：「我承認是美的。」

　　「那好。假如人面上的紅，來自肺斑，這個帶有缺點的紅，與那個健康的紅潤，粗粗看起來到底有些什麼不同？」

　　「肺斑總是肺斑呀！是病態，是缺點。難道你不承認這個嗎？」

　　「對的。假如你要去求真，你勢必掩鼻而過。因為你怕結核桿菌會傳染給你。但如果你只欣賞這位桃花下的女郎的美，你只感到她體態婀娜，風韻楚楚可憐，你的感情引發出來了。她的肺斑仍然艷如桃花。真和美放在一道，你想是可能的嗎？」

　　「哦哦──」黃華堂的兩隻小眼睛裏，包括了許許多多。「那麼善呢？」

　　「美無善惡，你不必在直觀之外，尋找價值判斷的標準。」

　　「邪惡的東西，也會美起來嗎？」

　　「你怎麼老喜歡拿皮尺去量度時間呢？單位不同，沒法子混用的。一切美都是主觀的，客觀的美必須接觸主觀，化入主觀，纔能成為美感。譬如說，在光華島那邊的叢林前面，突然游出一個童話中的女神，夢一般的長髮上閃著光，脊背和腳是渾圓的，彈性的，她一絲不掛，她生動自然樸素，你承認她美不美呢？」

　　「這個譬如倒是美的。」

　　「你既然承認了她美，你就得全部承認。假如你用道德標準插進來，實在糟糕。──這幅畫面是美的，可惜赤身露體，有傷風化！那是句什麼怪話啊！」

　　「表哥，難道你也提倡天體運動嗎？」

　　「醫生至少不反對這個。」他苦笑著，整了整西服領子。湖上，微風輕颺，暑意全消。「當然，那是節外生枝，越扯越遠了。」

　　「黃博士怎麼你不辯論下去了？」柳依依小姐用鼓勵的目光瞧住他。

　　「我在想一個人。」黃華堂說，「一個和秋心半斤八兩的怪人，中學和大學時代的老同學。」

　　「誰呀？」

　　「你不認得。」他說。「我們老同學中數他最懶。然而也算他智慧最高。秋心可以懶得不看報紙，他時常懶得不看家書。要錢用的時候他就向他父親打封電報，照例一個字：錢！」

　　柳依依笑得很輕鬆愉快。「他家裏匯錢給他嗎？」

　　「匯的。怎麼不匯呢？而且是電匯。只有大怪物纔容得下小怪物。」他望著金秋心。「你說對嗎？」

　　「哦，快不要這麼說。」金秋心收歛起笑容。「他爸是我的業師。在老一輩的德國留學生中間，是很有成就的一位。我這一點點看家的小玩藝，大部份都是從他老人家手裏學到的。」

　　「我們這位怪物，」黃華堂繼續說。「實在是個行不由徑的寶貝。他可以為了一個問題，連續思考三天五天，一刻鐘都不休息。一旦問題解決了，我的天！倒下去一睡起碼兩天三天。在他耳朵旁邊打霹靂休想吵得他醒。」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人，比表哥還會睡的。──除非他長睡不醒！」

　　「這是個天才型的怪物，」金秋心說。「天才本是病態的，他確實有昏睡症。」

　　「當年日本飛機在頭上扔炸彈，可把我整慘了。三個人──一個就是他這個『死不急』，反剪著手在宿舍裏踱來踱去背拉丁名詞：另一個就是那個『死怪物』，呼呼大睡，鼾聲如雷。我呢，我只好急得跳腳，連苦膽水都跳出來啦！」

　　「這種昏睡症也有法子醫嗎？」柳依依小姐斜睨著表哥。

　　「到現在打止，還找不到真正的病源。」

　　「你怎麼忘了那味特效藥？」黃華堂擠弄著酒糟鼻子。「包管藥到病除，著手回春。而且萬試萬靈。」

　　金秋心困惑地盯住她。「那到底是味什麼藥啊？你們簡直在打悶葫蘆。」柳依依小姐搶著說。「假如是我，我只要用根稻草去撥他的鼻孔，或者他的腳板窩，他不醒才怪。」

　　「那證明是無效的。」金秋心笑笑。「這些法子我們都試過。有一次，華堂，你記不記得，我們在那麼熱的六月天，燒一盆炭火放在床邊烤他。烤得他通身是汗，可沒法子把他弄醒。」

　　「我真急於要曉得這味特效藥啊！」江南對黃華堂䀹了䀹眼。「我想你們三怪，各有千秋。那味靈丹妙藥，一定十分了不得。說出來，我們都可以增長些見識。」

　　「狗肉！」黃華堂幾乎叫起來。「狗肉！獨沽一味，就是狗肉！」他重複。

　　「這是他生平唯一的嗜好。只要對住他的耳朵大喊三聲，他必定一蹦而起，跟在你後邊猛追！」

　　船上的六個人，突然鬨堂大笑起來。

　　「他出的洋相還不在此。」黃華堂忍住笑，又賣了個關子。「這一蹦而起裏頭的花樣就多啦。你還記得他那條香腸一樣的花呢長褲嗎，秋心？他可以反穿起西裝褲在校園門口蕩來蕩去。底褲全露在後邊。褲邊就像蝴蝶的翅膀，習習抖動不停。另外有一次更精彩──」

　　他的故事被轟雷似的笑聲所掩，無法繼續下去。他巴唧了一下嘴唇，將視線滑向鏡片般的潭水上，一直滑向透明夜色的盡頭。

　　「快點說嘛，這個傳奇性的怪物，實在夠精彩啦！」柳依依忘乎其所以然地嚷起來。

　　「另外有一次他追我。大概肚子吃多了香肉，不很爭氣，他要出恭。通開褲子蹲在冬青樹後邊哼哼唧唧。等到做完手腳，他左摸右摸，身上只帶著一張高中畢業文憑。他老先生就臨時撕下來做了解手紙。害得我和秋心在重慶中央日報上一連登了一個星期的經濟廣告，還要替他寫信回母校交涉補發文憑。他除開睡大覺吃狗肉以外，百事不理。你不替他做，他就沒法子交註冊組的差。」

　　「天才的唯一特徵是：隨時隨地能夠集中注意力。他這套本領，我和你都望塵莫及。」金秋心說。「他的神經系統，好像有一道活門。活門關了，人就睡了，真是妙不可言。你還記得他躲在科學館門角落裏，雙手抱胸，站著睡覺的姿勢嗎？」

　　「記得的，記得的。不獨鼻子齁齁吹氣，而且口角涎水直淌，像飴糖樣掛在翹起的黃鬍子兩邊。那副聖相，今天回想起來還要笑脫板牙。」

　　「真是惟楚有材，於斯為盛。」許戈揚對於這個怪人好像特別感興趣。「不知你們這位怪物老同學在什麼地方？」

　　江南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金秋心卻把話頭接下去：

　　「分手一二十年了，又碰到這種天翻地覆的年頭，誰知道他在什麼地方啊！」

　　「不，不，秋心。他也逃出來了。」黃華堂說。「如今住在香港。」

　　「他在香港幹什麼？」許戈揚追問。

　　「在一家出版社裏做編輯，還兼營點副業。」

　　「這種怪物也會做生意的？」許戈揚的尖下巴拉得更長了。

　　「他兼寫小說！」黃華堂對準金秋心的肩膊擂了一拳。兩個人同時哈哈大笑起來，浪得綵船左搖右擺，像隻搖籃。

　　「他這一生已經夠小說化了。」金秋心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想他毅然決然改行，一定有難言之隱。」

　　「前幾年我破例讀過一本小說，就是怪物寫的那一本。我一連寫了十幾封信去追問他，最後終於得到了他的回信，我才確定這本小說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寫的，確是他寫的。」

　　「他居然也會寫回信嗎？信裏邊寫了些什麼？」

　　「頭尾不計，中間十二個大字──國破家亡，妻離子散，拼命發洩！」

　　金秋心乍感鼻子發酸。「人的潛力無窮，發展也無限，但必須具備一個充分的兼必要的條件，那就是人必須自己作主。會說話的工具是永遠不能創造的。」

　　「你們怪物長，怪物短，」柳依依小姐插言，「到底是指誰呀？」

　　「我們這位老友姓陳，單名一個搏字，」黃華堂望著他笑。「和高臥華山的陳搏老祖只差那麼一點點，連睡覺的本領也十分相同。因此，當年的教授和同學，就稱呼他為希夷先生。他也安之若素，不以為忤。」

　　「那他天天這麼睡，功課不是要吃鴨蛋嗎？」

　　「你表哥當年送了他十個字。──天天睡大覺，期期考頭名。哪像我這種人，三更燈火五更雞，圖個勤能補拙。」

　　柳依依小姐斜托香腮。「恐怕他也只能寫愛麗絲夢遊記吧，這應當是他拿手的傑作。」

　　船上的人都噗哧笑了。

　　「學問之道好像園藝，接枝纔能開大花，結大果。也許怪物真有鬼斧神工，把自然科學上的某些東西，接枝到小說中去也說不定。」

　　「小說如電影，」電影老闆說。「包羅萬有。小說是一切學問的綜合，雖然小說中間，不容易找到專門術語，比方說──」

　　「哦，哦，我也看電影和小說的。」許戈揚鼻孔裏響起一排槍，忿然打斷了電影老闆的話，「花呀，月呀，妹妹我愛你呀，看一部等於看一千部。老狗就耍不出新把戲來。」

　　「戈揚。」江南止住他。「好在我們都不是小說裏邊的人物，並且文藝界的朋友也不在場，請你繼續說下去吧。」他抱歉似地對電影老闆笑笑。

　　「歷史記錄過去，小說重塑過去。歷史中間的人物無論怎樣怪誕，都是不需要證明的。因為，他們已經生活過了，而小說必須無可非議地組織人物。」電影老闆的胖臉上飛動著得意的神氣，他掃視了大家一輪。「要無可非議，必須合情合理。小說裏邊的人物是必須讓讀者們來證明的。這樣一來，各種專門知識都用得著了。」他望望大家繼續說：「小說家引進一個人物到小說裏邊來，不獨把他的身型、動作、生活、感情引進來，同時也把他的思想、學養引進來。假如那個小說家，不願意讓他筆底下的人物，成為一個標籤，或空空洞洞的衣架子的話。」

　　「那還是請你打個比方好不好？」柳依依小姐興致勃勃地說。

　　「比方說：小說中安排了一個滿身花柳的妓女，圍繞著她而發展的人物，可能有妓院老闆、嫖客、衛生官員、刑事警察、法官。假如她是私窩子，她很可以找上醫生的診所，也可以跪在聖壇底下向一位八十歲的老神父告解。在情節展開中帶進來的日常經驗與專門知識，已經夠多啦，哪兒可以清湯寡水的啊！」

　　「我想，小說不在乎傳播知識，這種功能是任何書籍都可以達到的。」金秋心說。「小說家的筆下，最要緊的是傳達真摯的感情，一種可以引起共鳴的感情。」

　　「然而藝術多一種用途，多增加一分美。要生動地寫一位法官，你不能不牽涉到他的法律知識，你總不能說這是一位了不起的法官，就是不懂法律。同樣，要寫一位扒手，你也必須牽涉到他那雙妙手。而小說是從不拒絕任何行業的人進來的。小說家不包羅萬有，那怎麼成？小偷、銀行家；妓女、醫生；強盜、法官；小兵、大將；流氓、太空人；瘋漢、哲學家；奸商、數學家，等等等等。他們來了，他們都不是空空洞洞來的，他們帶來了一切相關的事物。這綜合地構成了一個時代的社會生活，或是一個時代的精神面貌。小說家無可非議地組織了人物，也無可非議地反映了時代。」

　　「現在我們也來了，」黃華堂伸了個懶腰。「我們到了光華島。我們飲酒、賞月。我們談到一切。啊哈！」船頭碰撞著島上的石階，撞得大家前仰後合，談話突然停止了。

　　十三個人──七男六女──相繼登陸。皓月朗照，清輝滿湖。微風曼引著悠悠絃管，從市集那邊傳送過來。飄浮在蒼松、翠柏、白楊叢裏，增加了一些伴奏，也增加了一些哀感。

　　光華島本來是有建築物的。如今只剩下環島的欄杆，和幾根大石柱子，孤零零躺在地上睡覺。盛筵就在廢墟上擺開，男女相間入座。江南是主人，金秋心仍然坐了首席。柳依依小姐坐在金秋心的左方，而亞洲影后則坐金秋心的右方。

　　插著四十枝洋燭的大蛋糕擺到大圓桌面上。大導演離座，帶了調，手舞足蹈指揮大家合唱Happy Birthday。金秋心輕搔著耳後根，微笑著，吹熄了燭，沒有說話。江南遞過餐刀，他熟練而精確地開始引刀。按二七．七的弧度，憑目力和手法把蛋糕分成十三塊，看起來塊塊一樣，把那位樣子特別稚嫩清秀的女明星看呆了。她好奇地叉起自己的一塊，疊在攝影師的蛋糕上，竟不爽毫厘，完全密合。她望著那個高額頭小鬍子，拋了個媚笑，驚奇的感情佔領了她。

　　「您是不是在西餐館裏工作的？」她問。

　　金秋心笑得直顫。高額頭上的皺紋活像個癟荷包。「不錯。我在大樹十字坡，孫大娘的飯店邊做過蒸肉包子的師傅。」

　　那個天真的女明星，仍然呆瞪瞪盯住他。「您好斯文囉。斯文得像個上海裁縫。」

　　「對，對，對極了！」他逗她。「小姐真有眼光。我學過五六年裁縫，撩起針來線腳勻整、密實、筆直。」

　　大夥兒的笑，再也彆悶不住，忽然同聲爆炸了。

　　稚嫩的女明星鼓起了腮幫子，打鼓似的晃盪著一雙纖手。「不准傻笑，」她喊。「我沒錯，難道我弄錯了嗎？」

　　笑聲愈發響亮了，算是沒有回答的回答。而這時，一大碗排翅已經上桌。侍者沉靜地將雞茸魚翅佈在小碗裏。男客照例替女客服務，分別將小碗端到小姐們的面前，筵席已經開始，席面上盪起一片極其輕微的響聲。

　　遠年拿破崙在月光下泛著琥珀似的光芒。江南舉杯敬客。隱隱山峰落到了玻璃杯中。

　　「人生四十，象徵了成熟的年齡。」江南說。「我們大家為金博士乾一杯。」

　　大家轟飲著。馥郁的酒香和湖上的魚腥氣混在一塊，產生了一種戲劇性的效果。──如果不開懷暢飲，那就得讓鼻子單獨作戰。

　　侍者端上第二道菜。

　　「這是牛蛙的大腿。」江南撥了撥仍在鼓油的菜，說。「我們應當感謝榮民之家，功勞歸於退除役官兵。」

　　大家用嘴巴回答了他的廣播。大腿很燙，十三個人的吃相幾乎集眾醜之大成。但明星在座，誰也願意裝出一表人才，儘量使台型風流倜儻，用肩頭撐起透明的夜色喝酒。

　　接著是梅花鹿脯。彼此不拘形跡地鬧了一輪酒。第四道菜是清蒸甲魚，跟上來的是紅燜鰻魚。大廚師的所有名菜，一齊推向樽前。

　　「這在長江裏，叫做白鱔，」江南指點道。「是比較稀罕的東西。據說荷爾蒙很多，大家不妨多用幾筷子。」

　　客人齊聲謝了主人。侍者酌酒，酒頃刻而盡。電影老闆吩咐開第五瓶，大家的酒意加濃了，席面上反而輕鬆自然得多。

　　「我們請影后客串一曲。」大導演打著酒嗝嚷。

　　「儂勿要吃豆腐。」影后打著吳儂軟語說。嬌容借酒，倍增鮮妍，眾人無不暗暗喝采。

　　金秋心早已醉眼朦朧，他偏過頭去凝視著影后。有一抹不可思議的，令人沉醉的光輝，在她的側影上鑲著銀邊。整個側影的輪廓開始蛻化，網膜上出現的，竟是白傲霜小姐，他眨了眨眼，亟力收攝心神，而夜在他面前，突然顯得更加輝煌了。

　　柳依依小姐用手肘輕輕地撞了他一下。「表哥。」她喊。「你在想什麼？來乾一杯。」

　　他舉杯，將殘酒倒進嘴巴裏。「我又想起了大自然的平衡。華堂，我想此地也許能符合你的理想。──如果渡蜜月，這兒應屬上選。」

　　「不見得。」黃華堂低聲說，他的酒意已經很濃了。「這雖然是塊海拔七六〇公尺的山地，但環湖三十六公里，幾乎沒有一寸土地未經人工改造過。」

　　「我想你說的一半是對的，」金秋心說。「另一半未必對。」

　　「另一半是指的什麼呢？」

　　「指日月潭本身。」

　　「也同樣破壞了。日月潭碼頭兩邊停泊的那些小汽艇就是證據。還有水力發電站，還有收音機播放的爵士樂，還有顏色十分奢侈的霓虹燈，都與湖光山色配合不起來呀。這難道不是破壞的痕跡嗎？」

　　「你怎麼連一切近代文明都討厭起來啦？」大導演困惑地望著他。「山猿摘果，也會破壞大自然的平衡呢？」

　　「然而山猿並不自以為是，牠們並無壯志雄心，一意孤行到底。」

　　「可是，生活並不像古生物化石。我們既然活著，就得運動。生命本身是不斷演化的。」金秋心反駁道。「我們無法只選擇漁船而拒絕遊艇；也無法只接納高山族美女的歌舞，而反對恰恰。」

　　「我所指的大自然的平衡，是指整體和諧而言。一切生物在充分發展的同時，必然把克制的因素加進來，維持整體的和諧，人力改造，往往利弊互見。你要地盡其利，勢必土地負擔過重；你要打光麻雀，可能打得害蟲滿天飛。大自然的平衡，是不好隨意加以破壞的。」

　　談話中，接連又上了幾道菜。主人殷懃勸酒。「我們只談風月，別辜負良宵。請大家放懷多飲幾杯。」

　　「一切藝術最忌庸俗，大自然也是一樣。」黃華堂意猶未盡，又把話題扯到這上面來了。「凡人工做過手腳的地方，總不能再算是真正的自然了。巧奪天工那句話是假的。大自然的彩筆無人能及。」

　　「湖水也可以破壞的嗎？」柳依依小姐挑起柳眉頂他。「我們拿把鋤頭，可以把光華島掘七八上十個大坑，你就沒有法子，把日月潭的潭水挖個小洞。不信，黃博士，你就試試看！」黃華堂突然楞住了。他那張專會做翻案文章的嘴，異常生動的抿合著。他思考了一小會，終於說：「投一顆石子，不是馬上破壞了湖面的平靜嗎？」

　　「可是過不了幾秒鐘，湖光、山色、明月、清風，仍然是完整的。想要破壞它，也未見得能夠成功。」

　　黃華堂站起來，回敬主人。

　　「你要回答我呀。」柳依依小姐不大高興地說。

　　「妳以為今天的日月潭，還是百年前的日月潭嗎？」他反問。

　　「我想是的，再過一百年仍然是的。你總不能把次高山調到日月潭的南邊來，把玉山調到北邊去。」

　　「真是拿把篩子戽水。」他想。「那麼，妳看，」他指點著湖心，向後回蕩了好幾步。「最有力的證據出現啦！」

　　眾人不約而同，順著他指示的方向望過去。湖面上像楔子一樣，縱列著兩排小船。船團尖端的小船上，站著一個長腳鷺鷥似的學生，他正起勁地揮動雙手，指揮三四十條船向光華島包抄過來。

　　領隊的學生一聲怪叫，嘹亮的歌聲已經泛濫滿湖。

　　「怎麼樣？」黃華堂大聲說。「平衡打破了，我們最好趁早轉移陣地。」

　　「在路上跑了一整天，疲倦得要死，我要休息啦！」柳依依小姐也跟著站起來。

　　綵船匆忙解纜，開始突圍。

　　湖光山色，戰慄在雄偉的合唱裏。

　　第十九章

　　按照預定計劃，外景隊在化蕃社開拍外景。特約演員中，包括大公主，三公主，白牡丹，紅牡丹，日來香，月來香，以及高山族美女歌舞團全體團員。

　　化蕃社隔湖與日月潭市集遙遙相對。竹引湖風，濃綠溢目，自成格局。建築物原始簡陋，還保持著古代遺風。但那些水泥塑成的動物，與供遊客照相用的模型式木寮、泥屋，卻破壞了此地的天然韻律。山地姑娘以巧小玲瓏見長。她們也塗唇膏也抹脂粉，部分比較傑出的姑娘，也著西式平底涼鞋。近代文明雖要求她們穿上傳統的民族服裝，要求他們赤腳，以便滿足遊客的好奇心理，但語言、觀念、生活、習慣，已無復一個世紀前的舊態，這是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出來的。近代文明正使用槌子、鑿子，在這些璞玉上施工。最後的結果，定然產生另一種新型的邊緣人，將高山與平地啣接起來。

　　金秋心陪著柳依依小姐，疲倦地欣賞眼面前朦朧的活動。他們看了外景隊刻意佈置的盛大杵舞，也看了百人以上的豐年舞。他們和白牡丹、紅牡丹合拍了許多幀照相。又曾頂戴披掛齊全，和大公主、三公主站在那頭水泥塑成的毛虎後邊，親親熱熱拍照留念。柳依依小姐遊興真濃。她也戴起了垂條箍髮帽，穿著兩截山地式蝴蝶裝，赤裸著一雙纖白秀氣的腳，和表哥相依相偎，拍攝了好幾幅雙人照片。

　　白牡丹會唱時代曲，而日來香也會唱「阿里山的姑娘」。這一印象是新奇的。黃華堂博士曾為此提出抗議，笑出了江南和許戈揚的眼淚水。

　　大導演和大攝影師都忙得團團轉。劇務、副導演更是滿身臭汗，東奔西竄，力竭聲嘶。

　　而飛毛腿率領的四百學生隊伍，卻成了一切風暴的中心。他們從不讓自己有一分半刻的休息。他們把尋歡作樂的希望交給了自己的兩條腿。他們隨心所欲，談論一切，而每句極其簡單的話裏邊，都蘊藏力量，潛伏著某種看不見的權威。他們並不自詡為「地獄的種子」，然而他們的舌頭，卻揚播著地獄的火燄。

　　「咦，這位姑娘的頭上，怎麼會生出兩隻角來的？」矮胖子學生含含糊糊地說。他的大舌頭阻止了他發抒偉論的機會。「大大的角，大大的！」他補充。好像他很懂得說外省話。

　　「四眼啊，」一個短髮圓臉的女生嚷。「日頭已經當中了，你不必再吹起床號啦！」

　　學生們笑著，浪著，擺開陣勢在起鬨。

　　「啊哈，又是貝殼，又是珠花，又是鳥毛，還有絨球和銅片。」飛毛腿做了個金雞獨立的姿勢，在白牡丹頭上摸了一把。「你簡直在開雜貨店！」他大喝一聲，戛然而止。接上來的是那些雜七雜八的怪話。

　　白牡丹臉紅紅的，抱住月來香的手，想尋找突圍的機會，而男女學生們，正起勁地表演山地同胞的「大家來跳舞」，一層一層圍得水洩不通，怪嚷、怪叫、怪笑掩沒了白牡丹的大聲求饒。

　　「再唱個時代曲──就是十二月想郎都可以。」人叢中有個學生說。這個學生有個高額頭和一副平滑的臉，笑起來特別像把鏟子。

　　「我不會。」白牡丹說。

　　「別大模屍樣，在哥哥姐姐面前擺架子。」飛毛腿說。他的語氣裏蘊藏著火藥。

　　「真的，真的不會唱這個歌。」白牡丹一臉哀告乞憐的苦笑。

　　飛毛腿打了個旋風腿，向白牡丹臉上捏了一把。「像白緞子一樣啊，真有意思。」

　　矮胖子學生的深度近視眼鏡，像塊橫放的地牌，映現出一對貓頭鷹似的圓眼睛。「我…我以為嫩得像豆腐呢。」他結結巴巴說。

　　「去你的！」飛毛腿嚷。「是漢子你捏，看捏得多少水出？」

　　月來香低頭微笑著，她的笑十分甜美。那些吹無定向風的學生們，突然轉移進攻目標對正月來香雞手鴨腳起來。

　　月來香左閃右避，用山地土話呼救，劇務和副導演趕來解圍。圍沒有解成，連自己也陷進包圍圈中，向四面八方打躬作揖，除贏得一陣陣滿堂彩外，一點作用也沒有。

　　這時，電影老闆正陪著金秋心等在茶室裏嗑葵花子品茗清談。柳依依小姐首先發覺這幕，她做手勢要大家停止說話，伸出頭去張望這幕鬧劇的發展。

　　剛剛碰到這幕鬧劇的頂點，她的臉不免一陣陣發燒，她從木窗口縮回來，悻悻然嚷道：「表哥，這實在鬧得不成話了。」

　　「那為什麼？」金秋心問。

　　「太保太妹把白牡丹和月來香團團圍困，」柳依依小姐匆促地說。「不放她們走，還要打一窩風胡來。」

　　「妳準備如何應付？」金秋心對直地望著她笑。

　　「我要打抱不平，我一定要打。」

　　話剛落音，她已揎拳攘臂而起。踏著急促的步子，拐到木板門外邊去了。

　　「這仍然是我們金家的氣質。」金秋心微笑著，搖了搖頭想。

　　「她可能會吃眼前虧的。那些太保太妹，怎好去惹的？」黃華堂著急地說，同時起身離座。

　　剩下來的四個人也相繼起身。

　　掌櫃的被弄得莫名其妙。他突然跑攏來，拖住金秋心的西服前襟。「不好白吃白喝的。」他喊。

　　「你真是小膽百姓，」江南呵呵大笑起來。伸手摸出一把鈔票，往掌櫃的手上一塞。「夠了吧。多餘的算是小賬。」

　　「開小賬也用不著這許多啊！」掌櫃的居然良心發現，張著厚嘴唇直喘氣。

　　四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你們不要打一窩風，欺侮弱者。」柳依依小姐已在人叢中嚷開了。

　　大家不約而同。偏過頭去盯住她。「哦，又是個千嬌百媚的騷娘們。」眾人的喜悅，都寫在臉上。

　　「算我們走運。」飛毛腿幌盪著兩臂，搖搖擺擺逼攏去。「別橫眉豎目，鼓眼暴睛，我很滿意……。」

　　「你敢！」柳依依小姐啐了他一口。

　　「大小兒郎聽者！」飛毛腿突然亮出了銅鎚花臉的唱腔。「嘻嘻，小姐在上，小生這廂有禮了。」他的食指，幾乎挑到她的下巴上。

　　柳依依小姐頭一偏，霍然出手，一個活跳的巴掌，清脆地響在飛毛腿的臉上。眾人一聲吆喝，接著是一陣轟雷般的笑聲。飛毛腿向後面盪了兩三步，盪得那件派力司「單調西」像一面殘旗。

　　「好傢伙，」他陰沉地在牙齒縫裏嚷。「妳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他說著，長手臂已在她頭頂上盤旋。

　　黃華堂暴喝一聲。「你是哪間學校的？」

　　「喲喲，又殺出個李逵來了。我是天不管地不收那個學校的高材生，怎麼樣？」

　　他一邊說，一邊以餓虎擒羊的姿態，突然撲向柳依依小姐。她側身避過，飛毛腿的雙手，像老鷹抓小雞，看著臨近她的肩膊。

　　金秋心隔著柳依依，按住飛毛腿的兩臂。迅速而正確地，將他的「單調西」剮齊肘際，等於上了一道活綁，解除了他雙手的作戰能力。

　　飛毛腿當然不是等閒之輩。他一直武裝到了牙齒，手雖然暫時欠缺靈活，但嘴巴卻集了不三不四穢語污言之大成。

　　金秋心拉開柳依依。微屈一膝控制住飛毛腿的腿關節部門，使他完全失掉重心。

　　「孩子，你還要怎麼樣？」他和顏悅色說。

　　「封住老子的拳頭幹嘛？」飛毛腿兀自掙扎著。「老子捅你……。」

　　底下的話還未出口，金秋心已經輕舒長臂，抓住他的皮帶，做了個「單手挺舉」的姿態，將這個太保頭子高高舉起，在人叢中盪開了一條出路，讓圍困在核心中的四個人突出重圍。然後輕輕放下。拍了拍他的肩膊，輕言細語說：「孩子，你還沒有達到挨得起一拳的年齡，以後務必留心檢點，好好約束你自己。」

　　飛毛腿嚇得面無人色。他好漢不吃眼前虧，一聲吆喝，拉開了他的隊伍。

　　金秋心苦笑著，盯住他們的背影，在曲徑深處逐漸消逝，他搖了搖頭。

　　整個上午，金秋心再沒有做聲。他的心靈之中，好像塞著一大團一大團冰冷的濕棉球棉塞，感到十分難過。他腦海裏想起了許許多多。

　　他們枯坐茶室裏。柳依依小姐為了抹掉剛才發生的那件不愉快的事，嚷著要遊文武廟，或者三藏法師奉安府。

　　「文的武的全嘗過了，」黃華堂幽默地說。「味道並不那麼理想。」

　　「誰耐煩這麼枯坐著，像廟裏的菩薩啊！」她反駁。

　　「我提議打道回衙。」江南說。

　　「涵碧樓冷清清的，我不喜歡。」

　　「你們幾個人，可以玩玩那種西班牙紙牌的。哦，那叫什麼名堂，我一時倒忘懷了。」

　　「Conasta。」黃華堂提醒江南。

　　「這樣也好，玩幾盤之後吃晚飯。」電影老闆說。揚手與路過的劇務打招呼。「喂，進來進來，我有話對你說」

　　劇務進來了。電影老闆問明了收隊的時間，臨時抽掉了兩位不再上鏡頭的頭牌女星過來陪席，吩咐外景隊伙食團擺席午餐。

　　在酒醉飯飽之餘，八個人，五男三女，離開化蕃社，回到涵碧樓。

　　他們帶著炎夏午睡後特有的疲軟，不算十分起勁地在玩康鈉斯達。夕陽滿山，會客室裏，流盪著一種恬淡沖遠的安靜氣氛。

　　長餐桌旁邊坐著六個人。靠紗窗的那邊是金秋心、柳依依，背對著書櫃的單人座上坐著黃華堂。依次是亞洲影后，天真未鑿的明星小姐，靠小酒吧坐的是電影老闆。江南介乎電影老闆與金秋心之間，聚精會神掛角觀場。江南的斜對角，也坐著一個觀察員，那就是許戈揚。

　　金秋心、黃華堂與明星小姐打一組，歸金秋心掌舵。柳依依、亞洲影后與電影老闆打一組，由影后掌舵。柳依依小姐擔任計分。

　　第一局由金秋心那一組大獲全勝。積分相差到二千一百分。現在進行的是第二局。兩組的積分十分接近。金秋心那一組是四千七百二十五分，影后那一組是四千七百分。兩組都必須要一百二十分纔能開牌，但轉來轉去都還不夠這個資格。

　　緊張的爭奪戰正進入最高潮。大導演大攝影師統帶的一大批男女明星，像泛濫的山洪一般，湧進了會客室。使競賽中的雙方，更形緊張，差不多與此同時，飛毛腿率領的太保太妹們，也開始在會客室裏會師。

　　會客室裏，黑壓壓地全是一片人頭。汗臭混和著香水味，好比石灰撒在陳年馬尿槽裏，撗散著一陣陣既酸且澀的怪味道，搔得每個人的鼻孔都有些癢癢的。

　　電影老闆翻出一張黑桃皇后，順手打出去。金秋心摸起一張牌，略為遲疑了一下，突然抽出一張百搭──Joker，往牌上一橫。「Frozen！」他喊。

　　依次歸柳依依小姐摸牌。她摸的也是張黑桃皇后。假如不被表哥「橫起」，她已經夠開牌的資格了。

　　「表哥，你真壞。」她嘀咕著，白緞子似的纖手有輕微的抖動。她打出一張黑桃三。

　　黃華堂一摸。「嗨，又是張紅心三，」他說，把牌甩到金秋心面前。「勢必要加一百分。只要我們能夠開牌，三百分可以穩拿到手。」

　　這樣又打了一輪。雙方的爭奪戰已進入白熱化。電影老闆本來拆開一組牌在釣魚，但那位天真的明星始終沒有上鉤。他沉思有頃，把心一橫，攻出一張方塊愛司。金秋心摸起一張牌，插進去，盤算著情勢危急，皺了皺眉頭。

　　「Frozen！」他第二次喊。把另一張Joker橫上去。

　　柳依依小姐順手摸起一張牌。她的臉色驟然變了。「你壞死了！你打脫我一組Pure！」她嚷著嚷著，突然推牌而起，悻悻然分開眾人，頭也不回衝進套房裏去了。

　　「真是辣椒脾氣。」金秋心的寬額頭上層湧著皺紋。

　　「這個Game算了。」黃華堂跟著把手上的牌拋到桌上。

　　「我們再痛痛快快洗個溫泉澡，」江南伸伸懶腰。「然後到餐廳裏去赴席。」

　　作戰雙方都龜縮進臥室，留下這個自由的空間給明星們和影迷們。有的包圍著心愛的明星，捧出紀念冊請她們表演龍飛鳳舞的簽名式；有的在向明星們討相片，而且指定要在相片正面簽名；有的乘混亂場面，在掏摸明星們的小玩藝。譬如說，貝殼耳環、胸針、髮夾等等，分明都是從日月潭街尾那些店鋪買來的，並不值多少錢。但只要裝進了女明星們的手袋，登時身價百倍，吸引得那些太保太妹們不惜兵戎相見，互相火拼。

　　整個會客室好像炸了窩，場面熱烈而混亂。笑聲在起鬨，喧囂喊叫的聲音達到巔峰狀態，終於突破門窗傳遞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使聽到這聲音的遊客不由得不懷疑涵碧樓失了火。

　　這聲音持續了大約一個鐘頭，因為明星們相繼溜走了，才開始沉靜下來。

　　大部分男女學生們的活動轉向樓下的草坪。小部分學生，還在耐心等待影后出現，好簽名留念。他們無事可做，不免翻動著書櫃裏的最新的報章雜誌畫報消磨時間。

　　其中就有三個學生，把頭聚在一起，瀏覽一本剛從美國寄過來的畫報，那三個學生也許是這批強者中間的弱者。矮胖子學生算是其中的一個，另外兩個短髮圓臉的女學生和那個笑起來特別像把鏟子的男學生。

　　矮胖子學生看畫報的姿勢甚為古怪。──他好像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鼻子去嗅。假如不是那本畫報印刷得十分精美，他看完整本畫報之後，鼻子上準定要搽一堆油墨的。這當然妨礙了其他兩位的視線，彼此起了些小小的齟齬。

　　「你哪裏是看畫報，」女學生說。「你是在嗅畫報啊！」

　　「你嗅得到外國女明星的洋蔥味嗎？」鏟子說。「四眼，你真丟人！」

　　矮胖子並沒有理會他們的冷嘲熱刺，他心無二用，起勁地用鼻子摩擦著畫報。女學生惱了，劈手奪過那本畫報，靠到沙發上欣賞起來。

　　鏟子也不示弱，和她併肩而坐，翹起二郎腿出神地瞧著。只剩下矮胖子嘟起扁嘴，盤算如何反攻。

　　女學生毛毛草草翻完畫，合攏來，不經意地瞥了瞥封面，像發現奇蹟似的呆住了。

　　「咦，這不是打敗戴院長的那個高大漢子嗎？」女學生驚叫起來。

　　「是的，不錯。小鬍子，高額頭，一點都沒走樣，準定是他無疑。」鏟子附和道。

　　矮胖子見反攻的機會成熟了。他連忙挨攏去。「真的嗎？」他劈面再搶回畫報。「不會看走眼色吧，哦哦。」他結結巴巴自言自語著。

　　「聾子笑親家。你也分得出真假好歹？」鏟子說。

　　「這個人我幾年以前就見過啊！好生面熟，真的，我真的見過的。」

　　「你在做白日夢！」女學生打斷了他。「人定是外國畫報上的圖片，你幾時開過洋葷，見過他的？」

　　矮胖子楞住了。「我不騙你，不，不，騙你，」他漲紅著臉說。「確確實實見過的，也是張相片。」

　　這時金秋心博士像門板樣出現於會客室入口處。他披著一件雪白的長浴衣，剛剛洗完澡，正擬走到後邊房間裏去安慰安慰柳依依小姐，聽到矮胖子學生的話，兩腿好像生了根。他稍立在那兒用翻滾的心聽著下面的那一段談話。

　　「在什麼地方？」鏟子盤問。

　　「年深月久，我……我一時記不清了。」

　　「別聽他胡說八道，」女學生說。「除非白日撞見鬼。這位能夠上Life封面的大人物，怎麼會是他幾年以前見過的？」

　　「信不信由你！」矮胖子也火了。「難道我瞎扯一通，有……有什麼光榮。」

　　「你究竟在什麼地方見過的啊？」

　　矮胖子曲起右手食指，敲了敲額頭。「有了，我記起來了，我是在花蓮見過他的照片的。」

　　「掛在照相館裏的嗎？」鏟子不耐煩地反問。

　　「不，不是的。在一位英文老師的桌子上看到的。她住在美侖，租我姑母的房屋居住。」

　　「那位英文老師教過你的書嗎？」

　　「沒有，姑母說她是在中學教英文的。姓白，白字先生的白。我見過她的人，確實漂亮得很。」

　　「你怎麼會跑到美侖去的。」

　　「我去渡暑假，姑母邀我去渡暑假。我順便遊覽了一次蘇花公路。」

　　「你一晌有自圓其說的本領。」女學生說。「我不信，不信，不信！」

　　矮胖子學生伸出了舌頭，對她扮鬼臉。他正待開口答辯，金秋心突然壁立在他的眼前。

　　他臉上的每一塊肌肉，全充滿了期待的表情。他眼睛裏燃燒著火燄，他的呼吸十分急促。

　　「小兄弟。」他力持鎮定。「你姑母的家在什麼地方？」

　　矮胖子頭一抬，看清楚了這個說話的人，就是這個牛高馬大的小鬍子，急得好久好久說不出話來。

　　「告訴我，」金秋心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膊。「你姑母住在什麼地方？」

　　矮胖子驚魂甫定。他口吃地回答。「在…在花蓮…美…美侖。」

　　「多少號門牌？」

　　「這個我記不清了。假如你要知道，我可以畫張地圖給你。」

　　「那好。請到我房裏來。」

　　矮胖子學生遲遲不敢舉步。女學生和鏟子也摸不清底細，對視無語。另外還有四五個閒蕩的男女學生，以為又弄出事來了，擠眉弄眼，裝模作樣，相繼溜之大吉。

　　「好啦，看你還有的無的亂扯不？」女學生埋怨道。

　　「自作自受，管他幹啥！」鏟子說。

　　矮胖子學生把鼻子覆重覆埋到畫報封面上，認真地擦了一陣鼻子。然後挺直腰桿，抬頭逼視著金秋心。「決計是他。」他拍著胸脯。「燒成灰都是他，如假包換。」

　　「小兄弟，不必懷疑，我完全相信。」金秋心笑得很不自然。「你看到的相片，是單身的，還是兩人合照的？」

　　「是張合照。你的樣子和照片很相像，神氣和現在也差不多。」

　　「請你們三位都進來，」他扶住矮胖子的肩膊，走進房裏。「天氣很熱。你們需要喝點什麼嗎？」

　　「沙士。」矮胖子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你們呢？」

　　「我要一客菠蘿刨冰。」女學生答。

　　「我要飲罐裝啤酒。」鏟子說。「最好是PX的。」

　　「那都好辦。」金秋心招呼他們入座。一面撳響電鈴，一面從手提箱裏摸出一厚冊敷金的紀事本來。「小兄弟，請你給我畫一張地圖，要特別標明房子的特徵，有些什麼特別打眼的東西？你姑爹尊姓大名？」

　　矮胖子學生坐到搖椅上。「你問我姑爹的名字嗎？」他反問。「他姓包，名叫欽和。我給您寫在地圖上。」

　　「請你即刻動手吧。」他催促。

　　矮胖子學生朝制服口袋亂摸了一通，樣子很像叫化子捉蝨子。「對不起，先生，我忘了……。」他臉紅紅地說。

　　「沒關係，我這兒有。」金秋心在西服口袋裏摸出一枝六一型金套派克，遞到他手上。

　　「別遺漏了要緊的東西，你可以慢慢繪。」

　　矮胖子作古正經在繪地圖。

　　霧氣逐漸從山谷裏蒸騰上來。夕陽似火，漏過謖謖松針，碧紗窗上縱橫重疊著枝葉剪影。湖上一片虛靜。山嵐，水氣，游泳在黃昏暮色裏，頗帶點江南暮春三月黃梅雨的韻味。

　　侍者站在套房外敲門。

　　「請進來。」金秋心說。

　　「您有什麼吩咐？」

　　「我們需要點冷飲。沙士，菠蘿冰，和罐裝啤酒。另外，還替我們砌一大壺龍井。有沒有鮮金山橙？」

　　「有的。為了外國牧師的方便，我們特別採購了二十箱。」

　　「添四客榨鮮橙汁，」他說，塞了一張百元美鈔到侍者的手上。「餘下的都是小費。快快辦吧。」

　　「我要咖啡。」女學生添說。

　　「加一壺咖啡，聽清楚了嗎？別煮成醬油湯，有上等的西餅也替我們搬些來。」

　　「是，是。」侍者鞠躬告退。

　　「假如方便，我需要一包駱駝。」鏟子說。

　　「有駱駝牌香煙嗎？」

　　「有的，有的，我想是有的。」

　　「你還喜歡抽別的煙嗎？」他問鏟子。「假如沒有駱駝牌的話。」

　　「好彩也可以。我頂喜歡抽強烈的煙捲。」

　　「你給我送一條上來，錢夠了嗎？」

　　「夠了，儘夠了。」侍者虛掩上房門。

　　在灑金記事本上，矮胖子用兩面的篇幅，完成了他的傑作。一邊畫著花蓮市，一邊畫著花蓮港，中間一大塊他繪了個葫蘆，標明這就是美侖。彼此用一些彎彎曲曲的蚯蚓連接著，代表了道路。地圖的一小部分，他打上了一些不平行的平行線，大概是象徵太平洋。另一邊他畫上一串毛蟲樣的東西，上邊寫著「嵐山」兩字。而在葫蘆口上，他繪上一棟日式平房，寫上「包欽和的房子」。外面打了一道圓圈，他標明是土牆。牆內他加插了五個雞腳叉，他用箭頭指出這是大王椰。港口與這棟平房之間，用條死蚯蚓連結著，他標明兩里。這是一幅天才創作。無論從什麼角度欣賞它，都帶有十分原始的意味，然而它是實用的。在金秋心博士的眼睛裏，它是無價之寶。它的重要性，賽過整幅世界地圖。

　　金秋心十分滿意地欣賞著這幅天才創作。「小弟弟。」他說，大眼睛裏泛濫著點點淚光。「我無法表達我內心的謝意。這兒是一套。」他返身在西服口袋裏扯出另外的鉛筆與原子筆，「總共三枝，我送給你做個紀念，實在不成敬意。」

　　「這怎麼可以──我不要。」

　　「你不要就等於瞧不起我，這並不值多少錢。」

　　「我這張地圖，也繪得並不出色啊！」

　　「別客氣，好極了！」金秋心反起手背揩抹著淚水。「我終身不會忘記你的服務。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子？」

　　「我嗎──吳六益。」

　　「我們都叫他四眼，這是他的招牌。」鏟子插嘴。

　　「你府上住在什麼地方？」

　　「臺北市貴陽街一段，挨近三軍球場不遠。」

　　「請你把住址也寫下來。過幾天我到你府上道謝。你府上還有些什麼人？」

　　「爸爸早過了。現在只有我、媽媽和姊姊住在一起。」金秋心把記事本又推到他面前。他把頭埋到書頁裏又寫起來，字形和他的人很相輔，又扁又胖，並力透紙背。

　　「你知道那位姓白的英文教員，最近的生活狀態嗎？」

　　「好幾年沒到美侖去了，這個，我，我弄不大清楚。」

　　「那是沒有關係的。這位白老師家裏還有些什麼人？」

　　「還有個瘦瘦的女孩子，大概是她女兒。」

　　「另外呢？」

　　「還有個海員和她在一起。我一時記不起他的名子來啦。」

　　金秋心驟然覺得有一枚釘子排進了大腦裏。他木住了。「你見過這個海員嗎？」半晌，他說。

　　「他不常在家，我沒見過。據說是一個很老實很老實的鄉下人。」

　　金秋心正待繼續盤問下去，兩位侍者托著兩個大扁盤，將西點、冷飲、茶壺、咖啡壺、牛奶杯、方糖罐子等等，像開博覽會一般，擺在房子中央的玻璃圓鼓桌上。他把三根派克金筆插進吳六益的制服口袋裏，請他們一齊坐到圓桌旁邊，隨意吃起來。

　　矮胖子學生一邊呼嚕呼嚕吸著黑松沙士，一邊叉起一塊乳油蛋糕往嘴裏塞。蛋糕糊滿一嘴，樣子實在不雅。圓臉女學生把吸管插進刨冰堆裏，只顧吸食菠蘿汁，渾忘了譏誚。而鏟子一口氣喝完一罐啤酒，又乒通一響拉開了第二罐，極力表演他的海量。這種場合本是不宜問東問西的。金秋心深切瞭解這一層，他陪著他們飲咖啡。──忘記放牛乳，也忘記放糖，苦澀的黑咖啡攪混著他網膜上的視象。他只覺得一切都飄泊在虛空裏。

　　鏟子又拉開了第三罐啤酒，臉色紅若火磚，充血的牛眼斜睨著那條駱駝牌香菸。

　　金秋心代他撕開錫皮包裝，摸出兩包拋到他面前。「要這個嗎？」他問。笨拙地替他劃燃一根火柴。

　　鏟子意態悠然地吸了一大口。「我是從不抽菸的，」金秋心苦笑著說。「不知什麼緣故，我現在很想試一試。」

　　「一枝在手，可解千愁。」鏟子喎起嘴巴，吐去一個又一個煙圈。「尤其精神過於緊張，或過於興奮時，它可以鬆弛神經。」他添說。同時把菸盒在虎口上磕了磕，遞到金秋心的面前。

　　他捻起一枝，劃燃火，深深吸了一口。一陣強烈的嗆咳，緊隨著濃煙之後噴出來。

　　而黃華堂、江南與許戈揚，恰恰在這個時候，湧進房裏來了。

　　「啊呦，高朋滿座。」江南笑嘻嘻地說。

　　「難得金博士有這份童心。」許戈揚湊趣說。

　　黃華堂博士把浴巾丟在沙發上。掉轉身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你看，你看！」他大聲說，「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了。如今世界上全充滿了奇蹟！」

　　三位高朋不解地望著指手劃腳的黃華堂。發現他那個擠在一堆的酒糟鼻子很出色。「也許，他就是電影老闆的哥哥。」鏟子得意地想。「兩個肥球，兩個紅鼻子。只是頭髮少了些，看起來很性感。」

　　「你不怕得肺癌嗎？」黃華堂問。

　　「但願如此。」金秋心木木然說。他又深深地吸了口煙，而且更劇烈地嗆咳著。

　　「這是什麼道理──你十分反常啊。」

　　「萬語千言！不知從什麼地方說起。」

　　黃華堂瞥見了他眼睛裏的淚水，但他以為是嗆咳出來的，「烏龜吃蕎麥，糟蹋糧食，你何苦半路裏出家，趕時髦的東西學。」

　　「金博士愁容滿面，」江南插言。「碰到過什麼不如意的事情嗎？」

　　「也許是柳依依小姐頂撞了他。」許戈揚解釋道。「再不然！是這三位老友把他纏苦啦。」

　　「喂，體育明星，」黃華堂喊。「快披掛整齊，外景隊的慶功筵馬上開始了。」

　　「我不想參加了。此刻！我需要安靜。讓我安安靜靜思考幾個鐘頭。真的，我需要……。」

　　黃華堂打斷了他。「你是主客、怎好臨陣脫逃？」

　　「最強烈的快樂和最強烈的痛苦，突然佔領了我，我不曉得該怎麼辦好。」

　　「應一應卯不成嗎？」

　　「心領了。華堂！請你代為解釋解釋，我一切都心領了。」

　　「不行！馬上穿衣。」

　　三位學生起身告辭。

　　金秋心一直送他們到套房裏。「小弟弟，後會有期。」他說，聲調十分低沉。

　　「死不急！」黃華堂嚷。「大概今天你撞了菩薩，突然變得婆婆媽媽起來了。」

　　「有朝一日，你也會突變的。」金秋心斜倚在套房門邊喘氣。「我現在只想一件事──」

　　「一件什麼事？」黃華堂走過去問。瞥見他眼眶裏滾動的淚水，不免一怔。

　　「假如肩上長出一對翅膀，那就好啦！」

　　黃華堂踮起腳尖，摸摸他的額頭。「並不怎麼熱嘛。怎麼會這樣語無倫次的？」

　　「我不是說笑話，我說的是我內心裏的願望。」金秋心掉轉身子，走進臥房。「江總經理，分行的汽車還停在樓下嗎？」

　　「已經打發他們走了。」江南回答。「回北市時。我會通知他們放空車子來接的。」

　　「那也用不著。」金秋心說。「我需要找輛長途計程車。今晚我要趕到花蓮去。」

　　「這是什麼時候了？你以為橫貫公路，是德國的甲級公路，或美國的高速公路，筆筆直直，讓你瞎開呀。」黃華堂幾乎嚷起來。

　　「不管怎麼樣，我今晚要成行！」

　　「不管怎麼樣，你今晚走不得！」

　　「你犯不著向人的意志挑戰。」

　　「我為人道主義衛冕。」黃華堂氣鼓鼓的。

　　「江先生，一切拜託，請你給我找輛車子。」

　　江南瞇著一雙眼睛，呆呆地說：「什麼不對嗎？」

　　「大人不見小過，柳小姐的脾氣……。」

　　他瞥了許戈揚一眼。「這和她無關。」他打斷他。「我趕到花蓮去有急事，自個兒的急事。詳細情形，以後慢慢談。此刻騰不出時間來。」

　　「你這『死不急』突然變成『急不死』！我和你同學這麼些年，還是頭一次見你變性。」黃華堂自言自語道。「別把秘密悶在肚子裏激成臟躁症，告訴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添說。語氣顯然軟多了。

　　「我的女人和孩子，聽說都住在花蓮。」

　　「誰說的？」黃華堂幾乎直跳起來。「我們派人四處打探消息，怎麼連影子都沒有？」

　　「是剛才那個名叫吳六益的矮胖子學生告訴我的，他們就住在他姑母家裏。他還給我繪了幅地圖，我可以按圖索驥找到她們。」

　　「地圖在哪兒？」黃華堂同情地追問。

　　金秋心從書桌上拿起記事冊。翻開來，遞過去。「你們看，就是這幅地圖。」

　　「哦哦。」三個人同時怪笑起來。

　　「蚯蚓不像蚯蚓，毛蟲不像毛蟲，葫蘆不像葫蘆。」許戈揚嘀咕道。「居然也叫做地圖，而且金博士還把它當作寶貝，嘻嘻。」

　　「這是天才創作，是藝術，兼印象派與立體派畫風之長。你這鈔票腦筋如何理解得到？」黃華堂像是對所有的事物奚落。「難怪他名叫『葫蘆葉』，實實在在，他畫葫蘆比畫葉子更出色嘛。」

　　「你不必冷言冷語，華堂。」金秋心用低沉而嗄啞的聲調說。「我仍然堅持：一切藝術的美都是主觀的。這幅地圖可以成為別人嘲笑的對象，可是在我，它是無價之寶。它的意義，大過全世界！」

　　「白小姐她們今兒晚上一定會搬家嗎？」黃華堂突如其來反問。

　　「我怎麼知道？──想不會這麼巧！」

　　「既然如此，今晚開夜車趕去，與明早開早車趕去，到底有什麼不同啊？」

　　金秋心為之語塞，一時回答不上來。

　　「我想黃博士說的，也在理上。」江南安慰他道。「今晚痛痛快快，不露痕跡玩一晚，明早我們一起陪你去。」

　　「我們身邊，還帶著個醋罈子哩！」黃華堂望了望眾人。眾人沒有發笑，他自己倒摸著酒糟鼻子笑起來了。

　　「諾，諾，別笑，別笑。」金秋心反擊。「你只要一提到她，連毛細孔都發起癢來了。」

　　「你們笑誰啊！」柳依依小姐突然出現在套房門口。

　　黃華堂趕緊掩飾。「我們笑你表哥，梳裝打扮，比小姐還要慢。」

　　「鬼來了──土財主趕時髦，一團酒肉之相。怎麼你們全在跳大腿舞？」她羞怯地別轉臉去。「人家都在等你們這四位老太爺呢。」

　　「那妳最好找妳表哥算賬。」

　　「我沒有你們這口長氣，限你們五分鐘穿好衣服滾出來。我在門外邊看錶。」

　　「秋心，如何？」黃華堂笑嘻嘻地說，急急忙忙穿襯衫打領帶。

　　金秋心本能地搖了搖頭，開始動作起來。

　　慶功宴筵開十桌。星光熠熠，明豔照人。中間的大圓桌空了五個座位，主人虛位以待。

　　大餐廳外邊圍滿了人。飛毛腿率領著太保太妹，在窗外吶喊助興，遠望好像儀仗隊。

　　五位上賓，終於出現了。電影老闆和大導演，相繼離座。分開擁塞在餐廳入口處的人潮迎接他們進來。而怪喊叫的聲音，簡直吵得昏天黑地。

　　剛上完第三道菜，金秋心以頭痛為詞，向主人告了罪，自個兒上樓去了。

　　他把門關好，打開手提箱，清理換洗的衣服。恰恰在這個時候，房門剝喙地輕敲了兩下。

　　「誰？」他問。

　　第二十章

　　門開了。

　　門大大地開了。

　　兩個高大的漢子，塞在房門口，格外顯得打眼。濃厚的捲舌音和鼻音，滾落在空闊的房間裏。兩個人的德語，都說得十分出色。

　　「嗨，想不到果真是你，」歐牧師用德語說。「那個背影，那個低頭走路的姿勢。」

　　「你來得真是時候，」金秋心用德語答。「真是時候！車子停在外面嗎？」他問。

　　「當然停在外邊，這個還需要問嗎？──有什麼不妥當嗎？」他問。

　　「那好。年會什麼時候結束？」

　　「明天上午十二時。閉幕典禮上預定歸我證道。」歐牧師歡歡喜喜地說。「你得不得空？歡迎你也來聽講。」

　　金秋心嗅了嗅鼻子。「這一台戲又落空了，」他想。「我有十分緊急的事，必須今晚離開這裏。──恐怕抽不出時間來聽你佈道啦！」他說，十分抱歉地對視著這位兒時老友。

　　「假如你作難，我不勉強。」

　　「確實的。確實有十分緊要的事要辦。」

　　歐牧師的綠眼睛像玻璃珠子似的閃著光。「快不要用這種語氣說。」他發急的時候，嘴裏拿捏著巴登─符騰堡土腔。「我信任你，勝過信任我自己的眼睛。」

　　「我心裏，此刻是亂糟糟的，」金秋心用勁握住他的手。「可不可以進來坐坐？」

　　「一種多麼奇妙的經驗。」歐牧師跟他進房，坐到沙發上。「科學家在經歷複雜的感情時，他的反應，仍然是常人的。」

　　「我深切地感到宗教是人類心裏的一種反應。──一種浸潤著神聖性感的反應。一種對影響命運諸勢力的挑戰之反應。」他繼續用德語說。「不知什麼緣故，我覺得我此時需要宗教，比任何時候都迫切。」

　　「你好像在極端痛苦之中，又好像很煩躁。」

　　「不錯。痛苦和煩躁，也許還混雜著一些真正的快樂。什麼味道都有點。假如心臟有毛病，就得特別當心。」

　　「那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啊？」

　　金秋心把那樁偶然的。奇蹟似地出現的事，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這兒是地圖。」

　　他翻開記事冊。

　　「讚美天上的父的寵待。」歐牧師的綠眼睛裏邊躍動著淚光，然而淚光裏卻充滿喜悅。

　　「萬事萬物都聯繫在基督裏。因為，神就是愛。」他說，鼻音和捲舌音在特別興奮時，也顯得活潑起來。

　　「這就是十字架的道理？」他說。拿起一杯橙汁遞到歐牧師的手上。

　　「不錯。這正是十字架的道理。」他孩子臉上展露著懇摯的微笑。「在我們得救的人，卻認為是神的大能。」

　　「大能，大能？」金秋心重複著這個德國字。「我們能夠用統計的，比較的，量度的方法，予以估定嗎？」

　　「別用世俗的言語，來解釋屬靈的事。」

　　「縱然如此。我心裏仍不明白。」

　　「你今晚碰到的，就是個最真實最好的見證。神在這見證裏頭，安排了他的救恩，彰顯了他的大能。」

　　「可惜我悟不到這種巧妙的安排和神奇的彰顯。」

　　「他照出了你暗中的隱情，顯現了你心中的意念。是嗎？不是嗎？」

　　金秋心的獅子鼻向下拉著。鼻翼肌習習扇動。「是一種意想不到的彰顯。」他流利的德語突然變得生澀起來，歐牧師感到了他言語中沾帶的淚水。

　　「神為愛他的人所預備的，是眼睛未曾看見，耳朵未曾聽見，人心未曾想到的。」

　　「你怎麼突然說出中古時代的德語來了？」

　　「這是馬丁路德的譯文。當然不會超出那個時代特有的氛圍與語言規律。」

　　「是一節經文嗎？」

　　「是的。是哥林多前書第二章第九節的經文。」

　　「哦──這麼一本豐富的大書，可惜從小就沒有好好讀它。也許正如你所說的，我的心實在太硬了。」

　　「對於一個悔改的人，總不會嫌太遲的。」

　　「今晚你能不能夠開車子送我一程？」

　　歐牧師緘默了半晌。「十年都等得，十幾個鐘頭就等不得了嗎？」

　　「時間的感覺本是相對的。譬如說：我可以快快樂樂在試驗室蹲一整年，就無法在燙人的火爐蓋子上坐一分鐘。」

　　「然而愛是長久忍耐。」

　　「我已經忍耐得夠久了啊！」

　　「真是一點麵酵能使全團發起來。」歐牧師喝完了鮮橙汁，順手放在矮煙桌上。「愛在你心裏作工，你開始在愛中建立你自己，這是種全新的基礎，十分巧妙的安排。」

　　「假如你無法分身……。」

　　「你總該不至於徒步旅行吧？」歐牧師打斷了他。

　　「也許。誰知道啊？」

　　「信心使我們勝了世界。像小時候一樣，秋心，你仍然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人物。這次一定歸我駕車送你。行不行？」

　　「謝謝！」金秋心說。「一言為定。」

　　「好極了。這是我父的理想。也是我的。在草尾鎮那一幕沒有完成的婚禮──也許是神的旨意──如今要交到我手上哪。」

　　「你瞭解那件事情的詳細經過嗎？」

　　「爸爸已經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我。」

　　「那真是幕悲劇。」

　　「現在，終於成就了。」

　　「我恨不得插翅飛到花蓮去。」

　　「今晚無論如何不能離開，」歐牧師鄭重地解釋。「橫貫公路全長一九〇哩，自從一九五九年四月全線通車後，我來回跑過好幾趟。根據我自個兒的經驗，我不贊成黑夜飛車。」

　　「你怕嗎？」

　　「懼怕裏含有刑罰之意，基督裏沒有懼怕，只有榮耀的盼望。」

　　「那我們即刻動身好不好？」

　　「我明天中午還要證道呢。」

　　局面又僵持下來了，開始沉默。

　　「至遲，天一亮，我搭公路車走。」金秋心終於打破了沉默。他的語調裏含有忿忿不平的成分。

　　「欲速則不達。」他恰切地引用了這句中國成語。接著，仍然用德語說下去。「與其你大轉彎繞過臺中市、豐原、谷關、梨山，再轉合歡，不若直截了當，由這兒直走埔里、霧社，越過合歡山到合歡。節省下來的時間，足夠我講道，也足夠你作好一切的準備。而得到的效果，後者反而比前者好。」

　　金秋心考慮了一小會。點了點頭。「不過，今晚一定很長啊。長得怕人！」

　　「不必顧慮這一層。」歐牧師笑逐顏開。「愛心永不止息。好叫你歡歡喜喜，凡事忍耐寬容。」

　　「我們能夠用慢而無誤的歸納實驗方法，接觸到你說的這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愛心。我想這個問題實在是一切存在和感覺的核心。」

　　「科學心理的一般通病，就是過度重視行動，因此也過於輕視存在和感覺。科學家往往缺乏對於別種經驗價值的鑑賞和推重，他們無法按著正意，分解真理的道。」

　　「可是幻想也不是求知的捷徑呀！」

　　歐牧師瞥了瞥窗外。窗外，明月初昇，繁星耀目。「在我們頭上的，是群星的天宇，它們按一定的法則排列著。這種法則從何而來？」

　　「這是不可知的。大宇宙磁電場的物理結構複雜極了，三言兩語解釋不清楚的。」

　　「你承認萬有引力的道理嗎？」

　　「當然。當然。」

　　「你承認這是大宇宙的親和力嗎？」

　　「這已經超越了我認識的範圍了。」

　　「不拘是萬有引力也好，大宇宙的親和力也好，我們都得承認，這是神的有意識的安排。祂在萬有之先，萬有靠祂而立。」

　　「你的論證是跳躍的，缺乏事實根據。」

　　「事實的根據在你心靈之中。──你承認道德的律則，支配人的行為嗎？假如這個人能夠自行作主，假如這個人不是精神錯亂的話。」

　　「這個可以承認。」

　　「愛心就是道德律則的母體。超乎眾人之上，貫乎眾人之中，也住在眾人之內。人類社會也靠它而立。愛心使你和白小姐兩下合而為一，拆毀了中間隔離的牆。愛心使這彎曲悖謬的時代，存在著正直無畏的指望。你承認這個事實嗎？」

　　金秋心的大眼睛裏，驀然閃爍著光。「我們遭遇的，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大動亂。這是普世宗教心理的真實背境。」

　　「末世的黑暗，還剛剛開頭呢。」

　　「但這已經夠了。今兒晚上，我真切地體會到：科學和宗教，在同一根子午線上，互相呆望著。這種二重心理，簡直要逼迫近代文明，走上精神分裂之路啊！」

　　「科學是缺乏容忍精神的，它集中心靈攻擊現實。它永遠不承認自己的局限性。」

　　「宗教也是用另外一種方式，集中心靈的結果呀！」金秋心亟力睜大眼睛，想把淚水吸住。「宗教對科學大舉入侵，綿亙達千年之久，難道這也是算容忍精神嗎？」

　　「究竟誰佔了上風呢？」

　　「科學。」

　　「我看不見得。」

　　「那為什麼？」

　　「在整體毀滅之前，人們嚮往宗教。」

　　「近四百年來，科學集中常識，打倒胡說。」

　　「近二十年來，宗教集中人的愛心和希望，超越常識，鼓舞信心。」

　　「我們訴諸理性。」

　　「我們訴諸人性。」

　　「總而言之，宗教總是在下坡路上。它的基礎，經不起科學事實的搖撼。」

　　「然而，科學的普遍妥當性又在什麼地方呢？──相對性觀念，不連續觀念，不穩定性，或然率，等等，等等，是不是近代科學的主導思想呢？」

　　金秋心沉思著。習慣地皺起毛茸茸的眉頭。

　　「好啦。秋恩，還是你對。」他微笑著結束了這一場辯論。

　　「基督的十字架是不會落空的。如今──」歐牧師懇摯地握住他的手，「舊事已過，全變成嶄新的了。」

　　金秋心離座，摸了摸茶壺，尚有微溫。「要茶嗎？」他問。開始倒茶。龍井清香四溢。

　　兩人相對品茗。

　　「秋恩，今晚我確實心悅誠服，自個兒承認你在苟廷根得的神學博士學位。」

　　「是的，是的。」歐牧師笑得很甜。「只要你不把我劃進改革派的圈子，硬指派我為傳社會福音的，那就很夠了。」

　　「傳社會福音有什麼不對嗎？」

　　歐牧師臉紅紅的，微笑著，沒有說話。因為他深切瞭解，他所問的，他自己並不明白。

　　「這是前所未有的經驗。」金秋心用德語繼續說。「更深一層觀察時，我發現宗教的經驗，是人類的一種十分之複雜而奇特的功能──也許這就是人類本性的功能之一。它也是無可逃避的事實。任何科學分析都無法掃除的。」

　　「你已經到了窄門門口了。」歐牧師對直地望著他。「我永遠記得『殷憂啟聖』這四個中國字所表達的智慧。你仍然在極大的憂愁中間。」

　　「不，我很懊悔。」

　　「努力面前忘記背後吧。要來的終於來了。」

　　「一個女人最絢燦的十年，都活生生斷送在寂寞之中。時間決定一切。假如一九五〇年春天，我不在香港耽擱四個禮拜，以後的事都不會發生了。」

　　「長久的忍耐與長久的痛苦，豈不是證明了彼此間愛心的堅貞嗎？──我們行事為人，是憑信心，不是憑眼見。因為，眼睛能看到的總是暫時的，眼睛看不見的纔是永久的。」

　　「十字架的道理，是暫時的呢，還是永久的呢？」

　　「那是屬於永久的。」

　　「為什麼世人都能看到？」

　　歐牧師眨動著綠眼睛。「世人看到的，主耶穌基督釘在十字架上，頭上戴著荊棘編成的冠冕。和他一同受難的，左邊是強盜，右邊是另外一個強盜。受難的地點就在耶路撒冷城郊的那個髑髏地，就是希伯來話叫各各他的地方。而這些眼所見的，都是暫時的，神在十字架上藉基督的寶血彰顯的，不在這兒。」

　　「到底在什麼地方呢？」

　　「主耶穌基督釘在十字架上，死了，葬了，下到陰間，都是些肉眼能見之事。而肉眼看不見的永久的一面，就是他從死裏復活！這一復活，使天上地上一切所有的，都在基督裏面同歸於一。也就是我先前說的，萬事萬物繫在基督耶穌裏。」

　　「復活之事，也是可信的嗎？」

　　「經文是我們最後的憑證。我想引用哥林多前書十五章十四節，來回答你。──若基督沒有復活，我們所傳的便是枉然，你們所信的也是枉然。」

　　「然而，我可以一口氣舉出千例以上相反的證據來，證明在生命科學中，復活是不可能的。──當然，再生不能算什復活。」

　　「一粒種籽下地，若不死就不能生。」

　　「種籽的芽胞體仍然活著啊。」

　　「那麼，」歐牧師稍為頓了一頓。「這芽胞體的生命從何而來？生命到底是什麼？」

　　金秋心的思路突然觸到了一塊硬石。「生命來自細胞週期性的自我繁殖，這種能力是某種特定物質周而復始在進行著。」

　　「還有更確實或更精密的說法嗎？」

　　「更精密的在細胞學裏邊。細胞──生命中的小生命。離開細胞，我們就離開了試驗基礎，這問題勢必無從談起了。」

　　「在沒有細胞構造之先，生命現象就不存在嗎？」

　　「你們可以承認上帝的靈運行在地面上，我們不作這種承認。」

　　「你承不承認細胞的發生，不完全是由於細胞的分裂呢？在某種條件下，你承不承認可以產生一種比細胞構造簡單得多的生活物質呢？」

　　「這是俄國人的說法。想補救辯證法中間的漏洞，然而究竟缺乏事實驗證。」

　　「你是不是承認，細胞活動的停止，就是生命的終結？」

　　「嗯，可以這麼說。」

　　「那好。為什麼在人的生命終結之後，指甲和頭髮仍然在長啊？」歐牧師不急不慢地說。「是不是手指甲，腳指甲或頭髮裏邊，也有芽胞體？」

　　「你忽略了人體是千萬億細胞組織成的，這一基本事實。我們的細胞都是活著的。而細胞實際上是原始生命不可分割的單位。它們至少可以歸納成為五十大類的專業型態。每個活細胞都是一個具有生命潛能的個體。都具備適應性、新陳代陳、成長、與生殖等各種生命現象的要素。當極大部分的細胞停止活動時，極小部分的活細胞，在短時期內，仍然可以成長的。」

　　「你承認一切都有例外？」

　　「但我不欲在統計的方式之內，加插些假設。」

　　「主耶穌基督第三天從死裏復活，就是這普遍規律中的例外。經上記載的多人的見證，都是千真萬確的。」

　　「但願如此。」

　　「盼望你打開心中的眼睛。」

　　「我瞭解你的意思，」金秋心苦笑著。「姑無論怎麼樣，今晚我仍然有感恩之意。」

　　「普遍中的例外，是不是？」

　　「是的。是的。我承認這是一種宗教感情。特定環境中的特定結果，使我產生這種感情，因為──」

　　「因為什麼啊？」

　　「因為，一個妻子並不是任何女人；一個朋友也不就是任何男人。普遍中的例外，使我相信你的論證。」

　　「我將為你祈禱。求主加添你的信心和力量。」

　　「謝謝你。」

　　「今晚你好像很混亂。」

　　「那也是特定環境的產物啊！」

　　「現在我要告辭了，講稿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我必須趕緊打完。」

　　「你不能多坐一會嗎？」

　　歐牧師站起來。「我們要顧念那看不見的，」他說。「願恩惠平安，都歸與你。」

　　「這一晚好長啊！」金秋心也跟著站起來。「打發它真不容易。」

　　「我送你一節經文。」

　　「好的。」

　　「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最大的是愛。」

　　金秋心照著唸了一遍，歐牧師含著同情的笑走了。

　　樓下，餐廳中的喊叫和轟笑，隱隱地傳過來。他心煩意亂，踱了一會方步。坐到圓桌旁邊，開始一枝接一枝地抽煙。腦中熱烘烘的，亂成一窩麻。生命中全部的幻想力量，閃電一般展現在腦幕上。重逢的快樂和久別的痛苦，像野人一樣燃燒在他的心窩裏。

　　鋼鐵也有化水的時候，火候到了，一切都要融化。在最強烈的情緒之中，他感到他自己的脆弱。血液循環加快，使他有了眩昏和窒息的感覺，而風雷鼓盪之聲，正響在他的耳邊。

　　他想起了老歐牧師的小祈禱室。他想起了白傲霜小姐骨盤上那根索子。同時，他也想起了含著兩泡淚水斷氣的柳絲絲表妹。

　　「表哥，叫你回來不是我的意思……。」

　　那個低沉哀婉的聲音，震顫在他的追懷之中。而長久的時間，並沒有沖淡它的真摯性。

　　「你回來了，我很高興……。」

　　仍然是那個低沉哀婉的聲音。他把臉埋在兩個大巴掌中間，他真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場。

　　「如今我要去了，你也該為我高興。請你把手遞給我……。」

　　他驟然覺得雙手滾燙，手心沁汗。

　　「活在最亂的時代，死在最美好的年齡，這是奇妙的安排，當楊柳抽芽的時節……。」

　　他打了個寒顫，霍然站立。

　　「我走了，走進黑暗。一切都是陌生的，不可知的，可是希望仍然留在這兒，春風仍然會吹起滿湖綠水，吹開田野裏的鮮花……。」

　　他托住短下巴沉思著。那縷哀婉的聲音依然嗡嗡地掛在耳朵邊。「傲霜很感激你，我也一樣。我們昨晚談了好久，她的身世也和你差不多，孤苦伶仃，怪可憐的。我巴不得你們彼此相愛，地久天長……。」

　　「表哥，點點頭好嗎？只要你點點頭，我還是活在你們心裏。」

　　他嘩嘩地倒著咖啡，他彷彿瞥見了濃咖啡中浮起的一抹微笑。「當春天再來的時候……。」那哀婉的調子嗄啞得再也聽不見了。

　　「唉──」他長長歎了一口氣。「如今常存的到底是什麼啊！」他幾乎要吼起來。

　　「如今常存的是頭痛。」柳依依小姐矯捷地走進來。「怎麼？這麼多煙蒂？啊喲，還有咖啡！」

　　「大概這是醫生們的救急方子。」黃華堂調侃道。

　　「還缺少一件，」她走攏去柔情脈脈地摸摸他的額頭。「酒！」她添說。

　　「他已經心醉啦！」黃華堂喊。

　　「金博士，我們到外邊散動散動如何？」江南提議。「外邊空氣新鮮，對頭痛多少有些幫助。」

　　「還是讓我自個兒留在這裏，對影子談談心吧。」金秋心說。「不知什麼緣故，我突然需要孤獨。」

　　柳依依小姐坐到圓桌子旁邊。「我們都做影子好啦。呆瞪瞪聽你自說自話談心好不好？我們決不插嘴，我們洗耳恭聽，最理想的影子！」

　　金秋心對直地瞧住她，發現她臉上飛動著紅豔豔的霞彩。──半像忿怒，半像喜悅，不容易捕捉到她真正的思想，他未置可否，保持緘默。

　　「聽清楚沒有？」柳依依小姐嬌嗔道。「大家圍著這兒坐下來，做活動佈景，好讓我們這位醫生表哥，過過大明星的癮。」

　　「依依，妳──」

　　「我嗎？」她笑得真甜。「就算是特約演員吧。──坐下來！」她白皙的手臂，像蝴蝶般搧動。「Camera！」她嚷道。

　　眾人無法，只好硬著頭皮，聽從小姐的吩咐。

　　「我們還只和電影圈子泡得一天一晚呢，」黃華堂開言。「依依居然學得這麼快。南派北派，長靠短靠，全武行的傢伙都上了手。──妳實實在在是一副女導演的料！」

　　「她從小殺伐決斷，有男孩子氣概。」

　　「表哥，我們不談從小，我們只談目前。」她打斷他。「黃博士你不可以臨陣倒戈，現在開始特寫鏡頭。」

　　「要不要另外打光，大導演？」許戈揚問。「燈火通明，缺乏情調啊！」

　　「你想得週到，」她讚許道。「把光管熄了。我們只開壁燈，讓這圓型舞台面從幽黯裏凸出來。」

　　許戈揚應聲起立，燈光暗了。大家全沐浴在翠綠的壁燈光影裏。「再麻煩你一下，戈揚，」江南說。「到客廳的小酒吧間拿幾瓶酒來。烈酒和淡酒都要一點，你瞧著辦吧。」

　　許戈揚出去了。

　　「這種杯盤狼藉的樣子，也會破壞我們的情調的。」黃華堂說。「最好大家動動手，先清掃戰場，然後上演赤壁鏖兵。」

　　「統統歸我來。」她起身離座，將空杯、空碟、刀叉吸管，以及一些吃殘了的西點，掃數搬到小煙桌上去。江南也幫忙重新部署，眼面前煥然一新。「你們三個人先演舌戰群儒。」她掉轉頭來說。

　　這一次在座的三個人並沒有應命，各自低頭沏茶，全沒理會她說的話。

　　許戈揚抱著半打酒轉來了，江南接住，把它們塞在圓桌子底下。柳依依小姐也工作完畢，抹了抹旗袍裙的後梢，重複入座。

　　「對影子談談心如何？大明星表哥！」她舊事重提。

　　金秋心的兩頰打顫。好像有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盤據在心裏。但他不知從何處說起。他保持了他一貫的沉默。

　　「如今常存的到底是什麼啊？」她提醒他。「這是個非常富有詩意的開端，就打從這個問題開始表演吧。」

　　「何必這麼劍拔弩張啊！」金秋心噗嗤笑起來。

　　「舞台生活本是緊張的，人生也是一樣。」

　　「總歸帶點不自然的感覺。」他斜睨著黃華堂。「不自然的也就是不合理的，我不喜歡這種形式。」

　　「談開了，慢慢會自然起來的。」黃華堂打圓場。「凡屬需要佈置的場合，都已經假過了頭！──為什麼一定要用燈光、佈景、音響、效果、道具等等等等，纔能演戲？把大自然做舞台，不更自然嗎？」

　　「近十年來，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不過，今兒晚上，這問題簡直在將我的軍。」

　　「那是個什麼問題？」柳依依小姐好奇地鼓起一對秀媚明亮的眼睛。

　　「這問題妳也有份。」

　　「我？恐怕是講得玩的吧，今晚大概你又在對著影子撲擊了。喲喲，我也有份！」她聳了聳肩膀。

　　「真的，一點都不假。」

　　「真的，搞鬼的，你穩住我。」

　　「妳還記得一九五一年春天嗎？」

　　「記得的。那時妳剛逃出虎口，共慶生天。在香港停留了兩個月，回海德堡去了。」

　　「我們還遊過沙田的萬佛寺，姑媽和妳都在場。天色半陰半晴，可是有些燠熱。不知妳還記不記得那隻母雞和六隻小雞的故事？」

　　「這種小事，我不會太留心的。」

　　「那時我們正在萬佛寺的韋陀菩薩旁邊拍照。突然母雞咕咕咕咕怪叫起來，張開了翅膀，六隻小雞唧唧地往翅膀底下躲。姑母首先發現了在山頂上盤旋的鷹，她打著吆喝想趕走牠。」

　　「媽就是這種脾氣，什麼閒事她都歡喜管。」

　　「不能算是閒事，依依，這故事中蘊藏著大自然中最大的一個秘密。──她的吆喝還沒落音，盤旋的鷹突然收翅俯衝下來，朝母雞頸子上狠狠地啄了一嘴，啄得母雞眼睛直斬，但牠終於忍住了。牠的頸子仍然伸得老長老長，拚命撐起短翅膀，庇護著六隻小雞。」

　　「可惜我們那時距離太遠了，」柳依依小姐十分惋惜地說。「看不清楚這場熱鬧的打鬥。」

　　「依依，」金秋心喊。「在這事上妳應當存虔敬的心。當時，老鷹啄母雞的頸子，一共啄了四次。第一次俯衝下來，只掃掉她頸上的毛。第二次母雞被啄了一個洞，鮮血汨汨地流出來。第三次俯衝時頸子被啄個對穿，但她並沒斷氣。第四次纔結束性命，母雞死了，可是並沒倒下去。她的短翅膀，仍然蔭庇著六隻小雞。一條命換六條，就是這樣！我至今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力量使母雞心甘情願去死！」

　　「當然是母雞的愛心。」她衝口而出。

　　「這愛心該多麼真摯，多麼深沉！」金秋心長嘆一聲。「縱令把全世界古聖先賢勸人為善的格言加在一起，也未見得比這個生動的例子更令人感動。」

　　「那麼，黃博士你呢，」她插言。「生物學家可能有更高明的見解。」

　　黃華堂點燃一枝「駱駝」，深深吸了一大口。「這問題接觸到生物學兩大支柱之一。這是親子之情。它的含義無窮深遠。動物界的互助行為由此而生。一切生命現象全以此為出發點。換言之：親子之情是生物進化的前提條件。如果沒有親子之情，動物老早絕了種，當然談不上什麼進化不進化囉。」

　　「你以為人比雞進化嗎？」金秋心問。

　　「從任何角度來比較觀察，你至少得承認這一點。」

　　「惟獨在親子之情上，人的位份，有時比不上一隻雞。」

　　「這話怎講？」黃華堂偏過頭去盯住金秋心，並且噴了他一臉煙。

　　「雞不會親子之間互相殘殺，連獅子老虎也不會。牠們的愛，出自本能，自自然然，毫無虛假。人卻不然。」

　　「親子之間，也是人流露感情最自然的地方啊！」

　　「別忘了人是帶有偏執狂的！他們起先只要求自圓其說；慢慢，他們就在合理化的基礎上，用思想織成一個硬繭，自我遮掩，也自行著迷……。」

　　黃華堂困惑地插斷了他的話。「人類的偏執狂，難道直接搖撼到生命的第一法則？」

　　「我想是的。」金秋心痛苦地說，他突然又猛抽起煙來。「過去，人為了經濟上的理由，為了宗教上的理由等等，不惜溺嬰，不惜殺子作為燔祭。這在其他的動物，是完全不可想像的事。而今天，卻為了政黨的需要，為了政治信仰的緣故，親子之間，不惜骨肉相殘，大規模流血。──這難道不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人的信仰是可以錯置的，理想是可以迷路的。──這是個瘋狂錯誤的時代！」

　　「也是個啼笑皆非的時代。」金秋心強烈的嗆咳著。「人們光只知道毒藥不足以療饑，就不曉得消毒劑也並無營養。偏執狂使世界充滿了整體毀滅的陰影。」

　　柳依依小姐呷著龍井茶。「為了一隻雞，你們爭辯了這許多，」她不耐煩地說，「我們最好另外談點新鮮的。」

　　「我們沒有辯證的習慣，我們不能讓思想飛躍，」黃華堂說。「這個接觸到大自然核心的問題，我們必須用慢而無誤地歸納方法，排列事實，展開思想。」

　　「這個固然有道理，但這兒沒有黑板，你也沒拿粉筆，黑板作業到底無法進行啊！」

　　黃華堂博士完全撇開她的怨言。「你還記得一九五四年秋天，我們在大吉嶺碰到的那個例子嗎？」他問余秋心。

　　「至今念念不忘，那實在太令人感動了。」

　　「到底是什麼例子？」江南問。他的眼睛從肥肉堆裏擠出來，顯得特別生動。

　　「那時我們在大吉嶺共同參加國際醫學者與遺傳學者會議。閉會後，我和秋心到距離大吉嶺市鎮約十公里的地方旅行遊覽了一次。」

　　「相當遠，也許是十英里。」金秋心糾正他。「那地方一邊是大草原，一邊枕著叢山峻嶺。色調之奢侈，勝過馬蒂斯的畫面，真是美極了。」

　　「那時秋草沒徑，草原上鍍滿了黃金。遠處，有人在燒野火，火頭像條張牙舞爪的金龍，被雪風攆向山坡。當地土人敲動響板銅鑼，跟隨火龍之後，慢慢向山這邊圍攏來。我們這十多個外國人，站在公路旁邊瞧熱鬧。」

　　「你們瞧到了點什麼嗎？」她好奇地追問。

　　「別打岔，依依。」黃華堂制止她。「野火一直伸展到山坡邊緣。被巉岩阻止了出路，吱吱喳喳亂嚷。當時一位澳洲籍的醫生，正用望遠鏡察看火勢，他突然大聲喊起來。」

　　「喊什麼？」她緊張地說。

　　「原來火勢已經延燒到一棵高大的松樹周圍，枯藤將火頭引向松樹的枝幹，而松樹顛上，有白鸛在上面築了巢。巢裏邊有四個小白鸛，被濃煙燻的振翅亂叫，聲音淒厲，遠處可以聽到。」

　　「那你們怎麼辦？快說嘛。」柳依依小姐搓動著沁汗的纖手。

　　「我們用跑步沿公路狂奔過去。你表哥是運動健將，最先抵達目的地。那時火勢凶猛，他無法接近松樹。站在距離松樹約三十碼的地方用英語大喊，有誰能夠救下這四隻小鳥的，他願意出一千盧比的賞金。」

　　「有人應徵嗎？」

　　「當然，當然。」他對著她苦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當時就有土人用繩子綁著石頭，在松樹周圍亂幌，但繩子立刻被火舌撩斷了，勞而無功，賞金在這時加到了兩千盧比。」

　　「真糟糕，真糟糕！」柳依依小姐的右拳擊打在左掌心上。「後來呢？」

　　「土人中有人揹著一張竹梯子，四個人扶住，一個人自告奮勇，不顧一切往煙霧籠天的松樹上爬。」

　　「這一下子可得救了。」她喜形於色。

　　「慢點歡喜。」黃華堂用手勢劈斷了她的話。「竹梯太短，只能達到樹幹的一半。而且，火勢確實太猛，那個土人的手烙起了燎漿火泡泡，怪叫一聲，栽跌下來。這時，你表哥的賞金提昇到五千盧比！」

　　「看情勢，一萬盧比都無濟於事了。」

　　「總算我們已盡了一份心。──有許多事情不是人力能夠挽回來的。」黃華堂鬆了一口氣。「在最危急的時候，大自然的真實面貌敞露出來啦！」

　　「唉──」金秋心長長嘆息著。「別再往底下說，我感到十分心酸。」

　　柳依依小姐雖然看到了表哥眼睛裏漾動淚水，但她還不能深切瞭解這份感情。「每個故事都有結局的，」她催逼道。「我們不作興半途而廢。」

　　「當火舌在松樹頂上伸腰時，」黃華堂繼續說。「四支絕望的小白鸛，交頸哀叫。而盤旋在樹頂上的兩支白色老白鸛，其中一隻一聲長唳，突然撲向烈火叢中，展開雪白的長翅膀，覆住那個平坦的巢。」

　　柳依依小姐和江南驟然同聲叫起來。「這不同歸於盡了嗎？」她大聲說。

　　「事情的悽慘還不止此。」黃華堂抽搐酒糟鼻子。「正在我們大嚷大叫時，第二隻白鸛也一聲長唳，滑翔而下，不偏不倚，落到原先那隻白鸛的背上，在熊熊火光中伸縮著長腿。」

　　「這事說明了什麼？」金秋心噙著兩泡眼淚痛苦地問。「到底說明了什麼？」他重複著。

　　「難道這現象是必然的嗎？」許戈揚喎起雷公嘴反問。「我以為只是偶發事件。因為，因為──在沒有理想與遠景的動物身上，叫牠們心甘情願去死，是完全不可理解的。」

　　「小許。」江南正色道。「這不是你表演能說會道的地方。你那張油嘴，最好適可而止。」

　　「黃博士您以為如何？」許戈揚在緊要關頭，充分流露出他倔強的個性。

　　「我仍然要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莫過於公開的秘密。這個見證中所彰顯的東西，是大自然最大的秘密，可也是最公開的秘密。──所謂最公開的，即是指普遍存在的而言。」

　　「那是種什麼必然的關係呢？」許戈揚繼續盤駁。「孤證不舉。其它地方也有這種見證存在嗎？」

　　「金博士在回大吉嶺的路上，就同大家討論過這種問題。十幾位醫學專家與生物學家，都對這問題發生過濃厚興趣。」

　　「今晚我仍然在追索這同一問題，」金秋心說。「而且興趣之濃厚，遠超過幾年以前。」

　　「有結論嗎？」許戈揚問。

　　「我們的習慣，決不輕率論斷任何一樁事情。」金秋心平靜地答。「當然，這是個可以終身鍥而不捨的研究目標，我目睹的事實，也絕不止於這一兩個例證。」

　　「最好先徹底研究動物的本能。」黃華堂提示道。「最原始的，最真摯的，而且也是最後的行為，可能就是本能背後的驅力。成為人類的集體潛意識之源。誰接觸到驅力的奧秘，誰就會揭穿大自然的謎底。」

　　「我還想聽聽金博士您的見證。」許戈揚滿臉假笑。

　　「我也是。」柳依依卻笑的很天真。

　　「一九九五年春天，我在非洲烏支支大草原上，也碰到過類似的一件怪事。那時我們的汽車正開過大草原。黃昏臨近，空氣裏燃燒著原野的草香。吃屍體的兀鷹與靈鷲遮天蔽日，紅黃色的天幕上，有一個黑色的大渦流，巴著草原團團轉動……。」

　　「牠們究竟做什麼？」她不耐煩地說。

　　「當時我自己不曉得，只好問同車的譯員。譯員用望遠鏡眺望了一小會，吩咐車子開向有土人的地方。」

　　「後來呢？」

　　「你哪裏這麼性急。──譯員問土人，原來是這樣的：那天上午，有一對白人在湖邊獵斑馬。其中有兩批斑馬逸出火網，狂奔到大草原上。受傷的那一匹雌斑馬不能動了，撞跌在草原上喘氣。沒有受傷的那一匹雄的，卻死也不肯離開，馬不停蹄巴著雌的遶圈子。起先遶大圈子，引頸長嘶；現在圈子越遶越小，步子慢了，只有打響鼻的份兒了，但牠仍然在遶。」

　　「這是徒勞無功的。」許戈揚的鼻子也同樣噴著冷氣。

　　「但更驚險的是這時有好幾隻兀鷹，已開始俯衝劫掠。那隻疲倦的要死的雄斑馬突然衝過去，在雌斑馬的屍體上打虎跳，劫掠者越聚越多，雄斑馬顧此失彼，招架不住，終於栽倒在雌的屍體上，一聲不響，毫無理想和遠景，抽搐著，任令鷹鷲千嘴萬啄，活生生叼走血淋淋的肉。這兩架白骨，簡直可以擦亮一切人類的眼睛。」

　　「這種現象，本是普遍存在的。」黃華堂接二連三吸煙。「譬如說：燕子、鴻雁、猩猩、猴子，等而下之的像蜥蜴，都不斷地以牠們的生命，顯示大自然的神奇。──眾生皆有佛性，並不是句輕率概括的話。這些行為都是自證的，我們犯不著咬牙切齒亂下轉語。我們看到，我們受了感動，這已經夠了。陌上拾得舊花鈿，只有美人，纔會關心昨天走過這兒的人。愛心識愛心，如此而已。」

　　「科學家的觀察，難道要為感情所左右嗎？」

　　黃華堂白了許戈揚一眼。「科學家的眼睛，並不是冷酷無情的。天大地大人大，萬物皆平等自在，誰也不要壓制誰。所以科學到今天為止，仍然只說這是什麼。實事求是，不掉花槍，不說妄話。對一切無法驗證的現象，都只好存而不論，出以小心謹慎的態度。」

　　「今晚你們說的『為什麼』可不算少啊？」

　　「對一個問題，連續觀察思考了十年，還只止於事實的敘述。這種清和之音，聽來不免使耳朵一爽。」

　　「當然囉，賣糖的說糖甜。」許戈揚猛咬著牙巴骨，瘦臉上一凸一凹，樣子不大雅觀。「你們都善於互相標榜！」

　　江南滿臉怒氣，嘩嘩地倒著濃咖啡。「假如你硬要強不知以為知，那我只好請你即刻離座。金博士、黃博士他們是有涵養的，我可沒有。」

　　「真理愈辯愈明。一切權威永遠無法代替真理。最低限度，我們總自命為高等動物，決不會被雞呀、白鸛呀、斑馬呀，等等嚇退的！」許戈揚一面嘀咕，一面想站起身來。

　　黃華堂伸手把他按住。「高雖然已經高等了，無奈總是動物啊！」他巴唧了一下嘴唇。「所有的動物，都看不見無限的一面。一切的現象，若有其無限的一面，不管如何渺小，它總具備有偉大的因素。而任何東西，假如只具備有限的一面，外表雖壯大，畢竟是渺小的。──其實，它是粗，並不是大！」

　　許戈揚把黃華堂的手臂一甩，氣虎虎站起。「辯論歸辯論，總不作興罵人。我以為你們的意識型態，還離不開唯心論的窠臼。一隻母雞、一匹斑馬，轄制不了萬物之靈的人。」

　　「有些事情的發展，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金秋心平靜地說。他正用銀夾子挾住一塊方糖，想放到咖啡裏去。「許先生，我們就拿眼面前的東西做例子，你有法子點燃這塊方糖嗎？」

　　「我不是白癡，這個太容易了。」

　　「那好。請你試試如何？」金秋心仍然平靜地說。「依依，暫時把壁燈也熄了，讓許先生當面進行他的試驗。」

　　柳依依小姐熄了燈，滿月清輝篩過紗窗，室內半明半暗。

　　「方糖也應當有著火點的。」許戈揚自言自語，劃燃一根洋火，伸到方糖下邊燃起來。

　　方糖並沒著火，只黃了一小塊。他同時劃燃三根火柴，狠命地燒著。──方糖有一大片黃焦了，可是並沒有著火。許戈揚的手有了輕微的抖動，額頭上潸著幾顆明亮的汗珠。他感到失了面子，要求另行設法。

　　「有汽油嗎？」他對黃華堂說。「想不到糖的著火點這麼高。」

　　「比高等動物還高。」黃華堂冷冷地回答。起身離座摸出打火機用的汽油罐，旋開帽蓋，把汽油噴射到糖塊上。「夠了嗎？」他問。

　　「夠了。」許戈揚滿懷信心，再劃燃一支火柴。

　　糖塊被燒得吱吱喳喳叫起來。「怎麼樣？頃刻之間不是成為灰燼了嗎？」他喜孜孜地誇耀著自己的聰明。

　　然而汽油燒完之後，火也跟著熄了。糖塊雖然燒得更焦，卻仍然沒有燒透。

　　「怎麼樣，許先生？」金秋心溫和地說。「方糖還是方糖，失敗的仍然是閣下自己。」

　　「我要看看你用什麼法子把它燒光。」

　　「這個倒是容易的。」金秋心輕輕地把紙煙灰彈在糖塊上。「你再試試看。這一次可不大相同啦。」

　　「我不信這種化學。」許戈揚聳聳肩。再劃燃一支火柴點著糖塊。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糖塊燒得很旺，金黃色的光燄四射，轉瞬化成灰燼。

　　「這總該不是魔術吧。」金秋心說，起身開亮了光管，坐下來，用一根火柴棍扒著煙灰。「方糖與煙灰之間並無必然的關係，是不是？」

　　「是，是。」許戈揚一臉發青，頹喪地說。

　　「它們偶然混合在一起，就很快地使糖塊燒光。而且，在燃燒時，煙灰並沒經過永久性的變化，我們仍可原封不動地把它收回來。」他邊說邊把煙灰扒開，「是嗎？──不是嗎？」

　　「這個，我親眼目睹的，我相信。」

　　「在方糖與火柴之間，倘若缺少了這點點煙灰，火就燒不起來。──通常我們叫這點煙灰，做觸媒劑。它的作用，不過是我們公證結婚時的法官，男歡女愛，結成佳偶，生男育女，宜室宜家。但法官仍然是法官，他自個兒和這場婚事，毫不相干。可以這麼比喻嗎？」

　　「可以的，」許戈揚說。「我認為這個比方是十分之恰當。」他添說。

　　「由這個小小的試驗，我們要言歸正傳。──一隻母雞為了六隻小雞，欣然引頸受戮，這對任何一位觀察者而言，都拉不上必然的關係。」

　　「金博士您並不是母雞，您如何曉得牠欣然不欣然？」

　　「刪除這個形容詞，仍然未損及這現象的神聖性。連一分一毫都不會損傷。──母雞死了，她的愛心卻長存著。她從有限走進了無限。而這偶然的現象，卻引導人看入幽深，使人親切地體認到大自然的奧秘：萬事萬物，都聯繫在愛心裏，愛就是大宇宙的一切。今在永在，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

　　「難怪您對於葫蘆葉的地圖，那麼感興趣。」

　　「吳六益的偶然出現，也不過是那一點點煙灰。要點燃我心裏的那塊方糖，就需要這麼個葫蘆。」

　　「什麼葫蘆黑蘆？」柳依依小姐圓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不准你們講黑話。」

　　黃華堂意會到問題會穿底，趕忙插言。「人的一生，往往被偶然的因素所左右。時候不早了，我們該休息休息了，明天我們還要遊文武廟和奉安府呢？」

　　江南首先離座，拐到洗手間去了。

　　柳依依小姐關切地摸了摸金秋心的額頭。「熱得熨手，表哥。」她說。「煙、咖啡、酒，我勸你少來點，別糟蹋身體。」

　　金秋心感激地點著頭。他一直沒有離座。他的外表好像很平靜，其實內心的情緒，卻在翻江倒海般洶湧。

　　柳依依小姐訕訕地走了。其他三個人也相繼入夢。光管熄了，幽黯浮滿一室。兩個大胖子的鼾聲開始二重奏。

　　金秋心仍然一枝接一枝在抽煙。他的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當許戈揚從甜夢中醒來時，他隱隱看到他在抽煙飲酒，他無法看清楚他的臉色，只看到濃煙籠罩在他頭上，像一圈佛光。虛靜中，還偶爾可以聽到他的嗆咳太息。

　　第二十一章

　　大家都起得很遲。

　　日月潭上，曉霧全收。湖光山色，明媚如畫。金秋心唧唧噥噥，在黃華堂耳邊口授錦囊妙計完畢，五個人一起共進午餐。

　　午餐很豐盛，但席間缺少快樂的氣氛。柳依依小姐不時偷瞧著表哥，發現他的臉色十分不正常。眼睛腫泡泡的，圍著一圈黑暈。眼眶裏邊結滿了紅絲，而高額頭上的皺紋，深如電車軌道。頭髮蓬鬆零亂，枯萎如乾土上的禾苗，一夜之間，他不止老了十歲。

　　「你好像有很嚴重的心病，表哥。」她說，微笑裏有萬種柔情。

　　「也許是傷風感冒。」黃華堂將筷子點在湯碗裏。「像他這種死不急的脾氣，心病是不會有的。」

　　「你只要看看他這副愁眉不展的可憐樣子，不懷疑他有心病纔怪。」

　　「讓他安安靜靜休息一個下午吧，」江南說，「我們玩我們的。別讓痛腳連累了好腳。」

　　「有道理。大有道理。」黃華堂附和道。「他也許有些不服水土。我們明天趕回臺北辦公，今天下午一定要玩個痛快。」

　　金秋心始終沒有說話。

　　散席之後，他目送他們走遠了，自個兒懶洋洋地踱進睡房，閉目養神。

　　歐牧師證完了道，草草吃完午餐，立刻到樓上來找他。他借歐牧師的鋼筆寫好一張字條，言明要出急診，隨歐牧師走了，一兩天之後在臺北再見。他把字條壓在黃華堂的手提箱下邊，匆匆就道。

　　車子風馳電掣，開向埔里。七月驕陽似火，萬里晴空一碧。公路兩邊平疇開闊，稻田裏低垂著累累黃金。太平盛世風光，隱現在滾滾黃塵裏。波動的風，波動的田野，戴著雪白的長手套看牛的女人，竹杖上挑著原子粒收音機看水的農夫，一切都顯得明朗光潔，恬靜和諧，滿有悠然的情趣。

　　金秋心望著儘走儘有的路，渾忘了說話。車子穿過埔里，越過眉溪，經過霧社，放慢了速度，爬向櫻峰。他心頭之中永遠盤旋著一個不可理解的啞謎。

　　那是一九五七年九月盡邊，北極的長夏正慢慢消逝，他首途回阿拉斯加，準備飛南極，繼續從事一項乾燥氣候與「雪山肺癌」的試驗。

　　海上有大霧，破冰船迷失了航道，雪風削著通紅的鼻子。海和天都披麻戴孝，一副陰風慘慘的樣子。雷達網上出現了一座冰山，破冰船上亮起了紅燈。這是個龐然大物，可是人們無法用肉眼看到。

　　茫茫白霧裏，海象們昂嗡昂嗡的喧鬧聲特別刺耳。這聲音分許多層次。開頭，只有兩隻海象在叫，聲音分開得相當遠。熟悉極地情形的水手都曉得這是放哨的海象在示警。接著是十多隻領隊的海象昂嗡昂嗡的嚷叫。不久，叫聲亂成一片，中間還雜著一些嘶嘶的怪響，那分明是海象肥碩的腹部，貼著冰塊滑動的響聲。大概牠們發現了敵人的攻擊，正緊急撤離危險地帶。

　　半點鐘之後，音沉響絕。原始的寂寞又回來了。只有亙古如一的悲風，迴翔在極地的破布袋子裏。

　　霧罩子逐漸消沉，豁出冰山藍色的尖頂。突然，傳來一陣陣令人肉酸的響聲──像在水泥地上撻黃鱔的聲音。跟著，可以聽到北極熊與海象對吵。雙方在進行生死肉搏，海象垂死掙扎的哀叫，格外高昂。

　　太陽在冰原的盡頭伸出頭來了。像塊白布剪成的圓圈，黏貼在暗白色的紙板上，沒精打彩，黯然無光。霧漸釋，在望遠鏡裏人們可以隱約看到一隻碩大的母海象，露著獠牙，伸著像無縫鋼管一般的長脖子，死死撐拒著北極熊的反撲。熊飛快地衝過來，衝過去，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像扮穀一樣把海象的頭撻向堅冷的冰山，但母海象仍然在團團轉動，在昂嗡昂嗡發吼，捍衛著身後邊的那隻小海象。危險是面對面的，死生間不容髮，然而只要母海象一息尚存，她決不放棄鬥爭。

　　這樣僵持了刻把鐘，母海象所有的力氣都用光了。長脖子軟搭搭地蠕動著，伸到小海象的背上，死了。當熊再次猛衝過來的時候，破冰船上的雙筒獵槍響了。負傷的熊胸口上淌著鮮血，踐踏著母海象的屍體，瘋狂地衝向冰山的邊緣，立腳不住，倒栽到海裏。那位好心的挪威籍船長，吩咐放救生艇去拯救那隻小海象。

　　大自然的奇蹟終於在這時候出現。水手們想趕小海象下海逃生，小海象卻死也不肯離開母親的屍體。四個水手將母海象拖到救生艇上，小海象也跟著落船。母海象的屍體拖上破冰船，小海象也搖搖擺擺搶著要上破冰船。生死置之度外，那是用「永生的靈」，寫在一切動物心版上的秘密。

　　這秘密從什麼地方來的？是不是今在永在？能不能夠猜透這個謎底？金秋心出神地想。他十分懷疑理性的價值。──本能的、潛意識的動作，究竟支配了人的行為。人是理性的動物，那是人類的幻想和自大狂。在死生關頭，理性的勢力，脆弱不堪一擊。而潛意識中間的欲望，確實是人類行為的真正動機。人類的特徵不在乎理性不理性，因為遺傳在人類身上的各種本能，比較其他的動物要多得多。人類的行為，都隱然受潛意識中的欲望或本能所控制。可以明明白白說出來的行為動機，絕大部分都是自欺欺人之談。人們內心都有「不知道自己知道」的經驗，這種心理現象，也許可以粗略解釋什麼叫做潛意識。──那麼，什麼力量促使我們相信自己確實不知道呢？他繼續出神地想。斜陽寂寞地醉染著群山，車子已馳過櫻峰，爬向合歡山腰。

　　車子穿過一個較長的涵洞時，亮起了車頭燈。

　　「你在想些什麼？」歐牧師終於打破了沉悶。

　　「想冰山上的那兩頭海象。」金秋心漫應著，偏過頭去瞧了瞧歐牧師。

　　「那好像想得很遠囉。」

　　「問題卻關聯到我自個兒的行為動機。」

　　「你的心緒仍然沒平息，好像有點亂。」

　　「這是感情作用。」

　　「別被憂愁煩惱轄制住了。」

　　金秋心覺得這句中國話頗有洋味道。

　　「有許多東西好難採取一種純客觀的分析態度，或沒有偏見的立場的，」他說。「昨晚碰到的問題，就是這麼個問題。」

　　「這是個神聖的問題……。」

　　他打斷了他。「普普通通的問題，我們只能這麼承認。」

　　「那為什麼？」歐牧師注視著前面的彎角，繼續說。

　　「從兩方面來說，都證明是十分普通的問題。第一，這問題是普遍存在，而且可以大量觀察的。第二，就問題的性質來研究，那也不過是人口問題的一個小部份。愛情、婚姻、家庭、生育，都跟人口繁殖有關，都應該概括進人口問題的裏邊。」

　　「嗯，嗯。」歐牧師點點頭。「假如這問題不是神聖的，為什麼能夠屢次激動你的感情？譬如說，我知道黃博士也談人口問題，談得很多，很深刻，可是他的感情始終是平靜的──遺傳學、優生學、生命統計、糧食增產與人口繁殖的比率，蛋白質與生殖腺等等等等。他著書立說，他提出很精確的數字根據，他分析得頭頭是道，可是絲毫不動感情，原因何在呢？」

　　金秋心臉紅紅的，沉思著，好久沒說話。

　　「問題全在乎觀察的位置。」終於他答。「我是站在問題的中心，我遭遇了問題，我必須當機立斷，距離的感覺與時間的感覺完全抽掉了，只留下接觸的感覺。一切都發生『張力』，感情當然再起作用。」

　　「緊張與感情，有必然的聯繫嗎？」

　　「凡屬是不容許自由選擇的事象，都可以激發強烈的感情。壯偉之感使人神經緊張，優美之感使人神經鬆弛，當下即是，你要自由選擇是不可能的。」

　　「黃博士也研究這同樣的問題，為什麼他不動感情？」

　　「他站在問題的旁邊，有足夠的時間進行遠距離觀察。他可以自由選擇他觀察的對象，然後把它們數量化，精確地說明問題的本質。這中間當然不會存在感情，假如我站在他的位置來解析問題，我也會！」

　　「也許不完全是位置的問題。」歐牧師說。「這裏邊蘊藏著一種宗教心理，一種神聖的意識。──前面就是合歡，我們要用晚餐，餐桌上，我們可以把問題攤開，仔仔細細談談。」

　　車子拐過一個山嘴，響了一陣喇叭。夕陽沉到山背後去了，晚霞像幅大紅錦緞，用彩雲繡著鮮麗的花朵，而油綠色的群峰，卻給人間留下了美妙無比的圖案。車子停泊在車站外邊的空坪上。兩個人一面拍著黃色塵埃，一面跨進車站附設的飲食部。

　　飲食部燈火輝煌，但闃無一人。金秋心乾咳一聲，提高嗓子問：「有人嗎？」

　　過了一小會，從腰門邊鑽出一個駝背的老人，刺蝟頭，山羊鬍子，上身赤條條的，只穿著一條短褲。肩膀上搭著一條浴巾，一聳一聳拐出來。「俺就是掌櫃的，」他打著山東土白說。「爺們有啥吩咐？」

　　歐牧師望住老人親切地微笑著。「我們要趕夜路，」他說。「有吃的東西，隨便搬點出來，吃完好上路。」

　　「您是外國人啊！」老人笑咪咪地說。「俺這兒沒西餐應景，真是，真是……。」

　　「我是中國人。」歐牧師搶著說。「土長土生的中國人。」

　　老人鼓圓一對老花眼，靦腆地說：「要快，下兩碗麵條兒吧。」

　　「行！」金秋心說。「有小菜，揀幾樣端上來。」

　　「要飲幾杯嗎？」老人問。「清酒、福壽酒、金門高粱，這兒都齊備。」

　　「謝謝你！」金秋心說。「我們要趕夜路，來幾瓶汽水就可以了。」

　　老人從肩頭上取下浴巾，起勁地揩抹著兩個腋窩。踅到腰門裏邊，搬出茶杯碗筷醬醋瓶子，擺得整整齊齊，又轉到廚房裏去了。

　　「看樣子他很忙。」歐牧師說。

　　「山村小店，另具風味。假如這兒的林子裏，仍然斜挑出一個掃帚酒招，那味道實在醇厚。」

　　「哦哦，你想念古代的農業社會。」

　　「那到底是一個能保持情意相對平衡的社會。生活過於緊張，同樣使人厭倦。在歐洲，在美國，我唯一感到的，是匆匆忙忙。好像人全是為時間生活著。連自己都喪失了。」

　　「當整個社會像一部複雜無比的機器，在操作運轉時，要找到自己，那是相當困難的。文明的浪潮首先淹沒自己。它對人的靈性生活，並沒有特殊幫助。換句話說，近代文明並不造就人。」

　　老人出來了。「掌廚的說，水還沒開，請稍微等等。」他說，一臉抱歉的神氣。

　　「沒關係，」歐牧師說。「我們曉得如何安排自己的。」

　　「掌廚的是我老伴兒，她要特別備辦點兒可口的小菜，給你們嚐嚐。」

　　「那我們格外感謝。」歐牧師說。「關於車上談到的那個神聖問題，我們不妨在此刻攤開來談談。」他盯住金秋心補充說。

　　老人笑容滿面，駝背一聳一聳，拐向車站。──寂寞的老人往往無事忙，他就屬於這樣的一種類型。

　　金秋心望著他的背影出神。「老人的一舉一動，使我頓悟到兩個問題。」

　　「哪兩個？」

　　「第一是忠恕之道。孔夫子只給恕道下過界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從消極方面，劃清了個人與群體的關係，但他並沒替忠道下過同樣的界說。」

　　「是的，是的，這一點屢次使我們困惑。──你有新發現嗎？」

　　「現在我明白過來囉，」金秋心說。「我們可以把忠恕之道比喻為一個平行四邊形。在對角線上，把它摺疊著。恕道的投影，不就是簡單明瞭的忠道嗎？」

　　「這一層我還是不能想通。」歐牧師眨著放亮的綠眼睛。晚風輕拂蜜黃色捲髮，擴散著一種恬靜的韻律。

　　「凡屬是自己希望得到的，都給別人，這不是忠道是什麼？老人在我們眼前行的，就是忠道。他要特別備辦點兒可口的菜給我們嚐嚐。話雖然平淡，感情卻是十分之懇切的。」

　　「為什麼孔夫子不把這一層說出來呢？」歐牧師愉快地反問。「許多漢學家，就忽略了這種摺疊的方法。」

　　「文化要生根在日常生活之中，纔會看出它深厚的潛力。中國人是一個被文化所化的民族，這一點是許多西國朋友們所不能瞭解的。中國文字中有一個字，最足以代表中國文化的精神，可惜西方的漢學家們，看不到這個字的妙處。」

　　歐牧師的臉上，飛動著興奮的神采。「那到底是什麼字？」

　　「廣字。」他說。「中國人平常愛說：所見不廣，不說所見不大；喜歡說示人以不廣，不說示人以不大。喜歡說廣土眾民，不喜歡說大土眾民。懂得廣與大的分別的人，已經懂得了中國文化的精髓。」

　　歐牧師用筷子蘸茶，在桌面上書寫著。「廣和大，不是同義字嗎？」他問。

　　「這種地方，就沒有恰當的對等的字，可供翻譯。在中國文字中，廣和大是不同的。廣是大的一種展開形勢。大而化之纔叫做廣，廣是含有生命力的，所謂春風廣被，裏邊含蘊著無窮的生氣。大不過界定了空間的位置，原始的動力已經不存在了。所以孔夫子把忠恕對舉，而解釋的時候，只把消極的一方面說出來，積極的一方面，要你自己去推廣。讓中國人有自由和選擇的機會。這是種不求精確的精確，是漢學家們夢想不到的。」

　　「哦哦──」歐牧師搖撼著他的肩膀。「秋心，你開了我的竅。有許多事情不用活口傳授，單靠死死板板的研究，還是弄不明白。」

　　「這樣，你就會明白，為什麼中國文化不具備排他性，而能兼容並包的道理了。」

　　「廣，廣。」歐牧師又拿起筷子，在桌面上劃著。「確實是一個偉大民族最偉大的標誌。我盼望能聽到你的第二個問題。」

　　「第二個問題是關於神聖性的問題。中國人喜歡把聖賢兩個字聯用，不常把神聖擺在一道。如今想起來，也是大有道理的。」

　　「能夠稍為加以解釋嗎？」

　　「因為，在我們中國人的思想中，神聖的並不都是善的。中國人常常把鬼與神聯用，證明凡超出我們理解的事物──神祕的東西，都是有善有惡的。我們可以有善的神聖性，同樣也可以有惡的神聖性。而聖賢卻是中國人對於至上的嚮往與追求。所以我們說希聖希賢，又說聖賢功夫，那說明了我們在躬行篤實中慢慢趨近的終極目標。惡的聖賢那是不通之論。惡的神聖性卻可以從歷史中找到許多根據。」

　　「神的愛心是毫無偏私的。祂降雨在義人的田裏，也降雨到不義人的田裏。祂的光照著好人，也照著壞人。神就是愛。哪有什麼惡的神聖性存在啊！」

　　「為什麼你們喜歡談原罪呢？你們承認原罪，也必然承認刑罰和救贖。於是乎產生一種敬畏心，一種崇拜心。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惡的神聖性，正如同愛心是善的神聖性一樣。大自然的一切原本是自由自在，生機暢旺，光明正大的，一旦插進了敬畏的心理，就只能看到可憐的凋零與頹廢，使一切都映現於可怖可畏的火影裏。這一層障礙難道是必要的嗎？」

　　「秋心。」歐牧師苦笑著。「你不要忽略信仰，信仰是我們基督徒的起點。必先有信仰，然後纔能產生理性，產生理解，我們是從信仰中求理解，不是從理解中求信仰。要理解信仰，首先必須承認信仰。信仰是主要的，理性只居於輔助的地位。理性其所以是需要的，那是因為它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信仰──理解神的真道，而神是一切真理的泉源。祂就是全能的、永在的、最高的真理。你必須承認這一無可爭辯的前提，我們彼此之間，纔會得出一個適當的結論。」

　　「你們覺得犯罪的感覺是無法避免的嗎？」

　　「這中間有神的救恩和愛心。」

　　「你們樂於承認原罪，不帶些自虐的成份嗎？」

　　「凡事包容，凡事盼望，凡事相信，凡事忍耐。你會找到真正的快樂，知識叫人自高自大，信仰叫人自謙自卑，惟有愛心能造就人。凡你們所作的，都要憑愛心工作，這裏邊是存在著無窮樂趣的。」

　　「不瞞你說，秋恩。」金秋心把頭埋在兩隻大巴掌裏。「我總直覺到那種樂趣中間，含著一些令人掉淚的東西，存在著一些痛苦。我們中國人在精神上不負擔原罪，所以輕身快邁，從不委屈自己。」

　　「這也許又要回到『天人相通的感覺』上邊來了。這種感覺起源於愁傷萬感。你需要平復洶湧的思潮，而你面對著的，卻是一種不可抗拒的勢力，你無法心安理得。那時你流淚想到的，是如何去信仰。──採取一條什麼路子，使你相信因果法則是普遍妥當的，在神祕的生命中，你該盼望的是什麼，該敬畏的是什麼，該做的是什麼，不該做的又是什麼。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很自然的需要嗎？」

　　金秋心的雙頰好像有電流通過，有了間歇性痙攣。他內心的激動，全部表露在臉上。「這種心理狀態，我確實經驗過。」

　　「它就是一種宗教感情。順著這個方向推理，最後你勢必會發現，萬物的主宰，無所不在的愛，和全能者的權柄，那就是神。」

　　「神的存在也可以實證的嗎？」

　　「有這個需要嗎？」歐牧師反問。

　　金秋心驟然感到自己很傻。「上帝與人的關係，我們本不如你們那麼執著。」他說。「我們寧可以採取兩忘的態度，存而不論。我們談點別的。」他添說。

　　「慢慢你會自己找到證明的。」歐牧師說。「在一切值得驚奇的事象上，在生命之中，在生死之際，凡屬強烈地表現愛心的地方，就有神的存在。──雖然，人類用語言來形容上帝，是不可能的。而祂的神秘也超乎我們的理解。」

　　「我們暫時擱置這個有關本體的論證。我們前面該走的道路，還有多遠？」

　　「從這個埡口起步，」歐牧師指點著，「到太魯閣口，全長七十五公里。夜車我還是頭一次開，恐怕開得比牛車也快不了許多。」

　　「那我們可以名副其實，欣賞一下橫貫公路的風景線。好在今晚月色很好。也算是難得的機緣。」

　　「只要你能有這份閒情就好啦！」

　　「行動不比等待，等待令人焦灼。而行動卻時常出現新意，時常覺得很開闊……。」

　　老人的再次露臉，中止了他們的談話。他先端上一大盤山東燒雞，微笑著問客人，要不要飲酒。

　　「開車的人不飲酒。」歐牧師說。「你當然曉得，這是橫貫公路的險段，飲酒開車，容易出事的啊！」

　　老人眨著眼睛呆笑著。眉毛眼睛鼻子幾乎擠到一堆。「有黑松沙士嗎？」金秋心問。

　　「有的。我給你們去拿。」

　　老人的駝背，消失在腰門裏邊。他又上了一道菜，並且將兩瓶沙士，傾倒在玻璃杯裏。沙士嘶嘶地小聲抗議著，沿杯口泛溢出來。老人為他自個兒的笨手，感到抱歉。瘦臉上一陣發燒。歐牧師和金秋心對於他那種臉紅紅的靦腆的笑容，感到份外親切。

　　接著，他又端出一菜一湯。他心目中認為最好的東西都齊了，雙手在犢鼻褲頭上揩抹著，笑容可掬地問：「還要不要添點什麼？」

　　「謝謝您！」金秋心說。「已經很夠了。」

　　「沙士呢？」

　　「來兩瓶吧。」

　　「麵條兒也下好啦。」

　　「請您一齊送上來。」

　　清風明月，從埡口的峽谷中傾瀉過來。夜的帷幕輕輕放下，紺碧色天宇上疏星閃爍著。

　　千岩萬壑密樹叢林，在微風中唱著帶醉的歌。人在燈影中活動，好像不佔什麼位置，小舞臺面仍然是空蕩蕩的。這種境界，不由得不使金秋心聯想到洞庭湖七月的黃昏。他覺得心在甜甜地融化……。

　　這一頓晚餐吃得相當久。夜靜而有微風。兩位老友在光影中對酌著，彷彿從一匹透明的白練上，織出來的兩朵鮮花，緩緩地隨著時光在運轉。──這不佔空間位置的存在啊！

　　歐牧師加倍會了鈔。車子繼續上路。沿途斷崖如削，絕壁千噚，車行甚慢。

　　車子穿關原、碧祿、晴崗、晴見、古白楊而過，明月已冉冉當頭。終於，車頭燈的光炬裏，出現了天祥大沙溪鐵橋的橫斷面。車上的人很少交談。車子隆隆駛過鐵橋，將天祥市集那五六座擠在一堆的平房，拋落在飛砂走石之中。

　　轉過山口，大北投在望。車子像烏龜樣爬過大北投，可以看到彎彎曲曲的溪流，泛著銀白色的浪花。山水的清音，震盪在凝靜的空氣裏，這人間天籟，永遠無法在管絃與鍵盤上重現出來。畫面是黑白分明的，長夜深沉如許，不用奢侈的色彩點染這幅雄奇的圖畫，反為更自然靈動。──簡樸是一切不可言說的藝術基調。簡樸中彰顯的是力。

　　車子擦過合流的懸崖。遠古的造山作用在這兒施過鬼斧，劈開了綿亙迂迴的群山。金秋心瞧見了巉岩上那個小小巧巧的亭子。

　　「這亭子真美極了。」他說。

　　「這座亭子叫做蘭亭。」歐牧師說。「你有沒有雅興到亭子裏去坐一坐？」

　　「好的。」他點點頭。

　　車子煞在公路旁邊。歐牧師帶頭，拾石級而上，山高月小，涼風在襟。蘭亭修禊的盛況，隨著淙淙流水，一起漫過金秋心的記憶。山川形勢，到處浸潤著歷史的幽情。古人和他們的寬大袍袖，以及扶杖逍遙，自得其樂的生活情調，未嘗不是一種真樂趣。工業文明改造過人類的生活，然而同樣也破壞了內心的恬靜。工業文明逼迫人類搶火。而人的位份首先擠掉了。搶火式的急功近利的生活是不是人類終極的目標，他很懷疑，用效率來量度生命的價值，他也很起反感。他想起了古代的田園生活和那種牧歌境界。大自然的綜合平衡是不好加以隨意破壞的。大自然很容易患「血友症」。拉開一道刀口，要它癒合是很難很難的。──他同情地思考著黃華堂博士的論點。

　　歐牧師坐到石凳子上。「請這邊坐，」他說。「太緊張了，我週身不舒服。」

　　金秋心用兩手輕拍著胸脯。行了個深呼吸。「還有多遠？」他問。視線盤過歐牧師的頭頂，扔向懸崖旁邊那片蔥鬱的樹林。

　　「不必著急，快到了。」歐牧師答。「前面是九曲洞和一線天。」

　　「這麼深更半夜的，同一個陌生人家敲門敲戶，真不大好意思。」

　　「我也是這麼想的。」

　　「然而，我又巴不得插上翅膀，飛到那座有五株大王椰的院子裏。」

　　「犯不著爭取這幾個鐘頭。」

　　「這幾個鐘頭代表了長長十年啊！」

　　「放輕鬆些，」歐牧師平靜地說。「我們都不算是年輕小夥子囉。」

　　「血管裏燃燒的．都是些互相矛盾的東西。」

　　「這個我知道，真快樂是隱瞞不住的。」

　　「車子直開美侖好不好？」

　　「哦哦，我勸你多加考慮，我們都累了，應該好好休息一會兒，同時也不要驚吵別人的美夢。」

　　「那該怎麼辦呢？」

　　「我們直開花蓮市，找個旅館把自己先安頓好。洗個澡，睡一覺，從從容容用完早點，然後再去找她們。」

　　「這麼辦也好。」金秋心說。「只是犧牲太大了。」

　　「別失魂落魄，坐下來休息休息。」

　　「不知什麼原因，我感到了這最後幾站的強大壓力。」

　　「那我們不必停留在這兒了。」

　　「上車繼續趕路吧。」

　　車子又發動了。緩慢地在九曲洞口穿進穿出。馳過一線天的山縫，對直穿過錐麓鐵橋，盤過靳珩橋，進入燕子口。鑿山開道，怪石嵯峨，石破天驚，橋樑與涵洞幾乎佔據工程的一半，可以想見一萬一千榮民們的艱苦奮鬥的毅力與氣魄。

　　歐牧師加快油門，將車子駛上一座鐵索橋。

　　「這是什麼地方？」金秋心間。

　　「寧安橋。」歐牧師答。

　　「前面還有橋嗎？」

　　「有的。還有一座長春橋。過了橋，我們已經穿過太魯閣峽口，以後就是平原了。」

　　車子繼續朝前急駛。微雲淡月掩映著溪山煙雨。夜色壯麗，一道飛瀑從長春祠下懸，遠望好像一匹白練，閃爍著珍珠一樣的光。

　　「這兒有地階與天梯。」歐牧師說，「爬上去，可以把太魯閣的風景，一覽無餘。」

　　「假如這次旅行不落空，我一定要同傲霜她們，徒步重遊橫貫公路。我發現這兒的一坵一壑，一水一山，都有新意。匆匆忙忙飛車而過，那確實辜負了大好風光。」

　　「可惜我不能和你們作伴。」歐牧師抱歉地說。「禮拜四我必須趕到香港去，參加我們教會的文字佈道工作會議。不過我是快樂的，因為，在這奇蹟上我也有份。你準備好你的手帕嗎？一條可能是不夠的！」

　　金秋心鼻子發酸。最後這兩句普普通通的話裏邊，含蘊著無窮的意思。他感到了這個。喉核像活塞樣在他的脖子上滑動。

　　車子平穩地馳過太魯閣峽口，眼前一片空曠。他看了看手錶，長短針成一直角，正是清晨三點正。留下來的這段短短的時間，有什麼法子打發它走啊！他想。原野上隱隱傳來雞聲。海風寂寞地吹拂著。那是一種新鮮的清明平旦之氣，然而撲不滅他心頭的烈火。

　　新城過了，他們正在通往北浦的路上。

　　「花蓮到了嗎？」金秋心問。「你看，那電燈白燦燦閃光的地方，不就是花蓮市嗎？」

　　「那是花蓮港，不是花蓮市。」歐牧師說。「前面是個小市集，名叫北浦。過了北浦，拐過那個小丘，就可以望到花蓮市了。」

　　「既然順路，我們不妨彎到美崙去。」

　　「你又來了。十年都等得，怎麼這幾個鐘頭都等不得呢？」

　　「此刻我也顧不得禮貌不禮貌了。」

　　「深更半夜敲打別人的門，人家可能誤會你是打搶的呢？」

　　金秋心沒有再說什麼。車子越過北浦，直駛花蓮市。歐牧師一心一意想到要洗個熱水澡，倒頭睡個大覺。而金秋心卻一心一意，盼望著這漫漫長夜，早點過去。

　　第二十二章

　　朝暾濃抹著大王椰的頭頂。土牆內寂無一人，只有一群火雞，來回趁食。

　　金秋心拉響門鈴，好久沒有應門的人。他又拉了第二次，木拖板清脆的響聲，從鵝卵石路面的那一端，逐漸向這一端響過來。有一個嬌嫩女孩子的聲音，隔著院門在問：「誰啊，這麼大清早的？」

　　「我要拜望包欽和先生。」

　　「找我爸爸嗎？那好。」小女孩子敞開院門，吃驚似地露著一嘴暴牙齒。「有要緊的事嗎？」她上下打量這兩個陌生而高大的客人。

　　金秋心對直地望著她。「小妹妹妳叫什麼名字？」他滿臉是笑。

　　小女孩子臉上的紅暈，使鼻樑周圍的雀斑份外打眼。「我叫包德秀，別人喜歡叫我做小毛。」她靦腆地說。「你們也是來傳教的嗎？怎麼不戴那種草帽子呢？窄窄的，小小的，只戴在頭頂上。」她把白白胖胖的小手盤在頭頂上比劃著，身子一搖一擺，兩條辮子也跟著搖擺不停。

　　金秋心怔住了。他困惑地瞧住她圓臉那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這是什麼意思？他自己問自己。「大概她是指摩門教的傳教士。」歐牧師開導他。

　　「你爸爸呢？」金秋心繼續問。

　　「我爸爸還沒起身。」

　　「可不可以喊他一聲。」

　　「那是不可以的。──我怕他罵。」

　　「你們這兒住著一位姓白的英文老師嗎？」

　　「不錯。有的。」

　　「麻煩妳帶我到白老師那兒去好不好？」

　　「真不巧，」包德秀搖搖頭。「她們離開這兒好幾天啦！」

　　「搬了家嗎？」金秋心雙頰打顫。寬額頭一聳一聳地，神色十分難看。「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不是的。」包德秀說。「她們全家旅行去了。聽爸爸說，一兩個禮拜纔能回來。」

　　「請妳帶我到她住的地方瞧瞧。」

　　「沒什麼好看的，房門都上了鎖。」

　　「那沒關係。」

　　包德秀帶他們繞過一叢鳳尾蕉，循鵝卵石路面折進房子的左翼，停在玄關裏邊。

　　「這兒就是白老師和她女兒的臥房。」包德秀指點道。「那一間小的，是洪先生。他只有很少的日子在家，平常我們不容易見到他。」

　　金秋心撫摩著她的孖辮，覺得這孩子伶牙俐齒，十分可愛。「小妹妹妳今年幾歲了？」他問。

　　「十一歲。比金素如大一歲。」

　　「妳們是好朋友嗎？」

　　「是，是很好的朋友。」

　　「那個金素如是個什麼樣子？」

　　「長長的，瘦瘦的，樣子真的──」她斜睨著他，「咦，真的好像你啊！」

　　金秋心笑出聲來了。「我就是她爸爸。」

　　「這怎麼會呢？──她爸爸是住在老遠老遠的外國啊？」

　　「誰告訴妳的？」

　　「我媽。」她答。「你是醫生嗎？」她認真地追問。「不哄我吧？」

　　「不錯。我是醫生。」

　　「那你可以給金素如打針吃藥囉。」她睜大一雙眼睛，同時，用木拖板蹴踢著草蓆拖鞋。「她樣樣都乖，就是不肯打針吃藥。」

　　「她時常生病嗎？」

　　「動不動就發燒。這兒的醫生不靈，連傷風感冒都治不好。這是媽媽說的。」

　　「也許她喜歡貪玩。」歐牧師插嘴。

　　「金素如真寂寞。她時常光著腳板，一個人站在這兒，東望望，西瞧瞧，一句話都不說。好像個呆瓜。」

　　「妳不過來陪陪她嗎？」

　　「有時，我也偷偷過來同她玩一陣子。有時，我媽阻止我……。」她圓臉緋紅，覺得不大好意思，突然住了口。

　　「那是什麼道理呢？」

　　「媽說她又傷風感冒，又咳嗽，容易過給我。你是醫生你當然曉得的。傷風是最容易過給別人的。」

　　「當然，當然！」金秋心點點頭。「感冒是最容易傳染給別人的。她除開發燒咳嗽之外，還有些別的毛病嗎？」

　　「我不是醫生。也許長大了我會做醫生的。不過，現在我不是醫生。別的毛病我不知道。」

　　「回答得很得體。」歐牧師翹起大拇指來笑著說。「這孩子真聰明！」

　　「譬如說，」金秋心並沒有放鬆這條線索。「她的嘴巴容不容易起泡？」

　　「哦，你真是神仙。」她吃驚似地嚷。「不錯的，一點兒都不錯。媽時常說金素如的火氣很重，嘴巴舌頭就容易起泡。」

　　「吃東西不很多吧？」

　　「少少的，比我家的阿花吃得還少。」她說。「你不曉得，阿花是我最愛的貓。爸爸說牠雪裏拖槍，是隻勤快的好貓。」

　　最後這兩句話，逗得歐牧師和金秋心都笑起來了。

　　「她的臉色好嗎？」金秋心繼續盤問。

　　「你怎麼啦？」歐牧師提醒他。「從小孩子的嘴裏，你究竟能夠得到點什麼啊。」

　　「啞白啞白的一點兒血色都沒有。我媽愛說她好似棺材板裏拖出來的。當我淘氣不吃飯的時候，她總喜歡拿金素如來打比方。」

　　金秋心的兩頰，忽然強烈地顫抖著。「裏面大有文章，大有文章。」他重複唸誦著。「不過，我還不願意朝這方面下判斷。」

　　「我們最好還是找房東談談。」歐牧師說。「順便問問她們母女倆這幾年來的生活情況。不強如在這兒瞎扯嗎？」

　　「小妹妹，麻煩妳，」金秋心說。「去看看妳爸爸媽媽起身沒有？」

　　「太早了啊！」她帶著一種認真的調子回答，好像她一下子長大了。「假如他一大清早見到洋鬼子，一整天我們全家都不得安寧。」

　　「沒關係。妳只說金素如的爸爸來了，包管妳爸爸不會怪妳的。」

　　孩子搖著兩隻肥短的手走了。她的藍色工裝褲太大太短，全不稱身。背影越發顯得矮胖。然而她是精力飽滿的，木拖板踹得鵝卵石路面吱吱喳喳亂叫。金秋心當下把視線收回來，出神地注視著門角落裏，彷彿瞧見了他的女兒，淚眼巴巴地倚在門邊喘氣。──這可憐的寂寞的小靈魂喲！

　　「我真不曉得她們倆母女，是怎樣生活下去的？」他自言自語說。

　　「每個活著的人都有生氣。一株小草一顆露珠，神決不虧待任何人。──別呆在這兒好不好？我們到客廳裏去坐坐。」他那曲少直多的背影，顯得稍微有點兒駝。

　　他倆剛剛落座，還來不及瀏覽客廳裏極其簡單的陳設，格子門推開一條寬縫，伸出一張精黃約有三枒搓黃鬍子的馬臉出來。

　　歐牧師趿著拖鞋起立。

　　「對不起，牧師。」馬臉說。「我們信回教，不信基督。」

　　歐牧師怔怔地瞧住他。真是一張會說故事的嘴，他想。不免心裏好笑。「您是包欽和包先生嗎？我們不是來傳教的。我是陪金先生到您府上來找白傲霜小姐的。」

　　「你說的中國話很漂亮啊！」包欽和一臉滿足之至的表情。浮腫的眼瞼細成一條縫，笑得像糖一般甜。「假如傳教的個個像你，那我說不定要聽聽你們的道理了。」

　　「我是很地道的中國人嘛，土生土長的中國人。」

　　「好的，好的，算我找到了一位洋知己。」他神秘䀹了䀹眼。「我馬上換衣服，請你稍為等一等。」

　　馬臉縮到房門後邊去了。這個「稍為」可並不太短，足足過了半點鐘有多，他纔橫咬著煙斗慢條斯理踱出來。他是個中等身材的紳士，不過，站在這兩個長子面前，頗有委屈之感。從頭到腳，他都有一些令人看不順眼的地方。好像被憤世嫉俗的毒液浸透了似的，帶有一種唯我獨尊蠻不講理的土財主神氣。

　　他冷淡地和客人握握手。一屁股頓在籐椅上。傲慢地呲著炒焦的龍膽草根一般的牙齒。「你們好早啊！」他說，嘶嘶地吸著煙斗。

　　「打擾您了。」金秋心說。

　　「好說，好說。」他把腿架起來。「有何見教？」他虎起一張馬臉添說。

　　金秋心瞧住他那張失神的臉，心裏有些反感。他儘量按捺住性子。「我姓金，名叫金秋心，」他自我介紹。「這位是歐牧師，我的好朋友。」

　　（接下頁）

　　「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醫生。」

　　「不，不，」他聳一聳肩。「我問你這麼一大清早，到我這兒來幹什麼的？我家個個都壯健如牛，犯不著要醫生串門戶啊。」

　　「欽和，你又來了。怎好無緣無故對客人發悶脾氣呀！」一個女人的尖嗓子隔著房門嚷。

　　「我來找您的房客白小姐的。」金秋心仍然和顏悅色說。

　　「她們都去旅行了。不在家。──你找她幹啥？」

　　「我是她的丈夫，特地從美國趕回來看她的。」

　　「這就是了。」包欽和嘴巴張得很大，煙斗掉到地板上。「這麼漂亮的小姐，應當有你這樣一個漂亮的丈夫。我還以為她是單身守寡的呢！」

　　「愈說愈不像人話。」房門豁朗推開了。走出一位肥胖的矮太太來。「你們二位請別見怪，他這兒受過傷，」她說，中指點著太陽穴。「一口砂糖一口屎，老喜歡胡謅。」

　　「誰說的？」包欽和彎腰撿起煙斗。

　　「同我滾進去，」她聲色俱厲地命令道。「如果再瞎鬧我去叫警察。」

　　「妳曉得我是最不怕警察的，」他訕訕地趿著一隻拖鞋走了。

　　矮太太踱進廚房，沏了一壺香片，招待客人。然後，將房門帶攏，反扣著門搭子。

　　「你們兩位用過早點嗎？」她問。起勁地扭動著肥短的身軀。

　　「謝謝，用過了。」金秋心苦笑著說。「白小姐她們住在您府上有好久了嗎？」

　　她坐到包欽和原先坐過的藤椅上。「大約有四五年了，」她說，惴惴然回顧著房門，生怕她這位神經兮兮的丈夫，又出新花樣。

　　「一副小孤孀面孔，連笑都不曾笑一下！」包欽和像排槍樣擤著鼻子，隔著木板壁大聲抗議道。

　　「你再屎少屁多，當心我叫警察拏你！」包太太提足中氣，大聲斥責。她那副南瓜臉像開染坊，紅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眼睛和眉毛暴睜著，一動也不動。

　　這簡直是個瘋人院，不知傲霜她們怎麼會選擇這個怪地方的？他困惑地想。「白小姐她們住在這兒，也相安無事嗎？」他說。

　　「我們不容易見面，」包太太說。「她一大清早到學校去上課，還要替學生補習，回家的時候已經斷黑了。──彼此之間沒發生過不愉快的事。」

　　「學校附近難道沒有房子出租？」

　　「有是有的，不過沒我家這麼便宜。俗話說︰一個便宜三個愛。所以她們就揀上了這兒。」

　　「為什麼你們家的房租，要特別便宜啊？」

　　「人都有自知之明。不便宜沒人上門。沒人出貴租願意同瘋子住在一塊的。」

　　「白小姐上課去了，誰照拂她女兒？」

　　「她帶她女兒一起上學。中飯在學校裏搭一餐伙食。素如這孩子也很乖，她很聽話。不過，有時，她傷風感冒，一個人關在房子裏咳嗽，顯得有幾分不大自在。」

　　「您也時常看看她嗎？」

　　「這是鄰居應當盡的一份心，」包太太得意地昂起頭來，神氣彷彿院子裏的火雞。「您知道我也是有兒有女的。」

　　金秋心的心臟強烈抽搐。好像有隻不可見的小手，在掐，在捏。迷迷糊糊中，他感到那隻手是滾燙的。「是的，我們都是有兒有女的。」他下意識地重複著。「父母的心腸總歸是一樣的，但寂寞的小心靈卻並不一樣。」

　　包太太輕咳著，清掃她的肥短脖子。想痛痛快快擺一陣子龍門陣。可是，廚房裏的小聲斥責，突然高昂起來，中間還夾雜著一些乒乒乓乓摜東西的聲音，跟包德秀的尖聲哭嚷。包太太激怒得滿臉肥肉跳舞，霍然起立。她的女兒已抱頭鼠竄出來。一雙光腳板在草蓆上亂蹦亂跳。

　　「什麼事？」包太太嚷。「什麼事！」

　　「爸爸拿掃把打我。」

　　包太太氣虎虎地直衝到廚房門邊。「你這老不死的，大清早要我的好看是不是？」她僵直地伸出食指，戟指著廚房，「走，小毛，去喊警察！」

　　廚房裏破鑼一般的聲音驟然停止了。客廳裏的孩子仍然在抽抽噎噎嚷痛。金秋心把她抱在懷裏，用手按摩著她額角上的紅腫。孩子起先還殺豬似的叫，掙扎著要離開他，後來慢慢舒服了些，也許在客人的懷裏可以得到點溫暖和柔軟的慰藉，她索性不動了。她翻起淚眼斜睨著他，發現客人的眼睛也是濕潤潤的。

　　「好過些嗎？」金秋心問。繼續按摩著。

　　孩子沒做聲，她點頭表示謝意。而點頭時，因眼皮的眨動，把兩顆黃豆大的淚珠，從眼角擠了出來。

　　歐牧師直搖頭。「這個家，也許缺少了些什麼。」他說。

　　「溫暖和柔軟。」金秋心答，繼續撫摩著孩子的額頭。「這是一切哺乳動物賴以生存的原始要素。在試驗室中，科學家叫它們為母愛。」

　　「我想還有深一層的道理。」

　　「在醫生的眼睛裏，也許這個家庭中的每個人，都缺少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安寧。」

　　「我以為這兒缺少光。感到有些陰森森的。──光，是神首先創造的東西。光來到人間，人的心境會有大的喜悅。」

　　「當然，當然。」金秋心說。「光是一切溫柔感覺的源泉。」

　　「不過，光是無聲的福音。它先天地而生，與神同在。」

　　「這項道理我是聽得進去的，」金秋心說。「包太太，事情過去了，別老呆在那兒生氣。」

　　她把廚房門反扣好。起勁地扭動著肥短的身軀，走回來。「這老不死的，見人瘋！愈來愈不像話了！」她嘀咕著重複入座。「鑰匙帶在身邊嗎？──隔壁房間的鑰匙。」

　　包太大䀹了䀹左眼點點頭。

　　「我想到白老師的房子裏去瞧瞧。」

　　「好的，我帶你去。」她說。「老不死的聽清楚！」她突然提高嗓音叫嚷。

　　兩位客人同時一怔。「再瞎胡鬧，小心老娘撏你的毛！」包太太威風凜凜地繼續發話。

　　歐牧師苦笑著首先站起來，走向玄關，穿上皮鞋，舀腰繫著鞋帶。金秋心也巴不得早點兒離開這瘋人窩。他也跟著做了。而包德秀也恢復了孩子的天真活潑，她打光腳板走在前面引路。鵝卵石路面不很平整，使這雙稚嫩的小腳有點吃不消。走起路來就像跳牛仔舞。

　　「我們這地方很偏僻，實在不容易找啊，」包太太像自己對自己說話。「摸到這兒來實在不容易啊，尤其是一個洋人，一個海外華僑。」

　　「我們有特別偵探，」金秋心偏過頭去盯住她，發現她臉上的困惑神色，改了口。「有人特別指點我們的。他還為我們畫了一張奇妙的地圖呢。」

　　「誰呀？」她好奇地問。

　　「吳六益，住在臺北市三軍球場附近的吳六益。」

　　「哦，原來是他。矮矮胖胖的，戴一副深度近視眼鏡，是不是？」

　　「對，對極了，正是他。」

　　「他是我內侄。我娘家如今只剩這根獨苗。」

　　「他什麼時候到這兒來過的？」

　　「大概是四十七年暑假的時候。我腦筋不管事，記不大清楚了。我只記得那時他讀初中二年級，我回娘家去辦些零碎小事，順便邀他遊了一次蘇花公路。」

　　「他在你府上住了多久？」

　　「個把月。也許還不到。這孩子是三腳貓。過不慣鄉下生活。」

　　「他最近有信來嗎？」

　　「沒有。我們簡直不通音訊。──哦，記起來了，那真是個笑話！」

　　他們一行四人。又回到白傲霜小姐的蝸居之前。金秋心只管欣賞眼面前的一草一木，沒有答腔。不知什麼緣故，他總覺得這兒所有的東西都沾帶著豐富感情。土牆外，藍色的大海和藍色的天，白雲半繞在嵐山的峰腰裏，門外縱橫著通向天涯的路。這是個十分之奇怪的空間，是封閉的又像是敞開的，在這廣大的風景裏，卻位置著兩雙淚眼巴巴的眼睛。──最深沉的痛苦是最無聲息的。長長的歲月，像鎖鍊一般套在脖子上；生活著，究竟是一種何等嚴重的現實啊。

　　「包太太，妳的笑話還沒有說完呢，」歐牧師打破了沉寂。

　　「去年冬天我回娘家去，吳六益還向我問東問西，你猜猜看，他問的是誰？」

　　「姑爹？表妹？是不是？」

　　「全不是的！」包太太的南瓜臉，笑得香粉直滴。「他只問起白老師和素如。他說她真漂亮。又稱讚她很高雅。我曉得他的話裏邊含有深一層的意識。他三句總有兩句提到白老師！」

　　「孩子們的心靈，總歸是天真爛漫的，」歐牧師說。「好好歹歹，總要還給它一個本來面目。」

　　「想不到白小姐就有這種魔力。末末了，他還請我梢了一封信，問她的安呢。」

　　「也許這孩子，對她的印象太深了。」

　　「本來嘛，白小姐也太討人歡喜啦。不獨是吳六益喜歡她，連我看了也一身舒服。」

　　金秋心在這件事上沒有表示意見，他的腦幕上映現著一些模模糊糊的景象。地想著想著，突然失聲笑起來。

　　「你笑什麼？」歐牧師問。

　　「笑人類的愚蠢。」

　　「癡心妄想，這孩子確實是可笑的，」包太太說。「他就沒有想到年齡。」

　　「我不是笑吳六益，」金秋心說，「我笑的是另外的事，跟他沒有關係。讓我們打開鎖，到房子裏去坐坐吧。」

　　包太太開了鎖。推開房門。四人魚貫而入。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纖塵不染，一切都印上了白傲霜小姐的個性。金秋心對這環境很熟悉。陳設雖然不同，但氣氛畢竟是草尾鎮她那間閨房的翻版。室邇人遐，他不由得興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悲哀。

　　包德秀首先坐進了金素如慣常坐著的矮靠背椅上。這張椅子和矮書桌連成一套，橫放在玻璃窗下邊。包太太拉開印花窗帘布。打開玻璃窗。海風悠悠然吹灌進來，使房子裏邊的一切東西，都有了生氣。

　　矮書桌上放置著一大疊報紙，各式各樣的，日報晚報都齊全。折疊得像一封封書信，一點零亂的樣子也找不到。金秋心走攏去，順手拿起一張報紙，看了看日期，是民國四十九年七月六日。

　　「今天是七月多少號？」他問。

　　「七月十二。」歐牧師答。「那她們離開這兒還只有六天啊！」他哽咽著說。「不知她們究竟到哪兒去了？」

　　「據白小姐說，她發現你到了香港。也許她這次旅行到香港也說不定。」

　　「她沒交代什麼話嗎？」

　　「沒有。她們是偷渡，不好漏口風的。她原本要在月中交房租，這個月她特別提早繳錢，只說了一句『不久就會回的』。我見她這麼藏頭藏尾的，不好意思再盤問下去了。」

　　「那妳憑什麼料她到香港去了呢？」

　　「她不肯說明旅行的地方，就是鐵證。假如她在臺灣旅行，她一定會說出地點來的。她不是一個故作神秘的人。而且──」

　　「而且什麼啊？」

　　「在她離開的這半個月以前，不論天睛落雨，她總要坐三輪車到花蓮市去買報紙。一買就是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報紙她都買。我好幾次瞧見她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坐在那張圓桌子旁邊，用枝短短的眉筆，對著報紙在劃些什麼。我問她，她說正在找尋你的行蹤。她老以為你會回到臺灣來的。」

　　「現在不是真的回來了嗎？」

　　「事情真巧，她也真的去了。」

　　金秋心翻動報紙，發現她在時人行蹤的新聞旁邊，用眉筆打的黑槓，這黑槓子在他的眼裏蠕動著，幻化成三種不同的調子──孤獨的調子，憂鬱的調子，和悲愴的調子。整個時代的悲劇正迴旋在他心靈之中，他的心臟強烈地扭絞著。週身的血管都好像有沸騰的血液在泛濫！這漂泊在人海中，喧囂而激動的孤獨感啊！

　　假如在松山機場．讓攝影記者當作體育明星照一個相，也許這個漏洞就補好了。他想。用勁捏緊拳頭。這隻該死的手掌，為什麼一定要在額頭上搭個涼篷囉。但願它永遠瘸著，再也伸不開。他的手心沁汗，像抓住一塊濕海綿。

　　「不必過份認真。」歐牧師安慰他。「一切聽其自然。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這一小小的波瀾，說不定會增加你們重逢的快樂。」

　　「一切都只怪我不好。」

　　「都是無心之失，誰也怪不得誰。」包太太惋惜地說。

　　「放輕鬆兒，」歐牧師說。「我們已盡了人事。如今只靠神的旨意成全。」

　　包太太像蕩渡船一般扭到房子中央。「大家到這裏坐，」她說。「急死了也見不到人，坐下來休息休息。」

　　三個人圍著矮圓桌坐下。

　　金秋心眼明手快，把圓桌子上的那面長方形小鏡子拿到手上，見到了他倆的合照。憑幻想保存下來的印象，突然變得十分真實，在淚眼裏放大，再放大，彷彿有一個實體的人，從瞳孔裏走出來，停留在虛空之中，被縹緲的雲霧纏繞著。

　　「一別十年，不曉得她們倆母女，是如何掙扎過來的？」

　　「她們初初搬到這裏來，生活並不好。」包太太說。「白小姐有時替教會翻譯一點東西，賺點稿費餬口。有時她也向報紙雜誌投稿。你當然知道靠一枝筆過日子，總是很清苦的。」

　　「這樣靠賣文為活，大概過了多久呢？」

　　「前後差不多一年。」包太太說。「多虧她那個小同鄉洪長庚義氣，他做海員辛辛苦苦賺的幾個錢，一起幫補了白小姐的家用。」

　　「真難得。」金秋心歎了一口氣。

　　「唉，真難得。」

　　「那個洪先生真是個爛好人。」包太太稱讚著。

　　「他不獨救活了她們倆母女，也救過我一條命。」

　　「在什麼地方？」歐牧師問。

　　「在草尾鎮外的靈官廟裏。」金秋心說。「若不是他同那個王大頭，我老早沒命啦！」

　　「但是洪先生口口聲聲，說你是他的救命恩人哩。」

　　「話不是這麼說的，」金秋心說。「我不過盡了一個醫生的本份，從他的腿上取過一粒子彈。這種忠厚老實的農民感情，應該是我們民族的深厚元氣之一。他們做人的大道理，都在好行為之中。──一切掛在嘴巴上的，就想顯得過份不實在了。」

　　「白小姐這次出門，也是同洪先生一起出去的。」

　　「有他作伴，我當然可以放心。」

　　「照這麼說，十有八九，她們到香港去了。」歐牧師說。「我馬上要到香港去開會，一下飛機，我一定給你打聽她們的下落。」

　　「謝謝你。」金秋心說。「我可能同你一起飛香港。」

　　「這不大妥當，」歐牧師說。「假如你飛香港，她們又搭船回來了，不又是撲個空嗎？」

　　「你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呆等的。我寧願撲來撲去，就是不能等！」

　　「你必須固定一頭。」歐牧師勸解道。「請你把臺北的地址寫給包太太，假如白小姐她們回了，好去找你。」

　　「我們說做就做，請你把鋼筆借給我。」他說。撕下一頁懷中記事冊，將中山南路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寫下來。「如果她們回了，務必請妳告訴她，先跟我通過長途電話。我必定坐飛機趕過來。」

　　「這個忙我幫得上，」包太太接過紙條兒。「準定遵命辦理。」

　　「你回到花蓮市以後，立刻掛一個長途電話到柳公館，要他們火速通知江總經理一聲。」歐牧師冷靜地代他出主意。「要他的妹夫就近派人代你找尋白小姐。」

　　「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你真想得週到。」

　　「辦事情決計不能馬虎。小的疏忽，往往可以敗壞全局。」

　　「就按照這些步驟，嚴格執行吧。」

　　「那我們不必在這裏久留了。」

　　金秋心正待起身，包太太忽然大聲說：「小毛，快點同我關攏抽屜，別人的東西，怎好亂翻的？」

　　「咦，你們看，」包德秀嚷。「這是金素如寫的信呢。」

　　「快點拿過來給我瞧瞧。」金秋心搶著說。

　　包德秀把信遞到他手上。一個白西式信封上寫三行字。字跡歪歪斜斜，長手長腳。第一行寫著：外國。底下加了一對括弧，括弧中間寫著兩個怪字──香邦。

　　「這兩個倒底是什麼字？」金秋心問歐牧師。「我一下子簡直給弄迷糊了。」

　　歐牧師想了好久，忽然呵呵大笑起來。「她也是用的折疊法，把眉毛摘到鼻子上來了，」他說。「她把上面那個字的兩點，搬到底下那個字邊。」

　　「哦哦──番邦！虧她想得出的。」金秋心笑得眼淚水直滾。

　　他繼續研究。第二行寫著「爸爸收」。第三行寫著「女女」兩個字。

　　他隨即打開信封。裏邊有一張信箋，用鉛筆稀稀朗朗寫著如下的幾行字：

　　「爸爸：我叫金素如，又叫女女。

　　我好念你，媽媽好念你。你念不念女女和媽媽。媽媽說，有一天我們要到外國去尋你。你要回我信啊！

　　女女。四八．六。」

　　當這些翹手翹腳的字，一個一個跳進金秋心的眼簾時，他覺得字裏行間，帶有千鈞的重量，沉重地壓迫著他的呼吸。

　　第二十三章

　　歐牧師的汽車駛抵臺北市中山南路柳公館的大門口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卅五分。柳依依小姐正陪著黃華堂和江南，談論著金秋心與白傲霜的事。

　　四個人一同下車。新添的兩人是楊霖和瘸腿老伯。金秋心風塵滿面，樣子十分疲倦。他攙扶住瘸腿老伯，一步一步擦響著珊瑚花藤蔭蔽的長甬道。背影愈發顯得有些駝了。大廳裏的三個人，想必是聽到門外邊的汽車喇叭聲，停止談論，一齊湧到陽台底下來迎接。柳依依小姐一眼瞧見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老頭子，不免微微一怔。

　　「表舅。」她喊。「深更半夜的，你們怎麼也來了？」

　　「秋心趕到三重鎮去看舅母的病，同我們談到要馬上飛香港，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跟他來啦。」

　　「你們來了也好，」柳依依小姐走攏去扶住楊霖。「至少可以幫我們的忙，把表哥多留幾天。」

　　「明天有沒有班機？」金秋心問。

　　「剛才我們跟民航公司通過電話，」江南說。「明天是禮拜三，碰巧沒班機飛香港。」

　　金秋心搔著高額頭上的亂髮。「事情老是不順暢，好像都在和我為難似的。」

　　「還是準定十四號走吧，」黃華堂安慰他。「老太太那邊，你也得費些唇舌啊。而且，這麼炎天暑熱的，在橫貫公路、蘇花公路上勞碌奔波，也應該好好休息天把纔對。」

　　「江先生您同妹夫通過長途電話嗎？」

　　「通過了。」

　　「他們那邊說了些什麼？」

　　「劍霜已答應即刻派人分頭去找，一有下落，火速給我回話。我怕耽誤你的事，現在專門派許戈揚守電話，喊聲有消息，他會掛電話通知我們的。」

　　金秋心用手勢打斷了他的話。「你們那位許主任的可靠性，是值得打問號的。」

　　「這個，這個不必懷疑，」江南不好意思地說。「他辦事機靈週到。頭腦也很夠用。」

　　「我就不喜歡他那副頭重腳輕的尊容，真是一副站不穩的相。」

　　江南把他們讓進大廳，大家分別歸座。「金博士，人不可貌相。他跟隨我已十個年頭，大小的事從沒出過岔子。」

　　「誰介紹給你的？」

　　「劍霜。」江南答。「因為他是廈門人，會說閩南話，人也幹練老成，所以我一直把他當自己人看待。」

　　金秋心正想追問下去。黃華堂搶著說：「秋心，你累了，心情又不大好，還是少說幾句吧。──這個許主任，樣樣都行，就是太愛管閒事了。」

　　「也許是年輕人的好奇心理，」江南辯護道。「以後我叫他多多留心就是。」

　　「金博士你決定禮拜四走嗎？」歐牧師問。

　　「既然沒有班機，只好順延一天囉。」

　　「那好，今晚我趕回臺中，將沒辦完的事料理清楚。明晚八點鐘之前趕回來，我同你一起飛香港。」

　　「有歐牧師作伴，我可以放心了，」黃華堂說。「香港環境複雜，你人地生疏，事事總宜小心在意。」

　　「我不是三歲小孩子。」金秋心笑道。「天南地北，哪兒沒闖遍，豈止香港這麼個小小的碼頭？」

　　「話不是這麼說的，」黃華堂正色道。「你要曉得，當年上海地方壞，也不過集全中國壞蛋之大成，壞得總還有個邊。如今香港地方，幾乎集全世界壞蛋之大成，稍一不慎，可能陽溝裏翻你這條大船。」

　　「正直的人，坦然無畏。」

　　「我們相知幾十年，你的脾氣，我當然摸得很透。──吃軟不吃硬。你要當心這個。」

　　「謝謝你，華堂，謝謝你。我牢記你這句話好了。」

　　「我知道留是留你不住的。一個主意只要在你的腦筋中生了根，哪怕用九條牛來拖，也休想拉得動分毫。不過，我要臨別贈言，送你兩句話。」

　　「哪兩句？」

　　「內事不決請問歐牧師；外事不決請問陳搏。這兒是陳搏的辦公地點和電話號碼，你一到香港，希望馬上同他取得連絡。」

　　金秋心接過黃華堂的字條。鄭重地揣進西服口袋裏。「惟願陳搏不是在昏睡症發作的時候。」他說。

　　「我也是這樣盼望。明天我代你打個電報，要他到啟德機場來接你。」

　　「這樣就更妥當了。」

　　「沒有別的事了嗎？」歐牧師匆匆忙忙站起來。「那我先告辭了，今晚趕回台中，明晚八點準時趕到。」

　　大家起身送客。

　　江南見時候不早了，也想早點回家休息。黃華堂挽留他。要他多坐一會。話題又轉到吳劍霜的頭上。「他是個謹小慎微的人，」江南拍著胸脯說。「由我一手提拔，從練習生一直做到經理，可以說是科班出身的好行員。」

　　「他的立場如何？」黃華堂盤問。

　　「他最怕老婆。」江南得意地挑動著眉毛。「我妹妹只要開句口，他就等於奉了聖旨，說一不二。我妹妹的思想你是清楚的，最標準的自由派！」

　　「華堂你怎麼了？」金秋心詫異地問。「為什麼老往一些不相干的事體上扯？」

　　「今晚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預感。你記不記得一九五三年初春，我們在日內瓦的那個雪夜？」

　　「那是一場惡夢，你提他幹什麼？」

　　「今晚我的感覺和那個大雪紛飛的晚上幾乎一模一樣。那個猶太醫生的臉譜，那個溜尖凍得通紅的鼻子，不止一次出現在我的記憶裏。」

　　「不必老往不愉快的地方想，華堂。」金秋心皺起毛茸茸的眉毛。「只要我找到了傲霜她們倆母女，我立刻回臺灣。」

　　「你曾經答應過給我妹妹動手術的啊！」江南苦嘴苦臉說。

　　「當然，我不是輕諾寡信的人。」

　　「一切拜託，金博士。」江南愁容滿面。「全仗你的大力，起死回生。」

　　「醫生有義務做他份內應該做的事。病拖得太深了，我敢斷定手術治療的遠期效果很差。盡盡人事是可以的，要起死回生，恐怕我也無能為力。」

　　「只要你肯開刀，我想轉機一定是有的。」

　　「但願如此。」

　　「要緊的事，都談完了嗎？」黃華堂插言。

　　「有一樁，」金秋心豎起一個手指頭。「我舅舅和瘸腿老伯的存款戶頭開好了嗎？」他偏過頭去問江南。

　　「全部弄妥了。」江南答。「存摺已交到依依手上了。」

　　「秋心，這實在不敢當，你不必這麼破費的。」楊霖說。「這注禮太重，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千里送鴻毛，聊表寸心。若比起你們倆老的恩情來，那簡直是九牛一毛。」

　　「瘤腿老伯他不肯收。」柳依依小姐說。「同他講，他又聽不見。存摺和木圖章，還放在我的抽屜裏。」

　　金秋心注視著瘸腿老伯癟凹的臉，心裏一陣陣發酸。八十年的光陰，大部分葬送在朋友的情份上，高傲而無怨言，憂鬱而顯得真摯。這位寂寞的老人，一生行事為人，從沒有把自己擺在當中。──這種極其簡明的做人的道理，委實太可愛了。只有在一個大風景裏成長的人，纔會有這種胸襟與氣魄。金秋心想著想著，嘴巴直哆嗦，想要找尋表達意見的媒介。一時又找不到法子，只好同他打手勢。

　　「我不要。」瘸腿老伯扁了扁嘴巴說。「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長說短說，我就是不要！」

　　「你不必固執。」楊霖把嘴巴湊在他耳朵邊高聲喊。

　　瘸腿老伯根本沒聽清楊霖說些什麼。「人一個，肉一鉈。身外之物，礙手礙腳。」

　　「你真是。」楊霖埋怨道。「愈老愈糊塗了。」

　　「我想他是勸不醒的。」黃華堂說。「不如請依依一個人情做到底，代他保管好啦。」

　　「我也是個三腳貓，住得又不算十分近，最好還是交給表舅代收。碰到他高興的時節，再把存摺圖章塞給他。」

　　江南不斷地搖頭。「真奇怪，好像花花綠綠的票子，都是假的，連送都送不掉。」

　　「在老一代人心目中間，他們只想到三個串眼錢一升的米，或者，兩個銅板買一斤豬肉。絲綢、茶葉、桐油，從千門萬戶中湧出來，大家歌舞昇平，享受太平年景，眾業相扶持。人間有自然的平衡、穩定與秩序。中國的產業與人發生親切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新鮮活潑，而外國的機器只能見到它們的冷酷無情。」

　　「黃博士你真會開倒車。」江南說。「近代社會，建築在信用上邊，你夢想的太平年景，已一去不復返了。」

　　「老一代人也有老一代人的價值標準，他們也有欲望、企圖和目的。他們片言九鼎，信用好極了。他們並不缺少對於存在意義的要求，他們享受親切而溫暖的生活。我們從人性上來衡量這些，不見得比這人壓迫人，人吃人的社會遜色。」

　　金秋心默然無語。他突然想起了H．G．威爾斯的那部「時間機器」。黃博士和江總經理的爭辯繼續響在耳邊，但變成了一堆混亂、嘈雜的音符，理不清它們的頭緒。而那部「時間機器」，卻不斷嘩嘩轉動。紅燈裏亮出二〇六〇這四個阿拉伯數字。

　　他失神地環顧著四周。明潔闊大的大廳半埋在塵埃裏。正興高采烈呶呶不休談論的中年人，老年人和少女，都只剩下一堆骨頭架子。他們的感情生活，他們的親切而溫暖的笑談，他們的思想、價值標準，以及對於存在意義的要求，他們的一切意識或潛意識的活動，轉眼之間，都幻化成了一堆空空洞洞的白骨。而整個時代剛剛向前面挪了一步──由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跨進廿一世紀六十年代！

　　這景象是冷酷的，科學觀永遠如此。它顯然和親切、溫暖、而且熱情洋溢的人間生活，全不合拍。這中間甚至包含著最尖銳的矛盾。

　　我們這一代人的活動，到底有沒有值得稱道的意義？他繼續自己問自己。

　　「表哥，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金秋心驀然抬頭，柳依依小姐嬌紅的笑靨跳進瞳孔。他覺得他仍然生活在活生生的現實裏。但科學和人性的主要矛盾，還是重重疊疊包圍住他。「人生原是迷惘的。」他像夢囈般說道。「所有的矛盾，從沒有比科學的冷酷，跟人生的熱情這個對比來得鮮明強烈。」

　　「你怎麼連口齒也弄得不清楚了？」黃華堂掉轉談鋒。「真是憂腦傷神，你這一天兩晚，真不止蒼老十歲。」

　　「我的意思是，」金秋心也覺得自己好笑。「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思想矛盾。它們使我們的思想分歧，說得更明白一點，它們分開了我們的思想。比方說：遠古的人類，曾為自然和超自然諸現象所困擾；中古的主要矛盾，集中在魔術與常識，人與神，肉體與靈魂，以及諸如此類的問題中；近代的矛盾以心靈與物質最突出；而當代的矛盾，卻集中於個人與社會這個問題之中。這些問題都帶有地方色彩，帶有時代面貌，可是都懸而未決。而前面所列舉的這一連串問題，歸根結底，仍然是科學和人性的尖銳衝突。人類從舊石器時代開始直至目前，仍然像擺錘一般，搖擺在這問題的兩岸。」

　　「這一連串問題，到底有沒有解決的希望？」江南說。

　　「誰知道啊！舊的問題過去了，新的問題接踵而來。例如疾病，每一個時代都有該時代的「群眾大病」，寫醫學史的人，總喜歡叫它們做「世紀瘟疫」。但一種病的病源剛剛摸清楚，開始了有效的控制，另一種新病又告猖獗起來。擺錘搖擺在生和死的兩岸，人類百萬年來，總上演著同一悲劇。永遠是幕啟、幕落，永遠有許多的觀眾在唏噓歎息。」

　　「我倒要聽聽你那些世紀瘟疫，或者，群眾大病。」柳依依小姐含笑說。

　　「這種問題是考不倒一個醫生的。」金秋心面色稍霽，沉重而混亂的心緒也比較開朗了些。「疫症和流行性傳染病，對歷史的形勢和發展，一直採取干預的態度。在埃及的木乃伊中，我們發現過無數結核性的脊柱變形。證明在最早的法老王時代，結核菌曾散播過群眾大病。而印度的吠陀經，以及中國的古代醫書，都有過疫病的記載……。」

　　「最厲害的世紀瘟疫是什麼呢？」

　　「那應當算是鼠疫。」金秋心答。「歷史記載第一次大規模的鼠疫，發生在北非奧羅色地方。那一年是公元一二五年，奴火地安一地死了八十萬人；迦太基和烏提卡邊境，死了二十萬人。而羅馬的鼠疫，從一六六年開始，至五一二年，連續了四個世紀。殺人如麻，廬舍為墟，直接動搖了羅馬帝國的根基。六世紀中葉，鼠疫初次光顧君士坦丁堡，使市內荒涼冷落，有如鬼城。拜占庭帝國的覆滅，這次集體死亡應該是最大的原因。」

　　「黑死病在中國，也造成過可怕的災害啊！」黃華堂說。

　　「是的，是的。中國在元代和明代，大約有一千三百萬人被黑死病攫走了。而一三三三年，黑死病在印度開始了殲滅戰。從印度帶到埃及、美索布達米亞、阿拉伯，橫掃克里米亞半島和黑海，再度侵入君士坦丁堡。十年後，大槳船把它們帶到義大利美仙納港。死亡的陰影掃過義大利、西班牙、荷蘭、英國、德國、波蘭、俄國，終於覆蓋了整個歐洲，消滅了中世紀歐洲人口的三分之一……！」

　　「嗨，這真是倒胃口的題目，」楊霖雙手亂搖。「今晚準得發場惡夢。」

　　「肉眼看不到的敵人，纔是最凶險的敵人。」金秋心跟著截斷了他自己的話。「依依，假如妳還有興趣考我，不妨再試試。」

　　「不試了，不試了，」她重複著。「你的記憶力很強，我甘拜下風。」

　　「今晚，我們也許要回到你的切身問題上來了，」黃華堂抹抹酒糟鼻子。「那就是，」他瞥了瞥柳依依小姐，「用什麼法子，去說服老太太，好放你離開這兒。」

　　「最好是不告而別，托詞我在歐牧師的家裏沒有回來。」

　　「這究竟不是辦法。」黃華堂沉吟有頃說。

　　「好歹我在一兩個禮拜之內，再要到臺灣來的。」

　　「這事情一點眉目也沒有啊！」黃華堂說。「陰差陽錯，已經開了頭。鬼曉得會不會另生枝節？」

　　「不會的，」金秋心說。「我想是不會的。事情不會安排得這麼巧。」

　　「怕不得一萬怕萬一，我們總得朝壞處想，向好處做。」

　　「黃博士考慮的，也合情合理。」江南說。「如果再有耽誤，我們在老太太面前不好交差。」

　　「姑媽好難遊說的呀。」金秋心說。「她的心性，你們又不是不曉得。」

　　「歸我去哄她。」柳依依小姐說。「只是盼望你早去早歸，別害我們老等。」

　　她說著說著，眼睛紅了。深沉的痛苦，乍露在顫慄的喉管裏。

　　金秋心也同樣浸沉在痛苦中。姑媽幾十年來的養育之恩，像烈火樣炙烤著他的心。他偷偷地瞧著她，驟然感到有一枚不可見的螺絲釘，深深地旋進澎湃有聲的心窩裏。

　　「還不算十分妥當，」黃華堂搖搖頭，「紙永遠包不住火。」

　　「我趕到香港去的動機，是完全不能告訴我姑媽的。──她的生命，好比風前的殘燭。任何風吹草動，對她都是一種冷酷行為。」

　　「這個不等你說，我已經看出七八分來了。」

　　「有沒有計策，突破現在這一道難關。華堂，你是智多星，你的鬼主意很多，你替我代為想個法子。」

　　「喲喲，看你急成這個樣子，真不成材料。」

　　「如果你是醫生，你也會想到此事的嚴重後果的。」

　　「法子是現成的。」黃華堂向江南翹了翹嘴巴。「你只有央求江總經理，要他出面跟老太太辦交涉。」

　　「說哪裏的話。」江南說。「是我央求金博士，怎麼倒上樹，要金博士來央求我。」

　　「到哪個山裏唱哪個歌，如今只有你這條鑰匙，纔解得開這把鎖。」

　　「你有何吩咐，我一定效勞。」

　　「你就用吳太太的病為詞，去說服老太太，放秋心到香港走一趟。」

　　「這本來是最穩妥的路子，怎麼我一時倒忘懷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憂心如焚，萬感交集，當然束手無策。現在，開了你的竅，你覺得怎麼樣？」

　　「好，好極了。順理成章，天造地設。」

　　「事不宜遲，就煩江總經理費一費唇舌好啦！」

　　「你陪我去行不行？」

　　「最好你單獨一人去，表演一定要認真些，別有氣沒力，被老太太看穿西洋鏡。」

　　「這還需要表演嗎？」江南哽咽道。「我妹妹病得要死，老太太早曉得了。──不過，你有臨機應變的鬼才，還是你陪我去。」

　　「好吧，草鞋沒樣，邊打邊像，我們試試看！」黃華堂起身離座。「你們在這兒聽我們的回音。」

　　「是不是告訴我姑媽，說我已經回了呢？」

　　「你不要操心，我們會搬演一整套台詞的。」黃華堂手一揚，矮胖的身子已踏上了迴轉扶梯。江南跟在他的後面，挺著個大肚皮朝前直竄。

　　老太太剛剛吃了藥片，一面打嗝一面喘氣，歪在鵝毛枕頭上養神。

　　黃華堂敲門。「誰啊？」老太太氣息幽幽地問。

　　「是我。柳伯母。」

　　「哦，黃先生。」老太太撐持著，將骨瘦如柴的身子靠向床背。「請進來好啦。」

　　「江總經理來看你老人家的病。」

　　「窗子上已經望不到月亮，月亮當中啦！」老太太機警地說。「深更半夜的，想必有要緊的事。」

　　「是的，柳伯母。」江南說。「確實有緊要事相商，您的貴恙康復了些嗎？」

　　「這種養身病我也不巴望它好啦。」老太太呀開嘴巴喘氣。「此刻，我一心一意在盤算，如何安排身後之事。」

　　「吉人自有天相。您老人家不必顧慮這許多。」黃華堂安慰她。「萬事都有個定數，勉是勉強不來的。」

　　「天相？」老太太最怕聽這兩個字。她突然發作起來。「前世作多了孽，今生纔痛得你喊皇天！──你不曉得，黃先生，我身體裏邊那個怪物，哼哼……。」她兩眼一翻，停止說話。

　　「怪物？」黃華堂輕聲玩味著她那句沒說完的話。「您發現它是個什麼怪樣子？」

　　「開頭我還懷疑是剪刀精作怪。──那傢伙一發起蠻來，活像兩把剪子在胸口上開剪。秋心他不以為是這個。」

　　「他以為是──」

　　「他說是螃蟹腳。其實是道道地地的螃蟹！」

　　「真的嗎？」

　　「怎麼不是真的呢？」老太太白了他一眼。「自從他這麼一提，我只要一閉上眼，就看得見大螃蟹、小螃蟹，在我這幾根骨頭架子裏邊爬。各頭各處都是！」

　　「秋心會給您一隻一隻捉走的，這個您儘可以放心。」

　　「不知什麼道理，好像這次他的法術不太靈。他給我吃的藥，起先還管事，現在，反而不大管事了。」

　　「也許是螃蟹太多了的緣故。」

　　「我也是這樣想的。好歹總得同它們苦拖一陣，拖到見個分曉。」

　　「您真有毅力，有氣魄。」江南對黃華堂丟了個眼色。「莫說幾隻螃蟹，就是牛頭馬面，也不是您的對手。」

　　老太太笑了，她聽得進這幾句話。「好對手可以幫大忙，好朋友只可以幫小忙。這是我們金家的祖訓。對手強，我們自己也強。豆腐不能夠擋刀，道理簡單得很。」

　　江南和黃華堂同時一怔。「悟到這道理的人，其實並不太多啊！」江南說。「那只怪家裏沒有老太太，」她扁著嘴笑。「我們家老祖母，隻手撐持一個那麼大的門面，又管錢糧，又管莊客，另外還要管孫男孫女讀書婚嫁，她就最懂得這種道理。我和兩個姐姐，一個弟弟，時常纏在她的膝頭上，聽她講這個。那景象，好像是昨天發生的。」

　　黃華堂見老太太很開心，順勢進言。「江總經理的妹妹，病勢沉重，她想搬救兵……。」

　　「秋心暫時不能離開。」老太太以手勢阻止他再遊說下去。

　　「這兒是我妹夫今天打來的電報，」江南雙手奉上。「請您過一過目。」

　　老太太瞇起老花眼看了一遍。──電報上寫著：「江秀病危，務請火速代催金醫生返港。吳劍霜。」

　　「吳太太是個很出色的太太，我一直很喜歡她。」老太太說。「我們兩個人好像很有緣份。──不過，暫時不行，我不放他走。」

　　江南好像從火爐邊忽然淬進冰水裏。他沒有想到老太太的前提和結論之間，竟會拐一百八十度的彎。「剛才您看的，柳伯母，是第三封電報，下午五點鐘收到的。早上有一封，中午又有一封，說不定我回家去，還可以接到另外的一封。」他結結巴巴地說。同時，把一隻肥短的手，揣進西服口袋裏，開始掏摸。

　　「不必啦，江總經理。」老太太說。「我不是一個不管別人死活的人。況且，病危的是吳太太，我尤其要管，就是此刻不是時候。」

　　江南將其它兩封電報雙手奉上，老太太沒伸手去接。「我不必看囉，」她搖搖頭。「同病相憐，看了反而更著急。」

　　「那無論如何，柳伯母，請您，請您幫這一次忙。」

　　「忙是要幫的，讓我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她用拳頭敲著脹痛的頭。

　　「救病如救火，時間最為重要。」江南焦灼地說。「喊聲耽誤了療程，連我們盡盡人事的機會也喪失了。」

　　「我懂得你這份感情。」老太太瞥了瞥他。「至親骨肉，牽腸掛肚。──我也火燒烏龜肚裏痛，我也有我的難言之隱。」

　　「您老人家還是明言吧，」黃華堂插言。「讓我們大家共同想辦法。」

　　「我這把年紀，在日無多，哪裏是全為自己著想。」老太太憂戚地說。「我想的是我百年之後，我家那個毛丫頭，孤孤單單，怪可憐的。」

　　黃華堂見問題已經關切到自己，不好再朝底下說了。「您老人家還是挺硬朗的，仙健得很，不像我妹妹數著日子過啊。」江南說。

　　「誰說的？我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不願意鬼喊鬼叫，讓孩子們著乾急。其實，啞子吃黃蓮，真是做不得聲的苦！」

　　「金博士到香港去走一趟，頂多不會超過半個月。」江南說。「動完手術之後一兩天，就可以回來了。」

　　「誰能擔保我能夠活到明天啊！」老太太神秘地苦笑著。「只要一闔上眼，我媽、我弟弟，還有絲絲和存厚，通通出現了。他們向我打招呼，他們的嘴巴老在動，這不是正在回老家的路上嗎？還有──」她若有所思，又突然停頓下來。

　　「哎！」江南把頭低到胸脯上。

　　「哎喲！」黃華堂雙眉緊鎖，把潮溼的目光移向窗外。窗外依舊是月白風清，可以清晰地聽到竹叢的絮語。

　　「還有，今晚格外稀奇古怪。」老太太繼續說。「幾十年不曾夢見的老祖母，今晚也見到了，黑緞子包頭上，亮著那顆貓兒眼藍寶石，笑得很甜。牽著我的手。」

　　「不會的，」黃華堂安慰她。「別老在這岔路上用心思。決計不會的，我敢保證，柳伯母，活上三五年，決不成問題。」

　　「怎麼不會呢？」老太太面露不豫之色。「有一天，或許，」她喘著氣，「你也會夢見老祖母的。那時節，你就會覺得一切都是實在的。用指甲一掐，可以掐出血來，最實在不過啊！」

　　兜來兜去，又兜回老路上來了。這才叫沒有辦法。黃華堂想。「至少，」他說，「三五個月，總歸不成問題吧。」

　　「閻王叫你三更死，不敢留人到五更！」老太太用高亢的聲音說。「生死都有定數，我們姑且不談這個。」

　　「那很好。」江南說。「我懇求你老人家點一點頭。」

　　「點什麼頭啊？」老太太裝糊塗。

　　「請您老人家恩准，放金博士到香港去走一趟。」

　　「腳生在他自己的身上，這個你們何必一定要徵求我的同意？」

　　「您老人家不點頭，誰也不能作主的。」

　　「笑話，天大的笑話。秋心已經四十歲啦，你怕他還是小孩子？」

　　「血濃於水啊，您老人家又不是不曉得。」

　　「我心目中的問題，仍然沒得到解決呀。」

　　「急於要得到解決嗎？」黃華堂問。「是不是要快刀斬亂麻，把一切安排停當了再放他走？」他說，感到自個兒真是傻傻的，突然住了口。

　　「我想是的。」老太太固執地說。「他的人呢？還在歐牧師那邊嗎？」

　　「剛剛回了。」黃華堂衝口而出。

　　「怎麼不先來看我？」老太太勃然大怒。「你們夥同做我的手腳，要讓我上你們的圈套嗎？」

　　「決計沒有這個意思。」江南說。

　　「告訴你們，我不上你們的當！」

　　「他剛剛回家，灰塵撲撲的，要先洗個澡。」黃華堂情急智生，找出另一個理由。「您是知道的，醫生都是講究清潔衛生的。」

　　「嗯嗯，我也一樣。」老太太心氣比較和平了些。「等他洗好澡，要他跟依依這毛丫頭，一齊到我房間裏來。」

　　「您還要同他們當面商量商量？」

　　「當面吩咐，用不著商量。」

　　「吩咐他到香港去走一趟嗎？」江南鄭重地反詰。

　　「或許是的，或許不是！」老太太的扁嘴直哆嗦。嘴唇四周的荷包褶，表露了她的決心。「我為人行事，一向乾淨俐落，決不含含糊糊，拖泥帶水。」

　　「您老人家的心性，我們都知道的。急公好義，古道熱腸，我們這些後輩望塵莫及。」

　　「知道就好，」老太太逼視著黃華堂。「你不必老奉承我，要吩咐的是家事，我決不容許這兩個小鬼放刁。」

　　真是倚老賣老。黃華堂想。用勁搔抓著空了頂的頭皮。「您老人家既然有家事吩咐，我們不好在旁邊插嘴的，我們只好告罪了。」

　　「慢點！」老太太擺一擺手。「你們可以參加，你們必須參加，沒有迴避的道理。」

　　「家事是私事啊，」黃華堂說，「難道要找公證人嗎？」

　　「私事雖然是私事，但不比平常。你們可以從旁幫幫忙，助我一臂之力。」

　　「我想我們是無能為力的。」黃華堂訕訕地說。他已經料到是怎麼一回事了。「最好撇開閒人，歸你們三頭對六面去談吧。」

　　「黃先生你又來了，」老太太打斷了他。「你又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你曉得我要吩咐些什麼？」

　　「假如我們在旁邊聽聽無妨，我們也樂於旁聽的。」

　　「這纔落門落檻，言之成理。」

　　「既然如此，那我們先行告辭。」

　　「這是句什麼話啊！」老太太大為不解。「你的椅子又不是塊烙鐵，怎會叫你坐立不安的？」

　　黃華堂向江南遞了個眼色。「不是的，」他說。「我們去喊他們進來。」

　　江南也跟著離座。「請你到浴室裏通知金博士一聲，叫他趕快來，我到客廳去叫依依。」

　　「好吧，就是這麼辦吧。」老太太點點頭。

　　兩個人剛走到房門邊。老太太突然喊住他們：「不准在外邊開會，想辦法來對付我這個老太婆！」

　　「我們分頭辦事，馬上轉來。」黃華堂漫應道。短腿剛跨出房門，就用手指在額頭上括冷汗。

　　「老太太真不容易對付！」江南說。

　　「她精靈得像齊天大聖！」黃華堂掉轉頭去，對他扮了個鬼臉。

　　六個人圍在大廳中談開了，江南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交涉的經過。金秋心捏了一把老汗。

　　「事到臨頭，醜媳婦總歸要見一見公婆的，」黃華堂調侃道。「不過，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態度要放輕鬆點。」

　　「你摸不清我姑媽的脾氣，她捏緊一寸，休要她放鬆一分。」

　　「但總不好一個兔子不見面，偷偷開溜呀。」楊霖說。「於情於理，都得硬起頭皮說一聲的。」

　　「姑媽做事，釘子覆腳，牢靠得很。」他說，覺得有許多東西，不便挺穿來談，馬上改了口。「只怕她不讓我離開。」

　　「我同你去說一聲。」楊霖拍拍胸脯。「表姐不看金面看佛面，說不定會肯的。」

　　金秋心發現事情愈弄愈複雜，又不好言明，只得含糊其詞地說：「那也不必。姑媽疑心病很重，她看到所有的人都到齊了，也許會懷疑到其它事體上頭去的。這樣，反為不美。」

　　「你的考慮也在理上。」黃華堂附和道。「現在，就單單靠你挑大樑，演這齣重頭戲啦！」

　　「我有一個要求──唯一的要求，」金秋心豎起食指約了一約。「如果你們依得，我就去，如果你們依不得，我下定決心臨陣脫逃。」

　　「照直說吧，表哥。」

　　「無論姑媽說什麼，你們都只准說是。決不要同她辯論，尤其不准反駁。你們依還是不依？」

　　「這是什麼道理？」柳依依小姐嘟噥著。

　　「我要專制這一次，我不願意說明理由。」

　　「你又擺老資格了。」柳依依小姐抗議道。「所有的醫生都是討厭的，真是煩死人了！」

　　「也許要涉及他們信守的所謂醫德。」黃華堂同情地說。「我們依了便是。」

　　「那好。一言為定。」

　　「決不食言。」

　　「如果把事情弄糟了，勢必歸你們是問。」

　　「喲喲喲。」柳依依小姐擠弄著鼻子。「你倒撇脫。八字還沒一撇，你就把責任洗脫得乾乾淨淨，虧你還是個男子漢！」

　　「依依。」金秋心鄭重其事告誡道。「一個油盡燈枯的人，是經不起風吹草動的！」

　　「得啦，得啦，我打定主意裝啞巴，由她擺佈，這樣行不行？」

　　「行！」金秋心首先站起來。

　　「真是活見鬼。你們演皮影子戲，要我來當電燈泡。」

　　「依依，千萬別存這分心。」黃華堂說。「大家都想把事情弄妥當，誰也沒有必要打壞主意欺騙誰。」

　　「黃博士你…。」她面色突然緋紅，用纖手摀住臉抽泣起來。

　　「我知道妳是最受委屈的，而且還有更多的委屈要妳忍。」他說，遞過一條手帕。「但務必請妳千萬不要露出馬腳，笑一個，喂，笑一個。」他逗她。「哦哦，這樣就好了。」

　　柳依依小姐羞羞答答的，把手帕送還。粉臉從耳根一直赬赬紅到脖子。

　　「你們倆老在這兒稍待片刻。」黃華堂按住楊霖和瘸腿老伯的肩膀。「我們把事情辦完，再好好陪你們談談。」

　　老太太房裏，現在形成四對一的局面，她一個人講，四個人點頭聽。有時也加插點簡短的奉承話，氣氛顯然缺少生氣。

　　「開過會來的，我曉得。」老太太斷然把長篇大論腰斬了。「你們都不是老實人。」

　　「媽，妳的疑心病真重。」

　　「怪我起疑嗎？──先看看你們這幾張臉，像跳加官戴的面具，全是假的。」

　　「大家都怕您……。」

　　老太太瘦臉上的兩個黑洞，睜得特別大。「我又不是老蟲，怕什麼？」她禁止她再說下去。

　　金秋心瞧瞧腕表。「現在兩點正，該吃藥了。」

　　「不必敷衍我，我決定不吃你的藥。」

　　「這又何必呢？生病、看醫生、吃藥，是一套啊。」

　　「今晚不吃！」老太太決絕地說。「我找你們來談話，你們都只帶耳朵來，不帶嘴巴來，到底算哪一套？我問你：算哪一套！」

　　「洗耳恭聽有罪嗎？」

　　「有罪，恭而不敬，來意不誠，我老大不高興！」

　　「我們原本是聽訓的啊。」

　　「我沒那種癮，」她斥責。「金柳兩家的事，我已經交代過了。好好歹歹，就是這樣，你不必臉紅。」她指著金秋心。「英雄不怕出身低，全靠自己爭氣。」

　　「謝謝姑媽的金言。」

　　「一代不如一代。」老太太扁著嘴笑。「當年我弟弟何等威風，你樣子像他，獨獨缺少他的氣概。」

　　「我已脫離綠林，回到紅塵中來了囉。」

　　「為人不要忘本。」

　　「難道您……。」

　　「我當然不會再勸你去做強盜！只是不要你學如今世界上那般人，滑滑溜溜，做事兩面光，說話專挑好聽的講。記住：野性、強硬，這是金家的旗號。」

　　「媽，您什麼事情不好說，單單只翻這篇陳古十八年的舊帳，這又何苦來？」

　　老太太狠狠白了她一眼。「小孩子懂個屁。」她罵。「你們都只有這麼長，這麼長的時節，我慢慢抱大的，不管是雞仔鴨仔，總歸是娘的心血。」

　　「誰都不敢否認這個，」柳依依小姐嘟起小嘴說。「掛在嘴巴上就俗氣了。」

　　「我有自知之明，我在日無多。」

　　「只有神仙纔能斷生死，」金秋心安慰她。「凡人是無法妄斷死生的。」

　　老太太完全沒有理會他的話。「在我沒動身回老家去之前，我要化掉我心窩裏的疙瘩，不要讓我眼睛開一隻閉一隻上路。」

　　四個人的心，在鼕鼕打鼓。

　　「姑媽的吩咐，就是我們的，我們決不還價。」金秋心毅然發言。

　　「這纔是我的孩子。」老太太歡喜得老淚直流。「如今黃先生、江先生都在場，請你們幫我做個證人。我在沒閉眼之前，要親眼目睹他們洞房花燭。」

　　「媽，怎麼您講得這麼難聽。」柳依依小姐摀住臉朝房門外直竄。

　　「站住！」老太太命令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一點也不值得害羞。」

　　可是柳依依小姐這次畢竟違抗了慈母的命令，她頭也不回逕直走了。「毛丫頭真不懂事。」老太太搖頭苦笑著。「你依還是不依？」她緊盯任金秋心。「毛丫頭的事歸我作主。」

　　金秋心心如刀割，他木木然點點頭。

　　「既然你點了頭，事情好辦。我準定放你到香港去走一趟，給吳太太看病，但有一個條件。」

　　江南急得熱氣直冒。「你老人家還要附帶個什麼條件？」他插嘴。

　　「必須訂好婚纔能放人。」

　　「金博士又不會跑掉的，遲幾天訂婚有什麼關係？」

　　「夜長夢多，當機立斷，我從不喜歡後悔。」

　　「包管他們不會中途變卦的。」江南說。

　　「腰河裏發水是常事。我這一大把年紀，見到的怪事不算少啦。」

　　「再擔擱幾天，我妹妹可能救不轉來了。」

　　「這事不弄妥，我不鬆口放人。」

　　「他只需要一兩個禮拜就會回的……。」

　　「你怎麼可以阻止人家的百年好事！」老太太勃然變色。

　　江南掌心搓掌心，弄得束手無措。

　　「百年好事，不好毛毛草草的啊！」黃華堂接住話碴子。

　　「誰說的？我要鄭重其事，興興頭頭熱鬧一下子。」

　　「那勢必會擔擱些日子呀？」

　　「要鬼搶齋粑嗎？」她反駁。

　　「救病如救火，假如人斷了氣，神仙都救不活的。現在，早一點鐘有早一點鐘的好處，分秒必爭。雖然是望天打卦，我們還是要盡盡人事。」

　　「好像是你們打夥來反我。」老太太沉思有頃。「秋心。」

　　「姑媽你……。」

　　「不要呆在這裏，」她吩咐。「把依依叫轉來。」

　　金秋心應聲走了。不久，擂門聲，柳依依小姐的哭聲，和金秋心的哀求聲，隱隱從門外邊傳過來。

　　長夜沉沉，但比起五顆焦灼的心來，已經淺薄得像馬口鐵上那一層鋅了。五個人──五種不同的願望，五種不同的感情，五種不同的悲哀，全在這萬花筒一般的透明的夜色裏幻變著。彼此緊緊纏在一起，彼此又都有難言之隱。

　　金秋心轉來了，他沒法達成任務，深沉的痛苦像波浪一般湧過他高聳的額頭。皺紋裏摺疊著三十九年來艱辛的歲月，無窮無盡的恩情。一把把看不見的尖刀，正密密麻麻插向心臟！

　　「怎麼啦？」老太太忿然發話。

　　「辱命了，她不肯來。」金秋心低沉地答。

　　「簡直是造反！」老太太一面吼，一面掙扎著下床。可是生命的力量已經耗盡了。她的力氣不足以支持她的決心。她面色蠟黃，斜撲在床邊，痛得冷汗直流，咻咻喘氣。

　　金秋心眼明手快，把鵝毛枕頭挪到床的另一端，雙手輕輕將她翻轉。「姑媽，」他喊。「準定照您老人家的吩咐做，什麼時候都可以，只要您的心放開些。」

　　老太太痛得扁嘴亂顫，但她啞忍著，悶聲不響。

　　「小姐們多半是害羞的。」黃華堂婉勸道。「您老人家多多開導她，她自然會心回意轉的。那時，水到渠成，還怕她不就範？」

　　老太太點了點頭。她想說話，扁嘴張開又合攏了。她的最後的願望，始終沒有說出來。

　　「我們陪金博士到香港去，早去早歸。一定把他押回來，親自向您交差，可以嗎？」

　　老太太又點了點頭，仍然沒有說什麼。這個頑強得出奇的老人，當她把眼皮闔上時，有兩滴黃豆一般大小的淚珠，順著魚尾紋滾落下來。

　　金秋心捏著她枯手臂上的動脈，探了探脈息。「先給她注射一針，止止痛。」他說。「她需要絕對的安靜，今晚我們的談話，就此打住。」

　　三個人退到房門外邊。金秋心匆匆忙忙返回書房去拿東西。「世紀瘟疫，」他想。「二十世紀後半紀，精神病和癌腫平分天下！空虛、絕望、混亂、憂鬱，毫無道理的緊張，難道不是這兩者共通的病源嗎？」

　　第二十四章

　　「密切注意那個會睡大覺的人，別淡吃了。是，是，不怕他硬，只怕他不上鉤。星期四民航班機準到。總經理還在柳家坐催。剛才同他通過話，他很著急。──哦哦，所有的都說完了。嗯嗯，不錯，魚刺卡喉。好。再見。晚安。」許戈揚收了線。並且，仰起脖子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好了，一切過關，成績不算太壞。」他搖頭擺腦，自鳴得意地想。「多虧吳總經理介紹栽培，日子混得還不錯。總得小心在意，報答報答他才是。」

　　他把手反剪在背後開始踱方步，地毯很厚，軟蓆拖鞋輕巧無聲。大廳厚綠呢窗簾低垂，一切靜寂如死，可以聽到客廳裏那兩架惠風牌冷氣機輕微的響動。

　　而淺水灣別墅，卻大動特動起來了。小會客室裏，兩架電話機輪流著使用。吳劍霜忙得滿頭大汗。──雖然窗外月白風清，夜涼似水。雖然他很疲倦，電鐘的長短針，密合在兩字上邊。

　　「這一仗你立了頭功，」馬臉神秘陰濕的怪笑，從耳機裏傳過來。「判斷正確嗎？」他再次提出這個問題。

　　「正確的。我以為是正確的。」吳劍霜小心翼翼地補充。「人，準星期四上午到。」

　　「有沒有人護航？」對方的聲音。

　　「歐牧師──那個德國人，同他一塊兒來。不過，他是出席教會文字佈道工作會議的。只是同機而已，談不上護航。」

　　「撮要複述一遍，讓我作個記錄。」對方命令。

　　吳劍霜慢吞吞地複述了一遍。「但是，有個人必須密切注意。」

　　「誰？」

　　「陳搏。據說他平生只喜歡兩樁事：吃狗肉和睡大覺。」

　　對方像貓頭鷹一般𠹳𠹳笑起來。「我不大清楚這個人。哪兩個字？」

　　「和陳摶老祖只差那麼一點點，肉搏的搏。」

　　「嗯，我記下了。別放下聽筒，讓我先查一查。」

　　電話裏隱約傳來撥動號碼盤的聲音，馬臉開始和百科全書密酌低斟，偶爾有笑聲和斥責，電話掛斷了。

　　「喂，喂，老吳。」仍然是馬臉的聲音。「我們已經掌握了部分材料，還不夠全面。大章魚也許更深入瞭解。他正在佈置工作，等一小會我跟他通話。──據說這個陳搏是個頑固蛋，在一家書局服務。」

　　「還有別的吩咐嗎？我疲倦得要死，實在想休息一會兒啦。」

　　「哧，什麼話！」對方在牙齒縫裏罵。「熱火朝天的鬥爭剛剛展開，你必須死守在據點上！」

　　「到底幫不上什麼忙啊！」吳劍霜訕訕地說。他拿聽筒的手，輕微地抖動著。

　　「要照顧全面，不要把問題孤立起來看！」馬臉說。吳劍霜凜然想起他那副聲色俱厲的尊容。「這盤棋絕對沒有閒子。咱們劍及履及，你身邊還有哪幾個人？」

　　「小張，秦司長，另外還有我弟弟和弟媳婦。」

　　「這個我知道，另外還有沒有外圍運用的人？──真實可靠，但沒有組織關係。」

　　吳劍霜沉思有頃。「吳劍慧行不行？她是我妹妹。」

　　「行，行，行之至！」對方說。「她可以派很大的用場。」

　　「她還是個不大懂事的孩子啊。」

　　「愈不懂事愈好。你愛人呢？」

　　「她病入膏肓，恐怕無救了。」

　　「別鬧情緒，為個把女人瞎操心。挑精揀肥多的是，舊衣服扔掉，新衣服即刻上身。」

　　「我可沒這麼輕鬆，如果金醫生轉來了，我仍然哀求你准許他給江秀先動手術。」

　　「哩哩啦啦！屎少屁多幹嘛？」對方幾乎吼起來。「她算什麼？這麼一條活僵屍，也配和我們目前的任務相提並論？」

　　「她也是個人囉。」

　　「呸！人！她算什麼？──一個洩慾器。」

　　吳劍霜被訓得鼻孔裏流冷水。你們到底又算什麼啊？他想：一群野獸！他冷冷地在肚子裏罵。「死亡之前，人人平等。」他忿然作答。「不管怎麼樣，我要盡我這份心。」

　　「你同你自個兒過不去是不是？」對方陰陽怪氣地威脅道。「如果你要好看，走著瞧吧！」

　　「總不好見死不救呀。」

　　「好傢伙！說的比唱的更動聽。好傢伙！」

　　「醫生是我費盡千辛萬苦請來的……。」

　　「你敢對抗組織嗎？好大的狗膽！」對方仍然是盛氣凌人。「你該反省反省啦。」

　　「就是下到牢裏去，判我勞改，我也要照直這麼做。」

　　「嘻嘻，笑話，香港是自由地區，你說過的，哦哦，香港保護一切人的合法權利，你有了好靠山。」對方顯然軟了膘。「講著玩的，不必介意。秦司長他們呢？」

　　「正在呼呼大睡。」

　　「那好。派人喊醒他們，在你的小會客室裏緊急集合，我馬上就來。」

　　「沒有別的事了嗎？」吳劍霜如釋重負，正想掛線，對方突然阻止住他。

　　「喂喂，」馬臉喊。「忙中有錯，釣魚的肥食，還裝在你的罐子裏嗎？」

　　「還在我這邊，她們也在夢裏。」

　　「好極了！」對方拉下狗臉，換上人臉。「這樣省了我們許多手腳。遊艇準備好了嗎？」

　　「老早準備好了。」

　　「打起精神來，我們永遠沒有禮拜天或者夜晚的。工作就是一切！」

　　「曉得的，拜拜。」

　　「我來看你，我馬上來。再見。」

　　吳劍霜乒朗一下，把電話掛斷。立刻用內線電話通知吳劍峰夫婦、秦司長、撒迦利亞張，悄悄來小會客室集合。吳劍霜機械地重複著幾句屁話，但聲音卻一次比一次低啞。等到與小張通話時，喉嚨已經嗄得不大聽見了。

　　三男一女挨次出現，衣冠不整，拖鞋趿襪，大家都是副狼狽樣子。小會客室裏環形光管和四壁的燈光一齊打開，強光耀目，刺眼如針。使這新來的四個人，老是眨著惺忪睡眼。其中，光頭佬那幾十根斜飛著的銀髮，格外顯得出色。

　　光頭佬是最後一個踱進小會客室裏來的，他順手帶關房門，同在座的人一一點頭打招呼。然後，踮起腳尖，穩陣地走向窗前，關好窗子，放下塑膠百葉窗帘，扭開冷氣機，然後入座。他斯斯文文，做事有條不紊，而且絲毫不動聲色。──文靜裏隱藏著真正的猛鷙。一切肉食動物的特徵，他幾乎整個兒都保存下來了。

　　「遭遇到情況嗎？」光頭佬用手梳撂著白燦燦的銀絲，慢吞吞地問。

　　「事情已急轉直下，金醫生準定在星期四上午回港。」

　　「佈置就緒了嗎？」

　　「詳細情形不大清楚，」吳劍霜說。「他們馬上會到這兒來。」

　　光頭佬再沒有問什麼，他微閉著眼睛養神。其他的人枯坐守候，誰也不願意多饒舌。封閉的空間完全靜寂下來。人們也只能聽到冷氣機輕微的響動。

　　空氣凝結著。長夜的腳步，把電鐘撥成一個直角。五個傀儡，紋風不動地靜坐著。小會客室變成了名符其實的傀儡陳列室。一縷縷藍色的煙舒捲著，柔曼若夢。而大鐵閘門外，汽車響起了三短一長的喇叭。

　　五個傀儡依然保持原來的姿勢抽煙。車頭燈的光炬擦亮了淡綠色百葉窗。大鐵閘門卡嚓鎖上了。不久，小會客室的門扭開了，依次閃進三個人來。

　　打頭的是馬臉。這次他摘掉了註冊商標，沒有戴黑墨晶眼鏡，但鼻樑上還殘存著兩個紅凹印，油黑粗糙的雙頰，在緊急關頭，仍然神經質地痙攣著。第二個是面型有點像僵屍的那個歪頭。茶褐色眼鏡橫架在瘦骨稜稜的尖臉上，走起路來一偏一偏的，真像死了一條蛇。此人不怒而威，頭頂上老像盤旋著一股殺氣。特別是在這麼個深夜，他這副尊容，確實有點像游魂。他負責行動。末末了那一個就是綽號叫大章魚的。克羅米邊近視眼鏡橫躺在兩撇幾乎相連的吊頸眉毛底下，永遠帶著一種沒有睡醒的瘟樣子。他是歪頭的副手，鮮血曾為他鋪展出錦繡前程。他號稱天南一霸。

　　這三個人坐進靠近冷氣機的長沙發上。「除開矮子和百科全書外，這次行動有關的人全到齊了。」馬臉開言。同時陰鷙地掃視著大家緊張的臉。「矮子到澳門去了，他另有任務。百科全書正伏案研究一個姓陳的資料，他暫時抽不出時間來開會。」

　　「金醫生星期四準到嗎？」歪頭問。

　　「準到。」吳劍霜把握十足地答。「小許的情報，一向可靠。」

　　「他是不是組織裏邊人？」歪頭問馬臉。

　　「外圍運用人員。」馬臉平靜地說。「不過，這次多虧他供給消息，要不然我們只好到喉不到胃，一籌莫展啦！」

　　「他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

　　「好。我信得過。」歪頭打斷了吳劍霜的話。「百密一疏，不怕那邊嚴如鐵桶！」

　　「並不是我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吊頸眉毛說。「如今這個烏稀巴糟的自由世界，就只數那個堡壘最堅強。倘若沒有小許，我們都吃癟。」

　　「話不要講散了。」馬臉冷冷地說。「讓我們集中考慮第二步棋。」

　　「金醫生仍然對白傲霜念念不忘嗎？」光頭佬問。「喜新厭舊，人情之常。尤其像他這種名成利就，海闊天空的人──天涯何處無芳草？我們首先要顧及這一層。」

　　「當然，當然！」馬臉說。「咱們先分析這一層。老吳，這個該你發言。」

　　「金醫生得白傲霜母女的地址，是七月十號黃昏的事。據說是一個姓吳的學生，在無意之中說出來的。」

　　「咱們撇開這些，」馬臉說。「當時他的情緒怎麼樣？」

　　「他的情緒很激烈。整晚沒睡，大鬧情緒。」

　　「犯不著來這許多形容詞，」光頭佬插言。「你只列舉一些事實就夠了。」

　　「當時有一個電影公司的老闆請客，他只稍微坐了幾分鐘的席，就起身告辭，這是第一個事實表現。」

　　「另外呢？」光頭佬追問。

　　「他當晚就要坐計程車赴花蓮，甚至不惜用腿跑路，經大家死勸活勸，方纔作罷。」

　　「那晚他說過些什麼？」光頭佬繼續問。

　　「小許沒告訴我，連我也弄不清楚。」吳劍霜雙手一攤。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不過據他說，他通晚抽煙，喝酒、飲咖啡，全沒闔眼。我知道他根本是不抽煙的。倘若不是心急如焚，他決計不會這麼反常。」

　　「有道理，」光頭佬搖晃著那個肥敦敦的頭。「大有道理。」他輕著拍著膝蓋。

　　「至少他很念舊。」吊頸眉毛笑得很陰毒。

　　「我想是的。」歪頭附和。

　　「那我們只好從現成的條件下手囉。」馬臉的兩頰，開始活跳。

　　「先把樁上的牛拴緊。」吊頸眉毛提議。

　　「多餘的話。」歪頭說。「到口的肥肉，難道還會吐出渣來呀？」

　　「裏面也還大有文章，」光頭佬提醒他。「一切行動，最好是平平穩穩的，不帶任何的刺激性。」

　　「咱們無意繡花。」歪頭反駁。

　　「那是你自個兒的事，一切總得顧全大局。」

　　「只要注射兩針，往遊艇一拖，天大的問題，不就解決了嗎？」吊頸眉毛幫腔。

　　「我到底癡長幾歲，」光頭佬心平氣和地說。「凡事都得多留些地步，不好做絕的。」

　　「你的意見以為──」

　　光頭佬向馬臉遞了個眼角。「我的意見很簡單，金醫生是不是願意回國去動手術，我們還沒同他酌過盤，誰也無法弄明白，果真他願意去，那我們這兩針不獨落了空，而且很容易招致他的反感……。」

　　「如果他不答應去呢？」馬臉反詰。

　　「咱們當然不是三歲小孩，咱們採取縱深配備，立於不敗之地。」

　　「如何縱深配備法？」歪頭頗不以為然。「這掛牛肉筋，慢火是燜不爛的。」

　　「一切文來，這是原則，我堅持這個。」

　　「你總有些歪主意的，坦白點兒說出來好不好？」馬臉說。

　　「方言專家來了嗎？」光頭佬問，「十號晚上到的，已經向組織報到。」

　　「金醫生的錄音帶呢？」

　　「由矮子帶到澳門去了。」

　　「可不可以即刻通知聯絡站，和這邊通一次話。」

　　「你一定要貫徹你的主張嗎？」

　　「這樣做天衣無縫，永遠不露痕跡。讓她們自投羅網，至少比注射兩針要強。」

　　「你就喜歡轉彎抹角，繞點兒圈子。」歪頭說。「真是一肚皮的鬼！」

　　「我先打個電話。」馬臉起身，撥動號碼盤。「喂喂，何秘書嗎，我是范經理。」他說，長臉笑得像龍船。「今晚手風不順，大輸特輸，火速給我送點賭本來。哦哦，吳公館，電話號碼：九六五四三。」

　　「看你上演大軸子戲啦。」吊頸眉毛嘀咕道，「直截了當，乾乾淨淨，何必費這麼些手腳？」

　　「古今來一切偉大的策略，都是採取的間接路線，大牡牛闖進瓷器鋪──一切直接路線最後的效果，就是這個比方。」

　　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集中到大胖子的光頭上。他仍然談笑自若，一副斯斯文文的老樣子。對別人的注意，感到若無其事。

　　「希望表演得逼真些。」吳劍霜說。「也許會缺少感情，」吳劍峰搭腔。「我們熱情有餘，感情不足。一切真話聽起來好像都是假的。」

　　「誰叫咱們都帶著一個面具呢？」小張感慨地說。其他的人沒有再說什麼，開始沉默。

　　歪頭一臉啞白。額頭上的一根粗大的青筋，像蚯蚓般在蠕動。……大約過了十來分鐘，電話鈴響了，馬臉拿起聽筒，同時打開擴音器。「是，是，我就是。」他說。「準備好了嗎？試一試，有不到之處，會告訴你的。」

　　擴音器裏，播送出一陣帶點兒沅江尾音的土話。

　　「傲霜，妳好嗎？我，我就是秋心。我恨不得馬上能見到妳。素如呢？我想跟她講一講話。吳經理派人來找我，剛剛聽到妳和素如的消息，謝天謝地，不曉得何理搞的，眼淚水……。」

　　吳劍霜用肥巴掌摀住鼻子和嘴巴笑，他聽得週身都起雞皮疙瘩，怪不舒服的。「暫時停停，」他輕言細語道。「調門兒應當壓低些兒，否則，聽起來就像日本影片配上粵語的發音那麼生硬滑稽。」

　　「暫停。」馬臉吩咐。本能地用左手封住耳機。「需要從哪方面加以改進？」他問吳劍霜。

　　「果不出大家所料，只是形似，缺少真感情，而且，調門也高了些。」

　　「老秦，」馬臉提醒光頭佬，「你必須估計清楚，那個姓白的女人，是很精細的啊，喊聲鑿穿西洋鏡，事體愈發難辦啦。」

　　「別怕麻煩，這條曲曲折折的路子，是最穩妥可靠的路子。骨子裏，我們奉到的最高指示是：以不擇手段為手段，以不講原則為原則。外表上，咱們儘量做到事不關己。不管金醫生答應或不答應回國，我們都要留下活眼，決計不能弄成僵局。」

　　「何必這麼哩哩啦啦？」歪頭插嘴。「快點想補救的辦法嘛。」

　　「你以為好玩，其實，畫虎不成反類犬，可能弄巧反拙！」吊頸眉毛抱怨道。

　　「這是一場精細的鬥爭。」光頭佬用手指梳撂著那幾十根的銀髮。

　　「也不能老是繡花呀。」吊頸眉毛反駁。

　　「請通知對方，」光頭佬毅然決然說。「從現在開始，光腳板踏在冰磚上，一定要人工製造傷風感冒。冰塊上邊是可以發出熱情的。」

　　「喂喂，」馬臉對住聽筒喊。「臨時找得到大的冰塊嗎？請即刻準備。」

　　對方沉默了一小會。「零碎的，冰箱裏多的是，我馬上派人去拿。」

　　大約過了五分鐘，馬臉繼續發話。「準備好了嗎？」他問。

　　「哦哦，」是對方困惑的聲音。「要這勞什子派啥用場？」

　　「用光腳板緊緊踏在冰塊上，」馬臉命令。「一定要做到鼻子裏流冷水。而且，聲音要稍微變得嗄點兒。」

　　「你們這是……。」是對方惴惴不安的聲音。

　　「頂碓臼扮苦戲。」馬臉解釋。

　　「我看聽筒上還可以蒙條小手帕，」撒迦利亞張獻策。他說話時神色安閒自得，嘴角微微向內凹進。「聲音過於清晰了，容易露出馬腳來。」

　　馬臉點頭表示讚許。「耳機上蒙一條小手帕，」他說。「調門壓低點，但一定要做到自自然然，別緊張過度。」

　　「好的，」對方略為遲疑了一下。「一切照辦。」

　　「依計行事，我賦給你隨機應變的全權。好啦，繼續表演下去。」

　　擴音器裏，再度播出沅江口音的土話。

　　「……手術剛剛做完。累得要死。再過五個鐘頭開始術後檢查，此刻沒法子分身。我急於要……。」對方冷得在打屎顫。「見你，傲霜，馬上帶素如過澳門來。一時一刻都不能挨，真的，我，我……。」

　　歪頭揚手作砍柴狀。「停！」他喊。「暫停，」馬臉通知對方。同時，又迅速地封住耳機。「有什麼不妥當嗎？」他茫然發問。

　　「你這兩隻驢子耳朵又不是配相的，」歪頭在牙齒縫裏罵。「虧他還是數一數二的方言專家──徒擁虛名，並無實學！」

　　「聽起來，好像總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吳劍霜說。「也許裏邊缺少些什麼。」

　　「究竟缺少些什麼呀。」馬臉鼓起眼睛追問。「快說！」

　　「生氣，」吳劍霜答。「不像是肉口說出來的。總之，還隔了一層，聽起來好像聽留聲機唱片。」

　　「真感情是假不來的，這也怪不得他，」光頭佬平靜地說。「一個人『灑狗血』，無論如何是生硬可笑的。倘若真撞上了好對手，觸景生情，這臺戲說不定還過得去。我並不懷疑老錢隨機應變之才，和他語言學上的造詣。」

　　「就是你，一意孤行，」歪頭的臉色蒼白得像骷髏。「而且偏要護短。」

　　「他坐山看虎鬥，落得逍遙。」吊頸眉毛幫腔。「咱們負責實際行動，死活他都可以不管。堅持原則，空口打哇哇唱點兒高調，那實在寫意得很！」

　　「大章魚你話不是這麼說的，」光頭佬仍然不動聲色說。「先試驗我這個法子。如果證明無效，牛還是拴在咱們樁上，諒她們插趐難飛。那時你把哥羅芳手帕往她們鼻子上一蒙，好歹拖她們下遊艇不就結了嗎？」

　　「你為啥不怕麻煩啊？」吊頸眉毛苦嘴苦臉說。

　　「先禮後兵，一切靈活運用。」

　　「可是你就考慮不到手，老錢是個大大的飯桶！」

　　「當今海內，一人而已。你犯不著吹毛求疵，掂斤播兩。」

　　「既然你有這麼大的信心，」馬臉說，「我們還是按照預定的計畫，進行到底吧。」

　　光頭佬點點頭。「再預演一次，我們馬上散水。──你妹妹呢？」他掉轉頭去問吳劍霜。

　　「她睡在樓上。」

　　「誰去叫醒她？」

　　「歸我。」吳劍霜太太說。

　　「伴送她們倆母女到澳門去，」光頭佬神秘地笑笑。「有些人是不好露面的。」

　　「我想陪她們去走一趟。」吳劍霜毛遂自薦。

　　「你不是理想的人選，」光頭佬說。「你必須留在這兒等金醫生回來。你妹妹和那個汽車經紀老周，是最適當的人選。另外──」他環顧四周，「小張也得辛苦一趟，後半場苦肉計，你串演黃蓋。」

　　「但他們三個人都不夠老練啊！」馬臉做了個餓貓洗臉的動作。連帶抹掉了蕩漾在嘴唇邊的譏諷表情。

　　「當然，當然。」光頭佬說，「真正掌舵的還是吳劍霜和他的愛人。老周什麼時候到？」他問吊頸眉毛。

　　「已經在半路上了，最遲再過刻把鐘準到。」

　　「大廳上準備一檯梭哈。你們哥兒倆、吳太太、小張、劍慧全要在檯面上。老周一到，立刻邀他參加。──你們只當是輪更守夜，看護病人的，知道嗎？」

　　大家點點頭。光頭佬繼續吩咐：

　　「照計行事，你們先退出吧。即刻開檯。」

　　四個人應聲起立，轉到大廳上去了。

　　「通知老錢從頭到尾，複習一次。」光頭佬稍為提高聲調說。「汽車經紀一到，立刻要他搖電話過來。以後的戲，全是他們的了，我們退居幕後，靜候事情的演變。」

　　「難道咱們在最高潮時，先行撤退嗎？」光頭佬白了大章魚一眼。

　　「誰說的？我們可以在隔壁麻將室裏，關起門來打一場羅宋的。咱們眼觀四處，耳聽八方。這麼一場熱鬧的傀儡戲，缺少了鑽桶子提線的人怎行？」

　　「生水摻多了，只怕礙手礙腳。」大章魚嘟噥著。那個剃得光光的發青的下巴，開始打顫。

　　「鬧中取靜，混水摸魚，這是你們的拿手好戲，」光頭佬安慰他。「你不必顧慮到這一層。貓腳爪底下的耗子，死活都由你自個兒擺佈的。──好，我們再聽聽老錢的表演吧。」

　　馬臉通知對方「開播」。台詞很長，充滿了所謂小資產階級的肉麻味道，四個人都聽得周身蟲行蟻走。然而這次沒有人再叫對方暫停。播音器裏播送出來的聲音慢慢加添了感傷的韻味，那也許是光腳板踹在冰塊上所臨時製造的奇蹟。

　　大門外，響起了三長一短的汽車喇叭暗號。鐵閘門又打開了，汽車一直駛過噴水池。破曉前的陣黑低壓淺水灣頭。有一萬種寂寞籠罩住這凝靜的空間，深深地祝福著這起自黃昏終於破曉的人類悲劇。

　　擴音器關閉了，對方已寂然無聲。四個人踮起腳尖，像蛇一樣踅進隔壁房裏去了。小會客室裏，只剩下一盞薑黃色的壁燈，顧影自憐。

　　老周坐下打了一輪梭哈，正待開始洗牌，小會客室裏的電話鈴清脆地傳出來。吳劍峰太太登時離座，扭到小會客室裏接電話去了。

　　大廳裏的牌局，仍然在興興頭頭進行。吳劍霜看看錶，剛剛是五點正。

　　敲門的聲音，驚醒了白傲霜小姐的沉沉大夢。「誰啊？」她隨手拉開了床頭燈，睜著惺忪睡眼問。

　　「我。」吳劍峰太太在門外答。

　　白傲霜小姐不免一怔。趿著半高跟尼龍拖鞋走去開門。「有事嗎？」她問。

　　「金博士從澳門打來的長途電話，」她嗲聲嗲氣說。「請妳去接。」

　　「謝謝，謝謝您。」白傲霜小姐的清秀的臉上，驟然煥發著光采。

　　「在小會客室。」吳劍峰太太說。「您先下樓去，我給您的小姐穿衣服。」

　　「他也要素如聽電話嗎？」

　　「是的。他要她直接和他通話。我給她穿好衣服，再陪她下樓。」

　　白傲霜小姐略為梳撂了一下長髮，折回床前，搖醒了金素如。「素如，乖寶寶。」她喊。「爸爸找妳去聽電話。吳阿姨替你穿衣，妳馬上下樓來，我先走了。」

　　金素如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溜圓的大眼睛。伸出瘦長的手臂圍住媽媽的脖子，親暱地在她臉上輕輕一吻。「媽，我們一起下樓去，我不要吳阿姨陪。」

　　「爸爸會等得不耐煩啊。」

　　「我只要妳一個，媽。」她撒嬌撒癡地歪纏著。「黑黑的，我害怕。」白傲霜小姐七手八腳地替她穿好衣服。三個人匆匆忙忙循飯廳後面的小梯而下，穿過長甬道，走進小會客室。

　　「喂，秋心嗎？我就是傲霜，」她那隻拿聽筒的纖手，有輕微的顫慄。「是的，我就是。你現在──」

　　「我住在澳門中央大酒店十一樓一一七號。」對方的聲音是疲倦而嗄啞的，顯然帶著流行性感冒的音色，但白傲霜小姐熟悉這種音色。明亮的眼睛裏泛溢著深情脈脈的淚光。「妳好嗎？素如呢？」

　　「她在我身邊。」

　　「我要同她談談。」對方的聲音。

　　「好的。」白傲霜小姐說。「素如，你先同爸爸談談。」她把聽筒塞到她的小手上。

　　「你好不好？爸爸。」金素如尖起喉嚨喊。「我和媽媽，一直都在念你啊。」

　　「身體很好，謝謝你！」對方說。「我也一直在念你們。」

　　「那你快點回來嘛，我們等你好苦哩。」她用爆炸的聲音說。

　　「放低點聲音，乖寶寶。不要像貓叫。」

　　「你到底回不回啊？」

　　「會回的，馬上會回的。我恨不得在脅胛窩裏長兩個翅膀，飛到妳和媽媽的身邊來。」

　　「就動身好嗎？」

　　「現在沒有船開，游水太遠啦。」

　　「媽媽說，澳門只有一巴掌大，沒什麼好玩的。我不曉得你蹲在澳門玩些什麼。」

　　「爸爸有很要緊的事。」

　　「做不完的嗎？我做手工都只要做半天就做完了。」她不高興地嘟起小嘴。「什麼鬼事啊！」

　　「素如妳不可放肆，」白傲霜小姐制止她。「對爸爸說話要有禮貌。爸爸歡喜有禮貌的孩子。」

　　「爸爸在替一位朋友開刀，」對方繼續說。「剛剛開完。」

　　「你，爸爸，你不好再玩下去啊，我和媽媽，還有洪叔叔，飄洋過海來找你的啊。」

　　「好孩子，爸爸決不是喜歡玩的人，妳要媽媽聽電話好嗎？」

　　「媽媽，爸爸要妳聽電話。」她把聽筒交到白傲霜小姐的手上。

　　「秋心嗎？你幾時動身回香港？」

　　對方略為遲疑了一下。「恐怕還有一兩天擔擱，直急死人！」

　　「那為什麼？」

　　「剛剛給我一位老朋友動完手術。他失血過多，可能會發生術後休克。必須再過五點鐘，纔能檢查完畢。而且，人命大如天，在四十八小時之內，我還是不能抽身回香港。」

　　「你好像很疲倦啊，秋心，要多多保重身體纔是。」

　　「整天整晚沒有閉一閉眼睛，累得要命，不過，不曉得何理搞的，完全不想睡覺。或許，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裏的？」

　　「吳經理派了一個專人來找我，他一五一十，把好消息都告訴了我。」

　　「本來，我想到澳門來找你。過後一想，十年都等得，也不必繡花針上削鐵，爭這麼三天兩天。反正你也不會再到別處去，安心等等無妨，所以我打消了到澳門來找你的主意。」

　　「我不是這麼想的，傲霜。」對方用哀婉的柔和的聲調說。「闊別十年，天翻地覆。能夠早些見一見面，也可以補償十年來的渴想。總而言之，統而言之，早見面一秒鐘，就有一秒鐘的好處。」

　　「那你叫我怎辦呢？」

　　「我心裏麻辣火焦，」對方話中帶淚。「好像一分一秒都在上苦刑──我急於要見到妳和素如。此刻萬語千言，不知從何處說起。」

　　「我也是，秋心。」白傲霜小姐動了真感情，聲音突然變得苦澀起來。「我先打聽打聽港澳輪的班期，然後再作決定。」她添說，不斷用小手絹揩拭眼角。

　　「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吳劍峰太太插言。「早班大來輪，五點三十分開澳門，已過了兩個字啦。」

　　「今天還有班期嗎？」她哽咽地問。

　　「還有一班船，可是要耐心等一等。」

　　「什麼時候開船？」

　　「晚上十二點正。那是德星輪的班期。」

　　「妳明白我是不能挨這麼久的。」

　　「而且妳和素如，必須辦回頭紙。否則，入境又要發生嚴重問題。」

　　「該怎麼辦？我失了主意。」

　　「你們有照片嗎？每人兩張。」

　　「有的，等會子我拿給你。」

　　「身份證呢？」

　　白傲霜小姐臉上一陣發燒。「不瞞你說，我只有臺灣的。」半晌她說。

　　「這一下可把我難倒啦，沒有香港身份證，妳如何辦回港證？」

　　「喂，秋心，」她高聲說。「困難多得很。倉促之間，恐怕我和素如都不能來。我們耐心等等好了。橫直你遲早要回的。好嗎？」

　　「不好！」對方的語調裏帶著慍怒。「莫說是四十八個小時，就是一個鐘頭我都等不及了。這段時間是使人長白髮的時間啊！」

　　「你代替我出個主意行不行？」她答。「此刻，我的心亂糟糟的，我不曉得如何做法？」

　　「妳有沒有入港證？」吳劍峰太太故意盤問。「如果有，我立刻叫劍峰派人去給妳想辦法。」

　　「我是偷渡到香港來的，什麼證也沒有。」

　　「那真是，真是愛莫能助。」她雙手一攤。

　　「秋心是個至性人。他的脾氣，我是深切瞭解的，」白傲霜說。「我不願意掃他的興。事實上，我也迫切需要同他見一見面。」

　　「傲霜。」對方喊。「不要急壞了身子。我想辦法總歸是有的……。」

　　「不過，秋心，」她打斷了他。「一切正常的辦法都是行不通的。我的苦衷，你不明白。」

　　「不管怎麼樣，無論如何妳和素如要想辦法到澳門來。最好今天上午能見到妳們。」對方執拗地說。

　　「你出的是個難題目，恐怕會交白卷。」

　　「妳，傲霜，」對方的聲調開始打顫。而且帶有十分之強烈的情感。白傲霜小姐感到了這個。「妳是勇敢的，別向困難低頭，妳一定要克服這些難關。」

　　「怎麼你只作片面的要求呢？秋心，我好奇怪，過去，你從來沒有這種態度的。」

　　對方緘默了一小會。「不錯。有點失態。有點失態。」對方重複著。「我方寸之間亂極了，強烈的情緒完全制服了我，我想妳是完全能夠理解的。」

　　「我當然不會怪你。而且，這是個最好的證明，證明一切最真摯的，也就是最真實的。」

　　「單單為了妳最後這兩句話，哪怕叫我上尖刀山，下滾油鍋，我也要馬上見到妳。──吳經理起身了嗎？我想同他談談。」

　　「剛剛天亮哩，秋心，你大可不必這麼任性的。」

　　「沒關係，金夫人，您不必介意。」吳劍峰太太細聲細氣說。「我們到底是在客邊啊。萍水相逢，叨擾得也夠了，怎好意思老麻煩主人。」

　　「您不知道，金夫人，這個您是不知道的，」她嬌媚地說，聲音又嗲又糯。「他們哥兒倆整晚沒睡。」

　　「那為什麼？發生了事嗎？」

　　「甭操心，金夫人。因為家嫂病勢沉重，他們全在輪更守夜。」

　　「他們在吳夫人房裏嗎？那只好起動您啦。」

　　「不，他們都在大廳裏，玩紙牌消磨時間。──枯坐是無法挨一整夜的啊。」她說，拐向門邊。「我去喊他一聲。」

　　不久，她陪同吳劍霜趕來了。「金夫人有事吩咐嗎？」他腆著大肚子問。

　　「金醫生要同您談談。」她把聽筒遞過去。

　　「喂，金博士嗎？我是劍霜。您好？……哦哦，不當問，不當問。這種小事，我可以幫得上忙。一定的，我的遊艇，就停泊在後花園下邊的海灣裏。立刻叫他們準備。要派信得過的人護送嗎？這個，我遵命辦理……。是的，是的，我無法分身。我弟弟和弟媳婦可以嗎？另外，我妹妹吳劍慧也陪她們來。既然如此，多幾個人沒關係，大家也好嘻嘻哈哈，破除海上的寂寞。是，是，沒別的吩咐了嗎？哦，您還要同金夫人談幾句，那好，拜拜。」

　　他把聽筒交還她。

　　「傲霜嗎？」對方平靜地說。「剛才同吳總經理已經談妥了，歸他派條遊艇送妳和素如到澳門來。他的弟弟、弟媳和妹妹，另外還有幾個朋友陪妳過來。請即刻準備動身。」

　　「好的，再見。」白傲霜掛斷了線。

　　「為什麼這麼急啊？」吳劍霜問。

　　「嗐，有點反常，真有點反常。」白傲霜皺了皺眉頭。「平常日子，他從不急躁，就是在生死關頭，他也從從容容，泰然自若……。」

　　吳劍峰太太正用一把梳子給金素如梳頭。不知什麼緣故，梳子貼肉亂動起來，梳得金素如做鬼叫。「哎喲，」她嚷。「吳阿姨妳……。」她偏過頭去怒目而視。

　　「素如──」白傲霜想制止她。

　　「媽，好痛啊！」金素如嚷。

　　「對不起，小妹妹，你的頭髮實在太亂，結成一塊餅。」吳劍峰太太說。「再梳幾下我給妳紮孖辮。」

　　「妳是梳頭，不是鋤土啊！」金素如鼓著腮幫子，圓眼睛睜得像貓頭鷹。

　　「金夫人您也該早點收拾了。」吳劍峰太太完全沒有理會金素如的抗議。「還有你，你讓結束牌局，吩咐劍峰、劍慧他們小心侍候纔對。」

　　吳劍霜訕訕地走出小會客室，折向大廳。吳劍峰太太陪伴白傲霜倆母女，穿過長甬道，循餐廳的小轉梯，上樓去了。

　　「繡花綢手帕裹著的匕首。」白傲霜小姐望著她的俏麗的背影想。憑女人的直覺，她初初和她見面，就一直沒有好感。

　　晨光熹微中，遊艇已駛離淺水灣碼頭，朝外伶仃海面偏航。伴送的人中間，有汽車經紀老周，吳劍慧小姐，撒迦利亞張，那是金素如所喜歡的，她老同他們在一塊玩。其中也有金素如不喜歡的，那就是吳劍峰夫婦。

　　而淺水灣別墅後花園大理石欄杆畔，有五個戴眼鏡的人，眉開眼笑，指手劃腳在聊天。

　　「密碼通知橫琴島邊防軍，進行攔截。」光頭佬如釋重負，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微笑。

　　「別忘了這是貴賓，如果招待不週，歸各級指導員切實負責。」他添說。

　　第二十五章

　　三輛油光水亮的小轎車，從天字碼頭那邊開來，巴著靖慧公園與海幢公園緩慢地遶了一個圈子，亮起了車頭燈。暮色四合。海珠橋和海珠廣場全浸沉在夜暗裏。隔著微波蕩漾的珠江，淺藍色的石榴岡，像堆木炭的餘燼，慢慢被灰白的夜色所包圍。

　　在廣州，這是一天中間最美妙的時辰。亞熱帶的熱風伸舔著。人們帶著滿身酸痛，像游魂般到處飄蕩。昏暗好像魔術師的短杖，將一窩藍蟻轉眼之間變成一窩蜜蜂。大家吱吱喳喳在談論些什麼。這兒的生活是一個團古怪的混亂。──一群在人間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拿自己怎麼辦的人；一群習慣於灰色的卑順生活，認為一切感覺都是多餘的人；終於在濃重的夜色中找到了自己。

　　距離海珠戲院約百碼之遙，大榕樹下有三個小伙子，劈開兩條腿席地而座，南京城隍北京土地，起勁地聊開了。其中有一個比較沉默，他聚精會神用碎紙捲著熟煙，點上了火。一點小小的紅火燄，照亮了他的鼻尖和像黃裱紙糊成的水腫的臉。另外，當冒著濃煙的火柴吃驚似的擦燃時，閃現了箕踞坐在榕樹根上的那個楞小子，一張凹陷的失神的瘦臉，和一頭亂髮，就跟打完架的公雞差不多。第三個在火光一閃中，沒來得及看清楚，他的特徵好像也是個蓬頭散髮的小伙子，也是灰布襯衫，也是千補萬衲，補釘比原來的衣服要多得多，簡直是喧賓奪主。不過，這小子的聲音卻是清脆的，若不是他還沒破童子音，可能他是女的。然誰願意來管這閒事呢。

　　楞小子望著逐漸消逝的那三輛漂亮的轎車，猛搔著亂髮覆蓋的後頸窩，臉上突然漾動著古怪的笑──像哀哭一般的笑。「說不定伏老又來了，」他說，孩子氣的下巴哆嗦起來。

　　「他媽的，你找揍嗎？」水腫病噴了一口煙。「你這卵泡！」

　　「喲喲！不是伏老，有這種排場？」

　　「省一級的首長大家出來兜兜風，也值得這麼大驚小怪！」水腫病輕輕的啊的一聲打了個呵欠，把剛劃燃的第二枝火柴打熄了，餘燼裏還可以看見他的嘴巴張開，露出一條薄得像狗舌頭一樣的舌頭。

　　楞小子從癢兮兮的後頸窩上邊，大約摸到了一粒很感興趣的東西，他停止說話，把那粒東西放在兩個大拇指中間狠命一掐，清脆有聲。

　　「你又開殺戒，」尖銳的女聲嚷。「破壞咱們的清規戒律。而且還濺了我一臉。」

　　「牠們就喜歡和我軋姘頭，」楞小子放肆地笑起來。「牠們對我予取予求，要求這，要求那，不過，我也有我的代價。如今，生活中間剩下來的唯一快樂，就是跟這批小東西打交道！」

　　「得啦，得啦，別裝腔啦，」水腫病嘲弄道。「順口溜有時會溜出毛病來的。」

　　最後這句關切的話，對於一顆渴求善意的心，對於一顆被剝奪了人生樂趣的心，不啻是最後一滴油。「這個年頭兒，不多養幾個蝨子，你想想看，還成什麼世界！──一切麻木不仁，咱們都生活在棺板裏！」

　　「可是，我們一樣穿衣、吃飯、拉屎、睡覺，當然還少不了開會、工作。刺激多得的很！」

　　「但感覺只有一種──恐怖！狗娘養的，就只有恐怖！連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人的恐怖！」他激動地說。水腫臉和那個尖聲音，同時想起了他太陽穴上爆起的青筋，和額頭上標出的汗水。雖然，夜色幽暗，確實看不清他臉上的任何表情。

　　「我們還是談點別的吧，」尖銳的女聲慢悠悠地說。「老虎不吃人，生相可惡，我們犯不著口舌招尤，到勞動教養所掛單。」

　　「就是這三輛漂亮轎車裏的人寫意，」楞小子歆羨地說。「有一種人，生來專門管人，全心全意管人，哼，兜兜風，你以為汽油是珠江裏的水呀！」

　　「嘖嘖，你又來了，」水腫臉說。「你懂得的事可真不少呢？」

　　「我也懷疑這三輛汽車裏邊，一定是大得不能進尿壺的角色。」尖銳的女聲說。

　　三個人都同時笑出聲來，雖然笑聲裏仍然沾帶著嘲弄的成份，和淡漠的調子。

　　「何以見得呢？」水腫臉發言。

　　「黃昏時節，天字碼頭旁邊，佈滿了崗哨。荷槍實彈，如臨大敵。一艘你們連做夢都想不到的豪華遊艇，就停泊在碼頭旁邊。這是我親眼目睹的。那種闊氣，那種排場，除非是伏老──」尖銳的女聲巴唧了一嘴唇，好像吞下一顆又熱又膩的湯糰。「誰也無法享受啊。」

　　「這回總不是我發白日夢了吧。」愣小子聳聳肩。晚風迎面吹來，又酸又臭，活像一架舊印刷機。

　　「是嗎？真的嗎？──惟願伏老明天中午，到我們廠來參觀三面紅旗，」水腫臉失神的眼睛裏煥發出希望的光彩。「我們也可以叨伏老的光，打頓把牙祭。可憐我嘴裏淡出鳥來囉。」

　　「我也是，」楞小子的眼珠子猛烈地突出來。「農曆大年初一，配了二市兩豬肉祭了祭五臟神，如今已半年不知肉味啦。」

　　「我現在只夢想，肥豬們走路的英勇姿態。」尖銳女聲用高亢的鼻音慢慢說。

　　「每月二兩黑得可以當鏡子照的混合油，滋陰補陽，衛生之至。單單為了這點子理由，咱們都應該感謝官兒們的恩情啊。」

　　水腫臉亟力睜大著眼珠子，想要看清楚其他兩個同伴的反應。「可惜我無法看清楚，」他惋惜地說，「車子裏邊坐的，到底是些什麼樣子的貴賓！」

　　「彼此一樣，」女聲說。「夜盲是普遍的。這偉大年頭最偉大的特徵，就是不准大家吃油！」

　　「總歸不是咱們人民就是了，」瘦子機警地悄然環顧四周，輕言細語說。「人民政府什麼都愛，就只不愛咱們人民。哦哦，萬事說起來都好聽。做起來總是鴉鴉烏的！」

　　女聲突然發出尖銳的低聲。「這年頭，良民百姓遭劫，你們也犯不著招惹是非，還是伸腿睡大覺去吧。」

　　「鬼知道我們能捱到天亮？」楞小子說。

　　「明天之後還有明天。苦日子總得數著捱，白天夜晚都是一樣。──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普天同慶，普天同慶，」尖銳的聲音憂鬱地重複著這句最流行的話。「咱們必須養精蓄銳，明天還要苦戰呢。」

　　「有些人的嘴，說得比婊子還甜……。」

　　「勞動教養所，是裝得下你這幾根瘦骨頭的。」水腫臉阻止他。

　　「幹起事來，都是些活強盜！」楞小子忿然發吼。

　　「我還要留下這顆腦袋看看花花世界，恕我不願意奉陪，」水腫臉敲打著發麻的浮腫的腿，費勁地站起來。「大家的肚子裏，都裝了一筒火藥，愈談愈不得開交。好啦，明兒見。」他懶洋洋地擺擺手，訕訕走開了。

　　「明兒見。」瘦子陰陽怪氣地哄著鼻子。

　　切切私語飄散在晚風之中。風是火風。但吹不開人們心底的層冰。空氣變得稠密而陰鬱。一點亞熱帶的仲夏之夜的情調也沒有。暮色中仍然到處徘迴著一些絕望而毫無生氣的影子。他們緊閉的嘴巴正上演著整個時代的啞劇。珠江的水靜靜地流。兩岸的建築物的黑窗子，從骯髒的牆壁上茫然呆望著這空濛夜色，看起來就像一個個墳墓的出口。海珠橋上的燈光，倒映在明淨的江水裏，有如冷燄靈光。這兒的一切都帶有鬼氣。人們不難從夜色中，捕捉地獄的陰森形象。

　　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座落在長堤與新堤之間的愛群酒店。該酒店樓高十三層，雄視著馬路上閒蕩的蟻民。進進出出的人──無論是外國人或中國人，都面色紅潤，步武軒昂，儼然堂堂一表人物。史無前例的全國性大饑荒，並未曾干擾過這小天地的歌舞昇平。

　　那三輛賊亮的小轎車，從長堤二馬路盤進長堤大馬路，加快了油門。車子一溜煙煞在街樹下，先先後後走出一些太太小姐與先生們來。她們打扮得十分光鮮體面。使普遍患夜盲症的饑民們，好像心窩裏擦上了一團豬油，呆突突的眼睛放射出異樣的光彩。他們真不相信這批男女是從香港來的。他們腦海裏興起了「月球國」的幻想。──假如不是月球國，地球上有哪個國家，能比他們這高舉「三面紅旗」鼓足幹勁，力爭上游的偉大國家更優越呢？

　　這批男女當中，包括面色蒼白，兩眼凹陷的白傲霜小姐，問東問西，天真爛漫的金素如，有一頭烏油油波浪式頭髮的小張，另外，還有貓臉上老淌冷汗的老周，張皇失措，全身發抖的吳劍慧。其中只有兩個人是比較鎮定的，那就是吳劍峰夫婦。他倆神色自若，夾在一張黝黑的茄子臉，和一張方臉的中間，做了大家的殿軍。茄子臉高頭大馬，說話時的態度，像晚風一般柔和。方臉卻具有粗暴而冷酷的目光，不威而威，不苟言笑。他的身裁又矮又瘦，和茄子臉呈十分強烈的對照。

　　大家陸續走進愛群酒店樓下新設的食堂。茄子臉微笑著把貴賓們護進食堂一角。

　　「你們辛苦了一整天，想必餓了，」茄子臉閃爍著又圓又小的眼珠子，一臉吃拖鞋飯的表情。「請裏邊坐。我們安排了幾杯水酒，給大家接接風。港澳同胞一家親，你們只當回到自己的家，要放輕鬆些，放輕鬆些。」

　　「謝謝您，饒部長，」吳劍峰太太瞟了他一眼。「謝謝您無微不至的照應。」

　　「好說，好說，」茄子臉說。「金夫人請上座。您是貴賓。」

　　白傲霜小姐木木然坐到他指定的座位上。同時把金素如緊緊摟在懷裏，好像她一鬆手，就會失掉這塊心肝寶貝似的。──一種接觸的安適感，開始交流在母親與女兒的心靈之中。白傲霜小姐重溫了這種感覺，當紅纓槍像刺蝟一樣從小祈禱室窗櫺中伸進來的時候！

　　「您不必著急。這是一場誤會，完全是一場誤會，」茄子臉認真地解釋。「我們是尊重專家的，金夫人，請您放心，特別是像金博士那樣的專家，人民特別需要。」

　　「我們幾時能夠動身回澳門呢？」白傲霜小姐緩慢地說。她清秀的蛋臉上，擠出了一絲十分勉強的苦笑。

　　「等邊防部隊的報告一到，我負責即刻放行。」他斜挑起濃眉溫文有禮地答。黝黑的茄子臉，在乳白色光管下泛著紫銅色的光。「公事手續，過過而已，來，小妹妹，這是妳的座位。」他指著她右首邊那個空位子添說。

　　金素如小嘴微張，兩眼含淚，顯得非常不自在。「不。」她拒絕。「我要坐到媽媽一起。」

　　「這樣不好挾菜啊。」矮子的方腮顫動著，用粗暴而冷酷的目光逼視著她。使金素如一連打了好幾個冷顫。

　　「媽，我好害怕。」金素如仰起脖子顫聲說。

　　「好乖乖，媽在這兒，」白傲霜小姐的聲音有點嗄啞。「妳只管坐席，沒有事的。」

　　茄子臉對方臉遞了個眼色。「難道你出娘胎以來，就沒學會笑嗎？──小妹妹這邊坐啊。」

　　金素如鼓起腮幫子，坐到空位子。

　　白傲霜小姐瞥了瞥周圍的環境。乳白色燈光灑落在織錦屏風上，顫動著輕柔的金色。屏風外，有外國人用高亢的鼻音在交談，中間還混雜了些女人的嘹亮的媚笑。但屏風遮斷了她的視線，她無法看清楚那些酗酒的毛子們的醜態。豐盛的筵席已開始了。但恐怖的氣氛還低壓在頭上。那是使山珍海味變成清湯寡水的氣氛。和戲台上的鴻門宴有點類似。她饑腸轆轆，可是疲軟的手卻不想摸一摸筷子。她驀然想起了十一世紀阿維森納那個有名的試驗，爆火花的眼睛也聯帶爆出金秋心的高額頭和獅子鼻，以及他述說這故事時那張開闔的有小鬍子的嘴。──兩隻公羊，她想。其中一隻公羊放在距離狼不遠的地方，雖然食物豐富，可是由於連續不斷的恐怖，逐漸由虛弱而死亡；另一隻公羊只吃青草，但牠看不到張牙舞爪的狼，仍然好好地活著。要命的恐怖氣氛，她繼續想著。如今是兩隻羊圍困在狼群裏。母親的顫慄的手，不再是孩子們的屏障。白燦燦的燈光變成了一排排白燦燦的狼牙，她深感鼻子發酸。她體會到事態的嚴重性。

　　「金夫人，乾了這一杯，」主人微笑舉杯。「不知者不罪。謹代表執行邊防任務的弟兄們，向您陪個不是。」

　　「謝謝你們的盛情款待。」白傲霜小姐機械地跟著舉杯。她老覺得茄子臉的話，是隔著一垛牆說出來的。而自個兒說的，聽起來好像是從留聲機唱片裏轉播出來的，一點實感都沒有。

　　「兄弟先乾為敬。」他一傾而盡。

　　白傲霜小姐抿了一口酒。「饒部長，謝謝你。我量淺，喝不下去。」她語意雙關地推搪著。

　　「賞光，請賞光。」主人慇懃勸酒。「無論如何乾了這一杯。我知道您是海量。我知道的。──您端杯的姿勢告訴了我。」

　　她無法。只好又喝了一大口。一團火從喉管裏直燒進胃壁。服務員釃酒。他的手腳很麻利。她來不及封杯。

　　「我說，金夫人，您不必留量，」方腮像鮎魚樣顫動著。「這一杯算是給您壓壓驚。」

　　她柔和的目光，突然和他的冷酷目光相接。臉色越發啞白了。「對不起，」她說。「我不會吃空心酒，讓我先吃點什麼墊墊底行不行？」她儘量拖延時間。

　　方臉嚴肅地點點頭。他始終不懂得什麼叫笑。

　　「你也真是，」茄子臉不大高興地插嘴。「這兒不允許敬霸王酒，先罰你三杯。」

　　「嘖嘖，你不好壓我，」他卑順的語調裏，顯然沾帶點感情緊張的意味。「咱們是站在一條戰線上的。」

　　「喝吧，嘮嘮叨叨幹啥？」

　　方臉硬起喉嚨一連灌了三大杯。醉得眼睛不見了，憔悴的臉紅得像一片凋零的楓葉。

　　「金夫人請。三對一，公平合理。」

　　她把心一橫，灌下滿滿一杯。嗆咳使她曲線玲瓏的胸脯起伏不停。

　　「做一位專家的愛人是很有光采的，」吳劍峰太太半諷刺半恭維地說。「我們都叨了妳的光。」

　　「這個年頭，還是有看家的本領好，到處吃香，」吳劍峰說。「來，我們回敬主人一杯。」

　　酒精融解了恐怖的感覺。談話慢慢變得自然了。

　　「怎樣纔能成為一個專家呢？」吳劍慧天真地問。「一個專家隨便走到哪兒，都有人尊敬，那該多好。」

　　「你對待這問題是不夠正確的，」方臉困倦地搖頭。「咱們要求先紅後專，又紅又專。必須先確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觀點，這個專家纔值得人民尊敬。」

　　「專家總是很寂寞的啊，」白傲霜小姐說。「他們不必被別人要求什麼，因為科學是自主的，統一的。他們也不必先確立……。」

　　方臉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這是庸俗的、腐朽的，資產階級科學觀點！」

　　「不要在這兒上大課好不好？」茄子臉馬上制止他。「憑你這副德性，還是不露這一手為妙。」

　　白傲霜小姐勃然變色。「科學的自主性和統一性，是不容許挑戰的。比方說癌，我們叫癌腫，你們叫惡性腫瘤，可是死人總歸是一樣的。即令是你紅透了心，也得要死，毫無例外。而在科學研究過程中，最主要的東西，並不是事實的搜集，而是事實的分析。因此，科學家主要的任務，是未來的發現！為什麼他們一定要確立什麼，纔能談科學呢？難道死人能限制活人嗎？難道百年前的人所想的，百年後的人，連一點懷疑都不會有嗎？」

　　哎呀！別淡吃了。茄子臉想。這是人家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學教員啊！他詫異地眨動著又小又圓的眼珠子。「人都是歷史的動物，」他說。「科學也不是破空而來，遺世獨立的。它的發展，受一定的歷史條件的制約，這樣，我們纔能把握到它的來龍去脈。所以我們把科學發展，擺到生產與生產關係中間來談。」

　　白傲霜小姐困惑地瞧住他。發現他說的，全是堆不著邊際的空話，很想再駁他幾句。但過去的經驗叫她住了口。這原來只准許一張嘴說，無數隻耳朵聽的環境。反臉不認人。大大小小的帽子只要奉送一頂，包管你吃不消。況且，跟這批常識不夠，所見不廣的人，有什麼好爭辯的呢？她想著想著，把筷子伸進盛鹽焗雞的大盤子裏，低頭吃起來。

　　「你們看怎麼樣？」茄子臉見大家都沒答腔，頗為自鳴得意。「這是個原則性的問題，大是大非，大家都可以坦白發表意見。」

　　吳劍峰太太一臉諂媚的假笑。「您的理論水平高，我們只有佩服的份兒。」

　　「好說，好說，」茄子臉一身都酥了。「我也不過是一知半解，照本宣科。」

　　「然而且慢，」老周已經有了六七分酒意，貓臉扁得特別滑稽。「活人的觀念和思想，一定要釘牢在死人骨頭上嗎？」他問。幾乎是舊事重提。

　　「一面揚棄，一面開展，我們是死活結合在一道的。中國過去有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丘孟軻的道統，我們也有。──我們有權利繼承全世界優秀的文化思想遺產。」

　　「一個人動不動要搬死人骨頭示眾，那也確實太可憐啦！」

　　吳劍峰狠狠白了他妹妹一眼。「劍慧，你不好在這兒放肆的，大人說話，小孩子只准聽，不准插嘴。」

　　「二哥，我已經英文書院都畢業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饒部長的道理深得很，妳怎麼能夠懂得其中的奧妙？」

　　「我看也是平平常常的嘛。道統！──在他們嘴裏是前進，在我們嘴裏是反動。只有這個奧妙我確實不懂！」

　　吳劍峰怒不可遏，正想再申斥幾句。他的太太用手肘觸了觸他。「我們一定要靈活對待問題，咱們辯證。」

　　「怎樣纔能成為一個專家呢？」吳劍慧天真的孩子臉上，紅得像要流淚。「你辯來，他辯去，都不足以證明你們所說的，和這問題有什麼關係。」

　　「又紅又專不是回答了妳嗎？」

　　「二嫂，妳幾時也學會了這種大而無當的空話啊。古往今來多少科學家，他們幾時紅過的啊。是不是他們都不算數？」

　　「算數的，小妹妹，」茄子臉和顏悅色地說。「他們都有進步的一面，當然，他們也有反動的一面。我們應當肯定他們的業績，否定他們的思想毒素。」

　　「標準呢？標準在什麼地方呢？」

　　「最顯著的標準，先要問他們是不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茄子臉說。──大概他自己也覺得這幾句話有點那個，不好意思地用巴掌抹臉。「為新舊統治階級服務的專家──一批出賣靈魂的活僵屍，是半文不值的！」

　　「科學家有時不獨違背了統治者的想法、做法，而且有時還可能違背風俗、習慣、倫理、道德。他們有他們的觀念，我們不可一概而論。」

　　茄子臉豎起筷子偏過頭去看了看小張，對他那嘴角微微向內凹進的笑容，好像特別感興趣。「你好像還沒脫紙老虎的餘氣，」他說。「壞傾向是很容易擴大的，我必須糾偏。」

　　「姑無論偏差到什麼程度，有些話我不能不說，」小張巧妙地挑動著濃眉。「根據我最近一兩年來的觀察，科學對社會的安定，對以組織力見長的政權，都有點兒威脅。──我們甚至可以這麼說：科學與社會，與有勢力的集團，與社會的既得利益階級，正逐步走向尖銳的衝突。到今天為止，至少我還沒有發現，互相調和的可能性……。」

　　「咱們無意走改良投機的路子，」茄子臉冷冷地說。「咱們對這種小資產階級的動搖性、兩面性，從不妥協。」

　　「不過科學家多數是些最懂得寂寞，最欣賞寂寞，也最自甘寂寞的人，」小張提醒對方。「他們直道而行。他們橫衝直闖。是不大容易上鉤的啊。」

　　「路總是人走出來的。我對我們的力量，深具信心，」茄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在座的人，都能親切地看到，他臉上肥肉的跳動。「最堅強的甲殼裏邊，總包藏著軟體。人也一樣。每一個頑強的人，都有他最脆弱的地方。我不信世界上有無懈可擊之人！」

　　「凡事都有例外的。我們走著瞧吧……。」

　　「我們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方臉粗暴地打斷了小張的話。「唱反調最好適可而止。」

　　「我們不可過於自信。」小張繼續說。「你是知道的……。」

　　「毒草！」方臉罵。

　　「你這何苦來呢？」小張訕訕地說。

　　「勞改事業是社會主義建設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這是大原則！」方臉死板板的，像背書一般地說。他的臉色激怒得像死屍的面孔。「你要站穩立場。」

　　「大概勞動鍛鍊是必需過關的，問題不會如此嚴重，」茄子臉說話的語氣比較溫和。但威脅仍然存在。「我想跟你各別談談，明後天我會通知你的。」

　　被酒精燃燒起來的一點點虛假的熱鬧氣氛，又突然降到冰點以下。──恐怖氣氛再次降臨到每個人的頭上。吳劍慧玩弄著筷子。老周的貓臉越發扁得難看了。大家都停止說話。木木然把雞鴨海參魚翅往肚子裏塞。酒也喝得多起來了。人到矮簷下，怎敢不低頭？這個想法幾乎是全體客人共同具備的。明朝酒醒何處？或者是國營英德農場，或者是國營三水農場，或者是三水大嶢山煤礦場，也許是博羅水剷壩農場，也許是龍門平陵煤礦場。鬼曉得今後的命運到底是什麼？人的基本權利，必須經過另外一批人的批准才能作數，這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世界啊。

　　「媽，我好害怕。」金素如開始發抖。

　　「媽在這裏，好乖乖，不要怕。」白傲霜小姐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他們的眼睛好像強盜的眼睛。」金素如說，哇的一下哭起來。

　　「素如，不要哭，」白傲霜小姐用小手帕替她揩淚水。「他們不會為難一個小孩子。」

　　「小妹妹，別哭，別哭，」茄子臉又回復了人的面孔。「都是他不好，」他指著方臉，「你這是什麼態度？怎好鼓眼暴睛，對住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

　　「媽，爸爸呢？」金素如眼淚巴巴的，盯住方臉上那個鷹鉤鼻子。

　　「爸爸不在。」

　　「我們不是專門來找爸爸的嗎？」

　　白傲霜小姐感到鼻子精酸的。「是的，我們是來找爸爸的，可是爸爸不在。他在澳門等我們。──我們不是也在等他嗎？」

　　「金夫人，請您原諒，」茄子臉說。「原則性的錯誤，我們是不會犯的。雖然，我們也大可不必向右派份子翹尾巴，」他掃視了大家一輪。「關於您的事，少則三五天，多則個把禮拜，我一定儘快給您搞清楚，好讓您跟您的愛人早些會面。」

　　「謝謝，」自傲霜說。「謝謝你幫我的忙。」

　　「這是應該的，像金博士那樣馳名國際的大專家，不管識與不識，都應該予以特別尊重的。他的愛人和他的小姐，我們應該照顧得無微不至。我想妳不會懷疑我們的善意，是嗎？」

　　「不過──」白傲霜小姐囁嚅著。「也許，秋心會等得發瘋，他說不定會疑心我們遭逢了意外。比方說：翻了船，或得了急病之類。」她委婉地結束了她的話。

　　「金夫人，您真設想得週到，」茄子臉笑逐顏開。「在辦理放行手續之前，您可以先和金博士通通消息。您可以直接寫信給他，報告旅途的周折，順便也報告母女平安，免得他掛念。假如您要快，您也可以寫一封信，交我們派專人限時傳遞到澳門去。」

　　「第二個辦法可能更保險些，」她點點頭。「等會子我把信寫好，只好偏勞你們了。」

　　「稍微盡點心，也說不上幫忙。總希望您把這次的誤會，別放在心上。」

　　「不會的，不會的，」白傲霜小姐苦笑道。「誤會既經解釋清楚，也不再是誤會了。」

　　「媽，我要爸爸，」金素如冷水裏出熱氣，突然嚷起來。「我即刻要。」

　　「好孩子，聽媽的話。事情是急不來的，我們必須學會慢慢辦事。」

　　「小妹妹，妳也可以寫封信給爸爸的。」

　　「我會。我不想寫。」她斷然拒絕。「這是什麼鬼地方？」她追問。

　　「廣州。」白傲霜傷心地答。

　　「廣州距離澳門遠不遠。」

　　「很近的。」

　　「很近的為什麼爸爸不來。他不理我們了嗎？他也是壞人嗎？」

　　「爸爸事情很忙，分不開身。」她硬起喉嚨哄她。「叫我們先到廣州來玩一趟，然後再回澳門去。」

　　「這地方晚上冷冷清清的，沒什麼好玩的。──馬路上的人都東偏西倒，走路都走不穩，好像都是些醉鬼。」

　　「不錯，小妹妹，」茄子臉說。「如今大家都豐衣足食，當然有多餘的錢，拿來喝酒。」

　　老周出神地瞧住他。道行真深，他想，當面扯謊不紅臉。「酒傷肺傷肝，喝多了當心得肺病和肝病啊。」

　　「這兩種病很普遍，這是事實，」茄子臉認真地說。「咱們正考慮禁酒。不過，衛生專家反映的意見是：假如嚴格禁酒，那些肥肥胖胖的市民們，又會因為營養過度，遭受心臟病和腦溢血的襲擊。凡事都有好有壞，辦事真難。」

　　「媽，那些馬路上的胖子，好像都是黃裱紙糊成的啊。呀口呀嘴的，怪難看！」

　　「傻孩子，胖子都是這個樣子的嘛。」

　　「小妹妹，你還想多看看廣州的夜景嗎？」茄子臉逗她。

　　「不，不想看。」孩子搖頭。「一個城市，好少看到有做買賣的。比起香港來，那真差得遠哩。」

　　「香港是殖民地，是最壞最壞的地方，」茄子臉得意揚揚地霎動又小又圓的眼珠子。「當心洋鬼子挖你的眼睛配藥。」

　　「你不要嚇我。當心老師打你五板手心。」

　　茄子臉突然縱聲大笑起來。「他敢打我？」他指著他自己的鼻子。「我不打妳的老師五板，已經是很客氣的了。──妳要不要參觀廣州的自由市場？」

　　「什麼？」她詫異地反問。「什麼叫做自由市場？你說的我一點兒都不懂。」

　　「自由市場就是好多人圍在一起做買賣的地方。他們不必排隊買東西。」

　　「你們這裏還有這種好地方，那我要去看。媽，妳答應我嗎？妳我去走走好嗎？」

　　「媽並不曉得哪裏是自由市場啊。」

　　「自由市場在哪裏？」她天真的問茄子臉。

　　「你看什麼地方比較近些？」茄子臉偏過頭去問方臉。

　　「芳村行不行？」方臉反問。「不過我們不好露面的。我們一露面，自由市場的生意人，以為又發生了什麼事故，弄得場面亂糟糟的，反為不美。」

　　「當然，當然，」茄子臉說。「我們又不負經濟保衛的任務，當然以少管閒事為妙。──你馬上搖個電話到華僑招待所去，叫組織上臨時抽調四名女同志，給他們做嚮導。」

　　方臉站起來。矮瘦的背影，在屏風入口處一晃，不見了。

　　芳村隔白鵝潭與沙面遙遙相對，是個比較偏僻的地方。但自從「自由市場」開放以後，這個偏僻的地方，搖身一變，竟變成了廣州市四大交易中心之一。其他三個交易中心是洪德、小北和沙河。它們也是因為開放了「自由市場」，而驟形繁榮起來的。無怪乎寫「國家經濟學」的李斯特，要大聲疾呼：有自由旗幟飄揚的地方，就有經濟繁榮。芳村的畸形興盛，就像在嚴格的統制經濟活動的縫隙裏，偶然閃現的一點點微弱的自由之光，儘管光度是十分之微弱的，但在茫茫黑夜裏，仍然吸引著大批大批撲火的飛蛾。統治者做夢也沒想到，「大集體，小自由」的權宜之計，會帶來這麼嚴重的影響。鐮刀斧頭不能完成的工作，私有觀念卻能完成。新階級們所醉心的「集體所有制」（其實從任何一個角度來分析，不過是國家資本主義的另一名稱，雖巧立名目，畢竟毫無新鮮之處。有一種慣於條件反射，喜歡談談反映論的政治動物，牠們壓根兒就不會有創意的。）如今又要和陳舊的私有觀念，擺在同一根子午線上，接受歷史的公平判斷了。

　　當白傲霜、金素如等一行七人，在四名梳著俄式長孖辮，穿著印花布短恤和長裙的嚮導陪同之下，從黃沙市區那邊過渡到芳村來時，夜市已漸近尾聲。那一晚是陰曆六月二十。黃澄澄的下弦月昇起較遲。白鵝潭水顫顫悠悠的，被仲夏夜的涼風吹拂起千層翠浪，好像一個飽經滄桑的老寡婦，在回憶美好年華中的最美好的往事。河南那邊，石榴崗像深鎖的愁眉，蹲伏在蒼茫夜色裏。

　　所謂「自由市場」，外形和實質都完全是太平年景墟市的翻版。不過貨色比較單純，幾乎以糧食、薯仔、魚蝦、雞鴨蛋。肉類與蔬菜主副食，為交易的正宗。粗粗看起來，和菜市沒有多大的分別，但在那種有錢沒有東西買，凡事都需要票、券、和排隊，人民被定區、定量、定點的糧食政策弄得怨聲載道的環境裏邊，能夠讓購買者有選擇的權利，那無論如何是一種破天荒的壯舉。

　　這一壯舉是有強大磁力的。遠遠近近的顧客，不獨來自黃沙市區，也來自白鶴洞、花地和秀水等地區，甚而至於有來自南海、順德、三水的遠客。其中大部分是跑單幫的，肩挑手提，針鼻頭上削鐵，搏取蠅頭微利，以求一人或一家的口糧。也有用牛車、板車或小艇，滿載食物而來的集體經營者，他們以公社的名義參加炒買炒賣。地攤上一連串擺放著五六盞電石燈，氣勢威猛，雄據一方，跑單幫的根本無法和他們相比。

　　這兒是紛紛亂世的縮影。汽車經紀老周，在抗戰時期到曲江跑過單幫，他對這兒的形形色色，倍感親切。他一面在人堆中穿進穿出，一面在重溫過去的夢。他發現這夜市中彷彿缺少了一點什麼；也許是笑容，也許是紅潤的臉色，也許是一套完整的粗布衣服，也許是敲打木琴叫賣橄欖的，也許是拉小提琴唱粵曲賣膏藥與跌打丸的。總之，他覺得這兒缺少了一點氣氛──愁眉苦臉，毫無生氣。一切都是死板板的，他模模糊糊地想。簡直是個專門出賣棺材的時代！

　　在市場一角，老周居然發現了奇蹟。一盞黃暈的煤油燈旁邊，矮凳子上坐著一個蓄八字鬍鬚的，在為兩個農夫裝束的人「照田雞」。八字鬍鬚口講指畫，口沫橫飛，聽的人卻木木然點著頭。黧黑的憂鬱的臉上，佈滿了將信將疑的神色。

　　「大吉利市。」照田雞的鄭重其事地端起那盞煤油燈，在一個農夫的面門上幌來幌去。

　　「他們興風作浪，動不動衝著我們擺老資格，」一個比較稚嫩的嚮導插嘴。「自由市場假若沒有他們插手，炒買炒賣，也不會像今天這樣興旺的。」

　　「那為什麼？」小張追問。

　　「他們神通廣大，到處都喊得應，行得通。」稚嫩的嚮導繼續說。「他們為買到較好較便宜的東西，不惜擱下正常的工作，搭船到三水的西南鎮，順德的大良，和新會的江門去，搜購物資，輾轉圖利。──我們已經基本上掌握了他們活動的大部分資料。」

　　「他們是港澳同胞啊，」胖子嚮導咳嗽著打斷了她的話。「我們沒有義務供給他們詳細的材料。」

　　稚嫩的嚮導臉上通紅，頭幾乎低到胸脯上。

　　大家又沉默地巴著市場，走了大半個圈子。

　　「我要吃新鮮荔枝，」金素如嚷道。「媽，我口乾得出煙。」

　　「好乖乖，我們回去飲茶，」白傲霜小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媽身上不方便。」

　　「我真希望吃點水果啊，」金素如仍然在嚷。「舌頭起了疤疱，痛得很。」

　　吳劍峰太太三步併做兩步走攏去。「小妹妹，妳要吃點什麼？」她悄聲發問。

　　「水果，什麼水果都行。」她翻起大眼睛望著這位妖冶的闊氣太太。

　　「別高聲嚷，我們馬上買。要多少有多少。」

　　「我身上沒帶人民幣，」白傲霜小姐一臉尷尬的表情。「這小鬼真要命。」

　　「小孩子不懂事，您別介意。」吳劍峰太太蕩到後邊辦交涉去了。

　　「那是不行的，擾亂金融，我們都擔不起這個干係。」胖子嚮導說。

　　「她是我們千方百計，邀請回來的貴賓。」吳劍峰太太唧唧噥噥，和胖子嚮導咬耳朵講私話。

　　「叫我如何辦呢？犯的是原則性的錯誤啊。」

　　「你們不好變通辦理嗎？港幣、美鈔我們都有，就是沒有人民幣。真是滿河大水鬧旱災，弄得不好意思。」

　　「妳要站穩立場，堅持原則，」胖子嚮導說。「由她嚷嚷算數，咱們只當耳邊風，不瞅不睬。小孩子的心性，也由得她？」

　　「然而，我們總得靈活對待問題啊。」

　　「等會子挨批評，又不關妳的事。」胖子嚮導搖頭。

　　「那妳可以暫時借幾塊錢給我們，回到旅館之後，再想法子還給你。」

　　「這也是辦法。──荔枝要多少錢一斤？」胖子嚮導掉轉頭去問戴八角帽的。

　　「四塊半。」那人答。

　　「貴得真嚇人。」胖子嚮導咋了咋舌頭。

　　「同志，這兒是自由市場，」那人有氣乏力，一臉愛理不理的神氣。「這兒不受牌價限制。再說，荔枝也屬於高級商品。」

　　「你不好信口開河，漫天要價，」胖子嚮導嘀咕道。「塊把錢一斤的東西要四塊半！」

　　「我們這兒也有便宜貨色。妳要塊把錢一斤的，不妨改買蕃薯，或者，削兩枝甘蔗頂頂癮。要買高級商品，就是這個價錢，少一個銅板不賣。」

　　「你怎麼可以……。」

　　「看得實在太多啦，」那人憊懶地䀹了䀹眼。「說大話，使小錢，這一套我也有！」

　　「兩塊一斤行不行？」

　　「妳到底買不買？老實告訴妳，這兒不講價錢。你要奢侈，妳要享受，老子要做買賣賺飯吃。」

　　胖子嚮導也火了。「兩斤，」她說，「要揀好的。」

　　「這個我曉得，但是連枝賣啵。」

　　「我可不是從香港來的，有大把銀紙，你不可欺生。」

　　「好吧，賣籮底橙，準定照辦。」他一邊說，一邊將荔枝勒下來。用乾荷葉包好，放在秤盤子裏，伸出個蘭花手高高提起。「怎麼樣，夠斤兩了吧？」

　　「還要加頂帽子。」胖子嚮導說。

　　「都依你，」那人把八角帽推到後腦殼上。「要加幾顆就加幾顆。」

　　胖子嚮導伸手往印花布裙子口袋裏一摸。糟了！她暗暗叫了一聲。錢包被扒手打荷包打跑了。「請等一等，我去拿錢。」

　　那人一臉賣牛肉的兇相。腮幫子上隆起一串大大小小的疙瘩。

　　「我的錢包，不知什麼時候被扒走了。」胖子嚮導氣急敗壞地說。「誰身上有錢，通通拿出來，回去後歸還給妳們。」

　　其他的三個嚮導把手一攤。「我們都沒帶錢啊。」幾乎是異口同聲。

　　「那怎麼辦？那怎麼辦？」胖子嚮導急得直蹬腳。

　　「要他明天到華僑招待所來拿錢好啦。」稚嫩的嚮導說。

　　「妳真輕鬆。那傢伙不是農民，好難剃頭的。」

　　「直截了當告訴他，我們身上不方便。荔枝不要了，他總不致於逼我們非買不可吧？」胖子嚮導硬著頭皮回話。

　　「嘿嘿，看妳們都是漂漂亮亮的，怎麼亂是些白相人嫂嫂？」

　　「你敢隨便侮辱國家幹部？」

　　「嘖嘖，得啦，得啦！像你們這種打悶棍的，老子見識得多啦！」那人吼起來。「老子二萬五千里時，妳們這批毛丫頭，還沒出娘胎哩。神氣，呸，神氣什麼！」

　　「假如你放心，我們暫時掛帳。明天我們派人送錢來，或者，明天你得閒，到華僑招待所來找鄺德潔同志，我就是鄺德潔。」

　　「賒欠免言，誰耐煩跟你屎少屁多！」

　　「不掛賬，荔枝我不要了。」

　　「你把老子當二百五嗎？挑精揀肥，囉嗦了大半天，哼，我不要了！」他尖起嗓子學嘴學舌。「妳以為妳很香，其實臭得很！」

　　胖子嚮導被訓了這一大頓，自認倒楣，只好羞澀澀地退轉來。

　　「喂，慢走，」那人在背後喊。「騷娘們，荔枝兩斤，開洋葷囉！想必是吃紅頭香煙吃昏了頭！」

　　污言穢語像雨一樣淋到她的背上。

　　「你講不講理的？」她停步，掉轉頭去。

　　「好比送給豬吃了。」那人擎起乾荷葉包，兜頭劈過去。荔枝嘩嘩滿地亂滾。

　　市場上的人，見有便宜可撿，大家一窩蜂踴上來，你搶我奪，竟至大打出手。

　　金素如從未見過這種場面，嚇得面無人色，躲在白傲霜的懷裏直哆嗦。吳劍峰見機，立刻通知大家離開。

　　當這十一個人撤上渡船時，金素如哇的一下痛哭起來。──她嘗到了人世的第一枚苦果。她的紅腫起疱的舌頭，淌下了一絲絲鮮血。

　　第二十六章

　　金秋心提著手提箱，跟在歐牧師的後面，剛跨出檢查室的門，一眼瞥見吳劍霜同著一個架玳瑁邊眼鏡的肥胖高大的老人，擠在人群中向他揚手打招呼。

　　候機室裏，人很多，天氣又燠熱，幾架吊扇攪混著人身上的汗氣，散播出一陣陣中人欲嘔的酸臭氣味。

　　吳劍霜滿頭大汗，氣喘呼呼地擠到前面，代提了金秋心的手提箱。「這位是秦醫生，我的朋友，」他介紹。「這位是金秋心金博士。」

　　「久仰啦，金博士，」老人向他握手。他頭上那幾十根斜梳的銀髮，被電風扇吹得習習抖動，狀如經霜的秋草。「聞名不如見面，閣下真正是壯年有為啊。」

　　「老前輩謬獎了，愧不敢當，」金秋心謙遜地說。「尊夫人的病有起色嗎？」他掉過頭去問吳劍霜。

　　「恐怕不成了。」吳劍霜愁容滿面。

　　老人一面盪開人流，一面說：「妙手回春。如今一切都要仰仗閣下了。──這位是不是您的朋友？」他指著歐牧師問。

　　「是的，」他答。「這位是歐牧師，很要好的朋友。」

　　「不知道您可不可以賞光？」吳劍霜說。「一塊兒到舍下小住幾天如何？」

　　歐牧師眨著紺碧色眼睛。「謝謝，謝謝！」他說。「要辦的事很多，暫時分不開身。謝謝您的好意。」

　　四個人只顧嘰嘰喳喳，緩緩朝前移動。走在金秋心背後的那個外國老太婆，大概是嫌他們擋住了出路，「Ｅｘｃｕｓｅｍｅ。」她輕聲說著。金秋心側身讓她先走。她那個臃腫的水桶腰扭得十分起勁，使站在檢查室門邊的兩個戴黑眼鏡的人，也不由得不掉轉頭來多看幾眼。而且，其中的一個。長長的油黑的馬臉上，居然有了滿足之至的神秘表情。

　　候機室裏，人聲嘈雜，宛如春草池塘。但天下事無奇不有。在長靠椅的兩端，卻有兩個怪物，呀口呀嘴相對打瞌睡。金秋心一眼認出了那個蓄平頭，穿黑膠綢唐裝衫褲的寶貝，就是陳搏！

　　「請你們稍微在這兒等一等。」他說，急步跨到大門邊。搖著那個穿黑膠綢唐裝的人的肩膀。

　　陳搏睜開惺忪睡眼。將彎在長椅上的一條腿伸了幾伸。樣子活像被割斷了喉嗓子的雞。「送往迎來，真不是路子。」他嘀咕道。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陳搏，你還是二十多年前我老樣子。」

　　「完全不同囉，」陳搏笑得很苦澀。「頭髮鬍子，都白如蔥根啦。」

　　「還好，」金秋心仔細端詳他。「好在現在你既不留頭，也不蓄鬚，斑斑點點的，人家還以為是返光呢。」

　　陳搏兩眼兔起鶻落。「小鬍子，」他輕聲喊應他。「你是不是招惹了些麻煩。看你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是，是，說來話長，等會子再詳談吧。」

　　陳搏將腳伸進懶佬鞋裏，站起來。他那瘦削的身影和金秋心並排站在一起，彷彿是金秋心壯碩身軀的投影。「今朝的場合粗大周正，」他用益陽土話說。「我嗅得到狗肉味道！」他添說，同是肆無忌憚地大笑著。

　　笑聲驚醒了長凳另一端的那個瞌睡蟲。他打著鷺鷥眼厭惡地瞥了瞥陳搏，兩撇幾乎相連的漆黑的濃眉，在擠眉弄眼的時候，擺成了一字長蛇陣。

　　「你真三句不離本行。」

　　「戴黑眼鏡的這麼多。你得小心在意。」

　　「別疑神疑鬼的。」

　　陳搏正待答腔。吳劍霜已趕到他們的身邊。「金博士，」他喊。「這位是──」

　　「陳先生，」金秋心答。「我們是老同學。」

　　「真妙極了，一客不煩二主，陳先生假如不嫌棄，一起到寒舍去敘敘舊吧。」

　　「對不起。我下午還有事。」

　　「那我先陪你過海，」金秋心說。「同你吃頓午飯。然後再到淺水灣別墅去好啦。」

　　「不怕你敲竹槓。這個東我做得起。」

　　兩人親切地對視著。都笑得很甜。

　　吳劍霜急得胸口像舂黃穀。「這個，這個不好，」他結結巴巴說。「接風的筵席，已經安排好了，怎好過門不入呢？」

　　「你看如何？」

　　「我看還是先吃我的。留下半個肚子，再赴他們的盛筵。」

　　「陳先生，務必請你賞光。」吳劍霜懇求道。「橫直添客不添菜，只加雙筷子。」

　　「這又何必呢？我平生不喜歡趕熱門生意．」陳搏冷冷地說。「秋心，你自己決定好囉。」

　　「既然是這樣，」金秋心頓了一頓。「我們先到淺水灣。等我看完吳太太的病再奉擾你一頓晚餐行不行？」

　　「時間多得很，」吳劍霜說。「慢慢再商量吧。」他連推帶拉，將他倆塞進和斯尼冷氣轎車裏。然後，返回候機室，請歐牧師上車。

　　「實實在在抽不出時間來．」歐牧師笑笑。「以後叨擾的機會多著哩。」

　　「那我送您一程。」

　　「這個倒是可以的。」歐牧師說。

　　吳劍霜恭敬地拉開車門，請歐牧師坐在金秋心他們一塊。再把光頭佬安排在前座上。他一面踏響油門，一面掉過頭來問：「您先到哪兒？」

　　「加連威老道三十三號。」歐牧師說。

　　車子箭似地離開了啟德機場。在車上，歐牧師撕下一頁懷中記事冊，將他的住處和電話號碼寫好，塞到金秋心的西服口袋裏。

　　金秋心又回到了淺水灣別墅。

　　舊地重臨。頗有不勝今昔之感。在兩個禮拜之前，白傲霜母女還只是夢裏的影子，但兩個禮拜之後，已變成了可以觸摸到手的希望了。──雖然，這希望仍然是渺茫的。但他總以為有了七八成把握。席面上，他問起了這個。

　　「我們已派人四處打聽，」吳劍霜說。他的臉因為不慣於說謊的原故，紅得像柿餅。「可是此刻還沒有眉目。」

　　「她們不會碰到意外的事吧？」金秋心的寬額頭上，縱裂成三道深溝。

　　「我想這是不會的，」吳劍霜說。「只要她們真的到了香港，一定有辦法找到的。──只是遲早的問題罷了。」

　　「時間決定一切。這一次回香港我下了決心，一定要找到她們。」

　　「只要大家肯努力，問題總歸可以迎刃而解的。」

　　陳搏困惑地瞧著吳劍霜的柿餅臉。這是搞什麼名堂？他想。言不由衷，敷敷衍衍，一點誠意也沒有。「秋心，」他插嘴。「解決近代問題，一定要用近代方法。你耳目不週，人手不夠，最好擬個尋人啟事。我代你送到大大小小的報紙上去刊登。我想白傲霜小姐決不至於像你我這樣懶──懶得連報紙都不想看。」

　　「主意不錯。我也是這麼盤算的。」

　　「那你說做就做，不必瞎三話四啦。」

　　「問問也是人情之常。」

　　陳搏猛飲著檸檬汁。「問道於盲，何必浪費唇舌？」

　　「陳先生真是滴酒不嚐嗎？」吳劍霜詫異地問。他又慇勤勸了大家一巡酒。

　　四位女陪客中，以那位「細皮白淨」的小姐最善體人意，而且伶牙俐齒，口角生春。「陳先生是寫小說的啊。我拜讀過您的許多作品。長篇短篇都讀過。真叫人感動──叫人拍案叫絕。」

　　「別當面罵人，小姐。」陳搏說，瘦削的臉上那雙清秀的大眼睛，輝閃著智慧的光。

　　「我是您最真實的讀者。小說家不飲酒，那纔荒唐。來，我敬您一杯。」

　　「我不需要這麼一個假設，」陳搏端起了他的新奇士檸檬。「戒了十年酒，現在也不想破戒。」

　　「您的態度，真叫我驚奇。」細皮白淨的小姐訕訕地說。鮮潔的臉蛋上，飛躍著霞彩。

　　「驚奇是哲學之母，」陳搏說，絲毫不動聲色。「炸乳鴿的味道，只在你吃的時候才知道的。來，我也回敬妳。」他添說，挾起半隻乳鴿，擱在她面前的小碗上。

　　「謝謝您，陳先生您真是個怪人。」

　　陳搏沒有再答腔。他放下筷子，全神貫注地望著毿毿樹影，在落地玻璃窗上捉迷藏。

　　「大概席面上缺少了些什麼。」金秋心半調侃半認真地說。

　　「如今，連那一點點嗜好，我也想戒了，」陳搏說。「少一種習慣，少受一層綑綁。口腹之慾，也可以累人的。」

　　「陳先生最喜歡吃什麼？」光頭佬故意發問。

　　「那是不上席面的東西。即令你們要準備，一時也備辦不及。」

　　「秋心，」陳搏阻止他。「一切我都厭倦了。我真想到大嶼山去當和尚。」

　　「揣隻狗腿，醉打山門，也是出色的小說題材啊。」

　　「我並不懷疑你的善意，老朋友，」陳搏用瞌睡的調子說。「國破家亡，妻離子散，真是名副其實的丟『人』！連狗肉也覺得索然寡味了。」

　　「這個包在我身上，」吳劍霜湊趣地說。「我還以為是天上有，地下無的東西呢。頓把三六，決不成問題。這個完全包在我身上。」

　　「愉快精神能創造生活。而憂鬱，只能腐蝕心靈。」金秋心同情地瞥了他一眼。「你一向是快樂的。如今完全變了，變得像另外一個人了，你已經很蒼老了。」

　　「是嗎？──我想是的。」陳搏半閉著那雙通明透亮的眼睛。「當一個人只能用回憶的方式折磨自己時，生命的火燄，就會只剩下一點點黃綠色的燐光啦。一切強烈激動感情的，也都是使人深感痛苦的。日子消逝了。但分和秒卻好像老是靜止不動。你不覺得那是一種刑罰嗎？──哦哦，我們最好撇開這個。」

　　「我又臨時想起了一個問題，」金秋心用高亢的調子說。「那是關乎傲霜她們的……。」

　　「會妨礙消化，」陳搏打斷了他。「我不要聽。」

　　「究竟是個什麼問題呢？」光頭佬和顏悅色地追問。

　　「我有一個做海員的同鄉，名叫洪長庚，」金秋心說。「假若能找到他，一定可以打聽出傲霜她們倆母女的下落。」

　　（「噢！」細皮白淨的小姐，失態地打了個呵欠，她連忙用纖細的手摀住鼻子。）

　　「吳總經理一定會想辦法的，」光頭佬鎮靜地瞪了那位失態的小姐一眼。「不知他在哪條船上服務？」他故意反問。

　　「船名我也弄不清楚。我只曉得他的船是跑花蓮港和香港的。是條貨船。」

　　「有這條線索，事情就好辦了，」光頭佬習慣地梳撂著他那幾十根銀髮。在他特別高興的時候，也梳撂得特別起勁。

　　「你心細如髮，這事我也鄭重拜託你。」

　　陳搏的臉上，表露出一種窒息的緊張。「一個人不能過份相信別人。連善意和正直都要打點折扣。」他掙扎著說。「在老鼠的眼睛裏，貓比獅子兇惡一萬倍。這個簡單的道理，有時可以難倒許多博士！」

　　金秋心滿臉苦澀表情。好像有一塊冰，冷颼颼的，一直滑過他的背脊。

　　陳搏恐怕他這位老同學在無意之間，還要帶出枝枝節節的問題，不等終席，他已經起身離座。光頭佬立刻放下杯筷，起身陪他。兩個人面對面在沙發上有一撘沒一搭，說些不著邊際的空話。──這兩個怪物，樣子很輕鬆，心裏邊都有一種互相擠迫的感覺存在。他倆不斷抽煙。兩隻鼻子就像兩道煙囪。

　　大廳空闊。一切都帶著一種誇張的、走了樣的形勢。光頭佬的閒談在大寬轉之後，縮小了包圍圈，正找尋機會，開始中央突破。

　　「對不起！」陳搏笑得很天真。「飯後，我有點小小的嗜好。」

　　「你是指這個嗎？」光頭佬翹起大拇指和小指，放在嘴角邊搖了幾搖。「難怪你仙風道骨，這是沒有關係的。我馬上吩咐他們給你去找。」

　　「謝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陳搏說。一連打了好幾個呵欠。

　　「也許要上點兒電，」光頭佬神秘地笑。「那我們到小會客室裏邊去。」

　　「我還沒這麼大的福氣。」陳搏正色道。

　　「你們倆位寬坐一會，」吳劍霜匆匆忙忙走過來打招呼。「我陪金博士到樓上打一轉，不久就轉來陪你們。」

　　「請便吧，我們聊我們的。」

　　「我看你還是找個地方躺躺，」金秋心關切地說。「我知道你的習慣。歸我負責親自叫醒你好啦。」

　　「睡覺還用得著一定的地方嗎？哦哦，那未免太奢侈了。你辦你的事，什麼時候有空，喊我一聲。我就歪在這沙發上睡。」

　　「那一定睡不安穩的。大客廳裏，人來人往，難保沒有腳步聲音，談笑聲音。」

　　金秋心瞥了瞥光頭佬。「我這位老同學，情形特殊，」他解釋說。「睡覺對他而言，好像只是一種心理上的需要，與別人不同。──別人完全是生理的。」

　　「難怪他頭腦這麼清楚，原來得力於這種罕見的怪習慣。」光頭佬斜睨著他。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突然屹立在他的想像之中。

　　陳搏沉默著。他的眼皮開始有了沉重的感覺，像小精靈在它上面踐踏。金秋心的背影在樓梯上隱沒了。光頭佬的溫柔的低語繼續在耳邊。但陳搏的鼻孔已奏鳴起甜美的小調，右嘴角邊，掛下了一滴夢涎，膩稠稠的，像根抽絲的餳糖。

　　在甜夢的邊緣，他的潛意識中還殘留著金秋心的背影。──這個不幸的人，從迷惘中來，如今又回到迷惘中去。他總以為他的行動是自由的，因為他知道他的行動，卻不瞭解行動的原因。黃華堂這頭笨驢，居然能看出這點奧妙，總算有了進步。他想著想著，腦門的活塞完全關閉了。只留下光頭佬一個人，眼睜睜地逼視著他那張天真無邪的清癯的睡臉。

　　沉默──迄今仍然是「天」顯給「地」的最深的智慧。光頭佬自負了大半輩子，如今面對著這個酣睡的人，不知什麼緣故，他卻微微帶點自卑感。

　　當金秋心搖醒陳搏時，早已斷黑了。

　　後花園佈置得金碧輝煌，五顏六色的電燈，雜綴在樹杪和大理石欄杆上，燦若繁星。賓客如雲，盛大的園遊會，業已開始。

　　陳搏揉了揉睡眼，見身邊沒有別人，悄聲發問：「你覺得這裏的氣氛，有點不正常嗎？」

　　「我沒有這種感覺。也許你受了華堂的影響。暗示作用，有時是比明言更強烈的。」

　　「在沒有瞭解他們的真實意圖之前，我勸你不要輕易點頭。也不可輕易表露自己的感情。」

　　「這個我小心在意好了。」

　　「這裏的人，好像都戴了面具。你也應當戴面具做戲。能借酒裝瘋更妙。好啦，」陳搏瞧了瞧後門，光頭佬的高大身影已閃進來了。「此處不是說話之所，等會子我告辭時，你一定要送我到大門口的巴士站。」

　　金秋心機警地點了點頭。

　　「原來金博士在這兒，」光頭佬提高嗓門喊。「吳總經理，金博士在大廳裏。」

　　陳搏敲打著發麻的大腿，慢慢站起來。「也許他們都在等你這位貴賓，」他若無其事地說。「你不必待在這裏啦。」

　　光頭佬斯斯文文踱過來。「陳先生，」他喊。「您不陪陪金博士，到後花園裏吃點什麼，喝點什麼嗎？」

　　「我這身黑膠綢短打，人家以為我是『文雀』或者『墨七』呢？」陳搏尷尬地笑了笑。「你是知道的，香港地方先敬羅衣後敬人出了名，我無意自討沒趣。」

　　「說哪兒的話。金博士是主客，您是金博士的朋友，至少是我們的上賓。」

　　「秋心，你去應付應付場面吧，」他揮手支開他。「我自信不是富貴中人。從來不願意捨己從人，打腫臉充胖子，在人堆裏鬼混。」

　　「你一個人枯坐在這兒，也不是味道啊。」

　　「孤獨的味道長得很，你不必嚕囌。」

　　「讓我陪陪陳先生，您只管走好了。」

　　金秋心轉身走了。陳搏一屁股頓在沙發上，帶著一副永遠睡不醒的樣子，不斷打呵欠抽煙。

　　大廳裏又回復到兩峰對峙的局面。

　　輕音樂和笑聲悠悠揚揚飄進來。海天的盡頭，新月在星辰的泡沫中冉冉昇起。夜的帷幕垂下來了，帶著普魯士藍的冷漠調子，孤寂地陪襯著這兩個各懷鬼胎的人。岩漿在他倆的心靈之中騰踊著，轟鳴著；但外表又都是恬靜而安詳的，彷彿厚雪堅冰覆蓋著的火山口。

　　「陳先生，我想告訴你一樁事兒，」光頭佬開始試探性進攻。「本來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可是我也是個醫生，見得到的事體，我又忍不住不說。」

　　「閒講閒聽，談談無妨。」

　　「我要說的，是吳太太的病。」光頭佬瞥了瞥後花園，壓低聲調說。

　　「還有救嗎？」

　　「恐怕回天乏術，救不轉來了。」

　　「什麼道理呢？」

　　「病人的腸道阻塞，已達到異常嚴重的程度。腹部兩側，已經膨脹得像汽球一般了。」

　　「對不起，秦醫生，我不懂醫術。」陳搏說。「你還是找金醫生去商量吧。」

　　「他自持藝高人膽大，他還要進行第二期手術。在我看來，完全沒有這個必要。而且，假如容許我說句不知輕重的話，病人可能死在手術檯上。那時，千擔河水恐怕也洗不脫這個關係。」

　　「我知道他個性很強。也許他有他自己的把握，誰也不能勉強他。」

　　「然而說不定他會吃場官司。──香港的醫務條例，對於黑市醫生，是懸為厲禁的。這場官司一打下去，拖個半年週載，平常的很。你不勸他懸崖勒馬，不是眼睜睜坑害朋友嗎？」

　　「近水知魚性，近山識鳥音。他行了這麼些年的醫，難道連這個都不考慮？」陳搏困惑地反問。

　　「考慮過的。開頭他只是搖頭，不肯答應。但經不起吳經理苦苦哀求，後來又終於應允了。──殊不知這種做法是十分冒險的，稍一不慎。可能弄得身敗名裂。劍霜這個人樣樣都好，就是有點不開通。明明曉得是死馬當活馬醫，卻不管別人的死活。」

　　「既然如此，我可以勸勸他。」

　　「我是個急性子，可不可請他來當面談一談？」

　　陳搏的兩眼閃爍著。這是什麼道理？他自己問自己。「那也大可不必。」他輕描淡寫地說。

　　光頭佬正想朝底下追問，突然瞧見一個戴深度近視眼鏡的僕歐，端著個扁盤子，高一腳低一腳走過來，把溜到嘴邊的話又嚥下去了。

　　「來杯香檳如何？」他亟力掩飾著他的窘態。「這是法國礦泉水，和番鬼佬涼茶一樣，酒精的含量都很低。」

　　陳搏接過他硬塞過來的高腳杯子。同他碰了碰，抿了一小口。「這個夥計笨手笨腳蠻有趣，」他瞇起一隻眼睛欣賞著。「只是白制服短了些，不太稱身。」

　　近視眼驟然感到胸口像鐵匠的風箱。心跳動如鐵鎚。他皺眉低頭站在一邊，猛咬著左手的手指甲。

　　光頭佬代他接過扁盤子，放在煙桌上。「也許是新來的，不大懂規矩。」

　　「人倒也還是斯斯文文的。」

　　「大概他是廣東人，聽不懂我們的話，」光頭佬說。「陳先生，你的廣東話還過得去嗎？」

　　「聽得懂七八成。可是說起來就像客家人了。」

　　「你們貴省人在語言上是要差勁些的。你貴處是湖南哪一縣？」

　　「湖南益陽。」

　　「益陽我也有個很要好的朋友，和陳先生同宗。名叫陳少川的，是個有名的醫生，不知陳先生認識不認識？」

　　陳搏的臉色像行雪一般的黑。「他是家父。」他訥訥地說。「秦醫生和他是在什麼地方認識的？」

　　「哦，說來話長，人真是歷史的動物，」光頭佬爽氣地笑起來。「我們是柏林大學的老同學。在同濟大學和中央大學，又同過上十年的事。」

　　「您是哪一年回國的？」他反擊。

　　「那早囉，」光頭佬不慌不忙地答。「一九一三年，歐戰前一年。尊大人還健在嗎？」

　　「我們已經十年沒通音訊了。」

　　「為什麼？」

　　陳搏突然挨了這記悶棍，好久沒有做聲。「彼此都感不便，何必給那批職業兇手增加資料袋的材料啊。」

　　「這只是你主觀的想法，事實也不盡然，」光頭佬望著他笑。「一個有完整的也界觀和具備萬有理論的政權機構，是不可能不尊重知識的專家的。」

　　好傢伙，你已經「進招」了。陳搏用那雙嬰兒般的眼睛盯住光頭佬的雙筒槍鼻子想。「你是確指陽謀、反右、勞改和全民大煉鋼嗎？」他狠狠地回敬了一買賣。「對於尊重知識和專家，這應當是最好的注腳。這個流氓集團渾身流氣，哪兒有半點讀書人的味道？」

　　「你怎麼專門挑這些小眼呢？」光頭佬有點舌頭打卵。

　　「事實居先。這是浮士德對付魔鬼的老辦法。」

　　「在當代的思想體系中，以萬有理論自豪的並不多啊。」

　　「這種理論的唯一特色，就是大批大批的製造無知無識的人。──一批十九世紀的井底之蛙。」

　　「你懂得的不算太少，但你並不像無知無識的人呀？」

　　「兼聽則聰，兼視則明。有些人沾沾自喜的那一套，在我看起來，也不過是蘿蔔白菜，平淡得很。」

　　近視眼起勁地咬嚙手指甲。從壓倒優勢中乍然大躍退到全盤劣勢，這個老傢伙真不是東西。但他啞子吃黃蓮，做不得聲的苦。一雙眼睛像牛卵子一般貼在眼鏡上。光頭佬也覺得自己丟人。「你還站在這兒幹啥？」他失常地嚷起來。「去，去，快拿點吃的東西來。」他雙手亂舞。

　　「我想，老前輩。世界正日新月異，頭腦中石灰質過多，是足以妨礙進步的。」陳搏平靜地說。「一回生，二回熟，攤開問題來談的機會多的是。現在我要走了。」

　　「不通知主人一聲嗎？」

　　「我會的。」

　　陳搏頭也不回，踅到後花園去了。把一個光頭佬，孤孤單單留在大廳之中。他懊惱地敲打著自個兒的額頭洩忿。

　　後花園裏，東一堆，西一叢，聚集著光鮮體面的男男女女。吃喝，歡笑，高雅的談吐，文靜的舉止，婀娜的體態。驟然望去，宛如層層燦開的桃花和李花。綴滿五顏六色電燈泡的大理石欄杆，正深深擁抱著一個廣闊的、百花齊放的春天。這春天敞開在陳搏的眼面前，卻不斷地湧現著幽靈的暗影──一切含有劇毒的東西，總是最豔麗的。他捏住欲打噴嚏的鼻子想。毒蛇的皮，罌粟的花，和山埃的色，不都是最豔麗的嗎？這面具一般的生活，究竟是朝著什麼方向走的啊？在這些年頭裏面，死了些什麼？壓下了些什麼？什麼給排斥了？什麼給毀掉了？什麼在抽芽長枝開花結果？什麼又僥倖成熟了？這究竟是些什麼啊？一片幽暗的霧，直伸展到天和地的盡頭……。

　　金秋心驀然回頭，瞥見了站在玻璃門邊發呆的陳搏。他高傲的穿過人叢，對直向他走來。

　　「我要走了。」陳搏說。

　　「那好。讓我送你一程。」金秋心說。

　　「園遊會正在興頭上呢，」吳劍霜聞聲繞過來。「您不寬坐一會兒嗎？」

　　「謝謝。海風太大，黑膠綢短打全不濟事。我有點打冷戰。現在告辭了。」

　　「讓我叫車夫送您。」

　　「不必啦。赤杜開統一碼頭的巴士，裝得下我這幾根瘦骨頭的。」陳搏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

　　「何必去擠呢？」

　　「小汽車撞不贏一輛大卡車啊，」陳搏譏刺地巴唧了一下嘴唇。「巴士，倒是半斤八兩的。──我也喜歡走群眾路線。」

　　吳劍霜被捉弄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是根直腸子通到底的怪人，請別見怪。」金秋心說。「歸我送他到巴士站好啦。」

　　三個人並排走過大廳。光頭佬臨時叫轉了吳劍霜。

　　「由他們隨便談談吧，」光頭佬有氣沒力地說。「你釘緊了，他們反而會疑心生暗鬼的。」

　　「如果他把金醫生拖上了巴士呢？」

　　「尊夫人正在生死關頭，醫生不會貿貿然離開的。這一層顧慮你儘可以打消。我已經看死了這著棋。」

　　金秋心和陳搏，剪動著四條長腿，繞過前花園的噴水池，慢慢不見了。

　　「今晚有新的發展嗎？」

　　「沒有。大家嘻嘻哈哈，談話不著邊際。不過，我確實體會到了你所說的面具。恭而不敬，氣氛實在不好。」

　　「在他們的真實意圖沒有弄清楚之前，你還是不要離開。危險是不會有的。可是行動的原因我也猜不透。」

　　「好像我們陷落在一張不可見的灰色網裏。人家吹笛子，我們跳舞。一點主動也沒有。」

　　「你是不是抓緊刀尖動手術的？」

　　「你真喜歡說怪話。」

　　「既然刀把子抓在你手上，主動仍然是屬於你的。難道你對這項道理也懷疑嗎？」

　　「對，對。」

　　「絕對不要授人以柄，知道嗎？」

　　「我完全理解你的深意。」

　　「吳太太的病怎樣了？」

　　「大便濃縮到了可怕的程度。好像鳥槍中的鐵碼子。而且，Ｘ光片上，已經可以看出腸壁穿孔的痕跡來了。」

　　「你是不是答應過那個姓吳的，給他太太動手術？」

　　金秋心默然點頭。

　　「這事千萬不可造次，你不可觸犯香港的法律，自投羅網，掉轉刀把子送給別人！」

　　「然而在一切法律之上，還有人道。」

　　「人家栽贓還來不及，你卻送肉上砧板，何苦來？」

　　「動不動手術，我還要考慮一下。」

　　「如今我們是兩條魚，面對著一張天羅地網。你不想稍微游開點，卻偏偏要闖關，實在犯不著。」

　　「假如不準備動手術，我沒有留在這兒的必要。」

　　「也許今明兩天，他們會對你露些口風的。因為，照來勢判斷，他們這麼調兵遣將，一定有個更大的陰謀隱瞞在行動的後邊。如果沒有白傲霜母女雜在當中，我會勸你馬上離開香港，回到你的試驗室去，但此刻，我卻主張你若無其事地待在虎穴之中，靜觀風色。」

　　「大概要待多久呢？」

　　「待到白傲霜她們倆母女有了確實的消息。或者，對方行動的原因已經找出來了，你就抽身。」

　　「他們會攔阻的呀！」

　　「照情形估計，還不致於對你有什麼人身傷害。至少，你的利用價值還沒消失，他們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單憑這一點，就是銅牆鐵壁，也休想攔阻住你。」

　　「你的判斷，向來都是準確可靠的。」

　　「如今仍然準確可靠。巴士來了，」陳搏伸手示意。巴士在分段上煞住了。他矯捷地跨上去。「拜拜，我等你的電話。」他大聲添說。

　　第二十七章

　　同一個晚上。同一的月色和同一的微風。同一的天宇籠罩著同一的夢。但海幢分局的氣氛與淺水灣別墅的氣氛卻截然不同。

　　「你們到底把我的孩子，送到哪間醫院去了？」白傲霜小姐顫聲發問。

　　「這是你辦理的手續，」海幢分局長睜大一雙充血的砂眼，紅通通的，燃燒著狂熱，但眼神裏找不到半點智慧和想像力。「最好歸你回答她。」他說，拙笨地側轉半個身子，面對著方腮。

　　方腮的黑眼珠子在上翻時幾乎不見了。留下一片粗暴的冷酷的眼白。「不錯。饒部長親自寫的介紹信。比照市一級幹部的醫療待遇處理？那是特別又特別的優待。」

　　「信是寫給哪間醫院的呢？」

　　「廣州市工人醫院。你局轄區內唯一的醫院。」

　　「當然。當然，」他吃力地眨動著砂眼。「工人醫院是長堤最好的醫院。它的前身是博濟醫院，和西關多寶路的市第一人民醫院──原柔濟醫院──齊名，在整個廣州，都是設備最完善的。有什麼不妥當嗎？」他反問她。

　　「可是今天下午，我到工人醫院去探病時，醫院裏的人回答我說，已經把我的孩子送走了。」

　　「沒取得組織上的同意，我想是不會的。這個妳儘可以放心。」

　　「我完全同意你所說的。」方腮說。「這兒的一切都是屬於國家的。孩子也是。大集體中是沒有個體的位置的。金夫人妳也用不著操這份閒心。」

　　「然而孩子總歸是自己的骨肉啊。」

　　「我們並不反對萬萬個孩子，都是他們父母的骨肉。但我們反對老一輩的人，用自私的毒素，戕害兒童！」

　　白傲霜小姐怔怔地望著方腮那副冷酷的表情。「母親需要照顧有病的孩子，這種心腸是普天之下一律的。其它的道理，我完全聽不進。無論如何，我請求你們代為打聽孩子的下落。」

　　「你看怎麼樣？」局長問方腮。他的惡性發作的砂眼，紅得像辣椒。

　　方腮的齒唇上攀著一絲冷笑。「讓咱們調查清楚之後，再轉告她吧。」

　　「喲喲，君子一言，快馬加鞭。一個電話能立刻解決的事體。何必轉彎抹角？」

　　方腮粗暴地瞅了她一眼。發現她鎮定堅強，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好吧，」他點頭。「你搖個電話到工人醫院，問問到底是什麼原因吧？」

　　砂眼用拿聽筒的手，撥動著辦公桌上的電話號碼盤。「喂喂，工人醫院嗎？」他大聲問。「我是海幢分局的孫局長。要找值晚班的醫師聽電話。」

　　白傲霜小姐緊張地注視著電話機。她那明朗澄澈的眼睛好像著了火，整個兒靈魂都在燒燃，煥發出一種母性的莊嚴的美。辦公室裏邊，有了極其短暫的沉默。可以隱約聽到庭院中的洋芭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窗子外面，無邊的深沉的長夜，正疲倦地游向遠方。

　　「你是當班的醫師嗎？那好。」砂眼繼續說。「我要調查一個留醫的女孩子的下落，」他搗住聽筒。悄聲問她。「她叫什麼名字？」

　　「金素如。」她迅速回答。

　　「哦哦，她叫金素如，是昨天晚上送進來的。有統戰部饒部長的介紹信。怎麼？」砂眼的臉陡然紅了。「有困難，有辦法。這不能怪你們。是。是，我知道了。」他收線。

　　「有了下落嗎？」她追問。

　　「已經轉送到中山三路，省人民醫院去了。」

　　「什麼道理啊？」

　　「道理簡單之至。你們是貴賓，要比照市一級幹部的醫療待遇，工人醫院供應不上，只能往設備好藥品齊全的醫院送。」

　　「可是素如也不過是傷風感冒，舌頭起水疱，諸如此類的小病呀？」

　　「小病，大病，我不是醫務人員，我不曉得。不過，藥品供應緊張，我們有暫時的困難，這是事實。──病人排隊輪候掛號，想必妳已經看到了。而工人醫院，不怕妳見笑，連璜胺片，阿斯伯羅等等，此刻也無法供應啦。」

　　白傲霜小姐失神地凝視著天花板。冥想的光圈裏那個黃皮寡瘦的中年人，劈開兩條螳螂腿，挺著個神仙肚子，縮起頸子坐在工人醫院大門外邊喝粥水的神氣，再次浮現在她的眼前。──那真是一碗能夠照見祖宗的米糠粥，上邊稀稀朗朗蓋著幾片莧菜葉子，仍然在她的回憶之中振盪。若不假定食粥的人只有蟋蟀一般的食量，確實是萬難果腹的。饑餓，恐怖的饑餓，造成道德墮落和大量死亡的饑餓，正像黑死病一般消耗著整個民族的活力，這難道是一個世紀的休養生息能夠復原的嗎？這個瀰天大罪應該歸誰負責啊？她想著想著，眼圈兒早紅了。

　　「金夫人妳也不必過於緊張，」方腮安慰她。「轉移醫院，也是領導上對你們的特別照顧，妳應當高興纔對。」

　　「可不可以容許我說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她突然反詰。

　　「一定的，」方腮說。「愈坦白愈好。我們歡迎任何人交出黑心來，然後好幫助他們進步。我們的態度是與人為善的，方式是和風細雨的，一切的顧慮妳都要打消。」

　　「我真高興能夠早點兒離開。」白傲霜小姐率直地說。

　　「到什麼地方去？」砂眼問。

　　「澳門或者香港。」

　　「你知道咱們的珠海縣人民政府，就設在澳門水渠街嗎？」砂眼𠹳𠹳地怪笑著，像一隻貓頭鷹。「至若香港，那是咱們的南方公社，最腐朽最落後的地區。」

　　「你不必說話像翻了糞船，」方腮橫蠻地打斷了他。「咱們必須挖一挖她的思想根子。」

　　「饒部長的介紹信上，明明白白交代過，她是來報流動戶口的，咱們還是少惹狐騷為妙。」

　　方腮的牙巴骨咬得格格響。「妳是什麼時候出國的？」他劈頭第一句問。

　　「一九五四年二月。」

　　「為什麼妳對我們的事業，這樣沒有信心？」

　　「單程出國證，是湖南省公安廳自動發給我的。誰知道他們為什麼要發給我？」

　　「哼哼，恐怕沒這麼便宜。」他冷冷地說。

　　「你們打電報到長沙去問好啦。」她理直氣壯地說。

　　「我們會做的。這也許稍微需要些時間。我知道妳是很有耐心的。」

　　「你們的安排，我老早有個譜兒啦。──聽天由命，就是這樣，你們高興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如果要早點放行，那妳得跟咱們密切合作。時間遲早，量刑輕重，咱們死法活用。」

　　白傲霜小姐氣得一臉發青。「我自信沒有犯法。而且你們根本不懂什麼叫做法律。你不必對我威脅利誘。」

　　「自信不會犯錯誤的人錯誤最大，」方腮威猛地逼視著她。「什麼道理你們的遊艇要闖進邊防禁區，這點妳必須坦白。」

　　「船上有船長，有水手，請你問他們，恕我無可奉告。」

　　「妳別頑抗。他們都眾口一詞，亟力指證是妳主使的。妳是首要份子。」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她苦笑道。「平白無故地栽誣，未見得是高明的手段。」

　　方腮正待繼續盤問下去。砂眼沉不住氣，突然打斷了他。「金夫人坦是坦白了，但還不夠徹底。今兒晚上，大家都疲倦了，情緒又不很好，暫時告個結束吧。」

　　「那我們倆母女，什麼時候能離開廣州？」她轉問砂眼。

　　「一切要看妳的表現如何而定。譬如妳的同鄉老周，他的表現就十分積極，合作的態度也很好，他可能是第一個放行的人……。」

　　白傲霜小姐回到愛群十一樓一一七室，心緒惡劣，亂得像一窩麻。女兒的病和丈夫的焦急，使她心掛兩頭，忐忑情懷，久久無法平息。她斜托香腮，憑窗眺望珠江夜色。下弦月呆呆地照臨著大地。一切都是靜靜的。珠江在她眼裏皺眉蹙額。一團白霧正飄盪在河上，有如陰影動搖。

　　絕望和痛苦，奔逐在她血管裏，梗塞住她的胸口。某種窒息的情緒，好像即刻要爆炸似的，使她的心臟有了擴大的感覺，而抓住鋼窗的另一隻纖手，卻在不知不覺之間握得緊緊的，露出了瘦嶙嶙的指節。顏色紅中帶青，像一片剖開的胡蘿蔔。

　　她陷入沉思。她陷入絕境。她彷彿再也找不到她自己在人間的位置。熱淚盈眶。而在每一滴閃爍的淚珠上，她親切地覺得，那是在十字架上釘敲著自己。十年歲月，像用白骨鞭策著白馬，馳騁過荒寒的雪原。眼前只剩下茫茫的一片虛白，只剩下一縷遠遊的回聲，散入淡淡輕煙。

　　房門剝剝敲了兩下。她沒有聽見。門扭開了。服務員陪著老周，神秘地出現在房門邊。

　　「金夫人還沒有卸妝，」服務員說。「十二點正我再來叫你。」他添說。匆匆虛掩上門。

　　她聞聲掉轉臉來。瞥見了老周那副貓臉。心上涼了大半截。「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嗎？」她隨口敷衍道。

　　「有很緊要的事，想同你談談。」

　　「也許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吧。」她用平靜的鬱鬱的聲調說。「不過不要緊，一切你要明言，我決不怪你。」

　　老周誠惶誠恐地掃視了四周一輪。躡手躡腳走到房門邊，輕捷地拉開一條小縫，朝門外張望著，最後把房門輕輕關攏。「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他放低聲音說。「明後天我可以離開廣州了。單程出國證已經發下來了，我有什麼地方可以為妳效一效勞嗎？」

　　「假如你肯，」她說。「不妨口頭通知金醫生一聲，要他提防別人的暗算。」

　　「還有別的話嗎？」他說，貓臉冒汗，呼吸顯得很迫促。

　　「請他別為妻子女兒所誤，」她冷冰冰地答，「免得落進人家的圈套。」

　　「金夫人您別誤會，」老周表情相當尷尬。「您不必冷言冷語傷我。如果我有害人之心，一定天誅地滅，討不得好死！」

　　「言重了，周先生，言重了，」她止住他。「你當然清楚我們所處的環境。」

　　「環境很惡劣。這個用不著我說。──人家說香港沒有人情，這兒，連人味都沒有！」

　　「噓噓──」她伸出兩個指頭貼在嘴唇邊示意。「你發覺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有一個顯著的特徵嗎？」

　　「什麼特徵？」

　　「他們真是『三不敢』。──既不敢看，也不敢聽，當然，更不敢說。比起六七年以前，已經大大地躍進了啊。你要當心你的嘴。」

　　「這是我們夢想不到的，」老周說，扁臉牽扯著，出現了一種古怪的表情。「我們只知道不能亂說亂動，如今卻親身體會到不敢看、不敢聽的痛苦啦。」

　　「他們還有些什麼事，托你做的嗎？」白傲霜小姐開導他。

　　「不錯。有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希望我傳言，他們對您和小妹妹，完全沒有惡意。歷史關係交代清楚之後，馬上可以放你們回香港。」

　　「另外一件呢？」

　　「他們說，有一個高級人員得了癌症，盼望金醫生到廣州來一趟，替他動動手術。同時希望您助他們一臂之力，給他們說說好話。」

　　「你打算如何做法？」

　　「我打定主意照直傳話。一個字不添，一個字不減。好讓金醫生自己決定。」

　　「你不能稍微暗示他一下？」

　　「骨肉之情，牽腸掛肚的。這不好影響他。」

　　「我要求你也給我傳一句話。──一切以自己為重。」

　　「他也是湖南騾子啊！只怕他辦不到。」

　　「信不信由他，傳不傳歸你。憑良心處理就好啦。」

　　「好吧，我答應你，」老周沉思有頃，終於點了點頭。「這裏有封信的底稿，還要麻煩妳謄一謄。」他邊說邊從長褲袋子裏，掏出一疊灰青色的原稿紙來。她瞥見他的手是顫慄的。他陰鬱而深沉的眼睛裏，強烈地閃爍著亮光。

　　「我們不是釣鉤上的肥食，」她毅然拒絕。「他們休要癡心妄想，把我們當作人質。」

　　老周用動得很快的手指頭，在空中畫了個複雜的圖樣。「您如果拒絕，任何話都無法帶到金醫生的耳朵邊了。」他失望地說。

　　「我不忍心陷害一個正直而無辜的好人。」

　　「難道您忍心看到孩子活活拖死嗎？」

　　「醫生無藥，譬如大將無兵。天大的本領也是枉然。」

　　「只要金醫生答應回廣州。他們進一步應允可以比照省一級首長的醫療待遇，供應金素如的醫藥。」

　　「素如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病啊。她傷風感冒，時好時壞，不吃藥也可以慢慢好的。」

　　「據他們說情形遠比您料想的糟！」他的聲調裏，帶著一點感情緊張的意味。「信裏邊提到了小妹妹的病，您不妨過一過目。」

　　白傲霜小姐下巴打顫。她伸手接過那疊原稿紙。可是始終提不起勇氣來閱讀。「我想還是不看的好。」她把信又塞回老周的手裏。「我到底不忍心讓他送肉上砧板。」

　　「他不回來，你們就無法出去。」

　　「與其大家都毀了，不若還保留一線生機的好。這個年頭，好比一艘正在下沉的破船，救一個算一個，犯不著要自己的親人陪葬。」

　　「話不是這麼說的。他們保證，只要他肯回廣州一趟，你們倆母女，即刻可以恢復自由。」

　　「對於那些當面撒謊不紅臉的人，我無法相信他們的保證。」

　　「我勸您，金夫人，您不必固執。──人到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啊。」

　　白傲霜小姐對直地盯住他那因痛苦而抽搐的貓臉。「兩個人的犧牲，換回一個人的自由，那也是上算的。」

　　「反過來說，一個人的犧牲，換回兩個人的自由，不更上算嗎？」

　　「假如他們不遵守諾言，三個人一同坑了，那時喊皇天都不應的了。」

　　「金醫生是男子漢大丈夫，他決計不會有您這種思想。──讓自己的生命，活在別人的生命之中，他有這種英雄氣概。」

　　「你也是男子漢大丈夫，為什麼你沒有這種氣概？──只貪圖眼面前的好處，全不管別人的死活！」

　　老周被訓得鼻樑發黃。「別把人家的好心當狗肺。金夫人，生死關頭，您必須三思。敬酒不吃吃罰酒，弄得大家都下不了臺，又何苦來？」

　　「我總覺得沒有抄這封信的必要。」

　　「如今大陸上，有哪幾封信不是照抄的？你以為真有通訊自由，是不是？──郵政局不發售郵票，郵票歸居民委員會或里弄小組代售。寫信的人附八分錢，把不封口的信往居民委員會一交，就算投了郵。你有什麼體己的私話，敢寫到信紙上嗎？這個秘密，是我今天上午發現的。我想到郵政局去寄封信給香港的朋友，就碰到過這不大不小的橡皮釘子。好在有人出面替我證明，說我是華僑，不懂規矩。要不然，可能出大紕漏呢。」

　　「那你是自作自受，」她說。「誰叫你輕舉妄動？」

　　「個人壞，總還壞得有個邊；整個制度壞了，必然無可救藥。──金夫人，我奉勸您，好漢不吃眼前虧，」他突然遶回本題，「能隨和的地方還是隨和的好。當一艘破船正要下沉時，每一個浪頭都會是冷酷無情的。妳切不可等待，當然，妳也無法等待。妳不答應，他們同樣有法子使妳乖乖地做。」

　　「那我倒要看看他們的手段。」

　　老周開始直覺到面前這個精致秀麗的對手，頑強、決斷，不容易對付。「即令是他們特別尊重您，他們也有辦去造假信的。作偽是他們的拿手好戲，他們並不缺乏模倣的天才。」

　　「假不能亂真。我不信世界上有識不破的假東西。」

　　「人家出動一個方言專家，你我已經弄假成真，自投羅網……。」

　　「只怪感情蒙蔽理智，」她插嘴。「他們利用了我們的弱點。」

　　「如果人家再出動一個字跡專家呢，說不定金博士也會重蹈我們的覆轍。」

　　「一錯不容再錯。萬事總得求個心安理得。」

　　「妳有法子提防他們做假嗎？」

　　「有的，有的。從現在開始，我打定主意，不寫任何一個字。連昨晚答應寫的信我也不寫了。」

　　「可是已經遲啦，恐怕金夫人的手澤，他們早已到手啦，」老周冷靜地分析。「您在海幢分局報流動戶口時填的表格，足夠他們模倣了。而且，退一萬步說，喊聲他們要您寫篇自傳，交代過去的歷史關係，您能拒絕嗎？一個中學教員不寫任何一個字，能辦得到嗎？」

　　白傲霜小姐愁眉深鎖，她的自信心和她的意志力，都有點動搖。「那我該怎麼辦呢？」她問。

　　「大大方方照抄。事實上，您也只有照抄的份兒了。一個順水人情做到底。其他的手腳，歸我負責。」

　　「何必一定要我親手坑他？」

　　「得啦，得啦，任何倔強的人，都無法對抗一個龐大的組織。個人對抗組織，無異以卵擊石。你我今天都上了這個當。我們得承認失敗，從頭做起。」

　　她木木然接過他手上那一疊灰青色原稿紙。攤開來，一眼掃過，不禁嚇了一大跳！

　　「像不像您的真跡，金夫人？」老周說。「他們要我代為致意，您寫給陸海通旅店那張取行李的字條，他們已經到手啦。」

　　「字條不是歸長庚親手交到櫃面上的嗎？」

　　「有錢使得鬼推磨。人家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到底是防不勝防啊。」

　　白傲霜小姐乍感有一對鵪鶉，在胸腔裏邊廝打。耳鳴心悸、呼吸困難。清秀的臉上，白如魚肚。她的視界有點模糊，有點搖動不定。好像陷入虛脫狀態。

　　那筆娟秀的鋼筆字，一鉤一勒，靈動有致。莫說金秋心在離別十年之後，無法辨別真偽，連她自己也有些迷糊了。

　　「他們不必再叫我謄一遍的，」她忿然說。「底稿已經夠真啦。」

　　「然而他們做事釘子覆腳，牢靠得很。」

　　「我想他們也不過是推卸責任。事後好證明叫秋心回廣州的，不是出自他們的陰謀，而是出自我的心意。」

　　「假如他們單單只為了證明這麼一點，居然動用這麼多人手，那未免太小題大作了。」

　　「除開這一點，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

　　「恐怕還不止此，您必須耐心把這封信讀完。」

　　白傲霜沒有再說什麼，她逐字逐句地耽讀著這封長信。娟秀的字慢慢發起胖來，一個接連一個，朝淚眼裏直跳。晚風輕柔地撥動著她的長髮，她的脖子上和手臂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讀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突然停止了。

　　「我不信素如會是這個病。」她含糊地喃喃自語道。

　　「也許是的，也許不是。我們不是醫生，金博士會找到答案的。」他安慰她。「那麼，繼續讀完吧。」

　　「我完全沒有讀下去的勇氣了。」她說，抖得像晚風中的白楊。

　　「人必須面對現實。鴕鳥把頭埋在沙堆裏，畢竟只有任人捕捉的一條死路。」

　　白傲霜小姐咬緊牙關，一口氣又讀完了第四頁和第五頁。「這簡直是拿把小刀子扎我！」她幾乎叫起來。「中間有幾處的字面，我要求更動。既然要我謄，我就有這個權利。」

　　「原則性的問題，我一下子不能回答您，不過我答應把您的意見反映上去。──恐怕他們會不依的。據說這封信是經過會議鄭重研究之後，字斟句酌寫出來的。」

　　「人家殺人，你幫忙扯腿嗎？」

　　「別在人家的槍口下暴露自己。第一個回合還剛剛開始。這場生死搏鬥還遠得很哩。」

　　「我已經完全吃不消啦……。」

　　敲門聲打斷了她的話。

　　服務員挺胸亮膊走進房來。「對不起，周先生，時候到了。沒談完的話，明天再繼續談吧。這兒是信紙信封，需要筆嗎？」他問她。

　　「我有。謝謝你。」

　　服務員匆匆忙忙，陪著老周走了。房間裏邊，響起一連串清脆的啜泣。

　　第二十八章

　　尋人啟事刊登出來後的第四天下午，淺水灣別墅，來了兩個不速之客。一個客人生成一副扁扁的貓臉。另一個客人戴著一副克羅米邊眼鏡，有著兩撇幾乎相連的濃眉。他們要求跟金秋心博士當面談談。

　　那時，金秋心正在小會客室裏，跟陳搏通電話。男僕走進去悄悄通知他。他點頭會意。「下班後你不要離開，可能有好消息告訴你。」他說完最後這兩句話，掛線走了。

　　金秋心招呼客人，在大廳中央的沙發上入座。穿白色制服的僕人，為他們慇懃端茶，並問他們需要什麼飲料。

　　「馬爹利，」戴眼鏡的說，「雙份。」

　　「你呢，金博士？」僕人問。

　　「白馬威士忌。」

　　僕人光溜溜的下巴對住貓臉。「我喜歡白蘭地，請加點冰。」貓臉吩咐。

　　僕人彎腰鞠躬而退。談話開始。

　　「貴姓？」金秋心問貓臉。

　　「敝姓周，小字明軒。」

　　「那麼你先生──」他掉轉臉去問戴眼鏡的。

　　「我叫章達如。」他皮笑肉不笑地說。

　　這傢伙真有隨機應變的鬼才。老周想。「大章魚」搖身一變，居然成了章達如。這名字好雅緻啊。──這年頭真也是，連一個固定的名姓也無法保留。一切伴隨著時間、地點和具體條件在變，最後連自己的爹姓什名誰也弄不清了……。

　　「周先生好像也是湖南人啊。」金秋心說。

　　老周如夢初醒。「是的，不錯，」他猝然回答，「我是益陽人。」

　　「那我們也算是小同鄉。益陽、沅江，同屬一個專區管轄。──你認不認得陳搏？」

　　「陳搏的鼎鼎大名，我老早已經聽熟了；只是愧未識荊。他的笑話很多，流傳得也很廣。家鄉的人都喊他們那一家叫怪物世家。」

　　「你的老家和陳搏的老家，住得近不近？」

　　「相隔不到二十里之遙，」老周答：「我家住黃牛湖，他家住桃花崙，走兩點鐘的路就到了。」

　　「最近你得到過家鄉的消息嗎？」

　　「沒有，」他頓了頓。「不過──去年還接過一封信，信裏邊透露益陽遭逢了百年來最大的旱災。迴龍山上的草都枯死光了。從修山到沙頭那一段一百二十里的資水，臨時築了六十四處水壩攔水蓄水，有許多公社，要來回走三十里路挑水飲用。」

　　「這麼一來，陳搏的家，不是完蛋了嗎？」

　　「大家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章達如斷然岔開了他的話。「暫時的困難總是不能免的，我們何必杞人憂天？」

　　金秋心瞟了他一眼。「你們兩位找我，有什麼貴幹？」他問。

　　「我們今天上午，讀到你在工商日報刊登的尋人啟事，特地到這兒來報訊的。」

　　「章先生你已經得到她們的消息嗎？」金秋心突然感到胸口一陣窒息。「她們在哪裏？請你快點告訴我！」

　　「不要激動，放輕鬆點兒，」他儘量吊他的胃口。「你的夫人跟你的女公子的下落，哦哦，來，」他揚手招呼僕人。「先飲兩杯，壓一壓驚。」

　　僕人分別倒酒。三人舉杯相碰，鏘然有聲。

　　「謝謝你們兩位遠道送訊，」金秋心一飲而盡。「我有言在先，千元花紅，聊表寸心。我想先付。」

　　章達如一把按住他伸到西服口袋裏的手。「我們並不是為花紅來的，金先生，」他那兩撇吊頸眉毛像白鶴展翅般拉平了。「我們同是難友。我們有通風報訊的義務。──倒酒吧，」他斜睨著僕人擠了擠眼睛。「你不可過於精打細算，替主人吝惜一瓶兩瓶洋酒。」

　　僕人又嘩嘩地分別倒酒。淺淺落落注了半杯。

　　「來，酒過兩巡，我們好談正經事。」他繼續吊他的胃口。

　　金秋心的手，因激動而有輕微的抖動，雙腮也是這樣。「我急於要曉得她們倆母女的消息，」他說。「玉液瓊漿，我也食不下咽。」

　　「這一杯無論如何乾了，」章達如舉杯。「萍水相逢，也算是緣份。」

　　金秋心只好硬起喉嚨將酒飲乾。餘瀝淋漓滿襟。他怪不好意思地用手帕揩抹著。「你說你們是難友，難道她們碰到意外了嗎？」

　　「有驚無險，不要緊的，」他不慌不忙地打太極拳。「你也不必在這兒伺候啦，放下酒瓶子，歸我們自斟自酌吧。」

　　「到底是什麼回事？」金秋心的臉色變了。

　　「這都怪周明軒不是東西，」他說。「人家洪長庚鄭重拜託他做的事，轉眼就忘得一乾二淨。與朋友交，言而無信，如今麻煩上了門，你應當好好向金先生交代。」

　　「有什麼麻煩呢，快說嘛！」

　　吊頸眉毛向周明軒擠眉弄眼。「快說嘛。麻煩是你自個兒找的，不好悶聲不響啊。」

　　老周點燃一支煙，猛抽了一大口。「好漢做事好漢當。我不像你一樣，只把責任往別人肩頭上擱。」他嘀咕道。「我是洪長庚的好朋友。他的貨船由香港開回台灣的時節，鄭重拜託我，要好好照拂白傲霜小姐和她的女兒金素如。──他說她們是偷渡到香港來尋找丈夫和爸爸的。這當然是件很稀鬆很平常的事，我也就淡吃了，並不小心在意……。」

　　吊頸眉毛接二連三點頭，好像對老周的臺詞表示讚許。「你千不該，萬不該，要弄一條遊艇，陪她們環遊香港的，」他插嘴。「香港的海域你又不熟悉，害得我也連帶受了一場虛驚。真是，真不是東西！」

　　「你何必動肝火，」老周說。「我也是一番好意。記得那天是七月十三，天氣實在燠熱。陸海通旅店房子又小又密不通風，簡直像蒸籠。小妹的體格不大好，熱得呀口呀嘴喘氣。我只好臨時請小張幫個忙，借他的遊艇遊遊船河，想不到連他也被我連累啦。」

　　「那位張先生是什麼樣子的人？」

　　「他是麻省理工學院學建築的，是立信建築公司的畫則師，也是我的頂頭上司。」吊頸眉毛把話接過去。「我是立信建築公司的貨車司機，老周和小張相識，是我牽的線。」他添說。

　　「當然，小張是個紈袴子弟，不知天高地厚。他開遊艇，懵懵懂懂地開過了南丫島，闖進了邊防區。遊艇被扣。這時，呼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大家都變成了難友。」

　　金秋心的大眼睛裏金星直爆。「同船的還有些什麼人？」他問。

　　「除開小張，還有七八個人。我不大認識。只記得其中有一位英文書院剛畢業的女學生，天真爛漫，很討人歡喜。」

　　「那是我的外甥女兒，」吊頸眉毛順口討便宜。「名叫──鮑雅琴。」他盯住老周那雙呆瞪瞪的眼睛胡謅。

　　「後來呢？」金秋心追問。

　　「後來我們被層層遞解，押到廣州。被他們一連審問了好幾天。」

　　金秋心突然氣虎虎站起來。「陰差陽錯。都怪我不好！」他大聲吼。「怎麼你們能夠回香港的？」他拙笨地說。高大的身子搖搖欲墜，好像發黑眼暈的樣子。

　　「我們在商言商從不過問政治，社會關係比較單純，」吊頸眉毛鎮定地答。「老周是汽車經紀，我是貨車司機，都是在別人喉嗓子底下討飯吃的角色，他們也犯不著難為我們。」

　　「金先生您也不必過份焦心，」老周安慰他。「吉人自有天相，盼望您一切以自己為重。萬事都要看開些，一切以自己為重。」

　　「老周你這是搗什麼鬼！」吊頸眉毛面露不豫之色。「三句話，兩句起垛，結結巴巴的，一副吊膀子的聖相，虧你還有資格做經紀。」

　　金秋心對直地盯住周明軒那張貓臉。發現他的表情相當真摯，不像是戴慣了面具的人。

　　「一個中學女教員和一個小孩子的社會關係，也不會那麼複雜的。」他慢吞吞地說。

　　「我想是的。」老周說。

　　「恐怕有些例外。」吊頸眉毛兜頭淋了盆冷水。

　　「那為什麼？」金秋心問。

　　「您別忘了她們是從臺灣來的，」吊頸眉毛說。「她們必須交代歷史關係，也許還要追查她們的思想根源。這麼一來，可麻煩了。」

　　「難道她們不可以照直說嗎？」

　　「別人不會相信的。他們不是樂善堂施涼茶寒衣粥水棺板的。他們不是慈善家。任你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哀哀哭訴，有個屁用！」

　　「照你這樣推測，事情相當嚴重囉。」

　　「也許。」

　　「我不完全同意你的看法，」老周說。「事不離實，他們未見得一定要留難一個女人，一個孩子。」

　　「但願如此。──金夫人託你帶的那封信呢？我們要告辭了。」

　　老周從西裝裏邊的口袋裏，摸出一封飽飽滿滿的信，雙手遞給金秋心。「我們總算盡了心，一切以自己為重。」他再度暗示他。

　　金秋心接過那封信，瞥見了信封上那三行娟秀的鋼筆字，同時也瞥見了信封一角「長江大橋」的圖案，心頭湧起了一陣陣酸麻的感覺。可以觸摸到手的希望，突然幻滅了。這封苦苦渴望了十年的信，此刻捏在他軟搭搭的大巴掌裏，彷彿是一道訃聞。

　　「我們是同居，」吊頸眉毛說。「兩個王老五，他住頭房，我住尾房。要不要我們留下地址和電話號碼？」

　　「當然，當然，謝謝你提醒我，」金秋心說。同時掏出錢夾，拈出兩張五百元的大鈔，分別塞到他們的手中。「這點小意思，是尋人啟事上載明了的，你們一定要收下。」

　　吊頸眉毛正撕下一頁小簿子，颼颼地在寫地址。扶梯上，吳劍霜跌跌撞撞，急步直竄過來。

　　「金博士，江秀又暈過去了，」他力竭聲嘶地嚷。「務必請您做做好事……。」

　　「好的，我馬上來，」金秋心伸手按住老周的肩膊。「你們兩位暫時不要離開，半個鐘頭之後，我再陪你們談談。」

　　「你們在我家吃晚飯好啦。」吳劍霜說。

　　「我們另外有約，」吊頸眉毛跟著站起來。「橫直以後見面的機會還多著哩。不爭這一點半點鐘。」他說。把紙條遞到金秋心的手上。

　　「你有事，金先生，」老周說。「嘮嘮叨叨這麼大半天，我們也要告辭了。」

　　「假如金先生要找我們，打個電話準到。」

　　江秀暈倒在床上。她是用雙腔管行胃腸道減壓時暈過去的。奏醫生吩咐護士小姐撤走醫療器械，他的聲調仍然異常柔和，而且一貫地保持著絕不在緊要關頭加重語氣的習慣。但他的目光卻帶有某種冷酷的表情。眉毛在靠近眼鏡托子的兩端豎起來，使額頭上形成了一個三角形。他一心一意盤算著如何進行合法謀殺，以圖清除這塊不算太小的絆腳石。──正如同一切醜惡的東西都必須巧立個美好動聽的名目，他把這場合法謀殺叫做革命的人道主義。

　　吳劍霜陪著金秋心，輕輕推開房門，悄然走近床前。

　　「還有救嗎？秦醫生？」吳劍霜問，不斷揩抹額頭上的汗珠。

　　「會醒轉來的，別著急，」光頭佬答。「痛得暈過去了，持續性疼痛一減輕，人就清醒啦。」

　　「假如她就此一瞑不視呢？」吳劍霜用手帕嗚住鼻子擤鼻涕。

　　「那有什麼太大的關係嗎？」光頭佬平靜地反問。「生和死本來是最不容易劃清界線的啊。」

　　「我劃分得很清楚。人是活跳的，一旦變成僵直冷冰的……。」

　　「你能真正找到黃昏和黑夜的界線嗎？人，生於幽暗，走向漆黑，但黑和暗是連在一起的呀。」

　　「醫生總得盡其在我，」金秋心插嘴，「勉強盡點人事。我們決不能見死不救，袖手旁觀，對病人漠不關心。」

　　「科學本是冷酷的。它首先排斥熱情。我們只能按部就班，慢慢來。」

　　「你堅持的那種保守療法，徒然增加她的痛苦，幫助是微乎其微的。」

　　「唯一的好處是，」光頭佬頓了頓，「可以免得上法庭吃官司。」

　　「你一定要用胃腸道減壓和結腸灌洗來對付急性腸梗阻嗎？」

　　「不錯，是的，正是這樣。」光頭佬有板有眼地點頭。「好在我不是黑市行醫，也不必受別人的轄制。」

　　「敷衍塞責，會過失殺人。」

　　「喲喲，金博士，言重了，」光頭佬仍然帶著那副光風霽月的斯文樣子。「不過在患者的持續性疼痛沒有減輕以前，在淋巴水腫和靜脈擴張這麼厲害的時節，我總認為施行手術是過於冒險的。輸血、輸液、抗生藥物注射等等，我件件都依你。但結腸造瘻術是萬萬行不得的。我們不能拿生命開玩笑。」

　　吳劍霜帶著仇視的畏敬，怔怔地望住光頭佬頭上那幾十根銀髮。他雙手緊壓著胸脯，彷彿是用全部的精力來克制自己。他眉頭深鎖。淚水在他眼眶裏可怕地閃耀著。「神仙鬥法，病人遭殃。光只動嘴不動手，有什麼用呢？」他哀哀懇求。「請你們兩位大國手一定做做好事，先把她救轉來，然後再慢慢商談其它的事吧。」

　　光頭佬頑固地沉默著。他把視線從江秀的啞白的臉上，移向窗外。窗外，夕陽用綵筆絢燦地塗抹著碧海青天。他心靈之中塞滿了一團溼冷的迷惑的情緒，像聾子看人跳舞似的，一點親切感也沒有。

　　「再過點把鐘，她會轉醒來的。」金秋心安慰他。「你看，她下巴底下的靜脈，不是像蚯蚓一般開始在顫動嗎？」

　　（事實上，江秀好像跌進了一個離奇的夢境。──像躺在肥皂泡上，整個身子浮上滑下，動盪不定。她總以為她是坐在床沿上的。她疲倦得無法睜開眼睛。一些模模糊糊的白點子，在她四周游來游去。接近時比較濃些，閃著光；離開時比較淡些，拖著條黑尾巴，像搖頭擺尾的蝌蚪。劇痛逐漸消失了。一切都是麻木的。她坐在躺著的肉體的旁邊。好像守候著一位最親密的朋友。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使她驀然記起了一個古老的傳說──離魂！「當坐著的我離開躺著的我，走進更遠一些時，那將會得出個什麼結果？」她昏昏沉沉地想到了這個。）

　　「既然是這個樣子嘛，」吳劍霜說。「那我們何必在這兒罰站。到沙發上去靠一靠，休息休息如何？」

　　金秋心點頭，坐到通陽臺的玻璃門邊的單人沙發上。他悶聲不響，全神貫注地捧住白傲霜的那封長信，迅速地讀著。信箋翻得沙沙作響。雙頰的顫動突然加強了。

　　讀完第一遍，繼續讀第二遍，一直讀到第五遍，他的精神有點支撐不住了。光頭佬仔細觀察著他臉色的變化，仔細觀察著他那兩撇小鬍子，隨著獅子鼻頭的牽拉，一起跳動。

　　夕陽繼續燃燒著。山谷沉靜。暮霞撒下了一鋪金黃色的天網，闊大的臥室裏邊，泛溢著枇杷色調。吳劍霜拖了一張臂椅，孤伶伶地守著他的妻子。他的心境痛苦淒涼，有如暮色。

　　而另一個角落，光頭佬一直很有耐心的陪伴著金秋心。他生怕言語會破壞這種舞臺氣氛，因此，他亟力保持緘默。

　　金秋心把信摺好，套進信封。他的手有點顫動，臉色有點蒼白。「南丫島在什麼地方？」他抬頭問。

　　「不很遠。是香港的一個離島。對面就有邊防軍駐守。你想遊一遊這個地方嗎？」

　　「我沒有這番雅興。」他苦笑著搖頭。

　　「那你提這地方幹啥？」

　　「有一場小小的風波，是在南丫島附近海域發生的。」

　　「這地方經常要出些小麻煩的。遊艇一個不小心，就飄到了中共的海域。許多外國人都上過當。大海也真是不容易劃清界線的啊。──哦哦，那場小小的風波，現在平息了嗎？」

　　「正在發展之中。」

　　「情況嚴重嗎？」

　　「我想還不至於──一個女人，一個小孩子，大不了辦個誤入禁區，警告罰款了案。是嗎？──不是嗎？」

　　「也許要看具體情況和具體條件而定。但中共的邊防部隊，也不致糊裏糊塗冤枉好人。按照通常的手續，他們一捉到人，就往廣州送。調查、研究、審訊、放人，都不關他們的事。那個女人和小孩，跟你關係密切嗎？」

　　「她倆就是我的妻子和女兒。」

　　「這就難怪啦。難怪你愁容滿面，一副十分之不開心的樣子。」

　　「你曉不曉得，誤入禁區的人，需要多久時間纔能放人？」

　　「詳情我並不怎麼清楚，」光頭佬滿臉堆積著甜笑。「手續辦得快，通常是一年兩年；如果節外生枝，判個十年八年勞改也稀鬆得很。自由世界是法無明文者不罰；他們卻是幹部就是法律。誰也不敢預料他們的事。」

　　「恐怕我的孩子等不得這麼久啦！」

　　「那為什麼？」

　　「照信上說，大陸什麼東西都缺乏。特別是藥品供應……。」

　　「這都是實情，」光頭佬打斷了他。「大家一窮二白，平等得很。」

　　金秋心突然聯想起喬治．奧威爾的「萬牲園」。心裏又好氣又好笑。「不過，有一小撮人要比其他的人更平等的，」他說，語氣裏顯然含有忿怒。「你有興趣看一看這封信嗎？」他添說。

　　「假如你願意，我不反對。」

　　金秋心頗為厭惡地把信遞過去。光頭佬也聚精會神讀起來。場面冷落了十幾分鐘。

　　「這真是不幸，」光頭佬同情地把信送還給他。「真是大大的不幸，」他重複著。「如果你的女公子在香港，你準備怎麼辦？」

　　「第一，當然是臨床診斷。我沒有以耳代目的習慣。」

　　「照來信推斷，好像有急性淋巴性白血病的可能，相當棘手啊。」光頭佬不斷地搖頭。「第一個療程，必須立刻進行緩解。可惜今天大陸只能用中藥代替西藥，它們的療效，是很值得懷疑的。」

　　「我該怎麼辦呢？」金秋心的寬額頭上，層層湧起波浪。「輸血，多次的輸血，必須馬上動手做。」

　　「你別忘了大陸的人個個營養不足，這一基本事實。有多少血可供應用啊。」

　　「我可以郵寄些Amethopterin到廣州去嗎？」

　　「你想用葉酸對抗劑來進行緩解嗎？」光頭佬反問。「這當然是頂好的辦法。可是必須院方的證明文件，藥品纔能寄進去。而且，即令寄進去了，也未見得一定可以歸病人使用。那地方很亂。一切都不大上軌道。誰的手長些，誰就佔到便宜。」

　　「有什麼法子可以把藥物帶到廣州呢？」

　　「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就是你自個兒到廣州走一趟。一方面替你的夫人和女公子，奔走出境的手續；另一方面就便進行治療。」

　　「如果一切都落了空，不是連我自己也陷進去了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人為自己的骨肉犧牲，也是義不容辭的。親子之情是大自然的第一條法則，是動物從遠古的演化中，保留得最完整的一種本能，難道你不相信這一科學的事實嗎？」

　　金秋心好像突遭雷殛，一身麻辣火燒。「唉，」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倘若我是一隻海盤車，或者是一條水蛭那就好了。」

　　光頭佬困惑地斜睨他。「我弄不明白，你這話的中心意思。」

　　「假如我是那些個體性不完備的動物，那我馬上會辦理到廣州去的入境手續。因為，這些動物可以用身體的上半截反叛身體的下半截；也可以拿身體的這一邊，對抗身體的另一邊。可是人不是這樣。人的個體是完備的。人有人的行為慣性、意志和思想，人必須遵守這些，否則，他就會精神分裂。」

　　「你對大陸上的政權，表示不太信任，是不是？」

　　「可以這麼說。」

　　「然而科學家多半是不過問政治的啊，」光頭佬意味深長地用手指梳撂著銀髮。「你到廣州去的目的，是治病救人，又不是安心去靠攏，我想你會從這方面下判斷的。」

　　「無論如何，我不想做別人刀口上的魚肉。」

　　「你的夫人和女公子呢？她們不是被你這一念之差，活活坑了嗎？」

　　「我絕對不相信，一個暴戾集團，會尊重人的尊嚴；也絕對不相信，我貿貿然回到廣州，會達到我自己的目的。」

　　「有些事情是意想不到的。」

　　「有些事情也不好冒失。」

　　「只有一點我要提醒你，你的女公子的病，是不容許拖延的啊。」

　　「片面之詞，也不便深信。」

　　光頭佬的額頭上，又出現了那個怪三角形。「你一定要落實之後，再談這個問題嗎？」

　　「秦博士，你真奇怪，」金秋心面帶慍色。「怎麼你老想拖人下水？」

　　「話不是這麼說的，」光頭佬笑嘻嘻地說。「我十分同情你的夫人和女公子，她們是無辜的。也許我熱心過度，也許我太富感情，總之我是一番好意。──你到廣州去走一趟，天大的事也可以就地解決。那方面的人，別無好處，就是懂得尊重專家。憑你這身好本領，闖遍整個大陸，包管你路路通行。」

　　「金素如的病沒有證實之前，我決不考慮回廣州！」

　　「這真是個難題目。」

　　「他們既然懂得尊重別人，那麼，他們可以先把我的女兒送回香港。留一個人質做要挾的本錢也很夠了，何必一定要趕盡殺絕，斬草除根？」

　　「凡事都得辦個至誠，不可意氣用事。尤其不可盡朝不好的地方想。」

　　「我懷疑他們是有預謀的。」

　　「那分明是場誤會。尊夫人和女公子誤入禁區，邊防部隊執行邊防任務，一切都是巧合，看不出有什麼預謀。」

　　「誤會也有解釋的機會嗎？」

　　「當然，當然。只要你主動地同他們搭上線，什麼誤會都可以煙消雲散。」

　　「可惜，我摸不到門路。你裏邊有熟人嗎？」

　　「熟人自然有幾個，但都不是當權的。也許幫不上你的忙。──我想吳總經理交遊廣闊，人緣也還不錯，不妨拜託他進行進行吧。喂，劍霜兄，」光頭佬提高嗓子喊，「請這邊來坐一坐，金博士有要事相商。」

　　吳劍霜滿臉懊惱的神色，慢吞吞踱過來。「金博士有何吩咐？」他說，將肥胖的身體埋進顫顫悠悠的沙發裏。

　　「他得到了他夫人和女公子的消息，」光頭佬代答。「而且還有親筆信。」

　　吳劍霜佯作驚喜之狀，但表演得並不怎麼出色，使光頭佬臉上的一切器官都受到牽連，幾乎是全部在開始動作。「謝天謝地，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他苦笑著說。「我們真該為這一個好的訊息乾杯。」

　　「下落雖然找出來了，不過還有一丁點兒麻煩，」光頭佬向吳劍霜遞眼色。「她們的遊艇，在南丫島附近被扣，連人帶船，一起解到廣州去了。」

　　「這場小小的誤會，一定有法子解釋清楚的。我們必須多用點水磨功夫，千萬不能操之過急。」

　　「此刻最大的問題是時間。我們分秒必爭。」

　　「為什麼這麼緊張呀？」

　　光頭佬對直地盯住金秋心。「理由歸你自個兒提出來好不好？」

　　「我的女兒有病，」金秋心說。

　　「什麼病？嚴重不嚴重？」

　　「照來信說，是相當嚴重的。不過，我還不十分深信。恐怕他們忙中有錯。」

　　「那你總得給金博士快點想辦法啊，」光頭佬催促道。「你水面寬，神通廣大，不愁找不到門路。」

　　「你急他們不急，好傢伙，獅子大開口，恐怕誰也吃不消。」

　　「當然，當然。」光頭佬說。「聽說福建廣東沿海一帶的僑眷，只要二十噸化學肥料，就可以放一個人出國。真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把百姓當肉票的事兒，他們也居然幹得出來。」

　　「假如只需要二十噸化學肥料，那我答應加倍付這筆贈金。」

　　「這點點小錢，我也可以勉為其難的。當然用不著金博士掏腰包。問題是倘若他們附帶的條件相當苛刻，不是什麼化學肥料，而是卡車呀、摩打呀、西藥呀，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我們該怎麼辦呢？」

　　「有價的東西總歸是便宜的東西。你可以大膽放心答應。」

　　「如果他們不要物質，另外附帶些不相干的條件呢？」

　　「那我也得鄭重考慮。」

　　「這是問題的關鍵，」光頭佬插言。「你不是全權代表。他們放盤口，你負責傳達就行啦。這是你辦交涉的分際，你不必自行作主。」

　　「一半對，一半不全對，」金秋心瞟了他一眼。「要錢，只要不過於離譜，我賦給你全權處理；至於其它條件，必須從長計議。」

　　「你心目中有沒有合適的對象？」光頭佬問吳劍霜。

　　「銀行界的靠攏份子最多。找個把搭線的人我想不難。」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如今世界上，酒肉朋友多；古道熱腸，真心實意辦事的朋友少。你不可不稍微留心。」

　　「這個我挺清楚。」吳劍霜冷冷地說。「叫化子烤火只往懷裏扒，哪管別人死活？」

　　光頭佬的背脊骨上，像被錐子刺了一下，身子忽然挪離沙發靠背五六寸。「死活的權柄，都不是操在你我手裏。」他平靜地說。「常言道，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我們碰到的是絕症，牢騷是多餘的。君子認命。」

　　「你並沒有盡到醫生的本份啊。」

　　「誰說的？」

　　「還用得著別人咬耳朵說小話嗎？」吳劍霜反唇相譏。「目擊的事實，總比耳聞的要真實些，哼，以耳代目，我做了半輩子傻子。」

　　「讓痛苦而絕望的病人，早點告個結束，」光頭佬的雙筒槍鼻子裏，猛噴出一團墳墓氣息。「老實告訴你，這就是科學的人道主義。醫生有時也會被迫採取革命手段的。金博士是會診的醫生，你看這道理對不對？」

　　「病家既然付了診金，你我都有義務，減輕患者的痛苦。」

　　「萬一無法減輕呢？」

　　「儘量維護病人的生機。」

　　「讓她活著受罪嗎？」

　　「醫生難免過失殺人。但合法謀殺，至少還是當今醫藥界所不允許的。──人家是請的醫生，並不是請的職業殺手！」

　　「這是兩種不同的人道觀點，」光頭佬托了托玳瑁邊眼鏡。「科學的與反科學的。」

　　「也有些外科醫生提出過類似的問題；可是仍然爭持不決。」

　　「你以為科學需要溫情嗎？」

　　「至少不是全部冷酷無情。」

　　「難怪你對家小的安危，那麼關切。」

　　「同樣，我對吳太太的病，也非常熱心。」

　　光頭佬是最善於控制自己情緒的人。他嗅到了爭論中的火藥氣味。知道再往底下談，問題可能開炸。溜到嘴邊上的話又強嚥下去了。

　　「替金博士搭線和治療吳太太的病，這是兩個問題，」他突然改了口。「我們必須分別處理，不能混為一談。」

　　「究竟我們先談哪一個？」吳劍霜問。

　　好傢伙，你在刀口上掉槍花，光頭佬想，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讓我們先給金博士解決當前的困難問題，免除他的後顧之憂，好讓他一心一意給你太太服務。」

　　「不過，江秀的問題，火已燒到眉毛尖上。她還沒清醒過來呢。」

　　「你認真要歪纏下去嗎？」光頭佬稍微提高聲音說。「那我祇好先行告退了，」他添說，語氣裏稍帶著警告的意味。

　　吳劍霜迅速按住他的肩膀。「好吧，一切依你。你對於搭線的事，有些什麼高見？」

　　「要鄭重揀選對象。」

　　「你心目中以為誰最合適？」

　　「我想，交通銀行的老范，是可以優先考慮的。你認識范經理嗎？」

　　「多年老友。相知甚深。」

　　「你看老范如何？據我所知，他是中共中央統一戰線部副部長的連襟，憑裙帶關係走走內線，也許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

　　「大陸也有裙帶關係可找嗎？」金秋心詫異地反問。

　　「他們也是人嘛。是人，總不好六親不認的啊。」

　　「老范的脾氣很古怪。一年四季，拉長那副馬臉，不大容易見得到笑容。鐵石心腸，恐怕不是三言兩語打得動的。」

　　「人都有抵面之情。只要是你親自出馬，耐心同他談談，或許他會答應。──一個不輕易點頭的人，如果應允過一樁事，那可能做得比別人更好。」

　　「但願如此。」

　　「此事你要集中心力去辦，不要猶豫不決，敷衍了事。」

　　「用不著吩咐，秦博士，我會實心實意辦理的。──不知金博士有沒有附帶的要求？」

　　他偏過頭去問金秋心。

　　「最好能把金素如送到香港來。愈早愈好。」

　　「萬一他們不答應呢？」

　　「可以視為決裂的表示。他們既然沒有誠意，我也決絕不再跟他們坐下來談啦。」

　　「千萬別把事情弄僵了，」光頭佬插嘴。「有沒有誠意，是雙方的事。退而求其次，我們必須有一個折衷的腹案。」

　　「這個我倒很想聽一聽，」吳劍霜說。「說不定有點參考價值。」

　　「譬如做買賣，一個漫天要價，一個落地還錢。交易雙方，總得各走一半。要不然，買賣吹啦。金博士堅持要他們送還他的小姐，而且一定要送到香港來，這一個先決條件太缺乏彈性，恐怕對方辦不到。」

　　「辦不到就拉倒嗎？」吳劍霜問。

　　「也不是這麼說的，」光頭佬不急不慢回答。「你是中間人，你應當有另外一組腹案，安排他們父女在澳門相會。」

　　「為什麼一定要選擇澳門？」金秋心問。

　　「澳門比較方便。香港比較不方便。金博士你遊過澳門嗎？」

　　「沒到過。」

　　「中葡交界的地方，有一個卡子，名叫關閘，是一座凱旋門式的建築物。那兒有兩里路左右的一個緩衝地帶，屬中立性質。這是個理想的地方，雙方各走一半，彼此都不吃虧。」

　　「聽說澳門的治安情形不大好。」

　　「我想對你是不會有惡意的。」

　　「為什麼？」

　　「道理十分之簡單。假如他們要暴力劫持，香港也可以做手腳，犯不著調虎離山，轉彎抹角。假如他們對你有所要求，那他們一定要先讓你心甘情願。因為，你是醫生。醫生的職責是治病救人。解剖刀操在你自個兒手裏，一釐米兩釐米之差，平常得很，但是病人可能因此喪命。主動權完全掌握在你自己手中，他們能夠讓你身在曹營心在漢嗎？」

　　「你能確切知道他們是找我去動手術嗎？」

　　「當然這是揣測之詞，一切真相，一定要接觸之後，纔會水落石出的。」

　　金秋心緘默了一小會。「這也不無道理。」終於他說。

　　「事不離實。這項推斷是比較平情合理的。哪怕從最壞的方面著想，也不過壞到這一地步。」

　　「朝好的方面設想呢？」

　　「那根本是場誤會。他們把尊夫人的歷史關係摸清楚之後，就可以放人。那時節，夫妻團圓，骨肉相聚，共享天倫之樂。雨過天青，一切的疑惑，都是多餘的了。」

　　「其實傲霜也可以到關閘來見一見面的，」金秋心自言自語道。「何必讓她一個人留在廣州呢？」

　　「這些都可以由吳總經理附帶交涉的。大問題是：你願不願意到澳門去？」

　　「只要她們真的到了關閘，」金秋心毅然作答，「哪怕澳門是隻老虎，我也會站在兩顆獠牙中間的！」

　　「有英雄氣概。大有英雄氣概。」光頭佬喜孜孜地點頭。「吳總經理聽清楚了這幾句話嗎？」他添說。

　　「我又不是瞞心眛己的聾子。」吳劍霜悲憤地嘀咕。

　　「那好，準定照這麼辦。」光頭佬說。「你先跟老范通個電話，懇求他幫你的忙。然後親自出馬，和他當面詳談。我想老范不看金面看佛面，可能會做個順水人情的。」

　　「江秀的事情，還沒有得到解決啊！」吳劍霜囁嚅著。

　　光頭佬看了看腕錶。「已經過了一點零五分，大概她要醒轉來了。」

　　吳劍霜霍然站起，走到房門邊打開了所有的燈。昏黃暮色驟然消融在白燦燦的強光之下。淚眼裏，他瞥見了江秀的瘦削的身體，在雪白的床單上蠕蠕而動。一種巨大的重生的喜悅，將兩行辛酸的眼淚引向他的嘴邊。

　　與此同時，房門剝啄輕敲了兩下。一個穿白制服的侍役，扭開房門，伸進半個頭來說：

　　「金博士有電話。」

　　第二十九章

　　陳搏收了線。檯燈燈光把他的瘦長影子，剪貼在雪白的牆壁上。出版社的同事們，陸續走光了。只剩下這死怪物霹哩叭喇對著打字機發悶脾氣。他的臉色發青，心緒異常惡劣。打字紙上一行一行出現了Ｘ。他總以為今晚撞了鬼！藍色的煙篆裊裊上昇。煙蒂滿缸。小房間裏，一團烏煙瘴氣。

　　門外，有人撳電鈴。他走去開門。

　　金秋心的壯碩身軀和陳搏這根光桿，在乳白色球型燈底下，顯得格外不調和，一個正是盛年，帶有一種生命的銳氣，雄姿英發；一個卻具備黃昏景象，瘦削的身體投射出一抹生命的殘影，雖然他的眼睛裏仍然煥發著智慧的光采。

　　「樓底下有人等你嗎？」陳搏劈頭第一句問。

　　「有的。是司機。」金秋心答。鬆開了緊緊握著的手。

　　「吩咐他走路。今晚說不定要強迫你嗅一嗅我的臭腳。你惹的麻煩，實在夠瞧啦。」

　　「我想先同歐牧師通個電話。然後我們一同坐車子渡海到九龍去。」

　　「小鬍子，我看你還是老不更事，」陳搏拍打著他的寬肩膀。「今晚牧師是無能為力的。要拯救你自己，除非去找野雞。」

　　金秋心呵呵大笑起來。「幾十年來，」他說，「我就欣賞你這種板起臉說笑話的神氣。」

　　「我陪你下樓，打發車夫滾蛋。」

　　「有這個必要嗎？」

　　「你要他走，他就巴了銅鑼灣遶圈子。我這兒不開磨坊，用不上這許多笨驢子。」

　　兩個人一同下樓。車夫背靠著矮鐵欄杆，仰起脖子呆望著紅紅綠綠的霓虹招牌，對面和隔壁，樂聲戲院和豪華戲院五點半的電影散場了。人頭洶湧，車子絡繹不絕。驟然望去，活像炸了窩的螞蟻。

　　「這地方，恐怕是全世界最擁擠的地方。」金秋心說。

　　「照人口密度計算，香港也是全世界最畸形的都市。單靠填海工程和向空間發展，永遠無法消除人口壓力。末末了，只有一條路──孤島陸沉。這是一條絕路！」

　　「哈囉，劉司機。」金秋心提高聲音喊，並且在滾滾人潮中打著手勢。

　　「金博士您…。」司機的動作十分麻利。話還沒有落音，車門已經打開了。

　　「今晚我不回淺水灣了。請你放空車子回去。」他說，塞了一張鈔票在他手裏。

　　「謝謝您，金博士，」司機說。「什麼時候，再來接您？」

　　「我會打電話的。」

　　「是，是。」

　　「老友鬼鬼，你也不必在馬路上遊車河啦，」陳搏說。「今晚，金博士在銅鑼灣，你的任務到此打止。」

　　司機暴睜起三角眼，惡狠狠盯住陳搏。那神氣，不由得不使人聯想到上膛的子彈。

　　「樓上坐吧，」陳搏繼續說。「眨眨眼，闊別一二十年，也該敘敘舊啦。」

　　兩人重複上樓。關好門，在大鋼檯子兩邊分別入座，開始聊起來。

　　「你還是有快刀斬亂麻的那股衝勁，」金秋心說。「處理事情，手法很乾淨。」

　　「對付這批白菜鬼，最要緊的，」陳搏豎起一個手指頭說，「是不要讓他們沾邊──你有飲夜咖啡的習慣嗎？」他問。

　　金秋心點點頭。陳搏拿起聽筒，嘩嘩撥動號碼盤。

　　「真奇怪，」金秋心說。「我好像跌落在一個看不見的網裏。五官四肢，被綑綁得緊緊的，連一點點活動的餘地也沒有了。」

　　「重要的發現，」陳搏說。「喂，蘭香室嗎？」他喊。「送兩壺咖啡到怡和街八十八號三樓來。要頂濃頂濃的。」說罷收線。

　　「個比個，實在他們不是對手，」金秋心繼續發牢騷。「然而我們老是屈居下風。」

　　「也是主要的發現。──好比打羅宋。這邊盡是些單張的，那邊卻是一副全小。包括『老毛』在內，都沒有資格穿褲子。然而你還來不及攤牌，他已經穩贏你三道！真倒他媽的祖宗十八代的楣！」

　　「你對我今天的處境，有些什麼看法？」

　　「安全是絕對不成問題的。即令是你自己想要跳樓，也有人把你攔腰抱住。──這兒是今天上午收到的第一通電報，讓你先過過目也好。」他說，把電報扔到金秋心的面前。

　　金秋心抽出電報紙，攤在玻璃板上，迅速地讀起來。「哦，你爸爸從上海打來的，」他詫異地說。

　　「沒錯。他仍然在上海醫學院教書。」

　　「他要你置身事外啊。」

　　「這個我辦不到。」

　　「他們答應放你的妻子兒女出國呀。」

　　「你能信任這批政治動物的話嗎？」

　　「好漢做事好漢當，我不願意連累你，使你們骨肉離散。」

　　「小鬍子你真見鬼！」陳搏幾乎吼起來。「你的事，我既經插手，決不考慮縮沙！」

　　「那他們會把所有的怒火，燒到你頭上的。」

　　「原本是一塊沙磚。死無寸用。連燒了十年，卻燒成一塊頑石了。」

　　「一個政權，容不下一個伸腿睡大覺的陳搏，那也未免格局太小啦。」

　　「對於那批愚而好自用的活寶貝，你還想他們有寬容的精神嗎？哦哦，這是今天上午收到的第二通電報，笨蛋從臺北打來的。」

　　金秋心接讀第二通電報，臉色大變，牙巴骨咬得格格作響，雙頰一凸一凹起著疙瘩。

　　「你看這事的真實性如何？」他抬頭凝視陳搏的鼻子。

　　「千真萬確，絲毫沒有可疑之處，」陳搏斷然作答。「此刻，我最擔心的是洪長庚。恐怕交通失事，有他的份。」

　　「他是個忠厚的鄉下人。何必對他下毒手？」

　　「你滿腦子悲天憫人思想。你可能在這上邊吃虧。」

　　「把他暫時綁架起來不行嗎？」金秋心眉毛皺成了一個大絨結。「如果洪長庚真有什麼危險，我不顧一切同他們豁了！」

　　「對的。你這股驢勁我十分欣賞。洪長庚是他們的眼中釘，他們當然會費點心機的。不過，他的一線生機，卻吊在你的決心上頭。光頭佬那隻老狐狸，他不會不考慮到這一點……。」

　　門外，電鈴又響了。陳搏起身開門，送咖啡的夥計擺好一切應用之物，收錢，帶攏門走了。

　　「華堂他們幾時能夠到香港來？」

　　「快了。移民局的六千元按金，也繳足了。第一批他們來三個人。包括黃華堂、江南和劉甘元。──來，先飲杯咖啡，提一提神。嚴重的問題還在後頭哩。」

　　金秋心喝了一大口濃咖啡。「天氣好燠熱啊，」他說。「空氣裏濕度太大，使人週身不舒服。」

　　陳搏順手把冷氣機開足。「看樣子，你的舅舅和表妹，也會趕過來的。這是華堂寫給你和我的長信。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都說得明明白白了。」

　　「劉甘元是哪一位？」金秋心困惑地說。

　　陳搏從航空信封裏倒出幾張相片來。「就是他嘛，」他說。「我跟他還有一段香火緣。一九四二秋天，我們在黃金井峽谷查勘鐵礦，他還做過我們的嚮導呢。如今年紀雖老邁了，但樣子仍然未變。我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哦哦，真該死，」金秋心猛拍著寬額頭。「他就是瘸腿老伯啊。這是個三代以上的人物。八十高齡，還要起動他飛來飛去，實在太不應該。」

　　「別老來娘娘腔。」陳搏說。習慣地把方糖在咖啡裏邊打濕，然後含在嘴巴邊起勁地吸著，唧唧有聲。「人家發動整體戰，八寶出齊。我們是被迫應戰，好在男女老少都有。」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小題大作？」

　　「鬼曉得是什麼道理！」

　　「你不能有些假設嗎？」

　　「把各種跡象歸納起來看，也許他們有用你之處。或許要用你的刀，或許要用你對癌症研究的專門知識。否則，他們也不會架這麼大的勢，勞師動眾，開這麼一次窮玩笑啦。」

　　「我是開業醫生，他們可以大大方方，派人出面交涉。何必這麼鬼鬼祟祟牽連得這麼廣？」

　　「問題的關鍵，在乎你願不願意回大陸。」

　　「當然我不願意。我上過一次大當，還想上第二次嗎？」

　　「這正是他們考慮的結果。所以他們要安排好天羅地網，兜捕你這條大魚。」

　　「這一假設，也有兩個漏洞。第一，他們不可以把病人送到香港或澳門來，請我就近給他診斷治療嗎？第二，萬一我一口回絕，他們難道不會使用綁架手段，實行暴力劫持嗎？這兩條路，都是實際可行的。為什麼他們要離棄正道，專走旁門？」

　　陳搏猛抽著煙，沉思了好久好久。「也許這個病人是個怪病人，他根本無法送到這兩塊殖民地上來。第二個問題卻比較容易瞭解，醫生是不好得罪的。越是掌大權居高位的人，越怕得罪醫生。」

　　「他們在權力鬥爭中久經鍛鍊，怎會怕得罪一個手無寸鐵的醫生？」

　　「解剖刀決不止寸把長，」陳搏調侃道。「它可以合理合法，在別人要命的部位，進行宰割。──莫說權貴們見刀膽寒，連五殿閻王，都要讓你們三分。你知道不知道？」

　　「病人總歸要信任醫生的。」

　　陳搏眼睛裏放亮。「對準理想標竿直跑的人，個個都有自信。惟獨繞著權力打圈子的寶貨，個個都自己不相信自己。他們決計不信任任何人。由其像你這種從白區裏來的專家。」

　　「那不很簡單。另請高明好啦。」

　　「最簡單的地方，有時卻顯得過份複雜。世界上有些東西是找不到代用品的。這兒是華堂的航空信。他隱隱約約透露了一點消息。」

　　金秋心打開信箋，逐字逐句讀下去。他的眼中含著憂鬱，鼓得圓圓的。小房間裏，沉默一直延續了好久。希望的沉默和絕望的沉默，交替出現於這兩位老同學的眼睛裏。

　　「七月十四號下午三點正，洪長庚到了依依的家裏，」他自言自語道。「假如早幾個鐘頭趕到，那該多好。」

　　「無濟於事的，小鬍子。你別老發白日夢。現在該瞭解個七七八八了吧？」

　　「吳劍霜怎麼可以這樣…。」

　　「不要激動。些刻最需要冷靜。看樣子，那個姓吳的多半也是代人受過。我們必須集中找出他們行動的原因。只有透視到事情的背後，纔能真正了解這樁事情的，對嗎？」

　　「我原來打算，在東京開完會之後，直飛紐約；被華堂這麼一岔，完全脫了自己的軌道囉。」

　　陳搏完全沒有理會他的牢騷。「他們的佈局相當巧妙，半實半虛，一切好像上緊了發條的錶，按順序運行。若不是有個統一指揮的機構，事情決不會湊合得這麼巧。」

　　「一連串的事件顯示，預謀是不成問題。成問題的是：他們為什麼要繞這麼大的圈子？」

　　「項莊舞劍，志在沛公。大概他們全是打你的主意，其它的不過是陪襯。」

　　「不錯。我承認這一點。──為什麼他們不開誠佈公商量，偏偏要採取非法手段？」

　　「形勢比人強。他們必須造成這樣一種形勢，你願意固然要點頭，你不願意也要點頭。這是一種十分之新式的民主方式。」

　　「直截了當把我架走，不是一了百了嗎？」

　　「最微妙的地方就在這裏，」陳搏用拳頭敲擊著鋼檯上的厚玻璃。「就整個佈局來分析，他們好像絕對要避免無謂的刺激，不使你產生對抗的情緒。這是問題的關鍵。到此刻打止，主動權仍然操在你自己的手裏。」

　　「他們既然有膽量綁架白傲霜母女，難道不怕我產生對抗的情緒嗎？」

　　「反正事無對證，他們可以矢口否認。」

　　「否認有什麼用？事實總是強於理論的。」

　　「請注意時間的因素。這一場看不見的會戰，一觸即發。嘴上比武的機會，恐怕不會太多。連串的行動，馬上就要展開啦。」

　　「今晚？」金秋心困惑地問。「或許是明朝？」

　　「說不定，」陳搏說。「或許就是此刻！」

　　「今晚總算是平靜的。」

　　「我嗅得到險詐的氣味。」

　　「那我該怎麼辦？」

　　「我們先在平行線上游走。想盡各種辦法，把他們行動的原因逼出來。」

　　「可能的嗎？」

　　「既然是相對運動，誰能多忍耐幾分鐘，誰就佔上風。」

　　「你覺得他們行動的原因，真是那麼莫測高深嗎？」

　　「怎麼不呢？」陳搏作了個餓貓洗臉的動作。「釣魚要到海濱去，他們偏偏往高山上爬，牽長繩，拉大線，繞來繞去，你曉得他們玩什麼鬼！這是我的一封情書，」他慘兮兮地苦笑著，「昨天下午收到的。你的那封派司過來，讓我們黃連樹底下彈彈琴吧。」

　　金秋心把白傲霜的信甩過去，同時攤開了陳搏的那封情書，聚精會神讀起來。

　　沉默再次塞滿一室。兩顆火熱的心，面對著蒼白的希望，鼕鼕地急跳不停。

　　時間在冷氣機的嘶嘶聲裏，呼嘯而過。

　　「你覺得這兩封情書，有十分相同的地方嗎？」陳搏抬頭問。

　　「你這封，是敘述十年來的相思之苦；而我這封卻充滿了盛情款待描寫，我看不出有什麼相同的地方。」

　　「她們寫的字，為什麼都這麼工整？」陳搏提醒他，「尤其是你太太，初陷進羅網，一定心亂如麻，怎會有這種閒情逸致，寫出這種一筆不苟的信來？」

　　「傲霜的個性就是這樣。」

　　「她分明在喊應你，這封信是照抄的！」

　　「嗯，有道理。」

　　「至於我的老婆，」陳搏把放亮的大眼睛凝縮起來，「她的渾名叫做苗子，學的是冶金。她的情書，我在戀愛的時候領教過，比等因奉此的公文還要枯燥。哪裏會寫出這種纏綿悱惻的文藝腔啊？」

　　「人是會變的。譬如你自己──。」

　　陳搏打斷了他。「她在瀋陽鐵工廠，做她的助理工程師，沒離開自己的軌道，變也變不到哪裏去！我可不同。我必須煮字療饑，被迫改行。」

　　「信上不是說，她正帶著兒子女兒，啟程南下嗎？你應當預先有個安排纔對。」

　　「醫生，還是救救你自己吧，」陳搏哄了哄鼻子。「世界上有一件東西，而且只有一件東西，在饑渴中成長，在飽滿中毀滅，那就是愛情！弄得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都要懂得這項真理。恨也要用複利計算的啊。」

　　「照這些蛛絲馬跡來推斷，他們動員的範圍，確實很廣。真是小題大作！」

　　「天南地北，都籠罩進去了。全國一盤棋。我們要追的，就是這個下棋的人。」

　　「只怕追不出來。」

　　「那你死不鬆口。」

　　「素如的病，相當嚴重。拖久了，病程加深了，緩解更不容易囉。」

　　「那個下棋的角色，難道經得起拖嗎？」

　　「管他是誰，總沒自己的骨肉重要。」

　　「人家可不是這種想法…。」

　　電話鈴突然狂暴地響個不停。陳搏按住聽筒問，「接，還是不接？」

　　「要來的事，還是讓它早點來吧，」金秋心顫聲說。

　　「注意不要喪失主動，」陳搏說，拿起聽筒。「喂喂，找哪位？…哦哦，你是吳總經理。金博士在我這裏閒談。好的，好的，請他聽電話。」他把聽筒遞過去。

　　「吳總經理嗎，我是秋心，」他說。「范經理答應替我斡旋，那好極了。他想同我當面談談，是，是，什麼時候？…今晚？在香港大餐廳。豪華戲院斜對角，只有幾步路，」他重複著。「我馬上來。拜拜。」他收線。

　　「我陪你一起去，」陳搏說。起身，關好冷氣機。把白傲霜的信交還金秋心。把電報和信放進抽屜裏，鎖好抽屜。

　　「你真要把太太和孩子孤注一擲嗎？」

　　「活見鬼，小鬍子，」陳搏在他寬肩膀上賞了一巴掌。「這場抱不平，我打定了！」

　　夜天披著一件鐵灰色法蘭絨斗篷。星辰鑲在斗篷裏邊，璀燦有如鑽石。人潮漸稀。市聲漸隱。電車和汽車閃著流動不定的光，在七月的火風裏疾馳而過。馬路兩邊的霓虹光管，眨著睡眼，將奢侈的色調流瀉在柏油路面上，驟然望去，彷彿斑點密佈的蟾蜍背。

　　蒼茫夜色裏，有四條長腿沿人行道剪動。他們就是金秋心和陳搏。

　　吳劍霜雙手扶住香港大餐廳大門前的鐵欄杆，枯候著金秋心。他的肥下巴成雙層，額角上汗珠纍纍，他心窩裏也正橫掃著陣陣火風。

　　陳搏眼尖。他隔著斑馬線跟吳劍霜揚手打招呼。然後，挽住金秋心的胳膊，施施然橫過馬路。

　　「范經理和秦醫生，在二樓候駕，」吳劍霜說。「他們真是古道熱腸，把您的事當作自個兒的事。」

　　「謝謝，」金秋心說。「姑無論事情有沒有成就，單只這番好心，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讓我領路。」吳劍霜說。返身推門而入。

　　金秋心和陳搏跟進。上了二樓，進入專用小餐室。光頭佬和馬臉起身相迎。

　　「這位是金博士，這位是陳先生。」光頭佬和顏悅色地介紹。「這位就是范經理。他為人四海、急公好義。您的事，吳總經理對他一說，他就滿口應允，真是難得。」

　　「好說好說，」馬臉謙虛地說。「我和劍霜兄相交一二十年，算得上是個老朋友。他親自出馬，我當然義不容辭。」

　　「事情有沒有頭緒？」金秋心問。

　　「正在廣泛搭線。確實的答覆現在還沒有。」馬臉說。「不過，任何一條道路都有轉彎的地方，我想他們決計不會為難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子的。解決問題需要時間。──你們要點什麼？」

　　「宵夜的菜式我老早已安排好了，」吳劍霜插言。「他們正在備辦。」

　　「那好。你真有事務才。」馬臉讚道。

　　「能不能夠把時間儘量縮短？」金秋心說。

　　「倉卒之間，恐怕不容易弄妥，」馬臉慢吞吞地說。「從容幹好事，一切總得按部就班，一件一件交涉。」

　　「把效率稍微提高點不成嗎？」

　　「當然，當然，兄弟我也並不是個一推一動的慢性子人。也願意竭盡棉薄，早些了結這場不甚愉快的誤會。」

　　「既然如此，我什麼時候能夠聽到消息？」

　　「這個誰也無法確定。少則一月兩月，多則半年週載，我們只好耐心等一等。」

　　「那為什麼？」金秋心把眼睛一橫。

　　「他們都是些循規蹈矩的人嘛，」陳搏說。「和尖頭鰻辦交涉，首先你得服一顆定心丸。我看范經理的提議合情合理，我舉雙手贊成。最好你先飛紐約，別耽誤正經事。如果那邊有了答覆，歸吳總經理通知我，再由我用越洋電話通知你。一舉數得，何樂不為？──你不在乎一張兩張飛機票吧？」

　　「嗯，嗯，」金秋心點頭。「可惜有些事情是迫不及待的。」

　　「你急他們不急。層層關節必須慢慢打通。老牛破車，你曉得會拖到什麼時節？不如先飛紐約上算。」

　　「事情演變到這一地步，你的勸告，我當然要予以鄭重考慮。」

　　「有許多事情，不是局外人可以隨便參謀的，」光頭佬鎮定地說。「骨肉深情，畢竟刻骨銘心；不像寫小說那麼容易。況且金小姐正在病中。金博士是名醫，他一定知道時間的重要性。是嗎？我們忝屬同行，我最瞭解金博士的苦衷。」

　　「我們忝屬同學，我也最瞭解金博士的樂趣，」陳搏也鎮定地說。「科學家與試驗室，終身結了不解之緣。專門知識在他腦中，解剖刀在他手中，一切事情，提起千斤，放下四兩，他永遠把握主動！」

　　「老友如舊鞋，最稱心愜意，」金秋心張得繃緊的臉，展露了一絲笑容。「幾十年來，你是我第一個衷心佩服的人，你出的主意，我決定照辦。」

　　「科學家無權威。你本可以獨來獨往，來去自如的。鬼扯腿的事你管他幹啥！」

　　「范經理，我看還是請您多加一把力吧，」光頭佬趕忙打圓場。「搭線的事，既經開了頭，好歹總得見個分曉。何必讓金博士飛來飛去，白白辛苦呢？」

　　「老范你必須施展快刀斬亂麻的手段啊，」吳劍霜敲起邊鼓。「金博士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你敷敷衍衍，不真心實意辦理，我們幾十年的老交情，也只好一刀兩斷了。」

　　「誰說我敷衍塞責，不真心實意辦事呢？」馬臉勃然變色，拉得像根豬腸子。「你怎麼可以隨隨便便怪人！」

　　「玆事體大，一時摸不到門路也是有的，」光頭佬雙掌上揚，做了個排難解紛的手勢。「我們不妨大家想想法子，務必求個水落石出。」

　　「秦博士您有什麼高明的法子嗎？」馬臉反問。

　　光頭佬濃濃地噴了一大口煙。「我是醫生，我從不過問政治，」他說。「劍霜兄交遊廣闊，人緣極好，你得多動動腦筋。」他微笑著把難題卸到別人肩膀上。

　　吳劍霜猛眨著熱得發焦的眼睛。光頭佬的溫柔平靜的聲音，響在他的耳邊，不啻是朝他的耳朵敲了一斧頭。「我，我，」他結結巴巴說，「我也束手無策。」

　　「冤有頭，債有主，要走捷徑，勢必找到他們派在這兒的最高負責人。」光頭佬開導他。「你知道這個人嗎？」

　　「人，當然耳聞過。只怕交情不夠，他不肯幫這個忙。」

　　「誰？」

　　「據說是孔有德，他在這兒駐機關好幾年啦。」

　　「你同他碰過面嗎？」光頭佬故意問。

　　「在場面上也見過的。彼此不過點點頭，算是點頭朋友。」

　　「孔──有──德？」馬臉自言自語沉吟有頃。「是不是那個戴茶褐色眼鏡，頭有點兒偏的人？」

　　「不錯。正是他！」

　　「哧，這個人，」馬臉輕蔑地說。「我老同他在一塊兒玩沙蟹，輸打贏要，賭品壞極了。我不相信他是此地的負責人。──誰告訴你的啊？」

　　「是吳劍峰說的，我想假也假不到哪兒去。劍峰做進出口生意，同大陸往返很密切，他的話一向靠得住。」

　　「果真是他，事情好辦，」馬臉笑得黑眼珠子全不見了，像兩粒白果嵌鑲在眼眶裏邊。「你即刻吩咐上菜，我去打電話請他來當面談談。」

　　「深更半夜的，也許他不肯來。」

　　「交情不同，未可一概而論，」馬臉說。「他欠我的賭賬，盈千累萬。這個面子他不能不給。」

　　「這才叫歪打正著，」光頭佬說。「事不宜遲，你馬上打電話請他來吧。」

　　「我們先解決肚子問題。勞碌奔波了大半晚，想必你們的肚子也在嘀咕了。」

　　吳劍霜說罷，同馬臉起身離座，踱出小房間。侍役撤下茶具，擺上杯筷，開始上菜。

　　「你看這次呢？」金秋心偏過頭去問陳搏。

　　「至少有一半成功的機會，」陳搏冷冷地答，並且眨了眨眼。

　　「說不定事情會順利解決的。俗話說：一箭衝天，終須落地。你們倆位不可喪失信心。」

　　「這分明是場訛詐嘛，」陳搏衝著光頭佬說。「難道我們對一個老千集團，要表演那麼多的信心嗎？」

　　「哦哦，陳先生你真言重了。你不可以一篙子打翻一船人。」

　　「那要看那隻船到底是隻什麼樣子的船，」陳搏冷笑著，瘦臉上滿佈皺紋。「假如是隻賊船呢？」他突然反問。

　　光頭佬一怔，正待開言，吳劍霜轉來了。「怎麼你們不動筷子？」他說。「來，來，我們邊吃邊談。」

　　「電話接通了嗎？」金秋心問。

　　吳劍霜點了點頭。「據說老孔是隻三腳貓，從不容易找到他本人。這次真碰巧，他居然在家……。」

　　金秋心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他答應來嗎？」

　　「他們正在磋商，等會子準有好消息的。」

　　大家沉悶地吃喝著，當陳搏喝完第二瓶新奇士檸檬時，馬臉已經入席了。

　　「結果如何？」光頭佬問。

　　馬臉灌下一大杯酒，不斷巴唧著嘴唇。「還好，」他說。「起先他還推三阻四，後來經不起我一頓疲勞轟炸，他答應到這兒來啦。」

　　「謝謝你熱心幫忙。」金秋心端起酒杯，「來，我先乾為敬。」

　　兩人又相對轟飲了一大杯。

　　「老孔什麼時候可以趕來？」吳劍霜問。

　　「最遲也不會超過一個鐘頭。」

　　「麗的呼聲」的子夜臨時歌唱節目，正從收音機裏邊播送出來。──「讓旋律傾瀉如美酒，讓音調灑下夜雨嘶嘶，啊哦啊，我們的歌唱昏迷，昏迷在豔紅兜肚上……。」聽得陳搏週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啊哦啊，」他突然怪腔怪調哼唧起來。「他媽的神經世界！」

　　馬臉鼓起眼睛呆突突盯住他，彷彿蜥蜴吃驚地瞧住顫動的樹葉。「陳先生的性子真急，」他亟力壓制住滿腔怒火。「如果你等得不耐煩，不妨先行告退吧。」

　　陳搏愕然回望著馬臉。艷紅兜肚仍然在眼面前蠕動著。他皺了皺眉頭。「演戲的需要毅力，看戲的需要耐心。演戲的是瘋子，看戲的是傻子，好好歹歹我有耐心看下去。」

　　「這是很嚴肅的實際問題啊，」光頭佬端坐著發言。「你不可以用小說家的眼光，來對待它。」

　　「我曉得的，」陳搏說。「好在我經常是最末一個觀眾。對一切善於做戲的人都友好之至。」

　　「誰說我們在做戲呢？」光頭佬雙手叉膝，眼睛仰望著天花板微笑。

　　「那你們老戴著一副面具幹嗎？」

　　「別疑神疑鬼。看牛的手上不能賣牛。我們都只能算做中間搭線的人，決定權並不操在我們手上。」馬臉分辯道。

　　「然而一個電話能夠把負責人叫來，來頭也不算太小啦。你以為他們是應召女郎嗎？」

　　馬臉一怔。「交情不同嘛。」他終於訕訕地說。

　　「假如我是你們，」陳搏翹起大拇指對準胸脯說，「我一定比你們表演得更出色。至少在開始的時候，接觸面不會這麼廣，暴露得也不會這麼徹底。」

　　光頭佬感到最後這幾句話的壓力。他的臉色變成了一個爛熟的蘋果。「你需要他們繳多少學費呢？」他平靜地說。

　　「我辦的是義學，不收學費。」陳搏絲毫不動聲色。「那個原始設計人，實在不成玩藝。」

　　「有什麼漏洞嗎？」馬臉插嘴。

　　「他們利在速戰速決，而請出來辦事的，卻是一批小腳老太婆。──行動和指導原則不合，犯的是政策上的錯誤，也許都該挨一大頓批評。」

　　「你怎麼知道他們要速決呢？」光頭佬反問。「被解到廣州去的，難道是他們的家眷？患嚴重疾病，迫不及待的孩子，難道是他們的孩子？」

　　「他們那個患病的人，難道是隻兔崽子？」

　　「總之，牛拴在他們的樁上，他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不容許別人有選擇的餘地。」

　　「反過來說，刀拿在金博士手上，他不喜歡做馬上可以不做。操刀在手，宰割由他。這十足保證了他的意志自由。」

　　「金博士您的看法呢？」光頭佬開始大躍進。

　　「我同意陳先生的主張。」

　　「不為尊夫人和令嬡擔心嗎？」

　　「倘若對方毫無誠意，我只能把心一橫，宣佈放棄營救她們。」

　　「事情也許還不致僵成這樣，」光頭佬比較軟化下來。「你想，有什麼法子，能夠表明對方的誠意呢？」

　　「把白傲霜和金素如先送返香港，這是先決條件。在這個基礎上，大家纔能心平氣和坐下來談。」

　　「別把拳頭伸到人家的鼻子尖上，逼迫人訂城下之盟。」

　　「首先伸過拳頭來的並不是我。」

　　「這是萬萬辦不到的。」

　　「強盜擄人勒索，祇有兩條路好走。一條是要命，他們做起來一定易如反掌；一條是要錢，我並不吝惜贖金……。」

　　「可是金博士您得注意，對方是個堂堂大國，你不能把他們跟強盜混為一談。鐵的事實擺在眼前，是尊夫人和小姐闖進邊防禁區，他們完全是自衛。我們這批中間人，也不過是自告奮勇，急人之急，萬一條件談不攏，我們只好知難而退，發誓不再插手。」

　　「老吳都是你惹的麻煩，」馬臉埋怨道。「人家生崽的不急，抱腰的卻急得要命，平白無故討這場沒趣，真是觸霉頭。」

　　「你們一定要矢口否認是不是？」陳搏突然殺進重圍。「可惜所有的證據，完全表明了另外的事象。──沒有預謀，怎麼白傲霜和金素如會住在吳公館的？」

　　「根本是謠言，」光頭佬說。「人還沒有找到，是影子住進吳公館嗎？有些人是慣於說謊訛詐的，這一套我們也看多啦。」

　　陳搏正待開言，房門帶著哭泣的怪聲突然扭開了，馬臉即刻起立，和歪頭打招呼。

　　「這位是金秋心金博士，國際馳名的惡性腫瘤專家。」馬臉介紹道。「這位是我的朋友孔有德，在這兒負一個小攤子的責任。」

　　歪頭好像只有一邊臉在笑。嘴唇一直裂到了犬齒上邊。他隔著茶褐色眼鏡瞟了金秋心一眼。「聽老范說，金博士碰到了些小麻煩，是嗎？」

　　「無事不登三寶殿。沒有麻煩，深更半夜找你，豈不是發神輕？」馬臉向歪頭遞了個眼色。「我們談我們的。你們到那邊長沙發上去酌盤。最好大家都懇切些，三言兩語達成協議。」

　　歪頭拉著金秋心的手，坐到臨街的百葉簾子下面。開始細聲細氣交談起來。

　　「尊夫人和令媛的事，完全是場誤會，」歪頭說。「請您不必介意。」

　　「有迅速解決的希望嗎？」

　　「有是有的，只怕您不依。」

　　「什麼條件呢？」

　　「除非您親自到廣州走一趟，辦理領人的手續。」

　　「我覺得毫無這個必要。」

　　「咱們推開窗子說亮話，那邊也有個惡性腫瘤患者，需要金博士大力幫忙。」

　　「誰？」

　　「連我也搞不清楚。大概是個比較重要的幹部。」

　　「為什麼不把病人送到香港來？」

　　「也許樹大招風，往來不便。也許病勢不輕，不能舟車勞累。」

　　「再拖延下去，病勢更容易惡化啊。」

　　「您去還是不去？」

　　「我不想去。」

　　「為什麼？」

　　「這就是你們的誠意嗎？」金秋心打斷了他。

　　「這代表上級的意見。」

　　「毫無討價還價的餘地，是不是？」

　　「我不能全部作主。」

　　「談話暫時告個結束，」金秋心說。「我要找全權代表來談。」

　　「請您注意，令嬡的病確實不輕啊。」

　　「疾病不是別人要挾的本錢。既然你們毫無誠意，我決定關閉談判之門。」

　　「我們用什麼法子，纔能表白我們的誠意呢？」

　　「把素如送回香港。這是先決條件。否則我們不必再談。」

　　「您不能再讓步嗎？」

　　「我從來不做過份的事。」

　　「把令嬡送回，也可能附帶點條件的。」

　　「一個人質，留在廣州，難道不夠嗎？」

　　「人家會以為您救一個算一個。假如真是這樣，那我們談判的基礎，更形削弱了。」

　　「我無意接受任何要挾。」

　　「好吧，既然如此，兄弟我也確實愛莫能助了，」歪頭沮喪喪說。「不過，假如有個折衷方案，您願不願意考慮？」

　　金秋心木木然點了點頭。

　　「先把令嬡送到澳門，請您親自診斷，其它的附帶條件一律押後處理，您覺得怎樣？」

　　「為什麼一定到澳門去呢？」

　　「金博士，您要知道，誠意也是雙方面的。倘若一個人為表示友好，先伸出一隻手，另一個卻相應不理，對方一定下不了臺。」

　　「我可以考慮這個提議。大概什麼時候動身？」

　　「今兒晚上一點三十分，還有一班佛山輪開澳門。談妥了，立刻可以動身。」

　　「太匆促啊。」

　　「只要您原則上同意，我們一行四人，先到澳門去佈置。明天早上來也行。」

　　「什麼地方會面？」

　　「澳門大酒店。我們會替您訂好房間的。」

　　「澳門大酒店在什麼地方？」他揚聲問陳搏。

　　「靠近港澳碼頭，」陳搏回答。「那真是個頂理想的地方。──底下是歧關車站。上邊是總工會和大酒店。一切都擺在玻璃櫃中間，真理想得不得了。」

　　「另換一個地方行不行？」

　　「我們當然可以選擇利為旅大酒店或中央大酒店。但澳門過於複雜，我們人手不夠，無法集中保護。」

　　「他們說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句假話，祇這句是真的，」陳搏站起來。「我們準定明天在澳門大酒店見面。我們搭早班德星輪抵埗。單刀赴會，你們也不必俗套，排開『儀仗隊』歡迎。好啦，連臺好戲還在後頭，此刻大家安安穩穩，睡個大覺吧。」

　　第三十章

　　金素如吃過鮮奶沖雞蛋之後，又昏昏沉沉睡了。她是今天上午九點鐘左右抵達歧關車站的。她現在被安頓在澳門大酒店一一九號房裏。吳劍慧陪著她。──虧她沿途小心照料，減輕了孩子許許多多痛苦。

　　這是個難於照料的病人，高燒日夜不退，而且一點忍耐力也沒有。不是捧住頭嚷痛，就是亂抓著胸口哼唧。公路不平，汽車顛簸得十分厲害。人坐在轎車裏好比「搶蝦」蓋在菜碗裏，使金素如的手和腳酸痛得要命。她呀開嘴巴雪雪呼痛。而孩子的不斷呻吟在吳劍慧小姐聽來，不啻是一陣陣電鞭拍撻在她自個兒的心靈之上。天氣實在太悶熱，她既不敢搖下玻璃窗門透氣，還要摟抱著金素如這團炭火，熱得她兩眼金星迸射，遍體汗水淋漓。從她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她沒有受過這種折磨。然而她感到這是一種甜蜜的苦差使。她同情金素如的遭遇，她愛她；同時，她對她兩個哥哥的卑怯行為甚為反感。她想以自己的吃苦受難來贖罪。

　　此刻，她已經回到另一個世界來了。這個世界可以容許她放滿一浴缸的水洗澡，而沒有人指摘她浪費國家財產。這個世界，也容許她隨心所欲地穿衣，不憂資產階級的意識作祟。尤其奇怪的是：這個世界盛在碟子裏玻璃杯裏的並不只是「革命」，而有火腿雞絲三文治、牛乳、雞蛋，以及鮮橙汁之類。她想起了這些。她覺得七天的廣州之遊，真正增長了許多見識。她雖然整晚沒有好好闔眼，但她仍然鼓起了心靈的餘勇，肅穆地端坐在金素如的身邊，一動也不動。往事前塵，雜遝而至。她額角上潸滿汗珠，嫩臉紅得像要流眼淚；而風暴，正歇在心窩裏。

　　榕樹的濃綠中凝聚著午夢。輕柔的風，善意地響起了一陣陣細碎的低語，好像少女的呼吸。澳門──這個被仲夏的烈日炙烤著的城市，顯得格外安詳恬靜。

　　恬靜中，有一種老早已經聽不到了的聲音，仍然對正她的耳朵唱歌。──有點像汽車的馬達聲；有點像焦渴的原野上，傳來的哨子聲；又有點像兩頰臃腫，兩眼只留下兩條小縫的農夫，列隊出勤時的腳步聲。什麼都有一點；什麼都不完全像。當曙光從東方高舉起手臂，漂白著荒漠田野的時節；當啟明星正收拾著夜色，使一切生命都隨風波蕩的時節；當龜裂的田土上，射滿了陽光的金箭，使遭受嚴重傷害的大地，像患著斑疹傷寒的時節；車子正在抹布似的原野上奔馳。她感到輕爽，因為只要出了拱北關，生命已經屬於她自己的了。她感到痛苦，因為一群群吃苦受難的生靈，到底是自己的同胞啊。

　　恬靜中，她開始聽到隔壁一一八號房的談話，細聲細氣的，而且混雜著一些外國話。──帶有濃重的鼻音和捲舌音，聽起來不像英語。過了一會，她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音。房門終於悄悄扭開了。

　　「劍慧，」吳劍霜壓低嗓音說。「這位就是素如的爸爸，他是來看病的。」

　　吳劍慧瞥了瞥哥哥。發現他紅潤的臉上，帶點兒狡猾的外交官的神色，心裏頗不自在。「這個年頭真古怪，」她迅速地想。「連爸爸都有那麼多！」

　　「聽到嗎？他就是金秋心金博士。」

　　「這回不再是假的了吧？」她說，好像是自己盤問自己，並且給了她哥哥一個像是禮物的笑容。

　　「傻丫頭，」吳劍霜嘀咕道。「老爸怎會有假的！」

　　金秋心亟力控制自己。「妳是陪素如到澳門來的嗎？」他反問。苦笑裏露出一列結實的牙齒。

　　吳劍慧忸怩地點點頭。「我們都是難友。我同情她們的遭遇……。」

　　「她是我的親妹妹，」吳劍霜突然打斷了她的話。「前些日子到廣州去探親，碰巧同素如一路，她臨時做了義務看護。」

　　「那也真巧，」金秋心拖長聲調說。「謝謝妳，小妹妹。」他添說。

　　「您的大名，我早已聽熟了。我很高興真能見到您。」

　　「妳不跟你哥住在一起嗎？」

　　「住在一起的。──怎麼不呢？」

　　「為什麼我沒有見過妳？──我到臺灣去之前，在淺水灣赫蘭道妳的家裏，也住過兩個禮拜哩。」

　　「哦哦，這也難怪，」她天真地笑笑。「我讀女拔萃，學校在九龍，往返不方便。所以只好住校。而且那時學校正舉行畢業考試，我抽不出時間來，所以錯過了這個好機會。」

　　「快點起身讓坐嘛，」吳劍霜抱怨道。「炎天熱暑的，妳到外頭乘一乘涼，何必悶在房裏活受罪？」

　　吳劍慧正待起身，金秋心伸手按她的肩膀。「不必啦，小妹妹。盼望妳能坐這兒，我有許多的話要問問妳。」

　　「不怕她分您的神嗎？」

　　「我想不會，」金秋心偏轉臉去，說。「你是忙人。如果有事，不妨請便吧。」

　　「這是不妥當的，」吳劍霜猝然發言。「她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喜歡問東問西。哩哩啦啦說個不休，我想這是不妥當的。」

　　「妥當之至，」金秋心堅定地說。端了一張椅子，坐在她的旁邊。「出去時，請把房門輕輕帶攏。」他吩咐。

　　吳劍霜悻悻然走了。

　　吳劍慧盯住哥哥的肥胖背影直搖頭。「我給你喊醒金素如？」她說，語氣裏顯然想徵求他的同意。

　　「讓她多睡一會吧，」他呆呆地瞧著女兒的瘦臉。「睡眠對於病人，比金子更貴重。」

　　她縮回了伸出去的白緞子般滑嫩的纖手。「一路可把我磨慘了，」她說。「如果能睡這麼一覺，我不知道要輕鬆好多。」

　　金秋心沒有回答她的話。他出神地瞧住他的女兒，屏聲靜息，好像呼吸都要停止的樣子。他的濃眉輕顫著，大眼睛濕漉漉的，迸射出一種可怕的光芒。寬額頭上，層湧著一波又一波皺紋。而當皺紋平息時，兩頰的痙攣卻突然加劇了。──一二十年來，他巴著地球跟癌腫作戰。如今，他卻面對著死神自己，展開一場殊死戰鬥。絕望的憂鬱和深沉的痛苦，糾結在自己心中。雖然時間正是正午，但他的心靈烏黑有如子夜，沒有法子培養出一絲絲微弱的希望的火燄。科學本是冷酷的。死亡也是如此。這中間凍結著人世間最大的悲哀。

　　金素如睡得並不十分安穩。她的小嘴張開，在哈虎哈虎呼吸。而鼻黏膜像燒紅的烙鐵，呼吸時，鼻血時時在鼻孔外邊鼓著血泡。她的眼睛沒有完全閉攏，打著鷺鷥眼，漏出一抹死魚似的光。就是這雙可憐的眼睛，增加了這可憐的孩子多少淒涼寂寞之感。九年多來，她無法看見自己的爸爸。而當她一旦可以看見爸爸時，死亡的陰影已經大量鬱集在行將擴散的瞳孔裏頭了。

　　金秋心傷心地盯住他女兒的尖下巴。下頦角處，已經出現了特殊的淋巴結腫大，這現象對於一個專門醫生來說，是十分嚴重的。他把沁冷汗的手輕搭在她的額頭上，感到滾燙。他拿手帕輕擦著她的鼻血，但鼻血仍然繼續鼓血泡。他迅速地想到血液檢查，活組織檢查，胸骨穿刺，胸部Ｘ光檢查，Hangan-afzin-Deicher氏反應，等等等等。然而，不知什麼道理，他思想得很多，行動得很少。──人有時免不了要自己騙自己的。金秋心博士總希望在科學診斷上出現奇蹟，但他明明知道，奇蹟是難於出現的。他因此憂心如焚，躊躇不決。

　　正在這個時候，金素如哎喲一聲醒轉來了。大約是胸骨區有劇痛，她用手亂抓著胸口。同時，嘴巴和眼睛不斷抽搐著，樣子十分難看。

　　「素如，素如，」吳劍慧喘息地喊。用手撫摩著她蒼白小臉，「你爸爸在這裏。」

　　孩子吃力地把眼睛突然睜開。強光刺目，銳利如針，她趕緊把眼睛閉上。「劍慧姐姐，」她氣息微弱地說，「不騙我吧？我沒有看清楚。」

　　「素如，我的好孩子，」他硬起喉嚨喊，聲調哽咽欲淚。「爸爸真的在這裏。妳慢慢把眼睛打開，不要太急。」

　　金素如顫巍巍地伸出一對酸痛的手臂，做出個想要摟抱的姿勢。帶著睡意的小臉，泛起了一抹令人斷腸的苦笑。「爸爸，讓女女摸摸你的臉。」

　　金秋心把嘴巴貼到她灼熱的顴骨上。嗅到了孩子特有的體香和體溫，這種氣味，本可以使普天下的父母心醉；然而他感到的，僅僅是心碎，病程拖得太深了。一切都將成為過去。當身體的熱度慢慢冷卻，身體的香氣也就不復存在了。這一切也許都要在黑洞之中隱藏起來。逐漸消散，沒入長夜。──像一場不可理解的噩夢，消融在白蛆的微光裏。那兒湧動著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使現實的世界成為荒繆。他忘乎其所以然地把她輕輕抱起。「素如，我的乖寶寶。」他顫聲喊，開始聽到自己心臟滴血的聲音。

　　孩子在他的懷裏吃力地扭動著，用她的臉挨擦著他的脖子和肩膀。想把身體的其他部份盡量接觸到爸爸的身體。──生命是從這個身體來的，那幾乎是一切活力的源泉。「爸爸，」孩子用微弱的聲音喊。「女女好想你啊。曉得嗎？不嗎？」

　　他小心翼翼地輕撫著她的背部。「乖女女，爸爸也好想妳啊。」他說，熱淚奪眶而出，淌滴到她的鼻子上。

　　「媽媽說過，男人是不准哭臉的。」孩子用手背揩拭鼻子。「媽媽想你。她一個人偷偷哭。就是不准我哭。」

　　「哭有無數種。有時太喜歡了，也會哭的。知道嗎？」

　　孩子把眼睛拉開一條小縫。「眼睛黑麻麻的，還是看不到你。爸爸，我只想摸摸你。看不見沒關係。我曉得你疼我──哦哦，這是什麼？」孩子忽然縮回小手。

　　「爸爸的鬍子。」

　　「像把鬃刷子，」孩子撒嬌撒癡地說。瘦削蒼白的臉蛋上，出現一抹天真的笑容。「爸爸很老了嗎？是個白鬍子公公嗎？」

　　「不算很老。四十剛剛出頭。──再過一會子，你可以打開眼睛看得見爸爸了。」

　　「爸爸，你一定要答應我，」孩子的睡意完全消失了，眼睛的小縫裂開得更大了，可以比較清楚地看到一些東西。「我知道你是疼女女的。你一定會答應的。」

　　「好的，好的，我……。」

　　「你一定要答應，以後不再離開媽媽和女女好不好？──世界上壞人太多。我害怕那些強盜眼睛。壞人常常欺侮我們。」

　　金秋心破涕為笑。在孩子的天真的語言裏，可以透視到整個時代最深邃的悲哀。「媽媽呢？媽媽好不好？」

　　「媽媽被壞人捉去了。壞人騙我們。騙我們到廣州後，就不准我跟媽媽在一塊了，」孩子嘟噥著。「我離開了媽媽，現在，我找到了爸爸。──這一回我想不會是假爸爸了。爸爸如何假得來呢？真的永遠只有一個，假的纔有無數個，要多少有多少。」

　　「為什麼這次妳曉得是真的呢？」他逗她。

　　「我聽得到你心裏邊打鼓的聲音，」孩子認真地說。「真的纔有，假的永遠不是這種打法。」

　　「唉，苦難培養出早熟的心靈，」他自言自語。「吳小姐，麻煩你到隔壁一一八號房間，請陳先生和歐牧師到這兒來，我有要緊的事跟他們商量。」

　　吳劍慧起身，踏著細碎的步子走了。

　　過了一小會，一一九號房裏，塞滿了一大堆人。其中包括陳搏、歐牧師、吳劍霜、吳劍慧、光頭佬、馬臉、歪頭，和澳門大酒店的經理──此人矮矮小小，帶著一副豬腰子型無邊眼鏡，喜歡斜低著頭從眼鏡上邊瞧人。那神氣，好像永遠在招呼別人：老兄，有話隔壁房裏講！

　　「小妹妹的病怎麼樣啦？」光頭佬關切地問。

　　金秋心輕輕把素如平放在床上。「需要作進一步的檢查。」他答。「這兒有設備比較好的醫院嗎？」

　　「像樣的當然有好幾個。不過，都不是專門醫院，恐怕無能為力。」光頭佬緩慢地說。

　　「哪幾個？」

　　「公家醫院有山頂醫院，這是規模最大，設備最好的醫院。屬軍部的有陸軍醫院，不收平民。此外，還有鏡湖醫院，是澳門慈善團體辦的，設備和規模都還過得去。」

　　金秋心沉思了一小會。「我決定送她到山頂醫院去。」

　　「你以為那批葡國醫生，會比你更高明嗎？」光頭佬反問。「這種病，普通開業醫生，是完全束手無策的。別浪費時光，耽擱了療程。」

　　「我可以從旁加以指點協助的。」

　　「何必對牛彈琴。──越是假內行，越不肯服真。而且行有行規，院有院例。病人一旦進院，死活都是他們的事，你要管也管不著。」

　　「有部分的理由，但不是全部，」陳搏插嘴，瘦臉上帶著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堅決的笑容。「澳門大酒店，無論如何不是醫院。好歹你總得設法搬離這個地方。」

　　「可是我說，老弟，」光頭佬像攔腰挨了一記悶棍，說起話來不免結結巴巴。「你真會幫倒忙。」

　　「這兒是很清靜的，」矮子經理說。「整個兒大酒店，已經被吳總經理和范經理包下了，閒雜人等，連半個也休想進來。咱們只做爺們這注買賣。」

　　「大概你開的是閻王店，放的是印子錢，」陳搏反駁。「酒店變醫院，夠你變啦。」

　　「這是什麼話？」矮子托了托眼鏡，氣咻咻地衝著他嚷。「平白無故，含血噴人！」

　　「唐伯虎的古畫，」陳搏瞇起一隻眼睛盯住他。「你把我們都當二百五，是不是？」

　　「這地方你熟不熟？」金秋心問陳搏。

　　「熟的，很熟，熟得很，」陳搏有板有眼地答。「這兒是出名的蘇打埠。來的去的，總有辦法洗得你乾乾淨淨。單說這個，」他指著那雙灰撲撲的懶佬鞋，「寄放在澳門娘舅店裏的，少說點總不止兩打。」

　　「你不怕招涼嗎？」光頭佬補了一句。

　　「蛇王林香肉大王保過險的，肚子裏裝的是一桶火藥，愈吹老北風愈夠勁道。」

　　「你有沒有相識的開業醫生？」

　　「有的。他胃藥很靈。混久了他可以掛賬。頂夠斤兩的狗肉朋友。」

　　「他的診所開設在什麼地方？」

　　「新馬路，中央大酒店斜對角。他叫晏度士。我曉得他的醫術並不怎麼高明，但很走運，在澳門也是個紅得發紫的醫生。」

　　「診所裏的檢查設備夠不夠？」

　　「這個我不在行。不過，普普通通的東西總歸是有的。我先陪你到他那邊去談談。」

　　「素如暫時交在你手裏，」金秋心對歐牧師說。「在我返來前，請你不要離開她。」

　　晏度士醫生是個五十光景的中年人。里斯本出生。能說很好的粵語、英語和破破爛爛的德語。有一撮淡黃色鬈髮與一張醜臉。聲調柔和，醜臉上常年掛著笑容，使人對他那不十分端正的五官發生活潑之感。

　　陳搏介紹金秋心跟他見面。金秋心簡明扼要的道達來意，順便問起了他診所裏的設備。

　　「夠用的，我想是夠用的，」他微笑著用英語說。「我先帶你到化驗室去看看。你完全能夠自己動手嗎？」

　　「我想是的，」金秋心用英語說。「這是立志到亞非兩洲腹地去的醫生，起碼的要求。在那些地方，有時連一個合格的醫生也找不到，一切必須親自動手。」

　　「那行。陳先生請在這兒稍微坐一坐，我們馬上轉來。」

　　十分鐘不到，晏度士醫生陪伴金秋心，回到客廳裏。

　　「不怕麻煩你嗎？」金秋心問。

　　「下午我照例停止門診，可以抽出一些時間來幫你的忙。──病床就安放在化驗室隔壁的房間裏好了。」

　　「我到澳門大酒店去，把素如搬過來，」金秋心對陳搏說。「我想檢查的設備，這兒已經勉強夠用了。」

　　「你以為你這種斯斯文文的態度，能夠辦好交涉嗎？」陳搏問他。「還是歸我出馬，比較直截了當。」

　　「記得要用舁床。她的骨骼都是酸痛的。」

　　「知道了。」陳搏說。匆匆忙忙下樓去了。

　　半點鐘之後，病人送到了晏度士診所。

　　找不到舁床。陳搏改用了一張行軍床。吳劍慧小姐打著一把大洋傘替她遮住太陽。四個抬行軍床的，前邊是歐牧師和矮子經理，後邊是陳搏和吳劍霜。看情形，陳搏很費了一番舌劍唇槍。

　　行軍床一直抬進化驗室隔鄰的空房間裏。金秋心放下塑膠百葉簾。開了燈。向晏度士遞了個眼色。眾人退回客廳。空房間裏，只剩下父親和女兒。

　　「爸爸，剛才你到那裏去了？」女兒幽怨地說。「你說不離開我的，怎麼又離開了？」

　　「好乖乖，」父親說。「還痛嗎？」

　　「啊，好爸爸，我頭痛、手痛、腳痛、胸口痛。你不好拿根針扎我啊。」

　　「不會的。爸爸會想法子替妳拈掉這些痛的。哦哦，把嘴巴張開，伸出舌頭讓爸爸瞧瞧。」他做了個示範的動作，像頑童扮鬼臉的樣子。

　　金素如小姐照著做了。

　　她的舌尖輕顫著。整個口腔像一爐燒得通紅的炭火。而藍紫色舌頭兩邊，不斷出血。那顯然是骨髓的損害引致血小板減少的結果。齒齦是腫泡泡的。零零落落地可以發現一些紫青色的瘀斑。

　　「好啦，」父親說。迅速地解開她的睡衣鈕扣。並且輕輕捏著她的下巴，耳朵後面、鎖骨、腋窩，順勢用聽診器作了胸腔檢查。他在左側肋骨下邊至臍孔區域，隱約觸診到了脾臟的輕度腫大──雖然沒有慢性骨髓發生性白血病那麼顯著，但有經驗的專門醫生，仍舊可以找到的。他把聽診器移到左側肋骨弓下，進行了叩診，聽到了範圍廣大的濁音。

　　「我好痛啊，爸爸。」女兒開始嚷起來。

　　父親的臉色像塗上了一層黃蠟。兩頰不斷抽搐著。「讓爸爸給妳打一針止止痛好嗎？」他瞧住她苦笑。

　　「別人不可以，爸爸是可以的，」女兒悠悠地說。

　　他在小桌子上拿起一團藥棉，蘸上酒精，塗擦在第二和第三肋軟骨區的皮膚上。注射奴佛卡因，作了局部麻醉。然後，抬起手腕，出神地凝視手錶，耐心地守候著長針移動了一個字的位置，終於長長地呼了一大口氣。

　　他車轉身子，拿起胸骨穿刺針，對著電燈檢查了針尖和針心。把調節設備調節到六毫米的深度，旋轉著，慢慢垂直插入。進入五毫米深度時，骨性抵抗力突然鬆軟了，表示穿刺針已抵達骨髓腔裏邊。他輕捷而熟練地抽掉穿刺針的心子，套上注射器，短而有力地吸取了少量的骨髓。將穿刺針輕輕拔出。

　　「我去請吳姐姐過來，暫時陪陪妳，」父親說。「爸爸有點急事，必須離開一下。」

　　「大概有多久？」女兒依依不捨地問。

　　「不會超過一刻鐘，妳放心好了。」

　　「爸爸，最好不要離開這麼久。女兒心裏好害怕。」

　　「好的，十分鐘我一定回來，」他說，又摸了摸她滾燙的額頭。「好乖乖，聽爸爸的話。吳姐姐馬上會來陪妳。」

　　金素如稍微抬起了軟瘩瘩的頭，目送著爸爸的背影，在房門邊消失了。她的眼睛一陣黑。噙在眼眶兩邊的淚水，悄然淌滴下來。

　　金秋心把吳劍慧送到房門邊。輕輕帶攏房門。然後踮起腳尖，踅到化驗室去了。

　　這位在顯微鏡底下，和一個不為肉眼所見的世界，抖擻精神，酣戰了二十年的強人，如今正接受無常的命運，最冷酷的一擊！這一擊，既不能閃避，又無法招架。任你心如鐵石，頃刻之間，都會化為齎粉。現在，他嚴肅地坐在鋼台子旁邊。鋼台子擺在窗子底下。有點當著西曬。陽光從敞開的玻璃窗上飄下來，腳步是輕輕的，大半個房間全浸潤在血色裏。沒有風，房子驚人的悶熱，像烤在烤爐裏。他是對正窗子坐著的。我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我們只能看到他的背部。背部顯然有點傴僂，而且顯得十分生硬。好比鋼條遭受到突然的沉重的壓力，而發生了彎曲的樣子。此外，我們還可以看到他的後頸窩。後頸窩充血，紅通通的，痛苦地輕抖著，像鬥牛勇士手上飄動的那塊紅氈子。一切靜止著，一切都印上了死神的符咒。在真實與空幻之間，夕照像夢影般游蕩……。

　　金秋心起勁地揩擦著幾塊載玻片。載玻片擦得雪亮，可以照見自己的鼻子。然後，把注射器裏邊的骨髓，均勻地塗在這幾塊玻璃上。標本做得很薄。用「過氧化酶」染好色，蓋好蓋玻片，推到顯微鏡底下。周圍血像中出現了分化很不成熟的髓母細胞。找不到半成熟的中間型髓系細胞。情況是絕望的。他的腦幕上突然映現了約翰尼斯堡近郊那個可憐的小黑炭的形象，促腎上腺皮質激素、葉酸對抗劑、交換性輸血…等等等。然而對於急性白血病有多少療效呢？──暫時的緩解，延長了半年的生命！死亡這位老法官已經披上黑紗。科學家並沒有特赦的權力。而此刻，下在死囚監裏的，卻好像是他自己。

　　萬千縷愁絲，交織在他的腦海裏。接目鏡上一片糢糊，遏制不住的淚水，濺成了一朵朵冰花。他只覺得天旋地轉，這奇妙的宇宙，像一盞倒扣的空觴。──他暈倒在轉椅上邊。

　　歐牧師首先發現了這個。幾個人合力把他抬到客廳的長沙發上。晏度士醫生進行了急救。好久好久，他纔甦醒過來。他醒了。他醒在噩夢裏。耳鳴、心跳，正伴送著一朵零落的嫩花，流向空無，流向永恆的長夜……。

　　第三十一章

　　孩子注射抗生素後，因抵抗力急遽減弱而引起的繼發感染──支氣管性肺炎，得到了很好的緩解。雖然高燒仍然繼續著。而且穿刺過的胸骨裏邊也還有刺痛的感覺，但呼吸已比往常舒暢多了。她的神智是迷迷糊糊的，眼皮沉重得睜都睜不開；她死抓住吳劍慧小姐的手不放，並且深情脈脈地輕聲呼喚著「媽媽！」最單純的也許就是最深邃的。孩子的苦楚祇有孩子自個兒明白。而此情此景，假如能夠輕輕易易被人類遺忘，那麼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事物，是值得人們記憶的！

　　孩子的小小心靈之中，本沒有過份的奢望。──生於母腹，死於母懷，於願已足。想不到這不幸的小靈魂，在風暴中誕生，又在風暴中消逝，誕生時，她瞧不見自己的爸爸；而行將消逝時，她又盼望不到自己的媽媽，她到底犯過什麼瀰天大罪？難道歷史也是欺善怕惡的奴才，它奈何不了無法無天的強盜，而一定要歸罪於無辜的孩子？難道一代人的無恥不夠，整個時代的墮落不夠，還要禍延到孩子們身上嗎？既然智慧和愛心解決不了人類社會問題，單憑暴力和仇恨一定能夠解決嗎？不錯，人類生而有兩隻耳朵，這兩隻耳朵總該不是專門用來招風的吧？為什麼千千萬萬孩子們淒酸的哀喚，成人們怎麼可以充耳不聞呢？

　　吳劍慧小姐輕輕吻著孩子滾燙的額頭。嘴裏咿咿唔唔哼著催眠的小調。按名，她祇是個天真爛漫的少女；其實，她內心裏正燃燒著慈母的愛心。差不多有二十四個小時，她未曾好好闔眼，然而她的愛堅強地支持了她的意志。她能夠從苦役中親切地感到甜蜜。她生怕增加孩子的失望。她根本沒有法子開口說話。孩子的高燒炙透了她的纖手。她啞忍著。捨不得抽開。母性的慈暉蕩漾在少女的淚眼裏，她覺得這一聲聲單純的真摯的低喚，正是整個時代的心聲！

　　小房間慢慢由灰白轉為幽暗。夜色低壓著窗櫺。她沒有開燈。惟願這起自黃昏終於破曉的人類悲劇早點成為過去。惟願所有的孩子，都有他們美好的明天。孤寂中，吳劍慧小姐在流淚沉思。而金素如的不太均勻的呼吸卻逐漸奏鳴起來了。

　　金秋心踮起腳跟，踅進病房。附在她耳朵邊問：「睡了嗎？」

　　吳劍慧點點頭。把金素如的手，塞進白被單裏邊。

　　「謝天謝地。請到門外邊來。」

　　她木然站起。感到腰酸背痛，疲倦異常。打著盤跤腳，跟他走向化驗室。

　　「今晚是決定的時刻，我們要特別警醒。」金秋心叮囑道。

　　「這個我知道。」

　　「妳先跟我們一塊去吃晚飯。歸歐牧師和晏度士醫生，暫時接替妳的工作。」

　　「他們不餓嗎？」

　　「老早吃過了。我們是第二班。」

　　「今晚我不想離開這兒。我有預感，總覺得一離開就會失落一點什麼似的，你不覺得那兩個女護士的眼睛很奇怪嗎？」

　　「那也好。我們即刻到小客廳裏去。打電話叫餐館送晚餐來。」

　　他攙住她，循長甬道併肩走向小客廳。小客廳靠牆的一邊，陳搏枯寂地坐在單人沙發上，支頤沉思。他的膝頭上橫放著一疊請柬。臨街的一邊，歐牧師和晏度士醫生，用英語在閒聊。吊扇嘩嘩地撥起一陣陣熱風，氣氛份外沉悶。

　　「今晚我想開一張行軍床，睡在素如的病房裏。」吳劍慧邊走邊談。

　　「難得妳有這份好心，我不知如何感激妳纔好。」

　　陳搏聞聲抬頭。「你們以為他們今晚會有行動嗎？」他問。

　　「我們還是謹慎一點為妙。從虎口裏叨走一塊肥肉，他們無論如何是不會甘心的。」

　　「任何最猛烈的颶風，風眼中間總歸是平靜的。我斷定他們決不致於打草驚蛇，貿貿然幹這種沒巴鼻的事。」

　　「假如他們出其不意，來個措手不及呢？」

　　「不會的，我想決計不會的。」陳搏滿有把握地說。「這是他們下的戰書，中間奔走的人，也還在待診室裏坐候回答，」他繼續說，揀了兩張請柬分別遞到金秋心和吳劍慧的手上。「前哨還沒有開始接觸，第一個回合還沒有見個分曉，突然來個自殺行動，他們決不幹這種傻事。」

　　「你的主意呢？」

　　「我首先要問問你，素如的病，究竟怎麼樣啦？」

　　「恐怕……。」

　　「不必妄斷！」陳搏機警地打斷了他。目送穿白制服的護士小姐走向待診室。「疾病不完全是醫生的過錯。你也不必過份操心。一切只要能盡其本分也就夠了。──好在雞蛋破了，母雞還在，我們應從深一層著眼。」

　　金秋心會意。「那我們該如何應付？」

　　「明天，他們要在濠江大酒家擺滿漢全席。雖然來意不善，看樣子還是做到先禮後兵。我們在赴席之先，也須預作安排。萬全之策，莫若先把素如送進醫院，讓她固定下來，一方面可以免除我們的後顧之憂，另一方面也可以安定對方的情緒。」

　　「你看什麼醫院比較合適些？」

　　「越蹩腳的醫院越符合理想。我以為鏡湖醫院很過得去了。」

　　「這是什麼道理？」金秋心滿臉困惑的神色。「你喜歡說怪話。」他添說。

　　陳搏沒有回答他。瘦臉上擠出一絲苦笑，機械的很。

　　「這是什麼道理？」金秋心重覆著。「有沒有法子把她弄回香港？」

　　「法子多的是，可是不是時候。」陳搏跳過第一個問題，單單選擇第二個問題作答。「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憑你過去辦交涉的經驗，你硬他軟，你強他弱，反之亦然。你當然知道此事易如反掌。」

　　「也許再也撿不到這種便宜了？」

　　「很難說。戲法人人會變，巧妙各有不同。」陳搏十分之篤定。「明天的談判，具有決定性意義，我們要步步為營纔對。」

　　金秋心的眼眶子裏閃爍著火焰，兩頰有了輕微的顫動。「但願雨過天青，一切順利。」他苦笑著說。

　　「事情牽涉很廣。萬萬不能躁急。我總覺得這是場古怪的談判。雙方勢均力敵，可以各不相干。你急的時候他們不急：你不急的時候他們反而急起來了。勝負高低，完全決定於心理方面。」

　　「可是，這是個生死問題啊。」

　　「生和死有時也可以消除經常的敵意，突然結拜為把兄弟的，」陳搏笑得很爽朗。「治病救人，原不必拘拘一格。」

　　金秋心緘默了一小會。「你說話老是像猜謎一般的。」他嘀咕道。

　　「隔牆有耳。事過方知。今朝是鬥智，並不是鬥力。──我從沒有把自己擺在玻璃窗櫥裏的習慣。」

　　「那麼，好吧，」金秋心若有所悟。「民生問題第一，請你打個電話到附近的餐館，要他們送客全餐來。──哦哦，別瞪眼睛，我們的節目照舊，這是叫給小姐吃的。」

　　陳搏離座。輕聲詢問晏度士醫生。然後拿起聽筒，撥動號碼盤。他那口「老松」廣府話，實在不敢恭維，聽起來好像牙醫師的鑽孔器，令人周身發酸。

　　金秋心踱到歐牧師跟前，說了抱歉的話，打斷了他和晏度士醫生的閒談。「今晚要偏勞你啦。」他說，拍了拍歐牧師的肩膊。

　　歐牧師站起來。「這是應該的，」他說，「現在就去嗎？」

　　「是。她睡了。她有點畏光，請別開燈。」

　　「放心。我會小心照料的。」

　　歐牧師剛舉步，吳劍慧小姐連忙打手勢叫他停下來。

　　「如果她醒來喊媽媽，」她悲慟地說，「你最好不要說話。你只要伸一隻手給她，讓她捏住。這孩子大概嚇破了膽，她需要溫柔和安全。媽媽不在身邊，這兩樣東西都不容易得到──一隻溫柔的手，對於一個病得迷迷糊糊的孩子，真有意想不到的用處。」

　　歐牧師不斷翻弄著兩隻毛呼呼的巴掌。「不像。不很像。」他尷尬地說。「只怕嚇了她。」

　　「沒關係的。她需要的只是一點點溫暖。一點點真感情。」吳劍慧說。她的聲音打顫，嫩臉緋紅，她連忙用纖手蒙住眼睛和鼻子。「這孩子生來也許就缺少了點什麼。」

　　金秋心驟感鼻子發酸。耳朵嗚鳴怪響。全身血液，倏然猛烈地沸騰起來。「希夷先生，」他用緩慢的帶淚的調子喊。「加要兩客全餐。今晚恕我不能奉陪了。」

　　陳搏迅速收線。返身拖了金秋心，到長甬道口。「今晚是什麼時候？」他問。「今晚是『毀滅』正用花言巧語召喚『死亡』的時候，我們正面臨著一項抉擇，那就是白傲霜的自由。」

　　「吃狗肉和自由有什麼必然的關係嗎？」金秋心怔怔地盯住他。

　　「你以為我真願意在生死關頭，讓胃袋熨半隻死狗呀？你必須逢場作戲，行若無事──火燒烏龜肚裏痛，外表上一點都不要露出來。而且，倘若有人來討口風，你一定要擺起專家的臭架子，一口咬定，這種小毛病，多的是辦法。──當然，你現在就應該想到那種小毛病的名稱，而且態度要堅決，使聽的人深信不疑。」

　　「我又不是走方郎中，或者，草藥攤子上的秘醫，」金秋心面有難色。「怎麼能夠辦得到？」

　　「辦不到也要勉強辦。一點都不要露出破綻。我們要讓對方發生錯覺，把死子當作活子來運用。這樣我們纔好做手腳──他們的診斷精確不精確？」

　　「連血象檢查也做得很粗率。他們只不過懷疑是慢性淋巴性白血病。好像看不出他們有什麼確實的把握。」

　　「這正是你利用專家身份騙人的好機會。說謊是萬惡之源，醫生說謊，經常是被別人容忍的，」陳搏嚴肅地說。「死馬換活馬，我們要想法子掉包！」

　　「可能的嗎？」

　　「我想至少是有希望的。」

　　一線希望在金秋心的腦幕上天靈一閃。「那麼，今晚呢？」

　　「公開展覽笑容。噢，別誤會，」陳搏笑不可抑。「這種笑不賣的。──東方蒙地卡羅，並不只是地圖上的一個小點子。裏邊灌滿了膿。大家都在追求感官感覺上的刺激。掙扎、麻木、沉淪、絕望；絕望、沉淪、麻木和掙扎。這兒是整個時代的活標本！」

　　「你就不好意思說最後兩個字──狗肉！」金秋心故意高聲說。

　　「何必畫龍點睛，待診室裏邊還有四位，今晚歸我破注小財。」

　　金秋心昂然跨進待診室。光頭佬首先站起來跟他招呼。「檢查完了嗎？」他問。

　　「早完啦。」金秋心木木然答。

　　「怎麼樣？嚴重不嚴重？」

　　「還好。總算一塊石頭落了地。」

　　「到底是什麼病？」

　　「支氣管性肺炎。我想是不十分要緊的。」

　　「噢？」光頭佬皺了皺眉頭。「那我們要特別向您道喜纔對。」他改了口。

　　「今晚要委屈各位，到蛇王林的鋪子裏去坐坐，」陳搏眉開眼笑，一副饕餮之相。「那地方沒正經，只談風月。誰要煞風景，一定先罰三大杯。你們依還是不依？」

　　「准奉陪。」馬臉代答。

　　「有言在先，鄙人言出法隨。決不馬虎。」

　　六個人相率下樓。沿新馬路緩緩而行。長蛇似的大街，向前伸展著，蜿蜒著。仲夏之夜的生活情調，在羅保博士的音樂作品欣賞節目中蕩漾、飛翔。從大西洋那邊派過來的官吏，橫七豎八地排列在新馬路店鋪的兩邊，嘰哩呱啦交談。和過往的體面的紳士揚手打招呼。那真是個荒唐之夜。一切都脫離了原來的形象，一切都被扭曲著。灰濛濛的天宇，向著高樓大廈彎下了腰身。鉛灰色的下弦月，蒼白而又疲弱，雙鉤向上翹起，正像扯滿風篷的船，出沒在雲海裏。東望洋山上的天文台，已經扯起了三號風球。強勁的火風猛吹著。吹黑了海浪，捲起馬路上的果皮紙屑，沙沙地在捉迷藏。黑浪拍擊著港澳碼頭，澎湃有聲。它們凶猛的脖子，在風暴的鞭撻下越抬越高。好像烏蛇在鷹爪下掙扎扭動。

　　陳搏領頭拐進橫巷。鵝卵石鋪成的路面凸凹不平。六雙皮鞋踹在上面，咯吱吱的像鬼叫。橫巷冷冷清清。「蛇王林香肉大王」的霓虹招牌，寂寞地燦發著殷紅慘綠的光。

　　胖子老闆赤膊短褲，腆著個羅漢肚，正呆呆地發愁。當他一眼著見陳搏跨進來，臉上的肥肉湧疊著，把一張圓圓的臉縮成扁扁的。

　　「陳先生好耐沒光顧小店咯，」他用藍青官話說。「一向好不好？」

　　「好得很，」陳搏親切地說。「天氣不對頭，請你替我準備十斤紅燒的。」

　　胖子老闆笑嘻嘻地把兩張方桌子併攏，搬了兩大塊火磚，安放在騎縫之處。趕忙給大家倒茶倒水，整頓杯盤碗盞，調味的東西，忙得不可開交。

　　金秋心一眼瞥見那兩張有歷史意義的木方桌，油膩少說也有半寸厚，不覺一陣噁心。若不是怕掃了他這位老同學的興，他真想開溜。

　　「大概這正是狗肉情調，」金秋心懶洋洋地說。「頂理想的細菌培養所。」

　　「不要使用衛生官的鼻子。這裏是舌頭至上。世界上好看不好吃，專門哄洋盤的東西多著哩。──喂喂，收音機最好關了。吵得煩死人！」

　　「那是羅保博士的啵。」胖子老闆帶著那副永遠沒有睡醒的調子說。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陳搏一連打了好幾個呵欠。「如果再不關，他的交響樂章中，就要出現廣東戲的大鑼大鼓啦。」

　　「這倒是個新鮮玩意，」光頭佬湊趣道。「羅保博士真有創造天才，而且十分大膽。」

　　陳搏老實不客氣，走到櫃臺邊，顛起腳尖伸手把收音機關了。

　　「陳先生你好像對羅保博士，含有敵意。」歪頭故意挖苦他。

　　「不錯。我對一切庸俗的東西，向無好感。」

　　「羅保博士到底是何許人？」金秋心問。

　　「提起這個羅保，也應該是澳門一絕。」陳搏入座。「他為了填補精神上的空虛，就專門在五線譜上捕捉『地獄幽靈的吶喊』，他自命他的作品為『太空派』。這倒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堅持每天要特別為他的音樂作品，廣播一小時。當人家需要點兒涼爽的時節，他弄得人週身麻辣火燒。名義上是音樂欣賞，實際上確實是精神虐待。」

　　「大家把收音機關了，不欣賞他的音樂作品，不就算數嗎？」

　　「秋心，大概你不十分清楚此地的環境。──澳門是亞洲地區黃金的集散地帶，唯一讓黃金自由進出的口岸。而這個羅保，卻是黃金集團的後臺老闆，有名的財神爺。──他在晚上九點至十點，羅保博士音樂作品欣賞節目之內，大街小巷，隨意出巡。碰到居民們抵制他的音樂作品，簡直等於挖了他的祖墳。做小買小賣的商人，是招惹不起他的！」

　　「聯名通知電台，停播這個節目也不成嗎？」

　　「廣播電台，是他掏腰包辦的。他其所以要辦這個電台，就是為了要廣播他的音樂作品。屁眼中間插爆竹，他是雙癮！」

　　「金博士您要瞭解，」歪頭乘機進言。「某一種社會，財富就是權力。財雄勢大。而所有的財產最原始的型態，不是偷來的就是搶來的。人類社會其所以會變得這麼不公平、不合理，私有財產制度要負最大的責任。」

　　「政治是不是一種權力呢？」金秋心反駁。「極權政治是不是一種最大的、最不合理、最不公平的權力呢？請別忘了適當的私有財產，是保障自由、分散權力的最有效的武器。無限制的國家獨佔，首先摧毀的是財產自由，結果，連身體的自由和基本的人權也完全失掉保障。幾千萬顆人頭換來的這一點點血的教訓難道可以輕輕易易忘記嗎？」

　　「然而政治權力，至少可以防止財富分配的不均。解決人類歷史上一個根深蒂固的毒瘤。」

　　林老闆拿大玻璃杯來。在這兩位先生面前各擺三個。「給我釃滿玉冰燒！」陳搏大聲發言。「你以為屠戶殺豬的方式──揀肥的開刀，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地方嗎？」他輕鬆地添說。

　　「拿得出辦法總比拿不出辦法好。」

　　「向經濟學家去學習，豈不強如向豬去學習嗎？」陳搏瞇起一隻眼睛盯住歪頭。「你老哥是不是也想拖我下水。來，我面前也擺三個！有錢並不犯死罪。先灌三杯准許你盤問。」

　　「問題是值得往底下追的，」馬臉偏過頭去給歪頭打氣。「只是看你有沒有酒量。」

　　歪頭扭絞著脖子狠命灌下一杯。「苦的，而且有臭豆豉味。」他接二連三打酒呃。

　　「沒有後勁，暢飲無妨。第二杯請了。」

　　歪頭捏緊鼻子又骨通骨通灌了一大杯。大概不勝酒力，臉色紅中透青，已有七八分醉意。

　　「第三杯如何？」陳搏催逼道。

　　「免了，」歪頭討饒。「我真不明白，那些資產階級的代言人，會想出些什麼歪主意來的？」

　　陳搏悶聲不響。打手勢叫胖子老闆上菜。

　　胖子老闆汗流浹背。用把大蒲扇起勁地搧著紅泥小火爐。搧得火星亂迸，紅火綠火直射。狗肉在蒸缽裏啵啵啵啵哼唧著。香氣四溢。他連爐連缽，平穩地端到了兩塊火磚上邊。

　　「吃相也許有點不雅，」陳搏彎腰拿起一張小板凳，順手擱在木椅子上。脫下懶佬鞋，坐到小板凳上。居高臨下，把筷子往蒸缽中間一點。「如要舒服，乃可除鞋。」他突然打起了香港師爺們的怪調子。

　　眾人（歪頭除外）一一如法泡製。

　　「我代替孔先生乾了這一杯，」馬臉說。「沒有說完的問題可不可以繼續說下去？」

　　陳搏瞧住馬臉把第三杯飲完。覆了杯。「解決財富不均的問題，本是個賦稅問題嘛，」他慢慢吞吞說。「所得稅、利得稅、土地增值稅、遺產稅，經濟學家老早已經設計了一整套方案，何必一定要採用屠戶的方法啊。假如我們不能從人身上學到一些東西，從豬身上也學不到什麼的。──哦哦，這是腿肉，大家不要走雞。」他挾起一大筷子蘸上南乳麻油檸檬葉，堆到歪頭的碗裏。

　　沉默來臨。吊扇聲、沸騰聲和咀嚼聲，響起了三重奏。狗肉的魔力遮蓋了一切。

　　一個白粉道姑，閃身挨進來。她手上捧著一大疊小冊子，死乞百賴兜賣著。

　　吳劍霜被纏得不耐煩。順手拈起一本，問：「多少錢一本？」

　　「每本五毫，」道姑望著他媚笑。也許羅保博士的「地獄幽靈的吶喊」，是從她的媚笑裏找到靈感的。

　　「她們都是抽狗肉稅的，」陳搏揚手制止他。「只要你買開了頭，包管有生意好做。」

　　「我們領教領教這個社會的文化也好，」光頭佬慫恿他。「每種選一本，總共多少錢？」

　　「這是《黃公館》，上中下三集。」道姑說。

　　「請擺在那邊的桌子上。」光頭佬吩咐。

　　「《情俠華雲龍》四冊，要不要？」道姑喜孜孜地繼續問。「另外還有《出牆紅杏》、《回回道人》、《姑嫂情緣》，都是談情說愛的作品。──一本雜誌的價錢，一冊名作家的作品，真正價廉物美。」

　　「還有別的嗎？」光頭佬追問。

　　白粉道姑柔情脈脈地瞟了他一眼。「真是老行尊，」她想。臉上泛起一陣枯笑。「還有三本是新出爐的搶手貨。──《朱八嫁》，《處處惹風流》，《張君瑞情殺賈寶玉》。這三本厚些，又是名作家的代表作，每本一元。」

　　「妳倒會做生意，見風加價。」陳搏插嘴。

　　「老爺幫襯，大吉利是。」道姑也奉送了一個廉價的媚笑。

　　「一起跟我擺在那邊，每種一本，要擺整齊些，」光頭佬毫不輕佻地說。「算算總共多少？」

　　白粉道姑把書擺好。點計了總數。「總共八塊錢。」她叉開大拇指和食指約了約。

　　吳劍霜付了款。道姑連聲稱謝，款擺著水蛇腰，慢慢消失在鵝卵石鋪成的橫街上。

　　「這總該都是風月吧，」光頭佬意味深長地挾起一塊狗肉，直往嘴巴裏送，燙得舌頭打卵，好久好久闔不攏嘴巴。「文學反映時代，我們從這面鏡子裏看到的東西，已經夠瞧啦。陳先生假如要名利雙收，你也可以改寫這個。」

　　陳搏的大眼睛裏噙著一泡淚水。挾在筷子中間的狗肉，跌到了桌面上。他索性把筷子擺在碗上邊，低頭沉思起來。

　　「這些書名倒十分藝術哩，而且富有詩意，」光頭佬乘勝追擊。「譬如說──黃公館，單單這個書名就有吸引力，鬼曉得它裏邊黃成個什麼樣子？」

　　「假如一代人的心智，大部分斲喪在這些東西上邊，那等於是整個民族的慢性自殺，」金秋心忿然作答。「頹廢、凋零、墮落。我們這整個的時代，確實在虛脫狀態中啊。」

　　「顧客永遠是對的，」光頭佬火辣辣地頂上來。「讀者祇需要這些東西，你不迎合他們，你就活該倒楣。──整個社會的根子爛了，除非從頭來過，否則是救不轉來的。你們看，又有新作品上市了。」

　　進來的是一個面目黧黑的中年漢子。脅窩裏挾著一大堆書籍，也有滿臉煙容。

　　陳搏揮手想攆他走。但他好像有人點了水似的，緊纏著吳劍霜。

　　「我們已經搜購得不算少啦，」吳劍霜頗為頭痛地說。「你自己到那邊去瞧瞧，有新的擺在桌子上邊，一總算數。」

　　中年男子拐到放書的桌子旁邊，迅速地看了一遍。「爺們幫襯的是何仙姑，她是專門販賣『愛情』的。我這兒的貨色不同。我賣的是武俠、間諜和神怪。爺們要找尋刺激，這些名作家的精心傑作不可不看。」

　　「少說廢話。一本一本把書名報上來。」光頭佬得意地梳撂著銀髮。「只要書名不同，我都要。」

　　中年男子像喊冤一般叫出了一連串的書名，而且一本一本往桌上擺。從《七屍八命九人頭》喊起，一直喊到《三巴仔六國大封相》打止，足足有三十二種之多，其中當然不乏《八仙大鬧濠江》、《魔蹤諜影》等等力作。他每喊一種書名，陳搏的背脊上就彷彿多插了一柄短刀，他覺得「現在」正窒息著「過去」，也凍結「未來」，他直覺到文化的生機，正遭受可怕的侵蝕和損害。──紛紛亂世正方興未艾啊。

　　吳劍霜算過了書錢。賣書的走了。胖子老闆端上第二缽狗肉。陳搏的胃口完全倒了。他，連伸一件筷子的興趣也沒有了。苦就苦了他也是寫小說的，大家是同行，雖然沒有人要他負連帶責任關係，但是他總覺得於心有愧。

　　光頭佬首先下座，繫好鞋帶，走向方桌子旁邊，開始欣賞他今晚的「傑作」。

　　「一言以蔽之，殺、盜、淫、妄、美不勝收，」他拉長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咬得非常清楚。「這些都可以送給陳先生做參考的。」

　　「謝謝，還是留給你自己受用吧。我們準備即刻離開，要不然，新鮮花樣多著哩。林老闆請拿帳單。」

　　胖子遞過手巾。送上賬單。「不多坐一會嗎？」他笑嘻嘻地說。

　　「下次再來光顧。今晚打秋風的一定不在少數。我就怕那些賣肥婆、西洋妹和蘿蔔頭鬼打架公仔的會來。──螞蝗聽水聲，他們都彼此相通。」

　　「這批白粉友，」胖子老闆說，「得寸進尺，連我們都害慘啦。」

　　陳搏把一張紅底塞到胖子老闆的手裏。「要打風了。悶得慌。我們還是到中央大酒店冷氣舞廳去泡一泡吧。」

　　「餘興節目我不想參加了，」金秋心說，「氣候不正常，我累極了。」

　　「也許你急於要看看你的孩子，」光頭佬平靜地說。「那我們順路。叫三輛三輪車馬上動身。──我頗懷疑她得的是肺炎。」

　　金秋心亟力保持鎮定。「科學是不好以耳代目的。我也幾乎為省人民醫院的診斷所誤，幸虧發覺得早，還不致於耽誤療程。」

　　光頭佬仔細觀察他的面色，發現他態度自然，心理狀態相當平穩，他反而懷疑起自己的判斷來了。「這真是件值得慶幸的大喜事，他隨口敷衍道。」「讓我們痛痛快快玩一晚。」

　　「然而肺炎也可以……。」

　　陳搏突然打斷了他。「上車吧。我們到中央打一轉，大家分道揚鑣，早點休息。誰也不准臨陣脫逃，掃大家的興。」

　　三輛三輪車逆著火風，從橫街踏上新馬路。金秋心感到週身火熱，踧踖不安。陳搏用手肘輕輕觸了觸他，暗示他不要怯場，致露出馬腳。

　　三輪車剛停下來，陳搏跳下來，搶著付了車資。逕直向二樓昂然走去。

　　「不跳舞嗎？」光頭佬在後邊喊。

　　「先燒一炷頭香，碰一碰運氣再說，」陳搏舉手齊肩，頭也不回領頭開路。

　　※※※

　　二樓中間的不夜天骰寶賭檔，正賭客雲集。人聲嘈雜，場面熱烈緊張。吳劍霜游目四顧，倏然發現一條背影，正在聚精會神紀錄寶路。樣子好像是給金秋心送信的那個「司機」。

　　「金博士您看，這個人像不像那個姓章的司機？」他指點著。

　　金秋心走攏去，從側面看到了他那兩撇吊頸眉毛。「手風順不順？」他輕拍著他的肩膀。

　　吊頸眉毛吃驚地掉過頭來，瞧見了金秋心，滿臉堆笑，把屁股往左右晃了幾晃，出個空檔來。「請這邊坐，」他拍擊著長凳。

　　「這東西名堂太多，我根本不懂。」

　　「江湖不負初來人。也許我可以沾一點您的福氣，好翻一翻本。」

　　「輸得多不多？」金秋心和顏悅色地問。

　　「差不多要到娘舅店去趕梢了。」

　　「那也不必。我這兒有。」金秋心說，摸出皮夾，拈出一疊美金。

　　「你們是熟朋友嗎？」馬臉故意說。

　　「他就是給金博士送信的人，」吳劍霜代答。

　　「既然是這樣，我們明天在濠江請客，不妨也請他賞光。」

　　吊頸眉毛假意遜謝著。而陳搏，趁他們閒聊時，撂過他手上的那兩份紀錄──一份是紀錄大小的，一份是紀錄寶路的。他迅速地翻閱，並且在本子的空頁上，畫著符號。

　　骰寶三分鐘開一次。下注的人空前擁擠。

　　「三四五，十二大。」莊家喊。隨即將杯子蓋好，搖了幾搖。

　　助手殺起小的，賠了大的，並且賠了壓在五點上的那個孤丁，十元賠六十。

　　接著鈴子搖響了。第二寶揭開。「二二四，八點小。」莊家機械地喊。全桌一陣騷動。有幾個賭躉輸的眼睛突突的，嘴巴發烏。

　　莊家蓋杯搖骰。場面驟形鴉雀無聲。

　　「我要試一試運氣，」金秋心說。「數學家你看押什麼地方好？」

　　陳搏直搖頭。「且慢，」他說，「照機率推算，這一局可能大小通殺。樣子像圍骰。」

　　「不會這麼巧的。瞎貓碰死老鼠，丟下去算數。」

　　「那你押當中的那個格子。贏了一賠十九。」

　　金秋心的長手臂，從吊頸眉毛的頭上伸過去，甩下兩張百元美金。

　　鈴子一響，瓷杯揭開。三顆骰子都是「二！」

　　「兩點圍骰！」莊家顫聲喊。青筋從太陽穴兩邊突然爆出來。

　　助手通掃。但殺回來的還不夠賠金秋心的十分之一。他沙沙地點計著美金，將三千八百美元推向當中。莊家蓋好杯子，又搖起來。

　　陳搏對住金秋心笑笑。「運氣不算太壞，還要試嗎？」

　　「好歹我總要送掉這兩百元的。這次押哪兒？」

　　「原注不動！」陳搏兩眼殺氣騰騰。「要賭就賭雙圍！」

　　莊家睜大著一雙滿佈血絲的眼睛。「對不住，我們的規矩，三千港幣打止。」

　　「慢點搖鈴，」陳搏雙手交叉在胸前，「你先請示監場的。」

　　莊家離座。走向坐在高椅子那個單皮長子的身邊。嘰哩咕嚕了幾句。監場的也不能作主。從高椅子上一躍而下，大踏步進了經理室。

　　整個二樓的賭檔完全停止了。有十數分鐘聽不到鈴聲。眾目睽睽，全集中在這兩個怪賭客的身上。

　　單皮長子從經理室轉來。爬上高椅子。用蒼勁有力的聲音宣布：「打鈴啟盅！」

　　鈴聲叮噹一響。莊家頭上熱氣直冒。臺面上所有的人都停止下注，大家的眼睛鼓得溜圓溜圓的，單看這場搏鬥。

　　莊家輕輕地朝杯子上拍了三拍，口中唸唸有詞，顫巍巍將杯子向上一揚。盅底赫然出現了三個四。「四點圍骰！」莊家嗄啞地喊。滿眼金星直爆，頭俯衝到了賭桌上。

　　助手從經理室搬過來七萬二千二百美金，輕輕推向賭桌當中。

　　「好啦，」陳搏撿取一紮美金，拋向莊家面前。「這是小費。」他說。

　　「還要不要下注？」金秋心問。

　　「裝到衣袋裏去暖一暖袋子吧，」陳搏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寧願賭一口，不願留半手。再往底下賭，大約你也要脫皮鞋進娘舅店啦。」

　　金秋心把一疊疊美鈔收拾好。順手塞了一疊到吊頸眉毛的口袋裏。「江湖不負初來人。」他重複著他講的話。

　　「看得準的機會，已經是最危險的機會了，」陳搏同金秋心併肩走出二樓大門。「每個人都有他們自己的機會，要緊的是看他是不是把握得住。」

　　「我想你這一生，是最讓人誤解的。」

　　「要計較這些嗎？」陳搏聳了聳肩。

　　他們走出了中央大酒店。消失在蒼茫夜色中。

　　第三十二章

　　所謂「滿漢全席」，是擺在濠江大酒家二樓「瑤池廳」裏邊的。瑤池廳臨時被佈置得古色古香，富有古典情調。一色大紅錦緞全繡桌圍椅墊，一式龍鳳呈祥紅木傢俱，參差有致地排列著。整個色調，予人以熱烘烘的感覺。

　　臨街的一面，塑膠百葉窗帘撤走了，換上蜀錦鸚哥綠窗帘。下邊安放著四扇貼金屏風，金光耀目，曄曄生輝。兩張方桌併成一張，珠圍翠繞，煞是壯觀。方桌兩端各擺著一隻擦得雪亮的錫燭臺，高燒起一對大龍鳳燭；燭影搖紅，滿堂煥采，氣氛格外靈動。

　　桌子中央擺開了一式「二龍捧珠」圓銀碟。羅列著水果、看果、京果、生果、蜜果之類，每種四樣，總共二十碟。而正式的席面，卻擺在大廳當中。

　　「時間」在刻意經營中，被拖回十九世紀。用光頭佬的話來說，那就是「故國文物」。當百姓們在啃樹皮草根，淚眼巴巴地吞吃著觀音土拌芭蕉心，或者小球藻的時節，這批「故國文物」的愛好者，卻心甘情願奉獻出胃袋，過份沉重地盛滿各種名貴動物的屍體。他們要在一天之內，遍嘗全中國「飛潛動植，山珍海錯」之奇。而生命，假如把時間因素抽開，不把十五六個小時吃一頓東西當一回事，那應該是很快活的。那完全是抒情詩的節奏，寫意之至。騎在人民頭上的滋味卻原來是如此這般美好，難怪誰都要伸長脖子，乾喊幾句時下流行的口號了。──就事論事，咱們中國人不能不算是一個講究吃喝藝術的高貴民族，因此，歷史上大大小小的飯桶，就從來沒有絕過種！時代變了，飯桶依然。不同的只是：過去僅屬於帝王們的享受，如今「民主」到了平民，一頓飲食花費五千元港幣，只不過要耍一耍「無產階級的豪情！」

　　早晨九點過五分。客人並沒有完全到齊，但「滿漢全席」已開始在亮「天廚御點」了。

　　大家互相讓了座。金秋心博士是主客，他坐首席。成反時針方向順序，依次為陳搏、吳劍霜、秦醫生、孔有德、穿羽紗長衫的新主人、章達如、范經理、矮子經理和晏度士醫生。席面上一邊留了一個空位子，是準備吳劍慧和歐牧師坐的，可是他們兩個沒有赴席。

　　主人問起了這兩位客人沒有來的原因。

　　主人姓李。歪頭和馬臉對他都很恭敬。開口李先生，閉口李維老，底下是一連串的「是是是」。但他究竟姓什名誰，祇有鬼知道。這個人也是屬於營養過份那一類型的。六十開外的人，找不到一根白頭髮，望之不過四十出頭。有一個掛著「卒中體質」招牌的粗短脖子，和一張紅光滿面，肥鼓鼓的笑臉。底下大，上邊小，笑起來下巴疊成三疊，簡直像死了一隻蝦蟆。他滿嘴長沙腔，可是仍然夾帶點兒湘潭尾音。他雖然沒有自封為「全權代表」，但片言九鼎，一諾千金，神氣卻儼然以「全權代表」自居。

　　吳劍霜斜側過半邊屁股，輕言細語對李先生說：「不必等他們了。我妹妹生性固執得很。她不願意幹的事，八伕槓的綠呢大轎也休想抬得她來。」

　　「起先不是聽說過，要把金家小妹妹送到鏡湖醫院去嗎？」主人和顏悅色問。「怎麼臨時又變了卦，不送去了？」

　　「都只怨我妹妹不好，」吳劍霜怯怯地說。「她死活都不肯離開金素如。罵所有的人都沒有良心。誰也拿她沒辦法。」

　　「我想還是送醫院比較好，至少免得大家操這份閒心。不能說服你妹妹嗎？」

　　吳劍霜正待回答。金秋心搶著發言。「她也是一片好心。我考慮的結果，還是依了她。」

　　「好心對病痛，不見得有多少幫助啊，」主人仍然和顏悅色地說。「金博士您是專家，您總該考慮到這一層。」

　　「劍慧這小妹妹用心是很善良的。她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大概我的妻子有話囑附她，叫她好好照顧這看不見媽媽的孩子，她答應了，並且堅決執行。這種認真負責的態度至少是值得尊敬的，應該予以鼓勵。」

　　「我們則不然，」主人摸著起疊的肥下巴。「假如無法控制她，或者，假如她不乖乖地聽話，我們就站在反對的地位。我們決計不輕言妥協。」

　　談話中，各式精美點心，已經四大盤、四中盤、四小盤的，擺滿了一桌子。光頭佬豎起象牙筷子，同席面上點了幾下。「大家隨意吃點兒，」他說。「祗需點一點心，淺嘗輒止。往後的花樣正多著哩。──可惜歐牧師不能來，否則，請他欣賞欣賞中國的烹調藝術，也許他會記上一輩子。」

　　金秋心不甚起勁地動了動筷子。「歐牧師是不大願意花費整天的時間，在口腹之慾上頭的。追求的是屬靈的生活。這個我很能體諒他。」

　　「說不定他還受了吳劍慧小姐的影響，」陳搏補充道。「博愛和仁慈，尤其以行動方式表現的博愛和仁慈，他格外容易受感動。我發現他是支持吳小姐最力的一個。」

　　「他不來也好。」金秋心感慨萬端地說。

　　「那為什麼？」主人困惑地問。「我們準備的飲食，再多添一打人，也綽綽有餘。難道在乎他多吃幾筷子嗎？」

　　「一代人的墮落，不便完全暴露在外國人的眼睛跟前的。如果歐牧師發現我們宣揚的不是文化，而是欺詐；你騙我，我騙你，談些不著邊際的空話，他可能受不了。這樣一來，反而比較好些。」

　　「至少這桌菜是貨真價實的，毫無欺詐的意味，」主人收斂起笑容說，把話題巧妙地引向具體事物上邊。「有許多材料，都是用飛機運過來的，單單這筆運費，已經十分可觀了。」

　　陳搏眼看著滿桌棗紅的大盤小碟撤走了，換上了一色菜花黃瓷器。盤子裏的精緻點心熱騰騰，清香撲鼻。「我們都不像是供在廟裏吃冷豬肉的貨色，」他說，「何必暴殄天物？一大清早空著肚子說白話，究竟不划算。」

　　大家又散散懶懶地品嘗了一下。菜花黃盤子不見了，桌面上像變戲法一般，燦現出一式成化窯藍瓷器。

　　「今朝我們的口福，確實不淺，」馬臉作古正經說。「一切都是原裝貨，如假包換。我們李先生為了安排這席酒菜，真煞費苦心。」

　　「只要少來點美國鮑魚就好了，」陳搏笑得很甜。「滿漢全席橫直不上狗肉，我完全無所謂。不過金博士這位稀客，假如花費十五六個鐘頭，裝一肚子石斑和牛仔肉，那才叫冤枉囉！」

　　「不會這麼『化學』的，」馬臉說。「這個你儘可以放心。包管你吃的都是地地道道的正貨，保證滿意。」

　　「皇帝吃不吃狗肉？」陳搏瞇起一隻眼睛，突然發問。

　　「誰知道？」光頭佬用手指梳了梳那幾十根銀髮。「起居注不載，後世無從稽考。」

　　「假如他們連這種天下的美味都不曉得欣賞，那他們簡直是初次為人。」

　　大家都笑得格格響。談話中斷。開始沉默。大桌面上像萬花筒一般變換著盤子碟子，精巧的點心一道道端上來，又原封不動地撤下去了。接著，海碗、中碗、小碗，擺滿一桌子的「蚧肉片兒麵」。──就是牛肚馬腸，也休想容得下這許多，也許專制制度就是要使人變成飯桶。要不然，不會想出這種惡作劇來的。多看幾眼都要令人打飽嗝。對消化系統的野蠻專制，怎麼不是自虐狂啊！

　　陳搏首先鬆人。他躺到鋪著大紅繡花錦緞椅帷的躺椅上喘氣去了。他把那件灰布長衫左裹右裹，仍然感到涼颼颼的，特別不舒服。

　　「還沒上頭道菜，你怎麼就打退堂鼓？」光頭佬用平靜的調子說。

　　「故國文物並沒有冷氣設備啊。如果當年的中南海，也裝上了這怪物，我真想像不出，御醫們要進些什麼單方啦。」

　　「陳先生過於單瘦了，他吃不消，」主人說。「你們把冷氣開小些。那邊擺茶。讓我們休息片刻，清談一陣子，然後聽我的吩咐上菜。注意：嘉禾官燕別弄得稀裏糊塗一鍋粥。」

　　夥計們應諾連聲。趕緊撤換碗盞傢俬桌帷等物。主客陸續離座。活動中心移到了大廳一角。大家都帶著飯後的那種飽足心情，心平氣和地慢慢談到正題上來了。

　　「小妹妹的病，究竟怎樣啦？」主人問。

　　金秋心正端起蓋碗飲茶，不知什麼緣故，茶水竟潑到西服上來了。「不，不如想像的那麼嚴重。」他亟力掩飾著，把蓋碗輕放到茶几上。

　　「大概需要多少日子纔能康復？」

　　「好難說。說不定需要半年周載。」

　　「那病勢也不算十分之輕囉。」

　　「當然不會像流行性感冒那樣容易根治的，」光頭佬插嘴。「我始終懷疑，她能再拖上半年一年。」

　　「懷疑儘管懷疑，但事實究竟是事實。顯微鏡不會以假相騙人的。」

　　「也許你故意掩蔽真相。」

　　「有此必要嗎？──普通人都不願諱疾忌醫，醫生怎麼可以這樣的？」

　　「照您昨晚的說法，令嬡不過是感染的支氣管性肺炎，那無論如何有三兩個月就足夠了，也犯不著要半年周載的。」

　　「可能還染上了粟粒性結核。Ｘ光片將會解答這個問題的。我不能不朝壞的地方打算。」

　　「晏度士醫生，您對這事有何高見？」光頭佬問。

　　晏度士臉紅紅的，微笑著，思索了一小會。「我想金博士的臨床診斷是正確的，」他用英語迅速說。「假如是你們料想的那種病，抗生素注射是無能為力的。可是──可是，它居然奏效了。醫生只能從醫療效果上來推斷正確或不正確。能兌現的支票纔不是空頭支票，我的全部看法就是這樣。」

　　馬臉簡明扼要地翻譯了晏度士醫生的話。主人感到滿意。「實不相瞞，」主人的肥下巴很生動地跳躍，「我們希望金博士到廣州去走一趟。順便看看祖國近十年來的飛躍發展。跟您的夫人談談心。而且，我們那邊也有一個病人，也需要金博士同他看一看。」

　　到過澳門和香港的人，還會有興趣看你們在嘴巴上飛躍嗎？金秋心皺起毛茸茸的眉頭想。「事不離實。吹牛的青蛙即令把肚皮吹痛了，也畢竟不是一條件。哦哦──一天等於二十年啦，十五年趕上英國啦，放衛星全民大煉鋼啦，結果怎麼樣？亂蹦亂跳，像隻無頭蒼蠅。把民間有用鐵器煉成了一堆鐵渣。煉得怨聲載道，騰笑萬邦。你們也得替中國人留點顏面，替湖南的小學教育和中學教育遮一遮羞纔對。治理一個堂堂大國，連半點近代知識也沒有怎行？」

　　在座的大多數人，莫不怒形於色。其中尤以吊頸眉毛最沉不住氣。但他敢怒而不敢言。憋住一肚皮的惡氣無處發作。他的牙巴骨咬得格登格登作響。兩撇吊頸眉毛，陰鬱地拖齊眼角。

　　光頭佬對直瞧住吊頸眉毛遞眼色。「嗨，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他平靜地說。「大家都必須要學習容忍不同意見的海量。我想金博士多少受到了您這位老同學的影響，是嗎？有時，一種帶有偏見的言論，往往比公正的言論更具備說服的力量。因為『偏見』和『強調』是個雙胞胎哩。」他添說，偷偷地掃了陳搏一眼。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陳搏已經呀口呀嘴，把瘦長頸子委屈在躺椅的繡花枕頭上，酣然入夢了。夢涎膩篤篤地，從嘴角斜掛向灰布長衫的前襟。呼吸不大均勻。鼻子無腔無調哼唧著。涎水習習顫動。驟然望去，像扯牛皮糖絲。

　　金秋心也瞥了瞥陳搏。二十年前的那副睡相，猶宛然在目。只是缺少了那撮向上翹起的黃鬍子。──一個毫無城府，直上直下的好人，一個經常遭人誤解的怪物，竟被冷酷無情，荒謬透頂的時代染白了頭！讀書人是不好隨隨便便得罪的，他想。鼻尖惻惻發酸。

　　「也許還有個四胞胎，是從這個時代受精成孕的。那就是陰謀、暴力、詐偽和極權。整個時代的墮落，就產下了這胎怪嬰。整個時代的特徵，也離不開這個四胞胎。」

　　「至少至少，」光頭佬緩慢地說。「我們的時代並不缺少活力。」

　　「從恐怖和欺詐中硬擠出來的活力，那不能算活力，那只能算流膿，古往今來的歷史上，不乏欺騙作偽的竊國大盜，但還是第一次發現欺騙作偽的建國蠢才！他們以為建設一個近代國家只不過是數字遊戲。摸起一枝紅藍鉛筆勾幾勾就成。──殊不知紙上勾一勾，百萬生靈，就被勾得肝腦塗地！整個國家的元氣，就被勾得無影無蹤，我真不瞭解這些當國的人，會無知無識到這步田地！」

　　「得啦，得啦！別老開黃腔！」吊頸眉毛幾乎吼起來。「你這是一種什麼態度，公然……。」

　　「閉嘴！」主人做了個砍柴的手勢，劈斷了吊頸眉毛的話。「金博士請原諒。他的話只能代表他自己。」他說，聲調顯得格外溫柔。

　　「他不過是臨時邀來的，而且是您自個兒的主意，」光頭佬說。「以後，老兄──不，老弟，千祈不好亂說亂動，自討沒趣。」

　　吊頸眉毛的激憤和氣燄，忽然降至冰點。好像一團火熱的岩漿，驟遭凍結，滿腔怨氣無處發洩，擠迫得整個胸部扎扎作痛。

　　「我必須預先聲明，」主人鄭重其事地說。「凡屬在此地說的話，不准再在其他地方引證。我們只是要求了解，嚴禁用套取口供的方式，故意羅織別人。──大人不見小過。剛才不到之處，務必請金博士海涵。」

　　「好說好說，」金秋心咬了咬結實的牙齒。「他有他的氣憤，我有我的言論自由。希望大家少動肝火，多談真話才不致浪費時間。」

　　「我也正是這個意思，」主人說。「您願意跟尊夫人見見面，談談心嗎？」

　　「當然願意。不！我渴望同她當面談談。」

　　「那您勢必要回廣州一趟啦。」

　　「為什麼？」

　　「她不在澳門。人在廣州──不到廣州去會面怎行？」

　　「不可以把她送到澳門來嗎？」

　　「可是可以的。不過我們到底不大放心。最好您親自回廣州去。」

　　「恐怕辦不到！」金秋心斷然拒絕。

　　「我們已經盡其在我啦，」主人輕言細語說。「無條件把您的女公子漏夜送到澳門來，不能不算是仁至義盡。留下一半的路，還得委曲金博士自己來完成。」

　　「你們要用人質來逼迫我嗎？」

　　「不，絕對不！假如您是真心實意回廣州探望親人，我們馬上給您妥當安排。倘若帶一絲一毫勉強，我們拒絕簽發入境證。」

　　「噢，那是什麼道理？」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主人頓了頓，繼續說。「我們要借重您的解剖刀。您知道這是勉強不來的。換句話說：假若不是出於您的自願，我們寧可放棄。」

　　「我真不明白，廣州的那個病人，為什麼不可以送到澳門來？」

　　「道理正和您為什麼不可以到廣州去一樣。各人有各人的困難，各人有各人的苦衷，因此，總得有一方要稍微讓一讓步。」

　　「假如我到了廣州，說不定要擔擱半月一月，豈不誤了我女兒的療程？」

　　「人心都是肉做的。我們難道不可以把她運回廣州，請您就近照顧嗎？」

　　「我不願意孩子離開澳門。如果有誰在她頭上打歪主意，我跟他勢不兩立！」

　　「金博士不點頭，我敢保證，誰也不敢動她一根汗毛。」

　　「我不願移樽就教。」

　　「啊喲，美不美，故鄉水；親不親，故鄉人。念在同鄉的情份上，您也應該到廣州去走走。」

　　「血濃於水。我女兒比同鄉重要得多。」

　　「當年卞福汝主教在聖經邊上批了兩句話：醫生的門，永不應關；教士的門，應常開著。醫生是無法拒絕病人的啊。」

　　「我當然要遵守這種職業道德。我答應竭盡全力，為這個同鄉治療。只是有一個條件。他必須到澳門來。」

　　「問題是他不能來。要不然，也不必浪費唇舌，這麼轉彎抹角繞圈子啦。」

　　「為什麼不能來？難道澳門真是一隻老虎嗎？」

　　「病人的病勢很嚴重。舟車勞頓，很不方便。而且，一旦感冒風寒，還會病上加病。我們負不起這個責任。」

　　「那可能已經進入手術禁忌的範圍啦。──你們身邊帶有病案紀錄嗎？」

　　「沒有帶來。您到了廣州，自然可以看到這些東西的。」

　　「他到底是個什麼人？這麼鬼鬼祟祟幹啥？」

　　「是同鄉。其它無可奉告。」

　　「病人是不好騙醫生的。」

　　「這個我知道。」

　　「醫生必須掌握真實的資料。」

　　「我也正是這麼想的。」

　　「盼望你們派人到廣州去，把病案紀錄帶來，先讓我仔細考慮考慮。」

　　「尊夫人正等著您啊。我們一起回廣州，探親治病，一舉兩得。不強如在這兒空口說白話嗎？」

　　「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女兒的病要緊。」

　　「放棄跟您夫人見面，是不是？」

　　「想不出兩全其美的辦法時，暫時祇好如此。」

　　「犧牲不是太大了嗎？愛情也有時間效用呀！」

　　「以後我會向她解釋的。」

　　「既然如此，」主人點頭含笑低聲說，「何不早出早歸，免得尊夫人懸念。」

　　金秋心用眼睛盯住主人，一本正經地說：「醫生是不能分心的！」

　　「啐！哩哩啦啦煩死人！」陳搏翻起手背，在嘴上亂擦一通。他醒了。他突然坐起，暴睜著一雙惺忪睡眼。「翻來覆去，陳穀子，爛芝麻，三天三晚老講不完！」

　　光頭佬機警地揚手作勢。「席面上再談吧。」他說，「時間很充裕，總會得到結論的。」

　　「上菜！」主人高聲吩咐。「各位統請。原席次入座。」他笑得十分之甜。

　　席面上的餐具，全部掉換了。除開鑲銀的烏木筷子外，酒杯、匙羹、碗碟、擱筷子的、盛醬、醋、八寶辣醬的，整個兒都是精工細鐫的銀製品。夥計雙手捧住一隻大銀碗，揭開龍頭銀蓋子，熱氣騰騰，芳香四溢。

　　歪頭親自酬酒。「這是用飛機運來的百年陳茅台，特別為金博士準備的。」

　　茅台在銀酒杯裏鼓著小泡沫。酒香瀰漫一廳。

　　「我對於杯中之物，確實談不上偏嗜，」金秋心否認。「這樣勞師動眾，於心不安。」

　　「千里送鵝毛，聊表敬意，」主人說。「這是從內廷裏邊抄出來的正宗滿漢食譜。頭度菜包括嘉禾官燕，炒鱘龍片，金銀鴿蛋、鷓鴣熊掌，外加長壽米點心一道。我們最好趁熱吃。讓我先敬金博士一杯。」他雙手捧住酒杯，慢吞吞站起來，一飲而盡，亮了亮盞底。

　　金秋心也只好跟著站起來，依樣畫葫蘆，囫圇灌下一杯。酒的勁道很大，他頗有點飄飄然的感覺。

　　「最好不要拘禮，」光頭佬說。「以後敬酒的，一律不准站起來。──陳先生咱們是世交。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了少川兄。借花獻佛，咱們乾了。」

　　「禮不倒行，」陳搏撦開五指封杯。「謝謝您的美意。」他添說。

　　「那麼，」馬臉說，「我敬你一杯如何？」

　　「你是知道我不會喝的。烏龜吃蕎麥，白白裏糟蹋糧食，何苦來啊？」

　　「這種名酒十分珍貴。一生也難得飲幾杯落肚。你不可失之交臂。」

　　「有沒有新奇士檸檬？」

　　「酸溜溜的，會破壞情調的。」

　　「至少不會連累消化系統。」

　　夥計用銀勺子開始佈菜。光頭佬利用這個機會，隔著吳劍霜跟陳搏碰乾了杯，把杯覆在他的面前。「你爸爸當年在柏林，豪飲沒有撞到過對手。──老弟不可留量。百年行樂，為歡幾何？今天大家都要開懷暢飲，不醉無歸。」

　　陳搏明明知道被光頭佬鑽了空子，只好硬起頭皮灌下一杯，順手把杯子對跪著。

　　光頭佬收杯。吩咐夥計斟酒。舀起一匙燕窩送進嘴裏，連聲讚好。「到底是京朝名廚，好，好極了。不湯不水，就是這麼爽口。」

　　陳搏剛把一小碗燕窩吃完，由光頭佬掛帥的車輪戰，已接二進三發動了。

　　殘羹撤下。跟著上了「炒鱘龍片」。嫩滑可口，味道和石斑魚也差不多。陳搏因為要墊底，狠狠地塞了一些到嘴裏。

　　「我已經先乾了，」馬臉說，「請陳先生賞光，你不好分厚薄彼此的。」

　　陳搏苦口苦臉飲完第二杯。歪頭也要求援例敬酒。

　　「主客不敬敬陪客。你們真挑水找錯了碼頭。」陳搏嘀咕道。「空心急酒，醉倒神仙。我哪裏是那麼一塊料。」

　　「金博士我們當然非敬不可，」光頭佬打手勢開始分兵。「旨酒嘉肴，咱們捨命陪君子，不辭一醉。」

　　「慢慢來，」陳搏採取緩兵之計，儘量拖延時間。「我一定要見識過長壽米之後，纔能喝第三杯。」

　　「食譜上並沒這項規定啊，」歪頭只有一邊臉在笑。「那你一定要先飲這一杯。」

　　他的話還沒有落音，喉核滑動，已經骨通灌下了一滿杯。

　　陳搏堅持不肯再喝。吊頸眉毛和矮子經理助陣。「三對一行不行？」矮子經理從眼鏡上邊斜覷著他。

　　「我已經在騰雲駕霧了。」陳搏說。

　　「三對一，不喝的是孬種！」吊頸眉毛用手勢招呼矮子經理。「他的眼睛一向長在額頭上，瞧不起我們這些人。我們先乾了。」

　　陳搏還來不及制上。兩人的酒杯已空。「你們真有喝伏特加的快速動作，」他大聲嚷。「飲酒也要一套人海戰術。」

　　「你願意飲就飲，不必喊冤一般的嚷。」

　　「對不住，這杯我要暫時寄下。」

　　「既然這麼不肯給面子，那你總得表示表示。」

　　陳搏對直盯住吊頸眉毛。「表示什麼？」他疾言厲色反問。

　　「到地上爬兩爬，我們兩個人再白陪你三杯！」

　　「短命鬼望不到長壽米，你爬三爬我陪你三杯。」

　　「真的嗎？」

　　「誰跟你鬧得玩的？」

　　「陳先生，有言在先，各位都是見證人。──欲賺豬的錢，除非伴豬眠，老子爬給你看！」

　　金秋心霍然離座，想要觀圍。吊頸眉毛已經在地上，雙手撐地，爬了五六爬。一臉漲得像關公。一手叉腰，一手提壺，催逼著陳搏履行諾言。

　　陳搏明知著了道兒。心一橫，賭氣連飲了三杯。酒氣上沖。他不斷打酒呃。嘴角上出現了白色泡沫，口鼻和眼睛喎斜著，看樣子已經十分辛苦了。

　　席面上，起鬨的笑聲逐漸沉澱下去。輕微的咀嚼聲隱隱上昇。吊頸眉毛得意揚揚歸座。而此時，銅器代替了銀器。

　　「這是第二度菜，」主人開言。「菜式是梅花鮑翅、金銀寶錢、玉簪田腿、仙鶴鮑片。外加點心一道──酸辣湯。各位務必盡歡，別冷落了場面。」

　　陳搏早已醉得糊裏糊塗了。他覺得整個體腔，像一架內燃機。天在旋，地在轉，只要眼睛一睜開，就能夠看見無數的黑洞，在前後左右打漩渦。他曲起左手手肘，支撐著脹得隱隱作痛的頭，靠在圓桌面上不斷地舂米。此時，任你龍肝鳳髓，他也不屑一顧。談笑聲從他耳邊浮過，另外還有碰杯的聲音，咀嚼的聲音，聽起來都好像距離很遠，或者隔著一道厚玻璃牆壁。

　　攻擊的矛頭集中到了金秋心身上。開頭是一對一，落後變成了兩對一，三對一，或者是全體乾杯，陳搏雖然醉了，他心裏還是明白的。「秋心，」他含含糊糊地說。「提防……失言，不要上了別人的圈套。」

　　「你覺得怎麼樣啦？」金秋心關切地問。

　　「昏昏沉沉的，想要作嘔。」

　　「我扶你到躺椅上去打打盹。」

　　兩隻醉貓，打著盤蛟腳，一顛一拐走向大廳門口右角落繡花躺椅上，相對躺下。

　　「第三度菜：鹿耙水鴨，竺食豆蔻，海屋添壽，王蟹大翅，點心一道糖銀果露。」金秋心還辨別得出那是胖子主人的聲音。而陳搏，鼻子齁齁聲，已經爛醉如泥了。

　　「第四度菜暫時停一停。讓我們休息一兩個鐘頭再吃。」主人用莊嚴的聲調發佈命令。

　　「那邊八仙桌上另擺碗筷。四熱葷、四冷盤擱在上頭，誰願意吃誰就伸筷子。」

　　金秋心微微睜開眼睛。瞥見壁上的電鐘，正指向兩點四十五分。那正是他的女兒服藥的時候。他擔心劑量過重，會引起毒性反應。他猛搔著頭，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兒，回到女兒的身邊去。

　　主人和陪客陸續離座，踱到大廳右角來了。大家都有薰薰醉意，談話越發無拘無束。主題仍然是萬變不離其宗──遊說和勸駕。

　　金秋心根本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漫談著，始終沒有肯定的答案。吊頸眉毛呲牙裂嘴，三番五次都想發作。但上級在場，礙手礙腳，只好在肚子裏發悶脾氣，奈何他不得。

　　爭論的焦點是：金秋心希望他們把白傲霜送回澳門。他們願意竭盡全力，在澳門給廣州的那個病人治療。保證真心真意，和他自己的女兒一視同仁。

　　對方的要求，確需要金秋心回廣州。一半時間陪太太，一半時間陪女兒。在澳門與廣州之間來回走動。

　　金秋心堅持不肯回廣州。任何遊說都不能打動他的心。對方堅持不肯送病人來澳門，而且一再拒絕說明理由。起先還是你一句我一句，在散兵線上作戰。到了胖子主人和金秋心正面接觸時，已經是一句緊接一句，變成了火辣辣的爭辯了……。

　　「送我的女人出來，」金秋心說，「這是先決條件。」

　　「你必須回廣州辦理領人的手續，」主人說，「否則我們決不放行。」

　　「你這是綁的肉票！」

　　「我們有權利自衛。」

　　「這分明是強迫。」

　　「我們也同樣需要安全。」

　　「欺詐不容易達到目的。」

　　「我們並沒有完全放棄其它的手段。」

　　「其它的手段究竟指些什麼？」

　　「不道德的或道德的、暴力的或和平的！咱們辯證對待問題，一切都可以靈活運用……！」

　　兩個人的調門越拉越高。越到後面越尖銳。假面具撕開了，猙獰的面貌顯出來。爭辯簡直蛻變為雷公和閃母的對吵，不斷飄散在大廳之中。

　　「盼望雙方都不要意氣用事，各走極端，」光頭佬平靜地排解道。「離開人道主義的基礎，這問題永遠得不到解決。我覺得雙方都越扯越遠了。」

　　「都怪你直走不走走彎路，」吊頸眉毛用高亢的聲調說。「如果是我，哼，早八百年已經弄妥貼啦。」

　　「別胡說，你我都是中間人，一身力氣都用不上。」

　　「只要你們不一意孤行。」吊頸眉毛口沫橫飛，「就可以看我的！」

　　「看過囉，老弟，」光頭佬陰陽怪氣地說。「再要在地上爬幾爬嗎？」

　　吊頸眉毛激得磨拳擦掌，暴跳如雷。金秋心臉一沉，幌了一幌跟著慢慢站起來。「你要怎麼樣？」他問。猙獰中飽含著一股懾人的威力。

　　「坐下！坐下！」歪頭嚷。「你這個暴徒，這兒也容得你放肆！」

　　吊頸眉毛氣咻咻地一屁股頓坐下來。他的椅子靠著陳搏的躺椅，撞得陳搏騰騰震，轉側了一陣，被吵醒了。他只覺得酒氣上湧，嘴巴一張，什麼燕窩啦，鱘龍片啦，熊掌啦，鴿蛋啦，哇哇嘔了一大攤。辛辣之氣四濺，大家只好捏緊鼻子，爭辯無形之中停息下來。

　　金秋心趨前扶住他的頭。「覺得好些了嗎？」他細聲問。

　　「也許還有，呃呃……。」陳搏翻起眼睛瞧住他。

　　「我扶你到洗手間去。」金秋心說。「夥計，請你們收拾殘局。」

　　「讓我幫你的忙，」光頭佬也起身離座。「想不到他會當場現彩的。」

　　陳搏對住抽水馬桶，又嘔了好幾攤腥穢之物。最後，出現了黃膽水。金秋心遞過一大杯涼開水，讓他漱了口。「比較舒服了嗎？」他問。

　　「舒服多啦，」陳搏說。「剛才你們爭吵些什麼？」

　　「酒後之言，百無禁忌，」光頭佬插嘴。「談過了的話，大家拉倒。不必在心裏存什麼芥蒂。──問題開了頭，但仍然懸而未決。我們轉去，再平心靜氣地談談。」

　　「有此必要嗎？」金秋心半醒半醉，舌頭打卵。

　　「夜長夢多，久則生變。我們要打鐵趁熱。」

　　三個人並肩走在過道上。一個穿白制服的侍役，一手提著一把長掃帚，脅窩了夾著一大疊報紙，側身讓路。陳搏高一腳，低一腳，踉蹌前竄，把那人撞了個滿懷。脅窩裏的報紙，撞跌到狹過道上。「對不起，他醉了，」光頭佬代致歉意，彎腰拾起報紙。

　　「這是公家訂的，還是私人訂的？」陳搏問。

　　「屬於濠江的。」侍役答。

　　「那好。報紙暫時借給我看一看。你們只管吵嘴，我不放棄我的精神食糧。」

　　「你還是醉話連篇啊。」金秋心提醒他。

　　「提防醉後失言，這是個妙法子。──我專用眼睛，不用嘴巴。」

　　三個人重新歸座。被岔斷了的話頭，又被連接起來。大概是經過了一段調整，虛假的客氣再次出現在談話之中。主人的話裏邊，夾混著一連串金博士；而金秋心的話裏邊，也重複出現了李先生。總之，氣氛比較緩和得多了。

　　陳搏始終緘默著。他沙沙地翻動著下午抵埗的香港報紙。讀得津津有味。談話卻平靜地繼續展開：

　　「站在人道主義的立場，我也勸金博士您親身到廣州走一趟。一則可以安慰尊夫人的渴想，再則可以順便救一位同鄉。」

　　「站在人道主義的立場，我也只能勸李先生，把我的妻子和那位同鄉，一起送到澳門來。您知道我的女兒是不能耽擱的。」

　　「把小妹妹一起帶回廣州去如何？」

　　「醫藥不全，醫生束手。你們何苦捨近圖遠？」

　　「金博士您仍然在原地踏步，捏住一寸不肯放鬆半分哩。」

　　「李先生您也是，怎麼不肯稍微通融一下啊！」

　　「歸您親自到廣州去，陪伴尊夫人和我們那位同鄉到澳門來如何？」胖子主人提出折衷的辦法。

　　「護理人員多的是，不必要我親自出馬的。」

　　「這樣至少可以表明您的善意和決心。」

　　「手術刀底下表白善意和決心的機會，還嫌少嗎？」

　　「您既然答應了我們，就不妨用行動來表示表示。」

　　「這個我需要鄭重考慮。」

　　「只要原則上同意了，我們讓你有充分考慮的時間。」

　　陳搏一怔。他發現他這位老同學已經踏近了危險邊緣。「這句考慮的話，還是不答應的好，」他終於插了嘴。「你看，這是今天的港聞。洪長庚和那個姓周的汽車經紀，在中環的斑馬線上撞了車。還沒有脫離生命的危險。事實的真相沒有弄清楚之前，我勸你把那句答應的話收回。」他說，把當天那份報紙遞過去。

　　金秋心凝神仔細閱讀了這段新聞。他的高額頭拱了幾拱，頭髮森森直立起來。

　　「不管是有心或者無意，談判之門決定暫時關閉！」他幾乎吼起來。

　　「這是什麼道理？」吊頸眉毛追問。

　　「兩個無辜的人也受了我的牽連！他們對一個不相干的人，竟下毒手！」

　　「你這是什麼話。香港九龍汽車出事，一天少說點也有七宗八宗，難道都要問個來龍去脈？」

　　「少說廢話。我必須趕回香港，進行調查。」

　　「只怕你有來無去！」

　　金秋心勃然大怒，氣虎虎突然站起。「你敢干涉我的行動自由，是不是？」

　　吊頸肩毛一躍而起，攘臂相向。「容忍也有個限度的。你不要欺人太甚！」

　　「這兒不容許你插嘴，你跟我滾出去！」

　　金秋心邊說邊提起他的西服前襟，用力一搡，人已經推出大廳的門，跌了個四仰八叉，頭撞在對面的牆上，像敲打著一面爛鼓。他轉身，正待入座，槍聲響了！

　　他本能地用手拂了拂背部。旋風般再掉轉身去。背後又響了槍。

　　兩發子彈都不是朝他身上打的。他沒有受傷。受傷的是吊頸眉毛。只見他一隻手拊住淌血的胸部，另一隻手上卻無氣力地托住一枝小白朗寧，正在討最後一口悠氣。

　　「他自己找死！」歪頭插槍。「幸虧我眼明手快。不致釀成大禍。」

　　「來人！」主人喊。「打電話通知澳門警務廳，只說手槍走火。另外，把他用油布裹好，即刻送返拱北關！」

　　大家七手八腳忙得團團轉。金秋心和陳搏趁忙亂之際，大踏步下樓。

　　「這完全是誤會，」光頭佬在後邊高聲說。「我們後會有期。」

　　金秋心頭也不回，昂然走向大街之上。

　　第三十三章

　　大來輪航行在夜海之上。

　　風暴展開翅膀，繞著輪船狂吼。整條船就是一隻搖籃，顛簸得像拌貓飯。風暴從搖籃裏喚醒了恐怖，從胃袋裏喚出了食物，而使乘客們的惺忪睡眼，鼓得像地牌。風尾掃起巨浪，好比火揚起了煙。南中國海的聲、光和泡沫，永遠在變化。橫風斜雨，閃爍如夢。

　　陳搏嘔吐大作，而且不止一次，從鐵床上滾到艙板上。跌得臉青眼腫。

　　金秋心因為身體壯碩，比較匡得住。他雙手握緊鐵床兩邊死死不放。在白得發青的電燈光下，他的嘴唇發烏，呼吸顯得有些迫促。

　　而隔壁官艙裏，吳劍霜和光頭佬也正在翻江倒海，嘔得一塌糊塗。不知什麼時候，光頭佬的玳瑁邊老光眼鏡，從床頭檯上甩下去了，鏡片砸得粉碎，只剩下了個空框框。這越發增加了他的模糊混沌之感。金秋心可以隱約聽到他的抱怨和嘔吐。

　　逆風逆水，船行甚慢。船抵大來碼頭時，已是八點半了。對海，土饅頭式的天文臺上，六號風球高高懸掛。強風加劇。大有猛撲香港的可能。

　　吳劍霜攙扶著光頭佬，走在前面，金秋心一隻手攔腰抱住陳搏，木然相隨。四個人八條腿全變成了棉花匠的彈弓。而碼頭上的整個景象，卻頗類激戰之後的野戰醫院。

　　警察和移民局官員查驗過回港證。海關人員逐一檢查好行李。大家相率魚貫而出，麕集在碼頭出口處，嘁嘁喳喳之聲，幾乎掩蓋了漫天風雨。

　　急雨迸濺在光滑的柏油路面上，交織成一匹輕紗。雨腳瘋狂地跳躍著，彷彿七月的鄉村。小蚊子嘯聚在牛屎堆上。沿中環至灣仔一帶的海濱，旋風搏擊起滔滔白浪，剛勁有力地翻上電車路，吐著憤怒的泡沫。

　　一輛的士疾馳而來。吳劍霜冒與攔截住了他。在一片混亂之中把四個人塞進前後座。的士撳響喇叭，從大道中盤進大道東，衝著呼嘯的風雨，朝淺水灣開去。

　　大大小小的雨點，在擋風玻璃上拼湊出斑駁的圖案。水撥不停地刷動。急雨仍然在玻璃上蕩漾。車子拐進赫蘭道口，高大的鐵門半隱半現，在乳白色雨屏後顫動。那是個空虛的實體。暴風雨把生氣賦給了一切靜止的東西。

　　的士煞在大廳的門口。吳劍霜拉開車門，招呼其他三人下車。

　　首先發現金秋心的，是瘸腿老伯。那時，他脅窩下邊拄著雙拐，站在靠近大廳門邊的玻璃窗下，抬頭仰望鬱鬱的雨絲。他看得見狂風驟雨蹂躪著花園裏的樹木花草，可是，他欣賞的是默片。只有很微細的聲音響在耳邊。

　　「黃先生，趕快過來，」瘸腿老伯扯開喉嚨喊。「金醫生回來囉！」

　　黃華堂坐在大廳右邊的沙發上看報。他聽到了瘸腿老伯的叫嚷，但並沒有聽清楚他叫嚷的是什麼。──風聲夾和著雨聲，轟鳴著，單調地反覆著，搶奪了一切音域。他把頭從報紙上邊伸出來，瞧住瘸腿老伯發了一陣子征。

　　瘸腿老伯邊嚷邊打手勢，叫他走過去。

　　黃華堂剛扔下報紙，還來不及起身，陳搏那個陸軍頭和那張啞白的臉，正從門縫裏伸進來，一下閃進了他的眼簾。

　　他一躍而起。踏著細碎的步子，趕緊迎上去。「希夷先生，」他親切地喊，用肥厚溫暖的手握住陳搏冷冰冰的手。「想不到山水也還有相逢之日。你好嗎？」

　　陳搏摸了摸白如蔥根的短頭髮。「答案全在這上頭，」他苦笑著。「老啦！」他突然大喝一聲。

　　「一別將近二十年，又碰到這麼一個牛鬼蛇神的局面，不老都要脫層皮的。」

　　陳搏很欣賞他這位老同學，拖長聲調說話的那種吃粉筆灰的職業腔。「那位江先生呢？」他問。並且掃視了大廳一輪。

　　「他在樓上。正陪伴她妹妹。──哦哦，真該死。我幾乎忘了。」黃華堂大聲說。「秋心，即刻到樓上去看看吳太太吧。她恐怕不成了。昨晚有好幾趟……。」

　　「我知道的，」吳劍霜打斷了他。「我知道的！」他重複著。兩手左右開弓，挽住金秋心和光頭佬的胳膊，對直走向鋪著猩紅色毯子的寬大扶梯。

　　陳搏反身把瘸腿老伯扶到沙發上。然後同黃華堂相繼入座。

　　「你還記得起我嗎？」陳搏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瘸腿老伯不斷揩拭老花眼，思索漾現在面部深褶之中。

　　「他這兒有毛病，」黃華堂拉扯著自個兒的耳朵。「有時連打雷也聽不見。你不必浪費唇舌。」

　　「你們是什麼時候到香港來的？」陳搏問。

　　「七月十九，禮拜二。我們一下飛機，就設法打電話跟你聯絡。你的同事回答我們，你正在休假。所以我們就逕直到這兒來了。」

　　「提前休假，也是為了小鬍子嘛。」

　　「他的事情有了點眉目嗎？」

　　「老早已經水落石出了。此刻正在雙方鬥法，各顯神通。」

　　「進行得還順利嗎？」

　　「危機深不可測。吉凶禍福，暫時還看不出來。」

　　「問題的關鍵在哪裏？」

　　「最頭痛的問題是：我們還有一個人質留在廣州。而送到澳門來的，卻是個救不轉來的活死人！」

　　「你也是個智多星啊。找到解決問題的鑰匙嗎？」

　　「問題發生了，當然就有解決的辦法。可惜小鬍子不能忍痛犧牲。」

　　「壯士斷腕。當機立決。這種氣魄，秋心並不缺少。為什麼他會失水準的？」

　　「唉，有一個字時時被人濫用，我真不想再濫用它。──那就是愛。不錯。父女情深。素如是他生命裏邊的生命，可是，要恢復白小姐的自由，除非忍痛犧牲金素如。」

　　「那是辦不到的，」黃華堂連連搖頭，「那決計辦不到！他們金家有了四代的傳統，總是犧牲老的成全小的。人的行為也有他自己的慣性。要他在另外一條新跑道上起步，恐怕是難上加難。」

　　「然而希望一旦消失，跟著來的，就只有絕望啦！」

　　「中間是不是可以插入一點別的？比方說，失望，以及諸如此類的東西。」

　　「要注意到時間效用。他們可迫不及待啊。」

　　「有這麼嚴重嗎？」

　　「怎麼不呢？」陳搏嗅了嗅鼻子，頗不耐煩地反問。「會搖尾巴的也會咬人。而且，尾巴搖得越勤快的往往越容易咬人至死！」

　　「你們被咬過嗎？」

　　「哦哦，暫時還輪不到我們身上。他們正在自己咬自己。」

　　「那是什麼道理？」

　　「道理簡單之至。交涉的結果，並不符合他們的願望。──有人帶醉拔槍。也有人帶醉開火。兩粒衛生丸子了結了一條生命。他們只好用油布層層包裹起來，派車子拖回拱北關。這當然祇是一場序幕戰。他們咬了自己。」

　　「你倒說得很輕鬆。」

　　「響槍時我也怔住了。落後一想，那是過慮。正動派不真心實意保護反動派，歷史也不致變成毫無意義的糊塗賬啦。」

　　黃華堂笑得直淌淚水。而陳搏，一本正經，面無表情。

　　「假如──噢，你有沒有千金？」黃華堂突然掉轉談鋒。

　　「有的。有兩個。大的叫陳大妹，小的叫陳細妹。一大一小，總共不值半文，我也不想多要了。」

　　「假如金素如掉換了陳大妹，你也忍心把個病孩子，丟在澳門不理嗎？」

　　陳搏的思路上擋著一塊大石頭。他眼中閃爍著憂鬱的光。「在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之中，我也只好丟一丟包袱囉。」

　　「分明是違心之論。胖子決不會因為胖得難看，把身上的肉割下一大塊丟掉的。不懂哭臉的也不會懂得笑。親子之情是大自然的一種本能，它的別名是『愛』，它不是中立的。也不讓人中立。因此──」

　　「因此我又多了一個反對者，」陳搏用困惑的目光對直瞧住他的酒糟鼻子。「一個人要力排眾議，實心辦事真難。在澳門，歐牧師和吳劍慧小姐夥同一氣反對我；在香港，如今又添了個黃華堂博士。好傢伙，這一下子真成了四面楚歌！」

　　「這是人性的共感。」

　　「最要緊的，這是場會戰。」

　　「把一個病得要死的孩子塞在虎穴裏，掉頭不顧，我不曉得你們安的什麼心？」

　　「那兒是最安全的。他們必須加倍地保護她，好保持一個接觸點；而我們，也正想利用這個接觸點，交叉過去，把白小姐勾出來。」

　　「孩子並不是棋子啊。」

　　「嘖嘖，得啦，得啦。情況瞬息萬變。我們都得權衡輕重，努力眼面前的事。」

　　「為什麼局面會弄得這麼糟的？」

　　陳搏聳了聳肩。「謎底沒有揭穿之前，一切推斷都應當暫時保留，人家是利在速戰速決，我們卻一開始就喪失了機動性和主動性。──他們的消息過於靈通，我們的消息過於不靈通；他們是用組織力量對付個人，我們卻是用個人力量對抗組織。糟成這個樣子，已經不太容易啦。」

　　「嗯，嗯，我們那邊，許戈揚是個漏洞。好在江總經理已經把他停職，送請警備部偵查。」

　　「不管偵查有沒有結果，他的效用已發揮得淋漓盡致了。──你知道那個做海員的洪長庚的下落嗎？」

　　「他是十四號下午，趕到中山南路柳家的。他告訴我們的話，我也源源本本地寫信告訴了你。據他自己說，貨船是十六號下午開香港，此刻想必也該到了。」

　　「昨天你有沒有看報？」

　　「人實在太疲倦，天氣又悶得慌，沒有閒散心情讀報。反正昨天今天都差不多，老狗總耍不出新把戲嘛。──你問這幹啥？」

　　「如今老狗卻耍了個新把戲，」陳搏瞇起一隻眼睛嘲弄地說。「洪長庚在斑馬線上，被一輛私家車撞倒了，據說傷勢不輕。」

　　「噢！他的人呢？」

　　「人已經送進瑪麗醫院。昨天的報紙上刊載，還沒脫離危險期。我們頂著這麼一場大風暴漏夜趕回，他交通失事，是最主要的原因。」

　　「總該不是他們下的毒手吧？」

　　「誰知道？當今之世，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的糊塗官司可多著哩。」

　　「我們能不能夠馬上看看他？他真是個爛好人。喊聲有個一差二錯，我們在良心上都要負責的！」

　　「今天恐怕不成了，這麼大風大雨的，隨時都有響風炮的可能。讓我先撥個電話到瑪麗醫院去，問問他的傷勢有沒有起色。」

　　陳搏起身離座。踅進小會客室去了。

　　黃華堂同瘸腿老伯，面對面坐著，開始沉默。大廳外，橫風斜雨哧哧擦過窗子，震撼得窗玻璃格登格登亂響。風暴捲掃著。風暴響在黃華堂的心窩裏。

　　吳劍霜陪著江南，慢慢從扶梯上走下來。兩個人的腳步很輕。心情很重。樣子又疲倦、又難看。

　　「華堂，陳先生呢？」江南問。「早餐已經安排好了，請你們都到餐廳裏去。」

　　「等他轉來再說吧。我肚子一點都不餓。」

　　「陳先生到哪裏去了？」

　　「他正在打電話。」

　　江南走攏來。把手指縫裏夾著的雪茄，在煙灰紅邊敲了幾敲，將一大截煙灰敲落。「這位就是我的朋友黃博士，」他用緩慢的略帶嗄啞的聲調說。「你到東京去邀請金博士的介紹信，就是他的手筆。為人古道熱腸，是一位篤實誠懇的學者。」

　　黃華堂懶洋洋地站起來，跟吳劍霜握手。不知什麼緣故，他對他懷有一種敵意。至少，他有了被人欺騙訛詐的感覺，他臉上半點笑意也沒有。

　　吳劍霜感到了這個。

　　「謝謝黃博士幫忙，」他尷尬地說。「謝謝您的美意。」

　　黃華堂冷冷地愀住他。「可惜忙沒有幫上，」他說。「反而把我的幾個老同學，全拖下水。──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他衝著江南忿忿不平地添說。

　　「劍霜，事情的原委，我們已弄得一清二楚啦，」江南發話。「你玩的三面鼓，最好適可而止啦！」

　　「你知道洪長庚的下落嗎？」黃華堂突如其來問道。

　　「他不是說禮拜六開船，禮拜一可以到香港嗎？」江南怔怔地望著他。「有什麼不妥當嗎？」他猛吸了一口雪茄。

　　吳劍霜的嘴裏，好像含著一粒精酸精酸的梅子。南瓜臉上的肥肉，輕輕顫動。有如樹葉顫動在不斷的微風裏。連他那副金絲眼鏡，也在顫顫悠悠地跳舞。他的手心沁汗。額角也是如此。他的神色，正像一個上流社會的紳士，當場被別人從口袋裏，搜出了扒竊得來的贓物，那樣無地自容！

　　「洪長庚在斑馬線上撞了車，你看蹊蹺不蹊蹺？」

　　「香港這麼一塊彈丸之地，大小車輛挨近七萬輛，」吳劍霜解釋道，「交通失事也是家常便飯。犯不著盡朝不好的地方猜想啊。」

　　江南完全沒有理會他的解釋。「洪長庚現在在哪裏？」

　　「在哪裏？」黃華堂喝道。「在瑪麗醫院的病房裏，說不定還會有性命的危險！」

　　「你們怎麼可以這樣黑良心的！」江南氣得鼓眼暴睛。

　　「大哥，這難道能怪我嗎？──即或是我搭錯了一條賊船，像我這種本份人，做好事都做不像，哪有資格為非作歹呀！」

　　「強辯！」江南一反平日和顏悅色的常態，用手指在眼睛上抓了一把。「算我有眼無珠，認錯了人！如今，自己的妹妹活活被人拖死不算，又一口氣連累了三個好人！你這人面獸心的東西，叫我如何向朋友交代！」

　　吳劍霜滿面羞慚之色，怯怯地偷瞧著江南。江南餘怒未息，臉色紅得像關公，怒火在小眼睛裏邊閃爍著，一副兇相。「為人忘本，恩將仇報，沒有好下場的！」終於他咬牙切齒說。

　　「一個自食其力的海員，一個可憐兮兮的女教員，一個十歲不到的小女孩子，礙你們什麼事？要用這麼殘酷的手段對付他們！你們也有半點人氣嗎？」

　　吳劍霜的頭，幾乎低垂到胸脯上。「秀妹呢？」他有氣沒力地說。「別忘了她也是被害人之一。如果一旦不幸，這筆賬我同他們有得算。捨得一身剮，皇帝打下馬！我同他們豁了！」

　　江南怒色稍霽，正待開言。護士小姐匆匆忙忙趕過來，附在吳劍霜的耳朵邊輕言細語了幾句，又跌跌撞撞離開了。

　　「秀妹醒轉來了，」吳劍霜說。「這次她比較清醒。她想同你談談。」

　　「迷迷糊糊的真急死人，」江南說。「連我她也幾乎認不清啦。──這不會是迴光返照吧？」他自言自語說。

　　「生死交關，不宜耽誤，江兄請自便吧。」黃華堂說：「我們在樓下靜待好消息。」

　　「請你陪劉老伯和陳先生，到餐廳裏去隨意用點什麼。擱久了，早餐會涼的。」

　　「這個我知道。快點走吧。」黃華堂揮動著粗短的手臂

　　※※※

　　江秀醒了。蒼白瘦削的枯臉上，微翹的長睫毛輕輕開闔，抖落了奇異的夢，泛起了一絲微笑。若干年前，當青春和活力還飽滿地貯存在她身體裏邊時，這位遠近馳名的美人，那種將醒未醒的睡態，是格外迷人的。蓓蕾初放、嬌豔清新、嫵媚無比。美腿修長、晶瑩如玉、圓渾而富有彈性。如今這兩條腿無力地擺放在雪白的床單上，像兩條枯藤，起著乾皺。腳趾上光潤欲滴的寇丹，和那雙小小的虬結著青筋的灰白色腳板，全不相稱。那幾乎是夕陽殘照中廢墟的形象，人們可以追懷當年勝概。但人們的眼睛，不能不泛濫鮮亮的淚水。

　　江秀小嘴微張。她突然想到要吃點什麼。她的灰黑色眼珠子逐漸向上移動。而那縷微笑，慢慢固定在嘴角兩端的皺紋裏，機械得很。然而，假如灰白色時間能夠倒流轉去十個年頭，那縷蕩漾在嘴角的微笑，該是多麼令人心醉啊。

　　「阿秀，覺得輕爽些嗎？」江南捧著她的瘦骨嶙峋的手，把嘴唇湊近她耳朵邊輕聲問。

　　江秀的嘴唇顫動了一下。眼光呆定地盯住江南。「大哥，真的是你嗎？」她面有喜色，嘴裏喃喃不清地說。「不嗎？好像啊……。」

　　「大哥是前天中午，乘飛機趕到香港來的，」吳劍霜插言。「他專誠來看妳。」

　　「那你們……為什麼要……瞞我啊？」

　　「誰瞞妳？」江南說。「三天來，妳就一直昏昏沉沉的，老在夢裏。」

　　江秀亟力思索著。「也許，大哥，也許我真在做夢。一個好奇怪的夢。」她氣息弱微地說。「白睡袍，赤足，一條小路──隱向遠方……。」

　　「後來呢？」江南追問

　　「後來嘛，」江秀說，「我發現那條小路……很寂寞，很寂寞。萬物沉醉不醒。那兒靜得很古怪。連寂寞本身，也變成了一種怪異的……聲音……。」

　　「秀妹你……。」吳劍霜哽咽欲淚。

　　「我看還是少說話為宜。」光頭佬打斷了他。

　　「我並不認識你啊，」江秀眼睛翻白。眼中那一團柔情的火燄，慢慢黯淡下去。「你是誰？哦哦，可憐的老人，讓我為你……滿頭霜雪祝福吧。」

　　「她的眼睛已經不很對頭囉，」金秋心附在江南的耳朵邊，悄悄說。「要早作準備纔對。」

　　江南點頭。「如果歐牧師在這兒就好了，」他說，撇轉臉去，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他很可以跟她談談心的。」

　　「醫生們搖頭的時候，也正是牧師們點頭的時節。可惜他不在。」

　　「他在哪裏？」江南問。並且用一隻袖子。亂揩著滿面淚水。

　　「他在澳門。他正照料著金素如。」

　　江秀茫然搜索著。「是金博士嗎？我，我聽得出你的聲音。你夫人呢？還有，你千金呢？是我留她們……在這兒過夜的。──劍霜，你要好好招待她們啊。」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啦。」

　　「胡說，昨兒晚上我留她們的。甭提啦，你處處騙我。說出來可真害臊。」

　　「秀妹，請妳寬恕我，」吳劍霜也捧住她的另外一隻手。紅腫的眼睛，映現在眼鏡上，像兩粒胡桃。「錯只錯在我愛妳過了份，別人就捏住這個弱點，得寸進尺，致弄成今天這不可收拾的局面。」

　　「愛比死更強。劍霜，」江秀的口齒比頭先更清楚了。「要有自信，別怕。在世上被人迫害的，天國的門為他們敞開。我聽得到那種音樂，悔改永遠不會嫌遲的。」

　　吳劍霜的淚水，漣漣而落，滴在江秀的枯瘦的手臂上，「秀妹，當妳軟弱的時候，我也軟弱。如今妳快要硬了，不，快要硬起來了，我也會硬起來的。」

　　光頭佬用手托住下巴，愁眉苦臉站在一邊。「金博士，」他訕訕地說。「恐怕無能為力啦，我們暫時告退吧。」

　　「還不是時候，」金秋心連眼角也沒有瞧他。「我的女人和孩子，真是『影子』住進吳公館的嗎？人證就在你跟前，這筆閒賬我們還有得算！」

　　「事到如今，還哩哩啦啦，怨這怪那幹啥？」

　　「金夫人和金小姐，出了事嗎？」江秀警醒地問。「哦哦，別老下貓尿。劍霜，你要好好兒回答我。你騙我幾十年，最後，總該說句把真話吧。」

　　「都是這老不死的！這老賊！」吳劍霜側轉身去，戟指著光頭佬的鼻尖。「你精心佈置陰謀陷阱，你與所有的好人為敵，看你會得到個什麼結果！」

　　「別人的頭上沒有緊箍咒，你的頭上卻有，」光頭佬平靜地警告他。「別人可以亂說亂動，你是不可以的。做事──要放明白些。」

　　吳劍霜霍然出手，一把揪住他頭上那幾十根白頭髮，狠命一撏，一下子真剝成了一個光豬。頭頂紅通通的，像隻蕃茄。「老子立刻攆你走！你同我滾！」

　　光頭佬勢單力孤。但困獸猶鬥。「銀行都是個空架子，經不起幾個擠提風潮的。你不必吃裏扒外，自討苦吃。」

　　吳劍霜心如刀絞。好久好久沒有做聲。

　　「人都是在搖籃裏，聽老虎外婆的故事嚇大的。劍霜，別怕！」江南氣勢洶洶地拍著肥胸脯。「我給你撐腰。擠提風潮歸我應付。」

　　「啊喲，口氣真不小啊。」

　　「憑我這兩個字，」江南伸出兩指，打了個Ｖ字手勢。「老實告訴你，在香港金融界調一噸兩噸頭寸，想必不難！哼，像你們這種小風小浪，爺們真滿不在乎！」

　　光頭佬最後一張王牌不靈，只好夾起尾巴滾蛋。他走起路來踉踉蹌蹌的。顯然，精神已經全部崩潰了

　　沉默突然塞進了這憂慘的大房間。

　　窗外。豪雨如注。大地交響起一片「地獄幽靈的吶喊」。一切都在暴風雨的脊背上，盤舞，飛奔！來吧，強烈的風暴，帶著你的怒吼蹂躪這悲慘的世界吧！用你的烈怒摧毀一切，蕩平一切吧！整個時代都陷落在苦悶之中，你憂鬱的吼叫，會找得到同調的！

　　「大哥，」江秀的聲調變得更低沉了。「囑咐他們彼此相愛吧。叫那些，用欺詐、謬誤、引導人走岔路的人，遠離開我們。祝你們快樂。我，我不能帶給你們幸福，我總盼望能夠看到幸福落在你們頭上……。」

　　她喉嚨一陣痰響，走了。留下了一個靈魂中的靈魂，所發出的一段深邃的遺言，半睜著眼睛走了。她灰黑色的眼珠裏，擴散著一種像是眼淚，又像是生命火燄的殘燼的東西，深深地灼入江南和吳劍霜的骨髓。

　　一切突然崩陷了。願這垂死天鵝的歌唱，能夠比較長久地飄忽在灰色的時流之上。

　　為什麼陽光不永遠在淺水灣的幽谷編織彩虹？為什麼一度顯現的竟然逝去？為什麼生與死、恐懼與恬靜、真實與夢幻，要在快樂的生命中投下暗影？為什麼人世有這麼多的愛和恨、希望和憂愁？三個人淚眼相望。沒有誰願意說半句安慰的話……。

　　第三十四章

　　九號風球仍然懸掛。雷電交作。大雨滂沱。挨近黃昏時分，淺水灣區突然停了電。風暴轟鳴著，咆哮著。香港與九龍，行人路斷，整個兒癱瘓下來。

　　江秀直挺挺躺在床上。暮色模糊了她的形象。明燦的笑容永遠不再回來。一種可怕的寂寞，正在喧囂風雨中擴散。這是一種可以使黑夜心軟的寂寞。它凝聚著冰冷和死亡。它靜得彷彿連寂寞本身，也帶有一種微妙而奇異的聲音。

　　生命。花籃提水。畢竟是一場空幻。

　　在永夜和時間深處，展開了永恆的平面。在那兒，折磨人的希望和絕望寧息了；再也不會有痛苦或恐懼，來擾亂心靈的平靜。在那兒，多少激情、多少塵世的綺夢被遺忘了。漆黑和枯萎，將吞沒一切。在那兒，任你風華絕代的美人，秀目柔光中舞蹈的並不是星星的精靈，而是蒼白的蛆蟲。生前有喜樂。死後有悲哀。而一切神聖的必然是行將腐朽的。這其間包括了生命的終極意義。

　　在死亡之前，時間是唯一的哲人。萬語千言，都不過是詭辯。時間，糾正了我們錯誤的認識，考驗了所謂真理。雖然它拙於言辭，而且往往顯得遲緩。時間，指出了悠久中的短暫，指出了實體中的空虛，雖然它默然無語，永遠面帶笑容。

　　江秀直挺挺躺在床上。她的閨房，原本佈置得像皇宮。可是此刻的氣氛，即是一座古埃及金字塔裏邊的寢殿，瀰漫著灰色的霧。沒有光，一切幽暗而冷漠。吳劍霜伴靈。他的背景在幽暗中顫動，悲思的淚水黯然垂落，但聽不到啜泣的聲音。他追懷的幻影就在他身邊。他陪伴著死寂和絕望。他雙手捧住江秀的僵硬的枯手，感覺上，那不過是條死蛇；然而不知什麼緣故，他反而覺得他捧住的是一團火，炙透了他的骨髓。無窮的和有限的東西。在他心靈的透視中裸露著。──那是兩條永恆的光，疊在一起時，叢生出許許多多離奇古怪的陰影！

　　通陽臺一角，江南、黃華堂、金秋心、陳搏和瘸腿老伯靜悄悄圍坐在圓鼓桌四周，諦聽著漫天風雨，近了，又遠了。誰也懶得說話。江南的雪茄，照亮了他黯淡的前額；而陳搏和黃華堂的紙煙，卻隱約現出他們的鼻子和眼睛，像患了嚴重的流行性感冒，又紅又溼潤。瘸腿老伯和金秋心對飲著酒。琥珀色玻璃杯子裏閃動著世事滄桑。金秋心的炯炯目光時不時移向江秀的床上，小鬍子有了輕微的顫動，大眼睛突然泛溢著錫箔似的光。

　　江秀直挺挺躺在床上。她是個知足常樂的好人。有一點兒就滿足，多一點兒就快活。她決不因為想為吃蜜纔去養蜂，也不為了橘子而去種樹。風趣而富有智慧。高貴而顯得自然。然而好人總歸是寂寞的。今朝她無言歸去，只有風風雨雨，高奏著驪歌。

　　江秀直挺挺躺在床上。死神冷酷無情的手，摘下了這朵鮮豔的花。霹靂振憾不醒她的沉沉大夢，而人世所有的溫柔，再也透不進她冰冷的心扉。死亡遮斷了一切。她跌進另一個不可知的世界。那個世界，使睡眠和長夜合而為一，使誕生和幻滅失掉意義。那個世界是一切生物的老家。

　　幽暗慢慢加濃了。江秀直挺挺躺在床上。

　　一道閃電，白得發青，從通陽台的玻璃門上撲進來，照耀得滿室通明。陽台外，縱橫風雨亂晃著殘枝。室內，江秀的屍體好像從灰白色死霧裏騰踊而起。而霹雷，轟隆隆一聲怪吼，似乎直摜到她的床上。

　　大家的眼睛一陣發花。連瘸腿老伯也能感到它的威力。雖然迴盪在他耳朵裏的，只是一陣布鼓。

　　「真是天翻地覆，」陳搏低語著。白圈子在他的眼睛裏跳動。「也許已經響風炮了，可是我們聽不到。」

　　金秋心睜開眼睛望向玻璃門外。黑色的夜幕懸在陽台乳白色欄杆上不到一公尺的地方。陣雨刷刷地在欄杆上飛濺著。「也好，」他說。「洗不掉的，也許可以沖刷掉。這個世界，也實在太齷齪了！」

　　「別發牢騷，」黃華堂突然覺得有淚水湧進他的喉管。「你以為偉大的時代，是太平無事的時代嗎？歷史上從沒有出現過這種例子。我們必須單獨忍受痛苦──無窮的苦難，還望不到盡頭哩！」

　　「老婆子的胡說，」陳搏一臉正經，「假如一個權力無限擴張的時代，也叫做偉大的時代，那我寧願選擇渺小。」他滑稽地擠起一隻眼睛跟他辯駁。

　　「有了大蛇纔會孵育出小蛇，萬事萬物都是成套的。」黃華堂說。「不行春風，何來夏雨？值得詛咒的，豈止權力？」

　　「然而權力的濫用，正標誌著一個荒誕而徹底墮落的時代。凡是向上發展的歷史，都是權力遭受壓抑的歷史。權力最先摧殘人性，毀滅人道，蹂躪人權，末後腐蝕良心。它是萬病之源。」

　　金秋心從桌子下摸出酒瓶，嘩嘩地倒酒。「適度的酒精，能夠幫助談話，」他說，把一隻玻璃杯推到黃華堂跟前。「我擔心洪長庚的傷勢。不知他現在怎樣了？」

　　黃華堂和金秋心碰了碰杯。「他上午跟瑪麗醫院通過電話，」他對直盯住陳搏。「結果沒有下文。」

　　「結果當然十分不妙，」陳搏接住話碴子。「所以只好悶在肚子裏。」

　　「那是不可以的，我們都急於知道小洪的安危。」

　　「經過緊急輸血之後，性命保住了，大概要犧牲一條腿。」

　　黃華堂的胖臉，僵硬地抽搐著。「誰說的？」他問，顯然是等候回答。「誰說的啊？」他焦躁地重複著。

　　「護士長，」陳搏低聲說，「朋友的妹妹。」

　　金秋心肅穆地垂下了眼睛。「那個姓周的汽車經紀呢？」他關切地追問。

　　「他的傷勢比較輕多了。據說，一兩個禮拜之內，可以出院。」

　　「等風暴一過去，第一樁事，就是趕到瑪麗醫院去看看他們。順便問問那次交通失事的詳情。」

　　「那我們一齊去！」江南用吶吶的打顫的聲調說。「無辜的人，往往是最不幸的人。譬如說，洪先生和周先生，我妹妹，他們都可以置身事外，結果，不獨遭受牽連，而且首當其衝！我真弄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黑良心下這麼重的毒手？」

　　「我要重複我幾天前說過的一句話，」陳搏停了一下，從容地說。「在老鼠的眼睛裏，貓，比獅子兇惡一萬倍！他們的不幸，老早已經注定了。」

　　「難道這些微不足道的角色，會妨礙他們的陰謀詭計嗎？」

　　「不錯。正是這樣。」陳搏忿然拍著自己的胸脯。「他們需要爭取時間。恰巧，他們三個人都是絆腳石，非預先挪開不可。比方說吳太大，假如及時動了手術，也許可以延長三兩年壽命。可是，一旦手術失事，要纏上法庭的時候，說不定一拖就是半年一年。因此，他們一定要千方百計，予以阻撓。我真懷疑，吳太大的死，是不是真正含有職業謀殺的成份！」

　　金秋心嗒響嘴唇，點著頭。但他始終沒有說什麼。他的眼睛裏閃耀著激情的火燄，射出堅決和憤怒的光彩。──當閃電在玻璃門上，露出一列烈怒的白牙齒時，同時也映現出他的可怕的臉色。臉色紅中透青，雙頰不斷顫動著。

　　「死神之前，人人平等，」江南說，「貴賤貧富權勢，在死神的眼睛裏，究竟是一視同仁的啊。」

　　「是的，又不是的，」陳搏說。「權力作祟。掌權的人總以為他們的生命，要比其他的人高貴得多。──其實，二十九種化學元素構成一個臭皮囊，死了，再還原為二十九種元素，有什麼分別！」

　　「你猜小洪和老周這次交通失事，有多少成份是他們幹的？」

　　陳搏對直盯住黃華堂。「百分之九十五，」他嚷。「只要你能瞭解他們的動機，你就不難把握他們的行動。──突如其來，是他們行動的最高指導原則。而出其不意，往往可以弄得他們手忙腳亂，啼笑皆非。」

　　「假如洪長庚真的殘廢了，姑無論他是遭受意外或故意，我都要表示表示我的一點誠意。我想送他一筆錢，好讓他下半世的生活，比較有點依靠。」

　　「這樣也好，」陳搏點頭。「不要使好人過份寂寞，一切善舉，我總歸舉雙手贊成。」

　　「中央大酒店贏來的那七萬多美金夠不夠？」金秋心問。「橫直是淌來之物，十分鐘不到賺來的。」

　　「十年難碰一個雙圍啊，」陳搏橫眉蹙額說。「這筆恤金，也不算刻薄啦。」

　　「如果嫌少，我這兒可以補充。」

　　「這個不好起動你的，」金秋心搖著頭說。「明後天可能是一個大難關，你必須集中精力對付纔行。」

　　「我會好好應付的。」

　　陳搏用搜索的目光，來回注視著金秋心和江南。「另外發生了新的事故嗎？」他問。

　　「我們攆走秦醫生的時候，」金秋心抬起頭來，迅速地說，「他忿忿不平地聲明，一定要報復我們。」

　　「你以為光頭佬那隻老狐狸，損我們損得還不夠嗎？」

　　「這次他不是害我們。」

　　「又要加害誰？」

　　「吳總經理。」

　　「那為什麼？」

　　「因為他毅然拒絕，和他們同流合污。他的銀行，要宣布起義。」

　　「嗯，這他們不會輕易放過的。光頭佬老謀深算，怎麼會漏口風的？」

　　「他那幾十根白頭髮，被人撏光了。大概是怒火衝昏了頭腦，他聲言要用擠提的方式，迫使吳總經理就範。」

　　「你們如何回答的？」

　　「我給他撐腰，」江南插言。「這種小小風潮，我也司空見慣了，算不了什麼一回事。」

　　陳搏沉思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煙。他知道「忍耐」和「時間」的妙處。──那是在歷史上從未碰到過對手的兩大策士。

　　「你以為他們真會這麼幹嗎？」金秋心問。

　　「半虛半實。可真可假。」陳搏意味深長地說。「準備工作，刻不容緩。我們必須做到：先為不可勝，然後求勝。」

　　「殯儀館的事，交我們辦好了，」金秋心說。「你們可以騰出時間和精力來，專門應付眼面前的緊急事件。」

　　「我妹妹的屍骨未寒，」江南哽咽著說，淚水不可約制地流下來，擦癢著鼻子和腮。「做哥哥的連盡最後一份心的機會也沒有，這到底是個什麼世界嘛。」

　　「涼血世界。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陳搏勸慰他。「每個人都有火熱的真感情，但集合在一道，應付一個罪惡集團的挑戰時，卻冷酷無比。這是時代的真相。生不逢辰，我們倒楣倒定了！」

　　「為什麼我們處處是被動的？」黃華堂痛苦地說。

　　「為什麼？你說，為什麼？」陳搏的言語顯然錯亂了。他必須停止下來整理他的思想。

　　黃華堂困惑地睜大一雙充血的眼睛。他用期待作為回答。

　　「我們有統一的目標而無統一的行動，有切實的人而無切實的組織，當然要吃虧的！」陳搏苦笑了一下，繼續說：「在散兵線上，配置這麼幾個游勇，你以為真能和他們周旋到底嗎？」

　　「那我們該怎接辦呢？」黃華堂問。

　　「他們一切的行動，都在為『決定性行動』製造條件。我們，憑自由意志作戰，必須切實掌握時間，必須具備高度的忍耐。兩者恰巧針鋒相對，旗鼓相當。步步為營，時時戒備，此刻尤其大意不得。」

　　「你看，他們的下一步棋如何佈子？」黃華堂拖長著字音說。

　　「暫時無法猜測，」陳搏喎起嘴巴一連吐了好幾個煙圈。「是的，也許是突擊也許是奇襲，暫時確實看不出來。」

　　「是指銀行的擠提風潮呢，還是指不利於金博士的行動？」江南用鎮靜的語調問。

　　「兩事都可能發生，」陳搏冷淡地回答。「但有一事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們不會在同一時間，進行兩面作戰。」

　　「江湖術士的口吻，」金秋心插言，「你幾時學會這一套的？」

　　「秋心，也許你會錯了意，」陳搏嚴肅地說。「這是一組十分準確的判別式。假如明後天，銀行開始了擠提風潮，那證明對你的壓力大大減輕了，這是他們準備放棄的訊號。我們要迅速通知歐牧師和晏度士醫生，叫他們立刻搶救金素如。反過來來說，如果明後天銀行平靜無事，那他們仍然在你身上打主意，我們還得抖擻精神打第二個回合的爛仗。」

　　「開了這麼寬一條裂縫，難道他們能夠迅速彌補嗎？」

　　「斬草並未除根啊。譬如說：光頭佬退出了吳公館，但潛伏在這裏的工作人員，你曉得有幾多！」

　　「這個容易，陳先生，這個容易解決。風暴一停，我立刻換人。凡屬是一九四一年左右的老人，通通留下：新補進來的，通通解僱，加發兩個月的工錢就行了。」

　　「我不過是隨便舉個例子。如果他們要歪纏，辦法多的是。」

　　「這次不好再讓他們伸進一隻腳來囉。」

　　「我倒不作此想。拯救活人比抬回屍首重要得多。假如第二階段的鬥爭猝然爆發，我們一定要集中力量，看準他們的弱點，好好回敬他一買賣。」

　　「可能的嗎？」金秋心興奮地說。「這是可能的嗎？」他重複著。

　　「機會是人創造出來的。我們永不放棄營救白小姐的希望。逆襲並非逞強。我們有我們自己的動機。」

　　黃華堂手掌搓手掌。「有沒有成功的把握？枉費心機，徒勞無功，那是不上算的。」

　　「你真黃牛！」陳搏在他肥肩膊上賞了一巴掌。「橫空盤硬語，見機而作，那需要神來之筆嘛！」

　　「這麼大風大雨的，又沒有電燈，」金秋心說。「我提議大家輪流休息。閒談就此打住如何？」

　　天亮時，颶風的威勢顯然減弱了。大雨仍然鬆一陣緊一陣在咆哮。整個上午，吳公館所有的人幾乎是全體動員。幫忙把江秀的屍體搬上萬國殯儀館的靈柩車，前前後後忙著打掃房子，分派做喪事的工作，大家忙得團團轉。

　　下午一時。吳劍霜跟銀行高級職員第二次通了話。對方的回答是：一切正常。

　　兩點四十分，雨霽天青。大家吃完午飯，坐在沙發上靜待局勢發展。遠遠傳來汽車喇叭聲。接著，兩輛嶄新的小轎車，沿著前花園的噴水池，相率停下。

　　第一輛車子中，鑽出四個人來。前面開路的是吳劍峰夫婦。後面跟著兩個高大的老人。其中之一是光頭佬，他新配了眼鏡，而且頭頂上戴著一頂寬邊雨帽。另一位是個高高瘦瘦的老人。滿臉深皺，留著一撮花白的山羊鬍子，微駝、氣喘、行動蹣跚、週身老態。他就是陳少川教授。陳搏的爸爸！

　　第二輛車裏鑽出三個人來。走頭的是那個大胖子李先生。他的背後，併肩走著兩個人──歪頭和馬臉。

　　大家的面孔都是嚴肅而冷淡的。像陪審員離開會議室，重返法庭的神態。

　　陳搏臉色發白。兩眉之間新出現了一條橫皺。他用飄滑的細碎的小跑步，迅速趕到石階下，攙扶著老人。「爸爸，」他顫聲喊。「怎麼您居然也有這番雅興，來湊熱鬧呀？」

　　「小子糊塗！」老人在牙齒縫裏罵。但他老臉上溫軟的微笑，卻帶有相反的表情。「如今只有集體，哪有個人的自由？」

　　「您幾時從上海動身的？」陳搏興奮地問。那道新出現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前天下午飛抵廣州。還來不及稍微休息一下子，又十萬火急，把我專車送到澳門。」

　　「什麼時候抵達澳門的？」

　　「二十一號早晨三點半，」老人略為思索了一小會。「也許還比較遲些。總之是個漆黑漆黑的長夜，衝寒冒暑，晝夜不分，完全像充軍。可憐我這把老骨頭，也夠受啦。」

　　老人顫巍巍拾級而登。神情十分疲憊。

　　在大廳門口，他的兩位學生左右鵠立著，用含淚的微笑歡迎這位「學不厭，誨不倦」的老師。

　　「他叫黃華堂，」陳搏介紹道。「也許沒正式選修過你的課。」

　　老人慈祥的眼睛裏噙著一泡清淚。他跟黃華堂握了握手，十分感動地說：「時代不同啦，孩子們。歷史的這副千斤重擔，挑來挑去，擱到你們肩頭上來啦。」

　　當老人龍龍鍾鍾掉轉身子，面對著金秋心時，陳搏說：「他就是金秋心，你總該有比較深刻的印象吧？」

　　「我認得的，」老人伸出一隻枯手，同他緊緊地握著。「花在孩子們身上的心血，總算有了交代。少年奔放的熱情，與老年成熟的智慧，結合在一起，遲早會開出奇花的，哦哦，別難過，我很高興……。」

　　金秋心呆望著老師的枯瘦身體。呆望著他那營養不良而發青的臉色。三十年前那種過時的寬領西服，像理髮師的淌刀布，皺綢綢的，發著鏡面光芒的領帶，以及補疤纍纍的襯衫，不覺鼻子發酸，老人發現了這個。

　　「這是我唯一的好行頭，」老人帶著嘲弄的微笑說。「在內地，有這種行頭的，已經可以劃進資產階級成分囉。」

　　「難道他們不替你換一換嗎？」金秋心問。

　　「他們提議過。我一口回絕了。」老人說，慢慢踱進大廳「我一生喜歡拿真面目示人，到了行將就木的時候，要我玩假的，我可不幹。」

　　客人們相繼入座。僕人奉茶。

　　老人點起一枝煙，輕咳著，一連吸了幾大口。灰白色煙灰約有半寸長，在山羊鬍子上邊輕顫，像條僵蠶。「好煙，好煙，上十年沒抽過了。」他終於說。

　　「爸爸，另換一支吧。差不多要燒到嘴唇上了。」

　　「傻孩子，」老人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人在福中不知福。你嘗過乾芭蕉葉淋煙槍水製成的紙煙嗎？」

　　「陳老先生您不可以老掀底子。」李先生正色道。

　　「我這都是坦白。──坦白有罪嗎？」老先生收斂起笑容。「大不了你們又把我戴頂右派帽子，下放到公社去看牛好啦。」

　　「好說，好說，」光頭佬笑嘻嘻地說。「少川兄還是五十年前的辣椒脾氣，就是這點子值得人回味。」

　　「陳老先生，您在這兒是有影響力的，我們只好借重閣下啦。」

　　老人瞥了瞥歪頭，緩慢地說：「秋心，今天我奉人民之命，代替人民勸駕。當然，當然，」他突然嗆咳起來。「說不說歸我，信不信由你。我八十出頭，風前殘燭，只欠一死，何必妄口欺人。」

　　「老師的吩咐，只要能遵命的，沒有不遵命的道理。」

　　「此刻我們談交易，不是談交情，」老人把固執的目光，落在金秋心的獅子鼻頭上。「暴虎憑河，死而無悔，那是匹夫之勇。」

　　「老學長，你總不好幫倒忙啊。」

　　「二十號下午五點，我在廣州市碰到你的太太，人很體面，不過很憔悴，她托我帶口信問你的安。」

　　「她有別的話嗎？」

　　「沒有。──你不曉得，在裏邊，談話也是要經過批准的。她很惦念你的女兒，所以她特別懇求我，過澳門時，一定要看看你的女兒。我還代她捎了一封短信給金素如。」

　　「信送到了嗎？」

　　「當然送到了，」老人一臉尷尬的苦笑。「我還給你臨時做了一次義務醫生。因為你女兒又腹瀉，又作嘔，我已經鄭重告訴歐牧師，叫他將劑量減半，隔日口服一次，作為維持量。」

　　「謝謝您，老師。」

　　「載玻片上的東西，我也看到了。」老人痛苦地說。「小原始粒細胞上的白血病性裂孔，是十分清楚的，」他改用德語迅速地說。「我把它們一起扔進了抽水馬桶裏邊！」他添說，不斷地揉擦著老花眼。

　　「您真細心。」

　　「有一樁最要緊的事，溜到嘴邊，我一時又忘懷了。老秦，你給我提個頭吧。」

　　「哦哦，」光頭佬弄得手足無措。「那是關於白傲霜白小姐的。」

　　「對啦，一點都不錯。正是那個白小姐的事。他們說：有情人終成眷屬，破碎的可以重圓。話倒是很動聽的，只是附帶有些不太苛刻的條件。」

　　「是不是一定要我回廣州走一趟？」

　　「不，決不，」大胖子李先生說。「明天晚上，我們安排一個機會，讓你跟你的夫人，在澳門見面。」

　　「是嗎？當真的嗎？」

　　「你要不要同她碰頭？願不願意跟她見面？這個，完全由你選擇。」

　　「好的。一言為定。」

　　「以後的話，到澳門再談，我們就此告辭了。」

　　光頭佬和吳劍峰，左右挾持著陳少川，慢慢走向大廳的正門。客人們擁簇著老人，形影不離。

　　「你有國際駕駛執照嗎？」陳搏附在金秋心的耳邊，悄聲發問。

　　金秋心點了點頭。陳搏輕捷地走向吳劍霜身邊，說：「車子停在哪裏？車匙呢？」

　　吳劍霜從西服口袋裏摸出車匙，遞到他的手上。「車子停在大榕樹下，祝你好運。」

　　陳搏拖住金秋心，昂然披開擁簇的人群，將光頭佬和吳劍峰擠在兩旁，分別攙扶住老人。「爸爸，讓我們送你老人家登車。」

　　「傻孩子，千里送行人，終須一別。百年春夢，何苦斤斤計較這一兩分鐘。」

　　陳搏沒有再說什麼。

　　光頭佬趨前，搶著打開車門，招呼老人上車。

　　陳搏昂然越過這兩輛轎車。「爸爸，」他喊，「不准回頭看！」

　　兩個人幾乎是把老人抬離地面，邁開大步，搶到那輛和斯尼冷氣轎車旁邊。金秋心以高大的身軀屏衛著老人。陳搏打開車門。他們聽到了背後的竊竊私語和大聲吆喝，可是沒有理會。逕直把老人塞到車頭座上。

　　車子箭似地領先開出去了。草地上淡淡地遺留著一抹輕煙。

　　江南和吳劍霜站在大廳門口，遙望著車子絕塵而逝，兩人相對地吁了一口長氣。

　　第三十五章

　　金秋心送陳少川、陳搏父子返寓後，臨時抽身趕赴瑪麗醫院，探問洪長庚和老周的病。回淺水灣時，已經是黃昏時節了。

　　暴風雨過後的黃昏是格外絢爛的。微風輕拂著鬱鬱的相思樹林。空氣潔淨而透明，閃著寶石藍的光。車子緩緩地滑行在纖塵不染的柏油路面上。可以聽到波濤在崖岸下低語。那聲音充滿了溫柔的感情。雖然一連串陰鬱的日子遮暗過郊野的美麗，緊張著他全部的生命；但此刻，他覺得他的情緒是寧靜的。瑰麗的景色在他眼面前展開。腦幕上依稀閃爍著逝去的夢影。依戀之情把山盟海誓，復活在記憶之中。

　　車子平穩地馳進黃泥涌峽口。他想起了許許多多。

　　千百個白傲霜的笑靨，在幻想裏燦開出鮮豔的花朵。心靈的透視使一切成為萬花筒。無窮的深遠正從他的眼前推展開去。明亮的淚，悄然湧上了他烏黑的眼珠。

　　他用沒有聲音的聲音，呼喚著白傲霜的名字。──那是古往今來人類最真摯的聲音。它是一切希望和瞑想的源泉。

　　再過二十四個小時，或許還要多一點，闊別十年的情侶終於會含淚相見。歷史在形成中。時間的原始的奧義凝聚在他心靈裏邊。一種窒息的緊張，突然掙扎著想要有所表白。憂鬱和喜悅交織在自己心頭。兩人會談的音樂，彷彿在白傲霜的嫵媚的笑容裏奏鳴。萬事萬物都連繫在愛心裏。他似乎聽到了這亙古如一的心靈的回聲。

　　車子靜靜地拐進赫蘭道口。穿過高大的鐵閘門。在大榕樹底下煞好車。金秋心如釋重負。彎腰鑽出來。「啊喲，表哥，你等得我好慘！」

　　金秋心抬頭。遠遠瞥見柳依依小姐站在大廳門前的臺階上，向他打手勢。落日餘暉，纏繞在她雪白的旗袍上，好像鍍上了一層玫瑰色。

　　他邁開大步走攏去。「妳幾時來的？」他問。「姑媽的病好了些嗎？」他添說。

　　「下午四點鐘左右到的。表舅也來了。」

　　「家裏有病人，怎好離開的？」

　　「表哥，你不曉得，我知道你是不曉得的，」柳依依小姐抱怨道。「媽讀過你到港的第一封信後，一直收不到第二封信，急得不得了。她以為你在香港出了什麼事，日夜惦記著，吵得鬼神不安。我和表舅弄得毫無辦法，只好奉命飛港看風色……。」

　　「謝謝你們，」金秋心苦笑著，跟表妹握手。「我不是很好嗎？舅舅呢？」

　　「他在後花園跟黃博士他們閒談。我們到後邊去吧。」

　　「日子過得太緊張了，真是度日如年，」金秋心感慨地說，走進大廳。「七月三號我飛臺北，今天不過是七月二十二，算一算，總共不過二十天。但對於我而言，比二十年還要長！」

　　「黃博士告訴我們，剛才你們還上演過一幕驚險劇，」柳依依小姐微露出一副編貝似的牙齒，明燦地笑著。「他非常之稱讚那位陳先生有膽有識，確實是員戰將。」

　　「他頭腦冷靜，長於分析。當條件成熟時，他決不猶豫。」

　　「你也一樣，表哥。是嗎？不嗎？」柳依依小姐嬌媚地瞟了他一眼。「陳先生他們呢？」

　　「對方不會白白裏送他一個爸爸的，」金秋心突然縱聲大笑起來。「所以他必須預為佈置。比方說，通知政治部請求政治庇護啦，派專人妥為照料啦，等等，大概這也夠他忙的了。」

　　「我離開臺北的前一天晚上，還打了個電報給他。我以為你們會在啟德機場接我們，殊不知冷冷清清的，連半個鬼影子也找不著。表舅很有點氣忿。我不以為然。」

　　「那是什麼原故？」

　　「我老早聽你們說過，那位陳先生是個瞌睡蟲。我料他正在睡大覺，耽誤了正經事。」

　　「哦哦，想不到他在這裏展開奇襲吧。」

　　「是的，我是沒想到，那是我完全想不到的。」她天真的重複著。「據說有人在背後向你們拔槍，可是，被一個大胖子橫身一攔，他們只好眼睜睜讓你們的汽車開走了。」

　　「在突發事件之前，人，必須勇敢。怯懦是不能換取安全的。」

　　柳依依小姐依偎著表哥，跨出通往後花園的玻璃門。「這都是男子漢的血性，」她喃喃地說，「命搏命，驚心動魄。」

　　「任何一件東西，假如不是用生命換來的，那它的價值一定是有限的。──風暴的靈魂，外表往往是寧靜的，有時甚至是冷酷無情的。在陳搏的身上，我們可以找到寧靜的勇敢。這是一種定力，一種智慧，或者是兩者的化合物。開闔自如。隨心所欲。很出色的大丈夫氣概。」

　　「你也有，表哥，你比他更多。」她斜睨著他的短下巴和小鬍子說。「你是主帥，他不過是先鋒。你會表現得比他更勇敢更出色的。」

　　「謝謝妳，依依，」他說。「但願不要使妳的眼睛落空就好了。」

　　兩人並肩走到游泳池旁邊。游泳池裏邊的殘枝敗葉已經完全清除淨盡了，而且新放了水，青玉色池水中嵌鏤著一雙倩影，微風在水面上皺起轂紋，倒影好像在晶體中閃爍。

　　這時，太陽完全隱沒了，月亮並沒有升上來。天空被橙紅與乳白兩種色調平分著。光明和黑暗互相糾纏。白晝餘光交融在夜色裏。西邊的山坳上，長庚星開始眨動清亮的眼睛。

　　大理石欄杆那邊，吳劍霜對平靜得出奇的海灣，指手畫腳談論些什麼。圍在他身邊的人包括黃華堂、江南、楊霖、瘸腿老伯，全聽得出神入化，沒有人插嘴。

　　「她們是從這兒下船的，」吳劍霜高聲指點道。「這兒的石級總共二百七十五級，遊艇向那邊偏航，」他指著漁火明滅之處。「秦醫生這老賊吩咐他們，用無線電通知邊防軍：在橫琴島附近攔截。當然，一切都是做好了的圈套，要逃也逃不脫的。」他激動地結束了他的談話。

　　「不管怎麼樣，」江南指責道。「你總是禍首。假如你不出頭，說不定她們不會陷進這面天羅地網。」

　　「別相信太陽是雄雞啼出來的那套童話啦，大哥，」吳劍霜哭喪著臉說。「在任何事件發展中，為頭的往往是裝幌子的。為頭的人物，只是歷史事件的標籤。只是事變的偶然因素。只要有需要，每次都可以找到那個頂碓臼，扮苦戲的角色。這是整部人類歷史的縮影。」

　　「假若你不在場，他們也不致於這麼方便呀。」

　　「即或我根本不在場，金夫人倆母女，仍然會遭綁架。當條件沒有成熟時，他們佯裝不理，輕輕擺下；當條件成熟時，他們的手就伸過來了。你以為狼的牙齒要為羔羊的血肉懺悔嗎？」

　　「無論如何，金夫人母女倆的悲慘命運，是從這兒開始的。他們因利乘便，你卻落井下石。是嗎？──不是嗎？」

　　「大哥，我是被臨時拉伕的啊，」吳劍霜托了托金絲邊眼鏡，說。「最可惡之處是：他們弄得別人滿身腥穢，一千擔水都無法洗乾淨。然而他們自己卻假裝沒事人兒，還要笑你頂碓臼頂得不夠勁道。如今回想起來真是冤枉。」

　　金秋心乾咳了一聲。

　　伏在大理石欄杆上眺望夜海的黃華堂，首先聞聲回過頭來。「他們來了。」他悄悄通知大家。

　　談話突然中斷了。金秋心挽著柳依依小姐的胳膊，對直穿過草地，走向人群。

　　夜霧飄動著。綠油油的草地越發幽暗了。

　　「吳總經理，電報發了嗎？」柳依依小姐問。

　　「打給誰的？」

　　「給媽媽的，」她答。「一切平安──其中當然包括了我和表舅，同時，也包括了你。」

　　「已經派專人去辦理了。發電報，領回港證，都歸他經手。這個人追隨大哥多年，辦事老靠，一定會弄妥貼的。」

　　「今晚這班輪船什麼時候開？」江南插言。

　　「你是問德星輪嗎？」吳劍霜反問。「子夜十二點正。」

　　「這一趟我和劍霜沒有辦法陪你們，」江南十分抱歉地說。「因為我妹妹明天上午，在萬國殯儀館開弔。我們無法分身。」

　　「你們還得隨時提防經濟風暴，」金秋心說：「這種爆炸性事件，說來就來，必須未雨綢繆，免得臨事倉皇失措。」

　　「這個當然我會妥善料理的，」江南說。「好在所有的幫手，都適時抵達；也可以助助聲威，分頭辦事。」

　　「不知道陳搏去不去？」黃華堂說。

　　「他沒有提及過。我想，他會去的。」金秋心回答。

　　「他不陪他爸爸嗎？」柳依依小姐問。「假如他一旦離開，別人乘虛而入，又把他爸爸架走呢？那不是因小失大嗎？」

　　「不會的。他們那一層樓，住的全是生龍活虎的單身漢，對方休想在他們身上討到半點便宜。」

　　「只要陳先生在場，」江南說，「我們愈發可以放心了。俗話說：一行服一行，豆腐服米湯。他真有一手。」

　　「無論什麼時候，我們都不應該把希望寄託於某一個人身上。重心過高，是很容易傾倒的。」

　　「華堂，你說得對，」金秋心連連點頭。「我們每個人都可以獨立作戰。我們堅持不合作的原則。──現在，想必你們都累了。尤其是舅舅和表妹，整天沒有好好休息，不如倒在沙發上養一養神。緊張的日子是需要精力來對付的啊。」

　　「我倒不覺得怎麼累。」柳依依小姐說。

　　「那是因為你年紀輕，精力過剩的緣故。」

　　「兩位老先生是無法奉陪的，」江南說。「劍霜，你先把他們送到我的房間裏去躺一躺。時候到了，再喊他們不遲。」

　　「秋心，我也不想睡。」楊霖說。

　　「那為什麼？」

　　「我很興奮。」

　　「興奮對於老年人是不相宜的。」

　　「這簡直是個萬花筒嘛。奇奇怪怪的事，儘看儘有。」

　　「明天比今天更不容易打發。我們不要浪費精力。」金秋心說，看了看手錶。「現在七點四十五分，距離我們動身的時刻，還有三點一刻。我們要愛惜這段寶貴時間。」

　　「我陪瘸腿老伯回房間去。你們一定要喊醒我們，不好悶聲不響開溜的。」

　　「當然，當然，這個包在我身上。」金秋心對吳劍霜遞了個眼色。

　　吳劍霜領路，楊霖做手勢要瘸腿老伯動身。可是瘸腿老伯眼光光地望住他，完全沒有動身的意思。

　　「依依，」楊霖喊。「他的牛勁又發作了。我拿他沒辦法。只好歸妳哄哄他了。」

　　柳依依小姐，到他的面前，雙掌合抱，微笑著跳了一遍幼稚園孩子的那種舞蹈，然後輕輕搖了搖他脅下的雙枴，攙著他慢慢走了。

　　「等會子妳要回來啊，」金秋心高聲嚷。「我有要緊的事跟妳商量。」

　　「好的，表哥。」她掉轉頭來說。

　　偌大一座後花園，現在只剩下三條人影，孤零零的，徒增寂寞之感。

　　他們好久好久沒有交談。

　　天宇高寒，繁星閃爍。遠處，可以遙望見漁船上的煤氣燈，白燦燦地飄盪在黝黑的夜海之上。夜霧裏星光和燈光都是抖顫的。

　　大家都有點兒莫名其妙的傷感和憂鬱。一種前線感情，一種接觸感覺，一種若即若離的夢，一種盼望和溫柔正從靜謐中透出來。明晚此刻，究竟會爆發一些什麼事件，誰也不能預見。他們正為這個煩心。

　　黃華堂首先打破沉默。「秋心，我看你也需要休息休息啦，」他說。「疏忽，錯誤，都不是失敗的藉口。決定的時刻到了，我們不能因為精力不繼，思考不周，好心好意幹蠢事。」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金秋心用爆炸的聲調重複著。而且，每次重複，都提高了半個音階。「人生不過是一場戰鬥。我心目中幻想的，是戰士的歸宿，並不是片刻的安寧。」

　　「啊喲，我始終不相信，局面會嚴重到這一地步。喝酒的未見得個個是醉漢，戰場上多的是老兵。」

　　「你當然曉得我不是懦夫。喊聲搞毛了我的火，」他用沅江土話說。「深一刀，淺一刀，我會還他個好看的！」

　　「他們靠層層監視起家，這就結構成為鐵的紀律。懷疑是一切職業兇手的通病。他們連自己都信不過，怎麼信得過你？倘若沒有精密的安全措施，他們決計不會讓你拿把刀亂劃一通洩忿。」

　　「權力必為心靈所敗。一個醫生假若撇開良心，勢必叫你防不勝防。──勇氣是縝密思考的結果。而大膽，不過是耐心應付危險的副產物。假如外線作戰不能解決問題，我決定改為內線作戰。」

　　「此事總得三思。」

　　「他們有膽量悍然與一代讀書人為敵。我也有膽量單刀直入，在他胸腔裏邊縱橫蹂躪。」

　　「你佔了職業上的便宜。」

　　「我自負我的刀法，具有盲目的準確性。」

　　「真正的硬漢是少見的。百年難得找出三兩個。」

　　「我極端反對職業謀殺。可是現在，環境逼得我非下手不可。」

　　「環境造人。人改變環境。我不懷疑你的能力。不過，在對象沒有弄清楚之前，你必須顧惜你自己的成就。有些人在天平上是不能跟你對等的。」

　　金秋心沉思了一小會。「能夠全國一盤棋，山南海北隨意佈子的人，想必是個大傢伙。」

　　「邏輯並不是事實本身啊。」

　　「我會繼續搜索的。」

　　柳依依小姐的再出現，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表哥，有什麼要緊的事跟我商量呢？」她問。

　　「有兩件事一直委決不下，」他答。「第一件是關於姑媽和妳的。今晚我必須打破醫生的常規，對妳說幾句實話。」

　　「我正是這麼希望的。」

　　「那好。姑媽的病，決不能拖過今年的聖誕節，」金秋心語調裏和喉管裏，突然沾帶著淚水。「她老人家幾十年心血，把你和我撫養成人。結果，所有的希望都落了空，妳想她會瞑目嗎？」

　　柳依依小姐的心猛烈跳動著。臉上嬌媚的笑容驟然消失了。大眼睛閃閃下垂。小嘴顫動，可是並沒有說話。

　　「這也許是個冷酷的消息。但真相如此，人力究竟無法回天。」他平靜地繼續說。

　　幽暗低壓在她的白旗袍上。幽暗擴散在她的四周。一切都彷彿流動不定。「表哥，你是喜歡嚇人的，」她說。「小時候，哦哦，我不說這個……。」

　　「這次絕對不是嚇妳。」

　　「然而死生的權柄，並不操在人的手上啊。你不是說過這句話嗎？」

　　「科學使人預見未來。雖然這個未來，未必是人樂於看到的。」

　　「那叫我怎麼辦呢？」她憂傷萬感地問。

　　「在沒有解答這個問題之先，我想先談第二件事。然後，回頭來再談妳的問題。」

　　「有這個必要嗎？」

　　「當然是必要的。因為傲霜是這場悲劇的頂點。」

　　「那你打算如何辦？」

　　「她必須重獲自由。事實上，她可以重獲自由。只是在整個事件的過程中，有一個人要被犧牲。」

　　「你是指素如嗎？黃博士曾提及過這個問題，我大不以為然。」

　　「那是陳搏的傻想法。我同妳一樣。我也大不以為然。」

　　「既然如此，犧牲誰呢？」

　　「我。恐怕是我自己。」

　　「你表哥的感情太激動了，」黃華堂插嘴。「但願這不會成為事實。」

　　「條條道路通羅馬，金博士也不必想得這麼迂。」江南婉勸道。「天無絕人之路，有時萬象皆空，而要找尋的影子，卻在自個兒身邊。」

　　「表哥，你要答應我，一定的，」柳依依小姐臉色啞白，聲音打顫。「你不能送肉上砧板。回廣州去讓別人宰割。」

　　「我不是自願的。但實逼處此，躲閃不開。只好接受命運的挑戰了。」

　　「趨吉避凶，也是一種本能啊，」黃華堂哽咽欲淚。「忍得一朝之忿，可免百日之憂。不贊成你陷進虎口，是我們的公意。」

　　「而且，假如你一開始就有此決定，你的夫人和小姐，也不至於吃這麼多冤枉苦頭啦。如今功敗垂成，你反而把握不定，真不上算。」

　　「江總經理，這不過是一種心理準備，戰場上的事，是無法逆料的。」

　　「秋心，你不好發騾子脾氣。──心理傾向往往是行動的先聲。你不能讓所有的親戚朋友，跟著你栽個大觔斗。」

　　「好吧，船到江心自然直，這問題是無法反覆爭辯的。不過，我有兩件心事相煩，盼望你們予以同情的考慮。」

　　「哪兩件？快說嘛。」

　　「第一件就是妳的終身大事，」他來回瞥了瞥黃華堂和柳依依。「這是我姑媽的唯一心願。華堂，盼望你在我姑媽有生之日，完成她這個心願。」

　　柳依依小姐羞澀澀的，用纖手遮住發燒的臉。「醫生，你自己也病得不輕啊，」她說，似乎是抗議。「先治好你自己，再給別人看病吧。」

　　「華堂，你究竟怎麼樣？」金秋心沒有理會表妹的抗議，認真地逼上來。

　　「我當然求之不得。只是有點高攀不起。」

　　「酸話！」金秋心喝道。「郎才女貌，天生佳偶，有什麼高攀低攀的！──依依妳呢？」他的語調變得溫軟多了。

　　柳依依小姐再沒有說什麼。她的雙眉在輕輕聳動。微微可以聽到啜泣的聲音。

　　江南推了黃華堂一把。「呆瓜，你站在這兒幹啥？還不給小姐服務服務！」

　　黃華堂如夢初醒。趕緊取出小手帕，雙手奉上。「依依，」他硬僵僵地說，「都是我不好，都怪我。哦哦……。」

　　「難怪你打單身四十年，原來是個膿包，」金秋心啐了他一口。「愛情的語言並不是試驗室報告，裏頭有些別的東西。」

　　「膝下可以出現奇蹟，」江南提醒他。「假如她還不答應，你只好扮一扮矮子囉。來，金博士，華堂嫩得很，我們看一看淺水灣的夜景吧。」

　　秋心和江南，同時掉轉身子，伏到大理石欄杆上了。

　　「天下有許多怪物，不想騎馬，卻偏偏要去摸牠，」金秋心故意激他。

　　「好馬摸摸何妨？」

　　「嗨，你準備挨踢嗎？──男女間之事，正是這個比方。」

　　「妙論，妙極了，」江南附和。「許多說不明白的事體，一個比方，卻活靈活現啦。」

　　背後，黃華堂在喃喃不清地解釋些什麼。有點像獨白，又有點像旁白。這位有名的生物學家，在幸運臨頭的時候，施展出來的竟是十分之陳舊的方法。

　　時間一秒緊接著一秒滑過去。

　　「大概我又要安排酒精，紅汞水，和繃帶了，」金秋心說。「他準挨了踢。」

　　「夜色真美，一切都是甜蜜蜜的，」江南說。「天造地設，是個談情說愛的好舞台。」

　　背後，突然傳過來一些別的聲響。

　　「華堂，你……你，你不可以……。」柳依依小姐嬌喘著。「他們弄聳你這個老實人。」

　　兩人不約而同，驀然回首。

　　「好啦，功德圓滿啦，」江南拍了拍金秋心的肩膀。

　　「遣將不如激將。虧你有這種急智。我們準備喝一杯啦。」

　　柳依依小姐拉住黃華堂博士的手，羞人答答的，不知如何是好。

　　「了結了這重公案，我已斷了後顧之憂，」金秋心亟力抑制著激情，顫聲說。「如果傲霜真的能夠重見天日，她會和你們共同生活在一起。寂寞的等待是最不容易排遣的，盼望你們好好看顧她。」

　　「你真見外。」黃華堂嘀咕道。

　　「姑媽那邊，歸我寫信委婉通知她老人家，」金秋心說。「後天，我們準備在澳門喝他們的訂婚酒。後天你抽得開身嗎？」他問江南。

　　「總得把時間擠出來的，我從不放過任何歡樂的場面。」

　　「現在是十點五十分，」金秋心看了看腕錶。「我們要準備動身了。」

　　第三十六章

　　金秋心等一行六人從港澳碼頭浩浩蕩蕩踱出來，已經是凌晨四點二十分。

　　七月二十三，正是陰曆六月三十。普魯士藍的天空，頗為幽暗。

　　街燈靜靜地在夜霧裏放亮。新馬路上，冷清清的，將六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夜風軟軟，柔和中略帶涼意。破曉前的陣黑，正迎接著這六個心靈異常疲倦的人。

　　他們來到晏度士醫生的診所。走向二樓口，撳響電鈴。應門的不是護士，而是晏度士醫生本人。

　　他先開了門燈。從圓形小鏡子裏看清楚了這批來客。然後敞開門，用把長鑰匙打開鐵閘，將大家放進去。

　　「你們來了很好，」他用英語說。「免得我們提心吊膽，日夜不安。」

　　「我們當然要來的，」陳搏用英語代答。「這場看不見的戰爭，還在劇烈進行哩。」

　　他們穿過待診室。全體進入小會客室。

　　金秋心焦躁不安地在小會客室裏踱了兩三分鐘方步。等大家分別入座，揚手打了個招呼就匆匆忙忙踮起腳尖，默默無言地踅到後邊去了。

　　金素如的病房是黑漆漆的。下半夜歸歐牧師輪更守夜。孩子的不均勻的呼吸，和吳劍慧小姐的疲倦的鼾聲，響起了二重奏。金秋心靜悄悄摸到房門邊。房門虛掩著。看不見病房裏的一切動靜。但可以偶爾聽到歐牧師的低聲禱告。那種巴登─符騰堡的濃重的鼻音和捲舌音，又將寂寞的淚，帶給了他的眼睛。

　　「……主啊，半個世界都臥在邪惡者手下。他們用血寫下邪惡的事業。用血灌溉罪惡的花草。我知道草必枯乾，花必凋謝，唯有主的道得以永存。願黑暗漸漸過去，真光照耀在弟兄姐妹們喜悅的心頭。願孤兒寡婦的淚都被擦乾，世界在基督裏面復歸於一……。」

　　「父啊，我為萬人懇求、禱告、代求、祝謝，使每個人都有活潑的盼望。讓歡笑點燃萬民的靈魂，使他們彼此相愛，不再感到孤獨。」

　　「假如您肯，慈悲的天父，金素如小妹妹的痛苦，都交托在主您的手上。開得最豔麗的花朵，必然最先凋落。這是生命的法則──只有您能從永恆中彰顯大能。星星在殞落時最為明亮。」

　　「願您神奇的手，揭掉這道死亡的封條。世界已經釘在十字架上。願世界上所有的小孩子們，都不要分擔成人們的罪過吧……！」

　　金秋心悄然推門。悄然進房。影影綽綽地瞥見歐牧師跪在小鐵床前，顫聲祈禱著。雪白的床單將一抹灰色的淡淡的光影，投射在他激動的臉上。雙目緊閉。然而鼻翼上閃爍著淚珠，晶瑩有如朝露。

　　金秋心的獅子鼻子向下牽拉著。兩頰突然起了強烈的痙攣。他悄悄地併跪在歐牧師的身邊。萬語千言，幻化成一聲摧肝裂膽的嘆息。

　　「假如您肯，」他默禱道。「我願意拿我有限的歲月，換取她的生存。十對一都可以。我不知道您是不是存在。但眼淚叫我添加信心。在稚弱的生命旁邊，我不願意用輓歌代替催眠曲！普天之下父母的心腸大概都是一樣。為孩子捨生，是千秋萬古之前，動物遺留下來的本能！孩子，你是我的生命，我愛你！這不是虛無。這是實在。──生命是不可知的。死亡也是如此。在有限和無限的門檻上，墳墓張開了嘴巴。我願意把最後一滴血輸進妳的血管，讓一顆絕望的心，跳躍在另一顆絕望的心裏……。」

　　兩個大漢並排跪在小鐵床前。陣黑像墨汁一般流灌於兩人中間。彼此沒有交談。空氣鬱悶而稠密。兩人的嘴裏流瀉出一連串喃喃不清的言語。像夢囈，像譫語，然而那畢竟是人類最真摯的心聲。

　　在盼望與絕望之間，在信心與幻滅之間，在宗教與科學之間，在溫柔與冷酷之間，有一條不可見的子午線，連接著兩顆劇烈跳動的心。──那兒存在著一個尚未被人目見過的世界。單純的願望可怕地集中。意志高高突出於記憶與時間之上。那兒好像是一盤殘局，在生死的分界線上，時間和空間這兩顆棋子互相對峙著。這些都不是眼淚所能表達出來的。悲哀有一萬個層次！

　　父親顫巍巍地捧住女兒火熱的小手，將嘴唇輕輕湊上去，吻著一團火。雖然，那不過是生命的餘燼。闃靜裏，他諦聽到小孩子不甚均勻的呼吸。──生命的琴弦上震顫著即將消逝的樂句，使他的淚眼突然閃射火花。蒼白的絕望融化在無邊的黑暗裏。哀深如海。那是無法使用測錘來測量深淺的。

　　歐牧師的毛呼呼的大巴掌，悄然擱到金秋心的手腕上，像摸著一塊冰，感到冷颼颼的。一種生命藉另一種生命活著，這是上帝的旨意。他的腦幕上乍現出雷文虎克那句名言──生命是個永恆的舞臺，萬物各表演他們的角色，但誰也不准窺向幕後。人管不著的上帝能管，要憑信心立定根基。他寂寞地為他的朋友祝福。

　　而金素如，卻飄落在溫馨的夢裏。她夢見了媽媽。對於渴望中的小小心靈，媽媽就是一切。神聖的生命之光顫動地流過她的四肢。媽媽的溫柔的笑語，展露在她恬靜的瘦臉上，孩子有孩子自己的真樂趣。童心隔絕了塵世的險詐和虛偽。孩子的王國，遠離了權力，那兒蔑視英雄！

　　「秋恩，」金秋心悄悄呼喚，「憩一憩吧，天快要亮了。」

　　「不，秋心，」歐牧師低聲回答。「我知道此時此地，最需要一個傳道人。」

　　「謝謝，謝謝你，秋恩。你的愛心，使我眼睛明亮。」

　　「別忘了生命是不能干預的。人不能代行神事。」

　　「我知道。如今我完全清醒過來了。」

　　「在基督裏沒有悲哀。只有榮耀的盼望。」

　　「我會的，我會努力朝這個方向設想的。」

　　「白小姐有封信，我擱在化驗室的鋼桌上。──那是一位從廣州來的老教授，順便捎過來的。據他告訴我，他就是陳先生的爸爸。」

　　「不錯，正是他。」

　　「他的德語說得很流利啊。」

　　「他是我的老師。老一輩的德國留學生嘛。」

　　「那就難怪。現在他回廣州了嗎？」

　　「他決心跟他兒子住在一起，不再回去啦。」

　　「有選擇的自由嗎？」

　　「自由是爭取到手的。出奇制勝。他們來不及提防。」

　　「你先去看信。」

　　「不，還是讓我多守她一會。」

　　「她睡得很甜。她根本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要弄醒她，給她診斷一下嗎？」

　　金秋連忘搖頭。「只要能睡，總是有益的。」

　　「那你守在這兒毫無用處。她醒了，我喊你。」

　　「可是我捨不得離開她。」

　　「昨天，晏度士醫生給她輸了血。一切紀錄都在他的手上，你跟他先研究研究吧。」

　　兩人相繼起立。金秋心離開，虛掩上房門。打開化驗室。開了燈，在雙目顯微鏡底下抽出白傲霜小姐寫的信，開始聚精會神地讀起來。

　　信是寫給金素如的。寫得短，很淺近。完全是母親對女兒的問暖噓寒，以及一些關切與叮嚀。然而，情深於淚，哀溢於詞，讀得金秋心眼睛濕漉漉的。──比起寫給他自己的那封長信來，這封是純金，那封卻是一堆沙礫。真感情是假不來的！

　　他雙手捧臉，思潮起伏。街道上，已經露出了灰白色，黎明終於勉強地來了。市聲逐漸從寂靜中隱隱上升。

　　他的神情是疲憊的。心靈空寂，而且有心無所屬的沮喪之感，好比一棟空房子，雖然貼了召租的條子，但久久無人問津；那種頹敗氣象，正腐蝕著他的想像。一切都走了樣，一切都鬱悶得要死。深埋在記憶中的事物，倏然而現，倏然而沒，完全是亂糟糟的。

　　一陣輕捷的皮鞋聲自遠而近。

　　「秋心，」陳搏伸進半個頭來，「電話。」

　　「誰打來的。這麼一大清早──」

　　「你想還有誰？」陳搏望著他發楞。「當然是那批寶貝。」

　　「一定要裝出一副耐煩的樣子，跟他們有的無的鬼扯嗎？」

　　「接不接電話，你有充分自由，不過問題還是懸而未決。他們一定要同你談白傲霜。千里來龍，到此結穴。我看你也犯不著平白無故放棄這個機會。」

　　「我實在煩。煩得要死！」

　　「有時只好按捺住性子，聽聽他們那些死麻拐笑得出活尿來的理論。在連續兩句話中間，你輕輕一鑿，那纔叫蠻好玩的。」

　　「好吧，我去！」金秋心賭氣跨向小會客室。

　　小會客室橫七豎八臥著一大批人。他和晏度士醫生互道了早安，又和剛剛醒轉正在揉眼睛的黃華堂苦笑點頭打招呼。然後拿起聽筒。聽筒裏傳過來光頭佬老練而平靜的聲音。

　　「金博士嗎？您早。」對方開言。

　　「哦哦，秦老先生，」金秋心答。「您有何貴幹？」

　　「我想同您磋商會見尊夫人的地點。」

　　「橫直牛拴在你們樁上，你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好啦。」

　　「金博士您這就見外了。咱們是用友好協商的精神，迅速、確實、簡便、妥善安排這一場見面。您千萬不可以意氣用事。」

　　「今晚她準能來嗎？」

　　「當然，當然。咱們說一不二。」

　　「那就請你們費神，把她送到晏度士醫生的診療所來好了。」

　　「恐怕這辦不到，」對方顫聲說。「我們已經領教過貴同學陳搏先生好幾次買賣啦。他經常吹無定向之風，而且永遠不按牌理出牌。只要有他在場，咱們礙難遵命。」

　　「你們這是節外生枝。」金秋心雙目炯炯發光。

　　「俗語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咱們生怕他突然從旁邊鑿一短拳，弄得天下大亂。──您是知道的，泥娃娃都有個土性子。未見得咱們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有高深修養。如果有不到之處，那時反為不美。」

　　「我無意接受威脅。」

　　「決計不是這個意思，」對方哀求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我們既然有心開飯店，當然不怕大肚漢。我們並不缺少革命的浪漫精神和豪邁氣概。假如陳先生識抬舉，我們不獨廉價奉送他一個爸爸，而且還可以免費送還他的妻室兒女。我們願意拿五個人換取十二個鐘頭的時間。調虎離山，就是這樣。盼望他能夠予以考慮。別增加問題的複雜性。」

　　「假如他不識抬舉呢？」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過，替他設想，敬酒不吃吃罰酒，卻也是不上算的。」

　　「這是你們的主要要求嗎？」

　　「是的，我想是的。這塊大石頭不搬開，所有的問題，可能都談不攏來。」

　　「可惜我不是陳搏。而腳又生在他自己的身上。我無法代他作主。他有他自己的自由意志，我們都應該不損害別人的尊嚴。」

　　「那也好。既然你不願意勸他，歸我們勸他好啦。」

　　「什麼時候？」

　　「早上七點正。」

　　「我們還沒有吃早餐啊。」

　　「咱們一起共進早餐。飯後的心情，總歸要平靜些的。」

　　「我們恭候。」金秋心收線。

　　「想不到他們居然來了陽謀。」陳搏瞇起一隻眼睛說，瘦長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

　　「我想這是不要緊的，」黃華堂說。「條件適合時，照單全收；條件不合時，相應不理。送上門來的買賣，憑大爺的高興。」

　　「必須認清這是一種賄賂行為，」陳搏高聲說。「進一步，收買；末末了，出賣！三位一體，夠你瞧囉！」

　　「那你打算如何對付他們？」

　　「我從陳摶老祖那兒，學到些掩眼法。──我馬上吃點什麼。隨後呼呼大睡。非到萬分緊急時，你們不要弄醒我。」

　　「這是臨陣脫逃，不像是奮起應戰，」黃華堂嘀咕道。「一個人，清醒的時候不能解決問題，睡覺的時候也不能解決。我根本反對你耍鴕鳥術。」

　　「情緒和潛意識的動機，到底是生命的Ｉｉｂｉｄｏ呀！──依你的意思，該怎麼辦？」

　　「唇槍舌劍。見個高低。」

　　「也行，」陳搏點頭。「現在已經六點四十五分。請大家起身洗臉刷牙，準備吃東西。不要讓別人把我們看作老弱殘兵。」

　　「你大有陳兵耀武的氣概，」黃華堂裂開蟆蝦嘴縱聲大笑著。「是不是準備決戰？」

　　「先聲可以奪人，」陳搏嚷道。「士不飽，馬不騰，不會出現戰爭氣，小姐先梳裝打扮。然後是兩位老先生。再其次輪到秋心和華堂，歸我殿後。」

　　柳依依小姐洗好臉，剛踱回小會客室，外面的電鈴響了。護士走去開了門。不久，對方的人已挨次出現於小會客室的門邊。

　　對方一共來了六個人。由大胖子老李領頭。依次為光頭佬、馬臉、歪頭、澳門大酒店的矮子經理，最後一人陳搏認得，就是那個呆頭呆腦，喜歡咬手指甲的寶貝。

　　大家入座，矮子經理從豬腰子型無邊眼鏡上邊斜瞧了大家一輪，鄭重宣佈道：「早點已辦妥，總共二十客，馬上派專車送到。」

　　「你們真是龍馬精神，」陳搏說。「我們還沒洗臉哩。楊老先生，劉老先生，已經輪到你們兩位了，手腳最好放麻利點。」

　　楊霖攙扶著瘸腿老伯，拐向洗手間。

　　馬臉把墨晶眼鏡取下，呵口氣，用手帕揩擦著。「今天上午的會談，我們打算分兩階段進行，他說。」一雙金魚眼死盯住陳搏。「第一階段是關於陳先生的。並不是兄弟報喜不報憂，今天上午將是您有生以來，最快樂的日子。」

　　「這是不是出賣朋友的代價？」陳搏懶洋洋地反問。

　　「未免太言重了，陳先生，」馬臉說。「咱們好漢識好漢，欽佩您有膽有識。特別把您的夫人、公子和小姐，從瀋陽鐵工廠護送到澳門，好讓你們骨肉團聚，享一享天倫的樂趣。」

　　陳搏滿臉困惑的神色。「你們要施展調虎離山之計，怎麼反把人送到澳門來？」

　　「咱們有咱們的盤算，不久會明朗化的，您不會嫌咱們送的這注禮太微薄吧？」

　　「你猜想我一定會接受嗎？」

　　「當然誰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不過，人心總是肉做的。任何鐵石心腸，總有他最軟弱的部分。事到臨頭，也只好將計就計，接受咱們這注見面禮啦。」

　　「人不可以過於自信。」

　　「禮多人不怪。這一點大致是可以肯定的。」

　　「賄賂並不足以挽救一個政治集團的墮落！」

　　「就算是賄賂，或者，說得更難聽一點──公然收買，也是這個社會廣泛流行的主要手段呀。假如社會基礎不變，那麼，賄賂現在是，將來也是為人所歡迎的。在當代文明的天平上，出現了一種可怕而悲慘的真理！天平的一端是名利心和偽善；另一端是虛榮心和受賄。這就是當代文明的精神面貌。也許陳先生是個例外。」

　　「我也在另一架天平上，把你們兌了一兌。」陳搏緩慢而平靜地說：「天平的一端是奴才們的驚人浪費，另一端是奴隸們的飢餓貧窮。歷史會如實地寫下這麼幾筆：在那男人發暈、女人停經的年代，在那水腫、肝病、肺癆和營養不良大量收買人命的年代，恐怖使人心麻木，暴戾使人們冷漠無情。而自由喪失，妨礙了個性的發展，使人的能力衰退。可怕的墮落，像黑死病一樣蹂躪著半個地球！」

　　「至少，我們不把一部份人的繁榮，建築在另一部份人的不幸上面。」

　　「只有數量上的差異，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陳搏哄了哄鼻子。「如今繁榮的，只是少數幾個獨夫；不幸的，卻是老百姓全體！」

　　楊霖攙住瘸腿老伯，一顛一拐走進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而與此同時，兩個送早點的人也進來了。小會客室中央的圓桌上，大盆小碟、大盒小盒、咖啡壺、茶壺、牛乳壺，堆滿一桌子。

　　「可能引起爭辯的論點，最好適可而止，」光頭佬插言。「當然，我們的社會形勢是高級的、優越的，因此，普通人不容易有深刻的認識，他們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他們只看目前，不看美好的遠景。是非不分，真偽不辨，美醜善惡混淆不清，這場糊塗官司是打不出什麼名堂來的。」

　　「你倒是偷天換日的能手，」陳搏衝著光頭佬說。「滿嘴的『高級』和『優越』，我聽都聽糊塗了。究其實，不過是生番部落社會組織的翻版。社會結構的最低級形勢；從易洛魁部落組織中偷來的一點皮毛！」

　　「我很願意聽聽你的意見。」光頭佬鎮定地說。

　　「兩位大博士請了，」陳搏揮手示意。「你們洗完，就輪到我。空肚子裝滿一團悶氣，實在難受。──你要聽聽我的解釋嗎？」他重複偏過頭去，對住光頭佬。

　　金秋心和黃華堂離座。

　　「是的，是的，」光頭佬微笑點頭。「經不起分析的論斷，往往就是武斷。」

　　「你承認氏族組織的發現，在社會科學中的作用，正如同細胞的發現，在生物學中的作用一樣嗎？你承認這個比喻的真確性嗎？」

　　「有些理論家，是這麼說的，我並不懷疑這個比喻的普遍妥當性。」

　　「一八七七年摩爾根出版的那本書─『古代社會，或人類從蒙昧經過野蠻至文明之發展路徑研究』是不是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的唯一藍本？」

　　「當然，當然，這是無可爭辯的。」

　　「那麼，摩爾根這本書提供了些什麼？」

　　「提供了一把理解社會發展低級階段的鎖鑰。」

　　「它證明了些什麼呢？」

　　「它證明了我們的歷史觀的普遍正確。」

　　「為什麼中國的或古代埃及的經濟發展的邏輯，卻是例外呢？」

　　「那也許是受了地理環境的影響。」

　　「普遍正確作何解釋？」

　　「那，那，那應當是指大量觀察而言。」

　　「就歷史的大量觀察而言，個人自由正標誌著任何時代的向上精神。個人自由只是先進的民族纔有。那些在人類歷史上，起過重要作用的有文化的民族，都是個人主義的。恰恰和你們的論斷相反，個人主義纔是高級的社會形勢。凡極端限制個人自由的社會，都不會是欣欣向榮的社會。原始的低級的社會，一切只有集體而無個人。是嗎？─不是嗎？那麼，你們今天的社會，到底算哪一種社會呢？」

　　光頭佬的額頭聳了幾聳，連帶把頭上的那頂雨帽，也弄歪了。他正待反駁，黃華堂已經轉來了。

　　「現在該輪到你了。快點洗臉。我們好一塊兒吃。」

　　陳搏匆匆向洗手間走去，在長甬道上，幾乎和金秋心劈面相撞。

　　「第二階段的談判，歸你應付，」陳搏悄聲說。「記住：不要輕易點頭。」

　　「知道的，放心好了。」

　　金秋心剛剛入座，馬臉立刻發話。

　　「今晚十二點正，我們安排金博士和您的夫人，在關閘會面。不知金博士願不願意？」

　　「那兒安全嗎？」

　　「安全。絕對安全。您不必顧慮到這個問題。」

　　「那兒左邊是黑沙灣菜地，右邊是臺山平民屋，」歪頭補充解釋道。「通關閘大馬路的入口處，是第四區差館。挨近中葡交界處，有關閘兵房，警戒森嚴，環境幽靜，是最理想的見面場所。」

　　「為什麼不把她直接送到這兒來？」

　　「人多口雜，眾目睽睽，會妨礙你們談情說愛啊。」馬臉接住話碴子。

　　「假如你覺得不太安全，」光頭佬說，「你可以選擇一兩個保鑣的。譬如說：歐牧師和晏度士醫生等等，他們都可以作陪的。」

　　「你們真喜歡轉彎抹角，做事一點兒都不爽氣！」金秋心抱怨道。

　　「三年前被蛇咬了一口，三年後見了根草繩子也害怕，」光頭佬說。「何況──何況這不過是一兩天前的事。第一次受騙是天真。第二次第三次再受騙，就是愚蠢。在中立地帶，隔著鐵絲網會面，大家開誠相見，決不做瞞心昧己的事。」

　　「咫尺天涯。徒然增加煩惱。不見面還好些。」

　　「這也許不是你的真心話，」馬臉說。「假如你還有夫妻的情份，你會巴不得見一見她的啊！」

　　「東西都快涼了，」光頭佬突然提議。「我們把椅子都搬到圓桌子旁邊去，大家邊吃邊談。也強如在這兒空口說白話。」

　　電鐘指向八點半。大家連夜奔波，肚子實在餓了。逐漸把椅子向圓桌集中。並且狼吞虎嚥吃起來。

　　「金博士，您的意思究竟怎麼樣？」馬臉舊事重提。挾起一個小籠湯包塞進嘴裏。

　　「秋心．我們人生地不熟，這是不好答應的。」黃華堂說。「要會面，除非在這裏！」

　　「只要陳先生在這兒，我們完全不考慮。」光頭佬正色道。

　　「你們不是要調虎離山嗎？」黃華堂怔怔地呆望著光頭佬。「如果他真的離開了，你們的顧慮，不是完全打消了嗎？」

　　「話雖如此說，未見得他真肯離開。」

　　「他赤手空拳，」金秋心說。「也不是你們的對手呀。」

　　「真槍實彈，除了打自己人外，簡直派不上用場。咱們苦就苦在這兒。」

　　金秋心瞥了瞥歪頭。「老實話，」他說。「我能理解你們的苦衷。」

　　「您能體恤我們這些辦事的人就好了，」歪頭繼續說。「今晚十二點正。關閘見面。」

　　「你們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呢？」

　　「尊夫人會向您當面交代的，」歪頭托了托茶褐色眼鏡。「咱們是禮聘醫生，而且毫不吝惜診金，出得起大價錢。」

　　「我暫時還不能考慮到這一層。」

　　「實不相瞞，」馬臉說。「咱們費這麼多的手腳，無非曲意承歡。這是咱們有生以來，頭一次碰到的棘手問題。」

　　「謝謝你們的照看，」金秋心苦笑道。「盼望不再節外生枝，把預定的計劃打亂。」

　　「請放心。咱們會容忍到底的。」

　　陳搏洗好臉，解完大便，施施然踱出來。

　　「對不起，陳先生，」馬臉招呼道。「我們沒有等您。」

　　「沒關係，」陳搏拖了一把方凳子，一屁股頓下。「肚子餓得慌，想必你們也是一樣。」

　　光頭佬看了看手錶，向近視眼遞了個眼色。近視眼訕訕起身，咬著手指頭，走向臨街的窗子邊。「悶不過。」他自說自話，把頭伸出窗口，行了個深呼吸。

　　新馬路上，掀響了三短一長的汽車喇叭聲。

　　「陳先生的太太和孩子。都在樓底下！」近視眼高聲嚷。

　　「你的眼睛不大管事．不會看錯吧？」光頭佬故意問。

　　「我想是不會錯的。你們都可以來覆看。」

　　十多個人一齊起身，衝向臨街的窗子邊。

　　陳搏眼尖．他第一個看到了他的女人，正從一輛破舊的小汽車車頭座上伸出半個頭來，向樓上眺望。她的臉色像醃莧菜葉子，但面龐是渾圓渾圓的，水腫把她的眼睛擠成了一條小縫。

　　「苗子，苗子！」陳搏失魂落魄地大嚷。

　　但她的回答卻是很微弱的。只見她的嘴在動，完全聽不到她的聲音。汽車的馬達聲掩蓋了一切。路上，揚起了一縷青煙。

　　「這就是送給您的賄賂，」光頭佬平靜地說。「中午十二點佛山輪開香港。您如果願意，請您陪她們到香港去。這兒是她們的船票和入港證，一切手續都辦妥了。我們在澳門大酒店一一八號房專誠候駕。」

　　「留下的問題只好請你們自個兒解決啦，」馬臉說。「咱們暫時失陪了。」

　　六個人相繼跨出鐵閘門。遺落下一陣驚疑的談話，迴旋在小會客室裏邊。

　　第三十七章

　　「希夷先生，」黃華堂喊，「你究竟打算怎麼辦？」

　　陳搏沉思著。眉頭緊皺，像個賭徒。「今天恐怕是最長的一天，」他自言自語。「但我們決不讓他們多五分鐘的準備。」

　　「難道你真要放棄營救你太太和孩子們嗎？」柳依依小姐睜大那雙天真的大眼睛。「那未免太忍心了。我希望你不要違背良心充硬漢，是嗎？──我總是這麼希望的。」

　　「人家不過出了個題目，我們何必大家都來爭做這篇文章？」

　　「也是關懷之意嘛。」楊霖插嘴。

　　「議論紛紛，徒亂人意，」陳搏大不以為然。「我的命運，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上，我決不讓對方有五分鐘的餘裕。」

　　「你的計劃呢？」黃華堂問。「有時，公開討論可以創造群眾性的智慧。」

　　「我覺得這該是行動的時候，」陳搏眼光光地盯住黃華堂。「秋心呢？」

　　「他到後邊去了，也許他正給孩子看病。」

　　「請你去喊他一聲。就說我有要緊的話跟他商量好啦。」

　　黃華堂點頭起立，踮起腳尖走向長甬道。

　　陳搏保持緘默。他的外表是平靜的。但時不時偷瞧看手錶。他親切地感到時間加給他的強大壓力。

　　「有什麼吩咐？」金秋心隔著小會客室的門問。

　　「素如醒了嗎？」

　　金秋心搖搖頭。「還沒有到醒的時候。」

　　「你預計，什麼時候可以醒來？」

　　「至少還要等兩個鐘頭。」

　　「那好，完全沒有衝突，」陳搏苦笑道。「現在十點一刻，還有九十分鐘可以歸我們自由支配。一寸光陰一寸金。我們集中心力爭取這九十分鐘。」

　　「你準備做什麼？」

　　「先看看關閘附近的形勢。為你今晚的安全鋪路。」

　　「有必要嗎？」

　　「為何不是必要的！」陳搏啐了他一口。「僥倖並不是取勝之道。魯莽行事尤其不可。在這決定性的時刻，我們應當格外小心謹慎，步步為營，大意是會吃大虧的！」

　　「時間匆促，我們馬上動身如何？」黃華堂幫腔。

　　「你的車呢？」他問晏度士醫生。

　　「停在樓下。」

　　「請你送我們一程行不行？」

　　「當然可以。」

　　「素如暫時歸柳小姐看護，把歐牧師替換出來。在秋心沒有返來以前，你們兩位小姐萬不能離開病房。兩位老先生把守小會客室，閒雜人等一律擋駕。小會客室通待診室的門，在我們離開後即刻關閉。另外還有電話，」陳搏考慮了一小會，走去把聽筒取下來，「大家回來之前不必掛上。」

　　「還有什麼要做的嗎？」金秋心聳聳肩。「這麼一來，如臨大敵，我真有點吃不消。」

　　「我們本是在火線上嘛。你以為只有響槍纔叫做火線嗎？──你要明白，他們是沒有什麼虛幌一招的。拳拳落實，你有準備他們就是虛招；你無準備他們可以一拳送你的終！不管是鬥力或者鬥智，這是最起碼的認識。」

　　「依依，請跟我來，」金秋心招手，「我們一同到後邊去。」

　　金秋心隨著歐牧師走出來。五個人匆匆忙忙下樓。在大門邊，晏度士醫生用葡語跟一個警廳的葡籍便衣偵探，吱吱喳喳說了幾句話。

　　「好像這個人面有難色，」陳搏用英語問。

　　「這是我們新僱的保鑣。他嫌責任太大，不肯繼續下去。」晏度士醫生用英語答。「看樣子，也許他遭受了一些壓力。」

　　「我們多加些錢給他吧，」陳搏說。「此刻是用人之際，我們不在乎這點點小錢。」

　　「每天一百元葡幣，那已經不算少啦，」晏度士醫生說。「假如他沒有遭受外來的威脅，他一定樂意服務的。」

　　五個人進入轎車。「開到什麼地方？」晏度士醫生偏過頭去問陳搏。

　　「沿肥利喇亞馬路，拐進柯高馬路，」陳搏說。「目的地是關閘。那裏你有沒有熟人？」

　　「有的，」晏度士醫生微笑點頭，將車子發動。「關閘兵房的駐軍連長薩拉沙上尉，是我的朋友。」

　　「這就最符合理想了。」

　　大家都停止說話。車子箭似地向前急駛。

　　「這是盧九花園，」陳搏指點道。「拐過去，就是柯高馬路。對正柯高馬路的那條橫街，叫做船廠街。盼望你們把方位弄清楚。」

　　「這個容易，」黃華堂出神地望向前面，「這好像是整個澳門的大動脈。這麼一巴掌大的地方，我們是不會迷失的。」

　　車子繼續向前奔馳。七月，驕陽似火。車子裏灌滿了火風。

　　「左首邊那個饅頭式的土堆子，叫做螺螄山，」陳搏仍然不厭其詳地指點著。「右首邊那一片綠油油的草地，就是跑狗場。跑狗場外邊那座一樓一底的建築物，是第四區差館。差館斜對面那個小廟，叫做蓮峰廟。那兩座建築物東西對峙，是通關閘大馬路的門戶。」

　　「哦哦，這兒綠榕夾道，風景美極了。」

　　「風景不殊，舉目有河山之異。華堂，你暫時不必大發雅興。」

　　「那為什麼？」

　　「喊聲不對頭，第四區差館，可以供你們避難。」陳搏滿臉凝霜，一副賣牛肉的相。「前面那條岔路，就是關閘大馬路的入口處。向左走，可以直通媽閣廟，路途遙遠，一片荒涼。向右走，可以抵達蓮峰廟。要記住跑狗場這個顯著的目標。」

　　「你真婆婆媽媽。」黃華堂嘀咕道。

　　「有備無患。環境陌生，提防忙中有錯。」

　　「不會的，我想是不會的。我不相信他們會出其不意胡來。」

　　「怕不得一萬怕萬一。這是一場冷酷的鬥爭。我們都應該有很嚴肅的責任感纔對。」

　　「傲霜真的會到這兒來嗎？我總覺得這是一場惡夢，不像是真的。」

　　陳搏掉轉頭來安慰金秋心。「人老早已經到了拱北關，這是毫無疑問的。他們的佈置和行動，完全像旋緊的發條，準確之至。從虎口裏邊救人，當機立斷，千萬猶豫不得。」

　　「有沒有旁的法子可想？」黃華堂問。「最好不要在人家的刺刀尖下展開談判。」

　　「現在，留在他們手裏的，就只有這一張最後的王牌了。除非他們都是白癡，否則，休想再要他們退讓半步。」

　　談話中，車子已越過蓮峰廟。關閘大馬路像一條巨蟒，向前面延伸。萬里晴空一碧。關閘巍然矗立，浮現在光影裏。遠望，好像無窮深遠的蛋青色的天幕上，出現的一座浮雕。馬路兩邊，苦竹黃蘆相間，密密麻麻，有如牆壁。左首邊，是黑沙灣菜地，荳棚瓜架，參差錯落；菜畦縱橫，青翠溢目。更遠的地方，黑沙灣像一大爐熔金，輝閃著灩灩光芒。漁船從海外歸來，白帆吃飽了風，像是斜插在海天深處的鵝毛。右首邊是臺山平民屋，俯伏在烈日底下，一排一排的，好像烤焦了的魚鱗。

　　車子的速度減低了。比三輪車快不了多少。有兩個黑兵從崗哨中走出來，攔住出路。車子煞在馬路旁邊的榕樹下。

　　五個人一齊下車。晏度士醫生用葡語對這兩個非洲黑兵辦了一陣交涉。一個黑兵端槍看守他們；另一個黑兵返回哨所打電話去了。

　　大約過了五分鐘，黑兵請示完畢，准予放行。由端槍的黑兵帶路，匆匆向關閘走去。陰陽分界，咫尺天涯，每個人的心裏都有陰森森的感覺。

　　太陽炙烤著。大地一片凝靜。他們在距離關閘約二十碼的地方拐彎，走向關閘兵房。

　　關閘兵房是一些鋁製的流動房子構成的。一邊是小河，一邊是陸地。小河寬約百碼，水深齊膝，可以徒涉。而陸地毗連關閘，鐵絲網從河邊一直敷過來，長約四百碼。有兩名葡萄牙兵，揹著步槍，來回走動。他們一面放哨，一面抽煙，吊兒郎當，不像有什麼訓練似的。

　　薩拉沙上尉含笑站在兵房門口，向晏度士醫生招手。上尉中等身裁，眼睛小而有光。寬腮、闊嘴，笑起來鼻子很古怪地擠蹙著，是個渾厚而天真的中年人。

　　「我給你介紹幾位好朋友，上尉，」晏度士醫生開言。「這位是金秋心博士，這位是黃華堂博士，這位是歐牧師，還有，這位是陳搏先生。他們特地來看看你和你手下的士兵。」

　　上尉逐一和客人握手。把大家讓進兵營的小酒吧，開了一打玉泉沙士給大家喝。

　　「那真是難得，」上尉用中國話說。「想不到你們的遊興，有這麼濃厚。」

　　「金博士今晚要請你幫忙，」陳搏說。「我們喝完汽水，到附近仔細看看好嗎？」

　　「這是禁區啊，」上尉瞥了瞥陳搏。「普通人是不好在這兒逗留的。」

　　晏度士醫生撮要把金秋心的遭遇，以及他今晚要在關閘附近會晤他的夫人的事，用葡語敘述了一遍。他說得很快，語氣又相當激動，除薩拉沙上尉連連點頭外，其他四個人一句都沒有懂到。

　　「既然是醫生您的好友，」上尉說。「我也願意幫助他們。今晚我會加派崗哨，嚴密保護的。──我陪你們沿河走一趟。」

　　「假如他們逞強，」陳搏說，「你有辦法能夠及時援救嗎？」

　　「只要不是在關閘口，我想這是可能的。最好隔著一道鐵絲網面對面談，他們下手的機會就很少了。」

　　「華堂和歐牧師請記住這一點。」

　　「這個我們當然會小心在意的，」黃華堂平靜地答。「一失足成千古恨，哪裏可以毛毛草草亂來？」

　　薩拉沙上尉扣好寬皮帶，戴上船形帽，陪大家走出營門。

　　「你們看，鐵絲網那邊也有兩個崗哨，」上尉邊走邊談。「平常，每個哨站上只有一個哨兵，如果碰到緊急的事，例如那邊發生了爆炸，或逮捕犯人等等，哨兵可能增加為兩人或四人。兩邊的人都是些熟面孔。軍官不在的時候，他們經常問這邊的人要香菸。十年來都相安無事。」

　　「你們給不給呢？」

　　「有時不理。有時順手扔一包過去。那要看我們的高興。」

　　「晚上有探照燈嗎？」陳搏問。

　　「有是有的，但不常用。」

　　「今晚正是陰曆三十。黑漆漆的，一點月光都沒有，要防備他們混水摸魚啊。」

　　「我會吩咐的，」上尉說。「今晚破例開探照燈。」

　　金秋心汗流滿面，心緒異常不寧。「我不知道傲霜今晚會對我說些什麼？」

　　「主要是勸駕。其次，是假借她的口，給他們宣傳。」

　　「傲霜的個性，我是深知的。只怕她不肯這麼說，也許會觸怒他們。」

　　「不錯。這層顧慮很不錯。」陳搏點頭讚許道。「你一開始就要堅持，如果有人從旁監視，立刻停止會面。」

　　「這不功虧一簣嗎？」

　　「功虧一簣的是他們，哪裏是你！」陳搏低聲說。「這批以不擇手段為手段，以不講原則為原則的職業搗蛋鬼，你硬，他們一定會軟的。到今天為止，主動權仍然掌握在你自己的手裏。」

　　「你預測，談話有什麼結果嗎？」

　　「猜不著。可能的因素實在太多了。」

　　「長痛不如短痛。我想把她即刻救出來。」

　　「那正是他們求之不得的事。」

　　「為什麼？」

　　「刺刀尖上的自由，一定會附帶條件的。老實說，他們不達目的決不甘休。但願今晚不會有任何決定。」

　　「我不作此想。傲霜是無辜的。她愈為我受苦，我的心愈發不安。」

　　「秋心，最後五分鐘你必須堅持。表演大丈夫氣概的機會多得很，總不在乎這麼天把兩天。」

　　「曠日持久，問題仍然懸而不決。不如快刀斬亂麻，圖個眼面前的痛快。」

　　「我鄭重宣佈：今天中午我堅決拒絕回香港！」

　　「你又來了！」

　　「別人奏樂，我來跳舞，我陳搏沒有這種好胃口。」

　　「你這不獨是不人道，簡直是殘忍。」

　　「有什麼辦法呢，秋心，苗子她們是因為你的關係，僥倖脫離虎口的。我總不能用朋友的安全，來換取自己的自由。倘若你有個三長兩短，孤兒寡婦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你想，我於心何忍？」

　　「這個萬萬使不得！何況，天不生陳搏，地球還是會轉的！」

　　「你有牛勁，我也有。我對身家性命，看得很開。任何賄賂，打不動我的心。」

　　「這總歸不是辦法，」黃華堂插嘴。「未必你一離開，局面就會逆轉。你不可以小看我們。」

　　「我從來沒有低估過你，華堂，」陳搏聲音略帶嗄啞。「只是熟能生巧。你碰到的對手，是你不太熟悉的。因此應付起來，就欠缺靈活了。」

　　「你只管放心走吧。如果在你回返澳門之前，秋心出了事，我姓黃的具砍頭結！」

　　「那你必定要代我做到一點──」

　　「哪一點？」

　　「今晚不決定什麼。」

　　「好的。我切實負責。」黃華堂拍了拍肥胸脯。「此刻，我倒擔心你的安危哩。」

　　「過慮。毫無理由的過慮。」陳搏冷靜地說。「前前後後都是真心保護我的人，包管一根頭髮都不致於受到損害。」

　　「你真自信得過份了。」

　　「你想他們會另行製造糾紛，使談判突然破裂嗎？他們要求的是十二個鐘頭，好讓他們的如意算盤，能順利敲響。除非他們神經不正常，我不相信他們會另生枝節。」

　　「但願如此。」黃華堂將信將疑地說。

　　「現在已經十一點三十分。我們要趕赴澳門大酒店，洽領船票和入港證，」金秋心說。

　　「我答應今晚不作任何決定。你必須去接嫂夫人和孩子們。」

　　五個人匆匆和薩拉沙上尉告別。循原路返抵關閘大馬路哨所。汽車開動了。馬路兩邊的樹木屋宇向後急退。市中心區的高樓大廈在望。車子已經開進了荷蘭園大馬路。

　　「我陪你上樓去，」金秋心說。「看他們會不會變卦？」

　　「完全沒有這個必要，」陳搏冷冷地答。「單槍匹馬上樓辦事，你們都在港澳碼頭上為我送行好啦。」

　　「不怕他們故意留難嗎？」

　　「嗨，你怎麼想得這麼嫩。送佛要送到西天雷音寺。這堆背時貨，求早點脫手還來不及，故意留難她們做什麼？」

　　「他的想法也是合情合理的，」黃華堂說。「人去多了，反而顯得膽怯，不如由他獨自去完成吧。」

　　「汽車先在澳門大酒店下邊停一停，」歐牧師提議道。「我們不要浪費陳先生的時間。然後，直駛港澳碼頭，大家都在碼頭裏邊接應。」

　　汽車煞在歧關車站外邊。陳搏下車，匆匆登樓。

　　整個二樓，突然騷動起來。

　　矮子經理站在扶梯口把風。緊張使豬腰子型無邊眼鏡滑落到鼻尖上。嘴巴和眼睛都喎斜著。他瞥見了陳搏。他向後邊打了個手勢。

　　「哦，來了，來了！」

　　一陣竊竊私語響在矮子經理的背後。私語中淆混著驚喜、疑懼、緊張、快慰等等複雜的情緒。

　　「多少人？」有人問。

　　「一個！」矮子經理舉肘齊肩，伸出右手食指，向空氣敲了幾敲。

　　「怎麼？」有人不大相信。

　　「單槍匹馬闖關！」矮子經理在牙齒縫裏說。他仍然保持原有姿勢，沒有掉轉頭去。

　　「謝天謝地，」光頭佬自言自語道，「總算這傢伙上鉤了。」他一邊踱方步走向梯口，一邊注視著手錶。「還好，這缺德鬼留給了我們十三分二十八秒！」

　　陳搏出現在梯口。身型單瘦，雙目含威，像突擊羊群的一隻狼！

　　「歡迎你來，」矮子經理趨前握手。「我們以為你不來了。」

　　「智者料事如神，笨蛋料事如蟲，」陳搏瞇起一隻眼睛笑。「以為不來的偏偏來了，怎麼樣？」

　　「老弟，請房裏坐，」光頭佬笑容可掬，親熱地拍著陳搏的肩膀。「老弟相當文弱啊，要多多保重身體纔對。」

　　「不必搞七捻三，貓哭老鼠假慈悲啦，」陳搏收斂起笑容，正色道。「三個孩子，一個老婆，四注寶貨。我接受你們的賄賂。」

　　「他們都在房裏，請裏邊寬坐一會兒，」光頭佬含含糊糊地說。「行賄的人，多半附帶有收買的作用。然而老弟不用擔心，好漢惜好漢，咱們算是交個朋友。」

　　陳搏和光頭佬並肩而行。「時間迫促，不容許嚕嗦啊。」他偏過頭去固執地盯住光頭佬的鼻子。

　　「你會算，我們也會，」光頭佬平靜地說。「你留給我們十四分鐘不到，我們只能回敬你最後一分鐘。」

　　「你們還要死乞百賴，故意留難是不是。」

　　「好說好說，」光頭佬仍然是那副光風霽月的老樣子。「閣下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怎麼連這句淺近的話也沒懂到？」

　　「那為什麼？」

　　「閣下千變萬化，經常吹無定向之風。神出鬼沒，我們頭痛。到了要打鈴開船的前幾分鐘，我們一齊送你和妳的太太孩子們下船。我們拿四個人換取十二個鐘頭的喘息時間。這叫做先小人後君子。」

　　「你們從來沒有這麼坦白過。可能裏頭有鬼！」

　　「不必過份不信任別人。鬼是決計沒有的。咱們辦個至誠。金博士的事，盼望老弟不要再過問。」

　　「我們的交情……。」

　　光頭佬打斷了他。「對於你們這些科學家，人民是竭誠歡迎的。我們請金博士回國動一動手術，對他可說毫無損害。我們可以比照一九五三年莫斯科那次手術付診金。在任何情況之下，你要明白，醫生是無法拒絕病人的。」

　　「十年來你們的所作所為，實在太令人失望了。」

　　「當然，當然，革命不是慈善家的事業。整個制度，轄制我們不能施行仁政。而行動，是政治人物的真正生命；行動不免有小小的偏差，我們也不必求全責備，」光頭佬微笑著欠腰攤手。「請裏邊坐。李先生、孔先生和范經理，都在房裏恭候哩。」

　　陳搏推門直進，劈面撞到近視眼。

　　「你好，」陳搏說。「穿白制服的時節，比穿派力司西服更出色。」

　　近視眼滿臉通紅。眼睛呆突突地貼在深度近視眼鏡上。「大丈夫得意一條龍，失意一條蟲。三衰六旺，有起有伏。是哪臺戲，就扮哪種腳色嘛！」

　　「想不到你們今天都出奇的老實，」陳搏入座。「不必站在房門邊咬手指甲啦，」他笑得很開心。「哦哦，我的老婆和孩子呢？」

　　「他們都安頓在另外的地方，」歪頭說。他也笑得很開心。「時候到了一定會送到你手上的。」

　　「破鏡重圓，這也是人生一大樂事，」李先生笑得胖下巴疊成三疊。「我們本當要給陳先生慶賀慶賀，可惜我們有職責在身，只好暫時寄下。改天後補。」

　　「日子不會太久的，」馬臉神秘地笑著。「兩三天之後，咱們回頭在香港見。」

　　陳搏心如油煎。但他亟力按捺住自己。「這杯水酒，應該歸我來請。」他談笑自若，不過，視線老是在手錶上纏來纏去。

　　「誰請都沒關係，」光頭佬說。「不打不相識，就算是聯歡吧。」

　　「現在還有八分鐘。」陳搏催促道。「我們該準備下船了。」

　　「陳先生大概你還摸不透咱們的心性，」馬臉陰鷙地盯住他。「咱們都是集體活動。一個環節扣緊另一個環節，分秒不差。這個請你特別放心。」

　　「到碼頭上還有兩三分鐘的距離，」陳搏說。「何況女人孩子們，餓得肚皮貼肚皮，有氣沒力，也許需要更多些時間。」

　　「不，不會的，」李先生說。「我們決不至於自己對自己過不去。我們儘量拖延，也是不得已的事。要請陳先生多多原諒。」

　　陳搏緘默著。不斷搔著白如蔥根的短頭髮。

　　「不必焦躁不安，」光頭佬安慰他。「十年眨眼過去了，再等七八分鐘何妨。」

　　陳搏兩眼光光，望住天花板出神。他悶聲不響。可是萬語千言，卻在強烈悸動的心臟裏邊開始奏鳴。

　　這是人不能忍受的。他迅速地想。人決不能忍受，這麼一段美好的時間，竟被如此下流的做作所蹂躪！他想著想著，臉色由白轉青。他突然站起來，正待舉步。

　　光頭佬一把拖住他。「再等兩分鐘也不行嗎？」他說。

　　「半秒也不成！」陳搏摔開了他的手。

　　「范經理，請到櫃台上搖個電話，」光頭佬吩咐。「看他們準備得如何了？」

　　馬臉匆匆離座。邁向大廳。

　　「我們都準備動身送行。」大胖子李先生跟著站起。

　　陳搏跨出一一八號房。光頭佬、歪頭、李先生和近視眼緊緊相隨。

　　「她們都安頓在八號官艙，」馬臉收線。「我們一起送送陳先生。」

　　「入港證呢？」陳搏問。

　　「己交給你太太了，」馬臉說。「咱們劍及履及，決不兒戲。」

　　輪船昇火待發。煙囪裏冒著藍色的煙。旅客摩肩擦背，推來湧去，像炸了窩的螞蟻。

　　陳搏穿馬路而過。在碼頭入口處同金秋心、黃華堂揚手招呼，前呼後擁登輪。

　　茶房引導他們走向八號官艙。

　　苗子帶著一個兒子，兩個女兒，伏在欄杆邊喘氣。臃腫的臉上，半點血色也沒有。

　　人聲嘈雜。淹沒了一切。輪船上每一平方寸，都沸騰著談笑的聲音。

　　兒子首先發現了陳搏。「媽，妳看，那個人好像是爸爸。」他拉了拉她襤褸的衣角。

　　苗子驀然掉頭。愁眉深鎖，焦急萬狀的灰黃色肥臉上，像有一道電流通過，乍現出一絲真純的笑容。而埋在肉堆裏的眼睛，掙扎著想要看清丈夫的臉色，像熟透了的毛栗子一般，炸開了一條寬縫。明亮淚水，在她黃褐色眼珠子上溜轉，放射出異樣的光彩。

　　「大妹，細妹，」苗子氣息微弱地喊。「你爸爸來了。」

　　三個孩子一齊蜂湧上去。離別時，細妹尚在襁褓之中，大妹剛剛學會走路；而大兒子陳怪愚，三歲不到。轉瞬十年過去了。三株幼苗，已經長成了小樹。雖然，因為營養不足，黃皮寡瘦，都帶有枯萎的病態。父親的心裏一陣陣發酸。久經壓抑的淚水，不知什麼緣故，突然撲簌簌滾下來。

　　三個孩子爭著親了親爸爸，又爭著拉他的手，走向媽媽的身邊。而此時，催送行的人離船的鈴聲響了。

　　「苗子，想不到我們還能活著見面，」陳搏用顫慄的聲調說。「入港證呢？拿給我看看。」

　　她用顫巍巍的手，從內衣口袋裏拿出那一疊香港移民局的入港證，遞到陳搏手上。陳搏仔細看了一遍，認為是真的，點了點頭。而金秋心卻發現苗子的指甲，呈現紫青色，那種色素決不是餓出來的，他心知有異。

　　鈴聲第二遍搖響了。汽笛高鳴。送行的人陸續離船。

　　「老弟，祝你順風，」光頭佬神秘地笑著。爭著和陳搏握手道別。

　　「魔鬼能隔絕的，上帝使他們復合。願主與你們同在。」歐牧師拍了拍他的肩頭。

　　陳搏苦笑著回答了他的祝福。

　　「希夷先生，祝你快樂。」黃華堂擠在人叢中高聲嚷。

　　晏度士醫生沒有說話。他默默然跟他握手。有種說不出的感觸，橫梗在他的心頭。

　　大胖子李先生的聲音很低，他說的話也許只有他自個兒明白。歪頭、馬臉、近視眼、矮子匆匆忙忙同陳搏握手。

　　「船要開了，」光頭佬扯開喉嚨嚷。「大家上岸吧。」

　　他領先走向跳板。歐牧師、晏度士醫生、矮子和近視眼跟隨著。

　　金秋心兩頰劇烈地在抽搐。他掃視了陳搏、歪頭和馬臉一輪。迅速地說：「嫂子，妳好像有病啊！」

　　「從餓牢裏放出來的人，當然週身是病嘛。」陳搏解嘲般地說。

　　金秋心走到苗子的跟前，霍然出手將她的眼皮翻起。然後，拉住她的手，搭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掐了掐她的手指甲。

　　「體內好像有砒砷合劑瀦留，」他用德語迅速說。「如果耽誤了療程，那是短期內可以致死的。船抵香港，馬上請陳教授診斷。千萬記住，此事大意不得！」

　　陳搏的眼睛突然像要暴出來。「今天下午六點正，你等我的長途電話，」他用德語答。「更大的悲劇在醞釀中，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時代，比這種時代更充滿獸性的！」

　　金秋心、歪頭和馬臉，最後離船。輪船起錨，緩緩開行。

　　送行的人，揚手向船上的人道別。

　　只有金秋心，木木然站在岸上，面無表情。他的心緒，沉重得像鉛！

　　第三十八章

　　一九六〇年七月二十三，距離子夜不遠，晏度士醫生的轎車，正從新馬路駛向肥利喇亞馬路。晏度士醫生開車。前座上坐著歐牧師。後邊一排三人，就是黃華堂、金秋心和柳依依小姐。

　　仲夏夜的花朵，使空氣變得又甜又美。

　　頭頂上，天宇像塊藍色絲絨，斜拖向青黴色平疇。大地幽暗而寂寞。疲軟的風，悄悄呼吸；星星放射光彩。

　　五個人完全沒有交談。不幸的預感罩在他們頭上，蒼茫夜色凍結了他們的思緒。

　　陳搏在長途電話中的怒吼，仍然迴盪在金秋心的耳朵邊。──四個人全注射過，狗婆養的！爸爸說，幸虧發現得早，也許還有百分四十的生存希望。如果再耽擱半天，我接收的是四具活死屍……！

　　金秋心感到胸腔裏邊，堆滿了炸藥。他猛咬著牙巴骨。濃眉深鎖，眼睛半閉，幻想中，馬臉歪頭的狗一般的笑聲，激怒得他眼冒火星！

　　許許多多暗影在他跟前飄蕩，像不散的冤魂。小洪的苦臉、老周的憂容、江秀的眼淚、陳少川教授的皺紋、陳搏的憤怒和詈罵、苗子的手指甲、陳怪愚、陳大妹、陳細妹的黃褐色眼睛；金素如的喃喃囈語，白傲霜憔悴忿恨，以及千千萬萬咬牙切齒的骷髏人，正巴著他團團轉動。冤有頭，債有主，仇恨埋在心底；時候到了，總得伸冤報仇！

　　金秋心沉默著。他的腦海，風濤澎湃，波瀾壯闊。強盜的血液，在他血管裏濊濊奔騰；他懷抱著獷野深心，他的外表，鎮定木訥。他雙目炯炯如電，臉上初次出現了馴師者原有的面貌。他，森林之子，高山族的第四代，正懷念著那把傳宗接代的刀！

　　刀子當然是很冷酷的東西。它一點交情也不講。然而，鋤強扶弱，除暴安良，刀子也有刀子的特殊用途。正史上，刺客有傳；中國史家的歷史智慧，一下子穿透了二十個世紀。這是個有正義感，有大是大非，有英雄傳統的民族。剛勁之氣潛藏在心底，可以容忍不發，但一旦發作，決不容易收拾。總而言之：這是個壓不扁的民族。誰被切斷了退路，誰就成為英雄；歷史上並不缺少揭竿而起的先例！

　　金秋心仍然沉默著。車子從柯高馬路，拐向跑狗場。屋宇漸稀，車頭燈的強光融化了幽暗的夜色，郊野波動在微風裏。

　　「表哥，到關閘還有多遠？」柳依依小姐問。憂鬱的眼睛透露了她的深情。

　　「轉過這座小山就到了，」金秋心漫應著。「大概不會超過五分鐘。」

　　「你們越不說話，我心裏越難過。這哪裏像會愛人，簡直是在執紼嘛。」

　　「依依，妳不可以……。」黃華堂提醒她。

　　「沒關係的，」金秋心苦笑道。「難道我們還迷信兆頭嗎？」

　　「也許會影響心理平衡，」黃華堂說，「最好撇開這些不談。」

　　「那我們談點什麼好？你曉得的，你曉得我耐不住這種寂寞。我覺得寂寞裏邊藏著一些不大吉慶的事情。」

　　「你又來了，依依，」黃華堂打手勢阻止她說下去。「此時無聲勝有聲。──在鐵面無私的命運之前，我們正在等待一場戲劇啟幕。」

　　「要為虛妄的過去致弔嗎？要為已毀的希望默哀嗎？」她圓睜起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你要知道，我們這一代都是沒有『過去』的。我們落落寡合。我們心無所屬。我們漂泊在人海裏，卻發現了自己的狐獨。──Disinherited mind，卡夫卡的感觸，也正是我們的！」

　　「Disinherited mind，」金秋心意味深長地重複著這兩個字，他發現那個搖著孖辮，哭著嚷著，要他摘南瓜花餵蟈蟈的小女孩子，轉瞬之間突然成熟了。「誰剝奪了我們的繼承權？」他添說。好像是自己問自己。

　　「你想還有誰？」黃華堂插言。「你我都在整個變動的程序中或多或少加過工，插過手。百萬年來，人類都是平面的動物，他們都安於平面；如今，短短一二十年，人類突然從平面的動物發展為立體的動物──人們的活動高高突出地球大氣以外的空間。所有的一切全是嶄新的。世界日新月異。科學進展一日千里。難道我們能向太空要求繼承權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華堂，我不是的！」柳依依小姐著急道。「我是說：一切都是短暫的、跳躍的、飄浮不定的。我們不必為悠久的、平靜的、穩固的東西自苦。那根本是不存在的。──啊喲，前面有了黑兵……。」

　　車子煞在哨所前。薩拉沙上尉跟在兩名安哥拉槍兵的後面，揚手向晏度士醫生打招呼。兩個人用葡語嘰哩呱啦交談著。晏度士醫生首先下車，打開車門，四個人相繼鑽出來。

　　薩拉沙上尉親自陪同這五個人，穿過關閘大馬路，走向關閘。這位駐軍司令官，寬皮帶上掛著短槍，全副武裝，步履輕健。而關閘上，電燈朗照著，明亮有如白晝。可以遠遠地望見許多人影，來回晃動不停。

　　「我們今晚加派了哨兵，」薩拉沙上尉說。「他們那邊也一樣。」

　　「他們不會闖過界來嗎？」柳依依小姐揚聲發問。

　　「不會的。我想是不會的。」上尉頗為自信地挺了挺胸脯。「今晚你們見面的地點，安排在兵房大門旁邊不到二十碼的地方，中間隔著一道鐵絲網，高高的、不容易衝過界來的。」

　　「那個地方，很黑暗啊。」歐牧師說。

　　「我們已經準備了兩盞探照燈，」上尉說，「一盞安在兵房邊，一盞安在關閘後面。今晚我們試過燈，兩道光線可以在鐵絲網上頭交叉。連毛細孔都能照清楚。」

　　金秋心覺得這拖著洋尾巴的話格外親切。「謝謝你，上尉，」他說，「謝謝你幫我這麼大的忙。我想安全是不成問題的。」

　　「包管萬無一失，」上尉莞爾而笑。「假如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我對不住老友晏度士醫生。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真是天涯處處有芳草，金秋心想。異國朋友，萍水相逢，卻能這樣真心實意辦事。而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同胞，反為陰謀詭計層出不窮，這到底是一種什麼邏輯？──難民世紀，必然產生孤兒心理。一切，冷漠無情。政治權力腰斬了歷史文化的命脈；經濟權力閹割了文明社會理想；而科學技術，卻切斷了人與傳統的韌帶。三把刀集合在一起，於是，被剝奪了繼承權的心智，乃成為顯著的精神狀態了。他默默無言地低頭走。他想起了許許多多。

　　今後人類奮鬥的總路線，必然為是反抗權力而戰！這是茫茫黑夜中的一線光明。目標清晰，卻很遙遠；燦爛，可是冷如冰雪……。

　　「金博士您的心思真多啊。」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他猝然抬頭。瞥見了馬臉那副陰鬱的苦笑，感到右肩頭上烙上了個什麼印記，下意識地用左手拂了幾拂。

　　「任何人都免不了的，這是難忘的時刻，」光頭佬說，「你們早到了十分鐘，金夫人的車子還沒開來。」

　　「總該不至於臨時變卦吧。」金秋心反問。

　　「不會的，」光頭佬安慰他。「這是咱們的習慣。從來決不在約會的地點，空呆上五分鐘。」

　　「你們準備選擇哪裏？」黃華堂高聲問。

　　「關閘卡子上行不行？」光頭佬神氣十足地說。「這兒燈光明亮，警衛森嚴，隔著鐵馬攜手談心，也許別具風味。」

　　「你結過婚嗎？」黃華堂衝著光佬說。

　　「兒孫繞膝，當然結過婚的。」

　　「在大庭廣眾之中，叫你倆老口子表演造愛術，你有興趣嗎？」

　　「咦，難聽，這話難聽。我從來沒有這種經驗，只有資本主義社會纔會有這種表演。目的無非是賺錢。」

　　「金博士也決計不會考慮這個地點，知道嗎？」

　　「選擇什麼地點最合適！」

　　「老夫老妻開談判，」黃華堂哈哈大笑起來。「最合適的地方莫過於床上。」

　　「對，對極了，」光頭佬借酒裝瘋。「那麼，金博士請了，請屈駕到那邊去談談。」

　　「我們這邊的床鋪比較乾淨些，秦老先生，請費神把金夫人送到這邊來吧。」

　　「華堂，你真缺德，」金秋心嘀咕道。「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地點，你還有閒心開玩笑。」

　　「那到底選擇什麼地方好？」光頭佬繼續追問。

　　「別裝傻裝糊塗，」金秋心正色道。「這是送給你們的最後一個機會。條件適合，可以考慮，條件不適合，掉頭就走。我不耐煩跟你們胡扯！」

　　「哦哦，你真堅決……」

　　「你這是什麼態度！」大胖子老李指責道。「以後不准你亂說亂動！金博士，真抱歉，他實在老糊塗了，你願意揀選哪個地方，跟您的夫人見見面，我們悉聽尊便，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她暫時不能離開拱北關至關閘這塊中立地帶，進入澳門境內。」

　　「難道你們連這點都信我不過嗎？」

　　「話不是這麼說的，金博士，」老李心平氣和地說。「譬如一個落水的人，明知一根稻草，對他毫無幫助，但他舉意要抓一把，我們要故意留難金夫人一下，道理也是一樣。」

　　「關卡上人來人往，眾目睽睽，總該不是個理想地方吧？」

　　「這個我是知道的。」

　　「而且，我生平什麼都怕，就是不怕威脅。這麼多刺刀，對準兩個手無寸鐵的人，我實在看不順眼。」

　　「是，是，這是輕鬆場面，犯不著劍拔弩張。」老李突然掉頭斥喝道。「老范、老孔、你們真是飯桶！趕快通知他們，將多餘的崗哨撤走。這又不是鴻門宴，佈置這些東西幹什麼？」

　　馬臉與歪頭面面相覷，互相推諉。

　　「你過去通知一聲吧。」馬臉說。

　　「這個本是你佈置的，何必大懶使小懶。」歪頭搔扒著後頸窩。

　　「我不好意思出面。」

　　「解鈴還是繫鈴人囉。」

　　「我看你們的雙簧，要唱到什麼時候，」老李的大肚子氣鼓鼓的，一副咬牙切齒的兇相。

　　「老范聽清楚，是我命令你過去，把多餘的崗哨撤向唐家灣。──你還瘟在這裏幹什麼！」

　　馬臉悶聲不響低頭走了。大胖子老李的略帶湘潭尾音的長沙腔，像皮鞭一般抽撻在他的背上。他的背部，向一邊傾斜著，充滿了沮喪和痛苦的表情。

　　「只差三分鐘，就是子夜十二點正，」老李瞧了瞧手錶，匆匆忙忙說。「從關閘起，到運河堤岸共四百碼。隔著一道鐵絲網，請金博士隨意挑選。我敢保證，這一帶是絕對安全的。沒有誰吃了豹子膽，敢動您一根毫毛。」

　　「就在關閘兵房前面一二十碼的地方好啦，」金秋心終於說。

　　「那好。准定遵命辦理。要不要人作伴？」

　　「我想，完全不必要。」

　　「不過，這一公里左右的中間地帶，全是亂葬崗，」老李對直盯住金秋心。「一個女人，也許有點膽怯的。可不可派人遠遠跟隨，以便有個照應？」

　　「不需要，絕對不需要。」

　　「既然金博士執意如此，我們也只好勉為其難，不派人保護好啦。」

　　「李先生，那邊的車頭燈已經亮了，」光頭佬低聲下氣通知他。

　　「金博士，我們下半夜在診療所再見。現在恕不奉陪了。」

　　「今晚我還有要緊的事，需要分身處理，」金秋心高聲說。「明天請早吧。」

　　「好的，好的。」老李率領他們那批人，匆匆縮回了關閘那邊。

　　上尉也率領另一幫人，抄小路走近預先佈置好了的地點。探照燈射出了兩匹白練，在鐵絲網上邊交叉著，然後逐漸移開，終於熄滅。原野恢復了原始的凝靜。

　　「你們都可以到兵房販賣部飲點什麼，」金秋心對大家說。「這個小小的舞台，暫時還是留給我和傲霜吧。」

　　「她的影子還望不到啊。」柳依依小姐表示輕微的抗議。

　　「她一定會來的。我有預感。」

　　「科學家的神話，」她噘起小嘴說。

　　「有一天，妳會經驗到這種神話的，」他亟力透視著鐵絲網那邊，想。夜色四合，幽黯而寂寞；微風沙沙地弄響苦竹黃蘆，加深了這一帶亂葬崗中的荒涼。「當幻覺在渴望裏逐漸展開；你認為真實的，卻好像是夢；而夢境，反而變成了唯一的實在。只有特殊的對象，纔會使你發生特殊的感應，它的感覺和直覺攪混在一塊。於是，你突然感到、看到或聽到一線特殊的光輝或聲音，振顫在一片像青苔般寂寞的生命之上。那末對別人絲毫不起感應的微光或微聲，此時，驟然復活了你的記憶，孵育著你整個想像。──這不是別的。這就是愛情！」

　　「啊喲，詩人表哥，」柳依依小姐好奇地嚷起來。「你幾時學會了裝聾作啞的？」

　　「依依，我們不好老是打岔，」黃華堂暗示她。「留下這塊寂寞的舞台，給久別重逢的苦心人吧。」

　　「然而我那位表嫂，連影子也看不見啊。」

　　「最好的觀察，是距離觀察。夾在舞台中間，是看不清演員的。我們一齊縮到營門裏邊去，妳喜歡怎麼樣欣賞，都可以讓妳看個飽。」

　　柳依依小姐還想說話，被黃華堂和歐牧師，半推半送，擁進關閘兵房裏邊去了。

　　金秋心孤獨地佇立在鐵絲網旁邊。他的淚眼明亮地閃爍著，洩漏了他心靈深處的祕密。一道鐵絲網，劃分了善惡，界定了明暗。這是根人為的子午線。而愛，顫動在他心頭，像死一般強烈；雖然它被這荒謬的時代，歪曲成最荒謬的形式。仲夏夜的風，陰涼中仍然帶有火氣。像是從火爐與冰塊的夾縫中漏出來的。一切都是如此反常。他驀然想起了烏支支大草原上，那匹團團轉動，終於力竭而死的斑馬。

　　也許，他想。愛，是一種偉大東西的殘餘，一種正在逐漸退化的本能。這，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繼續想，同時聽到了心臟擂鼓的聲音。或者，愛仍然是一切健旺生命的驅力，一切偉大東西的因子，它將架構起紫色的未來世界。雖然它現在不能使人滿意，它給人的比人所希冀的要少得多！──大時代成熟了各種感情，包括悲哀在內；大時代也培養了各種才能，當然也包括愚蠢在內。整個時代正在瓦解中，像春天的冰，融了，化了，一切付諸流水；可是，在最冷漠的荒野上，春天的腳步畢竟近了。有一份柔和的愛，偷偷地潛進了人們的心。舊的破碎了，新的出現。人們將帶著憂鬱的微笑，親切地看到整個世界，在愛心裏合而為一。

　　亂雜無章，甚至是互相矛盾的各種思潮，洶湧在金秋心的腦海裏。強烈的痛苦正煎熬著他。焦灼、緊張，彷彿拉扯了他的每一根神經，他感到視線有些模糊，幽暗和夜霧七零八落地在他眼前懸盪。他覺得很鬱悶，即令是輕微的喘氣，也會使他顫慄。

　　災禍可以突然從天而降。但最可愛的時辰，是姍姍來遲的。

　　在沙沙的響聲中，隱隱夾雜著一點別的聲音。這聲音引起了金秋心的特殊反應。繁星閃爍，影影綽綽映現了離離荒塚。但看不清較遠處的活動。不過，他在心靈上聽到白傲霜小姐的細碎的小步子，正悄悄穿過死亡的邊緣，向他逼近──戀人的心靈的敏感，經常賽過底片的感光。他乾咳了幾聲。兩團黑影的活動加快了。他似乎可以聽到她的綢旗袍窸窸窣窣的響聲。

　　「傲霜。」金秋心硬起喉嚨喊。

　　黑影子一閃，抹過一座荒墳，突然撲近鐵絲網。「我在這裏，」她顛聲說。「秋心，你，你好嗎？你想得我好苦啊。」

　　金秋心將長手臂探過鐵絲網。鐵絲網上的鐵蒺藜，掛爛了他的衣袖，掛破了他的手，鮮血涔涔下滴，但他一點都不覺得痛。她趕忙用雙手捧住他淌血的手。放置在卜卜跳動的溫軟的胸脯上。淚珠一顆顆滾下來，濺在他的手背上，又熱又真。「傲霜，傲霜。」他低低呼喚著，覺得耳鳴眼花，眩暈欲倒。

　　「妳真想得我好苦啊。」

　　「素如呢？她的病要緊嗎？」

　　金秋心正待開言，忽然瞥見另外一條黑影閃過來，馬上住了口。

　　「她的病要緊嗎？」白傲霜小姐第二次問。「唉，可憐的孩子。」

　　「那是誰？」金秋心問，「是監視我的嗎？」

　　「他是張先生，留美學建築的，」白傲霜小姐答。「他因為說話不小心，得罪了他們，便把他送到勞動教養所，進行思想改造。這次，是我堅持要他來陪我的。現在他的一線生機，就捏在你手裏了。你一定要答應，答應把他救出地獄。我知道，只有你纔有這種力量。」

　　「你能爬過這道鐵絲網嗎？」金秋心偏過頭去問小張。

　　小張上下打量了鐵絲網一輪。「大約有一丈七八尺高，又佈滿了鐵蒺藜，恐怕爬不過來。」他沮喪地說。

　　「噓，」白傲霜悄聲說。「左右兩邊距離不到四十碼的地方，壕溝裏和墳堆背後，他們都埋伏了許多槍兵。此時是完全不能夠冒險的。」

　　「那我永遠不能夠再見天日了嗎？」

　　「我一定會想辦法的，張先生，請放心，」金秋心低聲說。「不要使監視的人疑心，你最好暫時到後邊去。等會子，我會叫傲霜悄悄通知你的。」

　　「順便給我把一把風，」白傲霜小姐說。「如果有人潛近，不妨乾咳一下。」

　　撒迦利亞張點頭鞠躬而退。半截身子隱進墳堆子裏，不見了。

　　「這到底是什麼回事？」金秋心煩躁地問。

　　「你要知道，秋心，一個工程師的想法往往是單純的，」她說。「別人就利用他的單純，使他上當。」

　　「請悄悄通知他，」金秋心咬了咬牙。「明後兩天，叫他不要離開妳的身邊，最好寸步不離。」

　　「那是可能的嗎？那有什麼好處呢？」

　　「他們只有在最不必要的時候，纔會表現仁慈和大度；到了最必要的時候，一定表現殘忍和偏急。這道理是陳搏發現的。我們要看準最不必要的時候下手，出其不意。知道嗎？」

　　「我們一返回拱北關，兩個人就完全隔離了。恐怕這不容易辦得到。」

　　「但是，後天上午，不，也許是正午十二點，」他略為頓了一頓。「妳有機會到關閘來的。那時妳要堅持，一定要張先生陪妳來。否則，妳拒絕動身。只要人到了關閘閘口，我就有機可乘了。」

　　「準定照你的話辦好啦。」

　　「最近妳打過針嗎？」金秋心突如其來問。

　　「沒有。」她大惑不解地搖頭。

　　「吃過藥丸和藥片嗎？」

　　「沒，沒有──你是不是精神有些恍惚？兩個人十年沒見面，剛見面怎好三句不離本行，老問我打針吃藥的事？」

　　「這事妳不會明白的，」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今明兩天，千萬別讓他們給你打針吃藥。」

　　「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白傲霜小姐問。

　　「要提防他們臨時下毒手！」他厲聲說。「我親眼見過一場悲劇，我怕他們會重施故技。這批傢伙，害人是不打草稿的。」

　　兩個人的談話完全中斷了。陷入無窮無盡的懊惱之中。

　　醜惡的現實糟蹋了美好的時光。最絢燦的夢突然失掉了顏色，而悲哀，卻封固了彼此的心靈。

　　探照燈的光，寂寞地伸向夜空，交叉在鐵絲網的上邊。白傲霜小姐的明亮眼睛一陣發花，她眨了眨眼，噙在眼眶裏邊的淚珠被擠落下來。滾回微凹的雙頰。一張寂寞的秀臉，美麗，但已不復年輕。帶淚的微笑很嫵媚，但眼角兩端輻射的魚尾紋，表露了她的心力交瘁；正如同那雙含淚的困惑的眼睛，透露了她的癡情一樣。

　　美麗的青春飄落在黃葉裏。歲月凋零了一個女人的綺夢。如今，閃光的青絲裏夾著白髮，額角上也鐫刻著一道道皺紋。時間的斧頭鑿子，正在她的秀臉上拙笨地施工。十年連綿不斷的淚雨，沖盡了她生命的光彩；只剩下一片蒼白，默默地幌盪在金秋心的迷濛的眼睛裏邊。唯一沒有改變的，只有右嘴邊上的那顆痣。

　　在耀目的探照燈底下，淺黑色的毫毛，仍然特別動人的圍繞著這顆黑痣排列著。不盡的相思，無窮的情意，都出沒在這永恆的形象之中。

　　在白傲霜的眼睛裏，金秋心也老了。尤其當他高聳的寬額頭，層湧著一波一波皺紋的時候，她不待他開口說話，已經真切地懂到他的心意。一個真誠的靈魂，在決定自我犧牲的時刻，往往就是這樣的！真誠和勇敢，堅定而沉默，她知道可怕的風暴，正醞釀在他的心窩裏。

　　「我們都老了啊。」白傲霜小姐微喘著。

　　「至少，不能算是年輕了，」他答，雙頰突然起了痙攣。「不過，只要是美酒，總可以嘗到葡萄的味道。──多少辛酸往事，如今都到了眼前。」

　　「我有一件東西送給你留念。可是，當你接受我這件禮物的同時，你要答應我一項請求。」

　　「一件什麼禮物？」

　　「你答不答應我的請求？」

　　「快說吧，」他說，鼓起眼睛對直地盯住她。「只要能夠答應的，我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好好看顧素如。這是我們共同的血……。」

　　「還用得著囑咐嗎？」他打斷了她。「說什麼我也不致於虧待她的。」

　　「好好保重你自己。趕快離開澳門，回到試驗室裏邊去。千萬不要意氣用事，上了別人的圈套。」

　　「辦不到的。明明辦不到的！」他重複道。「當妳不能重獲自由，我決不後退半步。愛就是火，火是光明的。不管燒著的是屍體或者是聖殿，火燄裏總跳得出同樣的光輝。將妳救離虎口，我義無反顧。」

　　「秋心，希望你三思。你心目中熱愛著的那個人，已經人老珠黃啦。天涯何處無芳草，你不必為了她，把頭伸進虎口啊。」

　　「這是什麼話！」他勃然變色。「傲霜，妳我都是在長夜中痛哭過的人。今晚，憑著滿天星斗起誓，我要告訴妳我心坎兒上的話。──假如是愛，眼睛裏邊爬出蛆蟲來的時候，也仍然瘋狂相愛！假如愛是真的，一個痛苦的靈魂必然與另一個受難的靈魂，死生相契！在這根人為的子午線上，我決定用生命下注！」

　　白傲霜小姐的清瘦的蒼白的臉上，撲簌簌滾淌著淚珠，像燒溶的洋燭。而此時，探照燈熄了。幽黯重臨大地。

　　「他們並不懷好意。」她幾哽咽不能成語。「他們說，你有嚴重的對抗情緒，必須好好進行思想改造。」

　　「我不在乎這個。我知道一個人的思想，無論如何是不能用暴力改變的。」他頓了一頓，繼續說。「我們有辦法把一匹馬牽到河邊，但不一定有辦法強迫馬飲水。那只能毀滅肉體，不能毀滅靈魂的。我們不必怕它！」

　　「你這麼做，也是毫無目的啊。」

　　「一命換一命，怎麼說是毫無目的呢？」

　　「可是，可是，我，我，不要你換。」

　　「妳要曉得，他們是請一個醫生，並不是逮捕一個囚犯。我這條命，跟他們的另一條命，是聯繫在一起的。」

　　「他們完全信不過你。」

　　「妳怎麼知道的？」

　　「今天下午，那個姓秦的醫生親口告訴我的。他們要我轉告你，老老實實盡一個大夫的本份，別三心二意，打如意算盤。對付一個狡猾的外科醫生，他們多的是辦法。」

　　「那未見得，」金秋心冷笑道。「為天下蒼生，說不定我會進行歷史性的一擊！」

　　「這正是他們嚴密提防的。」

　　「恐怕防不勝防。」

　　「據秦醫生透露，他們會叫你一連動十個八個胸腔手術。個個都是老年病人，個個都患的是肺癌，單憑『手術野』是無法判別對象的。你總不好每個病人都給他們留點首尾呀。」

　　「至少，我有十分之一或八分之一的機會。緊張氣氛是隱瞞不了的。」

　　「你一口回絕不行嗎？」

　　「不行！」他斷然作答。「我要以行動來證明，動刀的必死於刀下！我不相信，一個悍然與一代讀書人為敵的獨夫，可以壽終正寢。」

　　「這是，秋心，這是單行道。」白傲霜小姐顫聲哀求。

　　金秋心正想繼續說下去，小張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談話。遠處，隱隱傳來一陣足音。

　　「不止一個，」她側耳細聽，悄聲說。「腳步很凌亂。」

　　「我們只管談我們的。」

　　「秋心，你，你好像心也橫了。」

　　「逼成的。」他用特別低沉的聲音說。「明知是條單行道，也非闖不可。」

　　白傲霜小姐突然啜泣起來。「你不可以這麼做，秋心。」她說。「你愛的，只不過是我過去的影子，但歲月並不饒人啊。」

　　「我愛的是戀愛本身，」他堅定地答。「這是我最後的真心話──如今我毫無保留地說出來了。妳我都是有內心生活的。一旦愛在心裏邊生了根，就不可能被連根拔除；生命焊接著生命，必然無所畏懼。」

　　「繼續說下去吧，」她仍然在啜泣。「我覺得，你說的話，好像是我心靈的回聲。」

　　「為愛而愛，能瞭解這份心情的，也必然懂得為愛而犧牲。」

　　「一個人懷抱著最忠誠的話死去，強如眼睜睜看盡世間的冷酷。秋心，我的哥哥，你有你自己的道路，千萬別為我操心。今晚，我的心格外的溫暖。分手的時候將要到了，我用眼淚為你祝福。」

　　「別忘了素如。」

　　「忘不了的，秋心，說什麼也忘不了的！」

　　「孩子需要媽媽。」

　　「孩子也同樣需要爸爸。」

　　「妳的想法是錯誤的。」

　　「一切都錯了。錯誤的世界、錯誤的時代、錯誤的人生。美好的變成了醜惡的；醜惡的反而變成了美好的。一切都不用提啦。」

　　「我有決心把妳救出來……。」

　　「噓，小聲點。」她說。「他們來了。」

　　「好像還沒談完呢。」有人故意提高嗓音說。音色似乎是光頭佬的。

　　「你真煞風景，」另一個人制止他。「一刻值千金，你就不知道他們的心理。」

　　金秋心伸在鐵絲網中的麻木的手，開始感到輕微的疼痛；而凝結了的血液，在顫抖中又重新滲血。他發現第二個聲音，是屬於馬臉的，這使他非常煩惱。

　　「露水很重，提防著涼。」光頭佬繼續發話。

　　「關你屁事。」歪頭在抱怨。

　　「我也是一番好意。」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歪頭斥責道。「久別勝新婚，也許還只是剛剛開頭哩。」

　　「你們忘了君子協定嗎？」金秋心大聲說。「如果你們再走攏半步，我們馬上停止說話，一切後果歸你們負責。」

　　「金博士您不必介意，」光頭佬說，「我們不過是好奇，別無惡意。」

　　「我們談的是私事。不願意別人鬼鬼祟祟偷聽。」

　　「您要知道，金博士，」馬臉硬起喉嚨說。「在鐵絲網的另一邊，是沒有什麼私人生活的。集體的利益高於一切。我們有權力監視個體的活動。」

　　金秋心掙扎著想把手抽回。但白傲霜小姐死死拖住，不肯放鬆，「你們不走，我走！」他幾乎吼起來。「限你們在五分鐘以內離開這裏！我不相信你們那邊就是陰曹地府，是個鬼世界！」

　　「別罵得這麼惡毒吧，金博士，」光頭佬答腔。「我們轉去就是了，你們繼續談你們的。」

　　「所有的興趣都光了，這筆賬全要寫在你們三個的頭上。」

　　「那不關我們的事。」光頭佬說，在幽暗中原地踏步，慢慢隱向墳墓後邊。

　　「我知道他們還逗留在附近，」白傲霜小姐說。「好在我們的談話，不怕別人偷聽。」

　　「那又何必？」

　　「素如在你手裏，比在一個無用的媽媽身邊，要強過十倍。」白傲霜小姐高聲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十分清晰，顯然是有意讓別人聽見。「盼望你好好看顧她，讓她早點離開澳門，跟隨你回到自由世界去！」

　　「那麼──妳呢？」

　　「想開點吧，兩全其美的事，恐怕不容易找到的。」

　　「妳，妳，傲霜，妳是什麼意思？」

　　白傲霜小姐眼淚往下滾。但她的聲調仍然是堅定的，而且蒼勁有力。「我願意留在大陸，和千千萬萬吃苦受難的同胞生活在一起。」

　　「真的丟得開素如嗎？──我知道妳一向都是嘴硬心軟的。妳只要聽到孩子迷迷糊糊的哭嚷，那時，妳會發現，妳這項決定是十分荒謬的。」

　　「一條命換兩條，決計不是蝕本生意。假如你答應好好看顧孩子，答應我，秋心，親愛的，死了你這條心，回你的試驗室去，為萬民的幸福努力工作。那麼，我覺得，生和死對於我們都有重大的意義……。」

　　小張的強烈的咳嗽，第二次打斷了他們的話頭。

　　金秋心眼睛炯炯發光，凝視著幽黯的夜色。「不管怎麼樣，」他終於說，「我們還有一樁心願未了。」

　　「那是一樁什麼心願啊？」白傲霜小姐的語氣變得比較柔和了。

　　「我們的婚禮，並沒有完成。此事使我死不瞑目！」

　　「也界上多的是缺陷，我看沒有必要啦。」

　　「我堅持……。」

　　「我也當然不反對，」她爽朗地打斷了他。「幸福的追求，是人的基本權利之一。人生不是一場傀儡戲，我們不能被別人隨意擺佈。」

　　「既然妳同意了這一點，我們就得即刻著手籌備，在老歐牧師手上沒法完成的事，如今只好放在小歐牧師的手上了。」

　　「我想，老歐牧師老歐師母聽到這個消息，他倆一定會興奮得睡不著覺。」

　　「妳不必專挑動聽的話來安慰我，傲霜，我知道妳的心是痛苦的，矛盾的，」金秋心悲愴地說。「自我犧牲，不獨需要激情，同時也需要頑強的意志。妳心臟的跳動，告訴了我許許多多完全相反的東西。」

　　「至少，我此刻是快樂的，秋心，」白傲霜小姐柔順地說。「你給了我一種安全感。你使我瞭解到不穩定的平衡。在這短暫的時刻，你彰顯了短暫中的永恆。有你，就有一切。秋心，難道我不該為這些而快樂嗎？」

　　「人生雖然是短暫的，但妳和我並沒有走到盡頭！」他用激動的顫音說。「哦哦，妳我的未來都是寂寞的。憂愁和等待，將成為我們共同的強烈的內心活動。而今晚的一切，在寂寞的回憶裏，勢必會成為製造眼淚的原料。傲霜，能遺忘的就讓它遺忘吧！感情的包袱會越揹越重的！」

　　「不論是什麼感情，只要它對你起了作用，就會成為你生命的一部分。不論是什麼事物，你愛也好，恨也好，喜悅也好，鄙夷也好，只要它對你起過作用，也就化作了你生命的一部分。這無論如何是扔不掉，忘不了的。」

　　「悲劇必須即刻停止，」金秋心堅決地說。「我們決不能在無常的命運中間，忍耐一輩子。」

　　「我始終不相信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全存，或者全毀──一個生，一個死，一個地獄，一個天堂，一個永恆，一個寂滅，我決不能忍受。」

　　「是的，是的，我也一樣。」

　　「明後天，將是我們的決定的時刻。」

　　「出生入死，我一定跟隨你。」

　　「那好，讓我們耐心等待。」

　　「今晚，我有一件東西送給你留個紀念。」

　　金秋心一怔。「在婚禮上送給我不成嗎？」他反問。

　　「不，不，這是最恰當的時候。」

　　「難道妳還沒有打消留在那邊的意思？」

　　「打是可以打消的。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啊？」

　　「假如他們要你到我這邊來結婚，那我決定不幹！」

　　「假如到關閘這邊來呢？」

　　「當然可以考慮。」

　　小張又強烈地乾咳起來。沉默突然來臨。可以聽到夜風沙沙地捉弄黃蘆苦竹。

　　馬臉從墳墓後邊幌出來。「我們希望金夫人勸駕，想不到金夫人卻一心一意擋駕，你們的如意算盤只怕敲不響。」

　　「像對付陳搏的太太和孩子們一樣，」金秋心聲色俱厲地問。「你們是不是又要給她注射一針？」

　　「請放心，金博士。我向您保證，我們對您毫無惡意，也決不致於胡搞亂搞。」

　　「對於你們的保證，那也只能當作耳邊風囉！」

　　「信不信您當然有自由。可是，除非您親自過來接您的夫人，否則她休想通過關閘口！」

　　「這是你們的真心實意嗎？」

　　「原則上，應當是這樣的。」馬臉亢聲答。「雖然還有點出入，但不會太大。」

　　「這樣也很乾脆，」白傲霜小姐插嘴。「秋心，這總該是我送紀念品給你的時候了。是嗎？哦哦，別過份激動，你那隻受傷的手，又會流血的。」

　　「那我們今晚的談話，祇能暫時告個結束啦。」金秋心迅速地說。顯然有些氣忿。

　　「能夠得出個結論來最好。因為，未見得有太多的機會，讓你們面對面平心靜氣來談。」

　　「你這簡直是胡說八道！」金秋心憤怒地斥責。「哼，你以為揣著一張肉票，就可以無法無天，予取予求嗎？」

　　對方緘默著。空氣驟然緊張起來。

　　「願這是最初的紀念，也是最後的。」白傲霜小姐塞了一束冰冷而柔軟的東西在金秋心的手裏。但夜暗中看不清到底是什麼東西。「放下吧，秋心。這上面有慈母在臨終之前，留給我的一吻；也有你的手指頭摩撫過的遺痕。睹物思人，你會看見真正的愛，也會想到愛的結局，而且，在你憂傷萬感的時候，妳會聽到一顆心跟另一顆心的默默交談，聽到記憶外層的那片寂寥！」

　　「局勢還沒有絕望到這一地步！」

　　「這是從我頭頂上絞下來的一綹髮絲。其中有些已開始變黃，有幾根已經白了，」白傲霜小姐的聲音變了。「秋心，我瞭解你真誠的愛，裏邊只深藏著一種愛的意念，只是為了愛才愛，並不是為了別的什麼，從現在到永恆，今在永在，秋心，我最親愛的，請珍惜這一束髮絲，它可以在死別與生離之間，搭起一座鵲橋。我滿懷著心思，為你的未來祝福。最寂寞的時候，請你多看它幾眼。──我的心，在記憶裏，仍然跳躍在你的心上；而生命，確實是可以復活的，在你默默的追思裏……。」

　　兩個人的手，脫離了接觸。金秋心木木然握緊這束柔絲，乍感口腔裏邊瀰漫著魚腥氣味。他把手顫巍巍地拉過鐵絲網。淚眼裏，他驀然發現，一條人為的子午線，正伸向無邊的黑暗，正在有限和無限之間浮現……。

　　「孬種！蛆蟲！」他用爆炸的聲音罵。「有種的，都同我滾出來！」

　　「金博士還有什麼吩咐？」馬臉死乞百賴地走攏來。他的後邊，緩緩跟著歪頭、光頭佬與小張。在這二條黑影的後面，相距約四五十碼的地方，另外有些模模糊糊的灰黑色影子，像幽靈般出現在高高低低的亂墳叢裏。

　　「他們好像出動了。」黃華堂悄聲通知大家，緊張使他的眼睛呆突突的。

　　柳依依小姐首先撲出營門。歐牧師和晏度士醫生緊跟著接應。黃華堂與薩拉沙上尉並排殿後。而崗哨兩邊的安哥拉非洲兵，挺著衝鋒槍，也正逐漸聚攏來。

　　探照燈在夜空中劃開了兩道白燦燦的半弧，終於交叉靜止在鐵絲網的上邊，照耀得如同白晝。可以清楚地看到鐵絲網那邊，三三五五的兵士，斜端著手提輪盤機槍，呈散兵半群緩緩向前移動。

　　「你們打算幹什麼？」金秋心大聲斥喝道。

　　「不過是想保護您同您的夫人，」光頭佬解釋道。「這是咱們的責任。」

　　「何必這麼劍拔弩張。」

　　「無非是安全措施，」光頭佬繼續解釋。「咱們絕無陳兵耀武，威脅您的意思。」

　　「要關閉談判之門，是不是？」

　　「咱們的門，是永遠開放的。從容幹好事。今晚大家都疲倦了，不如明天再慢慢談吧。」

　　黃華堂急步向前，扳住金秋心的胳膊。「這兒不是久待之所，」他說。「有話明天繼續談。」

　　「傲霜，相信我，」金秋心滿臉剛毅之色。「在關閘這邊，我們再見！」

　　白傲霜小姐的秀眼裏閃爍著淚水。她用緘默回答了他的深情。

　　「金夫人，該是轉去的時候了，」小張說。「堅強的心，是分隔不開的。」

　　白傲霜小姐一步一回頭，逐漸走向黑暗，走向長夜深處。

　　探照燈的光炬熄了。留下一片幽暗的夜色，籠罩著關閘兩邊。

　　第三十九章

　　江南笑嘻嘻地高擎起大半杯雞尾酒。

　　「我說呀，華堂，」他笑得眼睛流淚。「叫你們這群騾子把頭洗濕真難，可是剃起來卻像刨芋頭，快得嚇死人。哈哈，這大概就是你們湖南人的特性吧。」

　　黃華堂博士興高采烈地跟江南碰了杯。小會客室裏，人多嘴雜，電燈很亮。橙黃色的雞尾酒在玻璃杯裏晃盪著，泛起一連串小小的泡沫。「難得你遠道趕來，老朋友，」他大聲說。「我們乾了這一杯。」

　　「這是劍霜給你揀選的四樣禮物，」江南用肥巴掌揩抹嘴層上的餘瀝，並且帶著精力過剩的人所常有的那種快樂面孔，溫柔地說。「一打原子襪，一打瑞士麻紗手帕，一打領帶，另外還有一打鴉路恤衫。虧他想得週到，王老五就經常缺少這幾樣。」

　　「謝謝。不敢當之至。」

　　「經濟風暴仍然在醞釀之中。他無法分身來道喜。我只好吃你個雙份──哦哦，幾乎忘了，」他摸著肥厚的下巴。「恤衫十六吋的領子，三二吋的袖子，合不合穿？」

　　「領子恰到好處，袖子似乎長了點。」

　　「我們這種冬瓜型身裁，真不容易買到合適的現成貨，」江南望著他微笑。「依依呢？怕羞嗎？怎麼她沒有露臉？」

　　「她跟吳小姐到街上洗頭去了，」黃華堂說。他的笑容逐漸隱沒了，他覺得他的心靈裏邊正在冒霧。他總以為他的年紀大了，相貌也不動人，從每一個角度來觀察，他好像都配不上她。「當然，這是她的好日子，她一定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只可惜……。」

　　「不必膽寒，男人美要美得有靈氣，醜要醜得有個性。」江南喊應他。「女士愛男士，愛的是他的特徵。你的特徵是頭腦，而且，紅鼻子也十分出色。」

　　「謝謝你為我打氣。不知什麼緣故，我總是有點不大自在，不大輕鬆。」

　　「這是沒有經驗的關係。其實你們之間，老早已經廝混慣了，總不應該再有陌生的感覺吧？」

　　「心理上的陰影，是不容易消失的。」

　　「嫩的花兒老的葉，恩恩愛愛到白頭！」江南一邊打蓮花落，一邊又敬了他一杯。

　　「人無法克服自己的缺點，老朋友，人最後被自己打敗！」黃華堂顫聲說。「年齡相差那麼一大截。我的花兒早謝了，她的花兒正在盛開。不同的季節，不同的氣候，怎麼能夠要求開同樣的花啊。」

　　「別緊張，」江南又迅速地伸出雙手。在護士小姐的扁盤子裏端起兩杯酒，遞一杯到黃華堂的手上。「一醉解千愁。這是最靈驗的方子。美景良辰，我們不辭一醉！」

　　「老少配，總是不自然的……。」

　　「胡思亂想，愁上加愁。──我們一心一意喝酒。」

　　「不自然的，也就是不合理的。我精神上，總覺得虧欠了她一點什麼。」

　　「你真是個王老五胚子！」江南斷然阻止他說下去。「難怪你高不成，低不就，四十出頭還要打單身！」

　　「還愁什麼？」金秋心忽然出現在小會客室門邊，揚聲向江南打招呼。「肥肉到了嘴巴邊上，還愁沒有伸筷子的機會嗎？」

　　江南繞過四個站在小會客室中央的外國人──晏度士醫生夫婦、歐牧師和薩拉沙上尉，一把拖住金秋心的手。「你的事體辦得如何了？小妹妹呢？跟你夫人見面了嗎？」他問，像放排炮。「還有，還有，啊喲，你要好好開導華堂，他滿腦門子古板思想。」

　　金秋心猛搔著頭皮，茫然盯住他，不知從哪個問題開始談起。「華堂也真是，」他亟力撇開本身的事，「要是他怕寂寞，最好別結婚啦。單身漢的寂寞，只是自作自受；一旦結了婚，寂寞是兩個人的，份量加了一倍。關於這個，我有最親切的體驗，頂不好受。」

　　「交涉的事，不很如意嗎？」

　　金秋心默默點頭，慢慢踱向黃華堂的身邊。「依依呢？」他悄悄問。

　　「下午五點半出去的，現在已經八點了。小姐們的那股瘟勁，簡直要使人發痧。」

　　「眼睛不要鼓得這麼大，華堂，」金秋心溫和的說。「一個人，痛苦的時候才睜大眼睛；幸福使人的眼睛縮小。最大的幸福只給眼睛留下一條縫，今晚上，總要使你的眼睛不佔什麼位置才行。」

　　「不要拿我開窮玩笑，」黃華堂嘀咕道。「我曉得她很勉強，而且，有意避開今晚這種場合。」

　　「不見得，黃博士，這是你的傻想頭，」江南插嘴。「依依有男孩子脾氣，她點過頭的，她決不反悔，你別錯怪她。」

　　「信仰與科學，到底是兩回事，」金秋心調侃道。「當你口渴時，你以為可以飲下一大罈子水──這是信仰；等到真正喝起來，充其量也不過是幾大杯──這是科學。此刻，正是你恢復信仰時節。好好歹歹，總得抱住罈子牛飲。」

　　「喲喲，親愛的表哥，」黃華堂抬起一邊肩膀扮鬼臉。「我還要留出空檔飲酒啊。」

　　「我想她馬上要返來了，」金秋心側耳細聽。「電鈴響了，說不定就是她──這兒是我寫的一封信，請你當面交給姑媽，我所有的真心話，都寫在這封信裏邊。女婿有半子的情份，盼望你好好安慰她老人家。」

　　「這真是個難題目，」江南說。「你那位未來得泰水大人，好難打交道的。」

　　「需要用點水磨功夫，慢慢進言，」金秋心說。「人的決心，是逐步逐步加強的；觀念的改變，也是如此。他老人家在日無多。我不希望她在最後的日子裏，發現每一樁事情都不稱心如意。」

　　「還用得著你囑咐嗎？」黃華堂說。「她老人家雖然嘴不饒人，但心腸是軟的，而且在許多事上，識大體、明大義、能夠把握到要點，並不和那些專說刻薄話的笨老太婆一樣。」

　　「別老站在這兒閒聊，」江南說。「與其委屈這兩條腿，不若便宜這張嘴。我們到那邊去坐一坐，順便吃點什麼，喝點什麼。」

　　三個人剛坐進臨大馬路那邊長沙發上。應門的護士小姐，陪著一些賀客，穿過待診室，來到小會客室。

　　新來的賀客共五人。為首是大胖子老李，依次為光頭佬、馬臉、歪頭和矮子。他們，笑容可掬，嘴邊掛滿了吉祥祝頌的諛詞，但視線卻先先後後纏在金秋心博士的身上，顯然是醉翁之意，另有花草。

　　黃華堂起身，和他們握手敷衍。

　　「黃博士今晚設的雞尾酒會，據說是訂婚筵。我們不揣冒昧，自動來叨擾一杯，」大胖子老李開言。「五個人湊了個份子，送給準新娘一點小小的禮物，算是鵝毛人情，千萬別嫌菲薄。」

　　黃華堂還來不及謙讓，矮子經理已誠惶誠恐地捧住個海青色錦緞首飾盒子，雙手奉上。

　　「就是這點子東西，真拿不出手。」他說，揭開盒子，露出了一朵光采奪目的鑽石胸花。

　　「這實在不敢當，」黃華堂連忙推辭。「我們彼此之間的交情，還不夠這禮物的份量。」

　　「禮物是送給柳小姐的，你不必代表她推辭，」光頭佬笑著說。「我們很抱歉，倉卒之間，來不及為黃博士您備辦點禮品。」

　　「既來之，則安之。地方不算寬敞，不妨興興頭頭湊個熱鬧吧，」金秋心大聲說。「隨意坐，隨意吃喝，大家都在客邊，一切不成禮數，我們最好儘量使氣氛變得輕鬆愉快。」

　　「金博士說的，正是我們想說，還沒說出口的，」馬臉一反嚴肅的常態，諂媚地說。「準新娘子呢？」他前後左右掃視了一輪。「怎麼不見她的人？」

　　「她正在梳妝打扮。」江南代答。

　　「當然，當然，」馬臉的嘴唇皮古怪地掀動著，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彷彿他嘴巴裏根本沒有牙齒似的。「百年好事，絕對不能馬虎。尤其是小姐。」

　　「別打蓮花落啦，范經理，」大胖子老李揮了揮手，挨著金秋心坐下。「風聞柳小姐就是金博士的表妹，是嗎？」

　　金秋心點了點頭。

　　「昨天一早一晚，我們見過兩次面。人材很出眾嘛。」大胖子老李繼續說。

　　金秋心又點了點頭。但他沒有說什麼。

　　黃華堂見場面很尷尬，一邊招呼護士小姐將酒和食品端過來，一邊招呼大家落座。

　　「好事成雙，」光頭佬抿了一口酒，開始試探性進攻。「今兒晚上，咱們吃黃博士的；明後天，最好也能叨擾金博士一杯。」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秦老先生大概記不起這兩句成語來了。」金秋心冷冷地答。「我們是老夫老妻，比不上黃博士他們，是剛出爐的新鮮貨。」

　　「然而根據舊時代的法律，結婚必須有公開的儀式，二人以上的證明……。」

　　「你如何知道我們沒有？」金秋心嚷。

　　「昨兒我親耳聽到的，」光頭佬笑嘻嘻地說。「您不怪咱們偷聽您的秘密吧？」

　　「很難說。」

　　「我知道您在婚禮上，受過農民協會一點兒委屈。這筆賬當然要算在咱們頭上。咱們決不放賴。」

　　金秋心緘默著。始終無意解凍。

　　「咱們知過必改，」歪頭說。「過去對不起您，總得給咱們一個補過的機會。」

　　金秋心濃眉深鎖。表情十分冷淡。

　　「咱們想給金博士和金夫人……。」馬臉發現他說的話有語病，突然頓住了。

　　「怎麼啦，老范？」大胖子老李一臉不耐煩的神氣。「鬼摸了後腦是不是？說話說半截，詞不達意，真不成名堂。」

　　馬臉被訓得像潑了一瓢豬血。「總而言之，禮多人不怪。咱們想意思意思，哦哦，」他猛搔著後頸窩。「補辦一次婚禮。」

　　「要使我成為合法的丈夫嗎？」金秋心笑得比哭還難看。

　　「意思當然是這樣。只是說不出口。」

　　「荒唐！荒唐之至！」金秋心勃然大怒。「從洞洞裏一隻一隻爬出來的荒唐鬼！」

　　「金博士請別光火，」光頭佬仍然保持著那副和顏悅色的白相人老樣子。「咱們善於靈活對待問題。咱們一杯水搞慣了，當然用不著製造一個合法的丈夫；你們可不同啦！──男女結合要牽涉到身份問題，財產問題，繼承問題等等，即令是再荒唐，您也得捏緊鼻子，完成儀式。」

　　「我無意這麼做。」

　　「其實，問題的關鍵只不過是一個形容詞。『合法的』這形容詞是任何人都聽得入耳的。如果加在『丈夫』的頭上，那就十分刺耳了。」

　　「別咬文嚼字，耍你的娘娘腔。」大胖子老李打斷了他。

　　「然而話得說回來，」光頭佬不慌不忙地接下去說。「假如我們肯定，這不過是製造一個合法的妻子，您這口氣，是不是要順暢得多呢？」

　　「空洞的文字遊戲。顛來倒去，有什麼分別呀！」

　　「你們本喜歡離開實質，專做表面文章。郵政局長是不要做的。但一夫一妻制度之外，另開後門，男人們卻以此自豪。當然，咱們全然信得過金博士，您不是這樣的人。可是，您能反證這一現象，不是普遍存在的社會現象之一嗎？」

　　「秦老先生，」金秋心正色道。「注意你頭上的那頂雨帽，還脫不下來啊。」

　　光頭佬怔怔地望住他。「您總該不致於動粗吧？君子動嘴不動手。吳劍霜……。」

　　「他只撏你的毛。如果撞到我拳頭上，管教把你那個光溜溜的頭，擂起七八上十個墳堆！」

　　「那犯不著。可能會出人命官司。」

　　「口花花，討打！」

　　「我也是一片苦口婆心，老弟，」光頭佬的胖臉上，擠出一臉哀告乞憐的傻笑。「如果不為尊夫人設想，也得為金素如小姐設想。──婚生子女和非婚生子女，在你們的社會裏，是有大大分別的。」

　　金秋心氣得脖子僵硬，喉核像活塞一般，在僵直的脖子中間上下梭動。

　　「你打算怎麼？」光頭佬問。

　　「婚禮我是決定要籌備的，」金秋心苦澀澀地說。「但不是你說的那種意義。」

　　「那到底是種什麼意義呢？」

　　「婚禮是被你們橫蠻無理破壞的。我必須再舉行一次，好證明一切暴戾手段，對於真正的人，不發生什麼影響。」

　　「這是英勇的抗暴行動，是偉大的壯舉。」光頭佬豎起大拇指讚道。「行動正大光明，意義合情合理，我舉雙手贊成。──什麼時候舉行？什麼地點舉行？我們有沒有效勞的機會？」

　　「我想，」金秋心略為思索了一下，「日子就訂在明天中午。」

　　「地點呢？」

　　「關閘兵房。」

　　「哦哦，那是軍事禁區，平民沒有資格在那兒結婚。」

　　「當然我們會預先想辦法的。」

　　「您選擇關閘兵房，咱們也無異議。但咱們不好白白裏送還您的愛人。」

　　「如果需要交換條件，你們儘可以馬上提出來。」

　　「萬言千言，不過是一樁事。請大駕到廣州，為您的同鄉動一次手術。手術費先惠，多少不論。」

　　「還有其它的附帶條件嗎？」

　　「沒有。」光頭佬喜孜孜地答。

　　「不過，咱們總是唯物的，」馬臉吞吞吐吐說。「咱們唯一信得過的東西，就是手能摸到，腳能踹住的東西。口說無憑，只怕他臨時變卦，那時，喊皇天都來不及了。」

　　「你真是小膽百姓，」大胖子老李說，「金博士說一不二，不是那號人。」

　　「咱們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如果他居心不良，咱們扯牛尾巴，也許連二隻牛虱也撈不著，那如何交差？」

　　大胖子老李瞪了馬臉一眼。「一切歸我負責，」他滿有把握地拍拍胸脯。「親不親，故鄉人。湖南人的心性就是這樣。信得過，一言為定；信不過，彼此拉倒。我們不作興屎少屁多，疑神疑鬼。」

　　「既然李先生您……。」

　　「不必多嘴！」老李制止他。「今晚，我們一心一意喝黃博士的訂婚酒，嚴格禁止你們再煞風景，亂作題外文章。你即刻給我們大量張羅飲食，」他吩咐矮子經理。「哦哦，你們看，準新娘子來了！」他繼續說，首先站起，胖臉上堆滿了諂笑。

　　柳依依小姐牽著吳劍慧小姐的手，輕盈地走進小會客室。她微露著一列編貝似的牙齒，明燦地和大家點頭微笑。淡雅大方，看來使人舒服極了。翠綠的年華，正祝福著她的桃色的夢；她像磁石一般吸引了所有的眼睛。

　　歐牧師擎著兩杯雞尾酒，踮起腳尖走向柳依依小姐的跟前，遞一杯到她的手裏，為她祝飲。他天真的臉上漾動著兒童般的歡笑，而碧綠色的眼睛放射出玻璃珠子似的光彩。

　　「我和妳表哥一樣，」歐牧師說，「看見妳頭上長過兩隻角的，就為了這個，我首先祝福妳。」

　　柳依依小姐臉紅紅的，跟歐牧師碰了杯。「每個人都有他的童年，我想，你也該有。」

　　「怎麼沒有呢？」歐牧師爽朗的笑道。「我時時刻刻都懷念洞庭湖。我的童年，也曾在那片肥沃的土地上，打過滾來的。是嗎？嗨，那真是塊奇妙的土地。一個人今年插進一根釣魚竿子，明年說不定會長出又肥又嫩的筍子來！」

　　他的洋調子，點燃了滿屋歡笑。

　　「看見妳頭上長過角的人，當然不止歐牧師和妳表哥，」楊霖高聲湊趣道。三綹花白枒槎鬍子，像風柳般擺動。「鄉黨序齒。劉老伯年高德劭，親眼見過你們金家五代，連表嫂子的角他都摸過。如今世界上恐怕他是唯一的人，有資格敬你和黃博士一個雙杯啦。」

　　「謝謝表舅的金言，」柳依依小姐明燦地笑著，臉角越發紅了。「讓我先敬你們兩位老人家。」

　　黃華堂趕緊從護士小姐的扁盤子裏，端起一杯酒，畢恭畢敬，雙手捧到瘸腿老伯跟前，然後轉身攙住柳依依小姐，雙雙鞠躬敬酒。

　　瘸腿老伯掙扎著想站起來。她溫婉地按住他的肩膀，並且和他開始交談。

　　老人會意點頭。遲鈍的臉上，佈滿了歡笑和皺紋。他飲完酒，將杯子遞還給她。沒有牙齒的嘴扁了幾扁，凹癟的腮陷下去更深了。

　　老人寂寞地坐在沙發上喘氣。──呼吸的快慢正是量度生命的一根標準尺。老人畢竟哀老了，他的呼吸，節奏短促，聲息很粗，象徵了一個高貴而正直的人的暮年。而他的寂寞是沒有辦法形容的。聾耳隔絕了人們的聲音，保留在他心裏的，只有過去的回憶。他只能用他自己熟悉的語言，默默然和它們交談。八十年辛酸歲月，都化作過眼雲煙；世界在他的回憶中，不再是展開的形式。那裏有著深度和廣度。那裏邊蘊藏著溫煦的感情。

　　他瞇起眼睛緊盯著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當年金家三小姐出閣時的情景。鳳姑頭髮上初次出現的銀絲，她攀扶著轎槓的依依不捨之情，她的臨別叮嚀和淚眼，一陣比一陣更清晰地展現於他的眼前。依次出現了金恢先。那時他還是個大孩子，獷野壯碩，一副頑皮嘴臉。另外是當年那些同生共死的夥伴，老管家、鮑老爹、牛存漢等等。記憶喚回了那圈地淘金的英雄歲月。聾耳裏轟鳴著黃金峽谷的慘烈廝殺。他忘乎其所以然的伸出了一隻手，像要扣牢一點什麼，可是什麼也抓不住。他的手打顫。他木木然望著楊霖發呆──秋山紅葉，醉染著古義陵的寒林。夕陽斜照，荒煙如織。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正穿過他的記憶之門，雜遝而來，飄然而逝。想不到當年那麼嫩的一個孩子，如今已經鬚髮皆白了。這是什麼啊？他嗅了嗅鼻子，出神地想。是的，這就是荒謬的一生！

　　「說幾句，」楊霖用爆炸的聲音說。「快點說，都在等你。」他添說。老人起先好像沒有聽清楚；落後，弄明白了他的意思。扁嘴像嬰兒吮奶一般掀動。「連生貴子，」他沒頭沒腦說出這四個字，又突然停頓了。「是的，很好，春秋兩祭，掛山掃墓，就是這樣──連生貴子！」他笑了笑，彷彿為自己的笨嘴笨舌抱歉。

　　「謝謝老伯的祝福。」黃華堂說。顯然他並沒有瞭解老人的深意。

　　「劉老伯，」金秋心趨前捧住他打顫的手，大聲說，「金家的香火，也就是您的！千千萬萬的後輩，只要想起您留下的前輩典型，一定會感到驕傲。讓好人寂寞，那是一種過錯。」

　　瘸腿老伯大約一句話都沒懂到。「人生一世，草長一春，」他仍然自說自話，「有崽萬事足！」

　　「好囉，」楊霖做手勢叫他停止。「一貓龍，二貓虎，他們會像下貓仔一般，年頭一個，年尾一雙啊！」

　　柳依依小姐羞人答答地依傍著黃華堂，用頷抵住他的肥肩膀直顫。「都是你不好，都要怪你。」她柔聲柔氣說。

　　「那我們再敬表舅一杯。」黃華堂提議。

　　「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楊霖理了理三枒槎鬍子。「這一杯歸我敬。」

　　「舅舅，」金秋心說，「您無論如何要受我這一杯。」

　　「為什麼？」

　　「以後要麻煩您老人家的事多著哩。姑媽跟前，除開你老人家，可就沒有第二個人敢於進言。她那個古怪脾氣，您當然曉得的！」

　　「像三眼銃，點燃就爆。你們金家一脈相傳的性格。」

　　「華堂和依依的事，全仗舅舅執言。」

　　「不成問題，」楊霖開始搖頭擺腦。「包在我身上。既然點過頭，我必定做到。」

　　「單為了這個理由，華堂，一杯水酒，是不夠的。」

　　黃華堂和柳依依，一連向楊霖敬了三杯。「夠了，我量淺，」他嚷。「其他的客人還很多，你們也要留出一點量來，跟他們周旋。」

　　「柳小姐今晚上真美，黃博士也是一樣，」光頭佬擠在人叢中說。「現在該輪到咱們了。萍水相逢，難得叨擾這麼一杯。」

　　黃華堂自恃酒量過人，和所有的客人打了個通關。酒糟鼻紅豔豔的，像霜後的丹楓，閃著油光。他感到飄飄然，有點頭重腳輕，並且不斷打酒呃。

　　江南和金秋心挾扶著他歸座。柳依依小姐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言細語詢問著。

　　「今晚，妳完全成熟了，依依，」金秋心平靜地說。「人的變動真大。妳使我想起在涵碧山莊柳樹下乘涼的那個晚上。那晚月色真好。可是妳小時候說話真有意思。」

　　「你一口氣說了這許多真字，表哥，」柳依依小姐斜睨著他。「只怕你來假的，安心丟我的醜。」

　　「不會的，依依，今晚不比往日，妳已心有所屬了，」金秋心用低沉的聲調說。「那些天真的問題，也許連妳自己也記不得了，但今晚觸景生情，確實回味無窮。」

　　「那到底是些什麼問題？」黃華堂半睜著醉眼說。「要說，就痛痛快快說出來，讓大家欣賞欣賞。不說嘛，乾脆住嘴，免得我們老猜啞謎。」

　　「那晚她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湖水為什麼老起水花？」

　　「啊喲，這些我忘光了。真的記不得了。」

　　「當然，當然，小時候的事誰也會遺忘一大部份的。──當時姑媽回答她，是湖風。我說，是游魚在捉迷藏。她相信了第二個解釋，反問我如何捉法，輸了的是不是也要罰唱歌？她鼓著對烏溜溜的大眼睛，問我是不是也聽過魚兒唱歌？她說聽不到的聲音，是最好的聲音。她的神態，完全像個小小的詩人。而小詩人的心靈中，是含有深一層的意思。眨眨眼十多年過去了，就像是昨晚發生的事。」

　　「後來呢？」

　　「後來妳哇哇大哭了一場。」

　　「你真壞，」柳依依小姐披了披小菱角嘴。「我想我是不容易哭的。我不哭──除非你們合夥欺負我。」

　　「逗妳，不是欺負妳。誰敢欺負柳家二小姐？那不是活天冤枉嗎？」

　　「如果你們不合夥欺負我，我怎會哇哇大哭的？」

　　「妳很有同情心。而且，從小妳就有很豐富的想像力。妳逼迫我要我學魚兒唱歌，我無從學起，只好告訴妳生命的真相──那不是捉迷藏，不過是大魚要吃小魚，一個逃，一個追，弄成的一陣陣水花。這下子可適逢其會，一點火星落進了火藥桶，轟然爆炸啦。」

　　「是你捏造的。我想我沒有那麼容易發毛。」

　　「起先妳對準湖面扔石頭。但水花仍然在湖中冒起。『為什麼不把大魚趕走？你不講良心嗎？』妳嚷，妳一定要我脫掉鞋襪到湖裏去趕大魚，因此挨了姑媽一個栗子爆，打得哇哇叫，半天合不攏嘴巴。」

　　「這分明是丟我的醜嘛。你還這麼壞！」

　　「不，決不，這中間隱藏著一段思想成熟的過程。由詩人變成思想家，必須從幻想的雲端，摔到事實的平面上。幻想可能是多采多姿的，可是真相卻十分冷酷無情。」

　　「你追述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發發牢騷而已。正如那晚妳眼淚巴巴追問：為什麼大魚一定要吃小魚？」

　　「為什麼大魚一定要吃小魚？」她偏過頭對準他問。「吃點別的不成嗎？」

　　「這個問題我那晚沒回答妳。今晚我也不打算回答。因為，我跟妳一樣，對這問題也是糊裏糊塗的。只覺得小詩人的話很有意思，可說不明白。」

　　「你是有名的生物學家啊，你應當能夠回答我。」她掉轉頭去問黃華堂博士。

　　黃華堂搔著空了頂的頭。「生存競爭，」他答。「大自然維持平衡的一種手段。」他補充。

　　「這種競爭是不可避免的嗎？」柳依依小姐昂頭發問。「這種手段是十分必要的嗎？」她追問。大概她的老毛病又發作了。

　　「科學只敘述這是什麼，永遠不回答為什麼？妳越往底下問，我越無法回答。而且，連帶也把我弄迷糊了。」

　　「你這是什麼專家？」柳依依小姐頗為動氣。「連一個小孩子經常問的問題，都回答不了，這算什麼專家？」

　　「依依，話不是這麼說的，」黃華堂博士苦笑道。「我們不必預期自然。我們也不像他們這批運動家，」他指著老李和光頭佬等，「動不動談改變這，改變那。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並不是丟人的事。」

　　「可惜你們不懂辯證法，」光頭佬插嘴，「陷在形式邏輯的迷魂陣裏，始終無法自拔。」

　　「請注意，秦老先生，」黃華堂緩慢地說。「這是事實的層面，並不是完全靠推理能解決的。事實的原因往往不是論理的原因。我當然不懂你們那些嘴上的學問。我們只能談那些能夠確鑿觀察到的。」

　　「譬如說，競爭與平衡是對立的，但在更高的階段，卻達成了統一，矛盾消除了。所以競爭是不可避免的，而手段也是十分必要的，不就把問題靈活解決了嗎？」

　　「那跟大魚吃小魚，有什麼必然的關係呢？」金秋心反問。

　　「這就是生存競爭的必然現象嘛。」光頭佬答。「弱肉強食，適者生存；而大自然操持著選擇的權柄，淘汰弱的保留強的，使一切生物都能維持平衡。這一臺戲，才能熱熱鬧鬧唱下去啊。」

　　「為什麼大魚一定要吃小魚呀？」柳依依小姐重複發問。「你說的也跟他們一樣糊塗。到底是一種什麼原因，壓迫牠們非這麼做不可？」

　　光頭佬瞥了瞥馬臉。馬臉又瞧往歪頭。大家的神色都不自然。

　　「也許可以解釋為一種鬥爭行為，」歪頭怯怯地說。「生物為正義而奮鬥的過程。」

　　「是這樣的嗎？」金秋心冷笑道。「怎麼你不把真理、和平，以及諸如此類的字眼，全拉進來說呢？」

　　「可能『自然辯證法』裏邊，有了精確的答覆。我們翻了書後，再回答你們。」

　　「這樣也好，」金秋心點頭。「如果陳搏在這裏，他會要你們好看的。」

　　「他受了我們那麼一注厚禮，應該不再多管閒事啦。」

　　金秋心惡狠狠瞪了大胖子老李一眼。「盼望你們別重施故技。那種卑鄙下流的手段，真令我痛心。」

　　「咱們善於對待問題，」歪頭代答。「金夫人的安全，我們負完全責任。」

　　「你們做的，比你們說的，要可怕得多！」

　　「如果您不相信，您可以先到關閘那邊，詳細檢查她的身邊，具體瞭解一下情況，您看如何？」

　　「檢查當然要檢查的，我決不放鬆這個，」金秋心板起面孔說。「而且，一定要在閘口那邊檢查，我不作興放馬後炮！」

　　光頭佬眉開眼笑。「這真是一個醫生的好態度，」他說。「事事認真，步步踏實。不錯，老弟，希望你說得出做得到。」

　　「自願和強迫結合，」馬臉也興緻勃勃地補了一句，「這符合咱們的要求。」

　　「不過，總有些不妥啊，」歪頭說。「從拱北關到關閘，這一公里左右的地段，全是一片亂葬崗，連遮陰避暑的地方也找不著。金博士您大概不好意思，在光天化日之下，讓您夫人剝光……」

　　「混帳東西！」大胖子老李短脖子的肥肉直顫。「這是什麼場合，容得下你口不擇言！」

　　「罵歸罵，事實總歸是事實，」歪頭怯怯地說。「烈日當空，曬久了會中暑。──我也是一番好意。」

　　「決定在華僑招待所她住的房間裏檢查，」金秋心大聲說。「必須驗明一切，纔能叫她過關。」

　　「那太好了，」光頭佬仍然眉開眼笑，一副得意之至的表情。「什麼時候？咱們準時在關閘口恭候大駕光臨。」

　　「秋心，你忘了陳搏的話嗎？」黃華堂迅速地插嘴。「在關閘這邊解決問題，我們決計不要放棄這個大原則。」

　　「金博士成竹在胸，」光頭佬笑得聲音打顫。「尤其是您這份合作的態度，深深使咱們感動。我知道您對咱們的觀感，現在完全變了。可見存在決定意識，環境改造人，都是顛仆不破的真理。」

　　「暫時還不要輕率論斷，」金秋心白了他一眼。「這不過是一個普通老百姓，對你們這個新階級最後的一點點表示。」

　　「咱們當然竭誠歡迎您這一點點表示。」光頭佬顯然有點衝動。

　　「真的嗎？你們的心襟，怎麼會豁然開朗的？」

　　光頭佬忘乎其所以然地摘下雨帽，拿在手裏當蒲扇亂搖。「人逢喜事精神爽嘛。」他說，從眼鏡上邊偷瞧著金秋心的獅子鼻頭。

　　「祇怕事實的真相，剛剛跟你預期的相反，」金秋心正色道。「我的決定，徹頭徹尾對於你們這個流氓集團，不予信任！」

　　「那為什麼？」

　　「你們所作的，比我所顧慮的，要惡劣得多！」金秋心衝著光頭佬吼。「明天上午十點正，我情商晏度士醫生，駕車到拱北關去，代為檢查檢查。如果白小姐平安無事，他就用車子送她過來；如果你們做了手腳，他單獨駕車返關閘。好好歹歹，就這麼做。他是個外國人，而且屬於中立派人士，你們總歸不致留難他吧！」

　　「哦哦，」光頭佬洩了氣。「無論誰來，咱們一體歡迎，保證給予必要的協助。」他力持鎮定。

　　但歪頭沉不住氣。「繞來繞去，無非是出口傷人，」他一臉慘白，恢復了殭尸面目。「咱們不是天生的奴種，長著一對耳朵，專門是為了聽訓的！哼，你，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別口沫橫飛，嚕裏嚕嗦亂嚷，」大胖子老李擺出了一副上級對下級的鎮壓面孔。「金博士的一切決定，只准你們服從，決不容許你們討價還價。」

　　「然而忍耐也有個限度啊。」歪頭的嘴巴和鼻子，喎斜到一邊。

　　「誰給你劃定的範圍？」老李橫眉怒目。「要保持機動，靈活對待問題。嚴格禁止再鬧情緒！」

　　「咱們對待老祖宗，也不過是這個樣子嘛。」歪頭嘀咕道。

　　「形勢比人強，由不得你們做主。──退一萬步說：我們是禮聘醫生，並不是反這反那。你們只有哀告靠乞憐的份，吃不了，兜著走，誰要再嘴上逞強，請別忘了組織處分！」

　　歪頭鼻孔裏的稀清的鼻涕，索上索下。

　　「今兒晚上，咱們的協商到此為止，」光頭佬見場面尷尬，趕忙鳴金收兵。「明天上午十點正，咱們全體在關閘那邊恭候晏度士醫生。盼望他按時抵達，別讓我們久等。」

　　老李和他們一幫人，相率站起告辭。

　　「結婚大典大概什麼時候舉行，金博士？」老李說。「我們躬逢其盛，少不免要觀一觀禮囉。」

　　「倘若其他條件沒有變化，婚禮訂於明天中午舉行。」

　　「倘若其他條件有變化呢？」馬臉悻悻然問。

　　「一切宣告破裂。我們走我們的陽關道，你們過你們的獨木橋。彼此好來好去，天大的面子，我也決定不談了。」

　　「金博士您真喜歡兒戲……。」

　　「又把組織性紀律性丟在腦後了嗎？」老李粗暴地打斷了馬臉的話。「愚蠢總是幫助敵人的！誇誇其談，蠢得像豬！」他添說。同時把手一揚，示意大家動身。

　　金秋心對直盯住大胖子老李那個頗為明智的額頭。──六十開外，還只能做一個馴服的工具，那個頗為明智的額頭後面所隱藏的東西，也就十分有限了。他想著，不由得苦笑起來。

　　「明兒見。」光頭佬殿後，他回過頭來敷衍道：「祝各位晚安。」話還沒有落音，人已到了小會客室的外邊。

　　金秋心鄭重其事地敬了吳劍慧小姐一杯。對她幾天來不分晝夜，辛勤照料金素如，感激不盡。

　　自從光頭佬他們這批不受歡迎的客人走後，整個小會客室裏邊的氣氛輕鬆多了。大家有談有笑，隨意吃喝，一點兒拘束緊張的痕跡，也不再存在了。

　　「玫瑰花是有刺的，」歐牧師打著洋調子說。「我們要格外警醒，堅固那剩下將要衰微的，穩定那動搖將要跌倒的。我們要提防樂極生悲。好好算計明天的困難。」

　　「是不是要臨時開個會？」金秋心問。

　　「我想是的，」歐牧師點頭回答。「兩位護士小姐可不可以暫時退出？」他掉轉頭去，用英語徵求晏度士醫生的同意。

　　晏度士醫生會意。吩咐護士小姐出去。並隨手把通待診室的門關上。

　　「我們德國有句俗話：勝利的時候跌跤，不易爬起來。明天也許會出現這種情況。」歐牧師認真地說，在大家的臉上掃視了一輪。「我以為大家分工合作，謹守崗位，最為要緊。敵人詭計多端，我們不要讓他們有下手的機會。」

　　「我擔任關閘一帶的警戒，」薩拉沙上尉說。「葡軍的部署區分，歸我負責。如果碰到風吹草動，我會指揮部隊策應馳援的。」

　　「謝謝你，上尉，」金秋心懇摯地說。「為了我的私事，連累你操了這麼大的心。」

　　「快不要客氣啦，」薩拉沙上尉臉紅紅地說。「我雖然是個軍人，也識好歹的。這是場看不見的戰爭。它把人的良心變成戰場。善和惡互相慘烈廝殺。但最後的勝利，仍然是屬於正義這邊。我看的清楚。正義受過挫折，不過，正義永不失敗。」

　　金秋心的精神為之一爽。他覺得上尉的這幾句平平淡淡的話，勝過注射了一針興奮劑。

　　「那麼，晏度士醫生，」他改用英語說。「上午九點三刻，就請你駕車動身。要仔細檢查。我知道你對陳太太和她的孩子們的悲慘遭遇，一定具有深刻印象。我看你的眼色行事。」

　　「當然我會做的，」晏度士醫生說。「我自信醫學雖不高明，但要診斷這種事，也不過是蕁麻中間尋覓薔薇花，包管不會有錯。」

　　「現在該輪到你了，秋恩，」金秋心默然盯住歐牧師。「請你替我們主持婚禮。那是老歐牧師沒有完成的心願，如今只好交託在你的手上了。」

　　「十二點之前，準時趕到。」歐牧師說。

　　「為什麼不能早些？」

　　「我另外有事，」歐牧師笑的很甜。「今天下午，我收到我爸爸從德國打來的電報，叫我和這邊巡道會的但以理牧師接洽一件私事。這件事我必須在明天上午，趕辦完成。」

　　「不能延緩一下嗎？明天上午，特別需要你在場指揮調度哇。」

　　「那件事關係重大，不比普通的事。」

　　「那到底是件什麼事？」

　　「一九四九年秋天，濱湖十縣開始糜爛時，我爸爸曾經托但以理牧師，代運過一部份書籍和衣物，共有十四口箱子。但牧師到澳門後，退休返維也納。兩位老人喪失了聯絡有十年之久。到今年六月纔恢復通信。知道那批東西還堆在澳門三巴仔小但牧師處，所以他特別打電報來叮囑我，要我和小但牧師接頭，洽領這些箱子。其中第七號箱子裏邊，聽說還有你父親寄存的一包東西呢。」

　　「啊！──是什麼東西？我連半點影子也記不起了。」

　　「等幾天辦理不行嗎？」

　　「這是爸爸的吩咐。」

　　「他怎麼曉得你在這裏的？」

　　「電報直接打到九龍加連威老道，由同工派專人送來的。所以耽誤了半天。」

　　「既然這樣，你明天上午去辦理你的事吧，」黃華堂說。「你沒回來之前，歸我和江總經理小心照料一切好啦。」

　　「事情辦妥，我立刻趕到關閘來。」

　　「現在什麼時候了？」楊霖問。

　　金秋心看了看腕錶。「十點四十五分。舅舅，您有什麼吩咐嗎？」

　　「我想，既然歐牧師有特別要緊的事，需要趕辦，不妨趁今晚得閒，辦完算數。」

　　「只怕他精力有限……。」

　　「不，不，」楊霖臉紅紅地嚷。「這是我們老派人的規矩──永遠不把事情留在枕頭上過夜。」

　　「秋恩，」金秋心對直望住歐牧師，「你的想法如何？」

　　「這倒是快刀斬亂麻的法子，」歐牧師微笑著點頭。「我無條件贊成。」

　　「你先搖個電話到小但牧師那邊去，」金秋心說。「先跟他聯絡上了再說。」

　　歐牧師起身，走向電話機旁邊。「電話簿呢？」他問晏度士醫生。

　　「掛在桌子左邊。」晏度士醫生揚聲答。

　　歐牧師取下電話簿，沙沙地翻動著。

　　小會客室裏邊的談話，又開始活潑起來。

　　「車輛好像不敷分配，我們最好預先準備幾輛汽車。」金秋心開言。

　　「大約需要幾輛？」上尉問。

　　金秋心屈著手指頭。「晏度士醫生一輛，但不能載這麼多人。至少我們還需要一輛。另外，歐牧師也需要一輛，總共三輛。」

　　「馬上搖個電話，到的士公司去預定兩架車如何？」江南說。「預先講明，準時接送，車費加倍。」

　　「恐怕不大妥當，」上尉說。「澳門環境特殊，你們必須防備最緊張的時刻發生變故。那不是好玩的！」

　　「朋友處可以借到兩架車嗎？」歐牧師問晏度士醫生。

　　「當然我可以設法，」晏度士醫生春風滿面。「但最直截了當的辦法，莫過於請上尉調撥兩輛吉普過來。既穩妥可靠，又不致誤時。你看好不好？」他望著上尉笑。

　　「我答應這樁事。什麼時候要？」

　　「明天上午九點正。車子就在樓下馬路旁邊集中待命。」

　　「好的，好的，」上尉點頭。「今晚回去，我特別關照駕駛兵一聲。」

　　「現在該輪到你和依依了，」金秋心說。「今晚你們是主角，歡笑和快樂都圍繞你們倆人開花。我也特別為你們祝福。來，我們全體再乾一杯！」

　　笑聲轟鳴著。高擎著玻璃杯的手臂，有如十月的寒林。

　　黃華堂博士和柳依依小姐首先乾了杯。兩人向大家鞠躬致謝。「謝謝你們賞光。」兩人幾乎不約而同地說。

　　「明天中午，你們兩位要做我們的儐相，似乎有點委屈你們。」

　　「表哥你真把我們當外人看待。」柳依依小姐靦腆地說。

　　「一對活的金童玉女，」江南哈哈大笑起來。「沒有人會比他們兩位更合適。」

　　「主婚的人也是現成的。舅舅是男方的主婚人，劉老伯是女方的主婚人，這樣安排，確實是天衣無縫。」

　　「這個不用說，」楊霖摸了摸三枒槎鬍子。「介紹人你想到沒有？」

　　「介紹人嘛，」金秋心頓了一頓，「那只好起動江先生和吳小姐囉。」

　　「金博士請原諒，」吳劍慧小姐說。「明天上午你們都走了，小妹妹沒有人照料，我不能離開她。因為──因為，我親口應允過她的媽媽，在她沒回到她身邊時，我決不離開素如！介紹人還是請別人的好。」

　　金秋心深為感動。「謝謝妳，劍慧。我不曉得用什麼法子，才能表達我心裏邊的謝意。」

　　「那我推薦兩個人行不行？」吳劍慧小姐天真地盯住晏度士醫生和薩拉沙上尉。「臨時把他們兩位拉一拉伕吧。」

　　「你們不嫌冒昧嗎？」金秋心問。

　　上尉和醫生點頭。他倆的快樂都洋溢在臉上。

　　「我先走一步，」吳劍慧小姐說。「我離開素如太久，心裏老掛念她。」

　　「我陪你去。各位寬坐一會，我們暫時失陪了。」

　　兩個人的背影相繼消失在長甬道叉口。小會客室裏邊，仍然燦開著歡笑的花朵。

　　第四十章

　　晏度士醫生的車子開回來時，已經是子夜了。

　　小會客室裏邊，一派酒闌燈炧，杯盤狼藉的景象。薩拉沙上尉首先告辭走了。黃華堂博士與柳依依小姐，陪伴著晏度士夫人，有一搭沒一搭用英語在閒聊。輕聲細語，愉快活潑，潔白的客廳裏漾動著小夜曲的情調。

　　臨街的一邊，瘸腿老伯和楊霖枯坐在長沙發上，相對打瞌睡。瘸腿老伯那張皺紋密佈，凹癟遲鈍的臉上，鬚眉皆白，霜雪盈巔。八十年艱辛歲月壓彎了他的腰。而老年人彎腰駝背，象徵著他的生命力已經衰竭了。當「有限」世界的大門，一張張向他關閉的時節，「無限」世界的大門，正朝他敞開。老人在酣夢之中，正接觸到另一個世界。這世界是永恆的，凝靜的，那就是「無限」！

　　蛇盤成一圈休息時，我們可以驚奇地發現，那是「無限」的形象，同時，也可以說是「零」的形象。生命的終極意義，往往存在於零與無限之間。老人的一生，對他自己而言，是個「零」；對別人而言，是「無限」。他默默然給人間留下的榜樣，勝過能說會道，好話說盡，壞事做完的人一萬倍。

　　今晚，酒酣耳熱，他的夢甚酣。

　　他夢見了六十一年前金家砦上的春天。

　　那一年清明前後，雪峰山區裏邊還下過一陣春雪。剛被春風髹漆過的一層嫩綠，又被屍布一般冰冷的雪殼遮蓋了。冬天一直延伸到那年的三月中旬。

　　三月二十四日，是金老先生的六十大慶。從湘西、川南、黔東趕來祝壽的江湖上的朋友，為數近四百人。「威遠樓」的黑桷大瓦屋，在陽光朗照下，燦發著黑緞子似的亮光。八字門樓巍然高矗。那正是金家砦的全盛時代。

　　鼓樂喧天，椎牛、殺豬、宰羊，一派太平盛世風光。

　　瘸腿老伯的那兩隻聾耳，近三十年來隔絕了他與外面世界的交通。他習慣於自言自語。或者說，他是自個兒唯一的聽眾。可是今晚卻格外奇怪，他聽得到當日的飲酒划拳，以及那些粗獷的縱聲狂笑，和金老先生蒼勁的談吐。

　　在四百佳賓裏邊，當然少不了龍潭龔家的人，和土坪楊家的人。龔家由龔老太爺龔端午率領，連內眷在內共有八乘軟轎，十三匹駿馬。通家之好，壽禮十分隆重。楊家由河工捐班出身，四品暗藍頂戴，由守制家居的六老爺楊家珏率領，兄弟子侄輩總共三十人。他們遞的是晚生帖子。壽儀之隆重，賽過龔家。

　　必須指出：龔楊兩家是慳吝成性，刻薄成家的。

　　為什麼他們會突然通情達理，大講排場？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的心目中有一塊共同的肥羊肉，那就是十一姑金兆鳳。十一姑待字閨中。但她的美麗賢淑，知書識禮，早已傳遍了六百里雪峰山區。

　　慳吝人都喜歡敲響肚子裏的算盤。文錢不落虛空。兩家都想以祝壽為進身之階，亟力爭取金老先生的好感。

　　這是黃金井峽谷集體謀殺慘劇的序幕。

　　序幕中的人物，雖然絕大多數已經白骨成灰，墓木早拱，但他們的音容笑貌，舉止談吐，仍然活在瘸腿老伯的酣夢之中……。

　　「威遠樓氣象壯偉，果然名不虛傳。」楊家珏輕捋著稀稀朗朗的鬍子，瞇起眼睛從花廳透視著八字門樓。

　　金老先生瞥了瞥他。「山頭小，不成局面。楊翁休要取笑。」

　　「晚生豈敢。」楊家珏那張煙容滿面的黃鼠狼臉上，現出十分之頂真的神氣。

　　「比起土坪資政第來，真箇是小巫見大巫啊，」金老先生揚了揚劍眉，說。「丈二高石獅子大門，四十八個天井，那是何等氣派，何等風光。」

　　「其實金楊兩家，倒也門當戶對。」

　　金老先生好像沒有聽懂六老爺的暗示。紅光燦發的臉上，乍現出困惑的表情。

　　「小門小戶，豈能妄擬高門？」他壓低聲音硬起喉嚨說。

　　「金翁這就見外了。」

　　「人，總該度德量力。」

　　「只怕我們高攀不起哩。」

　　「好說好說，」金老先生連忙把話頭撇開。「虎腳爪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東西……。」

　　（一隻碩大的虎爪子，突然出現於瘸腿老伯的夢裏。「是的，是的，最奇怪的東西。」他扁起嘴巴說夢話。銳利的爪子潛藏在軟肉之中。可以傷人致死，也可以輕輕安撫被傷害的對象。「老蟲笑的時候，比發脾氣的時候，更需要小心提防。」他斷斷續續含糊不清地說。）

　　「哦哦，」楊家珏對直瞧住他。「虎腳爪。」他感到語窮詞塞。

　　「楊翁三年服滿之後，指日高陞。」金老先生把話頭愈拉愈遠，不讓對方有進言的機會。「前程遠大，可喜可賀。老朽該為賢弟把一把盞纔對。」

　　「頂子是血染紅的，哪能比得上金翁百戰功高？」

　　金老先生發現對方語中帶刺，面露不豫之色。「清水底子和泥巴底子，怎好相提並論，混為一談？」他語意雙關，狠狠地回敬了一買賣。「再說……。」

　　楊家珏打斷了他的話。「無論如何，楊家總是耕讀為本，清白傳家的啊。」他亟力按捺住性子，聲音有點兒打顫。

　　金老先生忽然呵呵大笑起來。

　　笑在情緒表達上，能夠分出許多層次。──微笑表示讚許。冷笑表示反對。而狂笑，往往帶有十分輕蔑的傾向。

　　六老爺體會到了這個。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紅一陣，好像在開染坊。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金老先生摸著那一大把花白鬍子。「金家子弟，雖然少讀詩書，但一根直腸子通到底，還不失為直性漢子，他們懂得尊重讀書人。」

　　「那我們前次派人來提過親事，」楊家珏開始突擊，「怎麼老先生全不賞臉，一口回絕呢？」

　　「下不了臺，是嗎？」

　　六老爺圓睜著那雙銅鈴眼，訕訕地點了一點頭。

　　「凡事都要分箇先來後到嘛。」

　　「這話怎講？」

　　「女大不中留，金家從來沒有養老閨女的習慣。」

　　「也許金翁健忘──我們提親在前，龔家提親在後，老先生總不好意思厚彼薄此吧？」

　　「把客套話翻轉過來，就變成真話了。」金老先生頓了頓，繼續說。「兩頭親事，我一概敬謝了。」

　　「為什麼？」六老爺發現希望並沒有完全喪失，不免回嗔作喜。

　　「不為什麼。在老朽的心目中，兩家都不算是真正的讀書人。」

　　「我家老九，前年還補了廩哩。」

　　「白屋蓬門，素心赤膽，那纔是讀書人本色。楊家在書本子裏邊找官，龔家在書本子裏邊找錢，都不算數。」

　　這老傢伙也忒瞧不起人了。六老爺想。

　　「俗語說：人人有臉，樹樹有皮。人都有抵面之情。」

　　「那要看用在什麼人身上。」

　　六老爺冷笑著，三角眼兩旁的魚尾紋倏然加深了。「人抬人，無價之寶。眼睛生在額角上，有時也會吃虧的！」

　　「從搖窩裏到棺板裏，吃虧，學乖，總是家常便飯，我不在乎。」

　　「那又何必呢？做個順水人情，不強如固執到底嗎？」

　　「百戰輕身，」金老先生勃然作色。「拾己從人，我決計不幹。」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在捲棚裏邊，又在趕緊準備粧奩呢？」

　　「這是家務事，」金老先生厲聲作答。「誰也不能過問。」

　　「六百里雪峰，除開楊龔兩家，只怕找不出第三家來。」

　　「楊先生過慮啦。一個觔斗雲，翻過這小天地，不就成了嗎？」

　　「親事說妥了？」

　　「不錯。業已安排就緒。」

　　六老爺登時面如土色，半晌沒有開口。「誰？」終於他問。

　　「新化孟家市羅家，」金老先生蒼勁有力地說。「我家的西席。」

　　「喲喲，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東床。」六老爺苦嘴焦舌地說。

　　「老朽自信眼力不差。」

　　「十擔乾柴煮一塊豬婆肉，只怕走了眼色。」

　　「何以見得？」

　　「他有沒有功名？」六老爺尖酸地反問。

　　「已青一矜，是個秀才。」

　　「我還以為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原來是個窮秀才！」

　　「人窮志不窮，窮秀才有時強如闊舉人。」金老先生見話不投機，準備端茶送客。「他忠厚老實，是個君子。」

　　「唉，心比天高，命如紙薄。可惜一朵鮮花，插在牛糞堆上！」六老爺悻悻然起身。「來人！」他高聲喊。「打轎伺候。」

　　「遵老爺的吩咐。」轎夫們羅圈一般，在花廳前面側身打千。

　　「遠道而來，不飲一杯淡酒再走嗎？」

　　「暫時寄下，改日奉擾。」六老爺冷酷的臉上，出現一種奇怪的表情。「山水也有相逢之日，我們後會有期。」

　　金老先生兩頰抽搐著，好像在咀嚼對方所說的話。「來人！」他大喝道。「吩咐奏樂送客。」

　　兩人施施然穿過正廳，走向二門。

　　「老先生請留步。」六老爺機械地說。

　　「恕不遠送了，」金老先生在二門邊躬了躬身。

　　楊家子侄乘興而來，敗興而返。怨懟之情，溢於眉宇。

　　像六老爺那種生性傲慢，目空一切的人，碰到釘子立刻會老羞成怒。他真正火了，而火是掩蓋不住的。他只好用徹底的進攻來掩飾這場羞辱門楣的失敗。於是接著爆發的自然是黃金井之役。

　　當黃金井峽谷的慘烈廝殺突然在他的聾耳朵裏邊奏鳴時，瘸腿老伯的動蕩不定的心頭上，仍然跳躍著閃閃刀光。

　　他肩膊上挨了一巴掌，迷迷糊糊地，好像被人砍了一刀。他一驚，夢醒了。

　　「歐牧師搬回一個大黑布包裹，」楊霖一邊嚷一邊用手勢比劃著，「大家都弄不明白這包裹的來歷。我想老伯你見多識廣，或許還記得起一點點毛譜來的。」

　　瘸腿老伯雖然並沒有完全聽清楚楊霖的話，但他已經會意。「在那裏？」他問。一雙滿佈血絲的眼睛睜得特別大。

　　「在圓桌上。」楊霖答。慢慢攙扶著瘸腿老伯，一顛一拐地走向人叢裏邊。

　　圍著圓桌子欣賞這個怪包裹的，有金秋心、歐牧師、晏度士醫生伉儷、黃華堂、柳依依，另外還有兩名葡籍女護士。十六道眉毛可怕地皺起來，八張困惑的臉譜輝耀著奇妙的神色，嘰嘰咕咕在交頭接耳發議論。

　　「相當重，硬蹦蹦的，」歐牧師開導大家，「可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我也試過，重得出奇，」晏度士醫生幫腔。「總該不是一包石頭吧？」

　　「老歐牧師的電報上是怎麼說的？這包東西確實是屬於我的嗎？老人家的記憶可靠嗎？」金秋心低聲問。「只怕老牧師忙中有錯，張冠李戴，把別人的東西歸在我名下了。」他添說，對直地瞧住歐牧師。

　　「那何以見得呢？」歐牧師反問。

　　「假如這包東西是我的，」金秋心思索著說。「為什麼這幾十年來，一直沒聽到他老人家提起過？而我自己，也從來無此印象。」

　　「依依妳呢？」黃華堂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連表舅都無法弄明白，我當然更不知道囉。」

　　黃華堂緘默了一小會。「既然大家都不曉得，」他提議，「不若當眾打開包裹，讓大家瞧個究竟。」

　　「這是不妥當的，華堂，這是不妥當的，」金秋心重複說。「我們不好私拆別人的東西。」

　　「一人為私，二人為公。八個人在一起做見證，難道這也有罪嗎？」

　　金秋心沒有直接回答他。「老歐牧師的電報上，到底是怎麼說的，他交代過一些什麼話？我必須先弄明白這一點。」他幾乎是舊事重提。

　　「電報當然很簡明。他只說這包東西是你的，應當歸還給你。」

　　「來路不明的東西，我可不要。」

　　「好在瘸腿老伯沒翹辮子，」楊霖獨排眾議，揚聲發言。「他是你們金家的一本活歷史。我們最好聽聽他的意見。──喂，老伯，就是這個黑布包！」他大聲嚷。

　　「哦哦，是這個嘛。」瘸腿老伯頓了頓，繼續說：「是你祖母回雪峰山老家時，親手交給你爹的。地點就在草尾鎮福音堂裏邊。老歐牧師替你爹你媽辦完婚事，我還想得起鳳姑，你祖母，把包包交給你爹的神氣。」

　　「不會記錯嗎？」金秋心頂真地問。

　　「不會的。一定是那個包包。燒成灰我都認得出。」瘸腿老伯扁起嘴巴自說自語。「這是你們金家傳家之寶。大有來頭。大有來頭。」

　　他的話突然打住了。因為他瞥見金秋心的兩撇小鬍子在動，以為他在說話。其實金秋心只是感情激動，他並沒有再插嘴。

　　「包包裏邊到底是什麼寶貝？」柳依依小姐打手勢問。

　　「是包金塊。」瘸腿老伯不慌不忙答。他的昏花老眼，突然發亮。「光緒二十五年春頭上鑄的金塊。每塊四兩。鑄有『威遠樓赤金』五個字。字，是你曾祖父寫的。哦哦，那一年三月盡邊，我好像記得是太老爺的六十大慶。他老人家鑄了一大批金塊，給金家子子孫孫，留個紀念。模子是鮑老爹打的。吹火鑄金也歸他一手包辦。可惜你們都沒有見過鮑老爹，他本來就是個手藝很到家的金匠。」

　　柳依依小姐順手拖過一張靠背椅，輕按著他的肩膊，請他入座。

　　小會客室裏邊，又出現了一片輕微的談話之聲。

　　瘸腿老伯凹癟的臉上，掠過一抹蒼老的陰影。這陰影是凝靜的，但稍許帶點兒痛苦。──任何一位慈祥的老人，在回憶沉思之中，往往具備這種神情。這是老人精神面貌特徵之一。

　　他沒有繼續說話，短暫的沉默，像楔子一般突然塞進了這個空間。

　　「繼續講下去吧，」柳依依小姐湊近他的耳朵邊，高聲說。「我頂喜歡聽故事。」

　　瘸腿老伯點頭會意。「一把鼻涕，一句眼淚的故事，只怕不中聽。」他扁起嘴巴神秘地苦笑著。「光緒二十四年，是金家圈地淘金以來，收成最好的一年。金家砦大男小女都笑口常開。第二年春頭上鑄金時，總共鑄了五十斤司馬秤金塊。那是鑄金最多的一次，或許還是最後的一次。這一包是三十斤，」他顫巍巍地伸出食指點點鑿鑿，「歸老太太，你曾祖母的包。唉，說一下已經……已經六十年出了頭。鬼曉得這包傳宗接代的東西，還留在世上。我這個老不死的，居然還能夠親眼目睹。啊哈，你們大家也該相信老天爺是開了眼的吧。老天爺開了眼。金家總歸有下梢。」

　　「話不要講散了啊，」柳依依小姐轉在他耳朵邊撒嬌撒癡。「大家都好累啊。」

　　金秋心用目光制止她。「千載難逢的機會，難道你能夠聽到第二次嗎？」

　　「表哥你別訓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個急性子人！」柳依依小姐嘟噥著。「老伯你快點講嘛，真急死人！」她突然嚷起來。

　　「這包包共分三層。內層，是直貢呢包的；中間隔了一層油布；最外一層纔是這個青布包袱。共一百二十塊。──如果不信，可以當面驗明。一百二十塊就是一百二十塊。多一塊是小鬼添的，少一塊是閻王爺抽的釐金。如果是一百二十塊，歸我贏了。」

　　笑聲淹沒了瘸腿老伯的話。大家都十分佩服老人的驚人的記性，可是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用目光鼓勵他繼續朝底下講。

　　「另外兩包每包十斤四十塊，是鳳姑你祖母打的包。」他翹起下巴對準金秋心博士。「一包是十一姑陪嫁的粧奩，在黃金井峽谷裏邊被傜子們瓜分了。另一包在威遠樓遭辰州鎮守使手下的糧子──聽說是你十叔帶的隊──圍攻時，」他轉過臉去怔怔地瞧住楊霖，「成了散夥的本錢。」

　　楊霖嘴巴抵住鼻子，一臉尷尬相。「老伯你不好翻舊賬的，尤其是今晚這種場合。」他急急忙忙搖手制止他。

　　瘸腿老伯乾咳了幾聲，掃清喉嚨，繼續說：「如今，就只有這包是完整的，你們看！」

　　他戟指著青布包裹上的蝴蝶結，提高嗓門說。「這個結子，也是老太太親手打的結。結子中央歸太老爺親筆題了個『金』字，由老太太和十一姑共同繡成的。」

　　金秋心定睛逼視，沒有看見那個「金」字。以為瘸腿老伯記錯了。他搖了搖頭。

　　「不會走眼色的，你不必將信將疑。」瘸腿老伯一板一眼解釋道。「這是個雙喜結子，另外一邊也有個蝴蝶結。翻一個邊，一定會看到的。不妨試試。」

　　金秋心應聲翻轉包裹，白絲線刺繡的一個顏體「金」字，猶赫然在目。百年身世，感懷特多，兩頰突然抽搐起來。「這就是一段被湮沒了的歷史的遺骸。」他顫聲說。「當年他們活得轟轟烈烈，死得也轟轟烈烈。到了我們這一代，可完全走了樣！簡直是活僵屍！」

　　「表哥，你看，」柳依依小姐驚奇地說，「蝴蝶結子底下，還好像塞著一張紙條哩。」

　　金秋心用心審視。見褪色的黃緞帶下邊，確實有點紙頭樣的東西，塞在包裹摺疊之處。

　　也許因為年深月久，它的顏色已是黃褐色，像枯乾的菸葉。因此粗粗看起來像是黃緞帶的一部分。他順手把它抽出來，原來是一張潔白的西式信箋。信箋的一角，受風化和塵埃的影響，變了色。信箋摺疊得很齊整，可以想見是別人小心翼翼插進去的，無情的歲月，在這張白紙上留下了睡夢與遺忘！

　　「也部全部的秘密，都在這張信箋裏邊。」歐牧師脫口而出，說。

　　「我想是的。」金秋心點點頭，打開信箋，赫然發現上面用德文記載這包裹的來龍去脈。那顯然是老歐牧師的親手筆。

　　「信紙上寫了些什麼？」柳依依小姐好奇地追問。

　　金秋心捧住這張信紙，緩慢地唸了兩行，手已索索亂抖。短下巴直哆嗦。目光呆滯，好像驟遭雷殛的人。

　　「到底寫了些什麼啊，表哥？」柳依依小姐睜大著圓眼，「你曉得我是不懂德文的，但我急於要瞭解信的內容。」

　　金秋心的眼珠子機械地霎動了一下。「照原文直譯是這樣的。」他用低沉而嘶啞的聲音說。「一九二七年十月二十八日晚上，我從一位倔強而勇敢的人手上，接受了這個包裹。地點是南縣三仙湖三眼塘佈道所。委託人再三聲明：這是他的孩子金秋心的學費。願慈悲的天父垂憐這位好漢的苦心。他於同年十一月十二日上午九時三十五分，為了他的妻子和兒子，引頸受戮，陳屍於沅江縣街尾河灘之上。他的愛心，令人永誌不忘。歐森，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十二日深夜十二時正，補記於沅江縣草尾鎮福音堂小祈禱室。」

　　抖顫的聲音突然停止了，接著是一陣欷歔歎息。在場的人幾乎是不約而同的低頭默哀。

　　歷史不過是人類活動的影子，影子是無法捕捉的。歷史家於是亟力搜集某一事件的人證、物證，以及參與事件的人的樸實記載。這三者共同構成歷史之真實。把虛假翻轉來，就變成了真實，一連串被冤屈的靈魂，畢竟有他們死後的生命。

　　死後的生命是存在的嗎？對！它是存在的！我們可以提出金家「家乘」作證。

　　「需不需要打開包裹當面驗一驗？」歐牧師低聲問。他的眼眶裏是濕潤潤的，使玻璃珠子似的綠眼睛更形明亮了。

　　「完全沒有這個必要，」金秋心斷然說。「我絕對不願意破壞一件紀念品的完整性。」

　　「難道你沒有好奇心嗎？」柳依依小姐插言。

　　「我無意解剖藝術。」

　　「完全不是科學家的口吻。」

　　「得啦，得啦，依依。一個人內心的隱痛，是無法測量深淺的。它折磨一個人，其冷酷的程度，有時遠超過世界性的災難。」

　　「我可沒有內心的隱痛。」

　　「那就是說，妳還沒有開始接觸真正的人生。」

　　「妳哪裏沒有隱痛啊，」黃華堂博士揭她的瘡疤。「唯一與眾不同的，只是妳不服輸，而且妳能任性到底。」

　　柳依依小姐一臉通紅。「不許你幫腔。」

　　「下不為例如何？秋心，你這包紀念品，倒要留心檢點，好好收藏起來啊。」

　　「放在這兒不妥當嗎？」

　　「至少是不安全的。這是個公眾地方，人多眼雜，難保沒有失閃。」

　　「這也值不了什麼。」

　　「不過，藝術品是無價的。」

　　「不如暫時寄存在晏度士醫生的家裏吧，」歐牧師說。「凡事謹慎小心，總比粗心大意好。你以為如何？」這時。歐牧師心間突然崛起一種不吉的徵兆。那個黑布包裹，偏巧在這時節這地方，來顯示它被隱蔽了三十年的一頁慘痛家史，能說不是出於上帝的大手所安排的嗎？似乎這家族還會寫出另一頁更值得令人可歌可泣的英雄史吧！歐牧師瞥了一眼金秋心，他有幾分黯然！

　　「好的，好的。就這麼辦吧。這樁事又要麻煩晏度士醫生了。」

　　「暫時歸我負責保管好啦，」晏度土醫生說。「時候不早了，我們都要休息了。明天要辦的事還很多哩。」

　　第四十一章

　　金素如小姐這一晚睡得十分之不安穩。她時而嚷痛，時而要喝水，有時又說肚子餓得發慌。神智迷迷糊糊的，弄得吳劍慧小姐手忙腳亂，不知如何安慰她。

　　病房裏，翡翠色床頭燈，微弱得近於幽黯。映照在孩子蒼白而枯瘦的小臉上，像用荷葉水染過的一般，呈現一片慘綠，樣子份外難看。吳劍慧小姐捧住她的滾燙的小手，寂寞地陪伴著她。她的胸口裏邊，好像塞著一大團濕漉漉的棉絮，鬱悶、冰冷、麻木、感到呼吸很困難。一個禮拜不分晝夜的勞累，可把她拖慘了。過度的疲倦，熬塌了她的眼睛。她的臉上喪失了血色。而且，表情是遲鈍的。

　　下半夜輪到金秋心守夜。

　　他悄然推開房門。慢慢走近病床。他的腳步，輕柔如賊。

　　「劍慧，早點睡吧，」他細聲細氣說。「妳實在需要好好休息啦。」

　　「什麼時候了？」吳劍慧小姐吃驚似地問。

　　「三點差五分，」金秋心指著日曆錶說。「已經是七月二十五日了。」

　　「疲倦過度，有時反而睡不著。」

　　金秋心凝視著她，感到鼻尖一陣陣發酸。「劍慧，保重身體要緊，」他親切地低聲說。「睡眠可以恢復一切，不論是肉體的或精神的。睡眠是大自然的一種神奇的力量。醫生最能瞭解它的神秘性。」

　　孩子聞聲突然睜開了眼睛。眼睛是通紅通紅的，像兔子的眼睛。深陷在綠色的尖削的臉上，使人特別怵目驚心。

　　「爸爸，」孩子嘶啞地喊，「女女好痛啊。好像有人用錐子在我身上亂扎，又痛又酸，好辛苦。」

　　金秋心彎腰，從吳劍慧小姐的手裏，將小手輕輕接收過來。「爸爸會給你想辦法的，」他硬起喉嚨說。「好乖乖，把眼睛閉好，聽爸爸講故事。」

　　「昨晚那個小矮人和金蘋果，還沒講完哩。」

　　「我會繼續講的。劍慧，妳不必待在這兒了。到行軍床上去躺一躺吧。」

　　她十分費力地站起來，東偏西倒，拐到病房的另一邊去了。

　　孩子又睜開了紅眼睛。「爸爸，媽媽幾時來？」她問。

　　「今天，妳一定可以看見媽媽了。」

　　「你不哄我吧，好爸爸，我知道你不會哄我的。」

　　金秋心的兩頰起著疙瘩，一臉苦相。他生怕孩子看到，連忙偏過頭去。「爸爸幾時騙過妳！」

　　「只要媽媽一回來，我的病就會好的，」孩子寡綠的臉上，綻開了一絲笑容。「天一亮，我可以見到媽媽嗎？──哎喲，我好痛啊！」

　　「下午就可以看見媽媽了。我的乖寶寶，閉上眼睛，妳會馬上夢見媽媽的。」

　　孩子天真地把眼睛闔上。雖然疼痛難忍，小臉上時時湧起間歇性痙攣，但她的心情卻是愉快的。一個柔和的期待的世界，正伸展在她的幻想之中。

　　父女相對沉默著。吳劍慧小姐疲倦的鼾聲，孤獨地點綴著長夜的寂寥。

　　孩子一心一意希望夢見媽媽。她啞忍住痛，而且連最愛聽的故事，也不要爸爸說了。

　　金秋心兩眼迷濛，凝視著這行將消逝的小小生命，心如刀絞。痛苦使孩子呀開口喘氣。她的額角上脖子上潸滿了濕膩膩的冷汗。

　　「還是那麼痛嗎？」他問。

　　孩子有氣沒力地點了點頭。她沒有張開眼睛。她怕夢不見媽媽。

　　「妳一定要睡熟了纔可以夢見媽媽的，」他哄她。「我給妳打一針，止止痛，妳就可以睡熟啦。」

　　孩子又點了點頭。

　　金秋心在孩子的臀部，注射了一針。疼痛逐漸減輕。大約過了個把鐘頭，孩子已酣然入睡。而此時，天已經濛濛亮了。

　　他伸了個懶腰，慢慢站起，踱到洗手間，開始梳洗。

　　市聲從寂寞中復甦。當晏度士醫生，從家裏駕車趕返診療所時，二樓上的人，都已陸續起身了。大家草草用過早點。薩拉沙上尉調派的兩輛吉普車，已準時開到。上尉全副武裝，自己開車。另一輛開車的，是個三劃的兵頭。

　　歐牧師下樓，和薩拉沙上尉打了招呼，爬進車頭座，和上士寒暄了幾句，風馳電掣而去。

　　「警察廳的便衣偵探，怎麼還沒有來？」金秋心焦急地問晏度士。

　　「今天，我一共請了四位，全是葡萄牙籍的，看守我們的房子。」

　　「你真週到，」金秋心稱讚道。「他們為什麼都沒有來？」

　　「也許要等人到齊了纔來，」晏度士醫生回答。「我們再等一刻鐘。假如他們還沒有到，我就打電話去催。」

　　金秋心利用這段空閒的時間，踅到病房裏邊去了。他搖醒了吳劍慧小姐。把應該注意的事項交代清楚，然後走出來。

　　江南在甬道上等他。「金博士，我有句話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那是一句什麼話？」金秋心扠手低頭站在他跟前。

　　「我覺得我們擱在劍慧肩頭上的擔子太重了。她少不更事，還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喊聲有閃失，她如何擔當得起？」

　　「你的考慮也正是我的。可惜所有的人都派定了工作，再也找不出一個人手，幫她的忙。」

　　「萬一找不到人，我留在這兒好啦。」江南自告奮勇說。

　　「這也用不著。晏度士醫生已經請好了四個葡籍保鏢，看守門戶。我想大紕漏是不會出的。是嗎？」

　　「既然你們已有先見之明，那我不必杞人憂天啦。」

　　「你別小看劍慧，雖然她年紀輕輕的，涉世不深，可是，她精細過人，只問是非，不計利害，性格出奇的堅強。連許多老於世故的男子漢，也比不上她。」

　　「但有一點是我觀察到了的。就是她的體力，已臨近崩潰的邊緣。好像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

　　「這也難怪。她已經日夜工作了一個禮拜啊。」

　　「過度的疲倦，是經常誤事的。」

　　「我想大概不要緊，」金秋心思考了一會，終於說。「素如這顆棋子，恐怕喪失了時間效用，他們不會浪費時間，在她身上打主意。」

　　「天下事好難逆料。總得提防他們狗急跳牆。」

　　黃華堂從小會客室的後門邊，伸出半個頭來嚷。「時候已經不早啦，你們這兩個死不急，老站在那裏咬耳朵幹嘛？」

　　金秋心和江南併肩走進小會客室。

　　「晏度士醫生正在找你，」黃華堂繼續說。「他剛才和警察廳通過話，便衣警探十點正準來。時間緊促，他要我們即刻準備動身。」

　　「等警探到齊後，再動身不遲。」江南說。

　　「我看這也不必了，」黃華堂搖頭。「光天化日之下，鬧市之中，你怕強盜趁火打劫嗎？我們一會兒氣壯如牛，一會兒又膽小如鼠，別人看來，好像神經不正常似的。」

　　金秋心疲倦地點著頭。一個禮拜以來，過度緊張的生活，嚴重地損害了他的體力和判斷力。他瞥了瞥黃華堂和江南，目光是遲鈍的，而且佈滿血絲，像個醉漢。

　　「我看金博士也確實需要好好休息啦，」江南憐惜地說。「臉色很難看。比起在日月潭上那種生龍活虎的神氣來，不止老了十年。愁能傷神，這話不假。」

　　黃華堂也同情地凝視看他這位老朋友。「虧他本錢厚，要不然，老早拖垮了。」

　　「同樣也把你們拖慘了。」金秋心十分抱歉地說。

　　黃華堂瞥了他一眼。「一個人，親身經歷這千古未有的變局；獨力抗拒一個罪惡集團的強大壓力；代替六萬萬以上的人，親嚐家破人亡的痛苦；那真可以使人一夜頭白！」

　　金秋心哄了哄鼻子。沒有說什麼。他驀然想起了陳搏的陸軍頭。──白如蔥根，像覆蓋著一厚層霜雪。而像他那樣的淡泊性格，以及能夠把整個大宇宙，關進幾個小小巧巧符號裏邊的識量和心量，論理，頭髮是不該白得這麼早，這麼徹底的。然而在他的頭上，卻找不到一根黑頭髮。也許整個時代的空氣是有毒的。整個時代的結構形勢，顯得那麼不自然；生活在這個時代裏邊的人，幾乎每個人都是反常的。在環侍的槍口下活十年，比活五十年還要艱難。特殊的環境，可以培養一種特殊的道德勇氣；而這種勇氣，好像跟中國讀書人的氣質劃分不開。堅強而沉默，愈沉默愈堅強。權力必為心靈所敗。千千萬萬中國讀書人正在重鑄國魂！

　　「時間到了，」晏度士醫生從待診室剛跨進小會客室，用英語說。「我們即刻下樓去。薩拉沙上尉正在樓下等你們。」

　　「葡籍便衣偵探來了嗎？」金秋心用英語問。

　　「剛纔通過話。十點正準到。現在是九點四十五分，相差不過一刻鐘，我想是不要緊的。」晏度士醫生說。「診療所大門上，已經掛了停診的牌子。我們一離開，鐵閘門馬上關閉了，意外的事，料想不會發生。」

　　「好吧，」金秋心說。「舅舅和劉老伯，請先走一步，」他高聲喊，「我和華堂他們，隨後趕來。」

　　小會客室裏一片忙亂。人，三三兩兩分批下樓。護士小姐托著早餐盤子，匆匆穿過小會客室。晏度士醫生用葡萄牙語鄭重關照了幾句，然後，和金秋心併肩走出大門，隨手將鐵閘門關鎖上。

　　金秋心陪著楊霖和瘸腿老伯坐在上尉的吉普車上前導。江南、黃華堂和柳依依小姐，坐在晏度士醫生的小轎車裏，風馳電掣尾隨。太陽朗照著。又是個曬死人的老晴天。

　　十點差三分，吉普和轎車，先後穿過哨所，煞在關閘閘口旁邊。站在關閘那邊鐵馬旁揮手迎接的總共只有四個人──老李、光頭佬、馬臉和近視眼，歪頭與矮子這一次並未露臉。

　　「久等啦。」金秋心隨口敷衍，趕著攙扶瘸腿老伯下車。

　　「你們真準時，」大胖子老是笑容可掬。「把鐵馬挪到一邊，好讓晏度士醫生的汽車通過。」他大聲吩咐。

　　光頭佬從西服口袋裏，摸出一大疊信紙來，揚了一揚。「有幾個人過關？我好分發臨時通行證。」

　　「一個，」金秋心翹起食指約了一約。「僅僅一個！」他重複著。

　　江南、黃華堂、柳依依相繼下車。砰然帶關車門。

　　「這不過是例行手續，」光頭佬將兩張填好了的通行證遞交到金秋心的手上。「一張是尊夫人的，另一張是晏醫生的。咱們總亟力避免破壞邊防軍的規矩。」

　　金秋心略為看了一看，隨即交到晏度士醫生的手上。「謝謝你，秦老先生，你們辦事真週到。」

　　「好說，好說。為人民服務，是需要全心全意的啊。」

　　這真是個魔術世界，金秋心想。相隔不過一丈遠的地方，居然會使一切中性的東西，染上各種價值的色彩。比方說：人民，在關閘這一邊，指的是老百姓；而關閘那一邊，指的卻是統治老百姓的人──當權的新階級。一種胡鬧的哲學，證明人民應當騎在國民頭上，要向國民實行人民「民主」專政。雖然在關閘的那一邊，仍然沿用國民經濟那一類老名詞。任何一個名詞，就只是因為相距這麼一丈遠，結果分裂成了互相虎視眈眈的兩個絕對陌生的怪物！這個世界要復合為一，該從正名著手。有了共通的語言纔會產生共通的思想。可是，在這一切都被荒謬所歪曲的時代，誰有這份閒情，來從事迂闊而遙遠的正名工作呢？

　　晏度士醫生踏響風門。車子緩緩地開過閘口。

　　「前面停泊的那輛黑色小車子，就是你的嚮導，」馬臉用英語說。「你一直跟它前進。祝你好運。」

　　晏度士醫生揚起右手打了個招呼，車子已駛近那輛黑色的小車子。把守閘口的邊防哨兵，正想把鐵馬重新架好。「不必啦。」大胖子老李搖了搖手。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我們要敞開閘口，歡迎我們的親人。」

　　「大概晏度士醫生，要在那邊待多少時候？」上尉悄聲問金秋心。

　　「照道理說，那是不會超過半點鐘的。檢查很簡單，最多只需要十分鐘。」

　　「時間在關閘那邊，是完全沒有用處的東西，」上尉笑道。「社會主義就是排隊主義。吃飯、拉屎、購物、看病，乃至針鼻頭大小的事，都要靠站隊纔能解決。你預計的時間或許不夠。」

　　「他們可以通融辦理的。是嗎？」

　　「你急，他們不急。一切都得慢慢進行。根據我的經驗，你的太太中午能夠過關，那已經是快速動作了。」

　　「既然如此，」金秋心說，「我們站在這麼熱的太陽底下流汗，可說毫無意義了。」

　　「閘口上是軍事禁區，平民不便久留，」上尉說。「而且，這兒的崗哨也容納不下這麼多人。最好我們暫時離開閘口，到兵房裏邊去乘涼。歸我吩咐哨兵班長，等晏度士醫生的汽車一出現，即刻掛電話到兵房裏來，我們好趕回閘口迎接他們。」

　　「也好，」金秋心點頭。「華堂，依依，」他掉轉頭去喊。「我們陪舅舅他們到兵房裏邊去歇一歇腳。頂著大太陽曬，老人家真吃不消。」

　　柳依依小姐隱在一叢苦竹下面喘氣。雪白的旗袍漬滿了汗珠，兩肩和前襟在驕陽下閃著斑駁的圖案。「我要等候表嫂，」她嬌聲嬌氣嚷。「我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小姐們真任性，喜歡自己折磨自己。金秋心迅速地想。並且望著她苦笑。「妳願意在烤箱裏蹲幾個鐘頭嗎？那種洋罪夠妳受啦！」他大聲說。

　　「千載難逢的機會，無論如何，我不想錯過。」

　　「別虐待妳自己，」金秋心回答。「喊聲中了暑，不是好玩的。」

　　「那我不管。」柳依依小姐嘟囔著。她笑得很甜，因為她的牙齒確實很美。

　　「有人管的，」金秋心對黃華堂遞了個眼色。「如今妳只有一半是自由的啦。」

　　「鬼來了，」柳依依小姐臉紅紅地嘀咕。「腳長在我的腿上，看你們把我怎麼辦？」

　　「喲喲，男人們劫掠別人；女人們劫掠自己，」黃華堂嘻皮笑臉說。「妳願意曬曬太陽，那也是很好的事。日光浴有益身體，我們可不願意奉陪。」

　　薩拉沙上尉用葡語對哨兵班長交代任務完畢，慢慢離開關閘。「我領路，」他說。「請大家跟我來。」

　　江南和楊霖攙住瘸腿老伯，走在上尉的後面。「跟小姐辦交涉，等於拿把篩子戽水，需要最大的耐心，」江南謎起小眼睛笑。「我的嘴乾得冒煙，只好失陪了。」

　　金秋心正待轉身。大胖子老李和光頭佬匆匆走過閘口。「不多等一會嗎？」老李說。「十二點左右，他們會轉來的。」

　　「還相差兩個鐘頭，坐下等比站起等，效果一樣，」金秋心漫應道。「而且，八十歲的老公公，腿子又不那麼方便，也要勉強他夾道鵠候，那似乎有點兒不人道。」

　　「我們也悶得慌，」老李說。「不如陪你們閒談閒談，輕快地打發這段枯燥無味的時光。老秦你是不是有興趣跟我去走走？我們又老又肥，挺著個大肚子求雨，實在不是辦法。」

　　「好的，我決定奉陪。」

　　「老范聽清楚，」老李說。「恭送金夫人出關的事，要偏勞你們兩位啦。閘口上的事，歸你們全權處理。你們不好腳踩西瓜皮，溜之大吉的。」

　　近視眼起勁地咬著手指甲。嘴上雖沒有說什麼，心裏卻在大罵山門。

　　「李先生請便好啦！」馬臉無可奈何地答。「再說咱們年紀輕些，當然需要在最艱苦的崗位上，多多鍛鍊自己！」他添說，顯然有點氣忿。

　　大胖子老李和光頭佬，追隨在瘸腿老伯的身後，沉默地前進。

　　「華堂，該輪到我們了。」金秋心說。

　　黃華堂返身走近苦竹叢。「依依，妳不必執拗，」他拖住她的渾圓白淨的胳膊。「曬久了，臉上、手臂上，都會脫層皮的。」

　　柳依依小姐沒法，挽著黃華堂的手，懶洋洋向兵房移動。

　　兵房販賣部，佈置一新，餐檯布全是新換的。潔淨肅穆，纖塵不染，半像禮堂，半像軍營。酒吧間臨時點綴著幾盆太陽花和玫瑰，羅列在櫃檯上，看起來份外鮮豔。對正大門口，用兩張方桌子拼成長方形，覆蓋著一鋪猩紅色大毛毯，看樣子，這大概是禮壇。軍營中的一切都是簡單樸素的，這兒也不例外。

　　上尉招呼大家入座。並吩咐酒吧間的侍役，開了兩打汽水，請大家隨意取飲解渴。

　　吊扇捲起火風。客人們揮汗成雨。沒有人願意多說半句話。鋁製的流動房子不獨蓄積著太陽的鬱熱，也裝滿了一房子的寂寞。上尉的寬腮上和額頭上汗珠纍纍，草綠色軍便服被汗水染成了黑色，一直濕到寬皮帶的下邊。熱帶風暴正在醞釀之中，每個人都有了密不透風的感覺。

　　時間一秒一秒的滑過去。

　　短針開始越過十一點，緩慢的，然而是堅定有力的，向這場悲劇的頂點逼近。

　　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嚴肅的、沉重的。焦灼不安的情緒，燃燒在彼此的眼神裏邊。大家愈亟力保持緘默，愈使人感到難過。緘默裏潛藏著某種決定命運的權威。

　　金秋心反剪雙手，低頭沉思來回走動。他的嘴巴閉得鐵緊。兩頰的抖動一直波及到那兩撇小鬍子；而高聳的額頭上，不時湧現一道又一道波浪。他始終沒有跟別人交談。他對當前情勢，正在作最後的判斷。──一個人只要下定了決心，他再也不容易啟齒的。

　　「表哥，」柳依依小姐把小巧的嘴抽離吸管，故意提高聲音喊。「看你汗流浹背，像熱鍋上的螞蟻，真叫我難過。不如安安靜靜坐下來，飲一瓶可口可樂，比較上算些。」

　　金秋心仍然踱著方步。「謝謝妳，依依，」他說，沒有抬頭。「我的心緒不很平靜，好像是座火藥庫，隨時都有爆炸的可能。」

　　「時辰到了，一切水到渠成。乾著急有什麼用處啊！」柳依依小姐勸慰他。「歐牧師也真是，最需要他的時候，他總不在。──這個場合，原來屬於牧師的。上帝幫他的忙，我們沒有！」

　　「歐牧師是不是能夠準時抵達呢？」黃華堂困惑地盯住金秋心的鼻子。「還有什麼事情沒有辦妥嗎？他是證婚人，一旦缺席，就難辦了。」

　　「我想他在十二點鐘以前，一定會趕來的。德國人的行動，就像時鐘，何況他還是一位牧師。」

　　黃華堂看了看手錶。「現在已經十一點四十一分了，距離婚禮的時間，四個字不到囉。」

　　「我想他決計不會誤事的。我完全信得過他。」

　　「可不可以搖個電話到哨所去問一問？」

　　「這樣也好，」金秋心眉毛抬起，兩眼平視。「這件事只好偏勞上尉了。」

　　上尉笑了笑。高鼻子古怪地擠蹙在一起。他匆匆站起來，拐到指揮室裏邊去了。不到五分鐘，他的中等身材，重複出現在販賣部大門口。

　　「來了嗎？」柳依依小姐問。

　　上尉搖了搖頭。「吉普車還沒有影子，」他拖著洋調子說。「關閘馬路上的車子，今天出奇的少，只有一輛公路車和一輛紅星牌小轎車，剛剛通過哨所，開到關閘那邊去了。」

　　大胖子老李本來昏昏欲睡，不知什麼緣故，突然顯得精神起來了。他和光頭佬交換了愉快的一瞥，然後低頭，起勁地啜吸著可口可樂。

　　光頭佬也喜形於色。把那頂遮羞的雨帽取下來，當扇子亂搖了一遍。「晏度士醫生和新娘子，也許就要到了，」他慢吞吞地說。「假如歐牧師能準時趕到，我想，正午舉行婚典，是絕對不成問題的。」

　　「你好像很有把握的樣子嘛。」金秋心頗為詫異地說。

　　「當然，當然，」光頭佬笑得很出色。「咱們都是第一流的棋手，一子失錯，滿盤落索的事，我敢保證決不會發生。時間是寶貴的。咱們最懂得時間的真正意義。」

　　大胖子老李遞了一瓶沙土，到光頭佬的手上。「話說多了喉乾舌苦。最懂得時間的人，也應該最懂得沉默。」

　　一個安哥拉黑兵突然閃進販賣部，用葡語嘰哩呱啦說了幾句，又匆匆離開了。

　　「哨所打來的電話，」上尉宣佈：「上士的吉普開回來了。歐牧師也到了。我們是不是要派人去接一接他？」

　　「我看沒有這個必要，」金秋心說。「還要麻煩上尉搖個電話到哨站去，看晏度士醫生的車子開來了沒有？」

　　「好的，我即刻辦理。」上尉說，人已經走出了販賣部。

　　「舅舅和劉老伯，請你們兩位老人家留守，」金秋心興奮地說。「江總經理、華堂和依依，請準備出發迎親。」

　　「我陪你們去走一趟，」大胖子老李說。他一邊敲打發麻的腿，一邊站起來。

　　「我也去，」光頭佬說，「算是湊個熱鬧。」

　　金秋心未置可否。柳依依小姐突然嚷起來：「你們都去，我一個人不去！」

　　「那為什麼？」黃華堂反問。

　　「太陽太厲害，曬得我發黑眼暈！」

　　「也許還會曬得妳舌頭發酸，」黃華堂激她。「滿嘴都會起酸葡萄燎漿火泡也說不定！」

　　「華堂你敢！」柳依依小姐杏眼圓睜。「我不是幸災樂禍的人。別人的快樂也是我自己的。況且，這是表哥表嫂的大日子……。」

　　「那就好了，」黃華堂呵呵大笑道。「不准喊腿酸，此刻請隨大夥出發。」

　　上尉的軍靴一片響。「車子已經開出了拱北關，」他在門外喊。「要去迎接的人，不妨即刻動身，否則，趕不上了。」

　　「你去不去？」柳依依小姐扶著大門框子發問。

　　「去的，當然去的，」上尉答。「如果現場發生了什麼事故，我可以就近指揮。」

　　許多人，由上尉領頭，走出關閘兵房。火毒的太陽直射在他們頭上。大地癱瘓如死。熱風絮語在黃蘆苦竹叢裏。熱風在鐵絲網小洞中鑽進鑽出。只有它們是自由的，沒有人歡迎過它們，同時，也沒有人要放逐它們，因為它們沒有祖國！

　　吉普煞在哨所與哨站的中間。歐牧師下了車。上士走在前面領路。歐牧師的左脅窩下邊，挾了一包東西，他揚起右手，跟關閘閘口上的人打招呼。

　　閘口上，白傲霜小姐正踏著輕盈的平穩的步子，走向葡界。她的明亮的眼睛在陽光下閃爍著，微笑著。她一眼瞥見了迎面趕來的歐牧師，閃到閘口右邊，突然站著不動了。身子挺得直直的。距離華界不到五公尺。有一種久經壓抑的快樂和生氣，飄蕩在她秀美的笑臉上，顯得特別溫柔親切，也顯得特別淡雅秀麗。白緞子旗袍上的亮晶晶的葡萄籐膠片，反射著日光，白燦燦的，像金鋼石稜面。

　　「白小姐，妳好？」歐牧師邁開大步迎上去。「想不到我還是第一個歡迎妳的人！」

　　「謝謝您，歐牧師，」白傲霜小姐安詳而親切地說，她的眼睛仍然微笑著。「前晚我見到你們的。匆匆忙忙中，好像依依也來了？」

　　「不錯，正是她。哦哦──，」他把視線超越她的頭頂，望向關閘那邊。「崗哨密佈，如臨大敵。他們真喜愛誇張。」

　　「也許正在演習，」她平靜地答。「這一公里左右的墳堆子中間，至少有好幾千邊防軍，在緩緩移動。」

　　「不會有什麼意外吧？」

　　「我想不會的，那沒有關係。」她說，把明亮的目光，友愛地停留在他的臉上。「秋心他們呢？還沒有來嗎？」

　　「早來啦，」歐牧師向兵房那邊投射短促的一瞥，「妳看迎親的行列，正向這邊走來了。金博士走在後邊，他最高，一眼望去，就瞧得見他。」

　　白傲霜小姐用白淨的手，在額頭底下搭了個篷。遠遠地瞧見金秋心，快捷地剪動兩條長腿，越過走在前面的人，向關閘這邊邁過來。──山峰與山峰之間，距離最短。但邁過去，那是需要巨人的氣魄和長腿的。她異常甜蜜地想，嘴唇優美地彎曲著，雪白的牙齒微微綻開，像雪白的糖。

　　關閘那邊。晏度士醫生將兩張臨時通行證，繳還給馬臉。然後用快速動作返身上車，撳響汽車喇叭，慢慢把車子開過來。

　　馬臉近視眼狼狽地沉默著。

　　車子盪開的一個缺口，迅速地被十多名哨兵填補上了。步槍上的白晃晃的刺刀，閃爍在汽車捲起的滾滾黃塵裏。再透視過去，是無窮深遠的藍天，和夾道的黃蘆苦竹之上，隱隱昇起的綵旗。綵旗紅黃綠三色相間，軟綢迎風招展，獵獵飄動，望不到盡頭。

　　那是通達地獄之門的最壯偉的排場。也許，關閘那邊，正在慶祝什麼節日。歐牧師迅速地想。至少，這是令人驚心動魄的大場面，他忽然幻想起氾濫的人海。

　　晏度士醫生的轎車，停在靠黑沙灣菜地那邊的一棵孤獨的榕樹底下，恰恰和上士的吉普，成一對角線。他煞好車，急急忙忙橫過關閘大馬路。走向白傲霜小姐站立的關閘旁邊。他手上提著一口小巧玲瓏的衣箱，顯然是代她提著的。

　　而關閘這邊，也迅速封鎖了。一班安哥拉黑兵，沉默而嚴肅地一字排開，截斷了閘口的往來通道。

　　危機相距一丈，面對面虎視著。

　　馬臉和近視眼，木木然咬緊嘴唇皮。挺立在刺刀叢中，成為唯一的緩衝屏障。

　　與此同時，從哨所到哨站那一段落，完全禁止人們通行。可以望見哨所外的人群，面露驚慌，三三兩兩佇足而觀；也可以望見，站在三輪車上瞧熱鬧的人的驚奇表情。

　　歐牧師和晏度士醫生，陪伴著白傲霜小姐，朝通達關閘兵房的瀝青路上走去。彼此沒有交談，大家好像都有沉重的心事。而白傲霜小姐的頭，開始感到有些昏眩。她的稠密的睫毛輕輕眨動著，明亮的眼睛裏忽然有了淚水。幸福的時辰悄悄降臨在她的頭上，渾忘了當頭烈日，渾忘了塵世艱辛。她心靈之中盈溢著一片翠綠。她呼吸到了仲夏原野的甜果汁般的空氣。那根人為的子午線倒轉過來了！從噩夢邊緣醒來，發現她自己卻躺在無邊春色裏，這奇妙的一瞬，突然擊中了她。人們可以親切觀察到，她的修長勻稱的腿腓，在透明的尼龍絲襪裏邊微微顫動。人們也可以觀察到，那隻全高跟白麂皮鞋，是那麼輕盈地載運著她的嫻靜苗條的身體，以致使她的背影，有著出奇的高貴感。

　　金秋心博士開始超越走在最前頭的薩拉沙上尉。健步如飛。劈面撲向白傲霜小姐。伸出汗涔涔的手，緊握住她的手，久久不放。反常的沉默短暫地楔進兩顆急速跳動的熱烘烘的心頭。他寬額頭上黃豆大的汗珠，和她鼻尖上細碎的汗珠，鮮明地透露了彼此之間的無窮的情意。沉默和顫慄，表達了許許多多……。

　　「如今舊事已過，世界是全新的了，」他忽然說。「在新的跑道上，」他更正著，「讓我們重新起步。」

　　「是的，是的，但願如此，」她柔順地連連點頭，並且注視著他的興奮的臉，捨不得把視線挪開。「我們焦急了十年，盼望了十年，這應該是唯一的答案了。──幸福是可能的，信心和希望是拆不開的，最深的痛苦成全了我們的願望。是嗎？不是嗎？」她反問。臉上又露出了甜蜜的微笑。

　　金秋心直覺到那抹親切的微微的笑容，是專為他而有的。笑容裏邊飽含著祝福和信任。

　　他全身的血滾，驟然沸騰起來。「一切已經安排好了，」他顫聲說。「現在是十二點一刻，比預定的時間稍微遲一點兒。」他瞥了瞥手錶添說。

　　「幸福是沒有遲早的。」她連忙打斷他。她說得那麼流暢自然，好像是談到不止想過一次的話。

　　柳依依小姐甩脫黃華堂的手，突然衝到白傲霜小姐的跟前，擁抱著她，在她臉蛋兩邊輕吻著。「白姐姐，」她溫柔地嬌嚷著，「不，表嫂，我用女儐相的資格祝福妳！」

　　白傲霜小姐霎動著稠密的長睫毛。「真出落得像鮮花一般了。妳好嗎？依依。姑媽呢？我好想念她老人家啊。」她清秀的臉上漾動著微笑和快慰的臉色。

　　柳依依小姐想要說些什麼。但話溜到嘴邊，終於又咽下去了。她知道在這種場合，是不便談到那些煞風景的事的。

　　「我觸犯了妳嗎？怎麼不說了呢？」白傲霜小姐繼續說，訝異地望著她的痛苦的臉。

　　這時，上尉他們已經圍攏過來了。金秋心逐一跟她介紹。「這位是薩拉沙上尉，澳門的駐軍司令，」他說。「這位是我的老同學老朋友黃華堂博士，依依的未婚夫；這位是江南先生江總經理，銀行界的老前輩。」

　　她伸出美麗的手，跟他們握手。她用十分親切的微笑，代替了她心坎上欲說的話。

　　「這位是……。」

　　「我認得的，」白傲霜突然開口。「他就是李先生，跟我們是大同鄉。」

　　「那位呢？」金秋心笑指著光頭佬。

　　「秦老先生，」她答，瞥了瞥他。目光裏出現一種嚴肅的憂鬱的色調。「在拱北關的時候，我們差不多天天碰頭，我當然認識他。」

　　「我們都到兵房裏邊去吧，」金秋心閃動著兩隻長手臂，請大家轉身。「舅舅他們，正在巴望我們哩。」

　　白傲霜小姐的視線，盤繞在大家的頭上，似乎在找誰。「吳劍慧小妹妹呢？她沒有來嗎？」她問。

　　「她要看護素如。她不肯來。」金秋心答。「她說她親口答應過妳，一定要把素如交到妳的手上。這小姑娘實在太可愛了。」

　　「她的恩德，我終身難忘，」白傲霜小姐收斂了笑容，欷歔地說。「我不曉得能夠用什麼方法報答她纔好。──素如呢？她的病情有些起色嗎？」她突然繞到令人沮喪的問題上邊去了。

　　金秋心皺了皺頭。伸手拉住她纖細的腰肢。併肩走在迎親行列的前頭。「素如今天不能參加，」他安慰她。「因為她的眼睛畏光，在這麼大的太陽底下，對她的目力是有害的，所以我沒有讓她來。」

　　「她好了些嗎？」她重複著。

　　「好多了，」他說，明知是句假話，但他必須亟力掩飾真相。「而且妳見到她的時候，她會跑過來抱住妳的脖子叫媽媽的。她很乖，很聽話。是個頂可愛的孩子。」

　　她詫異地偷瞧了他一眼。因為滔滔不絕，跟他沉默的個性不大適合。她發現了他兩頰的抽搐，以及獅子鼻頭底下那兩撇小鬍子的輕微顫動。心裏好生納罕。

　　她沒有繼續盤問。他們一直走進關閘兵房，走進兵房的販賣部，彼此都保持緘默，沒有再談什麼。

　　歐牧師進門以後，趕緊打開脅窩下挾著的那包東西。聖經、頌主聖詩。和從小但牧師手上臨時借到的一件法衣。抖了抖，穿在身上。寬袍大袖，儼然一副神學面孔。

　　他站在長條桌中間，他左手邊是男方主婚人楊霖；右手邊是女方主婚人劉乾元。條桌兩端各站著一人江南和薩拉沙。算是介紹人。聊備一格。面對著證婚人歐牧師，是金秋心和白傲霜。兩邊各站著一位儐相，就是黃華堂和柳依依。留下一個晏度士醫生，用流利的廣東調子，權充司儀。而老李和光頭佬，卻串演了觀禮嘉賓。

　　歐牧師打開《頌主聖詩》。揭開後邊的結婚儀式，遞到晏度士醫生手上。儀式正式開始了，雖然沒有樂隊，沒有世俗的熱鬧氣氛，但儀式簡單、隆重，而且不缺少任何一項必要的東西。

　　歐牧師背誦完儀式書上的開場白，隨即低頭為新婚夫婦祈禱祝福。繼著，是在聖經上按手行禮，交換結婚戒指。當晏度士醫生唸到這項節目的時候，在場的人都怔住了。因為，在這麼緊張的時節，誰也沒有想到結婚戒指。

　　歐牧師天真地笑了笑，伸手到法衣袖子裏一摸，摸出兩枚金戒指來。看了看戒指裏面鐫刻的中國字，喊道：「金秋心。」

　　金秋心忘乎其所以然地應了一句。「有！」伸出右手。歐牧師代戴在他中指上。依次輪到白傲霜，也代她戴上。然後，正式交換結婚戒指。

　　「這是為什麼我遲到半點鐘的原因，」歐牧師鄭重宣佈。「戒指是我在昨天訂製的，金鋪沒有準時交貨，所以把要緊的事耽誤了。」

　　金秋心凝視著他這位兒時的老友，心裏有說不盡的感激之意。

　　接著由主婚人用長輩的口吻，說了幾句祝福的話，全部儀式，算是圓滿完成了。

　　「請各位到濠江大酒店去飲一杯，」金秋心十分興奮地說。「假如世界上有什麼真正值得紀念的事體，我想，就是這一場婚禮。─憑無畏的愛心，經歷九死一生的痛苦，然後纔得今天的結局。用生命換來的愛，」他瞧了新娘子一眼，「對於任何人而言，都是寶貴的，永遠堅貞的。謹代表傲霜，致懇摯的謝意。」

　　「恭喜你們，」薩拉沙上尉說。「用生命換來的都是值得愛惜的，我們以能夠參加這場婚禮為榮。」

　　「看起來真好像一場奇夢。」江南說。

　　「不管怎麼樣，眼面前的夢總是好夢，」金秋心靦腆地說。「雖然人的一生，到頭來往往是一場惡夢。」

　　新娘子微笑著瞥了他一眼。

　　真是個樂天主義者，她想。吃了這麼大的苦頭，還要一口咬定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哩。

　　「苦盡甘來，我們盼望吃到你倆的薑酌。」江南的肥臉上，笑容可掬。「這是我妹夫的一份薄禮，另外還有幾句打油詩，現在我當面交給你。」

　　「這個倒不必囉。」金秋心推辭道。

　　「如果你不收，等於瞧不起人。」

　　江南把信封硬塞過來。

　　「不是江總經理點醒我們，我們倒忘懷了，」光頭佬湊趣說。「李先生也有一件禮物，送給你們。希望不嫌菲薄，曲予哂納。」

　　金秋心沒有理會光頭佬的話。他從西服口袋裏邊掏出一個汗濕了的白色西式信封來，把吳劍霜的那封信摺好套進去。「這是素如寫給我的信。」他偏過頭去，親切地瞧住新娘子。

　　「噢，什麼？」新娘子十分詫異。「素如寫給你的信？她寄到什麼地方的？你怎麼可以收到？」她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信是寄到番邦的，」金秋心大笑道。「那是最寂寞的小靈魂無聲的吶喊！它抗議了整個時代的荒謬！」

　　「什麼時候寫的？」新娘子囁嚅著。

　　「一九五九年八月六日，」金秋心鄭重其事地答。「妳知道我到過美侖，尋找過妳們嗎？信就留在她的小書桌抽屜裏。那張小書桌是靠窗子擺的。打開窗帘，可以眺望到煙波浩渺的太平洋。」

　　新娘子緊盯住新郎，明亮的大眼睛裏淚光閃爍。「秋心，」她深情脈脈地喊。「這場悲劇快到幕落時候啊。但願真箇苦盡甘來，一切在全新的跑道上起步。」

　　「這是一點小意思，」大胖子老李插嘴。同時奉上一個中式信封，上面寫著賀儀兩字。「當然不成敬意……。」

　　「我們不好收你們的東西。用任何名義送的東西我們一律拒絕！」新娘子堅決地說。「而且另外還有一點附帶的要求，請你們不必假裝得這麼春風滿面。我知道你們笑的時節比皺眉發怒的時節，要可怕十倍。你們的職業訓練，就是如何作假。你們，荒謬時代的副產物。」

　　「啊喲，金夫人您別動氣，」光頭佬收斂起笑容。「俗話說：禮多人不怪。咱們既然要叨擾你們夫婦一杯喜酒，總不便白吃白喝呀。」

　　金秋心撇開光頭佬，逕直對大胖子老李說：「一杯水酒，理所當然。同鄉人何必這麼執古？有時禮數過於周到了，反而會使人受之有愧的。是嗎？」

　　「這次老李可能吹豁了邊。拍胸口保證的事兒，只怕有點兒靠不住。」

　　「誰說的？我們湖南人哪裏像你們！」老李正色道。「金博士假如你不收這個信封，那簡直是當面剃我的眉毛，潑我的湯，弄得我這個同鄉老頭子下不了臺。這又何必呢？」

　　「賀儀一定請李先生收起。一杯水酒算我的。只要我點過頭的事，就請你放心。我一定照辦。我不是那號輕諾寡信的角色！」

　　「你不好讓我這隻手伸出去收不回啊，」老李苦嘴苦臉說。「很少一點錢。萬國寶通銀行的支票。十萬港幣。我曉得你完全不在乎這個。但錦上添花，也應該有人替你燒燒熱灶，聊表寸心。」

　　「哦，你們真會揮霍，」金秋心坦率地說。「六七萬萬老百姓，都一窮二白，衣無領，褲無襠。你們出手這麼粗，打腫臉充胖子，於心何忍？」

　　老李把信封強塞到金秋心的手上。「不必客氣啦，金博士，」他說。「齊國雖小，不在一牛。這是我們湖南人自窩子裏頭的事，家醜不可外揚。」

　　「恐怕這是湖南人中間進行的一場內戰，」黃華堂迅速說。「湖南人出強盜，也出好人。現在是，而且將來也必然是，好人集合起來反對強盜！」

　　「言重了，黃博士，真言重了。」老李苦笑著搖頭說。「這種場合，舌戰是不相宜的。今天我不想辯白。但我保留強硬抗議的權利。」

　　「這筆錢我不收，」金秋心把信封還他。「幣重言甘，裏邊勢必有鬼！」

　　「鬼是決計沒有的。金博士，請你放一百二十萬個心。」

　　「這回你的法術失靈了！」光頭佬偏過頭去激他。

　　老李白了光頭佬一眼。把信封重複塞回去。「假如你覺得我們的交情，還夠不上這個數目。那麼，你儘可以設想，這筆錢中間，包括手術費在裏頭好啦。」

　　「既然大家都是同鄉，」金秋心說。「我的手術費免了。來，來，這麼炎天暑熱的，」他繼續說。把信封第二次扔還。「到濠江去吃飯之後再談。」

　　「也好。」老李點頭。

　　在場的人你推我讓，開始準備動身。

　　「老李請你記住，」光頭佬額頭上滲汗。「今兒早上八點，陳搏已經搭乘佛山輪到澳門來了。他詭計多端，又滿肚子冤氣，」他提醒他，「您放過這個機會，後果是相當嚴重的啊！」

　　「那我該怎麼辦呢？」老李的聲調裏，突然有了眼淚。他的臉色發白。大肚皮氣鼓鼓的，活像一隻癩蛤蟆。

　　「口說無憑，最好先下定。」

　　「你的辦法多些，」老李顫聲說。「長話短說，我已經講得喉乾舌苦了。如今只好仰仗你啦。」他添說，把信封遞到光頭佬的頭上。

　　倉卒之間，光頭佬也計無所出，掂住這個信封，感到有千斤的重量。他也弄得手足無措。

　　與此同時，薩拉沙上尉已領頭開路，走出了販賣部。大夥緊跟在後，朝兵房的轅門緩步行進。水泥路面上，零落地響起了一片沙沙的腳步聲。

　　下午一點正。這是最難忘的時刻。

　　空氣彷彿凝結了。腳步聲仍然單調地響著，像牙醫的鑽孔器，緊張得令人牙齒發酸。

　　衛兵收槍立正行禮。上尉舉手齊額答禮。昂然走出轅門。抬頭一望，突然臉色大變。──沿四百碼鐵絲網，密密麻麻相對站著兩行步兵。步槍上插著明晃晃的刺刀。構成了一道長長的甬道。只在金秋心和白傲霜前晚會面的地方，留下一個兩丈不到的缺口。對方的師長、副師長、參謀長和師政委們，全挺立在這缺口裏頭，伸長脖子緊張地瞭望。另外，鐵絲網下的亂草叢中，蹲著幾個平民裝束的人。一柄黑布大傘，特別醒目地突出於亂草之上。

　　上尉還來不及下達戰備命令，新婚夫婦已經雙雙走出來了。

　　一陣小孩子哭嚷的聲音，淒厲地傳過鐵絲網。洋傘倏然高舉。傘底下出現了一個年輕的少女，面目姣好，但淚流滿臉，披頭散髮，她，她就是吳劍慧！

　　「媽媽，媽媽呀，我要媽媽！」孩子亟力掙扎著，忘死忘命亂嚷亂叫，一雙充血的兔子眼睛，在鐵絲網小洞中幌來幌去，像兩個火流星！

　　白傲霜摟起緞子旗袍，甩掉白高跟鞋，朝鐵絲網猛衝。她的牙齒捉對兒廝打。耳鳴心跳。眼睛裏金星直爆。而頭，痛得幾乎要裂開了。「素如，我的孩子！」她尖嘯。聽起來七分像狼嚎，三分像人叫，沒有辦法來形容。「媽，媽在這裏！」她繼續嚷。雙手兇狠地抓緊鐵絲網亂推亂搖。鐵絲網上的鐵蒺藜，幾乎將掌心穿透。然而她並不覺得痛。鮮血沿創口涔涔直淌，像打翻了兩大瓶紅墨水。有當頭的太陽作證：這兩個創口中流的不再是血，而是普天之下慈母們的心腸！

　　金秋心爆睜著一雙通紅通紅的眼睛，凜冽有如上膛的子彈。他攔腰抱緊白傲霜。堅實的牙齒咬得骨骨響。一口悶氣逼住了他。他的心臟裏的引線著了火，一包炸藥正轟然開炸。而白傲霜所有的生命的潛力幾乎耗竭光了。她搖搖欲墜，嘴唇發烏。她暈過去了。

　　黃華堂、江南、和晏度士醫生，狂奔而上。對暈過去的白傲霜從鐵絲網上取下來，讓她平躺在地上。晏度士醫生隨即解開她的旗袍，解開乳罩，火速進行人工呼吸急救。

　　金秋心兇猛如一頭注射了興奮劑的雄獅。他堅強地面對著這場悲劇，整個兒身體都好像著了火，都在燃燒。「劍慧，妳說，妳快說！」他吼，神智顯然已經不大清楚了。「妳怎麼到了那邊的？」

　　吳劍慧小姐漣漣掉淚。她低低地斜視著她自個兒的腳尖。她生怕再碰到他那雙恐怖的眼睛。「我，我，」她一身發抖，「只喝了一杯熱咖啡，就喝醉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到這邊的。」

　　金秋心聽到她那微弱的可憐的聲音，不免惻惻心軟。「是的，咖啡可以把人喝醉的，」他自言自語。「這是荒謬的時代中最荒謬的笑話！」

　　「金博士您可不能責備我啊，」吳劍慧小姐悠悠然說。「我的疏忽，也不是有意的。」

　　「小妹妹，謝謝妳，」金秋心說。「這不是妳的疏忽。這是壞人的陷阱。說什麼我也不會怪妳。妳要堅強起來。不要悲傷。」

　　「唉，這如何可能呢？」

　　「請你好好給素如遮一遮太陽。她是畏光的。」

　　「這個我知道。」

　　「張先生請你費神平平地托住她。」金秋心繼續吩咐「穿過這道刺刀人牆，慢慢走到關閘閘口來。她的骨骸又酸又痛，抱緊了她會哼叫。現在，你試一試看看。」

　　小張慢吞吞抱起金素如。金素如在他手臂彎裏手腳亂動亂踢。小嘴裏一聲爸爸，一聲媽媽，哭嚷不休。

　　「素如我的乖寶寶，」金秋心平靜地說。「讓叔叔抱了妳到關閘那邊去。爸爸在閘口上救妳。」

　　「當真的嗎？」孩子哭哭啼啼問。

　　「媽媽也在閘口等妳。好好的，不准哭。一哭，妳就見不到媽媽了。」他哄她。

　　孩子扁嘴收聲。但瘦削蒼白的小臉上，淚水縱橫，人世的辛酸痛苦，幾乎全集中在她那天真的表情之中。

　　鐵絲網那邊，師長，副師長，師政委和參謀長，四個人走成一排開道。吳劍慧小姐小心翼翼地打著那把黑布洋傘，走在小張和金素如的旁邊。他們的後面，緊跟著矮子，歪頭，茄子臉和方臉（他們是陪白傲霜到拱北關來的）。十一個人都走得很慢，彷彿是送喪的行列。肅穆而整齊。

　　刺刀尖在烈日下閃爍著，大地流盪著一片殺氣。

　　金秋心轉身，蹲下來，柔情脈脈地探摸著白傲霜的胸口。「轉過來了。」他瞥了瞥晏度士醫生。

　　「還好，」晏度士醫生悄聲說。「休息一小會，可以慢慢站起來的。」

　　白傲霜微微睜開眼睛，陽光耀目，刺眼欲花。「秋心，千萬別衝動，」她氣息微弱地叮囑。「雖然太陽當頭，但此時此地，是人類有史以來，最暗的時候……。」

　　「我知道的，」金秋心木然點頭。「請妳自己好好保重自己。」

　　白傲霜聞言亟力睜大眼睛，並且掙扎著要坐起來。終因氣力不繼，無法坐起。柳依依小姐連忙托住她的頭。「秋心，我的好哥哥，」她幽咽地說。「我突然胸口作湧，我知道這不是好兆頭──你不可以任性。讓一個惡人倒下，使千萬人站起來，這也是醫生的人道主義。一切，希望你權宜處置。不要感情用事。」

　　金秋心最後凝視了白傲霜一小會。發現她眼睛裏漬滿淚水，被日光反射成死魚的眼睛。他伸手將她的眼皮按下。「請耐心等待我回來，」他語意雙關地叮嚀。「華堂，請轉告陳搏，願我們相期毋負平生。──依依，好好看顧姑媽，看顧表嫂，我一定會轉來的。」

　　這是最需要急智的時候，黃華堂迅速地想。金秋心的牛脾氣一發作，那是不可收拾的。可惜陳搏又不在跟前，真是糟糕！他的心像下在滾油鍋裏，急得連連頓腳。

　　金秋心無限深情地緊緊握住白傲霜的手。悄悄從懷裏取出金素如寫的那個信封，塞到她手上。站起來，堅定地，頭也不回地走了。

　　薩拉沙上尉見情勢危急，趕緊追躡上去。

　　黃華堂情急智生，高聲說：「江南兄馬上跟進，我隨後就來。依依，請好好招呼表嫂。表舅你慢慢攙扶傲霜，走到閘口去。我走了。」

　　話還沒落音，人已經竄出了五六丈遠了。

　　關閘閘口兩邊，完全進入戰爭狀況。馬臉和近視眼仍然筆直地站在閘口當中，是此時此地唯一的緩衝屏障。

　　金秋心岸然挺立在他們兩個人的中間。嘴唇緊閉，紅眼圓睜，一副馴獅者的面貌。

　　刺刀叢像刺蝟一般對準閘口。慘案一觸即發。死生相距，不到兩尺。

　　吳劍慧小姐用布傘披開刺刀，挨到金秋心的跟前。

　　「妳選擇自由，還是選擇奴役？」金秋心怒吼道。

　　「我希望自由。」吳劍慧小姐在喉管裏答。

　　「好。把傘交給我。人，立刻過界去！」他牽住她的手，輕輕一帶，把她拉過閘口。

　　金秋心往前面跨進一大步。人已在華界一公尺以內。「你選擇自由，還是選擇奴役？」他揚聲問小張。

　　「我要自由！」小張勇氣百倍地答。

　　「好。把孩子交到我手上。你過界去！」

　　小張剛把孩子遞到金秋心手上。正想過界。兩把刺刀突然朝他屁股上刺來。刺刀尖挑開了他的褲子，滲出了兩縷鮮血！

　　「你敢！」金秋心一聲暴喝，聲音在閘口上嗡嗡迴盪。

　　「你敢！」師長突然撲出來，一個旋風腳，把哨兵掃退好幾尺。

　　「你敢！」幾乎是副師長、參謀長、和師政委大家的吼聲。哨兵再逼退好幾步。四個人手牽手形成第二道緩衝地帶。

　　小張捧住屁股，一躍過關。

　　金秋心泰然自若地平托著金素如，用下巴挾緊那把大布傘，盪開第二道人牆，昂然直入。公路兩邊步槍兵林立。綢旗迎風招展。好像是歡迎他的儀隊。

　　而哨所那邊，陳搏正呼天搶地，像發瘋一般亂嚷。可是，已經遲了。一排黑兵，挺著衝鋒槍，仍然封鎖住關閘大馬路往來通道，插翅也難於飛過。

　　薩拉沙上尉聞聲掉轉身子，瞥見了陳搏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連忙用葡語高聲發命令。准予放行。當陳搏衝進閘口時，金秋心的背影，已經在五十碼以外了。

　　此時，白傲霜他們也趕到了閘口。

　　瘸腿老伯從懷裏摸出一棵木圖章，一本存款摺子，塞到白傲霜的手上。「這是金家的東西，我不要！」他喊。「我親眼見過金家三代的下場。我要跟第四代第五代走！」

　　他揮起雙枴，一顛一簸地衝過了華界。沒有人能夠攔阻住他。

　　白傲霜也不知是從什麼地方來的神力，驟然甩開了柳依依小姐和晏度士醫生的手，瘋狂撲向閘口。

　　陳搏攤開兩臂，像章魚樣將她一把纏住。

　　「讓我走！」她怒喝道。

　　「秋心救過妳幾次命？」陳搏用盡吃奶的力氣，死抱住不放。

　　「三次！」她尖聲叫。

　　「那你也得救他一命。」陳搏說。

　　「為什麼？」

　　「只要妳留在關閘這邊，秋心一定會轉來的！妳跟著進去了，那等於一鍋熬了。他出來的希望永遠沒有了。」

　　白傲霜眼睛一花，跌倒在陳搏的懷裏。

　　「這是手術費，請陳先生代收吧。」光頭佬將信封遞到陳搏手上，施施然偕大胖子老李，雙雙過關。

　　關閘那邊，金秋心的背影慢慢模糊。只見兩條長腿，在火一般的陽光下剪動。

　　黃華堂驀然想起了大吉嶺草原上的白鸛。那兩條長腿，正在熊態火燄中震顫。彷彿金秋心的這兩條長腿，就是白鸛的那兩條……。

　　作者簡介

　　趙滋蕃先生，一九二四年生於德國漢堡，十四歲，抗戰軍興，隨同父親回到中國才開始學習中文，一九五三年，以其在香港的血淚奮鬥體驗，寫成長篇處女著作──《半下流社會》，甫推出即受到廣大讀者們的喜愛，其後，更被收錄在大韓民國的「世界文學全集」中，與《戰爭與和平》、《傲慢與偏見》、《紅與黑》、《失樂園》等世界名著一同列名。

　　居港期間歷任香港亞洲出版社編輯兼亞洲畫報主編，所著《重生島》揭露香港政府對特定份子施以虐待的不仁道行為，得罪英國殖民地政府，被列為不受歡迎人物。一九六四年九月，回台定居，以文壽為筆名擔任中央副刊主筆，撰寫短文小品與專欄，論述精闢中肯，見地深遠，筆力犀利，與其在香港時報所闢「趙滋蕃專欄」相互輝映，深受各方人士欣賞，已故幽默大師林語堂博士曾言：「清晨閱報，讀文壽的方塊，不亦快哉」。同年起，先後任教於淡江文理學院、政工幹部學校及私立文化大學。一九八一年三月，專任私立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教授，兼任中國文學系主任，後任所長，一九八六年三月十四日，病逝於任內，享年六十二歲。

　　生平興趣廣泛，涉獵多方，撰述範疇涵蓋哲學、美學、文學專論、文藝論評、雜文、新聞文學、科幻小說、長篇、中篇、短篇小說，以及長詩篇等方面，對中國現代文學具有相當的影響力──《半下流社會》是後來「眷村文學」師法典範；《月亮上看地球》是中國現代科技小說之始；而應蔣經國先生之邀所撰的《十大建設速寫》則開啟了「工程文學」的新頁。與索忍尼辛背景相似，趙滋蕃也是數學家出身，卻以文學對抗極權與暴力，因此被譽為中國的索忍尼辛。

　　一九五六年獲頒第一屆青年獎章，一九七八以《子午線上》獲中國文藝小說獎章與第一屆中山文藝獎。一九七九年以《十大建設速寫》獲第五屆國家文藝獎（新聞文學作品）。

　　除了《半下流社會》、《重生島》、《子午線上》、《十大建設速寫》外，另著有《半上流社會》、《海笑》、《荊棘火》、《蜜月》、《天官賜福》、《烽火一江山》、《默默遙情》、《趙滋蕃短篇小說集》、《飛碟征空》、《太空歷險記》、《月亮上看地球》、《旋風交響曲》、《藝文短笛》、《文壽雜文選》、《談文論藝》、《人間小品》、《生命的銳氣》、《文學與藝術》、《長話短說集》、《永恆的祈禱》、《擊劍集》、《人間情趣》、《神秘金三角風雲──中視泰北之行》、《寒夜遐思》、《流浪漢哲學》、《文學與美學》、《歷代名人書扎》、《寒山的時代精神》、《夏天的書》、《趙滋蕃自選集》、《論文論藝》、《生活大師》、《情趣大師》、《風格大師》、《靈魂大師》、《創作大師》、《現代大師》、《遊戲大師》、《自由大師》、《文學原理》、《作家談寫作》、《小說論》。其中《半下流社會》曾改拍成同名電影，《天官賜福》則改拍成電影《三狼奇案》，獲八項金馬獎提名。

　　一生著作總計四十六部，其中二十八部作品為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一九八二年《作家談寫作》出版，後為朝陽科技大學應用外語系採用為參考書籍。一九八八年，遺作《文學原理》出版，後為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國立台東師範學院語文教學系與兒童文學研究所、香港浸信會大學中文系採用為教學及參考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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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事記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三日，生於德國漢堡。

　　一九三八年，返回中國開始學習中文。

　　一九四三年，考入國立湖南大學經濟學系。

　　一九四五年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投身抗日，任政工少校歷時一年。

　　一九四六年二月，退伍返校復學。

　　一九四八年，國立湖南大學經濟學系畢業。

　　一九五三年七月，以其在香港的血淚奮鬥體驗，寫成長篇處女著作《半下流社會》，甫推出即受到廣大讀者們的喜愛，其後，更被收錄在大韓民國的「世界文學全集」中，與《戰爭與和平》、《傲慢與偏見》、《紅與黑》等世界名著一同列名。改編為同名電影，轟動台港。

　　一九五六年，獲第一屆青年獎章。

　　一九六四年九月，回台定居，以文壽為筆名擔任中央副刊主筆。

　　一九六四起，先後任教於淡江文理學院、政工幹部學校及私立文化大學。

　　一九六五年《天官賜福》出版，一九八九年改拍成電影《三狼奇案》，獲金馬獎八項提名。

　　一九七八年，《子午線上》獲頒中國文藝協會小說獎章，旋獲中山文化學術基金會授贈的第一屆中山文藝獎（小說獎）。

　　一九七九年，以新聞文學作品《十大建設速寫》榮獲第五屆國家文藝獎（新聞文學作品），奠定工程文學的規範。

　　一九八一年三月，專任私立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教授，兼任中國文學系主任，後任所長。

　　一九八二年，《作家談寫作》出版，後為朝陽科技大學應用外語系採用為參考書籍。

　　一九八六年三月十四日，病逝台北，享年六十二歲，一生著作橫跨文藝小說、科幻小說、散文、詩歌、文藝論著共計四十餘種。

　　一九八八年，遺作《文學原理》出版，後為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國立台東師範學院語文教學系與兒童文學研究所、香港浸信會大學中文系採用為教學及參考書籍。

　　二十八部作品為美國國會圖書館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