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敵　人
　　二　　拐　誘
　　三　　小麗死了
　　四　　燈　影
　　五　　夕　陽
　　六　　煙　火
　　七　　巧克力糖
　　八　　驟　雨
　　九　　旋轉椅
　　十　　九月風
　　十一　動　搖
　　十二　　長　靴
　　十三　　支笏湖
　　十四　　雪　霧
　　十五　　雪　球
　　十六　　激　流
　　十七　　橋
　　十八　　青色火焰
　　十九　　白衣裳
　　二十　　盛　裝
　　廿一　　步　調
　　廿二　　颱　風
　　廿三　　雪　蟲
　　廿四　　行　蹤
　　廿五　　冬　天
　　廿六　背　影
　　廿七　大風雪
　　二八　　深　淵
　　廿九　　答　詞
　　三十　　千島枯葉松
　　卅一　　溪　水
　　卅二　　小紅花
　　卅三　　雪　香
　　卅四　　階　梯
　　卅五　　照　片
　　卅六　　堤　防
　　卅七　　街　角
　　卅八　　鋼　琴
　　卅九　　門　扉
　　四十　　遺　書
　　四十一　　復　活

《冰點》三浦綾子

《二○一二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一　　敵　人

　　沒有一絲風，天空東邊的浮雲在陽光照射下，一動不動，松樹林的影子，短短濃濃地印在地面。這影子活像有生命的東西，發出令人不舒服的氣息。

　　北海道旭川市郊外神樂町這片松樹林的旁邊，靜靜屹立著賴綜合醫院院長日西合併的公館。附近住宅寥寥無幾。

　　遠處響起祭神的鼓聲，這是昭和二十一年（一九四六年）七月二十一日，夏季祭神日午後。

　　賴家的客廳裡，賴啟造的妻子夏芝及賴醫院眼科醫生林靖夫，從剛才一直默然相對而坐。天氣很熱，只是坐著，也汗水直淌。

　　突然，林靖夫站起身，大踏步走至門前，伸手抓著門柄，門柄發出咔喳的聲音。在漫長的沉默中，夏芝覺得這聲音大得出奇。她不由抬起眼，烏溜溜的眼睛落下長睫毛的影子。端整的鼻梁顯得高尚。方格藏青色和服，襯托著這冰天雪地的女性肌膚白嫩的臉蛋。

　　一直不講話……夏芝心裡想，含笑看著林靖夫高瘦的白色西裝背影。夏芝小巧線條優美的櫻唇，笑起來顯得格外地性感。這不僅是由於她還只二十六歲的緣故。

　　夏芝從剛才就發覺林靖夫欲言又止。夏芝露著期待的表情。她發覺自己的期待，同時忽然憶起旅途中的丈夫──賴啟造──微帶神經質的溫柔眼睛。

　　今年二月，夏芝在清除火爐灰燼時，灰粒飛入眼睛而給林靖夫診治。從那時以來，林靖夫無法忘卻夏芝。當然在此以前並不認識院長夫人，但夏芝那高不可攀的美，令他不敢想入非非。

　　夏芝終於成為他的病人。當他把沾在夏芝眼角膜細微的灰塵取出，給她戴上眼罩時，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欣喜。

　　「兇手就是這個，」林靖夫用鉗子尖夾著灰塵給夏芝看。

　　「看不見，太小啦。」夏芝一隻手仍扶著手術臺，斜著頸微笑。

　　「這樣就看得見吧？」

　　林靖夫把灰塵夾放在白色衛生紙上，他意識到兩人的面頰很近，幾乎靠在一起。

　　戴著眼罩只剩下一隻眼睛的夏芝，視力不能集中。她注視著那灰塵，兩人面頰靠近的時間稍微長些。

　　約半個月間，夏芝天天到醫院，當她的眼睛已經痊癒，林靖夫仍然照舊給她洗眼睛。

　　「完全好了沒有？」有一天夏芝問。林靖夫露出懇求的眼光，微啞著聲音說：「要在暗室檢查一下才知道。」

　　暗室狹窄，相對而坐的兩人膝蓋相觸著。其實不必檢查，但他卻拖延時間，慢慢檢查。

　　檢查完畢，林靖夫以吃人的眼光注視夏芝。這眼光使夏芝感到不安，同時內心一震，有一種說不出的愉快情緒。但她不敢改變表情。

　　「謝謝。」

　　林靖夫抓住站起身來的夏芝的手。

　　「請不要走。」

　　這孩子氣的語調使夏芝感到可愛，她溫柔地垂下眼睛，靜靜抽回手，走出暗室。

　　從此林靖夫時常到賴家走動，不過，他很少跟賴家兩個小孩子阿徹和小麗講話。

　　「林大夫，您好像不大喜歡小孩子。」有一次夏芝說，啟造剛好有事離開那裡。

　　「我並不討厭孩子，」林靖夫略帶諷刺地歪歪嘴，表情冷淡。「不過，我討厭妳的孩子，不，應該說他們的存在是可咒的。」

　　「啊！可咒？……您怎麼……」

　　「我不願意妳生孩子。」

　　林靖夫激動的情緒感動了夏芝。

　　望著站在門前的林靖夫背影，夏芝憶起了一個多月前林靖夫講過的這些話。

　　遠處再度響起祭神的鼓聲。

　　林靖夫的手仍握著門柄，扭回頭，寬額上滿是汗珠，微薄的嘴唇蠕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夏芝等待著林靖夫的講話。這一刻她沒有想到這對於有夫之婦的她是怎麼回事。

　　「妳為什麼要給我說媒？」

　　林靖夫嚴厲而激動的語調，打破了長久的沉默，夏芝感到有些頭暈而倚著旁邊的鋼琴。

　　「賴太太！」

　　林靖夫走近倚著鋼琴的夏芝。夏芝立刻站起來，往後退。

　　「賴太太，您是個殘酷的人！」靖夫慢慢逼近夏芝。

　　「殘酷？」

　　「是的，殘酷。剛才妳怎麼給我說媒？我還以為妳瞭解我的心情。從很久以前，妳應該瞭解我的心情了，可是，妳還給我說媒。」

　　林靖夫看看桌上夏芝向他提親的女郎照片，甜蜜而天真地笑著。

　　林靖夫的視線回到夏芝臉上，那是一對男人少有的烏黑眼睛。不知怎麼，這對眼睛時常浮著空虛的神色，這神色吸引了夏芝。

　　現在林靖夫以略微沉鬱的眼睛注視著夏芝。夏芝一陣衝動，想投入他的懷抱，她趕忙垂下眼睛。

　　夏芝料到林靖夫有一天會對她坦誠表白愛情的，今天給他說媒，也許並非真正有意勸他結婚，而是想試探他對她關心的程度。

　　夏芝柔軟美麗的手合在胸前，宛如拜拜的姿勢。這姿勢顯得很軟弱。

　　「夏芝小姐！」

　　林靖夫站在背牆而立的夏芝面前，把手搭在她肩上。林靖夫手掌的暖意，透過和服傳到夏芝體內。

　　「不行！我要生氣啦。」

　　林靖夫的臉逼近夏芝。

　　「林大夫，請不要忘記我是賴啟造的妻子。」

　　夏芝的臉色蒼白。

　　「夏芝，假如我忘得了……我願意忘掉，可是，忘不了，所以才苦惱至今啊。」

　　林靖夫猛力搖撼夏芝肩膀。這時傳來腳步聲，門開了，穿著紅色衣裳，圍著白色圍巾的小麗一蹦一跳地進來。林靖夫慌忙放開夏芝。

　　「媽媽，怎麼啦？」三歲的小麗似乎感到兩個大人的樣子不尋常時，大眼睛瞪著林靖夫。

　　「誰要是欺負媽媽，我就告訴爸爸。」小麗說著，張開雙臂，奔到母親身邊。

　　林靖夫和夏芝不覺對望了一眼。

　　「不，小麗，媽媽是跟林大夫講重要的話，乖，到外面去玩。」

　　「不，小麗討厭林大夫。」

　　小麗正面注視著林靖夫，那是天真而不客氣的注視。林靖夫的臉一紅，看著夏芝。

　　「小麗，不能講這種話。我不是告訴妳，林大夫跟媽媽講重要的話嗎？你好乖，到小淑家玩去。」

　　夏芝的臉比林靖夫更紅。假如有意拒絕林靖夫的糾纏，趁現在把小麗抱在膝上，夏芝想。但她不能那樣做。

　　「我討厭林大夫，也討厭媽媽，誰也不跟小麗玩！」小麗一轉身，奔出客廳，圍巾的花結在背後清涼地抖動著。

　　夏芝幾乎喊住她，但她更渴望跟林靖夫單獨在一塊兒。腳步聲消失於大門，卻留在夏芝心中。

　　「對不起，小麗的話很不禮貌。」

　　小麗的出現促使他們兩人接近。

　　「不，孩子是老實的，而且敏感得驚人。」林靖夫站著點燃香烟。

　　「您很討厭我的孩子？」

　　「這跟討厭有些不同，不管阿徹也罷，小麗也罷，好像都有幾分神經質的樣子，跟院長非常相像。我就是不能忍受院長和妳所生的孩子這個事實，甚至看一眼都感到痛苦。」林靖夫把烟蒂丟入烟灰缸，兩手深深插入褲袋，熱情地注視夏芝。

　　兩人的視線交織著。

　　夏芝先移開視線，她靜靜地坐在鋼琴前面的凳子上，打開琴蓋。她並不想彈什麼，只是兩手輕輕放在琴鍵上。

　　「請回去吧。」

　　她的聲音微抖，因為她覺得丈夫、下女阿珠、阿徹、小麗都不在家，可能會發生什麼──她的體內有某種期待。她覺得自己很可怕。

　　聽了夏芝的話，林靖夫臉上浮起微笑，站到坐在鋼琴前面的夏芝背後。

　　「夏芝小姐。」

　　他從背後伸手壓住琴鍵上夏芝白嫩的手，鋼琴發出很大的響聲。夏芝一驚，回轉頭，臉頰觸著林靖夫的嘴唇。

　　「不能這樣！」

　　夏芝避開林靖夫的嘴，下顎埋在衣襟裡。要是不避開，恐怕會控制不住自己。

　　「不能這樣！」

　　三度拒絕了企圖抬起她臉頰的林靖夫後，林靖夫即彎下腰來吻夏芝。全身僵硬的夏芝扭過臉，躲開林靖夫，林靖夫的嘴只輕輕擦過她的臉頰。

　　「我明白了，原來妳這麼討厭我！」

　　林靖夫對夏芝的拒絕感到羞恥，突然拉開門衝出去。

　　夏芝愕然呆立著。我不討厭您，拒絕是媚態，是遊戲。夏芝在不知不覺間期待著下一步，但廿八歲的林靖夫不瞭解這一點。

　　夏芝沒有送林靖夫出去，因為她害怕自己阻止他回去。她的手輕輕按著被林靖夫的嘴唇觸過的臉頰，覺得這裡像寶石一樣可貴，胸中甜蜜甘美。結婚六年，第一次被丈夫以外的男人吻過臉頰的感覺，使夏芝的情緒昂奮。她重新坐在鋼琴前面，雪白的手指在琴鍵上移動。那是蕭邦的幻想曲。她的感情逐漸激昂，蓋住長長的睫毛，沉醉於彈奏中。

　　正在這時，年幼的小麗發生了什麼事，夏芝當然不得而知。

　　突然，鋼琴揚起尖銳的聲音，弦斷了，好不吉利！

　　「好熱心啊，彈到鋼琴弦斷啦。」

　　丈夫啟造不知幾時回來，像平常一樣溫柔地微笑著，站在夏芝背後。

　　「啊，回來啦？」

　　夏芝狼狽地說，啟造的歸程預定於明天。夏芝紅著臉站起來，姿態迷人，啟造認為那是對丈夫的突然回家感到驚喜的姿態。

　　「討厭，怎麼不聲不響地站在人家背後？」夏芝兩臂抱著啟造脖子，臉埋在他的胸前。因為她不願意啟造看到她正在想念林靖夫的昂奮表情。

　　啟造覺得夏芝與平時有異，過去她從不曾自動摟抱啟造脖子。

　　「好熱嘛。」

　　啟造說，但仍伸手環抱夏芝。啟造是個學者，雖然有幾分神經質，但沒有暴躁的態度，是個溫柔的丈夫，可靠的丈夫。

　　夏芝臉埋在丈夫胸前，心情漸漸安靜下來，對剛才昂奮的情緒，反而感到奇怪，像是假的。還是啟造最好，她想。她愛啟造，不論做為丈夫或醫生，她都尊敬他，對他沒有絲毫不滿。可是，為什麼喜歡單獨跟林靖夫在一起？夏芝感到不解。現在跟丈夫在一塊兒，覺得丈夫最好，但再度遇見林靖夫時會怎樣？她也不知道。她覺得自己血液中含有不能自馭的因素。

　　要是欺負媽媽，我就告訴爸爸。夏芝突然憶起剛才小麗的話，心裡一跳。

　　「累了吧？」夏芝抬起臉看丈夫，暗禱小麗遲些回家。

　　「嗯，」啟造像撫摸孩子似地溫柔地撫摸夏芝的頭，嗅著這一頭未經電燙的濃厚秀髮。

　　啟造的下顎靠著夏芝的頭，眼睛自然地望著桌上。突然他的眼光一亮，桌上有咖啡碗和烟灰皿，他的眼睛數著烟灰皿內的烟蒂，共八支。

　　他冷冷地推開妻子，丈夫的態度使夏芝嚇了一跳。

　　「小麗呢？阿徹和阿珠也都不在？」啟造尖厲的眼光仍留在桌上，他的表情使夏芝不敢說出林靖夫來訪的事。

　　「阿珠帶阿徹去看電影，小麗不是在外面玩嗎？」

　　「沒看到。」

　　連幼小的小麗都趕出去，在這沒有第二個人的家裡，究竟跟這吸烟的人幹什麼事？啟造露出探詢的眼光，他希望夏芝自動告訴他客人是誰？他伸手撫弄鋼琴。

　　do mi sol，do mi sol，do mi sol。

　　他的手指返覆彈著相同的音調，好像很煩悶。丈夫不愉快的樣子，使夏芝不敢開口提到林靖夫。

　　do mi sol，do mi sol，do mi sol。

　　拍！一聲，啟造突然猛力蓋上鋼琴蓋。這時夏芝剛好著手收拾咖啡碗和烟灰皿。瞬間，啟造和夏芝的目光相遇，彷彿咔嚓地撞出聲音的視線。夏芝先移開視線，走出客廳。目送走出門的夏芝背影，啟造為妻子的不先開口而氣忿，他已經不能故作輕鬆地問：

　　「有客人嗎？」

　　到底是林靖夫還是高木？在他不在家時，在客廳接待的客人，應該只有這兩人。

　　高木是婦產科醫生，在札幌的綜合醫院服務，他是啟造大學時代的同學。學生時代高木曾向夏芝的父親請求娶夏芝。夏芝的父親夏教授被稱為「內科之神」，是啟造和高木他們大學時代的恩師。

　　「夏芝的對象我已經內定。」夏教授拒絕高木的求婚。

　　「是誰？賴啟造嗎？要是這傢伙我還服氣，若是別人，我絕不死心。」高木大聲說。

　　這事高木和夏芝兩人都告訴過啟造。

　　高木是個五官端正，性格豪爽的人。時常出其不意地從札幌來旭川，到醫院探望了啟造後，就開玩笑地說：

　　「我現在要去引誘你那位漂亮太太，行嗎？」

　　高木仍舊是個單身漢。假使來訪的客人是高木，那尚無妨，他的性格豪爽，似乎已經放棄了對夏芝的野心。不知怎麼，他接受了非專長的孤兒院的囑託，愉快地搞著嬰兒的事。

　　「我雖然沒有結婚，孩子可多哩。」高木曾說。

　　今天我才在札幌見過高木，那麼，客人是林靖夫吧？啟造開始不安。不會是發生了什麼，以致不敢老實說出客人就是林靖夫吧？啟造的表情轉為暗淡，望著窗外的松樹林。

　　哦，對了，也許是湯紫藤小姐，她也抽烟的。

　　資本家的獨生女湯紫藤與夏芝同年，是夏芝女中時代的同學，現在是日本舞蹈教師。

　　可是，她並不會進入客廳，啟造焦躁地陷入沉思。

　　從後門傳來下女阿珠和兒子阿徹的聲音，阿徹邊講邊笑。看完電影了吧？啟造想著，走出客廳到起居室。夏芝和阿珠大概在廚房，阿徹一個人伏在起居室的沙發上。

　　「爸爸回來啦？唔，爸爸，我去做美國兵好嗎？」

　　「為什麼？」啟造心裡想著今天的客人一定是林靖夫，一面在阿徹旁邊坐下來。

　　「美國的大兵好勇敢哪，機關槍達達達……一掃，敵人都死啦。」

　　「哦，是戰爭片？」啟造露出不愉快。

　　「敵人統統死了。可是，爸爸，死是怎麼回事？死了以後幾時才會動？」

　　「死了就不會動啦。」

　　「爸爸，打了針會動嗎？」

　　「不，打再多的針都不會動，也不會吃飯，不會講話。」

　　「哦，那死好討厭，可是敵人可以死掉，哦，敵人是什麼？爸爸。」

　　「敵人是………糟糕。」

　　戰爭中，啟造曾到中國的天津做過三個月的軍醫，但因罹患肋膜炎而被遣回日本。那短暫的軍醫生活，無法體會戰爭的實感，倒是享受了當地的風景習俗等情調，他懷疑在那美麗的天空下，是否真正進行著戰爭。

　　回到旭川後，美國的飛機來轟炸過一、二次，戰爭便結束了。本來啟造從學生時代即是反戰爭者，不論對哪個國家都沒有敵意，因此，阿徹問他什麼是敵人時，張口結舌，不知如何回答。

　　「唔，敵人就是非跟他和好不可的人。」要說出讓五歲的阿徹瞭解的詞句頗不容易。

　　「小麗就是敵人嗎？」阿徹和妹妹都很和好。

　　「不，小麗是阿徹的妹妹。敵人是可憎的人。就是壞人。」

　　「啊，是四郎。四郎是敵人。」阿徹舉出鄰居的小孩名字。

　　「糟糕，真難。四郎是朋友，不是敵人。」啟造笑著說，「總之，感情很不好的人。」

　　「感情不好的人為什麼要和好？」阿徹鎖起兩道小眉毛沉思地問。

　　「古時候，有一個人名叫耶穌，他教我們要跟敵人和好。」

　　啟造憶起「愛汝之敵人」這句話，這是大學時代夏芝的父親夏教授說過的話。

　　「你說德文難學，診斷病症難學，我認為世界上再沒有比耶穌所說『愛汝之敵人』這句話更難學。一般的事只要努力就能夠完成，但愛自己的敵人，卻不是努力就能夠辦得到的………」

　　被稱為「內科之神」的夏芝父親，在人格方面亦相當完美，因此，他面呈沉痛而說的這幾句話，深深刻在啟造心中。

　　「我不懂。」

　　阿徹一臉茫然不解，走到廚房，以撒嬌的聲音對母親說：「媽媽，我要吃東西。」

　　啟造一面想著敵人這名稱，一面忽然記起了林靖夫漂亮得令人嫉妒的眼睛，於是胸中掠過想像不到的類似殺意的感情。剛才怎麼對阿徹說「敵人就是非跟他和好不可的人」？現在感到奇怪。一向嚴肅的啟造和有些玩世不恭的林靖夫不大合得來，因此，對他不放心。

　　假使今天我不在家時，他和夏芝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夏芝突然擁抱我？過去她從不這樣啊。一向沉靜地彈鋼琴的夏芝，為什麼彈得那麼激動，以致斷了琴弦？為什麼不告訴我有客人來過？一定發生了什麼。假使的確是林靖夫……啟造想，絕不原諒他，絕不可能原諒對他的生活有所威脅的人！

　　敵人並不是要相愛的對象，而是要戰鬥的對象──剛才我應該這樣告訴阿徹。

　　啟造這樣想著，登樓進入書房。

　　在當時的啟造眼中，這位教授是萬能的。在一次講課時，夏教授講了那些話，啟造反而感到不解，這樣完美的人難道也有煩惱？

　　二　　拐　誘

　　「小麗好晚啊，太太。」下女阿珠停止削馬鈴薯的手說。

　　「是啊，比平時晚了些。阿珠，妳削完馬鈴薯去接她回來，我想是在小淑家裡玩。」

　　夏芝並沒有忘記小麗，只因為小麗說過要告訴爸爸，對林靖夫表示了十二分的敵意，所以希望她回來晚一些。

　　去接小麗的阿珠不知怎麼老不回來，看看鐘，將近五點半，但七月的五點半離黃昏尚遠。到底怎麼啦？把調好的沙拉擺入紗櫥時，阿珠回來了。

　　「太太，小麗回來沒有？」

　　「還沒有啊，不在小淑家嗎？」

　　「是的，下午兩點前後回來以後就沒有再去。」

　　「兩點前後？」

　　夏芝臉色蒼白。兩點前後不就是小麗進入客廳的時候嗎？從那時到現在，三歲的小麗究竟到哪兒去了？「我討厭林大夫，也討厭媽媽，誰也不跟小麗玩」──小麗說過的這句話，讓她感到不安。

　　這時響起細碎的腳步聲，夏芝的心鬆了下來。但那不是小麗，而是紅臉頰的小淑。

　　「小麗忘了這個。」

　　那是夏芝為小麗做的洋囡囡，有五十公分高。夏芝胸中一陣騷亂，接過洋囡囡，急急往外面走。剛才跟阿珠去找小麗的阿徹呆呆地站在水松樹籬笆旁邊。

　　「我餓了，找不到小麗。」

　　「叫阿珠盛飯給你吃。」夏芝說著，朝小淑家奔去。

　　「咦，還沒找到嗎？」小學教員的小淑母親，一面在圍巾上擦著手，一面問。「到植物園找過沒有？」

　　「還沒有，這孩子很少一個人去植物園。」

　　「不過，那裡是孩子們喜歡去的地方啊。」小淑的母親趿著木屐先向植物園走去。

　　不告訴啟造一聲……可是並不是已經丟失，最好是在啟造發現以前找到小麗。夏芝沿著水松樹籬笆進入植物園，植物園內靜悄悄地，沒有孩子們的聲音，也沒有孩子們的影子。

　　這植物園是旭川山林管理局管轄的國有林，以種植外國針葉樹為主的人工造林，共有十五、六種類的松樹，連成一座大森林。這植物園的面積共有一八．四二公畝，管理員古老的房屋和紅屋頂的倉庫、牛舍都建築於園內。

　　賴家的庭院，正好與植物園入口高聳的松樹相接，在美麗的水松樹圍籬中，座落著紅色鐵板屋頂的洋房，和青色鐵板的平房。

　　進入這植物園約三百公尺地方，就是石狩溪支流的美瑛溪。在這清澈如冰水的溪流那邊，可遙見冬天做為滑雪場的伊澤山。與大雪山連接的十勝岳，清晰美麗地貼在遙遠的東方。孩子們時常在樹林中捉迷藏，或在美瑛溪游泳，撈魚。可是，今天是旭川的夏季祭神日，樹林中沒有一個人影。亂草繁茂，林中幽暗。

　　「小……麗！」

　　「小……麗！」

　　沒有回音，夏芝感到不安。管理人從家裡的窗口探出臉。

　　「賴太太，怎麼啦？今天好像孩子們都沒進樹林啊。」是個親切，時常摸摸小麗的頭，疼愛孩子們的男人。

　　夏芝和小淑的母親碰了面，小淑的母親不安地朝另一個方向找去。夏芝卻佇立於林中，山鳩在樹上低聲鳴叫。「我討厭林大夫，也討厭媽媽，誰也不跟小麗玩」，小麗的這句話又鑽入夏芝腦中。

　　夏芝舉起搖搖晃晃的腳步，難得被陽光照射的林中路徑，柔軟潮溼。腳踩在這柔軟的泥土上，不安從足底往上爬。走到窪地時，夏芝的腳絆到了東西，低頭一看，是烏鴉的死骸，翅膀散落於周圍。夏芝有種不祥的預感。林中漂浮著夕陽的亮光，像煙霧一樣的亮光。透過樹葉射進來的光線，斜斜地，這裡數條，那裡數條，但那也是矇矇矓矓的。

　　「找不到小麗嗎？」背後響起低沉，但嚴肅的啟造聲音，夏芝嚇了一跳。「從什麼時候就不見啦？」

　　啟造的聲調轉為嚴厲，夏芝膽怯地看著啟造，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夏芝從不曾看過丈夫這樣的面孔。要是從前，她一定會說：「討厭，不要裝那樣可怕的面孔。」但現在林靖夫的事多少使她感到內疚，加上小麗行蹤不明，她只囁嚅地說：

　　「好像是兩點過後……」

　　「為什麼不叫我找？」啟造的話使夏芝垂下眼睛，無話可答。「怕是被人帶去看熱鬧吧？」

　　夏芝突然抬起臉，也許是林靖夫帶小麗去看祭神吧？找遍了這些地方仍找不到，很有可能是看熱鬧去了。小麗雖說她討厭林大夫，但畢竟是小孩子，不會有什麼成見的。小麗是個可愛的孩子，跟誰都要好，只要林靖夫牽她的手，她準會跟著他去。雖然如此，林靖夫為什麼不說一聲，就帶小麗去呢？

　　「林靖夫太不應該啦。」夏芝禁不住說。

　　「林大夫？他怎麼啦？」啟造問她。

　　「林大夫今天來過………」

　　「他來過？妳沒告訴我，為什麼？」

　　「因為………」夏芝看到啟造一對探索的眼睛，反感地說：「我忘啦。」

　　「啦。」啟造哦了一聲，夏芝明顯的謊言使他內心燃起了怒火和妒火，但啟造壓制著它，那是他的性格。他的聲調轉為平靜。「那就算了。幾時回去的？」

　　「你回家十五分鐘二十分鐘前，我想小麗一定是林大夫帶走的。」

　　夏芝想像著被林靖夫帶著去看祭神的小麗而安心了。林靖夫知道啟造明天回家，所以不歡而別，但有意藉著帶小麗去看祭神的機會，而於黃昏再度來看我吧？他想讓我驚喜──「啊，妳已經跟小麗和好啦！」不過，如果他事先說一聲，就不必這樣耽憂了。夏芝隨著啟造走出樹林。

　　「真的是林大夫帶走的嗎？」走出樹林時，啟造半信半疑地回頭問夏芝。

　　「究竟是怎麼回事？」從樹林那邊走出來的小淑母親碰到啟造和夏芝，不解地問。

　　「真對不起，害你耽心了半天，小麗可能是我們家的客人帶著去看祭神去啦。」

　　「是嗎？那就好了，找這麼久找不到，可能的確是看熱鬧去了。我剛才在想，也許是被拐誘了，急得不得了。」

　　「拐誘？」不可能吧？啟造笑了笑。小淑母親歉然說：

　　「不是常常有拐誘案件發生嗎？小平案件發生後還不到一年哩。不過，所幸小麗不是被拐走的。」

　　小淑的母親走後，夏芝重新感到不安。回到家裡，已經吃過晚飯的阿徹，躺在飯桌旁邊睡著了。打電話給林靖夫，但他不在家。

　　「還沒有回來。」

　　或許已經揹著小麗走到這附近了吧？夏芝焦急地走到外面張望。夏季的白晝很長，過了七點外面還是亮的，高大的樹葉在風中發出沙沙聲，然而進入屋內時，啟造滿臉焦急地坐在飯桌前面。

　　「吃飯吧？」

　　「不，我想先打電話給警察。」啟造壓抑著責罵夏芝的衝動，站起來。正要伸手拿聽筒時，電話鈴響了。

　　「一定是林大夫的電話。」

　　聽到夏芝的話，啟造回頭瞥了妻子一眼，拿起聽筒。

　　「喂，喂，夏芝小姐！」這是林靖夫的聲音。什麼夏芝小姐！幾時從賴太太變成夏芝小姐的？啟造咬著嘴唇。

　　「喂喂，他們告訴我你打電話找我，你生氣了嗎？今天實在很對不起……」

　　林靖夫大概以為夏芝拿著聽筒，故意不開口。因為他的聲音毫無疑惑。

　　「…………」

　　「夏芝小姐，喂喂，聽見沒有？到底還是在生我的氣吧？」

　　啟造悶聲不響地把聽筒遞給站在他背後的夏芝。

　　「還是在生我的氣吧？」

　　夏芝倒抽了一口冷氣，原來啟造悶聲不響地聽著這樣的話。

　　「哦，剛才真對不起，林……林大夫，你看到小麗沒有？」夏芝極力以公事化的口吻說，但意識著旁邊的啟造，聲調顯得很僵硬。

　　「啊？小麗怎麼啦？」

　　夏芝改變了臉色，林靖夫沒有帶走小麗。

　　「小麗不見啦。」

　　「什麼時候？」

　　就是夏芝和林靖夫兩人在客廳時，小麗跑出去，就一去不回了。

　　「是……」囁嚅了一下，看看啟造，然後說：「你既然不知道就算了，打擾啦。」

　　林靖夫似乎還說些什麼，但夏芝把電話掛上了。

　　「林大夫也不知道？」啟造慌張了。林靖夫也不知道，那小麗到哪兒去了？啟造擦過茫然佇立的夏芝身旁，打電話給警察局。

　　當他報告了孩子失蹤的消息時，警察漫不經心地說：

　　「今年的祭神日迷失的孩子特別多，幾乎比去年多一倍，我們被搞慘了。」

　　「不，可能不是迷失的。」啟造生氣地把經過扼要地說明了一下。

　　「可能是一個人上街了吧？」

　　「唔，平常都在這附近玩，很少走遠。」

　　「不過，今天是祭神日啊，也許看到附近的孩子上街，就跟在人家背後走啦。」可能是祭神日，警察人手不足吧，連說話的聲調都是無精打采的。

　　「我們懷疑也許是拐誘。」拐誘兩個字一脫口，似乎變成兇器對準啟造。

　　「拐誘？」警察愕然問，「有人看到令媛被人帶走？」

　　「不，沒有。」

　　「那麼，接到威脅的電話？」

　　「沒有。」

　　「那我想八成是迷路。」但他仍答應通知負責的單位搜尋。

　　「要是拐誘，一定有人看到，那時是白天嘛。」夏芝軟弱地否定。

　　「不過，如果穿過樹林，朝堤防那邊去的話，可以不經過住宅上街啊。」啟造的聲音暗沉沉地。

　　雖然報了警，啟造和夏芝的不安仍不斷上升，他們不敢單依賴警察。啟造打電話到賴醫院，值班的醫生大吃一驚。

　　「好，我馬上連絡幾個人來幫忙。」

　　啟造、夏芝，以及在廚房洗抹的阿珠都落入沉默。啟造看到一絲輕微的聲音就顫抖著站起來的夏芝，令他感到痛苦。他愛夏芝，因此不能原諒夏芝在他離家時會晤林靖夫，況且阿珠和阿徹、小麗也都不在家。引狼入室──啟造竭力壓抑著這句淫賤的形容詞。可是，小麗就是在那時候失蹤的，啟造知道自己一開口，惡毒的話就會止不住地成串而出，因此控制著不開口。他一向認為罵人是最可恥的行為，也是他最輕視的行為。

　　過了片刻，從醫院來了兩個中年的工友，和年輕的外科醫生田大夫，以及林靖夫。這時外面已經完全黑暗。

　　「對不起，麻煩各位。」啟造對他們點頭行禮，表示感激，但他忍不住以銳利的眼光掃向林靖夫。

　　這一群男人各執著手電筒，進入樹林，晚上的林中樹木，彷彿一棵棵都會走動似的，但手電筒一照，就像陡地一站，令人不舒服。

　　這時候小麗怎麼會在樹林中？這樣想著，覺得在林中尋找是徒勞。也許林靖夫知道小麗在哪兒吧？這思想突然掠過啟造腦際，他停住了腳步。一會兒，他走到溪畔，視界突然展開，綴著星星的天空顯得很寬闊。掉進溪裡吧？不過，小麗很少進入樹林，似乎不可能一個人跑到溪畔來。

　　啟造改變方向，重新折回樹林，當手電筒向路徑照去時，在光圈中出現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啟造差一點叫出來。那是林靖夫，他的臉色蒼白如蠟。

　　「駭了我一跳。」林靖夫顯然大吃一驚。

　　「抱歉。」啟造隱藏著自己的驚慌，以平靜的聲音說，然後又假裝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問：「哦，對了，聽說今天我不在時你來過，有什麼事？」

　　林靖夫默默地把手電筒照射著自己的腳。

　　搜遍了整個植物園和附近一帶，及通向街上的每一條路，疲憊地回到賴啟造家時，已經過了凌晨三點。夏天的夜已開始泛白。

　　夏芝回想著昨天的經過，責備著自己。那時候我抱起小麗就好了，夏芝想。張開雙手要擁抱夏芝的小麗多可憐！要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現在小麗已經躺在這被窩中睡得又香又甜了。然而，現在這紅花紋小棉被和可愛的小枕頭，只在等候著它們的主人。說「也討厭媽媽」這句話的小麗是多麼寂寞啊！想到在這黑黝黝的深夜裡，小麗究竟在什麼地方做什麼時，夏芝滿眶淚水的眼睛睜得大大地，注視著漸接近黎明的外面。

　　風吹過樹林的聲音清晰可聞，這嘩嘩聲勾起夏芝結婚時的記憶來。那是六年前，在這個家裡渡過第一夜的事。啟造的母親早已逝世，這個家裡只住著啟造的父親和妹妹及下女三個人，那時啟造還在大學的研究室實習。因此，他們的新房設在札幌。

　　到層雲峽蜜月旅行歸途，他們到這個家來。這天晚上刮著很大的風，林間的樹木活像長著嘴巴的生物，嘩啦啦地嚎叫。夜愈深，風愈大，樹林的嘩嘩聲高得令人驚悸。這時不知怎麼，夏芝忽然湧上不祥的預感，覺得這可怕的狂風象徵她的結婚生活，她不禁把臉緊貼著啟造胸膛。

　　現在夏芝覺得那時的預感兌現了，鋼琴的弦斷了，怕也是不祥的前兆吧？夏芝從小時候學習鋼琴至今，從不曾斷過鋼琴弦。

　　假使時間能夠倒轉，回到小麗進入客廳的時候，那麼，不論美貌、財產，甚至生命都可以捨棄，夏芝想。那只是十個鐘頭前的事啊。假使現在能夠回到小麗進入客廳，問「媽媽，怎麼啦？」我一定緊緊摟著她，再也不放開。然而，事實上那時候我也可以抱她……夏芝的眼淚又湧上來。可是，我為什麼要殘酷地說「到外面玩去」？那時我確實更渴望跟林靖夫單獨在一起，我竟是這樣的女人！

　　夏芝覺得現在正應了「天罰」這句話，正對丈夫以外的男人傾心時，責罰便立刻下來，這豈不是天罰？

　　難道真的沒有法子把時間倒推，推回那時候嗎？夏芝想，但她馬上記起在某本書上有這麼一句話。

　　「只有逝去的時間，神無能挽回。」

　　夏芝的視線轉向倚著躺椅，茫然吸著香烟的林靖夫臉上，發現那張放蕩、不健康的臉，我把小麗趕出去，就是為了這個男人？夏芝痛悔自己愚蠢幼稚。

　　終於啟造和夏芝及林靖夫三人都沒有闔上眼睛，天就亮了。鐘敲五下，太陽已經上山，阿珠開始在廚房起火。

　　驀然，響起急速的敲門聲，啟造、夏芝、林靖夫都從椅子跳起來，啟造先奔到門前。打開門，一個穿長靴的男人站在那裡，他是附近的郵局局長。

　　「府上的小麗死啦。」他的臉色蒼白，牙根微微發抖。

　　「死啦？在哪兒？」

　　「在溪畔，我剛去釣魚。」

　　啟造抓起昨天放在那裡的出診皮包，衝出家裡。夏芝比啟造先奔出去，林靖夫回頭叫醒田大夫和兩個工友。

　　啟造在林中奔跑，到河畔的數百公尺像有十里遠。除非親自看到，絕不相信已經死了。不，沒有死，只是昏厥了。啟造一邊跑，一邊想像著抱起小麗來的情景。我絕對不相信小麗死了。他怕如果聽信了這消息，說不定現在仍保有生命的微弱火燄會真正熄滅。他已不知在何處追上了夏芝，奔出樹林，跑上沿著溪流的小路，跑過窪地，好幾次絆著溪畔的石頭。在溪岸那邊有個白色的東西在浮動。

　　「在那邊！」

　　啟造朝著在朝陽下反射著白光的東西跑去，兩隻腳不住地踢著石頭，他的腳像在夢中被追趕時一樣，慢得像有千斤重。

　　跑近時，看到那射著白光的東西，就是小麗的圍巾。

　　三　　小麗死了

　　小麗臉朝下地伏著，小小的背上白色圍巾的結好像一隻白色蝴蝶，在風中擺動。

　　「小麗！」啟造跪著，把小麗抱起來。小麗的臉蒼白無色，但不像是已經死了，按了按脈，可是手發抖，按不準。

　　「啊！在跳動。」

　　然而，跳動的是跑了一程的啟造指尖的脈搏。

　　隨後跑來的林靖夫，伸手翻開小麗緊閉的眼瞼，瞳孔沒有任何反應。沒有血色的小嘴唇微微張開，只剩下一點點的齲牙顯得可憐兮兮的。啟造茫然地想：我是在做夢。

　　這時夏芝撲到啟造眼前，摟住小麗。

　　「小麗！小麗！」夏芝猛力搖撼著小麗。

　　「啊！這是什麼？」外科醫生田大夫蹲下來查視小麗頸項，「院長，小麗是被扼死的！」

　　田大夫叫道。小麗的頸間確實有被扼的痕跡。

　　「小麗是被人殺死的？」啟造做夢也想不到小麗是被人謀害的，他以為是心臟麻痺之類的急病致死的，不知怎麼，他茫然這樣想。

　　「被人殺死的？」夏芝叫著，同時全身癱瘓地倒下來。林靖夫急忙伸手扶著夏芝。

　　「我討厭林大夫，也討厭媽媽，誰也不跟小麗玩」──這句話彷彿正清晰地在夏芝耳旁響著。

　　看到夏芝昏厥於林靖夫膝上，啟造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他的大腦似乎停止了活動，迷迷糊糊地，什麼感覺也沒有，連眼淚也流不出來。雖然如此，心中的一隅卻翻騰著，而另一隅痛苦得像是麻木了，無邊無際，靜靜地擴大。

　　身為醫生的啟造，已目送過好幾十條生命的消逝，然而小麗的死比任何死法、任何人的死都不確實，不能令人相信，我在做夢，是的，這是夢境。

　　啟造茫然抬起臉眺望天空，白雲慢慢浮遊。

　　「今天也是個大熱天。」啟造喃喃低語著，同時下意識地看看錶。也許在臨終時看錶，是醫生的習慣吧？「六點五分。」他又喃喃唸著。下女阿珠和不知幾時趕來的一群鄰居，低聲啜泣著，接著也許因大人異樣的態度而受到驚嚇吧，阿徹突然高聲大哭。

　　阿徹哭了！啟造嚇了一跳，返回自我，突然意識到小麗的死是真實的。我必須做點什麼，但我要做什麼？他只楞楞地呆坐在溪畔。田大夫小心地把小麗放在地上，夏芝被林靖夫和另外幾個人攙扶著離去。啟造仍然坐在那裡，茫然看著他們。

　　「院長！」田大夫探視著啟造的臉，似乎有事。

　　「嗯。」

　　「已經跟警察連絡過了，我想一會兒就會趕來……」

　　「…………」

　　「院長！」

　　「…………」

　　「院長！警察……」

　　「哦哦，謝謝。」啟造心不在焉地回答，他覺得自己像是在水中，動作緩慢地握住小麗的手，小小的冰冷的手。

　　「死啦！」我的手指是暖的，活的，隔著一層皮膚，小麗的手指卻是冷的，死的。啟造感到大惑不解，這是為什麼？「死啦！」啟造喃喃地說。

　　我的孩子被人謀殺──這不可能的，殘酷的現實，應該如何反應，啟造茫然不知。從結婚至今，他一次也不曾預感到他們的將來會有可怕的日子，現在啟造第一次覺得不可知的「未來」是可怕的。

　　阿徹的哭聲漸漸遠去，啟造扭頭一看，看到被阿珠摟著肩，一面哽咽一面走路的阿徹的背影。

　　「誰殺死小麗的？」啟造終於返回自我，喃喃自問。為什麼要殺死小麗？到底是誰殺死這無辜的小麗？這樣想著，啟造感到憤恨在他全身的血液裡沸騰著，從每一個毛孔噴出來。他抬起頭望著從清早就灼熱如燒的太陽，在這光明的太陽下，有個謀殺小麗的兇手，這傢伙一定躲在什麼地方。想到這裡，啟造陡地站起來。

　　美國的飛機從啟造他們頭上，編隊揚著隆隆聲飛過，那是冷酷無情的聲音。

　　小麗埋葬後約十天，從醫院提早回來的啟造，坐在樓上書房的桌前想著小麗。誰殺死小麗？為什麼要殺她？這從小麗死後已不知想過多少次的問題，這時又縈繞在啟造腦中。

　　在葬禮那天，當司儀叫著林靖夫的名字，輪到他進香時，他站起來，頭垂得很低。那時啟造不由得睜眼注視他，瞬間，他懷疑兇手是林靖夫。

　　現在啟造回想著那天的情景。他從書房窗口可以眺望十多公尺遠的松林，他凝視著昏暗的樹林，想像著被兇手牽著手，毫不知情地乖乖從林中小徑走去的小麗。他現在仍覺得兇手似乎是林靖夫。啟造不自覺地揣想著高瘦的林靖夫牽著小麗的手，微微彎著背走路的姿態。

　　除了他，會有誰帶走小麗？啟造雖然這麼想，但找不出林靖夫謀殺小麗的理由。

　　雖然如此，卻無法消除他對林靖夫的懷疑，甚至林靖夫那雙又白又大的手扼住小麗頸項的情景，都彷彿歷歷在目。

　　正胡思亂想時，窗前突然飄來一隻黃色氣球。這隻塑膠製氣球曳著一條白線，飄呀飄地被風吹過窗前。啟造突然熱淚滿眶，把臉埋在桌上。他覺得那隻黃色氣球就像小麗可憐的小靈魂。小麗被謀害的悲哀，在十天後的現在，才滲透在他身上每一個角落。或許妻子、徹、地位，一切的一切全部一下子失去，也不會比現在更感到悲哀，他忍受不了三歲的小麗，孤獨地在這昏暗的樹林那邊的溪畔被人謀害的悲哀，他咬著牙根，飲抑著聲音哭了。

　　案件發生的前一天早上，小麗拉著要出差的啟造的手，跟平常一樣依偎著他。

　　「爸爸的手好大。」小麗的小手壓在啟造的手上，那時啟造不知怎麼，突然覺得這兩隻白嫩的小手隱藏著不幸，想不到這是他與小麗的永訣。

　　「爸爸的手好大」這句話，成了小麗短促一生中對啟造所講的最後一句話。啟造把拭著淚水的手帕，按著眼睛，片刻後抬起臉，凝視著自己的手。

　　啟造一直凝視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挽救不了小麗的生命，徒有一雙大手，卻沒有一點用途。小麗說：「爸爸的手好大」時，是不是對父親的這雙手感到安心？或者只是驚於它的體積之大？啟造這雙手，對小麗的記憶很少，他試著回憶是否曾安安閒閒地抱過小麗。

　　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二年）春天出生的小麗，恰逢戰爭中醫院經營最艱難的時期，啟造的父親因人手不足，積勞成疾，二十八歲的啟造即繼承了經營賴醫院的擔子。在醫生、護士、藥品以及糧食不足之中，有一段時期啟造甚至考慮關閉醫院。戰爭結束後存款被凍結至改換新鈔票之間，經營更加困難，若非有二十年經驗的總務課長精明能幹，說不定已無法渡過難關了。美麗的醫院庭園改為馬鈴薯園，住院病人的伙食也改由他們自己負擔。醫院內外垃圾處處皆是。

　　因此，啟造早上提早上班，晚上工作到很晚以彌補人手不足。所以在那段充滿煩惱和辛勞的日子裡，啟造從不曾安安閒閒地抱過小麗。想到小麗僅僅三年的短促生命，即被戰爭的陰影所籠罩，啟造愈覺悲哀不忍。他注視著自己的雙手。很少被這雙手抱過的小麗，跟我的緣份多淡薄，幸福多稀微，多可憐啊，同時想到那稚嫩細小的頸項不知被誰扼殺時，啟造幾乎要大聲狂叫起來。

　　扼死小麗的手，究竟是怎樣的手？啟造重新想起林靖夫，不過，在醫院看到林靖夫，跟案件發生以前沒有什麼特別變化。啟造對這毫無根據的懷疑，感到可恥而站起來，他想下樓探望夏芝。夏芝從小麗死後，一直躺在床上。

　　已經站起身來的啟造，又躊躇不決了，他忘不了那天林靖夫和夏芝在一間屋裡，而把小麗趕至炎熱的戶外。啟造極想痛責妻子，斥罵她一頓。但他把這意念壓抑至今，因為夏芝一直臥病不起。

　　然而，今天因同情小麗而流淚的感情正高昂，啟造比往日感到更加痛恨妻子。夏芝在溪畔昏倒於林靖夫懷中，這事現在才勾起了啟造的妒嫉。

　　自從娶了貌美如花的妻子以後，啟造天生的妒嫉似乎有增無減。平時夏芝從外面回來，臉上顯出生動的神色時，啟造就疑神疑鬼地想：咦，在外面做了什麼事？其實他蠻可以用輕鬆的口吻問：

　　「怎麼？看妳滿臉興奮，可有什麼得意的事？」

　　然而，他只要有一絲疑念，便憎恨起自己來，終於不能開口問她。夏芝是不大愛講話的，除非問她，她也就懶得開口，這常使得啟造煩惱、痛苦。

　　現在啟造仍念念不忘小麗被謀害那天，夏芝和林靖夫單獨在客廳的事。

　　「雖然沒有親自下手，但小麗還是林靖夫和夏芝害死的。」啟造對自己說著，走出書房。

　　走下樓梯是走廊，走廊右邊有客廳、起居室、廚房，走廊下端通至後門，走廊左邊則是小客廳和臥房，再過去轉個彎，直接到達下女的房間。

　　走入臥房，夏芝正背著門坐在床上，她沒有發覺啟造進來，靜靜地注視著樹林的方向。

　　「夏芝！」啟造厲聲叫道。但裹著睡衣的夏芝，肩上突然飛起一隻白蝶。那是夏芝肩膀的一部分，卻給予啟造白蝶翩然起飛的印象。這隻白蝶在屋內飛來飛去，有二、三次像要停下來，最後終於穿過臥房，飛出明亮的庭院。

　　「夏芝！」啟造的聲調變為溫和。他覺得妻子也是可憐的，當然憎恨並未全部消除，但看到顯然消瘦了不少的妻子肩上，白蝶飛舞的剎那，胸中不自主地充滿了愛情。

　　顯然妻子也在深切的悲哀中，因懊悔林靖夫的事而受著痛苦的煎熬。每次想起小麗，啟造對林靖夫和妻子的憎恨便加深，但現在夏芝是可愛的、可憐的。聽不見呼喚，依然注視著樹林，沉浸於冥想的夏芝的悲哀，似乎真切地傳到啟造心中。

　　「夏芝！」啟造再次呼喚妻子時，起居室的電話鈴響了。

　　「我是警察局，姓何，賴大夫，有消息了！」這是因小麗的案件而認識的何刑警。

　　「兇手抓到了？兇手？」啟造腦中閃過林靖夫的名字，聲音不由緊張起來，兩隻腳瑟瑟抖動著。

　　何刑警的聲音忽然變小了。

　　「啊？什麼？兇手是誰？」

　　「喂喂，電話怎麼啦？聲音好小，聽得見嗎？」

　　「聽得見，兇手是誰？」

　　「石土水。岩石的石，泥土的土，水火的水。認識這樣的人嗎？」

　　兇手不是林靖夫。沒有任何根據，啟造卻以為會聽到林靖夫的名字。他的內心想，兇手不一定是林靖夫，但又似乎偷偷期待是他。這期待落空的瞬間，啟造茫然了。

　　石土水？這名字似乎聽到過，為數不少的病人姓名當然無法一一記牢，但若說是否有印象，像是有又似無。

　　「認識嗎？」因啟造沉吟不答，何刑警有些焦急！

　　「不，不認識……」也許是給我看過一次病的患者哩，「不認識」三個字離開啟造的嘴後，他才覺得說不定是認識這人的。

　　「一點兒印象也沒有嗎？」

　　「我想沒有，請容我查過病歷卡以後再答覆您。石土水是什麼地方的人？現在在哪兒？」

　　說話之間，啟造全身燃起了對這不曾謀面男人的怒氣和憎恨之火，這火燄急速蔓延、增加，感到全身膨脹。他要扼死那個人！他覺得這樣做是沒有罪的，但這沒有罪惡感的殺機卻使他握著聽筒的手發起抖來。

　　「不過，石土水已經死啦。」

　　「死啦？」啟造懷疑自己的耳朵，正想使出渾身力氣扼殺那人，那人卻死了，這豈非無的可放矢！

　　「對不起，是在拘留所上吊的。」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會是開玩笑吧？啟造咬著嘴唇。「那傢伙有什麼仇恨，要殺死小麗？」

　　「這消息是從札幌打電話通知的，詳細情形還不知道，我們知道了馬上告訴您。」

　　啟造仍把聽筒按著耳朵，茫然佇立著，過了許久，發現對方早掛斷了電話，才慢吞吞地離開電話機。

　　為什麼小麗會被陌生男人殺害？他依然不瞭解，為什麼小麗會跟那樣的人去溪畔？啟造無論如何忘不了那天所發生的事，家裡沒有別人，只有林靖夫和夏芝而已。下女和阿徹不在家時，做為妻子和母親的夏芝，不是更應該親近小麗嗎？沒有其他人在家裡，不應該招待男人的。

　　夏芝曾說：「小麗真是個乖孩子，只要陪著她玩，可以整天關在家裡。」顯然要把小麗留在家裡玩並不困難。

　　逼使小麗落入陌生人之手的，豈不是林靖夫和夏芝？兇手石土水當然可惡，但這可惡的傢伙，在啟造未發洩半句咒罵以前自殺了，因此，啟造只有把怒氣移至林靖夫和夏芝身上。

　　返回臥房時，夏芝與剛才姿勢相同的坐在床上，隔著走廊的起居室電話鈴聲，夏芝應該聽得見，但她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床上。難道她不想知道兇手是誰？以憎恨的眼光看著夏芝的啟造，感到不安，再仔細看時，啟造心裡一驚，從剛才一直保持同一姿勢的這個背影，簡直不像是活人的背影。

　　啟造輕輕走過去擁著夏芝的肩膀。

　　「夏芝！」

　　那是一對空虛的眼睛，比死人更空虛的眼睛。

　　「兇手已經查到了！」

　　夏芝微微搖搖頭。

　　「兇手死了！」

　　夏芝慢慢轉頭看啟造，然後視線又移回庭院，空虛的眼睛放出奇異的光彩。

　　「瞧，小麗在那兒！」夏芝指著庭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傻瓜！」啟造趕忙抱住夏芝。

　　「讓我去找小麗，瞧，她就在七灶樹（譯註：薔薇科落葉喬木，高六至九公尺，羽狀複葉，初夏開鐘形小花，秋天紅葉極美）下面。」

　　啟造探看夏芝的眼睛。

　　「夏芝，妳瘋了？小麗已經死了，怎麼會在院子裡？」啟造不禁緊緊擁抱著夏芝瘦嶙嶙的肩膀。

　　四　　燈　影

　　兇手自殺後已經過一週，這時啟造仍坐在書桌前閱讀這一週來已不知看過多少次的報紙。金色的西空浮雲慢慢變成紫色，林梢烏鴉成群，呱呱啼叫。

　　「殺死小麗的兇手，竟在拘留所自殺」──看到這段標題，啟造胸中就發痛。「要自殺的人，何必謀害小麗？」啟造痛苦地自言自語，眼睛無法離開報紙。

　　〈正在搜查扼殺旭川市郊區醫生賴啟造長女賴小麗（三歲）的札幌警察局，於八月二日下午，在札幌市逮捕了嫌疑頗重的旭川市神樂町的工人石土水。但石土水於承認殺害小麗後，即在該局拘留所中，以其身上所穿的襯衫上吊身亡。

　　該警察局於二日早晨，接到石土水所宿客棧老闆張宿通報說：「有個帶著嬰兒，行動可疑的男人來投宿」，即於午後三時許，趁石土水外出時予以詢問，但他卻拔腿企圖逃走，幸獲行人相助，不久即予逮捕。

　　起初石土水說：「我沒做壞事，只想跑走而已，」但經警察指出，「你是否每夜做惡夢，呻吟亂叫？」他終於供認於七月廿一日，在旭川市美瑛溪畔，扼殺了小麗的事實。〉

　　樓下傳來歌聲。

　　Ｃｏｍｅ　ｃｏｍｅ　ｅｖｅｒｙｂｏｄｙ，Ｈｏｗ　ｄｏ　ｙｏｕ　ｄｏ，ａｎｄ　Ｈｏｗ　ａｒｅ　ｙｏｕ。

　　這是戰敗後流行一時的英語童謠，阿徹正在唱著。啟造記得小麗也常隨著阿徹咬音不清地唱著，他期待地想：現在小麗稚嫩的歌聲是否也會傳來？

　　啟造又把視線落在報紙上，那裡刊著石土水的照片，看起來比二十八歲蒼老，像是三十五、六歲。石土水茫然望著前面，沒有失魂落魄的樣子。不過，他的表情和他那結實的體格不相稱，顯得有些軟弱、寂寞。臉形意外地端整，寬額濃眉，有幾分聰明相，厚厚的嘴唇也頗忠厚，不像個生活坎坷的人。

　　就是這傢伙殺死小麗的？啟造鎖著雙眉，注視著照片。懷著再多的敵意和憎恨來看，這兇手臉上仍沒有兇惡的表情，難怪小麗會跟著他去。

　　照片下面是「兇手石土水的經歷」：

　　據石土水說，他出生於東京，幼時雙親於關東大地震時同時去世，被伯父收養，住在青森縣鄉下，十六歲那年因饑荒，被賣至北海道某包工頭手下做苦工，其後輾轉於各包工頭間。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應徵入伍，敗戰後回北海道，定居於旭川市神樂町做工人，並于是年結婚，妻子於生下長女時即告死亡。

　　這段新聞啟造已經看得滾瓜爛熟，背得出來了。同時每次看到「死者父親賴啟造面帶沉痛說：警察已經告訴過我，現在無話可說」的記載時，就又湧上悲哀。

　　晚霞已經變成灰色，啟造望著漂浮著暮色的天空，回憶著何刑警告訴他石土水的話。

　　「孩子剛落土，太太就死了，第一個發生困難的問題就是餵奶，而且尿布非換不可，非洗不可，嬰兒哇哇直哭，簡直不知所措，況且不工作就得餓肚子，幸好房東太太很慈祥，常常幫忙給嬰兒洗澡。那天是祭神日，道路工程停工，天氣悶熱，嬰兒哭個不停，他煩躁地衝出家裡，想出去游一下水。經過府上時，小麗剛好從後門出來，這時他想：要是我的孩子也長這麼大，就不會吵了。他停腳看小麗，小麗也站著看他。好可愛的小女孩！他問她去不去溪畔玩，小麗點點頭。可是到溪畔時，也許大家都去看熱鬧吧，沒有一個人影，小麗寂寞地哭了。他已經脫了衣服準備游泳，所以哄小麗不要哭，但小麗哭著喊媽媽，媽媽！愈哭聲音愈高。據龔刑警說，可能被嬰兒的哭聲吵得神經衰弱。自己的孩子已經夠吵了，還要聽別人的孩子哭！因此一時火起，扼著小麗的頸子要嚇她，想不到小麗一下子癱瘓了，他就慌忙逃走。石土水自供後，疲倦地說，他的女人死了二十天，他一直睡眠不足，希望能夠睡一會兒，所以就給他關在拘留所裡，想來他是因神經衰弱引發的自殺。」

　　與何刑警這番話相同的內容，報紙上也刊登過。

　　「簡直像著了魔！」啟造喃喃地說。假使小麗遲一分鐘走出家裡，就不會碰到兇手石土水吧？這只能說是小麗的命運而已。不，對石土水而言，可能也是不幸，如果沒有碰到小麗，他也就不會犯下殺人行為了。這樣一想，「偶然」的可怕使啟造不寒而慄。

　　醒覺時，屋內已幽暗，剛才在林梢啼叫的烏鴉，已經寂靜無聲。啟造捺了一下檯燈開關。想起何刑警所說的「小麗哭著喊媽媽，媽媽……」，心裡很難受。

　　「夏芝，小麗哭著喊媽媽時，妳和林靖夫在幹什麼？」啟造真想這樣責問在精神病醫院住院療養的妻子。

　　當夏芝指著窗外說：「小麗在七灶樹下……」時，啟造想想夏芝瘋啦？他嚇了一跳。不，或許是精神分裂症，夏芝的性格一向不隨和，所以很有可能患精神分裂症。不過，據精神科醫生沈大夫診斷的結果說：

　　「這是強度的神經衰弱。神經衰弱也有幻覺的病例，但住院電療，我想半個月就可以出院。」

　　沈大夫的話使啟造放下一顆心。會看到小麗的幻影，可見其悲哀之深，啟造不禁同情起夏芝來。對這麼痛苦的她，我卻在心中責備她──「雖然沒有親自下手，但殺死小麗的是妳和林靖夫。」我是多麼冷酷的人啊。他想現在一切都要原諒她，三個人相親相愛地過日子。

　　然而，夏芝恢復得比預期更迅速，一天好似一天，連醫生都感到意外。看到食慾增加，比從前稍微發胖的夏芝，啟造反而想：為什麼？他對這迅速恢復的病情，無法真正地感到高興。

　　多麼遲鈍的神經，竟可以不發瘋！啟造甚至這樣想。他發現自己對刺激已夠深的妻子仍無法原諒，而感到無可奈何，瞪著眼睛，茫然注視著撲向檯燈的大飛蛾。

　　過了一會兒，啟造重新把視線移到報紙上，石土水確實可惡，不過，想起來他也是個可憐的人……

　　「爸爸，我可以跟阿珠去隔壁玩嗎？」阿徹在樓下問，打斷了啟造的思潮。

　　「哦，好，可是不要太遲回來啊。」近來啟造不陪阿徹玩，連晚飯都草草吃一點，就一個人關在書房。阿徹一定很寂寞，他想，但這時他卻沒有心情陪他玩。

　　啟造重新落入沉思。

　　僅十六歲就被賣給包工頭做苦工的石土水也是可憐的。學生時代他曾在一次旅行時，看到打著赤膞，只穿一條短褲，在做道路工程的工人，他驚駭地想，世間也有這樣可憐的人！據說，這些苦工如果因忍受不了奴隸般的生活而逃走，持槍督工的工頭們，就放出受過訓練的狼狗搜索，萬一不幸被捉回來，為了訓誡其餘的人，即被倒栽入河中浸水，或在背上用烙鐵燒熨等慘不忍睹。因此，石土水雖然是可惡的兇手，但他在十六歲時即被養父賣為苦工，卻頗令人同情。

　　從苦工生活進入軍隊，到前線作戰，這個人幾乎不明白自由的社會是什麼。

　　啟造一直懷恨石土水，在這天以前他不曾想過石土水的遭遇，現在設身處地替他想一想，覺得結婚不到一年，妻子便拋下剛出生的嬰兒，撒手西歸。石土水的悲哀，他似乎能夠瞭解。

　　石土水可能無意殺害小麗的，他想。由於多年勞動和軍隊生活，他那雙手一定力氣很大，所以稍微一捏，力氣就太大了。

　　啟造不願意想到「被殺」這字眼，他情願認為那是石土水的過失，因為充滿仇恨，懷著殺意用力扼殺的死法，對於小麗未免太殘酷了。他相信石土水沒有兇惡的長相，以便相信那時小麗沒有絲毫恐懼。這想法多少可以減輕一些悲哀。

　　正沉浸於胡思亂想時，樓下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說：

　　「沒有人嗎？我可要偷東西啦。」

　　「哪一位？」啟造拉拉衣襟問。

　　「哪一位？這也要問，快下來，連湯小姐的聲音都聽不出了。」這開朗的聲音對這剛辦完喪事不久的家庭，顯得有些不禮貌。她是夏芝的同學湯紫藤。

　　「哦，對不起，原來是湯小姐。」啟造安心地走下來。

　　「怎麼大門小門都開著？阿珠和阿徹呢？我倒該偷幾件夏芝的衣服。」湯紫藤笑也不笑地坐在神龕前面。

　　「上次承妳幫忙，非常感謝。」啟造嚴肅地一鞠躬。

　　湯紫藤拿出烟，點了火才說：

　　「別提了，何必客套？我不作興這一套。」她遞給啟造一支烟，瞇著眼睛吐出烟霧。

　　「好慘！」這是流露著同情的聲調，啟造默然點頭，但紫藤重新恢復開朗的音調說：「是的，很慘，這句話就是這個時候該用的。小麗死了，夏芝病了，還有什麼比這更慘的事嗎？剛才我去看夏芝，她說您這兩天沒有去，希望您去看看她。」

　　紫藤以美麗的手指彈彈烟灰。「阿徹呢？」

　　「跟阿珠在隔壁玩。」

　　「唔，阿徹也怪寂寞的，不過，您呢？」紫藤溫和地說，她那滿月形臉容，令人有一種易於親近的感覺，一對雙眼皮眸子清澈如水。

　　「湯小姐，妳今天可以多留一會兒嗎？」啟造懇求地說，他覺得在紫藤面前，他的心情非常寧靜。

　　紫藤答非所問地說：「中元節還未到，天氣已經涼多了，走廊的窗還是關起來罷，來，您也來幫幫忙。」

　　但啟造只目送著紫藤走出走廊的背影。

　　窗關閉後，越過玻璃看到的夜，突然濃了許多，紫藤端來茶，輕鬆地坐下來。

　　「哦，對了，三、四天前我去了札幌，在西村咖啡館碰到了高先生，他問起您，搖頭說可憐。他的話令人頗有同感。」

　　「高木好嗎？」

　　「很好，這個人總是好得可恨，那天也講了很可恨的話……」紫藤突然住口。

　　「他講了什麼？」

　　「有勇氣聽嗎？」紫藤稍微顯得嚴肅地問。

　　「這個……」

　　「唔，你們是好朋友，我想說說也無妨。高先生不是也在搞孤兒院的事嗎？他說那兇手的女兒現在收容在那兒。」

　　啟造拿一張衛生紙，捉住停在他膝蓋上的飛蛾。

　　「是嗎？何刑警好像也說過兇手的女兒被市立孤兒院收容了，原來就在高木那兒。」

　　「他說這是奇緣，可恨就可恨在這裡，他說：啟造這傢伙從學生時代就老是口不離『愛汝之敵人』這句話，現在他總不敢說要收容兇手的孩子吧？」

　　啟造的眼睛自然地轉到掛在神龕內小麗的遺像，小麗穿著白色小洋裝，蹲著指著花，甜甜地笑著，好像馬上會站起來向他走來的樣子。

　　「胡說！誰會收容兇手的孩子？」啟造險些脫口說出這句話，但他勉強嚥了回去，因為他記起不久前阿徹問他什麼是敵人時，他曾回答「敵人就是非跟他和好不可的人」。

　　看到啟造沉默不語，紫藤安慰地說：

　　「我對他說，那是對朋友說的話，賴先生說愛汝之敵人時，是他沒有敵人的時候。但他卻說：他是個偉大的人哩。」

　　啟造仍默默不答，紫藤也默默地喝著茶，沉默瀰漫整個屋子，啟造霍然一驚，現在這幢屋裡只有我和湯小姐兩個人！

　　「高木把我估計得太高了，我不是那種敢於收容敵人子女的人。」發覺與紫藤單獨相對的啟造，不敢再保持沉默。

　　「是的，我也這樣想，雖然外表是正人君子。正人君子大都是屬於怪物。」紫藤似乎覺察了啟造的不安。

　　「怪物？這未免過分，不過，我並不是正人君子。」

　　啟造苦笑著。突然一個思想掠過他的腦際，使他起雞皮疙瘩，那是：收養石土水的孩子吧！他立刻暗自決定，再怎麼傻，都不會傻到收養石土水的孩子。

　　「怎麼啦？」紫藤溫和地問。

　　啟造漫不經心地說：「因這案件而認識的何刑警曾說，最可憐的是石土水的女兒，她不知道母親死了，父親上吊了，只要有奶吃，就乖乖地睡覺。」

　　「是的，很可憐。」

　　「湯小姐，妳也覺得她可憐？我聽到何刑警的話時，很生氣，我對他說，被殺害的小麗不知要可憐多少倍哩。」

　　「當然小麗也可憐，不但可憐而且悲慘。不過，兇手的孩子也是可憐的。」

　　「是嗎？」啟造露出不同意的表情。

　　「假使小麗沒有父母，一個人活著，您想想看，會怎樣？」

　　一個幼小的孩子單獨活著，跟單獨死掉一樣，是可憐的：「假使小麗一個人活著，那太可憐了。」

　　「假使是自己的孩子……不這樣一一對比就不能判斷事情，看來人的準繩有很多。」

　　「可能是的。公平地想，石土水的孩子當然不能說不可憐。」

　　然而，啟造不能像何刑警或湯紫藤那樣，單純地承認石土水的孩子可憐。他不能原諒自己剛才為什麼會想要收養那孩子，不過，這時啟造萬料不到這一閃而逝的念頭，後來卻苦惱了他，也苦惱了夏芝。

　　五　　夕　陽

　　賴啟造所開設的醫院，是在旭川市內。經營釀酒業的祖父，在地價低廉時購置了三千餘坪地皮，因此，醫院即蓋於這片寬闊的土地上。醫院入口距離圍籬的大門有五十餘公尺。高木曾說：

　　「啟造的老頭子對病人真不體貼，人家好不容易走到醫院大門口，才知道原來還有一里遠。對於病人，即使少走一步也好啊。」

　　啟造對高木的話有同感。

　　在二公尺高，粗大的門柱上面，掛著一個大招牌，上面寫著「賴醫院」幾個黑色大字，醫院的四周與自宅一樣，種植美麗的水松樹以代替圍籬。從前站在大門觀看時，倒更像博物館而不像是醫院，這可能是由於寬大的草坪上，處處長著榆樹，從根部分成三叉的高大桂樹等的緣故吧。

　　不過，現在草坪已經掘除，變成了菜圃，消失了博物館的印象，但走過街道進入這一片綠油油的庭園，仍然令人心神舒暢。榆樹、桂樹、七灶樹等，並不是人工種植的，而是從前荒野時野生的。啟造小時候，曾有人哄他說那些樹都是熊爬過的，幼小的他信以為真。在他的記憶中，這裡是樹林而非庭園。

　　醫院蓋成「工」字型，啟造的父親起初打算只開設外科醫院，但後來有求必應，那一科都看，於是在昭和五年（一九三〇年）院址遷移到這裡時，即增設了內科、眼科、耳鼻科，加上原來的外科，而成為一間規模頗大的綜合醫院。

　　真快，小麗已經死了一個月！啟造想著，走過被西斜的太陽照射的醫院走廊。正走到藥局門前時，突然一個人從裡面衝出來，撞著啟造。

　　「啊！對不起。」

　　那是事務員王瑞琦，她那小小圓圓的眼睛和小巧的櫻唇，流露著堅決的神情，匆匆跑走了。啟造愕然目送著朝事務室方向跑去的王瑞琦背影。

　　發生了什麼事？從王瑞琦剛才衝出來的那扇門縫，可以看到擺著褐色瓶的藥品架。啟造推門進入裡面，看到林靖夫站在窗際，手插在白色診療服口袋裡，浮著淡淡的笑意望著啟造。

　　林靖夫淡淡的笑意，和衝出這屋子的王瑞琦堅決的表情，成了鮮明的對照。啟造感到非常不快，他想起了夏芝和林靖夫單獨在他家客廳裡的事。那時候這傢伙也像現在這樣似笑非笑嗎？啟造更感到厭惡。

　　「您來得正好。」林靖夫臉上的笑意仍未消失。好個屁！

　　「是嗎？」啟造故意裝傻。林靖夫從白衣服口袋掏出打火機，點燃香烟。

　　「院長，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商量？」啟造壓抑著心中的不快，盡量裝著自然的態度。

　　林靖夫到賴醫院來工作，已經有兩年，但一次也不曾提出私人方面的要求。現在他有什麼要求？啟造不由得感到緊張。

　　「好吧，到我的房間來吧。」啟造先走出走廊。

　　「我並不急。」林靖夫和啟造併肩而走，他比啟造高出五公分。

　　「不要緊，我現在不忙。」啟造溫和地回答。對討厭的人，蠻可以不客氣啊！啟造在心內說，對自己感到生氣。

　　在曳著長影的白楊樹下面，一個住院病人捧著書在看。推開院長室的門，夕陽灑滿屋內，這是間五坪大小的房間，窗上的白色窗帘繫在一邊。一張桃花心木大桌擺在靠窗的地方，上面井然有序地擺著打字機、顯微鏡、火爐等，正像是啟造的桌子。壁上掛滿名畫家的雪景畫，使屋內瀰漫著嚴肅的院長室氣氛。

　　「聽說尊夫人出院了，已經復元啦？」林靖夫坐在椅子上，長長地伸出腿，似乎有些疲倦的樣子。夕陽仍頗熱。

　　「託福。」啟造拉著窗帘，心內罵道︰託個屁！

　　風吹來，窗帘搖動著。

　　「院長，您覺得王瑞琦如何？」林靖夫掠掠落在寬額上的頭髮。好長的手指！

　　「這個……」啟造接不下去，原來林靖夫要商量的是王瑞琦的事。他感到意外，急急說︰「好像是個相當不錯的好女孩子。」

　　「好……女……孩嗎？」林靖夫一個字一個字說，咧口笑了笑。

　　被林靖夫一笑，啟造感到有些狼狽，王瑞琦似乎並不是能夠以「好女孩」一句話來形容的少女。她有一頭微帶波紋披肩秀髮，走路緩慢，不論在醫院走廊，或在事務室內。走路都像在公園散步，像今天那樣在走廊奔跑，是不曾有過的。有時她也會拿著病歷卡之類的文件走進院長室，靠近啟造說︰「院長，關於這位病人的住院費怎麼算？」等等。

　　啟造好幾次看到王瑞琦走過走廊都是倚著同伴走，不論是同性或異性，甚至跟年老的總務課長一起走路亦如此。啟造很驚訝，他想，也許是個先天性的娼婦吧？不過，她那張從不化粧的臉蛋，給人一種清潔感。

　　看到啟造沉默不語，林靖夫又咧嘴一笑。

　　「她迷戀著院長哩。」

　　啟造心裡想，別兜圈子騙我！但仍溫和的說：

　　「你想跟她結婚嗎？」

　　「跟她結婚？我？」林靖夫歪歪嘴，諷刺地笑笑。「怎會？我不會結婚的。」

　　「那王小姐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她跟我毫無關係。她呀，她是院長迷。」

　　啟造覺得林靖夫的態度不正經。

　　「你要商量的就是這事？」

　　「不，是關於我的身體。」

　　「你的身體？」啟造嚇了一跳，以職業性的眼光注視著林靖夫。靖夫突然眼露悲哀，正面迎著啟造的視線。

　　「院長，我可能有結核病。」

　　「結核？」啟造突然想起近來患者擁擠的眼科候診室。

　　林靖夫極受病人的歡迎，近來他的病人更多了，這不僅是由於他外表英俊，討人好感。他那雙手彷彿有魔術，開刀的技術特別高明。他受聘於賴醫院兩年，現在才發揮了最高醫術。

　　如果林靖夫請假，醫院的生意將受到影響，啟造發現自己關心醫院的經營勝過林靖夫的健康。

　　「那就是肺病囉？」

　　「是的。從春天的時候就時常有盜汗，有時發微燒，我以為沒什麼，不過，近來偶爾會咯血。」

　　「啊！咯血？」其實啟造心內冷酷地叫著活該。

　　「一點點，起初我以為是牙齒出血，可是今天驗痰後，才知道是第二期肺病。」

　　那麼，有空洞了！啟造感到背部滑過一條冰，在一九四六年代日本的醫學界，有空洞的肺病患者，可以說已面臨死亡的邊緣，今天覺得林靖夫有幾分煩躁，可能是受到疾病的打擊所致。第二期肺病患者，要繼續工作，顯然不可能。

　　「現在馬上去照張Ｘ光照片。」啟造看著略微蒼白的林靖夫，覺得身為內科醫生的自己有些慚愧。

　　「好的。不過，我想到洞爺去療養。雖然醫院很忙，對不起院長。」

　　如果到遙遠的洞爺去，那裡暫時不會跟夏芝見面了。想到這一點，啟造反而感謝林靖夫染病。不過，從醫院的經營方面而言，卻是個損失。戰爭結束後尚未一年，醫生人才非常缺乏。

　　眼科怕要暫時關門了，眼科的住院患者非退院不可，但這傢伙離開旭川，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啊！在這些思想纏繞中，啟造即使瞭解林靖夫所受的打擊，也不能夠同情他。靖夫是置小麗於死地的人，而且共犯是妻子夏芝。

　　「洞爺方面的事，讓總務課長幫你安排吧，在這醫院裡不能靜心療養，因為旭川的氣候太冷。」啟造在口頭上表示親切。

　　六　　煙　火

　　從夏芝出院後，家裡窗明几淨，整潔了許多。

　　「太太，妳可以這樣勞動嗎？」夏芝整天辛勤工作，使阿珠頗感擔憂。

　　「動動身體比較好，免得胡思亂想。」

　　夏芝一向有潔癖，門啦，窗啦，經常抹洗得發亮。在他人的眼中，賴啟造一家已經恢復了平靜的生活。

　　夏芝順著阿徹的要求，剛吃過晚飯，就在院子裡點煙火。這時天尚未黑。

　　啟造走出浴室，坐在走廊的藤椅上看著院子。夏芝曾指著說「小麗在七灶樹下」的那棵七灶樹，直挺挺地聳向天空，坐在屋內看不見樹梢。它的高度約有十來公尺。旁邊那棵從春天葉子就呈紅色的楓樹，浴著夕陽，顯得格外明亮。望著池中的鐵線蓮美麗地開放著，啟造想起自從戰爭爆發以來，已經許多年不曾請專家來修整庭院了。

　　在醫院整頓完成以前，那是不可能的事，而現在，由於林靖夫的疾病，醫院又將遭受損失。在療養期間，薪水必需照付。關於遞補的醫生，已經託總務課長物色了。這件事啟造已經考慮過很多次，是否要告訴夏芝。因為他害怕夏芝不知會有怎樣的反應？

　　啟造把視線移到正和阿徹放著煙火的夏芝側臉。濃密的長睫毛非常美麗，經過一場深刻的悲哀後，夏芝增加了一層憂鬱的美。

　　夏芝突然抬頭看啟造，發現丈夫注視著她，溫柔地露出微笑。夏芝含笑時，櫻唇顯得很艷麗、動人。

　　這兩片櫻唇吻過林靖夫吧？這思想使啟造非常妒嫉，剛才還在躊躇不決該不該講的話，立刻衝口而出。

　　「林大夫要去洞爺。」

　　夏芝睜大眼睛，似乎嚇了一跳，但馬上把視線移到手中的煙火。

　　「哦。」聲音很平靜，沒有問什麼？也沒有問何時出發？

　　啟造對不表示反應的夏芝感到懷疑。聽到去洞爺的消息，應該知道是有肺病啊，為什麼不表示驚訝？

　　「不行嘛，媽媽，手不能動啊，火點不著嘛。」

　　阿徹的話使啟造發現夏芝的手在顫抖，啟造的眼睛射出嚴厲的光芒。

　　「阿徹，等天黑以後再放吧，天這麼亮，一點兒也不好玩。」夏芝說。

　　阿徹順從地點點頭，「好的。」

　　「阿珠在挖番薯，你也去幫忙吧。」

　　「挖番薯？啊！太好啦。」阿徹丟下煙火，跑出後門。

　　夏芝若有所思地坐下來，啟造焦急地注視著她。

　　「夏芝，妳在想什麼？」

　　夏芝抬起臉，「你猜猜看。」她稍微撒嬌地說。

　　「猜不著。」不會是想著林靖夫吧？啟造想，靜靜地放下扇子。

　　夏芝走過來，坐在啟造身旁，突然說：

　　「我想要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

　　「是的，我想要一個女孩子，一個小女孩。」

　　夏芝為什麼不問林靖夫的事？她應該問林靖夫為什麼要去洞爺啊。可是，她卻突然說要一個女孩子，這是為什麼？她是我妻子，我卻抓不住她的意向。也許她說要一個女孩子，是心不由衷的話，只是用來掩飾她的心意而已。

　　「不管要女孩要男孩都一樣，妳不能生育了嘛。」

　　「噢，我不是這個意思。」夏芝臉上升起紅暈。她在生小麗後，因患肋膜炎而動了避妊手術。「有阿徹和小麗的話，我就不想要別的孩子啦。」

　　在外表上，夏芝是個性柔弱的人，但她已經決定的事，卻不容易放棄。年紀尚輕，卻不能生育，做為丈夫的啟造總覺得不是味道，彷彿被遺棄了似的。現在小麗去世才四十九天，她就想要個女孩子，因此啟造才忍不住指出她已不能生育的事實。

　　「是的，我不能生育，所以想收養一個來代替小麗。」夏芝懇求地說。

　　「可是，小麗才死四十九天啊！」

　　「是的，所以我很寂寞，寂寞得簡直要瘋了，如果收養個剛出生的嬰兒，我想多少會安慰些。」

　　啟造還不能同意夏芝的意見。我告訴她林靖夫要去洞爺，她一句話不問，卻提出收養女孩子的要求，難道是因為林靖夫不在會寂寞，所以才要收養孩子？啟造總是根據理論來推測人的意向。

　　「我不瞭解妳的心情，妳講這話，怕又是神經疲乏吧？」

　　「不，我的神經衰弱已經痊癒啦。」夏芝眼睛溼潤。

　　「可是，夏芝，妳說寂寞得要發瘋，就是證明妳還很疲乏。」

　　「不，每一個做母親的人都跟我一樣，一定會寂寞，悲哀得發瘋。你有工作，所以已經不會思念，也不會流淚了。」

　　在夏芝眼中打轉的淚珠掉下來，啟造看到眼淚，不敢再開口。為了避免夏芝舊病復發，不能再刺激她。

　　「我要收養女孩子，我非常渴望收養一個女嬰，求求你，答應我。」

　　啟造心裡想說，為了求得安慰而收養孩子，人家的孩子可不是玩具！但他默然不語。夏芝又說：

　　「求求你，這是我這一生唯一的要求。領養個女孩子，把她當做小麗，作為對小麗的懷念。」

　　啟造不希望看到女孩子，尤其是與小麗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子，每次看到她們，他就心如刀割。因此，看到她們，他總是急急轉開眼睛。

　　可是，近來夏芝一看到小女孩，就盯住她們看，抱抱她們，跟她們講講話，然後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啟造不瞭解夏芝這種感情，他想，女人都有這樣難於瞭解的感情嗎？

　　「求求你，小麗的四十九日過後，給我抱養一個嬰兒。」

　　啟造憶起夏芝的父親夏教授的遺容，夏芝一點也不像她父親，可能她是像早逝的母親吧！啟造注視著夏芝的臉，心想夏教授一定與我一樣煩惱。

　　「夏芝，妳知道，我不願意看到任何女孩子。」啟造溫和地說。夏芝點點頭。

　　「我瞭解，不過……，我想要一個女孩子。」

　　夏芝看到女孩子也很難過，不過，看到和小麗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子時，總忍不住要跟她們講講話。她們具有與不能復活的小麗共同的地方，譬如可愛的齲齒，柔嫩如絹的皮膚，含著日曬臭味的頭髮，發音不清晰的話等。跟她們說著話，就會勾起強烈的母愛，這母愛超過了難過。

　　總之，在共同點之中，只有幾萬分之一的成分與小麗完全相像，夏芝也要看一看，她留戀著這微乎其微的相像處。

　　收養女孩子，在啟造看來是異想天開，而對夏芝來說，卻是自然的意念。不論以任何形式，夏芝卻要再度與小麗相聚，那才能彌補逼使小麗遭害的自責。夏芝不容易把她的心情清清楚楚地向啟造說明，而且她覺得即使不說明，做父親的啟造也應該瞭解，若不瞭解，夏芝反而覺得不可思議。

　　夏芝凝神沉思的眼睛霎也不霎一下，直直望著庭院。啟造感到不安，不會是神經錯亂吧？於是他只好妥協。

　　「收養孩子可不是收養貓兒，先讓我考慮考慮。」

　　「啊，真的？你願意考慮？」

　　「嗯。」除了答應，別無他法。

　　「問問高大夫怎樣？他跟孤兒院有關係。」

　　「高木嗎？」啟造想起前幾天晚上與湯紫藤講過的話。

　　「是的。我想他也會贊成的。」

　　「唔，也好。」

　　「啊，西瓜大概夠涼啦。」

　　啟造以複雜的視線，投向朝廚房走去的夏芝背影，那纖細的腰肢，在丈夫眼中仍然美妙如昔。

　　「吃罷，很甜呢。」夏芝把一大盤冰凍西瓜放在啟造面前的桌上。「孤兒院有許多不幸的孩子，收養一個這樣的孩子，我一定會當做小麗復活，好好疼愛她。」

　　啟造吃著西瓜，心裡想說：這時候妳再怎麼做，小麗都不會復活啦！剛才妻子誘人的背影，使他聯想起林靖夫，他希望知道那天靖夫和夏芝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想：我已告訴她靖夫要去洞爺，她卻一句話都不問，這未免奇怪。

　　「阿徹、阿珠，快來吃西瓜！」夏芝站起來喊道。

　　夏芝重新坐下時，啟造終於忍不住說：

　　「林大夫有肺病，需要療養，他咯血啦。」

　　夏芝點點頭，但沒有開口。

　　「現在沒有肺病特效藥，除了到氣候良好的洞爺安靜療養之外，沒有其他方法。」

　　阿徹從後門進來。「啊！紅西瓜。」

　　「去洗洗手。」夏芝對阿徹和藹地笑著。

　　「好。」阿徹愉快地向廚房跑去。夏芝又沉默地低著頭。

　　「洞爺太遠了，去了以後恐怕不容易去探望，妳願意代我去看看他嗎？趁他還沒有走以前。」

　　夏芝抬起臉看著啟造，搖搖頭。

　　「不願意？」啟造竭力保持平靜。

　　「嗯。」

　　「可是，那是院長太太的任務啊！」

　　「是的，不過……」夏芝吶吶地住了口。

　　那天一定有事發生！啟造彷彿被人擊了一下，注視著夏芝，內心想說：妳怎麼會不想去看林靖夫！但阿珠和阿徹已經走過來，啟造便不再開口。

　　「阿徹，挖了多少番薯？」夏芝含笑拿西瓜給阿徹，啟造一肚子氣。

　　「阿徹，我們去散步。」吃完西瓜，啟造站起來說。

　　「真的？」阿徹拍著小手。看到阿徹天真的歡躍，啟造一陣難過，從小麗的事以來，阿徹多寂寞！

　　「當然真的，煙火也帶來。」

　　「啊！太好啦。」阿徹的眼睛發亮。

　　「這麼開心！」啟造摸摸阿徹的頭，不禁暗自決心要努力讓這唯一的孩子得到幸福。

　　「媽媽也去罷。」阿徹拉著夏芝的手。啟造搶著說：

　　「媽媽下次去，因為現在有些不舒服。」剛才他叫夏芝去探望林靖夫，而夏芝不肯的事，啟造仍餘怒未息，因此，他才想出去散散心。

　　「回來的時候，天恐怕黑啦。」阿珠遞手電筒給啟造。

　　「好好走啊。」夏芝發現啟造不快，溫柔地說。

　　走出大門，啟造朝樹林的方向走去。這是小麗出事以來，第一次到植物園。

　　「爸爸，我怕。」知道要去植物園時，阿徹放開啟造的手，往後退縮。

　　「傻瓜，怕什麼？有爸爸在這裡嘛。」

　　啟造拉著阿徹的手走進植物園，樹林上面浮著幾片淡紅色的晚霞，高大的松樹梢在風中搖擺，一小圈一小圈地對著天空畫圓圈。

　　「要走到哪兒？」

　　「溪畔。」

　　「溪畔？」

　　阿徹膽怯地緊抓著啟造的手，啟造一面搖著阿徹的手，一面高聲唱：

　　「夕陽西下，黃昏到……」

　　阿徹也隨著啟造唱起來。

　　走了不遠，有一道木橋架在乾涸的小溪上。小麗是牽著兇手的手，走過這條路和這道木橋吧？她從此不再生還。想到這裡，啟造的眼睛湧起了淚水，停止唱歌。阿徹一個人繼續唱著，聽著這稚嫩的歌聲，眼淚迅速地潮濕了啟造的面頰。

　　走過橋，是壟起的堤防。小麗一個人爬不上去，兇手是拉著她上去，還是抱著她上去的？

　　啟造腦海裡充滿了小麗的影子，拂也拂不掉。他想，早知如此，不該來散步，然而他控制不了那雙腳，仍繼續往前走。

　　堤防上面一片牛草隨風搖擺，月見草開放著黃色花朵。踏著草走下堤防，又是一片松樹林。太陽下山前的林間幽暗，從枝間看到的金色天空顯得很遙遠，山鳩低聲啼叫。

　　「有鬼吧？爸爸。」阿徹悄聲說。

　　「不會，不會有鬼的。」啟造回答著，卻不自覺地環視了一下，好像真有鬼出現似的。不過，他更期待的是看到小麗站在松樹下。

　　這時啟造才發現白天在自己家裡看到小麗幻影的夏芝母愛，是多麼深刻。夏芝疼愛小麗的事實，感動了啟造，他想到自從小麗死後，他對夏芝非常冷淡。

　　啟造在小麗走過的林中走著，慚愧萬分。

　　走完樹林，紅色的天空擴大，美瑛溪在望。沿著溪流有條小徑，兩旁蘆竹繁茂。啟造背著阿徹，穿過蘆竹。不一會兒，走到窪地，脫下木屐，來到沙洲。

　　「爸爸，小麗就是在那兒死的。」阿徹指著前面說。

　　啟造默默地伸手扶著阿徹肩膀，在小麗死的地方慢慢走著。像做夢一般奔過小徑衝到這裡，是四十九天前的事。

　　父子倆在滿地石頭的沙上坐下來。

　　「烏鴉啼呀，烏鴉回山……」

　　啟造突然停止歌聲，因為眼淚又湧上來了。

　　「阿徹，你知道這支歌的意思嗎？」他掩飾地問。

　　「不知道。」阿徹不感興趣地離開啟造身旁，向溪中拋石頭。

　　阿徹興趣盎然地把一粒粒石頭拋入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的水中，啟造嘴中啣著香烟，擦火柴。但在稍微強烈的風中劃了好幾根火柴仍點不燃，啟造卻覺得自己體內捲起了大風。

　　小麗就是在這條溪畔，這個地方被殺死的，現在我既然能夠在這裡，那時為什麼不在這裡救她？──這是毫無用途的想法，啟造卻反反覆覆地想個不厭。不管是什麼原因，奪取三歲又數個月的小麗生命，未免太殘酷。想像著小麗在這裡哭著喊「媽媽，媽媽！」啟造心如刀割。

　　「好可惡！」他咬牙切齒地罵道，身體不禁微微抖動著，覺得從不曾像這一刻這樣憎恨石土水。

　　「爸爸，你也來拋石頭嘛。」阿徹叫喚他。

　　「好，等一會兒。」

　　「好哇，我一定不會輸。」阿徹興奮地撿起五、六塊石頭。

　　已經西沉的太陽又重新射出最後一道光線，然後漸漸被山遮住了，溪畔的風驟然轉冷。這時啟造憶起數年前一個黃昏的事來。

　　那是啟造十七、八歲那年的夏天，他和鄰居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子在這條溪中游泳游完要回家時，周圍已經沒有人影，夕陽照射著岸上的柳樹，啟造突然擁抱了一下那女孩子，然後威脅地對她說：

　　「不許告訴任何人！」

　　那女孩子驚駭地睜大眼睛注視著啟造，沒有哭。從此她一看到啟造，拔腿就跑。她就讀初中時，啟造已是大學生，兩人偶爾碰面，那女孩子便浮起冷笑。那時啟造盼望那女孩子突然患急病死掉，甚至想偷偷殺死她。和兇手石土水，究竟哪一個比較兇惡？也許石土水是比我更善良的人，當時假使那女孩子哭了，說不定我也會扼住她的脖子。啟造垂下了頭。追根究柢，醫學博士賴啟造，和殺人兇手石土水，都是同類人物。

　　這樣想著，啟造覺得很傷心，同時想起高木對湯紫藤所說的「啟造是個偉大的人」而頗為慚愧，也許高木真以為啟造有勇氣收養石土水的孩子。啟造不願意使高木失望，他寧可讓所有人失望，也不願意讓高木失望。

　　大學時代有一次高木到啟造的宿舍，看到他正在閱讀「盧騷懺悔錄」，而大為感動。

　　「這麼硬的東西你也看得下？你腦筋好，品行好，又用功，真了不起，不像我一看到女孩子就想追。」

　　事實上，啟造並非不喜歡女孩子們，只因不敢開口對她們獻殷勤而已。他很羨慕高木那種豪放瀟灑的性格。

　　高木曾經追過夏芝，但被夏芝的父親夏教授所婉拒，當時高木說：「如果是嫁給啟造以外的人，我絕不甘心。」

　　這件事高木本人對他說過，系裡的同學也都知道。也許由於這件事，啟造才勇氣百倍地追求夏芝，終於擊敗了眾多的追求者。

　　因此，啟造不願意使高木失望，這是他對高木的友情，也是一種意氣，一種傷感主義。

　　就收養兇手的孩子吧！數天前閃過啟造腦海的思想，這時重新出現。疼愛謀殺我的孩子的兇手的女兒，是絕對辦不到的事嗎？

　　啟造發現自己心中悄悄期待著高木拍手贊成而對自己很生氣。不過，啟造是個固執的人，一旦想起的問題，非得思索透澈不肯罷休。

　　周圍已蒼茫昏暗。

　　「爸爸，快點煙火嘛！」阿徹過來搖啟造的膝蓋。

　　父子兩人併肩擋著風擦火柴，擦了好幾根才好不容易點燃，煙火發出若隱若現的細微火花，散落下來──彷如小麗短促的生命，那麼微弱、可憐。

　　七　　巧克力糖

　　「我絕不去探望林大夫！」啟造帶著阿徹出去散步後，夏芝坐在神龕前面，注視著小麗的照片，喃喃自語。當啟造告訴她，林靖夫要去洞爺時，她突然發起抖來，她自己也不明白這是何故。她並不同情他，也不為他悲傷，她覺得該受到同情的是她自己。

　　那天要不是林大夫來，小麗就不會死了，夏芝想。她想忘掉那天是她叫小麗出去的，同時想把責任轉嫁給林靖夫，藉此減輕內心的負擔。夏芝沒有發現自己的自私。

　　那時我受到林大夫的引誘，固然不對，但小麗的死不是已經懲罰過我了嗎？她認為只是被輕輕一吻，就受到這麼悲慘的懲罰，未免不公平。自從失去小麗後，夏芝才瞭解每天平安無事的度過，是比什麼都重要。從那天以來，啟造失去了溫柔，態度冷淡，使夏芝難於忍受。

　　不應該的是林大夫那天所講的話，她想。她忘了她曾期待林靖夫對她吐露愛慕之意。人對自己的過失總是容易遺忘，夏芝也一樣，她想嫁禍給林靖夫，她想：林大夫應該受點懲罰。她覺得受到懲罰的，只是她一個人。也許是這思想支持著她，她的健康才恢復得如此迅速。人類的自私可能也是一種自衛本能。

　　「晚上好。」

　　冷不妨被身後一個男人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回頭一看，肩上搭著旅行袋，身穿撇領襯衫的高木站在那裡。

　　「對不起，嚇了妳一跳。」高木大聲說。

　　「啊！高大夫，請坐。」

　　「明天已經九月了，今天還這麼熱。啟造呢？」高木一屁股坐下來。

　　「帶阿徹出去散步。」

　　「哦！散步？」高木抽開旅行袋的繩子，把它一翻，威士忌、巧克力、牛油等撒滿一桌。

　　「啊！」看到這堆小山似的巧克力，夏芝不覺驚叫起來。金色和銀色的紙，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想不到吧？」高木滿意地說。

　　「是的。可是，為什麼有這麼多……」

　　「你猜猜看。」

　　「我猜不著……多難得的東西啊！而且這麼多。」

　　「這是婦產科醫生悲哀的代價。」

　　「啊？」夏芝不解地看著高木。

　　「那些妓女們和美國大兵要好，有了孩子，於是來找我。」高木頓了頓，又說：「我需要殺死那些不會逃，不會躲的腹中生命。他們是無辜的，妳看，我是多麼殘忍的殺人兇手！」說到這裡，高木突然住了口。

　　「可憐！」夏芝的眼睛大大地睜著，眼眶含著淚水。

　　「對不起，我真粗心。」高木歉然說。「給我一杯茶好嗎？不，開水也好。」他抓起一粒巧克力糖，急急撕去銀色的紙，塞入嘴內。

　　夏芝端著茶盤返來。「太殘忍啦。」眼中已無淚水。

　　「罷了，別再提它了，我有時候想，不必幹這種罪過的事也可以活，不過，幹久了自然而然會感到不在乎。實在可悲。」這不像是高木所說的話。

　　「哦，高大夫，我有件事想拜託您。」

　　「我？」夏芝突然轉為嚴肅的眼睛，使高木感到不安。

　　「是的，您肯答應嗎？」

　　「要先聽聽看嘛。」

　　「我想要一個嬰兒。」

　　「哦，我以為甚麼事，原來是要嬰兒，這要跟先生商量啊！」

　　「不來啦！」夏芝紅了臉，「我是要收養一個嬰兒。」

　　「嗬！為什麼？」

　　「我很寂寞，我想當做小麗收養。」

　　「算了，別動這個念頭了，當做小麗扶養也不會變成小麗。」高木嚴肅地說。「要嬰兒可以自己生嘛。」

　　「不過……我已不能生育啦。」夏芝低下頭。

　　「…………」

　　「動過避妊手術。」

　　高木粗濃的眉毛突然一揚，若有所思地望著黑暗的庭院。

　　「所以，我想請您在孤兒院給我找一個女孩子。」

　　「不是痛過肚子生的孩子，不容易養，太辛苦啦。」

　　「我明白，不過，我寂寞得簡直要發瘋。」

　　「寂寞當然寂寞，不過，寂寞會隨著時間淡薄，收養的孩子卻隨著時間長大，要是養不好……即使養得好也很辛苦。」

　　「您好像很有經驗。」

　　「我雖然是光棍，卻看過很多嬰兒哩。」

　　「是的，我知道。不過，您為什麼還不結婚？」

　　「被妳拒絕了嘛。」

　　「您還提它！那麼多年以前的事了。」

　　「老實告訴妳，我獨身的理由是因為我的手相是獨身相，所以沒有法子啊！」高木輕鬆地笑起來。

　　「高大夫，您跟從前一樣，老是開玩笑。」

　　「是啊。哦，來，我相相妳的手看。」高木伸手抓住夏芝的手。

　　如果是林大夫，態度一定不會這樣自然，夏芝想。她對高木毫無警戒心。

　　「唔，這條是美女線。」高木一本正經地說。

　　「不來啦！」

　　「不，不，等一等，這條是結婚線，這裡顯示妳最好跟啟造離婚。」高木瞥了夏芝一眼，笑著說。「這條是要收養孩子的線。」

　　「啊，真的？」

　　「噢，會收養一個很聰明、可愛的女孩子。咦，從這條線看來，妳似乎用情不專。」高木放下夏芝的手，「使妳移情的人生病了吧？」

　　「啊？」夏芝驚訝地注視高木。

　　「靖夫是個風流種子，不過，他對妳倒是一往情深。我剛才去看了他。」林靖夫和高木是遠親。「娶了人人垂涎的漂亮妻子，看來啟造也是煩惱。」

　　「呀！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啟造發出愉快的聲音，走進屋內，與出去時剛好相反。阿徹已在他的背上睡著了。

　　夏芝輕輕抱過阿徹，指著那堆巧克力說：「你看，高大夫送了那麼多巧克力糖。」

　　「嗬！這麼多？怎樣搞的？」

　　「還有威士忌和奶油呢。」

　　「謝謝，謝謝。」啟造點了一下頭。

　　「不必，威士忌是今夜要喝的，可不是給你一個人享受的，這是上好的伏特加酒。太太可以先下去休息，我討厭漂亮的女人，看到漂亮女人的臉，我就未飲先醉啦。」高木自說自話。

　　「妳對高木提過收養嬰兒的事啦？」啟造溫柔地問夏芝，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對高木喊了聲糟糕，然後又對夏芝說：「以後的事叫阿珠做，妳可以先去休息。」

　　「不過……」

　　「不要緊，妳還是早些休息好，都快九點啦。」

　　「那麼，嬰兒的事，請你拜託他幫忙。」

　　夏芝上樓後，高木和啟造即以阿珠煮來的玉米作為佐酒菜，喝起威士忌來。

　　「嘿，你們的玉米可真好吃。」

　　「哦，阿珠是鄉下姑娘，玉米和番薯煮得特別可口。」

　　「不錯不錯，技術真好。」高木把奶油塗在熱呼呼的玉米上，一大口一大口地吃下去，同時不住地喊著好吃，好吃。

　　「你從以前就喜歡這種吃法。」啟造一面撥著玉米，一面說。

　　「你呀，從以前就不懂得這種一大口一大口猛吃的妙處，依然慢吞吞地吃著。」

　　周圍很靜，蟲聲啾唧，葬禮以後，今天是高木第一次來訪。

　　「近來好嗎？」

　　「啊？」

　　「你近來好嗎？」

　　「馬馬虎虎。」

　　「靖夫患了肺病，你受累啦。」

　　「那裡，我總覺得是工作太忙，累出病來的。」

　　「才不哩，那傢伙愛玩女人，一定是玩壞身體的。」

　　「什麼？靖夫會玩女人？」

　　「我想是的，他也愛搓麻將。」

　　「不過，工作倒很認真。」

　　「為了你，他還是離開的好。」

　　「為什麼？醫院人手不夠哩。」

　　「靖夫並不是壞人，只是太風流了。」高木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伏特加好醇，怎麼入手的？」

　　「妓女送的。剛才我粗心地對嫂夫人談打胎的事，害得她流了眼淚。」

　　「她還不能受到刺激。」

　　「她說想要孩子，我開玩笑地說，這事應該找你商量。」

　　「她確實很想收養一個。」

　　「你呢？」

　　「我不想看到女孩子。」

　　「是啊，嫂夫人為什麼會想收養女孩子呢？」

　　「女人實在難於瞭解。」

　　「可是，她是你的太太嘛。」

　　「夫婦也是一樣，就像住了多年的家裡，突然發現有一間完全陌生的屋子那樣，我完全不懂夏芝為什麼要收養女孩子。」

　　「女人的思想可能和男人不同吧！」高木說著，然後睜大眼睛說：「算了，打消收養嬰兒的主意吧！」

　　「…………」啟造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酒杯。

　　「怎麼啦？滿臉神祕。」

　　「哦，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

　　啟造遲疑了一下，終於毅然抬起臉。

　　「聽說你受囑託的孤兒院，收容了兇手的女兒？」

　　「…………」高木欲言又止，只是瞪著啟造的臉。

　　「湯小姐告訴我的。」

　　「哦，是她？她可真兇，我被大罵了一頓，因為我說你從前老是高唱『愛汝之敵人』，現在可不敢收容兇手的孩子了，她替你辯解，說那只是對朋友講的話。」

　　這時樓上有響聲，高木縮縮脖子，指著樓上說。

　　「是不是聽見啦？」

　　「不會吧？她是睡在我從前住的房間。」

　　「哦，就是前門上面那間？那我們在這裡大叫，也不至於聽見吧？」

　　「是啊。阿珠的房間也離得很遠。」

　　「不過，兇手的事還是低聲講吧，受到刺激可不好。」想不到爽直的高木有時倒比啟造更細心。

　　「唔……」

　　「什麼？還念念不忘？」

　　「嗯。」

　　「不會是收養兇手女兒的事吧？」

　　「不，正是這事。」

　　「喂，喂，別開玩笑啊！」

　　「不，不是開玩笑。」

　　「…………」高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啟造。

　　「奇怪吧？我第一次想起這事時，也是很不舒服。剛才我到小麗被殺的溪畔去了，這是小麗死後第一次。我恨兇手恨得手腳發抖。」

　　「我瞭解。不過既然那麼恨他，為什麼要收養他的孩子？這豈不太奇怪？」

　　「是的，很奇怪。不過，就是因為恨兇手，才想到這事，想起來自己的孩子被殺死已經夠悲哀了，還要終生懷著仇恨──無法發洩的仇恨，這豈不太傻？我不願意在這種痛苦中度過終生。要避免這樣，唯有不懷恨兇手，要怎樣才不恨他？那麼，只有表示愛。」

　　「真是！像你這樣一本正經的人，不能隨便開玩笑。」高木猛然拔了一根數天未修的鬍鬚。「罷了，罷了，別再想收養兇手的孩子了，天大的傻瓜也不會這樣做。」

　　「是嗎？」

　　「當然嘛！世界上哪有自己的孩子被殺死，卻要收養這兇手的孩子的人？或者你是想欺負那孩子，作為報復？」

　　「開玩笑，我會好好撫養她。」

　　「你和嫂夫人現在都有些失常，那件事才發生不久，腦筋還不大正常。第一，你剛才才說過不願意看到女孩子，現在就反過來說要收養女孩子，我不瞭解。而且，你想嫂夫人會答應嗎？你要怎樣對她說？」

　　啟造無詞以對，是的，要怎樣告訴夏芝？

　　八　　驟　雨

　　烏雲沉重地凝在樹林上。

　　「要下雨了吧！」從外面歸來的夏芝，站在後門口，仰頭望著天空。乳白色和綠色的衣服很調合，在陰霾的天空下，顯得柔和美麗。

　　打開廚房的門，阿珠正在泡茶。

　　「哦，回來啦？」

　　「有客人嗎？」

　　「是，林大夫來啦。」

　　「林大夫？」夏芝微微皺著眉。「阿珠，妳先端茶出去，我一會兒就來。」

　　「是。」

　　林靖夫表示要去洞爺後，已經半個月，但夏芝沒有去看他。

　　阿珠拿著空茶盤回來。

　　「阿徹呢？」夏芝問，每次提到阿徹的名字，夏芝的聲調就特別柔和。

　　「在馮家玩，要不要去接回來？」阿珠仰望了一下窗外的天空。

　　「也好。」到馮家約有三百公尺遠。

　　「好像要下雨了，太太。」

　　「是啊。」夏芝不想和林靖夫單獨見面。「快去快回來。」

　　「是，馬上回來。」

　　阿珠帶著雨傘走後，夏芝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沒有勇氣走進客廳。想起小麗被殺那天被林靖夫吻了臉頰的事，覺得很內疚。現在阿珠和阿徹都不在家，夏芝感到坐立不安。她打算在阿珠他們回來以前，讓林靖夫一個人等待。

　　起風了，玻璃窗咔噠咔噠地響著。阿珠和阿徹就要回來了，夏芝對自己說，仍不安地坐在沙發裡。

　　夏芝對前面的鏡子窺探了一下，也許是緊張吧，臉色比平時蒼白，眼睛不安地大大睜開，顯得格外漂亮迷人。她終於站起來，整整衣服，毅然走出起居室。

　　啟造下班的時間已快到了。這天是週末。

　　自從小麗出殯那天以來將近兩個月，今天是第一次見面，夏芝站在客廳門外，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拉開門。

　　林靖夫不在那裡，已經走了吧？但阿珠送來的茶也不在那裡。難道是阿珠把他引進小客廳了？夏芝一顆心忐忑地跳著。小客廳是榻榻米式的，只接待親密的客人。

　　夏芝正想返身回起居室，聽到林靖夫在小客廳咳嗽了一聲，她隨即改變主意，拉開小客廳紙門，林靖夫端正地坐在小圓桌前面。

　　「妳不在家的時候擅自進來，非常對不起。」林靖夫恭恭敬敬的一鞠躬，語氣陌生。

　　「那裡，讓您久等才對不起呢。」林靖夫的態度使夏芝感到困惑和不安。「聽說您身體違和，還沒登門探望……」

　　林靖夫並不比以前消瘦。

　　「不必了，謝謝妳。」林靖夫沒有改變生硬的態度，夏芝覺得他是在責備她沒有去探望他。

　　「請隨便坐吧。」

　　「嗯，謝謝。」林靖夫面無表情，恍如陌生人。

　　這個人現在把我當做什麼了？夏芝想，林靖夫冷淡的態度，夏芝多少感到惋惜，她似乎已忘了自從小麗的事以來，已疏遠了他，而且剛才見到他以前還感到膽怯。

　　夏芝幾乎不曾被人冷落過，所有的人都唯恐討不到她的歡心，林靖夫曾經也是其中之一，現在也應該如此。林靖夫的改變態度，使夏芝漸漸失去平靜，覺得像是受到莫大的侮辱。

　　窗外，樹枝被風吹得東搖西擺。

　　「明天就要出發了，所以來辭行。」林靖夫開口說。

　　「啊，明天？」夏芝發覺自己的聲音含著媚意，她想知道林靖夫的冷淡是否只因沒有去探望他。

　　驀然，像一把小石頭撒在屋頂上，拍拍作響，接著嘩……地，雨落下來了。大滴的雨點落在地上，打在玻璃窗上，門窗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好大的雨！」夏芝不安地說。這麼大的雨，阿徹和阿珠恐怕不能回來了，啟造一定也躲著雨，無法回家。

　　庭院一下變成了水池，夏芝忘了林靖夫的存在，全神貫注於這一場豪雨。忽然有一隻手放在她的肩上，她大吃一驚，林靖夫卻在她耳畔說：

　　「原諒我，也許我們將從此永別啦。」

　　「不，放開！」

　　風猛烈地打著窗。

　　「我不放開！」林靖夫急促地說。

　　「求求您，放開我。」夏芝懊悔讓阿珠出去。

　　「不，死也不放開！」林靖夫注視著夏芝，彷彿要吃下她。

　　「小麗死掉那天的事……」眼睛已淚水模糊了。

　　「要我記起嗎？」林靖夫沒有改變表情。

　　「小麗死了，您怎麼……」她想說：您怎麼可以這樣？

　　「小麗不是我們殺死的。」他猛然抱住夏芝。

　　「放開，放開！」她掙扎著。

　　「別掙扎，我絕不傷害妳。」

　　「那麼，放開，啟造就要回來啦。」

　　「不管，這是最後一面，我要仔細看看妳。」

　　「最後一面！」

　　林靖夫眼中突然湧上淚水，像一粒晶亮的小石頭滾下來。看到他的眼淚，夏芝停止了掙扎。

　　雨聲更急更密了。

　　「妳是個又冷淡又溫柔的人！」

　　夏芝也情不自禁地環抱著林靖夫，林靖夫猛吻著夏芝雪白的脖子。

　　啟造這天意外地很晚才回來，他一面換著睡衣一面說：

　　「今天的雨真大，馬路都像小河啦。」

　　「今天林大夫來辭行。」夏芝想起林靖夫晶亮的眼淚，覺得「林大夫」這稱呼很難於啟口。

　　「他說明天走吧？」啟造自然地說。

　　「是的，明天。」

　　自從小麗死後，夏芝覺得看到林靖夫就會痛苦，但想到他說「因為我有肺病，不敢吻妳的嘴唇」而吻了她的頸項，不得不被他的真情所感動。

　　「今天本來打算只看看妳的臉，所以盡量裝出冷淡的態度，可是，這場驟雨擾亂了我的決心。」林靖夫這樣說。夏芝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著在這場驟雨中，所發生的一幕。

　　「妳想什麼時候去抱嬰兒？」啟造先鑽入被窩，溫柔地問。

　　「啊，你答應了？」夏芝一面把啟造脫下來的衣服掛上衣架，一面說。

　　「唔，我想了想，既然妳喜歡，就抱一個來養，不過，看妳這幾天不再提起，以為妳已經打消這主意啦。」

　　「不，我一旦想要做的事，很不容易放棄。」夏芝背過身，鬆開衣扣。

　　「這一點我們兩人很相像。」

　　「是啊，紫藤也這樣說過，不過，聽說夫婦兩人不要太相像比較好。」她只扭過頭朝著啟造，「不曉得高大夫會給我們找什麼樣的嬰兒？好開心。」

　　「先去看看再說。」

　　啟造伏在床上欣賞夏芝更衣的姿態，當衣服滑下夏芝的肩背時，啟造的眼睛突然停在夏芝的頸項，那裡有兩塊清晰的紫痕，啟造明白那是什麼。

　　啟造開始想像林靖夫來訪，夏芝接待他的情景，他幾乎要大聲嚷道：「那是什麼？」他知道如果讓自己的怒火爆發，一定會發生不可收拾的後果。他時常看剪刀、鐮刀、鑽子之類的東西，不知怎麼，就會聯想到當他盛怒時，可能會拿它們做為傷人兇器。因此，平常他總是把那些尖尖亮亮的東西收放於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

　　「你幾時去找高大夫？」

　　啟造沒有回答，靜靜地閉著眼睛。

　　「哦，睡著啦。」夏芝自語著，鑽入她自己的被中。

　　哼！好不容易決心既往不咎，相親相愛地過日子………啟造想，覺得愈來愈不瞭解夏芝，如果她認為對小麗的死該負責任，就應該不會做出脖子留下吻痕的事。

　　「夏芝，妳這也算是小麗的母親？」啟造在心內罵道，胸口劇痛，像是鮮血汨汨流著。

　　夏芝熄滅了燈。啟造在黑暗中瞪著她，剛才看到的紫色吻痕浮上他的眼前，夏芝和林靖夫親熱的姿態歷歷如見，夏芝的姿態妖冶、淫賤。

　　啟造落入了絕望的深淵。小麗被謀殺，夏芝紅杏出牆，我一天到晚拼命工作，有什麼目的？

　　突然他覺得一切都索然無味，毫無意義，白天自以為了不起的醫生工作，現在也覺得空虛、無聊。新的病人來到，要驗尿、驗血、診斷、處方、處置，數日後痊癒了，但新的病人又來臨，永不間斷。今夜啟造已沒有了拯救病人生命的驕傲，只覺得一切都是空虛的，夏芝的背叛，奪取了啟造生活中的希望之光。

　　現在眼睛所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殺死夏芝，然後自殺吧！啟造想。然而即使殺死了夏芝，卻不忍心殺阿徹，但又不能拋下阿徹一個人，自己先死。擔負著許多病人的醫院院長賴啟造，是不能輕易自殺的，活著及繼續活下去的責任，啟造多少該擔負。

　　夏芝！妳到底做了什麼？啟造無聲地喊著，不知道該如何對付帶著紫色吻痕，在他身旁熟睡的夏芝。哼！才不讓妳抱養孩子哩，我原想讓妳高興，答應妳的要求，重新開始建造和平幸福的家庭。現在凡是能讓夏芝高興的事，他一件也不會答應。

　　高木曾說：「別傻了，哪有人收養兇手的孩子？第一，你要怎樣對嫂夫人開口？」對了！就這樣告訴夏芝，她若聽到要收養的是兇手的孩子，一定會氣得發瘋。然而不行，如果她現在發瘋，啟造的生活勢必受到威脅。

　　對了！不告訴她。她毫不知情，一定會疼愛孩子。等到有一天發現這孩子是兇手的女兒，一定會氣炸了。愈是疼愛，打擊愈大，想起過去數年來花費心血撫養的人竟是兇手的孩子，將會多不甘心啊！不過，那也不錯嘛，疼愛兇手的孩子，等於是「愛汝之敵人」的考驗，也許明白內幕的我，會比毫不知情的夏芝更痛苦哩。但我要咬牙忍耐，等到夏芝知道內幕的那天，哼！就有她好看的啦！

　　啟造幻想著那時夏芝悲痛的情景，發現自己的心中有個無底深淵。我究竟打算對最親愛的妻子做什麼？這可怕的思想，正從那深淵中捲上來。

　　不過，啟造覺得不論是他自己或是夏芝，以及任何人的心中，都有這種黑暗的無底深淵。

　　翌日，啟造認為非在昨晚的決心未動搖之前付諸實行不可，於是，早餐後他對夏芝說：

　　「我今天去找高木，反正禮拜天沒事做。」

　　「好哇！」

　　夏芝高興得雙手捧著自己的臉頰。這種天真的姿態，啟造第一次看到，覺得又新鮮又可愛。不過，他認為這是由於她和林靖夫戀愛，才變得如此活潑、嬌媚。

　　「我也一道去吧！」

　　「有了消息，馬上打電話給妳。還不曉得有沒有適當的孩子哩。」

　　夏芝雪白的脖子上的紫色吻痕，今晨仍跳入啟造眼中。除了病人，我從不曾握過女人的手，夏芝為什麼要背叛勤勉、溫柔的我？

　　新婚時，啟造有一次不小心，給夏芝吻出了紫痕，後來每次接吻時，總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留下吻痕。只輕輕吻著她的喉嚨或是頸項，她就沉醉地閉上眼睛。想到她也對林靖夫做出這樣的表情，啟造的心就騷動起來。夏芝似乎不知道自己身上印著吻痕。

　　「尿布啦什麼的，都有小麗用過的，所以只要打個電話給我，隨時可以去抱回來。拜託你盡量找一個聰明、可愛的嬰兒。」夏芝張著形狀優美的嘴唇說。這是張不專情的嘴唇，她究竟與林靖夫的哪部分接觸？啟造呼吸沉重。

　　「當然，當然，一定會找個最漂亮，最可愛的。」啟造裝出輕鬆的表情回答，忽然想起今天是林靖夫啟程的日子，即以自然的聲調說：「我要順便送林大夫到札幌，妳也到車站來送送我們。」

　　夏芝立刻垂下眼睛，「我應該怎麼辦？」

　　「當然要送。」她垂著眼睛想什麼？啟造的身體一抖。

　　「嗯……不過……」模稜兩可的答覆。她手中的抹布返覆地抹著桌上同一個地方，不知想著什麼？

　　「要送吧？」啟造的口吻含著幾分責備。

　　夏芝抬起臉，搖搖頭。「不。」

　　「為什麼？」

　　「……醫院的人都知道我住過精神醫院，不好意思看到他們……」

　　聽到夏芝巧妙的藉口，啟造默然離開飯桌。

　　九　　旋轉椅

　　林靖夫昨夜又咯血，所以延期啟程。

　　天曉得真的咯血沒有！啟造認為那是他留在旭川的藉口，非常不高興。一個人抵達札幌後，在車站打電話給高木。他不在家，便打電話到醫院。

　　「哦，啟造，是你？」依然是開朗、愉快的聲音，這聲音感染了啟造。

　　「我想看看你。」

　　「想看我而打電話找我的總是男人，順便帶個女人來嘛。」

　　「哦，哦。」啟造只哦了兩聲，有些不知所措。

　　高木咯咯大笑著，「有事嗎？」

　　「嗯。」嬰兒的事在電話中不方便講。

　　「什麼事？……到醫院來嘛，今天雖然是星期日，下午還要開刀，很忙。」

　　放下聽筒後，啟造立刻搭上電車。札幌美麗的阿拉伯橡膠樹夾道，撫慰了啟造的心。學生時代，我常與夏芝在這條路上散步，啟造回憶著。穿著大學生制服的啟造，陪著長髮披肩的夏芝散步時，路上的行人莫不回頭多望一眼美麗的夏芝，啟造為此而感到驕傲和幸福。然而，現在夏芝移情別戀了。

　　被高木愉快的聲音，和夾道翠綠的橡膠樹所撫慰的啟造，重又煩悶憂鬱，他覺得自以為娶得美麗的夏芝即可獲得幸福的想法，是多麼愚蠢！

　　如果我說要收養石土水的女兒，高木會怎樣？以上次情形看來，他絕對反對。看來希望渺茫，但總能夠想法子說服他吧，「愛汝之敵人」他總不能反對吧？雖然如此，高木並不大重視這句話。

　　啟造顯然忘了對夏芝也應該像對兇手那樣原諒她、愛她，在啟造眼中，對他不貞的妻子，比敵人更可恨。他也恨林靖夫，但他不是他一向所愛、所信任的人。夏芝卻不一樣，她是嚴肅的啟造最熱愛、最珍貴的妻子，她的不貞，使他產生比對於林靖夫和兇手更強烈、更複雜的憎恨。背叛了他的妻子，比敵人更殘忍。因為她的行為使他的生命根源枯萎、死亡，相較之下，石土水或林靖夫，都沒有損傷他的心靈。

　　「出差？」高木粗魯地推門走進客廳。

　　這是間狹窄的客廳，只容納一張圖桌和兩把旋轉椅。高木穿著白色診療服，倒也有幾分像醫生。學生時代，同學最喜歡批評高木。

　　「高木這傢伙一點不像醫生，倒更像個俠義劍客。」

　　「不像，你看他那滿臉聰明相，不是很像電影導演之流的人物？」

　　「那裡，那傢伙是隻熊，一隻德語流利的大熊。」

　　啟造和高木卻很談得來，高木所講的話，啟造往往具有同感。

　　「進入九月後，天氣涼多啦。」高木噴著烟霧，瞇著眼睛說。

　　「唔，快十月了，下雪的季節也將到啦。」

　　「是啊，我今年非換個暖爐不可，你說什麼樣的暖爐好？」

　　「我也不大清楚，令堂知道嘛。」

　　「家母才不懂哩。你可能也不知道，因為你們家有壁爐設備，從小不曾挨過凍，我們窮人可沒有那麼舒服。」

　　聊了半天，高木卻不問啟造有什麼事。啟造想，就這樣聊聊算了，別提抱養的事了。想到未來的日子，要與謀殺小麗的兇手的女兒，在同一屋頂下生活。啟造覺得他無法忍受這一個事實。現在，不論選擇右邊或選擇左邊，我的人生都將全盤改變。

　　想到這裡，啟造躊躇不決了。

　　「靖夫去洞爺了吧？」林靖夫的名字像一把鑽子戳入啟造胸膛。

　　「沒有，據說又咯血，要延期。」

　　「哦，那糟糕。」高木粗濃的眉毛結成八字。

　　糟糕的是我哩！啟造內心叫道，又浮憶起夏芝脖子的吻痕。夏芝自己沒有發覺，林靖夫為什麼不告訴她？他應該知道有吻痕啊，或者他是有意旁觀因這吻痕而引起的夫婦的糾紛？

　　這麼一想，啟造覺得林靖夫已正面對他挑戰了。

　　「你不是說有事嗎？」看到啟造不愉快的表情，高木搔著頸項問。

　　「嗯。」啟造還下不了決心。

　　「被嫂夫人吵著要嬰兒吧？」高木咧著嘴笑。

　　啟造點點頭，不說話。

　　「想不到嫂夫人也有固執的一面。從前她剪著短頭髮，一張白白圓圓的臉，是個可愛的女學生，講話聲音溫柔，待人和善，很討人喜歡。」高木懷念地說。

　　「唔，是個講話聲音溫柔的女人。」

　　「那裡，不但聲音溫柔，性格也溫柔，你跟別的女人比比看，沒有人像她那麼溫柔，就拿她吵著要孩子這點來說，就表示她是個多溫柔的人。」

　　「你這樣想嗎？」啟造對高木的稱讚很不以為然。如果我告訴他，夏芝跟林靖夫通姦，他會做何感想？

　　「你的口氣好像是說嫂夫人並不溫柔？」高木不滿意地說。

　　「沒有，她的確溫柔。」她對誰都溫柔，尤其是對林靖夫，啟造內心說。

　　高木人高大，心寬厚，容易相信他人。

　　「如果嫂夫人一道來看嬰兒就好了，現在我們兩人去看吧？」既然啟造遠道而來，高木也就不反對了。

　　「不，不必看。」

　　「怎麼可以不看？」高木不解地看著啟造。「要委託我挑選嗎？有個很可愛的哩。」高木眼睛閃著光。

　　「不，我想要石土水的女兒。」啟造終於毅然說，那紫色的吻痕正燒灼著他的眼睛。

　　「石土水的女兒？就是那兇手的孩子？你在說夢話吧？對不起，我幫不了忙。」高木把旋轉椅骨碌一轉，背對著啟造。

　　「為什麼？」啟造的聲音平靜。

　　「不為什麼！」高木又一轉椅子，正面朝著啟造，抬起兩條腿擱在桌上，抱著雙臂。

　　啟造平靜地迎接著高木銳利的視線。

　　「你幹嘛要收養那孩子？固然她是殺人兇手的女兒，但這孩子本身並沒有罪，她與普通人一樣，具有生存的權利。」

　　「是的，所以我要收養她。」啟造微笑說。

　　「我不瞭解你是什麼意思，反正我聲明在先，雖然我不像你那麼聰明，但我有的是熱情，不管是殺人兇手的孩子，或貴族的孩子，只要收容在我手下，我一定要好好保護他們。世界上哪有人願意收養謀殺親生女兒的兇手的女兒？我耽心你對這孩子的態度。」

　　「你的話很對，世界上沒有這樣的傻瓜，但如果現在有一個又何妨？」啟造覺得自己彷彿能夠做一次傻瓜，收養兇手的女兒並非為了要對夏芝報復。

　　「呸！大傻瓜。」高木罵道，但忍不住以含著幾分感動的眼光注視著啟造。

　　「是的，我是個傻瓜──你眼中的大傻瓜。像夏教授那樣德高望重的人，都說愛敵人是困難的事，我當然更困難。不過，上次我已對你說過，我現在只剩下兩條路可走，就是終生懷恨兇手，或努力實行『愛汝之敵人』這句話。懷著仇恨而生活是悲哀的，我寧可愛那孩子。」

　　「…………」高木仍抱著手臂，仰頭瞪著天花板。

　　「這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心情，除非自己的女兒被殺，我想不能瞭解。」

　　「愛汝之敵人……哦，對了，你從前出入過教堂。受過洗禮嗎？」

　　「沒有，我不是教徒。從前是為了向那位傳教士學習英語。所以跑了兩年教堂，也許那時候所接受的東西，現在還留在我腦中。」

　　「真是，已經三十歲的人了，那時候所接受的東西還會留著？不過，你確實從以前就是高唱愛啦、永恆啦的人，想不到已經做了兩個孩子父親的現在，還要提倡愛汝之敵人，實在很可佩。」

　　高木沒有笑，不霎眼地注視著啟造的臉，片刻後，突然兩腿一縮，放回地下。

　　「好！明白了，不，不明白，只是信任賴啟造這個人。還有，這件事嫂夫人知道吧？」

　　啟造覺得臉上熱辣辣地，剛才長篇大論的一番話，連自己都相信已真正疼愛石土水的女兒了。不過，他對夏芝的報復心理卻不能告訴高木，「收養兇手女兒的目的，是要使夏芝痛苦」這句話，當然不能對高木說。夏芝頸間的吻痕又清晰地浮上眼前。

　　「從你不講話看來，表示嫂夫人不知道吧？」

　　啟造只好點點頭。

　　「哦，不知道？那就是說嫂夫人不知道收養的是兇手的女兒，卻要付出感情來養育她。」高木說著，忽左忽右，不停地轉動著轉椅。

　　「她還不能受到刺激，如果現在告訴她，怕會暈倒。」

　　「那當然，即便不至於暈倒，也不能對她說，誰會想到像你這樣的人會有這種傻主意？嫂夫人想要一個可愛的女孩子，這才是正常的，因為要把她當做小麗的替身。」

　　「也許是的，不過，反正要收養，就趁這機會收養石土水的孩子，我想並沒有什麼不對。夏芝也不是傻子，有一天知道我的用意後，相信會愉快地表示同意。」

　　「嘿，這樣嗎？」高木說著，閉上眼睛，不知在想什麼？

　　啟造一向認為自己是個一句謊言也不會講的人，別人也都說他老實，想不到卻面不改色地講了一大篇謊言──像我這樣膽小的人，不會撒小謊，卻會撒大謊哩。

　　「啟造！」高木突然站起來。

　　「什麼？」

　　「你寧可對妻子懷著大秘密，收養兇手的孩子？」

　　「是的，對我而言，收養那孩子是我這一生的任務。秘密並不是永遠保持下去，我想伺機告訴夏芝，她一定會諒解。」

　　這是謊話，誰也不相信。

　　「是嗎？你真是個殘忍的人，嫂夫人不知道內幕，一定會付出感情疼愛她，那也不要緊嗎？」

　　「關於這個，我有我的打算，我們夫婦兩人之間的事，請你放心好了。」啟造自信地說。

　　高木笑了笑，重新坐下。「好，明白了，你既然考慮得這麼周到，我不再干涉啦。」

　　「你終於瞭解了？」

　　「不瞭解。不過，我跟你不同，你是個嚴肅的人，我雖然不瞭解，但相信你，相信可不是瞭解哩。」啟造對高木的信任感到慚愧。「不過，啟造，既然事情已決定，應該絕對保守秘密，當然也不要告訴嫂夫人，因為兇手的孩子也有權利生活，要絕對忘記她是兇手的女兒，絕對保持她出生的秘密。」

　　「好的。」

　　「對嫂夫人也絕對守秘。」

　　「絕對守秘！」

　　「阿徹長大後也一樣。」

　　「當然。」

　　「對石水土的女兒也不要道破。」

　　「當然嘛。」

　　「對我呢？」

　　「你？你不是知道嗎？」

　　「不，我不知道，從今天以後我要忘掉。你也一樣，不要記著她是兇手的女兒，只相信她是收養的，是你們的女兒，肯嗎？」

　　「我知道。」

　　「你也是男子漢，必需絕對保守這秘密。」

　　「好嚕囌，不信任我嗎？」

　　「不，我雖然爽直，但嚕囌的地方比別人更嚕囌。願意守秘嗎？」

　　「好了，知道啦。」啟造漸漸感到不安，他怕高木過分追問，秘密會洩漏出來。「高木，你也不要告訴他人。」

　　「那當然嘛。」

　　「也不要告訴林靖夫。」

　　「幹嘛要告訴那傢伙？」

　　啟造突然耽心秘密被林靖夫獲悉。

　　高木腳一動，旋轉椅轉了一圈，停在啟造面前，他站起來，在這狹小的客廳內踱方步。過了一會兒，走到啟造面前，粗聲說。

　　「我還有一個要求，孩子在沒有愛的地方不會成長，你要答應我，無論如何必需絕對疼愛這孩子。保守秘密和疼愛她，這兩點，肯答應嗎？」

　　「好的，我答應。」啟造堅決的答覆使高木感到滿意，「孤兒院的孩子，收養的人相當不少，每次我都很不放心，但從未像這次這樣不放心，因為是要交給敵人。」

　　最後一句話是以開玩笑的口吻說的，高木露出了笑容。

　　十　　九月風

　　與高木商量妥當後，啟造立刻打電話給夏芝。他耽心若不立刻打電話，他自己很有可能會改變主意。一個鐘頭後，札幌的電話才與旭川接通。

　　「我馬上去。」夏芝也耽心啟造改變主意，所以不敢問第二句。

　　高木進入手術室後，啟造感到坐立不安，他走出醫院，在橡膠樹下徘徊，枯黃的橡膠樹葉不時飄落下來，天空很低，陰霾不晴。

　　街道轉角一家店舖前面，排了一行長蛇陣，似乎在配給食品。在那行列中有一個小女孩，啟造一驚，停止腳步。他以為是小麗。那女孩子牽著母親的手，不知在講些什麼，那瘦長的後頸和圓圓的後腦，和小麗一模一樣。

　　啟造痛苦地離開了那裡，覺得回旭川時，小麗似乎會在門前玩耍。然而，在溪畔所看到的小麗屍體，卻清晰地浮上腦海。

　　小麗被謀殺了，現在我要收養這兇手的孩子，這是辦得到的嗎？不！絕對辦不到。是嗎？絕對辦不到的嗎？我不能愛護兇手的女兒嗎？

　　夏芝頸間的吻痕出現在啟造眼前，妒嫉使他的臉色蒼白。

　　我要讓夏芝扶養石土水的女兒！

　　不知幾時啟造已坐在路旁的長凳上，一個男人揹著大包袱，被太陽曬黑的臉筆直地朝著前面，走過啟造面前，可能是個送米的。接踵而來的是個西裝走了樣的男人，他蹲下去撿起了一個東西，拂了拂，銜入嘴裡，原來是香烟。啟造把視線移開。

　　這是個戰敗國的社會，可是，我卻沉浸於個人的仇恨和悲哀中，啟造感到幾分慚愧，站起來，舉起飄浮不穩的腳步。他不知道夏芝抵達札幌的時刻，即使知道，也無意到車站迎接她。

　　啟造兩手插入風衣口袋，慢慢走著，九月中旬的風有幾分寒意。報時臺的鐘聲隨風傳來，隱約可聞。

　　不知夏芝會不會中意石土水的女兒？說不定是個活像猴子一樣的嬰兒哩。這麼想著，啟造開始耽憂他的計劃能否實現。一陣風夾著沙塵吹來，衝入他的褲腳管。

　　夏芝抵達醫院，是在過了七點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西沉。

　　「現在小公主要駕臨啦！」從孤兒院回來的高木，一進客廳的門便大聲嚷道。他的口吻宛如嬰兒會獨自走進來，夏芝不覺微笑了。但啟造笑不出來，要來的終於來了！他想，胸部噗噗跳著，覺得心臟像要麻痺了。

　　「太太，妳肯疼愛她嗎？」

　　「是個什麼樣的嬰兒？」

　　「可能比妳更漂亮。」高木衝著垂頭而坐的啟造咧嘴一笑，「啟造，怎麼無精打采的？不願意的話，可以取消。」

　　「不……」啟造軟弱地擠出笑容，搖搖頭。

　　「我們看了以後再做決定吧。」夏芝不明白啟造的用意。

　　「對，不中意的話就算啦。」高木坐在暖氣機上面，點了支香烟。

　　「到底是誰的孩子？」

　　「太太，孩子的父母不能查問，不管是誰的孩子，都無關緊要，希望妳認為除了妳以外，沒有第二個母親。」

　　「可是……」

　　「孤兒院的孩子都有各自的不幸，換言之，都沒有值得誇耀的父母。」

　　「可是，我總應該知道她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啊。」夏芝的口吻像是對兄長撒嬌。

　　「那當然。好，趁現在詳細告訴妳吧。」啟造慌張地看著高木，高木一本正經地說：「父親是醫學博士賴啟造，母親是出名的美人兒夏芝。」

　　「不來了，您取笑我。」

　　「是嗎？好，重頭來，父親是大學生，母親是有夫之婦，是個私生女。如何？滿意嗎？」高木開玩笑般地說。

　　「高大夫，您真會惡作劇。」

　　「惡作劇的是那一位。我們孤兒院的規則是不能洩漏孩子的父母，同時父母也不能知道孩子被誰收養。不過，放心好了，這孩子的父母是正常、善良的人。其實凡是人的孩子都一樣，妳大可放心。」高木又對沉默不語的啟造瞪了一眼，「啟造，怎麼啦？收養孩子是喜事啊，怎麼一臉消沉？」

　　隨著敲門聲，一個圓臉護士走進來，接著一個保姆抱著用毛毯裹住的嬰兒，靜靜地走進來。高木熟練地從保姆手中接過嬰兒，那保姆行了一個禮隨即走出客廳。

　　「請妳在休息室等一等，這兩位說不中意時，要還妳們。」保姆返身點點頭。

　　夏芝走到高木旁邊探望嬰兒。「啊！好可愛，這對小眉毛真漂亮。」夏芝伸手要抱嬰兒。

　　「要是不中意，就還給她們。」高木不放手，惡作劇地說。

　　夏芝恨恨地瞪了高木一眼，「來，還給媽媽抱。」她已決心要收養這嬰兒。「啊，笑了。幾個月啦？」

　　「好像是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喂，你來看看，真可愛。」

　　啟造依然不動地坐著抽烟，他不敢看石土水的孩子。

　　「啊，又笑了。喂，你來看看嘛。」

　　夏芝走到啟造身旁，啟造膽怯地看了嬰兒的臉，想不到眉目清秀，相當漂亮。啟造想起從報紙上看到的石土水面貌，濃眉寬額，和這嬰兒很相像。那兩道又黑又長的眉毛，簡直不像是三個月的嬰兒該有的，啟造感到很不舒服。

　　「這位是爸爸。很可愛吧？」

　　嬰兒的眼睛又圓又亮，活像動物的眼睛，它彷彿看穿了啟造正為「爸爸」的稱呼而不自在的心情。

　　我不是這孩子的父親！啟造內心正這麼叫著，這一對眉毛太像石土水。啟造看著毫不知情的夏芝滿心歡愉地抱著嬰兒，心裡感到很痛快。

　　「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我們叫她澄澄。」

　　「澄澄？這名字很可愛，不過，我們重新給她取個名字吧？」夏芝轉問啟造。

　　「澄澄就澄澄好啦。」啟造不耐煩地說。

　　「不，要取個新名字，她是我們的孩子嘛。好，現在要給爸爸抱啦。」夏芝把嬰兒遞到啟造面前。

　　「算了，不必抱了，這麼小的東西，掉了怎麼辦？」啟造的手不伸出來。

　　高木嘻嘻笑著。「太太，如果不想養的話，可以隨時還給我，妳似乎不會虐待養女，啟造卻叫人不放心。」

　　坐在計程車內後，夏芝仍喋喋不休地對著嬰兒講話，啟造想不到她竟這麼喜歡嬰兒。

　　「沒想到是這麼可愛的嬰兒。」她說。報上刊著石土水的照片時，她正因神經衰弱而住到療養院，所以沒有看到報紙。即使看到，也絕不會想到懷中的孩子是石土水的女兒。

　　「現在好像還有一班往旭川的火車。」啟造說。

　　「沒有了，快九點了嘛。」

　　「不，最後一班車好像是九點多，我們還來得及。」

　　「啟造。」夏芝挪近他身旁，放低聲音。

　　「怎麼？」

　　「幫我找家旅館好嗎？」

　　「我們還來得及嘛。」

　　「可是，我不想回去。」

　　「我有醫院的工作啊。」啟造看看錶。

　　夏芝不理啟造，逕自對司機吩咐：

　　「請在那邊拐彎，開到報時臺附近的源林旅館。」

　　「怎麼啦？累啦？」

　　「嗯，有一點。」

　　但夏芝的臉毫無疲憊的神情，而顯得若有所思。車子停在旅館門前，啟造焦急地隨著夏芝下車。進入房間後，夏芝堅決地看著啟造。

　　「到底怎麼回事？」啟造又看看錶。

　　「對不起，我暫時不回旭川。」

　　「什麼？」不會是想與我離婚吧？或許……啟造面前出現了林靖夫的臉。

　　啟造嚴厲的表情使夏芝訥訥不敢開口，她低下頭看著嬰兒的臉。

　　「為什麼不回去？討厭我嗎？」

　　「哎呀！」夏芝噗哧一笑，半放心半嬌嗔地說：「討厭？我怎麼會討厭你？我是為了這孩子，打算不回旭川，暫時留在札幌。」

　　夏芝的口氣像是說，這樣的事你都不知道？這時啟造才恍然明白，原來夏芝的心房已全部被嬰兒佔據了。

　　「可是，為什麼為了嬰兒不能回旭川？」

　　「因為……如果現在把這孩子帶回去，大家馬上就知道是收養的。」

　　「當然是收養的，為什麼怕人知道？」啟造怕人知道的，只是這孩子的出生秘密。

　　「啊！你好殘忍，這對孩子太可憐啦。」

　　「可是，總不能隱瞞啊。」

　　「不，有辦法隱瞞。我自從想收養孩子時，腹部就開始纏布，已經有人問我是不是有喜了？」

　　啟造詫異地把眼睛移到夏芝腹部，她抱著熟睡的嬰兒坐著，看了看嬰兒的臉，又說：

　　「因此，我認為可以對人說這孩子早產，七個月就生下來啦。」

　　「可是，這孩子已經三個月了，人家一看就知道。」

　　「所以我暫時不回旭川，就說是在札幌生的，兩個月以後再回去。」

　　啟造看著錶，最後一班車怕搭不上了。

　　「傻瓜，兩個月以後這孩子已經五個月，誰也看得出來啊。」啟造笑了。

　　但夏芝不讓步。「不，兩個月後已經十一月中旬，那時天氣寒冷，這孩子不帶出外面。」

　　「不過，會有人來祝賀，那時怎麼辦？」

　　「就說孩子傷風，或找些別的藉口，不讓任何人看到她。同時對人們暗示，這孩子可能是小麗的重生，比一般人發育得更快等等，想辦法隱瞞到明年三月。」

　　「那時候應該出生半年的孩子，卻已經是九個月啦。」

　　「到那時候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一定有！請你告訴阿珠和阿徹，我生了一個女孩子。如果這孩子長大後，知道自己是養女，未免可憐，所以我拚著命也要隱瞞。」

　　對一個才見面的嬰兒，會產生母愛嗎？啟造感到費解，同樣是人類，女人的感情卻如此奇妙。

　　「總之，為此我起碼兩個月不能回家。」夏芝注視著嬰兒的面孔。

　　「這孩子竟這麼討妳喜歡！」啟造嘆了一口氣。

　　「咦，你不覺得這孩子很討人喜歡嗎？」

　　「好傻，剛剛見面，怎麼會喜歡不喜歡的？」

　　「不，我從決定收養時，就很喜歡她了。」

　　「嘿，只看到臉就喜歡。」

　　啟造忽然感到非常疲倦，便在床上躺下來。夏芝把服務生送來的茶端到啟造旁邊，微紅著臉說：

　　「女人從懷孕的時候，就對腹中的孩子產生感情了，男人卻不同，自己的孩子出生後，還不覺得已經做了父親。我從想要收養這孩子時，就覺得她好像是我親自生的。」

　　好溫柔！啟造想，溫柔得出奇，這就是母愛嗎？啟造看看夏芝。不，我寧可稱它是自愛。

　　啟造覺得夏芝這類似母愛的情感極不合理，也許在這情感中，蘊藏著某種冷酷可怕的情愫。

　　「那麼，這兩個月之中，阿徹怎麼辦？」啟造原想這麼問，但悶在肚子裡，想到今夜那松樹林旁邊空曠的家裡只剩下阿徹和阿珠兩人，啟造愈發不瞭解夏芝對嬰兒所表示的熱情。不過，啟造約略明白這超乎尋常的感情，是從小麗去世的悲哀和悔恨而來的。

　　如果知道這孩子是石土水的女兒，夏芝會怎樣？啟造伏在床上點燃香烟，他沒有發覺這思想是做為一個丈夫不應該有的最殘忍的思想。他不覺又把視線移到夏芝雪白頸項，昨天的吻痕已經淡了許多。

　　「好像是要在出生的地方報戶口吧？」

　　夏芝的話使啟造猛然從床上跳起來。

　　「戶口？要報戶口？」

　　「當然嘛，高大夫不是說這孩子沒有戶口嗎？我們就做為現在剛出生，馬上報戶口吧。」

　　對了，還有戶口的問題哩！啟造為自己的糊塗而慌張。

　　「不過，又不是我們自己親生的，報什麼戶口？」啟造注視著嬰兒那對與石土水相似的眉毛。

　　「不！我生的，是我生的，我們既然要收養她，就非把她當做親生的不可。」

　　糟糕！啟造想，他瞭解夏芝性格中所隱伏的倔強，但沒想到竟是偏於固執。我自以為可以疼愛石土水的女兒，但我賴啟造的戶口下，卻不允許填入謀殺小麗的兇手的女兒的名字！

　　從窗口遙遙可見的報時臺，在月光下呈現著青藍色。

　　「喂，你想取個什麼名字好？」

　　「不是叫澄澄什麼的嗎？」

　　「不，那是別人取的名字，我不要……嗯，叫她小麗，可以嗎？」

　　「小麗？開玩笑！」啟造不禁怒聲嚷道。

　　「可是，我想把她當做小麗的替身。」眼淚簌簌沿著夏芝面頰落下來。

　　本來啟造看到夏芝抱嬰兒，依偎嬰兒的親熱樣子，心裡就老大不高興，幾次忍不住想責問她。「夏芝，妳已經忘了小麗？」但夏芝的眼淚使他吞下了已跳到嘴裡的話。

　　夏芝無聲地哭著，淚珠一顆連著一顆滾落。

　　「小麗是小麗，還是另外想個名字才好。」啟造柔聲說，夏芝順從地點點頭。

　　「老實告訴妳這孩子的底細吧。」啟造想這麼說，但接下去怎麼講？

　　「叫啟子好嗎？就是取你名字的一個字。」

　　開玩笑！「好是好，但再想一個更好的。」

　　「那麼，太陽的陽，陽子好嗎？我從小時候就很喜歡這名字，光明，親切，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陽子？不錯，要像太陽一樣光明正大。」只要不是小麗或啟子，管她叫什麼名字？

　　「決定叫陽子啦？啊！太好了。」

　　「名字倒無所謂，我是想……這孩子還給他們吧。」

　　「什麼？你怎麼講這種話？」

　　「老實說，有原因，妳聽我說吧。」

　　夏芝畏怯地注視著啟造的臉，但旋即抱起嬰兒，搖搖頭。

　　「不，陽子不還給他們，絕不給任何人！」

　　「不過……」

　　「不，不過，即使有一千個理由都不還！可不是？陽子。」夏芝堅決地拒絕了啟造，把嘴唇挪到嬰兒額上。

　　啟造不容許妻子親吻他和阿徹以外的人，夏芝卻伸長她那嫩白而略嫌瘦長的脖子，吻著嬰兒，這姿態引起啟造揣想著她親吻林靖夫的姿態。

　　小麗被殺死那天，夏芝，妳到底和林靖夫幹些什麼？而且還執迷不悟，昨天又再度做出那樣的事！啟造的眼睛像兩隻箭，射到夏芝頸項已褪色的吻痕，默默地站起來。

　　夏芝！這孩子是石土水的女兒，與石土水一模一樣的女兒，妳要疼她就請罷。啟造心裡叫道，但他說：

　　「跟妳開玩笑的嘛，夏芝，我只是要試探妳，看妳是不是真有意收養她。」

　　「你真壞，嚇了我一跳。」

　　「抱歉抱歉，我可要走囉。」啟造取下衣架上的風衣。

　　「可是，已經沒有火車了。」

　　「只好搭計程車回去。」

　　「計程車太貴……」

　　「夏芝，家裡只有阿徹和阿珠兩人，妳難道不覺得阿徹會寂寞嗎？」事實上啟造是想說：妳以後的膳宿費才貴哩！區區計程車費算得了什麼？

　　夏芝歉然說：「是的，我對不起阿徹……不過，這時候他已經睡了，睡了就不會寂寞了。」

　　只要想像阿徹一個人入睡的姿態，就感到可憐。一陣不安突然向啟造襲來，說不定這時候阿徹正遭遇著與小麗一樣的不幸，把時間花費在石土水的女兒身上，家裡也許已經發生了不幸……

　　啟造眼前浮現了樹林旁邊的家。

　　「請你記著報戶口。」

　　夏芝站在啟造背後，幫著穿上風衣。啟造不答，急急走出房間，看也不看夏芝一眼。

　　十一　動　搖

　　吃過早餐，啟造說：「阿珠，今天好像冷多了。」

　　「是，怕要下雪。」

　　「不會吧？今天才十月十六日，不過，妳給我找件冬衣吧。」

　　「是。」阿珠答應著，但沒有把握地說：「請問……冬衣箱是放在堆物間，還是在衣櫥上面？」

　　「我不知道，妳也不知道嗎？」

　　「對不起，衣服都是太太收放的……，不過，我去找找看。」

　　阿珠歉然說著，即登樓到堆物間尋找。好半天仍不見她下來，啟造還坐在殘餚未收的食桌前面的沙發上。

　　「爸爸，報紙。」阿徹倚到啟造懷裡。

　　「嗬！昨天上川第一次下雪。」翻開阿徹送來的報紙，啟造說。

　　「下雪？上川在哪兒？」

　　「我們去過層雲峽吧？你還記得有大浴池的地方嗎？就在那附近的一個城鎮。」

　　「旭川幾時下雪？」

　　「唔，旭川大都在十月二十日過後下，所以再過十天就下雪啦。」

　　「哇！好開心。下雪媽媽就要回來吧？」

　　「嗯。」

　　「媽媽生妹妹，肚子疼吧？」

　　「是的。」

　　「妹妹從肚臍砰！跳出來吧？」

　　「…………」

　　「好疼，是嗎？媽媽真可憐。」

　　「…………」

　　「爸爸，真可憐，是嗎？」

　　「阿徹才可憐呢。」

　　「為什麼？我的肚子不疼嘛。」

　　「媽媽不在，阿徹很寂寞。」

　　「嗯，是寂寞。」

　　啟造抬頭看看掛鐘，耽心著上班時間，阿珠終於進來了。

　　「真怪，找不到冬衣。」

　　「找不到？」

　　「五隻放冬衣的箱子都是空的，不會是被偷走了吧？」

　　「不會吧！可能是放在衣櫥裡面。」

　　「不，衣櫥裡只有秋衣。」

　　「怪事。」啟造神經質地剔著牙，一肚子氣。

　　「對不起。」

　　「那裡，妳並沒有不對，不對的是夏芝，衣服放在哪兒，應該交代一聲。不過，奇怪，或許真的被偷啦！」

　　啟造比平時離家的時間晚了一些，外面也倒不十分冷，但有一種被遺棄的悲涼味道。穿好鞋，正要走出大門時，阿珠才慌慌張張趕來說已經找到了，但犧牲了早餐要檢查肝臟的患者在醫院等候著，啟造即以身上的秋衣走出家裡。

　　夏芝一向整齊清潔，家裡的東西都收拾得整整齊齊，即使偶爾停電，她亦能在黑暗中找出所要的東西，由於她的潔癖，一切東西都由她自己收放，尤其是衣類，從不曾假借阿珠的手。像今天這樣的事，過去從未發生，因此，啟造倍覺不快。

　　巴士站杳無人影，顯然巴士剛開走，下一班車是在一小時後。

　　啞子吃黃蓮，有苦難言！啟造苦笑著，只好徒步上班。寬闊的道路那邊，是高大的松樹林，另一邊是參差不齊的木造住宅。

　　啟造走過這些參差不齊的住宅前面，家家戶戶屋簷下，都掛著一串待醃的蘿蔔，這些洗淨的蘿蔔，在秋天的朝陽下反射著白光。

　　今年我家沒有醃蘿蔔，啟造想，這條路很寧靜，汽車稀少，一輛載滿白菜的馬車追過啟造，那緩慢的馬蹄聲寂寞地沁入啟造的心湖。

　　沒有冬衣，只穿毛線衣也可以過冬，啟造心裡說。一個穿著舊軍服和舊軍鞋的青年，與啟造錯身而過，啟造不禁因擁有四季服裝而感到慚愧。這是一般人都以衣服換米吃的艱苦時代。

　　「院長，您早。」

　　啟造身後突然有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訝異地扭回頭一看，是王瑞琦。瑩瑩發亮的眼睛平視著啟造。

　　「咦！妳住在這附近？」

　　「不，」王瑞琦的長髮擺動著。「我昨天在朋友家過夜。」

　　王瑞琦和啟造並肩走了幾步，忽然停腳說：

　　「啊！好美。」她正站在一家鐵蹄店前面，那裡有數隻馬蹄，店裡沒有人。

　　「什麼？」

　　「您瞧，那火焰！」一朵打鐵蹄的紅色火焰，在微暗的店中閃爍。

　　「火焰為什麼美麗？」王瑞琦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鐵蹄店的火焰，從她的綠色風衣領口，露出了白色毛線衣。

　　無聊的問題！啟造逕自走開。

　　「院長，火焰為什麼是美麗的？」王瑞琦追上來，靠著啟造的肩。她腳上的白色運動鞋沒有腳步聲。

　　「不知道。」啟造離開王瑞琦。

　　「因為它在燃燒吧？燃燒的東西很快就變成灰燼，變成白煙，然後就無蹤無影了，所以它才這麼美麗？」王瑞琦自言自語地說著，又挪近啟造。啟造馬上向右邊移開一步。

　　「院長，火焰是……」

　　「王小姐！」

　　「是。」王瑞琦的牙齒像一粒粒編排整齊的潔白貝殼。

　　「妳走路的時候別靠得太近。」

　　「啊！」王瑞琦的臉紅到耳根。「對不起，我怎麼沒想到？我常常被提醒這個。」

　　王瑞琦跟在啟造背後，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啟造有些過意不去。

　　「你不必跟在我後頭嘛，只要別靠得太近就好啦。」回過頭，看到王瑞琦眼圈紅紅的，啟造不自在地問：「怎麼啦？」

　　這時林靖夫有一次對啟造說的「王瑞琦迷戀著院長」這句話，突然掠過啟造的心。

　　走到市區，雜貨店、食品店、餐館、五金行、藥局、市場等，在路兩旁低矮的屋簷下，櫛比鱗次地排列著，這裡也有鐵蹄店。行人逐漸增加。

　　「聽說府上添了千金？」王瑞琦的眼睛還稍微濕潤，但她含笑說。

　　「是的。」

　　「林大夫說………」她遲疑地住了口。

　　「林大夫？」大清早就談這話題，好不痛快！啟造加速腳步。

　　王瑞琦追上來，「林大夫說，院長太太已經不能生孩子了。」

　　「妳去探望林大夫的病？」啟造想起曾經看到王瑞琦和林靖夫單獨在醫院的藥局，他想：野貓般的女人！

　　王瑞琦不答腔。不知幾時她又緊靠著啟造肩膀走著。

　　※※※

　　拉開前門，無人出迎。夏芝不在家已經一個月，啟造仍改不了老習慣，對回家沒有人迎接感到愁悶。阿珠大都在廚房，她也沒有出來迎接主人的必要，阿徹則因夏芝不在，無伴可玩，總是在外面玩到天黑才回來。

　　「咦？這雙皮鞋是誰的？」

　　一雙黑色高跟鞋整齊地擺在那裡，它的主人是誰？王瑞琦嗎？啟造腦中浮起早上紅著眼圈的王瑞琦。這時紙門開了。

　　「想不到您回來這麼早。」出乎意料之外，是湯紫藤，她穿著黑色套頭羊毛衫，灰色窄裙。

　　「嗬，嚇了我一跳。」啟造走進起居室。

　　「什麼事嚇了您？」

　　「妳的洋裝啊！第一次看到妳穿洋裝。」

　　湯紫藤走到沙發前面坐下。「那裡，是您健忘──我要打網球嘛。」

　　「哈哈哈！」啟造突然高聲大笑。

　　「怎麼啦？」

　　「想起來了，離開學校以後妳就很少穿洋裝啦，今天是第一次吧？」穿洋裝的湯紫藤與和服姿態判若兩人。「總之歡迎妳光臨。」

　　「太太不在家很無聊吧？──您臉上這麼寫著。」

　　「想不到她在札幌生了孩子。」

　　紫藤低下臉彈烟灰，似乎充耳不聞的樣子。這時阿徹從外面回來，看到穿羊毛衫的紫藤，一時楞楞地看著她，但馬上奔過去，抓起她的手，倚在她的膝上。紫藤說：「今夜阿姨在這兒睡覺好嗎？」

　　「真的？阿姨。」阿徹高興之餘，離開紫藤，在榻榻米上翻滾。

　　「哦，妳要在這裡過夜？」啟造也愉快地說。

　　「不必高興，這是夏芝託我的。」湯紫藤粗聲說。她每次做了令別人高興的事，總是表示那不是出自她的心意。啟造瞭解這一點，感激地浮起微笑。

　　吃晚飯時，阿珠把一盤除去魚刺的魚肉擺在阿徹面前，湯紫藤問：

　　「阿徹，你幾歲啦？」

　　「五歲。」

　　「你不會自己吃魚？」

　　「不會。」

　　「為什麼？」

　　「我還沒有上學。」

　　「沒有上學就不會自己吃魚？」

　　「魚刺會刺著喉嚨。」

　　「如果不刺著喉嚨就會吃？」

　　「嗯，不過，我害怕。」

　　「阿徹，我教你，你不要亂嚼，把魚輕輕夾在舌尖，就知道有沒有刺。」紫藤故意夾起一塊有刺的魚，塞入阿徹嘴內。「有刺嗎？」

　　「有。」

　　「把它輕輕抽出來。」

　　「嗯。」

　　這一餐晚飯阿徹終於自己吃魚，自己抽魚刺。

　　啟造想到夏芝，她總是一小塊一小塊地找魚刺，把它抽乾淨，再把魚肉撒在阿徹的飯上，她從不曾像湯紫藤這樣嚴厲地對待過孩子。

　　「阿徹，你看過魚笑起來像什麼樣子嗎？」

　　「魚會笑嗎？阿姨。」

　　「會笑。可不是？」紫藤轉向啟造。

　　「這………我不清楚。」

　　「芭蕉先生（譯註：松尾芭蕉，詩人，元祿時代三文豪之一，一六四四──一六九四年）不是有句詩『春去鳥泣魚流淚』嗎？魚既然會哭，當然也會笑。」

　　湯紫藤大聲笑起來，啟造覺得這天的電燈比往日亮得多，這個家已經好久不像個家了，他想，但總覺得不大自在，這是為什麼？哦，對了，夏芝的位置坐著湯紫藤。就是這一點不對勁。湯紫藤熱鬧地談笑著，維持著愉快的空氣。

　　※※※

　　帶著阿徹回臥房睡覺後，湯紫藤重新下樓，對啟造致歉。

　　「對不起，我太多管閒事。」

　　「管什麼閒事？」

　　「讓阿徹自己吃魚。」

　　「那裡，應該謝謝妳哩，夏芝太寵愛孩子。」

　　「母親總有母親的教導方法，這一點應該瞭解。」紫藤稍微懊悔地說，然後直爽地加一句：「不過，今天我還要管一件閒事。」

　　「什麼事？」啟造莫明其妙地問。

　　「大清早不可以和女孩子親熱地散步。」湯紫藤的眼睛含著笑意。

　　「大清早？」

　　「今天早上，您不是和一個長頭髮的女孩一塊兒走路嗎？」

　　原來是指王瑞琦，啟造不覺苦笑了。

　　「妳在哪兒看到的？」

　　「這個您別問。不過，我先聲明，並不是夏芝託我監視您的。那女孩子好像有點怪。」

　　「可不是？」於是啟造把王瑞琦倚著別人走路的癖性，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紫藤。

　　「唔，的確是怪癖性，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壞事。」

　　「是嗎？」

　　「嘿！看您馬上滿臉得意！」她輕輕瞪了啟造一眼。

　　啟造忽然想起王瑞琦從林靖夫那兒聽來的話，夏芝的避妊手術，醫院裡也有人知道，那麼儘管強調是自己所生的，人家也不會相信，湯紫藤當然也知道，怪不得剛才提到生孩子的事時，她佯裝聽不見，啟造明白那是她對他的好意，不覺臉上一陣紅，很不好意思。

　　「嬰兒的事………」啟造重新提起，但湯紫藤立刻阻止他。

　　「我知道，我知道，夏芝說是她生的，那就好啦！」

　　「可是，她動手術………」

　　「避妊手術也會失敗嘛。不過，您太太是傻瓜，什麼七個月生的啦、很像她啦，擺了一大堆理由，傻得可憐，叫人流淚，我們要不相信她，幫她的腔，未免可憐。」湯紫藤一面斟茶，一面說，「小麗的事，使她打擊很大，她在信上表示，要把嬰兒當做小麗的重生。」

　　她不至於知道收養的是兇手的孩子吧？啟造心裡想，卻自言自語似地說：

　　「養是養了，只不知會養成怎樣的孩子？」

　　湯紫藤忽問：「哦，那孩子怎麼啦？」

　　「哪個孩子？」

　　「就是那叫石什麼的兇手的女兒，不是被高大夫他們的孤兒院收養了嗎？」

　　「哦。」啟造盡量以自然的語氣答應。高木是否把真相告訴了她？如果是，那麼，夏芝很快就會知道。

　　「那孩子不知養得怎樣？」

　　「我也不清楚。」啟造說，然後佯裝開玩笑的口吻：「真該收養那孩子。」

　　湯紫藤拿到嘴前的茶杯一頓：「您不會收養她的，賴大夫。」

　　啟造放下一顆心。「要是妳，會嗎？」

　　「我想都不會想。」

　　「是嗎？我倒認為像妳這樣的人會收養她的。」

　　「我才不至於那麼糊塗哩，我還算有幾分自知之明。」

　　啟造覺得正如被當頭一棒。

　　「是嗎？但總不能說絕對不能收養吧？」

　　「要是我，絕對不能。自己的孩子被殺死，卻要收養兇手的孩子，疼愛那孩子，這怎麼辦得到？如果人類能夠這麼做，這世界應該更理想才對。」

　　「我認為世界上可能有一、二個這種人。」

　　「我不相信人會那麼偉大，自己的孩子都難於養育，難於使他們滿意，怎麼能夠收養兇手的孩子？我對人類的估價不像您那麼高。」

　　「妳依然詞鋒犀利，看這情形，如果妳未來的丈夫移情別戀，妳不會干休吧？」

　　「還不知道，也許會蓬頭散髮，大哭大吵，也許是不聲不響，一刀送他上天，也許會灑灑脫脫，毫不在乎，反正事到臨頭才會知道。」

　　「事到臨頭才會知道，不錯，的確如此。」啟造覺得深具同感。在夏芝移情林靖夫以前，我是個寬容、溫柔的丈夫，但現在不同了。

　　「我自己是男人，所以男人對女人的感情雖然瞭解，女人對男人的感情卻不瞭解。湯小姐，妳是不是也有被男人迷得飄飄然的經驗？」

　　「什麼我『也有』？這是什麼意思？」湯紫藤含笑吐著烟霧。

　　「啊，對不起。」

　　「當然對不起。我不但『也有』這經驗，而且經常被男人迷得輕飄飄地，忘了自己哩。與其跟聰明的女人講話，寧可陪留過級的男人談天，所以什麼時候會做出怎樣的事是沒法預料的啊！」

　　「真的嗎？妳都這樣，那夏芝說不定也會在什麼時候做出意想不到的事吧？不，說不定已經做了哩。」啟造假裝開玩笑地說。

　　「怎麼搞的？今天老講這些無聊話，想不到您也會講笑話，我似乎應該改變對您的看法。」湯紫藤露出一雙美麗的小腿。

　　說不定湯紫藤也知道夏芝不貞的事！啟造想，他覺得紫藤有意閃避他的話題。

　　「湯小姐，妳很老成，是不是因為妳是舞蹈教師的緣故？看起來不像未婚小姐。」

　　「這話是褒獎？是不是要我謝您？什麼不像未婚小姐！好難聽，我還等著出嫁哩。」湯紫藤站起來，「晚安，賴大夫。」她一笑，登上樓。

　　上床後，啟造覺得很累，很快就迷糊入睡。

　　正矇矇矓矓欲睡時，臥房的門被輕輕拉開。

　　「湯小姐……」

　　啟造的頭離開枕頭，想坐起來，臉頰觸著女人的頭髮。

　　「不，我是王瑞琦。」

　　那女人的身體向他擠過來，她穿著白色運動鞋。

　　「為什麼不脫掉鞋子？」

　　那女人不答腔。

　　「把鞋子脫掉嘛。」

　　那女人仍舊不開口，啟造不忍心地伸手摟住她，那女人卻變成了夏芝。

　　十二　　長　靴

　　湯紫藤來過夜後約十天，啟造下班回來，一進門，覺得家裡的空氣有異，而且聽到熱鬧的談話聲。

　　「你回來啦？」夏芝從裡面出來迎接他，手裡抱著嬰兒。

　　「妳怎麼提早回來？」啟造忍不住喜形於色，想到夏芝也依戀著家，覺得很安慰。

　　「是啊，因為陽子的牛乳很不容易買到。」

　　「車上很累吧？」

　　「嗯，是的，不過，想到家裡要喝牛乳很方便，就急著趕回來。」

　　「…………」

　　「而且旅館費昂貴，同時天氣一冷，還是有壁爐設備的我們家對陽子最好。」

　　「…………」

　　「你看，大多了吧？這孩子不哭，一點不煩人。」

　　「…………」

　　「真的吶，從來不哭。」

　　夏芝要把嬰兒送到啟造手裡，啟造板著面孔，瞪著夏芝。

　　「陽子第一次回家，你不抱抱她？」

　　這時夏芝才發現啟造的臉色不對，便把嬰兒抱進去，放在小床上。那是阿徹和小麗睡過的小床。

　　妳心中只有那嬰兒，一點不關心我和阿徹！啟造心裡說，轉進隔壁更換衣服。他以為夏芝會隨後追來，但只聽到她的聲音說：

　　「阿珠，請妳幫忙先生換衣服。」

　　啟造氣得臉色鐵青，夏芝一向親自服侍啟造更換衣服，從不曾請別人代過手。

　　「喊夏芝來！」啟造對伸手要拉衣櫥抽屜的阿珠吼道。

　　「嗯……太太在給嬰兒換尿布。」阿珠窘困地說。

　　一股寂寞的感覺傳遍他身上每個角落，他竭力忍耐著。

　　「叫她換好就來。」啟造僵直地站立著。

　　「陽子，陽子！」阿徹高興地叫喚著。

　　「哦，不行，阿徹，陽子要睡覺啦。」夏芝溫柔地說。

　　啟造仍僵直地站在衣櫥前面，等待夏芝過來。

　　「丟下你一個人這麼久，真對不起。」到了晚上，夏芝才為她的離開家致歉。

　　「嗯。」這時候才開口！啟造心裡說，但從下班之後對夏芝的惱怒，一下子消失了。

　　「啊，你的棉被有點潮溼，明天我給你曬曬。」夏芝鑽入啟造被窩，一面說。

　　「妳好像瘦啦。」

　　「瘦了嗎？」

　　「嗯。唔，也不見得。」

　　「你倒是胖了一點。」夏芝柔聲說，「這是證明你沒有放蕩。」夏芝吃吃笑著。

　　「妳笑什麼？」

　　「你絕不會放蕩。」

　　「妳敢斷言？」

　　「即使引誘你，你也不會。」

　　「妳倒很信任我。」啟造想起林靖夫長長的手指，酸酸地，手一用力，抱住夏芝。

　　風增強，樹林的嘩嘩聲飄過來，時間在無聲中流逝。

　　「到底是有壁爐的房屋暖和。」

　　夏芝和啟造的身上都冒著汗。

　　「聽說湯紫藤在這裡住了一夜？」

　　「是啊，阿徹好開心哩。湯小姐那天穿著洋裝。」

　　「啊！真的？她是怎麼回事？」

　　「心情的變化吧？她穿和服並不難看，不過，還是洋裝漂亮。」

　　「…………」

　　「她的小腿漂亮，不瘦不粗。」

　　「…………」

　　「這是因為跳舞的關係吧？」

　　「那天紫藤睡在哪兒？」

　　「樓上，跟阿徹一起睡。」

　　「……………」

　　「怎麼啦？」

　　「紫藤真那麼漂亮？」

　　「不錯，她的小腿和表情都美。」

　　「不要！」

　　「……………」

　　「不要！」

　　「傻瓜。」啟造吻著夏芝眼睛。

　　夏芝默默地用手指在啟造胸膛畫著什麼。

　　「這是什麼聲音？」

　　玻璃窗上一陣輕微的淅瀝聲，啟造和夏芝都側耳靜聽。

　　「啊，可能下雪啦。」

　　「雪，哦，可能是的。」夏芝回到自己的床上，問：「陽子的戶口報了沒有？」

　　啟造不覺咬著嘴唇。

　　「…………」

　　「出生年月你報哪一天？忘了嗎？」

　　「嗯……」

　　「好健忘。」

　　夏芝一直認為啟造老早報了戶口，啟造不由嘆了一口氣，嬰兒已經收養將近四十天，卻還未報戶口，啟造覺得有些愧對夏芝。出生年月需要醫生的證明，啟造是醫生，但他不願意利用自己的職權。不過，他之所以遲遲不報戶口，原因並不在此。

　　「那怎麼辦？不知道陽子的生日了嘛。」

　　「是嗎？但不必馬上知道吧？」

　　「怎麼不必？如果人家問起哪天生的，總不能說不知道啊！」

　　「妳還是打算暫時不讓別人看那孩子？」

　　「是啊。」

　　「要對人說，生了四十天？」

　　「如果不這樣說，日期不能符合，因為要說是我生的嘛。」

　　「四個多月的孩子要當做四十天，差得太遠了，要是人家看到，不認為妖魔才怪哩。」

　　「我不給人家看。」

　　「…………」

　　「你看，陽子不哭吧？」

　　的確，她一直沒有哭。怎麼聽說石土水被這孩子的哭聲鬧得神經衰弱？看來還是夏芝的養育方法優秀，啟造想，他覺得男人與女人畢竟是不同的。

　　「我去熱一下牛乳。」夏芝披了外衣，走出臥房。

　　啟造以複雜的心情，把視線射向臥房角落的小床。我有意疼愛這孩子，所以收養了她，然而，卻叫不出她的名字，我趕不上夏芝。啟造心裡說。

　　不，這是因為夏芝不知道她是石土水的女兒，如果知道，她不會收養她。另一個聲音說。

　　這一季冬天夏芝必需每夜起來餵奶，換尿布，我要一聲不響地袖手旁觀嗎？一點不同情毫不知底細的夏芝嗎？

　　不，夏芝因為和林靖夫幽會，而把小麗趕出去，現在她應該受懲罰。

　　夏芝雙手捧著奶瓶返回來。

　　「外面確是下雪啦，已經一片銀白。」

　　「嗯。」啟造佯裝渴睡。

　　大清早阿徹就下樓到啟造和夏芝的臥房來看陽子。

　　「陽子，陽子，啊，啊。」阿徹裝出可愛的聲音逗著陽子玩。

　　家裡增加了一個嬰兒，就這麼熱鬧？啟造伏在床上吸著烟。

　　「阿徹，這嬰兒可愛嗎？」

　　「嗯，可愛，陽子比小麗可愛。」

　　「比小麗可愛？」

　　「嗯，陽子不哭嘛。」

　　啟造一不小心，烟灰落在墊被上。

　　再過幾年，阿徹少年的時候，或者到他青年的時候，發現了陽子的身世時，會怎樣？啟造不覺注視著阿徹，他似乎看到了有幾分神經質，略有皺眉癖性的阿徹的青年姿態。阿徹酷似啟造，可以想像得到他將成為一個正義感強烈的青年。

　　我險些犯下了使這唯一的兒子懷恨終生的錯事！啟造暗自慶幸還未報戶口，他從床上坐起來。無論如何非把嬰兒攆走不可！他想。

　　「阿徹，去叫媽媽來。」

　　「好。」阿徹跑出臥房。

　　「什麼事？」夏芝圍著圍裙，看到啟造坐在床上，滿臉不悅，暗暗一驚。

　　「這孩子非想個辦法不可。」

　　夏芝一時不明白啟造的話。

　　「這嬰兒吵得沒法睡覺。」

　　「哦，吵了你？真對不起。」夏芝不安地致歉。「不過，陽子好像沒有哭嘛，怎麼吵了你？」

　　「不哭的孩子惹人討厭，總之，在情緒上不能安靜。」

　　「那麼，從今夜起，我和陽子搬到樓上去睡。」夏芝柔順地說。

　　「不，這孩子那毛茸茸的頭髮，那兩道濃眉，以及不哭的毛病都惹我討厭。」

　　「啊！陽子的長處你都討厭？」

　　「整個的人都討厭，總之，還給高木吧，幸好還未報戶口。」

　　夏芝倏地臉色蒼白。

　　「啟造，你去報了戶口沒有？」沒有報戶口比聲言要還陽子對夏芝的打擊更大。

　　「嗯，還沒。」

　　「啊？你好狠，你……」

　　夏芝的嘴唇痙攣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眼睛活像兩支刺，射向啟造。啟造感到有些狼狽，他從不曾接受過夏芝如此尖銳的視線。夏芝的眼睛仍盯著啟造，走到陽子床邊坐下，伸手圍著陽子，她的態度充滿仇恨。這時啟造才發覺夏芝並非容易對付的人。

　　啟造一向習慣於夏芝的柔順，夏芝有時稍微表現出倔強或固執的地方，啟造覺得很可愛，因為儘管她倔強或固執，講話的語氣和對待啟造的態度都仍溫柔體貼。

　　「拜託你，求求你，我非常渴望嬰兒。」夏芝總是這樣懇求啟造，在她的柔聲請求下，啟造每次都失敗了，但都失敗得心甘情願。

　　然而，這次夏芝態度冷淡、堅決。自從小麗死後，啟造一直懷恨夏芝，發現她的頸間印著林靖夫的吻痕時，甚至生了殺意。不過，這可以說是對妻子的愛情的變型。然而，現在啟造從夏芝所受到的卻並非如此，她給予啟造的，顯然只有仇恨。啟造感到痛苦。他雖恨夏芝，但希望夏芝對他溫柔，他希望被尊敬、被愛。

　　一會兒，夏芝不聲不響地走出臥房。

　　還陽子的事，到底不能實現，啟造想。他走近小床望著陽子，陽子無邪地笑了，嘴裡咿呀咿呀地像是講話。

　　我不是把愛這孩子的事，當做這一生的任務嗎？啟造對自己說，他注視著陽子酷似石土水的眉毛附近，回顧心猿意馬的自己。

　　愛，到底是什麼呢？啟造越過玻璃窗眺望第一次下雪的庭院，粉白的雪不時像煙霧般被風吹散。我真的打算終生疼愛這孩子？

　　啟造連陽子的名字都不願意叫出口，石土水的陰魂老是纏繞於他的腦中。

　　這孩子是無辜的，啟造想。但他固然明理，卻不肯抱她，不肯對無邪地笑著的陽子笑一笑。

　　「吃飯囉，爸爸。」阿徹進來打斷了他的思潮。

　　夏芝低著頭坐在飯桌前面，啟造朝她伸出飯碗，她的頭也沒有抬起來。阿徹問：

　　「爸爸，父親就是爸爸嗎？」

　　「是的。」

　　「為什麼叫爸爸？」

　　「因為爸爸要叭叭……地抽烟。」

　　阿珠和阿徹都笑起來，但夏芝只瞪了啟造一眼。

　　「那麼，母親為什麼叫媽媽。」

　　「因為媽媽要做饅饅給我們吃（譯註：饅饅的日語發音是指吃的東西而言）。」

　　「那麼，阿珠就是我們的媽媽啦？」

　　啟造和阿珠都哈哈笑起來。

　　夏芝說：「阿徹，爸爸和媽媽是中國話，不是因為做饅饅就叫媽媽。」

　　「可是，叭叭！抽烟就叫爸爸，做饅饅就叫媽媽比較好呵。」阿徹抬起臉看著啟造。

　　「別胡說，阿徹。」夏芝柔聲指責阿徹。

　　啟造草草吃完這餐不消化的早飯，便回房更衣。夏芝隨後而來。

　　「算了，我自己來。」

　　夏芝悶聲不響地拿出襯衫，站在啟造背後，讓他套入手，然後夏芝的手仍按著啟造肩胛，說：

　　「我不還陽子，如果一定要還，我寧可死。」

　　啟造的心一鬆，他覺得與其無言對抗，還不如被責罵來得好受。

　　「是我不好，可能是睡眠不足的緣故。」

　　夏芝跪著，跟往日一樣侍候啟造穿鞋，她先把襪子翻捲過來，從啟造足尖套上去，然後把翻捲的襪子還原。侍候的人和被侍候的人，都因長年的習慣而合作無間。啟造的腳擱在別離了四十天的夏芝柔嫩的腿上，讓她穿襪子，他不禁依戀地想：這就是夫婦！

　　然後，穿襪子的動作雖然協調，現在兩人的心卻背道而馳。啟造認為夫婦的性生活也與穿襪子一樣，是因習慣而來的熟練。夫婦真正的結合，應該是肉體以外，心靈深處的貼合吧？現在我們兩人除了性生活以外，還有共同交流的感觸嗎？

　　「你為什麼不報戶口？」夏芝一面收拾啟造脫下的睡衣，一面問。

　　「我沒話可說，實在是因為太忙了。」

　　「已經一個多月了，再忙也不至於忙這麼久吧？」

　　「嗯……」啟造尋思著辯解的詞句，「我每天都想：今天去吧，但一天忙過一天，想不到已經過了這麼久，時間過得真快！」

　　「你本來不是這樣糊塗的人。」夏芝的聲音已經轉為溫柔了。

　　「我並不是故意拖延，妳知道，醫院的工作關係著人的生命，總是有意外的事發生，不容易按照預定去做。」

　　「我知道你很忙，但連三十分鐘的時間都抽不出來嗎？」夏芝從未如此固執。

　　「開玩笑，別說三十分，甚至午飯都忙得沒法吃哩。」

　　「…………」

　　「上午是門診部的患者，下午是住院患者，這中間要抽空往診，而且醫生的工作不只是拿著聽診器診斷病症而已啊。」

　　「…………」

　　「總務課長，各科主治醫生，藥劑師，Ｘ光技師等都必須接見，解決問題，還有護士的戀愛，病人的煩惱等都要找我商量，大家都在等待著我來解決問題。」

　　低著頭的夏芝抬起臉來，「啊，你竟這樣忙，那怎麼支持得了？我一點不知道，真對不起。」她溫柔得令人不安，「我很瞭解你了，也罷，我今天自己去辦理吧。」

　　啟造好像被抽了後腿，非常尷尬。

　　「哦，這就好了，妳算是幫了我的忙。」

　　啟造嘴裡雖這麼說，心裡卻一萬個不願意，他期待奇蹟出現，把陽子送給別人。我有勇氣收養她，卻沒有勇氣把她報入我的戶口。

　　啟造走到玄關，那裡已經擺著一雙長靴。

　　「爸爸的長靴好長。」阿徹說。

　　啟造點點頭，對夏芝說：

　　「昨晚下了雪，妳要出去恐怕不方便，我現在先到市政府去一趟，妳打個電話給醫院，通知他們我今天晚點上班。」

　　「啊！你今天肯去？」夏芝的臉一亮。

　　「嗯。一旦進入醫院，就不可能出來辦私事啦。」啟造耽心如果堅持不報戶口，會引起夏芝懷疑陽子的身世。

　　在夏芝的殷勤聲中，啟造被送出家門，踏上被雪鋪蓋的道路。

　　我曾嚴肅地考慮過，要把疼愛陽子的事當做這一生的任務。啟造想，他很懊悔肩負了這一個沉重的負荷。如果我疼愛她，就不至於為她的戶口問題躊躇不決了。

　　啟造在迷惘中進入巴士，在迷惘中下車，正要橫過道路時，一輛吉甫車疾駛過來，險些擦過啟造鼻尖。他猛然一驚，倒退了一步，吉甫車內幾個乳臭未乾的美國大兵扭回頭，衝著他嘻笑。

　　啟造不覺露出一絲苦笑，他的精神全部貫注於陽子的問題，以致險遭車禍。

　　來到市政府古老的大門口，啟造又躊躇不決。我真的要收養陽子嗎？他問自己。雪又開始飄下來，啟造豎起大衣領子。

　　按照我的本意，我不可能疼愛陽子。我是要夏芝扶養兇手的孩子，才收養了陽子。夏芝背叛我，與林靖夫通姦，小麗才被人殺害，我是為了等待夏芝明白陽子的身世而痛苦的日子來臨，才收養這孩子的。因此，眼看著夏芝被蒙在鼓裡，全心疼愛陽子，我就得到安慰。

　　難道我不能把夏芝的不貞視為一時的過錯而原諒她？是的，我本來有意如此做。小麗死後，夏芝悲傷欲絕，幾乎發瘋，那時我原諒了她。但如果她真正對小麗的死傷心，就不會再度讓林靖夫擁抱了。

　　啟造走過市政府前面，又走回來，沉浸於尋思中。

　　除了夏芝以外，我一次也不曾握過女人的手，女病人當然不能列為普通女性。林靖夫應該知道我多麼愛夏芝，可是，靖夫和夏芝兩人都背叛了我。

　　夏芝雪白的頸間那兩塊紫色吻痕，像兩塊火紅的鐵片，燒燙著他的心。

　　究竟要不要讓陽子入戶籍？啟造倚著市政府的門柱想，這種躊躇不決的姿態若給高木看到，他會怎麼說？啟造感到羞恥，他的耳際似乎響起了高木震耳的大笑。

　　「什麼！這就是你的本來面目？愛汝之敵人？哈，可別叫人笑掉大牙，你還是愛汝之妻吧！多大的一個傻瓜。」

　　是的，我是個大傻瓜，自己的孩子被人殺死，卻收養這兇手的孩子，還要把財產分贈給她。「愛汝之敵人」在字數上僅五字，它卻包含了如此深奧的意義。

　　我真正充當了傻子，啟造想，同時憶起他對高木說過的一句話：「世界上有這麼一個傻瓜又何妨？」我做了傻瓜的代價就是懲罰夏芝嗎？

　　突然一輛吉甫車在啟造面前停下來。

　　「院長，好久不見啦！」

　　車門開處是林靖夫，長長的眉毛比往日更黑更漂亮，也許是由於稍微瘦了一點的緣故吧。

　　「啊，好久不見。可以出來走走了嗎？」

　　「還不行，不過，大概過幾天就可以去洞爺療養啦。」車門仍開著，但林靖夫無意下車的樣子。

　　「其後又咯血沒有？」啟造望著林靖夫鮮紅的嘴唇，那塊吻痕就是這兩片嘴唇印下的！

　　「最近不常咯血。我送您到醫院吧。」

　　「不，我正要來辦理戶口。」他的視線離不開林靖夫的嘴唇。

　　「哦，對了，恭喜您。」林靖夫嘴角泛著嘲諷的微笑。

　　啟造想起王瑞琦的話：「林大夫說院長太太已經不能生孩子啦。」

　　「說恭喜又不算恭喜。」

　　「怎麼？」

　　「嗨，老實說夏芝曾動手術避孕，因此很放心……看來手術也會失敗。」

　　林靖夫嘲諷的微笑消失了，他輕咬著嘴唇，疑惑地看著啟造。

　　「因為生了女孩子，夏芝高興得不得了。」

　　林靖夫的表情很明顯地轉為失望。

　　「那麼，保重。」啟造一轉身，背對著林靖夫，大踏步走進市政府。

　　辦完戶口後，啟造一整天情緒寧靜，對工作也做得格外起勁。

　　我曾與高木約法二章，就是保守出生秘密和疼愛陽子。啟造一面想著，一面在黑暗的路上急步走著。早上下的雪已融化，長靴沾著泥濘，舉步沉重。隨著家愈近，啟造的心情又再度失去寧靜，同時有一種期待別人搭救的不安和孤獨感，又有幾分像站在起跑線的接力賽選手的緊張感。

　　夏芝準會衝到門口問：「戶口報好了吧！」

　　「報什麼戶口嘛？」啟造想佯裝不知道，又想大聲叫喊：「夏芝，戶口已經辦好啦！」

　　為了陽子的戶口問題，我不知苦惱了多久，夏芝渾然不知。今後我還要為陽子的事吃多少苦？只是保守出生秘密一件事，我就傷了多少神！但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一切的苦惱我都要單獨忍受！

　　啟造靜一靜心，然後拉開門。

　　夏芝的耳朵向來敏感，啟造把門一開，她必已迎出來。然而，今天夏芝沒有出來，其他的人也沒有出來，屋裡一片嘻笑聲。

　　興沖沖地趕回來想報告戶口已經辦妥的啟造，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他板著臉，脫掉沾滿泥濘的沉重長靴，手掌也沾了一把泥。

　　起居室沒有一個人影，愉快的笑聲從走廊那邊的臥房傳過來。

　　「啊，瞧，懂了！阿徹，你再搖一次手看看。」夏芝的聲音說。

　　啟造悄悄把門打開一條縫窺探，他心裡雖然想：我蠻可以砰然打開門呀！但不知怎麼，他不能那樣做。夏芝抱著陽子，阿徹和阿珠從兩旁圍著陽子。啟造離開臥房門前，大衣也不脫，頹然坐在起居室沙發上。

　　大家的笑聲再度傳來。

　　你們已經都忘了小麗？啟造擦著火柴，覺得眼淚要掉下來，他回憶著在溪畔抱起已經死了的小麗的情景。可憐，在溪畔伏著死了一夜。

　　哈哈哈，笑聲第三次傳來，啟造站起來，臥房的門砰然打開。

　　「怎麼回事？吵死了！小麗死不到週年，有什麼可開心的？」

　　十三　　支笏湖

　　「時間過得真快！」

　　啟造和夏芝併肩坐在湖岸高臺的涼亭，湖面倒映著蔚藍的天空，清澄美麗。

　　「什麼？」啟造從剛才一直眺望著對岸一片紅葉的山岳，山頂上宛如戴著頭盔，圓圓地，姿態壯美，一朵白雲浴著秋陽，白光閃閃。

　　「我是說陽子，已經七歲啦。」

　　「唔，我也正在想著這事。」

　　賴啟造一家人，這天是到支笏湖來度假。

　　「媽……媽！」

　　聽到遠處陽子愉快的呼喚聲，夏芝扭頭望去，穿著白色毛線衣，黑短褲的阿徹，和穿著奶黃色毛線衣，褐色裙子的陽子，朝這邊跑過來。

　　「爸爸，媽媽，看！我們撿了這麼多貝殼。」陽子把白手絹包著的一包貝殼攤開給啟造和夏芝看。

　　「啊！真多，陽子好會撿。」

　　「不是，媽媽，不是我一個人撿的，哥哥也撿啦，不是嗎？哥哥。」

　　「嗯。」阿徹微微一皺眉，看著啟造。阿徹從小就有皺眉的習慣。

　　啟造只瞥了一眼陽子手中的貝殼，就轉臉俯望著湖水。

　　「媽媽要不要去撿？」陽子天真地伸手拉著夏芝。

　　七年來夏芝早已看慣了陽子的眼睛，但她每天至少有那麼一次在心裡自問：這是一對什麼眼睛？陽子的眼睛像一對燃燒的火燄，深邃而吸人。

　　「媽媽不去了，已經夠多啦。」

　　「陽子，我們現在去撿落葉好嗎？」阿徹的個子已經超過啟造的肩，但聲音仍清嫩，是個十二歲少年。

　　「好哇，我要夾起來。」陽子說著，拔腿就跑，動作敏捷，像一個跳躍的皮球。

　　「陽子的動作真輕巧。」夏芝的容貌與七年前沒有多大改變，只是講話的語氣和態度沉著了許多。

　　「嗯。」啟造的眼睛追逐著揚起白浪行駛的遊艇，他的前額比七年前略微高了些，也略微胖了些。

　　「啟造，你好像還不能做陽子的爸爸。」

　　啟造故意以開玩笑的口吻說：「是嗎？我覺得我是個標準的父親哩。」

　　「可是，你剛才只是冷淡地看了一下陽子的貝殼。」

　　「…………」

　　「關於上學的事也……」夏芝突然住了口。

　　從遊艇停靠站傳來播音員的聲音，遊艇要起駛了。

　　為了陽子的上學問題，啟造和夏芝的意見衝突，兩人爭執了一番，啟造主張讓陽子進入附近的神樂小學，夏芝卻堅持讓她就讀旭川藝專附屬小學。

　　「何必捨近求遠？上神樂小學就好啦。」

　　「不，附屬小學的設備完整，學生的成績也優良。」

　　「那插入一個成績壞的學生怎麼行？」

　　「可是，教育最重要的是環境，有熱心的老師，成績優良的同學，自然而然會變成好學生。」

　　不知怎麼，凡是關於陽子的事，夏芝的意見總是特別多，而且特別起勁。

　　「是嗎？」啟造不為所動。

　　「當然是的，那裡很少貧窮人家的孩子……」

　　「是嗎？那麼，我們還是應該上神樂小學。」啟造不答應夏芝的建議。

　　「唉！我應該怎麼說你才會瞭解？」

　　「我告訴妳，我希望孩子就讀有貧窮人家的孩子、有成績不好的孩子上學的學校。今日的日本有各式各樣的孩子，能夠結交各種孩子，是一件重要的事。」

　　「…………」

　　「沒有能力的孩子要鼓勵他。貧窮人家的孩子，往往比富家子弟更具獨立心，這一點必需模仿。對軟弱的孩子要格外和氣，這是應該的啊。」

　　「…………」

　　「不論哪種人都不要拒絕，重視每一個人──這就是教育的根本。好像有人說過：不重視人，就是罪惡的根源。有各色各樣的孩子就讀的學校有什麼不好？大學也一樣，越是所謂名門，優越感愈強，結果只有越瞧不起人而已。」

　　「好，明白了，不論哪種人都不要拒絕，要重視每一個人，是嗎？那麼，你願意多重視一下陽子吧？」夏芝冷笑了一聲。

　　啟造言盡詞窮，默然不能置答。

　　自從收養了陽子以來，啟造一直努力疼愛陽子，但他抱都不願意抱一下陽子，在心理上，無法接受她。他想：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所以我更需要疼愛她。他也認為這是他終生的任務，然而，愈是這樣想愈不願抱陽子。

　　陽子還不到三歲的時候，有一次她坐在夏芝膝上，大聲朗讀著圖畫故事，那是夏芝給她讀過許多次的圖畫本，因此，夏芝不在意地聽著。忽然陽子問：

　　「媽媽，這個字是讀『ㄒㄧㄠˋ』嗎？」

　　「什麼？陽子，妳會認字啦？」夏芝驚訝地指著圖畫本問：「這個字怎麼讀？」

　　「ㄅㄞˊ」

　　「這個字呢？」夏芝的聲音興奮。

　　「ㄊㄨ」

　　陽子不知幾時已熟記了這麼多字，夏芝情不自禁地用力抱著陽子，臉頰摩擦著她的臉頰，一面對啟造說：

　　「啟造，陽子會認字！」

　　啟造的眼睛仍留在報紙上，露出厭惡的表情。

　　「小麗和阿徹在這個年齡都不認識字，我認為上學以後或者要上學的時候認字就可以啦。」

　　「呀！」

　　「我喜歡那樣的孩子，那才是正常。」

　　夏芝錯愕地看著啟造，「你這人多冷淡！我寧可跟你分手，也不願意離開陽子。」夏芝的話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成分。

　　雖然如此，啟造仍無意摸摸陽子的頭，稱讚一句：「陽子，妳好聰明。」

　　陽子比一般小孩學話學得早，而且很快就會講得很準確和完整。

　　「爸爸，上班啦。」

　　「爸爸，回來啦。」

　　她每天被夏芝抱著，送啟造出門，迎接啟造回家。然而，這發音清晰，語調可愛的話，卻刺激著啟造的神經。他常常對自己說：今天我要抱一下陽子，摸摸她的頭。然後回到家裡，一看到陽子，就忍不住皺起眉頭。陽子對啟造卻毫無芥蒂，天真無邪，已經是小學一年級的現在，依舊每天送啟造上下班，她似乎是天生具有把他人的惡意視為善意的本性。

　　「回旅館嗎？」夏芝說。

　　凝望著遊艇，落入回憶之中的啟造，這時才返回自我。

　　「天氣轉陰啦。」

　　剛才清澈的湖水也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略微呈出鐵灰色。看到他們兩人站起來，阿徹和陽子便跑過來。

　　「啊，好累。」陽子一面喘著氣，一面抓著夏芝的手。

　　「別跑嘛。」

　　起初，夏芝是把陽子當做小麗的替身而收養了她，但漸漸地，覺得如果小麗仍活著，可能沒有陽子這麼討人疼愛。小麗的最後一句話：「我討厭媽媽，討厭林大夫，誰也不跟小麗玩」偶爾掠過夏芝的心，她便猛然打個噤，對夏芝而言，再也沒有任何言詞比這句話更尖銳鋒利的。每次憶起小麗，悲哀的成分勝過懷念，於是便迷失於傷心、痛苦、酸楚之中。

　　然而，對於陽子卻有著非擔負不可的責任，不得不被人收為養女的命運，引起夏芝的同情。而且陽子被責罵時，從不會說「我討厭媽媽」而跑出去。在外面玩耍時，陽子的聲音總是比任何孩子來得開朗、愉快。

　　啟造從不摸一下陽子的頭，陽子卻不耿耿於懷，也不畏懼。陽子對人不畏懼，對狗、貓等動物也不畏懼，她常騎在鄰居一隻大狗的背上，嘴裡唱著：

　　「嘿，嗬，嘿嗬，小馬，小小馬。」

　　她的動作常惹得大家發笑。

　　「累了，我們回旅館洗澡。」

　　「我還要坐一次遊艇。」阿徹餘興未盡。

　　「你不是已經坐了兩次嗎？」

　　「嗯，可是，我還想坐。」阿徹嘟著嘴。

　　「哥哥，我們到浴室游泳好嗎？」

　　「也好。」

　　不知怎麼，阿徹總是順從陽子的話，這使得啟造很氣惱。兩個孩子手牽著手跑了，啟造和夏芝也開始走。

　　「幸好兩個孩子很和好。」

　　啟造答非所問地突然說：「林大夫大概快死啦。」

　　「啊？」夏芝的腳被地面上的榆樹根絆了一交。

　　「昨天高木來，說他接受氣胸治療，很痛苦。這是把空氣打入肋膜腔，使肺受到壓迫，確實很痛苦。」

　　「好可怕！」

　　「我們叫部計程車，現在就去洞爺看他如何？」

　　夏芝臉色沉鬱，「可以把孩子們帶到療養院嗎？」

　　現在阿徹和陽子在夏芝心中的份量重於林靖夫。

　　「孩子們不進入病室就不要緊，妳也應該去探一次病才對。」

　　時間雖然過了七年，啟造卻沒有忘記林靖夫和夏芝的事，只不過是回憶的次數減少而已。很久以前的往事，啟造仍能夠清清楚楚地回憶，有時甚至覺得比當時更深刻。也許啟造具有保持往事永遠鮮明的某種東西吧。

　　想起林靖夫便聯想到王瑞琦，她為什麼還不結婚？不過，事實上獨身的不僅王瑞琦而已，高木和湯紫藤至今仍獨身。湯紫藤得到了一筆龐大的遺產，單單不動產已非常可觀，加上教授跳舞的收入，人們都不懷疑她為什麼遲遲不結婚。

　　高木已經三十八歲了，但還不結婚，啟造多少有些羨慕獨身的高木。

　　「我想，你還是一個人去探望林大夫吧，阿徹會暈車。」

　　「唔。」啟造並不堅持他的提議。

　　回到旅館，阿徹和陽子已在旅館前面玩著石頭，等候他們。進入房間時，一盆暖洋洋的火爐迎接著他們。

　　「媽媽今天不洗澡。」一進房，夏芝便說。

　　「為什麼？」阿徹和陽子從兩邊擁著夏芝。

　　「媽媽有點累。」夏芝對啟造使了一下眼色。

　　「真不湊巧。」啟造苦笑著。

　　「坐汽車坐累了，頭昏沉沉的。」

　　阿徹和陽子順從地被啟造帶出房間。

　　※※※

　　夏芝坐在露臺欄杆旁邊，眺望著湖水，忽然憶起四、五年前的事。

　　記得是阿徹二年級的時候，那天是十月二十七日，陽子三歲的生日。晚飯後，夏芝帶著陽子進入浴室，這時阿徹推開浴室的門進來。

　　「我也要洗澡。」

　　「阿徹，你不是跟爸爸一塊洗過了嗎？」夏芝奇怪地問。

　　「可是，又冷啦。」

　　那時候的阿徹比一般同年的孩子瘦小和天真。

　　「陽子，哥哥抱妳。」阿徹說。

　　「好。」陽子順從地伸出白胖小手，摟著阿徹的頸項。

　　夏芝含著笑看著浸在浴池中的兩個孩子，一面把香皂抹在自己身上。

　　「陽子，妳今天三歲了，是嗎？」

　　「嗯，這樣，」陽子在阿徹面前比著三隻手指，「哥哥幾歲？」

　　「八歲。」

　　「陽子自己洗。」阿徹說，「哥哥長大要娶陽子做新娘。」

　　夏芝突然一驚，停下洗澡的手。

　　「好，陽子要做新娘。」陽子天真地回答。

　　夏芝時常覺得陽子是她在寒冷的月夜生產的，這可能是因為小麗是在冬天出生的緣故吧。阿徹的話使夏芝覺得數年後，長大成人的他，可能會對她提出相同的要求。夏芝一直把陽子視為她的親生女兒，不過，如果阿徹娶陽子為妻，她認為也並不壞。

　　「我的新娘是陽子。」洗完澡後，阿徹天真而得意地對啟造說。

　　「什麼？」正在收聽廣播的啟造關掉開關，眼睛嚴肅，改變聲調說：「阿徹你已經二年級了，好好聽著，陽子是你的妹妹，妹妹絕對不能做妻子。」

　　「為什麼？」

　　「長大以後你就會懂。」

　　「不要，陽子是我的新娘！」阿徹哭喪著臉。

　　「胡說！」啟造拍地打了阿徹一個耳光。過去啟造從沒有打過孩子。

　　挨了打的阿徹怔怔地望著啟造，一時間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挨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啊！你怎麼可以打孩子？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發這麼大脾氣……」

　　聽到夏芝的話，阿徹才哇地哭了。

　　「這種事非得在孩子的時候教明白不可，聽著！阿徹，陽子是妹妹，無論怎樣都不能做你的新娘。」

　　夏芝注視著啟造鐵青的面孔，覺得丈夫的態度異常。

　　「阿徹，要永遠記著挨打的事，永遠記牢！」

　　啟造的語調為什麼如此激動？夏芝大惑不解，雖然當做兄妹養育他們，但即使發生了萬一，也不必如此慌張激怒啊。

　　這時啟造心中正在想：假使阿徹發現他和陽子並非同胞兄妹，而發生戀愛時怎麼辦？萬一發現了陽子的父親是誰時怎麼辦？想不到竟演變成這麼糟糕的事態，但無論如何我絕不答應，因此，非視陽子為親生女不可。

　　夏芝注視著啟造盛怒的臉，卻看不見啟造的心。

　　※※※

　　「又過了四年了！」坐在旅館露臺，回憶著四年前往事的夏芝，感慨地自語著。

　　當啟造告訴她林靖夫將死的消息時，她只感到單純的驚駭，沒有任何迫切的感情。林靖夫到洞爺療養院養病以來已經七年，夏芝的全部精神完全貫注於阿徹和陽子身上。

　　夏芝對林靖夫的感情，不過是一時的迷惑而已，夏芝不至於執愛已經離開她生活圈子的人。人家愛我，我當然也要愛人家──夏芝具有這種單純的性格。對林靖夫的記憶總是連結著小麗的死，因此她從不曾暗自思念他。

　　夏芝最信賴的人還是啟造，這與其說是對啟造的愛情，毋寧說是一種利己主義。不過，夏芝相信這就是愛情。

　　寬大的旅館靜悄悄地，對面那一棟似乎有團體旅客，但那邊的聲音騷擾不到夏芝。

　　真像置身於深山中！夏芝想，她覺得非常滿足，醫院的經營已經相當順利，沒有任何煩惱。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是陽子。

　　「媽媽，好一點了嗎？」

　　夏芝微笑著點點頭，抱起跑過來的陽子。剛洗過澡的陽子體香沁入夏芝鼻孔，她輕輕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濃而美，夏芝相信目前的幸福會永遠保持下去。

　　十四　　雪　霧

　　下下停停，停停下下的雪，不知不覺間已經凝固。

　　這是十二月初旬的一天早上，剛上班的啟造推開院長室的門，裡面一個聲音嚷道：

　　「早啊！」那是高木，他意外地臉容疲乏。

　　「嘿，怎麼啦？這麼早？」

　　「我是從斜里回來，路過這裡的。」

　　「斜里？哦，令妹住的地方吧？」

　　「嗯，我妹妹的大兒子死啦。」

　　「哦，什麼病？」

　　「馬橇撞死的。」

　　「哦，怎麼撞死的？」

　　「他們住的地方常有馬橇經過。」

　　「那怎麼會撞到？」

　　「那天吹著風雪，放學回家時抄近路，因為有風雪，臉不能抬起來，即使抬起來也看不見，撞到馬腹，跌下來死啦。」

　　「好慘！幾年級啦？」

　　「一年級，真可憐。」高木點了支烟，「哦，你家那位一年生好嗎？上次你們到支笏湖玩時，很想看看她。」

　　「你依然喜歡小孩子！那次是夏芝不肯去，她說到醫院去看你會勾起領養陽子那天的記憶，所以只打電話給你。」

　　「一年不見了，如何？還好吧？」

　　「馬馬虎虎，你去看看嘛，有人說她像夏芝，不過，近來臉長圓了，小孩子的臉型好像是千變萬化的。」啟造說，心裡卻想著，只有那對眉毛依然像石土水！

　　「陽子一定會長成一個美人兒，這孩子的眼睛特別吸引人，被她一注視，連我這個粗漢都會感到心情舒暢。」

　　「可不是？夏芝感到很自傲，她說帶陽子出去時，連不認識的人都稱讚她可愛。」

　　「嘿，看來將來一定非同小可。」

　　「而且是個性格超然，與眾不同的孩子，不論周圍的人高興與否，她都不會受到影響。」啟造的語氣大有傻父親疼愛子女的味道。

　　高木站起來。「好吧，我現在就去拜訪你漂亮的太太和可愛的陽子。」

　　兩人默默地走過長廊。

　　「好，再見。」

　　「再見！」

　　雪地上映著黑影，高木揮手走了。

　　※※※

　　「賴太太！糟糕了！啟造不得了啦。」高木在賴家門口大聲嚷叫著。

　　夏芝從屋內走出來，安閒地對高木深深一鞠躬。

　　「您好，高大夫，請裡面坐。」夏芝露出微笑。

　　「我說啟造不得了啦，妳怎麼不驚慌？」高木搔著頭。

　　「我才不相信哩。」

　　陽光射入客廳，溫暖而明亮。

　　「高大夫，您還是跟學生時代一樣有趣。記得有一次您對我說：夏教授在研究室昏倒了！我嚇了一跳，趕忙跑到研究室，爸爸平靜地說：昏倒的大概是別處的夏教授吧。」

　　「那時候嚇昏的是我哩！」

　　「從那次以來，您嘴裡的糟糕和不得了，都嚇不了我。」

　　兩人相視而笑了。高木走到窗前。

　　「府上旁邊有這座樹林真好，寒冷的早晨一定很美吧。」

　　「是的，滿樹結冰，美極了，看起來不像植物，有一種淒涼的美。」

　　「樹木好像少了一些？覺得比從前明亮。」

　　「是的。你聽聽看。」

　　側耳靜聽，的確聽到一種碰擊的低沉聲音。

　　「這是砍樹的聲音。」

　　「唔，這聲音很好聽。不過，真可惜，從前這樹林幽暗、靜謐，我很喜歡。」高木走回客廳坐下。

　　「你搭幾點的車來的？」

　　高木把參加出殯的事告訴了夏芝。

　　「人有旦夕禍福，哪一天要死，誰也無法預料，像靖夫接受打氣治療，險些嗚呼哀哉，但現在反而好得多啦。」

　　「哦，那真可喜。」夏芝極自然的說。

　　「湯小姐好嗎？我已經有二、三年，不，三、四年沒見到她啦。」

　　「啊！那麼多年不見了？她還是老樣子。」

　　「記得好像有一次我對她說，一個人很麻煩，嫁給我如何？她說：跟你結婚更麻煩。」

　　「啊，她也真是的……」

　　「她這人到底算不算女人？從來沒有鬧過戀愛，講話直爽，倒更像個男人。」

　　這時門口傳來陽子活潑的聲音：

　　「我回來啦！」

　　高木閉上嘴，豎起耳朵。

　　「媽媽，妳在哪兒？」陽子的聲音在起居室。

　　高木問：「阿珠不在家嗎？」

　　「不，她結婚啦。」

　　夏芝回答著，告罪起身。阿珠有人說親，而在這年秋天結婚了，夏芝沒有另僱下女，一切事由自己動手，幸好阿珠的新家庭就在這附近，因此，對夏芝仍頗有用處。

　　夏芝攜著陽子進來。

　　「高叔叔，您好。」

　　高木注視著陽子，「唔，很像，很像。」

　　「什麼？」夏芝不解地問，看著高木。

　　「跟媽媽一模一樣。」高木有意解除夏芝的疑惑似地急急說。「來來，叔叔抱一下。」

　　陽子含著笑，立刻過來坐在高木膝上。高木眯著眼睛，臉頰摩擦著陽子的臉頰。陽子並沒有躲避高木毛刺刺的鬍鬚。

　　「陽子，學校好玩嗎？」

　　「好好玩喲。」

　　「好好玩，那很好。妳的老師是誰？」

　　「王菊枝老師。」

　　「男的？女的？」

　　「女老師，眼睛好大好大，很和氣。」

　　「跟誰坐在一起？」

　　「田富美。」

　　「乖不乖？」

　　「好漂亮，好用功，好乖吶。」

　　「妳前面是誰？」

　　「馬百合和谷愛子。」

　　「百合是怎樣的孩子？」

　　「字寫得很整齊，白皮膚，是個好學生。」

　　「哦？那麼，愛子呢？是個壞學生吧？」

　　「不是壞學生，她很用功，上課時不說話。」

　　「什麼！」高木看著夏芝笑起來。「陽子班上簡直沒有一個壞學生嘛。」

　　「也許有，我不知道。」陽子認真地說。

　　「不行嘛，這麼老實。陽子，妳應該頑皮一點嘛。」

　　「我是頑皮的孩子，我會爬樹。」

　　「嗬，女孩子會爬樹？好哇。」

　　「我爬得很快吶，像猴子一樣。」

　　「嗬，不錯，不錯。陽子，我問妳，妳喜歡媽媽，還是喜歡爸爸？」高木從陽子背後探視她的臉。

　　高木隨口問出的話，卻使夏芝感到緊張。

　　「一樣喜歡。」陽子天真地回答。

　　我更疼妳啊！夏芝心內說，有些不滿意陽子的答覆，她希望陽子在高木面前說比較喜歡媽媽。做為母親的夏芝，應該對陽子的話感到驕傲，但夏芝卻不能那樣。

　　吃過午飯後，陽子出去玩滑雪。

　　「真是個好孩子。」

　　「是的，我應該再次謝謝您，我覺得很幸福。」

　　「幸福嗎？」瞬間，高木的目光灼亮。

　　「是的，我覺得好像是我自己痛肚子生的。」

　　高木喝著茶，默然不語。

　　「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夏芝怯怯地說。

　　「什麼問題？深奧的問題我可答不來。」高木搖著手。

　　「…………」

　　「什麼問題嘛？」高木不安地催促。

　　「可是……你說深奧的問題不回答。」

　　「唔，要是妳說：高木這個人還不壞，那我歡迎啊。」

　　「又來了，你真愛開玩笑。」夏芝被惹笑了。

　　「妳說有問題，可是又不問，真叫人不安，算了，不管什麼問題，儘管問好啦。」

　　「關於陽子的事……您看她那麼聰明、那麼聽話、那麼可愛，我常常忍不住想知道她的父母到底是誰？」

　　「遠在千里，近在眼前。」

　　「又開玩笑啦。」

　　「開玩笑也罷，不開玩笑也罷，剛才妳自己不是說過嗎？賴太太，陽子好像是妳親自痛肚子生的。」

　　「可是……」

　　「妳要知道她的雙親幹什麼？因為這孩子太討人喜歡了，所以不忍心養她，要奉還給她親生父母？」

　　「不、不！……」

　　「從最初我就對啟造說過，不能把她當做收養的孩子，要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一切關於陽子的事我都不知道。這幾點要求啟造都答應了，那不就好了？」

　　屋頂上的雪滑落下來，地面發出低沉的回音，雪花細碎，如煙似霧，白茫茫一片，非常美麗。

　　十五　　雪　球

　　高木來訪後二、三天的晚上。

　　「陽子，妳來試試這件毛線衣。」夏芝給陽子編織了一件新年的毛線衣。

　　「好。」

　　依著沙發看童話書的陽子抬起了臉。她的臉色有幾分蒼白，但夏芝正滿意地欣賞著剛編織完成的白毛線衣，沒有注意陽子的臉色。

　　陽子要脫下她身上的衣服時，臉突然皺起來。

　　「怎麼啦？哪兒疼？」

　　「嗯，沒什麼。」陽子勉強笑笑，但脫衣服的手動作不能自如。

　　夏芝伸出手，「抽筋吧？讓我看看。」

　　「沒有。」陽子向後退縮。

　　「好像沒有發燒。」夏芝按了按陽子額頭，又以自己的臉頰偎了一下。

　　「陽子生病啦？」正在做功課的阿徹回頭問。

　　「奇怪，還是手扭傷了吧？手舉起來看看。」

　　陽子咬著嘴唇要舉起手，但左手舉不起來。夏芝連忙脫下陽子內衣，剎時，驚叫了一聲。

　　「怎麼搞的？陽子。」

　　陽子肩胛有一大塊青紫，腫得很高。

　　「很疼吧？可憐。」

　　「啊！怎麼會這樣？」阿徹嚇了一跳。

　　「我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傷得這麼厲害嘛。」夏芝覺得陽子似乎隱瞞著什麼。

　　「被什麼東西撞到的吧？」阿徹扭歪著臉，好像受傷的是他自己。

　　「…………」

　　陽子想笑，但笑不出來，皺起了眉頭。夏芝給陽子穿上睡衣，一面說：

　　「我正在奇怪妳今天怎麼不去滑雪，安靜地在家裡看書，原來是這樣。」夏芝責備著自己，陽子受這麼重的傷，她卻不知道。「吵架回來要馬上講嘛。」

　　「嗯。」陽子點點頭，臉頰依偎著夏芝肩上。

　　「啟造，你來帶陽子去給醫生看，她受傷啦！」夏芝朝著樓上叫喊。

　　「什麼？受傷？」啟造在樓上反問。

　　「肩胛又青又腫。」

　　啟造下樓來查視傷痕，「啊！腫這麼高，可能是打傷的，不曉得肩骨破了沒有？很疼吧？」

　　「有一點。」

　　「豈止有一點？一定很疼。」啟造回頭問夏芝：「妳怎麼沒有發現？」啟造的口吻帶著幾分責備。

　　「對不起，因為陽子沒有講。」

　　「是啊，怎麼吃飯的時候也沒有發現？陽子，誰打了妳？」啟造對陽子的忍耐力感到驚訝，但仍忍不住焦急地問。

　　「不知道。」

　　「不知道？不會的，是誰打妳？」

　　陽子只看著啟造，不答腔。

　　「疼的時候應該馬上說疼，知道嗎？夏芝，趕快叫部車來！」啟造有些生氣。

　　主持外科的田大夫住在賴醫院裡面。

　　照過Ｘ光照片後，肩骨沒有受傷。

　　「好險，差一點肩骨就破了。很疼吧？」田大夫摸著陽子的頭。

　　「你看，一點不哭。」啟造看著陽子說。

　　「這孩子忍耐力真強。」

　　「不曉得為什麼，真有點像神經麻木的孩子。」啟造原當做開玩笑說的，但說過後才覺得自己殘忍。

　　敷了藥回到家裡，夏芝和阿徹衝出來迎接。

　　「怎麼樣？肩骨破了沒有？」

　　「幸好沒有。」

　　「唉！謝天謝地。」夏芝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氣。

　　「陽子真傻。」阿徹繃著臉說著。

　　「傻？為什麼？」啟造突然四肢無力地倒入沙發。

　　「陽子並不傻，她是勇敢。啟造，剛才……」

　　阿徹突然打斷夏芝的話，激動地插口說：「健二這個小子，我一定要揍他！」

　　「到底怎麼回事？」啟造看到阿徹的眼睛憤怒，從沙發坐起來。

　　阿徹咬著嘴唇不答。

　　「怎麼回事？」啟造又問。

　　夏芝說：「剛才市場那邊的林太太帶著他們家的健二來道歉，因為健二用雪包著石頭擲陽子。是這樣子吧？陽子。」

　　陽子默默地用手撫著肩。

　　「健二沒有告訴他母親，是鄰近的孩子進成看到，對林太太告狀的。」

　　「後來呢？」

　　「進成看到陽子蹲在地上好一會，好像很疼的樣子，因此，林太太連忙來道歉。」

　　啟造不覺又看了陽子，揣想著陽子蹲在地上忍痛的情景，好像陽子的疼痛也傳染到他身上，同時想起剛才所說的「真有點像神經麻木的孩子」這句話，而感到歉然。

　　「陽子，這樣的事妳怎麼不講？」啟造的聲音和藹。

　　「我怕健二挨罵。」

　　「做了壞事，應該挨罵。」

　　「可是，有一次健二給我色紙吶。」

　　原來陽子並非有心替健二隱瞞，而是念念不忘健二的長處。

　　「哦，陽子！」夏芝的眼睛含著淚水。阿徹很不甘心陽子被欺負。

　　這天晚上，啟造輾轉不能成眠。人家隨口而說的一句話，我就記恨在心，數天不忘，我實在遠不如這七歲的孩子！啟造想，同時憶起陽子剛會爬的時候，有一天，正在書房看書的時候突然停電，他點了蠟燭，拿到對面的房間。他原以為陽子在那裡睡覺，但卻看到陽子單獨在房內爬著。她看到啟造，天真地笑著，又愉快地爬動。

　　那時啟造不禁在暗中一懍，出生七、八個月的嬰兒在黑暗中不哭，愉快地爬動，的確不可思議。

　　啟造把那時的陽子和今天的陽子對照了一下，覺得陽子似乎具有與生俱來的不恐怖，不懂何謂惡意的天性。這孩子是揹著人們的憎恨而生的，但她卻不記仇，多奇特的孩子啊！

　　啟造嘆息著，翻了一個身。

　　「哦，你也睡不著嗎？」

　　「嗯，睡不著，今晚喝了太多的咖啡。」啟造不願意被夏芝知道他因陽子的善良而感動。

　　夏芝突然說：「啟造，陽子真是個難得的孩子。」

　　不過，啟造卻不能老實地同意夏芝的話。

　　「這孩子根本不懂得憎恨人。」夏芝又說。

　　石土水的孩子怎麼有憎恨人的資格！啟造在心內說，於是被陽子感動的心頓時冷卻了。啟造的心變化莫測，連他自己都感到駭異。他自問：不管是誰的孩子，這孩子本身是無辜的吧？不論好或壞，我為什麼都沒有勇氣承認？

　　「啟造。」

　　「嗯。」

　　「你想陽子的父母是怎樣的人？」

　　「…………」

　　「一定是比我們更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的人為什麼不要自己的孩子？」

　　「可是，不論誰都有他自己的苦衷吧。」

　　陽子是殺死小麗的兇手的女兒！啟造幾乎忍不住要衝口說出這句話。他翻了一個身，一個奇怪的思想穿過他的腦海。他懷疑陽子到底是不是真的石土水的女兒？向來信任高木的啟造，以前從未懷疑過陽子的出生。

　　啟造從床上一躍而起。

　　「怎麼啦？」夏芝吃了一驚，也慌忙起床。

　　「沒什麼，我突然想查一件事，妳先睡吧。」啟造阻止了她。

　　進入書房，拉開書桌左邊最下面一個抽屜。在抽屜最底層藏著三份摺成四摺的報紙，那是刊載著小麗的殺人事件的啟事。

　　啟造拿出其中一張，翻開放在桌上，那裡有石土水的照片，啟造目光炯炯地注視著石土水的臉。

　　「唉，嗯。」啟造不覺呻吟著，過去他一直認為陽子的眉宇間酷似石土水，但現在愈看愈覺得整個臉型，甚至頭的形狀都活像一個模子鑄造而出的。啟造覺得對這麼重大的事懷疑高木很可恥。

　　「啟造。」

　　啟造聽到登樓梯的聲音，忙不迭地把報紙塞入抽屜。

　　十六　　激　流

　　這天，屋內撒滿陽光，氣溫很高，不像是十二月中旬的氣候。

　　天氣溫暖的日子總有祥兆，夏芝想。窗門一推就開，不像往日那樣被冰凍結著，推也推不動。

　　夏芝手裡撢著雞毛帚，心情輕鬆愉快，渴望著彈奏鋼琴。音樂的旋律從她的體內湧出來，流到指尖，變成了遏止不住的衝動。這是小麗死後不曾有的現象，自從那天以來，夏芝沒有開過鋼琴蓋。砰──那聲金屬物的聲音，直接與小麗的死連在一起。

　　不過，現在已經可以彈奏了，時間流逝了七年了！夏芝想，她從很久以前就在考慮讓陽子學習鋼琴。

　　決定重新開始彈奏鋼琴後，夏芝的手彷彿中了魔術，極有節拍地撢著雞毛帚。打掃完畢，關上窗。

　　書房約有八蓆大小，入口一邊的牆壁和靠窗那邊的壁上，全部是書架，從父輩遺留下來的醫學書籍，啟造的德文書、法文書等，洋洋可觀地排滿兩面牆壁。

　　啟造一向愛整齊，他的書桌從不讓夏芝碰手，一個環抱的大地球儀，一盞略微褪色的藍傘檯燈，以及木舟形的愛奴族彫刻墨水盤等，數年如一日，擺設於相同的位置。

　　日記簿擺在墨水盤旁邊，這也是從結婚以來不變的習慣。啟造從小學三年級開始寫日記，幾十年來不曾間斷過。

　　高木曾引用某名人的話說：「繼續寫三年日記的人，將來一定成器，繼續寫十年日記的人，一定已有所成就。」然後嘲笑說：「這樣說來，啟造這傢伙應該已幹下轟轟烈烈的大事了！」

　　啟造的日記簡單、扼要，有幾分像備忘錄的性質；文中夾著德文和英文。新婚時，夏芝偷看過幾次啟造的日記，但日記中既無擾亂夏芝心思的東西，亦無勾引夏芝情緒愉快的東西。因此，夏芝漸漸對啟造的日記失去興趣，其後連摸一下都不想摸。

　　日記簿始終放在桌上，但它和墨水盤一樣，在夏芝眼中，只是一樣擺設品而已。

　　這天，夏芝難得地拿起日記簿，翻開來。這可能是因為此刻夏芝的一顆心輕飄飄地，全身鬆動的緣故吧！

　　ｘ月ｘ日　星期ｘ　晴

　　藥房的外務員二人來訪，推薦肺病新藥。護士明美結婚，提出辭呈。

　　ｘ月ｘ日　星期ｘ　陰

　　營養師，入院患者要求改善膳食，商談有成果。另有開會。

　　ｘ月ｘ日　星期ｘ　雪

　　近來ｘ光照片技術欠佳，警告技師。

　　一面看著，夏芝不覺泛起了微笑，丈夫的日記，不論格調或字體，都與十年前一樣。

　　不過……夏芝的視線離開日記簿尋思著，為什麼日記中不寫我和孩子的事？難道說，事業比妻兒更重要？

　　夏芝不認為丈夫的事業心重於家庭，七年前小麗遭遇不測時，他悲痛之餘，對夏芝異常冷淡、粗暴，但現在他依然是個溫柔的丈夫。當然夏芝不知道啟造是由於領養了石土水的女兒，才努力溫柔地對待夏芝。

　　「啟造這孩子，沒有人知道他的內心。」有一次啟造的岳父夏教授說，「不過，這是證明他自制能力堅強。」

　　看他時常不自覺地落入沉思，大概是一心操想著醫院的事，夏芝想。丈夫經營一所規模宏大的醫院，我怎麼可以再要求他多關心妻子兒女？不過，我們女人不論在清掃的時候，或洗衣服、燒飯、購物時，都無時不惦記著家人。

　　男人想念妻子兒女的時候，究竟是何時？夏芝胡亂地翻動日記簿，再看多少頁，都與十年前一樣的格調。夏芝感動和訝異參半地正要把日記簿納入封套時，從封套中掉落一張摺疊的紙，夏芝無心地打開，那是以賴醫院專用的信箋書寫的一封信。

　　夏芝沒有任何期待地閱讀信上的內容，如果沒有這滿屋的和煦陽光，說不定夏芝不會想看它，而把它重新收回原來的地方呢。

　　啟造筆畫工整的字跡，一字字端端正正地排列於信紙上。夏芝愈看臉色愈蒼白，起初她是站在桌旁看著，卻慢慢癱瘓，後來竟蹲在地板上。摒著氣閱看的夏芝，張開嘴蠕動了幾下，但說不出話來。

　　──高木，上次你從斜里歸途順道來舍間時，我原想告訴你，但後來還是又吞回肚裡。這件事是秘密，除了對詳悉內情的你傾吐之外，無處可吐露。

　　我煩惱、痛苦，陽子已經七歲了，七年的歲月也許不算長，但在我是漫長的，酸楚的。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應該領養謀殺我女兒的兇手的女兒！

　　高木，我絕對忘不了小麗死於溪畔的姿態，一想到當時的小麗姿態，我就憎恨陽子。

　　那時我曾可恥地告訴你，我將把「愛汝之敵人」當作終生的任務而努力……

　　看到這裡時，夏芝覺得迷迷惘惘，還不瞭解丈夫信中的含意，於是重新看了一遍。明白了信的內容時，夏芝癱瘓於地板上。

　　──我努力著去疼愛陽子，我想：世界上怎麼不可以有這樣的人？我肯定地確認了我的生活目標。

　　老實說，陽子是個善良得令人生氣的孩子，想到這孩子體內流著殺人兇手的血液，我不禁要懷疑人究竟是什麼？

　　說來臉紅，我從不曾撫摸一下陽子的頭，我再怎麼努力，手卻伸不到那孩子頭上，這與其說是生理上的原因，毋寧說是根深的嫌惡感在作祟。

　　不過，前些日子，我終於撫摸了她的頭。她跟平日一樣出來迎接我，對我說：「爸爸回來啦」，我不覺伸出手撫摸了一下她的頭。但事後卻懊惱莫及，因為我立刻想到了小麗死掉的姿態。想到疼愛陽子可能引起小麗的不悅，我就難過和不安。

　　順便對你告白一件事，我是個耽在「愛汝之敵」的硬殼中的卑鄙男人，我欺騙了你和我自己，因為我不能寬恕夏芝。現在我坦白告訴你，我領養陽子，是由於我心中盤踞著要讓夏芝扶育石土水女兒的殘忍念頭。

　　高木，七年前夏芝背叛了我。小麗被謀殺那天，她和林靖夫單獨在一個房間，只要想到他們在那裡所做的事，我的一顆心就像被火焚燒著。而且其後夏芝仍繼續和林靖夫通姦。當然我從未當場目睹，但林靖夫趁我不在時來訪那天晚上，卻被我看到了夏芝頸項印下的吻痕。懦弱的我，沒有勇氣追問他們兩人到底做了什麼事。我渴望知道事情的真相，而缺乏知道這事實的勇氣。從此我所受的痛苦，你恐怕不會想像得到，我曾想殺死夏芝而後自殺哩。

　　總之，我並非為了憐愛陽子而領養她，我是要觀察不知道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而扶養她的夏芝動態；我要看知道了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時，夏芝的憤怒；我要看為石土水的女兒操勞半輩子的夏芝的悲哀！總之，高木，我這人………

　　信到此中斷，到底是一封未寫完的信，抑或已打算不投郵的信，不得而知。處處有模糊的字，顯然是淚痕。

　　夏芝茫然地席地而坐，眼前毫無來由地出現一幅海景，那是少女時候去過的苦前海水浴場，天賣島和燒尻島活像臉上的兩條眉毛，浮在蔚藍的海面上，夕陽正將下沉。

　　夏芝的腦子好像突然患了麻痺症，一片空白，不能思索，也不能考慮。不知過了多久，夏芝蒼白乾燥的嘴唇微微蠕動著。

　　「多……可怕……」

　　夏芝一直堅信啟造愛著她，她從未懷疑過啟造的愛情。他是個不嫖不賭，行為檢點的忠厚丈夫。

　　夏芝自己曾被林靖夫的誘惑，一時意亂情迷，但那只是短暫的迷情，並不至於拋下啟造投入林靖夫懷抱。夏芝不認為她對林靖夫的感情若被啟造得悉，會受到苛酷的譴責。因此，她始終相信自己是被丈夫深愛的幸福女人，萬料不到丈夫從七年前就憎恨她，讓她扶養石土水的女兒！

　　騙人！陽子不是石土水的女兒。啟造的信使夏芝大驚失色，但她不相信那是事實，更不相信陽子是殺人兇手的女兒，不管原因是什麼，絕不可能收養殺死小麗的石土水的女兒。難道啟造不是小麗的父親？夏芝無法相信這封信的內容全屬事實。

　　夏芝重新把信看了一遍，找不出開玩笑或虛假的地方，這時夏芝才知道原來她的頸間印過林靖夫的吻痕。

　　不過是個吻痕……她想，但假使啟造也帶個別的女人的吻痕回來，我一定不會原諒他。這麼想著，夏芝覺得完全瞭解啟造的憤怒和嫉妒。但同時夏芝發現沒有任何足以證明她的清白的證據。

　　從啟造想殺死她而後自殺這句話，夏芝並非沒有感到啟造的愛情，但不論原因是什麼，夏芝不能原諒啟造欺騙她，讓她扶養殺害小麗的石土水的女兒。

　　陽子真的是石土水的女兒嗎？夏芝猛搖著頭，那麼聰明，那麼可愛，而且那麼善良的孩子，怎麼可能是石土水的女兒？

　　夏芝眼前出現了陽子明澈、閃亮的眼睛。不會的！陽子不會是石土水的女兒！

　　夏芝覺得恍如置身於夢中。雪融化成水，不斷地從屋簷流下來，遠處傳來屋頂上的積雪掉落的聲音。是的，我一定是在夢境。

　　夏芝又把視線移到信上。啟造發現了我和林靖夫的事，但從未當面質問我。想到這七年來的夫妻夜生活，夏芝感到非常不舒服。我只不過被林靖夫吻了一下，小麗就被謀殺，而且我又被騙扶養兇手的孩子，難道我的罪竟大得非受如此苛酷的責罰不可？

　　夏芝又想起惹人疼愛的陽子。不，一定錯了，一定有什麼地方錯了，她想。她認為她所領養的陽子即使是任何死刑犯的女兒都不要緊，只要不是石土水的女兒就好了。如果陽子真的是奪取小麗生命的兇手的女兒，我絕不能再收養她！小麗應該擁有的位置，怎麼可以被石土水的女兒佔據！

　　想到陽子生病時，連續數夜守在病床前面，啟造一言不發地欣賞著，夏芝感到四肢發冷。

　　對了！啟造是幸災樂禍地等待著我發現陽子的出生，受到打擊和痛苦。啊！多殘忍的人。

　　夏芝終於發現了丈夫對待她的存心，一下子從恍惚中清醒過來，兩隻美麗的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前面。她什麼也沒看，只摒氣凝神，不動地坐著。她痛恨丈夫啟造。她含辛茹苦，做為小麗的重生而扶養的，不是陽子嗎？但陽子卻是謀害小麗的石土水的女兒！

　　夏芝在凝神之間，對啟造的痛恨迅速加深，她覺得自己變得像個女魔鬼那麼可怕。她那張美麗的臉蒼白猙獰，令人望而生懼。

　　突然，夏芝的臉由蒼白變為血紅，她睜大眼睛，用力咬著嘴唇，肩膀大大地聳動了一下，撲倒在地板上。

　　「小麗，嗚嗚鳴……」夏芝悲痛地嚎啕大哭。

　　夏芝覺得對不起小麗，她竟不知道陽子是謀害小麗的兇手的女兒，而疼愛陽子。七年前小麗死時，她曾抱著屍體痛哭；但現在比那時不知更悲痛多少倍。

　　「小麗，原諒我。」夏芝喃喃地說。想到啟造正得意地在等待她悲哀的日子來臨，夏芝悲痛欲絕。

　　陽子是那麼聰明，那麼可愛，怎麼可能是石土水的女兒！夏芝不相信，但發覺自己已在不知不覺間漸漸相信了。陽子，再見了，我們只好分別了。

　　夏芝淚水盈眶，視線模糊，小麗已死多年，現在她所疼愛的是陽子，因此，想到要與陽子生離，其傷心一如死別。

　　高大夫應該知道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為什麼連他也幫著隱瞞我？現在夏芝才明白每次提到陽子的出身問題，高木便顧左右而言他的原因了。啟造遲遲不給陽子辦理戶口，以及從不撫摸一下陽子的頭，現在都知道原因何在了。

　　丈夫、高木、陽子，都一個個離我而去了！夏芝頓時感到形單影隻，好不孤獨。不過，幸好還有阿徹和紫藤。

　　有一次阿徹說要陽子做他的新娘；啟造勃然大怒，摑了阿徹一巴掌，夏芝現在已明白原來啟造早知道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不能與阿徹結婚。當然在戶籍上阿徹和陽子是兄妹，但他們沒有血緣關係，仍可以結成夫婦。

　　不過，現在還是要阿徹相信陽子是同胞妹妹。不管願意與否，夏芝必需仍舊充當陽子的親生母親。

　　或者，把一切都告訴阿徹吧！夏芝想，但無法預料敏感的阿徹反應如何。

　　夏芝用冷水一次又一次在洗滌紅腫的眼睛，冷凍如冰的水從眼睛凍至心底。

　　洗好眼睛，夏芝冷靜地坐在梳妝臺前面，自從結婚以來，夏芝天天在這面鏡子前面欣賞自己的風姿。看到鏡中的人，夏芝嚇了一跳，她沒有想到自己竟有一對如此銳利灼亮的眼睛。我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懷著這樣複雜的心情，坐在這面鏡前。

　　夏芝注視著鏡中人，開始細心地化妝。我已不能繼續扶養陽子，不過，過去我一直很疼愛她，如果現在突然送還，人們勢必會產生疑問。別人尚且不去管他，恐怕阿徹就第一個不答應，他知道了陽子不是同胞妹妹時，到底會怎樣？

　　這個問題已在夏芝腦中縈繞了許久，她瞪著鏡中的自己，在眼皮上面抹了一層淡淡的紅眼膏，這樣就掩飾了剛才哭過的痕跡。

　　我絕對不讓啟造知道我已發現陽子的出生秘密，而且痛哭過！夏芝仔細地描畫著眉毛，唇膏也比往日塗得艷紅。啟造想要看我發現真相時的悲痛姿態，我偏不讓他看到！

　　化好妝，夏芝的心情已恢復平靜，她想：化妝也許是女人的武器。啟造不原諒林靖夫的事，而讓我撫養石土水的孩子，現在我也絕對不饒恕啟造。他既然因誤解林靖夫的事而苦惱，就讓他誤解到底好了！

　　夏芝決定在啟造面前，要假裝比以前更疼愛陽子。

　　「然後，我要找個機會，真正背叛啟造！」夏芝像對著鏡中人發誓地說。話出口後，奇妙地產生了力量，她相信自己一定會背叛啟造。

　　林靖夫那張充滿寂寞、空虛的臉突然浮現在夏芝眼前，她情不自禁地湧出了思念之情。七年不見了！他的寬闊前額，細長手指，略微前俯的軀體，全都勾起夏芝的懷念。

　　為什麼對淡忘了七年的人，陡生思念？因為我收養了陽子，因為我把她當做小麗，貫注全部心神扶養。一想到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夏芝的心情就翻騰。

　　「我回來啦！」陽子愉快的聲音說。

　　陽子的聲音總是明朗、輕快的，夏芝不覺屏住呼吸，剛在腦中思念的林靖夫，頓時消逝得無蹤無影。喉嚨乾燥，想吞一口口水，但沒有半滴唾液，整個的人堅硬如石膏像。

　　紙門輕輕拉開，揹著書包的陽子映入鏡中。

　　「啊！媽媽好漂亮。」陽子跑過來，抱住夏芝兩肩，臉頰偎著夏芝臉頰，對著鏡中的夏芝微笑。

　　這是陽子，跟昨天以前相同的陽子！夏芝楞楞地瞪著鏡中的陽子。陽子發現夏芝與平日不同，探視著夏芝的臉。

　　「媽媽生病啦？」

　　這孩子的父親是謀害小麗的兇手？真不能叫人相信，剛才看到啟造那封信的事，彷如夢境。

　　「怎麼了？媽媽，生病了吧？」陽子擔憂地看著夏芝。

　　「陽子！」夏芝握著陽子的手，聲音沙啞，她雙手捧著陽子面孔，注視著她那美麗的濃眉，射著光芒的烏黑眼珠，薄薄的嘴唇。這孩子身上也流著可怕的血液吧！

　　「媽媽，怎麼啦？」陽子困惑地問，然後站起來說：「我要出去玩，好嗎？」

　　這時不知怎麼，一股熱流突然在夏芝體內往上一衝，全身力氣集中於兩手。

　　「陽子，跟媽媽一塊兒死……」話猶未完，兩手已扼住陽子頸項。

　　「不要，不要！」陽子掙扎著喊道。

　　夏芝看到陽子的眼睛流露著恐怖。

　　「不要，不要！」陽子又喊道。

　　「死吧，我們兩人一塊死！」

　　看到兩具屍體，驚慌狼狽的啟造面孔浮上夏芝眼前。夏芝覺得精神恍惚，內心疲乏，手的力量逐漸增加。啟造驚慌的臉，意外的臉，然後阿徹哭了……

　　「啊！」夏芝突然鬆了手。

　　陽子口中吐著泡沫，喉嚨咕嚕地響了幾聲，然後哇地哭了。

　　「啊，陽子！」夏芝不覺緊抱著陽子，陽子也摟著她哭著。

　　我究竟對這無辜的孩子做了什麼？真正意識著自己所做的事時，一陣恐怖襲上她的心，身體瑟瑟發抖，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動手殺人！

　　夏芝和陽子擁抱著痛哭，陽子哭了很久，她很少哭，但現在哭聲剛停，哽咽了幾下又哭起來，與平時判若兩人。夏芝既沒有道歉，也沒有安慰她。

　　陽子一定忘不了今天的事！想到長大成人後，陽子仍記得今天的事，夏芝感到煩躁不安。

　　片刻後，夏芝到廚房準備午飯，一切都迷迷惘惘像在夢中，腳步飄飄蕩蕩，一點不踏實。

　　燒好午飯回到起居室時，陽子手撫著頸項，茫然地坐著，一臉淒涼無告的表情。夏芝不禁歉然說：

　　「陽子，對不起。」她握住陽子的手。

　　陽子哭腫的眼睛平視著夏芝，「媽媽為什麼生氣啦？」

　　「媽媽不是生氣，一定是在做夢。」

　　「醒著也會做夢？」陽子的聲音沒有往日的撒嬌語氣。

　　「嗯，大人不睡覺的時候也會做夢。」夏芝結結巴巴地回答。

　　「可是，做夢的時候為什麼要殺死我？」

　　「啊！殺死你？……」

　　夏芝確實扼住陽子的頸項，但被陽子當面指責她蓄意殺人時，眼淚不由掉了下來。我並不是恨妳。但她尋找不出適當的詞彙對這七歲的孩子解釋。

　　今天的事陽子會告訴啟造或阿徹吧？這麼想著，不安陡生，立感危險。

　　「陽子，今日的事不要告訴爸爸和哥哥，好嗎？」夏芝可憐兮兮地懇求。

　　陽子困惑地看著夏芝。「好的，不告訴任何人。」

　　十七　　橋

　　那天，夏芝迫不及待地等候著啟造回家，她全身的精神都集中於耳朵，注意聆聽啟造的腳步聲。

　　「今夜溫度怕會降低。」黃昏時分，啟造與平時一樣，自然地把皮包遞給夏芝，一面說。他坐下來脫鞋，穿著毛線襪的腳發澀，長靴不容易脫得下來。

　　夏芝的兩道視線像兩支箭，從俯著身脫鞋的啟造背後射進去。哼！以前我毫不知情，每天殷勤地迎接你回家，現在我可知道了。夏芝不動聲色地把啟造脫下的長靴收起來，動作緩慢。

　　「怎麼啦？無精打采的。」啟造發現陽子破例沒有出來，心裡很納悶，但不願意開口問。

　　「肩膀有點兒酸。」夏芝伸手按著肩，頭左右擺動，動作很自然。

　　夏芝內心的石頭落下來，因為她發現自己的聲音與平時無異。她必需仍舊佯裝不知道陽子的出身，必需以最足以打擊啟造的方法來報復他。

　　起居室也沒有陽子的蹤影，啟造不大自在地環視室內。

　　「爸爸，你回來啦。」阿徹從樓上下來。

　　「嗯，剛回來。」啟造以為陽子會隨後下來，大衣也不脫，仍站在原處。

　　「你不換衣服嗎？」

　　「哦，好。」

　　陽子每天必在門口迎接啟造，數年來從不曾怠慢過，但啟造似乎今天才發現，同時省悟了自己的冷淡。啟造沒有想到會這麼掛意陽子沒有出迎。

　　在更換衣服之間，啟造仍在奇怪陽子怎麼不出來。雖然如此，他卻不肯開口問夏芝。

　　進入起居室時，阿徹問：

　　「媽媽，陽子呢？」

　　「不是在她的房間看書嗎？」夏芝也從剛才就掛慮著怎麼不見陽子到起居室來，儘管她是多明朗的孩子，今天的事對一個小孩子的打擊必然很大。

　　剛才陽子答應夏芝，不把這天的事告訴任何人，夏芝很受感動，但同時產生了自卑感。

　　「奇怪？陽子不在嘛。」到陽子房間找了之後，阿徹指責似地看著夏芝。

　　「啊？」夏芝臉色一變。

　　「什麼？陽子不在？不會是走上小麗的路吧？」啟造的話使阿徹露出神經質的眼神，啟造故意視若無睹。「可能還在外面玩吧？待會兒就會回來的。我肚子餓了，先吃飯吧！」

　　啟造隱藏著不安，態度自然地坐在食桌前面。

　　「好。」夏芝無精打采地應著。

　　啟造盡量以不刺激阿徹的語調說：「不必耽憂。」

　　啟造的話引起夏芝的焦急。不錯，陽子畢竟是石土水的女兒，不然啟造怎麼會表現得如此冷淡？

　　夏芝默默地拿起啟造的飯碗。啟造內心一定會很高興我發現了陽子的出身秘密，雖然如此，假使我的表現太冷靜，將會引起他的懷疑。

　　夏芝覺得坐立不安了，萬一陽子發生不測……萬一她真的再不回來……夏芝眼睛發熱，匆匆起身到廚房，假裝有事。

　　「陽子，妳在哪兒？趕快回來，都是媽媽不好。」夏芝在心中呼喚著，想起陽子手撫著脖子的姿態，淚水不禁簌簌而下。

　　「媽媽？」阿徹尖銳的叫聲響起，夏芝連忙拭拭淚水。返回起居室時，阿徹站在啟造面前。

　　「媽媽，陽子是收養的嗎？」阿徹尖聲責問。啟造和夏芝都一震，對望了一眼。

　　「為什麼？」啟造溫和地問。

　　「陽子是媽媽生的嘛！就是那寒冷的月夜嘛。阿徹，你怎麼啦？」夏芝也柔聲說，在得悉陽子的父親是石土水的現在，非讓阿徹相信陽子是他的親生手足不可。

　　「可是，天這麼黑了，陽子還不回來，爸爸卻毫不在乎地吃飯。」

　　「天雖然黑了，但才五點半嘛，陽子一向聰明，不會迷路的。」啟造仍然保持溫和的口吻。

　　「還有哩，爸爸從來不疼陽子，不抱陽子……陽子太可憐啦。」阿徹怒視著啟造，好像要哭了。

　　陽子在水藍色大衣上面揹著紅色書包，她離開家時是下午三點左右。她並沒有決定去什麼地方。離家前，她打開自己的撲滿，把她的貯蓄帶出來。她想乘巴士。

　　她忘不了夏芝扼著她的脖子時夏芝的臉，媽媽為什麼要殺死我？陽子不明白，她當然不可能明白。

　　陽子喜歡夏芝的一切，她喜歡每天早上被夏芝梳頭，喜歡夏芝身上那縷淡淡的芬芳，喜歡夏芝溫柔的語調，喜歡夏芝嘴角掛著微笑，喜歡站著洗碗的夏芝背影，喜歡夏芝抹洗時輕快的動作。而夏芝喊著「陽子」時，那低柔的聲音，比一切都叫陽子喜歡。只要有夏芝，陽子絕不會寂寞，也不會恐懼。被小朋友擲著石頭時，也並不感到多痛苦。啟造的冷淡影響不了陽子的原因，就是因為被夏芝的愛團團包圍著。

　　然而，夏芝扼住了陽子的頸項，那時夏芝臉上的表情著實叫陽子懼怕。她所信任，她所倚賴的母親竟對她扮出這麼可怕的面孔！在陽子心中前後判若兩人。陽子並不是討厭這樣的夏芝，而是懼怕。陽子一向不怕黑暗，也不怕大狗，但今天夏芝那張可怕的面孔，卻深刻地印在陽子心板上。死到底是怎回事？陽子茫然不知，但陽子現在卻已體驗了被人殺死的恐怖。

　　陽子在神樂農會前面的招呼站搭巴士，從這裡到旭川市內需要過一道橋。巴士經過橋時，陽子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寂寞。過去她不曾單獨到旭川去，冬天的橋下流水汙濁，陽子前額抵著玻璃窗，眺望車外的景色，橋下愛奴族（譯註：北海道原始族）部落的一幢房屋窗中掛著紅布，不知怎麼，這景色使陽子產生悲涼的感覺，她心裡想：那紅布是什麼？圍巾嗎？

　　渡過橋，就是旭川市內。不一會兒，巴士在一家圓型百貨公司旁邊停車，這是陽子跟夏芝上街時下車的招呼站。陽子在這裡下了車。現在上哪兒去呢？她不知道。管制燈變為綠色，陽子隨著人潮移動腳步。人潮向旭川車站湧去。

　　陽子倚在乘客絡繹不絕的剪票口旁的欄杆。看著剛到站的火車，火車窗口有個抱著嬰兒的女人，她望著陽子這邊微笑，看起來和藹親切。

　　這女人真像媽媽！陽子想。那女人旁邊的男人不知對她講了什麼，她笑著，頻頻點著頭。陽子注視著她，她希望她再回一次頭。開車的鈴聲響了，那女人終於沒有再轉頭，在她和旁邊的男人講話之間，火車開走了。

　　火車離站後，月臺那邊的鐵軌上停著一列貨車，車上載著沾著雪的大木材。

　　那女人像媽媽一樣和藹，陽子目送著慢慢移動的貨車，眼睛含著淚水。

　　「怎麼啦？」一個剪票員過來問她，她低著頭離開車站。

　　重新回到圓型百貨店前面時，陽子腦中突然出現一條曙光，對了，到跳舞的阿姨家去！

　　陽子管湯紫藤叫「跳舞的阿姨」，她加快了腳步。

　　湯紫藤住在六條十丁目，需要走八百多公尺，她的家是一幢二層的木造樓房，座落於道路凹入的地方，門前掛著一個微舊的招牌，上面寫著：『花柳流，湯紫藤舞蹈研究所』幾個粗大的字。

　　進門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是舞蹈練習室，走廊右邊是廚房、浴室、廁所，左邊是兩個住宿學生的房間和起居室。紫藤的房間在樓上，但樓上很少招待客人。

　　起居室約十蓆大小，這間起居室頗滑稽，與舞蹈不相干的人，譬如中學教員、醫生、銀行職員、商店老闆、新聞記者等等各種職業的男人時常在這裡聚會，不論白天或晚上，一有空就來這裡。紫藤在不在，他們都不介意，有的坐在窗上，有的躺在地板上，隨自己的高興佔據一席之地，東南西北，高談闊論。有下棋的人，有喝酒的人，也有燒飯的人，分不清究竟是誰的家？

　　「沒有米啦！」不知誰說，於是第二天不知誰送米來了，米桶滿滿的。

　　在這間起居室裡，尼采、畢加索、貝多芬等人，都像親友一般被他們談論。

　　沒有上課的時候，紫藤便背靠著柱子，抱著雙臂旁聽他們的談話。太宰治（譯註：戰後出現日本文壇的名作家，得過芥川獎，後與情婦自殺身亡）逝世時，他們為這位不曾謀面的人在這裡舉行守夜儀式。

　　湯紫藤管這群人叫做「起居室的一群」。

　　酒、菜、魚、肉等都不是大家分攤購買的，他們一塊喝不知誰帶來的酒，吃不知誰帶來的菜。他們隨意地來，隨意地去，毫不客氣，毫不拘束，不分你我，自由快樂。

　　偶爾夏芝帶著陽子來訪，不論認識或不認識的，都拍手歡迎她們，不過，並不會拉著她們細談，而自管自地繼續他們原來的話題，譬如「人是否有真正的自由」等。

　　夏芝不喜歡紫藤這起居室的氣氛，但陽子卻對這裡生動的空氣頗有好感。

　　到這裡來的客人沒有人敲敲門，問一聲有沒有人在？他們像回到自己的家，自由地進來，因此，難免有放蕩不羈的現象。

　　他們不獨佔紫藤，也不到練習室探頭探腦，對於學生們他們只瞥一眼。

　　這天陽子也默默地進來，直接走到練習室。顯然不是上課的時間，紫藤單獨在舞臺上跳舞，兩個學生分別在電唱機兩旁正襟危坐，凝神注視著紫藤，隨著她的動作擺動著頭。

　　陽子走進去，紫藤照舊專心地舞著。陽子不懂得舞蹈，但穿著黑地撒銀柳的和服的紫藤，在陽子眼中莊嚴美麗。

　　音樂停止了，陽子以為紫藤會立刻過來，但另一曲子開始，紫藤又重新開始跳舞。在跳舞之間，紫藤判若兩人，她的表情時而嚴肅，時而柔和，身上彷彿附著另一個靈魂，給予陽子無法言喻的印象。

　　接著又跳了三次，紫藤才走下舞臺。

　　「媽媽呢？」她漫不經心地問。

　　湯紫藤並非不喜歡陽子，她非常疼愛她，漫不經心的表情是她控制著內心感情時的表情，這不是她故意做作，而是天性。

　　「在家裡。」

　　「陽子一個人來的？」

　　「是的。」

　　「嘿！」她沒有問原因，默默地拿下陽子肩上的書包。「剛放學？」

　　「不，從家裡來的，我不想回家。」

　　陽子的話惹得紫藤哈哈而笑。

　　「原來是出走！意氣用事吧？陽子，妳是一年級吧？」

　　「是的。」

　　「對不起，一年級的學生就負氣離家出走，真有趣。」紫藤一面笑一面走入起居室。四、五個男人轉過頭來。

　　「什麼事這樣開心？」

　　「一年級的學生會負氣出走。」

　　「嘿，反抗精神十足。」

　　「別講啦！」另外的人拍拍手。

　　陽子懂事地對大家一鞠躬。

　　「挨媽媽訓罵了吧？」美術教員市川問陽子。

　　「沒有。」

　　「什麼？沒有挨罵卻出走？」

　　陽子想起了夏芝今天的面孔。湯紫藤沒有特別問陽子什麼話，陽子從書包拿出課本，外面已經漸漸轉黑。

　　「不寂寞嗎？」一個娃娃面孔的學生問她。

　　陽子不答，只甜甜一笑，紫藤佯裝沒有看到。

　　晚飯時，那學生捧著一個托盤進來，是三角形醋飯和煮蛋，海苔芳香撲鼻。起居室只剩下兩個男人在下棋。

　　「湯小姐，陽子媽媽怕會耽憂，妳何不打個電話去。」

　　「好傻，做母親的並不天天耽憂，讓她耽憂一下又何妨？」

　　「唔，也有道理。」

　　「可不是嗎？這麼小的孩子離家出走，可見大人相當不對。做父母的在耽憂的時候會反省自己的錯誤，懊悔沒有這樣，沒有那樣，所以應該讓他們耽憂……。」

　　紫藤一面調整著三味線的弦，看著陽子盈盈一笑。

　　「這孩子，」紫藤以眼睛指指陽子。「我一直以為是個傻子，經常笑嘻嘻地，從來不發脾氣。不發脾氣的人我總認為是不爭氣。」

　　美術教員市川注視著陽子，「不發脾氣的人就是不爭氣？」

　　「不過，剛才她說不願意回家，這一點我很滿意。這孩子聰明，但一個人只有聰明是不夠的，必需有個性。」

　　「湯小姐，妳的個性倒是蠻強烈。」美術教員推開棋盤站起來。

　　陽子第一次離開母親身邊，在別人家裡過夜，但她很快地就在湯紫藤房內呼呼熟睡了。

　　過了九點的時候，電話鈴響起來。

　　「來啦！」紫藤獨自笑了笑，拿起聽筒。

　　「喂喂！是我。」夏芝的聲音。

　　「是你？有何貴幹？」

　　「陽子失蹤啦。」

　　「哦？」

　　「已經報了案，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辦？」

　　「不知道怎麼辦也得辦呀！」

　　「因為……萬一，陽子也像小麗那樣……」夏芝抽泣著。

　　「陽子在我這裡。」紫藤阻止了夏芝的抽泣。

　　「啊！真的？紫藤，妳好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妳真狠心。」

　　紫藤按著聽筒，不答腔。

　　「喂喂，紫藤，聽不見嗎？」

　　「我在洗耳恭聽：妳好狠，妳真狠。」

　　「啊！妳好討厭。我現在馬上到府上去。」

　　「不歡迎，我每天早上必需四點起床哩。陽子已經睡了，不會逃走的，我明天送還給妳。」

　　「可是，不看一下陽子的臉，不能安心睡覺。」

　　「陽子說不願意回家，有什麼事發生嗎？我沒有問她，所以不知道。」

　　「…………」

　　※※※

　　「昨天晚上媽媽打電話來啦。」早餐時，湯紫藤對陽子說。

　　「哦……」陽子欲言又止地望著紫藤。

　　「媽媽耽心得很，哭啦。」

　　「媽媽哭啦？」陽子不安地放下筷子。

　　「讓她哭好了，那麼壞的媽媽。」紫藤的眼睛笑著。

　　「好可憐。」

　　「可是，她惹妳生氣了嘛。」紫藤從昨夜就在耽心陽子可能是發現自己是收養的，因而出走。

　　「媽媽沒有罵我。」

　　「那為什麼跑到阿姨這兒？」

　　「……」陽子想起昨天的事，但她不願意說夏芝扼她的脖子，她想都不願意想到這事。

　　「媽媽沒有罵你，為什麼要跑出來？」看來不錯，一定是發現自己是收養的。看到陽子低頭不語，紫藤漸漸不安了。「今天也不要回去嗎？」

　　「不，我要回家。」陽子明朗地說。

　　「跟哥哥吵了架？」

　　「沒有。」

　　「小朋友說了什麼嗎？」

　　「沒有。」

　　「哦？」紫藤注視著陽子的眼睛，「陽子喜歡爸爸嗎？」

　　「喜歡。」

　　「媽媽呢？」

　　「喜歡。」

　　紫藤覺得陽子眼睛似乎掠過一絲陰影。

　　「哥哥呢？」

　　「很喜歡！」陽子甜甜一笑。

　　那麼，這孩子究竟為什麼跑出家裡？湯紫藤一向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脾氣，不過，像陽子這樣爽直明朗的孩子竟離家出走，問題似乎不簡單，她想稍微打聽一下原因，也許問夏芝比較簡單，她想。

　　吃完飯，紫藤點了支香烟。

　　「阿姨，妳喜歡媽媽嗎？」陽子的眼睛嚴肅。

　　「唔……」看到陽子嚴肅的眼睛，紫藤覺得必需鄭重地回答。「我喜歡妳媽媽，不過，也有一些不喜歡的地方。」

　　「不是全部喜歡？」

　　「人都有令人喜歡的地方，和令人不喜歡的地方。」

　　「阿姨也有嗎？」

　　「有，當然有。」

　　「可是，我喜歡阿姨的全部。」

　　「妳的話使我很開心。」紫藤由衷地笑了笑，「不過，妳喜歡這個人，這個人不一定就是好人。反過來說，妳以為討厭這人，但這人並不一定是壞人。」

　　「哦，為什麼？」

　　「討厭別人的，自己才是不對。」

　　這問題對於一年級的陽子也許太深奧，紫藤一面吸著煙，一面思索著如何說明。

　　「我不懂。」

　　「唔，對了，陽子的小朋友也有常常在背後說人壞話的，是嗎？就是這個說人壞話的人最壞。」

　　陽子點點頭。

　　「陽子，妳的朋友妳大都喜歡吧？」

　　「是的，大都喜歡。阿姨呢？」

　　紫藤苦笑了。「阿姨也是的，不過，阿姨喜歡的都是對阿姨親切的人。人並不是十分聰明的，這親切的人稍微不親切時，就馬上被人討厭。」

　　陽子的眼睛一亮。

　　「妳也一樣，媽媽一向對妳很和藹，但只要有一次不和藹，妳可能就會不喜歡媽媽啦。」

　　陽子深深地點著頭，她心裡想：阿姨好像知道昨天的事，真的，媽媽一向很和藹，只有昨天不和藹。陽子突然想念起母親來。

　　「一點點討厭的事，應該忍耐。如果說有討厭的事就跑到阿姨這裡來，那麼，阿姨這裡也討厭的時候，要跑到哪兒去呢？這裡討厭，那裡討厭，漸漸沒有地方去了，那麼，人就非自殺不可了。自殺是怎麼回事知道嗎？陽子。」

　　「知道，自殺就是吃毒藥死的。」

　　紫藤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跟這一年級的孩子談到自殺的問題，不覺苦笑了。

　　「總之，一點點討厭的事應該忍耐。」

　　「阿姨也有討厭的事嗎？」陽子再度反問。

　　「當然有，討厭的事，悲哀的事都有。」紫藤的臉上蒙著陰影。

　　從昨夜夏芝的電話，紫藤以為夏芝一早就會趕來接陽子，但七點過後仍連一個電話都沒有。紫藤當然不知道夏芝渡過了怎樣的一個夜晚。

　　夏芝知道了陽子的行蹤後，突然怒氣沖天，想到陽子可能已對湯紫藤告白，不覺老羞成怒。她被阿徹尖聲責問「陽子是收養的嗎？」而陽子又一聲不響地離開家，覺得頗不甘心。明知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而在阿徹面前卻有苦說不出，非仍舊扶養她不可。於是夏芝又重新痛恨起啟造來。

　　想到無處可安置的陽子，夏芝不能不為自己和阿徹的將來而憂慮。這麼小小的年紀就會負氣出走，究竟這表面活潑、快樂的陽子心底蟄伏著什麼呢？夏芝認為陽子在這個家庭存在一天，她將來的一切希望和幸福將被粉碎殆盡。

　　在一夜之間，夏芝對陽子的感情已產生了距離。夏芝的這種心理，湯紫藤自然不得而知。

　　夏芝正在收拾飯桌時，聽到外面有剎車聲。

　　「陽子回來啦！」從窗口看到的阿徹向門口奔去。

　　一夜無眠的夏芝眼睛多了一道黑圈，表情哀愁。

　　「啊，紫藤，真對不起，麻煩妳了。」夏芝也迎出來，恭恭敬敬地對紫藤行禮致謝。

　　「媽媽！」陽子踢掉鞋，奔過來投入夏芝懷裡。

　　「陽子！」這不像昨夜夏芝所憎恨的陽子，她情不自禁地用力摟住陽子，眼淚奪眶而出。

　　阿徹睜大眼睛，注視著這一對母女。

　　「咔！咔咔咔！」湯紫藤模仿著戲開場的竹板聲，臉上掩不住得意的笑容，她不知道從昨天以來，這個家庭開始了什麼？而以為這是一幕單純的家庭喜劇。

　　啟造、阿徹、陽子都上班上學後，夏芝和湯紫藤相對坐在壁爐前面。

　　「現在就被孩子討厭，這個母親不及格。」湯紫藤故意以輕鬆的口吻說，有意鼓舞夏芝的情緒。看著眼圈黑黑地，略顯出悒悒不樂的夏芝，紫藤感動地想：看她這麼憂慮，的確像是自己痛過肚子生下的孩子。

　　「想不到陽子已經大得會出走了，妳不覺得欣慰嗎？」

　　「…………」

　　「說起來陽子確實是個令人欣慰的孩子，我問她為什麼到阿姨家來，她一個字都不肯講。」

　　「…………」夏芝疑惑地看著紫藤。

　　「我問她是挨媽媽罵，還是跟哥哥拌嘴，她說沒有挨罵，也沒有拌嘴。」

　　「…………」

　　「一年級的小學生會離家出走，我雖然喜歡，不過，陽子是個不饒舌、不說人壞話的孩子，所以我有點驚訝。」

　　夏芝確信紫藤的話沒有一句虛構，而受到感動。昨天扼住陽子頸項的事，夏芝不願意任何人知道。驀然，「殺人未遂」幾個報上時常看到的字，近近地逼在她的眼前。不過，確定了紫藤並不知情後，夏芝暗暗放下心中的大石。

　　「女孩子大都自小多嘴，專門愛說人長短，究竟這孩子………」紫藤說溜了嘴，幾乎脫口問出：究竟這孩子的父母是誰？七年前夏芝曾隱瞞地說陽子是她親生的，自此紫藤便有意被矇騙。「………究竟是傻子還是聰明？」

　　「嗯，可不是？」夏芝若有所思的樣子。

　　「陽子真是個難得的孩子！不但聰明，而且有個性。」

　　「妳太誇獎她啦。」紫藤的誇獎使夏芝的心情漸漸沉重，昨天的事陽子沒有告訴紫藤，夏芝應該受到感動，但她現在卻不能老實地接受。

　　「賴大夫也很焦急吧？」

　　「唔，嗯。」他那裡在乎石土水的女兒失蹤！夏芝想。

　　「喂，妳好像很累，昨夜沒睡好吧？我應該昨晚就把陽子送回來。」紫藤以為夏芝無精打采的神態只是單純的疲憊。

　　十八　　青色火焰

　　「院長，拜託拜託，讓我過年以前出院。」每年一到十二月，就有不少住院患者提出這樣的請求。

　　這天也有三個病人連續提出相同的請求，啟造有一種被追趕的疲倦感。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仍不想立刻回家，在院長室心不在焉地抽著烟。

　　我的疲倦並不純粹是為了住院患者的問題，啟造想，他歷歷如見地憶起昨夜徹夜無眠的夏芝臉上的表情。夏芝真的那麼疼愛陽子嗎？他想，他做夢也想不到夏芝已經發現了陽子的出生秘密。他輕易地相信了夏芝謊造的陽子出走的理由。

　　「我今天稍微嚴厲地罵了她，以前我沒有罵過她，所以一定很傷心。」夏芝這麼告訴啟造。

　　啟造知道陽子是在湯紫藤家裡而很放心，倒是阿徹的一句話「陽子是收養的嗎？」刺疼了啟造的心。無論如何非把阿徹和陽子當做同胞兄妹不可！啟造重新下定決心。為此，必需拋棄惹引阿徹懷疑的態度，更像個慈父那樣疼愛陽子。

　　整夜啟造都為阿徹那句話而轉動著他的大腦，因此沒有發現夏芝已經知道陽子的出身，況且今天早上啟造看到了夏芝和去而復歸的陽子抱頭痛哭的一幕，當時他心裡想：真像一對真正的母女，想不到夏芝這樣疼愛陽子！假使他知道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時會怎樣？他不知道夏芝昨天就已發現了。看到夏芝徹夜無眠，啟造責備自己的殘忍，不應該讓夏芝扶養石土水的孩子。分析了疲憊的原因後，啟造終於無可奈何地站起身，打算回家。這時電話鈴響了，拿起聽筒，電信局的值機員說：

　　「札幌高木先生打來的電話。」

　　「喂，啟造？」是高木依然充滿生氣的聲音。

　　「哦，你好？有何急事？」

　　「嘿，你怎麼不大有勁？沒有事打的電話卻有樂意聽的消息哩！」高木愉快地笑著，啟造也被惹笑了，疲倦消失了大半。「好嗎？」

　　「嗯，好！」

　　「好？那為什麼沒有輕鬆的聲音？醫院方面好嗎？」

　　「嗯，托福，生意還不錯。」

　　「托福？那好啊，醫生和和尚生意好，似乎不是好事。」

　　「…………」

　　「生意好卻好在健康檢查的話，還是賺不了錢。」

　　「可不是？等於是勞動，今天內科的門診部就有三百多人，將近四百人。」

　　高木不曾從札幌打過長途電話給啟造，究竟有什麼事？啟造摸不著頭腦。

　　「四百人？七小時內應付四百人？那一小時將近六十人，一個人等於一分鐘。」

　　值機員通報一次的時間到了。

　　「不，有兩個醫生負責門診部，不過，另外還有打針和拿藥的，所以一個人並沒有一分鐘哩。」啟造一本正經地說。

　　高木笑起來，「看你還是老樣子。如何？眼科的診療器具賣掉沒有？」

　　啟造的臉略微一暗。「沒有。」

　　「唔，我也這樣猜，所以才打這個電話。」高木似乎忘了開頭所說的「沒有事的電話」。

　　「靖夫這傢伙明年春天可以出院了，他今天到札幌來了一趟，要開業嘛，條件不夠，身體暫且不說，第一就沒有錢。別的醫院並不是找不到工作，不過，他認為按照順序，應該先找你商量。你現在當然不能一下子重新開業眼科吧？」

　　這不是可以馬上答覆的問題。

　　「哦，已經痊癒啦？」

　　「唔，差不多了。秋天的時候不是因為自然氣胸險些死掉嗎？有趣的是反而好了，再加上鏈黴素的治療，空洞已經沒有了。」

　　「哦，這是常有的例子。」

　　「這兩年來都無菌，現在倒發胖了，出院的事已經說過好幾次，這都是自然氣胸的功勞，靖夫這傢伙運氣倒真不錯。」

　　「…………」

　　「你考慮考慮吧，不必現在回答。」

　　「好的，我先跟總務課長商量。」

　　放下聽筒，一陣悽涼感上心頭，外面已經漆黑，只有燈暈內看到雪飄落著，在黑暗中飛來舞去。

　　多不像高木的作風！啟造感到寂寞。剛才在電話中，高木沒有以往的率直，聲言沒有事，卻在閒談間巧妙地提出問題，好像設阱套人，頗不舒服。這使啟造有一種被人出賣的感覺。

　　啟造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卻因此很欣賞高木豪放磊落，一眼見底的率直。今天高木並未單刀直入地提出要求，而使啟造頗為失望，更因為事關林靖夫，啟造不覺感到一陣悽涼。

　　雖然如此，在不快中不能說沒有安慰。對於每一件事情啟造總是躊躇半天，說呢？不說？考慮又考慮，還是下不了決定。高木適得其反，一個思想進入大腦，馬上從嘴裡出來。想不到一向旁若無人的高木，現在也表現了躊躇不決的一面，這顯示啟造和高木差別的距離縮短了一步，因此啟造多少感到安慰。

　　不過，高木為什麼不率直地叫我雇用林靖夫？難道是因為他知道夏芝和靖夫的事？不，不可能，如果知道，高木不會希望靖夫復職，他不是那樣的人。

　　啟造穿上大衣，拉開門，事務員王瑞琦赫然站在門外。

　　「怎麼啦？」

　　王瑞琦小小圓圓的眼睛露出懇求。「我……我認為不要讓林大夫回來的好。」

　　她怎麼知道林靖夫的動向？

　　「林大夫寫信給妳啦？」

　　王瑞琦的眼圈突然一紅，啟造默默地和她返回院長室。

　　「林大夫並沒有給我信，剛才我到總機室聊天，值機的明美小姐有點事離開，所以我代她接電話……」

　　「那時剛好札幌來了電話？」

　　「是的。」

　　「於是偷聽了電話？」

　　「是的。」王瑞琦沒有做了壞事的表情。

　　「怎麼可以偷聽別人的電話？」她是林靖夫的情婦嗎？啟造仍站著，不解地注視著王瑞琦。

　　「院長，林大夫不會回來吧？」

　　「還不能決定。」

　　王瑞琦看著啟造，向前走了一步。

　　「院長，您什麼都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

　　王瑞琦不答，靜靜地咬著嘴唇，小得可憐的嘴唇。在燈光下，她的長髮有一部分亮得像金髮。

　　「院長，您真的不知道？林大夫喜歡院長夫人！」

　　「還有嗎？」啟造坐下來，他沒有改變表情。

　　「難道您不在乎？」

　　啟造點燃瓦斯爐，青色的火燄靜靜地搖動。

　　「我來煮一壺咖啡。」

　　「我才不要喝咖啡！」王瑞琦生氣地說。

　　「原來妳愛著林大夫？」啟造問。

　　王瑞琦睜大眼睛注視著啟造好一會兒，然後倒在椅上抽泣起來。

　　「怎麼回事？」啟造莫明其妙地問。「糟糕！」

　　啟造開始感到焦急，這像什麼話呢？如果被人看到怎麼辦？

　　「不要哭啦。」他的聲調略微重些。

　　「是。」意外地，王瑞琦順從地抬起了臉。

　　啟造想起數年前有一次在上班途中遇到王瑞琦，那時也讓她哭了一次。這女孩子怎麼回事？這麼好哭，她到底為什麼哭了？

　　啟造熄了爐火，王瑞琦低著頭擦眼睛。

　　「還在哭？」

　　「沒有。」王瑞琦拿下手絹，放在膝上，抬起臉對啟造笑了笑，無邪的笑容。

　　這女孩子究竟幾歲了？應該有二十六、七了吧？

　　「怎麼哭了？多不好！」

　　王瑞琦孩子氣地點點頭，「對不起，可是，您說我愛上林大夫嘛。」

　　「…………」

　　喜歡林靖夫才哭？還是不喜歡才哭？啟造不瞭解女孩子的心理。他溫和地說：

　　「總之，回去罷。」

　　「是。」她仍垂著頭，「請您不要讓林大夫回來。」

　　林大夫可能回來呢！啟造反感地想。也許這是一種預感。

　　十九　　白衣裳

　　新年過去，進入二月，日曆上已經立春，但低過零下二十度的日子卻有好幾天。

　　「三月三日雛祭日（譯註：未成年女孩子的節日）有遊藝會。」陽子放學回家就興沖沖地對夏芝說。

　　「嗯。」夏芝對著鏡子細心按摸。

　　「我要參加跳舞。」

　　「哦。」夏芝漫聲應著，眼睛沒有離開鏡中的臉。

　　啟造昨夜告訴夏芝，林靖夫從四月開始復職。啟造跟總務課長商量，重新開張眼科，請林靖夫回來。總務課長大表贊成。

　　「真的？林大夫要回來？」總務課長高興地說，他還記得林靖夫以前的成績。

　　林靖夫剛患肺病那陣子，正是眼科患者最多的時候，不過，現在的賴綜合醫院，只靠內科、外科、耳鼻科，生意就已夠好了，甚至忙不過來，因此，大可不必特意開設眼科，歡迎林靖夫回來。而且非撥出病房來給眼科不可，目前也沒有懂得眼科的護士。

　　「現在不必開設眼科嘛。」有一部分人士反對。認識林靖夫的醫生只有外科的田大夫，差不多的護士都不認識林。

　　有人認為院長對於生了七年病的林靖夫過於寬大，但內科的醫生都贊成開設眼科，因為高血壓、糖尿病、甲狀腺異狀等，都需要眼科的協助。又有的意見是：現在醫院的生意興旺，化一點資本開設眼科算不了負擔。

　　啟造也認為站在內科的立場來說，需要增設眼科，只是眼科不一定非要林靖夫不可。

　　啟造從學生時代就與高木很投機，他總是希望自己是高木眼中完整的人，事實上再也沒有比高木更賞識啟造的人了。成為堂堂一所綜合醫院院長的現在，啟造仍不願意高木對他失望。想到也許高木知道夏芝和林靖夫的事，更不能拒絕林靖夫的復職。

　　啟造心中並非不憂慮林靖夫和夏芝重修舊好，不過，七年這不算短的歲月多少減輕了他的憂慮。

　　「媽媽，遊藝會的時候我要穿白衣服跳舞。」陽子困惑地望著熱心地對著鏡子的夏芝。

　　「白衣服？」夏芝只重複著陽子的話。林大夫回來時，我必需與七年前一樣，或者比七年前更年輕、更美麗。

　　夏芝拿起小圓鏡，挪近梳妝臺的大鏡子仔細對照著臉，鼻孔下面有一條若隱若現的橫線，夏芝伸出手指輕輕按了按。

　　「媽媽！」

　　「…………」

　　夏芝用手掌按著臉頰，皮膚還算相當細嫩，但似乎缺少彈力。陽子不安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到底聽到沒有。

　　「媽媽，您要給我做白衣服嗎？」

　　「白衣服？」夏芝再度照照鏡子，掛慮著鼻孔下面的皺紋。

　　自從發現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以來，已經三個月，夏芝對陽子的感情改變了一百八十度，連以前得意的陽子明朗的性格，現在也變為討厭。這孩子罵她也不哭，臉皮真厚！

　　由於阿徹總是神經兮兮地觀察著啟造和夏芝的態度，所以表面上夏芝不敢怎樣。雖然如此，以前她總是把陽子最喜歡吃的魚留給她吃，現在卻給她最不好的部分；而且只分一點點給她。在阿徹和啟造背後，夏芝對待陽子的態度完全不同。

　　陽子以前一喊她，她便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熱心地聽陽子講話，現在也完全轉變了，為陽子做事的心情已經消失了。

　　她知道陽子是無辜的，然而總覺得彷彿是陽子殺害了小麗，而後大剌剌地侵入賴家來。

　　「媽媽，到三月三日以前要做好。」

　　「三月三日？做什麼？」

　　夏芝的心房被林靖夫回旭川的事佔得滿滿地。啟造出賣我，我也要出賣他！夏芝明白要讓啟造苦惱的最佳方法，就是接近林靖夫。

　　想到這裡，夏芝回頭看陽子，陽子甜甜一笑。

　　「媽媽要給我做，是嗎？」

　　「做什麼？」

　　「啊！白衣服嘛。」

　　「幹嘛？」

　　陽子這才知道夏芝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

　　「雛祭日的時候學校有遊藝會，我要穿白衣服去跳舞。」

　　「遊藝會的時候妳要跳舞？」夏芝第一次真正看著陽子。

　　「是的，要白的衣服。」

　　「大家要穿一樣的衣服？」

　　「老師說，不能做的人可以說。」

　　「哦。也有不能做的人？幾個人一塊跳？」

　　陽子在嘴裡數了數，「六個。」

　　「哦。」夏芝重新對著鏡子，輕輕按摩眉頭。

　　「媽媽要給我做嗎？」

　　「…………」

　　穿著白衣服參加跳舞的不應該是陽子，而是小麗，夏芝想，她無意給陽子做白衣服。

　　「三月三日要穿的吧？」

　　「是的。」陽子高興地對著鏡中的夏芝點頭。

　　「只要是白色的就可以？」

　　「白毛線衣、白裙、白襪。」

　　「白毛線衣、白裙、白襪？好，知道啦。」

　　夏芝挽起袖管，撲著乳液，白得帶青的皮膚柔細圓滑，夏芝滿意地輕輕捏了捏。

　　「媽媽，遊藝會的時候您要來嗎？」

　　「唔，看看再說。」

　　現在夏芝開始在頸項塗油質面霜，然後按摩。陽子默默地注視著她。她知道母親心不在焉。

　　「能去的話就去，妳現在到外面去玩，媽媽很忙。」

　　夏芝露出雪白的手臂，手指不停地在頸間移動。她從鏡中看到陽子怏怏地走出房間。一切錯都在啟造身上，她想，哪有母親扶養殺死自己女兒的兇手的女兒？被欺騙了這麼多年，把她當做親生女兒扶養的辛酸，誰會瞭解？

　　不知不覺間，眼淚模糊了夏芝的視線。

　　※※※

　　「媽媽，肚子餓了，有吃的東西沒有？」

　　阿徹放學回家，躺在沙發上對夏芝說。夏芝捧了一盤她親手做的油炸甜餅放在桌上。

　　「你今天回來晚了一點。」

　　「嗯，我們去佈置明天的遊藝會會場，六年級的學生可真管用。」

　　「那辛苦囉。」

　　「明天媽媽要來看吧？」

　　「唔，媽媽很忙。」

　　「可是，陽子要跳舞嘛，來看看嘛。」

　　「…………」

　　阿徹每次拿一塊油炸甜餅，便在面巾上擦一次手。

　　「陽子跳得很好呢。」

　　「哦。」

　　「她的姿態很美，拍手的時候，彎頭的時候，都很美。」

　　「哦。」

　　「大家都要穿白衣服，今天她們就穿著白衣服在練習了，只有陽子穿不同的衣服。」

　　「…………」

　　「明天陽子也要穿白衣服吧？」

　　「當然。」

　　瞬間，夏芝臉上閃過異樣的表情，阿徹敏感地停止吃油炸甜餅的手。

　　「今天怎麼不讓陽子穿？」

　　「可是，遊藝會的時候穿就可以了嘛。」

　　「白衣服做好啦？」

　　夏芝遲疑了一下，「今天會好。」

　　「今天？」阿徹皺著眉想了想，「哦，原來還沒有做好，在哪家做的？媽媽。」

　　阿徹的眼睛探尋地注視著夏芝。

　　「旭日大樓的武田先生那兒，今天應該會送來。」

　　「哦。」阿徹一隻隻仔細地擦著指頭。

　　「不必耽心吧，阿徹。」

　　「嗯。」阿徹板著臉走出房間。

　　因為只有陽子一個人沒有穿白衣服，阿徹很不高興，但夏芝已經準備好藉口了，就說武田先生忘了做，或說做好但送丟了。

　　夏芝必需考慮到阿徹的感情。不過，有時候她連聽到陽子喊「媽媽」都會感到不耐煩，當然更談不到特地為她縫製新衣服。夏芝想，讓陽子一個人穿不同的衣服嚐嚐悲哀的滋味又何妨？

　　旭日大樓的武田服裝部，阿徹曾隨夏芝去過數次，他想去拿陽子的衣服回來，便騎腳踏車上街，他要讓陽子驚喜。旭日大樓在旭川車站前面，距離賴家約四公里。

　　武田服裝部在二樓，阿徹一腳跨兩級登上樓梯，有四、五個客人在店裡，女店員應付著他們，阿徹突然感到一陣膽怯，抬頭觀看著陳掛於櫥窗的布料，五色繽紛的春天布料，從天花板垂掛下來。

　　這時一個店員笑容可掬地走近阿徹，她大概以為是顧客帶來的孩子。阿徹漲紅了臉。

　　「我姓賴，我是來拿衣服的。」

　　「賴先生，請等一等。」

　　那紅臉頰的女店員和氣地說著，走到櫃臺查看帳簿。這是阿徹不認識的女店員。

　　「賴先生好像從新年以來沒有訂做什麼，不過，請你稍微等一下，我去問老闆。」

　　阿徹感到不安。應該沒有錯，媽媽說是旭日大樓的武田先生嘛！

　　這時脖子上垂掛著布尺的女老闆走過來。

　　「啊，你不是賴家的少爺嗎？聽說你要拿訂做的衣服？」

　　「是的。」

　　這位臉型不大像日本人的女老闆，閃動著大眼睛，親切地笑著。

　　「什麼樣的衣服？」

　　「白色的。」

　　「白色的？我記得今年以來還未看到令嚴。」女老闆斜著頭想了想，「我打個電話到府上問問，也許在別家訂做的。」

　　阿徹覺得當頭一棒。

　　「不必了，是我弄錯了，再見！」

　　阿徹一轉身，拋下對他講著什麼的女老闆，奔下樓梯。媽媽撒謊！他跳上腳踏車，用力踩著。媽媽撒謊！羞恥與憤怒沖擊著阿徹腦海，他用力踩著車，眼淚一顆顆落下來。

　　太陽已經被山掩遮，三月的晚風冷冽。雪溶化的水薄薄地凍在柏油路面上，神經質的阿徹一向很謹慎，他並非不知道凍冰的柏油路是多麼滑，多麼危險，過去他從不曾像現在這樣狠命地踩動腳踏車。

　　陽子真可憐，明天她要穿什麼衣服跳舞呢？阿徹想著，忘了自己正置身於車輛川流不息的街道。媽媽真不應該！

　　想到母親，阿徹不覺悲從中來，他一直以有一位美麗、溫柔、高尚的母親而自傲，可是，母親卻說了謊話，這使阿徹非常傷心。這樣的媽媽不是我的媽媽！

　　這時阿徹剛好來到二丁目的交叉點，管制燈變為紅色，阿徹沒有注意到，他在想：媽媽為什麼不給陽子做衣服？又不是沒有錢……他舉起一隻手擦擦眼淚。

　　「卡基！」一聲緊急剎車，一輛卡車戛然停在阿徹面前。就在這一瞬間，腳踏車一滑，連人帶車摔在路旁。

　　「看到信號沒有？混蛋！」卡車司機因為沒有發生事故而安心地高興罵道。

　　行人圍過來。幸運的是路面凍冰，阿徹只摔了一跤，要不是腳踏車滑到路旁，而撞著卡車，必然非受重傷不可。

　　阿徹摸摸發熱的膝蓋，站起來，腳踏車把手彎曲，不能騎，他搖搖晃晃地推著車，慌忙逃出人們的視線。

　　走了幾步，阿徹才感到膝蓋疼痛。報應！他想，這都是媽媽的錯，她不給陽子做衣服。如果這次我被撞死，那麼，是誰的罪過？

　　阿徹拖著疼痛的腿走著。上次陽子被人擲石頭，又腫又青，但她沒有講，可是，我要講。

　　車把不正的腳踏車沉重難推，半里之遙的路阿徹慢吞吞地走著，愈走對母親的怒氣愈增加。

　　好不容易抵達家裡，夏芝已站在外面等候著他。

　　「啊！阿徹，摔車啦？看！受傷啦。」

　　阿徹不看母親的臉，故意誇張地跛著腳走路。

　　「啊，車子也摔壞了……讓我看看受傷的地方。」

　　「…………」

　　「天已經黑了，在外面多危險，以後早點回來。」

　　「媽媽！我去了旭日大樓。」阿徹丟下腳踏車。

　　「我去了旭日大樓」這句話活像一巴掌摑著夏芝耳朵，她張口結舌，無法回答。她暗自慶幸天已黑。

　　夏芝推起阿徹丟下的腳踏車，一面問。

　　「你說去了哪兒？」

　　「旭日大樓嘛！」

　　「哦，你去拿衣服？辛苦了你。」

　　「…………」阿徹掉頭進入家裡。

　　啟造尚未回來，阿徹除了膝蓋受傷之外，手也受了輕傷。夏芝關懷地問長問短，阿徹咬著因生氣而微抖的嘴唇，一句不答。

　　「哥哥的耳朵今天是禮拜天。」陽子開玩笑地說，阿徹仍緊繃著臉。

　　「怎麼啦？阿徹，腳很疼嗎？到醫院去看看好嗎？」夏芝佯裝不知道阿徹生氣的原因。

　　「別管我的腳！」阿徹反抗地說。

　　「怎麼生這麼大的氣？哦，對了，你到旭日大樓去拿衣服了，怎麼沒拿回來？」

　　「會拿回來才怪！」

　　「啊，為什麼？」

　　「媽媽說謊！」阿徹的聲音好像要哭。

　　「怎麼啦？阿徹，你怎麼說媽媽說謊？」夏芝溫和地說。

　　「武田先生說沒有訂做。」

　　「啊，武田先生這麼說？」夏芝似乎真的吃了一驚。

　　「老闆娘說媽媽今年沒有去過。」

　　夏芝的態度使阿徹狐疑不解。

　　「那裡，媽媽是給那個高個子的店員訂做的，那時候老闆娘不在……」夏芝重複地說謊，她現在不能惹阿徹生氣。

　　「高個子的店員？」

　　「就是你做大衣的時候，給你量身體的那位。」

　　「哦，我知道了，她好像不在，可是，怎麼帳簿上也沒記著？」阿徹已經不再懷疑母親了。

　　「哦？那怎麼行？一定是店員搞忘了，怎麼辦？陽子，明天沒有白衣服穿啦。」

　　「沒有做好？」陽子略微失望地問。

　　「可不是？怎麼辦呢？」夏芝希望陽子說放棄參加跳舞。

　　「只有陽子一個人穿不同的衣服，多丟臉！陽子真可憐。」阿徹安慰地看著陽子。

　　「媽媽，我穿什麼衣服去呢？」陽子抬起臉，沒有責備夏芝的神色。

　　「唔，我想想。」這孩子怎麼回事？只有她一個人沒有衣服，怎麼毫不在乎？這二、三天她應該高興地等著新衣服啊！

　　「可是，大家都穿白衣服，只有陽子一個人不同，很丟臉嘛！」阿徹軟弱地說。

　　「不丟臉。」陽子說。

　　「什麼？不丟臉？妳不丟臉，媽媽可丟臉哩。」夏芝不滿意陽子不在乎的樣子。

　　「媽媽會丟臉？」

　　「是啊！大家穿一樣的，只有妳不一樣，人家會笑媽媽，為什麼不給妳做？」

　　「唔，不錯，人家會以為我們的媽媽是猶太。」阿徹說。

　　「那我怎麼辦？」

　　「人家會說：賴家那麼有錢，卻是猶太。」看到陽子不在乎，阿徹安心地開玩笑說。

　　「真的，那陽子也很丟臉吧？」夏芝有意讓陽子感到羞恥。

　　「可是，媽媽不是猶太嘛！我不覺得丟臉。」

　　「衣服不同也可以跳？」

　　「嗯，我不喜歡穿跟人家相同的衣服。」

　　「唔。」阿徹感動地注視著陽子。

　　夏芝悶悶不樂地想：明天遊藝會開始的時候，陽子一定會傷心。或者一年級還小，不懂得羞恥？

　　「我餓啦。」陽子說，似乎已把衣服的事忘得乾乾淨淨了。夏芝大感不悅。

　　翌晨，陽子穿著大紅的衣服到學校，離家以前她一句也未提到衣服的事。在上學途中阿徹說：

　　「真可憐，陽子，穿紅衣服很丟臉吧？」阿徹到今天早上又為陽子的衣服耽憂起來。

　　「這紅衣服很漂亮，我很高興穿著它跳舞。」陽子愉快地說。

　　鈴聲響了，學生們都在體育館內集合。體育館正面是舞臺，舞臺邊鋪著紅毯的梯形臺上，裝飾著許多小娃娃。

　　阿徹掛慮著陽子，張望著一年級的方向。一年級學生都坐在靠近舞臺的第一排。

　　鈴聲又響了，老師、家長們魚貫地就座。

　　媽媽會來吧？阿徹注視著家長席，盼望母親來臨，但沒有看到夏芝的蹤影。其實陽子很希望穿白衣服，阿徹想，漸漸傷心起來，同時在心中默禱：希望媽媽來臨……

　　第三次的鈴聲響起，大家拍著手。黑幕掀開，舞臺中央站著一個一年級男生。他穿著藏青色西裝，露出雪白的領子，兩手垂放，一付「立正」姿勢。鞠了躬後，他的手搔著大腿。大家笑了，他莫名其妙地看著躲在幕帷後面的老師，大家再度笑了，他終於忘記了自己的任務，木然站在舞臺中央。這男孩子是上臺宣布開會的。

　　媽媽怎麼還不來？阿徹移開視線，向家長席尋找母親。

　　陽子她們表演的「雪」和「友好小道」的舞蹈節目是排在第三個。只有陽子一個人穿著紅衣服，阿徹愈想愈不放心，終於站起來，走到陽子的級任老師面前。老師周圍坐著一群衣服相同的女學生。

　　「老師！」

　　「什麼？哦，陽子的哥哥。」老師和藹地說。

　　「陽子沒有穿白衣服……對不起。」說著，眼淚不覺湧上來。

　　「咦，怎麼哭了？是老師不好。我的意思是說，既然大家要做一件衣服紀念這次遊藝會，就做白色的。」

　　「可是……陽子……」老師的溫和更惹得阿徹悲悲切切地抽泣起來。

　　「哥哥，不會丟臉的，我會拼命跳。」陽子堅決地說。

　　阿徹點點頭，擦掉眼淚。

　　陽子她們的節目到了，阿徹咬著嘴唇，握著拳頭，注視著垂掛的幕帷，他的胸口忐忑地跳著。陽子真可憐！

　　鈴聲響了，幕漸漸拉開，阿徹不覺驚叫了一聲。在六個穿著白衣服的學生中間，穿大紅衣服的陽子像一朵火花，鮮明奪目。大家隨著音樂的節拍開始跳，但宛如陽子一個人在雪中跳舞，吸住了大家的視線，陽子的紅衣服令人以為是特地安排的。阿徹破涕為笑了。也許是陽子的衣服吸引人的關係吧，覺得她跳得最好，姿勢最美，比其他的學生都可愛。

　　「那紅衣服的女生漂亮啊。」

　　「他是賴徹的妹妹。」

　　「嘿，比賴徹漂亮嘛。」

　　「功課比男生強哩！」

　　阿徹聽到周圍的議論聲，暗自得意。舞臺上的陽子臉上掛著微笑，一心一意地舞著。太好了！陽子。阿徹為自己剛才的流淚而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女生太可愛了。」

　　「做你新娘好啦。」

　　「混蛋！」

　　阿徹愉快地聽著同學們的玩笑。

　　「那紅衣服女生是養女。」

　　阿徹覺得不寒而慄，那是真的嗎？他茫然地望著陽子她們鞠躬下臺。

　　※※※

　　阿徹在校門附近等待陽子，在明亮的陽光下，雪溶化為冰水，阿徹覺得昨天摔傷的膝蓋又疼痛起來。因為陽子是收養的，母親才不給她做衣服？一定是的，母親說謊，武田先生他們不可能忘記的。所以母親今天才不來看遊藝會。不過，母親一向很疼愛陽子啊！阿徹想不出所以然來。

　　爸爸不疼陽子，看來陽子還是收養的。不過，也有人很疼愛收養的孩子嘛！如果陽子真的是收養的，那真可憐。那麼可愛的妹妹再也找不到第二個！想到陽子不是真正的妹妹，阿徹覺得很遺憾。

　　「哥哥！」陽子從教室那邊跑過來。「哥哥！你在等我嗎？」

　　「嗯，陽子，妳跳得最好。」

　　「真的？我真高興。」

　　「紅衣服很好看。」阿徹在很字的地方加重語氣。

　　「很好看？真的？太好啦！」陽子露出天真的愉快，「媽媽有沒有來？」

　　「媽媽？」阿徹不知該怎樣答覆，他不忍心告訴陽子實話。「客人那麼多，我不知道媽媽來了沒有。」

　　「哦。」陽子並不在意的樣子，指著樹林方面的天空說：「看！有老鷹。」

　　「嗯。」阿徹還掛意著母親沒有來看遊藝會的事。

　　「怎麼啦？腳又疼啦？」

　　「嗯。」

　　「我揹你。」

　　「傻瓜，妳怎麼揹得動？」阿徹笑起來。

　　走到轉角時，從一堆木材陰影下鑽出穿著黑天鵝絨的湯紫藤。

　　「我等你們好久啦。」

　　「阿姨！」阿徹和陽子異口同聲喊著。

　　「陽子，妳跳得真不錯。」

　　「阿姨來看啦？」

　　兩個孩子從兩旁拉著湯紫藤。

　　「當然看啦。」湯紫藤用力搖了一下陽子的手，三個人仍牽著手走路。

　　「阿姨知道陽子要表演？」阿徹問。

　　「當然知道。」

　　「為什麼？」

　　「阿姨是千里眼。」

　　「千里眼是什麼？」陽子問。

　　「一千里遠的東西都看得見。」

　　「哦，阿姨真了不起。」

　　阿徹悶悶不樂地沉思著。

　　「阿徹，怎麼啦？」

　　「沒什麼。」

　　「你走路怎麼有點跛？腳疼？」

　　「不疼，只是無聊。」

　　「為什麼無聊？」

　　「我跳得那麼好，哥哥也覺得無聊？」

　　「不是。那倒是很愉快。」

　　「那為什麼無聊？」

　　「唔，只是無聊。」

　　「好貪心，人只要有一件愉快的事，就應該滿足了，我每天都很愉快。」

　　「哦？」

　　「你的個性是一生都過著無聊的日子吧。」

　　「可是，無聊的時候就是無聊，沒有辦法嘛！」

　　「是嗎？阿徹，假使你丟了一百塊錢，會覺得怎樣？」

　　「那當然是損失。」

　　「陽子，妳呢？」

　　「不知道，我沒丟過那麼多的錢。很久以前，我丟過十塊錢。」

　　「那時妳覺得怎樣？」

　　「撿到的人一定很高興。」

　　「那撿到的人很高興，你不覺得無聊嗎？」阿徹問。

　　「我很高興撿到的人高興，我想，如果是乞丐撿去的就好啦。」

　　「可是，丟錢是損失，我不會高興。」

　　「阿徹，丟了十塊錢是因為十塊錢遺失了，當然是損失，如果你再念念不忘地想著損失、損失，那損失就更大啦。」

　　「哦，真的？」

　　「丟了一百塊錢，應該要有一百塊錢的快樂，只要想：幸好沒有丟掉兩百塊錢，那就不會悶悶不樂了。或者也可以想：那撿到錢的人已經餓得快要死了，幸好撿到這一百塊錢，挽救了生命。這不是很好嗎？如果念念不忘那一百塊錢，那才是大損失。」

　　「哦，那麼腳受傷了，就要想：幸好手沒有受傷？」

　　「對呀！」

　　「那麼，假使……我是說假使……我是一個收養的孩子，那應該怎麼想？」

　　阿徹的話使湯紫藤停下了腳，「假使我是收養的孩子」這句話似乎含有弦外之音。

　　「你不是收養的孩子，何必去想這個問題！」這孩子已經發現了！我碰到了與十元或一百元的問題根本不同的問題了。

　　「所以我說假使嘛。」

　　「唔，如果真的發生了困難或悲哀的事……」湯紫藤瞥了陽子一眼，她熱心地追望著天上的老鷹，似乎沒有留意他們的談話。「如果真的正面遇到困難，那就要好好想一想。」

　　「自己一個人想？」阿徹心不在焉地問。

　　「重大的事可以跟父母或老師商量。不過，年齡愈大愈會碰到沒有人能夠商量的事。」

　　這時湯紫藤覺得自己非常淺薄，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膚淺、平凡、敷衍過日的人，世上應該有具有更深刻、更智慧的人。她想起上次陽子出走，在她的家裡過夜，她曾告訴陽子：對妳好的人，只要有一次做了討厭的事，就會馬上被妳討厭。這也只不過是一種敷衍而已，事實上這「討厭的事」也有各種性質，當時她沒有發現，沒有檢討而已。現在阿徹先細心地說「假使」，然後才說出「假使我是收養的孩子……」而使她吃了一驚。

　　阿徹的話使她發覺賴家現在發生了什麼，在此刻以前，她對夏芝沒有出席參觀遊藝會的事並沒有懷疑，現在已覺得不對勁了。同時覺得上次陽子離家出走，以及翌日夏芝無精打采的神情，都十分蹊蹺。

　　我一向以為這是一個夫婦恩愛，孩子可愛的幸福家庭呢！湯紫藤想。她現在才嗅到了潛伏於賴家的危機。不過，她以為那只是平凡的「不生育夫婦」的悲劇而已。當然她再也想不到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

　　「啊！那老鷹終於飛到樹林去啦。」陽子看著紫藤說。

　　沉思了良久的阿徹說：「如果沒有人可以商量時，要跟誰商量？神嗎？可是，神在哪兒？我從沒有看到。」

　　二十　　盛　裝

　　四月，阿徹是中學一年級，陽子是小學二年級。

　　明天林靖夫要回來了！晚飯後，啟造倚著沙發，打不定主意是否要告訴夏芝。她正在廚房收拾碗碟。

　　阿徹對中學的新教科書趣味濃厚，近來天天躲在自己的房間用功。陽子在起居室，沉迷於童話書本。四周寂靜無聲，不知誰家的門鈴聲隱約可聞。

　　「春天啦！」啟造喃喃自語，下雪的季節是聽不見鄰人鈴聲的。

　　夏芝一面解下圍裙，一面走進起居室。

　　「啊，我以為你在樓上。」

　　「沒有。」

　　啟造看著夏芝，近來她的皮膚意外地柔嫩，啟造覺得有些驚異，但他想：也許這是春天的緣故。他當然想不到夏芝為了與林靖夫重逢，而每天細心地按摩。啟造注視著夏芝那細嫩得使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的皮膚，很不情願讓她與林靖夫重逢。不過，另方面他想親眼看看夏芝和林靖夫重逢那一剎那的情景。

　　「陽子！妳還不睡嗎？」

　　夏芝在啟造面前對陽子非常溫和，陽子一翻開童話本，就沉醉於童話故事中，聽不見旁邊的人講話。夏芝明知如此，心裡仍不免焦急得不到陽子的反應。

　　「才七點半嘛，現在睡覺還太早。」啟造說。

　　「嗯。」

　　「今天高木打電話來，他說林大夫明天下午二時五十分抵達旭川。」

　　夏芝低著頭斟茶，看不見她的臉色。

　　「哦。」

　　「妳也來迎接他吧？」

　　「好的。」夏芝的聲調自然，啟造安心了些。

　　「明天是星期日，我和總務課長及護士長三個人去接他。」

　　「高大夫也要來嗎？」

　　「可能來，他很關心林大夫，他說過些時候要給林大夫找個對象。」

　　啟造的話出乎夏芝的意料之外，她一時不知所措，伸手按著嘴巴，佯裝打哈欠，她的樣子彷彿是對林靖夫的婚姻不感興趣。

　　「我要去洗澡。」夏芝說著，走出房間。

　　夏芝離去後，啟造突然覺得坐立不安。夏芝似乎仍對林靖夫藕斷絲連，如果八年前她被林靖夫擁抱的事是真實的，那麼，那是她婚後第一次不貞。婚後第一次的移情不可能輕易遺忘。

　　看來夏芝對林靖夫的情意未絕，啟造想著，注視著熱心地看著書的陽子。如果夏芝和林靖夫之間沒有任何事發生，我不會下決心收養這孩子，可能永遠不會和這孩子見面。現在這孩子卻和假的父母在同一屋頂下生活了七、八年。

　　這樣想著，啟造不禁同情起陽子來。如果我沒有收養她，她將在怎樣的家庭生活！

　　啟造站起來。「陽子！」

　　陽子剛好翻開一頁。「什麼？」

　　「還不睡嗎？八點啦。」

　　「啊！真的。」她抬頭看看掛鐘，甜甜一笑。啟造頗喜歡她的溫順。「媽媽呢？」

　　「在洗澡。」

　　「哦，那我去睡了，晚安，爸爸。」

　　陽子沿著走廊走去，她在浴室外面不知對夏芝說了什麼？顯然是道晚安。

　　啟造登上樓。

　　「Ｉ　ａｍ　ａ　ｂｏｙ，Ｉ　ａｍ　ａ　ｇｉｒｌ。」

　　啟造在書房門前佇足，傾聽阿徹唸英文的聲音。他的心中回溯著二十餘年前，自己少年時代的往事。第一次翻開那封面堅硬，書頁雪白的英文課本時的喜悅心情，鮮明一如昨日。現在阿徹所住的房間，就是啟造當年的房間。啟造情不自禁地推開阿徹房間的門。

　　「在用功？」

　　啟造難得進入阿徹的房間，因此阿徹不解地返回頭。

　　「什麼事？爸爸。」

　　「沒什麼，剛剛聽到你在唸英文，使我想起往事，爸爸從前也是住這個房間。」啟造懷念地環視房內。

　　阿徹不理會啟造的感慨，突然說：「爸爸，我近來討厭媽媽。」

　　「討厭媽媽？那糟糕。」啟造溫和地微笑著，內心想：我也有過這樣的時期，這就是反抗期。

　　阿徹注視著父親的臉：「陽子是收養的吧？」

　　「你說什麼？阿徹。」

　　「因為媽媽好像喜歡欺負陽子嘛。」阿徹露出沉思的臉。

　　「媽媽怎麼會欺負陽子！她很疼愛陽子啊！」

　　「是嗎？我並不那樣想，遊藝會的時候不給陽子做相同的衣服……」

　　「不，媽媽說那是店員忘記的。」

　　「這一點暫且不說，遊藝會媽媽也不去看，人家湯阿姨都去啦。」進入中學後，阿徹講話的口吻已像個大人。

　　「媽媽可能剛好不舒服。」

　　啟造當然想像不到夏芝已經知悉了真相，他認為萬一夏芝發現了陽子的出生，她絕不會容許陽子繼續留在家裡，同時會責問啟造，總之，不可能維持如此平穩的日子。啟造相信阿徹的態度，只不過是神經質的少年特有的態度而已。

　　「還有哩……」阿徹住口不說。

　　「還有什麼？」

　　「嗯。」阿徹仍不開口。

　　「怎麼啦？話怎麼可以講一半？」

　　「遊藝會時，我班上一個女生說陽子是收養的。」

　　「是嗎？別人的話比爸爸的話更可靠？」

　　「…………」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到市政府去看戶口，要是收養的，一定有註明。」

　　啟造說著，探頭看看阿徹桌上的課本，阿徹突然一伸手，拿起一本什麼塞入抽屜。

　　「那是什麼書？」

　　「沒什麼。」

　　「那為什麼要藏？」啟造稍為嚴厲地說，阿徹不情願地拉開抽屜。「哦，作文簿，這有什麼可藏的？」

　　啟造翻開目錄看了看，「游泳」「滑雪」「畫圖時間」「我是六年生」等題目之中，「被謀殺的妹妹」幾個字跳入啟造眼中。

　　「六年級的作文簿？」

　　阿徹瞥了啟造一眼，「不要在這裡看。」

　　「好。」啟造走出房間。

　　回到書房，啟造屏著氣，開始看阿徹所作的「被謀殺的妹妹」這篇文章：

　　我只有一個妹妹，本來有兩個，假使活著，現在是三年級或四年級，她的名字是賴小麗。

　　昭和二十一年（一九四七）七月二十一日小麗死了，去年的七月二十一日家裡來了很多客人，很熱鬧。孩子和大人都喝酒，吃好東西，很快樂。人死的日子是快樂的嗎？我覺得很奇怪。妹妹陽子開心地說：

　　「忌日好熱鬧，好好玩。」

　　昨天是旭川的祭神日，陽子以為是忌日，媽媽說：

　　「陽子，今天不是忌日。」

　　媽媽突然哭起來，我覺得很奇怪，帶陽子到外面玩。

　　「媽媽怎樣哭啦？」陽子問。

　　「因為小麗死了，媽媽很傷心。」

　　「死好久好久了嘛，怎麼會哭？」陽子不解地問。

　　「想起來還是會傷心，小麗是在樹林那邊的河畔被壞人殺死的，所以更傷心。」

　　我說。陽子臉色蒼白。爸爸媽媽從未講過小麗被殺的事，陽子以前都不知道。看到陽子臉色很難看，我後悔，但那是真的事，沒有辦法。

　　小麗是我五歲時被殺死的，她是三歲，那時的事我已不大記得，只記得大家都在河畔哭。

　　我不喜歡想小麗被殺的事，但現在我是六年級，最高年級了，所以我要慢慢想一想。

　　「是誰殺小麗的？兇手捉到了嗎？判死刑吧？為什麼要殺小麗這樣小的孩子？兇手是什麼樣子的？」

　　想到這裡，我的眼前就出現一張長著毛蟲一樣的眉毛，眼睛兇惡的臉。小麗的臉我已忘了，佛龕前面有小麗的照片，但我盡量不看，有時看一眼，覺得不大像小麗。

　　我坐在樹林一株樹下，想小麗和兇手，陽子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想到小麗死時不知怎樣害怕，我的心一直跳。人死了到哪兒去？天國嗎？真的有天國和地獄嗎？有一次祭神日時，我看到地獄圖。

　　被鬼追趕的地獄很可怕，小麗不會去地獄吧？因為她沒有做壞事。如果真的有地獄，兇手一定會去地獄。我會去哪兒？還不知道。

　　要想的事太多，我希望早一點長大。

　　陽子採來露草花和荷蘭蓮花。

　　「這些花要送給小麗姊姊。」她說，我們兩人便在林中用小石頭造墓牌，這舉動很孩子氣，但陽子已採花來，我只好幫她造。陽子合著掌禱告了很久，我問她：

　　「妳禱告什麼？」

　　「希望小麗姊姊早一點重生，跟我們一道玩。」

　　「傻瓜！人死了，燒成灰後，不會重生啦。」我說。

　　但陽子一本正經地說：「會重生，一百年以後就重生。」

　　陽子才一年級，所以還不懂事。被人謀殺的妹妹實在可憐，所以我要加倍疼愛陽子來補償死去的妹妹。完。

　　看完阿徹的作文，啟造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他的少年時代只是上學、做功課、游泳、看小說等。過得很單純、至少他的生活中，並沒有「一個妹妹被人謀殺」「另一個妹妹是收養的」等等複雜的陰影。

　　阿徹真可憐！啟造這時才責備自己不應該收養陽子。阿徹的將來是怎樣的？啟造想，他發現為了報復夏芝的不貞而收養陽子的陰影，現在正向賴家全家人包圍過來。結果，對人報復的我將受到最慘痛的報復吧！

　　啟造忽然覺得明天要回旭川的林靖夫令他不安，他有一種不吉利的預感。我為什麼要答應靖夫復職？只是為了不使高木對我失望，我竟做了這樁傻事！現在看了阿徹的作文後，啟造後悔不該收養陽子，林靖夫復職的事也是失措，他覺得自己愚蠢得可憐。

　　陽子的事，靖夫的事，我都希望逃避！

　　啟造撥開綠色的窗帘，樓上突出的那間房子現在是陽子住的，陽子的房間已經黑暗，想像著這小學二年生的陽子獨自在黑暗中睡覺的姿態，啟造湧現了歉意。

　　假使八年前夏芝和靖夫沒有趕小麗出去，小麗就可以避免惡運，不會碰到石土水，那麼，陽子現在就和親生父親在一塊生活吧！一切事的起因，還是繫在夏芝和林靖夫身上。

　　黑暗的庭院突然撒出一片燈光，那是啟造和夏芝的臥房燈光亮了，顯然夏芝已洗完澡。她似乎在舖床，庭院時時出現晃動的人影。

　　夏芝在洗澡時，腦中想著什麼？啟造覺得現在夏芝的心房整個被林靖夫佔據了。難道沒有逃避目前這種生活的方法？啟造的視線再度落在阿徹的作文簿上。

　　「所以我要加倍疼愛陽子來補償死去的妹妹。」阿徹這句話穿過啟造心頭。不錯，我明知陽子是石水土的女兒，但如果我、夏芝、阿徹都能夠真心疼愛陽子，一定會很美滿。

　　※※※

　　夏芝從內衣到外面的衣服，一身上上下下都是新的，那是她為了林靖夫的復職，而悄悄預備的，連腳上的襪子也是新的。這就是夏芝對林靖夫的一片心意，做為賴啟造妻子不可原諒的心意，她卻把這不可原諒的心意藏在新衣服之內，在火車站前面走出計程車。

　　啟造和總務課長已經在那裡談著話，看到夏芝時，總務課長略微跛著足走過來。他的腳據說是天生的，不過相貌平凡的老總務課長另有一種威嚴的神氣，令人望而生敬，他的為人謙虛而莊重。

　　「啊，辛苦了，勞動妳的大駕……」

　　「辛苦您了。」夏芝畢恭畢敬地彎腰行禮。

　　啟造看了夏芝一眼沒有講話，站在一旁的護士長對夏芝行注目禮，夏芝走近去與她交談，她默默地微笑著，是個沉默、令人好感的人。

　　夏芝那一身啟造不曾見過的新衣服使他不安，那沉靜的葡萄紫和服及雪白的空花披肩，襯托出夏芝柔媚典雅的美，使周圍的人都黯然失色，許多人偷偷地對她投射羨慕和妒嫉的眼光。

　　也許這將成為無法挽回的錯誤，啟造想著，更急於要親眼看到夏芝和林靖夫重逢的情景。這慾念強烈地從心底湧上來，流露於臉上。夏芝看到啟造臉上的神色，不禁洋洋得意地揣想著與林靖夫重逢的情景。林大夫一定會為我的美而大吃一驚。

　　還有一分鐘！夏芝詫異地發現一分鐘竟如此漫長。總務課長對她講著話，她神不守舍地漫聲應著，甚至沒有發覺啟造以尖銳的眼光注視著她。

　　隨著汽笛聲，火車轟隆地進站。

　　「旭川到啦，旭川到啦。」播音器流出有節奏的聲音，火車也逐漸減速，終於停止。

　　夏芝的手提包緊緊抱於胸前，眼睛注視著陸續下車的乘客。

　　「啊，看見了！看見啦！」

　　夏芝朝著總務課長指示的方向望去，高木揚著手笑著，但看不見林靖夫。

　　高木側著高大的軀體，彷彿被人群推送著擠出收票口。林大夫呢？夏芝掃視著周圍，但沒有林靖夫的影子。

　　「呀！辛苦諸位。」高木大聲說。

　　夏芝的眼睛接觸著高木背後那臃腫的男人時，幾乎「啊！」地驚叫起來。他就是林靖夫！不是從前那修長、英俊的林靖夫。

　　「謝謝大家。」這聲音確實是林靖夫的，可是那浮腫的臉部輪廓，與從前判若兩人。一眼看去，有一種微胖的印象，七年半生活的疲憊漂浮於那張浮腫的臉上。

　　我期待地想奉獻身與心的男人就是他嗎？失望的神色清清楚楚地流露於夏芝眼睛，她的態度一變而為冷若冰霜。這一切變化全部攝入啟造眼中。

　　「你的身體好嗎？」啟造愉快地問候林靖夫，他的情緒舒爽得出奇。

　　「啟程的時候受了涼，有點傷風。」林靖夫客氣地跟啟造招呼後，走到夏芝旁邊，滿臉堆著笑容。但夏芝的態度客氣而冷淡。

　　夏芝所期待的並不是這臃腫微胖的男人，她揣想過無數次的重逢場面，都不是這樣，那是更富於詩意，更戲劇化的一幕。

　　「賴太太，靖夫又要麻煩你們照顧啦。」高木輕鬆的聲調使夏芝返回自我。

　　「那裡，那裡。」夏芝自然地敷衍著，內心卻想：哼！看你滿臉爽直，你究竟和啟造策謀了什麼？明知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卻把她遞到我手裡的就是你！

　　醫院的車子載走了一行人，留下夏芝失神地站在那裡。車子消失後，夏芝突然身心俱疲，茫然若失。這時候如果是男人，可能將借酒澆愁吧，四月的風捲起衣襟，吹拂而過。

　　「從內到外都是新的……」夏芝自我嘲笑著，望望茫茫人海，不知何處是歸程？

　　廿一　　步　調

　　午飯後，啟造燃起香烟，欣賞著庭院的大波斯菊。門被敲了一聲，進來的是王瑞琦，她是送信件給啟造的。

　　「謝謝。」

　　王瑞琦默默地行禮後即走出去，她的表情死板，沒有正眼看啟造。林靖夫復職是四月，現在是五月，一個月來王瑞琦對啟造的態度大為變化。以前每次到院長室，總要講講話，啟造辦公桌上的鮮花也都是她插放的。但自從林靖夫復職後，她只有一次指責似地問啟造：

　　「院長，您為什麼要讓林大夫回來？」

　　「我想妳無權干涉人事。」啟造心平氣和地說。

　　王瑞琦臉一紅，柔順地道歉：「對不起。」便走出去。

　　但從那次以來，除了公事之外，王瑞琦從未與啟造講話，這女孩子究竟跟林靖夫有什麼關係？啟造想，但並未把她放在心上，現在他也是一封封翻開信件閱看，沒有注意王瑞琦的態度。

　　啟造最掛慮的夏芝對林靖夫復職的反應，幸好什麼都沒有發生。林靖夫剛復職，便因傷風而引起腎臟炎，休息了兩週。那時夏芝冷淡地說：

　　「患過肺病的人身體虛弱，畢竟不管用。」她絲毫不表示同情。

　　啟造曾邀林靖夫到家裡來走走，但靖夫一次也未到賴家來。他們的關係似乎沒有我耽心的嚴重，啟造想，近來他已放心得多了。

　　只是不知怎麼，夏芝顯得有點懶散。有時花瓶內的花凋落了，她卻忘了換一束新鮮的，盆上蘭花的綠葉也時時積著灰塵，這都是有潔癖的夏芝過去所沒有的現象。

　　「不舒服嗎？」啟造問她，但她只默然搖頭，什麼話也不講。因此，啟造更關心的是夏芝，無暇留意王瑞琦。

　　假使啟造瞭解王瑞琦真正的生活情形，也許他就不能不關心她了。

　　「哦，今年的醫學會要在京都召開。」啟造高興地低語著，重新看了一遍醫學會的請柬。內科的醫學會是九月三十日。自從戰敗後，他全心致力於醫院的經營，不曾到過內地（譯註：從前北海道指日本本土為內地）。

　　啟造打算參加這次醫學會，他想借此機會離開夏芝幾天。

　　「九月底要在京都召開醫學會。」回到家裡，啟造一面換衣服，一面告訴夏芝。

　　「你要參加嗎？」

　　「要。秋季醫院比較清閒。」

　　「哦，能夠去一趟確實不錯，那時是內地最好的季節。」夏芝說：「可以帶我去嗎？」

　　「妳也要去？」啟造不覺皺起眉，他想離開夏芝，一個人清靜幾天。

　　「我想到茅崎看看爸爸。」

　　夏芝的父親夏教授退休後住在茅崎，夏芝的哥哥與父親住在一起，他是在東京的醫院服務。

　　「可是，阿徹和陽子呢？」

　　「可以拜託阿珠來住幾天。」

　　「阿珠有空嗎？」

　　「我想沒問題，她絕不會拒絕。」

　　夏芝自有她固執的一面，一旦說出來，非堅持到底不可。啟造無可奈何地答應了。

　　「也好，一道去吧。」

　　「啊！你答應了？太好啦！」

　　夏芝難得地開懷而笑。看到夏芝的笑容，啟造的心情也自然而然輕鬆了。他因自己被妻子的情緒所左右而苦笑起來，覺得自己不中用。不過，他想到，也許人就是這樣強烈地受著同住於一屋頂下生活的人所影響吧？不知是歌德或某一名人曾這樣說：

　　「不快樂是最大的罪惡。」可見這位世界名人也為「不快樂的傢伙」而煩惱。想到這「不快樂的傢伙」也許就是妻子，啟造多少感到安慰了些。

　　夏芝悒鬱不樂時，就幾乎整天不開口，如果問她，她也只寥寥回答幾句。雖然講話的詞句和聲調跟以前一樣溫柔，但她的沉默影響了啟造的情緒，他也感染了愁悶、沉重。假使夏芝也像陽子那樣爽朗多好！啟造不免這樣想。

　　夏芝自己並非不知道自己悒鬱，這是由於她有滿懷心事無法傾訴而來的。她多渴望指著啟造問：

　　「你為什麼騙我扶養石土水的女兒？」她又多希望告訴阿徹：

　　「陽子是謀殺小麗兇手的女兒，你不必那麼疼她！」她也想對陽子說：

　　「這裡是小麗要坐的地方，這衣服是小麗要穿的！」

　　對林靖夫她也有話要說：

　　「你為什麼變得這麼醜，這麼髒？本來我是等待著你啊！」

　　然而，不論哪一句話都不能一吐為快，無語問蒼天，夏芝滿懷愁緒無以自遣。啟造當然不能瞭解夏芝這種心情。

　　夏芝渴望著與父親見面。她的母親早逝，父親對她而言，不只是單純的父親而已，同時兼有母親的慈愛。為了到茅崎探望父親，她積極地做旅行的準備，各種禮物、旅行用的衣服、手提包等陸續購置，家裡瀰漫著熱鬧的氣氛。啟造被這氣氛所感染，也愉快地等待著偕同夏芝做一次旅行。

　　出發前兩天，夏芝上街做頭髮。離開美容院時已是下午四點半，許多年沒有旅行，夏芝興奮得像少女時代一樣，也許這是因為即將與父親見面的緣故吧！夏芝餘興未盡，還不想馬上回家。

　　去喝杯咖啡吧！阿珠從昨天就來幫忙，所以不必趕回去燒晚飯。夏芝進入曾隨啟造到過數次的「青鳥」咖啡館。「青鳥」的老闆是詩人，因此咖啡館的氣氛頗富詩意。這時客人雖多，但很安靜，夏芝選了一株大棕櫚樹下的卡座。

　　夏芝從未一個人進入咖啡館，所以有幾分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新鮮感覺，她知道周圍的人對她投射著詫異的眼光，但她的心情輕鬆得想大膽地對每一個人飛送微笑和秋波。

　　我大可不必天天關在家裡啊！夏芝正要將牛乳滲入咖啡時，一個頭上深深地戴著黑呢帽的紳士，在夏芝前面的椅子坐下來。夏芝以為這位紳士認錯了人。

　　「對不起，您……」夏芝驀然一驚，住了口，原來這位紳士就是林靖夫。自從五個月前在旭川車站迎接林靖夫以來，夏芝一次也未見過他。

　　那一對深邃烏黑的眼睛對夏芝微笑著，林靖夫默默地啣著香烟，略略歪著頭以打火機的火點燃香烟。這不是五個月前那骯髒、疲倦、臃腫的林靖夫，不論臉型或體格都顯得消瘦、結實，比從前更具吸引力。

　　「啊！」驟然間，夏芝驚叫一聲，說不出話來。她驚訝地注視著黑呢帽壓到眉上，白風衣腰帶緊緊束著腰部的林靖夫。

　　今年四月回到旭川時，由於剛離開肺病療養院，缺乏運動，而顯得臃腫拙笨，加上染患腎臟炎，臉上微腫，非常難看。這些原因夏芝當然不明白。

　　「嚇著了妳吧？」林靖夫的微笑含著嘲諷。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您。」

　　「是嗎？我從醫院下班時，大都先到這裡喝杯咖啡。這裡的咖啡味道不錯吧？」

　　夏芝點點頭，終於恢復鎮靜地問：「您今天下班的時間真早。」

　　「現在眼科等於內科的附屬，所以輕鬆得很。」林靖夫歪著嘴笑笑。

　　「您的身體完全恢復了嗎？」

　　林靖夫只瞥了夏芝一眼，不答腔，表情空虛地追隨著香烟的烟霧。

　　在生我的氣吧？夏芝想起了到車站迎接林靖夫時，自己的冷淡。可是，那時林大夫那麼髒，那麼醜嘛，所以不能怪我啊！

　　這是只有夏芝自己能夠行得通的理論。夏芝討厭醜陋的人，在生理上無法接受，看到醜陋的人，覺得宛如自己的美貌被侵犯一樣不安。這與懷孕的母親以為看到火燒，便會生下有紅痣的孩子一樣的感覺。夏芝對醜陋的人沒有同情，對她而言，醜陋近乎罪惡。她似乎不瞭解如果她不那麼冷淡，會顯得更美。

　　相反地，凡是美麗的東西，她都無條件地喜愛。天生麗質的夏芝，以自己為偶像。在她看來，愛美的東西，等於愛她自己。

　　夏芝喜歡坐在鏡前，欣賞自己的美貌，那是一件快事，自我陶醉的愉快，然而，被鏡中的自己所沉醉，卻不能產生對別人的愛意，鏡中只照出眼睛看得見的東西，而照不出眼睛看不見的內心。

　　總之，五個月前那醜陋的林靖夫，夏芝無法表示愛情，據她的解釋是：「沒有辦法啊！」

　　然而，現在夏芝的視線卻不容易離開林靖夫。

　　林靖夫面前送來了咖啡。

　　「聽說院長要去參加醫學會？」林靖夫熟練地把牛乳倒入咖啡內。

　　「是的，這還是戰爭結束以來第一次。」

　　「二十六日出發吧？」

　　「是的，因為剛好是禮拜天。」

　　「妳也去嗎？」

　　林靖夫的視線與夏芝交織著。

　　「還在考慮。」不知怎麼，夏芝沒有勇氣回答她也要去。

　　「去嘛，那邊的秋天很美呢。」林靖夫說著，嘻皮笑臉地笑笑，這笑容使得夏芝感到困惑，像是嘲笑她又似嘲笑他自己。

　　「我真傻，人家的太太要不要陪她的丈夫旅行，干我什麼事？」

　　林靖夫再度笑了笑。這句話在夏芝胸中反覆地想了幾次，胸口漸漸隱隱發疼，想打消旅行的計畫。兩人默默相對而坐。

　　這場面被丈夫撞見的話──夏芝突然這麼想──她倒想看看啟造會有怎樣的反應？她已經想取消旅行，趁啟造不在家時背叛丈夫。這思想使夏芝不寒而慄，她不覺抓起手提包。

　　「對不起，我要走啦。」

　　林靖夫冷笑了一聲，「逃走？」他啣著第二支烟，瞇著眼睛點火，這表情吸住了夏芝的心。

　　「你怎麼講這種話？」

　　「怎麼不是逃走？剛剛見面就要走。」他的臉上突然升起陰雲，「妳太冷淡啦。」

　　「…………」

　　「我從洞爺回來時，看到妳的臉才真正覺得我終於回到旭川啦。」

　　「…………」

　　「我在洞爺七年，妳一次都不來看我，而且連一張明信片也不肯給我。」

　　「對不起。」

　　「健康的人對病人都是冷淡的，因為健康的人一天到晚工作、忙碌。有時我倒很想一病不起，切掉五、六根肋骨，吐血，病上那麼七年八年都無所謂。」林靖夫激動地說著，然後眼睛轉為溫柔地接著說：「我本來並不想講這些話，這好像在欺負妳。我是有事找妳商量的。」

　　什麼事呢？不會是婚事吧？夏芝的心騷亂起來。

　　「什麼事？」

　　「在這裡不方便談。」他遲疑了一下，揉滅香烟，站起來。「走吧？」

　　外面已經蒼茫暮色，這是夏芝第一次和林靖夫單獨走路，兩人走在一起才發現林靖夫原來那麼高。夏芝一向以啟造為標準。林靖夫配合著夏芝的步調，慢慢走著。

　　一陣烤玉蜀黍的香味飄進鼻孔，街角賣玉蜀黍的男人看到林靖夫，笑著招呼：

　　「林大夫，林太太好。」

　　「你好。」林靖夫舉手碰碰帽子，走過去。「一個患者。」

　　夏芝不安，心想：說不定會碰到醫院的人。但同時又想：碰到誰都無所謂。

　　「您要商量的事是什麼？」

　　兩人不知不覺朝僻靜的街道走去。

　　「兩、三天內我會去找妳商量。」

　　兩、三天內？那應該是我啟程旅行以後啊！

　　「不方便嗎？有許多事想慢慢跟妳商量。」

　　「婚事嗎？」夏芝的腳步緩慢下來。

　　「…………」林靖夫停止了腳步，夏芝也隨著他站定了，林靖夫的眼睛逼視著夏芝，夏芝也抬眼望著他，心中想︰我不去旅行了。這與小孩子看到新的玩具便丟下手中的玩具一樣幼稚的心情。一個年輕小伙子鈴鈴鈴地響著腳踏車鈴聲，從兩人旁邊擦身而過。

　　「隨時歡迎您光臨。」夏芝重新舉起腳。

　　這時林靖夫突然低叫一聲「啊！」然後匆匆說︰「我會打電話給妳，現在突然想起一件急事，失陪啦。」便逃亡似地飛奔而去。

　　夏芝詫異的目送著林靖夫背影，不一會兒，他即轉彎消失了。夏芝並不知道他是看到王瑞琦，從她背後追蹤而去的。

　　啟造比夏芝遲一步回到家裡，夏芝立刻以撒嬌的聲音說︰

　　「我不想去旅行啦。」

　　「不去？為什麼？」

　　最初啟造打算一個人去，後來終於漸漸隨著啟程日期的接近，變為愉快地期待偕同夏芝一道旅行。因為自從決定旅行後，夏芝已恢復了從前的開朗。

　　「我不放心孩子們。」

　　啟造板著臉，默默地走進起居室。

　　「您回來啦。」正在擺晚飯的阿珠和在一邊幫忙的陽子說。

　　「啊，辛苦了，真對不起，把妳請了來，但夏芝說不想去啦。」啟造盡量溫和地說，肚子裡卻一團火，覺得被夏芝戲弄了。

　　「咦，真的？太太。」

　　「真的，我放心不下孩子們，對不起，阿珠。」

　　「我倒無所謂，可是，先生會失望的。」阿珠同情地看看啟造。

　　「是啊，媽媽應該去，茅崎的外公他們在等著您哩，我們會好好看家的，不是嗎？陽子。」

　　近來阿徹對陽子的名字喊得特別親熱，他的同學曾譏笑他，但他坦白說，他們兄妹非常和好。

　　「是的，我們會好好看家。」

　　「不過，突然要作長途旅行，覺得很不放心，萬一孩子們生病怎麼辦？我還是不去吧。」夏芝露出不安的表情。

　　「是嗎？」

　　不過，啟造仍然不瞭解夏芝的心理。一個母親以孩子為第一是應當的，可是，妳像什麼呢？這時候才關心起孩子來，自私的女人。從最初就不要說妳也要去就好了！想不到像夏教授那樣德高望重的人，會生下這麼任性的女兒，像石土水那樣的人，卻生下陽子這樣可愛的孩子，人真是難於瞭解。

　　啟造一面吃飯，一面在心內無聲地發著牢騷。他發覺室內的空氣沉悶，便歉然地問阿徹：

　　「阿徹，你要什麼禮物？」大人的事與孩子無關，啟造為自己的生氣感到羞恥。

　　「我？隨便。陽子，妳要什麼？」阿徹要讓妹妹陽子先說，他的體貼傳染給啟造。

　　「陽子，我買一個很大的洋囡囡給妳好嗎？」啟造放下筷子，探視著陽子的臉，似乎把夏芝的怒氣，轉而為對陽子慈祥。

　　「好，謝謝爸爸。」陽子故意模仿啟造的口吻致謝。

　　廿二　　颱　風

　　啟造和夏芝預定於星期日上午八時出發，但由於夏芝決定不去，啟造便改為星期六下午啟程，因為他想先到札幌拜訪高木。

　　星期六下午，阿徹和陽子陪同夏芝送啟造到車站。

　　「被全家歡送還是第一次啊。」啟造看著坐入火車內的全家福，滿意地說。

　　「可不是？以前從沒有到這麼遠的地方旅行。」夏芝愉快地附和著。

　　「爸爸，我想我還是說出我想要的禮物吧！」阿徹不好意思地說。

　　「好啊，那我還要謝謝你哩，省得為選購禮物而傷腦筋。你要什麼？」

　　「我想要各地方的風景明信片和地圖。」

　　「這個容易。」

　　「還有，您每到一個地方，就收集一撮當地的泥土，茅崎外公他們那裡的土也要，用信封裝著，註明地名。」

　　「嗬！研究土壤？」

　　「嗯，我不要做醫生，要做科學家。」

　　「就是說地質學者吧？不過，你不想繼承爸爸的醫院嗎？」

　　夏芝和陽子微笑地看著他們兩人談話。

　　「我們的醫院到爸爸這一代就結束了，我不想繼承衣缽；因為我不願意看著病人死去。」

　　啟造略微傷心地笑了笑。

　　「啟造，你想颱風會不會來？」

　　「什麼？」

　　「我是說，連絡船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吧？危險的話我不乘船就是啦。」

　　「爸爸，您要乘幾點的連絡船？」阿徹問。

　　「明天早上八點從札幌出發，所以船是下午兩點四十分左右起航吧。」

　　「啟造，請你代我向爸爸道歉，他老人家一定在等我。」夏芝稍微不好意思地說。

　　開車的鈴聲響起，夏芝他們慌張地下車。咔嚓！一聲，啟造飛快地把這姿態攝入照相機。他從火車窗口探出臉，火車徐徐開動，他的手揮動著。

　　※※※

　　「爸爸看不見我們啦。」夏芝說，但陽子仍熱心地揮著手，直至完全看不見火車。

　　「嗨，好好的一個禮拜天恐怕要下雨啦。」憑窗眺望天空的阿徹，回頭對夏芝說。

　　「可不是？」自從接到林靖夫的電話，約定黃昏要來拜訪後，夏芝心神恍惚，什麼事都做不下去。

　　「爸爸早上離開札幌了吧？這時到哪兒啦？」阿徹走到夏芝旁邊坐下。

　　「唔，爸爸說船是兩點四十分起航，所以這時候是在函館候船吧。」

　　夏芝並不關心啟造的行程，她心中正在考慮的是，如何告訴阿徹，林靖夫要來訪的事。阿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的個子比夏芝還高，雖然是中學一年級，但是個非常敏感的少年。

　　「爸爸的船不曉得會不會遇到颱風？剛才收音機報導說，颱風會登陸北海道。」

　　「爸爸跟你一樣細心，如果有危險，不會乘船的。」

　　「唔，是的。不過，這次的颱風會到旭川來吧？」

　　「旭川的氣象臺沒有發出警報吧？所以不會來的。」

　　「嗯，沒有警報。」

　　「旭川從來沒有颳過像樣的颱風，你放心吧……我倒有一件事很傷腦筋。」

　　「什麼事？」阿徹大人氣概地問，似乎有意助母親一臂之力的樣子。

　　「黃昏的時候，林大夫要來拜訪。」

　　「林大夫？……哦，就是從洞爺回來的那位醫生？」

　　「是的。」

　　「幹什麼？」

　　「好像有重要的事。」夏芝對阿徹佈置預防線。

　　「有重要的事可以等爸爸回來再商量嘛，傷腦筋的話，拒絕他算啦。」

　　「傷腦筋的是不能拒絕他。」

　　「那是媽媽不懂的事嗎？」

　　「不，媽媽也懂。」

　　「哦，那傷什麼腦筋嘛！」

　　「唔，是啊。」

　　夏芝放心地笑了，阿徹不過還是個孩子，他尚不瞭解「啟造不在家時有男人來訪」的含意。夏芝沉重的心頓時輕鬆了。想到林靖夫來臨時，啟造已經渡過海到本州，夏芝不禁遍體舒爽，身與心都充滿了解放感。

　　約定黃昏來訪的林靖夫遲遲不來，吃過晚飯，收拾停當後，仍不見他的蹤跡。等待的滋味苦中有甜，夏芝已經許多年不曾嚐到了。全部神經集中於耳朵，傾聽林靖夫的腳步聲。一陣腳踩砂石的聲音，夏芝連忙站起來。不知誰家的狗緩步經過門燈下。夏芝的心忐忑地跳著，她不覺苦笑了。可能不來了。時間已經過了七點半。

　　「媽媽，醫院的大夫沒來吧？」阿徹和陽子熱心地聽著收音機的廣播。

　　「是啊。」

　　「約好了卻不來，真沒禮貌。」

　　「也許有什麼急事吧。」夏芝辯護地說。

　　「那也應該打個電話嘛！我最討厭不守信的人。」阿徹不留情地說。

　　陽子收聽著廣播，吃吃笑著。

　　「不過……」

　　電話鈴突然響了，夏芝三步併做兩步地趕過去接聽。

　　「喂喂，這裡姓賴。」

　　「哦，我是林靖夫，本來今天要到府上拜訪，但有急病患者，所以不能去啦。」

　　夏芝全身軟弱無力，彷彿每一個關節都鬆開來了。

　　「喂喂，是綠內障，因為是急患，所以來不及打電話，真對不起。」

　　「哦。」

　　「明天的黃昏一定去。」林靖夫匆匆掛上電話。

　　到明天還有一整天，夏芝覺得漫長難待，不過，她也明白綠內障不是簡單的病症，匆匆打電話通知，足可證明林靖夫的誠意。

　　夏芝突然感到很疲倦，而比平時提早上床，躺在床上愉快地揣想著明天與林靖夫會晤的情景，他說有事商量，想來不過是見面的藉口而已。

　　總而言之，夏芝希望背叛啟造，藉林靖夫苦惱啟造。然而，收養了陽子的怨恨，卻不能因此而消失。雖然如此，她還是必需對啟造復仇。與林靖夫通姦後她自己會怎樣，夏芝不曾考慮過。說不定是藉著復仇的名義，只是希望與情夫幽會而已。不過，這是夏芝自己沒有覺察的慾念。她已經沉沉熟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夏芝驚醒。是誰？夏芝在漆黑中屏息靜聽。門再度響起急促的聲音，不，整幢房屋的門窗都響著。這不是人，而是風。在這沒有風的旭川住久了，夏芝已經把颱風給忘了。

　　林間風聲颼颼，像是渦捲的濁流。確定了原來是風在敲門後，夏芝的恐怖仍未消失，覺得似乎有人趁著風聲溜進來，一顆心怦怦跳著。走廊傳來嗶唏嗶唏的聲音，夏芝臥房門口彷彿快要出現人影似的。

　　整幢房屋搖動著，強烈的狂風吹打著房屋，但夏芝更懼怕的是人，老覺得好像有人潛進來。劈劈拍拍的樹枝折斷聲響著，這聲音被風帶走，緊接著房子激烈地搖動起來，夏芝在漆黑中與恐懼戰鬥著，顫顫兢兢地摸索著按枕畔的檯燈，但燈不亮。這時一道銳利如刀的光劃破黑暗，照出夏芝的手，那是閃電。周圍重又陷入黑暗，使寬敞的家增添了陰森。

　　屋頂的鐵板被風翻起的聲音傳來，夏芝坐起身，想去拿手電筒。這時背後的門陡地拉開，夏芝猛然一驚，全身縮成一團。

　　「媽媽！」這是阿徹的聲音。

　　「哦，阿徹。」緊張的四肢一時消失了力氣。

　　「媽媽，風好大！」

　　「是啊。這麼黑，你怎麼能下來？」

　　「自己的家嘛，摸索著下樓的，樓上搖動得很厲害哩，好像整個房子都要被風吹走啦。」

　　夏芝好不容易恢復了鎮靜，找出了手電筒。遠處消防車的警笛隨風飄來，又被風吹走。夏芝收拾了一下，緊拉著阿徹的手，上樓到陽子房間。陽子睡得很熟，狂風並未吵醒她。夏芝抱起相當重的陽子，回到她的房間。

　　「媽媽，幾點了？」

　　「已經一點了，你也在這裡睡吧！」

　　「好。不過，開收音機來聽聽颱風消息吧！」

　　「停電了嘛。」

　　「……我們有電晶體收音機，我上樓去拿。」

　　※※※

　　「陽子在睡，你戴著耳機聽吧。」

　　夏芝舖了一床被給阿徹，然後在陽子身旁躺下來。阿徹把捺亮的手電筒擺在枕畔，扭開電晶體收音機。

　　樹林才響起狂嚎聲，地面便緊接著震動起來。

　　「樹倒啦？」夏芝自語似地說，阿徹卻突然大叫起來：

　　「媽媽！糟了，連絡船翻覆了。」

　　「啊！」

　　阿徹拔開耳機，播音員緊張的聲音流洩出來。

　　「……因狂風翻覆了，女人及孩子大都來不及跑出甲板，顯然在艙內溺水窒息斃命。二十七日午前一時，在上磯町七重濱發現一百一十具屍體，其他的人推測已被激浪沖失……」

　　夏芝和阿徹面面相覻。

　　「不會是爸爸的船吧？」

　　「爸爸是兩點四十分從函館起航的，這時候應該已在內地的火車中啦。」

　　兩人又注意聽著廣播。

　　「……二十二時二十六分收到觸礁的連絡，二十二時卅九分收到ＳＯＳ的緊急呼救，但其後二十二時四十二分通訊已斷絕……」

　　「船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起航？」阿徹氣憤地說。

　　「沒想到會遭遇不測吧？」

　　「可是，那不是小船啊，如果風不大，不會發生這種事的。載著那麼多人的生命，怎麼可以粗心大意？」阿徹像一般少年那樣，以不容許妥協的態度慨然說。

　　「是啊，死的人太可憐了，他們的家人一定很傷心。」

　　「可憐有什麼用？人死了不能復活啊！」

　　收音機仍繼續播報著。

　　「……這艘沉沒的連絡船『洞爺號』，本來預定二十六日十四點四十分出港……」

　　阿徹叫道：「十四點四十分？媽媽！」

　　夏芝倒抽了一口冷氣。

　　「十四點四十分就是下午兩點四十分啊，媽媽。」阿徹瞪著夏芝說。

　　「不過……不過，也許爸爸並沒按照預定乘船。」夏芝的聲音乾澀。

　　風愈吹愈狂猛，但現在風已沒有進入夏芝耳朵。

　　「可是，爸爸說過要乘下午兩點四十分的船啊！媽媽。」

　　「…………」

　　「混蛋！」阿徹的臉扭歪了。

　　「不過，爸爸很細心，他知道有颱風就不會乘船的。」

　　夏芝不認為啟造會遭遇這種危險，平常即使天氣晴朗，只要有一些浮雲，他就帶著雨傘上班。

　　「可是，也許乘了。」

　　「也許沒有。」

　　「乘了，一定乘了！」

　　阿徹堅決的語氣使夏芝不安起來，二十六日早上八時離開札幌的啟造，當然是搭乘「洞爺號」。假使我沒有變更計劃，那麼是二十六日八時出發，所以絕不會搭乘「洞爺號」，夏芝想。她是為了要背叛啟造而停止旅行計劃，她是為了與林靖夫幽會而改變初衷。

　　「現在報告『洞爺號』乘客名單。」

　　播音員的聲音使夏芝和阿徹同時一跳，喉嚨乾澀，沒有一滴唾液。

　　「旭川市春光町……」

　　第一個字報的就是旭川，夏芝以為她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姓名和地址連續播報出來，報完一個名字到報另一個名字之間的一秒鐘漫長無比。夏芝像一個沒頂的人，掙扎著，想抓一點什麼，但不知道要抓什麼才足以做為依靠。乘客的名字仍播報著，但還沒有啟造的名字。

　　「啊，神啊！」夏芝不覺合著雙掌，祈求神的幫助。

　　夏芝現在反而訝異為什麼企圖背叛啟造，我這麼迫切地希望他活著啊！現在已沒有怨，也沒有恨了，她盼望啟造仍舊活著。

　　「旭川市……」播音員突然咳嗽了一聲，夏芝感到不吉利，胸口噗通噗通地跳著，她簡直想掩著耳朵不聽，她要逃避寡婦的命運。

　　「旭川市宮下路……」

　　不是啟造！夏芝的手淌著汗。屏著氣注意播音員的聲音，擔心不知幾時會報出啟造的名字是一件痛苦的事，然而又不能不注意收聽。夏芝的一顆心彷彿被人絞搾著。

　　啟造對我是個多重要的丈夫啊！夏芝這時才發現了啟造的重要。突然一個思想閃入夏芝腦中，啟造是個很細心的人，他不會乘船的。夏芝甚至覺得啟造這時正在函館的某家旅館高枕酣睡，細想一下，啟造是個先敲石橋後渡石橋的人，怎麼會在颱風來臨時乘船？夏芝反倒怪起自己的杞人憂天來。

　　「阿徹，爸爸不會有問題的。」

　　夏芝剛閉上嘴，翻紙張的聲音從收音機傳出來，接著播音員報導：

　　「旭川市外神樂町賴啟造。」

　　這句話像電流穿過夏芝全身。

　　「怎麼辦？怎麼辦？」阿徹叫著。

　　不！弄錯了。夏芝不相信，不願意相信。她是想念著林靖夫入睡的，而啟造就是在這中間死的，但她不願意相信，她不願意相信是由於她改變旅行的計劃，才促使啟造死亡。

　　「怎麼辦？爸爸死啦！」阿徹搖撼著夏芝膝蓋。

　　夏芝沒有眼淚，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她想到打電話給湯紫藤，拿起聽筒，沒有嗡嗡聲，電話已經斷了。夏芝這時才瞭解與外界隔離是多麼可怕的事，現在是最需要人援助的時候，電話卻一點不發生作用。夏芝無法向人求救。

　　連絡船乘客名簿上雖然登記著姓名，但不一定死了呀！夏芝認為臨出航時突然下船的可能性並非沒有。

　　陽子已經醒來，坐在墊被上，看到夏芝說：

　　「爸爸沒有死，是嗎？」

　　「死啦！」阿徹激動地嚷道。

　　從火車窗口探出臉，對他們揮著手的啟造，清晰地出現於他們面前。

　　門聲響著，那不是風，同時有人聲。也許是啟造！夏芝連忙奔到門口，但外面似乎不是一個人或兩個人。

　　「太太，太太！」這是總務課長的聲音。

　　打開門，總務課長背後有外科的田大夫、林靖夫等人的緊張面孔。夏芝已明白了一切，她看到了被黑暗的波浪沖走的啟造，瞬間，夏芝失去了知覺。

　　※※※

　　船遲遲不起航，從擴音器流出來的歌謠使船內的氣氛浮躁不寧。

　　「船為什麼還不起航？」啟造向旁邊一個商人模樣的乘客探問。

　　「好像貨車或什麼的發生問題，待會兒就會起航吧？」那人捲起手中的雜誌，親切地說。

　　「不會是颱風的緣故？」

　　「颱風是從江差那邊過境，你放心好啦。」這位老練的旅行者模樣的男人說完便仰身一躺。

　　「是嗎？」

　　「第一，這艘船抵達青森後大約兩小時，颱風才會來。」

　　被這人輕鬆的口吻所影響，啟造也安心了，他眼睛所及，有喝酒的、有早睡的、有看書報的，大家都以各自喜歡的姿態消磨著時間，似乎沒有人為延誤起航時刻而煩惱。

　　風並不大，在火車內失眠的啟造，想在船中補一點睡眠。不知睡了多久，啟造聽到遠遠的收音機播放相撲的聲音，這聲音逐漸接近，啟造完全清醒過來。

　　「已經到什麼地方啦？」啟造問剛才那商人。

　　「還未出港。」

　　「什麼？還在函館？」

　　啟造感到不安，走出甲板看時，風息雨停，但波浪很大，天空一片赤紅的晚霞雖美，卻給予啟造異常的感覺。甲板上有不少攜著照相機的人們。

　　敲鑼聲響了，侍者一面敲著鑼，一面急步走過啟造旁邊。啟造重新返回二等船艙。

　　「終於起航啦！」那親切的商人打開皮包，拿出四個海苔包著的大飯糰。「如何？吃一個吧？我吃不慣船上的東西。」

　　不錯，船上的食物遠不及這烏亮的海苔飯糰引人食慾，飯糰中包著的木魚削，香甜可口，味道美極了，使啟造憶起了母親所做的飯糰，我怎麼忽然憶起逝世多年的母親？這就是旅途的傷感吧？

　　過了一會兒，啟造似乎聽到拋錨的聲音，他一驚：

　　「好像拋錨啦？」

　　「奇怪？我去問問。」那商人站起來。

　　「颱風嗎？」啟造胸部騷擾著，船窗已經黑暗，艙內燈光明亮，看不見漆黑的海面。

　　片刻後，擴音器報告說：「由於現在海峽波浪很大，本船決定停泊於港內，請諸位見諒。」

　　據說有引擎聲的時候不必耽憂，但啟造抑壓不住不安。他不解為什麼大家都帶著不在意的表情，或睡覺，或看書。這時擴音器又說：

　　「請問諸客之中有沒有醫生？現在有一位急病患者，請醫生隨侍者來，謝謝。」

　　啟造立刻站起來。啟造的父親曾嚴厲訓誡他：

　　「一個醫生必需隨時隨地都是醫生，因此，不論在散步或看電影，醫生的七件道具必隨身而帶，絕不能離開身邊。」

　　因此，現在啟造的旅行箱內，也從聽診器、血壓計至注射筒、藥劑、小型手電筒等，道具齊備。啟造提著手提箱，隨侍者下至三等船艙。這三等船室類似一條長走廊，大波浪打著窗。

　　病人是個二十來歲的胖女子，啟造以身體擋著許多對眼睛，給她診察，病名是胃痙攣。啟造給她打了一針止痛劑後，即坐在病人旁邊等候症狀的變化。這胖女子似乎是單獨一個人。

　　「辛苦囉。」背後一個口音生硬的聲音說，扭頭一看，一個外國人笑容可掬地站在那裡，他自我介紹說是牧師。

　　病人已稍微止痛，感激地看看啟造，一會兒，從通風管吹來一陣風，水也流進來。危險！啟造迅速地抓起旅行箱。侍者拿著水桶進來。

　　「浪大啦。」

　　一個乘客說，但似乎無意起身。侍者也很鎮靜，但啟造的不安卻上升，他下意識地打開旅行箱，把毛線衣和西裝穿在身上，替換的西裝褲套在一起穿上，凡是能夠穿在身上的全部穿上。其實不久前啟造才對護士們演講過：在海上遭難時，與山上遭難一樣，穿得愈少愈靈便。

　　「冷嗎？」牧師說。

　　這時船突然向左邊大大地一傾，架上不知誰的包裹滾下來。

　　船繼續搖來擺去，愈搖愈劇烈，一個老太婆抽抽泣泣地哭了，啟造看看錶，十時前數分鐘。

　　「不必慌，不必慌，沒有，沒有！」船員邊喊邊跑。

　　啟造對病人說：「多穿幾件衣服，盡量別讓皮膚露出來。」

　　船再度猛烈一傾，船內已呈現緊張的空氣，啟造腦海裡閃過自己辛苦經營的醫院。

　　奇怪，怎麼聽不見引擎聲？啟造背脊一陣冷。船劇烈地搖擺著，啟造背部緊靠著牆，盤膝而坐。

　　船上的警報聲響了，艙內一下子變為死寂。

　　「本船可能將在七重濱觸礁，但危險性極微，請各位乘客戴上救生圈，留在艙內，聽候船員的指揮……」

　　侍者跑來，把艙內天花板上的吊繩一拉，救生圈掉落下來。乘客一窩蜂地搶奪，但沒有人開口，敏捷地運用著他們的眼睛和手腳。

　　不知怎麼，啟造不願意擠進去搶救生圈，牧師也依舊坐著。這時船傾斜了三十餘度，一個救生圈滾到牧師膝前。

　　「請吧。」牧師把它遞給啟造。

　　啟造遲疑了一剎那，看到另一個救生圈滾來時，即忘了致謝，迅速地把它套在身上。

　　「𠾐！」船揚著很大的聲音，觸著砂地，瞬間，船身傾向一邊，海水滔滔湧進船艙，這時乘客椅都擠在左舷。啟造一口氣奔下傾斜三十度的地板，衝出梯口。走到三等船艙時，船身已傾斜九十度了。

　　啟造現在已是站在壁上，另一邊的壁則在頭上，海水從窗口嘩啦嘩啦地流進來，眨眼工夫水已升到膝蓋，電燈明亮地照射著海水。

　　突然，一個女人的哭聲就在啟造附近，那是胃痙攣的女子。

　　「怎麼啦？」牧師的聲音鎮靜。

　　那女子哭著說救生圈的繩子斷了。

　　「那糟糕，我的給妳。」牧師一面解下救生圈，一面繼續說：「妳比我年輕，日本需要年輕人。」

　　啟造不禁注視著牧師，但他無意把救生圈讓給牧師。

　　水已升到腹部。這時啟造反而鎮定很多。突然螢火蟲像一盞盞小小燈籠，發出青光，在四周飛舞，牠們在這群面臨死神的人面前，美得淒惻，冷酷。

　　突然「轟！」一聲，船翻覆了，周圍漆黑一片，水從頭上沖下來。反正現在還在船內，只要鼻孔露出來，總有一線希望吧？啟造心裡想，他決心不移動，靜靜待在船中。但不知誰拖住了啟造的腳，他倒了下來。在船內顯然不安全。

　　啟造伸手摸到破裂的窗戶，他的身體浮上來了。他把臉伸出窗外，大海漆黑可怖。啟造重新把腳伸入船內，但又被人抓住了，於是他只好全身越出窗外，船腹在啟造眼前畫了一條黑色弧線。

　　一個高浪向船腹擊來，沖到船身，激起瀑布般的浪花，把啟造拋入海中。一扭頭，船竟在那麼遙遠的海上。

　　啟造自小常在美瑛溪游泳，他並不畏懼水，然而，在這凶猛的大浪中游泳究竟有多大作用？他的心已被絕望所籠罩，這與從容赴死的心境相似，也與等待無藥可救的病人臨終的心情相近。

　　雖然如此，他的肢體卻拚命地掙扎著，他盡量不動手腳，因為恐怕消耗體力，只是為了避免被海浪捲拋而浮在海面上，已是非常不容易。他注意著波浪，卻疏忽了大風。

　　一個高大的波浪對準啟造擊來，啟造的身體骨碌地轉了一圈，沉入海中。啊！完了。啟造內心叫了一聲，眼皮被波浪擦碰著，不住地跳動，呼吸困難。

　　完了！這思想剛掠過大腦，啟造再度浮上海面。阿徹！他無聲地叫著，他知道如果再被一個浪濤捲到，他的生命就完了。夏芝！但林靖夫的臉立刻隨著夏芝浮上來。我不能死！

　　林靖夫和夏芝的臉交替地出現於波浪間。一想到不能死，立刻對死產生無限恐懼，於是失去了冷靜，他的手和腳不知不覺胡亂揮動起來。

　　面對著死神的人，一切地位、醫術都徒然失效。站在死的邊緣的啟造，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他身為醫生，已目睹過多次的死，然而死的都是他人而非他自己。現在啟造對自己的命運束手無策。

　　「啊！」啟造看到一個丈餘高的浪濤衝來，恐怖像一把針刺進他全身，再來的瞬間，啟造活像一片木片捲入浪濤中，消失了。

　　啟造呼吸困難，意識矇矓，這就完了？他想，但猛然驚醒了，因為他的背部碰到了砂土。原來啟造的身體被海浪拋到沙灘上。

　　得救了！啟造鼓勵著已經幾乎停止跳動的心，想站起來。如果在這裡多待一會兒，很有可能重新被海浪帶走，然而，吸收了水份變成沉重的衣服緊貼著身體，啟造呻吟著要站起來。仔細看時，在不遠處有個二尺來高的水泥建造物，啟造想到那邊去，但他的腳站不起來，腰部癱瘓無力。啟造慢慢爬動，好不容易爬到那水泥地，心裡正歡呼著「謝謝天！」強烈的疲乏已襲到啟造身上。

　　不能睡！但他已沉沉入睡了。不知過了多久，啟造背部浸著冷水，這冷水把他喚醒。原來海潮上漲，越過二尺高的水泥地。

　　啟造在黑暗中張著眼睛。眼睛習慣了黑暗後，看到二、三公尺遠的地方有個白色物體，那是救生船，在它前面躺著裸露的人體，似乎是個女人。已經死了吧？但啟造既不覺得可憐也不感到恐懼。

　　我不能睡！啟造脫下救生圈枕在頭下，仔細看時，他的周圍橫七豎八地躺著好幾個人，一艘擱淺的黑色貨船就在附近。啟造猛然打了個寒噤，如果我撞著這艘貨船……那就是粉身碎骨了。

　　我不知受傷沒有？啟造伸手摸摸頭，在船內時套在頭上的包巾緊貼著頭，胸部似乎也沒受傷，手臂隱約發痛，但又似不痛。

　　啟造再度感到渴睡，他殷殷默唸著「不能睡，不能睡」。而把眼睛睜得很大。這時啟造旁邊有手電筒移動著，啟造舉起手，但手電筒的主人沒有發覺，筆直走過。

　　「救命！」啟造嘶喊著。

　　手電筒的光線一晃，射進來，人影也移過來。

　　「啊！還活著。」一個男人的臉探視著啟造。

　　啟造點一下頭，又昏然沉睡了。

　　※※※

　　函館山的紅葉映入火車窗口，海是銀色的，平靜的。

　　終於生還了！啟造突然滿眶熱淚。海上遇險以來過了半個月，只有臉和腳等受到外傷的啟造很快地復原了。夏芝和田大夫他們在焦急悲哀時，啟造正因疲乏而昏睡著，但由於只受到外傷，恢復也就迅速。

　　有的被拯救後，卻因出血過多而死於醫院，也有人被梳齒般三吋釘刺著頭而致死。啟造想起請他吃飯糰的那位親切商人，覺得他似乎沒有死，不過，據說一、二等船艙的乘客，獲救的人極少。想到一個那麼親切的人，死於那黑暗的海中，啟造不禁覺得自己的生命非常珍貴。從一千數百名犧牲者中生還的辛酸和激動充滿啟造心房，他不覺感激涕零。

　　我多希望每一個人都活著回來！啟造覺得他是接替了那許多死者的生命而生還的，或許立刻刺中他的頭的大釘子，僅一線之差，刺中了別人的頭。想到這裡，更覺得能夠生還，不能說完全是幸運。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已灌注著更嚴肅、更珍貴的生命。

　　映滿火車窗口的紅葉和美麗的大沼已經過去，獲得新生命所看到的風景，另有一番莊嚴壯麗。

　　那位牧師獲救了吧？在床上療傷之間，啟造數次憶起把救生圈讓給胃痙攣女子的牧師，這是啟造絕對做不到的舉動，他很盼望這位牧師仍活著，他覺得自己不可能承繼了牧師的生命而活著。因為他的生涯與我的生涯截然不同。

　　火車不知幾時已沿著海岸飛馳著，海霧低低地蠕動著，片刻後，那一帶已是一片乳白色，不論天空和海面，都只有迷迷濛濛的乳白色煙霧。

　　看不見海。那裡確實有海，但看不見。明知是有的東西卻看不見，這在我的生涯中似已經驗過，這使啟造不寒而慄。

　　啟造沒有告訴夏芝今天要回家，他要讓夏芝驚喜一下，他要回到旭川，好好地重新生活。他決心愛夏芝、愛阿徹、愛陽子，而且友好地對待林靖夫。

　　火車已接近東室蘭。

　　廿三　　雪　蟲

　　已是雪蟲飛舞的季節，啟造從函館回來後過了五天。

　　在這寒冷的北方，下雪前都有一種乳色小蟲到處飛舞，輕盈地飄動，形成一幅惹人憐惜的景象，使人們準備迎接嚴冬的緊張感情忽然消失，變為柔和、寧靜。

　　在蕭瑟的晚秋夕陽下，啟造從醫院下班出來，低著頭走著。早上吃飯時，阿徹講過的話縈繞著他的心。阿徹說：

　　「爸爸，醫院的林大夫好帥吶。」

　　林靖夫、總務課長他們聽到廣播，得悉了啟造遭難而焦急憂慮的事，啟造已經聽過，因此，很少到醫院的阿徹說出林靖夫時，啟造並不感到奇怪。

　　「唔，他似乎應該做電影明星。」啟造輕鬆地回答。

　　阿徹卻天真地說：「哦，對了，媽媽，林大夫不是說有事跟媽媽商量，約好颱風那天來，後來失約……」

　　夏芝一時目瞪口呆，回答不出話來。啟造覺得像被人抽了一下後腿。

　　夏芝竟趁我不在時，與林靖夫幽會！現在啟造才明白夏芝突然變更旅行計畫，原來是為了林靖夫。

　　雪蟲像被吸引般地撲到啟造大衣上，那又薄又透明的翅膀反照出大衣的褐色。啟造輕輕捉住雪蟲，但牠立刻死了，如若一片雪，被手指一觸就融化，脆弱可憐。

　　所謂幸福、和平，就是像這些雪蟲吧？自從這次死裡逃生後，啟造瞭解了生命是具有多麼嚴肅的意義，他終生忘不了他的生命是從多麼慘痛的犧牲下重新獲得的，他懷著嚴肅的心情，決定嚴肅地開始新生命。

　　然而，這些經驗只是啟造一人的體驗，夏芝和阿徹、以及周圍的人，都不是從那狂風大浪中逃出生命的。懷著小學一年級學生的天真和莊嚴心情的啟造，再度被汙穢的手拖進原來的生活，儘管他有意遺忘和原諒，夏芝卻仍要背叛啟造。

　　總之，凡是人都只能過自我的生活。啟造這樣下決斷，他忽然憶起今年春天去世的川正，他患肺結核，而於切除肋骨時死了。臨死前他唱了一支歌：

　　茫茫天地間，浮萍一片呀……

　　川正是啟造後三期的同學，兩人同是網球部的會員，他唱這支歌時的孤獨、寂寞心境，這時啟造真切地體會著，這與在黑暗的浪濤間沉浮時的啟造心境相同。他經過孤獨而死，而我經過孤獨復活了。

　　不過，活著是與在大浪中奮鬥具有相同的意義吧？啟造祈求著和平、愉快的生活，浪濤卻再度對他捲過來。

　　夏芝！讓我平靜地生活吧。啟造在內心喊叫著，他想永遠在這雪蟲飄舞的街道徘徊。

　　不知不覺間，啟造來到富貴堂書店前面。黃昏的書店人擠得水洩不通，這也許是因為週末的緣故吧？啟造懶得擠過人群進入書店，便隨意抬起眼看看前面的書架。那裡貼著一張紙條，寫著：

　　「聖經是聖誕節的最佳禮物！」

　　就在這紙條旁邊，豎放著一長排黑封面印金字的聖經。其實現在才十月中旬，離聖誕節尚遠。

　　啟造抽出一本聖經。這本重重的聖經勾起啟造學生時代的記憶，有一段時期為了學習英文而天天去拜訪牧師，看聖經，出入教堂。沒有絲毫煩惱，沒有任何問題的他，牧師所傳的道，沒有在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跡。雖然如此，他也曾與教會的青年討論過神的存在或關於永生等問題。

　　畢業後，啟造立刻與聖經絕了緣，連它收放在哪兒都給忘了。現在重新拿著聖經，不禁懷念起往事來。他隨便翻開來閱讀，馬太福音第一章立刻吸引了他的興趣，他熱心地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那是馬利亞受聖靈感動，處女懷孕的故事。

　　「耶穌基督降生的事，記在下面，他母親馬利亞已經許配了約瑟，還沒有迎娶，馬利亞就從聖靈懷了孕。她丈夫約瑟是個義人，不願意明明的羞辱她，想要暗暗的把她休了。正思念這事的時候，有主的使者向他夢中顯現，說：大衛的子孫約瑟，不要怕，只管娶過你的妻子馬利亞來，因她所懷的孕是從聖靈來的。她將要生下一個兒子，你要給他起名叫耶穌。因他要將自己的百姓從罪惡裡救出來。這一切的事成就是要應驗主藉先知所說的話，說『必有童女懷孕生子，人要稱他的名為以馬內利』。約瑟醒了，起來，就遵著主使者的吩咐，把妻子娶過來……」

　　對啟造而言，這一段話比聖經中的任何記載都來的重要。大學時代的啟造，讀到這一段時所產生的問題是「處女懷孕是可能的嗎？」在醫學、科學方面的疑問。人類是否有無精卵子分裂的可能，啟造曾討論過，有些研究者以針刺卵子，以證明處女懷孕的可能性等，啟造頗感到興趣。

　　「開頭第一章就寫受聖靈感動，處女懷孕的事，太不像話。」曾有人這樣說，但也有人說：

　　「處女懷胎若是假的，絕不會寫在第一章，這可以證明這件事是事實，況且二千年來沒有人敢刪除，也沒有人改寫，這也就證明奇蹟是有可能發生的。科學不能求證的事就是奇蹟，我們科學家研究的對象是不可思議的事物，而非奇蹟。」

　　總之，那時候啟造毫不重視這一章處女懷孕的事，然而現在這節內容卻打動了啟造的心，對於因夏芝的背叛而苦惱的啟造來說，這是無法忽略的一章。他似乎瞭解了約瑟的煩惱，他深怕未婚妻懷孕的事被人知道。

　　「暗暗的把她休了」，這短短的一句話包含了他的所有煩惱。但神的使者在他夢中出現，告訴他這是主的旨意，於是約瑟便遵從地迎娶了馬利亞。這一段使啟造深深地嘆了口氣。二千年來，世界上已不知有幾十億萬耶穌的信徒，但是否有人比約瑟更相信馬利亞的處女懷孕？

　　啟造很驚訝也很感動約瑟老實地聽從主使者的話，約瑟相信主，也相信馬利亞，啟造也願意自己相信夏芝的人格。

　　出出入入的人不時碰著啟造，他手拿著聖經，竭力控制著欲奪眶而出的眼淚。夏芝頸間紫色的吻痕，經過八年的現在仍清清楚楚地浮在啟造眼前。

　　由於約瑟相信馬利亞處女懷孕，啟造瞭解了馬利亞的人格，她並非平凡的純潔、老實的女性，而是具有更崇高的氣質。

　　啟造不知道夏芝和林靖夫的關係究竟多深，但現在夏芝移情愛上林靖夫的事實，卻使他無法忍受。夏芝為了與林靖夫幽會，寧可放棄盼望了那麼久的旅行。阿徹說林靖夫有事跟夏芝商量，即使不聽信阿徹的一面之詞，仍可明白兩人有約會是事實。

　　啟造買了那本聖經，走出富貴堂書店。

　　有沒有像約瑟相信馬利亞那樣，堅定地互相信任的夫婦？啟造感到悲哀，在海浪中遭受痛苦後重生的生命，結果仍舊重回被這些惱人的思想所纏繞的生活。

　　難道我不得不反反覆覆地想著這些事，愚蠢地度過這一生？若是那樣，這一條生命斷送於海中亦不足惜。

　　啟造聽說把救生圈讓給胃痙攣女子的牧師死了。我應該把我的生命送給牧師，啟造想。

　　外面已經黑暗，寒意從腳底升上來。回到家時，遠遠地看到陽子站在門燈下。她看到啟造便迎上來。

　　「爸爸回來啦！今天是星期六，爸爸怎麼回來這麼晚？我在耽心呢。」陽子伸手拉啟造。

　　「嗯………」

　　在街上走了一陣的啟造已經疲倦，他不由摔掉陽子的手，他的手不巧打著陽子的臉，陽子驚訝地看著啟造。

　　「啊，對不起，疼吧？爸爸很累。」我怎麼打了耽心我遲歸的陽子？啟造心緒煩悶、不寧。

　　翌日，啟造睡到中午才起床，這天是星期日，下午夏芝為答謝慰問啟造的朋友們，而與往市立圖書館的阿徹同車上街。

　　阿珠被請來幫忙，她在廚房忙著醃漬過冬的食物。啟造心緒煩悶無以自遣，心不在焉地看看阿珠的工作，又無聊地在門前徘徊。

　　陽子和四、五個女孩子從樹林那邊跳著繩子跑過來，看到啟造站在門前，陽子害羞地一頓腳，腳即被繩子絆了一交，幸好啟造及時搶到，扶住了她。陽子跑紅的臉抬上來看著啟造。

　　「危險哩。」

　　陽子點點頭。

　　「繩子借爸爸一下。」

　　「啊，爸爸也要跳？」

　　陽子高興地把繩子遞給啟造，其他的孩子也興致勃勃地圍著他。啟造腳上趿的是木屐，他試了一下繩，太短了。

　　「可惜，繩子太短啦。」啟造說著，把繩子還給陽子。

　　陽子失望地說：「爸爸不玩啦！」

　　孩子們又向樹林那邊跑去，啟造為了補償昨天誤打陽子臉頰的事，慈藹地說：

　　「陽子，爸爸跟妳玩好嗎？」

　　陽子的臉一亮，「真的？玩什麼？」

　　啟造一時啞口無言，他缺乏與小女孩玩耍的經驗。

　　「外面冷得很，我們進屋去玩吧。」

　　啟造牽著陽子的手，陽子開心地以一隻腳跳著進入門內。

　　跟陽子在一起，我也會感染著愉快，啟造想。他看到陽子愉快的樣子，他也高興。由於昨天誤打了陽子的臉頰，他想要讓陽子更愉快。這時啟造已忘了陽子是誰的孩子了。

　　「我們來玩摺紙遊戲吧？」啟造說。

　　陽子立刻蹦蹦跳跳地跑過走廊，捧了一個大紙盒來。

　　「摺什麼呢？爸爸。」

　　「陽子會摺什麼？」

　　「鶴、人、船………」

　　「哦，陽子好能幹，先摺船吧。」

　　數隻鳥飛過陽光和絢的窗口，消逝了。只要願意，我也可以疼愛陽子。啟造褒獎著自己的舉動。

　　陽子緊抿著嘴，敏捷地摺著紙，角對著角時對得很準確。摺好後，陽子滿意地笑了。

　　「爸爸，請您拿著船頭，閉上眼睛。」

　　原來陽子是這麼可愛的孩子！啟造想著，不禁端詳著陽子的臉。

　　「啊，要閉上眼睛嘛。」陽子奇怪地笑了，她笑起來很開朗，似乎連髮梢都笑著。

　　「陽子。」

　　「什麼？」

　　「讓爸爸抱抱。」

　　已經二年級的陽子，從未被啟造抱過，她因高興和害羞而紅著臉，但溫順地被啟造抱在膝上。

　　「陽子好重啊！」啟造捏捏陽子的腿，發現她發育極佳，同時反省著自己的冷淡。

　　「是是，我已經二年級了嘛。」

　　「在班上妳是算大的吧？」

　　「嗯，第二個大。」

　　「哦，那太好了。」

　　啟造像觸摸病人那樣，兩手靜靜地放在陽子肩上。陽子略略斜著頭，安靜地坐著。啟造的手輕輕觸摸陽子的手臂，手臂的肌肉也意外地結實。然後啟造又摸摸陽子的手和腳，光滑可愛的膝蓋裸露著。

　　「咦，怎麼沒穿襪子？」

　　「我穿了短襪。」

　　「膝蓋露出來不冷嗎？」

　　「不，今天很暖嘛。」

　　啟造撫摸著陽子光滑柔嫩的膝蓋，腦中忽然想起癡漢強暴幼女的事件來。一個堂堂男子漢對稚齡幼女有什麼趣味？啟造嘲諷地想，他已忘了自己少年時的過失。不過，他現在抱著陽子，覺得自己已瞭解了癡漢對待幼女的心理，那是與成熟女人截然相異的情趣。

　　一個成熟女人對性知識和感情都是豐富的，一經挑撥必有反應。但幼女不同，既無性知識亦無感覺。擁抱幼女等於在密室中單獨的遊戲，女孩子只是天真地被抱著，不懂得誘惑人，但另有一番與成熟女人誘惑人不同的魅力。

　　想到這裡，啟造慌忙把陽子放下來。

　　「哦，陽子好重。」

　　陽子縮著脖子吃吃地笑了。假使吻這張小小的嘴，她也以為是個愛的表現吧？這麼想著，啟造覺得自己很可怕。假使陽子是我的親生女兒，我絕不會有這樣可怕的思想吧？我是個多麼骯髒卑鄙的人啊！

　　剛才他自負地以為可以疼愛陽子，但那已經成為泡影了。

　　這不能稱為疼愛，我恐怕只是個在感覺上表示愛的人罷了。

　　陽子不知道啟造腦中的思想，她很高興啟造抱她，拼命地摺著紙。

　　什麼是愛？……我該怎麼辦？啟造茫然地望著摺著紙的陽子。愛不是只有疼愛，或寵愛而已。

　　「爸爸，再來摺什麼？」

　　「…………」

　　「爸爸！」

　　「嗯？」啟造看著陽子。

　　「摺什麼？」

　　「唔，飛機吧。」啟造隨口說。

　　「飛機？好。」

　　愛就是……突然，在洞爺號上遇見的牧師閃入腦中。對了！就是像他那樣，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對方。

　　啟造不禁拍了一下膝蓋。

　　然而……我做不到，長久以來我連抱一下陽子都不能，現在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抱了她一會兒，卻只是感覺上的表現而已，我無法模仿那位牧師。

　　這是為什麼？我知道愛汝之敵人這句話，但只貼著標語，不能算是愛人。那位牧師一定了解更重要的意義，了解不是詞彙所表示，而是更深刻的真諦。但它是什麼？啟造希望知道。

　　「爸爸，飛機來啦。」陽子把飛機向啟造射來，飛機畫著弧線，飛過啟造頭上。

　　「嗬！活的，活的。」高木突然拉開紙門，探進頭來。

　　「嘿！」啟造的臉微微一紅。

　　「好傢伙，你的運氣不壞啊！不，應該說你是嚴肅的，不是壞人。」

　　高木在啟造面前坐下來，膝蓋幾乎碰著啟造的膝蓋，睜著眼睛注視他。啟造胸口炙熱。

　　「很好，活著回來。人不能死，不是嗎？陽子？」高木說著，一把抱起陽子，放在自己的膝上。「爸爸沒有死，陽子高興嗎？」

　　「很高興。」

　　「要是死了，陽子怎麼辦？」

　　「我會哭。」

　　「會哭？哭多久？」

　　「不知道。媽媽那天昏倒啦。」

　　「昏倒？」

　　「醫院的大夫給媽媽打了針。哥哥也哭了，都以為爸爸死了。」

　　「嗬！不得了，陽子也哭了吧？哇哇哇！」

　　「我沒有哭。」

　　「為什麼？不傷心？」

　　「可是，我不相信爸爸死了嘛。」

　　啟造看著高木抱陽子，想到剛才自己卑鄙的思想，覺得萬分羞慚。

　　樹林那邊傳來呼喚陽子的小朋友聲音。

　　「好，來囉，等我！」陽子大聲答應著，抱起紙盒跑出房間。

　　「…………」

　　「…………」

　　高木和啟造默然對望著。

　　「吃了苦吧？」

　　「嗯。」

　　「不願意回想吧？」

　　「嗯。」

　　「遇到人都被問相同的問題吧？我不要問。其實一般人都只是為了好奇才探問的。」

　　「也不見得………」

　　「哼！幾乎喪失生命的痛苦，人們卻不在乎地探聽哩。」

　　「…………」

　　「不必因為這次遇難，就想要重新做人。」

　　「…………」

　　「反正人重新開始多少次都一樣，只要別自以為太聰明就得了，要緊的是快快樂樂地生活。」

　　啟造覺得自己的愚蠢被高木識破了，但同時感到高木的話缺少了什麼。

　　「待會兒靖夫要來。」

　　「林大夫？有什麼事？」

　　「不。沒有什麼事。」

　　啟造已上了二、三天班，所以跟林靖夫早已見過幾次面。

　　「太座呢？」阿珠放下啤酒走出去後，高木問。

　　「出去回謝。」

　　「回謝？回什麼謝？」

　　「這次的事很多人來看我，她出去還禮。」

　　「原來如此，一生才一次的遭遇，何必一一挨家答謝？」

　　高木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著。

　　陽子愉快的笑聲從樹林那邊傳來。

　　「好活潑的孩子。」

　　「誰？陽子？」啟造側耳聽了聽。「唔，十全十美的孩子。」

　　「那太好啦。」

　　「…………」啟造凝視著高木。

　　「怎麼啦？」

　　「陽子……真的是兇手的孩子？」啟造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高木，這是從剛才就悶在肚子裡的話。

　　「你忘了約定？」高木也不示弱地迎接著啟造的目光，既沒有慌張的神色也沒有狼狽的態度。

　　「不，還記得，不過……」

　　「她是你們的孩子。什麼兇手的孩子？我不知道。」高木說著，一伸手把領帶鬆開。

　　「陽子很聰明，學校的成績都在二名以內。」

　　「哦。」

　　「而且那麼活潑，那麼善良。」

　　「還有嗎？」

　　「臉也長得端正可愛，殺人兇手會生這樣的孩子嗎？」

　　「哼！豈有此理，難道說殺人犯的孩子都是腦筋不好，長得難看，性格陰沉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石土水是苦工出身的……」

　　「啟造，剛剛喝過慶祝你生還的酒，我實在不願意說什麼。到孤兒院來物色孩子的傢伙，我最看不順眼的就是這個，好像孤兒院的孩子是低人一等似的。什麼苦工的孩子，勞動者的孩子，跟我們的孩子有多大差別？連你也認為陽子應該是醫生的女兒，不該是苦工的女兒？」高木怒目瞋視著啟造。

　　高木的話使啟造感到羞恥。

　　「每次有人到孤兒院參觀時，看到他們一個個都扮著一付高人一等的面孔，我總忍不住想：我和這些孤兒究竟有什麼不同？」

　　「…………」

　　「你們家好像家世淵博，但真正說起來，人都是殺人凶手。有的人娶姨太太，使大太太受苦，有的人參加戰爭殺人等，沒有一個人家庭的祖先之中沒有這樣的人吧？」

　　「嗯，可能是的，但那不能算是殺人犯吧。」

　　「是嗎？像我已不知殺死了多少人，我殺的都是不會逃不會躲的腹中胎兒，他們應該陰魂不散，來捉我，但可憐連陰魂都沒有。而且這不違反法律，警察也不會來捉。」高木自嘲地說。

　　「那不是犯罪。」

　　「哼，不觸犯法律就可以為非亂做？如果在戰時這樣做，不抓去坐牢才怪，不論母親或醫生都是犯法。」

　　「…………」

　　「若是那樣，我就不會再幹這一行了，但現在我卻一面操舊業，一面照顧著孤兒院的孩子們。」

　　啟造對高木的話深有同感，點點頭。

　　「天不在人之上創造人，福澤諭吉（譯註：明治時代先進學者，慶應大學創辦人）確實夠偉大。」

　　「唔，提起福澤諭吉，你知道他有個情人嗎？」

　　「不知道。」

　　「他的情人所生的兒子和孫子都住在旭川哩。」

　　「哦，真的？」

　　「聽說是真的，那人的兒子都已經七十歲了，是個了不起的人。孫子也是慶應出身的，頗有才幹。」

　　「哦，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據說，福澤跟他的情人是親戚，福澤曾向她求婚，但因為家世不同，女方不答應。」

　　「哦，原來如此，的確是天不在人之上創造人。」

　　「這與福澤的思想是否有關，我倒不知道，這只是聽人說的。他那位情人的孫子是我的朋友，但從來沒有提過他跟福澤是親戚。」

　　「這是為什麼？」

　　「謙虛吧，因為福澤很聞名，他不願意拿來誇耀。有一次我問他，聽說你的祖母是福澤的情人，他卻驚訝地反問我從那兒聽來的？──靖夫這傢伙怎麼還不來？」

　　正說著，林靖夫就到了。

　　「嫂夫人回來以前，我們慢慢喝吧。啟造你復原了沒有？」

　　「不要緊。」啟造一看到林靖夫，心裡就騷亂。

　　「上班了嗎？」高木一口吃三片乾酪。

　　「還是上班比較舒服。」

　　「好奢侈！蠻可以多看看你那漂亮的太太啊。」

　　林靖夫心不在焉地拿著酒杯。

　　「怎麼啦？靖夫。」

　　「什麼怎麼啦？」

　　「怎麼沒精神？」

　　「是嗎？」林靖夫咧嘴一笑。

　　「喂，你還不想結婚嗎？」

　　「結婚？」

　　「身體吃得消吧？」高木看著啟造，似乎在詢問他的意見。

　　「天天上班，我想應該可以結婚啦。」啟造回答著，卻懊悔不該表示贊同林靖夫結婚的態度。

　　「結婚嗎？」林靖夫又笑了笑。

　　「笑什麼嘛。有很多人結婚後懊悔結婚，但又不能因此不結婚。反正人做什麼事都會後悔，會抱怨的。」高木說。

　　林靖夫又是一笑，「高大夫，您和院長同年吧？」

　　「是的。」

　　「那應該比我快點結婚啊。」

　　「是嗎？」高木摸摸脖子，「照一般人的說法，我是應該趕快結婚。不過，靖夫，我獨身跟你獨身不同啊，你說誰較刺眼？」

　　啟造禁不住笑起來。

　　林靖夫說：「別說得那麼難聽嘛，好像我在做壞事似的。」

　　「豈止好像，你已真正在做壞事啦。」

　　「好討厭。」

　　「總之，我不結婚對女孩子們沒有影響，你不結婚，事情就不簡單，不是嗎？啟造。」

　　啟造無可奈何地笑了笑，終於毅然說：

　　「你有事找夏芝商量……就是結婚的事嗎？」

　　林靖夫稍微狼狽地訥訥說：「啊，嗯，其實也沒什麼……」

　　「醫院裡有沒有中意的女孩子？」高木摸摸通紅的臉。摸臉就是證明他開始微醺了。

　　「很遺憾，沒有。」

　　「啟造的醫院不是有很多漂亮的護士嗎？」

　　「沒有。」

　　啟造搶著問：「事務員方面沒有中意的嗎？」

　　「沒有。」林靖夫面無表情。

　　「是嗎？王瑞琦小姐不是跟你很投機嗎？」啟造惡意地追問。

　　「王瑞琦？她呀，她的眼中除了院長以外，世界上沒有別的男人啦。」林靖夫泰然自若地喝著威士忌。

　　「嘿，啟造有這樣的豔福？我要重新看你囉。」高木探視著啟造的臉。

　　「開玩笑！」啟造搖搖手。

　　「嘿，看你慌張的樣子，顯然不簡單，是不是？靖夫。」

　　「王瑞琦對院長一片真情。」林靖夫嘻皮笑臉地說。

　　「嘿，啟造，這怎麼行？你怎麼可以假裝一本正經，瞞著我一句不提？」

　　高木給啟造斟了威士忌。啟造瞥了林靖夫一眼，內心想：如果王瑞琦真的是那樣，林靖夫又為什麼會知道？

　　「不過，啟造，可別太認真喲，不然嫂夫人會哭哩。」高木說完，轉身對著林靖夫，「總之，靖夫，你應該結婚啦。」

　　「…………」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是受你母親的託付，來說服你結婚的。」

　　「好吧，您說結婚就結婚吧。」

　　「啊，真的？」高木高興地立刻從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張照片，「如何？這位小姐。」

　　啟造靜靜旁觀他們兩人的樣子。

　　「不必看照片，反正女人都一樣，只要你說好，我無條件娶來。」林靖夫把酒杯套在指頭，轉動著。

　　「怎麼？不看照片？那麼相相親吧？」

　　「不，相親太麻煩。」林靖夫歪歪嘴。

　　「你的意思是要先交往？」

　　「結了婚以後就要天天見面了，所以結婚前不必見面。」

　　「怪事，不看照片，也不看本人，結婚典禮的時候才見面？」高木驚訝地看看林靖夫，啟造也很詫異。

　　「只要您認為好就好了。」

　　「可是，看一下照片也不犯罪啊！」

　　「看照片能知道她的內心嗎？即使見面都不會知道的，有的人甚至來往三個月或半年，都互相隱瞞著缺點，只表現長處哩。」

　　「所以先交往一下看看嘛。」

　　「我有我的結婚觀，要真正結婚以後才會瞭解，不，或許結婚幾十年以後彼此才瞭解。人不是有這樣的嗎？」

　　「如何？啟造，靖夫的論調你認為怎樣？」高木一籌莫展地看看啟造。

　　啟造感到很意外，想不到林靖夫會發出這樣的論調，彷彿被人揭露傷疤似的。這傢伙幾時受到這麼深的創傷？

　　「高大夫是單身漢，所以不瞭解，但院長一定會同意結婚與打賭相似，贏或輸都不能確定。」

　　「是嗎？」啟造反問他。

　　「熱烈地談過戀愛，或青梅竹馬的情侶結婚也不見得會幸福。不論什麼樣的婚姻，成功與否都佔百分之五十。」

　　「想不到你有這一套高論。」高木搔搔頭。

　　「不論贏或輸，既然要下賭注，容貌、年齡、性格、或其他一切我都不要知道，痛痛快快地賭一次。」

　　「你一天到晚打麻將，打成道地的賭鬼啦。」

　　「不錯，是賭博，如果不當做賭博，我怎麼會結婚？」

　　看著喝過酒臉色蒼白的林靖夫，啟造第一次對他產生同情。

　　「不過，也要女方同意才行啊。」啟造溫和地說。

　　「像什麼話嘛，簡直胡說八道，算了，我不干涉你的婚事啦！」高木氣急敗壞地說時，夏芝走進客廳來。

　　夏芝以為客人只有高木一個，因為阿珠說「高大夫來了」，而沒有提到林靖夫的名字，也許阿珠的意思是包含著林靖夫。夏芝進入客廳後，才意外地看到林靖夫，臉不覺微微一紅。而意識到自己臉紅時，心裡一慌，竟連脖子都紅了。

　　啟造和高木都以尖銳的眼光注視著她。

　　「對不起，怠慢了客人。」客套之後，夏芝稍微鎮靜了些。

　　「賴太太，靖夫決定結婚啦。」高木說。

　　啟造以為高木又開玩笑了，因為他剛剛才說「我不干涉你的婚事」。

　　「啊！那真恭喜。」

　　夏芝有幾分驚訝，但沒有改變臉色。颱風那夜聽到啟造遭難而昏厥過去，從此她不再思念林靖夫。現在看到林靖夫而臉紅，純粹是由於驚訝，或許不純粹，但也不是愛情所使然。夏芝的感情有幾分天真的地方，現在對於她最重要的人是啟造，她不敢想像失去啟造的情形。但林靖夫要結婚，對於她的生活毫無影響。雖然她懷恨啟造讓她扶養陽子，但不致於希望啟造死掉。

　　對於夏芝的「恭喜」這句話，三人的接受法各不同，啟造想：撒謊！高木想：面不改色地說恭喜是什麼意思？剛才不是紅了臉嗎？難道那只是害羞？

　　但林靖夫卻正面接受了夏芝的感情：這是她的真心話！

　　「高大夫勸我的。」林靖夫泰然說。

　　夏芝的態度與在「青鳥」時迥然不同，不冷，但遠。

　　「哦，怎樣的小姐？」夏芝含笑問高木。

　　「妳看看。」高木瞥了林靖夫一眼，把照片遞給夏芝。

　　「啊！好可愛，不是嗎？啟造。」夏芝看看啟造。

　　「不，我沒有看。」

　　林靖夫沒有看的照片，啟造無意看。夏芝的態度使他很不安，他想：妳何必演戲？

　　廿四　　行　蹤

　　洞爺號事件後，又過了八個月。聽從高木的勸告，答應結婚的林靖夫，婚禮已決定於六月舉行。

　　從洞爺號事件發生以來，夏芝不再接近林靖夫。小麗的死和啟造的遇險，都發生於夏芝接近林靖夫的時候，這偶然的巧合使夏芝懼怕。她並非責備自己，而是產生了迷信，認為接近林靖夫天就降罰給她。這是夏芝幼稚的地方。

　　聽到林靖夫決定結婚的消息時，夏芝不免略感失望，但卻因此放下一顆心。那是逃脫了災厄的一種自私心情。

　　自從啟造遇險以來，啟造本身和夏芝都很慶幸他平安無事地歸來。不過，兩人心中存有介蒂，就是陽子的問題。平靜的日子愈是連續不斷，啟造愈耽心陡起風波。

　　要是夏芝知道了陽子的出生秘密，平靜的日子就不能繼續下去了，啟造想，他不知道夏芝早在一年前就已得悉了這個秘密。

　　夏芝對陽子的感情飄搖不定，對她的態度也是出爾反爾，有時憎恨她，有時同情她那不幸的身世，有時也忘記一切，真心疼愛她。她不能原諒騙她收養陽子的啟造，不過，從洞爺號事件以來，心情多少有所改變，固然不原諒，但報復的心理緩和了些。

　　賴啟造一家現在是平穩的，這時阿徹是中學二年級，陽子是小學三年級。

　　「櫻花開放啦。」

　　阿徹、陽子、啟造、夏芝，都在起居室看著電視，這是阿徹要求，而於今年四月購買的電視機。

　　「我們到神居古潭去看櫻花怎樣？」夏芝關掉電視說。

　　「不過，林大夫快結婚了，我是介紹人……」

　　「…………」夏芝若有所思地低著頭。

　　這介紹人的責任是受高木之託，勉強接受的。

　　「是你介紹的，你當然是介紹人嘛。」啟造說。

　　但高木慌張地搖著手說：「不行，我是光棍。」

　　啟造不覺哈哈笑了，難得高木也有慌張的時候。

　　「光棍怕什麼？找個女伴搭配就得了嘛，湯小姐如何？」

　　「湯小姐當然不錯，但我不敢惹她，她似乎有看穿別人心事的本領。」

　　「怎麼，你也有不敢惹的人？」啟造感到詫異。

　　「當然有。如果你肯出借嫂夫人的話，就又當別論，不認識的人，說不定會說好相配的夫婦哩！」高木愉快地笑著，又說：「不過，新郎是秀才，品行端正，新娘是名門淑女，郎才女貌什麼的這一套話，如果由我來說，人們一定會認為我吹牛，但像你這樣的人說出來，人們就會信以為真啦。」

　　於是高木勉強把介紹人的責任推到啟造身上。

　　「你應該拒絕他嘛。」夏芝抱怨地說。

　　夏芝抱怨的是推諉介紹人責任的高木，想到滿臉正經地把陽子送到她手裡的人就是高木，夏芝就再也不能以與從前一樣的心情對待高木，她自以為瞭解推諉介紹人責任的高木心理。高木心裡一定在說：

　　「賴太太，林大夫的介紹人，算妳最適合。」

　　夏芝確實對林靖夫傾心過，但現在冷靜地想一想，她並不是非要林靖夫不可，也許只要是丈夫以外的男性，對於經年關在家裡的夏芝都是足以引起刺激的人。如果高木引誘她，說不定她照樣意亂情迷。

　　她和啟造的共同生活已多少呈現出倦怠狀態，但尚未到達為情出奔的積極程度。可能她只是對於男人奉獻熱情感到興趣而已。

　　「可是，沒有理由拒絕，而且我又是林大夫的主管。」啟造看到夏芝滿臉不悅而左右為難。

　　夏芝暗暗揣想著與林靖夫併肩而立的新娘，然後又想到站在新娘旁邊，風姿綽約的自己。我一定比新娘更漂亮！

　　「好吧，只好接受。」

　　夏芝舒暢地看著啟造，啟造感到莫名其妙。這時電話鈴響，啟造拿起聽筒。

　　「喂喂，這裡姓賴。」

　　「啊！」輕輕的女人叫聲，「我是王瑞琦。」

　　「哦，原來是你。」啟造不由回頭看了夏芝一眼，夏芝仍坐著，但注視著啟造。

　　「…………」

　　「喂喂，怎麼啦？」

　　「……哦，我以為院長夫人會來接電話呢。」這聲音輕柔得像是沒有肉體的人講的話。

　　「那真抱歉。」

　　「不，我很高興……」聲音哽咽。

　　「怎麼啦？」啟造再度回頭看看夏芝。

　　「不，沒什麼……」她囁嚅了一下，突然清晰地說：「對不起，院長，這麼晚了才打電話，今晚我打了賭。」

　　「打什麼賭？」

　　「因為總務課長勸我結婚……」

　　「哦。」

　　「總務課長說：妳這人有點奇怪，別老在院長室前面走來走去，妳還是快點結婚吧。」

　　「……」啟造猜不到王瑞琦到底要講什麼？

　　「因為總務課長說得很嚴厲，所以我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聽從他的話，趕快結婚。因此，我打了一次賭，就是今晚打電話來府上，假使是院長夫人接電話，我就結婚，假使接聽的是院長，我就終生獨身……」

　　「那真對不起。」啟造認為王瑞琦一定喝醉了酒，他想起林靖夫最近要結婚。

　　「不，我很高興，我終生忘不了院長。」王瑞琦熱烈地說。

　　「我？」啟造又回頭看夏芝，她似乎已敏感地覺察了什麼，眼光銳利地注視著啟造，啟造慌張地避開視線。

　　「是的，我決心終生懷念院長而不結婚，我覺得神也會贊成我，因此，我很高興。」

　　「傻瓜！」

　　「傻瓜也無所謂。」

　　「喂，妳怎麼啦？發生了事嗎？」

　　「不……什麼也沒有，我，求求您，我希望生院長的孩子！」

　　「胡說！」啟造立刻掛斷了電話。

　　「怎麼啦？誰打來的？」夏芝已站在啟造背後。

　　「醫院的事務員。」簡直是胡說八道！啟造不想把電話內容告訴夏芝。

　　「男的？」

　　「女的，叫做王瑞琦的事務員。」

　　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小姐竟敢說「希望生院長的孩子」，簡直恬不知恥！

　　夏芝似乎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啟造也沒有再開口，他認為若說出電話內容，只有徒然增加夏芝的誤會而已。

　　上床後，啟造才漸漸覺得不安，平常他從不先掛斷電話，不論對上或對下，總是對方掛了電話後他才掛。他從未像今天這樣，在談話中慌慌張張切斷電話。現在啟造感到不安，王瑞琦的電話恐怕不是如我想像那樣荒唐，也許她是正經的。「我希望生院長的孩子」這句話，不能解釋為單純的輕浮，它似乎含有迫切而熱烈的誠意。

　　雖然如此，這不是能夠正面答覆的話啊！啟造轉側地想，在臨睡時接到這種電話，啟造啼笑皆非，又生氣又同情。

　　林靖夫和王瑞琦到底是什麼關係？這麼想著，啟造猛然大悟，對了，顯然是林靖夫要結婚，因而受到打擊。

　　林靖夫下個月要結婚了，新娘是高木一個熟人的妹妹，叫做明美。據高木說：

　　「有一次我在朋友家說：我有個遠親，是個大傻瓜，三十六歲了，還不結婚，我勸他結婚，他卻說他要娶一個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年齡，不知道長得怎樣的女人，不相親，也不要看照片，只要我贊成他，他就娶。世界上哪有這麼傻的女人？想不到明美小姐一聽這話，馬上說她願意充當這傻瓜。你說怪不怪？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我倒同情她，叫她不要冒險。況且這傢伙患過肺病。可是，她毫不在意，你說這是不是叫做緣份？」

　　現在林靖夫和明美的結婚日期就在下月，啟造相信今天王瑞琦打了怪電話，完全是受到林靖夫將結婚的刺激。

　　※※※

　　林靖夫結婚前十天，夏芝帶著賀禮前往他的家裡。林靖夫的家是在醫院後面。是個週末下午，事先通知了林靖夫，所以他應該在家。

　　打開門時，林靖夫迎上來，他穿著和服。

　　「哦，對不起，讓妳遠道跑來。」林靖夫站在踏板上俯視著夏芝。鞋櫥上面擺著一盆新鮮的紫丁香。

　　「啊，真美。」夏芝微笑地看著紫丁香。

　　「不上來坐一會兒嗎？」林靖夫拉開身後的紙門。

　　那是間六蓆的日式房間，這裡也擺著紫丁香花。這是誰插放的？唔，可能是準新娘從札幌來探望他吧。

　　「佈置得真漂亮啊。」夏芝說。

　　「我和住在隔壁的田大夫共同雇用一個下女。」

　　「哦，那很好。連同燒飯吧？」

　　「不，我三餐都在醫院吃。」不知怎麼，林靖夫的臉色不大好。

　　「這次真是恭喜。」夏芝從她的手提包內拿出紅包，放在桌上。

　　「謝謝，讓妳破費……」林靖夫輕輕點一下頭，顯得有些不情願的樣子。

　　「您的身體方面好嗎？」

　　「好得很。」林靖夫的口吻不耐煩，不像是結婚在即的男子。

　　紫丁香使室內的氣氛顯得溫暖、生動，壁上和柱子都沒有任何掛軸或佈置。

　　林靖夫看都不看夏芝一眼。

　　「新婚旅行決定去哪兒？」

　　「啊？」林靖夫抬起臉，他從不曾對夏芝表示過如此漠然的態度。

　　「新婚旅行要去哪兒？」

　　「哦，旅行只有消耗體力，所以不打算旅行，雙方的家人都在札幌，頂多回家探探親罷了。」

　　多無可奈何的口氣！林靖夫若有所思地沉默著，眼睛晦暗無神，夏芝覺得彷彿不是前來祝賀結婚的。

　　每天送報紙到院長室給啟造的王瑞琦，從打電話後就不見了蹤跡。由於「我希望生院長的孩子」這句話哽在啟造心裡，他唯恐碰見王瑞琦。

　　啟造很少到總務室，既然總務方面的事委託了總務課長，身為院長的啟造，認為應該盡量不露臉，避免予以干涉。有事時，電話即足夠連絡，有事的人自可到院長室磋商。

　　不過，這天啟造想到總務室看看，因為他發現近來在走廊也都沒有碰見王瑞琦。好幾天沒有看到她，啟造略微感到不安。

　　那是中午休息的時間，王瑞琦和總務課長都不在，啟造翻開報紙，佯裝查看著什麼。總務室是「Ｌ」型的，放報紙的地方擺設著圓桌、沙發，做為待客之用，從這裡看不見王瑞琦她們辦公的地方。

　　「王小姐呢？」這是林靖夫的聲音，從啟造這裡看不見他。

　　「還沒有上班。」王瑞琦旁邊的女事務員回答。

　　「怎麼搞的？已經有一星期沒上班了吧？」

　　「是的，可能是生病吧？」

　　「請假沒有？」

　　「沒有。不過，她的房東太太打電話來說她要休息幾天。」

　　「哦。」

　　啟造聽到林靖夫走出去的聲音。

　　「林靖夫和王小姐究竟是什麼關係？已經連續問三天了，是不是在談戀愛？」另一個事務員問，她們不知道啟造在那邊。

　　「我也不知道。」

　　「似乎有點奇怪，常常站在走廊悄悄講話。」

　　「…………」

　　「因為林大夫的婚禮快到了，王小姐才請假。」

　　「…………」與王瑞琦鄰座的事務員沒有答腔。

　　「王小姐真妙，時常往院長室走動……」

　　「何必管人家閒事？王小姐喜歡誰，別人都干涉不了。」這口吻含著反駁的意味。

　　「不過……」

　　「算了，別講啦，等王小姐來了，在她面前講吧，我不喜歡在人家背後講話。」

　　啟造從另一邊的出口悄悄溜出總務室。王瑞琦的不上班似乎不能解釋為生病。

　　※※※

　　林靖夫的結婚典禮終於過去了，橡膠樹的芬芳隨著風飄入院長室。

　　總算結婚了！啟造想。想不到明美是個相貌聰明，眼睛澄澈的女性，即使林靖夫自己挑選，也不過如此而已。希望他們夫婦感情融洽。

　　不過……啟造的心情轉為暗淡。林靖夫的事不能粗心大意，雖然他已結婚，照樣疏忽不得。新婚期間也許由於新鮮，會暫時安分些，但細想一下，似乎不可能斷然斬斷情絲。

　　從他這次婚事看來，他對結婚毫無決意。在喜宴時，林靖夫一面接受著祝詞，一面在膝上玩弄著白色康乃馨，那百般無奈的心情，緊挨著他而坐的介紹人啟造最為清楚。

　　正在回想著這些事時，總務課長進入院長室。

　　「唉，真頭疼。」

　　「怎麼啦？」啟造站起來讓坐。

　　「哦，謝謝。我是為王瑞琦小姐的事而來的。」

　　啟造的心噗通一跳。

　　「王小姐好幾天沒來上班，因為無故缺席那麼久，所以昨天我去找她。」

　　「哦，生病啦？」

　　「不，要是生病還好，據房東太太說，王小姐託她打電話說感冒，要休息幾天，事實上她去旅行啦。」

　　「旅行？」

　　「是的，據說要到內地好好玩把個月，她囑咐房東太太說，如果醫院方面有人問起，要好好幫她掩飾一下。」

　　「那一個月後就會回來吧。」

　　「不過，我不大放心，所以查看了一下她的房間。」

　　「…………」

　　「因為房東太太也在耽心，而且王小姐並未正式寫簽呈請假……」

　　「結果呢？」

　　「進入小姐的閨房覺得有些膽怯，不過，王小姐的房間只有一張小桌，上面擺著一面小鏡臺而已，其他空無一物，我拉開鏡臺抽屜看了看，也是什麼都沒有。」

　　「那麼……」

　　「桌子抽屜也一樣。我很詫異，所以又查看壁櫥，壁櫥上層擺放著棉被，折得整整齊齊的，下層堆放著書籍。衣服放在兩隻箱子內，沒有衣櫥，真可憐。」

　　「有信件沒有？」

　　「老實說，我也在耽心這一點，但沒有辭呈，也沒有信件或留字。」

　　「那麼，一個月的旅行結束後就會回來吧？」

　　「如果能這樣確定當然好，可是，她的房間似乎收拾得過分乾淨。」總務課長注視著啟造，似乎在探尋著什麼。「院長！」

　　「什麼？」

　　「王小姐真的會回來嗎？」

　　「怎麼？難道不會回來？」啟造覺得總務課長似乎知悉內情。

　　「院長，您認為王小姐怎樣？」總務課長啣著香烟，從衣袋裡掏出衛生紙，摺起又鬆開。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嗎？」

　　「您是說我對她的印象嗎？」啟造反問。

　　「她是個很善良的女孩子，假使我有兒子，我會選她為媳婦。」

　　「嗬。」

　　「可能因為雙親早逝的緣故吧，總是有依偎人的癖性，她和哥哥兩人相依為命，但後來哥哥結婚了，剩下她一個人又寂寞又孤單。」

　　啟造聽著總務課長的話，一面憶起王瑞琦的電話。

　　「她常常像一隻貓那樣依偎著別人的身體。」

　　「對、對，我也知道她這一點。」

　　「總之，希望她安然回來，不知怎麼，我感到不大對勁。」總務課長說著，離開院長室。

　　※※※

　　走出醫院，啟造難得地來到醫院附近的石狩溪堤岸上。西天一片晚霞的石狩溪，景緻分外旖旎，弧線形的綠色旭橋那邊，遠方的山脈在天邊畫出清晰的淡紫色。堤岸下方的公園已燈光如星。啟造眺望著水中的許多小舟，忽然同情起王瑞琦來。

　　在這麼美麗的季節，王瑞琦究竟為什麼要去旅行？她顯然有所感傷。

　　※※※

　　「媽媽，客人來啦！」陽子到廚房喊夏芝。

　　「誰？」夏芝正在收拾晚餐碗碟。

　　「林大夫。」陽子說，「臉上很不高興呢。」陽子自己也扮出撲克臉。

　　「林大夫？」夏芝拉拉衣襟，走到玄關。

　　林靖夫倚門而立。

　　「啊，晚上好。」

　　新娘子登門致謝才十天。

　　「打擾啦。」林靖夫說，但仍倚著門站著。

　　「請上來坐坐吧。」

　　「我喝醉了，可以上去嗎？太太。」這次他稱呼太太而不叫夏芝，且聲調晦暗。

　　「不要緊，請上來吧。」

　　林靖夫的腳步飄浮不穩。

　　「陽子，請爸爸出來。」夏芝說著，拉開客廳的門。林靖夫過去從不曾在酒醉時來訪，他今天有什麼事？夏芝心裡不大高興。

　　林靖夫的眼睛充滿血絲，搖搖晃晃地進來，脫下鞋。

　　可能是和太太吵架吧？夏芝想，為林靖夫搬了一張椅子。

　　「呀！好？」啟造走進客廳。

　　「院長！」林靖夫嚷叫著，瞪著啟造看。夏芝要退出客廳泡茶，他也叫著：「太太！妳也留在這裡。」

　　「怎麼啦？看你相當醉啦。」啟造說。

　　「沒有，沒有醉。」林靖夫說，伸手粗暴地掠掠額前的亂髮。

　　啟造不曾見過林靖夫醉成這個樣子，他的酒性本來不壞，喝醉酒時，總是安安靜靜。今天究竟發生了什麼？啟造和夏芝不覺面面相覷。

　　「我沒醉，我沒醉。」林靖夫再度說著，把臉埋在桌上。

　　啟造和夏芝都默默地看著林靖夫，不知道他受了什麼刺激。林靖夫突然抬起臉，叫道：

　　「院長！」然後又叫了一聲「院長！」

　　他怒視著啟造，接著慢慢把視線移到夏芝臉上。夏芝本能地覺得事情與她有關，而從椅子站起來。

　　「太太，請妳坐下來。」

　　「我去拿水來。」夏芝溫和地說。

　　「哦，對不起。」林靖夫意外地安靜。

　　夏芝拿了一杯水來，林靖夫略略俯著臉，一口氣喝完。

　　「沒有酒嗎？」林靖夫抬頭看夏芝。

　　夏芝困惑地看看啟造。

　　「對不起，因為我不太會喝酒，所以家裡沒有酒……」啟造說。

　　「是的，院長不喝酒，也不玩女人，是個偉大的聖人，哼！聖人。」林靖夫嗤聲一笑。

　　啟造苦笑著，用力揉熄香烟。

　　「媽媽。」陽子拉開門。

　　「嘿！漂亮的小姑娘，到這裡來。」林靖夫招招手。

　　「林大夫，您喝了酒？」陽子走到林靖夫旁邊。

　　「嗯，喝啦。」

　　「您不喜歡喝酒？」

　　「不，喜歡喝才喝嘛。」

　　「可是，您好像不大高興。」

　　林靖夫凝視著陽子。「妳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

　　「陽子，妳有什麼事？」夏芝阻止地看著陽子的臉。

　　「哦，我是來道晚安的。」陽子說著，拾起林靖夫腳畔的白手帕，含笑遞給林靖夫。「晚安，林大夫。」

　　陽子走出去後，林靖夫忽然沮喪地默默不語。啟造和夏芝也不知道講什麼好。不知名的鳥在樹林那邊啁唽鳴叫。

　　「對不起……」林靖夫囁嚅著。

　　「尊夫人恐怕在等您啦。」夏芝說，但林靖夫不答。

　　「院長！王瑞琦死了！」

　　「啊？」

　　林靖夫閉著眼睛重複說：「王瑞琦死了。」

　　「王小姐死了？真的嗎？」啟造不覺挺起腰。

　　夏芝不解地看看啟造又看看林靖夫。

　　「嗯，死啦。」林靖夫神色消沉。

　　「在哪兒？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沒有寫信給我。」

　　「那你從什麼地方知道的？」啟造稍微恢復鎮靜。

　　「沒有人告訴我。」

　　「什麼？你在開玩笑？」啟造完全放了心。

　　「不是開玩笑，她一定死了。」林靖夫堅持地說。

　　「她有什麼死的理由嗎？」啟造覺得與林靖夫談這問題很無聊。

　　「太太！」林靖夫不回答啟造。

　　「怎麼？」

　　「王瑞琦是醫院的事務員，這女孩子迷戀著院長。」

　　「啊？」夏芝看看啟造，安靜地笑笑。「迷戀啟造？」

　　「胡說八道！」啟造不承認，儘管林靖夫醉了，但也不該這樣胡鬧啊。

　　「胡說八道？如果這是胡說八道，那王瑞琦太可憐了，今天我都告訴您吧。太太，您也有同情王瑞琦的義務。」

　　「我不明白您的話。」

　　「所以我要全部說出來呀，妳聽著好了。」林靖夫脫下大衣，拋在椅背上。

　　「林大夫，你今天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有話明天到醫院再說……」啟造不快地說。

　　「不！院長，我今天非說不可。」

　　「…………」

　　「為了王瑞琦，請您聽我說。」

　　「不過……她並沒有死吧？」

　　「不，一定是死了，她是個傻瓜，一個大傻瓜，所以一定是死啦。」林靖夫抬眼看著啟造，他的眼眶忽然湧上淚水，然後像決了堤的洪水沖出眼眶，簌簌流下來。

　　林靖夫擦擦眼淚。

　　「王瑞琦是個很奇妙的女孩子，那是我去洞爺前的事，有一天她到我家裡，責問我是不是喜歡院長夫人。」

　　夏芝的臉紅了，啟造則神色陰暗。林靖夫繼續說：

　　「我承認了。但我說，我喜歡誰是我自己的事，她管不著。她說，喜歡是可以，但不應該表示出來。」

　　啟造感到有些坐立不安。

　　「我說妳沒有權利干涉。她說：我老實告訴你，我愛院長，所以可能使院長不幸的事，我都有權阻止。她的態度很嚴肅。」

　　夏芝看著啟造。

　　「喂，你怎麼……這些事我都不知道。」啟造困惑地說。

　　「別打岔，讓我講完。據王瑞琦說，她第一天來報到時，總務課長帶她到院長室介紹，那時您同情她孤苦的身世，溫和地對她講話，並且囑咐總務課長多給她三成薪水。總務課長不贊成地說，別的事務員會講話，但您說他們都有父母，起碼住的地方不成問題，但她衣食住行，一切全靠自己，就以房屋津貼的名義給她吧，所以她的薪水比其他事務員多。」

　　林靖夫說著，看看啟造的臉，似乎在觀察他的反應。這些事啟造早已忘記了，被林靖夫提起，才依稀想起。這已是八、九年前的事了。

　　「這使孤苦伶仃的她很受感動，她告訴我這些事時也是含著淚說的。所以她從最初就認為世界上，沒有比院長更偉大的人，而偷偷愛上院長。她說：我都能夠不把愛情表露於外，你怎麼不能？人人都知道你在追院長夫人。為了院長，希望你冷靜一點。這是我去洞爺前半年的事。」

　　酒醉的林靖夫臉色蒼白，或者因為酒已醒而蒼白也說不定。

　　「那天晚上我不知怎麼，聽到王瑞琦坦白地吐露對院長的愛情，心裡覺得很氣惱。」林靖夫深深嘆了一口氣，唯恐啟造打岔，立刻接著說：「……那麼，妳去跟院長要好，我則追院長夫人，豈不各得其所？我存心欺負她。她立刻生氣地說：絕對不行！院長很愛他的太太，我們不能使院長遭受不幸，如果有人破壞院長的幸福，我拼著命也要阻止。

　　「我說：好，那麼我拼著命也要追到院長夫人。院長，請不要生氣，那時我的確很恨您，幾次在夢中看到您死啦。」

　　啟造不禁看著夏芝，但夏芝垂著眼睛，只看到嫣紅的側臉，看不到她眼睛的神色。

　　「那時我血氣方剛，為了奪取您太太的愛情，甚至膽敢殺死您，所以我告訴王瑞琦，她再怎麼拼命都是徒然。

　　「於是王瑞琦站起來，怒目瞋視著，這……有點難於啟口，那時我正年輕，看到王瑞琦頑強的眼光，突然想征服她。我說：我明白了，我不再糾纏院長夫人就是了。王瑞琦不相信。我說，但有條件，妳既然願意為院長捨命，就把妳的身體給我好了。她拔腿要逃，被我一把拖住，譏笑她：哈！為院長捨命？原來敢說不敢做。

　　「我，罪該萬死。這是王瑞琦不幸的開始。」

　　結果，王瑞琦也愛上了林靖夫吧？啟造想。他有些不敢相信林靖夫的話，但林靖夫似乎並沒有開玩笑或撒謊的樣子。同時啟造注意到夏芝以與剛才相反的冰冷眼光打量著林靖夫。

　　「王瑞琦非常恨我，相反地她更加尊敬和愛慕院長。聽到我從洞爺回來的消息，她非常不安，幾乎想離開醫院，但因為不能一天不看院長，才勉強留了下來。」

　　林靖夫停了停又說：「從洞爺回來後，我又重新糾纏王瑞琦。不過她已大了幾歲，總是巧妙地逃躲了。聽到我要結婚，她開心極了，馬上送了一份禮來祝賀，她說對我的結婚最感到高興的人就是她，於是給我的房間擺設了幾盆紫丁香花。哦，對了，就是太太送禮來那天。她說她非常愛院長，願意給院長生孩子，但不敢對院長說，所以打電話說了，但院長生氣地掛斷了電話。她說院長覺得她下賤，所以她寧可死掉。她一面說，一面插著紫丁香。聽著她的話，我忽然一陣衝動，再度侵犯了她。」

　　夏芝想起那天看到林靖夫臉色異樣的蒼白。原來如此，那就是侵犯女性後的臉。夏芝已不想再聽下去了。

　　啟造則想起了王瑞琦的電話。

　　「王瑞琦拼命抵抗，但有什麼用？臨走時，她說她再也無臉見院長了。第二天她就沒有上班，從此失蹤啦。」說完話，林靖夫茫然望著遠處。

　　「你應該娶王小姐。」啟造喃喃地說。

　　「院長！」林靖夫瞪大眼睛，「您聽了我的話還能這樣說嗎？老實說我求過一次婚，她不假思索地拒絕了。院長，一個年輕小姐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打電話吐露真情，您竟冷酷地中途掛上電話。所以她才想死。像院長這樣的木頭人，簡直不算是男子漢，您應該多少對她表示一下同情啊，固然我是加害者之一，但院長才是罪魁，不，不，也許一切罪過都在我。總之，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她一定死了，她是個傻女人！」

　　林靖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面自言自語地說：

　　「我所認識的女人，只有王瑞琦一個人恨我。」

　　廿五　　冬　天

　　夏芝每次看到陽子，就感到急躁。早上陽子的同學們常在門口叫她，邀她一道上學，夏芝也感到不愉快。阿徹每天放學回家，總是馬上問「陽子呢？」這使夏芝氣悶。

　　陽子很少做會挨罵的事，由於沒有罵她的機會，夏芝一肚子氣無法發洩。

　　夏芝不明白她對陽子的感情何以變成仇恨。林靖夫喝醉酒而來吐露真相那夜起，夏芝非常憂鬱。她一直相信林靖夫迷戀著她，既然愛她就不應該與別的女人逢場作戲，這樣的男人使她受不了。林靖夫那席話，對夏芝來講是一種侮辱。於是對林靖夫的憎恨和憤怒，不知不覺改變形式，轉向陽子身上。夏芝自己卻沒有意識到這點。

　　啟造也發現了夏芝對待陽子的態度冷淡，漸漸地，啟造開始買巧克力糖或童話之類的書回來給陽子。這又刺傷了夏芝的感情。

　　好哇！我絕不允許陽子永遠享受幸福，夏芝暗自決定。難道啟造不在乎陽子是誰的孩子？

　　還有王瑞琦的事也使夏芝不痛快，這簡直不像是啟造會遭遇的事，她既然膽敢打電話要求生啟造的孩子，不能說他們的關係是清白的。

　　夏芝由於動過避妊手術，已經不能生育，因此，王瑞琦的話更傷害了她。換言之，林靖夫的告白深深地刺傷了夏芝。

　　不知怎麼，啟造也發現自己老是想著王瑞琦。每次走入醫院門口，就不由自主地窺探一下總務室窗口，每天早上都忍不住期待地想：也許今天會出現吧？王瑞琦的座位已經被其他的事務員遞補了。

　　王瑞琦失蹤後已過了半年，啟造仍時常抱著無望的期待心情探望總務室。沒有辭呈，沒有遺書，因此在她的屍體未被人發現以前，覺得似乎會突然回來。

　　被林靖夫凌辱的王瑞琦姿態，有時會撞入啟造腦中，王瑞琦失蹤後，她才生動地存在於啟造心內。

　　王瑞琦的行蹤尚不明之間，新年過去，陽子她們開始了第三學期。

　　「媽媽，今天要繳午餐費。」這天早上陽子已催促了三次。

　　「好的，等一等。」每次夏芝都答應著，忙碌地匆匆進入廚房。

　　陽子在綠色大衣外面揹著黑色書包，抬頭看著掛鐘，夏芝卻遲遲不離開廚房。陽子再看看鐘，時間已經超過了。

　　「媽媽，要遲到啦。」

　　「哦，那快點去吧。」

　　「午餐費呢？」

　　「哦哦，我的手沒空，明天繳吧。」

　　夏芝正在洗茶杯。陽子默默地走出家裡，她想哭，但不願意哭。她很喜歡老師講過的一句話：「汗與淚應該為他人而流。」雖然這句話她似懂非懂。她每次想哭的時候，就憶起這句話，於是獨自笑一笑。臉上的肌肉一鬆弛，心情就稍微安靜下來。

　　好怪！陽子想，今天她也勉強笑一笑，但不知怎麼，極想哭。呸！陽子咬咬牙。

　　今年四月，陽子就是五年生了，夏芝的冷淡每天從各種形式表現於身上。

　　媽媽一定是生病了，可是，為什麼不給我午餐費？陽子百思不解。

　　夏芝提醒阿徹：「阿徹，今天是繳學費的日期，別忘了啊。」而陽子已催促了二、三天，夏芝仍不給她。

　　明天也不會給我的，媽媽一定會說：等一等吧。

　　這天放學後，陽子朝湯紫藤家走去，她沒有錢搭車，只得徒步而去。陽子從未單獨徒步上街，湯紫藤家將近一里遠。

　　走到橋上時，看到了愛奴族的村落。雪堆積如山，房屋顯得又低又矮，四、五個約一年級的男孩子，手持樹枝玩著打仗遊戲，一個大約五歲的女孩子，沒有穿大衣，在一旁笑著。樹枝打到雪，雪飛散開來，撞著女孩子臉頰，女孩子哈哈笑起來。

　　陽子倚著橋欄，俯視著他們，她馬上喜歡了那沒有人跟她玩，卻開心大笑的女孩子。陽子精神抖擻地邁開腳步。今天老師嚴厲地訓斥她。

　　「妳怎麼天天忘記帶錢來？家課不會忘記寫，錢怎麼會忘記帶？」

　　陽子卻有苦說不出，低著頭，默默挨罵，同時心裡決定放學後要到湯紫藤家去。天空晴朗，從學校到湯紫藤家路途遙遠，馬橇經過的雪道閃閃發光。走著走著，湯紫藤家依然那麼遠，陽子身上漸漸熱起來。巴士招呼站的水色長凳被雪埋藏著，只露出一點點靠背，巴士一輛又一輛追越過陽子。

　　走到雪已鏟除的湯紫藤門前時，陽子才鬆了一口氣。進門後看到許多雙鑲著毛的防寒拖鞋和長靴，陽子想了想，不到練舞場而進入起居室。

　　出乎意料之外，起居室杳無人跡，陽子突然感到飢腸轆轆。這天是星期六，學校不供午餐。陽子脫下大衣，躺在火爐旁邊。由於疲倦，不知不覺睡著了。

　　聽到人們的笑聲，陽子醒來，看到湯紫藤坐在她旁邊。這時起居室已經有五六個人。紫藤注視著陽子，沒有開口。

　　「午安。」陽子不好意思地招呼。

　　「哦，醒啦？」美術教師說。

　　湯紫藤笑著，「陽子，我已打電話給妳媽媽，妳可以多睡一會兒。」

　　「我要起來啦。」看到湯紫藤笑容，陽子愉快地笑了。

　　「午飯還沒吃吧？」紫藤抬頭看掛鐘，已將近三點。

　　湯紫藤把早已準備好的午餐擺在陽子面前，那是陽子喜歡吃的煮豆、荷包蛋、鮭魚湯等。紫藤看到陽子滿臉喜悅，安慰地露出微笑。

　　「喂！你們知道戰爭中，連電車內都有人塗寫『被捕的日本人』這樣的話嗎？」在旭川有幾分名氣的詩人秋彥突然大聲說。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是說：日本人哪，你被俘虜啦。」

　　「意思是說，日本被佔領吧？」

　　「被佔領的日本呀，殖民地的日本喲！」詩人以詠嘆的腔調唱道，引得滿座哄然大笑。

　　「有什麼可笑的？」

　　「不過，現在日本是獨立國嘛。」另一位詩人新民從棋盤抬起臉。

　　「是的，老兄，是拖著繩子的獨立哩。」秋彥說。

　　「是的，跟猴把戲差不多，繩子一拉，猴子就跳到主人肩上。」

　　大家不覺沉默了，陽子亮著眼睛聽著。

　　「陽子，妳聽得懂嗎？」美術教師問。

　　「不懂……懂。」

　　「像不懂，又像懂？我告訴妳，就是一個國家不能依靠別的國家，人也一樣，不能太依賴別人。」

　　「就是說，不能常常把湯小姐的飯吃得鍋底朝天。」

　　大家又笑了，這是一群時常在湯紫藤家吃飯的人們。

　　「喂，陽子，我告訴妳，人家美國人都是自己賺錢讀大學呢。」

　　「英國人也是的，不像我們日本人，大學要父母供給學費，甚至娶了太太還要倚賴父母。」

　　這時陽子問：「美國的小學生要不要工作？」

　　「小學生應該由父母負擔學費，因為小學是義務教育。」詩人秋彥回答。

　　「如果父母不負擔的時候呢？」

　　「父母不負擔國家負擔，父母有經濟能力但不肯負擔時，會受到罰款。」

　　「可是，小學生也可以工作啊，譬如送牛奶、送報紙。」

　　湯紫藤並未重視陽子的話，她說：

　　「陽子，吃完飯就回去吧。」

　　「…………」陽子看著紫藤，似有話說。

　　「阿姨送妳回去吧。」紫藤放低聲音說。

　　湯紫藤那群「起居室的傢伙們」已把話題扯到文學方面去了，詩人秋彥正在大談克羅迪（譯註：Ｐａｕｌ　Ｌｏｕｉｓ　Ｃｌａｕｄｅｌ法國外交官、詩人、劇作家，一八六八──一九五五年。一九二一年起任駐日大使八年）。

　　「我自己回去。」陽子也放低聲音回答。

　　「有錢搭車嗎？」

　　「沒有。」

　　「那妳怎麼來的？」

　　「走來的。」

　　「走來的？」湯紫藤不由大聲說。

　　「怎麼啦？」紫藤旁邊的美術教師詫異地問。

　　「我要出去一下。」紫藤說著站起來，走出起居室，她登樓進入她的臥房。陽子也跟著進來。

　　「我一個人回去。」

　　湯紫藤沒有回答，拉開衣櫥抽屜，拿出外套。

　　「阿姨，要做多少事才能賺三百八十元？」

　　湯紫藤不覺停止正要套入衣袖的手。「為什麼不問阿姨要？」

　　「可是，阿姨是外人嘛。」

　　湯紫藤不敢問她為什麼不向夏芝要錢？從不搭車徒步而來看來，不能認為陽子沒有事。陽子一句都未提到夏芝。紫藤心裡生氣地想：為什麼不像個孩子那樣天真地說：「媽媽不給我錢，阿姨給我？」

　　「那麼，給我打掃練舞場吧。」

　　「要給我三百八十元？」陽子容光煥發。

　　湯紫藤抱著雙臂旁觀陽子打掃，練舞場是由二十蓆榻榻米和十二蓆大小的舞臺形成的，陽子拿著掃帚掃著榻榻米，掃得有板有眼。掃完榻搨米，便拿乾布擦舞臺，從舞臺角隅用力擦拭，她的膝蓋不著地，姿勢比湯紫藤的學生更正確。

　　湯紫藤以嚴肅的眼光觀看著陽子一面擦地板，一面時而停手拭拭汗。但陽子沒有意識到紫藤的眼光，一心一意地抹著地板，她要把地板抹得又亮又滑。她的專心使湯紫藤受到感動。

　　這孩子將來一定成器！湯紫藤想。

　　打掃完畢，陽子把那五條乾抹布用清水洗了三次，掃帚也用肥皂水洗過，再以清水漂洗。

　　「陽子常常洗擦掃帚？」湯紫藤內心感動，表面不動聲色。

　　「不，髒的時候才洗。」

　　陽子的工作使湯紫藤非常滿意，她甘願付給陽子五百元，甚至一千元，但她只整整給陽子所要的三百八十元。

　　「回去的時候天黑，我送妳。」

　　這時已過了四點。

　　下車後，腳下的雪發出聲音，彷彿腳踩著沙子的聲音，這是寒氣襲來的警訊。湯紫藤縮著肩，走進賴啟造家。

　　「啊，真對不起，讓妳送回來。」夏芝穿著烹飪裝迎出來。

　　「今夜一定很凍，腳下唧唧叫著。」

　　「時常打擾妳，實在很抱歉。」進入起居室後，夏芝重新致歉。

　　「我回來啦。」陽子沒有絲毫犯過失的表情，湯紫藤不覺笑了。

　　「陽子，妳怎麼可以放學不回家？」夏芝溫柔地責問。

　　「是。」陽子匆匆向自己的房間跑去。

　　「喂，妳知道陽子為什麼去找我？」

　　夏芝偷偷看了湯紫藤側臉一眼，「不知道啊。」

　　「陽子是來找閒差的，因為她想要三百八十元。」

　　「啊？」笑聲從夏芝臉上消失。

　　「先生和阿徹呢？」

　　「對不起，都在樓上，阿徹明年要考高中，所以近來很用功。」夏芝有意扯開話題。「如果想升學的人能夠全部升學該多好！」

　　「才三百八十元，給她嘛。」湯紫藤不離本題。

　　「我並沒有說不給啊！」

　　夏芝的確沒有說不給，她只是說「等一等」，或「今天很忙」等，這就是夏芝的對付方法。

　　「總之，這孩子是為了賺三百八十元而到我家的，夏芝，不應該給孩子不必要的煩惱。」

　　夏芝到廚房看看爐火。

　　「妳看，我就是這樣忙，尤其早上更忙，所以搞忘了。不過，這孩子怎麼可以去向妳要錢？……這有點不老實。」

　　「這是大人不好，讓這麼老實的孩子受苦。妳從以前就有吝嗇的毛病，想不到現在還改不掉。」湯紫藤不願認為夏芝有意欺負陽子。

　　「啊！討厭，我幾時吝嗇過？」

　　夏芝從結婚前就很少回請別人，或回送別人禮物，這可能是由於生長於教授家庭，時常接受部屬或學生的禮物，積久成習的緣故吧？

　　「那麼，是有意欺負？」

　　「太過分了，紫藤。」夏芝半撒嬌地說，「我不是那種人啊！」

　　夏芝溫柔地笑起來，的確從她的笑容看不出會欺負人的地方。陽子走進起居室。

　　「陽子，你怎麼去向湯阿姨要錢呢？告訴媽媽，媽媽就會給妳嘛。」

　　陽子眼睛一轉，看著夏芝，她瞭解夏芝的苦衷，在湯紫藤面前不得不這樣講。

　　「我打掃以後拿到工錢的，我以後想做事。」

　　「做事？」夏芝求救地看看湯紫藤，但她佯裝不知道。

　　「是的，送牛奶或送報紙，賣甜豆也可以。」陽子眼睛閃亮，好像講著有趣的遊戲。與其向夏芝催促要錢，陽子寧可自己賺錢。

　　「嗨，算了，陽子，爸爸媽媽會被人笑話的，陽子是院長的女兒嘛。」夏芝哀求似地說。

　　「呀！好久不見啦。」啟造和阿徹下樓來。

　　「賴大夫也在準備升學考試？」湯紫藤開玩笑地說。

　　「那裡，那裡。」啟造摸摸脖子。

　　夏芝到廚房準備晚飯。

　　「阿徹長高了，幾乎比爸爸還高。」

　　「只有四肢發達而已。」阿徹的聲音也變了。

　　「湯小姐，今年春天可要大忙一陣子吧？」啟造與湯紫藤見面時，心情總是開朗的。

　　「舞蹈雖然不容易，但麻煩的是雜事多，不過，有趣的是總是起居室那群傢伙自動幫我做，譬如會場、入場券或節目表、宣傳單的印刷等等，都是他們分別負責，所以還不算太忙。」

　　「這是湯小姐的德望。」

　　開始吃飯後，陽子說：

　　「哥哥，我想做事。」

　　「陽子，別再提這事啦。」夏芝的聲音嚴厲。

　　啟造和阿徹都嚇了一跳，夏芝講話的語氣很少這樣尖銳。

　　「陽子，妳什麼事挨罵？」阿徹似乎幫著陽子講話。

　　「不，我沒有挨罵，我是說想送牛奶或賣甜豆。」

　　夏芝不願意被重提三百八十元的事。湯紫藤不看夏芝的臉。

　　「工作並不是壞事嘛，我們的老師常說：工作是為人服務。不過，陽子，送牛奶是每天都要做的事，妳恐怕吃不消。」阿徹皺著眉，顯出沉思的表情。

　　「是的，哥哥的話不錯，工作跟遊戲不同，不論下雨，下雪都不能停止。」

　　啟造和藹的語氣觸怒了夏芝，近來啟造對陽子講話總是特別慈愛。

　　「可是，我想做事，我們班上的吉田也在送報紙呢！我想我也能做。」

　　陽子今天的態度與平時不一樣，阿徹感到奇怪，他看看母親的臉。

　　「陽子，妳是賴醫院家的孩子，怎麼可送牛奶送報紙？」

　　「為什麼不能？」阿徹把夾起的肉放回盤裡，露出無聊的臉。

　　「因為………」夏芝求救地望望湯紫藤。

　　阿徹緊接著問：「工作是壞事嗎？」

　　「工作當然不是壞事。」啟造有意替夏芝解圍。

　　「是嘛，法律根本沒規定賴醫院家的孩子不能送報紙。」

　　阿徹的話使夏芝產生反感，他已正面支持著陽子。

　　「不過，如果陽子做這些工作，人們一定會笑話爸爸和媽媽。」夏芝盡量以溫和的語氣說。

　　「人家會笑？為什麼？」陽子天真地問。

　　「貧窮人家的孩子才從小在外面做事。」夏芝生氣地說，她覺得陽子存心蔑視她。

　　「媽媽的話我不同意。」阿徹抗議說。

　　夏芝一陣難過，連阿徹也輕視我？

　　「媽媽太瞧不起貧窮的人。」阿徹毫不留情。

　　「這次是媽媽失言。」最先吃完飯的啟造說。

　　夏芝覺得啟造和阿徹都在譴責她。

　　「那麼，你的意思是陽子可以送牛奶、賣甜豆？」

　　「這並不是什麼壞事，她想做，就讓她試試。」

　　「啊！多丟臉。」夏芝不由叫起來。

　　「有什麼丟臉的？我不懂。」阿徹責問。

　　「可是，賣甜豆嘛！」

　　「我就是不喜歡這種口氣，賣甜豆有什麼不對？醫生是高尚的工作，賣甜豆是可恥的工作？媽媽的思想太守舊。」

　　夏芝又看看湯紫藤，阿徹的話使她在紫藤面前丟臉。紫藤從剛才一直不開口，夏芝感到氣憤──她應該說一兩句話幫幫我啊！

　　湯紫藤默然旁觀看這一幕家庭辯論劇，心裡想：這一個家庭應該痛痛快快地討論一番。

　　「不過，陽子，妳為什麼想到找事做？」啟造打圓場地問。

　　「我只是想做事。」

　　「撒謊！陽子想要錢吧？」阿徹探視著陽子的臉。

　　「需要錢可以向媽媽要。」啟造毫不知情。

　　夏芝坐立不安地耽心湯紫藤會把一切經過說出來，這「三百八十元」事件，不能讓啟造和阿徹知道。夏芝背著阿徹冷淡陽子，但阿徹敏感地嗅到了陽子找事做的原因。他心裡在想：一定是媽媽不給陽子錢。

　　「怎麼辦？紫藤。」夏芝問。

　　「想做就讓她做嘛！」

　　「可是，人家……」

　　「管人家怎麼說？如果陽子真的給人送牛奶，我這個湯阿姨會第一個稱讚妳。人家一定不會認為賴醫院的小姐出來工作，是因為生活過不去。當然可能有人批評，但也會有人說偉大。不過，陽子，如果媽媽同意，不論什麼工作都可以試試，不是做一天或兩天就半途而廢。要每天不間斷地做。那才是真正了不起的孩子。這也是一門功課哪。」

　　廿六　背　影

　　陽子終於決定從五月起開始配送牛奶，因為四月之間雪不能完全溶化，路途險惡，所以決定從五月開始。

　　啟造現在發現陽子不只是一個單純的聽話的孩子，她的自立心極強。想工作當然不是壞事，但不論啟造、夏芝或阿徹，小時候都從不曾想到要工作，啟造不得不承認畢竟血液不同，他想，據說石土水從十六歲就開始做苦工哩！

　　啟造邊想邊走進醫院大門，樹芽尚未吐露的四月庭園，寒意瀰漫。

　　突然，看到約十公尺前面的地方，林靖夫慢吞吞地走著，修長的背微微前傾。他與啟造一樣，仍穿著厚重的大衣。一個看護病人的女孩子從醫院內跑出來，對林靖夫行禮，但林靖夫沒有反應，仍低著頭慢慢走著，擦身而過的女孩子詫異地扭回頭看他。

　　林靖夫還在為王瑞琦的事而苦惱吧？啟造對靖夫產生了類似友情的情愫。自從那件事以來，啟造本身也一再關懷著王瑞琦，從這觀點來說，林靖夫是最接近啟造的人。

　　其實靖夫並不是太壞的人，啟造想，如果兩人調換立場，說不定啟造也會愛上有夫之婦的夏芝。這麼想著，啟造頓時同情起林靖夫那有氣無力的背影來。

　　這天上午，啟造遇到從手術室走出來，一面除下口罩的林靖夫。從手術服下面，露出毛茸茸的手臂。

　　「完成啦？」啟造問。

　　林靖夫笑而不語，因動手術的興奮，臉色紅潤，眼睛明亮，今天早上的無精打采已不見蹤跡。

　　「辛苦囉。」啟造慰勞地說。

　　林靖夫停腳似乎要說什麼，但沒說出口，而是默默地和啟造並肩而走。

　　「待會兒可以去打擾您嗎？」林靖夫站著說，這是在浴室前面。手術後入浴是慣例。

　　「當然歡迎。王瑞琦的事嗎？」啟造說。

　　林靖夫的臉一暗，「不，她已經死了。」

　　「不過，沒有遺書嘛。」

　　「這是深惡痛絕的證明。」林靖夫說，推門進入浴室。瞬間，一股輕微的暖氣流出來。

　　林靖夫的話讓啟造在想──沒有遺書是證明怨恨很深嗎？或是思慕之情太深，因而無法留遺書呢？

　　※※※

　　入浴後，林靖夫走進院長室，他在衣服上面穿著白色診療服。

　　「累了吧？」啟造拿出威士忌瓶。

　　「不，今天不喝。」林靖夫阻止他。玻璃窗因水蒸氣而潮濕著。

　　啟造心裡想著林靖夫剛才所說的「深惡痛絕」的話，一面問心不在焉的林靖夫：

　　「有事嗎？」

　　「有深惡痛絕的感想的，似乎不只王瑞琦一個。」

　　「什麼？」

　　「院長認為高大夫這人怎樣？」

　　「一個很好的人啊！」

　　「只有這一點？」

　　「什麼只有這一點？」

　　「那麼，院長認為高大夫對您的感想如何？」

　　多唐突的問題！啟造想。「我們是從學生時代的朋友，我沒有想過他對我有什麼感想。」

　　高木和林靖夫雖然是遠親，但畢竟有血緣關係，不過，他倆的容貌和性格沒有絲毫共同點。

　　「那麼，您認為高大夫對院長夫人的感想如何？」

　　你這個人儘講令人討厭的話！啟造皺著眉頭。

　　「沒什麼感想。」啟造心裡想說：高木才不像你哩！

　　「是嗎？」林靖夫嘴角忽然泛出冷笑。

　　啟造默默不答。

　　「院長太放心啦。」

　　「……？」啟造覺得很無聊，不願意理他。

　　「院長，我大概可以忘掉您的太太，不過，高大夫會嗎？」

　　好無聊！啟造悶悶地望著林靖夫映在已經轉黑的窗上影子。

　　「高大夫對您的太太終生……」

　　「不談這個吧。」啟造竭力溫和地說。「高木和我是朋友。」

　　「所以不要傷害您倆的感情？」林靖夫不放鬆地說。「因為有王瑞琦的事在先，所以我要說，因為被人怨恨是很可怕的。您知道高大夫為什麼抱獨身嗎？」

　　你知道什麼？你才不瞭解高木哩！啟造正面迎著林靖夫的視線。

　　啟造很少想過高木為什麼抱獨身，高木對自己的獨身既不誇耀，也不在意，只聽其自然地表示淡淡的態度，毫無令周圍的人為他的獨身而掛慮的行動，他總是那麼爽朗、豪放。

　　想起來高木已經四十歲了，啟造一次也不曾勸過高木結婚，啟造覺得自己實在不夠朋友。不過，獨身也有獨身的好處。

　　林靖夫注視著默然沉思的啟造。「院長，您知道有很多人給高大夫說親嗎？」

　　醫生接觸女人的機會很多，啟造當然知道。

　　「那很可能。」

　　「但高大夫根本無意結婚，您知道為什麼嗎？」

　　林靖夫似乎想說：原因在於夏芝。啟造知道還在大學時，高木對夏芝求婚過，但現在不能說他是因為忘不了夏芝才不結婚。

　　「那是因為他……」

　　林靖夫固執地開口時，門響起剝啄聲，接著門拉開，湯紫藤走進來。啟造大感意外。

　　「咦？什麼風把妳吹來的？想不到妳會到醫院來。有什麼事？」

　　「我給一個朋友探病，順道來這裡。」

　　湯紫藤脫下藍色外套，身上的玫瑰色和服與她很相配。正對林靖夫感到頭痛的啟造，很高興地迎接湯紫藤。湯紫藤淡淡地對林靖夫點一下頭：

　　「打擾啦。」

　　與林靖夫第一次見面的人，表示如此冷淡態度的，要算湯紫藤為第一個。不論女人或男人，看到林靖夫的瞬間，總是驚訝地凝視他。但湯紫藤卻不那樣，她一對大眼睛好奇地掃視著屋內。

　　「啊，湯小姐和林大夫是第一次見面吧？」

　　「唔，好像是的。」

　　啟造連忙替他們介紹。

　　「不，我看到過妳。」林靖夫不大自然地說。

　　「哦，真的？」湯紫藤並不問問在哪兒。

　　「在哪兒？」啟造問。

　　「小麗……」

　　小麗的喪事時，湯紫藤幫忙過，所以林靖夫記得她。

　　「這房間很不錯嘛，這幅雪景是朝倉大師的吧？這幅呢？」湯紫藤指著壁上小小的風景畫問，完全不把林靖夫放在眼裡。

　　「啊，哦，這不是什麼名畫。」啟造紅著臉支吾著。

　　「嘿！您的大作？偉大偉大，我以為是尤特里羅（Maurice Utrilloz 法國畫家，一八八三──一九五五）的作品哩。」

　　那是學生時代畫的一幅札幌街景，啟造自己感到相當滿意，所以前幾天忽然心血來潮，把它掛在壁上。

　　林靖夫第一次被女人蔑視，但不知怎麼，他對旁若無人的湯紫藤並沒有反感。

　　「哦，湯小姐，林大夫是高大夫的遠親呢。」啟造有些同情林靖夫被冷落而改變話題。

　　「哦。」湯紫藤只瞥了他一眼。

　　「林大夫正在推測高大夫獨身的因素。」

　　湯紫藤笑了笑，「那麼，結果呢？」

　　林靖夫終於不敢在湯紫藤面前說：「高木對夏芝不忘情，所以終生抱獨身。」

　　「認為高大夫有忘不了的女人？」湯紫藤說。

　　林靖夫不禁苦笑了起來。

　　「何必為這事傷腦筋？高大夫是忘了築巢的鳥，他是個每次帶雨傘出去就忘記帶回來的人，怎麼會有終生不忘記女人的好記性？」

　　「聽說，他向妳求婚，被妳拒絕啦。」

　　「他哪裡是求婚？他只是說：光棍好麻煩，我們乾脆結婚吧？」湯紫藤覺得很可笑地笑起來。

　　林靖夫似乎被湯紫藤的聲勢壓倒了，默默地退出院長室。林靖夫走出房間後，湯紫藤說：

　　「原來林大夫就是這樣的人！他究竟有那一點迷人的地方？」

　　她知道夏芝和林靖夫的關係？啟造感到臉上發熱。

　　「妳知道林大夫的事？」

　　「知道，聽到他的名字。在我那兒學習舞蹈的一個女孩子在這裡的眼科入院，我剛才去看她，聽到同病室的六個患者林大夫長、林大夫短地談個不休，把他捧為大眾情人。我以為是多吸引人的男人，原來是這樣的人！這種典型的男人不合我的胃口。」

　　啟造放下心中的石頭，顯然湯紫藤不知道夏芝和林靖夫的關係。

　　「怎樣的人才合妳的胃口？」啟造輕鬆地說。

　　湯紫藤的眼睛灼灼發亮。「我喜歡的人？」她笑著說：「像您這樣的人還不壞，可靠。當然像高大夫那樣的人也不錯。不過，什麼典型的人呢？真難說。」

　　「根本不把男人放在眼中！剛才妳說高大夫是忘了築巢的鳥，但妳呢？」

　　「我和高大夫差不多吧！」

　　「別開玩笑，妳還年輕，現在可以結婚啦。」

　　「謝謝，還是讓我留在女人堆裡吧。」

　　「像妳這樣的人不結婚，太可惜了，妳為什麼不結婚？因為有財產和舞蹈的事業？」

　　湯紫藤不答，凝眸注視啟造。啟造不覺慌忙把視線移開，那張臉上的表情是啟造從不曾見過的，堅決美麗的表情，彷彿在冬天的陽光下燦爛奪目的冰柱。

　　「我並不是決心廝守財產或舞蹈，賴大夫，人多多少少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嗎？」

　　啟造不禁點點頭，想起了陽子，那是不能告訴夏芝的秘密，而且領養陽子的原因也不能告訴高木。可是，湯紫藤不像是有秘密的人。

　　「我不認為妳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有，不是不可告人，而是不願意告訴人。」湯紫藤溫和地笑著。

　　「嗬，究竟是什麼秘密呢？我倒希望知道。」

　　「知道它幹嘛？」

　　「哦，當然不……」

　　「我，生過孩子。」湯紫藤注視著啟造的臉說。

　　「什麼？」啟造以為聽錯了。

　　「別裝出那樣的臉。那是在戰時，女中剛畢業，在東京的時候，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是個男孩子。」

　　「…………」

　　「對方是個反對戰爭的人，不屈不撓地死於獄中。萬葉集（譯註：日本最古老的詩集）中不是有這麼一句：『死得可惜的人？』他就是這樣。像他那麼好的人，再也沒法找到。」

　　啟造很受感動，原來這許多年來湯紫藤胸中鎖著這秘密，而支持著紫藤生活的，就是這個人。湯紫藤的秘密和啟造的截然不同，她的是值得驕傲的秘密，啟造感到羞慚。「這並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對誰都可以說，我是因為很重視這段往事，才不肯對人吐露，也許現在年齡比較大了，終於自動說出來。」

　　廿七　大風雪

　　陽子志願送牛奶，夏芝以為頂多送一個月就不敢繼續嘗試下去，然而，即使雨天連續不斷，陽子仍不停止配送。美麗的紫丁香花開放的六月過去，白色的馬鈴薯花盛開的仲夏來臨，陽子依舊無意放棄。

　　早上一到五時，陽子立刻醒來，迅速地梳洗完畢，躡足走出後門，騎上腳踏車。

　　在牛奶店裝載有四十瓶牛奶的牛奶箱，對陽子是最艱難的工作，她要使出渾身的力氣按住把手，讓牛奶店的店員把沉重的牛奶箱綁在後架上。起初不習慣，把手按不穩，腳踏車猛烈的搖擺，但經過三個月的現在，已經相當熟練了。

　　在行人寥落的街道上，陽子踩著腳踏車，奶瓶發出咔喳咔喳的聲音。

　　陽子送牛奶的消息，不知不覺傳到了學校。

　　「陽子，妳為什麼要給人送牛奶？」與陽子坐在一起的美惠問。

　　「我要用自己的錢買簿子或鉛筆。」

　　「啊，我用自己的零用錢就夠買啦。」美惠是鐵工廠老闆的女兒。

　　「可是，我還是希望用自己賺來的錢買。」

　　「唔，陽子，妳真怪，賴醫院家很有錢嘛，我媽媽說，妳是想讓人稱讚才送牛奶。」美惠是好脾氣的女孩子，她的話並不是惡意。

　　「不，我不是想讓人稱讚。」

　　「可是，我媽媽說，報紙會登出來，在報上表揚妳。」

　　也許美惠的用意是稱讚陽子，但陽子卻有幾分傷感，她希望人瞭解她的心情，但那是不容易說明的。這是陽子生平第一次明白人與人之間有誤解這回事。

　　清晨騎著腳踏車經過沒有行人的街道的快樂，以及一瓶瓶牛奶送出去，只剩空瓶時的滿足，是無法言喻的。

　　第二學期開始後，晨風突然轉寒，不知幾時長得一丈來高的玉蜀黍園，隨著風颯颯飄響，而細雨橫飛時，寒冷已澈骨。在雪凝固以前，腳踏車不容易騎。然後腳踏車不能騎的冬天終於來臨。

　　這是陽子終生忘不了的一季冬天。

　　※※※

　　在不能騎腳踏車的冬天，就用厚麻袋裝奶瓶徒步配送。四十瓶牛奶分裝兩袋，兩手提著，又重又疼。但習慣了之後，也許力氣增加，並不十分吃力。

　　冬天是六時起床，因為送得太早牛奶受凍，奶瓶會破裂，因此，要在人們剛起床開門的時候送達。陽子卻不知道這一點。

　　早上起床後，陽子總是先從窗口眺望樹林。如果樹枝像蒙著霜那樣，一枝枝凍得僵硬的早上，走出屋外時，眉毛準凍得黏在一起。呼吸時，鼻孔咳咳作響。這樣的日子必需戴耳罩出去，以避免凍傷。

　　啟造和夏芝每天都暗想：今天會停止吧？然而令他們驚訝的是進入元月後，陽子仍不停止送牛奶。夏芝想：畢竟出生不同，陽子身上流著在外面做工的石水土的血液哩。一面注視著送完牛奶，愉快地吃著早餐的陽子。

　　啟造說：「陽子的性格很堅強，是個有前途的孩子。看來她不想停止。」

　　「她的父母到底是誰呢？我們應該找高大夫問問清楚。」夏芝立刻說，佯裝不知道。

　　鄰居的人對夏芝稱讚陽子時，夏芝總在心裡想：陽子為什麼不要求學習鋼琴或芭蕾舞？十來歲就為錢而工作，真可說是不忘本。

　　夏芝對陽子說：「陽子，快六年級了，別再送牛奶了吧。」

　　但陽子只是笑著，而不說：「好的，不送了。」這使夏芝又羞又怒，她無論如何不能同意小孩子出去工作，她很感羞恥。

　　不管夏芝怎麼說，陽子都不停止送牛奶，但這時發生了一件事，致使陽子決心放棄送牛奶。

　　學校還放寒假中。這天從半夜開始刮大風雪，門窗咔噠咔噠叫著，窗上因吹雪而變成粉白。夏芝被風聲吵醒，心裡想叫陽子今天不要去送牛奶，但想到陽子不可能聽從她的話，便一句話不說，只傾聽著陽子走出風雪中的聲音。

　　※※※

　　陽子豎起大衣領子，把毛線圍巾繞在領子上面，戴上帽子，走出去。但很快地就被狂猛的風雪吹得呼吸窒塞。她毅然邁開腳步，但正面吹來的風雪使她無法抬起臉。路也看不見了，陽子在雪中一步步慢慢走著。電線隨著風鳴號著，一陣陣強風襲來，幾乎把陽子吹倒，她趕快轉過背，讓風過去，然後俯著身走去。陽子自以為走了很久，但樹林的呼呼聲卻在附近響著。雪吹入長靴內，又溶化。

　　又走了一會兒，有一片積雪，約有陽子胸部深，陽子一步步試探著雪的深度，慢慢前進。汗珠潮濕了額頭，陽子一面喘著氣一面走。

　　在風雪中總比河裡好，不可怕，不疲倦，也沒有流動的水。陽子想著，提起了精神。終於走完了積雪，來到舖著雪的堅硬街道。但她不過走了三公尺遠。

　　假使是夏天，到牛奶店只需要五分鐘就夠了，而今天走了又走，仍前進不了多少。回去吧？陽子想，站在路旁約有丈餘高的雪堆旁邊休息，她看看周圍，路上杳無人跡，風不時把雪吹得四散飛舞，仿若煙霧。

　　有許多嬰兒都在等著喝牛奶哩！陽子又想，重新俯著身體向前走。幾次轉換呼吸，避過狂風，拼命地在風雪中走著。再度碰到了積雪，在雪堆中走不了幾步，身上便冒汗了。

　　走得過去嗎？走得過去！陽子自問自答。

　　大風雪的日子，人人出去走了二、三十公尺遠，便會窒息昏倒。但陽子不知道風雪的可怕，初生之犢不怕虎，她一面走一面漸漸感到喜悅，克服困難的喜悅。

　　每次一陣狂風掃過，周圍就像掛上白幕一樣，要等到這白幕沉落，才重新舉步。若稍微不小心，便會迷失方向。不過，由於有建造房屋的聲音，所以不至於走錯了方向。

　　好不容易走到牛奶店前面，煙囪白煙裊裊，陽子疲憊不堪。推開門，牛奶店老闆驚訝地張大了嘴。

　　「哎呀，這不是陽子嗎？這麼大的風雪，妳怎麼來的啊？」

　　「真的，哪有做父母的人，讓孩子在這種天氣出來？」眉毛像男人一樣粗濃的老闆娘對丈夫擠擠眼。

　　陽子不明白那是暗示著什麼？

　　「爸爸和媽媽沒有叫妳今天休息一天嗎？」老闆用一支粗竹管吹了吹火爐，火馬上發出呵呵聲，漸漸轉紅。

　　「我不聽爸爸媽媽的話。」陽子不願意人家批評她的父母。

　　「嗬，看妳經常笑嘻嘻的，怎麼不聽父母的話？妳和哥哥不一樣。」

　　陽子在清除長靴內的雪，她看到老闆娘又對丈夫擠眉弄眼，一對粗眉顫動著，陽子感到不安。

　　老闆瞪了妻子一眼，重新吹火。老闆娘不在乎地問陽子：「有積雪吧？」

　　「好深哪，大約到我的肚子這麼深。」

　　「嘿！這麼深？好怕人。可是，爸爸媽媽為什麼肯讓妳送牛奶？」老闆娘有幾分不平地說。

　　「喂，妳嚕囌什麼嘛，這是對孩子的教育，妳懂不懂？」

　　「對孩子的教育？那為什麼只讓陽子一個人做？哥哥也應該做啊！總而言之，這一對父母太苛刻。」

　　老闆娘用大茶杯倒了一杯熱牛奶給陽子喝，陽子的長褲冒著白氣。

　　「媽媽叫我不要送牛奶，可是，我央求媽媽讓我送。」陽子不明白老闆娘為什麼要攻擊她的父母。

　　「嗬！可是，陽子，妳為什麼想送牛奶？」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做點事。」陽子喝著牛奶，漸漸感到舒服些。

　　「今天休息，不必送，等風雪停止後，我再慢慢送。」老闆也喝著牛奶，一面說。

　　「啊，那嬰兒怎麼辦？好可憐啊！」

　　「不過，這種天氣送牛奶的人吃不消啊！」

　　「我去。」

　　「開玩笑！」老闆大聲嚷道。

　　捲著雪吹襲的狂風，似乎暫時不會止息。

　　「走到這裡已經很不容易，怎麼還可以再送牛奶？郵差和大人都有人在這種風雪中昏死哩。」

　　「可不是，這附近還有幾家人家，如果在鄉下，今天陽子恐怕會死掉哩！就在這裡慢慢休息休息，等風停了再回去，反正學校還放假。」

　　可是，陽子是為送牛奶而來的，不送牛奶卻坐在火爐旁邊，覺得很遺憾。陽子一次也不曾休息過。

　　熱牛奶和火爐使陽子全身恢復了溫暖，她茫然地望著窗外，覺得四肢疲倦，便在長椅上躺下來。她原想躺一會兒，卻很快地呼呼入睡了。

　　忽然醒來時，陽子發現自己睡在床上，她大吃一驚，以為自己在做夢，但馬上意識到是睡在牛奶店的房間裡。她以為自己睡了很久，但才睡了二十分鐘。陽子坐起來，忽然聽到隔室有人悄聲說話。

　　「……妳怎麼講這種話？」這是老闆壓抑的聲音。

　　「可是……」老闆娘的話聽不清楚。

　　「不過，是陽子自己要送牛奶的嘛，有什麼……」

　　知道談論的是自己，陽子只好靜坐著，不敢下床。

　　「這一點不說，但這麼大風雪的日子……如果是自己的……絕不會讓她跑出來。」

　　「……怎麼知道？」

　　「大家都這麼說哩，第一，臉形根本不同。」

　　僅一扇紙門之隔，講話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臉形不同的父母兒女多得很嘛，妳和時子就不像。」

　　「好傻，那孩子是我生的嘛。」老闆娘低聲笑了。

　　「妳可別亂講，這話不能讓陽子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其實誰都知道陽子是收養的……」

　　「噓！低一點。」

　　陽子一驚，收養的？我是收養的孩子？……

　　不過，陽子並不大驚慌，她從很久以前就覺得夏芝不像親生母親，有時也想到也許自己是養女，但現在聽見別人肯定地說她是養女，還是會感到悲哀。

　　那麼，哥哥也不是親哥哥啦？陽子的眼睛幾乎湧出了淚水，她又想起「汗和淚是為他人而流」的話，但眼睛仍熱了起來。

　　我不是養女！她告訴自己，但沒有用，啟造、夏芝、阿徹都突然離得遠遠地，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她咬著嘴唇，阻止眼淚流下來，她不願意被牛奶店的老闆和老闆娘看到她哭。

　　養女有什麼不好？這麼想仍阻止不了眼淚，陽子毅然拭拭眼淚，走出房間。

　　「哦，起來啦？」老闆娘聞聲走過來。

　　「嗯。」陽子低著頭穿長靴。

　　「才九點嘛，可以多睡一會兒。」

　　陽子不答，逕自走出去。出乎意料之外，外面風息雪止，天上露出蔚藍的顏色。陽子覺得自己已經脫胎換骨，變成了另一個人。

　　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陽子走上險惡的道路。因為我是養女，媽媽才不給午餐費吧？

　　陽子也想起了遊藝會時，夏芝不給她做衣服的事。背後有很大的響聲，陽子回頭一看，一輛黃色除雪車揚著水霧般的雪駛過去，陽子的眼淚忽然湧出來，無論如何這是很令她傷心的事。

　　明天起不送牛奶吧！由於她做事而引起牛奶店的老闆和老闆娘說爸爸媽媽的壞話，現在陽子才瞭解了母親不贊成她做事的心情。

　　回到家附近時，陽子突然憶起夏芝可怕的面孔，那是夏芝扼住陽子頸項時的面孔。為什麼因為我是養女就不疼愛我？陽子想起故事書中的白雪公主，是不是有一天我也會像白雪公主那樣，被趕出家裡？

　　陽子垂頭喪氣地走進後門，夏芝迫不及待地從屋內衝出來，一把擁住陽子：

　　「啊！可憐，這麼大的風雪………」

　　夏芝七點左右起床，看到風雪那麼大而非常驚慌，很懊悔不該讓陽子出去，因此，焦急不安地等待陽子回來。

　　陽子被夏芝抱住，自己也不知是悲或喜，只哇！地大聲哭起來，倒在夏芝懷裡。

　　二八　　深　淵

　　陽子真的停止了送牛奶的工作。

　　「到底大風雪嚇倒了陽子。」啟造說。

　　夏芝和阿徹的想法與啟造一樣。

　　「還是沒辦法長久做下去，年齡太小。」

　　陽子默默不語，牛奶店老闆和老闆娘所說的話，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大風雪那天，夏芝憂慮地等待她，擁抱她的事，使她很高興。多好的媽媽！她想，又溫暖又安慰。我一定要做一個好孩子，有一天遇到親媽媽時，好讓她誇讚我是個真正的好孩子。

　　不過，近來有件事使她耽憂，就是阿徹不跟她講話。阿徹一向比夏芝和啟造更熱心地對她問長問短，但近來即使對他講話，他也愛理不理地說「嗯」，或「哦」而已。

　　哥哥要準備升學考試，很忙哩，陽子想，但仍不免因而感到寂寞。

　　夏芝也發現了阿徹的變化，過去阿徹放學回家總是先問：「媽媽，陽子呢？」但近來他絕少提到陽子的名字。

　　有一天晚上，啟造也發現了阿徹對陽子的態度有異，而非常不安。晚飯後洗完澡的陽子換了睡衣進入起居室，啟造、夏芝、阿徹都在起居室。陽子進來把手搭在阿徹肩上，開口說：

　　「哥哥……」

　　她似乎有話要說，但瞬間，阿徹身上像穿過電流那樣一抖，陡地站起來。陽子踉蹌了一步，差一點倒下去。阿徹自己也吃了一驚，紅著臉奔上樓梯。

　　「啊！痛不痛？陽子。」夏芝溫柔地問。

　　陽子垂著頭。「不痛。」她想哭。

　　「真是，阿徹怎麼這樣？」

　　「一定是神經緊張，大概功課太累啦。」啟造壓抑著內心的不安，溫和地說。想到阿徹可能已發現了陽子的出生，啟造極難繼續保持平靜。

　　※※※

　　阿徹到市立圖書館去，陽子也去了溪那邊的伊澤滑雪場。是個天氣晴朗的星期日午後，啟造在客廳清除烟斗。陽光明媚地射入客廳，但啟造的心沉重如鉛。

　　啟造想著昨夜阿徹的態度，陽子手搭在他肩上時，他的身體為什麼會顫抖？無論如何這不是正常的。把陽子帶進這個家庭，究竟會造成怎樣的結果？啟造很不安。

　　夏芝走進來。

　　「咦，你在這裡？我以為你在樓上呢。」夏芝訝異地說。

　　啟造盤膝坐在熊皮上面挖著烟嘴。「嗯。」

　　「太陽照進來很暖和。」

　　「嗯。」

　　看到啟造心不在焉地哼著，夏芝微微皺起眉頭。

　　「你在想什麼？」夏芝在啟造旁邊坐下來。熊毛光滑澤亮。

　　「沒有。」啟造慌張地答道。

　　「阿徹近來很糟糕。」夏芝彷彿看穿啟造的心。

　　「為什麼？」啟造的語氣自然。

　　「昨晚你不是也看到阿徹那個樣子嗎？」

　　「哦，原來是指這個。」

　　「你不覺得有點不正常嗎？」

　　「突然被按著肩，嚇了一跳吧？」

　　「不，近來阿徹很少跟陽子講話，以前他從學校回來，總會問陽子在哪兒……」

　　「考試快到了，很緊張嘛。」

　　「是嗎？可是，也不喜歡跟我講話哩。不過，常常拿眼睛瞪著陽子看，所以我覺得有些不安。」

　　「阿徹已經到思春期了，當然會有種種改變，這年齡的少年都有一段時期要逃避人，不跟父母講話，喜歡保持孤獨。保持孤獨不是也意味著長成嗎？夏芝，妳不要太神經質。」啟造喋喋不休地講了一大堆話，這是很罕有的現象。不安致使啟造饒舌。

　　「不過，阿徹似乎是存心逃避著陽子，這是思春期的緣故嗎？陽子已經六年級了，生理方面快成大人啦。」

　　「…………」

　　「我認為阿徹可能已開始把陽子當做異性啦。」

　　夏芝所耽憂的，是啟造未曾想過的事。啟造以為阿徹已經發現陽子的身世而歧視陽子，但夏芝卻發現了阿徹是把陽子視為異性。

　　「不會吧？」

　　「不，阿徹的身體已經完全是大人啦。」夏芝臉頰忽然飛過紅暈。

　　「可是，陽子是阿徹的妹妹啊！不致於像你所耽憂的那樣吧？」

　　阿徹絕對不能與石土水的女兒結合！啟造彷彿要打消自己的不安似地，加重語氣說。不過，被夏芝一說，確實不得不承認阿徹昨晚的態度，不像是哥哥對待妹妹。

　　「啟造，阿徹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陽子不是親妹妹哩！」

　　這一點啟造當然也猜到了。啟造在膝上把玩著烟斗，眼睛望著樹林，樹枝上的雪時而無聲無息地飄落下來，啟造感到千頭萬緒，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把陽子送給人吧？或者正式告訴阿徹，陽子是誰的女兒吧？無論如何在戶籍上阿徹和陽子是兄妹，絕對不可能結婚。

　　啟造把烟斗豎放在膝上，然後把它倒放，豎起、倒放、豎起、倒放，反反覆覆地作同一動作。夏芝漸漸焦急起來，她瞭解啟造煩惱的原因。

　　我知道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你是在害怕殺死小麗的兇手的血液混入賴家吧？

　　「啟造。」

　　啟造猛然一驚，停止了玩烟斗的動作。

　　「什麼？」

　　「我想，把陽子當做阿徹未來的妻子來養育，一定不錯。」

　　「別開玩笑！」啟造厲聲說。

　　夏芝故意溫柔地說：「何必生那麼大的氣？反正阿徹並沒有把陽子當做妹妹，況且陽子確實是個好孩子，聰明、好脾氣、臉蛋漂亮。」

　　啟造覺得像受到威脅。

　　「喂，你不能這樣想嗎？」

　　「真的？妳真的認為陽子是好孩子？」啟造說後又慌忙加上說：「既然這樣，妳何不多疼愛一下陽子？」

　　啟造萬想不到毫無惡意的一句話，將引起怎樣的變故。

　　夏芝的臉色陡地一變。「我該多疼一下陽子？」

　　「是的，如果妳認為陽子好得可以配上阿徹，妳就應該好好疼愛她。」

　　夏芝低著頭，咬著嘴唇。

　　「第一次遇見妳時，妳穿著紫色花紋的和服，繫著黃色腰帶，垂著直直的頭髮，那時妳還是個女學生，我卻驚為仙女下凡。妳那麼美麗，那麼溫柔。現在妳還是美麗的，如果妳對陽子再溫柔一點，那就更像妳啦。」

　　夏芝低聲笑了，啟造等待著夏芝說點什麼，但她只笑而不語。

　　「總之，我是把阿徹和陽子當做兄妹養育他們的。在同一屋頂下生活的兄妹結婚，是不健康的，那等於是近親相姦，希望妳也打消讓他們結婚的意思。」

　　夏芝仍默默不語，也不點一下頭。

　　「怎樣啦？夏芝。」

　　啟造這時才對夏芝的沉默感到奇怪。夏芝突然抬起頭，正面注視著啟造，嘴唇微微痙攣著。

　　「你要講的話只是這些？」

　　「怎麼？妳的口氣很像外交辭令。我要講的只是阿徹和陽子是兄妹。」

　　「啊！我以為你還有很多話要講呢，真的只有這些？」這種口吻與原來的夏芝不同。「啟造！你為什麼要收養陽子？」

　　「妳自己提議的嘛！你不是說：小麗的四十九日過後，想收養一個女孩子，把她當做小麗扶養，請你託高大夫物色一個。妳忘了嗎？」啟造對夏芝的態度狐疑不解。

　　「我沒有忘記，我確實說過，我想收養一個代替小麗的女孩子。」夏芝的臉色蒼白。

　　「所以才收養了陽子啊！那時我反對過，可是，妳似乎忘掉了小麗，把陽子當做寶貝心肝地疼愛。」

　　夏芝不霎眼地凝視著啟造，啟造不覺一驚，背脊掠過寒氣。

　　「你的話不錯，只是我做夢也沒想到小麗是被陽子的父親殺死的……」

　　啟造活像被人一棒打在後腿，呆若木雞。他想說什麼，但張口結舌，找不到詞句。心內只想著：夏芝知道陽子出生的秘密！這想法如同一把短刀，刺進他的胸膛。

　　「你怎麼不回答？」夏芝的聲音含著淚。「我什麼都不……知道，寒冷的晚上，幾次起來……沖牛奶、換尿布……你，你卻不在乎地袖手旁觀。」夏芝擦拭眼淚，恨恨地注視著啟造，臉頰痙攣著。

　　「你，那麼，那麼……」因為流淚而講話時斷時續，「……那麼恨我？」

　　說完最後一句話，夏芝突然哇地大聲哭了，自從發現陽子的出生秘密以來四年之間，無法對人傾訴和洩憤的悲哀，現在全部爆發出來。

　　啟造怔怔地望著悲痛號哭的夏芝，不解地想：只有高木和我知道的秘密，夏芝怎麼會知道？夏芝說的「你那麼恨我？」這句話，啟造也感到費解。收養了陽子十餘年到現在，啟造對夏芝的憎恨已經淡薄。啟造默默地把手伸到夏芝肩上，夏芝猛然往後退，彷彿在逃避汙穢的東西，同時叫道：

　　「別碰我！」

　　四年前看到啟造寫給高木的信時，所受到的打擊和憎恨，這時返回夏芝心中，她無法忘記那封信的內容。

　　……總之，我不是為了疼愛陽子而收養她，我是想看毫不知情地扶養陽子的夏芝，當她發現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時的痛苦，想看看為石土水的女兒辛苦半生後的怨恨……

　　這是夏芝絕對忘不了的話。

　　被夏芝憤恨地摔掉手，被視為汙穢的啟造心中，反射般地浮起一個記憶，那是夏芝粉白的脖子間所印的吻痕，那是使啟造痛苦了多少歲月的記憶啊！這紫色的吻痕引導啟造揣想夏芝和林靖夫的各種擁抱姿態，想像中的妻子姿態，深深地傷害了啟造。現在新的憤怒在啟造全身燃燒著，他勉強壓抑著怒火，竭力溫和地說：

　　「妳怎麼把我當做汙穢的東西摔掉？我絕不比妳汙穢。」

　　「什麼？我汙……汙穢？」夏芝的肩膀顫抖著。

　　「夏芝，妳靜下來想一想。正如妳說的，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我不知道妳是怎麼發現的，但那的確是事實。

　　「小麗的父親，小麗被謀害的悲哀，我雖不願意說比妳深，但起碼不比妳淺。」

　　夏芝紅腫的眼睛又盛滿了淚水。

　　「我身為小麗的父親，卻收養石土水的女兒，妳知道是為什麼嗎？小麗被殺死時，我憎恨三個人，其中之一當然是兇手石土水，另外兩個就是妳和林靖夫！」

　　夏芝臉色蒼白，蒼白的臉顯得分外淒艷。

　　「在我看來，殺死小麗的兇手就是這三個人。」過去啟造從未如此明顯地對夏芝指出這事。

　　「啊！我殺死的？你太過分啦。」

　　「過分嗎？那麼，我問妳，小麗被殺死時，妳在哪兒？」

　　「…………」

　　「在哪兒？做什麼？回答得出嗎？那天的事，十多年後的現在，我仍記得很清楚。那時候阿珠還在我們家裡。趁我出差時，妳叫阿珠帶阿徹出去看電影，又把年幼的小麗趕出去，妳到底在做什麼？說啊！跟誰，做什麼？坦白說出來吧。」

　　啟造發覺自己逐漸狂暴起來而趕快閉上嘴，做一下深呼吸，調整氣息，尖刻地注視垂著頭的夏芝。

　　「回答不出嗎？」

　　夏芝不答，也不道歉，啟造勃然大怒。

　　「妳當然回答不出！在我出差中，妳引誘林靖夫到家裡來，到底在做什麼？聽著，妳正在做對不起我的事時，小麗被人殺死了。小麗才三歲。那麼熱的天，即使孩子跑出去，做母親的不是應該把她帶回來？妳為了與林靖夫幽會，而忽略了做母親的責任。對小麗來說，殺死她的人是母親！」

　　夏芝的身體顫抖著──那天小麗進入客廳時，我叫她到外面去玩──夏芝的臉色更蒼白了。

　　「對我來說，兇手和妳和林靖夫是同罪，可是，妳似乎一點不覺得對不起小麗，後來又和林靖夫……林靖夫……」啟造的聲音愈說愈大，終於中斷。

　　這時走廊有輕微的聲音，但兩人都未發覺。夏芝張張嘴，但聽不清她說什麼？

　　「我本來想什麼都原諒妳，聽妳的話，收養一個可愛的女孩子，但妳卻愛上了林靖夫，我看到妳的頸間有吻痕。」

　　夏芝垂著頭，悶聲不響，一句辯解或道歉的話都沒有。啟造壓制不了激動，抓住夏芝雙肩，猛烈地搖撼。

　　「妳到底背著我幹幾次不可告人的事？仗著妳不會生孩子，和林靖夫亂來！」

　　啟造對夏芝的沉默愈來愈不安，他內心想：到底不錯！所以不敢回答。夏芝聽任啟造搖撼她，臉上死板，像一尊石膏像，既不躲避也沒有眼淚。說話啊！啟造搖撼夏芝肩膀。

　　「讓妳養石土水的女兒，妳有資格抱怨嗎？石土水跟妳同罪，他是妳的同伴，養育同伴的孩子，有什麼好抱怨的？」

　　啟造漸漸感到氣悶，剛才說過的那許多話全部塞在胸中，感到沉重窒息。他想說的話已全部傾吐，但並不因此稍微獲得輕鬆。

　　我已經講得這麼詳盡，夏芝仍一句不答，可見她和林靖夫的關係確實不尋常。

　　十一年前的舊帳全部清算後，只有感到孤獨而已，啟造默默地看著不聲不響，僵直地坐著的夏芝，覺得彷彿不是結婚了十六年的妻子。講了這麼多話，難道沒有任何共同的地方嗎？啟造抱著雙臂遠眺樹林，冬天的太陽在樹林上閃爍，啟造覺得在光明燦爛的陽光下爭吵的他們，非常可悲。十六年的結婚生活，究竟獲得了什麼？雖然有阿徹這個孩子的存在，但他們只建造了虛有其表，隨時可能崩潰的家。

　　在別人看來，我們可能是幸福的夫婦，然而在一切都攤牌的現在，我們兩人的距離已遠如天涯與海角了。啟造想到這裡，站起身預備返回書房。

　　這時夏芝突然抬頭看啟造，兩人的視線相遇，彷彿碰地撞出了聲音。啟造移開視線時，夏芝忽然懇求說：

　　「原諒我！」

　　啟造悶聲不響地俯視夏芝。

　　「不過，不過……我和林大夫並不像你想像那樣，我們一次也沒……」夏芝猛搖著頭。

　　啟造重新坐下來。「我不相信。」然後又重複一遍：「我不相信。」

　　「可是，我真的什麼也沒做！」夏芝拼命地否認。

　　那麼，吻痕是怎麼回事？強暴過王瑞琦的林靖夫，難道吻一下就會滿足地回去？啟造想，但夏芝那拼命的眼神似乎不是偽裝的。

　　「不過，妳頸間的吻痕是怎麼回事？」

　　夏芝稍微垂下頭，呻吟了一會兒。

　　「可是……」

　　「可是怎樣？」

　　「……只是那樣而已。」

　　「只是怎麼樣？」啟造尖銳地反問。

　　「只是接吻而已。他要到洞爺療養院養病，來告辭，於是……突然在我的脖子……我嚇了一跳……不過，他就馬上回去啦。」

　　夏芝的眼神不像在撒謊，不過，苦惱了啟造這麼多年的懷疑，卻不能輕易地消失。

　　「妳的話真的嗎？」啟造認真地問。

　　「真的！」

　　如果夏芝的話是真的，我長久以來的苦惱為的是什麼？又為什麼收養了陽子？

　　啟造的臉色略微緩和了，夏芝的眼淚重新湧上來。

　　「我並沒有壞到應該養育兇手的孩子啊！」

　　啟造沉默了片刻，但馬上說：

　　「不過，夏芝，小麗是妳跟林靖夫單獨談話的時候被人殺死的。本來我打算只要妳的身體是清白的，我可以原諒妳，妳跟別的男人精神戀愛，我還勉強容忍……」

　　客廳的門突然砰地打開，兩人大吃一驚，同時扭頭看去，阿徹赫然站在門檻。

　　「阿徹，你剛回來？」

　　阿徹不答，瞪著空中。啟造和夏芝不覺對望了一眼。

　　「怎麼啦？阿徹。」夏芝柔聲問。

　　阿徹以充滿憤怒的眼光看看父母，嘴唇顫抖著。

　　「別站在那裡，進來坐著。」

　　阿徹木然不動。

　　「媽媽！我……我現在才知道我的母親是那樣不要臉的人。」阿徹說著怒目瞪視夏芝。

　　啟造臉色一變，比夏芝更難看。

　　「不能這樣批評母親！」啟造盡量壓抑著聲調。

　　「不要臉我才說不要臉，跟別的男人接吻那種不要臉的母親……」

　　「閉嘴！」啟造厲聲嚷道。「你都聽到了？偷聽別人的話是不光明的，阿徹。」啟造假裝平靜。

　　「都聽到了，那麼大的聲音，外面都聽得到。我剛進門，就聽到爸爸在嚷叫。」阿徹說著，又轉向夏芝：「媽媽不乾淨！妳說跟林靖夫沒什麼，誰信？我不喜歡。不乾淨！」

　　「阿徹，對母親講話客氣點。」啟造教訓地說。

　　「這樣不要臉的人，不是我的母親！」

　　「閉嘴！」

　　「言論自由！」

　　啟造忍無可忍地站起來，打了阿徹一個耳光。阿徹搖晃了一下，一面喊道：

　　「您打我、殺我，我都要說！我希望我的父母是比誰都偉大的人，即使不偉大，也應該是清潔的。爸爸也太過分，如果不原諒母親，蠻可以離婚。爸爸是卑怯的，偷偷摸摸地收養陽子……不像個男子漢！剛才大聲嚷叫，責罵母親，現在又轉過來幫母親……如果可以那麼簡單地和好，當初為什麼……為什麼要收養陽子？」

　　啟造和夏芝都被阿徹的激憤言詞壓倒了。

　　「阿徹，你不明白事情的真相，只是在外面偷聽的，可能有些地方聽錯啦。」

　　「可是……」

　　「不，你先坐下來，坐下來好好聽我說。爸爸有時也會誤解媽媽的話，媽媽並沒有錯，什麼也沒有，你不要誤會。」啟造只好出此下策，以圖收場。

　　夏芝沒有勇氣把臉抬起來。

　　「我不信！總之，陽子是兇手的女兒這一點，絕對沒有聽錯，不是嗎？爸爸。」阿徹仍站著，不肯坐下。

　　啟造默然坐在夏芝旁邊，不知如何置答。

　　「關於陽子的事，我絕對沒有聽錯！」阿徹又重複說。

　　「這事不能讓陽子知道，我們不要講了，讓陽子知道的話，事情就嚴重啦。」

　　「爸爸！您為什麼要做讓陽子知道，事情會嚴重的事？被這個家庭收養長大的陽子，萬一知道了自己的出生會怎樣？她不能再留在這個家，說不定根本不能再活下去！」阿徹變成了哭聲。

　　「所以，我們大家要好好疼愛她嘛！好了，別再說啦。」

　　「爸爸是自私的……大人都是自私的。爸爸，我們再怎麼疼愛陽子，陽子都沒有比被我們家收養更不幸。我們有什麼權利使陽子不幸？我討厭這樣的家庭！」

　　「好，知道了，都是爸爸的錯，不要再說啦。」

　　「爸爸肯疼愛陽子？」

　　「肯、肯。」

　　「媽媽呢？」

　　夏芝掩著臉，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大學畢業後，要跟陽子結婚。」

　　「胡說！」啟造驚慌地說，這是他最懼怕的事。

　　「陽子來到了世界上最不幸的家庭，所以我要好好對待陽子。唉，只要媽媽不跟別的男人要好，一切都不會發生了，都是媽媽不好。」阿徹仍不能原諒夏芝。

　　「知道了，不要再說啦！」啟造嚴厲地說。

　　阿徹閉上了嘴，但臉逐漸轉紅。

　　「爸爸並沒有知道。爸爸也不對，要對媽媽報復盡可以用別的方法，為什麼要牽涉到另外一個人的命運，使她不幸？這種不重視別人幸福的方法，我感到不平。」

　　「知道了，都是爸爸不好。」

　　「不，不知道，並不是說爸爸和媽媽言歸於好就可以了結，爸爸，事情還沒完，陽子怎麼辦？她不得不繼續在這個家裡活下去……所以，我要跟她結婚。爸爸剛剛說要疼愛陽子，現在馬上推翻，這就是爸爸所說的疼愛！……」由於過分激動，阿徹找不到接下去的辭句。

　　翌日，阿徹在自己的房門外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非請勿入」幾個字。阿徹整天不開口。

　　在這件事發生前，阿徹本來已變得漸漸沉默。這有一個原因，阿徹開始對陽子產生興趣，他自己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雖然他早就覺得陽子不是親妹妹，但仍像親妹妹那樣疼愛她。但現在對陽子的親情卻變為含著神祕性的感情。洗完澡的陽子把手放在他肩上時，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突然閃開。

　　正在這種不安狀態時，阿徹獲悉了家庭秘密。在此以前，他對自己的家感到驕傲。父親是醫院院長，慈祥，母親是美麗溫柔的，妹妹聰明、活潑，而他本身是學生會會長。

　　然而，剝去一層表皮後，發現父親是卑鄙好妒的，母親則不貞，而妹妹原來是殺人犯的女兒。這個事實深深傷害了阿徹，他變成了另一個人，陰沉、寡言。啟造和夏芝都以焦急的眼光觀察著他。尤其是夏芝，在焦急中揉和著畏懼。每當她喊：

　　「阿徹，吃飯。」時，阿徹總是以尖銳的眼睛瞥她一眼而已。啟造想跟他單獨交談一次，但阿徹推說功課忙，把自己關在房內。還是個容易受到刺激的時期，啟造唯恐責罵會引起阿徹憤然出走，所以不敢表示強硬的態度。

　　有一天，啟造接到阿徹的學校通知，要找家長商談阿徹的事。這天晚上，啟造非常懊悔自己的愚蠢。我為什麼會想出讓夏芝養育陽子的主意？不過，那時我的確不能原諒她！可是，因為不原諒她，卻害得一家人都陷於不幸。我想報復，結果被報復得最慘的不是我自己嗎？是的，是我自己。不能疼愛陽子的痛苦，對妻子隱瞞這秘密的痛苦，痛苦，痛苦，長年受著痛苦的煎熬。不僅如此，現在阿徹已經獲悉了一切，而且他要跟陽子結婚。

　　啟造感到懼怕，想找些聖經的辭句來自我安慰，但腦中一時空空蕩蕩，找不到一句話。啟造不知道學校究竟為什麼找他，他不安地整夜輾轉不能入眠。

　　※※※

　　第二天夏芝到阿徹的學校，老師立刻說明找阿徹家長的原因，阿徹自從進入中學後，成績優良，總是努力爭取前一、二名，但進入第三學期後，不論那一科目，阿徹都繳白卷，老師把阿徹喊去問：

　　「怎麼回事？為什麼繳白卷？」

　　阿徹回答說：「考試的答案寫不寫，我的實力都不會改變。」

　　老師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一句話都不回答。老師說：

　　「別胡思亂想，去參加補考，今年的畢業生代表已經決定是你了。」

　　但阿徹冷笑了一聲：「我的父母從前也是優秀學生哩！」

　　「所以，」老師說：「請家長來，請教是否有什麼變故發生？」

　　「真對不起，我們也想不出有什麼事使他變成這樣。」夏芝裝出茫然不知的臉色。

　　「唔，是的，像府上這麼好的家庭，校方也認為不會有什麼變故的。」老師點點頭說。

　　啟造從夏芝聽到上面這段話時，更不知道應該怎麼樣對阿徹講了，明白了阿徹所受創傷的深度後，既不能責備他，也無法安慰他。這個家庭逐漸陷入黑暗、陰沉的深淵。

　　這中間只有陽子一個人沒有改變，依然故我。不過，她已知道了啟造和夏芝不是親生父母，阿徹不是親兄弟，因此，她也有她的創傷。

　　陽子時常想：我的父母究竟是怎樣的人？但她又感謝地想：我應該孝順養育我的爸爸和媽媽，他們給我吃飯，給我衣服穿，我應該感謝啊！

　　每次從故事書中看到繼母虐待繼子的故事時，陽子總是覺得夏芝是完全不同的慈藹的母親。不論阿徹怎麼不高興，陽子都不生他的氣，也不討厭他。不管他問不問，吃飯時，陽子都自動地說出學校裡發生的事，或書上的種種。

　　「哥哥，你認為怎樣？」

　　陽子天真無邪的態度，會使得阿徹緊繃的面孔略微鬆弛下來，回答她一、二句，但絕不答覆啟造或夏芝的話。於是，自然而然地，啟造和夏芝便通過陽子對阿徹講話，陽子的存在，形同賴家的燈。

　　最後，高中升學考試時，阿徹仍然繳出白卷，使啟造和夏芝大失所望。

　　廿九　　答　詞

　　高中沒有考取後，阿徹的情緒逐漸開朗。他暗自決定以考不取高中來做為對陽子的贖罪，由於父母的錯失，他認為唯有以此形式才足以對陽子贖罪。

　　看到啟造和夏芝的失望，阿徹的心軟化了，他想：這一下已懲罰了父親和母親了。如果陽子明白了我的苦衷，一定會原諒我。

　　「非請勿入」的紙條已撕掉了。

　　阿徹開始時常和陽子一道出去，以前不大喜歡去的湯紫藤家裡，近來也不時走動了。

　　夏芝礙著阿徹的眼睛，對陽子非常和藹，但她無法打從心底疼愛陽子。當然陽子並沒有謀害小麗，但由於陽子的父親殺死小麗的事實，夏芝的母性憎恨陽子。尤其是看到阿徹疼愛陽子時，便聯想到阿徹所說的「我要跟陽子結婚」之話，而非常恐慌。

　　有一天我非把陽子的出生告訴她不可！夏芝暗自決定，她認為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後，陽子絕不會跟阿徹結婚，無論如何，仇人的血液不能混入賴家，石土水的子孫不能成為賴家的子孫。

　　翌年，阿徹考入了道立旭川西高校，他對夏芝的態度也漸漸改變，在母親的節日贈送夏芝別針，有時也邀請夏芝看電影。

　　「跟母親一道看電影可以省下零用錢。」阿徹以此為藉口，慫恿夏芝看電影。夏芝很高興與個子比自己高的阿徹一塊出去。

　　※※※

　　「爸爸，我還是打算做醫生。」這時阿徹已考進北海道大學一年，他本來想攻讀化學。

　　這一年三月，陽子初中將畢業。

　　「我回來啦。」陽子放學回家說。

　　陽子已經長得跟夏芝一樣高，黑亮的頭髮垂在肩上，額前剪齊，與電影中的埃及艷后克麗派杜拉的髮型相同。烏黑油亮的頭髮把她的臉蛋襯托得如若一朵潔白的花。

　　「媽媽，我們的畢業典禮決定在二十日舉行。」

　　「哦。」

　　「今年畢業生致謝詞是女生，老師選中了我。」

　　「啊！那太好啦。」夏芝扮著笑容，心裡卻不平靜。

　　陽子穿著學生服的背影一消失，夏芝馬上咬起嘴唇。哼！陽子要代表畢業生致詞？夏芝聯想起阿徹初中畢業時的事，阿徹本來內定為畢業生代表，但由於期考繳白卷，所以被取消代表資格，同時沒有考取高中。

　　這是由於阿徹獲悉陽子是謀殺小麗的兇手的女兒，受到打擊的緣故。夏芝想。

　　事實上阿徹所受的打擊，大半在於對父母的信賴崩潰，但夏芝卻自私地把這方面的原因遺忘了。在夏芝想來，阿徹是為了陽子而失去代表畢業生致詞的光榮，所以不能容忍陽子上臺致詞。夏芝覺得他們一定都會敗在石土水的女兒手裡而非常不甘。

　　「啟造，陽子要在畢業典禮致謝詞呢。」晚飯時，夏芝愉快地說。

　　「哦，那太好了。陽子應該享此光榮。」啟造喜孜孜地說。

　　「媽媽要不要來參觀？」

　　「當然要，我怎麼可以不看陽子光榮的姿態？哪天呢？」

　　「二十日。」陽子高興非凡。

　　「我們應該寫信到茅崎告訴阿徹。」

　　過了一年大學生活後，阿徹到茅崎度假，探望外祖父。

　　「對啊，阿徹一定也會很高興。」夏芝一面說，一面對丈夫真正愉快的樣子感到氣憤，難道他已忘了阿徹初中畢業考試繳白卷的事？

　　「爸爸要來嗎？」

　　「二十日嗎？可能去不成，因為這天有會議。」

　　夏芝看到抬著頭看日曆的啟造視線移到陽子胸部，這只是一瞬之間，但夏芝從啟造眼中看到了不安，這使得夏芝更不能原諒陽子。

　　無論如何我絕不答應陽子致謝詞，沒有人能責備我這麼做，因為沒有人能夠養育殺死自己女兒的兇手的女兒。我扶養陽子已經夠寬大了。

　　「近來的畢業生謝詞都說些什麼？」先吃完飯的啟造問陽子。

　　「唔，我也沒什麼印象啦。」

　　「妳打算說什麼？」啟造溫和地問。

　　※※※

　　自從四年前阿徹說「陽子到了世界上最不幸的家庭」後，啟造又想起了遺忘很久的「愛汝之敵人」這句話。但這句話只在腦中思索是徒然的。有時啟造也會憶起洞爺號中遇見的牧師而敬慕他，於是，他想到教堂聽教，然而他已鼓不起年輕時候的勁兒，因此，大都一個人躲在書房看聖經。

　　要做到真正疼愛陽子，單單看聖經有什麼用？聖經上的字，走馬看花似地經過啟造眼睛，卻不進入他的心，他仍沒有真誠的信仰。小麗被殺後十六年的漫長歲月，是他對陽子產生感情的原因。但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陽子愈長大愈漂亮。

　　有時陽子抬頭嘻笑，露出清白的喉嚨時，啟造會略感不寧靜。有時在狹窄的盥洗室，陽子說：

　　「啊！爸爸，白髮。」而挨過來給他拔除時，陽子豐滿的胸部便會引起啟造內心的衝動。啟造對陽子很和氣，他自己明白這是為什麼？啟造時常頹然地想：我是多卑鄙的人啊！我要對石土水的女兒怎樣？我總也是陽子的父親啊！我難道不能誠懇地疼愛陽子？

　　※※※

　　「哦，我知道，我要說：中學生一天到晚考試、考試，討厭透頂。」陽子對啟造說著，哈哈笑起來。

　　夏芝也笑了，一面笑一面想，要阻礙陽子致謝詞恐怕不容易。哦！有了！夏芝打定了主意。阿徹不在家，因此夏芝很大膽，要是阿徹在就不容易進行了。

　　假使陽子發現是我做的手腳而責備我，我就告訴她誰是她的父親！

　　「陽子，畢業典禮的時候可要穿整齊喲！」夏芝精神奕奕地說。

　　※※※

　　終於到了陽子畢業典禮的早上，陽子把昨夜重新謄寫過的演講稿用紫色包巾裹起來。

　　「我等一下就去，要好好地講啊！」夏芝把陽子送到門外。

　　大朵的春雪輕輕飄落，陽子回過頭高舉著手揮動，黑色的大衣略嫌短些。夏芝也揮著手。這是誰看起來都會羨慕的動人場面。

　　今天陽子非哭不可！夏芝一面揮手一面想。

　　換好衣服，夏芝站在鏡子前面。臉移近鏡子時，眼尾和嘴角的皺紋雖然並非很明顯，但無論如何矇騙不了。人們時常羨慕地說她看起來只有三十二、三歲，但已過了四十歲的夏芝並未因此而感到安慰。

　　我看起來再怎麼年輕，都不能像是二十幾歲的人了。

　　近來每次照鏡，就會想到陽子的年輕和美麗。拿十六歲的陽子來和四十二歲的自己比較是多可笑的事，夏芝自己卻不覺得。她想起白雪公主的故事。

　　「鏡子呀，鏡子，世界上誰最漂亮？」白雪公主的後母問。

　　「妳最漂亮。」鏡子回答。

　　白雪公主的後母非常高興，但終於有一天鏡子回答說：

　　「世界上最漂亮的不是妳，是白雪公主。」

　　夏芝彷彿聽到了眼前這面鏡子也這麼說，心裡很不是味道。在二、三年前，她和陽子一塊出去時，人們的視線大都投到夏芝身上，但現在則大部分集中於陽子。陽子的表情生動，眼睛明亮，非常吸引人。

　　不過，現在夏芝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比對自己的容貌更感到興趣，因此，匆匆地離開了鏡前。

　　夏芝抵達學校時，畢業典禮已經開始，來賓一個接一個上臺致詞。夏芝滿心興奮，她的眼睛掃視四周，尋找陽子。來賓席和家長席在兩側，學生們則坐在中間。陽子是坐在前面第二排的中央，她正低垂著頭。夏芝一看到陽子，感到激烈的悸動。她是否已發現了我所做的手腳。

　　不一會兒，教務主任唱道：

　　「致謝詞，第十三屆畢業生賴陽子。」

　　「有！」隨著清澈的聲音，陽子靜靜地站起來。

　　好戲開始了！夏芝的心跳動得幾乎喘不過氣。只見陽子對來賓一鞠躬，又對教員一鞠躬，然後陽子必恭必敬地展開演講稿。

　　來賓席有輕微的騷動，但馬上恢復安靜，不知誰低聲咳嗽了一下，陽子拿著演講稿，卻一句不發。注視著陽子的夏芝，感到心臟快要停止跳動了。

　　會場發出了聲音，陽子慢慢把演講稿重新捲回原來的樣子。

　　「怎麼啦？」夏芝背後有人低聲說。教務主任慌張地站起來，夏芝也忍不住想站起來。

　　騷亂聲更大了，答辭是畢業典禮中極重要而生動的一個節目，一語不發地收起稿紙變成了一件大事。陽子對大家一鞠躬。

　　「發生了意外吧？」

　　「不，可能是一張白紙，大概是被人偷換了吧？」

　　一鞠躬後，陽子在眾目睽睽下，鎮靜地步上講臺。這不是預定中的行動，教務主任連忙奔向陽子，但被旁邊的老師拉住，重新回到自己的坐位。

　　看到陽子登上講臺，大家也靜下來，場內鴉雀無聲，只把好奇的眼光投射在陽子臉上。陽子又鄭重地一鞠躬。

　　「各位，我高高在上地站在這裡，非常對不起，做為畢業生的代表，我想講幾句謝詞。」

　　多清澈的聲音，夏芝的額上冒著汗，她到底想說什麼？

　　「本來剛才就要講，但這是一張白紙。」陽子高高舉起演講稿，人聲又嘩叫。

　　「我不知道怎麼弄錯的，但這總是我不小心引起的，諸位來賓，在校同學，以及各位畢業生，請原諒我的疏忽。」陽子彎下腰，深深地行禮。「各位，我非常非常抱歉，我自己做夢也沒想到花了好幾天寫成的演講稿會變成白紙，所以剛才吃了一驚。」

　　場內肅靜，空氣緊張。

　　「我覺得得到了教訓，就是像這樣完全出乎意外的事，人生之中時常會遇到。」

　　夏芝咬著嘴唇。陽子接著說：

　　「不能按照預定的場合，可以不必固執地照預定做，這也是我現在才學到的，於是我做了超出預定的舉動。老師曾經諄諄告訴我們：雲層上面有光明的太陽。我遇到困難時，總是害怕、慌張、不知所措。但如果知道那只是一層薄雲，它飛過後，光明的太陽就重新照射，那麼，就會鎮靜地採取行動吧？我剛才學到了這一點，我覺得安慰，我們初中畢業後，有人繼續升學，有人到社會做事，但可以說又向大人的世界靠近了一步。

　　「在各位大人面前也許失禮，但我認為大人之中也有壞人。不過，我們不能輸給這些壞人，不論他們怎麼作對，我們都必需堅定意志，不屈不撓。在希望你哭的人面前哭，就是你輸了。這時候如果能夠笑一笑，那麼，我想你就會精神百倍。如果每一位畢業生心中都明白這一點，那麼我們就不致愧對剛才給予我們祝賀的各位來賓、老師和友好的同學了……拉拉雜雜地說了一大篇，做為代表第十三屆畢業生的致謝詞。」陽子恭恭敬敬地鞠躬。

　　全場響起熱烈的拍手聲，夏芝感到頭昏眼眩，她痛恨陽子受到鼓掌。

　　大家都同情陽子受到惡作劇，同時覺得鎮靜地朗聲講話的陽子很可愛。對致謝詞的畢業生不拍手是過去的慣例，但今天不論老師或父兄、同學，都熱烈地給陽子鼓掌。

　　場內充滿感動的氣氛，也許畢業典禮所具的感傷之故吧？總之，大家都想稱讚不輸給惡作劇的人的陽子。

　　然而，在掌聲中步下講臺的陽子卻心緒紊亂，她直覺地認為這是夏芝做的手腳。同學不可能調換它，因為她到學校後，一直握在手中。

　　「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歌聲中，女學生哭了，男生之中有人吃吃笑著，但陽子忘了唱，心中悲哀而複雜。

　　如果是親生母親，絕不會這樣做！陽子覺得彷彿被世界上所有的人擯棄那樣的孤獨。

　　陽子心神恍惚地隨著畢業生，於在校生的拍手聲中退場。夏芝注視著垂著頭的陽子，怒氣沖天。

　　這天早上，夏芝趁陽子在盥洗室時，偷偷把答謝的講稿調換下來。她不能容忍阿徹輸給石土水的女兒。我絕對不讓她致謝詞！陽子將在大家面前展開白紙，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她將臉色蒼白，嚶嚶啜泣吧？在大眾面前丟臉的陽子，一定意志消沉，因此考不取高中。陽子將會以為是同學嫉妒陷害她。心靈受傷後，陽子一定悲哀、憂鬱些日子吧！

　　現在夏芝的預料卻沒有實現，陽子一點也沒被推倒，人們反而非常同情她，夏芝背後也有人悄聲說：

　　「這位小姐很鎮靜，真少見。」

　　「可惡，不曉得惡作劇的人是誰？」

　　「要是我，我絕不會像她這樣。」

　　夏芝取消了預定參加的敬師會，因為她怕在敬師會中，聽到人們對陽子的稱讚。回家路上，夏芝滿懷悽惻，覺得自己受到了陽子的愚弄。原以為會慌亂哭泣的陽子，卻反而像老練的演員那樣，鎮靜地完成了她的任務。

　　不知陽子是否發現那是我做的？夏芝想，她不願讓陽子知道她的失敗。想到陽子回來後，不得不稱讚她一番，夏芝就感到酸楚。回到家裡，夏芝頹然倒坐在鏡臺前面。

　　不論怎麼被人作弄，都要堅定意志，這話像是說給我聽的。夏芝瞪著鏡中的自己，一肚子氣。疲乏的臉突然蒼老了許多，這使夏芝更加不快。她對自己所做的事，並未感到良心上的不安，反而認為是替被殺害的小麗復仇。她對自己的計畫未能實現感到憤怒。

　　好哇，陽子真的打算一生不被人難倒？我偏要難倒她，我絕對做得到，我掌握著她的出生秘密哩！

　　夏芝想都不想一下陽子現在在哪兒？做什麼？想什麼？

　　陽子走到家門前，但不想進去，她不願意讓夏芝看畢業證書。她進入樹林。雪被春天的陽光曬軟，腳一踩，微微陷入。陽子在一株鋸斷的樹幹上坐了下來。

　　媽媽為什麼要這樣做？雖然我是養女，也應該高興我講答謝詞啊！不過，是不是媽媽做的不能確定，因為我沒有當場看到。

　　陽子當然不瞭解夏芝的心情，她想來想去，除了夏芝以外，應該沒有別人，因為她一直手不離演講稿，同學不可能調換它。

　　難道說媽媽看到我為難而高興？媽媽似乎不是這樣的人。想到這裡，陽子突然記起小學一年級時，夏芝扼住她頸項的事。我到底是誰的孩子？也許我是媽媽所討厭的人生的吧？

　　陽子開始揣想自己的親生父母，認為可能是引起夏芝憎恨的人。唔，對了，說不定我的親生母親是媽媽的情敵，陽子想，但想到為什麼情敵的孩子會被賴家收養時，又覺得這猜測不對。唔，或許我是爸爸情婦的女兒，哦，不，我的親生母親不可能是害人的女人。

　　陽子皺起眉頭。不過，總而言之，我是媽媽不喜歡的人生的，為了某種理由而收養了我，如果沒有原因，今天不會作弄我。我想一定是很使媽媽痛苦的事，因為媽媽並不是那麼壞的人。媽媽一定有苦衷，我不能怨恨她。

　　不往壞處想，是陽子與生俱來的天性。

　　何況那不是我的親生母親做的，若是親生母親這樣做，我才應該傷心。我怎麼可以為了這芝麻大小的事而恨人？

　　這麼想著，陽子的心情頓時開朗了。

　　三十　　千島枯葉松

　　陽子高中一年，阿徹北海道大學二年。

　　自從阿徹到札幌上學以來，家裡氣氛異常沉悶。夏芝經常把家收拾得很整齊，走廊抹得光滑雪亮，但不知怎麼，空氣窒悶陰鬱。

　　尤其是啟造不回家吃飯的時候，夏芝總是默默不語地吃飯。飯桌上面舖著漿得挺硬的白桌巾，中間擺著一瓶鮮花。精緻的盤中有厚厚的烤肉，和拌著沙拉的蘆筍，大碗中是牛肉熬的濃湯，飯後的蘋果擺在水果盤中。總之，是相當完美的一餐飯，然而陽子卻感到一股寒意。和一語不發的夏芝相對吃飯的陽子，必需尋找話題講話，但夏芝仍若有所思地不答腔。

　　媽媽怎麼啦？討厭我嗎？終於和夏芝單獨吃飯時，陽子也失去了講話的興趣。不過，陽子想，我要輕鬆地活下去，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人，我不能因為只受媽媽的影響，就變為消沉。

　　近來陽子每週到湯紫藤家一次，湯紫藤家與陽子幼時沒多大改變，仍充滿令人懷念的氣氛。紫藤並未特別客氣，只在看到陽子時盈盈一笑而已。

　　湯阿姨是教舞蹈的，所以都以全身來傳達感情吧？這比用嘴表達更生動。

　　湯紫藤變化微妙的臉，陽子百看不厭，在跳舞時，莊嚴不可侵，全身散發出近乎冷淡的神情。

　　這天陽子又在放學後來到湯家。陽子學校一位美術老師江先生，這幾年來時常在湯家出入，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單身漢。這天他說：

　　「我想畫陽子，參加今年秋天的展覽會，如何？陽子，肯做我的模特兒嗎？」

　　陽子不大感興趣，她認為與其當模特兒，不如自己畫。江老師倒很熱心，他從以前就在想畫陽子。這件事湯紫藤打電話轉告了夏芝，當天晚上夏芝便告訴啟造，然後說：

　　「聽說江老師是光棍，讓一個女孩子給他畫畫，似乎不大妥當。」夏芝表示不贊成。

　　「當然嘛！絕對不許陽子做模特兒。」啟造堅決地反對。

　　但夏芝突然贊同地說：「不過，江老師是個很直爽的青年，又是陽子學校裡的老師，恐怕不好意思拒絕。」

　　「不行！陽子還是學生。他雖然是老師，但近來不規矩的老師多得很，妳不看到有老師給女學生生孩子的事件嗎？」啟造不高興地說。

　　「可是，江老師家裡有父母，他的畫室跟起居室相接，況且不是脫光衣服畫，有什麼關係？湯小姐也說不要緊。」

　　「何必？我們家的陽子不必充當模特兒。」啟造不為所動。

　　夏芝突然拉下臉，冷笑說：「咦？你吃醋？」

　　「我幹嘛吃醋？」啟造泰然說，但內心卻被夏芝尖銳的話嚇了一跳，他的確對那姓江的老師感到幾分妒意。

　　陽子本來就對做模特兒不感興趣，加上啟造的強烈反對，便決定拒絕。

　　由於陽子被要求做模特兒的事，引起夏芝想像陽子在湯紫藤家起居室受到歡迎的程度，而感到不悅，因此不高興陽子到紫藤家去。有一天，晚飯後夏芝對陽子說：

　　「陽子，妳認為湯阿姨家怎樣？」

　　「很喜歡。」陽子不解地看著夏芝。

　　「喜歡？妳不覺有些不像話嗎？」

　　「不，一點不。」

　　「什麼？妳不覺得？那間起居室擠滿三教九流的人，不大像話嘛？」

　　「不，他們雖然不是規規矩矩的人，但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像話的地方？」

　　「我只要想到自己家裡經常有五、六個人，不是躺著就是隨隨便便地坐著，我就頭痛。」夏芝滿臉不屑地說。

　　陽子幾乎忍不住要笑，因為她想像著那些人聚集在賴家起居室的情景，他們一定僵硬得像木頭人。夏芝沒有給人輕鬆的氣質。湯紫藤則不同，她不令人感到拘束，但有個限度，絕不至於被人侵犯到她的內心。這並不像夏芝所說的，隨便到不像話的程度。

　　「湯阿姨家的客人大都是男人吧？陽子已經到被男人注意的年齡了，媽媽的朋友有人在妳這樣的年齡結婚呢。妳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以後不要再到那種地方去。」

　　陽子對夏芝的話感到不服。「可是，他們都是好人啊！」

　　「媽媽討厭他們，分不清自己的家或別人的家，一點規矩沒有。像江老師經常拖著木屐，穿一件毛線衣就到人家家裡去，不像話！」

　　陽子卻喜歡這種姿態的江老師。

　　「而且不客氣地吃飯吧？湯阿姨也不對，儘管有錢也不應該經常請那些人吃飯。」

　　總而言之，夏芝不喜歡陽子到湯家去。

　　從此，陽子很少去湯家。不跟湯紫藤見面後，陽子頻頻幻想著自己的親生父母。夏芝卻不知道陽子在湯紫藤身上所獲得的感情，從今起失去了。

　　陽子時常寂寞地想：我的父母為什麼要把我送給人？難道說我的存在對父母是不重要的？

　　這麼想著，不禁覺得自己再如何努力做個好孩子，都沒有人疼愛她。年輕的陽子絕不會想到自己的雙親已故世，而認為父母一定仍健在。但從他們把她送給人這一點來想，覺得自己似乎不是值得驕傲的存在。

　　這世界上有沒有把我視為至寶，真正疼愛我的人？

　　當然陽子不認為夏芝疼愛她，啟造是溫和的，但也沒有積極的父愛，他和陽子單獨在一起時，總是顯得沉重、不自然。

　　在札幌讀書的阿徹，每逢星期日便回來，但他單獨和陽子在一起時，比啟造更不自然和沉默，有時突然以熱烈的眼光偷偷掃她一眼，使陽子略感不安。陽子希求於阿徹的，是兄妹的感情，但阿徹卻沒有溺愛妹妹，像個大哥哥的風度。

　　也許我是哥哥心中最珍重的人。陽子想。但並不因此而高興。她想，阿徹的眼睛流露出戀情時，就是她離開這個家的時候。

　　暑假將到，夏芝收到阿徹的來信。「過幾天我要回家，請您款待我一個同宿舍的同學，讓他在家裡住一週，他叫北原，是化學系的學生，高我一年，我常受他的照顧，請您歡迎他。」

　　夏芝把信拿給陽子看，為難地說：

　　「阿徹這孩子，怎麼不替我想想？」夏芝不容易和陌生人混熟，所以向來不喜歡客人。

　　阿徹時常談到北原，因此陽子多少知道他，愛好音樂、劍術三段，母親早逝。但陽子不明白阿徹為什麼要請北原到家裡來，當然更不知道阿徹為此事考慮了多久，煩惱了多久。

　　※※※

　　看到夏芝不高興的樣子，陽子想到北原在這個家裡一定不會愉快，同時也對阿徹感到同情。

　　這天是炎熱的星期天下午，陽子坐在樹林中看「咆哮山莊」，樹林涼爽寂靜。小說中的男主角赫斯克利夫是個棄兒，這刺激了陽子的感情。赫斯克利夫的沉鬱熱情似乎流傳到陽子身上，陽子屏息靜氣地閱看著。棄兒的男主角愛上了被視為兄妹而扶養的凱瑟琳，凱瑟琳嫁人後他仍不忘情。後來凱瑟琳死了，他竟去挖掘墳墓，終生深沉地熱愛凱瑟琳。不知道親生父母的陽子，對這種感情頗有同感。

　　被父母遺棄的人，必需像赫斯克利夫那樣，把自己所愛的對象視為世界上唯一的珍貴東西，而努力追求。這是由於他不被父母珍視的絕望，而產生了對所愛的人深切的愛情。陽子想。

　　一面看書，陽子漸漸覺得自己也要熱烈地愛一個人，同時被那人熱愛。

　　不時有小孩子拿著釣魚竿，提著小水桶，經過樹林的堤防。但陽子一心看著小說，沒有發現他們。一個青年正站在牧草繁茂的小徑，注視著陽子沉思的側臉，陽子自然絲毫沒有覺察。

　　太偉大了，赫斯克利夫不論看著床、看著石頭，或浮雲、樹木，都會看到凱瑟琳的臉。陽子想，她很羨慕赫斯克利夫，她認為終生熱愛凱瑟琳的赫斯克利夫，才是真正珍貴的人。

　　不過，他並不是凱瑟琳的「唯一珍貴的人」。陽子從書上抬起臉，凝神沉思。如果要戀愛，我也要這樣熱烈地，嚴肅地戀愛。

　　這時一隻松鼠從陽子腳旁跑過，她嚇了一跳，站起來，於是發現了這個身穿白襯衫、黑長褲，注視著她的青年。

　　陽子臉上不覺飛上紅霞，覺得她正在思索的事被這青年窺悉了。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個中等身材、膚色淺黑的青年，眉毛濃黑，給人爽朗的印象。

　　「午安。」青年像對熟人似地親切地招呼。

　　「午安。」陽子也活潑地招呼，剛讀過小說的興奮情緒，使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我是北原。」青年馬上親切地自我介紹。

　　「哦，你是哥哥的朋友？」陽子重新點點頭，「我是妹妹陽子。」

　　「我聽過妳的名字，賴徹得意的妹妹，他沒有一天不談妳。」北原明朗地笑著。

　　陽子有些耽心夏芝將以怎樣的態度迎接這位客人。

　　「賴徹從未說過府上旁邊就是樹林，這傢伙真怪。」北原笑著，「我喜歡樹林，像這樣青一色松樹的樹林太少有，我剛剛看到標誌，才知道這些松樹的名稱。加拿大松、喜馬拉雅松、斯多羅布松……還有什麼？」

　　北原和陽子邊說邊走出樹林，向堤防走去，堤防上面的強烈日光耀眼地亮著。

　　「德國松、蒙大那松。」

　　「種類真多。這一片瘦弱的像是營養不良的松樹是什麼名稱？」

　　「哦，就是那一片有溫柔感的松樹嗎？那是千島枯葉松。」

　　「啊？千島枯葉松？」北原的臉射出光輝。「真的嗎？這就是千島枯葉松？……」

　　北原不等待是或否的回答，已奔下堤防，伸手觸摸千島枯葉松的樹幹。陽子驚訝地站在堤防上俯視北原，看到北原光輝的臉逐漸轉為陰暗，陽子走下堤防到北原旁邊。

　　「怎麼啦？」

　　「我是在千島出生（譯註：千島原屬日本領土，二次大戰後為蘇俄所佔領），四歲的時候被遣送到北海道的。我母親長眠於千島，所以我每年都要登上斜里山眺望千島，但陰天的時候看不見千島。高一的時候，有一次我連續十天每天爬上斜里山哩！」

　　陽子大受感動，她很瞭解登山遠眺不能重返故鄉的心理，因為媽媽長眠在那裡。不知生母在何處的陽子，覺得似乎突然縮短了和失去母親的北原的距離。

　　北原看著陽子手中的書說：「哦，『咆哮山莊』？我已看了兩遍。」

　　兩人進入林中小徑，小徑潮濕柔軟，雜草茂密，約有丈來高，林中幽暗。

　　「住在樹木這麼多的地方，很幸福吧？」

　　「幸福？」陽子從不認為自己不幸，發現啟造和夏芝非親生父母時，和畢業典禮答謝詞稿是張白紙時，她雖然感到悲哀，卻不覺得不幸。但現在聽到「幸福」這句話，卻覺得這句話距她很遠很遠。

　　「賴徹很以妳為得意哩，在路上走時，看到經過的女性就說：像這個人，不及陽子一根毛，我們都說他吹牛，也有人說：我們要去『實地考察』哩。」

　　「啊！哥哥好討厭。」陽子笑著說。

　　「我也有一個妹妹，所以他怎麼自吹自擂，我都不羨慕，不過……」北原說著，表情略微羞澀地住了口。

　　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北原先說：

　　「伯母真美麗。」

　　「謝謝。」陽子也認為夏芝是美麗的，被人稱讚，感到很舒服。

　　「賴徹和妳都是幸福的，有那麼好的母親……好羨慕。」

　　陽子不答，因為無辭以對，她對北原說的夏芝是好母親這一點有反感。

　　「回去吧？」陽子說。

　　「好吧，賴徹可能已在焦急，我喜歡這一片樹林，不知不覺竟走了將近一小時。」

　　走到堤防時，聽到阿徹的聲音：

　　「北原君……！」顯然是阿徹在尋找他。

　　「呀……嗬……！」北原以嘹亮的聲音呼喝著。

　　阿徹聞聲跑來。「哦，原來跟陽子一道。」阿徹笑著。

　　「你不介紹我也一眼看出是陽子小姐。」

　　阿徹點點頭。一絲苦澀泛上阿徹的臉，但北原和陽子都沒有發覺。

　　「回來啦？樹林好玩嗎？」夏芝看到北原，立刻浮起親切的笑容。

　　「許多種類的松樹連成一大片松林，真難得。」北原的語調含著幾分親密。

　　「如果你有興趣，等一下我可以領你去看胡桃林。」夏芝表情輕鬆。

　　「啊，媽媽要做嚮導？那好極啦！」阿徹說。

　　「……怎麼好勞動媽媽？」北原露出常有的羞澀表情看看夏芝。北原這表情就像少年或青年對長輩撒嬌的表情。

　　「一點不要緊，你在這裡的期間，可以盡量把我當做媽媽。」夏芝慈藹地說著，從廚房拿來冷凍牛奶。

　　哥哥來信時，媽媽不高興地：阿徹這孩子，怎麼不替我想想？但媽媽今天情緒多麼好啊，陽子想，她應該高興夏芝歡迎北原，但不知怎麼，高興不起來。

　　晚飯後，阿徹提議：「我們到街上逛逛，北原這是第一次來旭川哩。」

　　「好的，陽子小姐也一道去吧？」

　　「當然囉，陽子是你的招待員。」阿徹說。

　　但夏芝立刻說：「陽子，對不起，請妳看家好嗎？媽媽要出去買點東西。」夏芝交替地看著阿徹和陽子。

　　「爸爸會回來嘛。」阿徹不高興地說。

　　「爸爸說要九點才回來。」夏芝的聲音輕鬆。

　　目送北原他們的車子開走後，陽子對夏芝的態度感到不安，少女特有的純潔，她敏感地嗅到了某種味道。

　　陽子倚著門仰望夕陽殘映的天空，鳥兒在林中鳴叫，遠遠的西空有一細長黃色雲帶，陽子想起那是人們稱為清姬彩帶的雲（譯註：清姬為日本古代傳奇故事中一美女，常被搬上歌舞伎舞臺或譜成歌謠）。

　　陽子眺望了一會兒清姬彩帶的雲，便進入屋裡燒洗澡水，在杳無一人的家中望著火焰，寂寞寧靜。

　　※※※

　　為北原剪來一塊新布料的夏芝，翌日立刻著手縫製。阿徹有尚未穿過的家常服，為什麼還要特地為北原縫製一套？陽子感到費解。

　　北原來後二、三天的下午，陽子到朋友家裡。回來時，北原正在給夏芝捶肩按摩。阿徹在一旁打盹。北原看到陽子回來，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沒有停手。

　　夏芝抬眼看了看陽子，笑著對北原說：「好了，夠啦。」

　　北原認真地說：「我再捶一會兒。」

　　「好，謝謝，真的夠啦。」夏芝把手放在肩上北原的手上面。

　　「我的工夫實在差勁。」北原抽出手走到阿徹旁邊坐下。「陽子小姐，妳怎麼去了這麼久？」

　　陽子只輕輕點了一下頭，她介意著夏芝把手放在北原手上的舉動。

　　「我沒有給母親捶肩的經驗，因為家母死得很早。每次聽到『媽媽，我給妳捶肩』（譯註，日本家喻戶曉的民謠）時，總忍不住流淚。今天能夠倣傚一下這種孝行，我覺得很欣慰。」北原愉快地說。

　　夏芝和陽子點點頭。應該在打盹的阿徹翻了一個身。

　　「那很好。」

　　突然，北原和陽子交換了一下視線，兩人都微笑了。阿徹默默地看著。

　　「醒啦？」北原說。

　　阿徹坐起來。

　　「北原君，我們到樹林去吧，我來嚮導。這是你給我捶肩的酬謝。」夏芝說。

　　陽子發現今天夏芝的嘴唇比往日鮮紅。

　　穿著夏芝新縫製家常服的北原，和夏芝走進樹林，阿徹和陽子默然目送他們。

　　「陽子。」

　　「什麼？」

　　阿徹沒有講話。

　　「什麼嘛，哥哥。」

　　「明天我們和北原三個人去層雲峽玩好嗎？」

　　「可是，媽媽呢？」

　　「媽媽有爸爸嘛！」阿徹粗聲說。

　　「我不去。」陽子看著阿徹。

　　「不去？為什麼？」阿徹也看著陽子。

　　「我不想去？」

　　「為什麼不想去？」

　　「不為什麼……我什麼地方都不想去。」

　　「妳不喜歡北原嗎？陽子。」阿徹希望陽子回答：是的。他自從知道陽子的身世以來，認為唯一能夠給陽子幸福的，就是他自己。但近來想法改變了。

　　陽子在賴家生活最痛苦，假使和我結婚後發現了她的出身，她一定會誤以為我不是愛她，而是同情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殺死小姑的兇手後，結婚生活將不能繼續維持。

　　阿徹雖然這麼想，事實上他愛著陽子，他認為戶籍上的兄妹關係是可以更正的。少年時候他想跟陽子結婚的心意是真誠的，但隨著年齡的增加，陽子的立場也改變了。

　　陽子只能嫁給我，阿徹勉強自己相信這一點。他和北原同在一間宿舍，對他頗瞭解，認為他是個聰明、爽直，有勇氣，有前途的青年。

　　假使我不能娶陽子，就把陽子託付給北原吧！如果北原有意思，我就把一切秘密都告訴他，請他愛護陽子。

　　基於青年的熱情，阿徹把北原招待到旭川家裡來。所以，他一方面希望北原和陽子親近，一方面卻希望他們不要親近。只要看到陽子和北原接近，就感到痛苦。

　　只要陽子能夠獲得幸福就好了，我終生不結婚。心裡痛苦時，阿徹便這樣告訴自己。

　　「不喜歡北原？」阿徹問，心裡紊亂。

　　「不是，還談不上喜歡不喜歡。」

　　「那麼，來往看看吧？」

　　「可是，哥哥，我沒有理由非要和北原先生來往不可啊！」

　　阿徹高興得想歡呼，但他默默地看著陽子。

　　「北原這個人很不錯哩。」

　　我才不要媽媽看中的人！陽子想，一陣寂寞，幾乎想哭。

　　樹林那邊北原和夏芝的談話聲隱約可聞。

　　※※※

　　吃過午飯後，陽子在廚房洗茶杯，人在廚房，心在北原身上。

　　明天他終於要回去啦！陽子告訴自己，一面沖洗茶杯。

　　「對不起，給我一杯開水。」北原走進廚房。

　　「好的。」陽子用茶杯倒了開水遞給北原。伸手接茶杯時，北原的手指碰到陽子手指，陽子一震，彷彿一股電流穿過全身。

　　北原拿著茶杯，默默不語地注視著陽子。陽子背轉身，開始擦洗淨的茶杯，她用力擦著，乾布和茶杯的摩擦發出嘶──嘶──的聲音，但陽子的精神貫注於她背後的北原。茶杯擦完了，陽子知道北原仍站在她背後，便轉過身來。

　　北原手中仍拿著盛著開水的茶杯。

　　「你怎麼不喝水？」陽子想這樣問他，但不知怎麼，她不能以平常對待人的態度對待北原。

　　陽子再度背朝著北原，把乾布丟入消毒用的鍋內，點燃瓦斯爐。

　　「陽子小姐！」北原叫她。

　　陽子默默地注視著青色的火燄，心裡想說：嗯，北原先生，我們明天終於要分別了！

　　我為什麼變成這樣？陽子想，眼睛仍不離開火燄。

　　「陽子小姐，我們到溪畔走走好嗎？」說著，北原終於把杯中的水喝下去。

　　這時夏芝進入廚房，「北原君，要不要去散散步？」

　　北原看了陽子一眼。陽子默默地擦過兩人的身旁，逕自回到自己的房間。但進入房內後，陽子立刻後悔了。我是怎麼搞的？變得這樣無聊？我的性格應該更活潑，更老實啊！不能這樣，我必需做個柔順的孩子。

　　陽子重新回到廚房，北原和夏芝都不見了，消毒抹布的鍋子已經沸了，陽子用北原喝過的茶杯喝開水。

　　※※※

　　阿徹和陽子預定在高砂臺招待北原吃晚飯，這是北原假期中的最後一餐。三人臨走時，夏芝才說要一塊兒去。

　　「爸爸會回來嘛！」阿徹說。

　　「爸爸今晚恐怕也要過九點才回來，今晚我們大家聯合開個北原君送別會吧。」夏芝似乎一心想著北原。

　　「那麼，打個電話說一聲吧，也許爸爸今天要提早回來呢。」

　　「不會的，爸爸近來都很忙。」

　　陽子不禁同情起啟造來。

　　「那怎麼好？伯母這樣親切，我真不想回去。」

　　「我不是說過。歡迎你整個暑假都住在這裡！」

　　這不像是對兒子的同學講話的聲音。阿徹也發覺了。他當然不可能想到母親會被與他同年輩的北原所吸引，他本身認為能夠吸引他的異性，只限於年齡比他小的女人。

　　阿徹對於夏芝厚待北原的原因，有他自己的一套解釋。媽媽知道我喜歡陽子，她怕我和陽子結婚，所以，現在她想把陽子推給北原。

　　這是阿徹的希望，但不免有幾分寂寞感。也許陽子和北原能夠結婚，媽媽並不是為陽子著想。而是為了賴家，拼命巴結北原。

　　這麼想著，對於夏芝對待北原的態度，也就不感到生氣了。

　　高砂臺是美瑛溪那邊，與山連接的高地。高砂臺上有洋餐廳、高塔等。他們的車子停在洋餐廳前面。

　　「啊！好理想的瞭望場所。」北原瞇著眼睛說。

　　旭川全部收入眼瞼，遠方浴著夕陽的大雪山連峰呈著紫色，非常美麗，右邊的十勝連峰像屏風似地屹立著。

　　「這裡不錯吧！」夏芝靠近北原。

　　「旭川相當不小。」

　　「上川盆地很大，周圍是山，所以看起來好像到山腳下都是旭川，如果乘車去看的話，就知道田連著田，一大片的盆地。」

　　造紙工廠的白煙裊裊上昇。

　　「那片樹林就是賴家旁邊的樹林吧？」北原指著說。夏芝微笑頷首。

　　進入餐館，叫了火鍋，旭川街燈開始閃爍，今晚夏芝也喝了啤酒。

　　「火鍋不難吃吧？」北原看著陽子說。

　　陽子微笑不語。夏芝忙著給北原燒碎肉，斟啤酒。

　　「媽媽，我是兒子啊！媽媽好像都被北原搶去了，我有點忌妒哩。」阿徹有幾分醉意，他從剛才不斷地給陽子倒果汁，燒菜、燒肉等。

　　「我沒有看過像賴徹這樣疼愛妹妹的哥哥，我自以為我很愛護妹妹，但還是不如賴徹。他們兄妹倆倒更像情侶。」

　　北原的最後一句話使夏芝一震，表情僵硬，但她馬上自然地微笑說：

　　「他們從小感情就很好。」

　　陽子注視著從肉中流出來的脂肪，有的脂肪掉入火中，飛起小小火花，脂肪燃燒的煙慢慢上升，瀰漫於室內。

　　「陽子是特別好的妹妹。」阿徹已微醺。

　　「來，北原君，吃片肉。」夏芝把肉夾到北原盤內，接著又夾了幾塊青椒和洋蔥給他。

　　陽子冷眼旁觀夏芝的熱心招待。

　　飯後，四個人走出外面，阿徹去打電話叫車，夏芝也有事走開。陽子抬頭看天，滿天星斗閃閃爍爍，陽子感到訝異，想不到天上有這麼多的星星。這是由於她總是在樹林旁邊觀看星斗的緣故。陽子不禁有些感傷地想：我只看到半邊的天。是的，不論什麼事，我都只看到一半，不，也許不到一半呢，我還是個無知的孩子。

　　「陽子小姐！」突然，北原熱烈地喊道，周圍沒有人。

　　陽子後退了一步。

　　「我……」北原囁囁地平視著陽子。「可以寫信給妳嗎？」

　　陽子立刻點點頭。看到陽子點頭，北原羞澀地笑了。陽子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著：「我可以寫信給妳嗎？」

　　※※※

　　這一週來啟造連日遲歸，感到有些疲倦。有重症患者時，啟造不放心托給值班醫生，自己按時下班。雖然他明知對醫生多信任一分，醫生們就會努力一分，但他仍不敢早早回家，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生氣。這與其說是啟造的責任感，不如說是他的細心。

　　這天終於下定決心，於五點下班時間走出醫院，他輕鬆地慢慢走過許久沒有走過的街道。曾有人批評說：「堂堂賴醫院的院長，怎麼搭巴士下班？」但除了出診和醫院的公事之外，啟造從不使用醫院的座車，他認為為了他而早出晚歸的司機未免可憐。所以總是搭巴士或乘計程車上班。這樣比較自由自在，興致來時也可以散散步。阿徹獲取汽車駕駛執照後，希望買一部，但啟造不答應，他自己討厭駕車，同時認為大學生不該擁有座車。

　　啟造邊走邊想著北原，自從北原到來，這個家庭充滿了活氣。北原來到時，啟造剛好開始忙，他打算今天要和北原一道吃晚飯，好好談談。在路上，啟造為陽子買了巧克力。兩家食品店並排著，啟造進入較小，生意較清淡的一家。這家的包裝紙較粗糙，包裝技巧也較差，但當啟造以一百元買了五包巧克力時，老闆娘高興得惹人同情。這對啟造是小小購物，但對於店主一家的生活也許有所影響，因此，啟造覺得這等於善舉。

　　走出食品店，啟造攔了計程車回家，要拉開門時，才發現門上了鎖，他從堆物間取出鑰匙開了後門。桌上有張紙條。

　　「我們要在高砂臺的洋餐館給北原送別，方便的話請光臨。」

　　啟造繃起面孔。可以打個電話啊！不能因為這一週來連續遲歸，就認為今天也會遲歸啊！

　　北原的送別會應該讓阿徹和陽子去負責，何需夏芝拋下家去參加？

　　啟造發覺夏芝的感情似乎突然變得非常高昂，他現在才生氣聽到夏芝要給北原縫製家常便服時，自己為什麼未加阻止。又不是要住整個夏天的客人，何必特地為他購新衣？

　　啟造從冰箱拿出一瓶啤酒，但找不到佐酒的東西，只好以剛買回來的巧克力佐酒。啟造一面喝酒一面想：沒有人看得出夏芝已經四十多歲，她看起來不過是三十出頭而已，這在二十二、三歲的大學生看起來，也許覺得年齡差不了多少。

　　過了四十歲後，夏芝的性情似乎略有變化，就是說，夫婦的夜生活變得很積極。這使啟造不大安心，他想：有林靖夫的前例哩！

　　不一會兒工夫啤酒喝完了，當他從冰箱拿出第二瓶啤酒時，聽到有人敲窗的聲音，原來是湯紫藤。

　　「給我開門呀！」

　　外面還未黑，啟造慌忙起身打開前門。

　　「怎麼回事？剛才從窗外看到你那張臉，好像是被太太遺棄，在吃醋似的。」湯紫藤直爽地說。

　　「啊！失迎，失迎。」啟造搔搔頸項。

　　「陽子也不在？」

　　「都出去給阿徹的同學送別。」

　　湯紫藤看著啟造微笑說：「到底不錯，因此正在賭氣，是嗎？好吧，湯小姐陪您喝酒，可別哭啦！」

　　湯紫藤立刻到廚房拿了酒杯、乾酪、奶油花生等來。

　　「奶油花生是放在哪兒？」啟造詫異地問。

　　「府上的太太從結婚時到現在，用同一個罐子，放在同一個地方，我知道府上的現金放在哪兒，也知道存款摺放在什麼地方。」湯紫藤愉快地說，然後又想起地說：「哦，對了，我剛才在車內看到林大夫，他的太太和孩子在一道。」

　　林靖夫除了過年時來拜年之外，從不到賴家走動，據說他和妻子感情融洽，生活過得還相當美滿。

　　「提起林大夫，我倒想起高大夫很久不見了，他現在在幹什麼？」

　　「哦，高木自從開業以來，沒有來過旭川。」

　　「因為生意好？」

　　「聽說去年的稅金是二百五十萬元，可見生意很好。看他好像沒有生意頭腦，似乎錯啦。」

　　啟造終於覺得啤酒的味道不錯，今晚的湯紫藤似乎比夏芝年輕、動人。

　　「府上的健康優良兒近來怎麼看不到影子？好嗎？」湯紫藤問。

　　「健康優良兒？哦，你是說陽子？不錯，這孩子健康，發育優良。她很好啊。」啟造覺得陽子近來又長高了。

　　「那就好，從六月起突然不見人影。」紫藤給啟造斟酒。

　　「這是為什麼？」啟造不知道為什麼，陽子應該是每週到湯家去一次啊。

　　「也許是進入高中後，突然長大的緣故吧？」

　　「唔，有道理，可能不錯，府上男人太多啦。」啟造不知道夏芝阻止陽子去湯家，他簡單地以為是年齡的關係。

　　湯紫藤難得地沉默著，獨自喝著悶酒。

　　「怎麼啦？」

　　「沒什麼。」湯紫藤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

　　啟造覺得紫藤的側臉比前面好看。湯小姐生過孩子哩！啟造想，他覺得湯紫藤也是個女人。湯紫藤突然轉回臉看啟造，啟造的胸部一跳，低下眼睛。

　　「賴大夫，您不讓陽子讀大學？」湯紫藤說。

　　「大學？」啟造沒有想過陽子升學的問題，他打算陽子高中畢業後，馬上把她嫁出去，因為他害怕阿徹要娶陽子。

　　「是啊，聽說陽子的成績很好，她們的社會科田老師常常到我那兒，他說從第二學期開始分升學組和就業組，陽子填了就業組。」

　　「哦？她填了就業組？」啟造也沒有想過讓她就業。

　　「田老師很替她惋惜，他認為陽子應該升學。」

　　啟造不答，他當然不能說希望陽子早一天離開這個家。

　　「您別生氣，我也不認為您該讓她升學。我只是想，反正陽子有一天總要嫁出去，不如趁現在送給我。當然我知道您培養她這麼多年，可能捨不得。」

　　湯紫藤的話大出啟造意料之外，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看到啟造不答，紫藤說：「我的要求恐怕太過分，那麼好的孩子，誰捨得給人？我的財產不多，不過，我倒想送給陽子，讓她多讀點書，隨她願意怎麼發展就怎麼發展。」

　　啟造有點心動，不錯，送給湯小姐也是個辦法，與其留在家裡，不如送給湯紫藤，這對陽子也有好處。

　　「當然賴家有的是錢，不僅大學可以讀，即使要留美、留法都不成問題，我很明白不是我該出場的戲，只是因為聽說陽子不升學，我才想到這如意算盤。」

　　「那裡，是我不好，我沒有想過女孩子需要讀大學。」

　　「陽子沒說要升學？」

　　「我不知道她怎麼對夏芝說的？」

　　「總之，對不起，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不過，如果改變主意的話，隨時通知我，我十二分歡迎。」湯紫藤說完，便叫車回去了。

　　不知怎麼，啟造今晚不想見到夏芝，因此早早上床，考慮把陽子送給湯紫藤，以便使她和阿徹疏遠。他認為陽子一定樂意到湯家去。啟造決定找個機會跟夏芝商量。由於連日來的疲倦，啟造很快就入睡了。

　　阿徹和北原他們的笑聲吵醒了啟造，看看錶，才九點前幾分。突然門被輕輕拉開，那是夏芝。啟造閉眼不動，夏芝只探探頭，又往起居室去了。

　　夏芝的笑聲時時傳來，啟造怒髮衝冠，他認為夏芝一定是緊靠著北原而坐。兩人不時含情相視。啟造已了無睡意。

　　過了一會兒，走廊有輕盈的腳步聲，接著是有力的男人腳步聲，啟造的神經立刻集中於耳朵。

　　「我真的會寫信給妳，晚安，陽子小姐。」北原低聲說著，登上樓。

　　不是夏芝！啟造在黑暗中笑了，越想越覺得剛才的嫉妒滑稽可笑。原來是北原和陽子。啟造浮憶起阿徹的面容來。

　　※※※

　　北原回去後第三天，早飯後阿徹回到自己的房間翻譯卡羅沙的「情竇初開」，（譯註：Hans Carossa　德國詩人、小說家、醫生，一八七八──一九五六）。阿徹高中時就跟著啟造學習德文，因此大學才二年級，德文已相當有根基。

　　過了一會兒，阿徹停筆休息，憑窗眺望，不覺感慨地想：又蓋了不少房屋了！阿徹小時候這附近是一片寬大的馬鈴薯園，但現在在植物園旁邊已增加了許多紅的、青的屋頂的房屋。雖然如此，可喜的是還可望見馬鈴薯園和玉蜀黍園。

　　突然，看到陽子在窗下院子裡除草，陽子頭上包著白色圍巾，在陽光下熱心地拔著草。看到陽子意外的姿態，阿徹不覺笑了。陽子穿著白襯衫，黑短褲。她向來討厭短褲，但工作的時候還是短褲方便，所以工作時只好穿它。

　　阿徹看著陽子，一面想像著數年後，陽子成為他的妻子，仍然像現在這樣在院子除草的情景。那時我是醫生，禮拜天的時候就像這樣看陽子做家事。

　　不過，我非放棄這願望不可。如果要娶陽子為妻，必須讓她知道她不是賴家的女兒，那麼，陽子就會知道她的出身了。我們還是需要以兄妹的關係度過這一生。

　　阿徹不知道陽子早已發現了她是賴家收養的。因為陽子從未顯出跡象。

　　我想，陽子的出身還是不能告訴北原。知道這秘密的，只有父母和我，以及札幌的高叔叔。祕密不能洩漏。不過，只怕媽媽會洩漏出來。

　　阿徹覺得毫不知情，熱心地拔著草的陽子很可憐，正想開口喊陽子時，看到郵差的紅色腳踏車停了下來。

　　陽子拍落手上的土接信，郵差走後，陽子從其中抽出一封，急急拆開，但不知想起了什麼，把那封拆開的信塞進短褲的大褲袋裡，朝樹林方面走去，顯然是要在林中慢慢看信。

　　一定是北原的信！阿徹突然感到氣悶。

　　「陽子！」阿徹不覺探出窗口叫道。

　　「什麼？」陽子返過身來。

　　「有信嗎？」

　　「啊，對不起，有哥哥的信。」陽子說。

　　片刻後，陽子已到樓上來，把沒有拆開的信遞給阿徹，那是北原寄給夏芝和阿徹的。

　　「北原也有信給妳嗎？」

　　陽子紅著臉點點頭。哦，原來陽子愛上北原了，阿徹一陣寂寞。也好，陽子是我的親妹妹。

　　阿徹把北原的信原封不動地放在桌上，無精打采地翻開書。陽子默默地下樓，到盥洗室洗手，然後順手洗洗臉，換了一條灰色百褶裙。

　　阿徹問陽子「北原也有信給妳嗎？」時，陽子才突然覺得北原的信重要，不應該以一雙骯髒的手來看他的信。她回到屋裡，在帆布椅坐下來，但又站起來，正襟危坐地坐在書桌前面白色繡花布套的座墊上面，掏出北原的信，剛才用手撕開的信封口，重新以剪刀剪齊。

　　賴陽子小姐：

　　我今天來到斜里的海岸，遠處知床半島清晰可見，這裡有很多輕石頭，這是我每年必到的地方，但今年第一次發現有這麼多輕石頭。

　　今天早上，海岸上漂來一個年輕女性，她是跳海自殺，被海浪沖到岸上的。這位昏倒在海岸的女人被人救活了。

　　想死但死不了這件事，我覺得意義很深。一心一意想死的意志，卻被另一種意志所推翻的事，我也感到具有嚴肅的某種東西。那不能認為是單純的偶然，而是受某一偉大的意志所操縱。從某種含意來說，似乎是比人遭遇死更嚴肅。妳說是嗎？

　　　　一九六二年七月　北原邦雄

　　信不長，有一行擦拭過的痕跡，陽子的手指撫摸著這一行看不清楚的字。這一封沒有對陽子表示一絲感情的信，為什麼如此強烈地吸引了陽子？也許她對北原純潔和善的印象，和對這封信的印象迥然不同的緣故吧。

　　陽子重新把信看了一遍。某一偉大的意志是什麼？是指神而說的嗎？年輕的陽子不明白神是什麼？她從未想過關於神的事，因為她認為自己並未懦弱到需要信神。不過，看過北原的信後，她對「某一偉大的意志」這一句話產生了共鳴。如果這是別人的信，她可能已經忽略了這句話。

　　我被賴家收養，是否也是某一偉大的意志？陽子希望知道到底是誰把她送到這個家來。是誰呢？一定不是父親就是母親。而看到嬰兒的我，收養了我的是誰呢？陽子想知道是啟造還是夏芝。

　　如果按北原先生的想法來說，我被賴家收養並非父母的意志，也非這裡父母的意志，而是更偉大的某種意志吧？

　　陽子想到命運這句話，但覺得北原信中的「某一偉大意志」與「命運」略有差異。可是，差在哪兒？信上說那自殺的女人獲救了，看來世間真的有某種超越人的偉大意志存在。不過，它和命運有些不同，但我不知道什麼地方不同。

　　陽子再進一步思索，這時走廊傳來腳步聲，接著夏芝走進來。

　　「陽子，聽說北原君寄信來？」

　　「是的。」

　　「從哪兒寄來的？」夏芝在陽子的旁邊坐下。

　　「斜里。」

　　「啊，斜里？給媽媽的信是從北見寄來的。」夏芝看著陽子膝上的信。

　　「北見是好地方嗎？」陽子把信收入信封內。

　　「這是北原君寄來的信？」

　　「嗯，是的。」

　　「寫什麼？」

　　「他說有一個女人被海浪沖到斜里海岸。」

　　「自殺的嗎？」

　　「是的，但被救活啦。」

　　「哦，真的？讓我看看好嗎？」

　　陽子默默地把信遞給夏芝。夏芝接過信便站起來，從此，這封信沒有回到陽子手中。

　　卅一　　溪　水

　　八月尾阿徹從朋友處借來一部轎車，要到層雲峽看愛奴人的火神祭，他邀夏芝和陽子一道去。

　　「開車去層雲峽？」夏芝似乎不大感興趣，她打算阿徹結束暑假回學校時，和他一道去札幌。她想和北原見見面，因此，這中間不能時常往外跑。

　　「你們兩個去吧，反正當天來回吧？」

　　「不，既然到層雲峽去，怎麼能不洗洗溫泉浴？所以要過夜。」

　　「只和陽子兩人嗎？」夏芝不安的問。

　　「是的，只和陽子兩人。」阿徹看了夏芝不安的臉一眼，自然地回答，但他的表情嚴肅，夏芝不敢多說話。

　　「哥哥的駕駛技術可以放心嗎？可以不必寫遺囑嗎？」坐在車內後，陽子開玩笑說。

　　「唔，這個不能保險，我看還是給北原寫個遺囑吧？」阿徹愉快地說。

　　我是陽子的親哥哥，在同一房間住多少夜，我還是她的親哥哥！阿徹對夏芝不安的視線感到氣憤。

　　離開旭川，進入永山村後，稻田油綠美麗。阿徹的駕駛很細心慎重。

　　「哥哥，你的技術好高明啊！」陽子剝了一塊巧克力放入阿徹嘴裡。

　　「我在札幌常常開同學的車。」阿徹輕鬆地說。

　　近來阿徹不再那麼陰鬱沉悶，完全像個疼愛妹妹的哥哥，陽子很喜歡這樣的阿徹。

　　「啊！那溪流好美，這才是石狩溪的本來面目吧？」

　　在寬闊的溪床上，流水四散地反射著陽光，潺潺而流，清澈見底。

　　「是的。我們都以為充滿工場廢液的酸味，水混濁的那條溪流就是石狩溪，其實石狩溪的水才清澈哩。據說從前石狩溪有河豚游來游去呢。」

　　「溪是公家的啊！怎麼可以為了一家私人工場而弄得人和魚都不能游泳？又怎麼可以侵害下游的漁民生活？」陽子難得地憤慨說。

　　「是的，不過，聽說工場方面已盡了最大的努力。」

　　大雪山的連峰高聳清晰地逼近，車子經過山川的街道，逐漸進入山峽，活像巨人以他的大斧頭鑿開的岩壁連綿不斷，車子終於抵達層雲峽。

　　吃過晚飯，阿徹和陽子出去看火神祭。太陽早已下山，道路黑暗，祭壇佈置於旅館不遠的地方，祭壇周圍被觀光客擠得水洩不通。祭壇上面擺供著河豚、蘿蔔、黃瓜、茄子等許多蔬菜。祭壇旁邊約三丈多高的聖火臺，不時飄落下火粉。

　　陽子拉著阿徹衣袖，擠入人群中，兩人走近聖火臺，這裡很熱，故沒有人。

　　祭壇前面的舞臺上，穿著愛奴服的愛奴美女，圍著圓圈，邊拍手邊唱著旋律單調的愛奴歌謠，然後慢慢隨著旋律繞圈跳舞，她們那又長又黑的眼睫毛非常美麗。

　　「哥哥。」陽子在阿徹耳旁叫著。

　　「什麼？」

　　「回去吧。」

　　「為什麼？不舒服？」阿徹驚訝地看著陽子。這時舞蹈結束，人群向溪那邊湧去。

　　「沒有………」

　　三個愛奴女人以箭在聖火點了火發射，曳著火燄的箭向溪中射去，人群哇地歡呼起來。接著的瞬間，溪中彷彿如火蛇戲游而過。對岸也有火燄，特製的燄火放射，火花放出「峽谷火神祭」幾個字形，群眾再度歡呼了。

　　「陽子，要回去啦？」阿徹問。

　　「不，不要緊，燄火真美。」陽子明朗地回答。她對於愛奴人被做為參觀物品產生反感。

　　接著燄火大放，溪水倒映著燄火，燦爛絢麗。燄火向夜空大大地散開時，岩壁如同被推出般突然現出形體，燄火消失時，岩壁也隨著消失了。每次燄火放射，陽子就凝神注視著岩壁的出現，那黝黑莊穆的岩壁與燄花對照，分外壯麗。從黑暗中出現又消失到黑暗中的岩壁，好像地球在呼呼喘著氣，令人不安，但另有一番緊張急迫的美。

　　陽子不知不覺緊偎著阿徹肩膀。

　　「岩壁好像是活的。」

　　「岩壁？真的？」阿徹仍兩臂合抱於胸前。

　　陽子的臉映著火花，阿徹覺得很美麗，燄火發出嘶嘶的金屬性聲音。

　　「這聲音很像燒夷彈，使人想到戰爭。」旁邊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厭惡地說著，離開了。

　　陽子和阿徹看到那離去的男人拿著拐杖走路，沒有經歷過戰爭的陽子，卻直覺地感到了戰爭的可怕。

　　回到旅館時，服務生已給他們舖好了床。

　　「山間的燄火有一股懾人的吸引力。」

　　「是的，因為它有回音。」阿徹突然害怕和陽子在同一房間睡覺。「陽子，妳最好去洗一下澡。」

　　「好，哥哥不要再看一次嗎？」

　　「不，一次就夠啦。」

　　陽子走出房間後，阿徹便鑽入被窩，他要在陽子回來以前入睡。他的身體有些微的抖顫。他對自己感到生氣，想起夏芝不安的眼光。

　　混蛋！陽子是我的妹妹！阿徹在心中自罵。如果意志如此不堅定，怎麼能以哥哥的身分為陽子的幸福而努力？

　　陽子是屬於北原的！阿徹強迫自己如此相信。將來陽子和北原是否會結婚還是個未知數。不過，阿徹想，反正陽子必須和別的男子結婚。

　　門拉開，陽子進來。

　　「啊，洗得好痛快。」陽子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阿徹。

　　「嗯。」阿徹的喉嚨哽塞，發不出聲音。

　　陽子倒杯開水要喝，但先問阿徹。

　　「哥哥，你要喝水嗎？」

　　「好。」阿徹伸出手。喝下冷開水後，覺得鎮靜了不少。

　　「陽子從剛生下來的時候就是個大號嬰兒，現在個子也是很大。」阿徹偽裝知道陽子的出生，在這樣說之間，使自己相信陽子和他是有血緣的親兄妹。

　　陽子默默地滑入自己的被窩裡。

　　「陽子到底還是像媽媽，像外祖母。」阿徹不認識早逝的外婆，只從褪了色的照片看過她。

　　「哦？」陽子輕輕應著。

　　「我常常在妳的枕頭旁邊看妳，有一次想摸摸妳的頭，挨了一頓罵，因為妳還太小，頭軟軟的，不能摸。」

　　陽子默默地瞪著天花板。

　　「後來……」

　　「算了，哥哥，別對我來這一套。」陽子坐起來。「我知道我是收養的。」

　　阿徹猛然跳起來。陽子露出微笑，靜靜地看著阿徹。

　　「妳幾時知道的？」阿徹的聲音略微發抖。

　　「小學五年級的冬天，一個狂風大雪的日子。」

　　「那麼久以前？」阿徹再度吃了一驚。

　　那麼小的時候就發現自己不是親生女兒，為什麼還能輕鬆愉快地維持原來的生活？阿徹突然覺得從小一起長大的陽子像一個陌生人。陽子的表情為什麼沒有一絲陰影？他不解為什麼陽子比他更輕鬆、開朗。

　　「誰告訴妳的？」

　　「別人說的。」陽子想起牛奶店的夫婦。

　　「對別人講過沒有？這話。」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想到從小學生的時候，胸中就鎖著秘密，實在令人驚駭。

　　「妳聽到消息的時候，馬上相信了吧？而且嚇了一跳吧？」

　　「嗯。不過，也並不太驚駭，因為那時候還小，如果再大一點，也許感覺會不一樣………只是有點寂寞的感覺，但沒有受太大的刺激。」

　　「哦，是那樣的嗎？雖然如此，妳總算一點兒不變壞。」

　　「不過，也許這是我變壞的地方。我希望給親生母親誇獎，所以努力做個乖孩子。讀初中以後，時常看到報紙上有太保太妹的記事，他們大都是因為沒有雙親，或只有繼母、繼父，於是悲觀消沉，自暴自棄。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不願意把自己的過失歸罪於別人。自己變壞，應該由自己負責。當然環境是很重要，但從根本上說，還是應由自己負責。

　　「我絕不自暴自棄。來層雲峽途中，我們看到石狩溪上游清澈見底，雖然下游因工場的髒水而混濁不清。看到它時，我心裡想：我不是溪流，我是人，即使我被潑了髒水，我仍不要失去本來面目。哥哥，你看，我還是不老實。」陽子聲調明朗、清晰。

　　卅二　　小紅花

　　夏芝和阿徹同車去札幌，未結婚以前夏芝一直住在札幌，現在很久不去，自然想去。而且高木自從開業以來，忙得沒有時間來旭川。所以，拜訪高木就是夏芝堂而皇之的藉口。

　　然而，事實上夏芝是希望會晤北原，北原對她所表現的溫柔，使她恢復了自信，相信自己是美麗年輕的。現在她想再度確定一下。

　　「沒有母親的孩子真可憐。」夏芝說，為北原購買了睡衣、襪子等，帶到札幌。

　　預定當天回來的夏芝，過了八點還未回來。近來都按時下班的啟造，這天不知怎麼遲遲不歸。

　　有十八畝之大的樹林的寂靜，傳染到這樹林旁邊的一家人家。四周靜得可怕，一向活潑的陽子，也不免焦急地期待啟造回來。

　　陽子連電視都不想開，因為覺得彷彿電視中的人物會從銀幕上跳出來似的。陽子的膽量固然不小，但畢竟還只是個高中一年級的少女。他拿起卡謬（Albert　Camus　法國作家、哲學家，一九一三──一九六〇）的「異鄉人」來看，好不容易感到鎮靜時，電話鈴響起來。

　　「喂喂，陽子。」是夏芝的聲音。「讓你看家真對不起，爸爸在家嗎？」夏芝的聲調愉快。

　　「啊，媽媽！爸爸還沒回來。」

　　「哦，那麼告訴爸爸，我明天晚上回去，我現在在高大夫這裡。」

　　「喂喂，陽子！」突然傳來阿徹的聲音。阿徹電話中的聲音很像啟造。

　　「哥哥跟媽媽在一起？」

　　「嗯……」阿徹找不到話說，「妳好嗎？」

　　接著，變成了高木的聲音。

　　「陽子！又長高了嗎？要盡量長得肉感，知道嗎？很久不見，覺得妳還只是小學生。下次妳也來玩玩嘛！高叔叔每天忙著迎接嬰兒哩。妳要什麼禮物？高叔叔現在有一點錢。爸爸還沒回來嗎？」

　　說到這裡，高木忽然放低聲音，嚇唬地說：

　　「噓！來了，來了，妳看，那是什麼？」

　　「不來了！高叔叔。」

　　高木哈哈大笑。

　　※※※

　　高木熱鬧的電話掛斷後，家裡顯得更加寂靜。十點過後啟造才回來。

　　「到底不錯，只有妳一個人，寂寞吧？」啟造一面換衣服一面說。「我想到說不定媽媽不回來，心裡急著回家。」

　　啟造一臉疲倦。

　　「爸爸吃過飯沒有？」

　　「不大想吃，唔，給我牛奶和餅乾吧。」

　　「吃餅乾？」

　　「嗯，這就夠啦。」啟造若有所思地說，「有一個病人自殺了，所以來不及打電話回來……」

　　「啊！自殺？病重了嗎？」

　　「不，是預定明天出院的病人。做了二十年醫生，今天第一次遇到出院前一天自殺的人。」啟造把一大塊餅乾塞入嘴裡。

　　「啊！病好了才自殺？」

　　這自殺的患者是個二十八歲的青年，他罹患輕度肺結核，肺葉並沒有空洞。他是銀行職員，已決定復職。父母健在，兄弟三人，父親是小學校長，環境優良。他本人約五尺五寸高，略瘦，但沒有虛弱的現象。他養病的態度積極，不像一般輕度患者那樣喝酒，在外面過夜。

　　啟造想到夏芝可能不回來，不忍心留下陽子一人看家，所以打算提早回家。當他在脫白色診療衣時，院長室的電話響了，他以為又是急症患者。拿起聽筒，是結核病房的護士長打來的。

　　「院長嗎？二號室的正木先生剛剛從屋頂跳下去……」

　　「什麼？正木是正木次郎嗎？」

　　「是的。」

　　「沒有錯嗎？他明天不是要出院嗎？」

　　「沒有錯。」

　　啟造披上剛脫下的白衣，衝出院長室，正木已奄奄一息。

　　啟造想不出正木自殺的原因，他的病況好得愈快顯得愈靜默，決定復職後，卻反而有些茫然若失的樣子。啟造以為也許愛上了醫院的護士，捨不得離開，於是把正木叫到院長室。這是一週前的事。

　　啟造打算告訴正木，如果有理想的對象，一年以後就可以結婚。進入院長室的正木，神色沮喪。

　　「怎麼？好像不大有精神？那兒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

　　「看你心情不大好的樣子。」

　　「很無聊，什麼都不感興趣。」

　　「為什麼？失戀嗎？」啟造對正木笑笑，但突然警覺那是冷笑。

　　「要是失戀還好，我不知道我活著有什麼目的？」

　　「這算什麼話？病已經好了，工作也要恢復了，你的前途才開始哩！」

　　「不，院長，在生病期間有個目的，就是把病治好，可是病癒後要做什麼呢？」

　　「你有銀行的工作等著你去做啊！」

　　「工作是什麼？院長。我打了六年算盤，數了不少鈔票，但這是機器也能夠做的事。近來我很憂鬱，我兩年沒有上班，但銀行並未因此發生困難。不但這樣，我請假期間市內增加了兩處分行，業務反而繁榮。我有沒有上班都一樣。換句話說，我的存在價值是零。像這樣的人回去工作有什麼可喜？」

　　啟造認為這是無端發牢騷而未加以理睬，想不到他卻自殺了。一封沒有署名的遺囑寫著：

　　「人總歸要死，沒有人會告訴我，正木次郎是絕對必要的人，所以茍且偷生是可恥的。」

　　陽子聽著啟造的話，一面頻頻點頭。總之，這個人也是希望做一個被人認為是無價之寶的人，如果有一個人真心愛他，可能他就不會自殺吧？陽子不把這人的死視做一般陌生人的死。

　　「爸爸對這件事想了又想。」啟造在長沙發上躺下來，「爸爸雖然治得了他的病，卻無能給他生活的力量。他的靈魂有病。爸爸對肉體上的病很細心醫治，但忽略了心靈上的病。」啟造神色黯然地看著陽子。

　　「不過，」啟造又接著說：「仔細想想，爸爸即使發現了他的心病，也只能治標不能治本，咳嗽時給咳嗽藥，結核病就使用結核新藥而已，這樣的治療法治不了心病。」

　　啟造沒有注意陽子熱心地傾聽著他的話，因為正木的自殺對他打擊很大。

　　啟造這時也在想，我活著的目的是什麼？他從未懊悔選擇了醫生做了他的終身工作，不，他甚至因此而自傲。不過，仔細一想，他沒有做醫生，世上的人不見得就發生困難，即使他突然暴斃，或他的醫院關門，病人可以移到別家醫院去。

　　對於治療疾病的工作，啟造持著莫大的喜悅和使命感，但並沒有非他不可醫治的疾病。不知不覺啟造陷入了胡思亂想，這似乎是由於不能給予疾病已治癒的正木生活上的力量所致的吧？

　　浸在沉思中的啟造返回自我時，看到陽子閃光的眼睛注視著他。

　　「爸爸，我覺得好像瞭解正木先生的心情。」

　　「嗬，妳瞭解？」

　　「嗯。我活著是不是有價值的存在，我自己也不知道，人類是否每一個人都是有價值的存在，我認為並不是每一個人自己都知道。如果有人對我說，他真心愛我，那也許就會知道……正木先生也一樣，如果有人熱烈地愛他，可能他就不會死。」

　　陽子說完，臉脹紅了，愛這個字是不好意思掛在嘴裡說的，陽子生平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講愛這個字。

　　陽子的話打動了啟造的心。「如果有人對我說真心愛我……」從這句話，啟造發現了陽子缺乏愛，和發現陽子的孤獨。啟造想：我和夏芝都在盼望陽子一離開學校，就早早把她嫁出去，不要再留在家裡。

　　啟造覺得很慚愧。

　　「啊，已經十一點了，去睡吧。」啟造溫和地說。內心暗自決定明天帶陽子出去兜兜風。

　　院子裡蟲聲唧唧。

　　※※※

　　「這裡就是愛奴人的墳墓，陽子住在旭川，應該看看這墳墓。」

　　啟造和陽子他們的車子停在山丘上，這裡看起來似乎只是一片普通的松林。火山灰土的道路很快就弄髒了啟造和陽子的鞋。

　　「啊！」一腳踏入墓地的陽子不覺驚叫一聲。

　　所謂墓地，與大和民族的墓地迥然不同，沒有所謂「某某家」的墓地範圍，而只是一小堆一小堆壟起的土，密密麻麻擠在一起，每一小堆土前面豎著一根槐樹墓碑而已，就像死者靜靜地長眠於此的安靜、平和感覺。沒有一塚墓像和人的墓那樣，把貧富懸殊的標記帶到墳墓來。

　　「啊！多樸素美麗的墓地。」陽子抬起臉看著啟造說。

　　「近來這裡也有石頭的墳墓了，不錯吧？這裡好像與人間的富貴，地位完全脫離了，很平和、寧靜是嗎？」

　　「是的。爸爸，這些墓碑為什麼有的是圓錐形，有的是尖刀形？」

　　陽子站在一個小小的圓錐形墓碑前面，上面刻著「狄姬茜蘭」字樣。

　　「哦，這是女人的墓，男人的是尖的。據說這種樹一百年都不會腐爛。」

　　周圍一片馬草茂盛，一隻空酒瓶倒在墓碑前面，那裡供著一隻已爛的蘋果和一碗已分不清是粟飯或稗飯。

　　「本來愛奴人死後，就沒有人敢接近死者的墳墓，不過，現在他們似乎已接受了和人掃墓的風俗了。」啟造溫和地看著陽子說，「跟著爸爸後面來，這裡是土葬，土挖得不深，而且據說有些學生為了研究考古學，到這裡來挖掘陪葬的大刀、飾玉等做參考。」

　　「啊！好慘。」陽子同情地叫道。「爸爸，我正在想這些已經死了的愛奴人，他們的一生怎樣過的？我想，他們可能並不幸福。只因為他們生為愛奴人，所以從小就因和人而留下悲哀的記憶。可是，他們死後墳墓還要遭人挖掘，實在太慘了。」

　　啟造點點頭，眼睛看著刻有「明治二十八年生」幾個字的墓碑，心裡想：這個人也遭遇不幸而後逝世的吧！

　　「現在長眠在這裡的人，他們想說什麼，我好像能夠瞭解。」

　　明治三十八年（一八九四年）有一萬坪的愛奴人墓地，現在已削減為九百五十坪，單從這一點來看，啟造就不免同情愛奴人。

　　昨天這時候正木還活著！啟造驀然憶起正木臉容，已經斷氣的臉容。

　　正木的嘴歪向一邊，整個面部痛苦地歪皺著，好像就將發出呻吟一般，又像未來永遠痛苦無盡似的。

　　九月的陽光下，旭川的街道飄蕩著薄淡的青煙，啟造和陽子併肩站在山丘上眺望旭川街道。

　　死，能夠解決問題嗎？正木已經自殺了，但他所說的個人的存在價值這問題，絕不因此解決。社會愈複雜，個人的人格價值愈被忽視，於是這人的存在範圍便不得不縮小。

　　也許死不是解決，而是提出問題，尤其自殺更是這樣。

　　啟造看到一隻紅色蜻蜓飛來停在墓碑上，蜻蜓那又薄又透明的翅膀，在陽光下反射著光，一動不動。

　　以生命為賭注而激起問題，但其周圍的人和社會，能給予這問題解答的，恐怕很少。

　　啟造覺得人是冷酷而且愚蠢的。

　　「陽子。」

　　陽子靜靜地注視著旭川街道。「什麼？」

　　「這街上的人們，有一樣東西是大家公平地擁有的，妳知道那是什麼嗎？」

　　「陽光？」

　　「不，也有人住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哩。」

　　「那麼，是一天的時間？每一個人都是二十四小時。」

　　「不錯。但爸爸現在正這麼想：不論是窮人富豪，健康的人或病人，只有死是公平地分送給每一個人。」

　　「是的，爸爸的話很對，有一天我也會死，但我現在是在這裡俯視街道，一面想：在那許多屋簷下的人們都在工作和生活，我真羨慕他們。」

　　啟造點點頭，從這幾句話他發覺陽子現在正是對於工作和求生活，比對死更熱心的年代。不過，在這明媚的陽光下眺望旭川街道，應該最先產生美感的少女，卻一心被工作的希望所吸引。這使啟造很不安，他想起湯紫藤對他說過的話，陽子已加入就業組。

　　難道說陽子已發現了她的出生？在數百公尺前面，和人的墳墓射出白光。總之，人一定會死，人只能活一次，絕不能重新開始。

　　啟造回顧自己走過的人生路程，覺得毫無意義，他不知道自己活著的目的是什麼？

　　人活著總要有個目標吧？我在社會上有地位，有一小筆財產，也有美貌的妻子，但這些並未給予我幸福。

　　啟造凝神注視著腳畔一簇盛開的小紅花。

　　※※※

　　湯紫藤想領養陽子的事，是否要轉告夏芝？啟造想了又想，仍下不了決心。他認為湯紫藤不直接對夏芝提出，就是有意讓啟造斟酌情形，是否該提出，由啟造判斷。

　　啟造想：我可以輕鬆地說：「湯小姐來說，她想要陽子。」然而，卻猜不到夏芝會有怎樣的反應？

　　也許夏芝會說：「哼！紫藤這人太豈有此理，這樣重大的事，應該當著我們兩人的面前講啊。」

　　或者會說：「奇怪，她怎麼會動這念頭？不會是你對她提出的？是不是我對待陽子的教育方法，你不滿意？」

　　更有可能說：「你真那麼盼望陽子幸福？那麼疼愛這孩子？」

　　不過，啟造另有他不願意提出這件事的理由。他耽心夏芝同意了湯紫藤的提議，而把陽子送給紫藤。想到陽子若離開這個家，啟造不禁感到寂寞。

　　啟造書桌上面的鉛筆，經常削得尖尖的，這是陽子的工作。從這一點，啟造就體會到女兒的溫情。

　　從三、四年前以來，每天早上啟造進入盥洗室，陽子馬上隨後而來，為他把牙膏擠在牙刷上。這是妻子的夏芝從未表現的細心。啟造甚至有時候會因而想像將來做陽子丈夫的男人，每天早上接受陽子如此體貼的服侍。

　　從醫院疲倦歸來，看到陽子活潑的臉也是一種安慰，只要阿徹願意終生視陽子為親妹妹，啟造不願意把陽子送給任何人。

　　「愛汝之敵人」這句話突然闖進啟造腦中，這句話他已經遺忘了很久。

　　我曾自負地想以這句話做為我一生的課題，然而我不知不覺把這句話遺忘了，但我現在反而很少想到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如果不是阿徹的事，說不定我已完全忘了。

　　近來啟造常想到「時間可以解決一切」的話。我現在對待陽子的親情，不就是時間贈予的嗎？這與我的人格毫不相干，平白惠賜的。

　　啟造認為時間能夠解決的事，非徹底解決不可。

　　總之，啟造不願意把陽子送給人，在他躊躇不決是否要把湯紫藤的話轉告夏芝的期間，新年過去了。

　　卅三　　雪　香

　　新的年度開始。

　　中午時分，一束賀年卡拋進賴家院子。

　　「信！」聽到聲音，陽子衝出門，她正在等待，這天北原邦雄的賀年卡應該會到。

　　北原曾對陽子說：「我可以寫信給你嗎？」於是回去以後寄來了一封信，那是在旅行地寄來的。這封信被夏芝拿去後，就如石沉大海。因此，原想回信的陽子也無法寫了。她想：他回到札幌後，會再寫信給我。但她空等了一場，北原始終沒有來信。陽子認為可能是因為她沒有回信，北原才不寄信來。但一方面仍盼望地等著北原的信，然而新年已過，北原仍無隻字片紙。

　　賀年卡會寄給我一張吧？陽子想，而在年底以前給北原寄去了一張賀年卡。

　　「新年恭喜

　　去年收到你的信而沒有回信，真對不起，信上擦掉的地方，寫的是什麼？」

　　多平凡的字句！陽子想，但她認為還是這樣好，而踏著雪把它投入大街那邊的郵筒。

　　陽子撿起地上的那束賀年卡，想到北原這時候可能正在看她的賀年卡，陽子心裡不禁竊竊自喜。躺著看電視的阿徹過來說：

　　「我看看，我總有二、三張吧？」

　　大部分是病人寄給啟造的賀年卡。啟造和夏芝從上午就忙著在客廳接待拜年的客人。

　　陽子的賀年卡也不少，有同班同學的，也有比她高年級的陌生同學寄來的。

　　「嘿！陽子的名氣不小啊，這麼多賀年卡。」阿徹看到其中也有男生寄來的賀年卡，便開玩笑地說。

　　每次看到男人的筆跡，陽子便一陣心跳，以為是北原寄來的，但每次都落空了。

　　北原已經忘了我嗎？陽子慢吞吞地一張張揀著賀年卡。今年不寄賀年卡來，可能我們的緣份已經完了。陽子絕望地想。

　　「哦，這傢伙原來去了九州。」

　　「啊，這張賀年卡真美，不是嗎？陽子。」

　　阿徹慢慢看賀年卡，一面說一面揀。

　　以為北原的賀年卡已經無望時，北原的名字終於跳入陽子眼簾。陽子的臉一亮，為什麼會這麼高興？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她覺得高興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仔細一看，似乎高興得太早了，北原是寄給夏芝和阿徹的。不過，陽子並不失望，阿徹手中還有三十多張未找的賀年卡。既然他會寄給夏芝和阿徹，一定也會寄給我。然而，陽子的期望又落空了，她不死心地重頭找了一遍那束約有兩百張的賀年卡，依然沒有。

　　我為什麼會這樣期待他的賀年卡？他不過是到這家裡來渡了一週假的哥哥的同學啊！我不過是他的同學的妹妹，而不是他的朋友，所以把我忘掉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陽子卻忘不了他，她自己也不明白他究竟是哪一點吸引了她。

　　陽子拿起北原寄給夏芝和阿徹的賀年卡，只在「恭賀新喜」旁邊寫著「去年受照顧，無限感謝」而已。

　　陽子把自己的五十多張賀年卡收齊，站起來。

　　「陽子，我們去滑雪吧？」看著賀年卡的阿徹問。

　　「也好。」陽子悶悶不樂地回答。

　　阿徹正伏在榻榻米上，他抬起臉看著陽子，覺得灰色的長褲和粉紅色的毛線衣很適合陽子。

　　「怎麼啦？好像不大有精神。元旦不到伊澤去滑一下雪，覺得不像是過新年。」

　　從小學時候，他們每年的元旦必到溪那邊的伊澤滑雪場滑雪，但今年陽子對滑雪失去了興趣。

　　「去吧？」

　　陽子不忍心拒絕阿徹的邀請。

　　兩人穿著滑雪屐，滑入樹林，陽子的運動神經比阿徹發達，但阿徹的滑雪技術也頗高明，兩人輕巧地穿過樹林，沿著堤防滑去。是個細雪紛飛的寒冷的日子，溪風刺著臉頰，但滑著雪身體就熱了。

　　「我很喜歡冬天的溪流。」陽子把滑雪杖更深插入雪中，站定了。

　　被冰和雪覆蓋的溪水幅度狹小，在純白的雪中黑黑地，靜靜地流著。

　　「哥哥。」陽子回頭叫阿徹。

　　「什麼？」阿徹發現陽子神色落寞，嚇了一跳。

　　「雪好清潔。」

　　「啊。」

　　「可是，不香。」

　　「遍野的雪有香味的話，那糟糕啦。」阿徹說著笑起來。

　　陽子也被惹笑了。陽子心裡是想說，北原沒有寄賀年卡來。兩人重又滑動。

　　元旦的滑雪場幾乎沒有人影，平日因紅紅綠綠鮮花散放般的滑雪服所點綴的山坡，今天悄然靜寂。

　　滑到山上時，阿徹和陽子會心地相視著。

　　「到底還是要站在這裡才會感到新年的氣氛。」

　　「可不是？每年的習慣已經根深了，這跟不吃年菜就沒有新年的氣氛一樣。」

　　周圍靜極了，沒有一點聲音，只有白粉一樣的雪輕輕飄落，旭川街道一片白雪如煙。

　　「北原寄賀年卡給妳沒有？」阿徹以自然的聲調問。

　　陽子注視著前面的街道，搖搖頭。

　　為什麼不寄賀年卡給我？陽子心裡想。她用力把雪杖一頓，離開了阿徹旁邊。

　　哦，原來北原沒有和陽子通信！阿徹目送著陽子輕盈地滑下山坡，心裡感到幾分安慰。同住一間宿舍的北原，從未提起過陽子的名字，也沒有聽說收到陽子的信。本來是阿徹積極地促動北原接近陽子的。

　　不過，到層雲峽看煙火那夜，阿徹聽到陽子自己說她是收養的孩子。從那天以來，阿徹的決心動搖了，他覺得既然陽子知道阿徹不是親哥哥，那麼，對她提出婚事該不要緊吧。

　　阿徹認為陽子的出生秘密大概不至於被洩漏，萬一由於某種緣故而被陽子發現，也可以告訴她，那是沒有任何根據的。

　　「如果妳是兇手的女兒，我為什麼要和妳結婚？」阿徹想這樣說。他又認為能夠給陽子幸福的，只有他一個人。

　　現在聽到北原沒有寄賀年卡來，阿徹覺得體內突然充滿了力量。他看著下面已經變小的陽子，也精神百倍地滑下去。衝破風浪滑下山坡，雪打在臉上，但他反而感到痛快。

　　陽子看到阿徹滑下來，便緊急轉彎，向左邊的山坡登上去。剛才阿徹問她：「北原寄賀年卡給妳沒有？」時，一陣寂寞突然向她襲來，她一面滑下山坡，一面掉下了眼淚。現在她不願意阿徹看到她潮溼的眼睛。

　　阿徹向陽子追來，陽子沒有地方可逃，便停下來，伏在鬆鬆乾乾的雪上，把臉藏起來。

　　「怎麼啦？陽子。」黑色的滑雪眼鏡使阿徹的臉奕奕有神。

　　「嗯，沒什麼。」陽子抬起沾滿了雪的臉。

　　阿徹在陽子旁邊坐下來。

　　「我們小時候就是像這樣，躺在雪中看下雪。」

　　「是的。」

　　把身體埋在雪中看下雪是一大樂事，雪好像不是從灰色的天空降下的，而像是在空中飄舞。他們張開嘴迎接，但雪總不掉入他們的嘴裡，彷彿到眼前又飄然逃走了。

　　「哥哥，我們現在跟小時候一樣，仰天躺著，身體好像要被吸入空中一樣。」

　　「嗯。」阿徹也仰躺著，看著天空。「陽子，妳還記得不？二年級的時候，妳問我雪為什麼是白的？我說，如果我是神，我要決定禮拜天下白雪，禮拜一下黃雪，禮拜三下紅雪。」

　　「哦，我們這樣說過？」

　　「是啊。我又講了雪女郎的故事，於是妳說，女郎的棉被就是用雪做的。」

　　「小時候我真怕雪女郎，屋簷下掛的冰條在月光下閃著青光時，我就覺得雪女郎似乎要從冰中走出來。」

　　談著小學生時代的往事，兩人都感到很愉快。以兄妹的關係長大的兩人，有著共同的兒時情趣。

　　假使我們兩人結成夫婦，一定很美滿。阿徹想。

　　這時陽子拂掉身上的雪，說：

　　「好，今天我們就滑到天黑吧。」

　　「嗯。」阿徹也拍著身上的雪。他希望繼續談一會兒，但雪中冰冷，不能再久臥。

　　從破開雲縫露出藍色的天空，阿徹綁好滑雪屐，先向山坡滑下去。

　　※※※

　　二月的頭七天過去了，這天空氣也冷得發凍，雙重窗的外窗結著一層白冰。在去年損壞的壁爐旁邊，石炭爐熊熊燃燒著。

　　「寒假確實必要，像這樣烤著火，背部還是感到冷。」阿徹一面說，一面把背部轉向火爐。

　　「可不是？像今天這種天氣，要是小學生需要上學，那就慘了。旭川的寒假放到二十五日，其實整個二月都很冷。」夏芝以綠色毛線在編織啟造的襪子。冬天啟造只穿夏芝所編織的長膝蓋的毛線襪。

　　「爸爸小學生的時候，一到零下二十度就轟！地放煙火，那麼就十點才上學。現在不必了，等一下六點的新聞報告就知道啦。」

　　陽子已經把花標本全部裝入鏡框。把夏季期間壓乾的花，像圖畫一樣貼在布上或紙上。陽子所做的花標本永遠是鮮豔奪目的，活像各種類的鮮花在鏡框裡爭放。在嚴寒的北國，連花盤的水也都凍結，因此，陽子所做的鮮花標本，格外惹人喜愛。

　　「我想到湯阿姨家拜年。」陽子把完成的鏡框拿遠些，細細欣賞了一下。

　　陽子已經很久沒有去湯紫藤家，現在是新年，她想去拜一下年。但夏芝沒吱聲。

　　「這麼冷的天要出去？」阿徹看看窗外。

　　「嗯，天氣這麼冷，湯阿姨家才不會有客人。」想像著寂靜無人的湯家起居室，陽子渴望著去看看。

　　「湯阿姨家不能不去拜年，只好去吧。」阿徹看到母親仍不開口，逕自織著毛線，不得不這麼說。

　　一走出外面，眼睫毛立刻黏住，眉毛和前面的頭髮也因呼出的氣很快地變成了白色。

　　陽子在巴士招呼站小跑步，一面等候巴士。因為天氣酷冷，不能靜立。不遠處有汽車喇叭聲，陽子不在意地仍一面小跑步，一面注視著巴士駛來的方向。喇叭聲又響了，陽子不在意地回頭看看，卻驚得目瞪口呆。

　　停車注視陽子的人就是北原。

　　「啊，是你！」

　　穿著皮夾克的北原，默默地打開後座車門。陽子無法隱藏內心的喜悅。

　　「你是不是要到我家裡去？」陽子的聲音充滿懷念。

　　北原略微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咦！你不是要到我家嗎？」車子開動後，陽子嚇了一跳。

　　北原從反照鏡瞥了陽子一眼，不答。久別重迎，陽子只顧高興，沒有注意到北原一直未發一語。

　　「你要去哪兒？」這時陽子才發現北原的沉默，感到有些不安。「不到我家去嗎？」

　　「不要！」北原這時才開口，聲調堅決。

　　「…………」陽子看到反照鏡中的北原雙眼注視著她。

　　「我是為看妳而來的。」北原生氣似地說。

　　陽子一震，體內發熱。

　　北原把轎車開到四條路的旅館前面。他暑假到賴家做客時，曾和阿徹在這家旅館的速簡餐吃過飯。在旭川，北原只知道這家餐廳。陽子看看錶，離十二點還有幾分鐘。

　　餐廳內有暖氣設備，非常暖和。兩人選了樓上靠窗的座位，只有幾位旅館住客在吃飯。陽子憑著窗俯視街道，在心中喃喃重複著剛才北原說的「我是為了看妳而來的」這句話。

　　街角的藥房前面掛的黃色旗幟，無力地垂下來，由於寒冷，街道蕭瑟，行人和車輛都少，一隻大狗慢吞吞地橫過街道。

　　「陽子小姐！」

　　陽子扭回頭。

　　「妳要吃什麼？」北原問。

　　陽子心中塞滿喜悅，沒有食慾。

　　「我不餓。」陽子坐下來。

　　「快十二點啦。」

　　北原叫了兩客咖喱飯，這舉動跟小學生一樣，陽子忍不住笑起來。

　　「吃咖喱飯有什麼好笑？」北原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有母親，每年生日或過節的時候，爸爸就親手炒咖喱飯給我們吃，所以，咖喱飯對於我是最可口的食物。」

　　北原笑了，但馬上改變表情，注視著陽子說：

　　「陽子小姐，收到妳的賀年卡，我感到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什麼事莫名其妙？」

　　「對妳。」

　　「對我？為什麼？」

　　「妳既然肯送我賀年卡，為什麼要把我從斜里寄給妳的信退還給我？」

　　「我，退還你的信？……」陽子滿臉驚訝，大眼睛睜得更大，是真正詫異的天真表情。

　　那封信被媽媽借去後，就一去不回！陽子心內想，詫異的表情轉為陰暗。

　　「那麼，妳不知道這回事？」看到陽子的驚訝，北原說。

　　「…………」

　　若說我不知道，就非說出媽媽借信的事不可。陽子感到左右為難。這時北原又說：

　　「為什麼妳的媽媽要說謊？」

　　北原想起去年暑假最後一天的事，這天是他永遠難忘的一天。

　　阿徹到宿舍來告訴他，夏芝到札幌來了。夏芝在一家餐館裡等候他們兩人，她穿著白底淺綠花紋的和服，顯得非常年輕動人。

　　把一大包禮物遞給驚慌的北原後，夏芝又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

　　「這是陽子給你的。」

　　北原紅著臉接過那封信，夏芝看著他，嫣然一笑。

　　「你愛陽子？」

　　「是的，我愛她。」

　　夏芝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我是真心話。」

　　這時候阿徹剛好出去買香烟，如果他在場，北原一定會不好意思。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收入衣袋，覺得這天的牛排味道特別鮮美。

　　北原在斜里給陽子寄出信後，就在等待她的回信，所以他以為夏芝給他的一定是陽子的回信，當他看到原來是他自己的信時，他嚇呆了，一種屈辱感從心底湧上來。一段時間裡連看到阿徹都是痛苦。

　　熱心地看著書的陽子側臉，一眼就吸引了北原。陽子的臉充滿活力，有一種對任何事都精力充沛的美。沒有一絲陰影，沒有半點虛弱，那是生命本身在呼吸的美。臉離開書本，浸溺於沉思時，那燃燒般的眼睛，以及無意間看到北原時的眼神，都使北原永生難忘。

　　「哦，原來信不是妳退還的。」北原說。「嗨，那我放心了，我一直以為是妳退還的哩。一放心，肚子就餓了。」

　　北原愉快地笑著，發覺時，咖哩飯已經冷了。

　　「我也餓啦。」

　　陽子也笑了。北原立刻拿起湯匙吃了一大口，略微沉思地說：

　　「妳要是回信，我就不必苦惱這麼久啦。」

　　「是的，對不起。」

　　「今天早上看到賀年卡，我立刻跑來。」

　　「啊！這麼遲？」

　　「因為郵件的配送發生困難。好吧，以後我要不客氣地盡量寫。想起來我也不對，為什麼不寫信問一下妳為什麼不回信？那時看到妳的退信，我的打擊很重，所以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了。」

　　「總之，是我不好，接到信卻不回信。」

　　「好吧，原諒妳。」北原笑了，轉眼間他的盤子已空了。

　　「不夠吃吧？這次讓我請你。」

　　「怎麼好意思讓年紀比我小的人請客？」

　　「好堂皇的話！你怎麼不說因為我是女人？」

　　兩人相視而笑。不論講什麼話，兩人都感到很愉快。

　　「吃什麼？牛排？」

　　「不不，不吃牛排。」與夏芝一塊津津有味地吃牛排的事，北原仍餘怒未息。

　　「啊！你不喜歡吃牛排？」毫不知情的陽子詫異地問。

　　他們叫了烤餅，相對閒談。

　　「北原先生。」

　　「什麼？」

　　「你從斜里寄給我的信，有一行擦過的地方，那是寫什麼？」陽子問出一直想問的事。

　　「哦，沒什麼。」

　　「我很想知道。」

　　「可是……妳可能會生氣。」

　　「我會生氣？那是什麼事？我想知道。」陽子正面看著北原。

　　「那我只好實說了，我不是在信上說，有一個偉大的意志嗎？妳還記得不？」

　　「是的，記得。」

　　「就是這事。我因為和賴徹住同一間宿舍，所以才認識了妳。對於這事，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在信上寫：我能夠認識妳，應該感謝那冥冥中的偉大意志。」

　　北原的眼神非常嚴肅。陽子紅著臉，但鎮靜地迎接北原的視線。

　　「可是……為什麼擦掉呢？」陽子終於問。

　　「這樣重要的話，不該對認識不久的人說，那有點輕薄。」

　　不錯，北原只在賴家逗留一週。在同一屋頂下生活一週，對於青年的北原和少女的陽子而言，決非小事。

　　「那封信你怎麼處置？帶來沒有？」

　　「燒掉了，因為我以為是妳退的……」

　　「啊！燒掉了？好可惜。」

　　陽子很遺憾夏芝為什麼要把信退還給北原。這時北原也正在想夏芝的事。

　　※※※

　　在那家餐館吃完牛排後，阿徹因為有事，先離開了。北原和夏芝把東西寄在百貨店的臨時寄物所，出去逛札幌街道，行人不時回頭看夏芝。

　　「我們兩人看起來像什麼？」夏芝看著北原，低聲問。

　　「伯母很年輕，所以不像母子。」北原說。

　　夏芝不滿意地說：「北原君，別叫我伯母。」

　　「那麼，怎麼稱呼？賴徹的媽媽？」

　　「當然不好。」

　　「那麼，賴太太？」

　　「不，不要叫賴太太……我的名字是夏芝，你不叫我的名字嗎？」

　　顯然夏芝忘了自己的年齡和立場了，她誤會了北原所表示的親切，以為自己的美貌仍足以吸引二十幾歲的男性。

　　「叫夏芝小姐嗎？」北原感到迷惑不解。

　　「是的，我也直呼你的名字。」

　　北原悶聲不響，他是希望從夏芝身上看到亡母的慈祥。看到北原不響，夏芝又說：

　　「你討厭我？」

　　「不。」

　　「喜歡？」夏芝大膽地問。

　　「本來喜歡，但現在有點討厭。」北原停腳看著夏芝。

　　「啊！為什麼？」

　　夏芝的眼中射出妖冶的光彩，那決非母性的光彩。北原突然掉開視線。

　　「進去坐一會兒吧？」夏芝說著，先走進一家喫茶店。在幽暗中，夏芝的臉顯得更年輕迷人。

　　夏芝顯得年輕，對北原卻毫無意義，他覺得現在所看到的夏芝，沒有一絲母親的樣子。穿著藍色制服的服務生送來兩杯開水，露出明顯的好奇眼光看著夏芝和北原，聽完他們所點的東西離去後，又回頭注視他們。

　　「我們兩人看起來像什麼？」夏芝再度問。

　　北原嚴厲地反問：「伯母，看起來像什麼您才滿意？」

　　夏芝嚇了一跳，抬起臉。

　　「我希望看起來像母子，我所希望的是母親，我從小時候就希望有一個母親。」

　　夏芝低著頭，把茶杯拿到嘴前。

　　北原覺得夏芝兩度提出的「我們兩人看起來像什麼？」這句話，感到很無聊。難道是希望我說看起來像情侶？

　　的確，沒有人看得出夏芝已經四十多歲，不論誰都覺得她是三十一、二歲。相反地，二十三歲的北原倒像是二十七、八歲，因此，在他人眼中也許像一對情侶。但北原討厭有夫之婦與別的男人談情說愛，即使在電影或小說中，他都不喜歡這樣的女人。換言之，這對於北原，等於他的亡母的神聖受到侵犯。

　　「伯母，失陪了，請轉告陽子小姐，謝謝她的信。」北原說著，突然站起來。

　　夏芝花容失色。

　　「我突然想起了急事……」

　　北原逕自走了。

　　「你在想什麼？」陽子問。

　　烤餅已不知幾時送到他們面前，北原把牛油塗在烤餅上，一面對陽子微笑。

　　※※※

　　陽子拉開門時，阿徹立刻跳出來。

　　「陽子，妳說要去湯阿姨家，怎麼沒去？」阿徹厲聲責問她。

　　「啊，哥哥怎麼知道？」陽子輕鬆地反問。

　　「我剛才打電話給湯阿姨，叫她留妳過夜，因為天氣很冷。結果湯阿姨說，妳沒有去。妳怎麼說謊？一點都不像妳。」

　　「對不起，我不是說謊。」陽子容光煥發地走進起居室。「我回來啦，媽媽，這麼晚回來，真對不起。」

　　夏芝不答，逕自做著晚飯，連臉都不抬一下。陽子看了看夏芝，但沒有改變愉快的表情。

　　阿徹留心地注視陽子的神態，似乎不像是偽稱去湯家而離開家裡的，她沒有歉然的表情，反而比平時更開朗，彷彿她的體內有一盞燈射出光芒似的。

　　「爸爸還沒回來？」

　　「參加醫師會的新年宴會。」

　　阿徹想知道陽子在外面會晤誰？他認為一定發生了什麼？而他想知道。

　　「陽子，妳到哪兒去啦？」

　　「哥哥猜猜看。」

　　「不知道才問妳嘛！」

　　「我在農會前面的巴士招呼站碰到一個朋友，和他到旅館的餐廳吃咖喱飯……」陽子說著，愉快地笑了。「然後在街上亂逛……」

　　「這麼冷的天？」

　　「可是車內有暖氣。」

　　阿徹睜眼瞪著陽子，他覺得陽子所說的朋友似乎是男朋友。陽子原來有擁有轎車的男朋友！

　　突然，北原的臉浮上阿徹腦中，北原的父親在瀧川經營肥料公司，家裡有兩部轎車。

　　這麼冷的冬天，北原不會駕著車，巴巴地趕到旭川來找陽子吧？陽子和北原似乎也並沒有書信來往。

　　陽子上樓更衣時，夏芝說：

　　「阿徹，陽子的事，你別太干涉。」

　　「為什麼？您要我學您的樣子，看也不看她一眼？」阿徹賭氣地說。

　　「啊！您怎麼大發脾氣？陽子既然有意隱瞞，與其追根究柢，不如假裝不知道，對她反而顯得親切。」

　　夏芝對阿徹非常和藹。阿徹拿起一本書，胡亂翻動。

　　「我知道陽子跟誰約會。」

　　阿徹佯裝沒有聽見。

　　「陽子已經高二了，如果是從前，這年齡已經出嫁啦。」

　　阿徹覺得他已知道夏芝要講什麼？然而，他卻看不到夏芝的內心。夏芝敏感地認為陽子所會晤的人是北原。夏芝在札幌與北原見面時，發現了北原已愛上陽子。她問北原。

　　「你愛陽子？」

　　北原立刻回答：「是的，我愛她。」

　　這率直的回答，以及當時的表情，使夏芝忘不了。後來在喫茶店時，突然說有事而匆匆離去的北原表情，流露著輕蔑，更使夏芝難忘。

　　夏芝問他：「我們兩人看起來像什麼？」

　　北原厲聲說：「看起來像什麼您才滿意？」

　　這些都是夏芝永遠不會忘記的事。

　　對夏芝而言，北原不是阿徹的朋友，而是個異性。所有的異性都非誇讚夏芝的美貌，迎逢夏芝的情意不可。夏芝從北原身上所受的屈辱，絕對忘不了。

　　如果北原要和陽子結婚，那對夏芝是更大的侮辱。

　　「阿徹，陽子的事我會小心，拜託你，不要再講啦。」

　　「您要我都不提陽子的事？」阿徹突然覺得不管今天誰跟陽子在一起，他很嫉妒今天跟陽子在一起的人。

　　「明天可能比今天更冷，雪下來啦。」換好衣服的陽子走進來。

　　夏芝看到陽子，心裡便冒火，藉口去湯紫藤家，卻在街上和人約會，回來又像沒事人似地，毫無羞慚的樣子。

　　「陽子，妳今天下午到底和誰在一起？」

　　「媽媽，您看過太宰治的『斜陽』吧？」

　　「妳沒聽到我在問妳嗎？」

　　「『斜陽』中說，一個人有秘密的時候，就是表示他已經長大了。我是大人了，媽媽，今天的事，無可奉告。」

　　阿徹驚駭地注視著陽子。

　　卅四　　階　梯

　　屋簷下細長的冰條，宛如一面精緻的竹簾，閃爍生輝。星期天的午後，啟造在起居室眺望著冰條，一面回想陽子幼時的事。有一次半夜裡陽子受涼發燒，啟造聽到院子裡有聲音而把門拉開一條縫窺探外面，他看到夏芝的腳埋在已積得很厚的雪中，專心地把冰條採入洗臉盆中。那時候啟造正深深地懷恨夏芝，但看到夏芝在寒冷的半夜，為陽子收拾冰條的姿態，也不禁感到無可言喻的痛苦。

　　「布丁做好啦。」夏芝把一盤白色布丁擺在啟造面前。

　　「謝謝。」啟造溫柔地說，他正回憶著往事，覺得愧對夏芝。

　　夏芝沒有覺察啟造的溫柔，剛才她在廚房做事時，心裡在想，雛祭日又將到了。夏芝結婚時曾帶來小娃娃，小麗的週歲時也買了一些小娃娃，夏芝每年雛祭日都以這些小娃娃佈置一番以慶祝。但自從發現了陽子的出生後，就像忘了似地，從未佈置過。

　　啟造看來細心，但也有他粗心的地方。每年到雛祭日時，夏芝便在心中痛恨啟造和陽子。她不甘心的是為小麗而買的小娃娃，卻為陽子而佈置。所以每逢雛祭日來臨，夏芝便想起這事。

　　今年夏芝格外痛恨陽子，痛恨的原因是無法告訴人的。

　　從元月以來，北原時常寄來厚厚的信給陽子。每次看到信來，夏芝就感到被蔑視的恥辱。

　　在札幌的喫茶店，北原半途離去的事，夏芝永遠不會忘記。對於被北原的年輕和純潔所吸引的夏芝而言，那是最大的侮辱。而且顯然北原仍愛著陽子，信一封又一封地寄來，一次又一次刺傷了夏芝。而陽子絕不讓夏芝看信的事，也使夏芝非常不高興。

　　陽子說：「這是不能給人看的信，」而拒絕夏芝看信。

　　因此，每逢雛祭日必湧現的憎恨，今年特別強烈。現在啟造溫柔地對夏芝講話，但她未發覺，沉浸於思索中。

　　「啟造，陽子已經到不容易管教的年齡了。」夏芝輕輕吮了一口布丁。

　　「發生了什麼事嗎？」啟造看看滿臉不悅的夏芝。

　　「一天到晚和男朋友寫情書。」夏芝把布丁滑入她那線條優美的嘴內。

　　「男朋友就是阿徹的同學北原君？」

　　「嗯。」

　　「北原君不壞嘛。」啟造安心地說。

　　「可是，對北原君來說，未免可憐。」夏芝看著啟造。

　　啟造不明白夏芝話中的含意。

　　「可憐？為什麼？北原君似乎是個很好的青年。」

　　「…………」

　　「陽子也不是壞孩子，如果他們有意，現在就訂婚也可以呀。」

　　啟造希望阿徹不能和陽子結婚。如果把陽子嫁給北原，那麼，我收養陽子之舉，就獲得了幸福圓滿的結果了。

　　「你講的是真心話嗎？」

　　「當然真心話，為什麼？」

　　「你打算裝做什麼都不知道，把陽子推給北原君？」夏芝冷冷地說。

　　「哦，妳是說陽子那件事？」啟造知道陽子上街購物。「陽子是我們的女兒，這孩子只在母親胎內十個月，生下來和父親生活一個月而已，但她在我們家生活了十七年，所以，說來說去她還是我們的女兒。」

　　「是嗎？」

　　「替她保守秘密，是我們的責任。所以我認為不能說是把她推給北原君。陽子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即使我們生的孩子，說不定也沒有這樣討人喜歡。」

　　啟造的話觸怒了夏芝。

　　「我認為陽子是個倔強的孩子，小時候，你忘了嗎？有一次被人用石頭擲到右肩也不哭………」想起初中畢業典禮時講答謝詞的事，夏芝中斷了下面的話。

　　「我覺得她是個活潑、柔順的女孩子。」

　　「不過，個性太強了，紫藤也說陽子不是坦白的孩子。」

　　夏芝的話有刺。啟造默默地撥著火爐灰，覺得再繼續讓夏芝扶養陽子未免殘忍。

　　「提到湯小姐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有一次她說再過二、三年後，陽子總要嫁出去，所以不如現在把她送給湯小姐。」啟造盡量把語調放柔和，以避免刺傷夏芝。

　　「送給湯紫藤？」

　　「嗯。」

　　「這是她提出的？還是你求她的？」夏芝改變了臉色。

　　「湯小姐說的。」

　　「幾時？」

　　「我想想，哦，對了，就是北原君來玩的時候。」

　　「啊！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你為什麼不馬上告訴我？」夏芝翻著臉。

　　「不為什麼。」

　　「紫藤這人也太過分了，從沒有對我講過……」

　　「湯小姐聽說陽子不升學，所以來問我是不是要讓她升學？」啟造彷彿沒有看到夏芝不高興的臉色，他覺得想說的話不說出去反而不舒服。

　　「紫藤知道什麼？陽子哪裡想升學？她巴不得高中趕快畢業，以便結婚哩。」

　　哼！陽子休想讀大學。夏芝當然知道近來女孩子讀大學已經不算稀罕，但她從不曾考慮過讓陽子升大學，也從未探問陽子的志願。夏芝自己是舊制女中畢業的，若陽子的學歷高於夏芝，夏芝無法忍受。

　　哪有這種混賬事？這就是石土水女兒的命運？

　　想到被殺死的小麗，夏芝受不了湯紫藤的這提議。

　　「那你怎麼回答？」

　　「沒有回答。」

　　「那麼，現在認為怎樣？」

　　「看情形，送給她也無妨。」啟造認為這樣對陽子更有好處。

　　「啊！你這人好狠心，那不是等於說我不願意扶養陽子？我不答應。已經把她養到這麼大了，從這個家裡把她嫁出去才合乎人情啊。」夏芝理直氣壯地說。

　　「好，我瞭解，剛才的話對不起。」

　　啟造把視線移到屋簷下的冰條，他在想，把剛出生不久的陽子扶養到今天，夏芝吃了多少苦啊，即使自己痛過肚子生下的孩子，要完整地扶養到長大成人也並不容易，何況陽子不是普通的領養孩子。夏芝知道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之後，仍非繼續扶養她不可。

　　陽子在眼前一天，夏芝就一天不能愉快吧？只是要保守陽子的出生秘密，精神上就已不知受了多少痛苦！我做了多麼殘忍的事啊！

　　夏芝要從這個家裡把陽子嫁出的話，啟造正面接受了，他覺得很對不起夏芝。

　　片刻後，啟造進入書房，站在書架前面想拿一本書來看看。剛好在他的面前有一本阿部次郎（譯註：日本近代作家，已故）的「三大郎日記」，自從在求學時看過以來，已被他遺忘了多年。啟造把它抽出來翻了一下，他的眼睛看到一句：

　　「這裡有一個傻瓜」。翻過另一頁，

　　「你的生活內容尚未充足」。

　　「生存是什麼？平凡庸俗合併即一切皆空」。

　　啟造覺得不論哪一句話，都與他有深切的關係。他把書塞回原處，坐在書桌前面。

　　「生存是什麼？」啟造低聲自問，他想起了出院前自殺的正木次郎。正木次郎是因找不到自己的生存價值而自殺的。啟造回顧自己的生活，找不到什麼是真正有意義的生活。

　　洞爺號事件發生以來將近十年的現在，啟造每當疲憊時，便夢見那時的遭遇。從現在到死之間，還要做多少次這樣的惡夢？那時確實決心「真實地生活」，但這決心已不會再度產生。

　　憎恨、嫉妒、愛情、憤怒，這就是生活？

　　啟造拿起桌上的聖經。這本書能夠給我指示新的生活方針嗎？

　　啟造覺得似乎能夠。他想到洞爺號遇險時，把自己的救生圈給予年輕女郎的牧師。我希望活得像他那樣充實。

　　然而，我即使沒有模仿那樣的生活方式，也沒有尋求，糊裡糊塗地過了將近十年，我是個懶惰、愚蠢的人。

　　啟造隨便翻開聖經來看，那是舊約中記述一婦人趁丈夫不在時，與人通姦的故事。這一節故事至少發生於基督誕生前數百年。

　　這樣看來，距今三、四千年前，就有女人趁丈夫外出時，勾引別的男人？啟造想。

　　通姦行為從古至今，不斷地發生，且今後數萬年，亦將連續發生吧？啟造想到與他一樣憎恨妻子、咒罵妻子的無數男人們。

　　不，也許背叛妻子的丈夫，比背叛丈夫的妻子多出好幾十倍，好幾百倍哩。報紙的終身問題商談欄上，時常刊載因丈夫的不貞而煩惱的妻子們的信。

　　這樣看來，煩惱的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數千年前，不，數萬年來至今，以及到人類末日，不貞的行為將繼續發生不斷。

　　啟造時常在報上看到因憎恨和嫉妒而殺妻子的記事。

　　不過，啟造想，像我這樣，因憎恨妻子而收養殺死自己女兒的兇手的女兒做為報復的傻瓜，恐怕沒有第二個吧？

　　現在想起來，啟造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收養陽子？以「愛汝之敵人」這句話欺騙高木，實際上是存心對夏芝報復。啟造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卑鄙而冷酷的人。

　　我做了無顏見人的事，卻在心內責備夏芝。啟造想，如果我現在生病死了，我這一生等於是一片泥濘。

　　到教會去吧？去請教牧師，像我這樣愚蠢、醜惡的人，是否能夠真實地生活？

　　啟造闔起聖經。

　　總之，去試試看吧！啟造想。過去他也時而會想到教會去，但都提不起勇氣。

　　啟造用一條包巾把聖經包好，看看錶，已過了四點。陽子似乎已上街回來，樓下有她的聲音。

　　※※※

　　晚飯後，啟造說：

　　「陽子，給我叫部計程車。」

　　「好的。」陽子立刻站起來撥電話。

　　夏芝奇怪地問：「你要去哪兒？」

　　「沒有，只是出去一下。」

　　啟造支吾地說，不好意思直說要去教會。除非有事，晚飯後啟造從不出去，也從未不聲不響地出去。夏芝懷疑地看看啟造，但默默地幫他換衣服。

　　「幾點回來？」

　　「唔，可能是九點前後吧。」

　　車子到後，啟造便逃走似地離開家裡。

　　其實又不是做壞事………啟造在車中苦笑了。不過，如果告訴夏芝要去教會，可能會遭她冷諷。

　　月亮似乎出來了，雪呈著青色，屋簷下的冰條在月光下閃亮。

　　「要上哪兒？」駛出大路後，司機問。

　　啟造有些慌張，他不知道什麼地方有教堂。突然，他記起曾在湯家附近看到一所教堂，那是好幾年前和夏芝、陽子三人去邀湯紫藤野餐的時候，聽到附近的鐘聲而問湯紫藤，才知道那是教堂的鐘聲。從湯家可以看到斜後方有教堂的十字架。

　　「六條十丁目的基督教會。」啟造說著放下了心。

　　車子愈接近教堂，啟造感到愈沉重，啟造一向對於拜訪別人最感頭疼，何況現在是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因此，更覺沉重不安。

　　車子經過綠橋路，在市政府街角轉彎。市政府旁邊高大的白楊樹，在夜空中另有一番矇矓的美。車停了，是教堂前面。啟造付錢下車，仰頭看教堂。十字架下面，燈光明亮的塑膠飾窗上，有幾個很大的字：「神愛世人，不惜賜予祂的獨子。」

　　兩個年輕的男學生經過啟造的旁邊，踏上教堂前面的階梯。禮拜堂似乎在二樓，樓梯可以從外面直接通上去。啟造有些膽怯，便向旁邊的石油燈方向走去。天氣嚴寒，但啟造不覺得，當他想折回教堂時，一對中年夫婦越過了啟造。

　　「冷嗎？」

　　「不冷。」

　　兩人依偎地登上教堂的樓梯。這只是一霎眼之間的事，但啟造領會了他和妻子所沒有的溫暖。

　　當啟造走到教堂門前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拍拍他的肩。回頭一看，湯紫藤嘻嘻笑著。

　　「怎麼啦？要去教堂？」

　　「啊，不。」啟造滿臉通紅。

　　「今天的講題是『不可或缺的東西』，要進去的話就快點進去吧。」湯紫藤看看啟造說。

　　啟造已無意進去了。

　　「湯小姐，妳住得近，來過沒有？」啟造重新朝石油燈的方向走。

　　「來過。」

　　「嗬！」

　　「不必感動，我只是每年五月的慈善會時，來吃吃醋飯和紅豆湯而已。」湯紫藤笑著。

　　這時啟造才想到不一定住在教堂附近的人，都會去做禮拜。

　　「到我家裡坐會兒吧，既然到了這裡。」

　　啟造有點心動，但拒絕了。

　　「賴大夫，你還是和教會比較相配，去吧，回頭到我家裡坐坐。」湯紫藤似乎瞭解啟造的心情，匆匆走了。

　　「不可或缺的東西」──這題目很吸引啟造。走到教堂前面時，聽到了讚美歌。聽到陌生的讚美歌，啟造到底還是提不起進去的決心。他對自己的優柔寡斷感到可憐。

　　為什麼不痛痛快快進去？他想，是的，他知道可以筆直地進去，然而卻沒有勇氣進去。

　　那麼，趕快回去吧！但又不想回去。終於冷氣襲身，啟造豎起大衣領子。

　　不可或缺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什麼是我不可或缺的東西？

　　啟造抬頭看十字架。

　　學生時代，為了學習英語而找牧師時，並不覺得教堂是這樣難於進去的地方。啟造在教堂前面踟躕不進，最後終於沒有進去。他在綠橋路攔車回家，為自己的躊躇不決而不悅。

　　看來我暫時沒有辦法走進教堂。啟造自嘲地想。我怎麼能進入求道的嚴肅生活？

　　那裡寫著神愛世人，但真的神愛每一個人嗎？

　　啟造內心裡覺得自己太醜惡，不值得神垂愛。

　　卅五　　照　片

　　陽子已經高中二年級，她的個子大，穿起和服來像高中已畢業的少女。這天陽子放學回家在更衣時，夏芝情緒良好地進入陽子房間。

　　「阿徹寄了一些照片來。」

　　「啊！什麼照片？」

　　「妳等一等，今天真熱，一點不像六月天。」

　　等陽子換好衣服，夏芝便從白色信封裡取出照片，兩人靠著臉，拿著照片看，恰像一對感情融洽的母女。

　　第一張是阿徹和北原在較量腕力。阿徹和北原都歪著嘴，希望把對方的手臂壓倒，阿徹的手臂沒有北原的粗，好像有點將輸的樣子。

　　「啊，哥哥要輸啦。」

　　夏芝拿起第二張，北原和阿徹坐在宿舍的桌前看書，阿徹的桌子井然有序。身材較高大的北原桌上書籍雜亂，連桌子下面也堆了許多書。陽子不覺笑了，在雜亂中，她仍看到北原的清潔。

　　「想不到北原君這樣不規矩。」夏芝說。

　　可是，我看起來是魅力，陽子在心裡說。接著是阿徹要上馬的照片，翹起屁股，姿態滑稽，兩人看得哈哈大笑。

　　「哥哥是第一次騎馬吧？」

　　「接著是阿徹在馬上的姿態，他的臉上沒有平時的神經質。

　　「啊！哥哥好威風。」

　　夏芝抬起臉，嘴角浮著冷笑，她拿起下面一張照片放在陽子面前。陽子一驚，那是北原和一個女學生在溫室長椅談話的照片，兩人都愉快地笑著。

　　「這女孩子好漂亮啊！」夏芝說。

　　是個給人好印象的女孩子，她看著北原，所以略微側著臉，陽子一陣嫉妒，衝動地想把那女學生的臉扭向正面。

　　再來的一張照片是那女學生挽著北原胳臂，在白楊樹下散步。陽子想扭正的臉朝著前面，略有波紋的短髮被風吹拂著，含笑的嘴露出虎牙。

　　「這位小姐就是北原君的情人吧？」夏芝自然地說。她的口吻彷彿是從以前就知道她的存在似的。

　　陽子覺得被人刺了一針，其後的數張照片照的是什麼都不知道，視而不見。

　　陽子從小學就在男女合校讀書，因此，男人和女人併肩走路，或共看一本書等，她從未感到奇怪。但看到北原和不認識的女性合拍的照片，她的心情卻不一樣。照片是一旦看過之後，就永遠不會忘記的東西，現在她仍好像看到他們兩人坐在溫室長椅談話，又好像兩人仍挽著手在白楊樹下散步，甚至想像兩人離開長椅，仍挽著手的情景。

　　夏芝說的「北原的情人」這句話仍留在陽子耳中，陽子不認為她和北原的關係是普通的朋友。自從元月那寒冷的日子兩人相見以來，一直書信來往。陽子不喜歡那種需要避人耳目的來往，他們兩人的信都是光明正大的，就像在教室談話的信。陽子認為不需要用表示親密的詞句，能夠意氣相投地傾談，陽子已感到十分滿意。

　　但現在北原有了情人，陽子的寂寞情緒比悲哀來得濃厚。她以為北原是可以無所不談的人，但他卻有她所不知道的重大秘密，這使陽子感到非常寂寞。她把已經寫了大半的信撕成粉碎，並且把七封北原的信丟掉，看都不再看一眼。潛伏於陽子心底的激動，一齊爆發了出來。

　　陽子最大的要求是彼此視對方為「無價之寶」，她希望北原亦如此。

　　北原的信又來了，瞬間，陽子的心動搖起來，拿起剪刀要剪開，但放棄了。看過那兩張照片後，不願意再看任何北原的信。

　　陽子所盼望的是「咆哮山莊」那種深刻的愛情。陽子生平第一次不能原諒人。這是初解異性愛情的少女的純潔。她不瞭解愛情的煩惱，她純潔而熱情。

　　陽子拿著火柴和信，走入樹林。來到溪畔時，劃了根火柴，把北原的信點燃。在六月明亮的陽光下，火燄是透明的。轉眼間，北原的信熊熊燃燒起來。

　　陽子凝視著化成一小把灰燼的北原信件，杜鵑鳥一面啼叫，一面低低飛過溪面，然後漸漸消失於溪岸那邊。

　　卅六　　堤　防

　　其後北原又寄來兩封信，陽子都沒有拆開就把它付諸一炬。她不願意聽任何辯解。

　　對於視彼此為無價之寶的陽子而言，北原與其他女性親熱的照片，深深刺傷了她。

　　進入七月後，阿徹放暑假回到家裡。

　　「北原在耽心陽子生病了，他患盲腸炎，入院治療。」

　　入院？陽子一陣難過。

　　「很嚴重嗎？」

　　「現在已經脫險了，有一段時間血壓下降，很危險。」

　　「哦，那很嚴重囉？」想到萬一北原死了，陽子的身體幾乎要發抖。

　　「北原的名氣不小，時常有女孩子來給他探病。」

　　陽子正想馬上趕去探望，但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她的興頭澆熄了。

　　「哥哥，你騎馬的技術練得怎樣啦？」陽子朗聲問，她把受到創傷的心藏在她的心扉內。

　　阿徹回家後，家裡的空氣開朗了不少，然而陽子的心是寂寞的，在醫院養病的北原，老縈繞於她的心中，禁不住想去看看他。想到去年這時候，第一次在林中邂逅北原，陽子便走進樹林。

　　陽子走到初次遇見北原的地方，在那顆鋸斷的樹幹坐下來。近來每次想到已不願意重見北原，便情不自禁地進入樹林，坐在這棵樹上。坐在這裡，總覺得北原像要從馬草搖擺的小徑上出現似的。

　　我多渴望看到他啊！可是，我不能原諒他。明知北原生病，陽子卻連一封慰問信都不肯給他。

　　愛就是恨嗎？陽子想不到自己的感情會有這樣的變化，過去她從未對人如此憤怒、憎恨，和被吸引、懷念。

　　陽子抬頭望天，柔軟翠綠的松樹梢，彷彿在光亮的白雲中流動。

　　這時背後發出腳步聲，瞬間，陽子屏住了呼吸。北原先生不可能來這裡！陽子告訴自己，她苦笑著。

　　「陽子，在發什麼呆？」站在背後的是阿徹。

　　「沒什麼。」陽子愉快地站起來，輕輕抱著沒有袖子的手臂。

　　假使現在出現的是北原先生，我會怎樣？伏在他的胸前啜泣嗎？或者掉頭就走？但來的是哥哥，所以兩者都不能。

　　「妳近來好像精神不大好。」

　　自從北原和陽子恢復通信以來，阿徹產生了獨佔陽子的慾望。現在看著面前抱著白嫩胳臂的陽子，阿徹覺得她非常美麗。

　　「那裡，我的精神才好哩！不信我們來捉迷藏，我要逃了，哥哥。」

　　陽子迅速地從阿徹旁邊一口氣奔上堤防，堤防與蔚藍的天空連接，從下面看上去，堤防上的陽子彷彿撥開藍空而立的樣子。阿徹說「好！」便隨後追上去。阿徹跑到堤防上時，陽子已下了堤防，飛舞著白裙，跑入幽暗的德國松林。

　　進入幽暗的樹林時，阿徹的腳被松樹根一絆，險些摔下去。穿著木屐跑起來當然不方便，阿徹便慢慢走著。林中的蘆竹叢和窪地都是孩提時候的遊戲場所，阿徹不勝依戀地站著不動。一個頭戴登山帽，手拿輪尺的青年走近來。

　　「呀！你好。」

　　他招呼著，走遠了，那是管轄這所植物園的旭川山林管理局職員。小時候阿徹他們在林中遊戲時，也時常遇見山林管理局的職員。只有在樹林中，兒時的記憶仍保持原來的色彩。

　　那時候我還以為陽子是親妹妹，阿徹想。這時陽子的聲音說：

　　「哥哥，快點來嘛！」

　　這聲音是在樹林外面。陽子已穿過樹林，背靠著溪畔一棵樹站著。

　　「近來很久沒有這樣跑，今天跑得好痛快。」

　　「是啊。不過，我穿木屐，差點摔倒。」

　　阿徹笑著坐在草上，陽子也坐下來。天空晴朗，十勝山的連峰蒼綠，清楚美麗。

　　「陽子。」

　　「什麼？」

　　「我們來行口令。」

　　「好啊。」陽子笑著說：「不過，聯想遊戲更好玩。」

　　「也好，要馬上答出來才算贏。好，開始了。樹林。」

　　「山丘。」陽子幾乎說出北原的名字。

　　玩了一會兒，兩人都默默地注視著溪水，阿徹撫摸著柔軟的草，然後拔起一撮，拋入溪中。草打了一個圈，隨著水流走了。

　　「陽子。」

　　「什麼？」

　　「妳決定升學了沒有？」

　　陽子默默地搖頭。

　　「趕快決定，以便確定考試的方針。」

　　「我不升學。」

　　「不升學？為什麼？」阿徹詫異地看著陽子。

　　「我不喜歡讀書。」

　　「別說謊，妳不是想攻讀數學嗎？」

　　陽子無話可答。

　　「妳沒有參加升學組嗎？」

　　「哥哥，我可能是自暴自棄的人，我覺得讀高中已經夠可惜啦。」

　　「胡說！陽子。」

　　「別罵我，哥哥，但老實說，我不敢要求升大學，我寧可自己做事。哥哥，我是個不聽話的孩子，再不然就是自暴自棄。」陽子黯然說。

　　「妳並沒有自暴自棄，不過，我有些耽心。」

　　「耽心什麼？」

　　「妳高中畢業後要做什麼？就業嗎？」

　　「是的。」

　　「打算做什麼？」

　　「先參加國家公務員考試，然後找個山林管理局的工作。」

　　「不過，陽子，我們家不需妳做事，妳讀大學，對家裡的經濟也不會有影響。」

　　「我知道，問題是在我本身，我希望我的自立心受到重視，我認為一個大人在經濟上也需要自立。」

　　阿徹不安地看著陽子。

　　「陽子，妳是打算高中畢業後，就離開家裡？」

　　「為什麼？我只是說要就職啊！我不會離開家，那怎麼對得起扶養我長大的爸爸媽媽？」

　　「哦。」阿徹放心地微笑了。

　　「除了死，我不會離開家。」

　　阿徹一震，陽子應該是結婚的時候就離開家的。說不定陽子不想結婚？或者……阿徹自我陶醉地想。

　　「妳結婚的時候，不是就要離開家嗎？」阿徹以自然的口吻說。溪水反射著陽光，很耀眼。

　　「不，我不結婚。」

　　「為什麼？」

　　「不為什麼。」

　　「妳要獨身？」

　　「不行嗎？」

　　「一般像妳這年齡的女孩子，都喜歡說終生不結婚。」阿徹希望知道陽子對北原的感情。

　　「是嗎？可是，我真的想永遠在家裡。」

　　陽子想起北原的照片，心裡酸楚。山鳩在林中低聲鳴叫。

　　「陽子。」

　　「什麼？」

　　「如果妳要終生在家裡……」阿徹中斷了談話，他想，陽子要留在家裡，可能是表示希望和我在一起生活。

　　「哦，哥哥結婚的時候不方便，是嗎？我這個小姑永遠留在家裡，礙事。」

　　陽子開玩笑地縮著脖子笑起來。阿徹也笑了，他摸不清陽子是否有意跟他結婚？

　　「我……」

　　「希望跟妳結婚」這句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因為阿徹和陽子從小以兄妹的關係一起長大的，兩人需要分開生活，這句話才說得出來。

　　「陽子，湯阿姨的事妳聽說了嗎？」阿徹想起了夏芝告訴他的話。

　　「湯阿姨怎麼啦？」

　　「她想要妳。」

　　「啊？為什麼？」

　　「湯阿姨沒有孩子，她說妳總歸會嫁出去，不如現在就給她。」阿徹只知道事情的大概，他轉告了夏芝對他說的話。

　　生下來就被人領養，現在又要換到另一家……陽子傷心地想。即使是她最喜歡的湯紫藤家，仍感到悲哀，因為人家在她背後擅自決定把她「給人」或「不給」，她覺得自己很可憐。

　　「媽媽怎麼說？」

　　「媽媽說，好不容易養到今天這麼大，應該從這個家裡嫁出去。」

　　陽子的臉一亮。陽子和阿徹都不知道夏芝的內心是害怕湯紫藤把財產送給陽子，讓陽子讀大學。陽子因夏芝的話而高興得想哭。

　　「哥哥，我好開心。」陽子說著，握著阿徹的手站起來。

　　夏芝對待陽子雖然冷淡，但由於她不願意放棄陽子。陽子單純地受了感動。阿徹錯會了陽子的意思，他自以為陽子喜歡留在家裡，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兩人再度進入夏草繁茂的幽暗松林，林中的陽光像暮色，美麗如一幅印象派的畫。

　　「這樹林雖然幽暗，但我最喜歡。」

　　「嗯。」阿徹胸部膨脹，有千言萬語要對陽子傾訴。

　　「哥哥。」陽子站住。山鳩又低聲鳴叫。

　　「什麼？」

　　「我……嗯，哥哥，你知道我真正的父母是誰嗎？」

　　這意料之外的話使阿徹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假裝踢著樹根，皺起眉說：

　　「啊！好痛，踢到樹根。」

　　「嚴重嗎？哥哥。」

　　「不嚴重，但很疼。哦，陽子，妳剛才說什麼？妳的親生父母嗎？那時候我還小，什麼都不知道，也許我爸爸也不知道哩！」阿徹內心騷亂。

　　「哦，哥哥不知道？我總覺得我的父母和你母親有某種關係。」陽子心裡想著初中畢業典禮的情景說。「算了，不想這些了。」

　　「是的，想它也沒有用，誰都不知道。」

　　阿徹放下了心上的石頭，他害怕陽子追問她的親生父母的事，但覺得什麼都不知道的陽子很可憐。

　　「陽子，如果妳有困難就告訴我。」

　　「謝謝。」陽子很高興阿徹的話。

　　「不論妳結婚或不結婚，我都打算獨身。」

　　「啊，為什麼？」陽子天真地吃了一驚。

　　阿徹默默地開始走。陽子站著不動，看著突然不響的阿徹的背影。阿徹突然一轉身，大踏步走近來。

　　「陽子，我希望我們不是被作為兄妹養大的，我羨慕北原。」

　　陽子大吃一驚。「哥哥，你怎麼可以這樣講？」

　　陽子伸手扶著德國松，覺得身體搖晃不穩。阿徹激動的眼光使她不安。

　　「陽子討厭我？」

　　「喜歡，很喜歡。」陽子突然感到很孤獨。

　　「不，妳只是………喜歡我是個哥哥？」

　　「是的，當然你是哥哥。」

　　阿徹感到傷心。「陽子，我從很久以前就不把妳當做妹妹，而視妳為沒有血緣關係的一個他人，一個普通的女性。」

　　「…………」

　　「可是，妳只是把我當做哥哥吧？」

　　風靜靜吹過樹林，阿徹的話使陽子感到寂寞。

　　「哥哥，你是我從小時候到現在的哥哥，我希望你永遠是我的哥哥。」陽子哀求地看著阿徹。

　　「不過，我認為有資格向妳求婚，求求妳，從今以後別把我當做哥哥。」阿徹擦擦額上的汗。

　　哥哥這樣說，我該怎麼辦才好？我要依賴誰呢？我們做為兄妹一起長大，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比是不是有血緣關係更重要。我想永遠留在家裡，可是哥哥這樣說，叫我怎麼能留下來？──陽子幾乎想從阿徹前面跑走，她做夢也想不到要和阿徹結婚。雖然如此，她並非討厭阿徹。阿徹不瞭解這一點，使陽子很傷心。

　　「陽子，妳還是喜歡北原吧？」

　　這是兩回事啊！不論我喜不喜歡北原先生，都不想和哥哥結婚。陽子在心內說，她默默地採了一片旁邊的桑葉。除了沉默，沒有別的辦法。

　　「不過，陽子，妳不能和北原結婚。」

　　陽子想問：為什麼？但照片中的北原和女學生浮現於她眼前。

　　陽子，妳知道妳是誰的女兒嗎？阿徹想這樣說，但猛然警覺。陽子黯然的臉就在他面前。

　　我是個多卑鄙的人啊！為了想得到陽子，我究竟在動什麼念頭？這個秘密絕對不能洩漏，對任何人都不能！

　　※※※

　　一個小女孩從前面巍巍走來，她穿著紅衣裳，啟造以為是小麗而迎上去。但他想：不，小麗已經死了，那不是小麗。這時小女孩突然驚慌地向啟造跑過來，似乎是有一隻狗跑過來的樣子。

　　「危險，不能跑。」

　　啟造抱起她時，原來是陽子。幼小的陽子突然在啟造懷中一變，豐滿的胸部壓著了啟造的胸膛，啟造奇怪地伸手一摸，觸到了柔軟的乳房，但馬上出現一道黑幕，把兩人隔開了。啟造睜開眼睛，原來是一場夢。

　　在夢中觸摸的乳房感觸，似乎仍留在指上，啟造感到深切的罪惡感，他幾乎要自罵：不倫不類！

　　這時可能是三點鐘左右，短短的夏夜已逐漸黎明，屋內的東西矇矓可見。夏芝規則的鼾聲顯得純潔而健康。做了不敢告訴妻子的夢，而在大家仍沉睡的時間醒來，啟造感到自己很可恥。

　　世上的男人那有人夢中觸摸女兒的胸部？啟造不敢再睡，也不敢繼續留在床上。他輕手輕腳的起床，夏芝翻了一個身。

　　啟造看不清夏芝的臉，但他突然覺得夏芝是可愛的，不，應該說可憐才恰當。但他也分不清是可憐夏芝，還是對夫婦的關係感到可憐。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同一個房間睡覺的事，啟造感到不可思議。兩人同睡一房，應該是表示兩人互相諒解。但即使是夫婦，也不容易知道對方心中隱藏著什麼秘密。或者世上也有互相只懷著憎恨而生活的夫婦？同睡一房這件極平凡的事實，引起啟造許多感觸，也許這是夢見陽子的緣故。

　　啟造躡足走出臥房到書房，拉開窗帘，外面已經天亮。驀然，天空掉下一個小黑石頭，啟造驚訝地靠窗一探，原來是一隻麻雀，牠以視線所不及的速度，敏捷地啄了什麼，站定了。接著，又有兩隻麻雀飛落院子。看到這充滿活力的麻雀，啟造覺得自己很可憐。

　　我能這樣有魄力地生活下去嗎？

　　啟造又想起了剛才的夢，這時大出意料之外，林中出現了一個人，那是陽子。啟造懷疑自己又在做夢。陽子不知道有人看到她，站在樹林進口。

　　陽子穿著水色短衣，深藍色細碎花裙，她彎下腰拾著什麼。這拾落葉般的姿態，流露著成熟少女的風韻。陽子站起身後，從沿著樹林的小徑走去。

　　林中有數條小徑，現在陽子所走的小徑是通向喜馬拉雅松林的。

　　現在才四點啊！陽子到樹林去做什麼？啟造想。她看到陽子停了腳，她的下半身被草所掩遮，她站著似有所思。陽子有什麼煩惱。

　　啟造想起了剛才的夢，我剛才在被窩裡夢見了陽子的時候，她已在林中了。啟造覺得自己的夢下賤可恥。

　　不過，陽子大清早起來，究竟在想什麼？啟造忽然一驚，陽子是否發現了她的父親是誰？

　　十年前，啟造一時疏忽，讓夏芝從他的信中發現了秘密，而阿徹也在數年前知道了陽子的出生，現在是否陽子也知道了？啟造開始不安。陽子已消失於林中，啟造伸長脖子注視樹林的方向。

　　陽子這年齡的孩子應該睡多少小時都睡不厭啊！晚上睡不著，可見她很煩惱，不論夏芝或阿徹，應該都不會向陽子洩漏秘密吧！

　　夏芝說要陽子要從這個家裡嫁出去，啟造相信了她的話。不過，啟造瞭解夏芝的個性，她一旦想做的事一定非實行不可。因此，在他心中的一隅有些不敢相信，他不敢保證夏芝絕對會守秘密。想起來阿徹也有同樣的可能，啟造覺得不能安靜了。

　　陽子遲遲不出來，啟造的不安增大。好吧，我去看看。啟造站起來，但陽子出來了，啟造放下了心。陽子低著頭，朝家裡的方向走來，她似乎不知道有人在看著她。不一會兒，她房間的門輕輕拉開。她是從朝著院子的門進來的。

　　哦，也許只是睡不著覺而已。啟造放心地坐回椅子，他決定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懷著秘密就是不安，啟造感慨地想。自從託高木領養了陽子以來，他的心中一直譴責和不安，隱瞞夏芝的譴責，和耽心秘密暴露的不安。終於被夏芝發現，又被阿徹發現了，阿徹曾因此而拒絕考高中。但現在想起來事情總算未釀成悲劇。尤其是夏芝未因此而氣憤出走，使啟造無比的安慰。

　　在他人眼中，這是個幸福美滿的模範家庭，事實上有點不可思議。也許每個家庭都有丈夫拈花惹草、妻子紅杏出牆、婆媳不睦、兒女不成器等恥於告人的家醜，但人人都知道家醜不可外揚，表面上都保持著體面。這些被隱瞞的家醜，由於某種動機而演變成自殺、出走、殺人、離婚等形式時，社會上的人才會知道。啟造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收養了陽子的自己是多麼可怕的人！

　　而且早上又做了那種下賤的夢。啟造看看手指。夢中的我也是我，夢中出乎意外的行動也是我所做的。

　　啟造覺得自己罪該萬死，雖然如此，他還是最愛惜自己。

　　假使有人為了報復妻子的不貞，而讓妻子扶養陽子，我一定會痛罵他。如果我偶然逢場作戲，我絕不會責備自己，然而，我卻不能原諒妻子的不貞。這是什麼道理？別人所做的壞事，由我來做一樣是壞事啊！

　　別人的應答不和氣，招呼不親切等，啟造都會感到生氣，但他自己所做的事他都原諒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是個唯我獨尊的人。

　　唯我獨尊是什麼？這就是一切罪惡的根源吧？

　　啟造看到陽子房間的窗帘輕輕搖動著。

　　卅七　　街　角

　　在暑假期間，阿徹不再對陽子表白他的心意。但陽子覺得在賴家的生活非常痛苦，她盡量避免和阿徹單獨在一起。

　　已經和北原疏遠，現在又已不能對阿徹傾訴心意的陽子，孤獨無依。暑假結束，阿徹回札幌。陽子已開始了第二學期，多少忙了些。但要好的同學都進了升學組，整天埋頭做功課，沒有一個可以談心的朋友。

　　「陽子，怎麼近來沒有北原君的信？是不是鬧翻啦？」

　　夏芝有時會這樣問陽子，陽子回答不出來。陽子繼續燒了幾封北原的信後，北原的信也就中斷了，陽子更覺孤獨寂寞。

　　禮拜天郵差送信的時間呆在家裡也是痛苦。但雖然痛苦，卻仍情不自禁地豎起耳朵，注意聽郵差嚷著「信！」的聲音。

　　這次再寄來，我一定不燒掉，陽子想。在等待的期間，痛苦中有幾絲甜蜜。夏芝彷彿看穿了她的心，她會說：

　　「北原君還是沒有來信？妳寄一封去問問看嘛。」

　　然而被北原的照片所傷害的陽子，不情願先寫信給他，她視北原為無價之寶，而北原背叛了她，因此，陽子不願意原諒他。

　　北原和陽子斷絕通信，反而引起夏芝的不安，她認為陽子可能在別的地方和北原通信，譬如北原把信寄到陽子同學家裡等。夏芝覺得陽子懷恨她把北原的信偷偷退還給北原，所以他們兩人似乎是瞞著她在通信。

　　「媽媽不大喜歡北原君，他怎麼可以一面跟妳通信，一面跟別的小姐拍那種親熱的照片？……北原君的女朋友真多。」夏芝說。

　　陽子並未忘記夏芝曾經親切地對待北原，她知道夏芝每天和北原到林中散步，因此，夏芝說不喜歡北原的話，陽子並不相信。然而，夏芝卻懷恨著北原在札幌的喫茶店丟下她而去的事。這憎恨轉向了與北原通信的陽子身上。終於秋天來了又去，冬天接踵而至，北原仍無隻字片紙。寒假開始後，阿徹卻沒有回家。

　　「今年的寒假我不回家，要在札幌的療養院兼差，除夕起可能回家住一週，但還不能先決定，請不必等我。」

　　阿徹這封簡單的信，夏芝頗為不滿意。

　　「奇怪？為什麼要兼差？零用錢並沒有限制他啊，如果要做事，自己的醫院也可以做嘛。」

　　啟造不大在乎阿徹在外面兼差，因為他也有同樣的經驗。

　　「那有什麼關係？老頭子的醫院，總不大願意幹，事實上阿徹能做的也不過是檢查痰、計算紅血球、白血球等罷了。」

　　陽子對阿徹的不回家感到不安，她認為阿徹不回家的理由是由她而起的。

　　阿徹不回家自有他的原因，他認為為了使陽子和他的關係變成他人，必須分開一段時間。看到陽子不給北原探病，也不與北原通信，阿徹暗中感到欣慰。

　　阿徹最初有意把陽子介紹給北原，但當他聽到陽子說，自從小學五年級時，就已知道自己是養女後，阿徹無法抑壓對陽子的戀慕之情。

　　而且看到北原深切地愛上了陽子後，阿徹的感情更壓抑不住了。他一方面認為陽子與不知情的北原結婚，對陽子較幸福，但一方面捨不得放棄單戀了許多年的陽子。

　　在阿徹未回家期間，聖誕節接近了，院子裡的七灶樹鮮紅果實上面覆著白雪，形狀有如教堂的鐘，陽子非常喜愛。習慣了寂寞後，陽子漸漸領會了孤獨的樂趣。陽子開始自修希臘語，本來她喜歡數學，現在也從啟造藏書中，拿出歐幾里得（譯註：公元前三百年左右的古希臘數學家）幾何學來研究。

　　不過，看到七灶樹的鮮紅果實蓋著白雪時，陽子不自覺地想：真美，應該讓北原先生看看。

　　陽子對自己的這種心理感到不解。北原的信雖然中斷，但有一個意志支持著陽子，那是：雖然他背叛我，我絕不背叛他。

　　陽子從未因北原的事而感到自譴。

　　※※※

　　一天晚飯後，陽子上街替夏芝購物。是個大朵牡丹雪輕輕飄落的晚上，聖誕節將到，街上到處熱鬧地播唱著聖誕歌曲，不論哪一家店舖都以橫寫的文字寫著「聖誕大廉賣」之類的招牌，和裝飾著聖誕樹，紅色、綠色的小燈泡閃閃爍爍，非常美麗。

　　買完東西，走出百貨店時，陽子看到北原在二、三公尺前面的行人中走來。她嚇了一跳。北原和一個頭上包著黑色圍巾的女性一面談話，一面朝陽子這邊走來。驟然間陽子躲到店裡的聖誕樹後面。

　　在照片上看到的少女正露著微笑，雪白的虎牙顯得很可愛。陽子從聖誕樹枝葉間注視北原，北原瘦了一些，也似乎蒼老了些。他們兩人沒有發現陽子，走過店前的街道。

　　啊，好思念。陽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思念深深傷害了她的北原。她在他們背後跟隨著，跟隨他們做什麼？她沒有想，她只是要看看在牡丹雪飄落中的北原和少女而已。

　　到平和路的信號燈附近時，兩人站住了，然後北原一個人走過十字路口，少女則向右邊轉過去。兩人都沒有返回頭，也沒有揮一下手，爽快地分別了。

　　北原馬上消失於紅色信號燈那邊的街道，陽子即使追過去，也無法與他交談。附近街角的藥局有一架紅色電話，在那裡撥著電話的是剛與北原分手的少女，陽子情不自禁地走到那少女背後。顯然對方講話中，少女又撥了一次號碼，聽筒按著耳朵，視線自然地轉到陽子這邊。

　　「啊，對不起，那邊講話中，請妳先打罷。」少女露出可愛的虎牙，要把電話讓給陽子。

　　「不必客氣。」陽子含著微笑。

　　這個人不知道我是誰，她似乎是個不壞的人，給人的印象頗佳。陽子想，站著不動。少女聽了陽子的話，又重新撥號盤。

　　「喂喂，惠美嗎？我，我嘛，討厭，想不起來？我是道子，北原道子。」

　　北原道子？陽子睜眼注視少女。

　　「哦，謝謝，可是，我跟哥哥一道來的。」少女靠近送話器說話。

　　跟哥哥一道？陽子為這意外而發呆。我弄錯了多重大的事啊！北原的妹妹和北原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

　　不過，看照片時，媽媽不是說她就是北原的情人嗎？

　　北原的妹妹按著聽筒，不住地笑著。

　　哥哥也說我不能跟北原結婚啊！他為什麼要這樣說？

　　陽子把阿徹所說的「不能與北原結婚」這句話，解釋為「北原有情人」，而認為這情人就是照片中的少女。

　　如果這位少女是他的妹妹，那麼，難道是說他另外有女朋友？當然陽子並不知道阿徹是想說：「妳是殺人犯的女兒，這底細被揭發的話，北原不會跟妳結婚。」

　　陽子抬起臉看天，街上的天空微亮。

　　「對不起，讓妳等了這麼久。」北原的妹妹說著要走了。

　　陽子立刻開口：「請問………」

　　「………？」

　　「對不起，妳是北原邦雄先生的妹妹嗎？」

　　「是的………啊，妳就是賴陽子小姐吧？」北原的妹妹親切地說。

　　「是的，我姓賴。」陽子不知道下面該說什麼？

　　「哥哥就在那邊的書店。」北原的妹妹熱心地說。

　　陽子致謝後，無暇看信號燈，就衝過十字路口。這是陽子從不曾有的行動。十字路口那邊轉角第二家就是書店。

　　書店有很多人，但由於店不大，高個子的北原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在螢光燈下翻著一本書。陽子躊躇著，不敢走近北原旁邊。

　　我為什麼不能信任他？我視他為唯一重要的人，為什麼不相信他？

　　陽子覺得自己是可憐的，首先被那兩張親密的照片傷害，接著聽信了夏芝說的「這位小姐大概就是北原君的情人」這句話，然後阿徹說「北原有小姐們的緣」及「不能和北原結婚」等刺傷了她。陽子悔恨自己為什麼如此輕率，未把事情弄清楚就先懷疑。

　　北原買了兩本書，向門口走來，陽子終於又躲起來。因為她認為不能說「我沒有想到她就是你的妹妹」，事情就簡單地解決。她回想看也不看一眼，就把北原寄來的信付諸一炬的那段日子。我已經沒有資格回到他的心中了。

　　陽子不知道這就是愛情造成的結果，只為自己的懷疑而感到可恥。

　　相反地，如果是他懷疑我，可能我也不會原諒他。

　　陽子本來以為自己是更善良、理智、意志堅定的人。她注視五六公尺前的北原背影，尾隨著他。

　　我明知道他生病，卻不去看他。他的身體很健康，也許這是他此生唯一的需要住院治療的疾病呢………我還是沒有資格與他重修舊好。

　　在三條路的地方北原轉入左邊，這裡稍微昏暗，陽子仍尾隨著北原走。北原進入三條食堂。三條食堂是在人行道旁邊的地下，有階梯直通下去，陽子站在入口俯視階梯，沒有勇氣進去。

　　陽子佇立於牡丹雪飄落的夜間人行道，她要在這裡靜候北原出來。

　　他從瀧川遠道來這裡，究竟有什麼事？大衣肩上已積著雪，但陽子不拂落它，靜靜佇立於店舖的燈光照射不到的路上。

　　哥哥回來時，我為什麼沒有問他，照片上的少女是北原先生的什麼人？那不是少女陽子所能做的事，她的自尊心不容許她這麼做。

　　不過，哥哥為什麼不加任何說明地把照片寄來？現在陽子覺得已經明白了阿徹寄照片的用意了。可是，哥哥並不是那種存心的人，哥哥是個善良、有男子氣概的好人啊！

　　陽子認為如果公平地比較北原和阿徹，阿徹的分量絕不在北原之下。雖然如此，陽子想，我還是喜歡北原，哥哥就是哥哥，我像個妹妹那樣喜歡哥哥。

　　陽子仍佇立於雪花降落的路上，熱鬧的聖誕歌曲和明亮的霓虹燈並不影響陽子的思潮。昏暗的路上走過兩個胸前掛著吉他的青年。

　　※※※

　　北原先生：我非常明白我沒有資格寫信，我雖然想到這封信也許會遭到未拆閱即丟入火爐的命運，但我仍不能不在這裡對你道歉。

　　北原先生，請你原諒我，我誤會了你。

　　阿徹哥哥寄來的照片中，有你的照片，你和一位少女挽著手，在白楊樹下親熱地散步的照片。那時媽媽說：「北原君的情人就是這位吧？」

　　你能夠想像當我聽到這話時的心情吧！我覺得我的身體被劈為兩截了。那時我寫了一半要寄給你的信，以及曾小心收放的你寄來的信，都在我傷心之下燒掉了。

　　這少女是誰？如果我問這麼一句的話，就不至於發生這不必要的誤解了。

　　其後凡是你寄來的信我都未拆開就燒掉了。這是誤會，但也是我對你的人格懷疑，我後悔莫及。

　　今天晚上我會見了令妹，然後我從書店開始跟蹤你，你進食堂後，我佇立於雪中。這是愚蠢的舉動，但我只能這樣做。我並非藉此懲罰自己，我只是希望靜靜等待你。

　　你走出食堂後，朝車站走去，我一面想著我的冷酷──明知你生病，卻不去看你，也不寫信給你──一面跟隨著你。

　　令妹在車站等著你，你幫妹妹拿著東西，進入剪票口後，回頭看了一下。我嚇了一跳，以為你發現了我。我沒有走到月臺，遠遠地在候車室目送你離去。

　　北原先生，我不知道怎樣寫才算是對你道歉的信，我的筆表達不出我現在的心情。

　　北原先生，我現在只渴望見你一面。

　　　　　　　　　　　　　　　　　　　　　　　　　　　　陽子

　　卅八　　鋼　琴

　　給北原的信投郵後第三天，陽子在外面玩著雪，她在耽心北原是否看了她的信。她想，即使不看一眼就被撕破也是咎由自取，無話可說。她用力擲著雪，今天她才體會了北原等待她的信時的心情。

　　「限時信！」

　　陽子回轉頭，郵差把信遞到陽子手裡。這是北原的信。陽子在玄關的踏腳板坐下來，因為她的腳微微發抖，站立不穩。

　　終於回信了！但陽子感到害怕，不敢拆開來看。

　　「我看到郵差來啦。」夏芝走到玄關，她穿著外出服裝。

　　「是的。」

　　「誰寄來的？」

　　「寄給我的。」

　　夏芝看著坐在踏腳板上，臉色蒼白的陽子。陽子軟弱地笑了笑，那是連夏芝看了都覺得可憐的微笑。

　　「我要到湯阿姨家去，如果有事就打電話來。爸爸今天要很晚才回來，晚飯妳一個人吃。」

　　陽子點點頭，從鞋櫥取出夏芝的防寒鞋。

　　「拿出精神來吧，回來的時候帶聖誕蛋糕回來送妳。」夏芝認為陽子收到了壞信息，看到陽子軟弱的表情，夏芝不忍心太冷淡。

　　「請安心去吧！」夏芝的溫和馬上沁入陽子易受感動的心田。

　　「媽媽要搭巴士去？」走到門口時陽子問夏芝。

　　「不，我先到農會去一下，再從那裡乘計程車去。」

　　黑色長毛外套下面是淡藍色的和服，高雅優美。

　　陽子進入起居室，坐在火爐旁邊，拿剪刀剪開信，這時她又再度懊悔以前不看信就燒掉的舉動。陽子以感謝的心情翻開信紙。

　　陽子小姐：來信拜見了，上次是我誤會，這次是妳誤會，一比一，扯平。

　　妳說昨夜在雪中佇立了數十分鐘，真是個不愛惜自己的小姐，我耽心妳會受涼。

　　聖誕前夕六點，我要到府上去，不曾堂堂正正到府上拜訪，很對不起。舍妹託我問候妳。

　　　　　　　　　　　　　　　北原邦雄

　　聖誕前夕就是今天啊！陽子手拿著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北原的信感動了陽子，信中沒有一句怨恨的話，不但不怨恨，反而為沒有登門拜訪而致歉，而且要再度特地搭車到旭川來，北原的偉大和誠實使陽子大受感動。

　　太陽下山後，陽子在家裡繞圈踱方步，不住地抬頭看掛鐘，失去了鎮靜。她覺得自己是個非常愚蠢的女人，她想，人如果沒有愚蠢的一面，也許就不能愛另一個人了。

　　外面傳來汽車剎車聲，陽子慌張地看看鐘，才五點半，她跑出去開門。

　　「我回來啦！」阿徹含笑站在門燈下。

　　「啊！哥哥。」不是北原，陽子有幾分失望。

　　「想不到吧？我本來打算除夕才回來。」阿徹對陽子驚訝的表情很滿意。

　　「歡迎哥哥回家，媽媽一定會很驚喜。」

　　對陽子而言，阿徹仍然是唯一的哥哥，久不見面，感到非常高興。

　　「媽媽到哪兒去啦？」阿徹一面脫大衣一面問。

　　「湯阿姨家。我來打電話。」

　　「不必了，等她回來讓她驚喜一下，爸爸要晚回來嗎？」

　　「是的。哥哥吃過飯沒有？」

　　「在火車上吃過啦。」阿徹盤膝而坐，立刻打開旅行箱。「我給你買了聖誕禮物。」

　　阿徹神色愉快，燈光下阿徹的影子在榻榻米上晃動。

　　「啊！謝謝。什麼東西呢？」陽子抬頭看掛鐘，掛慮著北原的來訪。

　　「妳猜猜看。」

　　「唔，是什麼呢？」

　　客廳的火爐已點了火，茶和水果也都齊備，然而陽子仍不能鎮靜，她想告訴阿徹，北原要來，但阿徹正愉快地探望著旅行箱。

　　「妳猜是什麼？」阿徹又問。

　　「裝飾品吧？」

　　阿徹過去送給陽子的禮物，大都是胸針、圍巾、手套等。

　　阿徹這時才抬起臉，嘻嘻笑著，顯然非常開心。陽子看著阿徹開心的臉，覺得今天的禮物可能與以前不同。

　　阿徹以為陽子和北原已經絕交了，他認為只要陽子疏遠北原，一定會愛他。

　　暑假的時候，阿徹曾對陽子說：「妳不能不視我為哥哥，把我當做一個異性嗎？」阿徹希望這句話在陽子身上成長，他不知道兄妹的感情要轉變為他所期待的感情，並不是容易的事。

　　陽子是我的妹妹，送什麼東西給她都是很自然的。阿徹自我欺騙地想，但事實上他想說，那是訂婚戒指。不過，他覺得要說這句話還太早。

　　「不過，裝飾品的範圍很寬哩。」想到陽子可能猜不到，阿徹覺得喜不自禁。

　　「那麼，是上半身要用的東西嗎？」

　　「是的。」

　　「再分為頭部和胸部，是頭部的東西嗎？」

　　「不對。」

　　「那就是胸部囉？」陽子又看看掛鐘，將近六點。「不對。」

　　「不會是戒指或手鐲吧？…………」

　　這時門鈴響了。

　　「啊！是北原先生。」陽子的臉突然一紅，急急向門口走去。

　　正想愉快的說：「是戒指！」的阿徹，覺得彷彿被人用什麼東西塞入了嘴裡。哦，原來北原約好今晚要來！

　　知道了陽子所等待的人後，阿徹幾乎想嘲笑自己。我的角色畢竟還是哥哥！

　　阿徹把他買回來的一枚貓眼石戒指放在掌上，他靜靜注視著在燈光下，時而變為綠色，時而變為粉紅色的貓眼石。也許做為兄妹一起長大的陽子，只能把阿徹當做哥哥是理所當然的。阿徹把戒指收入旅行箱。

　　然而，我已不能把陽子當做妹妹了。

　　火爐發出呼呼的聲音燃燒著，阿徹胸中充滿寂寞。

　　※※※

　　「好久不見啦。」北原露出慣有的害羞的微笑，站在門口。

　　「對不起，我……」陽子含著眼淚。

　　「妳在雪中站那麼久，受涼沒有？」

　　北原的話使陽子的眼淚盈眶。

　　「請我進去嘛，要罰我站門嗎？」北原笑著脫鞋。

　　陽子被他惹笑了，打開客廳的門：

　　「啊，對不起，請進，請進。」

　　「媽媽呢？」

　　「爸爸和媽媽今天都要晚一點回來，不過，哥哥在家。」

　　「哦，賴徹回來了？他不是說除夕才回來嗎？」

　　「剛剛進門的。」

　　北原點點頭，凝視著陽子。

　　「我覺得很抱歉，不知道該怎樣道歉……」

　　「彼此彼此，上次是我，這次是妳，這就是年輕不懂事吧？一點點事就生氣、誤會……以後會漸漸學乖吧。」

　　兩人面對面坐在椅子上。會學乖嗎？兩人默然相對。過了一會兒，陽子站起來，她要去泡茶。

　　「啊，等一下，我有件事想先問妳。」北原改變語氣說。

　　「什麼事？」陽子返回椅子。

　　「可不可以問？我想了很久……還是問吧。」

　　「哦，到底是什麼事？」陽子的臉色不安。

　　「是這樣，賴徹說，妳和他不是親兄妹……」

　　「是的，我生下來不久，就到這個家來啦。」陽子堂堂正正地說。

　　「……因此，我對賴徹有些耽心。」

　　「耽心？耽心什麼？」

　　「我覺得賴徹似乎不是只把妳當做妹妹，妳明白他的心情嗎？」

　　「我們是兄妹，我喜歡哥哥，很喜歡他，但那只是妹妹對哥哥的感情，你不認為這樣就夠啦？」

　　陽子說著，一面想起要讓她猜測禮物是什麼的阿徹愉快的面容。拋下阿徹一個人，陽子覺得於心不忍。

　　陽子進入起居室時，阿徹的手仍放在旅行箱上，失神地坐著。

　　「哥哥，北原先生來了，你也去客廳嘛。」陽子坐在阿徹旁邊說。

　　「嗯，馬上去。」阿徹瞥了陽子一眼。

　　陽子把可可和橘子放在托盤，站起來。

　　「我把哥哥的一份也送到客廳去。」

　　「嗯，我休息一下再去。」

　　阿徹躺下來。陽子要走出起居室，但又回過頭，阿徹表情落寞地仰看著陽子。陽子不忍心走開。

　　「我就去，妳先去吧。」

　　進入客廳後，阿徹的表情仍使陽子不安。

　　「哥哥要先休息一下，一會兒就來。」

　　「哦，他一定很累啦。」北原攪動著可可。

　　那是疲倦的臉嗎？陽子不覺得阿徹是純粹的疲倦。

　　「陽子小姐。」

　　「什麼？」

　　「妳快高三了吧？妳要考哪個學校？」

　　「我不升學。」

　　「為什麼？」北原詫異地停止攪動可可的手。

　　陽子默默地微笑著。

　　「哦，原來妳不升學。」北原瞭解地說。

　　「你要進入研究院吧？」

　　「是的，打算這樣。所以，我認為今後我們必需更加堅強，妳還是高中學生，我研究院才開始，到學業完成以前，還有相當漫長的歲月，不能再有誤會發生。」北原誠懇地說。

　　「對不起，不會再誤會啦。」

　　「不，我也有錯，聽說賴徹和妳不是親兄妹後，我就不安了……」北原的語調含著幾分憂慮。

　　「我不要你這樣說。」

　　「不過，人的感情善變。」

　　「我絕不變。」陽子生氣般地說。

　　「陽子小姐，不能這樣說，每個人都不知道明天會變成怎樣？」

　　「咦，那麼你會變？」

　　「我不能斷言是否會變，我是打算終生不變，但只是打算，而不敢誇口說我的感情永遠不變，所以，我也不願意事先訂婚。」

　　陽子瞭解北原話中的誠實，但仍不免略感不足。

　　陽子對北原所說的「永遠不誓約」的話點著頭，心裡卻盼望他誓約。看到陽子的表情，北原笑了。

　　「不滿意？陽子小姐。有多少男女發誓永遠不變，但結婚後卻離婚了。大家都以為只有自己不會變。」

　　陽子點點頭。

　　「妳不是我的所有物，我也一樣，所以，假使妳跟北原邦雄以外的人結婚，我也無可奈何。」

　　「啊！討厭，怎麼講這……」

　　「不，我並不是希望這樣，不過，我們彼此是自由的，如果有喜歡的人，儘管請便，我所要求的是，每天誠實地生活。這誠實生活的結果是分離的話，我也無話可說。」

　　陽子對北原的話似懂非懂，她想，北原既然講這種話，可能是不會變心的人。

　　「我明白了。那麼，我去叫哥哥。」

　　陽子拉開起居室的門，阿徹已不見了，旅行箱和大衣也不在那裡。可能是在他自己的房間。陽子登上樓，但阿徹的房間漆黑。陽子不安地奔下來。她再度進入起居室，仍看不到阿徹。突然她看到茶櫥上面有張信紙，她勉強壓著緊張的心情。

　　「我突然想看看沒有雪的新年，所以我要到茅崎外公家去，祝新年快樂。　　阿徹」

　　沒有稱呼。陽子胸部緊縮，她又想起阿徹剛才落寞的臉。

　　陽子本來想告訴北原，阿徹不在，但又改變了主意，剛回家的阿徹不得不急急轉赴茅崎的苦衷，陽子不願意讓人知道。

　　陽子泡了茶，端到北原面前。

　　「對不起，哥哥很累，睡著啦。」

　　北原注視著陽子的臉，阿徹不出來似乎有些奇怪。北原默默地走到鋼琴旁邊。

　　「這是妳在彈的嗎？」

　　「不，沒有人彈它。」

　　「只是裝飾？」

　　「這是媽媽從小在彈的鋼琴，不過，媽媽已經不彈了，聽說是琴鍵壞啦。」

　　陽子從未看過這架鋼琴打開來，它經年累月靜靜地放置在相同的地方，想起來它的存在也是不可思議的。

　　「那麼，代我問候大家。」北原沒有和陽子握手便走出去。

　　「有空請光臨。」

　　「元月二日我再來。」

　　這時汽車的燈光突然照射著雪道。

　　「啊，可能是爸爸或是媽媽。」

　　一部計程車停在大門外，車內的燈亮了，是夏芝。從車內下來的夏芝看到北原時，表情僵硬。

　　「很久沒有來拜訪，真對不起，您不在的時候，我來打擾了一陣。」北原朗聲說，態度磊落大方。

　　「是啊，好久不見了，要回去了嗎？」

　　夏芝改變表情笑了，但她並沒有忘記北原在札幌喫茶店突然走掉的事。北原告辭後，夏芝一句話也不跟陽子說，逕自走進屋內。

　　「陽子，家裡沒有人時，別把男人請進來。」夏芝說著，把聖誕蛋糕放在桌上。

　　「對不起，以後我會注意。不過，北原先生來時，哥哥已經回來啦。」

　　「啊！阿徹回來啦？」夏芝環視著屋內。

　　「是的，不過……」

　　陽子把阿徹的留字遞給夏芝，夏芝不解地接過來看了一遍。

　　「這是怎麼回事？」夏芝臉色大變，瞪著陽子。

　　陽子似乎知道，但又像不知道。

　　「為什麼今晚才回來，又馬上走了？妳為什麼不阻止他？」

　　夏芝的話不錯，這不是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推諉責任的，陽子想，如果馬上叫車追他，可能來得及阻止阿徹搭乘火車。

　　「對不起。」陽子低著頭。

　　「妳和阿徹吵架了嗎？」夏芝焦急地說。

　　「沒有。」

　　「沒有吵架，怎麼父母也不看一下就走……」

　　夏芝沒有想到北原來訪，對阿徹是個大打擊。

　　「陽子，阿徹不在家，妳卻不在乎地跟北原君講話。」夏芝直接地認為阿徹到遙遠的茅崎旅行，是被陽子逼走的。

　　「對不起。」陽子除了道歉以外，無話可說。

　　啟造回來時，看到夏芝冰冷的臉，大吃一驚。走進起居室，陽子垂頭喪氣地坐著。那件事洩漏了？

　　啟造不覺回頭看夏芝，他以為絕對不能說的那件秘密，夏芝已經說出來了。

　　夏芝一聲不響地把阿徹的紙條遞給啟造，啟造看了一遍。

　　「哦，阿徹回來過了？」知道不是陽子的事，啟造放下了心。

　　「剛進門就馬上走，究竟是怎麼回事？」夏芝的眼睛像刺一樣射到陽子身上。

　　「從這紙條看來，阿徹是悄悄走掉的，那時陽子在家嗎？」啟造溫和地問。

　　「我和北原先生在客廳，哥哥說要先休息一下，我等了一會兒……再到起居室來找時，哥哥已經不在啦。」陽子說，阿徹落寞的臉出現在她面前。

　　「那也沒有辦法。」啟造撫慰似地對陽子點點頭。

　　「沒有辦法？啟造，這裡是阿徹的家啊，我想他可以不必悄悄走掉。」

　　「又不是離家出走嘛，可能只是突然興起，想到東京玩玩罷了。我年輕時候也有這樣的經驗。」

　　「不過，如果陽子發現的話，為什麼不馬上趕到車站去阻止他？」夏芝一定要把責任壓在陽子身上。

　　「北原君在這裡，當然不能小題大做地吵吵鬧鬧，阿徹又不是小孩子，他比陽子還大嘛。像他這樣的年齡，不僅茅崎，法國、甚至非洲都可以一個人去。何況並沒有人趕他走。不見父母一面就走的是阿徹，所以不必歸罪於陽子。」

　　看到陽子垂頭喪氣，啟造很同情。聽了啟造的話，夏芝把嘴抿成一條線，這時她才發覺阿徹去旅行的原因可能在於北原和陽子，看到他們兩人感情親密，阿徹受了打擊。想到阿徹明知陽子的父親是誰，卻仍死心癡戀陽子，夏芝不寒而慄。她想，不能再讓他的感情滋長，如果北原和陽子結婚，對阿徹倒是可喜的事。

　　然而，這對夏芝卻不是可喜的事。夏芝永遠忘不了北原加予她的恥辱，她嫉妒陽子。

　　卅九　　門　扉

　　新年了，元旦是個溫暖的日子，在許多賀年卡中，有一張阿徹從茅崎寄來的明信片。

　　「剛渡過海抵達這裡，我就覺得新年還是應該在有雪的地方過。我現在比什麼都想念的是媽媽親手炒的菜。我打算在這裡住個把月，預定二十日回家，外公仍舊健康，其他也沒有變化。」

　　夏芝反覆地看了又看，找不到一絲陰影，她放下心上的石頭，不知怎麼，「我現在比什麼都想念的是媽媽親手炒的菜」這句話，使夏芝喜極而泣。認為阿徹到遠方旅行的原因在於北原和陽子的心情，也頓時緩和了下來。

　　這天夏芝以數年來未曾有的心情度過元旦，對陽子也儘可能地和藹。因應付拜年的客人而疲倦的啟造，提早上床。夏芝情緒極佳地對陽子說：

　　「陽子，明天我們出去買妳的和服，做為今年的第一次買東西。」

　　夏芝認為賴家的女兒，和服不能不齊備，她一向偏愛和服，所以即使是買給陽子的，仍然高興享受選購的樂趣。

　　「啊！明天嗎？後天好嗎？媽媽。」

　　「為什麼？不方便嗎？」夏芝覺得被潑了冷水，大為不悅。

　　「對不起，北原先生說明天要來。」

　　陽子輕輕抱著白毛線衣的手臂，看著夏芝說。這是夏芝最討厭的姿態，覺得很傲慢的樣子。難得的一個愉快的元旦，被陽子輕率地粉碎了，而且聽到北原要來看陽子的消息，夏芝不能不感到深切的恥辱。

　　哼！愈來愈不像話，抱著手臂？連自己是誰的孩子都不知道哩。

　　多年來可以說是生理上的對陽子的憎恨，突然點燃了火。好哇，我要在北原面前把一切都揭露出來！夏芝突然在心中下定決心。她認為這是為了到茅崎旅行的阿徹而做的，所以不覺得那是壞事。

　　決定了明天對北原揭發陽子的出生秘密後，夏芝的怒火稍微減小了。

　　「北原君喜歡吃什麼？」夏芝的情緒似乎轉佳了。

　　陽子鬆了一口氣。「他喜歡吃咖哩飯。」

　　「啊！討厭，咖哩飯才難吃哩，冬天還是吃火鍋之類的菜才好。」夏芝的情緒愉快的嚇人。

　　「是的。」

　　「啤酒他是喝過，但清酒他喜歡嗎？還是喜歡威士忌？」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啊，這怎麼行？陽子，這麼重要的朋友，妳怎麼可以不知道？下一次可要問問清楚。」

　　夏芝輕輕拍了一下陽子的肩膀。陽子從夏芝興奮的聲調嗅到了不安，剛才冰冷的態度為什麼突然轉變了一百八十度？陽子苦思不解。

　　「那麼，今天早點休息吧，晚安。」

　　「晚安。」

　　陽子上樓後，夏芝仍靠著沙發，一動不動地坐著。腦中想著明天揭露秘密的事。陽子可能會受到打擊，但被害者的我們多年來受盡了痛苦，加害者的她卻什麼都不知道，這怎麼可以？夏芝認為陽子也應該吃一點苦頭。

　　要是小孩子當然無話可說，但陽子已經不是孩子了，她自己說她是大人，所以大可以知道了。

　　去年冬天，陽子曾說：「有秘密，就是證明已經長大，我已經是大人了。」夏芝想起了這事，得意地笑起來。

　　不過，說不定這孩子不會因此而痛苦，反而挺起胸，勇敢地活下去哩！夏芝又想起陽子初中畢業典禮致答詞的事，陽子說：「在希望你哭的人面前哭，就是妳輸了，這時候妳應該笑一笑，那麼就會提起精神來。」

　　想到如果揭露秘密後，陽子仍不在乎地按照原來的方式生活，夏芝恨得咬牙切齒。我一定要讓她吃點苦頭。

　　想到這裡，夏芝站起來。進入臥房時，啟造安靜地睡著，沒有一點鼾聲。夏芝以為他沒有睡，把檯燈傘轉過來，俯臉看啟造，原來他睡得又深又沉。

　　哼！你近來似乎沒有絲毫煩惱。夏芝覺得只有她一個人受著痛苦的煎熬，而憤恨不平。突然想到了阿徹，她唯一懼怕的就是阿徹，如果他知道我揭發了陽子的秘密，一定會大發雷霆吧？但陽子不是饒舌的性格，這使夏芝多少安心些。

　　※※※

　　外面似乎吹著大風雪，玻璃門不停地咔噠咔噠響，夏芝被風聲吵醒。這樣的天氣，北原可能來不成了，夏芝想。看著枕畔的夜光鐘，它在黑暗中指著六點。眼睛剛睜開，今天要揭發秘密的決心立刻鑽入腦中，於是完全清醒了。

　　走廊傳來腳步聲，不一會兒，起居室的火爐發出聲音。陽子是被風聲吵醒？抑或因為北原要來而睡不著？夏芝人在床上，心在起居室。

　　「風聲吵死啦。」鄰床的啟造翻了一個身。

　　「大年初就颳起大風來啦。」

　　「是啊。」啟造伏在床上捺亮枕畔的檯燈。

　　「我後悔沒有去茅崎。」

　　「三月去最好，陽子也一道帶去。」

　　「陽子畢業旅行就會去的。」

　　「但恐怕不會去茅崎。」

　　「啟造。」

　　「什麼？」

　　「你要陽子去茅崎幹嘛？」

　　「不幹嘛……」啟造發覺夏芝要說什麼，趕忙閉上嘴。

　　「我不帶她去。」

　　「嗯。」啟造把燈傘轉過去，燈光照著夏芝頭髮，那是光澤柔軟的頭髮。「不過，夏芝，陽子父親的事，應該可以忘掉啦。」

　　啟造的聲音壓低了。夏芝不答。當然啟造並不知道夏芝心裡在想什麼？

　　「法律上殺人的時效也只是十五年，況且他本人老早死了。」啟造的聲音更低了。

　　「可是，那孩子活著，在我的面前活著。」夏芝的聲音略高。

　　「那孩子沒有罪。」

　　「笑話，聽你的口氣，好像是在講別人的事。陽子可能沒有罪，但只要想到她是誰的孩子，我的胸口就一把火。」

　　啟造坐起來，陽子在隔著走廊的起居室，啟造怕談話被她聽到。

　　「妳還不起來嗎？我睡醒後就在床上待不下。」啟造封鎖夏芝的嘴似地說著，走出臥房。

　　※※※

　　「風雪好像小了一點。」梳洗完畢，啟造返回已經暖和的起居室。

　　「剛才電視新聞報告，有好幾班車停駛。」陽子一面清火爐灰，一面說。

　　「那麼，北原君今天要來？阿徹不在，他來也沒用。」

　　外面已經亮了，掛鐘敲了七下。

　　「北原君不是來找阿徹的。」

　　夏芝的話使陽子微微皺了一下眉。啟造佯裝沒有聽見，一面翻開報紙一面問：

　　「陽子今年幾歲啦？」

　　「十九歲。」夏芝回答，邊抹著飯桌。

　　「哦，十九啦？十九之春，災厄之年。真快。」啟造抬臉看陽子，從臉頰到下顎的線條成弧線，充滿青春美。

　　「不，十九是虛歲，實際上我才十七歲。」

　　「可是，說虛歲爸爸才有印象，因為從前爸爸對十九歲有很深的印象，哦，對了，媽媽就是在妳這個年齡訂婚的。」夏芝露出謎樣的微笑。

　　「然後二十歲結婚，陽子也到了這樣的年齡啦。」

　　啟造的視線回到報紙，陽子的年齡已經到了他第一次邂逅夏芝時的年齡了，這使啟造產生了感慨。

　　陽子吃著早飯，不時探望外面，她想，北原一定不會來了。夏芝目光銳利地打量著陽子，心裡也在想著北原的事，知道了底細後，北原一定會拋棄陽子。

　　「唉，又是一件不幸的事。」看著報紙的啟造說。

　　「什麼事？」夏芝把茶杯放在啟造前面。

　　「一個墾荒者的寡婦被小偷偷去兩萬元現金，結果全家自殺了。」

　　「啊，那不是年底的新聞嗎？」夏芝笑起來。

　　「哦，是的，這張報紙是十二月三十日。」啟造正經地說著，拿起筷子。

　　「才兩萬元，要是男人，一個晚上就喝光了。這麼小的事，何必死？好像是三歲和五歲的孩子也一起死了。」

　　聽了夏芝的話，啟造放下筷子。

　　「雖然才兩萬元，但拖著兩個幼齡孩子的墾荒者，兩萬元是很大數目哩。」啟造認為夏芝儘管沒有經歷過經濟上的苦，這一點事應該知道。

　　「不過，既然有自殺的勇氣，應該有辦法活下去啊！兩個遭殃的孩子太可憐了。」

　　對是對，但啟造認為這位寡婦似乎自有她非死不可的原因，一個女人在墾荒生活中，兩萬元是多麼重要的數目啊！她拼命努力工作，已經疲憊不堪了。一個拿出全身力氣在跑路的人，即使絆著一顆小石頭，也會掙扎起不來。

　　啟造想到出院前自殺的正木次郎，若與這疲於生活的寡婦的死相比，正本次郎的死可說是浪費。不過，一個人決心自殺時，可能是有第三者所不瞭解的絕望。

　　「絕望？」啟造喃喃自語。

　　「什麼？」夏芝反問。

　　「沒有，你對自殺有什麼感想？」

　　「為什麼？……」夏芝突然想起小麗被害時，她沒有死，她覺得啟造是指這事而問的。「自殺是自私行為，比自殺更痛苦的人多得很。」

　　「唔，不錯，是自私。」啟造看陽子，她微笑地聽著他們兩人談話。「陽子，妳的看法怎樣？」

　　「自殺嗎？我非常渴望活著，我不願意死，也許人家殺我，我也要活，所以我不瞭解自殺者的心理。」

　　人都是留戀生命的。

　　「總之，自殺的人是自私的。」夏芝重複說。

　　「也許是的，如果從以生命作賭注來強調自我主張的角度來看。不過，這也不盡然。」

　　「我想你絕不會自殺，你總是很冷靜。」夏芝泡著茶，一面看著啟造說。

　　「不一定，也許會突然自殺哩。」

　　啟造想起失蹤了許多年的王瑞琦，說不定我會跟她一起自殺哩。啟造每年都暗中期待王瑞琦寄賀年卡來，但今年仍失望了。

　　※※※

　　約定二日來訪的北原，可能受風雪所阻，終於沒有來。火車恢復通車後，陽子期待地以為他會馬上來，但翌日以及其後十天，仍沒有北原的任何消息。陽子每天坐立不安，也不敢出去。夏芝也顯得不大鎮靜。

　　這天十四日，從早上天氣就很暖和。陽子小學校友會是下午一點舉行，所以不得不出門。

　　「假使北原君來了，我會打電話給妳。」夏芝似乎看穿了陽子的心。

　　「謝謝。」陽子老實地致謝夏芝。

　　陽子離開後，夏芝的情緒略微輕鬆了。陽子從來不反對夏芝，也不惹人惱怒。但不論陽子如何柔順，她的存在就是夏芝的痛苦，她愈聽話，夏芝愈看不順眼。

　　聽到陽子的笑聲，夏芝也不高興。我都不能開懷大笑，妳倒笑了……

　　總之，夏芝痛恨陽子，她認為那是身為小麗母親理所當然的感情，她沒有絲毫應該愛陽子的責任感和感情，她認為讓她吃同一鍋飯，給她衣服穿，和受教育已經很夠了。

　　陽子出去參加校友會後約一小時，門鈴短短地響了一聲。夏芝對這按鈴聲尚有記憶，那是林靖夫的按鈴法。不過，元月三日林靖夫夫婦已雙雙來拜過年，所以不會是他。夏芝出去開門，是北原。

　　「啊，你好，在等你哩。」

　　北原和林靖夫的按鈴法相同，使夏芝略微驚訝，舒服的驚訝。夏芝把北原引進客廳，然後點燃瓦斯火爐。北原僵硬地站在寒冷的客廳中央。

　　「啊，請坐請坐。」夏芝像長輩那樣溫和地說，然後一本正經地拜年：「新年恭喜。」然後又含著笑說：「你是從瀧川搭火車來的嗎？」

　　「是。」

　　「瀧川的雪比這裡更多吧？」夏芝從開頭就表現了母親的溫柔，她沒有忘記這是北原最期待的態度。

　　片刻後，客廳內暖和了，火爐上面的水壺開始發出聲音。

　　「對不起，讓你在寒冷的客廳。」

　　「那裡。」北原僵硬的表情略微緩和了。

　　「今天請你吃大餐好嗎？你喝不喝酒？」

　　北原不覺瞪視著夏芝。在札幌的喫茶店我不禮貌地中途離去的事，她已經忘了嗎？那時她所表示的異常感情，難道是我的誤會？

　　由北原的這想法，可見夏芝的態度如何友善了。

　　「……我不大會喝酒。」北原單純地接受了夏芝的善意。

　　「過年嘛，喝一點無妨吧？」

　　「也好，那就喝一點威士忌……」世界上還有比她更慈愛的面孔嗎？賴徹太幸福了。

　　北原對母性的愛最容易受感動，夏芝走出客廳後，北原暗自慶幸跑了這一趟，他放心地認為夏芝一定會諒解他和陽子的交往。

　　夏芝端著威士忌和乾酪進來，她給北原斟了威士忌，沒有提到陽子，北原有些不安。

　　「賴徹在家嗎？」北原吞下陽子的名字。

　　「阿徹到茅崎去啦。」

　　「啊，茅崎是個好地方。」北原對夏芝微笑了。

　　你才不知道阿徹為什麼去茅崎哩！如果他知道阿徹愛陽子，他的臉會變成怎樣？夏芝想。

　　「那……陽子小姐也去了茅崎？」

　　北原紅著臉。夏芝一直注視著北原的表情，又看看他強壯的肩膀，寬大的胸膛，和緊繃著褲子的大腿，突然感到呼吸緊迫，慌忙垂下眼睛。

　　「陽子小姐也去了茅崎嗎？」北原以為夏芝沒有聽到，又重複問了一問。

　　夏芝以嫉妒的心情聽著北原嘴裡吐出來的陽子名字。如果他知道了陽子是誰的孩子，他將做何感想？

　　「陽子去參加校友會。」夏芝自然地回答。

　　玻璃窗蒙著水蒸氣。

　　「哦，參加校友會。」北原舒了一口氣。

　　「請吧。」

　　夏芝對北原勸酒，她自己也不明白北原哪一點吸引了她，最初是年輕人的純潔和害羞吸引了她，但由於北原沒有把她視為異性，而使她產生了征服慾，然而不能對他表明那種態度，因為她怕受到輕蔑。夏芝重新把視線移到北原寬大的胸膛。

　　「伯母不喝威士忌嗎？」北原問沉默不語的夏芝。

　　「我會馬上臉紅……」夏芝倒真想醉一次看看。

　　這時門被敲了敲，陽子走進來。

　　「啊！」

　　夏芝看到北原的臉突然一亮，望著陽子。

　　「啊，不錯，是你，新年恭喜。」陽子的聲音也沒有掩飾她的高興。「媽媽，我回來了，北原先生幾時來的？」陽子兩手按著被凍紅的臉頰。

　　「剛才到的。」夏芝的臉彷彿是已經忘了剛才自動建議的，北原來了就打電話給陽子。

　　「你說二日來，怎麼到今天才來？」陽子以愉快的聲音埋怨著北原。

　　「對不起，因為二日那天大風雪，我受了涼，一直到前天還躺在床上。我也是很焦急。自從去年割盲腸以來，身體好像有點弱啦。」北原含情地注視著陽子。夏芝掃了北原一眼。

　　「啊！那怎麼好？現在痊癒了沒有？」

　　「完全好了，妳看我這個樣子也知道。」

　　兩人相視而笑了，夏芝覺得他們完全漠視了她，她把瓦斯爐的火減小，臉上泛著嘲諷的微笑，他們兩人卻未發覺。

　　※※※

　　「啊，你在喝威士忌？」陽子探視著北原的臉問。

　　「嗯，我會喝一點。」北原不好意思地摸摸頭。

　　陽子給北原斟了威士忌，兩人愉快地微笑著。

　　「你們倆真投機。」夏芝也微笑著，一臉慈愛。

　　陽子和北原都害羞了。

　　「伯母，我們不大瞭解彼此的心情，因此常常發生誤會，現在終於和解啦。」北原率直地說，他打算趁此機會正式對夏芝表示他對陽子的感情。

　　「哦，是嗎？你說時常發生誤會，怎麼感情這麼好？」夏芝諷刺地笑笑，交替看著北原和陽子。

　　「……伯母的話，我不大明白……」北原躊躇地看著夏芝。

　　「我再也不會誤會啦。」陽子也說。

　　「也許誤會這句話用得不大妥當，你們是在互相隱瞞。」夏芝看著北原。

　　「隱瞞？我想每個人多少總會有所隱瞞。」北原已發現了夏芝話中含刺了。

　　「才不少哩！」夏芝壓制著昂奮的心，鎮靜地說。

　　北原的表情略微沉思。「伯母，您好像不贊成我們來往。」

　　「什麼？你現在才發覺？我記得有一次代陽子退還你的信，是嗎？我以為那時你就明白了呢。」

　　「伯母，我們就是因此發生了誤會的。我們決心嚴肅地來往，我們從沒有越軌的行為，連握一下手都沒有。」

　　「那不干我的事……不過，我記得你說你最容易被母性愛所吸引，而按摩了我的肩。」夏芝冷笑著說。

　　這意外的話使北原一怔，「伯母，請別胡亂誤會。」

　　「胡亂誤會的是你。不曉得你誤會了什麼，在札幌的喫茶店突然拂袖而去……我從沒有受過這種恥辱。」

　　北原咬著嘴唇，不知道這件事的陽子默然聽著。

　　「北原君，你的女朋友很多，是嗎？阿徹告訴我的。」夏芝想先讓陽子對北原產生壞印象。

　　「媽媽，您這樣說太不禮貌了，上一次您說北原先生照片的少女是他的情人，可是，那是他的妹妹嘛。為了這種事，我已對北原先生道歉過啦。」

　　夏芝的眼睛像尖刺一樣刺到陽子身上。哼！我怎麼可以栽在石土水的女兒手中！才高中學生，就扮出大人一樣的情人角色……

　　「伯母，您好像從開頭就有意疏遠我們……」北原控制著感情，恭敬地說。

　　夏芝不響，回望著北原。

　　「為什麼陽子小姐不能和我要好？」北原為了陽子，低聲下氣地問。

　　「你要我說出原因嗎？」夏芝竭力鎮靜地說。

　　「假如不妨礙的話……」北原仍很客氣。

　　陽子決定讓北原應付夏芝，但夏芝剛才那尖刺般的眼光使陽子感到不安。

　　「當然有妨礙。」夏芝盯著陽子。

　　「您不滿意我的哪一點？我在喫茶店突然離開的事，是我不對，我道歉。不過，我自認為我有自己的嚴肅生活。我什麼地方有缺點，請您指示，我願意改過。」北原低下頭懇求。

　　你不惜低頭懇求………你真的這樣愛陽子？因為你不知道底細，所以才會這樣。夏芝想，她考慮著要怎樣措詞。我必需讓他們以為不是我要說的，而是他們逼我的。

　　「有妨礙，因為這是關於陽子的事。」

　　「陽子小姐的事？」北原看著陽子。

　　「是的，所以還是不說為妙。我因為不想說，才在開頭的時候退還你的信。我完全是一番好意，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否當做好意接受。」

　　「到底什麼事？媽媽。」陽子平靜地問。

　　「什麼事嗎？北原君聽了會嚇得拔腿就逃的事，可以說嗎？」夏芝挑戰地回望著陽子。

　　「不論聽到什麼，我都不會跑掉。不過，您既然不願意說，就不必說了。我所知道的陽子小姐，對我已經足夠啦。」北原耽心夏芝的話傷害了陽子。

　　「瞧！到底北原君沒有勇氣聽。」夏芝笑起來。

　　「我並不怕聽到，不過，您既然不願意講就不講算啦。」

　　「不過，你什麼都不知道，太可憐啦。」

　　「我可憐？那我也不在乎。」北原更覺得不願意在陽子面前聽到夏芝的話。

　　「我希望知道，媽媽。如果我是會使北原先生不幸的人，那就對不起北原先生啦。」陽子的眼睛閃閃發亮，非常美麗，這又惹起了夏芝的憎恨。

　　「妳的祕密可以說出來？」夏芝盯住陽子。

　　「可以，請說吧。」

　　「伯母，算啦。」北原對祕密這句話感到膽怯。

　　「不過，她要我說啊。」夏芝臉色蒼白。

　　「請說吧，我希望知道。」

　　陽子的話激起了夏芝昂奮的情緒。

　　「北原君，她父親就是殺害阿徹妹妹的兇手！」夏芝的聲音激動沙啞。

　　「伯母！」北原憤恨地站起來。

　　陽子只微微皺一下眉，幾乎面不改色。

　　「請再說一遍。」陽子感到大出意外，反而不覺得害怕，太不能令人相信了。

　　「多少遍都可以說！」夏芝急促地喘著氣，「小麗是被妳的父親殺死的！」

　　陽子低微地呻吟一聲。

　　「謊話！」北原叫道，奔到陽子身邊。陽子不知幾時站在鋼琴旁邊。

　　「不是謊話。」夏芝的眼睛上吊，嘴唇痙攣著。

　　「那麼，給我看證據，陽子小姐的父親是兇手的證據在哪兒？」北原抱著陽子肩膀，瞪著夏芝。

　　「好，我去拿證據。」

　　夏芝急急走出客廳。陽子和北原活像兩具石像，僵直地站著，屏息等待夏芝返回來。夏芝捧著舊報紙和日記簿進來。

　　「看看這個，這是被殺死時的報紙，這張照片就是叫做石土水的兇手，就是她父親。」

　　北原拿著報紙，匆匆看了一遍，看完後嚴厲地問：

　　「這張報紙能夠證明什麼？什麼地方寫著陽子小姐的父親就是這個男人？」

　　夏芝毫不畏縮。「看看這舊日記就知道了，陽子生下來一個月，就被送到高大夫囑託的孤兒院。我想要一個女孩子，做為小麗的替身來扶養而請高大夫幫忙找一個，誰想到找來的是陽子。」

　　「這不是有點可笑？」北原嘴角微微浮起微笑。

　　「你笑什麼？」

　　「您的話仍不能證明陽子小姐確實是兇手的女兒，根本沒有正確的證據嘛！」

　　北原懷疑地看著夏芝。太陽已西沉，室內昏暗，北原開了電燈。

　　「所以你看看日記啊！看過後就會明白的。我做夢也想不到是兇手的孩子，辛辛苦苦地扶養她……天下哪裡有這樣可恨的事？」夏芝怒視著陽子，陽子倚著北原肩膀，一句不發。

　　「不過，為什麼姓高的要故意把兇手的女兒送到府上？這太莫名其妙啦。」北原已經恢復鎮靜。

　　「這是啟造不好，他對高大夫說要收養兇手的女兒。」

　　「瞞著伯母收養兇手的女兒？為什麼非這樣做不行？」

　　夏芝無詞以對，她當然不能說，因為啟造妒忌他和林靖夫親近。

　　「就算是伯父特地要求的，但也不能確定陽子就是兇手的女兒。說不定對方說的是兇手的女兒，但事實上抱來的是另一個嬰兒。沒有任何證據的事，為何要相信？要是我，沒有任何證據絕不相信。不是嗎？陽子。」北原看著陽子的臉。陽子臉色蒼白，默默注視著夏芝。

　　「證據嗎？」夏芝嗤聲冷笑。「那麼，你根據什麼證據，證明你是父母的兒子？」

　　「…………」北原略微狼狽地閉著嘴。

　　「哈！瞧。正如你相信你父親一樣，我們夫婦都相信高大夫，他是啟造的好朋友，他不是那種會背叛好朋友的人。你不認識高大夫，所以才會說證據什麼的。高大夫不是會說謊的人，他是個直爽的好人。」

　　聽了夏芝的話，北原再度笑了。「這更可笑了，這個直爽的、不會說謊的人，為什麼要跟伯父串通，欺騙伯母？」

　　夏芝咬著嘴唇，她不甘心北原堅決地不相信陽子是兇手的女兒。

　　「反正陽子小姐不是兇手的女兒，我要去札幌找姓高的談判，究竟證據在哪裡？」

　　「請便，絕不會錯，陽子身上有殺人兇手的血液。」

　　陽子在北原胳臂中搖搖欲墜。

　　「不要緊嗎？陽子小姐。」

　　陽子臉色蒼白地點點頭。

　　「伯母，我先聲明，假使陽子小姐是兇手的女兒，我也絕不跑掉，陽子小姐沒有任何責任。」

　　陽子勉強鎮靜地站著，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怎麼啦？陽子小姐，這種時候應該拿出精神來，妳不是兇手的女兒，妳要相信這一點。」

　　「好啦。」陽子微微搖一下頭。

　　「什麼好啦？陽子小姐。」

　　現在陽子恍然大悟了，小學一年級時夏芝扼她的脖子，初中畢業典禮的答詞稿變成白紙等，陽子已完全明白那是為什麼了。陽子默默地注視著夏芝，慢慢向夏芝走去。夏芝怯怯地往後退縮。陽子好像要把夏芝吸入她的眼睛似地，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那不是憎恨的眼光，而是悲哀、酸楚、無告的眼神。

　　「妳不知道這許多年來，我為妳吃了多少苦。」夏芝一面後退一面說，然後急急走出客廳。陽子一動不動地凝視夏芝走出去的門。

　　「妳別相信她胡說八道。」北原按著陽子的肩說。

　　陽子默默地拿起桌上的報紙，一張張仔細看看。她的眼睛留在紅線劃出的一段記事，「兇犯石土水的女兒（出生一個月）被市立孤兒院收容。」陽子的態度平靜得令人不安。

　　「陽子小姐，別看這些啦。」北原把陽子手中的報紙拿開，握著陽子的手。「明天我去札幌找姓高的算賬。」

　　「謝謝你，不過，已經好了。」

　　「已經好了是什麼意思？陽子小姐，妳不是這樣的人。喏，要振作一點。」

　　陽子乾澀的眼睛轉向北原，北原嚇了一跳，多暗淡的眼睛！陽子特有的燃燒般的光輝已經消失了，北原感到一種冰冷的東西。

　　「不能這樣，陽子小姐，妳不是兇手的女兒。」不祥的感覺穿過北原的心，他用力抱住陽子。陽子沒有反應。

　　「陽子小姐，妳怎麼相信媽媽的話。」

　　「你不必掛慮，是不是兇手的女兒都一樣。」陽子淒涼地笑笑。

　　「哪裡，一點不同，差得太多啦。」

　　北原不知道陽子在想什麼？他忽然覺得話講不下去了。掛鐘敲了四下，北原不忍心丟下陽子回去。

　　「我們到外面走走，喝杯茶，把伯母歇斯底里的話忘掉。」

　　「我不想出去。」陽子沉思地露出遙遙不可及的表情。

　　「不會是……」自殺？北原閉上嘴，把下面一句話吞下肚子，他覺得如果說出來，陽子可能真的會自殺。他知道現在任何安慰的話，陽子都不會接受。

　　這是最容易感傷的年齡……太毒辣了！北原不能壓抑對夏芝的憤怒，他雙手捧著陽子臉頰，把她的臉轉向他。陽子隨他擺佈。北原把自己的臉移近陽子嘴唇，多蒼白、乾澀而可憐的嘴唇！北原移開了臉，他不忍心在這種時候吻她。

　　在寒假期間，三餐飯都由陽子做。但這天黃昏五點過後，陽子仍未到起居室來。四點多的時候，夏芝聽到北原在門口對陽子喁喁低語不休，但夏芝不想出來送客。

　　其後陽子似乎沒有出去，可能是躲在她自己的房間。

　　哼！儘管她多倔強，聽到自己的父親殺死小麗後，今晚的飯沒有辦法做了吧？夏芝想著，把窗帘拉攏，想到剛才陽子鎮靜的臉，覺得非常可恨。我本來要再說多些呢！

　　想到由於北原說要證據才能證明陽子是兇手的女兒，而使得夏芝只說了本來要說的十分之一，夏芝一肚子氣。而且她以為知道了陽子的出生後，北原一定會丟下陽子而去，結果他卻不但不相信，還表示不在乎兇手的女兒。

　　不論阿徹、或北原，現在的年輕人究竟怎麼回事？情人的雙親是兇手或強盜都不在意。要是我，再喜歡的人如果是兇手的兒子，我一定拔腿就逃。

　　夏芝感到不解。明天陽子的舉動值得看看。不過，想到毫不驚慌的陽子，夏芝不禁恨恨地詫異陽子的遲鈍。

　　晚飯做好後，陽子仍不出來。我當然不必到她的房間去討好她。夏芝想，只擺了她和啟造的碗筷。

　　啟造回家看到飯桌。「陽子怎麼啦？」

　　「誰知道！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吧？大概躲在她的房間。」

　　「嗬！這不像她的性格嘛，我去看看。」

　　「不，我去。」

　　走到走廊時，看到陽子的房間有燈光，夏芝沒有走到陽子的房間就折回來。

　　「睡著啦。」夏芝自然地說。

　　「哦。陽子不在，總有點寂寞。阿徹幾時回來？」啟造夾著鮭魚，一面問。

　　「他在賀年卡上好像說是二十日。」夏芝看著日曆，她害怕阿徹回來。

　　「今天是十四日，那還有好幾天。」不知情的啟造津津有味地吃著飯。

　　四十　　遺　書

　　爸爸、媽媽：多年來做為賴家女兒受扶養的恩惠，我沒有報答就死掉，非常對不起。不久前我才說，有人殺我我也要活。我自以為我是個絕不會自殺的人，人的信念是這樣的不可靠嗎？

　　現在我仍認為自殺是不應該的，不論有什麼原因，都不應該自殺。不過，我明知不應該，仍決定自殺。

　　我決心自殺後，心情非常平靜。

　　我在小學五年級時，就聽人說我不是賴家的女兒。但在此以前我就覺得我是收養的。不過，我並不因為我不是親生女兒而自暴自棄，我再怎麼受苦，都絕不自暴自棄，我要堅強地活下去。

　　初中畢業典禮時，講稿變成白紙，我很驚訝媽媽（請原諒我如此稱呼）的惡作劇。我驕傲地想：我絕不因對我有惡意的人而改變我的性格，那是愚蠢的。要我苦惱，我絕不苦惱，要我悲哀，我絕不悲哀。因此，表面上我很活潑。

　　不過，知道了我是殺死小麗姐姐的可惡兇手的女兒後，媽媽對我的惡作劇，我絕不懷恨，我認為那是應該的。想到媽媽每天過著痛苦的日子，我由衷地感到同情。至少我很感謝媽媽以一般人應有的愛把我扶養長大。

　　誰能夠給殺死親生女兒的兇手的女兒衣服穿、吃飯、上學，在同一屋頂下生活將近二十年？因為是您兩位，所以能夠這樣做，要是別人，恐怕一天都辦不到。

　　請您兩位相信，我在臨死前，想到爸媽的恩情，仍忍不住流淚，我衷心感謝爸爸媽媽。

　　不過，聽到我的生父奪取了小麗姐姐幼小的生命時，我感到天旋地轉。

　　過去，不論遭遇怎樣的事我都能夠忍受，這是因為我知道我不是壞人，不是卑鄙的人，而是光明正大的人。但知道了我是殺人兇手的女兒後，我喪失了立足之地。

　　我沒有真正殺人，但我固然沒有做觸犯法律的罪行，不過，我的生父既然會殺人，等於是我也有此可能。

　　如果我是光明正大的人，那麼我再窮、或被人譭謗、欺負，我都能夠挺起胸生活，我不會因此而氣餒。因為那些都是身外事。

　　然而，發現了我本身有犯罪的可能性時，我失去了生活的希望。原打算像我的名字那樣，如同陽光一樣光明地活下去的我，在媽媽眼中，一定是可恨的無恥的人吧？

　　不過，我現在想，活潑地生活了半生的我，心中也有了冰點。我的心冷凍，我的冰點是在「妳是兇手的孩子」。我在別人面前已抬不起頭了，即使是小孩子面前。如果我能夠忍耐我是有罪者這事實，仍舊活得下去的話，可能就是表示我已找到真正的生活方式了。

　　我卻不能這樣做，很遺憾，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力量，我已經又冷又凍了。

　　爸爸，媽媽，請原諒我殺死小麗姐姐的生父。

　　原諒這句話是我現在突然想起的，我從不曾如此渴望過求人原諒。但現在我需要人們的原諒，不論是爸媽，以及全世界的人，我希望有人確確實實地對流著罪惡血液的我說：原諒妳。

　　那麼，請珍重，願您兩位從此過幸福的生活。要是可能，我願意死後的靈魂保佑爸媽。我現在要到小麗姐姐被我父親殺死的溪畔飲藥自殺。

　　昨晚的雪已止，天氣雖冷，但是個清靜的早晨。清靜得讓我這樣罪過的人在這早晨自殺，未免糟蹋了它。

　　我覺得我從未如此老實而又複雜。

　　　　　　　　　　陽子

　　※※※

　　北原先生：我們的緣份非常短促，你待我太好了，好得我無法致謝，我非常高興。不過，北原先生，我必需死。

　　媽媽說的「陽子身上有殺人兇手的血」這句話在我耳中響著。這句話像晴天霹靂，我身上沉睡的意識忽然甦醒了，那是我過去從未想過的深切的罪惡。這意識一旦醒來，就猛烈地敲打著我的心。我毫不容赦地指責自己：妳是有罪的人，妳是有罪的人。

　　北原先生，現在我是誰的女兒都無所謂了，即使我不是殺人兇手的女兒，我的父親或他的親戚，母親或她的親戚，總會有一兩位做過壞事的人吧！

　　我很傲慢，不願意看到自己身上有一滴罪惡的血，因此，我不能忍受我是個罪惡的人這個事實，繼續活下去。我不願意，即使少許的醜惡，我都不願意有。然而，我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罪惡，我這樣的人，怎麼值得別人愛我？

　　再見，北原先生，祝福你，再見。

　　　　　　　　　　陽子

　　※※※

　　徹哥哥：我現在最渴望見一面的人就是哥哥。我最敬愛的人是誰？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哥哥，我死了，很對不起你。

　　　　　　　　　　　　　陽子

　　附註：請代我向湯阿姨問好，湯阿姨要是知道我自殺，恐怕會打我吧！

　　請不要責備媽媽，由於媽媽，我才知道自己的罪惡。與其什麼都不知道，安安逸逸地活下去，不如現在死掉對我更幸福。

　　再見。

　　※※※

　　寫完三封遺書後，陽子把它放在桌上。家裡寂靜無聲，陽子穿著黑毛線衣、黑長褲和大衣，她自己也奇怪為什麼要死了，還穿大衣使自己暖和。

　　四十一　　復　活

　　新雪沒有想像中的多，但林中的雪很深，埋到膝蓋的地方，陽子一步步走著。樹上時而無聲無息地飄下幾片雪來。陽子走累了，伸手扶著被風雪吹打成半邊白色的松樹幹休息。

　　手和腳很冷，好不容易穿過斯多羅布松林後，就是堤防。陽子半走半爬地登上了堤防，回頭望去，她的足印連續地留在雪上。她以為自己走得很直，想不到足印散亂。陽子眺望著已不回去的路徑。

　　天已經亮了，想不到花費了這麼多時間，要是被家裡的人發覺就糟了，陽子焦急起來。對樹林那邊的賴家道了最後一聲再見後，陽子走下堤防。

　　將進入德國松林時，陽子嚇了一跳，在被風刮硬的雪地上，躺著許多隻烏鴉，死於白雪上的黑色烏鴉悽惻美麗。陽子屏息注視烏鴉，周圍沒有一隻活的，可能有的被埋在雪中。想像著被埋在雪下的烏鴉，陽子不禁喃喃說：「可憐。」

　　我的死和烏鴉的死，到底有什麼差別？想到人的死和烏鴉的死完全相同時，陽子不覺悲哀起來。

　　不，人是懷著許多回憶死去的。如果人必需悄悄懷著回憶死去，那麼變成冰冷的屍體後，這回憶仍會生動地活著吧？

　　陽子想到阿徹。他明知道我的出生，卻仍待我那麼親切。陽子真渴望見他一面。

　　陽子避開烏鴉屍骸，進入德國松林。由於林中有雪，所以一向幽暗的林內也相當明亮。陽子想起在這裡和阿徹捉迷藏那天的事，那時我愛著北原先生。陽子現在明白了阿徹那時的心情是多麼悲哀了。

　　這裡是小時候時常玩耍，回憶最多的樹林！

　　陽子一步步在深及膝的雪中走，感到非常疲乏。好不容易樹林走完，美瑛溪的藍色流水在望了。溪風如針，刺著臉頰。走過溪面結冰的部分，終於抵達小麗被殺的地方。

　　陽子靜靜地坐在雪上，浴著朝陽的光輝，雪微帶霞色。

　　我要死在多美麗的雪中！

　　陽子把雪捏成一團，浸入溪水中，然後塞入嘴裡，同時把安眠藥吞下去，她連續吞了好幾次浸水的雪和藥。

　　不知會痛苦多久才死掉？如果受苦就會消除罪惡的話，受多大的苦我都甘願。陽子終於躺在雪地上。

　　※※※

　　阿徹走下火車後，立刻叫了計程車，所有的店舖都緊閉著門，靜得出奇，沒有回到自己家鄉的感覺。

　　我幹嘛要搭這麼早的火車回來？阿徹自問。他打算從茅崎歸途要在札幌多滯留幾天，因此昨晚抵達札幌。應該沒有人的學生宿舍，仍有數個因兼差而未回家的學生。阿徹躺在床上想好好睡一覺，但不知怎麼睡不著。心緒感到不寧。這就是所謂預感吧？他想打電話問問家人是否安好。

　　我要趕快回去！回到旭川看到仍沉睡不醒的街道，不安更增加了。連對昏昏欲睡的司機都懶得開口，只探著身注視車外。阿徹看看錶，七時五十分。

　　有一家店舖門前掛著國旗，車子駛過約二百公尺後，阿徹才恍然記起今天是成人節。今天是節日，所以街道才仍天未亮，這就是街上沒有行人的原因了。阿徹不覺露出苦笑。

　　既然是節日，家裡的人一定八點過後才會起床。不過，大概只有陽子已經起來了。發覺今天是成人節後，從昨夜以來的不安，似乎消失了。阿徹打算把戒指送給陽子。他從旅行箱內把藏戒指的小盒拿出來，放在上衣的口袋裡。

　　阿徹決心如果陽子愛北原，他們能夠幸福的話，他將盡其所能幫助他們，使他們永遠幸福。在這次旅行中，他終於決定要積極成全北原和陽子。對於從前以為只有他能夠給陽子幸福的想法，他現在感到可恥。

　　北原才是了不起的人，我相信他即使知道陽子的出生，仍會照樣愛陽子。阿徹想，當然有傷心的感覺，但一想到陽子，他由衷地希望陽子獲得幸福。

　　可憐，生不逢辰。遠遠離開後，反而更覺同情陽子。

　　「和北原過幸福生活的日子就要來臨了，再忍受最後二、三年吧。」阿徹在心裡決定回家後這樣鼓勵陽子。在家門前下車後，阿徹不大舒服地望著自己的家。

　　後門開著，但家裡靜悄悄地，起居室也沒有人，火爐沒有火，阿徹大衣未脫就先撥開火爐灰。在整季冬天中，火爐的火種從不熄滅，灰燼撥開後，火馬上發出聲音燃燒。

　　阿徹脫下大衣後，悄悄走到父母臥房門前。

　　「媽媽，我回來啦。」

　　「啊！阿徹？」顯然夏芝早已醒來。「你回來了？好早啊，媽媽也要起來了，已經八點囉。」

　　阿徹拉開門，夏芝坐在床上抬頭看阿徹。

　　「這麼快就回來啦？」啟造仍躺著。

　　「我剛回來。我從茅崎帶很多禮物回來哩。」阿徹走出臥房。

　　「玩得痛快嗎？」夏芝隔著門問。

　　「外公好像一年比一年年輕啦。」阿徹說著，轉過走廊，到陽子房門外。「陽子，我回來啦。」

　　沒有回答。

　　「陽子。」

　　想不到陽子今天睡這麼遲，她一向是早起的。

　　「陽子。」

　　仍然沒有回答，阿徹突然一陣心悸，立刻拉開門，陽子不在，似乎不像剛出去，屋內很整齊。阿徹的眼睛射到桌上，那裡有三封白色的信，阿徹匆匆奔過去。那是給父母、北原和阿徹的，阿徹抽出自己的一封，手微微發抖。

　　「我死了，很對不起你」這句話跳入阿徹眼睛。

　　「陽子已經………陽子………」阿徹大聲嚷著，奔出走廊。

　　「怎麼啦？」仍穿著睡衣的啟造探頭出來。

　　「陽子自殺啦！」阿徹急喘喘地叫道。

　　啟造慌忙向陽子的房間跑去，他以為陽子死在自己的房間。夏芝也臉色蒼白，腳步不穩地隨後跑去。阿徹茫然地捏著遺書，倚著壁癱瘓無力。啟造又跑回來了。

　　「阿徹！要堅強！」啟造打了一下阿徹耳光，幾乎要暈厥的阿徹才猛然驚醒。啟造已衝到電話機前面。

　　「我姓賴，嗯，院長賴啟造，要護士二名，胃腸洗滌用具、強心劑、鹽水注射液、解毒劑，立刻送到我家裡來！」啟造的聲音緊張，急促。

　　※※※

　　「會活嗎？爸爸。」阿徹不安地看著陽子的臉。陽子被抬回家後，臉色蒼白，一直昏睡不醒。

　　「如果知道服毒時間………」啟造囁嚅地說。

　　醫院的車子抵達，給陽子洗胃時，是八時四十分，服毒後二小時內搶救的話，就有救活的希望。我要盡力救活陽子！這思想佔據了啟造的心，他輕按著陽子脈搏。

　　「有希望嗎？爸爸。」阿徹再度問。

　　「心臟是沒有問題，但……」啟造沉重地閉上嘴。

　　兩個護士坐在陽子腳旁，兩人都注意著啟造的動作，採取待命姿勢。

　　門拉開，夏芝進來，阿徹抬起尖銳的眼光看她。夏芝背後是湯紫藤，她默默地看著陽子的臉，不動，也不霎一下眼，更沒有問為什麼自殺？是否有救？

　　夏芝垂頭喪氣。妳又何必自殺？她想，在心中責備陽子不該對她負氣自殺，在同情陽子之前，她先想到自己的立場。如果陽子就這樣死了，人們會怎樣批評我？她所耽心的就是這一點。

　　「遺書呢？」一會後，湯紫藤低聲問啟造。

　　啟造躊躇了一下，才默默地把留給他們夫婦的一份遞給湯紫藤。紫藤表情嚴肅地看著，看完後，兩手掩著眼睛。眼淚從她的臉頰掉下來。

　　看到這情景，阿徹才第一次感到悲哀。他壓抑不住情緒，正要走出房間時，突然從門外傳來騷鬧聲，然後聽到：

　　「什麼？服藥啦？」接著走廊的腳步聲移近，聽到了高木的聲音。啟造和夏芝都猛然抬起臉。門砰然打開。

　　「…………」

　　高木龐大的身體滿滿佔據門口，啟造不由自主的縮了縮身體。這時高木忽然伏下來似地，雙手按著榻榻米：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隨高木背後進來的是北原，他在陽子枕畔坐下來，立刻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昏睡的陽子面前。

　　「陽子小姐，我的想法沒錯，這兩位才是妳的父母………」

　　大家立刻以驚奇的視線投到北原帶來的照片上，一看之下，啟造和夏芝及阿徹都嚇了一跳。照片是個三十多歲，穿著和服，與陽子一模一樣的女人，和一個眉目清秀，戴著方帽的青年。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高木再度低下頭道歉，然後探視著陽子的臉問：「什麼時候服毒的？」

　　「時間不大知道，大概是清晨的時候。」

　　「哦，尿的情形怎樣？」

　　「不大順暢。」

　　高木按按陽子脈博，「脈搏倒正常。」

　　「嗯，心臟也還不錯，所以似乎有一線希望………」啟造不想問照片中的人，現在陽子的生命比一切都重要。

　　「幾時洗胃的？」高木看一下錶，十二點半。

　　「八點四十分過後。」

　　「哦，已經過了四個小時，似乎睡得太長啦。」高木不安地看看陽子。

　　「嗯。」啟造聲音沉重。

　　「還記得這個青年嗎？」高木接過北原手中的照片，放在啟造面前。

　　「好像有點面善……」

　　「他是理學系的鍾光夫。」

　　「啊，鍾光夫！」

　　鍾光夫雖然與啟造不同學系，但他是頗有名氣的秀才，所以大多數的學生都知道他的名字。鍾光夫和他所寄宿的房主京惠子發生戀愛，當時京惠子的丈夫出征未歸，然後聽到丈夫可能生還的消息時，京惠子發現已懷孕了。他們來找高木商量，那時是尚有通姦罪的時代，墮胎也會受法律懲罰的時代。高木把她安置在一家熟人的醫院躲了五個月，生下來的就是陽子。

　　鍾光夫有意扶養陽子，然而不幸在陽子誕生前半個月，患心臟麻痺，突然死了。其後京惠子丈夫拍電報通知她將復員歸鄉，因此，只好把陽子送到孤兒院。

　　「剛好那時候你來說要收養兇手的女兒。啟造，那時你約好絕不讓嫂夫人知道是兇手的孩子，而且你說要以『愛汝之敵人』做為終生課題而努力，你還記得嗎？啟造。」

　　啟造垂下頭。

　　「我相信了你的話，我以為像你這樣的君子，一定會實踐愛汝之敵人，既然如此，不管是兇手的孩子或他人的孩子，你都會加以疼愛。」

　　阿徹以嚴肅的視線朝向啟造，聽著高木的話。夏芝的臉色蒼白如蠟，身體瑟瑟發抖。

　　「老實說，我很同情嫂夫人，這麼溫柔的人，怎麼可以騙她扶養兇手的孩子！啟造這傢伙未免殘忍。」

　　啟造沒有勇氣抬起臉。

　　「因此，我暗自決定讓嫂夫人扶養無家可歸的陽子。我恨啟造，但喜歡嫂夫人。」

　　聽到高木的話，夏芝停止了哭泣。

　　「伯父，您為什麼相信陽子小姐是兇手的女兒？」從進來後一直垂頭坐在陽子身旁的北原抬起臉問。

　　「因為我信任高木。」啟造聲音沙啞。

　　「我也是相信啟造會隱瞞著嫂夫人，不讓她知道是兇手的孩子，而且真正做到『愛汝之敵人』這句話。我明知對人不能太信任，卻相信了啟造。」

　　連互相信賴都是悲劇嗎？啟造在心中自問。一方面互相信任，結果高木和他都欺騙了對方。想到這樣，啟造感到背脊寒冷。一定是什麼地方弄錯了，互相信任應該不是這樣的，啟造想。也許這是因為人不能看穿對方的內心吧！如果這是站在神面前的話。……

　　然而，高木和我都不知道需要站在神面前。而人是可以欺騙的。啟造默默地拿起陽子的手。我自己也總是自欺欺人。不過，啟造注視著陽子微微張開的嘴，這裡有一個不願意欺騙自己，嚴肅地面對生命的人。

　　這時夏芝突然搖著陽子叫道：「原諒我，陽子！」

　　湯紫藤抱著夏芝的肩，要把她拖出房間，但夏芝伏在陽子床畔，悲切痛哭，想到冤枉了陽子，覺得自己和陽子同樣可憐，白白受了許多年苦楚。

　　我和石土水、夏芝和林靖夫、高木、鍾光夫和京惠子，都是逼使陽子尋短見的人！啟造想。他從不曾像現在這樣可怕地體會到人的存在本身，是如此深切地互相關連，和傷害。

　　夏芝被湯紫藤帶出房間後，高木深深嘆了一口氣。啟造這時才突然記起，把遺書拿給高木看，他有一種接受裁判的心情。給北原的遺書也拿出來給他。

　　高木和北原都在看遺書，阿徹在按陽子脈搏，啟造靜靜注視陽子。

　　陽子不責備任何人，只責備她自己。啟造痛苦地想，如果我從最初就原諒夏芝，那就不會演變成今日的結局了。

　　「可憐！」高木看完遺書後，喃喃說，然後落入了沉思。

　　陽子依然保持昏睡狀態，到底要睡多久？脈搏似乎微弱了。

　　「強心劑！」啟造說。

　　阿徹和北原都猛然抬起臉。護士把注射針插入陽子皮膚，但陽子的臉沒有任何反應。

　　「吞了多少粒？」高木表情陰暗。

　　「大約一百粒，不過，那是她平時常吞的，所以不大清楚。」

　　「那糟啦。」高木憂慮地喃喃說。

　　「要是早一天趕來，就不至於讓陽子小姐自殺了……遺憾。」北原聲音沉重。

　　「不，我認為陽子不論是誰的孩子，都會走上這條路。」高木想著剛才看到的遺書說。

　　「不見得吧？」北原不同意。

　　「唔，一個人如果這樣嚴厲地譴責罪惡意識的話，不論生為誰的孩子，結果想法都一樣。」

　　「不過，假使伯母沒有講那一套可怕的話，就不會這樣了。」北原按住怒火說。

　　「也許是的，但陽子總有一天會產生同樣的罪惡意識吧。」高木說著，看看啟造。

　　是的，我所介意的是觸犯法律的罪行，而陽子卻因罪惡的根本而苦惱。如果她知道自己是在通姦的情況下誕生的私生子，一定會苦惱吧？即使她的出生正常，說不定也會有所煩惱吧？

　　啟造發覺自己從未為此而煩惱。

　　到晚飯時，陽子仍昏睡不醒，大家漸漸沉默了，坐在飯桌前面也食不下嚥。

　　奇怪的是陽子昏睡了三天仍保持著生命，氧氣吸入的聲音清晰可聞。兩夜未睡守著陽子哭泣的夏芝，現在失神地坐著。北原和高木也都守到今天早上，才到另一個房間歇息。阿徹時睡時醒，但沒有離開陽子旁邊。湯紫藤眼睛多了一道黑圈。大家都又倦又累。

　　啟造耽憂陽子的意識是否會返回，一直注視著陽子，但陽子只昏昏沉沉地睡著，啟造覺得自己和高木都是醫生，卻沒有用武之地。

　　「可能沒有希望啦。」啟造喃喃自語，阿徹抬起臉。

　　「沒有希望？」阿徹的臉皺成一團。

　　「唉！我也希望把她救活。」

　　阿徹掏出衣袋中的戒指，眼淚弄濕了貓眼石，他靜靜拿起陽子的手，心中想著陽子遺書中寫的「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最敬愛的人是誰？」把貓眼石戒指套入陽子蒼白的手指。啟造也不禁掉下了眼淚。

　　天黑了，陽子的生命依然似斷似續。在這第三天晚上，阿徹和夏芝都倦極睡了。正矇矇矓矓時，像被某種力量所牽引，猛然醒來，趕快看看昏睡的陽子，然後又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天早上睡了一會兒的高木和北原，現在已多少恢復了精神。啟造雖然感到搖搖晃晃。但仍坐在陽子枕畔，該做的都做了，他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挽救的方法。

　　「今夜吧？」啟造喃喃自語。

　　湯紫藤端茶進來，輕輕撫摸陽子的臉。

　　「想睡的話，盡情地睡，但睡夠了就趕快起來，完全不同的人生在等待著妳。」湯紫藤喃喃說。

　　預防肺炎的盤尼西林間隔四小時注射一次，當護士把注射針刺入陽子皮膚時，啟造跳了起來，陽子的臉第一次痛苦地皺了一下。

　　可能有希望啦！啟造按陽子脈搏，雖然微弱，但跳動正常。高木也立刻按另一隻手，他的嘴角浮起了微笑。啟造和高木面對著面，靜靜點頭。啟造以祈求的眼光注視陽子蒼白的臉。

　　玻璃門咔噠咔噠響，發覺時，林間風聲嘩叫，可能大風雪又將來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