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之夕》　施蟄存
◎〈梅雨之夕〉分析

《梅雨之夕》施蟄存

《二○一四年八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梅雨又淙淙地降下了。

　　對於雨，我倒並不覺得嫌厭，所嫌厭的是在雨中疾馳的摩托車的輪，它會得濺起泥水猛力地灑上我的衣褲，甚至會連嘴裡也拜受了美味，我常常在辦公室裡，當公事空閒的時候，凝望著窗外淡白的空中的雨絲，對同事們談起我對於這些自私的車輪的怨苦。下雨天是不必省錢的，你可以坐車，舒服些。他們會這樣善意地勸告我。但我並不曾屈就了他們的好心，我不是為了省錢，我喜歡在滴瀝的雨聲中撐著傘回去。我的寓所離公司是很近的，所以我散工出來，便是電車也不必坐，此外還有一個我所以不喜歡在雨天坐車的理由，那是因為我還不曾有一件雨衣，而普通在雨天的電車裡，幾乎全是裹著雨衣的先生們，夫人們或小姐們，在這樣一間狹窄的車廂裡，滾來滾去的人身上全是水，我一定會雖然帶著一把上等的傘，也不免滿身淋滴地回到家裡。況且尤其是在傍晚時分，街燈初上，沿著人行路用一些暫時安逸的心境去看看都市的雨景，雖然拖泥帶水，也不失為一種自己的娛樂。在蒙霧中來來往往的車輛人物，全都消失了清晰的輪廓，廣闊的路上倒映著許多黃色的燈光，間或有幾條警燈的紅色和綠色在閃爍著行人的眼睛，雨大的時候，很近的人語聲，即使聲音很高，也好像在半空中了。

　　人家時常舉出這一端來說我太刻苦了，但他們不知道我會得從這裡找出很大的樂趣來，即使偶爾有摩托車的輪濺滿泥濘在我身上，我也並不曾因此而改了我的習慣。說是習慣，有什麼不妥呢，這樣的已經有三四年了。有時也偶爾想著總得買一件雨衣來，於是可以在雨天坐車，或者即使步行，也可以免得被泥水濺著了上衣，但到如今這仍然留在心裡做一種生活上的希望。

　　在近來的連日的大雨裡，我依然早上撐著傘上公司去，下午撐著傘回家，每天都是如此。

　　昨日下午，公事堆積得很多。到了四點鐘，看看外面雨還是很大，便獨自留下在公事房裡，想索性再辦了幾樁，一來省得明天要更多地積起來，二來也藉此避雨，等它小一些再走，這樣地竟逗留到六點鐘，雨早已止了。

　　走出外面，雖然已是滿街燈火，但天色卻轉清朗了，曳著傘，避著簷滴，緩步過去，從江西路走到四川路橋，竟走了差不多有半點鐘光景。郵政局的大鐘已是六點二十五分了。未走上橋，天色早已重又冥晦下來，但我並沒有介意，因為曉得是傍晚的時分了，剛走到橋頭，急雨驟然從烏雲中漏下來，瀟瀟的起著繁音。看下面北四川路上和蘇州河兩岸行人的紛紛亂竄亂避，只覺得連自己心裡也有些著急。他們在著急些什麼呢？他們也一定知道這降下來的是雨，對於他們沒有生命上的危險，但何以要這樣急迫地躲避呢？說是為了恐怕衣裳給淋濕了，但我分明看見手中持著傘的和身上披了雨衣的人也有些腳步踉蹌了。我覺得至少這是一種無意識的紛亂。但要是我不會感覺到雨中閒行的滋味，我也是會得和這些人一樣地急突地奔下橋去的。

　　何必這樣的奔逃呢，前路也是在下著雨，張開我的傘來的時候，我這樣漫想著。不覺已走過了天潼路口。大街上浩浩蕩蕩地降著雨，真是一個偉觀，除間或有幾輛摩托車，連續地衝破了雨仍舊鑽進了雨中地疾馳過去之外，電車和人力車全不看見。我奇怪他們都躲到什麼地方去了。至於人，行走著的幾乎是沒有，但在店舖的簷下或蔽蔭下是可以一團一團地看得見，有傘的和無傘的，有雨衣的和無雨衣的，全都聚集著，用嫌厭的眼望著這奈何不得的雨。我不懂他們這些雨具是為了怎樣的天氣而買的。

　　至於我，已經走近文監師路了。我並沒什麼不舒服，我有一把好的傘，臉上絕不會給雨淋濕，腳上雖然覺得有些潮炄炄，但這至多是回家後換一雙襪子的事。我且行且看著雨中的北四川路，覺得朦朧的頗有些詩意。但這裡所說的「覺得」，其實也並不是什麼具體的思緒，除了，「我該得在這裡轉彎了」之外，心中一些也不意識著什麼。

　　從人行路上走出去，探頭看看街上有沒有往來的車輛，剛想穿過街去轉入文監師路，但一輛先前並沒有看見的電車已停在眼前。我止步了，依然退進到人行路上，在一支電桿邊等候著這輛車的開出。在車停的時候，其實我是可以安心地對穿過去的，但我並不會這樣做。我在上海住得很久，我懂得走路的規則，我為什麼不在這個可以穿過去的時候走到對街去呢，我沒知道。

　　我數著從頭等車裡下來的乘客。為什麼不數三等車裡下來的呢？這裡並沒有故意的挑選，頭等坐在車底前部，下來的乘客剛在我面前，所以我可以很看得清楚。第一個，穿著紅皮雨衣的俄羅斯人，第二個是中年的日本婦人，她急急地下了車，撐開了手裡提著的東洋粗柄雨傘，縮著頭鼠竄似地繞過車前，轉進文監師路去了。我認識她，她是一家果子店的女店主。第三，第四，是像寧波人似的我國商人，他們都穿著綠色的橡皮華式雨衣。第五個下來的乘客，也即是末一個了，是一位姑娘。她手裡沒有傘，身上也沒有穿雨衣，好像是在雨停止了之後上電車的，而不幸在到目的地的時候卻下著這樣的大雨。我猜想她一定是從很遠的地方上車的，至少應當在卡德路以上的幾站吧。

　　她走下車來，縮著瘦削的，但並不露骨的雙肩，窘迫地走上人行路的時候，我開始注意著她的美麗了。美麗有許多方面，容顏的姣好固然一重要素，但風儀的溫雅，肢體的停勻，甚至談吐的不俗，至少是不惹厭，這些也有著份兒，而這個雨中的少女，我事後覺得她是全適合這幾端的。

　　她向路的兩邊看了一看，又走到轉角上看著文監師路。我曉得她是急於要招呼一輛人力車。但我看，跟著她的眼光，大路上清寂地沒有一輛車子徘徊著，而雨還盡量地落下來。她旋即回了轉來，躲避在一家木器店的屋簷下，露著煩惱的眼色，並且蹩著細淡的修眉。

　　我也便退進屋簷下，雖則電車已開出，路上空空地，我照理可以穿過去了。但我何以不穿過去，走上歸家的路呢！為了對於這個少女有什麼依戀麼？並不，絕沒有這種依戀的意識。但這也決不是為了我家裡有著等候我回去在燈下一同吃晚飯的妻，當時是連我已有妻的思想都不會有，面前有著一個美的對象，而又是在一重困難之中，孤寂地單身呆立著望這永遠地，永遠地垂下來的梅雨，只為了這些緣故，我不自覺地移動了腳步站在她旁邊了。

　　雖然在屋簷下，雖然沒有粗重的簷溜滴下來，但每一陣風會得把涼涼的雨絲吹向我們。我有著傘，我可以如中古時期驍勇的武士似地把傘當作盾牌，擋著撲面襲來的雨絲的箭，但這個少女卻身上間歇地被淋得很濕了。薄薄的綢衣，黑色也沒有效用了，兩隻手臂已被畫出了它們的圓潤。她屢次旋轉身去，側立著，避免輕薄的雨之侵襲她的前胸。肩臂上受些雨水，讓衣裳貼著了肉倒不打緊嗎？我曾偶爾這樣想。

　　天暗的時候，馬路上多的是兜搭生意的人力車。但現在需要它們的時候，卻反而沒有了。我想著人力車伕的不善於做生意，或許是因為需要的人太多了，供不應求，所以即是在這樣繁盛的街上，也不見一輛車子的蹤跡。或許車伕也都在避雨呢，這樣大的雨，車伕不該避一避嗎？對於人力車之有無，本來用不到關心的我，也忽然尋思起來，我並且還甚至覺得那些人力車伕是可恨的，為什麼你們不拖著車子走過來接應這生意呢，這裡有一位美麗的姑娘，正窘立在雨中等候著你們的任何一個。

　　如是想著，人力車終於沒有蹤跡。天色真的晚了。遠處對街的店舖門前有幾個短衣的男子已經等得不耐而冒著雨，他們是拚著淋濕一身衣褲的，跨著大步跑去了。我看這位少女的長眉已顰蹙得更緊，眸子瑩然，像是心中很著急了。她的憂悶的眼光正與我的互相交換，在她眼裡，我懂得我是正受著詫異，為什麼你老是站在這裡不走呢。你有著傘，並且穿著皮鞋，等什麼人麼？雨天在街路上等誰呢？眼睛這樣銳利地看著我，不是沒懷著好意麼？從她將釘住著在我身上打量我的眼光移向著陰黑的天空的這個動作上，我肯定地猜測她是在這樣想著。

　　我有著傘呢，而且大得足夠容兩個人蔽蔭的，我不懂何以這個意識不早就覺醒了我。但現在它覺醒了我將使我做什麼呢？我可以用我的傘給她障住這樣的淫雨，我可以陪伴她走一段路去找人力車，如果路不多，我可以送她到她的家。如果路很多，又有什麼不成呢？我應當跨過這一箭路，去表白我的好意嗎？好意，她不會有什麼別方面的疑慮嗎？或許她會得像剛才我所猜想著的那樣誤解了我，她便會得拒絕了我。難道她寧願在這樣不止的雨和風中，在冷靜的夕暮的街頭，獨自個立到很遲嗎？不啊！雨是不久就會停的，已經這樣連續不斷地降下了……多久了，我也完全忘記了時間的在雨水中間流過。我取出時計來，七點三十四分。一小時多了。不至於老是這樣地降下來吧，看，排水溝已經來不及宣洩，多量的水已經積聚在它上面，打著漩渦，掙扎不得流下去的路，不久怕會溢上了人行道麼？不會的，決不會有這樣持久的雨，再停一會，她一定可以走了。即使雨不就停止，人力車大約總能夠來一輛的。她一定會不管多大的代價坐了去的。然則我是應當走了麼？應當走了？為什麼不？……

　　這樣地又十分鐘過去了。我還沒有走。雨沒有住，車兒也沒有影蹤。她也依然焦灼地立著。我有一個殘忍的好奇心，如她這樣的在一重困難中，我要看她終於如何處理她自己。看著她這樣窘急，憐憫和旁觀的心裡在我身中各佔了一半。

　　她又在驚異地看著我。

　　忽然，我覺得，何以剛才會不覺得呢，我奇怪，她好像在等待我拿我的傘貢獻給她，並且送她回去，不，不一定是回去，只是到她所需要到的地方去。你有傘，但你不走，你願意分一半傘蔭蔽我，但還在等待什麼更適當的時候呢？她的眼光在對我這樣說。

　　我臉紅了，但並沒有低下頭去。

　　用羞赧來對付一個少女的注目，在結婚以後，我是不常有的。這是自己也隨即覺得可怪了。我將用何種理由來譬解我的臉紅呢？沒有！但隨即有一種男子的勇氣升上來，我要求報復，這樣說或許較嚴重了，但至少是要求著克服她的心在我身裡急突地催促著。

　　終歸是我移近了這少女，將我的傘分一半蔭蔽她。

　　──小姐，車子恐怕一時不會得有，假如不妨礙，讓我來送一送吧。我有著傘。

　　我想說送她回府，但隨即想到她未必是在回家的路上，所以結果是這樣兩用地說了。當說著這些話的時候，我竭力做得神色泰然而她一定已看出了這勉強的安靜的態度後面藏匿著的我的血脈之急流。

　　她凝視著我半微笑著。這樣好久。她是在估量我這種舉止的動機，上海是個壞地方，人與人都用一種不信任的思想交際著！她也許是正在自己委決不下，雨真的在短時期內不會止麼？人力車真的不會來一輛麼？要不要藉著他的傘姑且走起來呢？也許轉一個彎就可以有人力車，也許就讓他送到了。那不妨事麼？……不妨事。遇見了認識人不會猜疑嗎？……但天太晚了，雨並不覺得小一些。

　　於是她對我點了點頭，極輕微地。

　　謝謝你。朱唇一啟，她迸出柔軟的蘇州音。

　　轉進靠西邊的文監師路，響著雨聲的傘下，在一個少女的傍邊，我開始詫異我的奇遇。事情會得展開到這個現狀嗎？她是誰，在我身旁同走，並且讓我用傘蔭蔽著她，除了和我的妻之外，近幾年來我並不曾有過這樣的經歷。我回轉頭去，向後面斜看，店舖裡有許多人歇下了工作對我，或是我們，看著。隔著雨的帡幪，我看得見他們的可疑的臉色。我心裡吃驚了，這裡有著我認識的人嗎？或是可有著認識她的人嗎？，……再回看她，她正低下著頭。揀著踏腳地走。我的鼻剛接近她的鬢髮，一陣香。無論認識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看見了這樣的我們的同行，會怎樣想？……我將傘沉下了些，讓它遮蔽到我們的眉額。人家除非低下身子來，不能看見我們的臉面。這樣的舉動，她似乎很中意。

　　我起先是走在她的右邊，右手執著傘柄，為了要讓她多得些蔭蔽，手臂便凌空了。我開始覺得手臂酸痛，但並不以為是一種苦楚。我側眼看她，我恨那個傘柄，它遮隔了我的視線。從側面看，她並沒有從正面看那樣的美麗。但我卻從此得到了一個新的發現：她很像一個人。誰？我搜尋著，我搜尋著，好像記得，豈但……幾乎每日都在意中的，一個我認識的女子，像現在身旁並行著的這個一樣的身材，差不多的面容，但何以現在百思不得了呢？……啊，是了，我奇怪為什麼我竟會得想不起來，這是不可能的！我的初戀的那個少女，同學，鄰居，她不是很像她嗎？這樣的從側面看，我與她離別了好幾年了，在我們相聚的最後一日，她還只有十四歲……一年……二年……七年了呢。我結婚了，我沒有再看見她，想來長成得更美麗了……但我並不是沒有看見她長大起來，當我腦中浮起她的印象來的時候，她並不還保留著十四歲的少女姿態。我不時在夢裡，睡夢或白日夢，看見她在長大起來，我會自己構成她是個美麗的二十歲年紀的少女。她有好的聲音和姿態，當偶然悲哀的時候，她在我的幻覺裡會得是一個婦人，或甚至是一個年輕的母親。

　　但她何以這樣的像她呢？這個容態，還保留十四歲時候的餘影，難道就是她自己麼？她為什麼不會到上海來呢？是她！天下有這樣容貌完全相同的人麼？不知她認出了我沒有……我應該問問她了。

　　小姐是蘇州人麼？

　　是的。

　　確然是她，罕有的機會啊！她幾時到上海來的呢？她的家搬到上海來了嗎？還是，哎，我怕，她嫁到上海來了呢？她一定已經忘記了我，否則她不會允許我送她走。……也許我的容貌有了改變，她不能再認識我，年數確是很久了。……但她知道我已經結婚嗎？要是沒有知道，而現在她認識了我，怎麼辦呢？我應當告訴她嗎？如果這樣是需要的，我將怎麼措辭呢？……

　　我偶然向道旁一望，有一個女子倚在一家店裡的櫃上。用著憂鬱的眼光看著我，或者也許是在看著她。我忽然好像發現這是我的妻，她為什麼在這裡？我奇怪。

　　我們走在什麼地方了。我留心看。小菜場。她恐怕快要到了。我應當不失了這個機會。我要曉得她更多一些，但要不要使我們繼續已斷的友誼呢，是的，至少也得是友誼？還是仍舊這樣地讓我在她的意識裡只不過是一個不相識的幫助女子的善意的人呢？我開始躊躇了。我應當怎樣做才是最適當的。

　　我似乎還應該知道她正要到那裡去。她未必是歸家去吧。家──要是父母的家倒也不妨事的，我可以進去，如像幼小的時候一樣。但如果是她自己的家呢？我為什麼不問她結婚了不曾呢……或許，連自己的家也不是，而是她的愛人的家呢，我看見一個文雅的青年紳士。我開始後悔了，為什麼今天這樣高興，剩下妻在家裡焦灼地等候著我，而來管人家的閒事呢。北四川路上，終於會有人力車往來的？即使我不這樣地用我的傘伴送她，她也一定早已能雇到車子了。要不是自己覺得不便說出口，我是已經會得剩了她在雨中反身走了。

　　還是再考驗一次吧。

　　小姐貴姓？

　　劉。

　　劉嗎？一定是假的。她已經認出了我，她一定都知道了關於我的事，她哄我了。她不願意再認識我了，便是友誼也不想繼續了。女人！……她為什麼改了姓呢？……也許這是她丈夫的姓？劉……劉什麼？

　　這些思想的獨白，並不佔有了我多少時候。它們是很迅速地翻舞過我的心裡，就在與這個好像有魅力的少女同行過一條馬路的幾分鐘之內。我的眼不常離開她，雨到這時已在小下來也沒有覺得。眼前好像來來往往的人在多起來了，人力車也恍惚看見了幾輛。她為什麼不僱車呢？或許快要到達她的目的地了。她會不會因為心裡已認識了我，不敢相認，所以故意延滯著和我同走麼？

　　一陣微風，將她的衣緣吹起，飄蕩在身後。她扭過臉去避對面吹來的風，閉著眼睛，有些嬌媚。這是很有詩興的姿態，我記起日本畫伯鈴木春信的一帖題名叫「夜雨宮詣美人圖」的畫。提著燈籠，遮著被斜風細雨所撕破的傘，在夜的神社之前走著，衣裳和燈籠都給風吹捲著，側轉臉兒來避著風雨的威勢，這是頗有些灑脫的感覺的。現在我留心到這方面了，她也有些這樣的丰度。至於我自己，在旁人眼光裡，或許成為她的丈夫或情人了，我很有些得意著這種自譬的假飾。是的，當我覺得她確是幼小時候初戀著的女伴的時候，我是如像真有這回事似的享受著這樣的假飾。而從她鬢邊頰上被潮潤的風吹過來的粉香，我也聞嗅得出是和我妻所有的香味一樣的。……我旋即想到古人有「擔簦親送綺羅人」那麼一句詩，是很適合於今日的我的奇遇的。鈴木畫伯的名畫又一度浮現上來了。但鈴木的所畫的美人並不和她有一些相像，倒是我妻的嘴唇卻與畫裡的少女的嘴唇有些彷彿的。我再試一試對於她的凝視，奇怪啊，現在我覺得她並不是我適才所誤會著的初戀的女伴了。她是另外一個不相干的少女。眉額、鼻子、顎骨，即使說是有年歲的改換，也絕對的找不出一些蹤跡來。而我尤其嫌厭著她的嘴唇，側看過去，似乎太厚一些了。

　　我忽然覺得很舒適，呼吸也更通暢了。我若有意無意地替她撐著傘，徐徐覺得手臂太酸痛之外，沒什麼感覺。在身旁由我伴送著的這個不相識的少女的形態，好似已經從我的心的樊籠中被釋放了出去。我才覺得天已完全夜了，而傘上已聽不到些微的雨聲。

　　──謝謝你，不必送了，雨已經停了。

　　她在我耳朵邊這樣地嚶響。

　　我驀然驚覺，收攏了手中的傘。一縷街燈的光射上了她的臉，顯著橙子的顏色。她快要到了嗎？可是她不願意我伴她到目的地，所以趁此雨已停住的時候要辭別我嗎？我能不能設法看一看她究竟到什麼地方去呢？……

　　──不要緊，假使沒有妨礙，讓我送到了吧。

　　──不敢當呀，我一個人可以走了，不必送吧。時光已是很晏了，真對不起得很呢。

　　看來是不願我送的了。但假如還是下著大雨便怎麼了呢？……我怨懟著無情的天氣，何以不再下半小時雨呢，是的，只要再半小時就夠了。一瞬間，我從她的對於我的凝視──那是為了要等候我的答話──中看出一種特殊的端莊，我覺得凌然，像雨中的風吹上我的肩膀。我想回答，但她已不再等候我。

　　──謝謝你，請回轉吧，再會。……

　　她微微地側面向我說著，跨前一步走了，沒有再回轉頭來。我站在中路，看她的後影，旋即消失在黃昏裡。我呆立著，直到一個人力車伕來向我兜攬生意。

　　在車上的我，好像飛行在一個醒覺之後就要忘記了的夢裡。我似乎有一樁事情沒有做完成，我心裡有著一種牽掛。但這並不會很清晰地意識著。我幾次想把手中的傘張起來，可是隨即會自己失笑這是無意識的。並沒有雨降下來，完全地晴了，而天空中也稀疏地有了幾顆星。

　　下車了，我叩門。

　　──誰？

　　這是我在傘底下伴送著走的少女的聲音，奇怪，她何以又會在我家裡？……門開了。堂中燈火通明，背著燈光立在開著一半的大門邊的，倒並不是那個少女。朦朧裡，我認出她是那個倚在櫃檯上用嫉妒的眼光看著我和那個同行的少女的女子。我倘怳地走進門。在燈下，我很奇怪，為什麼從我妻的臉色上再也找不出那個女子的幻影來。

　　妻問我何故歸家這樣的遲，我說遇到了朋友，在沙利文吃了些小點，因為等雨停止，所以坐得久了。為了要證實我這謊話，夜飯吃得很少。

　　　　（選自《梅雨之夕》）

◎〈梅雨之夕〉分析

　　《梅雨之夕》是心理分析小說家施蟄存的代表作之一。該作同作者的其他小說一樣也描寫了性心理、揭示了潛意識，但與《鳩摩羅什》、《石秀》等小說相比較，《梅雨之夕》顯得文筆舒展，格調清新，艷而不俗。正是這種舒展而周密的心理描寫和素雅清麗的格調，使《梅雨之夕》成為吸引眾多讀者的名作。

　　施蟄存《梅雨之夕》幾乎沒有情節，它僅僅記敘了一位下班回家的男子在途中邂逅一位少女之後的一段心靈歷程。但在新穎而豐富的心理分析學理論的指導下，作者以嫻熟的文字表現技巧對人物的心理層層剖析，把讀者帶進了主人公那豐富多彩而又微妙曲折的內心世界。一個已婚的青年男性與一位嬌美的少女萍水相逢，他會有什麼心理反應？

　　首先是怦然心動。

　　傍晚的上海街頭，梅雨濛濛，燈光溶溶，下班後的「我」雖然手中有傘卻並不急著回家，而是揣著慵懶的情懷有意無意地觀望黃昏的街景。這時，「一位姑娘」映入了「我」的眼簾，──「我」看到她從電車的「頭等車」裡走下來，發現她沒有帶任何雨具。

　　梅雨「淙淙地」下著，沒有雨具的她只好跑到木器店的房簷下躲雨。「我開始注意她底美麗了」。青年女性的美包括「許多方面」，如容顏姣好、風儀溫雅、肢體停勻等，「我」覺得面前這位少女「是全適合這幾端的」。她急於尋找人力車坐車回家，「孤寂地隻身呆望著這永遠地、永遠地垂下來的梅雨」，「露著煩惱的眼色」，而「我」卻暗喜梅雨的淙淙，──是梅雨為「我」提供了欣賞美的機會。當然，「我」想到了在家等「我」回家「一同吃飯的妻」，但這僅僅是「一閃念」而已。「我」開始為自己晚回家尋找借口。主人公找出兩個說服自己的理由：首先，「我」對這少女沒有什麼「依戀的意識」，「我」僅僅是把她當作「一個美麗的對象」來欣賞；其次，她在「一重困難之中」，作為男人的我不能棄之不顧。於是「我」不僅心安理得地留了下來，而且還「不自覺地移動了腳步站在她身邊了」。

　　接著，「我」躍躍欲試。

　　雨繼續下，「我」發現斜雨已打濕了女子的綢衣，薄薄的黑色綢衣已失去了遮蓋的「效用」，「輕薄的雨」已顯出了女子的臂膀的圓潤。馬路上仍然看不到人力車的蹤影，甚至連行人也沒有一個，而雨還在下個不停，晚風把「涼涼的雨絲吹向我們」。「我」想到了自己手中的傘，渴望能做古代驍勇的武士用盾牌遮擋流矢一樣擋住飛來的雨箭，用自己的傘護住這位可愛的姑娘。「我」關切地注視著女子，希望她能覺察到「我」的好意，並主動上前來尋求保護。然而，他看到的是少女警惕的目光；他擔心女子懷疑他「沒懷著好意」，因而只好自尊地移開了自己的目光，打消心底剛剛萌發的的艷念。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雨還沒有住。也許少女失去繼續等待的耐心，也許是她發現身邊的異性對她並無歹意，少女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我」。「我」正以「憐憫的旁觀的心理」觀注著女子，少女主動投來目光使「我」的臉紅了。「用羞赧來對付一個少女底注目，在結婚以後，我是不常有的」，「我將由何種理由來譬解我底臉紅呢」？──也許答案只有一個：一種被婚外異性理解和初步接受後的欣喜與激動。「我」讀懂了她的目光所傳遞的信息，於是就大著膽子靠近了少女，「將我底傘分一半蔭蔽她」。「我」的嘗試終於取得了成功。

　　隨後，男子開始想入非非。

　　如願以償的「我」十分激動，感到幸福，血流在周身奔湧，「我」開始詫異我的奇遇」；因為「近幾年……除了和我底妻之外」，「我」從沒與其他異性並肩步行。然而，在欣喜之際，「我」又有所顧忌：「我們」的熟人「看見了這樣的我們的同行，會怎樣想」？於是，「我」把傘壓得很低，「人家除非故意低下身子來」是「不能看見我們底臉面」的。

　　她的髮香使「我」沉浸在難以言說的歡愉之中。「我」偷偷地「側眼看她」，突然「得到了一個新的發現」：原來她就是「我底初戀的那個少女，同學，鄰居」！──那時她才十四歲，分別七年……她一定是搬到上海來了。然而，他尚未理清這一驚喜，又由喜而悲：她今年二十多歲了，一定已成為他人之妻，這是多麼令人悲哀的事啊！進而，又變得憂心忡忡：我也結了婚，如果她認出了我，問我是否結了婚，我該怎樣回答呢？

　　將路過的陌生女子認作是自己的初戀情人，這實際上是一種由情感急劇波動所致的情感錯位，而這種情感錯位又使「我」陷入了情感危機。

　　就在這時，「我偶然向道旁一望」，忽然發現妻子「倚在一家店裡的櫃上」，「用憂鬱的眼光」看著「我」和她。妻子在跟蹤他嗎？──疑心生暗鬼。

　　男子的心靈歷程的最後一段是戀戀不捨、悵然若失。

　　「我」還在想入非非：一陣風吹來，瞇起眼的少女更加「嬌媚」，我覺得她很像名畫《夜雨宮詣美人圖》中的日本女郎；同這樣嬌美的女郎共傘而行真是一種幸福，「在旁人的眼光裡」，「我……或許成為她底丈夫或情人了」！就在這時，「我」耳邊傳來「這樣的嚶響」：不必送了，雨已經停了。「我驀然驚覺」，十分懊惱地收攏雨傘，「怨懟」老天爺「不再下半個小時的雨」。「我」不甘心於這場令人癡醉的艷遇就此了結，因而委婉地提出了繼續陪伴的請求：「假使沒有妨礙，讓我送到了罷」；「假如還是下著大雨便怎麼了呢？」但是，「我」不僅聽到了少女外柔內剛綿裡藏針的謝絕，而且還看到了她臉上的「特殊的端莊」，一種包含著少女們所特有的矜持、自尊和提防的端莊。於是，「我」只好知趣地告別。

　　姑娘「消失在黃昏裡」，「我」帶著無盡的遺憾、惆悵似夢似醒地上了人力車；恍恍惚惚，「我」總覺得「有一樁事沒有做完成」，「心裡有著一種牽掛」。夜空中已出現了星星，但「我」幾次想把手中的傘張起來。來到自家門前，「我」依然迷迷糊糊；叩門，屋內的人詢問「誰」，──這詢問聲竟是那少女的聲音！走進家門，燈下的妻子又變成了剛才那位在店舖裡用憂鬱的眼神看著「我」的女子，直到妻子問「我」為何回家這樣遲，「我」的神態才徹底清醒。「我」騙妻子說自己與朋友在途中吃過「小點」，──「為了證實我的謊言，夜飯吃得很少」。

　　怦然心動──躍躍欲試──想入非非──戀戀不捨、悵然若失，作者周密而真實地描述了主人公邂逅少女後的全部心理流程。這種心理展示或心理分析是立足於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之上的。

　　眾所周知，施蟄存是「新感覺派」的代表作家，同這個三十年代初興起的流派的其他作家一樣，他的心理分析小說也深受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分析理論的影響。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是關於人格結構及其內部衝突的學說，大致可分為三個板塊，即本能論、人格結構論和心理解剖學說。本體能認為，人性的根本就是由生物能（或性能量）轉換而來的心理能的發洩與反發洩；一切用於人格做功的能量都出自本能。人體結構論是關於本能的能量的投注和轉移的理論。這一理論把人格分為三個部分：「本我」（儲存本能的地方，是各種本能的驅動之源）、「自我」（是協調本能需求與社會要求之間的平衡機能）、「超我」（在良心、道德律令、自我理想等因素的作用下形成，它把本能力量轉移到實現理想、創造等方面上來）。心理解剖學說把人的心理意識分為三個層次：意識、前意識、潛意識；其中，潛意識與本能密切相關，其中蘊藏有被壓制的本能及與性相關的情感。

　　《梅雨之夕》的心理分析立足於弗氏的精神分析理論。作品注重描寫主人公的潛意識，尤其注重揭示人物的人格中的「本我」與「自我」的衝突。在「怦然心動」階段，作者的文筆初步觸及人物的潛意識。「我」為婚外的異性所動，並把她當作「美的對象」，主人公的這一心理活動並不排除「本能」的暗中促動；而在欣賞異性時；「我」自我辯白對異性絕對沒有「依戀的意識」，且不由自主地想到家中翹首以待的妻子，還尋找晚回家的借口，這一系列心理活動則又展示了主人公的人格深處的「自我」與「本我」的交涉：「我」要發洩本能，「本我」要遵循」快樂原則」，而「自我」則既對「本我」進行規範和抑制，又掩飾「本我」的越軌衝動。

　　在躍躍欲試階段，作品雖然主要寫主人公的情感與理智的矛盾和展示顯意識層面的心理活動，但「我」企圖接近少女和保護少女的動機無疑是受本能推動的。試想，如果面對的是一位男性，或者是一位老太太，「我」會耗費這麼多心機嗎？

　　在「我」想入非非時，作者有意刻畫了「我」的深沉意識活動以及意識深處的「本我」與「自我」的鬥爭。「我」隔著傘柄偷看少女時，少女突然幻化成「我」昔日的戀人；從表面上看，「我」的幻覺是由聯想或情感錯位所致，但實際上是人物的意識活動由意識、前意識而進入了潛意識。弗洛伊德認為，人的無意識內有被壓制的觀念與情感，尤其是兒童的性發育過程的創傷性經驗；由於種種原由，人們一般不願或不能回憶這些觀念和經驗，但在意識或心理「監察」機制鬆懈時，這些被壓制在潛意識裡的東西就會冒出來，人們就會回憶起這些比較「陰暗」的東西。──由於羞恥感和顧慮道德譴責等因素的作用，也許「我」在婚後一直不願觸及自己的初戀，但突然的艷遇所致的興奮與激動干擾了「我」意識中的「監察」機制，因而沉睡在潛意識中的對初戀情人的迷戀就甦醒了，無意識的非理性因素使「我」一時誤認為面前的少女就是昔日的情人。擔心遇到熟人而把傘壓低和突然在道旁的商店裡看到了妻子「憂鬱的眼光」，這些行為和心理活動實際上展示了主人公的意識或人格深處的「自我」與「本我」的衝突。「本我」遵循著快樂原則，要主人公抓住機會盡情享受與少女相處的甜蜜與快樂，但「我」是有婦之夫，作為一個「紳士」，「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妻子的責怪、擔心社會的譴責，甚至當即受到了良心的責備，於是，在意識與潛意識的交匯之際，在理性與非理性的較量之中，「我」的顧慮與內疚就外化為妻子的憂慮，並且被投射到路旁店舖中的另一女子身上。這種「本我」與「自我」的衝突是極其真實的。它如實地展示了主人公的心理矛盾：對自我聲譽和對已有的家庭的維護，對婚外異性的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