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風雪過後
　　二　　窗
　　三　　黑　雪
　　四　　紫藤的家
　　五　　一朵雲
　　六　　延齡草
　　七　　佐渡別原野
　　八　　筷　子
　　九　　反照鏡
　　十　　香　煙
　　十一　　堤岸下
　　十二　　草　叢
　　十三　　八仙花
　　十四　　交叉點
　　十五　　夜　訪
　　十六　　黃　昏
　　十七　　圍　爐
　　十八　　新　芽
　　十九　　池　面
　　二十　　陰　天
　　廿一　　陸　橋
　　廿二　　素　描
　　廿三　　血　脈
　　廿四　　聽　筒
　　廿五　　菖蒲花
　　廿六　　忌　辰
　　廿七　　兩個母親
　　廿八　　晚　霞
　　廿九　　曙　光
　　三十　　露　草
　　卅一　　石　原
　　卅二　　奏　樂
　　卅三　　京都之水
　　卅四　　晚　秋
　　卅五　　閃　爍
　　卅六　　追　蹤
　　卅七　　流　水

《冰點續集》三浦綾子

《二○一二年八月十四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一　　風雪過後

　　窗外，雪斜斜飄過，但旋即飛舞上來，又馬上被風橫吹而過，這是昨夜開始吹起的風雪餘威。

　　賴醫院的院長啟造，坐在家裡的二樓書房，茫然眺望著在風中移動的示範林樹木。那高達二十公尺的斯多羅布松樹幹的半邊也被風雪吹襲著，使黑色的樹皮顯得格外鮮明。

　　陽子幸好生還了。

　　望著黃昏將近的樹林，啟造想著。

　　只要想到吞服安眠藥企圖自殺的陽子，倘若真正死亡，啟造就忍受不了。把僅僅十八歲的陽子逼至死亡境地的，畢竟是我──啟造不能不這樣譴責自己。

　　※※※

　　那已是十九年前的事了。

　　在流過啟造家屋後那座示範林的美瑛溪岸，被路過的工人石土水謀害的女兒小麗，不過是三歲的小女孩罷了。

　　那是永遠忘不了的昭和二十一（一九四六）年七月二十一日，上川神社慶典的下午。

　　當我出差回來時……

　　啟造細瞇的眼睛更加陰暗矇矓了。

　　那天，啟造的太太夏芝異乎平常，如醉如癡地彈奏著鋼琴，夏芝背後的桌上，煙灰皿內積了一堆煙蒂。客人是誰？夏芝卻一句也不告訴啟造。

　　夏芝趁啟造不在家時，讓下女阿珠帶著五歲的阿徹去看電影，叫小麗到外面玩，而與靖夫幽會。

　　小麗就是在這中間被謀害的。

　　死於河畔的小麗頸間扼痕，歷歷如見地浮上啟造眼前。於是，當時的悲哀和憎恨也同時甦醒過來。

　　我絕對不能原諒夏芝和靖夫。

　　小麗死後，夏芝表示希望收養一個女孩子，以代替小麗。因為夏芝已動過避孕手術，不能生育。

　　我為什麼做那樣可怕的事……

　　啟造倚著桌子，抱著自己的頭。

　　示範林上面突然響起嘈雜的烏鴉叫聲，抬眼望去，下著雪的天空下面有一大群烏鴉，密密麻麻，使天空成為昏黑一片。

　　啟造的朋友高木，是札幌的婦產科醫生，聽說聘他為特約醫生的孤兒院，收容了在拘留所引咎自殺的石土水的女兒，啟造便決心讓夏芝扶養這女孩子。

　　愛汝之仇敵嗎……？

　　啟造不由自嘲。

　　「喂，吃飯了。」夏芝在房間外面怯生生的叫道。

　　聽著夏芝輕悄悄走下樓梯的腳步聲，啟造從椅子站起來。

　　聲言要把「愛汝之仇敵」這句話作為終生課題，並對自己這樣說過的十九年前舊事，回到了他的腦中。然而，那件事是對傾心於靖夫的妻子的一種報復手段。

　　啟造佇立著，視線重新越過窗子眺望示範林，烏鴉還在林間吵鬧不休。

　　陽子，原諒我。

　　被夏芝指罵為謀殺小麗兇手的石土水的女兒陽子，終於存心自殺。然而，陽子並非石土水的女兒，而是高木的熟人京惠子於丈夫出征中，和鍾光夫的愛情結晶。

　　啟造和高木從學生時代起就是莫逆之交，因此，對高木表示是石土水的女兒而領養的陽子，啟造作夢也沒有想到竟是別人的孩子。

　　不過，啟造不能對高木生氣──假定我是站在高木的立場，恐怕也和他一樣吧！有誰忍心讓被害者扶養加害者的子女？

　　總之，幸虧不是兇手的女兒。

　　倘若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那麼陽子將如何活下去？現在啟造深深地感謝起高木。

　　※※※

　　「老爺，吃飯了。」門拉開，探進臉來的是夏芝的閨友，教日本舞蹈的老師湯紫藤。雖然湯紫藤的圓臉經常充滿著活力，但由於三天來辛苦地看護陽子，面頰肌肉也已消瘦不少，但她的表情卻是開朗的。

　　「不要想得太多，老爺。」紫藤走到窗畔說，「連烏鴉都高興地叫個不停呢！」

　　紫藤望著啟造笑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啟造眨了眨眼睛。

　　「對陽子真抱歉。」啟造的聲音哽塞。

　　「這是什麼聲音嘛，老爺，還有這張面孔。陽子已經生還了，救活了，不要這樣滿臉的嚴肅嘛，有喜事時應該有喜事的面孔吧！」紫藤反駁地說，但眼睛溫柔地笑著。

　　「抱歉，我真是……」

　　啟造越過院子看看陽子的房間，再度眨了眨眼睛，在紫藤面前時，不知怎麼，啟造總感到自己像是少了幾歲的樣子。內心的痛苦似乎受到了安慰。

　　「高木先生有三夜沒到醫院去了，所以必須讓他快點回札幌去，還是趕快下去吧。」

　　紫藤先走出書房，啟造仍舊凝神注視著陽子的房間。

　　起居室裡，以穿棉袍的高木為首，大學生的阿徹、阿徹的同學北原，以及夏芝和紫藤，圍著飯桌等候啟造，在明亮的吊燈照耀下，飯桌上的火鍋裡，裊裊冒著熱氣。

　　「你到底躲到哪兒去了？」

　　一直睡到剛才，方才起床的高木，把滿臉鬍鬚的面孔朝向啟造。阿徹隱忍著呵欠，每個人的眼睛都是浮腫的，到今天早上為止，那三天三夜的看護，使每個人都疲倦了。雖然陽子脫險後，把她交給兩個護士看顧，使大家得以有空睡到下午，但仍然感到睡眠不足。

　　「啊，對不起，我在書房裡。」

　　啟造坐在垂著頭的夏芝旁邊；紫藤打開了一瓶啤酒。

　　「這次……麻煩了諸位……託諸位的福，總算挽回陽子的一條性命。」啟造正襟危坐，深深地彎下頭鞠躬。

　　「喏，總之，好極了，啟造。」高木首先舉起酒杯。

　　「好極了，確實好極了。」紫藤忽然舉起她那形狀優美的手指按著眼角，一時沒有人再開口。

　　阿徹憶起放在自己衣袋裡的陽子遺囑，遺囑上面的話，阿徹已經完全默記了。

　　＊＊＊

　　阿徹哥哥：

　　現在我最渴望見一面的人，就是哥哥。我最敬愛的人是誰？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哥哥，我死了，很對不起你。

　　＊＊＊

　　※※※

　　陽子應該是愛北原的。她從小學起，就已經發現自己不是啟造的女兒。她把阿徹視為胞兄，敬愛他，但僅此而已，沒有超過這個界限。

　　臨死時所寫的這句「最敬愛的」，是把我當作異性敬愛嗎？或者是……

　　阿徹看看身旁的北原。北原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但忽然把臉轉向高木。

　　「高木先生，陽子小姐的母親還有其他的子女嗎？」

　　「哦，有的，有兩個兒子。」

　　「啊！那就是說，陽子是有兄弟的囉？弟弟？還是哥哥？」紫藤放下筷子，望著高木。

　　「哦，一個哥哥，一個弟弟。」

　　「唔，有兩個兄弟。」雖然父親不同，陽子也算是有兄弟的了，這事實使啟造帶著無限地感慨說。

　　陽子也有兄弟。

　　阿徹覺得彷彿被抽了後腿。做為陽子哥哥而長大的他，對於陽子有兩個兄弟的事實，不知怎麼，卻無法立刻感到喜悅。

　　原來哥哥並不是只有我一個？

　　阿徹的感情是微妙的，他希望自己是陽子的哥哥，又是陽子的情人。但不論那一種立場，卻都不願意受到第三者的侵犯。

　　「叔叔，那麼，陽子母親的家庭是在小樽吧？在小樽的什麼地方？」睡眠不足的阿徹，聲音像傷風一樣沙啞。

　　「住址嗎？你打聽住址幹什麼？不至於是想讓她們表演一下母女淚般的重逢場面吧？」高木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但他的大眼睛閃閃一亮。

　　「那還不知道，說不定陽子希望彼此能夠見面，因為陽子畢竟也有權利和自己的母親見面。」

　　「從理論上講，唔，是不錯。不過，阿徹，人家有人家的家庭情況，因為她的先生和兒子們，什麼都不知道，始終過著和睦的生活，所以我看還是算了，不要去找人家。」

　　事已至此，高木不得不把陽子的親生父母說出來，然而，他希望這消息保留於啟造一家，不要洩漏於外。

　　「過著和睦的生活？」

　　阿徹以責備的眼光望著高木。陽子被逼迫到自殺的地步，但生下陽子的母親，卻把陽子交給孤兒院，自己則和丈夫、兒子們過著和睦的生活。想到這點，阿徹感到氣憤。

　　難道說，為了維護他們的和睦生活，陽子就不能和親生母親及兄弟們會晤？阿徹沒發現這念頭與他獨佔陽子的感情正互相矛盾著，只是緊繃著臉，不高興地喝啤酒，啤酒苦澀而難以下嚥。

　　「高木先生，你的手恐怕會被反綁著啦。」湯紫藤很快地覺察了阿徹的心情，改變話題說。

　　「為什麼？」北原也瞥了一眼阿徹悶悶不樂的臉，附和著紫藤的問題。

　　「因為，北原君，醫生洩漏了病人的秘密，這是違犯了醫師法，是不是？啟造老爺？」

　　啟造露出了苦笑。

　　「喏，不怕，不管我的手會被綁到背後，或綁在胸前，反正陽子已經生還了，這難道不是該恭喜的事？對不對？夏芝夫人？」

　　從剛才一直像罪犯般垂頭喪氣的夏芝，抬起臉，微微點一下頭。

　　阿徹瞪眼望著他們兩人。企圖自殺而獲救的陽子與重病脫險的人不同，儘管身體痊癒，但心靈的創傷卻是不容易治療的，這事別人為什麼都不了解？阿徹感到焦慮。

　　二　　窗

　　陽子甦醒後，大約過了一週，在一個禮拜六的下午。

　　站在陽子房門前面的啟造和夏芝，互相看了看，躊躇著，沒有勇氣進入陽子的房間。現在他們兩人是想將陽子真正的父母告訴陽子，這對於認為自己是殺死小麗兇手女兒的陽子而言，應該是個好消息。然而，不知怎樣，他們兩人的心情卻是沉重的。

　　陽子從米湯開始喝起，慢慢喝二分米、三分米的稀飯，然後漸漸習慣了，從今天起，已經可以吃柔軟的飯，而且從前天開始，她也能夠自己上洗手間。

　　然而，就這樣日復一日地過去，身體也隨著時間逐漸復原，但事情卻不能就此解決。陽子的身體好轉後，她雙親的消息，無論如何，是不能不告訴她的。

　　啟造以眼示意夏芝先進去，夏芝搖搖頭，退後一步。這對於陽子是好消息，為什麼會感到心情沉重呢？啟造自己覺得不解。他心情沉重的原因，是必須向陽子致歉，真不知能否充分道這個歉呢。

　　而且，即將說出的事實。敏感的陽子將如何接受，尚難預料，因此由於這種不安而產生了沉重的心情。

　　輕咳一聲，啟造才緩慢地拉開紙門。坐在陽子枕畔閱讀雜誌的中年護士，連忙把雜誌放下來，她是兩三天前來接替的護士。

　　「情形怎樣？」

　　不是對陽子，也不是對護士問著，啟造和夏芝雙雙坐在陽子旁邊。陽子微微一笑。

　　「有一點熱度。」護士把體溫表送過來。

　　「唔，是的，三十七度五，有一些發燒，難受嗎？累不累？陽子。」啟造的聲音溫和。

　　夏芝向護士耳語一下，護士隨即退開了。啟造握著陽子手腕，儘管遭遇了那麼可怕的事，陽子手上的肌肉仍然一天比一天地豐腴起來，並且漸漸恢復了皮膚滑潤的光澤。如果她的心靈也像身體一樣復原，該多好，啟造一面數著脈搏，一面環視這八蓆的房間。

　　咖啡色的衣櫥和五斗櫃並排而放，木製的書架則擺在書桌旁邊，書架上面放著世界美術全集，五斗櫃上面，一個獅子面具的大娃娃裝在鏡框中。

　　「脈搏還好。」

　　在不知情的人眼中看來，這是幸福的高中學生所住的房間。啟造這麼想著，一面輕輕把陽子的手放入棉被中。

　　從吃飯到便器的處理，夏芝都像下女一樣地服侍陽子，這在任何人的眼中看來，都是沉痛的。夏芝似乎常常逃避陽子眼光似的，低垂著眼睛朝下面望。夏芝也覺得陽子是在盡可能的不看她，逃避著她，這事尤其使夏芝掛慮不安。

　　現在，夏芝像躲在啟造背後一樣，垂頭默默不響。

　　「陽子……」

　　啟造訥訥地說不出口。陽子靜靜地望著啟造。往日陽子閃閃發亮的眼光，現在在眼眸裡已經看不到了。如今那是一對深湖一樣，充滿著憂鬱而沉靜的眼神。

　　啟造不由自主地扭頭看看夏芝。

　　「陽子，妳能不能原諒爸爸和媽媽？」

　　瞬間，陽子不解地斜著頭，但很平靜地回答：

　　「不，錯的是我，我害您倆位操心。」

　　「不，是我的錯。陽子爸爸從前恨過媽媽……說起來這是可恥的事，爸爸從前希望媽媽遭遇不幸，心裡懷著詛咒。不過，現在不同了。」

　　陽子默默點頭。

　　「而且……我存心想讓媽媽扶養殺害小麗的兇手的孩子，於是，我拜託了高木叔叔。爸爸和媽媽都以為陽子就是這兇手的女兒而收養了妳。」

　　以為嗎？

　　陽子的表情閃動了一下。

　　「然而，事實上，陽子你真正的父親不是殺人兇手，你的父母是這兩位。」

　　陽子迷惑不解地把視線移到啟造遞給她的照片，啟造和夏芝則靜靜望著注視照片的陽子。陽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

　　「陽子，這裡報紙所刊登的叫作石土水的男人，和照片完全不同吧？」

　　啟造從懷中掏出剪報，拿給陽子看。這份報上的照片，陽子是絕對忘不了的。因為夏芝曾拿出這剪報，衝到陽子面前罵她：妳是這個兇犯的女兒！

　　陽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兩張照片。

　　「陽子，對不起。和妳長得很像吧？原來這一位才是妳的母親……」

　　夏芝忽然低下頭去。然而，陽子無法立刻相信這件事。可能他們兩人是在安慰我，或者也許我是個長得和我相像的女性與石土水生下的，陽子想。

　　陽子的表情沒有出現期待中的喜悅。陽子不能接受這件事，這也難怪。

　　陷於半狂亂狀態中的夏芝，捧出啟造的日記和剪報來，指罵陽子為殺人兇手的女兒。那些罵語已深深刺傷了陽子的內心，而且對於陽子，已經變成不可動搖的事實。

　　現在，又突如其來地告訴她，鍾光夫和京惠子是她的雙親，一時之間陽子當然無法相信。縱然相信那長相和她一模一樣的女性是母親，卻也無論如何不肯去相信，那並肩拍照的年輕男子會是她的父親。

　　以前有一次，陽子看到北原邦雄和他的妹妹，手挽著手在白楊樹下拍攝的照片，而誤以為他們是一對情侶。現在這張照片中並肩的一對男女，說不定也是兄妹，而陽子的父親，應該絕對是那石土水。

　　陽子拿著照片端詳了一會兒，片刻後，默默無聲地把照片還給啟造。

　　「陽子，現在妳明白了吧？這兩個人才是妳真正的父親和母親。」

　　陽子的態度，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慨，這引起啟造的不安，因為啟造曾經想像到陽子得悉自己不是石土水女兒時所應有的喜悅，因此對眼前陽子的反應，不免感到有些焦急。　　

　　啟造轉頭看看夏芝，重新把視線轉回陽子身上。紅黃花紋的棉被蓋到胸前，陽子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太陽已經下山的窗外。屋簷下約一公尺長的冰條，閃著不強烈的光。

　　沉默的空氣在房內流動。

　　「陽子，妳生氣了嗎？妳不是殺人犯的女兒，卻被指為……」　

　　對於被逼迫到不得不自殺的陽子而言，這消息也許反而勾起了她的憤怒。啟造無力地合抱著胳臂。

　　「我沒有生氣啊。」陽子的眼睛仍舊望著窗外，靜靜地說。「只是……我很懷疑，有什麼證據證明這兩個人是我的父母？沒有證據的事，我已經不能相信了。」　

　　陽子微微一笑，那是動人肺腑的淒涼的微笑。

　　「原來如此，不過，妳總相信這位女性是妳的母親吧？」

　　「因為長得相像嗎？爸爸……請不要生氣，雖然我並非不信任您，但光由於長得相像，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相信。因為有些人不像母親，反而比較像姑姑或堂姊妹。」　

　　「不過，陽子，這次這兩位是妳真正的爸爸和媽媽。」

　　聽了夏芝的話，陽子的眼睛似乎笑了笑。

　　啟造想，也難怪陽子不相信，要領養陽子時，高木說，這是石土水的女兒，啟造立刻信以為真。同樣的，這次高木說這兩位是陽子真正的父母，啟造又相信了。正如陽子不是石土水的女兒一樣，說不定陽子是別人的女兒，而非這照片中的人所生的。

　　啟造深深嘆了一口氣，如果懷疑起來就永無止境。例如阿徹也一樣，他是不是我的兒子，並沒有確實的證據。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沒有可以確實證明是自己子女的證據，而相信妻子所生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後裔。

　　同樣的，孩子們也不懷疑自己的父母是真正的父母，而逐漸長大。想起來，人與人的關係，是建立於不可靠的基礎上面。啟造重新對這事感到驚訝。

　　「爸爸，您和這兩位見過嗎？」陽子可愛地轉動她那白嫩的頸項，望著啟造。

　　「不，沒見過面。」

　　「這兩位是夫婦嗎？」

　　瞬間，啟造語塞，回答不出來。

　　「這位先生是非常了不起的秀才……記得他是理學部的，在北海道大學時，比爸爸慢了幾期。」

　　啟造有意避重就輕，答非所問地說。

　　「是夫婦嗎？」陽子的聲音柔和，但表情嚴肅。

　　「不……是這樣的，這位京惠子女士就是陽子的媽媽……她的丈夫出征了，這中間她就回到札幌娘家去住，她的娘家有一個熟人的兒子在那裡寄宿，這個人就是光夫先生。」

　　陽子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注視著啟造，然後尖銳地問：

　　「那麼，這兩人是背叛了那位去戰爭的人吧？爸爸。」

　　「不，這不能叫背叛……」啟造尋找辯護的詞語。「嗯……是這樣的，男人和女人由於相愛而生的孩子，是最珍貴的。」

　　「……」

　　「陽子妳是在動人的愛情中產生的結晶。」

　　啟造發現自己的腋下沁著汗。

　　「爸爸，算了，您別說了；您儘可以說，我是在背叛、背信情況下出生的。」

　　陽子靜靜別轉過臉，把視線移到窗外懸掛的粗大冰條。

　　三　　黑　雪

　　夕陽掃射的醫院長廊，載著碗盤飯菜的手推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與啟造擦身而過。推車的兩個穿白衣裳的中年炊事婦，恭恭敬敬地向啟造彎腰行禮。

　　「辛苦，辛苦。」

　　啟造停下腳，有的飯沒有吃完，剩下大半碗；有的魚只夾了幾口的樣子。

　　「這是那一個病房的？」

　　要是內科的病人吃剩的，身為內科醫生的啟造，有必要知道缺乏食慾的病人是誰。

　　「耳鼻科的。」面孔圓圓的，和和氣氣的炊事婦回答。

　　「辛苦啦。」

　　啟造走進院長室。

　　約五坪大小的院長室鋪著地毯，桃花心木的大桌子上面，打字機、顯微鏡、火爐、電話機等，十年如一日地擺在相同的位置。啟造喜歡朝倉力男的「石狩川雪景」畫，因此，幾年來都掛在院長室壁上。

　　啟造的醫院分為內科、外科、耳鼻喉科、眼科和結核科，共有一百七十個床位，而且幾乎經常客滿。從父親的時代起，結核科就有五十個床位，不過，近年來結核科總住不了半數床位。

　　啟造轉動旋轉椅，朝著窗子，眺望已經減低的積雪。三月末的雪，被煤煙染成烏黑的顏色。

　　急診科嗎？

　　總務課長今天向啟造建議增設急診科，因為現在是車禍頻繁的時代。把病人已減少的結核科病房加以改造，做為急診病房也可以，啟造想。這時有人敲門，眼科主任林靖夫走進來。任何時候看他，都很年輕，啟造心中想著比自己小二、三歲的靖夫的年齡，應該有四十六、七歲了。

　　「請。」

　　我和這個男人接觸已將近二十年，啟造想著，忽然湧起彷若感慨的心情，一面把桌上的香煙遞過去。

　　靖夫的手術非常高明，甚至被稱為天才，對待病人的手腕也特別好，因此，靖夫的眼科病人超過院長啟造所主持的內科。

　　啟造和靖夫一直格格不入，雖然如此，但啟造有時會擔心靖夫是否要自己開業。

　　「陽子完全復原了嗎？」

　　靖夫略帶惡意地浮著微笑。他的微笑使啟造不高興，陽子的自殺，不能說與靖夫無關，是靖夫在糾纏夏芝之時，小麗才被殺的，事情不是由這裡開始的嗎？

　　這時靖夫開口說：

　　「王瑞琦死後已經過了十年了。」

　　這出乎意料之外的名字，不由使啟造忘了剛才的不悅。

　　王瑞琦是啟造醫院的事務員。

　　「是嗎？王瑞琦失蹤已經十年了？」

　　「要是活著，應該有三十七、八歲了。」靖夫瞇著眼睛，望著遠方。

　　「三十七、八歲了嗎？」

　　啟造腦中憶起以散步樣的步履，慢慢走過醫院走廊，頭髮長長的王瑞琦容貌。

　　「院長，說起來與我的個性也許不太配，然而這傢伙的事居然常使我夢寐不安，所以三、四年前我為王瑞琦造了墳墓。」

　　「啊！造墓？」

　　王瑞琦失蹤後，新婚未幾的靖夫，有一次醉醺醺地到啟造家來。這天晚上，靖夫說出了許多話：王瑞琦單戀著啟造，為了啟造的幸福，強迫靖夫不要接近夏芝，於是靖夫搶奪了王瑞琦的純潔，其後仍隨意玩弄她等等。

　　直到那天晚上，啟造才明白了王瑞琦的心意。

　　「我希望生院長的孩子。」

　　王瑞琦曾在電話中這樣說，啟造認為一個未出嫁的少女竟講這種話，未免太大膽，因此就生氣地掛斷了電話。第二天，王瑞琦就失蹤了。

　　「換句話說，殺死了她，然後為她造墓。」靖夫自嘲地說。

　　「不過，她真的死了嗎？」

　　「真的死了，因為她只穿身上的衣服，什麼東西都沒帶就離開宿舍，而且一去十年，音訊杳無。總之，凡是與她的死有關的，我想院長和我同樣有罪。」

　　同罪嗎？

　　啟造又不高興了。

　　我幾時像你這樣，玩弄過她？

　　我不過是沒有發現王瑞琦的感情而已，啟造想著，看看靖夫。

　　「院長，看樣子你不滿意和我這種人同罪？」靖夫似乎看穿了啟造內心，笑了。

　　「不，不是……在我來說，確實不了解她的心情。我是在想，僅這樣是否也算有罪，因為縱令我發現她的感情，對她也沒有幫助。」

　　「對她沒有幫助嗎？院長。我活到這把年紀才算明白了，沒有發現旁人的感情，同樣也算有殘酷罪。」

　　殘酷罪？

　　啟造反駁地看看靖夫，猜不出他到底想說些什麼。

　　「是嗎？」

　　「是的。寂寞得要死的人在你身邊，你卻沒有發現，就等於殺死了她。」

　　應該擁抱王瑞琦撫慰她？

　　我和靖夫不同，啟造想，把煙斗點燃。

　　「如果是你，怎麼辦？」這句話衝到喉嚨，但勉強嚥下去，不能向欺辱過王瑞琦的靖夫問這種話。

　　「不過，我有妻子兒女，對有妻兒的我有所求的王瑞琦，才應該予於責備吧？」

　　「原來如此……那麼，就是說，沒有發現身旁人寂寞得要死的，反倒不必加以責備，是嗎？老實說，院長……」

　　靖夫講了一半，臉上展出淺笑，一隻腳的腳跟咚咚地敲著地板。

　　「什麼事？」

　　「不是什麼好聽的消息，我的太太逃走了。」

　　「什麼？嫂夫人逃走了？什麼時候？」

　　「三天前，逃得乾乾脆脆。」

　　「為什麼要這樣……」

　　「明美留了一張字條，上面這樣寫著：你和我在同一屋頂下生活，卻根本不了解我寂寞欲死的心情。」

　　「哦，她這樣寫？」啟造腦中浮現經常笑容滿面開朗的明美姿影。

　　大概是，因此，靖夫才提出王瑞琦的事吧？

　　原來如此，靖夫是想說：明美的離家出走不是我的責任。啟造已發現靖夫的用意，多討厭的人，他想。

　　不過，我沒有發現王瑞琦的感情和靖夫忽略太太的寂寞，本質上就有差別，那有人連這一點都不懂？

　　靖夫為什麼不老老實實說：明美出走了，請幫幫忙？

　　固然是勉強接受的，啟造夫婦畢竟是靖夫他們的介紹人。啟造還記得那天在婚宴席上，靖夫手上拿著一朵花，不住地轉動著，一面不勝無聊地聽著致詞。靖夫婚前沒有看過明美，也不知道她的姓名年齡，就接受了遠親高木的撮合，娶明美為妻。這正是靖夫的婚姻觀，他說，知道容貌和年齡有什麼用？即使交往又能了解多少？換言之，婚姻的幸與不幸，其確定率僅是百分之五十。

　　高木在朋友家裡談著靖夫的婚姻觀，感嘆地說：

　　「像這樣的糊塗蛋，那有願意嫁給他的傻女人。」

　　想不到這個朋友的妹妹明美竟說，我願意做這個「傻女人」，結果，他們兩人便結婚了。

　　明美的性格爽直、開朗，已經生了兩個女兒，在旁人眼中看來，明美是個幸福的太太。奇怪的是靖夫也安安分分地守著家庭。看到這種情形，啟造不能不想到戀愛而後結婚的婚姻，不一定都是幸福，像靖夫這樣孤注一擲的婚姻，卻也相當和諧。他覺得男人和女人實在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聽了明美離家出走的消息，啟造覺得似乎窺見了人類生活中，可怕的一個斷面。

　　「孩子們呢？」

　　合抱著胳臂，仰望天花板的靖夫，流露出複雜的表情。

　　「統統帶走了……院長，據這女人說，我家的孩子和人工授精的孩子一樣，她說，在沒有愛情的情況下出生的孩子，與人工授精出生的孩子沒有差別。」

　　「……」

　　「我一直以為這女人是懂事的女人，到底女人就是女人，女人不論歲數多大，照樣重視愛啦、情啦這一套，是不是？院長。」

　　明美覺得靖夫的婚姻觀很有趣，因而與他結婚，可是，一旦真正結婚，才明白一點也不有趣。對靖夫而言，太太只要是女人，任何人都可以。於是，明美終於對靖夫完全絕望了。從她指與靖夫所生的孩子為人工授精兒這句話，似乎已包含了明美的千怨萬恨。

　　「事情變得太糟了。」

　　糟的似乎不是靖夫，而是明美。傍晚的院子發出沙沙的鏟雪聲，抬眼一看，一個五十餘歲的工友，拿著鏟子在鏟著呈現黑色的雪。

　　明美的出走是意外，且是莫大的驚異。但驚異消失後，啟造湧起了奇妙的滿足感。記得不知在什麼地方讀到過這樣一句話：

　　「對人生的大事來說，對結婚不抱誠意的人，也就是對人生沒有誠意的人。」

　　不錯，無論怎樣的婚姻，是否圓滿，機率的確僅是一半一半。然而，這是結果。問題是對婚姻採取怎樣的態度，這是個人自己的人生態度。啟造現在深深覺得靖夫這個人是沒有誠意的。

　　像他那種婚姻也有幸福的話，還得了？

　　「總之，應該馬上去接回來。」

　　「去了恐怕也是徒然。」靖夫的口吻彷彿是談論別人的事。

　　※※※

　　從早上就開始下的小雨，使呈著黑色的雪潮溼，也使院子的樹幹潮溼。

　　夏芝已經把午飯準備好了，卻不情願去叫喚陽子。自從那件事發生以來，陽子連續發著微燒，第三學期終於在曠課中結束。

　　陽子的生命確實救回來了，但她已非從前那活潑的陽子。由於微燒和疲乏，整天躲在房裡不出來，一向喜愛的看書和功課也似乎都遺忘了，整天無所事事地消磨著。

　　陽子剛喝下安眠藥時，夏芝不住地呵責自己，無臉見陽子。然而，陽子的表情一直悒鬱不樂。既然已知道自己不是殺人犯的女兒，應該轉憂為喜啊，夏芝漸漸討厭起陽子的態度來。

　　把陽子逼到不得不自殺以求解脫的事，夏芝自有夏芝的懺悔方式。認為自己已經充分懺悔過了，她覺得陽子應該了解她的懺悔。

　　這並非是我一個人的錯啊！

　　夏芝看看已經擺好飯菜的桌子，心中埋怨地說。啟造和高木也應該受到責備，長久以來我把陽子當作殺害小麗兇手的女兒，在這種情形下，怎能對她和善？現在夏芝反覆地這樣想。

　　我簡直和下女一樣！

　　早晚不得不為陽子煮飯炒菜，對於這件事，夏芝認為是不合理的，因此她已漸漸開始產生屈辱的感覺。

　　夏芝站起來，走到走廊上。平常她都是拉開紙門，通知陽子吃飯，但這天夏芝站在走廊中間，就提高聲音叫道：

　　「陽子，吃飯了。」

　　然後就背轉身，返回起居室。

　　等了半天，陽子仍不到起居室來，夏芝就逕自把飯吃完。

　　後門推開，不知誰在講話。過去一看，原來是湯紫藤用手絹擦拭著和服的青色防雨外套。

　　「泥濘的雪道真要命，車子到那邊的轉角被卡住了，沒有辦法，只好下來走。我想，淋一下春雨也滿有情調的，可惜形單影隻，只不過徒然淋濕外套而已，一點也沒有情調。」

　　湯紫藤笑起來，夏芝也跟著微微一笑。

　　「紫藤。」夏芝含怨欲訴地垂下眼睛。

　　「什麼事嘛，看妳那副哭喪的表情。美女真佔優勢，哭喪著臉，看起來還是漂亮。」紫藤含著情意的眼睛看了看夏芝，立刻把潮濕的布襪換下來。

　　「咦？還沒有吃午飯？」紫藤進入起居室，發現擺著午餐的桌子，抬頭看著掛鐘。

　　「我吃過了，這是陽子的份。」

　　「情形怎樣？還在發微燒嗎？」紫藤望著陽子的房間問。

　　「不知道。」

　　夏芝依舊低垂著眼睛，乖戾地以中指摩擦著飯桌。紫藤看到夏芝的動作，就開朗地說：

　　「夏芝，陽子沒有救活比較好嗎？」

　　夏芝驚駭地抬起臉來。

　　「啊！妳怎麼……如果那樣子死掉，我也不能活啊。」

　　「就是說嘛。」紫藤望著夏芝，淘氣地笑了。「夏芝，妳是因為陽子的情緒低落而煩躁不安吧？『我已經這樣內疚了，這孩子一點也不了解我，整天悶聲不響的，一句話也不講，我到底要看那孩子的臉色多久呢？不，吃不消了。』妳時常這樣想，對不對？」

　　「哎呀，妳這個人真是！」夏芝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妳不講，我也猜得很準。我們是從學生時代就一直在一起的嘛，妳的心理算我這湯紫藤最了解。」

　　紫藤喝了一口茶。畢竟是舞蹈老師，手勢非常優美。

　　「不過，我覺得不能怪我，這種心理是不可避免的。」

　　「是嗎？」紫藤帶著反駁的表情，注視著夏芝。

　　「可是，紫藤，妳不知道，陽子這孩子早上起來說一聲早安，就整天不再開口。」

　　「早上起來說一聲早安，不是很好嗎？近來的孩子連早安都不說哩。」

　　「可是，以後就什麼話都不講了，很傷腦筋呢。」

　　「問她話，也不回答嗎？」

　　「那倒不至於，有話問她，就回答。」

　　「嗨，會回答不是很好的現象嗎？妳何必嘮嘮叨叨地埋怨？」

　　「紫藤，妳這個人太不應該了，根本不替我想一想。」

　　紫藤微笑著，把視線轉到外面若有若無的雨絲。

　　「夏芝，妳真傻，人過了四十歲，就不能再說替我著想之類孩子氣的話。」紫藤兩肘擱在桌上，托著腮。

　　「也許我是孩子氣吧。不過，紫藤，不管啟造或阿徹，都只同情陽子，沒有人對我……」

　　「沒有人同情妳？」

　　夏芝點點頭，用一個大托盤把陽子的飯菜端到廚房去。紙門拉開，原來是阿徹，穿著白毛衣，外面隨便地披著淺茶色西裝。

　　「啊，阿姨，您在這裡？」阿徹招呼著，在旁邊的沙發坐下來。

　　「阿徹，你完全像個社會上的人了，聽說從四月開始實習？」

　　「是的，不過，沒有薪水，所以不能擺出社會人士的面孔。」

　　「在哪兒？札幌哪一家……」

　　「協生醫院。」

　　那是民間一家很大的綜合醫院。

　　夏芝用托盤捧著削好的蘋果和栗餡饅頭，返回房間。

　　「你回來了？阿徹。」

　　「回來了。」

　　阿徹粗聲粗氣地說，視線冷冷地投向夏芝。自從陽子自殺未遂以來，阿徹不斷地懷著責備夏芝的心情，他不能原諒引起最嚴重而可怕事態的夏芝。夏芝坐在榻榻米，抬頭窺視沙發上的阿徹，若無其事地微笑著對紫藤說：

　　「紫藤，吃個蘋果吧？」

　　紫藤已發現了他們兩人的微妙表情，但她把叉子遞出去說：

　　「阿徹，你也來一個怎樣？」

　　「謝謝，我剛才和朋友在街上吃過，但……」阿徹把紫藤送來的蘋果接下來，問夏芝：「媽媽，陽子中午吃得多不多？」

　　「陽子中午還沒吃呢。」

　　「什麼？還沒吃？已經一點半了嘛。」阿徹的聲調含著譴責。

　　「可是，叫也叫不來嘛。」夏芝微微蹙著眉。

　　「照顧陽子的病，連夫人也會累壞的。」紫藤調解地說。

　　「阿姨，這是自作自受。」

　　紫藤不禁望著阿徹的臉，但不在意地向夏芝建議：

　　「房子這麼大，一個人忙不過來，妳應該僱個下女來幫忙。」

　　夏芝仍望著下面，搖搖頭。

　　過去紫藤已不知勸過多少次，叫夏芝請個下女，但夏芝總是不肯，她說：

　　「自己做比較輕鬆愉快。」

　　房子有八、九間之多，光是清掃已夠吃力了，還要服侍病人陽子，夏芝卻仍勤快地操作著。

　　「阿姨，您不知道，我媽是討厭第三者進入家裡，因為不願陽子的事以及其他的事被外人知道。」阿徹再度斜眼瞥了一下夏芝。

　　「阿徹，你變了，講話不可以帶刺，你這個樣子陽子會感到難過。」紫藤的語氣嚴厲。阿徹抓抓頭。

　　「我敵不過您，阿姨。」

　　「那當然，你剪斷臍帶時我就看到了嘛。」

　　「不，不是這樣，儘管從小就認識，也不會怎樣，阿姨具有使人沒有辦法敵過的東西。您是了不起的。」

　　「謝謝，那麼，這個了不起的阿姨要對你講幾句話，如果你們母子倆不和睦，從真正的含意來說，陽子無法復原。」

　　「這個我了解，阿姨。不過，我媽有點自私，陽子不高興啦、不講話啦，她都看不順眼。我要是陽子，一定不肯罷休。」

　　「看樣子你有你的理由，好吧，你想說的話都說說看。」

　　「我想說的是……總之，如果我是陽子，我不會像陽子那樣單純，早晚請安問好。第一，我根本不情願開口，逼我自殺的人，我不能對她寬大。」

　　「啊！阿徹，你這……」夏芝抬起僵硬的面孔。

　　「媽，我是希望您牢牢記著這事，假使當時來不及搶救，陽子已經死了。也就是說，媽殺害了陽子。」

　　「啊！怎麼說殺害……」

　　「不對嗎？媽這個人就是這樣，如果不徹底講清楚就不會徹底瞭解。幸虧陽子已沒有生命的危險，所以總算只是殺人未遂而已。」

　　──殺人未遂！

　　夏芝咬著嘴唇。

　　「媽，您不能想得太如意，希望被您逼得自殺的人來迎合您。只要您明白這一點，我就夠了。」

　　「好嚴厲唷，阿徹。不過，現在去看看陽子怎樣？」

　　紫藤似乎有意改變房內的空氣，站起來。光是站立時的和服姿態，就流露著舞蹈動作的優美。阿徹隨著她站起身來。

　　「我也去看看吧。」

　　夏芝好像鬆了一口氣，抬起臉看他們兩人。紫藤對夏芝輕輕閉上一隻眼睛。

　　「不論什麼時候來，這裡的走廊都這樣光滑，這都是因為夫人很勤快。」

　　一面在光亮照人的走廊舉步走著，紫藤一面回頭對阿徹說。阿徹默默不答，紫藤把嘴巴移近阿徹耳邊，低聲說：

　　「阿徹，你是傻瓜，你必須像個大人，成熟一點……否則不能娶好太太啊。」

　　阿徹抓抓頭，奇怪的是不管紫藤講什麼，都老老實實接受。阿徹忽然想，我對陽子的一片心意，也許已被她發現了。

　　「好亮，這個房間。」紫藤拉開陽子房間的紙門說。屋外呈現紅色的歐洲紅松樹枝幹，映於朝南的大窗子，活像裝在鏡框裡的圖畫。

　　黑髮垂在枕頭上面，緊閉著長睫毛的陽子，突然睜眼醒來。

　　「什麼？原來在睡覺？」

　　陽子點點頭，坐起來，紫色花紋的睡衣使陽子顯得弱不禁風的樣子。阿徹調整石油火爐的開關，然後坐在紫藤身後。

　　※※※

　　「請坐，阿姨。」

　　「午飯不吃就睡覺？去端來給妳怎樣？」

　　陽子嚇了一跳，看看枕畔的座鐘。

　　「啊！已經兩點了？對不起媽媽，不過，午飯就不吃算了。」

　　「那麼，我去替妳轉告吧。不過，陽子，喝點牛奶怎樣？」

　　陽子輕輕搖一下頭，紫藤發現那張臉變成了落寞的表情。阿徹走出房間。陽子拿起旁邊的黑色毛衣來穿。

　　「一直發微燒怎麼辦？」

　　「害您操心……」

　　「那倒不要緊，妳要快點好起來，到阿姨家來玩嘛。」

　　陽子靜靜地點頭。阿徹端著茶進來。

　　紫藤說，四月有舞蹈表演會，今年內要邀夏芝一塊兒去旅行等等，但陽子仍只點點頭而已。

　　「陽子，也許妳是想和小樽的母親見面吧？」

　　紫藤想，可能直接深入陽子內心反而好。阿徹猛然一驚，望著陽子臉上。

　　紫藤內心想：也許因為沒有人觸及問題的核心，陽子想談也無法談。可能從那時以來，陽子對許多問題都深刻地在思考。在某一段時間悄悄放開，對她有好處，現在已經到了陽子啟開心扉的時候了。

　　陽子清亮的眼睛筆直地注視著紫藤，搖搖頭。

　　「妳不必客氣，阿徹和阿姨都不會洩漏。」

　　「……不是客氣，我真的不願意見面。」

　　「是嗎？我以為陽子盼望和生母見面，由於種種顧慮而在煩惱。」

　　阿徹交替地看著紫藤和陽子。

　　「阿姨……我的媽媽只有一個，就是生下來就撫養我的這個家的媽媽。」

　　多誠實的聲音。太過於誠實了，紫藤想。

　　「妳這樣講，我很高興。不過，陽子，妳應該有許多話要問那邊的人，也有很多話希望這邊的人講吧？」

　　紫藤現在不是以夏芝閨友的立場，而是以作為陽子從小信賴的，且疼愛陽子的人在和她講話。陽子把視線移到窗外，滿臉沉思的表情。石油火爐燃燒的聲音，在房內響著。

　　「陽子，如果妳願意，我可以幫妳尋找。」阿徹說。

　　面朝窗外的陽子臉上，蒙著一層淡淡的暗影。

　　「阿姨……假使您是男人……」

　　「假使我是男人？」

　　「自己到戰地的期間，太太和別人要好，然後偷偷生下孩子……您會怎樣？」

　　陽子筆直地望著紫藤，那是一對銳利的視線。原來陽子不願意和親生母親會晤的原因，不是單純地對啟造家的客氣，而是為了更嚴肅的理由，紫藤和阿徹現在才明白。

　　「唔，多半不會原諒吧。」

　　在陽子面前不能隨便回答。

　　「是不會原諒吧？阿姨。」

　　陽子沒有把生下她，就把她交給孤兒院的母親認為是母親。母親的存在，是養育重於生育。換言之，陽子是生下來就被遺棄了。

　　現在陽子說夏芝是唯一的母親，純粹出自她的真意。當然夏芝罵她的創傷，目前尚未痊癒，然而，打算自殺時，陽子即已不再憎恨夏芝了。

　　陽子對親生母親所抱的感情，紫藤先表示同意之後說：

　　「你的話不錯，但人都是軟弱的，不能一味的責備那邊的母親。」

　　是嗎？陽子把毛布料的圍巾邊端折起來，又翻開。她對於自己是在不貞的行為中出生的事，感到辛酸。我出生時，父親和母親所感到的，只是狼狽和苦惱而已吧？要是可能，一定希望暗中將我掩埋掉。陽子覺得似乎明白自己在胎內時，母親所想的問題。不受父母歡迎而生下的孩子就是我，生下來馬上被拋棄的孩子就是我，陽子就是不住地反覆這樣想。

　　她甚至想：說不定生為殺人犯石土水的女兒反而好，被石土水夫婦所歡迎而出生的生命遠較另一種形式出生強得多了。至少不是在背叛行為下出生的，就是幸福。

　　幾天前，陽子在一本書中讀到關於墮胎的事。近數年來，據說日本墮胎的數目，每年平均達到二百五十萬之多，自從戰爭結束以來至這一年，已二千數百萬龐大數目的生命，在胎內被殺死。陽子悚然而驚，二千數百萬的生命，應該都有雙親。

　　陽子想這些雙親的數目。書上又說到，不是疾病而仍輕易墮胎的女人的情形。把自己孩子的生命，這樣簡單地予以埋葬的母親，到底是怎樣的人？陽子從這本書中，發現了人類自私的可能性。

　　即使生下來就把我遺棄，我也非感謝生下我不可嗎？

　　「陽子，還是躺下來比較好。」

　　看到陽子一直低著頭，阿徹溫和地說。陽子順從地躺下去。

　　「那麼，陽子，妳不願意和任何人見面？」紫藤為陽子蓋了棉被。陽子稍做考慮後才回答。

　　「嗯……阿姨，石土水這個人的女兒還活著嗎？」

　　「石土水的女兒？……我也不知道。」

　　「妳想和她見面的話，我可以問高木叔叔。」阿徹急急回答。

　　「不，不是想和她見面，我只是希望她過著幸福的日子。」

　　在怎樣的家庭，被怎樣的父母撫養，抱著怎樣的思想生活？陽子總覺得石土水的女兒似乎是自己的分身。而且這種心情在陽子心中，日漸長大。

　　四　　紫藤的家

　　站在滿院撒落櫻花瓣的紫藤家前面，啟造抬頭看看招牌，寫著：花柳流　湯紫藤舞蹈研究所。這招牌已經相當陳舊了。

　　啟造對長久以來以教導日本舞蹈一條路而生活的紫藤，深為佩服。他拉開玄關的門。連玄關前面都飄落著櫻花瓣。今天不知是否不練舞，沒有學生們的鞋子，只看到二、三雙男人的鞋子擺在那裡。

　　「有人在嗎？」

　　寬闊的走廊夾在中間，兩邊是房間，走廊盡頭是舞蹈練習室。左邊的紙門輕快的拉開，穿著黑白相間條紋和服的紫藤，探出臉來。

　　「呀！稀客，想不到老爺會光臨。」

　　走出玄關的紫藤，腳上的布襪是雪白的。

　　「哦，不，那裡……我是到這附近來看病人的，現在回醫院也已經過了五點……」啟造看看時鐘。

　　「就是說，往診順路來的？順路來的也沒關係，我同樣高興。總之，請上來吧。車子打發走了吧？」

　　紫藤迅速地拿出一雙皮製拖鞋擺在啟造前面。

　　「是的，不過……不是有客人嗎？」啟造望著他眼前的幾雙鞋。

　　「客人雖客人，但不是什麼貴賓，只是平時那幾個人罷了，等於我家的家具雜物。」

　　「喂，紫藤，把我們當成家具雜物太過分了。」起居室裡不知誰叫道，然後笑起來。

　　「當成家具雜物還不服氣，那太貪心了，我自認為在誇讚你們呢！」

　　紫藤拉開起居室的紙門，讓啟造先進去。或盤膝而坐，或隨便躺臥的男人們，看到啟造進來，都挺身坐正，向他招呼。

　　「這位是我的舊情人。」

　　男人們一面盤膝而坐，一面咧嘴嘻嘻的笑。

　　「什麼嘛，那種笑法，我也有情人啊。」紫藤正色地說著，斜眼瞥了一下啟造。

　　「誰相信紫藤也有情人！」

　　「瞧不起人。喏，這位是陽子的父親，就是黑江喜歡的陽子的父親。」

　　被稱為黑江的男子撂撂長髮，羞澀地笑笑，他是陽子高中的美術老師。有一次黑江說，希望以陽子為模特兒畫畫。

　　「哦，你就是啟造大夫？陽子小姐好嗎？」黑江重新把膝盤攏正，彎腰行禮。

　　從別人口中聽到陽子的名字時，啟造只湧起不安的心情，同時覺得那是表示他與陽子的關係令人不安。以前他從沒有這種感覺。

　　「託福……」

　　對方到底知不知道陽子自殺未遂的事，啟造根本摸不清。也許這也是使他心情不安的原因。

　　「她為什麼不考大學？」到剛才一直半躺著的詩人田山，平均地看看啟造和黑江的臉。

　　「要啊，陽子現在有些疲倦，休息一下而已，是不是？老爺？」

　　不知怎麼，啟造感到坐立不安，看樣子這起居室的人們對陽子知道的相當多，可是，啟造對他們卻一無所知。這種感覺和看魔鏡一樣，自以為在照鏡子，但鏡子背面的人，卻把你的容貌、姿態看得清清楚楚。啟造失去鎮靜，喝著一個住在紫藤家的舞蹈女學生送來的茶。

　　「紫藤，難得妳的舊情人光臨，我們還是迴避吧。」

　　「咦，想不到你們倒客氣起來了，不過，已經煮了你們的飯了。」

　　從廚房方面，炸東西的香味陣陣飄來。

　　「那麼，我們到廚房去吃吧。」

　　那些男人走後，啟造才舒了一口氣。

　　「妳這裡照舊有這麼多的人。」啟造忽然羨慕經常在紫藤家出入，行動自由的男人。

　　「在這裡不論講什麼話，都不會受到指責。」

　　「不錯，我們男人，不管在職業場所或在家庭裡，都不能隨心所欲地暢談。」

　　我也是一樣，甚至單獨在院長室時，也一點不輕鬆，而且回到家裡時，家裡的空氣總好像有些沉悶。我希望也有個地方像紫藤家一樣，能讓我自由自在，啟造想。

　　「靖夫的太太終於真的一去不回了。」

　　「夏芝告訴妳的？」

　　「他們的孩子是我的學生，那位太太也時常來玩。」紫藤抬眼望著窗外的櫻花，接著說：「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啟造點點頭，他想，不錯，我自己家裡也是年年人不同。

　　住在老師家的紫藤的女學生捧著晚餐進來。

　　「不，我……」啟造站起來。

　　「沒關係，我打電話告訴夏芝。」紫藤已拿起旁邊的電話，撥著鍵盤。啟造不安地看看托盤裡的飯菜，又看看紫藤。

　　「啊，夏芝，妳好！是的，我告訴你，現在我家裡來了一個難得的人，你猜猜看誰？」

　　紫藤望著啟造笑。

　　「誰？……我猜不出來。」

　　「是妳的他。」

　　「我的他？什麼？是啟造？」

　　「對啊。今天可以請老爺吃飯嗎？」

　　「吃晚飯？……」

　　瞬間，沉默的時間流逝。

　　「可以吧？」

　　「糟糕，那怎麼可以？……我也做了他的飯嘛。」

　　「夏芝，妳啊，妳真是幸福的太太，府上的老爺從來沒有自己單獨到我家來，讓我請過客，今天不過是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可是……他為什麼會去找妳？」

　　「聽說是到這附近來看病人。喂，可以吧？老爺的臉有些憂鬱呢，雖然對不起，但偶然到我這裡來吃吃飯，也不會受到天罰吧？夏芝，有時候妳也該嚐嚐老爺到別處去的心情啊。」

　　紫藤對啟造閉上一隻眼睛。

　　「那麼，就今天一次，下不為例哦，紫藤。」

　　「叫老爺來接電話怎樣？他的臉好像希望接的樣子。」

　　「哎呀，妳真是……那麼，打擾妳了。」

　　夏芝切斷了電話。

　　「老爺，夏芝可真是醋罐子，她說就今天一次，下不為例。像靖夫被太太拋棄的人也有，而像您老爺這樣受到重視的人也有……如何？喝什麼酒？」

　　「不，今天不喝。」

　　「好拘謹，既然已獲得夫人的准許了……」

　　啟造也想到和紫藤慢慢喝兩杯，一定很愉快，然而，夏芝的多疑使他不安，沒有心情悠閒享受。像我這種人，不論到任何地方，都是小心翼翼的，無法取樂，啟造這樣想著，拿起筷子。

　　「喝點啤酒總不要緊吧？」

　　紫藤把啤酒杯遞給正要拿起筷子的啟造。

　　「呀，對不起……」

　　托盤上面擺著炸蚵、蘆筍、冷拌鯡魚肉絲、乾酪，以及下啤酒的豆子。與紫藤一塊兒喝的啤酒滋味美妙，啟造一面想到自己和紫藤到底算什麼關係，一面吃著豆子。學生時代結識夏芝，並且認識了夏芝的朋友紫藤。啟造、高木，以及夏芝、紫藤時常一起打網球。夏芝畢業後，馬上結婚，而紫藤為學習日本舞蹈而去了東京。在東京期間和一個男人戀愛，生下一個兒子，後來那人死於獄中，初生嬰兒也夭折了。紫藤回到夏芝所住的旭川，在這六條十丁目開辦舞蹈研究所，經常到啟造家走動。

　　原是夏芝閨友的紫藤，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啟造、阿徹、陽子他們眼中，如同親人一樣親近的存在。紫藤是嚴厲的，保持著使人無法闖入其內心的節制，但同時又往往受到別人的倚靠。

　　這是舞藝的力量吧？

　　對她那安定的生活方式，啟造有時會這樣想。

　　「老爺，拋下靖夫一個人，似乎不大妥當，那個人太驕縱了。」

　　「他也會到這裡來嗎？」

　　「偶爾會來，他說要來挨罵的，自己罵自己好了嘛。他說因為自己是驕縱的人，所以希望別人罵他。」

　　啟造暗中一驚，覺得自己也有些在向紫藤撒嬌的成分。

　　一個少女端著乾炸雞塊進來。

　　「紫藤，叨擾了。」紙門外面，黑江他們的聲音說。

　　「大夫，失陪了。」接著，發出拉開玄關門的聲音。

　　「辛苦辛苦。」紫藤坐著不動說。

　　那些男人也是在撒嬌，啟造想，默默地把杯子送到嘴前。自從陽子服藥企圖自殺以來，心情從未像今天這樣輕鬆。

　　「老爺，近來尊夫人的情緒如何？」

　　「嗨，夏芝這個人真任性，陽子已經復原，每天去上學，回來就幫忙洗衣服、打掃，我以為應該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沒有辦法，老爺，發生過那種事情，夏芝已經變得神經兮兮了。」

　　「這一點當然我了解，不過，有時候我會想，當初我應該聽從妳的建議。」

　　「我的建議？」

　　「是的，有一次妳不是說，希望收養陽子嗎？那時候我答應就好了……我現在常常懊悔。」

　　「可不是？所以要多多聽我的勸告啊。不過，現在已經太遲了，不能再收養陽子了。」

　　「是嗎？」到了現在，啟造才盼望把陽子交給紫藤。

　　「不行了，老爺。這個倒不要緊，只是阿徹好像很喜歡陽子的樣子。」

　　紫藤站起來，把電燈扭亮。

　　「就是啊，我也很擔心，因為陽子似乎是喜歡北原君。」

　　「那麼，就是說，阿徹會失戀？不過，也許說不定。因為從陽子目前的情形看來，似乎根本不關心喜歡或討厭的問題。」

　　「好像是的。總之，很傷腦筋，陽子這件事。」啟造的聲音蘊涵著只有他自己聽得出的感慨。

　　「怎樣傷腦筋法？」

　　「也沒什麼……陽子的遺囑不是寫了罪的問題嗎？」

　　「哦，是的，我還記得，陽子說，她以為自己是光明正大的人，所以才活下來的。」

　　陽子在遺書上說，只要自己光明正大，儘管別人譭謗她、欺辱她，都能夠挺起胸膛來生活，不會因此而氣餒。因為那不是她內部的問題，而都是身外之事。陽子的生活確實如此，啟造想。不過，自從夏芝責罵陽子為殺人兇手的女兒時起，陽子就發現了自己身上可能也有罪。陽子一向驕傲地活著，認為自己身上沒有絲毫的罪，那是少女的潔癖，不過，也可說是傲慢的潔癖。

　　現在，佔據於陽子心中的，多半是關於這個罪的問題。無疑的，陽子現在是沉浸於這罪的問題中，獨自咀嚼著苦惱。

　　除非這問題解決，陽子恐怕難以恢復原來的面目。這一點是夏芝無法了解的，夏芝是只能以自己為中心，推察其他事物的女人。

　　「這孩子寫過，希望得到原諒。紫藤小姐，近來我也時常這樣想，希望得到原諒。」

　　「不錯，陽子吃藥時，大家都感到沉痛。」

　　「是，沉痛。不，現在還沉痛，很沉痛，紫藤小姐。」

　　啟造臉上露出如喝苦藥的表情。

　　「不過，老爺，人能夠得到原諒嗎？」紫藤放下筷子，注視著啟造的面孔。

　　五　　一朵雲

　　海潮味隨著微風送來，小樽港應該就在三、四百公尺前面。在緩緩往下傾斜，通達色內町的人行道上，阿徹躑躅不前，下不了決心。六月初的午後陽光照在肩上，感到很熱。

　　阿徹現在是往京惠子家途中，這是經過數夜考慮後決定的。陽子表示不願意會晤生母，但這究竟是否是陽子的本意，阿徹認為她周圍的人應該替她考慮考慮。道理且不說，從感情上講，應該希望會晤吧，這才是人之常情。總有一天她會盼望見面的，為了陽子，阿徹打算事先調查一下京惠子一家的內情。

　　剛才阿徹在車站前面那有公用電話的藥房內，翻過電話簿，那本電話簿封面已破了一半，髒兮兮的，紙張都捲了。想到這本電話簿上面，可能印著陽子生母的住址，阿徹心底升起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

　　京惠子的丈夫姓三井，但三井的姓氏相當多，阿徹以指尖一一指著字面查看，有保險公司、汽車公司，也有航空服務營業所。三井勇、三井市之助、三井攏雄……等等姓名，凡是姓三井的，阿徹都注意查看其職業。最後，「三井彌吉商店（海產物）」等字跳入他的眼中，記得高木叔叔好像說是經營海產物。姓三井的海產物店只有一家。

　　為小心起見，阿徹翻出職業類別的電話號碼來看，姓三井的海產物批發行仍然只有這一家。除了店鋪的電話之外，住宅也有電話，地址同樣在色內町。阿徹在小手冊紀錄後，把電話簿還原時，額上已冒著汗。

　　阿徹佇立於路旁，躊躇不決的原因，是因為不能決定是否看一看房子就回去，或是毅然拜訪京惠子。高木曾說：

　　「她的先生和兒子們什麼都不知道，過著和睦的生活。」

　　因此，不要去打擾人家。聽到這話時，阿徹曾產生反感，陽子的生母和其家人過著和睦的生活，這是可以容許的嗎？年輕的阿徹湧起了憤慨。

　　然而，現在真正站在小樽的街上時，卻覺得不能擾亂所有與陽子有血統關係者的安寧。

　　不過，真的會擾亂他們的安寧嗎？

　　阿徹又這樣想，覺得說不定由於拜訪三井家，而給陽子帶來意想不到的幸福。

　　陽子的存在，不見得就會擾亂三井家的安寧吧！說不定京惠子的丈夫早已知道陽子的存在。一個生命的誕生，儘管如何秘密，難道能夠繼續隱藏將近二十年的歲月？阿徹認為那是不可能的。

　　拿啟造一家的情形來說，也是一樣，最初夏芝聲言陽子是她生的，連對紫藤都這樣騙她。可是，自然而然的，大家都知道了陽子是收養的。而且經過幾番波折，最後由高木洩漏了陽子的出生秘密。阿徹不認為三井家能相安無事地度過這漫長的歲月。

　　也許幾年來，陽子的生母一直盼望和陽子會晤，陽子的出現，說不定會帶來意外的喜悅。

　　不過，究竟……

　　想到這裏，阿徹的思潮又回到原來的問題。

　　不能保證陽子不會捲入新的糾葛中。人生真是難以預料，阿徹想著，抬起臉仰望藍色的天空，一朵白雲孤單地浮在天上，柔軟、厚實，卻顯得悠閒恬靜。

　　就這樣回去吧！

　　還是不要再讓陽子發生風波才好，只要陽子認為自己沒有母親，沒有兄弟就可以了。陽子的哥哥只有我而已，陽子的父母就是我家的父親和母親，只要這樣想不就好了嗎？

　　……真的這樣就好了？

　　阿徹仍站在人行道旁邊，反覆考慮。

　　這時，從斜坡路那邊，一個穿藍色翻領襯衫的青年，沿著人行道走來，腳步輕快。那青年發現站在路旁的阿徹，對他問：

　　「你是在找人家嗎？」

　　是個長形面孔，眉目清秀的青年。

　　「啊，嗯，色內町二丁目是在什麼地方？」驟然間，阿徹慌張失措。

　　「這裡就是色內町二丁目，你是找那一家？」

　　青年親切地問，燙過似的鬈髮垂在寬闊的前額。阿徹望著對方的額頭，猶豫地說：

　　「嗯……叫做三井商店……」

　　「什麼？那是我家的商店嘛。你是誰？」

　　我家的商店？

　　阿徹感到血液沖上腦門。

　　「不，聽說是在三井商店附近……」

　　「哦，原來如此，你要找那一家？」

　　青年始終態度親切。

　　阿徹愈加感到狼狽，但總不能說不知道要找的人家姓什麼？

　　「是姓佐藤的……」

　　有一次阿徹聽到這樣的話：專門趁人不在家時，潛入偷竊的賊，要行竊時，先打開人家的門，大聲問：「有人在家嗎？」如果沒有人出來，就動手偷東西，有人出來時，就問：「這附近有沒有姓佐藤的人家？」因為姓佐藤的人很多，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現在阿徹就是忽然想起了這事。

　　「佐藤先生？」青年偏著頭想了想，「唔，我們這個町內沒有姓佐藤的人家，叫作佐藤什麼？」

　　「哦，不必了，謝謝。」

　　阿徹點點頭，逃也似的匆匆離開了，那青年莫名其妙地目送著阿徹的背影。

　　轉過消防隊旁的拐角，阿徹才鬆了一口氣。那青年說三井商店是我家的商店，店員也會對自己服務的商店說我家的商店，不過，那個青年看起來似乎是學生。阿徹回憶著剛才見了面的青年那長形的面孔和五官，鼻子旁邊有一顆略大的痣，牙齒雪白，眼睛雖小，卻清亮，不過，和陽子毫不相像。

　　唔，原來他就是陽子的哥哥。

　　阿徹已經推定那青年是陽子的哥哥。過分的親切，阿徹想，擦拭著額上的汗水。

　　從消防隊旁轉彎後的路是陰涼的，阿徹一隻手拎著西裝外套和照相機，慢慢走著。這一帶似乎是相當古老的批發店街道，堅固的石造店鋪和磚造的房子並排而立，店鋪前面停放著大小不一的卡車。阿徹走了不遠，折回消防隊附近的香煙店，店前擱著三個空的裝麵包箱子，阿徹拉開古老的四片式玻璃門，走進店內。

　　「給我一包香煙，光明牌的。」

　　一個與古老的店鋪不相稱的活潑少女，伸出胖胖的手拿香煙給他。阿徹抽出一支，銜在嘴裡。

　　「三井商店在這附近吧？」

　　「是的。」少女的大眼睛骨碌一轉，突然奇怪地吃吃笑起來，「三井家就在隔壁。」

　　「哦，原來在隔壁……三井先生他們好像有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兒子吧？」

　　「是的，有啊，還有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兒子，一共兩個，可惜的是……」

　　少女抖動著肩膀，又笑了。

　　「可惜的是什麼？」

　　到底有什麼可笑？阿徹摸不著頭腦。

　　「可惜的是都像父親，要是像太太就好了。」

　　阿徹自然地問：

　　「太太那樣漂亮嗎？」

　　「很有名哩，三井太太是出名的美人兒，你不知道嗎？」

　　阿徹回答不知道，再買了巧克力和牛奶糖。

　　「我好喜歡三井大太，兒子已大學畢業了，但一點都看不出來。」

　　「因為漂亮，所以喜歡？」阿徹故意地問。

　　「不是，那位太太很親切，待人很好，任何人看了她都會喜歡她，不喜歡她的人反而奇怪呢。」少女不悅地說。

　　「任何人都喜歡的人，我最討厭。」

　　老實說，阿徹對這素昧平生的三井京惠子抱著一份敵意，這少女這樣稱讚她，使阿徹感到意外。京惠子瞞著丈夫生了孩子，這已夠使人產生黑暗的印象了，再加上聽說任何人都會喜歡，阿徹不由得困惑了，難道說，偷偷生下陽子，卻能毫無痛苦地活著？

　　「你這個客人見都沒見過面，就討厭人家？」少女嘟著嘴巴，阿徹被惹笑了。

　　「既然是那麼好的太太，那位先生一定也不壞吧？」

　　「可是，不能與太太相比，大家都這樣說。」

　　「不過，大兒子很親切。」

　　「咦，你認識嗎？我倒喜歡弟弟。」

　　「是嗎？不過，夫婦的感情好像不太融洽。」阿徹試探地問。

　　「你這個客人專門胡說八道，他們在這兒是出了名的要好的一對夫婦。」

　　確實是和睦的家庭。

　　阿徹又買了一包香煙才走出店來。不錯，就在香煙店隔壁，掛著一個很大的招牌，寫著：三井海產物批發店。在相當厚的招牌上面，這幾個橫寫的字是浮雕的。店面約三十六尺，深度可能有六十尺吧？

　　阿徹的心激烈地跳動著，一面慢慢走過去，一面張望店內的情形。約二十坪大小的微暗店內，擺著辦公桌，有十五、六個男女事務員的樣子。

　　這裡就是陽子生母的家。

　　阿徹的心情複雜，無法言喻。

　　跨在運河河口的月見橋上面，阿徹茫然佇立著，心不在焉地把視線投向右邊的碼頭。碼頭的黃色貨船，不斷地前後移動著。可能是專運鋼材用的船吧，橫著船身，緊緊靠著岸壁，奶色的起重機正在裝載鋼材。七、八個男人頭戴盔帽在工作，這種情景，看起來恰似無聲電影。

　　阿徹腦中追思著剛才看到的三井商店的情形。

　　店鋪和相接的住家之間，有一塊寬約三公尺的空地，空地進去的地方，可以看見舊的木格子門的玄關，門前掛著陶瓷器的門牌，寫著「三井」。顯然這是裡面的玄關，如果拉開這扇門，三井京惠子一定在那裡。阿徹注視著那格子門，一顆心跳動得難受。

　　他想佯裝找人家，進去看看。不過，這條街店鋪很多，偏偏到凹入好幾公尺的住家探問，似乎不太自然。

　　數十隻海鷗發出貓一樣的叫聲，在海港上面飛著，牠們的影子倒映於浮著油的綠水中。

　　假使那時候我拉開那扇門……京惠子一定會出來。

　　「你和我妹妹長得一模一樣。」

　　可能我會出其不意地這樣說，或者也可以單刀直入地問她：

　　「你從前不是生過女兒嗎？」

　　京惠子一定會臉色大變。

　　「你生下的女兒企圖自殺。」

　　那麼，京惠子要怎樣回答。

　　「你是個冷酷的母親，把孩子放在孤兒院，自己過著幸福的日子。」

　　也許我會這樣責備她。

　　一艘小小的發動機船要進入運河，叭──地發出尖銳的汽笛聲。一個男人站在船尾，茫然望著青色的水，是張被太陽曬黑的面孔。

　　阿徹露出了苦笑。我沒有走到木格子門前面去，卻在幻想中獨自對京惠子講話，責備她。總之，今天只看看那幢房子就夠了。阿徹沿著海港，折回腳步。

　　運河入口再度發出船的汽笛聲。載著散裝的肥魚的舢舨，由發動機船拖著，隱於橋下。船舷邊掛著好幾個大輪胎，可能是為了防止衝擊吧。遊覽船的甲板上，一個穿白衣裳的女性背著身眺望海面，她的姿態，給人印象特別鮮明。

　　※※※

　　「什麼？你到小樽去了？」北原詫異地從草坪上坐起來。

　　阿徹仍伏臥在地上，輕輕摸著柔軟的草。他們兩人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札幌中島公園的池畔草坪休息著。這時雖然已經五點半，但六月的太陽仍高掛。池塘邊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的豐平館白色建築物，以綠色樹木為背景，被襯托得十分美麗，尤其是圓形的露台，更是富於外國情調。

　　「我找到了三井家，是很堅固的石造房子。」

　　阿徹把昨天所看到的，三井商店微暗的辦公室和裡面玄關的木格子門的情形，告訴北原。

　　「見面了嗎？」

　　「當然沒有，我只是想先看看他們的家。」

　　「是的。」北原想著阿徹對陽子的感情，一面靜靜地點頭。

　　起初，北原對阿徹的體貼妹妹很感動，不過，自從聽阿徹說，他和陽子沒有血統關係以來，北原就發現了阿徹的感情。

　　「說不定遲早陽子會想和生母會晤。」

　　「唔，是的，這要看陽子小姐的意見。」

　　見面對陽子是幸或不幸，尚不得而知。明知自己有母親，卻終生見不到面的人，可能也是有的。

　　她對阿徹的感情到底如何？

　　至少，到自殺之前，陽子確實是愛我的，北原想。不過，他覺得那四天三夜的看護中，阿徹的感情急速地表露出來。

　　然而，不管怎樣，那四天的昏睡，已把原來的陽子推送到遙遠的地方去了，沒有改變的，只有我和阿徹，陽子已經開始邁進了完全不同的世界。

　　「未來真可怕。」阿徹說。

　　「唔，是的，因為哪怕是一秒鐘以後的事都無法預測。」

　　「不錯，突如其來地發生事情，突如其來地生病，突如其來地出現意外的人，突如其來地死亡。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會發生什麼事，都無法預測。人的未來，有許多預測不到的可怕事情。」

　　「是的，你說的不錯。」

　　北原的聲音包含著體諒，阿徹這番話正表示了他過去生活中的重荷。小麗被殺害、陽子又企圖自殺，僅僅這兩樁事實，對阿徹而言，就已是夠重大的了！

　　「昨天我出了一身冷汗。」

　　阿徹突然記起昨天的事而笑了起來，旁邊水松樹在草坪上投下濃密的影子。阿徹把在小樽色內町斜坡路上，遇見親切的青年那件事告訴北原。

　　「你一定嚇了一跳，不過，那青年到底是誰？」

　　「唔，我看不是店員。」

　　「那麼，是陽子小姐的……」

　　「也許是哥哥，雖然容貌完全不像。他的面孔是長形的。」

　　「覺得很奇怪吧？」

　　「嗯，心情複雜。假使他就是陽子的哥哥……」

　　「我倒想看看他。」

　　北原說，阿徹不由轉臉看他，瞬間，兩人的視線碰個正著。

　　北原先把視線移開。阿徹覺得自己明白了北原內心的動向。

　　「老實說，我很想佯裝尋找人家而進去看看。」

　　「做不到吧？」

　　「是的，真奇怪，事到臨頭時，沒有辦法演戲。北原，如果是你，怎麼辦？」

　　「我連小樽都不能去，因為我沒有你的資格。」

　　「資格？什麼資格？」

　　「……拜訪陽子小姐生母家的資格。」

　　阿徹默默望著北原。

　　「無論如何，你是陽子小姐的……最親近的人。」

　　「不，最親近的人應該是你吧？」

　　阿徹探詢地望著北原，北原把眼睛移到微波盪漾的池塘水面。

　　遠遠的傳來大群人的叫鬧聲，回頭一看，是一群穿運動褲的高中學生，從那邊的遊樂園旁邊跑過來，轉眼間，他們經過兩個人附近跑走了。阿徹和北原沉默地目送他們。

　　「賴徹。」北原毅然決心地抬起臉。

　　「什麼？」

　　「說真的，我一直想和你聊一聊。你看過夏目漱石（譯註：明治至大正時代的日本文豪，留學英國，東大教授，擅於英文和漢學，其代表作有「我是貓」「少爺」「心」「虞美人草」等，一九〇九年病亡，享年五十歲）的『心』吧？」

　　「看過，看了兩遍。」

　　故事是兩個朋友同時愛上一個女性，沒有追上的一個男子自殺，出賣朋友而獲勝追上的一個男子也於婚後自殺。

　　「我希望我們不要那樣……」

　　「……」

　　阿徹習慣地蹙起了眉心。

　　北原看看錶，還不到六點，高木約好請他們兩人晚餐。

　　「老實說吧，賴徹，希望你不要生氣，聽我說。正如你所知，我最重視的人是陽子小姐，而且，我想對她來說，我的存在也一樣。」

　　「……」

　　阿徹腦中想著陽子遺囑上所寫的話，她寫著「我最敬愛的人是誰，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事北原不知道。

　　「不過，當我發現你和陽子小姐不是兄妹時，我有些動搖，也感到不安。」

　　阿徹默默點頭。

　　「那時我還不想把陽子小姐讓給你，不過，這次的事使我的心情有些改變。」

　　「改變？」

　　「是的，改變了。賴徹，你一定早就愛著陽子小姐，而且明知道她是石土水的女兒。」

　　「……」

　　「這不是尋常的事，這是多麼難得的真實的感情，我非常了解。相較之下，我才覺得我的感情是自私的。」

　　「沒有這樣的事，北原。」

　　「不，不能與你相提並論，這半年來我對這事仔細考慮過。」

　　北原現在重新回想自己從未體諒阿徹的感情，逕自接近陽子。阿徹到底懷著怎樣的心情，旁觀逐漸親熱的我和陽子？

　　「所以，我想放棄陽子小姐，可能她已經識別了你的真誠和我平凡自私的感情，陽子小姐就是那麼敏感的人。」

　　「怎麼可以說放棄？北原……那不行。」阿徹急忙說。

　　「不行？有什麼不行的？」

　　「因為陽子需要誰，我們怎能決定？」

　　這是阿徹自己也料不到的話。不錯，那封遺囑是在死亡這異常的事態之前，異常的心理狀態下寫的，不能根據這遺囑束縛陽子，阿徹想。可能是北原的態度出乎意料，而引起阿徹這樣想吧。

　　「當然要看陽子小姐的意思如何而決定，只是……」

　　北原一隻手肘支著草坪，側臥著，心不在焉地望著白亮的雲。

　　正如阿徹所說的，陽子需要誰應由陽子自己決定，而且北原覺得陽子似乎已經作了決定。

　　自從那件事發生以來，北原僅收到陽子一張明信片而已，內容是向他對她的關心致謝，絲毫沒有少女應有的甜蜜。北原覺得比收到陌生人寄來的，通知變更地址的印刷品更遙遠。

　　「不過，賴徹，我覺得她已根本不需要我的存在。」

　　「一樣的，北原，現在我在陽子眼中也是在遙遠的地方。」

　　阿徹也覺得陽子的世界彷彿圍著一道無形的牆，密密的，無隙可乘。如果說，只有陽子的遺囑支持著阿徹也並不算言過其實。

　　「是嗎？」北原仍望著遠方回答。

　　「是的，所以我們都不必操之過急吧！」

　　「嗯，哦。」北原模稜兩可地應著，想起了陽子，接著想起夏芝的面貌。

　　「北原，不會像夏目漱石的『心』那樣的，你放心好了，我只要陽子能夠幸福就好了。」

　　北原的表情微微閃動一下。

　　「時間差不多了。」

　　北原若無其事地說。穿著胭脂色運動褲的那群高中生，喊著「一二、一二」地又從他們兩人旁邊跑回去。

　　兩人並肩踱過池塘上的拱橋，公園內，學生們和下班回來的人漸漸增加。他們兩人前面，穿水兵服的高中學生，小腿閃著小麥色的光澤。兩人沿著池塘，向藤蘿架的方向走去，藤花已長著蓓蕾。

　　「不過，北原，陽子在掛慮石土水的女兒，不知道她是不是幸福。」

　　「是嗎？可能是的，因為陽子小姐已經不能把她當作別人了。」

　　「唔，也許是這樣，她比自己的母親更使陽子掛慮。北原，你想，石土水的女兒在哪裡？」

　　不知是不是正在舉行婚禮，豐平館的圓形露台下面，站著四、五個穿長袖和服的年輕女性，發出愉快的笑聲。

　　「也許就在其中，賴徹。」

　　「怎麼會？」阿徹回頭看看那些女性。

　　兩人踱過創成溪上小小的石橋，走出公園。這一帶的創成溪微微流成一道弧形。

　　沿岸的垂柳翠綠。創成溪是從札幌市內南北縱貫而過的小溪，正如其名，是從豐平溪延長開鑿而成的溪流。

　　「不過，賴徹，如果石土水的女兒真的穿著長袖和服，和朋友們愉快地笑著，不是應該替她高興嗎？」

　　阿徹眼前忽然浮現掛於佛龕的小麗遺照。陽子盼望石土水女兒幸福的事，阿徹也曾產生過同感，但北原的話似乎意有所指。與其說那是對石土水女兒的感情，不如說是無意識中對北原所持的感情表現。

　　阿徹和北原並肩從沿溪的後街走去，左邊看得見公園，右邊是被牆環繞的成排大邸宅，這是安靜的一角。除了偶爾有汽車按喇叭經過這狹窄的街道之外，幾乎沒有行人。

　　我會成為陽子的丈夫？還是北原？一面走著，阿徹邊想著完全無法預知的未來。

　　假使陽子和北原結婚。

　　阿徹忽然湧起說不出的寂寞感，剛才他還冷靜地接受了北原的話，他想，我的感情多麼容易波動。

　　一個穿黃色洋裝的少女，輕快地發出涼鞋的聲音，從柏油路越過他們兩人。在純日式的鴨川餐館的轉角向右拐彎，兩人便進入以小砂石鋪成的小路。水泥牆沿著鴨川餐館寬大的建築，長長地延續著。在約一百公尺前面的電車路左側路邊，可以遙遙望見「高木婦產科醫院」的塑膠製招牌。

　　「賴徹，到小樽去的事，還是不要告訴高大夫的好。」北原沒有發現阿徹內心的變化，說。

　　「嗯，今天不說。不過，這事高木叔叔也有責任，我希望他能為陽子著想。」

　　「不過，問題在於講出來的時間。」

　　「當然，這一點我了解，必須看陽子的意思而定。」

　　阿徹打算為了陽子，任何困難都要忍受。

　　「你真好。」北原喃喃自語。

　　「什麼？」

　　「沒什麼……」

　　我不能講，也不能行動的事，阿徹卻能夠。北原一面想著，一面把視線停在開放的紫丁香花上。

　　兩人來到三層樓的高木婦產科醫院前面，電車震動著地面駛過去。

　　高木居住的地方是在醫院裡面。從寬闊的正面玄關進去，右邊是辦公室，接著是候診室、診察室、分娩室、手術室等，相對排列著。

　　玄關左邊的大門就是高木住家的入口。按了白色門鈴後，瘦瘦的高木的母親，穿著雪白的烹調衣迎出來。

　　「呀，歡迎歡迎，在等你們呢。」與高木不相似的小小的眼睛，親切地笑著。

　　「我的母親和我不像，是個美人吧？」

　　難怪高木時常自誇，確實具有美麗、文雅的風韻。

　　高木的家是兩間十蓆房間和兩個八蓆房間組成的日式房子，以及另外六蓆大小的廚房和浴室。高木的母親討厭洋房，因此，所有的房間都沒有沙發或椅子。

　　「嗨，未來的理學博士和醫學博士光臨了，歡迎。」

　　高木藏青色的夏季和服領口鬆開，露出胸毛。

　　「上次分別以來第一次見面吧？這位理學博士來勢洶洶，把我整得好慘，今天請你要手下留情。」

　　在可以望見美麗花木的房間內，高木一屁股坐下來，立刻伸出大手抓起啤酒瓶。

　　「對不起，那時剛好在氣頭上。」

　　北原抓抓頭。一幅寫了「清風在竹林」的立軸，掛在壁龕，上次來時，是掛著福壽草圖。五個月前，北原在這房間嚴厲地向高木追問陽子的真正父母是誰。北原想起幾乎要衝上去扭打高木的自己，真是記憶新鮮如昨。

　　那時高木對夏芝洩露陽子真實姓名的事非常驚駭，立刻和北原趕到旭川，然後，他們兩人得悉陽子於當天服毒。

　　「唔，對了，我記得你們兩人的宿舍在一起，對不對？」

　　「是的，而且是同一個寢室。」

　　「不錯，由於這關係，北原君才變成了陽子的愛人吧？」

　　那時北原曾說，不管陽子是誰的女兒，我絕不離開陽子。北原當時專注的表情，高木還記得清清楚楚。

　　北原是陽子的愛人這句話，使阿徹和北原都沉默了下來，高木立刻發現了他們兩人之間的空氣。

　　「什麼？原來你們的關係像我和啟造？」

　　高木將合抱的胳臂擱在食桌上，瞪著他們兩人。

　　「您說什麼？叔叔，像您和爸爸的關係？」阿徹舉起筷子夾著高木的母親端出來的綠竹筍，一面插口問。

　　「是的，總括地說，是情敵。」

　　「情敵？哈哈……」阿徹笑起來。

　　「笑什麼？不過，我那時候從開頭就不能比勝負，啟造可能根本不把我當作情敵。所以，你們是勢均力敵的對手。」

　　「那裡，我們不算情敵。」北原謙虛地說。

　　「呸！沒有客氣的必要，北原君，做情敵是很愉快的，有什麼關係呢？希望你們是像我和啟造這樣的情敵。」高木一本正經地說。

　　「你這是什麼話啊，年輕人會當作真的嘛。」重新送啤酒進來的高木的母親笑著責備。

　　「媽，請你不要打岔，因為我現在扮演的是因失戀而要終生獨身的悲劇主角啊。」高木大聲地笑著。

　　「真的嗎？高木先生？您一直沒有結婚就是因為忘不了阿徹的母親？」

　　「唔，差不多是這樣。」

　　「又胡說八道了。」

　　高木的母親輕輕打了一下高木的膝蓋，阿徹和高木都笑了，但不知怎麼，北原笑不出來。也許我也會思念陽子而終生不結婚，而且有一天也會像這樣，以開玩笑的方式拿出來談。北原邊想邊嚼著豆子。

　　這時，一個年輕的下女在門外說：

　　「大夫，育兒院來了電話。」

　　「好的。」

　　高木立刻站起來。阿徹驚訝地目送著高木的背影。

　　高木很快就回來。

　　「叔叔，您不但與孤兒院有關，與育兒院也有關係嗎？」阿徹馬上問。

　　「當然有關係，孤兒院分為乳兒院與育兒院，乳兒院的嬰兒沒有人領養時，到了一定的年齡，就得送到育兒院去。」

　　「哦，原來如此。那麼，到育兒院後，又沒有人要領養時，怎麼辦？」

　　「這種情形也是有的，親生父母不承認，又沒有別人要領養，這種孩子就由孤兒院負責讓他受教育，直到中學畢業，進入社會。這是很可憐的。」

　　高木愀然說，與他的個性不大相稱。

　　阿徹幾乎不能想像在育兒院長大，由育兒院到學校受教育的孩子們的心情。也許陽子也會在那種環境下成長，雖然如此，說不定反而比在賴家長大要幸福，至少，不必被逼迫到自殺的境地吧！

　　阿徹雖然這樣想，不過，想像陽子在孤兒院成長的情形，就覺得她太可憐。

　　石土水的女兒也被人家領養了吧？

　　阿徹看看高木。

　　「怎麼了？阿徹，為什麼忽然不講話？」

　　「不，我是在考慮孤兒院的事。」

　　「是嗎？世上的人應該多想想自己在父母身邊生活的幸福。當然囉，像我這麼大的年紀了，還受母親的照顧，實在感謝都來不及。」

　　「高木大夫，您為什麼不結婚？」

　　「你想知道？北原君。」

　　「當然希望知道，因為像您這種年齡還沒有結婚的人很少。」

　　「像您這樣的年齡是什麼意思？我自認為還是青年哩。」高木夾起捲著奶油的海帶，送入口中。

　　「不能逃避啊，高木大夫。」

　　「那裡，我才不逃避哩。我獨身並沒有如此這般云云等等的理由，只是不知不覺的，一晃就過了四十又一半了。」

　　「是嗎？」北原懷疑地說。

　　「當然是這樣。一個人在搞婦產科的話，女性就不再是神祕的存在了。再加上孤兒院的工作，看看那些夫婦離婚而不要的孩子、被父母拋棄的孩子等，自然覺得女人不見得喜歡孩子。」

　　「原來如此，這也是一種理由。」

　　「第一，不見得世上的人都結婚，我就非結婚不可。打光棍兒也很不錯，要是來個醋罐子，吃那麼一下醋，我可受不了。第二，世上的男人認為自己娶對了太太的，恐怕一個也沒有吧！大家都在想：錯了。如何？我夠聰明吧？」

　　「可是，您不寂寞嗎？大夫。」

　　「那裡會，寂寞的是結了婚的傢伙。」

　　「瞧，雄二郎就是這個樣子。」高木的母親說，卻滿意地望著高木。

　　「不，真正的原因是料到這囉囉嗦嗦的母親和媳婦一定合不來，那麼，像我這樣軟弱的男人可就有得苦吃了。」

　　高木笑著，猜不出他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實性。

　　六　　延齡草

　　禮拜天下午，啟造和夏芝相對坐在起居室，抬頭望著窗外微陰的天空，剛才還在廚房收拾午餐碗盤的陽子，似乎已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寬大的家裡顯得空曠寂靜。

　　「陽子時常出去散步嗎？」

　　「從學校回來後，幾乎不再出去。」

　　「好像已經開朗多了。」

　　「是嗎？我倒不這樣想，她時常不知在想什麼，使我感到心情沉重。」

　　六月十五日的札幌神社祭典已快到了，從陽子服毒起至今天也已將近五個月。照理說應該恢復原狀了，啟造想。

　　玄關發出聲音。

　　「掛號，賴先生。」

　　「什麼地方來的？」

　　夏芝從茶櫥的抽屜拿出圖章，立刻出去。

　　「茅崎爸爸寄來的包裹。」

　　夏芝抱著一個不小的包裹回來，她不假借剪刀，開始用手解繩子。夏芝經常花費很多時間，慢慢解開包裝的繩子。

　　※※※

　　好不容易全部解開了，夏芝仔細地把繩子纏好，放在一邊，然後慢慢打開紙盒蓋。盒內墊著報紙，塞在隙縫，夏芝又仔仔細細地把報紙拉開，撫平縐紋，在一旁觀看的啟造焦急起來，同時感到佩服。急於看到裡面的東西，不是人之常情嗎？在啟造的注視下，夏芝忽然抬起臉，展露了微笑。

　　「像這樣花時間慢慢解開的時候，我感到最愉快。」

　　啟造不覺揶揄地笑著。

　　「咦？是夏季和服料子。這是給你的，這是阿徹的，這是陽子的，什麼！我的怎麼送這樣鮮豔的花紋！」

　　正如所料，夏芝蹙著眉。

　　「相當摩登的花紋嘛。」

　　「可是，我不喜歡，這麼大的螺螄花紋我不喜歡。」夏芝不滿意地把她自己的夏季和服料子推到啟造跟前。

　　「難得爸爸送來的禮物，不能埋怨。」

　　啟造腦中浮出，想像著夏芝高興的表情而送禮物的岳父容貌。

　　「可是，感受性不好，一定是嫂嫂挑選的。」

　　夏芝把捲好的繩子纏在自己的手指上，不勝無聊地低著頭。夏芝這種對別人贈送的禮物表示不喜歡的特有性格，啟造從未如此不愉快過。

　　愈想愈覺得夏芝的性格奇怪。夏芝講話溫婉，動作文雅，整齊清潔，做菜精緻細膩，不論從哪一方面看，都是一個溫柔的婦人。

　　可是，夏芝從不喜歡別人贈送的東西，這是什麼道理？每次人家贈送東西，她都表示不滿意。

　　「送這麼多香皂也沒有用。」

　　「又送煙灰盤了，沒有地方放也是傷腦筋。」

　　「這種壁毯怎麼可以掛？」

　　對所有的禮物都是這種態度，收到吃的東西時，就說吃不完啦，會吃膩啦，直到東西吃完為止，始終抱怨不休。以前在家裡幫忙的下女阿珠住得很近，而且也可以分送給鄰居，但夏芝從不這樣做。身為大學教授的女兒，又嫁給醫生為妻的夏芝，對餽贈品已習以為常了。

　　不過，她立刻表示不滿意的原因，並非由於收慣了禮物。夏芝缺少體諒別人的真正溫柔。對那種考慮再考慮，以為送上這份禮物必會受歡迎而贈送的別人心情，夏芝是無法想像的。

　　「沒有想像力的人就是沒有愛。」

　　啟造想起這句不知誰講過的話，嘆息著，拿起自己所收到的和服料子。

　　這時紙門打開，陽子進來。

　　「陽子，茅崎的外公也送妳夏季和服料子。」夏芝聲音乾澀地說。

　　「啊，我也有？太高興了，媽媽。」

　　陽子立刻把布料展開來，放在膝上，那是白底上面有藏青色蟹和朱紅色小蝦的大膽花紋。

　　「呀，真漂亮，媽媽。」

　　陽子站起來，把布料披在肩上。

　　「很適合，陽子。」啟造舒了一口氣，抬頭看看滿臉喜悅的陽子。

　　「是嗎？蟹啦、螺螄之類的，我頂討厭。陽子妳喜歡這些嗎？」

　　「喜歡，蟹的花紋大膽，看著很不錯。」

　　「那麼，這螺螄的花紋也喜歡？」

　　「是的，喜歡。瓶罐的花紋以前流行過，但螺螄比較富詩意。」

　　「真的？凡是人家送的東西，妳都喜歡吧？」

　　夏芝的語氣使啟造猛然一驚，抬起臉看陽子。

　　「唔，是的，不論什麼東西，我都覺得應該非常感謝地接受，媽媽，謝謝。」

　　「妳真了不起，陽子，通常年輕小姐即使是父母送的東西，也說什麼感受性好啦不好的，立刻抱怨。」

　　啟造的話使夏芝表情僵硬。　

　　「啟造，這是沒有辦法的啊！衣服是女人的生命，如果是品味稍微高的人，別人送的東西，不會那麼簡單地滿意啊。」

　　「是嗎？品味高的人是這樣的嗎？」

　　啟造看看夏芝，再看看陽子，陽子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掛著微笑對夏芝說：

　　「媽媽，謝謝，我馬上寫信給外公道謝。」陽子走出了房間。

　　「不論人家送什麼都感謝，簡直像乞丐。」陽子的腳步聲走遠後，夏芝才說。

　　「是嗎？那麼，像妳這樣，凡是別人送的，從一到十都抱怨的，又算什麼？」

　　「什麼？我並沒有抱怨啊！可是，不合我品味的，我總不能表示喜歡，只要稍微有個性的人，我想都會穿合乎自己個性的衣服。」

　　「哼，這個我不懂，不過，我認為與其炫耀所謂有個性的服裝，不如對別人送的禮物，即使稍微不滿意也表示喜歡，這種性格比較美。」

　　「什麼？你太過分了，那麼，你的意思是說，什麼東西都要喜歡？」

　　啟造板著臉，閉上了嘴。愈想愈覺得能夠對別人所送的禮物，不管多麼微小，都由衷地感謝的，可以稱為聖人。人是多麼不容易滿足啊，像我現在對妻子的性格感到不痛快，也可說是不知感謝的人之一吧。啟造雖然這樣想，仍無法接受夏芝的態度，尤其是夏芝對陽子所說的話，啟造不能不感到耿耿於懷。

　　啟造猛然站起來。

　　「我要出去散步。」

　　「請便。」夏芝賭氣地說。

　　啟造臨時想去邀陽子一塊兒散步。自從那件事以來，陽子尚未走進示範林，他覺得現在陽子已可以到樹林去了。看看企圖結束生命的地方，對活著是必要的，啟造想。

　　看到啟造進入房內，坐在桌前的陽子驚訝地抬起臉來。

　　「我是想邀妳出去散步。」啟造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散步？」陽子不解地仰望著啟造。

　　「是的，到示範林去看看，不久前林中開了很多雪白的延齡草，很美。」

　　　啟造躲避著陽子的視線，仍站著看窗外的樹林。陽子凝視著啟造，然後大大地點頭。

　　「好的，爸爸。」

　　「真的？那我很高興。妳是第一次吧？」

　　「第一次？哦，吃了藥以後嗎？」

　　「嗯，是的。」

　　「是第一次，爸爸。」

　　陽子目不轉睛地正面望著啟造。

　　樹林入口的斯多羅布松纏繞著青色的常春藤，高高的樹梢上面，被薄雲蒙住的藍天，像掛著青紗一樣透明。兩人默默走著，今天雖只穿一件夾和服，但啟造仍覺得微熱，不知是什麼地方，有蛙聲短促地叫著。

　　近半個月來，啟造不知考慮過多少次，要帶陽子到樹林來。但每次想邀她時，啟造自己就害怕而不敢開口。今天是由於包裹的事對夏芝生氣，趁著餘怒鼓起勇氣邀了陽子。

　　兩人走到穿過樹林中央的堤防下面，水泥的階梯角落處處長著草。啟造一面想著拾回生命，重新在這條路上走著的陽子心情，一面登上階梯。陽子站在堤防上面，回頭望著家的方向。她想：

　　那時我也站在這裡回頭望著。

　　穿過斯多羅布松林，可以看見賴家的紅色屋頂。那時陽子以為這是最後一眼，因而回頭看望的。那是大地被新雪覆蓋的元月十五日清晨的事。

　　土堤的牧草長到膝蓋的高度，從這裡走下堤防，就進入德國松林。獲悉陽子在溪畔服毒自殺而跑到這裡時，啟造看到了走進林中的陽子足印。

　　「到堤防上面散散步吧。」

　　啟造沒有勇氣邀陽子到那足印連續的林中去。

　　「爸爸，放心好了，我想進入林中看看。」

　　陽子抬眼望著啟造，似乎是說，否則的話，邀我到這裡就沒有意義了。

　　畢竟是陽子。

　　啟造毅然走下通往林中的階梯。

　　德國松樹林中，像黃昏一樣微黯，青鷦啼叫著，聲音寂寞如貓頭鷹。

　　陽子站在啟造後面，樹林外面的陽光透過枝椏，微微照進來。啟造回過頭來，注視著樹林某一點的陽子面孔，恰似白色雕像，純潔無比。

　　陽子走近來，灰色摺裙微微搖擺著。啟造想對她說點什麼，但找不到要說的話。

　　如果當時死了……

　　這已不知想過多少次的事，啟造現在重新想著。一隻烏鴉飛到樹根隆起部分的下面。

　　「真好，陽子。」

　　聽了啟造的話，陽子驀地露出了寂寞的微笑。陽子尚未真正感到活著的幸運。

　　初中畢業時，陽子代表畢業生上台致答詞，然而，在講台上展開講稿時，發現是一張白紙，原來是夏芝做手腳，要使陽子在滿堂來賓和同學面前蒙羞。但陽子並不因此憎恨夏芝，她在心中發誓，不論別人對她如何惡意，也絕不氣餒和消沉。

　　甚至夏芝罵她是殺人兇手的女兒，致使她留下遺書那天晚上，陽子也沒有懷恨過夏芝。

　　不過，那四天昏睡所做的夢，卻是無法言喻的可怕惡夢。夢中，陽子覺得自己掉在黑森森的洞裡，或被人按在泥濘中，非常沉悶、難受。正在痛苦地翻滾、掙扎時，忽然感到頭昏目眩。她走到了洞外，但來不及舒一口氣，又漸漸沉入原來的洞中。一會兒目眩，一會兒沉落，反反覆覆不知經過多少次。陽子急欲嘔吐，她看見蚯蚓或青蛙在胸中蠕動，陽子想把牠們掏出來而伸手探入胃中，但什麼也抓不到，只覺心頭抽痛，眼睛沉重。

　　不知不覺陽子發現自己似乎在寬闊的原野，夕陽正巧照在她的臉上，眼睛張不開，忽然，不知誰按住她的鼻子使她幾乎窒息，那個人看起來活像幻影。

　　啊，是媽媽！

　　陽子發抖了，掙扎著企圖逃出夏芝的手。夏芝的手更加有力地按著陽子的鼻孔。

　　好難過！媽媽，救我！

　　陽子叫了好幾次。

　　不知過了多久，陽子睜開眼睛，看到眼前模模糊糊的影子。當這些影子漸漸清楚時，陽子不覺倒抽了一口氣，原來是面貌猙獰的面孔。

　　陽子戰戰兢兢地凝視這張猙獰可怕的面孔，這張面孔突然露齒而笑，原來是夏芝。

　　「有知覺了吧？」這是紫藤緊張的聲音。

　　懷著誠實的心情而去服毒的陽子，在臨醒前所做的夢，竟是那樣地醜惡。而且醒來時，第一個看到的夏芝，為什麼竟是一張猙獰可怕的面孔？從此，陽子時常會在夏芝臉上看到那種夢裡的猙獰及可怕。

　　「怎麼了？陽子。」啟造回頭望著落後的陽子問。

　　「嗯，沒什麼。」

　　不知什麼地方又發出青鷦低低的啼叫聲，愈接近溪流草愈高，並散發出青草的熱氣。

　　「似乎不該帶妳出來。」

　　看到陽子沉思的表情，啟造說。陽子搖搖頭，兩人走出樹林，站在溪畔，溪水微濁。陽子吃了安眠藥的溪岸，向上游延伸。啟造望著陽子，陽子眼光嚴肅地注視著溪岸，片刻後說：「爸爸，對不起。」

　　「不，該道歉的是爸爸。」

　　在微陰的天空下，二、三個少年在溪邊焚火，陽子注視著火燭，她現在又在回憶那朦朧將醒時所做的夢。小學一年級時，有一天陽子放學回家，夏芝坐在鏡前化粧，那是一張毫無表情，有若假面具的面孔，夏芝突然兩手勒住了陽子的頸項。這對於幼小的陽子是件不能了解的可怕的事，不過，這事陽子沒有告訴任何人，而且她自己也很少想起這件事。

　　昏睡中那場痛苦的惡夢，以及把夏芝看成猙獰的面孔，也許是小時候可怕的記憶，根深柢固地潛伏於她內心所致。陽子絕未憎恨夏芝，可是，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夢？陽子忍不住覺得自己非常討厭。

　　看到陽子一動不動地注視溪岸，啟造感到不安，也許帶陽子到這裡來還嫌太早。

　　「回去吧？陽子。」

　　「不，我想多待會兒。爸爸，夢是什麼？」

　　「夢？妳是指人們所抱的夢想嗎？」

　　啟造以為陽子將要有新的夢想，而不禁發出了興奮的聲音。

　　溪岸那邊杜鵑鳥啼叫著。

　　「不是的，我是說睡眠中所做的夢。」陽子注視著對岸柳樹下吃草的黑馬。

　　「哦，是哪個夢？……夢是很奇怪的！自己想都沒有想的事，也會進入夢中。」

　　啟造想起今天早上自己所做的夢。

　　他走進院長室時，高木坐在他的椅子上。高木看看啟造，責問他，你是誰？啟造笑著說，不要開玩笑吧，高木卻回答：「我是賴啟造，不是高木。」表情冰冷地望著他。這時夏芝走進來，全身護士的打扮。夏芝的表情顯然也不認識啟造，和高木親熱地笑著。

　　「爸爸也做夢嗎？」

　　「唔，好像是屬於常常做的夢，尤其是疲倦時。」啟造發現陽子可能夢見了某些不安的事。

　　「爸爸，自己身上沒有的事，也真的會夢見嗎？」

　　「不，好像不完全這樣。根據心理學家的書籍說，人無法意識自己的整個人格，似乎有八成的自我沉在無意識中。」

　　「什麼？有八成？」陽子驚訝地抬起長長的睫毛。

　　「是的，所以自己對本身有意識的部分只有兩成而已。」

　　「……」

　　「因此，以為本身的事只有自己最了解，是非常愚蠢的。就是說，認為自己是很善良的人，但也可能具有非常冷酷的性格。」

　　啟造對剛才夏芝所表現的態度，仍耿耿於懷──她嘲笑陽子︰別人的禮物，什麼東西都喜歡。

　　「那麼，爸爸，自己做的夢，全部由自己身上出來的吧？……不錯，因為夢是自己夢見的。」

　　也許是潛伏於我心底的對夏芝的憎恨，使我做了那樣的夢吧！我以為自己絕不憎恨別人，可是，在夢中我才看到了自己的本來面目。陽子垂下了眼睛。

　　「可能是的，因為在夢中時，人失去了清醒時的理性和意志。也就是說，抑制能力減退，無意識的自己則會出現。像爸爸也時常在夢中對別人大嚷大叫，揮動武士刀等等。」

　　啟造小心翼翼地說明，以使陽子縱然做了不安的夢也能夠放心。

　　聽到啟造說在夢中拿著武士刀亂揮，陽子認真地問︰

　　「啊！真的嗎？爸爸。」

　　「真的，而且還夢見在許多人面前大聲地發號施令，或發表演講等等。爸爸以為自己討厭在別人面前講話呢。可能因為平時懦弱，所以在夢中發洩積憤吧。」

　　陽子聽著啟造的話，一面不住地點頭。這位溫和的父親體內也有揮舞武士刀的勇猛，和向群眾命令的權威的一面，這雖然難以置信，但也許這才是真實的。我夢見的那討厭的夢，正確無誤地，是出自我自己體內的想法。我以為起碼我不會懷恨別人呢，陽子想。

　　「總之，夢是不可思議的。不過，夢究竟是否把無意識的世界全部呈現出來，尚不得而知。譬如人們常常做上廁所的夢，但奇怪的是不會便溺，不是廁所的門壞了，就是裡面太髒。」

　　陽子微微一笑。

　　「原因是在夢中仍有幾分抑制能力，不能把棉被弄髒。所以，我覺得在夢中也有不會出現的無意識的深層。」

　　「啊！在夢中也不會出現的自己……我真怕。」

　　陽子說完，離開啟造旁邊，沿著溪流的小路向上游走去。啟造也隨著陽子走。

　　「害怕？陽子。」

　　「是的，多可怕，我害怕自己。」

　　越過停腳回頭的陽子肩膀，啟造望見美瑛溪呈著片片並不強烈的光在流動著。

　　「我一定是傲慢的，爸爸。我以為自己的事自己最了解，不過，事實上我什麼都不知道。常常認為自己是親切的人，但只要想到也許潛伏著另一個沒有志氣的我，就不寒而慄。」

　　陽子又領先走著。一個男人站在溪中，水浸到他的腰部，拿著長長的釣竿在垂釣，看起來是個寧靜的世界。

　　然而，陽子已經覺得光看那人的外貌無法了解他的內心了。啟造在陽子身後說：

　　「陽子，不必那樣害怕。自己身上具有未知數，等於同時抱著希望。」

　　「希望？」

　　陽子回頭看啟造，啟造深深點頭，無論如何非讓陽子對生活抱著希望不可。啟造轉臉望著嫩黃色的椴松新葉。

　　七　　佐渡別原野

　　脖子掛著溼毛巾，穿著棉袍的高木走進房間來。

　　「到底是溫泉，連骨髓都暖和了。」

　　「真的？那很好。」正在看報的啟造抬起臉。

　　「三百四十公里的長途開車，肩膀有點痠了。」高木舉起一隻多毛的腿豎著。

　　「哦，辛苦你囉，對我是一次很愜意的消遣，你卻一路開車，很辛苦，叫個按摩師怎樣？」

　　「哦，也好，才九點？」

　　高木拿起壁龕的電話。

　　「請你給我叫一個按摩師來……什麼？男的？女的？只要會按摩的，男女都無所謂。」

　　高木咔喳地放下電話。

　　他們兩人今天是到稚內附近的豐富溫泉來玩的，這裡是山中安靜的溫泉旅館。約兩週前的一個晚上，高木打電話給啟造，說他妹妹從斜里搬到稚內，很寂寞，叫他去玩一趟，他打算改天去一趟，邀啟造和他一塊兒開車去。這突如其來的邀約使啟造躊躇不決。

　　「喂喂，你不信任我的開車技術嗎？」

　　高木笑著。啟造忽然覺得很想再到這學生時代去過一次的稚內看一看，過去大家都很忙，從未彼此邀約結伴旅行。啟造心動了。

　　「好吧，我也去，稚內只在戰前去過一次。」

　　「嘿，真的要去？你終於有意離開家了？那件事以來，已經一年半了，這中間你一直黏在旭川。」

　　「已經一年半了嗎？不，是一年四個月。」

　　啟造一如他一貫的作風，正確地予以糾正。高木的笑聲從話筒傳過來。

　　「算了，一年半也好，一年四個月也沒有關係。已不知講過多少遍了，那件事是我呱呱落地，剪斷臍帶以來，第一次遇到的驚人事件，想不到陽子是這樣果斷的小姐。」

　　「哦，給你惹了麻煩。」

　　「不，是我惹出的麻煩，現在好嗎？陽子。」

　　「託福，馬馬虎虎。」

　　電話掛斷後，啟造舒了一口氣，覺得陽子企圖自殺的事，彷彿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實上卻已過了一年又四個月。表面上看，賴啟造一家是平靜的，但啟造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似地，每天過著惶惶不安的日子。

　　今天早上，高木從札幌出發，到旭川啟造家裡休息了二十來分鐘。

　　「陽子，叔叔告訴妳，叔叔有一種癖好，一坐車就想喝酒，而且最討厭一百公里以下，慢吞吞地駕駛。」

　　高木邊喝茶邊說，旁邊的夏芝立刻信以為真，不安地蹙緊了眉。

　　「那怎麼行？我不答應他去了。」

　　「不行，啟造已經是又老又舊的丈夫了，妳最好趕快找一家公司，投保人壽保險，可能在今天之內就會撈到一大筆錢哩。」

　　「我並不想要錢。」

　　夏芝一本正經地回答。啟造覺得夏芝毫無幽默感，但進入車內後，高木說：

　　「嫂夫人還是和少女一樣，那副認真的樣子很可愛。」

　　啟造在車中頻頻回憶和夏芝並肩揮手送他們的陽子，他忽然覺得還不能拋下陽子死掉的陰影。

　　高木的駕駛比啟造預料的慎重，當啟造佩服地說出其感想時，高木笑起來。

　　「別講這種話，不像你的樣子。像我這種優秀的人，豈可糊裡糊塗開快車！那些傢伙都是腦筋有些問題，不然就是太過於緊張。」

　　高木到底是可靠的人，啟造重新這樣想。

　　「喂，看看電視怎樣？啟造。」

　　高木向隔壁的房間走去，靠近走廊的洋式房間有電視。

　　「不，我有一本書沒看完。」

　　「嘿，是什麼書？」

　　「齊藤茂吉（譯註：詩歌作者，腦病專家，著作甚豐，曾獲日本文化勳章獎，一八八二年出生，一九五三年歿）的歌集。」

　　「歌集？短歌（譯註：由三十一個假名構成的日本詩）嗎？你也在寫？」

　　「不……」啟造的臉紅了，近來他開始寫短歌，但尚未寫出可以讓別人看的作品。

　　「啟造，不要寫短歌吧，作點『都都逸』（譯註：德川時代末期興起的小調，至今尚流行於風月界和娛樂場所，以七、七、七、五調為一句，共二十六音，唱出男女愛情的俗曲），那你也算得上好男子了。」

　　高木笑著，以沙發為床，躺下去。

　　「高木……」

　　「什麼事？」

　　「嗯……是關於陽子的事。」

　　「陽子又怎麼了？」

　　「陽子說，想到乳兒院去看看。」

　　「嘿。」高木以臂枕頭，望著坐在榻榻米的啟造。

　　「我想不通，陽子到底為什麼想看乳兒院。」啟造拿出香煙點火。

　　「我好像有些了解，因為這是陽子的事，她覺得乳兒院的孩子可憐，她已經知道那是她曾經住過的地方。」

　　「她說考大學的事要移後，這一年要先實地看看社會，觀摩觀摩，然後再決定該走的路。」

　　「那有什麼不好？我贊成。」躺在沙發上的高木抬起臉說。

　　「不過，我總不大贊成，乳兒院或育兒院這些孤兒院，對陽子的刺激性太強烈了。」

　　「那當然，因為有被拋棄的孩子，也有夫婦離婚不要的孩子，只能說一句：可憐。」

　　「是的。所以，我在想陽子到底有何想法……」啟造表情擔憂地望著高木。

　　「到時候再說吧，喏，不要放在心上。」

　　「唔，聖經上面也說過，不要為明天的事煩惱。我是連五年後，甚至十年後的事都不放心……不過，高木，在小樽的陽子母親，知道這孩子在什麼地方嗎？」

　　走廊偶而有腳步聲經過，除此以外，外面連車聲也沒有，窗外被黑暗包圍著，這是安靜的旅館。

　　「那邊嗎？大概不知道，頂多只知道在旭川吧。這又怎麼了？」

　　「唔，我有些放心不下。」

　　「喂，啟造，不要太責備我，那樣做是對或錯，我並非沒有考慮過。」

　　「不，我不是在責備你，本來就是我不對。」

　　「誰對誰錯，是沒法決定的。不過，喂，在陽子看來，石土水的女兒究竟怎樣？」

　　「啊？石土水的女兒？在嗎？」

　　「在，沒有父母，孩子也會長大。」高木驀地起來。

　　「在那兒？」

　　「札幌。我感到忐忑不安，想到阿徹隨時可能和她碰面。」

　　這時有人敲門，一個按摩女走進來，高木把電視打開。

　　「辛苦囉。」

　　高木說著，仆伏下去，戴著墨鏡的按摩女，微微張開小嘴巴，開始按摩高木龐大的身軀。不得已，啟造重新翻開那本短歌集。

　　按摩女默默擦揉著高木的背筋。

　　「妳的力氣不小。」

　　高木說，按摩女不答。

　　「從豐富到稚內有幾公里？」

　　「不清楚，坐火車大約四十分鐘。」

　　想不到聲音是圓潤的。

　　「妳是一個人嗎？」

　　「一個人又怎樣？」按摩女微微一笑。

　　「不，我是想，妳一定有各種客人。」

　　高木扭轉頭看按摩女，在黑眼鏡對照之下，臉頰顯得白白的。按摩女再度牽動嘴唇，微微一笑。

　　「是的，各種男人都有。」

　　「也有壞男人吧？」

　　「不壞的男人，恐怕沒有吧？」按摩女的語調含著空虛感。

　　「我是好男人哩，而且是光棍。」

　　按摩女大膽地皺著鼻子笑笑。

　　「什麼？不相信？」

　　「不，您這位客人剛才說，您是好人，而且是光棍吧？好人和光棍有什麼連帶關係？」

　　按摩女的語氣仍然蘊涵著空虛感，這引起了高木的注意。

　　「妳畢竟是單身。」

　　「咦，為什麼？」

　　「因為我是心理學家，交談幾句，就立刻看出來，妳們也很快就知道客人的職業吧？」

　　「我不知道，因為我不但眼睛看不見，連我的心都盲目了。」

　　「嘿，妳講話怎麼拐彎抹角的？」

　　「我說的是老實話，」按摩女掛著諷刺的微笑。

　　「老實話嗎？不過，妳的眼睛看得見吧？」

　　「近來也有許多眼睛看得見的按摩師，但我看不見。」

　　啟造忽然抬起臉望著按摩女的背影，覺得好像和誰相似，但他重新閱讀他的書。

　　「妳是這一帶的人嗎？」

　　「不，是海那一邊，樺太（庫頁島）的人。」

　　「樺太？……現在變成外國了吧？」

　　按摩女默默不答。

　　「豐富這個地方真安靜，我們抵達時，聽到黃鶯的啼聲，有五、六家旅館吧？」

　　「可能十來家。」

　　按摩女有些冷漠地說。奇怪的是高木對這沒有阿諛的態度，技術良好的按摩女湧起了興趣。也許不是興趣，而是同情，這按摩女說不定也是孤兒院出來的。高木自有他關心的原因。

　　高木再度扭轉頭看按摩女，一張櫻桃小口，捏過一般的可愛鼻頭，皮膚白白的，略呈乾燥，皮膚乾燥也等於心靈乾燥，高木覺得她年齡可能超過三十歲。

　　「妳的父親和母親呢？」

　　「早就死了，不過，問這些有什麼用處？」

　　高木抓抓頭。

　　「不錯，顯然一點用處也沒有，對不起，妳一定不高興了吧？」

　　高木的口吻變成了如同對育兒院的孩子講話那樣和藹，霎時，按摩女的手停滯不動。

　　「……」

　　「打聽別人的身世真不應該，這是屬於低級趣味的……」

　　「沒關係，近來我毫不在乎別人怎樣，這個時代好像與什麼地方出生、什麼地方死亡之類的問題沒有關係。」

　　按摩女的語氣突然變為誠實。她要從左邊移到右邊按摩時，沿著床走了幾步，撞到了旁邊的桌子。

　　「啊，不要緊吧？」

　　「我的感覺遲鈍，因為我是過了三十歲才瞎眼的。」

　　「過了三十歲眼睛才瞎？妳的年齡已這麼大了嗎？」

　　「先生，把我的身世告訴你怎樣？」

　　「啊，好的，我很喜歡聽妳的身世。」

　　由於高木的聲音溫和，那按摩女開始述說自己的身世，她出生於樺太，父母早亡，日本戰敗後，與哥哥兩人回到日本。當她說時，電視正播送著低低的管弦樂。

　　「……在我工作的地方，我喜歡上了一個人，不過，他是有婦之夫。我工作的地方還有一個可惡的男人，我……被他當作玩具。」

　　「原來如此。」

　　「另外還有許許多多的事，後來由於我喜歡的人理都不理我，在他的身旁生活非常痛苦，所以，有一天，我突然離開了那個地方……」

　　有意無意地聽著按摩女講述的啟造臉上，突然露出緊張的表情。啟造站起來。

　　王瑞琦！是王瑞琦！

　　啟造驚惶失措。

　　原來她活著！

　　啟造目瞪口呆地凝視著替高木按摩的白衣女郎，雖然她戴著黑色眼鏡，但那張臉龐毫無疑問的是王瑞琦。啟造的膝蓋瑟瑟發抖。

　　「王小姐！」這句話險些衝出啟造口中，勉強嚥回去，他不能決定在這種情況下，是否可以叫喚她。

　　王瑞琦的面孔轉過來朝著啟造，啟造驀然一驚，全身僵直，覺得墨鏡後面的一對眼睛在打量他似的。然而，王瑞琦又低下頭繼續說話。

　　「先生，我大概是受到天罰而盲目的吧，因為愛上有太太的人……」

　　「那裡，當然最好是不要愛上別人的丈夫，不過，這和瞎眼無關。」

　　「是嗎？」按摩女淒涼地笑笑。

　　「如果說有天罰的話，應該是罰我，我是壞人。」

　　「咦，剛才您不是說自己是好人嗎？」

　　「再怎麼壞的人，都認為自己好。不談這個吧，妳現在大概還希望和那個男人會晤吧？」

　　「不，一點不想，我現在已變成這副樣子，與其見面，寧可死掉。」

　　王瑞琦的話像針刺穿進啟造胸膛。

　　「不過，我是幸福的女人，能夠這樣一心一意的思念一個人。」

　　「……」

　　「由於思念那個人，有一度幾乎食不下嚥……也許這是眼睛看不見的原因。總之，我覺得好像把自己的一對眼睛獻給了那個人。」

　　啟造感到無地自容。

　　「妳這個人真令人驚訝。」

　　高木感慨地說。剎那間，啟造以為高木會叫喚他的名字而使他驚懼。高木看著啟造，啟造狼狽不堪地胡亂翻動書頁。

　　「對不起，現在請您仰身臥著。」

　　王瑞琦說。高木便翻轉龐大的軀體仰臥著。王瑞琦開始按摩高木的手臂，高木誇大地苦著臉。

　　「哇，好痛，真管用。」

　　「因為您累了。」

　　「唔，從札幌一口氣衝到這裡的。」

　　話題改變，啟造放下心中的石頭。電視流出男歌星的歌聲，從下面的浴池傳來水聲，日光燈忽然閃閃滅滅，然後又亮了。

　　「妳這個工作開始多久了？」

　　「五、六年，不，可能有七年了──先生，您是一個人單獨旅行？」

　　在電視的音樂聲中，王瑞琦似乎沒有發現裡間的啟造。

　　啟造跟蹤王瑞琦走出旅館，前面不遠就是小山，附近沒有一間房子，除了從窗子洩出光線所及的範圍外，其他地方都籠罩在黑暗中。這家旅館是在距離溫泉街二、三百公尺的地方。

　　啟造在帳房借來的手電筒強烈的光中，看著王瑞琦的背影。她拿著白色拐杖，一步步向前方走，啟造希望趕上去，牽著她的手引路。

　　然而，啟造沒有縮短四十來步的距離。王瑞琦從神社前面僻靜的路，孤單無助地走去。已不知有多少年這樣踽踽獨行了吧！啟造不覺淌下了眼淚。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了一隻大狗，悄悄靠近王瑞琦，她蹲下去撫摸狗頭。

　　王小姐！

　　啟造站住了，覺得叫不出聲來的自己是多麼冷酷無情。可是，啟造沒有勇氣出聲。

　　「我這副樣子，與其見面，寧可死掉。」

　　「我覺得這一對眼睛好像獻給了我喜歡的人。」

　　剛才王瑞琦的這兩句話，仍在啟造耳中迴響。在這裡叫她，又能為她做什麼？

　　向前走去的王瑞琦不時閃閃一亮。只要她活著，就非得永遠過這種生活不可嗎？啟造徬徨了。這不是曾經在我醫院服務的一個職員嗎？且不說王瑞琦對我的感情，像這樣袖手旁觀，難道是人應該走的路徑嗎？

　　我該怎麼辦？

　　啟造幾乎想呻吟，他覺得似乎無路可通。

　　突然，啟造感到怒髮衝冠。

　　靖夫這傢伙！

　　他覺得若非靖夫凌辱王瑞琦，王瑞琦的命運可能迥然不同。不錯，也許王瑞琦是愛我的，因為她失蹤前一夜，曾打電話說：

　　「我希望生院長的孩子。」

　　然而，他覺得並非純粹為了愛他的緣故才這樣做。

　　當已經發生了關係的靖夫，傳出結婚的消息時，對王瑞琦來說，畢竟是莫大的打擊，因此才打電話講那種話吧？啟造現在重新覺得王瑞琦失蹤的原因，大半起於靖夫，所以，靖夫才不得不為王瑞琦造墓吧？想到男人凌辱女人，對那女人的命運有多麼大的影響，啟造就遏止不住怒火。

　　「喂，怎麼了？今天怎麼悶聲不響的？」高木操縱著方向盤，斜眼掃了一下啟造。

　　「不，沒什麼……啊，對不起，到溫泉街的地方，車子停一下好嗎？」

　　「買東西？」

　　「我想拍幾張照片。」

　　啟造急急下了車，他想把王瑞琦所住的這條街道攝入鏡頭。右邊是旅館，左邊多半是飲食店，而在百餘尺前面，另有一家旅館如阻擋去路般的聳立著，全部景色僅此而已。啟造一家家地拍攝，不斷地按快門。想到王瑞琦不知住在哪一家，就不得不這樣做。

　　「怎麼回事？這麼無聊的地方，拍得那樣仔細幹嘛？打算給太座來個從頭到尾，源源本本的報告嗎？」高木從駕駛座探出頭來，詫異地說。

　　車子把溫泉街拋在背後，從山間的牧草地和苗圃之間駛了數公里，進入豐富町。到加油站前面打聽通往佐渡別原野的路，穿著工作衣的青年說：

　　「現在到佐渡別原野也沒什麼可看的。」

　　青年笑著，但仍詳細地給他們指示去路。

　　不久，他們來到白色水芭蕉叢生的原野。處處開著黃金色的八頭款冬，和淡藍色的蝦夷延胡索，彷彿從水中透出一般，整片濕潤美麗。水芭蕉一直延伸到牧草地，有幾隻牛在那裏悠閒地吃著草。

　　「太美了，啟造。」

　　「是的，很美。」

　　「這麼美的景色，竟說沒什麼可看，真奇怪，到底什麼東西才是可看的？」

　　「太接近的話，反而不會受到感動吧，美麗的景色也一樣。習慣真可怕。」

　　「那麼你擁有美麗的太太，卻滿臉無精打采的情形也一樣吧？唔，要是把我母親也帶來就好了。」

　　「啊，對，那就好了。」

　　「而且嫂夫人也應該一塊兒來。」

　　「嗯……」

　　此刻啟造希望能讓王瑞琦看到這些白色水芭蕉，王瑞琦雖然住在這個地方，但可能在看不見這些花的情況下，終其一生吧？想到這裡，啟造感到非常難過。

　　一會兒，經過夾著白樺樹的一座稍大的雜木林時，啟造不禁睜大了眼睛，前面突然展開一片廣闊無垠的原野。

　　茶褐色茫茫然的原野上面，黑濁的雲層沉重地垂掛著；遙遠的地平線上，分不清是丘陵或樹林，恰似一條線，現出長長的影子。沒有一隻飛禽，也沒有一棵可供飛禽棲息的樹木。這不是大海般的原野，而是茫茫渺渺非常荒涼的景色。海是有波浪、有生命的，啟造想。然而，這難以形容的佐渡別原野，現在在沉重的天空覆蓋下，活像有可怕的死亡正橫陳在那裡。

　　「長那麼一棵樹也不致受到天罰吧？」

　　沿著路旁有倒塌的枯葦，其間一道流水，高木一躍而過。

　　「哈！好舒服，你也過來嘛。」

　　啟造聽從高木的話，也跳過去。如同踩在巨大的彈簧床墊上般的奇怪感觸，從鞋底傳上來，一點沒有腳踏實地的確實感。

　　「好溼的原野，這麼潮溼，也是謎吧？」

　　「哦，不錯。」

　　啟造再度想起王瑞琦。

　　「這真是不毛之地。」

　　「是的。」

　　啟造覺得自己也是不毛之地。我的心中確確實實地結著果實嗎？這樣問時，覺得是空的，什麼也沒有。

　　我沒有任何足以長樹的東西，對夏芝的愛情不是明確的；對陽子也湧不起親生父親的慈愛；甚至對自己親生的兒子阿徹，也無法挺起胸來做父親。好像一切都不夠完善。如何生活才有真正的人的面目呢？啟造雙手插在衣袋，站在鬆軟的地上。

　　「二萬五千公頃，真大。」高木望著釘於白樺樹圓木的指示牌說，「太可惜了，啟造。」

　　「是的，不過，我覺得人類也需要這樣的自然景物。冷酷地拒絕人類，毫無可愛處的景色，我也喜歡。」

　　「我反對，這和看到大富豪的敗家子一樣的感覺，無聊地橫行霸道，實在是個非常可惜的地方。喏，算是開玩笑的，如果加以開發，說不定可以成為大牧場哩。」

　　「我倒覺得自然界就該保持自然界的風貌才好，那才讓我們了解人永遠是人。」

　　沒有比人不像人一般地生活更可恥的事！

　　啟造想起了昨夜在旅館的日曆上所看到的這句話。

　　從貫穿原野中央的道路，汽車再度向前開。泛著褐色的枯萎蘆竹葉不住地在風中瑟瑟顫動，款冬沿著路生長，一段路後，重新出現了一簇簇的水芭蕉。

　　丘陵地帶已將接近，不久，車子駛進了砂丘林，林中出現很深的沼澤。

　　「下去看看怎樣？聽說有無數大小沼澤的地方，想來大概就是這裡。」

　　啟造從剛才起，就一直在回想黑暗中拄杖行走的王瑞琦，聽了高木的話，猛然一驚，返回自我。走下車來，聞到一股海水味。

　　「是的，剛才看到的那潮溼的草原，據說本來是海，後來被風吹成砂丘，然後變成潮溼的草原。」

　　高木站在路邊豎立的大路牌前面，上面寫著「原生砂丘林」。

　　「不錯，原來砂丘是在海邊。不過，這裡看來好像是深山裡面。」

　　處處一叢叢的樹林下，殘雪猶在，樹木現在剛萌出新芽。被深密的樹林所包圍的沼澤，倒映著陰鬱的天空，呈出鉛灰色，靜靜浮立著。偶爾發出黃鶯的啼囀，岸邊一株櫻樹，投影於水中。

　　「這不是咱們兩個男人該來的地方。」高木笑著，走到沼澤附近，忽然回頭說：「昨夜那按摩女，不知現在怎樣？」

　　啟造懍然一驚。

　　「真可憐，感覺遲鈍，你在那裡也不知道，問我是不是單獨旅行。聽了那些話，我只好回說一個人。」

　　啟造默默地望著腐蝕的倒塌樹木。

　　「可能她自己不知道她的眼睛很容易治癒，從她的話聽來，大概從不看醫生。」

　　高木應該不認識王瑞琦，對陌生的女人高木也這樣善良，啟造突然急欲把王瑞琦的遭遇告訴高木。

　　「高木，關於昨夜那按摩女……」

　　「怎麼樣？」

　　兩人從沼澤岸邊返回車前。

　　「沒什麼……我是突然想起，也許可以給靖夫治療。」

　　「靖夫？唔，這傢伙做人方面雖然差勁，醫術卻不錯。說到靖夫我倒想起他的太太明美，她帶著孩子努力工作，真了不起。不過，一個女人單獨生活，總覺得怪可憐的。昨夜那按摩女，以及明美，都一樣……但紫藤是例外。」

　　眼下是稚內街道雜亂的屋頂，再過去是突出海面的宗谷角。高木和啟造現在站在蘆竹山上面的公園，仰頭望著「冰雪之門」。在約五、六公尺高的門柱之間，聳立著仰頭望天的少女像。據碑文記載，冰雪之門是為了安慰許多在樺太的冰雪下，死去的人的靈魂而建立的。

　　「人們從這裡渡海到樺太，再從樺太回到這裡。」

　　讀到碑文開頭這句話時，啟造重又想起昨夜的王瑞琦。王瑞琦確實在樺太出生，戰後從樺太撤回北海道的。

　　「喂！那是什麼？」　　

　　突然間，高木大聲叫道。啟造順著他指示的方向放眼望去，在遙遠的天空下，隱約出現平板的島影，只有右邊山上的白雪清晰可見。

　　「高木，那是樺太！」

　　「對，正是樺太！」　　

　　高木大大地合抱著胳臂，注視著樺太。他們兩人曾聽說樺太一年出現不了幾次，因此，他們的感動格外深刻。

　　「在樺太住過的人看到的話，一定很難受。」

　　王瑞琦已經不能親眼看到樺太了，啟造又忍不住想起王瑞琦。

　　兩人靠近電話接線生的雕像旁邊，那是三塊四角形劈開的石板，像屏風一樣排著，右邊是雕像，左邊是九個少女的姓名，中間則刻著悲痛的詞句：

　　「各位，現在是最後，再見，再見。」

　　那是一九四五年八月，在被蘇俄軍隊的砲火圍攻下的真岡（譯註：庫頁島唯一的不凍港，戰前約有二萬人口），堅守自己的工作崗位的電話接線生最後所說的話，說了這幾句話後，她們便服毒自殺了。

　　「……盼戰爭勿再重演，祈求和平以慰可敬的九位少女之靈。」

　　讀完碑文之後，啟造的眼睛轉到九個少女的姓名，高石宮子、渡邊照、吉田八重子……

　　「……王綠琦。」

　　啟造不覺唸出聲來，這王綠琦是王瑞琦的親戚吧？姊妹，或表姊妹，還是嬸嬸？不知怎麼，啟造認為不會是沒有關係的人。

　　調回視線，啟造再度眺望樺太綠色的島影。啟造感到胸部發熱。高木對一動不動佇立於強風中的啟造說：

　　「怎麼了？樺太有你念念不忘的少女嗎？」

　　「啊，有。」啟造仍注視著樺太，正色回答。

　　「喂，真的嗎？別嚇唬我好不好？」

　　凝然注視著樺太，屹立不動的啟造的嚴肅表情，使高木驚訝。

　　「這裡寫著王綠琦吧？」啟造指著名字說。

　　「什麼？這個就是你的舊情人？」

　　「希望你聽我說。」啟造現在毅然決心地想把王瑞琦的事告訴高木。

　　「看樣子不尋常，也好，到車內去聽吧，在這麼大的風中會打哆嗦。」

　　五月的陽光雖然燦爛，從海面吹來的風卻寒冷。

　　高木領先進入車內。

　　「你在什麼地方認識王綠琦？」

　　「不，王綠琦這個人我不認識……高木，是關於昨夜那按摩女的事。」

　　越過汽車前面的玻璃，啟造的眼睛仍舊注視著樺太島的側影。

　　「昨夜？」

　　「是的，她本來是我醫院裡的事務員。」

　　「啊？你說什麼？」

　　「她叫王瑞琦……」

　　「真的嗎？啟造。」

　　高木的身體從方向盤探出來，瞪著身旁的啟造看，眼光嚴厲。

　　「大約十年前失蹤了……我萬萬想不到她瞎了眼睛。」

　　高木的視線沒有離開啟造。

　　「是嗎？我知道了，她思念的人是你，而凌辱了她的傢伙是……」高木移開眼光，投到下面白浪起伏的海上。「……是靖夫。」

　　啟造不答，靜靜閉上眼睛。

　　「是嗎？原來是這樣？不過，你為什麼不叫她？你這個人真薄情。」

　　「我自己也這樣想，不過，高木，叫了她，到底能怎樣？」

　　「不錯，事情不是叫她然後對她說，好久不見了，妳的眼睛怎麼看不見的？唔，還好……等等就可以解決的。」

　　「是的，不過也不能因為沒有辦法幫助她，就棄之不顧。我雖然一直以為她死了，但還是常常掛慮著，想不到她是以這個樣子活的，實在感到很難受。」

　　「那當然。總之，太意外了。」

　　那白雪殘留的樺太上空，有從此地伸展過去的雲彩，像羽毛般地橫陳著。

　　「昨夜她走後，我不是說要洗澡，而馬上走出房間嗎？」

　　「唔，不錯，我在想，你怎麼洗澡洗這麼久？但我先睡著了。」

　　「我是想，即使偷偷地也好，要送她回去，所以悄悄跟在她後頭走。而且我想知道她住在什麼地方。可憐她拿著白色柺杖，蹣跚地走著。」

　　「真的？拿著柺杖？」

　　「很遺憾，她大概還有工作，進入另外一家旅館去了。我在外面徘徊，等了一會兒，後來想，也許以後打聽一下就可以知道，便回來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今天早上才在溫泉街拍了那些照片吧？」

　　啟造的臉微微泛紅。

　　兩人都默默地從玻璃望著海。

　　「啟造，你喜歡她嗎？」片刻後，高木以沉重的口吻問。

　　「不，談不上喜歡或討厭，她只是我醫院的一個職員而已。失蹤前夜，她突然打電話給我，說要生我的孩子，我很不高興，把電話掛斷了。」

　　「不錯，那正是你的樣子，我了解。她和靖夫的事，你知道嗎？」

　　「不，那時還不知道。她是在靖夫快要結婚時才失蹤的。」

　　「快要結婚時？」

　　「是的，靖夫結婚不久，有一天醉醺醺地到我家來，那時我才聽到他說王瑞琦對我的感情……以及靖夫和她的關係。」

　　「這畜生，太過分了，還厚著臉皮和明美結婚。」

　　「靖夫好像也向王瑞琦求過婚。」

　　「這天罰的！」

　　啟造對憤怒的高木說：

　　「靖夫也懊悔了，所以他為王瑞琦造了墳墓。」

　　「墳墓？混蛋！」

　　高木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然後轉身向著啟造。

　　「喂，把她交給靖夫怎樣？以後讓這傢伙去負責。」

　　「不，那不行，對不起，交到靖夫手中……對她太可憐。」

　　「不，只是他要負責罷了，一根指頭都不讓他碰到，生活費由他負擔，這傢伙對眼睛最專門，如果治得了，就讓他治癒。」

　　靖夫是高木的遠親，所以高木自然會生氣。

　　海面的白浪增加，車子仍停止不走，兩人繼續談著話。

　　「唔，讓靖夫醫治眼睛也好，但不能把王瑞琦交給他，又不是靖夫害她瞎眼的……」

　　「那要怎麼辦？難道說，讓她終生葬送在溫泉？」

　　「不，昨夜我想這事想了一夜，睡不著覺。」

　　「你這傢伙好不坦白，為什麼不馬上講？」

　　「因為我自己也猶豫不決，不知該怎麼辦？不過，現在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你打算怎麼辦？」

　　「還是把她叫來旭川，生活費由我負擔。」

　　「要是不小心，被人以為是第二號可不好，而且也得考慮嫂夫人的心情。」

　　「當然考慮過，但王瑞琦的心情比夏芝的心情更需要考慮。昨夜她說過，那副樣子如果要和我見面，倒不如死掉，我想，已經不能再跟她見面了。」

　　「不能再見面？這是什麼意思？」

　　「我打算不要直接和她打交道，在旭川租間房子給她住，雇個人照顧她，那麼……」

　　「喂，等一等，你這樣說，到底要由誰去接她來？」

　　「是的，問題就在這裡，能不能拜託你？」

　　「我？唔，好吧，暫時答應。可是，是誰以怎樣的理由，要接她來旭川？如果不弄清楚，她恐怕不肯來。」

　　「是的，即使說我的醫院她也不會答應……」

　　「第一，看她那種樣子，我覺得不管誰說什麼，她都不會來旭川。」　　

　　「是嗎？有什麼好辦法沒有？」啟造嘆息著。

　　「……啟造，你不會是喜歡上她吧？」

　　「怎麼會？只是覺得她可憐罷了。」

　　「唔，好像有這樣的台詞，說同情就是愛情。」

　　高木發動引擎，轉眼間海面變成傾斜，車子駛下陡急的斜坡路，向沿著蘆竹山展開的稚內街道急馳而去。左邊出現了美軍基地，車子抵達熨斗雅布角。今天早上從稚內的海岸看不見的利尻富士山，悠然聳立於日本海的波浪上面，純白的雪與翠綠的山脊相映，分外醒目。

　　八　　筷　子

　　「水芭蕉之間有牛躺臥，太好了，我覺得應該和你們一道去。」

　　夏芝放下筷子，附和著啟造的話。啟造是昨天傍晚從稚內回來的，由於疲倦而提早睡覺。現在夏芝和陽子圍著桌子吃晚飯，一面聽啟造講著旅途風光。

　　「是啊！我也希望讓你們看到。不過，我遇到了一個意外的人。」

　　啟造以自然的口吻提出王瑞琦的事，他認為還是趕快告訴夏芝才好，但昨夜講不出來。

　　「意外的人？是誰？」

　　夏芝和陽子同時望著啟造臉上。

　　「陽子可能不認識，就是在醫院辦事務，後來突然失蹤，叫做王瑞琦的……」

　　「突然失蹤的……？」

　　夏芝的表情突然轉為陰暗，她沒有忘記，不但沒有忘記，還討厭這個曾說要為啟造生孩子的王瑞琦。啟造在陽子面前提起這女人的事，使夏芝覺得啟造很狡猾。

　　「我記起來了。在什麼地方遇見的？」

　　「在豐富溫泉時，高木叫按摩的來按摩，這個按摩的就是王瑞琦。」

　　「什麼？她的眼睛看不見？」夏芝也不由吃一驚。

　　「好像完全看不見了。」

　　啟造沒有說，他暗中護送拿著拐杖摸索的王瑞琦的事來。

　　「啊，好可憐，爸爸。」

　　陽子的聲音含著由衷的同情。夏芝瞥了陽子一眼，對啟造說：

　　「的確可憐。那麼，看到你，很驚奇吧？」

　　啟造也不敢說他沒有叫她，因為他沒有勇氣對夏芝說明沒有叫她的原因。

　　「嗯，大概很驚奇。」啟造不安地回答。

　　「她一個人生活嗎？」夏芝以探索的眼光打量著語氣含糊的啟造。

　　「這個我不知道。」啟造已開始懊悔說出王瑞琦的事了。

　　「爸爸醫院裡的人嗎？遇到這樣的人一定很難過。」陽子的表情若有所思的樣子。

　　「那當然難過……不過，你看她幸福嗎？」

　　「怎麼會幸福？雙目失明的人嘛。」

　　啟造覺得夏芝問得太無情。

　　「咦，失明的人不見得就不幸啊，海倫．凱勒就是好例子，幸福的盲人並沒什麼奇怪。」

　　「不錯，但王瑞琦並不像幸福的樣子。」

　　從理論上說，夏芝的話是正確的，但令人覺得冷冰冰的，好像缺乏熱血的樣子。

　　「你也讓她按摩了？」夏芝掛著溫柔的微笑。

　　「不，只有高木讓她按摩。」

　　「啊，那種時候你應該讓她按摩，多少會增加她的收入嘛。」

　　啟造真想說，我才不那樣愚鈍，讓王瑞琦給我按摩。靖夫那席話，夏芝不也一起聽到的？王瑞琦為了維護我們夫婦的幸福，阻止靖夫對夏芝進攻，靖夫即抓住這個弱點，侵犯了王瑞琦。王瑞琦懷著思念啟造的心，失蹤了。這事實夏芝到底如何接受的？

　　「如果你讓她按摩，我想她會高興的。」

　　「是嗎？」啟造抑制著激動，伸出筷子夾海膽。

　　「唔，可能不忍心讓她按摩吧，爸爸。」

　　「陽子，妳不知道詳細情形，可是，媽媽完全了解。」夏芝的聲調溫柔，眼光冷淡。

　　「對不起，媽媽。」陽子的聲音誠實。

　　「不，陽子的話不錯。」

　　啟造不能不這樣說。夏芝默默移動筷子，然後問：

　　「啟造，醫院也需要按摩師吧？把她接到醫院來怎樣？」

　　「是的……不過，在原來的醫院做事，好像有些殘忍，而且靖夫也在醫院。」

　　「可是，有你啊。」夏芝揶揄地笑笑。

　　「怎麼……夏芝。」

　　到底要在陽子面前講什麼？啟造慌張起來。

　　「陽子，那個人喜歡爸爸呢，如果是妳，打算怎樣幫助她？」

　　啟造和夏芝的視線交織。

　　陽子放下手中的筷子。她從夏芝的話中已感覺出對王瑞琦喜歡啟造的事，夏芝含著拭也拭不淨的妒意。

　　「陽子，如果是妳，妳要怎樣幫助她？」夏芝再度問。

　　「……」

　　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難道說，啟造也愛著王瑞琦？陽子忽然同情起夏芝來。

　　「陽子，爸爸不知道那個人的感情，爸爸什麼都不知道，那個人就突然失蹤了。」

　　「原來那個女人單方面的喜歡爸爸？」陽子似乎放下心地問。

　　「是的。」啟造清楚地回答。

　　父親啟造說，對她沒有絲毫感情，沒有感情已經這樣嫉妒，難道這就是夫婦？陽子想起自己的親生母親。啟造曾告訴陽子，她是在母親和不是丈夫的男人相愛下出生的，瞞著丈夫生下我的母親，能獲得丈夫的原諒嗎？絕對不可能原諒吧？

　　我是在不可原諒的行為下出生的人。

　　陽子思索著從未見面的生母，和那遭到背叛的丈夫。

　　「已經是九年前、十年前的事了，就算你也喜歡她，也已經是古老的事了，聽到我們醫院的人殘廢，我們總不能袖手旁觀啊。」

　　啟造默默地把鹹鮭魚子放在飯上。

　　「反正不管是不是王瑞琦，啟造，我認為我們應該幫忙她，何況你說她似乎並不幸福，所以更應該幫忙。」

　　啟造猜不到夏芝用意何在。夏芝那形狀姣好的嘴唇溫柔地微笑著，她一笑，嘴角就顯得很甜。望著她的嘴唇，啟造躊躇不決。陽子交替地看看他們，然後垂下眼睛。

　　「不過，還不知道她是不是肯回來。」

　　「什麼？那麼，你是打算棄之不顧？」

　　夏芝把筷子放在桌上，這時後門發出了湯紫藤開朗的聲音。

　　「我買草莓來了，剛好作為飯後的水果。」

　　湯紫藤走進來，看到飯桌說。

　　「嘿，原來如此。」

　　湯紫藤帶來的熟草莓，在燈光下閃著光澤，陽子拿出罐裝的牛奶，澆在每個人的草莓上面。牛奶白白地澆成一堆，轉眼從草莓與草莓之間往下流，流到藍色的玻璃盤底下。

　　「哇，這個味道好極了。」啟造用湯匙舀起草莓，送入口中。

　　「真的，那很好……那麼，還沒有得到結論？」聽完王瑞琦的事後，紫藤說。

　　「妳認為應該怎樣？」

　　「我覺得不一定非要把她帶來旭川不可。」紫藤一粒粒將草莓壓碎。

　　「可是……紫藤，假使你發現你有一個學生在別的地方殘廢了，你會怎樣？」

　　紫藤對夏芝的問題笑起來。

　　「我的場合與這件事的場合完全不同。」

　　「完全不同？相差這麼多？」

　　「我想是完全不同。關於王瑞琦的事，我也聽靖夫說過。」

　　「哦？靖夫也說過？」啟造有些驚訝。

　　「是的，也說過為她造墓的事，所以大致的情形都知道。我認為王瑞琦這個人固然可憐，不過，有些自私。」

　　「自私嗎？」

　　啟造不以為為了他們夫婦幸福而犧牲自己，成為靖夫的餌的王瑞琦是自私的。

　　「不是嗎？老爺，她在你身旁是不是痛苦，我不知道，但那也不必忽然失蹤啊！應該正式提出辭呈，好好打聲招呼，然後離開旭川。」

　　「唔，你的話也有道理，不過，人有時候也會被迫到不得已的地步。」

　　夏芝冷冷瞥了一眼似乎是在為王瑞琦辯護的啟造。

　　「當然那時候王瑞琦還年輕也是一個原因，所以才會突然從老爺面前失蹤，這也可以說是愛的表白方法。」

　　「什麼？愛的表白……」

　　「是愛的表白。用這種方法失蹤，希望使人終生記著她，這是女人的撒嬌。」

　　紫藤的口吻淡淡的，卻很尖銳。

　　「不錯，也可以這麼說。」啟造已經食不知味了。

　　「老爺，反正那個人是危險人物。」

　　「危險人物？」

　　「就是對自己的行為缺少知識。她不是和靖夫發生了那種關係嗎？當然是靖夫不對，但後來她還不是照樣和他來往？假使真的不願意，就不會製造和他單獨相處的機會，這一點我不大同情。還有，她不是在靖夫快要結婚時，突然失蹤嗎？口口聲聲說她喜歡老爺，我覺得事實上她喜歡的是靖夫。」

　　「我也這樣想。」

　　啟造酸溜溜地說，不自覺地有些嫉妒靖夫。王瑞琦在給高木按摩時，曾說她那對眼睛是獻給了她所愛的人，這句話啟造現在仍收藏於自己心中。

　　「老爺，王瑞琦這個人具有行動力吧？我覺得她的性格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想起一件事就等不及地做，這就是沒有抑制能力的不良份子的性格。」

　　陽子不由得垂下了眼睛，覺得好像忽然有一把刀頂在自己面前。不錯，也許正如紫藤的話，想到就做是不良份子的性格；想要人家的東西就偷，一生氣就殺人，陽子覺得這和她服毒時候的心情完全相同。我認為那是經過熟思之後，冷靜地喝了藥的，然而，那也算是魯莽的行為吧？

　　沒有考慮啟造和夏芝的立場，也沒有替阿徹和北原的感情想一想，只被尋死的念頭控制著，這確實是很大的過失，陽子沒有比此刻更看清自己。

　　「那麼，湯小姐，你的意思是說，王瑞琦的事就這樣撇下不管？」

　　「是的，我認為這樣最好，並沒有人叫她走，是她害得別人替她操心的。總之，不能控制自己行動的人，是危險的，徒然增加別人的麻煩而已。」

　　「你真嚴厲，湯小姐。」

　　「你們知道我嚴厲，我才這樣說，當然我也覺得靖夫卑鄙，王瑞琦可憐，可是，我不贊成這個時候因為她可憐而把她叫回來。」

　　陽子悄悄向廚房走去。

　　「看樣子還是聽從湯小姐的話吧。」

　　啟造把最後一粒草莓送入口中，夏芝嘴角的微笑消失了。

　　「因為湯小姐的話不會錯。」啟造沒有發現夏芝的表情，繼續說。

　　「那裡，錯誤百出呢。不過，錯誤是人之常情。」

　　紫藤笑著，夏芝默默地望著他們，然後說：

　　「不過，紫藤，我還是覺得王小姐可憐，假使能治療，希望趕快幫她醫好。」

　　「那麼，妳打算怎麼辦？」紫藤冷冷地問。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我覺得現在應該拋開那些，讓她到我們的醫院來治療。何況林大夫現在是一個人，假使像妳所說的，王瑞琦小姐喜歡林大夫的話……」

　　「那沒有道理。」啟造不覺衝口說，夏芝露出了冷笑。

　　「為什麼沒有道理？林太太回娘家後，林大夫毫不在乎，而林大夫替王小姐造了墳墓，如果聽說她還活著，不知會多高興呢！」

　　「嘿，妳的意思是想撮合他們結婚？」

　　夏芝點點頭。

　　「夫人，你還把靖夫這個人估計這樣高？那個人是很冷酷無情的哩。」

　　紫藤說著，端起陽子送上來的茶，喝了一口，夏芝的臉色僵硬，但馬上說：

　　「拜託，紫藤，為了使王瑞琦小姐重見光明，請幫忙借用妳的智慧吧。」夏芝撒嬌似地，合著白晳的雙手懇求紫藤。

　　「傻瓜，夏芝。」紫藤苦笑著問啟造：「怎麼樣？老爺。」

　　「我……我……」

　　啟造也不忍心把王瑞琦棄之不顧，假使有萬全的方法，他希望還是把王瑞琦接到旭川來。這是他的真正心意。

　　「真靠不住，老爺，剛剛說還是聽從湯小姐的話吧，現在馬上覺得夫人的話也對……喏，好吧，就留作家課吧。」

　　啟造不由地苦笑了。

　　九　　反照鏡

　　夏芝走出百貨公司，抬頭看看天空，天空陰暗，彷彿雨點即將滴落的樣子。夏芝胸前抱著啟造和阿徹的襯衫，在等候計程車。她穿著白色雜亂格子的捻線綢和服，繫著藍色帶子，吸引了人們的眼睛。

　　現在夏芝為了沒有買下那件似乎頗適合陽子穿的短衫而耿耿於懷。當她想像陽子穿著那件淺綠色短衫的模樣時，她就決定不買。可是，現在胸前抱著啟造和阿徹的襯衫，而沒有陽子的東西時，又覺得自己像是個意氣用事的壞人。即使些微，夏芝也不甘願幫助陽子，以免增加她的美麗。雖然如此，夏芝仍覺得應該買下那件短衫給陽子，於是，她又改變了主意。

　　正當她要返身進入百貨公司時，一輛灰色轎車不偏不倚地停在夏芝身旁。

　　「買東西嗎？」駕駛座旁邊的門打開，林靖夫走下車來。

　　「啊，好久不見了。」

　　每年和太太明美雙雙來拜年的林靖夫，自從單獨來拜年後，今天還是第一次見面。

　　「我送你吧。」

　　發現自己被靖夫注視著，夏芝立刻把要為陽子買短衫的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可是……」

　　「還要到別的地方買東西嗎？」

　　「不。」

　　望著躊躇不決的夏芝，靖夫露出了微笑。空虛的、憂鬱的微笑。二、三個年輕女性回頭看他們，他們都垂下了眼睛，夏芝似乎要躲避這些眼光而進入了車內。

　　「今天醫院的工作已經結束了？」

　　「是的，今天是禮拜六。不過，院長還在醫院，因為有患重病的人。」

　　「為了這個病人，近兩三天才都很晚回來？」

　　「本來院長可以交給別人的，他那種性格一定會吃虧。不，也許應該說是有責任感、有良心的醫生。」

　　夏芝從反照鏡中，看到靖夫諷刺的微笑。

　　車子從一條路向西邊開去，前面低矮的山今天看起來比平常更為逼近。

　　「那是天生的性格。」

　　靖夫不答，稍微增加了速度，駛過忠別溪的橋，進入有樂町。不知怎麼，靖夫一直悶聲不響。夏芝抬起眼光，看看映於反射鏡裡的靖夫面孔。靖夫又增加了速度。

　　「咦，錯過了轉彎。」

　　對夏芝的話，靖夫只掛著淡淡的笑。

　　「撥出三十分鐘的時間，陪陪我怎樣？現在還不到三點。」

　　既然他僅要求三十分鐘，總不好拒絕。

　　「不過……」

　　車子已駛到跨在美瑛溪上的兩神橋，夏芝從溪上微感不安地望著濃綠的示範林。

　　「不過怎樣？」

　　「一聲不響地擅自這樣做，我不方便啊。」

　　「可是，如果我邀你兜風，妳一定拒絕。因為妳是個冷淡的人。」靖夫的語尾溫柔。

　　「冷淡？……」

　　夏芝微笑了。靖夫吹起口哨，那是「遊覽船之歌」（按：此處遊覽船是指威尼斯遊覽船而言）的曲調。靖夫停止吹口哨，喃喃唸道：

　　「戀愛吧，少女。」

　　這是歌詞中的一句。靖夫又繼續唸下去：

　　「在櫻唇未掉色之前……是這樣吧？這是相當古老的歌了。」

　　夏芝似乎了解吹口哨唱出「遊覽船之歌」，及唸歌詞的靖夫的心情。

　　靖夫筆直地把車子向正面的丘陵開上去，駛了五、六百公尺，車從丘陵腳下向右轉彎，進入緩緩的長斜坡路，兩邊的樹陰加深，覺得彷彿進入了山中。

　　「哎呀，這條路不是往墓地去的路嗎？」

　　「是的。」

　　夏芝很驚訝，靖夫卻無情地回答。

　　「要到墓地去嗎？」

　　「是的，妳不滿意嗎？太太。」

　　「我不要。」

　　夏芝的眉心鎖在一起，靖夫乾聲笑著，大大地轉動方向盤。

　　「不要嗎？我是想帶妳去看看王瑞琦的墳墓。」

　　「啊！她不是還活著嗎？」

　　「那裡，她才沒有活著哩，我所知道的王瑞琦已經死了，在什麼溫泉徬徨偷生的人不是王瑞琦，是她的亡魂。」

　　「啊！太過分了。」

　　夏芝瞪著反照鏡中的靖夫，靖夫則看看夏芝，他的眼光是暗淡的。路兩旁的洋槐樹開著白色的花，甜甜的芳香飄進車內。

　　丘陵斜面是一片寬大的墓地，靖夫在墓地中途停車，走出車外，打開門。

　　王瑞琦的墳墓是在樹叢後面款冬葉覆蓋之中，沒有花，也沒有圍欄，只有一塊小小的石碑孤寂地豎立著。眺望著深深刻入「王瑞琦之墓」幾個字的墓碑，夏芝忽然覺得王瑞琦實在可憐。

　　「多傻的傢伙，白白花費造墓的錢。」

　　夏芝默默地望著旁邊的墳墓，在鐵鍊圍欄中，雜亂地開著白色延命蘭，豎立著大的墓石。

　　「她活著，難道你不高興？」

　　靖夫仍站在墓前，拿出香煙來抽。

　　「我才不會高興哩。」

　　「…….眼睛殘廢，當然不能一味地高興。」

　　「不，這事與我無關。那傢伙要是在我認為她已死時，死掉就好了。」

　　「啊！你太狠心了。」

　　「妳不懂。」

　　靖夫突然狠狠甩掉香煙，用腳把它踩滅。

　　「你為什麼帶我到這裡來？」

　　「因為妳是個不懂事的人。」

　　「不懂事的人？」

　　「不錯，湯小姐說，妳告訴她，既然已經和明美分開，就和王瑞琦結婚吧。妳不是講過這話嗎？」

　　「是的，講過。你剛好是一個人，她也是獨身。」

　　「就是說，為了贖罪而照顧她吧？」

　　「什麼贖罪………」

　　夏芝回答不出下面的話，靖夫看著夏芝，嘲諷地笑著。

　　「太太，人會在自己胸中造各種墳墓，我的胸中已修造了明美的墓和王瑞琦的墓，許多從前那些男男女女的墓，都造在我的胸中。」

　　胸中可以造墓？

　　夏芝轉身背對著靖夫，眺望王瑞琦的墓地。對靖夫而言，難道王瑞琦也已成為從前的人了嗎？或者因為不能成為從前的人，而勉強為她豎起墓石？說不定我對於靖夫也已成為從前的人了。

　　「不過，太太，我絕不會造我兩個孩子的墓，以及妳的墓。」

　　「啊？」夏芝情不自禁地回頭。

　　「我在告訴妳，我不能造妳的墓，妳是我無法埋葬的人，妳是可憎的人。」

　　靖夫以炯炯發光的眼神向她望著。

　　夏芝展露出嫵媚的微笑。

　　「不行，林大夫，你不能譏笑我……」

　　「太太，我並沒有譏笑妳。」

　　靖夫重新露出激動的眼光，夏芝若無其事地望著王瑞琦的墳墓。

　　「……不談這個罷，重要的倒是王瑞琦小姐的眼睛，非替她想想辦法不可。」

　　附近的樹上蟬聲唧唧鳴個不停。

　　「王瑞琦的眼睛嗎？老實告訴妳吧，太太，聽到消息時，我不相信。不過，院長也不至於說謊，所以我回答他說，我要到豐富去，當面看看是不是真的。」

　　「你要是去了就好了。」

　　「可是，我挨了罵哩，院長說：開玩笑！態度非常嚇人。」

　　「啊！」夏芝再度蹙起了眉心。

　　「院長根本就不信任我，不過，我對院長的看法也改變了，這回是我第一次看到院長額上冒著青筋發脾氣。」

　　靖夫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夏芝板起了面孔。啟造為了王瑞琦而如此熱心的情意，煽起了夏芝的嫉妒。雨點打著款冬葉，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

　　「回去吧，雨下來了。」靖夫伸出手掌迎著雨，抬頭看天。「坐在這裡怎樣？」

　　靖夫打開駕駛座旁邊的門說。夏芝猶豫了一下，馬上坐進駕駛座旁邊的座位。

　　「太太，聽說提議讓王瑞琦回旭川的人是妳？」靖夫操縱著方向盤問。

　　「……是的。」

　　「這件事，放棄怎樣？我不會和王瑞琦結婚的，那麼，結果責任只有由院長負擔，難道這樣也不要緊嗎？太太」

　　「……可是，我認為你應該替王小姐醫治眼睛。」

　　「哦，醫治是可以的，但僅限於眼睛而已。」靖夫的語氣冷淡。

　　「很好，只要眼睛復明，她的人生就會重新展開。」

　　「那裡，如果會復明，不用我醫治，早已復明了。」

　　靖夫以自暴自棄的口吻說著，增快了車速。

　　「林大夫，你這個人真可怕。」

　　「那裡，如果照湯小姐的說法，我是和三歲小孩一樣的哩。」

　　滴落的雨逐漸變成大粒的雨，雨點增加了速度，車子抵達賴啟造家時，車前的玻璃全是雨水，雨刷剛掃過，又立刻蒙上了煙濛濛的雨水。

　　「在這裡等一等，這麼大的雨，走出去妳的和服馬上就會搞髒。」

　　夏芝聽從他的話，倚著靠背坐在車內，透過濕淋淋的窗外茫然眺望著家的方向。縱使撐著雨傘，到進入家裡以前，恐怕和服下襬也會被雨打濕吧。望著揚起水花的大雨，夏芝突然憶起了遙遠的日子。

　　那天也是下著這麼大的雨。

　　出發到洞爺的療養院之前，靖夫來拜訪夏芝，而在沒有第三者的情形下，吻了夏芝的頸項。那時所留下的吻痕，夏芝自己沒有發覺。這吻痕激起了啟造的憤怒，於是決心收養石土水的女兒。這彷彿是遙遠的往事，又像是不久前的近事。

　　「還記得嗎？太太。」靖夫問。

　　「什麼事？」

　　「我到療養院前一天的事，那天也是下這麼大的雨。」

　　「下雨天嗎？」

　　原來林大夫也在想著相同的事，夏芝內心這樣想，但表面卻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

　　「是嗎？妳忘了？」靖夫仍凝視著前面的玻璃，自言自語的說。

　　「……」

　　忽然，靖夫轉眼看夏芝，夏芝慌忙垂下了眼睛。

　　「沒有忘記，妳願意記得吧？」

　　「……」

　　「只要妳願意記著，我就滿足了，我已沒有任何要求。」

　　靖夫生氣似地說。雨點逐漸減小，陽子拿著雨傘和高腳木屐從家裡出來。

　　「回來了？媽媽，雨下得真大。」

　　陽子似乎是剛發現他們而出來的。當她看到靖夫時，吃了一驚，把頭低下去。

　　「嗨，午安。」靖夫愉快地揚起手。

　　「林大夫送我回來的，我從百貨公司出來時，剛好碰到林大夫經過。」夏芝分辯似地說著，然後以鄭重其事的口吻對靖夫說：「請進來坐一會兒。」

　　「也好，打擾一會兒吧……」

　　陽子默默地拿自己的雨傘遮住林靖夫。

　　「陽子，爸爸呢？」

　　進入客廳後，夏芝柔聲問起居室裡的陽子。沒有購買陽子短衫的心虛，加上被靖夫開車送回來的內疚，使得夏芝變為溫柔。陽子一面沖咖啡一面回答：

　　「爸爸說，今天病人的情形很壞，也許晚飯也不能回來吃。」

　　「是嗎？」

　　「爸爸也真辛苦，是不是？媽媽。」

　　夏芝不答，對陽子說：

　　「媽媽要去換衣服，陽子，妳送咖啡和一些水果出去好嗎？」

　　「好的。」

　　看到夏芝臉上流露著幾分興奮，陽子趕忙調開眼光。不知怎麼，她今天對靖夫有些不放心。

　　陽子讀初中時，曾因眼疾而到靖夫的眼科治療過，而且每年靖夫來拜年時，也都看過他，但不知怎麼，陽子覺得靖夫身上有一份無法親近的東西。

　　端著咖啡和香蕉進入客廳時，靖夫疊著腿坐在沙發上。

　　「哦，長大了，變成好姑娘了。」

　　靖夫的眼睛停留在陽子白嫩的喉嚨。陽子對靖夫和夏芝的關係不大清楚，不過，王瑞琦的事不久前聽說過，也許由於這緣故，陽子覺得靖夫的眼光黏黏的，她感到很不痛快。默默地把咖啡和香蕉放在桌上後，靖夫又對她說：

　　「坐下來談一會兒吧。」

　　既然靖夫這樣說，陽子也不便冷淡予以拒絕。她微微笑了笑，在椅子坐下來。

　　「妳真漂亮，我們到底趕不上年輕人的美。」

　　「謝謝。」

　　陽子平靜地說，筆直地望著靖夫，她覺得那張凹凸分明，五官端正的面孔，似乎給人一種鬆散的印象。

　　「妳們現在這種年齡，到底在想些什麼呢？妳們共同的話題是和服，或是男朋友吧？」

　　「林大夫，人的思想是因年齡而不同嗎？我倒覺得是因各人的氣質而有所差別。林大夫，您到底都想些什麼呢？」

　　「反問得好，我想的是工作方面的事。不過，我的話有一半是真的，一半假的。」

　　靖夫的表情忽然轉為認真。

　　「另外一半是想什麼？」陽子以少女的爽直發問。

　　「拜託，手下留情吧，小姐……唔，另外一半想的都是妳們不會聽到的事，譬如女人的事啦，可惡的男人啦，金錢方面的事啦，以及麻將會不會贏啦等等，多半都是與世界的進步毫無關係的。」

　　靖夫自我解嘲地笑笑。陽子默默望著靖夫，覺得這個人和父親啟造是完全不同的人。

　　「爸爸所想的也和您相同嗎？」

　　「唔，院長和我不同，他是個嚴肅的人，也許他所想的全部是工作。不過，陽子，說老實話，表面上滿臉正經的人，本質上也和我這種人並無不同。雖然這話不知是否可以對純潔的少女說，但凡是男人，都很容易被女人迷住。這事我認為妳可以知道，院長對女人恐怕也一樣吧？在他的心底。」

　　門被輕輕敲一下，夏芝走進來。她已換了套豆沙色和服，繫著較濃的同色帶子，頭髮清爽地往後盤成髮髻。

　　「啊，好像談得很投機的樣子。」

　　陽子站起來。

　　「沒關係，陽子，坐下吧。」

　　「我去給媽媽泡杯茶。」

　　陽子走出客廳。母親夏芝為什麼連髮型都改變？陽子感到很不痛快。她對這份不痛快有所記憶，就是北原到賴家來做客一週的那年夏季，夏芝對北原講話時，那提高一音階的聲音，以及格外鮮紅的嘴唇，使陽子引起的不快感。

　　陽子為夏芝沏了綠茶，夏芝為避免皮膚粗糙，近來絕不喝咖啡。陽子一面沏茶，一面思忖剛才靖夫所講的話。靖夫說，男人都會想女人，但陽子不願相信靖夫的話，靖夫的講法，有一種髒兮兮的感覺。父親啟造可能也會想女人，但至少不會使人產生和林靖夫相同的味道吧。這是陽子的直覺。她覺得不論是高木、北原或阿徹，都以與靖夫不同的感覺去想女人。而且，陽子認為所謂男人想女人，並不像靖夫那樣，意味著不純潔。

　　陽子要把夏芝的茶端出去時，聽到玄關門被拉開的聲音，她急忙走出去看，原來是滿臉疲憊的啟造在脫鞋。

　　「啊，爸爸回來了，病人怎樣了？」

　　「唔，死了，我以為會活到晚上的……有客人？」

　　「是林大夫，爸爸。」

　　啟造略一皺眉。

　　「靖夫？難得。」啟造說著，先走進起居室。

　　「累了吧？爸爸。」

　　平常總是立刻迎出來的夏芝，現在遲遲不出來，啟造頗不高興。他到裡間解開領帶，不知怎麼，今天的領帶老解不開，他覺得似乎連指尖都疲乏了。

　　「啊，對不起，因為聽說你今天很晚才回來，我以為不是你呢。」夏芝輕輕地把單和服披在啟造肩上。

　　「靖夫有什麼事嗎？」

　　啟造不愉快地問。

　　靖夫明明知道我在醫院，為什麼要到家裡來？

　　「今天我到百貨公司買你的襯衫，出來時，剛好遇到林大夫的車子經過，所以送我回來。」夏芝開朗地說。

　　「唔，送妳回來，好親切的男人。」

　　啟造說完，到盥洗室漱口，夏芝的聲音興奮，使他不痛快。

　　回到起居室，夏芝已不在，啟造在沙發坐下來，翻開報紙，把標題「都市的中心」看成「都市的心中」（譯註：心中二字為殉情的意思）而不由露出了苦笑。他眼前出現剛才病亡的那四十餘歲女人的容貌。一面號哭，一面伏在亡妻屍體上面呼喚的丈夫，也如燒灼般地烙在眼睛。啟造站起來，進入客廳。

　　「嗨，歡迎，聽說你送夏芝回來……」

　　看到靖夫和夏芝臉上都仍掛著笑時，啟造覺得自己插入二者之中，有種多餘的不協調。

　　「打擾了，聽說那個病人死了？」

　　「嗯，死了，真討厭，我不喜歡人死，這一點總是無法習慣。」

　　啟造把陽子送來的茶一飲而盡。

　　「是嗎？還不習慣嗎？我從來沒有遇到死亡的病人，所以不了解這方面的感覺。」

　　靖夫的口吻在啟造聽來，非常冷淡。

　　近來啟造對靖夫的表情、言語、態度等，都感到非常不喜歡。自從看到王瑞琦拄著柺杖蹣跚而行以來，啟造心中已萌出對靖夫不能原諒的感情。

　　「爸爸也要吃布丁嗎？」

　　陽子先把布丁放在靖夫面前，然後也給夏芝和啟造各端一份。

　　「啊，要吃，這是陽子親手做的布丁。」啟造溫和地說。

　　「技術不太高明……。」

　　「唔，好吃。陽子，妳也到這裡來一塊兒吃吧。」

　　啟造現在由衷地期待陽子到他的身邊來，他覺得陽子在身邊，會使他感到安寧。聽了啟造的話，夏芝瞥了陽子一眼，口頭上柔和地說：

　　「陽子，拿妳的布丁出來吧。」接著對靖夫說：「你難得來一趟，請多坐一會兒，喝些啤酒或威士忌怎樣？」

　　夏芝站起來。

　　「不，我還得開車回去。」

　　「可是，難得來呀，叫計程車送你回去好了，是不是？啟造。」

　　「哦，對，就這麼辦。」

　　啟造內心很生氣，夏芝做醫生的太太已經這麼多年，難道還不了解我此刻的疲倦？二、三天來，為了今天去世的病人，我每天忙到很晚才疲憊不堪地回來，而今天，這病人終於不治身死，我心身都感到疲乏已極。靖夫對於夏芝也許是難得的客人，但對於我，是每天見面的人。

　　「反正明天是禮拜天，還是請多坐一會兒吧，我去做牛排請你。」

　　「哦，牛排？不過，對不起，改天再來叨擾。」

　　靖夫打量在默默喝茶的啟造表情回答。陽子端著布丁進來，啟造把僵硬的脖子慢慢轉過去。

　　「爸爸，醫生的工作很辛苦吧？需要宣佈病人的臨終，宣佈人的死亡是很痛苦的事吧？」

　　「是的，很痛苦。陽子，妳倒了解這份痛苦。」

　　夏芝的眼睛忽然轉為陰暗。

　　「談不上了解，不過，高木叔叔說過，嬰兒出生時，向其家人報告消息是很愉快的事。所以報告死亡消息應該正巧相反。」

　　啟造深深地點頭。

　　啟造在心中回味陽子所說的「死亡的宣佈」。過去啟造已不知有多少次面臨過病人的死亡，在其家人悲泣聲中宣佈死亡，而後被悲嘆聲驅逐般地走出病房，這真是無法形容的痛苦的工作。然而，仔細想一想，覺得那只是身為醫生，看到臨終的局面而已。宣佈死亡時，一個人的生命從此結束的真正意義，我到底是怎樣接受的呢？

　　「陽子，妳現在說到死亡的宣佈，才使我聯想到這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我覺得一個人宣佈人的死亡消息，是可怕的事。」

　　「也許不錯，院長，因為死是欺騙不了的，不容許含糊的事。」靖夫在煙灰缸內揉熄了香菸。

　　「就是啊！像診斷疾病時，發現癌症的話，可以說好像是癌症，但人死了，不能說好像是死了。」

　　「好像是死了嗎？」

　　靖夫不由得愉快地笑起來，夏芝和陽子也笑了。啟造也露出了苦笑，但不知怎麼，覺得沒什麼可笑的。清楚地宣佈一個人的死亡，只是給予其家人沮喪、絕望、悲嘆和痛苦罷了。這裏沒有些微的希望。在陽子昏迷的四日三夜中，啟造雖然幾乎絕望了，卻仍抱著一線希望，那就是也許還能獲救的些微希冀，不論是萬分之一或億分之一，甚至是萬億分之一，反正抱著希望就不是完全的絕望。

　　「死亡到底是什麼？完全的絕望嗎？」

　　「那當然是絕望啊，啟造，人死了，就什麼都完了。」夏芝吮著用湯匙舀起的布丁說。

　　「是的，死了就一切都完了，剩下灰燼和幾根骨頭，其餘的都變成煙，這就是死。」靖夫把垂在額上的前髮掠上去，一面說。

　　「是嗎？只剩下灰和骨頭就是死亡嗎？」

　　「當然人死留名，多少會留一些事蹟，可是，不見得每一個人都有值得留下來的事蹟。」

　　「不過，林大夫，回憶也能夠留下來啊！像我就忘不了小麗。」

　　這話脫口而出後，夏芝不覺看看靖夫的臉。小麗被殺那天，曾到客廳來過，那時客廳裡只有夏芝和靖夫而已，為了要和靖夫單獨相聚，夏芝叫小麗到外面去玩。

　　「我討厭林大夫，也討厭媽媽，誰也不跟我玩！」

　　小麗這樣說著，一轉身就奔出了客廳。這句話是夏芝聽到小麗的最後一句話，為了這句話，夏芝不知心酸了多少次，痛苦了多久！

　　「夏芝，光是回憶或留名是不行的，這是未死者的問題。我要說的是，死亡的人本身死後的問題。俗語不是說，地獄和極樂世界嗎？」

　　啟造最後一句話彷彿是針對靖夫而說的。

　　「地獄和極樂世界嗎？這種騙小孩的話，我不以為然……」靖夫浮起淺笑。

　　「騙小孩的話嗎？」

　　地獄和極樂世界在現代也許是屬於雜技場式、低級俗氣的一句話，不過，這句話含著「永遠的生命」和「罪」的問題等深奧思想。啟造心裡這樣想著，看看靖夫。

　　「我寧願有天國或極樂世界……」

　　夏芝說著，聲音已有些哽咽，因為她想起了小麗。看到這情形，靖夫改變了語氣。

　　「無論如何，院長，天國或地獄之類的話，不是醫生的份內工作，那是和尚或牧師的任務。」

　　「不錯，確實不是醫生的份內工作，不過……」

　　「醫生只管治病就行了，院長。」靖夫打斷啟造的話說。

　　「你的話不錯，可是，病人最大的痛苦是死亡的恐怖，靖夫，對這個問題，你的看法怎樣。」

　　「人總歸要死，死亡的問題不論怎樣思考都想不通，最後人都要死，所以沒有辦法。反正多吃一點好的東西，多做一點喜歡的事，然後死掉。深奧的話我最不會講，院長。」靖夫似要結束話題般地站了起來。

　　靖夫走後，啟造在起居室的沙發坐下。靖夫生活在做著自己喜歡的事，看起來卻一點不幸福，啟造諷刺地想。「妳坐靖夫的車到別的地方去了嗎？」

　　夏芝默默坐在沙發的一端。

　　「嗯……帶我到王瑞琦小姐的墳墓。」

　　聽了夏芝的話，啟造的表情突然變為可怕。

　　「帶妳去了？」

　　「是的，本來說要送我回家，所以我以為會直接回家，後來到極樂交叉點的地方沒有轉彎，就從兩神橋開過去。」

　　沒有禮貌！

　　這傢伙到底把別人的太太當作什麼？啟造的怒氣漸漸上昇。

　　「妳沒叫他把車子開回家嗎？」

　　「可是，他說只要三十分鐘就夠了。」夏芝放低聲音回答，避免被廚房裡的陽子聽到。

　　「是嗎？他說只要三十分鐘，妳就什麼地方都可奉陪了嗎？」

　　「啊！什麼地方都可以奉陪？你怎麼講這種話……」

　　「妳何必要別人送？有計程車可叫啊！計程車。」啟造的聲音也放低，但語氣嚴厲。

　　「你何必講這種話……林大夫還不是我們醫院的職員。」

　　「職員只管醫院的工作就夠了，而且第一，你要是想到小麗死時的事，就該不會搭乘靖夫的車，這樣才算是母親。」

　　「我明白了，原來二十年前的舊帳，你還牢牢記住。」

　　當然啊！

　　那天，若非靖夫和夏芝叫小麗出去，小麗也不至於被謀害。要是靖夫沒有來就好了，不，即使他來訪，在門口就讓他回去，那就沒事了。夏芝對一切事似乎滿能幹的樣子，只有這一點很糊塗。啟造在心中罵道。要不是小麗死亡，就不會收養陽子。廚房發出了湯匙相碰的聲音。

　　可憐！

　　陽子毫不知情地給靖夫和大家端送布丁。啟造把收養陽子的一切因果拋開，認為靖夫是賴家的禍根，而重新對他產生了憎恨。

　　「你真是可怕的人。」

　　「是嗎？我倒認為妳才是可怕的女人。」

　　「什麼！我？」夏芝轉臉對著啟造。

　　「總之，那傢伙是討厭的人，為所欲為的人，他是不會考慮到別人立場的。夏芝，妳還是小心為妙。」

　　「你還在懷疑我？」夏芝變了臉色，氣洶洶地說。

　　「不，不是懷疑妳，不過，任何人看起來，妳只是三十多的人。」啟造彷彿被壓倒似地說。

　　「你近來口才變得很好，可是，我只要想到你還在懷疑我，就很難過。」夏芝撒嬌地改變語調說。

　　「希望妳以後避免單獨和靖夫在一起，拜託，只有這一點妳一定要做到。」

　　「可是，不過是開車送我回來，應該可以吧？」

　　「不可以，車內等於一個單獨的房間。」

　　「討厭，什麼單獨的房間。單獨的房間是指與外界隔離的房間而言，汽車不是前後左右都嵌著玻璃嗎？」

　　「可是，車內的談話，外面聽不見，從這個含意來說，比旅館房間更該稱為單獨的房間。何況這單獨的房間還可以躲開人們的眼睛，移到山中去，墓地也沒有人吧？」

　　話又掉轉回頭。

　　「瞧，又在懷疑了，我知道。」

　　「靖夫這個人也不像話，他沒有理由帶妳到墓地去。」

　　「又在講相同的話……」

　　「也許嚕囌一點，但妳需要人反覆告訴妳相同的話。」

　　「我看到王小姐的墳墓呢。」

　　「死人的墳墓是需要參拜，但王瑞琦還活著，看活人的墳墓，有什麼意思？」

　　在黑暗中靠拐杖踽踽行走的王瑞琦，又出現於啟造眼前，啟造重新對靖夫和夏芝產生怒氣，他忍不住覺得似乎是他們兩人的惡作劇，陷害了王瑞琦。

　　「我不知道，你太嘮叨了。」

　　夏芝把臉扭過去，這時電話鈴突然急促地響起來，啟造看看夏芝，夏芝賭氣地側著臉，無意起身。鈴聲繼續響著，啟造也不想站起來。陽子從廚房探頭張望，看到他們兩人沉默地坐著，聽任電話鈴響個不停，她即自然地拿起話筒。

　　「喂喂，這裡是賴家……啊，哥哥……是的，好嗎？……什麼？死了？……是的，是的，在家，好，請等一等。」

　　「死了？誰死了？」

　　啟造站起來。

　　十　　香　煙

　　聽了阿徹的電話，啟造和夏芝立刻趕到札幌高木家，到達時已過了八點。醫院玄關的門敞開著，燈光明亮的走廊，許多人急急忙忙地來來去去。

　　經過幾個慰問的客人所坐的房間，進入佛堂，只見高木獨自失神地坐在母親枕畔。

　　「要死的話，先告訴我一聲就好了。」看到啟造和夏芝進來，高木說。

　　這天下午，高木正在巡迴診察。這天是禮拜六，阿徹和北原一塊兒到高木家來玩。高木的母親拿了兩個座墊給他們坐，剛要站起來時，身子向前面仆伏下去，阿徹還以為她絆倒了，叫了她幾聲，可是情形不對。於是北原連忙衝出房間叫高木，等到高木趕來時，他的母親已經斷氣了，是腦溢血。

　　「像我這種的不孝子到底不能和母親見最後一面，雖然同住在一個家裡。」

　　高木神色與平時不同，軟弱地說。這時副院長瀨戶井走進來。

　　「院長，明天的守靈大體交涉好了，和尚五個夠了吧？」瀨戶井一望而知是個精力充沛的人。

　　「好的，謝謝，一切都拜託你了。」

　　高木的回答尚未講完，瀨戶井已走出了房間。

　　「還是那樣敏捷能幹，對你很有幫助吧？」

　　「是的，能幹得驚人，家母剛死，他就馬上打電話通知廣告社，和殯儀館連絡……」高木露出了苦笑。

　　「有這樣的人在身邊很有幫助的，這種時候，親戚反而茫茫然不知道要做什麼。」

　　瀨戶井出去後，接著北原走進來，夏芝突然一驚，垂下了眼睛。其實她並沒有非避開眼光不可的理由。不過，夏芝害怕北原，自從陽子服毒以來，今天是第一次見面。北原看到啟造和夏芝時，瞬間似乎有些驚訝，但馬上若無其事地伏下雙手請安。

　　「好久不見了。」

　　「呀，好久不見，今天多虧你。」

　　「高木婆婆是在阿徹的腕中亡故的。」北原的表情毫無芥蒂。

　　北原低聲不知對高木講了什麼，然後走出去，夏芝這時才把臉抬起來。我為什麼不敢正視北原？夏芝想。陽子服下安眠藥那天，北原責罵過夏芝，夏芝也反唇相譏。不過，其後北原為看護陽子，在他們家住了四天。

　　說起來他們並非不歡而散的，但不知怎麼，夏芝腦中只強烈地留有北原責罵她的印象。分別後，北原給陽子寄過幾次信，但對夏芝沒有隻字片紙。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夏芝卻不能不耿耿於懷。

　　夏芝離開啟造和高木，獨自走出房間，她想在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幫點忙。走到廚房時，二、三個穿著烹飪服的女人，正一面準備茶水，一面在談笑，看到夏芝，她們同時閉上了嘴。

　　「讓我幫點忙吧。」夏芝說時，她的背後發出了聲音。

　　「太太，請妳留在高木先生身邊陪他吧。」

　　原來是靖夫，他把手放在夏芝背上，似乎要把她推出廚房。

　　「咦，你也來了？」在一些陌生人中，看到他，夏芝遂感到異常親切地說。

　　「剛到的。」

　　「開車來的？」

　　「是的，開車來的。」

　　靖夫的手仍在夏芝背上，兩人以這種姿態走出廚房時，碰到阿徹站在那裡。

　　「呀，阿徹，辛苦囉。」

　　阿徹憤然扭轉過臉，急急忙忙向醫院走去。

　　「要留到出殯時候嗎？」

　　「是的。」

　　阿徹的態度使夏芝不安，露出了無精打采的神色。

　　「回去的時候送妳。」

　　「謝謝。」

　　夏芝走到醫院的走廊張望，開亮了電燈的辦公室內有五、六個男人，有的在搖電話，有的在交談，其中只有阿徹一個人茫然以手支頤。

　　北原從外面走進玄關，看到夏芝，浮起了微笑。夏芝鬆了一口氣，還以微笑。

　　「高木大夫的妹妹們，要從稚內搭車來。」

　　「啊，那一定很累。」

　　「和阿徹見過面了嗎？」

　　「見過了。」

　　北原沒有芥蒂的談話，使夏芝的心慢慢鬆開。北原又向高木家裡走去了，夏芝透過窗看著以手支頤的阿徹，躊躇了片刻才向他走去。

　　「阿徹。」夏芝站在開著的門口叫道，阿徹瞪眼看夏芝。「請你幫我打電話給陽子好嗎？」

　　「自己打吧！」

　　阿徹的回答冷漠，令人無法接近。

　　第二天晚上七點開始，高木母親的守靈即在附近的寺中舉行。高木的交遊廣闊，二樓的正殿裡面坐滿了將近五百人。

　　阿徹忙著各樣雜事，連守靈都不能好好參加。現在阿徹正下樓要到休息室通知寺方，今晚要在寺中過夜的親友人數。剛走下樓梯的地方就是玄關，玄關右邊是接待憑弔客人的休息室，有五、六個幫忙的人在這裡接受客人送來的奠儀，和發送答謝的禮物，並馬上把金額記入奠儀簿內。

　　左邊是寄放鞋子的地方，這裡也有四、五個男人在服務。阿徹進入休息室，說明了留宿客人數目，正要詢問早餐的事時，一個穿黑衣的女人走進來。阿徹有意無意地從這客人肩頭，看著她所遞出的奠儀袋子時，險些叫出聲來。原來奠儀袋上的署名是三井京惠子。阿徹的胸部砰砰跳著，目不轉睛地注視京惠子的臉。京惠子沒有發現阿徹的注視，接受了答謝的禮品後，靜靜離開休息室。

　　阿徹在昏亂中也離開休息室，剛才看到的京惠子面孔和陽子的面孔重疊，她們兩人的五官酷似，但感覺完全不同，京惠子沒有陽子那一份澄澈和深刻，她具有如同蒙著面紗一般的妖冶美。不過是幾秒間，這表情卻微妙地，似乎千變萬化地留在他的腦中。

　　阿徹抬頭目送登樓的京惠子背影。兩肘輕輕靠著身子，慢慢登上去的姿態，突然使阿徹聯想起托爾斯泰的安娜．卡烈尼娜。阿徹毅然地一腳跨兩級，衝上梯子。

　　「啊！」看到阿徹阻擋去路似地站在樓梯中時，京惠子露出了微笑。

　　「請問……」阿徹的嘴唇痙攣著，他還沒有想到要講什麼。

　　好奇怪的眼睛！

　　「不，對不起，我認錯了人。」

　　「認錯了人？有人像我嗎？」

　　聲音和陽子相似，有幾分鼻音的圓潤音調。

　　「嗯，是的，不過……年齡不同。」

　　「是嗎？」

　　京惠子溫和地回答，就繼續登樓，誦經的聲音這時聽來特別大。

　　「嗯……實在很像。」阿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她。

　　「對不起，等守靈結束再談好嗎？」京惠子望著阿徹不尋常的表情，靜靜回答。

　　「真的嗎？」

　　「請在外面等我。」

　　阿徹呆呆地目送京惠子的背影離去。

　　沒有想到竟講這種話！

　　阿徹覺得彷彿在做夢，他終於遇見了一直掛慮於心的陽子生母。去年六月，阿徹曾到小樽尋訪三井家，其後仍數度盼望重訪，但卻控制住自己，沒有去。因為有時回旭川，看到陽子的態度後，覺得時機尚未成熟。阿徹和北原對於陽子的事，似有禁忌一般，已逐漸不談了，他們彼此都害怕談起陽子。然而，不談也感到不安。他們兩人不停地談論別的事，而在分別時，阿徹總是對北原不提起陽子的事感到焦慮和不安，以及難以形容的奇妙芥蒂。在這種情況中，度過了似漫長又像短暫的一年。

　　阿徹從正殿入口確認一下京惠子所坐的位置，晚風從窗子吹進來，但正殿裡面擠滿了人，因此很悶熱。阿徹望著坐在最後面，規規矩矩合著雙手的京惠子背影，無法使自己寧靜下來。

　　在許多盞蠟燭形狀的電燈亮光下的祭壇，高木母親的遺照顯得渺小。有些人低垂著頭，有的在竊竊私語，逐一望著這些人，不能不想，這些人是在什麼地方和高木的母親，或高木認識的？阿徹很想打聽由於一個人的亡故，而聚集一堂的這五百多人，與高木間的關係究竟是什麼，尤其是京惠子與高木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由於怎樣的關係，才使得她找他商量陽子出生的問題？阿徹不由自主地想著這些事，一面望著京惠子背影，他突然發現北原就在京惠子旁邊，抱著膝蓋，默然低著頭。

　　阿徹想把京惠子在場的消息告訴北原，他打算把北原叫到外面告訴他，但又放棄了。他覺得凡是關於陽子的事，無論對任何人都不願意洩漏。也許這是醜惡的，但阿徹情願把這重大的祕密鎖在自己胸中。

　　守靈結束，人們陸續地告辭，要向高木道別的人，就到祭壇附近的高木前面去。有的人在嘴裡喃喃講了兩三句什麼，彎一下頭就回去；有的拍拍高木肩膀，講幾句鼓勵的話。各色各樣的人一個個過來打招呼、離開。啟造和夏芝坐在高木旁邊，望著這些客人。

　　「啊，啟造，明美小姐在那兒。」

　　夏芝低聲說，仔細看時，果然，穿著灰色樸素和服，披著黑色外褂的明美，正在高木母親靈前恭恭敬敬地行禮。啟造感到很意外，不過，想起來明美趕來參加守靈，也是理所當然的。

　　明美不知講了什麼，然後到祭壇前面燒香，要返身回去時，夏芝叫住了她。

　　「明美小姐，好久不見了。」

　　明美似乎吃了一驚，但馬上露出懷念的表情，過來坐在啟造和夏芝旁邊。

　　「上次勞動大駕，謝謝兩位的幫忙。」

　　身為媒人的啟造夫婦，為明美離婚的事而到過札幌，明美現在為此事道謝。

　　「孩子們都好吧？」

　　「託福，都很好，只是有時候會問爸爸在哪兒？我有些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做錯了。」

　　明美的口吻沒有做錯事的感覺。

　　「今晚見面沒有？」夏芝放低聲音問。

　　「見過了，他說：什麼！妳也來了！」

　　明美乾脆地說。離了婚的夫婦都是這樣的嗎？啟造感到奇怪。設若夏芝拋下我離開，而後又偶然相逢時，我將採取怎樣的態度？恐怕會以怨恨的眼光看她，連話都講不出來吧。

　　「啊！只講這兩句？」

　　「是的，只講這兩句。我也只回答他：當然來了，不行嗎？」

　　「沒有問起孩子們的事嗎？」

　　「一句也沒問，其實問一下孩子們好不好又有什麼關係？也許他不甘心問吧。」

　　「說不定他希望妳回來。」

　　啟造一面抬眼尋找靖夫，一面說。親戚好友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話，周圍擺著許多花和花環，靖夫一個人盤膝坐在靠牆的地方抽煙。

　　「啊，在那邊，跟他談一會兒再走怎樣？」啟造望著靖夫的方向，對明美說。

　　「不要，沒有話可談。」

　　「不過，以前我也說過，妳是做母親的人，不能不為兩個孩子著想。」

　　這時高木正和三井京惠子談話，但啟造和夏芝都沒有發現，因為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於靖夫和明美身上。

　　「我想過好幾次了，不過，院長先生……」明美對啟造的稱呼和她在旭川時一樣，「我想讓孩子們了解身為母親的我，為什麼走上這條路，我覺得應該讓我的女兒知道，輕率的結婚會造成多大的錯誤。」

　　「……」

　　明美瞥了一眼坐在遠處的靖夫，繼續說：

　　「而且，院長先生，靖夫讀到大學畢業，在社會上獲得地位很高的職業，可是，他不把女性當作人，這樣的人是人類中的廢物。我想孩子長大後，就會了解他是怎樣的人。」

　　啟造覺得明美的話有些自私的成分，但責罵靖夫的話，在啟造聽來卻十分順耳而痛快。光想到小麗被殺害時，夏芝和靖夫在一起的往事，他就希望再多罵靖夫幾句。況且，還有王瑞琦的事。假使世上沒有靖夫這個人，那天小麗不至被殺，那麼，我家無疑是和睦無事的。王瑞琦這時候說不定已經是幾個孩子的母親，過著幸福的日子了。

　　「院長先生，如果我沒有和靖夫離婚，我想我的女兒們對父親一定會大失所望的，上次我在一本書上看過，說與其有流氓的父親，不如沒有，沒有父親，孩子們反而會活得堅強，腳踏實地。因為已故的父親往往會被美化。」

　　也許不錯，啟造想，在孩子們眼中瞧不起的父親，說不定會導致孩子做壞事。啟造悄悄回顧自己，我們夫婦亦非完美的父母，雖然如此，卻比靖夫略勝一籌，啟造對明美的話點頭同意。

　　「喂，看到沒有？」高木走到啟造他們旁邊來。仍舊坐著，無意地目送離去的明美背影的啟造，回頭看高木。

　　「看到什麼？」

　　五、六個幫忙的女人繫著圍裙，捧了酒和下酒菜進來。

　　「請吧。」二十歲左右的少女，把裝著酒菜的盤子，放在高木和啟造面前。

　　「什麼？順子，這麼晚了，妳還在幫忙？」高木立刻抓起酒樽，遞給啟造，一面問。

　　「還不太晚，我要和爸爸一塊兒回去。」

　　少女一笑，面頰就出現深深的酒窩，是個容貌溫順的少女。

　　「順子，這位叔叔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也是醫生。」

　　叫作順子的少女又露出深深的酒窩，走出去。

　　「她的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藥劑師，在琴似開業……喏，不談這個，剛才和我講話的那黑衣女人，你看到了吧？」

　　「黑衣女人？沒有，我沒有留意。」

　　「真的？沒有看到就算了。」高木一面斟酒一面說。

　　「啊，你這樣說，我倒反而掛意了，是不是？」

　　「那裡，沒有看到就算了嘛。總之，葬禮的時候，往往會遇到許多意想不到的人。」

　　「那當然，結婚典禮可以事先知道參加的人，葬禮就不同了，沒有辦法預測，我也想不到會遇見明美小姐。」

　　「啟造，還有嫂夫人也不要驚慌，小樽那個人來過了。」

　　「小樽那個人？」啟造和夏芝同時反問。

　　「那麼，是陽子的？………」

　　「是的。」

　　啟造和夏芝對看著。

　　「呸！又不是強迫你們見面。」高木說著，抓起酒樽站起來，「我忘了母親，她喜歡這個。」

　　高木坐在祭壇前面，斟了一杯酒，合起雙掌。

　　哦，陽子的母親！

　　錯過近在咫尺的京惠子，使啟造感到其中意義非常深刻，他忽然看著夏芝，不知怎麼，深切地感到他們畢竟是夫婦。

　　阿徹站在山門附近等候三井京惠子。寺院內的停車場上，汽車一輛輛地亮著燈光，經過阿徹的面前離去。阿徹看看時鐘，八點半已經過了，陽子的母親可能已回去了，那也好，說不定真的反而好，阿徹打算返回門內。這時明亮的車燈照著阿徹，一輛車子停下來了，是三井京惠子的車。

　　「要不要進來坐？」

　　阿徹順從地坐進駕駛座旁邊的位子，汽車向右轉，駛上明亮的電車路。

　　「找個地方喝茶好嗎？」京惠子的聲音像老朋友一樣親切。

　　　「對不起，可是，妳不是還要回小樽嗎？」話脫口而出後，阿徹感到很狼狽。

　　「小樽？」京惠子有些驚訝地看看旁邊的阿徹，「看樣子還是找個地方慢慢談一下才好，到這附近的山愛飯店休息室好嗎？」京惠子對默默不語的阿徹說。

　　阿徹本來打算以不讓京惠子發覺的方式接近她，假裝對她一無所知。然而他已粗心地說溜了嘴，原來的計劃不能實現。那麼，該怎麼進行談話？阿徹急急忙忙動腦筋思索。望著迎面而過的車輛，阿徹很焦急。

　　「你也住在小樽？」車子抵達山愛飯店時，京惠子問。阿徹露出曖昧的表情，走出車外。

　　寬大的飯店休息室裡，客人不斷地進進出出。抬頭看看豪華的吊燈，兩人在靠窗的椅子坐下來。

　　庭子裡綠色的草坪被水銀燈照射著，寬而低的瀑布散落著水珠。

　　「我住在小樽，姓三井，你呢？」

　　京惠子輕輕交著兩手，放在桌上，這動作阿徹覺得非常優雅，而不知怎麼湧起一股壓迫感。

　　「我……」阿徹囁嚅著，說不下去。京惠子揚手叫侍者。

　　「我要咖啡，你呢？」她微笑地朝向阿徹。

　　「我也要咖啡，啊，不，冰淇淋吧。」

　　侍者走後，京惠子仍掛著微笑，但堅決地問：

　　「你為什麼知道我是小樽的人？」

　　阿徹輕輕咬著嘴唇，覺得已被逼得無路可遁了。

　　阿徹下定決心，筆直地望著京惠子。

　　「我失敗了，老實說，我本來是打算佯裝不知道妳是小樽的人。」

　　「………」京惠子的眼睛低垂了下去，但很快又抬起來望著阿徹。

　　「我叫做賴徹，對不起，很失禮。」阿徹重新鄭重地低頭行禮。

　　「賴徹先生？很好的名字，你為什麼知道我的事？」

　　阿徹又沉默了，三井京惠子已經料到事情的大半？或是全然不知因而問出這話的？如果她什麼都不知道，那麼，我可能會給予她很大的打擊。

　　「怎麼樣？賴先生！」

　　「不能用一句話就講清楚。」

　　「那麼慢慢講吧！剛才你說有人像我，那時你似乎露出有點猶豫的表情，從這事開始講好嗎？」京惠子把牛奶加入咖啡，一面說。

　　「她是我妹妹，我妹妹長得和妳一模一樣。」

　　「令妹？幾歲？」拿著茶匙在攪咖啡的京惠子的手停住了。

　　「到今年秋天十九歲。」

　　「十九歲？」

　　微笑從京惠子臉上消失，阿徹感到呼吸沉重，他覺得自己此刻似乎是在進行殘酷的事。

　　「我妹妹是養女。」

　　京惠子深深點一下頭，注視著阿徹，臉上昇起了無法形容的悲戚神色。阿徹感到滿懷的歉意。

　　「我明白了，大體上的事……」

　　「對不起，我……也許不應該講這些事，不過，陽子……這事也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講清楚。」阿徹看看手錶。

　　「你回去的時間到了？」

　　「不，我要住在寺院，倒是妳恐怕需要回去了……」

　　「我的事請不必掛慮，我要在札幌的娘家過夜。」

　　娘家？

　　她的母親不就是陽子的外婆？

　　「那麼，請多談一會兒。」

　　「好的，話講到一半也不能收回去。」

　　微笑重新回到京惠子嘴角，阿徹覺得表情不斷變化的京惠子，具有豐富的美感。

　　「去年冬天，妹妹企圖自殺。」

　　「自殺？」京惠子的眼睛睜得很大。「為什麼？」

　　阿徹把從小麗遇害起，至陽子自殺的一切事，簡短扼要地說出來，並附帶說出自己到小樽的事。京惠子一面點頭，一面聽著，阿徹說完時，她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太可怕了。」她的聲音含著深意。

　　「對不起。」

　　「賴先生，我說可怕是指我自己而言的，我確實生了一個女孩子，暫時把她叫作澄子，拜託高木先生，把孩子寄養在孤兒院。我只為自己著想，而沒有想到孩子，我應該負的責任，卻一點都沒負……換句話說，我拋棄了這孩子。」

　　「……」

　　「我是不規矩的女人，自以為愛三井，卻在三井出征中移情別戀，愛上鍾光夫。在當時又認為我更愛的是光夫。」

　　「……」

　　「光夫在我生孩子以前就死了，不久，聽說三井要回來，於是，我又覺得似乎愛三井甚於光夫。況且那時我已經生了兒子……」

　　阿徹想起去年在小樽的色內町遇到的那位親切青年。

　　「賴先生，我這個女人實在太狠心了，滿臉假裝若無其事，照舊和三井過著幸福的日子，是幸福的日子，當然我並沒有忘記這孩子，不過，說老實話，雖然感到心疼，但對她卻沒有像身邊的兒子那樣關心。我的自私生活，把你們一家捲入這麼大的漩渦內，以致使這孩子企圖自殺……」

　　京惠子閉上眼睛，她的面孔蒼白。由於京惠子過分誠實地承認自己的過錯，使得阿徹連附和的話都說不出來。京惠子一句話都沒有分辯，這一點和陽子的性格非常相似。

　　「賴先生，我該怎麼辦才好？」

　　京惠子的眼光像申訴，又似求助，瞬間，看起來活像幼小的孩子。

　　「只要你把陽子記在心中就夠了。」

　　「陽子？怎麼寫？」

　　「太陽的陽。」

　　京惠子淒涼地微笑點頭。

　　阿徹用茶匙舀起已溶化的冰淇淋吮吸著，心裡感到怪怪的。因為在見面以前，他對京惠子所抱的敵意，消弭得太快也太簡單了。去年，三井商店隔鄰的香煙店少女說過，和京惠子見面的人，誰都會喜歡她。

　　「現在還好吧？」

　　「外表上是不錯，但從那件事發生以後，陽子性情完全變了。」

　　「真的？對於我的事，她認為怎樣？」

　　「請不要生氣，陽子說不希望和妳會晤。」

　　「那當然，不論發生怎樣的事，已經交給別人了，等於是拋棄了一樣，母親應該是撫育的人。雖然不會晤會感到痛苦。」

　　這話和陽子所講的一樣，阿徹詑異地望著京惠子，然後他再度看看時鐘說：

　　「我必須回去了……。」

　　「不能再陪我坐一會兒嗎？剛才你好像說，令尊和令堂也都來參加葬禮了吧？」

　　「是的，來了，不過我不會把妳的事告訴任何人。」

　　「為什麼？」

　　「我……為了陽子，我願意這樣做。」

　　「是嗎？」京惠子轉眼朝著瀑布，表情若有所思。

　　「以後我也不想再和妳見面。」

　　「為什麼？」京惠子的視線轉回阿徹臉上，她的眼光和陽子酷似。

　　「因為我不願意再擾亂妳的安寧。」

　　「可是，我正想和你作個朋友呢，我希望多知道一點這孩子的事。」

　　「知道它幹什麼？」

　　「也許不做什麼，不過，我覺得似乎可以因此而矯正我自己的生活方式。」

　　「讓我考慮考慮，我想告辭了。」阿徹突然感到疲乏襲上來。

　　「我送你到寺院吧？」

　　「不，我可以叫車回去，走路也很快。」

　　京惠子也站起來。

　　「或者，我幫妳開車？」

　　「我真是自私的女人，不過我不會為今晚的事而開車闖禍的。」

　　京惠子再度露出了淒涼的微笑。

　　※※※

　　夏芝從火車的窗子望著外面籠罩暮色的天空，把臉側對著啟造，她在內心暗暗盼望能搭靖夫的汽車回旭川，但啟造拒絕了靖夫的邀請。

　　「對不起，在火車裡睡覺比較舒服，我很累，抱歉的很。」

　　這是很溫和的拒絕，但靖夫臉上泛起了諷刺的笑。

　　「我不會勉強你們，因為我對自己的駕駛技術沒有信心。」

　　夏芝認為啟造是嫉妒，靖夫必須單獨開車走一百四十公里回旭川，單獨開車不如有人同乘來得安全。然而，只要靖夫和夏芝稍微有接近的可能，啟造就拒絕。夏芝覺得自己似乎不斷地受到啟造的監視，感到很不滿意。

　　「林大夫不知到什麼地方了？」

　　夏芝探視著並肩而坐的啟造說，這是由於對啟造的反感而故意說的。

　　「不知道，這一來高木可要寂寞了。」

　　「……」

　　「這次也許會真的考慮結婚。」啟造忽視了夏芝的表情說，「以前他說過，對湯小姐求過婚……」

　　「啊！向紫藤求婚？」夏芝不由得驚叫起來。

　　「不，好像是半開玩笑的。不過，湯小姐一直不結婚的話，不知會變成怎樣？」

　　「我倒覺得高木大夫和紫藤是很適合的一對。」

　　「他們兩人都是真正成熟的大人了，所以我也認為很相配。不過，湯小姐不見得願意放棄那麼多的學生，離開旭川住到札幌去。」

　　「……高木大夫的母親也真可憐，沒能看到孫子的臉。」

　　「唔，是的。喂，靖夫和明美小姐他們，不知會怎樣？明美小姐講了那些話……。」

　　「那兩人不可能破鏡重圓。」

　　夏芝冷冷地說，啟造瞥了她一眼，翻開報紙。從開頭依序看著報紙的啟造，出其不意地叫起來。

　　「夏芝！三井京惠子發生……」

　　「什麼？發生什麼？」看到啟造指示的標題，夏芝倒抽了一口氣。

　　婦女赴守靈歸途，

　　駕車衝撞受重傷。

　　接著這標題之後，簡單地報導了昨夜十點過後，三井京惠子和卡車相撞的經過。

　　十一　　堤岸下

　　陽子今天毅然下定決心，走出家裡，要到育兒院去看看。她還不知道一般人是否能進去，不過，她倒不是去正式拜訪，而只是想看一看育兒院的建築物就夠了。

　　聽說育兒院是在市立醫院附近，靠近石狩溪堤岸的地方，這一帶陽子從不曾去過，一點不熟悉。雖然如此，育兒院古老的大房子很快就找到了。在金星橋下的一角，出現了白色油漆已剝落的育兒院木板牆壁。陽子站在堤岸上面，俯視這建築物。兩層樓的二百五十餘坪房子，建立在比它大四倍的地皮中，房舍周圍被古池、柳樹、白樺樹等所圍繞著。

　　靠堤岸這邊的空地有滑梯和鞦韆，但看不見孩子們的影子，不過，看到中學生大小的女孩子，背著書包進入門內。

　　陽子舉步在堤防慢慢走著，寬闊的溪面反射著七月的陽光，閃閃發亮，土堤兩側比人還高的虎杖葉異常茂密，處處阻擋了她的視線。對面溪岸的汽車駕駛訓練所，有五、六輛汽車在炎熱的陽光下慢慢移動。

　　「姊姊，你上哪兒啊？」不知幾時來了幾個小學三、四年級的孩子，包圍了陽子。

　　「散步。」陽子的臉轉向提出問題的圓面孔男孩子。

　　「怎麼？只是散步！姊姊住在這附近嗎？」

　　「不，很遠，在神樂町。」

　　「神樂町？神樂町在那兒？這邊嗎？」

　　「不是，這邊。」陽子指著南方說。

　　「姊姊，你有爸爸媽媽沒有！」個子最矮，頸間微髒的男孩子問。

　　「有啊。」

　　「姊姊的爸爸媽媽有沒有結婚？」

　　「結婚？」

　　「對。」有兩個孩子一起回答。

　　「當然結婚了。」

　　陽子忽然想起自己親生的母親和父親，同時對孩子們的問題感到不解。

　　「唔，結了婚就好。」

　　「對，結了婚就好，在那兒結婚的？」

　　很明顯的，這已不算是小孩子的詢問了。

　　「你們住在什麼地方？」

　　「我的家在留萌（譯註：北海道一主要煤炭輸出港口，距旭川極遠）。」

　　「留萌？」陽子驚訝地看著講話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兒，因為我三歲就來了。」

　　三歲就來的？

　　陽子終於明白了他們是育兒院的孩子們。

　　「真的？那麼，你們都住在那邊吧？」陽子俯視著堤岸下面的育兒院問。

　　「對。」孩子們輕快地回答。又問：

　　「姐姐，你要回去了？」

　　「現在幾點？」

　　一個女孩握著陽子手臂，是隻潮溼的手。

　　「啊，已經三點半了。」孩子們說，但仍圍著陽子，不想離開。

　　「姐姐，你真漂亮。」女孩子以自己的手纏住陽子的手。

　　「對，像電視上面的女人。」其他的孩子也抓住陽子的手。

　　「不行，是我站在旁邊的。」

　　大家都抓住陽子的手，這情形恰似敬慕小學教員的孩子們。

　　「姐姐叫什麼名字？」長髮的孩子問。

　　「賴陽子。」

　　「賴陽子？這是爸爸的姓還是媽媽的姓？」女孩子熱心地問。

　　「……當然是爸爸的姓。」

　　「唔，這樣才好，姐姐，我告訴妳，我姓媽媽的姓呢！因為媽媽還沒有結婚。」

　　還沒有結婚？

　　陽子猛然一驚，孩子們從剛才不住地說起結婚的問題，現在陽子才明白，原來他們的背後隱藏著複雜而多重的生活。從院內忽然飄來音樂鐘聲，那是「這條路曾經來過」的曲子。

　　「咦，那鐘聲是做什麼的？」

　　「哦，那是表示從現在起是自由的時間。」

　　「自由的時間？可是，你們不是一直在這裡玩嗎？」

　　「不是，不是在玩，我們是來調查這附近有什麼草的，喏，是不是？你們說。」

　　男孩子分辯地說，並把手中拿的虎杖葉和艾草葉給陽子看。

　　「姊姊，到我們那邊去玩。」

　　「對，到我們那邊去玩。」

　　孩子們一齊大聲地叫。

　　在堤岸上遇見育兒院的孩子們是意外的，和他們談話也是意外的，然而，他們要求她到院內去玩更是意外。

　　「姊姊，學校的朋友們也時常來玩呢。喏，是不是？你們說。」

　　拉著陽子手的男孩子說。陽子躊躇了一下，終於和孩子們一塊兒走下土堤，向育兒院走去。

　　進了敞開的玄關，沒有蓋子的鞋箱裡，整整齊齊地擺著幼童大小不一的鞋子及涼鞋。孩子們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一個大約三歲的小女孩坐在走廊，獨自玩著。

　　「我的房間在這裡。」

　　打開玄關旁邊的門，孩子們把陽子拉進去。左邊是一排架子般的長桌，沒有靠背的小凳子長長地排著，這就是孩子們上課的地方，非常狹窄，似乎手臂稍微一張，就會侵佔隔壁的位置。對著桌子的壁上，整齊地掛著書包，上面小小擱板上所放的包裹，大概是收置著他們的衣物吧？

　　「你們真能幹，收拾得這樣整齊。」

　　留下一條狹窄的通路，右邊擺著雙層的床鋪，這裡是十個孩子分上下鋪睡覺的地方，是孩子們單獨的世界。還在依著父母撒嬌年齡的孩子們，到底是抱著怎樣的想法，睡在這裡呢？女孩子說：

　　「姊姊，住在這裡好不好？」

　　「住在這裡？」

　　「請求院長，讓妳和我們一塊住。」

　　「對，對，住在這裡，也和我們一塊兒洗澡。」

　　「我先要問家裡的人，才可以來這裡住。」

　　「真的嗎？不論怎麼，都不能撒謊喔！」

　　女孩子立刻勾住陽子的小指，對著小指吹氣。這時音樂鐘的聲音又奏起了。

　　「姊姊，到禮堂去吧，要點名了。」

　　孩子們又拉著陽子，向禮堂走去。從三、四歲的幼童到中學生，約有五、六十個孩子們都進入了禮堂。

　　「這個人是誰？」別的孩子向陽子走過來。

　　「不要太過來，這是我們的客人。」

　　拉著陽子的孩子們得意洋洋地說，年輕的男女職員也走進禮堂來。沒有徵求同意就進來，陽子微感不安。

　　從育兒院出來，陽子走進四條八丁目的龜屋餐廳，這是一家很大眾化，且全家福顧客頗多的餐廳。這時正逢晚餐時間，店內擁擠，陽子好不容易找到了靠窗的空桌，坐下來，喉嚨乾渴難受，叫了檸檬蘇打後，她忽然吐了一口氣。

　　陽子在育兒院的禮堂和院長會晤過，這位將近五十歲的院長衣著樸素，但表情慈祥。她是發現了被孩子們包圍的陽子，而向她走來的。

　　「孩子們喜歡你，他們對愛很敏感。」

　　其後院長帶陽子參觀寬大的浴室、洗濯室、飯廳、醫務室等，並且告訴她孩子們的種種事情。直到晚飯鈴聲響後，陽子才告別出來。

　　穿著藍色制服的女服務生忙碌地走來走去，但陽子所叫的檸檬蘇打卻遲遲不來。陽子想到正在做晚飯的夏芝，就感到很不自在，但不知怎麼，她沒有心情立刻回家去。爭著要拉她手的孩子們面容，在她眼前盪來盪去的離不開。頭上的電扇轉動著，旁邊的葉蘭在每一陣風吹來時，就左右搖擺。

　　「這裡空著嗎？」

　　聽到聲音轉頭時，看到牽著大約四歲男孩的年輕母親，和抱著嬰兒的年輕父親。

　　「空著，請坐。」

　　三個人分別在三張椅子落座，父親把嬰兒交給母親，翻開菜單，孩子立刻叫道：「我要少爺快餐。」

　　「怎麼？你每次都要少爺快餐。」年輕父親含笑點頭。

　　少爺快餐！

　　陽子想起剛才分別的孩子們，那些孩子們之中，有幾個人能被父母帶來吃少爺快餐呢？恐怕一次也沒有經歷過，就悲哀地長大成人吧！

　　少爺。

　　陽子在心中喃喃唸道。在這裡的孩子是少爺，育兒院的孩子難道就不是少爺嗎？陽子一口喝下擺在自己面前的檸檬蘇打。男孩子坐在服務生推來的孩子專用高腳椅上，一對黑眼睛不住地向四周張望，母親解開衣服的扣子，給嬰兒餵奶，嬰兒專注地望著母親，一心一意地吮吸著。這並非什麼希奇的情景，但對於此刻的陽子，卻是非常新鮮、強烈的一幕。

　　年輕母親一面給嬰兒餵奶，一面輕拍著嬰兒背部，嘴裏不住地反覆哼著：

　　「饅饅、饅饅。饅饅、饅饅。」

　　母親以帶著韻律的溫柔語調，毫不厭倦地反覆哼個不停。

　　「饅饅、饅饅、饅饅，好不好吃？真的？那真好。」

　　母親滿足地點點頭，對丈夫展露著微笑。

　　於是陽子又想起剛才與院長所談的話。陽子對院長說，她從前曾在育兒院住過，看著育兒院的孩子們，陽子覺得不能不說出自己的出身，因為她的出生和這些孩子們的遭遇相同。院長溫和地接受了陽子急欲一吐的話，然後也把育兒院的種種情形告訴陽子，當時院長這樣說：

　　「從育兒院中被家庭收養的孩子，是很幸運的，育兒院的孩子說話能力比普通家庭的孩子要慢多了。」

　　育兒院的護士一個人要負責照顧好幾個孩子，縱令再溫柔的女性，也絕對代替不了母親。像這樣親自給嬰兒餵奶，饅饅、饅饅地反覆好幾十遍的動作，護士就做不到。不但講話的次數少，而且是輪班制的，孩子們每天被不相同的人照顧。每個護士的抱法不同，講話的方式也不同，孩子們說話能力遲緩是理所當然的。陽子現在望著前面的這年輕母親，清楚地了解了此中道理，孩子應該像這樣養育才對。

　　插著小旗的少爺快餐送到男孩子面前了，男孩子把小旗拿起來，揚了揚，然後再插在飯上。陽子環視店內，今天孩子們特別醒目，但其中沒有一個是育兒院的孩子。陽子的眼淚忽然湧上來，剛才育兒院的孩子們在禮堂所唱的歌，似乎在陽子耳際迴響。

　　「今天又接受神的恩賜……我們是神的榮光之子。」

　　這是天天唱的歌吧，連那不到三歲的幼童，也張開小嘴唱著，這是沒有料到的歌詞。

　　陽子一面想著沒有機會在父母的攜帶下，吃少爺快餐的那些「榮光的孩子們」，一面觀看前面這孩子。

　　「爸爸，爸爸的醋飯給我。」

　　男孩子把吃得撒落桌上的快餐推到父親前面去。

　　十二　　草　叢

　　阿徹從剛才起，就一直躺在自己房間的沙發上，他覺得身心俱乏。他已很久沒有回家，今天才回到旭川家裡的。夕陽照在窗上，示範林那邊杜鵑鳥啼個不停。進入七月以後還聽見杜鵑的啼叫，多少覺得很稀奇。白色的灰泥天花板有一塊薄薄的汙點，看起來活像一個人的面孔。記得阿徹還在高中時，就已有這塊汙漬了。而那時當靜靜注視它時，彷彿覺得那張面孔即將開始呼吸、移動起來的樣子。現在阿徹也注視著天花板的汙漬，內心思索著三井京惠子那沒有血色的面容。

　　從那天以來已經十天了。十天來，京惠子的身體不知有沒有進步？阿徹在想著京惠子的健康。

　　阿徹是在高木家辦喪事的第二天早上，獲悉京惠子發生車禍的。當他無心地閱讀前一天的晚報時，看到三井京惠子遇到車禍而十分震驚。發生車禍的時間，是與阿徹分別不到五分鐘之後，京惠子開車撞到了停在路上的卡車。很顯然的，這事表示了京惠子的心理狀態。車禍發生的原因是什麼？太清楚了。

　　阿徹突然拋下報紙，立刻衝到醫院。當他站在那家規模相當大的外科醫院玄關時，才猶豫起來。他擔心自己去探病，會給京惠子帶來麻煩，雖然如此，又不能不去探望。車禍是在前夜發生的，京惠子的親人無疑都圍繞在她身邊。阿徹躊躇了二、三分鐘，終於毅然決心到京惠子病房探望。

　　京惠子的病房是在三樓的單人房間，阿徹又躊躇了一下才敲門。隨著男人的答應，門開了。阿徹一步跨入，猛然暗吃一驚，站在那裡的是在小樽色內町斜坡路上所遇見的那親切的青年。

　　「情形怎樣？」

　　阿徹走到京惠子的床邊，京惠子面孔蒼白，微側著臉睡著。一個大約高中學生的少年，坐在床邊的椅上注視著阿徹。

　　「真不幸，現在傷勢怎樣？」阿徹禮貌地問著那青年。

　　「哦，謝謝。據說是膝蓋關節骨頭折斷，現在上了石膏，大概要住院三個月。」

　　青年和那條斜坡路上遇見時一樣，露出令人好感的微笑，但突然不解地看著阿徹說：

　　「我覺得你很面善，但忘了你的大名……對不起，請問你是哪位？」

　　青年似乎忘了在斜坡路遇見阿徹的事，這對於阿徹是幸運的，如果他記得阿徹曾在他家附近徘徊，現在談起來就麻煩了。

　　「我是高木家的……」

　　下面的話在口中含糊說著，把頭彎下去。那感覺頗敏銳的少年，眼睛閃了閃。

　　「哦，是高木大夫家的……大夫的母親真不幸。」

　　青年可能把阿徹當作高木醫院的年輕醫生吧，故直爽地說。這時京惠子睜開眼睛，阿徹不由得走近了一步。

　　「對不起，我……」

　　少年的眼睛再度閃亮了一下。京惠子凝視著阿徹，靜靜搖頭。似乎叫他不必擔憂，又似乎是叫他什麼都不要講。少年開口說：

　　「你說對不起，是什麼意思？」

　　少年銳利的眼睛正面望著阿徹，阿徹感到狼狽。

　　「達哉，不行，講話不能用這種口氣。他是高木大夫家的人，所以才說對不起吧。」

　　少年板著臉不講話。

　　「對不起，這孩子本性很善良，因為體貼母親，所以從車禍發生以來，一直在發脾氣。」這時，青年和悅地說，京惠子也開口：

　　「阿潔，推把椅子給賴先生坐。」京惠子的聲音微弱，但阿徹鬆了一口氣。京惠子沒有懷恨阿徹，這點從她的言語和表情表現出來。

　　「我改天再來探病。」阿徹注視京惠子的眼睛說，京惠子再度微微搖頭。「對不起……我是今天早上看到昨天的晚報，才嚇了一跳……」

　　京惠子第三次搖頭，似乎是示意他什麼都不要說。遠哉細心地留意著他們兩人的表情。走出走廊時，阿徹的鼻頭已冒著汗，不由吁了一口氣。京惠子的身體比預料中好得多，從報紙上面受重傷的文字，使阿徹聯想到罩著氧氣，血漬斑斑的樣子。甚至以為可能受到不治之傷，不，或許已奄奄一息，即將死亡也說不定，因此，阿徹驚慌地趕到醫院來。

　　在玄關附近的走廊，想不到碰見了匆匆走來的高木。

　　「怎麼？什麼地方不舒服？喪事把你累壞了吧？」

　　瞬間，阿徹猶豫了一下。

　　「叔叔，我現在剛去探望那個人。」

　　「哪個人？」高木兩道粗眉變成了八字。

　　「就是小樽那個人，今天早上看到報紙，嚇了一跳，所以立刻跑來了。」

　　高木露出了打皺的臉。

　　「怎麼？你幹嘛要來探病！」

　　「……」

　　「阿徹，雖然你看到報紙的消息，也和你毫無關係啊！不必要的地方你不要露臉。」

　　「對不起，可是，車禍的起因在我。」

　　「車禍的起因？這話怎麼講？」

　　高木帶阿徹到走廊的椅子坐下，阿徹把守靈之後，與京惠子到山愛飯店晤談的事報告了一遍。高木沒有應聲，表情嚴肅地望著阿徹的臉。

　　「是我把陽子的事說完後，在回去的路上發生的，是剛說過之後，所以是由於我的緣故。」

　　高木沉默地朝阿徹望了片刻，然後生氣地說：

　　「你這傢伙太傻了，你自己也開過車吧？該知道要開車的人不能喝酒，但你的話比酒強烈，當然會發生車禍。」

　　「對不起。」

　　「不，對不起的人是我，抱歉。其實也不能斷言錯在誰身上，對京惠子而言，這等於是自作自受。唉！人類世界所發生的事，不能武斷地說是某一個人的錯。不過，現在怎麼辦呢？」

　　「對不起。」

　　「喂，不要再說對不起了，我以為只是守靈回家路上所發生的意外，……喏，也沒有辦法，不過，阿徹，你大概不至於在病房講了不必要的話吧？」

　　「是的，我只假裝叔叔家裡的人……」

　　「不錯，這個方法倒好。不過，以後可別再去探病，那只有徒然增加麻煩而已。」

　　高木說完站起身時，阿徹不禁大吃一驚，因為他看到了五、六公尺前面的牆壁那邊，達哉抱著胳臂倚牆而立。阿徹不安地覺得，剛才的談話似乎被他竊聽了，他匆匆向玄關走去，但達哉追上來說：

　　「我母親開了十五年汽車，一次也不曾發生車禍。」

　　拋下這句話，達哉就轉身走掉了。

　　回想著達哉的樣子，阿徹一面再看看天花板的汙漬。達哉似乎是個只要下定決心，就任何事都做得出的人，也是個極單純的人，阿徹感到害怕。

　　「還在睡嗎？阿徹。」夏芝進入房間。

　　阿徹默默地望著夏芝。她今天穿著白底藏青色漩渦花紋的夏季和服，在阿徹眼中顯得和藹可親。

　　「吃飯啊，阿徹。」

　　「對不起，我剛才在火車上吃過了，現在不想吃。」

　　「可惜，我特地為你炸了蝦呢，你的臉好像很疲倦的樣子。」

　　「是的，我累了，炸蝦等一下再吃好了，好久沒有吃到母親做的菜了。」

　　阿徹今天想對夏芝撒撒嬌，夏芝高興地探視阿徹的臉，把手放在阿徹肩上說：

　　「那麼，多休息一會兒吧。」

　　「嗯，媽。」

　　「什麼事？」

　　「沒什麼。」

　　阿徹想把京惠子的事說出來。

　　「阿徹，你今天好像有點不對勁……哦，對了，阿徹，小樽的三井太太發生車禍了。」

　　阿徹微微蹙一下眉。

　　「你不知道？阿徹。據說是到高木家守靈後，回去的路上發生的。」

　　「……」

　　「不曉得傷勢怎樣？我有些擔心。」

　　阿徹把眼睛朝向窗外，聽著夏芝的話。京惠子守靈後，我和她晤談過以及去探病的事，也許有一天高木會告訴啟造和夏芝。阿徹俯臥著，點燃香煙。

　　「聽誰說的？媽。」

　　「守靈回家路上，在火車中看到報紙上登的，媽媽嚇了一跳呢。」

　　「陽子知道嗎？」

　　「不知道，你不認為告訴她比較好嗎？」

　　「不，告訴她也沒用。」

　　「不過，阿徹，萬一因車禍而死亡，該對陽子怎麼說？」

　　「……如果對方要求見面，自當別論，這樣一來，光是生育也是一種聯繫。」

　　夏芝嫣然一笑，覺得阿徹似乎就在自己的身邊，今天的阿徹講話沒有帶刺，夏芝感到阿徹已真正回到她的身邊了。

　　「那麼，好好休息吧。」夏芝在入口處回頭說著，走了出去。

　　萬一死亡的話。

　　阿徹連想像都覺得受不了，那就等於我殺死了生育陽子的人，這是很可怕的事，阿徹想。幸好聽說住院三個月就夠了，只不知將留下怎樣的後遺症或併發症。阿徹很不安。

　　阿徹疲倦地迷糊入睡，在睡夢中他站在陽子枕畔，陽子頭上包著繃帶，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

　　「對不起，陽子，對不起，陽子。」

　　阿徹不住地反覆道歉，但陽子仍緊閉著眼睛。阿徹忍不住繼續叫喚：「陽子！陽子！」然後真的喊著「陽子」而醒來。這時室內已昏暗，不過天空尚殘留著暮色，從窗口可看見一片黃色的天。阿徹扭亮電燈，到樓下去。若不跟陽子見一面，他心裡真無法平靜。

　　起居室裡沒有一個人，浴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可能是啟造在洗澡，夏芝則一定在為啟造沖洗背部。阿徹進入廚房，不由自主地四下張望。擦洗得亮晶晶的鍋子，光鑑照人的地板，這些在今天看來空寂得難受。與平時同樣潔淨的廚房，如今卻覺得寂寞襲人，實在奇怪。阿徹想喝些水，但放棄了，他向陽子的房間走去。

　　「陽子，在不在？」

　　紙門是開的，透過窗帘，看到穿著夏季和服的陽子正返過頭來。

　　「啊，你回來了？哥哥。」

　　陽子的聲音興奮，習習涼風從示範林那邊穿過紗門吹進房間。

　　「好嗎？」阿徹盤膝而坐。

　　「謝謝，很好。肚子餓了吧？哥哥。」

　　「不餓，近來好像食慾不大好。」

　　「真的？天氣熱的關係嗎？」

　　陽子的表情有些憂慮，阿徹不覺放下心來。

　　「我剛才做夢，夢見妳，不住地在向妳道歉。」

　　「啊，不行，哥哥怎麼可以這樣？你並沒有理由向我道歉啊。」

　　「不，不是這樣，我是一個需向所有的人道歉的人。」

　　阿徹想起了京惠子。陽子的長睫毛眨了眨。

　　「哥哥，發生什麼事？」

　　「嗯，是發生了一些事。」

　　「什麼事？」

　　「……現在不能說，我想總有一天可以告訴妳吧。總之，陽子，我對自己過去的生活方式產生了疑問，不知怎麼，覺得我所走的是錯誤的方向。」

　　「錯誤的方向？為什麼？我不認為哥哥是錯誤的。」

　　晚風清涼地在他們兩人之間流動。

　　「不，陽子，我是錯誤的。比方在沙灘或雪地裡走路時，以為自己是筆直地走，可是，回頭一看，才知道自己的足印是彎曲的，不是有這種情形嗎？」

　　「是的，有時候簡直是混亂的。」

　　陽子憶起她企圖自殺時，那冬天的清晨，當她登上土堤回望時，她的腳印是雜亂的，這事至今仍燒灼般地留在她的眼睛。

　　「人就是這樣，以為自己是正確的；我也一直認為我自己是正直的人，然而，我不是。」

　　「可是，哥哥是正直的。」

　　「妳真的這樣想嗎？陽子，如果我是正直的人，就不會有錯失了。」

　　明知三井京惠子要駕車回去，卻對她講了那些可怕的話，這就正如高木所說的「比讓司機喝酒更危險」。我的目的是什麼？不是時常潛伏於我心中責備人的思想嗎？責備夏芝，責備啟造的念頭，不能不轉而責備京惠子。結果是我譴責人的心理，引起那件車禍。

　　「哥哥，發生了什麼？我還是不放心。」

　　「不，只是對自己過去的生活方式失去信心罷了。」

　　「啊，哥哥講這話和我一樣。」

　　「是嗎？陽子，妳是在生活中認為自己有罪吧？可是，我不大了解罪是什麼？我是覺得我這個人太淺薄，太可厭。」

　　阿徹的心情彷彿是對著京惠子講話，一想到那張沒有血色的面龐，阿徹就坐立不安。

　　陽子忽然想到阿徹可能是和別的女性犯了錯失，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阿徹，然後平靜地說：

　　「哥哥，我也非常厭惡自己。」陽子把和服袖子放在膝上。

　　「唔，這種感覺我現在終於了解了。」

　　阿徹覺得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正和陽子談心。

　　「哥哥，我打算在溪畔自殺以前，一直以為我是完美的。雖然我已發現自己的罪很深，我對自己仍很肯定。就因為肯定自己是完美的，才想死吧。」

　　「妳並沒有罪，妳是純潔的人。」

　　「不，那是假的，我是個討厭的人，非常討厭的人！」

　　從陽子激動的話中，阿徹感覺到陽子深切的悲哀。這是以前所不知道的感覺，不知怎麼，現在覺得已能了解。

　　「不過，陽子，妳沒有傷害過別人，也沒有說過別人的陰私。」

　　「是的，哥哥，我也這樣想。可是，我錯得很厲害，以為外面所表現的，就是自己真正的姿態。我確實討厭說人陰私，我以為我是以溫暖的話語待人的。不過，我已知道自己具有討厭的東西。」

　　「……」

　　「爸爸說，在夢中所做的事，自己也要負責任。又說，人具有夢中也不會表現的無意識的自己。具有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似乎很可怕，但人就是這樣沒有責任的動物。」

　　阿徹深深點頭。

　　「哥哥，今天我到育兒院去了。」

　　「育兒院？去做什麼？……似乎不該這樣問吧！」

　　「本來是想到乳兒院看看的。為了看清我自己，我覺得必須這樣做，但旭川沒有乳兒院。」

　　「不錯。那麼，育兒院看過了嗎？」

　　「我……那些孩子這樣問我：爸爸和媽媽有沒有結婚？這是他們最先問我的話，對他們來說，這是最大的問題。我回答說，有結婚，他們就說，結了婚就好。那些孩子，由於自己的父母沒有結婚，所以都抱著悲哀的心理呢。」

　　「唔，三、四年級的孩子們就有這種心情。」

　　「其實我也不是結婚夫婦所生的。我覺得生孩子、做父母，是不能隨隨便便的，是的，不能隨隨便便。」

　　「妳的話不錯。」

　　「我實在是個很壞的人，看著那些孩子們，忍不住對他們的父母懷恨起來，而且對生我的人也一樣。不論有怎樣的事，我這一生一世，都不要見到生下我的人。我講的話很可怕吧？」

　　阿徹合抱胳臂望著陽子，陽子的眼睛灼灼閃亮，這神情和她從前一樣，然而，不知什麼地方讓人覺得迥然不同。

　　「是嗎？妳一生一世都不要和小樽的母親見面嗎？」阿徹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我不認為她是我的母親。」陽子斷然回答。

　　「那麼，妳是打算不管發生怎樣的事，都不肯見面？」

　　陽子點點頭，阿徹抬手按著額，靜思片刻，然後仰起臉說：

　　「剛才我說過，對自己的生活方式失去信心。是嗎？」

　　阿徹的聲調溫和。

　　「是的，說過，因此，我不大放心呢。」

　　「我經歷了什麼事，妳大概不知道吧？」

　　「……」

　　「我犯了一件很大的錯誤。」

　　陽子猛然一驚，望著阿徹，她覺得到底不錯，是和女性犯錯的。

　　「錯誤？」

　　「是的，我害一個人受了重傷。」

　　「什麼？重傷？」

　　「是的，妳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不知道。」陽子低聲回答。

　　「這件事我本來不打算告訴妳，因為告訴妳也沒用。不過，妳剛才講那些話，使我不能再沉默下去。陽子，因我而受傷的人，就是三井太太。」

　　「什麼？」陽子臉上掠過驚慌的神色。

　　「陽子，妳不認為她是妳的母親，所以這事與妳無關。」

　　陽子的長睫毛垂下去。阿徹把遇見三井京惠子的經過及車禍，概略地告訴了陽子。

　　「這是因為我的心情和妳一樣，也在責備她，她的態度冷靜，可是，車禍就在我剛講過那些話之後發生的。總之，我太輕率了。」阿徹自嘲地繼續說：「她也受到打擊，再加上我講了那些刺傷人的話……」

　　「……」

　　「到外面吧。我今天想和妳多談些。」

　　陽子點點頭，隨在阿徹後面走到院子。從示範林黑暗的枝椏間，紅色的上弦月低低露出臉來。

　　聽到京惠子發生車禍的消息，陽子的心情不由得變為複雜，儘管她認為與她無關，仍無法使自己保持平靜。

　　不知名的小蟲在林中的草叢唧唧鳴叫，遠處的蛙聲也清晰可聞，阿徹和陽子並肩進入夜幕垂掛的樹林，斯多羅布松林中有長椅。

　　「好靜。」阿徹抱著雙臂，仰望樹梢。

　　「林中真安靜。」

　　陽子在長椅坐下來，兩人沉默不語。眼睛漸漸習慣於黑暗後，林中的草叢慢慢露出了形狀，草叢微微搖動著。

　　「陽子，我和小樽那個人會晤以來，不知怎麼，覺得好像了解了許多事，包括鍾光夫這個人愛上有夫之婦，和她也接受他的愛那份感受。」

　　「……」

　　「我也喜歡她，雖然她有許多地方和妳不一樣，不過，妳們還是很像。她是以婦人的身分談戀愛，雖然如此，我仍覺得他們的戀愛是美的。」

　　陽子搖扇驅趕腳下蚊子的手停下來。

　　「才不美呢，哥哥。」陽子阻止地說。

　　「為什麼？陽子，妳要是和她見一面就好了，那麼，妳一定會明白，她是個美麗地戀愛的女人。」

　　「哥哥，美麗的東西應該結美麗的果實，美麗地戀愛的人，為什麼會拋棄孩子！溫柔地戀愛的人，為什麼會做出對不起丈夫和遺棄自己孩子的事？」

　　陽子激動地說。阿徹默然在陽子身旁坐下。

　　「今天我遇見的那些育兒院的孩子們，說不定也都是戀愛的結晶。可是，看著那些孩子們，我一點也不覺得是美麗的果實，太叫人悲哀了。」陽子流露著純潔的憤慨。

　　「妳的心情我了解，不過，也許我太天真吧，總希望妳對生母有少許思慕之情。」

　　「那麼，哥哥，你的意思是說，我不能生氣？對背棄丈夫、遺棄孩子的人，一點不能生氣，而且還要思慕？不，我才不要。我還不到二十歲，就不能憎恨這樣的成人，未免太可悲。」

　　「對不起，陽子，我不是不了解妳的心情。不過事實上，她現在負了需住院三個月的重傷，原因是起於我的輕率，所以我才覺得希望妳原諒她。」

　　陽子越過松樹梢眺望逐漸移動的月光，有一片雲流過月亮。

　　「我真害怕人與人的關係。」

　　「害怕人與人的關係？」

　　「是的，害怕，與人認識、與人親近，我都怕。」

　　「那麼，我也可怕？」

　　陽子吸了一口氣說：

　　「是的，我也怕哥哥。」

　　「為什麼？為什麼怕我！」

　　忙碌地拍著扇子驅趕腳邊蚊子的陽子沒有回答。

　　「為什麼怕我？」阿徹又問。

　　「不是怕哥哥一個人，反正是與人的關係，我都害怕。我覺得不管怎樣平凡地接觸，最後還是會受到傷害。所以關係愈密切的人愈可怕，像哥哥是我最怕的人。」

　　阿徹不禁屏住了呼吸，陽子認為我是比北原關係密切的人嗎？

　　「所以，我不願意輕舉妄動，不論任何事，甚至小樽那個人的事。」

　　這語調平靜，像是要阻止阿徹的感情，阿徹捕捉不到陽子的內心。

　　「知道了。不過，陽子，我從剛才一直想告訴妳一件事。」

　　「什麼事？哥哥。」這聲音驚人地酷似三井京惠子。

　　「陽子，妳覺得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生命吧？」

　　「是的，可能是生命。」

　　「從過去我對妳的觀察，覺得妳對別人的餽贈，總是很感謝地接受，使我頗受感動。即使一朵花，妳也表示高興。」

　　「我明白了，哥哥，你是想說，對於給我生命的人，該比送我和服或戒指的人更該感謝，是嗎？」

　　「不錯，陽子，至少她是生妳的人。」

　　「誰知道她是否想生！」

　　「不能這樣說，陽子，這是傷害妳自己的話。」

　　「可是，如果那時允許打胎的話，我想一定不會生下我了。」

　　「不，似乎也有辦法打胎，在那個時代，有藥物可以利用。這事倒使我想起過去實習的醫院，今年有一個人生了沒有腳的孩子。那母親吃了好幾次藥，最後只把兩條腿打出來。」

　　「啊！多可怕。」

　　「是的，真可怕。不但如此，指頭只有三根。」

　　「太慘了！那怎麼辦呢？這孩子的一生。」

　　「就是啊。孩子的母親又說，這種孩子不能撫養，不但丟臉，也會破壞夫婦的感情。」

　　「太自私、太狠心了。吃藥的不是那嬰兒，而是做母親的人啊，難道對自己所做的事，沒有任何責任感嗎？」

　　「因為她本來是打算墮胎的。」

　　「哥哥，你認為怎樣？」

　　「我也覺得這事很可怕，所以對賜予我們全身完整的父母，認為理當感謝。」

　　陽子默然不語。

　　「因為賜予我們最重要生命的，無論如何是父母。」

　　「哥哥，我倒認為人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這是平靜卻有力的聲音。

　　「我是被樂意生下或不受歡迎生下的，雖然不知道，不過，反正我已降生於這個世界。只是，這種出生方式，我不能同意。」

　　「陽子，你真嚴厲。」阿徹露出了苦笑。

　　「我嚴厲嗎？我覺得這些話是理所當然的。哥哥，人的出生方式是非常重要的，你是看著我長大的，我想你應該了解。」

　　如果我不是一生下來就被送進育兒院，就不必受到賴徹母親的虐待，也不會被誤認為是石土水的女兒，更不至被逼到自殺求解脫的地步。

　　「唔，我很了解。」

　　「不，恐怕不了解，如果了解，就不會說喜歡小樽那個人之類的話了。」

　　「可是……」

　　「哥哥，我們還年輕，我覺得年輕人不能沒有純潔的憤慨。」

　　「不過，陽子，對妳來說，現在重要的事是責備生母嗎？責備別人、憎恨別人的生活，妳想會變成怎樣的結果？」

　　「有些事是非責備不可的，哥哥。因不貞而出生的事，在我的心中投下怎樣的陰影，你知道嗎？我活像在髒水溝出生的東西。雖然像我這樣的人，能被賴家收養還算幸運。」

　　十三　　八仙花

　　玄關放著許多女人和孩子的鞋，從練舞場飄來三弦琴的聲音。

　　「來，一、二、三，停，手保持原來的姿勢，頭……」

　　湯紫藤清脆的聲音，從敞開的練舞場清晰可聞。含著微笑傾聽的夏芝，打算就這樣返身回去，不過，先將作為禮物帶來的西瓜，拿到廚房去再走，於是抬腿走進去。

　　從炎熱的陽光下走路來的夏芝，已經香汗涔涔。這麼熱的天，虧得紫藤還在教舞，夏芝頗為感動，於是進入門右邊的廚房，把擱於架上的大盆拿下來，放進西瓜，打開水龍頭接了一盆水。忽然發現自己的面孔映在前面的鏡子裡，夏芝便滿意地注視起鏡中人來。這時鏡中出現了另一個女人的面孔，夏芝以為是紫藤的學生，不在意地回頭說：

　　「天氣真熱，我把西瓜浸在水裡冰。」

　　夏芝說完後方才猛然一驚，原以為是學生，卻是個戴黑眼鏡的陌生女人。夏芝的聲音使那女人稍微受驚的樣子。

　　「啊，對不起，我以為沒人在這裡。」

　　那女人滑步似地把手伸在前面，向夏芝站立的方向摸索著走來。

　　「嗯……妳是誰？」夏芝盯著對方打量，一面問。

　　「我叫王瑞琦。」

　　夏芝像要後退似地斜著身子從王瑞琦前面避開。這裡是有許多人出入的地方，而且王瑞琦並沒有表現出懷疑夏芝的態度。

　　「要不要我給妳倒水？」看到王瑞琦的手在杯子附近摸索，夏芝說。

　　「謝謝，今天可真熱，練舞很辛苦吧？」

　　「是的。」

　　夏芝把倒了水的杯子放到王瑞琦手中，含糊地回答。被誤以為是紫藤的學生，算她幸運。兩三個練完舞的學生走進廚房。

　　「喉嚨乾得不得了。」

　　這幾個是年輕主婦。夏芝悄悄向對面的起居室走去。

　　看到王瑞琦後，夏芝不能立刻回去了。紫藤究竟是什麼時候把王瑞琦帶到她家來的？夏芝奇怪她為什麼不告訴自己一聲。不錯，她曾懇求過紫藤，希望接王瑞琦來旭川。雖然如此，她認為紫藤應該事先對她說一聲，何況人已經帶來了，更應該向她報告才對。這不像紫藤過去的作風。夏芝正襟危坐著，等候紫藤到來。

　　起居室的角落疊放了一堆套著白色套子的座墊，大約七、八個的樣子，三五個練完舞的學生，經過走廊出去了。聽著學生們的腳步聲，夏芝表情嚴肅。從窗口看見院子一角的大八仙花開了七、八朵，夏芝非常喜歡八仙花那孤寂的氣氛。然而，這八仙花也安慰不了夏芝此刻的心情。

　　說不定……

　　不知道的人只我一個，啟造可能早就知道王瑞琦在紫藤家裡了，或者早已見過面也說不定。夏芝覺得這似乎已非單純的想像，她希望快點和紫藤會晤，弄個清楚。練舞場又奏起了三弦琴，她以為學生已經回去，但顯然又開始練舞了。夏芝焦急地看看時鐘，已將近四點，她知道晚餐的時間快到了，可是，沒有心情回去。夏芝拿起旁邊的電話撥號，鈴聲響了五、六下，然後聽到陽子的聲音。

　　「陽子，媽媽今天可能晚一點回去，對不起，妳幫我做晚飯好嗎？」

　　夏芝知道自己的聲調生澀，因而感到更加不悅。

　　「好的，要做什麼菜？」

　　「隨便，炸點什麼，再做個清湯就可以。」

　　「好的，那我會做。媽媽現在在哪兒？」陽子溫柔地問。

　　「在紫藤家。」夏芝回答，然後放低聲音說：「陽子，王瑞琦在這裡呢，妳知不知道？」

　　「王小姐？就是在豐富溫泉的那個？」

　　「是的……不過，別告訴爸爸，妳就說媽媽出去買東西，要晚一點回家。」

　　「好的，請不必擔心。」

　　擱下話筒後，夏芝感到稍微冷靜了些，掏出紗質手絹按了按胸前的汗珠，心裡盤算著要打電話給啟造。不過，她放棄了，還是當面對啟造說比較好。

　　「呀，難得。」

　　高校美術教員黑江一面鬆開短袖襯衫鈕釦，一面走進來。夏芝微微皺起眉心。

　　「陽子怎麼樣！」黑江愉快地問著，盤膝而坐。

　　「託福，陽子還是老樣子。老師也平安比什麼都好。」

　　黑江是陽子高校的老師，夏芝不能不敷衍地跟他寒暄。

　　「今天真熱，紫藤也真能忍耐。這麼熱的天，來了這麼一位難得的稀客，連茶都不端出來，我去看看冰箱有什麼可吃的。」

　　黑江向廚房走去。不一會兒，捧了一盤西瓜進來。

　　「有了，有了，不大冰，不過，馬馬虎虎，請吃吧。」

　　夏芝驚訝地望著把西瓜端到她面前的黑江。

　　「好像不大甜的樣子，不過，還算好，請勉強吃吧。西瓜到底是當地產的好，不過，旭川的西瓜最好吃的時候，是天氣轉涼時。」

　　黑江不知道這西瓜是夏芝帶來的，自顧自地談論著西瓜。

　　夏芝不能在紫藤未吃以前享用自己送來的禮物。

　　「這一陣子是暑假，與其待在家裡，不如跑到這裡來舒適。今天我有很好的豌豆，我想吃豌豆飯，所以帶了豌豆來。」

　　「老師還獨身嗎？」

　　「如果能遇到紫藤這種性格的女性就好了，女人總是嚕嚕囌囌的……太太，西瓜已經拿出來了，等一下就不涼了，雖然不大好吃，一旦不涼，味道就更差了。喏，請快吃吧。」

　　「謝謝。老師，剛才我在廚房遇到一位眼睛看不見的女士……」

　　「哦，是王瑞琦，她是紫藤的按摩師。」黑江若無其事的說。

　　「啊，原來如此，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唔，祭典以前來的，大概還不到十天吧。」

　　「什麼？十天前就來了？」

　　「嘿！今天怎麼還沒有人想動手做飯？沒有辦法，看樣子還是我去做吧。」

　　黑江把吃完西瓜的盤子拿出了起居室。

　　太不應該了，十天前人就在這裡。

　　夏芝已經等不及，向練舞場走去。有四、五個學生坐在舞台前面，紫藤則和兩個少女手拿著雨傘，在舞台上面跳舞。

　　紫藤拿著傘，蹲在舞台上面，眼睛望著下面，那是在小溪旁邊觀賞雨景的藝妓姿態。夏芝錯覺地感到紫藤周圍似乎真正下著雨，而且穿著夏季和服的紫藤，流露著嫺靜的藝妓風姿。這是舞藝高明的緣故。

　　望著婆娑起舞的紫藤，夏芝心中油然產生敬慕之情；這時紫藤已經不是閨友的紫藤，而是致力於舞蹈，有一技之長的另一個湯紫藤。

　　跳了兩三遍後，學生們恭恭敬敬鞠躬，走了。在此之前，紫藤似乎沒有發現夏芝的存在，一隻手輕輕插在腰帶之間走過來。

　　「對不起，讓妳等候。幾時來的？」

　　夏芝露出僵硬的表情回答：

　　「已經一個鐘頭以上了。」

　　「那真抱歉。怎麼嘛，看妳的臉色好像很不滿意的樣子。」

　　紫藤拍了一下夏芝肩頭。

　　「妳太不應該了，紫藤。」

　　「什麼事啊？」

　　「什麼事？王瑞琦小姐的事嘛。」

　　「我也想到可能是這件事。這裡比起居室涼快多了。」紫藤避重就輕地說著，回到舞台前面去。

　　「把腿斜出來坐吧。」

　　紫藤拿了薄坐墊讓夏芝坐，自己也斜身而坐。一個住在家裡的學生端了冰涼的汽水和兩條溼毛巾來。

　　「老師，黑江老師在煮豌豆飯呢。」不知什麼事覺得好笑，這學生縮著肩笑著。

　　「那就有好東西吃了，妳們也不必忙了吧？」

　　這學生和黑江不知發生了什麼，她仍笑著走出去。

　　「紫藤，王小姐是幾時來的？」

　　「還不到十天。」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她叫我暫時不要讓人知道。」

　　「什麼！」

　　我和紫藤是好朋友啊，難道她重視王瑞琦的感情甚於好朋友？夏芝感到不滿意。

　　「而且，夏芝，關於她的事，不論老爺或妳，都當作毫無關係比較好吧？」

　　「可是，求妳把她帶來旭川的人是我啊。」

　　「不過，夏芝，我不是受妳之託而帶她來的。」

　　「我不懂，妳的話我不懂。」

　　「是這樣的，妳確實求過我，叫我把她帶到旭川來，妳甚至合著掌懇求我。不過，從開頭我就無意帶她回來，也認為她不肯輕易地回來……如果不是她的眼睛不好，我就拋下她不管了。」

　　夏芝賭氣地低頭不響。

　　大約二十天前，紫藤單獨到豐富溫泉去了一趟。聽了靖夫和啟造他們的話後，她曾覺得王瑞琦可憐，但另方面忍不住認為她是自私的女人。紫藤把練舞的事交給學生，請了十天假。她想，有了十天的時間，至少能夠觀察王瑞琦的生活與心境的梗概。

　　抵達當夜，紫藤立刻叫王瑞琦來，一聲不響地讓她按摩，按摩完後，紫藤才開口：

　　「妳是個對一件事專注的人，從妳的按摩就可以知道，明天晚上也請妳來按摩。」

　　受到稱讚的王瑞琦忽然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第二天晚上，王瑞琦忽然客氣地問：

　　「客人，您是有工作的人吧？」

　　「為什麼？」

　　「您的氣質和普通的太太不同，而且身體也結實……」

　　「謝謝，我在教舞蹈。」

　　「原來如此，是教舞蹈的老師。很久以前我也學過舞呢，那是在庫頁島的時候，現在全都忘光了。」

　　「哦，那你是從庫頁島撤退回來的吧？我們彼此都受到戰爭的災害。」

　　「您也被空襲……」

　　「災害慘重呢，我喜歡的人因此死在獄中。」

　　「什麼？死在獄中？」按摩的手停止。

　　「是的，其實他沒做什麼可怕的事情，他只是反對戰爭，認為日本軍閥必敗而已。」

　　紫藤的口氣淡淡的，但這些話打入了此刻的王瑞琦心中。

　　「我生了他的孩子，不過，馬上夭折了。」

　　「老師，我也有喜歡的人呢。」

　　王瑞琦似乎受到紫藤的話所引誘，也說出了自己的遭遇。這些事紫藤早已知悉，不過，從盲目的王瑞琦口中娓娓道來，覺得分外可憐。

　　「女人真可憐。」

　　聽完王瑞琦的話，紫藤感慨地說。從這天晚上開始，王瑞琦已向紫藤展開心扉。紫藤天生有一種令人覺得可靠的氣質。

　　王瑞琦把自己小時候的回憶，撤退時的勞苦等，陸續地告訴紫藤，也接受紫藤的邀請，一起洗溫泉浴。紫藤又請她吃午飯，甚至帶她到撤退回來的稚內港去。王瑞琦說希望到佐渡別原野去一趟，紫藤也真的帶她到佐渡別原野的原生花園去。

　　就這樣過了一週後，紫藤告訴王瑞琦，第二天要回去了。

　　「您要回去了？老師。」王瑞琦垂頭喪氣地垂著肩，臉色蒼白。

　　「是要回去。」紫藤故意冷冷地回答。

　　「求求您再住一夜，我真捨不得和您分開。」

　　這不是按摩師該對客人講的話。

　　「我也捨不得，如何？妳到我家來怎樣？做我的專屬按摩師。」

　　「啊！真的嗎？老師。」王瑞琦懷疑自己的耳朵。

　　「這是可以亂講或開玩笑的嗎？」

　　這時王瑞琦已經知道紫藤和啟造及靖夫他們的關係，她考慮了一下。

　　「老師，請帶我一起去。」

　　她說著，兩手伏地，激動哭泣，很久以來王瑞琦不懂得如何向人撒嬌，她已看開了，相信自己將孤獨地淪落天涯，終其一生。多少年來的辛酸，此刻隨著痛哭一起迸發出來。

　　「就是這樣，夏芝，換句話說，我和她變成了朋友。」

　　「變成妳的朋友？」夏芝擔心地問。

　　「我讓她學三弦琴，還想指導她如何勇敢地生活。女人單獨生活是什麼味道，我很了解，因為我是過來人。」

　　夏芝覺得自己和紫藤的距離一下子變得很遠很遠。

　　「我給妳介紹吧，到樓上去好嗎？」

　　登上樓梯，三弦琴的聲音戛然停止。

　　紫藤撥開珠簾，領先進入房間。

　　「有客人嗎？老師。」

　　房內王瑞琦的聲音問。那是沉靜的聲音，夏芝有些躊躇地走進房內。

　　「是院長夫人呢，王小姐。」

　　「啊？」王瑞琦的肩頭振動了一下，夏芝盯著她注視片刻後才開口。

　　「第一次見面，妳好……」

　　王瑞琦慌亂地低垂著頭。

　　「對不起。」

　　「王小姐，妳並沒有道歉的理由。」

　　「不過，我害得大家為我操心。」

　　王瑞琦好不容易恢復了平靜，夏芝不知道該講什麼話才好。

　　「王小姐，剛才我也對夫人講過，今後妳要一直和我住在一起，這裡等於是妳的家，所以妳不必客氣，不論對任何人都一樣。只是，不能喜歡別人的丈夫，我最討厭那種饞嘴貓一樣的人。」

　　這番話是同時說給夏芝聽的。

　　「對不起，太太……不過，我對院長沒有怎樣，連握一下手都沒有，院長是位君子。」

　　「那裡，馬馬虎虎而已，是不是？夏芝。」

　　夏芝對紫藤的話笑不出來。

　　「眼睛看不見，很不方便吧？紫藤，還沒有找醫生看嗎？」

　　「這事還在考慮，今年秋天有舞展，為了這事，我必須到東京去一趟……我想也許可以順便帶王小姐到東京的醫院去看看。」

　　「什麼？東京！」

　　夏芝不由得感到嫉妒，紫藤為什麼一定要待王瑞琦那麼好？王瑞琦有什麼資格接受這樣的待遇？夏芝真想如此發問。

　　「旭川也有很高明的眼科醫生啊，譬如池田大夫。」

　　「我知道，不過，東京我老師的兒子是眼科醫生，而且我不能把王小姐單獨留在這裡自己去東京。種種事情叫我放心不下。」

　　紫藤在最後一句話加重了語氣，夏芝無可奈何地笑笑。

　　「哦，對了，妳為什麼不帶陽子到茅崎去玩玩？我也想和妳一塊兒慢慢旅行一趟呢。」

　　※※※

　　「媽媽說，今天要晚一點回來。」

　　陽子跟在啟造後面進來，她想和夏芝平時所做的一樣，侍候啟造更換衣服。

　　「不必了，陽子，我自己來。」

　　手伸過來要解開領帶的陽子面孔距離太近，使啟造感到尷尬。

　　陽子天真地把啟造的領帶解開，她的呼吸柔和地吹到啟造面頰。脫下襯衫時，陽子立刻把夏季和服披在啟造肩上。

　　「媽媽出去買東西？」

　　「對不起，我不太清楚。」

　　到底夏芝不在家就感到沒有著落似地，啟造心裡想著，向盥洗室走去。

　　「要沖洗嗎？爸爸。」

　　「唔，算了。」

　　夏芝不在，啟造也無意淋浴。他打開水龍頭，流出溫溫的水，但馬上變成冷水。

　　洗了手，回到起居室，陽子立刻把晚報送上來。

　　「妳真懂事，陽子。」

　　「那裡，我只是模仿媽媽平時的樣子。」

　　「是嗎？是這樣的嗎？」

　　陽子這一說，啟造才發現確實這是夏芝每天所做的事，也許已像空氣一樣，沒有感覺了。啟造不能不回顧對陽子一舉一動都感到新鮮的自己。

　　「是的，爸爸，媽媽是女性的模範呢，不是到現在都還給爸爸穿襪子嗎？有時候媽媽會自言自語地說：送上晚報，送上茶，這樣提醒自己呢。」

　　「真的？原來媽媽這樣細心。」啟造不能不另眼看待夏芝。

　　「要等媽媽回來再吃飯嗎？」陽子抬頭看看掛鐘，還不到六點。

　　「也好，大概快回來了。」啟造打開晚報，「天熱的緣故吧，全都是車禍的消息。」

　　陽子在廚房似乎回答了什麼。說起車禍就想到三井京惠子，不知她的傷勢變得怎樣，啟造頗掛慮。陽子端茶出來，是熱騰騰的茶，因為夏芝認為天氣熱時最宜喝熱茶，所以啟造在醫院也喝熱茶。

　　「媽媽真晚。」

　　「那裡，爸爸回家還不到十五分鐘啊。」

　　啟造露出了苦笑，他的心情確實好像已經等候了一小時以上。啟造無可奈何地又翻開了晚報。

　　說不定……

　　靖夫的容貌浮上啟造眼前，他一下子不安起來。

　　「陽子，媽媽也許到湯小姐家去了。」

　　陽子暗自一驚，夏芝在紫藤家打電話給她，告訴她王瑞琦來到的消息，但叫她不要對啟造說。

　　「是嗎？我不知道。」我說謊不高明，陽子想。

　　「妳撥個電話到湯小姐家問問看。」

　　也許夏芝會佯稱到紫藤家去了。啟造已經確定夏芝是和靖夫約會。陽子匆匆看了啟造一眼，遲疑地拿起電話。啟造守望著陽子的動作，陽子慢慢撥著號碼，中間撥錯了一個號碼，重新撥，對方講話中。

　　「講話中，爸爸。」

　　啟造覺得彷彿躲過了對證似地。認為夏芝在紫藤家比較好，啟造想弄個清楚，卻又不願意清楚地知道。然而，過不了幾分鐘，啟造說：

　　「陽子，再打一次電話好嗎？」

　　「爸爸，您好像有些與平時不同。」

　　「我嗎？」

　　「是的，以前媽媽回來晚一點，爸爸也很平靜，總是到樓上的書房看書。」

　　啟造再度苦笑著摸摸頸項。

　　「也許是年齡的關係，年齡一大，人就變得急躁。」

　　「不，爸爸還年輕啊。」

　　「可是，已經五十歲了，陽子。」

　　近來照鏡時，都會發現白髮，啟造開始想，別人稱讚地說，好烏黑的頭髮時，大概是四十歲左右的時候吧。我也許真由於上了年紀的關係，才會煩躁地等候太太吧？儘管我自認為還年輕，但在不知不覺間，我的形體和精神已都進入老人一樣的悲哀境地了。

　　「聽說妳去了育兒院？」

　　這是從夏芝那裡聽來的消息，過去啟造一直鎖在自己胸中。

　　「是的。」突然被問起育兒院的事，陽子有些羞澀。

　　「妳覺得怎麼樣？育兒院的印象。」

　　「唔。總括地說……我覺得：勿妄為人父母。」

　　「原來如此，勿妄為人父母，不錯，這句話很中肯。」

　　「我到過那裡以後，更加感到人類的可怕，這事我也對哥哥講過，人實在是罪孽深重，是不是？爸爸。」陽子把倒扣於飯桌上的碗移動了一下。

　　「哦，不錯，爸爸也……」啟造欲言又止地看看陽子的臉。

　　「怎麼樣？」

　　「哦，沒有什麼，爸爸好像不懂得為自己的罪過而煩惱。」

　　啟造顧左右而言他，本來他是想這樣說──陽子，妳企圖自殺後，爸爸很痛苦，痛切地感到我的罪很深，而且多麼盼望妳寬恕我的罪。妳在遺囑中不是也寫過寬恕罪過嗎？

　　不過，這些話可能會傷害陽子，因此，啟造不能說。

　　「我也一樣的，爸爸，有時候雖然覺得自己的罪很深，且為此煩惱。可是，近來反而只看到別人的罪過。到育兒院參觀時，想到自己的出生也一樣……」

　　「是的，這不能怪妳，因為妳是不曾犯過罪的人。況且所謂罪這句話，我們凡人很不容易立刻領會它的涵意。這是由於我們都覺得並沒有做出特別顯著的壞事，因而過著悠哉的日子。對了，說到罪這個字，我倒想起上次到書店時，看過這樣一本書。」

　　大約一週前，啟造到書店去了一趟，走進書店，他就習慣地靠近宗教書籍攤位，那天他看到的是基督教雜誌上面的一篇隨筆。

　　「有個人對牧師說，我沒有罪，為什麼基督教要把罪名壓在所有的人頭上？到底這是為什麼？於是牧師對他說：那麼，請你把那塊大石頭搬到這裡來好嗎？牧師指著院子的石頭說。那男子便把一倍於壓醃鹹菜用的大石頭，用力搬過來。」

　　也許是烏鴉回巢吧，樹林方面烏鴉聲嘈雜。

　　「牧師又對那人說，把與大石頭同量的小石子拿過來，那男人便到處收集小石子送來。於是牧師再說，把所有的石頭全部送還原處。那男人非常為難，只有那塊大石頭從什麼地方搬來的，還清楚地記得，其餘那許多小石子是從那兒拾來的，根本沒有記憶，小石子一個也無法還原。」

　　「這個故事真有趣。」聽完後，陽子點頭說。

　　「是有趣。換句話說，殺人、強盜，這對於我們來說是大石頭。但說謊、生氣、憎恨、論人長短等，就是家常便飯，這是小石子。就是說，這是我們人不容易克服的。」

　　啟造忽然憶起醫院裡發生的一件事，一間住六人的病房中，有一個老太婆，是糖尿病患者，她沒有獲得醫生的准許，突然擅自出院。原因是同病房的其他年輕病人都不跟她講話。不過，那些病人說，並非完全不跟她講話，只是自然而然地年輕人談在一起，而冷落了老太婆。換句話說，年輕女子們不關心那老太婆，這不關心使得那老太婆產生無法忍受的落寞感。如果這是在一個家裡，說不定會演變成離家出走，或自殺的地步。對每一個人是沒有任何罪惡意識的行動，在這老太婆來說，那份不關心卻比鞭打還難受。年輕女子們一個個都認為自己沒有做錯什麼，對她們而言，她們的行為連小石子都算不上。甚至憎恨、論人長短等積極的罪，都認為是人世之常態，更何況只是不關心之類的小事，根本連意識之中都不曾進入。

　　啟造覺得他彷彿每天把大小無數的石子堆積起來，而自己正坐在這成為一大堆的石山上面，悠然地覺得自己沒有罪。

　　「真可怕。」

　　啟造把老太婆和病人的事也告訴了陽子，然後深為感慨地說。

　　門拉開的聲音傳來，啟造抬頭看看掛鐘，陽子則向玄關跑去。

　　「我回來了，對不起，啟造。哎呀，你們可以先吃飯嘛。」

　　夏芝的情緒極佳。

　　「唔。」

　　啟造板著臉不看夏芝，夏芝向陽子眨眨眼，聳聳肩，向啟造展露嬌媚的笑容。

　　「啟造，紫藤說，要去東京呢，而且還提議和我一塊兒到茅崎去看爸爸。」

　　「怎麼，原來妳到湯小姐家去了？」啟造不禁抬起頭望著夏芝臉上。

　　「當然嘛，我每次去的地方，除了紫藤家以外，還有哪兒可去？」

　　「是嗎？……喔，我也這樣想。」

　　啟造的情緒輕易地好轉了。陽子不知道夏芝為什麼要她保守秘密，她懷著茫然的心情把清湯舀入碗中。

　　「啟造，我可以去茅崎嗎？」夏芝撒嬌般地坐到啟造身旁。

　　「啊，當然可以。不過，現在太熱，旭川今天都三十二度哩。」

　　「不，不是現在要去，進入九月以後才啟程。陽子，妳也一塊兒去吧。」

　　夏芝打開她買回來的東西。

　　「喏，陽子，這是妳的裙子。」

　　夏芝把裙子展開，是近乎白色的卵色底撒著綠珠點的花紋。

　　「啊！太美，太美了！媽媽，謝謝您。」

　　陽子高興地說，不過，夏芝看起來與平時不同，陽子有些不放心。

　　「陽子，妳也要去茅崎的，是不是，那時候再給妳做新的洋裝。」

　　夏芝的情緒一直十分良好。

　　「不過，爸爸只剩下一個人。」

　　「沒關係，爸爸偶然過一下光棍生活也不錯。」

　　「對啊，人家高木大夫也還獨身嘛，你也偶而一個人清靜幾天，我想一定很好。」

　　夏芝為啟造買了領帶回來，她把領帶簡單地結了一下，放在啟造胸前比了比，這些動作也與往日不同。啟造對夏芝的改變也已覺察，孩子在發燒前都會吵鬧，夏芝的情形和這個差不多，啟造想，但沒有不高興的感覺。

　　開始吃飯時，夏芝奇怪地笑起來。

　　「陽子，媽媽送給湯阿姨的西瓜，黑江老師不知道是媽媽送的，切出來請媽媽吃，還說不大好吃什麼哩，好滑稽。」

　　「真的？」陽子也笑起來。

　　「紫藤家和以前一樣，一點沒有改變；今天是黑江老師煮的飯呢，那裡經常有各色各樣的人在進出。」夏芝注視著啟造說。

　　「唔，是嗎？」

　　啟造已經沒有注意夏芝的話，只要她回來就夠了。

　　「啟造，我們計畫四個人一起旅行，我、紫藤、陽子，還有一個人你知道是誰嗎？」

　　「唔，那也好。」啟造聽而無聞，但仍敷衍地答應著。

　　「討厭，你怎麼不好好聽人家講話嘛。」

　　「是嗎？哦，這一道菜炸得很好吃。」啟造咬著已冷的炸海扇說。

　　「不要拿炸海扇哄過去，我是在問你，我、紫藤和陽子以外，還有誰要和我們一起旅行。」

　　「還有另外一個人是誰？」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話脫口而出後，啟造才想到也許是靖夫，不過，靖夫似乎不能離開醫院那麼久，以便去東京。

　　「是你認識的人。」

　　「高木嗎？」

　　「不對。」

　　「誰都一樣，我不在乎。」

　　啟造把飯碗遞給陽子，陽子開始同情啟造。母親夏芝是為了在這裡說明她的行動而叫我保守祕密的嗎？陽子感到有些不是味道。雖然如此，她並非不同情夏芝的心情。

　　「真的是誰都一樣嗎？」夏芝帶著幾分揶揄地望著啟造。

　　「嗯。」

　　啟造發現似乎不能不重視，說不定確實是靖夫，他可以強行請假，讓藥劑師代班而一起去旅行。不錯，靖夫大概也到紫藤家去了。

　　「啟造，另外一個當然也是女性，是紫藤家裡的人。」夏芝注意地觀察著啟造的眼色。

　　「什麼，原來是湯小姐的學生？」啟造感到意外。

　　「嗨，你不知道嗎？是王瑞琦小姐。」

　　「什麼？王小姐？」

　　啟造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夏芝滿意地望著啟造驚訝的表情。

　　「是的，是王小姐，她已經和紫藤很要好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很驚奇呢，也覺得紫藤太過分。不過，她說不是由於我託她，才把王小姐帶來的。可是，啟造，她應該打個電話告訴我啊。」

　　夏芝沒有回答啟造的問題，抱怨似地說。

　　十四　　交叉點

　　在草坪上坐下來，阿徹就對陽子說：「北原也說要來。」

　　這裡是北海道廳的園內水池旁邊，外國情調的紅磚辦公大樓倒映於水中，水面微波不興，這是札幌九月難得的一個無風的下午。

　　「啊，北原先生？」陽子驚訝地微微紅著臉。

　　昨夜陽子接到阿徹從札幌打來的電話，告訴她有Ｆ交響樂團演奏會的入場券；明天是禮拜六，從下午就休假，所以兩點半左右在北海道廳的南池畔會晤。但那時阿徹沒有提到北原。

　　「因為入場券有三張，所以邀他一塊兒去。」

　　阿徹解釋地說。陽子從企圖自殺以來，還未和北原見過面，今天是第一次。當時北原給她寫過二、三次信，但陽子只簡單地覆信一次，其後便斷絕了音訊。在陽子看來，以留下遺囑時為分界，認為以前的自己已經死了。在這種情況下要給北原寫信是極其困難的事，況且北原的存在會使她控制不住地聯想起那可怕的日子。

　　為什麼要讓我和他碰面？

　　陽子猜測不出阿徹居心何在。

　　「我似乎不該邀北原吧？」

　　阿徹偷偷窺探地把眼睛望向池畔的美人蕉下的陽子，陽子搖搖頭。

　　「……只是，太突然。」

　　「未來的事，往往是突然來到的。」

　　阿徹以滑稽的口吻說出他的論調。看到阿徹的樣子，陽子只好微笑，兩人就這樣默默坐著。廳政府辦公樓中央特別高出的圓型屋頂，被陽光靜靜照射著。辦公樓前面，高個子的外國人正在為棕髮女郎拍照。

　　「哥哥，你每天都做些什麼？在醫院的時候。」

　　「近來差不多是預診，問些有沒有食慾之類的無聊問題。」

　　「無聊？」

　　「當然！眼睛已經無神，連講一句話都會喘個不停的人，那裡有食慾？可是，還是要問相同的問題。」

　　我該怎樣和北原招呼呢？陽子內心思忖著，一面點頭聽著阿徹的話。阿徹也顯得坐立不安的樣子，不住地以手帕擦拭頸項。

　　「啊，北原來了。」

　　阿徹站起來，他們看到水池那邊洋槐樹蔭下，與一個年輕小姐並肩走來的北原。

　　陽光忽然被雲遮住。

　　「嗨，看起來好像還不錯嘛。」

　　北原愉快地走近他們，與陽子久別重逢的喜悅，北原坦白地形諸於色。

　　「許久沒有問候……」

　　陽子深深彎下頭，北原卻輕快地回答：

　　「那裡，彼此彼此。」然後回頭望著背後的女性說：「賴徹，這位是順子小姐。」

　　「什麼？原來是順子小姐。」

　　正注視著北原和陽子重逢的阿徹，沒有發現站在那裡的是高木家辦喪事時，一起幫忙兩天的順子。

　　「這位是賴徹的妹妹陽子小姐。陽子小姐，高木大夫的母親亡故時，這位相澤順子小姐是一塊兒幫忙的同伴。」

　　活潑的藏青色洋裝襯著白色縷繡領，顯得純潔可喜，笑起來嘴角就露出小小的深窩，十分可愛。

　　「什麼時候變成朋友的？」

　　「唔，好像是那次喪事以後，第幾天呢？」

　　陽子覺得北原回頭看順子時，表情溫柔。

　　「大約十天的樣子，在石狩的海邊偶然遇見的。」

　　「是的，在海邊一塊兒玩了半天。」

　　「那真是巧遇。」阿徹的聲音興奮。

　　「而且這次也是在廳政府的大門附近偶然遇見的，我說要到這裡來和賴徹會晤，順子小姐就說，也要和你們見見面。」

　　「喔，這真是連續的巧遇，你們兩個。」阿徹在你們兩個這句話加重了語氣。

　　「是啊！如果這是小說或電影，大家可能會說偶然的次數太多了。」

　　北原和順子並肩坐下來，四個人變成阿徹、陽子、北原、順子圍成一個圓圈。順子盈盈地對陽子笑著，陽子也還以微笑。這位小姐確實具有配稱順子的可愛處，陽子想。

　　「一直都好吧？」北原重新問身旁的陽子。

　　「託福，只有軀體還好。」

　　「只有軀體？」北原臉上微微陰暗下來，「總之，妳能夠來，真好。」

　　「如果不先道歉，我實在不敢看到你。」

　　說起來是我背叛北原的，要是他指責我變心，我也無話答辯，但他沒有責備我，我也一年半以上沒有給他寫信。那天，我相信我已經死了，然而，事實上我活著。

　　活著！

　　這是意料之外的發現。

　　「談什麼道歉……我也有很多話想告訴妳。」

　　北原對陽子說。阿徹則凝神注意聽著他們的談話，順子卻問阿徹：

　　「聽說這幢紅磚辦公樓，是宮本百合子（譯註：作家，一八九九──一九五一，其父中條精一郎為名建築師）的父親設計的？」

　　「是嗎？」

　　「賴先生，你有幾位兄弟姐妹？」

　　「兩個，妳呢？」

　　「只有我一個。你和令妹長得不像，可能是一個像父親，一個像母親吧？」

　　「不知道……」

　　阿徹不放心北原和陽子的談話，因此冷冷地回答。街道的汽車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噪音使阿徹皺起了眉頭。

　　「北原，我們換個地方怎樣？」

　　「哦，也好，到植物園去怎樣？那邊安靜，而且很近……」

　　北原和順子先站起來，陽子比阿徹又慢了一步。順子抬頭不知對北原講了什麼，然後回過頭來頑皮地笑著。

　　「賴徹，順子很驚訝，她說你是不會說笑的人。」

　　阿徹抓抓頭，順子再度回頭笑著，是一張天真爛漫的笑容。

　　「好可愛的小姐。」

　　阿徹放慢腳步，等候稍微落後的陽子。

　　「是的，令人印象很好。和高木叔叔他們很親近嗎？」

　　「好像是的，聽說是藥房的女兒。」

　　阿徹也不知道詳細情形。

　　「哥哥不高興了嗎？」

　　「不，沒有，我沒有不高興……只是車子太吵鬧。」

　　阿徹有些慌張，他不能說出自己全神貫注於傾聽陽子和北原的談話。走出廳政府大門時，北原扭轉頭說：

　　「順子小姐說，想和陽子小姐談話。」

　　順子不好意思地看著陽子。

　　「我也希望和順子小姐談談。」

　　兩人並肩而走，陽子比順子高一些。

　　「聽說府上開藥房？」

　　「是的，所以如果我不做藥劑師，爸爸媽媽就可憐了。不過，我加入了保育科。」

　　「因為喜歡小孩？」

　　「我是獨生女，所以總覺得小孩子像洋娃娃一樣。結婚後，我想生一打孩子。」

　　「什麼！」

　　順子笑起來，陽子卻笑不出，不知怎麼，育兒院的孩子們面孔浮現於她眼前。

　　順子毫不介意陽子的表情，又說：

　　「陽子小姐，妳做過生孩子的夢沒有？」

　　「我？沒有啊。」陽子對順子唐突的問題感到驚奇。

　　「我夢見過，在高中時，做過兩次這樣的夢，兩次都是男娃娃，一雙腳好光滑好柔嫩。我這個人是不是很奇怪？」

　　「顯然妳很喜歡嬰兒。」

　　「是喜歡……我告訴妳，我的房間有一張瑪莉亞抱著耶穌的圖，可能我是受這張圖的影響，總之，很奇怪。」

　　順子無邪的眼睛望著陽子。

　　來到十字路口時，信號燈變成黃色，阿徹和北原已經走過交叉點，阿徹回頭看她們，順子愉快地對阿徹揮揮手。

　　「陽子小姐，妳哥哥看起來很純潔。」

　　「謝謝，北原先生也是純潔的。」

　　「是的，他也一樣。不過，他把我當作小孩子，自己顯得老氣橫秋的樣子，他倒不像我的朋友，而像叔叔。」

　　「說他像叔叔，對他太可憐了。」

　　兩人相視而笑。

　　「上次我叫他北原叔叔，他還一本正經地答應我呢。陽子小姐，我想和妳哥哥交朋友，妳說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我很高興。」

　　信號燈變成綠色，馬路兩邊的人一齊開始走動，在街道中間錯身而過。一個高中學生模樣的少年，盯著陽子臉上瞧，一面走過去。陽子也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少年正返頭望著，那是一對銳利的眼光。

　　「高中學生吧？這男孩子很奇怪。」順子也望著背後說。

　　阿徹和北原在五十公尺前的路旁楓樹蔭下等候她們。

　　「我們剛才遇到一個高中學生，樣子很古怪，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盯著陽子小姐瞧。」

　　「哦？到底是怎樣的人？神經不正常的人嗎？」

　　「很不舒服，是不是？陽子小姐。」

　　北原往十字路口張望，但只看到往來如織的車輛而已。阿徹露出漫不經心的樣子，把香煙點上。

　　阿徹知道這個少年是誰，剛才阿徹也在這裡遇到了他，那是三井京惠子的第二個兒子達哉。當達哉手裡拎著一包東西，從轉彎處走過來時，阿徹很快就發現了，他對北原說：

　　「北原，我們在這裡等她們吧。」

　　然後佯裝若無其事的樣子，走近街旁的楓樹，抬頭望著樹梢。達哉從他的背後走過去。

　　三井達哉走過後，阿徹轉過視線目送他，從達哉那右肩略高的背影，似乎表露出他那固執激烈的性格。

　　不知他會不會發現陽子……

　　阿徹感到不安，他站在這裡看到達哉停腳佇立於交叉點注視陽子她們，她們已經走過交叉點。達哉仍站在原處緊盯著她們。阿徹忐忑不安地擔心達哉追過來。

　　對了，達哉現在是要去醫院。

　　今天是禮拜六，顯然達哉剛從小樽來到札幌，這裡是從車站到京惠子住院的醫院的必經之路。

　　「怎麼了？賴徹。」

　　看到阿徹默默地獨自先走，北原不解地問。

　　「什麼怎麼了？」阿徹故意裝傻。　

　　「怎麼忽然不講話？」

　　「是嗎？」

　　阿徹瞥了陽子一眼，對順子露出微笑。

　　四個人走進植物園，四萬一千坪的植物園，安靜地令人懷疑不像在市區中心，路徑穿過人們憩息的寬大草坪，向左右分開，這條路再分叉，隱沒於數百年樹齡的樹木和深密的草叢之中。

　　北原有些眼眩地瞇起眼睛，因為這裡太陽光沒有被遮住。路邊一個穿敞領襯衫的青年，把一本書覆在臉上睡著。

　　「啊，是杜斯妥耶夫斯基的『白癡』。」順子探頭看到書名，聳聳肩說，「真是，把『白癡』覆在臉上睡覺。」順子悄聲說著，頑皮地笑起來。

　　「這有什麼不好？以『白癡』覆臉很有意思。」

　　北原說，順子順從地點頭表示同意：

　　「不錯，如果以聰明人之類的書覆臉，就更滑稽了。」

　　「很好，這句話叫我放心，對嗎？賴徹。」

　　阿徹突然一驚，省悟似地點點頭。從看到達哉後，他突然擔憂起京惠子的傷勢來，可能京惠子還需要暫時住在醫院，這麼熱的夏天，一定很難受吧！阿徹不由嘆了一口氣。

　　「順子小姐，妳真開朗。」陽子說。

　　「大家都這樣說。」

　　「太幸福了。」

　　順子看了一下陽子，站住說：

　　「嗯，真幸福。」

　　順子等阿徹和北原他們走遠才說：

　　「我們坐一下吧。」

　　就在草坪上席地而坐。一個穿和服的老人和一個年輕小姐並肩從她們二人旁邊慢慢走過去。

　　「那真是悲劇。」老人說。

　　「可是，沒有辦法啊。」

　　年輕小姐的聲音似乎含著淚。陽子和順子目送著他們，從背影看來恰似普通的祖父和孫女。

　　老人口中洩出的悲劇這句話，給予陽子意外的感受。

　　「人生真是形形色色。」

　　順子可能也聽到老人的話，靜靜地說，陽子深深點頭同意。

　　「不過，天所賜予的人生，我們必須盡力活下去。」

　　順子開朗地說著，注視著陽子說：

　　「陽子小姐，剛才妳說我很幸福時，我有些驚訝。」

　　「為什麼？」

　　「因為妳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妳並不幸福。對不起，我這個人很單純，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妳真敏感，順子小姐。是的，我並不幸福。」

　　「可是，妳有那麼好的哥哥，而且那次見到令尊和令堂，他們看來很慈祥嘛。」

　　「是的，我有非常和藹的父母和哥哥，不過，我認為人真正的幸福，是自己本身內部的問題。」

　　幸福的人大概不會了解這話，陽子想。

　　「是的，如果抓不住生活的意義或生活的目的，那是空虛的、虛無的，虛無是不滿足的狀態，當然不會有幸福感。」

　　順子的話出乎意料之外。

　　「順子小姐，妳滿足嗎？」

　　「現在是滿足的。」

　　「那麼，你曾經不幸？」

　　「是的。沒有嚐過不幸的人，真正的幸福不會來臨。陽子小姐，我認為如果幸福是人內部的問題，那麼，不論在什麼情況中的人，都有幸福的可能性。」

　　「不論在什麼情況中的人？」

　　這看上去天真爛漫的順子，到底什麼事使她感到不幸？陽子抬眼望著在大榆樹下來回走著的阿徹和北原。順子躺在草坪上。

　　「陽子小姐，天好高唷；人愈低，天就愈高。」

　　北原遠遠地望著草坪那邊的陽子她們說：

　　「……是嗎？那麼，陽子小姐毫不知情地和自己的弟弟見面囉？」

　　「是的。」

　　「雖然如此，想不到那天守靈之後，你去和小樽那個人會晤……」

　　「唔，沒有告訴你，感到很不安。」

　　「不，我了解你的感覺，事關陽子小姐，而且你並沒有義務每一件事都告訴我。」

　　北原的話刺痛了阿徹。

　　「每一次看到達哉這男孩子，我就很不安，不曉得為什麼？」

　　「唔，我不知道他是怎樣的孩子，所以不能說什麼。」北原推卻地說。

　　「應該叫作直性子吧，好像有一種過慮的表情。」

　　「這種性格的人最不容易對付，因為缺少彈性，可以說是年輕時候就患了動脈硬化症。如果被他知道陽子小姐的事，恐怕會更麻煩。」

　　阿徹不安地站住，然後一隻手扶著桂樹粗糙的樹幹問︰

　　「哦，你已經有一年半以上沒有看到陽子了吧？」

　　「到這個月十五日是一年八個月。」

　　北原立刻回答。阿徹訝異地望著北原，能毫不躊躇地答出正確的日期，表示陽子對於北原並非已成過去的人。

　　「陽子改變了吧？」

　　「是的，從前明豔照人，是一種強烈的美；可是，現在好像有一份哀愁，令人覺得已經長大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那是不曾有的沉默。北原的眼睛看著茂密的草叢，終於毅然說：

　　「賴徹，去年我說過，對陽子小姐的事，我已經放棄了，於是你對我說，不要操之過急，一切都該由她決定。」

　　「嗯，那麼？」

　　「儘管你這樣告訴我，我仍決定放棄，因為我不願意我們的友誼變成夏目漱石的小說『心』那樣。可是，今天和陽子小姐見面後，老實說，我覺得後悔。」

　　「……」

　　「賴徹，人是無法遺忘的。總之，我想聽從你的話，不要操之過急。」

　　阿徹用腳跟踢著附在地上的樹根，聽著北原說話。

　　「這是宣戰？」

　　阿徹開玩笑地問，他安排北原和陽子今天會晤，是為了想探測他們兩人的感情。

　　「是的，是宣戰。」北原也笑了。

　　「真的？我只要陽子能夠幸福就好，不管陽子是選中你，或挑選別的人，只要能給予她幸福，我就沒有第二句話。」

　　「真的嗎？賴徹。」

　　「當然真的，雖然不好受，也沒有辦法。不過，如果有人讓陽子遭受不幸的話，我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是嗎？我到底比不過你。」北原轉眼望著草坪那邊的陽子她們。

　　「……北原，你和順子小姐一塊兒來到時，我以為……所以很高興哩。」

　　「順子和我？怎麼可能？她已經被你吸引了，從那次喪事的時候。」

　　「不要開玩笑。」

　　「不，不是開玩笑。她對我講過好幾次，希望和你交朋友，我幾乎想把陽子的事告訴她哩。」

　　陽子和順子走近來，阿徹和北原停止了談話。

　　「你們在講什麼？」

　　順子問，北原笑都不笑地回答：

　　「講宣戰的事。」

　　「戰爭的事？討厭，在這樣清靜的地方，為什麼要講那種話？」

　　「妳們談些什麼？」

　　「我們在談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是不是？陽子小姐。」

　　四個人排成兩行在小路走著。

　　「妳最需要的是什麼？順子。」北原回頭問順子。

　　「你猜呢？」

　　「男朋友吧？」

　　「不要嘲笑，我也有比男朋友重要的東西啊。」

　　「那麼，錢？」

　　「錢？不行，北原先生，你把我當小孩看。我需要的是純潔的心。」

　　「你是純潔嘛，順子。」

　　「不要簡單地應付過去，我這個人不能光看外表啊。」

　　北原和阿徹都看著順子笑起來。

　　「太不應該了。那麼，你們猜猜陽子小姐最需要的是什麼？」

　　看到阿徹和北原面面相覷，順子又說：

　　「陽子小姐需要的是英俊的男子，像北原先生這樣的人。」

　　「什麼？原來輪到我被嘲笑了？」

　　「不錯，陽子小姐最需要的東西，我絕對不會告訴你們。」

　　順子的面頰出現了笑渦。

　　※※※

　　距離十六點二十分開的火車，還有少許時間，月台上來來往往的人們，總是把視線投向阿徹身旁的陽子，阿徹感到驕傲。

　　「以後應該時常出來，旭川到札幌才兩個鐘頭。」

　　「好的，我會來。哥哥，昨夜的柴可夫斯基交響樂實在太好了。」

　　那似有某種不安的「悲愴」，尚在陽子體內演奏著。據說，柴可夫斯基寫完這支曲後，就罹患霍亂死了。死亡的預感使他產生了這聞名的曲子嗎？還是對深奧難解的人生所抱的疑惑，促成這名曲的？創造如此偉大名曲的人，也有恐懼和不安嗎？陽子從昨夜就重新感到人生的沉重。

　　「如果再有好的演奏團體來，我就先把票買好。」

　　「謝謝，請你問候順子小姐，還有北原先生。」

　　「啊，北原說他也要來。」

　　陽子上車後，汽笛就響了。

　　「對不起，來遲了。」北原手裡不知抱了一包什麼，跑過來，跳上火車，他剛跳上去，車門就關閉了。

　　「啊！北原。」

　　阿徹不覺叫道。北原對他揮揮手，好像在說：糟了。

　　阿徹懷著想追上去的心情，望著逐漸離開的火車。也許北原從開頭就打算和陽子一起離開。不，他不是那種善於欺瞞的人，而且我也沒有資格講這種話，阿徹想。我獨自到小樽尋找三井家，而且守靈結束後，沒有告訴北原就與京惠子會晤，如果他說我才是欺瞞他的人，我也無話可說。儘管阿徹內心這樣想，但依舊忍不住覺得無法原諒突然和陽子同去的北原。

　　「賴先生。」

　　聽到叫喚，阿徹回過頭，嚇了一跳。原來是京惠子的大兒子潔，他的表情嚴肅。

　　「啊！好久不見。」

　　「送人嗎？」

　　「嗯，是的，你呢？」

　　阿徹擔心陽子被他看到，心裡慌張。

　　「剛去看過家母，現在正要回去。」

　　往小樽的火車已進入那邊的月台。

　　「情形怎樣？」阿徹眼睛望著下面問。

　　「可能要比預定延遲半個月。」

　　「那真糟糕。」

　　「賴先生，你剛才送走的那位小姐是誰？」

　　「哦！是舍妹。」

　　阿徹拿出香煙點火，避開潔的眼光。

　　「令妹？是令妹嗎？」潔略帶沉思地看著阿徹，接著突然愉快地說。「……是嗎？我嚇了一跳，和家母長得很像。」

　　「真的嗎？唔，你這樣說，我也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相似。」阿徹深深吸著煙。

　　「豈止有什麼地方相似，簡直是一模一樣。」

　　「真那麼像嗎？」阿徹非常不安。

　　「啊，對了，舍弟達哉說，昨天碰見了一位小姐，酷似母親，我並不在意，不過，也許他遇到的是令妹吧？」

　　「我也不知道，據說，世界上相似的人有三個……」阿徹慌亂地回答。

　　「令妹住在札幌嗎？」

　　「不，在旭川。對不起，我在趕時間……」

　　「你不高興了嗎？不過，有件事使我掛慮。」

　　這句話使阿徹的腳停住。

　　「掛慮的事？」

　　「啊，我弟弟來了，請不要讓他知道令妹的事，因為他有些……」

　　達哉走過來了，看到阿徹，停腳對他行注目禮。

　　「你來遲了，達哉。」

　　「是的，可是還有兩分鐘。」

　　今天達哉的口吻是溫和的。

　　「那麼，請保重。」

　　阿徹逃走似的離開了他們兩人，身上已沁出了汗珠。不知潔發現了什麼，感到很不安。阿徹對北原和陽子搭車同去的事也不放心，但潔的話使他更不安。

　　一個念頭忽然鑽入阿徹腦中，他要去探望京惠子。自從車禍發生時，去探過病以來一直未曾再去，現在去可以不必擔心在病房碰見那一對兄弟。

　　走出車站，阿徹吁了一口氣，喉嚨乾渴，到車站前面的飲水處喝水，水像噴泉一樣沖溼了阿徹的面孔。

　　北原這傢伙！

　　北原大概和陽子在並肩談話，阿徹壓制著起伏波動的思潮，進入人群中。如果要驅走北原在陽子身邊的念頭，只有去探望京惠子，其他毫無辦法。

　　京惠子起身坐在床上，穿著深紫色厚厚的睡衣，頭髮剪成短短的，看起來顯得年輕了不少。

　　「啊，你好。」

　　看到阿徹進來，京惠子有些驚訝，但馬上露出親切的微笑。

　　「好久不見，好嗎？」

　　「謝謝，你看，很好嘛。」

　　「不過，剛才聽潔先生說，還要延長半個月才能出院……」

　　「啊，你和潔見面了？」

　　「是的，剛才在火車站時……對不起，非常沒有禮貌，因為高木先生禁止我來探訪，我簡直不知道該怎樣道歉才好。」

　　「為什麼？有什麼事需要你道歉？」京惠子含著親切的眼光注視阿徹。

　　「可是，那天晚上我講了那些不應該講的話。」

　　「不應該嗎？做了不應該的事的是我，而且我不是那種聽了那些話就會心神慌亂的人。」

　　「不過……」

　　「不，不是你引起的，如果你為這事而煩惱，那才是不應該。喏，不必再擔憂了。倒是你帶什麼來探病，給我看看」

　　京惠子看看阿徹手中攜帶的包裹，盈盈笑著，阿徹有些畏懼地把手中的東西遞給京惠子。

　　「啊！葡萄，太好了，我最喜歡吃葡萄，你怎麼知道我的喜好？你願意幫我洗一洗嗎？」

　　京惠子指著病房附設的小廚房，那裡有自來水和瓦斯爐。阿徹點點頭，拿葡萄去洗，水意外的冷，他一面洗，一面感到很想向京惠子撒撒嬌。

　　「我要吃了，剛好才吃過晚飯。」

　　「醫院的晚飯吃得這麼早也真不方便。」

　　「是的，在沒有習慣以前，是很不方便。」

　　京惠子摘下一粒葡萄，葡萄溼潤了京惠子形狀美好的嘴唇，滑入她的口中。連吃葡萄的動作都蠻高雅的，阿徹讚歎地想。

　　「好甜，你也吃吧。」

　　「不，我……」

　　「賴先生，你不必客氣，我們不是要好的朋友嗎？我們兩人分享了很重要的祕密啊。」

　　阿徹俯視院子裡的七灶樹，樹上結著紅色的果實。

　　京惠子吃完葡萄後，阿徹把毛巾遞給她。

　　「謝謝，你真體貼，令堂太幸運了。」

　　京惠子一根根擦拭著雪白的指頭。

　　「家母很任性。」

　　「是撒嬌吧，令堂一定是很溫柔的女性。」

　　「大致上說，可能是溫柔的……不過，女人好像都有某些冷酷的地方。對不起，您也是女人。」

　　「是的，我就是冷酷的女人，我拋棄了孩子。」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想起來也許活著是件冷酷的事，不管是牛、雞、豬、各種魚類，我們人都毫不在乎地吃，光是這一點就算冷酷了。何況人與人之間，從某些含意來說，互相傷害，我想沒有一個人能不傷害別人而活下去。」

　　「……」

　　「像我把親生的孩子送給別人，又滿不在意地生下了第二個男孩達哉。所以我怕這孩子呢，總覺得這孩子在我腹中時，揭露了我的秘密，或許他已聞到了姊姊的氣味。」

　　這是男人不能瞭解的感覺。

　　「怎麼可能？不會有這樣的事。」

　　「可是，在我的心情上，總有一份內疚的感覺。這孩子從嬰兒時，就常常瞪著眼睛注視我。被一對清亮、發光的眼睛注視時，我就感到秘密被看穿一樣，很害怕呢，賴先生。」

　　京惠子的長睫毛悄悄伏下去，似乎連皮膚都呈現出了蒼白的顏色。阿徹想，這個人具有少女一樣強烈的感受性。

　　「您不能以這種感覺責備自己，這樣對達哉君也會發生微妙的影響……」

　　「是的，達哉對我很柔順，不過，他是個敏感的孩子，和他的哥哥阿潔差別很大。」

　　「總之，殺人犯的時效是十五年，您似乎可以不必再這樣想了。」

　　阿徹已和達哉碰過兩次面，這兩次都感到有一股無法言喻的壓迫感。達哉露骨地表現了他的純潔、敏銳和激動，這似乎正如京惠子所說的，在母親胎內時，已經發現了母親的秘密。

　　京惠子在毛毯下面的腳輕輕移動了一下，把背部倚著床，「不過，賴先生，時效是法律上的問題，我認為良心上是不能有時效的。」京惠子微笑著說。

　　「可是，您太過分責備自己。」

　　「那裡，我的良心才遲鈍呢，雖然有時候也會醒來，但大部分都在沉睡。當然在當時是很痛苦，可是，漸漸淡忘了，我只是戰戰兢兢地害怕被三井和孩子們發現。這不是良心上的問題，不過是擔心被別人發現的自私心，也就是利己主義的心情。」

　　「是嗎？」阿徹只有這樣回答而已。

　　「是的，不是嗎？比方殺了人逃走時，害怕被警察抓到的，並不是良心問題。我不該殺人，我錯了；這樣想而自動投案才叫作有良心。老實說，我覺得把孩子送給別人是可憐的，或我對丈夫不貞是錯誤的，但這種想法遠不如不願意被人揭露秘密的心情強烈。剛才你說殺人的時效是十五年，那麼，背棄丈夫，和別的男人生孩子的時效是多少年？」

　　「……」

　　「為了害怕人家知道我不貞，就把孩子送進孤兒院的罪，到底有幾年的時效？賴先生，我的良心在時效年限到達以前就睡著了，雖然我認為不該有良心上的時效。」

　　阿徹看到京惠子的眼睛微微噙著淚水，他覺得由於自己的出現，致使京惠子痛苦，因此感到難過。

　　「賴先生，我覺得和你見面後，我的良心才甦醒了。不知為什麼，和高木先生會晤時，沒有這樣的感覺。說起來，他等於是我的共犯。但你不同，事隔二十年，第一次揭露我舊傷的人就是你。我發生車禍的事也是活該，我以為沒有人知道，是大錯特錯；你知道，神也知道，我不能不這樣想。」

　　「對不起，我……」

　　阿徹確實抱著譴責京惠子的心理，這份心理變成了在山愛飯店那席談話。然而，現在阿徹已經不再責備京惠子。那次車禍已足夠使京惠子贖罪了，阿徹想著，眼睛望著逐漸昏暗的窗子。

　　阿徹站起來，把電燈開亮，然後倚著牆看京惠子。京惠子在燈光下低著頭，若有所思，一個念頭突然鑽入阿徹腦中。讓陽子和京惠子會晤。

　　京惠子從不為自己辯護，她太過於老實地承認自己的過失。不會自我分辯的人，他人非代其分辯不可。

　　阿徹希望陽子和京惠子會晤的想法，是為京惠子著想的。他對自己發現這一點而猛然吃驚。我一向自認為凡事都為陽子著想，現在為什麼變成這樣？阿徹感到不解。什麼時候陽子和京惠子在我心中重合為一？不，不對，我永遠是為陽子的幸福，才希望她和京惠子見面，阿徹想。

　　「你在想什麼？」

　　京惠子的聲音，與以前那次一樣，驚人的酷似陽子。

　　「哦，沒有……」

　　「是嗎？……賴先生，昨天達哉對我說，在那邊的十字路口看見一位小姐，長得和我一模一樣，他很興奮呢。」

　　「……」

　　「你猜得出是誰嗎？」

　　阿徹望著京惠子，平靜地點頭。

　　「現在在札幌嗎？」

　　阿徹在床畔的椅子坐下來。

　　「昨天來過，今天回去了。」

　　阿徹把達哉碰見陽子的情形說出來。

　　「什麼！達哉站著不走……」京惠子睜大了眼睛。

　　「幸好我們不在一起，不過，剛才也被潔先生看到我了。我正在車站送陽子，當場被他發現，他說，那個人很像我的母親，她是誰？」

　　「啊，連阿潔也看到了？阿潔也看到了她？而且是她和你在一起的時候……」

　　京惠子改變了臉色，她沉默了一會兒，視線落在床緣，然後說：

　　「……賴先生，我和這孩子長得相似，畢竟是種天罰。我以為一切都隱瞞得好好的，然而，相貌一樣是活的證據。現在已經毫無辦法了。」

　　「您不必那樣擔憂……不是有一句話說，『偶然的相似』嗎？」

　　「不錯，我應該感謝從前的人替我想出這句如意的話。」

　　京惠子忽然看看錶，說：

　　「三井要來的時間到了，你願意和他見面嗎？」

　　「啊？您的先生要來？」阿徹不由得站起身來。

　　「沒關係，跟他見見面吧，你跟他見面對我反而方便。你也是一樣，了解敵方的陣容，應該比較有利。」

　　「可是，今天不要，我要走了。」

　　「既然這樣，那麼改天再來吧！除了禮拜六和禮拜天，那一天都可以。」

　　京惠子把她的手伸出來，是隻有厚度、柔軟，但也意想不到冰冷的手。

　　「希望把這隻手送給陽子。」

　　阿徹低下頭去。這時門發出剝啄聲，阿徹慌忙抽回手。三井彌吉走進來。

　　「我正在等你呢，彌吉。」

　　「啊，歡迎。」

　　聽到這聲音，阿徹彎腰鞠躬，然後望著彌吉。想不到是個面貌端正的紳士，與過去阿徹對彌吉所抱的印象完全不同；灰色頭髮很厚，背脊挺直，高高的個子，約五十多歲的紳士。與其說他是商人，不如說像學者，那一對溫暖的眼神使阿徹心折。

　　「彌吉，這位是高木先生的好朋友賴先生，這是三井。」

　　「我是三井，謝謝你來探病，實在不敢當。」

　　阿徹侷促地還禮。

　　「賴先生送名貴的歐洲葡萄來探病呢。」

　　「那真謝謝。」彌吉恭敬地行禮。

　　「那麼，我告辭了，請保重。」

　　阿徹不是向彌吉，也不是對京惠子說著，慌慌張張地走出病房，他沒有勇氣平靜地留下來談話。

　　大樓的各個窗口已都開亮了燈，驟雨欲來的天空暗沉沉地覆在街上。阿徹一眼就對彌吉產生了好感，當然他對京惠子也抱著好感，然而，現在阿徹對彌吉的同情遠超過對京惠子了。

　　京惠子為什麼要做出背棄彌吉的事？阿徹感到十分遺憾，他願意這兩個人永遠是一對美滿、真實的夫婦。阿徹愈想愈覺得空虛，不管有怎樣的原因，假使我的母親夏芝背棄父親，和別人生了孩子，我到底會不會原諒她？絕不會原諒她。那麼要求在通姦的情況下出生的陽子，原諒她親生母親，顯然也是沒有道理的。阿徹在人群中走著，好幾次險些撞到人。電視塔的電子鐘指著六點三十五分，北原和陽子在談些什麼？阿徹不由停下了腳，陣雨稀稀疏疏地落到臉上。

　　十五　　夜　訪

　　二十餘桌的酒席，在北斗飯店的金枝間擺成梅花盛開的形狀，這是外科醫生比羅田的醫院新開業的慶祝會場。致詞已經按照形式結束，現在舞台上開始了餘興節目，一個啟造不認識的年輕男子，正以聲音宏亮的美妙歌喉唱著「歸來吧，蘇連多」。

　　「她今天看起來更美了。」

　　對舞台不關心的內科醫生西川，抬起下巴指著斜對面的「櫻花」酒席說。那女醫生正木千鶴子，正以手支著玫瑰色臉頰，露出豔麗的笑容與旁邊的客人談著話。

　　「哦，任何時候看起來都美。」啟造附和地說。

　　「不過，一個醫生被人稱為美女，到底會怎樣？」西川的口吻有些不正經。

　　「那沒有關係，美女有什麼不好？何況據別人說，她的醫術相當好。」

　　「不錯，畢竟你是擁有美女太太的人，老實的啟造大夫也袒護美女吧？」

　　西川強迫地要給啟造斟酒，啟造苦笑著，拿起杯子，看看對面的靖夫。

　　「美女是正木千鶴子小姐，美男子是靖夫先生嗎？」

　　西川高聲笑起來，靖夫冷笑著，抬頭望著上面的吊燈。西川拿著酒樽，向正木千鶴子的桌位走去。站起來走動的人也接著增加。

　　靖夫忽然看看啟造，眼睛閃閃一亮，然後慢慢站起來，過來坐在西川的位置。啟造警戒地看著靖夫，不論在那一種性質的宴會，靖夫從不接近啟造。啟造把附近的杯子遞給他，為他倒了一杯酒。

　　「啊，不敢當，應該反過來才對。」

　　靖夫的客套異乎尋常。

　　啟造從剛才就感到不大自在，新開設醫院的比羅田較靖夫年輕得多，想起來醫術高明的靖夫沒有開業，卻留在啟造的醫院服務，可說是相當大的犧牲。如果以靖夫的醫術而自己開業的話，不論在經濟或社會地位上，應該都相當有利。與靖夫格格不入的啟造，不能不承認靖夫也有超乎自己的長處。也許靖夫對經營方面的能力缺乏自信，啟造這樣想；雖然如此，在今天這種場合，啟造仍免不了對靖夫產生一份歉疚的感覺。

　　「院長，等一下我們到紫藤家去怎樣？」靖夫說著，嘻嘻一笑。

　　「紫藤家？」

　　啟造看著靖夫臉上，靖夫再喝多少的酒，臉孔都是蒼白的，只是眼睛有些血絲，瀰漫著殘忍的光芒。

　　「是的，王瑞琦不是在紫藤家裡嗎？」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早就知道了，因為紫藤立刻打電話告訴我。」

　　「電話？」

　　啟造大吃一驚。舞台上伴奏聲突然高起來，不知誰要開始表演魔術了。

　　「是的，她說，王瑞琦來了，暫時禁止我去她家裡。她不至於打這種電話給你吧？」

　　「是的，因為我很少到她家去。」

　　「原來如此，因為我時常不請自去，所以就禁止我去？不過，原因不僅這一點吧！」

　　靖夫一口氣喝了三分之一杯的酒，皺著鼻笑笑。

　　響起拍手聲，舞台上面可能是變魔術的人變出來的，好幾個紅色、黃色的汽球輕飄飄地飛著。靖夫對默默不響的啟造說：

　　「院長，王瑞琦想和你見面哩！所以紫藤才沒有打電話給你。喏，這事暫且不說吧，今晚我們兩人一塊兒去看看王瑞琦怎樣？」

　　「不，算了，不要去。」啟造把桌上的中國菜夾了二、三樣放在自己的盤上。

　　「你的意思是說，和我一道去不方便？當然囉，你單獨去的話，有種種方便。」靖夫再度嘻皮笑臉地笑笑。

　　「一個人去或兩個人去都無所謂，只是不請自去的客人，有點……」

　　「不，院長一定受歡迎，不論紫藤或王瑞琦都歡迎你。如果我自己去，勢必吃閉門羹。而且，院長也有責任探訪王瑞琦。」

　　「是嗎？」

　　「當然是的。或者說，王瑞琦的眼睛瞎了，已經沒有用處了？」靖夫一直不肯放鬆。

　　「即使要去，也不能帶著酒臭……」

　　啟造內心對靖夫的糾纏不休雖然感到有些生氣，不過，他也想到今晚可能是去拜訪的好機會。自從在豐富發現了王瑞琦以來，啟造一直對她念念不忘，當他得悉王瑞琦來到紫藤家後，就時常想去探望她。

　　然而，想儘管想，啟造卻沒有勇氣去探訪，夏芝好像在睽睽監視他，使他鼓不起勇氣去看王瑞琦。

　　是靖夫強迫我去的。

　　啟造在心中喃喃說著向夏芝分辯的話。

　　「賴大夫，等一下回去時，還要到別的地方去嗎？」

　　與啟造頗有交情的內科醫生佐藤輕快地問，靖夫趕緊搶先回答：

　　「遺憾的很，佐藤大夫，院長已先和我約好了。」

　　「對不起，今晚不行……」啟造為難地低下頭去。

　　「那真可惜，下一次好了。」

　　佐藤愉快地點點頭，離開了。

　　宴會結束後，啟造和靖夫走出飯店，啟造覺得仍帶著酒味就去拜訪，有些不安，而且夏芝的面孔也浮現於眼前。靖夫看到啟造躊躇不決的臉色，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強迫地拖著他走。

　　這是怎麼回事？和靖夫挽著手走路。

　　啟造湧起了生理上的不快。

　　從飯店到紫藤家距離不過三百公尺，兩人都不自然地默默不響地走到紫藤家門前。樓上還有燈光，靖夫推著遲疑不前的啟造背部，自己把門拉開。

　　「晚上好。」

　　啟造無可奈何地說，起居室的紙門開了，一個學生探出臉來，然後立刻縮進去，紫藤出來。

　　「咦？老爺，怎麼了？我聞到酒味。」

　　紫藤跪坐著，抬臉望著啟造，嫣然而笑。

　　「湯小姐，我也來了。」

　　一直躲在門外的靖夫，慢慢露出臉來。

　　「什麼，你也來了？」

　　紫藤明顯地把眉頭蹙起來。

　　「不要做出那種表情嘛，都是院長一再地邀我才來的。」

　　啟造慌張地看看靖夫。

　　「你胡說什麼！一定是你邀他的，我怎麼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對嗎？老爺。」

　　「討厭，你看，沒有信用的人真痛苦，因為真實的行為也行不通。」

　　「真實？你的字典會有真實兩個字嗎？算了，今天就看在院長面上，請你們上來吧。」

　　紫藤不客氣地說著，拿出兩雙拖鞋。

　　「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進入房間後，紫藤立刻問，沒有帶一絲笑意。啟造和靖夫互相對看著。

　　「來做什麼的？這就是見面禮嗎？到府上來就是為了看妳啊。」

　　靖夫從襪子上面抓了抓盤膝而坐的腳底，紫藤瞪眼望著他說：

　　「你們不至於是來嘲弄的吧？」

　　「不……怎麼敢嘲弄，只是不能決定是不是可以會晤王小姐。」

　　啟造窘困的樣子，使紫藤忍不住拍著駱駝色和服的膝蓋，揚聲笑起來。

　　「老爺，你這個人太老實了。不過，為什麼要喝了酒才來？」

　　「湯小姐，我們是不借酒的力量不敢來訪的懦弱男人嘛，是不是？院長。」

　　「真的嗎？那麼，是打算和王小姐見面吧？既然要見面，應該有見面的覺悟，對嗎？林大夫。」

　　紫藤的學生端茶出來，放在三人面前，走開了。

　　「多討厭，什麼覺悟！」靖夫把茶一口喝下去。

　　「林大夫，我的話不是開玩笑，也許我把你的酒意趕走了，不過，你應該抱著覺悟的心情到王小姐房間去，唔，個別去比較好。」

　　「個別去？」

　　「是的，如果和院長一塊兒，可能王小姐無法講出她想講的話。那麼，從林大夫先面試。」

　　紫藤語尾帶著玩笑站起來，走上梯子，對王瑞琦說：「王小姐，有客人。」

　　「請進。」

　　聽到王瑞琦的聲音，靖夫不由得站住了。

　　「是林大夫呢，王小姐。」

　　進入房間後，紫藤說。王瑞琦大概已聽見了玄關的談話聲，默默點頭，然後眼睛活像看得見一樣，凜然望著靖夫的方向。

　　「沒有想到妳還活著。」

　　靖夫看看穿著毛料和服，正襟危坐的王瑞琦，自己盤膝坐下來，王瑞琦沉默不答。

　　「妳變漂亮了，戴墨鏡很適合。」

　　「林大夫，有人這樣打招呼的嗎？」紫藤嚴厲地責備。

　　「不，因為適合才說適合。不過，如果可以不戴，還是不要戴。我是說，要是能夠治癒，我可以給妳治療。」

　　「不必。」

　　王瑞琦的聲音冷淡得令人不寒而慄。

　　王瑞琦既然回到旭川，遲早必會碰見靖夫或啟造，為此，紫藤事先對王瑞琦這樣說過：

　　「王小姐，要和往事一刀兩斷，最快的方法可能是會晤過去的人。俗語不是說：不要重尋回憶。那是說，再美的回憶也會幻滅。換句話說，要反過來面對著回憶。」

　　紫藤認為十年後的今天，不論啟造或靖夫，都應該讓他們和王瑞琦會晤。把啟造偶像化，而憎恨靖夫的王瑞琦，如果要重新出發，必須與往事訣別。

　　「王小姐，妳和往事黏得牢牢的，這種天真的生活方式，我最討厭。」紫藤也這樣對她說。

　　「我這個人是天真，沒有人可以讓我撒嬌，所以我只好向自己的回憶撒嬌，這有什麼不好？」

　　王瑞琦抗議地說，不過，後來仍然聽從了紫藤的話。

　　因此，王瑞琦對於啟造和靖夫的來訪，應該隨時有準備才對。紫藤冷靜地觀察王瑞琦將表示怎樣的態度。

　　聽到王瑞琦冷淡的口吻，靖夫嘴角浮起淺笑。

　　「和以前一樣固執，妳的眼睛是怎樣壞掉的？」

　　「和你不相干。」

　　「闊別十年才見面，有什麼可發脾氣的？因為我結婚了嗎？」

　　「請不要自我陶醉。」

　　王瑞琦沒有改變如同假面具一般的表情說。

　　「不過，湯小姐，她是在我快要結婚時失蹤的，還打了奇怪的電話，說要生院長的孩子。」靖夫朝著紫藤說。

　　「你的事，我不知道。」

　　「是嗎？只想到院長吧？算了，這事且不提吧，問題是眼睛，還沒有找醫生看吧？」

　　「……」

　　「總之，能夠復明的話，還是復明比較好！我不知道妳在發什麼脾氣，不過，這事和那事是兩回事。」

　　「光是不必看到你，還是瞎眼幸運。」

　　靖夫嘻嘻笑著，把煙霧向王瑞琦吐去。

　　「這未免太嚴苛了。不過，即使可以不看我的臉，妳所思戀的臉總要看吧？」

　　「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欺凌人嗎？大夫，你還想欺凌我嗎？」

　　王瑞琦的嘴唇痙攣著。

　　「聽說妳活著，我想看看妳是不是有腳。」

　　靖夫朝著紫藤笑，紫藤露出觀察學生習舞的嚴肅表情注視著靖夫。

　　「院長的太太來看過我，聽說你替我造了墳墓，像你這樣的惡棍，也終於害怕我會變成鬼靈吧？」

　　「不過原來妳是精神這樣飽滿的鬼靈，所以我放心了。」

　　靖夫毫不在乎的樣子。

　　「請回去吧。」

　　「改天我再來。」

　　靖夫環視室內，只有一個衣櫃和一張小書桌，但似乎瀰漫著女人的氣味。

　　「請不要再來。」

　　「那裡，妳也會想見我的，世界上最了解妳的人是我。」

　　「……」

　　「妳大概聽湯小姐說過，我目前是光棍哩，如果妳有意跟我在一起也可以啊。」

　　靖夫又嘻嘻笑著。

　　「你走吧。」

　　王瑞琦扭著身子說。默然旁觀兩人談話的紫藤很驚訝，她開口了：

　　「林大夫，妳應該還有話要告訴王小姐吧？」

　　「有話告訴她？沒有啊。」

　　「是嗎？是這樣的嗎？我還在等著看你伏下雙手道歉呢。」

　　「伏下雙手？要道什麼歉？」

　　「你不是玩弄了王小姐？」

　　「哦，男人和女人一起玩樂，就非得道歉不可？湯小姐，如果只有我單方面的意思，怎能玩那麼多次？」

　　靖夫不勝好笑地抖動著膝蓋笑起來。

　　「林大夫，你忘了你是用暴力侵犯王小姐的嗎？後來王小姐才變成自暴自棄。你那樣會玩女人，難道你一點不了解女人的悲哀？」

　　紫藤同情地注視著靖夫。

　　「訓話嗎？湯小姐，妳的訓話我倒願意整夜洗耳恭聽。」

　　「嗨，狼狽不堪，院長。」

　　靖夫從樓上下來。啟造懷著猶豫不決的心情走進王瑞琦房間。聽到啟造的聲音時，王瑞琦已說不出話來，僵硬地垂下頭去。兩人靜默地對坐片刻，不知幾時王瑞琦的黑色眼鏡下面，悄悄流出兩串眼淚，沿著面頰滾落。

　　啟造和靖夫分開，搭上計程車。剛才晤見的王瑞琦的白色面龐，燒灼般地烙在他的眼底。與在豐富溫泉遇見時，那可憐兮兮的感覺不同，今夜的王瑞琦有一份忍耐悲哀的勇敢美。

　　現在啟造在車內回想著，覺得世界上唯有王瑞琦和他見面，才會流下那樣的眼淚。這麼想時，彷彿王瑞琦已變成了非常重要的人。

　　然而，隨著離家愈近，啟造這種甜美的感情逐漸被愧對夏芝的歉意所取代。如果說出到紫藤家去，夏芝不知會露出怎樣的臉色？就算說是受靖夫之邀而去的，恐怕夏芝也不會立刻接受。我並沒有和她握手，也沒有說出特別溫柔的話，更沒有表示足以令人譴責的態度，根本沒有可慚愧的理由啊，啟造這樣告訴自己。然而，對王瑞琦的眼淚所感受的那難以言喻的甜美感覺，仍然使啟造不能沒有歉疚。

　　這是旭川九月少有的燠悶晚上，啟造打開車窗，讓風吹進來。忽然，他想買些水果回去送夏芝和陽子，便叫車子停在神樂町尚未關門的水果店前面。不過，他又覺得買水果回去，似乎是證明自己的慚愧，於是又讓車子開走。

　　「宴會真熱鬧。」啟造對迎出玄關的夏芝說。

　　「是嗎？」

　　「我忍不住覺得靖夫可憐。」

　　啟造領先走進起居室。

　　「我覺得靖夫一直沒有開業，好像是我害的，非常可憐他。」

　　啟造與平時不同，顯得特別饒舌。

　　「個個都是有本事的藝人，有的甚至會變魔術，變出鴿子哩。」

　　「是嗎？」

　　啟造在沙發坐下來，但夏芝站著俯視啟造。夏芝一直不搭腔，啟造忽然不安起來。

　　「王小姐好嗎？」夏芝冷冷地笑著。

　　冷不防從夏芝口中聽到王瑞琦的名字，啟造一陣狼狽。

　　「啊？」

　　「有什麼可驚駭的？剛才林大夫已打電話來過了。」

　　「林靖夫？」

　　夏芝慢慢坐近啟造旁邊。

　　「是的，他說紫藤警告過他，不能去，但被你強迫地邀去了。」

　　「開玩笑，是他邀我的。」

　　「他已料到你一定會這樣說。」

　　「這傢伙太令人驚訝。」

　　啟造覺得受到靖夫的詐騙一樣。

　　「那麼，啟造，為什麼在我問你以前，不告訴我去看王小姐的事？什麼鴿子從帽中飛出了，儘講些騙小孩的話。」

　　「事情要有順序，我先從宴會開始講，然後才要說到這事，妳就問出來了。」

　　「是嗎？」

　　夏芝拋下這句話，就到廚房去了，但用盤子端了一杯水出來。

　　「正如你剛才說的，事情都有順序，會晤王小姐的事是最重要的，要是你從這件最重要的事先告訴我就好了。」

　　「並沒有那樣重要，妳的話太無聊。」

　　「什麼？無聊？」

　　「是無聊，我要去洗澡了。」

　　啟造不高興地走出房間。夏芝與往日不同，沒有跟著來給啟造沖洗背部。啟造以微溫的水洗著澡，對今夜例外地不給他洗背的夏芝感到生氣，也氣憤靖夫故意打電話掀起風浪。雖然生氣，啟造仍豎著耳朵注意夏芝的腳步是否走進浴室來。只有院子裡蟲聲唧唧，夏芝卻遲遲沒有動靜。

　　啟造突然改變態度，感到反感。

　　管她王瑞琦怎樣，與我無關！

　　啟造不由得在心中喃喃說。說過後又覺得奇怪，在抵家以前，他的心情是歉疚的，考慮著如何分辯，而且已覺悟會碰點灰，鬧些彆扭。

　　也許人都是這樣，儘管自己不對，一旦受到了責備就會引起反感。就算今夜我和王瑞琦之間發生了什麼，如果被人譴責，一定會反感地想：「呸！」俗話說，小偷也有三分理。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心情？難道說，人類做了罪大惡極之事，也沒有接受責備的誠實心理？

　　這是因為沒有罪的意識吧！

　　但啟造覺得似乎不大正確。他想，不錯，在抵家前，確實有一份內疚盤繞於我的心中。不過，在受到譴責時，立刻連心中的罪惡意識都消失了吧！

　　啟造從浴池出來，把香皂抹在身上，王瑞琦小巧的櫻唇突然出現在他的眼前。那是兩片小得可憐的嘴唇，啟造懷著甜美的心情，回憶著這兩片小巧而略有厚度的嘴唇。

　　王瑞琦是眼睛鼻子都小巧的臉形，圓圓的烏黑眼睛閃閃發亮。啟造回憶著十年前的王瑞琦。

　　這女孩子……

　　似乎時常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拚命表情，她確是經常拚命活著的少女，啟造想，突然覺得王瑞琦很可憐。而且她具有喜歡依偎別人，不帶有防備的想法。這就是王瑞琦的特點，啟造想。

　　為什麼十年前我沒有擁抱王瑞琦？甚至當她打電話對我說，希望生院長的孩子時，這麼迫切的願望，我又為什麼沒有接受？啟造覺得自己是非常冷酷無情的男人。

　　啟造再度進入浴池，水更溫了，但夏芝也不進來看看水熱不熱。啟造閉上眼睛，只有蟲聲唧唧鳴叫，家裡內內外外都靜悄悄地，沒有一點聲息。

　　啟造突然湧起急欲把王瑞琦摟入懷中的希望。結婚二十多年來，他認為自己是個貞潔的丈夫，夏芝應該對這事感謝才對。

　　可是，卻讓我洗這樣半溫不熱的水！

　　蟲聲忽然一下子停止，啟造仍躺在浴池中，用毛巾無聊地擦著頸項，水聲聽起來格外的響。

　　「同情就是愛情。」

　　啟造想起高木所說夏目漱石的名言，那是男人被可憐女人打動了心的故事，啟造在心裡想著，忽然覺得夏芝這種經常佔優勢的人很可厭。

　　啟造一面在換衣間穿衣服，一面對靖夫也生氣起來。是他自己來邀我去紫藤家的，卻故意打電話告訴夏芝，被院長強迫地帶走的。只要有機可乘，他就泰然介入我們夫婦之間來。啟造覺得他不可原諒。

　　從浴室出來，啟造看看右邊陽子的房間，燈光從紙門縫洩出。啟造不甘願就這麼直接回到夏芝旁邊；不知幾時開始，每次與夏芝鬧得不愉快，啟造就想和陽子談談。

　　「陽子。」啟造在紙門前面叫喚。

　　「啊，爸爸您回來了！」

　　紙門立刻拉開，穿著藍色毛衣的陽子抬頭望著啟造。

　　「什麼？爸爸洗澡了？我不知道爸爸回來。」

　　「呀，在用功？」

　　啟造坐下來，看著陽子的桌上，擺著英語課本和筆記簿。

　　「談不上用功，不過……」

　　「明年要考大學了吧？」

　　陽子看看啟造的臉，笑而不答。陽子還不想進入大學，不過，她喜歡看書，近來每天拿出高中時代的課本來溫習。

　　「爸爸，你暫時要孤獨了，好可憐。」陽子改變了話題。

　　「孤獨？」

　　「什麼？媽媽還沒告訴你要去茅崎的事？」

　　夏芝要和紫藤她們一道去東京和茅崎的事，是很久以前聽說的，後來怎樣就不知道了，因為夏芝什麼也沒說。

　　「奇怪，這四、五天內要出發呢，爸爸。」

　　「哦，四、五天內嗎？」

　　「真奇怪，也許是媽媽要讓爸爸吃一驚吧。」

　　「反正無所謂，現在到東京只要搭飛機，一會兒就到了。」

　　啟造真的覺得無所謂，甚至認為夏芝不在，生活可能輕鬆一些。

　　「爸爸……」陽子欲言又止。

　　「什麼事？陽子。」

　　「嗯，今天傍晚有您的電話。」陽子略帶遲疑地說。

　　「誰打來的？」

　　「女人，問院長先生在不在，我說不在，就立刻掛斷了。」

　　啟造的眉毛皺起來，他想，也許是王瑞琦，說不定她迫不及待地等著我的探訪，每天猜今天還是明天會來？──一天等過一天，一直等不到，於是忍不住自己打電話過來吧？

　　「媽媽在嗎？」

　　「不，好像在裡面的房間，我沒有告訴媽媽。」

　　「是嗎？其實告訴她也沒關係。」

　　事實上啟造內心鬆了一口氣，一面把胳臂合抱起來。電話為甚麼沒有打到醫院，而打到家來？是否因為那是她從前的工作場所，所以沒有勇氣打？

　　「爸爸，我很高興跟紫藤阿姨一塊兒旅行，可是，要和那位王瑞琦小姐一道，總覺得不大願意。」

　　「為什麼？」

　　可能陽子也認為電話是王瑞琦打來的。

　　「她的眼睛不是看不見嗎？在看不見風景的人面前欣賞風景，覺得難過。」

　　「應該輕鬆地向她說明景色。」

　　「……我討厭喜歡有婦之夫的人。」陽子斷然地說。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彷彿被陽子看穿了一樣，啟造悚然一慄，但仍然若無其事地回答。

　　「十年前我也不喜歡。」

　　「是嗎？不過，陽子，喜歡是一件沒有辦法的事，因為縱使不想喜歡也會喜歡的。」

　　「是嗎？可是，我並不這樣想。我認為因為一直浸溺於喜歡的感情之中，才會喜歡。會喜歡的原因，是在於自己容許這種感情滋長的緣故。」

　　「你怎麼好像不曾喜歡過人的樣子？人不是一種想得開的動物。」

　　啟造露出了苦笑。

　　「或許吧！不過，可以喜歡別人的丈夫或太太嗎？還有已經結婚的人可以喜歡別的異性嗎？」

　　「當然這不是好事，不過，雖是壞事，也是沒有辦法的，喜歡或討厭的感情是不由自主的。」

　　「沒有辦法嗎？」陽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啟造臉上。

　　「是的，人類有許多沒有辦法、不由自主的事。」

　　啟造彷彿逃避陽子的銳鋒似地，環視房內，不知道甚麼時候更換的綠色窗帘，沉重地覆著窗子。

　　不錯，人有許多不由自主的事，啟造想。不想喜歡也會喜歡；不想討厭也會討厭；不要憎恨也會憎恨；不要對金錢執迷也會執迷；不要排斥他人也會排斥他人；想要走得正直，卻變成彎彎曲曲；不想卑劣也會卑劣。

　　想起來好像盡是不由自主的事。啟造把這些事情告訴了陽子，然後半對自己說一般地接下去：

　　「人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的不自由存在。」

　　「不錯，爸爸，現在是連言論都自由的時代，我以為大家都自由自在地活著，可是，真正自由的人，也許一個也沒有。」

　　這對於陽子是新的發現，陽子認為自己是自由自在地活著，然而，儘管她不想憎恨誰，卻仍懷恨自己的親生母親，原以為已經完全原諒夏芝了，仍在不知不覺間怨恨她。她想這樣做，內心卻不見得會跟著她的想法而做。

　　「據說，人類本來是自由自在的。」啟造回想著聖經中的亞當和夏娃說。

　　「為什麼會變成不自由呢？」

　　「我也不十分了解，反正不自由並不是人本來的姿態，唔，也許可以說是罪人的證據吧。」

　　啟造回顧剛才在浴池中渴望擁抱王瑞琦的欲望，對王瑞琦的執意，可能將暫時不會消除吧，他覺得即使把王瑞琦趕出自己的心，它仍會立刻溜進來。

　　不錯，是不能如意行動的不自由動物。

　　不知沉思著什麼的陽子開口：

　　「爸爸，我知道那位小姐喜歡您是沒有辦法的事，不過，我認為不能因為沒有辦法，就可以原諒。比方有人憎恨別人，如果因為過於憎恨而殺死那個人，那怎麼辦？總不能因為這是不得已的而原諒他。」

　　「不錯，可能是這樣。那麼，不打擾妳用功了……」

　　啟造急急回到起居室，想不到夏芝已預備了鮭魚等佐菜的食物，面帶溫柔地等候著他，啟造感到有些尷尬地吃起來。

　　十六　　黃　昏

　　多美麗的晚霞，被染成玫瑰色的柔軟的雲，鋪滿天空。

　　啟造邁出醫院，向街上信步走去，即使回到家裡，夏芝和陽子也都不在。住在附近的阿珠自願早晚來給他煮飯，但他謝絕了晚餐，因為他想一個人自由自在地在外面吃點想吃的食物。

　　在一家以小蒸籠蒸著栗子的水果店前面，啟造停下了腳，大粒的栗子盛於蒸籠中，店前冒著水蒸氣，令人油然湧生懷舊之情。水果店內，葡萄、香瓜、蘋果等各種水果，顏色配得很好看地擺著，這些在今天啟造的眼中，顯得意外地新鮮。

　　偶然悠哉地走一走也不壞，啟造心想，又慢慢走著。正逢下班時間，街上行人很多，不論那一個，都露出一張不悅的臉在行走，多數宛如呈著責備誰的表情，好像即使回家，也沒有愉快的家在等待似地。

　　「啊！大夫。」

　　走到藥房前面時，突然有個女人走近來，黑色的外褂和水色和服俏麗地穿在身上。

　　「哦，妳好？」

　　這女人是去年因胃炎而到醫院治療了一陣的病人。

　　「託福。」

　　那女人翻眼瞥了一下啟造，匆匆離開。啟造返頭目送小跑步而去的女人背影，記得她是有兩個孩子的公務員太太，一年不見，可能她的身上發生了莫大的變化。啟造的心情忽然轉為傷感。

　　他走到遙見車站的平和路，行人壅塞。百貨公司的櫥窗前面聚集了一群人，一個五十多歲，嘴上蓄著鬍子的男人，翻開一大張紙鋪在路上，用柺杖指示著，一面說：

　　「……女士們，鼠年生的男人最好，要做丈夫的話，只限於鼠年的男人，勤快、不停地工作、會存錢。……」

　　大家都滿臉嚴肅地聽著那男人的話，這裡的面孔，與剛才那些不勝無聊地走路的人們面孔不同；至少，這是有所寄託、有所祈求的眼神。

　　我的面孔是怎樣的面孔？啟造想著，離開了人群。

　　烤玉蜀黍的女人在街角等待著客人惠顧。塗了作料汁烘烤的玉蜀黍香味，在附近飄蕩，那女人輕輕打了一個呵欠。

　　在外面吃東西感到愉快的，只是第一天而已。第二天是邀內科藥劑師一塊兒吃的，話題只限於其他職員的消息和病人的病況等，等於是上班時間的延長。第三天和已開業的朋友去喝酒，這位朋友不是談論其他開業醫生的收入，就是說稅金問題。

　　第四天，啟造在醫院的餐廳吃了客飯，就直接回家了。阿珠為他開亮了外面的燈和起居室的燈，聽著掛鐘敲打六點的聲音，啟造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氣。

　　在外面吃油炸食物、喝酒，也絲毫不感到愉快。我這種性格太吃虧，啟造想。他打算好好看一下書而上樓到書房，前幾天讀了一半的葛洛寧（Archibald Joseph Cronin英國作家）的「在人生途上」，還放在桌上。剛打開書，就聽到樓下好像有什麼聲音，下樓看了看，沒有人影，把玄關和後門上了鎖，重新回到書房。

　　然而，總鎮定不下來，樓下沒有人時，樓上反而是無法靜心的地方。啟造拿著書，下樓到起居室閱讀，但還是讀不下去。習慣於在書房閱讀的一絲不苟的啟造，起居室不是他看書的地方。

　　啟造放棄閱讀，打開電視，廣告的少女慢慢向空中上升，啟造覺得那少女的容貌酷似王瑞琦。

　　於是，啟造又上樓到書房找出舊相簿來看。醫院全體職員，每年元月都拍一張紀念照，其中一定有王瑞琦。

　　照相簿第一頁貼著夏芝抱著出生一百天的小麗照片，小麗胖嘟嘟的，雙層下巴，啟造調開眼光，立刻翻到第二頁。

　　年紀小的阿徹和小麗，把腳伸到院子的沙地，啟造和夏芝蹲在他們旁邊。小麗臉頰沾著的沙，和開始長出的牙都照得清清楚楚，是誰拍的呢？這時期的記憶已經模糊，不過，那只是我給遺忘了，事實上當時一定有很多這類的快樂。那裡確實有個幸福的家存在，啟造和夏芝之間沒有任何芥蒂，也沒有隔閡，小麗應該可以這樣一直在這個家裡撫養長大。對靖夫和夏芝的憤怒，突然像噴泉一樣沖上來，啟造砰然閤上照相簿，原想看看王瑞琦從前的樣子，也忽然感到空虛無聊了。

　　樓下的電話鈴響，啟造不覺看看手錶，到八點電話費打折時間以前，夏芝不會打電話的，現在七點才過，啟造拿起電話。

　　「是我，好嗎？」

　　聽到的是高木快活的聲音，啟造湧起了獲救的感覺。

　　「母親不在，到底感到和平時不一樣。」

　　高木突然說。不錯，高木總算也會眷戀地打電話找朋友了，啟造放下了心。

　　「那當然，因為從出生就一直住在一起。」

　　「其實她老人家也不是什麼談話的對象，我是想起今天是秋分，正和她在一起喝一杯。」

　　「哦，不錯，今天是秋分。」

　　啟造想像著在佛桌前面獨酌的高木，腦中憶起剛才看到的小麗照片。

　　「今天真暖和，旭川怎樣？」

　　「是的，也一樣，不過，太陽下山後，還是冷。」

　　「下個月就要下雪了。」

　　「你身邊的事和三餐，誰在做？」

　　「請了一個和母親年齡差不多的老媽子，不過，和一向嚕囌的母親不同，沒有勁兒。等一等，我去把飯端到這裡來。」

　　高木的聲音消失後，就聽不到任何聲音，啟造等候著高木。

　　「喏，這樣ＯＫ了。」這聲音從話筒傳過來，接著又說：「長途電話講這麼久，可以嗎？」

　　「沒關係，夏芝和陽子到茅崎去了。」

　　啟造卻沒有提到王瑞琦。

　　「什麼？原來你也是一個人？到底是你，不會趁鬼不在時，偷洗衣服，當然嫂夫人本來就不是鬼。」

　　「不，夏芝也有角。」

　　「即使有，也是如嬰兒小指頭一般可愛的角吧。喂，啟造，究竟是不是有太太比較好呢？」

　　高木一向主張毋需太太的論調，現在提出這樣的問題，使啟造感到不解。

　　「唔，這個因人而異吧，你打算結婚嗎？」

　　「……我是打算娶嫂夫人的，所以一直打光棍。不過，你遲遲不翹辮子，等到現在，我只好放棄，另娶別人。」

　　接著，聽到了宏亮的笑聲。

　　「是嗎？讓你等那麼久，可真抱歉，如果你不嫌棄，我願意無條件奉送。」

　　「呸！你也變得會開玩笑了？到底年紀大了。說到年紀大，啟造，你有沒有白髮？」

　　「雖然不醒目，但已漸漸在增加。」

　　「真的？我今年開始顯著地禿頭了，據說，禿頭的人不會生癌。啊，對了，聽說住在根室的雨山患了肝臟癌。」

　　「啊？五月我才在層雲峽遇見他啊，那時候他還很健康嘛，而且說他最近要去美國……」

　　「可是，聽說也許活不過這個月。」

　　「可憐，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住在函館的愛川也腦溢血了。」

　　「腦溢血？……哦，已經到了漸漸聽到壞消息的年齡了。」

　　一時聽不見回答，也許在喝酒吧。

　　「……唔……五十歲以後就不會自己繫手術衣帶的話，時常會聽到。」

　　「我們也走到人生之秋了，好悲涼。」啟造不覺嘆息了。

　　「胡說，秋天開放的花也很多哩，所以我打算過了年要結婚。」

　　「啊！你到底下決心了。」

　　「我應該感謝醫生這行業；打算結婚的話，對象多的是。」

　　「可能有什麼樣的人？」

　　「目前有一個三十一歲和一個三十七歲的候補者。」

　　「哦。」

　　好年輕，啟造想。

　　「三十一歲的是小姐，三十七歲的是寡婦，有十五歲和十三歲的兒子，你認為哪一個好？」

　　「那當然要選性格溫婉的，不過，有兩個兒子……總得考慮考慮，恐怕不方便吧？」

　　「這種想法，是外行人的膚淺念頭。」

　　高木愉快地笑起來。

　　「我打算選擇有拖油瓶的那個。」

　　「為什麼？」

　　「你想想看，假定我還有十五年可以工作，那麼，頂多是做到六十五歲。」

　　「還可以做好幾年啊！」

　　「也差不多了。如果娶那三十一歲的，十五年後是四十六歲，就算馬上生孩子，也不過十四歲罷了。要是娶是那三十七歲的，她帶來的孩子就有三十歲和二十八歲了。假使我也有生孩子，至少這些哥哥可以照顧他，那我也可以安心瞑目了。」

　　「那麼，已經決定有孩子的這個了？」

　　「嗯，帶著十五歲和十三歲的孩子，沒有人願意娶，而那個年輕的，即使我不娶她，她也嫁得出去。」

　　「原來如此。」

　　「我也不是好人，一直幹著殺生的勾當，所以至少撫育一下別人的孩子，作為贖罪。」

　　「唔，撫養別人的孩子。」

　　「是的，又不是貓仔。」

　　啟造想起陽子，一面覺得這正是高木的生活方式。

　　想不到高木也終於打算結婚，啟造就覺得奇怪，因為他總覺得高木會終生獨身。然而，如今隨著他的母親的亡故，而決心要結婚。那麼也許高木自有他的理由。啟造憶起高木的家，不論任何時候去，紙門都像新的一樣，毫無汙點，室內一絲不亂。做茶道老師，以女人的一雙手撫育孩子的自己母親的性格，高木是十分了解的。也許看起來豪放磊落的高木，也儘可能避免那種夾在妻子和母親之間，左右為難的局面吧。

　　啟造在腦中匆匆想著這些事，然後以鄭重的聲音說：

　　「總之，恭喜你。」

　　「我也不知道該恭喜或不該恭喜……哦，對了，靖夫這傢伙怎麼樣？」

　　「還是一樣，明美小姐可能真的一去不回了。」

　　「唔，大概不會回來，他們夫婦的分離比其他人更不容易處理。」

　　「不要說得這樣無情。靖夫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也是很不方便啊。」

　　「不要管他，不能再勸那種人結婚，那只有給另一個女性找麻煩而已，他的不方便是他自找的，反正還是不要再製造不幸的女人才好。」

　　電話傳來拍掌聲，接著，是高木的聲音：「添飯。」啟造覺得高木的話也不無道理。

　　「喂，啟造，那傢伙打光棍的話，你也感到刺眼吧？因為嫂夫人還那麼漂亮。」

　　高木帶著揶揄的口吻使啟造有些不悅。

　　「不，沒有這樣的事。」

　　「不要那麼認真啊。豐富溫泉的那個叫什麼來著？哦，對對，叫做王瑞琦吧？聽說她現在住湯小姐家裡？」

　　「是的，靖夫告訴你的？」

　　「上次喝了酒，嚕嚕嗦嗦地講了一大堆，說是被你強迫地拉著去看她。你對她太同情，大概使那傢伙誤會了，喂，不要緊吧？啟造。」

　　「……哦，我是不要緊。」

　　「你口齒不清啊，喏。算了，到了我們這種年齡，有時候會開不合季節的花，再度開花，就像第二度的青春一樣，會莫名其妙地產生活力。」

　　「……」

　　「喏，我也是這樣，開花不合季節。」

　　高木的笑聲衝擊了啟造胸部。

　　高木的電話掛斷後，啟造感到悲涼；同期朋友的死亡，以及高木所說的再度開花，深深沁入他的心中。

　　啟造對著牆上的鏡子，細細觀望自己的臉，確實有好幾根白髮，不過，還不醒目。以我的年紀來說，皮膚的彈性也不錯，啟造想。然而，看字時，已經需要老花眼鏡了。

　　五十歲了嗎？

　　五十歲就不會自己繫手術衣的帶子，這話不能說漠不相干。我是每天自己繫帶子，啟造心裡想著。可是什麼時候，什麼事情會突然發生，都是無可預料的。

　　好像人生的結束已近在眉梢一樣，感到很不舒服。近來對王瑞琦所抱的那種心情的變化，如果有一步之差，可能就變成了開錯季節的花了。這也是老化現象之一吧！啟造感到很乏味。

　　後門發出開門的聲音，啟造突然一驚，前門和後門剛才都已下了鎖，難道是小偷？啟造緊張地問：

　　「誰？」

　　厲聲問了誰、要做什麼之後，得到的是平靜而不太清晰的回答。

　　「啊，老爺，您今晚這麼早就回來了。」

　　阿珠手裡捧著用透明的塑膠紙套住的西瓜進來。

　　「哦，原來是妳，辛苦囉，每天麻煩妳。」

　　阿珠有一把鑰匙可以開門。她穿著玫瑰色的外衣，不過可能由於她的性格拘謹吧，雖說衣色鮮豔，看起來也是樸素的。

　　「老爺一個人才真辛苦呢，這個西瓜大概是最後一個瓜季裡新上市的，請嚐嚐看。」

　　「唔，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好，馬上開動。」

　　冰過的西瓜十分香甜。

　　「太好吃了。阿珠，妳在附近，對我的幫助真大，雖然對妳是麻煩的事。」

　　「那裡，我才時常受到太太的照顧呢……。」

　　啟造不由得看看阿珠的臉，在他聽來，阿珠的話只是在讚美夏芝一個人。

　　「是嗎？夏芝會照顧別人嗎？我倒認為她是個任性的女人。」

　　「不，太太一點都不任性。」

　　阿珠為夏芝辯護似地說。阿珠一向不會講話，因此，她的話格外具有真實感。

　　「阿珠，小麗死時，妳也在我們家裡吧？」

　　啟造原想改變話題的，卻反而愈說愈僵。如果夏芝受到批評，他必然會生氣，但受到稱讚時，卻好像他自己被否定了一樣，感到不滿。

　　對啟造的話，阿珠只默默點頭，阿珠時常到啟造家來幫忙家事，但從未像今夜這樣，單獨和啟造談話。阿珠有些侷促不安的樣子，啟造卻覺得自己的內心被她透視了一樣。

　　「兩個孩子都上學了吧？」啟造以湯匙挖著西瓜子，情緒良好地問。

　　「是的，不過很頑皮，傷腦筋得很。」

　　「沒關係，小孩子頑皮是好現象，因為可以少和我們醫生發生關係。」

　　阿珠無聲地笑著。

　　「太好吃了，謝謝妳。」

　　「那裡，不會侍候……老爺，陽子小姐和阿徹少爺的事，到底要怎樣？」

　　「什麼怎樣？」

　　「他們會在一起嗎？」

　　「這個……這兩個孩子從小就作為兄妹撫養他們的，阿珠，妳的看法怎樣？」

　　「我也不太了解，不過，我是想如果陽子小姐嫁到別人家裡，不知阿徹少爺會怎樣……」

　　「是嗎？不過，他們兩人還年輕，結婚的事還早得很，誰會變成怎樣，我也料不到。」

　　阿徹含著眼淚把戒指套在昏睡中的陽子手上的情景，歷歷浮現於啟造腦中。外表看來一切都已解決的啟造家，想不到尚有嚴重的問題殘留著，啟造現在又重新感覺到了。

　　電話鈴響，端著西瓜盤子要往廚房去的阿珠接了電話。啟造以為是夏芝的，先站起來，原來又是高木打來的。

　　「喂喂，剛才接電話的女人是誰？」高木突如其來的問。

　　「哦，是阿珠，就是以前在我這裡幫傭的那個阿珠。」

　　「嗨！原來是她，太叫我失望了，本來我正高興可以向嫂夫人密告哩。你這傢伙到底有沒有尾巴？我一次也沒抓過你的尾巴。」

　　「對不起，我沒有尾巴，有什麼貴事？」

　　「哦，對啊，剛才我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我結婚時，你肯擔任介紹人吧？」

　　「什麼？介紹人？我和你同年啊。」

　　「沒關係，如果不經過嫂夫人的手引渡，我不能成佛。」

　　高木的笑聲長長地繼續著。

　　※※※

　　「爸爸：

　　旅行的第一夜，我們住在歌舞伎座和新橋演舞場旁邊的Ｔ飯店，媽媽現在正在洗澡。

　　我生平第一次搭飛機，覺得很浪費，有些懷疑像我這樣半大不小的少女，是不是可以搭乘呢。一路上陰天，所以很可惜，看不見地面。不過，眼睛所及的地方，是一片有若晴天下的雲原般閃亮的雲海，我覺得到底這是地上所看不到的景致。小小的一輪彩虹出現於眼下的雲上，這是無法形容的神祕景象。我一直以為彩虹是半圓的，而且是懸掛於天空的，成為圓圈出現於眼睛下面，卻想都不曾想過的。這景象啟示了我，人如果改變一下觀點來觀察事物，不論在怎樣的場合都是必要的。

　　說到觀點，爸爸，關於那位王瑞琦小姐的事，我非常對不起。我討厭跟她一起旅行，不過……」

　　※※※

　　陽子停下筆，看著外面，對面大樓的霓虹燈，不知怎麼，顯得有些昏暗。飯店前面的高速道路，絡繹不絕地行駛的汽車聲，像河水一樣發出呼呼聲。

　　陽子今天觀賞了燦爛的雲海彩虹，一面對什麼也看不見的王瑞琦產生了說不出的同情。自己的容貌，所愛的人的面孔、樹木、美麗的景色等等，沒有一樣看得見。生活在黑暗世界的王瑞琦的不幸，似乎是超出了人們的想像。

　　然而，王瑞琦的嘴角一直掛著微笑，對別人稱讚景色的話，也點著頭。陽子被她那單純的微笑打動了。

　　她對於愛慕父親啟造的王瑞琦沒有好感，關於這方面的事，陽子現在依然不贊同。然而，她覺得不能因為這樣就完全否定整個的人。不錯，也許可以根據一件事來論斷一個人，可是，王瑞琦的情形是否可以這樣做，陽子卻不知道。

　　「……我也受到了王小姐的啟示。今夜在湯阿姨的提議下，我們到歌舞伎座去觀賞。湯阿姨說，王小姐光聽聽三弦琴也好。」

　　陽子想著紫藤和夏芝對待王瑞琦的態度。紫藤只有在搭車或上下樓梯時，注意王瑞琦一下，其餘的時間似乎都不關心她的樣子。夏芝則不斷地細心照顧她，經過走廊時，挽住她的手，吃飯時也為她把餐巾放在膝上。而且，為她打開碗蓋，為她把生魚沾上醬油。夏芝的體貼入微，幾乎達到令人可憐的程度，彷彿她是專為照拂王瑞琦而一起來的。

　　陽子對於夏芝這種態度感到意外，為什麼夏芝要像長輩一樣照拂王瑞琦？起初陽子甚至覺得有些不是味道。然而，自旭川出發以來，到剛才已整整一天，夏芝對王瑞琦的親切態度絲毫未變，她的表情也是溫柔的。王瑞琦亦以謙遜而誠實的態度接受了夏芝的親切，就是既不固執地拒絕，亦不卑屈。

　　陽子覺得她們兩人的樣子是美麗的，對於有關啟造的事，她們彼此如何解決，陽子不得而知，雖然如此，她仍舊覺得她們是美麗的。

　　「爸爸，媽媽對王小姐親切得令人感動。」

　　接著，陽子又附帶的寫，明天要和紫藤她們分開，到茅崎去，然後就折起信，裝入信封內。剛好這時夏芝走出浴室，雪白的肌膚微微泛著紅潤的櫻花色。

　　「妳在寫什麼？」夏芝以小指勾了勾鬢髮，坐在化粧鏡前面。

　　「給爸爸寫信，我打算每天寫一封。」

　　身為醫生的啟造，除了參加學會以外，幾乎很少旅行，頂多也只是住宿一夜的旅行而已，像這次夏芝她們這樣，將近十天的旅行，啟造是辦不到的。因此，陽子希望把旅途的情形，寫信告訴啟造。

　　「你真溫柔，陽子。」夏芝在鏡中對她笑著。

　　「媽媽才真的溫柔呢。」

　　「媽媽不行，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溫柔。」

　　這是難得的坦率口吻。

　　「可是，像今天，旅行已經夠累了，媽媽還是整天親切地照顧王小姐。」

　　「因為紫藤理都不理嘛。」

　　受到稱讚，夏芝也很高興。

　　「我就沒有辦法模仿媽媽，媽媽對任何事感覺都很敏銳，我實在佩服媽媽。」

　　「真的？謝謝你……陽子，眼睛看不見，很痛苦吧？真可憐。」

　　夏芝以雪白的紗絹拭著額上的汗珠，一面回過頭來，她的表情使陽子猛吃一驚。

　　媽媽實在是一個溫柔的人！

　　陽子對夏芝不快的印象，是從小學一年級的冬天開始的。那天陽子放學回來，夏芝突然勒住她的脖子。從那天起，夏芝就漸漸改變，嘴裡雖然講得溫柔，表情卻冷淡。不給她餐費，初中畢業時，也把陽子致詞的講稿偷偷換上白紙，而且，最後在北原面前罵陽子為殺人兇手的女兒。

　　只有壞印象，沉重地壓在陽子胸中，於是，陽子漸漸覺得夏芝只有短處而已。

　　然而，如果夏芝沒有誤以為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那麼，她可能是和善溫柔的人，她對待王瑞琦的親切，無疑是把她的善良部分，很自然，毫不勉強地表現出來。王瑞琦說不定還愛著啟造，而夏芝仍這樣親切地照顧她，這才是夏芝的本來面目吧。陽子現在第一次發現自己眼中，只看到夏芝令人可厭的部分而已，她忍不住覺得自己錯怪了夏芝，感到非常慚愧。

　　兩人上了床，把燈熄滅。

　　「陽子。」

　　「什麼？媽媽。」

　　陽子已很久未和夏芝同房而睡。

　　「陽子，你恨媽媽，是嗎？」

　　「啊，為甚麼？」

　　陽子憶起那次她從昏睡中醒來時，看到夏芝的面孔活像假面具，不由打了個冷顫。

　　「……妳吃了藥時，一定很痛苦。不過，陽子，當時媽媽是不得已的。長久以來，媽媽以為你是石土水的女兒。」

　　「那……不是媽媽的錯。」陽子幾乎湧起眼淚。

　　「可是，陽子，假使妳站在媽媽的立場，妳能疼愛石土水的女兒嗎？」

　　「辦不到。要是我，連她的面孔都不願意看，何況要同住在一個家裡；想都不能想，更談不上疼愛……」

　　「是嗎？妳真的這樣想嗎？妳願意原諒媽媽吧？陽子。」

　　「怎麼說原諒呢？……我才不對，企圖自殺，使媽媽為難。對不起，媽媽。」

　　「陽子，媽媽在飛機上的時候想，萬一飛機發生意外墜毀，我最感到遺憾的事是什麼？就是還沒有誠心誠意地向妳道歉。」

　　※※※

　　「爸爸：

　　您好嗎？我給您寫第二封信。現在我是在茅崎外公家裡的客廳，越過走廊的玻璃門，望著被雨淋濕的院子。在春雨一樣綿綿飄落的雨中，夾竹桃開著花，旁邊是叫作四季水仙的小白花，恰好成為對照。」

　　在一個食用蛙成群來玩的大池塘旁邊，有個長著青苔的燈籠。這院子是在千坪大的松林之中。據說，是因為看到夏芝住在示範林旁邊，她的父親也想起要住在松林中。陽子認為這是女兒不常在身邊的父親，一種感情的表現。

　　經過七里濱，車子在遙見江島的沿海國道馳行著，然後進入茅崎高爾夫球場入口，走了五、六百公尺，就是這片松林。一幢三十坪左右，樸實的木造平房，建立於松林中央。這裡住著在橫濱醫院服務的夏芝的哥哥，和他的太太，兩個讀高中的兒子，以及夏芝的父親。

　　陽子高中畢業旅行時，在鎌倉碰見過夏芝的父親，但這茅崎的家還是第一次來到。

　　「今天我們立刻和外公到海邊散步，細雨如絲，微感寒意，但外公說他每天散步，我和媽媽就陪他老人家一塊兒出來。江島在雨中顯得朦朦朧朧，遠望彷彿幻影，又似夢境。

　　外公房間的書架，除了醫學書籍之外，還有很多文學全集、美術全集，以及新出版的各種書刊，使人有一種朝氣蓬勃的感覺。

　　還有，爸爸，壁上掛了一幅油畫，是北海道大學校園的雪景，雖然略嫌黯淡，色調相當沉靜，我問：『這幅畫不壞，是誰畫的？』媽媽揚聲笑起來，原來是爸爸畫的。

　　另外還有一件事使我感到驚訝。不知什麼時候媽媽從北海道送來的木雕熊，外公每天早晚用布仔細抹拭，據說，從送來至今，沒有一天間斷。我深深覺得媽媽是幸福的。

　　『要時常照顧，才會產生愛意，撇下不理是不行的。不論對人對物，如果撇下不理，有的愛意也會消失。』

　　外公對驚訝的我這樣說，瞬間，媽媽也嚇了一跳似地注視著我……

　　……啊，媽媽一定想起了小樽的那個人，我內心暗忖。不過，也許這只是我的聯想，認為媽媽也這樣想，是我多心罷了。

　　從東京去茅崎時，我們是搭車去的，在川崎一帶簡直不是在呼吸空氣，而像把什麼粉末吸入體內的樣子。不過，茅崎的空氣就非常新鮮了，夾著松香，也夾著海水味……」

　　※※※

　　第二天，夏芝和嫂嫂一起到橫濱購物，寬大的家裡只剩下夏芝的父親和陽子兩人。夏芝臨走時，對陽子叮囑：

　　「陽子，爺爺不知道妳吃藥的事和其他的一切事，當然連石土水的……全都不知道，所以，妳在心理上，要有準備。」

　　夏芝她們走後，陽子隨著夏芝的父親走到陽光和煦的院子。松林中有一條羊腸小道，沿著小道走不遠，是一片百來坪的草地，這裡有個小涼亭。

　　「這裡是爺爺喜歡來的地方，每天一定要來一趟。」夏芝的父親在涼亭的凳子坐下來，說。

　　「好靜，爺爺。」

　　陽子仍然站著，吸了滿胸的新鮮空氣，夏芝的父親微笑地望著她，然後忽然說：「陽子，妳也吃了苦吧？」

　　「吃苦？」陽子的心騷動起來。

　　「爺爺也希望嚴厲地教導妳媽，爺爺覺得對不起妳。」

　　草坪周圍環繞著許多竹子。有條紋的竹子，對於陽子是新奇的。

　　「為什麼？爺爺，媽媽非常好啊。」

　　「是嗎？謝謝……不過，陽子，爺爺的教育方法錯誤是真的。夏芝的母親早就死了。總括地說，我縱容了她。說起來丟臉，我不忍心責罵她，事事依從她，應該警告的沒有警告，她要怎樣就讓她怎樣，她也等於是個棄兒，就像沒有照顧她一樣。」

　　陽子感覺得出夏芝的父親對一切事都了解。

　　「沒有好好養育一個人，對旁人是很大的麻煩。」

　　※※※

　　「爸爸：

　　您回來了……」

　　這天晚上，陽子在第三封信的開頭這樣寫。這幾天來，父親啟造一定沒有聽到「您回來了」這句話。陽子為了從醫院回到家裡時，看到這封信的啟造，而首先寫上這句話。

　　「爸爸每天都是一個人，很不方便吧？我想像著爸爸在靜悄悄的家裡，一個人看書的情景，就想給您寫信。

　　在這裡，早上是在小雛雞和伯勞鳥的啼叫聲中醒來的。我們抵達茅崎那日是雨天，聽說九月是多雨的月份，但今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江島近在咫尺似地，清晰可見，右邊兩棵突出海面的松樹，看起來近得像能夠交談的樣子。使我訝異的是已經九月下旬，還有一些青年在滑水或游泳。旭川這時已是需要用火爐的時候了，真是多麼不同啊。

　　說到火爐，昨夜八點多鐘時，媽媽打電話到旭川。因為爸爸不知道石油火爐的用法，媽媽要告訴您，遺憾的是您不在家。」

　　陽子停下筆，下面要寫的，對於陽子是很重大的事。陽子慎重地重新寫下去：

　　「這次旅行對我而言，是多麼有益的旅行，我全心充滿著感謝之情。

　　今天，我在松林中的涼亭和外公談話。

　　『不能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的人，事實上與許多人有關連。一個人生活荒唐的話，他一生中所遇到的人，也都會不愉快，受到牽累，甚至於不幸。』

　　外公痛切地說，而他真正的意思是說，不會尊重自己的人，也不會尊重別人。

　　外公知道我企圖自殺的事，可能是阿徹哥哥告訴他的。外公向我致歉，使我非常慚愧。在旅館受到媽媽的道歉，現在又接受外公道歉的我，才是非道歉不可的人。我覺得我是必須真誠地求恕的人……」

　　陽子由衷地這樣想。當被稱為「內科之神」的夏芝父親，向陽子彎下白髮蒼蒼的頭時，陽子彷彿受到電擊。

　　記得陽子曾在遺書中，寫過這樣的話：

　　「我希望有人確確實實地對我血液中所流的罪說：我原諒你。」

　　這句話陽子並未忘記，當時那種謙虛、誠實、一心一意的思想，不知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而且不知不覺地，被責備她親生母親的不貞，以及憎恨養育她的夏芝的思想所取代。

　　「……不過，爸爸，我發現自己在漸漸改變生活的方向。尤其是今天，外公所講的話，使我突然清醒。外公說：

　　『一生結束後，所留下的，不是我們所獲得的東西，而是我們所給予的東西。』

　　外公說，不知怎麼謝拉爾．尚德利的這句話，不斷地浮現於他的腦中。外公又說，他自己的生活好像都是為了收集自己的功績和名譽似的，到底給了別人什麼？

　　爸爸，我還年輕，現在就想到『一生結束後所留下的』也許可笑。不過，我去年元月曾企圖離開這個世界，所以，假使那時候我死了，我到底留下了什麼？外公又這樣說：

　　『真有趣，辛辛苦苦收集金錢、財產的人，不會留在人們心中，但那些悄悄幫助人，予人真實的忠告，和以溫暖的話鼓勵人的，卻永遠留傳下去。』

　　爸爸，我還不十分了解生活的目的和人生的意義。不過，謝拉爾．尚德利的話使我覺得胸中照進了一線光明，也因此而思索對別人沒有任何價值的人生，及相反的人生。總之，儘管我不知道將怎樣改變自己的腳步，不過，我終於能夠自覺地跨出第一步了……」

　　這天晚上，陽子做了一場夢。

　　陽子在一條細長的路上走著，那邊的山上晚霞嫣紅，一顆星星閃閃發光，從這顆星星射出一條明亮的光，漸漸向陽子移近。星星接近陽子面前時，大小仍沒有改變。

　　「奇怪。」

　　陽子喃聲說時，忽然感到身體搖晃而醒來。原來是地震，似乎是稍長的地震。

　　※※※

　　啟造看完陽子的第三封信，把信紙放回封套內。過去尚未有人每天寫信給啟造，訂婚期間，夏芝也很少寫信給他，因此，陽子的信更加使啟造感動。

　　「……不是我們所獲得的，而是我們所給予的東西。」

　　啟造喃喃唸著信中所寫的謝拉爾．尚德利的話，覺得充滿了真理。真理往往和人們的思想相反，啟造想著，猛然抬頭看看牆上所掛的日曆，明天是九月二十六日。

　　九月二十六日是啟造永生難忘的洞爺號遭難的日子，從艙室的窗子沖進來的海水聲音，至今猶在耳邊迴響。海水漸漸淹過大家的身體，一個女人哭起來，因為她的救生圈繩子斷了。

　　「我的救生圈給妳。」

　　那時旁邊的牧師立刻拿下自己的救生圈。現在啟造清清楚楚地回憶這事，全身感到類似戰慄的感動。

　　那位牧師是獻出了生命！

　　一生結束後留下的不是獲得的東西，而是給予的東西，確實是真理，啟造再度這樣想，覺得似乎唯有那獻出的生命，永遠生存於這個世界。

　　後來從報紙的報導，才知道這艘洞爺號的乘客有兩個牧師，一位住札幌，一位是從帶廣來的，兩個都把救生圈讓給別人，自己犧牲了生命。接受了救生圈的兩名年輕男女，後來都信奉基督教，有一個在基督教青年會服務。接受了生命的那兩人，無疑是不能胡亂糟蹋自己的生命。

　　那件事發生以來，已經十一年了。

　　啟造忽然嘆息了一聲：十一年來，我究竟抓住了什麼？什麼也沒有，只是懵懵懂懂地活著罷了。

　　二、三天前高木打來的電話，使啟造意識到自己的年齡，因為他聽到了因腦溢血而死亡的朋友，和五十歲朋友的消息。現在啟造深切地感到自己已步入人生之秋了，一個似乎是沒有結任何果實的秋天。不錯，他是醫治了許多病人，使他們延長生命；可是，仍覺得自己尚未抓住更確實的東西。

　　啟造仰身躺在榻榻米上，白灰泥天花板顯得很高。

　　自認為一向謹慎而勤勉的啟造，覺得近來好像懶懶的，而且大膽的念頭常偷偷爬進他的體內。也許是因為夏芝不在的緣故。

　　啟造坐起來，重新拿出陽子的信來看。

　　十七　　圍　爐

　　雪彷如無數的線一樣，從天上落下來。

　　禮拜天下午，吃過稍遲的午飯後，啟造盤膝坐在火爐旁邊，越過玻璃窗，望著院內許多用繩子吊住的水松樹枝椏，椏上積著白雪。

　　「終於落下不溶化的雪了。」

　　「嗯。」啟造把放在面前的蘋果送入口中。

　　「陽子，等等媽媽會去收拾，妳做妳的功課去吧。」

　　陽子在廚房收拾飯後的碗盤，夏芝發出開朗的聲音對她說。

　　「現在好了，陽子也終於有意升學了。」

　　「嗯。」啟造仍然含糊地回答。

　　「討厭，你到底在想什麼嘛。」

　　「哦，沒什麼，我是在想那些病人要怎樣過冬天。」

　　自從到茅崎旅行回來後，夏芝對陽子的態度明顯地改變了。這是長久以來啟造所盼望的，不過，他對這事漸漸習慣後，現在又擔心起王瑞琦的眼睛來了。

　　據紫藤從東京回來後說，王瑞琦的眼睛已沒有復明的希望，因為診斷的結果，是視覺神經萎縮，而且可能還有綠內障。從啟造處聽到這消息時，靖夫曾皺起眉頭說：

　　「唔，王瑞琦是不大聽話的人，院長，她不是說過連醫生也不看嗎？患綠內障的人會眼睛痛、頭痛，而且會吐，還會出現虹輪，視野漸漸縮小。這種情形，沒有找醫生看，似乎有點想不通……不過，王瑞琦是固執的人，就算會一命嗚呼或是瞎眼，她也可能放著不管。」

　　不過，靖夫又說，他有些不相信，除非讓他檢查一下眼睛。

　　「總之，不管怎樣，眼睛和精神上的打擊，有很大的關係。連夜看護病人的太太，後來病人死了，太太不住的哭，兩天之間就失明的例子不是沒有。王瑞琦也說過，她思念院長，茶飯不思，整天流淚，對嗎？院長。」

　　靖夫以猜不出是玩笑或正經的表情說出來的話，使啟造感到非常不安。

　　啟造吃了兩片蘋果，站起來。

　　「咦，怎麼了？」

　　「哦，沒什麼……」

　　王瑞琦從東京回來後，啟造尚未看過她，他想去探望她一次，但苦於找不到冒著雪出去的藉口。啟造若無其事地在旁邊的沙發坐下來。

　　「茅崎現在還是很暖和呢。」夏芝從窗子仰頭望著不停降落的雪。「啟造，溫暖的地方和寒冷的地方，繳納的稅金一樣多吧？」

　　「嗯。」

　　「等於付同樣的錢，我們住三等房間，茅崎的人住頭等房間。」

　　「可以這樣說。」

　　「討厭，你又在想什麼？」夏芝依舊坐在火爐旁邊，瞪著沙發上的啟造說。

　　「哦，我在想高木要結婚的事。」

　　「他真的打算結婚嗎？」

　　「母親不在，到底感到寂寞。」

　　「可是，和帶著兩個孩子的人結婚，恐怕很辛苦吧？」夏芝放低聲音，避免被廚房裡的陽子聽到。

　　「這是早就知道的。」

　　陽子可能洗好碗盤，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不過，我總不能想像高木先生會結婚，好像獨身才比較像他，也比較好。」

　　「高木結婚，妳感到寂寞？」

　　「不是，我是覺得好像不太適合他。」

　　「妳這樣說，高木怎麼辦？」

　　啟造露出探索的眼光。他想，夏芝對高木的結婚是否感到嫉妒？

　　「討厭。」

　　夏芝發現了啟造的表情，輕輕瞪他一眼，這時門鈴響起來。

　　「不知是誰？」

　　夏芝再度看看啟造的臉，略整一下頭髮才出去。

　　「啟造，是北原先生，真是稀客。」

　　北原進入起居室，頭髮有些被雪沾溼。

　　「好久不見。」

　　「呀，你冒著雪來，歡迎。」

　　自從陽子那件事發生以來，這是北原第一次到這個家來訪。

　　北原在火爐旁邊坐下來，感慨萬分地環視起居室。

　　「坐火車來的嗎？」

　　「不，開汽車來的。」

　　「這麼大的雪啊。」

　　「神居古潭那邊沒有下雪，這場雪好像只有旭川在下。」

　　啟造覺得應該去叫陽子，陽子的房間是在另外一頭，聽不見北原宏亮的聲音。可是，夏芝並不去喊陽子，而在泡紅茶。

　　「北原先生，你吃過飯沒有？」

　　「吃過了。」

　　北原的口吻非常開朗，啟造不由得看看北原的側臉。

　　「請問……陽子小姐在家嗎？」北原害羞地問。

　　「什麼！你是來找陽子的？」

　　夏芝驚訝地停下了正在泡茶的手，啟造有些不以為然地望著夏芝。

　　「是的。」

　　「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是來找陽子的，她現在為了升學考試，每天忙得不得了呢。」

　　「真的？終於決心參加考試了？」

　　北原定心地說，然後問啟造：

　　「打算考東京的大學嗎？」

　　「不，我想還是這附近的學校比較放心，太遠了我們會掛慮，是不是？啟造。」

　　在啟造回答之前，夏芝已搶先說。

　　「我想，應該去叫陽子來。」

　　啟造催促地說，夏芝雖然露出不大情願的表情，仍立刻走出房間。

　　「女人真是……」

　　啟造含糊地說，北原卻像毫無感覺地開口：

　　「陽子小姐願意升學，就是證明已經恢復她原來的樣子吧？」

　　「唔，這個，也許和從前有些不同……」

　　走廊發出腳步聲，陽子單獨走進房間。

　　「請坐，北原先生，上次承你照顧，謝謝。」

　　陽子到札幌聽Ｆ交響樂團演奏會時，回程是北原送她到瀧川的。

　　「陽子，帶客人到客廳去吧，我已把火爐點燃了。」

　　夏芝進入房內說。北原和陽子走後，夏芝的眉心打著結。

　　「這個時候北原先生到底來做什麼？」

　　啟造默默地把糖加入紅茶內。

　　「啟造，你看北原先生是不是想和陽子結婚？」

　　「唔，不知道。」

　　啟造心如鉛重，總有一天，陽子會結婚，但他希望陽子不要和任何人結婚，留在家裡，尤其希望避免和阿徹結婚。啟造知道阿徹對陽子的一片心意，甚至覺得他可憐。然而，現在啟造不贊成這事。把他們兩人當作兄妹撫養，是原因之一，但他不贊成的原因不僅如此而已。

　　從今年春天起，啟造時常在日記裡試著寫短歌，有些古派，但不是向別人學的。幾年前，他寫了一段吟詠陽子的短歌：

　　香肩圓溜並倚立

　　奈何痛苦為吾女

　　對啟造而言，這只是一段內心的動搖而已，但毫無錯誤的，是一首戀歌。

　　這首歌不能寫在日記裡面，在啟造內心，陽子不是女兒，而是異性。這種感覺從陽子讀初中時，就時常襲擊著啟造，不過，啟造總是立刻把它拋開。

　　近來對王瑞琦的思念，也許是對陽子所積壓的感情的一種表現。當然啟造不願意這樣承認，自己也佯裝不知道。然而，不希望阿徹和陽子結婚的心情之中，潛伏著這種感情是無法否認的。

　　「我不大喜歡北原先生。」

　　「那當然。」

　　夏芝和北原吵架，才逼使陽子自殺，這無疑是夏芝永遠難忘的沉痛記憶。

　　「而且，阿徹的感情也不能不替他想一想。」

　　「……」

　　「如果阿徹和陽子在一起，也會好好對待我們。」

　　「反正以陽子的意思為主，她還年輕，才十九歲罷了。」

　　「可是，我總覺得不安。我想還是快點確定一下陽子的感情，讓她和阿徹結婚才好。」

　　「年輕的時候，感情不容易固定，一年一年想法改變得很快。」

　　夏芝一扭身，到廚房去了。一會兒，聽到自來水嘩啦嘩啦的聲音，接著，夏芝用盤子端了葡萄進來。

　　「北原先生有些令人不能大意的地方。」

　　「不會的，他比阿徹能吃苦，很不錯。」

　　「什麼！那麼，你是反對阿徹和陽子結婚囉？」

　　※※※

　　北原進入客廳後，一時沉默無語。在這裡和夏芝吵架的事，猶如昨天。夏芝拿著刊登石土水消息的報紙，湊到他面前，歇斯底里地蒼白著臉的樣子，此刻仍烙印於他的眼中。

　　鋼琴、桌子、椅子，都是保持原來的樣子。那天夏芝走出客廳時，北原雙手撫著勉強站立的陽子面頰，陽子乾燥的嘴唇就在他的眼前。然而，陽子所受的打擊太大了，北原不忍心吻她。北原想起那時好像忽然和陽子語言不通似地，使他非常害怕。

　　從此以後，果然不但對北原，對所有的人，陽子都失去了談話的興趣。上次到札幌車站送陽子時，北原來不及下車，而和陽子同乘一小時車到瀧川，那時陽子也是除非問她就不開口，不過，在臨別時，陽子說：

　　「請問候順子小姐。」

　　這句話使北原不安，陽子似乎誤以為順子是他的女朋友，所以北原感到擔憂。

　　「聽說妳準備參加升學考，要考那個學校？」

　　「打算考北海道大學。」

　　「太好了，那麼，以後我們可以常常見面了。」

　　陽子露出微笑，沒有說可以或不可以。北原注視著陽子，突然改變聲調，鄭重地說：

　　「陽子小姐，那天實在抱歉，妳一定生氣了吧？」

　　「什麼？」陽子滿臉不解的表情。

　　「就是和妳一道搭車到瀧川的事。」

　　「啊，為什麼？那時候你來不及下車嘛，你不是剛好回瀧川的家去了嗎？」

　　「……」

　　「我不會為這樣的事而生氣的。」

　　「我這個人很討厭。」北原厭惡地說：「老實說，那天我是故意晚一點去車站的，我打算汽笛響時才跑過去。」

　　北原停了停，注視著陽子，才繼續說：

　　「於是，我依計慌慌張張地跳上火車，把禮物遞給妳，來不及下車，車門就關上了。我是有計畫的讓火車載走的，我實在是個無聊的人。」

　　發出敲門聲，夏芝送葡萄進來。

　　「對不起，沒什麼東西招待你，等陽子考取大學，再好好請你。」

　　夏芝放下葡萄，這樣說著，很快就走出客廳。她的態度冷冷淡淡的，似乎是說，陽子現在正忙著準備升學考試，你改天再來吧。不過，對北原而言，更重要的是剛才他說的話，陽子的反應如何。

　　「妳一定認為我很討厭吧？不過，我為什麼這麼做，妳知道嗎？我……本來是打算放棄妳的，可是，那天久別重逢後，我就改變了主意。」

　　在北原逼人的眼光下，陽子垂下了眼睛。

　　「假使妳沒有發生那件可怕的事，我們現在應該是作為最親近的朋友在交往。」

　　「……」

　　「陽子小姐，妳企圖自殺，因為事情太嚴重，我除了遠遠旁觀之外，沒有其他辦法。不過，並沒有任何必然性的原因，我和妳非分開不可。」

　　陽子默默不語，使得北原焦急起來。北原並無意漠視陽子的感情，也沒有打算自顧自地講個不休。然而，他控制不了自己。北原覺得自己的話似乎沒有穿進陽子的心，反跳回來似的，感到不安，而仍接著說：

　　「我和賴徹是好朋友，我也替他想過，他長久以來對待妳的感情，我深切地了解。所以，我也想過把妳讓給他，可能對妳是幸福的。不過，上次在札幌和妳見面後，我就明白是不可能的。」

　　陽子平靜地抬起眼睛，望著北原。

　　「北原先生，我必須向你道歉。」

　　「為什麼？」

　　「因為那件事發生以來，我的心已經冷了，不論對別人或對自己……」

　　「對賴徹也一樣嗎？」這話脫口後，北原的臉不由得紅了。

　　「對任何人都一樣。」

　　陽子筆直地望著北原的臉回答。石油火爐燃燒的聲音低低響著，房內這時才轉為溫暖。

　　「那麼，可以認為對任何人，現在都還是一張白紙吧？陽子小姐。」

　　雪還不住地降落著。

　　「北原先生，今年夏天我到育兒院去看過，那裡有很多不幸的孩子。」

　　「那麼？」

　　「那時我心裡想，以我現在年齡就考慮交男朋友，似乎太早了。」

　　北原露出不了解的表情。

　　「我覺得應該等自己的生活方向固定以後，才可以考慮這件事。所以，目前不論跟誰，我都希望只保持普通朋友的關係。」

　　「我明白了。」北原有些失望地說著，楞楞注視著火爐的火燄。

　　「對不起，我等於背棄了你。」

　　「沒有這樣的事，年輕時，大家的思想都會改變的。」

　　「不過，北原先生，以前你對我說過，人什麼時候會改變是無法預料的，當時我卻武斷地回答，我絕不會改變。因為我想都沒想到我會改變自己的心意。」

　　「可是，陽子小姐，我和妳並沒有任何誓約，所以我不認為妳背棄我。」

　　當時北原確實這樣說過：我打算永生不變，但我不能因此起誓，永遠不變，所以也不能有結婚的約定。

　　「謝謝你，北原先生。」

　　北原的寬容使陽子心折。

　　「不過，我覺得背棄你，不能原諒自己。」

　　「陽子小姐，我原諒妳，妳請安心吧。」

　　北原愉快地說，陽子心中沒有別的人，這事使北原心平氣和。

　　「可是……」

　　陽子忽然露出沉思的表情。北原說要原諒陽子的變心，但陽子並沒有受到原諒的感覺。我背棄他是事實，就算他答應原諒我，我仍覺得自己的背棄存在於這世界。這是因為她覺得不管是北原或別人，都沒有真正原諒人的力量。

　　「怎麼樣？」

　　「我覺得非常對不起你……」

　　陽子抬起臉，黑髮柔軟地披在肩上。

　　「我已經沒有責備妳，妳不能自己責備自己。」

　　北原當然不了解陽子腦中所想的是什麼。

　　※※※

　　元月十一日是高木結婚的日子。高木說，要趁寒假期間，帶孩子們一起去新婚旅行，因此，新年剛過就舉行了婚禮。

　　作為介紹人而與啟造雙雙出席參加婚禮的夏芝，從札幌回來後，就患感冒臥病。夏芝生病起不來的情形，幾乎是罕見的。

　　「今天覺得怎樣？」

　　這天啟造也提早回來，坐在夏芝枕畔問她。

　　「覺得四肢乏力，胸部有些氣悶。」

　　夏芝的眼睛仍因發燒而微潤，啟造皺皺眉，把著脈搏。夏芝從下面守望著啟造按脈的表情。

　　「脈搏倒正常，妳說胸部氣悶，我給妳看看。」

　　啟造從皮包內取出聽診器。

　　「啊，需要看嗎？」

　　夏芝感到害羞。長臉型的夏芝外表看起來嬌滴滴的，似乎弱不禁風的樣子，事實上她的身體是健壯的，她從不曾讓丈夫啟造用聽診器診察過。

　　「要是引起肺炎就不得了。」

　　啟造慎重地把聽診器按在白白的胸口，一面全神貫注地傾聽著，一面注視著夏芝。夏芝也仰著臉，眼光纏著啟造，啟造覺得夏芝這種表情是惹人愛憐的。

　　「放心，不是肺炎。」

　　啟造收起聽診器，拿出血壓器，血壓低了一點，不過，夏芝的血壓平常是多少，啟造並不知道。

　　「胸部氣悶是血壓低的緣故，不必擔心。妳是參加高木的婚禮累壞的，好好休息幾天。」

　　「可是，陽子快要考試了，我躺在這裡，她就不能做功課了。」

　　「不過，還是妳的身體重要。」

　　啟造把棉被拉到肩頭，掖了掖。雖然知道不是什麼大病，但從不曾臥病的夏芝已躺了三天，啟造到底感到憂慮。家裡也顯得冷清清的，陽子一個人在廚房忙碌也可憐。

　　「高木先生寄明信片來了。」

　　夏芝從棉被下面抽出風景明信片。

　　喂，啟造，我撈了一筆，除了太太，不必生育，還一次得到兩個這麼可愛的男孩子。帶著兩個孩子的新婚旅行很熱鬧，不過，嫂夫人似乎累著了，很不安。

　　今夜在別府停留，然後經過長崎、福岡，到大阪吃點好東西回去。

　　啟造從不曾收過高木的信，在高木的名字旁邊，有兩個小小的字，寫著「郁子」。啟造露出了微笑，覺得這張明信片似乎是郁子的細心的表現。

　　啟造看著高木的信，忽然靖夫講過的一句話鑽入他的腦中。婚宴結束後，靖夫這樣說：

　　「院長，新娘有點像院長太太，你不覺得高木先生的用意也怪可憐的嗎？」

　　靖夫掛著惡意的微笑。

　　然而，啟造無意推敲高木的心意，反而是靖夫講話的口氣，與往常一樣，使他感到似乎另有含意。

　　啟造和陽子在夏芝枕邊吃完了晚飯，這時湯紫藤帶著王瑞琦來到。

　　「因為是新年，今天我是從玄關進來的。」

　　穿著縐紋綢染著松葉花紋和服的紫藤，顯得很高雅。王瑞琦也穿著古銅色夾和服，披著手畫瑞雲圖案的外褂。王瑞琦恭恭敬敬地為去年秋天的旅行受到照顧而致謝。

　　「感冒？年初就感冒，真可憐。」紫藤坐在夏芝枕邊，探視夏芝面孔。

　　「對不起，難得妳們光臨……」

　　夏芝看到王瑞琦身上的和服，面孔忽然轉為生硬，紫藤為什麼要在王瑞琦身上花這麼多錢？夏芝自然地坐起來。

　　「不行，不能勉強起來。」

　　「告個罪，躺下去吧。」

　　在紫藤和啟造的勸告下，夏芝無可奈何地重新躺下去，但一看到王瑞琦的和服，就又焦急煩躁起來，不能安靜地躺著。

　　「好漂亮的和服，兩位都是。」

　　「謝謝，王小姐的是我的舊和服重新染的。」

　　「啊，顏色真美，是不是？啟造。」

　　聽說是重染的，夏芝的心情放鬆了一些。啟造點點頭，但感到不大鎮靜，視線自然而然會移到縮著肩、低著頭靜靜坐在那裡的王瑞琦。

　　「王小姐，像今天這種日子，把眼鏡拿下來嘛，否則對不起這麼漂亮的和服。」

　　啟造和夏芝不禁對望了一眼。王瑞琦躊躇了一下，終於摘下了眼鏡。

　　「啊？」

　　與常人一樣清澈明亮的王瑞琦的眼睛，使夏芝驚叫了一聲。

　　「看不出什麼地方不好吧？是不是？這一對眼睛王小姐卻不願意被人看見。比戴著眼鏡好，是不是？老爺。」

　　啟造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王瑞琦與十年前相同的容貌，那對焦點不定的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

　　夏芝望著注視王瑞琦的啟造，紫藤則看看夏芝，問：

　　「老爺，高木先生的婚禮怎麼樣？」

　　啟造有些慌亂。

　　「嗯，哦，還不錯吧？新郎新娘旁邊各有一個孩子。」

　　「那麼，你們介紹人就在孩子的旁邊囉？」

　　「是的。」

　　陽子為紫藤和王瑞琦端了吃的東西進來。

　　「啊，我們吃過飯來的。」

　　「阿姨剛才講過，所以這是甜酒和醃鯡魚。」

　　陽子說著，坐下來，忽然驚異地望著王瑞琦。夏芝立刻開口：

　　「陽子，王小姐很漂亮吧？」

　　「是的，很漂亮。」

　　陽子困惑地看看那對不像盲人的清亮眼睛，然後轉臉看紫藤，紫藤微微搖一下頭。

　　「甜酒和醃鯡魚，陽子真好意。在現在這種時候，能醃出味道這麼好的鯡魚的太太，實在太難得了。」

　　「啊，不敢當，紫藤。」夏芝高興地說。

　　「要先喝些甜酒嗎？」陽子問王瑞琦。

　　「外面很冷，所以先喝甜酒吧！王小姐。」

　　聽了紫藤的話，王瑞琦點點頭，陽子盛著甜酒的碗送到王瑞琦手中，然後走出房間。

　　王瑞琦喝了一口，微微嗆了一下，手中的碗險些掉落。啟造「啊！」了一聲，向斜對面伸出手。不過，王瑞琦身旁的紫藤已先把碗接住了。王瑞琦的臉頰昇起紅暈，夏芝眼睛發光地看看王瑞琦，再看看啟造。

　　「我真想看看高木先生做新郎的樣子。」紫藤說。

　　「想不到高木先生也會害羞。」

　　「真的？那就好，我以為會像第三度結婚的表情而替他擔心呢……其實想起來五十歲還年輕哩。」

　　「是的，人的感情不會有多大的改變。譬如我們在二十年代的時候，覺得五十歲是老人。但自己到了這個年齡時，心情一點也沒有改變。所以，現在認為八十歲是老人，可能也是錯誤的。」

　　「不錯，人是不會輕易枯萎的。只是，人到了八十歲才愛上十九歲的小姑娘，卻是悲劇。」

　　夏芝的眼睛再度發光。

　　紫藤說，夏芝不舒服，不能打擾太久，大約半小時後就和王瑞琦告辭走了。啟造送到玄關，然後返身進來。

　　「累了吧？」

　　「……」

　　「今夜早點睡吧。」

　　「……」

　　「怎麼了？」

　　夏芝側著臉躺著，啟造不解地問。

　　「你對王瑞琦小姐可真親切。」

　　夏芝的聲音是冰冷的。

　　「親切？我又沒怎樣……」

　　「是嗎？王小姐的碗差一點掉落時，你的手立刻伸出去啊。」

　　「那是應當的啊。」

　　「應當的嗎？人家不是有紫藤跟在旁邊嗎？」

　　「可是，她的眼睛看不見，任何人在那種場合都會立刻伸手的，那才是應該的吧？」

　　「……」

　　「就算對方不是王瑞琦，在當時那樣做，我認為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你的眼睛老盯著王小姐看，害我在紫藤面前丟臉……」

　　「我並沒有存心那樣做。」啟造軟弱地說。

　　「不，你目不轉睛地盯著人家看啊，就因為你一直在注意王小姐，那時才會迅速地伸手。」

　　「妳不能這樣糾纏。」

　　「啊，糾纏，你不要用這樣討厭的字句好不好？紫藤也真是的，何必特地把王小姐帶到家裡來。」

　　「不過，夏芝，到東京旅行時，妳不是很親切地照顧她嗎？所以過年人家才來拜年嘛。」

　　「我不管，紫藤這個人太過分了，還給王小姐做那麼漂亮的手畫外褂。」

　　「……」

　　「而且，在你面前摘下眼鏡，真討厭。」

　　夏芝的面頰泛紅。

　　「傻瓜，夏芝。」

　　啟造俯下身，要吻夏芝額頭，夏芝左右搖著頭，閃避啟造，一面說：

　　「你說，人到五十歲，感情仍和二十歲一樣，你這個人叫人不能放心。」

　　夏芝的話使啟造生起氣來。

　　「叫人不能放心？是嗎？原來我是這樣沒有信用，這樣荒唐的人嗎？」

　　「啊，你生氣了？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那麼是什麼意思？我倒認為沒有人像我這樣值得信任的，因為我是除了妳以外，對別的女人連手都不曾握過的愚蠢男人。」

　　「那是……」

　　夏芝似乎要說什麼，但啟造已因自己的話而情緒激動，繼續說：

　　「我自認為和那種糾纏有夫之婦，舉止可疑的男人不同。也和給別人留下吻痕，或被人留下吻痕的人不同。妳說對我不放心，恐怕弄錯了吧？」

　　啟造憤然站起來，走出房間。

　　「我現在去給您鋪棉被，爸爸。」陽子手裡拿著吸塵器，從走廊走過來。

　　「嗯。」

　　啟造覺得自己竭力壓低聲音說話的，但也許已被陽子聽到。啟造一腳跨上梯子，才回過頭來回應。陽子有些擔憂地說：

　　「爸爸，您好像有點疲倦的樣子。」

　　「不，沒什麼。」

　　啟造說著，直接上樓進入書房。

　　半倚著桌子坐下來，啟造就立刻感到懊悔了。儘管妻子只是小小的感冒，但我竟對臥病的妻子吼叫，實在太輕率了。接受丈夫診察時，夏芝不勝嬌羞地翻開胸口的神情，現在出現於啟造腦中。

　　其實並不值得生氣。啟造覺的自己生氣的原因，是由於他對王瑞琦的動搖被人發現，而老羞成怒的。

　　夏芝對王瑞琦的事，嘮嘮叨叨地說個不休，顯然也是愛情的表現，我何必連靖夫的事都抖出來？我為什麼不能和和氣氣地講話？

　　雖然如此………

　　為什麼我會對王瑞琦心動？不知誰這樣說過：

　　「男人比較容易被關心自己的女人所吸引，甚至被美麗的女人所吸引。」

　　啟造覺得這句話一點不錯。忽然，啟造感到耳鳴，好像耳中有小蟲在鳴叫一樣，響得很清楚，啟造從不曾耳鳴，不由得湧起厭惡的預感。

　　耳鳴繼續不停，後頭部突然感到刺痛，這種痛法在記憶中以前不曾發生過。驟然間，啟造想起腦溢血而病亡的朋友，感到恐怖。

　　啟造吸著氣，一動不動的坐著。耳鳴和頭痛都與從前的經驗完全不同，他似乎知道接踵而至將是什麼。

　　──萬一就這樣死了………

　　正和夏芝口角之中死亡，是無法忍受的。

　　片刻後，耳鳴和頭痛都稍微減輕了些，啟造多少放心了，但仍靜坐不動。

　　人什麼時候死亡是無法預卜的。

　　死期不是可以商量決定的──死亡完全是單方面的。啟造已有心情回想已亡故的病人。

　　丟下妻子和三個小孩死亡的患骨癌的男人、上個月才升任課長但因心臟麻痺突然去世的男人、拋下母親一人而死的腎臟病的女兒、結婚十天患急性紫斑病亡故的新娘等，不論哪一個，都留下很多應該完成而未完成的工作或使命，而離開人間。死神根本不考慮人們的方便與否，冷酷而突然地襲擊人們。

　　啟造輕輕轉動頸項，耳鳴和頭痛已經差不多沒有了。

　　縱令今天不死，死神總有一天會來臨。

　　沒有一個人不死。啟造看看自己的指甲顏色，是紅潤的，健康的顏色。不過，這些指甲變成蒼白色的日子，總會來到，任何人都是一天天接近死亡。白髮增加、皮膚鬆弛、變成老花眼，也許這就是慢慢的死亡，而其結果是確實的死亡。啟造覺得這是可怕的。

　　我將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死亡？

　　那洞爺號的乘客們，在黑暗的海中死了。有的人是在山上死亡，也有的死於火車內。啟造認識的人，也有的在廁所中逝世。

　　不管死在什麼地方，反正都難免一死。

　　啟造覺得自己到底還是希望在夏芝、阿徹、陽子的守望下，安安靜靜離開人世。

　　「承你們照顧，你們要和睦地過日子。」

　　啟造希望能夠這樣招呼一下，然後死亡。也希望能夠漂漂亮亮地微笑一下才死。

　　「我不要死！」「救救我！」

　　一想到這樣叫嚷著，痛苦地死亡的病人，以及滿眶噙著淚死亡的病人，啟造就不敢相信只有自己例外，能含笑而死。不過，至少不願意在盛怒之中，在和夏芝吵架中死亡。

　　樓梯上有腳步聲。

　　「啊，被媽媽說中了，爸爸沒有開火爐。」

　　陽子走進來就馬上打開瓦斯火爐的開關。

　　「哦，我忘了，今晚不太冷。」

　　啟造雖然這樣說，身體仍感到寒冷，他發現可能由於突然進入寒冷的房間，血壓才提高，對夏芝發脾氣，顯然也不好。不，容易發怒本身就是老化現象之一，啟造感到悲哀。

　　「可是，爸爸，您的臉色不大好。」

　　「唔，有點耳鳴，頭也在痛。」

　　「啊！真的？」

　　陽子皺著眉，望著啟造臉上，她的表情一望而知是由衷地擔心啟造的健康。

　　「不必擔心。」

　　啟造沒有說出害怕腦溢血的預感。

　　「不過，還是早點休息吧，棉被已經鋪好了。」

　　「嗯，沒關係。」

　　夏芝派陽子來察看有沒有開火爐，使啟造感到安慰。

　　「陽子，妳從茅崎寄過信給我，說人的生命結束後，所留下的，不是自己獲得的東西，而是給予別人的東西……」

　　「是的。」

　　「爸爸給予別人什麼？想到這個問題，爸爸就有說不出的失落感。」

　　「啊，爸爸是有名的親切而高明的醫生呢。」

　　剛才被死亡所恐駭的心情，陽子並不知道。

　　「是嗎？」

　　假使我死了，那些病人可能會惋惜死了一個好醫生，但如此而已，不久，大家都會遺忘的。對本身而言，死亡是重大的，但對於別人卻是不關痛癢的事。這正如別人的死，在啟造看來也不過是他人之死一樣。啟造感到如同在孤島上的寂寞感覺。

　　「爸爸，剛才媽媽說，人活著是寂寞的。」

　　陽子從椅子站起來，一面若無其事地說。

　　「人活著，是寂寞的嗎？」

　　啟造喃喃自語，覺得夏芝似乎含著眼淚。不錯，夏芝也是寂寞的，兩個寂寞的人，為什麼要無謂地反覆爭吵？寂寞時，應該並著肩，相親相愛地活著。不要再為靖夫或王瑞琦而爭吵了，啟造痛切地想。

　　十八　　新　芽

　　在克拉克（譯註：Ｗｉｌｌｉａｍ　Ｃｌａｒｋ，一八二六──一八八六，美國教育學家，一八七六年應日本政府之請，創辦札幌農學校，後來改為北海道大學）會館的學生食堂吃了咖哩飯的午餐後，陽子走到寬敞的大廳。這裡也充滿了男女學生，有的邊喝牛奶邊看報紙，有的抱著胳膊睡午覺，有四、五人圍著高談闊論，也有一句不發，彼此默默凝視的，各色各樣。

　　這裡約有百來張的椅子。陽子坐下來，抬起眼，看到壁上掛了許多照片，原來是攝影展覽。一個穿紅毛衣的男學生，倚著扶手俯視大廳，眼光憂鬱，一望而知不是今年的新生。

　　不久之後，我們也會變成那樣的表情吧？

　　是否新生，陽子也看得出來，總顯得羞答答的樣子。皮鞋是新的，褲子是新的，這是原因之一。不過，表情和動作都比別人生動。

　　以為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時，夏芝絕不容許陽子升學。後來陽子的出生水落石出後，便竭力勸陽子升學。然而，那時陽子已失去生活的意欲，無意升學。經過這一番波折而後考取大學，陽子覺得必須好好把握這天所賜與的大學生活，不能荒廢了它。

　　「是嗎？是這樣嗎？」

　　在鄰桌的一個戴眼鏡的學生，發出稍微失望的聲音說。

　　「當然，『我思想，故有我存在』。」

　　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西裝，似乎較年長的學生，噴出煙圈說。

　　「金錢是世間之仇。」

　　「不，金錢是恩物，不過，這恩物同時也是仇敵。」

　　穿黑色西裝和戴眼鏡的學生離開後，由四個男女學生佔據了座位，似乎在繼續先前的談話，其中之一說：

　　「也就是說，貝多芬就是貝多芬。」

　　「那當然，貝多芬不是蕭邦，也不是莫札特。」

　　「哎呀，討厭，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不要談這些了。」

　　四個人愉快地笑起來。

　　我也將在這大廳和同學們交談各種話，度過大學生活吧，陽子想。電視前面有一群約二、三十人的學生，陽子從他們旁邊經過，走到集會通知欄前面。

　　一號集會室：電影會。三號集會室：茶道研究會。大集會室：民族舞研究會。

　　看過之後，陽子便走出克拉克會館。四月的陽光照滿北海道大學校園內，陽子站在玄關前面寬闊的階梯上，望著由會館筆直伸展的道路，不知誰險些撞著陽子，跑下階梯而去。

　　從克拉克會館朝北筆直伸展的鋪裝路，約有八百公尺長，汽車不斷地來來往往，學生們不停地走動。從這裡眺望的北大校園，是陽子最喜歡的景色。

　　鋪裝路左邊是農學部，其北部是黃土色的理學部三樓校舍，從大榆樹的枝椏間掩映可見。榆樹那邊有幾棵白楊樹沿路種植著，榆樹和白楊樹都尚未萌芽，但在春光中柔和地招展。

　　陽子挽著湯紫藤為祝賀她考取大學而贈送的駱駝色大皮包，走進右邊草坪的小徑。克拉克博士半身像的斜背後有黃蘖樹，陽子在樹根處鋪了白色手帕坐下來，綠草軟軟地觸著她的腿肚。

　　這一片起伏而寬大的草坪，從陽子所坐的旁邊起，成為稍微傾斜的斜坡。中間低平的地方，幾個男女學生正在打排球。今天下午陽子沒有課，通常沒有課時，陽子不是回到附近的宿舍，就是到這黃蘖樹下來休息。

　　陽子從皮包內拿出勾了大半的披肩來，這是打算五月的母親節要送給夏芝的，還剩下三分之一。陽子的手指迅速地移動著，一面編織，一面忽然憶起自己的生母三井京惠子照片裡的人像。我大概終生不會送東西給自己的生母。這麼想時，又覺得生母京惠子是可憐的。

　　「嘿，那不是陽子嗎？好久不見了。」

　　站在草坪小徑的高校時代的同學大野，他一面掠著似乎從未梳過的頭髮，向陽子走近。

　　「我聽到消息說妳進入文學部，西校的同學在商量為妳舉行歡迎會。」

　　「謝謝，我已聽說了。」

　　「好像做夢一樣。」大野在旁邊坐下來，伸出一雙長長的腿。

　　「做夢一樣？」

　　「當然嘛，因為妳等於是我們的偶像，每個人都這樣想。」

　　「不敢當。」

　　「這是黃蘖樹嗎？」大野抬頭望著樹幹所掛的白色牌子：「你知道黃蘖樹是什麼藥嗎？」

　　「好像是健胃劑吧？」

　　「答得好，不過，還有哩！任何人摸了它的樹幹，就馬上發生戀愛。」

　　「嘿，又在吹了，一點都沒變，大野君。」

　　躺在稍微離開的低斜面的一個學生，抬起頭望著他們兩人說。

　　大野走後，陽子輕輕把手放在黃蘖樹幹上，那是溝紋無數的粗糙樹幹。大野信口開河地說，摸這棵樹幹就會馬上發生戀愛，不過，陽子覺得自己現在接觸任何東西，都不會和別人發生戀愛。

　　陽子重新開始編織披肩。父親啟造、阿徹、北原，以及高木都在這所大學就讀過，茅崎的外祖父從前也是這裡醫學部的內科教授，現在陽子也進入了這所大學。

　　另外還有一個人……

　　就是陽子出生前，因心臟麻痺而逝世的親生父親鍾光夫，他在這裡的理學部攻讀過。陽子憶起照片中，與母親京惠子並肩的鍾光夫。

　　他曾活著在這校園走動。

　　陽子的眼睛忽然轉到左邊斜坡上移動的人影，一個穿著肩頭有褐色線條的奶色毛衣的學生，仆伏在地下，一面擺動著腳一面看書。陽子對這件毛衣有印象，前天好像也坐在這附近，這個學生大概也喜歡這一帶吧？這麼想時，陽子膝上的線球突然以那仆伏的學生為目標似的，滾落下去。

　　那學生拾起線球，抬頭看陽子。

　　「對不起。」陽子紅著臉要站起來。

　　「沒關係，我給妳送過去。」

　　那學生很快地走上來。

　　「這裡似乎不是編織的場所。」

　　那學生注視著陽子說，是一對清亮的眼睛，但臉上似乎殘留著幾分稚氣。

　　「對不起，謝謝你。」

　　「妳喜歡在這棵樹下嗎？前天妳也在這裡。」

　　那學生面對著陽子，在草坪坐下來。

　　「咦？」

　　「妳是文學部的吧？我是理學部的。」

　　那學生笑著，笑起來好像有幾分憂鬱，不過，那是動人的溫和微笑。

　　「你怎麼知道？」

　　「時常在教養部的走廊碰見妳嘛。」

　　是個瘦瘦的，有些神經質感覺的學生，但和阿徹不同，眉宇間漂浮著比阿徹鮮明的神情。

　　「你好像也喜歡這附近吧？」

　　「不，並不特別喜歡，是因為妳時常坐在這裡，我才來這裡。」

　　「啊？」陽子不由得看看那學生，因為他的口氣未免過於坦率。陽子窮於回答，便又拿起披肩來編織。

　　「喂，妳不認為我是小太保嗎？」

　　「是的。」

　　「為什麼？我在這裡盯梢妳啊，難道妳不會覺得這樣的傢伙是太保嗎？如果妳是這種人，那就沒趣了。」

　　「你希望別人認為你是太保？不過，從直覺就可以知道是不是太保。」

　　「直覺？多方便的話。喂，我從去年就在找妳了。」

　　「可是，我們現在才認識啊。」

　　「不，去年九月，我就在道廳政府附近的十字路口碰見妳。」

　　這個學生是三井京惠子的次子達哉，也就是，陽子的同母異父弟弟。當然這事陽子不知道。

　　「哦，你就是那個人？不過，怎麼好像不像你的樣子？」

　　在十字路口中央停腳注視的少年，臉上那副激動的表情，陽子並沒有忘記。

　　「是我。不過，想不到妳還記得。」

　　「可是，你佇立在十字路口中央，所以……」

　　「從那時候起，我就在找妳了。」

　　「為什麼？」

　　達哉沒有回答，接著說：

　　「所以，在教養部的走廊遇見妳時，我原想叫妳，不過，妳和別人談著話，然後走掉了。」

　　小徑和周圍的草坪，不斷地有人來來往往。

　　「你為什麼那樣……」陽子不由得感到不舒服。

　　「妳我都是教養部的，但要碰面相當不容易，因為光是教養部就有二千人以上。不過，我偶然發現這裡是妳休憩的地方。」

　　陽子重新看看達哉的面孔，她不知道他是自己的同胞弟弟，盯著他的臉打量。

　　「一張可疑者的面孔吧？」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這樣關心我？」

　　陽子從以前就知道自己容易獲得異性的好感，所以並不驚奇，不過，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態度。

　　「感到不快？」

　　「有一點。」

　　「哼，說起來無聊，也許太過於無聊而遭妳訕笑也說不定。老實說，是因為妳長得太像我母親的緣故。」

　　「啊！」

　　驟然間，陽子靈機一動，故意讓線球滾落，線球再度向斜坡滾下去，陽子跟著跑下斜坡，一面追線球，一面竭力壓制忐忑亂撞的胸口。

　　說不定他是……

　　和我相像的人不是我的生母嗎？那麼，這個學生應該是我的弟弟了。

　　弟弟！

　　但聽說三井家的人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啊。

　　不能讓他知道我！

　　陽子抓住了線球，但仍蹲在地下。

　　「怎麼了？」不知幾時，達哉已站在陽子旁邊。

　　「沒什麼。」

　　「可是，妳的臉色不好。」

　　「剛才坐著，突然站起來就跑，感到有些頭暈。」陽子仍然蹲著，低聲說。

　　「那就好。」這聲音是溫和的。

　　「你叫什麼名字？」

　　陽子害怕看到對方的臉，眼睛望著草坪，沒有抬起來。

　　「三井達哉。」

　　果然不錯！

　　陽子感到了刺穿全身般的顫慄。

　　「三井先生？」陽子微微一笑。

　　「我知道妳的名字。」

　　「是嗎？……你一定是老么吧？」

　　「妳知道？我們只有兄弟兩個，不過，我是小的。不錯，跟蹤酷似母親的人，這種行為有點像乳臭未乾的樣子。不過，對我來說，卻有點奧妙。不但面孔酷似，連體形、走路的樣子都相同。而且現在和妳講話，發現連聲音也完全一樣。」

　　「啊！簡直不能相信。」

　　陽子已經稍微恢復平靜，站起來。

　　「那麼，妳認為我說謊？」

　　「那倒不是，不過，那麼相像的人……」

　　「不相信？這樣好不好？到我家來和我母親見一次面，我相信妳也會大吃一驚。」

　　「不要，和自己太相像的人見面，似乎有點可怕。」

　　陽子纏著線球，一面走近黃蘗樹下。

　　「我把妳的事告訴我母親時，她也說了相同的話。女人都討厭和自己相似的人嗎？是不是覺得自己的存在受到侵犯？」

　　陽子瞪視著達哉臉上，思緒複雜。

　　「我母親的事且不說，妳肯和我做朋友嗎？」

　　「朋友嗎？」

　　不是朋友，你是我的弟弟。

　　「好的，不過，我不交太親近的朋友。」

　　陽子點點頭。又說：

　　「三井先生，為什麼因為我長得像令堂，就想和我交朋友？」

　　陽子把線球和織針都收進皮包內，她的手有些發抖。

　　「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我是病態吧？從小時候起凡是關於母親的事，都放心不下。總之，妳酷似我母親，對我是件重大的事。」

　　「……」

　　「怎麼說呢？哦，也許和集郵的人心理相同，凡是與母親有關的事，都想收集，這種心理可能有點難懂吧。」

　　「我能夠了解。你特別喜歡母親吧？」

　　「人家說，幼稚園的孩子也有反抗期。不過，進了大學以後，還說喜歡自己的母親，可能會被人輕蔑。」

　　「不，你一定很坦白。男孩子多半喜歡母親，不過，大多裝出對母親不耐煩的表情。你不違背也不反叛自己的感情，直接把心意表露出來。」

　　「不，妳別看我這樣，我並沒有在別人面前說過我喜歡母親，只是不知怎麼，竟對妳說出來。」

　　一股溫暖的感覺沁入陽子心中。

　　「喏，再見。」達哉突然站起來，揮揮手。

　　「再見。」

　　陽子也揚起一隻手。達哉急步向草坪橫過去，他的右肩稍微高聳。走上草坪那邊的斜坡後，達哉回頭再揮揮手，然後朝樹籬那邊走去。

　　達哉的背影全部消失後，一股控制不住的熱流，從陽子體內升上來，她的上身一晃，面孔伏在草坪上面，眼淚簌簌掉落草地上。陽子生平第一次遇見自己的親人。

　　骨肉親人！

　　那是陽子自己也料不到的感動，她彷彿在忍耐著什麼似的，吞聲飲泣。她的長髮在春光下閃亮。

　　五月五日孩子們的節日下午，陽子在宿舍樓上，從早上起就在埋頭整理筆記。略微泛黃的六席榻榻米房間角落，一張矮桌面窗而放。不過，搬進這宿舍時，夏芝為陽子縫製的嫩草色厚窗帘，以及書架上面的日本娃娃，點綴著房間，使房間看起來有幾分雅致。

　　那天以後，陽子又在教養部的走廊遇到達哉一次，達哉羞澀地笑笑，問：

　　「好嗎？」

　　就走掉了。可能要趕著上下一堂課，陽子心裡雖然這樣想，仍不免感到有些寂寞。不過，現在陽子想起達哉，露出了微笑。

　　達哉！

　　陽子在心中呼喚著。

　　有人敲門，打開一看，是順子站在幽暗的走廊。

　　「啊，請進。」

　　「這走廊好黑，白天都得開燈的樣子。」

　　這宿舍的介紹人順子，彷彿自己的責任似的說著，向陽子遞出一包東西。

　　「喏，孩子節日的海苔卷。」

　　「哇，好開心。謝謝妳，順子。」

　　「如何？這宿舍的生活。」

　　「很好，飯菜好吃，房東和房東太太也和氣，而且就在學校旁邊，好像是在校園內一樣，我應該謝謝你。」

　　從克拉克會館旁邊的路向東走百餘公尺，就是陽子現在住宿的宿舍。沿路的小小院子種著高大的紫丁香和水松樹等，是幢安靜而古舊的木造二層樓房。

　　不過，這裡的房客只有陽子一個人。由於這裡靠近大學，房東受朋友之託，收留他們的女兒住宿，就這樣，陽子成了第三代的房客。房東太太與順子的母親是表姊妹的關係，所以答應陽子在這裡住宿。五十四、五歲的房東在市內某大貿易公司就職，兩個女兒都已結婚。

　　「北原先生有沒有來玩？」

　　「不，還沒有來。」

　　「聽說他在念博士課程，他真用功。」

　　「是的。」

　　想起下雪的日子到旭川家裡來訪的北原，陽子簡短地回答。

　　「陽子。」

　　「什麼？」

　　「妳哥哥是不是常來？」

　　「上次來過一趟。」

　　「真的？」

　　順子靜默了一下。

　　「我要馬上吃海苔卷了，肚子都餓癟了，妳也餓了吧？順子。」

　　宿舍沒有供應午餐，陽子從紫色的壺中把湯倒出來。垂下眼睛時，陽子的睫毛顯得格外鬈長美麗。

　　「是餓了，餓癟再乘三。」

　　「什麼？還要乘三？」

　　兩人相視而笑。橘紅色套裝下面配著白色短衫，顯得整潔可愛，很適合順子。陽子收起簿子，在桌上打開方木盒，從壁櫥拿出小盤和筷子。

　　「哇，好吃。」

　　「太高興了，這是我做的呢。」

　　「真能幹，形狀捲得很好看。」陽子重新望著那些光滑可口的海苔卷。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做的海苔卷，我先煮了很多飯，一遍又一遍地練習，所以是我的苦心傑作呢。」

　　「啊，那真對不起，不能隨隨便便吃下去就算了。」

　　「不過，從此以後不必再預習就會捲了，陽子，妳喜歡做菜嗎？」

　　「喜歡，湯汁的佐料馬虎一點都立刻知道哩，我就是喜歡這樣仔細。」

　　「哦，像我們是開藥房的，哪裡有時間熬湯汁，總是匆匆吃點免煮食物就算是一餐了。」

　　「我的母親比別人都來得仔細，熬湯汁的佐料如乾魚、海帶、木魚等，都與當時的季節配合得很好。」

　　「哇，那麼，妳哥哥也討厭吃免煮食物囉？」

　　順子說過後，才紅著臉，補充地說：

　　「啊，我真傻。不過，妳哥哥有一股溪流般的純潔感，有些吸引人。」

　　順子縮著肩，把海苔卷送入口中。

　　「受到妳的稱讚，我真高興。」

　　陽子的長髮微微搖動著。

　　「妳們兄妹會不會吵架？」

　　「兄妹吵架嗎？」

　　陽子楞了楞，似乎被突然問起意外的問題似的。不錯，阿徹和我從未像一般兄妹那樣吵架，總是阿徹自動地袒護我，讓我。

　　「唔，我不記得吵過架，因為哥哥很和氣……」

　　「什麼？連吵架都不曾？那簡直不像兄妹嘛。」

　　順子天真的話使陽子感到痛苦。

　　「是的，不像真正的兄妹，因為不太要好。」陽子若無其事的說。

　　「胡說，你們兄妹才要好哩……不過，陽子小姐，即使不太要好，我也希望有兄弟姊妹。如果我有弟弟或妹妹對我撒嬌說，這個月零用錢不夠，那最棒了。」

　　「可能是的，妳是獨生女。」

　　陽子再度想起達哉。

　　「是的，獨生女真沒意思。我也喜歡姊姊或哥哥。不過，世界上的人好像並不因為有兄弟姊妹，就特別高興、特別幸福的樣子。好奇怪，是不是？陽子小姐。」

　　「一切的事情可能都是這樣，高中時代覺得只要能考取大學，就毫無怨言。可是，一旦考取後，還是會有種種不滿。有很多人臉上帶著憂鬱呢，順子小姐。」

　　「是的，有了房子、汽車、情人以後也不會就感覺滿足。這樣說，一個人和自己所喜歡的人結婚也是一樣嗎？」

　　「不一定一切的一切都如此……不過，戀愛結婚的人，也有很多怨言百出的情形。」

　　「令人失望。我夢想美妙的戀愛結婚呢，不過假使結婚後，被對方厭棄，那就慘了。陽子小姐，你喜歡過誰沒有？」

　　陽子喝了一口茶才回答：

　　「有。」

　　「真的？有嗎？太棒了。」

　　陽子覺得憧憬戀愛的順子很美麗。

　　「順子小姐，很好吃，謝謝妳。」陽子放下筷子。

　　「粗陋的東西。嗯，現在怎麼樣？」

　　陽子默默地把眼光移到屋頂那邊的北海道大學。

　　「已經是從前的事了，現在沒有。」

　　「為什麼？討厭那個人？」

　　「不是。」

　　「那麼，雖然喜歡，但放棄了？」

　　「不是。」陽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順子。

　　「我不懂。」

　　「順子小姐，以前有一天，我突然失去活下去的意志，因此，吃了藥，昏睡三天才被救醒。」陽子毅然決然地說。

　　「啊？真的？陽子小姐。」順子臉上突然露出緊張。

　　「真的。那件事後，有一段時間我消失了活下去的意志。現在也還不到真正活著的程度呢。」

　　「原來如此，陽子小姐，對不起，我一點都不知道，所以……」

　　「妳當然不知道。因此，我現在沒有喜歡的人。」

　　「……可是，妳為什麼突然消失活下去的意志？」順子探視著陽子的眼睛問。

　　「這個……現在不能說。」

　　「對不起，我問得太多了。」

　　順子的眼睛轉向窗外，天上浮著白雲，她注視白雲的眼睛漸漸溼潤。

　　「像妳這樣的人，活著原來也有痛苦。」

　　這是深具同感的沉重聲音，陽子不由得看看順子，這句話似乎不是平時活潑開朗的順子該講的話。

　　「順子小姐，妳也有痛苦的經驗？」

　　「那當然，不過，可能任何人都有痛苦的經驗吧。但我現在已經不要緊了，生活的意志充足。」

　　「是嗎？那就好。」

　　順子的不幸是什麼？陽子不得而知。不過，希望不至於像我這樣，被視為殺人兇手的女兒，陽子心裡想。

　　樓梯發出吱吱聲。

　　「咦，不知是誰？」

　　順子圓溜溜的眼睛轉動著，進來的是阿徹，順子一驚，往窗子倒退，突然抓住窗帘裹著她的身子。看到順子這種動作，阿徹只有搔搔頭。

　　「請出來吧，順子小姐。」

　　順子不好意思地從窗帘背後出來，向阿徹彎下頭。

　　「好久不見，順子小姐。」

　　順子臉上還是緋紅的。

　　「我剛把順子小姐親自做的海苔卷吃光了，真可惜。」

　　「沒關係，我吃過飯來的。喏，這是西村的蘋果餅。」

　　「謝謝。那麼，就作為尾食來吃好不好？順子小姐。」

　　「妳有這麼和善的哥哥，真好。」

　　順子羡慕地說。阿徹和陽子匆匆對望一眼。

　　「不過，妳為什麼不和哥哥住在同一個宿舍？那樣不是比較方便嗎？」

　　正在解開糕餅絲帶的陽子停下了手。

　　「不，兄妹要偶爾見一次面才好。」

　　阿徹答覆了順子的問題。不過，他想，也許應該趕快告訴順子，我們不是真正的兄妹。剛才進來時，順子把自己藏在窗帘內，可能那只是少女的害羞而已。但又覺得似乎不是，會不會是順子對我抱著比關心更進一步的情愫？

　　「是嗎？兄妹都是這樣的嗎？真浪費，要是我，倒願意天天見面、談話。」

　　「看起來好好吃，請吧，順子小姐。」陽子把切好的蘋果餅擺在阿徹和順子面前。

　　吃完蘋果餅後，順子說必須回去幫忙店裡的工作，遺憾似地看著錶。臨走時，不是對陽子也不是對阿徹說：

　　「改天我們到支笏湖或定山溪去玩好不好？利用北原先生的車子。」

　　「贊成。」

　　阿徹立刻回答，順子像孩子一樣拍起手來。

　　「這個人很天真。」順子走後，阿徹說。

　　「不過，比我成熟，似乎吃過苦的樣子。」

　　「是嗎？看起來怎麼像中學生的感覺？」

　　「外表雖然如此，但她很聰明。順子小姐可能經歷過不能告訴人的苦楚。第一次在植物園見面時，我就有這樣的感覺。」

　　「青春時代都喜歡扮出一張吃了苦的面孔，可是，都不能和妳所受的苦相比。」

　　「那也不見得，世界上有各種痛苦。」

　　阿徹默默地望著陽子，他有話要問陽子，是關於達哉的事。昨夜阿徹被京惠子叫到山愛飯店會晤，把達哉和陽子認識的消息告訴他。陽子應該已經知道達哉的名字，她到底如何接受達哉的出現？阿徹想知道會不會給予陽子新的痛苦？阿徹感到不安。

　　「各種痛苦嗎？一點不錯。」

　　阿徹不由自主地嘆息著，陽子擔憂地說：

　　「怎麼了？哥哥，你好像有心事的樣子。」

　　「是的，昨夜我聽到妳和達哉君認識的消息。」

　　「是嗎？」

　　陽子沒有問是聽誰說的，只把那白白胖胖的手，姿勢優美地觸了觸臉頰而已。

　　「昨夜，妳的……小樽的母親來找我。」

　　陽子的眼睛朝著窗子。

　　「據說，達哉君和妳做了朋友，很高興。從達哉君口中聽到賴陽子這個名字時，她非常慌張。」

　　「……」

　　「她了解達哉君的性格，有一天，達哉君一定會發現妳是誰，那時他會怎樣，光是想像就令人害怕。」

　　陽子的眼睛忽然轉為陰暗，但微笑卻出現於她的嘴角。

　　「那麼，要我怎樣？」

　　「大概是希望妳不要和他交得太深吧。」

　　昨夜京惠子是這樣說的：

　　「想到萬一達哉愛上陽子，我不能不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我看還是趁現在把真相告訴三井和孩子們，可是，一想到告訴他們會怎樣傷害他們，就又沒有勇氣說了。」

　　然而，這些話阿徹不能據實告訴陽子。

　　「是的，我也不想交得太深，這樣對達哉比較好。」

　　陽子直呼達哉的名字，使阿徹感到意外，覺得陽子和達哉的關係，似乎比和他的關係親近的樣子。

　　「可是，不管發生怎樣的事，只要我們不說，我想達哉不可能知道。」

　　「是嗎？不過，西校畢業的同學之中，可能有人發現你是養女，而且達哉君很敏感。」

　　「那麼，怎麼辦才好呢？我是不是非休學不可？」

　　「那倒不至於。」

　　阿徹也想不出好辦法。

　　「妳還是繼續讀下去，只是突然遇到這種麻煩人物，真糟糕。」

　　才不是麻煩人物哩。

　　陽子內心想，毫無理由地覺得達哉可愛。不過，陽子同樣懷著複雜的心思。也許有一天我對於達哉將是可咒的存在吧。

　　「真糟糕！」阿徹對默默不響的陽子再度說。

　　「天氣很好，我們到外面走走怎樣？」

　　和陽子單獨在房內，阿徹感到氣悶。

　　「可是，我今天打算整理筆記簿。」

　　「整理筆記簿？不是開學不久嗎？妳應該放輕鬆點，不要太緊張，還是到外面曬曬太陽比較好。」

　　陽子不願意單獨和阿徹到外面，但又不便於堅拒。

　　「那麼，我換一件衣服。」

　　阿徹先走出來，到外面等候陽子，天空蔚藍，剛開始萌芽的樹下，有一叢叢黃色水仙花。阿徹銜著香煙，慢慢走到宿舍前面。這時他看到從電車路那邊有一個學生朝這裡走來，是達哉。一時阿徹背轉過身走開。

　　他想，如果被達哉知道我是陽子的家人就糟了。到醫院探望京惠子時，達哉就已經露出懷疑的眼光看他了。

　　達哉是來找陽子的吧？

　　阿徹感到不安，距離宿舍約三十公尺的地方，有教友活動中心的大門，阿徹躲在門旁悄悄觀察。果然達哉走到陽子的宿舍前面，手仍插在外衣口袋，抬頭望著陽子的窗口。

　　陽子恐怕快要出來了！

　　正這樣想著，就看到陽子走出來。

　　「我剛要和哥哥出去，咦，哥哥呢？」顯然陽子是這樣說，她向左右張望著。

　　「幸好達哉已經忘了你的名字，所以我稍微放心一點。」

　　阿徹想起昨夜京惠子所說的話，但仍緊張地注視著他們兩人。

　　陽子還在向四下張望。

　　「奇怪？」陽子一定這樣說。她側一側頭，然後指著電車路。兩人並肩走了，兩人之間的距離大約可容納一個人。

　　休假日特地從小樽來探訪嗎？

　　阿徹覺得似乎明白了達哉對陽子關心的程度。

　　他們兩人走到百來公尺前面的十字路口，向左邊拐彎，在轉角處有一家食品店，掛著香煙的招牌。他們在那裡停腳，陽子向身旁的達哉招一下手，達哉也揚起一隻手，返身走回十字路口這邊，然後朝車站的方向走去。札幌站北口在二百公尺遠的地方。

　　陽子目送達哉走後，進入食品店，阿徹急步向陽子進入的食品店趕去。

　　十九　　池　面

　　「真難得呀，啟造。」高木在隔壁的房間讓太太郁子侍候脫下白衣服，一面對席地而坐的啟造說。

　　「是的，忽然想看看面孔。」

　　「陽子和阿徹他們的面孔嗎？不至於是我的面孔吧？」

　　「不，是你的。」

　　「男人看男人的面孔，沒有意思。」

　　高木換了藏青色毛料和服出來，重重地坐下，前襟鬆開，露出胸毛。

　　「啊，你怎麼這樣沒規矩？」郁子低聲提醒高木。啟造露出了微笑。

　　「啟造，這傢伙簡直是我亡母再生，整天都在管我。」

　　高木幸福笑著，郁子也露出白齒笑了。

　　啟造的眼睛轉向院子，水松樹修剪成圓形，嫩綠的柳條在風中搖曳，其下面芝櫻的紫色顯得格外鮮豔。院子只有二十來坪，卻有個小小池塘，池塘開滿了白色與粉紅色芝櫻花。

　　「芝櫻花也真豔麗，府上的院子很美。」

　　「但不能和你賴家的示範林相提並論。」

　　「示範林是山林局的。」

　　「那裡，當作自己的也不要緊。」

　　啟造一本正經的答覆使高木笑起來，啟造的頸項向右邊歪了二、三次。

　　「怎麼？累了？」

　　「不，近來常感到肩頭酸，而且也會頭痛耳鳴。」

　　「到底年紀大了，我也一樣，剛做了新郎，就有老化現象。」

　　「真的？你也這樣？」

　　啟造安心地望著高木。每次耳內忽然像小蟲鳴叫一樣，發生討厭的耳鳴時，啟造就感到不安。

　　「不過，可以放著不理嗎？我的耳鳴相當厲害哩？」

　　「放心，我母親從三十年前就會耳鳴和頭痛了，她常常嚷著說，什麼地方汽笛響？哪是什麼汽笛聲？可是，會耳鳴以後還活了三十年。我們會活到八十歲的。」

　　「是嗎？」

　　高木看看時鐘說：

　　「啟造，今天我有個約會，三點有客人要來，我想個把鐘頭就可以談完，這中間請你和郁子到後面的公園去走走好嗎？」

　　「哦，說真的……我也是為此而來的，你的客人就是小樽的陽子的……是不是？」

　　「怎麼？原來你知道？」

　　「是的，阿徹打電話告訴我的，他說要是可能，最好會晤一次……」啟造謹慎地對詫異的高木說。

　　「三巨頭會議嗎？」

　　「我本來是想先和你商量一下，不過，又覺得還是愈快見面愈好。」

　　「阿徹還年輕，他照常和三井太太來往嗎？」高木撫著下巴，表情複雜地望著啟造。

　　「這孩子總覺得是他引起車禍的，很內疚。」

　　門鈴響，啟造一下子緊張起來。

　　「嗨，又是你在搗蛋。」這是郁子的聲音，接著是少年的大笑聲。

　　「哦，是小鬼。」高木也眉開眼笑。

　　「叔叔午安。爸爸，我回來了。」初二、三年級的圓臉少年走進來就活潑地招呼。

　　「怎麼這樣早就回來？共二，哦，今天是禮拜六。」

　　「是的，我要去公園划船。」

　　「翻船的話，會溺死。」

　　「您不知道嗎？我是游泳選手哩。」

　　「會游泳也不夠，因為水還冷得很，會發生心臟麻痺。」高木認真地說後才笑起來：「喏，去吧。」

　　高木把手放在共二肩上，共二再度一鞠躬，然後走出去。

　　「他的哥哥叫公一，兄弟兩人的名字頭一個字合起來就是公共。」

　　「哦，不錯。」啟造也不覺笑了。

　　「他們的父親真了不起，大概認為孩子是公共的，才取這樣的名字。」

　　啟造認為這樣想的高木也是了不起的。

　　門鈴再度響了，這次大概一定是三井京惠子。啟造從座墊下來，正襟危坐，耳鳴又開始了。

　　「對不起，高木太太，這麼忙，打擾了。」

　　剛聽到這親切的聲音，紙門就靜靜拉開了。啟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郁子領先，接著進來的是穿淺藍色套裝的京惠子。

　　「啊，請坐，傷勢完全好了嗎？」高木磊落地說。

　　「那次害您操心，真對不起。」京惠子向高木行過禮後，轉向啟造，把頭深深彎下去。

　　「這是阿徹的父親。」

　　京惠子臉上忽然凝住了。不過，那只是一剎那的時間，她的表情很快就變成微笑。

　　「第一次見面，我是三井，我不知道該怎樣招呼才好，找不出該說的話。」

　　「不，那裡……阿徹太魯莽，真對不起，而且聽到您受傷的消息，也沒有去探訪……」啟造也畢恭畢敬地彎頭行禮。

　　「喂，兩位都差不多可以把頭抬起來了。生母和養父的會晤，這種場面我還不曾參與過。嘿，心裡覺得怪怪的。」

　　高木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大口。「三井太太，妳在電話中說，有事商量，是不是可以在啟造面前講？」

　　「也許反而方便呢。」京惠子含著親切的笑容望著啟造。

　　這個人原來就是陽子的生母。

　　是個微笑令人產生多麼好感的女性啊！這麼溫暖的微笑，有誰能抗拒？啟造注視著京惠子想。

　　「剛才我已對高木講過，昨夜阿徹打電話給我，說妳今天要來拜訪高木，叫我也來和妳會晤一次，所以等於是埋伏在這裡等妳，非常對不起。」

　　「那裡的話，我也想要拜會您，向您道歉呢！所以剛剛好。」

　　高木掏出香菸，京惠子迅速地把打火機打燃，送上去。

　　「既然彼此方便，那就先聽三井太太說說妳要商量的事。好像從陽子出生以來，這是妳第一次找我商量事情吧？我真緊張。」高木雖然以開玩笑的口吻說，眼睛仍閃閃發亮。

　　「是這樣的，高木先生，可能賴先生已經聽說過，我家的達哉和陽子變成了朋友。」

　　「妳說什麼？達哉君和陽子是朋友？」

　　「是的。」

　　京惠子把達哉告訴她的話，自始至終說出來。

　　「唔，那麼，就是說，達哉君不知陽子是他的姊姊囉？」

　　「是的，他們是同期，所以可能沒有想到姊姊或妹妹之類的問題。他只說，因為非常像我，所以感到興趣。不過，事情是不是就此結束，我很不安。」

　　高木抱著胳臂望著京惠子，然後把視線調往啟造。

　　「這個問題有點麻煩，三井太太，妳打算怎麼辦？」

　　「我就是不知道怎麼辦，所以才想請您幫幫忙。」

　　「哦，原來如此。不過，這個問題恐怕不是我幫得了忙的。三井太太，妳擔心的不僅是達哉和陽子的關係是朋友，而是擔心達哉對陽子關心的程度過分強烈吧？」

　　「是的。」京惠子以六神無主的表情望著高木和啟造。「一想到萬一弟弟把姊姊當作……我就害怕……」

　　「雖然如此，也不能決定是否可以坦白說出陽子是姊姊，是嗎？啟造，陽子的情形怎樣？」

　　「據阿徹說，陽子似乎知道達哉是她的弟弟，而且很疼愛他的樣子。」

　　「這也難怪，以陽子的立場而言……」

　　「不過，陽子大概寧死不會說出自己是姊姊。」

　　「被視為他人而發生愛情是不行的，可是，如果洩漏姊姊的身分，卻又要釀成大事。三井太太，陽子的事沒有人知道吧？」

　　京惠子點點頭。「我是可怕的女人。」

　　「女人都是可怕的，不是唯獨妳三井太太可怕。女人可怕倒還無所謂，現在這個問題才棘手哩，啟造，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唔，也許保持目前的狀態最好吧？」

　　「保持目前的狀態？」

　　「是的。達哉是不是會愛上陽子，還不知道，而且現在的年輕人和我們這些大正時代出生的人不同，說不定會大大方方地做朋友。」

　　「不錯，也許是這樣，陽子也是聰明的孩子，可能會平安無事地完成大學生活。」

　　「如果能夠這樣，我就不必操心了。可是，我很不安，總覺得遲早會被達哉發現。」

　　「那時候再說吧，三井太太。也許會發現，也許不會。倒是妳最好不要和阿徹接近，如果朋友身分的阿徹被發現是陽子的哥哥，事情就麻煩了。是不是？啟造。」

　　啟造一面點頭一面聽著，忽然覺得了解阿徹接近京惠子的心情。這時郁子慌慌張張地進來，在高木耳邊低聲說了什麼。

　　高木突然站起來。

　　「對不起，有急診，要開刀。」

　　走出房間時，高木已解下了腰帶，直接趕出去。

　　「子癇症吧？」看到高木緊張的神態，啟造自語地說。

　　「啊，可怕。」

　　京惠子鎖著美麗的眉毛，兩人一時默默無語，池塘裡的金魚跳躍著，發出意外的巨大聲音，池面的漣漪擴大。

　　「能夠和您見面，我覺得很高興。」京惠子平靜地說。

　　「是，謝謝。」啟造也發現自己的答覆很拙笨。

　　「我近來很不安，睡都睡不好。不過，到這裡來和您見面後，我多少平靜了，也安心了。」

　　「是。」

　　「達哉的性格很激烈，如果他知道我所犯的錯失，絕不會原諒我。他一向把我視為偶像，所以也許會殺了我。」

　　「不至於吧？」

　　「不，達哉就是這樣的孩子。我被殺死也無話可說，只是達哉的一生就完了，而且三井和達哉的哥哥阿潔終生都要受到牽累。想來想去，有時覺得乾脆我死掉反而好呢，賴先生。」京惠子寂寞地笑笑。

　　「不能這樣胡思亂想，有一句話說：擔心的事並不見得難辦。第一，陽子是我家的孩子，在戶籍上她是我的親生女兒，所以她不是其他人的孩子，是我家的孩子，請妳放心好了。」

　　啟造難得地以堅決的語氣說，京惠子詫異地望著啟造，接著伏下雙手，把頭彎下去。

　　「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話致謝才好，聽到達哉說，陽子健康活潑時，我就已十分感謝了。」

　　「撫養自己的孩子是我應負的責任，那有接受妳稱謝的道理！總之，從今起，請不必再有多餘地煩惱了。」

　　在親母的京惠子面前，啟造重新覺得只有他才是真正的父親。

　　「我非常感謝。」

　　京惠子點著頭，啟造忽然不安地覺得似乎一切都會從京惠子口中洩漏出去。

　　京惠子彷彿有所沉思的樣子，那低頭靜坐的神態流露著幾分孤寂。不過，當她抬起臉時，已經扮出了嫵媚的笑容，那是夏芝所沒有的魅力。

　　「我總覺得奇怪。」

　　「什麼事奇怪？」啟造困惑地望著京惠子。

　　「今天才和您見面，可是，我好像覺得很久以前就認識您一樣。」

　　「是。」啟造又發現自己的回答很愚笨，端起茶啜飲著。

　　「可能是因為您知道我的舊傷吧？」

　　「喔，也許是因為陽子是我們共同的孩子吧。」

　　「是的，覺得好像親戚一樣。和賴徹先生談話時，也有同樣的感覺。」

　　「……阿徹這孩子太輕率，我想給妳增加很多麻煩吧？」

　　不知怎麼，和京惠子單獨在一起談話，使啟造感到緊張。見到京惠子之前，啟造認為有許多話要說，可是一旦見了面，卻講不出話來。高木已經進入手術室了吧？手術需要多少時間是猜測不出的，但不管多久，反正我是預定在高木家過夜，所以無所謂。可是，京惠子必須回小樽，她還沒有和高木談多少話，雖然如此，又不能等到手術完成時。這事也使啟造掛慮。不過，京惠子的神情之中，具有一種妖冶的甘美，這使得啟造緊張不安。

　　「那裡，賴徹先生是很好的青年。」

　　「……」

　　「倒是達哉很傷腦筋，甚至到陽子的宿舍去找她呢。」

　　「啊！去了？」

　　「達哉一向任何事都告訴我，但這件事竟沒有對我說，聽到賴先生說後，我坐立不安，賴徹先生沒有告訴您嗎？」

　　「喔，昨夜才打電話簡單地提起……」

　　阿徹為什麼不告訴我？啟造感到耿耿於懷。

　　「因此，我才趕緊來找高木先生商量。」

　　郁子端了浸著水果的果汁出來，為高木的離座而道歉。

　　郁子走出房間後，京惠子少女般地偏著頭，望著啟造問：

　　「賴先生，您大概不曾背棄過太太吧？」

　　京惠子唐突的問題，不由得使啟造感到狼狽。

　　「我是自認為一次也不曾背棄過太太……」啟造的語尾變得含糊，而這含糊使啟造再度感到狼狽。王瑞琦的容貌掠過他的心。

　　「那太好了，一次也不曾背棄……像我一度犯錯，拼命隱瞞著，等於是永無止境的背棄，是嗎？」

　　「……」

　　「棄過的人和不曾背棄的人，一生完全不同吧？」

　　也許不錯，啟造想，但仍說：

　　「不過，嚴格地說，應該沒有不曾背棄的人吧？剛才被妳問起大概不曾背棄過時，我內心嚇了一跳，因為男人都慣於胡思亂想。」

　　啟造想起學生時代讀過，一直烙在心中的聖經裡面的一句話：「凡看見婦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裡已經與他犯姦淫了。」

　　如果在這樣高的水準下受到質問時，就不能誇口地說，不曾背棄。

　　「不過賴先生，在心裡胡思亂想，和真正的犯罪完全不同啊！如果拿恨得想殺人，和真正殺了人來比比看，就馬上知道。」

　　「也許不錯……」

　　　「是不錯。心裡想背棄丈夫，和做出背棄行為，生下孩子，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已經沒有資格正面見人了。」

　　京惠子的視線再度投到明亮的池面，啟造語塞，找不到回答的話。

　　「賴先生，犯過錯是很可怕的事呢。我由於做了對不起丈夫的事，不得不繼續隱瞞著，換句話說，就是欺騙。性格也因此變得扭曲，心裡總是汙濁的、不透明的，變成了這樣的人。一個罪在自己的內心喚醒另一個罪，而且培育它，非常可怕呢。」

　　「不，你這樣懺悔，所以已經洗淨了。」

　　「什麼！洗淨了？」

　　京惠子忽然奇怪地笑起來，在她那似乎毫無顧慮的笑聲中，啟造想著她剛才說過的不透明這句話，覺得京惠子確實有某些地方令人費解。

　　二十　　陰　天

　　夏芝在玄關解下披肩時，剛好紫藤從練舞場出來。

　　「啊，真不錯，這條披肩。」

　　「陽子編織送我的，母親節的禮物。」

　　夏芝看了一眼解下的披肩，從樓上傳出三弦琴的聲音。

　　「那是最可喜的事啊！稀稀疏疏點綴的這些淺紫色真美。」

　　紫藤用力拍了一下肩，把披肩往自己肩上一披，匆匆走進起居室去。夏芝來到起居室時，以黑江為首，這裡依舊有那些常客，其中有一對在下棋。

　　「還是一樣美。」

　　不知誰說，披著披肩在壁上的鏡前顧影自憐的紫藤回過頭來。

　　「看樣子不是說我吧？」

　　「湯小姐，想不到妳也會嫉妒，我也希望稱讚妳是美人兒，不過，如果我這樣說，妳一定會給我耳光。」

　　「算了算了，不必安慰我。」紫藤笑著說，「倒是你們看看，這個披肩是陽子送的母親節禮物。」

　　「嘿，送給妳的嗎？」

　　「胡說，是送給這位媽媽的。」

　　「那對於沒有孩子的妳，真是可羨慕的事。」

　　「唔，差不多。」紫藤把披肩折好，放在夏芝前面。

　　「這樣說，明天是母親節囉？我從來沒有送過母親什麼。」

　　正在下棋的一個年輕男子說。似乎還不到三十歲的樣子，那身青色西裝的肩頭閃閃發亮。這樣年輕的男子也到這個家來，到底是被這裡的什麼所吸引？夏芝感到不解。

　　「我去年買了一雙木屐送母親，和她一塊兒吃飯。」打開素描簿開始畫紫藤的黑江說。

　　「哦。」倚著牆注視夏芝的男子附和地說。

　　「傻瓜，這不是什麼感動人的事。一個大男人送木屐，做母親的太可憐了。」

　　「我也這樣想啊，湯小姐。不過，做母親的人都很容易受感動，一雙木屐就淚眼汪汪了。」

　　「那似乎是證明你平時不太孝順母親。」

　　「好嚴厲，湯小姐。」

　　「那當然，不過，母親節是必要的嗎？接到禮物的母親雖然快樂，對於得不到關懷的母親，不是傷心的日子嗎？」

　　黑江沒有停止作畫的手說。紫藤似乎毫不在乎別人在描畫她，使夏芝頗為驚訝。

　　「啊，母親節還好，老人節才討厭哩，這一天一定都有數件老人自殺的報導。」一直默默觀望棋戰的一個有鬍鬚的男子插口說。

　　「不錯，因為有了這個多餘的老人節，才有寂寞欲死的老人。即使不死，可能也有好些老人感到辛酸悲涼。」

　　「可能，如果大家平時尊重老人，孝順母親的話，就不必特地訂定老人節和母親節。沒有父親節就是證據。」

　　「不，有父親節，雖然我忘了哪一天。」

　　「老人節、父親節、母親節、兒童節，嘿，不是都齊全了嗎？」

　　「這也就是說，老人、父母、小孩，都沒有受到重視。」

　　「可能，孩子都被殺害或遺棄……」

　　「不，保護過剩也等於忽視人權。」

　　「我的母親這樣說哩，非有使老人之家沒有人住的教育不可。」

　　「不錯。」

　　在那些談論的人旁邊，夏芝問：

　　「練舞嗎？」

　　「今天沒有，臨時停課。」

　　「難怪禮拜六竟這樣安靜。」

　　「妳禮拜六不是也要出門嗎？老爺在看家？」

　　「不是，他到札幌去了，去高木先生家。」

　　「難得，是不是有事？」

　　「嗯……小樽的那位，聽說要到高木先生家去，所以啟造說，想趁機見見面……」夏芝放低聲音。

　　「哦，見了面要怎樣？」紫藤鎖著眉，「似乎到樓上比較好。」她說著，站起來。

　　夏芝站在走廊，抬頭望著梯子，三弦琴的聲音在相同的地方反覆地彈奏著。

　　「怎麼了？」紫藤從梯上俯視踟躕不上來的夏芝問。

　　「可是，在彈三弦琴嘛。」不知怎麼，夏芝不想和王瑞琦碰面。

　　「沒關係，是在另外一間。」

　　夏芝無可奈何地登上梯子，王瑞琦的房間紙門緊閉，三弦琴突然停止，夏芝屏著氣，走入對面紫藤的房間。

　　「老爺今夜要住在札幌？」

　　隔著長火爐，夏芝和紫藤相對而坐，十蓆的房間三個日式衣櫥並排嵌在壁上，壁龕裡插了一盆水仙花，僅此而已，清清爽爽的一個房間。

　　「是的，住在高木先生家，雖然麻煩了高木太太。」

　　「那麼，妳那幢大房子只剩下妳一個人囉？」

　　「咦，我還沒有告訴妳嗎？阿珠的侄女濱子從前些日子就到我家來住了。」

　　「那太好了，幾歲？」

　　「十六歲，初中剛畢業，和阿珠一樣，老實而且勤快。」

　　「阿珠的家也住得很近，彼此都方便。夏芝，妳比我知道的能幹得多。」

　　「咦，為什麼？」

　　「阿珠和妳在一起很久，所以才連她的侄女也來跟妳。近來雇傭人很麻煩，多半是些沒有個性的人，要用她就得覺悟自己先被她使用。」

　　「阿珠的脾氣很好。」

　　夏芝對三弦琴突然停止的事感到不安。

　　「那麼，和對方見面後，要怎樣？」

　　夏芝把達哉和陽子的事說出來。

　　「原來如此，所以雙方的父母就焦急起來了。」

　　「我一直感到不放心，總是覺得好像陽子會遭遇什麼壞事的樣子，很擔憂。」

　　「難怪妳擔憂，不過，說不定會很幸運哩。」

　　「是嗎？我對那個叫達哉的青年，總感到討厭。」

　　夏芝形狀美麗的手指摩擦著潔淨的火爐邊緣，一個學生送了茶和年糕片進來。

　　「送一份去給王小姐。」

　　學生順從地點點頭，走出去。紫藤到底要把王小姐留在這個家裡多久？夏芝突然對這事介意起來。

　　「不過，陽子和她的弟弟在大學碰在一塊兒，實在太巧了。」

　　紫藤雙手捧起茶杯。

　　「就是說呀，而且是同年級……這事也使我感到不痛快。」

　　「總之，壞事是做不得的。」

　　「……這個時候，啟造大概和她會晤了。」夏芝略低下頭，看著小小的手錶。

　　「妳也去和她見面就好了。」

　　「不，我不要。」

　　「為什麼？要是我，我願意和生陽子的人見面。」

　　「妳和我立場不同。」

　　「唔，是嗎？」

　　「啊，這種茶味道太好了。」

　　「這是久喜（譯註：埼玉縣一地名，以產茶葉而聞名）茶，通常只有產地才喝得到。咦，是誰？」

　　發現似乎有人，紫藤迅速地把紙門拉開，原來是蓄了鬍鬚的靖夫，他慢條斯理地走進來。

　　「啊？你怎麼蓄起鬍子來了？裝模作樣。」

　　紫藤毫不客氣地說。靖夫對夏芝行了注目禮，在火爐旁邊坐下來，一面嘻皮笑臉地說︰

　　「有一句話說︰沒有鬍子的接吻等於沒有抹奶油的吐司。」

　　「你實在是個壞男人，所以非禁止你在這裡出入不可。現在我告訴你，我這個家的二樓，除非得到我允許的人，不准上來。起居室那些朋友，從沒有人上來過。」

　　「對不起對不起，我真是光榮之至。」

　　「你到底有什麼事？」

　　「不見得有事才可以到這個家吧？本來我是想說，我盼望看看妳而來的，不過，今天我不是為了這個……我打電話到府上，聽說妳在這裡，所以追來的。」靖夫望著夏芝說。

　　「有什麼事嗎？」夏芝露出狐疑不解的表情。

　　「沒什麼，因為院長不在，我想到妳也許會無聊。」

　　「什麼……」

　　「笑話，人家先生不在，你就來找，你簡直是乘人之虛。」紫藤不客氣地說。

　　「開玩笑，我是忠實的部下哩，連週末下午都登府拜訪。」靖夫又嘻皮笑臉地笑著。

　　「可憐，到底是什麼因果，會生下這樣的人？你和高木先生不是堂兄弟或表兄弟嗎？可是，你為什麼和他不一樣？」

　　「一樣，完全一樣。」靖夫若無其事地望著外面，「嘿，那個十字架是什麼？教會嗎？」

　　在陰暗的天空下，高聳的屋頂上面的十字架，看起來近在咫尺。

　　「是教會。」

　　「哦，那是和我無緣的地方。」

　　「像你這樣的人到教會去最好，是不是？夏芝。」

　　夏芝為難地露出微笑。

　　「不，湯小姐，根本沒有能挽救我這種惡棍的神。」

　　「你講這話與一般人一樣，不過，據說歹徒和大惡棍最容易拯救。自己覺得是惡棍的話，在神面前就抬不起頭，拯救這種人最不費事。最不容易處理的是，不論在人面前或神面前，都不認為自己做過一點點壞事的人。」

　　「那麼，像院長這樣的人，就是最難於獲救的囉？」靖夫又望了夏芝一眼。

　　「像他的什麼？他才是品行端正的人哩。不過，他這個人做了好事也像做壞事一樣，總是不斷地反省、檢討。他不是難於拯救的人。」

　　紫藤想起數年前的一個冬天，啟造佇立於教堂前的情景。但她沒有說出來，因為她覺得啟造嚴肅的態度，也許讓靖夫當作笑柄而已。

　　「嘿，湯小姐，那麼妳呢？」

　　「不必問就知道，最難於獲救的人是我，儘管教會就在這附近，我卻從來沒有想到要去做禮拜或祈禱。夏芝，妳是不是認為不需要神或佛？」

　　「我不知道，我每天在神龕前面合掌，不過，若說到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就不知道了。」

　　「不，如果沒有神的存在，就不能安心的生活了，因為發生萬一的時候，我有許多事情需要依賴神。」

　　「嘿，可是，妳剛才不是說，從來沒有想到要去祈禱嗎？」

　　「將來的事，誰知道呢？」

　　「不過，妳說，最不容易獲救的是妳。」

　　「傻瓜，神不會因為不容易拯救就不給拯救，一個不剩地全部拯救的就是神啊。」

　　「嗨，算了，不管這些。我們到旭山去兜風怎樣？櫻花大概半開了。」

　　「免了吧，你的駕駛方式不敢領教，我還不想和你殉情。」

　　「湯小姐不去的話，妳呢？太太。」

　　「我……已經很久沒有賞花了。」夏芝的答覆模稜兩可。

　　「既然好幾年沒有去賞花，那麼，如何？就趁今天去一趟怎樣？半開的花嬌滴滴的，很好看，旭山的櫻花也相當漂亮。」靖夫熱心地慫恿。

　　「可是……我一個人……」夏芝望著紫藤的臉。

　　「那有什麼關係？兩個人親親熱熱地去好了。」

　　「謝謝你的好意，我想還是等下次機會吧。」夏芝窺伺著紫藤的臉色拒絕。

　　「到旭山才二十分鐘罷了，今天賞花的人一定很多，不可能有躲開人們耳目的地方，何必對我提高警覺？」

　　「是的，可是……」夏芝再度探視紫藤的表情。

　　「不必客氣，想去的話就去好了。」

　　「湯小姐，妳到底在發什麼脾氣？不過是去賞花罷了。」

　　「所以我說，想去就去嘛。不過，你也稍微想一想，可以一起賞花的同伴多得是，你何必一定要邀人家的太太一塊兒去？不要做那種饞貓一樣的行為吧。」

　　「啊──哦，妳也太古派了。」靖夫露出了苦笑。

　　「古老才好，不見得古老的東西就不好啊，林大夫，有的東西愈老愈有價值哩。夏芝的態度也不對，何必可是不過什麼的，應該乾乾脆脆地拒絕。」

　　「就因為妳這樣，所以大家都怕妳。」靖夫似乎毫不感到痛癢，拿起年糕片來吃，三弦琴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示範林裡面的土堤下那棵櫻花真美。」紫藤滿臉溫柔地望著夏芝。

　　※※※

　　從紫藤家回來後，夏芝仍穿著外出服，坐在梳粧台前面。皮膚並未出現衰老的現象，眼睛也仍閃亮生動。正如啟造有時候說的，看起來還像三十幾歲的樣子。

　　夏芝滿意地望著鏡子中的自己。淺橄欖色的外褂和較濃的同色腰帶非常相稱。當夏芝抬手想解開腰帶時，下女濱子來坐在門外。

　　「嗯……太太剛出去，就有一位林靖夫先生打電話來。」

　　「哦，是嗎？」夏芝對鏡中的濱子點點頭，濱子站起來，從鏡中消失，夏芝猶豫地沒有解開腰帶，她忽然覺得靖夫似乎會來訪。

　　靖夫追到紫藤家去看她，以及邀約她賞花的事，都使她感到滿足。也許是這顆發熱的心促使的，她少有地想出去散散步。夏芝站起來，對廚房裡的濱子說：

　　「我要到示範林去散步，如果客人來了，妳就站在走廊叫我。」

　　「有人要來嗎？」

　　「倒不是……」

　　「那……晚餐要吃什麼？」

　　「唔。」說不定靖夫會來，夏芝考慮著兩個人或三個人都可以吃的菜單，「準備火鍋好了。」

　　「先生要回來嗎？」

　　「他不回來，不過，請妳多準備一份肉。」

　　濱子露出不解的表情點著頭。

　　左邊的林中開著雪白的辛夷花，地上的雜草剛長出青葉，青鵲的啼聲今天聽起來格外婉囀輕快。夏芝剛嫁到啟造家時，示範林鬱蔥幽暗，想到要走進去都感到不舒服。不過，現在已經相當明亮，林中時常聽見孩子們嬉耍的聲音。

　　夏芝停腳仰望天空，花季微陰的天在樹梢上面像沉睡一樣安靜。穿過林中的弧形堤防前面，有一株櫻花。距離盛開還有一段時間的花很美，這株櫻花不知是否由於自然生長的緣故，在松林的陪襯下，顯得很豔麗。

　　長年住在示範林旁邊，夏芝卻不知道這裡有櫻花。夏芝經常躲在家裡，可能櫻花開時，她從未到過林中。近在眉梢的花，卻從未在花季時看見過，夏芝感到非常奇怪。當紫藤說示範林的櫻花美麗時，夏芝也想不出櫻花在什麼地方。喜歡散步的啟造大概知道這裡有一棵櫻花樹，不過夏芝不曾聽他說過櫻樹開花的事，那麼，啟造是獨自來賞花、自娛囉？夏芝突然感到一陣寂寞。

　　背後發出拍達拍達的腳步聲，五、六歲的男孩和女孩跑到櫻樹旁邊。

　　「啊，沒有。」小男孩伸直身軀，抓住櫻樹下面的枝椏。

　　「沒有什麼？」夏芝走近孩子們問。

　　「這是秘密。」男孩微汙的圓面孔轉向夏芝。

　　「對，是秘密。」黑牙的女孩說著，格格笑起來，「是這個，伯母。」

　　小女孩打開衛生紙包著的東西，原來裡面是三、四塊瑪瑙色的樹脂。夏芝不禁微笑了，小時候她也曾以櫻樹脂纏繞小指頭玩過。

　　「請你纏在手指上給我看看好嗎？」

　　「唔，好。」

　　男孩子拿起稍大的樹脂舐一舐，以姆指和食指搓揉著，等到變成蒸後醱酵的豆絲一樣時，就開始往左手的小指纏繞。

　　「你真能幹。」

　　小指頭漸漸被薄細的樹脂絲包起來，一會兒就會變成像繭一樣了。

　　「謝謝你，真好玩。」

　　夏芝說著，兩個小孩就跑上了土堤，夏芝返頭想揮揮手，但孩子們已消失於土堤那邊了。

　　夏芝驚訝地感到自己小時候的遊戲，現在仍繼續傳下來。這是多少年前，誰先開始的遊戲？夏芝也不知道，只覺得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流傳的單純遊戲。不過，想起來在小指尖用樹脂細絲纏繞的遊戲，感到有幾分不痛快，因為指尖覺得好像變成繭蛹似的。但也許這只是大人的感覺，可能是童心已失的證明。夏芝這樣想著也登上土堤的梯子。

　　一個年老的女人蹲在堤岸上面，表情落寞地注視著堤岸下的蘆竹叢。光澤翠綠的竹葉中，夾著枯萎的黃葉。

　　堤岸的路筆直地伸展著，把示範林隔成兩半，汽車絡繹不絕地來往的兩神橋，在七、八百公尺前面顯得小小的。夏芝漫不經心地在堤岸上面走著。

　　稜線和緩的遠山頂部，殘留著閃電形白雪，夏芝看了一會兒附近嫩黃色的白楊樹，然後把腳步調回頭。

　　那年老的女人仍半張著嘴，注視那一叢蘆竹。夏芝緩緩地停腳說：　

　　「天氣暖和多了。」

　　老太婆的眼睛慢慢轉過來看夏芝。

　　「妳是誰？」

　　「住在這附近，姓賴。」

　　「我不久前才搬來的，那一家是誰，都不認識。」

　　老太婆的嘴角擠著無數的縱皺紋，她那乾癟的手拿著一朵蒲公英，大概已經八十多歲了吧？夏芝不忍心走開，在她的旁邊蹲下來。

　　剛才那兩個小男孩和小女孩從微暗的德國松林中出現，朝堤岸跑上來。

　　「那些孩子在尋找櫻樹脂。」

　　「哦，櫻樹脂？」

　　「把樹脂纏在指頭玩。」夏芝伸出小指頭做著纏樹脂的動作。

　　「啊啊，我也玩過，對，就是這樣。」老太婆也以同樣的手勢模仿纏樹脂的動作。「對了，還玩過扔小布袋，流行用紅色和綠色碎布縫製。大家都在小布袋內裝紅豆，可是，我家很窮，我都是拾一些和豆子一樣小的石子來裝，玩起來手就痛。我的朋友沒有人願意玩我的小布袋，只有節子，她有時候會用我的小布袋玩。」

　　夏芝想像著老太婆童年的情景，一面深深點頭。老太婆的眼下堆著好幾層的皮，她在口中唸唸有辭，仔細聽時，原來是唸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喏，我迎接的日子快到了。」

　　「什麼？」

　　「我不願意死，但也沒有辦法。順序輪到，是逃不了的。」

　　「您還健壯啊，現在的時代，年輕人反而容易遇到車禍或什麼而死亡呢……」夏芝只能這樣安慰她而已。

　　「是的，為什麼年輕人反而死得快？我的兒子也在戰爭的時候死了。死在新加坡，從公所送來的骨灰盒裡面，夾了一張紙呢。我想到兒子死去的地方去看一次，可是，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八十歲，去不了了。」

　　老太婆懇求似地抬眼望著夏芝，小小的眼睛盛著淚水。

　　「新加坡是在美國？還是俄國？」

　　這句話突然鞭打著夏芝的心胸，自己的兒子在哪一個國家陣亡都不知道。

　　「我到底為什麼活著？貧窮、丈夫放蕩、兒子死掉，可是，我還是不想死。」

　　和老太婆分別後，夏芝回到家裡。她覺得自己年老時，似乎也會喃喃自語為什麼活著，坐在森林那邊的河岸，告訴別人說，小麗被殺害。

　　靖夫沒有來，現在夏芝已失去等待他的心情。有時候她也會討厭看到侵犯過王瑞琦的靖夫，可是，為什麼他一誘惑就心動，夏芝自己也不知道。夏芝和濱子兩人圍著火鍋吃了晚飯。

　　晚上，九點多時啟造打電話來，夏芝剛從浴室出來，連忙穿上睡衣來接電話。

　　「我打算明天和阿徹、陽子到圓山看花後才回去。」

　　「那邊已經盛開了嗎？」

　　「幾乎要趕不上了，這裡到底比旭川暖和。」

　　啟造沒有提起三井京惠子的事。

　　「啟造，會晤過了嗎？」

　　「嗯，會晤過了……」

　　「怎麼樣？」

　　「唔，回家再慢慢告訴妳。」

　　「是嗎？那麼，請好好休息，也代我問候高木先生和太太。」

　　要把電話擱下時，夏芝突然想起地問：

　　「啟造，示範林裡面有櫻樹，你知道嗎？」

　　「就是堤防旁邊，花開得很漂亮的那棵嗎？我知道啊，池沼那邊也有嘛，怎麼樣啊？」

　　啟造的語調似乎覺得夏芝問得太無聊的樣子。

　　「沒什麼，我只是問問你知不知道罷了。」

　　畢竟是自賞自娛，夏芝想，上床後仍無緣無故地感到寂寞。

　　廿一　　陸　橋

　　從教養部前面，一條鋪裝路朝南邊展開，在將近一公里的地方抵達克拉克會館。這是北海道大學校園內最長的一條路，學生們稱它為中央道路。上完五節課的陽子，正在這條路中央走著。

　　不知不覺間，櫻花季節已經過去，校園內充滿了新綠。尤其是工學部前面的楓樹最美，從楓樹下走過的陽子面頰和雪白的短衫都映著綠色。

　　「陽子小姐，好久不見了。」

　　突然背後有人叫道，返頭一看，穿著襯衫的北原從那邊走過來。

　　「啊，北原先生，前些日子謝謝你。」

　　陽子開學那天，北原和阿徹兩人到宿舍探望了陽子。

　　「那裡……咦，你好像長高了一些。」

　　和陽子並肩著走後，北原說。

　　「可能是的，我還在成長時期嘛。」

　　「現在要回去了嗎？」

　　「我是想到會館去買些書的……你呢？」

　　「我……老實說，我是在這裡等妳的。」

　　「啊？」

　　「對不起。我是理學部的，妳在教養部，而且學生有好幾千個，如果要在學校裡偶然遇見妳，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有機會。所以明知道不應該，還是專門到這裡來等妳。」

　　「沒關係，我們是朋友嘛。」陽子微笑說。

　　「真的沒有關係嗎？」

　　「是的。」

　　「那麼，以後也可以時常等候妳嗎？」

　　北原急急問，在他們前面一個白衫稍微搞髒的男子聽到北原的話，回頭咧嘴笑著。

　　「如果次數太頻繁，恐怕會妨害彼此的功課。」

　　「好的，我了解。啊，這一下總算安心了。」北原似乎真正感到安心的樣子。

　　「北原先生，孩子的節日那天，順子小姐送海苔卷來給我呢。」

　　「是的，她打電話對我說過，還說邀妳和賴徹一起去兜風。去嗎？陽子小姐。」

　　「我很願意一塊兒去，不過……」陽子有些訥訥說不出口。

　　「會暈車嗎？」

　　「不是，雖然對不起你，我倒更喜歡步行……」

　　「……」

　　「北原先生，我喜歡三十年前的生活呢。」

　　「三十年前？就是說，昭和十年前後？」

　　「是的。有一次我看過當時的旭川照片，那時候汽車很少，多半是馬車和腳踏車。」

　　「是的。」

　　「聽說那時候石狩溪很清澈，許多鮭魚都從海裡游上來，我希望能夠活在那個時代。當然那時候也有傷腦筋的事和種種不方便，不過，我覺得比現在富於詩意。」

　　「可能是的，這樣說，剛才我們經過的那條小溪，似乎也有過鮭魚游上來的時代。」

　　北原覺得陽子那雙眼皮清楚的眸子十分秀麗，他們慢慢走過理學部前面的榆樹下，北原內心充滿幸福感，他覺得如果這樣和陽子多交談幾次，他可能會重返陽子的心中。

　　不能操之過急，要耐性地等待。

　　目前只要陽子愉快地和我散步，就該心滿意足了，北原想。

　　「不錯，也許組織一個生活於三十年前的會，可能不錯。」北原說著，突然發現陽子的眼光不對。

　　「是的。」

　　陽子點頭同意，但眼睛沒有看北原，望著對面古河講堂那邊。北原以為陽子是在看樹木或花草，但也不是。北原順著陽子的視線望去，於是看到對面人行道上行走的一個右肩微聳的學生背部。

　　「不過，北原先生，要組織生活於百年以後的會，也許還容易，但生活於三十年前的會，恐怕沒有人願意加入。」

　　陽子的眼光仍注視著那學生背部，突然，那個學生一轉身，朝陽子望來，但馬上向正門的方向快步轉過去。陽子形狀姣好的嘴唇掛著微笑，目送那個學生，那是無法形容的溫柔眼光。笑意從北原臉上消失了。

　　「妳的朋友嗎？」

　　「啊？哦，剛才那個人？」陽子的視線好不容易回到北原臉上。「與其說是朋友……該說是什麼呢？」陽子囁嚅著。

　　「我好像覺得被他瞪了一眼的樣子，也許我不該和你一塊兒走路吧。」

　　「咦，為什麼？沒有這樣的事。」

　　北原不便於多探問，由於不能探問，對剛才那個學生的事更覺放心不下。

　　克拉克會館裡面，與往常一樣充滿學生，他們兩人進門後，就走到左邊的學生書房。陽子立刻向櫃台走去，似乎要買書的樣子。北原想知道陽子買什麼書，但他在稍微離開的地方，拿起文藝雜誌來翻看目錄。

　　「乾涸的海」、「單獨」、「風的盡頭」……

　　都是些孤獨味道的題目，北原想，一面仍在思索剛才那個學生，一定是陽子要好的朋友。

　　「妳買什麼。」

　　「小公子和小公主。」

　　「啊？」

　　「孩子們看的書，嚇了一跳？」

　　陽子是想送給去年夏天成為朋友的育兒院的孩子們，但她沒有告訴北原。

　　「不，小公子和小公主我們讀起來也很有趣。」

　　北原覺得閱讀這類書的陽子很可愛。兩人走到外面。

　　「我們找個地方喝茶好嗎？陽子小姐。」

　　「你口渴嗎？」

　　「倒不是……」

　　「那麼，再走走吧。」

　　陽子不願意像一般人那樣，立刻進入喫茶店。

　　「是嗎？原來妳喜歡走路，為了要和妳交往，看樣子非把腳鍛鍊鍛鍊不可。」

　　從教養部開始，他們已走了將近一公里。不過，可能由於在校區內吧，並不覺得走了多少路。

　　「對不起，我太任性。」

　　「不，妳太過於溫順了，偶爾任性一下，我反而高興。」

　　陽子不答，她說：

　　「北原先生，剛才那個人是……教養部的。」

　　陽子本來打算說出三井達哉的名字，但又放棄了。

　　假使剛才達哉要求介紹北原的話，怎麼辦呢？無疑非介紹不可，那麼，知道內情的北原，對三井這個姓氏自然會湧起疑惑，這疑惑或驚訝的表情，將給達哉帶來什麼？想起來就害怕。

　　也許趁此機會把一切都告訴北原比較好吧？陽子這樣想，然而，還是說不出口。啟造到札幌來時，曾在阿徹和陽子面前特地叮囑，絕對不可向任何人洩漏達哉的事。也許是因為這原因，北原對陽子所說的話，耿耿於懷。

　　「北原先生，剛才那個人是……」陽子停頓了一下才說：「教養部的。」

　　北原認為這一停頓其中必有原因，陽子絕不可能為了要說「教養部的」而躊躇了一下。她本來要說的，一定是完全不同的話。北原希望知道那是一句什麼話，他靜默了片刻說：

　　「哦，是嗎？叫什麼名字？」

　　「……」陽子臉上立刻浮現困惑的表情。

　　「對不起，我忍不住感到介意。」

　　「……」

　　「請妳不要生氣。」

　　北原的態度是一本正經的，陽子笑起來。

　　「該道歉的是我，不過，對於剛才那個人，我無可奉告。」

　　「我明白了……可是，為什麼？哦，對了，妳已說過無可奉告了。」

　　北原抓抓頭笑著，陽子也笑了。兩人從沿著草坪路徑的水蠟樹籬旁邊經過，向正門走去。

　　「不過，陽子小姐，我這個人太疏忽了，我一直以為我需要提防的人只有賴徹，但看樣子追妳的人，不只我和賴徹。」

　　「不行，北原先生，什麼追不追的。」

　　「抱歉，好像把妳當做狩獵物似的，我道歉。不過這句話很恰當，因為男人的心並不見得高尚。」北原愉快地說，「總之，我只對賴徹提高警覺是我的疏忽。」

　　「你儘講這些我就要回去了，北原先生。」陽子笑著警告他。

　　「對不起，不講了。」北原略帶詼諧地致歉。

　　走出北大正門，向右邊轉彎，是舊書店、喫茶墊、雜貨店等並排的電車路，前面的路微微傾斜，在最低的地方架著陸橋。

　　北原告訴自己對陽子不可太急切，但由於意外地出現了那個學生而慌張起來，他對此感到羞恥。他們在陸橋上面走著，北原變得有些憂鬱。

　　電車發出靜靜的汽笛聲，從他們兩人旁邊通過。

　　該和陽子談些什麼呢？北原感到猶豫不決，以前他們彼此認為是最親近的朋友，所以能夠自在地談話。然而，現在北原心底潛伏著欲探悉陽子感情的急躁，他覺得這股急躁使自己變為輕浮，因此感到憂鬱。

　　我到底應該講什麼？

　　北原慢慢走著，一面重複地這樣想。

　　陽子和近來的年輕女性似乎不同，喜歡走路甚於乘車兜風；與其玩保齡球不如讀書；不喜歡阿哥哥而被紫藤的日本舞蹈所吸引；不要在喫茶店談話，寧願在草坪上聊天。雖然如此，並非她沒有青春氣息。

　　光是那修長的肢體就比誰都美。

　　北原想著，轉眼看陽子，陽子含著微笑的眼睛抬起來看北原。

　　陸橋前面的十字路口亮起了紅燈，轉眼間陸橋旁邊被汽車填滿了，他們兩人向左邊轉彎，朝著綠燈的方向走。

　　「妳加入那一個會？」過了街道，北原抬頭望著紅燈問。

　　「黑百合會。」

　　「哦，美術部的？」

　　「是的，爸爸學生時代也參加黑百合會，學習畫畫。」

　　黑百合會是具有傳統性質的美術組織，似乎是由於北大校園內許多黑百合而得名的。

　　「令尊也作畫嗎？」

　　「畫得相當不錯呢，雖然色澤略嫌晦暗，但我很喜歡。」

　　北原覺得自己也希望畫畫。

　　綠燈亮了，也是人們開始走動的時候。突然，一輛跑車發出巨大的響聲，衝過行人向左邊轉過來。驟然間北原抓住陽子胳膊，往後跳開。甚餘的行人也都慌忙閃避。那輛敞篷跑車叭叭地發出噪音駛走了，那是街角時常發現的粗心的駕駛，幸好沒有人受傷，但每個人都怒目瞋視。

　　「謝謝，北原先生。」陽子說，北原才把她的手放開。

　　「好險。」有彈性的臂膀的觸感仍在指尖。

　　兩人走了不遠，倚著陸橋欄杆。電車軌道與陸橋並行，對面就是札幌車站的月台。換句話說，陸橋是把車站大大地圈繞起來。月台被煤煙燻汙的天橋遮住，只看見一半而已。

　　北原想，假使剛才和陽子一起被車撞到的話，究竟會怎樣！一面放眼眺望在月台候車的人群。

　　車站的人再擁擠，也是令人不由得感到悲傷的地方，陽子想。火車從他們兩人站立的陸橋下面駛過，進入車站。車一停，列隊等候的人群立刻分散，擠到車門前面，旅客從入口吐出來，然後吸進另一批旅客。

　　送行的人站在月台，有時靠近火車談話。鈴聲隱約可聞，送行的人退後一步，有的揮手，有的彎腰行禮。可能因為風向的關係或陸橋下面轟轟的車聲，車站的聲音幾乎聽不見，覺得好像在看關掉聲音的電視一樣。火車開動了，送行的人也開始走動，轉眼間火車和人們都離開了月台，只剩下站務員仍維持直立不動的姿勢。這種情景陽子感到十分淒涼。

　　「為什麼火車一走，人們就馬上回去？」

　　「如果像從前蒸汽機車唏唏唏地慢慢開動的時代，人們就會揮著手，目送很久。柴油引擎火車，一下子就開得老遠了。」

　　「不過，要是我，起碼要等到載著那些人的火車看不見為止。」

　　「這才是真正的惜別之情吧？」

　　「是的，我這樣想。甚至對方看不見，我也願意揮手。」

　　「不錯，妳就是這樣的人。火車一開，就背轉身走掉，似乎很薄情的樣子。因為送人的心情本來是溫柔的。」

　　北原忽然憶起那次為了送陽子而跳上火車的事。

　　又有一列火車進站，大群旅客下車，大約相同數目的人搭上去。是什麼目的在札幌下車，什麼目的啟程旅行？也許有人因在這個車站下車或出發，而決定其一生吧？車站似乎瀰漫著這種命運性的什麼；車站予人悲哀的感覺，原因大概就在這裡。陽子眺望著月台想。

　　「旅行的人真多，他們到底有什麼事？」北原的眼睛望著札幌車站五層樓的車站大廈壁上說，他似乎想著與陽子相同的事。

　　「有出差的人，也有因親人病危而趕來的人吧。」

　　「可能是的，說不定還有嫁到這裡來的新娘。」北原看了陽子一眼，笑起來。

　　聽到北原的話，陽子點點頭。不知在哪裡的村莊長大的姑娘，為了結婚而移居札幌市內，這樣的人一定不少。

　　「北原先生，為了結婚而離開故鄉的女性雖然有，但搬到女人住的地方居住的男人恐怕沒有吧？」

　　「可能沒有。」

　　「雖然如此，我覺得結婚所引起的麻煩，女人多於男人。」

　　「是的，大概不錯，女人為了結婚而離開熟悉的地方和父母兄弟朋友，這是麻煩的事。問題是男人如何接受和體諒這個事實。」

　　北原想，不知陽子是否願意和我在瀧川廝守終生？

　　「陽子小姐，你喜歡哪一個城市？到底還是喜歡旭川嗎？」

　　「這個……」陽子微笑著。

　　「看樣子我問得不是時候。」

　　「啊！」

　　兩人相視笑起來。

　　「比起平地的城市來，我比較喜歡像港埠那樣有斜坡路的街衢。例如神戶和長崎我都喜歡，函館和小樽也不錯。小樽是……」說了一半，北原閉上嘴。「啊，我不夠細心，請妳不要生氣。」

　　「你不用這樣費神。我在小學時，到小樽去過一次，我喜歡小樽這個地方。」

　　陽子浮憶起剛才在北大校園內遇見的達哉容貌，想到那是達哉出生、成長的城市，小樽就在陽子心中改變了新的印象。現在小樽已經不是拋棄她的母親所住的地方，而是達哉這個弟弟及另一個哥哥住的城市。陽子覺得願意再到小樽去。

　　「看樣子妳比我像個大人……提起港埠，網走的街道也很美。雖然網走的監獄聞名，可能會以為是荒涼的地方，但事實上好像是公園裡面的街衢，非常美，光是湖就有四、五個。」

　　「啊，真好。」

　　「幾乎美得過分哩。不過，妳應該看一次有流冰的網走，我希望能讓妳看一看。但流冰也許一個人看比較好。」

　　一個人看最好的流冰，陽子倒想看一看。經由小樽往函館的火車從陸橋下面駛過去。陽子的視線從火車調開，眺望右邊新綠的高大白楊樹。

　　廿二　　素　描

　　陽子所屬的美術組織黑百合會，於每星期二下午六時起，在克拉克會館一號室集會。提早吃了飯的陽子，打開一號室的門。

　　意外地，達哉獨自站在窗畔。

　　「啊！」瞬間，陽子以為走錯了房間。

　　「我從今天開始加入這裡。」

　　「哦，沒料到加入相同的組織，原來你也喜歡畫畫。」陽子在達哉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下來。

　　「我並不特別喜歡畫。」達哉笑著說。

　　「什麼？你並不喜歡，卻加入這裡？」

　　「並不喜歡畫，但因為妳在這個組織。」

　　「啊！」陽子皺皺眉。

　　「錯了嗎？」達哉孩子氣地抓抓頭。

　　「你不能以這種想法參加組織。」陽子不客氣地說。

　　「可是……」達哉住了口，把背轉過去。「上次和妳一起走的人是誰？」

　　「朋友，在理學部的博士班。」

　　「哼，博士班？」達哉的濃眉倔強地揚上去。

　　「高校時代就是朋友了，和我哥哥很要好，以前還到旭川我們家住過。」

　　「……」

　　陽子看看手錶，六點五分，她站起來，開始排椅子。

　　達哉沉默地望了陽子半晌，然後說：

　　「我總覺得他不順眼。」

　　「誰？」

　　「妳的男朋友。」

　　「不會吧，他很了不起呢。」

　　上次突然遇到汽車撞來時，陽子確實這樣想。在那樣緊急的場合，北原抓住我的手臂向後退開。那時和北原在一起的人不管是誰，相信北原都會這樣做，陽子想。在那一剎那，陽子忘了北原，幾乎要單獨逃開。

　　「了不起的人？那麼，改天給我介紹吧，我倒要知道妳認為了不起的人是怎樣的人物。」

　　陽子的眉頭再度皺起來。

　　「妳好像討厭我。」

　　「為什麼？」

　　「我有這樣的感覺。」

　　「你為什麼這樣講？三井先生。」

　　「因為從那次以來，我從沒有看到妳再到黃蘗樹下去坐過，我到那邊的草坪去了好幾次。」

　　這是二十多坪的房間，椅子很快就排好了，陽子重新在椅子坐下來，望著天尚亮的室外，院子裡修剪整齊的樹木，在經過整理的草坪上面投下長長的影子，紫丁香花一簇簇地開放著。

　　「……可是，這不能證明我討厭你。」

　　「而且我到宿舍去找妳時，妳就藉口要出去，讓我吃了閉門羹。那天妳不是一直掛慮妳的同伴不見了，一點不把我放在眼裡嗎？」

　　陽子再看看錶，已經六點了，還沒有人來。她的心情很矛盾，希望趕快有人來，又不願意別人來。

　　「那麼，三井先生，你認為我討厭你就討厭你好了，悉聽尊便。」陽子微微瞪著眼睛回答。

　　「對不起，不要生氣，我是希望和妳交朋友，一直找不到機會，所以很急躁。近來妳總是和別人在一起，如果這樣下去，似乎永遠做不了朋友。」達哉變成了懇求的口吻。

　　「三井先生，友誼是很文靜的感情，這樣急躁是不行的。」

　　「我這個人很激烈，對母親，對哥哥也一樣，喜惡都很激烈，我自己也很討厭這種性格。」

　　陽子想起不久前啟造說過的話，叫他不要太接近達哉，可是，陽子不知道怎樣對待他才好。現在達哉沒有把陽子當作親人，也應該永遠讓他以為不是親人不可。非但如此，還必需是不太親近的他人。那麼，除了冷淡他，使他多少討厭一些，沒有別的辦法。不過，這對於陽子是痛苦的事。

　　「三井先生，你應該加入茶道會，如果你那樣討厭激烈的性格。」陽子稍微冷淡地說。

　　「妳要我這樣做的話，我就照妳的話做。」想不到達哉順從地回答。

　　沒有敲門，會裡的學生五、六個蜂擁而入。

　　大家都默默地畫著擺在中央的半身女石膏像，達哉坐在陽子旁邊畫著。為了要接近陽子而加入相同的組織，這事使陽子的心情漸漸沉重起來，握著畫筆的手時常停止不動。

　　我確實在欺騙達哉。

　　這麼想著，陽子感到忍受不了，她偷偷望了旁邊的達哉一眼，達哉微瞇著眼睛注視著石膏像。陽子重新移動畫筆畫起來。我和達哉在一塊兒的情景，如果生母京惠子看到了，會有什麼感覺？父親啟造這樣說過：

　　「她吃過苦，達哉君的事且不說，陽子應該和她見一次面，謝謝她生育之恩。」

　　阿徹也在一旁說：

　　「如果陽子和她見面的話，也許她的苦惱會減輕一些。她人很好，任何人都會喜歡她，這事使她發生了悲劇。」

　　她們兩人的話都充滿對京惠子的同情。然而，唯有這事陽子不同意。京惠子的煩惱和痛苦，是她本身犯錯所帶來的。可是，達哉兄弟和她們的父親得悉真相後的苦惱，將是誰的過錯？想到這樣，陽子就覺得對生母的同情，遠不如對她的丈夫和兒子的同情。

　　素描完成後，就是作品的批評。指導的伏見最後拿起達哉的作品，默默端詳了一會兒，然後看一眼達哉的臉問：

　　「你在什麼地方學畫嗎？」

　　「沒有。」

　　「唔，是嗎？線條不錯，風格有點像賴小姐，雖然過於尖銳。」

　　伏見那張四方臉轉向陽子，陽子一驚，低下頭，臉上昇起了紅暈。

　　和我的線條相似！

　　伏見的作品每年參加北海道畫展都入選，有時得過特選，所以他看畫的眼光應該相當正確。

　　聚會結束走出走廊後，陽子內心仍騷亂不寧。達哉和陽子並肩而走。

　　「我的線條和妳的相似，我真高興。」

　　達哉天真地感到高興。陽子漫不經心地說：

　　「伏見先生拿著畫看那麼久，這還是第一次。」

　　「我下週再來吧？雖然妳說加入茶道會比較好。」

　　「……」

　　既然達哉有意繼續畫，那我只好缺席不參加了，陽子想。

　　兩人來到大廳，夜間的大廳只有寥寥十來個學生，顯得很安靜。

　　在大廳入口達哉說：

　　「下週的今天晚上是札幌神社祭的宵宮。」

　　達哉沒有發現陽子心情沉重。

　　「是的，宵宮祭是六月十四日。」

　　「那一天妳忙嗎？」

　　「可能，宵宮的日子一定有朋友會來玩。」

　　「那個……博士班的？」

　　「不，是女朋友。」

　　「女朋友？」達哉想了想，接著說：「九點剛過，再談一會兒好嗎？」

　　「可是，你還要回到小樽啊，太晚了就不好。」

　　「不，沒關係，我今夜要住在外婆家。」

　　「外婆？」

　　「是的，我母親的母親。」

　　達哉的外婆應該也是我的外婆。

　　「哦……那麼，到九點半關門時間以前陪你。」

　　「九點半？妳的宿舍好嚴。」

　　兩人在靠窗的椅子相對而坐。

　　「不，是我自己決定的。」

　　「什麼！那九點半不回去，也沒有人會罵妳。」

　　「三井先生，我討厭沒有人責罵就不守回家時間。」

　　「妳真嚴厲。」

　　「是的。有人罵就做，沒有人罵就不做，那簡直和馬戲團的狗或猴子一樣。」陽子故意冷冷地說。

　　「那麼，妳九點半回宿舍以後都做些什麼？」

　　二、三個不知是哪個聚會的學生，走下梯子進入大廳。

　　「唔，沒什麼特別的，馬上洗澡，不然對房東太太不方便。然後到十一點以前看看書，寫寫日記就睡覺。」

　　「早上幾點起床？」

　　「啊，你簡直像生活調查員。早上七點起床，你呢？」

　　「我也差不多是七點。」

　　雖然是沒什麼意義的談話，陽子仍感到愉快，她覺得這裡確確實實有一個人是和她同一血統的骨肉。

　　「自己起床？」

　　「不，我母親為了叫我起床，似乎相當傷腦筋。」

　　窗外，水銀燈把院子的樹木和草坪照成藍色，那是令人聯想到深水底下的顏色。

　　在不遠處閱讀英文報紙的一個學生，打了哈欠，慢吞吞地走了。

　　「我母親不是歇斯底里的人，但有時候很嚴厲，叫不醒時，就突然把被掀開。」

　　「啊！」

　　「然後把冷毛巾蓋到臉上來。」

　　「你真幸福，三井先生。」

　　陽子覺得能向自己的親母撒嬌的達哉是幸福的，她從未在早上被夏芝叫醒，即使在冬天，也是竭力在夏芝之前起床，把火爐燒暖。陽子已經養成了事事在夏芝提醒之前先做的習慣，這似乎並非完全由於自動的性格所致。

　　「喂，把棉被掀開，像冰一樣冷的毛巾覆在臉上哩，這叫做幸福嗎？」

　　「是的，因為你可以睡到被叫醒的時候。」

　　「那麼，妳沒有被人叫過？」

　　「沒有……」

　　我和被親母養育的你不同啊！

　　「妳真是優等生，因為妳連回家時間也自己限定。妳一切事都是自主獨立地做吧？」

　　達哉當然無法了解陽子的內心。

　　「吃的東西，你喜歡什麼？」

　　「我嗎？蒸後發酵的大豆。」

　　「什麼？蒸後發酵的大豆？」陽子不由得笑了。

　　「大家都笑我，但蒸後發酵的大豆是很美味的食物哩。加一點長蔥和辣椒，拌醬油，然後把拉著鬆軟絲線的豆子盛在熱飯上面吃，我認為是最可口的。」

　　「並不奇怪，我只是感到意外，因為你這種年齡應該是喜歡吃烤肉，或中國菜之類的食物。」

　　陽子覺得渴望和喜歡吃蒸後發酵的大豆的達哉，一塊兒吃蒸後發酵的大豆。

　　「那麼，妳喜歡什麼？」

　　「我什麼都喜歡，尤其喜歡南瓜和馬鈴薯。」

　　達哉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你也笑了，這一下拉平了。」

　　「可是，不像妳嘛，妳現在是喜歡花蛋糕或巧克力的年齡，而妳卻說南瓜、馬鈴薯……」

　　達哉模仿陽子的口吻應付她，兩人揚聲笑起來。一面笑，陽子忽然湧出了眼淚。長這麼大了，我們姊弟才知道彼此喜歡吃的食物。

　　「笑得太過分，眼淚都流出來了。」

　　伏見說過的達哉畫素描線條和陽子相似的話，陽子感到此刻更加深入自己胸中。

　　「我希望看一下妳的房間。」

　　達哉望著手錶，以稍微鄭重的口吻說。陽子的宿舍是在克拉克會館後面一百多公尺的地方，「現在離九點半還有十來分鐘。」

　　「對不起，我的房間不准任何男朋友進去。」

　　「為什麼？不，這樣問反而奇怪，妳太過於常識化了。」

　　「不是常識，是良識。」

　　「不能信任我嗎？」

　　「不是，並不是只限制你一個，任何人都不准上去。」

　　「妳太過於把男性視為危險人物了，好掃興。」達哉突然板起面孔，大模大樣地架著腿。

　　「掃興也沒辦法，我對世間的事還不大了解，所以我願意好好約束自己，不准讓任何男人進入房間，不要單獨和男人走太黑的路。」

　　「這種過分熱心教育的媽媽式想法太討厭了，妳簡直把所有的男人都當作色情狂。」

　　「我想不大一樣，我並沒有那樣了解男人。不過，除非帶進房間，否則友誼就破壞，這樣的男孩子我不想交朋友。」

　　達哉的臉色忽的一變，然後突然站起來，怒目瞪著窗子，接著轉向陽子說：

　　「我知道了，妳是偉大的人，不過，令人肅然起敬的女人我最討厭。」達哉說完，不管三七二十一，橫過大廳走出去。

　　陽子仍坐在椅子上，目送達哉的背影，她的眼睛盪漾著悲哀之色。達哉生氣的心情，陽子十分了解，她並沒有把弟弟達哉視為危險人物，但對於似乎存心親近她的達哉的性格，以及自己可能容許他親近的手足之情，她提高了警戒。事實上陽子也確實討厭讓男朋友自由出入宿舍的放縱生活，這也是陽子對背棄丈夫，生下她的京惠子抗議的表現。

　　剛才為發酵的大豆和馬鈴薯而發笑的達哉，生氣地走了，這是傷心的事，不過，說不定這樣反而好，陽子想。和達哉太親近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就這樣彼此疏遠地生活，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就是這樣的姊弟，陽子想。

　　廿三　　血　脈

　　和達哉吵架，不歡而散的那天晚上算起，已經過了四天，四天來陽子心情沉重，不論上課時，和朋友談話時，達哉生氣的表情都黏在她的心上。雖然知道就此分開，對彼此有好處，陽子仍不免感到悵惘。

　　雨淋濕了窗子，對面人家後院的白楊樹在風中嘩嘩響。陽子在藍色短衫上面披著白毛衣，翻開世界美術集。

　　有一幅右胳臂擱在骷髏上面，斜躺在長椅的裸女圖，那豐滿的胸部及修長的腿形非常優美。據註解上說，這是法國美術史上第一幅裸體畫。陽子的眼睛望著圓渾的手臂下的骷髏。

　　為什麼要在這裡畫出這樣可怕的東西？

　　美女和骷髏有什麼關聯？陽子覺得很有趣。是表示這美女有一天也會變成骷髏嗎？或者說美就是幻滅？陽子這樣想著。

　　有一次阿徹這樣說：「我看到美麗的花時，會害怕，因為我會想，這朵花也會滅亡，同時聯想到愈美的東西愈容易滅亡。」

　　想起這句話，陽子忽然想看看阿徹。從達哉出現以來，陽子不由得感到自己和阿徹幾乎像是陌生人。她對達哉那毫無理由的親愛之情，確實與對阿徹的親愛之情不同。

　　陽子一邊翻著畫頁，一邊禁不住想到自己和阿徹實在毫無血液的連繫。

　　「姓三井的先生在樓下找妳。」房東太太把頭探進房內說。

　　「三井先生？」陽子露出奇怪的表情，難道說拂袖而去的達哉來了？陽子內心突然波動起來。「對不起，我馬上下去。」

　　房東太太點點頭，把門關上。

　　陽子望著下雨的窗子，已經六月中旬了，仍如小寒的日子。陽子拉了一下毛衣下襬，但不能決定是否該下樓。

　　保持不歡而散的局面比較好吧？即使是來道歉的，也應該冷淡地把他趕走吧？不，他是特地來道歉的，不在意地和解才是應該的。

　　可是……

　　陽子控制著急欲奔下樓迎接達哉的自己，依然站在房內。

　　樓下傳來房東太太說話的聲音。

　　但陽子回到桌前坐下。管他，達哉如何生氣都無所謂，他應該掉頭回去，陽子已下定決心。如果和他見面，可能輕易地和解，那麼，達哉將時常到宿舍來找，於是有一天總會知道真相的。

　　陽子倚著桌子，靜靜屏住氣息，這時聽到有人登上樓梯的聲音，然後是房東太太的聲音說：

　　「請留意腳步，這房子的隔間不大理想，走廊和梯子都很暗。」

　　陽子一驚，全身僵直。門輕輕地被敲了敲，接著立刻被打開。

　　「陽子小姐，讓客人等太久了，不好意思，所以我把客人帶上來了，喏，請進，請進吧。」

　　「哦，可是。」

　　這是躊躇的聲音，陽子下定決心說：

　　「請進，三井先生。」

　　「打擾了。」

　　好像燙過一樣美麗鬈曲的頭髮垂在額上的青年站在入口望著陽子，瞬間，陽子倒抽一口冷氣。

　　「那天晚上真對不起。」從青年背後出現達哉的面孔，他把頭垂下去。「我今天帶哥哥一起來，因為我一個人來，妳不讓我進來，所以我想兩個人的話，大概可以吧？」

　　達哉抓抓頭。

　　「我是達哉的哥哥潔，達哉受到妳的愛顧，謝謝。」潔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陽子說。

　　這個人是我的哥哥！

　　「我叫賴陽子，請指教。」

　　給兩人遞送坐墊時，陽子的手微微顫抖。

　　「喂，哥哥，很像媽吧？我沒說謊吧？」達哉得意地說，陽子低下頭。

　　「達哉，講話不能沒有禮貌。非常對不起，賴小姐。」

　　陽子搖搖頭。

　　「為什麼沒有禮貌？哥哥，因為真的相像我才說嘛。」達哉不滿地說。

　　「賴小姐，達哉太孩子氣了，時常在家裡說，妳很像家母，今天他非要我一道來不可……對不起，突然來打擾。」

　　潔給予人開朗而委婉的印象。

　　「哥哥總是把我當作孩子。」達哉愉快地對陽子說：「不過，可能我還是孩子。前幾天晚上真對不起，昨夜我在家裡說起這事，我說讓我看一下房間並沒有關係嘛。」

　　陽子點點頭，把水壼插上。固然不同父親，但是面前的這兩人，確確實實是我的哥哥和弟弟。陽子彷彿置身於夢中。

　　「母親笑著說：傻瓜；但父親罵我說，沒有禮貌的傢伙！沒有常識的傢伙！罵得一塌糊塗。父親很少發脾氣，所以我都怕了。總之，我道歉。」

　　既然達哉坦率地道歉，陽子也不能冷淡地拒絕。

　　「是我拒絕的方法不好，對不起。」

　　「好極了，這一下講和了。我以為已經不能再和妳談話，有一些憂鬱哩。」

　　潔苦笑著，彷彿不在意地注視著陽子。

　　「因此，總算看到妳的房間了，不過，這個房間真簡單，我以為是充滿夢幻的房間……」

　　「啊，我香煙沒有了，達哉，抱歉，幫我買一下好嗎？」潔對環視室內的達哉說。

　　「OK！」

　　達哉拿了遞過來的千元鈔票，輕快地走出房間。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陽子感覺出潔在注視她而仍低著頭。當陽子覺得似乎要窒息而抬起眼睛時，潔說：

　　「賴小姐，老實說，我有話想問妳。」

　　「……什麼事？」

　　「家母和令兄是怎樣認識的？」

　　陽子一驚，望著潔。

　　「和我哥哥？……認識嗎？」驟然間，陽子這樣回答。

　　「妳不知道？原來如此……」潔略想了想，接著說：「是這樣的，去年家母在守靈後，回家路上發生了車禍，受傷入院治療，那時令兄很快就趕來探病。」

　　潔探索地望著陽子。

　　「哦，那次守靈之後的車禍，我聽說過，哥哥是代替高木叔叔去探病的……原來是令堂。」

　　陽子討厭說謊，但現在她非拚命佯裝不知道不可。

　　「高木先生的代理？是嗎？我以為是直接和家母認識的。」潔的眼睛看一下被雨打溼的窗子，繼續說：「因為令兄來探病回去後，高木先生也來了，所以我沒有想到是代替高木先生的，原來如此，唔，那就好。」

　　「……」

　　「突然提出這樣不禮貌的問題，真對不起。我只是有些不放心，妳像家母，實在非常像，而令兄和家母認識，不，即使不認識，也有共同的熟人：高木先生，這些關係我總覺得矇矇矓矓像罩著霧似的。」

　　陽子感到緊張不安。

　　「我也漸漸不安起來，也許……」

　　聽了陽子的話，潔連忙搖手。

　　「不，對不起，問到妳也不清楚的事……這是我的冒失。是的，我應該考慮到妳什麼都不知道。對不起。」

　　雖然是有寒意的日子，潔的額上卻冒著汗。

　　「那裡。」陽子鬆了一口氣，對潔說。

　　「真抱歉，剛才我對妳說的話，請不要告訴達哉。這傢伙還不知道令兄和妳是兄妹，他的想像力很豐富，讓他想到荒謬的事就不好。」

　　「荒謬的事？」

　　「是的，坦白說，我也想到荒謬的事，自從在札幌車站看到令兄送妳上車以來……」

　　「是什麼事？」

　　「算了，我想妳一定會不高興，反正那是荒謬的事。」

　　「我不會生氣。」

　　「真的？好，那麼我就說吧，家母的哥哥還沒有結婚就陣亡了，據說他和家母長得很像，從照片上看，確實相像。所以，最初我以為妳是舅舅的女兒。」

　　「啊！」陽子想笑，但笑不出來。

　　「不過，舅舅是昭和十六年出征，十七年陣亡的，年齡算起來不合，接著我想到妳也許是我母親生的孩子，母親生了雙胞胎，自己照顧不了，所以遠在醫院的時候就送給別人……」潔接著說：「……換句話說，我以為達哉和妳是孿生兄妹。」

　　「啊，家母會生氣呢？她辛辛苦苦生了我……」

　　「所以我說這是荒謬的事，現在這樣和妳談話，我自己也感到好笑，實在太對不起了。」

　　潔擦了額上的汗，喝了一口陽子所泡的紅茶，玄關的門發出砰的聲音。

　　「哦，請不要對我弟弟說這些事。」

　　潔再度叮嚀地說，陽子點點頭，也為達哉預備紅茶。

　　「喏，香煙。」達哉打開門就立刻說。

　　「辛苦你了。」潔接過香煙，馬上撕開。

　　「冒雨出去，辛苦辛苦。」

　　陽子送上紅茶，一面慰勞地說。達哉似乎很快就發現了空氣不大自然。

　　「你們在談什麼？」

　　「沒什麼。」

　　「那麼，沒有講話？」達哉探索地交互望著兩人面孔。

　　「怎麼會不講話？」

　　「哼，我以為你們有話要講，所以故意派我出去買香煙。」

　　「達哉，你總是胡思亂想，那不好。」潔若無其事地說，內心很慌張。

　　「啊，賴小姐，我給妳買了巧克力，抱歉，不是馬鈴薯或南瓜。」達哉還記得陽子那天晚上說喜歡吃馬鈴薯和南瓜，便拿這開玩笑。

　　「哦，謝謝，巧克力我也喜歡呢，馬上吃囉。」陽子把巧克力分成三份，兩份放在潔和達哉前面。

　　「哥哥，我在那邊的香煙店前面碰到一個難得的人。」達哉把找回的錢放在潔面前說。

　　「難得的人？」

　　「是的，去年夏天母親入院時，不是有個傢伙來探病嗎？」

　　「想不出來，因為那時探病的人很多。」

　　「喏，就是那個什麼高木先生那邊的人，向媽道歉的那個傢伙，我認為他跟車禍有關，他叫什麼名字？」

　　陽子詑異地望了達哉一眼，立刻把視線移開。

　　「我也不記得，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都糊塗了。」

　　潔佯裝忘記的表情，達哉又說：

　　「是啊，我也一樣。不過，那時候他說對不起，哥哥，你不覺得奇怪嗎？」

　　「啊，我想起來了，你好像問他，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唔，是的，就是那傢伙。」

　　「不過，這事和賴小姐沒有關係，等一下再說吧。」

　　潔試著要改變話題，陽子則惶惶不安，深怕阿徹在這時候來到。

　　「可是，賴小姐，請妳聽我說好嗎？是這樣，去年我母親發生了車禍，來探病的一個青年突然說對不起，是向遇到車禍而受傷的家母說的，說對不起算是招呼，妳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就在剛才陽子被潔問起阿徹和京惠子的關係而感到為難，現在又聽達哉講這些話，她不能不覺得京惠子的罪孽深重。

　　「哦，不過，他是為什麼而道歉的？」

　　「就是說啊，不知道什麼原因嘛；由於不知道原因，我直覺感到與我母親的車禍有很大的關係。」

　　「直覺？達哉，不能這樣隨隨便便懷疑別人。對了，他不是說是高木先生的代表嗎？媽是從高木先生那裡的守靈後，回家路上發生車禍的，所以他才說對不起，是不是？賴小姐。」

　　「是的，如果這樣的話，對不起這句話就不算奇怪了。」

　　陽子對於逼使他們陷於窘境，非談這種話不可的小樽的母親，湧起了憤怒。

　　「不，賴小姐，妳不在當場，所以妳可能不了解，那時候我母親和那傢伙的表情，似乎很急迫的樣子。哥哥說那是直覺，我確實立刻感覺出來，一定有什麼事情。」

　　「不過，這事已經過去了，達哉，算了吧，不要再談這些了，賴小姐一定會感到無聊吧？」潔歉然地望著陽子。

　　「可是，賴小姐，剛才我碰到那傢伙，他也看到我，立刻把臉別轉開。把臉轉開的情形多半是遇到不便於見面的人，所以我故意叫他，說我母親車禍時，真謝謝他。那小子慌張地支吾兩聲，逃走了哩，哥哥。」

　　潔露出同情的表情。達哉不知道阿徹是陽子的哥哥而說了這些話，但陽子內心一定很不愉快。

　　「我問他，幹嘛要逃走，他說有事急著離開，抱歉；不過，看得出他的行動可疑。」達哉把頭靠著背後的窗子。

　　「達哉，你這個樣子簡直像太保嘛，無論如何你太失禮了。」

　　「失禮的是對方，因為他一下子把臉轉開，從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認識我哩，哥哥。」

　　陽子在達哉的杯子再倒進紅茶，潔注視著陽子粉白的側臉。

　　「達哉，你也太執拗了，那個人的事，該談夠了吧？」

　　「夠了？那不行，哥哥。」達哉把要喝下去的茶杯停在空中，斷然說：「哥哥，媽很運氣，三個半月就出院，而且沒有後遺症，可是，如果媽媽變成殘廢的話，我一定非查出那傢伙的身分不可。」

　　潔不覺望著陽子，陽子不動聲色地聽著達哉的話。

　　「但媽已經完全復原，所以好了，已經不必為這事而生氣了。」

　　「可是，現在看到那傢伙要逃走的樣子，就想知道一下他的名字。」

　　「儘講這些無聊的事，會被賴小姐笑話。」

　　達哉忽然神經質地皺著眉，沉默不語。

　　「舍弟吵吵鬧鬧的，真對不起。」潔向陽子道歉。

　　「那裡，不要緊。」陽子回答，一面想著阿徹一定是來看她的。

　　陽子開始感到自己對達哉的感情，和對阿徹的感情有著微妙的差別。不過，儘管達哉毫不知情，但聽著他對阿徹近乎誹謗的話之間，想起從小對她很和善的阿徹和她長久以來的關係，而感到思緒複雜。

　　「對，愈想愈可疑，哥哥。」抱著膝蓋默然不語的達哉說。

　　「什麼事？如果又是那件事，抱歉，不談了。」潔有些焦急地說。

　　「哥哥，你有沒有覺得媽自從那次車禍以來，整個人都變了？」

　　「並沒有改變嘛。」

　　「有時候好像心不在焉的，若有所思的樣子，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情形……」

　　「當然也許多少有些近似後遺症吧，那又怎樣？」

　　「唔，有一次我問媽，剛才遇到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媽說車禍那段時間發生的事，已經忘得乾乾淨淨了，記憶喪失了什麼的。那時我以為可能不錯，但後來我想到也許是假裝的。」

　　「賴小姐，妳看，達哉就是這個樣子，實在沒辦法。不要再講這些事了，與賴小姐毫無關係，人家也不感興趣，那不是失禮嗎？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你不是為上次的失禮而來道歉的嗎？」潔放低聲音警告達哉。

　　「那當然，不講了。可是，奇怪，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賴小姐酷似媽，什麼事情我都想告訴賴小姐，我總覺得她好像表姊妹一樣。」達哉終於露出了和善的微笑。

　　「桌上那本書是什麼？」潔鬆了一口氣，趕緊轉變話題。

　　「這個嗎？美術全集，要不要看？」

　　潔把陽子遞過來的厚厚的書雙手接住，翻開來看：

　　「妳喜歡嗎？」

　　「是的，雖然畫得不好，但喜歡……」

　　「那裡畫得不好，哥哥，上次我被指導的人稱讚說，我的線條像賴小姐。」背著兩人眺望窗外雨中街景的達哉，掉轉頭說。

　　「真的？達哉和妳的線條相似？」

　　「你也喜歡畫嗎？」陽子提心吊膽地問。

　　「不喜歡，我比較喜歡音樂。」

　　「彈奏什麼樂器嗎？」

　　「彈一點鋼琴，不過，我只是聽聽唱片而已，我是屬於沒有一技之長的人。」

　　終於恢復了談笑，當潔伸手要拿巧克力時，忽然聽到：

　　「啊！哥哥，你看，剛才那傢伙走過來了！」

　　望著窗外獨自沉思的達哉大聲嚷道，潔不覺站起來。

　　「好！正是機會，我去問他的名字。」

　　達哉突然站起來，潔立刻板起了臉，陽子慢慢抬頭望著達哉臉上。

　　「達哉！不要做傻事。」潔重重地擋在門前坐下來。

　　「為什麼是傻事？如果這次被逃走，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再遇到，走開，哥哥。」

　　陽子的眉毛微微皺起來，她不願意看到一向覺得可愛的達哉令人討厭的一面。

　　「你問了他的名字幹什麼？不要做沒有禮貌的事。」

　　「沒有禮貌的是對方。」

　　「達哉！這裡不是我們自己的家，你這樣做，對賴小姐有失禮貌，被賴小姐討厭也不要緊嗎？怎麼可以把自己的放肆暴露出來？」

　　聽了這話，達哉看看陽子，不好意思地抓著頭。陽子感到心境淒涼。

　　「對不起，賴小姐，我這個人有點古怪吧？一下子就冒火，這是我的缺點。」

　　出乎意料之外，達哉爽快地放棄了出門，但重新站到窗前俯視外面，已不見阿徹的蹤影。

　　「三井先生，請坐下，我喜歡沉靜的人。」

　　「是，知道了。」

　　達哉盤膝而坐，尷尬地浮著微笑。看到這張面孔，陽子憎恨不起來，不過，她希望達哉是個有理性的弟弟。

　　「三井先生，如果你要和我做朋友，希望你要做個有意志的人。否則，我覺得可能會討厭你。」

　　「那就糟了。」達哉再度抓抓頭。

　　「瞧！所以不能不說他吧？賴小姐，請妳給他一些忠告，我的話他都不聽。」

　　「唔，太感情用事的人，友誼不會持久。你什麼事都會馬上從臉上表現出來吧？為了維持長久的友誼，這一點希望你改過來。」

　　「是，是，知道了。哥哥，賴小姐是自己限定回家時間，自己嚴格遵守的人哩，很嚴厲。」

　　「是的，我是嚴厲的，不能因為是朋友，就隨隨便便，我討厭那樣。我認為朋友是要互相琢磨、鍛鍊的。你說好不好？三井先生。」

　　「哦，那太糟糕了。」達哉檢討著剛才的行為說。「啊，對了，想起來其實也不必在雨中衝出去打聽名字，問高木醫院就知道嘛。」

　　廿四　　聽　筒

　　上了床伏臥於被中後，啟造才發現枕畔的檯燈已經換了新的，那是紅漆的紙罩式檯燈，貼著日本紙，裡面是螢光燈，啟造不由得感到臉紅。

　　夏芝拉開紙門進來，嫣然一笑。

　　「如何？滿意嗎？」

　　夏芝跪下來，開始解腰帶，啟造看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不過，他回答：

　　「唔，不錯，滿沉靜的。」

　　啟造伸手找開關，但摸不到開關在什麼地方。

　　「啊，你找開關嗎？是這樣開的。」

　　已換上睡衣的夏芝到枕邊來，發散出淡淡的香水味。開關原來是嵌在三公分高的檯燈旁邊。

　　「原來的檯燈呢？」

　　「已經用了十年，所以我送到濱子房間給她用。」

　　啟造微微蹙了一下眉，在夫妻倆的臥房用了十年的檯燈，卻送給年輕少女，他對夏芝的遲鈍感到驚異。

　　「不行嗎？」

　　「在我們的房間用過的嘛。」

　　「可是，沒有壞啊。」

　　夏芝沒有發現啟造的心意，鑽入被窩中，這時電話突然吵鬧地響起來。

　　「咦，這時候誰會打電話？」

　　「沒關係，我去接。」

　　已經快十點半，也許是有急病的人，啟造進入隔著走廊的起居室。

　　「喂喂，是我。」這是阿徹的聲音。

　　「什麼？原來是阿徹，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有急事嗎？」

　　「不算急事，不，可能是急事。今天我要到陽子宿舍時，又碰到小樽三井家的兒子。」

　　阿徹把在香菸店前面遇見達哉的經過說出來。

　　「我沒有辦法，只好回來。剛才陽子打電話來，說他要衝到雨中來問我的名字，也許性格有些異常吧？後來還說要向高木醫院打聽我的名字。」

　　「達哉這孩子真傷腦筋。」

　　「唔，也不能全怪他，他是認為他母親的車禍與我有關，所以才那樣。」

　　「不過，被他問出名字就糟了。」

　　「是很糟糕，不過，這一來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總會被他知道的。」

　　「真糟糕，不過，我上次不是對陽子說過，不要和他接近嗎？」啟造把聽筒按在耳朵，內心想，也許陽子畢竟被弟弟的親情所吸引。

　　「當然陽子也不打算和他接近，可是，達哉帶他的哥哥找到宿舍來。本來陽子不想接見他們，但房東太太自作聰明把他們帶進陽子房間。」

　　「也帶他哥哥來？」

　　「是的，不過，那個哥哥給人的印象比較好。但他知道我和陽子是兄妹，悄悄向陽子打聽我和達哉他們母親的關係。他也不願意我們的事被達哉知道，這一點倒有所幫助。」

　　「你現在在什麼地方打電話？」啟造覺得在宿舍打電話可能被別人聽到。

　　「怎麼了？」

　　不知幾時夏芝過來站在背後，啟造把按在耳朵上面的聽筒拿開一些，以便夏芝也能聽見。

　　「放心，在街角的電話亭。」

　　「高木那邊你通過電話沒有？」

　　「當然打過了，陽子告訴我後，就馬上打電話了。我說達哉可能會去查詢我的姓名，他說，那就堂堂正正地告訴他賴徹好了……」

　　「胡鬧！」

　　「是開玩笑的，爸爸。他說要回答那時候一時緊張，已經忘了派誰做代表了。不過，他也很擔心。」

　　「如果讓陽子換宿舍，可能很快又被找到，或許乾脆休學吧？」

　　「如果休學，說不定會找到旭川去。即使沒有這樣做，他已說暑假要去爬大雪山，回來時想到家裡探望陽子。」

　　「陽子怎麼回答？」

　　「陽子說，必須先徵求父母的意見。不過，爸爸，陽子太可憐了。」阿徹的語氣略帶責備地說：「陽子今天在電話中對我怎麼說，您知道嗎？」

　　「不知道。」

　　「陽子說：我活下來到底是錯了。」

　　「什麼？真的嗎？阿徹。」夏芝忍不住插口說。

　　「啊，媽媽？十塊錢的銅幣已經沒有了，媽，事情變成這樣，到底是誰的錯？我嗎？還是……」

　　電話斷了。

　　啟造上床仰臥著，嘆了一口氣，夏芝望著啟造這邊，抬起頭。

　　「啟造，這是沒有辦法的啊，即使真相洩漏出來。」

　　「沒有辦法？夏芝，達哉是個感情容易激動的孩子，說不定會馬上走入歧途。」

　　「可是，不應該的是懷抱著秘密的媽媽。而且首先，別人的事，操心也沒有用。」

　　「別人的事？」啟造看看夏芝，感覺出夏芝內心底下像冰一樣冷的感情。

　　「是啊，我們撫養陽子並沒有什麼不對，我們也沒有給他們家增加任何的麻煩，我認為不必那樣焦急。」

　　「不過，如果陽子是三井京惠子女兒的事被發現的話，三井一家恐怕會破裂。」

　　「那雖然可憐，但那是她自己的過失，她應該自己誠心誠意地向她先生和兒子道歉。」

　　「不錯，這也有道理。」啟造露出了苦笑。

　　「阿徹也不必躲藏，可以大方地說我叫賴徹。陽子當然用不著休學……剛才阿徹問是誰的錯，當然錯在那邊的母親。」

　　啟造忽然湧起一陣寂寞，怎麼會是這樣一個不懂得體諒人的女人！

　　「不過，夏芝，是阿徹輕率地把陽子的事告訴三井太太，而引起車禍的，而且還去探病，把事情搞糟了。關於這件事，妳難道不認為該負責任？」

　　「可是，即使阿徹沒有說，在大學裡陽子和達哉也會在一塊兒。那麼，由於外貌相似，達哉還是會接近陽子。」

　　「但如果阿徹沒有介入其中，也許事情就這樣結束。阿徹的輕率不是也該責備嗎？」

　　「……」

　　「由於阿徹的輕率，三井家可能破裂，這事妳為什麼不想一想？」

　　「啟造，你為什麼盡責備阿徹？丈夫出征時，做出不貞的行為，生了孩子，一聲不響地過了二十年的人，你怎麼一句也不說？」夏芝的聲音轉為尖銳。

　　「不，與其說別人，應該先檢討自己的過失。」

　　「好偉大，你所說的話。不過，你不說那一位不好，並不是因為你偉大，而是你在袒護她。」

　　「袒護？我沒有理由袒護啊。」

　　「不，因為三井太太美麗，你才這樣寬大。」

　　啟造內心懍然一驚。夏芝的直覺是正確的，啟造自從在高木家會晤三井京惠子以來，就開始同情京惠子。從札幌回來後，雖然自以為只單純地轉告了京惠子的話，但可能夏芝憑著女人的敏感，發覺了啟造的心情。

　　「好傻，夏芝，沒有理由寬大嘛。」

　　「既然這樣，應該說不貞地生了孩子的人不好，不要只責怪阿徹。」

　　啟造感到奇怪，過去也是這樣，責備或訓斥阿徹時，夏芝就好像自己受到批評一樣，冷眼看待啟造。啟造認為阿徹是他們夫婦的兒子，但夏芝總視若自己一個人的兒子，敵視啟造，這是啟造無法了解的心理。

　　「好了，知道了。不過，夏芝，在責備別人之前，還是應該先檢討自己的過失，這一點妳不能不了解。」

　　「……」

　　「不過，陽子的話實在叫人擔憂。」

　　陽子對阿徹說：我活下來到底是錯了。

　　不至於再度企圖自殺吧？

　　啟造在心中喃喃說著，突然不安起來。

　　他也想起阿徹說的到底錯在誰，當然阿徹也不對，京惠子也不好，但啟造不像夏芝那樣，認為錯都在京惠子身上。

　　阿徹把陽子的事告訴京惠子，確實是輕率的。然而，阿徹之所以決意這樣做，是由於他對陽子的愛情。

　　京惠子在丈夫出征中，和別的男人生了孩子，當然這是非受到責備不可的。然而，人是軟弱的，誰都會犯錯。如果丈夫沒有出征，也許京惠子就不至於犯錯。那麼，是否是戰爭的過錯？戰爭不知破壞多少家庭，掠奪多少人的丈夫。

　　「如果沒有戰爭，說不定她就不會犯錯了。」

　　夏芝的眼睛迎著檯燈的光線，發出妖冶的光茫。

　　「你到底在袒護三井太太。」

　　「為什麼？」

　　「你說三井太太是由於戰爭的關係才犯錯，可是，丈夫曾到戰場的人很多啊，人家都守身如玉。」

　　「話是不錯，但人是軟弱的，應該替別人考慮，認為如果沒有戰爭，也許就平安無事。當然人類是在各種關係之中，有的平安度過，有的一失足成千古恨。」

　　「……」

　　「所以，人即使沒有犯大錯，也不必神氣，更不能過分責備犯錯的人。」

　　啟造發現夏芝嘴角出現了冷笑。

　　「三井太太也一樣，假使她的丈夫沒有出征，一定不會邂逅鍾光夫這個人而平安無事地過日子。」

　　「啟造，你剛才說不能責備犯錯的人，是嗎？」

　　「是的，說了。」

　　「別人的太太瞞著丈夫生孩子也可以原諒，是嗎？」

　　「……」

　　啟造終於明白了夏芝想說的話。

　　「可是，自己的太太不過是和別的男人講話，你就不能原諒。」

　　「那是……從前的事，何必重提？那件事不是已經過去了嗎？」

　　「不，對你並不是舊事，你到現在還沒有真正的原諒我。」

　　「沒有這樣的事。」

　　「可是，你不是動不動就提起那時候的事嗎？」

　　「你留下吻痕嘛，任何人都會聯想到男女關係。」

　　「但我並沒有做出像小樽那一位的行為。她行為不貞，生了孩子也不必責備她，而我不過是那樣，你就不住地責備我，難道你忘了嗎？」

　　啟造無話可答。夏芝說的不錯，我確實非但不責備京惠子，而且同情她的苦楚。但對於夏芝，有時心中仍會燃起怒火。啟造發現別的女人背棄男人的罪惡可以原諒，但自己的妻子背棄自己的行為卻絕不能寬恕。

　　為什麼三井京惠子所做的事可以原諒，夏芝的行為就不可原諒？

　　望著賭氣似地把背對著這邊的夏芝，啟造心中在想。

　　「夏芝。」

　　「什麼事？」

　　「愈親近的人愈不能原諒，是當然的嘛。妳也一樣，假使我有不軌的行為，妳一定會責備我吧？但如果妳聽說不認識的男人放蕩，妳會生氣嗎？」

　　「……那是……」

　　「不會生氣吧？也就是說，我沒有責備三井太太，是因為她等於不認識的陌生人，並不是我特別袒護她。」

　　「啟造。」

　　「嗯？」

　　「我覺得好像你在欺騙我。」

　　夏芝雖然這樣說，表情卻已柔和下來。

　　一會兒，夏芝開始發出輕微的鼾聲，但啟造不知怎麼，久久睡不著。他確實覺得欺騙了夏芝。

　　京惠子的過失可以原諒，夏芝的過失不可原諒，那麼，自己本身的過失可以原諒嗎？

　　對自己比對任何人都容易原諒，啟造想。有一次夏芝把啟造取下套子的鋼筆掉落地下，把筆尖弄壞了，那時啟造嚴厲地責備了夏芝的疏忽，並沒有責備自己，想起來這種事在日常生活中時常發生。啟造在昏暗的房內睜著眼睛。

　　夏芝翻了一下身，臉朝著啟造。嘴巴微微張開，露出白色的牙齒，眉毛彎彎的，成為溫柔的弧形，這張毫無防備的睡容，看起來像幼兒一樣天真無邪。妻子在自己身旁安心睡覺這件事，突然使啟造覺得悲哀和可愛。

　　啟造浮憶起初夜時的夏芝，夏芝當新娘子時，十分羞怯，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是非常遙遠，又似乎是不久以前的事。

　　想到新買檯燈的夏芝心情，啟造就湧起說不出的憐愛的感覺，不住地注視夏芝的睡容。

　　不知幾時啟造也落入了睡夢中。

　　「我活下來到底是錯了。」

　　啟造耳邊突然響起陽子的聲音，穿著白色衣服的陽子，在示範林中像蝴蝶般地飛舞。

　　廿五　　菖蒲花

　　鮮豔的碧藍色湖水有一處閃著不強烈的銀光，從樽前山的圓形山頂昇起白煙，與右邊的白色夏雲連成一片。

　　「支笏湖太美了。」站在遊艇甲板的順子說。

　　「是的。」

　　陽子望著眼前出現綠色的深水顏色，頭髮從白色寬邊帽垂下來，迎著風閃閃發亮。阿徹和北原在旁邊望著她們兩人。

　　遊艇沿著樽前山腳向右邊轉彎，駛到風不死岳下面。前面拖著長長的水路行駛的汽艇，很快就駛了很遠。支笏湖是周圍四十三公里的大湖，被惠庭岳、樽前山、風不死岳等山岳圍繞著，顯得十分寧靜。

　　汽艇調轉方向，艇內不停地發出導遊的廣播。

　　「陽子，大概是那邊的林中吧，妳還記得我們兩人一塊兒拾過橡實嗎？」

　　阿徹溫和的臉朝著陽子，指著逐漸靠近的碼頭上面微高的樹林。

　　陽子小學一年級時，曾隨著啟造和夏芝到支笏湖來過，和阿徹兩人牽著手，在林中奔跑，拾橡實和楓葉等往事，陽子也還記得。那些楓葉陽子慎重地帶回去，一直夾在筆記簿裡。

　　「我知道，已經十三年了。」

　　阿徹也想著同樣的事，使陽子很高興。

　　「我們也乘了汽艇，乘了兩次還要乘，結果挨罵了。」

　　「那時候我覺得這個湖很大，好像比原來的大一倍。」

　　一直默默旁聽他們兩人談話的北原說：

　　「都是這樣，陽子小姐，小時候的記憶都是這樣。」

　　阿徹和陽子現在交談著幼時的回憶，他們兩人心中可能有許多重複的共同記憶吧？而且這不能斷言只是單純的回憶，也許是更微妙的心靈的溝通吧？他們兩人的關係可能不是我能插足進去的，北原想著，一面舉目眺望前面樹木繁茂的夫婦山。

　　「多好，陽子小姐，有一位共談兒時往事的哥哥。」

　　船靠近岸邊，水底的石頭清澈可見。

　　四個人站在湖岸，清澈見底的湖水靜靜沖擊著湖岸。登上陸地後，七月的陽光突然顯得炎熱。順子蹲下去，把手浸在水裡。

　　「好晶瑩的水。」順子可愛的臉蛋轉過來。

　　「是的，因為透明度有二十五公尺哩。」

　　「北原夠博學。」

　　「那裡，剛才導遊不是說過，透明度二十五公尺，深度三百六十三公尺的火山性陷沒湖嗎？」

　　「哦，你倒記得很清楚，我去買冰淇淋作為獎品。」

　　陽子向二十公尺前面的碼頭那邊走去，北原和阿徹目送著穿豆點洋裝的陽子修長的背影。碼頭有成群的等候搭下一班遊艇的人們。

　　「賴徹，我現在忽然想起不知那石土水的女兒現在在哪兒？」

　　「石土水的女兒？不知道。」阿徹露出曖昧的表情。

　　「近來陽子小姐對於石土水的女兒，沒有再說什麼嗎？」

　　「我也沒有機會和她講話，沒聽她說什麼。」

　　順子在撿水中的石頭。

　　「沒有機會講話？」

　　「沒有。」

　　北原以探索的眼光注視阿徹，阿徹也反駁地望著北原。

　　「近來陽子小姐好像交了要好的朋友。」北原放低聲音說。

　　「哦？」

　　兩人離順子稍微遠一點。

　　「我只對你提高警覺是我的失措。」北原開玩笑地說著笑起來，阿徹卻露出微慍的表情。

　　「……北原，你好像有些變了。」

　　「變了？」

　　「……聽說你送到瀧川。」

　　「哦，那已是去年的事了。不過，那一次確實不算妙計，抱歉。」

　　「不，我只是有些掛慮而已。」

　　陽子急步返回來。

　　「讓你們久等了。」

　　「辛苦囉。」

　　三人在附近的長椅坐下來，順子熱心地把小石子排在湖邊。

　　「順子小姐，來吃冰淇淋吧。」

　　「謝謝。」順子這才站起來。

　　「順子童心未泯，真好。」北原說。

　　引導巴士的笛聲從附近的丘陵下面傳來。

　　四人的談話停頓了一會兒。

　　陽子一面吃著冰淇淋，一面想，這個湖和山到底從什麼時候就以這種形狀出現在這裡，而且到什麼時候才會消失？

　　「妳什麼時候回旭川？」北原看著陽子問。從今天開始進入暑假。

　　「明天。」

　　「賴徹也一道嗎？」

　　「不知道。」

　　「打算到什麼地方旅行嗎？」

　　「沒有，多半會一直在旭川。」

　　陽子預定幫忙育兒院的工作，她希望帶育兒院的孩子們到剛才從遊艇看見的樂園玩。不過，育兒院的孩子們無疑地，將留在炎熱的旭川度過整個夏天。

　　「漫長的暑假都躲在家裡？那真無聊……順子，妳呢？」

　　默默吃著冰淇淋的順子間隔片刻後才看著北原：

　　「什麼？你說什麼？」

　　「暑假妳要做什麼？」

　　「幫忙店裡的事。」

　　「不旅行嗎？」

　　「店裡很忙，我們雖然是藥房，也賣冰淇淋和冰棒，夏天最忙了。」

　　「太辛苦了，順子小姐。北原先生，你要爬斜里岳吧？」

　　「是的，從斜里岳眺望千島（現由蘇俄佔領）就是我的祭墳方式。」

　　北原的母親是在千島亡故的。

　　「要是可能，我們四個人一起環遊北海道一周。總之，為了暑假期間什麼地方都不去的小姐們，現在再帶妳們到另外一個地方去。」

　　北原看看錶，才兩點半。

　　「現在恐怕來不及到遠的地方，北原。」

　　「當然不去登別或洞爺，順子，妳說什麼地方好？」

　　「我？……我想看小樽的水族館。」

　　北原匆匆瞥了陽子一眼，說：

　　「想看水族館？嗨，多天真的話。順子想看小樽的水族館？」

　　北原引用高村光太郎（譯註：一八八三──一九五六，詩人及雕刻家）的詩「嗨，多天真的話」，半帶著韻律說。

　　「順子小姐，很不巧，水族館到五點為止，恐怕來不及。」阿徹安慰地說。

　　「真的？那麼，下次好了。」

　　「好吧，改天帶妳去。現在帶你們到聞名世界，而札幌的人卻不大知道的花園去。」

　　北原充滿自信地站起來，對面的風不死岳落下雲影。

　　車子在深綠色的樹林間馳行了二十公里，離開千歲，朝札幌奔駛。

　　「什麼？北原，往札幌方面去嗎？」

　　「喏，交給我吧，賴徹。」

　　「不知道目的地的車，搭起來怪不是味道的。」

　　「像我們的人生一樣吧？不知道要往何處去一樣。」

　　坐在後面的陽子和順子互相對望著，順子拉著陽子的手低聲說：

　　「陽子小姐，我想求妳一件事。」

　　「什麼事？」

　　「……等一等再說，是祕密。」

　　順子瞥了一眼前座的北原和阿徹，陽子點點頭，閉上眼睛。達哉說暑假要到旭川家裡來找她，這一直盤留心中，與人談話時，也常常有一種受到威脅的感覺。為了拂去它，陽子回想剛才看過的支笏湖景色。儘管支笏湖的水那樣澄清，但水深處就呈出青藍色，看不見湖底。這事對陽子具有暗示性。北原說，支笏湖的屍體浮不上來，據說這陷沒湖的湖底是一片樹海，屍體被樹枝纏住，不會浮上來。陽子忽然揣想著美麗的湖底數具白骨化的屍體。

　　雖然看起來美麗……

　　也許沒有可以稱為真正美麗的東西，陽子覺得人類的生活亦復如此。

　　「陽子小姐。」片刻後，順子又叫道。陽子睜開眼睛。「咦，妳睡了？」

　　「沒有，什麼事？」

　　順子的臉微微一紅，把嘴巴移到陽子耳邊：

　　「妳哥哥有沒有喜歡的人？」

　　「……不知道。」

　　「沒有已經決定的人吧？」

　　「我想沒有。」

　　陽子覺得自己好像在欺騙順子，心裏很難過，但沒有確定的人是事實。

　　「我想做候補人，有沒有希望？」

　　陽子無可奈何地笑著。

　　「陽子小姐，妳願意幫忙我嗎？」

　　「……好的。」陽子點點頭，思緒複雜，她不認為阿徹會有比她更親近的女性出現。

　　「妳們在講什麼祕密？」與阿徹談著話的北原在反照鏡中笑著。

　　「不告訴你。」順子也露出了可愛的酒渦。

　　※※※

　　「是古代紫吧？這個花。」

　　陽子對旁邊的順子說。現在四個人是在月寒學院的菖蒲花園中，在大朵的古代紫花叢那邊，是一叢光澤鮮豔的深藍，再過去是純白色、胭脂色、紫青色、茄青色等綿綿連接在一起的菖蒲花園，盡頭究竟在何處，從現在他們站立的地方看不出來。

　　從支笏湖到這裡之間，北原只說要帶大家去看花園，而沒有洩漏地點。起初大家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到什麼地方去，而抱著期待，但從千歲的國道抵達月寒時，大家的期待也逐漸淡薄了。

　　浴著夏日陽光的藍色、紅色等彩色馬口鐵葺的屋頂，閃閃發亮的街道，汽車也相當擁擠而悶熱。穿過往綿羊丘的入口，駛了百餘公尺後，北原就把汽車拐到右邊，駛進一條小路。

　　片刻後，右邊出現了大倉庫，他們已來到以拖拉機耕作的農場。接著，汽車穿過兩旁白楊樹的林蔭路，通過左右兩邊大片的麥田，駛下坡度不大的斜坡。一條小溪上面架著橋，這小溪下游兩側忽然展開了一大片的菖蒲花。

　　這片美麗的花使三人發出了驚呼，北原感到很得意。數十萬株菖蒲花吐露著芬芳，而欣賞的人寥寥可數。

　　「這麼多的花，這麼少的人觀賞，這是最高的奢侈。」北原說。

　　沿著花園，種植著白樺樹，越過這些樹木，草原伸展至隆起的丘陵，丘陵上面有供吃烤羊肉的沒有圍牆的房子。

　　「這裏就是月寒學院嗎？」順子問。

　　「是的，從剛才看到的倉庫那邊起，及寬大的農場，全部是屬於月寒學院的。」

　　月寒學院有酪農科、園藝科、海外移居科等，這片四百二十公頃土地就是他們實習的地方。北原說，菖蒲的種類就將近有三百五十種，別處沒有的，這裡都有。

　　「北原到底博學。」

　　「不敢當，我是打算做你們的嚮導，所以昨晚開夜車記牢的。」

　　「啊，你要是不說，我們倒以為你博學而佩服你呢，是嗎？陽子小姐。」

　　「不過，他的誠實也令人佩服。」

　　陽子的話使北原高興得直抓頭。阿徹不在意地先走，接著是北原和順子，陽子被古代紫的顏色吸住，捨不得離去。

　　「陽子小姐，剛才在車內講了無聊話，對不起。」順子折回來說。

　　「順子小姐，妳並沒有講什麼無聊話。」

　　「講了，我說妳哥哥有沒有決定的人。」

　　「那不是無聊話，對我們女性來說，那是很重要的事。」陽子的話含著真實。

　　「謝謝，陽子小姐。不過妳哥哥根本不重視我，而我卻對妳講那種話，我太傻了。」

　　「哥哥對妳的印象如何，我也不大清楚，不過……」陽子離開古代紫的花旁邊。

　　「沒關係，陽子小姐，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意說出來而已，反正我早已放棄了。」

　　「咦？為什麼要放棄？」

　　「陽子小姐，有一天請妳把我的心意轉告妳哥哥。」

　　「有一天？」

　　「是的，十年後就好了。」

　　順子輕輕伸手觸摸呈著天鵝絨一樣厚厚的紅色的紫花，眼睛忽然變為陰暗消沉。

　　「順子小姐！」

　　「什麼？啊！小馬。」

　　抬起臉的順子指著白樺樹那邊。北原曾說，這所學院有一百頭直接從英國輸入的馬，顯然就是那些馬。在小馬後面輕快的車輪閃著光，牛仔模樣的青年手拉韁繩，在草原奔跑。

　　「太棒了，像電影一樣，是嗎？陽子小姐。」

　　順子注視著小馬那邊，就在這一剎那前的憂鬱眼色已不見蹤影了。陽子覺得順子的開朗很不自然，順子內心的痛苦，陽子似乎覺得了解。

　　她是真正愛著哥哥。

　　陽子不知道說什麼話安慰她才好，也一面望著奔跑的小馬。一會兒，小馬繞了丘陵下面的停車場一圈，跑遠了。

　　順子仍保持著眺望小馬的表情，問陽子：

　　「陽子小姐，妳認識石土水嗎？」

　　「啊？石土水？」意外的詢問使陽子畏懼。

　　「剛才在支笏湖時，妳哥哥和北原談起這個人，好像很熟悉的樣子。」

　　北原和阿徹到底談到怎樣的程度，陽子並不知道，她的心中急急尋找回答的話。

　　「妳也認識嗎？順子小姐。」

　　陽子無話可答，只得反問她。順子看了一下陽子才說：

　　「不認識，只是因為妳哥哥和北原談起石土水的女兒，所以我才想，也許是妳哥哥要好的人。」

　　「哦，原來如此。」陽子鬆了一口氣。

　　「那是誰？」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我父母的熟人。」

　　「是嗎？這個名字很少有。」

　　「是的。」

　　陽子很不放心北原和阿徹到底在順子面前講了什麼話，北原和阿徹回過頭來，不知在說些什麼。

　　「北原先生在等我們。」陽子的腳步稍微加快。

　　「不要緊，慢慢來。」

　　北原和阿徹返回來。

　　「陽子，在那邊的白樺樹下有球根出售。」

　　「真的？那我想買回去送媽媽，哥哥，你帶著錢嗎？」

　　「有，不多。」

　　阿徹打開錢袋，順子從他們旁邊走過去。

　　「兩千元，夠嗎？」

　　「好的，改天還你。」

　　「不必，不必，算是給妳的。」

　　北原聽著他們兩人的對話，離開他們旁邊。

　　「哥哥，剛剛順子小姐問我，石土水的女兒是誰。」

　　「啊？順子嗎？」

　　「聲音放低些，你在支笏湖時，和北原先生說什麼嗎？」

　　「說了一些，只說石土水的女兒現在不知怎樣而已。」

　　「那就好，我嚇了一跳呢，她突然問我認不認識石土水。」

　　「那當然會吃驚。」

　　「是的。不過順子小姐是擔心和哥哥好的小姐。」

　　「……」

　　「順子小姐愛著哥哥。」

　　阿徹默默望著陽子。

　　「哥哥也知道吧？」

　　「陽子，妳要我和順子交往？」阿徹的表情有些落寞：「剛才北原說，妳有要好的男朋友了。」

　　「要好的男朋友？」陽子想了想，露出了微笑，「一定是指達哉說的，哥哥。」

　　「就是那個姓三井的？」

　　阿徹懷疑地皺著眉，陽子把她和北原一起走路，遇見達哉的事告訴阿徹。

　　「那時北原先生不放心地問我那人是誰，我沒有回答，後來我說無可奉告。」

　　知道了北原所說的男朋友是達哉後，阿徹已稍微放心，但他忽然轉為擔心陽子和北原的關係。

　　「……陽子，妳時常和北原見面嗎？」

　　「哦，他說要一星期會晤一次，但除了那次之外，只再見面一次。」

　　「是嗎？……哦，妳跟北原會晤，或跟別人約會，都是妳的自由。」阿徹望著在二十公尺前面的白色菖蒲花中漫步的北原和順子。

　　「哥哥，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尚未確定呢，在此以前，我什麼事都不打算考慮。」

　　「……不，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何況還有達哉的事沒有解決。」

　　「是的，不能讓達哉知道事實，光為了這事，我已夠緊張了。」

　　「他不是說暑假要到旭川家裡來嗎？」

　　「是的。」

　　「如果只是來拜訪，還不要緊……我實在太輕率了，突然向那位母親說起妳的事。」

　　「算了，哥哥。不過，自從事情牽涉到達哉後，我更加不能原諒那母親了，我真害怕。」

　　「……」

　　「我太嚴厲了。」

　　「……不談這個。上次妳在電話中說，不該活下來，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放心，哥哥，你擔心我再度自殺？」

　　「當然擔心。」

　　「對不起，害你擔心。不過，可能因為我曾企圖自殺才會講這種話，我覺得真實地活著不比死容易。」

　　「不錯，這樣的想法很重要。」

　　「而且我又想，既然是不該生下來的人，就要做個讓大家認為幸好生下來的人。」

　　五點過後夏天的太陽還很高，陽光充滿整個花園。

　　「了不起，陽子。」阿徹覺得陽子似乎又回到原來的她了。

　　「謝謝，不過，誇獎得太早了，我覺得無論如何努力，到最後仍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存在。」

　　「解決不了？」

　　「是的。在不貞的情況下出生這個事實，不論怎樣努力都不會消除。」

　　「……可是，那不是妳的過錯，而且，陽子，因為有這個問題，所以更需要表現得讓人認為活對了。再回到問題的出發點，不是等於兜圈子嗎？」

　　「才不是兜圈子呢。」

　　陽子凝視著花蕊似的說，阿徹合抱著胳臂思忖了一下，嘆了一口氣。

　　「妳的想法似乎是本質方面和結果方面的差別，但我該怎樣回答妳呢……」

　　「對不起，又害你操心……啊，順子小姐好像在叫我們。」

　　順子和北原在賣球根的地方向他們揮手。

　　在白樺樹林中，有四、五個女人把球根裝入塑膠袋中。在旁邊的帳篷內，陳列了許多球根，每箱球根都附著花的標本。陽子買了純白、斑紋和古代紫三種。

　　「我買了藍寶石色的，和像天鵝絨的。」順子舉起手中的塑膠袋給他們看。

　　阿徹一個人先經過停車場，向通往丘陵的小路走去。

　　「你們兄妹談得好親熱，陽子小姐。」

　　「順子說，像情侶一樣。」

　　「啊！討厭，北原先生。」

　　順子滿臉嫣紅，陽子漫不經心地說：

　　「北原先生，太美了，菖蒲花實在美麗而且高尚。」

　　「是的，書上所說普通的菖蒲花或燕子花，根本不能與這裡的菖蒲花相提並論，這是陽子小姐級的花。」

　　「太過分了！」順子故意做出生氣的樣子說著，笑起來，但馬上以鄭重的表情對北原說：「北原先生，我有話對陽子小姐說，對不起，請你先到賴先生那兒去好嗎？」

　　「有話說？順子，不至於是剛才那件事……」北原露出稍微不安的眼光望著順子。

　　「也許，為了懲罰你只讚美陽子小姐像菖蒲花一樣美。」順子開玩笑地對為難的北原說。

　　「那糟了………」北原看了陽子一眼，抓抓頭。

　　「使北原先生為難的事，我不要聽。」

　　陽子的話使北原一驚，望著陽子。

　　「對不起，是這樣的……」北原囁嚅著，接不下去。

　　「順子小姐，我們在草原坐一下吧，這樣比較冷靜。」陽子說著，領先走到緩緩傾斜的丘陵中腹坐下去。

　　「陽子小姐，我講了不該講的話，對不起。」北原把頭彎下去。

　　「講了什麼呢？」

　　「是這樣的，剛才順子小姐說你和賴徹很要好，像情侶一樣，因此，我不自覺地說，順子的直覺很敏銳，即使沒有說中，也距離不遠。」

　　「啊！」

　　「我說不自覺，其實也是謊言。我早就在想，遲早應該把你們不是親兄妹，以及賴徹的感情告訴順子，因為我認為為了順子，應該這樣做，不過這樣重大的事，我擅自講出來也不對。實在很對不起。」

　　「你這樣說，我反而為難呢。是我們不對，本來應該早點告訴順子小姐的，對不起，順子小姐，好像欺騙了妳……」

　　「沒有這樣的事，任何人多多少少都有不能告訴別人的隱衷，我也有很多事沒有對妳說呢。」

　　「嘿，順子，妳也有什麼事嗎？」北原抬起臉來。

　　「北原先生，我也是大人啊，煩惱像山一樣重哩。」

　　順子轉動著眼睛，露出滑稽的表情，但似乎蘊藏著暗淡的神情。

　　阿徹從草原的小路慢慢朝三人的方向走來。

　　「陽子小姐。我想還是改天寫信告訴妳吧，本來是打算現在說的……」

　　順子的聲音沉落，陽子懷著微微不安的心情點頭。

　　不知什麼鳥在三個人頭上短短地啼叫著，飛過去，不知不覺間，天空展開了薄薄的白雲。

　　廿六　　忌　辰

　　晚飯後，啟造坐在廊旁搧著扇子，把風送入和服的胸口。天上還有亮光，但院子的樹木已開始轉暗。啟造的眼睛從八仙花移到與院子相連的示範林，不知什麼地方發出祭典的焰火聲。

　　那天也是這樣懊熱的日子。

　　啟造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今天，剛好在這個時間發現小麗失蹤而慌張起來。打電話報警，帶著手電筒到漆黑的示範林尋找，翌晨被郵政局長叫醒，趕到小麗死亡的美瑛溪畔，小麗死在朝陽下等等，一幕幕猶如昨天的事回憶著。小麗可憐的脖子所殘留的扼痕，也清晰地映入眼中。

　　「爸爸，晚報。」

　　「謝謝。」

　　自從暑假開始，陽子每天給啟造送晚報，這對於啟造是一種愉快，望著陽子無袖的胳臂，把晚報接過來。然而，今天卻無心看下去。

　　小麗的遺容浮在眼前。微微張著嘴，露出乳牙的情景也歷歷如見。

　　啟造為了趕走這些記憶，把眼睛移到報紙，眼睛雖然追蹤著字面，但什麼都沒有進入腦中。一會兒，他看到一則小小的標題：

　　「母親不慎，幼兒撞車，當場斷氣。」

　　這時啟造才集中注意看內容。要是平時，這樣小的消息可能已經被他遺漏了，由於今天是小麗的忌辰，格外感到沁入體內。

　　因疏忽而致使小孩死亡的母親很多，但……

　　夏芝的情形與純粹的疏忽不同，啟造想著，放下了晚報。靖夫的容貌浮上來，覺得又勾起了新的憤怒。啟造的性格是，數年前或數十年前的事，也會像現在的事一樣憤怒。

　　「啟造，羊羹冰好了。」

　　玻璃盤子裡面盛了兩塊在冰箱凍過的淺綠色羊羹。

　　「啟造，聽說隔壁要改建。」

　　「……」

　　「要蓋鋼筋水泥的。我們這個房子要不要改建？」

　　「為什麼？」

　　「可是，已經蓋了將近四十年了。」

　　在小麗的忌辰，夏芝竟想著房屋改建的事，啟造感到不悅。

　　「雖然舊，並沒有壞，太可惜了。」

　　「可是，我認為我們已不需要這樣寬大的房子了。我想把這裡賣掉，另外蓋一幢間數較少的房子。」

　　啟造停止搧著扇子的手，不高興地說：

　　「夏芝，這裡是我從小住慣的地方，我要死在這個家裡，我這個人討厭胡亂改變。」

　　「什麼？二十多年來我住在同一個家都已經住膩了，你住了將近四十年還不膩？」

　　「不會。」

　　「難道你不想住新的水泥鋼筋的房子？」

　　「不想，我是四十年如一日的人。」

　　「太驚人了。」

　　夏芝凝望著啟造，然後走開了。啟造的心情已稍微開朗，吃了一口羊羹。冰凍的羊羹透入牙齒，啟造略歪了一下臉。

　　「爸爸，請喝茶。」

　　陽子端了粗茶出來。傍晚喝煎茶的話，晚上睡不著。

　　「哦，謝謝。」

　　陽子拿起啟造放下的扇子，替啟造搧著。啟造的心柔和了。要是小麗活著，應該比陽子大兩歲，啟造想著，抬眼眺望示範林上空開始呈現紅色的雲。

　　「爸爸在想小麗姊姊吧？」

　　「不……沒有。」啟造伸手拿羊羹。

　　「我從昨天就一直在想小麗姊姊的事。」

　　「哦！」

　　「今天是祭典日，整個旭川從昨夜就掛了燈籠，我總覺得好像大家都是為小麗姊姊把燈籠點亮的。」

　　「不錯。」

　　每年到了這天，啟造看到許多小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由父母帶著去看熱鬧，他就痛苦。這天正逢小麗死亡的日子是個原因，同時是他對小麗尚來不及表示這份親情以前，小麗已亡故的悲痛。

　　啟造發現陽子望著他，似有話待說。

　　「什麼事？陽子。」啟造不自覺地撫摸面孔。

　　「唔，我正在考慮該怎麼辦。」

　　「什麼事呢？」

　　陽子稍微緊張的眼光望著啟造。

　　「我有一樣東西，希望請爸爸一個人看。」

　　「什麼東西？」

　　「這事一定要作為爸爸和我兩人的秘密才行。」

　　啟造點點頭。兩人的秘密這句話，使遺忘已久的甜美感情甦醒過來。

　　「陽子，把紗門關上吧，否則蚊子要進來了。」夏芝從起居室探出臉來說。

　　「好的，對不起，忘了關。」陽子輕快地回答著，站起來。

　　「濱子不在嗎？」

　　「濱子出去看熱鬧了，爸爸。」

　　紗門一關上，房內顯得悶熱一些，但從綠色紗門望出去，院子的樹木花草顯得格外有立體感而美麗。

　　陽子走出去，接著就聽到夏芝在起居室裡對陽子說話的聲音。啟造在心內猜想著陽子要給他看的東西，一面心不在焉地聽著談話聲。聲音漸大、漸清楚。

　　「……說什麼想都不想住，又是什麼十年如一日的。」

　　夏芝的聲音更大了，似乎存心讓啟造聽到。陽子回答的聲音聽不清楚。

　　「啊，偉大嗎？爸爸這個人根本談不上進步，談不上改善，他喜歡一成不變……」

　　聲音又低落了。啟造無心上樓去書房，眼睛望著不知不覺轉暗的院子。院子角落好像有閃光一亮，以為是螢火蟲，但一閃即逝，沒有再出現。

　　「啟造？要不要洗澡？」夏芝走進房內，扭亮電燈。

　　「還是妳先洗吧。」

　　近來啟造覺得太燙的水會使身體疲倦，因此，都讓夏芝先洗，雖然如此，每次入浴前夏芝仍然先問他一聲。

　　「好吧，那我就先洗。」夏芝忽然噗哧一笑。

　　「怎麼了？」

　　「陽子剛才說，她不知道人會改變是幸福，還是不會改變才是幸福。」

　　夏芝說，再度笑了笑，向浴室走去。啟造覺得夏芝是在笑他沒有變化，不覺也露出了苦笑。

　　陽子來到啟造旁邊。

　　「爸爸，請您看看這個。」

　　啟造看看把一封厚厚的信遞過來的陽子，陽子的臉色是嚴肅的。信上的寄信人名字是相澤順子。

　　「這位小姐是短期大學保育科的學生，是我和哥哥的朋友。」

　　啟造在燈光下取出封套內的信，是一手成人風格的筆跡。

　　「陽子小姐：

　　突然給妳寫這樣的信，很冒昧，對不起。

　　當北原先生告訴我，你們並非親兄妹時，我有一點吃驚，不過，只是一點點而已。我從以前就對你們兩人的態度感到費解，妳哥哥，不，就叫阿徹先生吧，因為他並不是妳的哥哥。

　　阿徹先生在看妳時的眼光，是使我感到費解的，因此，我覺得到底不錯。

　　妳說妳曾企圖自殺，什麼原因使妳想尋死？我很掛慮。

　　現在我想像妳可能是因為無法接受令兄的愛而苦惱的。在別人的家裡接受養育，儘管他們是很好的人，仍有除非本人無法體會的辛酸存在。陽子小姐，我是第三者，卻寫除非本人無法體會這種話，妳一定感到奇怪吧？

　　老實說，陽子小姐，我也不是被親生的父母撫育的。」

　　到這裡，第二張信紙已經寫滿，啟造看看時鐘，夏芝入浴的時間很長，她進入浴室還不到五分鐘，但啟造還是覺得不大自在，他拿著信上樓。

　　啟造一面登梯子，一面對洩漏他的家庭秘密的北原湧起不快的感覺，他一向認為北原是個謹慎的青年，因此，覺得好像受到出賣似的。到目前為止，陽子自殺的原因似乎尚未洩漏，但說不定很快地，一切事情都會被這個叫順子的少女獲悉了。

　　朝南的書房更加悶熱，啟造開了電扇，坐在椅子上，開始看第三張信紙。

　　「陽子小姐：我到相澤家以前是姓石……」

　　石這個字使啟造的胸口猛然狂跳，以為自己看錯了。

　　「我對所有的人隱瞞這個姓氏，因此，到支笏湖，手浸在水中玩，聽到：石土水的女兒現在不知在哪兒這話時，我的驚駭不知如何形容，妳定能瞭解。瞬間，那冰冷的水似乎從指尖流入了我的全身。

　　陽子小姐，妳父母所認識的石土水是怎樣的人？要是妳知道，請告訴我，就算他不是我父親，或許不是與我無緣的人……」

　　啟造不由得大大地嘆息了一聲，難道這個少女就是石土水的女兒？

　　啟造覺得彷彿在做夢，假使高木按照他的意思，把石土水的女兒交給他，那麼，寫這封信的人就是他的女兒了。

　　阿徹他們到底在什麼地方認識這個少女？

　　啟造一面想，一面繼續看信。

　　「……陽子小姐，我寄養於乳兒院，兩歲時被送到育兒院，一直在那兒留到四歲。那時相澤的父母才透過高木先生，領養了我。據說，他們要領養我時，完全了解我的出身。他們說，沒有孩子的父母和沒有父母的孩子，不是很適合嗎？

　　據說，我到四歲還沒有人領養，也引起他們的同情。那時我已四歲，所以當然知道自己被人領養。

　　聽說我現在這位父親也是被人領養的，他的養父母是非常好的人，所以他過得很幸福。他沒有孩子，因此才收養出身最不幸的孩子，也因此，我是幸福的。

　　不過，陽子小姐，我就是這『出身最不幸』的孩子，現在我還不打算講出我的出身，只是有一度我非常憎恨自己的親生父親，詛咒他，責備他。但養父養母帶我到教會，在那裡知道了基督的贖罪。

　　從此，我才轉變為開朗。當然有時候難免感到寂寞，不過，已經變得不要緊了。

　　陽子小姐，當我知道妳和我一樣是被人收養時，我才盼望讓你明瞭這些事……」

　　沒有孩子的父母和沒有父母的孩子，不是很適合嗎？

　　這句話啟造反覆看了好幾遍，這句話多麼謙虛、溫暖啊！啟造感到眼淚似將湧上來。

　　如果和相澤這個人比起來，我是抱著多麼冷酷的念頭收養陽子的啊，我是為了對妻子報復，才收養了陽子。

　　收養孩子作為復仇的工具，我是多麼可怕的人！

　　看了順子的信後，啟造第一次覺得石土水的女兒可憐。出生於這個世界的孩子，沒有任何罪過。啟造到現在才終於了解自己腦中雖然知道，胸中卻無法接受。

　　「愛你的敵人」，拿這句話漂漂亮亮地作幌子，而向高木收養陽子的醜惡，啟造也到這時候才真正體會出來。

　　啟造凝然望著黑暗的窗外，為了要和靖夫單獨相聚而遣走小麗的夏芝，因此害死了小麗，而使得順子變成殺人兇手的女兒。接著，由於啟造對夏芝和靖夫的憤怒和憎恨，而把陽子接到這個家裡，逼得陽子企圖自殺。

　　我們是一對罪孽多麼深重的夫妻啊！

　　現在啟造覺得不論對陽子或順子，都非躬身謝罪不可。然而，陽子和順子所負荷的苦痛，不是躬身就能原諒的。

　　為了獲得原諒，我應該做什麼呢？

　　啟造拿起順子的信來重看，一面看一面發現自己責備夏芝的成分較多，責備自己的成分較少。

　　我多自私……。

　　啟造把信收入抽屜。

　　為了求得真正的原諒，我應該做什麼呢？

　　夏芝把陽子當作石土水的女兒而憎恨她。從六、七歲的小小年紀開始，就在母親夏芝的憎恨下長大的陽子，是多麼不幸。

　　不，憎恨她的不僅止夏芝而已，第一次看到剛出生沒有幾個月的陽子時，啟造對待陽子就一直很冷淡。從未摸一下陽子的頭，或把她抱在膝上的冷酷，啟造現在感到幾乎忍受不了。

　　啟造開始覺得陽子可愛時，不是在陽子的身體漸漸成熟以後嗎？啟造真想用自己的頭去撞桌子。

　　「爸爸，請洗澡。」樓下傳來陽子溫柔的聲音。

　　陽子溫柔的語氣也使啟造回答不出話來。

　　有人登梯子的聲音，陽子走進了書房。

　　「爸爸，看過了嗎？」

　　「嗯。」啟造仍抱著頭。

　　「對不起，給您看那樣的信……您嚇了一跳吧？爸爸。」陽子向默默不語的啟造道歉。

　　「不……」

　　啟造沒有看陽子的臉，陽子不安地走近他。

　　「您生氣了嗎？爸爸。」

　　「……不，不是。怎麼說呢？……爸爸是個兇狠的人。」

　　「啊？」陽子猜測不到啟造的內心。

　　「陽子，爸爸覺得我們夫妻不但對妳，且對這位少女也非道歉不可。」

　　「啊？對順子小姐？」陽子反問，為什麼非對石土水的女兒道歉不可，陽子感到不懂。

　　夏芝在樓梯下面叫喚，啟造慌張地把要還給陽子的信重新收入抽屜。

　　「好，現在就去。」啟造說著，走出房間。

　　夏芝站在梯子下面，注視著走下來的啟造和陽子。

　　「你們在做什麼？陽子。」夏芝責備似地問。

　　「沒，沒什麼……談關於菖蒲花的事。」

　　「真的嗎？陽子。」夏芝探索地望著兩人有幾分僵硬的表情。

　　「真的。」陽子若無其事地向廚房走去。

　　「啟造，希望你把浴室改為瓷磚的，人家隔壁都是瓷磚的浴室。」

　　「……」

　　「我們家是木造的，而且已經很舊了。」

　　「……」

　　「形狀也像棺材一樣，我不喜歡。」

　　「棺材一樣的浴池就夠好了，與我們夫婦很相配。」

　　「什麼！你這個人太兇了。」

　　「是的，我是個兇暴的人。」

　　啟造說著，向走廊走去。夏芝沒有發現他的肩頭漂蕩著悲哀。

　　※※※

　　陽子打開日記簿，放在桌上，她的日記簿是大學的筆記簿。順子的信放在旁邊，啟造他們的房間已經沒有燈光。祭日之夜似乎突然深了許多，家裡悄然寂靜，到黃昏以前的悶熱彷彿是假的。陽子拿起了筆。

　　七月二十一日

　　人是醜惡的，這是我對人類所下的結論。生了我的小樽的母親（這樣稱呼和這樣寫時，我內心的猶豫和反抗，有誰知道？）是醜惡的，使她生我的鍾光夫這個男人（要稱呼他父親，未免太遙遠）也是醜惡的。而憎恨母親的我當然也醜惡。

　　這就是我的結論。這樣是不夠的，非原諒他們不可，我自己也要求得原諒，但我雖然這樣想，卻仍浸溺於憎恨的深淵之中。

　　人生是多麼不愉快啊，那位順子小姐竟然是石土水的……我覺得好像是被眼睛看不見的繩索束縛著操縱一樣。殺人犯的女兒！這是我在這個家裡，長久以來所背負的命運式的名稱。

　　順子小姐是知道的，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做了什麼的人。憎恨、詛咒親生父親的她的痛苦，我非常了解。

　　孩子無法挑選父母，儘管殺人犯是父親，通姦的女人是母親，孩子對這不可動搖的事實，究竟能怎樣？詛咒、悲哀、叫嚷，自己仍然是這個人的孩子！人生具有多麼殘酷的事實啊！順子小姐是怎麼知道這個事實的，我並不知道；但她對父親的憎恨，我卻痛切地了解。

　　陽子停了筆，輕輕吁了一口氣，然後再繼續寫：

　　然而，順子小姐說，現在她對殺人犯父親的憎恨已經消失。這是如何消失的？她說她明白了基督的贖罪。基督的贖罪是什麼？我不知道。不過，可以想像這句話包含的深奧意義或真實性，是非常有力的，因為它能夠抹淨對殺人犯父親的憎恨。

　　陽子停下筆想，不論是殺人犯或強盜，對其犯罪行為最忌諱、最痛恨的，與其說是被害者或其家人，毋寧是兇犯的家人。

　　急救車發出尖銳的警笛聲，從二、三百公尺遠的國道駛過，這聲音遠逝後，又恢復深沉的夜。

　　陽子又翻了一頁日記簿，思維從筆尖流瀉、四散，覺得似乎無法把心中的一切全部寫出來。她又寫：

　　無論如何，順子小姐已經能夠原諒殺人犯的父親。既然如此，我也應該能夠原諒母親。對，應該做得到。然而，我卻辦不到。為什麼順子小姐做得到的事，我做不到？

　　剛才爸爸所說的話，我感到非常奇怪。爸爸看了信後，抱著頭沉思。爸爸到底在想什麼而抱住了頭？

　　「爸爸是個兇狠的人」，爸爸痛苦地說，又說：「我們夫婦也非向這個少女道歉不可。」

　　爸爸的話很古怪，小麗姊姊被殺害，為什麼還要向兇手的女兒道歉？

　　寫到這裡，陽子露出思考的表情。

　　二十年前的今天，小麗被殺害。但沒有人告訴陽子，這天靖夫和夏芝之間的事。啟造曾對陽子說，他是為了懷恨夏芝，而存心收養石土水的女兒。但他為什麼懷恨，陽子並未追問。陽子又寫：

　　對了，爸爸一定是這樣想：

　　「這孩子才三歲，沒有好好看顧三歲小孩，是父母的疏忽。如果我們夫婦十分小心，這孩子就不至於跟陌生人到河邊去。這孩子沒有跟著去的話，石土水也不會殺人。換句話說，自己不小心致使別人犯罪，同時使順子這個少女成為犯罪者的女兒。」

　　假使爸爸是這樣想的，那是多麼偉大而深刻的想法啊。爸爸是勤勉而和氣的人，他同情順子的命運之餘，又這樣想的話，絕非不自然，且是可能的事。

　　陽子覺得給父親啟造看順子的信，到底是對的。起初她不打算給任何人看這封信，但這件事要收藏於自己一個人的胸中，未免太重大。因此，希望家裡有人知道這個事實。不，她覺得應該讓家人知道。

　　然而，這封信是不能給阿徹看的，即使要給他看，也要等待時機。如果給夏芝看，一定馬上告訴阿徹，而且不知她會講什麼話，也是不安。啟造則似乎會保守祕密，而且同情順子的立場，產生同感。

　　結果啟造表現了超出期待的反應。陽子想著，忽然湧起了不安。

　　陽子一面對啟造的話感動，內心一面感到不安而覺得很奇怪。她再度順著自己的思潮移動筆尖寫：

　　我現在一面寫一面感到不安，為什麼會不安？也許是爸爸的話和順子小姐的話，塞滿胸中的關係吧。

　　順子小姐原諒了可憎的父親，我的爸爸也說要向順子小姐道歉。然而，我不想原諒小樽的母親，也無意向她道歉。

　　因為我認為沒有理由向她道歉。不過，我雖然這樣想，卻彷彿聽到一個聲音說：是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假使順子小姐是站在我的立場，她一定能夠原諒小樽的母親。說不定她會悄悄見面，表示她沒有懷恨，鼓勵小樽的母親幸福地過日子。順子小姐能夠原諒，我不能原諒，是因為我沒有她的寬容的心胸嗎？雖然如此，我仍認為我沒有理由向母親道歉。是不是我在做人方面犯了大錯？我似乎有一種不安的感覺。順子小姐和我的差別必定不小。

　　也許本來我就不處於原諒的立場。人究竟是否應該像爸爸那樣，對殺害己子的兇手女兒也需致歉，始可獲得原諒？

　　原諒，是多麼困難的事啊，且是多麼不可解。對了，對我而言，倒不是困難，而是費解。我尤其不懂的是，人們互相原諒，事情就能解決嗎？

　　以前我曾向北原先生為我的變化而道歉，他立刻原諒我，並叫我安心，但當時我就沒有獲得原諒的感覺，我總覺得縱使他原諒我，我背棄他的事實依然存在。現在也一樣有這樣的感覺。

　　順子小姐原諒了父親，但殺人罪的事實會改變嗎？被殺的人不能死而復生。

　　小樽的母親也一樣，就算我原諒她，不貞的事也不可能消失。她的丈夫和兒子知道事實後，原諒她！那件事仍然不會抹除。

　　陽子連續寫了好幾行罪與原諒，原諒與罪。

　　闔上日記簿，陽子重新拿出順子的信來看。

　　※※※

　　……陽子小姐，我知道妳和我一樣是被人領養的，

　　所以才希望把這事告訴妳。

　　因為我認為妳也經歷了被親生父母撫養的人所不了解的苦楚，而且令尊和相澤的父親都是高木叔叔的好朋友，所以我想到說不定妳也是孤兒院出來的。

　　假使我弄錯，就請妳原諒。陽子小姐，我從尚未懂事時，就對父母為什麼拋棄我，感到憤恨和悲哀。這一份悲哀假使妳也體驗過，說不定我這封信多少會給妳安慰。我寫這封信時，也抱著這樣的心情。

　　爸爸在我們藥房貼了一張這樣的字條：

　　「不會綁繃帶的人，不能碰別人的傷。」

　　這是一句我喜歡的話。

　　陽子小姐，我想妳知道我不是惡作劇地想揭妳的傷口而寫這封信的。

　　關於石土水這個人的事，妳要是知道請告訴我。雖然我的親生父親是我的大創傷，但我自己知道怎樣纏繃帶，請放心。

　　陽子小姐，我喜歡阿徹先生的溫和與純潔。不過，當我從他嘴裡聽到石土水的名字時，一切就都結束了。在汽車中，我說希望做候補人，那是我悲哀的玩笑。所以，請妳十年後，轉告我的心意，這才是真的。

　　造日的暑氣，使冰棒生意很好，我們大忙特忙。

　　　　　　　　順子

　　※※※

　　陽子時常掛慮石土水的女兒，不知她的生活過得怎樣？想不到她竟近在眼前，而且開朗、討人喜愛地活著。想到自己是做了順子的替身，接受夏芝的憎恨，陽子的心出奇地感到安慰。她覺得多年的苦楚是有意義的，絕不是白白吃了苦。我被憎恨比順子被憎恨好一點，陽子不能不這樣想。

　　廿七　　兩個母親

　　從膠皮管噴出來的水，在陽光下閃爍著，淋濕了白色的路面。土吸了水分，變成濕濕的黑色，但很快又乾了。

　　禮拜天午後，啟造在樓上午睡，陽子到育兒院去了，夏芝從剛才就耐性地在院子灑水，一面灑水，一面感到有些心緒不寧。她心緒不寧的原因是，十來天前，達哉打電話來過。那天陽子和今天一樣，到育兒院去工作，不在家裡。

　　※※※

　　夏芝回答陽子不在時，達哉說，這兩三天內要來拜訪，然後稍微停頓一下，又問：

　　「……通常幾點回家？」

　　「五點半到六點的時候。」

　　「好的，那麼，晚上再打電話。」

　　電話就這樣掛斷，但那天晚上電話沒有來，第二天，第三天也沒有打來。沒有來電話，反而使夏芝不安，整天不論做什麼事，心底都牽掛著達哉，每次電話鈴響或門鈴響，夏芝就驚跳起來。假使陽子的事被達哉知道，事已至此，是沒有辦法的。夏芝雖然這樣想，卻無法心平氣靜。

　　今天也是一樣，不知道達哉什麼時候會出現，心裡很鬱悶，一面在路上灑水。這時，一輛轎車似乎要阻止這些水般，從轉角拐了一個彎，停在門口。夏芝慌忙把膠皮管口朝向相反的方向。

　　一個穿淡紫色鏤繡紗洋裝，拿著同色皮包的俏麗女性，輕巧地從駕駛席下來。看到對方的臉時，夏芝一驚，站住了，一望而知是京惠子。瞬間，夏芝的面孔僵硬了。京惠子嘴角掛著微笑，彬彬有禮地把頭彎下去。

　　「第一次見面，我是小樽的三井，妳是賴先生的太太吧？」

　　從車子下來的動作，走了二、三步的姿態，行禮的樣子，無一不文雅大方。夏芝湧起了被壓倒的感覺。

　　「啊！三井太太……我是啟造的內人，聽說阿徹麻煩了妳……歡迎妳光臨，喏，請進裡面坐吧。」

　　夏芝關了水，對在前院拔草的濱子叫道：

　　「濱子，客人來了。」

　　夏芝的聲音有些尖銳。

　　匆匆忙忙把京惠子帶進客廳後，就交給濱子，夏芝趕緊入內更衣。她是便衣姿態，而京惠子是鏤繡紗套裝。夏芝對京惠子突然的訪問感到可恨，無法拭去輸了一步的感覺。

　　穿上黑底和服，繫著嫩草色羅沙腰帶，夏芝一面想著京惠子具有誘惑性的眼光，及玫瑰色臉頰，感到有些焦急。穿戴完畢，照鏡子看到黑底的和服把雪白的肌膚托得如若陶器般的鮮麗，夏芝才恢復了鎮靜。然而，她卻沒有發現自己忘了招待客人的不禮貌。

　　「濱子，有沒有給客人送上濕毛巾？」

　　「有的，濕毛巾和麥茶……」

　　「謝謝，冰淇淋呢？」

　　「今天早上陽子小姐做的，放在冰箱裡面。」

　　「陽子做的？」夏芝皺皺眉，想了想，「好的，請妳送出來。」

　　夏芝說完，急急打開客廳的門。京惠子從沙發站起來。

　　「沒有先招呼妳，非常對不起，因為剛才身上的和服被水弄髒了。」

　　夏芝不能不對匆匆忙忙丟下客人入內的事，感到歉疚。但對夏芝而言，穿上自己所滿意的衣服，比招呼客人更為重要。

　　「我突然拜訪，才真抱歉呢。從上次拜見過賴先生後，我就覺得不能不來道歉和致謝。太太，我實在非常對不起，從我的不檢點到……陽子的事……真不知道怎麼道歉才好。」

　　京惠子站著，深深地把頭彎下去。

　　「請坐吧……不必這樣客氣。」夏芝說著，望著京惠子。

　　夏芝不願意京惠子這時候才和陽子見面，滿臉扮出母親的容貌。

　　幸好今天陽子不在，否則在這裡碰個正著的話，這個人究竟打算對陽子說什麼？關係這樣複雜，也不問一聲人家方不方便，就冒冒失失地來訪，未免太沒有常識，太自私了。夏芝在內心蔑視京惠子。

　　「本來這時候我不應該到府上來拜訪的，不過，由於必須向太太道歉和致謝，以及有事相求，所以……」

　　這時濱子送冰淇淋進來。

　　「妳這樣客氣，我實在不敢當。喏，請吃罷，這是加入茶葉末做的。」

　　京惠子所說的「有事相求」這句話，引起夏芝的不安，但剛好濱子送冰淇淋進來，夏芝即親切地勸客嚐試。

　　「看起來很可口，那麼，就趁溶化以前，不客氣地吃了。」

　　京惠子舀了一小匙雕花玻璃小杯裡的冰淇淋，送入口中。

　　「啊！味道太好了。」

　　夏芝露出諷刺的眼光，看了吃著陽子自製的冰淇淋的京惠子一眼，說：

　　「府上的達哉少爺大約十天前，打電話來說，要光臨，我以為這兩天會到，而在等候呢。」

　　「啊！他打電話來了？……那太對不起了。達哉很高興地期待爬大雪山，和到府上拜訪，但我內心很緊張。一個人帶著舊傷的話，心情就沒辦法輕鬆。」

　　京惠子靜靜放下冰淇淋杯子，接著說：「不過，達哉在出發前夜，突然發燒，達三十九度。」

　　「什麼？燒到三十九度？」夏芝鬆了一口氣，想到也許已喜形於色，便蹙起眉說：「那真令人擔心，為什麼發燒呢？」

　　「醫生說是急性腎臟炎，血壓也很高，所以馬上送到醫院入院。」

　　「啊，入院了？那沒有母親在身邊……」

　　「不，託福，一週後，熱度已經退了，也沒有太嚴重的浮腫，昨天開始，與家母交替地看護。」

　　電扇的風把京惠子的頭髮吹得有些散亂，夏芝把風力減弱。

　　「家裡有病人，妳還到旭川來……真辛苦。」

　　「是的，不過，我想還是趁達哉臥病的時候來最好。所以，也沒有先徵求府上同意，就趕來了。今年夏天這孩子已不能到這裡來，不過，我想總有一天會來打擾的。」京惠子的眼睛移到膝上展開的手帕。「太太，說真的，是這樣的，前天晚上，達哉對我說，他覺得陽子和他可能有血緣關係，說不定是遠親，要我調查看看。聽了這話，我坐立不安，真不知如何是好。」

　　「那確實令人擔憂。」

　　看到京惠子憂慮的表情，夏芝在內心感到高興，即使三井家的人發現陽子是京惠子所生的女兒，夏芝也感到無關痛癢。以前夏芝曾擔心達哉知道事實後，也許會危害陽子，但現在她覺得陽子沒有任何罪過，該不會這樣對待她才對。

　　比誰都為難的，將是這個京惠子，但那是她自作自受。夏芝望著京惠子又長又黑的睫毛，及誘惑性的眼睛，感到惡意的愉快。

　　「是的，不過，儘管擔憂，也不應該冒冒失失地來拜訪，實在非常對不起。我最不放心的是，突然和陽子碰面……不過，二、三天前，陽子給達哉寄了一張明信片，說她暑假期間要在育兒院工作，很忙，禮拜天也沒有空。所以，我才放心地沒有徵求府上的意見，就趕來了。」

　　如果她事先徵求意見，我一定拒絕她的拜訪，夏芝內心想，但嘴裡說：

　　「種種事情都叫妳擔憂，真是辛苦。不過，妳即使沒有特地老遠地趕到旭川來，我們也不會對達哉少爺洩漏什麼的，太太。正如啟造說過的，陽子在戶籍上，是我們親生的女兒，所以達哉少爺儘管調查，也不必憂慮。」

　　夏芝語氣雖然溫柔，卻蘊藏著不歡迎拜訪的意思，京惠子敏感地覺察了。

　　「當然，我做夢也不會認為府上會對達哉說什麼，我只是自己焦急……」

　　京惠子的話未說完，門就發出很大的敲叩聲，接著，啟造走進來。夏芝望著啟造，一驚。她沒有把午睡的啟造叫醒，是由於不願意啟造和京惠子會晤。

　　「呀，上次真對不起。這麼熱的天，難得妳光臨舍下。我在睡午覺，一點不知道，抱歉得很。夏芝，妳應該叫我一聲。」

　　啟造對京惠子的親切語調，及責備夏芝的口吻，使夏芝的眉宇間浮上陰雲。京惠子站起來，重新對啟造說了對夏芝說過的話。

　　「喏，請坐吧。真的？急性腎臟炎？那就得休養一陣子囉。」啟造點了一根香菸，溫和的望著京惠子。

　　「啟造，達哉少爺說，我們家和他們也許是遠親，要詳細調查一下。因此，三井太太很不放心，才到我們這裡來。其實不必特地來找我們，我們也不會洩漏什麼，是不是？」夏芝徵求著啟造的同意。

　　「不，擔心是免不了的。這種場合，問題不在我們是否會洩漏什麼，而是非親自走一趟，安不了心。」

　　夏芝掛著僵硬的微笑，望著沒有同意她的話，卻對京惠子表示同感的啟造。

　　「反正都已經駕臨了，就請多留一會兒，吃義經鍋（譯註：源平時代源家大將源義經征服平家時，在軍中常吃的一種雜菜）怎樣？夏芝。」

　　「好的，而且那是你喜歡吃的……」

　　難道要把她留到陽子回來嗎？夏芝內心很生氣。

　　「啊，你們這麼細心，真不敢當，我馬上告辭了……」

　　夏芝佯裝重新換茶的樣子，走出客廳。

　　進入起居室後，夏芝打電話到育兒院找陽子。接電話的是清晰的男人聲音，他在叫喚陽子，也聽到小孩子吵鬧的聲音和幼兒哭聲。在這樣炎熱的天氣，陽子卻甘願照顧小孩子，夏芝感到很奇怪。

　　「媽媽，有什麼事嗎？」陽子精神飽滿的聲音問。

　　「哦，陽子，對不起，請妳回來時，到湯阿姨那兒去一下，幫我拿一樣東西好嗎？」

　　「這個簡單，要拿什麼？」

　　「妳到湯阿姨家就知道。哦，還有，妳要是願意，可以在那兒過夜。」

　　「啊！可以過夜嗎？」陽子的聲音興奮。

　　「偶爾住一夜是可以的，好，拜託。」

　　與陽子說完後，夏芝立刻撥紫藤家的電話，鈴聲只響了一下，紫藤就接電話。

　　「是我，紫藤。」

　　「啊，夏芝，天氣這樣熱，很累吧？好嗎？」

　　「託福。紫藤，有一件事拜託妳，今天陽子會去找妳，讓她在妳那兒住一夜好不好？」

　　「嘿，陽子要來過夜？妳倒會講令人開心的話，簡直像忽然下雪嘛。不過。為什麼忽然這樣？」

　　「詳細情形，改天告訴妳。小樽的……那一位來了。」夏芝壓低聲音說。

　　「原來如此，那位母親來了？」

　　「是的。」

　　「陽子知道嗎？」

　　「告訴她比較好嗎？」

　　「反正遲早要告訴她嘛，一聲不響地讓她住在我這裡，妥當嗎？」

　　「那就交給妳吧，拜託。」

　　擱下電話後，夏芝預備了三份香蕉，回到客廳。

　　「……那實在糟糕。」

　　啟造看也沒看夏芝一眼，大大地抱著胳臂，沉思地望著京惠子：

　　「不過。這是不能向任何人埋怨的，因為是我自己生的孩子。」

　　夏芝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要是平時，啟造總是扼要地把內容告訴她，但今天啟造與往日不同。夏芝交互地看著他們兩人的面孔。

　　「那麼，妳告訴三井先生說，要來旭川嗎？」

　　啟造問，京惠子垂下了眼睛。

　　「三井大概以為我到札幌買東西，正如上次說過的，有了一次祕密，就一次次地重複下去……所以，今天我非告辭不可了。」

　　「就要走了嗎？才談了十分鐘。」

　　「是啊，才來一會兒嘛，請多坐一下，是不是？啟造。」夏芝突然顯得很親切。

　　「謝謝，不過，我只想拜訪一下，打打招呼……能夠和兩位見一次面，對達哉的事，我就放心了。」

　　「是嗎？真不敢當。我睡午覺，沒有起來，太不禮貌。要是早點叫醒我就好了，夏芝。」

　　相同的話，啟造講了兩遍，夏芝只沉默地望著他。

　　「啊，我把禮物放在車內，忘了帶下來。我這個人太粗心了。」

　　京惠子說要去拿進來而走出了客廳。

　　「可能希望和陽子見面吧。」

　　啟造在煙灰缸裡揉熄香煙，一面說。夏芝欲言又止地閉上了嘴。

　　應該很快返回來的京惠子遲遲不見進來，啟造站起來，打開通往玄關的門，不由悚然一驚。

　　靖夫站在車旁，不知對京惠子說些什麼。

　　啟造以眼向夏芝示意。

　　「啊，原來與林大夫認識？」

　　沒有聽完夏芝的話，啟造就大聲叫喚：

　　「靖夫君，外面很熱，請進裡面來吧。」

　　他們兩人不知在講什麼，啟造很不放心。

　　「嗨，抱歉抱歉。」靖夫嘻嘻笑著，先走進來。「太太，按照慣例，送上小禮物，雖然不是什麼好的東西。」

　　靖夫送上了手裡拎著的威士忌。每逢歲尾和中元節，靖夫必送點禮物，與他一副散漫的外貌頗不相配。

　　「不敢當，總是收你的禮物。」

　　接著，京惠子也送上了一大包利尻海帶。

　　「不敢當，不敢當。」

　　把威士忌和海帶放在桌上，啟造和夏芝再度向兩人彎頭道謝。

　　「請問……兩位認識嗎？」夏芝不知該向誰問。

　　「不，沒有。」

　　靖夫簡單地回答，望著站在一旁的京惠子。啟造故意不給他們兩人介紹，重新點了一支香煙。瞬間，空氣顯得有些沉悶。

　　「那麼，我告辭了。突然來訪，非常對不起，一切請原諒。」

　　現在啟造想挽留也無法挽留了，京惠子對靖夫也恭恭敬敬行禮後，走出去。

　　到了門外，京惠子感慨萬分地抬頭看看賴家的房子，然後以手絹按著眼睛，再致謝一次才進入車內。

　　「也許應該讓她看看陽子的房間。」

　　車子開走後，啟造說。夏芝諷刺地含笑看著啟造，她從玄關走到起居室，啟造則進入左邊的客廳。

　　「讓你久等，抱歉。」

　　靖夫對啟造的客套揮揮手，探索地望著他說：

　　「不，院長，抱歉的似乎該是我。」接著說：「我走到府上前面時，正巧那個人從府上出來。我著實吃驚哩，簡直一模一樣，所以我不由自主地對她說午安。」

　　啟造無可奈何地苦笑著。

　　「我以為你們在車子旁邊談些什麼。」

　　夏芝捧了冷啤酒進來。被這可厭的人物看到京惠子，啟造覺得憂鬱。

　　「不過，太像了。那樣像的人來拜訪，不會不方便嗎？」

　　靖夫再次提到京惠子和陽子酷似，夏芝皺起眉回答：

　　「那樣像嗎？我倒不覺得相像。」

　　夏芝不願意認為京惠子和陽子相似。

　　「不，很像，一望而知是母女。」靖夫明知自己的話會觸及啟造和夏芝的傷口而故意說。

　　「陽子是我家的女兒啊，林大夫。」

　　「哦，對，是這樣。喂，院長，到底還是和服好看。剛才穿洋裝的那位，雖然也是美人兒，但還是穿和服的太太漂亮。」

　　啟造露出有些厭惡的表情。

　　「那裡。」夏芝愉快地給靖夫的杯子斟了啤酒。「林大夫，你剛才和那位太太在汽車旁邊談得很親熱的樣子，我以為你們認識呢。」

　　「哦，剛才嗎？雖然第一次見面，但和陽子長得很像，所以不由自主地跟她打起招呼來。對方嚇了一跳，問我是誰，說她沒有見過我。所以我告訴她，我是這一家的親友，一時錯覺，弄錯了，對不起，就是講這些話。」

　　如果光講這些，倒不要緊。啟造稍覺放心，但靖夫所說的「這一家的親友」這句話，使他掛慮。想起靖夫在啟造的醫院已服務二十年，時常到這個家來走動，在一般人眼中，可能確是親近的朋友。然而，在啟造心中只有憎恨與厭惡的感情，湧不起親切的感情。甚至覺得「這一家的親友」是指「這一家的太太的親友」而言。啟造對於自己的這種感覺生氣，覺得自己是個可厭的人。

　　發現靖夫和夏芝不知在講什麼，啟造才抬起臉。

　　「……在育兒院服務呢。」

　　「哦，育兒院。」

　　靖夫那兩條纏人的視線使啟造調轉眼睛看著夏芝問：

　　「阿徹不是今天要回來嗎？」

　　廿八　　晚　霞

　　示範林上空展開了紅色雲霞，烏鴉吵鬧地飛來飛去。穿著便衣的啟造和阿徹，背向著示範林，慢慢向國道的方向走著。這是一條殘留著白天的熱氣，充滿灰塵的狹窄道路。

　　「母親雖然不是壞人……」走到開了許多紅葵的房屋前面時，阿徹說。

　　「嗯。」

　　難得回家一趟的阿徹，聽到京惠子來訪和陽子要在紫藤家過夜的消息，悶悶地沉默著。

　　因此，啟造若無其事地邀他出來散步。

　　「……但有點莫名其妙吧？爸爸。」

　　「唔，是的，不過，人都是這樣。」

　　阿徹不滿意夏芝對於京惠子來訪的事，一句也不告訴陽子，而讓她到別人家裡過夜。京惠子的來到，對於陽子不是一件大事嗎？見不見面，應該由陽子決定。自己的生母來訪，這樣重大的事也絲毫不知道，而要在紫藤家過夜的陽子，阿徹覺得是可憐的。

　　「當然，我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不過，母親似乎特別一些。」

　　「是嗎？」

　　啟造想起逼使陽子自殺那天的夏芝。然而，啟造不能不想到收養陽子的自己，也有莫名其妙而且可怕的地方。

　　※※※

　　「離開沒有多久，這一帶就蓋了這許多房子。我小時候，這附近都是馬鈴薯和玉蜀黍。」默默走了片刻後，阿徹沒有提到夏芝，說起另外的事。

　　「是的，今年這一條路就蓋了好幾棟。」

　　雖然如此，房子與房子之間仍有不少馬鈴薯園和玉蜀黍園。

　　從啟造家走了約二百五十公尺，兩人從農協會倉庫旁邊向左轉彎。這裡是旭川至帶廣的國道，倉庫對面是神樂中學。

　　「樹木沒有了，顯得很寂寞，本來那是有落葉松的美麗校園……」

　　啟造稍微停下腳。那是阿徹和陽子畢業的學校。阿徹也點點頭。

　　「聽說你去了支笏湖？阿徹。」啟造想著順子的信問。

　　「支笏湖真是好地方，我小學生時，爸爸不是帶我去過嗎？和那時候完全一樣，一點沒有俗化。」

　　「真的？支笏湖沒有改變？」

　　啟造心裡盼望著與順子見面。

　　這裡是左邊有餐館和醫院穿插的住家，右邊為山林局的用地。寬大的地上，疏疏落落地蓋了數十幢房屋。接下去是山林局的運動場。運動場和國道之間，還未長高的落葉松街樹蒼翠美麗。

　　「這一帶真好，人到底應該多走走。」

　　以前啟造早晚都會走這條路，但從去年開始，不是乘計程車，就搭巴士。

　　走完落葉松街道後，看見了兩層樓的山林局辦公室，奶色的牆在傍晚的天空下映著亮光。

　　「阿徹，上街去喝杯茶怎樣？」

　　啟造內心有意帶阿徹到陽子所在的紫藤家去。看到阿徹回來，見不到陽子而悶然沉默的樣子，覺得怪可憐的。而且他也覺得應該在今天之內和陽子見面。親自把京惠子來訪的事告訴她。雖然如此，立刻帶阿徹到紫藤家的話，就像透視了阿徹的心事一樣，那是不妥當的。

　　「喝茶？好哇。」阿徹揚手攔了計程車。

　　「四條六丁目附近。」

　　啟造說著，返頭看山林局前院，好幾畦花壇漸漸遠去。

　　「為什麼馬上回去了？」阿徹是指京惠子而言。

　　「因為是假裝去札幌。」

　　「如果只是為了這個理由，那就怪了，她時常到札幌來，很晚才回去。她叫我出去時，也都在晚上。」

　　阿徹有時會在山愛飯店的餐廳和京惠子見面，啟造想像他們兩人的樣子，心情複雜。

　　「那麼，還有別的原因嗎？」

　　「據我的想像，母親的態度可能有令人畏懼的地方，譬如無法談下去的冷淡，或拒絕之類的。」

　　「突然來訪，難免會不知所措。」

　　車子在神樂橋上跑著，啟造的眼睛望著倒映著紅色天空的忠別溪流水。

　　在四條六丁目下車後，啟造和阿徹進入轉角第二家，叫作「華」的喫茶店。露出木面的牆壁，反而顯得精緻，櫃台裡面有一個乾淨俐落的少女在沖咖啡。

　　兩人在離開櫃台，較內側的桌子落座。啟造和阿徹從未單獨來過這種地方，相對而坐後，啟造感到好像到錯地方似的，有些羞澀。阿徹也望著啟造背後的牆壁。

　　「陽子似乎恢復了很多。」

　　共同的話題，好像只有陽子的事而已。可是，一旦說出來，覺得似在阿諛阿徹一樣，有些討厭。阿徹只微微點頭而已。

　　※※※

　　片刻後，阿徹說：

　　「爸爸時常到這裡來嗎？」

　　「不是時常來，不過，這裡倒很乾淨。」

　　談話又中斷了。垂髮的十七、八歲少女送來咖啡，阿徹立刻揭開糖罐，望著啟造問：

　　「幾塊？」

　　「兩塊。」

　　阿徹點點頭，把兩塊方糖夾入啟造的杯中。小時候，阿徹常這樣替啟造和夏芝的咖啡放糖。啟造忽然覺得阿徹很可愛。啟造在傍晚喝煎茶，晚上就睡不著，當咖啡送來時，他內心想到糟了，不過，又覺得失眠一夜也是值得的。

　　「味道不錯。」啟造喝了一口，把香煙點燃。

　　「北原說要來玩。」

　　「北原？他到底是怎樣的人？」

　　啟造憶起北原把陽子是養女的秘密告訴順子。

　　「他不是一個好人嗎？」阿徹的眼睛閃過陰影。

　　「是嗎？本來我也以為他是好人。」

　　「爸爸不是一直喜歡他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我是聽說，他向別人洩漏陽子是養女的事。」

　　「向別人？是誰？」

　　「……唔，叫什麼呢？對了，叫作順子。」

　　「哦，原來是順子，陽子講的嗎？」

　　「稍微提過，只是這樣罷了，但總覺得他這個人不能信任。那個叫順子的女孩子，是怎樣的人？」

　　「天真無邪，可愛的女孩子。爸爸大概也看過，喏，就是高木家的婆婆死亡的時候。」

　　「我？看過嗎？」啟造把拿起來的杯子放回去。

　　「應該看過，在辦喪事之間，和我們一起在那裡幫忙的……對了，順子說，高木叔叔給爸爸和媽媽介紹過。」

　　「哦？」

　　被阿徹提醒，啟造也憶起守靈那夜，高木介紹了端茶進來的少女，但已記不起她的容貌。

　　「是嗎？見過了？」

　　不知道她是石土水的女兒，而在那天晚上就已見面。啟造露出了感慨萬分的眼光。

　　「陽子講了什麼嗎？」

　　「沒有。」

　　啟造有些狼狽地把眼睛移到坐在櫃台前面的三個年輕女孩子。

　　「她……可能喜歡我，爸爸，陽子也講過這事吧？」

　　「……唔。」

　　啟造從信中，已經知道石土水的女兒對阿徹抱著好感。啟造想起當時的驚愕，含糊地回答。

　　「可是，我對她沒有印象。」

　　「對方喜歡你，你卻對她沒有印象？既然如此，就不要和她接近。」

　　「可是，她和陽子很合得來，兩人感情不錯，我和陽子出去時，她自然也在一起。」

　　「那你不要和陽子會晤就好了。」

　　「那……那是辦不到的。」

　　「總之，不能傷害順子這個少女的感情。」

　　啟造帶著深思說，但阿徹沒有了解他深思背後的意義。

　　「我並無意傷害她，但人一旦有了接觸，總會互相傷害，只是輕傷和重傷之別而已。尤其是陽子，因為在我們家成長，而受到了很深的傷。」

　　「……」

　　「我覺得對陽子的創傷有責任。」阿徹熱心地說。

　　「陽子嗎？對，湯小姐家離這裡不遠，我們慢慢走去吧？」

　　阿徹默默地望著啟造。

　　「夏芝打了那種電話……我們不能再漠視不理了，去和陽子談一談。」

　　啟造站起來。

　　廿九　　曙　光

　　阿徹站在菖蒲花園，陽子有東西要交給他而向他跑去，但他忽然失蹤了，陽子大聲呼喚他的名字，但他沒有聽見，陽子以為阿徹死了，胸口感到絞痛。

　　「哥哥！」

　　陽子想和阿徹見面，不知幾時她已在佛桌前面啜泣著。這時不知誰在叫喚陽子，她一驚，醒來了。枕畔有陌生的衣櫥。

　　啊，這裡是湯阿姨的房間。

　　向旁邊一看，紫藤的睡容在薄暗中顯得白白的。

　　原來是做夢！

　　陽子終於完全清醒了，窗子微微呈現模糊的白色，這時才三點多鐘。

　　陽子想著剛才所作的夢，急欲和阿徹見面的那份苦悶，似乎尚在心中飄蕩。這是意外的感情，她一直以為自己心中沒有阿徹和北原的影子。

　　反正那是夢境。

　　陽子願意這樣想，但她記起了啟造從前講過的話。人不能意識到自己的全部人格，人所能意識到的，不過是全部人格的十分之二，其餘的十分之八是在無意識之中。

　　以為自己做了意外的夢，然而，那也是從自己的人格中產生的夢。

　　我可能對哥哥……

　　也許是愛著他。陽子想著在夢中啜泣時的感情。

　　陽子憶起昨夜阿徹和啟造一起到紫藤家來訪的情景，啟造把京惠子突然來訪，以及達哉患急性腎臟炎入院的事告訴她。

　　※※※

　　「夏芝好像欺騙了陽子……」

　　啟造難過地說。京惠子來訪的消息，陽子已從紫藤那裡得悉。陽子曾決心終生不和京惠子見面，但當她知道由於夏芝的獨斷而不能會晤京惠子後，又覺得能看看她的背影也好。不論是對京惠子的感情，或對剛才夢中的阿徹，陽子都不能不對人類微妙的感情感到驚訝。

　　不過，目前的問題是，最擔心達哉的病。昨夜沒有一個人為達哉憂慮，連啟造也只說：

　　「因為這樣，這個暑假期間大概不能來了，妳放心吧。」

　　紫藤大大地翻了一下身，還聽不見小鳥啼聲。阿徹和達哉一定也在睡覺，陽子想著，閉上了眼睛。

　　陽子閉眼聽著紫藤安靜的鼾聲。阿徹他們回去，陽子和紫藤上床時，是十點多鐘的時候。

　　「陽子，人活著，實在空虛。」

　　紫藤深切地說，這句意外的話使陽子翻身望著她。

　　「阿姨感到空虛？阿姨不是有舞蹈，有很多朋友，很快樂的樣子嗎？」

　　「我說空虛是奇怪的嗎？當然舞蹈是有意義的，不過，陽子，妳不覺得舞蹈像火焰一樣嗎？不管自以為跳得多好，一生也只能有一次，不會再有同樣的舞姿。當然也許會跳得更好，但完全不一樣。每一次舞蹈都像火焰，所以只有瞬息的閃亮，仍然有一切都消失後的空虛。」

　　舞蹈方面的事，陽子不懂，但聽紫藤這樣說，似乎覺得了解這份空虛。也許這和演奏家、聲樂家，或明星等人相同吧。

　　「可是，阿姨，這就是技藝之道吧，不能認為是瞬息即逝的空虛。」

　　「當然這一點不能否認，不過，我覺得技藝或藝術，最後還是空虛的。」

　　「可是，阿姨還有起居室那些朋友。」

　　「朋友嗎？不錯，他們常常在起居室談論美術、詩歌等，但他們也是寂寞的、空虛的、不滿足的人吧？不由自主地肩靠著肩，以彼此的體溫互相取暖的樣子。但肩膀一分開，就有孤獨難耐的寂寞流露出來吧？」

　　「阿姨的意思是說，肩靠肩，是暫時性的？」

　　「是的，這些朋友之間，確實互相了解，不需要語言。不過，他們好像缺少了什麼？」

　　「啊，不需要語言的朋友，我認為是最理想的。」

　　「是的，阿姨恐怕是太不知足了。不過，夫婦也是不需要交談就能了解的關係吧？然而，最重要的事卻一點也不能領會，因此不得不分離吧？總之，不管是舞蹈，或人與人的關係，阿姨總是好像缺少了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紫藤落寞地說。陽子現在回憶著這些話，一面聽著紫藤的鼾聲。

　　從窗帘洩入的光線逐漸明亮，院子裡發出了麻雀的叫聲。

　　昨天紫藤說了關於在監獄死亡的愛人的事後，又對陽子說：

　　「他死在監獄中，那麼，問題就結束了嗎？我時常這樣想。他相信自己所想的幸福社會不會很快就來到，但將來一定會來到。有了將來，其他的就都不必考慮了嗎？我一直想，那些人不應該讓他死在獄中，因此，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胸中充滿了恨。」

　　「恨？阿姨也有恨？」

　　「阿姨也有，陽子，他死後，我是被恨支持著活下來的。」

　　「真的嗎？阿姨。」

　　「真的。喏，就和四十七義士（譯註：德川時代元祿十二年，赤穗藩主因殺傷吉良上野介，被德川將軍判切腹，其部下四十七人經過千辛萬苦，於兩年後十二月十四日下雪夜，突襲戒備森嚴的吉良邸，為君完成復仇，然後向德川政府自首。但依照法律，仍被判切腹，人們稱讚為四十七義士。這四十七義士的墳墓建於東京高輪泉岳寺，自古以來香火不斷）及曾我兄弟（譯註：鎌倉初期時代，有一對兄弟，曾我十郎及曾我五郎，幼時其父被鎌倉將軍的武將工藤祐經殺死，兄弟倆決心報父仇，自小練武，十年後達成願望，因此人們稱讚為天下第一孝子）的故事一樣。年輕時，我真的想看清殺害他的人的面目，替他復仇。復仇在日本被傳為佳話呢。因為那時是如果要愛你的敵人，就算有好幾條命都不夠的時代。」

　　「那麼，現在呢？」

　　「有一次，在一本小說中看到這樣的話：勿自己報仇，報仇應在我，但我不報仇。這句話使我嚇一跳，雖然我不太了解這句話的含意，但直覺地感到這是一句真理。奇怪的是，從此我感到心情非常輕鬆。我想，不需要我報仇，必有更嚴正的復仇方式。而且我又想，真正能裁判的，才真正能原諒，也真正能復仇。」

　　能真正裁判的人，才能真正原諒！

　　這是一句多沉重的話啊。

　　「陽子，阿姨常想，在必要的時候，我要把一切都託付神，因此，略感安心。我沒有信仰，卻感到安心，所以好像不是真正的安心。近來不知怎麼，總是覺得很空虛。」

　　陽子回憶著昨夜紫藤所說的話，一面望著她的睡容。

　　對面的房間發出開紙門的聲音，接著是悄悄下樓的聲音。王瑞琦已經起床了吧？想像著瞎眼的王瑞琦摸索下樓的危險姿態，陽子感到心痛。

　　陽子再度閉上眼睛。明天阿徹就要回札幌了吧？陽子想今天休假一天，不去育兒院工作，以陪伴阿徹。一會兒，紫藤起床時，陽子平靜地睡著。

　　三十　　露　草

　　「外科是在掛號處的右邊。」穿著白衣裳的陽子，笑嘻嘻地招呼著，然後看時間。再過十分鐘，掛號時間就截止了。

　　進入八月以後，與福祉有關的三、四個學生到育兒院來實習，因此，陽子結束了二十餘天的工作。但過不了二三天，賴醫院掛號處的女事務員因盲腸炎而入院了。

　　從啟造那兒聽到消息後，陽子即毛遂自薦地要求幫忙。掛號處的工作不過是和外來的病人接觸，登記新的病歷，指示診療室之類的程度，工作很簡單，外行的陽子在第一天就能應付了。

　　陽子守著掛號處，對病人如此之多而感到驚訝。其中以內科和眼科的病人最多。內科有三個醫生，但大部分病人都要求讓院長啟造診病。陽子身為賴院長的女兒，身體一向強壯，幾乎從未到過醫院。

　　「我要讓院長看病……」

　　看到這樣懇求的老婆婆，陽子不能不對父親啟造受到人們的信賴而深深感動。將來阿徹也會在這所醫院工作，他一定也和父親一樣，做一個好醫生。這樣想著，陽子感到很欣慰。

　　到醫院來服務後，陽子才知道醫生們連中午的休息時間，和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上午初診的掛號時間是到十一點，但把病人全部看完時，總是在一點過後。

　　今天，第三天的工作也平安無事地結束了，傍晚時分陽子走出掛號處，打算去探望那盲腸炎的事務員。

　　一個以拐杖支撐的男人，在陽子前面慢慢走著，迎面來了一個戴眼罩的女性，摸索地滑著腳移動步伐。戴眼罩的女性沒有望一下撐拐杖的男人，這男人也毫無表情地看看她而已。這是醫院常有的現象。

　　坐在輪椅的病人，或一隻手的病人也都一樣。只有與自己病況相同的人，表情才會變動，或趨前交談。似乎是傷腳的人只關心腳受傷的人，眼睛有毛病的人只關心患眼疾的人。

　　在這些病人之間走著的陽子，不由得湧起侷促的感覺。這時，有人從背後拍拍她的肩。

　　「如何！習慣了嗎？」

　　回頭一看，是靖夫，一隻手插在白色診療服的口袋，站在那裡。穿著白衣裳的靖夫，比平時顯得莊嚴，那是因為工作而栩栩如生的一張男人的面孔。

　　「託福，已經稍微習慣了。」

　　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小賣店，陽子是打算到那裡買點探病的禮物。

　　「有沒有十分鐘的時間？」

　　「有的，如果只是十分鐘的話。」

　　「那麼，到外面的椅子坐一下吧。」

　　陽子沒有理由冷淡地拒絕靖夫。在陰霾的天空下，綠色草坪顯出晦暗的顏色，屋外也悶熱如室內。

　　「妳愈來愈漂亮，和你母親一模一樣。」

　　剛坐下來，靖夫就說。陽子心想，不可能和夏芝相似時，靖夫已接著說：

　　「妳母親真漂亮，我前幾天第一次遇到她……」

　　「？……」

　　「妳，對了，原來妳還沒有和她見過面。不過，妳知道妳母親來過吧？」

　　四、五個護士朝他們這邊看著，一面穿過草坪而去。陽子覺得似乎明白靖夫想說的話。

　　「聽說妳母親是小樽的人？她叫什麼名字？」

　　燃了一支香煙，慢慢發問的靖夫臉容，已經不是為工作而生動的男人面孔。陽子不想把三井的姓名告訴他。

　　「妳也不知道？」靖夫繼續向沉默不答的陽子發問：「陽子小姐，妳從什麼時候才發現妳是她的女兒？」

　　「林大夫，對不起，您問的都是我難於答覆的問題，我覺得很為難。」陽子坦白地說。

　　「是嗎？原來妳被人封住了嘴巴？」

　　「沒有人封我的嘴，但那是我不想談的事。」

　　「為什麼？妳已經不是小孩子，可以客觀地看自己的事了啊。」

　　「……不過，林大夫，您為什麼要打聽我母親的事？」陽子清亮的眼睛靜靜看著靖夫。

　　「因為她太漂亮了。」

　　「……」

　　「男人都喜歡知道漂亮女人的真面目。」

　　「……」

　　「我的話惹妳生氣了？」靖夫嘻嘻一笑，探視陽子的臉龐問：「阿徹和妳的關係，將來到底會變成怎樣？」

　　然而，陽子依舊沉默不答。

　　「第三代的賴醫院院長，是不是阿徹？」

　　現在靖夫是副院長。

　　陽子望著陰霾的天空，很不舒服地坐在椅子上。

　　「阿徹這孩子真難對付，他從小時候就不親近我，妳知道為什麼嗎？」靖夫似乎以捉弄陽子，令她難堪為樂的樣子。

　　「不，不知道。」

　　「妳去問院長太太就知道原因。」

　　靖夫歪著嘴笑著。陽子俯下臉，腳邊小小的蒲公英開了一朵花。

　　「院長太太這個人是壞女人。」

　　「為什麼？大夫，媽媽不是壞女人。」

　　靖夫斜眼橫掃陽子說：

　　「對男人而言，美麗的女人都是壞女人。妳那位母親恐怕是更壞的女人。」

　　「……」

　　「妳也是屬於壞女人類型的。」

　　靖夫似乎毫不在乎陽子一句話不答。

　　「好悶熱，不曉得雨會不會下來？」靖夫把架著的腿換過一邊，望著陽子問：「妳每天和院長一道來？」

　　「是的。」

　　「院長可真不錯啊，和這樣好的小姐一塊兒到醫院上斑。」

　　「……」

　　「不過，妳認為怎樣？就是妳那位母親的事。」

　　陽子把眼睛移到從草坪走過來的穿睡衣的病人。

　　「不養育孩子的父母，是可恨的吧？」

　　靖夫的聲音忽然含著痛切，陽子驚訝地看看靖夫臉上說：

　　「那是沒有辦法的，孩子應該有權利留在親生父母身邊。」

　　「不錯，孩子的權利。」靖夫以腳跟咔咔敲著椅腳，「唔，盡量的恨吧。生了孩子卻不養育的父母是不應該的，無論如何，那是父母的自私。」

　　「可是，懷恨是很痛苦的事呢。這種痛苦，您不了解嗎？林大夫。」陽子想著住在札幌的靖夫的女兒問。

　　「我不想了解。」靖夫帶著幾分憂鬱，把頭髮掠上去。

　　「懷恨的孩子比被恨的父母痛苦，從小的時候，每一天過的都是憂鬱的日子，雖然人的一生沒有兩次。」

　　「一生沒有兩次？」靖夫露出苦笑，把煙圈吐出口。

　　※※※

　　啟造和陽子一起走出醫院，路的左側是市場、水果店、麵館等連在一起，這些商店都是為賴醫院的病人和探病客人而經營的。

　　「大夫，要回去了？今天好像會下雨的樣子。」在店前的水果店老闆，取下纏頭巾，親切地招呼。

　　「是的，因為已經好久沒有下雨了。」

　　啟造十分禮貌地回答著，從擺著已呈黑色的香蕉的水果店前面走過去。只有東邊露出一線藍天而已，天色沉鬱。

　　「也許真的會下雨，我們搭車吧？」

　　「我想走路，我是為了享受和爸爸一塊兒走路的快樂，才到醫院來呢。」

　　啟造從陽子的話中，感覺出她的溫柔，他也是喜歡像這樣每天和陽子一起走路。

　　「好吧，那就步行。」啟造壓抑著欣喜說。

　　走了百餘公尺，向右拐彎後，就看到神樂橋在大約二百公尺前面的地方。到家裡的路程差不多二公里罷了。

　　「剛才妳和林大夫在談話吧？」

　　「啊，爸爸看見了？」

　　「是的，從院長室看得見。」

　　陽子靜默了一下子才抬頭看著啟造說：

　　「爸爸要是救我一下就好了。」

　　「救你？林大夫對妳講了什麼嗎？」

　　「也沒講什麼，不過，聽說林大夫看見了小樽的母親？」

　　「什麼？他對妳講這種事？」

　　「他說那是可恨的。」

　　「這個人太……缺乏常識。」啟造板起了面孔。

　　「不是，爸爸，林大夫是因想起自己的孩子而說的。」

　　「孩子的事嗎？……林大夫？」

　　「是的，到底還是會掛慮。他說生了孩子而沒有養育的父母是不對的，那是在責備自己的話。」

　　「哦？林大夫也會這樣嗎？既然如此，我想他可以破鏡重圓。」啟造忍不住認為林靖夫不過是存心刺探陽子的心意罷了。

　　「啊，我的衣服在這裡做，爸爸等我一下好嗎？」陽子推開寫著「簾外藍鳥」的玻璃門，走進去。

　　神樂橋下面有一簇房屋，那是建於忠別溪寬闊的河灘上的房子。每次看到這裡，陽子就憶起小時候被夏芝勒住脖子的事。脖子突然被勒的恐怖，使得陽子背著書包走到紫藤家去，而在路上曾凝神注視過這河灘上的房子。抱著無法言喻的悲哀注視這一帶的那天的感情，每當看到這些房子，就討厭地想起來。這條路平常都是乘巴士經過的，但這兩三天卻和啟造一起步行而過。被扼住脖子的事，陽子從未對人說過。她忽然停腳抬頭看啟造。

　　「什麼事？」

　　「唔，前幾天湯阿姨說，人活著很空虛。」陽子一面想：任何人大概都有終生不能告訴別人的事，一面說出了另外的事。

　　「哦，湯小姐這樣說？」

　　舞蹈是空虛的，交朋友是空虛的，一切都是空虛的，陽子把紫藤說過的這些話告訴啟造。

　　「阿姨說，有時候報仇是生活的意義，有時候跳舞是生活的意義。以為王小姐的眼睛可能復明時，也是一種生活意義。不過，這些都是暫時性的，不是終生的生活意義。」

　　「不錯，爸爸也一樣。」

　　前面的山巒呈出泛黑的綠色，看起來很近。

　　「我一直以為只有湯阿姨過著充實的人生呢，因為她有那麼多的朋友。可是，阿姨說，朋友多也沒用，真正需要商談的事卻沒有人可以商談。」

　　「是的，也許不錯。」

　　啟造想起高木，他們兩人從未特地談過什麼，總是自然而然地互相了解彼此的心事。不過，重要的事究竟是否了解，想起來卻沒有把握。

　　陽子的事也一樣……

　　啟造相信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不僅只是陽子的事而已，凡是遇到重要的事，高木似乎都沒有告訴他真心話，甚至他獨身多年的真正原因，啟造也不清楚。雖然如此，啟造對高木仍然很放心。陽子企圖自殺時，啟造應該已明白這份安心是沒有根據的，然而，他對高木的感情也並沒有多大改變。

　　他是很好的男人。

　　啟造依舊不能不這樣想。

　　「陽子，妳的朋友好像很少。」過了神樂橋，一面走下坡度不大的斜坡路，啟造一面問。

　　「是的。」

　　從中學時代就有很多人希望和陽子交朋友，不僅是同級同學，低年級的和高年級的同學，都常寫信給陽子，她是同學們所敬慕的人。然而，就算和同學要好，陽子也不能談到家庭的事。如果提起家庭的事，恐怕就會說出自己是養女的事實，而變成譴責夏芝。如果和同學要好，同學會到家裡來玩。讓同學到家裡來，對陽子是痛苦的，夏芝絕不是愉快地接待陽子的朋友的人。陽子竭力避免交親近的朋友，這對陽子而言，是很悲哀的事。

　　不過，現在陽子獲得了能夠推心置腹交往的順子。

　　「說到朋友，我倒想起來了，妳給那個叫順子的少女回信沒有？」

　　「寫了，而且昨天又收到她的信。」

　　啟造有些想看那封信，這時大粒的雨稀稀疏疏地落在街道上。

　　「啊！不行。」

　　想攔車時，卻沒有空車，雨漸漸淋溼了街道。

　　「剛好，我們到市政府避雨吧。」

　　啟造拉著陽子的手，立刻跑進市政府，這是新近落成的辦公廳。雨活像等待他們兩人躲避般，發出莫大的聲音降落下來，揚起白色飛沫，敲打著市政府混凝土的院子。這是把暑氣一下子驅散的豪雨。

　　「對不起，我堅持要走路。」

　　「那裡，沒關係。」

　　啟造溫和地說，他突然憶起從前到這裡來給陽子報戶口的事。報呢？還是不報？啟造在市政府辦公廳前面來回地走著。當時這裡是古老的木造辦公廳。

　　把石土水的女兒作為親生女入戶籍的痛苦，重新在胸中甦醒。現在固然覺得那是愚蠢的煩惱，但當時是滿心的嚴肅。

　　記得是由於靖夫叫住他講話，才趁機走進市政府的。倘若那時靖夫沒有出現，說不定沒有報戶口就回家了。啟造不能不回顧自己曾經想盡辦法拒絕陽子，而今與她一起避雨卻感到是一種愉快。

　　路上沒有行人，對面的店前也有幾個避雨的人，啟造注視著花圃中被雨淋打的金盞草。

　　「妳和順子的父母見過面沒有？」

　　剛才那場滂沱大雨彷彿是假的，已經停止了，啟造和陽子在堤防上面走著。雲已散開，藍色的天空擴大，美瑛溪的水微濁。從這堤防一直走七、八百公尺，就進入啟造家屋後的示範林。雖然繞遠了一點，但這是啟造所喜歡的路。

　　「我到順子小姐家裡去過一次，她的爸爸和高木叔叔一樣，是個快樂的人，總是說笑話。她的媽媽也是很開朗的人。」

　　「原來如此。」

　　和我們夫婦不同，啟造想，覺得愧對陽子。我們夫婦表面看來溫和，但絕不開朗，彼此的心中一直潛伏著不平與憎恨。現在聽到陽子談起對順子父母的印象，覺得開朗是一種莫大的美德。堤防上的路處處積著倒映天空的水灘。

　　「但願這個少女能夠幸福的結婚。」想到順子是思慕著阿徹，啟造就心情複雜。

　　「是的。」

　　陽子的思維同樣複雜。如果順子和阿徹結婚，也許就幸福。阿徹以前明知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而仍願意和陽子結婚，所以儘管順子是石土水的女兒，對於阿徹來說，並不是什麼大障礙。

　　「不過，她對阿徹只好死心，沒有別的辦法。比阿徹好的青年多得是。」

　　「可是……。」陽子欲言又止。

　　俯視溪中的流水，溪水興起波瀾流動著，寬闊的岸邊夏草蔓延。這一帶從前是草叢和樹林，啟造心裡想著，說：

　　「陽子，雖然人心善變，但有時儘管想改變，卻改變不了。」

　　如果是自然界，把樹伐除，蓋上房子，就面貌全非了。然而，阿徹對陽子的一片心意，即使想改變，恐怕也不容易。靖夫對夏芝的情意，也許與此相似，而我對靖夫的厭惡，可能也將終生不變。

　　「啊！爸爸，是露草。」

　　在陽子蹲下去的旁邊，兩三株被雨水淋濕的露草夾在草叢中，顯得楚楚可憐，十分惹人喜愛，那是啟造少年時代時常採擷的草。

　　「畢竟是自然界不會改變。」啟造自言自語地說。

　　卅一　　石　原

　　「啊！是青蛙，陽子小姐。」

　　順子停腳豎耳傾聽，但天的青蛙在姆拉雅瑪松林那邊嘓嘓鳴叫，啟造萬分感慨地望著滴溜溜轉動圓眸傾聽蛙聲的順子，和風陣陣從林中流過。

　　昨夜，啟造漫不經心地接了電話，聽到順子的聲音而大驚失色。那時陽子剛好在洗澡，順子在電話中說，她的父母和店員要到天人峽旅行，住宿一夜，但她打算來探望陽子。啟造自認為已竭力冷靜地敷衍她，但當他擱下聽筒後，感到喉嚨乾燥如渴。

　　上床後，仍許久不能成眠。這天是禮拜六，醫院開到中午為止，但這中間啟造一直坐立不安。這次貨真價實的石土水的女兒要來臨了，二十年前到乳兒院迎接陽子時，那份莫名的不安和苦惱，回到啟造心中。但現在迎接順子的心情，與那時候迥然不同。啟造的心情，與其說是迎接殺害吾女的兇手的女兒，毋寧說是接待一個不幸的少女。

　　「在家裡附近能夠聽到蛙聲，實在叫人羨慕，像我家，只有汽車的聲音。」

　　「那邊的德國松林裡面，說不定有青鵲在啼囀。」

　　「真的嗎？叔叔，好開心唷。」順子跳起來拍手。看到全身洋溢著喜悅的順子，啟造忍不住微笑了。

　　三人慢慢走上了林中的堤防，黃色大朵的菊芋花，把堤防下面埋住，堤防斜面開了一叢叢的紅色三葉草和宵待草。

　　※※※

　　「陽子小姐，妳家的地點多好，每天能夠到這林中散步，太美妙了。」

　　蟬打著短短的休止符鳴叫著，草中的蟋蟀似乎是配合著蟬聲在唧唧叫。望著興匆匆地站在堤防上的順子，啟造想起被石土水帶著走過這裡的小麗，此刻他自己正與石土水的女兒站在同一條路上。

　　東邊的天空浮起一堆雲，在暑熱的陽光下也似有秋意飄蕩著。啟造突然錯覺地感到自己彷彿佇立於超越時間的地方。

　　白日夢……

　　這句話衝入腦中時，啟造發現夏芝從斯特羅布松林下面，急步向這邊走來而暗自一驚。

　　發生了事嗎？

　　不至於是發現順子的身分吧？啟造雖然這樣想，但仍緊張地屏息注視著夏芝，直至她走上堤防。

　　「討厭，怎麼滿臉可怕地瞪著人家看？」走到啟造旁邊的夏芝嫣然一笑，說。

　　「哦，我以為有急診病人。」看到笑容，啟造的心才放下。

　　「我也要和順子小姐在一塊兒。」

　　「啊！好開心，伯母也要一塊兒來。」順子立刻抓住夏芝的手，高興地搖了二、三下。

　　平常啟造或陽子出來散步時，夏芝從未一道出來。顯然夏芝也被順子那毫無芥蒂的明朗吸住了，剛才啟造從醫院下班回到家時，順子與夏芝已經很融洽地談著話了。

　　「我想進入青鵲棲息的樹林。」

　　順子說著，仍拉著夏芝的手，朝德國松林的方向走下去。陽子不安地低聲對啟造說：

　　「順子小姐的事，可以不告訴媽媽嗎？」

　　「為什麼？如果讓她知道，事情就麻煩了。」

　　「可是，說不定媽媽會把小麗姊姊的事告訴順子小姐。」

　　「不會吧？媽媽一向不對別人講小麗的事。」

　　不錯，過去夏芝幾乎從不與別人談起小麗。說到小麗就等於談起自己的恥辱，為了想與靖夫單獨相聚而叫小麗到外面玩的事，對於夏芝是終生無法抹滅的奇恥大辱。不過，啟造固然認為夏芝不會告訴順子，卻仍忽然湧起不安，急急從夏芝和順子背後趕上去。

　　德國松林中，枝椏覆天，周圍幽暗，今天也沒有小孩子的聲音。靜悄悄聳立的樹幹，宛如撒上青色粉末，長著許多青苔，樹根像靜脈一樣浮在小徑上面。啟造覺得一棵棵的樹，似乎都充滿意志地沉默著。

　　「太好了，陽子小姐。」靜穆中與夏芝並肩站立的順子，發出興奮的聲音回頭說。

　　「不錯吧？很安靜。」

　　「是的，很好。而且這些樹幹像竹子一樣筆直，沒辦法說有多好，我願意在這裡待上半天呢。」

　　「可是，我覺得這座樹林太暗，有些怕人……」

　　夏芝正說著，兩三百公尺前面的樹上，似乎有什麼爬動的樣子。

　　「啊！是松鼠，妳們看。」啟造指著說。

　　瞬間，松鼠露著大尾巴扒住樹幹，止步朝啟造他們這邊看看，然後再迅速地奔上樹梢，不見了。

　　「連松鼠都有。」順子仍仰望著樹梢，感嘆地說。

　　「我也很少看見松鼠，因為這座樹林我不常來。」

　　「啊，為什麼？伯母，多麼美妙的樹林啊。」

　　「這裡的樹林太暗，而且……」夏芝囁嚅著，啟造駭了一跳，看著夏芝的臉。

　　「內人不喜歡走出家裡，她喜歡在家裡清掃、做菜，忙這個忙那個。」

　　「哦！伯母真是好太太。」

　　「媽媽做菜的技巧很高明呢。」

　　「我真羨慕，陽子小姐，每天可以吃到好東西。」

　　總算暫時封鎖了夏芝的嘴巴，但啟造的胸口許久平靜不下來。

　　「啊，啟造，有桑葚。」

　　「哦，小時候常常吃桑葚。」

　　「什麼味道呢？叔叔。」

　　「好像是甜甜的。」

　　順子伸手採了一粒黑色的桑葚放入口中。

　　「真的！是甜的。怎麼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吃過一次的樣子？」

　　「不錯，也許很久很久以前吃過，即使自己沒有吃，從前的人也吃過。」

　　要是可能，啟造希望不要去溪邊，就從這裡返回去，他不忍心讓順子看到小麗被殺的溪畔。帶順子來看示範林已夠痛苦了。當順子提議要參觀樹林時，為什麼不加以阻止？現在啟造才感到懊悔莫及，雖然如此，也沒有理由拒絕順子來參觀樹林。

　　不，錯都錯在沒有拒絕她的拜訪。

　　接到電話時，驚慌之餘，立刻答應了拜訪。現在對這爽快的答覆也後悔起來，覺得似乎應該回答說，很不巧，陽子去旅行，而乾乾脆脆地拒絕比較適當。

　　總之，小麗是順子的父親殺死的，滿臉不在乎地把她迎入這個家，是多麼殘酷啊。

　　「回去吧？」

　　「咦，走到溪邊嘛，那邊可以看見十勝岳，很美呢。」夏芝的聲音顯然毫不知情。

　　十勝岳被白雲掩覆著，看不見，不過，緩緩蜿蜒流動的美瑛溪迎著八月的陽光，閃爍發亮，十分綺麗。對面伊澤山濃鬱的蒼綠，和山上積雲的白色恰成對照。在下游垂釣的人，一動不動，彷如擺設品。

　　望著愉快地交談的夏芝和順子背影，啟造感到心痛。夏芝什麼都不知道，順子也毫不知情。啟造覺得這和從前的夏芝與陽子一樣。

　　「順子小姐，妳有幾個兄妹？」

　　「我是獨生女，是嗎？陽子小姐。」

　　「是的。」

　　「所以才長得這麼活潑可愛。」

　　「唔，可以這樣說吧。」

　　順子以開玩笑的口吻回答著，豐滿的臉頰露出了笑渦。陽子匆匆瞥了啟造一眼。

　　「陽子能交到妳這麼好的朋友，真是運氣。」

　　「是的，她是我最珍貴的朋友。」

　　「那裡，我才是託陽子小姐的福而快樂的呢。陽子小姐從不在背後批評人，論人是非，這樣的女朋友我還是第一次交到。」

　　「啊，糟糕，妳這樣誇獎我。」

　　「陽子小姐有這麼好的爸爸和媽媽，當然她也會了不起。」

　　啟造發現夏芝眼中閃過陰影。

　　「順子小姐的雙親是怎樣的人？我希望能拜見一下，是不是，啟造。」

　　「嗯，是的，想結識結識。」啟造露出複雜的表情。

　　「很開朗的人，而且很能幹呢，媽媽。」

　　「啊，開了這麼多的野菊，陽子小姐。」

　　溪邊的草叢中，淡紫色的野菊在風中搖擺著。

　　「真的，我很喜歡野菊。」

　　「我也喜歡，自從讀了伊藤左千夫的小說（譯註：一八六四──一九一三，詩人、作家，拜明治時代文豪及詩人正岡子規為師，正岡逝世後，成為其門生的領導中心人物，創辦雜誌『馬醉木』及『水松樹』，培養許多詩人。其代表作『野菊之墓』是一部抒情氣味濃厚的小說）野菊之墓後，我就很喜歡了。」

　　「野菊之墓我也讀過。啊！也有胡枝子花。哦，啟造，我想起了一個好辦法。」夏芝蹲下去，開始採野菊。

　　「作什麼呢？伯母。」順子也陪著她採花，一面問。

　　「喏，那邊的溪畔，妳看得見吧？」

　　夏芝抬起手指著寬闊的溪邊，啟造和陽子臉色大變。

　　「我想拿到那裡，因為我的女兒是在那裡死的，順子小姐。」

　　「夏芝。」啟造竭力柔聲叫喚，以眼示意阻止。他想，通常夫婦都會了解的。然而，夏芝卻不解地開口了。

　　「什麼事啊？啟造。」

　　那不是能說出口的答覆。

　　「該回去了吧？」啟造無可奈何地說。

　　「你有事嗎？那沒關係，你先回去吧，我想把這些野菊送到小麗那兒去。」夏芝不了解啟造的心意。

　　「啊，是在這溪流亡故的？真可憐。」順子停下了摘野菊的手。

　　「是的，而且不是溺死的。」

　　「夏芝！」

　　聽到啟造譴責的叫聲，夏芝皺起眉頭。

　　「不必用那種聲音叫嚷也聽得見啊，啟造。」

　　順子目不轉睛地注視啟造為難的面孔。

　　「不能對第一次見面的客人講無聊話。」啟造放軟聲音說。

　　「可是，順子小姐是陽子的朋友，與普通的初見面客人不同。」

　　事已至此，啟造無法再多說了。

　　夏芝……

　　啟造懷著祈求的心情注視夏芝。

　　「來吧，順子小姐，到溪邊去。」

　　夏芝把野菊捧在胸前，領先走，沿著溪岸蘆竹叢有一條僅容一個人行走的小路，在夏芝後面是啟造，陽子則殿後。已經厲聲提醒過了，夏芝該不會再觸及小麗的死吧。心裡雖然這樣想，啟造仍舊惶惶不安。

　　「陽子小姐。」在俯頭行走的啟造背後的順子停下腳。

　　「什麼事？順子小姐。」

　　順子凝視了隨意回答的陽子一眼，說︰

　　「唔，沒什麼。」然後舉步繼續走。

　　四人已走下來到溪邊，那是一片寬闊的石原。

　　「啟造，好像是在這附近吧？」

　　「嗯。」

　　啟造覺得好像再過去一點，但他點頭同意了。夏芝蹲下去，把那束野菊輕輕放在石原上面。順子也放下了野菊。陽子仍拿著胡枝子花，望著滿面苦澀的啟造。

　　「小麗真可憐，她在這裡死掉的情形，還好像是昨天的事。」夏芝宛如自言自語地說。「……勒住三歲小女孩的脖子，姓石的這個男人也實在太狠心了。」

　　連剎那的時間都沒有，啟造全身硬直。順子的臉一下子白得像紙。

　　「啊！怎麼了？順子小姐，妳的臉色……」夏芝嚇了一跳，把手放在順子肩上。順子凝然不動地注視著擺在石頭上面的野菊。

　　「順子小姐！」夏芝又叫道，順子踉踉蹌蹌地跌倒下去。

　　「啟造！趕快給她診察一下。」

　　蹲到順子旁邊的夏芝，畏怯地抬臉看啟造。啟造一直注視順子，慢慢搖頭。毫不知內情的夏芝，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順子小姐，對不起。」陽子的臉色也是蒼白的。順子的眼睛空洞，靜止不動。「對不起，媽媽，順子小姐是……」

　　「到底怎麼了？陽子。」

　　「這……」

　　陽子的眼睛露出猶豫不決。其後的沉默啟造感到漫長無比。終於順子的嘴唇微微嚅動了。

　　「對不起，殺死小麗的人是我的父親。」

　　「……」夏芝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是石土水的女兒。」說了這句話，順子的臉就立刻伏在石頭上面。

　　「啊！石土水的女兒？」

　　啟造仍舊站著，俯視夏芝驚奇的表情。陽子手撫著順子背部，不知對她說些什麼。啟造彷彿置身於惡夢中，頭腦的一切轉動似乎都停止了……這種感覺，好像以前經歷過。

　　對了，也是在這溪邊。

　　此刻的心情，正與二十年前把小麗屍體抱在膝上，跌坐於這片石原時相似。

　　順子抬起了臉。

　　「你們要把我怎樣就怎樣吧，因為我是為了替父親贖罪而活下來的。」

　　啟造猛然返回自我，放在石原上面的野菊，被風吹得微微顫抖。

　　卅二　　奏　樂

　　風琴的彈奏聲響遍整個教堂，可能是由於晚間的禮拜，人數不多，但也有二十二、三個男女，靜靜低垂著頭。九月的夜風從古老的窗口流進來，高高的灰泥天花板懸掛的電燈，射出和煦的光。

　　終於來了！

　　啟造感慨地想。十年前，啟造曾在六條十丁目這座教堂前躑躅不進，那時無論如何不肯進來。從那時以來，不知有多少次，啟造想到教堂來，每次啟造都猶豫地放棄了。然後，今天終於來了。

　　都是那個少女的緣故。

　　啟造想起那天在溪邊石原上面所發生的事。

　　發現順子是石土水的女兒時，夏芝的驚訝非常大，在驚訝之餘，一時目瞪口呆，講不出話來，只瞪著眼楞楞地注視順子而已。在小麗被害的溪邊，自稱石土水女兒的順子跪倒於地的姿態，對夏芝太過於強烈了。

　　然而，命案發生後，已經過了二十年。而且多少年來以為陽子是石土水的女兒而加以憎恨。此外，陽子亦曾在這相同的溪畔企圖自殺。在這些已逝的歲月中，夏芝對兇手的憎恨，已不知不覺淡薄了。她對順子的出現固然詫異，卻未導致憎恨的結果。相反地，看到匐伏於地的順子，夏芝甚至感到同情。

　　陽子懊悔沒有對順子說出事情的真相，向她求恕。順子說：

　　「陽子小姐，假使我是在妳的立場，我想也不會說出來。所以，妳不必向我道歉。倒是我一直盼望能為父親贖罪，不論是對神或人，我都想求饒。我現在能夠向你們說對不起，心情已經輕鬆多了。」

　　聽到這話時，啟造才感到道歉是多麼舒爽的事。不錯，如果一切事都能求得神和人的原諒，那麼，心情將多麼輕鬆啊。我心中收藏了半生沒有求恕的事，塞滿胸中，我也要去教堂，像順子那樣，在神和人面前捧出謝罪的心。啟造不住地這樣想。

　　不過，啟造到教堂的動機，不僅為了這些。從那天以來一個月，夏芝一直鬧情緒，對啟造和陽子除非有事，也不開口。終於有一天，事情爆發了。

　　暑假結束，陽子要返回札幌的前夜，一面削著飯後吃的蘋果，一面問︰

　　「媽媽有什麼話要轉告哥哥嗎？」

　　「沒有。」夏芝以不自然而尖銳的聲音回答。

　　「夏芝，妳講話不能和氣一些嗎？妳近來的態度和往常不同。」

　　啟造看不下去而說，夏芝臉上浮起冷笑，交互地看著陽子和啟造。

　　「我為什麼不能心平氣靜地講話，妳和陽子應該都知道。」

　　「我不知道。」

　　「是嗎？那麼，陽子妳知道吧？」

　　「夏芝，妳還在為陽子的信沒有給妳看而生氣嗎？那件事，陽子和我不是都向妳道歉了嗎？」

　　在順子面前，以及順子回去以後，都一再地道歉過。

　　「也許你們已道歉過，但我卻沒有被人道歉的感覺。當然陽子可能也一樣，還在恨我逼使妳自殺。順子是石土水的女兒，你們對我說一句，也不至於受到懲罰罷？」

　　「對不起，我是想避免媽媽受驚……」

　　「胡說，妳是根本不信任我。可能擔心我責罵石土水的女兒，不過……」

　　「不要亂講了，陽子怎麼會這樣想？」

　　「豈止陽子而已，你也一樣，那封信的事，不是提都沒提嗎？你說，到底為什麼？」

　　「上次就對妳說過，恐怕對妳刺激太大。」

　　「騙人，你和陽子一樣，是認為我這個人沒有信用。你和陽子比和太太的我合得來。」

　　夏芝的話含著毒素，啟造狼狽地說︰

　　「不要隨便亂說，那封信沒有給妳看，確實不對，但並不是有什麼惡意。」

　　夏芝的態度始終強硬不變。

　　「不，如果沒有惡意，為什麼不給我看？我是小麗的母親，我不認為沒有資格看那封信。」

　　「對不起，媽媽，是我不對。」

　　陽子雙手伏在榻榻米上，把頭彎下去。

　　「算了，我並不要妳道歉，因為我也做了讓妳懷恨的事，我沒有資格責備妳。不過，」夏芝轉過來看啟造︰「沒有理由連你也對我守密吧？儘管是陽子悄悄拿給你看的信，你也不必瞞著我吧？」

　　被冷落的夏芝，相同的事反反覆覆說個不停，絕不肯罷休。

　　「妳也太嚕囌了。該夠了吧？」

　　「嚕囌是和你一樣，你認為已經夠了，對我卻還是大問題。」

　　「儘管妳認為是大問題，我並沒有什麼特別含意。」

　　「那麼，你是說，我是沒有信用的人就是了。」

　　「我沒有這樣說，我只是替順子保守祕密而已。」

　　「哼！到底不錯，你是說我沒有守密的能力。」

　　「嗨！妳要這樣想就這樣想吧，妳是不能保守祕密的女人。」啟造終於這樣說。

　　「原來如此，你是向高木先生領養石土水的女兒，一直守住祕密的可怕人物。」夏芝勝利地說。

　　「……」

　　「總之，你對陽子比對我重視。前次上班時，我送你出門，你連頭也不回，只顧愉快地和陽子談話。」

　　夏芝確實每天早上送到門口，但通常啟造回頭時，已不見夏芝蹤影。

　　風琴聲停止，啟造返回自我，坐在最前面的高個子男人走到講台下面的桌前站著，眼鏡後面的細長眼睛是柔和的。

　　※※※

　　「現在要唱讚美歌第五百四十六首。」司儀立刻說。

　　風琴的彈奏聲再度響起，大家都站起來。

　　「聖哉聖哉聖哉，全能大主宰……」

　　學生時代，啟造為了學習英語而與傳道士來往，所以這首歌覺得耳熟。不過，與信徒們一塊兒唱聖歌，總感到不大自在。

　　剛才啟造在詢問處登記了自己的姓名；賴醫院的名字，旭川及近郊的住民都知道，院長啟造的姓名也是人人所知的，也許有人懷疑賴醫院院長為什麼來教堂，而以奇怪的眼光看我吧？啟造忽然這樣想。

　　不知幾時讚美歌的合唱已結束，開始朗讀聖經。司儀報告「路加福音」十八章，啟造翻著書頁尋找。坐在旁邊的中年婦人悄悄靠近來，迅速地替啟造翻開。啟造對她的好意點頭為謝，但覺得沒有人理睬比較輕鬆自在。

　　等大家都翻開聖經後，司儀靜靜地開始朗讀。

　　「耶穌向那些仗著自己是義人，藐視別人的，設一個比喻說：有兩個人上殿裡去禱告，一個是法利賽人，一個是稅吏。法利賽人站著，自言自語的禱告說，上帝啊，我感謝你，我不像別人，勒索、不義、姦淫，也不像這個稅吏。我一個禮拜禁食兩次，凡我所得的，都捐十分之一。那稅吏遠遠的站著，連舉目望天也不敢，只捶著胸說，上帝啊，開恩可憐我這個罪人。我告訴你們，這人回家去，比那人倒算為義了，因為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

　　※※※

　　接著，司儀禱告後說：

　　「今天請坂井廣子小姐見證。」

　　穿著白色短衫，外面套著藍色毛衣的年輕女性起身走到前面。啟造以為牧師要講話，所以有幾分失望。他覺得年輕女子要講的話，沒什麼了不起。

　　「我讀了四年的社會福祉科。今年開始在老人之家工作。」

　　這是徒勞無益的話，但她的聲音抑揚頓挫，十分動聽。啟造想起陽子也在育兒院服務過，一面合抱著胳臂。年紀與陽子也不相上下的樣子，溼潤的嘴唇之間露出白色牙齒，顯得很健康。

　　這年輕女子有時看看天花板，有時舉手摸摸頭髮，一面繼續講下去。

　　「起初，有人問我要在什麼地方就職時，每次我都得意地回答：老人之家。我要幫助不幸的人們，所以感到自負、驕傲。確實是這種想法使我精神百倍地想做這件工作。然而，心底潛伏著希望被人家稱讚的存心。漸漸地，我感到慚愧，對自己忍受不了。有一天，在聖經上面偶然看到這句話：

　　「『我若將所有的賙濟窮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卻沒有愛，仍然於我無益。』

　　「讀了這句話，我覺得被清楚地指出我到老人之家工作，並非為了愛老人之家的人們，而是想得到人們的誇獎。」

　　那年輕女子以熱心的語調，把這事講了一刻鐘左右，啟造在不知不覺間，豎耳傾聽著。將自己所有的財產賙濟別人！又捨己身叫人焚燒，但如果沒有愛，一切都無益。這話不能不打入啟造胸中。

　　收養陽子之舉當然不是基於愛，而是為了憎恨夏芝；開設醫院也不是由於愛病人，是為了生活。那麼，我的一生到頭來不是徒勞無益，一場空嗎？啟造湧起悵然的心情。

　　穿西裝的牧師站在桌子前面，才三十歲出頭的樣子，這麼年輕，啟造感到有些不可靠。教友之中，從背後看，顯然已有六十多歲、七十多歲的人有二、三個。走過這麼長的人生經驗的人們，也在傾聽年輕牧師的話，啟造感到驚訝。

　　「今天讀了本文後，諸位覺得自己是怎樣的人？要是我，就不要像這個法利賽人那樣傲慢地祈禱。」

　　大家互相望著，笑起來。牧師也笑了。但啟造與教堂的氣氛尚未融洽到同聲齊笑的程度，覺得似乎只有笑不出的他，被摒除於外。

　　「……認為自己是正確的，這是人最根深蒂固的想法。」

　　牧師眼睛望著啟造，瞬間，啟造內心一涼，嚇了一跳。那是對清亮、俊美的眼睛，但眼光銳利，啟造覺得彷彿被透視了內心，不過，視線相遇後，啟造的心情才平靜下來。

　　走出教堂，站在兩旁篠懸木街樹被燈光照射的路上後，啟造才舒了一口氣，把香煙點燃。啟造自然地抬起頭，仰望教堂。

　　做完禮拜後，司儀說：

　　「給各位介紹第一次來的人。」

　　就呼叫啟造的名字，啟造沒有料到會叫他，帶著幾分尷尬站起來。好意的拍手聲響起，啟造輕輕點頭，坐下來。坐定後，才想到可能自己板著臉，而有些不安。

　　「歡迎光臨，我是川谷牧師。」牧師走近來說。

　　「幸會，謝謝你那一番話，講得很好。」

　　啟造恭恭敬敬地行禮，剛才幫他翻聖經的女性說：

　　「啊，你是賴大夫？好久不見了。」

　　原來是以前曾經入院治病的病人，啟造覺得似乎被撞見了短處，但有個熟人到底是高興的事。

　　啟造在微暗的六條街上慢慢走著，覺得去教堂去對了，過去猶豫地不去教堂，現在反而感到不解。

　　一面回想著剛才聽到的道理，一面打算把今天的事寫信告訴陽子。

　　「人都以為自己是正確的。」

　　「藐視別人，以強調自己正確，認為這個人那個人都是無用的人而洋洋得意。」

　　「低劣的正義感的人才會藐視別人。」

　　這些銳利的話一句句從牧師口中說出來時，啟造忘了牧師是比他小十餘歲的年輕人。

　　「那麼，正義感應該提高多少才好？這個在現實中，並沒有限制。現實沒有正義的標準，只有歸屬聖經標準的正義而已。」

　　牧師又說，不過，人永遠以自己為正義的標準，自己是絕對的標準，而對高於自己和低於自己的人都加以嘲笑。比方說，中學生有人提議偷懶，不打掃教室，如果全體贊成，當然沒有問題，但只有一個人不同意時，大家一定會說他是「討厭的傢伙」而冷笑他。

　　從前我所服務的機關，有位股長出差一天，要我給他申請兩天的旅費，我拒絕了，股長說：「你囉嗦什麼！」而罵了我。牧師說出了他的經歷。

　　啟造深深感到世人確實都認為自己是世界上的正義的標準。

　　※※※

　　「我到六條教會去了。」

　　啟造坦白地對出來迎接的夏芝說，出門時，他只是含糊地說：「我要出去一下。」

　　「到教會去了？」夏芝冷冷地笑著，啟造繃起了臉，夏芝一定奇怪我為什麼去教會。

　　不錯，這正是以自認為絕對正當的標準看人的眼睛。

　　啟造在心中喃喃說。認為別人的行為奇怪的就是人，啟造想。

　　「講了什麼話？」夏芝一面幫助啟造更衣，一面問。

　　沒有愛而要求正義的人不會得救。

　　啟造想起了牧師的話，我們夫婦總是格格不入的原因，就是由於時常責備對方錯誤。認為對方錯誤，就是覺得自己正當。以冷淡的心情尋求正義也是不能獲救的。啟造想著，心情已稍微柔和了。

　　「認為自己善良、正當的人們，家庭的吵架不會斷絕。也說覺得自己不對、錯了的人，就不會吵架。」

　　「這話講得好，以後你大概不會以我是壞女人的眼光看我了吧？」

　　夏芝嘲笑地望著啟造，啟造默默進入起居室。

　　「您回來了？老爺。」濱子端著粗茶出來。

　　「啊，剛回來。」啟造溫和地回答，「濱子，妳有聖經嗎？」

　　「沒有。」

　　「下次買一本給妳讀讀看。」

　　濱子笑盈盈地點頭，向廚房走去。

　　「你去了教會，就突然親切起來了。到紫藤那兒去過沒有？」

　　夏芝抬眼看著坐在沙發的啟造。六條教會在紫藤家附近，可能夏芝直覺地感到啟造順路去探望王瑞琦。

　　啟造默默喝著茶，難得懷著清爽的心情回來，如果又貿然理睬她，恐怕還是會回到原來的生活。

　　縱使拿出全部財產救濟人，以自己的身體去讓人焚燒，但沒有愛的話，一切都白費。

　　啟造靜靜回想剛才在教堂聽到的聖經的話。

　　卅三　　京都之水

　　背對著南禪寺的山門，啟造和高木慢慢走下石板斜坡路，路左側有一條小流水，發出淙淙水聲。

　　「據說，石川五右衛門（譯註：日本戰國時代義賊，迄今在民間仍流傳許多故事，他因企圖暗殺豐臣秀吉被捕，處以極刑）站在那山門的樓上說：奇景，奇景。不過，如果在現代，就不會這樣說了，現在有飛機和高塔，高的地方已不稀奇了。」

　　「是的。」

　　「像我這種缺少風雅的人，不懂得寺院是什麼。喂，啟造，寺院是讓人看建築物的地方嗎？」

　　「本來不是吧？」

　　「那麼，庭園如何、建築物如何，不懂也沒關係吧？」

　　啟造露出了苦笑。

　　在拿著小旗的嚮導後面，跟著一群觀光客，學生和女人也三三五五和啟造他們交錯而過。啟造忽然在流水旁邊停腳站住，那是條一尺來寬，不能叫做水溝的淺淺的流水。

　　「怎麼了？」

　　「唔，這水的聲音不錯。咦？」

　　啟造覺得水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而蹲下去，一隻香蕈色的河蟹，逆水沿著岸邊的石頭爬行。

　　「是河蟹，高木。」

　　「不錯。」

　　高木也蹲下去，黃色的樹葉從河蟹旁邊流過去。河蟹以抱著夾子的姿勢，橫著爬行。來到石縫間時，把身體躲進去。但才躲入，又馬上出來抱著夾子逆水前進。在溫暖的秋陽照射中，啟造的心情轉為柔和。

　　「蟹是橫著走的。」

　　「那當然，蟹當然是橫著走的。」

　　「是的。蟹自己可能沒有想到本身是橫著走路。」

　　「怎麼？又是啟造哲學？」高木笑起來。下一個石縫河蟹也進去了。

　　「可能在找合適的洞住吧？」

　　「那裡，石縫一定有小蟲或別的什麼，蟹和人一樣，有食物的地方才會去。」

　　「是嗎？總之，是為了吃而拼命地活著吧。」

　　河蟹再度沿著岸邊逆流爬行。

　　「啊，有小蟹，炸油一定很好吃。」兩個女人停腳說著，馬上走開了。

　　「喂，啟造，你是到京都來看河蟹的嗎？京都還有很多可看的哩。」高木站起來，但啟造的眼睛沒有離開那隻蟹。

　　※※※

　　啟造和高木從南禪寺繞到清水寺，茶器、京都偶人、陽傘、扇子等土產品，櫛比鱗次地擠在路兩側，狹窄的清水斜坡路遊客充塞，汽車從其間駛過去。

　　「要是在北海道，這種小路才不准汽車行駛哩，沒有道理。」每次汽車勉強駛過，高木就瞪起眼睛。

　　透過櫥窗觀賞著京都偶人柔和的眉毛，想到自己此刻身在京都，啟造就不由得湧起不可思議的感覺，好像另一個自己尚留在旭川的賴醫院給病人看病似的。

　　「喂，啟造，有蛇目傘（譯註：上下黑色或藍色，中間白色，撐開時傘面形成白圈的紙傘），想不到還會有這種傘。」

　　高木指示的店鋪前面擺了數座古舊的燈籠，燈籠上面細瘦的地方掛了四、五把蛇目傘。

　　「哦，難得，近來已經看不到這種傘了。」

　　「對了，買一把回去送給嫂夫人吧，她撐這種傘最適合不過了，一定會喜歡的。」

　　「可是，路上麻煩。」

　　「你這傢伙怎麼講這種該罰的話？我們到京都來，不是該歸功於嫂夫人嗎？」

　　「夏芝？」啟造不解地望著高木。

　　大約半個月以前，高木出其不意地到啟造家來，勸啟造參加在大阪召開的內科醫學會。啟造說，醫院太忙，放不開。高木即這樣說：

　　「你不是沒去過京都嗎？這次正是好機會。醫生是一種無法隨便旅行的行業，我們的同學畢業以後，沒有去過東京以西的傢伙很多哩。」

　　「不過，大阪太遠了。」啟造不大情願地回答。

　　「那裡遠？從札幌乘飛機，一下子就到了，假使你要去，我可以陪你去。」

　　「參加內科醫學會？」

　　「那裡，是觀光大阪和京都，到佐渡別那回，有王瑞琦這個禮物，到京都的話，還不曉得有怎樣的京都娃娃在等待哩，人生實在夠愉快。」

　　高木的醫院有勤奮的副院長瀨戶井，啟造要離開個把星期也不能說不行。

　　「院長應該偶爾出去旅行一下，部下會感謝哩。」

　　啟造認為是由於高木要一道去，他才心動。

　　「老實說，啟造，是嫂夫人叫我帶你來京都的。」

　　「夏芝為什麼託你做這件事？」啟造的眼睛離開蛇目傘。

　　「她在擔心你患了神經症。」

　　「神經症？」

　　兩人像被推著走似的，登著埤斜坡，不論那一家店裡都有一群群的觀光客。在這些熱鬧的商店之間，彷彿忽然裂了一個洞似的，夾著一家安靜的店鋪。

　　一口吃下去可能把嘴巴塞得滿滿的糖果、黃豆餅、鹹脆餅等，以舊瓶裝著，靜悄悄地擺在店前。沒有其他土產店的熱鬧，只飄蕩著引人懷舊的微暗。

　　「是的，而且嫂夫人還擔心可能是嚴重的神經症，所以打電話告訴我。她說從順子小姐回去以後，你就不大和她講話，每天不知在沉思什麼。」

　　「是嗎？我以為和平常一樣。」

　　在溪邊順子匐伏於野菊上面的情景，確實一直縈繞於啟造眼前，想到她的心靈受到多大的創傷，就為她難過。也許因此在不知不覺間，變得不愛開口吧。

　　「不，不是這個意思。嫂夫人說，你食欲減退，半夜裡突然起來，茫然地坐在神龕前面，所以很擔心。她說考慮找高橋精神科醫生商量哩。」

　　啟造露出了苦笑。

　　「喏，總之，該感謝的是太太。喂，啟造，在賣玉蜀黍，太棒了。」

　　二、三個穿日式外套的男人在小攤前面邊烤著玉蜀黍，邊高聲叫賣，旁邊貼了一張紅紙，寫著「從札幌直送」。

　　「嘿，到京都來吃北海道的玉蜀黍嗎？」高木開心地笑起來。

　　「一寸法師的歌聲中，不是有一句，『伴姬至清水』嗎？（譯註：一寸法師為日本民間流傳的神話故事，內容是一對膝下無子的夫婦求神賜子而得一英勇小矮人，一天受命伴公主至清水寺，途中遇鬼，小矮人把鬼打敗，忽然變成高大美男子，獲得公主的垂青。）」

　　「哦，對，那麼，故事中鬼出現的清水斜坡，大概就在這一帶吧？鬼拋下槌子逃走了。不過，現在鬼也進化了，多半變成沒有角的鬼，到底誰是人，誰是鬼，都搞不清楚了。」

　　「不，鬼就是人吧，我覺得大家都把做鬼的心藏在裡面。」

　　陽光照在背部，有些發熱。

　　清水寺的正殿背著陽光，清楚地聳立著，栗色的檜木薄皮屋頂的顏色，映入啟造眼中。現在啟造倚著內院的欄杆，眺望深谷那邊的正殿。

　　「等待拍照時的面孔真有趣。」

　　聽了高木的話，回頭一看，約有三十來個男女，扮出一本正經的臉朝著照相機，每一個人似乎事先受到指示般，露出相同的表情。意識著自己，要把自己漂亮地表現出來時，都是這種面孔嗎？也許我自己也同樣是這種面孔。

　　拍完照時，每一個人臉上像是灌進了生命，恢復生動的表情，那是比剛才裝模作樣，有幾分怕人的表情美得多的面孔。

　　「意識著自己是醜惡的事吧？」

　　「屬於無聊的精神狀態類吧。」

　　高木咧嘴笑笑，看著啟造。啟造覺得自己強烈的自我意識性格被指出一樣，感到羞慚。

　　兩人慢慢從後面陰暗的山路走下去。那光澤閃閃而略厚的葉子是什麼植物？啟造剛停下腳，就聽到高木說：

　　「喂，瞧瞧這個，我的掌上可以攤開十五、六枚吧？」高木指著他掌中的楓葉，「這裡的楓葉真小，和北海道不同，我對小東西最沒有辦法。」

　　「不錯，小東西是你的弱點吧？」啟造想著高木長久以來所做的乳兒院工作，這樣說。

　　「正是弱點。京都這個地方連茶屋的座墊也只有普通座墊的四分之一而已，茶杯小小的，好像來到小人國一樣。商家的入口那麼窄，我這種高頭大馬的人，恐怕擠不進去。」

　　啟造抬頭看著細小的葉子重疊的楓葉，不論是蘆竹葉，或這些楓葉，都是纖細的，令人湧起滿懷柔情。在荒涼的大自然和嚴酷的寒冷中成長的北海道人，幾代之後，似乎就變成與關西人不同的人種了，啟造想。

　　「吱嘎吱嘎。」頭上發出從未聽過的鳥啼聲。

　　「這是什麼？」

　　「不知道，這種啼聲和京都很不相稱。」

　　「好吵鬧的啼聲。」

　　啟造忽然渴望陪伴陽子在這條幽暗的山路走，跟紫藤一道也不錯，但他不想和夏芝一起走路。

　　「叫出這種聲音的鳥是什麼鳥？」高木向背後趕上來的兩個戴登山帽的青年問。

　　「唔，我也不知道。」青年冷冷地答著，走過去。接著，一對年輕男女像小孩子般手牽著手，以輕快的腳步走來。

　　「對不起，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那吱吱叫的鳥是什麼鳥？」高木再度問，兩個年輕人互相看看。

　　「我們不知道。」說著，走了。

　　「不知道？這裡的人竟不知道。」

　　「住在城市的人，也許連鳥啼聲都沒聽過。」

　　「沒有人知道，我就更想知道。」

　　從枝椏間望去，清水的舞台越發顯得高聳，可能有四、五層樓高吧？難怪有句話說：「從清水的舞台飛落」。啟造能夠想像在這山谷間豎立兩三人合抱的粗大柱子時，工人們汗流浹背，氣喘如牛的情景（譯註：京都清水寺建於八世紀末，為供奉觀音之殿，德川家光重建堂宇時，從正殿旁邊的懸崖朝南搭建樓座，稱之為「清水的舞台」，此處能俯覽京都全景，為京都觀光中心），為此項工程而犧牲生命的人，和受傷的人，啟造也在腦中想著。

　　剛才在南禪寺觀賞狩野探幽（譯註：狩野派中興畫家，專門研究宋朝元朝畫風及日本古代名匠風格極成功，被世人稱為畫仙。於延寶二年──即一六七四年歿，享年七十三）的老虎畫時，啟造也從畫中感受到了狩野探幽的靈魂和氣魄。

　　在旭川出生、成長的啟造，到祖父那一代為止，就沒有可追溯的歷史。在那以前，北海道是一片原始林。當然有蝦夷人的歷史，但祖先所遺留的建築物、繪畫、雕刻等，頂多不過七、八十年的時間而已。換句話說，加上啟造才一世紀，也不過是不久前的事。

　　到京都後，啟造才體會了直接接觸數百年前的時代的生活，在現實中並非沒有。不論是街道或是昨天看過的孤篷庵的石頭，都潛存著幾百年前的氣息。只從畫集和書刊上面接觸的景物，在現實中繼續留存。這對於出生於旭川，住在旭川已有五十年的啟造，是一種新鮮的驚奇。

　　「喂，那位老人可能知道鳥名。」

　　高木低聲說，轉眼一看，前面一個老人拿著拐扙，慢步地走過來。穿著灰色毛衣、舊長褲、消瘦的老人，半睜開眼睛，面無表情地朝他們兩人這邊走。啟造迎上去，恭敬地彎下頭。

　　「冒昧請問一聲，剛才啼叫的鳥是什麼鳥？」

　　老人默默地將雙手放在拐杖上面，靜靜閉著眼睛，有一兩分鐘之間沒有動一下。半晌，老人才重新慢慢半睜開眼睛，把頭垂下。

　　「對不起。」

　　從老人口中出來的，只有一句「對不起」而已。然而，語短意長。啟造久久目送離去的老人背影。不過是被過路的人問起鳥名而已，就那樣專注地思考，而當他表示不知道鳥名時，彷彿做了壞事似的，深深垂下頭去。世界上竟有這樣的人，過去啟造從未想像過。

　　僅僅一、兩分鐘之間，就已如此深深接觸了一個人的心，啟造一直注視著老人走去的山道，直至他轉彎不見。

　　「真驚人。」

　　「是的，這個人一定過了相當豐富的人生。每一件事都這樣嚴肅地應付，恐怕會疲倦吧。」高木也感動地說。

　　鳥聲不知幾時遠去了，兩人重新循著微斜的山路走下來。

　　「不過，被人問起鳥名，也不必那樣慚愧，反而使問的人覺得做錯事情一樣，感到不好意思。」

　　「是的，不過……」

　　啟造覺得他自己感到歉意的成分太少，尤其是陽子的事，再怎麼道歉都彌補不了。假使剛才那位老人是站在我的立場，他將如何向陽子道歉呢？為了對太太報復而收養陽子的可怕事實，如果是剛才那位老人，也許會慚愧得無地自容，內疚到活不下去吧？

　　是的……

　　我犯了非以死無法贖罪的錯，卻毫不在乎地活下來，啟造痛心地想。

　　「啟造，你有些地方和那個老人相同，若不小心，會累倒哩。」

　　「相同嗎？我正盼望像他一點。」

　　「開玩笑，問起鳥名或花名，就一一露出那樣抱歉的表情，連我都會累哩。」高木笑起來。

　　「好不舒服的啼聲，可能有什麼事吧？」

　　兩人的腳步稍微加快，走下山路，右邊擺了好幾尊小小的土神，好像被丟棄似的。

　　一隻烏鴉在土地公前面拍動著翅膀，忽然向地上撲去，又馬上飛上來，一面發出刺耳的叫聲，人們遠遠地圍觀著。

　　大家的視線都集中於青苔上面捲成一團的小蛇，烏鴉威嚇地在蛇四周大拍著翅膀飛旋，蛇頭隨著烏鴉的飛動而改變方向。

　　可能發現有機可乘吧，烏鴉迅速地衝下去，但在牠衝到前，蛇已如同飛箭向空中一躍，攻擊烏鴉，赤紅如火焰的舌頭閃了閃。烏鴉畏怯地飛開時，蛇已重新盤繞著身軀。

　　「拚個死活，不是吃就是被吃。」

　　高木喃喃自語。一度被蛇反攻的烏鴉已不再輕率地接近蛇，只發出吵鬧的呱呱聲而已。蛇也一動不動。

　　有些人腳已站酸，正想離開時，烏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俯衝下去，銜住蛇的小小尾巴飛上來。

　　「咬到了！」大家突然吁了一口氣，但飛到二、三公尺高度的地方時，不知怎麼，烏鴉丟下了蛇，停在樹枝上面。

　　「放棄了吧！」高木望著烏鴉說。在枝頭上俯視蛇的烏鴉眼睛兇猛，青苔上面的蛇也化成青苔似地一動不動。

　　一會兒，大家都走了。可能是死了心吧，烏鴉也終於飛走了，但只有蛇和注視著蛇的啟造依然不動。夕陽照射於青苔上面。

　　「喂，走吧。」高木一面拿出香菸來叼著，一面催促。

　　「喂。」啟造仍舊蹲著，注視著蛇。片刻後，蛇才解開盤繞的身軀，向土神的陰影下爬走。

　　「那是什麼蛇？對烏鴉警戒那麼久，不動一下。」啟造終於站起來。

　　「啟造這傢伙可真令人吃驚，不管是蟹或蛇，都要看到完全了解為止。到最後不動的，不是蛇而是你。」

　　「讓你浪費時間，真抱歉。」啟造重新發現陪伴著他的高木的耐性。

　　「不過，那副嚴肅的樣子，令人心折。」

　　人假使有意學習，從蟹或蛇都能學到東西，啟造想。

　　「喏，今夜遊祇園吧。」

　　「祇園？」啟造露出不願的表情，陽子的容貌，忽然浮上胸口。

　　「嫂夫人說，不論祇園或任何地方都帶你去。」

　　啟造苦笑著，返頭看看剛才蛇盤留的地方。

　　「三夜似乎太短了一點。」

　　離開旅館，走不到二百公尺的地方就是鴨川，兩人憑著橋欄，對清晨的京都街衢戀戀不捨地惜別。在微陰之中，東山諸峰似乎尚在沉睡。

　　「太快了，三、四天實在沒辦法了解京都。」

　　「是的，除非住下來，沒有辦法了解。不，即使住下來也不可能了解，了解是沒有止境的。不過，寺看過了，佛像看過了，祗園和高瀨川也看過，連保津峽至北山杉林都看過，真是一次了不起的京都觀光。」

　　「唔，不錯，確實走了許多地方。」

　　「你認為什麼地方最好？蟹和蛇嗎？」高木笑著問。

　　「各有長處，不過，可能由於人多的關係，我覺得沒有遊客的孤篷庵印象最深。」

　　謝絕參觀的孤篷庵是不公開的，但啟造他們是由大學時代的朋友小堀家的陪同，以訪問私人家庭的形式去的。

　　靜靜坐在沒有人的孤篷庵茶室時，院子的白色小石子和水盆的水，反射於磨砂的天花板，使茶室顯得溫暖明亮。考慮及此而建造的構造，效果十分大。從茶室眺望院子時，啟造深深體會出這裡就是京都。

　　估計了人坐在室內時的眼睛高度而種植的植物籬笆，以及為了能看見內部而設計的棚架角度，處處都是精心傑作。聽說反映襌道思想，嚴肅地凝視內部的一個宇宙就是枯山水庭園，但啟造不知道什麼是禪道。他只知道不論是一顆樹，或一塊石頭，應有的都有，沒有一樣是可以缺少的多餘物，而且它們互相影響，發生作用、調和。換言之，樹一顆，石一塊，一切都有存在的意義和使命，這一點啟造似有所領悟的樣子。

　　啟造想起與他有關的每一個人，夏芝、阿徹、陽子、高木、靖夫、紫藤、王瑞琦、順子、石土水、京惠子、北原……其中像靖夫和石土水這種不受歡迎的人物也在啟造生命中出現。假使沒有他們，陽子、順子和京惠子也都不會進入他的生活中吧？然而，啟造已經不能想到生活中沒有陽子的情形。

　　就是說，這些人是彼此有連帶關係的。

　　啟造憶起思索著這些事而觀賞孤篷庵庭園。

　　「唔，孤篷庵確實安靜不錯，不過，像我這種野人，還是毫無計算的北海道自然界比較輕鬆。」高木的眼睛有些睡眠不足的樣子。

　　「當然我也喜歡北海道，不過，京都有數千年的歷史，在不知不覺間，好像和古代的人談話似的，這一點很合我的性格。」

　　「不錯，你這個人經常在胸中呢呢喃喃的自言自語。不過，啟造，你知道京都為什麼革新氣氛這樣濃烈？」

　　經過橋上的車輛似乎已稍微增加，啟造俯視下面的流水說：

　　「這一點我也想過，喏，這是我這鄉下人的想法。以我這三天來觀光的印象，作為文化財產而留下來的，不論是寺廟或其他建築物以及佛像，沒有一樣是平民化的東西。就是說，全部是貴族文化。」

　　「唔，是的，譬如，小堀遠州（譯註：江戶幕府初期時代的武將，擅於茶道和書法及建築造園術，茶道自創一流，成為『遠州流』鼻祖）的房子，就不是我們的經濟能力所能建造的。」

　　「是的，金閣寺是足利義滿（譯註：足利幕府時代第三代將軍，一三七八年在京都建立豪華邸宅，把幕府遷來。同時他是使日本南北兩朝合而為一的人）的山莊，清水寺是家光（譯註：指江戶幕府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他執政時嚴禁天主教，同時為禁絕天主教傳入日本而採閉關主義，嚴禁與外國人來往，這一措施竟使日本與外國隔絕將近三百年，直至明治維新前，江戶幕府始由美國海軍將領貝爾率軍艦迫使簽訂貿易條約而宣告開港。德川家光重視儒學，曾從中國引進朱子學，作為建立學宮的基礎）重建的。」

　　「也就是說，如果追根究柢，都是從平民口袋裡挖出來的錢。」

　　「是的，有人說歷史家是『向後看的預言者』，如果細細注視京都的文化，也許會聽見千年的平民呻吟聲。」

　　「不錯，充當苦工的是平民，要是在現在，就發生勞資糾紛了。」

　　「總之，京都居民多年來觀望著自己的街衢之間，說不定已都變成向後看的預言者了。」

　　「有道理，因為預言者是走在一步之前的人，而貴族所遺留的文化觸發了平民的靈感。唔，這也是一種說法。不能如意的，並非只有比叡寺僧侶和鴨川流水而已。」

　　街上清晨的氣氛漸漸淡薄，往來行人增多了。

　　不如意這句話使啟造突然想起在高桐院看到的細川玉子之墓，她是反叛者明智光秀（譯註：戰國時代英雄織田信長的武將之一，因懷恨信長而於本能寺反叛殺死信長。但十三天後，即被信長另一武將豐臣秀吉以報君仇之名而殺死）的女兒，後來受高山右近（德川幕府初期時代武將，擅於茶道，因信天主教而被驅出日本，前往菲律賓，病死菲境，以殉道者身分葬於聖安娜教堂）的影響成為天主教徒，而被石田之成（譯註：戰國時代英雄豐臣秀吉的武將，秀吉逝世後，與德川家康對峙，形成東西兩大勢力，發動著名的『關原之役』，但敗於德川家康軍勢而陣亡）逼迫死亡。然而，到最後她仍堅守自己的信仰，不選擇有罪的自殺，而請老臣代為砍頭。數百年前的一個女人心中所蟄伏的沒有人能侵犯的靈魂，重新使啟造深受感動。

　　卅四　　晚　秋

　　爬上土堤時，示範林東邊出現了十勝岳，今天的十勝岳頂上蓋著雪，聳立於晴朗的空中，顯得很逼近。

　　阿徹和陽子於昨天禮拜六從札幌回來，今天禮拜天剛好是夏芝的生日。在呈著黑色的示範林的綠色中，金茶色的落葉松林顯得特別醒目，阿徹望著那裡，然後問：

　　「黑百合會妳有沒有參加？」

　　在沒有扣上釦子的黃色外套裡面，穿著明朗的褐色背心裙，阿徹覺得她俏麗可愛。

　　「有時候會去。」

　　自從達哉加入黑百合會後，陽子一個月只參加一次而已。

　　兩三天前降落的雪，仍處處殘留於土堤陰影處。不過，這天是個不像十一月中旬的暖和的日子，枯葦穗在風中搖擺，偶爾發出山白竹的沙沙聲。

　　「近來達哉已不到宿舍找妳了吧？」

　　「是的，不過，時常在教養部的餐廳遇見。」

　　達哉似乎存心埋伏一樣，有好幾次坐在陽子旁邊的座位。

　　「要是照這樣平安無事地過日子就好了。」

　　「是的，雖然有時候還會邀我去小樽，不過，近來達哉好像冷靜了些。」

　　「他大概不知道他的母親來過旭川。」

　　「要是知道就糟了。」

　　「是的，一定很糟。近來北原怎樣？最近我們沒有碰面。」

　　「大約一週會晤一次。」

　　「……」

　　「也沒什麼事，只是在街上走走。」

　　阿徹默默走下土堤，向德國松林走進去。他高興地以為陽子到札幌後，兩人能夠時常在一起。然而，由於達哉的出現，而不能到陽子的宿舍去，也無法和她一塊兒走路。阿徹對能夠自由自在地和陽子會晤的北原感到一肚子氣。

　　「哥哥。」阿徹回過頭來。

　　「生氣了？」

　　「不，只是有點寂寞。」阿徹注視著向他走近的陽子。

　　林中滿地草莖，羌活的刺暴露，大部分雜草衰枯，只有盤繞於唐檜樹幹的常春藤葉子是綠色的；他們兩人走到河灘，對岸的芒草恰似一片花，閃著白色的光。

　　陽子轉頭望著上游的河灘，想起順子。順子愛著阿徹，每次想到這事，陽子就覺得和阿徹站在這裡也是不應該的。

　　愛慕阿徹的順子發現小麗的事後的痛苦，必定是無法言喻的。與阿徹並肩站在河灘，就覺得順子的痛苦沁入她的體內。

　　「順子的事，我已聽說了。」

　　阿徹突然說，陽子不由得一驚，她不願意阿徹知道這事。

　　「真是意外，想不到她是石土水的女兒。」

　　「什麼時候聽誰說的？」

　　「當然是母親，她立刻打電話告訴我。」

　　「打電話？」

　　「是的，在埋怨只有父親和妳知道，她完全被蒙在鼓裡。母親的話也不無道理，不過……母親也叫人不敢信任。」

　　父親啟造曾一再叮囑夏芝，絕不能洩漏這事，夏芝抗議地說：

　　「你不必講我也知道。」然而，卻立刻打電話到札幌去了。

　　「我實在不願意哥哥知道。」

　　「為什麼？」

　　「對順子小姐太痛苦了，被哥哥知道的話。」

　　「……」

　　枯萎的茶褐色艾草葉，在風中發出瑟瑟聲。

　　「順子小姐很了不起，哥哥。」

　　「可能是的，明知道自己的出身，仍那樣開朗。」阿徹一面說一面微微露出沉重的表情。

　　「順子小姐曾經考慮過死，那是她憎恨自己的父親時。但現在似乎認為殺害三歲小孩的人，是缺少自制的弱者，是可憐的。」

　　「那很好，因為不原諒人的人是絕不可能幸福的。」

　　陽子想，我到底哪一天才能原諒小樽的母親？背棄丈夫，與別的男人生下我的母親京惠子，我究竟無法接受。陽子認為這並非純粹出於年輕少女的潔癖。

　　阿徹彷彿要擋住河風般，靠近陽子身邊。繫著水藍色緞帶的陽子長髮，被風吹得搖曳不已。

　　兩人向下游山白竹深密的小路走去，這是平時不常走的小路。

　　「我真希望順子小姐幸福。」

　　「啊，我也一樣。聽母親說到順子的身世後，我就由衷地這樣想。」

　　阿徹充滿溫柔的聲音使陽子瞥了他的側臉一眼。阿徹的眉宇間依然有些神經質，但具有年輕人的純潔感。

　　假使順子小姐被賴家收養……

　　阿徹一定也像愛我一樣愛順子小姐，有意和她結婚吧。

　　戶籍上雖然是兄妹，但只要能證明事實上並非親兄妹，就可以向法院申請結婚。這事阿徹早已告訴過陽子。要是可能，陽子希望讓順子和阿徹結婚。她認為她的心意一點不假。然而，倘若阿徹真正和順子結婚，我究竟能否衷心祝福他們兩人？想到此，陽子發現自己對阿徹的感情，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陽子拾起掉落地上的烏鴉羽毛，用手指轉動著，一面對阿徹說：

　　「哥哥這句話，要是順子小姐聽到，不知會多高興呢。」

　　「……好暖和的陽光，不過，雪很快就會下來，漫長的冬天就要來臨了。」阿徹顧左右而言他。「對了，今年過年時，到十勝岳去滑雪怎樣？」

　　阿徹扭轉頭，眺望遠方連綿的十勝岳諸峰。從小學年代，他們已養成元旦到對岸的伊澤滑雪場共度愉快的日子的習慣。

　　「邀北原先生和順子小姐一塊去好嗎？」

　　「不，我想和妳單獨去。」阿徹難得快活地說，但陽子默默不答，阿徹停下腳步。

　　「陽子。」

　　「什麼？」

　　「順子有順子的人生，她是聰明人，我們可以安心地相信她會得到幸福。」

　　在對岸反覆地挖著河裡的砂石的推土機聲音隨風飄來。

　　我們……

　　陽子想著阿徹所說的我們這句話的含意，注視著對岸。

　　※※※

　　「哦，阿徹和陽子都回來了？特地回來祝賀夏芝的生日。」紫藤手裡拿著茶杯交互地望著啟造和夏芝。

　　「因為剛好生日是在今天禮拜天。」顯然夏芝也藏不住喜悅。

　　「送什麼生日禮物？」

　　「阿徹送蝦夷織的錢袋，喏，妳看看。」

　　「啊，是木內先生店裡的？太美了。」

　　蝦夷織錦是紫藤的朋友創造的富於北海道美的手織民藝作品。

　　「陽子是送那個。」夏芝以眼指示掛於壁上的白百合花水彩畫，以暗藏青色為背景，大膽地畫出夾著蓓蕾的白色百合花。

　　「哇！陽子畫得很高明嘛。」

　　「配上鏡框後，就覺得高明。」

　　「不，陽子的畫是不錯，具有不隱瞞而老實的素質。」

　　聽了啟造的話，夏芝嘴角泛起諷刺的微笑。

　　「你會畫畫，所以有欣賞的眼光。」

　　「總之，夏芝，妳真幸福。喏，總括地說，阿徹和陽子的事，兩位打算怎麼辦？」

　　「無論如何，阿徹希望和陽子結婚。所以只要陽子同意，我想還沒有畢業也可以結婚。」

　　濱子送了一壺泡好的茶進來，紫藤等她走後才問：

　　「那麼，老爺呢？」

　　「我想應該以他們本人的意思為主。不過，作為兄妹一起長大的，要結婚我總覺得……」類似近親相姦這句話。啟造吞進肚裡沒有說出來。

　　「老爺的感覺我了解，像我這樣清楚內情的人，多年來已沒有把他們兩人當兄妹看待。可是一般人什麼都不知道，自然難免會驚奇。」

　　「當然一般人會這樣想，況且據我的看法，陽子仍然只把阿徹當作哥哥看待。」

　　「不見得吧，啟造。陽子自從進入大學後，兩人就分開來住了，而且因為三井家少爺的緣故，阿徹也不能自由自在地找陽子，所以他們兩人已漸漸像外人了。」

　　夏芝的話使啟造露出厭惡的表情。

　　「是嗎？」

　　「當然是的，我從昨天就在留意觀察他們，發現陽子已經稍微改變。」

　　「那很好啊，只要陽子有意，阿徹的相思就可以得到報償了，老爺。」紫藤望著啟造有幾分憂鬱的臉說。

　　「看樣子我的轉變太遲鈍，兒子和女兒要結婚，總覺得有點……」

　　「可是，事實上他們完全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人，一點不要緊。」夏芝對表情為難的啟造故意以尖銳的語氣說。

　　「喏，又不是當前的問題，何必急急忙忙提出結論。」

　　「咦，這個我就不曉得了，說不定現在他們兩人正在示範林裡面商量結婚的事呢。」

　　「不至於這樣糊塗吧？」

　　「哼，這有什麼糊塗？紫藤，你不知道，啟造這個人對陽子可真滿意，他好像捨不得把陽子給阿徹。」

　　「你不能這樣胡說。」啟造慌張起來。

　　「老爺是純潔的，坦白地說，是討厭近親相姦一樣的感覺吧？」

　　「啊，討厭，紫藤，阿徹和陽子才不是近親相姦呢，他們根本沒有血緣關係，只是戶籍上是兄妹而已嘛。」夏芝不高興地說。

　　「我並沒有確定他們是近親相姦，只是說，老爺並沒有把陽子當作外人，如果讓她和阿徹結婚，在感覺上有點那樣而已。」

　　「那麼，紫藤，啟造雖然沒有把陽子當外人，我卻說她是外人。」

　　「真傻，妳立刻把問題扯開。」紫藤笑起來，有些被茶嗆住了。「夏芝雖然可愛，但有點喜歡挑剔，老爺也真苦。」

　　啟造露出苦笑，夏芝卻笑也不笑一下。

　　「總之，陽子是大眼睛的，阿徹是小眼睛，從優生學上說，相反的人結婚最好。」

　　「不錯，與自己不相同的人結婚，比較可能生下優秀的孩子，這話想起來似乎有很深的道理，是嗎？湯小姐。」

　　「我們正在談論有趣的問題哩。」紫藤對散步回來的阿徹和陽子說。

　　「什麼問題？」阿徹從毛衣口袋掏出香煙，要拿起來抽時才想起地先遞給紫藤。

　　「哦，謝謝，不過，對不起，阿姨已經戒煙了。」

　　「啊，戒了？」啟造和阿徹同時問。

　　「什麼？戒了？難怪妳今天都不抽，我正有點納悶呢。」夏芝和陽子也感到驚訝。

　　「討厭，你們大家怎麼都滿臉的驚訝？好像我在說要結婚一樣。」

　　「可是，阿姨，這比您要結婚更叫人驚訝啊。結婚似乎比戒煙容易一些。」

　　「啊，可以這樣說嗎？阿徹，想和你結婚的人聽到這話，會生氣的。」

　　夏芝瞟了一眼陽子。

　　「不，湯小姐，阿徹的話不錯，從某方面的意義說，和相好的人結婚比戒煙可能容易一些。」啟造對阿徹的話產生同感。

　　「為什麼要戒掉呢？阿姨。」

　　「上次和跳舞的朋友談起在這種空氣汙濁的時代，不應該抽煙。」

　　「就是這樣？」

　　「是的，因此第二天就乾脆地戒掉了。」

　　「太叫人驚奇了，阿姨。」

　　「靠決心而已，問題只是在於是否有意這樣做。由於戒煙的關係，覺得吃起飯來特別可口，身體的情況也很好。」

　　「湯小姐的意志堅強。」

　　「爸爸的意志也堅強，不過是要決定事情時，稍微需要一些時間罷了。」

　　「阿徹也戒煙的話，也許會長胖一點。」

　　「我會考慮的。哦，剛才不是說什麼有趣的話題嗎？是什麼呢？阿姨。」阿徹把煙灰抖入煙灰缸內。

　　「唔，是什麼來著？哦，對了對了，我們是在談論和怎樣的對象結婚比較投緣。」

　　「至少爸爸和媽媽不是投緣的一對。」阿徹嘻嘻笑著說。

　　「紫藤，妳也知道吧？近來啟造常到教會去。」因為阿徹說啟造和夏芝不是投緣的一對，夏芝就急忙改變話題。

　　「老爺去教會？我怎麼會知道？六條教會嗎？」

　　「是的，就在府上附近。」啟造不好意思地回答。

　　「啊，太見外了，順便到我那裡去一下，也不會受罰吧？」

　　「哦，對不起。」啟造抓抓頭。

　　「天氣愈來愈冷了，所以我不希望他到教會去。從去年就時常發生嚴重的耳鳴，我很擔心他的血壓。」

　　「啊，血壓高嗎？老爺，好像並不胖嘛。」

　　「不高，反而嫌低一點，所以我叫夏芝放心，可是，我要去教會她就叫我不要去。」

　　「那當然，媽媽倒不是擔心血壓，而是不願意爸爸去教會。」阿徹老成地笑笑。

　　「不，阿徹，媽媽真的是不放心爸爸的健康。」

　　「是嗎？爸爸單獨到媽媽不知道的地方去，所以媽媽產生反感吧？也許覺得爸爸好像變成另一個世界的人，感到不安和複雜反感的。」

　　「阿徹這孩子真討厭，媽媽贊成爸爸到教會去，好讓他變得更寬大一點。」

　　「唷，好貪心，這樣完美的先生還要求更完美。」紫藤笑起來。「總之，老爺，回來時，請到我那裡去，讓您喝一瓶燙熱的酒暖和暖和。」

　　「阿姨這樣說，媽媽頭上會長角哩。」阿徹望著陽子悄悄起身向廚房走去，一面把兩手的食指伸到頭上。

　　「那沒關係。不過，如果真的那樣擔心，夏芝可以一道去，你們夫婦倆很少一塊兒出去。」

　　紫藤這麼說，啟造覺得沒說錯，想起來兩人相偕外出時，只在參加職員婚禮的時候。

　　甚至屋後的示範林都很少去，幾乎從未並肩到那裡散步。結婚頭幾年並未如此。

　　從幾時開始的？……

　　難道我們是已變成忘了並肩走路的夫婦？啟造露出沉思的表情。

　　濱子和陽子已開始在做生日大餐了吧，從廚房發出熱鬧的切菜聲和水聲。

　　「王小姐每天都在做些什麼？」

　　「還是一樣，學三弦琴。她的性格是凡事都要做到徹底，唔，我想大概有前途。」

　　「那就安心了，紫藤。」

　　「唔，是不是能安心，還不知道，因為太專注的性格有好處也有壞處。」紫藤表情複雜地看看啟造，啟造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王瑞琦一定還在思念我。啟造偶爾也會憶起王瑞琦，但在豐富溫泉與王瑞琦重逢時，那份迫切的感情已終於淡薄了。有一度同情到急欲把她擁入懷裡的程度，但這念頭也沒有維持多久。這一方面是由於啟造的倫理觀念強烈，別方面是他的性格優柔寡斷所致。不過，啟造胸中尚有更曖昧模糊的東西存在。

　　初見京惠子時，啟造即被她那誘惑性的表情所吸引，王瑞琦一下子顯得黯然失色。此刻在眼前的紫藤亦復如此，並未純粹地把她當作太太的閨友，有時候會試著想像娶她為妻的生活情形。然而，紫藤不光是個女人而已，她是在更深的地方使啟造感到安寧的溫暖的人。

　　我太渾沌了。

　　對陽子也一樣，有時候不免感情動搖，啟造感慨地回想著。

　　「怎麼了？爸爸，從剛才心不在焉地一個勁兒附和。」

　　聽了阿徹的話，啟造才猛的抬起臉。

　　「討厭。」夏芝輕輕瞪了啟造一眼。

　　「什麼事討厭？」

　　「老爺，因為我正在說，林大夫近來又時常來找王小姐，老爺卻回答不錯不錯。真的好嗎？」

　　「那……唔，可能不錯吧，只要他們兩人有意。」

　　「啟造，假使王小姐聽到了，一定會高興的。」夏芝諷刺地笑笑，「不過，阿徹，你和陽子即使有意，爸爸也好像不贊成呢。」

　　「夏芝，講話不能用這種口氣，重要的事應該慎重一點才是。」

　　阿徹鎖著眉，把眼睛移到籠罩冬色的庭院中的水松樹。

　　卅五　　閃　爍

　　像飯店的餐廳一角點綴著一棵大聖誕樹，五顏六色的小燈泡一閃一滅的，捧著銀盆的侍者，忙碌地穿梭於桌子之間。

　　「……總之，阿徹，你的將來已經決定，毫無疑問的是賴醫院院長，幸福已在握了，對吧，高木兄。」靖夫輕巧地拿著餐刀切炸牛排，一面說。

　　「唔，那是當然的，像賴醫院規模這樣大的醫院，不是一代就可以建立的。」

　　「是的，因為要爭取那樣大的好評和信用，不是簡單的。」

　　「尤其眼科──想這樣說吧？」高木笑起來，「喏，第三代，加油！」

　　高木說著，給阿徹的杯子斟了酒。

　　「我說不定會成為失敗的第三代。」阿徹對於靖夫從剛才不斷地反覆說他是未來的院長，感到討厭。

　　從少年時候，發現靖夫吻了母親夏芝以來，阿徹就非常討厭靖夫，過去幾乎從未正式和他交談過。

　　二、三天前，阿徹缺少錢用而打電話回家，由於歲尾郵局繁忙，且靖夫時常因事到札幌，便託他送來。阿徹接到高木的電話，叫他到高木家去拿，因此，阿徹就來了，於是終於和靖夫一起受邀，到這葛林飯店來吃晚餐。

　　「放心，有這麼一位能幹的副院長在哩。」

　　「不，高木兄，我再沒出息，也不能為這位第三代院長工作了。我已打算自己開業。」

　　「嘿，開業嗎？你也終於計畫開業了？」

　　「啊，是的，假使我開業，第二天病房就會宣告客滿。我在賴醫院已經服務多年，想來多少可以贖罪了吧？」

　　「什麼？贖什麼罪？」

　　「讓你去想像吧。」

　　阿徹望著靖夫，靖夫咧嘴笑笑，以自然的動作拿起餐巾擦拭沾在鬍鬚的啤酒泡沫。他的舉動自然且熟練，使用刀叉的方法也極老練。

　　讓你去想像……

　　阿徹無論如何不相信靖夫對小麗的死感到有責任，為了贖罪才工作二十年。高木瞥一眼阿徹的表情才說：

　　「你講這種話也沒用，因為你是罪孽深重的人。」

　　牆壁反射著紅色的、黃色的光，在這晝夜燈光明亮的餐廳內時常會失去時間的感覺。只從客人所釀造出的熱鬧氣氛，而知道現在是夜間。

　　「看樣子高木兄不相信我。」

　　「相信你的，大概只有病人吧。」

　　「不過，一個醫生只要被病人相信就夠了。不曉得誰說過，如果一個醫生被人們稱讚品行端正，待人親切，可是診斷病症時，找不出症狀，無法做適當的醫治，那就一點用處都沒有。男人只要工作能力強就行了吧？高木兄。」

　　「這種想法幼稚。像阿徹的父親，作為一個醫生，工作認真，經營良好，而私生活也嚴肅，是個模範男子。這種人也是有的。」

　　「院長這個人特別，聽說到京都的時候，也不願去祇園？」（譯註：祇園為京都的典型古老風化區，古代日式房屋與藝妓襯托出古都風情。）

　　「哦，那次實在為難，好不容易想帶他去看看帶端長垂的舞妓，卻說什麼也不肯去。他說那等於是花街柳巷，我說是觀光而硬把他拖去，可是，他打從骨髓和我們其他的人不同。你覺得怎樣？阿徹。」

　　「唔，爸爸也同樣是男人吧？」

　　旁邊的桌位幾個女客望了他們三人一眼，走出去。

　　「是嗎？同樣是男人？既然同樣是男人，他能夠如此堅實，那麼這位名大夫也應該能夠堅實囉？」

　　靖夫嘴唇掛著笑，吐出煙圈。

　　「好吧，同意你的話就是了。高木兄，院長家的陽子有一對漂亮的眼睛，好像會把人吸入深淵一樣，令人有一種危險的感覺，能娶她為妻的幸運者，今晚不知在什麼地方做什麼？」

　　阿徹默默地把啤酒送到嘴前。

　　「我也不知道。喂，靖夫，你真的打算開業嗎？」

　　「當然。」

　　「在什麼地方開業？」

　　「有點想到札幌來，不過，也許還是旭川吧。」

　　「希望來札幌？」高木探視著靖夫問。

　　「唔。」

　　「那就來吧，明美和孩子們也都在這裡。」

　　「嗨，真討厭，馬上就扯到這個，我才不管明美怎樣哩。札幌人口多，所以我想工作會容易一點。」

　　平常蒼白的靖夫面孔，微微發紅，眼光時時露出黯淡的陰影，但嘴角又忽然浮出自嘲的笑意。母親夏芝為什麼會對這個男人心動？阿徹感到不解。如果對高木傾心，阿徹還能了解。因為高木在毫不造作的態度中，具有溫暖的善良。

　　然而，阿徹覺得靖夫唯有拒人於千里的冷淡，以及難以形容的黯淡眼神而已。他不認為這男人身上有愛女人的熱血，總覺得是他那貪婪的情欲，使女人錯覺地以為是愛情。

　　「總之，不論在什麼地方開業，都不要忘了在札幌的孩子們。」

　　「想起他們也沒用。」靖夫有些粗魯地說。

　　「話是不錯，但想也沒用的事，再想，再考慮，有時候也就會想出辦法來。」

　　尾食的水果和咖啡送來了。

　　「不錯，想出辦法來。喂，高木兄，王瑞琦你知道吧？」

　　「哦，就是在湯小姐家的那一個。」

　　「她就這樣沒辦法了嗎？是不是有人能使她變成有辦法？」靖夫向侍者豎起他的修長指頭，然後稍微曲了一下。

　　「湯小姐在教她彈三弦琴，所以就會有辦法吧？湯小姐真了不起，毫無怨言地替你收拾殘局。」

　　侍者走過來，靖夫向他要了開水和牙籤。

　　「你看湯小姐和我配不配？高木兄。」靖夫露出一本正經的臉。

　　「很相配，是嗎？阿徹。」

　　阿徹臉上的表情分不清是苦笑還是微笑。想起來紫藤和啟造或高木都相配，若和靖夫結婚，說不定也會妥執韁繩，把事情處理得有條不紊，她似乎是這樣的人。

　　「真的嗎？高木兄？」

　　「唔，也許沒有一個男人能勝過她，但她配你太可惜。」

　　靖夫突然嘻嘻一笑，喝起咖啡來。

　　「阿徹，我這個人似乎是散漫不可靠的，但高木兄不客氣地對我講什麼，我都不怕，因為他是心無毒素的人。我怕的是心中懷毒的人，即使他什麼話都不說。」

　　阿徹立刻覺得靖夫的話是指父親啟造而言。

　　高木和靖夫並肩在前面，阿徹隨後走出餐廳。寬大的走廊兩側有賣蝦夷織綿、首飾、毛皮等商店，旅客模樣的男女在參觀那些商品。

　　「買毛皮回去送湯小姐吧？」靖夫說，但高木不理他，逕自彎過走廊，向大廳走去。

　　推開厚玻璃門進入大廳，裡面暖和。

　　「我們到『鈴木野』去再喝一杯怎樣？」靖夫提議。

　　「唔，也好。不過，我有點事，先去打個電話，你們等我五、六分鐘吧。」高木向洗手間那邊走去。

　　一個青年手臂圍著臉上尚有幾分稚氣的十七、八歲少女，站在電梯前面。

　　「好像婚前旅行的感覺吧？」

　　靖夫望著阿徹臉上說。阿徹忽然想起陽子，再過十天就是新年，已預定新年和陽子兩人到十勝岳去滑雪，當天趕不回來，所以打算在十勝岳中腹的白金溫泉住一夜。不過，阿徹想訂兩個房間分開來住，因為到結婚以前，阿徹不願意碰陽子那修長美麗的軀體。為了保持純潔的愛而精神緊張才是年輕人的戀愛，阿徹想。

　　「我也想看看你的情人。」

　　阿徹沒有回答，模稜兩可地笑笑。

　　兩人從大廳前面走到右角的沙發坐下來。兩個中年男人隔著桌子，表情黯淡地悄聲談著話，其中一個不住地搖頭說：

　　「不行，不行，已經來不及了。」

　　這兩人旁邊一對夫婦模樣的年輕人，輕鬆愉快地交談著，和那兩個男人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似的。

　　阿徹不想跟他們到繁華街的「鈴木野」去，他打算等高木來了，就在這裡和他們分手，一面心不在焉地望著飯店入口。兩個旋轉門轉來轉去，人們川流不息地進進出出。一個五、六歲男孩從旋轉門進來，馬上返身出去，又進來。可能覺得旋轉門新鮮吧，阿徹不由得微笑了。顯然是母親的三十餘歲女人在門外與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談話。

　　旋轉門第三次轉開，在一個青年背後，走進一個身上裹著橄欖色大衣，頭戴黑帽的女人。無心地望著他們的阿徹，忽然倒抽一口氣，那是達哉和京惠子。

　　達哉走進飯店，就離開京惠子，向行李寄放處走去。他手中提著一個大包裹，顯然是去寄放這東西。

　　京惠子也朝達哉那邊走去，但旋即向阿徹他們走過來，阿徹忙碌地轉動腦筋，考慮自己該怎麼辦。無疑的，達哉很快就會返回來找京惠子，如果只是京惠子一個人，倒很樂意和她談話，但不能不避免和達哉碰面。京惠子也是從以前就怕達哉和阿徹會晤。

　　佯裝不認識，把背轉過去嗎？不，應該在達哉尚未回來以前，讓京惠子發現我在這裡，猝然間，阿徹這樣決定。他面朝京惠子，略站起身，立刻坐下去。

　　果然京惠子一驚，站住了。阿徹微微搖頭，京惠子露出了解的眼神作為回答，然後向裡面的休息室走去。這只是一剎那間的事，周圍沒有一個人發現。

　　阿徹放下心，正把背部對著過道，想從口袋掏出文庫本。

　　「好像是……」只聽在旁邊抽著煙的靖夫這樣說著，已一下子站起來，向京惠子走去。

　　「好久不見了，太太。」

　　京惠子返過頭來，阿徹大吃一驚，望著他們兩人，京惠子有些迷惑不解地望著靖夫，但接著，臉上出現了驚慌之色。

　　「想起來了嗎？我們在旭川的賴醫院院長府上見過面。」

　　阿徹沒有想到靖夫認識京惠子。

　　「啊，是的，那一次真失禮……」京惠子慌慌張張地致禮，想趕緊離去。

　　「啊，請等一等，賴院長的少爺也在這裡。」

　　靖夫回轉頭，他不知道京惠子是和達哉一塊兒進來的。阿徹幾乎想一拳把靖夫打倒。這時到行李寄放處寄東西的達哉已經回來，站在靖夫旁邊。

　　京惠子已無法脫身了，她不能做出引起達哉懷疑的舉動。

　　「啊，我竟沒有認出來。」京惠子笑容滿面地說著，朝阿徹這邊彎下頭。「這一向好嗎？」

　　「是，好久不見。」阿徹站起來，拙笨地還禮。

　　「那麼，我告罪了。」京惠子立刻輕輕點一下頭，打算離開。

　　「媽，等一等。」達哉攔住急欲離開的京惠子，望著阿徹臉上問：「你說賴院長的兒子，就是旭川的賴先生嗎？」

　　「是的。」阿徹無可奈何地回答。

　　「那麼，就是賴陽子小姐的哥哥？」

　　「……是的。」阿徹仍站著，生硬地回答。達哉困惑地看著京惠子。

　　「媽和賴先生家認識嗎？」

　　京惠子看一下靖夫，臉上出現為難的表情，但馬上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認識賴徹先生……喏，達哉，不能再打擾人家了，我們告辭吧。」

　　但達哉一動不動。

　　「等一下嘛，我的頭混亂起來了，這個人是陽子小姐的哥哥，也是認識的人，而陽子小姐是我的朋友，是不是這樣？」

　　「這就是所謂奇遇吧。」顯然靖夫也發現了達哉的來到，使京惠子陷於怎樣的立場。

　　達哉問靖夫：

　　「對不起，你也是賴醫院的人嗎？」

　　「我是叫做林靖夫的醫生。」

　　「你怎麼認識我母親？」

　　靖夫一時張口結舌，不知該如何回答，但他嘻嘻一笑，對京惠子說：

　　「怎麼辦？我這個人的性格是別人一追問，就什麼也回答不出。」

　　「實在對不起，請原諒。達哉，你現在的態度不對，喏，我們到那邊去吧，不能太打擾人家。」

　　「……可是，媽，我一點不知道這個是陽子小姐的哥哥，但媽知道吧？」

　　京惠子正想開口回答時，高木及時趕到了。

　　「嗨，害你們久等了，電話一直沒空。」高木走過來說。「咦？三井太太，好久不見了，達哉也很好吧？」

　　可能高木已事先觀察了這邊的動態，磊落地說著，看看錶。

　　「喂，約會的時間到了，趕快走吧。」

　　阿徹和靖夫都放下了懸在半空的心。這時一位漂亮的灰髮分梳的紳士，以安靜的腳步走過來。原來是與京惠子他們約好見面的三井彌吉，京惠子的眼睛微微昇起陰影。

　　「呀，好久不見，嫂夫人似乎沒有後遺症，我也感到放心了。」高木親切地向走近來的彌吉招呼。

　　「害你操心，真對不起……託你的福，我想內人已完全好了。你依然健康無恙，我也十分安慰。」

　　彌吉對靖夫和阿徹也含笑招呼，然後對阿徹說：

　　「哦，我好像在什麼地方看過你。」

　　「是，去年在病房……」阿徹看看京惠子。

　　「啊，給內人探過病……原來如此，真對不起。」

　　彌吉的表情溫和。達哉臉上露出煩躁，似將說什麼，但高木趕緊搶著開口：

　　「三井先生，今天全家出來，是慶祝聖誕晚會嗎？」

　　「差不多可以說是的，一年總得款待一次家屬。」

　　「那太好了，那麼，請慢慢坐吧，太太，對不起，我們走了。」

　　高木的話講到一半，就邁開腳步走了。不知是否心理作用，阿徹覺得低著頭的京惠子臉上是蒼白的。

　　在飯店前面叫了車，阿徹也一起坐進去，他擔心達哉會追出來。

　　「說不定會變成料想不到的事。」高木合抱著胳膊，飯店緊鄰的北海道廳政府辦公室，燈光明亮。

　　「是我不好，講了多餘的廢話。」靖夫說出他叫住京惠子的事，抓著頭。

　　「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有辦法。不過，達哉恐怕會向他的父親詢問種種傷腦筋的話。」

　　這事阿徹比高木更擔憂，京惠子陷於窘境的情形似乎歷歷可見，想到這樣，阿徹無論如何不能像高木那樣寬大地對待靖夫，認為事情已經過去了，沒有辦法。

　　車子經過街道，來到三越百貨公司的十字路口時，遇到紅燈。阿徹向高木和靖夫告罪，下了車，他無法不在意地跟他們兩人到鈴木野去喝酒。

　　歲尾的街道壅塞著人潮，聖誕歌曲掀起街上的熱鬧氣氛，汽車聲、電車聲、喇叭聲亂響，這些噪音越發使阿徹心煩不安。他在路旁的電話亭打電話到陽子的宿舍，但鈴聲響了許久，沒有人接。阿徹覺得非在今夜晤見陽子不可，這時候還在八點五分前。

　　陽子不在，這時剛回家的房東太太請阿徹入內等候，阿徹大衣也不脫，兀自坐在陽子房內。

　　桌上插了一朵紅色康乃馨，還有尚未織好的男用襪子，在腳踝的地方夾著白色、紅色和黑色花紋。這是送給誰的襪子？阿徹突然想。

　　達哉？北原？還是我？

　　假使是送北原的……

　　只是想像，阿徹胸中已波濤起伏。北原的吸引力比作為哥哥長大的我為大是自然的。不過阿徹的思想很快就回到達哉他們身上。他脫下大衣，掛在壁上的釘子，石油火爐燃燒的聲音在溫暖的房內靜靜響著。

　　有人登上梯子，門開了，是陽子。

　　「對不起，等了很久嗎？」陽子的面頰因寒冷而微微泛紅，顯得新鮮可愛。

　　「不，大約一刻鐘吧。」

　　「哦，早知道哥哥要來，我就快點回來，我和順子小姐出去了一下。」

　　脫下大衣時，樸素的鐵灰色洋裝更襯托出了陽子的年輕。

　　「順子好嗎？」

　　「很好，我覺得她比以前更達觀開朗的樣子。」

　　「真的？那太好了。」

　　「順子小姐說，小麗姊姊的事知道了也好，她說她喜歡一切事相得益彰這句話。」

　　「一切事相得益彰？……陽子，剛才我在葛林飯店遇見達哉和他的父母。」

　　「啊！」陽子睜大眼睛。

　　「所以，雖然覺得晚上來找妳不大好，但我想這件事必須告訴妳。」

　　阿徹把在飯店的一幕詳細說出來，陽子一面點頭一面聽著，然後她道歉：

　　「對不起，害你擔憂。」

　　「妳沒有理由道歉。」

　　「可是，這是小樽的母親引起的。」

　　陽子竟代替京惠子致歉？阿徹看了陽子一眼，覺得俯著臉的陽子，從眉毛到睫毛一帶酷似京惠子。

　　「反正問題就要來了。」阿徹不安地說。

　　陽子用盤子盛了橘子，擺在阿徹面前。

　　「達哉一定會來找我問一些事。」

　　「這一點我也在擔心，當然我相信妳絕不會洩漏事實。」

　　「放心，哥哥。」

　　假使真相洩漏，三井家和睦將立刻粉碎，母親京惠子亦對丈夫和兒子抬不起臉。

　　也許這是京惠子該接受的懲罰。背棄丈夫、偷偷生子的女人，陽子不認為能夠平安無事地度過終生。然而，她無論如何不願意看到不知情的那位丈夫和達哉他們發生不幸。

　　「對妳我倒放心……可是，不知道他會找誰打聽……」

　　也許誰也不會洩漏，京惠子當然不用說，高木、陽子、啟造也都可以放心。不過，可能達哉會向每一個親戚打聽，達哉的祖母是怎樣的人？愈想阿徹愈感不安，而且還有夏芝也不能叫人放心。假如母親夏芝單獨在家，達哉去找她追根究柢的打聽，夏芝會怎麼回答？堅守祕密？或者反而把事情說穿？

　　「達哉大概不至於跑到旭川去問吧？」

　　「那可不知道，因為他有些地方非常執拗。不過，我想爸爸和媽媽都不會告訴他的。」

　　「妳能說媽媽也不會？」阿徹注視著陽子問。

　　「……我想能夠。」

　　陽子想，夏芝一定不會做出促使別人的家庭不幸的言行才對。

　　「是嗎？」

　　「放心吧。」

　　聽陽子再次這樣說，阿徹也就略感放心了。

　　靖夫這傢伙！

　　阿徹又恨恨地想，但如果追究起來，錯在阿徹的魯莽。守靈夜那天把陽子的事告訴京惠子，使她發生車禍，事情才變成這樣複雜的，阿徹咬住了嘴唇。

　　「如何？哥哥，這襪子好不好看？」

　　陽子拿起織了一半的襪子讓阿徹看。

　　「啊，很不錯。」

　　「真的？那我好高興，你喜歡的話。」

　　聽了陽子的話，阿徹知道這雙襪子是為他而編織的，禁不住綻開微笑。

　　卅六　　追　蹤

　　為了與北原會晤，陽子推開克拉克會館的門，走進去。從教養部迎著寒冷的北風走了一哩路，陽子感到身上微冷。

　　陽子習慣性地站在報告集會消息的佈告板前面，每次她都忍不住想，學生的活動真不少，不但有「自然保護研究會」，也有「俄語研究會」和「漢字研究會」。此外又有「山岳滑雪部會」、「批評討論會」和「練習管絃樂會」。每當看到佈告欄上面的消息，陽子就想到人的種類繁多。有的人對漢字從不感興趣，有的人則終生研究漢字，有些人從未摸過樂器，有些人卻成為樂器的俘虜。陽子認為想像這些截然不同典型的人們，是很愉快的事。

　　佈告板旁邊有個大水槽，一群金魚在水中與其說是游著，不如說是漂浮著，非常緩慢地在移動。

　　「看什麼？」

　　聽到聲音，發現站在身旁的人是北原。

　　「金魚。細看時，覺得金魚好像比人偉大。」

　　「金魚嗎？」

　　「是的，在這樣狹窄的地方，臉上並沒有無聊的表情。」

　　「是嗎？我看起來怎麼好像全部都是不勝無聊和絕望的表情。」

　　「我卻看出不同的表情，有的緊張，有的好奇，有的頑皮，各種表情都有。」

　　「那妳是詩人了。」北原笑了。

　　有一條魚忽然迅速地以Ｓ字型游過水槽，像漂浮般的金魚動向瞬間都改變了，其他的金魚追隨著這條金魚，其中有一條追過來靠近牠，牠甩開這追過來的金魚，逃開，但又被追上，再度甩開，逃走，兩條金魚反覆著相同的動作。

　　北原看了陽子一眼，說：

　　「好像妳我一樣，被追的是妳，追蹤的是我。」

　　「啊，你並沒有追嘛。」

　　「不，心理上是在追，而且被甩開。」

　　「……」

　　北原和陽子離開金魚槽前面。

　　寬闊的大廳充滿學生，很熱鬧，香煙的青色煙霧裊裊。兩人慢慢穿過大廳，走到靠窗的椅子坐下。院子的雪反射著午後的陽光，發亮閃爍。

　　窗外的草坪全部被雪覆蓋著，五葉松和水松樹露出陰暗的顏色。冬天的陽光溫暖地照進廳內，天空的藍色淺淺得顯得空寂。

　　「我今天開了車子來，雖然知道妳喜歡散步甚於坐車，不過，偶然乘車兜兜風怎樣？」

　　「謝謝，北原先生，不過，等一下我有約會，對不起。」

　　陽子抬頭看長椅旁邊的鳥籠，籠內黃鶯色的鸚哥立刻張開了翅膀。北原也默默抬眼仰視，鸚哥偏著頭俯視他們兩人。

　　「約會？……和賴徹嗎？」

　　「是的，我們約好一塊兒去買明天要帶回家的禮物。」

　　「……真不錯，賴徹。」

　　「……」

　　「他可以和妳一道回家，寒假也可以和妳一塊兒在家裡。在札幌時，可以常常到宿舍去看妳。」

　　「……」

　　「雖然他說羨慕我這毫無關係的外人。」

　　陽子的眼睛稍微垂下去。

　　「啊，抱歉，我講這種話只有徒然增加妳的困惱而已。」

　　北原大大地架著腿，陽子自然而然地望著他的腿，和阿徹不同，是雙強壯結實的腿。

　　一個學生從大廳旁邊的餐廳，帶著牛奶和麵包過來坐在他們旁邊的椅子，從口袋掏出一本薄薄的書，在桌上攤開，就開始吃起麵包來。

　　「近來看什麼書沒有？」北原改變話題。

　　「懶得很，只看『出家及其徒弟』而已……」

　　「啊，那是一本好書。我父親說，那是青春時代該一讀的書，所以我也看了。」

　　「呀，我也是我爸爸勸我看的。」陽子露出了微笑。

　　「有個能跟我們談書本的父親真好，我母親死後，父親單獨撫育我們兄妹，雖然不能像母親那樣細心關懷，但時常對我談到書本上的種種。」

　　「真是好父親。」

　　「還馬馬虎虎，所以我不能不孝順。」

　　北原正溫柔地微笑時，一個學生過來說：

　　「喂，北原，今天該介紹了吧？」

　　突如其來地出現這個同學，北原不由得有些害羞地說：

　　「糟糕，陽子小姐，這個不懂禮貌的人叫作須見田。這位是賴陽子小姐。」

　　須見田表情正經地對陽子行禮，但馬上對北原說：

　　「我知道自己不懂禮貌，也知道在你們約會時撞進來是不應該的。不過，賴小姐，北原這傢伙是個好青年，所以我希望北原能夠幸福。喏，就是這樣。那麼，喂，你，加油吧。」須見田拍一下北原肩頭，走開了。

　　「這傢伙真頭疼，對不起。」北原苦笑說。

　　「這個人很有趣。」

　　「有趣嗎？他的腦筋倒真不錯，不過，情感方面只是中學生的程度。總之，是個不平衡的傢伙。」

　　「可是，我並不覺得他的情感是中學生程度，他講那些話，好像是完全了解才講的。」

　　「是嗎？對了，他是參加滑稽故事會的。」

　　「懂得滑稽故事的人是成人。」

　　「妳也喜歡滑稽故事？」

　　「為什麼？」

　　「因為妳是成人。」

　　「什麼！」

　　兩人都笑了。

　　「妳寒假要去滑雪吧？賴徹告訴我的。」

　　「你們見面了？」

　　「是的，昨夜我聽他講了種種事。」

　　「種種事？」

　　「是的，他說也希望我了解一下，從前天在飯店發生的事，以及許多別的事，都告訴我。」

　　「啊，對不起，讓那些無聊事……」

　　「不，不是無聊事，賴徹是真心真意地在替妳擔憂，他到底了不起，我甘拜下風。」

　　坐在旁邊，麵包已吃完的學生，似乎沒有聽見他們的談話，專心地繼續閱讀。

　　「昨夜聽了賴徹的話後，我想到我必須問問妳，也許妳討厭這種話，不過，今天請妳不要再閃避，回答我。陽子小姐，我對於妳，究竟是怎樣的人？」北原逼視著陽子問。

　　「是朋友，北原先生。」

　　「朋友？是嗎？應該是的。那麼，賴徹呢？他也是朋友？」

　　陽子眼睛望著院子那邊的房屋，露出思索的表情。說真的，對我而言，賴徹是怎樣的人？不是朋友，也不純粹是哥哥，無論如何他是比誰都深入我內心的人。

　　「唔，也許應該說是像長兄一樣的朋友吧。」

　　「真的嗎？陽子小姐，那麼，反正我和賴徹都是妳的朋友，是資格同等的人囉？」

　　「……北原先生，老實告訴你，以前我也說過，在那溪畔……服藥以前，我確實很喜歡你。」

　　陽子的聲音低弱，北原深深點頭，身體從桌上探出。

　　「不過，最後我寫遺書時，我自己也想不到最渴望見面的人是哥哥。」

　　「……」

　　「而且那痛苦的幾天過去之後，留在我心中的也是……不過，從那以後，將近三年來，我發現自己又慢慢改變了。」

　　「改變了？」

　　「我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哥哥從少年時代就一直袒護我，這份情意，我覺得必須更珍重地接受。」

　　北原凝神注視著陽子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膝上，他一動不動，一聲不響，盯著膝蓋看。陽子覺得自己的話太殘忍，感到無以自容。

　　三分、五分、八分，北原保持同樣的姿勢和沉默，片刻後，才嘆了一口氣。

　　「老實說，我也料到可能會這樣，自從聽妳要和賴徹單獨到十勝岳滑雪時……不過，直接從妳嘴裡聽到，到底感到難過，我真想哇哇大哭哩。」

　　北原故意愉快地說，陽子的眼睛垂下來。

　　「不過，陽子小姐，妳還沒有答應和賴徹結婚吧？」

　　「當然，還沒有談到這個。」

　　「不過，只是時間問題，是嗎？到十勝岳滑雪時，我想賴徹會提出來。」

　　北原的臉頰有些顫抖似地，把頭髮掠上去。

　　陽子無話可答，不論回答什麼，她的心都傾向於阿徹，那是事實，是無法否認的。

　　陽子抬起眼睛看北原，北原正專注地望著她，使她感到心慌意亂。

　　「開玩笑！」不知道誰大聲叫道，五、六個人在大廳一角哄然大笑。

　　「不必煩惱，陽子小姐，剛才我一定滿臉失望的表情，那是沒有辦法的。不過，賴徹比我更能讓妳幸福。只要妳能幸福就夠了，我雖然痛苦，還是會祝福你們。」北原軟弱地微笑著。

　　「……北原先生。」

　　「不，想起來假使我和妳結婚，賴徹一定比我更消沉、失望。一定的，要是他，可能連生活能力都會失去。他是個好傢伙，我現在才發現不能讓他受這種苦。」

　　「……」

　　「唔，我頂多喝三天酒，借酒澆愁，不，也許需要十天。然後就又重新振作了。我就是有這種無所謂的性格，但賴徹不能這樣。」

　　「北原先生……」北原的善良打動了陽子的心。

　　「不要露出那種臉，陽子小姐，放心，妳不必憂慮。我剛剛突然想起高木大夫的事，不知道他是真心還是開玩笑，他曾說他和賴徹的父親是情敵，還叫我們要做和好的情敵。」

　　「……」

　　「高木大夫不知是不是真的因思念賴徹的母親，才獨身那麼久。既然這樣，我也能夠高高興興地在妳們的家庭進出。」

　　陽子依然無話可答，北原不能不喋喋不休的心情，使她十分沉痛。

　　「陽子小姐，可能這一生我不會對任何人產生像對妳這樣的感情。蕭邦在音樂史上留下三次戀愛，而且第三次的戀愛是聞名的苦戀，可見他是很熱情的人。不過，我只是平凡人，這種事大概只能有一次。」

　　「對不起，北原先生。」

　　「不，我不會輕易氣餒的，我對自己頗有自信，所以我這樣想，假使沒有賴徹，妳一定選中我。換句話說，我是落選的佳作，我已滿足了。」

　　「對不起，北原先生，都怪我的態度不對。」

　　陽子始終把北原當作朋友而和他來往，當然她知道北原對她所抱的感情，只是她想到也許在來往之間，北原會漸漸了解她的意思，而把愛情轉為友情。

　　「不，不是妳的錯，妳從未表示友情以外的態度。是我太天真、自負地認為我從前是妳最親近的男朋友，雖然並不是不知道賴徹是強敵……我以為也許妳會重新回到我身邊，而很自信。」

　　「對不起。」陽子的眼睛垂落下去。

　　「不要道歉，否則我就顯得可憐了。」

　　「……」

　　「……我大概不會因為這樣就乾脆地死心。不過，總之，我希望妳幸福。」北原注視著陽子說。

　　「謝謝，北原先生。不過，我……」

　　除非抓住確切的生活方式，就沒有真正的幸福，陽子想。生活的方向已受到順子的引導，但陽子的生活並未做到根本的改變。我的精神生活有了根本上的改變時，對京惠子的憎恨也應該能解決。在我自己沒有改變以前，不論跟誰結婚，都得不到真正的幸福。

　　「啊！」從陽子臉上調開視線時，北原猛然一驚，他立刻拿起桌上的生活雜誌，佯裝閱讀的樣子，擋住面孔。

　　「陽子小姐，請不要回頭看背後，達哉似乎在找人的樣子，可能是在找妳。」北原低聲說，「難得和妳一起談話，被他插入就掃興了。而且還有飯店那件事，不要見面比較好。」

　　陽子點點頭，但心頭想，達哉可能很快就認出我的背影。

　　「啊，走過來了，走過來了。」

　　從雜誌上面悄悄偷看的北原急促地說，陽子靜靜地打開駱駝色大手提包，取出衛生紙。

　　「啊，原來在這裡。」達哉對北原視若無睹地在陽子旁邊坐下來，「我找妳找了很久，從教養部找到圖書館，我以為今天已經見不到面了。」

　　好不容易找到陽子的達哉，把自己想說的話一股腦說出來。望著達哉悶悶不樂的臉，陽子問：

　　「有什麼事嗎？我現在正和這位先生談話呢。」

　　聽了這話，達哉才看看北原，但也只瞥了一眼，就又轉向陽子。

　　「陽子小姐，我有話急著要告訴妳。」

　　「是嗎？可是，今天不行，我們正在談話。」

　　達哉的眉毛一揚，以強迫的態度說：

　　「但我急著要告訴妳。」

　　「喂，你未免太沒禮貌，對我招呼一聲有什麼關係？我是研究院理學部的北原，你是誰？」

　　北原忍不住嚴厲地說，達哉有些驚愕地望著北原。

　　「對不起，我是教養部的三井。」出乎意料之外，達哉竟然溫順地彎彎頭。

　　「三井嗎？我也和陽子小姐在談重要的事，就算你的事比我重要，在常識上你也應該對我招呼一聲。」

　　「是的，我是一時激動，對不起。」

　　「既然激動，我想不適合與陽子小姐談話，等你冷靜時，再談比較好。」

　　他是陽子的弟弟，這麼想著，北原講了一半的話忽然轉為柔和。以前有一次他和陽子並肩走路時，遇見達哉，那時他以為達哉是陽子要好的男朋友。因此，對達哉的容貌記得很清楚。

　　後來在學校中也遇過二、三次，昨夜聽阿徹講那些話時，北原已能夠記起達哉的模樣。

　　「不，我覺得暫時無法冷靜，為了冷靜，也非得和陽子小姐談話不可。」

　　「可是，我等一下還有約會，明天再聽你說吧。」

　　陽子望著達哉有血絲的眼睛，也許達哉睡眠不足，陽子知道原因，所以更覺得達哉可憐。

　　被陽子拒絕，達哉失望地說：

　　「明天？要等到明天嗎？」

　　「是的，任何人都有日程表，你要立刻也辦不到啊。」

　　達哉不滿意地看著陽子臉上，然後突然轉向北原問：

　　「你們的話還沒有談完嗎？」

　　「還沒有完，恐怕還談不到三十分鐘。」

　　「特別重要的話嗎？」達哉似乎沒有發現自己提出的問題缺乏禮貌。

　　「至少對我是重要的。」

　　「對不起，給我三十分鐘，讓我和陽子小姐談一談好嗎？我很著急。」

　　「你到底在急什麼？你不覺得自己太沒有常識嗎？」

　　「沒有常識？可能是的，不過，我差不多要瘋了。」

　　達哉倏地站起來。「陽子小姐，拜託，講三十分鐘就好了。我前天和昨天幾乎都沒有睡。」

　　看到達哉苦苦哀求，陽子轉臉望著北原。如果同情達哉而答應他，他將說出什麼事，可以想像而知。看情形會被他緊緊追隨不放，陽子希望設法躲避他。

　　「你看，陽子小姐不是很為難嗎？我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話要說，但覺得你這個人實在沒有禮貌。」北原重又嚴厲地責備，達哉生氣地望著北原。

　　「所以我才請求你給我三十分鐘嘛，我不是說差不多要瘋了嗎？或者你要說，我會不會發瘋與你無關？」達哉的聲音突然提高，附近的同學一齊轉頭望他。

　　「我不會說與我無關，但我更重視的是陽子小姐。我不能把她交給你這樣激動的人，如果有話講，可以在這裡講。」北原看看錶，已過了兩點。

　　「我這些話不願意被人聽到，陽子小姐，我的汽車在會館前面，請你到那裡聽我說好嗎？」達哉執拗地懇求陽子。

　　「北原先生，對不起，我去一下，聽三井先生說話。」陽子毅然決心地站起來。

　　「等一等，陽子小姐。」看到陽子起身，北原著慌了。

　　「北原先生，我只聽他講三十分鐘。」

　　陽子同情達哉，說起來達哉是為母親的事而苦惱的，陽子覺得聽總該聽一下才對。

　　「那麼，時間到就立刻回來。喂，你不至於要把陽子小姐帶到別的地方去吧？」

　　「不會的，我只是有話對她說一下而已。」

　　「那就好，因為陽子小姐等一下還有約會。」北原也站起來。

　　「我知道，那麼，抱歉了……」達哉對北原輕輕頷首，催促陽子。

　　「不要緊嗎？陽子小姐。」

　　「不要緊，我很快就回來。」陽子抬頭看著北原。

　　北原送陽子到克拉克會館外面，他想看看達哉的車子在什麼地方。

　　「那麼，失陪了。」達哉舉起一隻手，先跨下門前的石梯。

　　「盡可能快點回來。」北原不安地叮嚀。

　　「害你擔心，對不起。」

　　「那裡。我站在這裡看著你們怎樣？」

　　「謝謝，但請你放心好了。」

　　「是嗎？好吧，不過，太遲的話，我就去接妳。」

　　北原對著走下階梯的陽子背後說，陽子返身點點頭。由下往上看，北原的腿比平時顯得更長。

　　北原目送陽子向達哉走去，在停車場七、八輛汽車之中，從旁邊算去第三輛就是達哉的，間隔一輛停放的是北原的汽車。

　　達哉進入車內，也要求陽子坐在駕駛席旁邊。固然知道達哉是陽子的弟弟，北原仍不免湧起陽子被別的男人搶走的感覺。

　　是否會如約在車內談話？或將立刻開車帶走陽子？北原有些不安，不過，車子沒有動。

　　「你在幹什麼？北原。」從克拉克會館出來的一個男子問。

　　「哦，沒什麼。」

　　「你不是和一位漂亮的小姐約會嗎？你們時常在一塊兒散步，大家都知道。」

　　北原想起阿徹，略微落寞地笑笑，推開會館的門。

　　進入車內後，達哉靠著方向盤，吁了一口氣。汽車是朝著克拉克會館牆壁停放的，夾在兩邊的車輛之間，覺得好像與外面隔絕一樣。陽子忽然返頭看看後面，蒙著白雪的水蠟樹籬笆圍繞著草坪，在十二月中旬的陽光中，理學部的榆樹像煙霧。

　　「三井先生，你都是開車上學嗎？」急急被邀上車後，因達哉一直不開口，陽子即對他說。

　　「不，只是偶爾，這部車是我母親的。」達哉依舊兩手擱在方向盤上面。

　　「哦，那麼，三井先生，你不是說有話要講嗎？」

　　陽子問，達哉才轉身朝著她。

　　「前天晚上我遇見妳哥哥。」

　　「在那兒？」陽子假裝從未聽說的表情。

　　「葛林飯店，我沒有想到那個人是妳的哥哥。」

　　達哉把遇見阿徹的經過告訴陽子，他所講的與阿徹已對她說過的，大致不差。

　　「我以前就見過妳哥哥，就是我母親發生車禍時，他到醫院來探病。哦，對了，這件事我和我哥哥到妳宿舍時，就告訴妳了。」

　　「……」

　　「喏，我哥哥不是叫我去買香煙嗎？我冒著雨跑出去，碰到一個奇怪的傢伙，是不是？」

　　「哦，是的，有的。」

　　其後從窗子俯視雨景的達哉發現阿徹，突然想衝出去而被潔攔阻的一幕，陽子當然不會忘記。

　　「現在想起來，妳哥哥可能是要去妳宿舍。或者，他也住在那個宿舍。」

　　「不是。」

　　「不是？等一等，那時候他直接從妳的宿舍前面走過去，沒有進來。奇怪？為什麼光經過不進來？因為看到我進入宿舍而躲避我嗎？那麼，就更加奇怪了。」

　　「這有什麼奇怪？三井先生。」陽子已有所決心，鎮靜地把面孔轉過去。

　　雪輕飄飄地散落於汽車前面的擋風玻璃外面，也許是車頂上面的雪被風吹落的。

　　「因為，妳哥哥為什麼要躲避我？突然對妳講這種問題，妳也許不瞭解。不過，我一直覺得妳哥哥和我母親，是在車禍以前就認識的。」

　　「不管他們早就認識，或不認識，都沒有關係吧？」

　　「有關係的，陽子小姐，妳和我母親酷似得驚人，第一次看到妳時，我非常震驚，差一點叫出來。」

　　「世界上難免有相似的人。」

　　「當然，到前天以前我也想到可能是相似的陌生人。可是，妳哥哥和我母親認識的話，認為可疑才是應該的吧？」

　　「怎麼可疑法？」

　　反照鏡出現路過的學生，又消失。

　　「妳酷似我母親，而妳哥哥和我母親認識的話，我母親和妳可能有血緣關係，自然會這樣想吧？」

　　「你母親和我是親戚？不會吧。」

　　「不，雖然妳說不會。可是，在飯店妳哥哥和高叔叔他們走後，我母親臉色蒼白，樣子和平時不同，所以我忍不住立刻覺得其中一定有蹊蹺，雖然爸爸和往常一樣。」

　　「是不是因為你對令堂講了什麼？」

　　「我只是對她講了剛才告訴妳的這些話罷了。爸爸責備我說，這種話回家再講，於是，母親突然受驚似的看著爸爸，臉上一下子失去血色。我以為母親會昏倒，嚇了一跳，認為不能再問她……因此，那天晚上，我想到這種種事情。」

　　「種種事情？」

　　「是的，關於母親為什麼會臉色蒼白，這一定有原因。」

　　「……」

　　「我希望相信母親，可是，那時候臉色忽然大變，一定有原因，也許有什麼虧心事，想到這樣，我就幾乎要發瘋。」

　　達哉痛切地說。陽子瞭解事情的真象，因此，無法幫他的腔。

　　「以前我也對妳說過，母親對於我是一種偶像，這一點，常被我哥說不正常，即使不是一種偶像，兒女們也當然希望相信自己的父母吧？」

　　「是的，不錯。」

　　「然而，我母親有我不瞭解的部分，這到底是什麼？想到這事，我就推測幾種可能的情形。母親和妳也許是姊妹，也許妳是她的侄女。」

　　「……」

　　「不過，這兩種情形都沒有吻合的答案。因此，雖然不願意這樣猜想，但也許妳是我母親所生的孩子。」

　　「這怎麼可能？我是賴家的女兒啊。」

　　「賴小姐，妳真的這樣想嗎？」達哉凝視著陽子問。

　　「是的，當然這樣想。」陽子以平靜得自己都感到驚訝的聲音說。她不覺得自己在說謊，竭力想避免達哉的心受到傷害的念頭，使她佯裝平靜。

　　「是嗎？不過，也許對不起妳，妳對自己出生時的事，並不記得吧？老實說，並不知道是誰生的。」

　　「你太沒有禮貌了，三井先生。」

　　「我知道沒有禮貌，可是，請妳聽一下我的猜測。我假定妳是我母親生的，我和妳雖然同期，但事實上妳比我大一歲。這是不久以前我才聽到朋友說的。」

　　「……」

　　「假使妳是我母親生的，那麼，問題就嚴重了。我是父親從戰地回來後就生的，這事從我小時候就常聽到親戚說起，所以知道。可是，如果妳是我母親生的，那就是在我父親不在家期間生下的。」

　　達哉的推測，過於正確，陽子一時回答不出來。

　　「好冷，三井先生。」

　　聽了陽子的話，達哉發動引擎，開了暖氣。

　　「假使是父親不在期間出生……」

　　「等一下，三井先生，只因為我和令堂相似就下這種結論，令人感到意外，要是說像，常有人說我像我母親。」

　　「真的嗎？妳，妳像妳母親？」

　　「真的，從小學的時候就常聽到別人這樣說。」

　　時常有人說陽子像夏芝，這是事實。

　　「是嗎？我沒有想到，但妳和妳哥哥完全不像。」

　　「哥哥像爸爸。你也一樣，看樣子不像令堂吧？」

　　「不錯，我像父親。可是妳哥哥到醫院來探病時，樣子可疑，而且在妳宿舍附近的香煙店碰到時，也很奇怪。一看到我，就把臉掉開，那種表情一定有原因，而且直接從妳宿舍前面走過去，無論如何只能認為是在躲避我，為什麼要躲避我？」

　　「我哥哥很認生，我想他沒有別的意思。」

　　達哉探索地打量陽子的面孔，然後說：

　　「那麼，陽子小姐，我母親在飯店臉色蒼白，以及妳哥哥和高木大夫他們像匆匆逃走一樣的舉動，妳怎樣解釋？」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在當場，不過，你說我是令堂的孩子，未免太離奇了。」

　　陽子看看手錶，「啊，時間到了，北原先生在等我。」

　　「拜託，再三分鐘。賴小姐，妳這個人也是奇怪，我母親和妳非常像，而母親和妳哥哥認識，並且有高木大夫這個共同的熟人。資料已夠齊全了，妳對自己的出生卻不感到懷疑或不安嗎？」

　　「不會，我是賴家的女兒。」

　　「就算妳不懷疑，我母親這樣酷似妳，難道妳不想看看她？」

　　「……我沒有興趣，對相似的人……」

　　「真的嗎？陽子小姐。」達哉的眉毛神經質地一揚。

　　「真的，沒有興趣。」

　　「不管怎樣都好！拜託，和我母親見一次面，只要看一眼就好。我要看看那時母親的表情，那就一切都清楚了。」

　　「不，我不要。」

　　看到陽子忽然畏怯的表情，達哉的眼睛銳利地亮了，他立刻把車子倒退。

　　「要去那兒？三井先生。」

　　「對不起，請妳去小樽。」

　　「北原先生在等我，而且我和哥哥有約會。」

　　車子倒退後，開始從克拉克會館前面駛走，陽子想開門，但這時已經危險了。

　　陽子求救地望著會館，看到北原從階梯奔下來。達哉加快速度，北原向自己的汽車跑去。

　　「停車！三井先生。」

　　「請妳原諒，我要知道妳不願意和我母親見面的原因。」達哉望著前面說，汽車已經從克拉克銅像前面向右轉彎，朝正門駛去。

　　「沒有什麼原因，以前我就對你說過，與自己相似的人見面不舒服。」

　　「說謊！」達哉叫嚷似地說。

　　「不是說謊。」

　　「我的直覺很正確，妳一定知道什麼，我從妳現在的表情感覺得出。」

　　陽子回頭望去，北原的車子已追上來，她稍感放心。

　　「好吧，那就跟你去小樽好了。不過，我和哥哥有約會，必須跟他連絡，到公用電話的地方請你讓我下來。」

　　「一下去妳就不會再上來。」

　　「那你也下來看著我好了。」

　　到正門的地方剛好是綠燈，車子立刻駛出電車路，車輛擁擠。陽子若無其事地往後看，在紅燈前面北原的車子不能動。北原抬起一隻手，彷彿告訴她，不必擔心，會追上去。

　　車子經過札幌車站的陸橋，向右轉彎，是粗心的轉彎動作。

　　「高木大夫這個人，我覺得可疑。」片刻後，不知在思索什麼的達哉說，看了陽子一眼。

　　植物園枯萎的樹木漸漸倒退。

　　「可疑？高木大夫可疑？」陽子竭力緩緩地反問。

　　「我母親說是我出生時，請他幫忙才認識的，不過，我認為是那以前就認識了。」

　　達哉一面說，一面沒有注意看到信號燈是黃色就要開過去時，才緊急煞車。

　　陽子的身體向前面衝去，她的頭差一點撞到前面的擋風玻璃。

　　「對不起，因為還紅燈，那個孩子忽然跑出來。」

　　陽子的心臟撲撲跳動著，一個大約四歲的小孩舉起手，想從前面穿過去。

　　「是你不對，黃燈亮就應該停車了，你還不減低速度。」陽子對達哉冒起了怒火。

　　「可是，我在著急嘛。」達哉也不高興地說。

　　「在著急的時候更非沉靜不可，否則會發生大車禍。」

　　達哉仍望著前面，浮起淺笑。

　　「我倒希望發生車禍死掉哩。」

　　他的話含著自暴自棄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慄。

　　「我覺得已經知道我母親看見妳時，會露出怎樣的表情，與其看到她那樣的表情，不如死掉的好。」

　　「那為什麼還要帶我去？」

　　「我還存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對母親還沒有絕望，所以才痛苦。我的想法是不是對，還不知道，究竟怎樣，我想弄清楚。我很混亂。」

　　陽子不能輕率地回答，因為達哉竟愛母親這樣深，陽子對於京惠子湧起了無法言喻的憤恨。

　　汽車駛進札樽公路，手稻山被淺墨色雲層掩覆著，看不見，白色小小的太陽躲進雲後。

　　「三井先生，你真的喜歡令堂嗎？」

　　「……」達哉的嘴巴撇了撇。

　　「如果那樣喜歡令堂，不管她做了什麼，都應該原諒她才對吧？」

　　「不，我是因為母親美，才喜歡她，如果是那樣……汙穢的人，我絕不原諒她。」

　　「可是，如果真正的喜歡，即使她做了讓全世界的人唾棄的事，只有你，仍應該照舊喜歡她才對吧？」

　　「那是無關痛癢的人所說的話，我的母親是……」說了一半，達哉突然不高興地閉上了嘴。

　　迎面而來的車輛減少，達哉想追過前面的卡車而向右邊逼近，但轉眼間一輛商業車駛過去，達哉再度煩躁地越過了馬路中心線。

　　琴似過後，和達哉的汽車終於只相隔三輛車，從後面可以看到他不住地越過中心線，企圖追過別的車輛。北原感覺得出達哉的焦急，一面沉著握著方向盤。

　　達哉說，只和陽子談三十分鐘，起初他和陽子進入車內談話時，北原擔憂地從旁監視他們，他在門口一進一出地守望了將近十分鐘，看不出會發生意外的事。

　　北原想把達哉的出現告訴阿徹而打了好幾個電話，但和阿徹取不到連絡。大約過了三十分，約定的時間已過，北原走到會館外面。達哉的汽車仍在相同的地方。正當他安心地想去接陽子時，達哉的汽車突如其來地後退，陽子面帶緊張，求救地望著車窗外面。在尚來不及考慮之間，達哉的車已開走了。

　　北原立刻奔到自己的車旁，坐進車內追達哉。不知道達哉的目的地是何處？從相隔數車後面，勉強看出他的車子從北大正門前面向右拐彎，又經過車站陸橋，再拐一次右彎，北原即直覺地認為達哉是要去小樽。只要沒有被他發現在跟蹤，相信達哉會直接駛入札樽公路。雖然已經距離一百公尺以上，但方向不變的話，距離會慢慢縮短，即使沒有緊追到他背後，如果遇到紅燈而同時停車時，就可以下車跑過去搭救陽子。北原冷靜地駕駛著他的汽車。

　　很快地，過了幾個十字路口，每次北原都巧妙地乘隙追過前面的汽車，不過，旁邊的馬路時常有車輛插進來。又過了幾條街，前面的車增減數輛後，現在已過了琴似，北原和達哉之間終於只隔著三輛汽車而已。

　　手稻山雲層低垂，雪花飄落。往來車輛漸漸減少，每次想超車時，迎面而來的車輛就駛到，於是就看到達哉勉強超車的情景。北原一驚，突然焦急起來。前面從張碓嶺至小樽之間，轉彎路很多，處處是傍崖俯視海面的危險車道。加上路面積雪結凍，以達哉那種駕駛法，幾時要發生大車禍是無法預卜的。北原感到必須趕快追上他們。

　　然而，又遇到了交叉路，出現紅燈，數輛車從左右插入，和達哉的距離再度拉遠。

　　好不容易重新開動時，一輛綠色的龐大除雪車阻擋於路前面，直徑約有一．五公尺的大車輪纏著鐵鏈，旁邊突出的鏟雪機威嚇怕人。

　　「除雪中，危險，請勿靠近。」

　　這標識反而引起焦急，北原認為要趕上達哉的汽車已經不可能了。

　　幸好除雪車從下一個交叉路轉彎走了。

　　房子已稀稀疏疏，風時時捲起雪，斜斜地颳來。北原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讓車輪滑走，同時與前面的車輛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暴風雪！

　　發現從小樽方面駛來的車子每一輛都蒙著雪，而且亮著車燈，北原不由得歪起了嘴巴。那是氣象變化劇烈的地帶，札幌晴朗，而途中風雪大起的情形並不罕見。不知是否對前面的風雪起了警惕，北原前面一輛小型轎車折回來。

　　到達鐵函時，沉重的灰雲下面，出現了黑黑的冬季裡的海，走了二、三百公尺，轉過了一個大彎時，一直擔心的暴風雪呼呼吼叫著撲過來。風雪渦旋著，舞上空中，又立刻摔下地，霎時前面的車輛、對開的車輛、道路、樹木、一切都從眼前消失。這是白色的黑暗，是遠較漆黑的黑暗還可怕的黑暗，白色的黑暗連車燈都給阻擋了。

　　北原吸著氣，慢吞吞駕駛著，分辨不出什麼地方才是路。一切都看不見的情形著實可怕，雖然雙手握著方向盤，卻已不知幾時僵硬了。

　　慢慢前進了一會兒之後，從風雪底下隱約露出昏暗的海，四、五公尺前面的車輛矇矓出現了。雖然迷迷濛濛，但看得見總是比較膽壯。不過眨眼間一切又被風雪所蒙蓋，什麼都看不見。

　　擋風玻璃的雨水刷忙碌地搖動著，反撲的風雪毫不見減弱，北原險些撞上前面停止行駛的汽車而趕忙煞車。為了防止後面的汽車撞來，以及避免前面駛來的車輛撞過來，短短地繼續按著喇叭，眼睛則注視著前面。依然看不見什麼，眼前唯有狂飛猛舞的白色風雪而已。

　　陽子不知是否平安無恙，北原對達哉的駕駛十分擔憂，現在大家都時而停止，時而緩慢前進，想來不至於發生大車禍。然而，想到已近日落時分，北原內心就又騷亂起來。

　　在風雪之中，周圍漸漸轉暗，北原希望在天黑以前設法追上陽子。如果每一輛汽車都停止不能動，就是個好機會，北原認為可以隨時下車跑過去。

　　從車燈照射中，忽然前面的車輛清楚地浮現，也看到了左邊人家的燈光，右邊斜前面停放著一輛大卡車。原來風雪已稍微減弱了。前面的車輛開始移動，北原也靜靜踩著加速器。

　　在兇猛的風雪中，停止不動的前面的車輛時隱時現，路旁的電桿剛出現一部分，又馬上消失。陽子看看身旁的達哉，他閉著眼睛，雙臂合抱，背部靠在椅背。

　　北原也被這場大風雪禁閉在這裡嗎？還是已經放棄追蹤，返回札幌去了？陽子回頭往後看著被雪所掩覆的窗子。

　　阿徹的事也令她掛慮，他們約好五點半在車站前面的西村餐館吃飯，然後去買東西。現在已將近四點，但只好等到抵達小樽再打電話給他。可是，幾點才能抵達，陽子也無法預測。

　　假使阿徹知道我現在和達哉在暴風雪中，一定也和北原一樣追來，幸好不必讓阿徹遭遇這場風雪。陽子心裡想。

　　風雪已稍止息，前面的車輛看得見的次數逐漸增加。達哉仍微張著嘴，雙目緊閉。昨夜和前夜都幾乎沒有睡的達哉，可能因疲倦而矇矓入睡了，陽子認為不要叫醒他比較好。

　　與母親京惠子的會晤，能拖延一刻就拖延一刻。既然已來到這裡，陽子對於見面自有覺悟。她是打算以與朋友的母親見面的態度，毫不歉疚地見面。

　　想來京惠子亦已考慮過各種情況，而表現出沉靜的舉動。雖然如此，看到京惠子和陽子長得一模一樣時，三井彌吉和潔，以及店員，不知將受到多大的打擊。陽子從不曾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是非避人耳目不可的人。要是可能，她希望達哉一直睡下去。

　　彷彿附著物掉落一樣，風停雪止。路左邊出現了四、五棟房屋，停在前面的車輛，也有的往右有的往左開動，行列已凌亂，周圍稍微明亮了，但黃昏已到。迎面駛來的汽車燈光照射，一輛接一輛地過來。前面的車子也漸漸開動。

　　陽子看看達哉的睡容，下顎一帶有稀疏的鬍子，但那微張著嘴的睡容尚殘留著幾分稚氣，惹人愛憐。

　　後面的車子有幾輛越過他們而去，意外的是雪積得不多，不過，每次車子駛過，就揚起雪煙。這時一輛汽車從他們兩人旁邊開過去，但在六、七公尺前面煞住了，從那輛車內走下一個青年。陽子越過雨水刷移動擋風玻璃，心不在焉地望著，忽然差一點就驚叫起來，原來是北原。

　　北原看到陽子，安心地微微一笑，要打開陽子旁邊的車門，陽子急急抬起手要開扣住的門閂，但達哉已從上面壓住了陽子的手。

　　陽子不由得皺起眉看著達哉，達哉則板著面孔望著北原。陽子無可奈何地開窗向北原道歉。

　　「對不起，北原先生。」

　　「那裡，看到妳平安，我就放心了，剛才這場暴風雪很駭人吧？」

　　「讓你趕到這裡來，實在辛苦你了。三井先生，請讓我下去一會兒。」

　　達哉閉口不答。

　　「喂！卑鄙的傢伙！你竟突然把陽子小姐帶走。」

　　「……」

　　「約定的時間是半小時，喏，開門吧，陽子小姐不是說要下車嗎？」

　　北原表情嚴肅，但達哉依舊壓著陽子的手，不聲不響。

　　「喂！你這個樣子簡直像綁架，讓她下車！」

　　達哉浮起了淺笑。

　　「好無禮的傢伙，講點話怎樣？你毀約難道還不想道歉？」

　　陽子同情地望著達哉。

　　「第一，你到底有沒有駕駛執照？粗心大意地胡亂開車，不能再讓陽子小姐坐在你的車內。而且約定的時間是三十分，喂，開門吧。」

　　「呱啦呱啦地插嘴叫個什麼勁兒？吵死了，我不放！」達哉咆哮地說。

　　「這算是你的招呼？簡直是流氓。」

　　「啊哈，我是流氓，危險，讓開吧。」達哉說著，立刻踩動加速器，向右轉動方向盤。

　　手擱在窗上的北原急忙跳開，但腳趾溜地一滑，右腿插入車下。

　　「啊！停車。」陽子叫道，同時汽車已因受到輕微的衝擊而煞止。

　　陽子開門衝出來，北原弓著背，呻吟著。

　　「北原先生，對不起，北原先生。」從驚慌失措地偎近北原的陽子背後，臉色蒼白如紙的達哉也下來說。

　　「我不是告訴你危險嗎？」陽子嚴厲地瞪著達哉叫道：「快！要送到醫院去！」

　　卅七　　流　水

　　在灰色的天空下，這一片流冰是蒼茫的白色荒野，陽子從剛才一直在旅館前注視著被流冰所封閉的鄂霍次克海，那是不像三月末梢的荒野景色。

　　右邊狀如擁抱海灣的丘陵連綿，丘陵下面連接網走街衢的一角。在街衢盡頭那一邊是丘陵的突端，其前面的海上，一個被稱為帽子岩的大岩石，活像一頂戴著的帽子。岩石左邊豎著白色燈塔，在距離不遠處，紅色燈塔聳立於突出海面的堰堤，但看起來約有二公里遠。

　　沿著靠近旅館前面的道路築有防波壁，無數庭園點景石大的流冰，和厚板樣的流冰堆積、鋪墊至防波壁旁邊，一個手拿照相機的青年越過防波壁，慢慢向流冰走去，陽子全神凝視著一步步用力踩著冰走的青年長腿。毫無疑問的，這青年有兩條腿。這是極其自然的事實，而北原已失去了它。

　　從那天以來，已過了三個月，陽子想。北原的右腿被達哉的汽車壓傷那天的情景，對於陽子彷如一場惡夢。

　　痛苦地踡著的北原雙腿沒有流血而感到安心的時間，只是一剎那，在轉眼間，他的腿漸漸浮腫，陽子解下她身上洋裝的腰帶，緊緊綁住北原大腿，並斥喝徬徨無策的達哉把北原抱進車內，然後到附近的商店打電話叫救護車。在救護車來到前的二十分鐘，覺得漫長無比，望著痛苦呻吟的北原蒼白面孔，陽子感覺到難以言喻的罪的恐怖。

　　把北原送到手稻的外科醫院，診斷的結果是膝窩動脈斷裂，立刻動手術。接到陽子的連絡而趕來的阿徹，聽到醫生的診斷，臉色猝變。

　　「這種手術成功率很少，因為膝窩動脈很纖細。」

　　果然手術失敗了，第二天腳變成紫色，第三天變成黑色，並且發出腐臭，這隻畫了一條線般黑紫的腳，終於不得不從膝蓋上面鋸斷。

　　在手術室前面的走廊，陽子忍不住嗚咽起來。事情發生後，從瀧川趕來的北原父親，看到從手術室出來的北原，也老淚縱橫。

　　陽子轉頭望著飛下流冰上面的烏鴉，那青年已不見蹤影。北原曾說，網走是要獨自去看的地方，然而，這是一個人觀賞時，太過於荒涼的景色。

　　烏鴉站著看看左右，又歪歪斜斜地在流冰上面走起來。流冰不規則地重疊，有的像丘陵一樣隆起，有的形成坑窪，緊緊連接延續到遙遠的海面。

　　現在陽子前面這一片流冰像一片墓地，動也不動，是可怕的寂靜。在這一望無際的白色冰原下面，封鎖著巨大的鄂霍次克深海，幾乎不能令人置信。在如此苛酷而不舒服的沉默景色中，此刻唯一移動的是烏鴉。

　　連烏鴉都有兩隻腳。

　　陽子又想著相同的事，自從北原失去右腳以來，不論看著人或狗，看到的都是腳。切斷手術後經過三個月，北原才出院，現在正在登別溫泉的醫院作手術後的靜養。

　　在北原不需要特別護士之前的一個月，陽子一直留下來看護他。北原自幼失母，唯一的妹妹亦已遠嫁東京。即使母親和妹妹都在，陽子也不能不看護他；在那場暴風雪中，北原為了追蹤陽子才被陽子的弟弟撞傷而喪失一隻腳。陽子當然不能不看護他。

　　結束了看護之後，陽子也疲倦，回旭川家裡住了一個禮拜。

　　寒冷的日子連續，朝晚玻璃上面凝結的冰紋美麗，孔雀羽毛或羊齒葉樣的冰紋，恰如雕刻，出現於整片玻璃。這些名匠浮雕般的玻璃上面的圖案，是無以形容的美麗線條和形象。有時候浮現樹木林立的冰紋，有時如若燈飾，一粒粒圓球間隔相等地嵌在玻璃上面。

　　這天晚上，陽子拉開起居室的窗帘，欣賞著自然界的神祕景象時，啟造說：

　　「真夠神祕，千變萬化的花紋，出現於每一家的每一塊玻璃。黃昏時，玻璃上面什麼東西都沒有，然後漸漸地描畫出冰紋。看到這情景，爸爸就會感到神的意志，或神的創造之類。」

　　「討厭，什麼神不神，我才不相信神哩。」在火爐旁攤開藏青色毛織布，為阿徹縫製和服的夏芝說。

　　「是嗎？」啟造露出了苦笑。

　　「是啊，假使有神，為什麼北原先生會受傷，而三井先生一家平安無事？這太不公平了。」夏芝停止縫衣服的手，抗議地說。

　　「是不是不公平，神的意志，人是沒有辦法輕易地了解，這且別說，北原君確實很可憐。」啟造說。陽子回家三天來，這句話啟造已不知反覆說過多少次。

　　「是很可憐，爸爸，北原先生的父親一個月之間，頭髮都變白了。」

　　「是的，難怪他。」啟造深表同感地說。

　　「那當然，啟造，一個男人單獨撫育長大的兒子啊！我去探病時，口頭上雖然講著振作的話，臉上卻掩不住悲哀，本來這是三井太太的罪過……受傷的人弄錯了。」

　　「不能講這種話。」啟造望了陽子一眼，對夏芝責備地說。

　　「可是，爸爸，媽媽的話沒錯，小樽的母親生了不該生的孩子，才奪走了北原先生的腿。」

　　「陽子，不能這樣責備。」

　　「對不起，爸爸，可是，把達哉縱容成這樣任性的人，也是母親的錯……」

　　「是啊，陽子，反正一定要有人受傷的話，我想倒不如由她的兒子代替。」

　　聽了夏芝的話，陽子把臉俯下去。達哉不講理地硬要把陽子帶到小樽，開車又那樣粗心大意，確實太任性。不過，儘管夏芝是在附和陽子，但從夏芝嘴裡坦白講出該由達哉受傷時，陽子到底回答不出話來。

　　「夏芝，你講得太過火了。」啟造發現了陽子的心情，再度責備夏芝。夏芝看著啟造，冷冷地微笑著。

　　「太過火嗎？可是，啟造，對於這個問題，我也想以我自己的方法，慎重地考慮呢。也許三井家的想法和我一樣，一般的父母認為由自己的孩子被汽車撞傷才是應該的。」

　　「也許不錯，但你何必拿來說三道四？」

　　「可是，人家可愛的兒子剩下一條腿，那位太太一定會痛切地懊悔背棄丈夫的過失。」

　　啟造究竟不能對京惠子產生嚴厲的想法。夏芝繼續說：

　　「當然三井太太也一定很痛苦，對北原先生感到有責任。不過，我想慢慢會忘掉的。」

　　「忘掉？」

　　「是的，隨著歲月而遺忘。當然，如果自己的兒子剩下一條腿的話，總是在跟前看得見的地方，自然忘不了。」

　　「夏芝，忘得了忘不了，我想與妳無關。」

　　「可是……」

　　「第一，任何人都容易遺忘自己的過失和罪孽，即使由於自己的過失而致使孩子死亡或被殺。」

　　「什麼！」夏芝諷刺地對啟造瞥了一眼，然後說：「陽子，爸爸近來很熱心地讀聖經，也時常到教堂去。可是像這樣馬上就拿小麗的事來責備我，這是為什麼？陽子。」

　　「……」

　　「如果要責備人，不必特地跑到教堂去也會吧？因為誰都會責備別人，是不是？陽子。」

　　陽子無話可答。

　　「我雖然從沒有去過教堂，但也知道基督對任何人的罪都會寬恕，所以，爸爸既然去聽教，滿可以不要再責備我，原諒我，是不是？陽子。」

　　啟造露出怏怏不樂的面色，但陽子對於夏芝所說的「誰都會責備別人」這句意外的話感到沉痛。順子已經原諒了她的殺人犯父親，可是，我卻還不能寬恕小樽的母親。

　　「啟造，說真的，我更擔心的是阿徹的事。」

　　「阿徹的事？他不是新年才回來嗎？」

　　「是的，可是卻悒悒不樂地關在房間裡。」夏芝很快地看了陽子一眼。

　　「那是偶然會有的現象。」

　　「……可是……本來是約好新年要到十勝岳滑雪的，是嗎？陽子。」

　　「是的。」

　　「沒有辦法嘛，陽子連過年都沒有回來，在看護病人，怎麼談得上滑雪？」

　　濱子在廚房弄出了聲響。

　　「阿徹也和陽子一起看護北原先生好幾天啊，他當然不是為了沒有去滑雪，就在房裡關閉五天。他是為了種種事情在煩惱。」

　　陽子低下頭去。看到陽子這樣，啟造忽然想起一件事，自言自語地說：

　　「對了，有一樣東西要給陽子看。」就走出了房間。

　　「陽子，妳和阿徹講過什麼沒有？」

　　「沒有。」

　　「真的？什麼都還沒說？……」

　　「是的，什麼都沒說。」

　　「陽子，媽媽以為妳願意和阿徹結婚，感到很高興呢。」

　　「……」

　　「阿徹一定也這樣想，可是，陽子，妳想和北原先生結婚吧？」

　　「……」

　　「妳已對北原先生表示了這個意思吧？」

　　陽子默默地搖頭。

　　「啊，還沒有說？」夏芝感到安心地望著陽子問。

　　「是的。」

　　「那麼，媽媽要請求妳，阿徹的一片心意妳也好好考慮考慮。」

　　「……」

　　「這事不用我說，我想妳也了解。當然媽媽也很明白妳的心情，無論如何北原先生是為了不放心妳，才冒著風雪追蹤妳的。」

　　「是的，而我的弟弟做出了那種事……」

　　「什麼！妳想到這麼多？他雖然是妳的弟弟，並沒有跟妳一起生活啊。」

　　「是的，是沒……」

　　「你們的情形等於外人，所以媽媽認為妳對這件事不必感到太重的負擔。」

　　在別人看來，陽子和達哉確實是形同陌路。對於那從未在一起生活，同母異父的弟弟所犯的錯失，也許陽子不必感到該負責任。可是，對陽子而言，達哉已經不是外人。有很多缺點的達哉，正是陽子第一次遇到的親骨肉。

　　「當然北原先生很可憐，可是，不能因為同情而結婚。」

　　陽子憶起了北原支著拐杖，令人沉痛的樣子。咯吱咯吱的拐杖聲在陽子心中迴響著。

　　「謝謝媽媽，我當然不會光為了同情或感傷而決定結婚。」

　　「那麼，陽子，妳是愛北原先生？」

　　陽子困惑地把眼光落在自己的膝上。

　　「陽子，結婚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是不是愛對方。」

　　「是的。可是，媽媽，我還不懂愛是什麼？喜歡和愛是兩回事嗎？」陽子露出求助的眼光望著夏芝。

　　啟造手裡拿著信，回到房間來。

　　「喜歡和愛是相同的，是不是？啟造。」

　　「不，我也不大了解，不過，可能好惡是感情，愛不是感情。」啟造把信放在桌上。

　　「什麼？愛不是感情嗎？啟造，愛不是感情，那麼是什麼？」

　　「那是作為和喜歡同意思而使用的方法吧，當然愛的種類很多，有本能的父母子女之間的愛，男女的愛，以及友愛等。不過，人應該討論的愛，可能是意志方面的。」

　　「那麼，不喜歡也能愛？」

　　「是的。」

　　「啊，多討厭，那不是愛了。愛是那樣深奧的嗎？」

　　「是深奧，妳看看關於愛的書就知道，愛是很不容易的，因為真正的愛是要把自己最重要的東西送給別人。」

　　「最重要的東西是指金錢或和服嗎？」

　　「夏芝，妳的生命是次要的嗎？」

　　「啊，生命不算。」

　　「能夠奉送生命的才算是愛。」

　　「那不能，生命是不能給別人的，你總是馬上把事情說得那樣深奧。總之，沒有愛絕不能結婚。」

　　啟造所說的「愛不是感情，是意志」這句話停留於陽子心中，雖然她知道不能只憑模糊的好惡感情決定終身大事，但她覺得現在似乎多少了解愛是什麼。

　　※※※

　　雖然是三月末梢，網走的旅館客人稀少，才午後八點，旅館內外寂靜如半夜，只時時聽到汽車駛過的聲音，和隔壁水族館海豹的叫聲。

　　陽子眺望著兩座燈塔所放射的青色與紅色光芒，一面思念北原和阿徹，同時不知不覺地想著三井彌吉。

　　啟造交給陽子的信，這天晚上陽子在自己的房間展閱。收信人的名字是啟造和夏芝，但啟造把信交給陽子時說：

　　「我覺得這封信由妳收藏最適當。」

　　這封信是在北原受傷十餘天後收到的，不過，啟造可能認為陽子的打擊稍微減輕時，才可以給她看。

　　賴先生夫人：

　　第一次給兩位寫信。

　　這次由於小兒達哉的疏忽，致使府上平添麻煩，我在此表示深切歉意。本來應該親自到府上當面謝罪，但先以書面求恕，尚乞見諒。坦白說，我猶豫許久，不能決定是否該奉寄此信。我這樣說，相信您能了解我的立場。

　　經此一番考慮後，我終於決定奉寄這封信。請原諒我不顧十二萬分的無禮，敘述自己的心情。

　　我應從何說起？依照順序，請容我從二十數年前開始說吧。

　　日本戰敗後過了一年，我從中國大陸復員回日本，家裡有內人京惠子以及潔在等待我，但我心情沉重而黯淡，您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賴先生，也許您也是為了那可憎的戰爭而到過戰地的人之一。我說戰爭是可憎的，事實上這個世界再也沒有比戰爭更可怕、可憎的事了。

　　戰爭的可怕，不僅在於缺乏食物，和因空襲而房屋燒燬，婦女小孩及老人被燒死而已。我認為比這些更可怕的是，人將失去人性。

　　經過二十餘年後，我終於把從未對人洩漏的我的罪行，向內人告白。而現在，我也想告訴您賢夫婦。

　　賴先生，我們的小隊接到上級的命令，在中國大陸華北的一村落殘殺了婦孺老人。

　　這事雖然已經過了二十多年，我的記憶仍猶如昨日。然而，我沒有勇氣詳細敘述。固然是上級的命令，但撕裂孕婦肚子，觸犯殘虐罪的人卻是我。

　　當時軍方告訴我們的是為「東洋和平」而戰，不是與民眾的戰爭等美麗的口號。但不管後世的歷史家怎樣記載，不可隱諱的，這是侵略戰爭。這內幕一點不光明，當然並非每一個軍官都這樣殘忍，但發動殘虐行為的人不能說沒有。

　　命令要絕對服從，我在槍口威脅下，失神地撕裂女人的肚子，那慘叫聲，那血淋淋尚在抽動的胎兒，我永遠忘不了。那時我深深體會到戰爭是使人墮落或成為沒有人性的動物，是非常可怕的事。

　　假使我是真正的男子漢，是有人性的人，那時即使被射殺，也應該保護那些無辜的人。然而，我這雙手殺死了那個孕婦。

　　回到日本後，有一段時期我不敢抱自己的孩子，無論如何我沒有勇氣以這雙殺害無辜者的手，這雙被血染汙的手，毫不在乎地抱天真無邪的兒子。

　　內人京惠子膽怯地處處討好絕不抱潔，而且滿臉陰鬱的我。但她愈討好，我愈感到厭惡自己和不痛快。可是，她變得更加卑屈，而我也因此更加煩燥不安。

　　在這種情形中，我漸漸感到內人似乎隱瞞了什麼。也許可以說，我本身隱瞞著殺人罪，所以亦希望從妻子身上發覺她所隱瞞的罪吧。

　　接著，我又發現我岳母的表情不尋常，內人和她的母親臉上似乎都有一種奇怪的暗影，和狼狽、游移的表情。

　　復員後翌年二月，內人懷孕了。知道這消息後，我很害怕，想像她腹部逐漸脹大的情形，我就恐怖萬分。

　　我是過於膽小的男人吧？不，我知道有些戰友與我同樣為不能告訴妻子的罪惡而苦惱，在表面和平的日本國內，現在不知尚有多少人為了已經結束的可怕戰爭，過著不安的日子。

　　總之，自從知道內人懷孕後，為了排遣痛苦，我開始全心致力於做生意。

　　有一天，記得是四月初，我到函館出差，在火車遇到了一個女人，她是潔出生時，特別幫忙的護士。

　　她手上抱了大約兩歲的小女孩，我說希望自己也有女兒，女孩子不必去戰場。於是，她露出不解的表情說︰府上不是也有可愛的千金嗎？

　　我回答說，沒有，家裡只有潔一個而已。她即問：那麼，去年夏天在圓山的產院出生的女兒亡故了嗎？我內心一驚，但表面上不動聲色地說，是死了。

　　她是在戰爭結束前一年結婚，成為家庭主婦的。不過，有一段時期受託在熟人的產院幫忙，可能正巧在這時候內人偷偷到那家產院生產，這位護士當然不知道是我從軍時生下的孩子。有夫之婦的京惠子，自然不會把這事告訴別人。

　　從此，我暗中調查自己從軍期間內人的行動。未幾，我查出內人暫住的札幌的娘家，有個寄居的男人叫做鍾光夫，並發現內人和他很親密，以及她所生下的女兒被人領養的事。

　　賴先生，發現這些秘密時，我心裡的感覺您恐怕不會了解，我內心充滿了無法形容的感謝之情。我這樣說，你可能覺得奇怪，但那是事實。我為什麼會感激？你猜得出嗎？

　　賴先生，前面說過，我在戰場宰殺了孕婦的肚子，但我的妻子替我送了一條生命到這個世界，儘管那是她與別的男人所生的孩子。

　　當然如果我說毫不嫉妒，那是騙人的。不過，內人沒有墮胎，暗中生下一條生命這個事實，給我多麼大的安慰，不知您是否想像得出？

　　也許這是除了殺戮那血淋淋，還在抽動的胎兒，為此而痛苦的我，沒有人了解的心境。假使內人墮胎，我一定承受不了打擊，她雖然躲避人們的耳目，卻仍偷偷生產，使我很感激，終於恢復了活下去的勇氣。

　　也許這是自私的想法，由於內人生下了別的男人的孩子，因此即使我的罪沒有完全消除，但已有幾分減輕的感覺。

　　這就是俗語所說的罪由自取。當然每次想起那中國婦人及其家人，我仍感到自責，不過，由於已受到懲罰，我多少感到安心一些，責備自己的心情稍微減輕。

　　賴先生，嚕嚕囌蘇地講了這麼多，雖然是由於必須向賢夫婦道歉，但同時還有別的原因。您替我養育的內人的女兒（我不知該如何稱呼）陽子，據說為自己的出生而煩惱，我希望我所表白的心情，能對她有所幫助。

　　總之，二十多年來，我佯裝不知道內人的過失。要隱瞞著她，不要責備她──這想法也成了我的生活意義之一。

　　我們兩人成為恩愛的夫婦，而且其後內人也一直是貞節的。

　　不過，由於這次所發生的事而知道這樣並未真正解決問題。年底在飯店遇見高木先生後，達哉闖下了使北原先生無法挽回的大禍，我也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訴內人。達哉和潔似乎都受了莫大的打擊，達哉尤其痛苦。當然我很難受，但我罪有應得。不，想到我在戰地的罪孽，這樣的懲罰是輕微的。

　　達哉會養成那種性格，可能是受到我們夫婦當時的心情所影響的，現在我才感到其可怕的程度。

　　一年之初就絮聒無禮，請原諒。最後，為養育內人女兒之恩，表示衷心謝意。就此擱筆。

　　　　　　　一月三日　三井彌吉

　　※※※

　　早在二十餘年前，三井彌吉發現妻子的不貞，但原諒了她。他為什麼能夠原諒？那是因為他沒有資格責備妻子這份罪的自覺嗎？

　　陽子一動不動地凝視燈台交互射出的紅色與藍色的光芒。

　　一個年輕的下女走進房間來，一面鋪被一面說：

　　「小姐一個人旅行很寂寞吧？」

　　陽子走下車子，站在白鳥成群的濤沸湖畔。今天與昨天不同，天空雖晴朗，卻寒風刺骨。

　　大部分被冰與雪封鎖的濤沸湖，有一處出現了約寬五、六十公尺，長二、三百公尺的河流樣湖水，那裡有一群百餘隻的白鳥在啼囀，啼聲恰如幽遠的笙短短吹過，聽來悲涼。

　　鳥的鳴聲並沒有表示什麼含意吧？假使我此刻複雜的思維譜成音色，將成為怎樣的聲音？陽子望著對岸的農舍，及農舍旁邊紅色的倉庫屋頂。

　　那些白鳥彎彎轉轉地扭動長頸，尋覓水中的食物。陽子走近湖邊用草簾圍著的小屋。六、七片破碎的白麵包裝成一塑膠袋，售價三十元，這是作為餵白鳥而出售的。

　　「啊，來了，來了。」

　　看到陽子走來，小屋裡三、四個小學生高興地說。臉頰紅撲撲的孩子們，好像為了好玩一樣，笑嘻嘻地賣著麵包。

　　陽子把麵包撕碎，丟到水中。白鳥小心翼翼地，不走近人旁邊，陽子感到幾分寂寞，把麵包遠遠丟去。白鳥慢慢圍到麵包周圍，其中有一隻怯怯地伸出長頸，以黃色嘴巴叼起麵包。白鳥是在什麼地方學會警戒人類的？陽子感到悲哀。

　　再度拋出麵包，這次一隻白鳥很快就趕上去，迅速地啄食，另外過來一隻，要搶奪牠的食物。

　　把麵包全部擲完後，陽子雙手插在衣袋望著白鳥，湖岸七、八個觀光客，有的以白鳥為背景拍照，有的在丟麵包。

　　對岸有一群十來隻的白鳥，一動不動地站著。但接著，一對對可能是雌雄白鳥，同時舉步向浮島的雪上走去。有三、四隻張開翅膀拍動著。

　　突然，兩隻白鳥飛上來，在水面上繞著大圈飛著，另外有一隻在後面追牠們，但這隻很快就朝別的方向飛去了。陽子驀然想起阿徹，胸口隱痛，她覺得這隻白鳥恰如阿徹。

　　阿徹到陽子宿舍找她時，已是一個月前的事，那是北原出發到登別那天晚上的事。

　　進來後，阿徹倚門而立，默然注視著陽子。

　　「哥哥怎麼了？」

　　陽子以為阿徹喝醉了酒。阿徹微弱地笑笑。

　　「終於來了。」

　　「終於？」

　　「是的，我每天都想，今天要去找陽子，今天要去找陽子。可是，沒有勇氣來。」

　　陽子突然一陣心酸。

　　「不過，今天北原被他父親帶走時，我終於下定了決心。」阿徹的臉色不太好。

　　「哥哥，請坐。」

　　「嗯……北原今天晚上起要在登別的醫院吧？」阿徹終於在火爐旁邊坐下來。

　　「是的。」陽子避開阿徹的眼光，從壁櫥拿出橘子。

　　兩人沉默了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鐘臺的鐘聲隨風飄來，是八點。

　　「陽子！」陽子抬起臉，「陽子，妳打算和北原結婚吧？」

　　阿徹毅然決心地問，陽子靜靜點頭。

　　「……是嗎？……我也想到會這樣。」

　　阿徹再度沉默不語。

　　陽子也想過遲早必須和阿徹談一談，但考慮到阿徹的心情，鼓不起勇氣開口。

　　「陽子。我自從發現妳不是我的親妹妹後，就一直希望和妳結婚。」

　　「……」

　　「那是我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我從學校回來，聽到爸爸和媽媽吵架，那時我才知道妳是殺人兇手的女兒。」

　　「是的，這事以前聽你說過。」

　　「從那時候到現在，我的感情一直沒有改變。」

　　「……」

　　「這個時候講這些也沒有用。」阿徹悵然笑笑，「……想到北原的事，我也沒有話說，因為他是為妳失去一條腿的。」

　　「……」

　　「結果是由我的輕舉妄動引起的；我在高木家的守靈夜對三井太太講了不該講的話，拖出了長尾巴，才造成這種結果。」阿徹剝著柔軟的橘子皮，聲音悲痛。

　　「哥哥，你不能這樣責備自己。以前我也講過，最不應該的人是小樽的母親，而且達哉的胡鬧也不對……」

　　「反正妳已經要和北原結婚。」

　　陽子的眼睛垂下去，因為她想起了北原的話。

　　「陽子小姐，我的腳只剩下一隻，如果妳因此感到有責任，那就弄錯了。我是自己甘願追蹤妳的，而且是我自己不小心，把腳滑入車下的。可能妳對達哉的事也感到有責任，但那是不必要的，妳回到賴徹那兒去吧。」

　　北原不責備任何人。

　　「到底北原在各方面都是我的前輩。陽子，說起來可恥，有一度我想，如果他失去一隻腳而得到妳，那麼，為了妳，我可以犧牲手腳。」

　　「啊！」

　　「對我來說，失去妳比失去一切痛苦。」

　　「……」

　　「對不起，盡講無聊話，我會振作的，妳也要做北原的好太太。」

　　阿徹說完，仰身躺下去。阿徹從小對我溫柔，而我給予他的是深刻的創傷。陽子感到痛苦。

　　「聽說，媽告訴妳沒有愛情不能結婚。」

　　「是的。」

　　「不過，北原是值得愛的男人，他不是像我這種小人物。」

　　「……」

　　「妳結婚後，我要去留學，德國或美國，隨便那一國都好。」

　　「哥哥！」

　　假使北原和陽子結婚，阿徹可能消失生活的力量。以前北原曾對陽子說過。陽子也覺得阿徹出國後，也許永遠不回來，雖然如此，陽子也不忍棄下北原不顧。

　　「哥哥真的要留學嗎？」

　　「我不想留在日本。」阿徹仍仰臥著回答。

　　「要出去幾年？」

　　「不知道。」

　　「不知道？不至於是永遠不回來吧？」

　　阿徹不答，默默盯著陽子看著。

　　北原確實是為陽子而失掉一隻腳的，但阿徹也是從少年時代至今，為陽子而奉獻無形的手腳。假使當時在克拉克會館談話的人不是北原，而是阿徹，他一定會追蹤陽子，而且，說不定阿徹也失去他的腳。

　　陽子了解阿徹的心意，因此更加痛苦。

　　「不必擔心，陽子。」

　　「對不起，哥哥。」

　　「不必道歉，如果我在妳的立場，也會選擇北原，妳……並不討厭我，想到這個……更難過。」阿徹仍仰身躺著，拿起旁邊的報紙蓋在臉上。

　　「哥哥。」

　　「……」

　　沒有回答，也許阿徹在哭。

　　如果沒有發生意外，陽子和阿徹該會結婚。要揮刀斬斷情絲，對於陽子是無法言喻的痛苦，這份痛苦，阿徹會了解的。

　　「哥哥。」

　　「……」

　　仍舊沒有回答。

　　陽子從剛才就拿出阿徹贈送的貓眼石戒指來看著，那是她企圖自殺，昏睡之間，阿徹套在她的指頭的。倘若沒有發生這件事，他們兩人會到十勝岳滑雪。陽子打算在十勝岳純白的雪上，要請阿徹重新把貓眼石戒指套入她的手指。已經沒有機會戴這戒指了，陽子望著戒指想。

　　「陽子。」阿徹的聲音顫抖。

　　「什麼事？哥哥。」

　　「我想我不可能像高木叔叔那樣；高木叔叔喜歡媽，卻能夠不在意地到我們家走動，我大概辦不到。」

　　「……」

　　「我畢竟太軟弱，儘管想看開，可是，想像妳穿著新娘服，和北原並肩站在一起……」阿徹霍然地坐起來，報紙沙地掉落。

　　「我講了無聊話，妳不要放在心上。」阿徹盤膝而坐，「反正妳我從小就是兄妹，從現在到死，仍然是兄妹。」

　　阿徹把香煙點燃，深深吸著。

　　「對了，我也要找新娘，說不定能夠找到和妳相像的新娘。」阿徹說，沒有笑一下。「北原打算什麼時候結婚？他現在各方面都不自由，還是早點結婚好。」

　　「哥哥，我是想和北原先生結婚，但他叫我回到你身邊。」

　　「啊？北原這樣講嗎？」

　　「是的，他叫我不能傷感，又叫我一個人到網走看流冰，他說和大自然的嚴酷面對時，傷感就會消失。」

　　「北原真成熟。」

　　「是的，我覺得他在兩個月之間，一下子成長了。反正我要去看看流冰，好好想一想我的心情是不是一時的傷感。」

　　凝神注視陽子的眼睛點頭的阿徹面容，浮上望著白鳥的陽子眼前。

　　其中有些鳥翅膀微黑。

　　「那是新加入的，以後就會變成純白的顏色。」司機走到陽子旁邊說。

　　「真奇怪，是不是要到這裡來的時候弄髒的？」

　　「唔，我想大概不是弄髒的，可能本來就是那種顏色。」

　　司機也不大清楚。陽子回到車內。

　　「現在要去哪兒？」

　　「請開到網走湖好嗎？」

　　「網走湖也只是一片冰雪而已，不過，夏天倒是很美。」

　　「沒關係，一片冰雪也好。」

　　凍成雪原一樣的姿態也是網走湖一種本來姿態，陽子心裡想。

　　微帶著雪的斜里岳白雪皚皚，每年夏天，北原都登上這斜里岳，眺望千島，作為他的上墳。從今以後，北原已無法攀登斜里岳，遙望他的母親長眠的千島了。陽子想著，身體深深地埋靠著椅背。

　　來到北濱沿海的路時，白白閃亮的流冰在右邊擴展開來，遠遠的那一邊知床的山巒清晰可見。

　　「太美了。」

　　「要停下來嗎？」中年司機親切地問。

　　「好的，請停車。」

　　緊緊擠到岸邊的流冰呈現淺綠色，與從旅館窗前所看的流冰不同。處處像小山一樣隆起，且嘎吱嘎吱地叫著。陽子站在車外觀賞著，覺得想看看這流冰的盡頭。

　　「那邊的流冰像大山一樣隆起來，看到沒？據說，知床的海角有時候隆高到十七、八公尺。」

　　「什麼！十七、八公尺高？」

　　陽子試著揣想那種奇景，但想像不出來。到這裡來以前，陽子以為流冰是小小的冰塊在波浪間漂浮的程度而已。但在聽說流冰會像小山丘一樣，高達十七、八公尺，這種景象超出了陽子的想像之外。

　　「我有一個熟人住在知床的守衛小房，從十月二十日左右，到第二年五月流冰離開為止，一個人單獨住在那裡。是那個人把流冰隆起的情形告訴我的。」

　　「一個人住在守衛小房？……」

　　「是的，附近沒有一座房子，只有冰與雪，距離最近的守衛小房也有五公里，從流冰上面走，要三、四小時才能走到。」

　　「啊！」陽子腦中浮現了被冰雪封鎖的海邊，一個獨居的男人。「難道不覺得寂寞？」

　　即使夏天也只有船隻來往，在漫長的冬天只有一個人生活的男人，是多麼堅強的人，陽子一面想著，一面望著遙遠的知床海角。

　　「要是我，一定忍受不了。據說這個老頭子要結婚的時候，他的新娘死了，因此，他才到北海道來。後來就在守衛小房定居下來，可能已經有十五、六年了，終於沒有娶太太，一直單獨生活。」

　　「啊。」

　　「世界就是這樣，我不知道他愛那女人愛得多深，不過，我常常想，女人死了，也不必到知床這種地方來一個人生活。」

　　「……」

　　「連這老頭子都說冰的鳴叫聲很寂寞，流冰靠岸和離開時，都發出一種沒法形容的聲音。」

　　陽子想起阿徹說要去外國。

　　「到台町的展望台去看看怎樣？」車子開走後，司機問。

　　「好的，這裡值得看的地方，都請你帶我去。」以後什麼時候有機會重來，還不知道，雖然有些浪費，陽子仍這樣回答。

　　剛才司機所說的住在守衛小房的男人，一直縈繞於陽子腦中。情人死亡後，終生在極北的地方度過，世上竟有這樣的人，陽子深深受到感動。

　　「知床是蝦夷話吧？」

　　「好像是的，聽說本來的意思是地球的盡頭。」

　　「地球的盡頭？真的？守衛小房有好幾處嗎？」

　　「是的，不過，我不知道確實的數字。」

　　「那就是說，有好幾個人，在這樣寒冷的冬天各自關在守衛小房？」

　　「是的，船要到五月二十日左右才來，所以整整七個月一個人住。」

　　「七個月！」

　　一個人住在守衛小房的男人，到底以怎樣的思想捱受孤獨？陽子感到難以想像。

　　「那裡為什麼需要守衛的人？」

　　「唔，可能是防止捕魚工具被偷吧？不過，我想不可能有人這樣好事，巴巴地在流冰上面走好幾公里去偷東西。」

　　「是的。」

　　「不過，小姐，世界上好事的人也不少。有些年輕人背著帳篷，在知床那邊嘎吱嘎吱響的流冰上面走動，或者在流冰上面紮營睡覺哩。」

　　「什麼？在流冰上面露營？不會被風吹走嗎？」

　　「有很多人攀登喜馬拉雅山的冰壁，或絕壁，所以也有人在知床的流冰上面走。因此，不能沒有人守衛，露營的人說不定燒了什麼就糟了。」

　　陽子覺得在流冰上面露營人也是孤獨的，有一句話說：「熱鬧中的孤獨」，是否在杳無人跡的地球末端，反而容易忍受孤獨？人在單獨的時候比較安慰嗎？陽子不能不想到潛伏於人們心底無法表達的寂寞靈魂。

　　進入市區不久，向左邊轉彎，駛上斜坡，這裡就是台町。這一帶高台有不少鋼筋公寓，和小巧的住宅。汽車經過日本式的旅館前面，開到崖壁邊端，陽子再度走下車子。

　　眼下出現網走的港口，鄂霍次克海大大地展開。從這高台俯視，流冰也是連綿不絕地延到大海那一邊，海被封鎖於冰下。

　　「據說，很久很久以前，海是連在這崖壁下面的。」

　　左邊略遠的地方凸出能取海角。

　　「有一次我載一位九州來的客人到這家旅館，那時候藍色的海面上，點點漂浮著白色的流冰，我乍看之下也非常驚訝，應該怎樣形容呢？就像許多白色降落傘在藍色天空飄動一樣……實在太美了。」

　　「流冰也有種種變化？」吹上高臺的風覺得更加寒冷。

　　「變化很多。現在都緊緊靠在一起，可是，也許明天醒來，已經全部流走，無蹤無影了，和善變的女人心一樣。」司機笑著說。

　　「那麼，流冰來的時候也一樣嗎？」

　　「是的，有時候覺得今夜怎麼這樣冷，明早一看，已經是一片流冰了。」

　　「真神祕。」

　　「是的。雖然每年都有流冰，可是，這些流冰到底是什麼地方來的，實在奇怪。」

　　回到車內後，司機忽然想起地說：

　　「小姐，妳看過海市蜃樓沒有？」

　　「沒有。」

　　「每年五月會出現。」

　　「看起來是怎樣的呢？」

　　「天空會出現外國的城市或流冰。」

　　「我真希望看到，能看到現實所沒有的景象……」

　　「不，那可能是現實的景物。」

　　那麼，海市蜃樓不是幻想？車子改變方向，背著海開走。

　　「啊！危險。」

　　一個拿著白色拐杖的男人，突然從旅館走出來。

　　「大白天就有客人叫按摩的。」

　　司機緊急煞車。

　　陽子忽然想起王瑞琦，曾經在佐渡別原野附近的豐富溫泉做按摩師的王瑞琦，不知怎麼，陽子忽然感到好像就在身邊一樣親近。

　　若非被高木和啟造遇見，王瑞琦恐怕還在豐富溫泉旅館為客人按摩，孤寂地活著。上次紫藤來找夏芝時，曾說王瑞琦最近要到東京去。

　　「既然要學三弦琴，就乾脆到東京去拜老師。王小姐這個人任何事都非做到徹底不可，她就是這種性格。」

　　紫藤說著，目不轉睛地注視啟造。啟造的眼光不安地移動著，夏芝則浮著諷刺的笑看看他說：

　　「那就要寂寞了，啟造。」

　　「不，並不……」

　　「怎麼？不寂寞嗎？那麼王小姐就可憐了，是嗎？紫藤。」

　　「那裡，王小姐才沒有妳這樣天真，她全心全力地埋頭學三弦琴呢。像她這樣的人只有這樣生活，沒有別的辦法。」紫藤說，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王瑞琦真心愛過啟造。現在回想著紫藤所說的話，陽子第一次對王瑞琦起了共鳴。

　　陽子一直不能原諒愛上有婦之夫的王瑞琦，但不知怎麼，她現在不憎恨愛啟造的王瑞琦。她覺得王瑞琦並不壞，而是不幸。

　　也許人人都有不幸的遭遇。

　　是因為參觀了荒漠般的冰原，還是由於聽了未婚妻死後，在知床的冰天雪地中獨居的男人故事？陽子忽然感到王瑞琦似乎近在咫尺。

　　像王瑞琦這種專心專意的女性，除非和她相愛的人結婚，否則似乎只有住在永遠不必見面的天涯海角。

　　我和阿徹的情形，也許就是不幸的遭遇。

　　汽車駛下斜坡路，經過商店街。

　　「網走湖現在已經可以在冰上鑿洞釣公魚了。」

　　人的生活狀態形形色色，陽子興趣盎然地想。她覺得自己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這就夠了。

　　到了下午，天空已不知不覺像昨天一樣陰暗。從網走湖回到旅館後，陽子以暖風器烤著腳，熱氣軟軟地包裹著陽子。

　　從窗子看出去，仍然只有一片流冰，水平線那一邊剛才還看得見的知床山巒，現在也已被雲遮掩了。

　　剛才陽子從濤沸湖往網走湖途中，隱約看見河對岸的監獄。

　　「從這橋過去就是有名的網走監獄，要去參觀嗎？」司機問。監獄紅色的圍牆出現於橋那一頭。

　　「謝謝，這裡我不想看……」

　　陽子拒絕了，她不忍心參觀監獄。在那高高的圍牆內，囚犯為了贖罪，必須在那裡監禁幾年、幾十年、甚至終生。

　　※※※

　　不過，罪是贖得了的嗎？……

　　陽子現在又憶起看到監獄時，掠過腦中的思想。

　　今天早上陽子翻開聖經來看，那是從旭川出發時，啟造送給她的。可能是事先為陽子而買的。印著十字架的胭脂色聖經裡，像書籤一樣夾了張紙片，紙片上短短地寫著：

　　「陽子，務必讀約翰福音第八章第一節到十一節，父字」

　　這裡是記載通姦時被捉到的女人，要被群眾用石頭打死的場面。

　　根據當時猶太人的法律，通姦罪要判死刑，而且是用石頭打死的。一些宗教學者和信仰極篤的人，把那女人帶到耶穌面前，對他說：

　　「根據法律，這種女人該用石頭打死，你說要怎麼辦？」

　　如果按照法律打死，就與平時宣揚愛的言行互相矛盾，且違反當時的統治者羅馬帝國的法律。若說不能打死，卻又與猶太人的法律相牴觸。不論回答什麼都不行，這是故意為難耶穌的問題。

　　耶穌沉默不答，彎著腰，用指頭在地上不知寫些什麼。

　　那些人固執地再度問，耶穌即環視他們說：

　　「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

　　耶穌說完，繼續在地上畫字。

　　一個人走開了，兩個人走開了，不久剩下的只有耶穌和那女人。

　　「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在這句話的地方啟造用紅筆劃了粗線，陽子感到沉痛。

　　自從發現京惠子的存在以來，陽子的心情如何，啟造當然了解。而且陽子生平第一次和京惠子見面的情形，無疑啟造也已經聽說了。

　　那是在北原入院第二天，陽子第一次看見京惠子。

　　護士們把肝精Ａ點滴注射插入北原胳臂，又注射了抗生物質克復靈後，走出病房。但緊接著，又發出敲門聲。床周圍有北原的父親、阿徹、順子以及陽子。

　　陽子以為是護士返身回來，所以頭也不回地探視著北原痛苦的面孔。

　　「啊！」在靠窗處的阿徹往門的方向一看，低聲驚呼著。陽子不經意地回頭看，發現穿著藍色套裝的京惠子，手上挽著外套站在那裡。

　　看到陽子回頭，京惠子的眼睛睜得很大。同時她的眼睛很快地對陽子笑著，而且乞憐似流露出深深的悲哀。

　　京惠子形狀姣好的嘴唇剛微微蠕動，陽子就一鞠躬，走出了病房。那是恰如同性相斥的靜電一樣的舉動。到了走廊，陽子才頓時感到兩腿軟弱無力。

　　陽子早已料到京惠子會來探病，雖然如此，陽子的心仍不免激動。電梯的門剛好開了，陽子便乘著電梯，從二樓到三樓。

　　陽子茫然地在走廊的長椅坐下來，不知是紅藥水或什麼痕跡，長椅的褐色皮上面有斑斑點點黑色汙漬。陽子心不在焉地望著這些汙漬。

　　她沒有終於和生母會晤的感動，只有空虛的感覺。她的心沉重地往下跌落。這是毫無歡悅的母女重逢。這個人就是生下我，然後拋棄我的母親。對她而言，我是多餘的存在。也許從發現懷孕至生產為止，她都在巴望我死。從我出生以來，她曾覺得我可愛而抱過我嗎？還是以詛咒和悲哀的眼光看我？陽子想著剛才遇見京惠子時，她微微斜著頭，一隻手輕輕放在胸前的優雅舉動。

　　背棄丈夫，拋棄女兒的女人舉止優雅使陽子反感，她覺得好像重新被人指出她就是母親拋棄的孩子，感到慘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小時，也許十五分鐘，京惠子想必已回去了，她不可能在痛苦的北原旁邊逗留太久。

　　陽子站起來，慢慢走下梯子到二樓，梯子角落積著塵埃，不知怎麼，顯得特別醒目。

　　下了梯子，想不到京惠子坐在二樓走廊的長椅。京惠子站起來，似乎是在那裡等候陽子。陽子毫無表情地一鞠躬，要從她前面走過去。

　　「對不起，妳是陽子吧？」京惠子抬起長睫毛，溫柔地微笑。「我是三井。」

　　陽子以望著遠方的表情看著京惠子濕潤的潔白牙齒。

　　這個人連牙齒的編排形狀都和我一樣！

　　「陽子，妳已長這麼大了……」

　　京惠子的聲音稍微顫抖，陽子冷靜得自己都感到奇怪。不錯，京惠子的容貌和聲音都酷似陽子，但愈是酷似，陽子的心愈冷，不知怎麼，不能體會出血液的連繫。

　　「……妳的心情，從以前我就聽賴徹先生講過，這是不能怪妳的，都是我不好。」

　　京惠子似壓制著昂奮的感情，陽子依舊毫無表情，也不講一句話。

　　生下來就被拋棄的孩子能說些什麼？陽子的眼光移到從旁經過的穿睡衣的少年身上。

　　不論是哭、笑、恨、愛，一出生就被拋棄的陽子已茫然不知了。

　　「陽子，原諒我……」

　　看到京惠子烏黑的眼睛湧出淚珠時，陽子默默地走開了。然後從走廊轉彎，好像有事一樣，急步向手術室走去。

　　陽子經過亮著紅燈的手術室前面，走到盡頭的窗前。醫院入口的四角屋頂就在窗下，薄薄地積著一層雪，綠色的馬口鐵葺的屋頂看起來像透明一樣。

　　一個年輕母親牽著四、五歲男孩的手，消失於屋頂下面。接著，以三角巾繫著手臂的男人匆匆走出去。

　　緊接著，看到了穿綠色大衣的京惠子。她沒有叫車，低著頭，從雪地上走去。走了不遠，她的腳踉蹌一晃。她停下腳，抬頭仰望一下，但馬上低下頭繼續走著。

　　忽然，陽子錯覺地感到京惠子正低著頭，從眼前的冰原逐漸走遠。

　　低頭從雪地上走開的京惠子也許是在哭泣。

　　聖經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

　　陽子凝神注視這一片蒼涼的流冰，難道我的心像流冰一樣冰冷？

　　我應該是更溫暖的人，更單純的人，而我竟一言不發地走了。這是陽子自己也不了解的心理。雖然不了解，但也許我的心情正如大海，已被冷凍了。

　　「陽子，原諒我……」

　　這一句話中，必定百感交集。但陽子冷淡地離開了她，這豈非遠較擲石頭冷酷的行為？

　　這份冷酷絕非瞬息間產生的，而是不知不覺潛伏於內心的。

　　陽子在小學一年級時，曾被夏芝勒過脖子，初中畢業典禮的講稿被換成白紙。這些事陽子沒有向別人洩漏，她只是一心一意地希望被石頭絆住也不氣餒，不要自己成為母親那樣的人。要使自己比對方正直時，人就會顯得寬容體諒嗎？我由於認為自己正直，在不知不覺間，心中培養了瞧不起別人的冷酷吧？

　　原罪！

　　陽子忽然憶起啟造說過的話，她覺得面對著這一大片嚴酷的冰原，才終於了解心底潛伏的醜惡。

　　無疑的，只有耶穌一個人有資格擲石頭，但耶穌並不拿石頭打姦淫的女人，他只是寬容地原諒了她，陽子不能不回想這件事。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耶穌要原諒她？因為人即使償命，也無法作根本的贖罪嗎？不錯，也許罪是除了原諒以外，沒有其他辦法。

　　流冰上面的天空有一處玫瑰的顏色，陽子覺得陰霾的天上出現紅色是很罕見的景象。

　　陽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蒼荒得不吉祥的流冰原，二、三隻海鷗幾乎接觸冰原，低低飛著。

　　三年前，陽子在她的遺書中曾這樣寫過：「我希望有人確確實實地對我的罪惡說原諒妳。」

　　在死亡邊緣所抱的真實的願望，現在突然甦醒。人與人之間互相原諒，恐怕無法達到完整的境地吧？以為已經原諒了，但憎恨幾時會重新抬頭不得而知。這可從啟造和夏芝的情形而知道。像這樣不完整的原諒，陽子不認為能夠真正解決問題。

　　旅館前面發出關車門的聲音，轉眼一看，看到在欣賞流冰的一對年輕男女背影。陽子猛然一驚，因為那兩人的背影恰似阿徹和順子。

　　不會是哥哥吧？……

　　雖然認為阿徹不可能和順子到這裡來，陽子仍把窗子打開。冷風流入溫暖的房內。青年回過頭來，是個面孔輪廓略似阿徹，膚色淺黑的青年。陽子靜靜關上窗子。

　　青年伸出手臂環抱那女性肩膀，陽子從這對親熱的情侶移開視線。

　　順子愛慕阿徹，說不定有一天他們兩人會結合。陽子浮憶起北原。

　　「愛是意志。」

　　這是啟造說過的話。這句話深奧的含意還不大懂，不過，陽子希望有誰能把這意志賜給她。她覺得那真正能夠原諒罪惡的唯一權威者，似乎能賜給她。

　　陽子急急把桌上水壺的開水倒出來，嘴裡含著略為苦澀的茶，一面想，愛北原是否欺騙自己？

　　到底只有感情不能認為是自己的，智能和意志是自己的，即使智、情、意的綜合人格是自己，那麼愛北原就不能說是虛偽的。想到北原是為陽子而失去一條腿，那麼怎樣愛他都嫌不夠。

　　剛才那一對年輕人向旅館入口走去，陽子把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

　　雲端一處染成紅粉色的地方已經消失了。

　　這時一條光線投射於流冰原上面，橘紅色細帶染紅了冰原。夕陽似乎是從旅館後山照射的。

　　海鷗的數目增加，發出貓一樣的叫聲，成群地在旅館右邊的雙子岩飛來飛去。橘紅色光線轉眼即逝，眼前重新呈現蒼荒的流冰，流冰的顏色逐漸變成灰白。

　　也許這灰一色的冰原也是人生真實的姿態，想到這裡，陽子從椅子站起來。這時一道橘紅色光線忽然重新出現，把一處流冰染成淡淡的紅色。

　　在接著的剎那，好像突然掉下一滴血般的鮮紅顏色，把一塊流冰滲紅了。或許可以說，從冰底下滲出了鮮紅的血。這是太出乎意外的景色。

　　有誰想像得到流冰會染成鮮紅的顏色？陽子吸著氣，凝視這不可思議的事實。

　　一會兒，這紅色從右至左，間隔一定的距離，漸漸增加，這近似血的紅色，開始如若火燄熊熊燃燒起來。

　　流冰！流冰在燃燒！

　　出人意料的自然界容貌，使陽子不能不目瞪口呆。墳墓般荒涼冷漠的冰原，竟恰似野火燃燒起來，到剛才陽子還以為是幻想，是否是稜鏡的惡作劇？總之，此刻陽子眼前的流冰正揚起火燄熊熊燃燒著。

　　凝目注視這搖動的火燄時，陽子感到一道奇怪的光射進了她的心。

　　血滴樣的顏色仍漸漸染著流冰。

　　這是從天上下來的血！

　　這念頭鑽入腦中的剎那，陽子好像看到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血汩汩流下來一樣，深受感動。這是無法說明的感動。

　　從這些血燃起了火，略帶粉紅色的火燄一晃一晃地燃燒著。陽子不知不覺緊握著手注視著。

　　右邊的火燄漸漸轉弱，但左邊的火燄仍在灰色的冰原中燃燒。

　　到剛才還難以相信的神的存在，現在突然毫不抗拒地相信了。看到這荒漠般的流冰原像血一樣染紅，像野火一樣燃燒時，陽子內心也突然發生了與燃燒的流冰相呼應的變化。

　　陽子畢竟不能把這無限的天地間真實存在的景象歸於偶然，她不能不感到超乎人類的偉大者的意志存在。

　　人是多麼渺小啊！

　　望著鮮麗的火燄，陽子覺得有真正原諒人類之罪的神存在。順子曾告訴她，唯有神的兒子神聖的生命才能贖罪，這話現在陽子已相信了。有人能夠原諒無情的我，默默接受我。這事過去為什麼一直不相信？陽子感到奇怪。

　　火燄的顏色漸漸消褪，陽子靜靜垂下頭，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話祈禱，她只希望一切能得到原諒。

　　再度把視線投向外面時，冰原是一片鐵灰色，被籠罩於暮色中。燈台紅色與藍色燈光又開始閃爍了。

　　陽子希望把剛才親眼目睹的燃燒的流冰情景告訴北原、阿徹、啟造、夏芝，以及順子。她要告訴他們，她的眼前展開了意料不到的嶄新世界，也要告訴他們，當她感到自己是世界上罪惡最深的人時，奇怪地獲得了安寧。

　　茅崎的外公曾說：「一生結束後，所留下的，不是我們所獲得的東西，而是我們所給予的東西。」

　　現在陽子在心中喃喃唸著這句話，覺得這句話才真正顯示了人生存的方法。

　　北原把他的腿送給了陽子，那麼，他的腿並沒有失去。從真正的意義說，他的腿在死後仍繼續活著。陽子現在迫切地渴望和北原見面。

　　陽子突然站住了，她想打電話給北原，但還有一件事非先做不可。

　　總機小姐出來了，陽子請她查出小樽三井彌吉的電話號碼，並把電話接通。

　　「請妳先掛上電話等一會兒。」

　　到鈴聲響以前僅數分鐘，但陽子感到很漫長。

　　媽媽！對不起。

　　陽子在內心，彷彿對著低頭，從雪地走遠的京惠子背影叫喚著。

　　二、三分鐘後，鈴聲響了。

　　「現在就要把電話接通，請不要掛上，稍候。」

　　接著總機的聲音之後，聽到了電話的鈴聲，陽子用力把聽筒按著耳朵。

　　驀然，陽子眼眶溢出了淚水，她擦也不想擦，只靜靜聽著鈴聲。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