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路口（代序）
路口
素月的除夕
遇見陌生女子的那天上午
到底錯在哪裡？
貴州女人
謀殺爸爸

《貴州女人》陳若曦

《二○一二年十月十九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又見路口（代序）

　　進入八十年代，我不曾主動寫過短篇小說。常是感時傷俗，鬱積良多，有如箭在弦上，遇到編輯索稿，便以時間經濟的短篇形式應付。發表了，心情得到某些淨化，於願已足，再也無暇回顧。

　　最近應大陸友人約書稿，檢視了一下剪報，計得六個短篇。其中《路口》提及鄧小平，大陸不敢刊用。這一來，字數便不敷大陸出版社要求，但卻適合臺灣出版界的胃納，乃決定結集出書，先求教於家鄉的讀者。

　　上個短篇集《城裏城外》出版時，我曾痛下決心，不再為任何政治事件寫作。原因之一是避免無謂地牽連親友。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本集開篇〈路口〉便是在不吐不快的情景下脫稿的。

　　一九七九年，魏京生貼大字報〈五個現代化〉，向中共強人鄧小平要求民主，被以莫須有罪名判了十五年徒刑。當時，北京不少作家認為他「罪有應得」，而美國一些關心大陸前途並認識鄧小平的華裔精英，也以「情況不明」為由，拒絕聲援。

　　今年初，大陸學者方勵之上書鄧小平，要求特赦魏京生。這封信引起了北京三十三位作家學者的附署，一時海內外群起響應。在美國，那些以前拒絕道義救援的人士，此番也在簽名之列。特赦魏京生事件上，美國華裔不分政治派別，精誠團結的表現令人感動。

　　以十年認清一宗政治迫害事件，認識到中國大陸存在著人權問題，雖略嫌遲些，但「亡羊補牢，猶未為晚」，仍是值得慶賀的事。十年前後，我曾兩次在呼籲鄧小平「寬大為懷」的書上簽名。兩次都沒有立竿見影的效果，但心情卻有霄壤之別。這次附署簽名事尚餘波未了，緊接著天安門廣場暴發了北京大專學生為悼念胡耀邦和紀念五四，要求民主改革而發起的一連串絕食抗議活動。規模數倍於七十年前學生運動，不但各省聲援，還受到了京畿人民的護衛，以血肉築為長城，使荷槍實彈的北京士兵束手無策，可見人民已今非昔比。

　　然而就在我寫序的此時，電話傳來鄧小平病危，楊尚昆從外省調來的軍隊夜襲天安門廣場，機槍掃射，坦克輾死百姓的消息。電視臺證實，李鵬政府血腥鎮壓學生，長安街血流成河，幾小時已死亡上千。朋友們正奔走相告，趕緊上領館抗議。大陸訪美的作家在電話上泣不成聲：「這些學生都是最好的孩子，我們國家的未來……」

　　我為死者哭泣，我更為生者憤慨。養了四十年的「人民軍隊」，倒頭來槍口對準人民，瘋了！如此素質的軍人，如此蠻橫的老人政權，人民該何去何從？專制抑或民主？

　　中華民族又面臨路口，但我一點也不悲觀。中國人求取民主自由的路途一向坎坷多艱，臺灣取得今日的民主自由，道路也用牢獄和鮮血鋪成。歷史證明，覺醒的人民是勇敢百倍的，今日長安街上的烈士鮮血，將為明日民主之花提供養料。黑夜降臨，說明曙光不遠了。

　　猶記得三月在江西大學演講，學生遞條子問：「為什麼臺灣這麼繁榮，我們這麼窮？如何趕上？」我回答：「因為制度不同。臺灣人也是中國人，他們做得到的，大陸人也做得到……」掌聲淹沒了我。

　　感謝臺灣的存在，使我們可以化悲痛為力量，放心為覺醒的大陸同胞擊鼓助陣。

　　含淚寫於柏克萊可來居　北京時間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晨

路口

　　五點不到，余文秀便換上外出的衣服，穿好絲襪，只差沒套上鞋子。從小赤足慣了，她非到出門或會客才肯穿鞋。因此，把皮包、高跟鞋和毛衣挨著床放好，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窗邊，她開始張望街上來往的車輛，留心每一部朝路口駛來的灰色轎車。

　　姨媽家的房子靠近大馬路和巷子的交叉口。文秀的房間在樓上西南角，望出去，路口的景致一覽無餘。

　　在這塊小天地裏，最吸引人的是一隻郵筒，不時有車輛緊急煞車，停下來投郵。一塊標明「此巷不通」的牌子並不太起作用，仍然有不少汽車誤闖進來，在窄巷折騰一番，才掉頭悻悻然離去。這些司機的性急和莽撞使得這個巷口永遠不顯寂寞。

　　這裏樹木多，到秋天便五色繽紛，最令文秀百看不厭。巷口就有常青的松樹，也有像蠟做的木蓮。最美的要數對過人家種的幾棵山茱萸，經霜染過的葉子有紅有黃，像滿樹繁花，嬌艷無比。大馬路兩旁栽的是樺樹，望過去黃澄澄一片，非常壯觀。

　　當此下班時刻，銀泉市去華府工作的紛紛回來了，馬路上車輛風馳電掣的；馬達的喧囂，即使關緊了窗玻璃，也還是不絕於耳。

　　但這車聲還不如狄斯可音樂，後者聲嘶力竭般的叫喊最令文秀頭痛。她和女兒阿町的房間相鄰相通。阿町這時關了房門做功課，但狄斯可放得震天價響。

　　這麼吵，怎麼做得下功課？文秀頗有些反感，卻拿女兒無可奈何。

　　「人家美國孩子都是一邊聽音樂，一邊做功課嘛！」

　　女兒幾次振振有詞地分辯。

　　阿町功課還真不錯，才來三年，英語便趕上班上的平均水平，做母親的也真沒話可說。文秀只耽心女兒那說話滿不在乎的神氣，口香糖嚼個不停，身子不時晃呀晃的，越來越像附近同齡的美國女孩子。這使文秀頗為不安。她以為臺灣女孩不能只和人家一樣，應該好一些才對。

　　十月的夕陽金黃燦爛，隔著玻璃窗照撫在文秀臉上，溫而不威，柔軟得像嬰兒的指頭。曬了一刻兒，陽光逐漸隱去，但臉上仍然留著一股溫馨。

　　她想起小時候依偎在母親懷裏，在冬日的下午閒看一野的菜花初黃，也是這般溫馨柔軟。不同的是，她們所來自的東港是陽光的王國，那裏的天空和土地比這裏更加明亮燦爛。

　　姨媽曾警告文秀，哥倫比亞特區冬天很冷。母女倆春天才從休斯頓搬來這裏。來時春光嫵媚，入秋景色又這麼艷麗，文秀實在難以想像寒冬的滋味。

　　夏天裏辦完離婚手續後，母親便來信催她回家。然而阿町盼著銀色聖誕節，文秀自己也想見識大雪紛飛的景象，再加上認識了方豪，結果行期就拖延了下來。

　　一輛銀灰色汽車疾馳而來。靠近路口時，速度驟減，同時打了右轉信號。

　　一瞥見它，文秀興奮地站了起來，臉貼緊了玻璃，緊盯著它瞧。

　　果然，汽車轉進巷子來了，開車的正是方豪。還來不及看他調轉車向，文秀就飛快地套上毛衣和高跟鞋，接著伸手抓起皮包。站在梳妝鏡前端詳自己的衣著時，她才覺悟自己的慌亂。

　　三十五歲的人了，還這麼沉不住氣啊！想著，自己也不免感到好笑。

　　她過來看女兒。

　　推開門時，瘋狂叫嘯的狄斯可音樂忽然一轉而為夢語呢喃。原以為阿町在屋裏埋頭做功課，沒想到她正站在唱機前擺頭搖臀，渾身顫抖，似乎身心都陶醉在那夢囈般的旋律裏。

　　「嗨，媽咪，你這身新衣裳好漂亮！」

　　見媽媽進來，阿町睜大了杏仁眼，身子依然隨著音樂左右扭動；一頭長髮披散在那已呈發育的胸脯上，髮絲也跟著來回款擺。

　　做媽媽的看女兒這副狂相，對比三年前她梳著劉海，見人便臉泛桃花的羞怯純真樣子，真有霄壤之別。文秀的心突地一沉，柳葉眉一下子折成弓形。

　　母親是對的，她對自己暗暗嘆氣。我應該早些把孩子帶回臺灣去。

　　「你不好把唱機關小……算了，聽你的吧。」

　　想到自己今晚不能帶她一塊兒出門，文秀有些心虛，連忙改口問：

　　「阿町，功課做完了？」

　　阿町點點頭，識相地停止了扭動，順手關掉了唱機。然後她歪了頭，行家也似地品鑑著媽媽的新衣。

　　這是一襲藍底白花的連衣裙，裙長及地；領口開得很低，露出藕似的頸項，配上一串珍珠項鍊，非常相稱。一頭長髮高高盤起，這使阿町尤其滿意。她理想中的貴婦人總是要挽個高聳入雲的髮髻。

　　「媽咪，這是阿婆陪你去做的衣服吧？為什麼以前都不穿？很好看嘛。」

　　文秀被女兒誇獎，又高興又不好意思，嗯啊著不知怎麼答腔。

　　來美國之前，阿町爸爸一再寫信，叫她在臺北多做幾套華貴的晚禮服，到美國和他出去應酬時好派用場。她倒是去縫了好幾件，可惜一下飛機不久，夫婦就莫名其妙地吵嘴，終至離婚了事，衣服竟一次也沒穿過。

　　昨晚，方豪來電話約她今天出去吃飯，說有好消息相告。她想了一夜也猜不透，最後決定盛裝一次，到時讓他也驚喜一下。

　　「我和方伯伯出去吃頓飯，很快就回來。」

　　怕女兒失望，她趕緊哄著說：「姨婆今晚特別給你炒了油飯──你愛吃的，是不是？」

　　「嘔──」阿町拉長了聲音，同時做個鬼臉說：「我寧可吃漢堡包。」

　　文秀看了有些不快，卻強耐下性子叮囑：

　　「別忘了我們是在姨婆家做客，阿町。她費了不少心思做飯，你該感謝她。到時別挑三撿四，知道嗎？」

　　「知道啦。」

　　阿町嫌煩似地揚揚手一個勁兒地催媽媽：

　　「你和你的男朋友快走吧，不要管我。祝你們晚上愉快！」

　　文秀聽到「男朋友」，感到有些刺耳。

　　阿町偏又慷慨地加上一句：「別耽心我，媽咪。你待多晚回來都沒關係，我會早早上床。」

　　「我吃了飯就會回來。」

　　文秀強調了一句才離開女兒。回到自己房裹，她發覺自己的臉頰一陣溫熱。

　　「嘀鈴──」

　　樓下傳來門鈴響，準是方豪到了。

　　她這時反而好整以暇起來。回到梳妝臺找出一瓶巴黎名牌香水，在耳後、乳溝和腋窩處都灑了一些。毛衣穿著似乎太土氣，於是又把它脫下來，改為披在肩上。最後又對著鏡子再顧盼一眼。感到髮型和衣飾都無懈可擊，她才熄了燈，輕輕掩上房門，慢慢下樓來。

　　方豪站在樓梯口的走道裏，正和姨媽寒暄著。

　　乍見到她，方豪果然不勝驚喜。一雙眼睛在老花眼鏡下眨巴著，嘴唇張呀合的。文秀以為他要恭維幾句，半天卻只落得一聲「嗨！」

　　「方豪，你好。」

　　她微笑著招呼。

　　一眼就看出他今番的穿著也不同往日。一套青灰西裝像剛從洗衣店那裏取回來，褲腳摺痕比鋼條還直挺。稀疏而花白的頭髮給細心地從當中分開，在油膏和刷子的壓力下，伏貼地披向兩旁。不知是路上吹了冷風，還是臉上洋溢的一股喜氣，雙頰顯得紅噴噴的，不像以前那麼蒼白得發暗。

　　「坐一會兒吧？」文秀朝著客廳讓他。

　　方豪看看手錶後，請示地朝著文秀姨媽說：「等一下……就怕環城公路車輛擠了。」

　　「你們早點走吧，省得到飯館去排隊。」

　　姨媽大方地催促著。

　　方豪禮貌地徵求文秀的意見：「我們要不要把阿町帶去？」

　　文秀有些為難。明明只約自己一個人，怎麼又變卦了？

　　「哎呀，何必叫阿町去當電燈泡！在家陪我吧。」

　　姨媽搶著代文秀回答。

　　方豪和她女兒文娟的未婚夫吳偉雄是朋友。今年三月裏，吳偉雄去北京科學院作研究一年，家裏給他開歡送會，方豪和文秀便是那時認識的。姨媽一則以介紹人自居，二則和方豪年紀不相上下，都是五十剛出頭的人，說話不但不拘束，有時還打趣他。

　　碰到姨媽開玩笑，方豪只是傻乎乎地笑著，不敢回嘴。

　　「你瞧，」姨媽趁機向方豪訴起苦來，「阿娟去了北京，她爸爸去臺北，兩人都玩得不想回來了，歸期一拖再拖。我最倒楣，注定是看家的命。偌大一棟房子，白天一個人待著都害怕，何況晚上。」

　　「我早點回來，姨媽。」

　　文秀趕緊安慰她。

　　「不用，不用！」

　　姨媽一疊聲抗議著。

　　「你難得出去玩，就放開心玩吧。這裏一到秋天，早晚涼得很，你要帶一件風衣才行。」

　　不管文秀怎麼說，姨媽硬是塞了一件風衣到方豪手裏。送兩人出門時，她上下打量了外甥女一眼，默默點下頭，像鑑定藝術品般，表示嘉許。

　　文秀是矮個子，卻有張大圓臉。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照姨媽的設計梳成了髻，鳳凰般棲息在頭上。這一來，身材便增高了幾許。柳葉眉淡淡地描成了一彎新月，臉上不施脂粉和唇膏。雖然略嫌蒼白，但整張臉自有一份端莊和清麗。

　　半年前剛搬來和姨媽住時，文秀被離婚攪得心灰意懶，早放棄了梳妝打扮，一副失魂落魄相。還是姨媽幾番開導調教，才有今日的成績。

　　「這年頭離婚不稀奇，」她一再給文秀打氣，「只要用心，照樣可以找到好丈夫。」

　　在姨媽眼裏，方豪便是很好的丈夫人選。他的年紀大文秀十六歲，這是美中不足。但人家在馬麗蘭大學經濟系當教授，學問好；還是中國大使館的紅人，三天兩頭邀請他。憑這社會地位，彌補他的年紀差額也足足有餘了。他也離過婚，在姨媽心目中和文秀正是旗鼓相當。加上方豪自己沒有孩子，幾次表示很喜歡阿町。她以為，這頭親事要是能成，簡直是天作之合。

　　這幾天，方豪電話頻仍，今晚又雙雙盛裝出遊。姨媽像看到自己播下的種子發芽了，滿意得很。

　　方豪顯然也為文秀今晚的打扮所傾倒。車子一開上環城快速公路，他那開車時一向目不斜視的眼睛，竟忍不住一再偷瞥文秀那裸露的頸項。

　　「你今晚穿這件衣服特別好看，香水味道也特別好聞！」

　　文秀被他兩個「特別」的加重語氣弄得怪不好意思。略施小技便馬到成功，自己也暗自得意。於是喃喃地道聲謝，她故作不經意地把目光移向車窗外，落在漸黑漸濃的暮色裏。

　　「你表妹幾時回來？」

　　方豪及時轉了話題。

　　「後天。」

　　文秀順便解釋姨媽剛才的抱怨：

　　「姨爹去參加雙十節國慶，本來今天該回來的。昨天收到他的電報，要改到月底才回家。姨媽一個人照顧旅館，當然忙不過來。最近算賬和跑銀行，都是我去幫的忙。」

　　「好極了，正好用上你的專長。你媽媽好嗎？最近有沒有來信？」

　　方豪關切地問起她的母親。

　　這下勾起了文秀的心事。前不久收到母親寄來的一封快信，她至今都不知道怎麼回覆。

　　「我媽媽很好，就是想退休。她的鰻魚養殖場擴大了，希望我回去接替她。」

　　母親要文秀回去的事，對方豪而言，早不是新聞。但文秀提起時，有心偷看他的表情。

　　方豪這次果然不同，很嚴肅似地皺起了眉頭。

　　「你媽媽好不好訓練些像經理之類的人才代理呢？這樣，她自己從旁監督就夠了。」

　　「有的，我們一直有個林經理幫忙。我不在時他管業務和會計，現在人就在日本接洽業務。」

　　「那就好。」

　　方豪的口氣，似乎余家的事到此為止，已經圓滿結束。

　　文秀也不再說下去。

　　她不好告訴方豪，母親對兩人的來往，正憂心如焚。前一陣子，老人家只是顧慮到她認識的男友年紀大些，要她多考慮；尤其要考慮到對方和阿町的關係。最近，姨爹返臺，大概詳細介紹了方豪的政治背景，把老人家嚇了一跳。她火速來信，警告女兒不要捲入政治的漩渦。

　　「不可好了瘡疤忘了痛呀！」

　　母親在信裏諄諄告誡。

　　文秀並不想忘記。然而，世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往往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像母親和自己，從來就不想牽涉政治，躲之唯恐不及，偏長年為它受累。母親在這方面的決心尤其大。自從父親在「二二八」事變裏永遠失蹤後，母親毅然辭去小學教員的工作，改行養魚。她含辛茹苦地養育了文秀，誘導她念商學系，希望女兒將來能夠擔任企業管理，完全是從商的打算。

　　文秀和母親自小相依為命，一心要孝順她。但初次戀愛，對象就是熱衷政治、鼓吹臺灣獨立的人。婚後，政治的烏雲逐漸籠罩著余家。丈夫到美國後，文秀又成為臺獨分子的家屬，處境尷尬，申請出境也屢遭挫折。

　　十幾年了，母親默默承受著種種壓力，沒有絲毫的怨言。文秀只能從她臉上那刀痕般一天深似一天的皺紋，來猜測她內心的掙扎。甚至到文秀離婚了，她也沒有責備女兒，有的只是諒解和安慰。她永遠是女兒的堅強後盾，是女兒感情的避風港。

　　正因為母親太好了，文秀這回特別感到躊躇。她有時疑惑是自己太任性，才招致婚姻失敗。為了阿町，為了自己，更為了母親，她希望第二次婚姻──假使有這機會的話──不要再重蹈覆轍。

　　但上天就是這麼捉弄人，方豪對政治的熱情絕不亞於阿町的爸爸。

　　「人是不能脫離政治而存在的。」方豪幾次向她遊說：「很多人大聲嚷：我們不談政治！不管政治！其實，誰的言行都有政治內涵，只有顯隱的差別而已。」

　　最令她莫可奈何的是，平常方豪是個貌不驚人甚至略顯早衰的人，然而一旦談起政治，談到中國的前途，他整個人就變了。變得神采奕奕，高大昂揚；變成一塊磁鐵似的，把她牢牢吸引住。文秀分不清自己對於他的感情，到底是出於崇拜，還是愛憐。而這種夾纏不清的界限，正是令她困惑不已的地方。

　　當年，阿町爸爸也曾這麼吸引過自己。

　　「臺灣要獨立！臺灣能獨立！這是順應民族自治的世界潮流！」

　　他曾經聲嘶力竭地揮拳吶喊過。

　　可嘆自己不懂政治，壓根就害怕政治，但偏偏對沉迷政治、為政治獻身的人感到欽佩。當年在大學唸書時，每望著他在臺上為民請命而滔滔不絕時，自己幾次感動得熱淚盈眶。有時，她不免捫心自問，當初跌入愛河，是不是摻揉了一份偶像崇拜？他的許多政治見解，自己並不贊同，甚至生活習慣也有格格不入的地方，可是竟也心甘情願地披紗捧花，隨他踏上了結婚的紅氈。有那麼六七年，他隻身在美國，自己為他受累，行動不得自由，卻也不曾為這個怨恨過他。

　　我也有過錯的，文秀曾經自我檢討，自己長期把他塑造成一種形象，用來套在自己頭上，以致無法自拔。正因為如此，當她終於奔來美國和他團聚，發現他已拋棄了理想，改做地產生意，發了一點小財便沾沾自喜時，自己那種錯愕是幾經努力也壓抑不了的。英雄失去本色想必就是如此；或像那好戲唱到一半，卻換了角色，不免叫人大失所望。

　　「你不贊成我鼓吹臺獨，現在我拋棄了，你還不稱心如意嗎？」

　　他曾經凶狠狠地質問文秀。

　　她瞪目不知所對。

　　「汽車、洋房、銀行存款……我樣樣都有。文秀，你到底不滿意什麼？」

　　她也說不出來。

　　「我們分開太久了，文秀，我對你已經成了陌生人。」

　　陌生人，他倒是說對了……

　　「文秀，你在想什麼？」

　　方豪的右手離開駕駛盤，輕輕地擱在她肩上。

　　「嗯……沒有。」

　　她溫柔地對他嫣然一笑，以掩飾自己的失神。

　　「我們到了。」

　　方豪一宣佈，立即把手抽回去，小心翼翼在路旁一家掛著「清水料理」四個墨字的飯館前停車。

　　「我不知道你喜歡日本菜！」

　　文秀有些訝異。

　　「我很少吃。」方豪坦白招認：「對日本菜可說一竅不通。這是向朋友打聽了半天，一致推薦是最雅靜的一家。」

　　他扶著文秀下車，挽著她進料理店。

　　「我想你一定喜歡日本菜。你喜歡就好，我什麼都吃。」

　　文秀感激他的體貼，怎麼也不忍說自己最不喜歡日本菜。但她倒很欣賞這家料理店佈置的雅致。座位寬敞，牆上掛了書畫，頗為清新脫俗。方豪預訂了雅座，一位穿和服的美國小姐笑容滿面地把兩人引到裏面一間用紙門隔開的房間。裏面的塌塌米上有一張矮几，碗筷茶杯已經安置齊整。他們脫了鞋，寬了外套，隔著矮几相對跪坐下來。

　　女侍獻了茶，遞過來菜單後，把紙門一拉，走了。小房間遂成了兩人獨享的天地。

　　文秀環視了一眼四周，紙糊的燈籠低垂著，透出柔和的米黃光線。牆飾是河邊日出的圖畫，色彩清淡得有不食人間煙火的意味。她覺得這些裝飾都有些眼熟，恍惚置身於臺北的日本料理店裏。

　　「文秀你看點什麼菜好？還是你全權負責吧，你內行。我只知道他們的米酒好──來一壺米酒！」

　　文秀沒法，勉為其難地點了生魚，鐵板燒牛肉和火鍋。

　　「難吃可別怪我呀，」她先有言在先，「我對日本菜也外行。」

　　方豪硬給她戴高帽：「比我這個湖北人總強多了吧？」

　　文秀搖頭笑笑。

　　很多人以為臺灣人愛吃日本菜，說日語，醉心東洋歌曲和塌塌米房子。似乎被日本佔領了五十年，必然被同化掉。文秀最厭惡這種強加於人的設想。方豪竟也不例外，實在令她有知音難尋之嘆。

　　但是，能怪他嗎？有些臺灣人硬是給人這種印象。

　　阿町的爸爸便至今還保留了許多日本的生活習慣。他認為用甘草染黃的醬瓜比臺灣土法製的鹽漬瓜可口；認為那種把女人裹得密不透氣，連腳步都邁不開的和服比旗袍更能突出女性美。他說臺語，總歡喜帶幾個日語單詞，得意時哼幾句東洋曲調。東洋化也流露在家庭擺設，強調日式茶具最古雅。廚房門口懸幾片布條才別有風味。甚至孩子未出世名字已經取好了等著，男的叫健一，女的叫町子。而這些都比不上他那根深蒂固的男性沙文主義。這所謂東洋風的大丈夫氣，還是婚後一點點挖掘出來的。

　　遺憾的是，她發現自己接觸的幾個搞臺獨的，中年以上的或多或少都有親日的傾向，有意無意間還流露出受日本文化薰陶的優越感，比起時下流行的崇美思想似乎更棋高一著似的。文秀以為，崇日拜美都是徒長他人志氣而已。

　　「怕什麼！」阿町爸爸理直氣壯地辯護道：「文化就是該取長補短。臺灣文化是土，要改造！」

　　在他眼中，不會日語亦不愛日本文化的文秀，自然也是土。婚後頭兩年，她也懷疑自己恐怕是真土，有些自慚形穢。這幾年，臺灣的鄉土文學、鄉土藝術逐漸抬頭了。文秀慢慢也分享了一份鄉土的驕傲，跟著揚眉吐氣，感到舒暢無比。

　　「來，文秀，向你敬酒。」

　　女侍送來了燙熱的米酒和果碟。方豪搶著斟酒。他遞了一杯給文秀，自己的一杯雙手捧起，學日本人那樣，表示極高的敬意。

　　「這次陳映真出事，你幫了很大的忙，我一直還沒有謝過你。這第一杯先表達我的謝意吧。」

　　「那裏，我應該做的事嘛。」

　　文秀謙讓著。因為不善飲，只喝了一小口。

　　方豪量大，一下乾了杯。她連忙替他斟酒。

　　「因為陳映真的案子，我瞭解了很多事，我更有理由向你道謝。」

　　她向方豪舉起了杯子，誠心誠意地喝了一大口。

　　自從認識方豪以來，就數這幾天兩人的感情進展得最快。夏天裏，他才開始約會她。而屈指可數的幾回出遊，有一半還帶了阿町在一起。方豪對孩子十分關心，甚至是討好，然而對自己的追求卻顯得不即不離似的。文秀不知他是出於膽怯謹慎，還是故作矜持。有一陣子，她覺得自己像懸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有一種摸不著邊際的焦灼。

　　這情況到進入十月，才起了急驟的變化。而導因便是作家陳映真在臺灣因涉嫌叛亂而被捕的事。

　　得到消息的那晚，方豪正約她在燕京樓吃飯。他立即放下碗筷，撥了長途電話找人商量營救的方法，又通知世界人權組織和中華人權協會，請各方分頭努力。直到離開飯店，文秀記得他再也沒有舉起筷子。

　　文秀一向不懂文學，也不認識陳映真，甚至他的小說一篇也沒讀過。她只約略地聽說這是一位有才氣的鄉土作家，曾為共產主義的理想坐過八年的牢。凡為政治坐牢的，她一概同情，因為她相信，政治理念可以不同，但信仰是人權，應被尊重。連方豪都熱心營救陳映真，同鄉的自己更渴望貢獻一份心力。正巧她的一位小學同學最近成了頗有名望的作家，她輾轉取得電話，向他央求，請他連絡所有在臺灣享名的作家，共同上書蔣經國總統，為陳映真說項。

　　書信尚未寄出，陳映真已被交保放出。由於指控的罪名太大，而案子又未了，據說陳映真賴以為生的廣告生意竟一落千丈。為了他的安全和生計，方豪繼續為他奔走。

　　為這件事，方豪和她每天保持電話連絡。起先是談公事，慢慢就帶上私情，最後便幾乎無所不談。兩個星期中，她對方豪的認識遠超過普通朋友兩年的交往。每晚熄燈前總有他的電話，要是來遲了，便悵悵然若有所失。

　　昨晚，兩人定了約會後，在她掛上聽筒前幾秒，忽然傳來他低沉清晰的英語：「我愛你，文秀。」

　　就為這老生常談的三個字眼，她被攪得睡不好覺。夜裏還夢見自己迷失在十字路口，醒來猶不知身在何處……

　　「文秀，你今晚怎麼不愛說話似的？」

　　方豪溫存關懷的詢問把她從沉思中喚醒。她雙眸一轉，機智地回答：

　　「我在等著聽你宣佈好消息呀！」

　　方豪偏賣關子似地：「不急，先吃菜，我一定告訴你。」

　　女侍已陸續端上飯菜。主菜外，每人各有一份生菜、白飯和豆腐湯。結果盤盤碗碗的，把桌面填得滿滿的。

　　方豪坐不慣塌塌米，跪久了累，弓起腿又不雅。文秀看他坐不安席，向女侍要了一個褥子給他。

　　日本菜中，文秀只欣賞生魚，最喜歡芥末沖鼻時那一剎那間的辛辣。方豪看她辣得閉上了眼睛，又吃得起勁，便把生魚都挪到她眼前。

　　「我在美國住了十二年了，吃生菜沒問題，生魚生肉還是不行。」

　　「那麼你多吃些鐵板燒肉。」

　　文秀效法他，把牛肉送過去。

　　吃到一半，方豪終於宣佈了他的好消息：

　　「我收到科學院的信，請我去作半年研究。」

　　「好呀！該大大慶賀！」

　　文秀舉起了杯，衷心為他高興，再度勇敢地吞了一大口米酒。

　　方豪自然又痛快地乾了一杯。

　　「研究什麼？」

　　文秀沒等對方回答，已經猜出來：「是不是石油經濟？」

　　方豪得意地點著頭：「現在國內搞四個現代化，這是最熱門的科目之一。科學院提供的條件還真不錯，來回旅費和生活費用外，還包括到外地考察的各種安排。最棒的是外地考察這一條！」

　　文秀忘了吃東西，全神貫注地聽他說，神情是又欽佩又羨慕。

　　據她所知，這將是方豪五年之內第三次去中國了。前兩次，他去了東北和東南各省，卻不曾涉足大西北。這回時間充裕，又可以免費旅行，他準備跑遍西北西南每個角落。

　　文秀生長在臺灣，從沒去過大陸。方豪乘機向她描述中國西部的雄偉壯闊，皚皚的天山，咆哮的怒江，迤邐的駝隊劃破了無垠的沙漠……這些，從前在地理書上都唸過，但怎麼也不如此刻說來這麼引人入勝。她聽迷了，神魂也恍惚飛到了關外。紙燈籠滲出的米黃光亮幻化成磷磷沙海，而隔房食客的酒杯撞擊，傳來猶如駝鈴聲響。

　　「你，什麼時候去？」

　　好半天，她才把自己拉回現實。

　　「十一月底或十二月初吧，多早把成績交出就多早走。我有半年休假，加上暑假，可以有九個月在中國。」

　　文秀沒想到會這麼快，一時愕住。為掩飾自己的啞口無言，趕忙夾了一片生魚放進嘴裏咀嚼。但除了生冷的感覺，一時分辨不出還有什麼味道。

　　唉，才認識半年，眼看又要分手九個月……。

　　她內心的怨艾，只有隨著滿口的生冷咽下去。

　　只怪自己命苦吧，她想。幾年空閨獨守，這兩年又遭遇婚變，好不容易才把支離破碎的心剛彌縫過來。正慶幸遇到一位良師益友般的人可以寄託自己的感情，誰知對方卻要遠行。瞧他敘述塞外風光的那一刻，只見他眉飛色舞，激動的連眼鏡也戴不住，摘下扔在塌塌米上。啊，他的心怕早已飛向那遙遠的土地了──那裏對她而言，是完全的陌生，也不可能有她的存在。

　　她覺得意興索然。

　　方豪忽然不說話了，緊盯著她瞧。不善飲的她，幾口酒已經把臉頰燒紅了。等她注意到自己被對方這麼逼視，紅暈很快就氾濫到耳根。

　　「文秀，你像透了我看過的一張日本仕女畫，臉如滿月，眉含春水……」

　　「胡說！」

　　文秀聽他一比，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方豪看她笑開了心，便伸手握住她拿筷子的手，輕聲問：

　　「你願不願意和我去中國？」

　　去中國？她又是一愣。

　　「我怎麼去法？」

　　「作為我的另一半。」

　　他用英語回答。

　　她覺得他真會開玩笑，忍不住嬌嗔地睨他一眼。但他投射過來的眼光卻不含糊，那是熱情的期待和冷靜的自信交織在一道。她有些迷糊了。這就是求婚？被握住的手被溫熱汗濕了，她聽得自己加劇的心跳，也感受到那麼一點莫名的失望。

　　「我從來沒去過大陸……也沒想過哪。」

　　她說得輕聲細語，也不是有意避免正面回答。大陸對她實在是陌生的。

　　這含情脈脈的語調，給了方豪莫大的鼓舞。他向她保證：

　　「你同我去，一切都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話聲未落，他已急不可待地挪過身子，坐到文秀旁邊，伸手勾住她的後腰。文秀沒抗拒，反而柔順地向他靠攏，頭點到他肩上。

　　「假使你願意，我們就在北京結婚。」

　　他的低語伴著濃烈的酒氣，吹進了她的耳腔。

　　太突然了，文秀竟來不及思考──或者說她思考的機器發生了故障，一時拒絕運作。她想到母親，想到女兒；但她們代表什麼，她很模糊。

　　「你不必現在就答覆我，文秀，我可以等你到十二月。」

　　這種體貼最是難以抵擋，文秀自動撤防，整個倒進他的懷裏。在他的親吻中，她嬌慵地閉上了眼，沒有思想，沒有掙扎，任由身子像一片受潮水簇擁的海藻，在浪中載浮載沉。

　　女侍偏巧在這個時候推開了紙門，把兩人驚醒。文秀掙脫了方豪的擁抱，羞得抬不起頭。方豪似乎不在乎，卻一時找不到眼鏡，在塌塌米上東摸西抓地。

　　女侍司空見慣了，只笑瞇瞇問客人。

　　「飯菜夠嗎？還需要什麼？」

　　「夠了，而且非常好。你把帳單送來吧。」

　　須臾，文秀理好了頭髮。方豪付了賬，兩人穿上鞋子出門來。

　　「這裏是百色絲鎮，離我住的地方很近，去坐坐好嗎？」

　　怕她不答應，他又巴結又央求著：「我給你煮上好的咖啡。」

　　「好。」

　　儘管心中十分遲疑，她卻回答得很爽快。想起答應阿町的話，她擔心這一去不知要廝磨到何時；但她更不忍心掃他的興。這麼可愛的夜晚，連自己都捨不得輕易分手。

　　在車裏，方豪大談到中國的計劃。他做著兩人同去的設想，預先安排起蜜月旅行的地點。文秀聽得飄飄然，在心裏不止一次地對自己說：大陸！我也要去大陸了！

　　「你快不要回臺灣吧。」

　　他神遊了一回大陸風光，忽然又回頭對文秀勸告起來。

　　「現在臺灣哪有中國大陸來得民主？像西單民主牆，大字報鋪天蓋地；民辦刊物雨後春筍般出現。民主、法制，甚至連社會主義制度，都拿來公開討論，也沒事！臺灣卻對一個手無寸鐵的作家一捉再捉，把七十多歲的民主人士余登發也栽上莫須有的罪名打下牢。什麼民主自由，全是掛羊頭賣狗肉！」

　　文秀多少年來聽慣了對臺灣政府的指控，幾乎當它是真理了。然而拿臺灣的民主自由與大陸比，她直覺地以為該還是綽綽有餘的。

　　「聽說他們那邊文革死了很多人，也抓知識分子下牢，不是嗎？」

　　「那是過去的事了。」

　　方豪一言以蔽之。

　　「現在全力在改，共產黨有個優點，那就是肯認錯。它整錯了人，到時給你公開平反，絕不含糊。國民黨幾時公開道歉過？像抓陳映真，查不到叛亂的證據，又不承認抓錯，就找個『交保候傳』的臺階來下，真是拿人權開玩笑！」

　　文秀洗耳聽著，不能辯駁他。

　　方豪也在臺灣住過十幾年，從前還給《自由中國》雜誌寫文章的；他最近又回過兩次大陸；他是有名的學者，比較分析會錯嗎？

　　路上，她懷著虔誠的心默默聽他對海峽兩岸的褒貶。直到下車時，她才謙虛地表明自己的態度。

　　「我想回臺灣，並不因為它比大陸好或者壞。我回去，主要是因為它是臺灣，我的家鄉。」

　　「當然，當然。」

　　方豪的同意聲中含著少許欽佩。

　　他的公寓有兩房一廳，是文秀在美國僅見的最充滿中國風味的住房。書房和客廳的牆上是國畫，茶几書架上擺滿了瓷器、景泰藍、唐衫……不一而足。猩紅厚軟的地毯是天津來的，幾件精緻的象牙雕刻是歷次回國訪問帶回來的禮物。中國出版的書報尤其琳瑯滿目，品種之多堪稱小圖書館。

　　夏天裏，方豪帶文秀母女倆來過一次。那時屋裏零亂，不像這回經過細心收拾，竟是雅致得很。文秀一進門就讚不絕口。

　　「佈置得還可以吧？」方豪頗為自得。「珍妮……我離婚的時候，除了幾件替換衣服，就只有一把牙刷。這些全是這幾年添置的。」

　　「太好了！快像美術館啦。」

　　文秀一則讚美，一則也有安慰他的意思。這是頭一回聽他提起前妻。據表妹說，他前妻是美國人，後來愛上他的一個學生，竟一腳踢開他。將心比心，文秀相信他心靈的創傷必然很深，自己一直小心地不去碰觸它。

　　「熱嗎？要不要脫下毛衣？我去把暖氣開大。」

　　聽他說話自相矛盾，文秀只寬容地抿著嘴笑。她掙掉高跟鞋，也去了毛衣，在厚軟的地毯上來回走動。足下感到那麼溫暖慰貼，心裏也是那麼溫暖慰貼的。

　　方豪去把室溫調節器拉高後，也脫了外套，扯掉了領帶。然後，把她一把摟過來，暴雨般親吻起來。他動作的猛烈和酒氣的濃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眼鏡框也把她脖子卡得發痛。

　　「等一下好嗎？」她悄聲咬著他的耳朵說：「我先給你去燒杯咖啡。」

　　「好。」

　　他又貪婪地咬了她一陣脖子，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她

　　「你不在意我翻閱一下報紙嗎？」

　　「你好好讀報去吧。」

　　她曉得報紙和咖啡都是他的命，不可一日或缺。也知道他最喜歡咖啡裏放蜂蜜。燒水的時候，她打開灶上的櫃子，果然裏面放了五六瓶不同牌子的蜂蜜。另一個櫃子裏排列了一打左右的各種維他命。還有中國出品的蜂王漿，補腎丸等等。方豪這樣注重進補，以前倒不曾料到。她好奇地巡視起這個光棍的廚房來。

　　「唉，怎麼可以！十五年！」

　　她端咖啡進客廳的時候

　　「什麼事？」

　　他捧著華盛頓郵報直搖頭。「北京法院公審魏京生，判他十五年！瘋了！」

　　「就是那個主編一份民辦刊物的？」

　　「對，《探索》雜誌的主編。」

　　文秀和他並排坐在沙發上，陪著他喝咖啡，聽他敘述案子的前因後果。

　　據說魏京生出身於幹部家庭，文革時當過紅衛兵，又下過農村，當過解放軍，現在是北京動物園的電機工人。他辦刊物，寫大字報，要求社會改革，主張「五個現代化」，把民主自由列為首要。今年三月裏，他批評鄧小平壓制言論自由，隨即被捕。半年來迄無消息，現在忽然以反革命和裏通外國的罪名定刑十五年。

　　「什麼叫『裏通外國』？」

　　文秀不懂。

　　「據說他出賣軍事情報。指他和外國記者談論中越戰爭，說出指揮將領的姓名和傷亡人數。唉，這其實算不上軍事秘密，中國政府自己都公佈過。」

　　方豪臉上憤憤不平。文秀當時頗為驚訝。

　　「莫須有罪名吧？方豪，你不是說，現在是四個現代化，中國正廣開言路嗎？」

　　這一問，方豪更是一臉懊喪。他對民主牆寄望很高，如今簡直澆了一盆冷水，而且難以自圓其說。於是他為難地搔起頭來。精心梳理過的頭髮，一晚上下來，已失原狀，這時更被他搔得紊亂如麻。

　　「唉，這樣做是不好。」他遺憾地直嘆氣：「影響不好。這一年來，民辦刊物已經成為中國步向民主的標幟。抓了傅月華，又判魏京生，搞不好，要扼殺民主的根苗啊！」

　　「傅月華又是誰？」

　　方豪沒介紹，先猛晃一陣腦袋：「這個女孩子真是膽大到了妄為的地步！」

　　原來傅月華是個下鄉的知識青年，同情被飢寒交迫趕到北京來告狀的農民，為他們奔走寫信，貼大字報要求基本人權，帶領他們遊行因而被捕，目前還沒有下落。

　　「可怕呀，方豪。」

　　文秀的新月眉拉成了半圓形。「這比臺灣還嚴重；臺灣去年抓過一個叫陳菊的女孩子──一個黨外民主人士──關了幾天也就放掉……」

　　「那是做給人家看的，根本就不該抓。而且，也不能這樣單純地拿臺灣和大陸相比。」

　　提起臺灣，方豪又一轉而為理直氣壯。抹了抹眼鏡，一臉嚴肅地說：

　　「社會制度不同，政治體制不同，大小也懸殊，不能這麼比法。」

　　文秀並不以為然。但自己不懂政治，人家是學有專長，因此不敢堅持己見。她想，今後要多研究一下這方面的問題，以後和方豪去大陸才不會鬧笑話。然而，從內心深處，她同情這兩個受難的中國同胞，尤其是判刑十五年的魏京生。

　　「你們也要救救他呀，方豪。要不要向中國政府抗議？」

　　「唔……」他有些為難了。「這個，要和大家交換意見才行。你要知道，中國不像臺灣那麼重視輿論。臺灣掛著民主自由的招牌，不能不有所顧忌；大陸是無產階級專政，講明白是專政！」

　　文秀正感到懊喪，忽然想起方豪推崇的鄧小平，一時絕處逢生似地叫起來：

　　「有啦！我們可以向鄧小平去抗議！」

　　「向鄧小平抗議？」

　　他為之一愕，接著眉頭一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呼籲吧……」

　　她連忙更改字眼。

　　按她簡單的邏輯分析，這件事由他們出面呼籲最有效，就像臺灣的作家被捕，請接近臺灣的文人上書一樣。海峽兩岸都是自己的同胞，有事原該互相支援才對。

　　「方豪，你認識很多左派名流，不是嗎？」她熱心地出主意：「有拿諾貝爾獎的學者，還有在大陸走紅的作家，你們幾個聯合起來打電報或者寫信，鄧小平非看不可！」

　　方豪好不容易點起頭來。

　　「唔，可以試試……我也不是個個都那麼熟。這樣吧，我打電話找他們連繫看看。」

　　「好極啦！」文秀興奮得鼓掌。「你現在就打吧。」

　　「現在？」

　　方豪盯著她瞧，神色有些委屈。

　　「哦，我都忘了時間……幾點了？」

　　文秀暗怪自己性急。為了補償自己的粗心，她親熱地握起他的手，看他手錶上的時間。十點半。原來這麼晚了，回家的路還有一段，要是女兒不睡等她就不好了。

　　「你慢慢再打電話吧。方豪，我該回去了。」

　　儘管她捏著他的手，話說得既輕且柔，還是化不去他一臉的失望。他默默站起來。這沉默本身便是抱怨，抱怨一個溫馨美麗的夜晚被破壞掉。

　　「方豪，我改天再來。」

　　她自動加上一個長吻，表示誠意。

　　回家的路上，兩人竟都不想說話。分手時，方豪又提醒她：「我等你的答覆。」

　　上樓時，聽到姨媽房裏有電視音響，她提起了高跟鞋，躡手躡足地進了自己房間。

　　沒亮燈前，文秀看到阿町房間的門縫透出亮光。這丫頭還沒睡呀！做媽媽的感到一陣愧疚和心痛。正想過去說女兒幾句，忽見燈光隱去。她在黑暗中呆呆佇立了片刻，才扭亮了自己房內的燈。

　　過兩天，文娟從北京回來了。去的時候只提了一隻小箱子，回來卻大包小包背了一身。見到母親和表姐，開口便叫苦，說恨不得再平空長出兩隻手來。

　　「全是他們送的。上飛機時，吳偉雄又給媽買了幾包北京蜜餞──真是咬了牙才提得動！」

　　「文娟，他們都送你些什麼呀？」

　　文秀幫著她提一隻沉甸甸的豬皮箱子，忍不住問。

　　「喔，各地的土產唄。做紀念品可以，在美國並不實用。」

　　「中共那邊也很有人情味嘛。」

　　文秀衷心讚揚著。

　　「喲，人家才大方哪！我是小人物，算什麼呀！有一位女作家和我同機回美國，中國政府送了她十四箱禮物。在舊金山下去時，她丈夫專門租了一部大卡車來接她。」

　　「真的呀！」姨媽大開眼界地感嘆說：「誰說中國窮，人家政府多慷慨啊！」

　　文秀不以為然，改口問：

　　「吳偉雄好嗎？」

　　「他怎麼打算？」姨媽也緊盯著女兒問：「不會長期定居吧？」

　　文娟蛾眉一挑，聳聳肩，一副我行我素的神氣。

　　「吳偉雄呀，現在日子是過得很寫意。人家拿他當客人招待著，住一年是蠻舒服的。中國大陸偶而去玩玩很好，長期定居，哼，我可不幹！吳偉雄也沒這打算。他明年就可以申請美國公民，才不會放棄呢。」

　　文娟是作為臺灣體育代表團的成員，九月中去北京參加第四屆全國運動會的。她對運動一竅不通，但因為未婚夫是愛國學人，中共統戰部門還是歡迎她。文娟不但看了未婚夫，還遊覽了名勝古蹟。代表團在北京更受到中共黨政領導的接見和招待。文娟從來不曾有過這種光榮，談起時滿面春風，說不出的得意洋洋。

　　「媽媽，現在臺灣人在大陸真吃香哪！有機會你和爸爸都該去玩玩。文秀，你也找機會去。」

　　文秀抿嘴笑笑，沒有吭聲。事情沒有肯定前，她不願意輕易透露。對方豪的求婚，她還在猶豫徘徊中，去不去大陸的事情便支吾過去。

　　「免費旅行嘛，當然可以考慮囉。」

　　姨媽倒是笑逐顏開地一口答應。她只擔心去了大陸會回不了臺灣。

　　「我還不時想回臺灣看我姐姐，向媽祖獻香，和老鄉親鄰聊聊。這可比看大陸名勝古蹟重要。」

　　「那你倒不必掛慮。」文秀告訴她：「方豪說中共在這方面很合作，護照上不必蓋簽證，另外填表就行。」

　　「真的嗎？」

　　姨媽可真躍躍欲試。

　　「這樣吧，我們讓你姨爹先去一趟看看再說。」

　　「巧呀！」文娟興沖沖地告訴媽媽：「聽說明年春天又要組織一個臺灣球隊訪問大陸，我馬上打電話替爸爸報名。最重要的是找吳偉雄寫信推薦──他出面最有效。」

　　「讓姨爹去參加……球隊？」

　　文秀覺得不妥當。表妹當運動員逛中國，已經很荒唐了，六十出頭的商人再冒充球員，未免太離譜。

　　「哎呀，誰管得了那麼多！掛個名義唄，還當真去打球呀？你別老那麼古板嘛，文秀。」

　　「那你就快寫信吧。」

　　姨媽忽然性急起來，巴不得女兒立刻就動筆。

　　「等我歇口氣吧，我現在還日夜顛倒呢。」

　　文娟足足睡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打發了阿町上學，等姨媽也出門照料旅館去了，文秀捧了一壺咖啡和蘇打餅乾到文娟房裏。表妹還擁被高臥著，看到她來，掙扎著坐起來，一邊哈欠連連。

　　文娟的房間是全套法國式，粉紅色的木頭床用四根柱子撐著色彩香豔的布罩篷，衣櫥和梳妝臺也是同樣色調，地上到處式柔軟的鵝絨褥子。文秀每次進來，就似乎聞觸得到一股溫香滑膩，令人陶醉到脹飽的地步。

　　她把托盤遞給表妹後立刻去拉開窗簾，開了一扇窗戶，然後找個褥子，挨著床頭坐下來。

　　文娟坐在床上喝咖啡。想是餓得慌，轉眼把一小碟餅乾吃得精光。

　　「我再給你烤兩片麵包去。」

　　「不要。」文娟忙不迭地揮手阻止表姐。「我非節食不可，在北京吃太多，長了四磅！」

　　文秀調侃她：「苗條給誰看呀？吳偉雄又不在這裏，你就別虐待自己了。這回是全國運動會把你送去相會，下回什麼時候再去見牛郎呢？」

　　「算啦，他明年二月一回來，我們就結婚。這是知心話，文秀，連媽媽我也還沒提起。」

　　文秀感激知遇地點點頭。表妹挑了幾年丈夫，總不如意。好不容易和吳偉雄訂了婚，也常鬧脾氣。文秀沒想到她這次回來，竟這麼堅決。

　　「你和偉雄，已經篤定了？」

　　「不篤定又待怎麼樣？」

　　文娟歪傾了一頭亂髮，半裸的肩膀聳得高高的，一副莫可奈何的樣子。

　　「人的感情反正就這麼一回事。他在的時候，我總看他哪裏不順眼；分開了又想他，想到的也是好的一面。而且，不結婚又做什麼呢？與其作一輩子打字員，不如先做個教授夫人。你說對不對？」

　　文秀不能回答。

　　表妹也不在乎別人意見，拿手掠著頭髮，又發表她對婚姻的看法。

　　「長久分開總是不好，感情一定受影響。你的離婚，我相信就是因為兩人分開太久了。男人嘛，要抓就要抓牢一點。文秀，我告訴你一句真話，北京的姑娘絕不比臺北的嬌羞，都搶著嫁美國回去的留學生呢！」

　　「是嗎？原來歸國學人在那邊，也像在臺灣一樣，會造成『公害』啊！」

　　「你看吧，」文娟預言著，「臺灣有的，將來大陸也通通會有！好的壞的都一樣。」

　　文秀輕輕嘆息著，不知道這種現象對中國人來說，究竟是禍還是福。她想知道大陸人民的思想感情，但文娟卻說不出個具體來。

　　「節目排得那麼緊，哪有時間自己出去走動呀！」

　　正抱怨著，她忽然眼睛一亮。

　　「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吳偉雄帶我到他一個同鄉朋友家吃飯，有炒米粉和豬肚鹹菜湯，還不壞。」

　　「他們最關心的話題是什麼？」

　　「西單的民主牆。」

　　表妹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

　　「他們看一些私人油印的刊物，講一個叫什麼月花的事。」

　　「是不是傅月華，一個女的？」

　　「就是她！」

　　提起傅月華，文娟興致勃勃地說出聽來的傳聞。據說傅剛被抓的時候，最大最難聽的罪名是跟外國人睡覺，因而有裏通外國之嫌。北京的外國專家知道後，很生氣，聯名向公安局抗議，要求他們說出來，哪個外國人和她睡過覺？公安局嚇得立刻撤消這項指控。

　　文秀緊蹙了眉頭，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妙的還在後頭哪！」文娟說：「他們剛審判過她，控她誣告一個領導幹部強姦她。這個幹部當時出庭作證。傅月華說這個男的背上有個疤，不信當場驗證。那個幹部嚇呆了，法官也慌了手腳，根本沒法判下去。後來只好宣告退庭，延期再判。厲害吧？」

　　「奇怪，她是因為帶領農民請願才被捕的，怎麼以這種私生活的事起訴呢？」

　　「誰曉得──反正做女人就倒楣吧！」文娟把手一擺，見怪不怪地告訴表姐：「我在北京還聽見人家在傳說江青的私生活如何糜爛，養了多少面首，倒把個老太婆說成生龍活虎似的，真叫信不信由你！」

　　文秀搖著頭，只是苦笑。

　　「有沒有人提起魏京生？」

　　「怎麼沒有？好像他要求五個現代化，說四個不夠，還是不好……我弄不清楚──你知道，我聽到人家談政治，先就頭大！不過，吳偉雄和他的朋友也說要五個現代化；據說，大家都贊成五個現代化。但是贊成管屁用！這個人早被抓走了。」

　　「剛判了他十五年徒刑。」

　　「這麼重！」

　　同情之餘，文娟順理成章地問：「也是裏通外國吧？」

　　「你怎麼知道？」

　　「傅月華也用這一條嘛。唉，北京的外國旅客真多呀！人人有的是機會和他們通去。用這個罪名抓人，隨便就有一打。」

　　「真是作孽呀！」

　　文秀深深地嘆息著，心情沉重起來。

　　「喂，文秀，我問你，你現在怎麼這麼關心大陸的事？」

　　文娟忽然笑嘻嘻地反問。看表姐臉微微發紅，她得意地大笑起來。

　　「我知道啦！方豪已經把你改造成一個標準左派了！」

　　「去你的！」文秀白她一眼：「什麼左派右派的！」

　　文娟卻不放鬆，身子一骨碌溜下床來，和表姐並排坐在地毯上，親熱地摟著她的腰。

　　「怎麼樣？最近方豪追你追得緊吧？」

　　文秀笑著不否認。表妹非要追問細節，她只好含糊地說：「沒有吳偉雄追你時那樣緊，一會兒給你送花，一會兒又約你跳通宵舞。」

　　文娟此刻笑得比蜜糖還甜。她安慰表姐說：

　　「別急，人家又不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當然得穩重些。我覺得他蠻配你的，就算年紀大你十七歲……」

　　「十六歲。」

　　文秀趕快更正。

　　「哦，對不起，是十六歲。」

　　表妹又摟了她一把，表示歉意。

　　「人家在國內還有點名聲，你知道嗎？吳偉雄告訴我，方豪上次訪問大陸後，出來寫的文章《參考消息》都轉載。你要是嫁了他，到中國免費旅行可是十拿九穩。」

　　文秀幾次想把方豪的求婚和盤托出，但話到嘴邊，又每每咽回去。她只表示自己剛離過婚，怕再犯錯誤，寧可慎重些。

　　「你知道，方豪又要去大陸了。」

　　她把科學院邀請的事告訴文娟。

　　「好極啦！吳偉雄也有東西要送他。先找他來吃飯，向他慶賀。然後，我們合起來敲他一頓！我跟媽媽說去。」

　　姨媽好熱鬧，樂得請方豪。三人商量了一下，決定吃螃蟹，這是方豪的嗜好。

　　自從得知魏京生判刑後，文秀開始詳細閱讀英文報紙。家中的一份郵報嫌不夠，叫女兒每天放學回來時，再另買一份明星報。這天，她看到報導說，蘇聯科學院的沙哈洛夫已經為魏京生向中共領導打了電報，世界人權組織也發出抗議。她大大放了心。外國人都表示關懷，炎黃子孫絕不會袖手不管。

　　晚上，方豪又來了電話。她把姨媽的邀請通知了。方豪滿口應承，說禮拜六一定來吃螃蟹。

　　「方豪，魏京生的事，進行得順利吧？」

　　這一問，對方竟唉聲嘆氣起來。

　　「這件事，恐怕難辦。我給某教授打了兩次電話，他都不在。他的助手後來告訴我，他是絕對不會為這種事向中共領導說情的──抗議就更別提了。」

　　「哦……」

　　文秀的錯愕，就像自己碰了一鼻子灰似的。

　　「另外一位也不願意插手。他說他不管政治。」

　　「那……他管什麼？」

　　「文秀，你不要錯怪他們。」

　　方豪為他的朋友們辯護起來。

　　「這些人都關心四個現代化，經常回國講學，對促進中國的科學現代化，真是不遺餘力的。」

　　「可是，要是中國人沒有民主和自由，光有科學行嗎？」

　　「唉唉，文秀，不要這麼消極嘛。對科學家，我們不能太苛求。」

　　她正想抗議，對方低沉的聲音已傳過聽筒來：

　　「別灰心，文秀，我再找人連絡一下。對了，我去找幾位作家。作家最熱情，聯合寫封呼籲的信一定沒問題。不過，你得給我時間，我先要去問問他們的電話號碼。有消息我會告訴你。」

　　又說了一陣想念的體己話，方豪才掛了電話。

　　這時，阿町穿了睡衣，正好到客廳來給媽媽道夜安。

　　「媽咪，是不是伯伯打來的？」

　　「是。」

　　「他說話像個共產黨員。」

　　「不要胡說八道！」

　　文秀板著臉罵她，自己內心卻好笑。

　　「你知道什麼叫共產黨員？」

　　阿町又是聳肩，又是鬼臉。

　　「他喜歡中國，他是中國人。」

　　「中國人不都是共產黨員。我是中國人，我就不是。你爸爸也不是。」

　　「我們不是中國人，」阿町一臉正經地解釋：「我們是臺灣人。我爸爸說的。」

　　文秀怔怔地望著女兒，不知怎麼糾正這觀念。她恨不得大聲對女兒說：

　　「你爸爸也不想做臺灣人了！他現在一心一意當起美國人──美國商人來啦！」

　　望著孩子天真無辜的臉，她終究沒有發作。

　　「阿町，中國人、臺灣人都沒關係，我們要先做個好人。我們的祖先是從中國來的，對不對？」

　　「從中國來又怎麼樣？」

　　孩子似乎無動於衷。

　　「你難道不想去中國玩玩？中國很大，有萬里長城，有……對了，有真正的故宮博物館。」

　　「以後也許去，現在我寧可回臺灣看婆婆。」

　　文秀沒法，知道一時開導不過來。但孩子對臺灣對外婆的那份感情引起了自己的共鳴。她把阿町擁在懷中，在小臉蛋上親了又親。

　　「我們一定要回臺灣。現在去睡吧，乖乖。」

　　禮拜六下午，準六點正，方豪就來了。

　　他給姨媽帶了兩瓶香檳酒，給阿町帶了一盒她最愛吃的巧克力糖。文秀望著巧克力糖，心裏直嘆氣。阿町已經有發胖傾向，再吃糖還得了？幾次向方豪暗示，他卻充耳不聞，只管討好孩子。

　　文娟買到兩打洽沙皮克海灣出產的母螃蟹，姨媽準備了幾個小菜和一道蛤仔麵線湯。上菜以前，大家先吃螃蟹，喝香檳酒。

　　「謝謝你這頓螃蟹。」

　　方豪向姨媽道謝。

　　「恭喜你就要到北京去。」

　　姨媽接著回敬。

　　「方豪，這麼大的喜事，你該請客呀。」

　　表妹趁機敲他。

　　「一定請！一定請！」

　　方豪答應著，眼睛直盯著文秀。接著一昂脖子，乾掉杯中的酒。

　　「這一杯遙敬吳偉雄！」

　　表妹想起了未婚夫，大家也都為他舉起酒杯。

　　「為魏京生喝一杯！」

　　現在誰都曉得魏京生了，文秀一帶頭，大家便熱烈響應。連阿町也跟著舉起可樂杯子。螃蟹吃來很狼狽，錐子、鉗子、叉子，樣樣都派上用場。文秀專心地給女兒剝螃蟹肉，顧不上說話。文娟天生話多，吃東西時照樣能滔滔不絕。她談了許多北京見聞，也扯到民主牆。方豪恭敬地聽著，並沒有反應。

　　「方教授，」文娟忽然話題一轉，對準了他：「聽說你要給鄧小平寫信，是吧？」

　　「唔……」

　　方豪裝了滿口蟹肉，作聲不得，只輕輕搖晃著頭。

　　文秀連忙幫他說明：「不是他一個人寫，是聯合幾個作家寫。」

　　方豪終於咽下了食物，雖然腦袋還在搖晃著。

　　「吹了。」

　　他告訴文秀，眼睛不敢正視她。

　　「怎麼？」

　　文秀的驚訝多於失望。

　　「有什麼顧忌嗎？」

　　「他們都說不了解情況，因此不願隨便寫信。一言以蔽之，不願意沾惹上政治。」

　　「我也討厭政治！」

　　文娟做個厭惡的嘴臉，順手扔掉一隻掏空了肉的蟹腳。

　　「真給鄧小平寫信，他收得到嗎？」

　　姨媽沒特別問誰，因此誰也沒有回答她。一下子大家都沉默下來，只有被鐵鉗夾裂的蟹腳發出碎裂的呻吟。

　　文秀看方豪低下頭專心一志地掏空蟹殼，臉色溫和恬靜，似乎整個事件已和他無關。前不久，因為陳映真被抓，這張臉曾有過肌肉緊抽，憤慨萬狀的表情。她沒法理解，類似的事件何以反應不同。想著，心情逐漸翻攪沸騰起來。

　　「我也從來不喜歡政治。」

　　她終於一吐為快。

　　「但是有人為了大家的利益而坐牢，幫他說幾句話，又干政治何事？如果這樣就是政治，那麼，這些名流學者每次訪問大陸時受這個主席那個總理接見，老大的照片登在報紙上，豈不是更大的政治？他們回到美國就到處演講做報告，發表文章讚揚中國的成就，這算不算政治呢？」

　　沒有人反駁她，只有阿町聽得似懂非懂，天真地說：

　　「媽咪，你幹麼這麼激動呀？」

　　姨媽瞧文秀那口氣是沖著方豪，後者竟不吭聲地喝悶酒，覺得很過意不去。她順著阿町的口氣，也說起外甥女來：

　　「是啊，文秀，瞧你這神情，真像你父親！他就是這麼一股不認輸的脾性。有其父必有其女呀！我早說了，你們余家總是和政治扯不斷。」

　　文娟也幫方豪解圍：「急什麼！有外國人幫他講話就行。今天報上登了，美國國務院已經表示關切──這不比什麼聯名寫信強多啦？」

　　「是啦，」姨媽和女兒一拉一唱：「外國人說一句，頂中國人說十句！有頭面的張下口，強過普通人說破嘴！」

　　這下輪到文秀搖頭了。她最不喜歡告洋狀。從前阿町爸爸搞臺獨，經常拉美國和日本的關係，自己便大不以為然。洋人要幫忙，當然歡迎，但是臺灣的事應該靠臺灣人來管才對。

　　她盯著方豪打得四平八穩的紫紅色領帶，瞧著他被香檳酒染紅的腮幫，忽然心血來潮，又生個主意。

　　「方豪，不必找人聯名，你自己可以寫。」

　　「我？」他謙虛地搖頭︰「不夠知名度。」

　　「誰說的？」文娟奉承他一句︰「方教授在北京是知名的愛國學人哪！」

　　方豪抗議著，文秀卻不理會。

　　「別謙虛了，方豪。你沒見過鄧小平這樣數一數二的高幹，但也見過別的幹部吧？寫給他們，請他們向鄧小平轉達關切之意，效果也一樣呀！」

　　文秀說得很起勁，方豪就無可無不可地答應。

　　「唔……行……我想想看。」

　　阿町在旁已經聽得不耐煩。

　　「寫一封信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們學校有人向卡特總統寫信，向州議員寫信，沒有人說不行。人家還收到回信呢。」

　　孩子的天真令大人莞爾。

　　「阿町，這是美國。」姨媽向她解釋︰「在美國，當然什麼都行。」

　　「對啊，」孩子理直氣壯地︰「你們現在不都在美國嗎？」

　　沒有人理她，只有媽媽嘉獎地望著她。

　　姨媽站起來說：「你們慢慢吃，我去炒菜下麵線。」

　　那一晚，再也沒有人提起寫信的事。

　　與方豪思想上的差距使文秀感到十分遺憾。她反省之後，歸於自己對祖國現狀瞭解不夠，特別是圍繞著魏京生事件，急需補課。第二天她到國會圖書館查閱報紙雜誌，又從方豪的一個中國學生那裏借來了魏京生的兩篇文章〈廿世紀巴士底獄──秦城一號監獄〉和〈功德林的功德〉，仔細研讀。文章所暴露的司法界黑暗面，讀來令人髮指。

　　有一天，她終於打電話問方豪，這些揭發究竟有幾分可信。

　　「魏京生肯定誇張些，」他說，「但在四人幫時代，相信是可能的。現在當然不會有這種事了。彭真親自掛帥，制定了一系列法律條文，我相信會走上法治道路的。他在文革裏吃盡了無法無天的苦頭，有切身之痛，由他負責法律，你大可放心。」

　　文秀可惜放不下心：「報上說，彭真最近公開聲明，共產黨要領導司法，必要時可以撤換法官。像他這樣深受其害的人還不懂司法獨立的必要性，法治會有前途嗎？」

　　「慢慢來，文秀，不能一蹴而幾呀。中國是幾千年封建慣了，要法治也不能一步登天。他們真是努力在改，你親自去看看就曉得。」

　　說到去大陸，方豪頓了一頓，才柔聲接下去：

　　「文秀，你會去吧？」

　　她望著電話筒，不知怎麼解說心情的矛盾。別的都不說，光是母親這一關，自己就很猶豫。這麼重大的事，怎麼也該讓母親知道而且取得她的同意，但怎麼向她說呢？

　　「方豪，你要是能見我媽媽多好！有沒有可能回臺灣玩玩？」

　　「太不可能了──除非統一的那一日。」

　　他先帶著歉疚的口氣回答，接著轉成斬釘截鐵：

　　「即使臺灣給我簽證，我也不能去。」

　　這雖是她早預料到的，聽來也還令人傷感。人為的敵對，何時才了呢？她嘆息著。

　　「文秀，為什麼不叫你媽出來玩？她沒來過美國，請她來過感恩節怎麼樣？」

　　「唉，今天收到她的信，還叫我回家哩。」

　　母親信裏說到派去日本接洽業務的林經理失蹤了，有捲款外逃的嫌疑，正請律師依法追究中。也許是怕女兒掛心，她三言兩語地帶過，似乎並不特別在意。但在信尾，她重提退休的事，希望文秀不要久羈美國，最好早些返鄉好接替這份企業。

　　「你勸你媽媽把魚場賣掉吧。」方豪建議：「現在臺灣倒風很盛，所謂的經濟犯罪非常嚴重，生意很不好做。她想做生意也簡單，像你姨丈這樣，來美國開家旅館不很好嗎？」

　　「唉，你不知道我媽媽的脾氣，太不可能了。」

　　文秀其實也曾向方豪提過，她母親年紀輕輕就守寡，抵制了親戚的壓力，說什麼也不肯再嫁。母親從海邊一個小池塘做起，自己下海撈魚苗，起早摸黑地幹。二十多年如一日，終於有今天四十多個員工的規模。她對白手起家的這份企業非常自豪。

　　「不要空談政治，」她曾經訓誨女兒，「實業才能救臺灣。」

　　在魚塘的全盛時代，他們為臺灣賺取了大量的外匯。這幾年外銷不景氣，但也沒聽母親抱怨過，只知道她工作得更努力。魚場是母親畢生心血的結晶，怎麼叫她放棄？何況，這裏頭也有文秀的辛勤耕耘，自己也捨不得放手。

　　「文秀，你試試看嘛。經過這場風波，也許你媽媽有些動搖也說不定。」

　　「好吧。」

　　她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下來，明知自己不會向母親開口。但這番談話卻勾起了一股鄉思。她懷念起東港四季如夏的景色，想著這時的家鄉，該正忙著過節吧。

　　今年東港迎接王爺，陣頭會比往年盛大嗎？余家去年包下南管和北管，今年不知奉獻什麼……

　　鄉思濃得化不開，那一夜，文秀輾轉反側也不能入睡。

　　第二天，她算了算時間，熬到午夜後，給家裏撥了電話。

　　母親親自來接，聽到文秀的聲音，一陣驚喜。對於林經理的失蹤，她像是事過境遷，並不怎麼在意。

　　「現在還不知他在哪裏，幾家日本公司都來了電報，說欠款和訂款全付訖，還催我們快裝運鰻魚哪。」

　　「林經理家裏的人難道都不知道一點行蹤。」

　　「唉，快別提了，提了就要吐血！原來他太太已辦妥美國綠卡，前幾天悄悄走掉啦！想想看，一向對他那麼器重，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那上當受騙的委屈飄洋過海而來，清晰地撞擊著文秀的耳膜，叫她也跟著生氣，跟著難受。

　　「想開吧，媽媽。損失大嗎？」

　　「損失當然是有，但比起洋洋百貨公司那種經濟犯罪案，動輒幾千萬，我們的是小巫見大巫。但是人心隔肚皮，真一字不假呀！為這點錢竟信用、道義全不顧，令人傷心啊！」

　　但老人家究竟想得開，金錢損失遠不如她對女兒的終身大事來得緊要。

　　「文秀，你和方豪……怎麼樣啦？」

　　「我們……還是朋友。」

　　文秀一時說不清自己感情上的遲疑和矛盾，然而情急之下，還是道出最牽掛心頭的事。

　　「媽媽，方豪十二月就要去……去那邊。他要去作半年的學術研究。」

　　「哦……好！」

　　一個「好」字道盡了老人家如釋重負的心情。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等女兒回答，老人就歡喜無限似地催促：「回來過年吧，文秀。千萬把阿町帶回來。告訴她，外婆想她想得快發瘋啦！」

　　「好……我看看……」文秀含糊地應著：「我會寫信告訴你。」

　　「最近鰻魚銷日又有起色了，我希望你快些回來，我們商量一下，怎麼再重新振作，甚至擴大外銷市場。王爺保佑，明年不再惹上衰運才好。」

　　說起王爺，一向不迷信的老人卻津津樂道。她說今年王爺出巡，有八家將、宋江陣開道；為了慶祝漁穫豐收，慶典和遊藝節目比哪一年都要熱鬧。

　　「你要是在東港多好呀！我們余家奉獻了王船。對了，你姨丈後天走，他旅館生意放心不下。但是錯過大節日多麼可惜啊！」

　　文秀也感到遺憾之至，這是東港人一年中最大的慶典。在異鄉淒涼的秋夜，想像著陽光普照的海港，萬人空巷的迎神隊伍，她的眼睛逐漸模糊起來。

　　「早點回家呀，不要忘了！」

　　電話在老人殷殷叮囑裏掛上了。

　　姨媽和方豪一樣，極力主張把余家魚場轉讓，把老太太接到美國來養老。

　　「文秀，你不要管她願意不願意，先給她辦移民再說。」

　　口快的文娟主張先斬後奏。

　　姨媽也來打氣：「我姐姐就只有你這個女兒，你不回去我不相信她就情願一輩子老死臺灣！」

　　「但是我也怕一輩子老死美國呀！」文秀說。

　　文娟用半帶玩笑的口吻警告她：

　　「你小心些吧，方豪這麼親共，你和他來往，名字怕早上了黑名單啦！你三天兩頭想著回臺灣，當心進得去出不來！」

　　「現在開放多了，不會這麼嚴重吧？」文秀半信半疑地。

　　文娟大不以為然。

　　「阿町爸爸從前搞臺獨，你申請了幾年也出不來，忘了？」

　　「你們余家的人啊，」姨媽又老調重彈，「和政治總是扯不清，偏又死鴨子硬嘴巴，十足的麻木不仁！你別去冒險吧。要回臺灣，等拿了美國公民再說。」

　　過兩天，姨爹回來了。

　　他隨雙十節觀禮團回臺灣，參觀了十大建設，又暢遊全島，臉孔曬得又紅又黑。姨爹盛讚家鄉的繁榮和進步，但提到余家的事，也一口咬定賣掉魚場是上策，越早把資金轉移到美國來投資越上算。

　　「大姨太固執了，」他說，「人家幾回出高價要買，她就是不讓。又沒有兒子或女婿幫襯，徒然引起外人的眼紅覬覦──現在不是出紕漏？在臺灣，很多有錢人都想往外跑，跑的時候趁機大撈一票，倒賬賴債的風氣盛極啦！我在那裏才一個月，親耳就聽過倒了七八家！」

　　「那怎麼辦好呢？」

　　姨媽替姐姐捏一把汗。

　　「文秀呀，快叫你媽賣了吧！把錢拿來美國，我們合伙買個大型旅館做。」

　　文秀給他們左一言右一語地，也變得有些緊張起來。她終於寫了封信回去，問母親近來生意好不好做，風險有多大。她沒有提移民的事；相依為命慣了，她了解自己的母親。

　　有一天早上，文秀看書看累了，站在窗口眺望路口的景色。這天颳大風，山茱萸快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幾片在風中搖擺掙扎，顯得那麼淒豔，又那麼頑強。高挺的樺樹可是招架不住，黃葉紛紛飄落。那落葉被風刮著，忽而朝東，忽而朝西，顯得那麼飄零落寞。

　　呀，文秀發現，秋深了。

　　方豪突然來了電話。

　　「文秀，你能不能出來和我吃中飯？我在城裏。」

　　「哪個城裏？」

　　她一時摸不著頭腦。

　　「哦，對不起，在華府──我來大使館辦手續。這樣吧，我十二點半在燕京樓等你，你叫部出租汽車來，回頭我送你回去。」

　　她答應了。看時間不多，匆匆換了衣服，就叫了汽車趕過來。

　　到燕京樓，才發現還有一位客人，和方豪年紀相仿，介紹後知道是高領事。方豪非常敬重這位領事，讓了上座，親自點煙倒茶。文秀也跟著畢恭畢敬。

　　她是頭一遭接觸到從中國來的人，又偏巧是個官，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但高領事和藹得很，說話溫文有禮，略微發福的臉笑容不斷，而且時時頷首，一副樂於傾聽和接納他人意見的模樣。除了一身毛料制服有些與眾不同外，他和此地上了年紀的體面華人簡直無分軒輊。文秀緊張的心情很快就緩和下來。

　　吃飯的時候，領事問起文秀的家世。他對余老太自力更生辦企業的精神，一再表示敬佩。對臺灣漁民的生活也很有興趣。文秀講起風俗習慣，對方幾乎聽得出神。

　　大陸來的官原來也很有人情味嘛，文秀想著，又增加了幾許好感。

　　方豪無意中透露領事剛從北京來。文秀便問他有關魏京生的審判。

　　「我那時已經離開北京了，詳情不了解。」

　　領事一口氣推得乾乾淨淨。

　　文秀求助地望望方豪，但他忙著吃醋溜魚片，不表示任何意見。沒法子，她只好鼓起勇氣說：「我們都覺得判十五年太重了。」

　　「哦？」

　　領事的臉頓時隱去了笑容，代之而來是不勝訝異。

　　方豪微蹙了眉，頻頻向文秀遞眼色。奈何話已出口，她硬了頭皮說下去。

　　「大字報是公開允許的，批評政府的意見也是正大光明提出來的，怎麼能說他是反革命呢？一個動物園的工人，也不像有可能拿到軍事情報──假使真是軍事機密，那麼提供情報的人更該罰，是不是？我們這邊都以為，這項指控似乎離譜。也許他言論太激烈，或者方法欠妥當，不該和外國人談論越南戰爭，有缺點，有錯誤，但對一個二十九歲的年輕人，十五年的刑罰也太重。在臺灣‧‧‧‧‧」

　　方豪忽然像被魚刺梗了喉嚨，大聲咳嗽起來，文秀的話便被打斷了。

　　領事有些尷尬，但極有風度地向文秀點頭說：「行，我一定把你的意見反映回去。」

　　「謝謝你，高先生。」

　　文秀真是由衷感激。

　　「希望你趕快向上反映。我們希望中國走向民主，民主牆是個象徵，重判魏京生會使人感到灰心失望。希望他的案子能夠被重新考慮。」

　　她求證地望一眼方豪，卻只見他埋首吃魚，一盤魚片幾乎被他掃光。

　　「余小姐，國內實行民主改革是有誠意的。」領事向她保證：「多少年來這是第一次公開審判政治案件，而且一人做事一人當，除了魏京生並不牽連別人，還是比較公平合理的。」

　　說到後來，領事也頻頻頷首，低低地說：「十五年，嗯，是重了些。」

　　哪怕是口頭上一聲同情，已經叫文秀喜得差些要跑過去同他握手道謝。中共的外交人員，倒也不像想像中那末死板冷酷。這個結論使她心情頓時輕鬆愉快起來。

　　飯後，方豪倆送領事回使館。分手前，領事殷勤地邀請文秀。

　　「余小姐，希望你很快能到國內參觀訪問。」

　　「謝謝，我總有一天會去的。」

　　文秀誠懇地回答他。

　　出城的交通很擠，方豪陷在汽車長龍裏，駛駛停停，舉步維艱似地。他默不吭聲，神情卻透露著懊惱。文秀知道現在正是學校大考期間，他要三點前趕回去給學生發考卷，也耽心他會遲到。但自己愛莫能助，便跟著默不作聲。

　　終於，車子上了環城公路。速度一加快，方豪鉗緊的雙唇才開展。

　　「你剛剛真不該在領事面前提魏京生的事。」

　　他的口氣隱隱然有責怪的意味。

　　文秀像小學生被老師錯怪了，感到很委屈。

　　「為什麼？」

　　她有些不服氣。

　　「判了刑的反革命分子，實在也犯不著為他再大聲疾呼了。」

　　他說得那麼冷靜平穩，文秀反而疑惑是否自己聽差了。她側過身來端詳，對方正定定望著前方，目不斜視，神情是毫不含糊的。

　　「你不是也很同情他嗎？」

　　她奇怪方豪怎麼改變了腔調，簡直前後判若兩人。

　　「同情是一回事，要不要在這種場合上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或許也醒悟到自己太絕情，方豪柔聲地解釋給她聽：

　　「九億人口的中國，判個把人徒刑，好比滄海一粟，實在微不足道。要是四人幫時代，魏京生不是殺無赦，也是終身勞改。現在判他十五年，從政府觀點來看，已經是寬大了。至於西單民主牆，我相信很快會被禁掉的。中國人，哼，老實說，也真賤！給一點自由，就不知老幾地濫加引用，到頭來兩敗俱傷！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方豪越說越痛心疾首，不但頭搖眉蹙，而且聲宏氣粗，簡直憤慨之至。

　　文秀習慣了嚴以批評政府、寬以對待百姓的臺灣傳統，一時頗不以為然。

　　「民主的發展哪能一帆風順的？」她頂回去：「除非中共承認要獨裁到底，否則又說民主，又不許人說話，豈不是自相矛盾？假使要禁掉民主牆，不許隨便貼大字報，那麼就該讓人家辦刊物──總要有個地方讓九億人說說話呀！」

　　方豪似乎也冷靜下來了，但仍是眉頭緊鎖。

　　「慢慢來吧，中國的事千頭萬緒，急不來的。」

　　「你至少為魏京生寫封信吧。」

　　文秀改口央求他。

　　「我馬上要去中國了，這種事實在不能管。」

　　「你都不管，還有誰能管？」

　　文秀鍥而不捨地想要打動他：「方豪，這不是魏京生在受審判，這是中國的民主前途在受審判啊！」

　　方豪不吱聲。他按了右轉的信號燈，猛踩加速器，呼嘯兩聲便趕上右邊一部車子，接著斜插過去，搶上了最右邊的車道。從來沒見他開車這樣猛，文秀嚇得憋住了氣。一滑出高速公路，她連忙把車窗搖下幾吋，臉朝外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文秀，我能不能給你個勸告？」

　　車速慢下來，方豪臉色也跟著和緩溫柔起來。

　　「你說吧，方豪。」

　　「我知道你心地正直善良，但是……假使我們一塊兒去中國，我希望你別再提起魏京生的事。什麼事，我們光看看，不插嘴為妙。中國的政局千變萬化，很難看得清的。最簡單最安全的辦法就是順著官方的調子行事，保證你不會吃虧。」

　　文秀專心地聽著他的勸告，但聽著聽著，心就沉下來了。她不知怎麼應答。阿町爸爸的影子有如不速之客，忽然闖進腦海。她凝視著方豪，心裏大聲地說服自己：不一樣！這兩個人不一樣。

　　接近姨媽家的路口時，她瞄一眼手錶，向他提醒：

　　「方豪，時間不早了。你就在路口把我放下來，不要拐進巷子。趕快回去發考卷最要緊。」

　　他瞧一瞧手錶，果然只剩下半小時趕路的時間。

　　「好吧。這次真抱歉，不能送你到門口。」

　　「不要客氣，我也需要多走走路。」

　　車停時，她伸出手和他握別。

　　「多謝你這頓中飯。」

　　方豪拿起手在唇上親吻了一下，才依依不捨地放掉。

　　「再見，文秀。我一忙完考試就給你電話。」

　　「再見了，方豪，我也會給你電話。」

　　她站在路口的人行道上，目送車子離開，直到它被別的車子淹沒了蹤影。

　　風已經停了。太陽照得到處又亮又暖；幾抹白雲點綴在藍空，一副秋高氣爽。早上的大風刮下很多葉子，有樟樹、木蓮，以及不知名的樹葉，黃的、紅的、深色淺色，五彩繽紛。落葉被過往的汽車掃向路邊，這裏一堆，那裏一堆，在秋陽裏爭奇鬥豔。

　　這片燦爛的秋景，卻引不起文秀半點興致。她身站在路口，整個人卻陷進沉思裏。很久了，有一部汽車拐進了巷子，她才醒覺也似地邁開步子走回家。

　　那天晚上，文秀攤開紙筆要寫信。左思右想了半天，才勉強寫出一封短信。

可尊敬的鄧小平先生：

　　西單的大字報和魏京生的雜誌使中國人受到很大的鼓舞，公認是中國向民主政治起步的象徵。現在判魏京生十五年徒刑，大家都表示遺憾。他的反革命罪名，按我們的標準看，近乎莫須有。我對他深表同情，相信臺灣的人也都同情他。您號稱鄧青天，公開支持過大字報，深受中外人士的讚揚。我衷心希望您能遵守諾言，重新考慮對魏京生的判決。

　　祝你

健康

　　　　　　　臺灣東港人

　　　　　　　　　　余文秀

　　　　　一九七九年十月卅日

　　接下來，她給方豪寫信。這封信更難，幾次塗改，撕了幾張紙，仍是辭不達意。夜深了，文秀痛苦之餘，只好像寫便條般，簡短地通知他：

　　「非常抱歉今年不能和你去北京。我必須先回臺灣去。」

　　把信封上了口後，文秀長吁了一口氣。了掉一樁大事，但整個身心也垮掉一般，疲倦不堪。躺上床後，腦中思潮如湧，竟無法合眼。

　　她對自己的作為感到一陣驕傲和快意，但又若有所失。我對方豪公正嗎？她幾次問自己。既害怕失之交臂，又擔心重蹈覆轍，一夜輾轉反側也無法排遣這份矛盾心情。

　　啊，要是母親在身旁多好！

　　親情和鄉思有如春蠶之絲，縷縷不絕。她從不曾像這一刻這麼想念家鄉，這麼渴望奔回東港。於是，在黑暗中，她就眼睜睜地盼望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等姨媽一家上班去，阿町也上學後，文秀披了圍巾出門來。她走到街角的郵筒，把信投入。然後，她倚靠著郵筒佇立片刻。

　　又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晴朗日子，天空藍得水洗過一般，那麼深遠，卻又似近在咫尺。文秀仰望著藍空，慢慢地眼眶便濕潤起來。她並不悲傷，但渴望著抱住什麼人大哭一場才好。

　　踏著一地的落葉回家時，她終於哼起了恆春的民謠。

　　「思呀──思──想──起…………」

　　原載一九八〇二月《中報月刊》

素月的除夕

　　星期天下午，四點不到，素月就把兩個兒子網羅到電話機跟前。

　　「每個人都要和爸爸說幾句話，最後別忘了祝爸爸新年快樂，懂嗎？」

　　她一邊叮嚀，一邊攤開預先抄好的一長串電話號碼。

　　「懂啦。」

　　難得掛越洋電話，兄弟們緊張得臉像繃緊的鼓面。

　　「喏，大寶念號碼，我來撥。」

　　第一回沒撥通，半路就出現嗡嗡聲響。

　　她連忙放下耳機，一顆心也佔線似地突突叫地響。

　　他不在？還是也在用電話？

　　素月的疑惑中還滲著一絲惶恐。桂梧奇可是個難得打電話的人；何況，一週前已寫信回臺灣，說好今天打回去，他該守在機旁才對。萬一信沒收到……

　　她趕緊排除這項猜測。最近沒聽說臺灣發生什麼大案，通信不致於因檢查而耽擱了時間。去年十月，竹聯幫到舊金山殺了一個寫書的中國人。那一陣子，苗栗和洛杉磯的信起碼要多走三天。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她又動手撥電話。

　　這次，鈴聲才響了一次，立即跳出蒼老急促的山東腔。

　　「喂，你哪位？」

　　「梧奇嗎？我是素月呀！」

　　她咧開了嘴，歪過頭向兒子猛點兩下，表示已和他們爸爸接通。

　　「哎呀，素月，我可是一早兩點就醒來，直等電話到現在喲！孩子都好？」

　　「好，就在身邊，要不要……」

　　「不急，不急。今天除夕，俺們總算在電話裏團聚了，嘿……荷……」

　　尾音拖長而含糊，簡直分不清是哭或笑了。

　　說到團聚，她想起老家和媽媽。

　　「你今天回三義過年吧，梧奇？弟弟來信說，媽媽請你回去，全家圍爐吃火鍋。」

　　「明天一早去拜年，你放心。晚上答應了老長官，孫師長讓我約了『榮民之家』的幾個老光棍……」

　　他忽然打住不說。

　　她知道丈夫的意思。他一向同情這幾位一道退役的老兵，可憐他們在臺灣舉目無親。如今自己也成了孤家寡人，他心裏肯定不是滋味。

　　「明天回三義時，」她岔開了話題，「記得給我媽帶一盒義美的餅乾。」

　　「是是，不會忘記。你們娘兒仨，除夕想必在我堂哥家過。」

　　她支吾著，不敢說壓根兒沒受到邀請。

　　「這兒的人，不大過中國年。」

　　「乍會？人家都說你們住的地方叫『小臺北』嘛。臺北過年呀，赫！要多熱鬧有多熱鬧哇！」

　　她立刻告訴丈夫，今晚洪太太家有聚餐，臺灣來的四個媽要帶六個孩子去參加；為此，她忙了一上午，蒸出了菜頭糕和鑲紅棗的饅頭。

　　「那行！年嘛一定要過，不能叫小孩子忘了中國規矩。我小時候……」

　　說到這裏，他嗓門轉趨沙啞，接著咳嗽起來。

　　「你不舒服嗎？要吃藥啊！」

　　她耽心丈夫的毛病又發了。他十幾歲被拉去當兵時，曾得過喘息性氣管炎；來臺灣後一直沒再犯過。不料退役轉業第二年，一場流感又誘發了病灶，以後每年冬天便時好時壞，也摸不出什麼規律。他不時怨嘆，這輩子竟是當兵的命哪，呆在軍隊裏怎麼就好好的哩？

　　「最近天氣糟透了，不是陰就是雨，弄得我手腳又麻硬，而且……，唔，是有點兒喘。」

　　果然，他承認老毛病發作了。

　　她斜睨一眼客廳窗外，陽光亮麗，藍空如洗。南加州的氣候，半年來，就像那首臺灣流行曲『天天天藍』。她忽然感覺慚愧，好像是自己偷走了苗栗的日頭。

　　「你記得吃藥呀，梧奇，不要太省錢，吃好一點……」

　　一個五十四歲的男人孤身在臺灣，叫他怎麼吃得好呢？她聽到自己嗓音哽咽，同時一陣鼻酸，怎麼也說不下去。

　　幸好對方要和孩子說話，總算解了圍。

　　大寶先接過話筒。說了幾句學校上課的情形，又連連點頭答應了幾聲「好」，然後祝爸爸「新年快樂」，便把耳機交到弟弟手裏。

　　小寶和爸爸搭上線後，劈口就問：「你什麼時候來美國呀？」

　　她來不及制止孩子的問題，只徒勞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爸爸的答案顯然令人失望，只聽孩子撒嬌地對著耳機警告：

　　「爸爸不快點來呀，媽媽就想回苗栗啦，她想家……」

　　這時，小寶張大的嘴忽然縮不攏來，眼睛像彈珠入洞，圓滾滾地固定不動。

　　「怎麼啦？」

　　她搶過耳機時，兒子在一旁囁嚅：「爸爸，他好像哭了。」

　　「梧奇，你怎麼……」

　　「我想念你們……」

　　果然聲音悽慘，又像嘴裏塞了個大饅頭般，含混不清。

　　男人的哭聲最是惹人心酸，她的眼眶霎時濕熱起來。自己也想念他，想念媽媽和弟弟一家人。尤其不放心他一日三餐的起居生活。他雖然在部隊卅年，一再拍胸保證會料理自己的一切，但是結婚十五年來，沒再洗過一隻碗，現在真能自炊自理嗎？宿舍離開大餅油條的鋪子要走七八分鐘的路，他會不會嫌遠就省掉早餐呢？下雨天打傘也很麻煩，而他又一向討厭傘。

　　「梧奇，我夏天回來！」

　　一咬牙，她自動報了歸期。

　　「不要……不要……我很好，真的。」

　　語音斷續又紊亂，可以想像他忙著掏手帕擤鼻子的狼狽相。

　　「你好好帶著孩子安心住下來。真的，素月，我一個人在這裏很好。」

　　他倒很快就恢復了蒼勁爽朗的嗓門，很有自信地安慰她。又叮嚀她督促兒子用功讀書，記住老爸來美國的希望全在他們身上。

　　「叫他們寫信，一禮拜一封不多嘛，嗯？我剛釘了個結實牢靠的信箱，天天就盼著你們來信，每天下班先趕回家查看信箱……寫信嘛，電話貴……」

　　不知怎地，他的喉嚨又走了樣，終於匆匆掛斷了電話。

　　她揉著被聽筒壓疼的耳垂，怎麼也揉不去那最後一聲嗚咽。

　　大寶已溜到隔壁臥室看電視，把音量調得很小，猶如一陣枕邊細語。

　　小寶還默默陪著她坐在一旁，但一臉木然。聽到爸爸哭，他居然沒掉眼淚，這孩子半年來似乎長大了不少。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桃園機場的叫嚷：「爸爸，我不要去美國！」

　　結婚十六年，第一次見到梧奇流淚，竟然像山洪爆發那般不可收拾。一手拉著一個兒子，左看是淚，又看也是淚。嘴抖得合不攏，喉節更是鼓得差些撐破了新買的領帶。原是紅棗乾的臉，沒多久就被淚水浸飽，漲成了一張關公臉。

　　兩個兒子跟著淚汪汪，尤其是小寶，平常就是爸爸的心肝寶貝，這時摟著爸爸的腰又哭又喊，就像抗議誰拆散了父子倆，又像從此見不著面似的難分難捨。

　　她一直在後悔自己少帶了手帕。媽媽牽衣袖擦眼淚；弟弟皺了眉頭，直在一旁搖頭嘆氣。

　　機場的人也為之側目。有人還指指點點，大概是沒見這種哭送的場面。

　　現在想想，梧奇哭得那麼悽慘，還真有幾分預感。

　　本來的計劃是，自己送兒子來加州念中學，陪他倆在梧奇堂哥家住一年，幫著照料家務。等孩子們習慣安定下來，她便返臺。以後夫妻倆一起打併，按時寄錢來貼補堂哥堂嫂。堂哥夫婦都工作，自己沒有孩子，曾表示願意協助兩個侄兒來美國念中學。此地念中學不花錢，實際上，只需要食宿費用而已。梧奇以為，兩人在臺灣打拼，只要節衣縮食，還是供應得起。

　　等人到了美國，才知事情不是這麼簡單。

　　堂嫂家中住著一邊身子癱瘓的媽媽，走路要用拐杖。老太太神經有些失常，常會自言自語或無故哭笑一場。堂嫂口口聲聲孝順媽媽，但寧願自己天天出外上班，再另外花錢雇人來照料老人。顯然的，人工昂貴的美國，這不是容易的事。也許早先鼓勵素月母子來住，便有雇佣的含意，只是信上從沒提起。素月來了，才第一次發現老人的存在。

　　素月從小勞動慣了，當佣人兼護士並不在乎，可是孩子們卻不習慣。老太太一靠近，兩兄弟便逃之夭夭。病人一開口，小寶曾嚇得唸不下書。夜裏，小寶也做怪夢，大叫：「瘋子來啦！」

　　素月眼看堂哥家不是孩子們久居之地，想帶他們回臺灣，又怕丈夫失望，一時徬徨無主。恰巧頭一天陪兒子到學校的路上，碰到了洪太太，兩人交上了朋友。

　　洪太太也有兩個孩子在這裏唸書，丈夫在臺灣開醬油廠，因為是移民身分，出入境自由，她經常兩頭跑。她不但能幹，而且人頭熟，很快就把素月介紹給幾個背景相似的媽媽們。

　　在洪太太的鼓勵和幫助下，素月毅然搬出了堂哥家。她給一個美國老太太幫佣，每週工作廿小時，老太太便免收她一房一廳的租錢。另外給公寓裏一個生病的老太太晚上當看護，一週三個晚上，收入居然也能打發一家三口的飯錢。梧奇標會得來的錢，就留著慢慢津貼家用，生活倒也解決得差強人意。

　　只是這一來，她返鄉的日期便拖延下來了。把個十三和十五歲的小孩丟在美國，沒有大人在旁督促，她怎麼也放心不下。特別是在南加州，這幾年聽說湧進大量移民，也混進了大量的黑社會幫派組織，當地的犯罪率直線上升，連中學裏都發生過因種族關係而導致的流血事件。

　　大寶有一天放學回來悶聲不響，額頭鼓出一個大包，八成是被人打了。可是她怎麼逗也掏不出他一句話。這孩子在臺灣時，忙著升學補習，從來沒空和人吵架生事。一向品行優良，備受師長讚揚的孩子，怎麼來了美國就和人打架了呢？她一直參不透。

　　洪太太也說，不能隨便丟下孩子在美國不管。中學裏毒販囂張，孩子染上吸毒就後悔莫及。她勸素月加入她們的「媽媽俱樂部」，輪流返臺和丈夫團聚，不在的期間由其他媽媽代為照料孩子。

　　素月卻不敢冒險。機票倒是小事，多熬幾個夜班便能熬出一張來回機票。她就怕一去回不來。觀光簽證有效期半年，她剛剛又延了一次，到今年七月，據說滿了一年便不能再延，住下去屬於非法居留，被移民局發現，可以遞解出境。這種「黑戶口」身分，常使她想起就咽不下飯。

　　她回不去，梧奇自然也出不來。母子三人滯留美國，他自己首先就沒有勇氣申請過來觀光。何況，他也捨不得丟下稅捐處的工作，花一大筆錢來美國逛逛。想念兒子時，只會一封封信催他們寫信。

　　「為了美好的將來。」每封信他都不忘鼓勵安慰素月，「你要先忍耐幾年才好。」

　　是要忍耐。她才卅六歲，未來還遙遠得很，不忍耐又怎麼辦？只是，一種欠缺什麼的苦悶感覺卻如影隨身，難以排遣。不能對孩子說，而「媽媽俱樂部」的人也不能理解或分擔她的煩惱。她們甚至笑她「膽小如鼠」。

　　當初興沖沖陪兒子出來唸書，怎會料到現在像服無期徒刑，而且得服得戰戰兢兢呢？每想及此，她只能暗自怨嘆。

　　「素月呀，你的煩惱就因為不懂美國法律吧！」

　　洪太太怎麼說，她都笑笑接受。自己少讀了大學，確實缺乏知識。

　　「非法居留的人太多了，美國移民局根本不管──也管不了。你只管住下去，不碰到大赦的話，住滿五年法律上也趕你不走，還有各種方式拖延，怕什麼！」

　　她說不上怕什麼，更說不上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

　　滴鈴！滴鈴！

　　對著電話發楞了半天，電話忽然發怒也似地吼叫起來。

　　她慌忙提起耳機。

　　洪太太打來的，要她早些過去幫忙張羅聚餐的事。

　　「快啦，洪太太，我只差菜頭糕沒有煎。」

　　「那麼，我五點一刻來接你們，到時準備好在門口等吧。」　　

　　對方一吩咐完，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她回頭不見了小寶。幾時兄弟倆像兩棵大王椰般栽在電視機前，目不轉瞬地注視著影幕上的橄欖球賽。

　　「大寶，你看了一下午電視了。真的沒有功課嗎？」

　　過來催他們換衣服時，她忍不住責問了一句。

　　「真的沒有嘛，騙你是鬼！數學題早就在課堂上做完，被同學拿回家抄去了。代數題，哼，閉了眼也做得出來！」

　　「我也做完了功課。」

　　小寶自動報告，眼睛始終不離電視。

　　難怪兩個人都要賴在美國不走了，這美國學校簡直天天放半天假似的，功課又少，又輕鬆。以前，大寶從小學四年級就開始補習，早上六點半到學校報到自習，晚上七點才入家門；晚飯還積在肚子裏，又彎腰埋頭做起功課，從不曾在十一點以前上床過。

　　到了小寶入學，更不得了，要從一年級補習起。看他背一隻比肩背還寬大的書包，為了平衡重量而頭向前傾，遠看像個瘦小老頭，做母親的實在心疼。

　　每次帶大寶去配近視眼鏡，望著逐年加厚的鏡片，她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換給他。

　　做母親的註定要牽腸掛肚。兒子念多書要耽心，現在不必唸書也還是耽心。

　　「沒有功課，」她諄諄勸告，「也可以自己多看書嘛，你將來要進大學呀。」

　　「媽，進大學還不容易！」

　　大寶自負地頂了她一句，又接著說：「在美國，念大學不稀奇，賺大錢才希罕哪！好多老美都不想上大學……」

　　「那怎麼行！」

　　她板著臉喝斥，心裏卻覺得不無道理。

　　在三義長大的人，對大學文憑並不怎麼在意。這幾年也出了一兩個洋博士，但大家念念不忘的是雕刻家朱銘。他在三義當過學徒刻神像，並沒有上大學，卻照樣出大名。她弟弟讀完高中沒考上大學，在鎮上做生意，這幾年賺了錢，親友們誰不誇好？

　　梧奇卻不這麼想。他中學沒唸完就當了兵。始終對大學之門心嚮往之。照他的說法，退役遲，成家晚，都因為少了一張大學文憑。我的下一代，老爸拍胸發誓說：非拿到這張文憑不可！

　　而且，臺灣的文憑還不夠好。孫師長的五個孩子，他時不時念叨著，哪個不出國？沒有獎學金的，自己籌入學保證金；再不然拉同鄉同僚關係幫忙湊學費。最不濟的老么，連續三年大專聯考上不了榜，最後用了觀光簽證，到底也登陸太平洋彼岸。

　　大寶哪點比他們差？老爸很不服氣。老師說，大寶進大學沒問題，甚至考上臺大都有希望哩。能進臺大，那就有希望出國了。

　　這個希望，在臺灣和美國斷交後，忽然化成了決心。梧奇輾轉打聽到堂哥的地址，然後一再寫信去求助。為了孩子的教育，他願意忍受一切，包括家庭分離。

　　暫時的分離算啥呀！他勸素月，總比共產黨來了，大家活不下去好吧？你年輕，我離六十歲退休也還有幾年，兩人合力打拼它幾年，好歹把兩個孩子盤大──只要大寶拿到學位，我們就可以到美國團聚了呀！

　　共產黨真這麼恐怖？她在這裏碰見不少大陸出來的人，除了衣著比較土氣外，他們和臺灣來的並無兩樣。

　　也許他們不是共產黨人。梧奇和共產黨打過仗，當然有切身難忘的經驗。能使他放棄自稱是一輩子最舒服最幸福的生活，共產黨想必是很厲害的。

　　由於年紀和背景懸殊，她覺得自己並不了解梧奇。但他是個好丈夫、好爸爸，娘家的人越來越說他好話。自己一向尊重他的決定，也願意幫助他完成願望。然而，夫妻分離，家分兩地的現實，卻逐漸令她感到苦悶，甚至煩躁。不錯，一股莫名的煩躁，且不知針對何方──共產黨、丈夫、還是自己。

　　也許心情使然，她對孩子唸書的自由放任態度，也感到懊惱和不平。

　　「爸爸一個人在臺灣多辛苦！每天晚上還要兼差，你們在這裏不好好唸書，怎麼對得起他呢？」

　　她傍著臥房門，趁機教訓他們。

　　「你們數學比美國學生好，我相信，但是英文比不上人家……」

　　「媽，我們看電視，」大寶抬抬眼鏡，口氣厭煩地打斷了她的話頭：「正是在補習英文！」

　　「老師說我們可以看視，」老二跟著學舌，「譬如看第九臺。」

　　這倒令她語塞。可不，洪太太就勸她有空多看電視，英語會話學得快些。

　　說不過兒子，她只好放棄：「好，不吵了。洪阿姨五點出頭要來接我們，你們先穿好衣服，都換上新襯衫。」

　　小寶剛要站起身，哥哥卻一把拉住他。

　　「媽，你自己去吧，我們不去。」

　　「為什麼？」她很驚訝。「今天過年啊！在臺灣，你們不是最喜歡過中國年嗎？」

　　「這是美國，何必麻煩去過中國年呢？」

　　大寶振振有詞地頂撞。也許不想惹媽媽生氣，立即又妥協地表示：「要不，媽帶弟弟去，我看家。」

　　說著，他放開弟弟，讓步中更顯出自己的堅決。

　　小寶受到鼓勵般，一屁股又坐回地板上。

　　素月不禁光火了。這孩子才變得快呢！不但動不動頂嘴抬槓，現在簡直忘本啦！來美國六個月就不想過中國年，那以後怎麼得了？而且有樣學樣，這不把弟弟也帶壞了？

　　她第一個衝動便是衝過去，拉起他來穿衣服。以前他不肯回外婆家過節，自己便是強給他套上衣服，拉著他上路的。

　　然而，心裏雖這麼想，她的一雙腳釘牢似地，硬是邁不開步。

　　孩子到底大了，不能再把他當小男娃看待。瞧他斜身箕坐的樣子，兩隻胳臂向後撐著，一雙大腳在地板上扇狀分開，這大手大腳自己怕也拉不動。他不但長高，也長胖了許多，紅潤的臉爆出了大批的青春痘。這張疙瘩臉像是亮起了紅燈，警告她，母子拉拉扯扯的時代已告結束。

　　思緒在腦中轉了幾道彎後，她改以柔聲利誘。

　　「今天的聚餐，都是臺灣的小吃，像彰化肉丸、新竹貢丸、筒仔米糕，還有我馬上去煎的菜頭糕……這麼多好吃的東西，不去吃多可惜呀！」

　　「這些東西，蒙特利公園市的街上，像『頂好』和『義美』，還有『故鄉』那幾家鋪子，家家有賣，天天可以過年，我幹嘛非去洪阿姨家過呢？」

　　「你不去，媽媽可沒空給你另外做飯吃！」

　　她轉為威脅。

　　他卻蠻不在乎：「我自己開罐頭。」

　　她一愕。隨即想到洪太太的兒子。

　　「你不是和洪明雄同班上英文課嗎？你不去……」

　　「那也沒什麼。」

　　兒子說完，坐正了身子，伸手抬一抬眼鏡。忽然，他眉頭一皺，嘴一撇，疙瘩面孔滿是憎厭的神色。

　　「哼，老吹他爸爸有錢……這有什麼了不起？臺獨！」

　　「瞎講！」素月大聲喝斥。「人家好好在臺灣做醬油廠，你不要亂說！」

　　大寶笑笑解釋：「一個人住在臺灣，就叫『臺獨』嘛──再不，就叫『內在美』好啦。」

　　她不禁啞然失笑。

　　「媽媽，爸爸不是臺獨，」小寶乖巧地安慰她：「他是山東人。」

　　「不要亂講了，」她板起臉警告：「臺獨是犯法的，萬一給人打了報告，那可害人不淺。真的有人打報告呢，喏，竹聯幫剛殺死舊金山一個打報告的人，不騙人吧？記住，在學校裏不許提這個名詞，聽見沒有？」

　　大寶聳聳肩，不吱聲。小寶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大寶不去就不去，小寶去吧──都不去，洪太太一定覺得奇怪。去，小寶快換衣服去。」

　　交代完畢，她轉身去廚房。

　　從牆上摘下圍裙繫上，信步走到水槽跟前。中午的碗盤尚堆在水槽中未洗，盤上剩著一整隻烤雞腿，顯然要當垃圾丟掉。她一看，剛壓下的火氣又冒上心田。

　　一早下班回家，就接著張羅年糕和饅頭。自己忙得飯都來不及吃，卻花時間翻食譜，頗費了功夫給兄弟倆烤出茄汁雞腿，誰知竟如此蹧蹋。真是變壞了，在臺灣，他們不是這樣的啊！

　　打她有記憶開始，三義就推行耕者有其田，家家基本上溫飽，她從不知飢餓的滋味。即使如此，人人都儉省成習，不輕易丟棄食物。父母教給她，惜物是為人起碼的操守，而操守要從小培養起。她看不出，這種做人的道理有什麼理由到了美國就可以放棄。

　　「喂，我說……」

　　她氣得說不下去，伸手拾起雞腿，如同一匹角鬥的耕牛，三步併做兩步地衝向臥房。

　　「誰這麼浪費，啊？雞腿不要錢買的？」

　　大寶見媽媽臉氣成茄子色，意識到事態嚴重，首先跳起身把電視關掉。

　　「不是我。」

　　他聲調平穩，而且面無愧色。

　　「小寶，你自己說！」

　　她虎視耽耽地瞪著正在穿衣服的老二。

　　小寶的襯衫敞開著，褲子正解開了鈕扣。他心虛地勾搭下腦袋，雙手抱住褲腰。

　　「我不喜歡蕃茄汁……我不餓。」

　　他囁嚅地為自己辯護。

　　「你不吃就留著，為什麼扔掉？你爸爸怎麼說的，要節約，不許浪費。現在生活好，更要珍惜東西。別忘了，你爸爸從前逃難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得吃……」

　　「沒有忘嘛，」大寶不耐煩地打斷她：「爸爸逃難的時候，吃草根樹皮和觀音土。我們沒見過觀音土。這裏要吃草根樹皮，恐怕是犯法的事，警察先就來捉人……爸爸送我們來美國唸書，又不是來逃難，幹嘛老提這個！」

　　討厭！還沒有上大學唸法律呢，倒先對媽媽搬弄起名堂來。有本事，就和美國學生磨嘴皮去呀，何至於被打得額頭鼓包？

　　「我管弟弟，要你多嘴，啊？浪費就是不對，還狡辯什麼？」

　　聽到她尖聲斥責，大寶到底不敢回嘴。

　　怒氣失去反彈，勢道很快便消失了一半。她轉向小寶，揚了揚手中的雞腿。

　　「明天，這雞腿就是你的午飯！」

　　不理睬兒子的反應，她轉身加重腳步走回廚房。內心卻像洩了氣的橡皮墊，一團虛軟。

　　臺獨、過年、逃難……，這些名詞像除夕的爆竹，彼伏此起地在她腦中炸開了。似理解卻又把握不住，她只感到混亂和空虛。

　　案板上躺著菜頭糕，等著她切成片片，再片片煎成金黃。孩子的話又響起耳際：何必麻煩過中國年……。

　　移眼水槽，碗盤狼藉，像是斷井殘垣的廢墟。

　　一咬牙，她索性把手上的雞腿又扔回去。

　　窗外，依舊藍天如洗，藍得不像黃昏已到。

　　原載一九八五年《文學界》夏季號

遇見陌生女子的那天上午

　　早，你早。我遠遠看見你，就認準了你是中國人。這兒的老美，一碰到東方面孔，都當人家是日本人，八成是被那滿街跑的日本汽車蒙了眼啦。你是溪口大學的學生吧？

　　真用功，禮拜天早上還捧著書到公園裏讀。

　　是。

　　大年初一生的，剛滿三歲。來，快喊阿姨，乖。告訴阿姨，你叫什麼名字？

　　凱弟是小名，他叫卜凱明，沒出世我早取好名字等著：男的叫凱明，女的叫凱麗。你不知道，志明，我那兒子，四十二歲才做爸爸，一高興就上街買了一部凱弟洛克大車送給太太。這孩子媽媽就喜愛名牌車子，竟喊他凱弟了。唉，我早該看出，她眼裏只有車子，壓根沒有兒子。行，行，你就在這條路上騎著玩，別跑遠了，奶奶在這兒和阿姨說說話。

　　我是湖南人……口音很重，是不是？在臺灣住了二十多年，在美國也有十年了，國語還是說不好，真慚愧。你府上哪裏？說了半天，也忘了請教大名。

　　你也是江蘇人，可認識胡安麗？她原先也在溪大唸書。

　　就是這孩子的媽。她是徐州人。徐州離連雲港近，我以為你們或許認識。

　　哦，你去年才來是碰不到，她前年就走了。走了倒清靜，你不知道，她為了離婚鬧得滿城風雨，不明就裏的還當我們怎麼欺負她呢。我們的餐館，在溪口的中餐館中是數一數二的老字號，賣了可惜，要不然我和志明早搬走了。

　　「湘江小吃」，你肯定聽過，就是坐落在緬因大街和華斯大街交接口上的那家。

　　你誇獎了，小店嘛，還不是靠大家愛護支持。原來你也能吃辣，那紅燒牛肉麵可是我的拿手，用的是上肉和腱子肉，絕對是原汁。志明講究貨真價實，不願弄些炒雜碎唬洋人。他相信，真正懂中國菜的老美，絕不會老在糖醋古老肉裏打轉的。我剛來的時候，客人還多半是東方面孔，現在可是顛倒過來了，不容易啊，志明從在餐館打工唸書到自己創業，投了多少心血！真要賣，豈不等於在他心上插一刀？可那一陣子，安麗到處放風聲要頂出去，多少人打電話來問價，攪得志明哭笑不得，也沒心做生意。我兒子是個老實木訥的人，別看在家裏老穿著鬆鬆垮垮的套頭衫，話也不多，一進店裏可換了個人似的，總是西裝筆挺，笑臉迎人。鬧離婚那會兒，他卻失魂落魄的，整個變了樣。坐在櫃臺上也發呆，客人不把鈔票舉到他鼻尖，他還醒不過來呢！唷，凱弟，轉回來！乖乖，就在這條路上騎，別過草地那一頭去。好孩子要聽話，奶奶回頭給你好吃的。

　　好好的餐館為什麼要賣？嗨，他媽要分一半財產呀！你聽說過沒有？加州有條法律，夫婦離婚，財產要對分。

　　我也是「吃一塹，長一智」。她出去住的第二天，就提出這個要求了。那是志明接的電話，看他半天不搭腔，臉色卻一路暗下來，我就知道不對了。他放下電話時，那手抖得像打擺子似的半天擱不住聽筒。怎麼了？我盯著問。說真的，我原以為分居只是小兩口鬧鬧而已，沒料到要真離，而且要分財產。當時我也像背後挨了一記悶棍，又氣又急，差一點沒昏倒。你不知道，我有高血壓的毛病，最受不得刺激了。安麗是我先看上，左看右看都合適，才正式請人介紹的。兩人交往了四個多月，情投意合結的婚，沒想到說變就變。到今天，我還覺得對不起兒子。雖說八十年代的美國，離婚是家常便飯，但溪口的中國人圈子小，我們又是做生意的，就算不怕丟人現眼，也吃不消官司纏身，生意沒法做啊！當然，後來實在挽回不了，我們聽朋友勸告，也雇了律師，準備和她對簿公堂。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法律還是講道理的，所謂財產平分，是指結婚後增加的財產，這一部分要和配偶平分。她結婚不過一年出頭，飯館能增值多少呢？連我們住的房子也找人估了價。溪口是小鎮，不像舊金山那樣房價年年漲，增值極為有限。唉，光為了清點財產，那陣子家裏店裏就攪得雞犬不寧，甭說心情有多壞啦！卜家幾代，幾時聽過和人打官司？都說美國人好訟成性，可那是人家美國人呀！你別瞧我現在說得心平氣和，那時可是急得頭疼心跳，隨時要倒下去似的。這還不敢讓兒子知道，自己偷偷吃藥，強打起精神去找人幫我看小孩。志明倒不怕上法堂，他說，媽，有律師料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我那兒子雖然生性沉默寡言，卻是說一不二的人，我信得過。但我急的也就是他那悶不吭聲的樣兒，成天一張愁雲慘霧的臉；不但茶飯無心，靈魂更是出了竅似的，要大聲喊他才驚醒過來。夜裏打烊回家，進門先看兒子。在搖籃邊一站就是半小時，瞧著瞧著眼眶就紅了。母子連心，我知道他。他真心愛安麗，心癡得很哪！我托人去勸安麗，看在孩子小，好歹再熬兩年。她堅持說性情不合，一天也過不下去了。這樣折騰了兩個月，眼看兒子瘦得衣服快掛不住了，我搭下老臉親自上門求去。只要她肯回來，我情願自己搬出去另外住。可她翻來覆去還是那麼一句，年紀相差太大，性情不合。

　　十三歲。我承認是大一點，但她自己也不是黃花少女嘛。二十八歲的人，不是心甘情願，誰能牽著你的鼻子進教堂呢？

　　我不怪你，誰都會想到這上頭去。我想搬出去，也是怕影響年輕夫妻的感情。我三十歲就守寡，志明又是獨子，但我知道，這是美國，講究小家庭，我願意讓路。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我做得動走得動，犯不著賴在兒子家裏，你說是不？我也不缺錢。在臺灣退休了才來，退休金五萬現在還存銀行裏，怎麼也用不完。我活著就希望兒子好，希望兩口子好。我也真心喜歡安麗。現在離婚了，我也不說人家壞話。她嘛，杏眼瓜子臉，個子嬌小玲瓏，笑起來一對酒渦蠻漂亮的。師範學院畢業的，到底為人師表過，很會說話，很懂得老年人心理。她從小沒母親，第二次見面就要認我做乾媽了，你說多會討人疼。志明也是一見就喜歡，說她嘴甜……還沒結婚先就對我一口一聲媽，叫得我樂滋滋的。不知怎麼就沒緣分，唉。那天去看她，說著說著我自己先哭起來。你說作孽不作孽，這可是我自己相中的媳婦。當初為了給兒子找太太，我沒少操過心，哪兒有中國人聚會，我就往哪兒跑。

　　沒有。她說我不必搬，說和我沒關係，是兩人「性情不和」。怎麼不和，說了半天我也聽不出來。老夫疼少妻，志明哪樣不依她？人家都說志明孝順媽媽，那時他可只孝順太太。就說衣服吧，溪口的看不上，加州首府沙加緬度的式樣也嫌土氣，只能上舊金山買。你知道，餐館一週開張七天，職工輪休一天，老闆自己是沒假日的；一年跑幾趟舊金山，為的是進貨。自從結婚後，哪個月不帶她跑一兩趟舊金山？一件衣服五百塊，我當面都不敢伸舌頭呀！年輕女人愛美嘛。我人老，但腦筋可不老，我不願家裏出現什麼，哦，代溝。

　　哦，你瞧我說著說著就繞遠了，我從前可不這樣嚕囌，這幾年把我磨得……唉，不提了。那財產的糾紛嘛，還是庭外和解了。增值的財產，折合現金給她。其他也全依她的要求，不按月給贍養費，總共一筆付清。新車也給了她。買的時候是分期付款，這筆債去年才剛還清。那時候，她永久居留的身分還沒辦成。怕影響身分，先辦了財產過戶，等她拿了綠卡才正式申請離婚。

　　嗯，也只能這樣。志明說，到底夫妻一場，好說好散，何況又是孩子的母親，不看僧面看佛面嘛。我知道，他還癡心夢想安麗有回心轉意的一天。誰知道人家一辦完手續就離開了溪口，招呼都不打，替她轉去的信退回來了才發現跑得無影無蹤。你瞧這心多狠！

　　孩子？快別提了。哎呀，凱弟！沒關係，不疼不疼。來，奶奶看看。還好，沒破皮。不要騎車了，坐在這裏，奶奶給你吃白糖糕。喏，你先請阿姨嚐嚐。

　　不要客氣嘛，這是我們餐館新添的廣東點心。

　　是呀，不賣不行。你不知道餐館業競爭多厲害！這幾年，廣東人飲茶的風氣從香港吹到美國來，先在舊金山這樣的口岸流行，慢慢地風向內陸刮，如今像溪口這樣的小鎮也擋不住了。「湘江小吃」週末也賣茶點了。志明專從香港請了一位師傅來，自己也跟著學。老闆不好當，大廚的拿手菜你多少要會點，他才沒法拿捏你。

　　怎麼不賣？燒餅油條最受歡迎！這兒廣東人少嘛。

　　我也喝不慣牛奶。你喜歡豆漿，那好，哪天我請你喝一碗，店裏家裏都有。我們是用黃豆現泡現打，從不用豆漿粉，保證新鮮又好吃。上市以來，一直供不應求哩。你不知道昨天生意多好，連今天的份也賣了一大半。志明趕緊泡黃豆，打烊後接著打豆漿，過濾，煮開……直忙到午夜過後才回家。別看他這麼忙累，睜開眼一瞧陽光這麼好，顧不上自己吃喝，先張羅著把我們祖孫送到公園來玩。他愛孩子，可就是沒有時間陪孩子。

　　我也是這個意思，父子感情是得從小培養起。志明整天悶不吭聲的，也只有見到兒子纔有點笑臉，逗著說兩句話。可是，兩人在一起時間長一點，做爸爸的神色又恍惚了，眼睛瞪著孩子，表情麻木，那思想分明飛到別處去了。你看我矛盾不矛盾？希望父子倆在一起，又不希望志明想起往事，唉，做人難啊！

　　還要一塊？你說，這叫什麼？叫得出來纔給，嗯？白糖糕，真聰明，吃一小塊吧，吃多了，待一回兒就吃不下午飯了。

　　你誇獎了。說的是，中國話要從小教起，那纔一輩子忘不了。人就是這樣，自然成習慣，習慣改不了。不但是中國話，吃東西也一樣，要緊的是潛移默化，從小給孩子吃中國菜，長大後，他為了吃中國菜，也只好娶中國老婆了。我們家裏一直僱著墨西哥女人幫忙，可是凱弟的事我盡量自己料理。也虧有了凱弟，我有人可以說說話，要不然，家裏真能悶死人。我的英文看報還勉強，說可不行……和那墨西哥女的也沒話可說。

　　沒有。她走了就再也沒有任何信息；律師那兒也只有一個洛杉磯的信箱號碼。你等等。凱弟，乖乖，吃完了把手擦乾淨。奶奶難得和阿姨說說話，你去玩球吧。喏，就在草地上玩，別跑遠了。

　　你又誇獎了。剛病了一場纔好，要不然他臉色更紅潤呢。這眉眼像他媽，下半邊臉可是志明的翻版了。性情也像志明，沉靜，懂事，不鬧事，真是乖巧人一個。對於這孫子，我當成心肝寶貝，那是沒啥可抱怨的。你剛問起安麗關不關心兒子，我不願意當著孩子面議論她，到底三歲大了，你懂吧。問題就出在這孩子身上啊！

　　安麗不喜歡孩子。

　　到現在我也不明白，做女人會這麼怕生孩子。她自從發現自己懷孕後，性情整個變了。先說孩子影響她唸書，主張打胎。我們卜家一脈單傳，志明又四十出頭了，沒有孩子還想去燒香拜佛呢，哪有好端端的懷了孕，反而去打掉的道理？我堅決不同意。志明對妻子百依百順，可在這件事上頭，他也狠不了心。看看拗不過我們，安麗改變策略了。進門從來沒做過一回體操的她，忽然開始打球游泳了。每天一早，丈夫還沒起床，她先出去跑步，再不然就跳繩。你沒瞧她那狠命甩繩子的樣子，恨不得把它甩斷似的，急得我一顆心險險沒跳出口腔來。好意勸她也沒用。她說她以前在鄉下勞動慣了，不怕。我不是教徒，來美國六年只進過一次教堂，兒子結婚嘛。然而那一陣子呀，擔心媳婦流產，我哪個星期不去做禮拜啊！總算老天有眼，胎兒到底保住了。

　　結婚前倒是提過。她事業心強，說要先唸出一個碩士學位來，兩年內絕不要小孩。志明愛她，什麼都依了她。說真的，這孩子是天上掉下來的，百分之百的天意。安麗先是吃避孕藥，弄得早晚嘔吐，自己活受罪。誰知一換避孕方法就懷上了，你說是不是天意？她當然不這麼想，一口咬定是丈夫有心害她唸不成書，又吵又鬧的。志明就知道陪不是；除了打胎，他沒有一樣不順她的。要什麼給什麼……月亮要是摘得下來，也給啦！

　　沒有。念不出學位只能怪她自己。肚子稍微隆起，她怕難為情，自己不肯上學了。成天在家裏寫信，和安徽一個叫歐陽漢的通信特別勤，也不知道是她的什麼人。她很少談自己的事，懷孕以後，連話也懶得和我們多說了。志明多說兩句，她就冒火，找喳子吵架。吵兩次嘴，夫妻竟分房睡了。現在想想，她那時已經變心了，我們還當是懷孕影響了脾氣。志明不但不疑心，還想方設法討好老婆，成天陪她買衣服置首飾。她忽然說，美國人做的蛋糕不好吃，太甜，要吃唐人街的蛋糕。我那兒子二話不說，生意也不顧了，來回開了五小時車，專跑舊金山給她買去。我也沒少侍候，熬湯進補，還三天兩頭給她變著點心花樣，唯恐她吃少了……好歹是我挑上的媳婦嘛。唷，凱弟，別追了，球讓奶奶撿吧。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書我替你拿著吧。凱弟，阿姨給你撿球去了，你等著。

　　謝什麼，我纔該謝你呢。《人的行為》，是小說麼？

　　心理學？你修哪一門要讀心理學？

　　真了不起，看不出你清清秀秀的姑娘竟修起社會學。怪不得你剛剛聽得這麼認真，也不嫌我嘮叨，這社會五花八門，你肯定都有研究了。嗯，你修社會學，又研究人的心理，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幫我分析一下我兒子的心理狀態。

　　他太消沉了。自從離婚後，他的話更少了，好像所有的話都在餐館裏說光了，回家來成了啞巴一個。有時候，我整晚和他坐在電視機前，那就像陪伴一段木頭似的。他眼睛盯著螢幕，但目光渙散，顯然心不在焉。剛開始，我當然可以理解，離婚的打擊太大了，他自然傷心，甚至灰心，那是誰也受不了的。但是三年都過去了，怎麼還是這樣呢？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呀！我們母子倆向來是無話不談的。他自從沒了爸爸，對媽媽特別溫順，什麼事都告訴我，讓我替他拿主意……連打鄰居家木瓜的歪主意，他也不瞞我。現在竟整個反過來了，對著媽媽來個大門緊閉。住在一個屋簷下，卻像生活在兩個世界裏，我心裡真不是滋味呀！

　　對孩子也好不了多少。他當然疼愛凱弟，回家來總要抱抱逗逗。可是，有時候好端端的瞧著兒子，忽然眉頭一皺，撇下就走那樣子，好像兒子礙著他什麼。安麗是懷孕了後才大吵大鬧，志明可能就是解不開這個疙瘩。

　　大概是吧……但是愛不愛，又管什麼用？她連親生兒子都不要了，眼裡哪有志明！盼她回來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了。

　　你剛說的，我自己也想到了，但是沒用。他不願再談婚姻的事。找人介紹也不要。我早說了，他再結婚，我可以帶著凱弟另外住，孩子也受不了什麼虧，你說是不是？他就是不肯。我年輕輕守寡，熬到現在，孫子也有了，自己已心滿意足。為孫子著想，我寧願兒子獨身下去，可是我希望志明幸福啊！聽說現在可以用電腦介紹朋友，按照個人性情和興趣找合適的人談戀愛，成功機會大得很。我也和志明說了，他咧一下嘴，仍然三緘其口。他到底心裏想什麼‧‧‧‧‧‧‧唉，哪怕和我吵一架也好，總比這麼悶不作聲強啊！

　　那太嚴重了吧，他又不是得了什麼精神病，怎麼要找起心理醫生呢？傳出去也不好聽嘛。再說，萬一醫生捉住人不放，那不更糟！

　　是是，分析分析最好。我剛才就說了，找你聊聊，也是這個意思。

　　異國婚姻，這個很難一概而論，有的人合適，有的也不合適。先說清楚了，我這個人沒有種族偏見的，真的。

　　溪口有兩對，都是中國太太美國丈夫。他們還是我們餐館的常客呢。

　　志明這方面倒是相當美國化……不瞞你說，要不是我起先反對，他早娶了美國太太啦！

　　怎麼沒有？頭一位我沒見過，那時我還在臺灣。那是他拿了碩士學位，在一家保險公司當推銷員的事。女的是公司的打字員。相片我還看過，濃眉大眼，奶油咖啡似的頭髮扎成馬尾吊在腦後，笑得很嫵媚……你看過一部電影，臺灣譯做「綠野仙蹤」的沒有？神情有一點像那個女主角。

　　我不能不反對嘛。一連三通電報，硬是叫他斷了結婚的念頭。

　　那時候，當然是覺得不合適。他本來在臺灣已有一個女朋友……不只是朋友了，上飛機前我給他們舉行了訂婚禮，打了戒指給她戴上的。兩人同時到美國留學，可惜不在一個學校……不幸也就在這裏。志明讀經濟，一邊在餐館打工，畢業當然要晚些。女的等不及，竟退回戒指，嫁給一個電機博士了。這個打擊不小，他好長一段時期沒寫信回家，把我急得差些病倒。我後來提早辦退休，千里迢迢趕到美國來，就是不放心他，怕他再出什麼事。志明他，你見過嗎？

　　就是他。客人一多，他總是自己出來帶位子的。你見過就知道我沒誇大；個子不算矮，五官端正，菸酒不沾，從來不曾對人臉紅脖子粗過。說真的，我這兒子的性情和風度，標準的溫和謙讓……他爸爸生前就是這樣的脾性，活脫脫一個模子出來的。既然自己條件並不差，怎能自暴自棄，就因為一個女人變了心，便草草找個洋人來結婚……你說是不是？我知道「男大當婚」，他也三十好幾了，但是多少年都熬下來了，這下更要慎重……男女都一樣，結婚都是「終身大事」呀！

　　實在是覺得不合適，也不方便嘛。卜家一脈單傳，到了志明這一代，出了……混血兒，實在說不過去。何況，我就這麼一個兒子，總是要住在一起的。娶了美國媳婦，言語不通，生活習慣不同，大家怎麼過日子呀？

　　豈止第二位，還有第三位呢！至少我知道的就有三位。後面兩個我都打過交道，一個叫珍妮，一個叫梅兒。珍妮是我們餐館的招待，我剛到時，兩人正打得火熱。我一眼就看出，是女的追男的。

　　那也不是，這要看追的什麼，錢財還是人才。別看我這一把年紀，腦筋並不守舊。這是什麼年代了，還管誰追誰呀！我是覺得不合適。中國女孩子這麼多，品貌學識相當的有的是，何必找一個才十七八歲，高中差一年也不肯唸完的美國姑娘戀愛呢？長相倒也無可挑剔，嘴甜得很，見人笑咪咪的，不管我懂不懂，拉著我就嘰嘰咕咕地說一通。她熱情是沒話可說的，就是缺乏含蓄……簡直是輕狂。大庭廣眾之下，她敢親嘴摟抱，一點不知害臊。一雙眼睛才放肆呢，盯牢了志明，連背影也不放過。每天送她回去後，志明掉轉車剛進家門，電話就追來了，簡直不給他一點喘氣的時間。最可怕的是，我一來就發現兩人已進入議論婚嫁的地步。我可是拿定主意，好說歹說也不同意；我是寧死也不能認這門媳婦。

　　結婚了，嫁給這兒一個加油站的老板。

　　還好，也就悶聲不響了個把月而已。他也知道兩人不相配。光說外表吧，女的個子就比男的高出半寸，年紀也差一倍……你說，這算合適？

　　感情不能說沒有，但陷入還不深，不像和梅兒那樣。他對梅兒呀，哼，連人家的拖油瓶兒子都想認作乾兒子啦！就是嘛。丈夫喝醉酒會動手打人，讓她給離了，自己帶著一個七歲的孩子過日子。

　　哪裏要人介紹。她來應徵珍妮的空缺，因為學過會計，又當過出納，志明當場就聘用了。她頭天上班正碰到大廚請假，我到廚房幫忙，初見的印象倒不壞。態度大方穩重，說話比奶油還軟，而且輕聲輕氣地，就怕說重了會嚇走對方似的。菜單每次都親自遞到我手上，還左一聲卜太太右一聲卜太太的，禮貌很周到。身材乾瘦，相貌也很一般。嗯，有一頭密麻麻的板栗色頭髮直披到肩上，後來為了工作方便，改梳成圓髻……其實更好看，和她的大眼大嘴反而相稱。年紀不輕了，笑起來眼角已露出魚尾紋。她的年齡一直保密，但猜也猜得出大概在二十五和三十之間，只是容貌顯得蒼老一些，兒子叫湯姆，乖巧伶俐，見面一直叫我奶奶，真討人喜。

　　七歲，志明正是這個年紀沒了爸爸。如果不是……那樣，我可真疼這母子倆。

　　他呀，整整瞞了我一年！

　　我沒事不上店裏，實在看不出來。我只慶幸志明找到了一個得力幫手，還叮嚀兒子多算她一點工錢，因為她常在輪休的日子跑來替他清點賬目，在樓上的辦公室一坐就是大半天。梅兒有敬業精神，在五個女招待中，數她年紀最大，但工作最賣力，小賬收入也最高。她還努力學國語。有一次，我聽到她報菜單，幾個老中當場對她豎起大拇指。

　　當然是志明教她的。他說梅兒崇拜中國文化，愛吃中國菜，也愛穿中國衣服。對了，她後來穿起旗袍來了。

　　這兒誰會做旗袍？還不是托人在北京一個什麼「友誼商店」買現成的。說來也怪，那種簡單的，不分大小統共一個尺碼的蠟染布旗袍，穿在美國女人身上，居然很好看。我現在不穿了，在臺灣上班時，我天天穿旗袍。別的我沒把握，旗袍合不合身我還在行。你看過美國女人穿旗袍沒有？

　　你下次注意一下，她們身材修長，穿起來楚楚動人；配上高跟鞋，真是婀娜多姿，別有韻味。

　　對不起，我又扯遠了。有，我到處托人給他介紹，嗯，前後在半打以上。有本地的，有舊金山灣區的……最後的是一位張小姐，從奧列岡州坐飛機來相親。回去後，她還給我和志明寫信呢。三十出頭，模樣不錯，就是老實拘謹些。我覺得蠻好了，可惜也沒緣分。

　　是呀，你說怪不怪，竟沒有一位談成的，白費了我多少心思！

　　剛開始不像是敷衍我，否則也瞞不過我的眼睛。志明誠誠懇懇地陪人家出去玩，碰到生意最忙的週末，把店交給大廚和梅兒，也照陪不誤。怎麼樣？每次回來我就盯著問。他不是搖搖頭說「談不攏」，就是倒過來勸我：「媽，這種事急不來的。」我就是心急得看走了眼，後面那兩位他相得不起勁，我竟沒發覺。我真是不疑有「她」啊！其實早該注意到，梅兒本來是穿高跟鞋上班的，不久就換成平跟鞋了，而且一直平跟到底。這樣，兩人站在一起正好平頭。小湯姆本來喊志明卜先生，不久就改口叫叔叔，讓他車著去上游泳課，學溜冰，一塊兒打球……親熱著呢。有時志明清晨兩三點鐘才回家，我當他打烊後留下理賬，從沒過問。張小姐在溪口住三天，志明倒有兩夜不在家睡。我當時是有些納悶，但現在的年輕人標榜開放，又是在美國，不比我們那一代的人了，是不是？我當然睜一眼閉一眼。如今想想，真是冤枉了人家。

　　梅兒告訴我的。

　　你也奇怪吧？肯定是志明出的主意。有一天梅兒找到家裏來，操著洋調的國語對我說：「我愛志明，我想和他結婚。」我先還當她在學說國語，猛點頭讚好，等聽到第二遍，又發現她神色嚴肅，水汪汪的眼睛盯緊了我，這才驚得我大叫「ＮＯ！」

　　不不，我沒有看不起離婚女人的意思。我只覺得不合適。要娶美國太太，早娶了，何必等到現在？離婚也沒關係，偏又拖個湯姆。我沒法兒想像，一家子人有白的，黃的，還有混血的……這不成了聯合國嗎？我不是不喜歡湯姆，送他玩具，也給他包過兩回元宵吃。咦，凱弟呢？噯，回來！把球抱過來，凱弟乖。唷，十二點，瞧我說著說著就忘了時間，得回去了。乖乖，快歇歇吧，瞧你這頭汗。

　　沒有，志明不提，是我自己先提起。他一連四天回家不說話，不是躲到房間裡打電話，就是一個人在餐廳喝了酒，回來酒氣醺人地倒頭睡去。他一時借酒澆愁，我可以諒解，可是母子不說話，我真受不了。現在我可以和凱弟說話，那時找誰說去？樓上樓下七間房，靜得像座墳墓哇！我就求他這件事。我說，從你七歲沒了父親，媽沒求過你什麼；只有這一件，一件而已。我有一肚子委屈，說著說著不禁哭了，他也陪著默默垂淚。十幾年了，這是頭一次見他掉眼淚，我也心疼啊！我因此發誓，一定要給他找個滿意的妻子。現在，安麗雖然走了，再結婚也有的是機會，他卻固執得很。你倒說說，他到底是什麼心理呢？

　　給我建議，好呀，你只管說。

　　我看心理醫生，什麼意思？你真會開玩笑！唔，我們得走了，要不然家裡那個墨西哥女的等急了，又該哇啦哇啦叫了。來，凱弟，我們走！

　　原載一九八八年三月十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到底錯在哪裡？

　　美國學生認為，這種事是意外，有如車禍，每天都可能發生。

　　亞洲學生私下議論紛紛，希望從中汲取教訓。

　　許多中國人說，這種事完全可以避免，奇怪它竟然發生了。

　　它當然是意外。意外也該事出有因，我每天問自己，到底錯在哪裡呢？

　　我認識唐棣。她八六年來自瀋陽，先補習了一年英文，去秋才進柏克萊加大的化學系，分配到我們這棟宿舍。我們比鄰而居，各自和一個美國女孩子同房。為了省錢，這兩間房同租一個電話號碼，設分機使用。由於互相喊人聽電話或者留話，彼此很快便認識了。

　　唐棣長得圓臉大眼，身材修長，是個步履輕快的長腳姑娘。第一次見到她，就是看她挾著書包奔出宿舍，那健步如飛樣子，讓我想起了臺灣的「羚羊」紀政來。她非常喜歡牛仔褲，認為是美國文化最佳產品之一。平常總看她穿著格子襯衫和牛仔褲，梳兩條垂肩的辮子，頗有美國中西部「牛女」的矯健瀟灑。

　　她外表健美，但神情卻憨厚得很。一對眸子尤其純得無思無邪，對人永遠閃著信賴的光輝。有一次聽她敘述長白山的天池，水如何晶瑩澄澈。我望望她的眼波，相信沒有誇大。

　　雖是比鄰而居，怎麼熟悉也說不上，大學生活實在忙。我和同室的女孩子由於作息時間不同，甚至有過整天打不上招呼的紀錄。我五月就要畢業了，尤其忙亂。有一門課不考試，改交一篇有分量的論文，不知怎麼被我拖到最後幾天才趕著寫。那幾天，我自顧不暇，對身旁的人事就更加無心聞問了。

　　最重要的是，我來美國四年了，學習了老美不打聽旁人私事的品性，不喜歡多管閒事。我和唐棣時常照面，但對她私事知道得並不多。我知道她最崇拜居禮夫人，其次是她哥哥唐光。唐光唸本校電機系四年級，在外面和幾個大陸學生合伙住。兄妹感情很好，他常來看望唐棣。我見過唐光兩三面，高大魁梧，頗吻合我想像中的關東大漢樣子。他們父親是東北某大學教授，收入折合美金卻低得出奇。唐光出國是借了美國親戚的錢，後來轉為半工半讀。他顯然很能幹，接妹妹出來後，據說部分學宿費是他供給的。唐棣也可能偷在外邊打工，我有時看她很晚才回宿舍。她不說，也沒有人問她。

　　四月下旬的這通電話，如果不是對方知道我的一點來歷，我也不會多嘴去問的。

　　那是禮拜天的黃昏，有個女的打電話找唐棣。我過去敲門，她同房的女孩子說她去圖書館，尚未回來。我如實答覆，並問對方是否留話。

　　「請你告訴她，給舊金山的莉莉．薛打電話。」說著，她忽然問我：「你是她的鄰居，從臺灣來的嗎？」

　　一聽說是，她立即改用腔調僵硬的中國話解釋：「我叫薛莉，聽唐棣講起過你……我好像還見過你。」

　　「是嗎？」

　　我腦袋轉了一圈也想不起她是誰。

　　「噯，我找唐光，他也不在，真急死人！唐棣一回來，你叫她趕緊給我電話。」

　　因為她口氣焦急，我在唐棣門上留了一張條子，特別註上「緊急」字眼。

　　晚飯時，唐棣遲到。正好我隔壁有座位，便招她過來。

　　其時，我們這一桌正在談論黑人牧師杰西．傑克遜競選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的事。傑克遜五月就要來舊金山灣區演說拉票了，加大的學生都以開明進步自許，幾乎人人是他的義務宣傳員。我不相信他今年會獲得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提名，然而同屬少數族裔，我也為他鼓吹了兩句。

　　唐棣來了，向我們桌上的人含笑道了一聲「嗨」後，坐下就埋頭用餐。大家正紛紛猜測傑克遜在加州的得票率，氣氛很熱烈，她卻一味勾著頭吃飯，似乎有心事。

　　這晚吃墨西哥菜，一盤豆泥如同一堆黃土爛泥，我看了就想打飽嗝。她比我還不喜歡西餐，可是竟能一勺勺豆泥往嘴裏送。這就是唐棣，讀書用功，連吃飯也是全力以赴。

　　「給薛莉回了電話沒有？」我低聲問她一句。

　　「回了。」

　　我沒胃口，又不願意率先離席，於是隨意撿起一個話題打發幾分鐘。

　　「薛莉說她見過我，她在我們學校唸過書嗎？」

　　「哦，沒給你們介紹過嗎？對不起。」

　　她停下叉子，斜過頭來，明亮的雙眸閃出了歉意。

　　「她是我哥哥的女朋友，在舊金山藝術學校念廣告設計。」

　　「原來是她。」

　　我立刻記起來，去年聖誕節時，她駕著一部艷紅的跑車來幫唐棣搬行李。個子嬌小玲瓏，披一件戲服也似的黑斗篷，著銀灰色窄腿褲和高跟鞋。光從衣著的新潮派頭看，她蠻有前衛藝術家的味道。依稀記得她嗓門十分爽朗脆亮，人在走廊盡頭，聲音已灌進我房裏來。

　　「香港人吧？」

　　「是。」

　　這時，同桌的人開始失陪，陸續離去。大考在即，人人縮短就餐的時間。過兩天是交論文的大限，我也想回房打字。

　　「你對黑人怎麼看法？」

　　她在叉豆泥的間隙中，忽然側過臉來，悄聲冒出一句。

　　「你指當總統？」

　　「不是，我是說他們的品行。」

　　「黑人也是人嘛，有好人，也有壞人。」

　　這麼四平八穩的回答，並非我杜撰的外交辭令。在柏克萊，我簡直沒聽過誰說黑人的壞話。加大的學生甘當保守派，甚至納粹和法西斯分子，但沒人願意承擔種族歧視的罪名……那可和三Ｋ黨同流合汙了。什麼事一沾上種族歧視之嫌，人人噤若寒蟬。

　　「我們在中國時，」唐棣瞟了一眼四座，繼續低聲說：「可同情黑人啦！對美國的黑人和非洲人，不是道義支持就是大量地支援人力物力。大家都認為，他們備受壓迫和剝削。到了美國我才發現，情況好像不這麼單純。他們的犯罪率很高，是不是？」

　　這個疑問給她清澈如洗的雙瞳罩上了一層陰影。眉頭也微微蹙起，似乎不願正視這個現象。

　　「是高些，」我承認，「與貧窮和教育程度有關吧。你要問我為什麼，那可只有政治學和社會學才說得清。」

　　我連忙又補充：「但是，他們的政治地位可高了，比中國人和日本人都高出多多。」

　　這是有目共睹的事。黑人在柏克萊人口中並非多數，但民選的市長長期是黑人，到去年才改換了白人；緊鄰的海港大城奧克蘭，則一直是黑人主政。

　　「不少加大學生說，現任的洛杉磯黑人市長，很可能就是下任加州州長呢！」

　　我惦記著論文，說完便端起盤子要走。

　　唐棣這才道出心事：「我說這個可沒有種族歧視……是這樣，薛莉丟了錢包。」

　　原來薛莉今天和唐光約會吃中飯，分手後去奧克蘭接一個黑人同學叫畢力的，同回舊金山。中途曾停在一家銀行取錢，不料到家就發現錢包不見了。她相信是畢力拿走的。錢包內有四百元現鈔，還有薛莉擁有的全部票證，像駕駛執照、信用卡、醫療卡、銀行取錢卡、電話卡等等。

　　「她應該報警。」

　　這是我的第一個反應。

　　「唐光也是這個意思，可是薛莉不想鬧開來。他們同學一年多來，好像平常還很友善。據說畢力偶爾顯得憂鬱外，人還很熱情，脾氣也隨和。以前給他搭過幾次便車了，好歹是個朋友，莉莉還想給他留點面子。」

　　唐棣本人心也軟，怕報了警，真把畢力逮捕了，他可能被開除出校。

　　「真那樣幹，」她以為，「結怨深了也不好。莉莉想找他談談，趕緊討回錢包就算了。」

　　「談了沒有？」

　　「打了幾次電話，他都不接……可見做賊心虛。看來只有當面去討了。」

　　當面能討回嗎？我很懷疑。沒有抓到證據，這個畢力恐怕不會承認自己的偷竊行為，遑論交出贓物。但是我既不認識畢力，和薛莉也不熟，覺得還是少管閒事為妙。

　　「最要緊的是，」我說：「把那些卡片的使用權終止掉。」

　　「莉莉已經開始辦了。」

　　這時，餐廳的人已快走光。我們也跟著回房用功去。

　　接著兩天，我開始在房內打字。不但電話不接，連三餐也顧不上。好在房中儲存了大量臺灣寄來的甜食零嘴，也並沒有餓著。禮拜三一早，我夾著打好的論文，才去餐廳享受一頓美好正常的早餐。

　　走近門口，碰見唐棣背著厚厚的書包，正大步跨門而出。她走得急匆匆，趕著上課似的，兩條辮子在頸後甩得很有勁。兩天不見，她臉色顯得憔悴無神，似乎也熬了夜。

　　「你終於來吃飯啦！論文完成了？恭喜恭喜！」

　　她煞住腳步，停下來向我慶賀，略顯蒼白的臉頰同時泛起了甜甜的酒渦。

　　我謝謝她的關懷，猛然起她朋友丟錢包的事。

　　「怎麼樣，錢包討回來沒有？」

　　她一聽竟霍然變色，熬夜而擴大了一圈的眼睛，剎那間漲潮般蓄滿怒意。

　　「快別提了！我哥哥陪莉莉上他公寓去，沒說幾句就被他大喊大叫地轟出來！」

　　「他不認賬吧？」

　　我為自己有先見之明，暗自得意。

　　「咳，一味抵賴不說，還倒咬一口！說我們中國人種族岐視，比白人更壞！中國人應該滾蛋什麼的……唷，可把唐光氣得真想揍他幾拳才解恨呢！」

　　她自己也激動得很，鼻翼擴張，紅暈立即填滿了酒渦。還伸手把辮子甩到腦後，肩膀一斜，讓書包滑落腳邊。那樣子，不站著吐光怨氣。我也覺得這個畢力欺人太甚。

　　「這個人很滑頭，」我警告她，「一扯上種族歧視，有理也說不清了。」

　　「可道理是明擺著呀！莉莉說，那天從銀行的取錢機取了現鈔後，她記得收入錢包，然後裝進皮包，並且拉上皮包拉鍊的。畢力在前座，皮包就放在兩人座位之間。下車時，她發現皮包口半開，肯定是他動過了。莉莉記性最好，哪兒會無故賴他呢？」

　　我不好插嘴。莉莉相信沒弄錯，但是為四百塊錢扯上種族歧視，我覺得不上算。

　　「其實我們只歧視犯罪，並不歧視種族。」唐棣為朋友辯護。「莉莉要是歧視他，還和他交朋友嗎？他竟罵莉莉瞧不起人，說什麼只因為他窮就賴他是賊……純粹狡辯！」

　　「說不定錢已經花了，」我猜測著，「他乾脆賴到底了。」

　　「可不……你知道，這傢伙吸毒呢！莉莉有個同學看到他，星期一在買什麼……『快克』！大學生都這麼吸毒，怎麼得了！」

　　看她大驚小怪的樣子，我倒好笑了。

　　「美國生長的人，不可能不碰這種東西的，就看上沒上癮而已。」

　　我告訴她，連我這個臺灣來的，出於好奇，也和美國學生抽過幾枝大麻煙。

　　「『快克』比大麻煙貴，這四百塊恐怕是泡湯了。噯，莉莉……非討回這筆錢嗎？」

　　花錢消災算了，不過我沒好意思說出口。

　　「莉莉也想要回那些卡片。他們也面臨大考了，實在沒時間再去一一申請。尤其是駕駛執照，聽說要好幾星期。她不能開車，特別感到不方便。當然了，四百塊錢也不是小數目……嗯，訪問學者一個月的生活費，就是四百塊。」

　　我慶幸自己噤了口。開春以來，大批臺灣客到大陸觀光，據說揮金如土，買玉就像撿石頭，一盒盒往臺灣搬去。這裡的大陸學生已經在說了，臺灣人「財大氣粗」，有「暴發戶」心態。錢的事，我最好少開口。

　　「莉莉今天還要找他談去，」唐棣說：「我哥哥沒車子，明天又要考試，實在沒空陪她。幸虧我們有個同鄉，他在舊金山州立大學唸書，有車子，答應下午陪她討去。」

　　「你們東北人講義氣，真夠朋友！」我佩服之餘，竟順嘴溜出：「個個是張學良第二嘛！」

　　她聽了很高興，臉上又漾出了酒窩。

　　「這兒東北來的學生不多，倒是彼此很幫忙很講義氣的。張學良是不幸吃了虧……」

　　我很後悔，趕緊低頭看錶。這倒提醒她，趕緊跑去上課了。

　　我已經學乖了，不再和東北人提張學良。他們對他崇拜又懷念到令人費解的地步。記得唐棣問過他的近況，對張學良被囚居臺灣四十載的事，顯得義憤填膺。我們臺灣然當然同情他的遭遇，但是也有人覺得他輕信人言，與虎謀皮，也笨得夠瞧。

　　那天晚上，我們的電話奇忙無比，都是找唐棣的。

　　「唐棣怎麼回事？」

　　連我同室的女孩子也覺得奇怪。

　　「肯定要不回錢包了。」

　　我把她朋友丟錢的事約略說了一遍後，再一次強調：「莉莉應該報警，不是嗎？」

　　室友只聳聳肩：「報警也沒用，警察管不了那麼多事。」

　　接著她打個哈欠，又埋頭看書。

　　次日一早，我和唐棣幾乎是同時步出房門。

　　她一身上街的打扮，描了眼圈，也點了朱唇，手上還挽了個黑皮包。辮子打散了，黑油油的頭髮整齊地披在腦後，把鵝蛋臉襯得端莊秀麗。一改平日的牛仔褲裝束，她這天穿一條花布長裙，上身配了白綢襯衫和米色短外套，腳上一雙白皮鞋。這身搭配，活潑清雅兼而有之，充分反映了這春光明媚的節令。我發現她穿裙子比長褲好看多了，似乎從健步如飛的百米選手，一下子變成了大家閨秀。

　　「早！」我和她招呼後，忍不住調侃了一句：「穿這麼整齊，赴男朋友約會呀？」

　　「噯，就等著你介紹臺灣朋友嘛！」

　　說著，她咯咯笑了起來，眼波也笑意盈盈。一掃昨日的疲怠氣氛，如今目光熠熠，滿臉歡暢的神情。

　　笑聲過後，她高興地說：「我陪莉莉取錢包去。」

　　「怎麼，昨天還沒討到，現在要你親自出馬呀？」

　　我很驚訝，東北人的脾氣真執拗呀！

　　「不用討了，謝天謝地，事情解決了！」

　　她輕快的吁了口氣，欣慰之情溢於言表。

　　「你曉得嗎，畢力昨天下午還凶巴巴的，矢口抵賴呢！不過到了晚上，終於打電話來認錯了。他願意交出錢包。約了早上到林肯太太家──就是他媽媽家去取。在奧克蘭的四十一街，還不遠。我查了地圖，轉一趟巴士就行。」

　　「這個畢力．林肯架子還不小，應該叫他自己送嘛！」

　　她神色寬厚地表示：「算了，他肯還錢包就好了。」

　　我有些好奇：「他一毛不差，還夠四百塊嗎？」

　　「好像是林肯太太要替他還錢。」

　　說完，唐棣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接著嘆息起來：「唉，莉莉交這種朋友真夠嗆！好在事情解決了，再拖下去，非把我的大考拖垮不可……唐光和我這兩天都沒心唸書了。他上午考一門，要是考壞了，才冤呢！」

　　「這下好了，」我也為她感到寬慰，「取了錢包，你可以專心準備大考了。」

　　「就是。我走了，晚飯見！」

　　她向我擺擺手，隨即邁開輕快的步子走了。

　　晚飯桌上沒看到她。大家都忙，也沒人問起。

　　第二天我去餐廳用早餐，發現同學們議論紛紛。很多人沒心吃飯，滿臉的驚慌。

　　我打聽了一下，原來有人看了昨晚的夜間電視新聞，奧克蘭發生一起凶殺案，死了兩個東方女人。

　　我聽到「東方女人」，心口先就一陣抽緊。

　　「我們要採取什麼措施吧？」有個香港同學端著咖啡，坐到我身邊來，口氣沉重。「先是李美華被殺，現在又是兩個東方女子……」

　　「別太敏感了，這是巧合。」

　　說著，我喝了一大口桔汁，以鎮定自己脆弱的神經。

　　「那裏都可能發生血案的，」我力求客觀地分析，「這種事和種族無關。」

　　她默聲不響，但一臉茫然。

　　「記者說，現場血肉紛飛有如屠宰場，慘不忍睹呢！」桌對面的學生也看了電視，複述時眉頭仍然嚇得扭成川字。「你們可以想像，當時拼鬥多厲害！」

　　「到底是搶劫，」有人問，「還是強姦呢？」

　　「據說現場發現的皮包，裏面沒有證件和錢，有可能是謀財害命。」

　　這時，一個日裔學生拿了早餐過來，也坐在我身邊。

　　「真可怕呀！」她說：「我剛剛聽了廣播，警察到現在還不知道被害人的身分呢！」

　　我連忙問她：「有沒有聽說，慘案發生在什麼人家裏。」

　　「有的，是一個叫什麼……太太報的案。她放工回家，發現客廳裏血肉模糊，有一隻燙斗整個泡在血泊中……據說那可能是凶器。」說到這裏，她聲音轉為細小柔和。「昨晚電視上有她，一個黑婦人。」

　　「不對！」我大叫一聲，立即抓住她的肩膀問：「不是……林肯太太吧？」

　　「就是她！沒錯，我記起來了，林肯太太。你認識她？哎呀，你那裏不舒服嗎？」

　　我確實不舒服，一陣翻胃，當場嘔吐出來。

　　「唐棣，唐棣……」

　　事後她們告訴我，我當時臉色煞煞白，瞳孔放大，悽厲恐怖狀像發瘋了一般。

　　整個事件正是悽厲、恐怖而且瘋狂。每次進出房間，想到再也撞不見那穿牛仔褲的長腳姑娘，我不禁悽然。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不幸呢？我苦思冥想也說服不了自己。它像一場夢，我迄今仍在暗夜中摸索和顫慄。猶如拼圖遊戲，那裏少了幾塊板，我拼不出完整的圖像。

　　畢力還是被逮捕了。電視上，他啞口無言，一臉木然。在他公寓中搜出錢包和皮夾子，他再也不必抵賴了。

　　我參加了兩人的葬禮。經過化妝師的精心修補，薛莉閉上了眼，像落入沉睡。只有割裂的雙唇縫補不全，有些凹凸不平，好像正張口發問：「我到底錯在哪裏？」

　　唐棣卻棺材緊閉，上面覆蓋百合與鳶尾編成的花環，一片雪白。他哥哥一直含悲忍聲，臉色凝重。最後向遺體告別時，他才撫棺哭了。哭聲如陣陣悶雷，引得我一陣淚水涔涔。

　　我望著掛在一旁的唐棣照片，酒渦淺淺，眼波盈盈，如同幾天前出門時的模樣。那眼神明亮純淨，對人世充滿了信賴。

　　原載一九八八年九月《良友畫報》

貴州女人

　　與阿炳分手時，翁德和的腦子亂哄哄，一時無所適從。

　　在餐館前呆立了片刻，見阿炳朝東大踏步走了，粗壯的膀子像鴨子划水般甩得有韻有律地，他只得朝相反方向，吃力地邁開了步子。

　　第八街的這一段，是橡樹城唐人街的鬧區所在。兩旁店鋪鱗次櫛比，菜攤還侵佔了部分人行道；平常行人就熙熙攘攘，週末的中午更是摩肩接踵了。德和其實很喜歡這種擁擠；人群賦予他安全感，幾天不來擠擠，還會若有所失。在這裏工作生活了二十年，眼見著街道一天比一天繁榮，自己也覺得欣慰。他已經學會了在人潮中浮沉，自己縮肩勾頭，像螃蟹一樣橫行著。也幸虧這擁擠，他能暫時忘卻腦中的混亂，一心只提防著被人撞倒。

　　上了年紀的人，最是碰不得。扭個身也要冒風險。上次碰到一位太太的購物車滑出手，他轉身躲避，這就閃到腰。狗皮藥膏、熱水浴、按摩、電療……全使上了，折騰個把月才感到撿回來半條腰桿。如今見到手推車之類的，嚇得遠遠就躲開。

　　好不容易過了一條馬路，他很快就被人潮推送到茂昌魚肉鋪門口，擠身在玻璃水缸邊。缸內大大小小的魚正翻騰嬉戲得歡，其中崇魚倒一副優哉游哉模樣，有些靜如處子。塘鯷渾身墨黑，兩撇長鬚在水中忽扇忽扇地，像煞身著燕尾服的紳士，神氣十足地令人羨慕。

　　「翁老，食過飯了？」魚攤的夥計招呼他。「買魚還是買蝦？有剛到的冰凍天津對蝦，五磅一盒。」

　　阿炳不來吃晚飯，還買魚蝦嗎？老人猶豫著。

　　「德和哥，今天沒帶翁太出來走走啊？睇你，氣色一天比一天好哇！」

　　身後傳來店老闆蒼老沙啞的嗓音。

　　「過得去唄！」

　　他轉身答應，卻只瞥見老闆的白布帽和鍋刷眉。

　　「翁老多福氣，也最識得保養嘛！」

　　夥計附和著，並一邊剁魚，一邊推薦：「塘鯷生猛好呀！今天價錢又特平。」

　　老人聽得心動，加上妻子喜歡吃魚，遂決定買一條活魚。

　　「得！給翁老來條塘鯷，不大不小，一磅半正好！」

　　夥計不但摸熟了他的脾氣，還照顧老主顧，無須拿號等候，優先給他撈魚。開腔破膛，清理得乾乾淨淨，裝袋前還免費送了一塊生薑和兩條蔥。

　　他一時買得興起，又去稱了牛柳燒鴨和時鮮蔬菜，還不忘給妻子捎些她近來愛吃的話梅桃片等。直到提得兩隻手膀發痠，才蹣跚地步向停車場。

　　家住在附近，五分鐘車程而已。剛在門口馬路邊泊了車，水月便開門迎出來。

　　她已經換了出門的衣服，圓如滿月的臉薄施了脂粉，嘴角含笑，比上午分手時更顯得容光煥發。一襲蘋果綠的連衣裙，走動時，裙浪翻出一片翠光綠影，把臺階兩旁綻開的山茶花，襯得紅艷如火。奔下臺階時，新做的髮捲在耳垂和臉頰間盪鞦韆，豐腴雪白的大腿在裙下晃動，叫人想起跳躍踢騰的芭蕾舞孃。

　　他坐在駕駛座上，望著她挾著一團綠過來。望得出神了，下巴整個鬆垮下來。

　　簡直不能想像，這是當年在貴陽見到的那個山區來的小學教員。那時她臉瘦得像粒橄欖核，頭髮燙得焦黃，直筒的藍布衣裳掛在身上，輕飄飄的毫無分量。這哪像媒人說的三十歲老處女，如此矮小乾癟，簡直是個發育不全的小姑娘嘛！

　　他不禁暗嘆一聲，日子過得飛快啊！幾年都沒想起訂親時的模樣了。

　　「又買這麼多菜啊！」

　　水月習慣地表示一聲驚訝，嗓音卻永遠是低沉得帶著磁性。黑黝黝的杏仁眼不以為然地撲搧兩下，透著謙虛和感激。

　　「唔……有沒有客人，自……自己也……吃嘛。」

　　中午灌了許多湯水茶水，此刻嗓門卻乾得龜裂似的，言語也支離破碎的。

　　她沒瞧出破綻，仍然體貼地一手拎起所有的塑膠袋，一手扶著丈夫上臺階。

　　「我烤了一爐紙杯蛋糕，等一下你帶去給小湯姆他們吃。」

　　他剛在廚房的餐桌旁落座，一聽說便瞧見桌上一個捆紮妥當的包裹。伸手摸摸，包裹透著溫熱，這才驚覺自己手涼心顫。舌尖舔了幾次唇皮，仍未琢磨出交代阿炳的方法。

　　妻子忙著張羅茶水。通往樓下的房門洞開著，傳來烘衣機的聲響。呼嚕，呼嚕……這噪音叫他想起電扇。

　　這裏一年四季看不到電扇，上次看到電扇，還是在貴陽的旅館裏。天氣悶熱，他等著見水月，等出一身熱汗。

　　「你好像累了，要不要躺一下再出門？」

　　妻子的溫存把他拉回現實。

　　「出門……？」他連忙順梯而下地抖出了心事：「我今天不出門了。」

　　她這下怔住了，一直掛在嘴角的淺笑逐漸冷卻萎縮，終於蜷曲成一個麻花圈。心中捧著茶，一時卻沒有遞出去的意思。

　　「阿炳……他不來了。」

　　老人終於一氣呵出，趁著餘勇把眼光從妻子臉上挪向水槽上的玻璃窗。

　　窗外異常地光亮，蘋果開了一樹的花，淺粉紅嫩的，像天上降下一團雲，遮去了半邊窗子。角落裏是一簇怒放的茶花，朱紅飽滿的花瓣擠壓著玻璃，打破頭要進房窺探似的。

　　「阿炳，他出了什麼事嗎？」

　　水月的嗓門，難得地揚起尾音。

　　「他要結婚了。」

　　說完，他正感到如釋重負，忽聽到「啪」一聲，心口跟著一震。回頭見水月僵在一邊，茶杯摔破，茶水濺了她一腳一地。

　　她的樣子很可怕，臉色蒼白──不，是發綠，和她的衣裳一樣綠。杏仁眼鼓爆而出，眼神冰冷，凝聚成兩股冰柱，直插向丈夫。

　　老人歉疚地低下腦袋，全身攤了似的，下身尤其軟得像一團棉絮，毫無知覺。

　　啞場了一陣，水月終於蹲下身。

　　「小心割了手！」

　　他想幫忙，但幾次掙扎也沒能站立起來。

　　水月默聲不響，倒是三兩下就收拾好了。洗了手後，她拿毛巾揉擦絞乾。慢慢地，豐腴的臉又揉擦出血色，但眉眼森寒如舊。胸脯卻是緊張地起伏著，滾圓的雙峰隨時要撐破衣裳，跳出來大鬧一場似的。

　　前妻是脾氣暴躁的人，吵架的兇相仍有記憶。然而水月進門來，還不曾怒目相向過，可見她現在的惱恨程度。他暗自埋怨阿炳，不早些打招呼。看來阿炳也是懼怕這種場面，成心丟給自己收拾。他在餐館中反覆強調著：「翁老，你說過的，我隨時可以抽身。」

　　誠然，不能怪人家失信；要怪，只怪自己無能，日子過得順遂，竟忘了未雨綢繆。

　　如今，他只能無話找話說：「我不喝茶了，再喝茶，晚上睡不著。」

　　妻子不搭理，管自扔了毛巾，背倚著雪白的冰箱，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他。那神情的嚴肅，儼然法官在審問案件。

　　「阿炳，他要和誰結婚？」

　　「說是肉店老闆介紹的，在什麼醫院當護士，前年死了丈夫。兩人見過幾次面，下個月就結婚。」說到這兒，他也有氣了，恨聲道：「這個阿炳，居然不透一點口風！」

　　「他就這麼和你說一聲，那一切……就算了？我成了什麼，啊？」

　　聽到妻子惱恨得咬牙切齒，最後又調門拔高八度地責問，他感到慚愧極了。抬眼偷覷一下，她凶狠的模樣完全出乎意料之外。貴州那個可憐巴巴的小女人，怎麼一眨眼竟雙手叉腰，目光火辣辣，一副母夜叉的模樣呢？

　　早該料到有這一天的，他責備自己，可惜未作任何準備。惶愧之餘，他更覺自己罪孽深重。

　　「他說這樣……這樣不見最好，他是真想結婚了……」

　　老人一向覺得自己口才不壞，現在卻無法複述和阿炳共餐的一席話；歉疚感如一團漿糊，牢牢地封了他的口。他也不敢正視妻子，眼光一路往下溜，最後停駐在她腰部。多久沒注意，她原來發胖了，去年還是柳條似的腰肢，如今渾圓如球，隨著胸脯的猛烈起伏，球體似也在綠色海洋中浮沉。

　　「我找他去！」

　　這磨刀也似的一聲吶喊，嚇得老人手足發麻。

　　她真的跨出步子，雙手護著腰，就在水槽和餐桌之間橫衝直撞。那凶狠狂亂，有如一頭跌入陷阱的野獸。

　　「你不要這樣……」他哀求地向她搖起手。「阿炳說他搬家了，也沒給我住址。」

　　「哼，我看他能搬到那裏去！」

　　伴著齒縫間迸出的威脅，她抬高腳狠狠地頓了一足。鞋跟撞擊地板的回響，就像鐵鎚敲心一樣，痛得他縮回手來護住胸口。

　　「你不要去鬧……鬧不得啊，水月……我對不起你，我再想辦法……我會補償你。」

　　暴怒的女人終於注意到老人的痛苦。冷眼瞧了後者半分鐘之久，她到底壓下了自己的情緒。於是走過來安撫他，為他輕輕地揉擦胸口。

　　「喏，瞧你氣的。沒事了，別氣了，嗯？」她哄嬰兒似的，在他耳旁吐音吹氣，柔軟得像一塊牛皮糖。「我們的事……已經和你沒關係了。」

　　老人相信她，感激地握住她揉胸的手，移到唇上親吻。沒見到她抗拒，他進一步放開手，雙手抱住了她的腰，撒嬌也似地把臉埋進去。這腰真像球一樣充實而有彈性，又柔軟無比。在一陣溫柔迷亂中，他聽到心的跳動，清晰得如在耳側，只是分不清是誰的心跳。

　　水月輕巧地抽開了身子，他卻拉住一隻手不放。

　　「我今天不出門了，嗯？」他像耍賴的孩子般，涎著臉問。「我在家陪你。」

　　妻子卻不依：「你不去，婉芬倒奇怪了。去吧，我這就開車送你去巴士站。」

　　「你一個人在家太冷清了，我不放心。」

　　他其實是自己捨不得。過去三年裏，除了阿炳來家，夫妻倆還不曾分離過一天。

　　「這麼大的人，又不會叫貓狗叼了去，你怕什麼？」

　　嗓音清冷平穩，聽不出是勸慰還是嘲諷。他是有點怕。平常怕寂寞，怕沒人理睬，但是目前卻只怕她的眼神。它忽然空茫茫一片，望著自己，又像穿過自己而淹沒在遠方。

　　一見這種眼色，他就洩氣。結婚的頭兩年，她常露出這種失神落魄的樣子，不言不語地叫人摸不透。幾年不見，沒想到它又出現了。他要趕緊化解它。

　　「要不，」他讓步兼討好地央求她，「你陪我去？我女兒早邀請過你。」

　　「不，我想一個人在家清靜一下。你快走吧，別誤了班車才好。」

　　他說什麼也白搭，妻子幾時變得十分固執了。這幾年過得順順當當，他竟不曾發覺，她已非貴陽那個柔弱溫順的女人了。

　　於是他成了傀儡，任由她擺佈著，洗手、更衣、戴帽、換鞋、出門、上車、等車、再上車……。等自己清醒過來，已身在馳騁於高速公路上的大巴士裏。司機是黑人，而乘客不是黑人就是老人，雖覺滿目蕭索，卻也不無安全感。

　　窗外豔陽高張，然而有色玻璃濾去陽光，車內又開放冷氣，倒是十分舒適。週末的一〇一號公路，每到這個時刻，就是一條車河，五條線全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車輛。每部車都爭先恐後，迫不及待地朝目的地飛奔。以往，他只當景致欣賞，此刻卻羨慕起這些駕駛員。他但願自己也有明確的投奔方向。

　　阿炳不來了，以後怎麼辦？問題迫在眉睫，如今獨處車中，再也迴避不了。重複咀嚼這個問題，問題便成淡水，稀薄透明，一眼望到底了。就在阿炳宣告婚事的一剎那，其實也等於宣告了這三角關係的永久終結。

　　本來就明說好是「暫時的」，允許人家「隨時停止」的事，能怪阿炳嗎？

　　當初阿炳是說什麼也不幹的。如果不是自己有恩於他，在他跳船後把他收留在餐館裏打工，一手替他辦工卡和綠卡，他感恩戴德，為了表示夠朋友，才勉強答應下來。三年來，大家和睦相處，而阿炳也真夠朋友──除了週末來吃頓晚飯並過夜外，沒見過他有什麼非分的舉動。

　　水月平日也絕口不提阿炳，這已成了夫婦間的默契。只是老人每次從女兒家回來，就發現水月有說有笑的，洗菜時還哼著曲子，可見她是滿意這種安排的。

　　人誰無感情？三年了，說分手就分手，也難怪水月氣惱。就是自己，乍聽之下，也怨自己看走了眼。

　　印象中，阿炳是不喜歡女人的。在餐館中，他當過跑堂和大廚的下手，對女招待和女顧客都是笑咪咪的，說話細聲細氣，人緣極好。一旦女的有意挑逗，他卻裝聾作啞。廚房裏若來個年輕的男工，他一下子就和人家熟得勾肩搭背的，就像同穿一條褲子的親兄弟。

　　「你怎麼不結婚呢？」自己也幾次問他。

　　「結婚可是麻煩透頂的事。」他有一回還做個鬼臉，嘆口氣說：「這年頭，女人難伺候哪！中國女人更難伺候，不中不西的。」

　　喏，現在卻要去伺候一個寡婦了，這傢伙！

　　看來是水月感化了他，知道女人的好處了。或許是這幾年愛滋病猖獗，嚇得他不敢瞻望那條不歸路了也說不定。

　　老人略作些回憶，腦子便昏沉發脹。古來稀的年紀，他警告自己，不宜用腦過度。他趕緊摒除一切思慮。任何事情都會有轉機的，他這輩子看多了。想當年，他一個人搭船離開柳州，身無分文，作夢也想不到會在美國上岸。以後在唐人街闖天下，許多艱險的關口，不也一一度過去了嗎？

　　阿炳不來了，水月鬧一下子是情有可原的。自己好好安慰她，加倍待她好，相信她很快就會習慣的。她性情老實溫良，可以勸服，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三年前要離他而去，不也是讓自己給挽留下來了嗎？當初在貴陽，他並沒有看走了眼。

　　俗語說得好，船到橋頭自然直。吵鬧過後，事情反而好辦了。她一路送他上車，便沒再說過什麼。他相信，這場風波很快會過去的。

　　中午以來，打擊接二連三地，神經繃緊了，一旦放鬆，疲倦便席捲而來。加上車聲嗡嗡，形同催眠，他很快就打起瞌睡來。

　　「斯多克頓到啦！」

　　司機把他喚醒。揉眼探望窗外，婉芬帶著大孫女正朝他招手。

　　幸虧他按時來了。到家才知道，女兒夫婦今晚有應酬，還外帶八圈麻將。他若不來，飯吃不上，又湊不成牌局，不被人埋怨才怪！

　　一到家，婉芬便招呼著父親和兩個孩子吃晚飯，有孩子喜歡的炸雞，也為老父煮了爛豆粥。

　　女婿西洛今天特別親熱。他見面就和老人話起家常，還難得地問起水月的近況。

　　「這個夏天就畢業了。」

　　西洛說：「那好，以後找事就方便了。」

　　老人不吱聲地搖搖頭，還瞟了女兒一眼。她們倆同年，婉芬不工作，水月當然也不必工作。

　　「有一點工作，生活也有寄託嘛。」婉芬說：「等湯姆再大些，我也想出去工作。」

　　他含糊應著，岔開了話題。水月別說工作，連她上課，都是自己開車接送。

　　夫妻倆出門前，女兒親熱又認真地問他：「爸爸，你什麼時候也帶水月來度個週末吧？」

　　女婿順水推舟說：「真的，四月中那個週末來好嗎？我正好要去紐約開會，恰好復活節有假，婉芬可以順便和我去玩兩天。到時水月來了，孩子和這個家就交給你們了。」

　　「好，好，我說，回去就和她說。」

　　老人滿口答應。這是小夫妻倆頭一次真正地邀請水月，不是口頭氾氾之談而已。他頗為感動。這種心情直到女兒走後良久，陪著孫兒孫女看電視時，才逐漸清醒過來。

　　水月喜歡來嗎？他沒把握。婉芬態度的轉變，她應該是知道的。

　　記得宣佈再婚時，女兒並不樂意，提出要接他來家同住，好像老頭子不過乏人料理三餐而已。她沒見到人就表示反感，連帶著把貴州人都看扁了。有一次，自己偷聽到小夫妻倆在數落貴州人，說那裏「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人窮得沒骨氣了，再加上「黔驢技窮」和「夜郎自大」的成語，簡直一無是處。

　　遠在波斯頓的兒子，反應正相反。他很歡迎老父再婚的消息──從此免去他年年飛來西岸看望老人的責任，當然高興，但是夫婦倆一再強調，一個相差三十七歲的貴州女人，千里迢迢嫁到美國來，貪圖的只能是身分和金錢，要父親提防受騙。

　　他於是找律師立下遺囑，把房地產和股票都分在兒女名下，這才化解了一場家庭彆扭。即使如此，他在唐人街大擺酒席，兒女們都是禮到人未到。

　　前年兒子回來看他，發現老爸紅光滿面，終於向水月表達了謝意：「你把我爸爸照顧得真好，他看來年輕了十歲都不止啊！」

　　水月的好處，婉芬發現得比較早，態度也軟化得早。

　　婚後，水月一手承擔了照顧老人的責任，不需要女兒操一點心。婉芬從此免去了每個月開五小時汽車來探望老父的差事。偶爾來橡樹城，也是為了到唐人街採購。到時把兩個孩子交給水月，水月總替她照顧得好好的。

　　老人疼愛孫子，祖孫兩代處得極好。爺爺每次來看他們，水月都給準備了大包小包的禮物。小湯姆最聽話，很早就按爺爺的意思，喊水月「婆婆」了。如今，他想吃什麼，便會在電話裏喊婆婆做了讓爺爺捎來。他母親已不再以鄙夷的神色提到「那個貴州女人」，而是按美國習慣，親切地喊她名字，還說水月的名字美麗脫俗。

　　這個貴州女人的真正不俗，是在她的誠實和認真。她並不隱瞞，她到美國是為了個人出路。在窮鄉僻壤，她看不到前途，戀愛遭過挫折，家裏又欠債，無奈中才把希望寄託在這場婚姻上。感情上，她不曾甜言蜜語過。猶記得兩人在貴陽見面時，她沒說什麼話，只是重複著一句：「我會好好照顧你。」

　　她真這麼做了，對他的要求總是溫柔順從，起居上更是照料得無微不至。婚後一整年內，沒見她開懷笑過，但也沒聽她埋怨叫苦；她好像在默默地履行一紙契約，完成一樁公平買賣似的。

　　舊金山灣區，也有幾位老人娶了年輕的大陸妻子。他見過她們，但水月卻越來越不像她們。

　　剛來美國時，水月瘋狂地採購；衣服和首飾，只要丈夫不皺眉反對，她全搬回來。她買名牌化粧品，學著塗脂抹粉，穿得時髦花俏，簡直是花枝招展。

　　起先，他很喜歡挽著她上街，到處向熟人介紹。翁德和，中國小學都沒畢業的人，如今娶到年輕漂亮的小學教員，怎麼說也風光嘛！後來，看多了人們詫異的眼光，他開始迴避這種場面了。

　　她還喜歡上館子，也愛看電影。舊金山的中國電影院，一換新片，必拉著丈夫開車去看。頭幾回他還全力以赴，但很快便覺疲於奔命。有幾次，電影演到一半，他已呼呼入睡。

　　幸好，這股興頭半年後就冷卻了。她變得懶懶的，有時一個禮拜也不願上街；丈夫不拉她，連買菜也懶得去。並沒有人點破，她自動換上了灰暗色彩的服裝。化粧品塵封著，容貌神色都呈現了止水狀態。

　　新大陸顯然不是她理想中的天堂。貴州的人寫信託她做媒，打破頭要嫁到美國來，她卻膩煩了這兒的生活，想念起老家的窮山惡水來了。寫信和等信變成每天的大事之一。他很快就發現，當過小學教員的水月，真心喜歡孩子，然而，兩人婚前已經約法三章，不需要她生育。他供給她錦衣玉食的生活，連避孕藥都為她打點得妥妥當當的。她的日子過得平穩，但並不快樂。

　　老人正相反。他原來對再婚的期望並不高，不過基於生活和生理上的需要而已。為了減少議論，特地央人到老家之外的貴州去物色。原來只想找個中年寡婦，沒想到媒人輾轉求託，竟娶了個年輕女子。喜上加喜的是，前妻去世十年之後，再次接觸到女人，竟又喚起了青春的狂熱。這個貴州小婦人使他生活舒適，令他滿足，很快就叫他迷戀上了。

　　第二春，一點不摻假的二度青春。

　　人老了也怪，他愛水月，卻很怕水月離開他，幸福中反而存著三分恐懼。

　　也許正是這份恐懼心理作祟，婚後一年他忽然發現自己不能人道了。那時的恐慌，如今已然淡忘，但忙於求醫進補，三天兩頭跑中藥鋪子的窘狀，卻歷歷在目。唐人街的補藥幾乎讓他買光。有一回吃多人參，爆發了一臉青春痘，叫藥店夥計著實說了一頓。

　　想到此，他不禁開口笑起來。

　　「他要死了，爺爺怎麼笑呢？」

　　八歲的孫女兒指著電視螢幕問，一副興師問罪的小大人模樣。

　　他留神注視，螢幕上果然是血淋淋的死亡鏡頭。

　　「太悲傷了，我們別看吧。」說著，他指指牆上的鐘提醒她：「去睡吧，喏，九點了。爺爺今天也累了，大家都早點上床吧。」

　　她噘嘴抗議：「明天禮拜天，不用早起呀！」

　　爺爺卻一改往日的慈祥，不容分說地把她攆走，然後牽著她弟弟去臥房。

　　「婆婆要來，她什麼時候來呀？」

　　孫子竟記住了大人的談話。

　　聽到孫子喊婆婆，爺爺一陣心熱，連著親了幾下他的小臉蛋。水月對孩子真有魅力，居然讓人念念不忘。

　　「快了，婆婆一定會來玩，還會給你帶好多吃的。」

　　「我喜歡蛋捲，叫婆婆給我做蛋捲。」

　　爺爺滿口答應。看著孩子討好地閉上了眼睛，他才熄燈離開了臥房。

　　水月會來做客嗎？走向客房的路上，他繼續思忖這個問題。共同生活了五年之久，他忽然在這件小事上對妻子失去了把握。

　　只怪女兒的邀請不夠誠懇。夫婦不在，又丟下兩個小孩叫人看管，不是明顯地讓人來當保姆嗎？這三年來，自己每個週末都來看孩子，那是心甘情願，也有必要。婉芬似乎得寸進尺了，頭一次請水月來，竟用這種方式，不怕人家嗔怪嗎？

　　水月溫柔寡言，但並非沒有主見──一旦拿定了主意，還相當頑固呢！只是天性善良，不忍傷害別人，因而顯得隨和而已。

　　記得在自己不能人道後半年，她忽然提出離婚的要求。她要回貴州。離婚，他並不太驚訝；但是回貴州，回那個地無三里平的窮地方，未免太丟他的面子了。幾位娶了大陸女子的老人中，還沒有人在三年內辦離婚手續的，他翁德和可不願開例。何況，他已經習慣了水月的照料，一時也捨不得放她走。然而，怎麼挽留懇求都無效。最後，他逼得亮出了王牌。

　　「你現在走了，綠卡拿不到，不可惜嗎？」

　　她卻搖搖頭：「美國這個地方，我來了，也看了，行啦。」

　　「你回貴州那種地方，能幹什麼呢？」

　　「我還可以當我的小學教員去。」

　　最後是自己聲淚俱下，以死威脅，而血壓也真的躥高三十度了，她才軟化下來。然而她好幾個月眉眼不展，再不就是眼色空茫一片，眼看著長出來的肉又一天天消下去。他自己也食不知味，褲帶很快便寬出兩格來。那時，他才知道自己愛這個女人已到了不可分離的地步。也正因為此，他想到了阿炳。

　　如今阿炳不來了，大概又要折騰一陣子，水月才能平靜下來。當初要李代桃僵，她也是不肯，說這不是離婚的原因。自己差些磨脫了一層唇皮，膝蓋跪得麻木了，她才俯首默許。水月是容易感化的，今後自己要加倍地待她好，連兒女們也如此，一定可以感動她。生活的內涵豐富多彩，那件事並非唯一的樂趣。他這把年紀看多了，他知道。他會慢慢開導她。

　　無論如何，在這個關鍵時刻，女兒女婿邀請她，倒是及時得很。他要趕緊告訴她。

　　想著，他又踅回起居室，往家裏撥了電話。

　　鈴聲剛響起，水月就接了，似乎人就坐在電話機旁。

　　「喂……那一位？」她的嗓音聽來高亢急促。「阿炳嗎？」

　　「是我……」

　　他很少給妻子掛電話，一時頗為慌亂。

　　「哦，是你。」

　　對方的語調頓時和緩下來。

　　「水月，你在做什麼？」

　　話甫出口，他便後悔。他打電話並非為了查她的行蹤，他向來尊重她。

　　「沒做什麼……我正給我媽媽寫信。」

　　他覺得水月的聲音有些哽咽，好像剛哭過。這回，他可不敢造次了。不打聽也不安慰，他若無其事地轉達了女兒女婿的邀請，還小心地隱去小夫妻屆時外出的情節。

　　聽筒半天無回聲，他才著急地追問：「你來嗎，水月？他們早就想請你了。真的，今天西洛一見面就向我提起。」

　　「謝謝他們了。去不去，等你回來再說吧。還早得很，急什麼。」

　　「是是是，還早，還早。」他忙不迭地對著聽筒點頭附和，又體貼地囑咐：「你一個人在家，早些睡吧。明天，我吃了早飯就回家來。」

　　「何必呢？我很好，你就別再擔心了。還是晚上回來吧。」

　　「不，不，我明天就回家！」

　　他很堅持，水月也沒再計較，就結束了電話。

　　他覺得妻子後來的語氣十分溫和，顯然情緒已趨平靜。他很高興打了這通電話，如今心上抽去一塊石頭般，人一下子輕鬆了，飄飄然竟像喝了兩杯茅臺酒。他不怕今夜失眠了，保險起見，仍然吞了兩粒鎮靜劑。

　　身子一挨著床，片刻功夫即沉沉睡去。

　　次晨，一陣犬吠豬吼鬧醒了他。起居室在隔壁，湯姆已起來看卡通節目了。老人閉目躺在床上聽著，忽然記起小時候在柳州的小河邊趕鴨子的情景。大批鴨子落水而逃，一隻落單的母鴨嘎嘎叫，笨重的下身擠得腳丫叉開八字，那蹣跚樣子活像身懷六甲的婦人。

　　鴨子引起浮想連翩，連忘懷半個世紀的陳年舊事也冒出水面。躍過幾個浪頭，記憶才靠近昨日之岸。於是，水月、阿炳、破茶杯……還有自己閉眼前的決心，都一一躍上眼簾。

　　「一日之計在於晨」，果然，睜開眼不久，念頭便接二連三地湧上腦海。

　　首先，他要帶水月出門旅行。她喜歡貴州，那就先回貴州吧。拚得花上五千塊，讓她衣錦返鄉一趟。自己也需要出去走動。說也奇怪，自從不舉後，體重反而增加。肥胖是老年第一大忌，不可大意。

　　最重要的，他必須更改遺囑，重新分配財產。他要給水月留下現在住的房子以及所有的股票，讓她將來生活無憂。她會知道，丈夫愛她，感激她，絕不虧待她。

　　腹稿完成後，他便起身書寫。客房遍尋不著紙張，後來在床櫃中找到了一摞白餐巾。他就在餐巾上寫了新遺囑，中英文各一份。

　　把遺囑裝進西服口袋後，他滿意地在房間內跳了兩步華爾滋舞。他覺得自己慷慨大方，深深為自己的作為而感動了。他決定，今天一回家就讓水月過目，下禮拜一帶她上律師樓，叫她見證換遺囑的手續。

　　歸心似箭，可恨女兒卻遲遲不起身。他帶著兩個孩子吃了早點，又陪著玩發財遊戲。十點半了，才見做母親的穿著睡袍，一路呵欠連連地踱進起居室。那一臉倦相，鉛華未洗，頭髮蓬鬆，倒像個女巫。

　　他暗自慶幸，水月和她一個年歲，卻從來沒有這種邋遢相。

　　「婉芬，你快送我到巴士站，我要回家了。」

　　「現在？」女兒揉揉眼睛後，張了一眼掛鐘，慢條斯理地說：「我們兩點鐘才散了牌局，西洛剛剛還在打呼呢。等一下我們帶你去一家新開的粵菜館。十一點半才開始飲茶，早去了沒好東西吃的。」

　　他耐著性子解釋：「我吃過了，一點也不餓。我只想早些回家。」

　　「做什麼這麼匆忙呢？」女兒奇怪了。「水月出了什麼事不成？」

　　「沒有，沒有！」他矢口否認。情急之下，甚至撒了個謊：「我答應水月了……下午幫她修剪茶花。」

　　「我當什麼大不了的事哪！爸爸還是晚上回去吧。我和西洛下午要去看房子，和房地產掮客約好了，到時拖著兩個孩子……」

　　他沉著氣打斷女兒的話：「我今天是一定要早回家的。而且，下禮拜我不來了。」

　　「怎麼？」

　　女兒這下睜大了眼，驚覺的神色活像貓頭鷹。

　　「下禮拜六，西洛的老闆請我們吃飯呢！爸爸不來，我到那兒找人看孩子呀？」

　　「你自己想辦法吧。」他強壓下內心的不快，和顏悅色地預告：「以後，我大概不會一個人來度週末了。」

　　女兒誤會了老人的意思，竭力辯白：「我們早就要請水月的，真的。你不信，我今天就給她打電話！」

　　「你給她打吧。以後，你要常常給她打電話才好。」

　　「我一定打。她待爸爸好，我們都知道。」

　　他心軟了，終於陪著一家人去飲了午茶，然後搭長途汽車回來。

　　禮拜天的下午，城裏一片死靜，只有唐人街照常營業。他在那附近下了車，找到一家熟識的花店，選了半打白玫瑰。他請店員用綠紙紅緞帶包紮好，這才搭一部巴士回家。

　　禮拜天清靜，整部大巴士只得他一個乘客，好像專為他開的。老年公民搭巴士幾乎免費，他樂得享受這種優待。回來前，婉芬要打電話通知水月來接，被他婉拒了。巴士站就在鄰居家門口，真是方便不過。

　　下車時，覺得腿腳痠軟無力，到底走累了。一瞧見自家的汽車停在馬路邊，心又一陣欣慰。兒孫再親，終不如自己的老窩，何況還有水月在那裏。更兼風和日麗，雖近黃昏，但夕陽把草坪、樓房和花木都鍍了一層金似的，明亮又柔和，最是爽心悅目。他捧著玫瑰，顛巍巍地步上臺階。茶花夾道歡迎，紅豔豔的一大片，如火如荼。他很得意手中的禮物。家中紅花太多，調劑些白色，水月準會刮目相看。

　　按了兩次門鈴，裏面毫無動靜。水月在廚房裏忙些什麼呢？他很好奇。還不曾有過叫門不應的經驗，但他也不驚訝。女人嘛，總有女人的事。摸索了一番，他掏出鑰匙，自己開門進去。

　　「水月，水月！」

　　從客廳到廚房，一路呼喊都無回應。灶上空空如也，案板光禿禿的，沒有絲毫舉炊的跡象。她一定在臥室。於是捧著玫瑰又踅過去。房門敞開著，並排的單人床鋪得齊整。裏面的浴室門也洞開，闃無人影。用目光仔細搜索了一番，一切如舊，獨不見了她常放在梳妝臺上的皮包。那麼，她是出門去了。

　　正想著，忽然感到一陣心悶，胸口堵得慌。他把花抱在胸口，一路蹣跚地踅回廚房。傍著餐桌坐下來，放下玫瑰，伸手揉起胸口。

　　斜睨一眼窗外，夕陽把一樹蘋果花映成彤雲團團，把幾朵茶花染得血紅血紅的。

　　胸口緩和下來後，他不死心，繼續尋找。顛巍巍地站起，他走去推開了通往樓下的門。樓梯黑黝黝的望不見底，一陣陰風撲面而來，他不禁打了個冷顫。

　　坐回來又等。整棟屋子仍是靜悄悄的。

　　水月走了，找阿炳去了。

　　這個念頭不知幾時潛入腦海。當夕陽帶走最後一抹光輝，薄暮以幽暗填滿空間時，翁德和知道，它不是臆想。它是事實。

　　我不離婚，他喃喃自語著，我等她回來。

　　他繼續坐著，目光移向窗外，暮色裏，茶花紅得發暗，像濺在玻璃上的幾團血跡。

　　原載一九八八年十月《聯合文學》

謀殺爸爸

　　她正埋首校對一頁圖書目錄，忽然電話鈴響。

　　「梅麗華太太嗎？」接線生問她：「你願不願接受柯達明給你打電話的電話費？」

　　一聽說是二哥的電話，她連忙接受。二哥昨晚從德州飛去洛杉磯看爸爸，自己今晚也準備和他通話，協商怎麼輪班去看望老人家的，沒想到白天就打來了。他打這種電話，肯定是人在醫院，為的讓爸爸也和她說兩句話，高興高興。她想著，雙唇不禁期待地展開兩瓣。

　　「麗華，你聽著，馬上搭最快的一班飛機來洛杉磯！」

　　印象裏溫文厚道的達明，竟然一出口就是命令。語調還激動到沙啞地步，把聽筒刮得起毛般，爆出許多雜音。

　　「怎麼了，二哥……你在那裏？」

　　「我在藥店……就是達理家旁邊的購物中心嘛……等不及回旅館了。」

　　「出了什麼事？」握聽筒的手壓在口，她頓覺沉重起來。「爸爸怎麼樣了？」

　　「爸爸……哼，你一定做夢也想不到，達理在謀殺爸爸！你趕快來，要是來晚就見不著了……趕快訂飛機吧，我來接你！」

　　他匆匆留下旅館和房間號碼後，就擅自掛斷。咯嚓一聲，二哥的怒氣鐵釘般扎進耳膜，刺得她又疼又委屈，無端成了幫凶似的。

　　事情一定很嚴重，她趕緊給丈夫打電話，讓他代訂機票。接著向主任請了兩天假，然後匆匆步行回去安排家事。自從一週前傳來父親再度中風癱瘓的消息，她已開始做遠行的準備。冰櫃儲存了一百個餃子，一鍋牛肉和一鍋油飯，果然派上了用場。

　　兩個孩子放學回家不久，丈夫也提前趕回。訂了五點半的航班，汽車來不及熄火，他掉個頭又把她載去機場了。

　　「你爸爸這次……要是不行了，你就留下來陪他。家中我張羅，你放心吧。」

　　丈夫很體貼，預先作了最壞的打算。

　　「我看看，至遲明天一早給你打電話。我請了兩天假，還是準時回來好。」

　　她這麼說，其實毫無把握，心裏又沉重又茫然。一年多前，父親中風住院，在床上癱瘓了整整六個月。她在西雅圖和洛杉磯之間來回跑了幾次，最後三個月，她乾脆請假住在三哥家，每天去醫院陪病人做復健治療。等到老人能倚杖而行，出院住回三哥家時，她自己也精疲力盡了。回來發現兩個孩子又髒又瘦，成績大幅退步。家中更是一團糟，好像遭人洗劫過，著實理了一段日子才恢復正常。

　　上了年紀的人，每病一次，恢復慢一次，這是常識。即使這回中風，也和上回一樣，只住院六個月，對她將是很大的負擔。剛剛向主任請兩天假時，主任先是神色木然，忽而又皮笑肉不笑地說：「有什麼不可以的？梅太太，隨你請假多久都行嘛。」

　　他這是什麼意思，話中有話？但願是自己過敏。近年來州政府經費日絀，圖書館緊縮編制，已裁去好幾名短工了。真有什麼變卦，自己上那兒找這種離家咫尺的近便工作呢？

　　她克制自己，不要想入非非，也不向丈夫重複那句「謀殺爸爸」的氣話。二哥三哥年歲相差一打，不是一母所生，以前避不往來，原就沒什麼手足之情。這十年爸爸住到美國來，好不容易大家才捐棄前嫌，彼此互通音問。這次可能是話不投機而吵起來，說不定自己趕到時，雙方已和好如初了。

　　然而事情並非這麼簡單。達明開著租來的汽車到機場接她，一臉的陰霾，和乾爽溫暖的南加州氣候極不調和。一年不見，他更加發福了，雙下巴把長臉拉成一個圓敦敦的橄欖球，肚子不服皮帶約束，頑強地鼓起一個小山頭。如果不是一臉慍色，他倒有幾分像爸爸頭回中風前的富泰相。

　　「我還是住那家汽車旅館，」達明告訴她，「也替你訂好一間房了。」

　　她隨和地表示了感謝。上次爸爸住院，三哥家有空房，二哥也是住旅館。三嫂是土生土長的華人，不會說國語，作風道地美式，待客誠摯但不會堅持。麗華比較知道她的脾氣，二哥和她交往少，顯得陌生也就難怪。

　　坐進汽車，她看看錶，才八點半。「還趕得上去醫院看爸爸嗎？」

　　「上醫院？爸爸早讓達理接回家去了！」

　　「是嗎？」她不禁驚喜參半：「爸爸好得這麼快……」

　　「好什麼！」達明的氣不打一處來，還不屑地哼了一聲。「達理存心騙我們！我到今天才知道，爸爸給他整得昏迷不醒，只剩奄奄一息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央求著二哥快說，一壁脫下呢外套。這猜謎似地對話，把她急得要冒汗了。二月的西雅圖，仍然潮濕寒冷，但洛城卻暖如初夏，夜晚還有暮春的溫薰。她和父親一樣，喜歡這兒的冬天，每次下飛機就有解凍的感覺，身上暖流陣陣襲來，令人陶陶然。性子若一急躁，空氣可就變得暑氣逼人了。

　　可惜今天一切反常了。聽完二哥的敘述，她倒抽了一口冷氣，身上全是涼颼颼的。雙手抓緊了外套，也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原來爸爸這次中風住院，兩天後清醒過來，達理竟自作主張，把老人辦出院，移作家中護理。他只給老人一點象徵性的葡萄糖點滴，準備讓他活活餓死乾死。

　　「虧他還是醫生！」達明口氣極為不恥。「他就是不講孝道，做為醫生也要講人道……這是人幹得出來的事嗎？劊子手！」

　　她默默忍受二哥的指責，不知怎麼為親生手足辯護。達理的行為，確實令人匪夷所思。

　　可能家庭遭遇的緣故，達理自小養成意志剛強，特立獨行的性格。他心地善良，但絕不隨和，從小媽媽就說他有牛脾氣，長大也不輕易遷就大眾的意見。有一次，醫學院的學生抗議宿舍的伙食，集體通過絕食。到時，只有他一人照常去吃飯。同學恨得牙癢癢的，甚至當她面罵他「叛徒」。哥哥卻安慰她：「別理這些人。我從來沒舉手贊成過絕食。」

　　他並非不熱心公益。學期大考時，他還登記為黨外人士助選，上街發過傳單。爸爸當面不說，背後可是搖頭嘆氣。

　　廿年了，哥哥脾氣未改，還變本加厲，竟然要置親生父親於死地……

　　除了驚駭，她還深深地自傷自憐起來。這樣重大的事，哥哥竟不曾和自己商量一下，全不把親妹妹放在眼裏。難道結了婚，人真變了不成？小學時代，他可不是這樣，要偷摘鄰居的番石榴也會事先告訴妹妹。有人欺侮她，哥哥知道了起碼回敬一頓拳頭。颱風季節，河水暴漲，上學時哥哥會背著她過河，一邊唱山歌給她壓驚。他手膀粗壯，小孩子敵不過，只敢在背後叫他「偷生的」，譏笑他「沒老爸」。要是給她聽見，她就瘋了一般，不顧一切地撲過去，逮到先咬一口解恨。對付外侮，兩人向來聯袂作戰，相依為命。媽媽擔心柴米油鹽，擔心他人閒言碎語，可從來不必操心兒女在外面會吃虧。

　　他們一向互通聲氣，分享秘密。連戀愛和婚姻都不例外。達理結婚前，和一個白人護士非常要好，同居了一年之久。這事只有妹妹知道，一直幫他瞞著爸媽。

　　「真不知道他什麼居心，」達明一邊駕車，一邊自言自語著，「年紀輕輕還說得過去，現在都快四十了吧，對往事還這麼記恨……」

　　「不會，不會！」麗華忙不迭地為哥哥，也是為自己辯護。「爸爸對子女都好，我們都尊敬他，也盡量孝順他。」

　　從前，她承認，兄妹倆恨過父親。

　　上一代的恩怨曾經牽累了他們，給童年佈上陰影。父親是大陸易幟前夕派到臺南工作，和母親認識同居的。生了麗華兄妹不久，達明媽母子三人逃到臺灣。爸爸立即請調臺北，撇下小兄妹不管了。媽媽只得帶他們返南投鄉下和外婆住。在鄉下十年，爸爸只來看過他們兩回，見面也不親熱。兄妹恨他寡情，遺棄他們母子三人，害他們與媽媽同姓，在親友面前抬不起頭。小時候，麗華甚至羨慕死了父親的同伴。孤兒怎麼也比棄兒更博人同情。

　　直到她小學畢業那年，情況才有了改善。爸爸把他們接去臺南住，幫他們考進了好中學，每個月都來看他們。他顯得很慈愛，也關心他們的功課，並親自指導國文。他支持哥哥考醫學院，答應考上就籌錢給他繳膳宿費。媽媽要麗華高中畢業後，到自己打工的公司考見習會計，但爸爸堅持讓她考大學。僅是考大學這件事，兄妹倆就感激他一輩子。

　　就在哥哥念醫學院那年，達明的母親去世了。那時大哥早已成家生子，二哥也留美去了，爸爸立刻和媽媽公證結婚，開始了一家四口的團圓日子。像要補償似的，爸爸對媽媽很溫柔，很容忍。他們相差二十歲，爸爸待她像女兒，總是連哄帶勸。一向任勞任怨的媽媽，這時忽然變得愛發脾氣，常找爸爸的小毛病。他或者笑笑不計較，或者學歌仔戲裡的老生那樣，打恭作揖來逗她發笑。爸爸對兄妹倆更加慈愛了，永遠和顏悅色。聽說大哥和二哥念中學時還挨過爸爸打，然而達理兄妹從沒聽過爸爸哪怕一聲呵斥。他常給兄妹買各種吃食，把兩個大學生當娃娃般溺愛著。就是這樣，他以地毯式密集的愛心，冰釋了兒女的宿怨，讓他們淡忘了羞辱的童年。

　　「真的，」麗華告訴達明，「三哥很聽爸爸的話。爸爸反對洋媳婦，三哥也聽他的。你知道嗎？很多漂亮的白人護士追求達理，但他還是娶了中國人。」

　　達明冷冷地駁她一句：「半個中國人。」

　　麗華強忍著，沒有反唇相譏。二嫂剛透露，他們的小女兒和美國人訂了婚。準女婿連半個中國人都不是，怎好笑別人？半個中國人肯侍候爸爸多年，也強過整個中國人的二嫂。

　　「對不起，我沒有罵人的意思。」達明的語氣自動降了溫。「我是說，安吉拉土生土長，思想上是個美國人。娶這樣的太太，怪不得連達理也變得美國化了。別的事都好說，但是爸爸的事，我希望還是按中國規矩辦，趕快送醫院！」

　　這一點，她完全同意：「一定要讓爸爸住院去！」

　　她以為會先去旅館，但二哥把車直接開上三哥家。

　　安吉拉來開門。見到麗華，她有些驚訝，隨即含著笑，落落大方地把他們請進客廳。三嫂還是老樣子，穿著色彩鮮艷的洋裝，什麼時候都是見客的打扮。

　　「甜心，」安吉拉嗲聲嗲氣地朝樓上呼喊，「你猜猜看，誰來了？」

　　兩個孩子，一對六七歲的姐弟，聞聲先露臉。他們身著睡袍，一路蹦蹦跳跳地奔下樓梯。一年不見，兩人長高了許多，仍然記得麗華姑姑，先親熱地招呼她。

　　小姐姐不無失望地告訴姑媽：「我還以為，是外婆來了呢！」

　　麗華忙遞上機場中買的一盒巧克力糖。孩子們喜逐顏開，注意力立即轉到糖果上。

　　安吉拉依舊含笑脈脈，溫柔地向客人解釋：「我媽媽明天要來接他們去玩幾天。真抱歉，我來不及準備，今晚恐怕也要請麗華住旅館了。」

　　達明搶著答應：「那當然，我已經為她訂好房間了。」

　　麗華嘴上客氣著，內心忽然一陣辛酸。三嫂薄施脂粉，一直笑臉迎人，小兄妹也歡喜跳躍，四周毫無衰傷氣氛，誰會想到門背後老父正奄奄一息啊！

　　「麗華，你怎麼也來了？」

　　達理驚訝的聲音和高大的身材同時出現在樓梯口。那張方正的臉倒顯得鎮靜平和，目光炯炯有神；襯衫領帶齊整，似乎剛回家不久。

　　麗華瞋他一眼，沒好氣地回答：「看爸爸來了！」

　　安吉拉見狀，忙招呼孩子：「上樓吧，心肝，你們已過了睡覺的時間。」

　　不管孩子抗議，她一手一個地把他們拉上樓去。

　　達理下樓後，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達明，隨即擁抱妹妹。

　　「來了也好。」他滿意地點點頭。「爸爸在他的房間裡。」

　　不用他帶領，麗華立即快步邁向客廳後面的房間。

　　推開房門，她發現床頭的燈亮著，旁邊掛著點滴瓶子，瓶內空空如也。爸爸躺在床上，蓋著猩紅的毛毯，只露出頭臉，睡著一般。房內擺設依舊，書架和書桌收拾得纖麈不染。桌上的花瓶，插了三朵金黃的水仙。桌前的沙發椅上，是麗華送給爸爸的藍絲絨晨褸，它閑逸地摞在扶手上，好像主人剛上床歇息般。

　　她提著一顆心，躡足走向床邊。走到可以知覺老人微弱呼息的地步，才無聲地吁了一口氣。眼前是父親，可是瘦得皮包骨，猩紅毯下只剩一堆起伏的形狀，卻又不像父親了。他像是南投鄉下，一棵冬日醃曬過的白菜，擠乾了水分。整個臉是一團風乾的桔子皮；更像是一張皺紋紙，隨意地搭在一具骨架上。陷下去的窟窿是兩眼乾涸的老井，再也激不起感情的漣漪。一對顴骨高高撐起，枯黃灰黯有如熄了火的燈塔，再也無法照看生命海洋的流逝了。

　　「爸爸！」

　　麗華跪到床邊，淚水泉湧。手剛要伸過去，卻被達理一隻手按住。他的手勢緩慢但堅強有力，不容人反抗。

　　「我剛剛給他掛了鎮靜劑，」達理壓低了嗓音，「他睡得很好，你可以放心。我保證，病人沒有痛苦。」

　　病人？她感到寒心。達明沒錯，三哥真是美國化了，父親在他眼中僅是一名普通病人而已。她不禁為老人叫屈。

　　「別哭了，小妹。」達明走到她身旁，也悄聲安慰著。「哭不能解決問題，我們還是趕快將爸爸送醫院搶救要緊。他只是脫水，掛幾瓶鹽水就可以復原。」

　　她雙肩抽搐著，但強忍住了哭，回頭仰望二哥。淚眼迷離中，依稀看見哥哥眼球上紅絲斑斑。這一條條缺眠的痕跡，到底流露了他內心的煎熬。看到它們，她一根繃緊的心弦才慢慢鬆弛下來。

　　達理沒有回應妹妹哀求的眼色，卻轉身問達明：「怎麼，還要重複早上的爭論？」

　　後者雙臂交叉在胸前，擺出不惜以力相拚的架勢。

　　「我還是那句話：你不是上帝，沒有權力結束生命；你不是萬能，也不可能證明他不會康復。」

　　「我看太多了。」達理口氣乾巴巴，帶著職業性的厭倦和冷漠。「科學再發達，奇蹟也不是一夜就發生的。七十八歲的老人，能經得起幾次中風？你一定要辯論，我們到外面說去吧。」

　　他把妹妹攙扶起來。

　　達明不理睬，依舊叉手立在床前，彷彿一挪步，父親的生命便有不測。

　　麗華站起後，拉住達理手不放，柔聲央求著：「這才第二次癱瘓，讓他再試試看吧。」

　　「上次，你們……還有大嫂特地從臺灣趕來……不都親眼看過了嗎？手腕、鼻子……插了一大堆管子，屁股針孔密密麻麻地結成硬塊，那是好受的嗎？嗯？」

　　麗華和達明不敢吭聲。她偷睨一眼老父，也是悄無聲息。

　　「如果爸爸有求生的欲望，我也願意努力。但是上次他就表示不耐煩了，不是麗華陪著，他根本不要做物理治療。是不是這樣？」

　　面對他剛毅逼人的目光，她無法否認。

　　癱瘓在病床上的老人最是任性，醫生怎麼勸告也無動於衷。只有女見的哄勸還有一點用處。他若用力舉一下手，她就擁抱他，親他臉，讚美他；他像嬰兒呀呀學語那樣，在女兒的鼓勵下學習最原始簡單的動作。剛開始，老人說不出話，但眼淚汨汨而流。她雖然強顏歡笑，內心也是水汪汪的。沒想到，人老了要回到嬰兒狀態，她甚至為自己的未來感到悲傷。

　　「阿哥，我……我願意再來陪他。」

　　望著床上一動不動的人，她勉強把丈夫和兒子，以及圖書館，一古腦兒推到腦後去。

　　「這個，會是爸爸的心願嗎？」

　　達理語氣不疾不徐，還瞟了一眼達明。

　　達明手托著雙下巴，豐滿紅潤的雙唇蠕動了兩下，到底沒吱聲。接著，他粗重地吸口氣，環視一眼四周，似乎空氣窒悶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七十八，古來稀了。」達理口氣悠悠地：「我們不見得能活這麼長……大哥早就走了。」

　　達明一聽，立刻扭動身軀，惶惶然轉過身，似乎怕見床上人的臉色。

　　她也不忍回憶老人家的哀慟。在大哥葬禮上，她還是頭一次見到爸爸流淚。抬棺時，他竟號啕大哭，捶著棺板叫喊：「怎麼會是你啊！」

　　她想起遠在臺北的大嫂。如果達理連自己也隱瞞真情，他肯定也把大嫂蒙在鼓裏。

　　「我還沒通知大嫂。」真是兄妹連心，他先招認了。「也沒給大陸寫信。」

　　「啊？」達明不禁愕然。「爸爸若這樣走了，請問你怎麼向他們交代？」

　　「壽終正寢。」

　　達明似乎沒料到這樣心安理得的答案，徒然張大了口，沒能回應一句。

　　麗華注視著達理。這張方正又富有自信的臉上，她找不出一點揶揄或嘲諷的神色。

　　「爸爸很福氣，一生過得多彩多姿……我覺得，他比我們這一代幸福太多了。」

　　達理的口吻透著羨慕。接著，他攤開兩手，以退讓的姿態表示：「那麼你們說吧，他還有什麼遺憾的事？」

　　達明目光移向麗華，意思很明顯：老人家最後二十幾年和你們過的，你應該最清楚。

　　人生在世，誰無憾事？麗華覺得哥哥問得蹊蹺，但她又似乎揣摸到他的意思。爸爸生性樂天，吃好睡好；福分也大，在婚姻上還超過古代的齊人。他不喜憂慮，而憂慮也往往自動讓路。媽媽生前常說，她欠了債，這輩子是還債來的，而爸爸是前生積了德，所以今生享福。有福的人會有多少憾事呢？

　　記得爸爸退休的次年，他領到了整筆的退休金，立刻帶媽媽到東南亞去玩。一個多月後回來，花去了三十萬臺幣。他在長途電話上對麗華說：「可以了，我這輩子不再出去旅行，也不感到遺憾了。」

　　然而過兩年，他們又去了歐洲。這一趟，他把剩下的退休金幾乎花個精光。那時麗華剛生孩子，媽媽不放心，於是兩人到美國和她住。記得爸爸談起歐洲，曾滿意地表示：「行啦！歐洲玩過，美國也來了，我這一生死而無憾矣！」

　　他當然有憾事，不掛在口上而已，媽媽去世便是一大憾事。

　　奇了，父母的事竟都發生在二月。七十大壽的次日，預兆就不好，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媽媽出門到街角的小鋪給爸爸買香煙，過街給汽車撞倒了。大哥死於心臟病，爸爸為他叫屈，媽媽英年撒手而去，他卻沒說什麼，只把自己哭成了淚人一個。他本來不是多話的人，這以後話更少了。哀傷是顯見的，次年春天，他說洛杉磯氣候暖，堅持要南遷。明知三嫂不會說國語，他還是去了。

　　後來麗華終於存夠了錢，搬離了那個可咀咒的街角。正想接爸爸來住，他卻中風了。媽媽講究緣分，許多事果真叫人無可奈何。媽媽一生信佛，爸爸從不當一回事。等她走了，他不但把賠償金悉數捐給了佛光山，沒事也翻閱起佛經來。

　　「現在說什麼也晚了，」達明很遺憾地表示，「早先，我們該慫恿爸爸回四川看看。」

　　達理答覆得很坦然：「我們當然勸過，可惜時機不湊巧。」

　　這一點，麗華和哥哥心思相同。媽媽去世的前年，爸爸原配的獨生女就輾轉託人和他聯絡上了。麗華還為老人匯過兩筆錢給住在西昌市的母女一家。爸爸搬去洛杉磯後，達理勸他回四川玩玩。這時，大姐決定以探親的名義來美國，爸爸當然就等她了。誰知辦護照手續時，老太太在這期間病故了。拖了一年多，父女才見了面。大姐在他們三家都住過，但住在西雅圖最久，麗華因而比較了解四川家的情況。

　　大姐的媽比自己的媽遭遇更壞，而且連一天好日子也沒嚐過。她也是農村女子，憑媒妁之言嫁到柯家來，和丈夫僅共同生活了一年。女兒剛出世，丈夫就遠離，在外地另娶妻子，再沒踏進門檻過。音訊阻隔的三十年中，她獨自撫養女兒，給公婆送終，還要替丈夫頂政治上的罪名，什麼「反革命家屬」等等。麗華和她素未謀面，對她的遭遇已不勝同情；有過結髮之義的爸爸，相信更加難受。

　　「大姐來了後，爸爸就不想回四川了。」麗華挺身為哥哥證實。「三哥給他訂了機票，計劃讓大姐陪他一起回四川，他想想還是退了票。」

　　「我知道，我也沒有怪你們的意思。」達明溫和但堅定地比劃著手勢說：「就算都如你們講的，爸爸對人世了無遺憾，我還是那個意思；我們不能見死不救。還是把他送醫院去吧，隨便那個醫院都行，反正有醫療保險。」

　　達理幾時雙手插在褲帶邊，肩膀拱起，雙腳叉開，一副巍然不動的模樣。

　　「見死不救，那麼見痛苦救不救呢？」他挑戰也似地逼問達明。「許多病人的家屬，眼看親人受罪，卻不敢向醫生求救，唯恐擔上『不人道』的罪名。這人道，就是以延長病人的痛苦為代價。你仔細瞧瞧爸爸，你知道他想什麼？我是醫生，我也是兒子，我知道！」

　　三對眼睛都投向床上。老人蠟黃著臉，默無聲息。

　　麗華相信，老人沒有痛苦，痛苦的是子女的心。

　　達明嘆口氣，伸手搔著早禿的前額。他眉頭緊鎖，似乎在冥思雙方妥協的交叉點。

　　「還是送醫院吧，」他勸弟弟，「在醫院，也可以讓他不受痛苦……這樣對你也好。」

　　弟弟卻輕輕地嘿嘿笑了兩聲。

　　「中國人本來是心胸豁達的民族，視壽終正寢為紅白喜事之一，幾時變得這麼謹小慎微了？想想看，如果你有這樣的福氣，活到七十八，躺在自己的床上，在兒孫的眼下，沒有痛苦……」

　　「達理，少廢話了！」達明憤憤然打斷他。「你要做劊子手，我可不當幫凶！」

　　「行，我今天也聽夠了。你認為我在謀殺爸爸，你去控告好了，請！」

　　一直壓抑嗓門的達理，後來竟拔高八度，還把手一揚，斬釘截鐵地下了逐客令。

　　麗華趕緊橫在兩人之間。

　　「自己人，不要吵了，千萬不要吵醒爸爸。」

　　三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看老人。他鼻息細小均勻，睡得安穩深沉，顯得與世無爭。

　　麗華牽扯達明的一隻臂膀，柔聲相勸：「我們先回去，有話明天說好嗎？」

　　後者卻甩開了她，轉身頭也不回地跨出門外。

　　她追到門邊時，忽然駐足。回頭悄聲問哥哥：「爸爸……他還有幾天？」

　　「停止點滴，二十四小時而已。麗華，我累了，你走吧。」

　　哥哥不但語氣疲乏，也一臉的疲憊。他腳步踉蹌地走向書桌，鐵漢也似的人，忽然耷拉著腦袋，像一團棉花似的陷進沙發裏，留一隻臂膀搭在晨褸上。適才的理直氣壯，一下子銷聲匿跡了，那鬆懈的手掌，以及勾垂的後腦勺，似乎失去了童年時為她揮拳的驍勇，也無復過河唱歌的悠閒。哥哥真是疲倦了。

　　然而哥哥並沒有變。他的肩膀仍然厚實挺直。它默默挑負著人子和同胞的雙重擔子，雖然沒有山歌，但任勞任怨一如母親生前。

　　這時傳來大門關閉的聲響，她的心也跟著怦然一動。快步走到沙發後，她以自己的臂膀圍上哥哥的頸項。

　　「阿哥，你等著，我一早就來陪你。」

　　說完，她向床上的人行一眼注目禮，就悄聲離開了房間。

　　原載一九八九年五月《聯合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