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選擇
　　小琳達
　　黃玲的第一個戀人
　　三束信（上）
　　三束信（中）
　　三束信（下）
　　交換
　　情盡
　　移情
　　歸
　　撒了一地的玻璃球

《歸》於梨華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她的選擇

　　他第一次看見莎立是在哈雷斯教授的汽車上，那是感恩節的夜晚。哈雷斯是新聞系裏一個最好客、最愛熱鬧的教授，他尤其喜歡找外國學生到他家中便餐，讓大家彼此認識。

　　他鑽進汽車後座，昏黑中只見前面哈雷斯寬厚的肩，和他肩邊兩個黑黑的女孩的頭。

　　「這是莎立，英文系的，這是林達，戲劇系的，這是楊，我們新聞系的，剛來美國不久。」哈雷斯一面讓車子向前滑，一面為大家介紹。兩個女孩都微微側過頭來向楊笑笑，楊也欠欠身。

　　哈雷斯太太來應門。她是一個姣好整潔、一看就知道是在交際場中懂得怎麼笑、怎麼走路的女人。穿一件黑色露肩的晚禮服，戴一副黑色的長耳環，微帶灰白的頭髮梳成了一個髻。她微笑地接過女孩子們的大衣，又伸出手來給楊，熟練地拂去了他那不善交際的窘態。

　　「我真高興，你們都能來。」她說。同時帶他們進入客廳，從容地為他們介紹。早到的客人，一個是叫湯尼的美國學生，一個是新聞系的助教保羅。在哈雷斯太太清晰的介紹中，楊也知道了林達是開羅來的埃及人，莎立則來自日本。

　　從外表上看，莎立很像中國人，細小的發育未全的身材，纖細的手，長長的眉和小巧的鼻子。可是她輪廓分明的嘴和黑黑的眼睛，與其說是屬於中國的或日本的，不如說是屬於她自己的。眼梢斜斜向上，既媚且銳。抿著嘴時，她的臉就有一種男性的剛愎。但在她粲然一笑間，所有女性的柔美都蕩漾在她唇角上了。

　　「你是最近才來美國的嗎？」她見楊在打量她，就微笑著掠過來了。

　　「是的，從臺灣來的。」

　　「我是從東京來的，來了五年了。」

　　「五年了，是真的麼？」

　　「是的，漫長的，寂寞的五年。」她的聲音裏好像有點抱怨似的，嘴也抿緊了。

　　「你覺得在此地不快樂麼？」他不由自主地問，說了又後悔自己的鹵莽，抱歉似地摸了一下領帶。

　　「說來話長，你待久了就會知道的。」她微笑地移開去，臨走，卻回過頭來問：「你要什麼酒，我可以替你帶一杯。」

　　「那兒的話，讓我去，你要什麼？」

　　「也好，我要瑪蒂尼。Ｖｅｒｙ　Ｓｔｒｏｎｇ。」楊不可相信地看了她一下，他是男的，年紀已經過了廿五卻只能喝一點溫性的混合酒，而這個來自日本的女孩……

　　從哈雷斯太太手中接過酒，走回客廳，莎立正好一人站在牆邊看畫。接著酒她先貪婪地吞了兩口，然後才說謝謝。

　　「不客氣，你很喜歡喝酒，是麼？」

　　「是的，到美國後才學的。」她停了一下說，「來，讓我們為文化淵遠的中國和日本乾杯。」正好哈雷斯搖晃地走過來。說：「乾什麼杯？我的公主，讓我參加一個。」莎立那頭長長的披在肩上的黑髮和她強而媚的嘴眼配在一起，的確很像日本古裝電影裏的一個公主。

　　「你不能參加的。」她半諷刺的說。「你們沒有文化，只有汽車，怎麼能和我們比？」

　　「但是我們有我們的雞尾酒文化，對嗎，楊？為雞尾酒文化乾杯！」他顯然沒有注意到莎立語調中輕蔑。

　　「當然，當然。」楊舉起杯子，勉強喝了一大口，幾乎嗆了出來。莎立揚頭喝完了她的，哈雷斯得意地仰著頸子，把一大杯什麼名目的雞尾酒都吞下去了。他太太來請大家就坐，他就領著大家進飯廳。楊正好坐在莎立的對面，見她不時在和他鄰座金髮長身的湯尼親暱地談話，她低著頭，但是楊覺得她的眼光偶然也越過她的黑黑的眼睫毛向他射來。

　　「楊，你喜歡火雞嗎？」哈雷斯太太在向他問話，他幾乎沒有聽見。

　　「是的，很喜歡，味道好極了。」

　　「火雞在美國是最講究的食品了，你們在中國恐怕是不太容易吃到的。」哈雷斯接口說。

　　「算了吧，」莎立說。「你明知道中國菜是世界上最美味的。美國的火雞算得了什麼？」她的頭抬了起來，話是說得很理直氣壯。可是眼睛一轉。對著楊的羞紅的臉嫣然一笑。

　　「她醉了，」哈雷斯輕聲對楊說。「她一醉就露真性，她不喜歡美國任何東西，就喜歡美國的男孩子。」楊聽了沒說什麼，悶著頭切火雞。莎立恐怕的確是醉了。飯後尤其失態，纏在湯尼身上，又說又笑地，舉動比美國女孩還大膽。結果還是由哈雷斯太太建議，讓湯尼送她回去。她披上大衣，很大方地向每一個人都握手道別，輪到楊，她眼睛直看著他，鮮紅的嘴唇裏很清晰的吐出這幾句話：「楊，希望不久能見到你，我的名字電話簿子裏有。」楊覺得她的手指很冷。

　　「莎立是一個十分矛盾的女孩，」哈雷斯端著咖啡杯說道。「她父親過去是日本一個很有錢的地主；她是小女兒，她父親為了她，花了多少心計，從小就為她請了德國人來教琴，日本人來教書，英國人來教英文，法國人教法文。高中畢業後就送她到美國。在史密斯學院念大學，按月寄錢給她。她到了美國，心就不痛快，因為這裏當然不比家裏，這裏不會有人拿她當公主似的捧她的。她受了不少歧視，所以這些年來她可說是由雲層一跤跌入泥裏，心裏很不愉快。進了我們學校以後，交男朋友方面又不如意。」

　　「怎麼會呢？她長得不壞呀？」保羅說，他是個矮個兒，身材有點臃腫，戴了一副黑邊眼鏡。

　　「她當然不難看，就因為這，她挑得更利害，她不願同日僑來往，因為她覺得他們沒有日本文化。她又不願同日本來的學生來往，因為她覺得她們家庭環境不如她，而且不如她懂得多。她願意和美國男孩來往，卻又輕視他們的膚淺。她雖然和他們出去，卻總是不歡而回……」

　　「教授，你怎麼知道的呢？你和她出去過嗎？」保羅開他的玩笑。

　　「我這個老頭子可沒有這個好福氣，」他好玩地瞟了他一眼，又向他的太太扮了一下鬼臉。「湯尼曾經對她有興趣，但和她出去幾次後，吃不消她對美國的冷譏熱嘲，就放棄了，這些都是他告訴我的。今天晚上他們倆顯得又很親熱，年青人的事情也真怪。」他沉思地停了一下。「她倒是一個很可造就的女孩，寫得一手好英文，彈得一手好琴，智慧極高，但她的矛盾太深了。她討厭美國，卻又願意和美國男孩子好，我倒真希望她能找到一個好小子，不然這位姑娘要把自己毀了。」

　　「喂，楊，」哈雷斯太太說：「你為什麼不去找她，她好像很喜歡中國似的。」

　　「我，」楊如從夢中被喚醒似的。訥訥不知所答。「也許，我也許。」他的窘態引得鬨堂大笑。那位黑膚大眼的埃及小姐似乎笑得特別響亮。

　　快近午夜，大家還喝酒，楊就告辭出來，一人散步回家。外面一片濃霧──洛杉磯有名的霧。他的心裏好像也濛了霧，有點悲哀，有點悵惘。怎麼能怪那個年輕的女孩子呢？在異國寂寞來得太快，太多，太不留情。

　　但他卻一直沒去找她，生活太忙，唸書，寫論文，廚房裏洗碟子，本國人的交際場合，也不得不去敷衍敷衍，也許可以找到一個合適的中國女孩子。老張從臺灣來信還不斷地催問他：「怎麼樣了，老楊，找到對象了沒有？」但他也並不急。週末找女孩玩對美國人是生活的一部分，對中國男孩子可還不這麼重要，何況自己又沒有車。這樣，他就把剩餘的學期混過去了，常常到圖書館去渡週末。

　　春天！

　　加州的春來得很早。百合含笑，玫瑰展開紅頰，從他宿舍到學校去的路上風軟鳥語，擦身而過的女孩子們的笑聲也特別動聽，穿在薄毛衣窄裙子裏的身材尤其誘人。所以當他有一天在總辦公樓裏遇見莎立時，他的喜悅竟相當急切，他很奇怪他自己有這麼大的勇氣。

　　「莎立，好久不見，你這一陣好嗎？」

　　「喔，楊嗎？真是好久不見了。我很好，你看起來很高興。」她向他甜甜一笑。

　　「是嗎？」他說，「也許因為我最近買了一輛車。」

　　「真的？」她也為他高興了。「在洛杉磯沒有車是不能活動的，尤其你們男孩子，沒有車就沒法找女孩子玩的。」她說的是一口標準英語，楊有點羨慕，也有點妒忌。

　　「所以我遲到今天才來找你，你願意來坐坐我這輛破車嗎？」說完後很得意於自己的俏皮。

　　「當然好的。」莎立眼珠一轉答應了，她從不扭捏作態。

　　近午的海顯得很平靜，偶然一陣微風過處，海水就像魚鱗似的，在金色的陽光下漾著，海鷗低低地吻一吻海面，又遠遠地飛入白雲深處，把楊和莎立的眼光也引遠了，大家都好像看見了自己的故鄉。

　　「唉！我離家實在太久，有時真想回去。」風嬉弄著她披肩的長髮，顯出她一段白嫩的脖子，把她的眼睛襯得更黑。

　　「你暑假得了碩士預備回去麼？」楊問。

　　「誰能說得準呢？我也許就在這兒住下去。」

　　「我還以為你喜歡美國呢。」

　　「當然不，但是我又何嘗喜歡日本？美國兵在街上橫著走，看了更令人生氣，是不是？」

　　「你入了美國籍沒有？」

　　「沒有，但是我可以和美國人結婚。」

　　「就為了想留在美國？」

　　「不那麼簡單……」她沉思了一下。「我覺得嫁那一國的人都比嫁給日本人好，我雖然不喜歡美國，但是美國人可以做一個好丈夫。」她又停了一下，好像是在想心事似的，然後又接著說：「我是一個女孩子，在外面闖了太久，很想安定下來，我既然不願回日本去嫁給一個日本人，那就……」

　　「我希望你能找到一個好美國孩子。」他打斷她的話。她吃驚地抬頭看他，他們的眼光接觸了，莎立看他眼睛裏有很多話，沒有說出來，而她嘴裏卻說：

　　「走吧，我兩點鐘還有課。」

　　這以後他們又有很久沒有見面，他倒很想去找她。對她的感情，似乎很複雜，他既恨她的矛盾，又可憐她的寂寞。他很想去安慰她，何況他有時也寂寞得厲害。他省吃儉用了五六個月，現在車子是有了，可是還是沒有女孩子可以找。說她矛盾，他自己何嘗不也矛盾？他怕事情發展下去會與他的原意相反──他不願意和外國女孩子有太深的感情的往還，可是中國小姐好的簡直不多，他看了中意的好像都給指環套住了。就在他的矛盾裏，日子靜靜地流去。有一天莎立來電話約他到她宿舍吃日本料理，正好那天有位中國太太約好為他介紹一位小姐，莎立的好意，他只好婉拒了，莎立在電話裏的聲音，有點抖有點發恨，他難過了很久。這以後他打電話找她，總不在。有一次她在，他很高興地約她出來玩，但莎立卻說她已有約會了，他拿著電話機發了一陣呆，連「再見」也沒有說就掛上了。

　　掛了電話就好像把牽掛都擱下了似的，他再不曾想她，也不曾打電話找她，就由時間在他宿舍和學校往返間過去，那位中國太太為他介紹的女孩他曾找過一次，羞羞答答的他覺得不夠味兒，心眼兒很多，似乎又很難侍候，就再也沒有去麻煩她了。暑假中他在一家廠裏找到一份差事，日子過得更刻板了。除了週末開著車子到海邊去狂兜一陣以外就睡覺，有一天下班，他故意開過莎立住的宿舍，什麼奇蹟也沒有發生，繞了兩個圈子就回家了。家裏有一封信在等他，竟是莎立寫的：

　　「楊：好久不見了，希望你一切都好。

　　我畢業以後，就離開洛杉磯，現在在這兒教書，三藩市離孟德里只一百哩，但我也不常去，我在軍事學校教日文，學生多是高中畢業或唸過大學的大男孩，他們以後都要被派出國作翻譯官或地下工作的，我剛來時很覺有點興趣，現在已膩了，你知道我是最容易對生活發膩的。

　　我聖誕節左右也許會回洛市來的，你還願意吃我手製的日本料理嗎？

　　你生活好嗎？我住處面海，清晨黃昏最美，我每次獨自在海邊徘徊時就想起我們在海邊講的話，可惜你對我的希望到現在還沒有實現，雖然這裡美國男孩子很多……」

　　那晚他不願在家煮飯，拿了信到小館子大吃一頓，胃口出奇的好。他老早聽說孟德里這個地方以海景著名，他記得「加州導遊」裡還有這樣詩意的句子：「早晨薄霧一層像女人的面紗似地蓋在一張漸漸蘇醒過來的海，晚上月色如銀地灑在水面，微波拍岸。」如果能抽空去玩一趟，順便去看看莎立……。

　　他付了錢就回宿舍，進了宿舍就寫信，寫了信就去寄，寄了就等信，竟是等了兩個月。暑假都快過了，信還沒有來，他沒有別的感覺，只覺對那個眼角俏皮地上挑的日本小姐憎恨無比──她竟把他的暑假生活攪亂了──暑假本來就是寂寞的，但寂寞總比無謂的盼望好，所以到快開學的前一星期，他回家把莎立的信撕得粉碎。

　　但是第二天，她卻來看他了。

　　她站在那個大客廳前，面臨大門，所以他一進門就和她打得照面，要躲都來不及了，何況他當時太驚訝，根本就來不及想到躲。

　　「楊，」她歡呼一聲，飛步過來，伸手給他。

　　他冷淡地抓住她的指尖，上下一搖就放開了。

　　「我首先得向你抱歉沒有寫回信，因為在給你信的第二天我就開始在戀愛了……」

　　「那並不妨害你給我回信，是不是？」

　　「請不要生氣，楊，」她哀求似地揚臉看他，他這才看清楚她消瘦多了，一握盈盈的腰和一張蒼白的臉。「你聽我講下去吧。」他們走入客廳，相對坐下。「那天我進飯堂排隊領菜，站在我後面的人踩了我一腳，也沒說一聲道歉，我氣不過，回頭向那人說道︰『對不起，我踩了你一腳。』他這才連忙向我道歉，而且態度很誠懇，就這樣我們認識了，他叫大衛，二十一歲。」

　　「就這樣你們開始戀愛，對嗎？真富有戲劇性。」楊接口說。

　　「請你不要這樣，楊，我是把你當朋友才告訴你的。」

　　「謝謝。」

　　「那天以後，」莎立接著說，「我們就常坐在一起吃飯，有時傍晚到海邊去散步，他年輕單純，我一直把他當弟弟看待，我和他一起也很快樂，不必扮臉，也不必假笑，後來我們就天天在一起，看電影，散步，野餐，我一直沒有覺得自己在戀愛，有一天他向我求婚，我把他拒絕了……」

　　「你拒絕了──他不是美國人嗎？」

　　「楊，」她怨恨地看了他一眼。「我先拒絕了，因為我覺得他太年輕，大學還沒有畢業，思想也沒有成熟──我是太成熟了──他什麼都不合，所以我拒絕了。他這人倒有點死心眼兒，後來又向我提起求婚的事，我逃到三藩市去住了三天，那三天我簡直是苦極了，我這才知道我的命運是註定了，三天後我回學校，第四天我們就結婚了。」

　　「恭喜，恭喜。」楊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尖。

　　「慢慢來。」她傷心地把手縮了回去。「故事還沒有完呢！我們結婚後他的父母從紐約趕來，大加反對，認為他太年輕，經濟不能獨立，學業還沒有完成，提出種種理由來反對我們的婚姻。主要原因當然是不滿意黃皮膚的兒媳，同時我家裏也反對我嫁一個美國大兵，家裏的反對，我是不在乎的，但是大衛卻不敢太得罪他的父母，所以他主張我們暫時分開，等他唸完法律，能夠自立再……」

　　「你怎麼說呢？」楊再也抑制不住他的焦急了。

　　「我本來是不贊成，但是我說不過他，結果我答應他先回東京去等他。」

　　「你回日本去？你不是說不願意回去嗎？」

　　「有什麼辦法呢？」她輕微地聳一下肩。「如果我留在這兒，我得罪了他的父母，或許他自己，如果我回日本，可以使兩家安心，只要我們互相有信心！」

　　「你對他有信心嗎？你認識他才兩個月！」

　　「沒有信心又怎麼辦？」她難過地看著他，眼睫毛都濕了。「我除了對他的信心以外，一無所有了。楊，你不要這樣說好不好，我本來已經心亂如麻了，以為你會給我一點勇氣。」

　　楊對她的恨及憎惡溶在她細小的聲音裏，隨風而去了，剩下的只是一股憐憫，無可奈何的同情。「你也許是對的，莎立，只要你們彼此有信心，事情總是樂觀的。」

　　「是嗎？楊，我不知道，我現在什麼也不敢盼望，回去也好，我要的，只是一點人間的溫暖，如果大衛忘了我，這也是無法勉強的，是不是？」

　　「他不會忘了你的，不過你回去也好，自己的家總比外面溫暖些，至少沒有人會欺侮你。」

　　「謝謝你，回日本對我本身也是好的，在美國實在待得也太久，我不會像你們中國人這樣適應環境。」

　　「我們何嘗會？異國人在這裏誰都有說不出的苦，有的人不大表現出來就是了。我倒很高興你決定回去了，漂流生活對女孩子當然是更苦，但願你回日本後會快樂一點。」

　　「謝謝你，楊，你真和善。」她站起來了，楊很想拍拍她的肩，或用手指梳梳她披在肩上的黑髮，像一個大哥似的，但他都沒有做，卻伸手撿起了她丟在地上的皮包。

　　他們並肩無語走到大門口。

　　「我去送你，莎立，你哪一天動身？」

　　「不用了，楊，謝謝你。」她的眼梢和嘴角在沉沉的暮色中顯得特別柔美，「我最怕送行，也怕人家來送我的行，讓我們就在這裏道別，也就在這裏為我們的前途祝福。」

　　她伸出手來讓他握著。

　　「祝妳幸福，莎立。」他說得很輕。

　　「祝你成功，楊。」她抽出手，轉身而去，用手背抹去淚痕，然後回過頭來。「我到東京後會給你寫信的。」夜色裏她俏小的身材，似乎更需要人扶似的，只有她那個把頭一揚，讓黑髮滑到肩後的舉動，還是很堅決的。

　　小琳達

　　　一

　　燕心到洛杉磯的時候，真是舉目無親，身上一共只有卅五元美金。但她在臺灣聽人說過：「到了美國，就是身上一文不名也不會挨餓，只要肯吃苦，找事是易如反掌的。」故她尚能鎮定。下了火車就到問訊處去問到學校的公共汽車，然後把行李寄放好，給了紅帽子五毛錢，裝著沒有看見他接錢時不屑的神情就匆匆走出車站。學校在靠近日落大道（Ｓｕｎｓｅｔ　Ｂｌｖｄ）的西林（Ｗｅｓｔ　ｗｏｏｄ），公共汽車票又花了她五毛錢。

　　到了學校，她先到外國學生顧問的辦公室（Ｔｈｅ　Ｆｏｒｅｉｇｎ　Ｓｔｕｄｅｎｔｓ　Ａｄｖｉｓｅｒ’ｓ　Ｏｆｆｉｃｅ　）報到。然後要求見顧問。那個女書記挑起一邊眉毛問她有什麼事，燕心躊躇了一下，低聲地說：「關於經濟方面。」女書記把眉毛挑得更高，扭著身子就進了顧問辦公室，然後在門口向她招呼。

　　顧問是一個年青人，高而瘦，鎖著眉心。燕心低著頭絞著手指把她的情形敘述了一番，希望他能設法為她找個差使。他半晌沒說話，忽然像記起來似地說：「有一個太太想找一個學生住到她家裏去，替她洗碗，照顧她六歲的女兒。你願不願意？」

　　「只做這兩件事嗎？」

　　「週末還得幫她打掃一下房子，沒有別的了。除了吃住以外，她每月給你五元錢零用。你假如願意，我可以打電話和她接洽。你不妨在外面等一下聽回音。」

　　燕心回到外面，臉上有點笑意。找事果然不難。她在家雖未學過洗碗掃地，但這是不學自會的事，看小孩，她自己也有小妹妹。一月五元零用，幾個月後就可以買一件長裙曳地的舞衣了！她坐在靠門的椅子上，眼睛直視，笑意更深。但忽然她覺得有人在回答她的笑，她收起笑容，定神一看，並不認識，看那人的高矮膚色倒有點像東方人。

　　「嗨！」那個人說。

　　她剛來美國，當然不知道「嗨」是「哈囉」之意，只覺得他無故向她嘿了一聲，甚覺有氣，故轉過頭去看女書記，以表示沒有聽見。

　　「你們不認識？」女書記說，「這是吳燕心小姐，這是張祖明，占姆張。」

　　張很有禮貌地向她鞠躬一下，她也欠身為禮，兩人就操著國語攀談起來。不久顧問出來，朝張點點頭，對燕心說：「我和李茲太太通過電話，她說她特別歡迎外國學生，你可以立即去見她。」然後對女書記說：

　　「莎立，你把李太太的地址找出來，打一份給吳小姐。」

　　「謝謝你，」燕心嚅嚅地說：「一來就麻煩您。」

　　「這是我們的責任，」他說，手插入褲袋裏。「你知道怎麼去比佛利山（Ｂｅｖｅｒｌｙ　Ｈｉｌｌｓ）嗎？」

　　「華特爾先生，」張插嘴說，「我想我可以送吳小姐去的，我的車就在樓下。」

　　「那很好，省得坐公共汽車。祝你好運氣。」顧問說，點點頭，目送他們出去。

　　張一面開車，一面很熱心地把學校及中國學生的情形告訴了她，又把比佛利山這一區的情形大略說了一下，「這是洛杉磯有名的富家住宅區，好萊塢很多明星都住在那裏。」

　　一進比佛利山區，景色比之日落大道一帶，更有一種華貴氣象。房子不但整潔，而且建築精巧。每座房子前面是綠茵一片，修剪得一絲不亂，晚櫻花嬌弱地垂著頭。李茲太太的房子是灰色的牆，黑色的窗框。深紅色的及地窗帷依在客廳的長窗兩側，隱約可見，與窗前白色的繡球花相映，愈顯清秀。

　　應門的是一個三十多歲，家常打扮的女人，她一見燕心就熟練地伸出手來，「我是李茲太太，你想必就是華特爾先生電話裏說的那位吳小姐吧？」

　　「我就是，」燕心說，靦腆地把手抽回來。

　　「我是占姆張，我是送吳小姐來的，」張說，他的英文很流利，雖然帶著重濁的四川味。燕心的英文發音雖然自以為不帶家鄉調，但她說得不好，結結巴巴的很窘人。

　　「請進來，請進來，客廳坐。」

　　正對著門的是一個家庭小酒吧。客廳是在門的左手，長窗對著草坪。一套不十分摩登的沙發和一架龐大的電視機散落地放在客廳裏。沙發和地毯都是淺灰的，和深紅的窗帷很相配。連著客廳，只隔一個拱門的是飯廳，長方形，鋪著白色檯布的飯碗和玻璃櫥、銀器櫥都是棕色的桃花心木做的。櫥裏的銀器在一抹夕陽裏顯得光可鑑人。

　　「吳小姐是剛來美國？」女主人請大家坐下後，向他們遞了香菸（吳、張都不會抽），自己點燃了菸才問燕心。

　　「是的，我上星期到的，在三藩市的朋友家住了一陣。」

　　「你喜歡小孩嗎？」

　　「是的，我喜歡。我家裏弟妹很多。」

　　「你還喜歡美國嗎？」

　　「是的。」

　　「你是不是願意住在我這裏？白天在家時看看小琳達，晚飯後洗洗碗，星期六幫我打掃房間？」

　　「是的，我願意試試。」

　　「我原來有一個女孩瑪琍住在這裏，她現在帶琳達出去玩了。她將要結婚，快要搬出去了。她等一會兒會告訴你做些什麼事，同時會帶你去看房間的。你的房間在樓上，從前是我丈夫的書房，樓上有一個洗澡室，這樣我們可以互不打擾。」她善意地笑了笑。「我晚上常出去，你要在家陪琳達，別的沒什麼事，你覺得合意嗎？」

　　「是的，當然。」

　　張在一旁幾乎被燕心一連串的「是的」引得笑起來。他覺得她娟秀羞怯，他應該保護她。

　　「李茲太太，」他小心地插嘴說：「照學校的規定，學生在住宿者家裏工作的時間一星期不能超過十二小時。這一點想你一定知道。如果你每晚出去，吳小姐每晚要陪你的女兒，那她就沒時間自修了，我們外國學生英文較差，多半要靠自修……」

　　「我並不是每晚都出去的，」李茲太太轉臉對張說。燕心那時才敢把她多看兩眼。她覺得李茲太太並不真美，但頗有風韻。漆黑的頭髮，白淨的，微帶倦怠的臉，黑瞳子的眼雖然已失去了少女的絢爛，卻含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輕怨。眼角的皺痕和唇邊的細紋雖很明顯，但被她含笑時特有婉約隱埋了。她的臉略顯平坦，豐滿的身材與婀娜多姿的線條已被時光磨平了，有點瘦怯怯的。

　　「琳達每晚八點半就上床了，這以後的時間都是吳小姐的。你覺得怎麼樣？」最後一句話是問燕心的。

　　「是的，很好。」燕心猛地裏被她一問，答非所問地說。

　　「那很好，張先生還有別的問題嗎？」

　　「有一點，」張說，飄了燕心一眼，「根據學校的規定，她的星期日是完全自由的，對不對？」

　　「當然。同時，只要我晚上在家，她有自由可以出去，只要她洗完了碗。」她說。巧妙的看了張一眼，「我絕對不會剝奪她的權利。──」

　　張尷尬地摸一摸下巴，正想解釋，門響了。

　　李茲太太像他們道了歉，起身去開門，燕心只聽見一個小女孩清脆的歡呼聲，「媽媽，我回來了。你想我嗎？」

　　「不要高叫，琳達，客廳裏有人。哦，瑪琍，你先帶她去洗臉，再領她到客廳來，」說著就回到客廳。

　　不一會，一個身材高大，腰及脖子特長的少女領著琳達進來了。燕心和張都起身和瑪琍點頭頭。李玆太太領著琳達到燕心跟前，對她說，「這是你的新朋友。親愛的，她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所以你要對她特別客氣，知道嗎？」

　　琳達盯著燕心看，神情很嚴肅。燕心也看著她。她的面容姣好，皮膚細嫩，頭髮黑黑的直披到肩上，近前額及耳邊的頭髮都是自然捲曲的。她的眼瞳棕黑色，在光線並不太亮的客廳裏閃著慧黠而天真的光芒。最美的是她的嘴唇，薄而有弧線，似笑似嗔的，襯著她尖尖的下巴，特別逗人。她短裙下圓而肥的小腿和她有小渦的手都證明她是一個健康的孩子。但燕心在端詳她的時候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她姣嫩的面容沒有晴朗的笑意，她俏皮的小嘴沒有孩童的癡憨，她整個形態給燕心一種「不健康」的印象──一種說不出的蹩扭。

　　「琳達，你不和你的新朋友打招呼嗎？」瑪琍說。

　　「我並不知道她的名字，怎能和她打招呼？」

　　「對不起，琳達，是我不好。這是吳小姐，這是琳達。」

　　「要叫她吳小姐？為什麼不把瑪琍叫做羅提小姐呢？」她仰起頭問媽媽。

　　「好，好，」李玆太太說，「你對。吳小姐，我們叫你名字嗎？」

　　「當然，叫我燕心好了。」

　　「燕清，燕清，」琳達唸唸有詞地輕聲叫著，「媽媽，好奇怪的名字！」

　　「孩子，燕心不是我們美國人，所以她的名字也和我們不同。」

　　「她的英文說得這樣奇怪，是不是因為她不是我們美國人的緣故呢？」

　　「噓，琳達，」李茲太太不高興地說：「批評人家是最不禮貌的，我不是告訴過你的嗎？瑪琍，請你把她帶出去玩，我還有一點事要和燕心談。」

　　她們走後，李茲太太向燕心道歉，說道：「琳達像她的爸爸，嘴快，請不要介意。我們又把她慣壞了，所以她有時脾氣很怪僻，但她和你混熟後就會很聽話的。小孩子總有點欺生。」

　　燕心點點頭，她這一次沒有說「是的」。她的喉嚨被一種驟然而來的惱怒塞住了。她想起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家，以及在家時無拘無束的生活。如今為求學，要向一個狡黠的，出口傷人的小女孩尋討友情──一個異國的小女孩。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難以自遣。

　　※※※

　　　二

　　瑪琍雖然不美，但善於打扮。她頸間繫一條彩色綠巾，腰繫很寬的皮帶，她型態上的缺陷，因此看來並不太觸目。同時她待人和悅。當天，燕心由張陪著把行李取回來後，就由瑪琍領她上樓，樓上因屋外大樹遮掩之故，很有點陰森森的，尤其是那間書房。瑪琍一面幫著燕心把被褥在沙發床上鋪好（一種兩用的沙發，白日合起來當沙發用，晚上攤平是一張單人床），一面把工作的情形告訴她。

　　「她們只有母女兩人，事情不多。」

　　「李茲先生呢？」燕心問。

　　瑪琍探頭向門外看看，說：「他們一年前離婚。李茲先生是好萊塢有名的導演。他們初結婚時感情很好，後來他有了酒癮，常常深夜不歸，去年李茲太太向法庭告他，就離了婚。」

　　「他呢？」

　　「你聽我說，」她又探頭看看，「離婚後他就到紐約去了，因為想念琳達，酒喝得更多，三月前他回來看她們，在這個書房住了一星期，拜訪期滿時，李茲太太請他回紐約，他在半夜裏竟自殺了。」

　　「在這個房裏？」燕心問，一連打了三個寒噤。

　　「是的，」瑪琍不動聲色地說。然後走過去把窗戶關好，窗外，樹葉在夜風裏搖晃著。燕心不自禁地把微顫的手緊握了起來。

　　「不要怕，」瑪琍說，捻開了檯燈，「我就睡在隔壁。」

　　「但你後天就搬出去了。」

　　「不用擔心，琳達會使你忙得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哦，說起琳達，我不得不警告你一下。她是很難侍候的。我到現在都還摸不清她的脾氣。」

　　燕心想起小琳達狡黠的注視及尖利的嘴。

　　「她媽媽現在天天忙於交際，差不多夜夜出去，只有你和琳達在一起，如果你得不到她的心，會很受罪的。」

　　「她的脾氣壞到什麼程度呢？」

　　「壞到有點刻薄。她的嘴很不留情，眼睛尖銳得像貓一樣，如果你把什麼事做錯了，她會告你一狀。如果你不依順她，她會造謠生事。總之，你要小心。」

　　燕心頹喪地坐在床沿上，啼笑皆非。

　　「你也不用害怕，她畢竟是小孩。好了，李茲太太就要出去了，我該下去做飯給琳達吃。呵，對了，讓我先帶你到樓下各房間去走走，你可以有個大概的印象。」

　　她們並肩走下樓，樓梯是在走廊上，樓梯的左手就是那個酒吧，右手是李茲太太的洗浴室，再過去是琳達的玩具室，它的對面隔著走廊是琳達的小臥室，李茲太太的臥室在琳達的臥室及飯廳之間，各有一門通走廊飯廳及琳達的睡房。玩具室內琳瑯滿目，堆滿了各色玩具，一排紗門朝著花園，微光下可以看見園中的鞦韆架及倒臥在草地上的一頭小木馬。

　　「多數時間你要陪她在園裏玩，很累人的，」瑪琍說。

　　「晚上呢？」

　　「你得講故事，故事又不能重複。重複了她就罵你笨豬。」說著就領著燕心進廚房。這是一間長方形、白色的房間，和客廳遙遙相對。廚房後面是一間雜物室，堆著電氣洗衣機，真空掃地機等物。

　　燕心看完後就在廚房看瑪琍做飯。不久李茲太太穿著曳地的黑紗晚禮服戴著長袖白手套，晃著垂有黑寶石的耳環姍姍而來。後面跟著嘟起嘴的小琳達。

　　「瑪琍，你招呼她們吃飯，我要走了，對不起，燕心，瑪琍會告訴你如何使用電氣洗碗機。來，琳達寶貝給媽媽一個吻，聽瑪琍的話，對燕心要有禮貌，聽見嗎？不然下星期的野餐不帶你。」

　　琳達仰起右邊的頰給她媽媽，眼睛卻的溜溜地眇著燕心。

　　晚飯時她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燕心，臉板著，燕心又惱又窘，不知說什麼好。依她往日在家的脾氣，早就嚷起來了，但她現在是在別人的屋簷下，只好裝出不在乎的神情。

　　「琳達，請你把眼睛放在自己的盤子上，這樣看人是不禮貌的。」

　　「咦，親愛的瑪琍，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人，你一定在看我，是不是？那你也沒有禮貌。」

　　「我看你是我的責任，不要賣弄你的嘴。」瑪琍板著臉說。

　　琳達做了一個鬼臉，氣沖沖地挑起一大片肉就往嘴裡送。

　　「這樣吃是不消化的，」瑪琍把她的手臂擋住。「讓我替妳切成小塊。」

　　「妳為什麼早不切，媽媽總是幫我切肉的，妳不是沒有看見。」

　　「對不起，這是我的錯，我忙著招呼燕心；忘了這件事。」

　　「妳為什麼要招呼她呢？她不是來招呼我的嗎？」

　　「琳達，低頭吃飯！」瑪琍說，「不然今晚不講故事給妳聽。」

　　燕心看得出來琳達有點服瑪琍。但她自己沒有把握是否能控制這個刁利的小孩，琳達對她一直不友善，她又沒有瑪琍的氣勢，想著想著就覺得眼前那塊羊肉無法入咽。飯後瑪琍告訴她如何使用洗碗機。她笨拙地把碗碟放入機內，小琳達在一旁看著。她把碗的位置放錯了，小琳達無情地冷笑一聲，這使燕心憤怒得幾乎想摑她一耳光。幸好瑪琍不久就把她帶出廚房去了，燕心這才寧靜一點，等她把碗洗好，琳達已經睡了。燕心回到樓上不禁嘆了一口長氣。

　　「什麼事，燕心？累了嗎？」瑪琍在隔壁問。

　　「不累，我覺得琳達很不喜歡我。」

　　「她除了她父母以外，誰都不喜歡。妳不要理她好了。她只是一個小孩，犯不著生她的氣。」

　　燕心無精打采地和衣躺下。關了燈，窗外的寒月更顯得淒冷，樹葉索索地響著，猶如一個寡婦訴不盡的怨語。她心想，寡婦如李茲太太，夜夜外出，黑紗長裙飄拂著男士們的腳背，怕不會再有怨語了吧。可憐的還不是小琳達，父親死了，母親有等於無，怎麼能怪她變得乖張呢？如果有人能好好照顧小琳達，她也許會變成一個聽話正常的孩子，想到這裡舒暢一點。不脫衣服，就蒙眼睡著了。

　　但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第三天，她從學校回來，李茲太太告訴她瑪琍已經搬走了，她竟有點心慌意亂。這兩天來，瑪琍已經把家事都教給了她，但是無法使琳達對她友善一點。瑪琍在時，她還不太擔心，如今她走了，她實在不知該怎麼樣去和這個喜怒無常的孩子打交道才好。

　　「怎麼，妳捨不得瑪琍？」李茲太太見她半晌不言語，就取笑她。

　　「是的，有一點。」她說，然後又加了一句，「其實也沒什麼。」說著就要上樓。

　　「哦，燕心，我今晚有約會，不在家吃飯，我已經把妳和琳達吃的東西裝好了，妳休息一下就可以下來預備。」

　　「呵！」燕心說，茫然地。「怎麼做？」

　　「隨便妳怎麼做，把肉放在平鍋裡煎一下就是，只要煮熟了就好，我把琳達送到隔壁去玩了，她們六點鐘會送她回來，她找不到我一定會吵的，就讓她吵好了，她餓了就不吵了。」李茲太太吩咐完，就揚長而去。

　　琳達一回來果然就尋她媽媽，燕心說她出去了。她竟沒有吵，這使燕心覺得很意外。

　　「瑪琍回來了嗎？」她接著問。

　　燕心倒沒有防著這一層，她以為琳達知道瑪琍走了的事。「咦，你不知道嗎？她已經搬走了。」

　　琳達瞪著燕心，一臉不信的神氣。然後連奔帶跑的衝到樓上去，嘴裏嚷著：「我不相信你，你說謊，她一定在休息。」

　　燕心也不理她，就轉入廚房去了，過了好半晌卻不見琳達下來，她只好上樓，琳達站在瑪琍的房門口，咬著手指，眼睛呆呆地看著房裏，好像在等瑪琍出來似的。

　　「她已經走了，她說她會來看你的，走吧；我們下去吃飯。」燕心說著就來牽琳達。

　　話未說完，琳達哇的一聲哭起來，淚如斷珠，一面任性地推開燕心：「走開，走開，我不要你，我要瑪琍，你說謊，我要瑪琍……」

　　燕心看她哭得傷心，長睫毛粘滿了淚水，未免心有不忍，但是她任性的樣子，又不免有氣。「我沒有說謊，你明天可以問你媽媽，現在你肚子一定餓了，還是下去吃飯，我給你煎了一大塊肉。」

　　「我不要，我不要和你一起吃，我要等瑪琍。」

　　「好，那我就先去吃。你肚子餓得叫起來時再下來吃好了。」

　　燕心一人在廚房裏，百無聊賴地吃完飯，正待洗碗，琳達一步一挨地進來了。

　　「我的飯呢？」

　　「在桌邊。」

　　她用嘴唇碰了一下肉，「冷的，我不要吃。」

　　「我替你熱一下，好不好？你先把牛奶喝完，乖乖的，」燕心柔聲地說，「瑪琍不在了，我會講故事給你聽。」

　　「你有很多故事嗎？」她揚著頭，一臉企盼的表情。

　　「很多，我有很多我們中國的故事，」燕心情不自禁地撫摸一下她的長髮。說：「只要你不吵，我會講給你聽的。」

　　琳達吃完飯，看燕心洗碗，一聲不出。燕心很想找話和她說，卻想不出適當的話題，最後她說：「你很愛瑪琍，是不是，琳達？」

　　「不，我最愛黛娜，她比瑪琍先來，她講了許多故事給我聽，從來不像瑪琍那樣罵我，也從來不向我瞪眼的。」

　　「哦，」燕心說，「不過你也愛瑪琍的，是不是？不然你剛剛怎麼會哭呢？」

　　「我哭是因為我從此以後又沒有朋友了。」

　　「我願意做你的朋友，琳達，我們現在已是朋友了。」

　　「我不知道，」琳達遲遲地說。「你看上去很奇怪。你和瑪琍黛娜都不一樣，你生得很可笑的樣子。」

　　「每個人都生得不一樣的，但我的心和他們一樣的想做你的朋友。」

　　「我不知道。」琳達說，「你真的會講故事嗎？」

　　「當然。」

　　八點半時，燕心送他上床，她看過瑪琍送她上床的步驟，所以就熟練地把睡衣替她換好，把她的長髮刷亮，把她最愛的洋娃娃放在她枕邊，然後就在床前的小凳上坐了下來。琳達一言不發，滿臉不高興地看著她。

　　「什麼事，琳達？」

　　「什麼事，琳達！」她撇著嘴不屑地學著，「妳怎麼還不去拿牛乳來給我喝？」

　　「呵，對不起，我忘了，」

　　「呵，對不起，我忘了！你是笨豬。」

　　「琳達，」燕心板著臉說，「好沒有禮貌，我要告訴你媽媽。」

　　「媽媽最討厭蠢笨的人，」她弓起鼻子，裝出得意的姿勢。

　　「好，我一個故事也不講了，」說著就轉身去拿牛乳。然後一聲不響地遞給她，琳達接過來後就垂著眼皮低聲喝著，她的長睫毛深垂，小嘴撮著的樣子很是可愛。燕心看著不禁把氣消了一些。

　　「燕清，」琳達輕聲說，「你肯講故事嗎？」她的眼皮還是垂著，聲音又低又柔，和適才的刻薄像判若二人，燕心不覺軟了心。

　　「只要你乖乖的，不出口罵人，我當然願意講。你說你還罵不罵人？」

　　琳達把頭搖了搖，燕心接過空杯子，放在一邊，坐下來講故事。她在家時常愛講故事給她妹妹聽，講得又動人又仔細，現在用英文講，雖較吃力，卻還是講得有聲有色，惹得琳達睜大了眼聽得出神，兩人都忘了時間，到十點左右，燕心才吃了一驚似地催著琳達睡覺。

　　「你明天還講，好不好，燕清？」

　　「好，只要你聽話。」燕心順手替她蓋棉被，然後像忽然想起了似的說，「瑪琍要不要吻你晚安的？」

　　「她吻我這裡，」琳達指指前額。「媽媽吻我右額，爸爸和黛娜吻我左頰。」

　　「我可以吻你嗎？」

　　琳達不響，眼睛的溜溜地看著燕心，然後點點頭，指指前額。燕心吻了她說，「我們是不是朋友了，琳達？」

　　琳達還是不響，半天，點點頭。

　　燕心走出她的房間上樓時，身輕如燕，心裏很愉快。

　　※※※

　　　三

　　但她的愉快是短暫的。

　　琳達的喜怒是反覆無常的。在以後的一個月裏，燕心不知為她暗暗地哭過幾次，但也曾被她嬌美的小女兒態逗笑過無數次。當她們兩人獨處時，琳達通常是柔順可愛，但是在李茲太太面前，她卻會百般嘲弄燕心，令她難堪。她使燕心恨她入骨，巴不得能給她幾個響亮的耳光，她又使燕心愛她入骨，巴不得能親親她的臉頰。燕心有時在上課時會忽然想起琳達的一聲一笑，有時會在談話中把話題轉到琳達的身上。琳達給她的氣惱和愉快她沒有一件是能忘記的。

　　有一天吃晚飯，李茲太太在家，琳達在吃到一半時說：

　　「你看，媽媽，燕清拿叉子的樣子很奇怪。這樣多難看！」

　　李茲太太喝令她不許說。她只是不理，「你看，她沒有把食指放在刀背上。她只是抓著刀子切肉，好奇怪！」

　　燕心白了她一眼。

　　「你不敢不講故事給我聽的。」琳達看著她說：「媽媽每月給你錢，你如敢不講，你就要餓死的。」

　　「琳達！你怎麼可以這樣說話？你再說，我就把你關到黑屋子裏去！」

　　「我不要，我不要她，」琳達丟下刀叉就撒起野來，「我要黛娜，我不要燕清，她是笨豬，她連話都講不清楚。」

　　李茲太太一氣就真的把她關起來了，燕心默默地把殘碟收起，洗完碗，一上樓，眼淚熱辣辣地流滿了一臉。她對自己發誓說要搬出去了，可是第二天下課回來，琳達一個人站在門邊。

　　「媽媽出去了，燕清，我一直在等你回來，你一面做飯，一面講故事好不好？」

　　「我是笨豬，不會講故事，對不起。」燕心沒好氣地回答她，說完就抽身上樓了。少頃，琳達也上樓來，咬著手指站在門邊，眼睛望著燕心，像要哭的樣子，燕心裝著沒看見，理她的書。

　　「燕清，我昨天是開玩笑的。媽媽把我關在黑屋子裏，我都不生氣，怎麼你還在氣呢？我給你一顆巧克力糖好不好？」

　　「我不要，你媽媽什麼時候出去的？」

　　「下午兩點喬治叔叔就來接她的。」

　　「你怎麼不到隔壁去玩？」

　　「我要等你回家。」

　　燕心半晌沒說話，然後說，「你餓了吧？我下去做飯。」說著就牽了她一起下樓，那天她特別乖，把盤子裏東西都吃了，還幫著燕心洗碗，她上床後燕心講了三個故事給她聽，她半倚在床架上，白枕黑髮，溫馴如貓。故事講完，琳達說：「我可以叫你黛娜嗎？燕清，我有時喜歡你和黛娜一樣多。」

　　「當然可以，晚安，小琳達，」燕心說，裝出毫不動容的樣子吻了吻她的額角。

　　「哦，黛娜，你可以吻我的頰，」琳達把臉仰起來給她，燕心忍不住把手臂環抱著她的小身軀，低頭吻她的左頰，一面輕聲地說，「小琳達，你為什麼不永遠這樣乖呢？你知道你在乖的時候是很可愛的嗎？」

　　日子就在愛和恨中流去。燕心常常被琳達氣得想一辭而去，卻又總被她的一個小指頭纏住，有時琳達會怒目瞪眼，向她喝呼著，叫她笨豬。有時她會自動地勾著燕心的脖子，稱她為黛娜，要求她永遠不要離開。

　　有一天晚上，李茲太太照例不在家，燕心送琳達上床後就獨自坐在客廳裏看書，剛看了不久，張來了電話約她出去玩，她說主人不在家。他建議他來看她，燕心正好被輕愁所困，就一口答應了。

　　他是一個笑語如珠詼諧有趣的人物。來了以後就為燕心解了不少悶。她們談笑正濃時，燕心就聽到門外走道上有腳步聲，不久她就聽見李茲太太及一位男人的笑語聲。她不曾料到女主人的早歸，慌亂中不知如何是好。因為她事先沒有徵求過主人的同意，是不該約朋友來伴她的。

　　「怎麼辦呢？李茲太太回來了。」燕心結結巴巴地說。

　　「真的？」張從椅上躍起，他也不知道如何應付這個僵局，他不願燕心受窘：「這兒有沒有後門？」

　　「有，你從飯廳穿到李茲太太的臥室，再穿到琳達的房間，不要驚醒她，再轉入她的玩具室，那兒有一個門通花園，你可以從花園的小門出去，快，李茲太太已在大門了。」

　　張慌慌張張的跑入客廳，不小心踢到了玻璃櫥的腳，不但震得櫥內銀器琅琅有聲，而且還把自己那隻無帶的皮鞋踢脫了，他也顧不到拾起，就竄入李茲太太的臥室，當李茲太太和她的男伴開門進來時，正好看見燕心手提男鞋一隻，怔怔地站在飯廳口。

　　「什麼事，燕心，這是什麼？」李茲太太醉眼惺忪地指著鞋說。

　　「哦，哦，」燕心說。

　　「哈哈！」喬治在一旁大笑起來，一面搖晃著向她走來，「你真好玩，拿一隻男鞋說哦哦，哈哈！」

　　「喬治，」李茲太太把他拉過一旁。「到底是怎麼回事，燕心？」

　　「哦，這是張的鞋，他前幾天托我到香港幫他訂一雙鞋，我正在畫他的鞋樣呢！」

　　「你真好，張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喬治笑嘻嘻地說，「你也幫我訂一雙好不好？」喬治是李茲太太的丈夫候選人中最年輕而隨便的一個，他對燕心的輕俏而不輕佻，持重而不遲滯的風度很欣賞，每次見到她時總要和她說幾句話。

　　「喬治，不要瞎扯。她很害羞的，燕心，你上樓唸書去吧，樓下我會照顧的，晚安。」

　　「晚安，你們兩位，」燕心說著就上樓了。第二天她把那隻鞋放在一個紙口袋裏，在學校裏找到了張交給他，兩人站在草地上笑了半天。張指手劃腳地告訴她溜後門的經過，燕心也含笑地告訴他關於鞋的故事，兩人又笑了一陣，引得四周的人都朝他們這邊看──一男一女對著一隻鞋子縱聲大笑的傻態。

　　傍晚燕心回家，李茲太太已出去，燕心服侍琳達吃飯等事，晚上照例講故事給她聽，講完後她正待吻她晚安，不想琳達瞇著眼說，「你把頭伸過來，燕清，我要報告你一個秘密！」

　　「什麼？」

　　「昨晚你的朋友到我房裏來了。」

　　「什麼？」燕心差一點沒從矮凳上掉下地來，「他怎麼會在你房裏？」

　　「我看見的，他又到我的玩具室裏去了。」

　　「真的，他去做什麼？」燕心問，佯作不知。

　　「他大概想偷我的玩具，不過我今天查了一下，洋娃娃一個都不缺。」

　　燕心把手在空氣裏摔了一下，像要摔去那個已到嘴邊的微笑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會報告媽媽的，因為他是你的朋友。燕清，哦，黛娜，我不告訴媽媽你會多喜歡我一點嗎？」

　　「我一直是很喜歡你的，好，睡覺了，乖琳達，」說著吻了一下她的左頰，就踅足出來，到了樓上，蒙著枕頭一人笑了一陣。

　　※※※

　　自那日以後，燕心每有什麼事不依她時，她就會嘟著嘴，閃著狡黠的眼睛向燕心說：「你再不依我，我要報告媽媽關於你朋友的事。」燕心又氣又無可奈何，只好向她屈服，所可慰者是這種要挾的機會不多，因為琳達對燕心的感情及依賴，已漸次增加了。

　　一個星期六下午李茲太太到理髮店去了，燕心就陪著琳達在花園玩。這時已近深秋，下午的陽光尚很溫煦，燕心躺在草地上，眼睛半閉，懶散地看著琳達玩鞦韆，忽然門鈴響了。

　　「大概是你媽媽回來了，」燕心說，站起來要去開門。

　　「不會的，媽媽有鑰匙，不會按門鈴的，大概是爸爸。」

　　「你爸爸？」

　　「是的，媽媽說他出外旅行了，我想一定是他回來了。我去開門。」

　　燕心輕嘆一聲，跟著她到大門。門開處，只見喬治一個人站在門邊，笑笑嘻嘻地。

　　「咦，喬治叔叔你來做什麼，我還以為是爸爸，」琳達不高興地說。

　　「你爸爸？」喬治蹲下身去想吻她，「我也許會做你爸爸的，哈哈！」

　　「不要吻我，你不是我爸爸，」琳達發怒似地掙開身子。

　　「好，好，等我做了你爸爸，不怕你不要我吻。你媽媽呢？」

　　「媽媽去洗頭髮了，你還來做什麼？」

　　「我不可以來嗎？我不可以來看燕心嗎？」他笑笑，飄了燕心一眼。

　　琳達敵意地看看他又看看燕心，嘴唇緊緊抿著。

　　「李玆太太不在，請你到客廳坐，喬治先生，」燕心禮貌地讓他進客廳，然後對琳達說：「我們還是到後園去玩。」

　　不想喬治也跟了她們來，為了博琳達的歡心，他自動為她推鞦韆，把她送的又高又遠，琳達樂的又笑又叫，又要他用力推，喬治就順勢坐在草地上和燕心搭著話。燕心礙於禮貌，不好遽然離去，只好應著，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輕輕地揉著地上的小草。

　　「我今天真是來看你的，」喬治終於說，兩手把著膝蓋。

　　燕心想說一句「不敢當」，但急忙中找不出適當的英文來表達此意，只好說：「謝謝你的好意。」

　　「不是我的好意，我來看你是有目的的。」

　　「嗯？」

　　「我想約你下星期出去玩。」

　　燕心一窘就別轉臉，卻見琳達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身後，喬治說話時忘了推鞦韆。小琳達的眼睛狠命地瞪著燕心。

　　「不要把頭轉過去，我在等你的回音。」喬治不經意地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燕心一急臉就紅了，勉強轉過頭去笑笑說，「謝謝你，我下星期都有事。」

　　「那麼再下一個星期六？」

　　「不行，我都有事，對不起，」燕心平素怕給人碰釘子，說時聲音很輕，臉上含著笑，抱愧似的。

　　「我不信。」

　　「真的，」她看了琳達一眼。「我不願多說了，琳達就在後面。」說著就站起來拉著琳達進房替她洗手。喬治也回到客廳坐了一會兒，悻悻地走了。那晚李茲太太要參加一個化裝舞會，故由理髮室回來後，小憩一下就盛裝出去了。燕心有一肚子心事，飯也無心吃。晚上琳達要她講故事時，她推說她頭痛，不想講。琳達不依，燕心是心事重重，怎麼也講不出來，琳達先要挾她，後又哀求她，燕心坐在一邊總是不理她，後來她竟哭起來，把自己哭睡著了。燕心回到樓上，很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她絕早下樓，剛走到走廊，就聽見琳達和李茲太太說話之聲。燕心也不以為奇，因為琳達每早醒得很早，醒後總要到她媽媽處糾纏一陣，才回到自己的床上看圖畫書，但這一天琳達的話使燕心身不由主地站定下來聽著。

　　「媽媽，你愛不愛喬治叔叔？」

　　「當然，甜心。」李茲太太的聲音猶是半醒半睡。

　　「他愛不愛你，媽媽？」

　　「當然，甜心，他也愛你的。小琳達。」

　　「我不愛他！」

　　「為什麼，心肝？」

　　「我想他不愛你，媽媽。」

　　「我的寶貝，怎麼可能呢？」

　　「因為他愛燕清。」

　　「什麼？」李茲太太的聲音猛地裏變得清晰可聞，「你又要胡說了。」

　　「真的，媽媽，他昨天來看燕清，並且和她說了很多話。」

　　「說了什麼，你聽見了嗎？快告訴媽媽，乖孩子！」

　　燕心在房外把兩手絞著，在清晨的靜穆裏，她的心狂跳著，卜卜可聞。

　　「聽見的，不過媽媽，你以後如果常帶我出去玩，我才告訴你。」

　　「當然，心肝，快說給媽媽聽。」

　　「他要燕清和他一起出去玩。」

　　「真的，這個小子！」李茲太太咬著牙說，「那麼燕心怎麼說呢？」

　　燕心用兩手捫著胸，似乎想壓平心中狂湧的血流。

　　「她只是笑，媽媽，她笑起來很好看的。」

　　「她沒有說話嗎？」

　　「她說了，但我沒聽見。她總是笑，好像很願意跟他出去玩的樣子。」

　　燕心兩腿一軟，就坐在樓梯上，撲撲簌簌地落了一地淚。她是失敗了，將近兩個月，始終不曾贏得這個小女孩寂寞而古怪的心；她對這個沒有人照拂的小生命產生了一種長姊的愛，如今才知道她的愛未曾被珍惜而被糟蹋了。

　　她站起來，悄悄地到廚房，喝了一杯牛乳，就拭淚出門了。

　　傍晚由學校回來，只見李茲太太一人坐在客廳裏。

　　「哈囉，李茲太太，琳達呢？」

　　「我送她上隔壁玩去了，你有沒有空，燕心？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當然，」燕心說，暗喜她可以有機會為自己洗清。

　　「你先坐下，今天的功課忙不忙？」

　　「還好，總是差不多那樣。」

　　「你在這裏已經有兩個月了，是不是，燕心？我很喜歡你，你愛清潔又安靜，對琳達又體貼，她是很古怪的小東西，她是不是常惹你生氣？」

　　「唔，沒什麼，最近好多了，但有時……」

　　「我知道，這就是我今天和你談話的目的，我總覺得她太難對付，所以想把她送到她外祖母家去，她老人家很疼她，又知道該怎麼治她，這樣對小琳達很好。在這裏要被我慣壞了，又老是惹你生氣。」

　　「那很好，我覺得……」

　　「如果我把她送走，家裏也沒什麼事，我想……」

　　「那好極了，」燕心不耐煩地截住她，「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也不用忙，等過了這星期再搬出去不晚。」

　　「不，我明天就可以搬出去，我有一個同學正想找一個人和她同住。」

　　「那再好也沒有了，不然我就會不安心，你既有地方住，我也可以放心了。」

　　燕心想說「天下之大難道會……」但轉念一想，說了反顯自己氣短，就嚥住了，告辭上樓。吃飯後李茲太太帶著琳達在客廳看電視，燕心洗完碗──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為他人洗碗！就上樓收拾行李。快到八點半時琳達嚷著要燕心送她上床，李茲太太堅持要自己送她上床，琳達不肯，就哭起來了。

　　「我要燕清，我要黛娜！」

　　「黛娜？」

　　「她講好聽的故事，我叫她黛娜，我要她陪我上床。」

　　「她在忙，她明天要搬出去了，乖孩子，讓媽媽送你上床。」

　　接著是一陣靜寂。然後就聽見琳達氣急敗壞地跑上樓來，燕心在一片紊亂的行囊中抬頭看她，見她淚痕滿面，一副驚駭傷心的神情，不覺心裏難受，就急步過去把她摟在懷裏。

　　「媽媽騙我的是不是！燕清你不搬出去是不是？你說你不會搬走的，你說！」

　　燕心把她緊貼在自己的身上，想不出什麼話說。她畢竟沒有失敗。

　　「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事，你生氣不要我了？」琳達急聲地問，「我向你道歉，我要做一個好孩子，燕清，我答應你，你不走好不好？」

　　「琳達，你沒做錯事，只是我功課太忙，要搬到宿舍住，你媽媽會陪你玩的，你要聽媽媽的話。」

　　「媽媽一個人出去玩，不理我，我一個人在家害怕，你陪我，你會陪我的是不是？」說著又哭起來了。

　　「媽媽會找一個很好的女孩陪你的，她會講很多故事，不要害怕，小琳達。」

　　「我不要別人，我只要你，我恨新朋友，我要你，我看見新來的朋友很討厭很害怕，媽媽為什麼要常常換人呢？燕清，我只要你，你不是說很愛我，是我的好朋友嗎？」

　　「我當然很愛你，我以後可以來看你。」

　　「我不要你走，你騙我的，你走了就不來看我了，瑪琍和黛娜也沒有來看過我一次，連爸爸走了都不來看我了，我不要你走，燕清，我不要一個人留在家裏，我害怕。」說著竟哭得更令人傷心了。

　　燕心把她擁在懷裏，也難過得流下淚來，卻又找不出話來慰撫她。

　　「燕心，你就送她上床吧，都過了九點了，告訴她你不走就是，」李茲太太在樓梯口向她擠擠眼說。

　　「琳達，我送你上床，我不走了，你也不要哭了，乖乖的。」

　　「真的？」琳達抬著淚眼看她，「你不騙我？」

　　「真的，我不走了，來吧，我送你上床。」

　　這晚，這最後的一晚，她講了一個故事：說謊的孩子騙人說狼來了，終於被狼吃掉了，琳達睜著黑眼睛出神地聽著，聽到最後，琳達的身子微微地在抖動。

　　「你冷嗎？」

　　「不，我怕，燕清，」說著就伸著兩臂環著燕心的脖子，然後在她耳邊輕聲說：「我不要像那個人一樣，我不要說謊了，我要做一個乖孩子。」

　　「好，琳達，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不會說謊的。好了，該睡了，晚安琳達。」說著就吻她的左頰。

　　「你很愛我的，是不是，燕清？我現在很喜歡你了。」

　　「我很愛你的，睡吧，晚安。」

　　「晚安，黛娜，明天見。」

　　燕心關了燈，在暗處拭乾了洶湧的眼淚，向李茲太太道了晚安，打了一個電話給張，就上樓理好東西，放在一邊。然後淒然躺下，數著窗外的樹影。第二天清晨，朝露猶在，張就驅車來接了，她把東西什物放入車內，再回到琳達的床邊，為了不使自己的淚滴在她熟睡無罪的小臉上，她只吻了一下她的前額就愴然出來了。窗帷深垂，草地依舊，然而，別了！張問她是不是在要去看看華特爾先生，她都沒有聽見。

　　黃玲的第一個戀人

　　　一

　　「喂，黃玲，你的文章被趙先生貼出來了，快去看，就在辦公室前面的走廊壁上。」王淑如急匆匆地跑進教室來，大聲宣告說。

　　「騙人的，我有什麼文章！」黃玲正在做物理習題，不肯相信。

　　「誰騙你，你自己去看！」說著一把拉起她，就往外跑。

　　那是黃玲的「冬天裏的太陽」，上星期的作文，被選為模範文，貼出來了。黃玲仰著頭，心裏又喜歡又難為情，不敢轉身去看擠在身後的同學們。

　　「你看隔壁那篇是秦松華的，你好神氣呀，和他的貼在一起。」王淑如對著她耳朵說。

　　黃玲把眼睛飄過去，果然是秦松華那筆挺秀有神的小楷，他的是「小城的春天」。她心裏禁不住卜卜的跳了起來。秦松華是南中的有名人物。他不但功課好，而且什麼活動都來得：打籃球，演話劇，講演，寫詩，而且他看上去一點也不驕傲；長圓的臉上堆滿了笑，笑起來有兩個酒渦，眼睛不大，可是很靈活。別的男同學剃了光頭（抗戰時期南中規定男生剃光頭，女生的頭髮齊耳），看起來十分愚蠢，他的光頭反而托出了他英俊的雙眉。南平是福建北部的一個閉塞的小城，南中的男女學生除了必要從不交談的，男學生對女學生抱著一種在那個年齡裏慣有的輕視的態度。但秦松華對她們卻十分和善，常常把筆記本和代數習題本借給和他同組的女生，黃玲雖然不和他同組，對他的事及為人卻知道很多。她和其他女生一樣對他很欽佩，現在她的文章雖然和他的並排貼了出來，她心裏的喜歡就不是她這枝寫「冬天裏的太陽」的筆所能形容的了。

　　「一個寫冬天，一個寫春天，哈，秦松華好巧呵，正好相配！」一個男同學，故意大聲說，還擠了一下正在看文章的秦松華，把他擠到黃玲的身邊，惹得大家都笑了起來。黃玲拉著王淑如的手，把頭低著，想擠出人群來，沒留心，差一點擠到秦松華的身上去。這一下，哄然一聲，所有的人都笑了，頑皮一點的，還拍起手來，羞得黃玲沒命的往教室裏跑。

　　給同學們一取笑，黃玲遇到秦松華，臉一紅，眼一垂，羞不自勝。秦松華看見了她，也是一副尷尬的樣子。但是無意中，彼此都在了意。上紀念週，做晨操，或兩組合在一起上音樂、體育及勞作課時，彼此都找尋對方的眼睛，找到了，又急匆匆地掉開，像這樣兩人演了一學期的無聲電影。

　　寒假裏一個冷風刺骨的早晨，黃玲收到秦松華的第一封信，在一個十五歲女孩的眼睛裏，這是一封世界上最美麗的情書。信的詞藻很美，卻沒有表達什麼深湛的感情，也許是不敢，也許是他畢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男孩，還不了解愛。信末他還寫了一首詩：

　　春天裏黃鶯的聲音，

　　伶俐而動聽，

　　透過松林，滑過華麗如錦的草坪，

　　流入了遊子的心靈。

　　黃玲一眼就看出了詩裏有她和他的名字，不但心動，更對他的才華欽羨無止，但她膽小，不敢有所表示。寒假終時，他又來了一封信，寫得比較露骨一點，黃玲仍是不敢回答。開學以後，他們在學校裏遇到，黃玲臉也不紅了，兩人的眼睛相遇時，她也不再匆匆的掉開，不過他們還是沒有交談。

　　在那個春天裏，黃玲第一次覺得她如一朵花似的應時而開了；穿在藍衫黑裙裏的身子逐漸發育了；遮在黑短發下的臉頰逐漸圓潤了；風吹來時，她體味到一種被解脫、被撫摸似的舒暢；在太陽下上體育課時，她體味到一種熟睡初醒時的慵懶。秦松華看她時，她體味到一種麻醉的興奮及迷亂，好幾次她都想向他笑笑，表示他的信她都收到了，但她怕萬一有同學看見，要被人取鬧，終究沒有對他笑。

　　有一次兩組合上勞作課，學生被分為三人一組在校園裏種花除草，黃玲、秦松華和另一個叫劉宗瑜的男同學湊巧分在一組。他們兩人都板了臉，不敢像其他小組一樣打成一片。課上到一半，該輪到秦劉兩人去提水，劉宗瑜肚子痛不能去，就由黃玲代。兩人一走出校園，秦松華就輕聲問：

　　「你收到我的信沒有？」

　　「都收到了。」黃玲的聲音抖抖的。

　　「你為什麼不回呢？」

　　黃玲說不出來，就沒有作聲。

　　「你是不是怪我不該寫信給你？」

　　黃玲連忙搖頭。

　　秦松華忽然停了下來，拉住黃玲手裏的小木桶，要她也停下來，黃玲轉身訝異地看著他，心裏未免有點怕。

　　「黃玲……」

　　「你們快來看呀！你們快來看呀！」劉宗瑜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指手跳腳地大嚷起來，黃玲又羞又急，摔下桶子就跑，跑到教室裏，一頭埋在自己座位上，哭又不是，笑又不是。

　　從此以後，大家都把他們兩人配成一對，男同學一看見黃玲就嚷：「秦松華來了！」女同學看見秦松華就叫：「黃玲有人找你！」聲音裏充滿了氣惱。這樣以來，他們兩人就儘量避開對方，更無法接近了。到學期快結束時，黃玲的父親從衡陽寫信來，說是房子問題已經解決，已託人來南平接他們進內地，要黃玲及她兩個弟弟趁早向學校要轉學證明書。黃玲心裏大吃一驚，幾次向她母親提出不隨家去內地的話，但她知道她母親是一個生性嚴格的人，她不會輕易答應孩子們無理的要求的，所以她終於沒有提。

　　大考時，黃玲真是迴腸百轉，想和秦松華說，卻實在沒有勇氣，不和他說，又不捨得不告而別。況這一走以後，是否還能重逢，誰也不知道，尤其是在這個戰亂之際！大考後，她實在沒有辦法，只好在班上大聲宣告她要走的事，暗中期望多事的男同學聽見了去傳給秦松華，但在行初中畢業典禮的那一天，秦松華看見了她，除了照例的多看她一下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暗示。她心裏十分失望，那份原有的對拿文憑的興奮，也被沖散了，沒精打彩地行完禮，就約了王淑如一齊回家。

　　「你們什麼時候走，我和文玨她們要來送行，」王淑如說。

　　「還有一個月左右。」

　　「你怎麼捨得秦松華呢？」她取笑她。

　　黃玲瞪她一眼，心裏很痛。

　　「說真的，他曉不曉得你要走？」

　　「我走不走和他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曉得？」黃玲嘴上很硬，聲音卻是軟軟的。

　　「我替你去告訴他好不好？」

　　「不要皮厚了，你要找他講話只管去，不要把我拖在裏面。」

　　「你這個人真是，」王淑如半氣惱地說，「人家倒是為你著想。」

　　黃玲幾次想衝口答應，又忍回去了。人都要走了，還是不要留下話柄吧！

　　「不要說廢話了，我請你去吃西瓜，好嗎？」

　　畢業後的一個月裏，家裏亂糟糟的在整理行裝，黃玲心裏更亂，信紙撕了不知多少，卻一封也沒有寫成，天天跑到大門外等郵差，連一封都沒有收到。她不禁有點恨他，又有點疑心他不和她好了，一恨一疑，更不肯給他寫信。臨走的前兩天，實在忍不住，挨到九點鐘，趁她母親不注意，抓起一本書，拉著她小弟弟就跑。就是在黑暗中，她也能找到秦松華的家。他家裏有燈，她就和她弟弟躲在牆邊，要她弟弟大聲叫秦松華的名字。叫了半天，一聲門響，黃玲閃在一旁，心都快跳出來了，不料走出來的是一個女人，惡狠狠地問：

　　「嘩啦嘩啦，叫什麼？他不在家，那個找他？」

　　黃玲曾經聽說過秦松華的繼母很兇，這一下看清楚了，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一把把她小弟弟也拉到暗處，不敢做聲。等她進去了，才踅足走出亮處來，叫她小弟弟把帶來的書送到門邊去，書裏夾著一張紙小條，紙條裏什麼也沒有說，只寫了一個衡陽的地址，具了自己的名。書放好了，她一手拉著她弟弟，一手握著手絹，悄悄地哭，一直哭到家。

　　她走的那天，王淑如、沈文玨、傅小曼等都帶了禮物來送行。她們平時很要好，本來就捨不得她走，加上那天天氣陰陰的，增加了別情，大家都哭了。黃玲更是哭得傷心，眼淚汪汪的東張西望，找不到秦松華，更把兩眼哭得又紅又腫。她母親好容易才把她哄上大卡車，和她兩個弟弟坐在行李堆上，車子走了，揚起一陣灰砂，吹了她一臉，塵霧迷矇中，她恍惚看見秦松華氣喘喘的跟在車子後面跑，她正待向他招呼，車尾又捲起一陣灰砂，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

　　　二

　　她人尚未到，衡陽那家他父親做事的化工廠的同事們已聞到她的大名了。原來秦松華的信先她而到，而收發室一個年輕的職員惡作劇，把信拆開了，給同事們傳觀，最後連她父親都知道。黃玲一到，她父親就盤問她。她知道她父親很開明，就把事情據實告訴了他。她父親也沒有表示不贊成，點了半天頭，最後說：

　　「只要你用心唸書，我倒不反對你和男同學通信。」

　　於是黃玲就放膽和秦松華通起信來了。這以後的三年裏，從黃玲隨家徹出衡陽，沿湘貴線逃難到貴陽，然後落難到重慶，到成都，最後落居到離成都五十里的小城，以及在抗戰勝利後隨家沿荒涼的西北公路回上海，重返她離別十餘年的故鄉寧波為止，她和秦松華都不曾失去聯絡。因在逃難期中，黃玲受到了經濟上的磨難及人情方面的淡漠，也嘗到了與家人失散的悲苦，就自然而然的把她的感情依賴寄託到那個遙遠的朋友身上。同時對於他因離別而思憶，因憶念而幻想，就產生一種在一起時不會產生的完美的印象。秦松華的優點在她的想像中擴張了，因優點的擴張而對他更思念得難以忍受，所以當她一到故鄉之後，就急切地要秦松華來看她。

　　秦松華從小就是一個苦孩子，母親很早去世，繼母是一個沒有唸過什麼書的人，父親倒是很愛他的。他很聰明，就用前妻留下來的錢送他上學。小學讀完，他的繼母要他去做學徒。他偷偷的把小學六年的成績單送到南中教務主任的家裏，要求入學，教務主任看著他的成績，又看著他的模樣，說：

　　「我們可以收你，不過你的成績要讀得好，同時你要擔任清潔服務的工作，每天打掃三個教室。否則你就要像其他學生一樣繳學費。」

　　秦松華連口答應他願意做清潔服務，並且做一個成績優良的學生。在南中的三年裏，除了最後一學期因為不能專心的緣故，他的成績總是第一名。同時三年如一日，他不曾疏忽過打掃教室的工作。畢業以後的暑假裏，他除了嚐到了因黃玲他去的離別痛苦以外，還嘗到了失學的威脅。因為南中沒有高中部，小城唯一有高中部的中學是劍中，一個學費最貴的私立中學。他的繼母斬釘截鐵表示過她沒有錢供給他繼續讀書。他父親也是愛莫能助，他不過是當地紙廠的小職員。秦松華技窮之餘，在一個酒廠裏當臨時工人，日夜工作，想在三個月之內賺到足夠進高一的學費，不想做不到一個月，因工作太苦，加上機器房太悶熱，就病倒了。病中乏人照料，竟然在床上躺了三個月。除了給黃玲寫信以外，什麼事也提不起精神來做，等他勉強能下床走時，各學校早已開學了。他眼看著和他同班的同學們都升了學，而自己是失學的人，心情就驟然老了幾年。他的繼母看他閒坐在家，就攛掇著他的父親，叫他出去做事，他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表示贊成，只是拖延著。等自己身體完全復了原，就理好衣箱書籍，離家到永安去了。因為他寫的一手好小楷，不久就在一個小公司找到了事，晚上就到一個夜間專科學校去學會計。他覺得他暫時既然沒有機會進高中，不如趁機先學到一種專門技術，賺足了錢再讀書。在他給黃玲的信上，他一句都沒有提到他環境的變遷以及他失學的事情。他們倆相差雖一歲，在黃玲的來信中。他已看出她只是一個混不知事的小姑娘，喜歡幻想，喜歡站在五色的玻璃窗前看窗外的世界，喜歡讀詞藻美麗的信，喜歡把他想成一個勇敢有為的王子，喜歡說她是一個歷盡滄桑的女孩，喜歡說她很憂鬱很悵惘而不知道什麼叫憂鬱及悵惘的人。秦松華在心理上比她現實，冷靜悲觀得多了。但他照樣給她很美麗很綺情的信，並不是他存心欺騙她，而是他自己想借寫信的機會，使他自己也忘卻冷冰冰的現實，在另一方面，他想等候她心智上的成熟，然後將自己的苦況告訴她。

　　南平永安相繼淪陷以後，他又負起行囊，如他給黃玲的信上說的一樣：「向浦公英一樣，張起自己的小傘飛回了白雲深處的故鄉。」他的故鄉是在紹興。那兒有一個鍾愛他的姨母。他的姨母一直住在淪陷區裏，頗有一點積蓄。她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十分痴愚的女兒，比他小兩歲。他姨母見他回來，又見他長成了，又見他是一個懂事的少年，就十分歡迎他住到她家裏，並且答應他升學，只要他對他表妹多多照顧一下。

　　他懂得他姨母的意思。

　　在他姨母家住了不到一個月，他就搬出來了，找到一間出租的小閣樓獨自安頓下來。不久就找到了事，晚上照舊讀他的會計，生活變得很正常，很呆板。為了不使黃玲看出他的沒有進步的文筆，他看很多書，常常看到深夜兩三點，為了不使黃玲覺察到他平淡無奇的抄寫員的生活，他沒有說起他失學。另一方面，他把黃玲的充滿了活力的信札當作他唯一的精神糧食。讀到她學業上的進步，讀到她對事物的新興趣、新見解，他雖然心理十分感傷，十分羨慕，但也十分驕傲。如果他本人是平凡無奇的話，至少他有一個不是平淡無奇的女朋友。有了她，他可以沒有其他任何一切權利及享受，更何況他拒絕了他姨母的好意是為了黃玲。固然，他對他的表妹絲毫沒有興趣，但如果他心裏沒有黃玲，他為了升學，也許會對他的表妹好一點。他知道將來見面了，把經過情形說給黃玲聽，她只會因為他的犧牲更愛他，而不會因為他一時沒有升學而改變初意的。因為在她的信上，黃玲已再三表示過她的心跡，而他也向他表示過他至死不變的感情。兩個人相愛，是因為彼此的情感的投合，並不一定要學業相等的。

　　所以他就這樣生活下去，往日的壯志鴻願漸漸地被刻板的生活鎮壓下來，壯志就像發了酵的麵粉儘量往外擴張，而現實的生活就像一塊沉重的木板一樣，向它鎮壓。經過了若干時日，麵粉就形成了一個固定的形式不再動彈。就這樣他上班做事，下班回家做飯、吃飯、休息、上夜校。夜校畢業後，他找到了會計員的工作，薪水多了一點，也能添置一點衣服，一個人生活著還相當優裕。但他知道錢的來源不易，就過得很簡樸，每月把剩餘的錢換成大頭放在一個他母親在日用過的小錢袋裏，塞在枕頭底下，每到月底，就拿出來數一數。心裏想，如果我再做五年，就有足夠的錢和黃玲結婚了。再過五年，我就二十五歲了，正好是結婚的年齡，不知道她肯不肯再等五年。

　　在他的計劃裏，他無意中把升學的一項除去了。

　　他接到黃玲從她家鄉寄給他那封信時正是初夏，一個禮拜天的近午，他懶洋洋的躺在房東屋後的草地上，因為在太陽底下看書，眼睛特別累，他正閉著眼在休息，那個房東的小兒子拿了信來說：

　　「秦阿哥，你有一封信，綠顏色的。」

　　「呵！」他一躍而起，「給我，小四。」

　　「你先給我，」他伸出一隻手來。

　　「小壞蛋！」他在口袋裏摸出兩顆糖來放在他手上，小四子把糖抓了，把信塞在他懷裏一溜煙跑了。

松華：

　　我們終於到家了，家仍如記憶中的古老，後門口的小河裏的水還是綠的，滑的，我蹲下去，河裏反映著臉卻不同了，我已不再是個孩子！

　　來吧，快來，讓我們坐在小河邊，傾訴我們離別四載的離情。讓我看看你，這四年來我無日沒有把你的相片拿出來仔細端詳，你可仍是四年前剃了光頭的笑容滿面小伙子？想到馬上就可以看見你，我幾乎有點怕，松華，從前，除了那次上勞作課時我們曾面對面的站得很近之外，從不曾好好的看過彼此。現在，現在，我們居然立刻可以單獨在一起了，我實在害怕，害怕你對我看清楚了以後會大大失望的，你會嗎，松華？　

　　但不管怎麼樣我要你來，我們盼望這個日子已有四年了，我們不能再錯過這個機會了是不是？你決定了什麼時候要來，就寫信告訴我，我找一個人到鎮上去接你。信的反面有詳細的路線，請注意，急切地等你的信。

　　　　　　你的玲。

　　秦松華把信看了又看，心裏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跑進屋去找小四，想帶他去吃碗麵，表示謝謝他，他剛進後門，就看見小四的母親鐵板的臉。他和氣地說：

　　「小四呢，宋太太？」

　　「你找他做什麼？」　

　　「我找他……喔有事。」

　　「有什麼事？我的兒子又不是你的當差，你有信，自己不會去寄的？」

　　秦松華很覺掃興，就一個人上街逛去了，他很想找一個人談談，分分他的快樂，但他的同事們，知道他和黃玲這一段的，都覺得他是窮小子異想天開，不知道黃玲的人他也沒有興趣和他們談，結果一人毫無目的地在街上兜了兩圈，心裏稍為平靜了一點，就回到自己的閣樓來了。然後他在寫字的小桌前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拿出小錢袋，開始計劃他的旅程及費用。一切都計算好了以後，他就給黃玲寫了一封信，告訴她他的行期，並說明她不需派人到大礎頭鎮去接他，他自己會來的。

　　吃完了晚飯，他上街把信去寄了，心裏已十分平靜，安詳，好像初夏的黃昏一樣，風軟，葉語，天邊一抹淡霞，所有的心事都隨風而去了。

　　※※※

　　　三

　　「姐姐，姐姐，有一個戴黑眼鏡的男人找你。」她小弟跑到後庭大聲報告說：「不是我們的門，那邊，在伯伯家的大門口，……」

　　黃玲正散了辮子，看齊媽把桑葉擰出水來，預備洗頭髮。也不等她弟弟說完就如飛的跑了出來，一頭長頭髮飄在身後，像紙鷂的黑尾巴。黃玲的母親，齊媽，及比黃玲大三歲的表哥李國逸，見她這副救火似的急性，都笑了起來。

　　「怪不得呢，她這兩天到門口一日望五遍！」

　　飛步到門口，見了秦松華她猛然煞住了腳步，驚愕得張了嘴，說不出話來。天！這不是他吧！不是四年前揚眉咧嘴，一臉英氣的秦松華吧！除了他的兩個酒渦以外，他完全不是想像中的樣子了，額角太高，使他的眼睛、鼻子、嘴都擠在一起。留了西髮，反而顯得十分土氣，沒有從前剃光頭時那種灑脫了；戴了眼鏡，把他那雙原來很光亮的眼睛變得很小了，最糟糕的是他一點沒有長高，穿了一條卡其布的短褲，顯出他的腿又短又粗，像種田人似的，這怎麼是他呢？這怎麼會是他呢？她心裏連聲嗟嘆著，她的兩唇抽搐了幾下，最後終於形成了一個笑，伸出手來說：

　　「松華，我真高興，你來了」

　　啊，松華在心裏說，她多美呵，她完全是一個成熟的甜美的少女，那一頭長髮，素白的臉和她的紅唇，她不用打扮就這樣甜，我以後一定不要她擦粉，她應該保持這個自然美。呵，她的身材，看，她的豐滿的胸部，這就是當年梳短髮，身直直的小姑娘！呵，我居然有這個福氣得到她，這幾年的苦又算得了什麼？看她的手！這樣柔美，這樣細白，我怎麼忍心去握它呢，於是他小心地把手袋放在地上，伸出兩個手來，像捧稀奇的珍珠似地捧起她的手來。

　　「呵，黃玲，我們終於見面了。」

　　黃玲輕輕地把手抽出來，一轉身，看見她大伯伯一家人，圍成一團，又笑又講的在看她，她臉像發燒似的赤紅，轉身抓起地上的手提包向秦松華說：

　　「來，我們從大門外繞出去，我家在那邊。」

　　走到後門口，秦松華突然停了腳步，拉住黃玲手裏的提袋，要她也停下來，輕聲說：

　　「讓我們在小河邊先坐下來，讓我們先談談，黃玲。」

　　「這樣不好，」黃玲低著頭說，「他們在等著見你。」

　　「他們？」

　　「我家裏的人。」

　　「哦……我這個樣子……」

　　「沒有關係，他們知道你是遠路來的，進來，不要怕生。」

　　秦松華生硬的拍拍身上的灰，接過黃玲手裏的提包，跟著她走到後庭來。

　　「姆媽，這是我南中的同學，秦松華。松華，這是我母親，我大弟黃平，二弟黃源。這是我表兄李國逸，這是我舅母，他們就住在離這裏不遠的李家莊。舅母，松華的家在紹興。」

　　「啊呀，原來是遠客呀，」黃玲的舅母接口說：「怎樣來的呀？」

　　「坐火車，然後坐船。」

　　「沒有坐轎子？孔其嶺怎麼過的呢？」她舅母驚訝地說。

　　「走過來的。」他不好意思說是省錢，就加了一句說：「我從小就喜歡爬山越嶺。」

　　「噢！」她舅母說。

　　「秦先生要不要進去洗把臉，休息休息？」黃玲母親用她那雙冷入心骨的眼睛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說。

　　「不用了。」秦松華不安地說，看看黃玲。

　　「阿玲，陪你的同學進去洗洗臉，吃杯茶，怎麼站著發呆，不像個做主人的樣子？」

　　黃玲正要動身，李國逸說：

　　「姑媽，我陪秦先生進去好了，阿玲不是要洗頭嗎？」說後對黃玲體貼地笑了一下。他是一個高大闊胸的男孩，穿著背心，露出兩條肌肉怒張的手臂，臉黑黑的，嘴唇很紅，眼睛很機警，一副籃球員的樣子。秦松華頭一眼看他就決定不喜歡他，現在更不喜歡他朝黃玲這樣笑，所以他就懇求似地看著黃玲。黃玲正想說什麼，她母親搶著說：

　　「這樣也好，齊媽替你洗了頭，她也該去預備晚飯了。」

　　洗完了頭，黃玲溜出後門，坐在小河邊，心裡正如一頭潮濕的、攪亂的頭髮一樣，不知從何理起。想了幾年的重逢，竟沒有帶來她預料的狂喜，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失望，正如一個小孩聽見遠處大吹大擂的在奏喜樂，以為可以看到穿得五色繽紛的新娘，急匆匆的跑去一看，不過是幾個野孩子用棍子在打一個破銅鑼，失望之餘，恨不得把他們揍一頓。黃玲這時就想說幾句使秦松華傷心的話，把他氣走，殊不知她的失望並不是他的錯而是她自己太會做夢了，以為天下事就如夢一樣的美。她自己不是美人，卻非要對方是一個英雄，唯有英雄美人才會有這一段夢一般的戀情，現在秦松華在她眼中不但不是英雄，竟是庸俗不堪的凡人，連她的表哥都不如；而她在前兩天，還卑視她表哥那副武士的外表呢，說他不夠瀟灑，太不如她戀人了。

　　她無情無緒的用手指梳頭髮，眼睛看著水面上飄動的自己的影子，突然她聽著他說：

　　「我想你是在這裡等我，伯母和我講話，我一時不好意思走開，你沒有生氣吧？」

　　黃玲仰起頭，把長髮往後一綹，強笑說：

　　「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我還以為你在休息呢！」

　　秦松華在她身邊坐下來，輕輕地拿起她的手，充滿了情感地說：

　　「我老遠趕來，為的是看你，不是為的休息，我的……」

　　黃玲迅速地把手抽回。但又覺得太明顯，就笑著說：「我知道，但是我怕你走累了，你應該坐轎子或搖籃過嶺的，何必逞強呢？」她很想說，「結果弄得這副狼狽的樣子，」怕刺傷他的自尊心，又忍回去了。但是她的表情很難掩飾她心裡的話，秦松華看她這樣，不免失望，就直截了當的說：

　　「我何嘗是逞強，只是想省點錢而已，說老實話，這次來，已花去我大半個月的薪水，你還嫌……」

　　「薪水？你姨媽不是在供你唸高中嗎？」黃玲大吃一驚地說。

　　「哼，你倒替我找一個這樣的姨媽試試看？」秦松華氣沖沖地說，同時把他在南平生病及回到故鄉後他姨媽要他照顧表妹的事敘述一番，最後加了一句，「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犧牲。」

　　黃玲聽了並沒有動心，卻反問他：

　　「這樣說來，你根本沒有進高中。」

　　「我一直在做事。你聽我說，黃玲，我現在頗有點積蓄了，如果你同意的話……」

　　「你為什麼不早對我說？」

　　「我不好意思，」秦松華笑著說，「我怕你不願早早結婚。」

　　「我問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你失學的事！」黃玲氣沖沖地說，把頭髮摔到腦後去。

　　「你又沒有問我？」

　　「這樣大的事，還要等問嗎？我一直以為你在讀高中，想不到你竟然欺騙了我三年。」

　　「誰欺騙你呢？失學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我欺騙你做什麼？」秦松華見她完全不是想像中那麼溫柔可愛的樣子，對他的犧牲毫不感動，又失望又生氣。「我沒想你把它看得這樣嚴重。兩個人受的教育的程度不同是不是就不能產生愛情？抗戰時期大學生嫁給目不識丁的汽車夫、飛機師有的是，何況你不過是個高中生！你不知道，我放棄升學機會是為了你，要不然，只要我對表妹好一點……」

　　「什麼人希奇你，你去對你的表妹、表姐、表哥、表弟好就是啦！」

　　兩個人把心裏的話都傾倒完了，反而覺得痛快一點，但痛快不到一分鐘大家心裏都有點後悔。尤其是黃玲，很過意不去，人家從老遠趕來看她，不但得不到盼望的柔情，反而被譏諷了一番。撇開他們兩人的關係不說，即使是一個普通的客人從遠處來看她也不該這麼對待人的。秦松華心裏也在轉念，這怎麼能怪她呢？她現在長得亭亭玉立，聽她母親說她下學期要到寧波的甬江女中去讀，那是一個貴族學校，她當然希望自己的男朋友出色一點，不致使她在同學面前失面子；而他呢，他只是一個小會計員，他怎麼怪她的失望呢？

　　「松華，對不起……」

　　「對不起，黃玲……」兩人同時說，說完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秦松華伸過手去拉她的，黃玲紅著臉任他拉著，兩人都很不自然，大家都想不出話來說，在心裏乾著急。彼此忽然覺得很陌生，信上所說的，甜言蜜語，到現在都不存在了。黃玲只覺得像做了一場夢以後一樣的空虛，秦松華覺得後悔，卻又說不出口後悔的是什麼，人還是事？

　　有人在後門口咳一聲，兩人忙散了手，回頭一看，是李國逸。

　　「阿玲，姑媽說你的頭髮沒有乾，不要在外面吹風，會受涼的，要我叫你進去，同時齊媽已經給秦先生預備了點心，請進去用一點。」

　　進門以後，他們就再也沒有機會在一起。李國逸很會招待客人，不斷地和秦松華談著。話談完了時，他提議到後庭去打羽毛球，秦松華說不會打，李國逸就說他可以教他，就半推半拉把他領出去了。他把球打得又高又遠，秦松華十個球有九個接不到，跑得喘喘的。黃玲出來站在一旁觀戰，終於看不過，就要秦松華下來休息。她替他打，她的球藝很好，打得又急又低正好過網。李國逸接球自如，兩人打得十分高興，有說有笑，黃玲也忘了和秦松華答話。過了一刻，秦松華就悄悄的溜進房子了。心裏滿是寂寞，一個人在各處溜溜，黃家房子、圍牆、雕欄，十分講究，走過玻璃窗，照到自己的影子顯得十分委瑣。就在石階前捧著頭坐下來，想起南中的一段日子，就像隔了一世似的遙遠。從後庭傳來黃玲的笑語聲，聽起來十分陌生，這是誰在笑呢？他閉著眼問自己，我為什麼又會在這裏呢？追尋一個孩提時代做過的夢？還是追尋一個影子？夢只能在夢中追尋。影子呢？影子是捕追不到的，回去吧？趁太陽還沒有完全沉落以前。

　　他站了起來，腳有點抖，但他一下就站穩了，如果他沒有別的，至少他有一雙結實的腿，可以爬嶺，可以帶他回到自己的小天地。他想到這裏，心就平靜一點，從口袋摸出一張紙和筆，倚著牆寫了一些東西，寫完後放回口袋裏，就進去準備告辭了。

　　「阿玲，阿玲！」她母親對著後庭叫道，「你的同學要走了，還不快來留他，這孩子！」

　　黃玲氣吁吁的跑進來，睜大了眼睛看著她母親，又看著秦松華，又看著她母親說：

　　「你說什麼，姆媽？」

　　「黃玲，我想告辭了，在府上打擾了半天。」

　　「開什麼玩笑，你來了起碼要住一個禮拜才能走，放暑假……哦，你告了假來的吧？」

　　「沒有。」

　　「即使沒有，你今天也趕不回去的呀，秦先生。」　　　

　　「我今天可以趕到鎮海，我答應那裏的朋友到他家過夜的。」

　　「你鎮海有朋友？怎麼沒有聽見你說過，是不是南中的？」

　　「是南中的，但是我想你不會記得他的。」

　　黃玲臉一陣紅，一時說不出話來。

　　「秦先生，你走了一天路，怎麼可以當天趕回去，還不如今晚在這裏歇歇腳，明天走不遲。我們有的是客房，你和阿玲好幾年不見，老同學總有很多話要談。」

　　「謝謝您的好意，伯母，我想我還是趕回去的好。我和黃玲以後總是有機會見面的，寧波和紹興離的不遠，我想我還是走吧，現在天時還早，黃玲勞駕把我的手提袋拿出來一下。」

　　黃玲怔了半天，進去拿了旅行袋，拿了一件薄外套說，「我送你到嶺下。」

　　「不用了吧，你回來天黑不好走。」

　　「我不怕，這條路，我走熟了的。」

　　「我可以和你們一起去，省得表妹一個人回來。」

　　黃玲大概十分後悔自己對秦松華的待慢，不免遷怒到他表兄頭上，所以就很不耐煩地說：「用不著你費心，我一個人回來不會被老虎吃掉的。」

　　「阿玲，」她母親不高興地說，「國逸是一片好意，怎麼可以這樣說話？」

　　黃玲再不多說，一扭身就走了。

　　「再見，伯母，再見，李太太，謝謝你們的招待。」秦松華說了也就跟黃玲走出了後門來。

　　「國逸，你不妨遠遠地跟著他們走，我不放心阿玲一個人回來。」她母親等他們走了以後說。

　　黃玲和秦松華並肩走了一段，無語。黃玲不時偷看他一眼，他的臉色很正常和平，一點都不像剛見到她的緊張，這表示他沒有生她的氣，但他為什麼這樣匆忙就要走了呢？他的初意顯然是來住幾天才回去的，於是她試探地說：

　　「松華，今天不巧，我們家裏有客，我們也沒有機會談話，等我進了甬江女中，你可以常常來看我，那時我們就可以多談談了，我們可以到湖西去划船，你不是很喜歡划船嗎？」

　　「我不知道是不是能常常看你呢，不要忘記我只是一個小科員。」

　　「你不是說你有積蓄嗎？你可以用它去升遷的，」黃玲說，忽然感情衝動起來。「只要你回到學校去，我會等你的。」說完臉大紅，幸好天快黑了，而秦松華又沒有看她。

　　「謝謝你，黃玲，但各人有各人的命運，我沒有像你這樣幸福。這一點錢是不夠我讀三年書的，」他頓了一下接著說，「你在唸書時，常常想到我失學的不幸，用功一點就等於為我讀一樣。你將來有了學問，就不會被人家看不起，那也是我的安慰。」說著喉嚨裏癢癢的，就偏頭去看夕陽。

　　黃玲很受感動，但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就自動地伸手去找他的手，一接觸後，兩個人都輕微的抖了一下，心裏湧上一陣悵惘。

　　走到嶺腳，秦松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說，「你回去以後再看，好好保重。」

　　黃玲拉著他的手說，「你會來看我的，會不會？會不會？」

　　「我來看你以前會通知你的，再見，黃玲。」

　　「再見，松華，好好走。」

　　黃玲一回進大礎頭鎮，就在路燈下把紙條打開，紙上寫的是徐志摩「偶然」裏的幾句詩：

　　我是天空裏的一片雲

　　偶而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下面具名是，「你的第一個戀人」。

　　「阿玲，姑媽要我來伴你回去，」李國逸從暗處閃出來說。黃玲小心地把紙疊好，放入口袋裏說：

　　「不用費心，謝謝你，我要一個人走回去，我認識回去的路。」

　　三束信（上）

　　　第一束信

立蘋：

　　臨上飛機時真希望你在，那麼我就可以當面謝謝你，你不知道我對你多麼感激，不是你不斷地替我給華納先生寫信的話，這一筆保證金是絕對借不到的。如今四年的夢終於成了事實，你的的確確是我的恩人。當然我會設法替你借錢的，請你相信我。我想一到美國什麼事都好辦，對不對？你先不要著急，目前你的位置很好，多積一點錢，將來出國時只有方便，不必像我這樣，要我父親到處奔走籌旅費，你問我製辦了多少新裝，可憐，只有幾件，錢實在不夠，父親說我虛榮心太重，到美國去讀書，又不是去時裝表演。靠人總要受氣，是不是？哪怕你靠的人是你自己的父親！

　　是的，他來了的。我就是怕他來。但又十二分地希望我能再看他一眼，他一個人來的，必定是瞞了他太太，我想。同學來得太多，所以根本沒有機會和他單獨講話，不過我總是用眼睛找他啊！只要他講一句，講一句他需要我，我可以立刻放棄一切理想的，可是在我們暗地來往的六個月裏，他從來沒有提過不要我走的話。他怎麼可以放棄他的事業，他漂亮的太太及他的兒子呢？而我，說真心話，我又何嘗肯放棄自己如黃金般的前途，去追逐一個沒有希望的愛情？我從來沒有否認過自己的自私與虛榮心！何況，我又不是十八歲，對愛情早已沒有幻想了。

　　還是走的好！

　　傅成當然來了的，他說從鳳山請假來送我的，我倒真希望他的假沒有准。他必然早已看出我對他的冷落，不過他還是跟著我轉，替我照相等等，十分殷勤。我不否認我曾一度對他有過好感，不過那是在張的突然去世以後，你知道的，那時候我心裏寂寞得很，正好他與小范正式鬧翻，所以他到我家來我並沒有不歡迎他，沒有拒絕過他的邀請，也沒有拒絕過他的……吻。你當時就極力反對，我知道。你對愛情和遊戲的界限分得太清楚，我比較隨便一點，我們為了這一點常常爭得不歡而散，記得嗎？不過話說回來，你我都同意傅成不是我的配偶，我也曾坦白地告訴過他，因為我們太像了，他總是固執地說因為像纔能真正的了解彼此，因為了解纔有幸福。你知道他滑溜的口才的，我說不過他，就因此而更加討厭他。臨上飛機的前一天，他還來我家吃飯（父母親對他印象不壞。因為他知道怎麼說話，好一個演說家），飯後他帶我出去划船，船到湖心，他用充滿了感情的男中音唱「因為你」給我聽，我的心卻飛得遠遠的，所以他唱完了狠狠地說：

　　「等你到了美國，舉目無親又沒有朋友時，你會想我的，我相信你會想我的。」我沒有做聲，我不肯太得罪他──為自己的寂寞留一條後路──「我會等著你的。」他用悲劇演員的聲調低低地說，可惜在黑暗中他看不到我直立的汗毛。

　　在機場我也沒有把他冷得太難堪，我對他說只要我有辦法，一定替他借保證金，到美國後希望他能轉到我的學校裏來。這兩句把他臉上的陰霾一抹而盡，他馬上露出他那個出名的酒窩捏了我一下手，這以後一直到我上飛機我都沒有理他。

　　明婉也來了，她說她要直接飛美國。她不愛坐船。誰又愛坐船呢？不過像她爸爸那麼有錢纔有選擇啊！

　　在飛機上我暈得很厲害，仲玲吐了，我咬牙忍著。她心臟弱，飛機的上下及搖擺都使她大聲呻吟，說她活不了了，空中小姐給她吃了一顆鎮靜丸，不久就吐出來了，飛機降落時我耳脹欲裂，死命嚼口香糖也沒有用，和仲玲拉緊了手，暗暗後悔不該來的，不過飛機一落地，後悔馬上就消失了，誰說人不能忘記痛苦？

　　在香港已待了五天，明天傍晚就要上船了，就因為此，心裏充滿了惆悵，此地雖在英政府控制之下，畢竟是中國的地方，明晚開始，就真正離國了，一個人在異邦飄流、掙扎，必然是一件苦事，你一向以為我堅強，其實我比誰都軟弱。我的親戚帶我逛逛淺水灣荔枝灣等風景區，又帶我到九龍飯店去吃過兩次晚餐，飯後跳舞，沒有好的舞伴，很不得勁，而且一跳舞就會想到他，很不好受。親戚見我神色黯淡，還以為我不喜歡這一套，就立刻把我帶出去了。

　　離臺後，只寫過一封信，給家裡的，這是第二封。幾次三番地想給他寫信，終於忍住了，既已分手，何必給人家留下話柄呢！抑制自己的感情真是一件苦事啊！你萬一在街上碰見他，請對他說……算了，不要說什麼吧！

　　到日本時再給你寫信，祝一切珍重。

　　　　　　向華上

　　※※※

立蘋：

　　上船的頭幾天暈船得一塌糊塗，我們四個同學（除了仲玲，在船上遇到謝愛、微中）都躺在船上，動不得，嚥不下東西，只能啃茶房送進來的酸蘋果。仲玲暈得最利害，迷糊中嚷著要媽媽，把我們的鄉思都勾起了，心裡酸酸的。剛離家，就覺得家是多麼多麼可愛。我們的船艙是一個大房間，雖有冷氣不熱，艙裡的味道真難聞，吐出來的食物味，小孩子的尿味，大人的汗酸、狐臭，不暈船也會暈艙的，是不是？快到日本橫濱時，海浪平靜下來了，我們一起掙扎起床到甲板上去，吹著微帶鹹味的海風，承受著溫煦的陽光。人好像復活了，連仲玲都恢復了在學校時的活潑。

　　東京給我的印象是擠與鬧，臺北的西門町與它一比，就完全失色了。

　　過了日本，沒有風浪，我們也不再暈船，就在甲板上或起坐間玩，從香港大學來的幾個男學生和我們已混得很熟，白天打打橋牌或打乒乓，晚上混到頭等艙的舞廳跳舞。圓的舞（好奇怪的姓是不是？他是四個廣東人之一）跳得好極了，所以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最多，到檀香山時，我們還單獨到夜總會去跳，到半夜纔下船，謝愛勸我不要和他太接近，說他的舉動有點流相，我心裏暗暗好笑，誰會和他認真呢？我們不過是兩片雲，偶而飄遊到一起，在寂寞的海程上是一個消磨時間的伴侶而已。

　　過了檀香山，船上有一個國際遊藝會，由各國船客供獻具本國特色的節目，中國船客之間你推我讓拿不出節目來，最後由我們四個人合唱一個「長城謠」敷衍了事，別國的節目都比我們精采，遊藝會後我一個人倚欄獨看星夜下的海面，海浪輕聲呢喃，猶如一個新寡的少婦，怨訴寂寞。遊藝會中中國人的坍臺所給我的羞愧，以及海夜的沉靜，突然給我一種說不出的傷感，我忽然想起過去，──一個連一個的失敗──到目前為止，除了你以外沒有一個朋友（我指女性而講）。而我為了前途，（抑或是虛榮？）辭你而去，現在連談心的人也沒有、正在這時，圓悄悄走到我身後，用手臂把我環住預備來吻我的左頰。在平時，我也許不會在乎他的輕浮，但那時正當我心情不佳，所以就毫不思索地拂袖而去。第二天他嬉皮笑臉地來道歉，令我更看不起他。如果他不來理我，我倒會對他估價得高一點的。海程上的羅曼史，就此告一段落，為我慶幸吧。

　　快到了美國，心情很紛亂，對自己毫無把握，希望你的信已在華納先生家等我，這將是我最大的安慰。

一切珍重

　　　　　　向華上

　　※※※

向華：

　　兩封信都收到了。

　　我是預備趕回臺北來送你的，爸爸的事沒有完，不好意思走掉，他是不會照顧自己的，我不像你這樣幸福，父母雙全。有時看到他的老態龍鍾，我幾乎想打消出國的念頭。

　　多少次，我勸告過你，對他不要浪費你的感情。一個有婦之夫，三個孩子的父親，居然想贏取一個少女的心，他怎麼對得起你的父母親？他們還一直當他是個君子！你又不是小孩，怎麼看不出來他對你真正的目的呢？如果他是真的愛你，他為什麼不和他妻子離婚？為什麼在你那次大病後還帶你到植物園去，那麼冷的天？說得露骨一點，為什麼在他與你暗地來往的時期中，他妻子又有了孕？醒醒吧！向華，不要自作多情？好好利用你的機會，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對了，我昨天在重慶南路遇見他，我裝著沒有看見他就走過去了，你如生氣只管生好了。

　　你和那個廣東人何必鬼混呢？謝愛當你是朋友，纔勸你的，微中一定在一旁冷笑你的輕率，什麼叫逢場作戲？在學校裏，你還沒有受夠教訓嗎？我和你是八年的朋友，深知你的為人，你隨便的作風，一半是要表示你多麼Ｐｏｐｕｌａｒ，對嗎？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就是為了別人做人的人，沒有生活目標的人，你又不是一個懵懵懂懂的人，你知道你對生活的希望，你有你的志願，為什麼你一次再一次讓這種不可原諒的虛榮心控制你的行為呢？船上一定有其他可以消遣的玩意，難道你一定要跳舞纔能打發時間嗎？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不去說它也罷，現在你一定已在華納先生的家，生活有一個新的開始了。希望你能好好利用這個開始，從他過去給你的信札中，他好像是一個仁慈的老先生，如果你能好好應付他及你周圍的環境，我想他一定會在各方面幫你的忙的。

　　請你早點來信，我十分急切想知道你的一切。

　　祝萬事順利。

　　　　　　立蘋上

　　※※※

立蘋：

　　如果我告訴你，我到美國纔兩星期就想回臺灣，你大概不會相信，不過我的願望是真的，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從她那種小氣的樣子看來，華納太太一定是個猶太人（高而勾的鼻尖，乾的嘴。）我剛到她家的第二天，她就說我要住在她家可以，不過我要代她做（聽著，不是幫她做，是代她做）清理打掃及在廚房洗碗收拾的雜務，我的天！這些雜務就忙得我團團轉。現在學校早已開學，不能插入；無親無友，無處可投；英文講不通，找事不便；他們家在山上，華納先生多半時間不在家，華納太太自己有車，不過要她送我下山比要割她的腿還難，所以我來了一個月，困居山上，又想家，又愁錢，又生氣，好像進了十八層地獄似的。你居然還有心腸來訓我一頓，說我這樣不好，那樣不好，我倒真恨不得馬上回臺灣，心甘情願地做他的情婦呢！出國，出國，卻是來跟人做下女！他們要我在他們家住到明春，倒是想得好！我一定要設法下山去先做幾個月事情再說，昨天伊利諾州立大學來通知我，要我明春入學，不過我想請加里福尼亞大學的入學證，離此近一點，你有沒有熟人在那邊？

　　傅成已來了三封信，熱情洋溢，勸我不要為了一點小挫折而喪氣，講了一大套只有表沒有裏的大道理，好像他是一個哲人似的。我只給他寫了一封短信。明婉已經進了密蘇里州立大學，她住在女生宿舍，吃大伙食，說吃不來，在叫苦，她父親有錢，她的命運比誰都好，還在叫苦，那麼我該怎麼辦呢？我做了四年的出國夢，夢醒了，卻在人家的廚房洗碗！你曉得我在船上時想些什麼？我想著華納夫婦會把我帶著逛夜總會，上最高貴的餐館，去舞廳，到第一流的旅館去呢！如今呢？我連三藩市的面容都沒有看到。華納先生把我從船上接下來，就上了他的汽車，直接到他家來。對了，他的家十分富麗堂皇，客廳裏有鋼琴、壁爐，起坐室有電視，書房有最上等的沙發，廚房有電氣用具，酒吧間有世界名貴的酒，現在，又有了東方運來的女僕！我給家裏的信上，一字未提我目前惡劣的心情，父親一定會說我不知足的，他根本不了解我，我也不願媽媽為我發愁，她為我們子女已苦了一輩子，少讓她愁一點也可以減少一點我對她的愧疚，所以我只好儘量向你發牢騷，你了解我的。總之，到美國後很失望，心情的壞，猶如踏空了一級樓梯，又驚又氣又莫奈何，不過無論如何，我要設法離開這個地方。

　　你怎麼樣？信中一字未提起你工作的事？銀行的同事還合得來嗎？我相信你會和大家混得很好的，你不像我，你不記得在南中時趙先生說的話嗎？我的脾氣如海，變幻莫測，有時柔和，有時急躁，而你卻是河，永遠平靜，永遠柔和，將來你成功我失敗，也多半是基於我們的脾氣。好了，等著你的來信，祝一切珍重。

　　　　　　向華

　　※※※

立蘋：

　　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寫給你堂姨表兄的信（你怎麼從來沒有跟我說起過他），他前天和另一個男士一起開車來看了我，虧得他，兩百多哩的路來，又當天趕回去，也真是虧得他，不然，我一輩子也出不了這層地獄了。他和駱（就是另外那個人，他是讀化學的，明年就要得博士學位了，他好像很怕羞，說話時眼睛總是不看人的，長得還過得去，我對他毫無興趣）終於把華納太太說服，讓我到三藩市去工作，他們騙她已為我找到工作，所以華納先生一回來（他到別州打獵去了）我就可以走了。謝天謝地，謝謝你，你的親戚很熱心，我有了錢以後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恭喜，恭喜，你居然有了男朋友，在學校的四年，有那麼些人追你，你都看不上眼，怎麼就獨對他有興趣起來？你父親反對你同他好，單單是因為他比你年輕，還是嫌他只是一個銀行員，沒有出息？其實妳爸爸那樣大年齡還要續絃（原諒我的直言）就大可不必管到你的行動了，難道你真的相信他的再娶是為了你將離開他的緣故嗎？我覺得你不妨強硬一點，不要像以往一樣萬事聽憑你父親作主。你如真正愛吳，你可以為他犧牲一切，甚至於不出國，（出國是找罪受！）結了婚有一個完滿的家勝過一切，我是因為沒有你這樣的機緣，（我愛的人不能和我結婚，要和我結婚的人我不愛）纔咬下牙出來的，你一定不會相信我。

　　無論如何，你這次一定要堅決一點。

　　這封信寫了沒有寄，現在正好接上。

　　昨天為了細故和華納太太爭執起來，所以我決定不等她丈夫回來，搭下午兩點的火車走了，華納先生的姪子答應送我到車站，我和他嬸嬸爭執時他正好在場，一定很替我抱不平，自動說要送我的。他對她的刻薄也憎惡無比，有一次他居然說，因為她太刻薄纔沒有孩子的呢！昨天吵架的事倒罷了，最氣人的是昨晚她居然半夜起來，搜抄我所有的皮箱行李，（好一個小人！）又到我床邊來把我的皮包拿去，拿走了我的一個兩角半的銀幣，氣得我恨不得起來打她兩個耳光，把她的尖鼻子扭斷，天下還有這樣刻薄的人！今天早晨我問她為什麼開我的皮包，她還呼天搶地，說我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中國小鬼！我反正要走了，也不跟她計較，可惜我不會寫小說，不然她真是一個最佳的題材。我等下預備給華納先生留一個條子，稱呼他為「我最最親愛的」，這一下一定可以把她氣得上西天。到三藩市後天天給他丈夫來一封信，把她氣病了也好出我一口氣。

　　不必急，立蘋。我說說而已，不會的。

　　到那邊後再給你信，喂，你親戚有信給你沒有？對我有什麼批評？祝一切珍重。

　　　　　　向華上

　　※※※

向華：

　　你的脾氣竟然和八年前我們初認識時一樣，心煩起來，天好像要坍下來了，萬念俱灰。快樂起來，恨不得長一雙翅膀飛起來。前些日子，還在叫嚷不該去美國，上兩封信又一再宣布你是幸運兒，在美國如魚得水，變得不知如何是好，講起來你又說我在訓你，其實你不過只小我兩歲，也不是小孩子了，也該管束一下自己的感情，你總是說我的老成於我早年失母有關，我倒覺得不一定，如果你我交換一下環境，你仍然會這樣地時喜時悲，令人捉摸不定，這也許是你對男性最大的吸引力吧！一笑！

　　說起男性，我頭痛的問題來了，父親和我已到攤牌的階段，他說如果我和那個姓吳的小子結婚，他就不替我設法籌保證金（他最初怪你不替我設法，現在反而有點高興你沒有替我借到錢了），更不出旅費。保證金現在倒用不到。我昨天已請到火奴魯魯大學的全部獎學金及一年的生活津貼，現在就愁幾百美金的旅費及小吳問題，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們打算結婚，結了婚由我先出國再替小吳設法嗎？如果我到美國後生了小孩，小孩是公民，那麼小吳之來就毫無問題，萬一沒有小孩，我讀了一年書再回來，至少可以找到較好的事，你不是也很贊同我的計畫嗎？誰知道小吳最近又不肯了，他第一不願由我設法幫助他出國，又覺得以小孩（假如有小孩的話）父親的身份出國不是很光明正大的手段，更不願讓我出國一年再回來做事，他說如果我將來的職務比他高，他是一輩子都不會快樂的。這幾天我們的關係成了僵局，我不知道如何是好，這是我第一次（希望是最後一次）戀愛，而小吳是一個最理想的對象，我不願失去他，更不願使他不快樂，同時我又不願失去出國的機會，這是我幾年的夢，我不能輕易擺脫它。但小吳是一個善良、有上進心、有毅力、有道德感的好青年，他是我夢想中的丈夫，我更不能放棄他。我曾經向他提過不願出國的話。他不肯，他要我安安心心地出國，但不願先和我結婚，他說他沒有資格剝奪我其他的機會（你懂得他的意思嗎？他因為自己大學沒有畢業，總覺得配不上我！）我們三個人有三個立場，父親要我和他斷絕關係，出國。小吳要我出國，願等我回來，或等到我與別人結婚為止。我呢，我要和他結婚再出國。我都急得快生病了，眼看留學考試的日期漸漸迫近，我卻不知如何是好。別人在戀愛期快樂得像天使一樣，而我，自從和小吳來往以後就沒有一天不是在痛苦得網裏掙扎、呻吟的。

　　我知道自己的優柔寡斷，我知道自己的心太軟，爸爸說他一個人把我撫養成人，父兼母職，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我將名成學就，把他的話當耳邊風了。我聽了只好流淚，他只知道小吳大學沒有畢業、沒有家、沒有錢，卻不知道小吳的心地有多麼純真、對我有多麼好！但是如果我下決心和小吳結婚，萬一父親一生氣病了，有什麼長短的話，我又怎麼對得起他呢？啊，向華，向華，你的確比我幸福，你遇事從不猶疑，要怎麼樣就怎麼樣，現在請你趕快告訴我該怎麼辦。我自己明明知道應該不顧一切和小吳結婚的，但是我就沒有勇氣去實行。

　　你說到三藩市以後，天天晚上都有人請你出去玩，卻沒有告訴我是什麼樣的人，其中有沒有我的親戚，抑或是他已有女朋友？他在美國有很多年了，希望你們玩得好。對你的打字員之職還喜歡嗎？同事們都待你很好那再好也沒有了，匆匆。祝萬事順利。

　　　　　　立蘋

　　三束信（中）

　　　第二束信

立蘋：

　　對不起，我竟然是一個這樣沒有心腸的人，在你需要我的時候反而不給你寫信，實在是太忙了，到美國快一年，一年給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這個忙字，人人都像汽車的輪子似的不停地轉動，喘著氣。記得我們唸大一時，在宿舍裏，幾個人擠在一張床上，嘴裏嚼著牛肉乾，海闊天高地聊天的事嗎？記得大二時，明婉的家搬到和平東路後，我們騎著腳踏車到她家裏去聽唱片，一聽就是一下午的事嗎？前年熱天我們一大群，連那個話都說不清楚的壽頭一起到圓環去吃刨冰，一混就到半夜的事嗎？如今想起來恍如隔世，而我身在這個黃金燦爛的美國過著人人欣羨的留學生生活，卻對那段當時抱怨不止的日子緬懷無已呢！現在就被一個忙字把我對生活的樂趣剝削得乾乾淨淨。早上起來匆匆吃一點東西，就步行到學校。（誰敢騎腳踏車呢！）多數的教授嘴裏含胡桃。講起話來呢哩嗚嚕十分難懂，我隨著人群從一個教室擁到另一教室，筆記本上記的是自己看不懂的希臘文！中午啃著自己做的冷三明治，買一杯冰牛奶，有時一個人吃，有時駱來找我，就到圖書館後面的草地上坐著吃。他的話很少，我的心也被功課壓得重沉沉的，打不起興趣來，下午鑽在圖書館裏看參考書（多數的時間是在看他給我的僅有兩封信），三點半離開學校搭車到大業汽車保險公司打字，晚上八點，又飢又累回家，煮晚飯，吃完收拾好已近十點了，這是我一天的生活表。

　　為什麼我還向你發牢騷，你在夏威夷的生活不是跟我相若嗎？你的心情這樣壞，這種緊張，沒有興趣的生活一定更令你受不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勸你纔好。我的好朋友，你一定要把他忘了纔好，他是要你出國纔突然請求調職到高雄去的，即使當時你父親讓你去高雄，小吳也不見得見你，從你的信中我知道小吳是一個志氣高，心地好的人，失去他的確很可惜，不過出國是你四年的夢，為了一個相戀不到一年的人而放棄四年的夢的確有點難，再說，你在國外求學不見得是放棄他，或是他放棄你，是不是？你說小吳最初不肯給你寫信，最近他的信來了，可是寫得很冷淡，我想這並不是他對你變心，而是他在試驗你的。不要悲傷，立蘋，只要你對他的感情不改，只要你繼續和他通信，使他相信你的心，他慢慢地自然會把他的自尊心降落一點，由你替他設法出國的。你真是好運氣，碰見一個真心對你，為你犧牲一切的好對象，看看我，從高中就戀愛，到今天仍一無所成，和小張來往的三年我百般使他難堪，一直到他突然出事死了以後，我纔認識他對我的真摰。後悔，後悔，我多麼不配人家愛我的人！這以後到現在又是三年了，三年中也不知道和好些人來往過，感情用得愈頻繁，真誠的成分愈少，我當然沒有在玩弄男性（這一點還沒有資格），但我的的確確濫用感情，後來對他，我才是真正的，從頭頂到腳跟地在愛著，可是他是人家的，我們的來往是不正大光明的。出國雖然解決了一些我與他之間的危機，但究竟沒有解決我對他的癡情，也因如此，我對別人更用不出感情來。你早些日子問我有沒有對什麼人發生興趣，有當然有，不過是輕微的。是的，我還是跟在臺灣時一樣每個週末都出去，為了避免誤會，並沒有專門和一個人出去好幾次，不過玩了回來總覺得很空虛，像大一大二時那種光是玩沒有別的想望的勁已沒有了，也許是年齡關係，也許是環境使然，我現在玩時總有其他的目的，想碰碰合式一點的人安頓下來算了，出國以前我不是對你說了嗎，像我們這樣出國，多半是來找丈夫的，你還說要找丈夫你去找吧，不要把別人也拖下水，你也許不是，我相信多半的人是的。

　　你的親戚對一個新從香港來　的姓趙的女孩子很有興趣，希望他的努力沒有落空。微中在東部，聽說生活很不如意，明婉還在伊利諾州，和你一樣，改讀了圖書館系，謝愛已生了一女孩，巴巴地從紐約寄了一張卡片來，她的丈夫下月就到，她真有辦法。小吳真是立志高潔，像謝愛丈夫這種出來的手法實在也令人鄙視。你記得仲玲嗎？她在芝加哥，和一個從大陸來的年紀比她大十五歲的光桿（不可靠）鬧戀愛，書也不唸了，在做事，移民局這一關怎麼逃過！我們都有信去勸她不要入那個人的迷，聽說是玩女孩的能手。

　　我寫這封信的目的是要勸勸你不要為了小吳傷心而壞了身體，你的身體一向虛弱，這樣夜夜失眠弄出毛病來誰來照顧你呢？快想開一點，我已經寫了信給小吳（請原諒我）報告他關於你的一切，要他少磨難你，大概他馬上會給你一封熱情洋溢的長信的。再見，祝一切珍重。

　　Ｐ、Ｓ、哦，你怎麼知道駱是一個好人，一定是駱託你的表兄轉託你來向我做說客的，是不是？他的確很好，可惜我對他實在沒有興趣，哦，傅成要我問你好，他今年沒有出來氣得活不了，滿信都是怒氣，好像是我害他的，他一再要我耐心等他，你看好不好笑？

　　　　　　向華上　　　　

　　※※※

向華：

　　陳表兄昨天的來信說你最近和駱已經　Ｅｎｇａｇｅ了，我聽了很為你高興，從你和表兄的來信中我約模地曉得駱的為人，忠懇、保守、寡言，並且極其有才學。陳表兄對他十分佩服，說他從小離家，一直是一個人奮鬥出來的，中大學以及出國都是靠獎學金及自己賺錢的，明年就要得博士了。陳表兄又說他曾經戀愛過一次，那女孩不幸撞車死了，為此他很消極了一陣，跑到克美爾山去住了半年，你可知道這件事？向華，我對你說，你既然和他認真起來，就絕對不要再像從前一樣隨便又和什麼人出去玩了，從前你對小張就常做這種事，小張總是到我這裏來訴苦的。駱的為人，好像比小張嚴肅得多，你決不能故態復萌，刺激他，如果你沒有意思嫁給他，早一點向他表明，不要把人家吊在半空中。你封封信上提到他為人古板毫無興趣，不會跳舞不會玩，這些都是孩子話，難道你結婚以後，就以跳舞和玩過日子嗎？找玩伴，當然要找會玩的，找丈夫，要找一個誠懇有為，對你關注備至的人，這不是你自己說的話嗎？他為人古板，你為人活潑，不是正好互相調節嗎？傅成性情活動，喜歡講大話，好表演，你嫌他，駱和他相反不是正好嗎？你既然想安頓下來，而駱又夠你的條件，又對你傾心，你還有什麼好猶疑的呢？說到你不愛他，你不是很欽佩他，很尊敬他嗎？這兩點是產生愛情的好因素，你和他相處久了，自然會對他有感情的，王、李這一批上海派十足的人你既然看不順眼，又何必還跟他們來往呢！明明知道他們只想揩你的油，又何必要送上門呢？有時候你真不曉得自愛。

　　不說了，不然你又說和我通信沒有意思極了。

　　我的功課倒還趕得上，謝謝你，學校裏只有我和劉俊是臺灣來的，所以很受各處的特別招待，常常被女青年會或婦女工作機關請去演講表演等等，劉俊愛出風頭，我落得旁觀。自從和小吳分手以後，我對任何事更沒有興趣了。這些招待會都千遍一律，一些又胖又俗的美國中年婦女都是一樣，問些愚蠢無味的問題。你還喜歡此地嗎？此地氣候和臺灣比起來怎麼樣？你讀完書回不回去？你的家是在臺灣嗎？臺灣的情形怎麼樣？臺灣人是中國人嗎？你的英文講得這麼好，真不容易啊，中國話我是一輩子也學不來的。中國菜真好吃，你吃得來這裏的伙食嗎？今年聖誕節如果你沒有地方去，歡迎你到我們這裏來過，我們吃火雞！哼，火雞味同嚼蠟，她們還認為是上品呢！

　　除了這些應酬以外，我就用功！用功！用功！希望今年暑假能請准你們學校的獎學金。你是知道我的，我隨便不願和人出去，自從正式和小吳吹了以後（翠芬來信說，小吳和她認識的一位小姐過往甚密，希望他好運氣），我對男士們更沒有興趣了。當然我不恨他，只怪我當時太懦弱，太沒有主張，如果我不聽父親的話，到高雄去找他，我們現在也許已快快樂樂結了婚呢！我猜想小吳初意是不要我放棄出國的機會，等到我出國後，他一定又有點恨我沒有放棄這個機會，因而不理我，現在他既然和別人來往，當然更不會理我了。謝謝你給他的信，他來信中一個字也沒有提，我們的事是無救的了。我雖然失去了他，卻得了一個很好的教訓：男人都是自私的，他們不但要女人為他們犧牲，而且要她們毫無條件毫無代價地犧牲，我現在既然已把他們看穿，我就知道以後該如何對付他們，男人再不會令我傷心的了！

　　心情不好，不寫了，希望你萬事順利。（對了，謝謝你匯給我的旅費。）

　　　　　　立蘋

　　※※※

向華：

　　每次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但每次我的話都應驗了，陳表兄把你和駱的事都告訴我了，你這樣不尊重自己的諾言，將來一定會吃更大的虧的。如果陳表兄沒有誇張或謊言的話，我對駱的認識及估價要改變一點了，我想他是一個外柔內剛，有正義感，有隱藏的高傲氣質的人，雖然他那種手段用得狠了一點，但像你這樣幾次三番不遵守諾言的人，是要用這樣不計後果的辦法才對付得了的。

　　現在事已成僵局，你也不必後悔自己的輕率，但以後如遇到對你有興趣對你好的人，向華，我要勸戒你不要再這樣隨便了！和人家Ｇｏｉｎｇ　Ｓｔｅａｄｙ後再和其他男孩出去玩還不說，甚至於幾次三番地失約另跟別人約會，這樣不負責任的行動誰都不能原諒的。我曉得每個人都有點欺善怕惡，但不能過分欺人，拿小張來說，不是你幾次三番地氣他，他絕對不會有那個意外的，對不起，又來挖你的傷疤，不過你實在也太不小心了，一次再次地循著你的舊路走。

　　如果我說得太赤裸了使你生氣的話，你不妨和我斷絕通信，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十分之十為你好。

　　聖誕節我住在一個父親的朋友家裏，他的太太是日本人和本地人的混血，長得像矮冬瓜，卻偏姓高，使人聽了發笑，不過她倒是很好很熱心的，特地找了幾個男士來為我介紹，他們對我興趣並不大，本來嘛，我身材像一塊板，平平的，臉像一個餅，扁扁的，他們怎麼會有興趣，不過我對他們不但沒有興趣，而且討厭他們。這些人，半瓶醋，英文講得不好，卻要掛在嘴裏，音樂藝術只懂一點皮毛，卻說得天花亂墜，明明是中國人，一點沒有中國人的樣子！我和他們談不來，所以這個假日過得十分彆扭。

　　回學校後又是一肚子氣惱，我前次有沒有跟你講過劉俊和一個碧眼紅頭髮的美國仔（！）過往甚密的事？她的思想十分幼稚可笑，一直認為和美國人來往是一件榮耀無比的事，所以在感恩節國際學生聯歡會中千方百計設法和一個幹事接近，以後就常常找他。劉俊長得還真不錯，你還記得她嗎？比我們低一班，法律系，就住在一〇六，我們樓底下那個房間。長得一個鵝蛋臉，一雙黑幽幽的眼睛，看人時似笑非笑的，那個男孩子一下就給她迷住了，從此以後兩個人形影不離，在學校裏相當惹人注意。聖誕節前，劉俊說要和他結婚，我勸她慢慢來，想不到聖誕節中她居然和他結了婚，搬出公寓（這個月房租也沒有付），把房子弄得一塌糊塗，留了條子說她臨行匆忙來不及收拾了，氣得我發昏。這還不說，昨天在學校裏碰見傑克（那個紅頭髮的名字）的朋友，說傑克的父母親為了他的婚事大發雷霆，一定要他和劉毀除婚約，否則割斷他的生活費用。他們反對的原因是你我皆知：她是東方人！我聽了好氣又好笑，不過像劉俊那樣的人，給她吃吃苦也好，我相信她一兩天之內會搬回來住的，我是絕對不要她就是了。

　　冬天的夏威夷沒有什麼好看的，光禿禿的樹枝，沒有色調的蒼穹，是一個看不見白雪，聽不見咆哮的風暴的地方，我對它的印象不好，不知道你當初經過此地時，為什麼會對它歡喜若狂。我現在就等著夏天的來到，我就可以離開此地到加州去，你替我去問了沒有？我的獎學金是不是真的沒有問題？不然我是付不起學雜費的，我的身體又不如你，又要做事又要讀書我是不行的。

　　我的情緒已恢復正常，大概我命中註定該做老處女，我從小就憎恨男性，記得我跟你講過我父親虧待我母親的事嗎？不過到母親死後，父親又悲慟得幾乎自殺。我雖然氣他，但又可憐他，因為可憐他才對他的恨意減少了一點，想不到為了小吳的事又把我們父女之間建立的感情化為烏有，自從他年前續絃以後，我們已斷絕信札來往了。追溯起來，我恨男人的心理是從他身上發源的，現在我也開始恨小吳了，因為他擾亂了我十幾年平靜的心境，而今他又拂袖而去，像一個惡意的孩童攪亂了一池平靜的水後拋磚而去似的，留下水波蕩漾久久不能平復下去。不過我倒底和你不同，我已對事情本身及小吳細細分析了一番，我已認識了他的為人，所以我現在已不悲哀，安靜地過日子，有一天我會閃電似地和一位才貌都中等的人結婚。不像你這樣幾經滄桑，在心上劃了無數道愛情的傷痕的。

　　不要想法對駱報復，他是一個正直人，他那次的手段也是出諸無奈，你不如把整個事都忘了，以後要好好處理了。祝萬事順利。

　　又及：寫信給明婉時請代我問好，她給我來過兩封信，我都沒有回，現在又把她的住址丟了。

　　　　　　立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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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蘋：

　　你的來信一起都收到了。

　　我和駱的事的確鬧得滿城風雨，不過陳給你的報導只是一面之詞。我和駱在半年前Ｅｎｇａｇｅ的。因為我從那時開始覺得他比在這裡的中國男士們都高明一點（以做丈夫為立場），而且他實在對我很好。那時以後，我一直很遵守我的諾言，但兩個月前從中部轉來一個電機系的學生，明婉特為寫信來要我照應他一點，我就介紹他和駱認識，他姓康，是交大出來的，很秀氣，北方人，在上海長大，如今家在臺灣。駱從一開始就對他有惡感，第一是因為他和我講上海話，駱最討厭上海話，覺得十分流氣。第二是康有什麼事總來找我代找駱幫忙，他覺得康太娘娘腔，我有點生氣駱的小心眼，所以就故意對康好一點氣氣他，於是我們之間從康來了以後就常爭執，由爭執而使我發現駱的剛強，這倒是一個可喜的發現，因為我不喜歡男人太柔弱。上個月，李瘦子開了一個派對，算是招待康（因為他們是交大同學），把我也請了。我事先和駱約好那天下午三點半去打網球的，派對是四點半，我覺得來得及應兩個約，就答應了李，想不到康三點不到就來找我，要我陪他去買一點東西送明婉作生日禮物（我想他對明婉有一點興趣，）他說他不懂女人的東西怎麼選擇，我看時間還早，就欣然答應了。走前給駱打電話，恰好他不在，所以我就留了一個字條和康走了。想不到一買東西，時間過得飛快，等我們終於買到一副項鍊時已經四點過了，我知道打網球沒有希望，就打電話給駱，他不在，打回宿舍他也不在等我，我只好和康一起去派對。到六點左右我心裡的不安逐漸增加，就要康送我到駱的宿舍去，駱正在吃飯，他很客氣地招待康和我喝茶，問我們派對好不好玩，我正想問他怎麼知道派對的事時，有人進來把我的問題打斷，不過駱的神色很正常，我也放心了一點。不意他送康出門回來時的神情竟大大不同了，我發誓從來沒有一個男孩給我看過那種臉色的，他一進門就順手把門帶上（他的同事小許正好到別州去了），問我為什麼負他的約跟別人去跳舞，他的話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低沉而充滿了恐怖，我當時完全失去了平時的鎮靜及平時對男孩子們那股無所謂的媚力，我問他看了我的字條沒有，他說一個受過高等教育，有正當家庭教養的人是否可以在約會前一秒鐘留一字條毀約的？說時他的眼光從眼鏡片下射過來，毫無表情，活像是一個解剖屍體的醫生似的，我只好忍著氣把康找我陪他買東西的事解釋給他聽，他微微抬了一下眉角說：「原來如此，不過你這樣過分殷勤的舉動是不是會使人看不起？一個稍微有點自尊的女孩，我相信是不會這樣巴結男人的，除非是你看中了他的那張上海小白臉。」我想不到他說出這樣的話來，和他平時重溫和的為人完全不同，更想不到他用那種不屑的神情，心裡氣極了，就奪門而出，預備叫車回宿舍了，他從後面追出來聲明要送我回家，語氣好像和平得多，我因為覺得是先對不起他，所以也不願太鬧彆扭，就坐上了他的車，卻萬萬也想不到他會那麼毒辣，把我開到郊外無人之處，迫我下車就開了車走了。為了一點小事，他居然不顧惜一年多的感情，出此下策，而且還說我是罪有應得，啊！立蘋，立蘋，你口口聲聲說恨男人，卻隨時隨地為男人辯護，倒底是存的什麼心呢？

　　那晚的痛苦經驗是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我站在黑暗的曠野哩，風聲，蟲叫、及偶爾飛過的夜鳥，都嚇得把我心都抖碎了。幼時祖母講過的淹死鬼、吊死鬼、女鬼、等等一起湧在眼前，又不敢叫，怕一叫就叫出一個鬼來，從身後把我一把扼死。就這樣我一步走一步抖地走了將近兩個鐘頭，才看到一個加油站，於是我連命都不要似的往前跑，愈跑愈覺得有一個披著頭髮伸著舌頭的吊死鬼緊緊地追在我身後，愈怕跑得愈快，所以一到加油站就暈過去了，警察來時我已醒來，他們把我帶到警察局問詳情，我在氣恨、悲傷、昏亂的狀態下把事情全都說出來，但是，立蘋！我沒有說出他的名字，這是我用了最大的努力纔做到的，因為我想到還有兩個月他就要拿博士了，如果校方曉得他私人的品性如何，也許對他的畢業有點麻煩，我當時固然把他恨之切骨，卻有點不忍用這種手段毀他的前途（陳把他過去的掙扎奮鬥也告訴過我，我當時相當被感動了的），如果我要報復，我可以用種種方法報復他，在這最後一絲理智的牽引下，我終於沒有說出他的名字來。第二天的報紙還對我的癡情深深誇張一番。（天曉得我對他還有些什麼感情！）

　　報紙一登出來以後駱就來找我的，不過到今天為止我都沒有見到他。他用不著來道歉，因為我是要設法報復的，我不像你那麼容易原諒一個對你不起的人。

　　這以後，我身心都崩潰了，一夜之間，我好像老了十年！對事、對愛、對男性都看淡了，這也許是我的生命轉捩點，我今後不會再糊裡糊塗地活著了，我也不再把「玩，男朋友，交際，出風頭」當作生命中最重要的課程了。最近作了不少決定，他處已有絕交信去，把他的兩封信退回去，請他對我絕念。傅成處已向他致告別詞，我們倆永遠不可能結合的。別的拖泥帶水的感情也一筆勾消，心情上特別安靜，暑假畢業後，也許就結婚，也許一輩子都不，我想做作家的夢還沒有消滅，不結婚的話就做作家，結婚的話非駱不嫁。

　　吃了一驚嗎？聽我說：「和你的仇人結婚是個最好的復仇手段」，我就要那樣做，不是氣話，是真話。

　　祝一切珍重

　　　　　　向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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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蘋：

　　幾乎有兩個月沒有收到你的信了，十分掛念你的近況。你的同室劉小姐是否已搬回來與你同住？她的姓上是否還頂了一個外國姓？抑或是她與她的新婚夫婿已分道揚鑣了？最近我們這裏也出了類似的笑話，一個姓關的男孩，大概家裏有些臭錢（聽說他父親是某軍閥手下的紅人），又是獨子，所以就天生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爺脾氣，中學畢業後就出來了，由他母親每年寄錢來供他讀大學，他書不讀也罷了，拿了錢還找些不三不四的美國女孩出去玩，出來四年了，換了四個大學，今年還在讀大一，去年底認識了一個高中女孩，就像牛皮糖似的和人家粘上了，不知道花了多少錢在她身上，那女孩看他是個闊少，就真的和他好起來，常常在他公寓裏待到半夜，這位仁兄不像美國少年那麼精明，一不小心那個女孩最近有了孕，兩人都著了慌，就跑去見女家父母，要求讓他們結婚。（聽說那位關大爺還把他父母放在美國銀行裏的存摺拿給他們看），女的父母不答應，把他罵出門，說他只配開洗衣店，威脅他不許再找他們的女兒，這個寶貝回家後哭了一夜，第二天帶了手槍到女孩的學校把她找出來到海濱去，預備把她先槍殺再自殺。在海濱待了一天卻沒有勇氣下手，兩個人都傷心得哭哭啼啼，路警起疑，把他們一起帶走了。女的現在已輟學，被他父母帶到紐約去了，關大少爺還活著，終日以酒洗面，給中國人增色不少！

　　桃色新聞報告完畢，言歸正傳，我想請妳做我的伴娘，你前次說如來的話六月初來對嗎？我決定在六月底結婚，新郎是駱，沒有問題。我告訴過你，不結婚則已，結婚一定找駱，何況他自那次虐待我以後，對我愛護備至，向我求婚時十分遜謙有禮，我就答應了。

　　你現在如問我嫁他的目的是不是要報復，我也難以回答你，是報復還是心服。我當這場結婚如打橋牌一樣，他做我的Ｐａｒｔｎｅｒ，我要用各種方法與他作對，和他為難，他如能耐心忍受卑賤到底的話，我真出了一口氣，再和他合作。他如受不了，輸了這場橋牌，無臉的還是他，我則報了仇，再出走。

　　你一定要說我瘋了，我沒有瘋，勸我也無用，你還不如按時來做我的伴娘，確定日期有了以後再通知你。我們六月七日舉行畢業典禮，我勉強可以得碩士（總算沒有辜負父親為我籌備旅費的一番心）。你如能來參加，十分歡迎，屆時駱要戴有三條黃金邊的博士帽，大概很壯觀。

　　希望你沒有什麼不舒服，趁早給我寫信。祝一切珍重。　　　　　　　　　　　　　　　　　　　　向華上

　　三束信（下）

　　　第三束信

送給至友立蘋

　　　　向華、家琪贈於婚後半個月

給我的伴娘

　　　　向華贈

立蘋留念　　　　　

　　　　向華

立蘋：

　　星洛把底片一起寄來給我們，駱拿去洗。可惜好的沒有幾張，我已寄你三張，可都收到了？你照得很好，那件淺綠色的衣服在燈光下看起來更美好，你大約也很喜歡。

　　想不到我們在一起只有兩個月，我匆匆又東來，人的離合真是難以預料。我還以為駱一定會接受Ｈｕｇｈｅｓ　Ａｉｒｃｒａｆｔ的工作，那麼我們就不必搬家，而你就可以住在我們家，全心無憂地讀完你的書。想不到他最後還是決定接受這邊的工作，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他的理由是「學術界可以少受點約束，多做點自己的研究」。

　　柏城是小地方，一個大學兩個中學，三五個小學幼稚園，倒很雅靜。我們租到一個公寓，一樓一底，獨進獨出，很滿意。樓上有兩個臥室，一間預備做他的書房，樓下有一客飯廳連起來的大室，一廚房，光線都很好，房租一百一月，比三藩市貴多了。駱已到學校報到，他大約教一點書，做一點研究，他說這就是他心目中的生活；「結了婚，住在一個安靜的小城，教教書，做做研究，別無他求」。他倒是現實，我卻是有大理想而一輩子失望的人，理想是一匹脫了韁的馬，儘情奔馳，我是一輩子也追不到它的，卻又不肯不追。

　　你大概急於要知道我的婚後生活，一句話：平淡無奇。小說中形容的新婚燕爾甜蜜的感覺及「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充滿了柔情的閨房之樂，我也體味不出來。這大約是古時的女孩一輩子看不見男人，一結婚，由封錮的單調的閨女生活而忽然與一個愛她（如果她幸運的話）的男人一起生活，心情的猶喜猶驚猶羞當然是形容不盡的，而我們，尤其是我，從懂事起就和男孩子們在一起，在結婚前就和男性有頻繁的社交上的接觸，並且有過數次戀愛，婚後的生活，也就不是一個奇蹟了，更何況，駱也許是一個理想的丈夫，可是他絕對不是一個滿意的情人，這一句話一定可以滿足你心裏的問題了。

　　我也沒有失望，我原是抱著一種賭博的心理與他結婚的，他也看出一點我對他的感情的不熱。這是我的策略，我要先用一種冷淡的態度責罰他那次的行為。你那時說我結婚後就會改變的，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我的態度未改──我不能輕易地原諒錯待了我的人。

　　你看，你是六月初到三藩市的，我依你的話沒有在六月結婚。等了三個月，你說也許到九月我會放棄與他結婚的念頭，或者是放棄以報復為出發點的結婚，但是我還是和他結了婚，我的報復心理也沒有因結婚而消滅，我也沒有後悔就是了，他待我的確很好。

　　你怎麼樣？選定了課沒有？一年是否讀得完？如讀不完，也沒有關係，慢慢來，你身體不結實，最忌過勞，不妨改為兩年讀完。謝有沒有興趣？他是學戲劇的，人比較活潑，所以他喜歡文靜嫻雅一點的女士，你們倒是一對，你和他常不常出去？駱請他做伴郎也是想為你們拉攏。

　　這裏有三兩家中國人，都是有孩子的，在一個雞尾酒會中見到過，都是徐娘半老而風韻不存的家主婆，談的多是你家的小孩，我家女兒，十分煩人，我們還沒有安頓下來，所以也沒有和他們來往，我大約還想出去做事，不是為了錢，是為了逃避獨處時的胡思亂想，匆匆祝一切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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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華：

　　從六月到九月，我整整地勸了你三個月，你既未為所動，現在我當然更不必枉費口舌了，生活是你的，婚姻是你的，自然由你安排，不必我來干涉，不過你要安排得將來不會後悔才好！

　　我的課已選定一年讀完，不要拖泥帶水，讀完了，或回臺灣，或做事，或結婚，再從長計議。我十分喜歡ＢｅｒＫｅｌｅｙ綠林蔥蘢，古屋夕陽的味道，很有點故國北平的風光，同學們也誠懇可親得多，女孩子的打扮也隨便樸素，顯出大學生純真的質素來。

　　開學後參加過一次中國同學聚會，是到金橋公園去野餐，在室外聚會，減少了很多陌生的拘束。我也認識了不少男孩，華僑居多數。有一個姓鄺的，不知道你認識不，矮矮胖胖的，一團和氣，我和他談得頗多。謝自然來了，因為從臺灣來了幾個女生，他對我就忽然顯得生疏起來，我暗覺好笑，謝謝你和家琪的盛意，我對他沒有特別的興趣。

　　傅成果然來了，可惜來遲了一步，我告訴他「玉人已嫁」，不如斷念吧！他打起笑臉說他對你早已不怎麼樣，他是來讀書的。為了證明他的話，他對一個姓黃的女孩十分關心，他也可憐，巴巴地來了！你不但已走，而且已換了姓。為了不使他取笑你，你也好好扶植你的婚姻呵！他說他曾在臺北遇見過仲玲，簡直憔悴不堪，她在教育部做事，和什麼人都不來往，經他這麼一說，我想你前次告訴我的那個消息可能是正確的。她太傻了，為什麼為那個年紀大的男人犧牲得這麼多！明婉快要結婚，我昨夜纔收到她的帖子，這個婚姻倒完全是她一個人贏來的，女人追男人畢竟容易得多，是不是？她可有信給你？好了，我們班上的女生，只有我一個人是「小姑獨處」了，倒使我有點惶惶然！

　　我和一個新加坡來的女孩住在一起，她長得好不說，風致特別高貴，從小在英國受教育，講的一口英國英文，清脆悅耳，現在剛開學，找她的人已不知有多少，襯得我更失色了，幸虧我對男女私情已看淡了，不然會急得失常的。

　　你說的那個教授我已去看過他，而且選了他的課，他還記得你，說你聰明卻不肯專心，我說你已結了婚，他說這一下不得不專心了，我笑笑。他對中國同學特別有好感似的。祝萬事順利

　　　　　　立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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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蘋：

　　安頓下來了，有一個家，做一個主婦的滋味相當新鮮好玩，駱對我一點也不苛求，菜燒壞了，飯是生的，中午回來沒有東西吃，都沒有令他不高興。使他不快的倒是我有意的冷淡，他好像已經覺出我的異樣來；昨夜（昨天是我們結婚三個月紀念，日子過得真快）他晚飯後沒有回學校去，陪我閒坐，他有意無意地問我有什麼事不開心，因為他問得特別溫柔關切，使我不忍心放下臉來，我只好說大概在家悶得慌，他似乎鬆了一口氣，答應替我在他們系圖書館找事。過後他又開玩笑似的說他還以為我對他不滿意纔不高興呢，我說「假如我對你不滿意，我還會嫁給你嗎？」他笑笑，幾乎是苦笑一下，這一下真使我心軟了很久，幾乎想放棄那個報復的心了。

　　也許我獨處太多了，除他以外和外界沒有接觸，因而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機會，對他感情也變得濃密一點了。下星期開始做事就會好一點的，對他這個仇是非報不可。

　　認識了一個莫家，丈夫是醫生，掛了牌，門診很忙，錢也賺得不少，自己有房子，在柏城的中國人中算是高人一籌的（從錢的方面來講）。丈夫矮胖，太太瘦高，丈夫沉默，太太絮聒，丈夫中國話講得不好，太太講一口四川音的蘇州話，走了音調的。有四個孩子，兩個大的快進大學了，完全美國化，父母親供給他們種種享受，他們則嫌雙親是鄉巴佬，什麼球呀，音樂呀，跳舞呀，都不懂，使他們丟臉。前次在應酬場上遇到那兩個孩子當面批評指摘父母，看了真令人寒心，在美國，中國家庭兩代間的隔膜，好像是一般性的。

　　傅成給我寫了一封信算是道賀，其實是滿紙諷刺譏笑，每個字好像都會冒出血來向我噴射的樣子，我有點後悔對他太絕情了。他雖不討人喜歡，對我倒是熱情的，駱和他一比，像一杯冰開水，當然駱比較蘊藏得多，太蘊藏了就顯得孤僻就是了。姓黃的是什麼人？她對傅成的反應如何呢？你對姓鄺的有興趣嗎？我在那邊時幾乎從不和華僑來往的，我對他們很有偏見，覺得他們中不中，西不西，沒有深度，也許我的想法有錯誤，你怎麼想呢？姓鄺的會講中國話嗎？多數的華僑好像只會說臺山話和不太動聽的英文，中國人和中國人講英文，就像嘴上糊了一張紙吃飯似的，十分不得勁，所以我根本不想和他們打交道。柏城沒有華僑，不過幾家中國人在美國的時代也有十年左右了，他們對臺灣的事好像漠不關心似的，一意追求個人的成就。駱本人就是這樣的，他不大願意談他過去的事，對臺灣和大陸的消息也用一種消極的態度聽著，看著，如果有人問他對目前的局勢看法如何，他說他是讀化學的，對政治沒有興趣。我有一次問他關於今後的計劃，他苦笑一聲說：「走著看吧！我現在只想做研究，管不了別的」。我想他可以代表一般在美的中國知識份子的想法。再過十幾年，這些人還不是華僑嗎？連我在內（假如我還沒有和駱離婚的話）。

　　話愈說愈遠了，趕快停筆吧！

　　明婉的請帖我也收到了，倒很出人意料的，從大一開始，她母親就在耽心她嫁不掉，我們也以為她要做老處女的，誰料得到呢！聽說這個姓鐘的在Ｇ．Ｅ．做事，已有十年了，可見他年紀不會太小，不過配明婉這樣一個「小老太婆」是足足有餘，趕快加油。祝一切珍重。

　　　　　　向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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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蘋：

　　明婉結婚後住在紐約，我現在暫時住在她家，前天和駱鬧翻，昨天來紐約的，這兩天心亂如麻，也不能仔細跟你說經過，反正是鬧翻了。我原來以為和他一抓破臉撒手就走，可以出我一口氣，想不到吵架以後，舊氣不但沒有出，反而有了新氣。雖然我是報了仇，破壞了他的婚姻，但我卻沒有得到預想的痛快。我還是把吵架經過講給你聽吧。我開始做事那天起，駱就有點不自在，因為他發現有鄰城一個私立大學來的中國學生也在那裏做臨時工，正好他是臺灣來的，我們在休息時間就在一起聊天，講講玩碧潭、淡水、烏來等事，有時駱來找我吃中飯，我們三個人在一起吃，我們一講臺灣的事，駱就只好在一旁悶坐，我心裏暗暗得意，有時不忍心傷他，就和他單獨在一起吃中飯，不過他總是不高興。過不久他就和我商量回家吃中飯，我推說天氣快熱起來了，來回跑麻煩，不肯，他也就算了，不過我知道他心裏很不痛快，我也不理會，這樣又過了一個多月。

　　前天晚上，是星期六，我提議去看電影，駱說他白天做了一天實驗，實在很累，問我是否肯一個人去（我們結婚後，他對看電影的興趣忽然大減，我多半的時候都是一個人去看的）。我板了臉一句話都不說就走了，在電影院門口碰到陸（無巧不成書！）當然就一起進去看，出電影院迎頭碰見駱，原來他看我生氣走了特為開了車去接我回家的，他看見陸臉色大變，和他匆匆打了個招呼就把我半推半扶地送進了車，回到家劈頭一句話就是：「既然和人家約好去看電影，為什麼又來約我？你前次吃了苦頭難道還沒吃怕嗎？」我氣得全身發抖，半天也說不出話來，他還以為我理虧，不敢作聲，接著又說：「現在你做了人家的妻子，對自己的行為要負一點責任，我生平最恨受欺騙，前次的事難道你已經忘了嗎？你難道還想吃一次苦頭？」他一提起那件事，我的舊恨一起被勾出來，加上新的委屈，心裏的氣憤像風浪一樣翻上來，使我失去控制，不顧一切，伸手就打了他一個耳光，衝上樓去，鎖了門（我當時有點怕他做出沒有理性的事來），胡亂理了一個小旅行袋，開了門，到洗臉間拿了牙刷等就跑下樓，趁他沒有防備就奪門而出，開了他的車就走了。那時候已經十點多，我在街口瞎兜了大約半個鐘頭，心裡稍為平靜一點，手和嘴唇都不顫抖了。纔開了車到一個小旅館去，那個小旅館是我每天上班時必經的，我早已留了意，所以進門後也沒有慌張，雖然那是我第一次一個人進旅館。

　　那晚上我差不多是整宵失眠的，先是想我和他結婚前的自由快樂，又重複地想到他那次對我的刻薄，想得手心發燙，恨不得能再打他兩個耳光。又想到怎麼去告他虐待我，作為離婚的條件，想到後來精疲力盡，就朦朧睡著了。不久醒來，覺得房裏太熱，又不敢開門，只好跑到窗口乘涼，窗外一對對一雙雙的人在樹蔭暗處談話，聽不見他們聲音，卻可以看見他們情意綿綿的眼睛，就十分感觸起來，想到駱結婚後快一年的生活，雖然說不上美滿，卻也過得安靜溫暖，想到他對我的從不苛求，從不埋怨的脾氣，有一次我不高興，就一人到書房去睡，一連幾天，他還是和顏悅色待我，有一次我們為小事爭執，我氣憤憤地出了門，在街上吃了一點東西，就到公共圖書館去躲了一下午，黃昏時分他來了，替我帶了薄大衣，看我沒有走的意思，坐在一旁等我，我可以聽得到他肚子內咕嚕咕嚕在響，一定是餓極了，聽了很久心裏覺得過意不去，打算回家煮飯，他卻堅持不要我回家，請我在外面吃，說是替我消氣……想到這些小節，我的心不禁軟了一些，覺得自己很多地方都對不住他，就真的有點企盼他來，柏城只有三個旅館，這個距我們家最近，他熟悉我的個性，一定會想到我去那個旅舍的，如果他存心對我，他一定會像那一次一樣來找我，把我勸回家的。我這樣邊想邊等地就在窗前站了很久，一直到月亮落下去了，我纔和衣上床睡覺，心裏淒淒惶惶的十分傷心，他既然不來賠罪，我當然不會回頭的，唯一的一條路就是分手。

　　第二天，就是昨天，我駕車到紐約，闖入明婉家，要她暫時收留我幾天，等我找到住所就搬走，她倒十分歡迎我，她丈夫（像貌還中等，可惜脾氣十分孤僻，對人冷冷的沒有三句話）卻認為我太任性，說我不該出走的，我把他的話當耳邊風就是了。

　　最糟最糟的是我今天上午陪明婉到她醫生處檢查（她前兩個月小產了一次），明婉覺得我臉色不好，順便要我檢查一下，醫生說我已有三月的身孕，我聽了以後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你是知道我的，我的「月友」從來都是不正常的，這次我也沒有注意，同時，我也沒有任何懷孕的象徵，醫生這樣一說，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向我恭喜的時候，我只好苦笑，回來時明婉說：「快不要鬧小孩子脾氣了，自己都快要做媽媽的人囉！」她怎麼知道，我不是在鬧孩子脾氣，而是我從開始就沒有愛過駱！現在這個消息不啻是一個諷刺。在我們將分手時居然有了他的孩子，我的心情，正像一個從牢獄裏放出來的犯人，忽然聽見那個使他入獄的仇人已去世的消息，是一種哭笑不得的心情！信寫到此，精力已盡，我現在對自家前途沒有計劃！先在明婉這個小窩裏休息數日再講。

　　你怎麼樣了？畢業後有何計劃？我前兩星期給你買的一套毛衣送你，為畢業禮物，你可曾收到？是駱去寄的。畢業後有無東來的打算？明婉要我順便問你好，她小產後身體更弱，常躺在床上休息，她說她很抱默沒有回你的信。祝一切珍重。　　

　　　　　　向華

　　※※※

向華：

　　在我東來前，千萬不要對駱採取什麼行動，切記！

　　我已另有信給明婉，要她留你住到我來為止，你既又有孕，行動應特別當心，更不要傷心煩惱，夫婦吵架，再嚴重都可以解決的。

　　昨天行了畢業典禮，鬆了一口氣，人生的長途旅行程中，又到了一個歇腳站。我要好好玩玩，和你們聚聚，再打算以後的事。我已買好了飛機票，錢是鄺自動借給我的，他本來打算和我一起東來的。因為他父母也許在最近的將來就要到夏威夷去開新店，他要替他們照顧這邊的事，走不開。

　　關於你們吵架的事，向華，我不說也罷了。一說，你一定說我袒護駱，總而言之，你不該動手打人的，我小時候看多了我父親對我母親的野蠻態度，所以對於吵架動手的人，特別有惡感，請你原諒我的成見。

　　不久見面，希望你在我們見面前不要再胡思亂想了。祝萬事順利　　

　　　　　　立蘋

　　※※※

向華：

　　剛寄出快信，接到明婉的特快函，知道你們夫婦已言歸於好，我除了額手慶賀以外，還默祝你們永遠和愛，永遠快樂。看了駱這次的行為，你也不得不承認他對你的心了吧？明婉說他一接到她的長途電話，知道你有孕了，他的第一句話是：「她怎麼樣，她身體怎麼樣？我如果曉得，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惹她生氣的。當然，我馬上就來。」明婉說他一見你，嘴唇抖抖的，說不出話來，也不顧她和她丈夫，直拉你的手往他臉上貼，後來看你哭了，才掙出一句話來，要你原諒他。你看，你打了他不說，他反而要你原諒他，你自己試問一下良心，是他該原諒你，還是你該原諒他呢？

　　我當然不是責備你，因為我現在已有證明，你對他不是全沒有感情，明婉說你平常嘴硬，可是心卻比他還軟，她說你一見駱就哭得淒淒切切的，也不怕人笑話，只管往他身上靠，駱向你道過歉以後你又問他為什麼瘦了這許多，那兩天是不是在家吃的飯，胃口怎麼樣，不然怎麼會瘦的，她說你的表情就像一個母親對一個剛返家的孩子一樣，充滿了關切，充滿了慈愛。（我多麼希望能看到這個鏡頭！）問得囉囉囌囌地沒有完，和你平時的爽快利落完全換了一個人，如果你對他毫無感情，如果你是存了要報仇的心和他結婚，你怎麼會有這種深情柔意的表現呢？就算你原來的存心是報仇（雖然那是一種很可笑的心理，我老實對你說吧！）我相信現在已化恨為愛了，我從去年六月到九月和你們相處，我那時已知道駱最後會贏得你的心的，現在你們已有孩子，那麼你更應該排除一切，和他一心一意培植你們的家了。

　　我東行的計劃雖然沒有完全取消，但要延期了，一、你現在已回柏城，對我的Ａｐｐｅａｒｅｎｃｅ沒有迫切的需要了。二、鄺的店裏需人幫忙，情面關係，我不得不留下來。

　　好好保重，我相信第二個蜜月一定比第一個甜得多。祝萬事順利

　　　　　　立蘋

　　※※※

立蘋：

　　你們喜不喜歡那套茶具？那是駱的一個日本同事從日本帶來送我們的，正巧收到你們的喜帖，就去刻了你們的名字轉送給你們，你們一定很喜歡它的花樣，又精緻又大方。

　　到今天為止，我還不能十分相信你已姓了鄺，事情來得太突然，太出人意外了。收到請帖的那天，我特意去翻出你從前的信來看，你說你不結婚則已，要結婚就要來一個閃電式的，你平時言行一致倒也罷了，這件大事也居然做到這一點，真使我難以相信，我們性格上最大的差別就是這一點，對不對？我喜歡把事情說得天花亂墜，喜歡想像自己將來是怎麼樣一個了不起的人，如今出國已三年，夢一個一個地化為泡影，我自己也從幻想的彩霞團中落到結實的平地。嫁了人，放棄了雄心，實實在在地做起妻子來，不久即將做起母親來，想起從前我們坐在一起批評人家為人妻母的庸庸碌碌，對自己目前情形是多大一個諷刺，進大學後日夜夢想的出國實現了，人人口上掛著黃金國也看見了，想要而不見得非要不可的學位也得到了，但是我們涉洋過海，閉著眼睛往自己設想的天地跑，到頭來還是落入這個被我們輕視，而對我們暗笑的羅網裏來，四壁是我們的聽眾，圍裙是我們的密友，丈夫是我們的靈魂──這個家的羅網！昔日的壯志宏願隨著晨昏廚房的炊煙，冉冉而去，再也不回來了。

　　記得我剛到柏城，對那幾個在一起喋喋不休討論家事，訴說稱讚兒女的中國家主婦看不入眼，現在我已加入她們的陣列，向他們請教如何帶我未出世的孩子的事了，不要問我有何感想吧，我是連感想都沒有了！

　　駱對我關懷備至，我也以他的感情來滋潤我枯竭了的靈魂。

　　孩子大約下月出世，我用一種混合著新奇、興奮、焦急、煩躁、不安、憂慮的心情等待著。

　　你們蜜月回來一定要立刻給我信的。

　　又及：你願作孩子的乾媽嗎？祝一切珍重

　　　　　　向華上

　　※※※

向華：

　　昨天回來的。

　　玩得再好也沒有了，Ｏｒｅｇｏｎ的紅林（Ｒｅｄｗｏｏｄ）真漂亮。在洛杉磯待了三天，去玩了好萊塢，什麼也沒有看見。和其他小城沒有兩樣，只比其他地方髒而亂點，我不喜歡洛杉磯，沒有三藩市暗晦朦朧的美，倒是很喜歡日落大道的景緻，在那裏住家一定是一種耳目的享受。

　　怎麼又是牢騷？你前幾封信不是充滿了喜悅嗎？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像你前信所說的，天下再也沒有比家更可愛的地方了，白雪皚皚冷風刮面的夜裏。就會想到帷幕深垂，甜暖溫馨的家，烈日迫人，汗流浹背的盛暑，就會想到涼幽幽藏在竹簾裏的家，在外面工作累了，或者受了委曲了，就會想到對你張著臂膀，從來也不虧待你的家，是不是？沒有家，人間就沒有溫暖，你在明婉家的幾天不是已深深地體味到了嗎？不要再埋怨，再向自己嘲笑了，向華，你從前的壯志宏願也不過是一個模糊的、沒有一定輪廓一定模型的想像，是不是？而且，你有這些志願的時候，是不是決定要捨棄家，抱獨身主義的呢？我相信如果你有毅力有恆心的話，你可以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而同時仍不放棄自己理想的好女性。經過了風波，經過了考驗，向華，這應該是你成熟的時候了。

　　我很快樂，我嫁鄺並不是我對他有多深的愛情，而是我喜歡他的善良，覺得同他在一起很舒服，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對愛情沒有什麼幻想，也不企盼太多，鄺很尊重我，這就夠了，你愛嬌，你喜歡異性像待孩子似的待你，我要男人待我像一個成熟了的女人。我也許會出去做事，不管有沒有孩子，我這一門是非要去做，你可以在家努力的，只要你不放棄，你比我有希望得多，說真的。

　　今暑我大概不能東來的，明年夏天一定來，你好好地保養身體，孩子出世後要家琪馬上寫信給我們。你怎麼忽然客氣起來了，我當然高興做你們孩子的乾媽。祝萬事順利

　　　　　　立蘋上

　　交換

　　翊祥訂婚了！

　　接信的當天，我就打了一個賀電給他，晚上回到寓所，還想坐下來寫封信賀賀他，並表示我的驚訝。坐了半天，卻寫不出一個字來。沒有辦法，喝牛奶和寫信是我生平最怕的兩件事。那一陣和小胖談戀愛，她迫我與她通信，無奈只好寫，倒也筆下如流；那多半是因為情書是謊言，在紙上寫謊言畢竟不難。談了半年多變愛，扯了幾十張信紙的謊，結果還是吹了，於是我更發誓輕易不提筆。何況和翊祥寫信，猶如同石頭談話，他從不回信的。他比我還懶散得多。我們聯絡，就靠一年交換一次的聖誕卡片，片上連名字都不簽。說起卡片，倒想起來了，他去年寄來的那張和我前年寄去的一式一樣，也只有翊祥才做得出。好，我明年不妨把他去年寄來的那張寄回去，（如果找得到的話）。不過他信上說要在聖誕前後結婚，要我去參加；倒可以省卻我許多麻煩，還要到報紙堆裏去把他卡片找出來哩。

　　什麼？聖誕左右結婚，嘿，好快！不知對方是什麼樣的小姐？現在的女士們，為了避嫌疑，訂了婚，多半要對方等上四五個月才同意結婚的，他們這麼快，莫非？哈！不可能，翊祥不像我，做事憑一時興發的，他是的的括括的規矩人，做什麼事都按部就班的。記得他小時候，每晚要刷五分鐘的牙，那一晚如少刷了一秒鐘，他就輾轉反側睡不著，以為第二天起來滿嘴生了蟲似的。奇怪，我一直覺得像他這樣怪癖的人決不可能引起異性的注意，好傢伙！居然贏了我一著！不過，我長長地吐了一口菸，我未來的嫂子準是一個性格與他一樣怪癖而容貌比小胖要醜上一千倍的老處女！

　　快到聖誕節時，翊祥居然來了一個長途電話，邀我一定去參加他的婚禮。

　　我說：「我還沒有決定來不來，這邊剛下了一場大雪。」

　　他說：「你一定要來，我要請你做男儐相。」

　　我說：「啊！」然後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伴娘長得怎麼樣？」

　　他說：「你真是沒有辦法，還是老樣子。」我承認他的學問德行比我好，但是幽默感，他是半點都沒有的。

　　我說：「問問伴娘長得怎麼樣，錯了嗎？」

　　他說：「倒底來不來，我需要一個男儐相。」

　　唉！他如果稍為活潑一點，肯交際一點，何至於在當地找不到儐相呢？我只是他弟弟，又不是他最知己的朋友。當然可以去，如果他肯出旅費。

　　我說：「不過……如果……」

　　他說：「快一點，這是長途電話呀！」

　　當然不用向他開口旅費的事囉！他守了二十餘年獨身，積了不少美鈔，打一個長途電話，還如此斤斤較量，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誰嫁了他也自討苦吃，咦！經他這一小氣，倒大大的引起了我的好奇心，誰家千金，肯嫁這樣一個既不熱情如火，又不揮金如土而年齡已達到了「肚子長油」（Ｍｉｄｄｌｅ　ａｇｅ　ｓｗｅｌｌｉｎｇ）的階段的人呢！我倒真要去見識一下這位小姐。難道她真是別具慧眼，撇開翊祥拘謹的外貌，用錢的小氣，而鑒識到他高人一等的學識品德嗎？時下有多少女性能欣賞這一點看不見、摸不到、「虛虛幻幻的好處呢」？！

　　我說，「好，好，我來，我來。」

　　他說，「很好，再見。」立即就掛斷了。

　　開三天車拋了一天錨，他的婚禮是聖誕節前日下午六時舉行，我則在當天上午才到，他住所太小，就把我安頓在一個狹小的旅舍裏。五年不見，他瘦了好些，而且背有點佝僂，大概是伏案太多的緣故。臉上縐紋雖不多，顏色卻很難看，灰黯黯的。我暗暗吃了一驚，他這樣子，怎麼可以進教堂，該進醫院才對。那個老處女，想必是急得差不多了，不然就是太近視了？

　　「新娘呢？」我邊把東西放好，邊問。

　　他沒有做聲，我轉頭去看他，他正在用兩手揉臉，顯得萬分疲倦。

　　「新娘呢？」

　　「啊！」他這次聽見了，「哦，哦，我想在家吧！對了，她叫我轉告你，她歡迎你來參加婚禮，她說本來應該親自來歡迎你的。但照規矩，我們今天要到教堂才能碰面的，所以她不好來看你，要我向你道歉。」　

　　嘿！聽口氣是一個能幹人，婉婉轉轉的一大套，也唯有老處女才能想得這般周密。

　　「你們怎麼認識的？認識多久了？她是什麼地方人？是不是華僑？什麼時候來美國的？」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只可惜，他有一嘴整齊潔白的牙為什麼不多笑笑，總是愁眉苦臉的，像是整天在肚子痛？他笑的時候起碼可以把他臉上的年齡刷掉十歲。

　　「你真是沒有辦法，還是老樣子，問起問題來一大串。」這一句半帶責備半帶喜歡的話突然把我們拉回童年了。人就是這樣，獨處得太久太多，感情就被累年積月的灰塵封錮起來，感覺不到對方的。一旦吹了積塵，才知道彼此的光彩離得仍是很近，彼此仍舊是關切的。

　　「沒關係，你一個一個回答好了。」

　　我注意到他臉上逐漸甦醒的興奮，就衝口問：「新娘漂亮嗎？」

　　他臉上又亮了一層，略帶點老派地點了一下頭。

　　我暗暗好笑，能幹的老處女倒是有，漂亮而又能幹的老處女……哈；當然，他是情人眼裏出西施，我這句話本來問得笨。

　　他大約看到我忍不住要笑的表情，忙自護地說：「她的確不錯，等下你見到她就知道了，我一點也不誇張。」

　　可憐的光棍，不要掃他的興吧！我跑過去，在他肩上拍了兩下，表示完全相信他的話，他倒不好意思起來，搭訕地問我：「你的事呢？有眉目嗎？」

　　「我和那一個？朱小姐？早八百年就吹了。最近的一個是小胖，嘿，也吹了，她們這些小姐脾氣來得大，架子更是一等一，侍候不了。」

　　「這是時下在美國一般中國小姐的通病，自以為了不起。」他大概想起我那年替他介紹的丁小姐的事了，也難怪他。「比較之下，我的……新娘真是難能可貴，待人接物十分和氣，照說，憑她的樣子和才……」

　　「財？怎麼？新娘還是闊家小姐？」我睜大了眼睛，張著嘴。

　　「不是財，她是窮學生，一個錢都沒有的，我是說她的天分，她是學畫的，畫得實在不錯，大家都這樣說。」

　　這是可能的嗎？長得好，人和氣，做事能幹，還有天才，卻來嫁給翊祥，啊，我簡是等不及了！

　　「現在幾點鐘？」

　　一句話提醒了他，他立即站起來，「對了，我帶你到那家出租禮服店去試試你的衣服，然後我陪你去吃中飯，下午還有好些事要做哩！」

　　「你怎麼啦？」他站起來時連連晃了幾下，幸虧我抓住他。

　　「這一陣老是頭昏眼花，猛然站起來時要發暈，大概睡眠不足。」

　　「你自己當心點，身體又不好，累出毛病，划不來，」他母親身體很孱弱，三十剛出頭就去世了，父親娶我母親時他才十歲左右，七顛八倒的，一直在鬧病，母親侍候他的時間比侍候父親的還多。「去看過醫生沒有？」

　　他搖搖頭。「不過領結婚證書前去驗過小便及血，醫生說我腎臟不太好，要我多休息少勞頓。我想結婚後吃得好一點身體就會好的，我有很多朋友都是結婚後才胖起來的。她……做得一手好菜呢？」

　　夠了，夠了，我在心裏嚷著，他再說下去我要和他交換身份了！

　　吃了中飯，我獨自回旅舍睡了一覺，醒來時已黃昏，窗外天旋地轉的下著暴雨，雨點像小石子似地搥打著玻璃窗。怎麼好好的下起雨來了，要是母親在世，一定囉囉囌囌的要翊祥改期結婚了！少年人有夢想，老年人有迷信，都一樣的可笑。我一面想一面跳下床，一看錶，已快五點了，連忙鑽進浴室，沖了浴，洗臉修鬍穿衣，翊祥敲門進來時，我已經在擦鞋了。

　　「免了罷，這樣的雨還擦什麼皮鞋，唉，真沒有想到，天公不作美。」

　　我看看窗外，看看他，「它下它的雨，你結你的婚，互不相干。」

　　「但是這樣一來，來參加婚禮的人，起碼要少一半，我倒無所謂，她是愛面子的人，要掃興得多。」

　　我禁不住笑起來，「女人倒底還是普天下一樣，結婚好像是上臺演戲，臺下觀眾愈多愈好。」

　　他馬上不高興了。「你懂得什麼女人，信口胡說。」

　　「嘿，我接觸的女人不曉得比你多了多少，關于女人的事，我相信我比你懂得多，別的事不敢在面前吹。」

　　他無奈地搖搖頭：「你就會說廢話。」

　　到教堂時兩條腿直濕到膝蓋，沒有褲子也沒有時間換，就抖抖地站在禮臺邊。幾十排長椅上，零零落落地坐著幾個人，女人照著小鏡子在擦臉上的雨水，重施脂粉，幾個男的，呆望著沿牆的燭光出神，任條條雨水，悠悠地從頭上順耳流下來。一個穿白緞衣的姑娘坐在風琴前，輕柔地彈著Ｂａｃｈ的Ｐｒｅｌｕｄｅ，琴音從空洞的四壁濺回來，微帶嘆息。我看看翊祥，他修長的腿，微彎的背，瘦瘦的肩，秀氣的嘴──他母親的嘴──及他那兩條幾乎連在一起的重眉。這個就是我在世上唯一的骨肉。他的側面如此削瘦，雙眉聚在一起，負著十幾年流浪孤獨的生活，近看他的前額已有縐紋，每一條都是一長串不快活的日子吧！忽然，我對他愛惜與憐憫像窗外的大雨一樣，猛然地撞擊著我的胸口，我舉手緊抓著他的袖口說：

　　「我祝你今後幸福，翊祥，」說完後立刻覺得肉麻，馬上把手放了。

　　他轉過頭來看我，好久說不出話，最後，「你真是沒有辦法。」

　　「還是老樣子，」我代他說了。

　　六點了，白衣姑娘奏著聖詩裏的「Ｏ，ｐｅｒｆｅｃｔ　Ｌｏｖｅ」，人絡續進來了，帶進來一地水聲，濺濕了琴音裏的靜穆，我和翊祥臉對著入口處，等著，他在輕抖，期待的顫抖吧！我也在抖，冷嘛！怎麼不抖？

　　調子換了，是結婚進行曲，大家都靜了下來。伴娘在我眼前一晃就過去了。新娘進來時，我停了抖，但眼睛，頸子及整個身體都跟著她轉。她一點也不合我心裏畫好了老處女的畫樣，當然也不是天上飛下來的美女。在大庭廣眾之下她不見得會惹人注意，在小型舞會裏她也不會做壁花，就是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姑娘。但是我為什麼要不安呢？整個婚禮在我身傍進行著，我卻給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安騷擾著，為什麼呢？是因為新娘不是老處女嗎？

　　行了婚禮，我們到新娘好友陳太太家去喝香檳，吃點心，我和翊祥夫婦及伴娘排在一起與來賓握手，翊祥簡直是換了一個人，好像臉上的皮被人撕去了一層，新臉上，油光光的，每一個毛孔都冒著笑，抽冷子居然也會說幾句俏皮話了。新娘呢？我趁機仔細打量了她一番，她的姿色，就近看來，竟在中等以上，尤其是眼睛，大而黑亮，眼波閃閃溜溜，十分動人。這種水汪汪的眼睛，美是美，卻總有邪氣。鼻子不高雅，低塌的，兩孔貪婪地開張著；嘴很好，十分性感的唇，可惜她的脣膏塗得太厚，就顯得粗俗。身材呢？我的眼睛內行地對她周身前後溜一轉，馬上發現她不但沒有用義乳，並且沒有穿緊身內衣。在中國女孩中我還沒有看見過一個比她的身材更豐滿魅人的。無論從那一點看，她配翊祥是綽綽有餘的。不過，我的不安又回來了，她的一切，和翊祥過去所屬意的女孩離得太遠了。他向來喜歡帶點靈氣的東西，女人呢？他喜歡蒼白娟秀的，嬌弱小巧，不太講話的。笑起來，掩著嘴，眼一垂，不勝羞怯的那種的。而這個女人渾身放射著肉感，笑時，抖著肥白的雙肩，抖得令人心神不定。這個女人怎麼會適合翊祥呢？她配我還比較合適得多，我會不會要她呢？我邊和來賓握手，邊把眼睛留在她身上，邊在心裏問自己。

　　要是要，只要她不迫我進教室。

　　該打，她是我的嫂子，不是嗎？我自責地捏了一下手心。

　　和我握手的人吃驚地看著我，忙把手縮了回去。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連聲道歉，原來我捏的是人家的手心。

　　翊祥轉過頭來給我們介紹，「這是我弟弟，陳太太。」

　　陳太太小個子，小嘴小眼，白皙的臉，眼睛很靈活。

　　「恭喜，恭喜，」她朝著我和翊祥說，然後對我，「聽說你是從ＸＸ趕來的是嗎？」

　　「唔，哥哥結婚，不敢不來。」

　　「你們去切蛋糕吧，」她對翊祥與新娘說，「切一塊給你們自己，別的由我來切。」

　　「怎麼樣，新娘漂亮吧？」她帶著我和伴娘跟他們進餐廳。

　　「唔，很不錯，翊祥的本領不小。」

　　她瞟了伴娘一眼，放低了聲音說：「你怎麼不說翊祥是一個老實人，新娘的本領不小呢？」

　　我立刻明白了自己為什麼一直不安，當然，新娘是主動地的，「哦！」我說，「妳知道？」

　　「新娘是我十多年的老朋友，」她不動聲色地說。

　　她去招待客人，我只好去拿了兩杯香檳酒回來陪伴娘。等陳太太再到我們身旁來時，我已有七八杯酒下肚了，身上每一個關節都十分鬆散，頭腦十分清醒，心裡十分平靜，舌頭滑溜溜的，正是最舒服的時候──將醉不醉。

　　她坐在我右邊，伴娘空出來的座位上，「喔，站得夠累。」

　　我同情地笑笑，喝我的酒。

　　「新娘新郎早已溜了，有沒有注意？」

　　「唔！」

　　「那裡去了？」

　　我聳聳肩。

　　「翊祥沒有告訴過你？」

　　女人真愛管閒事！「連他自己都不曉得，他說一切都是由她安排。」

　　她點點頭，「她真是又漂亮，又能幹。」

　　「她是廣東人吧？」

　　「差不多，福州人。」

　　「她父親是商人？」

　　「實業家！」她噗哧一笑，「雖然他既不實又沒有事業，一個小商人，她卻偏不許人家叫她父親是商人，記得啊，在她面前不要提那兩個字。咦，翊祥還告訴了你些什麼？」

　　「什麼都沒有，我自己猜的。」

　　她頓時坐直了，對找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嘴角掛了一個半挑戰半欽佩的笑，「你還猜了些什麼？」

　　我一口喝完了賸下的酒，把空杯子交給她，摸出菸來，她搖搖頭，我就慢條斯理地抽起來。

　　「倒看你不出來，比你哥哥精明得多！」

　　「不是精明，是我接觸的女人比他多得多。」我坦白地說，仰天噴了一口菸「別的沒有猜，只希望她對翊祥不要太商業化。妳知道，陳太太，翊祥是一個老好人，孤癖一點，但人是一個好人，他母親死後我母親雖然不曾虧待過他，但究竟不是親娘，所以他一直是不快活的。現在結婚了，有人照顧他，希望他能快活起來，身體也可以漸漸好起來。他對我說過，她會做很好的菜。」

　　她笑了起來，亮晶晶，毫不做作的笑。「好吃的菜也許能把身體吃好，我倒還沒有聽見過光是吃好菜可以把人吃快活的。」忽然她正色說，「如果你哥哥接觸的女人像你一樣多的話，他就不會上鉤了。」說完就站了起來，「還要不要酒？有些人要走了，我得去招呼一下。你什麼時候回ＸＸ？明天？好，」她伸出手來，「如果我等下看不見你，就此再見啦！現在你哥哥有了家，你可以常來玩。樂得吃吃你新嫂子的好菜。」

　　她走後我熄了菸。在走廊上找到大衣穿好，豎起衣領就離開了那個熱鬧而陌生的房子。外面雨已停，然氣壓還是很低，何必要找這樣一個倒霉天結婚呢？真是！悶悶地回到旅舍，守門的遞給我一張字條：

　　我們在ＸＸ旅館，明天一早去ＸＸＸ，翊祥有一星期假。希望你過來談談，我們毫無睡意。

　　新娘寫的，一手字十分做作。

　　談談？有什麼好談？我倒是有很多問題想問她。不過，在翊祥面前，我怎能顯出對她的懷疑呢？我把字條撕掉，就上樓睡了。

　　第二天到他們過夜的旅館，她們已經走了。

　　回到ＸＸ城後，心裡一直記掛著翊祥，但懶病太重，始終沒有寫信給他，幸好她常有短箋來，稱我為弟弟，像煞有介事封封信上說翊祥如何快樂，如何健康，他們生活如何安詳。日子多了，我倒也漸漸安心下來。

　　於是，有一天，約在他們婚後半年左右，她來了一個急電，「翊祥病危，速來。」我著實吃了一驚，立即打長途電話去問，他們的房東說，他們已到ＸＸ城去就名醫挽救翊祥的病了。

　　我立即動身，三天後到，翊祥已在當天清晨去世。

　　她來開的門，我一看到她的神色，就知道今世已見不到翊祥，我唯一的骨肉了。當時心裡還覺不出悲痛，倒定了神打量她，她穿了一條黑白大方格的裙子，白綢襯衫，頭髮上帶了一朵小白花，要不是她唇上紅得刺人的唇膏，看起來倒是素淨蒼白，有點寡婦的樣子。

　　她一見到我，馬上把臉藏在我胸前，輕幽幽地哭了起來，頭向左右擺著，我的肋骨被她揉擦得很癢，但笑不出來，蹩著又難過，只好伸手撫住了她的頭，算是撫慰。

　　「他交代了什麼話沒有？」她停了哭泣，我才問。

　　她還是埋著頭，哽著聲音說：「他去世前我不在跟前，守夜的護士正好睡著了，所以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過去的。」

　　突然，我的悲痛震得我的肋骨格格發抖。死原不是一件苦事，但寂寞的、孤獨的死卻是天下最淒慘的死，我輕輕推開她，也不看她一眼，就蒙著臉跌坐在沙發上。悲痛太巨大，一時堵在心裡，梗在喉口，以致流不出淚來。

　　她說：「也不要太難過了」，聲調很平靜，「早些日子，醫生對我說過，他的病是無救的。早去了還少受些苦。」

　　我說：「他的腎臟，是不是？」

　　她說：「腎臟潰爛」

　　我說：「醫生什麼時候對妳說他的病是無救的？」我抬頭看她，她臉上的淚浪已乾，我摸摸身上的襯衫，也是乾的，她剛剛可曾哭過？

　　她說：「那還是結婚之前，醫生驗了他的小便之後對我說的。」

　　我說：「醫生沒有對他說？」

　　她說：「我要他不說的。」

　　我說：「而妳明知道他有這個病，還要和他結婚？」

　　她說：「我當時沒有把醫生的話放在心上。」

　　我說：「妳不信醫生的話？」

　　她說：「也不全是，我覺得，即使醫生的診斷是完全可靠的，我更應當與他結婚，至少他可以在死以前，好好活一下。」

　　我有點感動了，也許她的確是一個出眾的女性，可能她是真的喜歡翊祥這個人，不是他的積蓄，如是真的，我自己真是太小人了。

　　我說：「但是妳為什麼不在結婚之後，立即催他去看醫生呢？當時就治了，也不會有今天。」

　　她說：「結婚之後他身體一直很好，我不是寫信對你說了嗎，他長胖了好幾磅，除了有時叫頭疼，沒有精神之外，一切都很正常。我也就更不再把那醫生話放在心上，一直到最近一兩星期，病才突然發的。身體腫得比平時大了一倍，十分可怕……」

　　我聽不下去，就擺手叫她不要說了，「他放在那裏？」

　　「停在ＸＸ街的送葬所，明天下午出殯。」

　　「我去看看去，就來。」

　　「還沒有整容呢！很怕人的，還不如明天上午去看。」她音調有點不對，我忙去看她，正好看見她臉上一掠而過的嫌憎和在她眼睛裏閃了一下的冷光，這些都只是一剎間的表情，當她的眼光和我的接觸時一切已恢復正常。她還勉強微笑一下說，「明天上午去吧，我和你一道去，我一個人不敢去看他。」

　　「不行，我要先去看他一下。」說著，就走了。

　　翊翔張著嘴，瞪著眼，因為臉是腫的，所以嘴脣往外翻，露著一排冷颼颼的上牙，獰笑著。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怎麼半年之間，竟有如許改變！在他生前，無論他的生活如何不快活，他臉上總保持一份疲倦的平靜，為什麼臨死，竟有這一股怨氣呢？

　　背後一聲輕喟，轉頭一看，是陳太太，一見了她，我的悲痛突然崩潰，淚水如潮，一點不能控制。她站在一邊，也不勸解我，等我平靜了一點，才說：「走吧，到我們家去坐坐。」

　　到了她家，她先生見到我，也沒有表示驚訝，就和我握握手招呼我坐下。

　　「你要不要聽聽你哥哥的病情經過？」陳太太說。

　　我搖搖頭。

　　「你知道翊祥有腎臟病的？」

　　「知道一點，並不曉得有那樣嚴重。」

　　「你還知道翊祥這一死妳嫂嫂可以拿到三萬塊錢？」

　　我一時呆了。「我知道他平時省儉，有點積蓄，卻不曉得他積了這麼多。」

　　「這是一筆保險費，積蓄在外。」

　　「舒英！」陳先生插了一句。

　　「怎麼？」

　　「這是翊祥和他太太之間的事，何必提它呀？」

　　「說說也不礙事呵！哥哥的事，弟弟也該曉得曉得。這個人壽保險還是在他們結婚不久，你嫂嫂催著你哥哥去保的呢！」

　　「這有什麼希奇呢？」陳先生又打岔說：「我不是也保了險的嗎？以防萬一。」

　　「你自動去保險當然不希奇，如果是我迫你去保，同時又知道你活不長的話，這件事就有說章了。」然後她又對我說，「說來也巧，那個檢查你哥哥的醫生我們也認識，他今晨打電話來說他曾警告過妳嫂嫂，說翊祥有不治之症，叫她不要和他結婚的。」

　　「她倒是對我說了，」我這時只有憤怒，沒有悲哀。

　　「她有沒有對你說她為什麼要那樣做？」

　　「還不是因為她愛他，」陳先生接口說。

　　「愛翊祥？」陳太太短短地笑了一聲，「愛的怕是他的積蓄及他的保險金吧。」

　　「你們女人真是，就是見不得別的女人比你們自己運氣好。」

　　「咦，你這句話倒說得妙，有幾個女人認為死了丈夫是好運氣的。」

　　她丈夫一時答不出來。

　　「可憐的、被利用的男人！」陳太太說。

　　「男人也是一樣的現實，結婚對他們也有種種方便，他們也不可憐。翊祥總算享了半年被人侍候的福。我想他到死都認為她是一個理想的妻子，所以他也不算太可憐。」

　　「我相信他臨死前一定看出她的真相來的。」我說著就站起來告辭了。

　　回翊祥家的路上，整個心浸在一種比對死還深的悲哀酸汁裏，簡直開不得口。臨下車連聲謝謝都說不出來。

　　陳先生眼睛望著前面，對我說：「也不要太責難她。有一種女人什麼都比人強，就是沒有一個心。」

　　我點點頭，就進去了。

　　晚飯後，她上樓休息，我獨即坐在客廳裏抽菸。室內有很多花，都是白的，屏聲靜氣地看我把憎恨一口口地吸進肚裏去．抽完了一包菸，正要放平沙發，睡下來，她下樓了，穿看淡青色的及地長睡衣，半透明的，輕飄飄的，托出她顫動的身段。

　　我怒氣突來，問她：「今後有什麼打算，四五萬塊錢倒是一個不小的數目呢？」

　　驚訝的神色在她臉上一現，但她立刻就鎮定下來了。略一思索，她嫵媚地朝我笑笑說：「見到舒英她們了嗎？他們可好？我回來後還沒有看到過她們哩！」

　　「我問妳今後有何打算？」我不動聲色地又問了一句。

　　她也不說話，只管看看我，眼睛裏的水波慢慢凝結起來，變成了兩小塊露著寒光的冰「你真要知道嗎？告訴你也無所謂，我想到法國去住幾年，學畫，這是我十年來的夢想。」

　　「翊祥的死，能實現你十年來的夢想，倒也死得值得；如果妳將來學成歸來，成為第一流名畫家，他在地下也可以瞑目了。」

　　慢慢的，她眼睛裏兩塊冰融開了，然後她翩然走過來，倚在我身上，一手撫弄著我的耳緣，半埋怨半好笑地說：「話裏含上那麼多刺做什麼？翊祥死前，享受了我半年，給我一點酬勞也應該的呵！你這樣氣，是不是因為你沒有拿到他的錢？何必呢，假如你再做十年光棍，也像他那樣省吃儉用，不也積下錢來了嗎？不過，」她輕狂地笑了一聲，擰了一下我的耳緣，「千萬不要找一個樣樣比你強的太太，找一個笨一點的，醜一點的，對你有點佩服的女人，包你不會吃虧，你比你哥哥精明，不會上當的。」突然，她在我發青的臉頰上，輕啄了一下，「你真好玩，好了，明天見吧。」就驚鴻一樣的，飄上樓了。

　　第二天，翊祥下葬，她穿了一件黑紗旗抱，站在新墓前，臉蒙在一塊白紗手絹裏，兩肩輕抖著，來參加葬禮的人們輕聲嘆息著。這樣一個出色的人，年輕輕的就守了寡，哭得這樣傷心，可憐的女人！

　　我仗著是她叔子，搶上一步去撫慰她，一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另一手，趁她不防，猛然拉開了她握著手絹的手，果然，不出我所料，她臉上不但沒有一滴眼淚，而且漾滿了半帶輕視半帶勝利的笑。

　　情盡

　　門鈴一響，我聽見吉利碎步跑出去，過了一會她來敲我臥室的門。

　　「小姐，有一個姓羅的小姐要看妳！要不要讓她進來？」

　　「姓羅的？」我剛睡醒，躺在床上享受初醒時的慵懶安寧，不想見任何人。「來過沒有？跟她說我在睡，有什麼事留個條好了。」

　　「她說有要緊的事，一定要看妳。」吉利的黑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她說她是羅得烈的女兒。」

　　我倏的從床上坐起來，那一團安寧自在全沒有了。「誰告訴她我住在這裏的？」

　　吉利還是呆著臉。黑人就是這樣，出了亂子就會裝出這副呆相來。

　　「對她說我不見！我一向不見事先不打電話來約好的客人，妳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氣。」說完又狠狠地躺下去。等吉利走到門口。我的氣還沒有消。「讓她進來，不見她反而顯得我太小氣，請她到小客廳坐，給她沖杯咖啡，讓她自己加糖。」

　　我故意在臥室裏磨時間，用了三種脣膏都覺不對，最後還是擦掉，著意的畫了眉，微微塗了一點眼膏，穿了得烈送我的黑緞緊身睡袍出去。一進小客廳，就覺得眼前一亮，倒不是那女孩特別美，只覺得她的風度像她父親一樣十分吸引人。併著腿，直著腰，兩手閒閒的排在腿上的黑皮包上。使人先看到她修長的小腿與修長的白皙的手指。身上穿著一條紅方格蘇格蘭式的呢裙，腰間束了一條特別寬的紅皮帶，上身是一件黑色的套頭毛衣。胸不大，可是腰十分細，就顯得身材很好。臉長得很像她爸爸，奕奕的大眼，薄薄的脣，短小的鼻子．幸而她沒有那個高聳的顴骨，不然就整個破壞她臉上女性的柔美了。

　　我一進房！她就站了起來，靈活的將皮包放在茶几上。「對不起，我這樣冒昧來打擾妳，希望妳能原諒我。」

　　我吃了一驚，她怎麼講一口英語呢？她爸爸和我在一起，很少用英語的。我擺一擺手叫她坐下，然後坐在她對面，燃了菸，吸了幾口，才用中國話說：「我倒是很少在這時招待人的。」我畢竟有點心憐，所以想先發制人：「怎麼，爸爸還好吧？」

　　「不知道，他昨晚從妳這裏回去已經很晚了，今天一早他去上班，我還沒有見到他呢？這句話該由我問妳。」

　　好厲害的女孩，不愧是得烈的寶貝女兒。她既然知道得這樣清楚，我也不用與她繞彎了。「妳有什麼事找妳爸爸嗎？他大概下班後五點半到此，妳再來看他好了。」

　　大概我的神色相當冷酷，她一下子失去了自持。「不是，不是，迪娜小姐，我找的是妳，也只有妳可以幫我的忙的，真的。」說著那雙眼睛對我直視著，完全是一副無助的樣子。

　　我的心軟了一半。本來得烈不肯與他太太離婚的主因是捨不得這個女兒，得烈為了她而不能來，而我又無心與別人出遊的時候，我就獨自在家恨毒她。可是現在她來求助于我時，倒又滿足了我的虛榮心，而不忍多與她為難。我一時也不回答，只高聲叫吉利沖杯咖啡來，熄了菸蒂，把咖啡喝了幾口才說：「我不相信能幫妳什麼忙，不過妳只管說出來讓我聽聽。」

　　那孩子想必真是急了。「真的，只有妳才可以幫這個忙，迪娜阿姨。」她那一聲叫，是充滿了感情與信託的。我情不自禁的放下杯子，回看她。又是那種眼神，那含蓄的，透露著柔光的眼神。當年就因為他父親這副表情，才令我陷入今日這種不清不白的地位。他每次這樣看我，就看化了我像冰塊一樣的恨。現在她的表情也發生了同樣的效果。「說吧，孩子，我能做到的，一定做。」我說。

　　「爸爸一定對妳說過我和洛倫的事，請你代我向他求求，允許我與他結婚。爸爸說要我在他與洛倫之間選擇，這怎麼能呢？妳知道我除了洛倫之外，就愛爸爸一個人，我不能為了洛倫放棄他老人家，但為了他而放棄洛倫我也做不到。爸爸平時最依順我，怎麼對這件與我終身幸福有關的事，竟能這樣的狠心？何況，他自己也應該了解的，愛了一個人是不容易隨便放棄的。迪娜阿姨，我求妳，勸他讓我們結婚，我需要他對我們的祝福。」

　　她的淚，來得很快，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流滿了淚的臉，充滿了童稚的痛苦，因為是年青人的淚，就顯得特別真切，特別令人愛惜。「愛了一個人是不容易隨便放棄的，」還有人能比我更深更痛切地體味出這句話的真理嗎？我放下杯子，走過去，拉起她的手。她輕泣著站起來，跟我一起坐在長沙發上。

　　「不要哭了，我們可以慢慢商量，我完全了解妳的。」我說。她的手細潔柔軟，與她爸爸的一樣。有多少多少個夜裏，我和她爸爸坐在這張椅上喝咖啡，無語地牽著手不說一句話，讓那十餘年的愛流滿了靜靜的小室。多少多少次，我對自己說，為了他，放棄了結婚，放棄了自己的名譽，也是在所不惜的。愛情是一個無知的執迷的孩子，男女老少都拗不過它的。「妳知道，妳爸爸不願妳與美國孩子結婚，也是為妳好。不同國籍結婚的人不多，能夠幸福到老的更不多。他年紀比妳大，見過的人，看過的事，比妳多。你要相信他，他不是無理反對妳的。他對我說過，他對洛倫本身沒有惡感，所以反對的是因為他是個美國人，沒有中國文化背景。」

　　「但是我也沒有一點中國文化背景啊！妳看我，連中國話都講不清楚。在學校裏唸中國歷史，還沒他們美國學生唸得好。對中國事情，除了和爸爸有關的之外，根本毫無興趣。如果我和中國人結了婚，是絕對不會有幸福的。」她轉臉對著我，「爸爸也曉得這一點，而且曉得這是他沒有從小培育我對中國發生興趣的關係。因為他曉得這是他的錯才不肯正面認錯，而故意這樣阻止我。他雖然在這裏幾十年，卻是連骨帶皮，都仍是中國人，就要一個面子。如果我和洛倫結婚，他的中國朋友會看不起他，這是他不能忍受，所以他才這樣固執。其實這真是十分不現實的想法，如果我真的和一個人結了婚，最後鬧分居離婚，那麼他不但失了面子，同時還對我不起，是不是，迪娜阿姨？」

　　光憑她這一席話，我已暗暗心服。對她父親的心看得如此透澈，而對他父親之情仍能如此深沉，是件不易做到的事。我本來就不同意得烈對她婚姻的反對。經她這一說就完全和她站在一邊了。

　　她走了之後，傑克來了電話，我立即換衣化裝，叫了車子到第五大街他的辦公室。他真是一個理想的上司，跟了他這些年，對我這種名士派的上班從不斥責。每次他有急信要趕，把我叫去，第一句話總是：「對不起，寫幾封信，妳就可以自由了。」若不是因為他是美國人，而又瘦高得出奇，而又吝嗇得叫人臉紅，早幾年我就嫁給他了。

　　打完了信，傑克說：「一起去吃飯，好吧？今天做到了一筆大生意，稍為得了點好處，我請妳。」

　　我笑笑，搖搖頭。

　　「怎麼？還是跟那個白髮老頭纏在一起？」

　　我笑笑，點點頭。

　　他伸手在我額上輕點一下，「唉，妳這個愚蠢的女人。好吧！我一個人去吃，什麼時候我有約會了，別忘了通知我。」

　　回到無人的家後一直是悵悵的，吉利早已回去，只有一屋寂寞飄忽在每個角落，我也無心情開燈，坐在小客室的一角，看著菸頭上星星一樣的火，在暗中亮了又熄，熄了再亮。得烈進來時開亮了燈，我已抽得滿嘴菸味了。

　　他對我觀望半天：「在家吃飯，還是出去，達令？」

　　「隨便。」

　　他快步走過來。「看樣子今天又是惡運，遇上妳心情不好。我回家轉了一下，故來晚了。」

　　我狂笑起來，把他拉過來，在他刮得精光慘白的唇邊吻了一下。「你大概忘了我的年齡吧？我今年三十八，不是十八呀，還會生這種無謂的氣？」

　　他見我笑，手鬆懈下來，坐在我身旁，拿走了我手裏的菸。「我故意逗妳的。說起十八，今天是向蘭滿十八，所以我先回家去，把禮物給她。」

　　「哦？我還以為你上個月給她開過生日派對的，怎麼又過生日了？」

　　「今天是真的生日，算陰曆的話。我們中國人，算陰曆才對。」

　　我立刻抓住機會說：「說起中國人外國人，她與那個美國男孩的事怎麼樣了？」

　　他嚴重地搖搖頭，幾根灰髮抖落在他寬大的前額：「執迷不醒，執迷不醒。真是傷透了我的心。上次她還向我提出結婚的事，我告訴她有他沒有我，有我沒有他，隨她選一個好了。」

　　我把他的頭髮攏好，不經心地說：「你也真是！只有這麼個寶貝，平時百般的依順，一碰到這個有關她終身幸福的問題，就這樣固執起來，這不是把她逼到絕路了嗎？萬一她真的不理會你，你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何況，據我看來……」

　　他擦的一聲點亮了菸，洋火照亮了他眼睛裏不能抑制的憤與憎，我立刻噤了聲。「我們不是說好的嗎？妳活在我家庭之外的世界裏。我不喜歡也不能讓妳干涉我家庭的事，我也尊重妳與別人出去或交往的自由。」

　　「好，好，不談，不談你女兒的事。不過我們能不能就事而論呢？大家都用客觀的態度討論一下好嗎？我心裏煩得慌，抬一下槓也許會舒服一點，總可以吧？」

　　他猛吸五六口菸，才說：「好吧，妳先講。」

　　「我認為向妳女兒這樣澈底美國化的女孩，還是嫁給美國人合適一點。第一：她不大會講中國話。嫁了中國人，大家還要捲了舌頭說洋文，總不是味道。第二：她不懂中國習慣，和中國人生活在一起，一切都要從頭學起，恐怕只有增加麻煩和誤會，如要對方像她一樣，澈頭澈腦美化，也同樣傷腦筋。大家都不是小孩，到底做不到忘得快學得快這一步。第三：兩個人生活在一起，如果語言隔閡，習慣相異，興趣不同，怎麼能過得美滿？」

　　「妳錯了。只要兩個人有愛情，大家都犧牲一點，改變一點，什麼問題都可以解決了。」

　　「啊！這正是你錯的地方：就是因為你的女兒，對任何一個中國人沒有愛情，才有這些問題出來。她的愛情在洛倫一個人的身上，所以我主張你開通一點，讓他們結合。」

　　他猛的摔了菸，一把捏緊了我的手腕，圓睜著他那雙平時充滿了柔情的眼睛，惡狠狠地看住了我的臉：「妳怎樣知道她愛的只有洛倫？妳怎麼知道的？我說過不許妳過問我的家事，妳怎麼幾次越過這條界線？妳不尊重我，是不是叫我也不尊重妳呢？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妳與其他女人不同的，結果不過是我自己的幻想而已。妳想通過我的女兒，來破壞我的家庭，是不是？」

　　我做他的情婦至今已有十九年，我們也爭風吃醋，為了許多小事爭執過。但是他還從不曾用什麼話刺傷過我的自尊心。因為他知道我為了他，犧牲了很多女人──尤其是中年女人──所想得到的東西，如家庭、孩子、半夜醒來枕邊有人的安全感，以及在人前能抬得起頭的正常生活。所以他這一番話直戳到我的心裏去了。就像一個在爬山的人，手中的繩索忽被搶走一樣。我感到一種一下為失去了唯一的生命的保障物似的震怒、驚惶，而又想抓到點什麼卻又抓不住東西的恐慌。他大約看到我臉上的神色，有點不忍，連忙把我的手腕放鬆，帶點不安的說：

　　「迪娜，忘了吧！我大概是累了，亂說話。」

　　這幾句話，像是險山峻岭邊緣上的一根枯枝，是不足以依攀的。它一點也沒有減少我心理的忽無依傍的絕望。突然的，我覺得自己老了、倦了、情盡了。我說：「沒關係。你肚子餓了吧？我去燒點東西。」

　　「不了。我還是回家帶向蘭出去吃頓飯，順便勸勸她。」

　　一夜未眠。第二天向蘭來時，我還在床上。我叫吉利帶她到臥室來。她穿了一件大紅線織衣裙，發散著青春的光彩，進入我黯淡的房裏。她很自然的坐在我床沿上。「好舒服，還睡懶覺，爸爸昨夜在這裏？」

　　只有美國女孩，對她們父親的情婦才如此坦率無忌。得烈迫她不與洛倫結婚，必會釀成大錯，我微喟一聲，搖搖頭。

　　「爸爸沒有來？還是爸爸不肯聽你的話，迪娜阿姨？」她伏下身來，細察我的臉。

　　「兩樣都猜對了，對不起，向蘭，我無法幫妳的忙。妳爸爸把我罵了一頓。」

　　她臉上的光彩一下子失去，房內又黯淡下來。「怎麼辦呢？」

　　「妳問我，還是問妳自己？」

　　「問你，我自己早已決定了。」

　　「妳同洛倫去結婚好了，妳爸爸不會和妳斷絕關係的，我可以擔保。」

　　「他會的，妳不曉得我爸爸的脾氣。」

　　「我不曉得？」我慘淡無聲的笑了一下。「妳知道我和妳爸爸在一起有多少年了嗎？十九年了，沒有想到吧？十九年，聽起來好長的一串日子，是不是？妳還沒有出生我就……」

　　「妳快活嗎？這麼多年？」她紅著臉，打斷了我的話。

　　她真是孩子。快活或不快活是不是能講盡十九年中苦苦甜甜的日子呢？情婦的生活就像一鉤寒夜的上弦月，彎彎的一條，短短的幾小時，躲躲閃閃的見不得人，淒淒涼涼的掛在樹梢。「有時快活，不快活的時候多。」

　　「那妳何必和他在一起呢？像妳這樣的人還怕摘不到合適的對象嗎？即使是現在。」

　　「妳忘了昨天自己說的話了，向蘭，有的人是把情字捏在手裏，提得起放得下。有的人被情字牽著走，不由自主。對你說，向蘭，你們真相愛，趕快結婚，不要再猶豫了，有什麼困難，再來找我。」

　　她俯下來吻吻我的面頰，就紅著臉跑掉了。她走後我覺得家裏有難耐的寂寞，就天天按時去上班，下了班也不敢回家，跟著傑克到處玩玩。他倒受寵若驚似的狠心的花了些錢，帶我上夜總會，或到百老匯看戲，也從不曾問我關于得烈的事。美國人就是這點知趣。我每夜都是過了夜午才回家，得烈十二點後是不出來的，所以我們就不曾碰面。我有時想他想得要命，幾乎打電話去他的辦公室，但想及他那一句「妳原來和其他的女人一樣」那句話，又打消了念頭。心裏倒是惦著向蘭，不知她怎麼樣了，單槍匹馬，要說服她父親，不容易的。

　　有一天清早，門鈴大響，吉利還未來，我迷糊著眼，跌跌撞撞的去開門。是她。蒼白著臉，幾夜未睡的樣子，而眼睛則冒著興奮的紅光。見了我劈頭一句話就是：「迪娜阿姨，我和洛倫明天結婚，妳一定要來。」

　　我一把將她拖入懷裏，高興得不知如何才好。「這麼快？！妳怎麼把妳父親說服的？我當然來，一定來。不過妳可不能讓妳母親知道我是誰，懂嗎？妳要什麼東西？我現在就去買，還是送妳兩百元錢？真好，向蘭，妳真有辦法，能使妳爸爸回心轉意，真不容易啊！進來，陪我喝杯咖啡。」

　　她把頭伏在我胸前，悒悒地說：「我並沒有說服他，我瞞了他。」

　　我把她的頭托起來，在她臉尋索，不能相信自己是否聽對了。

　　「這是唯一的辦法。不然，他要和我斷絕關係的，我受不了。除了洛倫，我只愛他。」

　　「傻孩子，你這樣做，他更要和妳斷絕關係了，我知道他的脾氣。妳這孩子怎麼事先不來和我商量一下？妳不是已經當我是朋友了嗎？牧師請了沒有？請了？！天！這怎麼辦呢？進來，進來，我要好好想想，唉，妳這孩子！」

　　我喝了咖啡，較為鎮定，靜靜的聽她講下去。

　　「……在洛倫的小叔家舉行。他爸媽在加州，不能來，由他小叔代表家長。哈德遜牧師也是他請的。除了洛倫的姊姊、姊夫之外，沒有其他的人，我這方面，有我弟弟，我的好朋友裘利，還有妳。請妳做我的家長，儀式是明天下午三點。行完禮，我們就去加州，等爸爸原諒了，我再回東部來。」

　　她對我的不嫌棄、不輕視，使我感動得流下淚來。如我能在十九歲那年與得烈結婚，她就是我的親生女了。她對我如此親近，使我尖銳地感到身世的淒涼及日後的無依。為了這點，我也要成全她的。「聽著，向蘭，現在回去，對妳爸媽說；洛倫的叔叔為了你們的事請他們明天下午兩點過去談談。到了那裏，妳坦白對他們說了，求他們准許妳結婚，希望他們給妳們祝福，即使妳要下跪叩頭，都不能顧了。孩子，他愛妳勝過一切，最後一定會肯的。」

　　「萬一不肯呢？」

　　「萬一不肯，我會幫妳忙的。妳等我，我換了衣服和妳一起去洛倫叔叔家，妳給我介紹，說我是妳的表姨好了。」

　　「迪娜阿姨，妳預備怎麼幫我的忙呢？」

　　「我現在心亂得很，還不知道。反正我會答應妳，使妳們達到目的，夠了吧？」

　　她在我頰上吻了一下說：「我從前把妳恨得入骨，以為妳是一個妖媚下流的女人，破壞了我們的家庭。現在才知道……。」

　　「噓！不要說下去了，我懂。我也恨過妳的，所以不必要原諒我。妳等著，我去換衣，二十分鐘的樣子。妳看看雜誌，不要緊張。」

　　那夜，傑克送我回家，床邊的小几上有得烈的留條：「達令，妳還要罰我多久？我受不下去了。明晚在家等我，得烈。」

　　枕上有他的頭印，枕套上有他的髮味，床口有他身上特別的帶點雪茄味的氣息，我伏在他睡過的地方，貼著他的頭印，夢魂迴繞地想著我們過去的日子。明晚，明晚他是否會來呢？來了我要加意的愛他。青春老去的女人，就靠這串回憶裏的甜蜜來染亮逐漸黯淡下去的時光啊！願明日一切都平安過去吧！

　　第二天，我到洛倫叔父家，洛倫來開門，他有一張好脾氣的圓臉，灰褐的眼，一頭棕紅的髮，不高，但十分強健。他把我帶入客廳，我和他叔父母、姊夫、牧師等閒談。大家都顯得很緊張，尤其是洛倫，站在那裏，不知道把腿怎麼放才好。我坐不住，就到預先講好的小室坐等。那張室連著起坐間，有一個小窗可以向內觀望，向蘭將在這個起坐間向她父母作最後的請求。

　　兩點正，他們來了。我的雙手忽然冰冷，屏息等著他們進來。向蘭先帶他們去會客室，然後就來了。我顛著腳，望著他們進來。得烈的太太我看過相片的，很平常的樣子，人比相片老些，頭髮白了一半，風度卻很好，像個大家庭出來的。得烈幫她坐下，望著正在關門的向蘭，滿臉狐疑。

　　「向蘭，怎麼回事。他叔父不是要和我談嗎？」

　　向蘭的臉慘白，好像隨時會暈厥似的。說了一句：「爸爸……」就嚥住了。

　　「倒底是怎麼回事，向蘭，那個牧師是什麼人了？」得烈站在他太太身後問。

　　向蘭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房中央，下脣抖了好半天，才說：「牧師是牧師，他來給我們證婚的，三點鐘就……」

　　「什麼？！」得烈大聲咆哮起來，衝到向蘭面前，右手的五個手指把她的左肩緊緊拑住。「她說什麼？妳居然把我和妳媽騙來，看妳嫁給那個蠢笨的愛爾蘭人嗎？妳怎麼可以對愛妳的父母做出這種下品的事來？」

　　「得烈，得烈！別這樣，這是別人的家。」他太太站起來把他拖回椅邊。「你讓向蘭說完再發脾氣也不晚啊？」她想按他坐下來，但她的手被他不耐地推開了，自己坐在一邊。

　　向蘭手掩著臉，好一陣，才恢復平靜，把手拿掉，對著她父親說：「你們如果是真的愛我，就讓我和洛倫結了婚吧！沒有你們的准許，我結了婚也不可能快樂的。」

　　得烈厲聲問，「慢點，慢點！讓我先問妳一句，沒有我們的准許，妳是不是還要和他結婚？」

　　「爸爸，請你饒恕我。但是我還是希望能先得到你的准許。」

　　「妳先回答我的問題；如果我不准，妳是不是要在三點鐘結婚呀？」

　　向蘭點點頭，無聲地哭泣起來。

　　「走，我們回去，媽媽，就當沒有生過這樣一個叛逆的女兒。」

　　「得烈，事情已到了這步田地，就讓她結了婚吧，洛倫不是一個壞孩子，算了。」

　　「算了？這裏有的是優秀的中國青年，她為什麼非要和一個不了解中國的粗野的美國人結婚呢？妳說算了，那妳留下來看著他們結婚，我要走了。」

　　「爸爸，爸爸！」向蘭一下子跪在他面前，抱住他已經立了起來的腿。「你一向這樣疼我，難道就忍心一下子不要我了嗎？爸爸，你平時那麼明白事理，為什麼對這件事一味固執呢？我愛的是洛倫這個人，對他所屬的國籍毫無關係，而且，我自己在這裏生長，和美國人沒有兩樣。如果是別的事，我一定聽你的話，但這件事有關我將來的幸福，你這樣強迫我，是不公平的，爸爸。」

　　我絕望地搖搖頭，她最後兩句話完全說錯了。果然，得烈把腳一踢，甩丟了她的手，叫著說：「我迫妳？我迫妳？這不是笑話嗎？在美國，最大的好處就是各人有充分的自由。即使妳現在要和非洲人結婚，我也不敢管妳的，妳放心好了。走不走，媽媽？我還有事要辦。」

　　「得烈！」我顧不得一切，直衝入起坐間。他見了我，神色大變，他太太正要站起來，見了我，又愕然坐下去。我冷著臉說：「我沒有想到你居然能自私到這步田地，你對我有感情，卻又不能離開你的家，于是和我私通了十九年，毀了我一輩子。現在你的女兒和洛倫相愛，你又不許她結婚，難道你寧願她做他的情婦，叫她也一輩子見不得人嗎？」

　　他倒底是一個富有經驗的人，很快就恢復了鎮靜。等我說完，他走過來，毫無表情地說：「妳大概瘋了，怎麼闖到這裏胡說八道，破壞我的名譽？妳收了人家多少錢？」

　　我愛了他十九年，自然知道他最愛的，是他的名譽。但我千萬也沒有料到他為了「名譽」這個抓不住看不見的東西，會對我絕情如此。這時我心裏雖是迴腸百轉，痛惜十九年的情愫立即將告結束，也不得不還擊他。「得烈，我倒是沒有瘋，而是你要面子要瘋了。我是不是胡說八道，有向蘭在此可以證明。不過我今天來這裏，並不是要毀你的名譽，而是要你為你女兒的婚姻祝福。你如不答應，得烈，我從現在開始，就帶著向蘭到各處公開你與我的關係，你自己選擇一樣吧。你讓她安心結了婚，不但可以保持你的名譽，同時也可以有向蘭。如果你一味固執，就兩者都失去了。」

　　她太太突然打破了她的沉默：「得烈，你可以請你的朋友出去，我們的家事，不用外人來參與。」

　　大家都等著得烈的反應。他卻把眼睛放在向蘭身上，隔了很久，他說：「妳陪妳媽媽去，要洛倫他們準備好，我就來。」

　　向蘭跳起來，衝過去抱住他，慟聲大哭起來：「爸爸，謝謝你，爸爸，謝謝你。」

　　得烈先是僵立著，但終于軟了下來，拍拍她的肩：「走吧，妳這傻孩子，希望妳不後悔。」

　　向蘭轉過來，激情地用手環著我的頸，「迪娜阿姨，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妳的。」

　　我壓住了自己的萬種感情，平靜的說：「去找洛倫吧，我祝福你們。不要再哭了。」

　　她隨她母親出去後，得烈一步搶到我面前，眼裏閃著可以逼得死人的冷光說：「我不會原諒妳的。」

　　「我知道。不必勉強。你能原諒你的女兒，已經很夠了，再見吧，得烈。」我伸手給他。

　　他沒有來握我的手，就奪門而走了。我掏出粉盒，掩蓋了臉上殘留的淚痕，未與洛倫的家人道別，就走了出來。客廳裏傳出一片熱烈的歡笑，想大家正在慶幸一雙璧人，不會注意到一個年華漸逝的女人悄然離去。

　　世事本是如此，歡樂的另一面即是悲哀，有了年輕的歡樂做本錢，才能抵住老年的悲哀。

　　移情

　　他為了愛無的事來看我，因為事先不知道他來了美國，我一時沒有認出來，及至看清楚了，我推開牌桌，把他的手緊緊握住。

　　「請坐，請坐。幾時到的？見到愛無了沒有，是她告訴你我這個地址的嗎？」

　　他傻傻地哭了起來，那個哭最特別！頰上的肉擠在一堆，像兩個小洋芋，眼鏡片下，兩條彎彎的線，一嘴又白又整齊的牙，完全是一副傻樣子。

　　「請妳先給我倒杯冰水，二姐，我簡直渴死了。」

　　他喝完一杯，我把牌桌上的人介紹給他。吳經，南加大數學系的，唐梅梅與她的未婚夫龔同心。他不經意地與他們打了個招呼，就說：

　　「二姐，我要單獨與妳談談，關于愛無的事。」

　　龔同心先站起來，「我們也該走了，輸了三元錢，便宜了妳，愛由。」

　　「什麼話？我又沒有贏！」我對吳經說：「你留在這裡吃飯吧？」

　　他眇了趙正剛一眼說：「不方便吧？」

　　「隨你便。」我討厭他多疑善忌的毛病。「正剛是愛無的未婚夫。正剛，到我臥室來談。」

　　正剛跟我到房裡，且不坐下，先說，「我們已經解除婚約了。」

　　「什麼時候？怎麼回事？她有別的男朋友了？」

　　他還是慢條斯理的說，「先賞支菸我抽抽，這不是三言兩語講得完的。」

　　我們各抽一支。從前在臺灣時，我記得他是菸酒都不來的。現在看他接連吸了三口，慢慢由鼻孔漏出一絲煙尾來，像個老抽菸的。彈菸灰的樣子也極老練，無名指輕彈一下，菸灰不多不少的整體的，落在菸缸裡。他的手很小；且很細潔，手指甲大而橢圓，一個個雪白的。我記得他第一次到我們家來，斯文的與父母親閒聊，雙手閒閒的放在沙發靠手上。他走後，父親就說；看一個男人的出身修養，光看他一雙手就夠了。這以後他與愛無的戀愛就一帆風順，有時兩人鬧彆扭，父親必定是責備愛無的。

　　「倒底是怎麼回事，我等得急死了！你這個慢吞吞性子，在美國是行不通的，你知不知道？」

　　他慢慢的熄了菸蒂，才說，「我怎麼不知道？不但性子在這裡行不通，連學的東西都變成廢料了，愛無說像我這樣學經濟的，在這裏要餓死的，她不能跟著我餓死，所以她迫著我和她解除婚約。」

　　我一下子跳了起來，「這是什麼話？她和你訂婚的時候難道不知道你學的是什麼嗎？」

　　他倒是不激動。「此一時，彼一時。她在美國住了兩年，變得更現實了，也難怪她。」

　　「你什麼時候去她那裏的？」

　　「上星期。我的船是星期一到西雅圖的，當天下午我就找到她那裏，住了兩天。」

　　「你們吵了？」

　　「倒沒有。不是吵能解決的。」

　　「那麼你們是解約了？」

　　「當然。這種事是沒有辦法勉強的。」

　　我心裏很為愛無難過。趙正剛是一個不可多得的青年，沒有時下年輕人的浮躁、囂張、世俗。在臺灣時，他情願讓人家辱笑落伍，而不願追逐今日青年所追逐的東西︰瘋狂的扭扭舞，黑咖啡館肉慾的尋樂，衣著的講究，大眾面前的表現。有好多次，我們一起參加宴會，他絕不像別人那樣叫鬧，寧願靜坐一旁，笑著欣賞人家。愛無總是譏諷他故作清高，他也從不辯白。他對愛無的感情，愛中帶了大哥般的縱容，小事情總是由著她的。愛無嫁給他，也許不能享盡人間的富貴榮華，但在感情上，必得到永生的愛護體貼。

　　「你現在打算怎麼樣？預備回臺灣？」

　　「笑話！花了三年的心血，才踏上這塊土地，我豈肯輕易就放棄？昨天我已到洛杉磯市立大學註冊，由一年級讀起，讀物理。」

　　我又站起來：「你瘋了！學位已拿到了，再從一年級讀起？！物理？你不是明明和自己開玩笑嗎？為了愛無，也不必犧牲到這步田地呀？」

　　「絕不是為了她，不過由於她我看到了自己的前途。我一個學經濟的，到美國來，的確沒有前途可以講，不是我看輕自己。物理，當然不容易讀，慢慢讀吧，我反正是慢性子。」

　　「那麼你為什麼不在印第安那州讀呢？至少可以離愛無近點。」

　　「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不是在有形上的。」然後他慢吞吞地再點一支菸。看見火光的搖搖不定，才發覺他的手有一點抖。「我到這邊來，一方面是這裏天氣好，臨時工也容易找，另一方面，是因為妳在這裏。除了妳們姐妹兩人，妳知道我別無其他親友的。」

　　我快步走出房間，以免他看見我臉上羞慚的表情。愛無，太不應該了！吳經見了我的神情忙問：

　　「什麼事，愛由？」

　　「沒有什麼，走，我們帶正剛出去吃一頓飯。」

　　吃了飯，我們送他回寓所，他的住處狹小黝黑得不能見人，不過很便宜；三元錢一週，還可以用房東的廚廁。我不便坐，站了一下就出來了。一路上，我怎麼也不能把他那雙細嫩的白手和那個黑洞似的小室連在一起，還有那長長的四年，像天書一樣的物理。

　　「吳經，你能不能替他找個臨時工？他帶來的百把元錢，都花在飛機票上了，他說他急需工作，我想借錢給他，他不肯要。」

　　吳經一直看他不順眼，這一下給他找到發作的機會了。「他能做什麼？英語都講不清楚，又是那副文縐縐的樣子！要我是他，趁早回臺灣算了，像妳妹妹那種人，怎麼會等他四年？」

　　「話說明在先，吳博士。請你不要在我面前侮辱我妹妹或是她的朋友。我妹妹要不要他，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如果我有面子，你就給他想辦法找個事，也算是盡點助人的義務，你想想看，你讀到今天是什麼人在幫著你？」

　　「我的媽呀！妳今天好大的氣。」

　　「我有這樣一個妹妹，怎麼不氣？」

　　「不過有這樣好一個妹夫，就可以抵消了。」

　　我猛的把車往右一拐，差一點把他摔出車外，他嚇得馬上噤口不語。我送他到他住所，他還沒有來得及說明天見，我已使勁踩油門，把車開走了。第二天上班，託了許多朋友為正剛謀事。大家雖說幫忙，事情當然不能即刻找到，我雖牽掛他，但還得辦自己的公。正值春天，房地產業務特別忙，我幾乎天天要帶客人出去跑，即使想抽空去看他，都無法脫身。

　　有一天，辦完一樁交易，買賣主都十分滿意，堅持請我出去吃飯，他們都是猶太人，我就帶他們去涵芳樓吃中菜。那天是週末，所以客人很多，我們點了菜，一面看著進出的客人，一面聊。穿著深紅軟緞宮裝的女侍托著冒著熱氣的排骨、龍蝦、春捲、炒蛋、雞丁，穿梭來去，罩著白著杉的收碗碟的男僕（Ｂｕｓ　Ｂｏｙ），推著滾車收拾殘羹剩碟，整個餐室裏流著菜香與女人身上的香粉及狐臭。突然，我看到正剛，推著一輛滾車向我們的鄰座走來，兩隻細嫩的手緊抓著那條橫槓，我把未說完的話吊在半空，朝他望著。他沒有看到我，專心一意的把鄰桌的碗碟大把大把地搬到車上，生硬的把它們架在一起。

　　「妳認識他嗎，愛由？」我的同桌人問。

　　正剛聞聲朝我這邊看來，也吃了一驚，手上十幾個盤子一起落在地上，碎了。他慌了。俯身去拾碎片，割了手。我十分抱歉，正要站起來幫他，老板出來了，一個瘦高的猶太人，他扠著腰叱道：

　　「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剛來不久，就連著打破我的碗碟，明天不必來了。你的工資正好用來賠償，走吧，走吧，看你那雙手，也不像是個會做事的人！」

　　我憤憤地站了起來：「老板，這些碟子是我撞倒的，該由我來賠。你不必把他辭掉，更不該叫他賠償。」

　　老板巡視了一下我們桌上的人，忙陪著笑說：「那怎麼可以，碎了就算了，不過這個人我不能再用了，用下去我會賠本的。你們寬坐，菜馬上就來。」

　　飯後我去廚房，正剛已走了。時間太晚，我也不便去他公寓，第二天一早就到市大去找他，他正在上課，我站在窗等，他全神貫注地在聽講，竟沒有看到我。下了課，別人都走了，他一個人低頭抄寫，我走到他面前說：「早，正剛。」

　　他忙站起來，傻傻地笑著說：「早，早，妳今天沒有去上班？」

　　「昨天做成一筆生意，今天休息。還有課沒有？」

　　「還有一堂微積分。」

　　「好，我等你，我請出去吃中飯。」

　　「不要了吧，我一下課就要去上工的，今天早晨剛找到的事：給人家掃花園，每天兩小時，四元錢一天，比洗碗還強。」

　　我心裏實在難過，很想給他幾百元錢，不要再去討這份低賤的工作，但是看他那副削薄堅決的脣，就把話嚥下去了。「怎麼樣，書還唸得有興趣嗎？如果覺得太難，我勸你還是照原來的計劃去唸經濟博士，只要自己讀得好，也照樣有用。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不必為愛無犧牲這樣大。」

　　「妳錯了，我這樣做並不是全為愛無，也是為了給自己一個考驗，看看自己有多少能耐。到現在為止，功課還能應付，微積分，物理，普通化學，都還不難，到底是讀過了的。苦的是英文，慢慢來，我別的好處沒有，卻有一點耐性。」

　　他當初追到反覆無常的愛無，也全靠他這股耐性。「好吧，我相信你沒有問題。有空來我處玩，週末放假，我總有些朋友在家玩橋牌什麼的，你來湊一腳。」

　　他從不來，有時掛個電話到辦公室來，告訴我一些他的近況。他臨時工常常掉換；園丁，洗碗，撿磚石，修路，排木條，堆煤球。有次帶我去那個煤場，一大片空曠場地，高山似的堆著煤球，他說那都是他的成績，報酬不過七角五分一小時。我看他精神很好，人卻很消瘦，而且黑多了，指甲縫裏黑的煤屑，看起來特別觸目，不過他畢竟是妹妹的情人，我不便對他表示太憐惜。　　

　　「不過暑假也許可以找到實驗室工作，系主任說他盡量替我設法。那樣錢可以多點，而且也不會太累。」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累，好強的個性。「但願如此。哦，對了，愛無夏天要來一個月，她跟你說了吧？」

　　「我們根本沒有通信。」

　　「哦……。那麼她來了我通知妳。」

　　「隨便。」

　　愛無六月就來了。我與她一點也不像。她吸取了父母的優點，賸下的則都歸我。她小巧彎曲，我頎長筆直；她大眼小嘴，我嘴大眼小；她似春天，帶著夏日的猖狂，我是秋日，染著嚴冬的蒼涼。從前我們唸大學時，年輕孩子到她處尋求歡樂，失歡後到我處尋求安慰。出國後，她風靡幾州中國學生，我則躲在溫暖的角落，緊緊抓住一些生活的安定。吳經對我發生興趣，還是在我銀行裏那本存摺分上，我不是不知道。但我是女人，女人最大的缺點就怕寂寞，尤其在我這個年齡。我解決他的生活費用，他排除了我的寂寞。愛無到的當天，我就告訴她我和吳經同居的事。

　　她聳聳肩說：「那有什麼關係，你們總會結婚的事吧？」

　　「不知道。我總不能先向他提出來。他下個月拿到博士，也許……不知道。」

　　「小趙在哪裏？」

　　「不知道。等下吳經來，我們一起去看他，我的車子去修了。愛無，正剛是個的的括括的男人，妳如放棄他，那簡直是個大傻瓜。」我接著就把他求生的種種爭扎一一告訴了她，一面注意著她的表情。她不經意地在鏡前顧盼，看自己的後影，忙個不了。等我說完了，她從鏡裏瞟著我說：

　　「二姐，妳看過幾個男人，在我面前充起內行來？」見我變了色，忙帶著笑，「何況我並沒有說要放棄小趙呵？啊，想必是妳的準丈夫來了。」

　　吳經一直進入我的臥室，見了愛無，愣了一下，連忙陪著笑說，「這位必是令妹。想不到美國照相的技術也這樣差，不及本人的十分之一。」

　　愛無閒閒的，翹著指尖，把手伸給他，閒閒地說：「什麼時候請我吃喜酒呀？辦得快，我還可以做伴娘。」

　　吳經紅著臉囁喘了半天，「那裏，那裏。」

　　愛無笑得抖抖的。直指著我，「就在這裏嘛！」

　　我看吳經的臉，由紅變紫，有點惱怒了，就說：「愛無，不要胡鬧。妳好了沒有？我們去找正剛。」

　　正剛的房東說他在華生果園做事，畫了張地圖給我們，我們把蓬放下來，驅車去郊外。初夏，活在風軟日柔的洛杉磯，驅車在圖案畫似的美麗的日落大道上，坐在鮮紅的敞篷的小車裏，簡直是至高的享受。所以到了果園，看見蹲在烈日下，在地上拾蘋果的正剛，給我一個極強烈的刺激。聽見車聲，他抬起頭來，滿臉的汗，順著頰邊流到下巴，由下巴的尖頭一滴滴的滴到草地上，眼鏡片上也都是汗水，以致他一下子認不出我們。及至看清楚了，才朝我們走來，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汗衫，下身一條卡其褲，又縐又黑，腳上一雙破球鞋，可是他的神情一點也未受襤褸的衣衫所拘束，還是往常那種瀟灑不羈的模樣，先和我們打了招呼，然後帶著九分愛一分恨對愛無說：

　　「怎麼來了？」

　　「不可以來看二姐的？」愛無任性地一偏頭說：「看你這個樣子！」

　　「你看見過穿著燕尾服到果園來撿果裝簍的人？」他傻傻地笑起來。

　　「我根本沒有到這種地方來過！我還以為你在物理實驗室做事呢？這樣多丟人，你能賺多少錢一天？」

　　「能用自己勞力賺錢，怎麼都不丟人。」吳經摸出香菸來，給愛無一枝，我和正剛都沒有。「這個工作論簍算，一簍五毛錢，我一天可以裝三四十簍，也不壞。」

　　「怕給你買香菸都不夠吧？」吳經深吸了兩口說。

　　「菸不抽了，抽不起。」

　　「有這麼容易，說戒就戒？」

　　「難嗎？比這個更難戒的事我都戒了。」

　　「什麼事？」愛無挑起半根眉毛問。

　　「譬如說，想去看妳的念頭。」說著傻傻地望著她。愛無被他所動，也癡了。她原是一個心地不壞的姑娘，只是被男士們慣壞了。

　　「走吧，有戒心的朋友，我請你去吃飯。」吳經急急忙忙地說。

　　「不必吧，吳先生，你請二姐，我請愛無。我存了一點錢，是專門為她存的。你們去兜兜，我再裝兩簍就可以完工了。」

　　一個月中正剛花了不少錢，但卻不曾買來一絲快樂。吳經一通過口試，就在西屋公司找到很好的職位，年薪一萬五千元，從六月份開始拿錢。一方面為了報復我平時的嚴峻，一方面要在愛無面前炫耀，一方面要挫敗正剛的傲氣，他就大量的揮霍，去最豪華的夜總會「凱洛」，去私人海濱「派拉色」，去最貴的餐館──華爾歇道上明星光顧的「勃朗得比」。正剛像一個已經進了場的鬥牛士，欲退不能，硬著脖子抵擋野牛的攻擊，一條染了血的毯子，護住自己滴血的心。我比他更痛苦，因為我看著他把洗碗、撿果、掃地、推盤、拾煤球、賣命換來的錢為一個逐漸對他失去興趣的無知女孩付出去，看著他將同時失去金錢、愛情與自己的前途，而竟不能相助。因為自愛無來後，我簡直沒有時間單獨與吳經在一起，白天我要上班，晚上四個人在一起花天酒地的鬧到深夜。因為愛無之故，我又不便叫吳經留宿我處。有時我上班打電話給吳經，禁止他用這種手段毀滅正剛，他總是十分狡猾地答應我一切，可是晚上一到我處，完全推翻他白天的應諾。我又叫愛無稍為生點良心，不要再讓正剛花這點血汗錢，她聳聳肩說，「是他心甘情願的，我為什麼要禁止他，笑話！」

　　愛無假期完的前一天，我下午沒有事，就提早回家。還沒有開入車道，就看見吳經的紅色小車，我連忙熄了引擎，把車停在街上，再從草地上走到大門口，脫了鞋，推門進去，他們自然不在客廳裏。我的手冰冷，怎麼都沒有勇氣進臥室，因為吳經第一夜留宿我處的情景，像一大塊石頭似的擋住我的路。顫然的站了一刻，咬咬牙，返身提了鞋，重新走出自己的大門。迎頭碰見吳經與愛無，手牽手由外面回來，我像看了鬼似的倒退三步，手裏的皮鞋也沉重地落在門內的地板上。

　　吳經搶前一步，扶住了我：「怎麼啦，愛由？」

　　我強自鎮定說：「沒什麼，有點頭暈。」

　　「怎麼脫了鞋呢？」

　　我說不出來，卻看到愛無掩著嘴在笑。到底是姊妹，她必定猜透了我所猜測的。「我剛躺了起來。」

　　那晚我無論如何沒有心情出去，愛無堅持要在家陪我，不肯與正剛單獨去玩。他走了以後，愛無開門見山的說：「二姐，妳猜到壞的地方去了是不是？」她大模大樣的坐在我床上，「並不是他沒有試。他這個人妳知道得比我還清楚，是我沒有讓他。」

　　「哦？」我也變得尖刻起來，「你怎麼忽然改變作風，抬高身價了呢？」

　　「我的哲學是這樣：對一個男人沒有誠意，玩玩無所謂，因為我不在乎他看不起，反過來，我決不隨便，我不願我未來的丈夫看不起我，那是一輩子的事。」

　　「原來如此！吳經已經向妳求婚了？」

　　「就是剛剛，我已答應了他。他說他一直把妳當姐姐看待，妳可不能誣賴我。」

　　在我們相處的二十幾年來，我曾經恨過她，嫉妒過她，氣過她，惱過她，憐過她，也愛過她，但卻從不曾像此時此刻那樣鄙視過她。她一直是貪婪的；對好吃的東西，對好看的衣服，對漂亮的男人。父母護著她，大哥縱著他，而我則一直是讓著她的。她今天搶走了吳經，並不是我鄙視她的原因，原因是就此把正剛踢開，而正剛這時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女人的愛──愛無的愛。

　　「二姐，妳打我耳光好了，我知道妳氣得想扼殺我。」她忽然把頭伸到我胸前，仰起臉，閉著眼。一個人再醜惡，閉上眼睛時，完全是一副純良的樣子。好像人死後，嘴眼一閉，生前的罪惡皆能被忘卻一樣。我低頭看她那副無知的樣子，不覺長嘆一聲說：

　　「我幾時打過妳？即使要打，現在已經太晚了，何況打了妳耳光之後，對我有什麼好處？」

　　她一伸手，摟住我的頸子，把臉在我肩上輕揉：「二姐，二姐，可憐而可敬的二姐！妳和吳經是不相配的，像他這樣的一個人，是要我這樣的女人才能駕馭的，與其妳將來吃他的苦，還不如現在不要他，這是我的真心話。」

　　「不要可憐我，你要捫心自問，是否對得起正剛？他為妳吃了多少苦？為了妳，他什麼事沒有做過？妳一句話，他從大一唸起。像他這個一個傻子，才會做這個傻事，現在這個世界，有幾個像這樣又傻又有志氣的青年？」

　　她忽然安靜下來，帶著一些回憶似的微喟說：「我是對不起他。那時候家裏都贊成我先和他訂婚再出國，我不肯。妳記得嗎？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怕對不起他，他的氣質、想法與感情一直是高我一等的。二姐，你看著好了，我這樣做，不會給他打擊，反而會助他成功的。他一來，我迫著他解除婚約也是這個意思。經我一迫，他轉了系，現在經我這樣一來，他必定會讀到學位的，二姐，妳看著。我雖然不及他，但是我了解他的脾氣。」

　　「那麼妳這樣做，真是一個義舉了，救了我，又助了他。」

　　「還解決了我自己的問題。」她一下子，又恢復了她平時的油滑。站起來，走到鏡前，搔首弄姿，毫不在乎的樣子。有種女人，是既美麗又風騷，既能幹又狠毒，男人們知道她們是蛇蠍而不能拒絕她們的媚惑，愛無就是這樣一個女人。看到她鏡中那張光潔明艷而又充滿了世故的臉，情不自禁地就想到正剛那付傻笑不介意的樣子。這樣也好。

　　「妳預備怎麼對他說呢？」

　　她轉過身，格格地笑了一陣，然後走到我跟前，俯下身，手指輕撫我一下臉頰：「妳還擔心我不能對付他這個傻子嗎？倒是妳，明天吳經來的時候，不要太使他難堪，落得做得漂亮一點，他做了妳的妹夫，以後免不了要來往的。」

　　第二天她去果園，晚上搭機回印第安那。不久吳經也請調到那邊西屋分公司做事。他走時，我做得很漂亮，特為約他去餐館，為他餞行，還請了正剛做陪。愛無走後，我還未見過他。他仍是老樣子，笑起來頰上兩小堆肉，眼睛彎彎，縮著頸。身上穿得十分隨便，連領帶都沒有，他說除了在果園工作之外，還在讀夜校，專攻英文與物理兩課，生活既緊張，功課又忙，所以未來看我。

　　侍者先拿湯來，他伸手喝湯時，我才著實吃了一驚，那雙細白整潔的手變得黝黑粗糙，指甲邊的肉，都是條條裂縫，指甲內嵌著汙穢，手指瘦而乾，指骨尖削的突出來，完全是一雙貧苦低賤的手。這還不算，因為在喝湯，所以最容易看出來手的顫抖。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對自己的痛苦失去控制。我對他的憐憫像驟來的海浪，撞擊著我的心胸，甚至震動了餐桌。但我畢竟是一個成年的人，而且一向善於控制自己的喜怒哀樂，就強自鎮定下來，和他們談笑。飯後吳經自己驅車回去，我送正剛回家。他又搬了地方，比原來的住所還小一半，黑一倍，房裡除了一床一桌之外，別無他物，桌上除了愛無一張放大照之外，別無他物。我忍不住說：

　　「正剛，不要太傷心，愛無是不值得你這樣的，為了她讀不好書，太划不來。」

　　「二姐，妳錯了，我擺她的相片不是為了想她；而是感激她再次給我一個求進的機會。不要擔心，書，我是會唸下去的，這原是我出國的本意。生活雖苦，那也沒有辦法，我可以支撐下去的。」

　　「生活方面，不要擔憂，我會資助你的。」

　　他微微一笑，說：「二姐，我不是吳經，我目前需要的，就是感情上的資助了，悶了，允許我到妳那裡坐坐，就夠了。妳知道，這就是我來西部的原因。」

　　「你必須常來，我也很悶的。」

　　「那當然。」

　　可是他很少來，來了之後也很少久坐。他大學畢業，就轉到費城去讀研究所。臨行時他來看我，我正病在床上，他看見一屋寂寞與無人的走廊，不忍心說離去的話，卻說：「二姐，我等妳幾天，妳好了跟我一起去費城，大家都可以減少點寂寞。」

　　我無力地搖搖頭：「我與你，都慣於獨自一個人的寂寞。還是不要改變它的好。不過，我會去看你的。」

　　歸

　　大哥來接我，還有大嫂。他從不曾向我提過他已結了婚，所以當他介紹時，我僅是手足無措地站著，連點頭都忘了。好像明明是去赴情人的約會而發現在場的竟是兩個人，驚訝中帶一股慍怒，而又絲毫不能表露出來。大哥接過我手裏的旅行袋，挽著我走，大嫂就落在後面。我心裏稍微舒服一些，但隨即覺得不好意思，自動鬆開了大哥的手，停了步等她趕上來，三個人一排走，她走在中間。

　　機場裏沒有什麼人，僅是一地帶著濃濃睡意的陽光。離開紐約時，一地的雪，世界清澈明亮。才兩天，卻好像是隔世的事，連我兩天來在飛機裏的奔騰狂喜亦是遙遙遠遠的，似乎被遺落在雲層，未被攜到地面來。我心裏空空蕩蕩，了無著落。不全是為了大哥有了大嫂，更不是為了展先沒有來接我，好像是對歸來的意識有些模糊了。也不是。想必是在空漠的天際飄忽了太久的緣故。

　　和平東路小巷裏的舊居還是我離去時的樣子，門前那條水溝仍是灰黑混濁，上面飄遊著一隻白色的紙船，不知是被誰家孩童煞費心機造成後，再被遺忘了的玩具，遺忘在汙濁的溝裏。門開處，站著魯媽。我的悲與喜才驟然衝激而來，把我衝入她的懷裏。

　　「柏琴，柏琴！」她的大扁臉上，同時爬著好幾行淚，一張闊嘴卻被笑拉得歪歪扭扭的，露出黃的牙，缺了牙的牙床。「給我看看妳，給我看看妳！怎麼瘦啦？！妳在那邊不是天天吃黃油麼？」

　　我枕在她充滿了油蒜味的肩上，悲太重，抬不起頭來。父親早亡，母親帶著大哥和我及魯媽來臺灣，為了我們的生活，始終在外工作，直到沉重的負荷壓蹩了她最後一口氣為止。母親有她的工作，大哥有他的世界，我，自小到大，只有魯媽。對母親，我有愛與感激，對大哥，我有愛，更有懼，對魯媽，我有愛與無窮無盡的憶念。

　　「有話屋裏講，魯媽。二妹坐了幾十個鐘頭的飛機，你還不給她休息，真是！喏，把這先拿進去，車上還有箱子呢！」

　　客廳裏還是母親在世時的擺設，僅是牆上多了一張大哥的結婚照，大嫂微圓的臉淺笑著，大哥則是他平時的嚴肅，瘦長的手指緊扣住大嫂的手臂。我頓時憶起多少年之前，他緊緊抓著我的右臂，領我走出展先宿舍的事。站在街頭的黑處，我憤怒地摔掉了他的手說：「你破壞我們的事，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等你有了女朋友，我也要使你結不了婚，你等著好了！」他重新牽起我的手說：「有話回家談，在街上叫嚷什麼？你放心好了，我這一輩子是抱定了獨身主義。」我縮回手，往前衝：「你抱你的獨身，我可不要做老處女。」話猶在耳，而已事隔十年了。十年來的獨行，並不是我選擇的路，而大哥放棄獨身主義，不知是否迫不得已？

　　「這張相片，柏宇照得不好，那天他很緊張，整天都沒有吃飯。我們做朋友前後三年，我從不曾見他那樣緊張過。」大嫂在我背後說，我轉頭，正巧大哥從外面提了我的行李進來，聽到了，說：

　　「怎麼不讓柏琴坐下，倒杯冷開水給他？你這個主人，唉！」

　　我微微一驚。執著一杯冷水，走向我舊日的小房。小房內沒有床，一張母親房裏的灰色舊沙發放在我當初擺床的地方。兩把竹椅，一個茶几，一張書桌。案上有大嫂一張彩色照片，臨湖而立，一手幅著草帽邊緣，藕色大裙飄起一角，裙緣下有我一張小照。記得是畢業那年寄回來的，相片上寫著「遙寄唯一的親人」。小房隔壁原是母親的臥室，後來改為大哥，現在則屬於他和大嫂。迎面就看到一張雙人床，粉紅被單，大紅緞面薄被，鑲著荷葉邊，繡著雙燕的枕頭，兩對。床側一個矮茶几，几上相框內有他們的合照。有大哥咖啡色的菸斗，大嫂嫩黃的髮網。床前有大哥的一雙軟鞋，鞋面是柔軟的黑呢，是我前年寄給他的生日禮。一隻白緞面鑲了紅珠的拖鞋橫著倒在他的軟鞋上，像一個撒嬌的女人。另一隻被撇在屋角。我折回客廳，竟步伐艱難，不是因為疲倦，而是因為忽然覺得陌生，覺得自己只是一個生客。是大哥的那句話，還是我過了太久不屬於任何地方，任何人的生活？

　　魯媽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排骨麵來，碗裏是浸在澀汁裏的麵條，碟子裏是一大塊沒有炸得太老而又沒有浸得太軟的豬排。把它們放在我座前的小桌上，她撩起灰布衫的一角去揩她臉上的汗粒，說：

　　「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大哥他們呢？」

　　「你大哥說是熱，在洗澡。雅貞你要，我去盛，廚房裏還有。」

　　「我那裏吃得下，你吃吧，柏琴。我去你房裏看看，還缺什麼不。哦，柏宇說從前你們那間客房暫時給你用，那間離馬路遠，比較靜。」

　　她走後，魯媽在我身邊坐下，我丟了筷子，又撞入她的懷裏。

　　「魯媽，我好想你，不是為了要看你，我不會回來的。」

　　她的粗手拍拍我的後腦，順順我的頭髮。摸摸我的耳朵，拍拍我的肩膀，長嘆一聲說：「怎麼就瘦得這樣，相片還好嘛！唉，不知一日三餐你怎麼在搞。」然後把我扳開，瞇著眼朝我臉上瞧，才突然放開我說：「為了我才回來？哼！只能信一半，另一半我也知道，怕是為展先吧？」

　　我搖搖頭，轉身去吃麵。

　　「不然你怎麼也不嫁人？人不醜，嘴巴又會說。」

　　就是她這點單純的傻才使我日夜想念。我哈的一聲笑，噴了一桌麵。

　　「你看你，你看你！剛踏進門就找事給我做。」他拖著那隻小腳跟拿了抹布來擦。「怎麼，這又講得不對啦？」

　　「當然不對。妳以為我喜歡你煮的麵，別人也必定會喜歡嗎？」

　　「說得對，二妹。」大哥披了浴衣走出來說：「雅貞就吃不來魯媽燒的菜，太淡，她說。魯媽，還有沒有？給我盛一碗來。」

　　他挨著我坐下，親熱地望著我。「這麼多年，說慢也慢，說快也快。我們這樣坐著，好像又回到從前，你說是不是？」

　　「大哥，你結婚都不通知我。真不該。」

　　「妳每年嚷著要回來，我就想索性等妳回來，給你一個驚奇。」

　　「我還以為你是抱定了獨身主義呢！」

　　他半天不說話，然後打了個哈哈說：「本來是有這個意思，以為有妳照顧，不結婚也無所謂。誰知妳又遠走高飛，我只好改變主意，還好意思責怪我呢！快吃吧，吃完我帶妳去西門町，妳一定要不認識了。」

　　我未吃，卻覺得飽了。就放下筷子，站起來把箱子打開，取出那塊花了我一個上午尋找的西裝料。「這個給你，你喜歡的淺灰小方格。沒有特別的東西送大嫂，怪你自己不好。只好送她兩雙絲襪。西門町慢慢可以去看的，我現在只想躺一下，大嫂呢？」

　　「我叫她去買木瓜了，妳從前最愛吃的水果。」

　　「晚上再吃吧，請你替我謝謝她。」

　　「她是你嫂子，自己人，這麼客氣做什麼？」

　　「大概我對這個觀念還不習慣吧！魯媽，把這個箱子拎到我房裏來，我有東西給妳。」

　　躺下後，耳朵裏還是嗡嗡的飛機聲，身子也飄飄蕩蕩的，好似在空中，又好似在展先的宿舍裏，走前去辭別的那晚。展先是我的家庭教師，從初中開始就為我補習數學物理，一直到我高中畢業。我大學雖然沒有考取，卻取到了一份罕有的愛情，他和大哥同學，輔仁畢業，大我十歲。大哥平時忙他的事，不太理及我的社交生活，及至發現我的社交生活只限於展先一個人時，竟十分嚴峻地迫我立即與他割斷一切關係。我自小就有點怕他，母親死後對他更加柔順。然而愛情是個倔強任性的孩童，我的柔順抵擋不了它天真的執拗。我開始向大哥反抗，但是大哥較我多了十年的機智，他禁止我與展先見面。大學落第後我在中央信託局做事，每天他送我上班，每晚他接我回來，夜裏守著我，反覆地「開導」我，我把收音機開得震耳的響，使房間裏充滿了刺耳的絕望的雜音，這是我消極的反抗。積極的，我開始利用上班的時間去展先教書的中學，夜裏等大哥睡沉後串通了魯媽去他的宿舍。但是自始至終，展先出奇的保守，他不拒絕我的情意，卻絕不鼓勵我的叛逆，他看見我時的歡喜常被抿在緊閉的嘴裏！當我離去時的悲哀也在他的笑裏隱蔽。我向他求婚，他說我孩子氣；我要他與我出奔，他堅決的說「不可以」；我罵他沒有男人氣，他不語；我譏他懦怯，他只對我凝望。好幾次我帶著對他的憎恨與鄙棄離開他住所，但立即帶著更多的癡愛與敬重折回去，有一晚我帶著行李，哭哭啼啼的辭別了魯媽，留下一張充滿了文藝氣息的告別書給大哥，投奔展先，展先由夢中醒來，婉言勸我回家，正爭執間，大哥趕來，不與展先交談一句，逕自把我帶出了他的房間。

　　回家後他把紐約州立大學的入學證交在我手裏。

　　「我不去，我對讀書沒有興趣！」

　　「那沒有關係，你到那邊不讀書，玩玩也好。」

　　「玩也不要，我就要和展先結婚。」

　　「他已經向你求了婚？」

　　「沒有，我向他求了。」

　　他無笑的臉上，電似的閃過一流笑意。「他沒有接受，是不是？」

　　「那是因為你反對！我不懂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他是你的老同學，由你介紹給我，現在你又來反對。」

　　「我介紹他給妳補習，並不是介紹他給妳做丈夫。」

　　「為什麼不可以？他親口對我說了他沒有太太，你為什麼要故意毀謗他？」

　　「他沒有太太，為什麼他不接受妳的求婚？」

　　「那是因為你反對，不是對你說了嗎？他說他不願引起你更深的誤會，不願破壞我們兄妹的感情，人家是正人君子，難道你還看不出來？」

　　「柏琴，你不必這樣激動，我們冷靜地談。妳才十九歲，還是一個孩子，我不但反對妳與展先結婚，我是反對妳與任何人結婚，妳到國外去住幾年，讀讀書，玩玩，多接觸點人，如果那時候妳還是覺得展先好，妳回來，我讓你們結婚。」

　　「何苦呢？花了這麼多錢，為的就是考驗我，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隨便你用什麼計策，都不能改變我的心。」

　　「既然這樣，妳樂得趁這個機會，出去開開眼界。媽儲蓄了這筆錢，本來是給我出去讀書的，我決定犧牲自己，給妳去，妳應該領情才是。」

　　「算了吧，你純然是自私，自己找不到女朋友，見不得人家成雙成對，所以不惜資本，把人家拆散。」見他狂吸菸斗不語，我惡毒就加了一句：「被我猜到心裏去了吧！」

　　立即我就後悔了，心也軟下來。他坐在母親舊日最愛坐的單人沙發，沙發後的檯燈照柔了他臉上早來的線條，卻照亮了他頭上躲在髮油裏的白髮，到底他馱負了多少憂傷？使他這樣蒼老！「我走了誰照顧你？」

　　他訝然地抬頭看我，充滿了大哥的愛。「妳只管去好了，我還有魯媽。」

　　我去展先處辭別。只要他漏出小小一滴挽留的意思，我就會毫不計較的拋開對大哥的喜懼愛恨，毫不遲疑地留下來。然而他露出罕有的喜色，顯出少見的激動，全力慫恿我走。我失望之餘，退一百步，要求他與我訂婚，他向我解釋這不是愛情的保障而是愛情的桎梏，唯有毫無掛牽的分離，才有真心實意的重聚，即使永不再見，彼此也沒有負欠。萬一我獨身歸來……我屏息等待著。

　　「萬一妳獨身歸來，我會知道的，我立即來找妳。」

　　我曾尋遍中外字典，也找不到形容我當時癡呆激怒而又對他深了十倍愛戀的字句，更無語詞表達那夜歸家的悽惶。我走時他未來送，我歸時他未來接，而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看見的是臨別那一夜，他異常巨大的前額，額角的一條疤痕，深凹的眼眶，尖銳削薄的唇，微暴的兩顆門牙，還有，那攝人的眼神。一切好似昨天。

　　有人輕敲的門，我寒慄著。

　　「二妹，柏宇打電話來，要我們去國際，大家給你接風。」

　　我睜眼，看到的是滿屋暮色。門開處，站著大嫂，那個陌生的女人。啊！我不是剛從海外學成歸來嗎？現在當然要享享苦學後的報酬，接受他人的頌詞與讚美，還有羨慕。我下床，從箱裏拉出那襲紅辣辣，露著兩肩，當胸結著像老婦人眼角皺紋似的細褶的春裝，再披上像雲片一樣輕俏的白紗，紗裏閃著金粒。猶如星光。大嫂吸了一口氣說：

　　「啊！到底是美國來的，這裏的委託行那有這樣美的洋裝！門後有一個長鏡，妳照照看。」

　　我站在鏡前，鏡裏是廿九歲的姑娘，白、金、紅所代表的純潔、高貴，和熱情如火。而我……那有什麼關係呢？一般人看見的，都是別人身上穿的衣服，何處出品的，值多少錢？我對鏡裏的自己笑笑，也朝大嫂笑笑。大嫂有丈夫，並不值得羨慕，而我則有幾箱「委託行看不到」的華貴衣裳！

　　西門町推推擠擠都是人。記憶中破落的中華路豁然開朗。線條分明，像一塊塊放大的灰磚似的中華商場，稍顯孤獨地立在路中央，把街邊的行人襯得更矮小。街上多了車輛，平添了許多刺耳的喇叭。沒有喇叭，因此更使人躲避不迭的是無數無數的腳踏車。大嫂把我帶到店前的行人道，轉進國際飯店，飯店裏也是擁擁擠擠，吵吵嚷嚷，我只覺得透不過氣。

　　大哥站起來迎我們，席間坐了許多家裏的親友，舊時的面孔，添了些新的東西：額間的皺紋，鬢邊的白髮，頰上的厚粉，唇上的紅膏，還有嘴角濃濃的笑意。大家殷殷勸我喝酒，吃菜，殷殷詢問我國外的風光以及十年來我的生活情狀。大家都看我，看我身上撩眼的紅裳，臉上早來的蒼老，大家都想問，而沒有問：「你怎麼還沒有結婚？」

　　我沒有給他們問的機會。在喝酒與吃菜之間，我無休止地告訴他們異國繁華的故事：沖天的大樓，貼地的跑車，彩色的電視，白磁的電氣廚房。新英格蘭多色的楓葉，華盛頓雲般的櫻花，尼加拉瀑布前迷濛的水霧，卡美兒海灣裏落日的投影，大家都醉了，他們醉於遙遠的美景，我醉於手中的酒精。

　　回家後大嫂回房睡了，魯媽在走廊上打盹，客廳裏我獨對大哥。他唧著菸斗，我啜著飄有茉莉的熱茶，酒是好東西，掩蓋了臉上原有的膚色，融解了舌尖封結的問題。大哥搶先問我：

　　「你信裏從不提起，在國外難道沒有遇有一個合意的人？」

　　沒有遇到合意的人？當然遇到過！曾有同學為我介紹一個工程師，我們通了兩年信，交換了幾張照片，有一個夏天他忽然寄來了飛機票，於是我解去白色的女侍的圍裙，飛往炎夏的南方。他開了小巧的「納西」來接我，人比相片黑。說話時帶著重濁的廣東音，我們無話可談，兩年的信箋裏似乎說完了所有戀愛的話，而我們還是陌生人，他帶我去他們的工廠，對他們的同事說：「這就是我的女友」又帶我去州立公園，挽著手合拍了許多照片。夜晚他送我回旅館，自己也留了下來。我先是惶惑，隨之淡然。這樣住了一個星期，我的假滿了，他送我上飛機。他沒有提別的，只說了「謝謝妳來」，到底還是陌生人，我說一句「謝謝你的飛機票」，也不容他分辯，就轉身走了。飛機到了紐約，我竟然想不起他是不是戴眼鏡。

　　曾在哥大的圖書館遇見父親舊友的兒子，他剛到美國，需要指引，指引花費了我兩年的時光，等他變成了老紐約，他還是跟著我。在中央公園，在哥大圖書館前的石階，甚至在我的寓所，談的都是他將來偉大的建築及超群的圖樣，他有一張姣好白淨的臉，臉上有一雙圓大而不解風情的眼。我終於把他介紹給我同寓的女孩，而且已悄悄的搬走了。

　　曾于一個雞尾酒會裏，遇見一個會解風情的中年人，在交談幾句之後，他知道我愛喝什麼酒，什麼是我寵愛的顏色。知道讀書不是我的正業，為何遊樂不能解我眉端的結。我未告訴他住在何處，第二天他卻找了來。他說如果我不願見他，他即刻可以走，我隨他出遊，第二天，第三天，連著半年。他為我揮金如土，然而他每晚按時送我回寓。有一天他告訴我將被調到西部去，我自動提議旅行，我們在邁阿密渡過愉快無憾的一週。他走時我去送他，站得遠遠的，見他扶他妻子上機，又抱起一個幼童放在她手裏，然後他轉向我站著的地方，我們連手都沒有抬，就此別了。

　　十年來遇見的當然不止這幾個；還有那個胖胖的華僑，他說他父親的古董店即是他的財產，問我可願做未來的老板娘？還有那個瘦瘦的數學博士，裝了一腦子的數學。認識才五天，就把他的年薪單及銀行的存摺交在我手裏，與我討論理想的家庭是三個子女，以及子女的理想教育。還有……我是否能將這些合意的對象一一告訴大哥？還是告訴他：十年來，我僅是去了一次博物館，坐在條凳上，對著一幅畫？遇到的男人，僅是畫前走過的遊客，他們不曾在我的心上留下任何印象，因為我看見的，只是那幅畫，畫裏就是那張臉。我回來，就是找畫裏的人。

　　「沒有。大哥，展先呢？」

　　他把菸斗從嘴裏拿出來，把菸倒出來，吹了吹，從茶几上的玻璃袋裏拿出菸絲，裝滿菸斗，點燃了，緩緩的吸了口。「你真的還忘不了他？」

　　「假的我也不會回來了，他在那裏？」

　　「幾年前去了臺中。」

　　我深深地吸了一腔氣，屏著息，問：「他結了婚沒有？」

　　「不知道。」

　　「你們沒有通信？」

　　「很少。不過我有他的地址，如果你要找他。」

　　「不找他我為什麼來？」

　　「唉，二妹！」他嗟嘆著。兩手把玩著菸斗的柄。「曉得你這樣固執我根本就用不著送你出去。幸虧你得了學位，也學到了許多別的東西，不然，真划不來。」

　　我學到了什麼？學到了冷酷、世俗以及十年前想像不到的現實。

　　「現在你曉得我的固執，該不會再為難我了吧？」

　　「不了，你現在已經是個大人了，我沒有理由為難你。」

　　「大哥，你當初不贊成，不僅僅是為了我太年輕，一定還有有其他的原因，對不對？」

　　他把菸斗叼在嘴裏，沒有吸，又取出來。「我們在輔大時同時追一個女孩子，後來他追到了。他們快結婚時，我離開北平。」

　　我把茉莉花一朵一朵的細嚼著，嚼得只剩僵硬的一條。大哥為了私恨，把我如花的十年扼死，我至少可以在幾朵無知的小花上，稍洩我對大哥驟來的憤懣。「但是他並沒有結婚，他親口對我說的。」

　　「我當時不相信。你走後香港來了一個舊時的朋友，告訴我她在結婚前一星期，死了。為什麼展先當時不肯告訴我，要不然……」

　　「他告訴了你，你是否會相信？相信了，是否就會原諒他，讓我與他結婚？」

　　「即使沒有這些私人的不快，我當時也不會贊成的，那時你畢竟還小。」

　　「是我還小，還是你自己那時沒有對象？」

　　他張開嘴，菸斗險些掉落。

　　「大哥，你剛剛不是說我學了不少東西嗎？這就是我學到的一種──不再天真。你當時是嫉妒我，對不對？不過你也不要難過，大哥，這也是人之常情，我看見你有了大嫂，還不是有點不受用。」

　　他忽然站起來走進臥房，回來時拿了張字條：「這是展先的地址，二妹，如果你們彼此沒有問題，回到臺北來結婚，我好好替妳辦一下。我對展先，也十分慚愧，當時他逕自和妳結婚，我也實在沒有辦法阻止的。我那次打電話去，要他慫恿妳出國，他一口就答應了，這是他比我偉大的地方，這些年，如果他真的還在等妳，真也虧他。你們沒有通信？」

　　我搖搖頭，忽然搖落了一襟的淚。紅衣上，許多小黑點，像是乾了的血。「也許他已經結了婚。」

　　「他不會的。」他決然的說。「我想他決不會的。」

　　展先沒有結婚，卻是走了樣，與我心壁上的人像有點不同了。他胖多了，原來用幾筆直線勾出來的輪廓變彎了，像一個吹足了十分之八的氣球，一個軟軟的長圓。額上皺紋擠走了當日的明亮，過久的期待也剝掉了眼裏攝人的光芒，削薄的唇裏嵌進了肥肉，閃閃的兩道金光代替了從前微露的門牙，頭上油亮的一塊就是十年前長了頭髮的地方。肥胖帶來了一種意想不到的愚騃。我呆立在他面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個笨拙的畫家，還是造物者為了懲罰我十年的荒唐，給我開了一個惡毒的玩笑？瞬息我心裏塞滿了叛逆的憤怒；玩笑可以當真，即使是笨把的畫家，也會珍藏自己筆下的畫。

　　我搶上一步，拉住他的衣袖：「我回來了。這些年你怎麼過的？怎麼信也不給我一封？」

　　「妳生了氣走的，我怎麼敢給妳寫信呢？進來坐，進來坐，我曉得妳會來的，還把房間收拾一下。」

　　收拾過的房間是一間六個榻榻米的小屋，屋中空無一物，只有房中央一個矮桌，他兩腿一屈，坐在桌前，胸前吊出一大堆肉來。我身不由主地說：

　　「走吧，我們到外面走走。」

　　他順從地帶我走出那個破落的獨身宿舍，然後才說：「我倒是叫下女添了菜，算是招待妳。」

　　「我們在外面吃。」

　　「何必呢？又貴又不好。宿舍裏我繳了伙食費的，而且張嫂的菜味道不錯。」

　　我憤怒地站在街中央。「展先！我不遠千里趕回來，為的是什麼？你怎麼儘和我說這些無聊的事？連一句想念的話都沒有，也沒有問問我這十年是怎麼過的？」

　　他凝重的站在我對面，艱難的說：「想念的話，現在還說它做什麼？妳那十年怎麼過的，以及我的日子怎麼挨的，更何必提呢？我們都沒有結婚，這個事實不是代替了一切嗎？唯其我們的心意，彼此都明白，我才同妳談這些瑣碎的話。瑣碎的事，是現實的生活，我以為妳現在總該知道了。」

　　我啞口無言。他挽著我的手臂，帶我進一個飯館，飯館門口吊著的肉塊上，黑烏烏的落滿了蒼蠅，我唬了一大跳，縮腳不前。他拉我一把，進入店裏，等坐定了，才說：

　　「妳放心好了，這十年我還不曾生過病，身體也比以前好。妳在乾淨的國家裏過了這許多年，怎麼反而瘦了？」

　　我又煩躁起來：「展先，不要幼稚好不好？」

　　他用筷子指指我的鼻尖：「妳幼稚，還是我？對妳說，人固然要變，要改，但是一定要保留一些原來的面目。」

　　麵來了，他沒有等我動箸，就唏哩呼嚕的吃起來，嘴裏還包著麵時，就說：「吃啊，冷了還有什麼味道？」

　　我頹然放下筷子。「展先，你從前不是這樣的，怎麼變了這許多？還來批評我，你和從前完全不同了。」

　　他不答理，自顧吃麵，直到把碗裏的湯索索喝完，抓起桌上的手巾，毫不遲延的往嘴上抹，然後順手拿起牙籤，張著嘴，剔起牙齒來。剔完了，才心平氣和的說：「柏琴，我並沒有變，一點也沒有。只是妳把我美化了，現在的只與被妳美化的我稍有出入而已，等妳和我處了一陣，妳就會對我習慣的。」

　　我心裏慌亂，而且異樣的空虛，意識到什麼。於是我抓住他那雙手：「展先，真的是這樣的嗎？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改了很多很多呢？」

　　「改了些，改得並不使我擔憂。男人總是較理性冷靜，不會幻想，不過離開太久，總有些不習慣，慢慢會好的。只要我們的心沒有變，情沒有變，其他的改變都是不足道的。」

　　他的話無懈可擊，像從前開導我時一樣入情入理。他說話的態度也似往日一樣，寧靜鎮定，這帶回了一些我的自信，所以我提議找個靜處坐坐，我們要談的是這麼多。

　　下午的咖啡室很悄靜，可可的顏色濃郁勝酒，在幽暗的角落裏，展先的眼神似又恢復了昔日懾人的光芒，櫃臺前的女侍，微垂著頭，在片刻午睡的甜蜜裏失去了自己。隔著欄杆，圓形的小庭裏有細巧的鳳尾，水缸裏有靈黠的金魚。雖然僅是一角天地，卻覺得它是美好無比。曾坐過紐約國際機場，豪華絕倫，以閃亮的圓玻璃為頂，以純毛的紅氈為地的咖啡室，曾看過費城杜龐公園裏世界各國的奇卉異花，曾在壯豪的大西洋邊渡過無數悄寂的午後，可是從不曾經驗過如此刻的安樂滿足。初見展先時的不滿與浮躁，只是因為我太疲倦了之故。此刻我相信，一切都會圓滿的。

　　我告訴展先大哥昨夜的話。他微帶一點悲意說：

　　「她沒有死。不過我們也沒有結婚。因為我及時發覺她對我不貞，我立時取消了一切。後來在香港遇見那個朋友問起她時，我大概心裏還在恨，所以說她已經死了，因為在我心裏，她的確死了。你大哥就信以為真。」

　　「怎麼？你難道不能原諒她？大哥說你們相愛了很久，很深。」

　　「每一個人都有他的法則。我認為男女相愛，真的相愛，必需忠於對方，身與心都要忠貞，不能有一點使對方覺得遺憾。那時候如果我與她結了婚，她會比我更不快樂，因為她知道我的脾氣。」

　　「可能是她不得已，或是一時的錯。」

　　他搖搖頭：「理由只是一張包住自己良心的黑紙。」

　　好似有一張黑紙包住了室外明亮的下午似的，我忽然覺得眼前變得十分黯淡。

　　「不過那是多少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柏宇不提，我根本不想對妳說的。妳剛剛說他現在不但贊成，而且要我們在臺北結婚？」

　　「唔。」　

　　「不過我們不必要他出錢鋪張。這些年來，我省吃儉用，積了不少錢。我一直在想，萬一妳回來，我也能供養妳，萬一妳不回來……」

　　我急切的問：「你怎麼打算？」

　　「妳既然回來，當然就不用提它了。」

　　「你不妨說說看。」我央求著他。

　　「我打算像一筆交易似的娶一個年輕純潔的本省人，時下的小姐們，衣著裝扮美麗無比，但我不敢相信她們的身心與外表一樣，何況我也沒有心情與時間再談一次戀愛。這種婚姻比較簡單和保險，對我較合式。」

　　我試探地說：「但是你卻敢相信我？我一個人在紐約那種地方混了十年。」

　　他笑起來，露出那閃閃的金牙。「妳在紐約混了十年，而再回到我這裏來，這個事實難道還不能說明妳對我的情意嗎？」

　　我雖然沒有問他是否相信我對他的忠貞，但是這個問題一直梗在我心裏。吃了晚飯後，我提議去跳舞，他帶我去樂宮。跳舞時，有一個舞女親暱地拍拍他的肩，瞇著眼說：「展先，怎麼好久沒有來玩啦？阿寶好念你呢！」

　　他也不等我問，就說：「阿寶也是舞女，有時應酬上來玩，我總找她，她舞跳得好，人也和氣。」

　　他的手盡是汗，臉頰上也是濕的，貼著很不舒服，那身西裝的料子也粗糙十分，擦在身上，毛叢叢的刺人。我想起那個帶我去邁阿密度假的中年人，及與他共舞的事。他的西服永遠是柔軟貼身。風度，風度就像他手裏的打火機，琢磨得潤澤明亮，他的手從沒有冷汗，身上一直帶著些微香氣。我不由自己的把身體偏開了，展先那張冒著油與汗的臉對著我：

　　「怎麼，妳不相信？我這十年來，除了應酬之外，從不曾與女人接觸過，我不會對妳說謊的。」

　　我只好又靠過去。怎麼向他解釋這份複雜錯綜的心情？說謊的是我，不貞的也是我，而我卻覺得他樣樣不如我意。他太肥胖，他太愚騃，他又太瑣碎。他的金牙，他胸前多出來的肉，他手裏的冷汗，都使我煩厭。十年來他變得庸俗，雖然他的心與情都和以前一樣可愛。我呢？我像金色的錫紙裏包著的一塊玉色的年糕，年糕上有密密麻麻的霉點。金色耀眼，玉色迷心，展先很可能沒有看見霉點，很可能故作不見。等我們相處久了，我會看慣他的肥胖，也會習慣於他手心的冷汗，但是我是否會習慣於自己身上洗不盡、擦不盡的霉點呢？「展先，我當然相信你，你一直是個正人君子。」

　　晚上他送我到旅舍，樓梯的轉角有一個長鏡，鏡子裏使龐大的他穿在窄小的西裝裏，必是好幾年前的舊衣了。我的是紫色的舞衣，露在舞衣外，被黃油牛奶塗抹得圓潤的腿與手臂。他說：

　　「我這樣配不上妳，柏琴，我擔心妳會後悔的，也許我們緩一緩再說。」

　　我急急地把他拖開，拉他進我的房裏，想把他留下來。

　　他帶點不安，又帶點興奮地笑著，露出那兩顆金牙。「那就不要緩了。但也不要這樣急，十年都等了，也不在乎幾天了，是不是？」

　　他走了。

　　我當夜回臺北。反正要失眠，不如在火車上過夜。本想留信給他解釋一切的，但實在無從講起。我一直以為千里迢迢回來尋找他，其實是尋找十年前的自己，一直以為想念的是他，其實也是想那個幼稚的自己，一直以為回來後才有真正的幸福，其實幸福隨著我出國，已失落在海洋。那時他該留我，而我更不該走的。所幸他積了不少錢，足夠他做成那個交易，然後他會安靜靜過他小公務員的日子。我呢？

　　我下了火車，先到旅運社去訂了飛機票，然後再回家，大哥倒是好對付，他至少有了大嫂。可憐魯媽，我這次一走，再也不會回來了。門口的水溝邊有一小童在徘徊，不知是否在尋找那隻小紙船？很想上前對他說，再造一個船吧，失去的怎麼尋得回來？於是聯想到：為什麼再失去的日子裏找尋自己？應該在未來的日子中塑造一個新的人。按門鈴時，心情稍稍開朗了點，雖然覺得難以向魯媽啟口，我又要遠行的事。

　　撒了一地的玻璃球

　　她坐在靜心樓玻璃門內長椅上，將手裏的檀香扇子不時的開了又合，合了又開。扇尾古銅色的圓環上繫著一排緋紅的絲穗，在她玉色的旗袍上迅速的流動。白衣侍者不時踱到她面前來，想問她什麼，卻又默默的踱開了。她沒有仰頭看，只把眼睛死盯著門外的馬路。馬路上燒著正午的太陽，她幾乎可以看見那層薄薄的火焰。紅的計程車，白的襯衫，花綢的小洋傘，黑的太陽眼鏡，在火焰下波動。那邊電影廣告版上赤裸的大腿直直地伸到人們的頭上，不管一切的享受著太陽浴。他還沒有來。她的眼角可以看到對面桌上坐著的男人；對她望著還不算，還對她張大了嘴嚼著一包油黑的食物。好像他聽得見她肚裏飢餓的叫聲似的。其實她在家裏吃過一片麵包來的。她是神經質的胃，一緊張就會餓；不是空胃的餓，是飽胃的餓，塞不進東西的。

　　怎麼他還沒有來呢？她從小籐包裏掏出粉盒，對著自己的臉，也擋住了那個男人的臉。她每次照鏡子以前總覺得自己還不錯，但每照一次，心裏總像猛然被扎了一針，短短的、劇烈的痛了一下，好像一點沒有防備似的。她把粉橫七豎八的塗在臉上，像一個閒得無聊的小孩在平板的白紙上塗著顏色一樣，沒有興趣，但又沒有別的事好做。鼻尖上那個紅疤，再厚的粉都掩藏不了的。

　　「姐姐，你來多久？」

　　突然的他已來，手裏牽著那女孩。她站起來，懷裏的皮包掉在地上，一支口紅，一副近視眼鏡，一張揉縐了，印著兩圈大紅嘴的衛生紙、藥瓶的三面小鏡子一起滾出來。一面菱形的跌壞了，裂開許多條細痕，像一張裂了縫的臉，她的臉。

　　她的臉部脹紅著，要蹲下去撿。她弟弟早已將它們一把掃起，放在張著嘴的籐包裏，然後他介紹：

　　「姐姐，這就是碧珏。這是我姐姐。」

　　碧珏站得近，她不用戴眼鏡，就把她看個清。看到的不是她光潔年青的臉，自然殷紅的唇，不要穿緊身衣褲的細巧堅靱的身材。看到的是她眉角的疤痕，黑髮中的白頭皮，白襯衫上，一顆失落的黑扣子，手腕上一大串土氣的環子，染著墨水的中指，還有，笑起來那一細條嵌在牙縫裏的菜絲。她的心一下子鎮靜了許多。

　　季平扶著她坐了，碧珏坐在她對面。

　　「姐姐，季平常談到妳。」

　　談到她？談什麼呢？談到她和那個人的事？多少年以前，而又似是昨天的那件事？她卻記不得了。但記得他最後一次來；她死捏著季平的手不放，幾乎將他的手指捏斷了。於是，他們的談話總是繞著季平：今年幾歲啦，讀幾年級啦，今天的功課做完了沒有，怎麼不出去，外面好多小孩在滾玻璃球呢，怎麼不去呢，我們要談大人事的……她代季平說：「他怕羞。」一面死鉗緊了他要滑出去的手指。那個人走了，她將季平死命一推：「你死賴在這裏做什麼？從來沒有看見過像你這樣不爭氣的小孩，一天到晚都膩在我身上，難道我嫁了人，你也跟我去？」季平張大了那雙怯怯的眼睛，眼珠卻瞪直了，然後才去看那隻被鉗紅了的手，一咬嘴，就衝出去。但是他衝不走，她已把摟在懷裏：也不哭，光看見她狂顫的瘦肩。他倒哭了，嘴裏叫著「姐姐，姐姐！」雙臂緊緊夾住她細細的頸子。不是怕她真的嫁了人，而是怕她嫁不了人。

　　「姐姐，姐姐？」

　　她猛的吃了一驚，他正看著她，臉上有點舊時那種驚惶的表情。

　　「我在問妳，喜歡吃什麼？妳儘不說，好像在想什麼事。」

　　「沒有啊！」她茫然地說。後來那個人結婚，她還帶季平去吃喜酒。同席的都是女人，陌生的。每上一個菜，她就把季平的碟子堆得滿滿。自己的圓碟卻一直是空的，像一顆撿空了的心。新娘來敬酒，穿一件洋紅緞旗袍，胸前一排水珠連到腳面，像一串串晶瑩滾動的笑，也像一串串掉不下來的淚。那個人對新娘說：「齊家大姐平時很照顧我，常找我去玩，我們專誠敬她一杯才對。還有季平小弟，來來來，一起來。」新娘只把杯緣在唇上輕觸一下，她卻一反常日的拘謹，一口氣就喝完了滿杯，還代季平喝了。那個人帶點詫異，攙扶著新娘走了。她仍怔怔的站著，臉上無端的擠出一個癡騃的笑，像哈哈鏡前忽然壓扁了的臉。季平拉她那隻過了時，鑲著紫緞的衣袖：「姐姐，坐下來嘛，大家都在看妳。」他一滴酒都沒有喝，臉卻比盤裏的蝦殼還紅。她坐了下來，新娘似的向桌上一個個敬酒，大家都不喝，繃住了笑，桌底下的腳卻樂得直踢。一進家門，季平衝著她的臉大叫：「從此以後，再跟妳出去，我就不姓齊！妳把我們齊家的臉都丟盡了，丟得盡盡的，我恨死妳了！」叫完了轉身就走，用盡力氣摔房門。震落了她房裏牆上那張姐弟的合照，她梳了兩條粗辮子，微側著頭，很稚氣，他穿了西裝短褲，反背著手，很老氣。看不出中間隔了十多年。照片震落了，她才清醒過來。坐在地上，抱著碎了相框的照片，還沒有哭，就嘔吐起來。吐的是紅色的酒，白色的唾液。糊住了，也遮蓋了那兩張臉與那個年代。然後她哭的很久，季平都沒有理她。等一切都平息之後，他才躡著腳出來，替她蓋了被。忽然她雙手抓緊了他的臂膀：「小弟、你真的恨我？我的世界裏就只有你，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不恨我，不要離開我，我求你！」她十個指甲都掐入他肉裏。他恐懼的看著她，她的長髮散了一枕，像數不清的細蛇，枕邊是那張被酒染成血色的照片，照片旁是半張空白的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日子，白色的喪衣。他忽然怕起來，不知是怕她，還是替她怕，那種矛盾的怕。他伏在她身上，哄她：「我不會離開妳的，更不恨妳，妳不要怕，姐姐。」

　　「姐姐，妳看我點的都是妳愛吃的，炒雞丁、紅燒鯉魚，涼拌腰花、牛尾湯。妳也不怕辣的，是不是，碧珏？」

　　他自然純熟的拉起碧珏的手，揉著玩。碧珏朝著他笑，當然沒有把手縮回去。

　　她突然說，聲音提很很高：「朱小姐是湖南人？」

　　「不，四川。」碧珏說，還是沒有把手抽出來。

　　「小弟，幫我去買包菸，我忘了帶。」

　　他走了，她又繼續問：「認識季平多久了？」聲音忽然變得很低，不是親暱的低，而是帶著威脅性的那種。

　　碧珏顯得很驚訝，對她望著。「快兩年了，季平沒有和姐姐說？」

　　她心裏燒著狂怒的火，像門外燒著的陽光，要燒燬一切似的。她不要任何人，任何一個女孩像季平一樣稱呼他！「季平的朋友這麼多，男的女的，我也記不得這許多事。妳家裏還有些什麼人哪？」其實季平都告訴了她，好幾遍地。碧珏只有一個哥哥，父母年紀都老了，母親有風溼，躺在床上的日子多。父親在四川做過大事情，到現在都還是很有錢。她的哥哥已出國，她是藝專三年級，畢業後不打算走她哥哥的路，她只想和季平結婚。

　　碧珏心裡很慌張，怎麼季平沒有對他姐姐說呢？她自己怎麼好開口？他這個姐姐，生的並不兇，怎麼就令她覺得寒寒的，比室內的冷氣還厲害？叫人身不由主的想縮成一團？而季平則是關在烤箱裏的火，外面看不出來，誰有本領將門打開了，它轟的一聲，向人撲來，再也逃不掉。

　　他們長的也不像。她的臉很小，五官很擠，可是眉毛很粗重，不但壓迫著整個人，也鎮懾著整個人。她身上並不瘦，可是使人覺得她盡是些僵直的骨，把身上衣服撐的筆挺。衣服倒是時新的料，樣子也很新，短叉、半袖、低領。穿在她身上，卻顯得是過了時的式樣，帶著古舊的氣息。她的人好像也來自古舊的時代；應該坐在古老的紫檀木床緣，細碎的百格窗邊，擺著凝重雕花的紅木傢具，飄著濃重的爐香與嘆息的房裏。現在她這樣坐著，好像是一副色澤鮮明的印象派畫前一隻古老灰晦的花瓶。沒有花，僅是一隻過了時的瓶子。

　　碧珏把自己的家世說了一遍，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了。

　　「聽說令堂有病，整年躺在床上？」

　　「沒有什麼大病，風濕。反正家裡有佣人，什麼事都不用媽媽操心。」

　　「聽說令兄娶了一個瑞士女人？」

　　碧珏心裏有點惱季平，怎麼該說的不說，儘說些不該說的。「唔……唔。」

　　「你們家倒是很民主。」

　　「也不是。爸爸說鞭長莫及，管不了。而且哥哥一向不太受家裏的管。」

　　「是這樣的嗎？季平倒很受我的管。」

　　碧珏連忙說：「那是應該的。他總是說姐姐待他多好多好的。」

　　她待他好，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說給外人聽，好像他當著別人脫她衣服似的！「我待不好，是應該的；他聽我的話，也是應該的。我們只有兩個人，這一輩子相依為命。」

　　說著季平就來了。侍者把菜端出來，碧珏和季平都很餓，專心的吃。吃完，碧珏用膝碰了一下季平的腿，自己先站起來，拿了皮包去洗手間。

　　「姐姐，你覺得她怎麼樣？」

　　她異樣的笑笑。近年來，季平就怕看她笑。皮和肉絲紋不動，僅是把嘴唇往兩面牽一牽，露出兩點鋒利的犬齒。每次她這樣笑，他就想跑，跑得遠遠的，再也不要看見她。她從前就讓他感覺是這樣的。那個人結婚之後，她常常莫名其妙地哭泣。她一哭，他就覺得自己該保護她，愛惜她，像一個長成了的男人似的。有時候她晚上把他哭醒了，他就跑到她床上去，哄著拍著她。好幾次，他自己也就睡著了，依著她。

　　她待他也真好，像母親、像忠僕、像朋友，像姐姐，還帶著妻子般的體貼。但是他慢慢的大了，有時他在燈下做功課，她突然走過來倚在他背上看他，他覺得十分彆扭，好像背上搭了一件汙穢的衣服。有一回，她這樣膩在他身上，他猛的擲了筆，站起來奪門走了。他回來時，她燉了他愛吃的糖蓮子等著他，他想不吃，又抵不住誘惑。他上床時，又發現被窩裏的熱水袋，一床都是溫軟的暖氣。他跳下床，光腳跑到她房裏去謝她。卻愣在門口。她伏在床上，臉對著床前的地板，地板上灑滿了閃亮晶瑩的玻璃球。她一個個地撫摸著，小小的球發著小圈小圈的亮光，像粒粒的淚珠，也像窗外靜夜的寒星。她是這樣打發獨守的長夜嗎？他衝到她床前，用力搖撼著她瘦直的肩：「姐姐，妳不要這樣為我！妳應該嫁人，還來得及。」

　　她手裏的球撒了一地，滾走了。滾到床底下，滾到黑洞洞的角落裏，像滾得不知去向的日子。她抬起頸朝著他笑。哦！就是那種笑，令他想逃想叫的笑。「我為了你，什麼都可以犧牲。我不是已經拒絕了那個人了嗎？」

　　女人就是這般不可理喻，他絕望地想。明明是那個人不要她，她偏這樣說。可是他不能道破，她現在就只有他，及這樣一個信念，及撒滿了一地的玻璃球活下去。他頹然拿起她那隻滾空了球的手，在頰上輕擦兩下，站起來說：「睡吧，姐姐。」

　　可是那個人畢竟又來了。妻子死了，留下一個年幼的孩子，需人照顧。季平去開門，那個人就直截了當的對他如此說了。他喜歡得一顆心跳在嘴裏，說不出話。那個人叫他出去，讓他單獨與她在一起。季平在冬天的田野間狂奔，假想著那個人坐在他姐姐對面說明他的來意。假想著她直著腰坐在那張寫字檯邊的長藤椅上，手裏緊抱一個褪了色的紅色絲絨椅墊，垂著那雙幾乎沒有睫毛的眼睛，一句話也不說。假想著也許他會跪在她面前，輕搖著她那個硬硬的膝蓋，要求她立即答應，因為那個孩子太小，實在需要一個媽媽，而他也會儘量做一個好丈夫。假想著他姐姐會說她那個千篇一律的謊──有的謊說多了連自己都會信以為真──她為了弟弟，寧願犧牲自己。

　　他猛力的踢著石子，石子像受驚的小鳥，飛濺起來，絕不能！這次絕不能讓她把他豎起來，擋住她眼前的世界了！或是一個殼子，讓她躺在裏面，數著發亮的玻璃球。她必定要給他自由！他狂奔回去，他要幫著那個人解脫她。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進門與那個人撞了個滿懷。那個人把他狠狠的一推，像推一個撞在身上，滿身生了疥癬的癩狗！「放心，我不會把她搶走的！你可以佔她一輩子。你為了她而不娶，她為了你而不嫁，說得好光明正大！告訴你，貼我一百兩我都不要沾到她一個邊！」他連跑帶跌的衝進去。她就坐在那張藤椅上，膝上灑著一襟玻璃球，數著，摸著。他刷的一聲把它們掃盡，板起她的肩，搖著：「你為什麼不答應他，為什麼？妳為什麼要用犧牲這兩個字把我活活勒死？為什麼？為什麼？」

　　她就那麼樣笑著，笑得叫他寒。她每次這樣笑他就覺得雙足蹬在棉花上，棉花底下是個無邊無底的洞，人往下沉。

　　但是這一次他扳緊了桌緣，他不能沉下去！這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他絕對不能讓碧珏隨著他掉進去，她是活生生的人！「妳說呀。姐姐，妳覺得她怎麼樣？妳說過等見到了她，妳就答應我。妳說過的。」

　　「我說過，如果我喜歡她，我就答應你。」

　　「妳怎麼可能不喜歡她呢？她是好家庭出身，她受過好教育，她生得很端正可是並不妖嬈，而且，她答應過妳可以和我們住在一起。這都合妳開出來的條件，妳還要怎麼樣呢？」

　　「小弟，不要這樣大聲叫鬧。並不是我要怎麼樣，我還不是為你著想嗎？走吧，有話我們回了家再商量。」

　　回家，他不但怕回，想都不敢想。那些愈來愈亮的玻璃球，像一隻隻閃亮刁黠的白眼，對他窺伺著。那間愈來愈暗的臥室，散著一股幽魂似的嘆息。為了醫治她近來的失眠症，他被迫夜夜到她房裏，坐在床前，與她共憶那些吵了好，好了又吵的古老的日子。她手裏的玻璃球對他諷刺，嘲笑著。有時他閉了眼睛，都看得見它們。不，他決不回家，他要把事情講妥了才能回去。這次他是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來的。

　　「不行，姐姐，我應允了碧珏家裏，今天一定要給他們一個確切的答覆。」

　　「你為什麼要這樣逼我，在這個大庭廣眾的地方？」她的聲音放得低低的，像一隻老虎快撲過去時嘴裏所發出的那種噝噝的聲音。

　　「不是我逼妳，姐姐，這些年來，每次我交一個朋友，妳都不滿意，每次我都讓步。但這次不同了，我愛碧珏，說什麼我都不讓步，最好妳答應，我們以後可以安然相處，不然……」

　　「不要向我提出『愛』這個問題，你會懂得愛？」

　　「當然懂。而且我懂得愛是一種給與，不是一種佔有。」

　　「給與，給與！我把一切都給與了你，我的一切，你可懂？」

　　「那是一種變形的佔有，絕不是給與！妳把人家不要的東西給予我，想兼以佔有我，把我勒起來，和妳勒在一起，到死為止，妳以為我不懂？我是一個男人，一個長大了的男人，我需要一個正常女人對我正常的愛。我不再是妳的小弟，不再是妳的擋箭牌，擋住妳不願看的東西。現在我要把自己拿開，不管妳要不要看，妳都得看了。」他把身子閃在一邊來加重他的語氣。不料身後站著臉色蒼白的碧珏，碧珏後面站著白衣侍者，整齊的一排，像太平間門口等著抬屍的白衣工人。他們後面是玻璃門外的世界；人家眼裏明亮的世界，她的地獄！

　　她尖叫一聲，衝出門去，把籐包緊緊壓住胸口，壓住那顆狂跳的心。只要在它沒有跳出來之前趕到家就好了。家裏有安全的陰暗的房間，被她摸得滑手的玻璃球。玻璃球是她的世界，數著它們，就數走了她莫名的煩惱，貼著它們，就消除了她突來的燥熱，看著它們滾動，她可以回到從前她與季平在地上滾玩的日子，將它們放在地板上，一個個地推著，就可以推動著停留不移的長夜。

　　進了房，看到撒在一地的玻璃球，她不顧一切的爬在地上，將它們一下子都抱在懷裏，貼在頰上。親著，吻著，哭著，也笑著。然後她看了看錶將它們一粒粒地數著。她知道，數到第七百十八次時，季平就該回來了。每次都是這樣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