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一
　　第一章──二
　　第二章──一
　　第二章──二
　　第二章──三
　　第三章──一
　　第三章──二
　　第三章──三
　　第三章──四

《二胡》陳若曦

《二○一三年八月三十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第一章──一

　　唰，唰，唰……

　　膠底鞋踩在水門汀上的細碎聲，響自老人背後。

　　從吉利大道踅進第五街不久，他就注意到。它不疾不徐，似乎配合著自己的步伐，頗有種搭檔的意味。

　　許久不曾有過這種如影隨形的經驗了。以前和雍雍出去散步，她至少要穿半高跟的皮鞋，一路「嘟嘟」地敲打著路面，清脆高傲，一如其人。不管自己如何調整，她常常落後半步，也不愛說話，就像專挑這種時刻來思索人生大事。

　　習慣如同上癮，一旦失去這種亦步亦趨的跟隨，就像失去了自己的影子那麼孤單。

　　據說老來喪偶是莫大的悲哀，果然連走路都嫌單調。

　　早上十點，鄰近金門橋公園的吉利大道已車如流水，這橫街小巷卻靜得蕭索。雙目所及，僅對街迎面走來一張東方面孔。白髮駝背，枴杖在手，步履優閒，樣子大概是上街喝茶去。

　　兩年來，飯館茶樓紛紛開張，這一帶已有「新唐人街」之稱，廣東式的「飲茶」非常流行。

　　四目相遇時，對方微微頷首。倒是面熟，卻叫不出姓名。這一帶華人多，退休養老的尤多，晨跑或公園閒坐常有照面的機會，只是他不喜歡和他們搭訕，僅止於點頭之交而已。

　　老人看老人很刺眼。他收回目光，挺起胸，腳下加把勁以超越對方。

　　唰唰唰……背後的膠鞋聲也跟著加快。

　　他有些好奇，但不知為什麼卻不敢回頭張看。

　　過了兩條街段，自己的公寓已經在望。

　　這一條街都是牆連牆的住家樓房，卻以自己這一棟三樓六單元的公寓特別醒目。左鄰右舍是輕柔的米色和白色，獨它漆成土黃色，點出黑格窗戶，嚴肅得裝腔作勢。車庫漆成長方一塊黑板，叫人想到棺材。先立夫婦帶他來看房子時，就說這外觀令人沮喪，勸他別租。

　　從不信邪。這不，一住五年了。

　　他向外套口袋裡掏鑰匙。

　　「不許動！我有槍。」

　　什麼……槍？

　　果然，後背被一個尖尖硬硬的東西抵住。

　　槍！不好，是打劫……

　　這一領悟，腦袋轟隆一聲，像彈殼開花，四肢卻發軟起來。

　　「給我錢夾子，快！」

　　濃濁的男低音，像舌頭壓了塊石子般，逼近他的耳根，鼻孔跟著便捕捉到一陣酒臭。

　　手抖得厲害，皮夾子幾乎握不住。對方倒合作，一把搶過去。

　　「就這一點錢？」

　　顯然很失望。

　　「是……」

　　他覺得抱歉，自己剛去煤電公司付了賬單，而且預付了下個月的賬，現款已用得差不多，只剩十來塊零鈔而已。

　　「差勁的『清客』，便宜了你！」

　　悻悻然地辱罵了一句，對方復把皮夾子塞進他外套的口袋。

　　「不許動，也不許張揚，否則下次不客氣！」

　　喉嚨乾啞，他答不出聲，只得猛點頭代替。

　　唰！唰！唰！膠底鞋步飛快而去。

　　恐懼久久不退潮，又添上疲乏，他半天也邁不開腳步，成了人行道上的一棵植物。

　　只差幾步就是台階，三級而上即公寓玻璃大門。在自家門口遭搶，正應了「陰溝裏翻船」，想想又感到無限羞憤。

　　你們舊金山治安一定好些，伊莎貝拉去冬來信還這麼說。好什麼，和整個美國的道德一樣，每下愈況。她耶誕節前在紐約時報廣場被人搶皮包，居然不甘心，和匪徒扭成一團，鬧得鼻青眼腫，皮包終究被搶走。行人袖手旁觀，倒白撈了一場戲看。

　　女人就是這麼頑固。有一次和雍雍在芝加哥一家電影院門口等汽車，一個小黑仔攫去她的皮包就跑。雍雍尖聲叫喊地追上去。不是自己跑過去拉她，相信她會穿著四吋高跟飛跑它幾條街。車錢在自己身上，她皮包裏不過粉盒手帕而已。

　　在芝加哥，這是家常事，它原是出名的犯罪之都。舊金山現在也壞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找老人下手。華人以身懷巨鈔出名，目標更大。然而自己衣服陳舊，搶犯未免看走了眼。

　　這是年齡歧視的一種。六十年代是青少年的天下，八十年代可是老年人倒楣的時代，儘受虐待。不是被子女遺棄，就是養老金被通貨膨脹吃掉，搶犯還來刮走僅剩的銅板，可恨！

　　「胡老，你怎麼啦？哪裏不舒服？」

　　米兆勝幾時站在台階上，高聲呼叫著。

　　「老米，我被人搶啦！」

　　心裏並不願說，舌頭卻不聽使喚，見到熟人就訴苦。最丟臉的是，聲音還抖得像在哭泣。

　　「什麼時候？剛剛的事呀！光天化日……搶了多少？要不要報警去……」

　　他揮揮手，打斷老米勢若長河的一連串話頭。他恨自己沉不住氣。十來塊錢的事，真是幸運，一點皮肉不傷。

　　「趕快，我扶你上去。」

　　大概臉色很壞，老米不容分說就過來攙著他上台階。

　　「我自己上樓，你有事忙你的去。」

　　「沒事，我讀英文讀得頭昏腦脹，想上街買包菸罷了，真的沒事。」

　　平常自詡上下三樓可以健身，今天簡直像在爬山，每一節樓梯都得停下來歇氣。

　　「損失不大，只是一場虛驚吧。你過兩天就回國，很快就會忘掉。胡老，你坐下定定心，我給您沏杯茶。」

　　一路上來，老米到底打聽了他遭搶的過程，熱心地安慰著。

　　虛驚。簡直處處不順利。自從買了到上海的中國民航機票以來，電話公司弄錯了他的賬，無端給他加了一大堆長途電話費；煤電公司要他預付下個月費用，否則要切斷供應；房東也要他預留房租的支票，好像懷疑他可能滯留不歸，賴了他的租似的。今天在門口又被搶了錢。早知道這麼麻煩，真不要走這一趟。

　　門進來隔著走道就是廚房，他奮力兩步跨進去，在圓桌旁自己的老位置坐下來。一挨上靠背椅，一種不曾有過的安全舒適感，像暖流般打通了全身各個關節。

　　「你是禮拜天的飛機，那不就是後天嗎？行李什麼的，打點好了吧，胡老？」

　　他「嗯」了一聲，不想談它。

　　桌上還留著早餐的杯墊。他剛伸手推開，老米便勤快地收走，自己抗議都沒用。

　　這些剛從大陸出來的人，他發現，很愛管閒事，有時熱情過頭到侵犯別人的隱私。應該入鄉隨俗，他們卻領會不到美國人「自掃門前雪」的妙用，像這米兆勝──預言抗日必勝，他自我介紹時便不忘說明出生取名的經過──每次見面就抓住自己說個沒完。不是說太太忘恩負義，就是問自己回國探親的事，包打聽似的見縫就插針。一般都以為老人無所事事，酷愛閒聊。殊不知他最討厭這一套，絕不服老。

　　弱者，你的名字是廢話連篇的男人。

　　「胡老，你下次有事到附近去，讓米光和米明陪你去吧。小孩子，叫他們替你跑跑腿也行。」

　　老米把水壺坐上瓦斯灶後，又動手打開櫥櫃找茶葉罐，嘴上一直沒閒著。

　　「我六月裏離開西安時，打擊罪犯的運動搞得最熱鬧，我還看到他們遊街示眾。國內這幾年治安很差，但是，我沒想到美國也這麼差。大白天就明目張膽地搶呀──是什麼樣的人，黑人嗎？」

　　華人的種族偏見並不亞於白人，老米才來這裏三個多月，恐怕不曾和黑人說過一句話吧，卻明顯地歧視他們。

　　「不知道。」

　　回憶那濃濁的口音，老人自己也相信，八成是黑鬼。

　　伊莎貝拉描述在時報廣場搶她皮包的人，只說是「一個年輕的男人」。自己甚至沒有膽量回頭看，至少不能瞎說。

　　白種女人反對種族歧視，他在這一點上也不能示弱。

　　「聽說他們犯罪率最高，好吃懶做，又酗酒。端木凱說，她好幾次看到黑人倒在路旁，醉得人事不省。領救濟金最多的也是他們。」

　　老米儼然把太太視作黑人問題的專家。

　　老人對端木凱和黑人同樣沒有好感。他勉強自己起身，回到走道轉進右邊的臥房，到洗手間找一粒鎮靜劑吞服。

　　雙手還微微抖著，沒想到餘悸猶存。

　　他向水槽上的鏡子望去。一張臉果然蒼白得很；早上刮過鬍子的下巴，像結冰的湖面，發青發暗；平常非常得意的紅潤臉頰，整個褪了顏色。豐厚的頭髮嚇得匍匐在額上似的，無精打采。眼光更糟，呆滯得令自己看了就生氣。

　　他拿起髮刷，狠狠刷起來。

　　嗚──

　　水沸的聲音隔著牆傳過來，就像在腦後杓鬼叫般。

　　他戀戀不捨地從馬桶上站起來。

　　「胡老，茶好了，給你嚐嚐普洱茶。」

　　普洱茶？哦，他終於記起，這是老米送的。一個月前，老米託他填兩個孩子入學的表格，曾送了一包茶葉。當時自己隨手放進碗櫃，已整個忘懷。

　　老來就是記性差些，剛才發現廁所裏的手紙快用罄，也是一再忘記添購。

　　「謝謝，老米，你也喝杯茶。」

　　主客對著圓桌坐下來。

　　「怎麼樣？」

　　老米急於知道他對茶葉的評價。

　　「唔，還可以。」

　　他習慣早上喝咖啡，中午喝綠茶，卻並不欣賞普洱茶，覺得有股霉味。包裝上還斗大字體標明是「高級普洱茶」，若非高級品，想必難以下嚥。

　　「開學兩個禮拜了，小孩子還喜歡美國的學校吧？」

　　他轉個話題，免得繼續談茶葉。

　　「怎不喜歡？回家沒有功課，就光看電視。彩色電視特別傷眼睛，說了就吵架，唉！米明還說，他英語學得快，就是看電視來的。」

　　「小孩子，學什麼都快。」

　　「學壞也快呀，胡老。」

　　老米原就顯得憂鬱的瘦長臉龐，這時又增加了一份沮喪。

　　「尤其是老大米光，三個多月就變了個人似的，脾氣暴躁，一說他兩句，馬上頂嘴抬槓。十四歲的小孩，在國內哪敢這樣霸道？我在他這個年紀，對父母說話還不敢提高聲調呢！」

　　十四歲。我在他這個年紀……

　　人老了，昨天的事常常忘記，但是五六十年前的記憶反而有日漸清晰的趨勢。他記得很清楚，十四歲那年到杭州的學堂唸書，偷看了《肉蒲團》，學會了手淫。第一次給父親寫信時，老老實實提到了這件事。不料父親連著來幾封信大罵，說他不學好，不孝云云。自己天真固然可笑，但也見識了何謂假道學。父親年輕時又賭又嫖，生下兒子的第二年又買了個小姑娘叫田姨的做二房。可惜田姨不添丁，只增加了無止休的爭吵。自己享了齊人之福，現在收到兒子信，卻板起面孔訓斥，甚至搬出孔孟之道相壓，令他極不服氣。

　　他對父親的反感，對家庭的反叛，相信是從十四歲開始。

　　「這個年紀的小孩，」他向老米建議，「不必管得太緊。美國的小孩，十幾歲時都無法無天，長大了也就懂事。」

　　「但願如此。」

　　老米的口氣明顯地缺乏信心。

　　「人到美國都會變。胡老在這兒半個世紀了，當然看得比我多，不過像端木凱這樣翻臉不認人，我總覺得難以理解。」

　　他一向溫和謙和的眼光，這時籠罩上悲哀的神色。

　　老人知道自己幫不上忙，索性避開他的目光，端起杯子喝茶。手已不抖，這鎮靜劑還真有效。

　　平心而論，老米的處境誠然令人同情。剛下飛機兩天，這公寓的大門還沒摸熱，老婆就提出了離婚的要求。為了半年後生效，女方堅持當天即開始分居。除了送生活費和看兒子，她再也不來，有事只用電話聯絡。

　　如果沒見過端木凱，也許以為她有三頭六臂，否則不可能如此神通廣大。老米說，她四年前離開西安來美國時，身無分文，現在已擁有一套兩房一廳的公寓。她自己不住，而是租出去以減免稅額，自己另租房子住。丈夫兒子來了也租和老人一模一樣的樓下公寓給他們住。等提出離婚申請，便通知他，半年後他須自己付房租。

　　老人這幾年常認為，美國女人越來越厲害。然而和端木凱一比，她們可是望塵莫及。

　　四年前，自己偶然在一張中文報上看到一則標題：

　　　端木凱史大演講

　　　現身說法話文革

當時以為端木凱是男的，細讀內容才知不然。原來五十年代時，她是西安交通大學的高材生，精通數理外，打球唱戲也在行。因為言論坦率，竟被打成右派，下放農村勞改。文革來了，又吃了不少苦頭。不知道是灣區的人沒見過右派，還是端木凱本人有魅力，那一陣子竟颳起一陣旋風，她到處演講座談，好不熱鬧。

　　他正琢磨著，那天也去趕一場她的演講。有一天又看到一則消息，說她被某大學聘為研究員，撰寫「反右」到「文革」這一段的親身經歷。報上還有一張照片，掛麵條似的短髮，圓乎乎的臉，竟是極平常的大陸女人相。他頓覺索然無味。

　　直到兩週前，她來領兩個兒子去她的公寓度勞動節週末，總算見到「廬山真面目」。當時自己下去取信，正巧碰到老米送母子出大門。

　　「久仰了，胡先生！老米說，您就要回中國探親，是嗎？那太好了！這兩年政策變化大，很值得去看看。老米說，您和中華民國同年，真有意思！一直沒經歷過共產黨的統治，那麼這次回去，對比更加顯明，觀察一定特別豐富深刻。等您回來，我一定要登門向您請教……」

　　發紫的兩片厚唇倒是犀利，始終伴著淡淡的笑容。而且老米長老米短的，不像恩愛夫妻，也像多年老友那般親密。老米是中等華人的身高，太太比他矮半個頭。可是眼睛多掃他兩眼，立刻把他看矮了半截。

　　這雙眼睛是她五官中唯一出色的，閃爍著清冷的光輝。望著人時，針定定地似要穿透對方的五臟六腑。那做丈夫的在它們的逼視下，整個人畏縮起來，比脫水的蔬菜還乾癟。

　　老人相信，老米的種種挫折，都是因為對付不了這雙眼。

　　雍雍後來也出現這種眼神。那雙鳳眼在節食半年後，幾乎放大了一倍。全身瘦成一副骨架了，雙眸反而更加滾圓明亮，看得人內心要淌血。先立就受不了。剛進門宣佈要結婚，便吃她狠狠一瞪，像入木三分的鐵，拔也拔不掉。乾媽，別這樣，讓我說完。他低眉垂眼地敘述了婚禮的安排，從日期、地點到由誰扶新娘出場，全說完了也沒再抬起眼來。她就有那種懾人心魂的專注眼神，那可比端木凱的威嚴。眼睛也好看得多，眉梢上揚，像孔雀開屏般優雅。冰冷的嫵媚。俊。

　　「胡老，您說我該怎麼辦？」

　　「什麼？」

　　他漏了客人前頭的話。

　　「我剛才說，端木凱早安了離婚的心，就不該去年回去把我騙出來……」

　　「哦，你可以回西安。」

　　對方卻面有難色。

　　「我能當上人事保衛科長，就是憑著出身貧農，入黨年齡長，組織信得過。現在跑美國一趟又回去，雖然什麼事也沒做，但哪裏洗得清？那科長位置肯定拿不回來。而且，走的時候，單位裏開會歡送，現在一個人回去……」

　　對這種好面子的人，他甚至懶得答理。

　　「胡老，您能不能幫個忙？」

　　「怎麼？」

　　「我在這裏除了你，不認識什麼朋友……你可不可以勸勸她？」

　　「我和她不熟。」

　　他一口拒絕。隨即身子朝椅背貼上去，疲乏地垂下的頭，視線落在胸口的一隻鈕扣上。

　　「是是，以後再說。你閉眼歇歇神吧。我反正沒事，給您做個中飯再走。」

　　「不用費心，我吃飯很簡單。」

　　腦筋頗清醒，但渾身有種虛脫的睏倦，他便放棄了向老米宣傳自己的三大餐食譜。簡單而且保證營養，全按卡路里計算。中午是兩片麵包，一條黃瓜，外加一小罐金槍魚或者花生仁五十粒。

　　「沒事，做碗湯麵很快的。」

　　這個前人事保衛科長忽然變得很有主張，起身就在冰箱和灶頭之間穿梭張羅起來。藍布長褲在老年人半閉的眼簾下攪來攪去；布鞋的塑料底敲擊著塑料地板，聲音清脆得瑣碎，簡直刺耳。

　　雍雍的腳步聲不同，像貓爪。她在廚房做家務時愛穿軟底繡花鞋，踩在橡木地板上，輕柔如貓行。

　　那時自己最喜歡倚在廚房門口，藉口給她遞個鍋杓什麼的，伺機大飽眼福。女人的後半身其實更美，因為不設防，特別真實。雍雍的旗袍最貼身，渾圓的臀部像浮雕般突出，走動時裙襬搖曳，虛中有實，更加撩人遐思。小腿肚的線條極柔和，如擎天的白玉柱子般潔白光滑，有一種叫人匍匐崇拜的誘惑。

　　每當這種時刻，少時奮筆塗鴉的衝動又在血管中竄躍。奇怪的是，二十年的共同生活，居然沒有給她畫上一筆。是愛她不夠，還是自知手拙？

　　「胡老，您睏就到沙發上打個盹兒吧。這是電灶，火候上得慢，要是用煤氣的話……」

　　「不要，不要！」

　　他睜開眼大喊。

　　老米抓緊了一把切蔥的小刀，嚇得張口結舌。

　　他擺了個不用管我的手勢，便雙手抱頭，肘彎支在桌上，恐慌地閉上了眼。

　　然而，黑暗裏的景象更加清晰。

　　雍雍仰臥在灶前，睡著了一般。臉上化妝姣好，紫紅發黑的雙唇微張，眉毛描成一彎新月掛在深陷如洞的眼眶上，眸子靜悄悄地合上。紫紅旗袍大出兩碼地搭在身上，顯得鬆懈又寬容；高跟鞋脫落一隻，露出裹著絲襪的腳丫，淒涼孤單。

　　水壺在灶上，煤氣來不及點燃，一逕在壺下絲絲發散著。

　　多少次了，他責備自己睡得太死，以致她起床穿衣，上廚房燒水……自己都無知覺。在那以前，他從不需服安眠藥，睡前只喝一杯她調製的溫熱牛奶。那天竟破例睡得那麼沉，不是先立來電話，說婚禮準十點舉行，馬上就開車來接他們夫婦，自己或許還睡下去。

　　如果那樣，自己大概也會隨她而去。就在接電話的時刻，已經隱嗅到一股異味了。

　　意外。先立一來就說是意外事件。檢驗醫生也這麼判斷。因為長期節食，體弱不堪，故釀成意外不幸。

　　也許這便是愛美的代價。

　　她欣賞美，始終看不厭。她追求美，終於為此而奉獻了自己的生命。

　　當時出於愛她，不忍心告訴她，自己並不欣賞這種服裝廣告操縱下的美。個個餓得面黃肌瘦，肩架突起，胸部扁平，眼眶深陷如失魂落魄，病容十足，何美之有？林黛玉似的美人只宜遠看，要進一步接觸，他寧可要寶釵型的來得實惠。

　　可惜一開始不曾阻止她。為了身材苗條，她寧可挨餓。到後來見到食物就皺眉，就是勉強吃下，也要嘔吐出來。先立說，這是一種病，叫神經性厭食症，但她拒絕看醫生。

　　他曾經懷疑，她是有意折騰自己到這地步。美人不能忍受年老色衰，而她一向十分自負的。

　　自殺這個念頭萌芽時，自己幾乎發狂。

　　不告而別意味著抗拒了解，甚至把倖存者套入歉疚的情意結內，永生不得解脫。自譴有如深淵，難以填平。別人越是避免提到，自己越覺心虛。他覺得有罪，有缺陷，不能提供生者豐富的物質生活，甚至對自己的男性也起了疑懼。

　　為了不發狂，他只有逃亡，遠遠地離開芝加哥。

　　「胡老，您吃辣嗎？」

　　老米重複了一遍，他才聽懂。

　　「我家裏沒有辣椒。」

　　「您要是吃辣，我最近發現一種羊城辣椒醬，本地產的，味道非常好。」

　　「我不吃辣。」

　　老米不久端上一碗湯麵，上面撒著蔥末和火腿絲，熱氣騰騰，頗令人開胃的樣子。

　　「您嚐嚐鹹淡，不夠就滴兩滴醬油。」

　　主人端坐不動。

　　「謝謝你，耽擱你很多時間。」

　　「沒有的事，鄰居嘛……我這就回去。」

　　老米臨到廚房門口，又停下來說，他星期日會上樓來送行。

　　「我給您保管鑰匙，每天替您查信。等您姪子從臺灣來，我會把房子弄得乾乾淨淨，連同鑰匙交給的。……」

　　主人起身，親自開了門，目送客人出去後，又把門重重地關上。

　　趕走了一隻蒼蠅般，他安心地坐下來吃麵條。

　　近午時刻，秋老虎炎威發作，空氣燥熱起來。

　　飯後，他脫去外套，移坐到客廳的長沙發上，閉眼假寐。

　　他沒有午睡習慣，但飯後假寐片刻卻是必需的休息。尤其是今天，頭一挨上椅背，覺得舒適無比，任何思慮都被熨斗撫平了一般。他什麼都不想，空白最是平安，連夢都不要出現。

　　嘀鈴……

　　電話響自廚房。

　　驚醒時發覺自己幾時睡著了，整個人平躺在長沙發上。翻身坐起，第一件事是懊悔不該服鎮靜劑，晚上大概要失眠了。

　　嘀鈴……

　　鈴聲相當堅持。

　　打錯號碼的，十有八九都是如此堅持。

　　他怏怏走去廚房，從飯桌上端的牆上摘下耳機。

　　「胡為恆先生在家嗎？」

　　中國女人的聲音，他不禁神志一振。

　　「是，是，我就是！」

　　「胡叔叔，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我叫楊力行……一九七三年，我和胡景漢去芝加哥看過您和金雍阿姨。」

　　「喔，是楊小姐！當然記得。」

　　一張脂粉不施的鴨蛋臉立刻浮上腦海，直直的頭髮從中分成左右兩叢，利用耳扇綰住，剩下的自然垂到肩頭上。卅年代女學生模樣，他印象至深。

　　「我和金雍以前也見過你，那是……」

　　「一九六七，您和金阿姨來臺灣旅行那次。」

　　「是，楊小姐那時當記者。」

　　「胡叔叔記性真好！」

　　她跟著景漢稱自己叔叔，又甜又親切，聽得老人家耳朵熱呼呼的。

　　「謝謝你誇獎，雍雍曾和你們坐船遊密西根湖，玩得很開心，以後津津樂道好一陣。」

　　「那次胡叔叔可惜沒有去，您那時好像很忙。」

　　「唔……是，是忙了一陣。」

　　那一年油價猛漲，自己買的股票慘跌，每天都守著電話，等候股票經紀人的消息，別說遊湖，吃飯都沒胃口。為了扳回老本，把房子拿去重新抵押，融券和融資方式雙管齊下，結果竟一敗塗地。自己修經濟學，教經濟學，卻落得如此下場！一九七三是荒唐的年代，恥辱的標記，努力要忘懷的日子。

　　「楊小姐現在……」

　　「我到聖荷西的矽谷來出差。胡叔叔忙不忙？我想等一下來看看您……」

　　「歡迎，歡迎得很！」

　　「那麼，我四點左右來可以嗎？」

　　「可以，我都在家。你知道怎麼走嗎？」

　　「我有您的地址。我也租了一部車，也有舊金山的地圖。」

　　他仍然殷勤地指點一下：「我住金門橋公園北邊，你可以沿著公園轉進第五街，也可以從吉利大道轉進來。車可以停在車房門口──車房住了人，不停車，而且漆成黑色，很好認。」

　　「謝謝您，胡叔叔，指點得這麼詳細，我一定不會迷路。那就回頭見！」

　　爽快利落的嗓音，可以想見她為人處事的幹練。

　　掛上耳機，他才萌生了疑問，怎麼楊力行突然來找自己？莫非侄子臨時有什麼變卦……說不定託她捎來什麼信件。

　　他想不出還有什麼需要關照的。兩年多以前，就在景漢的央求下，他同意給侄媳婦柯綺華辦來美探親。自己的兒子來信，總不忘請老父回國看看。加上先立慫恿，他終於動了心。今春，綺華拿到護照，開始辦美國入境簽證時，他忽然生出個一石二鳥的念頭，即自己返國探親，順便把侄媳婦接出來。景漢很高興，表示願意負擔叔叔的來回機票。當然不能接受，這輩子潦倒窮困，卻從來不受他人恩惠。他終於從微薄的社會保險金和年金中省出這筆旅費，雖然整個計劃也因此拖延了半年。

　　如今，已經代景漢寄去他太太的機票和安家費，以及一架託香港旅行社託運的彩色電視機，還要託帶什麼呢？

　　這彩色電視機是景漢堅持的，綺華一再表示不需要美國什麼東西。這侄媳婦頗有骨氣，從不訴苦訴窮。想想，自己的兒子七年來也從不曾需索或怨嘆什麼。胡家的人不愧硬骨頭。

　　幾年前，曾替綺華傳遞過一張她的照片。寸把寬的黑白照已經發黃了，像是什麼證明文件撕下來的，角落裏打了鋼印。圓臉上有份中年婦人的雍容嫻靜，眉宇間一股清秀和靈氣。以景漢的才貌和抱負，加上自由戀愛，怎麼也不至於娶個醜婦。苦了幾十年，女人還像個女人已經難得了。

　　自己的原配，如今什麼樣子，可就完全想像不出。兒媳和孫子孫女都有照片，獨獨漏了老太太的。可能是有意不寄，到底辦過離婚手續，也許她還講究名分，甚至還有怨氣也難說。

　　想來想去，八成景漢是託楊小姐捎一封信來。臺灣和大陸都檢查信，中間又經過叔叔轉手，信向來寫不長。綺華吾妻，景漢哥，一切平安，請勿掛念。感情壓縮又壓縮，每張信紙像磚頭那般緊密結實，掂在手上沉甸甸的。

　　綺華的信帶點大陸的八股腔，有時出現諸如「形勢大好」的字眼。景漢文筆好多了，半文半白的兩頁紙，文情並茂，字裏行間洋溢著深厚的懷念和細緻的關懷。這樣的才華居然去務農，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從前帶他到西湖泛舟時，曾督促他背誦徐志摩的詩，還鼓勵他努力創作投稿去。

　　過一個月夫妻就可以見面，其實又何必寫信。猜不透。景漢一向令人莫測高深。話很少，什麼事都擺在心裏，但是主意可不少，有時還頗有戲劇性。現在年紀大了，一副敦厚長者相，年輕時性情可剛烈得很。因為父母早亡，他從小在叔祖家長大，對長輩一向唯唯諾諾。田姨不喜歡自己當然可以理解，卻對景漢極有好感。她常常叨念一個外甥女兒，家裏開豆腐店，說要娶來給景漢做媳婦。景漢當了真，就在自己光華大學畢業的時候，他竟離家出走。

　　據說父親氣得甩菸袋，大罵他忘恩負義。後來聽說他跑去參軍打日本鬼子，又一口咬定將來肯定死於砲灰，那就當然更加不孝。回想起來，自己那年夏天乖乖回家，做了一個月的孝子和盡職的丈夫，部分原因便是怕父親再受刺激。

　　想想不免慚愧，同樣反抗舊家庭，叔叔的勇氣竟不如侄子。

　　不但景漢，連他的朋友也莫測高深。

　　在芝加哥時，雍雍猜測這楊小姐是景漢的女朋友，究竟親密到什麼程度，卻不得而知。女人對女人，楊小姐也深藏不露，大概同屬於內向的性格吧。

　　稱呼她楊小姐，對方並沒有更正，可見沒有結婚。算算年紀，當在四十上下，那竟是個老小姐了。

　　對於七十出頭的人而言，四十是個極年輕誘人的數字。這公寓又鮮有女人來訪，想到四點有單身女客上門，心情立時亢奮而上揚起來。生活突然呈現了緊張充實的一面，不必以電視和佇立窗前來打發漫長的午後時光，怎不令人興奮！他喜得在廚房裏團團轉，要迎接嘉賓，但百廢待舉，簡直不知從何下手。

　　他終於理出了個頭緒來，須得打掃公寓。首先便是清理廚房，準備茶具。客廳需要吸塵。到臥房的衣櫥內取吸塵器時，發現床鋪凌亂，晨褸丟在地毯上，窗簾沒有拉開，室內很陰暗。客人萬一要上廁所，勢必要經過臥房。於是放下吸塵器，先動手整理這個房間。

　　窗簾一扯開，秋陽如潮般湧向房裏，須臾淹蓋了半條棗紅的床罩。它激起紅光如靄，映著白粉牆，使得蝙蝠蟄居般的暗室，忽然間亮敞了。

　　光線好，床對面牆上的半身自畫像竟格外有神。一頭烏髮閃著亮光，薄唇啟處，笑容比平常更爽朗，更富於自信。

　　在雍雍生前，從來沒想到掛這張油畫。家裏總是掛她的放大照片，一切以她為主。搬到舊金山前，所有能引起對她思憶的東西都拋掉。翻舊物箱時，才發現了這張四十年代的自畫像，心一動，就留下來了。

　　算算也快有四十年的歷史，是諾曼第登陸那幾天，根據貝西給自己拍的照片而畫的。她和朋友都誇獎，說畫出了英俊灑脫的神采，自己也暗暗得意了好久。

　　可惜的是，自那以後，竟沒再提起過畫筆，後來連畫具也賣給舊貨店。

　　剛和雍雍結婚時，她偶然發現，還稱它是「傑作」。唔，竟成了「絕作」。

　　以前的畫，如今都沒留存。總覺得不滿意，不是撕就是扔掉。從小父親反對自己學畫，想必早看出兒子沒有才分或毅力來。

　　空氣悶熱，他打開了一扇窗戶。

　　床几上的電鐘，正指向兩點。

　　這房間朝西，下午日曬最厲害。從現在曬到太陽落海，床鋪必定熱得躺不下身去。即使這樣，他也毫不猶豫，只要客人愉快（是個單身女客啊！）自己失眠一夜也甘心。

　　為女人服務一向是他的心願。

　　收拾了廁所和臥房後，他已累得需要坐下來休息，棗紅床罩捨不得弄皺了，他就箕坐在地毯上歇口氣。

　　這種時刻，特別會懷念先走一步的人。要是雍雍還在，何至於自己費力呢？她治家猶如美容，任何時候都收拾得一絲不苟。未梳洗打扮，絕不跨出臥房門一步；家居也照樣調理脂粉，絕不把黃臉向著人。她的衣服一脫下就掛起來，不拘任何質料一律送出去乾洗，因此永遠色澤鮮豔。她要求完美，眼睛裏容不得一粒塵土。

　　相比之下，貝西和她是截然不同的典型。沒見過比貝西更不拘小節的美國女人，凡事馬馬虎虎，不請客絕不整理床鋪。甜心，床不是用來睡覺的嗎？她會睜開永遠睡眼惺忪的眸子，雙唇半張地瞅住人，使人不但沒法和她抬槓，還進一步被她拉下水去。除了上床，她對什麼都心不在焉。走的時候，沒有帶走什麼東西；甚至心愛的手套和高跟鞋都各扔下一隻，等自己清理衣物要送給「救世軍」時，才從床底下撿到。

　　現在，自己的生活竟也貝西化了，而且更加簡化到近乎家徒四壁，客廳的牆上本來貼了兩張從《花花公子》雜誌上裁下來的彩色裸體女人照片，自從先立的女兒愛拉來過一次後，便取下來了，如今依舊光禿禿的。

　　總覺得佈置客廳是女人的事，空著牆壁表示「虛座以待」，藉以鼓勵自己。

　　伊莎貝拉是個機會，但自己卻讓她從手指間滑走。

　　剛來這裏的第二年，客廳外面的楓樹才冒出綠芽時伊莎貝拉從紐約飛來，在這個公寓裏住了一個禮拜。

　　情人分手後，最好終生不再相見，尤其不能在老年重逢。

　　印象裏的伊莎貝拉，還是四十年代同居的褐髮女郎，深眸皓齒，膚如白雪。自己和貝西婚後不久，她嫁給一個捷克移民來的鞋店老闆，生了一對雙胞胎。五十年代中，丈夫死於癌病，她帶了孩子移居紐約前，還見了一面。其時，她顯得沉著且豐碩些，眼睛藍的像大西洋的海水，顧盼間風韻更醇。

　　沒想到，女人的中年如此短暫。此番再見，真衰老得嚇人。老太太胖些反而好，像她就太乾瘦，短了半尺似的。肌肉鬆塌，滿臉皺摺，原就充滿慾望的大口顯得更大。豐盛美麗的頭髮變得稀薄了，褪成一把枯草也似。眼睛也小了，倒是盯著人微笑時，神情依舊，閃爍著似紅又黑的光彩，使人想起噴完火焰的山口，餘溫尤是熾熱。

　　習慣也變了，上床必定要熄燈。

　　有一次，她在陶醉之餘，忽然提出要結婚。

　　他正為自己有所成就而滿心歡喜，一時不禁躊躇起來。

　　首先想到的竟是後事，先立代老師奔波葬禮，把自己一場婚禮毀掉一半的情景，令他起了戒心。伊莎貝拉和自己同年，結婚後很可能要給她送終。他最怕上殯儀館。每次接到這種帖子，都是禮到人未到。他希望有女人為自己穿孝，不然寧可寂寞以終。

　　「你不作聲，難道還在想念金嗎？」

　　她顯然頗為失望。

　　欲待否認，卻沒有開口。

　　於是她談起自己的經驗。守寡後自律了很多年，直到孩子長大出門了，才重新過正常的生活。先後交過幾個男友，有繪圖員、會計師，還有上門兜售化粧品的售貨員。

　　她總算識相，沒有提及卡車司機之流。

　　「金對你忠誠嗎？」

　　她忽然冷不防投出一把標槍。

　　「我們是開放婚姻的信徒，彼此互相信任。」

　　他翻過身子不再理她，一隻手忍不住護住了心口，感到裏面有什汩汩而流似的。

　　接下去兩夜，兩人都是同床異夢。

　　伊莎貝拉藉口放心不下家裏的兩隻貓，便提前飛回紐約。之後來了一封信，表示能體會他悼亡的哀思，但希望他看得開，更歡迎他到紐約過耶誕節，將和他同登帝國大廈尖頂，欣賞大雪紛飛的美景。

　　他回信說，正考慮要返國一行。

　　以後彼此書信往返，她便不再重複賞雪的邀請。

　　當時雖是搪塞的藉口，如今仔細回憶，這返鄉的念頭，原來在接到兒子的信後，已在下意識生根發芽了。

　　嘀鈴！嘀鈴！

　　又是誰的電話呢？

　　他好奇地起身，三步併成兩步地趕去接聽。

　　「胡老師，你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吧？忙不忙？」

　　一聽那高亢昂揚得嗓音，便知道是先立。

　　「沒什麼行李好收拾，上飛機前才理都來得及。」

　　「那好。我可不可以等一下把愛拉放在你那裏幾小時？」

　　他暗叫上當，又來不及改口，一時愕住。

　　「她媽媽臨時陪男朋友到多倫多出差去。愛拉希望放學後爸爸就把她接走，可是我答應幫助吳仙標競選德拉維副州長，要在舊金山成立一個籌款委員會，晚上在華埠有個飯局和幾個僑領碰碰頭。愛拉不喜歡唐人街，說她寧可和胡爺爺吃漢堡包呢。」

　　先立解釋了半天，越發不好拒絕。母親不在，家中還有外公外婆，她居然指名和胡爺爺啃漢堡包，真教老人受寵若驚。

　　「可是可以，就是我四點鐘時，有客人來喝茶。」

　　「那她自己帶玩具和故事書來，自個兒在你臥房裏玩好了，行不行，胡老師？」

　　「好吧。」

　　「那真謝謝你，回頭我先把她送來。」

　　這叫好事成雙──要麼整年不見客，一下子忽然降臨大小兩個女客。

　　他倍覺忙碌了，在廚房裏團團轉著，不知該做什麼。

　　看到灶旁的茶具，這才醒悟到，給楊小姐預備了咖啡跟茶，卻沒有小孩的飲料。天熱，說不一定大人也想要冷飲。

　　想出門現買，早上被搶的餘悸猶在，何況也怕耽誤了時間。只有打破凡事不求人的習慣，找鄰居幫忙吧。

　　他給老米撥了電話。

　　「我臨時有客人來，你有沒有現成的可口可樂之類的飲料？」

　　「有，有！」對方熱心得很。「昨天剛放進冰箱半打。」

　　「兩瓶就夠了，多少錢，你告訴我一聲。」

　　「唉，怎麼好意思──鄰居呀！」

　　「那麼，以後我買了還你。」

　　「唉，好說，米明剛到家，我讓他給您送去。」

　　「謝謝你，老米。」

　　掛了電話，他趕緊收走丟在客廳內的外套，又把地毯吸了一陣塵灰。

　　東南角面窗的書桌上，還擱著早上用過的望遠鏡。他趕緊把它收進抽屜內，免得讓人發現自己有偷窺的愛好。揮了桌上的灰後，他把座椅轉個九十度，使之面向長沙發。每逢有客，這座椅便是主人固定的位置。

　　他站在窗口望出去。藍天如海，點綴著幾朵白雲如帆，典型的秋日午後氣象。

　　對老人而言，午後的窗外，景致稍遜一籌。西斜的陽光照著對面兩層高的連牆屋，家家的後窗都拉上了簾幕，以抵擋烈日的煎烤。這一來，所有的窗戶都像做了手術的眼睛，蒙上紗布，整個失去了啟人尋幽探勝的魅力。

　　然而，那高及二樓的楓樹卻百看不厭。

　　這個樓與樓之間的後院，鮮少人整理，不是堆放垃圾桶，就是雜花野草叢生，獨有他窗口下這顆楓樹是一枝獨秀。它長得枝葉茂盛，春夏時有如直徑十來尺的大傘，蒼翠欲滴，秋來一片艷紅，燦爛奪目。

　　在中西部住了廿多年，不知見過葉紅葉落，從來都無動於衷。怎麼也想像不到，會對舊金山後院的一株楓樹一見傾心。

　　現在，傘蓋的邊緣出現了零星的黃葉。他相信，等自己再回來時，將是一樹火紅。

　　他就是欣賞這凋落前的怒火奔放。生命不該是無味的爛蘋果，而是晚紅的楓葉，離枝前最燦爛才對。

　　有人敲門。

　　一定是米明。開門一看，果然。孩子遞給他半打的罐裝可樂。

　　「不，不，我只要兩瓶。」

　　他非常堅持。這種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糖和水的東西，對健康無益又浪費鈔票，他向來不買，也不贊成別人多喝。

　　「明明，你可不可以下樓替我查信？」

　　米明點點頭。

　　他找出鑰匙遞給孩子。後者拎了剩下的飲料，轉身下樓梯。

　　他把可樂送進了冰箱，收走了吸塵器，又找出一個兩毛五的銀幣來。

　　米明回來了，交給他一封信。

　　「謝謝你，明明。」

　　他遞過去銀幣。

　　孩子瞪大了眼睛，似懂非懂的。右手伸出一半。忽然又抽回，轉過身子一溜煙跑掉。

　　兩毛五掉在地上，他只得彎腰拾起。心裏對這個始終不出一聲的小孩有些奇怪，嫌少？還是怕說話？

　　小孩子是一部天書。對小男孩，他更是束手無策。如果愛拉不是女孩子，也不是美國孩子，他相信自己肯定缺乏耐心。

　　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回郵，是列根教授來信，他已經猜到大致的內容了。這個中國文學史教授，半年前寄來一篇分析批評《肉蒲團》的論文。英文打字足有四十頁長，向他「請教」，實際上是求他修改。為一本小書做長篇大論，他已覺不值，不料內容更加牽強附會，簡直可笑。他讀完一遍就塞進抽屜，再不曾翻過它。

　　雖然一度對繪畫狂熱過，對文學卻是十足的門外漢。即使是四五十年代那個就業困難的時期，許多留美的中國人紛紛改行治中國文史，他也沒動心過。出於打發時間而涉獵過的一些論述中國文學的書中，他得不出好的印象。總懷疑有些小題大作。華裔學者還勉強，論述祖產起碼有份「如數家珍」的嫻熟，洋人就良莠不齊。除了少數細心鑽研外，多數難免有取巧找生門以避免競爭的嫌疑──這從他們中文都沒弄通一點，已足啟人疑竇。

　　中國文學在美國一直未曾受到普遍的接受和欣賞，便是拜此等人之賜。

　　列根教授這是第二次來信催索，不同的是，這次他說願意付三百塊酬勞。請他務必幫忙。

　　他冷笑一聲，連信帶信封一起扔進了廚房裏的廢紙簍。

　　時候不早了，必須換衣服去。

　　他先刷了牙，這才換上藍白相間的乾淨襯衫，繫上棗紅的領帶。刷頭髮的時候，門鈴響起。

　　四點差一刻，大概是先立送女兒來了。

　　對講機卻出現楊小姐的聲音，他連忙撳鈴放她進大門。

　　他開了房門恭候。

　　「胡叔叔，我早來了一刻鐘，不要緊吧？」

　　她走到門口，停了步，笑吟吟地說。一手拎個皮包，另一手拎個「華航」標記的塑料袋，加上高跟鞋和窄裙子，一路走上三樓來，說話到底露出頓挫和粗重的鼻息。

　　「不要緊，歡迎得很！請進來。」

　　他把客人讓進客廳。

　　楊力行挑了沙發一角坐下，皮包放在茶几上，把袋子擱在旁邊地毯上。她環視了一眼佈置簡陋的客廳後，笑意盈然的目光便落在主人身上。

　　老人不知道她的工作，但是看她的穿著，像是一名成功的職業婦女，尤其是美國常見的那種管理階級的女性形象。米黃色套裝配水紅襯衫，同一色調的皮鞋皮包，給人不俗不艷的感覺。燙過的頭髮，她用膠水固定齊整，胭脂口紅的色彩不太鮮艷，眉毛畫得很細很淡，看來明快又莊重。比起六十年代的滿臉雀斑，以及十年前的直髮披肩。現在的楊小姐反而富有女人韻味。

　　「胡叔叔，十年不見了，您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聽到讚美，老人開心得朗聲大笑。

　　「謝謝你！」他一邊道謝，一邊坐到書桌前。「倒是楊小姐比起芝加哥的時候，更加時髦漂亮了！」

　　「怎麼可能……」

　　客人忽然靦腆地低了頭，雙手合十在膝上，帶著頑笑的口吻說：「老多啦！」

　　她這一謙虛。老人才發覺，她果真有一份美。

　　自從小時候讀過「列子」，他便留下「自美不美」的印象。據說楊朱到一逆旅，主人有二妾，一美一醜，主人寶貝醜的而不答理那美的。楊朱問其故，主人說，她自以為美，我不知她美在何處，她自以為醜的，我也看不出醜來。可見自慚形穢會惹人生憐。

　　伊莎貝拉便自以為仍有青春魅力，自己怕去親近，大概就是下意識裏起了反感的緣故。

　　「楊小姐喝咖啡還是茶？」

　　「你叫我力行，我也不用尊稱好嗎？」

　　「好，力行……我也有可口可樂。」

　　「我喝茶吧──不急，等一下我自己來。」

　　說著，她從塑膠袋裏取出兩罐咖啡和兩罐茶葉擱在茶几上。

　　「我記得你戒了菸酒，因此給你帶了臺灣的凍頂烏龍。這是比賽得過第二獎，市面不賣，託我們公司董事長去拿了一斤，你嚐嚐看。」

　　看那金碧輝煌的茶罐包裝，名貴想必當得起，他向客人道謝。

　　「我去燒水。」

　　再回到客廳，發現客人又掏出兩條三五牌香菸來。

　　「在機場買的，到今天也沒送出去。矽谷的那些電腦專家，似乎個個忙得戒了菸。胡叔叔留著敬客好嗎？」

　　主人卻之不恭，全收下來。

　　「你自己抽嗎？」

　　他問力行。

　　「抽一點。」

　　「這麼說，你儘管抽菸……我可以陪你。」

　　今天，什麼戒他都肯破。

　　力行謝了他，隨即打開皮包，取出一包薄荷菸。

　　他找來兩隻小碟子，權充菸灰缸。

　　美國在流傳，吸薄荷菸會使人性慾減退。到底對女士說不出口，他接了力行遞過來的一支菸，跟著點燃吸將起來。

　　「胡叔叔能戒掉菸真了不起！我試過兩次都失敗呢。聽說，您是為金阿姨戒的，是嗎？」

　　「是，金雍對菸酒都有過敏反應，而且，她也有潔癖。」

　　力行仍然表示佩服：「你能做得到，說明毅力過人。」

　　毅力過人……唔，某些方面倒也當之無愧。譬如追求金雍。這輩子就只為了追她而寫過幾首英文詩。

　　　　這愛是生平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

　　　　不得回饋，

　　　　吾將焚毀……

　　現在，有機會重寫的話，該是：每個愛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當時確是真摰的，所謂「當局者迷」，正是戀愛的特徵。

　　又譬如，不吃不睡地守望著她的臥房窗口，直到她感動得提出離婚。這當然也是毅力。

　　遺憾的是，這一生只有這方面能展示自己的毅力，而學問、事業……竟都誘發不出這一股潛力來。

　　「胡叔叔這裏真安靜。和台北相比，簡直是無聲的世界哪！」

　　無聲的世界。這倒是很形象的比喻。這裏確是靜，靜得他有時聽得見鄰女換裝時顧影自憐的嘆息。老年的樂趣之一，正在於有閒傾聽萬籟之無聲又有聲。

　　力行這時手夾著菸，起立走向窗口。

　　「台北聽說現在很繁榮。」

　　「太繁榮了，噪音、空氣汙染也厲害……啊，好漂亮的楓樹！是日本楓嗎？」

　　「大概是吧，不過葉子很像雞爪楓，分叉得厲害。每年到十一月時，紅葉顏色最深，又像煞一種叫滿月楓的盆栽，那是……」

　　「胡叔叔真有研究。」

　　「哪裏，看了一兩本書而已。」

　　他暗自警告自己，不要再談楓樹了。老年人很囉唆，他最怕自己患這個毛病。有個時期，他懷疑自己出現了老人癡呆症的徵象，曾經向先立借了錄音機，自己對著鏡子練習說話，直到相信自己言語正常，才甩掉那份恐懼。

　　嗚……水壺鳴笛呼叫起來。他立即熄了菸頭，起身去廚房。

　　「力行，你喝什麼茶？我有兒子剛寄來的杭州龍井，也有蘇州的碧螺春。」

　　「龍井臺灣有，我能不能嚐嚐碧螺春？」

　　「好。」

　　「我來幫忙。」

　　客人也進了廚房。

　　「抱歉，因為要出遠門，冰箱都掏空了，沒有東西招待。」

　　「胡叔叔怎麼這樣客氣呀？我爸爸說，碧螺春是江南名茶，能喝到就很榮幸了。」

　　「你這麼一說，我得換套茶具，才能顯出它的色香味俱全。」

　　主人打開緊接天花板的一格櫥子，取出一套日本製的茶壺茶杯來。

　　「去年收到的聖誕禮物，還沒用過。」

　　「我來洗。」

　　力行熄了菸蒂，殷切地搶過這份工作。

　　主人只好站在一旁，感激地欣賞著客人沖洗這套茶具。

　　小巧的密瓜形圓壺，白瓷中燒出幾條修竹，非常淡雅。雪白的杯子也有竹葉相映，而在力行塗著蔻丹的掌握中，特別晶瑩可愛。

　　沒想到先立送的茶具，竟派上了最好的用場。

　　奇怪，他怎麼還沒送女兒來？

　　但願他不要送來。

　　「讓我來吧，你請客廳坐。」

　　他找出一塊乾布來擦乾茶具。

　　力行卻拉開椅子，就在主人一向坐慣的位置坐下來。

　　他重新燒開了火。注入茶壺後，不加壺蓋。過了半分鐘，才抓起一大把細如茸毛的茶葉放進去，仍然不加蓋子。

　　「不能用滾水泡茶嗎？」

　　力行好奇地問。

　　「所有的茶葉，特別是如此細嫩的碧螺春，都不宜用滾水，怕茶葉煮熟了，味道出不來。」

　　「你放這麼多茶葉……」

　　客人言下有些惋惜。

　　「細茶要粗吃。」

　　說著，他加上茶壺蓋，端上圓桌。

　　「原來中國也有茶道。」

　　「沒有日本人的那套繁文褥節而已。」

　　他放了兩隻茶杯後，自己也坐了下來。

　　「我一向不講究茶具，不過，這次回去，一定要買個宜興的紫砂茶壺回來。」

　　「宜興茶壺？我不久以前剛在台北一家茶葉鋪子看到一套，大概是走私進來的。標價不算貴，不過那茶杯黑乎乎的？……」

　　「所以我不要宜興的茶杯。泡了茶看不出茶色，是很掃興的事。」

　　他查看了一下茶水，等到呈翡翠綠時，才倒在杯子裏，請客人喝。

　　力行恭敬地雙手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沉吟了片刻，便點頭稱好。

　　「很清淡，」她說，「舌尖留下一股甘香。」

　　「你喜歡，就把剩下的茶葉帶去吧。」

　　「真的？謝謝你了，胡叔叔，我拿回去孝敬爸爸，他一定很高興。」

　　「令尊現在是……」

　　「他從政治大學退休了。」

　　「哦，那他有閒空可以品茗。我到大陸若看到好茶，一定給他捎些。」

　　「謝謝你了，胡叔叔。」

　　主人怕自己忘記，立即把現有的茶葉送到客廳茶几上，靠近客人的手提包。

　　「胡叔叔這次回去，要住多久？」

　　再坐回來時，便聽到力行在問。

　　「一個月。」

　　「打算回去長住嗎？」

　　雖然是問題，語氣中似乎預先帶著肯定的答覆。

　　第一章──二

　　自從宣佈要回去探親後，所有的熟人都有盼他「葉落歸根」的表示。先立尤其熱心，認為老人回去至少可以教英文，差一點就替他寫信去申請教職。

　　「不會！我不會回去長住。」

　　他抗拒地大聲回答。

　　「我在這裏住了幾乎半個世紀，自由慣了，不可能適應共產黨那一套。清算鬥爭，不停的政治運動……我住不慣。」

　　客人同情地頻頻點著頭。

　　「生活方式不同，確是很難適應。景漢如果回大陸，我相信，他也住不慣。」

　　進門到現在，她才提到景漢，老人已全忘了客人來訪的目的。聽這話，她竟不像是侄子的熟朋友，知之甚少。

　　「景漢不會回大陸。我這次會到漢口，把他太太接來美國，過幾年再送到臺灣團聚。」

　　老人把侄子的計劃告訴了她。

　　「那好。」

　　力行沒有絲毫訝異的表情，似乎對朋友的計劃早已了然於胸。

　　「臺灣這幾年進步很快，景漢留在臺灣能做很多事，到大陸肯定無從發揮。」

　　力行臉色嚴肅，口氣絕決，倒使他好奇。景漢在臺灣做了什麼呢？

　　「我只知道他在臺灣搞農業很起勁，但是他又說，這幾年農業很不景氣……」

　　說到這裏，老人面有愧色地向客人解釋：

　　「對不起，景漢雖是我侄兒，唯一的侄兒，可是我對他的了解可能沒有你多。我們有幾十年不曾聯絡。讓我想想……一九三六我出國，到一九……」

　　「一九六四。」

　　「對，一九六四。」

　　他很感激對方的提醒。就是這一年，一個洛尤拉學院教過的學生到菲律賓開會，碰到了景漢，叔侄才聯絡上。記得收到景漢的第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回信地址，只寫著「自由中國胡寄」，他一時摸不清這是什麼地方。

　　「我不愛寫信，」老人表示，「他也難得寫信，更難得談他自己。」

　　「他是個工作踏實認真，但從不標榜自己的人。」

　　力行說完，忽又嫣然一笑，半瞇了眼睛，好像回憶一件有趣的往事。

　　「我第一次認識他，就在他從非洲帶領農耕隊回臺灣來。那時，我是個剛出道的小記者，奉報社命令進行專訪，準備把他們一個個都寫成英雄。可是，和景漢磨了兩小時，只聽他重複著一句話：我們不過做了份內的事。」

　　老人想像著當初這個小姑娘，咬著筆桿一籌莫展的窘態，不禁微笑了。

　　「他從小話就不多。」

　　自己一向不大關心侄子，原來他二十年前在臺灣已經出過風頭。

　　「我只知道景漢是一個農技研究所的所長，」做叔叔的承認，「但是，並不清楚他對農業的具體貢獻。」

　　「在臺灣農業的科技研究是集體工作，可以說，個個都是無名英雄。他們試驗、改良品種，光是稻米的單位產量就提高了一倍。又引進草菇和蘆筍，給臺灣賺了很多外匯。我們養草蝦很成功，現在家家戶戶都吃得起蝦，景漢的研究所便做了最大的貢獻。」

　　「你們的水果很好。」

　　老人在台北曾拿水果當飯吃，至今印象猶深。

　　「現在更好了！哈密瓜一年四季都供應，像芒果，一個一磅重，又甜又香。胡叔叔喜歡水果，到臺灣最好。一年四季都有得吃。」

　　老人無不可地點著頭，須臾又眉頭一皺。

　　「為什麼景漢說農業不景氣呢？」

　　「那是因為我們工業發展太快，吸走了農村中的勞動力，只剩下老農民；生活水平提高了，大家飯量減少；而農產品成本高，超產又滯銷，加上政治考慮，政府還大量進口美國農產品，結果臺灣農民便年年虧本。政府雖然貼錢收購，但糧倉已爆滿，連存放都找不到地方。」

　　「美國也有這種現象，」老人想起說，「政府只好出錢請農民休耕。」

　　「臺灣的農民太勤勞了，即使年年賠本，也還是年年播種。政府出於備戰需要，也不允許耕地改為工業地。農民不種，地荒了更麻煩，他們真叫進退兩難。」

　　力行忽然輕聲嘆了口氣。

　　「台彎的一切，變化進展太快了，」她說，「不但是農業，工業也出現了不景氣。譬如加工業，現在就被大陸搞『深圳特區』搶過去。所以，這兩年我們提出工業轉型，轉向尖端工業，而且向國外投資。我們公司就是打算在矽谷設廠，派我先來做聯繫工作。」

　　老人嘉許地望著力行：「你對工農業都頗在行似的，很難得。」

　　她謙虛地搖搖頭：「我不過跟著景漢，學到幾句名詞而已。這兩年，他關心臺灣的生態破壞和環境保護問題，我也被捲進去，有機會就跟著吶喊一聲。」

　　「原來你們是同志。請原諒我的好奇心，我想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你們這樣關心臺灣？」

　　老人自己對臺灣沒有什麼大興趣，印象中，那島上的人似乎一窩蜂往外跑，如同逃離沉船般，搶著往美國或南美洲移民去。

　　「胡叔叔，你可以相信我，越來越多的人關心臺灣，愛護臺灣，到底它是我們唯一所有的土地啊！」

　　她以自己為例，說是雖然出生於孔子的家鄉，但四歲就來臺灣，現在已把臺灣當作自己的家鄉看待。

　　「我爸爸也改了，從前叨唸著反攻大陸，現在處處關心臺灣的長遠利益。政大退休後，他支持一個專門給大眾服務的『消費者文教基金會』，義務寫稿宣傳，揭發不法廠商的作為，呼籲防止食物和環境汙染。他還想念故國，但是已安於臺灣的生活，只盼將來把骨灰送回曲阜就好。」

　　仍然不脫「落葉歸根」的窠臼。不過，老人頻頻頷首以示同情。

　　「景漢因為熟悉臺灣的農業，對水源汙染和生態破壞特別敏感。他第一篇用筆名發表的文章，就是呼籲禁止使用ＤＤＴ。」

　　老人不覺得侄子有什麼先見之明。

　　「美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禁止使用。」

　　「是啊，但在臺灣推動時，阻力還是很大。尤其是，美國常常把國內禁用的、含毒的農藥向臺灣廉價傾銷。像多年前的『多氯聯苯』，最近的『戴奧辛』。景漢說，它們和ＤＤＴ是本世紀的三大劇毒！」

　　客人談得起勁，因而口渴，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主人起身去燒水。

　　「我從來不知道，景漢寫這種文章。」

　　他以為侄兒只寫寫家書。

　　「噢，起碼寫近二十篇；胡叔叔有興趣讀的話，我可以做幾份拷貝寄來。」

　　「好，我反正沒事，就來看看你們臺灣的環境，究竟汙染破壞到什麼地步。美國也有人在呼籲。我是比較悲觀的，依我看，這都是人類文明和進步的代價，無可避免。」

　　「可以避免的──至少要減低到最小的傷害。」

　　看不出，美慧沉著的力行，忽然顯得頑強且固執。

　　「景漢因為是公務員，不方便出面，寫文章也用筆名，但是它影響了很多人。如今，有識之士漸漸多了，在他們的努力下，廣大人民和政府都逐漸重視這個問題。我們剛成立了『環境保護局』，也對公路汽車冒黑煙進行了管制。今年，行政院還下令禁止進口廢電纜，因為燒掉橡皮的過程會產生大量的『戴奧辛』毒氣。你瞧，胡叔叔，他們的呼籲還是很有成績的。」

　　「嗯，確是有意義的事。」

　　水開了，他注滿了茶壺，又端回桌上。

　　看到力行一臉亢奮，雙眸發光，粉面潮紅，老人內心也被激起一陣波動。他羨慕侄子，居然能使一個女人老遠跑來向他的叔叔讚美個不停，寫文章還真有些魅力。

　　「沒想到景漢成了環境保護的鬥士，他小時候寫詩，我還鼓勵過，希望他成為詩人。」

　　「景漢，他寫過詩？」

　　直到這一刻，力行才對老人嘴裡的景漢感到莫大興趣。她俯身向前，口不自覺地張開來，像發現珍寶那麼驚喜。

　　「他以前很崇拜聞一多，聞一多的詩，他都背誦得出。我堂哥很早就死於肺病，不久堂嫂也去世，那時景漢才四歲。他在我們家長大，小時候就顯得很憂鬱，頗有點詩人的氣質。」

　　「我知道他對文學很有修養，但從來不知道他寫過詩……胡叔叔，我可以再抽菸嗎？」

　　「請便。」

　　她到客廳取來打火機、香菸和代用菸灰缸。

　　主人又陪她抽一支。

　　「胡叔叔沒見過這位侄媳婦吧？」

　　她的興趣忽然轉移了方向。

　　「只看過照片。景漢結婚是在抗日勝利後，他唸武漢大學農學院的事。那時，我在美國。事實上，我和他都沒回過彭鎮的老家，我們都是反叛家庭而出走的。」

　　他把姨娘強要作媒的事敘述了一遍。

　　力行聽得出神，讓手間的香菸兀自積了一大段灰。

　　「他和柯綺華是自由戀愛。綺華父親教過景漢，對他影響很大。這個老頭對共產黨有過幻想，不料五十年代被定為『右派』，死得很慘……」

　　他忽然打住，不好意思把偷看景漢夫婦信件的內容繼續透露出來。

　　「柯綺華這麼多年來，生活很不容易，辛苦帶大了一子一女。聽說她沒唸過大學，是嗎？」

　　「不知道，文筆倒不錯。」

　　「她真是了不起！」

　　力行一邊撣掉菸灰，同時熱情地讚揚。

　　「中國婦女都了不起。」

　　出於謙虛，抑或一種莫名的壓抑，他沒有說出口。自己的原配王梅玖其實更了不起。離了婚後還繼續侍奉公婆，給他們送終，帶大兒子……全是一個人挺過來的。而梅玖甚至一個大字都不認識。

　　「他們夫妻分開這麼久……有三十六年了吧？再度見面，一定感慨很多。」

　　力行對朋友顯然很關懷。

　　「恍如隔世。」

　　老人重複了一句景漢致妻子信中的成語。

　　「就是。兩邊的生活經歷，生活方式是如此的不同……胡叔叔，你覺得他們能互相適應嗎？」

　　女人的好奇心真重，管起閒事來真能打破砂鍋問到底。

　　「這可是個問題。」

　　老人說著，暗自高興自己沒有這個問題。

　　「我想，景漢一定也想把子女接出來，是不是？」

　　她雙目炯炯地望著主人。

　　「沒聽說──很難吧。就算中共肯放人，美國入境也不容易。我沒有錢擔保他們一家子的生活，靠景漢公務員的薪水也無法接濟。不可能，太不可能！」

　　老人連連搖頭，以加重此事之不可行。

　　「我很願意幫助他們。」

　　他當她客套，並沒有應聲。

　　「真的，胡叔叔，我可以幫助他們。」

　　力行又認真地表示一次。

　　「我們公司準備在矽谷設電子廠，屆時會招聘很多技工、半技工和學徒工。我叔叔在洛杉磯開保險公司，也可以安插人，如果他們想唸書，我也願意給他們付學費，真的！」

　　她說得越誠摯，老人反而感到蹊蹺。

　　女人過度慷慨時，不是包藏著陰謀，便意味著缺乏安全感。

　　「你對景漢這麼好，實在令人感動。我就怕……景漢不配得你這份好意。」

　　他不過大膽地假設，不料力行的臉色果真陰暗下來。

　　猜中對方的心事雖然有份自得，但是讓女人失望也是掃興的事。他責備自己多管閒事。

　　「天熱，你喝點冷飲好。」

　　他起身到冰箱，取出一罐可樂，打開傾入一隻玻璃杯內，又敲出兩小塊冰投進去。

　　把冷飲端上桌時，發現客人臉上掛著淚珠，眼睛癡癡地盯著手中把弄的空茶杯。

　　「怎麼……我給你一盒紙巾……沒什麼大不了事，你好好說就是。」

　　他一邊安慰著，一邊趕緊去客廳，在茶几下找來一盒紙巾，熱心地拉出一張遞到客人手中。

　　最怕女人掉眼淚，他會起一種罪孽感，但內心深處又十分振奮，因為獲得了為她們效勞的機會。

　　雍雍可惜從來不哭。如果她掉一次淚，也許會大大改變他們的生活。也許他會放棄玩股票，那就不致負債纍纍，以致要抵押掉房子，自己或者發憤著作，甚至再拾起畫筆也有可能。什麼都有可能，美國原是一個機會較多的國家，但就是不該像目前這樣，一無所有，而一切又都晚了，看不到起步的地方。

　　「對不起……你請坐呀，胡叔叔。」

　　這一提醒，他才發覺，自己竟傻傻地站在客人跟前老半天了。莫非真患上了所謂的老人痴呆症不成？

　　「唔，希望你不介意我多管閒事。」他趕緊坐回去，同時表示歉意：「我對景漢和你……知道得很少。他不大同我談他的私事。」

　　「我知道。」

　　出自安慰主人似的，她強掙出一朵笑容，然而黯然的神色和低啞的嗓門，都洩露出她內心的壓抑煩惱。紙巾拭去了淚痕，也拭去了一臉的光鮮和鎮定。她揉捏著已經壓縮成一小團的紙巾，似乎想把它整個捏碎，使它消失於無。

　　在老人眼中，她已從剛才進門時的女主管姿態，自信沉著，變成一個普通的女人，渴望有人分擔她的委屈。

　　這是個可喜的轉變，因她更加女性化。老人感到自己的心，像汽車方向盤，整個扭轉向她。

　　「你和景漢在芝加哥時，金雍就猜到你們是要好的朋友。」

　　「他不希望你們知道我們的關係。事實上，我們從一九七〇年就住在一起。」

　　「哦。」

　　這樣親密的關係，倒是不曾料到。

　　「沒考慮過結婚嗎？」

　　「他不肯。我尊重他的意願，但是……自己便被耽誤了。」

　　力行的嗓音帶著嗚咽。

　　老人又獻上一張紙巾。

　　她搖頭拒絕。

　　「謝謝你，胡叔叔。最痛苦的一段日子已經熬過去了。」

　　「那好……是什麼時候的事？」

　　「七七年的春天。我從台中出差回來，發現他搬走了，僅留一張字條在粧檯上，上面寫著：很對你不起，請原諒我，並且忘掉我。」

　　他明白了，七七年春天，正是經過自己的手，轉去了綺華的第一封信。

　　「七年的同居生活，居然想用一張字條勾銷……我又氣又傷心，坐下來大哭。除了哭，簡直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以後，我當然明白了他的苦衷。」

　　「可惜我知道得太遲，要不然，一定要勸他。」

　　他覺得既抱歉，復又惋惜。天下的女子都應憐惜，尤其是近在咫尺者。

　　「我們其實也勸過他。那次去臺灣，雍雍便問他，考不考慮再結婚。臺灣的情況，我不知道；在美國，四九年後回不去的，很多又再結婚了。」

　　「臺灣也一樣。我們文學院院長，還有一位英國文學史教授，早都在五十年代重又結婚。」

　　「就是！景漢那時似乎還相信，有可能和綺華再相見。另外，我記得，他表示不願意片面毀約；說消息不通，在取得諒解或辦離婚手續之前，不該作結婚的打算。後面這一點，我很同情。我自己就是在一九四六年正式辦了離婚手續，之後才和貝西結婚。」

　　「景漢對婚姻的觀念很固執，看來是胡家的傳統呢！」

　　力行故作幽默，但臉上現出的是苦笑。

　　「胡家的人應該是，對感情比對婚姻更死心的才對。婚姻充其量只是個形式，感情才是最重要的。我和金雍都是開放婚姻的信徒。只要彼此感情堅定，其它都是次要的──你說，對不對？」

　　他在為自己辯護之餘，忽然間，很渴望別人的肯定。

　　「當然是這樣，胡叔叔。也正因為這樣，景漢才會這麼煩惱。」

　　景漢煩惱？煩惱什麼呢？

　　老人摸不著頭腦。從侄子的來信以及給妻子的信函中，實在看不出他有什麼煩惱。

　　「感情應該是婚姻的基礎。」力行強調地加重語氣表示。「感情更是男女間最重要的關係，比婚姻的形式更重要。景漢……我覺得，他對我的感情並沒有變，但是他重道義，責任心強，矛盾也就在這裏。」

　　「原來他徘徊在情與義之間啊！」老人這下恍然大悟了。「那麼，你現在和他……」

　　「哦，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撿回自信似地，她坐直了身子，爽朗地對著主人一笑。

　　「我希望他幸福，所以我願意竭盡所能幫助他的家人，因為……我一直愛著景漢，相信這樣做才是真正愛他的做法。」

　　老人也挺直了上身，感動地點著頭。

　　「景漢知道你……」

　　他沒說完，便聽到扣門的聲音。

　　「大概是樓下的鄰居，對不起，請等一下。」

　　要是平常，這種不明來歷的敲門，他絕對不敢回應。今天有客人給他壯膽，他問都沒問一聲，就去打開一條門縫。

　　先立站在門外，西服筆挺，一手拎了隻〇〇七箱子，一手牽了女兒。

　　「嗨，胡老師！碰到那個姓米的，沒撳鈴就上樓來了。喏，愛拉，怎麼不喊胡爺爺？」

　　先立說著，俯首敦促女兒。

　　愛拉仰著小臉，背書似地用普通話問候老人。

　　「胡爺爺，你好！」

　　「哈羅，小甜心！真高興又看到你！」

　　老人一高興，習慣地用英語和她招呼。手放開了門鈕，彎腰摟著她親吻。

　　「我以為你不來了，愛拉甜心。」

　　「對不起，給一個崔先生耽擱了一個多小時，想想令人洩氣！」

　　先立解釋著遲來的原因，口氣間十分懊惱。

　　「崔先生懷疑我是左派，他覺得最好劃清界線，有意單獨為吳仙標搞籌款活動。費了半天口舌，還沒能說服他，晚餐只好延期……啊，你客人還在，對不起！」

　　老人轉身，發現房門洞開，力行手傍著座椅靠背，正站在廚房門口微笑地望著大家。

　　他只好給雙方介紹。

　　「喏，愛拉，對楊阿姨怎麼說？」

　　先立對女兒擺出一副循循善誘的態度。

　　「楊阿姨，你好。」

　　愛拉仰首問候，對力行睜大了一雙晶亮的杏仁眼。

　　「好乖！我喜歡小孩子，特別是女孩子。」力行俯身問她：「幾歲了？」

　　「五歲。」

　　她輕巧地用英語回答。

　　「啊，你聽得懂國語，太好啦！」

　　力行驚喜地摟著她，在小臉上輕啄了一口。

　　老人奇怪，力行真這麼喜歡孩子嗎？那怎麼不生養呢？印象裏，景漢似乎很喜歡孩子。

　　自己對孩子沒有好感。愛拉是個例外。大概是看著她母親結婚、懷孕，生產後不久離婚……對她太熟悉了的緣故吧。

　　雍雍也不喜歡孩子；怕衰老，寧可終生不育。可是每次見了朋友的孩子，必定又摟又抱，親熱得令人家母親生妒。

　　不知道力行是否也屬於這一型。

　　他希望先立父女快走掉，有意不請他們進來坐。

　　先立卻自來熟地，就在門口和力行聊起來，活潑明亮的目光一古腦兒傾注在對方臉上。

　　「她現在只能說幾句，不過我發現她肯學的話，進步相當快。」

　　他告訴力行，孩子的媽媽愛瑪是土生土長的華裔，只會說英語；外公只說廣東話，因此教普通話的任務全落在做父親的肩上。

　　「不容易呀，鈕先生真是好爸爸！」

　　力行大受感動。

　　先立謙虛地表示，僅只為了教國語，他就得找各種機會和女兒在一道。今天禮拜五，他本來沒有權利探訪女兒。正巧愛瑪陪男友到外地，自己因為即將去出差，公司又給了半天假料理雜事，湊在一起就把愛拉接出來。

　　「愛拉，你真幸運，有這麼好的爸爸！」

　　力行慈愛地摸著垂在女孩子腦後的馬尾，帶著羨慕的語氣向她道賀。

　　女孩大方地用英語表示：「謝謝你。」

　　「真是聰明伶俐，鈕先生，你的心血沒有白花呢！」

　　主人倚著門框袖手旁觀，內心泛起一陣醋意。

　　先立倒真適合從事政治，他會販賣自己。前後十幾年，教過不下三十個臺灣來的學生，就數他最突出，在人事交際上最美國化。就連老美對離婚也不會津津樂道，他卻初次見到一個單身女子就能透露自己的離婚身份。這一來，既贏得對方同情，又表明自己的自由身份，實在靈巧得很。他極會討女人歡心。

　　這方面，老人原有一番可以驕人的經歷，自己對女人天生有種魅力，再加上努力，總能得到垂青。在那最艱苦的四十年代，由於排華，在美國幾乎找不到中國女人，而種族歧視又使得黃白通婚極端困難。即使那樣，見面瞞著父母，先和自己私奔到紐約，造成事實才通知家人。他們始終拒絕承認這門婚姻，從不曾間斷過挑撥和離間。即使如此，十年的生活中倒有過許多癲狂酣暢的日子，直到遇見了雍雍。

　　現在異族通婚相當自由，但在四十年代，那可是令人側目的舉動，有個白人女朋友等於高人一等，能和她們結婚的更是鳳毛麟角。此生若有憾事，那就是修滿了學分卻終未能取得博士學位。然而考場失意，總算在情場挽回了面子，而且一帆風順。

　　當然，先立的出現，印證了長江後浪推前浪的比喻。

　　人際的關係常常是偶然造成的。一個偶然的機會到芝加哥大學代課一年。那一年，先立是班上唯一的中國學生。頭一次在家裏招待學生，有個美國學生帶了愛瑪來，事情便兩樣了。愛瑪捨棄了美國男友，轉過來追求先立，那份狂熱頗出乎自己意料之外，恨不得晚生卅年才好。

　　實在看不出先立有什麼超人之處，居然處處得女人賞識。

　　雖然外表高大英俊，但此地美男子不少，不知用什麼把她迷得神魂顛倒。那是性開放的六十年代，愛瑪大概是得風氣之先吧。再不然就是中國人所謂的「孽緣」。先立對女孩雖然親切友善，其實有些做作；溫文的笑容帶著一份牽強；眼波游移不定，或者出神地盯牢了對方，到了渾然忘我的地步。愛瑪偏偏被這種若即若離的神態迷得發狂，一個剛強自信的女人，真是不幸之至。

　　女人都有一份母性的憐憫心腸，連雍雍也說他有「憂鬱、會說話」的眼睛。自己執教的羅斯福是夜間大學，中國學生不多，但是前後教了將近二十年，加起來人數也可觀，然而能討師母歡心的卻只有先立。第二次來公寓吃飯時，便收做乾兒子，還欣喜得逢人就介紹，煞有介事般。

　　雍雍怕衰老，不肯生育，老來一份壓抑的母性竟都傾瀉在乾兒子身上。對他偏袒，甚至護短，就像個溺愛子女的母親。

　　有一回下課回來，碰到愛瑪找上門來訴苦，說她剛送先立自餐館打工回去，路上他竟表示要解除婚約。愛瑪說著，眼圈就紅了。可憐的愛瑪，雖非美人，但像珍芳達那樣，肯苦練身段，身材相當健美，煥發著誘人的青春氣息。她要找男朋友並不難，卻栽在先立手上，被情困得可憐兮兮。

　　那次見她拿手指揉眼角，自己內心一陣怦然。不是雍雍在場，自己真會把她摟在懷中，親吻她，安慰她，叫她丟棄先立這虛有其表的人。男人若不懂得憐惜女性，真該趕盡殺絕！

　　然而雍雍緊鎖眉頭，一言不發。

　　女人真是不可思議，平常見面可以親熱的摟成一團，這種時刻卻鐵石般心腸。怪不得男女的知己向來都是異性，跟磁鐵的道理一樣。

　　「胡叔叔，你有客人來，那麼……我先走一步吧？」

　　力行這一表示，立即提醒了主人的處境。

　　「不不，再坐一會，先立他……」

　　先立馬上說他沒事。

　　「我要來請胡老師出去吃晚飯。楊小姐若有空，千萬也賞光。愛拉難得碰到聽人說國語的機會，楊小姐別讓她失望吧。」

　　那雙眼睛盯緊了力行，什麼「憂鬱」，竟是赤裸裸的討好和懇求。

　　老人大感不快。本來可以單獨請力行吃飯並且替她剖解心事，現在硬被先立橫插進一腳。他似乎總在自己開心的時候插進來，像嚐到糖的蒼蠅，難以驅趕。

　　「真巧，我專誠來看胡叔叔，也要請他吃飯，那就讓我做個東吧。胡叔叔肯賞臉嗎？」

　　主人眼看躲不掉先立，只好哈哈一笑認了：「先不必爭，天還早，請進來坐坐再說。」

　　他把客人讓進了客廳。

　　力行親熱地拉著小女孩坐了沙發。主人請先立坐在書桌前，但他一看座位不夠，立即放下手提箱，到廚房裏搬了一把椅子放在茶几前。主人示意他坐下，自己傍著書桌陪客人。

　　「楊小姐來美國多久了？」

　　先立一邊問著，手即伸進外套的內胸袋掏名片。

　　「昨天才來。我們公司計劃到矽谷投資設廠，先派我來接洽一些事務。」

　　「要來矽谷嗎？太好啦！我就在矽谷上。喏，這是我的名片，楊小姐有事，任何事，請給我打個電話。別的不行，至少人頭熟，給你開車找人絕對沒問題！」

　　「那真是太好啦！也太感謝了！」

　　力行喜形於色。接過名片後，立即打開皮包也拿出兩張名片。先恭敬地遞了一張給主人，然後送一張給先立。

　　老人一看，名片中英文各一面，中文一面上的職銜是，普仁企業股份有限公司秘書和公共關係主任。

　　「我們公司做電腦軟體，但是進口到美國來很不容易。美國商人抵制外，另外一個原因是國內仿品充斥，真品也受到牽累。公司決定向海外擴展，首先想到的便是矽谷。」

　　力行簡略地介紹她的公司。

　　「臺灣開始走向尖端工業是好現象，」先立說，「政府也很重視矽谷。前天我一個東海大學的同學剛來考察過。楊小姐參觀了哪些公司？」

　　「上午去了高智公司，下午到旭電公司去。」

　　先立說，那兩個公司經營很好，是臺灣高科技對外轉移，並和海外人才掛鉤的樣板。

　　「這是個有趣的現象，」他轉向主人，「臺灣的科技在美國搶灘，而我卻要代表美國公司到中國大陸去兜售資訊產品。」

　　「鈕先生也要去大陸嗎？」

　　力行詢問的眼光落在老人臉上。

　　「他到北京出差，我們同一班飛機走。」

　　力行很感興趣，當下向先立打聽了大陸發展的情況。看那認真神色，似乎準備將來也同大陸打交道。

　　那可是苦差事了，他很清楚。雷根總統今年雖然同意向中國開放包括軍事設備在內的新科技，但是卅年前為反蘇防蘇而訂的科技出口管制條例，如今全用來對付中國。每項產品銷售，先要審查核准，短則一個月，多達十月之久。條文陳舊而且語意含混，弄得商人無所依循。先立兩年來為公司奔波，可說吃足了苦頭。

　　「這是先立第三次到大陸推銷美國的電腦，」老人告訴她，「他比誰都熱心，以為可以幫助他們發展電腦，跟著推動資訊工業，就能早日達到現代化了。」

　　他對先立的熱忱一直不以為然，覺得盲目而且天真，說不定有一天要惹些事來。

　　「我不能回大陸給中國人做事，至少做些力所能及的吧。」

　　先立為自己辯護著，同時打開〇〇七，掏出一本漫畫書給女兒。

　　「愛拉，爺爺給你一罐可樂吧。」

　　主人又問大人要不要可樂，都表示不渴，他真的就只給愛拉一罐可樂。

　　愛拉坐不住沙發，溜下來靠著茶几坐在地毯上，一邊喝可樂，一邊翻閱漫畫。

　　先立又掏出香菸敬力行，知道老人不抽煙，仍禮貌地問他一下。

　　「我不抽，你們請便。」

　　力行自動去廚房找來剛才用過的小碟子做菸灰缸。

　　「鈕先生的精神，實在是很令人欽佩。」她接著委婉地指出：「不過，大陸是專制社會，共產黨掌握了高度資訊科技，如果用來壓迫人民，豈不更變本加厲了嗎？」

　　立先承認有這種可能，不過，他強調，如果要生存非現代化不可，而資訊革命是遲早的事，但越早越好。

　　「資訊的傳播，可以提高民智，開放社會，中外歷史都有先例。這方面，胡老師是專家，再沒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他當然清楚。春秋時代，所以能百家爭鳴和百花齊放，乃是由於周朝的「王官」散入民間，傳播了大量的資訊信息。歷代中國的政治家，都明白資料的重要性。漢軍入關時，蕭何首先去搶秦朝的圖籍，也就是秦統治天下的各種資料，這樣，蕭何對民情和政治運作便瞭若指掌。為了便於統治，帝王向來採取愚民政策，由公家設立「秘府」之類，抑制民間藏書。

　　西方也不見得高明。中古世紀的歐洲，只有教會藏書，國王大臣很多是文盲。文藝復興之所以產生，乃是歐洲的學者轉譯了阿拉伯文的希臘著作，因而啟迪了一代人的思想。

　　問題是，今日的中國大陸是否真有誠意實行開放政策？對這一點，先立很樂觀，他卻存疑。

　　「今天臺灣的政治和經濟進步，」先立說，「便是資訊公開並且自由流傳的結果。大陸重視資訊的收集，這幾年也嘗到了經濟發展的甜頭。譬如農民種什麼，以前是接受上面的命令，現在是盯緊了市場的需要──重視市場，搞市場經濟。資訊的重要便可見一斑了。」

　　力行仍然保留一種審慎的觀望態度。

　　「資訊必須有自由流通的客觀條件，但是大陸上，聽說連報紙都是千篇一律。臺灣雖然有報禁，起碼我們還有二、三十份報，大眾傳播工具非常有效，政府很難箝制新聞。」

　　「不錯，大陸以往確實是扼制流通資訊，藉口什麼『國防機密』，又是『內外有別』，再不然就是要『防止精神汙染』……不過，我相信量變會導向質變。資訊發達，終必流傳擴散，所謂『滿園春色關不住』，要管制可難啦？」

　　這個比喻逗得力行笑起來。

　　老人卻冷冷地潑了他一瓢水。

　　「我看呀，你自己不要被關進去，變成黃賢第二才好！」

　　力行一聽，笑容凍住，瞟了一眼先立，好奇地問主人：「黃賢是誰？」

　　「你問先立，他比我清楚。我只知道他們一起參加過什麼『保衛釣魚台運動』──也是個極親共的左派吧，先立？」

　　這個一度以左派自詡的人，尷尬地笑了：「楊小姐可能知道，我們這裏分左右派，指的是認同的政府，和思想無關。黃賢來自香港，心目中的祖國自然是大陸。」

　　力行理解地頻頻頷首。「我們也一樣。」

　　「好，那我們有共同的語言。」

　　先立說，黃賢竟是個律師，哈佛法學院畢業，一直很想回大陸定居，以貢獻所學，曾幾次回去接洽，終於在北京教書。不料八一年失蹤，在海外人士的關心和壓力下，今年中共始透露，他於八一年被捕，被控以勾結國家工作人員，先後竊取「絕密、機密、秘密文件二十八件，內部資料四百餘件」，構成了「間諜罪」，正服刑中。

　　老人望著力行，嘴角浮上一絲諷刺的笑容。

　　這叫自投羅網。阿奎諾也一樣，上個月跑回馬尼拉，立即在機場被槍殺掉。他太愛菲律賓，不能忍受放逐。而這就是愛國返鄉的下場。

　　四九年前後，幾個同學和朋友不聽自己勸告，為了愛國回去中國定居。頭幾年還很光彩，「反右」一來，便倒了幾個。剩下的捱到「文革」，也遭了浩劫。去年，偶然在中文報上看到一位大陸訪問學者侯士彥要在加大演講的消息。他懷疑這便是當年不聽自己勸告，還號召並率領了一批人回歸的侯君。他特地去聽演講，果然是他！但是已白髮蒼蒼，非常憔悴，而他比自己小整整十歲。從演講內容和回答聽眾的問題中，可以略知他戴過「右派」的帽子，下放勞改，文革期間也坐過牢。聽來聽去，他之所以這麼倒楣，只不過因為在美國拿了個礦冶學博士學位，希望大陸向美國學習民主和法治精神而已。

　　演講結束後，老人改變了初衷，沒有上前相認便搭巴士回家來。

　　法治。中國大陸幾時才有法治？對法律專家黃賢的拘捕、偵訊、乃至判罪定讞的過程，均未做到公開和合法性。從侯士彥到黃賢，卅多年了，法治像蒙了眼罩的驢子，仍在原地繞圈子。

　　「鈕先生，你覺得黃賢是間諜嗎？」

　　力行發問時，目光盯牢了對方。

　　先立卻不正面回答。

　　「我們有個朋友剛去獄中看了黃賢。黃賢承認竊取了機密資料，但是否認自己做間諜。至於為什麼要竊取這些明顯標榜機密的文件，他始終不說。倒是公安人員強調一點，即黃賢的態度非常惡劣。我這次去北京，也想找個機會去看看他。目前，朋友們有個想法，就是上書中共中央，請求為他減刑……一個七十年代參加過愛國運動的人，落到今日這樣的下場，大家都難受。」

　　先立說到後來，神色黯淡，兩道劍眉微微蹙起。

　　「鈕先生如此關懷國事，實在令人佩服！」

　　力行的讚揚徒然激發了老人的醋意，忍不住要揭學生的傷疤。

　　「先立一度自命為愛國者，到各國校園去演講，辦刊物……凡是不同意他們觀點的，就是不愛國。曾幾何時……」

　　「對不起，那時年輕無知呀！」先立紅著臉為自己辯解。「當時參加運動，確是出於一腔愛國心意……我還差一點回大陸定居呢！」

　　老師朝力行微微一撇嘴：「那不就自投羅網了？」

　　後者輕鬆地吁口氣，似乎為先立未曾走上這一步而慶幸。

　　「我和一些朋友後來惹了一些麻煩，」先立透露，「譬如，我自己曾經兩度被聯邦調查局約談過。有些朋友荒廢了學業，有些夫妻離了婚，又有人至今拿不到公民身份的。」

　　先立說，直到八十年代，他才覺悟到，華人在美國必須先取得政治和經濟地位，自己先佔穩位腳，以後才能談愛國愛鄉，否則都無濟於事。

　　「我在愛國的口號下，走了許多曲折的路……」

　　老人冷笑一聲打斷他：「愛國的事，豈止是曲折，簡直是拼命！」

　　「老師說得對。現在，我發現個人也沒有什麼能力，不過在推銷美國產品時說些真話，讓中國同胞不上當而已。我有個朋友叫易春男，他在矽谷開公司，賣電腦給大陸，原則是不賺不賠，這是他的愛國方法。」

　　又來一個自投羅網的！老人好笑地搖搖頭，懶得吭聲。他聽累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說到矽谷，力行立即說，今後她會經常來矽谷，希望能常向先立請教。

　　先立馬上表示：「矽谷靠近飛機場，接飛機很方便，請你千萬不要客氣，隨時給我電話。我在矽谷六年了，公司方面熟悉，房地產界也有朋友。胡老師知道我，芝加哥大學畢業後，我曾經在那裏幫人經營過房地產投資。」

　　老人不情願地證實：「他不愧經濟系的高材生。」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假。就在自己股票「履敗履戰」時，先立和人合作搞房地產，在貧民區買下公寓大樓，修整後轉手出賣，大賺了一筆。等房地產被高利率拖得一蹶不振時，他已轉入炙手可熱的電子業，打進了美國的電腦核心矽谷來。

　　這叫「後生可畏」，年輕的一代不但善觀風向，而且削尖了腦袋，見縫就鑽。

　　「我們董事長下個月要親自來，查看合適的廠房地址，到時一定要麻煩鈕先生幫忙。今天能遇到鈕先生，真是運氣呢！」

　　「楊小姐太客氣了，其實我們以前見過，不比初交的朋友。」

　　「喔？」

　　力行頗為詫異，不禁求助地望向主人。

　　「喔，雍雍和我去臺灣時，先立是陪過我們，不過……」

　　老人竭力挖掘自己的記憶，但腦袋一片空茫。

　　「是在遠東百貨公司門口，楊小姐沒有注意，當然不會有印象。」

　　先立說出，有一天下午，他陪乾媽逛百貨公司，完了之後胡景漢先生來接乾媽。三人在百貨公司門口攔計程車時，一部小巴士突然斜插進來。急煞車後，力行跳下來，和胡景漢說了幾句話才又跳上車離開。

　　「記得你穿了件藍格子襯衫，直頭髮披在肩上，耳根插支原子筆，很像個記者──是不是？」

　　「鈕先生記性真好。」

　　力行沒否認，臉頰頓呈緋紅。

　　「可惜胡先生沒有介紹，使我失去了早十六年認識你的機會。」

　　「有這麼多年了。」

　　力行輕聲說著，眉眼低垂，對時光的飛逝流露了傷感。

　　老人卻蹙緊眉頭，努力在回憶，那時自己在什麼地方。

　　早聽說台北酒家林立，西式酒吧也多，是男人的樂園，更是越戰美軍休假必趨之地。他曾經用逛書店的藉口，自己悄悄溜去逛了幾間酒吧。至於酒家，因為沒有本地人指引，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雍雍逛百貨公司時，自己肯定坐在酒吧裏接受酒女熱情的陪伴，陶醉在「賓至如歸」的氣氛中。

　　那純粹是品酒的意思，絕無非分之想或進一步的企圖。即令淺嚐，已令他十足羨慕臺灣的男人，他們真福氣。那裡的風塵女郎可愛溫柔外，另有一種純樸，且處處把男人視為上賓。男性至上也可從報紙上的社會新聞見其端倪。許多女子為了給父母支付醫藥費，或者供給兄弟唸書，就情願下海。新聞界還標榜其「孝」行，可見風氣使然。

　　美國的華人男子，便少此種艷福。

　　迄今，紐約和芝城的華埠，尚有一些寡佬貧苦無依地捱著日子等待入土。他們和自己年紀相仿，三四十年代到美國來打工，僥倖沒有累死，但娶不到老婆；語言不通加上種族自卑，連嫖妓都不敢，只能以酒澆愁。離開芝加哥前，讀到一則某寡佬死於酒精中毒的報導，一時起了莫名的恐懼。

　　雍雍撒手後的一段日子，幾乎夜夜做夢，夢到她還在世的情景，醒來更加孤獨難捱。

　　於是生出一個結束自己的妙法，即是竭盡自己所有去買一夕之歡，然後效法日本人的「腹上死」，痛快地死在女人身上，那該是很美的事。不過，又擔心把女方嚇死，以致釀出雙命案，倒對不住女的，也就打消了此意。

　　如今，出現了疱疹病和愛滋病，對這條路便整個死了心。

　　「爹地，我們什麼時候吃飯呢？」

　　愛拉翻膩了漫畫，又喝光了可樂，開始坐立不安。

　　「快了，愛拉，我們馬上就走。」

　　先立和力行談矽谷的工作情況，連忙安撫女兒一句，這才總結地概括他的生活。

　　「所以我們矽谷的人，生活像在拼命，每天工作十二小時是常事──新成立的公司，管理階層甚至投十八小時。在電子領域中，新發明以分秒計算，既要保密，又要設法刺探別人的機密，總之，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的緊緊的。這幾年成立的公司，老闆大都來自臺灣、香港和新加坡。許多人是白手起家，工作就像命；一般人也忘我地工作──在他們的字典中，硬是刪掉了『娛樂』和『享受』的字眼。有時，我覺得我不是人，是工作狂──胡老師，你說像不像？」

　　老人聳聳肩，又做個鬼臉。

　　「你們矽谷人是瘋子！」

　　「工作好。」力行不但同情，而且給他打氣：「我自己就喜歡工作，越忙似乎越有精神。」

　　這話無異給先立的眼睛充了電，霎時晶亮異常。

　　「好極啦，楊小姐，我們是同志！」

　　馬克思發表共產主義《宣言》時，相信不如先立這個宣佈來得簡潔酣暢。

　　意猶未足似的，他興奮地站起身，過來一把拉起女兒，親熱地在她額上印上一吻。隨即放開手，改拍她的肩膀，自己朗聲而笑。

　　笑意感染了力行，須臾便在她眼下和鼻梁上織出了幾條紋溝。

　　老人冷眼旁觀，內心一陣疑惑。

　　愛瑪不也熱愛工作嗎？她個性獨立，學室內裝潢很有創意，婚前在舊金山已經闖出了字號。按說夫婦既同行相嫉，應該有相輔相成之美，他們卻吵架吵到離婚為止。

　　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可惜他們婚禮正趕上雍雍出事，再沒比這個更殺風景。自己原先要牽她進禮堂步上紅毯，卻整個人癱瘓在廚房裏。先立臨時找了一個美國老先生去替代。她的父母計劃在他們蜜月旅行到舊金山時，於華埠給女兒補辦一個盛大的中國式婚宴，因此未出席芝加哥的教堂儀式。先立卻取消了旅行，一頭栽進乾媽的喪禮中。可憐的愛瑪，一個人飛來結婚，又一個人飛回舊金山。

　　自己對愛瑪，除了憐惜，還有一份歉疚；總覺得自己喪偶的悲痛拖累了先立，以致影響了他們的婚姻。然而她能擺脫先立，自己又暗暗為她高興。

　　「好吧，愛拉，我們這就去吃飯。」

　　先立替女兒收拾了畫冊。

　　力行說：「請胡叔叔挑館子，我什麼都吃。」

　　他沒有特別愛好。人過七十，味覺已不靈敏，吃山珍海味都不香了。偶而出門，多半上廣東館子，主要是他們的招貼吸引人。「生猛海鮮」，一看就令人精神抖擻，甚至蠢蠢欲動。不過，他對唐人街的館子不熟，盡可把挑選的權利給了先立。

　　「吃川菜好嗎？」先立建議。「美國現在最流行四川菜，楊小姐嚐嚐看吧。」

　　沒人反對，於是決定去唐人街。

　　主人勉為其難地撐著書桌站起身。他討厭唐人街，喧鬧且髒亂，但自己對飯館陌生，也無可奈何。

　　趁著先立撥電話的時間，力行請求用洗手間。

　　主人如願以償地領著她，穿過通道和臥房，向她指出了早就開門以待的洗手間。

　　「胡叔叔，你房間收拾得多清爽呀！」

　　力行手倚著門框，返身先讚美主人一句。

　　「家徒四壁，沒有什麼好收拾。」

　　她忽然手指了牆上的畫像問：「這是誰畫的？」

　　一知道是老人的作品，她驚嘆地「哦」了一聲。

　　「什麼時間畫的？現在還畫嗎？」

　　主人一高興，就講起作畫的年代，講起貝西。

　　「我洗過手再聽你談下去好嗎？對不起。」

　　老人趕緊住口告退，又回到客廳來。

　　「起風了，老師要穿件厚外套才好。」

　　先立說著，替他關上了窗戶。

　　不久，力行回到客廳。

　　老人乃去臥房取了外套，又拿了一頂呢帽，以防此地常有的刺骨寒風。

　　四人一出大門，果然風聲呼呼，天空雲層灰壓壓的，暮色已降。

　　「這裏氣候變化真快呀！」

　　力行不勝驚訝地自言自語了一句，伸手按住被風揚起的頭髮。

　　老人看她一身布料的套裝很單薄，正想借她自己的外套，但先立已搶著脫下他的外套。

　　「楊小姐是不是覺得冷？先披上一件外套吧。」

　　「不，謝謝你，我汽車裏有件毛衣。也許愛拉要加件衣服。」

　　先立問女兒，後者搖頭表示不冷。

　　「鈕先生，要不要開我的車？租來的。」

　　老人這才注意到堵住車房出口的檸檬黃轎車，林肯牌，嶄新發亮且氣派十足。

　　先立看了一眼車子，點點頭：「我路熟，讓我來開吧。不過，得先繞到我的車去，把愛拉的外套取出來。」

　　力行即掏出鑰匙給他。

　　老人和小女孩坐在車後座。

　　先立忽然慚愧地用手敲打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對不起，光顧著說話，竟忘了問老師。聽說早上受了一場虛驚，沒損失什麼嗎？」

　　老人很詫異：「你怎麼知道？」

　　「那姓米的告訴我，還說你不肯報警。為什麼不報呢？」

　　果然「惡事傳千里」，老人暗罵老米多嘴。

　　「這種事，大城市多的是，報了也沒用，白浪費精神。」

　　但是，力行卻好奇而且關心地問起來，他不得不輕描淡寫地敘述了一遍。說完，直催先立快開動車子。

　　「舊金山的治安，這兩年是江河日下了，專找外地來的遊客和老年人下手。我常勸胡老師，還是回大陸定居，起碼不必受這種威脅。楊小姐，你覺得有道理吧？」

　　車子甫開動，先立又彈起老調來。

　　老人一聽，大感厭煩。原想趁著坐車的時間打個盹養養神，偏司機嚕囌個沒完沒了。他仰靠著車座，張嘴打起哈欠來，給先立來個不理不睬。

　　「對不起，我不清楚大陸上的治安情況呢。」

　　聽到力行顯然不熱心的回答，他反倒興起一種欣逢知己的感激心情。他立刻坐直了身子，強打起精神，準備和先立抬一下槓。

　　「好不到哪裏去吧？」他說：「從夏天起，大陸上就展開一個打擊罪犯的運動──如果沒有犯罪，又何須大張旗鼓地來進行打擊呢？」

　　「唉，搞一個運動正說明，他們有心改善嘛！」

　　先立笑嘻嘻的，一副辯才無礙的模樣。

　　車子已經過了兩條街段，在他的汽車旁停了下來。他下去取了女兒的外套，回來時仍捨不得放開這個話題。

　　「八年前，我第一次回濟南給父親掃墓，那裡正發生了一起無頭分屍案。哇！整個城市動員起來，學校機關、街道、鄰里都在開會排查，努力提供線索。我看那分屍案的膾炙人口，僅次於毛澤東逝世的消息，可見謀殺之類的事件不多。我親戚說，五十年代初治安最好，一度做到『夜不閉戶』。現在就差了，親戚來信，沒有一次不抱怨治安壞。」

　　他的結論是，犯罪率增高是大陸門戶開放的副產品，今後勢難避免。

　　「這是現代化的代價，」力行也有同感，「臺灣就是這麼走過來的。社會越開放，便越富裕，但犯罪也更五花八門了。」

　　「所以，我有時也很矛盾。現代化，說穿了就是西化。但這樣一來，東方純淨的美德和生活方式，便有崩潰的危險。」

　　他接著以唯恐趕不上巴士的口吻勸老人：「胡老師要回國定居的話，還是趁早為妙。」

　　「又來發高論啦！」

　　老人實在厭惡，不客氣地向力行指出：　

　　「這是今日左派的特點：專門指點別人回國，自己只做蜻蜓點水的工作。」

　　先立卻不在乎人家挖苦，只笑笑說：「時機不成熟嘛！」

　　「中國人敬老，」力行為他緩頰，「胡叔叔真要住下來，可能安全沒問題。至於鈕先生，我看就不要去冒黃賢那種危險了。」

　　這時汽車向東駛進吉利大道。正是尖峰時刻，來往六條線上全擠滿了車子，一部緊啣著另一部，確實像罐頭沙丁魚。在紅燈亮起前一剎那，個個踩足油門，搶先超過十字路口。一陣風過，帶來刺鼻的汽油味，車窗封閉了也抵擋不住。

　　東方的純淨。

　　老人吟味著先立的詞句，忽然記起了以前在西湖的三潭印月聽景漢朗誦哥德的詩，如今猶記得洶湧澎湃的三句：

　　　北方、西方和南方都已崩潰

　　　王座倒塌，國土震動

　　　逃吧！逃向純淨的東方

　　那是卅五年夏天，日本人早佔領了東北，中原岌岌不保，自己心目中的淨土卻是美國。

　　他不喜歡再比較東西方，也懶得管什麼黃賢。趁先立集中精神過十字路口時，有意告訴他：「你知道嗎，力行也是你們山東人。」

　　「是嗎？楊小姐府上是山東哪裡？」

　　先立果然轉移了注意力。

　　「曲阜。」

　　「好地方！我籍貫是沂源，不過，從來沒見過那個地方。可以肯定的是，老家沒有出過聖人，以前倒出過很多響馬。」

　　他接著報出一個姓名，問力行是否認識。

　　「我爸爸認識──她不是國大代表嗎？」

　　「她是我媽媽。」

　　「噢，失敬了！」

　　「你大概知道，她又結了婚。」

　　「是。」

　　「我爸爸留在濟南，也另外成了家，有了三個孩子。六五年，我和他剛聯絡上不久，他就去世了。我們竟失去了見面的機會，真是遺憾。」

　　偽君子！老人暗罵一聲。同樣再婚，卻厚此薄彼，十足是個男性沙文主義者。還記得那一次在臺灣，先立自告奮勇陪著乾媽到處逛，卻從來沒介紹自己媽媽和大家認識，顯然是以母親再婚為羞恥的事。

　　「鈕先生，你海峽兩岸都有家，真好！」

　　沒看到力行說話的表情，但聽口氣，竟是非常羨慕。

　　「噢，我們這一代人，家多是個特點吧。胡師母在時，這裡也是我的家。」

　　「家多，責任也多吧，是不是，鈕先生？」

　　力行不過表示一點同情，先立竟趁機訴起苦來。

　　「一點沒錯，有時簡直令人分身乏術！我媽媽便一直說我不孝，不能經常回臺灣看她。其實，她為了維持綠卡，幾乎每年跑一趟美國。大陸呢，爸爸遺言，要我照顧三個弟妹。這裡女兒也要看管，總不能把責任都推給她媽媽一個人。家多，但是不完整的話，有時想想，沒有也罷！」

　　廢話。老人聽膩了這種牢騷，懶得答理，只管閉了眼假寐。

　　「鈕先生，你不要洩氣才好，什麼樣的家都比沒有家好──胡叔叔，你說是不是？」

　　「是……」

　　胡叔叔含糊應著，已困乏得睜不開眼。

　　「夫妻性情不合尚且可以離婚再婚，何況是像鈕先生父母那樣，長時期消息阻隔，等於婚姻關係不存在了。這種情況下，男婚女嫁，不更合乎人性和人道嗎？」

　　「楊小姐說得很對。我其實並不反對父母彼此再婚嫁；相反的，越來越覺得他們幸虧又再成了家。我想我對婚姻的看法隨著年紀逐漸回到傳統的道路來了，相信忠誠的美德……」

　　忠誠，美德……愛瑪可是一見鍾情。可見胡說八道，自己怕女人而已。常說忙得無暇約會女孩子，藉口而已。真正的男人永遠有時間分與女人。多餘的話。

　　「爹地，這是日本城！」

　　愛拉忽然叫喊起來。

　　老人沒有反應。他已經睡著。

　　第二章──一

　　「爺爺，美國的火車也這麼大嗎？」

　　「差不多。」

　　「也有空調嗎？」

　　「什麼？」

　　「就是冷氣嘛。」

　　「有。不過我三十多年不坐火車了。從前常坐的時候，冷氣還沒有發明呢。」

　　「哦，那爺爺出門是不是都自己開車？」

　　「也不開。舊金山停車難，出門坐巴士或者走路更方便。老人坐巴士有優待，幾近於免費。」

　　「去很遠的地方，像我們從上海到杭州這麼遠，怎麼辦呢？」

　　「你大了就知道，上海到杭州並不遠。到遠的地方，有人喜歡坐飛機，不過我寧可搭長途汽車。」

　　「爺爺不愛坐飛機嗎？」

　　「唔，應該說是不愛出遠門。這次以前，只有從芝加哥搬到舊金山時坐過一次。」

　　「你為什麼搬家？芝加哥不好玩嗎？」

　　「芝加哥……風太大了。舊金山雖然多霧，比較容易忍受。」

　　「舊金山好！鈕叔叔頭一次告訴我們爺爺的消息時，我們開心極啦！奶奶還直淌眼淚！」

　　「哦。」

　　「舊金山離我們近嘛──不像紐約，遠在地球的另一頭。奶奶說，哪天我坐飛機去找爺爺，起碼快些到達。我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坐上飛機。」

　　「你年紀小，有的是機會。」

　　「奶奶也這麼說。她說我在天赦吉日午時生，三合生旺，主大進，將來命好。」

　　「她這麼說……這麼信嗎？」

　　「是呀！我們老師說，馬克思主義者不信邪，看相算命是迷信，但奶奶相信命。你信嗎，爺爺？」

　　「不信，你呢？」

　　「不知道……我想我大概不信。奶奶可真信啊！去年善導寺開放，剛讓人燒香，奶奶搶著趕頭一批。上山還挺著，但來回折騰，後來就病了。媽媽說，奶奶的病就是進香給累出來的。」

　　「要勸勸她，不要這麼迷信。」

　　「奶奶說靈得很──這不把爺爺給盼回來了嗎？」

　　傍窗而坐的孫女，這時得意地咧開了稜角分明的嘴，黑溜溜眸子望定了祖父，眼色在歡呼：「可真靈啊！」

　　老人不禁莞爾，心口一陣溫熱，迅即擴及全身，有如晨跑之後的酣暢。

　　他避開了孫女，目光移向對面獨坐的兒子。

　　景先溫順地默默咧開了嘴，謙卑感激的微笑在乾黃的臉上劃出幾條深溝。他顯然也是個迷信的人。

　　這是梅玖的兒子，不但方臉矮個子像一個模子鑄出來，性情更是得了真傳。昨晚機場見面到今早同坐火車，總共沒說過幾句話。有問才答，如同擠牙膏一般。如果不是臉上溫文的笑容，加上處處細心周到，老人真要懷疑兒子對自己有成見。

　　中年人這麼沉默寡言，實在少見。這麼蒼老，更是出人意料之外。五十歲不到，雙鬢全白，脊背微駝，加上步履遲鈍緩慢，簡直像個小老頭。

　　先立誇獎說：「看來不像爺兒倆，更像兄弟哇！」

　　這種襯托自己不顯年紀的恭維，以前常令自己洋洋得意，這回卻頗不是滋味。

　　他對兒子從來不曾期待什麼，知道自己沒有這種權利。然而，父子初見，他卻嘗到無以名狀的興奮和苦澀，可見自己仍有下意識的企盼，為此，他暗自羞愧。

　　移目窗外，秋陽亮麗，一片天高氣爽。桑麻稻田。連阡接陌，田頭圳尾佇立著戴笠荷鋤的農民，組成美麗又古老的畫面。

　　田園未改，梅玖看來也沒變。她去燒香拜佛，求孩子的父親回來。

　　他知道中國經過巨大的變化，某些地方可能變化小些，但沒料到還有完全不變的地方。中國人不崇拜一個人，也要崇拜神佛，至今不變。

　　上海的變化也不如他想像中大。

　　從機場到錦江飯店的路上，市區內經過許多是舊時租界的樓房和居民的弄堂。現在的錦江，比起卅年代在「大世界」旁邊的三層樓川菜館，氣派既雄偉又典雅，和附近的古老民房頗為協調。據說有新建的國際水準旅館，但兒子以為老父要懷舊，特地為他訂了錦江，父女倆另找了小店住。

　　由於時差關係，天未破曉老人已悄悄起了床。站在陽台上憑欄望遠，目之所及，一片紅瓦矮房，把新建的高樓大廈襯托得有如鶴立雞群。江邊仍然屹立著那幾棟已成了商標的高樓，在晨霧中顯得恬靜安穩。黃浦江口輪船濟濟，大小船上的船桅有如插滿的筆架；腳下電車叮噹而過，劃破了清晨的寂靜。他覺得又回到了在光華唸書的年代。

　　「風景舊曾諳」，上海沒有外國許多大城市那樣，被文明改造得石筍林立，面目全非。也許這樣不夠現代化，但賦予他的是老友重逢的安慰和喜悅。

　　到餐廳時，才發現上海到底不同往昔。

　　根據客房裏餐牌的指示，他自己摸去了一個廿四小時供應的餐廳。那時已早上六點出頭，但偌大的餐廳內別無客人。三個穿白制服的年輕服務員在進門角落裏說笑，手上可有可無地搬弄一些茶杯，對他進門落坐，全視若無睹。

　　枯等了一陣子，老人只得出聲招呼。一個女的方姍姍來遲，問他吃什麼。

　　「如果有粥，我就喝碗粥，隨便來點小菜。」

　　「吃中式早餐呀？坐那邊！」

　　她揚手指向餐廳另一邊。

　　老人這才注意到，自己這邊的桌子全擺的刀叉，那邊則是碗筷。

　　「我也可以吃西式的……」

　　服務員早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難為情地站起身，移去另一桌。

　　用餐時，三個服務員繼續捉空聊天。嗓門很大，完全不在乎讓客人分享他們昨夜看一場國外影片的感想。

　　不久，進來一個中年婦女。她也受到臉無笑容的招待。

　　原來並非歧視老人，他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才如石頭落地。很想找他們攀談幾句，但又怕觸犯這些「主人翁」態度十足的年輕人，只好作罷。

　　飯後，他一個人到附近的弄堂兜了一轉。回來正趕上景先父女倆來會他。

　　祖孫三人要上車到火車站時，忽然客房的服務員氣喘喘地跑到大門口。他滿面笑容地送來老人遺忘在浴室內的一雙髒襪子。

　　感動之下，老人對上海和上海的人又恢復了信心。

　　上海人多，倒是令他吃了一驚。原以為是中秋佳節在即，人們上街採購節貨之故，兒子卻說天天如此。一座座低矮的樓房化成魔術盒，不知怎地蹦出這麼多人來。街上人潮如潮湧，人行道都容納不了似的，大搖大擺地走在馬路當中，聽到汽車按喇叭幾次，才肯讓路。

　　從前的黃包車被三輪車和自行車取代了，而自行車之多和用途之廣，對老人而言，簡直是奇觀。

　　在美國，自行車只合用來健身，此地卻有私家汽車的功用，載人又載貨。騎術高的有如表演特技，在人群和車輛間游竄。它們與汽車爭途，造成險象環生，卻也未釀成車禍。

　　老人一向擁護步行，看到如此擁擠的交通，情願龜縮在出租汽車裏。

　　來前，對大陸推行「一胎」人口政策很不以為然，覺得殘忍無道。到此實地一看，不禁衷心地投了一票。

　　上海真是奇妙，市區增建的高樓大廈不算多，居然容得下半世紀前幾倍的人口。這個城市簡直成了一塊海綿。

　　更妙的是，雖然人多但個個不慌不張，步伐緩慢像在散步，狀至悠閒，似乎手上有大把花不完的時間。

　　孫女很好奇，在火車站等車時問他，以前的上海什麼樣子。

　　他頗為躊躇，疑惑一個此地生長的女孩，是否能理解一些已成陳跡的名詞，如租界、跑馬廳、養狗場、酒家、舞廳和鴉片等等。她沒見過幾個外國人，怎能理解他們在租界內的妄自尊大呢？她甚至沒見過黃包車，正盼著要在即將上演的電影《駱駝祥子》裏開個眼界呢。至於娼妓氾濫和乞丐成群，還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景象……

　　不，她知道乞丐，而且很驕傲地說，中國消滅了乞丐。一路上，他尚未見到一個衣裳襤褸的，倒不懷疑這個說法。

　　現在的上海，他發現，完全是中國人的世界，貧富不懸殊，但又顯得過分整齊劃一。以服裝最明顯，多數的人像兒子這樣，白襯衫加藍布衣褲，從背後看，有時男女不分。有些婦女穿花襯衫或裙子，就算是鮮明的點綴了，但是中國婦女之美仍然遠遠未能顯現出來。

　　「穿得太古板了，」他抗議，「大家穿制服做什麼呢？」

　　小姑娘卻說，上海人穿得最時新，杭州一帶都比不上，言下還挺羨慕呢。

　　她就穿得很樸素，白底藍點的布襯衫，藍布外套和長褲，昨晚接飛機和今天乘火車，全是同一身衣服。只有紮辮子的頭繩換了，昨天黑的，今天紅的。這個變化，想必就是這個年紀愛美的標誌了。

　　中國女孩的健康美令他一新耳目。不受脂粉汙染，天然的膚色更加鮮豔可愛。滿街難得一見環肥燕瘦，個個身材挺立矯健，絕無矯揉造作的神態。他特別鍾意這種純樸的美。

　　若說兒子令他失望，孫女兒可是每一刻都給他增加一分喜悅。這是一張早就熟識的臉，可是常常給他一種出其不意的驚異和發現。

　　就像她這一刻側轉了身，後腦枕著一玻璃翠綠的田園，一雙濃眉大眼瞅著爺爺，而他便在這黑溜溜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

　　無須介紹，他遠遠就認出了自己的孫女。大眼高鼻梁和豐厚的菱角口唇，不正是年輕時自己的模樣嗎？一剎那間的驚喜，把喉頭堵得話也說不出。他頓時領悟，人們何以要傳宗接代，原來是盼望自己的不朽啊！

　　「爺爺，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呀！」

　　老人聽得一愣。

　　就怕這個問題，偏偏抵達國門不到廿四小時，就被迫要作交代。

　　「要茶水嗎？」

　　趕巧服務員來賣茶，提供了一個喘息的機會。

　　「兩杯龍井。」

　　景先吩咐完，隨即付了鈔。

　　服務員舉起鋁製水壺，從離杯兩尺遠的高空傾注滾水，居然又穩又準，點滴不外濺。

　　老人佩服地目送他轉過身，這才從實對孫女招認。

　　「長久不回來，以後就怕回來了。」

　　「這麼說，以後你可以年年回來了是不是，爺爺？」

　　他含糊地嗯了聲，移開目光時，和兒子又碰了個正著。

　　「爸爸喜歡就住下來，我們是……求之不得。」

　　寡言的景先，囁嚅地提出邀請。

　　「謝謝……不過，我恐怕住不慣。」

　　「爺爺一定會習慣！奶奶說了，爺爺只要回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老人笑笑，沒有出聲。

　　原來梅玖也只不過盼望我回來做客而已。到底還是她比較了解自己。

　　「奶奶說，爺爺喜歡畫畫。我可以陪你到鄉下寫生去，好不好？還有黃山──奶奶說，你一直想去黃山，後來沒去成就出國了。你還想去嗎？」

　　畫畫、寫生，黃山……這些遙遠得早已淡忘的少年夢想，如今從小姑娘口中吐出，彷彿是一個陌生人的故事，激不起任何興趣或慾望。

　　他尚在沉吟，兒子已先替他設想好了。

　　「下次再去吧，聽說黃山還在建公路和山間電纜車，明年完工後，上山一點也不辛苦。」

　　那就汙染破壞了山水，他更加沒有興致了。

　　「你喜歡畫畫？」

　　孫女澄澈如凝的眼波忽然觸動了他的心，於是好奇地問了一句。

　　「嗯，就是畫得不好。」

　　說到這裡，她一隻手原來拉扯著髮辮玩，忽然放棄了，食指抵住菱角唇，神經質地咬起指甲來。

　　「去年的縣城中小學繪畫比賽，仰慈得了初中組頭一名。」

　　景先輕聲地說出女兒的成績。

　　「哦？真好。」

　　老人讚許地連連點著腦袋。

　　仰慈露出了爽朗的笑容，食指這才從綻開的菱角縫裏滑下來。

　　做爸爸的凝視著女兒，臉上鋪展著皺紋層疊的微笑，滿足和謙虛兼而有之。

　　老人發現，景先的性情有幾分像他堂哥，也不愛說話，但善於察言觀色。只是兒子神色鈍滯拘謹，沒有景漢的飄逸自信，更缺乏後者的高挺俊秀。

　　不知是天生如此，還是環境改造成這幅模樣。昨晚在錦江，在父親的詢問下，他約略地談了自己的遭遇，主要是五七年戴過「右派」帽子，文革初期抄了家。他總是問一句答一句，敘述得簡單扼要，且不忘加一句「這，都是過去的事，現在好了。」

　　老人想起能言善道的米太太，實在不明白兒子有什麼資格當右派。一個高中學歷的會計員，能說出什麼反潮流或動搖政權的主張呢？這樣的右派令他大失所望。

　　望著兒子滿頭蒼髮和一臉的風霜，老人不忍心問下去。也怕知道得太多。

　　到底，這是梅玖的兒子，自己這父親的名分實在得之偶然。

　　偶然。

　　記得父親來信說抱了孫子，已取名景先時，自己正讀著徐志摩的詩《偶然》。學名景先，小名就取偶然吧。

　　這只是一剎那的念頭，既不曾說出來，更不曾回信建議過。現在仍然想不通，當年父子間何以如此水火不相容。父親的絕對權威既蔑視一切，又可粉碎一切。他所有的對抗都以失敗告終，只有離家出走，以遠隔重洋做為最大的報復。他也拒不回信，當然要錢則例外。

　　許多事是一念之差造成的，其結果又隨著年代的變遷而呈現不同的意義。譬如，一度以為景先的出生是自己追求幸福的障礙，目前卻是可愛孫女的父親，當初之有景先原是一時心動。萬沒料到，一念之差，結局竟是如此奧妙複雜。

　　如果不是為了要出國，光華畢業那年他不會回家。自從被迫和梅玖拜過天地之後，他寒暑假總是找各種藉口賴在上海不回家。父親幾次威脅要斷絕生活來源，自己卻裝聾作啞。就是被傭人來變相綁架回去，夫婦也是同床異夢。這種時候，自己也感到內疚，要報復的對象是父親，但受罪的卻是梅玖。

　　本來責任不在她身上。不識字，沒有文化，非自由戀愛……這些都非她獨有的缺陷。他在滬江大學時已情有所鍾，和挹芬熱戀了兩年，而且山盟海誓過。但父親反對自由戀愛，相信媒妁之言，硬是把他騙回來成了親。他和梅玖都是專制封建式婚姻的犧牲品，理應同病相憐的。然而挹芬誤會自己負心，竟片面公佈了情書，又憤而下嫁銀行經理的小開，逼得他羞於見人，只得轉學到了光華。於是羞慚憤恨化成一道怨流，整個傾洩到梅玖身上；他把自己打扮成封建家庭的犧牲品，繼續在光華追逐女生。

　　原先也計劃立刻要出國。畢業典禮前夕，癡戀了兩年的陸小姐，突然宣佈婚訊，嫁給低自己一班的洪君。婚禮上，新郎昂首挺胸只及新娘的眉峰，但他官宦家庭出身，而且即將留學美國，依舊被來賓叫做「天作之合」。

　　明知和陸小姐的結合相當渺茫，但在當時感到莫大的恥辱。他萌生了搶先一步出國的念頭，於是捲了鋪蓋回家。

　　即使如此，他看到矮小溫順的梅玖仍是無動於衷。特別是母親讚揚媳婦賢慧時，他還懷疑是婆媳串通了來讓他上鉤。他始終不知道，父母已否察覺到他未盡夫道。小婦人在人前一向那麼溫文爾雅，翁婆只遺憾她尚未早生貴子。

　　他不願意做爸爸，一心只想出國。然而面對著父親冷峻的目光，卻毫無勇氣開口。他只有在酒精裏尋求解脫。

　　有一天，半夜酒醒，聽到身邊人掩被啜泣。一時心軟，他忍不住側身問她哭什麼。我哪裏不好……她翻身撲向自己，因為憋住哭聲，渾身抖得像在打擺子。那淚水來得比八月的錢塘潮還要兇猛澎湃，須臾間叫他胸懷一片濕熱。

　　他可以憋一口氣硬頂，卻最怕女人的眼淚。那一夜，他終於投降了，成為她的俘虜。

　　梅玖幫他游說父親。老人家竟然點了頭，開始賣田地以籌他出國的旅費。當時局勢日日吃緊，老人家相信和日本終必大打一仗，也願意兒子出國暫避一陣，但絕未料到兒子會一去不回。

　　接到景先出生的家信時，他並無為人之父的喜悅，只有錯上加錯的悔恨。這孩子使自己離婚的計劃整整推遲了十載。

　　「玖玖……就是仰慈，她得獎的畫，畫的是公社社員。」

　　景先忽然指著窗外，帶著抑制的謙虛聲調告訴父親。

　　荷鋤的農民走在小溪邊，雁字形排開，個個側頭目送飛馳而過的火車。他們身後的晚稻已然抽穗，但尚未揚花，因而一片蔥綠直鋪向青天。

　　「真好看呀，爺爺！在火車上看鄉村，比電影還好看！」

　　鼻尖頂著玻璃窗的仰慈，忙於捕捉風景，猶不忘和祖父分享她的感受。瘦小的姑娘，倒有一頭豐厚的烏髮，被綑成又粗又黑的兩束，隨著頭臉的轉移，在腦後來回甩動著。

　　「你下回坐火車，還帶著我走，好嗎？」

　　她正轉過身子時，開口先央求祖父。

　　「好呀，我們一塊兒去漢口接你伯母吧。」

　　祖父一時興起，告訴她：「你這麼喜歡坐火車，給你拍張照片紀念吧。」　

　　「現在？」

　　「當然。」

　　老人扶著座位把手站起來，正要伸手去取行李架上的手提箱，兒子已搶先代勞。

　　「景先，這是給你的照相機，現在就告訴你怎麼用。」

　　他取出拍立得相機，指示著如何裝底片和對距離。

　　仰慈聽到拍照，馬上正襟危坐，把一對辮子挪向前，對仗工整地擱在胸口，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膝上。

　　「不要這麼嚴肅，隨意看窗外吧。」

　　把相機給了兒子，老人轉過來給仰慈導演坐姿。

　　「火車在動……」

　　景先遲疑著，不敢扣按鈕。

　　「不要緊，只須一剎那工夫……我先照一張給你看吧。」

　　老人接過相機，對準仰慈就是「咔嚓」一聲。

　　十秒鐘後，照片即顯影。

　　「比真人好看哩。」

　　景先說著猶恐看不真確，又從口袋中掏出老花眼鏡架上鼻梁，再仔細端詳。

　　「真這麼快哇！」

　　仰慈黑溜溜的眼睛張得滾圓，瞪著相片上的自己，簡直不相信。

　　老人得意地咧開了嘴。

　　彩色照片上的孫女，一臂枕著車窗，回眸一笑的神情頗有大姑娘的端莊矜持，方正的下巴更透著堅毅，這些都使人想到她祖母年輕時的風韻。

　　「這機子可真神！」

　　鄰座一對年輕男女，上車以來一直卿卿我我的，這時忽然湊近來看照片，口中嘖嘖叫好。

　　交談之下，才知他們新婚，要到杭州度蜜月。老人給兩人拍了一張，他們歡天喜地捧著回座去。

　　「爺爺，到家也給奶奶和媽媽照一張好嗎？」

　　「當然──玖玖說什麼都好。」

　　祖父一口答應。

　　特別快車兩小時就到了杭州。中國旅行社的人候在車站，把一家三口送到了濱湖飯店。

　　老人的房間面向西湖。窗口望出去，蘇堤就在眼底，兩岸桃柳輝映，石橋拱起其中，遊客如雲，還多了絡繹不絕的汽車。湖心三島依然錯落有致地浮在水上；環湖樹蔭比以前濃密，遠山峰巒十分青翠。湖水也遠比記憶中來得清澈碧綠，遊客當然也更多了。

　　他很滿意。原本就沒有「魂兮歸來哀江南」之意，現在便打算黃昏時先去繞湖步行一圈，加入「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的行列。

　　用午餐時，景先忽然問他：「爸爸睡午覺嗎？」

　　「不睡。」

　　「如果不睡，我們吃過飯就回家好嗎？」

　　他不禁一愕。

　　來前通知兒子，自己要在上海停兩天，看看以前光華的校址和宿舍。結果兒子說上海太吵，先到杭州休息，勸他回程再作懷舊之遊。他沒有堅持──半個世紀都過了，何必爭它一個朝夕呢？但是杭州無論如何要停留一夜，心情需要調整，好重踏家門。

　　「明天一早回去吧。」

　　他忽然感到，這一夜的意義不同凡響。

　　「早點回家嘛，爺爺，」仰慈幫著敲邊鼓，「奶奶在盼我們哪！」

　　「如果我找到車子，」景先央求他，「爸爸下午就走好嗎？小汽車跑得快，兩個小時不到就回了家，晚上我再送您回來。」

　　這個木訥的中年人，一下子變得相當頑固。

　　「我想回家了，爺爺，回家和奶奶一塊兒過中秋節多好哇！」

　　仰慈的聲調充滿了想家和思親的渴盼。

　　久住美國，已無過節習慣的祖父，不禁心軟了。動人的聲音，可以把鋼鐵化成水──一聲「爺爺」已使他怦然心動，什麼都肯應允。所謂天倫，竟是如此原始，如此純樸。

　　「好吧──如果找得到車子。」

　　「我這就去聯繫車子。」

　　景先三兩下把碗裏的飯扒完，吩咐女兒陪著父親，自己趕忙去張羅車子。

　　「奶奶知道我們今天到家嗎？」

　　飯後在賬單上簽字時，老人問孫女。

　　「不知道。她以為爺爺要在上海待一個大白天，肯定會帶我去逛上海灘。又說到了杭州，一定先跑西湖去，到花家山看花、看金魚……還要吃藕粉哩。我們原定後天回去，哥哥已經向工廠請好假了。」

　　「這麼說，我們後天回彭縣。」

　　老人慶幸自己及時發現，差點就上了兒子的當。

　　「既然你奶奶要我帶你逛西湖，我們下午就去划船。晚上我帶你們到樓外樓吃魚──用西湖撈起的魚燒划水和醋溜魚片，好不好？」

　　孫女兒一時被他說動，雙眸眨呀眨呀地，已經心嚮往之。

　　「啊，可惜我沒帶畫具來！」

　　「不要緊，以後帶來，我帶你天天逛湖去。你知道嗎？從前我帶你景漢伯伯划船，那時湖裏水草多，他喜歡撈魚，有一次整個人栽進水裏去！」

　　她噗哧笑出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呀，爺爺？」

　　「唔──」他閉了眼默算，「我從滬江大學轉到光華那年秋天……那是……一九三二吧。」

　　「一九三二？我……不，爸爸都還沒生下來哪！」

　　祖父笑了：「可不，你奶奶還沒過門呢。」

　　「奶奶，她什麼時候過門的呢？」

　　「也就是那年年底的事。我從上海回家過年，進門第二天就逼著穿長袍馬褂拜天地了。這是舊式婚姻，男女雙方事前完全不相識的。」

　　仰慈似懂非懂地說：「可是奶奶很好嘛。爸爸說，她一輩子吃苦，就是現在可以享點福，可是已經這麼老了……」

　　這時服務員來取走了簽了字的賬單。

　　祖父暗暗吁了口氣。不談梅玖最好，說到她便胸口鼓脹脹如灌飽的風箱。近鄉情怯，果然有理。

　　兩人回到老人的房間時，服務員殷勤地送來一份當天的《杭州日報》。

　　「爸爸如果找到車子，我們還是早點回家吧。」

　　剛坐下來，仰慈就變了卦。

　　「好吧。」

　　爺爺勉強答應。他感到有些掃興，也為自己缺乏「歸心似箭」的心情而暗自慚愧。　

　　「等奶奶病好了，我們陪她來西湖玩玩，好嗎，爺爺？」

　　「好、好……她生病？」

　　祖父非常驚訝；兒子信上從不曾提起。

　　「她那回燒香回來就病到現在。」

　　「哦？這麼久了！什麼病？」

　　「我不大清楚。起先是感冒，好了不久又發，常咳嗽。醫生說是年紀大了的緣故。今年六月，她心臟不好，送了一次醫院。奶奶住了十七天，不習慣，一定要搬回家來。」

　　「你爸爸信上怎麼不說呢？」

　　「奶奶不讓說的。」

　　老人默然。

　　梅玖是不需要憐憫，還是怕他不回來？他自己難得生病，最怕去看病人，但是這種心情中年以後才明顯，她又如何知曉？

　　美國有個現象，退休在家賦閒的老人，常常衰老並死得特別快。他退休時，便和雍雍約好：彼此有一方開始纏綿病榻時，即研究最快速無痛的自殺方法。

　　不久雍雍煤氣中毒了，自己事前一無警覺。這幾年遊手好閒，偏無病痛，因而始終未動手查詢快捷自殺的方法。

　　每年例行的健康檢查，每個項目不是「正常」就是「合格」，事後醫生握別時必祝賀他一句。

　　「恭喜胡先生，你非常健康！」

　　一向對自己健康有道非常自得，此刻竟有羞恥之意，像分取糖食的孩子，發現自己多拿了一份，難免有犯罪的感覺。

　　早知梅玖生病，自己可能考慮延期回來。如今生米煮成熟飯，只得認了。

　　無奈和倦怠接踵而至。時差也開始作祟，眼瞼一時沉重得很。

　　「爺爺，你躺下來睡一下好嗎？」

　　仰慈勸他。

　　「不，現在睡了，晚上肯定睡不著，我看看報紙，等你爸爸來了再說。」

　　十多年前，為了上課，曾看過《人民日報》，早知大陸的報紙枯燥乏味。目前的《杭州日報》略有改善，但仍擺脫不了宣傳和教條面孔。頭版頭條的新聞，既非世界或國內重大消息，也非本地大事，而是鄰省某縣落實責任制的經驗。

　　雖有副刊和廣告調劑，終因新聞缺乏內容，讀起來仍嫌僵硬沉悶。

　　報紙未翻完，老人已雙目交睫，頭枕著沙發睡著了。

　　景先找到一部汽車，終於在午後三時出發。

　　杭嘉湖平原的富庶，充分反映在杭州通往縣城和小鎮的路上。縣城處處高樓大廈，人煙稠密，已完全變了個樣。到小鎮的路上，茶園稻田收拾齊整，比以往更加精耕細作。泥土路已鋪成柏油馬路，路雖不寬，但車輛往來如穿梭，有大卡車、小轎車、巴士、吉甫車、拖拉機、三輪機動車、老牛拖車、腳踏車……不一而足。行人亦多，有肩挑背負的莊稼漢，騎驢走親戚的婦女，在路邊或樹下玩耍的孩子。不時出現一條黃牛，偶爾也竄出一條肥豬，點綴得馬路十分熱鬧。

　　司機是個年輕小伙子，仗著藝高人膽大，把一部半新舊的日本小豐田當做跑車駛。他一路按喇叭要人畜讓路；逢車必超，尤其碰到大卡車，更是不甘落後。

　　老人由孫女陪著坐後座，出城不久，他已經緊張得雙手把牢了前面的座肩，一顆心高高懸起。

　　小司機一見卡車，便立即逼近。俟來向的汽車一過，立刻掄轉駕駛盤衝進對方的車道。說時遲，那時快，對面平空冒出一輛大卡車，且理直氣壯，快馬加鞭地殺過來。

　　老人「啊」了一聲，警告小伙子快打退堂鼓。對方不但不聽，還偏猛踩油門竟在兩部卡車即將交臂的夾縫間衝刺過去，又在撞上前面車輛之前來個緊急煞車。

　　老人渾身軟癱在座位上，閉上了眼，手按著咚咚作響的胸脯。幸虧晨跑有方，禁得起驚嚇。

　　「沒問題，沒問題，」司機輕鬆地安慰客人，「我上個月剛領了行車安全獎狀哩！路又熟，哎，保證沒事！」

　　老人睜開眼，見孫女毫無畏縮狀，而前座的景先也是文風不動，全心與司機「並肩作戰」似的。他輕吁了一口氣，實在佩服司機和乘客此種「視死如歸」的風範。

　　小鎮的變化不如縣城，乍看卻也相當陌生。大街兩旁新蓋的幾棟樓房把街道擠得狹窄無比。車窗望出去，街頭充滿人頭，幾疑是全鎮人口傾窠而出。司機一路猛按喇叭，汽車才得蝸步前進。

　　他原擔心，自己會不認識歷經半世紀變動的小鎮。然而古舊的兩層樓連體街房，狹窄的道路，還有「廣濟中藥鋪」及它對街的「老星盛豆腐」，觸目便喚起兒時在廟口徜徉的情景。但是面對這兩家老字號的隆福寺已換了面目，匾額已被「前進小學」所取代。柏油馬路一直伸展到這個原來香火鼎盛的寺廟門口，填平了以往善男信女在土路上踏出的坑坑窿窿。

　　除了新樓房，還出現了以往少有的自行車。沒見到三輪車，卻在汽車折向小巷前，迎面撞見一部手推獨輪車，上面堆滿了雞蛋大小的洋山芋，一個農民雙手扶著車把在後面推動。

　　這種雞公車可是老相識了，以前不但自己愛坐，也喜歡推著景漢玩。那時農民送菜來抵租，一卸下貨，車子便成了自己的玩具。把它從院子裏推到路上來，讓鄰近的小孩輪流推坐，自己一旁發號施令，威風得很。

　　要說上海人步調徐緩，老家的行人便慢如蝸爬，汽車經過，個個佇足而觀，半天也未見起步，似乎整個兒忘掉上街的目的。

　　「到家了！」

　　聽到仰慈歡呼，祖父才警覺已到了自家門口。

　　門庭洞開，猛抬頭，令他一時相見不相識。仔細端詳，果然，低矮的瓦牆依舊，略有幾處破落而已，獨不見了紅漆大門。如此一來，天井一覽無遺，裏面晾著衣服，堆著各種炊具水桶和水缸。有一老婦蹲在地上揀豆角，旁邊一隻雞在啄食。

　　「大門呢？」

　　老人有些奇怪。以前的天井只放盆栽，如今就是大門依舊，進來怕仍認不出來。

　　「現在住了六戶廿九口人，為了進出方便，文革時就拆掉了大門。」

　　景先低聲解釋著。他正掏錢要付車費，卻被爸爸阻止。

　　老人在司機遞過來的帳單上簽了字。

　　祖孫三人踏進天井時，揀豆角的老婦驚覺似地抬頭瞅了他們一眼。

　　「侯奶奶要作飯了？」

　　仰慈和她打招呼。

　　老婦眼眶浮腫，目光呆滯，不是聽覺不靈，就是口齒不清，只見她動了動乾癟的嘴唇，卻無聲響。面無表情地盯了來客一眼後，她又掛下了腦袋，繼續揀豆角。

　　老人等著兒子介紹，不料景先只管領著他繞過角落上的邊門，轉進內院來。

　　「本來住七戶，上個月剛搬走了一戶，騰出了大廳來。」一路上，兒子繼續向他解釋著：「縣房管部門的幹部說，國家最近有政策，僑眷家的房子，被佔用的要盡快退還。」

　　老人不能不佩服鄉親的伸縮能力。只有大小十來間房左右的老屋，居然住了七戶人家。

　　「媽媽說過，爺爺回來的幾天，一定會見到縣政府的幹部。爺爺到時別忘了叫他們幫忙，快把房子還給我們。」

　　仰慈忠實地轉達了媽媽的心意。

　　老人拍拍孫女的肩膀，表示會意，嘴上卻勸告兒子。

　　「依我看，夠住就行，還是不為已甚好。」

　　「爸爸說的是。」

　　兒子很恭順地答應著。

　　「你們還用井水喲！」

　　剛跨進內院，老人一眼便瞧見西北角的井石還在，著實驚喜。

　　「有自來水了，但是我們鎮上的許多人家，還用井水」

　　孫女告訴他。

　　「井水好，又清又甜。」他記得剛去上海唸書時，對老家毫無依戀，只偶爾懷念這井水的甜美。

　　「怎麼樣，爺爺，和以前一樣吧？」

　　孫女牽著祖父的手，天真地問。

　　「哈，一樣，沒變……多少。」

　　他環視著庭院和房子，發覺一切都舊一點小一點而已。

　　這口井和房子同時修健，據父親說，是曾祖父五十大壽的壯舉，算算也將近百年了。房子年久失修柱漆剝落，瓦簷青苔處處，令人想起塵封多年的古董。正因為現代化的腳步尚未跨進這大院，別有一番古舊樸拙。老家像個洗盡鉛華的婦人，脫去一身裝飾，連匾額都未存留。建屋時掛在大廳門上的「止於至善」，一向覺得諷刺之至，如今不見了也好。

　　令他驚喜的是，井台歷經歲月的折磨，竟「老而彌堅」。大青石台面光滑溜溜的，台基生了苔蘚有如鑲了一身翡翠，古雅得很。水泥台座是後來加砌的，但是吊桶和麻繩仍是古老的樣式，說明這大院內的生活是新舊俱有，和平共存。

　　「槐樹還在，真好。」

　　他沒料到，高出屋簷的老槐竟如此頑強。它傾斜向井台，支幹已被鋸光，顯得傷痕纍纍；主幹靠水泥固定，看起來很像被重擔壓扁了背梁卻猶在拼命的老牛。花期已過，殘梗和綠葉參差，在斜陽中顯得蕭條倏然而硬挺。

　　他沒問，現在是否還收集槐花。兒時，上樹搖落槐花是他的專利。傭人在樹下掃集花蕾，曬乾以入藥。

　　除了井和槐，再找不到眼熟的東西。記得東北角曾種有石榴，五月榴花映火紅。現在那裏只有兩排曬衣架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衣服。一隻老母雞領著一群小雞，在下面穿梭覓食。此外院子周圍也有許多什具和雜物，是個擴大了的天井。

　　「唷，已經到啦！」

　　隨著一聲驚呼，一個中年女人跨出西廂房，手上抱著縫補中的衣服。

　　「你們會提前回來好哇！正趕上過節！」

　　她一邊表示歡迎，一邊飛快地奔下台階，順手又摺好衣服，動作非常利落。

　　「爸爸，這是久芳。」

　　原來是兒媳，鴨蛋臉和照片上差不多，但比照片蒼老些，身材尤其瘦得像根豆芽，難怪自己未能先認出來。她穿了一條洗得泛白的黑布長褲，光腳著一雙塑料涼鞋。上身的藍布中式褂子，名副其實地掛在身上，看不出一點曲線。五官平平，倒沒有丈夫那班皺紋密佈；頭髮略呈焦黃，從額頭中分，剪成齊耳長。這是個不會叫人看走眼的家庭主婦。

　　「爸爸您好！路上辛苦了，快請大廳裏坐！」

　　媳婦倒是笑聲爽朗誠摯，而且說完就領先開步；步履行動之迅速利落，更是老人返國來唯一僅見的。

　　一定是個能幹的媳婦。他忽然感到一種莫名所以的安慰。

　　「回來了？」

　　老人循聲望去，幾時像變魔術般，東南的每個房間都冒出了人頭，男女老少均有。

　　「回來了，張大嫂！你好，老李……」

　　景先夫婦倆來回招呼著，仍然沒有介紹遠方歸來的親人。

　　老人估計，這是時下中國的習尚。他正討厭見生人，樂得早早踏上久違的台階跨進了大廳。

　　「弄到了車子，所以早些回來。媽怎麼樣？」

　　腳一過門檻，景先就低聲問妻子，眼睛瞟向大廳左首的房間。

　　這個房間的門緊閉著。看來梅玖就在裏面。以前，這是她婆婆的臥房。

　　「還好，就是吃不下東西。」

　　久芳駐足回首，也壓低了嗓門說話。對於隔房的病人，夫婦顯然充滿了尊敬和體貼。

　　「早上喝了一碗白粥，中午卻一口也吃不下去，只叨唸著你們……媽以為爸爸會帶玖玖去逛西湖哩。」

　　老人連忙聲明：「我們沒去。」

　　「早回家更好。爸爸請坐呀，要不要洗把臉？」

　　「不洗了，謝謝你。」

　　媳婦碰到這種美國式的禮貌，不習慣地怔了一怔。隨即殷勤地把公公引向大廳中央的一張大圓桌。

　　圓桌上空孤旋著一隻電燈泡，無遮無掩如新生兒，赤裸裸的一絲不掛。

　　一股生石灰和油漆味撲鼻而來。老人四下張望一眼，原來牆壁剛粉刷過，白得刺眼。木格窗都配了玻璃，窗格漆成醒目的朱紅，映得滿屋明晃晃亮堂堂，還帶著份喜氣。

　　大廳空曠得令人感到陌生。壁上一無所有，除了角落裏一張竹榻和單薄的鋪被外，剩下的家具就是這張圓桌和半打靠椅子。圓桌倒是一件體面的古董，厚實的酸枝木料，桌沿雕著細緻的花紋，因年代久遠，朱漆發黑泛光，亮得極富韻致。他記不得，這是否父親時代的遺物。

　　「媽，我去告訴奶奶，說爺爺到了，嗯？」

　　仰慈說著，便把一路代祖父揹的手提袋滑下肩來。

　　她媽媽點頭說好，立即把袋子接過，安置在桌上。

　　「爸爸請坐。」

　　景先恭敬地給父親拉開了一把椅子。

　　老人目送孫女進了梅玖房間，這才坐下。

　　「爸爸請歇一下，我去沏茶。」

　　媳婦招呼了一聲，即匆匆又跨出大廳。

　　老人指指椅子，讓兒子也坐下來。

　　「媽媽早讓玖玖畫了一張佛像，可是油漆工人來得太晚，因此還來不及掛上去。」

　　兒子甫落座，便以歉疚的口氣解釋空壁的原因。

　　「很好，」老人安慰他，「我喜歡家徒四壁。」

　　提到佛像，老人忽然醒悟，何以這一刻覺得大廳空得出奇。從前這裏幾乎望不見牆壁，正中供著佛像，到處是「妙手回春」或「仁心仁術」的謝匾。父親中年時忽然對中醫發生興趣，自己鑽研，又免費施診，並且最中意病人送匾額，結果牆壁幾乎蓋滿。母親信佛，長期案桌上點著香。猶記冬日的黃昏，大門緊閉，油燈如豆，父親在煙霧裊裊中為人把脈，頗有廟會的氣氛。

　　想想都好笑，父親篤信中醫，做兒子的卻一輩子拒絕服用中藥，始終不知道，究竟是抗拒人，還是抗拒物，自己才如此頑固。

　　「你媽媽人不舒服，我過去看她吧。」

　　坐了一刻，不見孫女出來，他便提醒兒子。

　　景先遲疑了俄頃，終於站起說：「我先去看看。」

　　他進去一下，立即就出來。

　　「媽說，她要梳洗……打扮一下。」

　　老人幾乎要啞然失笑。七十四歲的老太婆，又是久病之人，居然講究這個！

　　如果是雍雍，當然可以理解。沒想到梅玖在垂暮之年，也染上這個習慣。也許女人越老越愛俏吧。

　　他覺得很無聊。面對著口訥的景先，一時索然無味。希望孫女快出來，不料一眼望過去，正撞見她輕悄地帶上了房門，依然把他關在外面。

　　院子裏夕陽更斜了，一半罩在陰影裏。陸續有人端著鍋盆和菜籃往井台走來，好奇的眼光一再瞟向大廳。

　　好幾個小孩端出椅凳，就在各個房門口做起功課，彼此交頭接耳，小臉也歪向這邊。

　　老人覺得睏乏，不知不覺瞇上了眼。

　　「陶奶奶你起來啦……是，我公公家來了！」

　　聽到媳婦的聲音由遠而近，他霍地睜開眼，見她正笑吟吟地端著菜盤進屋來。

　　「爸爸喝茶。」

　　她已重新梳過了頭，中分的頭髮沿著兩鬢以髮夾固定。上身換了件蛋青色尼龍襯衫，胸脯仍然平得像塊門板。

　　「要不要打電話叫健豐早點回家？」敬了公公茶後，她和丈夫商量著。

　　景先睨一眼手錶，猶豫著：「只差半小時就下工……」

　　「不要打擾他上班。」

　　祖父立即阻止。他知道，孫子高中畢業後，整整失業了兩年，去年才進了肥料工廠。進工廠不容易，理應敬業才是。

　　「是，那就不叫他。」

　　兒子顯然也是同樣的心思。

　　「爸爸都喜歡吃些什麼菜？」

　　媳婦在打聽。

　　老人想勸她少張羅，兒子已搶先代他回話。

　　「爸爸喜歡吃素，要多做些蔬菜。他吃得比我們淡，少擱鹽。」

　　「別的準備不及，吃素吃淡，那可容易啦！」

　　她答應得爽快利落。又到隔壁去看婆婆，不久就出來招手請父子過去。

　　這房間也很空曠，但陰暗得很。老人進門後先定了定神，才發現朝北的兩扇窗戶全用報紙糊得嚴嚴的，只剩南窗在透光，以致室內籠罩在濃厚的暮靄中。

　　空氣更是厚實飽和，浸透了中藥味。

　　一張大床坐西朝東，蚊帳高高捲起。病人坐在床頭，繡花的棉被蓋了下身，整齊地攤在床上。裏面角落裏有個五斗櫥，南窗下有個木板和樟木箱搭成的鋪位，兩床之間放了一張面向病人的靠背椅，此外一無所有。

　　「梅玖，我早該回來看你。」

　　他剛趨近床邊，半途又卻步不前，不能決定是上前握手，還是保持一段距離比較合適。

　　「爸爸請坐。」

　　幸好媳婦及時來解圍。

　　他沒有選擇地被推上了唯一的椅子。

　　兒媳倆站在床尾，但孫女卻靠著他身邊站著，使他感到尚不孤單。

　　「為恆，你回來了……好。」

　　病人的聲音細若游絲，聽來既遙遠又陌生。

　　他正眼瞧去，完全不認識這張臉。

　　但是除了梅玖，還能是誰呢？

　　方臉方下巴，只是瘦得僅剩下骨架。以往小巧的嘴，如今整個癟進去，不說話時只看到一條線而已。稀疏的白髮只夠在腦後挽個手不盈握的小髻。倒是深陷的眼窩迸發出光亮，一種執著凝注的光芒，像黑夜裏的兩盞燈，吸引了在座所有的視線。

　　「你回來了，好。」

　　如此簡單明白，既無逢迎，亦無責備，更沒有想像中的鼻涕和眼淚。早知道見面這麼容易，大可不必磨蹭了七年之久。大概內疚和怨恨如同酒一樣，窖藏了幾十年再拔開瓶塞，氣泡早已淨化，餘留的只有甘醇的汁液。

　　「媽，你這兩天還咳嗎？」

　　景先殷切地問候。

　　病人輕微地搖晃下她雪白的頭，眼光仍凝注在椅子上的人。

　　媳婦見狀，便代為敘說：「媽這幾天心情好，能坐起來了，不像前一陣子咳得厲害，我們可擔心……」

　　婆婆的目光朝她一掃，她便含糊地打住。

　　老人的內心暗自一慄。這神態似曾相識……正是當年母親對梅玖的模樣，也是不聲不響，只拿眼色指使──對田姨，可連正眼也不瞧的。

　　以前的情況無從探索，但這一刻的梅玖確實威嚴無比。兩隻手病得瘦骨嶙峋，從寬大的灰衣夾襖中伸出，卻對稱端莊地平攤在紅被上。她那端坐的姿勢，如果頭頂的蚊帳是錦幔和儀仗，她這便是母儀天下的典範。

　　「梅玖，你應該躺著才好。」

　　那千年樹根般糾結的雙手，看得他坐不安席。他悄悄縮回擱在椅子扶手上的胳臂，一時竟不知所措。病人的凝視令他自慚形穢，似乎自己健康得多餘，簡直有罪。如果健康可以隨意分贈，他這一刻是絕不會吝嗇的。

　　「我很好，為恆。」

　　梅玖的聲音細弱，卻十分堅定，說完，目光移到床尾。

　　「媽想吃甚麼，我這就去做。」

　　媳婦機靈地請示。

　　「給你爸，做些，好菜，我不要。」

　　媳婦應是，又扯了下丈夫的胳臂。

　　「你給媽煎湯藥去吧。」

　　臨走前，她又吩咐女兒：「爺爺陪奶奶說說話，你到廚房來做活。」

　　祖孫依依不捨地分了手。

　　失去仰慈的依靠，老人頓覺孤單而且窘迫，如同被逼到角落的野獸，一時走投無路。

　　原來這才是難關之所在，和梅玖單獨四目相對。差可安慰的是，對方是個病人，隨時可以找個藉口結束這種尷尬的局面。

　　九九歸一，又回到原始的起點，兩個一度最親然而也最疏遠的人，如今又無言相對。

　　要是年輕時代，他一定溜之大吉。現在卻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偶然鼓起勇氣，回頭睨一眼出口，不幸看到久芳輕悄地關上了門。

　　他清了清喉嚨。奇怪，他也有咳嗽的欲望。

　　空氣中的藥味似乎習慣了，已經沒有知覺。然而另有一種氣味，非常陰涼沉重，難以言喻，卻令人備受壓迫，呼吸無法順暢。

　　「我沒有什麼，只給你帶來一點花旗參。」

　　他忽然記起，趕忙從西裝外套的口袋中，掏出了半磅人參。

　　「你回來了……就好。」

　　游絲在顫動，譜出了喜悅和安慰的音符。

　　她的右手向床沿挪出了幾寸，努力要迎接來自太平洋彼岸的禮物。

　　「你喜歡的話，我以後可以寄來。」

　　他遞人參到她手中時，觸到堅硬的骨頭，心口跟著一陣收縮。憐憫和內疚，使自己覺得平空矮了半截。

　　「梅玖，我……害苦了你一輩子。」

　　他推開人參，雙手合抱著這只剩幾根骨頭的手，輕輕地撫摸，恨不得把自己一腔的虧欠，在一剎那間揉進這紙一般薄的皮裏。

　　「不要……那樣說……我不怨你。」

　　「我原以為離婚可以使你解脫，但是孩子拖住了你。」

　　「虧得有孩子，我才活得下去……他很孝順。」

　　「是。我父母，也多虧你奉養和送終。」

　　「份內的事。」

　　「怎麼說，我都一生感激你，尤其是父親去世後，你還繼續寄錢接濟我的生活。」

　　「那本來……就是胡家的錢……」

　　她說著咳起來，口一張一歙地吐氣，雙眸如金魚眼般爆出眼眶，目光泛紅，臉色卻灰暗如青石板。

　　他從來沒侍候過病人，慌忙站起，俯身向前並且張開了手，卻不知做什麼才好。

　　梅玖的咳嗽聲音其實不大，但像斷裂的風鈴拖著尾音，欲斷還續地。他聽得喉頭發癢，暗中使著勁想代她發完最後一聲咳。

　　「請歇一歇……不忙說話……」

　　他但願兒孫都在身邊，一時又不敢離開病人去呼喊他們。通大廳的門早已關上。記得角落裏另有一扇通廂房的門。他轉身搜索，昏暗中依稀看得見，但也是閉得嚴嚴的。

　　正張惶失措的當兒，忽見病人慢慢縮回一隻手，擱在一起一伏的胸口上。他恍然大悟地走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腰，輕輕地揉著她的心口。

　　「少說兩句吧，梅玖，我們有的是時間。我什麼時候回去都無所謂的，可以陪你慢慢地細聊。」

　　他哄小孩似地說著，手上的感覺也像在抱扶一個嬰孩。梅玖不但瘦小得出奇，而且渾身冷颼颼的，寒意透過灰布衫直穿入他的肌膚。他經不住打了個寒噤。

　　過了一陣，她止了咳，氣也平順許多。

　　「梅玖，你躺下來吧！」

　　她不肯，仍然端坐如泰山。

　　他只好坐到床沿，靠她近些，希望使她說話省些力氣。

　　「一九四八年，賣了最後一塊地給你寄錢去，」她繼續說下去，「第二年，解放了。有地的人家，挨鬥，掃地出門……我們還好。」

　　「虧你想得開。」

　　他圓滑地應了一句，自己暗自慚愧。既不敢打聽這卅多年母子怎麼過活，兒子如何當上「右派」，也無法想像這「還好」兩字的具體意義。

　　「田姨，在公公過身沒幾天，不告而別。」

　　他點點頭，原來這個女人還頗為果斷，倒不拖泥帶水。

　　「文革開始，取消資本家定息。我就獻出房子，租回三間自己住。這回，沒逃過批鬥。」

　　他凝神諦聽，想知道在那中國史上最黑暗的日子裏，母子受苦的細節。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你回來了，就好。」

　　誰知她一筆帶過，口氣和景先一模一樣。

　　不說也罷。不提過去，也意味著不追究他自己這四十九年的往事，他甚至有種受到赦免的感激。經由時間沖刷並合彌的過去，能維持天衣無縫的形式最好。

　　梅玖投射過來的目光，清冷得漠然，超脫了好奇和計較，似乎全然無知，又像一切洞燭於胸。聞而不問，這不正是佛的境界？

　　實在也乏善可陳。自己甚至不曾養大一個孩子，還是單身出去，單身進門來。唉，不說也罷。

　　一時相對無語，空氣益發顯得陰寒滯重。他覺得自己的肺活量急驟下降，聽得見呼出去的音響，吸進來則更加吃力。

　　「仰慈愛畫畫，人都說畫得好。」

　　她忽然提起孫女兒。

　　「是。」他如釋重負地應答：「聽說她去年得了頭獎。

　　「她想畫畫，有機會栽培最好。」

　　「是。」

　　「健豐，不愛唸書，兩年沒考上大學……可以做小生意了……他有生意頭腦。」　

　　「那好。」

　　他讚許地點著腦袋。

　　「以前，我好哭，曾經把你哭軟了心腸。後來我沒再哭……不會哭了。那麼，這些事託你……」

　　說著，她又咳起來。

　　「你別說了，我都聽見，都答應！」

　　他趕緊過去扶她。

　　這回，他堅持要病人躺下，並替她蓋好被子。

　　「奶奶的藥好了。」

　　仰慈幾時端了一碗湯藥，出現在床前。

　　「不喝了。」

　　祖母懨懨地拒絕服藥。瞧了孫女一回，洞深的眼眶便慢慢合上。

　　「讓她先休息一下。藥，不妨等一等。」

　　祖父悄聲吩咐完，自己領先輕步走向通大廳的門。

　　屋裏真靜，皮鞋扣擊泥地的聲響清晰可聞。

　　開門之前，他驀然回首。

　　孫女捧藥的側影，正朝向半掩的另一扇門。

　　第二章──二

　　梅玖睡著了，鼻息勻稱。一臉的皺紋舒展開來，表情十分安詳而慈和。暮靄深沉，空氣仍然沉甸甸的，可以汲出水來似的。

　　踏進大廳，像從雪地回歸了暖房，一身的僵硬和寒冷開始溶化。移眼屋外，簷角猶有一抹餘輝，天上晚霞紅艷艷，美得令人心酸。他想去院子裏，趕在它消失前盡情地沐浴一番。

　　一腳剛邁過門檻，另一腳立即膠著在門內。

　　院子裏哪來這麼多人，烏鴉鴉，怕不有半百之數。大大小小的，忽然都眼巴巴朝向自己；有張大了嘴的，還有伸手指點的，像平空發現了怪物，擁著看熱鬧來了。

　　媳婦久芳夾在當中，忙著比劃手勢，又來回扮著笑臉，顯然是努力要把人群限制在原地。

　　「爸爸，這些都是鄰居，看您來了！」

　　她順著眾人的目光，回頭大聲解釋著。

　　「不敢當！不敢當！」

　　老人拔回腳，抱拳又彎腰地猛點了幾個頭，嘴裏跟著大聲道謝。

　　謝過之後，他抽身就躲回客廳，貼牆挨近梅玖的房門站著。自己暗覺可笑，竟成了困居籠內一角的動物──不慣展覽的動物。

　　他羨慕房內的人。自己也很疲倦，眼角澀重，時差尚未矯正過來。但願能夠回到旅館，擺平了四肢，也安穩地合上眼。

　　「過兩天再請過來玩……」

　　景先不知去了哪裏，竟撇下妻子獨自對付這些瞧熱鬧的鄰居。

　　幸好仰慈及時進屋來。

　　「爺爺不要理睬他們。我們這兒的人都是這樣，來了稀客，不瞧夠還不走呢！」　

　　她笑咪咪地把老人牽回圓桌。

　　「明天爺爺別穿西裝打領帶了。不像華僑，走在街上也就不會叫人跟著。」

　　「好。」

　　他順從地背朝外坐下。七老八十的人，居然怕讓人看見，想想也兀自好笑。

　　天井內的老婦，倒是對他視若無睹。

　　「那個侯奶奶，她有病嗎？」

　　他問孫女。

　　「沒有呀，」玖玖語帶同情地告訴祖父，「侯奶奶天天哭，不說話，因為她兒子剛剛被人槍斃了。」

　　「哦？為了什麼事？」

　　「說是強姦姪女。」

　　「有這麼重的罪……」

　　老人感到不可思議。

　　「爸爸說，本來不該死的，最多關個兩三年，但是碰到運動，所以……」

　　說到這裏，她忽然自責地伸手掩住了口。

　　「爸爸不叫我說的。」

　　「那就不說，爺爺也不說。」

　　老人並不願意在此刻和一個十四歲的姑娘談這種事。

　　「玖玖，」他換個話題，「你有什麼畫，可以讓我看看嗎？」

　　「我去拿。畫得不好，爺爺別笑呀。」

　　「我一定不笑。」

　　她躡手躡腳地走向祖母的房間。

　　須臾，她腋下挾了一捲紙出來，隨手輕輕帶上了門。

　　「這是善導寺大佛。」

　　她指著攤開在桌上的頭一張。

　　「去年陪奶奶進香時，我用鉛筆素描下來。奶奶看了喜歡，我就把它放大。可是畫不好，撕掉幾次。這是最後一次，奶奶不讓撕，給留下來了。還是不好……你說呢，爺爺？」

　　她仰著蘋果紅的臉，等待老人的意見。

　　「畫得不壞呀，玖玖。」

　　這求全的心理，先就討人歡心。頗像他自己，不好的寧可拋掉。

　　佛像的頭身和四肢並不寫實，略微誇大了佛的肥胖。水彩的濃淡，運用並不嫻熟，但她敢用黑色，倒使得畫面豐富多彩了。筆觸還顯得稚嫩，從整個看來卻還傳神。尤其嘴角的一抹微笑，畫出了大佛「四大皆空」慈悲為懷的神態，頗有一種賞心悅目的曠達和超脫。

　　「我得了一盒水彩，是獎品，就自己瞎搞起來，還沒給老師看過。」

　　「不錯。」

　　他翻看了其它的幾張，都是些蠟筆畫風景和鉛筆素描人物。

　　「試過油畫沒有？」

　　他覺得佛像如果用油墨，質感一定強些。

　　「沒有，顏料太貴啦，買不起。」

　　「爺爺給你買。」

　　他怕自己忘記，想記下來，但是摸一下口袋，可惜沒有帶紙筆。

　　「你爸爸要是早點在信上提起……」

　　「奶奶不許我們向國外要東西。」

　　「奶奶有志氣。」

　　這一點，知我者，梅玖也。他從來不敢問景先，他們需要什麼，唯恐自己力有未逮，反而難堪。

　　「你最喜歡畫些什麼？」

　　他扭轉了話題。

　　「畫我喜歡的人和景物，像奶奶和爸爸，還有對街的裘爺爺──他抽菸斗時瞇上一雙眼，好玩得很！我還愛畫樹枝結了冰，像一座水晶宮。還有那八月的稻田，風吹過就變成海洋，波濤滾滾……」

　　正說著，她又更正地強調：「人，我喜歡畫人。我想畫人體。」

　　老人瞇細了眼盯著她，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她傾訴的正是自己小時候的心事。

　　「人體寫生……也許要等到你進入美術學校的時候。」

　　在她這個年紀，他夢寐以求的是考進西湖藝術院的西畫系。也許仰慈也有類似的願望吧。他估計，目前的中國，除了學校聘請，私人找模特兒是很少可能的。

　　「假如我有一個房間……我可以畫我自己。」

　　「當然！」

　　他伸手捉住玖玖擱在畫稿上的小手，緊握了一下。同謀犯似的，兩人對視，彼此發出會心的微笑。

　　「同志們請回去！請回去！」

　　院子裏響起宏亮威嚴的男中音。

　　老人轉身望出去。

　　景先陪著兩個中年男人走過來。他們一色的白襯衫和藍布褲子。體型豐碩的一位反剪了手，昂頭挺胸地邁著步伐。另一位較矮瘦，戴了頂鴨舌藍布帽，手中拎了個公事包。

　　出聲吆喝的正是塊頭大的一位。上台階前，他又回頭伸手一揮，中氣十足地下了「哀的美敦」書：

　　「我說，都快回去吧！」

　　這聲勢果然有效，圍觀的人紛紛作鳥獸散。

　　景先很恭敬地介紹了來客。戴帽的是他工作單位供銷社的袁主任。大嗓門的是縣政府的崔祕書。

　　「胡老路上辛苦了！」

　　客人噓寒問暖一番才落座。

　　「玖玖，重新沏茶來。」

　　景先吩咐女兒，又幫她捲起畫稿。

　　等她端走了桌上的殘茶，崔秘書莊嚴地代表縣政府，歡迎胡老返鄉省親，又說縣長和縣委書記將在縣府禮堂擺設酒席，為老人洗塵，全家大小都在邀請之列。

　　「中秋佳節嘛，正好一家團聚賞月去。」

　　老人不肯接受：「怎好驚動縣太爺呢？心領了。」

　　「應該的，」秘書很堅持，「胡老是我們縣歷史上第一位留學生，這是很有意義的事。縣委已經做了決定到時候要慶祝表揚一番。現在，留學已經是我們國家的政策了。」

　　聽到「慶祝表揚」，老人更加不肯接受。

　　正在互相推讓時，袁主任已從公事包內取出一盒月餅，恭敬地放在老人面前。

　　「供銷社的一點意思，」他訕訕笑著說：「我們也想請胡老吃飯，那就定在後天好嗎？」

　　老人再三推辭，但對方情意殷殷，相當固執。兒子儘在一旁陪著笑，並不幫老父推辭，看來這兩頓飯竟是非吃不可。無奈，他只得讓步。

　　「縣政府的招待所準備好了，」崔祕書又說，「胡老明天就可以住進去。住多久都歡迎，便於就近和家人團聚嘛。」

　　他介紹了招待所的情況，強調有紗窗和現代化衛生設備；不供伙食，但三餐在附近的飯館和小吃店都可以解決；交通也便利，有巴士通到鎮上，上車一刻鐘就到。

　　老人不願意和縣政府打交道，也不想無故受招待，然而崔秘書說的好處卻是令他心動。錦江飯店和濱湖飯店的房租貴得驚人，長住下去勢必超支，而家裏如此擁擠喧嚷的大雜院，怎麼也不想住進來，權衡之下，縣招待所倒是理想之地。

　　「胡老，您要不要先去看一下？」崔秘書善體人意地建議。「需要改進的地方，只管提出來，縣裏盡量去辦。」

　　兒子也在一旁慫恿：「招待所很乾淨，也很寬敞，三餐接爸爸回來吃也很方便的。」

　　他連忙表示：「那就不必看了，承縣長和崔秘書好意，我明天就搬來住。」

　　當下就約好，崔秘書明日下午二時到濱湖飯店來接人。

　　「關於這座房子，」袁主任乾咳兩聲，清了清嗓門後，才慎重其事開口，「我向胡老報告一下。」

　　「不敢當。」

　　老人聽到「報告」，不禁受寵若驚地挪正了坐姿。

　　「聽說胡老要回來探親，我們社裏便積極安排，要遷走這幾戶人家，由於生活水平不斷提高，人民對住房的需求也不斷加強，但是卅年來這方面嘛，確實建設不夠，還遠遠不能滿足要求。正因此，這遷移的目標暫時還不能完成，實在非常抱歉。」

　　袁主任正表示歉意時，玖玖端茶進來。

　　景先即起立，親自給客人和父親敬茶。

　　玖玖聽到談房子，腳著吸鐵石般，竟站到她父親背後不走了，同時睜大了眼睛盯緊了祖父。暮色漸深漸濃，那雙瞳仁像鑽石樣，越顯光芒。

　　目光提醒了祖父，關於催討房子的囑託。本來以為是理所應該的事，卻在眼見居住如此擁擠之後，反而感到難以啟齒。

　　袁主任在一家人注目下，卻慨然拍胸作了保證：「房子肯定給你們要回來，請安心等著吧！到時粉刷一新，胡老要回來定居，嘿，那可寬敞了，是吧，老崔？」

　　崔秘書一發聲答應：「就是，就是。」

　　老人更覺不安。自己不是回來討房產，也沒有定居的打算，似乎不宜興師動眾。

　　「其實，夠住就好了，我自己……」

　　不但是孫女，連兒子都投來警告的眼光，他只得含糊地煞住話頭。

　　「不用擔心，住房問題會解決，我們正在大興土木！」

　　老崔眼尖，剛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便安慰大家，他特別請老人有機會到鄉下走走。

　　「現在農民最興蓋房子。自從推行責任制，他們的收入大增，出了很多萬元戶。農民有錢，首先就想蓋房子，而且一蓋就是六到八間的樓房！就是縣裏目前蓋的宿舍，也是三間房的單元，比以前老胡住的……他那時住幾間？」

　　袁主任先嗯啊了一陣，伸手拉扯了一把帽沿，這才尷尬又歉疚地回說：「兩間。」

　　老人瞧這光景，兒子一家顯然一度被逐出過這祖傳的宅院。反正事過境遷，也懶得打聽詳情。眼前這些人也都沒揭傷疤的意思。

　　「那是文革時代的事，」主任趕緊補充說明，「咳，無法無天嘛！不止老胡，我們誰又少吃了苦頭？好在，很快就平反過來了。是吧，老崔？」

　　崔秘書不但點頭稱是，而且大手一揮，痛快淋漓地宣佈：「那是『四人幫』時期，現在一切好啦！文革時期一些打砸搶的壞人，如今一個個都揪出來了，全部定刑示眾！從夏天開始，打擊罪犯的運動便展開了，搞得轟轟烈烈的。聽說外國報紙罵我們『殺人如麻』──嘿，罪犯不鎮壓不老實嘛，啊？」

　　「就是。」主任立即加以印證：「我們開過群眾大會，一說打擊犯罪活動，大家都一致擁護，是不是，老胡？」

　　「是，」景先恭謹地回答，「才兩個多月，治安果然好很多。現在，杭州和縣城變了，婦女晚上單身出門都不必耽心了。」

　　老人聽到「運動」，便有反感──犯罪自有法律起訴裁奪，卻來搞群眾運動，那法院豈不白設？他也不耐煩這種一唱一和的宣傳聒噪，於是毫不遮掩地打起哈欠來。

　　老崔見狀，又說了幾句縣府落實僑眷政策的話，果然起身告辭。

　　「老胡，你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

　　「今晚，我父親要回杭州……」

　　「得，我們派個車來。」

　　約好八點來車後，他們就告辭走了。

　　老人要解手，兒子領著他到西廂房內坐馬桶。

　　再回到院子裏，發現天色已然昏暗，但四下沒有一處亮著燈。屋簷下還有一個孩子俯首做功課，臉快貼上課本了自己卻毫無知覺似的。

　　最難捱的是黃昏時刻，幽明兩不著邊的，徒然令人煩躁不安。不能大放光明，他寧可漆黑不見五指，怎麼也強過這樣昏暗蒼茫，叫人無所適從。

　　「電費貴嗎？」

　　他問兒子。

　　「還好。按燈泡計算，我們家一個月付三塊錢。」

　　換算美金，才合一塊半而已，實在不貴，可見是家家儉省成習。

　　「我給爺爺開燈。」

　　玖玖已會意地扭亮了燈泡。

　　光線昏黃，估計只有四十燭光。

　　老人想起點煤油燈的時代，也就默然。

　　不久，孫子健豐回家來了。

　　見面才知，取名健豐其實是寄託了父母的衷心希望。早從信上得知，這孩子出生在鬧饑荒的一九六三年，先天不足，身體弱些。長得倒是蠻高的，就是瘦得很，肩背駝著一身灰撲撲的工裝衣褲，頭包在灰布帽裏，加上臉色蒼白，整個人單薄得剩下一副衣架子似的。

　　「爺爺早到啦！怎麼沒在上海玩兩天呢？」

　　全家中，只有他為祖父感到惋惜。他去過上海，至今仍然心嚮往之。

　　「快洗把臉去，回頭就吃飯了。」

　　他媽媽趕來催促，又叫女兒幫忙打水去。

　　久芳再進廳來時，手中捧了一件咖啡色對襟綢褂子。

　　「我給爸爸做了一件夾襖，您試試合身不合身。」

　　他除下西裝外套，換上對襟夾襖。略嫌寬些，但輕柔舒適，兒媳卻都讚美合身。可見此地老人的時尚，是寬大無腰身的衣著。

　　「爺爺穿中裝真好看啊！」

　　玖玖回來，一見就叫好。

　　「電影上的華僑就是這樣的，中式上衣西裝褲，又大方又有氣派。」

　　經她一說，老人便捨不得脫下。人家都是「衣錦還鄉」，自己卻是返鄉才衣錦，倒也新鮮。

　　他謝過了久芳。想起給他們帶的禮物，於是打開手提袋，一一取出。兩鎊羊毛線給久芳，一隻美國錶給孫子，孫女的是袖珍收音機。

　　玖玖看到給爸爸的拍立得相機，立刻驚呼：「天黑了，我們忘了照相！」

　　她爸爸說：「明天吧，等奶奶起來一塊兒照才好。」

　　祖父隨和地同意了。

　　他一直為自己的禮物不夠豐盛而暗自慚愧，這時見家人喜形於色，才放了心。

　　剛梳洗回來的健豐，馬上把新錶換上。第一次看到美國錶，稀罕得很，舉高了手湊近燈下仔細瞧著。

　　小伙子正是愛漂亮的年紀，這一眨眼工夫已全身煥然一新。皮鞋與喇叭褲，米黃的套頭衫不繫扣，讓領口隨意地敞開。燙鬈的頭髮整理得光可鑑人，兩鬢看得見梳痕。這一身打扮，果然和上海街頭的少年無分軒輊。

　　「老胡家嗎？菜來啦！」

　　有人提了兩層高的食盒，在院子裏叫喊著。

　　景先趕緊把他讓進來。

　　盒子打開，赫然四樣大菜，麵粉炸蝦，蔥油淋雞，紅燜鴨和松鼠魚。

　　老人認輸地搖頭嘆息：「說了不張羅嘛！」

　　「爸爸第一次回家，這不算張羅。」媳婦還在陪不是。「今天請將就吃些，改天我去買甲魚和母雞，給爸爸燉碗『霸王別姬』嚐嚐。爸爸愛吃青菜，我就去做菜來。」

　　聽到甲魚，老人立刻感到倒胃。他正要抗議，快手快腳的媳婦已領著送菜的人走了。

　　「這些菜你媽能吃嗎？」

　　他瞅一眼隔壁，不無疑惑。

　　「單獨給她熬了粥，我一下就送去。」

　　景先隨即帶著女兒，幾進幾出地張羅著碗筷。

　　「爸爸喝什麼酒？」景先問他。「我們有紹興的加飯酒、香雪和安徽的乳泉大麯。」

　　「不喝──我戒了酒。」

　　景先不勉強，說他自己也不喝酒。

　　「爺爺好不容易回來，怎能不慶祝？」健豐嚷起來，「你們不喝，我喝！」

　　「那就開一瓶香雪。」

　　「誰喝那糖漿呀？要喝就是大麯！」

　　老子順著給他開了大麯。

　　「爸爸，」玖玖饞嘴的要求，「我喝一口香雪，行嗎？」

　　「你年紀還小……」

　　「爺爺陪你喝一杯吧。」

　　老人寧願破戒，也不忍心叫孫女失望。

　　「好，我也陪爸爸喝香雪。」

　　這樣，祖孫三代都喝著酒吃菜。

　　親情確實奧妙無比，它可以幾十年潛伏，冬眠般無聲無息；一旦甦醒卻又縈繞五內，無所不在，且芬芳甜蜜不亞於這香雪，更比這大麯還濃烈醇厚得多。在昏黃的燈光下，一向以孤寡自居的老人，發覺自己像塊冰，在家人環繞中逐漸溶化成水。

　　連自己都難以相信，為了博兒孫歡心，他毫不猶豫的放棄了長年養成的習慣。營養、健康、長壽‧‧‧全拋諸腦後。他情願喝「糖漿」，甚至吞下平日引以為禁忌的油膩食物。

　　久芳端上來三樣蔬菜。他只鍾意碧綠清爽的空心菜加豆莢。兒媳惟恐招待不周，竟在他碗裡堆滿了魚蝦和肉，還直說沒菜。

　　他其實沒有胃口，但勉強自己吃著碗裡的東西。

　　「爺爺，聽說美國的雞又多又賤，沒人吃了，是嗎？」

　　孫女眼尖，已看出他正在躲避油膩的雞塊。

　　「價廉物美是真的，沒人吃是假的。雞多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由於科學不斷進步，養雞技術突飛猛進，能夠大量生產的緣故。以前，吃一次雞也是大事。」

　　他告訴孫子，在二、三十年代，中上人家頂多一星期吃次烤雞，剩下的骨架子還有各種食譜教人們如何再做成美味的菜餚。

　　「那情況，和此地也沒兩樣。」

　　這個比較似乎掃了健豐的興，他好一陣子只埋頭吃飯。

　　不久，久芳從她婆婆的房間出來。

　　「奶奶今天高興，吃了小半碗粥哩。」

　　她又轉告公公：

　　「媽已經躺下了。她說，今天就不送您了。」

　　「不要送，讓她多多休息，明天我們大家一起照相。你快坐下來吃吧。」

　　她正讓媳婦吃飯時，聽到院子有人在喊老胡。

　　原來，縣裡的司機已來到。

　　「不急，我去招呼就來。」

　　景先請父親慢慢吃，自己提了沒開瓶的加飯酒出門去。

　　「媽，等一下我陪爺爺回杭州去。」

　　小伙子吃飯如秋風掃落葉，很快就放下了碗筷，先以預備的口氣表示。

　　「就怕回來太晚了，」他媽媽心疼地提醒，「你明天上早班。」

　　「不礙事！廠裡誰不知道，這兩天我爺爺要返來？明天不上班都沒啥，只當提早一天請假唄。」

　　祖父放下筷子，一再說自己不需要任何人護送。

　　就和吃菜一樣，這個也是白讓。等景先再進屋來，便決定了由健豐送他回旅館。

　　「有現成的汽車來回，我也送爺爺好嗎？」

　　玖玖的請求，不但哥哥一口拒絕，連媽媽也反對。

　　「八點了，你正好趕上補習，」媽媽催促她，「下午我聽人說，今晚八點有個數學老師要到陳小明家補課。你快去聽吧，落了兩天學，不補怎麼趕得上？」

　　玖玖聽到補習數學，烏溜溜大眼整整個灰暗下來。但她沒吭聲，只加緊扒飯。

　　「現在，到處都興升學主義，對小孩子壓力可真不小。」

　　景先有愧於心似的向父親解釋。

　　「今年，縣中的畢業生沒有一個考進正規大學。校長很著急，便鼓勵高一的學生，現在就開始找機會補習功課了。」

　　「小地方就是難求好老師，」久芳跟著說，「寒暑假若碰到個把大學老師回縣城，講一小時課收兩塊錢，多少學生趕路跑去聽啊！」

　　「爺爺回來，光開英語補習班就會發大財！」

　　建豐拍著胸脯保證，惹的家人都笑了。

　　「玖玖功課要緊，趕緊走吧。爺爺累了，也要早點上路。」

　　媳婦留他喝茶吃月餅，他怕耽誤而婉謝了。讓建豐拎了西裝外套和手提袋，他沒有驚動病人，就被孫兒簇擁著上了汽車回杭州。

　　外表瘦弱的健豐，性格倒頗急躁，主意多且敢爭取。半路上，他向爺爺提議，由他陪同去漢口接伯母。

　　「爸爸和妹妹陪你從上海來，到武漢就該輪我了──我沒去過武漢，正該開開眼界呀！你說是不是，爺爺？」

　　老人無法反駁，又不便貿然同意，只好先含糊應著。

　　「我和你爸爸商量了再說吧。伯母家的人，像堂哥堂姐他們，見過沒有？」

　　「幾曾見過？老死不相往來！連爸爸都沒見過伯母。以前這種親戚，又有海外關係，彼此都怕沾上邊哪！直到爺爺來信問起他們，爸爸才向領導打報告，請單位設法向湖北省調查。結果呢，三個月不到，居然有了回音，快吧？當然，『四人幫』倒了，情況都起了變化嘛。首先，出於統戰需要，海外關係不但不臭，且越來越香哪！」

　　「這麼說，回美國之前，我帶你伯母來家裏住幾天吧，好好認一認親戚。」

　　「好呀！媽就叼著要見見她，瞧她什麼長相，能叫景漢伯伯在外為她守了這麼三十多年。爺爺，他在臺灣，真的沒有愛人嗎？」

　　年輕的一代，到底頭腦比較複雜些，顯然對這種類似守活寡的行為，並不視為理所當然。

　　愛人……不就是楊力行嗎？

　　有，怎麼沒有？一個貌似堅強卻坐在廚房裏淌眼淚的女人。正因為有了她，景漢在自己眼中才形象高大豐富起來。在這之前，曾有一度，自己還懷疑侄子喪失了男性。

　　男人怎能沒有女人？男性，就是依靠女性來襯托和彰顯的。

　　「有女人喜歡他，但是他不肯結婚。」

　　唯恐說出楊力行會褻瀆了她，老人含糊其詞，同時閉眼假寐。

　　他的顧慮證明是多餘的。健豐只「啊」了一聲，並未追究下去。但從輕脆而高亢的聲調中，聽得出一份錯失良機以及不可思議的含意。

　　「幸好他要把伯母接去美國住，否則……」

　　半晌，健豐鍥而不捨地冒出一句。

　　「否則怎麼啦？」

　　祖父睜眼，側身過來小聲地問，眼角瞟著前座的司機。

　　留小平頭的年輕司機正目不斜視，專心開著一輛五十年代的老福特。到底上了年紀，引擎一路發出沙啞的喘息。好在天黑開車有好處，公路上不見人蹤獸跡，車輛稀少，不必趕超也就免去按喇叭的噪音。車窗搖起，關閉了呼呼風響，也減弱了引擎的噪音。

　　「否則，很難說呢！」

　　健豐倒不見外，仍然大著嗓門說話。

　　「我就聽到一個真人真事。有個打臺灣過來的老頭子，找到了三十多年不見面的妻小，感動得痛哭流涕，決定住下來。結果呢，一個月就跟老太婆沒話說了，鄉下生活又不習慣，勉強待了半年，終於走了。」

　　「這種情況，其實也是意料中的事。」

　　老人不以為奇。自己和梅玖有多少話可說呢？過去的，已無可追悔，亦無從補償。千里迢迢而來，不過盡一點心意。猶記得剛踏出她房門的剎那，人輕了幾磅似的，感到無限輕鬆和超脫。如今心債了卻，是否再見梅玖，其實是次要又次要的事。

　　此刻回杭州車上，肉體固然倦乏，精神卻是興奮而坦然。想到明日要搬去縣城，內心不免犯愁。每天勢必和梅玖見面，也答應過和她長談，但是談甚麼？

　　自己怕衰老，怕疾病，而梅玖在在提醒他的恐懼。

　　如果還有選擇的話，他寧可不再見到她。

　　「所以，年紀大的回來看看還可以，」健豐繼續給他的故事做結論，「定居並不理想──至少給家人謀福利不大方便。人在國外是『華僑』，家人就是『僑眷』，碰到升學、分房、調動工作……等，多少有些照顧，講究華僑政策嘛。回來定居就成了自己人，也就沒啥意思了。」

　　這種實用的見解，在美國是習以為常，但出諸老家的親人之口，就感到刺耳。

　　「老一代的中國人講究『落葉歸根』，所以想到老來返鄉，」祖父耐著性子說明，「現在的美國華僑，正在號召『落地生根』，越來越不存在這個問題了。雖然如此，每年總有些老人回來定居的。」

　　「除非給創造了良好的生活環境，又安排了體面的工作，否則還是不回來上算。」

　　年輕人不但自信，而且固執得很。

　　祖父笑笑，懶得問他，究竟誰要上算。

　　「爺爺，你能不能把我接到美國去？」

　　祖父一楞：「好好的，怎麼想到去美國？」

　　「不到美國，難道一輩子老死在肥料廠裡？」孫子反問得理直氣壯地。「剛轉正才當上一級工，每月工資卅二元，顧了吃飯就顧不了衣裳。抽菸免談，只能撿『伸手牌』，多寒傖！」

　　「不是有獎金嗎？」

　　「有是有，也多不到哪兒去，勉強夠買件襯衫吧。」

　　「你才進去兩年，將來總會升級的。」

　　「升級？」

　　健豐先嘿嘿冷笑兩聲才接下去抱怨。

　　「還不知哪年哪月能熬到八級當老師傅呢！要這樣一步步熬下去，我還不如到美國打工去──幹甚麼我都情願！」

　　「美國工人現在正鬧失業，打工也不容易。我樓下住著一位姓米的，六月從西安移民來後，一直也沒找到工作。心情不好，夫妻正吵著要離婚呢。你如果到美國來打工，不如留在這裡，起碼工作要安穩些。工人地位也高──工人老大哥的稱呼，響亮多啦！」

　　祖父正苦口婆心地開導，孩子卻哈哈大笑起來。

　　「爺爺不知道，如今行情又變啦！」

　　「怎麼……」

　　「這兩年我們工人階級的地位可是一落千丈。鄧小平最是推崇知識份子，中央成天喊什麼『落實知識份子政策』，幾年了還沒落夠呢！現在，工人不但不是什麼『先鋒隊』和『領導階級』，連農民都不如哪！不信你問這位司機同志。你說，當工人還神氣嗎？」

　　一直悶聲不響的司機，居然合節合拍地回答後座的問話。

　　「果然不如以前吃香。不過，各個行業不同，我們司機還可以。如果在大城市開出租汽車，每月收入有兩百元！有一句流行的順口溜，可以供你們參考：　

　　老大靠了邊，

　　老二分了田，

　　老九翻了天，

　　不三不四賺了錢！」

　　老人知道，老大指工人，老二指農民，而知識份子外號「臭老九」，但是，不三不四又是些什麼人呢？

　　「一些做小生意，到外地跑單幫的，總之，會出點子發財的人，現在可都受政府鼓勵啦！」

　　司機的口氣，羨慕和醋意兼而有之。

　　「健豐，你喜歡做生意嗎？」

　　忽然想起，梅玖說這孩子有生意頭腦。

　　「做生意，哪來的本錢？其實，本錢還是小事，最需要的是有後台。我們浙江有句口頭禪：年齡是個寶文憑不可少，後台更重要。」

　　司機接口說：「我們用打牌比喻：年齡是金牌，文憑是銀牌，後台是王牌！」　　

　　「你聽見了，爺爺？」健豐更加振振有詞。「能開後門才行。現在組成公司賺到的錢，很多是幹部子弟他們有人事關係，可以弄到生產資料嘛。我們家哪來人事關係？爸爸自從摘了右派帽子後，嘴巴貼了封條見人先矮三分，要他開口求人，哼，那是下輩子的事！」

　　祖父仍是難以理解：「什麼生意，要處處開後門呢？」

　　「譬如飯館。要魚肉蔬菜吧，得從市場的領導到具體賣菜的，上下全打通關節，才能保證貨源新鮮暢通盤個灶吧？房管大隊有人才行。至於安裝電燈水管什麼的，那得另外和水電部門打交道，像過五關斬六將似的，一道道地殺過去，可費神哪！」

　　老人承認，這實在難行。

　　上海街道的繁榮，忽然閃進腦海。早上汽車過去，看到許多攤販被顧客圍繞，一時看不清賣什麼，只覺生意一定不壞。

　　「飯館是大生意，有小點的生意先做做最好。」

　　「那除非是小茶攤，修鞋擔什麼的。」健豐卻又語氣不屑地譏諷起來。「那種小玩意兒有什麼搞頭？針孔裏尋銅板，太沒賺頭了。不，要做就得做個像樣兒的營生，否則寧可不幹！」

　　「我說小兄弟，現在到處都是待業青年，喏，我剛從上海出差回來，那滿街遊手好閒的年輕人，可見那麼多工廠也容納不下──你能留在小城吃商品糧，正規上工，很不錯嘛！生意，我看算啦！」

　　司機頂多卅歲，大概嫌健豐好高騖遠，竟老聲老氣地規勸起來。

　　老人也有此意，但是生平第一次碰到這種好管閒事的司機，有些驚訝。怕孫子難堪，反而為他和緩。

　　「你喜歡做生意，可以慢慢留心。相信以後機會越來越多才對。」

　　「我看爺爺還是設法把我接去美國唸書最好──留學生多吃香啊！人家美國自由又民主，那才叫『廣闊的天地』呢！」

　　祖父側臉瞅了孫子一眼，沒有辯駁。

　　車內昏暗，但是年輕人雙眸如燃燒的火棒，又紅又亮。

　　如此執著的期望，難說是福是禍。人的慾望總是水漲船高的。被壓制了幾十年，一朝政策開放，人民欣喜滿足之餘，又滋生了期待。期待逐漸上升，終有異化變質之日。這雖是過了時的政治理論，用在此地，特別是證諸自己的後代，仍然應驗不爽。

　　他不忍心潑冷水。自己年輕時也曾做過類似的天堂夢。船抵舊金山的第二天，他去柏克萊參觀加州大學。走到街上想理髮，不料竟被理髮店老闆擋在門外。那真是當頭一棒，嘗足了種族歧視的苦頭。

　　到了四十年代，還聽到留學柏克萊加大的中國人說，依然不得進入白人開的理髮鋪子。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中國躍為戰勝國了，歧視的情況才有改善。尤其在五十年代朝鮮戰爭後，美國人吃了中國軍人的虧後，總算對中國人另眼相看。

　　天堂的陰暗面，當然非三言兩語能說得清。華僑今日享受的民主自由，更是百年來華人血淚掙扎，前仆後繼才爭取到的。有機會他一定要說給健豐聽。今日不行，太累了，他沒有上課的興趣。

　　「有女朋友嗎？」

　　他換個輕鬆的話題。

　　「沒有──有也不管事，橫豎結不了婚。」

　　「那又為什麼……噢，提倡晚婚是不是？」

　　「我知道！」

　　司機很流利地道出少女求偶的心聲：

　　一表人才，

　　二老有錢，

　　三轉二響，

　　四季衣裳，

　　五櫃齊全，

　　六親有權，

　　七十洋錢，

　　八面玲瓏，

　　酒煙不沾，

　　十分聽話。

　　司機怕外來客不懂，接著說明「三轉」指單車、風扇和縫衣機，「二響」指收音機和電視機。

　　「要月薪七十塊才肯嫁」，老人嘖嘖稱奇，「上海姑娘幾時變得見錢眼開啦！」

　　「不光是上海，哪兒都是這樣！」司機更正他。「工資是擇偶的重要考慮之一，這方面還有首順口溜：

　　三十洋錢不用談

　　四十來塊顧眼前，

　　五十來塊還嫌少，

　　六十七十算勉強，

　　八十九十最理想，

　　一百來塊沒處找──太老！」

　　老人聽到最後，不禁憮然。

　　「我們這裏還不嚴重，上海住房緊張，男方如果有間房間，哪怕只夠放一張床，身價可高了，就該輪到他來挑女方！」

　　司機這話，無異給老人開了竅。胡家的條件差，唯獨房子尚有轉圜餘地。

　　「今天下午，縣裏崔秘書和你爸爸的頂頭上司都答應過，」他很欣慰地告訴孫子，「要繼續遷走那些住戶，把房子整修了還給我們。我想，全搬走也不必，只要再騰兩間出來，你妹妹一間，一間你當新房就行了。我會催他們。」

　　健豐並不領情，只一個勁地搖頭。

　　「爺爺你就不了解情況囉！大院裏住的不是黨員幹部，就是解放軍家屬，腰桿硬哪！不給他們全套的宿舍，哪肯搬？除非爺爺不走要定居下來，那也許還能再要回一兩間。」

　　孫子這時背頂著車窗，兩手分搭在前後座靠上，擺出一副游說的架式來。

　　「我說，爺爺還是回去的好。你在美國，我們還有出國的希望；回來定居，可就斷了我們的出路，不是嗎？從前，我們為海外關係倒透了楣，現在海外關係吃香了，美國關係更香，不利用不可惜嗎？」

　　祖父嗯啊著未置可否，內心感觸良深。

　　自己的歸宿，一天之中就有涇渭分明的兩種看法。兒子挽留，孫子歡送，兩代的觀點和思想感情，差之何止千里！幸虧自己並沒有定居的打算，不至於品嘗「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的徬徨無適。然而，寂寞卻是客觀存在的。

　　儘管自己不承認，幾十年滯留異國，常有難以排遣的時刻。特別是午夜夢迴的剎那，家國情景依稀，卻似幽冥兩隔，徒增無奈和惆悵，也曾給自己尋找過各種各樣的拖延藉口，但都不及此刻的冠冕堂皇。如，漂泊海外是為了子孫下代的幸福，算不得自私或懶惰。

　　可惜，人的感受偏偏複雜到難以理喻，無法邏輯化。自甘流放是一回事，臨到有家歸不得，卻又是另一番滋味。被拒於門外的難堪，那才是最大的寂寞。一向自以為慣於孤獨，其實是倚仗自己有選擇餘地；一旦擺明了只此一家，孤獨便化為魔瓶，把人永遠禁錮了。

　　他感到車內空氣太窒悶，胸口鬱積得難受。於是搖下一扇車窗，探頭向外，迎著晚風飽吸了兩口新鮮空氣。

　　中秋季節，空氣溫潤爽滑，摻雜著清淡的茶葉香和溫暖的青草味。皓月當空，伴著疏星點點，撇下了滿天的清輝。稻田像一匹墨綠綢子，在和風中抖動舒展，有如微波蕩漾。蟲鳴被車聲蓋去，但這裏那裏閃著農家的燈火，把江南的秋夜點綴得寧謐安詳。

　　他手支著窗口，一路賞月進了杭州。

　　健豐神色亢奮，顯然言猶未盡。祖父卻藉口疲乏，一到旅館就把他和司機打發回去。

　　他確實倦怠，也渴望睡，但上床了卻遲遲無法入眠。白日的所聞所見，此時化成零碎的鏡頭，走馬燈似地在腦幕上閃現。孫女的笑靨和泠泠語聲，梅玖暗如黑房的臥室，她那骨嶙嶙如釘鈀的手掌，上海街頭的人潮，弄堂裏排列整齊的馬桶陣，女人的花裙子，媳婦的扁平胸脯，兩鬢斑白的兒子小老頭似地哈著腰，晚娘面孔是服務員，討債也似的……健豐說話咄咄逼人……

　　梅玖的形影最是頑固，飛蛾撲火似地前仆後繼。更有銀幕上的特寫鏡頭，逐步逼近放大，到了纖毫畢露的地步。顴骨高聳，鼻孔皺縮，乾癟的唇皮吃力地一張一翕著。我不怨你……不怨你不怨你！先是氣若游絲，漸漸加強，終於響若洪鐘，在耳鼓內衝撞迴旋，有若萬馬奔騰。

　　他換個臥姿，同時考慮著是否動用安眠藥。雍雍去世那一陣子，曾經夜夜依賴它麻痺神經。但到舊金山以後，很快就戒掉了。此番回來，出於有備無患，臨時在藥房裏買了一瓶成藥。昨夜在上海睡得短，但是頗安穩。正以為克服了時差，誰知今夜竟會失眠。

　　室內影象幢幢，室外也不安靜。

　　由於旅館客滿，只剩下這間鄰近服務台的單人房，住進來時就耽心旅客往來比較嘈雜。果然到了夜深時刻，服務人員閒下來了，三五人聚在一起喝茶聊天，牆壁隔音差，人語雜音均斷斷續續地傳過來，有搶著給茶杯續水聲，有呼呼汲水聲，加上彼此招呼談笑的，不一而足。

　　老人倒轉了身子，想藉室外的談話來驅走滿腦的形象。

　　真要凝神諦聽，談話卻又不清晰連貫，他們彷彿在評論一個叫「小鄧」的，惋惜其被禁。

　　如此受擁戴，先還以為這「小鄧」恐或是鄧小平的兒子，後來卻發現是個唱歌的。那麼肯定是女的。男人對男人，除非是同性戀或球迷，不會如此感興趣！同性戀也得有一方裝扮女的才行。

　　有個服務員在眾人起哄中，盛意難卻地唱了一段曲子。溫柔軟綿，頗有幾分卅年代上海歌廳裏那些流行曲的韻味。這「小鄧」一定是臺灣的歌星無疑。

　　老人有些頭疼。摸摸太陽穴，青筋直跳。太勞累了，非休息不可。他毅然起床服了安眠藥片。

　　坐在床上揉眼睛時，他對自己說：我留下來了。

　　留下來陪梅玖，直到她撒手歸西。

　　這個念頭與睜開眼睛同時出現。似乎是經過一夜的熟慮深思，一覺醒來便水到渠成；來得悄無聲響，卻不覺突兀，更無痛苦。

　　留下來，不是落葉歸根，也非貪圖天倫之樂，純粹為了梅玖。

　　他懶得追究這個念頭從何而來。未經任何推理或掙扎，只知道一睡醒就發現它等在一側，沉默然而執著。秋日的清晨，陌生的旅舍房內，這種時刻的任何決定，他知道絕非感情用事。

　　他必須留下來。

　　這是為了報恩？抑或償債贖罪，或者是自我犧牲和憐憫呢？都說不上，但也都有那麼一點瓜葛，反正不關緊要。緊要的是，他要留下來。

　　不能說毫無遺憾，到底這個決定犧牲了一個美麗的憧憬，放棄了一個碰碰老運的賭徒機會。

　　回來前，他有過遐想，希望這一個月內有幸遇到一個合適的女子，可以再接連理。她最好年紀在五六十之間，長相不討人嫌，而且身體健康，略有文化。他計算過，以中國的龐大人口，五十左右的寡婦為數不會太少，其中一定有願意嫁到美國來的。自己雖然一貧如洗，但努力做事來養活一個妻子還是辦得到，而身後的社會保險金也足夠幫她度過餘年。這個年紀的中國婦女，他以為橫跨國共兩個時代，勤勞樸實外，當比較有共同的語言。

　　這個心事，他一直等著要到漢口時，才向綺華透露。讓她從中安排，可能便當許多。

　　其實，在舊金山也並非沒有機會。

　　金門橋公園內一位常在一起曬太陽的老頭，大家喊他高老，前年憑人通信介紹，老遠從山西娶來一個四十歲出頭的姑娘，見過的人說她具有幾分姿色呢。

　　高老頭比自己還大一歲，而且老得沒牙，特為新婚裝了一口假牙，見人笑得牙肉都露出來。說他「老態龍鍾」絕不誇大，走路像鴨子划水，說話嘴抖手也抖，活像患了柏金森病。婚後，他還是一個人出來曬太陽，只是次數少了。偶爾遇見，自己每每為這個高娘子嘆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他不能這麼做。就是老夫老妻，也得兩情相悅，才能結成和諧的伴侶。相親是必不可少的一環。不但他要看女方，也希望對方看清他。除了年歲一大把外，無論是儀表、談吐或健康，他都不必自慚形穢。而且他一定盡快把女方接到美國，像愛護自己的眼睛那般愛惜她。

　　一年多來，他編織著這個希望，從中得到陶醉和滿足。後來甚至幻想出具體的形象來。這個女的五官端正，盤著老式的髮髻，有雍雍的潔白皮膚，但體形略偏豐滿，撫之柔若無骨；話不多，但溫文體貼，家務更是一絲不茍。

　　隨著時日增加，她的臉譜不斷得到修正而漸趨生動完美。到後來，夜裡躺在床上最愉快的事，便是召喚她來相陪。和她說話，自由地假設各種反應和對白而無所顧忌。他像在玩遊戲。有時玩到入迷了也會高度亢奮，於是抱緊枕頭大聲嘶喊，等到全身舒解了，才沉沉睡去。

　　這個隱藏於內心的願望，一直不曾和任何人說過；就是鈕先立，也未漏過一點口風。

　　也罷，如今就整個加以封鎖，讓它「胎死腹中」。

　　現在是留下來了。沒有人會反對他的選擇；先立甚至會得意洋洋地吹噓他「早知今日」。也許健豐會有些失望，好在年輕人從來不會長久失望。

　　他甚至不必再回美國。只要把綺華送上飛機，讓她住自己的公寓，自己便可以放心地留下來守著梅玖。她一定喜歡，「亡羊補牢，猶未為晚」。

　　主意已定，他去洗個淋浴，對著嘩嘩而流的水喉，他忽然也放開喉嚨唱起來。

　　陶淵明彈無弦的琴，自己哼無調的曲，這個全在自得其樂。

　　人的思想變化，往往當局者迷。昨晚還怕再見梅玖，此刻卻盼望著親口向她說出自己的抉擇。是一夜好睡造成的轉變？他找不到答案。

　　他只相信，梅玖的眼睛會更加灼灼有神──僅只看到他回來，她不是喜得吃了大半碗粥嗎？這輩子沒為他人做過什麼，現在就為梅玖留在中國吧。

　　走出浴室，他感到渾身暖和舒暢，就讓運動衫的前領大大敞開著。他不但拉開窗簾，又轉開了一扇鋁窗透空氣。

　　早安，西湖。

　　或許昨日晴過頭了，今朝竟飛來大片的烏雲，遮去了東邊的日頭，投下一湖的陰影。空氣呈休止符狀態，遠山近樹都綠得屏氣凝神，形同蠟雕，沒有金風送爽，但桂花香味仍然撲鼻而來，間有鳥鳴啁啾，真是久違的中秋氣氛。

　　西湖永遠是美的，哪怕是再傷感的回憶。

　　「晴湖不及雨湖，雨湖不及雪湖。」他偏不喜雨雪而獨鍾豔陽當空的日子，風光最是明媚富麗。記得景漢歡喜細雨霏霏的時刻，說有詩意，可能正當那「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吧。

　　最美的是和挹芬單獨坐船的一次，春日一個微陰的傍晚時刻。兩人避開了滬江大學的同學，雙雙徜徉在湖心亭，竊竊私語到「月上柳梢頭」。西湖的船座，那年剛從藤椅改裝成沙發，非常摩登而且舒適。兩人依偎在一起，挹芬的臉蛋粉潤緋紅，比那一彎新月還嬌媚。時髦的燙髮和新潮的高領旗袍撩撥得自己心潮起伏，也激起了寫詩的衝動。當晚送他回滬後，他伏案寫了一封自認最香豔奇絕的情書。不料事後被公佈出來，逼得他捲鋪蓋轉校。即使如此，那月下泛舟的情景，每次回憶起來，仍是溫柔浪漫得很。　

　　眼下這種微陰的天氣，其實更切合老年人的心境，涼而不寒，又免卻炎日和風雨的威脅。正因無風不起浪，一湖碧波綠得格外清澈深沉，像揩拭得纖塵不染的鏡面，靜待日頭露臉，以供群峰攬鏡梳妝。

　　這種天氣適於長途步行。在美國每天晨走慣了，三天停頓下來，不覺腳癢。

　　他關上窗子，遊湖的路線大致擬好，從白堤出發，穿過孤山和西泠印社，最後踏著蘇堤的柳蔭回來。中間利用渡船繞過湖心亭，這是必經的路線，以示對挹芬的憑弔。她那銀行小開的丈夫，非但不曾放洋流學，而且在避難重慶時，又娶了個「抗戰夫人」。勝利後可以返回上海時，她本人竟在香港病故，一說氣死；迄未生育。同時代的人，她走得最早。得這消息已是一九四九年。當時十分感傷，以為她萬萬不該嫁錯了人，落個「紅顏薄命」的下場。然而悔恨哀悼的心情很快就淡忘，一眨眼已經幾年未曾想起她了。

　　記憶短，可能是長壽健康的秘訣。

　　這兩天沒見到甚麼老人，不禁納悶他們躲在何方。在美國，老人是公園長板凳的常客。一坐半天。印象中的中國老人並不孤單，常常和幼兒連在一起，今早可以實地印證一下。擬定的路程，也是對自己體力的考驗，因此更加躍躍欲試。

　　他穿上一雙愛迪達慢跑鞋，出門吃早點前，仔細檢視了自己的服裝，相當滿意。棗紅的翻毛衫配鐵灰西裝褲，色澤大方，身在西湖更襯得「萬綠叢中一點紅」，相得益彰。

　　餐廳已經打烊了，但服務員仍然殷勤地招呼他，拿菜端粥，幾個人圍著他打轉。他們可能閒得慌，也可能沒見過老年人穿紅衣服，就從這件臺灣製的運動衫問起，和他聊開了。

　　這些服務員年紀都在卅以下，樸實憨厚，但非常好奇，見客人隨和，他們的問話便連珠炮彈似地迸發出來。一頓飯功夫，客人的身世來歷被掏得一清二楚，只差沒查他銀行有多少存款而已。

　　簽完帳步出餐廳時，他覺得自己通體明亮，裡裡外外都被Ｘ光透視過了。

　　沒想到自己如此引人興趣，倒是新鮮有趣的經驗。昨晚還嫌那縣裡的司機「好管閒事」，原來是此地的正常現象。倒是自己家人非常克制，顯然是梅玖的教誨。

　　西湖遊客之多，大大超出他的觀察和估計。隔窗遠眺並不覺擁擠，一旦身臨其間，才知摩肩擦踵有多掃興。匆匆按著既定路線走了一圈後，他發覺最可愛的地方是旅館的窗口。

　　他踅向旅舍。

　　順著旅館大門的車道走，兩旁花木扶疏，不時飄來桂花香味，甜美得叫他想起加州的一種水果酒。

　　太久不見桂樹了，他駐足探望，卻又望不見一棵。

　　「爺爺！」

　　耳旁響起銀鈴也似的呼喊。

　　他循聲望去，竟是玖玖背著書包上坡來。

　　「你怎麼來了？」

　　他快步迎過去。

　　「爸爸……讓我……告訴爺爺，奶奶……她……」

　　走急了，她一句一喘地說不下去。

　　奶奶會怎麼樣……

　　走近孫女才發現她眼眶紅紅的。鼻翼一翕一地抽搐著。剛到舌尖的問題凍結了，心頭跟著一緊，像關上鐵門的電梯，迅速往下滑落。

　　「奶奶過去了！」

　　說完，她一頭栽進爺爺懷裡，放聲哭出來。

　　他一時默然。

　　心已沉到底，反而鎮靜篤定。像那西湖水面，波平如鏡。更像早有預感，隱隱約約中有種釋懷的坦然。

　　昨天那沉重莫名的氣息，彷彿又在鼻尖。現在方知，那便是死亡的氣味。它早就等候在那裡。

　　「不要哭吧，玖玖。」

　　半晌，他才想起要安慰孫女，於是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年紀大的人去世，不必是最悲傷的事，因為……生病更痛苦，死反而是個解脫，尤其是死得平安迅速……所以，中國人說，它也是一種喜事，叫紅白喜事……」

　　他喃喃說了一陣，忽然懷疑玖玖理解多少。正當含苞待放的年紀，凋謝和死亡到底距離他們太遙遠。

　　玖玖抬起頭時依然淚流滿面，但臉色已平靜許多。

　　「奶奶真好……」

　　「是，好人也要離開我們。有時，他們走得最早。」

　　扶著玖玖回房間的路上，他得知梅玖走得悄無聲息。

　　昨夜病人情況非常安穩，因此景先就沒有睡在母親房內。今早玖玖要上學時，久芳端臉水進房，才發現她已長眠不醒。

　　「爸爸讓我來告訴爺爺，陪陪你。他下午自己來。」

　　「爺爺不用陪，你回去上學吧。現在十點半……你一大早趕來，沒吃早飯吧？」

　　她搖搖頭，說她不餓。

　　「飯一定要吃，你還在長身體哪。先去洗一把臉吧。」

　　他打電話到餐廳，叫了一份西式早餐。

　　服務員這時進來打掃房間。四五個人一擁而進，拖地、抹桌、疊被……一眨眼時間就全部做完，然後整批人馬轉到隔壁去了。

　　玖玖梳洗出來時。早點也送到。果醬吐司，煎雞蛋外加橙汁和牛奶，倒是簡單而且營養。

　　房間裡一共兩隻單人沙發，中間隔著茶几，上面放一個熱水瓶和兩隻玻璃杯。

　　祖孫倆並排坐著。祖父給自己沏了一杯茶，同時督促著孫女把早餐吃光。

　　「爺爺，我陪你到下午吧。」玖玖不忍心撇下老人。「等爸爸他們車來，我幫著你搬東西，一塊兒回去。今天……就不去學校了。」

　　祖父不許她逃學。

　　「你快上學去，我不想搬去縣城住。」

　　「為什麼？」孫女心痛地提醒他：「這種外賓旅館多貴啊！」

　　「唔，我住幾天再說。」

　　說不上具體的因由，但似乎在山坡道上，一得到噩耗的剎那，便改變了心意。

　　「爺爺，你為什麼不喜歡我奶奶？」

　　祖父被問個措手不及，茶杯懸在半空，既答不出來，也喝不下水。

　　「奶奶哪裡不好呢？」

　　玖玖語音委婉，與其說是興師問罪，不如說是在為祖母辯護。

　　「她很好，」祖父忙不迭地贊同，「非常好！不好的……只是爺爺自己。」

　　「你們那時候，叫『封建家長式婚姻』，是不是？」

　　「是是，完全不是自由戀愛。不像現在的新社會……」

　　說著，忽然記起昨晚健豐所說的擇偶十大條件，又嗒然若失，一時接不下去。

　　「奶奶說，曾爺爺管得太嚴，爺爺怕他，是不是呀？」

　　望著玖玖一臉的天真無邪，祖父順從地點著腦袋，不想辯解，也無從辯解。

　　「瞧，我竟給忘啦！」

　　玖玖自責地叫起來，一邊從兩用衫口袋裏掏出兩張寸把大小的照片，恭敬地遞給他。

　　「昨晚你走後，奶奶讓我們交給你的。」

　　老人伸出胳臂拿遠了看，是兩張黑白照片。一張是父親半身照，另一張是父母合照，年代久遠了。照片已發黃發灰，臉像有些模糊。

　　「爸爸說，我們家原來有曾爺爺的相片鏡框，文革時抄家給砸了。這是奶奶私下留存的兩張。」

　　「真難為你奶奶。」

　　第二章──三

　　他像供香似的捧著照片看。父親著長袍馬褂和瓜皮帽，留了鬍子，臉無笑容，但是嚴峻的神情到底被歲月淡化了許多。母親則是慈眉善目。大概初次照相，一臉的詫愕。估計是自己走後不久照的，到了抗日時期，兵慌馬亂，二老肯定不會有閒情進城照相。

　　「爺爺長得很像曾爺爺哩。」

　　玖玖湊過臉來端詳照片，又瞅老人一眼，加以比較。

　　「不過，沒有曾爺爺嚴厲，」她欣喜地指出，「你慈祥多啦！」

　　祖父感激地笑笑。暗喜她的敏慧。

　　「爸爸對你們嚴不嚴？」

　　「他最好說話啦！還是媽媽和奶奶管得嚴。」

　　老人搖搖頭：「寬一點好。」

　　阻力和抗力向來成正比。自己和父親似乎永遠處在對立狀態，隨著年月變本加厲，從無和解的可能。中間若發生休戰，那全是梅玖從中斡旋的結果。出國如此，離婚亦然。

　　四十年代初，自己曾寫信要求離婚。當時的藉口是美國禁止華女入境。父親的回覆是一通電報：即回！他沒有照辦，不久就被切斷了接濟。

　　直到抗戰勝利那年，忽然接到梅玖托人寫信來，表示願意辦離婚手續。但要求瞞著公婆，信裡還附了一張匯票。他輾轉託人在上海《大公報》登了個離婚啟事。收到剪報一個月後，便收到老人家病逝的電報，要他回國奔喪。

　　說起來，這也是一個不幸的巧合。自己彼時正和貝西打得火熱，她計劃私奔到紐約結婚。這種時刻，是絕不可能扔下她而回國去的。正巧中國內戰又起。讓他撿到了滯留不歸的藉口。

　　半年後，母親去世。接到信後，喪葬已畢，似乎料準了他不會回國奔喪。他撫信大哭了一場。

　　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常捫心自問：父親看到離婚啟事否？如今梅玖沉默了，這個疑團便永無解釋的一日，而自己的內疚也無消逝的時刻。

　　「玖玖，奶奶常談起曾爺爺嗎？」

　　他抱著一線希望問孫女。

　　玖玖茫然無知地晃一下腦袋。

　　「奶奶很少談過去──我想是因為過去太苦了的緣故。有一天，她望著哥哥的背影嘆氣說：現在可好了，從前胡家頂缺男人，爺爺不在，曾爺爺早死，儘受人欺負哇！」

　　老人聽完，再度默然。移眼窗外，幾時烏雲已散，晴空萬里，一片蔚藍。

　　「爺爺不須要我陪，那我上學去吧。」

　　她說著就站起來，從床上拿起書包。

　　「我送你上巴士。」

　　剛說完，他就發覺孫女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逡巡。

　　「爺爺，你還有別的上衣嗎？」

　　「有，有！」

　　他連忙換下了棗紅的運動衫，改穿了一件白襯衣，外加昨天剛得的中式夾襖。

　　鎖上房間，在服務台丟下鑰匙，老小兩個各自懷著哀思出了旅館。

　　等車的時候，玖玖又勸他搬到縣招待所住。

　　祖父答應喪事後考慮。他沒有勇氣坦承，自己其實很怕死，很怕接觸到死亡。

　　「告訴你爸爸，我負擔全部喪葬費用。他要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到時準來參加葬禮。我在這裏……也實在人生地不熟，而且一向不懂這些事。雍雍的喪事，就是先立一人張羅的。」

　　「雍雍……是誰？」

　　玖玖的臉色既迷惑，又很嚴肅。

　　「她是……」他沉吟了一刻才找到較簡易的表達方式，「我後來又結婚的女人。」

　　說完，一顆心不禁高高懸起，等候著一連串的追問：爺爺結過幾次婚？三次，同居的不算。怎麼結婚這麼多次呀？離不開女人嘛。為什麼？因為……

　　然而她緊緊閉上菱角似的嘴，稜角幾乎拉平了。目光平靜，一臉的堅毅沉著，像煞她祖母。

　　這孩子似乎一下子長大了許多。

　　把孫女送上車後，他一個人反剪了手，沿著環湖路走。

　　梅玖已去，我自由了，徹底超脫了！

　　他在心裏大聲地宣佈著。

　　這一代人的恩怨到此為止，欠負和愧疚，現在都一筆勾銷了。像一場糾纏不清的官司，經冥冥之中的高手作了斷案，輸贏還在其次，兩造能免除長期抗持的痛苦，本身便是令人感激的事。

　　遺憾的是，什麼感覺都有，獨缺超脫的輕鬆和喜悅，走在湖濱樹蔭下，他的腳有些遲緩和麻木，像長期僵持不下後必有的倦怠和麻痺；甚至是病癒的虛脫感。

　　缺乏對手，哪怕是無形和遙遠的對手，生的樂趣終究減色不少。

　　有辦法的永遠是梅玖，即使在最後一件事上。居然熬到他進門的頭一天才撒手而去，留給他一場喪事。

　　他駐足遠眺，仰視著萬樹叢中的寶俶塔，腦海中翻騰的卻是五年前的情景。煤氣、廚房地板、僵硬的手指、雪白菊花和牧師的祈禱：來自泥土的歸於泥土……

　　沒有比這個更令他畏懼。如果梅玖有意報復，那她是百分之百地成功了。

　　面對一湖的綠水，他渴望躲到一個杳無人跡的所在。他需要寧靜。

　　此刻的西湖，比早晨又增多了遊客，簡直人滿為患。來往的巴士，一部緊接另一部，而且車車爆滿。湖中的遊艇也超載。極目所至，樹蔭之下都有人頭鑽動。斷橋一帶，就像趕集一般，行人絡繹不絕。

　　他才駐足片刻，便聽到人喊「借光」。兩個勾肩搭背的年輕人越過他而去。

　　像他這樣七老八十的遊客簡直鳳毛麟角，多的是年輕人。口音聽來聽去以外地居多，上海話更是彼伏此起。這吳儂軟語一向覺得悅耳，現在卻嫌它聒噪且喧賓奪主。

　　回來正趕上吃午飯。

　　記得先立說過，他住北京的前門飯店。飯後第一件事就是掛長途電話找他。

　　試了一個小時後，北京才回電話，說鈕先生不在房內。中午又試了一次，仍未接通。他留了話，請對方有空就打過來。

　　下午，景先準時來了。同來的還有昨天見過的崔秘書。

　　景先目光滯重，神情枯槁，喪母的悲痛溢於言表。

　　老人表示不搬，每人勸了幾句，也就不再堅持。縣府和供銷社的宴會，也順延到喪葬之後。

　　「要和爸爸商量一下墳墓的事，」景先恭謹地請示，「媽媽生前曾經說過，她不喜歡全盤火葬。」

　　老人尚未表示意見，老崔已在一旁解釋起來。

　　「國內的情況，我向胡老報告一下，文革以來，政府大力提倡火葬，為的節省耕地，同時火葬也比較衛生，唔，也比較先進嘛。聽說，美國也是火葬，對嗎？」

　　老人聽到「葬」來「葬」去，背脊已經生涼。無心和他深談美國的喪葬儀式，當下含混地表示「都有」。

　　「不過，」他連忙又申明，「我主張入境隨俗，按中國風俗辦事。」

　　「是是，胡老說的有道理。我剛才說，政府規定火化，骨灰統一放在一個地方。但是，我們另外有政策照顧華僑，適當地開放一些土地，允許購地土葬。」

　　既然梅玖堅持，又有政策照顧，他當場慨允，而且表示負擔全部費用。

　　「大概需要多少，你有個數目嗎，景先？」

　　「等級不同，可以從五六百到六七千塊。今年春天，鄰鎮的顏家，也是僑眷，他們辦了一場喪事。媽媽事後一直說，這是多少年來她僅見的一次體面的葬法。上選的好地，大理石墓碑，兩旁種植松柏。據說花了四千塊，不知是否包括幾桌酒席……」

　　「酒席另外。」

　　老崔從旁指出，似乎心裏早有一本帳。

　　「我這是給爸爸舉例，我們不必這麼奢侈，可以省省。」

　　「不不！」老人衝口而出：「就照這個辦吧。」

　　他暗自換算了一下，折合兩千塊美元，究竟比美國便宜了一半。

　　景先於是取出了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購買墳地的申請書，爸爸簽了字，我明天就去看地。」

　　他讀了一遍。措詞簡明的八行書，方方正正的毛筆字，一看便知是兒子的手筆。於是取出原子筆，簽上了名。

　　「我已經打電報向伯母報喪，順便通知去漢口的行期要延幾天，到時再打電報過去。」

　　木訥的兒子辦事倒井井有條。

　　「請問崔秘書，什麼時候……出殯？」

　　老崔略緊一緊眉，便攤開一把大掌。

　　「我們去趕一趕，五天夠了。」

　　五天。他耽心屍體能否擱那麼久。

　　景先看出他的疑慮，趕緊說：「早上已經把媽媽送去縣人民醫院了。」

　　「送醫院？」

　　人死了再送醫院有什麼用呢？

　　「是這樣，」老崔給他說明，「危急的病人，我們一般儘量送醫院。在家裡過去的，也馬上送醫院掛急症，然後診斷『死亡』，再按一般手續送太平間，需要的就冰凍起來。等到開追悼會時，屍首直接送到火葬場化粧，這樣做，家人負擔少些。」

　　老人佩服地頻頻頷首：

　　「那的確是……很先進了。」

　　「為人民服務嘛！」

　　又坐了一刻，老崔起身告辭。

　　「爸爸，我讓健豐請幾天假，來杭州陪你到處走走好嗎？」

　　他知道兒子的好意，但是婉辭了，說自己想清靜幾天。

　　「為德公公和耿婆婆，他們想來看您，和您敘敘舊。」

　　兒子以稟告的口吻，轉達了兩個訪客的意思。

　　老人一時想不起，這兩人是誰。

　　「為德公公是爸爸的從堂兄，那耿婆婆說她小時和您是近鄰：一道玩過。」

　　他仍是記不起姓耿的，但胡為德卻是有記憶的。

　　為德只大自己幾個月，個子差不多，但詭計多端，最會佔人便宜。小時候玩長毛遊戲，當長毛的可以為所欲為。為德當長毛時，點子最多，要人上樹掏蜂窩，越牆偷桃子，甚至拉開褲子要人含他那一根。自己一一照辦，心想輪到當長毛時，可以如法炮製他。豈知到時他來個翻臉不認賑，也拿他無可奈何。

　　「為德他現在怎麼樣？我出國時，記得他在綢布莊當學徒。」

　　「聽說他開過店，但是抗戰勝利前就倒掉。以後一直給人打工。有個兒子，大躍進時病死了。孫子遠在新疆落戶，現在靠著孫女兒過日子。他健康差，好像是前幾年做了腎結石手術落下的病，一直沒見好。」

　　聽景先的口氣，兩家關係相當疏遠。

　　「以後見吧，等……辦完事再說。」

　　他一向沒有敘舊的興趣。雍雍有一回甚至指著鼻子罵他「不近人情」，但也不曾改變他這個脾氣。

　　「是。很快也就能見著。開追悼會時，他們都會來的。」

　　「就等那時候見面吧。」

　　能推遲幾天也好，現在見面就怕話題不離死者，那是自找霉頭。

　　「胡老。您看看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們代勞的，請隨時告訴我們。」

　　老崔臨走前，又熱情地關照。

　　他一時想不出，有什麼需要拜託對方的。瞅一眼景先，後者垂手斂目，也得不到什麼啟示。

　　「您要什麼，到杭州友誼商店買去。」老崔殷勤地介紹著，「那裏應有盡有；電視機、洗衣機、單車：要啥有啥。還可以兌換外幣，非常方便。胡老有興趣，我們現在可以陪您走一趟。有車麼，方便得很。」

　　這倒提醒了他。理應先給兒子一些錢。

　　「錦江飯店可以兌換外幣，我問問看濱湖飯店行不行。如果行，今天就不必跑友誼商店了。」

　　當下打了電話去問。飯店可以兌換，但數目不能太大。於是，他帶了兩人下樓，在會計處兌換了五百美元的旅行支票。

　　「這些你先用。過兩天，我再準備好三千塊人民幣給你。」

　　景先恭謹地收下。

　　「關於墳地。還有墓碑的石頭，爸爸要不要自己挑選？」

　　景先溫和凝注的眼神，顯然希望父親出面承當這件事。

　　「胡老可以看看墳地嘛，」老崔也在旁聳恿，「您這年紀的人講究風水，自己看比較放心些。」

　　老人躊躇了一刻，還是不敢答應。自己壓根不信也不懂風水方位之說；何況，在墳山裏跑上跑下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你全權辦理吧，」他囑咐兒子，「就在這個費用範圍內，自己見機行事，不必問我。」

　　「是。爸爸今天晚上，還是回家來過節吧。」

　　景先又誠懇地邀請他回家。

　　「不了。家裏有事。你們忙去。不必招呼我。我在美國從不過節，已經習慣了，不會感到寂寞，你放心。另外，我正在等候北京的電話。實在走不開。」

　　後者才是關鍵所在。今天，怎麼也要找到先立才行。

　　他把兩人一直送出旅館大門外。回到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撥電話到北京。

　　先立仍然不在房內。他又留了一次信息。

　　閒得無聊，也就一字不漏地讀完了當日的《杭州日報》。

　　晚餐特別豐富可口。每個餐桌還送了一碟小巧的蘇式月餅，既有節日氣氛，又富人情味。他當時吃不下，卻不客氣地悉數拿回自己房間來，留著慢慢享用。平常不吃甜食。但家鄉的月餅卻不可錯過。

　　鄰桌的客人在看一份《新民晚報》。見老人頻頻注目，看完就轉送給他。他也一併拿回房間來。

　　從前在上海唸書時，常看《新民晚報》，沒想到這報紙現在還有，那該有百年的歷史了。

　　他又是一字不漏地看完它。

　　比起卅年代，它的內容和版面少掉很多，體育新聞不少。可讀性也高些。

　　直捱到就寢時刻，先立的電話方姍姍來遲。

　　「胡老師，一切好吧？」

　　「唔，尚可，至少還沒有病倒。」幽默過後，他立即抱怨：「你這旅館的電話有毛病嗎？打了一天沒打通！」

　　「電話沒有毛病，是電話線太少了──這是中國當前四個現代化的阻力之一。今天有個西德商人對我說，在北京，一天能打通兩次電話，就算功德圓滿了！」

　　先立的聲調有些疲軟倦怠，老人覺得應該表示點關懷，不好意思開口便傾訴自己的困難。

　　「你是不是累了，先立？工作順利嗎？」

　　「這次算是相當順利，外貿局的幹部換了幾個年輕的，到底敢承擔責任。主要當然是他們對產品比較了解，對我的分析和介紹有信心。不像以前，那簡直是打太極拳！磨了半天嘴皮，他們左一個再看看，右一個匯報請示，沒有人敢做主。唉，不說了，說了也沒用，明天我就回舊金山了。」

　　「啊？怎麼回事？」

　　「公司今天一早來電話，要我立即乘下一班飛機回去，說有要事面商。什麼要事！八成是生意不做，寧可讓法國人去賺吧！」

　　老人長吁了一口氣，慶幸自己在他走前打通了電話。

　　「對不起，胡老師，你找我一定有什麼事，嗯？」

　　「可不……就是梅玖……我第一任妻子，她昨夜去世了。」

　　先立一聲驚呼，簡直震耳欲聾。老人不得不把聽筒暫時挪開兩寸。

　　「那麼，你見到她沒有呀？」

　　「見了。昨天下午就回去看她。病得很厲害，一年了，卻不讓我知道。」

　　「那是，唉，專等著老師回來見一面啊！」

　　聽筒接著傳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想著，也是那個意思。」

　　「正好你在跟前，可以給她送終了。」

　　「是，是……我正想找你商量。景先說，她憧憬過土葬，希望有墳地和墓碑等等。我答應了給她一個體面的後事，估計要四千塊人民幣……」

　　「哪裏需要那麼多？」先立抗議地嚷叫起來：「這裏都是火化，連棺木都不用，就是買一塊墓地而已，不會這麼貴吧？」

　　「這還不是最貴的，中上而已，而且是照顧僑眷才……」

　　「啊哈！這是明擺著敲竹槓啊！我看你……」

　　「不不，我答應了，不能食言而肥。況且，我虧欠梅玖那麼多，寧可自己跳進太平洋以省出喪葬費，也要給她做個體面的墳墓。」

　　「老師身上的錢不夠吧？」

　　「就是為這個要和你商量。此地的旅館，比我想像的貴，一流的收費，二流的服務……這且不管，我也可以住到家裏，但是那馬桶實在受不了──坐得下去也站不起來。不過，以後我可以住縣招待所，節省下一筆旅費……」

　　「你大概還差多少？」

　　「四千塊人民幣。你能否替我想個辦法？」

　　「嗯……你身上有信用卡嗎？」

　　「我從來不用信用卡。」

　　「我倒是隨身帶著。信用卡在這裏可以借錢，但預收百分之四的手續費用。」

　　「那麼，你能不能代我借兩千塊美元？我回去先寫張借據給你。以後賬單來了，我分期連同利息還給你。」

　　「好吧。我明天上飛機前替你辦好，請他們電匯給你。」

　　交待清楚自己的旅館和房間號碼，兩人又交換了幾句旅遊的觀感，這才掛了電話。

　　第二天下午，杭州人民銀行派人送來了現款。

　　晚上，兒媳倆帶了孫子來看他。玖玖有補習班，不能來。

　　除了神色嚴肅抑鬱外，沒人提起喪事，似乎體諒到老人家對它的忌諱。

　　他們提來了一網兜的食品，有龍井茶、菊花茶、柿餅、藕粉和鮮藕等等，堆滿了一茶几。甚至沖藕粉的瓷碗，白糖、湯匙……也一併帶來。

　　「帶這麼多東西做什麼呀！飯店有三頓現成的飯吃嘛！」

　　雖是這麼說，他看到豐腴肥美的鮮藕，心裏一陣的欣喜，就像見到了老朋友一般。

　　小時候過節，母親總在院裏放了香案拜月，排滿了一桌食品，月餅、山楂糕、白梨、烤番薯、鮮藕外，還有菱角和石榴。

　　「爸爸嚐一截鮮藕吧，洗乾淨的。」

　　兒子和他隔茶几而坐，說著便用刀切了半截給他。

　　「爸爸有換下來的衣服要洗嗎？我來洗。」

　　久芳帶著健豐坐在床緣，一副閒不住的神態。

　　「不必麻煩了，一個人很簡單。」

　　他嚼著藕，揚手指指浴室，表示設備齊全方便。

　　健豐去張望了一眼浴室，便問：「爺爺，我洗個澡可以嗎？」

　　他爸爸立即回頭，沉著臉瞅了他一眼，有阻止的意思。

　　祖父卻已滿口答應：「當然可以，你洗吧。」

　　健豐於是把自己關進了浴室。

　　老人想起昨日在兒媳房內坐馬桶，估計全家一定是在廚房裏洗澡，用老式的木盆。

　　記得在金門橋公園裏曾碰到一個老頭子，講起他剛去洛陽探親的趣事。據說親友到旅舍來看他，都留下來洗澡，結果客房成了澡堂，整天水龍頭嘩嘩流個不停，自己想解手都要先掛號才行。

　　老人咀嚼著嫩藕，同時猶豫著，自己是否應該給家人大開這個方便之門。

　　「你們……也洗個澡嗎？」

　　終於還是問了一聲。

　　久芳沒表示，景先卻一口婉謝。

　　「家裏洗過了──洗慣了木盆，也還方便。」

　　他沒有堅持。

　　一眨眼工夫，已吃光了半節嫩藕，滿口的清香脆甜。

　　「藕是家鄉的好！」他忍不住又切了一小段。「比從前肥美得多。」

　　「這是西湖的藕，」久芳說，「品種改良過。」

　　「爸爸愛吃，明天再買些來。」說著，景先忽然觸景生情。「媽……她生前也喜歡吃藕，甜的、鹹的，加糯米蒸的……會做成許多口味。」

　　老人點點頭，手中的藕一時倒不忍心吃了。

　　屋裏一時靜悄悄的，浴室裏水喉歡呼的聲響清晰可聞。

　　「景先今天跑了兩個墳場，找到了一塊地，說是很不錯，是不是？」

　　媳婦望著丈夫，示意地換了話題。

　　「我也不懂，不過墳場的人都說那塊地很好。」

　　她丈夫老實地承認。據說它坐落在一個小斜坡上，坐西朝東，坡頂是雜木林。離公路有一大段距離，因此不會有遷徙的威脅。

　　「爸爸覺得怎麼樣？」

　　「你覺得好就定下來。」

　　「那麼，我明天就給他們回話敲定。」

　　景先接著說起祖父母的墳地，文革時被造反的農民夷平，已拓為耕地。

　　「媽媽對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我想，這次也立個墓碑紀念他們，您覺得合適嗎？」

　　「好呀，既然有了自己的地，也是該當的。」

　　他很高興，竟然有向父母親盡一點心意的機會，可謂一舉兩得。

　　「還有一件事，也要徵求爸爸同意。」

　　景先有些吞吞吐吐，瞟了妻子一眼，像是爭取什麼同盟或支援似的。

　　「爸爸也許不知道，」久芳立刻幫著解釋，「國內的政策，說變就變，沒有準的。現在政策開放，可是往後怎麼樣，沒有人敢打包票。景先希望趁這次機會，多買塊石頭。」

　　老人沒聽懂意思。一時茫然地望著他倆。

　　「是這樣，我明天看石頭時，想撿好的，一式一樣的訂它兩塊，並排豎在一起。空白的一塊，等……百年之後，再找人來加刻文字……」

　　什麼？竟連自己的後事也一起安排到這塊地裏去了！

　　他驚訝地張大了嘴，呆呆盯著兒子瞧。

　　說也奇怪，向來忌諱談論死亡，一旦面對面說起自己的後事，縱然錯愕詫異，卻無恐怖或畏懼之感。

　　望著兒子老實靦腆的臉孔，突然想起曹禺的劇本《北京人》。如今不能再置一副壽材年年上道漆，卻可以豎塊石碑等候在墓地上，中國人的傳統竟是這麼變著法兒傳延下去。

　　「爸爸不反對的話……」

　　反對什麼？哦，和梅玖的骨灰葬在一起……他們還曾經離過婚的，但是這裏似乎無人在乎或承認它。

　　「我沒什麼，你們覺得怎麼做好，就怎麼做吧。」

　　他答得很乾脆。此生不曾有這麼痛快的事，一塊地就安頓了兩代人。

　　他沒有勇氣問兒子，這塊將要買的地，可以永久保有多久？會不會像祖先的墳地，為了耕作或修路，隨時就來夷平呢？

　　「媽媽……若是知道，一定很高興。」

　　景先微笑地望著妻子說，一臉深溝似的皺紋，彷彿一下子犁平了，眼睛還閃爍著安詳滿足的光芒。

　　老人忽然不問自明。

　　所有這一切張羅。主要是為了活著的人，墳地能保留多久，其實無關宏旨。

　　「真多虧爸爸回來，」久芳也很欣慰。「什麼事都好辦。」

　　「錢有了。你們今天就拿去。」

　　他取出了準備好的三千塊交給景先。

　　「爸爸希望種些什麼樹呢？早些知道，可以託人挑些好樹苗。」

　　久芳主張早早策劃。

　　「松柏聽說最搶手，」景先說，「按樹的高度計算價錢。」

　　「如果要我選擇的話，」老人說了，「我希望種幾棵石榴和桂花。」

　　「松柏可以長青。」

　　兒子委婉地指出優點來。

　　長青多寂寞！沒有比經年一成不變的綠色更單調了，不如春秋燦爛地開放一陣，熱鬧一番。寧可在凋零時刻緬懷過往的光輝。同時想像來春的新生。

　　「我喜歡秋天的顏色和氣味，」他告訴兒子和媳婦。「家裏以前種石榴，用鐵欄杆圍起來，初夏花朵水紅，到中秋節果子也可以吃了。可惜現在沒了。」

　　「那都是大躍進折騰的！」久芳思之有氣地抱怨說，「大煉鋼鐵嘛，好。鐵欄全敲走。一不作二不休，乾脆石榴樹也刨根挖掉，送去當柴餵土高爐了，唉，那陣子，燒飯的鍋也保不住！」

　　景先望著父親，只無言晃一下花白的腦袋。似乎，那個時期的荒唐和倒行逆施，不說也罷。

　　「我記得媽媽也喜歡桂花的。爸爸，就照您說的種吧。」

　　媳婦果斷地支持他。

　　「松柏也種它一兩棵。」

　　景先溫和地提醒一句。

　　「石榴和桂花就種多多的！」久芳支持到底。「我們自己的地嘛，高興就把它做成花園──誰說墳場非那麼慘兮兮的呢？」

　　「好！你這想法已經『現代化』啦！」

　　他誇獎媳婦。

　　美國的墳場，他告訴家人，常在市區中心，或靠近教堂，整治得像公園，沒有人人避之猶恐不及的氣氛。他沒有說出來，但是像雍雍所在的墳場，便是一片綠草如茵，看不見一塊豎起的墓碑。小小的墓碑都是平放嵌進草地裏，須得人靠近才能認出張三或李四。墳地四周和重大走道兩旁，均是高大的花樹或常青樹，濃蔭蔽天。週假日時，此地還是一些人家休閒或野餐之處。

　　「我和久芳明天分頭找樹苗去。」

　　景先似能預見十年後的墓地景致，跟著熱心起來。

　　須臾，浴室門開了，健豐容光煥發地走出來。

　　「嗨！我剛生下來也沒今晚這麼乾淨過！」

　　他臉孔紅噴噴的，洗過的頭髮整得有條不紊，一道道梳齒痕還在。

　　「這樣洗澡真過癮！躺在溫水裏，閉上了眼，人就像浮在水上，不，浮在雲端，唉，太舒服啦！哪天我們才有這種衛生設備呢？」

　　見爸爸媽媽沒理會。他反而過來勸兩人去洗澡。

　　「不洗也可以泡泡水嘛──反正又不收費──等下坐巴士回家，身上暖和和多好！」

　　兩口子仍然不肯。又坐談了幾句家常，就帶著兒子起身。要去趕最晚一班巴士回家。

　　「爸爸，明晚我再來向您匯報情況。」

　　老人堅持不必。

　　「等去火葬場的日子定了，你再來告訴我一聲就行。我每天自己到處逛逛，回來無定時。你千萬別來。」

　　說著，他親自送他們到電梯口。

　　第二天，他開始舊地重遊的計劃。先搭車上六和塔。停停歇歇也走上十三層高的塔頂。瞭望錢塘江和大橋，風景確是壯麗。下來江邊歇腳時，和老鄉攀談，才知道兩丈高的潮頭，前天剛過，可惜失之交臂。

　　下午回程路上，彎去了虎跑喝龍井茶。遊客太多，完全失去了從前林下品茗的幽雅。虎口的井水仍然清澈有張力，年經人搶著丟銅板進去，水高漲了但不溢出。自己小時候便屢試不爽。

　　次日，他上飛來峰和靈隱寺。此地遊人之多已超越「過江之鯽」的形容，使人幾次想打退堂鼓。「既來之，則安之」吧，終於擠在遊人和香客中上了大雄寶殿。

　　這寺廟修得金光燦爛，寶殿的腐朽木梁已全換成鋼筋水泥。大佛富麗如同換了新裝，一問才知是五十年代用樟木重新雕刻的。此外，五代元明的石刻佛像，以及宋朝的木刻佛陀也都保存得很好。

　　老年人怕擠。上午這一擁擠，下午竟累得躺倒在床上。而且喉頭發癢，幾次咳嗽，像是感冒了。

　　晚上，景先還是一個人來了。見爸爸神色懨懨，不禁憂形於色。

　　「每年秋天都是流行感冒猖獗的時候，爸爸還是少出門，人多的地方容易傳染病菌。我等一下託服務台，明早給爸爸買幾瓶羚翹解毒片，治感冒最有效。」

　　老父笑笑，姑妄聽之。在美國，感冒是群醫無策的病，勉強開方的話，也是休息和喝水而已。他很少生病，因此不把這種小病放在眼中，相信歇兩天就沒事了。

　　「爸爸您躺下來好。」

　　既然兒子這麼認真，老爸不忍心拒絕，便隨和地上了床，坐在床頭。兒子佔了一隻沙發，對面相陪。

　　難得父子單獨相對，他希望爺兒倆能夠深談，男對男的談話多痛快！年近半百的景先，面對七二高齡的老父，有什麼話不能端出來的呢？

　　「你和久芳，感情還好吧？」

　　「唔，廿五年……老夫老妻了嘛。」

　　景先口氣稀鬆平常，倒是望著父親的眼睛閃了一閃，似乎在猜測老父問題背後的含意。

　　「中國婚姻的典範之一是『舉案齊眉』，外表上規規矩矩。在我們那代人，這是可以理解的。你們現在和和氣氣，是進步一些了。但我看還像兄妹或姊弟關係似的，缺乏夫妻間應有的親密。當然，這可能只是表面現象。」

　　「爸爸觀察也不算錯，以目前的居住條件，我們事實上也常常維持兄妹關係。」

　　老人「哦」了一聲，腦海中浮上了坐馬桶的房間模樣。一張大床和一張小床是以馬桶隔開，兩頂蚊帳權當簾布吧。仰慈的書包擱在西窗下的小桌上，幾件衣服披掛在桌前椅背上，兩代人同房，還要充當衛生間，真夠窘迫了。

　　「玖玖這麼大了，還和父母睡在一個房裏，實在不方便。在美國，十歲以上的孩子就必須男女分開房間。」

　　「等媽媽七七過後，久芳打算把那空房整修一下給健豐……」

　　「為什麼給他？他不是自己有房間嗎？」

　　「很小，在廚房隔壁，僅夠一張床和一個飯桌，平常大家在那裏吃飯。久芳的意思是，玖玖還小，先用哥哥的房間。哥哥過兩年總得娶媳婦，需要大房間。一房一廳連在一起，比較能吸引女家。」

　　「原來如此。」

　　他不忍心問：要是梅玖還在，難道健豐就娶不進媳婦？

　　「久芳倒是精明能幹。」

　　他誠心地讚美這個媳婦。　

　　「是，自從母親病倒以後，家裏都靠她在張羅。什麼事都是她說了算。」

　　「你怕老婆嗎？」

　　景先一愣，接著尷尬地微紅了臉，卻吃吃笑起來。

　　「我們這裏的男人──大概只有農民例外吧──普遍患氣管炎的毛病。」

　　老人弄懂了「妻管嚴」的諧音後，也跟著呵呵大笑。

　　「怎麼，是婦女的地位提得太高了嗎？」

　　「地位確是比以前提高了，有工作，經濟上也能幫助養家，當然男人都敬她們三分。不過，真正怕她們是……是因為他們掌握了房事的生殺大權。」

　　這次輪到老父一愕。中國女人幾時變得這麼主動啊！

　　「您看，房間這麼擁擠，兩代同室很普遍，還有三代同房的。夫妻間要親熱，勢必爭分奪秒，怎麼也要雙方高度合作才行。如果女方一拉臉，事情就吹了。所以，很少有不怕老婆的人──外頭即使充好漢，在家裏非得乖乖的不可。」

　　老父聽得莞爾。

　　他希望多談談這方面的事，諸如人們對離婚、再婚的看法等等。然而景先這方面興趣闕如，卻主動地說起健豐來，說他從商的機會和前景空前地好。

　　「好不容易進了工廠，當工人不是很好嗎？」

　　老人奇怪，在厭惡工廠上，這父子倆竟一鼻孔出氣。

　　「在工廠，我們沒有背景，入黨升級都難如登天。只有做生意，那是全憑個人的能力，完全是自由的。」

　　景先言下，大陸已逐漸放寬政令，劃「經濟特區」做進口加工，並准許私人從商，這都是卅多年來難逢的機會，錯過可惜。上海、北京，還有無錫、蘇杭等城市，都湧現個體商業戶。許多身無分文的待業青年，先不過在街頭巷尾擺地攤，後來就很快開了商店。農村已經陸續出現了年入萬元的人；有的農民還建立了自己的運輸公司，跨省行銷產品。他說，過去一向認為有錢就是罪惡可恥，現在已經顛倒過來，人人羨慕金錢，想方設法賺錢。

　　「現在人人要求改善生活，最羨慕住在深圳那樣的特區內。收入高，東西應有盡有，生活方式全盤現代化了。但是像深圳，普通人沒事要進去逛逛也不行的。一般人要發達，只能做生意，從小攤小販做起。只有從商，才有靠個人的聰明才智和勤勞努力來出頭的日子。」

　　他還說，許多城市都開了夜市，繁榮了夜生活。像縣城，最近也開放了交叉的兩條大街。從黃昏到夜裏十點，公家和私人一起擺攤子，販賣各種小吃，南北乾貨，鞋子，布料……貨品琳瑯滿目。另外也給人修鞋，量身裁衣，修理農具和單車，方便白天上班的職工。華燈初上時刻，那十字路口便搞得水洩不通。農民老遠趕來參加，捎兩斤木耳金針什麼的，隨地用報紙攤開在地上賣，賣完買些東西回去，等於天天趕了集。

　　「爸爸要不要去看看？」景先建議：「讓健豐陪爺爺去，他對這些很內行。」

　　「等我搬到縣委招待所再說吧。健豐會喜歡做小生意嗎？」祖父很懷疑。「他嚷著什麼『不三不四賺了錢』，口氣頗不屑於幹這一行。」

　　祖父絕口不提孫子要出國的願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希望牽扯到自己身上。

　　「這孩子有些好高騖遠，但是做起事來，也真有兩下幹勁。前兩年失業在家，閒得無聊。他媽媽便抽空做了幾雙繡花鞋，改裝了幾隻布娃娃，讓他拿到杭州賣，居然全給賣光了！今年端午節，他又跑了一趟，也是圓滿完成任務。」

　　「是嗎？」老人不禁要刮目相看。「他奶奶說，他有生意頭腦。」

　　「我想鼓勵他從小生意做起，以後再看機會。照現在的形勢，機會是越來越多。很多人相信，按鄧小平和胡耀邦的路線走下去，便會出現公營企業和私營企業和平共存的局面。他們說，那樣就像臺灣了，公家包辦重大的企業，其它就開放給民營，讓大家自由發展和公平競爭，反而創造了經濟奇蹟。」

　　「景漢是說過，」老人同意，「臺灣的國營企業經常賠錢，賺外匯的多數是是民營企業。」

　　「那就是了！中國要有希望，非這麼辦不可！」

　　景先說的興奮，一臉的皺紋廣泛紅暈，眼光更是灼灼有神。

　　「恐怕沒這麼簡單。臺灣號稱實行三民主義。從政治學上說，三民主義也是一種社會主義。但是實際上臺灣不走社會主義，所以經濟能一枝獨秀。現在中國搞自由經濟和經濟特區，這就是共產主義的一種『異化』，等於在走資本主義道路了。」

　　「現在取消『四個堅持』可能會造成人心大亂的局面，」景先說，「不管中央和地方上，還有極左勢力存在，正伺機反撲，所以，口號還不宜取消。好在我們都知道，政治口號是一回事，政策又是另一回事，大家心照不宣。」

　　「我在美國教了幾十年經濟學，一向批判社會主義的反人性和反科學。這兩天看看……唔，我反而懷疑起來，中國若全盤資本主義化是否那麼可取。」

　　「全盤走資本主義道路是不可能。」景先實事求是地表示，「但是逐漸地開放小型私營企業，解放人民的生產力和創造力，有一天可能就摸索出一套適合國情的經濟制度來。」

　　「那，還得再看幾年才能看出什麼苗頭吧。」

　　「是是，所以很多人都希望改革派的鄧小平多活幾年，胡耀邦和趙紫陽永遠在位才好。」

　　老人啞然失笑。

　　兒子的擁鄧，和孫子的反鄧，恰成對比。

　　景先今晚簡直是個奇蹟。自上海見面以來，就數這次說話最多最無顧忌。就像換了個人似的，一反在官長面前的謙卑，父母眼前的溫順。或「妻管嚴」症狀，竟然表現得相當激進，使老父大為驚訝。原來景先並非天生木訥，既關心兒子的前途，也關懷國家今後的去向，並沒有真的為一頂過時的右派帽子嚇得三緘其口。

　　以他今晚的言論，從前的右派帽子，多少怕也合乎尺寸吧。

　　父子倆直聊到九點出頭，怕趕不上最末一班巴士回縣城，景先才起身告辭。

　　「明天星期日，玖玖要來陪爺爺一天。」

　　「好，好！」

　　老祖父已經等不及要聽她那輕脆甜美的聲音了。

　　「那個……日子定了沒有？」

　　送兒子到客房門口時，老人含蓄地打聽。

　　「定了。對不起，竟忘了向爸爸報告。火葬場排了廿八日，上午十時舉行告別儀式。中午請親友在我們家裡吃飯，大廳裡正夠擺四桌酒席。下午三點出發。送骨灰入土為安。這個行程安排，爸爸覺得怎麼樣？」

　　「很好。」

　　老人早下了入境隨俗的決心，絕口不參與任何意見。

　　「哎呀，我又忘了一件事！」

　　景先站在門口，自責地敲敲自己的額頭。

　　「今早接到伯母的電報。說她正設法買車票。要趕來見媽媽一面。」

　　綺華要來奔喪？真是始料未及。

　　「她何必折騰一趟，」老人頗不以為然，「我們反正要去漢口接她。」

　　「但是，伯母和媽媽，還沒見過一面呢！

　　這一說，做父親的只有點頭稱是。

　　送走兒子。他立刻躺回床上。

　　這時不但渾身酸痛，關節似乎分崩離析，骨頭一根根宣告脫離似的，心情上也悵然若失。

　　一直盼著要見這位侄媳婦，但計劃中的地點在漢口，不在此地，尤其不是這種場合。到武漢遊覽東湖，然後一路行船到上海。這是計劃了兩年的行程，放棄未免不甘。但是綺華如果來得成，那麼自己還去武漢嗎？

　　他發現，在大陸旅行不能有什麼事先的計劃，因為意外的事太多。幹什麼只有走一步瞧一步辦。

　　第二天，酸痛之外，又加上鼻水淋漓，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患了重傷風。

　　吃早點時，聽到華僑旅行服務社去岳墳的包車有空位，十點出發，便訂下了兩個位置。

　　到時在門口聚集等車的，有七八位，全是華裔客人，玖玖及時到達，祖父歡喜地牽著她的手上車去。

　　岳廟所在的棲霞嶺，距市區最近，週日旅客最多，想在岳王像前留影的，須要排隊等候。

　　導遊很盡責，走到哪裡，便解說掌故到哪裡。結果，本地旅客也聚攏過來。組成了一旅軍隊似的，浩浩蕩蕩地緊跟在後。

　　「同志們請讓讓！」

　　導遊大聲勸導正在岳飛像前擺弄姿勢的遊人。

　　「先讓外賓照一下相！」

　　正當相機咔嚓作響之際，導遊在旁說明，岳墳在文革期間受到紅衛兵破壞，理由是「愚忠」、「不敢造皇帝的反」等等；現在的塑像是前幾年重新塑造的。秦檜夫婦是鐵鑄的，敲打不碎，至今仍然跪在一邊。

　　「難怪！」有個老華僑恍然大悟地叫起來。「這岳飛不像古代的岳飛，很像現在的人呀！」

　　「我看這個岳飛塑造得還不錯。」

　　一位中年華僑挺身出來辯護。他捧了一架攝影機，衝鋒槍似的鏡頭正轉向四周圍觀的人群。

　　「我剛去過成都的都江堰，參觀過二郎廟，」他放下攝影機向大驚小怪的老頭說，「那個二郎神也是遭文革破壞，後來重修的。新二郎身上披紅戴綠，臉孔圓圓胖胖，十足像個豐衣足食的人民公社社員！」

　　「那也不錯呀！」導遊靈活機警地加以譬解：「正好反映我們這個時代的精神面貌嘛！」

　　說得眾人啞口無言。

　　「爺爺，以前的岳飛是什麼樣子呢？」

　　玖玖悄聲問。

　　老人歪頭瞇眼地思索了一陣，竟記不起來。

　　「古代忠臣的模樣吧。」

　　他覺得，導遊的說法還有幾分真知灼見。

　　岳墳回來後，嗓門又痛又癢，止不住要乾咳出來。他怕傳染給孫女，也不願意讓人見到自己的病容，因此早早把她打發回家。

　　「爺爺要好好休息兩天，你們都不必來看我，到時來接我就好了。」

　　他吃了服務員代購的藥片，一時未見療效。胃口不佳，睡眠也差。翌日咳嗽加劇，甚至出現小便失禁的現象。他整天待在房裡。

　　明知傷風是小毛病，但內心竟懊惱而且恐慌得很。乾脆大病一場也好，索性臥床不起，避掉這場喪事算了，可惜只是一場感冒。

　　過去也感冒多次，但都沒有這回這麼窩囊，這麼痛苦。這一生的大病，就是在芝加哥為急性盲腸炎住院動過一次手術，那也沒現在難受。護士噓寒問暖，同房病人可以閒聊，雍雍每天來陪伴，一點都不寂寞。

　　如今病倒在旅館內。孑然一身，燈光下不禁顧影自憐。隔室傳來笑語，門外腳步蹀躞，相比對照，也倍感淒清。兒孫也許可以一招即來，但總不忍心叫他們不上班不上學來陪一個傷風的老頭子。

　　這種時刻，他最渴望的是一個女人在身邊，要個茶水，說句體己話，遞個熱毛巾什麼的都方便。是的，老來有伴才是幸福，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也有人奔波後事……

　　後事，怎麼想到後事啦？

　　他驚得渾身起雞皮疙瘩，連忙背後墊了枕頭坐起身來。

　　他安慰自己，從來還沒聽到有人死於傷風感冒的。美國人的剋星是心臟病、癌症、高血壓，這些他尚無徵兆，謝天謝地！

　　有些思想竟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譬如死亡，越不願想它，有關它的傳聞卻接二連三地闖進腦海。纏綿病榻，因而痛苦死亡的；活得厭倦而自殺的；還有人死了沒人知道，送牛奶的看到奶瓶成堆，才好心去報警的……

　　自己不訂牛奶，到時真不連個報喪的都沒有？

　　啊，又回到自己身上來！

　　逃避瘟疫似的，他怏怏然下床，蹣跚地走向窗口，希望藉著美好的湖光山色來驅走心頭的恐懼。

　　窗外滿天清輝，湖水一片幽黯靜宓；岸邊燈光燦爛，遠山也有燈火輝映，像落下一把星星，亮得喧鬧歡騰。那一輪明月在穹蒼獨步，圓得完美無缺，傲視群倫般，襯得人更覺孤獨落寞。

　　他悻悻然拉上窗簾。

　　說是孤獨，似又不然。越靠近喪葬時刻，有關梅玖的記憶，她年輕時的音容，竟逐漸復活過來。新嫁娘的拘謹，伴著紅燭枯坐的窘相，在公婆面前低聲下氣，背後凝注自己的眼神，一被察覺便如驚弓之鳥般倉皇他顧……這些塵封的記憶，如今都栩栩如生，以致那短暫的共處歲月，逐漸在腦海中擴大延長。他閉上眼便彷彿回到那炎夏的夜晚，她穿一件小白布衫，手揮著葵扇為他驅蚊催眠。他恍惚聽到許多聲音。夜深時，耳旁響起哭聲，那是她埋首被裏的啜泣，那麼傷心欲絕。還有一聲長長的嘆息，那是什麼？那，是她得遂心願後莫名所以的哭喊。

　　她說哭過一次，其實並不真確。事後她也熱淚盈眶，只是悄無聲息而已。

　　他感到梅玖就在附近，佇立床頭，倚在窗口，或隱身門後。驀然轉首，又失去影蹤。

　　梅玖，妳在哪裏？

　　任憑他滿室繞走，柔聲呼喊，卻總是可望而不可即。等手觸到玻璃面，寒涼穿心時，他才驚覺，梅玖已永遠離去。這時的空虛和惆悵，穿過血液在全身運轉，才化成了永恆的寂寞。他但願自己也那麼哭泣一次，但淚水始終不來。

　　廿八日晨，健豐來接他。

　　一早就刮了臉，梳洗完畢，穿上西服，並結了一條素色的領帶。咳嗽輕些，但仍然渾身疲軟，卻努力打起精神，就怕露出病容來，不料還是瞞不過年輕人。

　　「爺爺的感冒還沒好嗎？人瘦了些。」

　　「好了，好了，沒什麼！」他故作輕鬆「過兩天縣太爺請客，還有你爸爸單位的……很快就吃得胖回來。」

　　「哦，你說的縣太爺，今天就可以見到！」健豐挺興奮地告訴爺爺。「縣委書記今早會來參加追悼儀式，爸爸已經等在火葬場了。爺爺，我們快走吧。」

　　既然勞動了一縣之尊，那是不好遲到。他叫了一部計程車直奔縣城來。

　　火葬場在城郊，是一座外表不顯眼的四方平房。但是高聳的紅磚煙囪冒出滾滾黑煙，看得老人渾身不自在。他好像在清明透亮的空氣中嗅出了一股焦味。

　　久芳母女在門口迎接客人。

　　她們穿了平常的衣服，只在袖子上加一圈黑布，此外便沒有其他誌哀的裝飾。

　　據說上一家的儀式剛結束，禮堂還沒有重新準備好。因此，景先陪著早來的親友和兩個攝影師等在禮堂外的走道上。

　　他剛進來，景先便領著一個彎腰駝背的小老頭迎過來。

　　「為恆，還認得我嗎？」

　　這個老人頭頂禿光了，只剩周遭一圈稀疏的白髮，襯得禿頂又圓又亮像隻燈泡。他老遠就開口招呼，缺了上下排門牙，說話便像風箱漏氣地渾濁不清。

　　「爸爸，這是為德公公。」

　　老人恍然大悟，連忙趨前握手。

　　「對不起，為德，太久不見了，一時竟沒認出來。這些年，你都好嗎？」

　　「好好，這個年紀還活著，托福托福，嘿嘿……」

　　他點頭哈腰，又露出無齒的微笑。

　　怎麼認得出來呢？當初耀武揚威的從堂兄，如今衰老萎縮得矮了半截，前後判若兩人。

　　「聽說你要住到縣招待所，好，我們倆要敘敘舊！」

　　「是，是，要好好敘一敘。」

　　剛招呼完為德，便被景先扶著轉過身去。原來一個男子攙著一位乾瘦的老太太，正向自己迎面而來。

　　老太太顯然腿瘸，依靠著拐杖，走路仍是顫顫巍巍的。蒼白的鵝蛋臉形，五官端正。年輕時想必面貌姣好，可惜歲月在臉上刻畫了太密太深的痕跡，如今只予人一份年華已逝的淒涼和悲哀。

　　雖是蒼老衰殘，老太太一身黑布衫褲，黑布鞋，收拾得素淨整潔。黑白相間的頭髮從中分開，齊耳梳平，各用髮夾固定，顯見是個做事有條不紊的女人。

　　一路上前，她凝視著老人，目光柔和而深沉，嘴角微張，露出一個親切而熟絡的微笑。

　　看著是有些臉熟，老人猜想，這必是自稱和自己小時候玩過的耿婆婆了。

　　「你們長得很像，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先開口，因為走得吃力，說話一頓一頓地喘著氣。

　　「爸爸，這是……」

　　趁著景先一遲疑，她已經自我介紹了。

　　「我是綺華，景漢的愛人。」

　　綺華，景漢的

　　「啊，景漢啊！」

　　他失聲喊起來。

　　瞪著這個拄杖的老太婆，他感到萬分難受──不知為誰，綺華，還是景漢？

　　「叔叔認不出，我比照片老太多了！」

　　綺華口氣落落大方，眼神卻頗陰沉抑鬱，似有難伸的遺憾和悵惘。

　　叔叔一時無言以對。明知不能怪誰，但確有一種被愚弄了似的尷尬和失望。

　　「胡景先！誰是胡景先？」

　　禮堂的門此時霍然開放，出來一個管理人模樣的大漢，高聲喝問著。

　　老人連忙側轉了身子，目光落到兒子臉上。

　　「爸爸，你和嫂嫂在這裏等一下，我去看看就來。」

　　「你和健豐都去吧，我們等著就是。」

　　禮堂的門近在咫尺，他忽然害怕跨過它。即使是短暫的延遲，也是意外的收穫。

　　走掉了介紹和引見的人，在旁觀望的親友也隨著景先父子紛紛進了禮堂。

　　「這是我們家老二崇漢，」綺華目指著扶持自己的人說，「他落地三天，景漢就走了。」

　　「叔公，您好。」

　　一直悶聲不響的崇漢，點頭哈腰地請安，一手仍扶著母親不放。

　　他中等個子，穿著一身普通的藍布衣褲。白淨的長圓臉掛著溫和的微笑，目光卻憂悒凝注，神色透著一份和他年紀並不相稱的老氣，一種閱歷甚深的收斂。

　　也像他媽媽。叔公感到奇怪，胡家的兒子都像他們的母親。難怪，都是母親帶大的。

　　「唉，已經這麼大了，景漢一定想不到！」老人一時感慨繫之。「結婚了吧？」

　　「結婚的是姐姐慰華，兩個兒子都唸中學了。」

　　綺華說著，向兒子瞟去了一道愛憐的眼光。

　　「是、是。」

　　老人暗怪自己健忘，綺華給她丈夫的信上，早說過崇漢在黑龍江插隊落戶過八年，怕回不來家鄉，一直不肯結婚。

　　「請你們三位站好，看這裏……噯，好了！」

　　攝影師給他們照了一張相後，也進了禮堂去。

　　走廊上只剩下他們三個。

　　「難為你們這樣老遠趕來，路上辛苦了。」

　　老人望著綺華的手杖，想像她一路行動的不便，不禁由衷感激。

　　「叔叔快別這麼說，應該的，而且，早就該來了啊！」

　　她謙虛的口氣一轉而為惋惜和悲傷，臉色更是懊悔莫及。

　　「這過去的三十多年，叔叔想必知道，雖然想來看嬸嬸，但是情況實在不允許。等局勢好轉，又疏忽耽擱了。唉，只怪我不好。雖然沒見過嬸嬸，但心裏一直敬著她，尤其在最艱難困苦的時候，更是想到她。生前錯過了，現在，再怎麼遠，也要趕來見上一面……」

　　說著，眼角兩粒淚珠已經順著密如榕樹根鬚般的皺紋滑下來。

　　這淚珠也滑進了老人的心湖，激起一片片漣漪，溫暖而親切。

　　「縣委書記來了！車子到啦！」

　　有一個人從大門外，一路飛奔著喊進禮堂去。

　　須臾，裏面湧出好些人。帶頭的便是景先。

　　「爸爸，縣委到了。」

　　老人無所謂地揮揮手：「你去接吧。」

　　等這些人紛紛奔出大門後，他向侄媳婦伸出了手臂。

　　「來，我們去向她告別。」

　　他和崇漢一左一右地扶著綺華，徐徐步向禮堂。

　　綺華的手杖失去作用，這時懸空搖擺著。一路碰觸到水泥地時，發出空洞蕭索的樂聲，在靜默的禮堂裏，有如空谷足音。

　　想著不久要帶著她的手杖上飛機，老人的一顆心，像斷線的秤砣，猛然下沉。

　　可憐的景漢。他從來不曾像此刻這麼同情過他。

　　第三章──一

　　汽車駛出機場，奔馳在通往舊金山的高速公路上。

　　胡景漢緊緊盯牢前座老人的後腦勺，鉗緊了上下唇以壓住澎湃洶湧的滿腔怒潮。

　　做夢也沒想到，恆叔會這麼令人失望！這麼無能！竟害我白白等他一年多。六年來的親情想念，盤算策劃，苦苦地儲蓄……如今全落了空！早就知道他對家庭沒有責任感，怎麼偏偏信了他，現在可是啞巴吃黃連。最惱人的是他還掛著這張沮喪陰沉的臉，預告颱風來臨似地擺出先發制人的架式，把鈕先立也弄得莫名其妙。怎麼回事，胡老師？他比我還沉不住氣，人呢？綺華她不要出來。就這一句，嘴便和死蚌一般，再也敲不開。

　　綺華她不要出來。怎麼可能？信上那一回不在期待著和我聚首的一天？準是恆叔說了什麼讓她不放心。也許渲染美國生活的奇異和陌生，再不然就是嫌麻煩累贅，深恐侄媳婦會賴在他公寓不走了。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昨天向米兆勝拿鑰匙時，已順便托他代為留意公寓，另外又買了一份《中國時報》，剪下招租廣告，準備有空就和綺華去找房子。自私孤僻如恆叔，連妻子都忍受不了他，絕食死不成，硬是開煤氣自殺了，誰又願意和他長住在一起？

　　可憐的小嬸嬸，那麼個美人，身材永遠像少女，目光如月夜的海洋，深不可測，又似謎般帶著魔幻，看得人心晃神移，自己便從來沒有勇氣正視它。遇人不淑，離婚嫁給恆叔，到芝加哥過著每下愈況的日子，生前想必悔恨看錯了人。早期紐約的華人圈子，理應知曉他風流成性且不務正業，可憐小嬸嬸竟眼睜睜嫁了他！

　　自己頭一次到美國出差，在聯合國的一次酒會上便碰到四十年代與恆叔同在環球貿易公司同事的人。據他說，在抗日戰爭烽火最熾的日子，中國留學生紛紛投入捐款救國的熱潮，恆叔卻去追求頂頭上司的妻子，桃色糾紛鬧得滿城風雨，終遭解聘。胡為恆和金雍結婚前，嘿，可是有名的「色狼」！此君言下之意，恆叔已改邪歸正。真是天曉得。果真如此，小嬸嬸又何必自殺呢？

　　口口聲聲開放婚姻，無非是走私打野食的堂皇藉口。六十年代來臺灣沒住幾天，狐狸尾巴便藏不住。整天溜去逛西門町瞄女孩子，把太太丟給侄子和學生招呼去。在美國也好不到哪裏去。自己和力行去芝加哥看他，也整天不見人影。據說他忙著炒股票，把招待的責任一古腦兒推到妻子和學生頭上。十幾年來，他是唯一可以見到面的親人，每次到美國來開會，總是眼巴巴趕去看他，他卻不當回事。冷血、孤絕。對同輩的冷嘲熱諷，對小一輩的也瞧不起。教了一輩子書，只有一個鈕先立把他當老師看待。多半還是衝著小嬸嬸不看僧面看佛面。還沒見過一個學生像鈕先立這樣，對師母愛護備至，到了體貼入微的地步，不但出入接送，還乖乖地陪著逛百貨公司，替她拎這拎那。一度懷疑他對小嬸嬸害單相思，後來聽說他有女朋友，不久又結了婚，對恆叔又至今關懷有加，才相信他是出於尊師，天性至誠的人。像他工作忙，電影都沒有時間看，卻擠出時間來接飛機。恆叔竟視為理所當然，拉著一張長臉兀自望著車窗外，倒像人家是招之即來的計程車司機，真過分啊！可嘆鈕先立精明能幹，竟然看不穿這位老師的為人來。

　　自己小時候也崇拜過恆叔，覺得他高大俊美，風流倜儻，穩得女人青睞。自己怨嘆沒有他的繪畫天才，只有在他鼓勵下發奮寫詩，聽他讚聲好，會感激得潸然下淚。一度學過他走路時左右顧盼的姿勢，同情他那沒有自由戀愛過的婚姻。直到在西湖窺見他和一位小姐在船上卿卿我我，心目中的偶像才出現了龜裂。回家後，終於正視到嬸嬸的存在。不討丈夫喜愛的女人，在公婆面前簡直不是人，永遠沒有抬頭見天的時刻。她要忍受姨娘的冷嘲熱諷，還有傭人的怠慢。叔公好名，對外標榜樂善好施，對下輩卻苛刻小氣，動輒板臉訓斥，抬出孔孟來壓人；私生活又糜爛，嬌縱田姨。田姨又藉口求子而和傭人曖昧不清。家裏烏煙瘴氣，以致叔婆吃長齋，倒過來又把氣發洩在媳婦身上。這樣的家，自己尚且忍受不了要出走，而嬸嬸卻熬了一輩子。恆叔一走了之，幾十年不聞不問，要不是小嬸嬸去世，怕也想不到要回去探望吧。置結髮妻子於不顧的人，怎能指望他來體會別人的堅貞情操？自己所託非人，現在真不知怎麼收拾這個局面。

　　「胡老師，還想不想再去大陸？」

　　一路上，這是鈕先立第三次試圖打破沉默。

　　「不去，太累。」

　　擠牙膏也似地吐出短短一句，立即掉頭向窗外。側面臉上，仍然死水般激不起任何漣漪。

　　「旅行是很受罪的事，胡老師待了一整個月，肯定累了。」

　　恆叔沒吭聲。一直到公寓門口下車來，他才開口道謝，辯解似地宣佈：「我兩天沒闔眼，睏得很。」

　　「你好好休息，我就不上來打擾了。」鈕先立識趣地告辭：「我去接愛拉出來──回來還沒和女兒打過照面呢。明天晚上來看你們，給你們接風。」

　　恆叔不搭腔。景漢感激先立的同情和幫忙，便義不容辭地搶做東道主。

　　「我來做東，請鈕先生闔府賞光。」

　　先立大方地謝過，走去打開車箱，取出了恆叔的旅行袋。

　　「我離婚了，胡大哥，如今孤家寡人一個。女兒和她媽媽住，週末才輪到我探親。」

　　先立說得輕描淡寫，但景漢仍然斂容點頭，表示同情。

　　這幾年到美國，總會碰到一兩個離了婚的同胞。一向以為美國人離婚率高，如今華僑的離婚率竟後來居上。像鈕先立這樣一表人才，事業順利，待人又熱心誠懇，偏偏婚姻不美滿。他的熱心實在感人，像昨天在米兆勝家給他打電話，立刻就介紹到唐人街他一個朋友家看了兩場大陸電影。

　　想到電影，正要向他道謝，恆叔已經一聲「明天見」，拎起袋子上台階。

　　「我來提。」

　　景漢匆匆和先立揮別，趕上來接過旅行袋。袋子很輕，叔叔身上仍是那套十幾年舊的灰色西裝，簡直不相信這便是去大陸旅行一個月的成果。

　　「你只帶這隻袋子去？」

　　趁恆叔上了一節樓梯，停下來喘氣歇息時，他好奇地問。

　　「箱子留給景先了。沒買什麼，此地的唐人街都有，貨色更好更齊全。」

　　這倒提醒他，進門先張羅吃的。生氣歸生氣，看到疲憊已極的老人，仍是打起精神來照料。

　　「恆叔先吃飯，還是先洗澡？」

　　「民航的枕頭和毛毯都有一股濃濃的頭油味，不洗掉身上這股怪味不會有胃口。」

　　「你想吃什麼？」

　　「一杯橙汁，一塊塗著厚厚奶油花生醬的麵包，四條煎鹹肉，一壺利普敦紅茶──茶一定要熱熱的才化得掉民航機上的冷飯菜和冷面孔。」

　　「恆叔放心吧，簡單的事。」

　　恆叔去洗澡時，他打開冰箱。看到塞滿上下兩層架子的鮮肉、熟肉、蔬菜、豆腐等，不禁嘆口氣。買了這麼多東西等著綺華來做，如今卻要靠叔侄倆動手解決。接不到人已失盡胃口，叔叔又要吃西餐，這些東西可怎麼打發掉？

　　綺華她不要來。

　　她不要來，那麼可是意味著要我回去？

　　心頭一慄，全身忽然僵硬如鐵。

　　居然沒想到，這可能是中共的統戰花招啊！

　　但這是辦不到的。即使只是回去看他們一眼也不可能。

　　政府堅持「三不主義」以對付「和平統一」的宣傳攻勢，一再拒絕通商通郵通航，連探親也不許可，違者援用「叛亂條例」治罪，量刑很重。這幾年政策開放，不少人經由第三國前往大陸，本省人去觀光，外省人返鄉探親。今夏在台北火車站叫了一部計程車，路上司機便說他剛去大陸觀光回來，遊覽了武夷山。

　　「風景最好！」司機說，「其它，噯，還是我們臺灣好。全島都有計程車，可是我在大陸就招不到計程車。」

　　去大陸的人多了，政府就睜一隻眼，閉另一隻眼。不過，對有社會地位或從事政治活動的人，則另眼看待。

　　由於對環境保護的共同興趣，他和前立法委員黃順興成了莫逆之交。順興的女兒出於好奇，到大陸觀光了兩個禮拜，回來自動投案，罰坐了三年牢。

　　另一朋友施君是公務員，接到老母病重的消息，不顧一切經由美國潛回探望。回來後向朋友展示故鄉親友的照片、不幸為人檢舉，判了四年徒刑。妻子兒女的生活靠朋友幫忙還勉強維持，施君耽心刑滿出獄，再不能回去機關當主管，急得失眠成疾，天天依賴安眠藥。來美前，自己才去監獄探望了施君，送他一瓶鎮靜劑。

　　自己主持一個研究所，同是政府公務員，豈敢以身試法啊！

　　寒氣陣陣逼向身上，凍得他打了個顫。原來冰箱門一直開著。他取出一盒鹹肉條後，連忙關上。

　　一場淋浴洗去恆叔不少疲勞，回到廚房時，臉上已出現睛色。

　　「真高興回到美國來，洗澡也痛快多了，美國這個地方呀，成天要罵它，出去幾天才發覺它種種好處，真的舉世無雙呀！」

　　臺灣何嘗不是這樣？他只笑笑，沒有辯駁。在島內那天不為汙染操心，熬夜寫文章來譴責毒品，廢料，色情暴力……等對寶島的破壞。一旦離開，便惶惶然若有所失。美國誠然美好，但是不能參與的土地，再美好也不親切。

　　「要不要我幫忙？」

　　恆叔摩拳擦掌，頗有一顯身手的興致。

　　「很快就好，你看信去吧。老米說，他明天來看你，今天不打擾了，一個月的信件全在書桌上。」

　　恆叔到客廳轉了一圈，興匆匆又跨進廚房。

　　「你看到沒有？楓樹染上秋色了！向陽的葉尖都呈現淡紅。」

　　「舊金山的秋天來得早。」

　　他嘴上應著，一邊倒桔汁，一邊想著怎麼問綺華的事。

　　「你還記得西湖的桂花吧？我舊地重遊了滿覺隴村，一片花林，香飄九里，叫人想起『賣花人試賣花聲，一路桂花香進城』的詩句。你太小就離開家鄉，肯定沒看過那三株百年的老桂……」

　　恆叔在倚老賣老了，好像只有他記得家鄉的事物，只有他是桂花的知己。

　　「不就是南高峰對面，小山坡上的三棵？」

　　「是呀！原來你還記得，它們仍然開得茂盛又香，真是『老當益壯』！」

　　恆叔那為花醉倒的神情像煞當年的翁伯伯。父親生前和翁伯伯結了桂花酒友。有一年翁伯伯來杭州開會，帶故人之子逛滿覺隴，腋下便有一瓶陳年桂釀。正當「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的時令，翁伯伯喝得酩酊大醉。扶著他回旅館，一路直聽他嚷：「孺子可教也！」

　　第二年，自己便離家出走，到北平投奔他去。

　　中國人都是桂花迷。當年在武昌，綺華也喜歡桂花，岳父家門口便有金桂銀桂各一株。每逢「桂到中秋十里香」，她還要上桂子山，回來桂花枝抱滿一懷。

　　「美國人不懂得欣賞桂花，最多種一些月桂，花量稀少，香氣又淡，只圖它四季開花，沒意思得很……」

　　「嗚──」

　　正好水壺響，打斷了恆叔的桂花經。

　　他丟了兩隻茶包在茶壺裏，沖了開水後，便端上餐桌。

　　恆叔已經坐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條炸得酥脆的鹹肉，放進嘴裏。

　　「聽鈕先生說，你給嬸嬸辦了一場很體面的喪事。」

　　他坐下來時，先提起嬸嬸，免得老人再閒話連篇。

　　「這是她的心願，我負了債也要為她辦到。」

　　「綺華她們知道吧？」

　　「知道，而且趕來參加了。綺華和崇漢一起來的。別急，她有封信，等一下就交給你。辦完喪事後，我和她們母子去武漢，然後景先來陪我坐船到南京，換了火車到無錫蘇州逛逛，一路玩到上海。不過，家鄉的事改天聊吧，今天太累了，填飽肚子便要去睡覺。你不吃東西？」

　　「不餓。」

　　他喝著茶陪恆叔，一心惦念著綺華的信。

　　「這次來美國要待多久？」

　　恆叔問他。

　　「兩個禮拜。綺華沒來，我可能早幾天回去。所裏正在準備一篇稻種培育的總結報告，好在下個月在馬尼拉的交流會上提出。我這次到中西部三個州走走，也和這個有關。我會在芝加哥轉機歇腳，恆叔有什麼要託我辦的沒有？」

　　對方咬了一口花生醬麵包，正鼓起腮幫咀嚼。聽到「芝加哥」，立即煞住，眉頭微蹙，像跌進沉思中，但只一剎那便點點頭，又恢復了咀嚼，還喝一口茶以加速吞嚥。

　　也許要託自己去看看小嬸嬸的墓，他猜測著，恆叔已經六年未回芝加哥。

　　「你有時間的話，一定要到潔閣森公園走走，看看黃葉舞秋風的景象──說不定喚起你的詩意哪！」

　　他望著恆叔的微笑，奇怪老人居然想到「詩意」。回了一趟老家，想必拾回許多青少年時代的記憶，竟然「返老還童」起來。

　　詩意。那是遙遠且渺茫有如上古史的陳年舊事，和妻子分離時，便同時埋藏，如今早已消逝無蹤。想是習慣了對著心愛的人朗誦詩句，到臺灣後對象闕如，心情也就索然，竟連詩集也懶得買一本。美國人稱配偶為自己的「另一半」，不無道理。失去了自己的另一半，剩下的便不再「依然故我」。六十年代，臺灣崛起現代詩，也曾一度勾起四十年代的回憶。但往事已矣，他寧可埋首在稻粒種子裏，向土地和雨露陽光求真求美，放棄那以晦澀掩飾空洞貧乏的現代詩篇。

　　恆叔去了一趟大陸，竟然談起詩意，簡直不可思議。自己從不相信歲月能真正改變一個人，至少沒有改變了恆叔，也不曾改變了自己。唯獨觸及到詩，這個少年時代的初戀，總會引起些許遺憾。內心有如被一根弦牽扯著，無端也會發出一聲嘆息。

　　儘管不願承認「老之將至」，一個甲子畢竟是大半個人生。今我，恐怕是不同於舊我。

　　他答應恆叔：「我一定替你瞧一眼潔閣森公園的楓葉，看看是否比聞一多時代紅艷些。」

　　「這不就立刻想起聞一多來啦？」恆叔很得意自己的先見之明。「可見你早年詩的衝動還不曾被泥土整個掩埋掉。」

　　他只笑笑沒有辯駁，更沒有談論詩和詩人的興致。

　　「景漢，你做了飯就不必洗碗，這是我的規矩。」

　　恆叔吃完了，滿足地倚靠背椅打飽嗝。

　　他還是把碗筷洗了。做慣了單身漢，這是輕而易舉的事。閒下手正想抽根菸，主人就下起逐客令。

　　「我要睡去了。你下午做什麼？」

　　他在「四季」旅館訂了房間，決定今夜在那裏過夜。明早再過來。恆叔需要睡眠，自己更要獨處。綺華不來的打擊，需要時間和安寧來消解。尤其是她的信，更不願在老人面前披讀。

　　恆叔似乎明白他的心思，直磨蹭到他揀出了替換衣服，拎著一隻〇〇七箱子要出門了，才交給他一封信和一雙黑面白底布鞋。

　　「明天見了，景漢。」

　　像潑出去的水，他被恆叔一句話就關出公寓門外。

　　一手拎著小箱，一手握著布鞋，信擱在西裝口袋裏，他站在大門外，望著被秋陽曬得白煌煌的柏油馬路，心思和眼睛一樣昏花。

　　他不知身往何處去好。

　　不能去「四季」旅館。那間為了和綺華久別重逢而預訂的蜜月套房，這一刻缺乏單獨進入的勇氣。不能忍受滿室的淒清落寞。

　　他必須找個地方，可以靜靜地披讀來信，慢慢地宣洩一腔的失望。既能免於身處斗室的孤單窒悶，又無咖啡屋限時逐客的威脅。喜愛清靜，又恐懼清靜──這樣矛盾，不正是老化的象徵？

　　街一頭傳來喧囂的車聲，提醒他時正中午。早點沒吃就奔機場，中午無論如何要補充些營養。這個據稱是新「中國城」的地段，有家餐館賣牛肉麵，味道和台北的地攤差不多。他勉強自己向餐館邁開步伐。

　　走近吉利大街時，拿鞋的手便縮進了口袋裏，仍然緊緊抓著不放。手指處針腳密密，當年油燈下，纖纖素手挑針引線的情景這一刻歷歷如在眼前。洗得發白的藍布旗袍裏，是弱不禁風的身子；低頭咬線，垂下一綹烏黑的瀏海，黑得令人心猿意馬。早納好了兩雙鞋底，趕上臨盆只來得及緔了一雙鞋面。你先穿著走吧，她說，另一雙以後我給你寄去。

　　這「以後」，幾曾料到便意味著三十四年又四個月之久啊！

　　他的中指順著一行行迴旋排列的針腳滑行。大圈套著小圈，層層包圍向腳心部位。他忽覺心口一緊，連忙抽出手，攤開了手掌注視。原來鞋底的針腳便是手指紋路的放大。想到綺華的一生，竟如這針腳而衝不出重圍？他不禁黯然神傷了。

　　在餐館裏等候牛肉麵時，他點燃了香菸抽起來，掏菸時，手碰到口袋裏的信封。厚鼓鼓的，他越發沒有勇氣展讀。

　　餐館太嘈雜。正值週末，華人攜老扶幼出來喝茶。滿堂座無虛席，華臉華語，像回到了台北。

　　「請問，你這布底的功夫鞋，在哪家店買的？」

　　鄰桌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子，忽然操英語問他。

　　他低頭望一眼露出口袋外的鞋子，歉然回答：「不是買的，我太太親手縫的。」

　　「原來如此，」對方不勝羨慕地說：「我敢打賭，這是世界上最舒服的鞋子！」

　　「說得好！」

　　當時穿著布鞋到岳父家辭行時，卻是舉步維艱，充滿倉皇辭廟的逃難心情。這位恩師兼慈父，一方面鼓勵自己離開湖北去臺灣，自己卻參加「護校」運動，堅持留下來。五十年代便逃不過「右派」的打擊，以致含恨而終。這一代的知識分子，落得如此下場，誠然是悲劇。他們並不信馬列主義，只是病急亂投醫，勉強把它當作拯救中國於危難的偏方，不靈時隨時可以捨棄。然而文人之於政治，又何異於卵石？

　　當個中國人已是一場災難，老師曾感嘆說，當個四十年代的中國文人，更是在劫難逃！

　　他教中文，卻慫恿心愛的學生改行。

　　其時西南聯大正值學潮洶湧，個別教授也捲進反內戰運動，和學生演講遊行，示威抗議。政府禁止無效，逼得出動軍警抓人，結果引起更大的抗議，以致惡性循環，鬧得不可開交。

　　正是在那種情況下，自己對文學感到無能和絕望。抗日勝利後，便毅然追隨老師到武漢，從此棄文從農。

　　第二年，昆明發生暗殺聞李案，老師的話不幸而言中。

　　老師向無虛言。答允婚事的同時便說明：

　　「我這個女兒早年喪母，但還知禮教。我為了她不忍續娶，她為了照顧我而放棄了大學文憑。她不能做你事業上的伴侶，但可以當個賢內助，免去你後顧之憂。」　

　　一個家無恆產的女子，在動蕩時代下克盡獨養女兒的責任，又母代父職，養育了兒女，綿延了第三代，其中的辛苦卓絕，豈是一個「賢妻良母」的稱號，或「偉大」等詞句所能表達於萬一呢？　

　　自己未盡任何夫責父職，卻順順當當地做了祖父，自獲家書以來，感激愧疚之情便如影隨形。假如綺華要求自己回去，於情於義，又如何拒絕？　

　　口袋內的信，彷彿化成了鉛塊，沉重得令他直不起腰來。　

　　從來不曾把臺灣當作家鄉，卅多年一眨眼過去，現在忽然覺得和它難分難捨，如同唇齒相依，又似千絲萬縷那般牽扯不斷。習慣了臺灣的生活方式，物質上應有盡有，出入境自由；小國卻民多，芝麻大的事便可以把全島都捲進去，大家也都樂於參與……要放棄這種生活去適應另一個制度，簡直難以想像。　

　　他熱愛自己的工作，不管在非洲叢林，還是亞熱帶的南臺灣，只要兩腳踩在土地上，飽滿酣暢之情便油然而生。自北端的雨港基隆，到插入太平洋的鵝鑾鼻，足跡幾乎遍佈全島。從一間日式房子拓展起來的研究所，今天能出現在國際會議上的論文中，榮耀中便包涵著自己點點滴滴的心血。　

　　同事的愛戴，長官的敬重和支持，這些都是彌足珍貴的友誼。年紀和經歷類似的熟人朋友，如今不是位居高官，便是經商發了大財。他從不羨慕。在他這一行內，實驗和成果受到認可和讚揚，便是最大的滿足。他堅持不碰政治。在擢升所長一職時，曾有人檢舉他在西南聯大選過聞一多的唐詩課，因而有附匪嫌疑。學農出身的黨部秘書長曾經挺身而出為他擔保，消弭了一場災難。從此，他對政治更加疏遠謹慎。　

　　自己是個不善言談的人，然而透過文章，卻和千千萬萬的消費大眾交了朋友。由於工作關係，自己很早就注意到水土流失、農藥汙染、酸雨、化學品致癌……等問題。在清除汙染和環境保護上，起先是孤軍奮鬥；有心之士如黃順興和柴松林者，尚寥若晨星。如今關心的人多了，辦起消費者雜誌，自發自動地監視和鑑定廠家推出的食品。臺灣的人不僅止於追求溫飽，還要致力於提高生活品質，保持生態平衡，避免環境繼續汙染下去。輿輪壓力使得政府再也不能袖手旁觀，於是成立環保局，通過法案，逐漸重視起消費大眾的福利。這些工作，有些正方興未艾、有些剛剛起步，自己怎麼能脫隊出走？

　　「你地要末要茶？」

　　廣東佬侍者乘著給客人倒菸灰，變相地暗示他，飯館要打烊。

　　他發現自己是最後一位客人，便加倍付了小賬，提起腳下箱子踏出飯館。

　　記得上回和恆叔來這家館子吃麵，之後順著第五街南行，很快就到達金門橋公園。他現在便順著老路走去。

　　週末，公園裏熱鬧許多，主要馬路邊停滿了汽車，不時見到慢跑或閒步的遊客。林蔭小道上仍然人跡罕到。踽踽獨行之際，不禁懷念起台北街頭人擠人的情景。走過一條街，常會撞見一兩個熟面孔。平常抱怨人口太密，真要一刀割斷，內心竟是惶惶然。

　　從來還不曾像眼前這麼緬懷和留戀那島上的生活，可見已經深深愛上了那塊土地。也正因此，才不忍見資源的破壞和汙染，急急敲響了警鐘。人和土地，就能日久生情，並且血肉相連。

　　綺華沒住過臺灣，怎麼讓她了解這一切呢？

　　他拖著沉重的腳，走過帝揚美術館。瞥見旁邊的露天音樂台前遊客稀少，便踅了進去。

　　美術館和一座科學館南北對峙，中間是大片的林蔭廣場，以三個噴泉斷開。音樂台坐西朝東，和美國國歌的作者雕像，隔著一排噴泉遙遙相望。所有的樹都修剪成蠟燭台狀，一枝樹幹頂著一頭茂密枝葉。其中，法國梧桐的闊葉經早霜染成了深黃淺褐，在秋陽下像花籃那麼豐盛艷麗。

　　美術館和科學館門口，遊客絡繹不絕。廣場的噴泉附近也有遊客休憩。獨有這幾十排綠漆板凳乏人光顧，像被人遺忘了的角落。坐客三兩個，全是老年人。

　　「甜心兒，不要跑了，讓我們歇歇腿吧。」

　　他剛落座，一個溜狗的白人老太太打他身邊走過，一路柔聲哄著她的寵物。小叭兒狗像剛逃出牢籠般，撒開了腿在板凳和樹根間奔騰歡躍，壓根就不理睬主人呼聲。

　　「我說，別跑了，寶貝心肝，我得坐下來才行……」

　　老太太央求無效，便在靠近音樂台的地方坐了下來。頂著花手帕的頭仍然緊隨著奔竄的寵物而來回移動著。

　　一群海鷗自空而降，在水泥築就的音樂台上昂首闊步，展示著被太平洋海風和陽光曬得灰白發亮的羽毛。它們比臺灣的海鷗大，很像江南一帶的雁子。

　　難得地傳來一聲咳嗽聲，他循聲望去，左首最邊遠的板凳上坐著一個東方面孔的老人，光頭在曬太陽，帽子擱在板凳上，雙手當胸抱著拐杖。老人清完了嗓門，便眼睛一閉，渾身不動，睡著了一般。

　　他收回目光，掏出口袋裏的信，在手上掂了掂，然後咬開信封。在梧桐蔭下，他展讀妻子的信：

　　※※※

　　漢哥如晤：你沒有看到我和恆叔來美國，想必十分失望和難受。請相信我，並不是害怕美國和臺灣的生活。漢哥要知道，僅僅是為了一個有朝一日夫妻再相會的信念，我忍受了難以訴說的痛苦，怎麼會怕人人羨慕的美國和臺灣呢？我是經過冷靜思考，為了全家人的未來幸福，才做了這個決定。

　　和恆叔相聚多日，了解了你卅多年來的生活經歷和工作成就，我為漢哥你感到驕傲。尤其你一直未再重組家庭，使我深受感動，也覺莫大安慰。我們結婚已卅八載，如今兒女成人，孫子進了中學，你我依然健在，我這一輩子已是無憾而且相當滿足了。

　　恆叔說，楊小姐對你一往情深，為人熱誠，而且多年來專心守著你。我很願意離婚來成全你們。

　　漢哥，我們這把年紀，名分如浮雲，可有可無，但情義如天，那才是最真實而永恆的，嬸嬸也離了婚，但無礙於她侍候公婆，養育子孫，恆叔終於還是回來為她送終。漢哥，我仍是你的妻子，今生今世不會改變。有一天你能回來，這裏永遠是你的家。

　　你在臺灣做很多事，有益人民大眾的事。以楊小姐的學識才幹，一定能大大幫助你。我相信她是美麗又賢慧的人，我為你感到高興，也覺得放心。

　　再過五年，你可以退休，希望你們能回來看看。我要努力活到那一天。漢哥，你可能知道我們經過的災難歲月，有幾次我真是不想活下去，特別是在文革的頭幾年。有一次，繩子已經套在脖子上了，我忽然想到不能和你說一聲再見，讓你知道我為你已經等了這麼長的二十年，真是不甘心啊！就憑著那麼一口怨氣，我咬了咬牙又忍了下來。現在，我有更多美好的理由要堅強地活下去。我會愛惜身體，加強鍛鍊，使自己活得健康長久。

　　說我怕去美國，也有幾分真實性。主要是捨不得一起生活過大半輩子的親友。珞珈山上的梅叔叔一家，他們在父親死後，從沒斷過對我和孩子們的關懷照料。還有搬到漢口時才認識的裴奶奶，在我遭到批鬥時，站出來為我說話，不惜被戴上「喪失階級立場」的帽子。我被打傷時，也有素不相識的人為我敷傷，拆下門板連夜抬去醫院治療……漢哥，我在這裏有太多太多共過患難的朋友，我捨不得離開他們。

　　我也捨不得慰華和兩個孫子，雖然他們一再鼓勵我出國。慰華上個月又被評為模範教師，領了獎狀和獎金。女婿年初升為工程師，當時已經寫信告訴你了，他最近又入了黨，據說是體現中央落實知識分子政策的結果。慰華所在中學的黨委書記也找過她兩回，但是我們的女兒不願入黨，她不說，但是對這卅多年的政治和社會情況，自有她的看法。身為長女，加上艱苦的環境，已經養成她謹慎小心但堅毅卓絕的性格。離婚的事，她沒有反對，她常望爸爸晚年幸福。

　　慰華很好，不需要我們操心了。崇漢卻令我懸心，希望你能幫助他。

　　崇漢今年卅四了，仍未成家。在黑龍江落戶的八年，因為一心要回武漢，不肯結婚。這幾年調回漢口，在捲菸廠做工讀書，也無心交女朋友。電視大學畢業後，姐姐給他介紹對象，還是不起勁，後來才知道他想出國唸書。這把年紀沒成家，別說親友議論，女孩子家也嫌他怪。其實做母親的最知道，這孩子心地純良，向來不願意對不起或拖累別人。

　　聽說你在臺灣常常寫文章，小漢也喜歡動筆，在這裏，寫文章最容易出事，政治運動來了，連日記都可能惹來殺身之禍。他怕我擔心，便化名給他們朋友投稿。三年前，聽說可以自由辦刊物，他們辦了一份叫《鐘聲》的刊物鼓吹現代化，不久又辦《野草》。後來主編被拘留，刊物查禁，從那以後，沒再見他整夜不睡地寫文章了，卻聽他說要出國去進修。

　　恆叔說，舊金山一帶學校很多，附近有個城市是電腦中心。漢兒很勤勉，自小喜歡動手。他在東北時，曾經給生產大隊培育高粱和大豆品種，受到縣裏表揚。前年，他給朋友裝配了一個黑白電視，據說效果不壞。他願意半工半讀以減輕爸爸的負擔。至盼你能成全我們母子倆的這個心願。我希望兒子能出去，願意犧牲一切來換取他的出國。留學考試很難，年齡就是一道關卡，但是出國探親出國非常容易，漢哥，你只要來一封信表示要接他出來相會，便能動手申請護照。我別無所求，只希望你幫這個忙。我相信，你不會令我們失望。

　　如果需要什麼離婚證件，請來信指示，我當照辦。

　　還記得你愛穿布鞋，原準備做兩雙鞋給你六十歲暖壽，不料嬸嬸去世，我奔喪後又陪叔叔來武漢，現在只來得及緔一雙鞋面。卅四年前，你走得匆忙，也留下兩隻鞋底沒緔。但是，這回我一定給你寄去，再也不怕無處投郵。

　　記得爸爸送給你的《紅燭》嗎？它和所有的書一樣，在文革抄家時全被抄走了。從前你最喜歡朗誦給我聽，如今我只記得《紅豆篇》裏的兩節：

　　愛人啊！

　　將我作經線，

　　你作緯線，

　　命運織就了我們的婚姻之錦；

　　但是一幀迴文錦哦！

　　橫看是相思，

　　直看是相思，

　　順看是相思，

　　倒看是相思，

　　斜看正看都是相思，

　　怎樣看也看不出團圓二字。

　　我倆是一體了！

　　我們的結合，

　　至少也和地球一般圓滿。

　　但你是東半球，

　　我是西半球，

　　我們又自己放著眼淚，

　　做成了這蒼茫的太平洋，

　　隔斷了我們自己。

　　你記得接下去的一節嗎？這幾年記性差，眼睛也老花，為了給街道鄰居讀報，隔年就要換副眼鏡。希望你一切安好。恆叔說你菸抽得厲害，實在戒不掉，也希望你少抽些。千萬保重身體，這個年紀，健康最要緊。

　　願你和楊小姐平安幸福

　　　　　綺華寫於漢口

　　　　　　一九八三年十月六日

　　※※※

　　看完信，眼前已視野模糊。他摘下眼鏡，掏出手帕揩揩眼角，又擦拭著鏡片。

　　「好姑娘……我早知你頂聽話，親親……」

　　老太太幾時把小狗哄到了跟前，正吃力地扭轉身子，彎腰要抱起心愛的寵物。

　　一陣微風過去，跟著飄下一片樹葉。它擦過綠漆椅背，再翻身落下。是一片金黃的梧桐葉，緊貼在泥土上。

　　他的心鼓脹如氣球，又像波浪翻騰著，找不到著陸點。

　　憂鬱已被羞恥所取代，背叛的罪惡感是一隻巨掌，把自己推入良心的深淵。昏眩的腦袋是漩渦，汩汩冒出的是委屈和不滿的泡沫。

　　他不想為自己洗刷罪名或推卸責任，自己受什麼懲罰都行，但是萬萬不該傷害到綺華。綺華，吃盡人間苦難的賢慧妻子，她是無懈可擊的。

　　可恨的是恆叔，底事干卿卻來攪渾一池春水！在美國生活了半個世紀，居然沒養成「自掃門前雪」的習慣，豈非咄咄怪事！

　　這個心思骯髒的老人，一生不知追過多少女人，拋棄元配，氣死再婚的，卻有臉拿侄子僅有的一次婚外愛情去告密。這老人，十足是小人！

　　為什麼呢？嫉妒。看不得別人夫妻分離卅多載，不婚不嫁地等著對方，於是頑童似地投一粒石子，攪出一場風波。忍心讓綺華傷心失望，巴不得看她卅多年的期待毀於一旦。

　　毀了！自己這幾十年來對妻兒的思念，啊，那刻骨銘心的懷念，那些違反人性的克制時刻……如今都前功盡棄。綺華眼中，我成了負心郎。

　　離婚。她是真心，還是賭氣呢？

　　他把信又重讀了一遍。

　　沒錯，她要離婚留在漢口，換取兒子出國，並成全自己和力行，使自己在大陸和臺灣都有家。

　　兩個家。像中國一樣，兩個分裂的家庭。

　　時代是進步著，婚姻倒未必。廿世紀的王寶釧苦守寒窯要加倍地長久，但八十年已非薛仁貴回窯的日子，大登殿和妻妾雙全的結局畢竟是戲劇而非現實人生。

　　這封信要他成家，她哪知六年前的第一封信，恰恰阻止了自己成家的計劃。

　　那是夏初的晚上，力行到南部出差，自己下了班便去政大找蔡民校正一篇稿子。

　　「力行不在吧？我當然知道！她爸爸剛從我們家走掉嘛。來來，你不用回家報到，我們喝酒長聊它一晚！」

　　蔡民當下呼妻喚子去備來酒菜和香菸。兩人都是寫文章的同志，碰在一起常常藉故開懷痛飲。

　　「我說景漢老弟，你和力行生活過來幾年了，大家感情不錯，何不補辦個手續？」

　　這已經是第二次提議，八成是剛走的楊老暗示過。

　　「就算你有一天等到了太太的消息，還在人世，沒有再婚，那又能怎麼樣呢？海峽兩岸如此對立，這種對峙局面，我看會長久拖下去。你堅持下去就沒意思了。你也認識應志高，原先也要等，看看不行就娶了個寶島姑娘，前天告訴我，兒子讀初一啦！」

　　蔡民又舉了幾個例子，說來說去，自己成了僅知的一個頑拒重婚者。

　　「你跟自己過不去不打緊，」蔡民已酒酣耳熱，扯大了喉嚨打抱起不平來，「人家楊力行已三十出頭好幾了！這樣耗下去，怎麼對得起女家？」

　　這才是當頭棒喝，一記悶棍似地擊中要害之所在。

　　七十年代的台北，男女同居已成風尚。他們的情形，主動雖在力行，但他也不可推卸責任。自己喜歡力行，但如果同居已引起女方和她家人的不安，他一定要採取行動，不急流勇退便該公證結婚。

　　「結婚可以不必張揚，」蔡民為他設想得很周到，「請一桌酒，正式拜見岳父母大人就行了，左右是個形式嘛！」

　　他卻要為力行辦得大方些，多請幾桌，把雙方的友好都請來。由於力行與年紀大廿歲的人約會，又放棄留學美國的機會而賦同居，父親勸阻無效，已有幾年不見女兒；社交場合上，碰到景漢也掉頭他顧，連蔡民打圓場也無效。力行是長女，自小最得父親寵愛。幾年不回木柵的家，原因固多，自己究竟難辭其咎。他希望藉一頓喜酒取得楊老諒解，使父女倆和好如初。

　　「好哇！媒人、主婚、司儀、雜務……全包在我身上了，你就做個現成的新郎官！」

　　蔡民拍著胸脯包攬下一切，比自己娶媳婦還興奮。當晚，兩個人喝得酩酊大醉，自己怎麼回家的，至今已記不起來。

　　只記得第二天趕去上班時，打開信箱便看到恆叔轉來的信。

　　「你這頑皮的姑娘，跑那兒去啦？」

　　小狗幾時掙脫了老太太的懷抱，害得她顛巍巍地掙扎著站起身，來回地挪動著那覆著花帕的一頭霜髮。

　　「心肝寶貝，到處亂跑可是要闖禍的……」

　　小狗繞著樹根和板凳亂轉，逗得主人跟著團團轉，一邊聊勝於無地警告著。

　　那天，自己抱著頭在辦公室內繞室而走，也曾如此狼狽過。

　　初讀家書的心情，不亞於夫妻隔世再會。狂烈的驚喜伴隨著宿命論似的癱瘓感覺，以致腳踩在水泥地上，只覺得是地在走路。一切太突然，突然得令人倉皇失措。自己如同是一棵連根拔起的稻秧，不知將被栽於何處。

　　妻子為自己守了二十八載，兒女已長大成人，自己還做了祖父，一家大小平安。五十開外的人，復有何求？

　　可嘆這消息來得太遲，生生隔了二十八載，自己差些鑄成大錯。既然如此延誤，又何必不再遲來幾天，乾脆木已成舟……

　　他但願妻子改嫁了，免去自己如此進退兩難。為此，他感到羞恥、僥倖、安慰、遺憾……像打翻了調味瓶，五味俱全，獨缺單純的喜悅。今生，怕是再無這種福氣了。

　　當天，他請了生平第一天假。在力行回家前，他把自己的東西搬出她的公寓，留下三把鑰匙，一張字條和滿腔的歉意。晚上，他又回到木柵。請了蔡民陪自己上楊家，親自向楊老請罪。

　　楊老顯然很失望，但仍然肯定了他的決定，還說他有勇氣「慧劍斬情絲」。

　　情絲真能斬得斷？

　　搬個家容易，要忘記那前後住過七八年之久的公寓和它的主人，比忘掉自己還難。

　　力行回來後見到字條有什麼感受，他無從知曉。她父親與自己倒成了朋友，不但加入消費者文教基金會，而且義務做宣傳和募捐。偶爾見了面，什麼都能談，獨不提女兒一句。

　　可能是時空拉近，對力行的想念竟比五十年代時懷念綺華還要殷勤迫切。這種想念也有不同，綺華屬於心靈深處，力行已是身體的一部分，割開了便鮮血淋漓，難以彌合。幾次手已拿起電話，終因慚愧又明知無望而怏怏放下。眼睜睜看著幸福從指縫中溜走，那種痛苦幾幾乎等於自殺。

　　他也為力行擔心。她大學畢業後不久，熱戀四年的男友忽然娶了官家女，幾乎使她對男人失去了信心。如今，不知她可經受得住這場打擊？雖然性格倔強又精明能幹，他知道，力行的內心深處是個十足的女人。

　　他曾想託人給她作媒，但側面打聽之後，便發現此路難通。近千萬人口的大台北，五十歲左右且宜室宜家的男子近於零，而中年的單身女郎、學識和工作條件俱佳的比比皆是。力行結婚機會的微小，大大加重了他的歉疚感。

　　入冬，第一次寒流來襲的夜晚，他終於熬不住，跑到她公寓門口張望。窗戶漆黑，她不在家。在巷子裡徘徊到午夜，才看到有人開車送她回來。她被攙扶著送進了大門，顯然已喝得半醉。窗戶亮了，不久又歸於黑暗。他已凍得四肢僵硬，勉強走出巷口，招了一部計程車回去。

　　路上，他罵自己膽怯懦弱，但也無可奈何。

　　不久，蔡民傳來了她去美國唸書的消息。

　　十個留美的學生有九個九不歸的，他相信自己是永遠失去力行了。雖是惆悵，也減輕了一些精神負擔。

　　從此，他集中心思到工作上，夜以繼日地工作，閒暇時便以思念妻兒來填補精神上的空白。

　　隔了卅年，綺華的音容已經糢糊淡忘，依靠通信才逐漸塑起新的影像。這有些像沙灘上堆砌的城堡，雖然壯觀，總覺得不夠踏實。給妻子寫信時，力行的影子不時闖進眼簾。他不忍拂趕，聽任時間去沖淡這一段感情。

　　三年前，他從東南亞開會回來。有一天在辦公室裏接到力行的電話。

　　「在報上看到你回來的消息了。晚上我在國賓飯店有應酬，九點可以結束。到時來接我好嗎？大廳裏見！」

　　簡單扼要，透著不可抗拒的威嚴，如同隔著對講機給秘書下吩咐一般。

　　「大廳裏見！」

　　他也一口答應，就像以往接她電話時，那般的合作無間。

　　掛上電話，癱在椅背上倒呆愣了半天。居然沒想到問她，何時學成返台，在何處高就？更沒考慮到，辛苦築成的堤防一旦打開個缺口，便有全面崩潰的可能。

　　我們可以做個朋友，他為自己辯解，也應該做個朋友。

　　那天晚上，力行又回到自己的懷抱。

　　自那以來，他便生活在矛盾中。

　　對力行，他沒有隱瞞過什麼，連接眷來美再輾轉來台的計劃也告訴她。

　　可能是由於對妻子的愧疚，他把自己的感情補償在力行身上，對她加倍地憐惜。他不為自己需索，但在她需要安慰時，一定全力以赴，然而，死灰復燃之後的愛情卻像一杯藥酒，燒心又割喉，偶爾在一起時，兩人像活在借來的時間裏，難分難捨，又戰戰兢兢。即使在肉體焚毀的一剎那，鬧鐘計時的滴答聲響仍然縈繞耳際。

　　「你為什麼不能騙騙我？」

　　她有一次埋怨地問他。

　　自己能說什麼呢？男女之間，不就貴在能赤誠相對？

　　去冬，寒流侵襲的夜晚，自己接到電話趕去看她。撲進懷裏先就是一陣啜泣。

　　「我不要你來的……真是犯賤啊！」

　　他又能說什麼呢？整整大她廿歲，一隻腳已經深埋進暮靄昏黃的地帶裏，他尚且無法自拔，何況是她！

　　現在的力行，成家的機會更加渺茫。身挾賓夕凡尼亞大學的企管碩士，憑著以往新聞界和進出口貿易的經驗，加上自己的才幹和苦幹，從一家大公司的公關主任又擢升為董事長的機要秘書。由於董事長是臺灣十大財閥之一的法定繼承人，他的秘書一躍而為公司裏炙手可熱的人物。眼下，奉承者趨之若鶩，但君子好逑的少之又少。

　　力行可以做個好妻子，也有漠視名利地位和年紀的勇氣。可惜的是，功利和工商化的台北社會，使得許多男人患上陽痿症，對著一個真正的女子，他們只能假裝看不見。

　　眼看著力行的終身大事正在時間的巨流中逆水行舟，他特別懊恨自己。為什麼不狠下心來一刀兩斷？如今既對不起綺華，又負了力行。

　　他不知道，少年時代的果敢決斷，現在何以消失無蹤。十三歲能離家出走，「七七事變」後又毅然扛起槍和日本鬼子拼命的人，在海島蟄居半生後，竟無法斬斷一把情絲。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老了，年紀使人意志衰弛而且安於現狀。他是一隻駝鳥：深深埋下了頭，也假裝著看不到現狀。

　　為了向綺華贖罪，這幾年他刻苦地儉省。希望省夠錢，讓妻子在美國等待入臺簽證的五年中，能生活得寬裕舒適。也希望另外省出一筆錢，在台中訂一個小公寓，將來兩老安度餘年。

　　這就是他給自己設想的未來，一切維繫在綺華身上，她出來了，不但夫妻團圓，自己和力行的孽緣也可不斷自斷。

　　如今，綺華卻反其道而行，不肯出來，而且要求離婚。

　　這最後一張王牌，竟變成一隻燙手山芋，又丟回到自己手上。

　　我該怎麼辦？

　　他問自己。

　　手伸進口袋想掏菸，觸及剛放回去的信紙，又連忙抽回。

　　「實在戒不掉，希望你少抽些。」

　　綺華遠隔著太平洋彼岸，仍在諄諄告誡。

　　不信還有誰比他更明白吸菸的危害。陷於矛盾和痛苦中的人，又怎麼拒絕這個鴉片呢？

　　他們這些鼓吹環境保護運動的人，原先有不少是癮君子。蔡民以身作則戒了菸，現在經常寫文章呼籲禁止香菸廣告。力行沒戒成，但減少了抽菸次數。獨有他，向來無動於衷。

　　「你就不想長壽？」

　　力行甚至對他用了激將法。

　　長壽健康如恆叔，孤家寡人一個，又怎麼樣呢？

　　他知道，這是一種變相的自暴自棄，連自己都解說不清。

　　綺華仍然在期待著會面的一天，並為此而「愛惜身體，加強鍛鍊」。

　　我怎麼辦呢？

　　他苦苦思索著，想不出答案。

　　起風了，拂面涼颼颼的。傘蓋密的梧桐葉一陣戰抖，又落下兩片黃葉。

　　在音樂台上踱步的海鷗已無蹤影，剩下一大片灰乎乎的水泥地。台後的叢林整個吞沒了陽光，使得樹蔭下的看台一片陰暗肅森。

　　老太太和狗也走了。幾十排的板凳上只剩下自己和左首那個老頭子。

　　陽光正棄老人而去，他早戴上帽子，縮著頭，手依舊拄著拐杖打盹兒。整個下午，他似乎就維持著這個坐姿。不同的是他現在睡得張大了嘴，像畫了個大問號──可是問蒼天，這一大把的時間該如何排遣？

　　兩個展覽館的門口，遊客正紛紛離去。

　　景漢站起來，轉身望一眼廣場。

　　三個噴水池沐浴在夕陽中，水柱反射著陽光，亮得歡欣鼓舞。除了中央一座尚有三兩個遊人外，頭尾兩座已是人去水自流的情景。

　　不，靠近自己的噴水池邊，棲著一隻海鷗。它伸長了脖子，望望這一頭，又張張那一頭，似乎在找尋它的伴侶。水珠濺在它羽毛上，像撒下一把碎鑽，晶亮耀眼。

　　望著孤獨的海鷗，他的心感到一陣悸動。

　　記不起《紅豆》的全部內容，但《孤雁篇》的頭一節卻呼之欲出：

　　不幸的失群的孤客！

　　誰教你拋棄了舊侶，

　　拆散了陣字，

　　流落到這水國底絕塞，

　　拚著寸磔的愁腸，

　　泣訴那無邊的酸楚？

　　俄頃，海鷗展翅飛去。

　　他怏怏地提起箱子，離開了廣場。

　　那晚，在旅館中，他服下鎮靜劑早早上了床。

　　早上到恆叔公寓時，恆叔剛晨跑回來，身著短褲和布鞋，正在燒咖啡。屋裏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焦香味。

　　恆叔幫著他把一隻大箱和手提箱安頓在客廳的角落裏。

　　「來，嚐嚐景先送的海南島咖啡，吃過早點沒有？」

　　「吃了。」

　　正隨恆叔走向廚房時，忽然發現沙發背後的牆上多出一張水彩畫。沒有裱的畫稿，四角用圖釘固定。畫的是一橋橫江而過，背後群山之上聳立著一多角形的塔。

　　「錢塘橋和六和塔，記得吧？仰慈畫的。」

　　「畫得很好。」

　　這一聲讚美，立刻使老人臉上笑開了花。

　　「這孩子有些才分，我想把她接出來唸書。」

　　經過睡眠和運動，恆叔臉色紅潤光鮮，神情更是開朗活澄，不像昨日那般滿身刺蝟。坐下來吃早點喝咖啡時，喋喋不休地談著兒子和孫女。

　　他張著耳朵聽，眼睛趁機把擱在桌上的《中國時報》頭版新聞掃描了一遍。《清除精神汙染》，大陸好像又搞起一個政治運動。他不禁為自己的家人暗暗叫苦。

　　「這咖啡還勉強，再來一杯？」

　　他搖搖頭，沒有心思恭維。

　　「你和綺華怎麼說的？她提出要離婚。」

　　趁老人吃飽喝足，他才談起自己的事。

　　「這可是她自己的決定，與我無關──我不過具實相告而已。」

　　老人一張嘴便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不但臉無愧色，還輕鬆自在地起身，打開一隻櫥櫃，取出了一條三五牌香菸。

　　「幾乎忘了，我可是給你留了一條好菸。這是楊力行帶來的。」

　　楊力行？她來過？難怪啊！

　　喝下去的咖啡頓時在他胃中翻攪，反芻到喉頭的味覺是那麼苦澀，一下子就麻痺了舌根。

　　「楊力行說，你們曾經相戀同居過，而且她一直愛著你──不是這樣嗎？」

　　他沒有否認。默默掏出自己的香菸，點了火吸將起來。

　　力行，不拘她說了什麼，自己絕不能辯駁。自己種下的苦果，也只有獨自吞嚥的責任。

　　「你一定知道，她的公司要到矽谷來設廠。她　說，很願意幫助你把妻小接出來；崇漢要唸書，做事，或半工半讀都行。綺華認為，與其自己出來，不如讓兒子出來，崇漢年輕，看起來很有志氣，如果在美國闖出名堂來，以後有的是機會把家人接出來。我覺得綺華非常明理，而且果決。她的決定，其實對大家都好。」

　　「可是……她等了我卅四年。」

　　她覺得這個事實本身便有千鈞重，天平的另一端再加多少籌碼也難以扯平。

　　「那是沒辦法的事。況且，你們結婚的生活只有……四年不到吧？唔，分離卻長達卅四年之久。這當中，環境變遷大，人的變化也不小。兩人重新聚首，彼此能否適應還是個問題呢？」

　　恆叔舉了一個他在大陸聽來的例子，說有個老人返鄉，住了三個月不到，和老妻缺少共同語言，忍不住又悄悄返回臺灣去了。

　　「三十多年不在一起，這個婚姻早就不成其為婚姻了。你以前在臺灣不結婚，我已經覺得奇怪了，現在，綺華自願離婚，你還固執，那簡直是傻瓜啦！」

　　他噴一口菸，只有苦笑的份。

　　同事都知道，他太太要來美國了，特意把這個出差的機會讓給他。回去怎麼說呢？遺棄髮妻。……

　　「對了，楊力行昨晚打電話來。我告訴她，早上十一點再打來，你準在這裏。」

　　力行倒追得真緊，現在一定知道綺華沒出來了。她怎麼想呢？打電話是要安慰，或是祝賀？

　　「你有沒有告訴她，綺華要離婚的事？」

　　他問恆叔。

　　「我──告訴她？」

　　恆叔受辱似地拉長了音調，接著不屑地聳一聳肩膀。

　　「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帶著一份事不關己的神情，恆叔離開廚房，須臾取了幾張照片出來。

　　「兩打照片給他們拿走了大半，只剩這麼幾張。喏，你先看這兩張。」

　　他戴上眼鏡，接過恆叔遞過來的兩張彩色照。一張上是一個老太太坐著，身旁站了個頗為臉熟的男子。另一張，同一位老太太坐著，背後三個大人兩個男孩一字排開，各個臉熟的很。尤其是兩個大小和臉孔幾乎一模一樣的男孩，不就是自己一對雙胞胎孫子嗎？這麼看，這老太太……

　　轟隆一聲，宛如雷電自頭蓋頂橫劈下來，整個人被劈成兩半，也劈碎了一連串的堆砌和雕琢。

　　綺華，竟衰老成這樣！

　　「喏，這是攝影師照的。三張都給你。」

　　恆叔遞過來一張黑白照片，是他和母子倆合影，綺華扶著手杖。

　　「她……已經……要用手杖了？」

　　綺華，才五十八歲啊！

　　「文革的時候，她曾經被打傷了一隻腿，骨頭斷裂。抬到醫院時，不幸打錯了針，結果造成了癱瘓。」

　　「這幾年，她竟一句都沒提起……。」

　　鏡片蒙上了水氣，照片越拿近眼前，反而越模糊。

　　「她倒不是要隱瞞，」恆叔的口氣頗為同情，「而是怕嚇壞了你。現在事過境遷，她什麼都不想提起，不過，我聽崇漢說，種種折磨主要是因為你在臺灣，尤其是你參加過什麼『忠義救國軍』，打了兩年游擊。在文革時，這可是天大的罪狀哪！現在，當然是平反了。唉，聽到人講文革那一段，比歐洲中世紀的黑暗時期要恐怖。一個人發瘋不稀奇，幾億人口竟跟著發瘋，簡直不可思議……」

　　眼鏡變成一道光河，照片在河中浮動飄蕩，化成七彩繽紛又光怪陸離的形狀。

　　他掏出手帕擦眼淚，然後摘下眼鏡來揩拭，一壁聽著老人議論旅途見聞。

　　「我在大陸碰到的人，基本上分為兩類。一類是見人就訴苦，從前種種自不在話下，現在的不得意也推給文革和四人幫。另外一類是欲說還休，乾脆不提了。我們胡家的人屬於後者，輕易不訴苦。像梅玖和綺華，她們的堅強和忍耐，我以為到了超人的地步。新一代的中國婦女並不是這樣，現實而且勢利多啦！」

　　恆叔說起大陸姑娘擇偶的物質條件，果然現實得驚人。還有為政治地位結婚或政治風險離婚的。有個女作家在自傳中坦承，她第一次結婚是為了報戶口，第二次是為了對方有一個房間。

　　「豈止女人，其實男人也一樣現實功利。」恆叔感慨地說：「中共的活潑經濟政策，現在搞得人人都向『錢』看，大有全民皆商，個個變成生意佬了！我兒子就希望我孫子做生意，將來好出人頭地。」

　　恆叔說，他一路碰到不少人談生意。西安有些醫生，一下班就跑到街上擺小食攤，也有中小學教員利用課餘時間去販賣蔬菜。更有甚者，廣東的南海艦隊居然用砲艇運大蒜到香港近海，與香港商人合伙做生意。

　　「中共搞了三十多年社會主義，現在才恍然大悟，原來本末倒置了。中國缺的是資本主義──本來就沒有過，連『復辟』兩字都談不上。現在搞些資本主義是『亡羊補牢，未為遲也』。健豐頭腦裏點子多，留在大陸做生意是個出路。崇漢呢，我看他文質彬彬的，是個書呆子型，他要出來唸書，年紀雖然嫌大了些，但那孩子有毅力，我相信他會唸出個名堂來。」

　　難得聽見恆叔誇獎人，他相信自己的兒子一定值得栽培，當下胸口一陣溫熱。

　　「我今天就寫信，叫他先辦護照出來探親。」

　　嘴上答應得爽快，內心卻隱隱犯愁。單單供養綺華已經勉強，再加上兒子，自己的負荷必然超載。

　　這時電話鈴響。原來是米兆勝要上來看恆叔，事先招呼一聲。

　　「我托了老米找公寓，」他告訴恆叔，「我不在的時候，如果有消息，你替我作一下主。」

　　恆叔盯緊他，眉頭刻出川字。

　　「你不離婚？」

　　他猶豫了片刻才說：「我得親自和綺華通個電話再說。」

　　恆叔哼一聲表示納悶。

　　「離不離婚是你的事，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你，年紀大的人在美國很難買到健康保險，要買也貴得驚人。」

　　恆叔說，他最恨教書，但為了終生的免費健康保險，不得不忍耐到退休年紀。

　　「沒有健康保險的話，看一次醫生自己起碼要付門診費五十塊，藥費在外。有病住院，住院費本身每天六百塊，不包括醫療和藥費在內。萬一要動個手術，一萬塊是普通的價碼，那不花光一個人的儲蓄了嗎？像這種事，綺華在漢口時都向我打聽得一清二楚了。」

　　綺華，多麼細心的妻子。他又慚愧又佩服。在臺灣享受了幾十年的免費公務員醫藥保險，他整個忘了沒有保險是什麼情況。

　　「我去打聽一下買保險的事。」

　　事到如今，他只能毅然承當起責任。

　　「綺華真要來了，」恆叔說，「你還是想辦法讓她早些去臺灣吧。當然，臺灣的規定太不可理喻，大陸出來的親人，硬要等待五年才能申請進入臺灣……真沒有一點變通的辦法嗎？」

　　「年紀在十六歲以下或六十五歲以上的，可以不必等待五年。」

　　「六十五歲？這麼著，你們夫妻見面豈不要等到七十歲啦？未免太不人道了！我看呀，制定這種政策的人，他自己肯定夫妻團圓，子女承歡膝下，不知道別人妻離子散的痛苦……唔，難道就沒有網開一面的機會？」

　　他想起駕機來歸的反共義士，以及投奔臺灣的名流，這些人都可以破格優待。然而，綺華不夠資格，自己也不忍心要妻子拋頭露面去做政治宣傳。

　　「我回去找找人事關係看。力行的爸爸認識警察院……」

　　他慚愧地煞住口。力行能幹，交際也廣，自然第一個便想到找她幫忙，但這件事卻難以啟口。自己有負於她，怎麼也沒有勇氣求她代為說項。況且，從來不曾和她詳談過綺華，也不清楚女人對女人之間的關係。現在力行表現得慷慨大方，然而外表鎮定的女人，內心往往是座火山，一旦爆發，恐怕難以收拾。他但願這兩個女人，今生永遠碰不到頭。

　　第三章──二

　　門上響起輕扣聲。恆叔開門讓進了老米，請他到客廳坐。　　

　　景漢端起權充菸灰缸的咖啡杯，跟著移到客廳，和客人並排坐在沙發上。

　　「小胡先生，您愛人來了吧？」

　　寒暄之後，老米關切問他。

　　「他太太決定不出來了。」

　　主人嘴快，在書桌旁落座前先替侄子回答。

　　「哦？」老米很驚訝。「那房子……不找了吧？」

　　「有機會還是請代為留意，我兒子想出來。」

　　說完，他向老米敬菸。

　　「不敢當。」

　　老米欠身取了一支，自己掏出火柴點燃了。

　　「不出來也好，出來有出來的苦處啊！」

　　老米語調感傷，聽不出是自我喟嘆，還是在安慰他。

　　這個人倒像天生的厭世者，兩次見面都掛著一張頹唐的臉譜，鬱鬱寡歡。刀削過似的扁平臉上，似乎籠罩著厚厚一層烏雲；目光游移恍惚，給人心不在焉的印象。說話、舉止都謙虛得近乎慌張失措，顯著地缺乏信心。看他還穿著大陸帶來的藍布制服，一身土氣，和目前的景物格格不入。

　　「米太太……」主人遲疑片刻，終於一語道破：「要求離婚。」

　　又是離婚！居然每天都逃不掉這個話題。中國人一進了美國這個大染缸，真的無法維持本色？

　　他驚愕得忘了表示同情。

　　「唉，我們本來是好好一個家，到美國來竟要四分五裂……」

　　老米口氣哀怨，神情抑鬱，夾香菸的手微微顫抖著。

　　主人似乎已經習慣了他的自憐自艾，毫無半句安慰的言語，反而乘機拆閱起堆在桌上的信件。

　　「胡老剛回來，給我們談談國內的事吧，您的家人，想必都好？」

　　老米終於記起自己上樓來的目的，於是坐直了身子表示問候。接著手在杯子上彈掉菸灰，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好！好！給你看看我孫女兒的照片。對不起，我順便去換件衣服。」

　　恆叔再回到客廳時，已換上長褲和拖鞋，手上拿著一個皮夾子。

　　「這是我孫女兒，愛畫畫。這是她畫的。」

　　掏出照片給老米後，他又指點客人看牆上的水彩畫。

　　「了不起呀！又漂亮又有才氣。」

　　老米說著，把照片遞給景漢。

　　梳著辮子，高額圓臉，眼神機靈中透露出一份嚴肅，否則倒是個活潑可愛的姑娘。

　　「很像嬸嬸。」

　　他把照片還給主人。

　　主人很得意：「唔，比她奶奶多分靈氣。玖玖──她的小名──頗有藝術家的氣質。」

　　老人緊接著又掏出一張景先父子的合照，向客人展示了一番。

　　恆叔簡直變了個人，逢人就掏兒孫照片，而且說個沒完。

　　如果這是老年人的特徵，他自己便老化得更早。自從有了兒女孫子的照片後，也是珍藏在皮夾內，碰到好朋友問起，也樂得獻寶一番。

　　「胡老，這兩天中文報上說，國內在反什麼『精神汙染』，您在那裏可能清楚些，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米來自大陸，比較關心大陸的事，趁主人歇氣的空兒，趕忙換了個話題。

　　「我在杭州和武漢時，沒聽到什麼。回到上海才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據說是反對女人燙頭髮和穿花衣服等等。上飛機前才聽說，周揚作了檢查，否定自己提出的『異化』論；在文藝界是反對人道主義。我知道的就是這些。」

　　「鄧小平明明說過，不搞政治運動了，怎麼又來一場運動？」老米苦著臉，完全想不通。「中國人現在最厭惡的，就是政治運動啊！」

　　「沒錯。我和上海旅館的服務員聊天，他們都表示這個運動搞不下去，人心疲塌了。今天不許燙頭髮嗎？明天照燙不誤。作家嘛，他們說，不批還沒人知道，一批準大大出名，店裏不夠賣，黑市漲幾倍價還供不應求呢！其實，要改革，要開放門戶，總有副作用。消除副作用是常年累月的工作，哪能靠一個政治運動就消除得掉呢？」

　　「精神汙染要反對，」他忽然心一動，「那麼，物質環境的汙染反不反對呢？」

　　「問得好！」恆叔向他豎起大拇指。「你如果在大陸，倒是有事可做。那些農藥汙染、工業汙染、森林濫砍、江河汙染……不把你忙得人仰馬翻才怪！上海煤煙就大得很，聽說還有酸雨。北京，據說除了酸雨煤煙外，再加上黃沙，一年竟有兩百天被煙霧籠罩著。我也到鄉下走走，農民還在大量用ＤＤＴ；上下水仍然向河裏汲取、傾倒。有些農民發財了，大蓋房子，但缺乏規劃，又因陋就簡，顯得突兀而且刺眼，破壞了原有的自然景觀。蘇州城裏的河溝混濁而且發臭。至於長江，記得從前吟詠杜詩『不盡長江滾滾流』嗎？我這次站在甲板上，卻只有『不盡泥湯滾滾來』的感喟，長江，已經汙染成黃河了！」

　　這麼糟？

　　他疑惑叔叔誇大。幾十年來夢遊長江的美，黃河的壯，長城的雄偉，塞外的風光……一時難於接受對理想和夢幻的戕伐。校園歌曲忽然響起在耳際：「給我一瓢長江水，啊！長江水！酒一樣的長江水，那醉酒的滋味就是鄉愁的滋味……」

　　「上游的森林濫砍，破壞了水土保持，沿岸又有無數的工廠把廢水排進江裡，長江的水哪有清淨的一天？離開武漢才半天，我就看見一具浮屍。據一位客人說，多半是四川方面漂下來的，他一路數下來，這已是第三具了。」

　　「沒人通知打撈嗎？」

　　他想，若在臺灣，這可是社會版頭條新聞。

　　「有一位年輕的美國歸僑，熱心地找來一個正在打掃衛生的服務員，向他報告這個『大發現』。不料服務員說，這種事多了，沒法兒管，一則難以找人來認屍，二則屍體撈上來爛得更快，也更不衛生云云。說完，他順手就把手上收攏的一簸箕菸灰、紙屑和果皮，一古腦兒丟進江裏，面不改色地走了。」

　　三個人相對著唉聲嘆氣。

　　他張望一眼手錶。十點半。台北市清晨兩點半。力行睡得正熟，等一下卻要被鬧鐘叫醒。他深感不安。半年來，除了互通電話表示關懷外，兩人已未見面。如今妻子沒接到，力行急著來電話，和她說些什麼才好呢？

　　他但願力行的鬧鐘不靈。

　　「胡老隔半個世紀回去，一定覺得變化很大……進步不少，是不是？」

　　恆叔對老米的問題，拿在手中掂了掂，才審慎地點個頭。

　　「比起五十年前，當然進步不少。不過，有一件事卻使我耿耿於懷。我住過上海租界。你們也都記得，外灘公園掛牌子禁止華人與狗進去的歷史。現在當然沒有租界了，但是很多地方，大如深圳特區，小如友誼商店和高級旅館，還有名勝地區的外賓接待室，都列為本地居民的禁區，形同新租界。這一點，我覺得非常遺憾。」

　　恆叔以為，中國政府對外國人的禮遇，跡近崇洋媚外；這方面，五十年來毫無長進。

　　「胡老這麼說，我才敢說。」老米這時掏出心裏話。「我們國內的人對外賓，包括華僑在內，都非常反感。他們住觀光飯店，吃光好東西，出入有車……最叫人受不了的，是他們那種優越感，根本瞧不起中國人！」

　　「外國人歧視中國人，我可是有親身體會。」

　　恆叔說，他有一天獨自去逛上海的豫園。在門口碰到一個昂首挺胸的白人男子，正操英語和一位本地司機吵架。司機英語不靈，指手劃腳地急得一臉通紅。恆叔一時心熱，自告奮勇給他當翻譯。

　　原來是，司機送了另外兩名外國客人來遊豫園，講好來回程，正等候要送他們回國際飯店，中間不能另外載客。

　　這是很合情理的事，在任何國家都一樣。不料把道理講給這個外賓聽後，對方竟對恆叔破口大罵，說「所有的中國人」都不懂生意經，不講道理，活該天殺云云。

　　「我絕對擁護鄧小平倡導之『全面否定文革』的作法。可是面對那趾高氣昂的白人，我但願飛出幾個紅衛兵來，殺殺他的威風才解恨！」

　　「這是個別例子，還是普遍現象呢？」

　　他問叔叔。

　　恆叔哼了一聲說：「個例多了，就有普遍的意義囉。」

　　「我們在西安都知道，」老米說，「對外賓最好躲得遠遠的。如果發生爭吵，本地人一定受批評，起碼的罪名是不會團結國際友人。這些外國人就是犯了法，政府也會網開一面。」

　　「我那上海的老同學曾經說，中國現在行的是『一國兩制』，一個國家之內有兩種法制，本國人一套，外國人另有一套。」

　　恆叔又說了一個他從服務員那裡聽來的故事。

　　北京某飯店住了許多外國留學生。有個來自非洲的黑人學生喜歡上一個來自香港的漂亮女生，常到她房內走動。有一晚，竟糾纏到午夜還不走。女學生無奈，只得去求住一位服務員。服務員先客氣地請黑人回房，以免影響其他客人的休息。不料黑人惱羞成怒，反誣這是「種族歧視」，動手就揍服務員。服務員不甘受辱，跟著還手，這一來鬧上了法庭。女學生作證也沒用，黑人無事一身輕，服務員倒判了五個月徒刑。

　　恆叔的結論是：「中國如果再發生一次文革，中共自己固然有責任，這些外賓們也難辭其咎。」

　　恆叔已經聲音沙啞，這時一邊說話，一邊伸手按撫著喉嚨。

　　他連忙去開了一瓶可口可樂，分別給主客送去一杯。

　　關上冰箱時，望了一眼灶頭上的電鐘。十一點正。一顆心隱隱然蠢動起來。

　　正巧，電話鈴聲響起。

　　恆叔到廚房去接聽。中間沉默了好半天，掛斷回客廳時，臉色陰沉。

　　「鈕先立晚上不能來。」

　　恆叔向他宣布後，連連搖頭嘆氣。

　　「早說他多管閒事，現在可惹出麻煩來啦！」

　　那「早知如此」的口吻，聽來有些幸災樂禍。

　　「整天鼓吹和大陸做生意，當『愛國資本家』，居然有人上鉤！他一位朋友賣電腦給中共，暗中被聯邦調查局盯梢，現在被控非法出賣精密科技品給中共。罪名成立的話，罰款之外，還要判十年以上徒刑。怪不得他剛到北京就匆匆趕回來，多半有些牽連的。下午律師找，他怕趕不進城來，說以後再約時間。」

　　「不要緊，晚上我們出去吃，下次再補請他。」

　　正說著，電話鈴又響起。

　　「這又是誰……」

　　主人嘟囔著，不大情願地踅回廚房，顯然已經忘記和力行約定的事。

　　這次，果然是力行打來的。

　　他走過去接過聽筒，先表示歉意，半夜打擾他的睡眠。

　　「反正有鬧鐘可以叫醒我。第一次打來，你這邊還線忙呢。」

　　「是鈕先立打來。」

　　「他朋友的官司，不知進行得如何了？」

　　鈕先立朋友的官司，怎麼力行會知道呢？

　　「是這樣，」力行會意地解釋了，「他朋友請了聖荷西最好的律師，那也是代表我們公司的律師。」

　　「原來是這樣。不是我接的電話，我不過剛剛才聽到一點情況。」

　　「不管他了，你……一切好嗎？」

　　「很好。你知道，綺華沒有出來。」

　　「是，昨天你叔叔告訴我了。」

　　這時，他但願恆叔把綺華要求離婚的事說了出來，自己忽然覺得不好措詞。

　　「她……一切好嗎？」

　　「她……身體不好。」

　　他連妻子一雙腿癱瘓的事也難以啟齒。

　　「怎麼回事？生什麼病嗎？」

　　「不是……我回去再把詳情告訴你。」

　　「你不必等那麼久，我後天就來舊金山了！」

　　從力行的急迫高亢語氣，聽得出一分抑制不住的興奮和喜悅。

　　「哦！可是我要到威斯康辛去。」

　　「什麼時候？」

　　「唔……明天。」

　　「不能延遲兩天嗎？」

　　力行難得地帶著撒嬌的語氣。

　　「公事，早了早好。」

　　「什麼時候回舊金山？」

　　「五天就回來。」

　　「那還好。我陪老闆夫婦來矽谷，到時說動老闆太太在附近到處觀光，也許會多留幾天。」

　　「好，我回來就找你。」

　　「我們訂了聖荷西凱悅旅館。到時我會給你叔叔電話。你回來時，先給我個電話，我來接飛機，嗯？」

　　「好。你再回去睡吧，免得等一下上班無精打采。」

　　「遵命。不過，你說句好聽的話，給我催眠吧。」

　　他望望客廳，便用英語祝她「甜夢無數」，然後輕輕掛上耳機。

　　回到客廳，米兆勝即起身告辭。

　　他想留老米吃中飯，幫忙吃掉冰箱中的食品，但恆叔連讓他多坐一刻的客套都沒表示，自己也不便擅作主張。

　　「小胡先生，您有空隨時到樓下來坐坐如何？我都在家。」

　　出門前，老米邀請他，閃爍畏縮的眼光凝注在他臉上，那表情近乎哀求。

　　「好，我一定來。」

　　送走客人，他找出了機票洽航空公司訂座位。週日旅客稀少，他挑了上午十點的班次離開舊金山。

　　恆叔對他明天走並不在意，但聽到力行即來，彼此要錯過，便有責怪的意思。

　　「你怕見她不成？」

　　「我是……我最好獨自思考幾天，有些事……」

　　他囁嚅著，一時也理不清自己的頭緒。

　　「隨你。」

　　叔叔不感興趣似地撇嘴聳肩，隨即雙手拍拍肚子，探索腹部虛實。

　　「誰做中飯？」

　　他應承了：「我來做吧。」

　　「好，我管洗碗。請少放油和鹽，其他怎麼做都行。」

　　恆叔樂得溜回他的書桌。

　　做好兩菜一湯後，他去請老人家吃飯。發現後者戴上了老花眼鏡正俯著上身，用鉛筆在一頁打字稿上修改著。

　　一生最瞧不起文人，據說因為不發表論文而被學生譏為「無紙胡」的叔叔，忽然煞有介事地修改起文章，真是新奇的事。

　　「恆叔要發表文章了？」他問：「談大陸觀感？」

　　「發表什麼，呸！」

　　口氣仍是睥睨一切。眼鏡的式樣寬大古怪，遮去大半張臉，以致瞪眼時頗有貓頭鷹的凶猛狀。

　　「這些美國人，中文沒學好就研究起中國文學來了，什麼『法眼』譯成『法律之眼』，咄咄……」

　　「知道找你修改，可見還有自知之明。有潤筆費嗎？」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看在兩三百塊錢的份上。」

　　恆叔真是變了，肯從小錢賺起，不像從前夢想股票發財，結果賠掉了家當。

　　「臺灣有很多學者向英文刊物投稿，很需要找人潤色文字。」他給叔叔找財路：「你可以利用郵寄，不必出門而賺些小錢。有興趣的話，我給你介紹。」

　　「有呀，賺錢的事都有興趣。唐人街有人要辦英文報，我可以給他們寫寫美國華僑奮鬥的歷史等……唔，像我這樣在美國住上半世紀的，可是鳳毛麟角哪！」

　　「你能寫更好，那是造福僑界。」

　　站在窗前和叔叔說話時，他又有個發現。前天進門時，窗台還放著一架望遠鏡，現在不見了。顯然老人家已經沒空做「偷覷的湯姆」。

　　「我希望，過了年就把玖玖接來。」

　　吃飯時，恆叔說出他的計畫。

　　「大陸升學競爭很厲害，初中生就得補習，希望考上重點中學。玖玖才高一，也要補習，準備將來考大學，本人辛苦不說，父母也跟著緊張。聯絡要補習老師，要騰出空房來上課……他們自稱是後勤部隊，一切為子女的升學服務。這樣下去，我看不要多久，小學生也得補習啦！」

　　「臺灣就是這樣，連好的幼稚園也要考試。日本更是如此，三歲開始就得準備考幼稚園。」

　　「這樣讀出來的人，不是書呆子，也是半部機器人。美國的中小學不收費，玖玖早些出來可以把英文學好。舊金山藝術學院很有名，將來進不進得去，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爺爺只能提供她一個機會。」

　　「正是。」

　　他也願意給兒子一個機會。以前一直想著夫妻聚首，竟忽略了子女出國的可能性，如今極想補償。

　　「你看過崇漢，」他問恆叔，「如果出來，能立即讀大學嗎？」

　　「怎麼不能？」

　　恆叔反而嫌他問得奇怪。

　　「美國有各種各樣大學，對各種年齡的人都開放。我自己便教過幾位七老八十的學生。你這兒子外表柔弱斯文，個性倒是很強。他為了不願老死在黑龍江，寧可不結婚。這方面，你們父子倒是異曲同工，一脈相傳呢！」

　　他淒涼地笑笑：「怪啊。他到現在還沒結婚，他媽媽說，人家都嫌他怪。」

　　「大陸上的怪事多啦！」

　　恆叔放下飯碗，拿紙巾抹了抹嘴後，背往後一靠，準備了大發議論的架式。

　　「以前因為你在臺灣，害得綺華吃盡了苦頭。現在政策改了，又因為你在臺灣的緣故，她們成為統戰對象，備受優待和禮遇。你還是你，但是對家人的態度，卻前後判若雲泥──不怪嗎？」

　　他只有苦笑。

　　「我聽你女兒說，是他工廠黨委書記的女兒對他很有意思，據說對方是一表人才，偏偏他不熱心，氣得對方嫁給武漢軍區一個高幹的兒子。別說大家喊他怪，他姐姐說到那個女孩子，也覺得惋惜得很。」

　　他感到納悶。什麼黨委書記的女兒，地位倒無所謂，但真是一表人才，錯過不可惜嗎？

　　「我本來以為中共最會做宣傳，這次回去住了一個月才發現，他們的宣傳工作，其實效果不佳。我在美國就聽說他們提倡晚婚，至少聽了二十年了。但是，像崇漢這樣真的要晚婚，大家就指指點點，把他視為怪物。其實，我和他談過，他很有主見，也敢於特立獨行。」

　　「他不結婚，就為了要出國？」

　　恆叔說，這是近因，真正原因是他對大陸的人口有獨特的看法。

　　「人多就賤了，生命和尊嚴得不到應有的重視。這一點，我們有同感。我贊成一胎政策，他反對強制手段，主張要鼓勵晚婚和獨身。唉，我們舊金山的女巿長，三天兩頭跑大陸做生意，奇怪怎麼沒向中共推銷同性戀政策？我向來覺得這是節制人口的捷徑。中國一向岐視這些人……。」

　　他知道，恆叔一發起這個怪論，便沒完沒了，於是趕緊打岔：

　　「崇漢有沒有和你談，他到美國想唸什麼？」

　　「唔……說過的……好像是農藝。不錯，他要讀農藝。」

　　「好！」

　　他不覺脫口而出。再沒有比子承父業更令人感到欣慰的。

　　「可惜不能到臺灣學農藝，」他深感遺憾。「臺灣在遺傳工程，也就是育種學方面，非常有成績。譬如又甜又脆的哈密瓜，現在全島四季都能生產。再進一步培育並推廣到大陸，中原和南方的省份也該能生產才對。」

　　「他到臺灣的機會，大不大？」

　　「和他媽媽一樣，也要在『自由地區』等五年才能申請入境。」

　　「又是個五年！臺灣的政策這麼僵硬，幾時才知道改呢？要等五年，我看就在美國學農算了。大陸的農業太落後了，也該學學美國這種大面積的機耕方法。」

　　他期期以為不可。

　　「美國這種工業式農業對中國並不適合。它太浪費能源，而且大量使用化肥和農藥也會汙染水質，並且破壞土壤，雖然短期內能高產，但必定貽禍子孫，其實是得不償失。」

　　「這麼一無是處呀……」

　　恆叔似乎不信，同時興味索然地打個欠伸。

　　「美國的農業早已危機四伏。」

　　以他十幾年來的實地觀察，美國農業過分依賴科技，科技成了鴉片，已到欲罷不能的地步。農業離不開土地，美國的表土，兩百年前是九吋厚，如今只剩下六吋。美國每出口一噸小麥，同時也從密西西比河「出口」了十噸表土。至於化學殺蟲劑，品種越多，害蟲抗力越大，蟲災也越難控制，大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趨勢。

　　記得七十年代初，他曾經來參觀剛流行的軸心灌溉法。大片的農田，只須一按開關，便各個水喉自動噴灑灌溉，蔚為奇觀。曾幾何時，大量抽取地下水灌溉，已造成水位低的現象。阿利桑那州五年間就低四百五十英尺；鳳凰和吐桑兩城之間，出現整塊土地崩塌，以致州際公路和鐵路中斷。地下水和土壤都是非再生物質，失去難以再得。「美國有一天會出現水源危機，」他預言說，「那將使得七十年代的石油危機變成小巫見大巫了。」

　　恆叔作垂頭沉思狀，沒有吭聲。

　　他覺得，目前臺灣和大陸的農業，正處於三岔路口，到底是效法西方，還是回歸傳統，或者走自己的道路呢？

　　臺灣目前在推行「二期土革」，這和大陸高唱農業現代化是異曲同工。合理的現代化當然有必要，但若是「西化」，則大可不必，而全盤地移植美國耕種方式，尤其愚蠢。最近的幾次國際會議上，不少美國的有識之士已在大聲疾呼，要恢復傳統優良農耕方式，像中國的間作和輪作方法，因為它們有利於補充土壤並減少蟲害。美國人要學中國，中國人自己豈可自拋長城？

　　說到本行，他忘情地滔滔不絕一番。

　　恆叔垂下眼，像在聽似的，其實早就歪斜著腦袋打起盹來。

　　他嘆口氣，暗笑自己枉自對牛彈琴了半天。他悄悄刷洗了碗筷。打理餐桌時，老人才驚醒似地睜開眼。

　　「對不起，我說話太多，累得很。得去午睡──在大陸染上的惡習，到時眼睛就睜不開了。」

　　「你睡吧，我去看老米。他好像有心事。」

　　老人表情淡漠，懶得多費唇舌地擺一下手：「移民憂鬱症，不適應美國生活。」

　　下去看了老米，症狀果然吻合。

　　老米說他早吃過午飯了，但廚房的餐桌上剩著咬掉半塊的三明治，菸灰缸菸屍如山，空氣裏菸味很濃。方才頭髮還梳得齊整，此刻竟紊亂而翹起，似乎放手撕扯過。臉色慘黃，藍布褂子領口油汙且鬆鬆皺皺的，可見人比從前瘦了不少。

　　他在桌邊坐下，堅持不喝茶，只接受了主人敬菸。

　　「飯一定要吃，」他勸老米，「你看我叔叔，再怎麼忙亂，三頓飯照吃，睏了就睡，身體養得多好！比我們六十歲的人還硬朗！」

　　「我吃不慣三明治。」

　　老米要磕菸灰時，才起身倒了菸灰缸。

　　「你何不煮點麵條吃？」

　　菸霧繚繞中，只見主人苦笑搖頭，似乎不善此道。

　　「晚上兩個孩子在家，勉強張羅一頓給他們吃。中午一個人……沒有胃口啊！」

　　聽說大陸上的男人被共產黨訓練得能夠父兼母職，開門七件事與女人同樣精曉，沒料到眼前的老米卻這麼軟弱頹唐。

　　「其實不難，」他給老米打氣，「你甚至可以一頓多做些飯菜，中午一個人熱熱就行。」

　　老米仍然固執地搖頭嘆氣。

　　「我頭一個愛人不工作，所以有三頓現成的熱飯吃。和端木凱結婚後，她不在家時，我可以吃食堂，也不需要做飯。萬沒想到來美國會變成這樣……」

　　他不知老米是指要自己燒飯，還是聯繫到太太要求離婚，一時無法勸解。

　　「小胡先生，這加州的法律太草率啦！只要一方提出要求，就可以離婚，怎麼這樣不講道理呢？在大陸，這種事，街道委員會就可以代你作主和評理，不必僱律師為你辯護，那才是……情理法面面俱到，您說是不是？」

　　他不了解大陸的離婚手續，也不明白加州的法律，但出於安慰對方，含糊地點個頭。其實，夫婦的感情才是癥結所在，鬧到要離婚了，法律手續云云都是次要的。

　　「你們在西安時，感情就不和了嗎？」

　　他希望從這方面進行開導。

　　「沒有啊……我覺得還好──中國夫妻嘛，就是那麼回事。她這樣發狠，完全是來了美國以後才有的事。」

　　老米敘述了和太太結婚以及來美國的始末。聽他口氣，在西安當個人事保衛科長還相當威風。他來自農村，中學畢業，土改時入了黨。學歷雖然不及太太，但政治和社會地位彌補了這個短處，據說婚後在大陸一直相安無事。

　　「我實心實意待她，到頭來竟被人利用了！」

　　老米悔恨交加地表示，不挾香菸的手，頻頻捋著頭髮，極力要撫平自己的傷痕似的。

　　「現在看清楚了，她和我結婚，是為了戶口遷回西安。這次全家移民，其實她只想要孩子出來。聽說法官會把孩子判給母親，小胡先生，真是這樣嗎？」

　　「也不盡然。在臺灣，孩子多半給父親；在美國，多半歸母親。」

　　「美國法官怎麼這樣不通人情呢？父親也愛孩子啊！這樣無情的女人，這樣不講理的社會，我怎麼能放手把孩子交出去？不幹！」

　　老米恨恨地猛抽一口菸，旋即「噗」地噴出，兩片薄唇忽然像觸電的鐵絲，扭曲成一團，顫抖個不停。

　　「你想開一點，老米。夫妻情義如果斷了，也不必勉強湊合在一起。父母都愛子女，孩子的事，大家好好商量著辦……」

　　「太晚了，太晚了……」

　　老米哀傷地搖擺著腦袋，語音幾近哽咽。

　　「你有沒有考慮，再回西安？」

　　他試著為這個身心俱碎的人尋找出路。

　　「回去幹什麼？工作都移交出去了。」

　　「要不然，可以先在這裏讀英語。語言通了，進一步要唸書或找事……」

　　「唸書……我今年五十了！」

　　老米近乎呻吟地報出了自己的年紀。

　　「五十正當壯年有為，美國的大學……」

　　他正想搬出叔叔剛說過的話來勸導，卻被電話鈴聲打斷。

　　鈴聲把主人嚇了一跳。他抬頭張大了嘴，卻出聲不得；目光驚惶，手抖得菸灰颼颼落下。

　　鈴聲響過第三遍，老米才怏怏然到客廳去接。

　　「是……是……不……不……不！」

　　聽到老米的回答方式，他忍不住轉身去瞧一眼。

　　「要不要我代你聽？」

　　老米鼓得像金魚眼的目光，令他不安。那是小學生做壞事被老師當場抓住的神情，驚慌恐懼，不知所措。

　　「你給她說……」主人把耳機交給他時急急叮嚀：

　　「不要叫他們來！」

　　打電話的是個女社會工作者，說她別無他意，只想訂個時間和米先生談談，問他明天下午一時是否合適。

　　「米先生的意思……」他不明就裏，只能委婉地表達，「是不要談。」

　　「請告訴他，我們為了孩子的福利，一定要和他談話，以檢查事件的後果，這是很嚴肅的事。」

　　對方非常堅持。

　　老米終於無奈地答應下來。

　　事情本來很簡單，上週一早上，父子三人吃早餐時，為一件小事爭吵起來，老二米明說了一句從學校裏學來的髒話，吃了他爸爸一個響亮的耳光。

　　學校老師發現米明臉上的手爪痕後，立即盤問，認為是一宗嚴重的「虐待兒童」案，立即上報社會工作者，當天下午就上門來調查，由於語言不通，又找來一個中國人任翻譯，使老米覺得丟盡了面子，做爸爸的已當場認錯，並保證要克制脾氣，今後不再動手打孩子了，不料事隔一週了，社會工作者仍然窮追不捨。

　　「美國，怎麼是這樣的社會……」老米又慌又惱。「做丈夫的沒地位，連管教兒子的權利都沒有，就聽任女人和孩子說了算，唉，什麼社會啊！」

　　老米痛心極了，又伸手扯起頭髮。

　　「這些社會工作者，實在小題大作，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他盡量安慰這個尊嚴受到損傷的父親。自己沒有親身做父親的經驗，卻勉強去勸導對方。

　　「孩子仍然要管教，就是注意點方式，動口不動手……」

　　「你明天下午來陪我好嗎？我怕見那個美國女人！」

　　老米匆匆打斷他，伸出一手抓肩膀，像撈到水中一隻救生圈，緊抓住不放。

　　他抱歉地搖頭：「我明天已訂了機票要走……這樣吧，請恆叔來陪你。」

　　「他肯嗎？」

　　「我和他說說看。」

　　又坐了一支菸的功夫，老二米明放學回來。

　　「明明餓不餓？喝一杯牛奶吧？有餅乾，也可以吃個蘋果……」

　　米明的身材長相酷似他爸爸，矮小個子，神情羞怯，一對小眼睛閃爍不定，像隻迷路的兔子。他顯然怕生，在爸爸指示下，和客人打聲招呼後，便躲進客廳。

　　他爸爸一路跟去，討好地提供著各種吃食。

　　「老米，你忙吧，我改天再來看你。」

　　他乘機告辭出來。

　　時光還早，有意到外面走走。轉念一想，禮拜天的美國大街上，最是沉寂荒涼，一個人踽踽獨行，自己也覺沒意思。到公園坐坐吧，昨天音樂座上的情景，依稀如在眼前：噴泉水珠濺在落群的海鷗身上，被狗牽得團團轉的老太婆，還有那寂寞的老頭，他除了瞌睡，再無事可幹……

　　他又上樓來。

　　恆叔正俯案改稿中。聽到他進門，摘下眼鏡，轉身便通知他：

　　「冰箱裏的東西要吃掉才行。晚上我做飯兼洗碗，不出去吃。」

　　「也好。」

　　「你要請客，等你出差回來請好了。」

　　「是。」

　　這就是恆叔，權利義務分得清清楚楚。

　　他講出老米的遭遇。恆叔有偏見似的，仍不表同情。

　　「他需要的是一個心理醫生，不是翻譯。」

　　話雖如此，恆叔到底勉強答應，明天按時下去看看。

　　他給兒子崇漢寫了封信，希望父子能盡快在美國相會。

　　他也把一路聯絡的電話號碼抄在卡片，釘在電報機旁的牆上。

　　「恆叔，我利用你電話給綺華打個電報，請她打叫人電話給我。我留下號碼，到時請告訴接線生轉給我就行。」

　　「可以。」

　　他打了電報。問出電報費用後，照數還給恆叔。

　　「噯，你應該直接打電話，他們可以去叫她來聽的。」

　　恆叔用鉛筆敲敲腦袋，後悔不曾先提醒他一聲。

　　「她打來比較省事。」

　　他告訴叔叔，大陸的電話系統太落伍，兩年前打過一次，前後八小時才接通。他自己三更半夜被叫醒沒關係，但是害了綺華在電報局苦等了兩小時多。那時不知她腿有毛病，現在可不忍心叫她受這個罪。

　　「大陸打來，據說半小時之內就能接通。」

　　在臺灣，這已是人人皆知的常識。

　　「那麼，這通電報，她什麼時候收到？」

　　「兩天之內吧。」

　　他也沒把握。

　　「好吧，兩天之後，我盡量少出門，給你留心著電話。」

　　恆叔意外地合作，答應得很爽快。

　　然而，一連三天，都沒有綺華的電話。

　　第四天黃昏，他從雙子城飛回芝加哥。住進預定的旅館後，查問了服務台，仍然沒有電話留言。

　　他開始感到忐忑不安。不知是電報出了差錯，還是恆叔疏忽。

　　他給恆叔掛個電話。

　　迄今未有大陸的消息。恆叔說，只有一個叫任覺明的早上從紐約打來過。

　　「這姓任的說，他和你很熟，是從一個管什麼……消費者基金會，唔，蔡教授那裏得到我的電話。他說，一定要和你談談。因此，我把你的號碼給了他。」

　　「是的，我和他見過幾次了，是海外最關心臺灣環境汙染的一個朋友。」

　　「哦，這麼說，是你的同道了……喂，去潔閣森公園走走沒有？」

　　「不用去了，旅館面對著公園，我住八樓，居高臨下，風景一覽無遺。」

　　「不對，隔著玻璃，那是霧裏看花嘛！現在是楓葉最紅的時候，颳一陣風，下一場雨，立刻面目全非，奉勸你，要去快去吧。」

　　他提不起勁來。一連幾天，馬不停蹄地會見專家學者，閱讀報表，參觀實驗室，趕搭汽車和飛機……此外還要凝聽每一聲電話鈴響，結果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他已經透支了體力，再無餘裕去奔赴紅葉的召喚。

　　旅店的黃昏最難捱，幸有威斯康辛大學朋友送的一瓶威士忌可資消遣。他坐在窗口，點燃了香菸，對著玻璃窗外的湖水和公園，自斟自飲起來。

　　還沒見過如此浩瀚壯觀的湖水，映著夕陽餘暉，波光粼粼，水連天一片，無邊無際。只有少年時的太湖印象，差可比擬。也是煙波浩淼，但是水上漁帆點點，感覺上比較親近，不像這密西根湖，可望不可即。

　　潔閣森公園有如沿湖鋪展開的錦繡絨毯，自然的巧手把叢叢樹林織出成團成簇的金黃和粟紅；汽車行人穿插其間，幫著穿針引線，把秋色裝裹得豐盛妍麗，更加生機盎然。

　　樹林中忽然飛起一群鴿子，白的、花的、灰色、黑如烏鴉的……它們在空中優遊盤旋了一陣，便前呼後擁地飛向左方，沒入積木般林立的高樓大廈中。

　　鴿子，紅葉，此情此景，何其嫻熟！

　　他飲到第三杯威士忌時，終於記起了聞一多的另一首詩，寫到這個公園裏的情景：

　　幾片剪形的楓葉，

　　彷彿硃砂色的燕子，

　　顛斜在水面上，

　　旋著，掠著，翻著，低昂著……

　　肥厚得熊掌似的，

　　棕黃色的大橡葉，

　　在綠茵上狼藉著。

　　松鼠們張張慌慌的

　　在葉間爬出爬進，

　　蒐獵著它們來冬底糧食。

　　成了年的栗葉，

　　向西風抱怨了一夜，

　　終於得了自由，

　　紅著乾燥的臉兒，

　　笑嘻嘻地辭了故枝。

　　他額頭貼上玻璃，希望從樹叢的顏色逐一辨認著這些樹。

　　他但願找到一棵栗樹，和那栗葉一般安然地「辭了故枝」，並「得了自由」。

　　然而，一片金黃燦爛先是耀眼奪目，繼而迷離模糊，哪是楓？哪是栗？根本無從分辨。

　　他從褲袋中掏出綺華的信。質地差的紙張，禁不起幾番閱讀，已經出現破損。信上的字句已熟記在心，然而，內中的含意如遠處的景致，也逐漸陰黯模糊起來。想攤開信，無奈手已沉得舉不起來。

　　須臾，眼前一片迷濛。

　　電話鈴響時，他以為在做夢。聲音非常遙遠，眼前一片黑暗。掙扎著伸手抓到耳機，聲音忽然放大，轟得人頭昏腦脹。

　　「胡大哥嗎……喂，你怎麼樣，不舒服嗎？」什麼人如此聒噪嚕囌？

　　「我是任覺明呀，剛才給你打過一次電話，沒人接，是吃飯去了吧？喂，喂！」

　　吃飯……現在幾點？

　　他知覺到自己躺在床上，於是伸手摸索，終於摸著床頭櫃前一個電燈開關。一下子撳亮了三個燈泡，床頭，走道和梳粧台上一起放出光明。

　　床頭櫃前的電鐘指著九點。床罩揉皺了，窗旁的小几上信紙散亂，酒瓶半空，原來自己喝醉了。

　　「胡大哥你……要不要我等一下再打來？」

　　沒事。就是口乾得厲害，嗓門冒煙似的。胃也陣陣緊縮，悶得慌。不該喝酒，醫生已經警告過，提防十二指腸再度潰瘍。

　　「胡大哥，我告訴你一個消息，聽聽即可，不必緊張。蔡民收到一封恐嚇信，警告他放棄消費者基金會的工作，否則要他死無葬身之地……」

　　「等等，覺明，我喝了點酒……等一下。」

　　他跑去浴室，扭開水籠頭先喝了兩口，又用水撲打自己的臉，覺得夠清醒了，才跑回來聽電話。

　　覺明說，蔡民是三天前收到恐嚇信，已經報警，正在偵查中。原因相當明顯，基金會公佈了許多不合規定和損害消費者健康的產品，打擊了某些廠商的利益，招致他們採取不法手段來威脅報復。最近，蔡民又要求把二溴乙烯列為不許進口的農藥，在臺灣引起震撼，他要景漢小心一些。

　　早在一九七四年，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用老鼠為實驗，已提出二溴乙烯有致癌性的報告，並警告，每年在美國，會有三千人因二溴乙烯引發的癌症而死亡。由於美國的化學農藥廠商勢力龐大，形成極強的壓力團體，進而影響了國會的立法。雖然學界和環境保護人士一再呼籲，也只通過了所謂安全限量。美國廠商為了自身利益，將二溴乙烯處理過的農產品，如小麥、玉米、雜糧和柑橘果類等，大量輸往第三世界。臺灣為了解決外交困境和平衡對美貿易，每年派遣採購團向美國大量買進農產品，遂成為美國「公害傾銷」的對象。

　　今年九月十日，美國環保局終以緊急命令禁止使用二溴乙烯。農藥局在群眾的壓力下，正著手抽檢超級市場的食品，準備向消費者提出報告。

　　任覺明和一批關心臺灣環境保護的朋友，在紐約成立了「環境與發展研究會」。他代表研究會寫了文章，配合蔡民向臺灣的國貿局呼籲，立即管制二溴乙烯的進口；並勸告消費者，不要吃美國來的食品，改吃本地產的糧食和水果。景漢此次出差，蔡民便託他順便收集農藥局抽檢食品的資料和結果。

　　「胡大哥，你最好遲兩天回去，」覺明勸他，「回去最好改換個筆名寫文章。」

　　「基金會過去也接過恐嚇信。起先確是很緊張，但是一而再的，也就沒啥了。到目前為止，他們只止於恐嚇而已。」

　　「但願如此，不過，你們還是小心些好。我打算明年初返台度舊曆年。你告訴蔡民，我們要推動一下輿論工作。到時，我代表『環境與發展研究會』給國貿局丟一顆氫彈！」

　　「好，我告訴他。」

　　「蔡民說，你這次要來會嫂夫人，她出來了沒有？」

　　「沒有……她要離婚。」

　　「哦？」

　　「我也想離婚，但是覺得不該離婚，矛盾啊！」

　　幾天來壓抑著自己，努力要排斥力行的影像，極力去想像綺華的殘缺和完美，但是罪惡感竟拂拭不去，如同附在腿上的螞蟻，提醒他一點微微的麻癢。每次經過十字路口，心便一陣顫抖，該左轉，還是右轉？

　　　他愛著力行，知道今生再也找不到這樣志同道合又對自己一往情深的女子。他也不能背棄髮妻，當年有情，今日有義，又為自己殘廢了一隻腿。然而，即使捨棄力行以求夫妻重逢，又有人為的阻梗。從此還需要隔洋苦候五載，到垂垂老矣之年才得聚首。到底是誰的錯，讓他在苦熬了卅四載之後，仍要忍受這種煎熬呢？

　　他但願找個曠野，四望無人，可以吶喊幾聲，聽聽自己痛苦的呼號也好。然而汽車、實驗室、飛機……他都被侷限在死板板的體積內。如今獨處客房，覺明的聲音宛如來自曠野的一聲呼喊，他別無選擇地回應著。

　　他和覺明只見過幾面，不曾談過私事，也不知對方知道多少情形。好在越陌生越安全，他需要傾吐心事。

　　於是，耳機成了洩洪道，他打開了心閘，清出了肺腑的鬱積。

　　覺明顯然是第一次聽到他進退維谷的情況，一再表示同情。

　　「你怎麼選擇呢，胡大哥？」這個年輕自己十來歲、已入籍美國的朋友竟反問他。「愛情與婚姻，情與義，唔，看來是個難題……」

　　「給我公道，我們這一代人缺的是公道！」

　　他對著聽筒叫喊。

　　「我想我了解你的心情，你們這一代，和上一代的中國人，唉，真是不幸的一代！這種事，我想離婚比較可行，但是我主張兩人先當面談一談。我是你的話，一定親自跑一趟大陸，對，只有這一條辦法可行！」

　　直到掛上電話前一秒，覺明還在勸他偷潛回大陸去探親。

　　他抱著肚子在斗室中蹀躞。錯過了餐飲時間，胃餓得發疼。只有飛機上捨不得丟棄的一包花生米可以充飢。此外是香菸，燒得人更加煩悶空虛，但卻走火入魔般，一根根點燃下去。

　　一包菸快抽完，電話鈴聲又響起。

　　接線生問他，願否負擔柯綺華的電話費？

　　「當然！」

　　他熄了菸頭，備好坐姿，貼緊了耳機期待。

　　可惜線路不佳，聲音很微弱，聽來很吃力。紛亂了一陣，才弄清楚，綺華在向他祝壽，原來今天是他六十歲生日。她專等到今天才來電話，而他卻在苦等中忘了自己六十大壽的事。

　　「綺華，你來美國一趟好嗎？」他央求妻子。「我一定要見你一面，當面談談我們……」

　　「我也要見你呀！」

　　聲音尖細高亢，給人「心有戚戚焉」的緊迫感覺。

　　「景漢，你回來一趟吧！我去問過了，可以悄悄辦手續，保證秘密來去，有人這麼做過了，你千萬來啊！」

　　綺華那聲拖長的尾音，有如指尖，在他心的鍵盤上撩撥了一通。上次通電話，她哭得語音模糊；這次，輪到他眼眶蓄滿了淚水。

　　「綺華，他們會查出來的，我知道。你能坐飛機嗎？唉，你的腿，我一直不知道……綺華，我真對不起你……」

　　他努力克制自己，但淚水如大雨傾盆，從臉頰氾濫而下，很快浸濕了睡衣領子。

　　「我可以旅行。你真不能回來，我一定要過去，我會過去，但要帶著老二才行。」

　　「我已經寫了要求探親的信，可那又要等兩三年……」

　　「現在好了，照顧親人在海外相會，護照下來特別快。崇漢昨天已經去照了相。倒是美國的簽證難。最近，武漢一批出去留學和探親的，凡是單身的都被批駁回來。這方面，漢哥給想想辦法……」

　　「我明天回去和恆叔他們商量一下，你放心吧。」

　　「我放心，漢哥，我從來對你都放心！電話太貴，我們寫信吧，你千萬保重身體……我一定會來！」

　　我一定會來。

　　他相信。

　　黑夜裏躺在床上，這聲尖細的應允一直縈繞耳際。猶記得她嗓門輕柔，說話細聲細氣，唯恐驚嚇了人似的。電話裏語聲尖細如泣，宛若發自肺腑深處，可見她企盼之殷，渴望之切。她一定會來。就像等了他卅四載一樣，這個諾言也必信守。

　　忘了向她解釋自己和力行的關係，她也沒提起。也許她不在意。三十八年的婚姻關係，七年只是分子，並非分母。

　　我從來對你都放心。

　　想想也不必解釋。當初取消了和力行預定的婚宴，其實便已作了決定。眼前的困擾，只因綺華有讓賢之意，忽然間給自己嚴加閉鎖的心啟開了一條縫。如果綺華愛丈夫而願意放棄婚姻，自己愛力行又何必堅持婚姻呢？他但願力行能了解他的心，不致怨他負心或寡情。

　　他沒有給力行電話，決定悄悄回到恆叔家。

　　第三章──三

　　輾轉反側到半夜，他起來吞了一粒安眠藥，讓自己昏睡到天亮。

　　到舊金山機場是正午，麗日當空。踏進候機室，他不禁一愣。力行和鈕先立一起朝他微笑揮手。

　　「生日快樂！」

　　兩人都用英語向他祝賀。

　　「但是，我剛過了……」

　　他這才悟起，昨晚是中國大陸的生日，今天賺了一天仍然是生日，也並不快樂。

　　「六十大壽，要好好慶祝一下，」力行過來伸手挽住他一隻膀子，笑咪咪地催促：「快走，恆叔別在館子裏等得不耐煩了！」

　　先立一把搶過行李，於是他被兩人簇擁著出了機場。

　　「一路趕場似地換地方，累吧？」

　　先立開車，力行陪他坐在汽車後座，路上體貼地問起。

　　「還好。你什麼時候回去？」

　　「星期二的西北班機。你呢？」

　　「我可以待到星期五，不過……」

　　「早回來嘛！」

　　她斜睨著他說，握住他手的地方用力緊了一緊，隨即抿唇一笑，飛快地朝司機的後腦杓瞥了一眼。

　　他強忍住衝動，不曾把她擁抱入懷。

　　力行比在台北顯得年輕，也漂亮得多。脫掉了象徵身分地位的素色套裝，穿上一襲紫羅蘭色洋裝，頭髮不必用吹風和膠水固定成型，而是慵懶地攏到腦後，用紅瑪瑙髮夾托住，像少婦出浴時那般瀟灑嫵媚；腳上一雙平底皮涼鞋，像美國女學生般寫意不拘。臉上不施脂粉，只藉口紅把平薄的嘴唇描得豐厚些，眼角的魚尾紋大把地張開著，反而豐富了臉上一顰一笑的表情。

　　「你一定喜歡美國的生活，看來開心漂亮得很！」

　　他抬起被握著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悄無聲息地印了一吻。

　　「我是在度假呢，每天都是假期，啊，但願不必回去！回台北是工作，工作，還是工作！」

　　她表現出厭惡的臉色，嘴角卻留有一絲淺笑。

　　這正是力行，一個熱情的單身女郎，一個狂熱的工作迷。

　　和她同居的那段日子，似乎以鬧鐘為中心。早上七點響，人便彈簧般跳起床。八點響，是輪到他起身，已不見女主人芳蹤。為她僱了半個工，但每天開出晚飯卻常是他一人獨享。晚上回家，上床前先要按下鬧鐘開關。否則纏綿繾綣之際，忽然想起也要衝去補按一下。

　　工作，工作，正是他們這一代的特色。

　　「我們老闆要請你吃飯，明天晚上好嗎？」

　　「他為什麼請客？」

　　他一向不曾和她工作的公司打交道，連大門都不曾跨過一步。

　　「想認識你，不行呀？」力行嬌嗔他一眼。「他也請鈕先立，因為他的幫忙，認識了很多人，也定下了廠房地點……怎麼樣，算是請你作陪吧，不賞臉嗎？」

　　「不對呀，楊小姐，人家胡大哥──對不起，稱你胡大哥……哦，好好──他是名學者，我去敬陪末座才是。」

　　「好了，都別客氣，明天下午六時，請到城裏費蒙旅館的頂樓，那個玻璃酒廊見吧。」

　　她一言既定，兩個男子都沒再吭聲。

　　他把蔡民接到恐嚇信的事說給力行聽，希望楊老多留神些。

　　「我爸爸只是幫點小忙，不會惹人注意。蔡民是眾矢之的，當然要小心，可是，你也不能掉以輕心呀！」

　　力行言下，更加憂慮他的安全。

　　「你雖然化名寫文章，但是臺灣這麼小，沒有永久的秘密。你每次出國，回來就有一兩篇爆炸性文章──像上次從新加坡回來，立刻提倡在臺灣鬧區劃出『禁車區』；這次回去一定是叫人家不要吃美國橘子，對嗎？相信不少人知道你這個兼職了，你小心遭人暗算才好。」

　　他只笑笑：「這種事，無從防起。何況，到我這個年紀了……」

　　「你這個年紀怎麼啦？」力行嬌嗔他一眼。「張大千給我爸爸賀七十歲生日時，這麼說：人生七十不稀奇，八十多來兮，九十下下棋，一百笑咪咪，六十還是小弟弟！」

　　忙著開車的先立，這時也跟著安慰他：「對極啦！胡大哥，人生六十才開始嘛！」

　　人生六十才開始。

　　他望一眼滿頭烏髮的司機背影，再瞅一眼身邊人的嬌媚面孔，不禁暗自嘆息。人生應該從他們這個年紀開始。

　　也許要分散他的注意力，先立忽然岔開話題。

　　「胡大哥這次去中西部，考察食品汙染方面有收獲嗎？」

　　這個買賣電腦的人對食品汙染感興趣，倒令他有些受寵若驚。

　　「農業局正在抽檢超級市場的食品。初步已知，多種玉米粉、蛋糕和煎餅含有過量的二溴乙烯。」

　　他把二溴乙烯的致癌性說了一下，司機已被嚇得呼叫起來。

　　「不得了，我最愛吃煎餅啊！不知吃進了多少毒藥──哪一家的煎餅？」

　　「正式公佈以前，負責實驗的人不便私下透露給我。」

　　力行立即勸他：「你快停止吃煎餅吧，亡羊補牢，猶未為晚。」

　　「是是，保證不吃了。」

　　先立顯得言聽計從。

　　他忽然嘗到一股莫名所以的醋意。

　　認識先立十幾年了，一直沒有和他深談的欲望和機會，印象中，這是個善於討好女性的美式中國人，愛談股票和房地產，尚知尊敬師長而已。這次來美國才發現，他為人熱心能幹，而且積極參與政治，為華人從政而奔波。他為公司生意常跑中國大陸，甚至被恆叔譏笑他是「愛國奸商」。

　　路上先立和他說臺灣的工業汙染和都市噪音問題，態度謙虛而且中肯，似乎對他的兼職工作充滿了興趣和關懷。談起農業，恆叔會打瞌睡，先立卻聽得入迷，不由得不令他感動。

　　也許先立更關懷力行，表示興趣廣闊只是出於討好女方。平心而論，兩人在年紀、學歷和品貌上，倒是相當匹配。就是性情，也有一致的地方，都肯用心。力行並非天生對環境汙染很敏感的，只因愛他如今成了積極人士。先立要追求力行，也許有一日成為環保鬥士。

　　如果先立對力行有誠意，也許自己應該從旁鼓勵。他覺得，力行應該有個年紀相仿的能幹丈夫。

　　「胡大哥，聽說你也愛吃西餐，今天請你試我一個中國朋友開的海鮮館子。週末中午很難訂座，我只有在這裏可以隨時訂座，而且不受定時關門的拘束。」

　　一到「輪渡廣場飯店」，先立先解釋吃西餐的原因。

　　飯店位於碼頭遊覽區，美輪美奐的城堡式樓房。雅座在樓上，三面均是玻璃大窗，舊金山灣的景致，諸如天使島，監獄島、海灣雙架橋、柏克萊山群……一覽無遺。此時已近午後一時，仍然座無虛席，可見生意興隆。

　　「歡迎你回家來；生日快樂！」

　　恆叔西裝筆挺地守候著一張臨窗面海的方桌，見面先向他祝賀。

　　他道了謝，在先立的擺佈下，傍著力行和恆叔，面海而坐，優待他賞玩風景。

　　「怎麼樣，接到電話了吧？」

　　剛點過菜，恆叔便問他。

　　「是。」

　　力行銳利好奇的目光立即投注到他臉上。他假裝沒看見，全神注視著窗外懸在半空中的大橋。

　　「對不起，胡大哥，我們剛剛談到有機農業，你的意見是恢復古老的耕作方法，取消美國式的工業農業嗎？」

　　先立的執著，恰恰為他解了圍。

　　「不是完全恢復，」他凝神斂目地闡述自己的主張：「而是經過改良，但不用化肥、農藥和殺蟲劑。」

　　先立似乎很懷疑。

　　「我上次在大陸參觀農村時，他們很強調化肥。我的印象是，化肥的多寡和產量成正比。」

　　恆叔問清話題後，也從旁作證：「我們家鄉的道路旁，農民用隔牆圍起蹲坑式的廁所，歡迎路人使用，彼此搶糞便，可見缺肥多厲害！幾個發財的農民，都是有辦法買到化肥的人。」

　　「純用化肥是暫時現象，所謂飲鴆止渴。」

　　他以合成氮肥為例，向他們說明。它雖然能使產量猛增，但是殘留在泥土中的合成氮會滲入河流和地下水，汙染水質。化肥同時消滅了自然生產氮質肥料的土中細菌，以致農民會越加依賴化肥來收獲莊稼。這樣就造成了「汙染──依賴──大量使用──汙染」的惡性循環，愈演愈烈，終將使人類賴以生存的土地，一寸寸地死亡。

　　「這麼嚴重，那僅次於核爆炸了！」

　　先立在嘆為觀止之餘，忽然表示：

　　「臺灣在環境保護工作上先走了一步。這一套經驗和理論，應該早日介紹到大陸去才好。最近，西德有意把核廢料存放到中國大陸的沙漠裏，願意付很高的費用。大陸迄今還沒有任何表示，美國的華人知識分子已經炸開鍋似的，紛紛召開座談會，指陳利弊。胡大哥想必知道這件事吧？」

　　「我聽任覺明說過。中國利用沙漠儲存核廢料，雖然有錢可賺，又可以從中提取有用物資，但是存放的技術和危害性，目前科學界還沒有定論。這是關係到子孫萬代的事，我以為，給再多的錢，中國也不該答應。」

　　關於核汙染，力行僅承認有認識，但缺乏實踐經驗。

　　「我們反對在臺灣造核能發電廠。」她比喻說，「但是兩座核能發電廠仍然在金山和恆春造起來。核子廢水直接排入海域，不但提高了海水溫度，也改變了附近海洋的生態。許多怕冷的魚類聚集過來，但是漁民不敢在附近打魚，遊客也不敢下海游泳。」

　　她的結論是，臺灣有先進的理論，但是尚未創造成功的經驗。

　　「柏克萊加大是美國反核運動的大本營，」先立說，「胡大哥需要我給你寄去這方面的資料嗎？」

　　「那是再好不過，」他表示歡迎，「其實，美國人反核之外，也應該反對核電廠輸出。美國本土已經關閉了數百座核電廠，明知危險，卻向國外輸出公害，這是不道德的事。」

　　先立認為，除了美國政府的「雙重標準」心態外，還牽涉到信息是否普及到大眾的問題。

　　「你們應該和柏克萊的學生取得聯絡。柏克萊加大號稱『美國的良心』，學生們有一天理解到事情真相，也會起而抗議。」

　　「我現在就抗議！」

　　恆叔等侍者擺好他點的烤鮭魚後，拿起刀叉便宣佈。

　　「看過《核戰翌日》這部影片沒有？那恐怖情景使我好幾天不想吃東西。今天是景漢生日，怎麼儘說這些倒胃口的事！」

　　主人立即道歉。正好菜全上齊，大家便埋頭吃飯。

　　主菜剛吃完，女侍送來一個奶油蛋糕，說是飯館主人送的。

　　「你這朋友真夠意思！」

　　力行說著，對先立抿嘴一笑。

　　他望著蛋糕上奶油圈出的紅花綠葉，朱古力刻出「為胡君慶生」的英文字，暗自慶幸沒有插上標明年紀的小蠟燭。他不必表演吹氣功夫，聞那甜膩的燭油焦味，也不必當眾唱洋味十足的《生日快樂》歌曲。沒有人起哄，一定是力行事先關照過。

　　他和力行都不過生日，只交換個禮物而已。研究所的同事每年合伙送件小禮物，他從不回請，讓它止於惠而不費的地步。有時蔡民記起，喊太太燒兩個小菜，彼此小斟一番，算是給他慶祝。臺灣飲宴成風，喜喪都極盡鋪張，他以單身為藉口，一直堅持免俗。經過八年抗日戰爭苦日子的人，永遠無法忍受鋪張浪費的生活。力行不一定了解這種固執，但卻能尊重他的意思。

　　「六十歲，還年輕得很！」

　　恆叔說著，對他咧開了嘴，又眨眨眼睛，像在安慰，又像在倚老賣老。

　　六十歲。這是公定的老年之始。然而，他沒有心理準備。更沒有在異國一個陌生的飯店裏，跨出老年第一步的思想準備。

　　他天天看著別人老去，越來越常接到出席葬禮的帖子，自己卻鮮有「老之將至」的感覺。男人的中年很長，長到忘了有結束的一刻。老年和死亡常常狼狽為奸。自己忙於工作，無暇念及死亡，因而也忘了老年已等在門檻外，如今正面相對，像碰到攔路搶劫的，除了恐慌之外，只有投降的份。

　　所有的老年應該是一樣的，知命耳順。他獨缺這份寧靜。依然在奔波，在苦苦地翹首等候。如今想歇腳喘口氣，但家在何處？

　　曾聽過蔡民對他唸中學的兒子說：「等你有一天老了，就知道我的意思。」

　　他自小失去父母，沒有福氣聽到這種預言。自己的兒女，嬰兒時代便生生分離，也沒有機會給他們預告。一眨眼，自己老了。老了，就知道什麼呢？

　　他比以往更無知，而且無助。

　　「不要發呆吧，景漢，六十是人生的第二個開始！」

　　恆叔說著，哈哈笑出了一臉的皺摺。

　　第二個開始？他迷糊了。第一個開始尚未曾好好了結……

　　「我替你切蛋糕好嗎？」

　　力行體貼地提醒他。

　　「是，謝謝你。」

　　恆叔不吃甜點，力行怕胖，只象徵地吃了一小片，結果剩下大半個蛋糕。

　　先立付鈔時，女侍問他，蛋糕要不要帶走。

　　「帶走吧，」力行建議，「你女兒一定喜歡吃。」

　　「是，是！」先立連忙吩咐女侍包起。

　　力行怕蛋糕壓壞，親自叮嚀女侍，要找硬紙盒包裝。

　　「多虧你提醒，」先立感激不盡似地：「今天她媽媽出差到外地，愛拉可有口福了！她一定感謝楊阿姨的好心。」

　　「女孩子嘛，最愛吃甜點。」

　　「可是愛瑪管得嚴極了，怕她發胖，蛋糕和冰淇淋都不許碰！」

　　「那不把孩子饞壞了？不要緊，少吃就好。」

　　一個訴苦，一個安慰，儼然小兩口子一對。

　　他為自己的妒意感到羞愧，內心更加淒苦。

　　「愛拉今年才五歲。」恆叔語帶諷刺地告訴他。他勉強笑笑，覺得一陣翻胃。

　　「我們看電影去吧？中國城在演《西安事變》，票都買了。」

　　力行已把下午的節目安排出來。不由分說，他隨著大家進了電影院。

　　上週剛到舊金山那天，通過先立介紹，他看了《駱駝祥子》，非常喜歡。但是《西安事變》卻有些令人失望。

　　電影為張學良洗刷了不抵抗日軍入侵東北的惡名，還他以愛國者的本來面目，這是十分可取的。然而，在突出了黨的領導如何英明偉大上，卻漏掉了一項史實。早在西安事變前一年，國民黨已經主動和共產黨接觸，商量聯合抗日的條件。就在事變前幾天，已實際和周恩來達成協議。張學良若及時知情，便不致盲動。

　　另外，影片也隱去了莫斯科的陰謀。史大林和國民政府暗通款曲，事變發生後，怕中共坐大，竟把一場自發自動的抗日行動誣為日本人的陰謀，強要中共接受莫斯科的解決方案。

　　「你見過張學良本人，神情像不像？」

　　力行一步出電影院便問他。「我在飯館裏看到的是個八十多歲的老人，一個體面的老紳士而已。」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岳父。遼東人，如果活著，也是同樣的年紀。

　　「這兩年，聽說張學良偶而在台北的公共場所出現，具有反統戰作用。胡大哥在飯館裏碰到，還有人看守嗎？」

　　先立饒有興味地打聽。

　　「當然有。我們同桌吃飯的朋友認識那看守，經他指點，才知道老人是誰。」

　　「可憐，」力行嘆口氣說，「失去自由都有半個世紀了。」

　　「一邊拉著不放，另一邊給他拍電影……這張學良可是個富有剩餘價值的老人，不是嗎？」

　　恆叔和他併排走，忽然低聲嘟囔著。

　　他沒有辯駁，只輕聲添加個注腳：「是個最悲哀的老人。」

　　這些人中，只有他經歷過抗日，也只有他能體會岳父這一代人的悲哀。「九一八」開始了他們的流亡生活，老家東三省拱手讓人。眼睜睜看著日寇的鐵蹄踐踏祖國的土地和人民，光是南京大屠殺的慘烈，就不亞於希特勒的集中營。猶太人的一場民族災難，至今仍是世界文學和電影的主題之一，然而炎黃子孫又如何？死了千百萬同胞，好不容易熬到了日本政府有賠償表示的一日，領袖們又為了一黨的利益，替中國人民「以德抱怨」，或乾脆一筆勾銷。如今日本人更加放膽竄改教科書，把侵略史實改為「進出中國」。分裂的中國，抗議之聲竟匯聚不出一句怒吼。

　　張學良為日本人而家破人亡，為了抗日而失去終身自由，有生之年還要目睹如此諷刺，能不悲哀？

　　「找個咖啡館坐坐吧？」

　　先立的建議獲得一致的擁護。

　　「大陸的電影，比我想像的好多了。」

　　力行是第一次看大陸電影，尚稱滿意。

　　「這是宣傳了很久的好片子，」恆叔特別指出，「以前我看了都是黨八股，政治教條味道很重。」

　　「最近的大陸片子平實多了，」先立為之辯護，「我以為，政治掛帥比商業庸俗化容易忍受。我很久沒有看臺灣的影片，前不久看了一部名片，大吃了一驚！一開映就是三字經──大概這樣叫寫實吧，是不是，胡大哥？」

　　坐在唐人街的一家咖啡館裏，談得最起勁的是電影。

　　「臺灣的影片確實進步很大，」力行搶著替他回答。「很多年輕導演相當有魄力，演員也忠於藝術，每年都推出幾個叫座的影片來，像《看海的日子》、《油蔴菜籽》，都是名著改編，你看了就知道。」

　　先立滿口應允：「有機會我一定去看。」

　　「我只看過一部臺灣的影片，」恆叔說，「片名記不得了，但一場床戲果然很大膽，和西方的成人電影差不了太多……叫什麼呢？景漢，你記得，我們談過的一位女星……」

　　恆叔形容了一陣，卻沒有人猜中片名。妓女、床戲、舞女、流氓……都是常見的題材，並非某一片子的專利。

　　恆叔說起他最近看過的影片《駱駝祥子》。他和先立都一致稱好。

　　力行很好奇，不厭其煩地打聽細節。

　　老人索性催她去看：「只剩今晚一場，明天就換片，要看就是這次機會了。」

　　他想起趙甯的一篇文章，批評台北的電影是「妓女掛帥」，厲行「三化」：國語方言化，髒話合法化，玉女妓女化。從汙染的觀點出發，他對近來出現的銀幕暴力化，血淋淋場面，也極為關注。但願這些都是嚴肅藝術誕生前的陣痛而已，他對電影的前途仍是樂觀的。

　　她果然心動。一對眸子凝注在他臉上，眼波盈盈處，情意款款，滿含著期待。

　　「有沒有興趣再看一遍？」

　　她問得隨意而輕鬆，嘴角漾起了一朵甜甜的笑。

　　他猶豫了。自己當然願意陪她看電影，任何電影都願意。然而冥冥之中有個聲音提醒他：不能再跨出一步，因為愛她，更要拒絕她。

　　慧劍斬情絲，楊老的話又響起耳際。

　　「請先立陪你看好嗎？我請你們吃晚飯，送恆叔回去……」

　　眼看著笑容僵硬龜裂，終而片片消逝，那一眶碧波頃刻化成止水，他內心一陣陣絞緊。懦夫、無情……他不惜把一些醜惡的名詞拿來往自己脖子上套。

　　「沒問題，我陪你看──這是好片子，百看不厭！」

　　先立一口答應，口氣殷勤又誠懇。

　　力行有意推辭，禁不住恆叔慫恿，也就答應了。一旦答應，她很快又恢復得有說有笑。他知道，她好強的性格不允許自己示弱。只是終其晚餐，她有意無意地躲避著他的目光。

　　先立兩度告辭出去打電話。顯然，他今晚原有約會，臨時辭掉來作陪客。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大家都在付出代價。他對這個年輕人並無歉意。

　　飯後，先立開車送他和恆叔回來。

　　分手前，力行忽然記起什麼，打開皮包找東西。

　　「差些忘了，要給你一件小禮物。」

　　她遞給他一個金紙包紮的小盒子，上面繫著粉紅緞帶和一朵紅玫瑰。

　　「謝謝你，力行。」

　　他恭敬地捧在手中。

　　力行做事條理分明，鮮有遺忘的時刻。這是她計畫了兩人單獨相處時給他的禮物，他遂沒有當眾打開看。

　　「明天見！」

　　注視了他片刻後，她露出淺淺的一笑，轉身鑽進了先立為她打開的車門內。

　　他望著汽車離去，直到它消失在黑暗的街尾了，仍痴痴地望著前方。

　　「你這傻瓜！進來吧！」

　　恆叔打開公寓大門，已經等得不耐煩，操了英語叫他。

　　他拎起行李，跟著老人上樓來。

　　「真累！連吃兩頓館子，要積食不化啦！」

　　恆叔是真累了，進屋便跌坐進沙發，頭往後一靠，雙手撫著肚子，一副積食難消的樣子。

　　「要不要喝口茶？」

　　他放下行李時問。渾身燥熱，於是順手脫了西裝外套。一口氣走上三樓，竟是頗吃力的事。比起兩年前，體力顯著差了。

　　「燒水吧，味精吃多了，口渴。」

　　恆叔沒吩咐完，已先閉上眼。

　　室內空氣窒悶，他打開了半扇窗子透氣。

　　水壺的響聲和老人睡熟的鼾聲同時出現。

　　他沏了茶。見恆叔睡得香，不忍心叫醒他，只把窗戶又合上，另外把自己的外套蓋上他雙手抱著的肚子。

　　回到廚房，坐下來喝了口茶。然後打開力行送的禮物。

　　一隻造型簡單大方的金質菸盒，裏面藏了兩把嶄新的鑰匙，用金鍊串在一起。

　　他把玩著鑰匙，一時心潮起伏，分不清喜懼。

　　重續舊緣以來，這是力行頭次給鑰匙。六年前不告而別，只在她梳妝台前留下三把鑰匙和一張含糊其詞的字條。這事一定大大傷了力行的自尊，她一直不再提鑰匙的事。

　　他也沒有勇氣開口。一方面固然覺得自己不配，另一方面也怕被鎖住脫不了身。每當克制不了和她見面的欲望時，他不是打電話預約，就是跑到她林森路的公寓門口等候。有一回被雨淋濕了雨衣，淋濕了下半身，好不容易盼到她的汽車開過來，忽然又轉身逃之夭夭。

　　自從有了綺華的消息，兩人在一起時，對他而言，已失去以往單純的歡樂和幸福感。他把自己壓抑再壓抑，只願力行快樂，以補贖內心一種難以言喻的罪孽情愫。力行越來越令他想到妻子，特別是在忘情的剎那，那近乎歇斯底里的笑聲，如同初婚時妻子的笑聲，令他感到驚喜復敬畏，終至全身戰慄不已。

　　這種痛苦的幽會，伴著良心的譴責，原期望會隨著此番美國之行而化為往事。如今面對這一串新鑰匙，反而更加迷茫。

　　你這個傻瓜！叔叔的譏笑猶在耳際。

　　他嘆了口氣，掏菸吸將起來。

　　真是傻瓜，他還慶幸已經躲過了今晚和她單獨相對的窘迫和尷尬，這冷冰冰的鑰匙卻提醒他，難題仍然迫在眉睫。

　　連燒了三炷菸，他也沒能理出一丁點頭緒來。和恆叔一樣，他也累得仰頭靠在椅背上。

　　乒、乒、乒……。

　　忽然傳來摔東西的響聲。

　　「怎麼……」

　　恆叔驚醒過來，揉著眼問。

　　他坐直了身子，傾聽一陣才斷定：「是樓下的聲音。」

　　「看來，老米又和太太吵架了，討厭！」

　　老人掙扎著站起，腳步蹣跚地進了廚房，一路打著哈欠。

　　「茶涼了，先別喝，我再燒水去。你看力行給我的生日禮物。」

　　他悄悄地收走了鑰匙串。

　　恆叔端詳了一陣菸盒，忽然嘆口氣說：「我為力行難受，真正的難受。我只遺憾自己不是六十歲，否則……景漢，你是傻瓜，終有一天要後悔！」

　　他沒法解說自己，只能顧左右而言它。

　　「米太太怎麼回事呢？離婚就離婚，還吵什麼呀！」

　　說到米太太老人可生氣了。

　　「美國的女權運動，哼，把女人都變成母老虎！這米太太真正是『近墨者黑』，比美國女人還厲害！」

　　老人家難得地偏袒了一次老米。

　　他想起上次見到老米的情景，那種接到電話後有如驚弓之鳥的恐慌神色，以及對兒子刻意討好的謙卑模樣，在在都說明這已是一個沒有父親尊嚴的可憐人。

　　兩人正喝熱茶時，樓下又響起人語雜沓的聲音。

　　「怎麼回事？」恆叔很納悶。「好像開起派對來啦！」

　　一杯茶沒喝完，自家門上響起了急促的扣擊聲。

　　他起身去開門。

　　一個十三四歲模樣的少年嚇呆似地站在門口，張了嘴喘氣。

　　「找胡爺爺……媽媽找……胡爺爺下來。」

　　恆叔聞聲趕過來，見面就盤問：「米光，到底出了什麼事？」

　　「警察來了……請胡爺爺來……媽媽她……」

　　少年語無倫次，說著就伸手揪起自己的頭髮，極力要扯平它們似的。

　　「怎麼會惹來警察……好吧，我這就來。」

　　問不出要領，老人只得答允。

　　「我也去看看。」

　　他跟著下了樓。

　　米家對門的鄰居，一個白人老太太，正開了條門縫，探出頭張望。她滿頭的髮卷，活像個刺蝟。見老少三人走過去，立刻縮進頭，「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米家的廚房一片紊亂，碗盤大部分摔碎在地上，殘羹灑得一桌都是。

　　上次見到的明明，瑟縮著腦袋站在通往客廳的門口，兩隻手攀住一邊門框，深怕要跌倒似的。

　　來的是一黑一白兩個高頭大馬的警察，腰上都佩了槍和對講機，機器不時發出「嘶嘶」響聲，給室內增添了緊張氣氛。

　　黑人陪米太太坐在沙發上，全神貫注地做著筆錄。三人進來時，他抬頭「哈囉」一聲，便又低頭在拍紙簿上沙沙地寫著。

　　「他打我的肩膀，喏，就是這裏。」

　　米太太用緩慢但清晰的英語訴說著，同時歪過身子，指點著挨打的部位。

　　她的模樣頗為狼狽，棕色布套裝的上衣敞開著，露出鬆了扣子的紅襯衫。一頭燙髮亂如打翻的鳥窩，眼角明顯地紅腫。然而見到兩人來，她還很禮貌地點頭招呼。

　　「胡老，麻煩您給老米當一下翻譯好嗎？」

　　她又向陪著丈夫站在角落旁的白人警察，介紹了恆叔的姓名。

　　「哈囉，胡先生，謝謝你來幫忙。」

　　因為語言不通，白人警察正嚼著口香糖打發時間，同時間無聊地晃動著發達的四肢。這時見到恆叔，連忙停止咀嚼，也掏出本子來。

　　老米背貼著牆，臉無表情地低垂著，兩手抓緊了藍布外套的前襟。聽到人來，更降低了腦袋，幾乎貼上胸脯；眼睛盯牢了腳上一雙黑面白塑料底布鞋。那見不得人的模樣，有如人贓俱獲的竊賊。

　　白人警察腰上的機器忽然發出人語。他拿起向警署報告了所在地點後，即關掉機器。

　　「我們最好到另一間房去。還有房間嗎？」

　　警察問。

　　恆叔代答有，並把他的意思告訴了老米。

　　老米抬起頭，陌生地盯住老人。也是一頭亂髮，汗漬過般結成一綹綹覆在額上。比起一週前，臉瘦去了一圈內，襯得眼眶深陷，射出來的目光卻灰黯呆滯，似乎對周遭的事物已失去感應能力。

　　「老米，到你臥房去談談好嗎？」

　　恆叔又重複一次。

　　這回，老米聽懂了，眨一下眼，便領先邁開了步子。

　　「我上次已經警告他，再動手打孩子，我一定要召警。」

　　米太太瞧也不瞧走過跟前的丈夫，繼續向黑人警察敘述著。

　　「不要怕，老米，沒有事的。」

　　趁老米經過身邊時，他低聲安慰了一句。

　　老米立即駐足，側過臉來和他交換了個眼光，熟識又領情的短短一閃。雙唇微開，但終於沒說什麼，低了頭走去。

　　他正想退出，卻發現米光幾時站在米明身邊，一手扶著另一邊門框，陰鬱的眼光在母親和黑人臉上來回逡巡著。

　　米明仍然瑟縮著腦袋，一臉的呆板和茫然。

　　沒有人理睬兩兄弟。他們是事件的起因，但已被遺忘，孤零零傍著門框，不知所措。

　　他很可憐兩個孩子。小小年紀就目睹父母互相指控和父親被逼問的窘狀，烙下的心靈創傷勢將難以彌補。

　　「對不起，警官先生，」他心一動，便禮貌地請求警察，「我是胡先生的侄子。可不可以帶孩子們到我們的公寓坐坐？就在樓上。」

　　「可以嘛，我們不需要孩子口供。」警察只有一個條件：「只要他們母親同意。」

　　米太太立即表示同意，並且囑咐兒子：「你們隨胡叔叔去，要聽話，懂嗎？媽會來接你們回家。」

　　吩咐完，她回頭又繼續和警察訴說去。神情凌厲鎮定，像是酣戰的公雞，不獲全勝不會退下陣來。

　　他向恆叔取了鑰匙，帶著兩兄弟出門。隨手帶上門時，聽到黑人警察冷漠平板的官腔：

　　「你要不要我們逮捕米先生？」

　　閤上的門恰巧窒息了米太太的答案。

　　一週前為綺華來而準備的一聽奶油餅乾，仍原封未動地放在碗櫃裡；一打可口可樂也沒少一瓶。他請兄弟倆在廚房中坐下，招待他們吃餅乾喝汽水。

　　「爸爸媽媽吵架，你們不要擔心，很快就和好的。」

　　他溫和地安慰著孩子，絕口不問吵架的因由，只頻頻勸他們吃喝。

　　米光埋頭喝可樂，不碰餅乾。米明半天也沒嚼完一塊奶油餅乾，吃得比鳥還少。

　　他想起自己一對雙胞胎孫子，介乎這兄弟之間的年歲，吃起東西來不知什麼情景。他這麼悶聲不響，缺乏胃口嗎？看照片，兩人倒是健康碩壯得很。祖母提到他們，總離不了「懂事」、「用功」之類的字眼。曾被評上「五好學生」，有這麼多「好」，想必吃飯也香。

　　他不禁深深感激自己的女兒。她和丈夫感情和睦，敬業樂業，想必也是個好母親。她甚至贊成母親離婚以使父親有個「幸福的晚年」，多麼細緻綿密，又多麼寬容孝順的心思呀！想到此，心窩一陣溫熱。

　　「你們要不要看電視？」

　　看兄弟倆吃喝沒味道，他於是變個法兒逗他們。真想把兄弟倆摟到懷裡，好好安慰一番。可是從來沒和孩子打過交道，竟不敢貿然伸手碰他們一下。

　　「走，我們看電視去。」

　　兄弟倆沒表情，但也沒有拒絕的意思，他便領先走向叔叔的臥房。

　　他們果然跟了過來。

　　剛選好電視台，還沒摸清劇情，便聽到敲門。

　　「沒關係，你們只管看電視。」

　　他去應門時，特地帶上了臥房門。

　　恆叔帶著米太太上來。

　　「老米呢？」

　　他劈面就問。

　　「他在家裏。」

　　恆叔說著跨進門內。

　　他像自己逃過了一次災難，慶幸地鬆了口氣。米太太到底沒叫警察逮走了丈夫。中國女人這麼做可就駭人聽聞了。

　　「胡先生，今天真對不起。家醜外揚不要緊，打攪了鄰居可真過意不去！」

　　米太太腋下夾著皮包，仍然一頭亂髮，但外套已扣得齊整，臉上尤其平和鎮定。雖然在道歉，可並無愧意的神色；兩道目光清冷剛毅，似乎一切都在她預料和控制之下。

　　不知怎的，望著米太太，他忽然想起西班牙鬥牛，米太太像煞隱操勝算的女鬥士。

　　「夫妻間吵架是常有的事，請不要放在心裏。要不要進來坐坐？」

　　主人站在一旁毫無表示，他卻不能讓一個女客站在門外，只得越俎代庖地邀請她。

　　「不了，謝謝你。我想現在就把光光和明明帶走。他們再不能和老米住下去了，盡受虐待！動不動把氣出在孩子身上，那怎麼行！」

　　許是母子情深，她說到後面便激動起來，嗓門忽然跳高八度音階。

　　「米太太，你進來坐坐。」

　　主人大概害怕驚動了鄰居，連忙開口邀請。折騰了一天，老人自己太勞累了，首先扶住廚房的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不坐了，我馬上就走。」

　　她跨進走道，背挨著廚房門站著，嘴上不停不歇地敘述上回老米打老二的事。

　　「明明的臉上留下五爪印痕，把小學老師嚇壞了！人家找上門來質問，不是我說好說歹，說不定還要吃官司哩！這是美國呀！能隨便打孩子？」

　　關上了大門，他給她站在廚房門口，低聲勸她再慎重考慮。

　　「我看，老米也很愛孩子。打了孩子後，他很後悔的。」

　　「後悔什麼？」接著一聲冷笑。「剛保證過不再動手，今天不又大打出手？」

　　「他心情不好。」

　　「其實，誰又心情特別好呢？」

　　他被問得啞口無言。

　　恆叔事不關己地歪了腦袋，已閉上眼打盹。

　　「我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又忙又累。好不容易碰到週末，我過來看孩子，給大家做了幾個菜吃。夫妻離婚，犯不著把孩子也捲進去，您說是吧，胡先生？我高高興興回來做飯，就是要讓孩子們知道，父母雖然要離婚，可都愛他們。沒想到一上飯桌，他就鬧彆扭啦！說我離間他們父子感情，又說自己窮得身無分文，因為找不到事……光光只是說了一句『爸爸應該出去找工作』，他馬上光火，一拳就搥了過來。還有比這更蠻不講理的嗎？」

　　他沒有給夫妻勸架的經驗，一時語塞。

　　「我不過給孩子衛護一句，好傢伙，他立刻也對我來一拳！喏，這裏。」

　　激動中，她把他當成驗傷的警察。

　　「老米脾氣不好，顯然是不適應美國的生活。」

　　「那就回國呀！」

　　她說，早在西安時，已同老米明講了，美國機會很多，但也並非處處黃金，若住不慣，可以隨時回去。孩子來了不久，便宣佈不要回去，只有他遲疑不決。找不到事是藉口，關鍵是他拉不下臉，不肯到餐館打工。

　　「還戀戀不忘他那科長派頭，拿手的是搞政治運動和整人。這些本事在美國哪能派上用場？他就嚷『英雄無用武之地』──嚷有什麼用，這個國家就興動手呀？」

　　恆叔睡著了，米太太嗓門再高也吵不醒老人。

　　他再次請米太太到客廳坐。

　　「不不，我馬上就走。」

　　她可是沒有挪動腳步的表示。

　　「老米可能一時無法接受離婚的事實，」他委婉地勸說，「過一陣子，生活適應了，那時再提出，相信他會想得開。」

　　她不以為然。

　　「我提出離婚，一則是施加壓力，催促他自力更生，二則也是彼此沒有感情。我們的婚姻，開始便沒有愛情，他也知道。」

　　她說，當初接受求婚是出自感恩心情。他不嫌自己出身「臭老九」，是摘了帽的右派，文革初期又受過衝擊……這些都令她感激感動。但是，感恩不是愛情，她一再強調這一點。當然，那個年代，愛情是個被遺棄的詞彙，老米只強調他的「無產階級感情」，相信終能改造她的思想，一直很有自信。她說她一直努力壓抑自己，從不抱怨，婚後幾年倒也相安無事──但是，那只限於大陸。

　　「在美國可無法湊合了，」她說，「性情不合真到了格格不入的地步，壓根就不能溝通思想。我們沒有第三者，也說不上背叛或遺棄，是不是？」

　　她攤開手掌，似乎在展示自己的清白。

　　他不知怎麼替老米辯解。沒有愛情的婚姻，乍聽很不道德，但是時下有多少婚姻是單靠愛情維繫的呢？當初在中國相安無事，到了美國才發現不對，到底原因何在？誰的責任呢？

　　他相信，婚姻是一項雙方的承諾，要解除也該彼此心平氣和，尤其要注意對孩子的影響。不知為什麼，雖然老米是肇事之因，他卻隱隱感到後者受了委屈。

　　「也許老米對你還有感情，」他盡量揣測老米的心情，代為表達，「當初不管是在什麼情況下結合，也還是有感情基礎的。十幾年過來，有了孩子，一直是個安定的家，一旦破裂，未免可惜……」

　　她卻微微笑了，緩慢但堅決地搖著那頭鳥窩。

　　「沒有愛情的婚姻，其實是一場欺騙。」

　　她像背誦什麼格言，有板有眼地唸了出來。

　　沒有愛情……欺騙。似是而非，分歧在哪裏呢？他暗自思量著愛情的定義。是了，多半是定義不同。然而米太太不容許他開口譬解管自繼續為自己辯護下去。

　　「我和他分手，有一半也是為了孩子好。」

　　她以為，孩子和她在美國住，教育和生活條件都比西安強。離了婚後，情形也一樣。他可以隨時探望兒子；生活條件改善時，要接走兒子她也不反對。

　　「但是目前不行！」她很堅持。「他的行為，首先就起了壞榜樣。」

　　據說在西安時，老米向來捨不得碰一下孩子。現在竟一反常態，疑心重重，不是打就是罵。再不然就亂寵小孩，用籠絡收買的手段。甚至在孩子面前說他們媽媽的壞話，又倒過來指控她挑撥父子感情。

　　「孩子被他攪昏了頭，這樣下去，豈不混淆是非？何況，他喜怒無常，他們也怕他。」

　　「今晚你還是別帶走孩子，我陪他們回家，一定沒事。」

　　他為老米求情，不惜挺身出來擔保。

　　「鬧得出動了警察，」他特別指出這一點，「老米一定覺得沒面子，孩子再不回去，肯定更傷心。」

　　「我不放心孩子。他們若是留下來，我怕有一天要出事。」

　　她終於把孩子帶走。

　　這時，恆叔已睡得整頭癱在飯桌上，發出洪亮而均勻的鼾聲。

　　他喊醒了老人。

　　恆叔似乎把米家事件整個忘記了，醒來只問他，現在是什麼時刻。

　　「九點半。」

　　「這麼晚了……唔，睡吧。」

　　他已疲乏不堪，於是分頭漱洗，早早去睡。

　　第三章──四

　　禮拜天的早晨，整個公寓熟睡不醒似的，悄無聲響。

　　聽到老人早晨跑回來，扭開水喉淋浴的聲音，他才從沙發上坐起。

　　夜裏做了許多夢，此刻卻記不起，影像模糊，片段零碎，又恍恍惚惚的。記憶衰退是老年的象徵，可自己剛踏進六十的大門，難道就有如此大的差別？

　　他伸手抱住頭，閉了眼努力回憶。夢境卻久久不能凝聚成形。他只不過給自己戴上了鋼盔，累得腦袋沉甸甸的。

　　「景漢，你喝茶還是咖啡？」

　　「咖啡。」

　　他需要濃得發苦的飲料。

　　「要不要找老米來吃個早午餐？」

　　他向恆叔建議，並把米太太帶走兒子的事告訴他。

　　「好吧，你打電話，叫他十點來。」

　　恆叔今天很慷慨，居然答應了。

　　他張望一眼手錶。還早，才九點正。

　　米家的電話，響了十聲也沒人接。

　　「出去喝早茶了，」恆叔估計，「他很欣賞廣東式的茶點。叫他來吃晚飯得了。」

　　「今晚不行，力行要我參加她老闆的飯局。」

　　「那就下午四點來喝茶，我去買些點心──到時你看著我們吃，別嘴饞動手就好。」

　　恆叔今天難得地好客，簡直到了委曲求全的地步。

　　「我請客，中午就上街買去。」他先和叔叔合計：「到時，我們要好好地勸勸老米，鼓勵他振作起來。」

　　「昨晚那樣一折騰，我看他是一蹶不振了！」

　　恆叔依舊悲觀。他這時擦乾了頭髮，正用手指梳理著。

　　「美國有專門給新移民辦的英語補習班嗎？老米應該先學好英語。」

　　「他上過課，可是不專心，結果等於零。」

　　「太太鬧離婚，也難怪他不專心。真是可憐，弄得進退兩難……」

　　「要說可憐，」叔叔輕蔑地打斷他，「那麼，所有的美國男人都可憐。社會越文明，女權越高漲，那就意味著傳統的夫權受挑戰，父權更加旁落，這年頭呀，男人謀生已不容易，當家長又吃力不討好，難怪很多人要找心理醫生去。我討厭雷根當總統，可是他公然反對男女平權，主張女人回到廚房，我倒心有戚戚焉。」

　　恆叔又發起議論來。

　　「老米如果回大陸……」

　　他忍不住打岔了一句。

　　「對！別的全是廢話，叫他回大陸吧！」

　　很高興給老米找到了出路，恆叔當下丟掉毛巾，興匆匆到廚房燒水去。

　　他問了力行的旅館電話號碼，給她撥過去。

　　接線生在餐廳找到了她，正陪老闆夫婦用早點。

　　「真巧，我也要給你打電話。老闆決定明天回台北，晚上的飯局不動，已和鈕先立約好，他六點去接你。」

　　這就是力行，凡事計劃周到，永遠比你先著一棋。

　　「謝謝你的禮物，力行，非常的漂亮，非常……有用。」

　　「我特地訂做的，純金──沒用麼，只是警告你別輕易轉送出去。」

　　話筒傳來一聲清脆的笑聲。

　　「你不該這麼破費，我欠你太多，不知如何償還。」

　　「你知道就好。」

　　又是一聲巧笑，線路那端，她的圓臉想必是一朵盛開的鬱金香。

　　有說有笑，可見已不計較自己昨晚的寡情和失禮。他放了心。

　　「電影好看嗎？」

　　「非常好！」

　　「昨天心情不佳，沒能陪你，很抱歉。」

　　「你看來確是很累的樣子……夜裏睡得好嗎？」

　　「不好。樓下一個鄰居出了事。」

　　他把米家的事件約略述說了幾句。

　　「那是很可憐，」力行也同情。「我們公司馬上要開始作業，一邊蓋廠房，一邊先上班。我也許能給他安插個工作，像清潔工之類……」

　　「我們要勸他回大陸去。」

　　「他肯嗎？」她很懷疑。「我唸企管碩士的時候，碰到好幾個唸不下去，生活又潦倒的人，可都不肯回臺灣──怕見江東父老嘛！」

　　她說，晚上見到高董事長，還是不妨探探口氣。

　　「景漢，聽說你兒子要出來了，要不要也同高董談一談，嗯？」

　　兒子要出來，她怎麼知道？

　　他側過身子瞧一眼恆叔。老人正背著他在舀咖啡，香味已開始往外擴散。嗚……

　　水壺叫開了。老人連忙移開，小心地往咖啡濾過器傾倒滾水。

　　「在燒水嗎？……是這樣，」力行顯然猜到他疑忌之所在，「你兒子的事，是我問了恆叔，不要怪他……」

　　「沒有，沒有，你放心。」

　　他自己有如撳掉心上一塊大石，先就輕鬆不少。

　　「你知道了，綺華要離婚，崇漢要出來……」

　　「是。崇漢的事，我很願意幫忙。」

　　「謝謝你，但是我想讓他先唸書。另外……」

　　他略一猶豫，便一鼓作氣地抖開了心事：

　　「我前天和綺華通了電話，還是叫她來美國，我們必須當面談談……她也想來，要和崇漢一起來……我是一定要見她一面的，力行，你可能了解我的心意……」

　　耳機已沉寂了良久，這時如同死去一般，毫無反應。

　　「力行，力行，你聽我說呀！」

　　他對著聽筒呼喊，眼睛卻瞄著調弄咖啡的老人背影。

　　這一刻，他但願後者再多管一次閒事。

　　「景漢，我在聽哪。」

　　力行的嗓音終又接上，徐緩而且平靜。

　　「這種事，確實要兩個人當面談清楚。你做得對，我了解你……我們晚上見面再說吧。我必須去吃完我點的早餐，怕都冷了。」

　　她果斷地切斷了電話。

　　「加糖？加奶？」

　　恆叔給他端來一杯咖啡。

　　他搖頭拒絕。要苦就苦到底吧。

　　「對不起，我可是無意偷聽，但是廚房這麼小，沒辦法不聽。」

　　主人端著自己的咖啡坐下來時，先解釋一番。

　　「不要緊，我沒有什麼秘密。」

　　「我沒弄錯的話，是你叫綺華母子一塊兒來美國，嗯？」

　　他點頭承認。

　　「聽說美國使館不願意給未婚男女發簽證。如果有麻煩，還請叔叔設法疏通一下。」

　　老人擺一擺手，表示沒問題。陪伴母親，特別是殘廢的母親來美國，最近已有幾個例子可援，他相信不會受到刁難。

　　「你怎麼負擔，」恆叔比較在意的是，「綺華母子兩人在美國五年的生活呢？」

　　「我會想辦法……我想我得在臺灣再兼一個工作。」

　　他怕恆叔誤會，到時要牽累親戚，因此答應得非常肯定。其實，自己對此正一籌莫展。已到了等待退休的年紀，所裏接棒的人已經開始培養，又到何處去找第二個工作呢？

　　他想到借貸。從不曾向人伸手，這事怕要返台和蔡民商量了才行。

　　五年，為什麼一定要五年？這個數字唸起來如同孫悟空的緊箍咒，煩得他頭痛。

　　「我的能力只能照顧孫女一個人。」

　　恆叔說得很清楚。

　　親情的現實和冷漠越發激起他的自尊。

　　「你放心，恆叔，他們來了一定不會牽累到你。明天我去圖書館給崇漢找學校。另外，我已託了老米找公寓。在我返台前，這些事都會先安排好。」

　　恆叔對他的計畫顯然不表苟同，使勁搖晃了幾下花白的腦袋。

　　「總之，我警告過你了，景漢。」

　　老人說完聳一下肩膀，便埋首喝咖啡，懶得再談這件事。

　　中午，他正在廚房做中飯，警察忽然找上門來。

　　「哈囉，胡先生，很高興又看到你！」

　　正是昨晚那個不停地嚼口香糖的白人警察，這一刻也還在磨牙床。背後站著一個著便服的白人中年男子，自我介紹是這公寓的經理。

　　「有何見教？」

　　恆叔昂頭挺胸，雙手交叉在胸前，活像把廟的四大金剛之一，把來人擋在門外。

　　「我們想問你和你侄子，一些有關米先生的問題，」警察彬彬有禮地道出來意，「另外，要請你辨認一張條子，在米先生身上發現的。」

　　「怎麼？米先生怎麼……」

　　他放下正在切菜的刀，三步併成兩步地衝到警察面前。

　　「他吊死在公園中。」

　　「不可能！」

　　恆叔抗議地叫出來。

　　「我早上才慢跑到公園裡……」

　　警察說：「他上吊的地方在西邊林木茂密的地方，晨跑的人一般不走這條路線。請問，我們能進來嗎？」

　　主人連忙把他們讓進客廳來。

　　「幸好我昨晚做了他的筆錄，否則我們不會這麼順利就辨認出死者。」

　　警察坐下來，一邊打開公事包，一邊表示運氣好。

　　「這是從他口袋裡找到的字條，我們已經請人翻譯過。現在做了份影印，請你們認一認，是否他的筆跡，我們也正在和他太太聯絡。」

　　攤開在茶几上的影印紙顯示，原稿是撕自一張橫格筆記本，粗草的五行橫寫字體，沒有標點符號。

　　※※※

　　光光明明爸爸愛你們真心疼你們我錯了不該聽媽話把你們帶到美國爸爸對不起你們先走一步骨灰將來希望送回老家

　　　　父手留

　　※※※

　　「這是米先生的字跡嗎？」

　　警察問叔侄倆。

　　「以前不記得見過他的字，」恆叔代為回答，「但光光明明是他兒子的暱稱，沒錯。」

　　「你們最後一次看到米，是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

　　「就在你們離開之後。米先生希望太太留下，有話和她說。但是她沒答理，說要看兒子，就和我上樓來。」

　　「他神情如何？」

　　「很沮喪，垂頭喪氣，不說話。我向他道再見，他沒回應就關上了門。」

　　「昨晚兩個孩子怎麼樣了？」

　　「給米太太帶走了。」

　　「那是幾點？」

　　恆叔茫然了，轉身望著侄子。

　　他連忙回答：「我送她們出門的，九點半。」

　　「這以後，你們還有他的什麼消息嗎？」

　　兩人均搖頭。

　　「我侄子早上打電話給他，要請他吃早午餐，已沒人接聽。」

　　「那是幾點？」

　　他答稱九點正。

　　恆叔問筆錄中的警察：「他是什麼時候……」

　　「那要等驗屍官的報告才知道。早上十點，有個慢跑的人經過樹林，發現了才報警。」

　　「我相信是清晨的事。」

　　一直沉默的公寓經理，這時開了口。

　　「我睡眠不好，每天四點就醒。今早醒後不久，就聽到有人下樓並開門出去的聲音。我想，他是四點多才出去的。」

　　經理又說，剛陪警察去搜查米家公寓，屋內打掃得乾乾淨淨，大人和孩子的床都鋪得齊整。尤其是雙人床，被子捲上一層，露出兩隻枕頭，便於人們鑽進去睡，顯見鋪床人的細心周到。

　　經理相信，死者一宿未曾落枕。

　　「米太太住在家裏嗎？」

　　警察問主人。

　　「他們分居。」

　　警察又問了一些問題，恆叔不願多說，並表示不願接待任何新聞媒介。

　　送走了客人，叔侄倆坐在飯桌前，茫茫然若有所失。

　　「真是一個傻瓜啊！」

　　老人喃喃自語著，像是惋惜，也像在責備。

　　他的心情卻複雜得多。老米的行動令人遺憾，一時想不開而尋了短見，丟下兩個兒子未免可憐。老米是傻，但是他並不敢輕視。內心深處，他甚至羨慕老米的勇氣。

　　自殺或許是一條捷徑，繞過曲折的小路，避過荊棘蒺藜，既省卻了煩憂困擾，又置他人的指責和憐憫於度外，一剎那也就是永恆和安息。本來，只因為有生，才有衰老和病死，以及無窮無盡的情感羈絆。能一了百了的事，本身未嘗不是人生一大痛快。

　　他發覺自己不但同情死者，而且佩服死者，不禁暗自吃驚。熬了卅四年，可不能拋於一旦呀，胡景漢。他警惕自己。綺華等著見一面。你欠她大半輩子，僅為了償她這個心願，你都不該自暴自棄。

　　原來，輕生的思維，也僅是一念之間的事，可以六十年裏無動於衷，但忽然在某一天中萌生了見賢思齊之意。嬸嬸當年自殺，也許只是一念之差而已。

　　所有這些想法，都不能和恆叔交換或溝通。每天慢跑以鍛鍊身體的人，絕不會同情他人輕生的念頭。恆叔從來不同情老米，和他談老米的死也是白搭。

　　他們之間確實有條分歧的鴻溝，他承認，不是出於年齡，而是文化背景差異使然。

　　枯坐了片刻，他起身繼續做中餐。

　　胃像塊吸飽水的海綿，鼓脹鬱悶。他勉強喝了碗湯，忍不住點燃了香菸。

　　一向食有定量的恆叔，這次胃口也差。手捧著碗，眼睛不時瞪著廚房的格子塑料地板，半天都忘了扒一口飯。地板下已人去樓空，老人家卻固執地瞧著，似乎整個思維已穿透塑料板而進入了下面的世界。

　　震撼過後，老米的選擇逐漸出現疑問，它的必然性引起質疑。他吐得掉一口口的煙，卻怎麼也驅不散那個老實人的影子。昨夜還那麼深深瞧自己一眼，顯然有話要說。可恨自己，竟沒想到事後該下去看他一下。如果和他長談一番，給他勸告和安慰，結局是否會兩樣？

　　他為此感到不安。老米的不幸似乎是個徵兆，但是具體的啟示，自己卻十分茫然。

　　「其實，他不必自殺……」

　　剛開口便把恆叔嚇了一跳，險些打掉了手中的碗。

　　「什麼？」

　　「我說，老米其實不必自殺，因為……」

　　下半句被恆叔畏懼的目光腰斬掉。

　　「不要談自殺！」

　　老人一臉悻悻然。望著燃燒了半截的香菸，忽然眉頭一皺，情緒轉移了方向。

　　「我說，你在臺灣保護環境，卻在這裏汙染空氣──難道沒有人勸你禁菸嗎？」

　　一語道中心病，他只有道歉的份。

　　「對不起，這是我的任性，生活裏少有的一點自嘲。」

　　他掐熄了菸頭。

　　「從前，雍雍只說了一句，她不喜歡……」

　　老人說著，放妥了碗，擺出細水長流的架式。

　　「戒菸並不難，我戒給你看。」

　　他煞住對方的話頭，並抄起桌上的半包三五牌和打火機。

　　「為老米戒菸！」

　　他把它們扔進了水槽下的廢物桶。

　　「唔，我們等著瞧。」

　　老人聳聳肩膀，埋下頭吃飯。

　　整個下午，兩人避免提起老米。

　　恆叔一度背剪了手，在窗前觀望著被秋風吹紅的楓葉。接著坐在書桌前，從挨牆排列的舊書中，取出一本《北美楓樹大全》。攤開來後，架上眼鏡讀起來。很快地，老人就轉成一塊化石般，文風不動。

　　他坐在沙發上看文件。屋裏悄無聲息，靜得不忍心翻動紙張。偶而側耳凝神，似乎聽得見窗外楓葉離枝的嘆息。片刻的寧靜是休息，長久了便令人感到窒息。

　　禮拜天的公寓，竟會安靜到如同長睡不醒的墳墓。沒有人聲和兒童的笑語，聽不見貓叫狗吠。密閉的窗戶，把市聲也攔阻掉。只有豔麗的秋陽提醒人，外面是活生生的世界。

　　他凝視著叔叔的背影，忽然覺悟，這是個老人為主的公寓。少了米家的點綴，一切又歸於寂靜。走了他們，沒有人在意，地球照轉就像老人這樣，如果一坐不起，說不定也沒人在意，連他孫女兒都趕不上看一眼。

　　他受不了令人窒息的寂靜，上街溜了一圈，買回一份《中國時報》。

　　來往都在米家門前佇立片刻，並凝神諦聽。一點動靜都沒有。可憐的老米，他費心收拾的房間，似乎已被家人遺忘得一乾二淨。

　　米家的對過鄰居也大門緊閉。整棟公寓像座被瘟疫遺棄的城堡。孤絕死寂。他聽到自己徐緩的腳步，有如穿越時間的隧道，足音淒清得像空谷迴響。

　　傍晚時刻，穿戴齊整等候鈕先立時，恆叔喊他去看電視新聞。

　　「老米也許要上電視。」

　　果然，緊接著舊金山「淘金隊」球賽消息之後，螢幕上出現金門公園的林蔭景致，播報員同時介紹：

　　「一名新移民自中國的男子，今晨十時被發現吊死在金門公園一棵松樹上……」

　　抬進救護車前的擔架上，屍首覆蓋上白布，只露出並排兩隻灰白色鞋底，像煞戲台上豎起的免戰牌。

　　他認得這雙布鞋，確知是老米無疑。

　　播報員說，死者留有遺書，初步排除他殺嫌疑，屍首已由分居的妻子認領無誤。

　　前後大概一分鐘，就這麼交代了一個人的一生。

　　「唔，全部在此。」

　　恆叔用英語嘟囔了一聲，也惋惜時間的短促。

　　「實在可憐……」

　　他難受得說不下去，被抬走的彷彿是自己的親人。

　　「老米不該來美國，不是每一個人都住得慣美國。」

　　老人對整個事件只評論了這麼一句，便慨然關閉了電視。

　　不該來美國。他想到自己的妻兒，不禁感到迷惘。空虛的胃，此刻陣陣緊縮。

　　先立按時來接他。

　　路上說起老米的遭遇，先立非常驚訝和惋惜。

　　「他不該這麼想不開啊！而且挑在公園裏……」

　　「大概是不要嚇著了孩子。我看遺書也沒有譴責太太的話，顯然也是為了孩子著想。老米愛小孩。」

　　「愛孩子，那更該想辦法活下去啊！」

　　年輕人不能接受他的分析。

　　「不是每一個人都住得慣美國。」

　　他脫口而出。

　　「那也有幾分道理，我媽媽就住不慣，每次抱怨美國的生活像死水一灘。」

　　先立說，他媽媽為了保持綠卡，連續八年每年跑一趟美國。最近終於下了決心，明年來美國長住，期望熬出個公民身分來。

　　「變成了美國公民，她可以永遠住臺灣，再不必年年往返奔波了。」

　　「年年跑一趟美國，」他同意，「確是勞民傷財的事。」

　　他感到倦怠，說不上是為了鈕太太，還是自己也害怕長途跋涉。

　　力行和高董夫婦，已先在費蒙旅館廿三層的「王冠樓」等候。

　　樓以王冠名，電梯兩旁先就陳列了歷年收集的王冠。酒櫃當門而立，天花板懸掛了一頂碩大無朋的金冠，綴著五彩的寶石。走道上是成排的自動餐桌，肉食、蔬菜、水果、甜點……花式繁多，噴發著誘人的香味。客座沿著玻璃為牆的窗口而設，視野極為開闊。不論哪個角度望出去，石筍般林立的高樓大廈，金山灣水碧波粼粼，映著藍天夕輝，景致絕佳。

　　主人三個佔據的是酒櫃後面的高檯雅座。地板帶轉盤，以不令人知覺的速度轉動，這樣就不勞客人翹首，金山灣的全貌自動送上眼簾。

　　賓主見面並交換了名片後，他被安排坐在力行身邊。

　　「很忙嗎？」

　　他溫存地問了一句。

　　進門先見她低垂了頭，專心閱讀攤在膝上的一疊文件，直到他們走近了才收拾進皮包。

　　「嗯，明天就回去，所以……」

　　她接著嫣然一笑，表示工作勝任愉快。從她明媚的臉色，絲毫看不出她對自己存有什麼芥蒂。

　　對面的高太太告訴他：「楊小姐的敬業精神，在我們公司裏是有口皆碑的。」

　　她是個身段保養得很好得中年婦人，衣著華麗，一襲粟紅緞旗袍光彩熠耀，和王冠樓的金碧輝煌，頗為相得益彰。

　　「謝謝你誇獎，高太太。」

　　力行報以大方的一笑。

　　男主人遞過菸來。

　　「謝謝，我戒菸。」

　　力行很驚訝：「幾時戒了菸的？」

　　「今天。」

　　高董一愕，隨即朗聲而笑：「胡先生了不起！能激流勇退，我應該向你學習。」

　　「怎麼挑今天……」

　　力行困惑地瞟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因為和恆叔賭氣……或者有感於老米的猝然死亡……

　　他自己也茫然。

　　「我想我知道，」先立很有自信地說：「胡先生是環境保護專家，帶頭戒菸有身先表率的作用吧。」

　　「是，是，佩服！」

　　高董表示肅然起敬，居然收起了菸盒。

　　力行的上司年紀不出五十，但額頭已禿，鼻梁上架了一副近視眼鏡，談吐溫文，乍看頗像個大學教授。

　　須臾，侍者送來了各人所點的雞尾酒。

　　主人向大家敬了酒後，便向鈕先立打聽起一宗科技走私案，被告叫易春男。

　　「請原諒，胡先生，」主人向他解釋好奇的因由，「在臺灣，有關中共的資訊一向採取封閉政策。我們有個中華經濟研究所，但是研究成果並不公佈。像這宗走私案，牽涉到中國人和中共做生意的情節，我們便一知半解。」

　　他不知道易春男是誰，於是強打起精神聽。半晌才發現，性易的是個臺灣人，賣高度精密的電腦儀器到中國，被美國政府查到，提起公訴，控易春男「非法走私」的罪名。

　　「這個罪名推翻得了嗎？」

　　力行也很表關切。

　　先立剛和律師談過，據說很有把握會打贏官司。

　　「聯邦檢查官主要是控告易春男違反出口管制法，向中國出售行波管。但是經過專家研究，這種儀器並未清楚地列入管制品名單。另外一項罪名是出口『干擾作用』的軍火器材，有這種作用的器材太多啦！在一個自由社會裏，如果允許對法例作如此廣義的解釋，那對社會將會造成莫大的威脅。律師以為，要獨立自主的陪審團和法官採信如此望文生義的解釋，並非易事。」

　　「雷根總統今年同意了向中共開放科技設備，」高董說，「這是否意味著很快要修改這個出口管制呢？」

　　先立不表樂觀。他以為，美國的官僚體制不是一天形成的，各部門互相牽制並且爭權奪利，每個工商企業各有自己的遊說團體以影響國會立法，改革並非指日可待的事。

　　「像這種科技售讓的管制品，在三十年前設限的目的是防範高科技落入蘇聯手中，現在竟變成專門對付中國了。許多美國廠商，包括我們公司在內，都在呼籲把中國從『禁運目的地』的名單上剔除，否則生意難做，對美國本身也很不利，是不是？」

　　對先立的呼籲，高董讚許地頻頻頷首。

　　「究竟易春男有什麼確鑿的證據，落在聯邦調查局的手中嗎？」

　　主人目光炯炯，流露出企業家的精明本色。

　　「他的一個香港客戶是聯調局成員喬裝的。事情就出在這裏。另外，有一整個偽裝成行李箱的貨櫃，在香港被查扣，抄出了電腦軟體。」

　　「每一宗貨品運到香港，都受到檢查嗎？」

　　「我們公司目前是戰戰兢兢，售出的貨品都準備讓海關抽查，甚至連電話也假設有人竊聽。」

　　先立說，與大陸和香港做生意的廠家特別小心，唯恐觸犯了聯邦政府「非法出售精密科技產品」的規章。規章中先就有語焉不詳的條文，再加上科技的發展日新月異，條文又固守不變，往往發生模稜兩可的解釋，或造成陷阱，結果置廠商於不利地位。

　　「除了防備聯調局，我們也要防各國……特別是蘇聯和日本……的間諜來盜取科技情報。在矽谷，人人無時無刻不處於高度警惕中。」

　　「沒想到，」高董極富興味地微笑說，「矽谷竟是諜影幢幢。」

　　顯然，主人請客的目的在於打聽這方面的情況。

　　他聽到半路，注意力已經渙散，頭腦和腸胃同樣的空虛，也同樣的窒悶。最渴望吸口菸，然後徐徐吐出一

　　串菸圈來。然而，他只是寂寞地吞飲下波本威士忌調奶酪的雞尾酒。心緒如朵朵雲彩，隨著酒精運轉全身，又冉冉升至腦海之上。氤氳如氣，激盪如潮。他希望被掩沒在酒精裏。

　　侍者殷勤。送來了第三杯太陽神。他一口口啜飲，目光越過紫紅的櫻桃，越過高太太的旗袍硬領而落在

　　她身後的玻璃窗外。

　　已是華燈初上時刻，暮靄濃郁，棟棟高樓像是精靈怪獸，不停地鬼䀹著眼。蟄伏其下的海水，一片漆黑，

　　詭祕不可測。

　　他覺得自己宛如置身海底潛艇，正穿過黑色水域，徘徊於大小魚群之間。

　　圓拱形的酒廊，也像座太空船，讓人有飄飄然翱翔於太虛的幻覺。

　　喝完第三杯酒，他感到內心蠢蠢然，有一種乘風而去的衝動。

　　「我們吃飯吧？」

　　主人說著站起身，邀請大家去取菜。

　　餐檯上雞鴨魚肉俱全，可惜都非他喜愛的烹調法。不是裹麵粉油炸，就是浸在火紅的蕃茄汁裏；只有鴨子

　　像清水煮過。看不出用了什麼調味品。

　　「算你運氣，居然有你愛吃的鴨子，而且是中國式的白斬鴨。」

　　力行傍著他取菜。見他遲遲不動手。熱情地替他叉了兩塊鴨肉。

　　他想謝謝她，嘴一張，卻是：「老米死了。」

　　「哦。」

　　她漫應著，似懂非懂地睨了他一眼。也許她忘了老米，也許是警告他別談這種殺風景的事。

　　其他人不是沒聽見，就是不感興趣，始終沒有人搭腔。

　　他覺得很寂寞。在矽谷諜影的間隙裏，他默默喝著加州葡萄酒，咀嚼著又冷又硬的鴨肉。

　　「胡先生的兒子，快要從大陸出來了。」

　　力行利用談話的間歇時刻，見縫插進了一針。

　　「是嗎？那好。令郎多大年紀了，胡先生？」

　　高董很識趣地接過話題。

　　「我兒子沒什麼，」他放下叉子。鄭重其事地更正，「是我太太要來美國。」

　　「胡……太太要來？」

　　高太太匪夷所思地盯著他問，描粗的眉毛拱起如貓背。緊接著，又瞟了力行一眼。

　　力行早低下頭，用叉子撥弄著盤子裏的四季豆。

　　「胡先生夫婦幾十年音訊不通，」先立又在為他圓場，「前幾年才聯絡上……」

　　「我太太等了我三十四年。」

　　他輕蔑地瞅了這個饒舌者一眼，毫不含糊地報出了時間。

　　「她叫柯綺華，曾經為我坐牢。被打瘸了腿……」

　　眼見著力行的粉臉陰暗下來，但是他不能阻止自己一瀉千里的話峰。不記得說了什麼，直到發覺臉頰濕熱，意識到自己熱淚滂沱，他才勉強克制了自己。

　　「對不起，」他向主人夫婦道歉。「老米死了，我很悲傷。」

　　主人抬了抬近視眼鏡，莫名所以地掃了大家一眼，隨即禮貌地點著頭。

　　「是，是……很悲傷的事。」

　　高太太忽然站起來招呼力行：

　　「我們去取甜點吧？」

　　力行陰悒的目光在滿盤的菜餚和女主人之間來回逡巡著，一時猶豫不決。

　　「對不起，我不舒服，要先走一步。」

　　他放下餐巾站起來。

　　主人客氣地挽留了一下，隨即表示要親自送他回家。

　　一直沉默的力行，這時忽然宣佈：「我送胡先生回家。」

　　她嗓音沉著平穩，但是他知道，這短短一句話已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從她坐著不動，但手中抓緊了叉子的神態，可以判斷出她內心的激動。每次力行動怒時，為了控制自己的情緒，她總是手上抓牢了一樣東西。

　　「不用了，謝謝你……我叫計程車很方便。」

　　他雙手抓緊坐椅的靠背，強壓下自己想要她送，又怕她送的矛盾心情。男人的決定須在孤獨中完成，他警告自己，無論如何要避掉和力行獨處的場面。也許她為此不會原諒他，卻有助於加速忘了他。

　　「這樣吧，」女主人以和事佬的口吻來擺平局面，「我們一起送胡先生。」

　　他仍然辭謝，順手把坐椅推回飯桌，以示去意之堅。

　　正相持不下，先立慨然挺身而出。

　　「高先生，你們慢用，我來送胡大哥回家。明天，我可以到機場送你們。機場離我們公司很近，有什麼事到時我們可以繼續再談。」

　　主人很滿意這種安排，不管他是否願意，強把司機派給了他。

　　「我明天回台北，」力行落落大方地問他，「有什麼事要我先給你辦的沒有？」

　　「唔……我的鑰匙。」

　　他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了一串鑰匙。

　　望著大小四把鑰匙，她先是一愣，但飛快地瞥了眾人一眼後，便鎮定地收進了皮包。

　　「我找人先替你收拾一下房間。飛機定了就告訴我，到時來接。」

　　表情沉著，聲調平靜，這就是力行，任何公共場合都不會宣洩內心的感受。她此刻是憤怒，屈辱，傷心，還是失望，他無從知曉，也怕知曉。

　　「謝謝你，力行，再見。」

　　他向眾人深深一鞠躬後，轉身隨著先立離開了王冠樓。

　　「胡大哥，你今天喝多了，回頭先喝杯濃茶解酒才好。」

　　一路上，司機諄諄叮囑，完全當他醉漢一個。

　　到了公寓門口，雖然他一再辭謝，甚至抗議，先立還是下車來，堅持扶他上了台階。

　　「胡大哥，我上去給你沏壺茶吧，嗯？」

　　年輕人簡直在懇求他。

　　「我沒有醉。」

　　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他相信。

　　「我陪你走上樓吧，順便看看胡老師。」

　　這年輕人的鍥而不捨叫人生氣，非揍他一拳不可，教訓他不要得寸進尺。

　　然而，伸出去的拳頭卻半途又縮回。年輕人坦率誠摯的目光，軟化了他用酒精澆築的防線。

　　「唔，我送你一樣東西。」

　　他從西裝貼胸的口袋中掏出了金菸盒，遞到對方手中。

　　「你瞧，我戒了菸。」

　　不理睬先立的反應，他關上了大門，自己上樓來。

　　恆叔已經睡了，臥房門洞開，裏面一片漆黑。

　　他扭開廚房的水喉，用手掬了水拍打自己的額頭和臉頰。

　　腦子剛覺得清醒，喉頭便癢起來。他遍翻了口袋也找不到菸和打火機。回頭看到水槽，這才悟到，兩樣都扔進了槽下的廢桶內。

　　剛向水槽邁出一步，他連忙煞住腳。轉身摘起牆上的耳機，他要求接線生代發一通電報。

　　　綺華吾妻：你不要來美，我即歸來。

　　　　　　胡景漢

　　唸完內容後，他掛回耳機，然後雙唇圍成弧形，吐菸似地輕輕吁了一口氣。

　　他想像著菸絲曲折盤旋的形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