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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邪記》司馬中原

《秉燭夜譚之一》
《二○一六年二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遇邪記

　　天熱。趕驢的孫二頂著太陽兩頭跑，即使戴著寬邊的竹斗篷，瓢澆大汗也把渾身衣裳溼個透，像打水裏撈上來一樣。這條路從佘鎮起，到臨河渡口為止，扯直了算十八里，是孫二和他夥友做買賣的地段。他們在佘鎮設有驢行，麕進了五六匹驢子，這些牲口也馱貨，也馱人，只要雇主講妥價錢，他們就趕驢起腳，把人和貨送到臨河渡口去，在臨河渡口柳蔭下的茶棚裏，等著招呼過渡來的行商客旅回佘鎮；這樣辛辛苦苦的往覆穿梭，累是夠累的，卻也有些賺頭。

　　在這趕驢的漢子裏，旁人全有了老婆孩子，本份過日子，唯有孫二這個不肯收心的馬浪蕩，三十出頭了，還打著光棍。趕驢的行業再勞累，也擒不了太多的錢，若果守著本分，一天三頓飯有得吃，總飢不著餓不著人。孫二呢？也不能說他不本份，只因為是個光棍的關係，難免愛喝上幾盅酒，賭賭小錢，或是有些逢場作戲式的、小小的風流。

　　也正因這樣，孫二不但手頭上經常拮据，還欠了一屁股老是還不清的債。旁人遇上三伏天，寧願少賺幾文錢，晌午心把驢子繫進樹蔭裏去養息，但孫二不跑不行；今天跑一趟，他咬牙說是為找些賭本，明天跑一趟，他安慰自己說是為酒錢，再跑，他就該為臨河渡矮屋裏的老娼妓秋荷了。

　　秋荷的年歲不算大，假如她說的是實話，頂多不過廿七八九，這年歲放在一般女人身上，正是開花露蕊的辰光，可惜她是幹那一行的，十幾年前就蜂喧蝶鬧開過了花，等自己跟她姘上，她早已不是粉色盈盈的荷花，而是一張蟲蝕斑斑的荷葉了。

　　掉回頭想想，為那樣的殘花敗柳受洋罪，也真不值得；她那一臉黃黃白白的鬆皮，簡直掛不住粉，搽薄了掩不住皺痕，搽厚了又脫落下來。她那一身白肉，細而不嫩，閉上眼摸，勉強可以，睜開眼著可不成，鬆垮垮的朝下垂，像一隻癟了皮的虱子，油膩得使人作噁心！……有時當著她的面，也難掩得住煩膩的心思，哼，那婆娘不但精，也刁惡得緊。

　　「怎麼著？二半吊子，你嫌膩老娘了不是？！」

　　話頭兒劈面抖過來，像一把又尖又利的刀子，自己只好聳肩縮腦袋，抓一把話去胡亂搪塞：

　　「沒有這回事，我孫二哪兒敢？……」

　　「諒你雜種也不敢！」那娼婦得意的笑臉，有一種使人恨得牙癢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味道：

　　「你得先撒泡溺照照你那影子，看你是個什麼德性？！一個冬天睡草窩，夏天睡涼棚的窮趕驢的，矮瘦乾癟，像個毛臉雷公，能攀上老娘的床榻板，還算你祖宗三代有造化呢！」

　　「算了，妳這挨壓的貨，妳以為妳褲襠底下有糖，我孫二非伸舌頭去舐不可？老子可沒那種狗性！」

　　人在窘頭上，不得不硬起嘴舌來反唇相譏：「你這老娼破殼子，老子一向沒稀罕過，弄火了我，我恁情回去找草驢（即母驢），也不吃妳這一杯。」

　　「好哇，二半吊子！」那娼婦更潑悍起來：「有種是雄子，你就替我滾開，永遠甭沾我的門！你不稀罕老娘，老娘更不稀罕你這隻臭蛤蟆！」

　　這種樣的爭吵究竟有過多少回，只怕男女雙方誰也記不得了，一個是光腳枒巴，一個是雙破鞋；光腳枒天生就是趿破鞋的料子，前一夜負氣奔出去，二天買點兒吃的喝的再進門，那娼婦當然也假意推搡一陣子，一面找些話來搓揉人，一面進竈屋去溫酒做菜，壓尾兒還是落在一張床上，又有些無可奈何，又它娘一肚子窩囊。

　　心裏反起潮來，孫二只有揮動趕驢棍，打驢罵驢出出怨氣。

　　趕驢的孫二也認真想過，不是自己沒志氣，受婊子的窩囊氣全不敢吭聲，歸根結底，毛病還出在一個錢字上，俗說：錢是英雄膽，又說：腰裏沒銅，遇事臉紅。人它媽就是窮不得，假若我孫二有了錢，怕沒人奉承得團團轉？開口閉口孫二爺？！有了錢，嫩花鮮蕊多得很，哪還會賴著秋荷這種枯藤老樹？但則怎樣弄到錢呢？

　　孫二的身子弱，骨膀小，既不能強取，又不能豪奪，倒也沒枉存過那種非非之念，但謀錢的心思總梗在心裏。旁的驢腳伕曉得他財迷心竅，又雅好女色，一攫著機會就嘲諷他說：

　　「孫老二，你真的想發財，咱們倒有些好主意！你乾脆下到陰間做鬼去，──紙錢論斗燒給你去，你不就都有了嗎？」

　　「算啦！你們這些傢伙，也甭門縫看人，把我孫二給看扁了！有一天，我活在世上總要發筆財給你們瞧瞧，時一來，運一轉，嘿，走路全會踢著金磚！」

　　一個人一旦沉迷到酒色財氣裏面去，身心陷住拔不脫，也只好依賴出奇蹟，孫二平素聽多了機緣巧遇之類的傳言，打心眼裏相信這個。就拿佘鎮北街稍的屠戶牛七來說吧，一個殺豬賣肉的粗大漢，聽人說大亂葬崗子三更半夜鬧鬼，好些人親眼著見那些飄飄忽忽、白糊糊的鬼影子，回來生了病，全跑到巫婆宗二寡婦那兒去瞧看。牛七膽氣極大，蹺著二郎腿坐茶館，聽人說起這樁事，他搖頭不信，翻起眼說：

　　「真它奶奶活見鬼了！世人全信有鬼，獨我牛七不信。我看那些見鬼的傢伙，全得了疑心病。」

　　「蹺著腿在這兒說大話不算數，牛七！」說的人挑他說：「久聞你牛七有膽識，你敢到大亂葬崗子去過一夜，咱們願輸一桌酒給你！」

　　「嘿嘿，」牛七笑了起來：「我敢跟你拍巴掌，你這一桌酒席輸定了！我這就拎一瓶酒到大亂葬崗子過夜去，我可不信有什麼鬼邪魔！若是遇上男鬼，我腰裏有把殺豬刀，明兒我不賣豬肉賣鬼肉；若是遇上女鬼，我它娘就……就地成親！」

　　牛七嘴上一說走，腳下就動身，真的腰插殺豬刀，手拎一瓶酒，到荒淒可怖的大亂葬崗子過夜去了。那夜正逗月黑頭，又陰雲密佈的飄著牛毛細雨，天頂黑漆漆的一片，休想找著半顆星粒兒。牛七摸到荒塚堆當央，找塊石碑座兒坐下來，無數鬼火團兒，綠熒熒的繞著他打轉，儘管天陰雨溼，鬼火不但不滅，反而在雨地裏騰跳飛舞，好像存心要鬥鬥牛七那份膽氣。

　　牛七膽子也真大極，鬼火滾近他，他只消舉腳一蹴，就把鬼火踢得飛滾，他用牙齒咬開酒瓶塞子，消消停停的喝著酒，朝那些鬼火罵說：

　　「去你娘的蛋，單是鬼火嚇不住我，你們若真是鬼，變個樣兒讓我瞧瞧，即便是惡形惡狀我也不在乎，非等我弄清楚了才相信呢！」

　　這話才說完，但聽附近有個尖細的聲音說：

　　「是誰在這兒耍嘴皮？充大膽？」

　　「我是北街殺豬的牛七！」牛七抗聲說：「聽人說這兒鬧鬼，我獨獨不相信，才趕來瞧瞧的。」

　　「年輕人，血氣盛，這也難怪你。」那尖細的聲音說：「不過，我得老實告訴你，我就是個惡鬼。你也不用再瞧了，趕快回去罷，我真的現身，準會嚇破你的膽囊，讓你口吐苦水，據我所知，還沒見哪個陽世的生人不怕鬼的！」

　　「廢話少說，」牛七說：「靈不靈當場試驗，看是你怕我？還是我怕你？你快現身罷，老子在這兒坐等瞧你的鬼形呢！」

　　「好啊，牛七！」那鬼說：「你既這等猖狂法兒，你可真的有得瞧了！」

　　聲音寂滅了一段時辰，牛七抬眼一搜尋，呵，就見對面的鬼火朝兩邊飛滾，陰綠的微光映出一個白糊糊的鬼影子來，那鬼顯而易見的是個女鬼，一頭黑霧似的長髮四邊披散著，髮隙間露出一張怪異的鬼臉；鬼火的燐光太幽黯了，牛七只能隱約的看出那張臉，說它是骷髏又不全是骷髏，頭骨還黏著一塊塊霉綠色的腐肉，深褐色的唇外，拖著一條黑色的舌頭。她手裏拿著一根鬚穗四垂的哭喪棒，上面滿是星零的燐火；也虧是牛七，換是旁人，即算不嚇死，也會嚇暈。

　　那鬼影跳著，發出一陣尖厲的怪叫，風一般朝牛七奔撲過來，滿以為一下子會把牛七嚇倒，至少估量他會嚇得連滾帶爬的逃開。誰知鬼算盤打錯了，粗魯發橫的牛七，壓根兒不買帳；一瞧來的是個女鬼，急忙扔開酒瓶，醉乎乎的迎了上去，發聲吆喝說：

　　「我道妳惡成什麼樣子呢，原來也就這等的？老子對女人，胃口奇大，不管陰間陽世，疤麻顛醜，一向是來者不拒，老子今夜晚就讓妳嚐嚐男人的滋味！」

　　說著，一個箭步竄將上去，探手就抓，那女鬼怵然一驚，閃身躲過，揮動哭喪棒乒乓亂打，牛七肉厚皮粗，一點也不在乎，打幾棒只當抓癢，兩人糾纏不久，那女鬼力氣不濟，就被牛七捺倒在地上了。牛七一摸女鬼的身子，軟軟綿綿、溫溫熱熱，就湊著女鬼的耳根說：

　　「我的兒，妳原來跟人沒兩樣？今夜我越發放不過妳了！」

　　仗著幾分酒意，他一壁說著，手腳就放肆起來。那女鬼先是左遮右擋，仍是抗拒無力，不得已，出聲央告起來說：

　　「牛七爺，牛七爺，實跟您說，我不是鬼，我是人，我就是佘鎮上的宗二寡婦，您就饒了我這一遭罷！」

　　「哼！」牛七說：「就算你是人，也脫不掉人幹鬼事的罪名！朝後妳放乖兒點，跟我殺豬賣肉，學著做人，今夜妳想讓我饒妳，那可不成！」

　　……這不是傳言，這是孫二親眼見到的事實。殺豬的牛七，硬是從荒塚堆裏，把假扮女鬼的巫婆宗二寡婦給硬拖回來。宗二寡婦雖不是生米，可真讓殺豬的牛七替她回鍋炒熱了，只好跟牛七過日子，牛七吃了她這碗油炒飯，宗二寡婦也嚐了牛七的豬肉湯，算起來還是牛七撿著了便宜，不但娶了寡婦，還得了她多年積蓄的錢財……。

　　每想到殺豬的牛七亂葬崗子找鬼，人財兩得的事，孫二的心窩就會發癢，儘管自量沒有牛七那份膽氣，卻一心盼望能有牛七那樣的運氣。

　　※※※

　　那天晌午，孫二替客人運貨到臨河渡口去，跟他一道兒運貨的驢腳伕，有王小歪、陳豁嘴兒兩三個人。天實在燥熱得不成話，走在路上頂太陽，淌出來的汗比喝進去的水還多。

　　幾個人趕著牲口，走到半路的黃土坡，找處樹蔭涼停下來歇腳。黃土坡的地勢高，風水好，兩邊全迤邐著墓場，那些大戶人家的墓場真夠講究的，松柏圍繞的護成一片又一片的黑林子。孫二看在眼裏，不禁感慨起來，聳聳肩膀，攤開兩手說：

　　「咱們枉在世上為人，看來還不如做鬼愜意，伸著兩腿躺在黑松林裏，陰陰涼涼的。人生在世，若不發筆財，躺著逍遙逍遙，真是白活了！」

　　「你還沒瞧那片新栽的黑松林子呢，」王小歪說：「那裏頭埋的是城裏何戶的姨太太。春頭上她下葬，乖乖！那種樣的排場我這輩子還算初開眼界，虧得她只是一個偏房，落葬時還弄得驚天動地，換是正房，那還得了？只怕要打金棺、造銀墳了！」

　　「孫二，你若想發財，」陳豁嘴兒也說：「不妨在她頭上打打主意，──聽說她陪葬的寶貨，多得不得了，嘴裏含的活玉，腕上戴的翡翠鐲，全是稀世的玩意兒。你若有牛七那種膽子，不怕得不著。」

　　孫二伸了伸舌頭，扮個臉說：

　　「你明知我沒有牛七那種膽氣，何必說這些，存心來吊我的胃口？」

　　王小歪歪嘴出斜（邪）言，把何大戶家的那個姨太太說得如何俏麗，怎樣風流，一向好色的孫二簡直聽入了迷了。重新啟程時，他嘴上不說，一顆心始終惦記在那座墳上。要是真有牛七那個膽子，這事實在值得幹。世上三百六十行，挖穴盜墓照樣算一行；孫二在賭場上也認識幾個盜墓賊，雖然常幹那種噁心事，但出手卻闊綽得令人羨慕。賭錢這玩意兒，跟想發財一樣，全它娘賭的是膽氣，賭本愈是充足，膽氣愈是豪壯，精氣神十足，哪有不贏的？！自己這幾個月，頂著大太陽趕驢兩頭跑，賺的不夠耗的；秋荷像個貪而無魘的吸血鬼，賭場上手氣不順，又成了有輸沒贏的陷人坑，逼得人非打歪主意不可。

　　孫二心裏一起了魔障，想停也停不了啦。當天傍晚，他一個人趕著驢回佘鎮，半路歇下來，彎到何大戶那個姨太太的墳上，繞著看了幾圈；他心裏想著王小歪形容的她生前俊俏風流的模樣兒，拿來跟自己的姘婦秋荷一比，秋荷就被他比得不成人形了。

　　「嗨，」他嘆口氣，朝著墳墓說：「像妳這種美人胎子，王小歪說妳死時才廿來歲，真它娘太可惜了！當初我孫二要是有錢娶著妳，把妳呵著捧著過日子，妳如今怎麼會埋在這兒？」

　　甩西的太陽收了火威，一寸一寸的朝下掉，一陣涼風吹盪過來，趕驢的孫二起了個情急心虛的寒顫。他計算過，黃土坡這一帶靠近大路，白天人來人往的總不方便動手，要想發墓取寶發筆財，非得等到夜深人靜不可。自己原不是幹那一行的，膽氣又不夠壯，一想到挖墓掀棺，鑽進棺裏去摸觸死人，心就寒得像喝多了井水。轉轉念頭，又衝著墳墓說：

　　「咱們倆皮雖沒靠皮，肉也沒套肉，但我孫二的一顆心，卻已落在妳身上了，妳是個風流人，死後也該是個知情解意的鬼。我孫二如今混秋了水，不想妳旁的，只想向妳借隻翡翠鐲兒，好去賭場撈本，妳要肯答應，不妨起一陣小旋風我看看，過幾天，我燒些紙箔給妳，夜晚也好來這兒取鐲。」

　　趕驢的孫二剛把話說完，黑松林子裏，果然捲出一陣小小的旋風來，繞著驢蹄子打了一個轉，又滴溜溜的轉回去了。咦！孫二驚得脫口成聲，我的菩薩媽媽老子娘啊！看樣子真的有鬼啊！他把剛才說的話也給嚇忘掉了，即使旋風出來鬼答允，那隻翡翠鐲他也不敢要啦！虧得天還沒有黑下來，趕緊牽驢離開這個地方罷，再晚了，遇上怕人的鬼打牆，把人弄得暈淘淘的分不清東西南北，困在核心出不去，那不活活把人嚇死？！

　　他戰戰兢兢的站起身，牽著驢順坡朝下跑，一直跑到路上，停住腳朝回望望，壓根兒沒見旁的動靜，這才定下喘息，暗暗責怪自己太沉不住氣了！真它娘的疑心生暗鬼，可不是？！就算有鬼又怎樣呢？一個年輕貌美，嬌弱如花的女鬼，看來又不會吃掉人，也許兇悍橫暴還不及秋荷那個老婊子呢！何況旋風出來打個轉又旋了回去，正是女鬼答應借鐲子的意思，嗯，難道這個做姨太太的女鬼耐不住地下的寂寞，真的屬意自己了？……膽子小歸膽子小，這隻翡翠鐲，卻是無論如何要取到手的。

　　晚蟬的噪音歇下來，天逐漸的黑了。月亮沒露頭，星光下，眼前的路影子白沙沙的。

　　趕驢的孫二迎著夜晚的涼風走，身上收了汗，人比白天舒坦得多。走到朦朧的月亮初露頭，離開背後的黃土坡有二三里地遠了，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喘息著，尖聲尖氣的叫喚著說：

　　「趕路的大哥，趕驢的大哥，你等等，我央托你幫個忙，把牲口租我騎上一段路，我實在走不動了！」

　　孫二走夜路，心有些惴惴的，原待不理會，但那喘吁吁的、曼妙的女聲，使他不由自主的勒住牲口停下腳，朝背後望過去。月光青幽幽的，彷彿扯起一層紗網，他見著一個年輕輕的婦道人家，穿著一身黑，懷裏還抱著一個用披風抱裹著的嬰兒，急匆匆的趕了過來。

　　「哎唷！妳這位小嫂子，」孫二有些曖昧的說：「怎麼竟敢一個人抱著孩子走黑路來？萬一遇著個不三不四的冒失鬼，不是吃了悶虧？」

　　黑衣少婦仍然喘息未定的說：

　　「嗨，我是白天就過了臨河渡的，孩子鬧驚風，燒得口歪眼斜，渾身像塊紅火炭，我慌躁躁的抱他出來，想趕到佘鎮去，找佘老先生瞧看，半下午過了渡，卻沒雇著腳力，只有抱著孩子，走一陣歇一陣，怕他晒著，誰曉得走到半路天就黑了。」

　　孫二是個遊蜂浪蝶的心性，女人在月光下挨著他說話，他哪有不動心的道理？藉著看探孩子，他挨身貼過來，鼻尖幾乎觸到那少婦的鬢髮上，一股子爽鼻的幽香，更使他心猿踢跳，意馬難拴了。

　　「噯嗨呀，我說，我的小嫂子，孩子真的燒得厲害，」他說：「千萬不能再磨蹭了，我這就扶妳上驢，趕到佘鎮去找醫生去罷。」

　　女人上驢不便當，孫二動手攙扶，少不了挨挨靠靠，摸摸捏捏，名正言順的趁機占些小便宜。夏天天氣炎熱，薄薄一層紗擋不住什麼，孫二的手指觸著女人柔滑的臂膀和緊緊細細的腰肢，他覺得那跟秋荷鬆弛的身子全然不同，這種微妙的接觸，使他的慾火從兩脅間翻騰起來，旺旺的熾燃著。女人假如只上一次驢，那倒罷了，偏偏沒在驢脊背上跨得穩，又滑了下來，她手裏抱著孩子不好攀援，整個軟綿綿的身子傾跌在孫二的懷裏，孫二順勢一抱，手掌捺到女人胸脯上去，女人許是剛奶過孩子，衣襟沒扣，吃他一把摸個正著，雖說只是一剎光景，也使好色的孫二掉了大魂，但他總是個趕驢的，雖然在夜晚，他還不敢過份，怕被旁的趕夜路的人撞著。

　　「嗨，真是出門難。」女人彷彿對孫二存心輕薄的舉動一絲沒覺著，怨艾的說：「只好委屈大哥，你蹲下身子，替我打個腳蹬兒，讓我踩著你脊梁蓋兒上驢罷！」

　　但凡好色的男人，一旦色迷心竅，沒有不賤的，甭說要他脊梁朝天打腳蹬兒，就是要他變成一匹叫驢，讓女人一路騎他到佘鎮去，他非但不覺得委屈，反以為自家佔了便宜呢！

　　女人踩著孫二的脊背上驢，孫二便只能跟在驢屁股後頭跑路了，女人急著替患急驚風的孩子看病，不斷催孫二把驢趕得快些，那匹毛驢一路飛奔，比平常快了一倍，好像牠脊背上並沒馱人的樣子，可憐孫二拖著個被酒色淘虧了的身子，再加上連日奔波勞累，兩條腿哪能跑贏毛驢的四條腿？跑不上一大會兒，業已兩頭喘到一頭去了。

　　到了佘鎮佘老先生的中藥鋪門口，女人下了驢，謝了孫二說：

　　「趕驢的大哥，今夜真難為了你，黃土坡到佘鎮十里路，該算多少腳力錢？」

　　孫二原沒打算要錢的，轉念一想，今夜也太窩囊了，便宜沒佔著多少，這一陣跑得渾身大汗，為了這名不知姓不曉的娘們，幾幾乎把命賠上，到了明兒再碰面，她是她，我是我，彼此再搭訕不上，不如藉機多敲她幾文錢，找個地方喝酒去。

　　「小意思，小娘子，妳就賞我五百文罷！」他說：「人要吃食，驢要草料，五百文不算貪。」

　　黑衣的少婦一面笑說不算多，伸手朝腰眼荷包裏一摸，就脹紅了臉，為難的說：

　　「不瞞你說，趕驢的大哥，我一心記掛著孩子的病，出門太慌急，忘了帶錢了！……不過，這樣罷，我這兒有隻鐲子，先抹給你當押頭，你只要告訴我你姓名和住在哪兒，改天孩子病好了，我再送錢過去贖鐲子。」

　　她說著，就打腕上抹下一隻鐲子來，硬塞到孫二的手上。孫二一摸那鐲子，光滑滑沉甸甸的，也不知能值幾個錢，但想到女人還會拿錢來贖鐲，自己還有機會接近她時，也就笑瞇瞇的把鐲子揣進腰肚兒裏說：

　　「我叫孫二，旁人全叫我二半吊子，卅出頭了還打光棍，佘鎮和臨河渡兩頭跑，妳日後要雇牲口，到臨河渡左邊的小街上，秋荷家裏找我就成了。」

　　女人敲門叫醫生，孫二牽驢走開，到街梢的老地方，找處樹蔭涼，拖條長櫈，倒下頭餵蚊子去了。夢裏還見著那個穿黑衣的年輕女人，白臉上掛著迷人的媚笑，跟自己摟之抱之的著實溫存，夢醒後再睜眼，又是辛苦勞碌的另一天啦。

　　事後他也回想過那次豔遇，但並沒有把女人抹鐲子的事情放在心上，總以為女人不會為區區五百文，抹給他什麼大了不得的東西。他只想到如何去挖何大戶那個姨太太的墓，得到那傳說裏陪葬的寶物發大財。

　　他把這意思跟秋荷去說，那娼婦擺下一臉不屑的樣子，挖苦他說：

　　「算啦，二半吊子，少做你的白日夢罷，你沒請敲小鑼的瞎哥算算你的命，你能有隻毛驢替你苦掙一口飯食，業已算你祖宗積德了，你那條騷黃瓜，只配老娘我的黑窯碗，想發財？你它媽得了大頭瘟！」

　　「妳這爛貨甭神氣，」孫二被她氣火了，也罵說：「等老子得了寶，發了財，妳就一絲不掛躺著等我，老子也踢塊瓦片把妳蓋起來！」

　　「好呀！」那娼婦不但不氣，反嘲說：「我的孫二爺，大財主，你何必委屈自己，黏著靠著我，我多半碗飯餵隻狗，牠還懂得搖尾巴呢，你這就烏龜抱蛋──連滾帶爬的替我滾出去罷，哪天太陽打西邊出，老娘就相信你真的發了財了！」

　　「哼！」趕驢的孫二鬥嘴鬥不過她，靈機一動，想起那夜黑衣少婦給他當押頭的那隻鐲子來，趁她沒來贖回去之前，不妨把它亮給這個老娼婦瞧瞧，管它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一個土娼，能識得什麼？亮出來唬唬她也是好的。他一摸兜肚兒，亮出鐲子來，在秋荷的眼前晃動說：

　　「妳替我睜大兩眼瞧瞧，這是什麼玩意兒？太陽沒打西邊出來，老子是不是發了財了？！」

　　秋荷不信的斜瞟了一眼，撇撇嘴角說：

　　「呿，稀罕你拿三文不到兩文小錢，不知哪兒地攤上買這個假貨來哄騙老娘！我問你，你手上這行當子，究竟是打哪兒弄來的？」

　　「嘿嘿！它自有來處！」孫二故意賣起關子來，窮吊秋荷的胃口：「妳再瞧瞧，這鐲子綠光閃閃的，映綠了人的臉，假貨有這等光鮮？」

　　秋荷再一瞧，不由她不信了；捏在孫二手上的那隻碧綠的鐲子，翠得亮眼，搖晃中，碧光亂閃，一屋子全被映成了綠的。

　　「哎！我的爺，你當真發了財，存心來嘔我來了！」秋荷立時變了態，飛拋起她那雙老媚眼，走過去跟孫二熱乎起來：「真的，你今兒非告訴我，它究竟在哪兒弄來的，你說了，我好歹也能幫你出出主意呀！」

　　孫二一想，鐲子原不是自己的，也無需瞞著她什麼，當時就把前兩天夜晚，在黃土坡路上遇見黑衣婦人的事，說了一遍，最後他說：

　　「她當時缺錢，把鐲子塞給我權抵腳力錢，說是過幾天有空，就拿錢來贖回去。我也弄不清這鐲子值多少？我想過：她要拿錢來贖，這鐲子就該值些錢，她要是不來贖，這鐲子就該是不值錢的假貨了！」

　　「我說你是個二半吊子，你就是個二半吊子，」秋荷說：「趁她沒來的時刻，你為什麼不到佘鎮的銀樓去估個價來著？要是假貨，你趁早死了這條心，要是貴重的東西，咱們就不需要那五百文了。」

　　「妳是要我把它吞掉？」孫二說。

　　「這還用說嗎？」秋荷說：「哪有送上門的錢財朝外扔的？她說她夜晚給你這鐲子，你就問她有人證？還是有物證？問她憑據在哪兒？問她，我是左手拿的？右手接的？沒憑據就是誣賴人！」

　　「好狠的主意！」孫二說：「不過也有不妥的地方，──假如那鐲子太價值了，她勢必會鬧起來，官裏認真一追究，我的驢腳伕還幹不幹了？」

　　秋荷用手指點戳著孫二的額頭說：

　　「那你就換個主意，來它個更狠的，……她來取鐲子，你便把鐲子給她，備起牲口送她一程，找處僻靜的地方下手，滅了她的口，那，鐲子不是變成咱們的了？」

　　孫二翻起兩眼，鼻孔出聲說：

　　「嘿，說得跟它娘唱的一樣，妳這惡婆娘，道地是婊子心腸！人讓我去害，錢財妳白分，那時我要不答應，有把柄抓在妳手裏，只有任妳拎著我的小辮子耍？！妳若出賣我，報案抓我進官，那時，我它娘豈不是秤鉈掉進雞窩去──砸蛋！」

　　「好罷！」秋荷嘟囔起嘴來：「你既信不過我，算我多管閒事，也許這鐲子根本是假的，咱們全是雞抱鴨子，枉費心機！」

　　一盞幽幽黯黯的小油燈，一間屋頂低低的小屋子，裝這對男女不嫌小，裝他們的貪心可就裝不下了。滿臉厚脂粉的娼婦秋荷，半躺在那張紅漆髹成的小床上，頭靠著長枕，朝屋頂仰著頭，眼珠不停的轉動著。孫二歪身坐在床沿上，出神的瞧看著。在這隻鐲子真假沒弄清之前，兩人全定不下心來。

　　「無論如何，明天到佘鎮，我得把這鐲子拿到銀樓去估估價去！」孫二最後說：「不把這事弄清楚，空拿主意全沒用場！」

　　拿著鐲子到佘鎮的銀樓去估價，對趕驢的孫二來說，可算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不過，連估兩家之後，這隻鐲子的價值，卻把孫二給嚇呆了。銀樓經過詳細察看，說它是極上品的翡翠──玻璃翠的，這種罕見翡翠，民間極為罕少見，他們訂不出價錢來，只說它是無價的寶物！

　　「噯，二半吊子，這玩意兒你是打哪兒弄來的？」佘鎮銀樓裏的人全認得趕驢的孫二，曉得他平素窮兮兮的，釘著一屁股賭債，怎會忽然亮出稀見的玻璃翠兒的手環來？！──除非是偷來的。

　　「在哪兒弄來的，不用你管，」孫二說：「不作興是我的傳家之寶？」

　　「真要是你的傳家之寶就好了！」銀樓的人說：「你若有意售出，咱們願出一千現大洋買你的。」

　　孫二一聽，人像騰雲駕霧似的，變得暈暈糊糊的了，一千現大洋？自己苦大半輩子怕也沒賺著那麼多。像佘鎮這種地方，都有人肯出這麼高的價錢，假如拿到縣城裏去，還不知要賣多少呢！……早曉得這鐲子是什麼翡翠的，自己就不該跟秋荷那個臭娘們說長道短，把來龍去脈全抖給她聽了；婊子嘴，不關風，上下一般鬆，日後自己為爭這隻鐲子，無論怎麼做法全瞞不過她。與其到時想甩甩她不脫，不如照著她的計謀，反用在她自己的頭上，日後自己行事就暢快得多，用不著掛慮了。

　　「暫時我還不想賣它。」他跟銀樓裏的人說：「過些時再講罷！」

　　揣著那隻鐲子出來，滿頭燒著興奮的火，不行，這事得先冷下來，好生想想；他一個人躲到街梢的樹蔭涼底下，越想越覺得緊張不安；我孫二祖宗八代沒出過財主，即使捧著鐲子到銀樓去估價，也該找個偏遠陌生的地方才對，在佘鎮亮了寶物，真是大錯特錯，無論自己再怎麼扯謊，銀樓裏的人也不會相信的。究竟該怎麼辦呢？頭一個得把秋荷給幹掉，除了她，沒人知道手鐲是黑衣少婦交給自己當押頭的。想動秋荷，顧忌也多，誰都曉得孫二跟秋荷是老姘頭，她一有意外，自己總脫不了干係，必得要讓她死得平平常常，最好是她自己尋死才成。自家尋死？嗯，像投河啦，上吊啦。跳井啦什麼的……對了！跳井！臨河渡左邊村口上，就有一口澆菜園子的井，自己只要把她誘到那兒一推就完事了！

　　接下來該輪到這手鐲原來的物主──那個黑衣少婦了，那隻手鐲既是真翡翠的寶物，她沒道理為了區區五百文不來贖回去，自己在秋荷宅裏坐等著她，她來後，自己不妨把鐲子假意先還給她，然後找個藉口誘她跟自己一道兒上路，找機會在荒郊野外做掉她！這回跟做掉秋荷不一樣，得把她埋得深深的，讓她的家人沒法子找。只要能順順當當的過了這兩關，寶物就是自己的了，那時再大明大白離開佘鎮，到遠處去賣掉寶物，過過自己渴盼已久的有錢的日子去！

　　不成不成！人到著急的辰光，眨眼又是一個念頭！翡翠鐲子既這麼貴重，能戴上它的，一定是大戶人家的少奶奶了，一個大戶人家的少奶奶，家裏騾馬成群，奴僕如雲，哪會一個人拋頭露面出門來，連個伴隨的人全沒有？！再說，臨河渡那邊，據自己所知，還沒有這樣的富豪人家，她是打哪兒來的呢？嗯，這裏頭原就另有蹊蹺，她會大方到那種程度？肯為一點腳力錢，抹下寶物朝我孫二手裏硬塞，而又一過過好幾天不來贖麼？我孫二自問沒有發財的好運，這……這也許是遇著什麼魔障了！

　　魔障，真是的，寶物已經在兩家銀樓亮過，消息難保不傳揚出去，估量過不多久，全佘鎮的人都會曉得孫二這個窮趕驢的手裏有了寶物。這消息傳到官裏，他們好奇，來個追根刨底的查問，自己還是瞞不過也吞不下這隻鐲子，非但空歡喜一場，而且說不定會遇上什麼禍殃？

　　最大的禍殃，怕就是懷裏揣著這樣值錢的寶物，惹得旁人打起我孫二的歪念頭了，這可是防不勝防的麻煩事，自己沒謀算到旁人，反叫旁人謀算到自己了！這麼說來，動也不成，不動也不成，沒有這隻鐲，只是窮些苦些，有了這隻鐲，反弄得進退兩難，逼得自己不是謀害人去佔寶，就是被旁人給謀害掉！

　　這它娘不是魔障是什麼？！

　　越想到後來，越不敢再朝下想了！孫二決意先不動手，穩下來等等再說。誰知事情的發展，由不得他穩下來等，當晚在賭場上，他又遇著了王小歪。

　　「我說，二半吊子，你它娘真幹了那回事了？」王小歪一把攥住他，劈面就這麼問了。

　　孫二被他問得發傻：

　　「你說是哪回事？小歪，你這麼沒頭沒腦的蓋下來，我實在弄不懂。」

　　「呵！反穿皮襖，你倒是會裝佯！」

　　孫二叫他激得跳腳發誓說：

　　「你這是什麼話？誰裝佯誰是狗操的！」

　　「賭咒發誓不算數，」王小歪說：「你把兩隻手伸出來，讓我數數你還有幾個手指頭？」

　　「喏！你瞧罷！一邊五個，沒多也沒少。」孫二說：「這回你該反轉葫蘆傾藥了罷！」

　　「這麼一來，黃土坡被盜墓的事，十有八九不是你幹的了？」王小歪說。

　　「盜墓？！」孫二悚然一驚：「盜誰的墓？」

　　「除了何大戶姨太太的墓，還有誰的墓值得盜呢？」王小歪伸手一扯孫二，兩人出來到了僻靜地方，他才接著說：「墓是前天才發現被人盜了的，傳說鬼魂回去托夢，何大戶放心不下，領人下鄉來瞧看，才瞧出了漏子，──盜墓的從墳尾挖了一道地窖進去，棺蓋沒動，棺尾被鐵撬撬開了。正巧我趕牲口經過那兒，遠遠瞧著一堆人聚在新栽的黑松林子那兒，趕過去一瞧，心底下就以為是你孫二幹的好事！」

　　「嘿！」孫二強笑笑：「我它娘要有那種膽子，半夜三更爬進墓穴，跟女屍臉對臉，我早就扔開趕驢棍，改行去做山大王去了！……你剛剛說是怎麼著？那些陪葬的寶物被人盜走了？」

　　「說來真是駭怪煞人，」王小歪臉上抽筋說：「棺尾被撬開了，棺裏的女屍許是有寶物護身，一點也沒見腐爛，何大戶一查看，死人手上戴的翡翠鐲叫盜墓賊抹走了。我聽旁人說，那隻翡翠鐲，原是前朝宮裏的寶物，散落在外，被何大戶買得，送給他姨太太的。那隻鐲子通體碧綠透明，俗說叫玻璃翠，盜墓賊就是盜了去，也不得安穩，──何家業已報了案，盜墓賊空拿著稀世寶物，怕也賣不出手。」

　　「啊！有這等事？！」孫二呆呆的自語著。

　　這檔子事也太湊巧了！該死的盜墓賊，早不盜墓，晚不盜墓，為什麼偏在這種節骨眼兒上鬧出事來？自己手裏拿的，既是一隻真翡翠的手鐲，難道同時有了兩隻不成？！無論如何，事情對自己大大的不利，盜墓賊既然風聞這墳墓裏有寶物，冒了風險開棺盜寶，他們是識家，寶物到手自會隱藏不露，自己呢？不是盜墓的，才會把鐲子亮出去到銀樓估價，日後官裏追查，銀樓的人會說：孫二手上有這麼一隻鐲子，何大戶再一口咬定，說自己手上這隻鐲子，就是他姨太太陪葬的寶物，那，那豈不是硬栽到自己頭上，有一百張嘴辯說也脫不了嫌嗎？

　　就在念頭盤旋的這一剎，孫二的額頭上，業已滲出大粒的冷汗來了。

　　王小歪瞧著孫二說：

　　「二半吊子，你甭儘發呆，駭怪人的事情，我還沒講出來呢！……我早先不是跟你說過，何大戶那個姨太太陪葬的寶物，除掉她手上戴的翡翠鐲，另外她嘴裏還啣著一塊活的寶玉嗎？」

　　孫二這才眨眨眼，沒精打采的問說：

　　「是啊，那塊活寶玉怎麼樣了？」

　　「盜墓賊抹去死人腕上的鐲子，又伸手到死人嘴裏去挖取那塊寶玉，」王小歪說：「誰知墓裏的死人竟然咔嚓一口，咬斷了盜墓賊的中指、食指，盜墓賊也許被嚇昏了，把盜墓用的屍兜也扔在墓裏不要了。」

　　「甭騙你的兒了，」孫二說：「我不是三歲娃兒，任由你信口開河的胡哄亂騙！死人還會用牙咬斷盜墓賊的兩隻指頭？天底下稀奇古怪的事情我聽多了，可沒聽說有過這種事情？！」

　　王小歪認起真來：

　　「我要騙你，我才是你的兒呢！……有人說那塊活寶玉作祟，護著死人，不讓盜墓賊稱心如意。何大戶著人把棺木抬出來，掀開棺蓋，發現死人嘴角四周全是鮮血，覺著奇怪，著人挖挖看那塊寶玉還在不在死人嘴裏？結果，寶玉還在，另外多了兩截血淋淋的斷指！」

　　經王小歪這麼一形容，孫二驚駭之餘，又寬心了一些，他噓出一口大氣說：

　　「若真有這回事，事情就好辦了！案子報到官裏，只消查出誰丟掉兩隻手指頭，誰就是那挖穴盜墓的賊，不怕他不把寶物吐出來！」

　　說是這麼說，孫二的心裏，總結著一把解不開的亂疙瘩，無心再跟王小歪多聊，打了一個轉，牽牲口離開佘鎮，直奔臨河渡找秋荷去了。人心裏的念頭千百種，眨眼不同，王小歪說的怪事，使孫二心裏疑懼不安，再沒心腸去謀害秋荷和那黑衣少婦了。一路上反盼望那黑衣的婦人趕快找來，用五百文把那隻翡翠鐲贖回去。她來後，自己必得問清她姓什麼？叫什麼？家住哪兒？一切盤究清楚了，日後，即使那盜墓的案子牽扯到自己的頭上來，自己的鐲子有來處有去處，也容易推脫掉。

　　※※※

　　就在趕驢的孫二揣著那隻翡翠鐲趕去臨河渡的那天夜晚，官裏很快抓到了盜墓賊。

　　盜墓賊劉獨眼，是斷了手指去求醫時被攫住的，在這個行業裏，劉獨眼算得上老手，但是這一回挖墓盜寶卻豁了邊。也許他認定鬼魂不肯饒過他，官裏捉住他一盤詰，他就照實供認出來。

　　「不錯，盜墓的事，是我領著小徒弟臭頭去幹的。」他供說：「我早就聽說何家這座墳裏，有陪葬的寶物，籌算很久才揀個日子動手，……臭頭先替我挖妥地穴，撬開棺尾，我爬進棺去，用屍兜把屍首吊得坐了起來，我禱告說：『何家小娘，我獨眼劉今天夜晚特地來拜望妳，向妳借用陪葬的寶物，等我哪天發了財，多燒香燭，多焚紙馬報答妳。錢是陽世錢，寶是人間寶，妳既用不著，還是借了好，……』我一壁唸著咒語，一壁動手去摸，死人的兩隻手腕摸過了，並沒摸那隻翡翠，──它根本沒戴在死人的腕子上……。」

　　「大老爺甭聽這刁賊胡說，」原告何大戶說：「小妾朝雲的喪葬事情，有多人幫著料理，那隻玻璃的手鐲，是我親自替小妾戴上的，哪有平白不見的道理？望大老爺明斷。」

　　「嗯，在公堂上，他狡賴不了的。」堂上說：「劉獨眼，那隻翡翠鐲子你藏到哪兒去了？快替我從實招認出來，免得皮肉受苦。」

　　獨眼劉把前額直朝方磚地上碰撞，咚咚叩著響頭，哀聲求告說：

　　「老爺老爺，您就打殺了小的，我也說不出來。委實那女屍上的腕上並沒戴鐲子，我摸不到那隻翡翠鐲，才動手去挖女屍嘴裏啣著的寶玉的。誰知剛撬開女屍的嘴，伸進指頭去，那女屍忽然咔嚓一口，我的整條手臂就一陣麻，耳邊只聽臭頭在叫喚我，我就那樣嚇昏過去了！」

　　「嗯。」堂上不慍不火的沉吟了一會兒說：「你敢發誓你說的話全是實話？」

　　「實話，老爺。小人說的，字字句句全是實話。」獨眼劉磕腫了前額，戰戰兢兢的說：「不信您傳小徒臭頭來審問，就明白了！」

　　堂上正要說話，忽然文案趨前稟事，跟堂上附耳說了些什麼，堂上點點頭，轉朝獨眼劉問說：

　　「剛剛文案告訴我，說是佘鎮有兩家銀樓告密，說是有人業已捧著那隻翡翠的手鐲，到銀樓去估過價。如今我要問你，你跟佘鎮上的驢腳伕孫二，有沒有往來？──因那鐲子就是他捧到銀樓去估價的。」

　　獨眼劉回話說：

　　「稟告老爺，那個孫二外號二半吊子，小的確跟他同桌賭過錢，不過私底下卻沒有往來。那隻鐲子怎會落到他手上？小的全不知道。您捉孫二來審問，就知小的沒有扯謊了。」

　　「用不著你擔心，事情總會問出端倪來的！」堂上說：「天色不早了，這兩個盜墓賊，先替我畫供收押下去，另外著人快馬下鄉，捕拿那個驢腳伕孫二到案。」

　　快馬放出去捕人，候在臨河渡娼婦秋荷宅子裏的孫二全然不曉得盜墓的案子已落到他頭上了。他給些零錢，吩咐秋荷做幾樣下酒的菜，沽來一壺老酒，藉酒澆愁悶喝了一陣。秋荷心貪嘴臭，沒有一時一刻肯停住她的嘮叨，孫二按捺不住，走到竈屋裏摸了一把菜刀砍在桌角上，大聲吼叫說：

　　「妳這爛貨，妳那嘴閉上了不說話，難道會生疔害痔？今夜晚，妳若再吭聲吐出一個字，老子就把妳剁成方排塊兒！」

　　秋荷從沒有看過孫二這樣兇橫，他緊皺著眉頭，眼裏暴射出兇光，使她真的噤住聲不再說話了。要她一時按捺著不開口，可以；若說要她就此服輸卻難。她斜瞟了孫二兩眼，拉下冷臉，負氣倒在床上，轉臉朝裏，把個屁股朝孫二撅著，那意思是：姓孫的，甭沖著女人發酒瘋，老娘我懶得再理會你了！

　　孫二獨喝悶酒，越喝心裏越悶得慌，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這許多不如意。估量著天快起黑了，與其悶在屋裏，熱臉衝著這娼婦的冷屁股，不如到屋頭蹓躂蹓躂，吹吹涼風去。看光景，那個黑衣的女人今夜是不會來的了！

　　臨河渡口的路兩邊，全是高大的樹行子，坡上有些露天的野茶棚兒，高高挑著燈籠，做著臨時靠泊的船家的生意，孫二帶了三分酒意，覺得口有些乾，踱過去要了一盞茶，打算喝一陣消渴。茶棚位在坡頂上，又高又爽，正是納涼的好地方，露天座位上，麕集了好些人，在那兒聽一個賣唱女唱曲兒。孫二剛落座，就見著那天夜晚遇到的那個黑衣婦人，在燈籠光裏朝他走了過來。

　　「你說有多巧，」她朝孫二招呼說：「你不是趕驢的孫二哥嗎？說起來真不好意思，那天雇您的驢，多多勞累，幾百文腳力錢，一直拖著沒跟你送過來。」

　　「哪兒的話，」孫二說著，拖條長板櫈央她坐下說：

　　「為那幾文錢，還累妳跑的來，那天我一時疏忽了，沒問妳家住在哪兒，照理說，我該自己跑到府上去取的。」

　　女人取出五百文錢，塞在孫二手裏說：

　　「白天我就出來，想找你贖回我的手鐲的，找到那個什麼秋荷的門口時，村上人告訴我，說那不是正經人家，我就猶疑著，沒進去。」

　　「不錯。」孫二赧然的說：「我是個光棍，有時候總難免……每到臨河渡，我多半歇在她那兒。」

　　「我的那隻手鐲，你可帶在身上？」女人說。

　　「在，在！」孫二略一猶豫，還是伸手打腰肚裏把那隻鐲子給取了出來，遞給那雇驢的婦人：「妳瞧瞧，這是不是妳原先給我的那一隻？」

　　「不錯的。」那女人說著，就把那隻碧光閃閃的鐲子戴到她雪白的手腕上去了。孫二瞧著，忽又覺得很懊悔，不怪旁的，全怪自己的膽子實在太小，一隻價值上千大洋的翡翠鐲，只換回來區區五百文？難道王小歪傳說的，那宗盜墓的案子，真把自己嚇住了？！

　　「天太晚了，再遲就怕沒有渡船啦。」女人戴上鐲子，跟孫二說：「渡口黑得緊，我一個人有些膽怯，好不好煩孫二哥送送我？」

　　「行，行！」孫二說：「小嫂子，妳就是不講，我也該送一程的，妳是住在河南岸的哪座莊子上？」

　　「我嗎？我不是本地人，」女人說：「我丈夫的姑媽住在河南岸的二道灣子，我是暫時寄住在她那兒。」

　　從坡頂的茶棚走到河渡口，並沒有多長一截路，女人有些怕黑，老是朝孫二身旁捱靠，孫二樂得藉機攙扶，伸手抓著她豐腴的膀子。

　　「小嫂子，妳丈夫在哪兒得意呀？」他探問說。

　　「嗨！甭提他，他是浪蕩人，靠賭錢營生。」女人帶著幽怨說：「賭就是他的命，常天不進賭場去贏錢，他就會害大病。」

　　「靠賭營生？！」孫二重複說了一遍，這才意味出來：「那不是郎中嗎？他們是只贏不輸的。」

　　「是啊！」女人說：「他就是那種人。」

　　「嗨！」孫二真心嘆出聲來：「怪不得妳戴得起真翡翠的鐲子，像咱們這樣，一輩子跟在驢屁股後頭跑，財神爺也不會瞧我一眼。」

　　「孫二哥，你真是個老實人，說話也說的是老實話。」女人說：「你要想發筆財，那倒容易，……我丈夫那套法門兒，我也懂得。你去牽驢讓我騎，我跟你一道兒去佘鎮賭場，我教你怎麼下注，你就怎麼下注，只要賭上一夜，你贏的錢就夠你花半輩子的了！」

　　「嘿嘿！」孫二一聽，開心的笑說：「那敢情好！只是妳今夜不回去，妳那親戚會擔心罷？」

　　「你說我丈夫那個姑媽？」女人也笑說：「她是出名的女郎中，我丈夫那一套，全是她傳授的，如今她正在縣城裏豪賭呢！」

　　孫二一想，這個娘們怨不得伶牙俐齒，媚態橫生，原來她是賭場郎中的老婆。瞧光景，她那賭棍丈夫光顧著撈錢，硬是把她給冷落了，自己能有個美人兒陪著賭上一夜，就算不贏錢也是好的，實在值得攪和攪和。

　　「妳在這兒等等我，我這就牽驢去。」他說。

　　驢子拴在秋荷屋後的棗樹底下，孫二牽時，沒去驚動秋荷，他朝屋子瞧了一眼，窗內黑燈黑火的，估量那娼婦跟自己嘔氣先睡了。管她呢，等自己明兒贏了一塊銀洋回來，朝她面前一攤，怕那娼婦不馬上換張笑臉，跪倒身摟著自己兩腿喊親爹？！

　　他牽了驢去，依樣畫葫蘆扶著那黑衣少婦騎上，自己少不得又跟在驢屁股後頭跑。整整跑了十八里地，把他累得軟塌塌的像一灘鼻涕，幸虧佘鎮那些通宵達旦的賭局沒散，看在撈錢的份上，累他只當累兒子的！

　　臨進賭場時，女人忽然扯扯孫二的衣裳說：

　　「賭這種錢，你進場時先得自備些母錢，你腰裏有錢沒有？」

　　孫二伸手一摸說：

　　「旁的錢沒有，妳還給我的那五百文腳力錢，夠不夠當母錢的？」

　　女人搖搖頭說：

　　「不行，母錢越多，贏得越快。如今天到三更了，你沒有太多時辰好贏，再說，我幫你只能幫這一回，你要只打算贏一點，五百文夠了，想贏大錢，那可沒辦法！」

　　「有了！」孫二急急出法子來：「我這匹毛驢牙口好，膘也足，我牽去賣給賭場老闆，也能賣它十塊八塊現大洋。」

　　毛驢說賣就成交，賣了十塊大洋做賭本，他就跟女人踏進賭場裏來。這家賭場是佘鎮最大的一家，大廳堂裏，擺了十多個桌面，每個桌面上空懸著一盞吊燈，那些賭錢賭迷心竅的賭徒，各行各業，男女老少都有，響出各種豁命似的喧嘩。

　　「咱們賭什麼呢？」孫二說。

　　女人想想說：

　　「賭寶輸贏最大，你獨押一門，押著了一賠三，我打手勢你下注，每回你得把所有的錢都押上去，一直等到你把現大洋裝滿褡褳為止，到那時，你就該歇手了！」

　　「當然，我全照妳說的做。」孫二說：「小嫂子，妳不會存心坑害我罷？──萬一押不著，我可連那匹毛驢也砸進去了！甭看牠是個畜牲，卻是我的衣食父母呢！輸掉錢，我只有抹脖子的份兒了。」

　　「你儘管放心，二哥，」女人說：「旁的事，我不敢保險你，今夜你贏足，這事包在我身上。萬一你輸了，我這兒還有鐲子呢，立即抹下來賠給你，這隻真翡翠的鐲子，抵不上你那匹毛驢嗎？」

　　女人這麼一說，孫二不得不相信她真有一套法門兒。事實立即就證映出來，女人打出的手勢真靈光，寶官在一層厚厚的黑絨布下面裝寶，她彷彿能隔著布看清裝的是哪塊寶牌子？寶官連裝七次「三」，她便慫恿自己攘三、沖三、獨押三，七次押下來，現大洋業已疊得一尺多高了，寶官一換「么」，她立即跟著換點子押「么」，孫二就這麼把現大洋推來摟去的賭到五更初起。開寶的莊家砸了堆，錢全疊到孫二的面前來了。孫二數著洋錢的數目朝褡褳裏裝，扣去賣驢得來的十塊母錢，他淨贏九百九十塊現大洋，母子一合計，整頭整腦一千塊，這數目，恰跟當初銀樓想買那隻翡翠鐲的出價相同！

　　還好沒貪佔這隻鐲子，沒去謀殺人，如今贏來的錢裝進褡褳多舒坦，多神氣！──沒人再為這筆贏來的錢找麻煩了，──誰也找不出岔兒，這筆錢是老子憑本事贏來的，敢敲鑼喊到大街上去，即使是官府衙門，也不能把自己怎樣了！

　　「走罷，小嫂子。」孫二拍拍裝滿洋錢的褡褳說：「虧得妳幫大忙，讓我這窮光棍一夜之間發了大財，我要雇輛騾車送妳回去。」

　　「那倒不用了。」女人淡淡的說：「孫二哥，有句老話你得記著，人常說：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凡是該你得的，你不求，它也會送上門；不該你得，你求也求不著，得了也保不住。誰知你有了這一千塊錢是禍？是福？只有你自己明白。我走了！」

　　女人究竟是怎麼走的？孫二也沒留意，他是叫滿滿一褡褳的銀錢沖昏了腦袋。他在鎮上雇了一輛騾子，講妥五百文腳力錢，直放臨河渡口。在車上他仍做著他自己的美夢，夢見他抖開褡褳，把銀洋攤在娼婦秋荷的面前，那娼婦果然換出一付全新的笑臉，跪在他面前，緊緊摟著他的兩腿，不但喊他親爹，還哀求他不究既往收留她，而他翻起兩眼，鼻孔朝著她，伸腿把那破爛貨踢開，他──有錢的孫二爺，不能再趕驢，再姘兇巴巴的老土娼，他得把心窩裏酒色財氣的念頭全抖出來，自在風流過日子。

　　騾車在天剛亮時放到秋荷家的矮屋門口，他揹著褡褳下車去叫門，秋荷把門一開，門後立即飛出一根鐵練套住他的頸子，緊跟著，三四個官裏的兵勇圍上來，把他上了手銬腳鐐。

　　「這……這是怎麼弄的？諸位爺們？」孫二哀聲求告說：「請先放了我罷，我只是驢腳伕孫二呀！」

　　「咱們曉得你是驢腳伕孫二！」一個衙役說：「咱們不衝著你，還不出這趟差呢！你有話，到堂上講去，咱們只管公事公辦！」

　　「秋荷，妳這個老娼婦！」孫二罵說：「準是妳搗的暗鬼！誣我去做牢犯，妳好另換腰裏響、襠裏硬的新戶頭？妳這淫賤的東西！」

　　「哼！沒料到你還有臉罵我？」秋荷嗄聲嗄氣的回罵說：「老娘早先瞎了眼，只把你當成驢腳伕，誰知你竟是挖穴盜墓的賊！那隻翡翠鐲，是你打何大戶姨太太的屍首上抹來的，害得我也被加了窩藏賊犯的罪名，要陪你上堂去受那種洋罪！你這殺千刀的砍頭鬼，良心餵了狗的短命畜牲，老娘恨不得咬下你一塊肉呢！」

　　「你們兩個不要吵了！」為首的衙役說：「跟咱們到渡口去上騾車罷，幾十里路程，你們在一個車子上，夠你們吵倒了嗓子的。」他說著，一捏孫二揹著的褡褳，楞了一楞放聲笑說：「喝！有你的，你真它娘的夠快當，業已把盜來的鐲子賣掉，換成現大洋了！堂上若不差咱們連夜趕路，晚一步，你們就遠走高飛逍遙去了！」

　　「您，您弄錯了，老爺，」孫二幾乎要哭出來：「這筆錢，是我昨晚通宵達旦贏來的！」

　　「去你媽的蛋！」那衙役轉臉就是一個嘴巴，摑掉了孫二兩顆門牙：「你替我乖乖的閉上你的鳥嘴，不會生疔生痔的！一夜能贏一褡褳的現大洋？那，咱們還該拜你為師學著改行了呢？！你它媽這種話，只配到亂葬崗子裏去哄鬼！」

　　孫二原想把帶血的牙齒吐出來的，又怕衙役誤會是在啐他，只好苦臉皺眉，一伸頸子把它給吞嚥了。

　　到了縣裏的公堂上，趕驢的孫二抵死不認盜墓的事，堂上傳盜墓的獨眼劉跟孫二對質，劉也不承認把那隻翡翠鐲交給孫二。

　　孫二照實供認那隻翡翠鐲的原委，說是那天趕夜路，怎樣先在何大戶姨太太的墳墓邊動邪念，怎樣說了些佔便宜的言語，後來怎樣遇著那個抱著嬰兒去求醫的年輕婦道，趕著叫喚他，雇驢去佘鎮佘老先生中醫藥鋪，腳力錢一共五百文，女人沒帶錢，抹下那隻鐲子塞給他暫作押頭。再後來，那女人送來五百文取回鐲子，慫恿他去佘鎮賭錢，她出手勢教他賭寶，本錢十塊大洋，是他賣驢得來的，贏的錢他數算過，共合九百九十塊大洋，連本帶利，整整湊成一千。……孫二這番話，不但堂上覺得驚異，連兩邊的衙役人等都聽呆了。

　　堂上沒動聲色，只著人先把一干人犯收押下去，另差辦案的照著孫二所供各節，下鄉去逐一查證。辦案的衙役先查老先生的中藥鋪，問及某天某日的深夜，有沒有這麼年輕的婦人，抱著急驚風的嬰兒來求醫？

　　佘老先生想了一陣，搖頭說：

　　「沒有這麼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夤夜求醫的事，那夜，守在櫃台裏的小徒弟們，聽到門響，以為有人急病求診，及至揉著眼拔閂子開門，除掉一陣風吹進來之外，什麼也沒見著。」

　　查案的人再去查賭場，賭場主人供說：

　　「不錯，孫二那個半吊子貨，前天夜晚三更天，喝得醉乎乎的，央我買他那匹毛驢，他自說是手癢，想下場賭錢缺賭本，賣驢碰碰運氣。驢是我買的，給了他十塊現大洋，如今，毛驢還在槽頭上拴著，通身黑毛白疊叉的那一匹就是。」

　　「他說在你的賭場賭寶，一夜連贏九百九十塊大洋，可有這回事？」查案的人說。

　　「有！」賭場的主人說：「那夜做寶官的，是東街祥泰布莊的少東，他那四鄉收賬回鎮，沒進店先來寶，誰知他把收賬收來的錢，全送到二半吊子的褡褳裏去了！……二半吊子平素賭小賭，從來沒贏過，那夜他押寶，全是拚命的押法，不押單雙撐，紅黑槓，一味獨沖，但每押必中，事後有人議論說，他準是走了魔運，──有鬼替他看寶點子。」

　　查案的遍詢那夜在場的賭客，問他們有沒有見著一個穿黑衣的年輕婦人跟趕驢的孫二在一起，結果被問的全說只有孫二一個人，沒見著有什麼樣的婦人跟他在一起？！查案的人又查到臨河渡南邊的二道灣子，因為孫二供說那婦人寄住在她丈夫的姑媽家。到了二道灣子一瞅，那兒根本是一片荒郊，遠近幾里地沒人煙，最後，總算找著了一座黑松林子，一座墳墓，墓裏埋著的何戶，就是何大戶死去的姑媽……。

　　案子查到這兒，無法再查下去了，查案的把這些事逐一錄了卷，回縣呈堂。堂上再行開審時，把原告何大戶傳到，當孫二重述供詞時，何大戶驚叫起來說：

　　「老爺，這驢腳伕形容的那個年輕婦人，就是小妾，言語，貌相，沒錯一點兒，我相信他是邪惹鬼，被鬼給戲弄了！……有句話，我還沒有跟您稟告，昨兒我重新備妥棺木，替小妾重新裝殮的時刻，她腕上那隻翡翠鐲手鐲，又憑空出現在她腕子上啦！」

　　「嗯。」堂上聽了，也自一驚說：「有了那隻鐲子，就可結案了！」

　　…………………

　　案子是這樣判的：堂上責怨何大戶富而不斂，葬事招搖，以國之珍寶，殉其小妾之葬，致遭宵小盜墓，全求自取。獨眼劉及其徒臭頭，盜墓開棺，貪心損德，當依律治其應得之罪。驢腳伕孫二，浪蕩成性，貪慾由是而生，所贏賭資，有詐賭之嫌，除撥出部份修損毀之墓外，其餘充公入庫，其中十塊大洋賣驢所得，如數發還。土娼秋荷，與姘夫合謀佔有翡翠鐲，心貪且鄙，合當杖廿，以示薄懲，杖後開釋。

　　※※※

　　案子原是平常的案子，只因有了神奇怪異的傳聞夾在裏頭，一時便轟傳到各處去了！案後，孫二又回到佘鎮來，另買了一匹驢，不過，比早先賣出的那匹要瘦弱得多。他還是跟秋荷姘在一起，但絕口不再提想發財的事了，他怕討得便宜財（柴），再燒夾底鍋，到那時，只怕連這麼一匹瘦驢也保不住，那只有死路一條啦！

血櫻

　　一九○四年夏季，日俄雙方的血戰在遼東地區進行著，陸上的俄軍節節敗退，新義州、鳳凰城撤守，由朝鮮登陸的日軍，直指奉天。裝備窳舊加上指揮的混亂，使敗退的俄軍很難獲得喘息的機會。日軍很快便圍奉天，攻佔遼陽，並且俘虜了大批的俄軍。拖帶著傷患的俄軍殘部，被逼退到遼東半島的尖端──旅順口，他們把唯一的希望，全寄託在由維特埃夫特提督率領的第一太平洋鑑隊的頭上。當時旅順口周圍佈防的俄軍仍有十餘萬眾，分據黃金山、白銀山、東雞冠山、盤龍鎮、小靈山、西大山、老北山、羊頭窪、老鐵山一線，以陸軍提督的預計，只可阻擋日軍，堅守待援。但他們給養不濟，又極度缺乏彈藥，非得依靠海軍殺開一條海上的血路，繞過朝鮮半島，闖過險惡的對馬海峽，轉往大彼得灣的海港海參崴去求援，那兒是俄羅斯在遠東地區最重要的基地。

　　一向自傲的維特埃夫特提督立即答應了陸軍的要求，雖然他的艦隊在一年前曾遭日海軍的突襲，並且受到嚴重的損失，但他仍不把東鄉帥統率的日本海軍放在眼裏。他相信由他自率艦隊突圍去海參崴，有十足的把握，──至少，他的艦隊還沒有和對方正式交過手。

　　「陸軍太窩囊了！這樣的失敗簡直太悲慘！」維特埃夫特對他的助手烏斯托姆斯基提督說：「這樣的敗績，即使日後能在海軍的協助下挽救回來，但陸軍當局怎樣向尼古拉二世陛下交代呢？」

　　「是的。」優柔寡斷的烏斯托姆斯基提督說：「我們單獨出兵攻佔東三省幾年了，誰想到會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裏整個丟光？由於陸戰極度不利，才使旅順軍港岌岌可危，即使陸軍不提出要求，我們為了艦隻的安全，也非突圍不可。若等對方佈妥雷陣，把港口封死，那就成了甕中之鼈，想走也走不了啦！」

　　「我倒不擔心海上的封鎖。」維特埃夫特提督晃動他寬闊的肩膀，他胸前燦亮的金質勳章便跳起舞來。「我們的第一太平洋艦隊、波羅的海艦隊和黑海艦隊統合起來，實力是日本海軍的六倍。東鄉要硬想阻攔我，我就讓他喝一肚子海水……但照陸上的情形看，我們的窩囊陸軍實在難以撐持下去了，所以非得很快出港不可。」

　　「對了！」烏斯托姆斯基提督說。「假如四周的要塞、炮台失守，對方控制了岸炮，居高臨下的鎖住狹窄的港口，我們的戰艦連一艘也出不了港，何況港內還泊著咱們五十九艘商船。」

　　「我們這次突圍，也算是替這些被困的商船開路，」維特埃夫特提督以自信的語調說：「同時也替這批不爭氣的陸軍幫大忙。只要他們還能撐下去，預計不用多久的時間，我們波羅的海艦隊就可以調到遠東。那時候，匯合上在海參崴的巡洋艦羅西亞、格羅波依和柳力克號，不難把對方趕回他們的軍港裏去。沒有海軍的支持，日本陸軍就不會像如今這樣可怕了！」

　　在維特埃夫特提督的督導之下，突圍的圍劃，縝密而快速的決定了；維特埃夫特提督認定東鄉元帥所率的日本軍艦隊，艦隻分散在廣闊的黃海上，而俄艦集中駛出，以戰鬥縱陣猛衝，他們不可能正面抵擋，即使遇上對方少數艦隻編成的戰隊，也不難用各個擊破的戰法取勝。

　　七月廿八日的黎明，實力強大的俄海軍第一太平洋艦隊的主力，衝破掩覆在海面上的薄霧，升火駛出老虎尾狹口進入黃海了。最先頭，破浪而前的導艦，是飄揚著維特埃夫特提督將旗的巨型戰艦傑沙里維齊號，緊隨導艦之後，是烏斯托姆斯基提督的座艦勃里斯維特號，依次是戰艦列特維然號、波見達號，裝甲巡洋艦巴拉打號、瓦里亞格號、巴央號，還有若干輕巡艦、小型驅逐艦，一串兒跟在後面，成單縱陣行駛著。

　　維特埃夫特提督以這樣的戰列駛出旅順口，用意極為明顯，萬一遭遇上日方艦隊，他可以利用巨型戰艦上猛烈的火火力，把對方的隊形打散掉；這樣一來，後面較陳舊的，較小型的，火力薄弱的艦隻，可以獲得足夠的保護，不到必要時不必參戰，以減少無謂的損失。

　　薄霧不久就消散了，夏日清晨的黃海海面是平靜的，海風徐緩，並不燠熱。日方陸軍對要塞的攻擊仍在進行著，不過，炮聲聽來不像在停泊港內時那麼令人心煩了。維特埃夫特提督的影子，出現在高聳的旗艦艦橋上，他舉著望遠鏡，朝前方瞭望著。海面上，灰藍色的波浪溫柔的起伏著，天色也很晴藍，只有少許翅形雲，橫在朝鮮海岸那一邊，染著朝陽的金輝。

　　艦隊在航路上，以每小時九浬的速度，穩定的進行，廟群島的影子，逐漸移向右方。維特埃夫特提督這才放下望遠鏡，安慰的噓出一口氣，然而，他對駐紮滿洲的陸軍，依然有著極大的怨憤。曾經有若干次，他在會議席上，對著駐滿洲陸軍總司令庫羅巴特金，擊著桌子吼叫起來，認定陸上嚴重的敗績，直接影響了第一太平洋艦隊的戰力。他舉出過若干實際的例證，說明俄國海軍優良的傳統和戰績，遠非陸軍所可比擬的。日俄之戰，只要陸上不迅速崩潰，給予海軍決戰的機會，立即就可以扭轉整個戰局，……但那是沒有用的，庫羅巴特金是隻笨牛，他連保住遼東地區最後的佔領地──旅順口的能力都沒有。一個艦隊假如連一個港口也保不住，就好像沒巢的鳥雀，不能總是飛著。艦隊吞食大量的燃料正如餓漢啖肉一樣，陸軍卻不能供給艦隊的燃煤，使它無法生根，這一來，使他無敵之自誇落了空，想繼烏沙可夫之後，成為世代相交譽的英雄人物的夢想也瀕於破滅了！

　　若說還有機會的話，這機會就在眼前的一時一刻裏面。自己如果能一舉擊潰日艦的一部，在對方海洋的封鎖網上鑽它一個窟窿，不但將使被困的陸軍燃起希望，也將使自己的聲譽鵲起，弄到一枚聖．安特列夫勳章；即使日艦不露面，自己這種穿越日方戶的突圍所表現的大膽，也會使莫斯科社會震驚，……當然，能不冒險作戰，是最如意的算盤了。

　　艦隊的位置經過幾小時後，到了東經一一五．三度，北緯三八．六度，也就是旅順口外卅多浬的地方，雲彩變得濃密起來，一團團鑲著白邊的烏雲帶著雨意，障覆在海平面上，一剎時，失去陽光直接照射的海，在色調上顯得分外的沉鬱了。艦尾的推行器絞動海水，髹成黑色的，看上去異常沉重的戰艦默默的分波前進著，俄羅斯一向盲目自負的光榮，在這一刻彷彿黯淡下來了。

　　這時候，像鬼靈般的日艦，出現在第一太平洋艦隊的右舷，守望兵從雙眼鏡裏看見它梭魚般修長的影子，和煙突吐出的濃煙。得到這消息，維特埃夫特提督便在傑沙里維齊號的艦長陪同下，重新登上了艦橋。

　　提督對於日艦的出現，並不驚異。他知道，在這樣的天氣，第一太平洋艦隊的進行絕難躲得開對方的偵察。出現在右舷的日艦只是單獨一條船，由於距離太遠，僅能根據艦體的形式，判斷出是一艘航速極高的新型快整輕巡洋艦。至於它究竟是對方艦隊的哨艦？還是單獨行動的偵察船？那就難以斷定了！

　　「要來的，終必是會來的！」維特埃夫特提督故作輕鬆的說：「他們要偵察，由他們偵察去！咱們這些龐大的戰艦，會讓他們大開眼界。」

　　那艘日艦和俄艦的縱陣採同一航路，併向行駛了一刻鐘，並且不斷的發出若干古怪難解的電訊，顯然是向日方指揮艦隻報告俄艦位置、航速、線路和陣形。這樣不捨的跟蹤，使維特埃夫特提督惱怒起來，命令他的旗艦傑沙里維齊號，以右舷的三門六吋炮瞄準對方，先賞它幾炮！橫豎早晚要開戰，誰先開炮都是一樣的了！艦長把提督的命令轉下去，全艦起了一陣忙碌，等到右舷炮塔向對方瞄準時，那艘敵艦卻變了方向，加足馬力駛開了。

　　惱怒的維特埃夫特提督認真起來，他不欣賞東鄉的狡狐作風，彷彿故意把氣氛弄得很神秘，他決計要硬碰硬的顯出力量來，和對方分個高下。因此，他調整了艦隊的隊形，把全隊分為兩個戰隊，由他和烏斯托姆斯基提督分率著。他以傑沙里維齊號為首，親率戰艦五艘，加速駛至右前方，這樣，艦隊便成為梯形雙縱陣，也就是說，第一戰隊的六艘戰艦，翼護了實力略微薄弱的艦隻。維特埃夫特提督對烏斯托姆斯基下達指示是：當雙方戰鬥開始時，第二戰隊仍按原定航路直駛，把對敵的任務，留給戰艦擔當。

　　當傑沙里維齊號戰艦的桅桿上，飄揚起聖．安特列夫戰旗，備戰的鐘聲噹噹響起的時刻，日方艦隊的影子在望遠鏡裏赫然出現。各層甲板上的官兵，都能清楚的看見斜斜駛過來的日軍艦隊，水線之上的艦體低而長，艦身髹成淺灰色，分波前進像輕快靈活的梭魚。

　　「瞧，那是三笠號！」

　　「這好，咱們遇上東鄉那隻老孤狸了！」

　　維特埃夫特提督也從望遠鏡裏看見了，日本艦隊先頭的導艦，正是東鄉元帥的座艦三笠，桅上飄揚東鄉的將旗。緊隨著三笠號，是戰艦八島號、初瀨號、朝日號、富士號，這六艘新型戰艦速度和火力，絕不次於自己所率的艦隊。一場惡戰業已無可避免。雙方繼續接近到相距五十加普爾的時候，日艦首先開炮轟擊了。炮彈落在兩舷外的海面上，在轟隆巨響中，激起衝天的水柱來。看光景，日艦是在用試射的方式，更精確的測定彼此的海上距離。

　　維特埃夫特提督當然不甘示弱，立即下令開炮還擊。一剎間，各艦上十二吋的主炮和六吋的舷炮，密密的怒吼起來，海面上激起的水柱像不斷鼓湧的噴泉。俄方各戰艦以十三哩以上的戰鬥速率開行，使日方的轟擊沒有直接命中。但日艦所表露的火力是熾盛得驚人的，他們的炮彈射擊速度異常快捷，而且裝有高爆性的下瀨爆藥，爆發後，具有強大的破壞力。這一場遠距離的激烈炮戰，進行的時間並不久，雙方也沒造成嚴重的傷害，日方艦隊便轉變航向，以十六浬的高速脫離戰場。

　　「嘿，名聲赫赫的東鄉，也就是這點伎倆！」在旗艦的艦橋上，響起維特埃夫特提督宏亮的笑聲。

　　艦隊仍以雙線縱陣前駛，日艦的蹤影業已消失了，在維特埃夫特提督的心裏，通往海參崴的海上道路業已打開，東鄉自率的艦隊都沒能攔阻得了他，還有誰能使這支氣勢浩蕩的艦隊改變它的行程呢？

　　※※※

　　在維特埃夫特提督率領第一太平洋艦隊自旅順口捨命突圍的同時，日俄雙方在遼東地區的陸上戰鬥，也在熾烈的進行著；被困在奉天的俄軍總司令庫羅巴特金，當天凌晨收到艦隊突困的電訊，他立刻誇張了這個消息，把艦隊駛出旅順口的事實，描述為突圍已獲成功！

　　「我們只要能有足夠的給養和彈藥，還有扭轉戰局的機會！」他說：「如今，我們該抽調兵力，克服遼陽，使奉天和旅順口被切斷的部隊連成一體！」

　　庫羅巴特金的計劃並沒有錯，當時從北滿開來扼守奉天，待機增援旅順口的俄軍，幾乎是俄方駐紮東北的全部兵力。幾十個作戰單位，統合不下廿五萬人，至少在人數上，遠超過由朝鮮入滿的陸軍。但在整個的戰鬥形勢上，俄軍的處境極為不利。精銳的日軍以犀利的炮火迫壓著他們，使眾多俄軍被裝擠進奉天附近的袋形地區裏。天氣燠熱悶溼，那些緊張、凜懼的俄軍士兵，困伏在縱橫的塹豪裏忍飢受渴，有時被烈日燻烤，有時被暴雨沖淋，早已失去了鬥志，有些人更感染了惡性痢疾、膿疱癬疥，非常狼狽的踡伏著，而日軍還不斷施以重炮轟擊。以這樣的軍隊，在被圍困中實施反撲，機會極端微弱自不待言。

　　即使如此，庫羅巴特金還是把他們動員了起來。他盼望突圍的第一太平洋艦隊順利抵達海參崴之前，他能在陸上造成一種有利的新局面。

　　俄軍的反撲行動，終於在下午四時開始了，但海上的艦隊，卻面臨嚴重的、即將潰滅的噩運！

　　經過一次未見損失的炮戰，維特埃夫特提督有幾分低估了對方的戰力，他沒有改變航道，實行必要的迂迴，仍以梯形雙縱陣朝南方行駛。下午四點鐘，在朝鮮半島西部海岸，也就是艦隊的左舷，一隻單煙突的二級戰艦出現了，它遲緩的跟隨著俄方艦隊，駛過一段海面。維特埃夫特提督舉鏡瞭望過它，但沒有下令開炮。事實上，這樣一艘窳舊的四千噸級的傢伙，根本沒有攻擊第一太平洋艦隊的能力，甚至連騷擾作用都沒有，他簡直不願為它浪費一發炮彈。

　　這樣遠距離跟進了約莫廿分鐘，一隊隊形整然的日軍艦隊，在第二戰隊導艦勃里斯維特號的左前方約五浬的距離，以高速斜壓過來。穿透稀疏雲層的夕陽光，很清晰的映照在日艦的艦身上。這一列日艦共分幾個戰隊，最前面，飄揚著片崗中將將旗的是裝甲巡洋艦嚴島號，依次是四艘新型快速輕巡洋艦千歲、鹿馬、新高、對馬，另一戰隊由小東鄉中將的須磨號率領，依次是裝甲巡洋艦盤手淺間、常盤、春日、日進五艘，它們運轉靈活，速度遠在俄艦之上。

　　第一太平洋艦隊的左縱陣原是薄弱面，被強大的日艦逼得改變航路，成彎月行駛。這樣一來，作為主力的俄方第一戰隊便被壓入內環，被第二戰隊的薄弱艦隻夾在中間了。日方艦隊在造成有利態勢之後，立即發炮轟擊，猛烈的炮火幾乎使得俄方第二戰隊無法保持陣形；維特埃夫特提督很容易被激怒，他站立在指揮塔上督陣，下達開火的命令，但日方的艦隻很快速的超前，使俄艦的炮彈，都落進海裏去了。

　　沒有時間讓維特埃夫特提督整頓了，他的艦隊已成混亂的陣形。炮戰仍在持續著，但維特埃夫特提督不久便發現，他的艦隊的處境，越來越陷入危險。因為艦隊的右舷，原已駛離戰場的日方主力艦隊，又出現在戰場上，駛在彎月形內環的後方，這使得俄艦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即使是邊行邊打，也脫不了兩邊受夾，左右捱打的局面。

　　夕陽在渤海灣上空逐漸下沉，霞光呈現出陰慘的火紅色，染著海面，破浪的艦身，和噴煙吐火的炮塔。黃昏時分的大海戰，光景透出奇異的悲慘，硝煙瀰漫著，雲似的罩著發炮的艦身；迷人眼目的閃光和使人耳鼓嗡鳴的巨響不斷迸發出來；炮塔在旋移著，混亂而匆忙的發彈。這場遠距離單一的炮戰，是雙方相互狩獵。

　　夕陽在下沉，日俄艦隊仍在戰鬥絞纏中併駛，炮戰綿續下去。火紅的霞燃燒到力盡的時辰，變成一片迷離的黯紫，晚風轉勁，海上的波濤洶湧起來。戰事並無進展，只是有兩艘俄方小型艦隻中彈起火，脫離了戰列，另一些艦隻行駛的位置略見混亂罷了。

　　這樣延續到六點鐘，日方主力艦隊加速迫近，炮擊更形猛烈。日方各艦的火力，似乎有計劃的集中在俄方導艦傑沙里維齊號的頭上，紛紛而來的炮彈構成一面密網，傑沙里維齊號變成活動的炮標。它位居內環，後面有一列僚艦跟隨著，根本沒有旋迴的餘地。終於，有一發巨彈炸中了前艦橋，驚天塌地的一聲巨響之後，艦橋被炸裂了，首當其衝的維特埃夫特提督，就這麼變成了一堆焦黑的爛肉，但那隻完整無缺的望遠鏡，還死死抓在他鈎曲的手上。──即使他想望見海參崴的希望也已經完結了。

　　但海戰還沒有完結，又一發炮彈擊毀了傑沙里維齊號的舵輪，艦長也負了重傷。雖然如此，並沒使這艘戰艦完全失去戰力，真正使它失去戰力的，卻是甲板上的大火。傑沙里維齊號兩側，大火騰升起來，它舐著了木質的吊艇和划艇，響出嗶剝的聲音，由於舵輪失去作用，它力不從心的載著一船火燄和無數驚呼，單獨的從戰列前面繞圈兒撞了出去，好像是灌多了酒的醉漢，一直踉蹌著，直撞向日軍的艦隊。追隨在傑沙里維齊號後面的戰艦列特維然號，一瞧旗艦中彈起火，它脫出戰列，反而自殺性的進迫敵陣，便也自動轉舵，朝同一方向行駛。

　　夜色初臨的海上，一艘中彈燃燒的艦隻撞過來的威勢極為驚人，日艦並不清楚傑沙里維齊號上艦隊總司令官已經被他們的彈片撕裂，錯把舵輪損毀無法控制行動當成勇敢，因此，他們就轉舵後退了。

　　這一次薄暮海戰，除了導艦動傷起火，退出戰列外，其餘的多艘艦隻，也受到若干程度的傷害。夜幕垂掛下來，這些艦隻都歸併到烏斯托姆斯基提督指揮之下，另行尋覓他們的前途。

　　霧又回到海上來，初夜的海面裹著一層神秘的昏暗。一度號稱無敵的俄羅斯第一太平洋艦隊在沒能通過對馬海峽之前，已經潰不成軍了。各艦為防對方以水雷夜襲，也都燈火全熄，靠儀器航行。按理說，在這種濃霧的掩護下，才正是突圍的好機會，海面是這樣的廣大，各個突圍成功的機會很大，但俄艦卻起了混亂。

　　有些小型的航艦被海戰慘烈的光景嚇破了膽，艦長自作主張改變航路，駛向中立港口尋求庇護去了。而烏斯托姆斯基也沒有再闖對馬海峽的雄心，他率著六艘能連絡得上的艦隻，掉轉頭，又駛回旅順口去了。

　　※※※

　　第一太平洋艦隊突圍失敗的經過，被刊登在日方的各報上，他們用誇耀的語氣，頌揚東鄉元帥英勇的戰績，並讚美帝國海軍是整個帝國的榮光，對於這一戰中日方艦隊的損失，只是輕輕的一筆帶過。

　　但在直屬東鄉元帥的戰隊裏，萬噸級的戰艦八島號和初瀨號，也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八島號的煙突被炮彈轟斷，前艦橋破碎，艦體為穿甲彈貫通，多處進水，使艦身在行駛時向一邊作十五度以上的傾斜。初瀨號的損傷更重些，多層甲板被毀，上層架造物幾被削平，多門巨炮已無法使用，而且火在下層艙底向上燃燒。

　　有著頑強狩獵慾望的東鄉，是決不肯輕易放過敗退的獵物的，他率著他的艦隊，追趕著遁回旅順口的烏斯托姆斯基提督的殘部，一直到把他們趕進港去為止。即使這樣，東鄉還不夠滿意，對於俄方艦隊竟敢突圍這宗事情，他覺得氣惱又十分困惑。第二天，他就在旗艦三笠號上召開了一次會議，會議的主題就是怎樣把旅順口狹窄的出口全部封鎖？使對方連一條艦隻出港的機會都沒有！……對於這問題，與會的官員發言非常踴躍，有些主張佈置雷陣，有些主張經常派出快速船隻偵查。而東鄉說：

　　「我所要求的，是絕對的封鎖！……儘管我們已有了決勝的把握，而我卻不願跟俄方這些困獸再作不必要的海戰，使我們的艦隻受損了！」

　　絕對的封鎖，東鄉反覆提起它。他細心的描述旅順軍港的港口形勢，高山環抱的港灣是天然形成的，在港灣的前方，老虎山像一隻臥虎躺在那兒，那伸開的虎尾，就變成最好的防坡堤。港口在老虎尾和黃金山麓之間，那是一條狹窄的水道，它的水深平均在十五潯上下，正可容得巨型艦隻的出入。像這樣的港口，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達成絕對封鎖的目的，那就是使用一艘巨型艦隻，出其不意的駛入港頸最窄的地方，然後轉舵橫過艦身，讓岸炮儘情轟擊，最後炸艦自沉，以艦體作為障礙物，堵塞水道。如果這計劃能成功的話，俄方所有船隻都將溺死在港裏，等著被俘了！

　　計劃總歸是計劃，問題是誰去執行呢？這問題在一個軍國主義的國度裏是不成問題的，兩艘在海戰中負傷的戰艦初瀨號和八島號的艦長，都願意以他們已經殘破的艦隻，去完成這宗任務。

　　東鄉選中了損傷較重的初瀨號。

　　誰都明白這計劃絕對有利，但這項任務的遂行卻非常艱鉅。因為這種犧牲的行動，必須要在航道最窄的定位上完成，才能達到封鎖的效用。如果在港外的海面上，就遇上俄艦，或是被要塞炮轟沉，那只是白白的犧牲罷了！

　　初瀨號的艦長是完全懂得東鄉的意圖，他挺胸保證說：

　　「報告元帥，為了帝國在滿洲的利益，屬下願意與初瀨號共存亡！……屬下一定會把初瀨號駛到港頸，橫過艦身，把它炸沉！」

　　「好，」東鄉元帥嘉許的點著頭說：「帝國的光榮，繫於你一身，日後我們佔領旅順口，全擄俄艦，你該居極大的功勞。初瀨號即使炸沉，還有打撈修整，重新編隊服役的機會，而帝國像你這樣的勇士，只怕難以多得，我會惦記在心的！」

　　面對著威名赫赫的艦隊統帥，親聆他嘉慰的言語，所有與會的日本海軍官佐全都感動得熱淚盈眶，當然，這計劃的實行任務，便確定的落在傷艦初瀨號的頭上。

　　計劃是狠毒而周密的，遂行前，陸上部隊切取連繫，先由陸上發動極猛烈的攻勢，撲打西大山、老北山、羊頭窪和老鐵山一線，陸軍攻勢的目的，在牽制俄方要塞，分散其針對海上的監視，好讓初瀨號悄悄逼進老虎尾半島的尖端。另外，東鄉元帥更調集艦隊，巡航於旅順口及大連間海面，以巨大艦炮轟擊黃金山和白銀山要塞，使那些要塞炮台無法以火力阻止初瀨號的進逼，這攻勢一直要持續到初瀨號航至計劃中的定點為止。

　　夜晚，濃霧在昏暗的海面上瀰漫著。計劃的遂行非常順利，陸上的牽制性攻擊早在黃昏就已經開始了，幾個旅團的日軍得到重炮單位的火力支援，對西大山、老北山之線猛撲。入夜後，日海軍艦隊，也開始對黃金山和白銀山轟擊，地毯式的轟擊，一遍又一遍輪覆著。

　　自第一太平洋艦隊突圍失敗，維特埃夫特提督喪命之後，扼守旅順口四周山地和要塞炮台的俄軍，等待增援的機會是越來越少了，這樣，反而激發出他們豁命搏鬥的勇氣。對於日軍陸海夾攻，他們頑硬的抵抗著，西大山麓的每條壕塹中，浴血的肉搏在進行著，而巨大的岸炮也開始向多霧的海面盲目還擊了。

　　這時候，受傷的戰艦初瀨號，正穿透霧壁，悄悄的駛近老虎尾半島的尖端。留鬍子的艦長，曾在出發前把全艦官兵集合在甲板上訓話，他令飭他的部下，無論冒多大危險，也得把初瀨號駛到命令規定的位置，但在抵達之後，橫過艦身，就該立即放下划艇，儘快划到港口礁石島嶼上去逃生。

　　「至於本人，決不離開本艦！」他用激昂的語調，萬分堅定的神情說：「炸艦的火藥，將由本人親手引發，以與本艦一體存亡！」

　　艦上的官兵自然明白初瀨號在下一時刻將扮演多麼重要的角色，為獲得在滿洲的利益所起的日俄之戰，它成敗的關鍵，全繫於制海權的爭奪上。換句話說，哪一方取得了充份的海上控制，哪一方就能在陸上轉變到居於攻勢的地位。而絕對完成旅順口的封鎖，不讓俄羅斯殘存的戰艦出港，就可以一舉決定全面勝負。無怪乎留小鬍子的艦長是那麼慷慨激昂了。──即使他犧牲掉了，也能獲得日皇陛下賞賜的櫻花級的勛章！

　　濃霧幫助了他們，一直到初瀨號駛至港口最狹窄的頸部定位，防守的俄軍才發現日艦狠毒的意圖。等到岸炮移轉炮口，初瀨號已經進入岸炮無法射擊的近距離死角，開始卸下划艇，艦上官兵，也紛紛離艦登艇，準備逃生了。留鬍子的初瀨號艦長立在前甲板的尖端，目送他的部下一批批的遵照他的命令離去，他這才從容的引發火藥。

　　這位隨艦同沉的艦長英勇的故事，全是由最後一隻划艇上的水兵河野，以及他的幾個夥伴講出來的。河野說是：當他所乘的那隻划艇划離本艦時，他確實看見艦長穿著極整齊的官服，立在前甲板的尖端。划艇離開本艦約莫一千五百公尺的樣子，艦上火藥爆發了，熱風和爆炸，震動了港口外的海面，吐著黑煙的紅火，從艦體內部迸射出來，不一會兒功夫，全艦便燒成一條紅毒毒的火龍，緩緩下沉去了。

　　光是述說當時慘烈的景況，那倒不算什麼，使人難受的是當划艇掙扎離開時，離著驚天動地的爆炸，有一塊肉被那樣的爆炸掀騰到半空中去，而那塊已經燒焦的肉，恰巧落在水兵河野的膝頭上，河野緊緊抱住那塊肉，確認那是已犧牲了的艦長的殘骸。他當時便脫下軍服，把那塊被認為是為帝國的光榮而捐軀的英雄的殘骸包裹起來，呈送到他們的最高長官──東鄉元帥的手裏。

　　東鄉元帥不忍打開檢視，他已經昏花的老眼，盈滿了感動的淚水。儘管，他在遼東整個戰爭過程中，從沒為無辜的中國平民的死亡悲嘆眼溼過，他卻為那塊忠於睦仁天皇的碎肉哭泣了很久。並且帶淚揮毫，寫了一首詞情並茂的英雄的悼詩，獨立憑窗，以顫慄的聲調，反覆吟誦了多次。

　　那塊英雄之肉，立即封入一座磁瓶，寫了初瀨號艦長的階級姓名，經過隆重的海上悼念儀式，由海軍遣艦專程送回國去。而這位艦長炸艦自沉，完成旅順口絕對封鎖任務的故事，被誇張成帝國光榮的神話。天皇睦仁頒給他櫻花級的勛章，並且令飭臣屬，將這隻磁瓶供奉京都的寺院裏，供人憑吊和瞻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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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仍在中國的土地上進行著，一塊被蔑稱為東北支那的荒涼的沃土，是另一塊可以吞噬的肥肉，俄羅斯趁著出兵參加八國聯軍攻打北京城時，順便侵佔了它，英國為保持其在山東半島的利益，慫恿並挑動日本出兵干預，仗就是這樣打起來的。積弱不振的滿清皇朝即使不願意，卻沒有卻虎驅狼的能力，只有劃遼河為界，退據遼西，宣佈中立，冷眼看著雙方你來我往的拉鋸。

　　拉鋸的結果，顯然對俄方不利，駐紮了將近十萬陸軍，悉心經營出堅固的要塞，並且囤積了大量作戰物資的旅順口，沒有經過主動的攻勢戰鬥，在聖．尼古節之前，就被日軍攻陷了。日軍在佔據最高炮台後，立即用巨炮採俯角轟擊，把被困在港內無法動彈的第一太平洋艦隊所明殘存的艦隻，一律擊沉。處在那種情況，那些艦隻不再是鋼鐵鎔鑄的戰鬥體，而是漂浮在洗澡盆當中嬰兒的玩具積木。它們只要經過打撈修整，重新上漆，刷上一個新的東洋風的名字，便使東鄉的艦隊增加了噸位數字。

　　奉天的俄軍守備，在庫羅巴特金提督的烏龜戰術下，拖延了較久的時日，二年春天，它終於陷落。這一役的悲慘情況，足可和旅順口的陷落互為輝映；廿多萬日軍，有三萬人戰死，四萬人被俘，九萬多人負傷，其餘的倉促逃向北滿，而庫羅巴特金也被召回，換了綾涅維齊。龜縮拖宕的結果，只是湊上日本櫻花節的慶祝而已。

　　吞進嘴的肥肉，被人拎著耳朵，踩著尾，迫得吐了出來，尼古拉二世實在忍不下這口氣。立即編組第二太平洋艦隊，繞道好望角駛來遠東。數十艘俄艦，經過八個月的行程，到一九○五年五月十四日，全軍覆沒在對馬海峽，這一次戰爭便結束了。

　　戰爭和對於戰爭的記憶，總會被時間的浪潮沖淡，不再成為人們心靈裏的主題。只有那塊所謂英雄之肉，和他所留下的神話性的故事，經過新聞的誇張和渲染，久久被人談論著。

　　日方在對俄戰勝後，貪婪的伸出魔爪，對南滿地區橫加侵佔。他們向滿清王朝強迫租借了旅順和大連，控制了南滿鐵道和附屬煤礦，更使日浪人黑龍會的氣燄囂張萬分，肆無忌憚的深入內陸，橫行侵奪。懸著血櫻的磁瓶當初犧牲的原意，就在魚肉東北的邊民罷？！

　　旅順口南邊的老鐵山麓，有個小小的貧窮的村落，一個年輕的趕牲口的販子叫鐵柱兒，有一天救起一個泅泳抵岸，力盡昏迷的傢伙，那人穿著一套中國的破舊便服，卻留有一撮看上去不倫不類的東洋小鬍子。鐵柱兒所住的那村子，在日軍攻打俄方佔據的炮台時，飽受轟擊，損失慘重，當地的居民全把鬼子和毛子恨得入骨。當傻裏傻氣的鐵柱兒，把個水淋淋的人，用他的小白驢馱回村裏來的時候，村裏人立刻認出他是鬼子來。

　　「鐵柱兒，你真是個傻鳥！」村裏有個叫鎖爺的說：「東洋鬼子和俄毛子，仗著炮利船堅，到咱們家窩來，這樣折騰咱們。鬼子到處拉伕，替他們運糧草抬擔架，俄毛子逼出上萬的工伕人役，替他們挖壕坑，築炮台，到臨了，還把咱們家窩給搗弄成這樣，你還把這種披人皮不幹人事的畜牲救回來？」

　　「是啊！」有人附和說：「鎖爺說得沒錯，這種傢伙，都該下海餵鯊魚，我要是遇上他，不扔石頭砸死他業已算好的了！也只有你這傻小子，有這等的菩薩心腸！──狼是養不得的。」

　　「咱們也不用使石塊砸死他，」鎖爺說：「把他抬到後荒山，扔進狹谷去算了，生也由他，死也由他，總不能說是咱們害他的。」

　　「這……這……可不成啊，鎖爺，」鐵柱兒說：「我老娘交代過我，遇人急難，就得救活他，就算他是東洋人，他身無寸鐵，也不會把咱們怎樣的。」

　　儘管鐵柱兒這樣說，大夥兒還是不肯，虧得鐵柱兒的老娘硬把眾人排開了，將這昏迷瀕死的傢伙扶回家去，給他調養活命的機會。這個東洋人會講些支那言語，但他並沒說出，他就是被認為壯烈捐軀的初瀨號艦長。──他的便服是早就悄悄預備妥了的，他早就不願意把他的性命賣在荒遼的中國海上了。

　　後來這個人離開老鐵山麓的村莊，到大連去兜了一圈又回來了，他改了個中國的名字，沒沒無聞的做了中國海岸村落裏的漁夫。

　　當然，有很多理由使他無法再回到扶桑三島去，報紙上正喧騰著對於初瀨號艦長的狂熱慶祝，昨日的那個他早已死了！……使人嗤鼻的祕密只有他知道，但他只有永藏在他自己的心裏。

　　──那磁瓶裏封起的肉，被尊為帝國光榮的英雄之肉，實際上只是一塊冷凍豬肉而已！

　　每當這個孤獨的漁人想起這事時，想笑，可又想哭泣。那些挺高胸脯活著的盡忠於侵略軍國天皇陛下的豬玀們，那天能省悟磁瓶裏的秘密呢？他們只是想望著顏色鮮血的櫻章罷了！而他卻用從支那人手裏救回的生命，完完全全的中國起來。

焚圖記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

　　楔子

　　你先點起燭火來，讓夜色更幽黯一點；這一頁落在歷史之外的民間故事，也邈遠得有些褪色了。它稀奇的情境，被嵌在歷史的壁面上，但它不是歷史，只是野叟們輾轉相傳的流言，亦真亦幻，似幻疑真，你既是聽故事的人，又何必去苦苦追究呢？

　　傳說在清代，有一位癖好收藏古玩字畫的儒士，也在這樣搖曳的燭光下，對著他的三數知己，展開兩幅卷軸來，先展開的這幅長卷，有三幅圖像相接相啣。第一幅圖上，現出漠漠的平沙，斑斑的衰草，風急，雲黃，一片大漠窮秋寒草衰的蕭條景色，襯映出遠處地稜間凸湧的城樓，以及雁翅般展延的城齒，一瓦剌兵立在一座土阜上，仰首追角，無數瓦剌兵便揮動番刀，催著怒馬，疾滾而前，去攻撲那座城關；馬後的步隊蟻湧著，揚起迷眼的塵沙，有的端著銳矛，有的扯著弓箭，那許多鐵質的兵器，在斜陽的餘暉裏，炫映出一種近乎淒涼的光彩，一支蛇矛清楚的前探著，彷彿渴盼在一剎後吸飲人血的魔蛇。

　　依嶺盤曲的城堡，遍插著大明朝邊衛的旗幟。邊衛軍的守卒，林立城碟間，嚴陣以待；有的抬上弩機，有的搬運著滾木雷石。面對著蜂擁而至的瓦剌軍，以及無數面被疾風捲盪的，鑲有貂尾的瓦剌軍旗，默立著。

　　在城樓正中更立著一位身材壯碩、盔甲鮮明的將軍，按劍待敵，棗色的臉頰間，露出沉凝肅穆的神情……關額間橫嵌一方巨石，「殺虎口」三字，經風砂長年剝蝕，已隱約的看不分明了。但題署的字跡，在業已變褐色的卷角仍然清晰可辨，上題：「將軍待敵圖」，並引一節康詩代贊，那是：

　　「大漠窮秋寒草衰，孤城日落鬥兵稀，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山關未解圍。」

　　落款是：「大明正統十四年聞木土之變後京師李十郎泣繪，妻孟紫菡題。」

　　接著展現的另一幅圖景，題名是「禦邊血戰圖」。畫面上呈現的，仍然是晉西北邊城要隘殺虎口的城樓，儘管城上矢石紛墜，其密如雨，但蠻悍瘋狂的瓦剌軍，仍然爭架雲梯，冒險攀城，並以長矛鏢射守軍，一時血光崩現，雙方屍積如山，激烈情狀，不可言表。前圖的那位將軍，披髮切齒，血染戰袍，在擂鼓聲中，砍劈一瓦剌躍登城樓的健卒倒地。城碟較遠處，血戰方酣，瓦剌軍呈不支狀，雲梯倒地，殘旗棄於血泊，散韁馬群，拖屍奔突，潰卒曳兵四散，幾不成軍……。

　　第三幅圖景展現夜暗莽原，前圖的那位將軍，率眾開關，馳騎襲敵，於瓦剌大軍圍困中，身中七箭，猶端坐馬背，揮劍狂呼，其馬前馬後，旋風疾捲，將軍頭盔為一勁矢所貫，飛騰半空，他鬚髮倒豎，雙睛凸露，鮮血湧溢於口鼻間，威猛猙獰，而其周圍，瓦剌軍蝟集，舉長矛成陣，均不敢稍近其身。

　　這幅圖除題名為「帶箭殺敵圖」外，並有李妻孟紫菡題記說：

　　「公宣姓，字如龍，世為軍籍，防守邊塞，禦寇有功，升任右玉守備，率軍扼殺虎口要隘。英廟正統十四年，閹寺弄權，嬖倖當朝；瓦剌寇酋也先，趁機窺瞥中原，將寇軍十餘萬眾，四路入侵。宦奴王振，蠱帝親征，駕次大同，因宣化告急而返。瓦剌重兵出陰山，直薄殺虎口。宣公身沐國恩，守土有責，乃盡集一衛之兵，力扼要隘，作卵石之敵。捨死無他，衛邊土，保帝駕也。奈其副將林青，臨危見棄，開關引寇，宣公於城破時，自引勁敵突入敵陣，竟夜搏殺，身中七矢，猶揮劍殺賊，噴血狂呼天祐大明，嗚呼！感人忠烈，盡化悲風！設殺虎口未破，何來土木之變，使英廟蒙塵？！一將之折，足以崩天，此是謂也。薊州孟紫菡泣紀。」

　　在秋夜的嘆喟聲裏，捲藏起這幅圖來，你讀完孟紫菡的題記，對圖中的情狀，也該明白個大概了。明英宗正統十四年，也先入寇，英宗聽宦官王振的慫恿，發大軍五十萬眾，御駕親征，軍次大同，因敵情不明，中途折返，也先破殺虎口，揮軍追擊，至土木堡，大破明軍，擄英宗，俘王振，這些事蹟，都記載在史頁上，為人所熟知。但殺虎口一役，守備宣如龍壯烈殉國，看樣子，只有這幅長卷上，留下這點兒形像和這點兒記載了。

　　儒士接著展開另一幅卷軸，也是一幅長卷，由三幅圖景相接相連著，不過，畫的本身明顯的遭過火劫，圖景的大部份全已燒殘了，只留下一些零碎的景象……畫裏也有一位將軍，白臉無鬚，端坐在一座帳幕裏，胸前插著一把韃靼人習用的彎刀，另兩幅圖，連這點殘剩的影子也見不著了。題記原是有的，也燒成褐黑色，難辨字跡，但落款仍署的是京師李十郎和薊州孟紫菡的名字。證其年月，知道這三幅圖，是跟前卷那三幅圖同一天繪成的，而那個被韃靼人彎刀貫腹的白臉將軍，就是傳說中開關引寇的副將林青……。

　　在這幅圖的圖角上，另有著一行草書字跡，一眼就看得出為另一人所書，上面寫著：

　　「十郎迂儒也，同為實事，何用焚圖？後之視今，一如今之視昔否？姑存其殘跡，質諸後世可也！」

　　題署這行字的人，竟然會是被韃靼人彎刀貫腹的殺虎口守關副將林青，──他死在李十郎繪此圖之前半個多月的光景，也就是說，那行字是鬼魂寫的。

　　儒士彈彈燭芯，講起那邈遠的傳說來。

　　夜雨蕭蕭的落著，沁人的寒意透窗而入，有人弄琴別室，叮咚斷續，不成曲調。儘管那傳說代代衍傳，到今天已有幾百年之久了，當我對著搖曳的燭火，為你重新述說時，我耳邊彷彿仍能聽得見那不成曲調的琴聲呢！

　　盤石嶺下之一

　　盤石嶺迤邐著，相對迤邐的是蟠結的長城；紅河從嶺腳向西北流過去，流經屯兵的牧馬營，再流向口外去；紅河交叉的手臂上，是長城險要的城關──殺虎口。紅河與大黑河一樣，是兩條特異的河，它不循水向東流的慣例，反流向河套去。這兒孕育出的邊將和邊兵，也是頭角崢嶸的。殺虎口統兵的守將宣如龍，就是這麼一個有風骨的將軍。連當朝的鐵漢──兵部侍郎于謙，都推許他力抗瓦剌的戰績，給他「勇毅沉著，知兵善戰」的評語。

　　而宣如龍不過是隸屬於九邊重鎮之一──大同鎮轄下的右玉守備，僅僅統率著一衛駐屯在當地的戍邊軍。他常冒著迷眼的風沙，按劍登城，神情肅穆的極目北望，即使戰馬不嘯，伐鼓未鳴，他心裏卻凝重得有如壓著一塊積霜的冷石。

　　殺虎口在長城一線上，雖僅是一座小小的關隘，但它的形勢太險要了。平野的那邊，險巇的陰山橫亙著，山下就是瓦剌的重鎮西涼城，斜向西北，更有和林格爾與托克托，那都是瓦剌的牧地。誰也不會比他更清楚，崛起大漠西部的瓦剌，在短短數年間，吞併了韃靼阿魯台原有的領地，盡有大漠南北。瓦剌老酋長脫歡之子也先，是個兇悍難纏的人物，他曾親率大軍，東服兀良哈，大破女真，又西討哈密國，威凌西域各部。瓦剌是在寇酋也先的手裏興起來了，版圖之大，前所未有。他的大陣馬群，直壓向各處邊關，尤獨是殺虎口這座城關，是瓦剌亟欲拔除的眼中釘，早晚他們會來的。

　　這可不是緬懷慨嘆的時候，宣如龍還記得成廟老皇爺駕崩前，大明朝赫赫的邊威，如今禦寇的長城，和東西縱走的重牆，（內長城，又稱次邊。）全都是在老皇爺手上建立起來的，又一手開設了九邊重鎮，分駐戍邊的屯軍，兵是兵，將是將，有幾個朝代能比得上？……當初老皇爺遷都北上，以天子守邊，前後五次親征漠北，挫韃靼，敗瓦剌，使阿魯台終生受制，那種驚天動地的氣魄，業已隨著歲月的流轉，逐漸消逝了。如今，千里邊塞，烽火不息，倒不是戍邊軍勢單力薄，而是各有汎地，缺少呼應，又拿不準瓦剌的大軍究竟攻撲哪兒？主動權一操之敵手，各處關隘，便都自感單薄了。

　　「若想靖邊，只有一個法子！」他跟他的好友，──右玉縣的李縣丞說過：「要是朝廷能讓于大人統率五軍，開關出塞，跟瓦剌大軍決戰漠上，艱危的邊勢，真是一戰可安！」

　　「宣兄，你這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李縣丞嘆口氣，寂寂的苦笑著：「你可曉得？兵部侍郎于大人，如今保住這塊牌子沒摘掉，哪還談得上引軍出塞？他若是有機會和也先決戰，一戰成功，會擠得正在得勢的太監王振站不住腳。王振那個老閹奴，哪會讓他有這種機會？……就算有一天，王振慫恿英廟御駕親征，他也會自己隨駕，把功勞記在他自己頭上，到那時，只怕于大人連一塊空招牌也掛不成了！」

　　「不要跟我說這些了！」宣如龍鎖緊雙眉說：「我不耐煩聽京師的那些事情，我們做武人，食皇朝俸祿，只要日夜操兵練勇，拚死保住這道關口，求個心安理得就成了！你我處身邊地，官卑職小，何必豎起兩耳，把煩惱朝心裏灌呢？！……再說，李兄，這些話，也只有咱們在私下說說，邊地哪一個衛所，沒有閹寺的耳目？他們只是沒有在京師那麼囂張罷了！」

　　李縣丞聽著，把一心的悲憤化成了嘿嘿的笑聲：「知交談論，若再不見性情，那可不把咱們悶死？！說實在話，這兩年裏，打京師逃來的人，在你汎地上投屯落戶的不在少數，除了你宣大人敢用雙肩硬頂著，換旁的參將游擊，千總把總，誰有那樣的膽子？」

　　「邊地有邊地的好處。」宣如龍自寬自慰的：「即使京師裏廠衛相結，鎮撫司以緝捕治獄為能事，他們對邊鎮仍是鞭長莫及；至少，咱們還有戰死沙場、報國盡忠的機會，不至於蒙冤下獄，受閹寺鷹犬的凌虐！」

　　「這話說得好，不過……」李縣丞說：「不過，這幾天裏鎮撫司卻有專差到了右玉，說是要追緝要犯，也許很快就會查到你的軍屯去了。」

　　「什麼樣的要犯？會遁到這麼邊遠的地方來呢？」宣如龍詫異起來；因為像鎮撫司這種使人聞名驚懼的衙門，一向難得到邊鎮來，這回他們竟派出了專差訪拿人犯，可見案情非常緊要了。「李兄，你聽說過是什麼樣的案子嗎？」

　　「我也只約略聽過，這回他們訪拿的是李十郎夫婦。李十郎原是京師出名的畫師，專繪人像的，李妻孟紫菡，精文墨，善詩詞，常替十郎所繪的人像作贊。」

　　聽了這話，宣如龍吐了一口氣：

　　「我弄不懂，畫師李十郎夫婦，怎會變成廠衛捕拿的要犯？！」

　　「還不是開罪了那位權勢炙人的王公公，」李縣丞說：「聽說王振久慕李十郎夫婦的名氣，尋人去召喚他們，要李十郎為他繪像作贊。李十郎當時答應了，回去之後，夫妻倆一商量，認為王振閹奴迫害忠良，欺君罔上，劣跡昭彰，畫師雖不是史家，一樣舉筆春秋，決不能迫於權勢，顛倒黑白，當夜夫妻倆就收拾細軟，逃離了京師。王振透過東廠和錦衣衛，密令緝拿，據說李十郎夫妻是逃到這一帶來了！」

　　「哼！」宣如龍冷哼了一聲說：「這真是名符其實的小題大作，天底下的畫師多得很，見錢眼開的，見利忘義的，在在都有，他為什麼單要苦苦威迫李十郎夫妻呢？」

　　「事情不是很明白嗎？」李縣丞說：「正因為李十郎有風骨，重氣節，巨筆如椽，有了他夫婦的題署，不難傳諸久遠。誰知李十郎竟敢拒繪此圖，使得那位王公公惱羞成怒了！」

　　「十郎先生真是個好漢子，」宣如龍沉重的說：「鐵肩擔道義，可要比馬革裹屍更難！他若真避到這兒來，咱們拚了這條命，也得盡力維護他！」

　　日子匆匆過去，沒有聽到李十郎夫婦的消息。鎮撫司派到右玉縣來的專差，在各處轉了一圈兒，聽傳說也先大軍業已引出狼山，外三關所屬各隘口紛紛告急，他們嚇破了膽子，回到大同去了。

　　宣如龍召集轄下的副將林青，商議怎樣禦敵？林青搖著頭嗟嘆說：

　　「長城一線，關隘多，兵力薄，各都司衛所，守土有責，互不能援，而攻撲之權，操諸敵手；瓦剌馬群飄忽，出沒無定，邊關坐困待敵，決不是辦法。」

　　「情勢如此，嗟嘆無益，」宣如龍沉痛的說：「如今瓦剌犯境，如箭在弦，我們無論處境艱困到什麼程度，也得捨命盡力……。我早就料算過，也先的哨馬壓迫各處關隘，那全是障眼法，想淆亂視聽，使人弄不清他的大軍究竟從何處破關？事實上，我敢斷言他必攻殺虎口！」

　　林青臉色微變，戰慄的說：

　　「假如真的這樣，咱們非得向京師請援不可！甭說右玉的標兵和塞上的屯卒不足應付，就是大同全鎮的軍力聚合起來，也決擋不住也先數十萬驍騎勁卒！」

　　「十萬火急的文書，早就進了京，」宣如龍說：「咱們能等著遠水救近火？何況那些文書，能不能促使京裏發兵都在未定之天，這是不必指望的了！」

　　「這樣罷，」林青沉吟半晌說：「您自率步卒守關隘，屬下仍領馬軍，屯駐馬營，萬一瓦剌破關，咱們還可退守盤石嶺險地待援，暫擋也先西進。」

　　「但願如此！」宣如龍說：「關內的萬千黎庶，全靠著咱們這道堅壁翼護，只要咱們有一口氣在，何忍使他們顛沛流離，……如今只怕瓦剌軍不經殺虎口，逕破別處關隘，那，咱們可就無能為力了！」

　　這樣的談論，結束在悲壯的黯然裏。

　　雁陣越過高天，大陣的飛向南方去，轉急的秋風以驃勁之勢，掃揚起後套一帶的黃沙，撲打著依山蜿曲的長城，塞上的秋天夠荒涼的。局勢緊張得久了，反而變成一種迫人呼吸的沉悶，也先究竟會在何時進犯何處？變成各屯處屯戶們反覆的話題。遊牧的瓦剌人在整個長城一線出現著，這些飄忽的牧者，也就是瓦剌大軍的前哨，他們有足夠的戰馬、軍器，胡笳和一應攻城的用具。

　　守將宣如龍不理會這些，因為他斷定瓦剌必攻殺虎口，早把屯軍召齊了，分由千總把總帶著，竟日操練，更把右玉的標兵聚合起來，讓他們守禦城牆。長城之內，各個世隸軍籍的屯戶村落，多年來，飽積禦寇的經驗，加上對守備宣大人勇猛善戰深具信心，故多能臨變不驚，誓作他們子弟兵──屯軍的後盾。而一般的邊民、商賈，眼見風雲緊急，全已紛紛向內地逃避了。

　　這時候，宣如龍的知友李縣丞到了關上。

　　「邊鎮大同府有人帶來消息，說是京師就在早晚要起兵了！」李縣丞說：「老皇爺五次北征，雖說時過境遷，但餘威尚在，我相信，只要京師的大軍一發，也先就會聞風北竄的！」

　　「嘿嘿嘿……」宣如龍豪情湧動，聽了這話，不禁掀髯大笑起來：「這該輪到我這武將笑你這文官了！你沒想想，寇酋也先是何等人物？咱們京師的虛實他瞭如指掌，于公既不能掛帥，還有誰知兵？！也許瓦剌軍就等著京師發兵，他們好出兵奇襲呢！」

　　「照這麼說來，咱們還有什麼好倚仗的？」

　　宣如龍拍著胸前的甲衣說：

　　「形勢如此，只好倚仗咱們這一腔子的熱血了！」

　　李縣丞點著頭，欽慰的說：

　　「難得有你宣大人這樣的武將，但願能浴血退敵，保全這一方疆土。可惜那位名動京師的大畫師李十郎沒在這兒，要不然，他定會把你的事蹟畫下來，傳諸久遠的了！俗說：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也先這次寇邊，正是做武將的建功立業的時候！」

　　「如今疾風沒起，您這話實在說得太早了一點。」宣如龍微笑說：「武人持節，最後方知，話又說回來，詩云：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即使盡忠心，成大義，求仁得仁，我也不介意十郎先生作畫流傳，史上的忠烈先賢，我哪兒敢比？」

　　「好！」李縣丞說：「越是謙虛，越見氣度，等我訪著李十郎夫婦，這宗事我會辦的！你一笑置之可也！」

　　「若不一笑置之，難道要我這區區武夫，也去學恬不知恥的王振嗎？」

　　兩人這樣說著，全禁不住的哄然大笑起來。

　　盤石嶺下之二

　　盤石嶺下的河灣上，有一個村落，當地居民管它叫百家屯子。屯裏住著的，全是關內各地逃來的流民和一些開罪內府、發配充軍的人犯。不過，在宣如龍的汎地上，對待他們極為寬厚，任他們墾拓荒田，牧養牲畜，或是從事漁獵自給，也有少數孱弱的，去馬營照料馬匹，這些看馬的老伕役們，經常把一些風風雨雨的傳聞帶到屯子裏來，使人們紛紛的議論著。

　　議論總是沒有結果的，誰也不知道瓦剌何時會撲打哪一處關隘？左雲和右玉兩個縣份裏，能逃的全逃了，縣城裏家家關門閉戶，幾乎變成了鬼市。他們恐怕一旦瓦剌破關，會恁情燒殺、大肆擄掠。但接著又聽人傳說，說是京師業已調發五十萬大軍，要出塞征討作亂的瓦剌了。

　　消息確是令人振奮的，引出居庸關的大軍，由英廟御駕統領，這是像當年成廟老皇爺那樣，御駕親征，使人閉上眼也能想見那迤邐百里的旌旗。

　　馬營裏的老伕役劉恭五，不知在哪兒喝了幾盅酒，醉裏馬虎的笑著跑出屯子，到山邊一座土屋裏去，一時沒拿穩腳步，一跤摔在一塊臥石上，跌掉了兩顆門牙，但他仍然朝土屋裏叫喊著：

　　「李大爺，李大爺，這可好了，您不用再逃了！」

　　隨著劉恭五的叫喚，土屋裏走出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文士來，他瞇眼望著劉恭五說：

　　「老劉，你究竟怎麼啦？滿嘴全是血。」

　　劉恭五舐著跌腫的嘴唇，咿咿唔唔的說：

　　「李大爺，聽說京師裏發了幾十萬人馬，業已出了居庸關朝西來啦，這麼一來，瓦剌怕不望風而逃嗎？……得著這消息，我跌掉兩顆門牙也不算什麼了！」

　　李十郎默默的點了點頭：

　　「不錯，這真該算是大好的消息，假如京師的大軍能及時趕至，免去瓦剌破關燒殺，也是這一方有福，……我們這些人，遇上大亂，還能再朝哪兒逃呢？」

　　老伕役忍住牙疼，又說：

　　「您還不知道，這回英廟的御駕也出了關，督師親征，說不定會把也先逐出西狼山，到那時，咱們也好多撿幾年的太平日子過了！」

　　「嗯，太平？！……」李十郎沉吟著。

　　京師該算夠太平的了，而那種日月並不好過，足見國泰必得民安才成；而宦官王振隻手遮天，貶黜忠良，凡是剛正不阿之士，人人自危，不用說當朝人物，就連自己夫妻倆竟也為一幅畫像惹下大禍，亡命到邊塞來，這一路的勞頓艱辛，簡直是不堪回首了！所幸百家屯子裏，有幾個被貶謫的京師舊友，能冒險協助，使自己暫時在這兒安頓下來，閹勢不消，回京無望，一個人想過太平日月，實在太難了！

　　目送著老伕役劉恭五的背影離去，畫師李十郎踱回土屋裏來，嘴裏仍自言自語的喃喃著。京師發兵禦寇的消息傳自馬營，想來不會是假的。英廟御駕出關，宦官王振和廠衛的武閹必定紛起相隨，上直衛的親軍護駕，神機三大營和五軍盡出，這豈是王振能駕御得了的，他一味爭功，蠱惑皇上涉險，未免把瓦剌太看輕了！自己不是武人，不諳韜略，如今時季業已臨到秋天了，大軍發向八月即飛雪的胡天，若無知兵之將，怎能擒服慣於嚴寒霜雪的瓦剌？無論如何，兵部于大人是沒有領兵機會的，英廟這次親征，是禍？是福？說來都還在末定之天。而王振藉機綰握兵符，一旦兵臨邊土，若干不肯諂附的守正之士，又將重入牢籠了！

　　他把心裏的憂煩，說給他的妻子孟紫菡聽，孟紫菡停住縫綴說：

　　「相公，畫筆雖非史筆，同樣可見春秋，我們費盡心機，捱過千辛萬苦逃出來，恁情埋骨邊荒，再也不打算重回京師了，還有什麼可煩的呢？」

　　「嗨！」李十郎嘆說：「感時憂國，人之常情，我們拒為閹奴王振作畫頌美，這回萬一再遭落到他爪牙的手上，又該怎樣區處？」

　　「不會的。」孟紫菡端容說：「不管是瓦剌破關也好，廠衛捕緝也好，我寧隨著相公殉身保住氣節，也不願顛倒黑白，諂附頌美。既有這樣的打算，死活都會心安，不是嗎？」

　　「說來還是妳想得開看得透。」做丈夫的說：「妻賢如此，我還有什麼可慮的呢！這回瓦剌蓄意犯邊，正是辨識忠臣的時辰，咱們若是歷劫不死，也好洗妥畫筆，替青史下留下幾個人物！」

　　隨著緊張的日子，各處的消息不斷傳到屯裏來；京師調發的大軍，業已越過宣化直指陽和，不須多少日子，就可抵達大同了。而塞外的瓦剌軍並無聞風遁逃的跡象，反而分兵數路，撲打長城沿線的各處隘口，使人摸不清對方的重兵究竟屯在哪兒？究竟會從何處破關突入？這時候，盤石嶺一帶，顯出了許多使人震駭的異象。最先是晚霞火熾，把天上地下全燒得透紅，百家屯裏有些老年人瞧著這種光景，都說是燒天火，主兵凶，殺虎口不久必有血戰。緊接著，夜有大星拖著長長的光尾，從東南斜向西北，墜落向殺虎口外的沙原。屯子裏群犬驚吠，聲如狼嚎，連李十郎夫婦，也覺得這是不吉的預兆，邊塞這一帶地方，怕要遭大劫了。

　　隔河的馬營，更傳出好些令人駭怪的事情來；那些久經調教的戰馬，常在夜深人靜的時辰發出驚嘶，有一回，更像著魔般的，一匹又一匹掙斷韁繩，衝毀馬欄，沿河像擂鼓似的狂奔。據看管馬匹的伕役說，平素戰馬深夜常發驚嘶的事偶爾也有過，但從沒有齊聲鼓噪，彷彿見著了什麼怪物？！

　　緊接著馬驚之後，馬營北邊的地面生出幾里長的地裂子來，裂隙有好幾寸寬，其深無底，地隙間不斷的騰出白白的煙霧。馬營的兵勇說，地裂生煙前的那夜，他們聽見地心傳出一陣陣鼓響，俗傳那是響銅鼓，動干戈的兆示。這還不怎麼樣，最怪的是深夜時，遍地冒出紫色的鬼火來，無數傳鬼火，並不像平常的綠色鬼火那樣隨風飛滾，它們是穩穩的貼在地面上，一遇著巡查過路的人，便發出吱吱的叫聲，直朝半空裏騰跳，那種聲勢，真能嚇破人膽，使人連叫都叫不出聲來。

　　這些傳言帶到百家屯子裏，即使平素膽氣豪壯的，也有些驚駭了。有人主張不妨捲起行李，到旁邊去避亂；有人猶豫著，壓根兒拿不定主意；有人以為京師的大軍業已趨近大同，暫時還是守在原地為宜，拖家帶眷的流離道途也不是個辦法。只有李十郎說：

　　「就算大亂將作，劫難臨頭，咱們也不能光為自己打算，日夜費心於本身的安危進退！……宣公是個肯捨死的硬漢子，他率兵穩扼著殺虎口關隘，咱們雖不知兵，多少也能運運糧，送送草，打些雜活，哪興在臨危的辰光離他而去？！諸位要走的儘管走，我夫妻倆是絕不離屯的了！」

　　「李大爺說的是，」老伕役劉恭五說：「民心跟士氣，就像骨頭和筋肉一樣，是扯著連著分不開的，殺虎口不破，百家屯平安無事，殺虎口要是有了險失，諸位的兩腿總快不過瓦剌的馬群，逃又能逃到哪兒去？」

　　李十郎和劉恭五的一番話，使屯子裏的人很受感動，一個個攘臂憤呼著，願意留下來作邊軍的後盾。因為他們也深信著，京師的大軍很快就會開拔過來，適時阻住瓦剌的。誰知大軍始終不見影子，最後聽人傳講，說是京師那幾十萬大軍，軍行極緩，耗費近月的時辰，剛抵大同，糧草不足，敵情不明，聽信謠傳說是也先將率軍截斷他們的歸宿，便倉皇經原路撤回去了！邊地的居民日夜翹首望大軍，誰知卻盼到這樣的結果？消息傳來，無異是晴天霹靂，使李十郎目瞪口呆，他捏緊拳頭跟孟紫菡說：

　　「大軍如此，直如兒戲，看樣子，殺虎口這一場劫難，終究是難免的了！」

　　他把臉轉望到窗外去，他緊鎖的眉頭上，壓著盤石嶺肅殺的山容。也就在那一天的傍晚，伐鼓怒鳴著，瓦剌的重兵屯列在殺虎口外的沙原上，也先著番兵用飛箭射書，逼令守將宣如龍開關獻降，宣如龍也射書番營，題詩說是：羞為獻降將，誓作斷頭人……於是，血戰便展開了！

　　而盤石嶺下的百家屯子裏，住民並不知道這些，只知道隔河的馬營寂然無聲，林青副將所統的馬軍，正等待廝殺。

　　驚魂之夜

　　日子是漆黑又悶塞的，困在百家屯子裏的住戶，連消息也很難聽得著了。也先統率的瓦剌大軍，同時攻撲晉北長城各隘口，右玉西南的水泉營、白狼溝、大河堡，殺虎口東邊的得勝口、廖家堡，全被瓦剌的前鋒一舉摧破，蜂擁燒殺過來。各關隘中，唯有宣如龍扼守的殺虎口，在瓦剌軍滔滔滾湧的洪流裏屹立著，像一塊激起浪花的岩石。宣如龍這樣的硬抗敵軍，使也先酋長暴怒起來，授命偏將雅不帖兒，率近萬驍騎，外加兩萬步軍健卒，從四面圍壓，使右玉縣城和馬營的守軍和地方衙門，全退到殺虎口一線，然後重重圍困，反覆攻撲，好像不盡殲這支邊軍不能洩恨的樣子。

　　百家屯這種漆黑沉悶的日子，終於被一隊瓦剌兵的闖入打破了；那夜，山缺間的月亮打黑箍，月光異樣的森令，望進人眼，不由得人不滿心發寒，屯裏的居民都隔著河遙看過瓦剌軍夜襲馬營的情形，那種搖曳的火把，潑響的馬蹄聲，野蠻的叫喊，使黑夜滾沸著。屯車的馬隊終究太單薄，撐持不久便撤向殺虎口去，那一片馬棚子，全被瓦剌軍縱火焚光。瓦剌軍攻撲馬營之後，百家屯的住戶就料到對方早晚會來屯裏肆虐，朝遠處逃是無能為力了，他們只有挖掘地窖，或是躲藏到盤石嶺的僻處去，等黑夜來臨，再悄悄的溜回屯子找尋食物。誰知瓦剌兵早已窺伺著這個屯子，一隊舉著火把的騎兵，趁夜直撲進屯裏來了！

　　李十郎夫婦倆並沒有離開他們的土屋，天黑時，兩人見群犬吠月，心裏就怔忡的覺出會有事情發生，究竟還會有什麼事呢？！瓦剌兵已摧破多處關隘，沿路燒殺向大同去了；殺虎口宣如龍這標人馬，變成被人四面圍撲的孤軍，掐指算來，已有半個多月了！百家屯子伏在荒落的山窩裏，僥倖避過瓦剌軍的竄擾，但沒人想到會避過這場劫難，若說有事，也就是瓦剌攻陷殺虎口，或是闖來荼毒屯子吧？

　　過不久，屯裏有人疾奔出來，敲響他的門戶說：

　　「李大爺，您得趕緊避一避！瓦剌來了！」

　　聲音顯得那樣喘息而惶急，沒等李十郎拔閂開門，急速的腳步聲便朝山裏奔去。李十郎開門站出來瞧，河灣那邊的遠處，火把啣著火把，瓦剌的騎兵正盤馬渡過搭在河面上的浮橋，朝屯子裏湧來。黯青裏帶著病黃色的月光，和無數噴吐黑煙的火把，染成奇異的夜色，那光景也落在河上，搖曳成曲折的倒影。

　　「殺虎口究竟怎麼樣了呢？」李十郎心裏嘀咕著。

　　打從京師的大軍中途折返，夫妻兩人就一直念著這個，這個關隘雖彈丸小地，但不屈不撓力抗也先的進犯，守將和邊卒，都已顯彰了大明朝武人的志節，即使在瓦剌重兵圍撲下，玉碎身殉，單就這份精神，也足以搖動瓦剌軍南犯的戰志。自己夫妻開罪閹宦，亡命邊關，若不靠宣如龍這位將軍硬頂頑抗，只怕早就被鎮撫司所遣的爪牙搜捕下獄了。不但是自己夫妻，就拿百家屯子來說，所住的，多是一代忠貞之士，換在旁人的汎地上，誰還有宣公這樣的鐵肩膀，敢承擔這付擔子？於公於私，他都不能不懸心殺虎口的安危。

　　但瓦剌騎兵撲進了屯子，立刻縱起火來，把東邊燒得血紅，屯裏還有些沒逃離的，放大火逐出宅子，便成為瓦剌軍催馬追殺的對象。……他幾乎被這種景象驚呆了，若不是孟紫菡拖他進屋，他仍會呆站在那兒不知躲避；他們剛進屋掩上門，幾匹馬就哨過他們土屋前的彎路，朝西撲過去了。

　　「嗨，人說盛世詩書亂世刀，真有道理。」他感喟的說：「遇著這種亂局，我們眼看同屯的老弱橫遭瓦剌鐵騎踐踏，欲救無力，總不能拿著畫筆當成槍矛使啊！」

　　「如今空是感嘆也沒有用了！」孟紫菡說：「瓦剌也許就要來搜宅子，我們還是到河邊躲一躲罷！」

　　兩人用瓦盆遮擋，燃起小油盞，說是收拾，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不過是一些書籍圖冊和一些畫具罷了，夫妻倆看重這些，直比性命還緊要得多。東西剛收拾妥當，忽然聽見有人輕輕的敲門。

　　「誰？」李十郎驚問說。

　　還會是誰呢？夫妻倆幾乎全以為是瓦剌兵搜宅來了，唯一可疑的是敲門聲那麼輕，瓦剌兵不會這樣。

　　「請問這兒是李十郎先生的寓處嗎？」門外的人說：「我是打殺虎口宣大人那兒來的，宣大人的好友，縣丞李老爺有封信，要我星夜趕來，捎給十郎先生。」

　　李縣丞？李十郎心想：這就怪了？！自己夫妻避到盤石嶺下來，根本沒敢驚動衙門裏的朋友，免得日後替別人添惹麻煩，這李縣丞怎會知道自己的住處呢？不過，邊局亂到這步田地，地方衙門決不會再趨炎附勢陷害自己，去博得宦官王振的歡心，再說，既是兵備宣大人的好友，必是個正直的人物，……想到這裏，大體是放心了，但不知有什麼樣的急事，漏夜著人送書？

　　「我正是李十郎，」他開門對來人說：「縣丞李老爺跟我素昧平生，不知星夜送書給我，有什麼樣的急事？……剛剛瓦剌兵進屯縱火，有話進來說罷！」

　　瓦盆半覆著的燄舌，實在黯淡得很，李十郎夫妻倆勉強看得出，來人穿著青衣，戴著小帽，臉孔瘦長尖削，蒼白帶青，幾無人色；那人進了屋，掩上門，朝李十郎納頭便拜說：

　　「十郎先生，小人是宣大人府裏的長隨，遵照縣丞李老爺的吩咐，一路躲避瓦剌兵，差點送掉性命，總算把這封信給帶到了！」

　　李十郎接過對方呈上的信札，並沒急著去看，卻先急切的問說：

　　「殺虎口被圍多天，情形怎樣？宣大人他……還好罷？在百家屯子裏，無人不掛念著。」

　　他這一問，可把那長隨問得哀泣起來。

　　「宣大人他……他業已為國捐軀了！」那人泣說：「瓦剌軍越殺越多，關隘危急萬分，宣大人扼守城樓，身中數箭，仍率著銳騎殺出關去，瓦剌兵齊張大弩猛射他，他，就那樣去…了！……李老爺感於宣大人死事壯烈，著小人帶信來給十郎先生，去為宣大人畫影，但這一路上全是瓦剌兵，您這一去……？」

　　宣如龍將軍的死訊，使李十郎夫婦心頭如壓重石，沉重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那長隨一直在哀哀的啜泣著。

　　「你不用為我夫婦擔心！」李十郎看完信說：「宣公忠勇為國，力保孤城，這等烈士不去畫影，還該畫誰？就煩你帶路，我夫妻立即動身，就是為此捨掉性命，也是值得！」

　　青衣的長隨千恩萬謝的叩了頭，帶領著李十郎夫婦出屋去。打黑箍的殘月還在天邊斜掛著，百家屯裏的大火燒過去，變成一片黯色的殘紅。天不知什麼時刻起了霧障，綠森森水濛濛的霧雰，在遠近飄浮著。

　　青衣在前面撥著野蘆走，彎彎曲曲的，李十郎也迷失了方向，反正有他領路，也只好跟著他走就是了。不到一個時辰之前，瓦剌兵渡過浮橋進屯子，殺人縱火的情景還深烙在心裏，奇的是如今為一個捨身報國的英雄去畫像，自己竟然一點兒也不駭懼了！

　　若說人活在世上還有些意味，意味正在這裏，明是非，分黑白，一切都經由自己的良心判決。若果自己夫婦肯為宦官王振畫像作贊，千金萬金，立即可致，而也用不著逃離京師，千里迢迢的跑到邊塞來，忍受這場劫難了。但人的良知不能滲進半分假，那種事，不幹就不幹，偏要在瓦剌兵重重圍困之下，夤夜潛向殺虎口關隘，冒著生命危險，去替守將宣如龍畫像作贊，說來無他，自己夫妻一向重視做人的意味罷了！

　　驚魂之夜二

　　水霧飄浮著，那個瘦削的青衣人引著李十郎夫婦，一路撥著野蘆，曲曲折折的朝前行走；殘月落下去，天更黑得可怕了，密密的野蘆葉子，不斷的刮著人的手和臉，使人覺得像刀鋒劃過一般的疼痛。偶爾，有火光從黑暗裏亮起，亮火處飄來瓦剌兵野蠻的叫喊聲，更使人心驚膽裂，瑟縮屏息。

　　這樣辛苦的曲折蛇行了約莫一個更次，有幾回，差點就被搜查的瓦剌兵發現，所幸有驚無險，終於接近了那座久被圍困的城池。青衣人先自在護城河邊的草叢間伏下身來，朝李十郎夫婦打了個手勢，那意思是要他們跟著伏身等候。

　　夫婦倆挨過去伏下身，抬頭看過去，靠著地稜上極為微弱的天光，可以隱約看出齒形的黑影，在高高凸起的城樓兩側翼展著。黑暗之中，見不著上面有任何動靜，寂然無聲，像座死城。

　　「這位大哥，咱們還在等著什麼？」李十郎悄聲對青衣人說：「趁著如今沒有瓦剌兵，就該立即過去，叫開城門了。」

　　「不成。」青衣人說：「剛剛您沒聽見吹角？咱們的大隊人馬正在聚合，不一會兒，就要開關殺賊。咱們過去，若是撞下馬隊，準叫馬蹄踩扁，兩位得等著這陣兵馬過去再進關罷。」

　　李十郎側耳細聽，從死一般的寂靜裏，果然聽見一陣角聲，角聲是極遙遠又極微弱的，一縷細線般的，恍惚自地心被引發出來，散為悲切之音，飄蕩在濃霧裏，久久凝結著。孟紫菡也聽著了這種奇異的角聲了，她用冷冰冰的手，緊抓住她丈夫的手，掌心傳來一陣僵索，──她聽得出，這不像是人吹的角聲。

　　不俄頃間，更奇異的光景出現了；城樓上，城堞間，亮起無數吐黑煙的火把來，被水霧裹住的火光是一些閃著金紅芒刺的圓球，它們照亮了更多寂舉著的旗旛。城門打開了，一隊隊的兵勇踏過放下的吊橋，馬隊和步隊，秩序井然，但馬不嘶，人不語，一切的進行全沒有聲音。李十郎夫妻倆心底下分別納罕著，睜大兩眼，望著這些兵勇無聲無息的走入火光照不亮的暗夜裏去，那彷彿不是行走，而是在淡藍色的夜霧裏飄著。

　　這支無聲無息的隊伍，過了約莫一頓飯的功夫才過完，緊接著，又有許多難民模樣的人，趁著吊橋還沒有扯起的時刻，成群結隊的朝城門那邊湧過去；青衣人站起身來朝李十郎夫婦一招手，李十郎夫婦倆，便恍惚不由自主似的，跟著他捲進人叢裏去。

　　在一陣恍惚的混亂當中，通過了有兵勇列崗的城門甬道，再一回頭，那兩扇厚重的城門早已嚴嚴的關上了。城裏的綠霧更濃，通街黑燈黑火的，見不著絲毫亮光，只有守城的爝火還隱約的輝亮著。混亂中一轉眼，李十郎夫妻倆再也找不到那個引他們進城的青衣人了；一隊巡查的兵勇呼叱而來，那些剛湧進城門的難民，全匿遁到暗巷裏去了，孟紫菡牽著李十郎，也趁機溜進城腳邊的一條小巷。綠色的濃霧把人黏著，他們的腳步踏下去，那些濃霧便湧騰上來，帶著刺鼻的腥氣，──一種看不見的，血的氣味。

　　兩人沿著城腳邊荒草沒膝的小徑朝深處走，這一帶低矮的石屋全是關門閉戶，不聞人聲，不見人影，顯出異常的荒落。按理說，在這座被圍攻已久的邊塞上，近城的地方應該有人麕進的，怎麼走了好一段路，連個人影兒也見不著呢？

　　「青衣人跟咱走失了，」李十郎說：「哪兒是宣爺的住處？天這麼黑法兒，亂摸總是不成的，得找個人問問路才好。」

　　「是啊！」孟紫菡打著寒顫說：「這兒越走越陰森，實在怕人。適才巡兵過來，咱們就該迎上去問路，離了大街走僻巷，才真不是辦法呢。」

　　兩人停住腳，正在竊竊商議著，那邊的廊影下，響起一陣嘶啞的蒼老的咳嗽聲，接著，那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猶疑，問說：

　　「三更半夜的，誰還站在外頭？瓦剌兵一陣亂箭射過來，人就變成刺蝟了！」

　　「對不住，老大爺，」李十郎說：「咱們是打盤石嶺下的百家屯子來的，您知道宣大人住處在什麼地方？敢煩您指條路。」

　　「不成，」那個蒼老的聲音說：「如今是夜禁的時辰，到處都是巡兵，你們往哪兒走全走不通，尤獨你們兩個是外地來的，若被當成瓦剌的奸細，那，連性命也保不住了！」

　　「可是，我們有急事要到宣大人那兒去，」孟紫菡說：「您還是替我們指條路罷！」

　　「你們聽！」那個老頭兒走出來，扯扯兩人的衣袖說：「巡兵查夜來了！你們快跟我進屋躲一躲，再有急事，也得等到明天再說。」

　　巡夜者雜沓的腳步聲使李十郎別無選擇，那老頭兒的話確有些道理，夤夜不入宅，在街巷裏遊蕩，遇上粗魯的兵卒，也許不容你有分辯的機會，就會揮刀砍人。老人既這樣好心關顧，那就隨他進屋躲上一夜再說。

　　兩人跟著那老頭兒，在巡兵腳步聲追迫之下，拐彎抹角的又走了一段路，那老頭兒伸手推開一扇門，便把兩人給帶進漆黑無光的屋裏來了。

　　那老頭兒關妥門戶，打火燃上了油燈，燄舌飄搖著轉旺，照亮了這間古老簡陋的石屋。屋頂上黑沉沉的泛著煙黃，四壁也空蕩無物，壁角間留著雨跡，以及粘著灰塵的蛛網，屋裏有一張木榻，一方木桌和幾條長櫈。那老人對著李十郎夫婦央說：

　　「兩位先請坐下歇會兒，待老朽去燒些熱茶來給兩位潤喉。」

　　李十郎剛解下盛裝畫具的包裹放在桌角上，外面業已響成乒兵擂門的聲音。那老頭兒一聽，臉色突然一變，悄聲對李十郎說：

　　「宣大人有令，凡本城住戶，一律不准收留外間行跡不明的人。剛才老朽領兩位過來時，準是被巡夜的兵勇覺察了，兩位最好暫時委屈些，在床下躲躲，等老朽來應付他們。」

　　兩人無法，只好匆促的鑽進床下去。擂門聲更急，那老頭兒還沒來得及去開門，就聽轟然一聲，巡夜的官兵業已破門而入。李十郎偷眼朝外看，從床肚的橫向縫隙裏，只能看見一列軍靴、槍桿和斜懸的刀尖。

　　「對不住，老大爺。」一個哨官的聲音溫而不火的說：「適才咱們發現巷裏有幾條可疑的黑影一路匿遁過來，敢問您這兒有沒有外來的客人？」

　　「回哨官大人，」那老頭兒陪笑說：「老朽曉得宣大人的規章，這兒不敢收留外來的客人……。」

　　「慢著。」那哨官剛要轉身，忽然又轉了回來，撿起桌角的那個包裹說：「這包裹是哪兒來的？！替我搜！」

　　不顧那老頭兒的懇求，幾個兵勇便動手查房，不一剎功夫，便把李十郎夫婦從床下架了出來。那哨官用明晃晃的單刀指著李十郎問說：

　　「你們是打哪兒來的？為什麼會夤夜逗留城下？」

　　「我是京師的畫師李十郎，」李十郎說：「這是賤內孟紫菡。我們因開罪宦官，逃離京師，托庇在宣大人的汎地上，暫借盤石嶺的百家屯子安身。昨夜瓦剌馬隊燒殺屯子，宣公府有人蒞舍投書，說是縣丞李老爺要我夫婦趕來替宣公作畫的。」

　　「我丈夫說的全是實話，」孟紫菡說：「這兒是縣丞李老爺的親筆函件，呈請您過目。」

　　那哨官接過書信一看，急忙長揖到地說：

　　「原來是名動京師的十郎先生，適才粗魯冒犯，罪過，罪過。我們宣公以孤軍力抗瓦剌，不幸為副將林青所賣，中箭踹陣，力盡而死，我們早就渴望十郎先生來為宣公作畫了！敢煩先生立即動身，小人護送。」

　　「好罷。」李十郎理理袍袖說：「天色昏暗，路徑不熟，只好勞駕引領了！」

　　驚魂之夜三

　　那哨官率著巡兵在前面引路，李十郎夫妻倆跟著，剛跨出那座民宅，回臉再望過去，光景全在一剎之間改變了。那哪兒還是宅院？只是一片殘石壘壘的荒墟，在搖曳的星光下面，朦朧影現著。而那盞油燈還煢獨的亮在石上，原先那個老者，轉眼化成一具腐屍，那張皺臉腫大變形，泛著苔綠色，雙手痙攣如鈎，交叉屈放在胸前，顯得令人懼怖。但這光景，眨眼便隱沒了，只落下一片煙濛荒冷的殘垣，包裹於黝黯之中。

　　李十郎被這種玄異的景象魘住了，恍恍惚惚的覺出這一切都不是真的，而只是一場噩夢，即使這真的是夢，也太可怕了。夫妻倆在夢景般的夜色裏走著，仍然看得見城堞間的爝火，況途都是七縱八橫的屍體；有些血肉模糊，有些渾身蝟集著箭鏃，有些被飛矛貫穿胸腹，死事悲壯慘烈，是自己從沒經歷過的景況。說是這座城關已被瓦剌大軍攻陷了嗎？不會的，邊官的哨官不是率著巡兵在前面引路嗎？殺虎口雖久陷重圍，情勢危殆，至少，這支忠勇的孤軍，還在苦苦撐持著。他在綠霧裏走著，他的思緒像游絲般的遠引，眼前的一切，都彷彿幻化成悠遠的歷史的畫境。……是啊！這是畫境，這些雲遮霧擁的畫境，是他平生從未經歷也難以憑空想像的。他試著咬咬指甲，很痛，又覺出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並非噩夢，它在朦朧中透著清晰，依稀裏顯著真容。他一路上重複的描摹這些畫境，它像烈酒似的直透著他的心胸。

　　「宣大人的府宅就在前面了，」那哨官說：「待我去通報一聲。」

　　綠霧裏，那哨官和巡兵過去叩門，門開了，另一個青衣人迎上來說：

　　「敢情是十郎先生駕到？咱們的縣丞李大人正在擔心著，怕您路上會有險失呢！」

　　「還好，」李十郎說：「只算有驚無險，但那位引路的大哥，在進城時失散了，愚夫婦又迷了路途，若不遇上哨官和兵勇，今夜就摸不到這兒來了。」

　　青衣人領著李十郎夫妻進了那座府宅，立即，周圍慘淡的光景使李十郎停住腳步。進門是一進通道，面對著一座大廳，中間是一方石塊鋪砌成的天井，大廳內靈堂上的燭光，隱隱透射到天井的方石上。靈堂是靜寂的，三條長櫈架起一具黑漆靈柩，靈柩前的供桌上，燃著兩支白蠟，靈柩下面的海碗裏，點著一盞陰戚戚的倒頭燈，而將軍那殺敵的佩劍，就橫放在供桌上。

　　「來的可是十郎先生？」靈堂背後閃出一條人影，急速的步下大廳石級說：「在下李治長，為宣公守靈，沒能親迎賢伉儷，萬分失敬。」

　　「您就是縣丞李大人？」李十郎長揖說：「愚夫婦接奉您的書信，立即就趕進關來。宣公生前忠勇衛國，愚夫婦欽遲已久。如今他力扼孤城，死事這般壯烈，愚夫婦就是粉身碎骨，能得親到靈前祭吊也應無憾了！」

　　李縣丞嘆息著說：

　　「治長與宣大人結識多年，知之甚深。宣公義死邊塞，血染黃沙，並非為勳名，實乃持節盡忠，守其本分而已。俗說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做朋友的眼見知交盡節，五內俱焚，因想到您巨筆如椽，以宣大人這樣英烈死事，該可入畫了罷？」

　　「哪兒的話，李大人。」李十郎說：「十郎愚拙魯鈍，忝居畫壇，卻也深知守份，要不然，也不會開罪閹奴，隱遁邊疆了。舉目當世，那些持戈環甲的將帥，能如宣公這般帶箭殺敵，神勇精忠的能有幾人？十郎能以丹青繪成宣公死節，足慰生平了！」

　　「敢煩李大人為我們備一份紙箔，使我夫婦在宣公靈前致祭一番。」孟紫菡說：「關於宣公濺血沙場的事蹟，也得請李大人詳述，使拙夫得以逐幅成圖。」

　　李縣丞一面答應著，一面央李十郎夫婦進入那座大廳。十郎夫婦都是性情中人，雖然弱不知兵，一樣能體會到浴血守關帶箭殺敵的悲壯情懷，想像到守將宣如龍鳴角開關，引軍踹陣的光景。故當踏進大廳的靈堂時，夫婦倆呆立靈前，再也止不住滿眶的熱淚了。拜祭之後，李縣丞引著他們到廊房的靜室去，吩咐青衣人擺上酒飯來說：

　　「瓦剌圍城甚久，關裏缺糧，薄酒無餚，不成禮數，就連這點食物，還是宣公陣亡前，夜踹敵營搶來的，賢伉儷只能委屈些了。」

　　瓦剌地域出產的土酒是濃烈的，李十郎心多感慨，飲不上幾杯，便已有些醉意朦朧了。靜室裏燒著羊脂燭，黃亮的燄舌上迸著彩暈，李縣丞的臉，在那種搖曳的光暈下，恍惚逐漸飄浮起來。

　　青衣人擦拭了長案，孟紫菡站起身，替丈夫鋪展畫紙，取出畫具。李十郎索興微闔起眼，單聽著李縣丞述說的聲音。對方用激忿悲楚的聲音，說起瓦剌偏將雅不帖兒率著近萬驍騎圍城來的景況，他們用機簧大弩猛射城樓和城堞間的守卒，又拋射火箭，使近城一帶民宅起火燃燒，變成一片焦黑的殘垣。瓦剌兵晝夜連番的攻打，使這座關隘處處險象環生，甭說是石砌的城牆，就是一塊鐵，也被這種攻撲熬紅了。

　　「雅不帖兒圍城十八晝夜，城牆被他們掘坑安裝的火藥桶炸毀，但宣大人仍然帶人堵塞了缺口，把蜂擁而來的瓦剌兵擊退。」李縣丞說：「古代的張巡許遠，死守孤城也不過如此。難得宣公這樣忠烈，他並非國之重臣，只是邊塞的一位守備，大明有這麼一位不怕死的邊將，不該留名後世嗎？」

　　李十郎旋著酒盞，一心火燒的疼痛。

　　李縣丞止住了哽咽，繼續說下去：

　　「十八晝夜的苦撐苦熬，瓦剌兵越殺越多，城裏人缺糧，馬缺料，住民多有餓倒。瓦剌射書招降，宣大人折箭焚書，召聚士卒說：「瓦剌燒殺成性，屢屢侵邊，如龍受朝廷恩典，食國之俸祿，自無臨危開關，忍受羞辱之理，如今處此危境，只有力拚到底，以全名節了！」……士卒倒都是深受感動，願意捨身奮搏的，誰料到副將林青，暗懷異志，率著他的馬軍，開關引寇，宣公就是在那一戰中馳騎襲敵，中箭殉身的。」

　　李十郎聽著，那從空裏灑落的聲音是歷史的上的雨，每個生於亂世的生靈，都將蓬頭跣足自其中穿過。孟紫菡略略捲起衣袖，傍案磨墨，沙沙的磨墨聲融混著敘述聲，一幅幅淺淺濃濃的畫，業已在他心裏顯現出來。

　　「畫罷！」

　　他這樣略一思索，便走到攤開素絹的長案前，握管揮毫，認真的作起畫來。李十郎這回作畫，彷彿不是用筆尖蘸著顏色繪在絹上，而是剖開了心胸，把肺腑攤出，成一片絳色的淋漓。那些京師人士夢也夢不到的天地，黯沉沉的卷雲，黃沌沌的風沙，在那種殺氣騰騰的邊荒背景中滾迸而出的，綿長亢銳的角聲。箭急的長風吹起了城齒間挺豎著的旗旛，戍邊的兵卒們瞇起兩眼等待著，他們等待的日子裏，沒有富貴榮華，沒有功名利祿，而是等待著和強弓大弩，怒馬彎刀，常來犯邊的瓦剌人展開濺血的殺搏，野蠻的殺喊分出俄頃的死生，……這情境顯示出來歷史的悲慘，從根搖撼著他的靈魂。

　　他畫著，危城中一切的景象都在心底重現了，他彷彿看見了盤馬執劍的宣如龍，帶領著戍卒踹入敵營。無論如何，這是值得歌讚的，這座要隘翼護著左雲右玉一帶萬千黎庶的性命，儘管關隘處境絕望，至少可以暫時阻滯瓦剌東進的兵鋒，以犧牲換取黎庶們逃命的機會。

　　三幅圖繪起來毋需多少時辰，孟紫菡提筆作贊更是一揮而就。繪事完畢，李縣丞立即拱告說：

　　「孤城危境，蒙十郎先生賢伉儷夤夜奔波來此，治長萬分感激。現已備妥腳力，仍著人引領賢伉儷出城。」

　　「如今瓦剌兵馬，遍野皆是。」李十郎搖頭說：「百家屯早被亂兵縱火焚燒，愚夫婦與其逃竄郊野，匿伏榛莽，不如留在此地，與守城將士同當劫難了。」

　　「先生文弱之士，留此無益，」李縣丞說：「俗云：盛世詩書亂世刀。屯軍戍卒，地方官吏，均係守土有責，不得輕離，您可無需涉險。再說，這三幅畫，還得托賢伉儷帶出保存，免得毀於兵變，等日後遇上有緣人將其留諸後世，這全繫於先生了。」

　　「既然如此，愚夫婦不再堅留。」李十郎說：「至於這三幅圖，請大人放心，只要在下留得三寸氣，即使圖有失，一樣補得。」

　　夢一般的和李縣丞道別，跨上馬，那座府宅便又像適才那樣的隱沒了，哪兒還有靈堂？哪兒還有靜室？哪兒還有李縣丞和青衣人？！一樣是焦黑的殘垣，影影幢幢的豎立著，殘垣滾動著碧瑩瑩的燐火。

　　「這真的是在作夢了，十郎。」孟紫菡說：「多怕人的夢境。」

　　「妳瞧，三幅圖還在這裏，哪會是夢呢？！」

　　李十郎摸出三幅摺妥的畫像來，一口咬定說是真的，他又指著馬說：

　　「這兩匹腳力馱著咱們，總該是真的，無論如何，咱們得摸出關去，等到天亮再說。」

　　綠霧仍在各處瀰漫著，天已交到三更之後了。兩匹馬馱著李十郎夫婦，無聲無息的走著，又恍惚飄著。關隘的外面，不時興起人喊馬嘶聲，金鐵交鳴的殺搏聲，斷續的角咽聲，也不知道是遠是近？忽然間，那邊有一路火把的光亮，飄飄搖搖的逼近了。李十郎收韁勒馬，驚疑的望著，霧裏的火把幻迸成一圈圈彩色的暈輪，使他一時著不清來人的服飾和形貌，他只好跟孟紫菡打了個手勢，兩人撥轉馬頭，退進一道狹窄的暗巷。

　　「您……您不是十郎李爺嗎？」暗巷裏有個聲音說。

　　李十郎抬眼一瞧，原來是曾到百家屯送信，又引著他進關隘來的青衣人。看光景他是受傷了，他躺臥在巷角，雙手抱著膝蓋，說話時帶著痛楚的呻吟。

　　「你是怎麼了？」李十郎下馬說。

　　「小人進城時遇上馬隊，不當心叫馬蹄踢中了膝蓋，爬起身再找您，就不見影兒了。」那瘦削的長隨說：「您不是要出城嗎？您得趕快躲一躲，來的這撥馬隊，是叛將林青那一股，他們若是找著您，那可有了麻煩了！」

　　「叛將的馬隊竟又開進關來？！」孟紫菡也下馬趨前，搖著那長隨的肩膀，急切的問說：「這兒業已被瓦剌兵破了嗎？！」

　　那青衣人點點頭說：

　　「宣大人力戰陣亡，各處都陷入亂戰，您還是快……快走罷！」

　　李十郎還待問什麼，嗖的一支箭嵌進那長隨的胸口，那人嗒然垂頭。火把的光亮逐漸逼近，李十郎再看，那長隨身上的青衣，轉瞬化盡了，一個原是血肉的身軀裸露出來，變成一具白骨燐燐的髑髏。

　　「好啦！畫師李十郎夫婦在這兒啦！」他同時聽見有人這樣喊叫說：「咱們把他請回營帳，好向林將軍交差，快過來扶他們上馬！」

　　不容李十郎夫妻倆分說，那群馬兵就一鬨而上，把他和孟紫菡簇擁到馬背上去，一路吆喝著出了關隘。曠野上夜風猛烈，絞得那些火把把燄舌飛揚，變成陰慘的褐色，──一種凝血的顏色。雲層是那麼厚重，抬頭不見半粒星芒。馬隊捲行而過，輕輕飄空蕩蕩的，根本聽不見蹄聲。至於這些馬兵究竟是人是鬼？李十郎夫婦早已無心再去計較了，他只想到殺虎口要隘，十有八九已被瓦剌攻破，那些邊兵戍卒和黎民百姓，也遭著了玉石俱焚的劫數，內心慘惻，更激起對叛將林青的憤恨來。……我倒要見見這個臨危開關的叛賊，看他還有什麼臉見人？！他心裏只是翻騰著這樣的聲音。

　　陰慘的火光照不亮四邊的沉黑，只有馬匹行經處的亂石，旱蘆的影子，不斷出現著。

　　「啊！咱們得走快點兒，天飄起雨來了！」

　　「不妙，」另一個騎馬的兵卒說：「真的落起雨來了呢！」

　　李十郎仰起臉來，發覺天真的飄起細雨來了，雨絲細而密，挾著一片冰寒，但他仍然弄不懂那些馬兵為什麼會怕雨？就在這辰光，他覺得座下的馬匹突然像失了蹄似的軟了下去，再看前後的馬匹也都這樣，他這才弄清楚，原來自己夫妻和那些馬兵所騎的並非真馬，而是一些紙糊的紮物，這些紮物一經雨淋，便東倒西歪的現了原形。至於那些馬兵呢。紛紛拋卻火把，抱頭鼠竄的尖叫著，化成一團團綠瑩瑩的燐火，朝四面飛開去了。

　　夜風陡然轉緊，使那密密的細雨更落得大了，雨點打在那些紙馬身上，沙沙的響成一片。李十郎撿起一支尚未熄滅的火把，牽住孟紫菡說：

　　「夢倒不是夢，咱們遇著的，都非生人，如今雨勢轉急，得找個地方避雨才好。」

　　「喏，那邊黑影幢幢的，不是營帳嗎？」孟紫菡指著說。

　　不錯，那真是一片營帳，一片寂然無人的廢帳，李十郎牽著孟紫菡奔了過了，用火把照出那正是副將林青所統率的，傳說是開關降敵的馬營。很顯然的，叛軍叛將，非但求榮未果，反而被野蠻的瓦剌人大舉圍襲，掃數殲屠了。營帳四周，盡是些腥臭撲鼻的腐屍和腹肚腫脹的死馬，在這些屍體間，散佈著被踐踏過的殘碎旗旛，刀矛之類的兵刃，又是一片觸目生悲的慘景。

　　兩夫妻走過去，綠霧中隱約透出燈火的光亮來，那分明是中軍大帳，帳裏燃著羊脂蠟，一個白臉無鬚的將軍，穿著重鎧，兩手抱劍，坐在一把交椅上。

　　「十郎先生，賢伉儷終於來了！」那將軍發聲說：「末將林青，在這兒等候多時，天陰雨溼，正好與賢伉儷煮酒長談呢。」

　　「你可是臨危棄城，開關降敵，使主將宣如龍陷身敵陣，帶箭而亡的馬營叛將？！」李十郎昂然入帳，用火把指著對方說：「叛臣賊子，我與你有什麼話好說？」

　　對方聽了話，並沒有動怒，反而擺手說：

　　「先生誤聽傳言，即加責難，足見先生忠肝義膽，熱血如潮，但仍略見魯鈍也！末將敢問先生，所謂開關引寇也者，係傳言？抑為眼見？為何不容末將申述？」

　　李十郎朝天盪出個哈哈說：

　　「聽林將軍這說，愚夫婦聽信傳言，盛氣而來，反而顯得孟浪了！十郎開罪閹宦，亡命邊關，既非法曹，又非史臣，聽話的胸襟，該當有的。」

　　「來人，」那林將軍擊掌吩咐說：「為十郎先生備酒驅寒。」

　　又是一種夢般情境展開了，那彷彿不是鬼域，中軍帳裏，人來人往的忙碌著擺下筵席來，白面無鬚的副將林青侃侃的說起他的遭遇來。按照林青的說法，宣如龍寧為玉碎，誓死守城是英雄本色，他除欽仰之外，無可置評；但他之開關，並非降敵，而因關內絕糧，且不利馬戰，使他必得引軍而出，欲求與瓦剌決戰於曠野。

　　「當時關隘多處殘破，敵我混戰，」林青說：「末將所統馬軍屯於城東，而宣公所率步卒屯於城西，情勢危急，難以連絡。李縣丞弱不知兵，以余開關而出，致生降敵之疑。但以訛傳訛，使末將沉冤事小，馬軍忠義，殉身而受屈，實所不忍。夜來聞說李縣丞接引先生入關，為宣公繪影，故此亦差馬軍迎護，一吐衷曲！」

　　「哦，原來是這等的？」李十郎困惑起來。

　　「馬軍於關外平野紮營，」林青說：「射書番營，以求一決戰，末將曾正告瓦剌偏將雅不帖兒，不須為難關內百姓，兩軍對陣，儘可殲屠，……先生適間於帳外所見，即為戰後光景了。」

　　夜風搖盪燭影，真與幻實在難分，李十郎酒意上湧，不禁廢然長嘆，深感史筆之重，既已為宣公繪影作贊，焉可捨棄副將林青所統的這支孤軍？當時就呼喚設案，一樣鋪展畫具，作了三幅畫，但長案一端，正升起驅寒的爐火，李十郎一邊畫著，一邊移動紙筆，畫幅一端垂入爐中，便熊熊燃燒起來。

　　副將林青誤以為是李十郎居心如此，不由變了臉色，伸手搶出沒曾焚盡的殘圖說：「真蹟湮泯，案疑千古，先生遷執如此，忍人也！」

　　忽然間，燭生光轉綠，滿眼陰森，一切幻景都凝寂了。廢帳裏端坐著的，不再是白臉無鬚的將軍，而是一付加在白骨上的鎧甲，有一把瓦剌人慣用的彎刀，穿胸貫腹，掛在那付鎧甲上。

　　尾聲

　　故事說完了，而夜雨還在蕭蕭的落著，叮叮咚咚，不成曲調的琴音，仍在別室流響。那儒士嘆息說：

　　「我國治史，往往有空而無地，今人只知讀史，哪能分得出史的真容？！宣如龍與林青間的疑案，當時已難分辨，況乎後世？更何況邊關一隘，這些不入史的人物之有無尚待考證？……當做荒緲的故事聽，也就罷了！」

　　「考證？考證！」另一個老者恨聲說：「為何當世之人，不能把史實詳留後世？使咱們子孫萬代修史的人，光是在考證裏打轉，陷身一輩子，考出來的也許仍是訛誤的一面，這些害人的史籍，倒不如付之於火，反而活得輕鬆，沒有牽累呢！」

　　「你瞧，你這又在說夢了。」那儒士說：「真真幻幻，誰可分辨？一代一代的人，既活著，就得找些事幹！你管得著千秋萬世嗎？」

　　「嘿嘿，」老者豁達的笑說：「要不然，哪會有『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的詩句來著？！我雖已斑鬢老耆，究竟還活著，算是這一代人呢！先天下之憂而憂，難道不是做人的本份嗎？」

雙盆記

　　這話得從孟省山身上說起。

　　孟省山在北方的大城裏呆了幾十年，幹的是當鋪裏的行業；由一個站櫃的小夥計，熬到頭櫃大爺的職分。那時候，進當鋪的貨品固然是形形色色，但仍以古老的文物居多，──彷彿沾上幾分文氣的人家，天生都跟當鋪結了不解之緣。

　　一般說來，古物是無價的，但當那些無價的古物一旦被捧上當鋪的櫃台，即使無價，也得由人替它訂出一個押當的價錢來，而這個價錢的訂定，全憑一雙辨識它的銳眼。孟省山既然當得上頭櫃大爺，那就是說他的見識和閱歷，業已夠深厚的了。因此，非但是求當的物品必須經他過目，就連城裏若干知名的古董收藏家，也把他視為同道中的人物，紛紛把他們收藏的稀世珍品，取來請他過目鑑別，衡定價值。大家對他的鑑賞力和辨識力一致推崇，認定他淵博的學養，足以當得古物鑑賞家的令譽。

　　不過，孟省山經常懷疑他自己的判斷，懷疑這些古物的真正價值到底在哪兒？因為若干珍品一流落到不一定識貨、富有的收藏家手裏，它就跟平民百姓絕了緣，一般人甭說公開見識，連聽也聽不著了。前朝的古物，就那樣被收藏著，在陰暗的庫房裏，或是在冷溼的地下；經過若干年月，收藏的人去世了，古物落到更不識貨的兒孫手裏，有的遭到漫不經心的糟蹋，有的被廉價變賣到古物市場去，輾轉落入異邦人之手。最可惡的是一些附庸風雅的達官貴人，暴發的富豪，他們收集古物，只是充架子，擺門面，藉以炫耀，連雅玩二字全談不上。這好比不解風情的魯夫娶了靈巧的嬌妻，古物有知，也該忍受不了那份冷落罷？──他們只配花大錢，買回一些贗品。

　　離開當鋪那一年，孟省山突然有了一種怪念頭，他要把一些贗品古物當成真貨，出售給那些附庸風雅的闊佬，免得真正的古物落進他們手中，忍受那種冷落。

　　最先他做了幾宗，那些花了冤錢的闊佬們捧著假貨如獲至寶的神情，激起他更大的興致，他決定要做一宗使世人驚動的大買賣，這一回，他手裏握著的，是一對仿樞府窯的磁器，──描金五彩的雙盆。

　　這一對磁砵，是他幾年前在古物市場中一家無人注意的小店鋪裏買得的，當時只花費了五兩銀子，貨是元代的貨，外觀簡直和樞府窯蔣起手製的珍品無大分別。但依照他辨識，這對磁砵卻是產自當時的民窯，不知是哪個極有才氣的匠人，曾把若干時日的心血，耗費在這兩件器物上，使它幾乎成為御窯的變格產品。一般說來，樞府窯出品的質地精美的磁器，為數頗多，蔣起親自監製的御器，經過幾個朝代的變易，流落民間的，也不在少數。大體上，凡同樣色澤，同樣花紋的器物，越多越不價值。而這兩宗器物，妙就妙在它的變格上，同樣註有「樞府」標誌，而形式和花紋都有特出之感。正因這樣，使他有了考據的題目。

　　這一對磁砵，像加蓋帶耳的海碗，唯較海碗為大。樞府窯的產品，以小足器為多，也有部份大足器皿，像高盌碟、薄唇碟、馬蹄盤、腰角盂等類。但這一對磁砵卻是從來沒曾見過的器物，它的磁質細白如玉，毫無瑕疵和裂紋，它的蓋端和砵緣，印有全部西廂人物，以及亭榭樓台，色彩分明，栩栩如生。

　　孟省山心裏把算盤打定之後，趁著雨夜無人的時刻，他攜帶著這對磁砵，把它埋到鎮郊的小土地公廟那些後去了。從那時起，孟省山就潛心研究樞府窯的產品，他經常離家，去拜訪遠近那些古物收藏家，觀摩他們所藏的元代御窯磁器。這樣經過若干時日，他便寫成了一本內容豐富的專書，題名為「元代樞府御器考」。

　　他自己召了匠人，精刻了這冊考據專書，分送給各地知名的古物收藏家。這本書考證了蔣起的生平、家世和背景，樞府窯的創始，它的地理環境和土質，一般御用磁器生產的方法和過程，以及歷朝產品的演進等等，末章述及若干特殊製品，曾為大內珍藏的數種器物。最後，他列上了變格產品一項，那就是舉世只有一對的寶物──描金五彩，印有全部西廂人物的磁砵，他一口咬定那是蔣起在世時最後一宗產品，是他自己留著把玩的器物。他形容那一對磁砵的形象，不由不使人沉迷竭想，因為他肯定那是樞府窯出產的所有磁器當中最具代表性的器皿。

　　這部書一分行出去，雖不能說是洛陽紙貴，至少是使整個收藏界起了極大的震動，也使孟省山的名聲鵲噪起來。因為他揭露了一項人所未聞的祕密，沒有誰曾見過有這麼一對變格的器皿。

　　世上人就有那麼怪法兒？當「元代樞府御器考」這部書分行前，沒誰為這對磁砵留意過，等到孟省山這麼一揭露，那可就了不得了，每個愛收藏古物的人，都願意出高價來購獲它。而經孟省山揭露的寶物並沒有出現過，各人喊的價錢，也都變成有行無市的空價了！即使爭喊空價，價錢也越抬越高，過不久，那對磁砵的價值，就已經高達近千兩的銀子了。

　　對於「元代樞府御器考」一書，各方的反應極為熱烈，居然有人以這部書的論據為中心，做出進一步的文章來，而探討的重點，就是這對被視為珍寶的磁砵的下落；有人繪聲繪色的說：這宗寶物，早已在明代中葉流入日本，是由兩個東洋和尚運出去的。有人考據說：這宗寶物在明代流出去沒錯，但卻非流入東洋，而是經過天山北路的絲道，流入波斯或阿富汗了。

　　這些無中生有的探討，很快便像疾病一般的蔓延起來；在若干以文化人物自居的人群裏面，討論孟著已經成為一時的風尚，彼此見了面，好像若不談談樞府窯的磁器，發揮一些見解，就會被人看輕了似的。俗說：人抬人高，水抬船高，他們這麼一來，更使孟省山在這方面變成了權威人物了。

　　這天，大城裏下來一位訪客，特意投刺拜訪孟省山，孟省山一瞧，原來是王府裏的楊總管，少不了見面客套一番，那位楊總管一提來意，孟省山就知道大魚快上鈎了。他清楚那位王爺的底細，收藏並炫示古物，是他誇耀豪富、自抬身價的方法，那簡直不是收藏，而是拚命的堆積。早在好些年前，民間就傳說過他的趣事，──說是一把古人用過的錫質尿壺，他也不吝花費百兩紋銀把它弄到手，而且洋洋自得的把它放在紅絨鋪妥的桌面上，當眾展示，並由壺口的形狀，討論到題外去了。

　　「王爺他嗜古若狂，您是曉得的，」楊總管說：「樞府窯的出口，他幾乎全收了，只差變格的東西，這一回，他讀了您的「元代樞府御器考」，可被那對五色描金花的磁砵著了迷啦。催逼著我下來找您，當面再請教您，依您的看法，這對磁砵的下落究竟如何了呢？」

　　「說來不怕總管笑話，」孟省山說：「我論考據，也只能考據器物本身，他的質地、釉色、形狀、出品年代等等。主持窯務的蔣起，本身就是元代極出色的陶藝家，參酌他多宗成品的彩繪，與民間的傳聞，他確實手製過兩隻變格的磁砵，至於這宗器物的下落，事隔幾百年，我不敢輕加妄測。」

　　「孟先生，您說的實在夠誠懇。」楊總管說：「不過，最近也有考據這宗器物的書，有的說是寶物已流入東洋，有的說，可能流至阿拉伯，波斯和阿富汗去了，您對這兩種說法，有何高見呢？」

　　「我看未必可信。」孟省山說：「那些書我看過，大半是推測之詞，缺少信實的論據。元代的內廷御用器物錄上，並沒有記載有這宗描金五彩的磁砵，印有西廂全部人物畫的磁砵製成後，並沒貢進宮去，所以我說是蔣起將它私藏了，……王實甫著西廂記之前，民間就流傳了這個故事，它是不適於貢入大內的。」

　　「不錯，」楊總管說：「張生跳牆，鶯鶯踐約，這種輕佻的男女之私，蔣起怕沒有那麼大的膽量，敢借用了繪成釉彩，印在御用的器物上。」

　　「總管高見，高見！」孟省山豎起大姆指頭，不停的搖晃說：「所以我斷定它是蔣起為他個人遣興而製的成品，它應落在我國民間。……順帝北亡入漠，沒能攜走它，洪武奠基，也沒得著它，至於後來闖賊陷北京，擄掠明廷御庫，它當然不在其中。一般說來，東西方的洋人取走咱們的古物，有的是趁火打劫，從宮廷裏搶掠去的，有的是遣使入貢時，朝廷賞賜給他們的，至於民間的私藏，他們購得的不多，即使有，也少有稀世的珍品。因此，我估量這對磁砵，十有八九還在國內，總有一天，它們會再出現的。」

　　「這樣罷，」楊總管點頭說：「這兒是我京師的地址，但煩孟先生特別留意，一有這對磁砵的消息，立刻打信給我，咱咱王爺願出最高的價錢收買它。」

　　「那當然，那當然！」孟省山笑說：「王爺的事，哪有不盡力的道理？」

　　剛把這位大總管送走沒幾天，又有一位姓馬的仕紳陪著一個黃髮碧眼的英國人上了門。這位洋博士叫查理遜，是受了大英帝國博物館的委託，登門請益來的；說是請益，其實也是在探聽樞府窯出品的那對磁砵的下落。

　　「孟先生的書，我拜讀過，」這位洋博士查里遜說：「敝國的博物館，對貴國南北各名窯的磁器，成套的收集，我們以為是夠齊全了，誰知樞府窯竟有這種變格的器皿？！足見我們對貴國古物的研究，還夠不到家。」

　　「您太客氣了！」孟省山說：「按一般情形而論，這種單獨出現的變格產品，極少有，極難得，假如不摸清一點根柢，是無法研究的；在兄弟的考據沒分行之前，各地的鑑賞家和收藏家，甚至連聽也沒聽過，兄弟本人也沒見過這宗寶物，全是從家祖筆札裏得來的。」

　　「是這樣的，」姓馬的仕紳說：「您的『元代樞府御器考』一書，挑起大英帝國博物館的興致，他們特意請了查理遜博士──這位中國古物鑑賞專家到這兒來，打算以最高價格，把它收買下來，帶回英國去。」

　　「黃金有價，寶物無價。」孟省山搖頭晃腦的說：「何況這宗寶物，如今下落不明，一時恐怕不能如願收購罷？」

　　「那不要緊，」查理遜說：「我們可以等待，只要這對磁砵還在貴國，我們總會查探出消息的。」

　　查理遜和楊總管連著來拜望孟省山，談到要以高價收買磁砵的事，很快又傳佈開去，一般人對於那變格磁器的存在和價值，更是深信不疑了。不是嗎？就算王爺不是大行家，那大英博物館請來的洋人，決不會是外行人。假如世上並沒有這對磁砵，洋人哪會飄洋過海來找它？！這事過了不多久，洋人查理遜博士更依照孟省山書裏的形容，倩人繪出彩釉雙缽圖來，印送給南方北地的古董商，希望他們能發掘出這對磁砵來，好讓他收購。

　　而孟省山仍然不動聲色，他有的是時間。這樣過了好幾年，那對磁砵始終沒有露面，這使孟省山確信他手裏握有的雙砵，實在是民窯某一巧匠的製作，而且是單獨設計的器皿，──世上並沒有相同的東西了。人的怪就怪在這裏，他們衡量古物的價值，卻不注重古物的本身；假如這兩隻磁砵，不印上樞府的字樣，不把它當成名匠蔣起的變格產品，它決不會有這麼高的身價。今世愛收藏的人，好像只認名窯名匠，不問磁器本身的質地怎樣精良，花紋多麼纖巧了。

　　時間助長了孟省山論證的可靠性，因為沒有誰能用充分的證據，推翻他對樞府窯變格產品的論點，剩下的問題很簡單，就是怎樣找出那對磁砵來而已。

　　這時候，鎮郊的小土地廟忽然倒塌了，一座年深日久的小土地廟倒塌了實在不算什麼，但孟省山卻拿出銀子來，鳩工重修那座小廟。孟省山在當地是位有名望的人，平素是熱心公益慣了的，那座小土地廟就靠近他的宅院，他出資修廟，也就顯得很自然了。

　　工人起土築牆基，用鐵鍬挖地，一挖挖出個生滿黃銹的鐵箱來，恰好孟省山在那兒督工，要工人打開鐵箱，發現箱裏用棉絮包著兩宗磁器，另外還有一封函件，上面寫的有孟省山高祖的姓名。

　　「孟大爺，您說有多巧！」工頭陳四說：「算是當方的土地爺有靈，曉得您花錢為祂修廟，祂這是報答您，把您祖上埋下的古董送還給您了，算起來，您可是半點也沒虧本呢。」

　　「真是神佛有靈，」孟省山說：「這宗磁器，還是我高祖手上埋下去的，沒想到會埋在這裏？那，小堂。」他轉臉叫他的兒子說：「取幾兩銀子出來，賞給陳四他們買酒喝，也請他們把這隻鐵箱抬回宅去罷！」

　　就這樣，這一對磁砵又回到了孟省山的手裏。幾年前根本沒人看重的東西，經過孟省山悉心的安排，如今它再出土，就變成不得了的寶物了。

　　消息是掩不住的，孟省山修廟，土地爺顯靈，使他得寶的事，很快就風傳開去。各地的收藏家，大古董商，都紛紛趕了來，想爭購這宗寶物。其中有王府來的楊總管，以及洋博士查理遜。

　　孟省山為接待這些朋友，發出請柬，在宅子裏宴客，同時把那對掘得的磁砵捧了出來，放在正中那張鋪了紅絨的桌面上，請在場的朋友鑑賞。那兩隻經過拭擦的磁砵，正如孟省山考據裏所形容的那樣，細白的磁質發出玉似的晶光，西廂人物，連眉眼耳鼻都清晰可辨，那釉彩，更是豔麗鮮明，潤澤如新。

　　「我說什麼也沒想到，這對磁砵竟是家祖收藏的。」孟省山說：「若不是土地廟倒塌了，我出資重修它，這雙磁砵還不會出土呢。」

　　「如今它是稀世的寶物了！」一個古董商說：「人常說，寶物有神靈祐護，想來真有幾分道理。埋下去好幾代的磁砵，居然又回到您的手上，這不是土地爺顯靈，送寶來的嗎？」

　　「磁砵如今是在這兒了，」孟省山笑了一笑，提高了聲音說：「在座諸位全是識家，還請法眼鑑識。」

　　在座的人既被孟省山尊為識家，當然得表現出他們見多識廣，不比尋常，一個提起樞府窯，另一個接著就提到蔣起的生平，一個說到變格產品，另一個就說到這對磁砵的來歷，這餐飯，吃得賓主盡歡而散。這些人來這兒，原不是為這餐飯，而是想收購這對磁砵，故而紛紛向孟省山出價，希望能把它買到手。其中，王府的那位楊總管，出到了三千兩銀子的高價，但那位洋博士查理遜說話算話，──按照國內的最高價加上一倍，願意以白銀六千兩成交，為了表示他的誠意，他立即把六千兩的銀票開了出來。

　　這種驚人的高價，把另一些收藏家和古董商嚇退了，他們雖然買不起，但都紛紛議論著這對磁砵的命運，究竟是屬於那位王爺，還是歸入大英帝國的博物館？

　　「依我看，省山先生未必肯賣那對磁砵。」一個收藏家說：「論起樞府窯的大足器物，這對磁砵是唯一的變格產品，它的磁質、花紋，更遠在一般御器之上，可以說是名匠蔣起嘔心瀝血的代表作，哪怕是萬兩銀子，也才能抵得這宗寶物的真價值。省山先生是行家，懂得珍愛寶物，他哪兒會捨得變賣它？」

　　「按道理說，您的話是不錯的，」另一個說：「不過，孟省山的家境並不寬裕，他雖識貨，卻並不熱衷於收藏，再說，古董這玩意好上天也不能當飯吃，如今，既然有人喊出這樣的高價，他也許就會把它賣掉的。」

　　「假如他要賣的話，他會把這對磁砵賣給誰呢？」一個肥胖的古董商說：「他是賣給王爺，還是賣給那個洋博士查理遜？」

　　「這還用問嗎？」又有一個拖鬍子的說：「當然是誰出的價錢高，他就賣給誰了。楊總管只替王爺出價三千兩銀子，可是，那洋鬼子查理遜出的是六千兩啊！」

　　「唉！」肥胖的古董商嘆了口氣，露出很傷心的樣子：「怨不得咱們的寶物全流落到外洋去了的？！洋人有錢，拚命出價，眼看這對磁砵，又要落到他們手裏去了！」

　　「這口氣，該由咱們大夥兒嘆。」年老的收藏家說：「咱們來了這許多人，大睜兩眼望著珍貴的古董落到洋人手裏去，這該是什麼樣的滋味？」

　　即使不是滋味，他們卻仍在鎮上留連著，等著結果。結果很快就有了，但並不如他們的想像，──孟省山拒絕了洋博士查理遜那張六千兩的銀票，寧願以三千兩銀子的價錢，和王府的楊總管成交。為了這事，孟省山包下鎮上的一座茶樓，把眾人都請到了，解釋說：

　　「兄弟是幹當鋪行業出身的人，半輩子埋在古物堆裏，雖說略略識得一些古物，卻沒有收藏的癖好；再說，以兄弟貧寒的家境，也有不了清玩擺設的雅興。何況這對磁砵，算是樞府窯產品當中的珍寶，兄弟學淺德薄，不敢留著它，既然王爺愛收藏，又肯出三千兩高價，兄弟願意把這對磁砵，交給楊總管帶回王府去。從今以後，寶物就是王爺的了！」

　　「省山兄，我實在弄不懂，」姓馬的仕紳說：「王爺出的是銀子，查理遜博士出的也是銀子，六千兩你不賣，偏要把那對磁砵賣給出價三千兩的，這是什麼道理？……查理遜博士等著聽你的解釋呢。」

　　「道理說來很簡單。」孟省山理直氣壯的說：「我們的古董文物，經過歷朝兵燹變亂，流落到外洋去的業已太多了，身為後世人，實在痛心疾首。這對磁砵，既是樞府窯變格珍品，兄弟就是變賣它，也不忍見它流落異邦，遠離故土。所以，兄弟寧願損失三千兩銀子，半賣半送，把它交給楊總管，歸入王爺的藏寶庫裏去，這樣，我雖損了錢財，但總換得心安二字了。」

　　「好！」年老的收藏家感動的眨著潮溼的眼，抹著鬍梢，用讚嘆的語調說：「省山兄不愧是鑑賞大家，擁有一番真學問，真見識，使老朽打心眼裏佩服！」

　　「這真是功德無量的做法。」連肥胖的古董商也豎起大姆指來：「磁砵有知，也該感謝你呢！」

　　孟省山這筆買賣順利的成交，大英帝國請來的那位洋博士查理遜，只好怏怏而退。那位王府來的楊總管，得到這對磁砵，小心翼翼的把它裝箱運走了。凡是議論起這宗事的人，沒有人不說孟省山有解，有風骨的，六千兩銀子是一筆駭人的大數目，他竟然無動於衷，一口回絕了洋人，不願使國寶外流，哪還有二話好說？！

　　不過，卻有一個人對孟省山的做法老大的不情願，那就是他自己的兒子孟小堂。他曉得做父親的有著玩世不恭的怪脾氣，也曉得那對描金五彩磁砵的祕密。他既然肯用多年的時間織成一面巨網，網住了兩條大魚，他就該把磁砵賣給洋人查理遜，取那六千兩銀子才對，用不著說那種寶物不外流的鬼話，因為那對描金五彩的磁砵，原本就是仿樞府窯的贗品，何必空說一番大道理，白白丟掉三千兩銀子？！

　　當天夜裏，孟省山坐在書房裏，正對著桌面上堆積著的一封封紋銀發楞，做兒子的過來，抖出了他悶在心裏的疑團。

　　「爹，橫豎那對磁砵是假貨，您為什麼放著六千兩銀子不拿，卻要拿這三千兩呢？」

　　「假貨？！」孟省山皺起眉來：「我問你，什麼叫真？什麼叫假？那磁砵的質地、紋理、花式，老實說都在樞府窯的產品之上，那個巧匠仿樞府的器物，卻造成了蔣起的名聲，那是假貨嗎？──當然，這只是我私下的看法，一個人總是拗不過眾人的。」

　　「爹，就算您有道理，」孟小堂說：「那您更該取那查理遜的六千兩銀子了！」

　　「你年輕輕的不懂事，幹嘛管那麼多？」孟省山說：「你要曉得，洋人是講科學的，心思極為細密，辨別的方法也多得很；磁器一到他們手裏，他們用儀器一查，連土質和出廠的年代都瞞不過他們，他們很容易就會證實那並非樞府窯的產品。那時候，笑話放了洋，何止損了做爹的這張老面皮？！……至於那位王爺就不同了，他是有錢有勢的王爺，他收購磁砵，只是附庸風雅充殼子，磁砵到他手上，準定藏之高閣，假的也成了真的！」

　　「照您這麼說，這三千兩銀子就沒問題啦！」兒子喜孜孜的說。

　　「不要動它。」孟省山說：「我業已打定主意，把它捐給城裏的善堂了！──我得讓天底下好的古董，有些活的用處，要沒有那對磁砵，王爺肯花三千兩捐給善堂？……嘿嘿，只怕他連一毛也不肯拔呢！」

　　兒子先是楞著，忽然也笑了起來，一剎時，暗暗的屋子裏，迴蕩著孟省山父子倆的笑聲……。

曖昧的官司

　　一、楔子

　　陰雨天，我搭乘一輛計程車下鄉去探望朋友，一路上，跟那司機閒聊天。司機是個粗壯結實的中年人，黝黑的臉膛子，濃眉大眼，繞耳都是圈兒鬍的鬍渣子，拿俗話來說，他完全是猛張飛型的人物。

　　話題是由我探詢他的過去引起來的，他那麼一想當年，就口沫橫飛精神起來了，三字經全部出籠，簡直粗魯得可愛。也許我的含蓄的笑意引起他的敏感罷，他說：

　　「先生，在您眼裏，也許把我當粗人看，想當年，我在湖北拉游擊打鬼子，當大隊長，當地老百姓可比我可粗，可土。在那裏，打官司找不著衙門，一找就找到大隊部，我沒辦法，連法官的差事，也它媽一把抓，──統統包辦啦！」

　　「失敬失敬！」我說：「實在看不出來！」

　　他扳著方向盤，呵呵的，笑得挺響。

　　「我它媽頭一回斷的那個鬼案子，真能把人肚腸都給笑斷了。」他津津有味的咀嚼著說：「橫直逗上落雨天，我就說給您聽聽罷！」

　　「好啊！」我說：「只是請你開慢點，不要把車子衝下溝去。」

　　※※※

　　二、　　于家絲貨店

　　在那個山腳邊的雞毛小集鎮上，提到于家絲貨店，沒人不曉得。咱們的大隊部，早先就安在那裏一些時辰，後來才搬到鎮北的廟裏去的。

　　（你說，那絲貨店怎麼樣？）

　　瞧它媽我這個人罷，說話來就是這個熊樣，東一句西一句的，打自己的岔！……于家絲貨店是于老頭兒開起來的。不過，等咱們到那兒拉游擊的時刻，那個于老頭兒變成棺材穰子，埋下了土了。

　　于老頭的老婆，五十來歲年紀，馬臉高顴骨，樣子有些凶霸霸的，小腳裹得像糯米粽兒一樣，走路扭啊扭的，那就不必說了。咱們管她叫什麼來著？對，叫大嬸婆。大嬸婆有一個兒子，于老頭兒就留那麼一條獨種命根兒，名字叫于少來。

　　于少來也有廿來歲了，那付長相，真它媽不太好形容，……我倒不是說他面貌醜，我是說他長相單薄透了，渾身排骨架子，活像一根頂著衣裳的竹竿，至於那張臉，倒白淨斯文有個人樣兒，只是白得過份，有些像吸白麵兒（吸食海洛英）的煙鬼。

　　鎮上人告訴我，說：

　　「大隊長，您甭看于少來像紙糊似的一個人，他可是個風流人物。十五六歲起，就學會逃塾，偷他老子的錢，騎牲口到縣城裏去嫖姑娘，縣城那些花街柳巷，明的暗的，沒幾年功夫，叫他跑遍了！」

　　「就憑于少來那個樣子，也配做玩家？」我說：「把他骨髓榨乾，也它媽榨不出一湯匙汁水來，……只配打打乾鋪罷了！（乾鋪，宿而不交之謂。）」

　　說的人就笑說：

　　「打乾鋪也能打出一身花柳病來？大隊長，您可把于少來看得太扁了！……他這身骨架，是花柳病後留下來的。若不是大嬸婆疼護她的命根子，拿出大把的錢來，把他送到省城去醫，只怕早就沒命了！」

　　「風流人得風流病，」我說：「吃過大苦頭之後，于少來才懂得學乖的罷？」

　　「倒不是那個，」說的人說：「是大嬸婆替他找了個好媳婦，婆媳倆把他給看牢了，不給他出門。再說，那場病過後，他打省城回來，只落這一身骨頭架子，沒有本錢的人，即使心有餘，也是力不足了。」

　　于少來就是那麼一種人，于家絲貨店在鎮上算是富戶，大嬸婆就只有這麼一個獨種寶貝，也許是自小過份疼愛，嬌壞寵壞了，結果把身子糟蹋成那個樣子。

　　說到于少來新娶的那個老婆，嗨，真它媽算是美人胎子，她那種標緻模樣，在鄉角落裏實在少見。北方鄉下，那些年輕的小媳婦，十個有九個都很怕羞，您該曉得的，所以，我雖見過她，卻沒跟她說過一句話。

　　現在該說到于家絲貨店了，那間絲貨店，三間開的門面，前後的縱深極長，一共有五進房子，四個大天井，房子很古老，每進屋子裏都黯沉沉的。前頭的店面倒很像個樣子，油黃色的山架上，放滿了一絡子一絡子的五彩絲線，一邊放著捲放生絲的架子。頭進院子是收取蠶繭的地方，兩邊廊房裏，堆滿了蠶繭。……對啦，您沒見過絲貨店罷？他們固說是收蠶繭，但那些蠶繭是不能久放的，收來之後，很快就要丟進煮蠶繭的鍋裏去煮，一邊煮，一邊用長竹筷子挑絲，一邊踩動踏板，用許多旋轉的絲絡子抽絲，──那些不成線的細絲，俗稱叫生絲紕子。

　　（你說，那于家絲貨店出了些什麼事呢？）

　　哦，當時倒沒出什麼事，不過，于老頭兒死後，于家絲貨店的生意不怎麼好倒是事實。店裏的事全由大嬸婆料理，大嬸婆再強項，也只是個小腳老婆子，忙不過來。店裏原有幾個幫忙的夥計，辭的辭了，散的散了，只留下一個患腳氣病的老賬房，和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計。

　　這兩個人，我都見過，老賬房姓程，我隊上的人都管他叫程師爺。小夥計姓夏，咱們都管他叫夏小相公，……這裏的相公，也就是小學徒的意思。

　　（嗨，你的話頭繞遠了，兜了老半天的圈子，你並沒有說到那宗案子上啊？）

　　先生，說話繞彎子不要緊，您耐著點兒就成了！如今我是開計程車的，我它媽要是開車繞路，存心多賺客人的錢，那就不成話了！……剛剛我說到哪兒來著？對了，毛病就出在那個小夥計夏小相公的身上。

　　我不說您也會猜得著；于少來患花柳病，差點兒開天門，他就娶了媳婦，鄰居們嘴裏不說，心裏也都認定他留不下子息，那也就是說：大嬸婆這輩子想抱孫子，決計抱不著了。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于少來的媳婦，那個小新娘子，居然懷孕得胎，肚皮慢慢鼓脹起來。一條街的人，都在背地裏議論，猜測究竟是誰種的種？……當然囉，于家絲貨店裏，自咱們搬開之後，只落下三個男人，那就是老賬房程師爺，于少來那個小癆病鬼，和小夥計夏小相公。

　　程師爺六十多歲的人了，腳氣病重得不能走路，膿和血打腳心朝外淌，若說他跟那個小媳婦如何如何？那簡直有些喪天害理。于少來本人是害過極重的花柳病的，照一般傳說，不能再留種了。那麼，餘下來就只落那個夏小相公啦！

　　（這種風言風語的猜測，能算得了數嗎？）

　　當然不算數啊，我大隊裏的那些兵，跟著湊熱鬧，把話傳到我的耳朵裏來，我它媽還集合那些傢伙，狠狠訓了他們一頓，我罵說：

　　「你們這些無聊的傢伙，朝後誰都不許再提于家絲貨店的事！那個小媳婦懷胎，關你們的屁事？人家上有婆婆，身邊有丈夫，婆婆跟丈夫都不講話，你們嚷嚷算它媽哪一門兒？」

　　真的，先生，那時咱們拉游擊，隨時防著鬼子下鄉，說打仗就得打仗，哪有閒心管那個？！游擊隊又不是官府衙門，管也管不著，可不是？

　　（是啊，你接著講下去罷！）

　　三、一隻沒剖開的悶葫蘆

　　其實，我這當大隊長的，雖然狠狠訓了下面那些弟兄，可是自己的心裏，也它媽一肚子好奇，……我怕這種風言風語鼓弄久了，會生出旁的岔枝兒來。我手下那些弟兄，也都是年輕力壯的單身漢子，雖說我平時管肅得嚴，沒人敢違紀犯法什麼的，但，人頭那麼多，萬一有那麼一個牽扯進去，讓當地老百姓說閒話，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我是帶人的人，總想暗中留神，把這事弄清楚，只要不牽扯到咱們頭上，我才安得下心。

　　（不錯，你這層顧慮，確實有道理。一泡雞屎壞醬缸的事，有時候也會有的。）

　　可不是嗎？我仔細看過那個夏小相公，十七八歲的孩子，樣子長得老老實實，還帶幾分木頭木腦的鄉氣。在我的眼裏，他只是一隻沒開叫的小嫩雞，翅膀拐上的大毛還沒長得全，哪像是竊玉偷香的人物？

　　就算那小夥子對女人開了點兒心竅罷，若說暗地裏動動情，起起慾念，那倒可能。若照街坊鄰舍的推測，硬指夏小相公入室登床，和他的少東娘子幹那回事，那就叫人很難相信了！

　　為什麼呢？我說給您聽聽。就算我看走了眼，那夏小相公是色膽包天罷，他總得有個機會，是不是？于家絲貨店裏的情形，我很清楚，甭看大嬸婆五十來歲了，又是裹小腳的女人，她的精氣神可都旺盛得很，每天大早天色還黑青青的沒大透亮，她就起床到前頭來了。夏小相公在店裏打雜，一舉一動，都在她眼底下。好！咱們放開這個不談。那小媳婦和她丈夫于少來，住在最後一進房子裏頭，那夏小相公住的是頭一進的繭屋，家是家，店是店，兩下相隔三進院子兩個天井，彼此分得很清楚。小夥計沒有事不能跑進後屋去，就是去了，一樣沒有機會，──于少來自打娶了親之後，從沒出過門，有個丈夫看守在旁邊，小媳婦就算想偷人，她哪有機會？

　　（嗯，……按常理說，也極不可能，世上哪個丈夫是屬烏龜的，甘心戴綠帽子？）

　　是啊！我它媽想也想不透，這些謠言是誰無事生非造出來的？擺在我面前，是一隻沒剖開的悶葫蘆，您想是不是？先生，沒憑沒據的一些謠傳，我就算把它當話聽進耳了，也不好當著人家大嬸婆和于少來的面去問。要曉得那時候的世風跟如今不一樣，一個女人，偷漢子，懷野種，是樁了不得的塌天大事。哪像如今，姦夫淫婦相片上了報，進法院打官司，在千百隻眼面前，還它媽肉麻兮兮的承認兩人有愛情！有愛情也該先辦離婚，不要偷雞摸狗是不是？──我這個人，直性子，總愛說閒話。

　　（不要緊，你儘管講你的，車開慢點兒就行了。）

　　那時候可不然，不該講的閒話，多說一句全不行！真的，萬一于少來的媳婦是貞烈性情，壓根兒沒做過那回事，一聽著那些空穴來風的謠言，不吞紅火柴頭兒，吃大礬自殺才怪呢？！一屍二命放倒下來，誰扛得了？！

　　（你既不相信那小媳婦會偷人養漢子，那就得回過頭去，查查那些謠言究竟怎樣造出來的？平息那些謠言，讓于家三口人活得舒服些。）

　　是啊！我當時確是這麼想的。

　　我也曾踱到那些街坊那兒，藉著串門子聊天的機會，探詢過這些。嘿，當地那些老百姓也真怪了，他們不跟我談道理，他們說：

　　「大隊長，空說沒有用，等到兒子生下來，您看著像誰好了？您看那孩子是像于少來，還是像夏小相公？這該瞞不過人眼的。」

　　「那有什麼好說？」我說：「既是于少來的兒子，當然像于少來了！假如不是于家的骨血，那大嬸婆也不會認他。」

　　「大隊長，這兒的人心，您這外路人是不容易摸得透的。不信，咱們打個賭怎樣？」那些人七嘴八舌的：「您瞧著罷，──起了膿的疙瘩，早晚會鼓出頭的。」

　　（那你究竟打了賭沒有呢？）

　　當然，若依我這火燒雞毛的脾性，一拍巴掌就會賭上了的，不過當時我卻忍住了。我它媽究竟是個大隊長，有自己的身份在，不能訓了部下，自己再插上一桿子，管這些雞毛蒜皮的閒事。我只要摸清于家小媳婦肚裏那塊肉，跟咱們弟兄沒瓜葛，就可以撒手不管了。

　　這隻悶葫蘆，一直懸了幾個月，于家的小媳婦就足月臨盆了。巧得很，她頭胎正好生了個男孩，于少來做了父親，大嬸婆也眉開眼笑的抱了孫子啦！……您說奇怪不？外面人多嘴多舌的糟蹋于家，人家大嬸婆卻像吞了歡喜糰子似的，認真辦起喜事來了。又是三朝，又是滿月，大嬸婆都辦了好多桌喜酒，撒帖子宴客。凡是街坊鄰舍，連那些說閒話的，全在邀請之列不說，就連我大隊裏扛槍桿兒的，也都請到了。

　　就算那些謠言是無風起浪罷，也虧得大嬸婆有度量，不管多大的風浪，她肚裏有隻船在撐著。

　　（有味道，你這故事，逐漸講到精彩的地方來了！那麼，大嬸婆宴客，你是去了囉？）

　　那還用說嗎？我這個大隊長，在當地老百姓眼裏，真還說得上是頭號人物，要坐首席的呢！窮有窮面子，我湊合了一份厚禮去赴席，大嬸婆笑臉相迎。她跟那些背地說閒話的街坊鄰居，一樣打招呼，話家常，顯得極熱乎，口口聲聲孫子長、孫子短，專說她的孫子。

　　說她是有心也好，無意也好，孫子是于家的孫子，做祖母的那麼疼愛他，于少來本人也出來受人道賀。接著，大嬸婆要媳婦把孫子交給她，親手抱出來，讓街坊鄰舍、諸親好友瞧瞧。

　　（嘿嘿嘿，你瞧他究竟像誰？）

　　嘿嘿嘿嘿嘿，老實說，也許我的眼拙，不敢十分確定他像誰，不過，那奶娃兒不像于少來倒是真的。喝，孩子打扮得真是堂皇，穿著一領連帽的大紅披風，帽頂嵌著珍珠，帽簷上的「福、祿、壽、喜、財」五個銀元大的字，全是十足的赤金打成的，那披風鑲著白兔毛的鑲邊，底襬上滿嵌純銀的小鈴鐺，就那如今來說，至少也值三五萬塊錢！

　　這都是廢話，不必說了！就算那孩子不像于少來，又怎樣呢？！祖母認孫子，父母認兒子，好歹成全了于家的家務事，甭說官府管不著，就把天王老子請了去，也沒有插嘴的份兒了！

　　我總以為，悶葫蘆，剖不開，一直悶到底了！

　　四、蛛絲馬跡

　　誰知看了奶娃兒之後，街坊上背地裏的議論，更它媽的鼎沸起來了！我說，人這玩意兒，多少有些邪門。人家的事情，事不干己，他們非管不可，好像不把那隻悶葫蘆砸開，瞧瞧裏面裝的是什麼，他們是死也不甘心了！──這種探人隱私的勁頭兒，要它媽早用在當用的地方，只怕頭一個上月球的不是美國佬，早換成咱們了！

　　後來我真的窩在大隊部裏，怕上街了！我一上街，他們就會拖著我，圍著我，搶著跟我說個沒完。

　　「大隊長，這回您親眼見著那孩子，您心裏總該有個底了罷？！」有人說：「難道您還瞧不出來？那孩子的眉眼、鼻子，五官七竅，不就是跟夏小相公一模活脫？」

　　「說這樣屁話有什麼用？」我苦笑說：「人家婆婆丈夫不講話，捉姦也輪不到你們去捉啊！再說，大嬸婆若是情急心虛，她會大擺筵席，把你們全都請了去，讓你們人模人樣坐在桌面上看她的孫子？依我看，這檔子事，你們擱在一邊算了！這又不像一泡屎彆在屁眼門，──非拉出來不可，何必呢？」

　　「您不曉得，大隊長，」竟然有個拖鬍子的出來說：「我們曉得這事跟我們沒有什麼，我們跟于老頭兒都是好鄰居，哪有巴望他絕後代、斷香煙的道理？……說句不好聽的話，他于家就是沒了後，自有他族人處斷產業，我們恁誰也拿不走他半塊破瓦片，一個銹銅錢！」

　　「依您是怎麼說法呢？」

　　那拖鬍子的抹著鬍梢，全然是理直氣壯的樣子：

　　「您究竟不是當地人，不曉得于大嬸婆是什麼樣的人。說假話，做假事，那是她的拿手好戲。可憐，那個小風流于少來，凡事都聽她擺佈，小媳婦究竟被她逼迫得怎麼樣？看來只有天曉得了！……您不妨留留神，您看那個小媳婦，跟哪個外人說過一句話來著？就連那小夥計夏小相公，也都得看大嬸婆的臉色。」

　　「我弄不懂您的意思？老爹！」我說：「這跟大嬸婆添孫子的事，有什麼關聯呢？」

　　「我們這個小集鎮，雖說是塊偏荒小地方，」拖鬍子的人說：「但則民風很淳厚，行事為人，總沒離過大譜兒。當然嘍，她大嬸婆添孫子，是她于家絲貨店門裏頭的事，我們管不著。至少，夏小相公和那個小媳婦之間的曖昧，我們想弄弄清楚，因為這裏頭，嗯，這裏頭，實在是大有文章！」

　　我說過，我沒唸過多少書，也不懂得法律，當時也不便表示什麼。回去之後，我找我的大隊指導員，跟他談起這樁事，大隊指導員倒是一肚子墨水，不過，他也皺眉想了老半天，壓後他說：

　　「法律我只懂得點皮毛。我曉得，通姦的事，是屬告訴乃論。也就是說，假如于家的小媳婦，真的背著她的丈夫于少來，跟那小夥計勾勾搭搭有了一腿，也只有本夫于少來出面告官才成，于少來不告，鄰居喊破喉嚨也不成，那才真是狗拿耗子呢。」

　　「他們說，裏頭還會有旁的花樣。」

　　「大隊長，您說呢？」我那指導員說：「通姦就是通姦，哪還會有什麼花樣？他們就是捧著廿四解本子照著圖脫樣兒，也還是通姦兩字，也還是告訴乃論！……一句話說絕了，與那些街坊鄰舍毫無相干。」

　　我是個粗腦瓜子，聽到這麼一說，就穩住勁不再開口了。不過，指導員又跟我說起，一本六法全書，在民間並沒有什麼大影響，民間有民間的古老習慣法，他們對某些事情執拗得很。我縮縮頭笑說：

　　「好在咱們也不是官府衙門，日後就是鼓出什麼事，打官司也打不到咱們大隊部裏來，咱們來它一個靜觀其變好了！」

　　嘿，那些街坊鄰舍，偏不讓我這個大隊長閒著，硬把許多言語，朝我耳朵裏灌。我它媽起初很有些不耐煩，不過，聽到後來，竟有點兒不尋常的蛛絲馬跡發生了。

　　（難道在通姦之外，還有什麼旁的怪事？）

　　很難說，不過據那些街坊鄰舍的看法，于家絲貨店裏，有些事正在醞釀著。大嬸婆不願讓快嘴快舌的街坊鄰居知道，索性把絲貨店來個關門歇業，整天把前門關著，後門閂著，使宅裏的人不跟街坊鄰居碰面，那之後，出來進去，只有大嬸婆一個人。

　　（嗯，真夠神祕，還有呢？）

　　神秘確是夠神秘的，不過先生，您不覺得大嬸婆弄巧反拙，神秘得太過火了嗎？正因她這樣掩耳盜鈴的做法，才更惹起街坊鄰居的疑心來的。

　　據街坊鄰居的推測，有幾點確有幾分道理在。那個拖鬍子老頭跑來告訴我說：

　　「大隊長，不是我這一大把年紀，愛多管這些閒事，我是街上的保長（保與里相同），于家絲貨店在我的保裏，日後若是鬧出大案子來，我這當保長的有擔子，會受拖累的。」

　　「什麼樣的大案子，會拖累到您頭上呢？」

　　「當然還是于家絲貨店的事了！」拖鬍子的保長說：「您想想，外頭風言風語傳說成這種樣，于家大嬸婆既不瞎、又不聾，聽不著也該看著，看不著也該聽著，我就不信她就沒有數兒？！若換平常人，早就有反應了，可是她偏偏裝聾作啞不吭聲，她不是那種能忍氣的人呀！」

　　「不錯，」我只好敷衍說：「您說的很有道理，就算她不吭聲，又能怎樣呢？她只是個小腳老婆子，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話可不是這麼說啊！一個人反了常，什麼樣的事全幹得出來，」老保長說：「您想她怎樣對待那個小夥計嗎？……她明知她孫子是那小夥計的，為什麼不攆走他？反而把他籠絡著，她怕那小夥計出去之後嘴不穩，把醜事傳揚出去。她不動聲色，讓他們男貪女愛，也許攫著機會，就會害掉他滅口。」

　　他這麼一說，可真把我嚇了一大跳。起初我還疑疑惑惑的不敢相信，但于家絲貨店的緊隔壁的鄰居告訴我，說是于家的宅院裏，最近常聽見大嬸婆吼叫，也聽見過于少來小夫妻兩個磨牙鬥嘴的聲音，一會兒女的哭，一會兒男的求，隔著一道牆，聽不清他們在爭執些什麼？

　　「嗨，你們把這些事告訴我，叫我怎麼辦呢？」我說：「我早說過，我管不著這檔子事的。」

　　「大隊長，您要是不管，咱自可要管了。」拖鬍子的老保長說：「我有我的辦法，俗話叫做擠膿出頭，──讓大嬸婆把關著門的事，開門鬧出來！」

　　五、突如其來

　　街坊上那些人，究竟怎樣擠膿出頭的？我也弄不清楚，而于大嬸婆真的帶著于少來，頭上頂著狀紙，告到我的大隊部裏來了。她這一來不要緊，街坊鄰舍跟來上百口子，把那座破廟裏外擠得滿滿的。

　　「大隊長，我是告狀來了！」大嬸婆朝我下了跪，嚇得我慌忙跳開，伸手攙扶說：

　　「千萬甭這樣，您這麼一大把年紀，有話坐下來慢慢講，我這兒可不是斷案的地方。」

　　「我原想把事情瞞下去的，」她說：「但則這些街坊鄰舍全曉得了，紙裏包不住火，逼得我非得把事情抖落出來不可！……我告我店裏小夥計夏小相公，他個小沒良心的，勾引了我的媳婦，求大隊長您做主，把他定個重重的罪名，讓他曉得厲害。」

　　「我可真的為難了，大嬸婆。」我說：「我只是扛槍打仗的，替地方上斷案子，不適宜呀！」

　　「大隊長，您甭推辭了，」拖鬍子的老保長跑上來說：「這兒的鄉保甲長，自願替您當陪審的，如今逗上亂世，哪兒去找大衙門去？普天世下，一筆寫不出兩個理字，您按理斷，就成了！」

　　我一瞅那種情勢，曉得再怎樣也推不脫了，只好硬著頭皮答允下來。說來不怕您笑話，什麼六法全書，我連翻沒翻過。我叫傳令兵把方桌抬到廟門外的廣場上去，人模人樣朝那兒一坐，對大嬸婆說：

　　「大嬸婆，我是個粗人，問起案子來，一派粗線條作風，這可是您親自找著來的。您如今究竟是告您店裏夥計？還是要告您的媳婦？」

　　「我嗎？」大嬸婆翻著眼，氣惱的說：「我兩個都告！他們通姦是事實。」

　　「好！」我說：「既然兩個都告，差兩個槍兵，到于家絲貨店，把那兩個被告替我押的來。」

　　「不用去了，」拖鬍子的老保長說：「他們兩個都跟的來了。」

　　好罷，既然原告被告都在，我就一拍桌子，把那個夏小相公先叫上來問話。可憐那小子一見槍兵排列著，嚇得渾身縮縮團團的直打抖，我叫他不用怕，有話實說，扯謊我就要他吃皮鞭。那小夥計朝我磕著響頭說：

　　「大隊長，我是吃于家的飯長大的，大嬸婆她一向待我很好，我怎敢起邪心，動淫念，跟少東娘子攪混到一堆去？……所以有那回事，全是大嬸婆和少東硬逼的。他們跟我說，事後我不說，他們也不朝外頭講……。」

　　「你這沒良心的小子，活放屁！」大嬸婆氣呼呼的指著小夥計罵說：「容或我這做婆婆的替媳婦拉縴，世上也沒見過做丈夫的替自己老婆拉縴的，你是在瞎嚼蛆，誰會聽你的？」她又轉朝著我說：「大隊長，他剛剛不是招認了嗎？您還有什麼好問的？一頓皮鞭，把他打殺算了！」

　　「大嬸婆，」我勸說：「您不要急，等我一一問清楚了，一併了斷。」

　　接著，我把于少來的媳婦傳了上來。那標緻的小媳婦懷裏抱著孩子，兩眼業已哭得紅紅腫腫的，朝我面前一跪，放聲大哭說：

　　「婆婆既然不顧臉面，我也只好撕開臉直說了！當初我嫁進于家門，做夢也沒想到，于少來是這樣的人，他害花柳病，竟然嚴重到把那個都爛掉了，根本不能人道，我雖跟他同床共枕，卻是為他守活寡，……婆婆明曉得他兒子不成，偏偏硬逼著我懷胎成孕，好讓她抱孫子！」

　　「啊！」我點頭說：「我明白了！妳是被逼得不得已，才找上夏小相公的？」

　　「不是！」小媳婦咬著牙，一臉的羞紅：「我沒讀過多少書，但也是正經人家的閨女，怎肯幹那沒廉恥的事？是我婆婆和我丈夫串通一氣，把我灌醉了，人事不知，抬到小夥計屋裏去的。二天我羞憤得要跳井，婆婆攔住我，說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死了也落個不孝的大罪名。」

　　「這樣說起來，」我轉朝小夥計說：「你就不對了，這種事，你不該幹的！」

　　「我也是被逼的！」夏小相公叫屈說：「先是少東來求我，我不肯，後來，大嬸婆沖著我下跪，央我行行好事，借個種給他家，接續香煙，……她那樣苦苦哀求，不借行嗎？」

　　問到這裏，悶葫蘆總算當眾剖開了。你聽罷，四周圍的人，也有點頭的，也有搖頭的，也有擦眼淚的，也有大笑的，嗡嗡嗡嗡，滿耳都是議論的聲音。

　　我又轉朝大嬸婆說：

　　「妳聽見妳媳婦和小夥計說的話了？你兒子沒有了子孫棒子，妳為什麼要瞞著人，把人家姑娘娶進門？害人家守活寡，又逼她讓妳抱孫子？！……這事兒是妳母子倆弄出來的，卻又反告人家通姦，照道理，就說不過去了！」

　　「我兒子有沒有那個，我並不曉得。」到了這時，大嬸婆竟也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將起來：「兒子早先不學好，得過花柳病是真的，我拚命花錢，把他送進省城，治好了病回來，……兒子這麼大了，我一個老婆子，怎好查驗他。我替他娶了媳婦，怕她不得孕，央托小夥計幫忙借種，確有其事，向人借種也犯法嗎？」

　　「好，」我跟于少來說：「事情鬧成這種樣子，歸根結底，全是你罪過。你當初要不尋花問柳，亂糟蹋自己的身子，把好好的子孫堂砸爛，你媽怎會逼著你媳婦向旁人借種？……我要查驗查驗你，好讓街坊四鄰心服。」

　　（啊，你老兄直粗得可以，你竟當著那許多人的面，查驗他了？）

　　嘿，那是開庭問案子，有什麼好客氣的？我先大聲關照在場的婦道閨女暫時背過臉，一努嘴，兩個槍兵就上去扯下于少來的褲子，我它媽仔細一瞧，平塌塌的，不是爛斷了根怎麼的？我指著于少來說：

　　「你真是差勁透頂了，你的名字叫少來，我看實在有點掛羊頭賣狗肉，你媳婦不怕你多來少來，單怕你壓根兒不能來！……你根本沒有東西，怎麼來法？我看你乾脆改名叫于不來，倒還名符其實呢！」

　　我這麼一說，滿場人都笑，嘿，笑得一塌糊塗，簡直沒法子形容了。

　　（……我還不是笑得心裏發慌，勸不住，你得講快點兒，我就快要到了！）

　　笑歸笑，我的爛攤子攤在面前，總得想法子收拾才好。真的，遇上這種曖昧的官司，我不知如今的法官怎麼斷法，在當時，斷起來實在太為難了！

　　（那你就繞個圈，慢慢開，把它說完好了。我倒要聽聽你是怎麼斷的，──我照錶付錢！）

　　六、結局

　　我把話反覆一問，總算問清楚了。

　　原來事情是三個人說妥了的，小媳婦在被灌醉後，成了一塊待耕的田地，說好了由小夥計代耕田代下種。二天小媳婦哭鬧著要尋死也是真的，不過被大嬸婆和于少來夥著勸服了。這樣，小媳婦就有了兩個丈夫，明夫和暗夫，明夫只是打乾鋪，暗夫有其實，……

　　當然囉，一回兩回，不敢包著落下去的種能發芽，大嬸婆就催著小夥計再多多播幾回，直到小媳婦害酸為止。

　　問題是生了孩子之後，大嬸婆要送夏小相公一筆錢，把他打發到遠地去。誰知媳婦嚐著了甜頭，一顆心全落在小夥計的身上了。她跟做婆婆的爭執，說是她跟于少來雖有夫妻之名，並無夫妻之實，根本不算是夫妻。她跟小夥計雖然沒名份，事實卻是夫妻，他們願意感謝大嬸婆的撮合，白送一個頭胎兒子給于家傳宗接代，兩人卻不願再活活的分開。

　　對於媳婦的要求，大嬸婆倒是願意答允，──她只要有了孫子，不在乎媳婦。

　　（請讓我插句嘴，既然這樣，又何必來打官司呢？）

　　嗨，你聽我說嘛，大嬸婆那個寶貝兒子于少來偏偏不肯答允。儘管他沒有那玩意，卻仍愛著他的媳婦，不願把她放走了，讓他一個人睡冷被窩。

　　這時候，于家絲貨店關起門，吵吵鬧鬧的爭持不下。外頭的拖鬍老保長，又叫許多孩子在于家門口唱歌謠，揭露這宗事情。大嬸婆一急，就只好撕破臉告狀，求我來解決了。

　　（你究竟怎麼解決法的呢？）

　　簡單，我跟大嬸婆說：

　　「我看夏小相公這孩子聰明伶俐，人也挺乖的。他既在絲貨店裏學手藝，正好是妳的好幫手，妳何必要攆他出門？橫豎事情都已抖明了，媳婦不是于少來的媳婦，還是旁人家的大閨女，是經你撮合，跟姓夏的成婚的。我如今替妳作個主，叫夏小相公替妳叩頭行大禮，正正式式改姓于，做你第二個兒子。大媳婦改作二媳婦，孫子當然名正言順是妳于家的後代。假如一個不夠多，叫他們替妳多生幾胎，男花女花繞著妳都成！妳願不願意？」

　　「願意！大隊長，我是一千一萬個願意！」

　　「你們兩個怎麼樣？」

　　小夥計跟小媳婦當然沒話說，立時就跟大嬸婆叩了頭，親親熱熱叫起媽來。

　　我又指著于少來說：

　　「你落到如今，不能，也不配討老婆，全是你自己害的，總不能不拉屎硬佔毛坑，你把媳婦讓給你兄弟，你不願意也得願意！」

　　于少來那個傻鳥，他說話結結巴巴的，他說：

　　「不是…我不肯，我是一個人害冷！」

　　（有趣極了！他害冷你怎麼回他？）

　　我它媽也禁不住發了笑，說粗話開他的心說：

　　「橫豎你沒有那話兒，算不得男人，害冷，你就鑽進他們小夫妻倆的被窩看熱鬧去！──只怕他們被窩裏風呼呼的，還不如一個人裹著被子聚氣呢！」

　　事情，我它媽就是這麼了斷的。大嬸婆帶著她的一家人回去之後，立即抬了禮物來了，──兩口肥豬，一罈子老酒，還有一塊金字匾，說我是個「青天」！

　　先生，你說好笑不好笑？我它媽這個青天，連六法全書見也沒見過。後來，遠近傳說，我這個青天可大大的出了名啦！附近幾十里地，找我斷案子，不知多少，我它媽一概是粗裏粗氣，快刀斬斷麻，把他們擺平了事，可不像如今那麼咬文嚼字轉大彎兒。……案子太多，沒時間跟您多聊啦。

　　車錢一共四十八塊五毛。

　　謝謝。

　　（我也得謝謝你這個「大隊長」，──四十八塊五毛，又坐了你的車，又聽了這麼精彩的故事，實在太便宜了！）

剖腹記

　　首先我必須說明，剖腹可不是東洋人慣耍的那一套，自己拿刀切自己的肚皮，不論時髦不時髦，不論東洋的作家三島由紀夫一刀切出多大的風流，換是我，是決計不幹的。我總覺得，東洋人自覺既悲且壯的切腹，不但陰慘野蠻，且有些驢頭不對馬嘴的味道。

　　我不妨再把話說得明白點兒：假如三島由紀夫鬧的是肚子餓，切開他那餓癟了的肚皮，免得飢腸轆轆窮嘀咕他，那還算得「冤有頭，債有主」，但他的問題明明出在頭腦瓜子裏，卻避重就輕，去窮整毫不相干的肚皮，肚皮有知，真是冤哉根也了！

　　咱們中國在這方面確實要文明得多，即使自覺活不下去，那些英雄好漢們，也都是挺然而立，仰天而視，拔出常尺龍泉，以極端雄偉優美的姿態，橫劍一抹，抹斷脖子了事。西楚霸王之受民間懷念著，非其未成之霸業，實乃最後一場子壓軸戲，表演得極為精彩，挺夠氣派也。再回觀東洋人的那種「切腹」，那就太不成體統了，其最上者，也不過盤膝而坐，挺其胸而露其腹，持著宰雞之刀而作屠牛之狀，低著個腦子，吱牙咧齒的窮消磨代「人」受過的肚皮，所謂「切腹」，換句話說就是自家找死，東洋人捨棄姿態優美的拔劍自刎，而用拖泥帶水的開腸剖肚，就死亡美學而言，實在不敢恭維。

　　因此，在咱們中國的傳統習俗上，一向重視保護肚皮，有人稱其為五臟廟，不惜勞其身心，使它物盡其用，能得一飽。所以古人說：衣食足，然後知榮辱，可見五臟廟的勤修，簡直是事關榮辱的大事了。又說：民以食為天，可見古往聖賢，沒有不重視老民肚皮的。

　　不知哪朝哪代的昏暴帝王，搞出腰斬的花樣，字面上雖然僅僅提「腰」，實際上腰肚相連，不過，一斬斬出個慘絕人寰的故事後，（傳說人經腰斬後，久而不死，某次，一士人被斬，自蘸其血，寫上七個慘字於地，見者無不憫之。）曉得不是一回事兒，不久也就廢去其刑，偃旗息鼓了。

　　綜而觀之，開腸破肚的事，除了桀紂那樣暴戾的昏君，曾經以人為獸玩過幾場，最後自己也免不了捨命賠上，都成為暴政的點綴，其餘的就很少見到了。……當然，在兩軍戰陣上，長矛洞胸，彎刀貫腹，偶爾整破了肚皮的事總是難免的。像羅通掃北，盤腸大戰也者，畢竟少有，而且也該歸於意外，──番將的尖槍挑其胸，不慎低了一點而已。

　　所以，我這篇剖腹記的剖腹，絕非是開腸破肚，自奪性命的玩意兒，乃是醫學上所謂的「開刀」，再說得文明一點，就該說是「施行腹部手術」。在本質上，它是文明的，人道的，挽救人命，儘管開腸破肚的形式相同，意義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古人作文章，講究開宗明義，我這番閒言閒語，總算事出有因，勉強稱其為「剖腹記」釋題罷。辛辛苦苦畫了一條龍，提筆點睛，總是樂事，且讓諸位看看咱們救世活人的醫生，是怎樣施行他們文明而人道的剖腹的罷？！

　　一、　　說故事的大夫

　　去年冬天，我因腎臟結石，住到某個大醫院裏去。結石這種毛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如果石頭不肯自己下來，肚皮上勢必要捱上一刀。我雖然不是膽小如鼠的人物，但對肚皮捱刀的事，心裏總是忐忑不安，尤獨對於自己這座五臟廟，有愧然之感，十個文人九個窮，平素沒能善於供奉，使它經常半飢不飽，一旦有病，卻又使它先受其刀，實在太不公道了。

　　在醫院裏，照看我的，是一個很年輕的實習大夫，我跟他談起腹部手術的事，他笑話我是少見多怪，他說：

　　「這也難怪，因為你從沒生過大病，就把開刀看成畏途，其實，在這種大醫院裏，開刀房有好幾處，每天進進出出動手術的，也不知有多少，……在這兒動手術，保險得很。」

　　「假如在旁的醫院呢？」我笑問說：「你的意思是……還有不保險的地方？」

　　「那當然，」他說：「我是學西醫的，我可不敢說所有替病人動手術的醫院，設備都夠水準，醫生的技術和醫德都是好的。前沒幾天，醫院門診部送來一個病人，他患的是疑似盲腸炎，但他說他是開過刀的，──幾年前，曾在一個鄉鎮的私人外科醫院裏，動過盲腸切除手術，這不是出了問題了嗎？」

　　「好！」我說：「我正想聽故事，故事就來了。一個切掉盲腸的人，會再得疑似盲腸炎？！究竟是前一個私人醫院的大夫蒙古呢？還是你們的門診大夫蒙古呢？」

　　「你說那天我們醫院的門診大夫蒙古？」他跳起來笑著說：「那可滑天下之大稽！──那天的門診，是我們的主任自己看的，他是當代很權威的名醫。」

　　「你說那個病人，後來究竟怎麼來著？」我說：「我極有興趣弄弄清楚。」

　　「我很忙，」他說：「實在沒時間跟你聊完這個故事，──其實這可不是故事，這是真真實實的大笑話。那個病人已經在咱們這兒重新開了刀，如今正躺在外科病房，你要是有興趣，過兩天不妨去看著他，讓他自己講給你聽罷！」

　　「噯，慢點兒走，大夫，那個病人睡哪個床位？叫什麼名字？」

　　「噢，」他搖著手裏的聽診器說：「下午我打聽一下，弄清楚了，再告訴你好了！」

　　我必須承認，這個實習大夫剛說了一個開頭的故事，觸動了我好奇的興致。當然，作為一個職業作者，尋覓題材更成為我職業性的習慣了。說得更露骨一點，我在醫院裏花去的費用，必得從醫院裏取回來，我到哪兒都抱著這種念頭，要不然，哪會有寫不完的題材？這位實習大夫所講的故事，雖然僅僅是開頭，但一開頭就那麼吸引人，就像一個包裝得很精緻的禮物包，只等著我打開它了罷！……「盲腸開了刀，又得盲腸炎？！」那天，整整一個上午，我就在喃喃的獨自玩味著這兩句話。

　　二、拜訪

　　實習大夫遞給我一張字條，上面寫的是：張奉安，男，年齡：四十二歲，籍貫：江西沛縣，第十七病房，第九床。……有了這張字條，我更非去揭破這個謎團不可了。

　　我去拜訪這位張泰安先生的時候，他剛開完刀沒幾天，臉色黃黃的，躺在病房上，用吸管喝豆汁。

　　「我是聽著那邊的實習大夫談起你的事，特意過來看望你的。」我開門見山的說：「你不介意罷？」

　　「當然不介意，」他說：「開了刀，躺在這兒悶死了，正缺個聊天聒話的，你老兄是？」

　　我遞過一張名片，他看了，開心的拍著枕角說：

　　「好，好極了！我心裏正嘀咕著，我遭遇的這回事，憋在心窩裏，能把人給氣死。若是遇上個作家，源源本本把它寫出來，那該多好！……甭客氣，我是你的讀者，作夢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上你。」

　　「我不是新聞記者，」我笑笑說：「小說也不是報導，你的遭遇，我只能當成原始素材看。」

　　「怎麼寫法，那是你的事，」他說：「寫出來，對旁人有好處就行了！」

　　「你早先得過盲腸炎？」

　　「沒有。」

　　「那為什麼實習大夫說你曾經在另一家醫院裏開過刀？」我追問著說。

　　「嗨，那全是我自找的！」他搖頭苦笑說：「幾年前，我一度失業沒事幹，碰上一個當海員的朋友，朋友說：『老張，你腰粗胳膊壯，正是幹海員的好材料，找個機會上條船得了！』……我一想，好在自己光桿一條，一人飽，一家飽，到哪兒不是一樣，上船就上船罷！朋友答允幫我的忙，臨走問我盲腸拿掉沒有？我說：『你問這個幹嘛？我沒拿。』朋友說是關係大得很，……『你想想，初次上船，不定就上得了大船，咱們一般船隻，醫護設備都不夠，經年累月的在海上飄著，萬一你得急性盲腸炎，到哪兒請大夫去？那不是白白送命嗎？你要真打算上船，我勸你最好開次刀，把盲腸先割掉，免得那冒失鬼日後胡搗蛋！』……我想想，他說的有道理，便回去湊合一筆錢，找個醫院動手術的。」

　　「不錯，」我點頭說：「主動割盲腸的事很多，毛病究竟出在什麼地方呢？」

　　「誰曉得？！我也不曉得！」他有些氣憤上來了：「我到鎮上，找著一家外科醫院，醫生問我看什麼病？我說要割盲腸，醫生說是要割盲腸，那太容易了，手術費三千五打八折，隨到隨割。我花掉二千八百塊，躺上手術台被麻醉。怎麼割的？我也不曉得。醒後肚皮上多了個刀口，就是那麼一回事！我忘了告訴你，兩千八，不算輸血的錢，醫生拿著血瓶子一晃，我又補了一千六。八六一四，一共四千四，我一想，四千四，兩個四，花錢不要緊，單望日後上了船，事事如意就成了！」

　　「你上船後怎麼樣呢？」

　　「啊！很好啊！我在船上三四年，什麼病也沒得過。我開刀割盲腸，肚皮上的傷口好得很快，兩天就下床了！甭看那家醫院不大，手術倒乾淨俐落。」

　　「既然動過手術，把你的盲腸拿掉了，你為什麼又要來這兒再捱刀來著？」

　　「媽的，真是活見鬼！」他罵說：「我到現在還沒弄懂呢！我去年在岸上找到新差事，不再上船了。前沒幾天，跟朋友進館子，喝了幾盅，回家鬧起肚子痛來，乖乖，一痛痛得不得了，滿臉焦黃，黃豆大的汗粒子直朝下滾，好幾個朋友來看我，都以為是胃穿孔，雇車把我送到這兒來的。」

　　「這兒的醫生怎麼說呢？」

　　「這兒嗎？……當時我疼得迷迷糊糊的，一個戴眼鏡的醫生，護士叫他主任的來看我，掀起我的上身，在我的肚子上左捺右捺，摸魚似的摸弄老半天，最後竟皺起眉毛，跟我說：『按照症狀判斷，你得的是，嗯，極可能是急性盲腸炎！必得馬上送開刀房開刀，再晚就沒有命了！』」

　　「你當時怎麼跟他講呢？」

　　「有啊！我一面痛得呵呵叫，一面強忍著問他：『醫生，我這肚裏的盲腸究竟有幾條啊？』那醫生聽了，一臉孔不高興，瞪我一眼說：『你病成這樣了，還有心腸開玩笑？！──盲腸每人都只有一條，哪會有幾條？！』我當時被他一堵，心裏也生了氣，回叫說：『那你就不對了，你沒看見我肚皮上的刀疤？──我是動過闌尾切除手術的，盲腸早已切掉了，哪還會得盲腸炎？你是蒙古來的，當什麼主任？！』……。」

　　「後來他怎麼辦呢？」

　　「他嗎？他聽了我的話，呆楞了一會兒，兀自搖著頭不肯相信。過後他要護士出去，找來好幾個醫生，一道兒著視，大夥兒都跟著搖頭。我的朋友看我疼得不能再講話了，他們便幫著我，跟那些醫生爭論，說我的確是開刀割過盲腸的。這樣爭爭鬧鬧的鬧了一會兒，那個主任說了，他說：『你們是送你們的朋友看病來的，是不是？管他有盲腸也好，沒盲腸也好，他肚子疼得不能忍是事實，咱們這樣再爭下去，你們這位朋友就要走後門了。（即從太平間出去。）如今只有兩條路，一條是：你們既不信任本院的診斷，立即把他帶走，送到你們信任的醫院去。一條是跟我們合作，先救人要緊。』……朋友也沒辦法了，就說：『您看著辦罷，病人總比醫生低一等，誰叫老張他生病的呢？！』那主任也沒心腸理會這些負氣的話了，他叫說：『快替他準備，送開刀房，把肚子拉開來看看，我的判斷，仍然是急性盲腸炎！』就這樣，我被硬抬到床上推進開刀房去的。」

　　「究竟怎麼樣呢？」我問說：「是上次手術出了問題？還是這兒的主任診斷錯誤，讓你白捱了第二刀？」

　　「誰曉得啊？！這種大醫院，開刀動手術的人這麼多，……我只曉得醒後傷口疼，他們把我推到一個病房，又剛轉到外科病房，誰替我開的刀？我也不曉得。」

　　我噓了一口氣：

　　「那戴眼鏡的主任還沒來看過你？」

　　「還沒有。」他說：「剛剛我問過護士，她說要等主任來查房才能見得著他。」

　　「嗯，」我點頭：「還是沒見結果就是了。」

　　「我躺在這兒不能動。」他說：「我要能下床走動，非馬上跑去找他不可。」

　　「這樣罷，」我說：「好在我有空，我去探聽探聽看看，有了結果就先來告訴你。」

　　儘管病人的身體很強健，畢竟剛開過刀不久，經過這一番談話，他也顯出很疲憊的樣子，無力的閉了閉眼睛。我站起來，拍拍他的手臂告辭說：

　　「我走了，你好生歇著，不要把這事放在心上。」

　　離開外科病房，我想一想，事情的經過情形，這位張泰安說得夠清楚了，但醫生自會有醫生的看法和說法，我非得找著那位實習醫生，請他想法子讓我面見那位戴眼鏡的主任不可！

　　要不然，謎團還是謎團，那還有什麼意思？

　　三、　　意外的結果

　　事情很順利，當天我就見到了那位戴眼鏡的主任，問起有關張泰安開刀的事情。

　　「嘿嘿，你問得好。」他笑著說：「我行醫這許多年，也還是頭一回遇著這種尷尬的怪事。昨天開刀房把結果送來，我才恍然大悟。我把這件事，特別當成專題，告訴那些初來實習的大夫，要他們對本身診斷建立信心，不要過份聽信病人的陳述，這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知道主任有沒有興致，把這事說給我聽聽？」

　　「我倒不是沒興致，只是沒時間。」他說：「好在我剛剛都跟實習大夫詳細說過了，就讓他們跟你說罷。」

　　我無法把對方硬拖住講述這故事的結果，在這種病人極多的大醫院裏，醫生有時連張開嘴打呵欠的空子都沒有；這樣，一直等到晚上，我才碰到原先講這故事的那位實習大夫。

　　「噯，」我招呼說：「故事是你提的頭，我兜問了一大圈兒，還是有頭無尾，怎麼樣？還是由你來結個尾罷？──主任說，他業已跟你們講過了。」

　　「不錯，」他說：「尾巴是在這兒，我知道得比別人早，因為那天主任替姓張的看病時，我站在旁邊。」

　　「那更好，你可以講得更詳細了。」

　　「說真的，我真有些不好意思講。」他訕訕的說：「我若說出來，等於摑了同業的嘴巴，那就不合隱惡揚善的原則了。」

　　「你說這話，不會是當真的罷？」

　　「當然不是真的，」他這才正容說：「那天，那個張泰安送到院裏來，主任詳細替他診斷過，認為確是急性盲腸炎，但當病人抗議說是他曾經動過盲腸切除手術的當口，我偷眼瞧瞧，主任那張臉，真有些掛不住的樣子！……本來嘛，恁是哪個權威醫生，他的眼都不是X光，不敢說他的初步診斷都是正確無誤的。」

　　「這個，我業已聽張泰安本人說過了！」我說：「他還先問一個人身上盲腸究竟有幾條？主任說是一條，他才罵主住是蒙古大夫的。」

　　「這一點，我不能同意。」他說：「一般病患總把醫生當成神看，期望過高，要求太苛了！……好像醫生就不能出一點兒錯，出了一點錯，就罵說是蒙古大夫，其實，醫生跟一般人一樣，也都是血肉凡人，哪怕他臨床經驗再豐富，也難免有看走了眼的時候。……像我這當實習大夫的，每天都得替病人抽血，打鹽水和葡萄糖，病人的要求總是『一針見血』，你要戳他三兩針，他就瞪眼開罵了。有一回，我替一個老先生抽血，他的靜脈太細，針尖挑下去老是滑動，他惱火起來，問我如今是什麼朝代？我說民國六十年，他說：『錯了，我看我是活在元朝，……你抽血像這樣抽法，連蒙古大夫都談不上，該是蒙古獸醫，──把我當成牛馬消遣。』……我說：『老伯，你的血管實在太細了，看都看不見。』……你知道他怎麼回我？他說：『我的血管要多粗你才能打得進去？我的血管要像自來水管一樣粗，這個針還用得著你們專門學醫的來打？！』……你也許認為我在講廢話，其實不是，那個張泰安，是不該用那種粗暴的態度來責罵我們主任的。」

　　「啊！我明白了！」我笑著說：「說了半天，你是在替你們的主任護航？」

　　「開玩笑？！我們主任若真出了事，我就不說這番話了。」他極為認真的說：「老實講，一個醫生，只要是兢兢業業，誠誠懇懇的替病人看病，就是挨了罵，也還算是個好醫生，即使技術不到家，也總慢慢學得精的。所以我說，蒙古大夫並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沒有醫德，存心欺騙病人的那種醫生，病人受了騙，蒙在鼓裏，這種專門「蒙」人於「鼓」的大夫，才真正是殺人不見血的毒傢伙呢！」

　　「好了！」我說：「你甭忘記，我不是在和你討論醫學觀念，我是在等著聽故事的。」

　　「我知道。」他說：「我簡單明瞭的告訴你罷，……張泰安被送上手術台，外科大夫拉開他的肚皮，你知怎麼著？！──他的那條自以為早經割掉的盲腸，仍然原封不動的釘在他的腸子上。」

　　「那你是說？！……」我驚怔得有些張口結舌，連話也說不下去了。

　　「哪還用說罷？！」他大聲的說：「原先那家私人開設的外科醫院，存心要騙人的把戲，他們收了張泰安的手術費，用麻藥把他麻醉之後，只是把他的肚皮開了刀，根本沒拿盲腸，立刻再把傷口縫上，等到病人醒了，一看肚皮上有傷口，當然會乖乖的如數付鈔。」

　　「啊，怨不得那個張泰安一直誇說原先那家醫院的手術動得乾淨俐落，原來他們只開肚皮，不動內部，傷口當然好得快了！」

　　「這種騙術，只適宜於主動去割盲腸的人。」年輕的實習醫生說：「你想想看，一個人在一生當中，患盲腸炎的機會是微乎其微的，他騙了病人，病人當時根本不會知道，這可不像買東西，可以自己挑揀，看清真假好壞，然後再買。盲腸這玩意兒，長在自己肚子裏，他說割掉了，就是割掉了，──你總不能扒開傷口看看割掉沒有罷？張泰安如果這回不真患盲腸炎，也許他會被騙一輩子，到死還以為盲腸拿掉了呢！」

　　「他還算是幸運，離船上岸發的病。」我說：「假如在海上發病，那不是白送命，連死也糊裏糊塗不知是怎麼死的嗎？」

　　「可不是？」年輕的實習醫生說：「那截盲腸，手術室已經用瓶子裝起來了，要拿去讓張泰安看個明白，要不然，他那整頭腦瓜子，顛倒是非，混淆黑白，一直還把騙子當良醫，把救命恩人當成蒙古大夫呢！」

　　「嗨！」聽完了這個結果，我真的嘆起氣來：「一句話說絕了，正正經經的醫生，確實不好做。難怪你剛剛說話帶火。……聽了這個故事，原來就怕剖腹的我，更加怕進開刀房了。假如遇上那種鬼醫院，哪兒算開刀動手術？簡直是替人『切腹』嘛？！」

　　「切腹？」他思索了一下，微笑說：「你形容得極為恰當，不過，這種『切腹』跟東洋人自己切的不同，這種是找人『代』切，還要照章收費的。」

　　「不全是照章收費，」我說：「還加上人情兮兮的八折優待呢！」

　　說著說著，兩個人都像著了魔似的笑起來。如果這不是醫院，如果我不是在病中，我會痛痛快快的笑得很響，但這是病室，不容許我縱聲大笑驚擾旁人。笑而噤聲，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種笑法？……這真的是個笑話嗎？──一個主動去切除盲腸的人，白白被人切開了肚皮？！我笑著，一邊流著眼淚，一心是可笑的悲哀。

野廟的緣由

　　在中國古老的胸膛上，多的是奇怪的廟宇，那些非正流的廟宇，供的並不是佛經裏提名道姓的菩薩，有的供人，有的供仙，有的供鬼，有的供妖；像蛇啦、狐啦、黿啦、馬啦，甚至山精水怪之屬的邪物，幾乎是應有盡有；民間對於這些沒有僧侶的祠或廟，通稱為「野廟」。野廟的信徒們，非儒、非釋、非道，但它們卻顯示了民間的信仰和對於原始神祕凜懼的心胸。

　　一般說來，每座野廟的形成，都有它神奇怪異的傳說存在。這些傳說，經過衍轉流佈，變成眾多大同小異的紛紜，它們就那樣的密植在人心裏，從流液般的童話，逐漸凝結成某種很難揭脫的黏性觀念。

　　我們對那些野廟，若加仔細分析，不難發覺它有著很多類型，一類是感恩式的；像某些地方官吏造福一方，德澤長存，或為民捨命，使萬眾感泣，後有人夢著某官，自言已受封為城隍土地等等，民間便會為其集資建廟。即使對象是非人，像老黿在旱年供水，馬王在荒野馱人，樹神指引迷路，使人免入虎口狼腹，狐仙為人逐魔治病等等，視傳言流佈的影響，都有建廟的可能。

　　另一種卻是被迫式的：像一些河妖水怪，常常托夢示書，恐嚇居民，逼其建祠建廟，奉若神明。而河堤一旦潰洪，洪峰高湧的慘劇，大多數人都曾親身經歷，懼怖萬分，妖物既然貪求無魘，何不忍讓三分，化錢消災解厄，不失為一個辦法。於是，像什麼黑風廟，八大王廟，甚至九頭烏廟，也都紛紛建起來，使若干邪物妖孽，也大派派的自居神祇，坐享人間的香火供奉了。

　　忘卻自何時起始，我忽然關注起屹立荒涼曠野的那些野廟來。在山邊，在水涯，在茅草叢生的叉路口，綠樹蔭覆的小村頭，它們靜靜的立著，沒有金碧輝煌的琉璃，沒有莊嚴肅穆的紅牆，沒有晨鐘、暮鼓和嬝嬝的梵音；那些野廟，多半是很久之前就建築起來的，從瓦面黯色的苔蘚，牆磚被鹽霜剝蝕的痕跡去看，他們立在那兒，已不知經過若干世代了，它們像是滿臉風霜的老人，馱負著許多荒緲的傳說，向後世兜售著。

　　再也沒有誰會認真的相信那些，現世代的人們似乎忘卻了史冊之外的民間歷史的真容，傳言從那些曾經活著的嘴裏流出來，那些人也有過同樣荒緲的心胸。而怎樣去苛責逝者呢？如今他們是一撮民族的泥土了，誰能唾棄他所踏的泥土？正因有無數骸骨的滋潤，我們的泥土才豐沃起來，不斷迸茁新芽！

　　也正因時光不能倒流，對於往昔，我反而有一份特殊的憧憬，很想回到那些墨色的傳言裏去，揭起沉重的帷幕，一覘那些溫柔敦厚，知所感恩，也深懷懼怖的心胸……。

　　想聽這一類野廟的故事嗎？那就請點起蠟燭來罷，讓我們一道兒融入傳言，融入荒緲。你們不妨把它當成中國的童話看罷。

　　血光娘子廟

　　看守青禾的田家郎阿旺，獨自坐在他搭在田隴上的看青的草棚子裏，懶洋洋的望著棚外那片玉蜀黍田。黃昏時分，天上堆著許多浮動的雲塊，霞光軟柔得帶些溼意，使人拿不定夜來的天氣究竟是晴是雨？

　　草棚子又低矮，又狹窄，地面上鋪了一層半乾的玉米葉子，棚頂掛著簑衣和一盞沒點燃的馬燈。即使夜來落雨，他也得馬上點燈，披上簑衣，到黍田四邊去轉上幾圈兒。遇上豐足的年成，倒不擔心偷青的賊，但野獾狗總是很討厭的東西，牠們是偷青的高手，就算腰裏插著短柄銃，也不容易打著牠們。這兒離山腳較遠，不常遇上山豬，萬一遇上山豬，那可更麻纏了。山豬不是小賊，而是一群胡作非為的強盜，牠們成群闖進玉米田，任性糟蹋剛吐鬍子的嫩玉米，用蹄子和笨重的身軀撞倒玉米莖子，更用尖嘴亂拱一氣，簡直能把地面給刨翻。

　　原住山窩子裏的阿旺沒有田地，專靠替人打短工幹雜活過日子，這回受雇替丁二叔家看青，丁二叔管吃住，一個月還送給阿旺六吊錢的工資。甭說得人銀錢替人消災的話了，丁二叔找到他，就是白幹，阿旺心裏也是樂意；丁二叔是個老好人，四十出頭，還沒見子息，二嬸兒早在十幾頭裏，替他生過一個閨女叫招弟，招弟這名字的意思，就是巴望她能招來弟弟的意思。

　　「招弟呀，招弟噯！」

　　這樣叫著盼著的盼了十來年，二嬸兒好不容易才懷了第二胎，肚皮鼓鼓快臨盆了，偏巧趕著這季莊稼極需人手的時候，哪能再讓她裏外兩頭忙？……丁家老兩口沒把阿旺當外人看待，每年農閒季，都請他來打雜活，擔擔用水，劈劈柴火，磨磨糧食，餵餵牲口，事情極輕鬆，工錢又算得厚，吃飯一桌子，遇著好些的菜餚，二嬸兒還會搶著朝他碗裏夾。

　　「阿旺，你多吃些，正是發骨膀的年紀！」二嬸兒她總這麼說。

　　真是的，每年冬天都在丁家過，一盆子紅紅燄燄的旺火，一屋子的人語和笑聲，比酒還要溫熱，過慣了那種日子，真有些怕起山窩子裏的荒寒冷落了。

　　「二嬸兒她這一胎，要能生個白胖的男孩，該多好？！」阿旺心裏這麼想著，一面便自言自語的說出來了。

　　逗著玉米快成熟的季節，黃昏時總是悶鬱鬱的散著溼熱，阿旺覺得有些無聊，便伸手到瓦罐裏去，抓起了一把鹽炒的乾豆子，慢慢嚼著。乾豆是招弟親手炒了送過來的，炒得迸脆的，粒粒香，竹筒裏的竹葉茶，也是招弟燒的，招弟是個很可人意的好閨女，阿旺拿她當自己的妹妹看。現在，天逐漸逐漸的黑下來了，阿旺不願再想什麼，他微微閉上眼，半躺在他的南瓜枕頭上，輕鬆的伸了伸腿，看守青禾的人，都在夜晚忙，他必得養養精神，等到天黑了好派上用場。

　　蚊蚋在他耳邊嗡鳴著，遠處有斷續的蛙噪，阿旺倒巴望夜來能落場小雨，沖沖涼，把一野的鬱熱給沖掉。這樣懶懶的，在等待中迷盹了一會，天真的黑定了。他伸了個懶腰，挺身蹦起來，走出草棚子。

　　回頭望後面望望，座落在高高屋基上的丁二叔家還秀著燈火亮。二叔他半下午自己牽牲口去把收生婆接回家，說是二嬸兒肚疼，轉眼半天過去，也不知臨盆了沒有？更不知究竟是男？是女？阿旺心裏有些著急。轉念一想：著急也是幹著急，自己在這兒看守青禾子，總不能扔開莊稼不管，跑回去看個究竟？

　　原以為天會落場雨，沖沖涼的，如今起了風，把天頂堆積的雲塊都刮跑了，四野乳氣騰騰的起薄霧，一亮雖然出來了，一野仍是朦朦朧朧的，天不落雨也好，陽氣旺盛，二嬸兒她極可能得個男胎，阿旺這樣的希冀著。他側過耳朵仔細諦聽，丁家住屋靠田頭很近，只隔一排低枝的桑樹木子，假如嬰兒落了地，他想他該聽到啼聲。

　　「對了！」他跟自己說：「二嬸兒要是生男胎，他會哭得很宏亮的。」

　　一聽了一聽，只聽見蚊蟲的嗡嗡，蛙鼓的嘓嘓，和一陣風來，玉米葉子悉悉繂繂的擦著；卻沒聽見嬰孩啼聲，敢情還沒到時辰，也噓了一口氣，這樣的轉著念頭。正在這時候，阿旺忽然看見一條恍恍惚惚的人影子，從那邊彎路上走了過來，霧濛濛的像落著毛毛雨，他實在看不清來人是誰？是不是個偷青的賊？……若說發聲喝問罷，又嫌太冒失了，人家正正經經的走在路當央，又沒踩荒下禾田，怎知人家是來偷青的？他只好悶不吭聲的蹲下身子，看著那條人影子，等到看清他想幹什麼再講。

　　※※※

　　人影撥著霧朝近處走，阿旺這總算看清楚了，來的是個紮著包頭巾的少婦，霧裏看不清她的面貌，打她的行姿和身段上看，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她穿著一身印花布的衫褲，手臂間還挽著一個小包袱。

　　這是一條通到丁家住屋的叉路，除非她是去丁二叔的家，不該岔到這條路上來的？阿旺暗自納悶著。丁二叔家的親朋戚友，他都熟識，但他完全不識這個年輕的女人，他想不透，一個年輕的單身婦道，夜晚出來幹什麼？

　　那女人走到路邊的一棵老柳樹底下，忽然停了下來，踮起腳尖，朝亮著燈火的丁二叔住屋那邊張望著，好像在打探什麼動靜？她這樣鬼祟的行動，不禁引起了阿旺的疑心。看樣子，她不像是個歹人，假如她真是丁二家的遠親，就該一直走過去敲門，用不著這樣猶猶疑疑的呆在這裏？阿旺決意不吭聲，瞧瞧她到底要幹什麼？！

　　那女人望了一陣，把手裏的小包袱塞到樹邊的草叢裏去，躡著腳步，慢慢的朝丁家宅院走過去。阿旺不願驚動她，離她一截路，稍稍的尾隨著她。女人穿過低枝的桑樹林子，爬上丁家的屋基坡，站到亮燈的那扇油紙窗的外面，阿旺躲在桑林背後，偷眼瞧著。

　　不瞧倒還好，越瞧越覺得事情有些蹊蹺難解？

　　女人所站的那間亮燈的窗子裏，正是孕婦丁二嬸兒的產房。二嬸兒估量就快臨盆了，屋裏的燈火忽明忽暗的飄搖著，時見人的黑影在窗上忙碌的旋移，因為衣袖帶風，才會牽動燈火燄舌的罷？側耳細聽，隱約還能聽見二嬸輾轉呻吟的聲音和收生婆嘮嘮叨叨勸慰的聲音：

　　「忍著點啦，二嬸兒，孩子如今正在肚裏頭轉頭呢！再疼上三兩陣，就會見頭了！」

　　而站在窗外的那個年輕婦道，竟然湊到燈火照亮的窗光裏去，伸出舌尖舐破窗紙，用一隻眼湊上去偷窺。若是在平時，阿旺火性一動，就會直奔過去，一把將她扯住，逼問個明白了。但他恐怕這樣一嚷嚷，會使產婦受驚，轉念又想起女人藏進草叢去的小包袱來，若想查明她的居心，何不趁她在屋外偷窺的時辰，先跑到那棵老柳樹下，撿起她的小包袱，打開瞧瞧，看她那包袱裏頭到底裝著些什麼鬼東西？！

　　路熟腿快，打定主意的阿旺，很快就奔回路邊那棵老柳樹下來，從草叢裏撿起那個花布小包袱，打開來就著朦朧的月光一看，我的老天！那包袱裏包著的幾樣東西，該是人做夢也夢不著的，──一個血淋淋的衣胞，一莖奇形怪狀的黑樹葉子，和一張像血光紙大小，上面繪著硃砂符咒的文牒。

　　一個老早就聽人講述過的恐怖的傳說，像閃電般的掠過阿旺的心底。說是陰世各式各樣的凶鬼死裏面，有一種是因分娩而死的婦人，她們因前世冤孽，受了血光之災，死後陰司不收，只發給她們一紙自找替身的文牒，她們便成了血光鬼，又有人稱她們叫胞衣鬼，因為她們常在夜晚變為人形，尋找應劫的替身。

　　這些胞衣鬼儘管能變得和人一樣，但她們總離不開這個花布小包袱。那張畫滿符咒的文牒，使黑白無常和夜遊神不會阻攔她們，那個血淋淋的衣胞，是她們遭劫橫死，准覓替身的證物，只有這莖奇形怪狀的黑樹葉子，阿旺不認得，也沒曾聽人說過。

　　不管怎樣，有了文牒和衣包在，阿旺業已認定剛剛見著的那個年輕婦人，定是傳說裏的血光鬼無疑了，怪不得她在月夜裏來，趴著丁二嬸的窗口偷窺？原來她是想趁二嬸兒滿胎足月開產門時，拿她當替身，奪她母子倆的性命！阿旺這樣一想，心裏著實氣岔不過，妳血光鬼找替身，損人利己，業已很不夠意思了，妳就找遍這一方，也不該找到丁家二叔和二嬸兒的頭上？！兩夫妻，一對老好人，遇寒施衣，遇飢施食，半生沒有做過一宗損德的事，上天不替他們添福添壽，已經不公平了，哪還能容血光鬼來奪他們的子息，又取二嬸兒的性命？！

　　「哼！」阿旺冷哼了一聲，咬牙說：「也算是天意，今夜讓妳遇上我阿旺，決不容妳在這兒沾半點便宜！」

　　由於時辰追促，阿旺便拎起那個花布小包袱，奔回他看青的草棚子，找出一支鋤頭，在草棚子背後挖出個土洞，把那個包袱埋下去，再移塊草皮，把上面鋪妥，使人看不出新土的痕跡。

　　阿旺是個憨樸人，辦起事來，可是快又當，又精細。埋妥小包袱，他到小溪裏洗淨鋤頭，又洗淨了手，然後再回到看青的棚子裏躺著。

　　既然遇上這檔子關乎人命的大事，阿旺好把看守青禾的事扔到腦後去，專心籌謀著怎樣對付那個血光鬼了。事實明擺著，那個血光鬼，收藏起她的小包袱，悄悄走近丁家宅院，是先去探路聽動靜，等到二嬸兒產門大開，血光崩現前一剎，她定會轉回來取她的鬼包袱的，世上事沒有那麼簡單，那個血光鬼發現她的包袱不見了，一定會找這附近的地方，找到自己的頭上來。

　　當然，人不必找著鬼鬥，就是逼不得已，鬥鬼也該鬥男鬼，人鬼雖有陰陽之分，女鬼究竟仍是女流之輩，自己跟女鬼鬥，不論動口動手都不方便，但情勢把人逼到這個關口上，使他非想法子應付不可了！

　　阿旺想到的法子，就是儘量的拖延時辰，拖到那邊的二嬸兒胎兒落了地，過了難關，那女鬼就無法可想了！當然，這並不是最妥當的辦法，……只要那文牒和衣胞還回血光鬼的手上，她不害二嬸兒，也會去害旁的人，他就這樣的在黑裏胡思亂想著。

　　※※※

　　時辰過了並不太久，在月光的乳暈裏，那穿花布衫的年輕女人，飄漾飄漾的回到路邊老柳樹下來。她帶著急匆匆的樣子，探手到她的收藏包裹的草叢裏摸索，東摸西摸，摸了半晌沒找著她要找的東西，便很不安的站起身來，朝四邊逡巡張望，不一會兒，她看見了阿旺所搭的那座看青的草棚子，便沿著雜草叢生的田埂，慢慢走了過來。

　　阿旺躺在玉米葉子上，枕著那隻南瓜枕頭，故意閉上眼，裝著假寐的樣子，兩眼瞇眥瞇眥的留了一條縫，一逕瞧著她，等她先開口。

　　年輕女人對著草棚門站著，乳色的月光灑在她的臉額上，很標緻的一張鵝蛋臉，配上水盈盈的眼和彎彎細細的眉，真夠稱得上似玉如花。那張臉帶著一絲勉強擠出來的笑意，但和她冷冷白白的臉色很不相稱，兩者硬是摻和到一起，便顯出很僵涼的樣子。

　　阿旺故意放鬆鼻膜，細聲細氣突發出微鼾來。

　　女人事急，實在沒法子再按捺了，曼聲開口叫說：

　　「看青的小哥，看青的小哥！我……我想向你問件事，──我剛才藏在老柳樹下草叢裏的小包袱，小哥你有見著沒有？！」

　　阿旺翻了一個身，希裏哈啦的吐出一些夢話。女人更顯出焦急的樣子，走到草棚子門口，蹲下身，輕輕推搡著阿旺的肩膀，把剛剛說過的話，又從頭說了一遍，不過，越加顯得情急罷了。

　　這一回，阿旺不能再裝睡了，他翻身，揉眼，打著懶懶的呵欠，裝出剛醒迷的樣子說：

　　「呵？妳這位小嫂子，怎麼半夜三更跑到這兒來，是摸迷了路了，敢情是？」

　　「不是。」女人說：「我是來找我的包袱來的。」

　　「包袱？什麼樣的包袱！」阿旺站起身。驚訝的說：「哎喲喲，小嫂子，這可就不對路了！妳的包袱在哪兒丟了到哪兒去找，怎麼會這看青的草棚裏來的呢？」

　　年輕的女人急得直跺腳，有些心神不屬似的，一會兒抬眼去望丁二叔家那扇亮燈的窗子，但遇著阿旺這樣人，她只好耐著性子說：

　　「我剛剛把小包袱放在那邊的老柳樹底下，找個隱秘的地方行個方便（小解之意），誰知也只眨眼功夫，再回來找包袱，包袱就不見了。」

　　阿旺眨眨眼，嘴裏沒說心裏話：這真是個伶牙俐齒的血光鬼，大睜開眼衝著人說鬼話，她明明是舐破了丁二嬸兒產房的窗紙偷看動靜，偏要說去行方便，如今，橫豎東西在我手裏，妳怎麼來？我怎麼去！也要妳曉得我阿旺這種人也不好對付就是了！

　　「哎喲，小嫂子，不是我說妳，妳也著實太粗心了！」他做出關切的樣子，陪著她著急說：「這兒莊稼要熟了，夜來多的是偷青的賊，過路時，一腳踢著妳的包袱，還不是順手牽羊，拎了就走！沒名沒姓的，妳到哪兒找去？」年輕的女人眼珠轉動著，露出冷然的、狡黠的神情：「如今是夜晚，旁的地方沒見著半個人影兒，你要是存心跟我開玩笑，拿了我的包袱，就請趕緊還給我，我還要趕去辦急事呢！」

　　「我沒拿，真的沒拿，小嫂子。」

　　「我不信，」女人有點氣惱了：「這可不是逗趣的時辰，算我在這兒央求你，你拿了，還是還給我罷。」

　　「嗨呀！」阿旺說：「我真拿你沒辦法，我坐在這兒看守莊稼，跑去拿妳的包袱幹什麼？我這草棚子，統共就是這麼巴掌大一塊地方，不信，我點起馬燈來，讓妳照著搜，怎麼樣？」

　　那女人又抬眼望了一次透霧傳來的燈光，這回她再也按捺不住了，虎的變了臉色，退後一步，指定了阿旺，嘿嘿冷笑說：

　　「我那包袱，認定了是你拿去的，你把它收藏起來，東一言西一語的戲弄我，你再不拿出來，我立刻就要變臉了。」

　　「我說沒拿就是沒拿，妳要變臉，我又有什麼辦法？」阿旺死不認帳說：「可惜這兒沒有人，要不然，我們找人評評理去，世上哪有硬賴說人家拿妳的包袱的？！」

　　「跟你實說了罷，」年輕女人說：「我是女鬼，我那包袱裏，有要緊的東西，你不給我，我變了臉，可不太好看。」

　　儘管她話裏充滿恫嚇的意味，阿旺卻是橫下了心。

　　「我也跟妳實說了罷！」他說：「妳那包袱是我拿了，文牒和衣胞，我絕不給妳拿去害人，我早知妳是血光鬼，我就是要等妳變鬼臉給我看！」

　　話說到這兒，雙方都已把話說絕了。血光鬼曉得撕破了臉，不給對方一點顏色，這看青的小伙子是決不肯把包袱遞給她的了。於是，她朝天噓出一口氣，那霧和月亮，在阿旺的眼裏，立刻變成慘綠的顏色，年輕的女人搖身一變，哪還是原先的模樣？只見她披頭散髮，一臉青鐵色，鼻孔，耳膜、耳眼和嘴角，全流出泛黑的血來。

　　她嘴裏發出咄咄的尖叫聲，一聲冒綠火的眼，直射在阿旺的臉，她探出黑鐵般的鬼爪子，直朝阿旺身上撕撲過來。

　　阿旺曉得在這種時辰，要是心虛膽怯的話，準會被當面的鬼物迷倒，他心裏想到解救丁二嬸兒母子倆的性命，膽氣就豪壯起來。他彎腰抓一把溼土，朝臉上一抹，也變得黑不溜秋的像是一張鬼臉，他兩眼灼灼的瞪著女鬼，吱起兩排牙齒，鬼跳，他也跳，鬼叫，他也叫，那個血光鬼居然拿他沒辦法。

　　不過，人和鬼相持的時辰並不久，正在彼此糾纏時，阿旺忽然聽見丁二叔的宅子裏，傳出宏亮的嬰兒的啼哭，那個鬼忽然彷彿失去了力氣，停住手，一步一步的朝後退，遠遠指著阿旺說：

　　「看青的小哥，你，你太狠心了！讓我錯過這次找替身的機會，你可高興了罷？」

　　「小嫂子，妳也得體諒我的苦衷！」阿旺說：「丁家二嬸兒是天下第一等老好人，行善積德半輩子，我怎能眼見她受血光之災？！」

　　「這好了，」血光鬼說：「這你可如了你的心願了，──那包東西，你總該還給我了罷？」

　　「還？」阿旺曉得血光鬼也不過這點兒伎倆，越發頭昂昂的說：「衝著妳剛剛那付惡形惡狀的鬼模樣，衝著妳剛剛要把我一口吞掉似的嘴臉，我可沒那麼好說話，就那麼心甘情願的把包袱還給妳。」

　　「好啦，我的小哥，」血光鬼曉得無法再耍硬，聲音立時變得柔軟甜蜜起來：「你不喜歡，我再變回來就是了，我不是向你討包袱，我是在央求你。」

　　※※※

　　一場驚濤駭浪總算過去了，阿旺坐回他的草棚子，血光鬼又變回她原先的俏模樣，不，那要比原先更俊俏，更嫵媚，坐在阿旺的身邊，口口聲聲央求他，要他把包袱還給她。

　　可憐阿旺長了廿來歲，從沒像今夜這樣的接近過女人，尤獨是像這樣年輕，這樣標緻的女人。他把馬燈光捻得小小的，多讓棚外的月光照著她，那年輕的女人在月色映照中，更顯出楚楚可憐的樣子。

　　「嗨，」阿旺聽了她的央求，嘆了口氣說：「不是我的心狠，小嫂子，在世為人的人，總會為旁人著想，我若是把那包袱還給妳，妳有了文牒和衣胞，一定會去找替身，找著誰，不就是害了誰嗎？」

　　「小哥，」女人淒然的說：「你光為人想，怎不為鬼想來著？今夜我是鬼，早年我可也是人，旁的鬼拿我當替身時，你在哪兒？你為什麼不救我？讓我帶著胎走上黃泉路，……我能怪誰？只怪自己命苦……。」

　　說著說著的，她就嚶嚶嚀嚀，傷心的啜泣起來。

　　「甭哭，甭哭，有話慢慢好商量。」阿旺被她哭得心慌意亂的。

　　「還有什麼好商量的？」年輕的女人怨訴著：「你年輕輕的，在世上快快樂樂做人，哪能體諒到我們做野鬼的苦楚？喝不盡的冷風，吃不盡的露水，陰司不收，陽世不管，長年飄飄蕩蕩的，連個落腳的地方全沒有，成天只巴望著能找到替身，……這種苦跟誰訴去？」

　　阿旺默默的聽著，也點著頭。

　　「這樣罷，」年輕女人想起什麼來，一把抓住阿旺的手說：「小哥，你若肯把那包袱還給我，包袱裏有三宗物件，文牒和衣胞對你沒有用處，我願意把那莖黑樹葉子送給你，有了它，你很快就會發大財，用不著再幫著人家熬夜看青了。」

　　「有這麼回事？」阿旺好奇的說：「就憑那張小小的黑葉子，怎樣能發大財呢？」

　　「那並不是一般的樹葉。」年輕的女人說：「那是打隱身神樹上採了來的隱身符，人若把它帶在身上，就是大白天穿房越戶，旁人也見不著你的影子。」

　　「啊！」阿旺連忙擺手叫著說：「這不成，這不成！妳這是存心慫恿去偷人家？我阿旺恁情窮苦一輩子，憑力氣混飯吃，手摸胸口心不潮，夜夜安穩的伸著腿睡覺，叫我帶上隱身符，取那些不義的錢財花用，我是說什麼也不幹的。」

　　「嗨！」這回該輪到女人嘆氣了：「小哥，你那腦子是一壞死木頭，斧頭也劈不開你，誰叫你去偷人家的錢財來著？…：我曉得世上有許多人，專取不義的錢財，我幫著你，把那些錢再取回來，讓你去做好事，不成嗎？」

　　「也不成。」阿旺說：「我的腦袋沒那麼多紋路，妳還是讓我住在山窩子裏，做個打短工的罷。」

　　「我求你求了半夜，話算白說了。」年輕的女人怨訴的說：「你的意思是，讓我永世做個孤魂野鬼，過這種不見天日的日子？」

　　「我倒有個辦法，」阿旺想著說：「妳不是說，妳常餐風宿露，沒有落腳的地方嗎？……等我幫丁二叔忙完這季莊稼，我回到山窩子裏去，搬石塊，砍木頭，好歹湊合著，替妳修一座廟，讓妳能有香燭紙馬，也有個遮風擋雨，落腳的地方。」

　　「啊呵呵呵……」年輕的女人激動得哭泣起來：「我真沒想到小哥你竟有這等的好心腸！我們初次見面，彼此名不知，姓不曉的，……但，像我這樣苦命薄福的野鬼，哪配進廟呢？那時刻，只怕土地爺過來，一拐杖就把我給打走了！」

　　「這個妳放心，」阿旺理直氣壯的說：「普天世下，哪座廟不是人立的？就憑妳剛剛放過了丁二嬸的功德，妳就能進得廟了！哪個土地敢找妳的麻煩，我就去砸爛他的破瓦缸，拔掉他的鬍子！」

　　「這話可是你說的，」年輕的女人站了起來說：「你是世間至性人，能讓我有塊遮風擋魚的地方，使我能領你一把香火，我情願不再要那包袱，不找替身，也不再轉世為人，歷那些生、老、病、死的劫難了！」

　　阿旺傻傻的望著她，女人逐漸退到月光裏去，水溶溶的月色浸浴著她的全身，她的俏麗的鵝蛋臉發著光，含著淚的黑眼是那麼瑩澈，她全身的姿影，顯得那樣柔和，那樣輕盈，……這真是極為奇怪的感覺，當她說不再找替身，不再想轉世為人的那一剎，化除了投胎慾望的鬼魂，哪還有半分鬼氣？繞著她的那一圈兒陰森森的鬼氣，立即消散無蹤，月光把她的影子淨化了，她真彷彿有了神的形象啦！

　　是風把霧雰吹動了呢？恍惚連月色也起了波浪，她的影子越退越遠，越變越薄，薄到像月光一般透明的程度，在風中，在霧裏，跟著那麼一搖晃，便再也看不見了！

　　她消失之後，呆呆的阿旺，才想起一宗極為要緊的事，──忘掉問她年里和她的姓名。

　　而廟，終歸要有個名字的。

　　「就叫它血光娘子廟罷！」阿旺這樣對他自己說。

　　※※※

　　丁二嬸兒這胎生了個男嬰。

　　秋收過後，打短工的阿旺捲起他的小行李捲兒，回到他那荒寒冷落的山窩子裏去了。對於丁二叔家添丁，他一樣興高采烈的道喜，但他從沒對誰透露過他看青那夜所遇著的事情。

　　秋風在山窩子裏打著急勁的迴旋，摘光了林木的葉子，使身後連綿的山峰，現出磷磷的、原始的容貌來。年輕力壯的阿旺，在山上走動著，立廟也得選個好地方，供她那樣的人才不會使她受委屈。

　　最後他選了一塊平台，正在他自己住屋的背後。

　　地既選妥了，他就忙著修平地基，雖說不是經營大廟，但他只是一個人，夠他忙碌的。築廟用的地面上，有好幾塊連根凸起的大石頭，稜角尖尖的像是巨大的竹筍，阿旺只有採用笨法子，用大鐵鑿，一鑿一鑿的敲碎它。他用形狀整齊的石頭，混和著黏性的稀泥砌成石牆。樑和柱的木料，是他攀到更高的山上去，在野林裏一株株砍伐來的，伐木容易運木難，為建這座廟，從高山朝下運木的滋味，阿旺算是深深的嚐著了。

　　那種連皮的長木被伐倒之後，阿旺使手鋸鋸斷它的杈枝，再用芟日草草修削了，按照長木倒下後附近的地形，分別使用槓桿撬撥，或是繫以粗索拖拽，到了斜坡較陡的地方，再用橫滾法把長木推落下去，有時候，一支樑木，得花費掉他一整天的時辰。

　　也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野性的力量，橫亙在阿旺的心窩裏，使他發狂似的幹這樣的重活；天氣變得更冷了，每到凌晨，山野間全鋪上一層白白的濃霜，劃過光禿禿的林木的枝枒，風聲是一種尖尖細細的悲泣，彷彿彷彿的，阿旺總以為聽著了發於幽冥的遊魂的叫喚，他幹得更加勤奮了。

　　遇著秋獵季的季尾，幾個老獵手揹著獵簍經過山窩子，瞧著阿旺那樣幹傻活，都估量他是為他自己築新屋，一個笑著跟阿旺說：

　　「敢情是忙著娶老婆過年啦，阿旺，瞧你忙乎的這個樣子！」

　　「我不是在蓋屋，」阿旺說：「我是在蓋廟。」

　　「是啊！」老獵手用曖昧的聲音打趣說：「你蓋的是如意廟，參的是歡喜禪，供的是丁家的招弟罷？」

　　他們說著，拍手打掌的鬨笑著，留下一路的笑聲，遠去了。阿旺抬起頭，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發了一會兒怔，又吸了一口氣，拾起他暫時停上的工作來。

　　無論在什麼時刻，他眼前總晃動著那年輕女人的影子，浸浴在水溶溶的月色裏，她發光的鵝蛋臉，瑩澈的黑眼睛，她那樣柔和，那樣輕盈的姿影，都彷彿在慰撫著他，使他忘記了辛勞。

　　而她怨訴的聲音，也常在他耳畔迴響著：

　　「小哥，你年輕輕的，在世上快快樂樂做人，哪能體讓我們做野鬼的苦楚？喝不盡的冷風，吃不盡的露水，陰司不收，陽世不管，長年飄飄蕩蕩的，連個落腳的地方全沒有，……這種苦跟誰訴去？」

　　這聲音化成如怨如訴的風濤，化成悉悉繂繂的落葉的低語，不斷催促著他。是的，冬天轉眼就要到了，不論在平原曠野，或是山窩子裏，人歸家，畜歸欄，獸入洞，鳥回巢，天地之間，只留下一片冷漠荒寒，一個留在幽冥裏的孤魂，倒是怎堪忍受啊？！

　　藍色的晨霧漸消，初陽的金輝射在高高的林梢上，阿旺更發力的做著工。他砌妥石牆的牆框，再釘起兩邊的山架，重活幹起來異常的費力，儘管他只穿著單薄的衫子，一股熱騰騰的汗氣，還是穿過他的衣衫蒸發出來，看似蒸騰的白霧。

　　一座看上去極為粗糙，但卻極為笨實的野廟，終於在天落頭場大雪時造妥了。石牆、木架、山茅草繕成的頂子，廟裏也有石砌的神台，石鑿的香爐和燭檯，卻缺少一座血光娘子的雕像。

　　找誰呢？這一帶鄉野上，根本找不著雕刻匠，即使能找著，打短工的阿旺也出不起那樣的價錢；真的，阿旺想：求人不如求己，還是自己動手罷。

　　有了這個主意之後，阿旺就冒雪上山去，找著一棵酸棗樹，鋸下一截樹身拖運回來，用釘鎚和鐵鑿做工具，慢慢的雕鑿起來。他從沒學過雕鑿這一行，做起來笨手笨腳，他認真的雕著，心裏想著那女人的影子，他盡力想讓那影子在這塊木頭上面逐漸凸現出來。

　　若是在往年，到了這種戶戶圍爐的時候，年輕的阿旺早就下了山，到丁二叔家幫忙去了，他過慣了那樣溫溫暖暖的冬天。但今年，阿旺決計不下山，他要把那年輕女人的木像雕妥，安放在神台上，讓她在天寒地凍的時辰，領一份紙箔，受一把香火。

　　為著一個名不知姓不曉的女鬼，整整賣了一秋一冬的力氣，阿旺一點兒也沒懊悔過，反而覺得非常快樂。逢著雪霽天晴的時刻，他就把作櫈（一種做木工用的長凳）放到廟前的陽光下面，用鐵鑿挖刻那個木像。陽光照著積雪的樹梢，歡快的三喜鵲兒，喳喳喳喳的，這個雪枝追逐到那個雪枝，啄下的碎雪，常飄到他的手背上。

　　阿旺分不出心神觀賞陽光下的雪景，他仍然專心的鑿打著，叮叮的錘擊聲，一波一波的撞向遠處去，和遠處啄木鳥的啄木聲相和相應。

　　雕像就快完成了，那是一座剛好有一個人那麼高的立像，腳下嵌著一塊方方的木座。阿旺把它豎立在太陽下面看，那是一尊看來可笑的木像，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粗糙的稜角，那些有凹凸的表面，看似許多斑點。

　　「看來只好讓妳這樣了。」他對那雕像說：「我沒有那麼好的手藝，只有一片心意。」

　　說著，他就扛起那座雕像，把她放在神台上。

　　那天傍晚，為了驅走那種雪後的尖寒，阿旺在自己的屋裏生了一盆荊棘火，獨自烤著。廟總算建成了，雕像也有了，阿旺想著想著，覺得還差了一樣要緊的東西，──一方題有廟名的匾額，而這個阿旺沒有辦法自己動手了，他是個目不識丁的粗人。

　　是誰在外面輕敲著他的柴笆門？一個聲音在叫喚著他：「阿旺，阿旺可在家？」明明是丁二叔的聲音。

　　「是丁二叔？」阿旺說：「我就來開門。」

　　拎著燈籠的丁二叔，一進門就埋怨起阿旺來：

　　「我說阿旺，今年你是怎麼了？！難道非要我親自上山來請你，你就不去幫忙？……你二嬸兒有了奶孩子，更分不開身，裏裏外外雜事，都得麻煩你去照應，頭場雪落過了，不見你的人影兒，害得我們全家都在念著。」

　　「不是的，二叔……。」

　　沒等阿旺出口解說，丁二叔就截斷了他的話頭。

　　「我曉得你在幹什麼？」丁二叔說：「我早聽著有人跟我講過，說你在蓋新屋，後來又聽人說，你不是在建屋，是在蓋廟，你好好的怎會發瘋邪蓋起廟來的？」

　　「二叔，您就是不問，早晚我也會到您那兒去，跟您說明白的。」阿旺說：「廟蓋妥了，只差一塊匾，我不識字，也不懂得這『血光娘子廟』五個字是怎樣寫法。」

　　「什麼血光娘子廟？……你這是在替血光鬼立朝？」丁二叔跺腳說：「血光鬼是專門害人的東西，難道你沒聽說過？」

　　為了消解丁二叔的疑惑，阿旺不得不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跟丁二叔講述，壓後他說：

　　「二叔，您想想看，世上有不少勸人為善的，我若能勸鬼為善，也是一樁功德，……她失去文牒和衣包，永也不會再去找替身了，我總該給她一個地方，使她得一份香火罷？」

　　「阿彌陀佛！」丁二叔閉上眼，宣著佛號，雙手合十說：「經你這麼一說，血光娘子廟這塊匾額，該我來獻才是，……鬼能脫去惡業，就是地仙了！」

　　歲月不息的輪轉過去，人們一代一代的凋謝，一代一代的成長，丁二叔一家人和短工阿旺都不復被人記憶了，但那座古老的血光娘子廟，仍然立在荒涼的山窩子裏。廟身屢經修築，還保持著當初那種粗糙笨實的樣子，廟裏仍供著那尊由短工阿旺手雕的神像。正因為聽來荒緲的傳言，還在民間普遍流佈著，當地多數的人還熱切的信奉著這位改邪歸正的血光娘子，相信祭祀她，可以保祐產婦的平安……。

　　八頭鳥廟

　　在烏樹崗子那種荒冷的地方，人們都在傳說裏長大的，很古老很古老的年代，很古老很古老的故事，總在黑黑的夜裏輾轉著，那些傳說像滾滾滔滔的黃河之水，……沒有誰去追溯它的源頭。

　　年輕的義官兒還記得當初祖母講過的那些故事。荒冷的地方，天彷彿也黑得很早，祖母坐在土牆邊的燈光下，癟著沒牙的嘴，緩緩的吐出聲音來，那些聲音，化成許多透明的泡沫，在義官兒的心裏浮盪著，盪出許許多多的形象來。也都是墨沉沉的底色，那些故事裏的人物，和古怪的精靈們，總在活動著，使他難以忘記。

　　烏樹崗子上，長滿了綠森森的樹木，崗下的田野是荒涼的，一眼望到遠處的天腳，再也找不到另一個村莊。義官兒和老祖母，住在崗腳下唯一一座村子的村頭上。烏樹村說來並不算小，原也有五六十戶人家，也許日子過得太貧寒，太勞苦，又接二連三的遇上災荒和時疫，村裏的人，死的死了，散的散了，使許多村舍變成無人居住的廢屋，人煙更顯得稀落起來。

　　義官兒弄不明白，為什麼那些傳說會那樣的淒苦，那樣的恐怖？祖母講過流寇的故事：說是流寇是天降的妖魔，流寇初起時，天驚地變，夜夜聽得見地心響銅鼓，流星拖著好長好長的紅尾巴，一顆顆的，像雨一樣的落著，那是主刀兵的兆示。說是獻賊闖賊大起叛亂，殺人如麻，當地百姓恨極了，促使官府挖他們的祖墓，毀掉墓裏的妖異，讓他們不能再興風作浪。挖開獻賊祖墓，墓穴裏盡是黃螞蟻，成團的密結在一堆，足有柳斗那麼大。闖賊的祖墓在山峰子的亂山裏面，穴裏留著盤大的燈盞，棺裏的屍骸已變成駭人的怪物，渾身黑得像炭塊，額頭上生著一撮子白毛，後腦蓋上有個錢大的窟窿，窟窿裏爬出一條小蛇，一見到天光就昂起頭來，咄咋有聲的尖叫著，工人用鐵鍬打死那條蛇，竟發現那條蛇頭上有角，腹下有爪，遍身鱗甲，極像染血的土龍……。

　　既是天降的妖孽，屠戮善良彷彿就是該當的了，在更古遠的朝代裏，造反的黃巢也正那樣，殺人殺得不夠數他便不會封刀。老祖母每說起這一類宿命的故事，便會滿懷顫慄的哀嘆著：

　　「唉，黃巢殺人八百萬，在數難逃啊！」

　　聽著那衰老的哀嘆，便有一些景象，像水紋似的，在眼前晃動起來，……說黃巢作亂時，殺人盈野，有個當初對黃巢有恩的人，自覺黃巢或可念起舊情，不會殺到他頭上；一天，他站在門前看望黃巢的亂兵過境，遇著一個披袈裟的老和尚，那老和尚朝他望了一眼，便對他說：「施主，貧僧看你印堂青暗，轉眼就有殺身之禍。」那人搖頭不信說：「有這回事？老師父，黃巢殺人幾百萬，他可不會殺到我。」……「那可不一定。」老和尚說：「走到劫數上，躲還躲不過呢！」那老和尚說了這些，頭也沒回，雙手合十，一路唸著阿彌陀佛走掉了。那人想想，覺得老和尚說的話也有道理，黃巢手下亂兵那麼多，成天殺人殺紅了眼，哪能分得清誰是誰？還是小心謹慎，找個地方躲一躲穩當。他找來找去，找到路邊一顆空了心的古樹，便躲到樹洞裏去，心想：恁是什麼地方，也不會比這兒更穩當了！誰曉得黃巢盤馬過來，一見這兒是恩人的家鄉，便下令禁止屠殺，他四下瞧瞧說：「人是不殺了，我就拿這顆古樹試刀罷！」說著，掄起他的金背大刀，猛然一揮，古樹攔腰分成兩段，樹洞裏吉裏谷碌滾出一顆人頭來──黃巢是錯殺了他的恩人，才發誓封刀的。

　　這一類恐怖的、宿命的故事，像一缸陳年的醃菜的滷汁兒，把無數人心浸在裏面淹泡著，泡得酸酸苦苦的。烏樹村這一帶若是遇了旱，人們便會想起遍身長紅毛的旱魃；若是遇上蝗蟲，人們便會想起蝗蟲神；起瘟呢？那是瘟神爺鬆了瘟蟲袋的袋口；五穀不豐，怕是罪惱了青禾神……不論人們遇上什麼樣的天災地劫，冥冥中都有著神怪妖魔在主使，沒有誰會懷疑那些，言之鑿鑿的傳說，早就做了詳細的解釋。

　　死心塌地，就已死心塌地到那種程度：連嗨嘆一聲，都是愚昧多餘的，旁人會說：

　　「這都是命苦，有什麼好怨嘆的？！」

　　在烏樹村裏，這種淒苦的命運，業已變成一朵朵壓在人眉梢額際的烏雲了。

　　連著好幾年，烏樹村遭遇過太多的災劫，在荒旱缺雨的日子裏，火毒毒的日頭晒得遍地生煙，滿山的烏柏樹都焦捲了葉子，空氣乾燥到那程度：劃火就能點得著。好容易捱過大旱，接著又鬧起大澇來，傳說雨後掛龍尾，山裏龍起蛟，蛟穴有磨盤大，穴裏的水朝上湧起，足有三丈來高。水退後，瘟疫蔓延，各種怪病都滋生起來。

　　義官兒的一條腿，就是害了穿骨疽殘廢了的。

　　傳說說了些什麼呢？它好像只說從古到今，人的日子總活得很艱難，天災和地變，都是魔劫，人，必得順順服服的忍受那些。像這一回落到烏樹村的災劫，有人便說是妖異的八頭烏帶來的。

　　日子像封了蓋口的深井，漆黑無光，苟活下來的村人，儘量把自己團縮在低矮的小茅屋裏，八頭烏的故事，卻掛在人們顫慄的唇上。

　　說八頭烏原本是九頭鳥。早在極古老的日子裏，就有這麼一種妖禽，牠只有一個身子，卻有九個頭，牠的羽毛是漆黑的，眼裏暴射著綠光；牠的每一頭，都像是鷹頭，有著鐵硬的鈎喙，這種妖禽，身體碩大無朋，總趁著黑夜，從極高的天上飛到人間來，覓人為食。及至後來，牠所吞噬的人骨骸，堆成一座白色的骷髏山，怨氣直沖霄漢，上界的玉皇知道妖禽為虐，差了一郎神去捕拏牠。那妖禽全不畏懼，仗著牠的鷹嘴利爪，和二郎神交戰起來，幸虧二郎神手下的神獒上前助陣，一口咬破了九頭鳥的一個頭，使牠負創滴血。從那時起始，九頭鳥便變成了八頭鳥，不敢再像當初那樣肆無忌憚的害人了。

　　人們仍然相信，這妖禽並沒被捉上天宮去伏誅。牠只是暫時受了傷，逃匿到九天之外去，但仍會趁著黑夜，飛回人間來，發出極為不祥的怪聲啼叫，並且牠那受創的頸項仍在滴著血，那血跡更為不祥。誰要是聽著八頭鳥怪異的啼叫聲，那個人一生都會走霉運，誰要是不當心踩著了八頭鳥斷頸間滴下的血印子，那，更會患染溫疫，沒法子醫治。

　　生了病的老祖母相信這種傳說，也最忌憚不吉的八頭鳥了。在很多個黑夜裏，她反覆的跟義官兒講述它，她埋在密密皺摺裏的老眼，充滿了茫茫然的恐怖的神情。

　　「奶奶還怕什麼呢？義官兒，」她平靜的、緩緩的吐話說：「奶奶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業已是快進棺材的人了，奶奶是替後世人擔心喲！……你想想，二郎神有那麼大的神力，加上神獒犬助陣，也沒能把那妖禽拏住，有一天，那妖禽治好了牠的斷頭，人，又要遭浩劫了！」

　　老祖母這樣說時，義官兒只能眨著眼聽著，他是用古遠傳說哺餵著長大的人，他不能不相信這些。世上有很多事，對義官兒來說，都是黑漆漆的，解不破的謎。爹是那一年冬天，上山去採樵失了蹤的，有人說：怕是遇著豺狼虎豹了；有人說：多半掉進雪窟窿裏去了！而媽是害瘟病死的，是她夜來聽見八頭鳥的叫聲？還是她踩著那妖禽灑落在山野間的，不祥的血印了呢？爹和媽死時，他還不能記事，爹和媽的影像他也記不起來。老祖母紅著眼說起他們來，義官兒覺得那是一個故事，──跟那些古老傳說同樣沉黯淒慘罷了。

　　黑裏究竟有多少妖魔鬼怪，瞪大燈燄的綠眼，窺瞥人世呢？幾乎每一個夜晚，他把多汗的、潮溼的手掌掩在忐忑的心上，都在苦想著這個。

　　烏樹崗子從三面圍繞著這個荒寒的村落，逗上秋冬相交的季節，夜來降濃霜，一片苦寒，儘管山裏有掃不盡的落葉，使每戶人家的黃泥火盆裏，都能保有一盆爐火，但那盆多煙的死灰，卻烤不熱寒透的人心。老祖母睡著了，義官兒仍常獨醒著，聽著呼呼怪吼著的風聲，遠遠近近打著迴旋，在那一剎間，義官兒會駭懼得把瘦小的身軀緊縮成一團。那風的潑吼，乾葉的悉繂，一切的動靜，都彷彿是妖物撲來的聲響，那些妖物化成黑暗，黑暗又化成遮天蓋地的牙齒，格格作響，要把烏樹村整個村莊，連人帶屋給一口吞噬掉。

　　黑夜有流不盡的那麼長法兒，非等極度的恐懼把人磨得麻木了，自覺人已不是人，只是一些被捆綁在黑夜裏等待妖魔的活餌，那時刻，雞的啼聲才會招回人被嚇得離了竅的靈魂。而白晝來時，義官兒總咬牙忍耐著，沒把這種感覺跟老祖母說過。

　　換是白天又怎樣呢？村上人也沒因得著暫時的喘息快樂過。有人說是在崗子上見片銅錢大的血點子，以為那就是八頭怪鳥流下的血，要不然，怎會使整個村莊染上瘟疫呢？

　　灰雲背後的太陽，淡淡的一片白，照著茅屋的屋脊，和一些圮頹的土牆框子。有些生瘟疫的人家，簷前掛著篩子，上面貼著黃紙符咒；有些人敲打著黃盆，在屋後的林子裏，用哀泣的聲音在喊著什麼；義官兒曉得那種關目，他們是想喊回病重的家人的靈魂。他扶著自己釘的木拐棍，一跳一跳的走著。土牆框子外面，留下許多灘焚化紙箔後的黑色紙灰印兒，貼地的小風吹起黑紙灰，在人頭上滴溜溜的打著盤旋。又有人家出殯了，薄薄的白木棺，只有四個人抬著，家人走在棺後，一路喃喃的撒著紙錢，沒有喇叭，也聽不見哭泣。人打土裏來，又回到土裏去，彷彿就是那麼一回事，──死人也死的太多了。

　　那邊的牆腳下，蹲著幾個人，在竊竊的談著什麼。義官兒走過去，看見說話的吉家老嬸兒，眨著她的爛紅眼，一臉難過的樣子。

　　「我想不會的，老嬸兒。」一個姓柴的男人說：「天下這麼大法兒，九頭鳥這種妖禽，怎會偏偏揀上咱們這一方？」

　　「說了你們不相信嗎？」吉家老嬸兒又眨起紅眼來了，她那爛紅眼左邊的上眼皮上，有個核桃大的肉疙瘩，一眨眼，那肉疙瘩便跟著搖晃起來：「這幾天夜晚，我總在夢裏，被什麼一種怪聲音驚醒，……極像惡鳥的叫聲，又彷彿像是人語。」

　　「妳是聽著九頭鳥的叫聲了？」

　　吉家老嬸兒用衣袖擦擦她見風流淚的眼：

　　「哪裏是什麼鳥叫來著？！窗外烏漆墨黑的，我打窗縫朝外看，哎喲，你們知我看見了什麼？……我看見一個黑影子，拎著一盞暈糊糊的燈籠，隨風飄蕩著，它一面飄移，一面這麼叫喚：『給我一點鍋灰，給我一點鍋灰啊！』……那聲音，啞啞幽幽的，像遠遠的地方，有人在叫魂一樣。」

　　「九頭鳥變的，敢情是！」姓柴的男人說：「誰都曉得，整圈的鍋灰印子，能治那妖禽的傷口，牠要是能騙得那種鍋灰，治好傷口，只怕世上的人，又要遭大劫了！」

　　「整圈的鍋灰印子，牠是永遠也騙不去的。」一個老頭兒說：「誰都曉得鏟鍋的時候，邊鏟邊踏，把鍋灰踏亂掉，不讓那妖禽採了去療傷。」

　　「你能不給，牠能硬討，該怎麼辦呢？」吉家老嬸兒憂急的說：「不信你們夜來放警醒些，留神聽著，那怪聲音還會來的……。」

　　自從吉家老嬸兒這麼一說開頭，緊接著，更多附會的傳言就把烏樹村的人心攪亂了！有人跟吉家老嬸兒說的是一樣的話，硬說三更半夜，聽到半虛空裏，有聲音這樣幽幽叫喚著：

　　「給我一點鍋灰，給我一點鍋灰啊！」

　　有人夢見九頭鳥伸著八個頭和一隻血淋淋的斷頭，對著他大聲喊叫，逼他獻出一圈完整無缺的鍋灰。有人更以為烏樹村遇著的災劫和瘟疫，都是由這隻妖禽帶來的，若不及早設法，全村很快就會死絕了。

　　「這該怎麼辦呢？」有人猶豫起來。

　　「是啊！」吉家老嬸兒駭懼得有些昏亂了，在這一連串的災變中，她算是受害很深的一戶，一家五口，都已先後入了土，只剩她孤苦伶仃一個人了：「咱們在世上為人，命當忍受災劫，哪能鬥得贏那些妖魔鬼怪？！」

　　這當口，村裏年紀最長的胡老公公摸著鬍子說話了，他咳著說：

　　「鬥得贏鬥不贏是一回事，就算烏樹村的人死絕了，咱們總不能把一圈兒完整的鍋灰拿去，讓那妖禽治好傷口，興風作浪的去害普天下的人。」

　　「老爹說的不錯。」姓柴的男人說：「不過，妖禽有她的妖法，咱們委實鬥不贏牠，何不退讓一步，替牠蓋個野廟，供給牠一份香火，我這個折衷的法子，並不是縮頭怕事，只是花錢消災罷了！」

　　「對啊！」姓柴的幾句言語，立即就有許多人嚷著附和起來。

　　「慢點，慢點，你們聽我說！」胡老公公大聲說：「妖魔鬼怪這類邪門玩意兒，就像世上的惡人一樣，你越是退讓，他越是得寸進尺，咱們能跟豺狼虎豹講退讓罷？那妖禽既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物事，咱們就不能拿牠當作神佛看待，讓牠進廟，為牠焚香燃燭，叩頭膜拜……。」

　　但人們無心再聽胡老公公的話了。災劫和時疫，磨蝕了人們的心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儘在商議著為八頭鳥立野廟消災的事，使喊啞了喉嚨的胡老公公用拐杖頓地，氣暈在背椅上。

　　年輕殘廢的義官兒，只有白著臉聽話的份兒。他從沒眼見過那些活躍在傳說裏的鬼怪妖魔，儘管無數形象，早已刻印在他的心上，彷彿那些非人，都藏匿在流液般的黑暗背後，也都是像由黑暗所化：黑暗把人心染透了，浸蝕成一個黑窟窿，一切傳言，全從人心的黑穴裏流溢出來，反覆浸染他們自己。能怪得那些為八頭鳥蓋野廟的鄰舍嗎？他們早已忍受不了家破人亡的災劫了，算是胡老公公的話有道理，他們卻再也沒有跟那傳說裏的妖禽敵對的膽氣，他們只求退讓苟活。

　　就這樣，一座怪異的八頭鳥廟，在烏樹崗子上被人立了起來，正像無數荒僻的鄉野上，供奉那些威迫民命的山精海怪一樣。

　　看來是極不打眼的一座小野廟，泥牆草頂子，不過半人高，廟前安奉著一塊粗木牌位，刻上八頭鳥神之位的字樣，兩邊放有香爐蠟燭台。廟不高，但比起低頭屈膝，頂禮膜拜的人來，它畢竟還高了一截兒。

　　而烏樹村的災劫，並沒有因為人們向那妖禽低頭略微減少一些。在冰封的臘月裏，朔風和大雪把人鎖在沉黯的小屋裏，每夜義官兒入睡時，總會懷著顫懍，側耳聽著風號，那彷彿已不是風聲，卻是八頭妖鳥得勢時所發出的狂笑，那是使人膽戰心驚的笑聲。

　　即使到了天寒地凍，風雪交加的季節，盤旋的瘟疫仍然在村裏蔓延不絕，早先死了人，還有一口薄木棺，後來只能使蘆蓆捲了。饒是這樣，老祖母還堅持著她那種宿命的論調，認定人生在世上，就是來經殃歷劫的。

　　胡老公公說的再好，有誰相信呢？

　　天交四九，老祖母的病變得更沉重了。裹在破棉被裏的乾瘦的身子，不停的抖索，一盞缺油的小燈，睜眼熬紅的倦眼，一眨一眨的望著她那張皺臉，──一張蒙了一層皺皮的活的骷髏。

　　義官兒怕祖母凍著，他得去抱些溼柴回屋來，把爐火升旺些。裏外奔忙了一陣子，好不容易把帶雪的溼柴燃著了，再看老祖母的那張臉，業已逐漸的變得僵硬，彷彿就要凝固了，只有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睛，還微含溼潤的盯視在義官兒的臉上。

　　「村裏人當真替那妖禽蓋了廟了？義官兒。」她喘息著說。

　　義官兒點了點頭：

　　「除了胡老公公，旁人都願意花錢消災。」

　　「那是沒有用的。」老祖母說：「那妖禽只要療傷的鍋灰，不要香火，邪物天生是邪物，永也不會變成神的！人若供奉繚，只有越供越遭殃……。」

　　打著尖銳唿哨的寒風，像蟒蛇般的游過來，風頭掃下林木枝椏間積著的雪塊，霹啪有聲，氣如游絲的老祖母斷斷續續的說完這幾句話，便寂然闔上了眼。義官兒驚呆了，雙手緊緊扭絞在胸前，直楞楞的望著這幅景象。老祖母像被冰凍在那裏，她那張沒了牙的，曾吐出許許多多傳言的嘴緊抿著，看上去是一個已經被封塞住的洞穴。她一輩子總是那樣深信傳言，那些古老的傳言如果是一條在黑夜裏流著的黑河，她就該是黑河裏的一道水流，但在最後，她卻說出她心裏的話來，──邪物天生是邪物，永也不會變成神的！就那恐怖的八頭鳥來說罷，儘管有人為牠蓋野廟，供奉香火，但牠仍是一隻與人為敵的妖禽！這種朦朦朧朧的思緒，在義官兒心裏像游絲般的飄蕩著。

　　半明半滅的燈燄不時發出跳動，義官兒只是麻麻木木的站在那裏，在這一剎間，空間和時間也都凝固了。他站著，沒有悲哀，沒有驚懼，傳言的黑水滔滔，黑夜滔滔，他是被泅溺在裏面的一個，黑水已漫過他的頸項，就要封阻他的呼吸，他是溺者，他心裏只有一個聲音，一個強烈的願望，他要脫溺攀登。

　　他終於從恍惚中醒轉過來，用破棉絮扯蓋住老祖母的臉，摘下土壁上掛著的套頭風帽，拾起他的拐杖，一跛一跛的開門衝了出去。

　　冰雪的世界裏，夜風帶著透骨的奇寒，殘廢了的義官兒一出門，寒風便把他扁瘦的身子逼得打顫，他沒有帶著燈籠，僅靠微弱的雪光照路，朝屋後的烏樹崗上爬過去，……「我偏要搗毀那座廟！」他心裏有著這麼一種冰冷的、執拗的聲音：「我倒要看看誰得罪了你，烏樹村還會壞到什麼樣子？！」

　　雪早落過了，積在地面上，沒有融化便接上了另一場冰寒，先被朔風旋到凹塘裏，變成一灘灘斑斕的白，面上已結成一層滑溜溜的冰殼了。義官兒心頭梗著一股氣，低著頭，哈著腰，一步一步的，順著烏樹崗崗腳朝上昇引的斜坡，費力的攀爬著。

　　好在他熟悉這座崗子，曉得那座泥牆草頂子的八頭鳥廟砌在什麼地方。儘管單靠雪光照路，也不會迷失在烏柏樹的林子裏。

　　崗子不很高，也並不很陡，但它朝後綿延得很遠，一直和背後的大山牽結在一起。那座八頭鳥的野廟，蓋在烏樹村正背後的崗腰上，算來也不過相隔百丈遠，換在天氣和暖的白天，換是個好腿好腳的人，爬這段路並不算得什麼。但在朔風怒號的深夜，四野是一片凜冽的冰寒，義官兒拖著一條廢腿，靠木杖撐持著，腳踩溜滑的冰面爬起來，那可是步步艱難了。

　　他朝上攀爬著，落山的風迎面撲來，像一堵塌牆般的迫壓著他瘦小的軀體。結成冰的雪殼兒又不把滑，他有好幾次滑倒在地上，差點兒把拐杖滑脫了手，但他仍緊咬牙關撐起身子，繼續攀爬著。

　　究竟為什麼要像發了瘋似的，夤夜去搗毀那座供奉妖禽的野廟呢？義官兒自己跟自己也說不出什麼緣由來，只是抱著那種強烈的感覺和強烈的意願罷了！這些年來，他活在沉黯的小屋裏，怕饑、怕寒、怕災劫和春荒，但那些總還能撐得過，只有老祖母的那張臉，他很難失去。每夜，展現在小燈下的那張順服憂愁的皺臉，不知帶給他多少安慰，多少勇氣？！黑暗化成無邊無際的汪洋，那張臉上偶露的笑容就是一塊礁石，使他雖觸及那些恐懼的傳言，並不會沉溺下去。

　　如今，那張臉就要埋進泥土去了，他不能被黑夜的妖魔鬼怪捺住頭溺死，他不願像上一代人那樣，不顧一切的只圖退讓苟安。假如人人都像胡老公公那樣明白道理，傳言就不會壓到自己這輩人身上來了。

　　他走進落了葉的烏樹林子，風掃落的枝椏間的碎雪，不時打在他的頭和肩上。他抬頭去看，深鉛色的天蓋，被縱橫的枝枒割裂了，那些枝枒露出猙獰的形狀，像鈎曲的鷹爪，就要攫食獵物一樣。

　　那邊不遠就該是那座野廟了。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四肢逐漸麻木起來，只有心窩巴掌大的一塊地方，還保有一絲溫熱，他抖索得那樣厲害，簡直無法自己左右了，走不上一會兒，便一跤跌倒在地上。

　　他心裏一直很明白，像積雪一樣的潔白明亮，最初，他用手掌捺著冰凍的雪面朝前爬著，爬到烏樹林子邊緣，能藉著雪光，看見那座供奉妖禽的小野廟，他極力喊了一聲，便停在雪地上不動了。

　　……。

　　過了好幾天，才有人發現村梢小屋裏發生的事情，老祖母僵死在床上，義官兒卻不見了。人們循著留在雪地上的腳印，找到烏樹崗腰的林子邊緣，緊捱著那座野廟，才覓著義官兒那孩子凍斃的屍體，他兩眼大睜著，一支拐杖，仍緊緊的握在手裏。

　　議論和傳言，又從許多張嘴裏悄悄傳遞起來，大半都和那斷頸滴血的妖禽有關，但大都屬懷疑和推測。真是的！那可憐的孩子，拐著腿，在他祖母後離開他那生著爐火的宅子，一個人摸到八頭鳥廟去幹什麼呢？

　　但這些總必會過去的，一代一代的人一樣會過去，野廟經風歷雨，自然也不會長存。問題是藏匿在黑裏的鬼怪妖魔，永遠侵蝕著人心，使人心爛出一處黑穴，流出若干可怖的傳言來，像八頭鳥之類的，怪異的野廟，曾經被人立過，並且膜拜過。

　　當大夥兒向邪惡退讓的時候，抗爭總是非常艱難的，儘管艱難，但從不會斷絕，義官兒就是個例子，──義官兒究竟為什麼要爬到那座野廟前去？只有胡老公公懂得，那些對八頭鳥膜拜的人，是不肯相信的。

浮生片羽

　　在煢煢的燭光下，夜是一朵徐徐開放的白花，雀羽般的花瓣是一些傳聞和印象交織成的故事，──人生的故事。每品嚐苦澀的濃茶，我就會想起那些故事。也只有在夜晚，尤其是在簷瀝叮咚的雨夜，我才有閒情為你述說罷？

　　放印子錢的老女人（故事一）

　　放印子錢的老女人，住在她古舊陰黯的紅磚屋裏，那幢屋子從外面看，紅磚還有些隱隱的紅，走進再瞧，紅磚早就被長年久月的煙燻火烤弄成黑磚了。

　　她是那樣一個古怪得有三分狐狸味的老婦人，一身青布衣裳洗了又洗，有些泛灰帶白，衣袖很寬大，但並不長。她坐在那隻被磨得發光的木椅上的時刻，總是裸露出她那兩隻骨嶙嶙的、黝黯多斑的手臂。皺得起褶的皮膚下面，暴起一條條青筋，像粗大的綠蚯蚓，活活的在那薄得像一層油皮似的皮層下游動著，彷彿隨時會穿透皮膚游竄出來。

　　那老屋的窗戶是用花磚嵌砌成的，幾乎透不進光來，全靠天窗的一塊黃光，映亮屋裏的光景。她常常像一尊木雕的佛像似的，坐在那隻椅子上，等待向她來借債的人。天窗的黃光映在她的臉上，無時無刻，使人覺得總像是黃昏。

　　黃昏的光，映著那個黃昏年歲的老女人的臉，不由得使人憐惜，……這個沒兒沒女的、孤伶伶的老婦人，手裏攥著大把的錢財能幹嘛呢？人生就是那麼怪異，當人把錢財打算得有千百種用途的時刻，偏偏手裏單缺的是錢，而那快要進棺材去的老婦人，偏偏就有的是錢，她只要活在世上一天，她就是有。

　　從沒有旁的人能進入她的精神世界裏去，直截了當的問：「噯！老太婆，妳沒兒沒女，一個孤老婆子，要這許多錢幹啥？妳死了，當真還能帶進棺材？！」

　　事實上，她是很老很老了！當這座紅磚屋子還是一座新屋的時辰，她跟所有的女人一樣的年輕過，像她這樣的女人，既沒有人作傳，飄漾飄漾幾十年的日子，若說留下一些痕跡，也只是在人傳講當中的星星點點罷了。好也罷，歹也罷，過去的畢竟過去了，古舊的紅磚老屋，還能整修整修，而人？……黃昏就是黃昏了啦！

　　天窗的黃光映著她皺得像桃核似的頭顱，稀疏得似有還無的白髮挽在後腦殼上，梳成一個蔴餅大的小歪髻，半拖半墜著。一把青春的猛火，早就燒過去了，那只是一塊灰白的餘燼，甚至連一絲隱隱的殘紅也不見了。

　　當真是一切成灰了，卻也未必見得。放印子錢的老女人對於錢財的計算，卻從來沒有放鬆過。她沒有學過算盤，也不會記帳，她計算每筆利債放出去的日期和對象，使用的是她自己想出來的法子。她把她的現款捲成一個個的小捲兒，揣在小布囊裏。她放款從不白放，對任何來借貸的人，她都要對方拿出金飾來抵押，比起一般的高利貸來，她所收取的利錢並不太高，但絕無倒賬的風險好擔，因為她會事先把對方拿來的金飾，送到銀樓去鑑別，秤重和估定價錢，再按現值打八折把現款貸放出去，講明對方若不按期清繳利錢，她就沒收抵押品，──以多出兩成作為利錢，這樣，不但蝕不掉本，連利錢也有了著落。

　　此外，她也有著很多紙摺兒，請人替她寫下借貸人的姓名和拿來抵押的金飾的重量、成色等等，每天，她都把那些紙摺加上一個紅圈來表示日子；至於收來的各類金飾，她會用不同顏色的絲帶，把它們成串的拴繫起來，塞到她床頭的牆壁上的暗洞裏去，那是她自己才知道的祕密，只要移開一塊活動的磚頭，就是她收藏金飾的寶庫了。每到夜晚，她關起門來，都要就著燈光，反覆檢視她搓成小捲的票子，放款的紙摺兒，和收藏在暗洞裏的金飾，要不然，她就無法闔上眼睡覺。

　　這種對錢財的反覆計算，至少可以阻塞朝回憶開著的心靈的空洞。也許是到了那種年齡的關係，她對過往的日子，能記得的已經不多了，雲一塊，霧一塊，像是牆壁上的霉斑。

　　早先嫁給如今被她稱做死鬼的丈夫，他年輕時就是一個癆病鬼，本身沒能耐，又沒有祖產祖業，讓她忍受貧困的煎熬。死鬼死得早，只留下這幢狹小的紅磚屋，擋得了風雨，卻擋不了飢餓，為了糊口，她幹過不少行業。推著車子，在烈日下賣冰；替人漿洗衣裳；在市場的小吃店裏幫忙打雜；縫布鞋；編髮網。……時辰一分一分的過，錢是一塊一塊的積來的。一個姿色平常的女人，靠丈夫沒靠得上，沒兒沒女的一個人，若不依靠一筆錢財來養老，日後爬不動捱不動了，怎麼活？

　　說到改嫁，當年倒也有過那種機會，只不過運氣不好，動自己腦筋的男人，不是可靠的正經人，萬一一步踏進陷坑，那豈不是又得坑苦半輩子？！鄰居湯嬸兒就這麼熱切的勸告過：

　　「妳年近半百的人了，倒了一把撐天的傘，沒兒沒女的獨活在世上，哪有貼心貼意，可依可靠的人？……男人多半有狗性，吃了肉還想啃骨頭，妳賠上身子不算，還得把多年辛苦積蓄的一點老底兒，拿去給他吃喝嫖賭，胡花浪費，妳有那麼傻法？」

　　聽到積蓄錢財，湯嬸兒的話可就更多了。

　　「我說：妳積蓄錢財，真是第一要緊的事情，莫說陽世為人，人人愛錢財，就連下到陰司做鬼，也會為搶奪幾個紙錢打得呦呦叫呢！──從古到今，有幾個當真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就說靠子女罷，子女有孝順的，也有忤逆的，只有錢財依著順著妳。」

　　斂聚錢財的癖好，恍惚就打那時起，更認真起來的，而且年紀愈大愈著了迷了。人在燈光底下數著錢，兩隻手臂乾瘦多皺，像兩根桑枝似的，不知哪一天，一口氣接不上就要死了，每當心裏有一絲寒意泛上時，她就立刻丟開那種念頭，重新落到計算上來。人到七十眼不花，真算一宗開心事，她仍能看得清那一捲花花綠綠的票子，以及各種各類的，黃澄澄的金飾，她總是有錢貸放出去，才會有這許多抵押品的。一想到她有，她就滿足起來。人生在世，坐著吃剩錢，要比當初在苦行業中打滾輕鬆多了，可不是？利滾利，像崩山落石一樣的快當。

　　放印子錢的老女人並不隱諱這些，她的熟人都知道她視錢如命的怪癖，不單對旁人計算得苛刻，就是她自己也是一樣。利債放了許多年，她該算很富有了，但她捨不得穿，吃也捨不得吃，花她一文錢，就像割了她身上的肉，再有人勸她，她也聽不進耳。

　　她成天坐在外間那把椅子上。身後隔間的板壁上，懸著一個神龕，上面供著財神爺，整天承受大把的香火，把那張紅塗塗的臉燻得像鍋底般的黑了。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渾身顯得很僵硬，彷彿真有財神爺在替她撐腰，她嘴裏總嘰咕叨咕的唸著什麼。

　　「總有一天，她會為錢發瘋的。」鄰居們這樣擔心著，也只是背地裏悄悄的議論罷了。

　　沒想到放印子錢的老女人真的很快就發了瘋，她從屋子裏跑出來大嚷大叫，說是有人偷走了她一大串金飾。

　　「那是最大的一串！」她說：「四隻手鐲，十七個戒指，用綠繩紮妥了的，昨晚我還拿出來數過，誰知今晚就不見了！」

　　「再找找罷，誰會偷妳的錢呢？……門窗關得緊緊的，妳又呆在屋裏沒出來。」

　　「是啊！」放印子錢的老女人也困惑得很，她睡在屋裏，那秘密的暗洞就捱在枕頭旁邊，門是栓著的，外牆也沒有破損，誰就會使隱身法，也拿不到那一大串金飾啊！自己想不透，可又不願跟鄰居多講，怕說漏了嘴，被人知道她藏錢的地方。「誰知那天殺的賊是怎麼偷的？那全是借貸的人拿來抵押的東西，如今丟掉了，叫我拿什麼還給人家？！」

　　「若真是丟了，妳空嚷也沒有用。」有人說：「實在找不著，看樣子只有報警啦！」

　　警是報了警，不過卻是鄰居代報的；因為失主本人在當天夜晚就上吊死了，上吊的繩子拴在神龕的橫架上，那老婦人臉朝下垂，半懸半坐在那把椅子上，腳沒沾地，屁股也沒沾板櫈。據報警的鄰居說，他們發覺那紅磚屋整天沒開門，扒著窗戶朝裏瞧看，才發現老女人上了吊，再等踢開門進屋去摸，那拖著長舌的屍首早就涼了。

　　「放了半輩子的利債，她怎麼算不過這個賬來呢？」鄰居議論說：「以她手下的錢財，就是賠了這些金飾也不會怎麼樣的！何苦伸著頸子，自朝繩圈裏送，兩腳一蹬，不是什麼都沒了！」

　　「這才真是守財奴呢！計算一輩子，既貼了本，又把命給賠上。」

　　但，死人是救不活了，再多的議論她也聽不著了。警局接辦這件案子，夠麻煩的，又得清理死者留下的財產，又得依照她放貸的摺子計算賬目，該收的收，該還的還，又得追查她所稱失竊的那一大串用綠繩紮妥的金飾，──四隻金手鐲、十七個戒指，那是她上吊的主因。

　　在反覆搜查下，那暗洞被發現了，一大堆金飾和一捲捲的現鈔都被找了出來，獨缺那一大串她生前所稱失竊的東西。

　　「若說那串金飾單獨失竊，幾乎是不可能的。」一個主持辦案的人員說：「她既然是把金飾放在暗洞裏，竊賊打開暗洞，就不會單單拿走那一串。」

　　「也許被老鼠拖去了也說不定，」一個半開玩笑的插了一句說：「要不然，怎麼會不見了呢？」

　　這句話給了辦案人員的提醒，他便找人敲破牆壁，結果在一處老鼠窩裏，找到了那串失蹤的金飾，懸案總算了結了，而放印子錢的老女人的性命也了結了。她的錢財，經過清理之後，扣除掉她的喪葬費用，餘下的，還有十多萬塊錢，每塊錢都沾有她手上的汗漬。

　　她在一個陰雨天出殯，葬到鎮郊的山野上去。她的一生，變成這麼一個傳奇性的故事，有一天，只怕連這故事，也像那幢古老的紅磚屋一樣，在流轉的時間裏，逐漸沉黯下去了。

　　在怒海上（故事二）

　　徐老先生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一頭花白的頭髮，一臉飽經憂患的皺紋。幾十年前大陸淪陷，他正在浙東濱海的縣份裏工作，為了不願陷身匪窟，他花費若干積蓄，夥同幾個經商的朋友，雇了一條漁船，各帶自己的家小和細軟物件，想渡海到台灣來。

　　這條船出海後，遇到匪的機帆追擊，當時幸好海上起大霧，這些逃生者利用霧氣的掩護，逃脫了魔掌。但是，但們很快就發現了新的危機，原來那條漁般貯存淡水的木桶二共有兩隻，全裝在船尾，在被匪船以機槍掃射追擊時，一彈貫穿了接近木桶底部的地方，使所貯的淡水，幾乎全部漏光。全船大大小小共有十七口人，所餘的淡水，根本無法支持兩天以上，而航程那樣遙遠，即使風向好，也得十朝半月的工夫才能到達台灣。這樣一艘小船，飄在茫茫大海上，到哪兒再能弄到足夠的淡水呢？

　　「要添淡水，只有一個法子，」船家說：「只有趁夜返回海岸，摸到近海的漁村，找當地百姓幫忙，不過，這樣太冒險了。」

　　「我們寧願乾死在海上，也不願再回頭了！」徐先生說：「好在還有一點淡水，咱們儘量節省，也許半路上遇著一場雨，只要遇著一場雨，咱們就有救了！」

　　幾個朋友心有餘悸，也都抱定寧死不回頭的想法，船家沒辦法，只有升滿了風帆朝前航行。餘下的那點兒淡水，根本談不上飲用，只能用毛巾潤溼後，乾極時，每人擠幾滴潤潤喉嚨罷了。

　　這樣懷著一絲近乎空幻的希望，撐熬到第四天，甭說沒遇上一場雨，連一片帶有雨意的烏雲也沒有見著，海是一片藍汪汪的大荷葉，和天腳相連著，而僅餘的一點淡水也耗光了。

　　「人到那種時辰，反倒橫了心，把怕字給忘記了！」徐老先生每跟人談起這段往事，兩眼就迸出一種稀有的光彩來說：「怕有什麼用？愁又有什麼用呢？那當口，連焦灼全是多餘的了！太陽惡毒的晒著，晒得船板上起煙，艙裏有個孕婦暈了過去，還有好幾個孩子病著，發著高燒，缺少淡水，連一天也沒法子撐持！真是進不能進，退不能退啦。

　　「就在兩難之中，又有一艘帆船出現了，它從福建南方海岸那個方向駛出來，逐漸接近了我們的船，我看得出，那艘船並不是匪船，不禁高興得大叫起來。

　　「瞧罷！」我說：「這艘船，敢情像咱們一樣，是逃難出來的，他們一定帶有充足的淡水，咱們哪怕是花再多的錢買呢，只要他們肯勻出一桶，哪怕是半桶淡水，咱們也有救了！」

　　「說也怪，儘管咱們沒命的揮舞著手巾和被單，那艘機帆船卻一直遠遠的尾著咱們，並不靠過來，這樣，又熬過了大半天，到了黃昏時分，他們才駛近了。等他們朝天開槍，喝令咱們全數站上甲板，咱們才弄清楚，那是一艘盜船。……若是在平常時日，遇上海盜，總是很怕人的事情，因為他們搜劫財物，一向是很不留情的，不過，如今的情形不一樣了，咱們寧願把全艙的細軟財物，全數用雙手捧獻出去，只求對方能給咱們一點淡水。

　　「果真那是一艘海盜船，由南方海面上有名的海盜首領董小蔴花領著。那艘機帆船追上咱們的船之後，立即拋出飛爪，鈎住咱們的船頭，然後伸出長長的撓鈎，搭住了船舷，七八個大漢，在兩船相接時，縱身飛跳了過來。海盜頭兒董小蔴花帶頭，站到甲板上，亮出槍匣，擺出一付凶神惡煞的樣子說：

　　「艙裏有槍的，快把槍給扔上來！咱們這是最後一筆買賣，不希望見紅。」

　　「您甭緊張了，董大爺。」我說：「咱們都是些拖家帶眷，逃難的人，哪有槍枝？幾天頭裏，初初出海，不巧遇著匪的機帆船，一陣機槍掃射，把咱們船尾的淡水桶打穿了，淡水幾乎漏光，硬熬命，熬了四天，如今全動不得啦！您要什麼東西，您儘拿罷！」

　　「用不著裝可憐相！」董小蔴花說：「咱們登上每條船，全聽的是這個，聽都聽煩了！這是咱們最後一筆買賣啦，幹完了，就得散夥另找出路，咱們也是在逃難，──沿海靠不了船啦！」他說完話，朝左右一呶嘴，立即有人來，用槍口抵住了幾個在甲板上的男人，另外有兩個下了艙。……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就是！咱們一心逃離匪窟，偏又在汪洋大海上遇著了海盜。

　　「董小蔴花看來是個冷酷無情，又沒有心肝的傢伙，他的老巢也被共匪搗掉了，僅靠著幾艘盜船，在海上飄流，大夥兒都算同病相憐，他不該光顧著貪財，硬是用槍口和刀尖逼著人開搶？！但這只是心裏話，怎敢當著他說出來，不顧自身，還得顧著一船家小呢！

　　「董小蔴花的手下人下了艙，正像餓虎撲進羊群裏，攫著包袱和箱匣，只管朝上扔，凡是扔上艙面的，就有人把它扔到那邊的船上去，除了錢鈔、首飾，這些貪心的海盜連女人小孩的衣物也要搶走，這簡直不像是搶劫，卻像是大搬家。

　　「女人在艙裏哭嚎著，跪地哀求，董小蔴花把臉抬得高高的，聽見只當沒聽見，他們搶完了一艙細軟不算數，又進入後艙搶食物，這時刻，小蔴花的副手，──一個臉生硃砂記的漢子說話了，他說：

　　「『算啦，艙裏有一大窩女人孩子，吃食東西，留給他們好了！這條船上缺水，咱們抬一桶來送給他們，這不算搶劫，算是一場交易，算他們拿財物換水！』他轉臉朝著我，問說：『你們願不願意？』

　　「『願意，願意！』我和那幾個經商的朋友，沒口的答說：『錢財是身外之物，如今，諸位肯賜咱們一桶水，就等於活了十七口人的性命，咱們哪有不願意的？！』

　　「那時，天已黑下來了，盜船上挑起馬燈，搭上一座跳板，幾個紅尾毛綠眼睛的海盜，果真把一大桶水，用滾桶的方法滾了過來。你說奇怪不奇怪？若照一般情形來說，遭到海盜洗劫，原是一宗不幸的事，咱們隨身所帶的財物原不在少數，被劫之後，真個是囊空如洗，一文不名了；但意外的得著那桶水，救活了幾家人的性命，當時，我眼見那桶水滾了過來，真比看見斗大的金元寶還要歡喜呢！

　　「那艘盜船搶掠之後不久，就趁黑駛開了。咱們失去了錢財，卻有了食物和水，就那樣，頂著驚濤駭浪，熬過好多日夜，總算平安駛達了一座由國軍駐守的前線小島。……小漁船過大海，算是一宗奇蹟，海盜船劫財後送咱們一桶水，更是做夢也沒想到的事？！誰知更奇的是那隻盜船的遭遇，──這是後來咱們才聽講的。

　　「原來，董小蔴花率著的那隻盜船，劫得了咱自們的財物之後，因為爭分贓起了大爭執，又因拆夥的事，七嘴八舌鬧個不停，在海峽裏，他們又遇上了反共救國軍的巡艇，董小蔴花不聽勸告停船受檢，反而先開了槍，他的那個臉生硃砂記的副手，被對面還擊的槍火打中左肩落了海，當頭就被駛過來的巡艇撈救起來了！

　　「海戰在黑夜裏進行，巡艇的火力很熾烈，盜船抵不住，只好掉轉船頭朝西逃，巡艇開槍追擊，也把盜船的淡水桶打穿了。

　　那隻盜船沒了淡水不說，連馬達也被槍彈擊壞了，只好橫在海上飄流打轉，那滋味，怕比咱們還慘得多。有一天，另一條巡艇發現這艘盜船，把它拖了回來，盜船上的人，連董小蔴花在內，都已經乾死了，僅餘下兩三個奄奄一息的被救活。救國軍問明他們的原委，沒收了那艘船和他們所攜的槍械，又根據硃砂記的漢子的供述，把他們劫得的物品送還到咱們手上。

　　「真的，我不願意談論古老的因果，如今相信因果的人，已經不多見了。事實是那個臉生硃砂記，肯同情咱們落難，送水給咱們活命的漢子，只是臂膀受了點兒擦傷，立時就被撈救起來，沒吃乾渴至死的大苦頭，同時，盜船上得能活命的那幾個漢子，正是那夜替咱們送水的人，即使扯說這只是巧合罷，也未免太巧了！」

　　徐老先生的兩個孩子，如今已經大學畢了業，在社會上做事了，他本人閒著沒事，常把他本身經歷的故事講給人聽。講到那臉生硃砂記的漢子，徐老先生管他叫老鄭，老鄭這個曾經是海盜副頭目的人，幾家逃難的，卻把他當成了活命的恩人了。

　　「你說老鄭嗎？……他被巡艇撈救後，押送到支隊部去，他坦承是幹海盜的，願意改過自新，再不為非作歹。救國軍便收容了他，當了突擊兵，幹了好幾年才退役，回台後賣過兩年估衣，也幫人磨過兩年豆腐，如今也老了，在一座廟裏幫人掃地，他信了佛了。」

　　即使不過份認真，也能聽出這故事裏有些禪意，一些和生命密切相關的神秘的根鬚。有時候，一桶淡水能抵得過萬兩黃金，有時候，為貪些許銀錢，又賠上了性命。這人世原就是一支迷人眼目的萬花筒，值與不值，就得看各人的慧根和慧眼了。徐老先生說得好：

　　「我不會勸人信奉什麼，至少，經過那一回，我確信我和我的朋友，幾家十多個人的性命，是憑空撿來的，假如不遇上海盜船，不得著那一桶淡水，那片汪洋大海，不早就成了咱們的墳墓？我哪還會坐在這兒，慢慢吞吞跟你們說這個故事？」

　　他這番話總是真的。

　　吝嗇（故事三）

　　誰都知道那個揹著竹簍子拾荒的老頭兒很窮苦，又很孤獨，他住在一條潮溼又髒亂的小弄裏，一間自搭的小竹屋，還不及較好的豬棚那麼寬敞。一般論說，都把富人過份節儉當成吝嗇，像這麼一個窮而孤苦的老頭兒，即使對他自己很吝嗇，旁人也都把他當成節儉了。

　　實在講起來，這條狹巷裏，原有許多戶擁擠著的人家，這些人家都對拾荒的老頭兒很好。窮苦是一回事，若說孤獨，多半是他自己有意造成的，那是一種積習很深的孤獨的怪癖。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揹著他的竹簍，手裏拿著竹夾子，出門去撿拾破爛，這條街，那條巷的穿梭著，飄盪著，一直到天黑亮燈時，才揹了滿筐的破爛，拖著沉重的腳步轉回來。

　　他不太愛理會那些鄰居，連點頭招呼都顯得極為勉強，這樣久而久之，一座孤獨的牆便築成了。他這樣勞苦奔忙，究竟是為了什麼？他不說，也沒人知道。

　　拾荒的老頭兒在他本身的這個苦行業上，顯得異常的刻苦，異常的勤快，無論是起風、落雨的日子，無論是炎夏或是寒冬，他從不中輟他拾荒的工作。夜晚他挑著燈，在他的小屋門外，把他撿來的破爛細心的整理和歸類：瓶歸瓶，罐歸罐，紙歸紙，鐵歸鐵，他的小屋裏外，都堆滿了這些東西。

　　「照理說，他這麼勤快，一個人賺的，只供他一個人花用，怎麼算都該夠了！」鄰舍們背地裏難免竊竊的議論著，一半是好奇，一半是關心。

　　「是啊！看他終年沒吸過煙，喝過酒，沒穿過一件新衣裳，他總不會吝嗇到連他自己也不顧罷？活了這麼一把年歲，快要入土的人了，省給誰呢？」

　　「節省到吝嗇的程度，這種人就是笨人！」一個略有些程度的先生，搖頭晃腦的作結論說：「他眼前都已經沒有路了，若不是真窮苦，那就是個整腦袋瓜子，人生在世，穿吃二字，他難道真想抓著錢財進棺材？！」

　　但拾荒的老頭兒聽不進這些，他的日子仍然那樣，像刻在板壁上一樣的沒有變化。他頭上戴著一頂缺了邊又破了洞的灰毡帽，穿著灰黃的打了補釘的衣裳，佝著腰，早出晚歸，像一隻螞蟻般的忙碌著。早上一付油條燒餅，中晌和晚上，照例是一碗陽春麵，他喜歡在路上嘰嘰咕咕的自言自語，夜晚回來時，沉重的竹簍墜歪了他的肩膀，但他仍會故作輕鬆，幽幽的哼上幾句什麼，……有時彷彿是京腔，有時彷彿是俚曲，但也只是沒頭沒尾的那幾句，中間夾著他疲乏的喘息。

　　議論不出結果的鄰居們，只好把他當成怪人看了。

　　「他信奉些什麼呢？他既不燒香，也不拜廟，……教堂的傳教人扯著他散單子，他反而白人家一眼。他長年咳咳喘喘的，連一付藥也沒抓過。他只是白白的在捱日子罷了！」

　　不過，拾荒的老頭兒似乎全沒有捱日子的意思。在一個落雷雨的夜晚，他就發了病，躺在他的床上嚥了氣了。一天之後，鄰舍沒見著他揹上竹簍進出，跑去探望，這才發現他業已離開這個世界了。他死後，有關機構會同處理他的喪葬事宜，這才發現他床底下的積蓄。

　　他的積蓄放在一隻破肥皂箱裏，分裝在兩隻有蓋的奶粉罐裏，大罐裝有整整齊齊的六疊百元大鈔，一共是六萬塊錢，上面有張紙條，字跡是他自己留的。歪斜笨拙，但並不潦草。紙條上寫著：「第三回捐獻款十萬元，無名氏捐。」……小罐裏只有六千塊錢。上面也有一張他手寫的字條，寫的是：「這是本人喪葬費，本人死後，請仁人幫忙，即用此款辦理埋葬，葬法火土不計，唯火化較為便宜，若有餘款，祈併入捐獻款內送出為禱。」

　　「啊！原來是這樣的？！」早先下過結論的那位鄰舍紅著臉說：「我只見到他生前吝嗇，沒想到他……他竟然是一條吐絲的蠶？！富人用錢賺錢容易，不像他用手去撿破爛，積錢是一毛一毛的積，積到這個數目，有多難！」

　　「這回算你比方對了！」另一個說：「你沒見著字條上寫的第三回了嗎？那就是說，這些年，他業已捐出兩個十萬啦！蠶吐絲，不吐完了不止。」

　　「天啊，兩個十萬，他竟然全拿去捐掉了！」一個低矮又肥胖的婦人，在一片低戚的談話之中，單獨揚起了驚詫又似乎惋惜的嗓子：「這……這真是想也不敢想啊！廿萬，好樣的一幢房子、冰箱、電視、……什麼全都有了！他若是早幾年就亮出這許多積蓄來，甭說成家難，論買也買得一個人，如今怕連兒子全有了！」

　　「算啦罷，大嫂。」愛下結論的那位先生又昂起頭來，帶著一付鶴立雞群的先知的意味說：「妳沒聽老古人說過，人各有志，志各不同，他要是跟妳抱著一個想法，他，呃呃，他就不是一條吐絲的蠶啦！」

　　夜朝深處走，白花一朵采的羽放著，儘管我有這份閒情，這些故事卻是說也說不完的。若把每一個人生縮成一朵羽放的花，讓它開在夜初起時，復在夜央落下，那麼，這世上真是個落英繽紛，不忍踐踏了。誰沒有一段經歷，經歷儘管不同，而終結都是一樣，一樣的氣化春風肉作泥。但有人明知，卻不看那些，只重在生時的那份不同，人生的意味，就繫在那些不同的顏面上罷？

　　我的鏡子，是一面銹蝕的古銅，即使勤加拂拭，也只能映出一片自我的朦朧罷了。我在哪兒？而你又在何處呢？夜末央。花落如雨……。

翦惡記

　　緣起

　　長淮十八灘，最惡沈家灘，尤獨是秋來洪水泛濫季節，灘前的河道上，水聲急如牛吼，洶湧的黃色濁浪，一波疊著一波，像潮前蠕動的巨蟒的脊梁。奇的是沈家灘附近的地勢平坦，但河面打彎處的水勢卻異常的險惡。水面上常見到不同方向的漩渦，一種是正漩，一種是反漩，這些漩渦隨著溜頭走，初起時，小而輕靈，但越捲越急，越捲越大，有些漩渦竟黑洞洞的大如小磨盤，行船的人把它稱作鬼推盤，形容那種危機四伏的森寒。

　　據若干久在長淮行船的老船家說，沈家灘之所以水流湍急，是因為河床下面凹凸不平。有人傳聞早在黃河奪淮的時代，一條潛禁在黃河裏的孽龍斷索逃遁，順著洪峰湧進長淮的河道，就在沈家灘的河心下面打巢居，河水流經老龍窩的穴口，受了崎嶇的河床的激盪，便洶然鼎沸起來。一般行船的人，駛經沈家灘前的老龍窩時，恐懼水程險惡，又不願冒著身家性命之險開罪孽龍，往往在離灘三里處停船，將供物列在船頭，焚香禱告，這樣，才有希望平渡過險灘。

　　「行船難過老龍窩，見著鬼眼打哆嗦！」

　　單從老船戶們輾轉的流諺，就想像得出那兒險惡的光景。不過，沈家灘前老龍窩的水程險惡，並不能阻嚇許許多多南來北往的船隻，這些在波浪上撐篙搖櫓，行船淘命的船仗伕，他們懂得忍耐和順服，卻也有一種原始的頑強的野性。在他們執拗的意識裏，天底下還沒有渡不過的險灘，闖不過的險峽，只是，遇上險惡的水程，使他們格外的小心謹慎罷了。

　　多少年來，若干可怖的傳說，渲染了這座神秘的險灘。說是任何船隻在停船祭禱之後放船過灘，那些鬼漩渦就會分列到激流的兩邊去，順漩渦在前面拉縴，逆漩渦到後面加把勁，發力推船。不消多大一會，船就平穩的駛出那段使人暈眩的湍急水面了。船伕們相信每個鬼漩渦下面都有一個水鬼，那都是許多世代裏沉船溺斃的鬼魂，他們沉屍於孽龍的窩窟，被孽龍役使，但凡有香火祭物的，他們就會幫著推船，若不，孽龍就會要他們把順漩和逆漩推合在一起，托起船底，把船隻弄沉。

　　但默默流動的時間，逐漸改變了人間諸種事物的面貌，當時的險灘和激流，隨著長淮的淤塞，已經變成一片裂隙縱橫的灘地，替沈家這一族增添了產業。若說還留下一些和過往傳聞相關的影子，那就是沈家灘和老龍窩這兩個地名，仍然被人們習慣的稱呼著，沒有更改。

　　提起沈家灘前的老龍窩，就不能不提起沈家這一族人。據說從北方遷到這兒來定居的，這一族的始祖叫做毛鬍子沈三，這個沈三生得粗野蠻悍，一圈兒鬧腮鬍子，根根硬得扎人，鬍梢兒亂蓬蓬的朝外上捲，像是誰在他那張褐黑的螃蟹臉上，倒栽了一把豬鬃。

　　毛鬍子沈三練得一身好拳腳，又通習水性，年輕輕的在黑道中打滾，居然開山立萬，單獨闖出個局面。後來遇上專緝盜匪，大大有名的黃三泰，搗掉了他的巢穴，把毛鬍子沈三降伏，留在身邊辦案當差；黃三泰在淮上辦不蠟廟的大案子，毛鬍子沈三很賣了些力，黃三泰便荐他到縣裏去當捕快頭目，一幹幹了多年，手頭有了積蓄，便買了一塊灘地，營建廣廈樓台，在長淮定居下來。

　　按理說，在縣衙裏當差吃糧的一個捕快頭目，沒品沒級，只算是芝蔴菉豆官，按照公俸計算，他甭說只幹十年八載，就是這一輩子幹到那一輩子，也買不起大片的田地，蓋不起樓閣相連的大宅子來。但毛鬍子沈三自有他腳搭黑白兩條船的本事，凡事只要對衙門有交代，能放一馬就放一馬，寬有寬的條件，至於究竟是些什麼樣的盤口？局外人也就無法朝深裏追究了……。

　　毛鬍子沈三死後，沈家族裏的人丁發旺，分居在河灘附近好幾座村落裏。他們雖都有田地，有產有業，但其中仍有許多不務正業的傢伙，由耍槍弄棒，到包賭包娼，半黑半白，也亦黑亦白，像他們的祖宗一樣。

　　無論這些族人是正是邪，對於他們移居的始祖，──毛鬍子沈三，卻都引以為榮，那是因為他跟過黃三泰老爺。黃三泰和黃天霸父子兩個，在民間傳說中，是神話般的英雄豪傑，連皇上都賜過他們黃馬褂。毛鬍子沈三當年，即使只是跟著黃三泰牽馬執鐙，提壺倒溺呢，多少也總沾上那麼一點英雄氣味啊！

　　在沈家的祠堂裏，毛鬍子沈三的畫像，張掛在正中的香案上，子孫們有意誇耀他們的祖光，把那個出生在前朝的人物，畫成金甲紅袍的武將，連那亂蓬蓬的鬍子，也畫成梳理得整整齊齊的美髯了。他們相信，當初毛鬍子沈三公選擇沈家灘買田置產，是大有緣由的，老龍窩既是龍窟，定是風水好，地氣佳，日後不指望出個五爪金龍面南背北嘛，至少也會出個有頭有角的土龍，獨霸一方。

　　族裏這種盼望，也許就應到了沈兆堂的頭上。沈兆堂在沈家這一族系裏，算是個貧戶人家，他爹沈大扁頭是個馬浪蕩，把產業嫖撇光了，替族裏看管祠堂過日子。大扁頭的老婆前後生了三胎，只存最後這一胎，就是沈兆堂這個野小子。

　　沈兆堂在父母遮覆下過的日子並不多，不到十歲，沈大扁頭夫妻倆便先後撒手歸西了。看祠堂的差使落在一個姓魯的外姓人手上，沈兆堂管他叫魯大叔。這根沒爹沒娘的苦瓜藤子，就由魯大叔收養著，替魯大打一打雜碎的零活。

　　魯大跟沈家也是老親世誼，他很喜歡沈兆堂這個孩子，覺得他的長相，有三分像是堂上供著的毛鬍子沈三。他總覺得沈兆堂人很聰明，不進塾唸幾年書有些可惜了。正好沈家延聘的塾師就在祠堂設館，魯大特意買了紙墨筆硯，和三字經、百家姓之類的書本，備了束脩，把沈兆堂送進塾去，誰知這個野小子，什麼都喜愛，單單不喜歡唸書啃課本兒。儘管塾師管束得很嚴。他仍然不斷的打架鬧事，結果被塾師勒逼退塾，交給魯大領開了。

　　「你這樣小小年紀不唸書，總不成整天打野啊！」魯大對他說：「文的學不成，那就學個武的罷。」

　　沈家祠堂西院裏，設的有武館，請來個落魄的旗人苗天盛教練刀槍棍棒和拳腳。沈兆堂被送進武館，算是對了他的胃口，成天跟著苗天盛掄拳踢腿，顯出極大的興致。苗天盛見他是塊練武的料子，便盡出所學，悉心傳授他。沈兆堂在武館裏苦練了六年，到十六歲上，他業已長得橫高豎大成了人了。有一天，和他師父苗天盛對陣比劃，他出了一個有力的鴛鴦腿，竟然把做師父的踢跌了一個筋斗。

　　做師父的敵不贏徒弟，臉上掛不住，向沈家族裏的執事辭了武館教習，捲起行李走了。一時沒請著新的教習，野小子沈兆堂便很自然的接著苗天盛，當起武館的教習來。年紀輕輕的後生當教習，消息傳揚開去，沈家灘附近有些練武的不服氣，有幾回找到沈家祠堂來，指明要向沈兆堂討教幾招兒，結果全被沈兆堂放倒了。因此，沈兆堂在很年輕的時刻，就有了點兒名聲。

　　一般習拳練腳的人，在平時，幾乎沒有多大用處，沈兆堂固然有些武術功夫，除了團武館之外，總不能靠著跟人打架過日子？正巧那年徵集河工伕挖掘淮河，他就去報了名，跟他那一夥朋友去挖河領工錢去了。

　　淮河雖於淤塞了多年，人們仍然沒忘記那許多有關沈家灘和老龍窩的傳說。沈兆堂自幼就愛聽人們講古，對那些鬼眼，鬼磨子，沒底的龍窩的故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當的是領工，所挖的那一段，正是俗傳沉舟的險地，下面就是龍窟。

　　挑土方挑下去四五尺深，他就發現了一條生了銹的鐵環鎖成的錨鍊，他著工伕順著錨鍊挖掘，誰知那條陷在土裏的錨鍊越挖越長，彷彿沒有盡頭似的。

　　「對了！」他想起什麼來說：「講古的人不是講過嗎？早在幾百年頭裏，那時，這兒還是一片水咧，說是有個弄船的老大，不信老龍窩深不見底，他便做了一個拖著長鍊的鐵錨，存心要在老龍窩的急漩上停船，落下錨鍊去，丈量丈量龍穴究竟有多深？！誰知把一船的錨鍊放盡了，也沒有量到頂底！壓尾，連那條船也沉下去了。……這錨鍊，敢情就是那條船上的。」

　　錨鍊通向淤泥裏，淤泥軟得陷人，沒法子再挖了，只有用鐵鑿子斬斷它，轉頭再挖旁的地方。

　　挑河挑了十多天，沈兆堂領的這撥子工伕，可真挖掘出來不少東西，有破碎枯朽的船板，古代的磁器，大堆的骷髏骨，斷折的船槳等等，沈兆堂把這些東西列冊報上去，上面發下不少的獎金。唯一沒有朝上報的，是一塊好重好重的黑石塊，這塊黑石沉在河心深處，使工伕們挖斷好幾柄鐵鍬，沈兆堂糾集幾十個工伕，用無數巨蔴索捆住那塊黑石朝岸上拖，折騰了好半天，才把那石塊拖到岸上來，放置在一株老榆樹的樹蔭下面。

　　「這是一塊什麼樣的鬼石頭？竟然這麼重法，咱們的腰桿，差點全叫它給墜斷了！」

　　「石頭哪有不重的，」沈兆堂說：「何況它有桌面大，河心裏土軟，得不上力，所以就更難運了！」

　　一塊不值錢的石頭，挖出來就擱在那兒，沒人理會了。大榆樹旁邊就是挖河工人的工寮，這些工人在一整天辛苦之餘，常把那塊黑黝黝的石塊當成飯桌。不久，河工移向下游去了，沈兆堂說是這塊石頭扔了可惜，他便借了一輛雙駕的牛車來，找人幫忙把它運回去，預備日後請石匠來家，把它改鑿成一盤磨子。

　　河工做完了，近萬的工伕也都散了，而年輕的沈兆堂卻逐漸的發達起來，前後不到兩年的時間，他竟由一個窮武師，挖河的工伕頭兒，變成沈家灘的首富。他的錢財，像水湧般的旺盛，使他大量買進灘田，又向長房買得了他們始祖毛鬍子沈三建造的那所老宅子，重加整修，弄得面目一新。

　　人在鄉間，一旦有了錢，自然也就有了勢，不愁沒人來呵奉你。沈兆堂發跡後，一口氣買了幾十桿槍，請了很多人來替他護宅，當地那些游手好閒的，也都沈大爺長，沈大爺短，把他當成一把護身的大傘。

　　沈兆堂究竟是怎樣暴發起來的？一直是議論紛紜的謎團。慢慢的，才有人弄明白和挖得的那塊黑石頭有關：因為依據傳說，前朝有一隻北上進貢的船，沉在老龍窩的急漩下面，那艘船上，運有一塊巨大的烏金，黑石頭起土時，沈兆堂業已曉得那是稀世的寶物，但他卻沒講出來。他瞞過眾人，獨得了這塊寶物，家有金山，哪還有不發跡的道理？！

　　發了跡的沈兆堂，若果是本本份份過日子，就靠那一大塊烏金，任意敲鑿下一點點，也夠他豐衣足食過一輩子的了。但他天生不是安份的人，單單財富並不能使他滿足，他以沒角的土龍自居，做起道道地地的地頭蛇來。他娶了姓劉的姑娘，替他生下一個楞傻的兒子，乳名就叫小傻子。婚後不久，他又連搶帶奪，弄了三個偏房。他憑藉財勢，一面交結官府，一面又跟各處的江洋大盜換帖拜把子，卅出頭，他已成為沈家灘的一霸。

　　在遠近人們的心目裏，他要比當年潛居河底的那條孽龍更為難惹難纏。

　　跑江湖的班子

　　那年，天鬧旱，一個跑江湖的班子，路過沈家灘，歇下來響鑼賣藝。這是一個極不打眼的獨家班子，一共只有三個人──一對年輕的夫婦，帶著一個看來只有五、六歲，梳兩條朝天扒角辮子的女孩兒。

　　即使在鄉野地面上，三個人的賣藝班子，也是夠寒傖的。那個漢子約莫有廿七、八年紀，身穿滿是補綴的老藍布衣裳，一頭一臉，全是趕長路時留下的風塵。他用一支又粗又長的棗木扁擔，挑著兩隻不大不小的木箱子。那個梳扒角辮子的小女孩，就坐在擔子後面的那隻木箱上，手抓著兩邊繫箱的繩索，懸空踢盪著小腿玩兒，臉上掛著一付渾不解事的笑容。女的跟在漢子的後面，肩上揹著一長一圓兩隻包袱。論起年紀來，她比她丈夫還要年輕幾歲，頂多廿三、四的樣子。她的穿著也極平常，上身是一領淡青的緊身小襖，黑滾邊，下身穿著紮腳的黑褲兒，雖然趕長途路，她的腳步仍很輕盈捷便，僕僕風塵，也掩不住她嬌美的面容和一身豔色。

　　這對小夫妻帶著一個孩子，夾在逃荒的人群裏，經過沈家灘，夜晚就落宿在沈家祠堂的角屋裏，二天傍午時，他們就在沈家祠堂對面，沈兆堂宅前的廣場子上響鑼賣藝了。那漢子響了一圈兒鑼，希望多召聚些看熱鬧的人來，好多得一點兒采金。儘管鑼聲鍠鍠響，但場子上還是空的，只有十來個不大不小的村童，和三兩個推車擔擔子的過路的客人，停上腳來觀看。

　　那漢子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酸苦，淒淒迷迷露出一份在他的行業上不可缺少的笑容來，一樣朝那些圍成圈兒空眨眼的孩子抱拳作揖說：

　　「諸位看客老爺，我夫妻兩個，從沒走過江湖，闖過碼頭，只因北地鬧旱，才帶著孩子，逃荒避難來的，腰裏沒盤纏，難以為活，只好把幾套初學乍練把式，抖出來在諸位眼前獻醜，也好混一口飯食！」

　　「對！咱們只求混一口飯食，不惜拋頭露面，夫妻對打，──餓著大人不要緊，餓著孩子，心裏難安，那，小把戲，妳打鼓罷。」

　　那小小年紀的女娃兒，點著頭曼應一聲，果真發力的擂起鼓來。隨著急促的鼓聲，那漢子先自耍了一套飛鑼絕技。他用手裏的一隻鑼錘，輕輕撥動那面銅鑼，銅鑼便在鑼錘上旋轉起來，而且越轉越急，他改用食指的指尖頂著旋轉的鑼錘，再把他移到頭頂上去，一晃頭，鑼錘落在左肩上，仍然直立旋轉，一晃肩，鑼錘又落到右肩上去，還是轉動不歇，不一會兒功夫，那柄直立旋轉的鑼錘，頂著那面轉動得亮霍霍生光的銅鑼，業已從肩到背，從背到腰，從腰到兩膝……他能用身體的每個部位，控制住那鑼錘的旋轉，而且移位迅速，彷彿鑼錘長了腿，自己會走會跳一樣。

　　四面圍觀的村童們，從沒見過這種又靈巧又奇異照把戲，眼見那漢子耍到精采處，便鬧哄哄的拍打著巴掌喝起采來。但那俊俏的女人卻在一邊搖頭。

　　「咦！虧得咱們還是夫妻，我耍把戲，人家在場子外面喝采，妳卻在場子裏面搖頭，這……」那漢子做出發急的樣子說：「這不是在拆我的蹩腳嗎？」

　　「算了罷，當家的，」女的說：「走江湖混飯，都要像你這樣耍法，那可太容易了！你這不是在賣藝，是在哄孩子。」

　　「照妳說，該怎麼玩法？！」

　　「我說，得由我換耍一套略微像樣兒的，」女人說：「然後，咱們得亮出真刀真槍，捨命打上一場，就算本事不濟，藝業不精，也得擺出個樣兒來呀？！」

　　「就是我跟妳打？」那漢子搖頭說：「不成！俗說：好男不與女鬥，再說，天底下靠打老婆賺錢的男人，我還沒見著過。」

　　「諸位瞧瞧，咱們這個男人好會扯謊，他打我打了半個來月了，還說他沒見著！」

　　「本來就沒見著嘛！」那漢子理直氣壯的說：「出門在外，我根本就沒照過鏡子。」

　　他們這樣一對答，場外的人都笑起來了。在一片笑聲中，那漢子撿起銅鑼敲打著，女人取出一根棗木扁擔來，把扁擔朝天直豎在場子當央，男人掩住鑼說：

　　「妳這是幹嘛？」

　　「這是略微像樣的把式。」女人說：「這有個名堂，叫做懸空側爬扁擔，扁擔懸空豎著不用人扶，我要頭下腳朝上，用倒豎蜻蜓的架式，手抓扁擔根，一寸一寸的倒爬上去。」

　　「好傢伙，」男的說：「聽她說得倒挺像樣兒，那得要爬上去才算數，妳既在人前吹了牛，誇了口，妳就得替我爬！萬一跌死了，我只好用這根扁擔把妳挑去埋掉，背井離鄉走在半路上，一口飯還吃不飽，我哪能為妳買得起棺材！」

　　「廢話少說，」女人說：「響鑼鼓！」

　　鑼鼓一響，那女的繫起青布頭巾，後退數步，一個倒豎蜻蜓，就抓住了扁擔的根部，同時以美妙的姿勢，一寸寸的朝上倒爬起來，這種簡直近乎魔法的特殊技法，甭說是內行，就給一般人看，也一眼看得出它太不容易了！那根浮豎在地面的扁擔，不比打牢在地下的木樁，真是吹口氣都能吹得倒，何況乎一個人貼著它？也就是說，那女人倒豎上爬之際，她整個身子都要和扁擔的重心配合，取得絕對穩定的平衡，不能有毫厘的偏失。再看那女人，完全是一付不介意的樣子，很快便爬到扁擔的頂端，以一隻手的掌心捺住扁擔頭，身體仍在半虛裏筆直的倒豎著，她這一套罕見的絕技，果真更勝過適才男的所耍出的飛鑼，無怪場外的村童都如痴如狂的蹦跳嚷叫起來了！女人趁著采聲初落，飛身畫一個圓弧，躍落地面，她順手撈住那根棗木扁擔當作兵刃，朝男的擺了一個架式，那漢子急忙扔開銅鑼，取了一支鐵鞭，兩夫妻認真交起手來。場外的過客和村童都不是行家，看不出門道，只能看出這一陣對打，打得非常熱鬧。

　　那根厚重長大的棗木扁擔份量夠沉的，莫說是蠻腰一握的女人，就換成彪形大漢，揮舞得久了，一樣會累得氣喘如牛，腳下鬆浮。但那看起來俊俏柔弱的女人，掄動如飛，在她周圍一丈方圓，盡是虎虎的風聲。男的使的那支鐵鞭，出手更為快捷，身隨鞭走，鞭隨身轉，輕靈快捷，像一頭豹子。這一場假戲，卻做得極為逼真，打了足有一盞茶的時辰，兩人同時發出一聲叱喝，各自躍回原地，朝場子拱手為禮。

　　正當采聲紛起時，忽然聽見有人用極宏亮的聲音，連著喊了幾個「好」字。兩夫妻再一抬頭，就見那大宅子的前門打開了，一個穿緞面長袍的人，在左右好幾支匣槍的扈從下，站到門斗子下面來。穿緞面長袍，顯然是宅主模樣的人，一手扶著磨石獅子的頭，大聲喊好，露出興致勃勃的樣子。

　　「噯，小兄弟，敢問那位大爺是誰呀？」那漢子走條一個村童問說。

　　「那是沈兆堂沈大爺。」村童說：「他也是練武的，早幾年裏，還當過武館教習呢！」

　　正說著，沈兆堂業已率著左右，降階而下走過來了，他微微提起袍叉子，把這對賣藝的夫妻仔細端詳著，滿臉堆下笑來說：

　　「練家。兩位真是好身手！沈家灘小地方，兄弟有很久沒見到這等紮實的功夫了。」

　　「哪兒的話，沈大爺。」那漢子連連長揖著說：「在下奚倫，因攜妻女逃荒避難，半路盤纏不濟，才買了串鑼鼓，厚顏獻醜，區區末學，當不得沈大爺的誇讚！……適才問起場外的小哥，才知我夫妻不懂規矩，不知禮數，竟然在魯班門前弄了斧頭，您不加罪，在下業已感激不盡了啦！」

　　「總不成這樣站著說話，」沈兆堂說：「假如奚兄不見外，就請收拾收拾，進宅子說話，由我作個東道，盡盡地主之誼如何？」

　　「平白無故，哪敢勞煩沈大爺。」奚倫又揖謝說：「不過，您既這麼吩咐，在下一定攜同妻女，到府上去拜望，多多向您請益。」

　　奚倫夫妻倆收拾了箱擔，進到沈兆堂的宅子裏，沈兆堂款待這對逃荒避難的夫妻，可說是非常的殷勤。他探問出奚倫夫妻是白馬廟附近人氏，離沈家灘有四百多里地，北地的旱災比南方嚴重，一夏一秋沒見滴雨，土地龜裂，河塘全涸，連樹皮都旱脫了。談起武術，奚倫說是因為白馬廟那一帶連年荒旱，盜賊紛起，奚家是由南方北遷的一族，略具財富，盜首姚小刀子，宋皮臉幾大股捻合了，一心要蕩平奚家莊，奚家的族祖，也就是奚倫的大伯父，便各處張帖子，禮聘能人來保宅院。

　　「說來是七、八年頭裏的事了！」奚倫說：「帖子張出去不久，一來來了個五十多歲的紅臉老頭，……那就是在下的岳父，領著個姑娘，也就是我的內人。他到莊上要見我大伯，說他願意留在奚家莊，等著收拾宋皮臉。在下這點兒皮毛拳腳，就是跟我岳父學的。」

　　「哦！」沈兆堂啊了一聲說：「那麼，令岳翁是？」

　　「家岳姓薛，原在徐州府開設武館，」奚倫說：「他雖是習拳練武的人，卻跟江湖道上的朋友素無來往。」

　　沈兆堂點點頭，皺起眉毛想了一會兒說：

　　「我這個人，說來也是一隻土蛤蟆，沒出門蹚過道兒，十足的孤陋寡聞，對令岳翁的名頭，一點兒也不熟悉。不過，姚小刀子和宋皮臉這兩個股匪頭兒，老龍窩附近的人，倒是耳熟得很，他們曾搶掠過東邊不遠的集鎮，只是沒搶到這兒來罷了。後來我聽講，說他們在北地栽了個筋斗，情形究竟是怎樣的呢？！」

　　「不錯，」奚倫說：「姚小刀子和宋皮臉那個筋斗，就是在奚家莊，栽在我岳父手上的。家岳跟姚小刀子倒沒有什麼過節，但跟宋皮臉確有一本帳沒結算。」

　　「情形是這樣的，沈大爺。」奚薛氏說：「家父一向開武館授徒，自以為與世無爭，與人無忤，實在說，徒弟裏頭，大多數都能守著師門訓誡，不踩黑道，不蹚渾水。只不過其中有一個不爭氣，他貪得錢財，勾引宋皮臉東搶西劫，官裏抓不到宋皮臉，卻追查到武館裏來，徒弟做了惡，要拉師父去頂罪，除非家父能按照期限，送那個犯法的徒弟到案。幸好家父人緣好，當堂具結，願意依期限送人到案，官裏才開釋了他。後來，家父還是抓住了那個不爭氣的惡徒，送官砍了頭，誰知這一來，又把宋皮臉給得罪了！」

　　沈兆堂半仰著身子，靠在椅背上，出神的聽著，聽到這兒，插了一句說：

　　「聽妳這一說，人真是難做得很！」

　　「可不是。」奚倫說：「宋皮臉認為家岳這樣做，是存心撕他的臉面，就趁著家岳出門的時刻，帶人把武館的宅子縱火焚燒掉了，家岳母帶著內人跑出來，她卻中了烟火毒，不到三個月就辭世了。」

　　「啊，原來你的老岳翁，跟宋皮臉有過這麼一段樑子？」沈兆堂說。

　　「是的。」奚倫說：「家岳回來後，查出縱火的事，是宋皮臉幹的，一把火燒得他家毀人亡，便帶著內人離了北除州，到處去追蹤宋皮臉。家岳只是一個人，連徒弟全沒帶，他老人家覺得辦這種事，用不著牽扯旁人，但宋皮臉手底下的股匪有好幾百口子，有槍有馬，越州過縣，快得像是旋風，一時到哪兒找去？還好聽說股匪要撲奚家莊，又見到我大伯張的帖子，他才到奚家莊落腳，一面教授莊上人的拳腳，一面等著宋皮臉來進撲時，好把他捆了送官。」奚倫說到這兒，頓了一頓，才接著說：「結果您也許聽人講過，宋皮臉那一個筋斗雖然栽得不輕，但家岳也沒能捉住他，落了馬被撓鉤搭住的宋皮臉，卻叫姚小刀子救走了！」

　　「說到這裏，我可就明白了！」沈兆堂說：「據這邊有人傳講，說是宋皮臉撲打北方一座莊子，手下人損傷過半，他本人遇上硬扎的對手，被對手用飛鎚打中脊蓋落馬，莊丁伸撓鉤搭住他朝回拖，姚小刀子把他硬搶出來的。不過，經過那一陣，宋皮臉雖沒丟命，但也成了半殘廢了，他的脊背挨了鐵錘飛震，吐了很多的血，一條腿的腳筋也在落馬時被人挑斷，也那一股子人，當初的聲勢原在姚小刀子之上，如今也被姚小刀子壓下去啦！──令岳翁還想找他算帳嗎？」

　　奚倫搖搖頭：

　　「不會再找他了，在下的岳父，他老人家業已過世了。他是生病死的，和宋皮臉無關。」

　　「不過，事情並沒有完，」奚薛氏說：「宋皮臉栽在奚家莊，他並沒想到那是他的報應，他不但記恨家父，連姓奚的闔族也恨上了。他曉得奚倫和我還在，遲早會找他算帳，一步也不肯放過。去年一年裏，他糾眾兩次撲打奚家莊，坐在兜椅上面，指明要奚家莊交出咱們夫妻來，要不然，非把奚家闔族連根拔掉不可！」

　　「嗯，」沈兆堂說：「宋皮臉怕你們找他，報當初在北除州縱火焚燒武館的仇。兩位怎樣打算呢？」

　　「其實，宋皮臉也太小心眼兒了，」奚倫說：「想當初他縱火焚燒武館，只為爭顏面洩忿，並沒存心要鬧命案，他燒傷在下的岳母，他自己也帶傷成殘，上一代的恩怨，已算了結。他捲劫州縣，作惡多端，他那條命不用咱們取，自然有人取，他苦苦追逼在下夫妻，說來毫無道理，咱們逃荒離開白馬廟，不已經是避著他了嗎？」

　　「我看未必避得了！」沈兆堂緩緩的說。

　　「這個？還請沈大爺您多指點！」奚倫說：「您的意思是？！……」

　　沈兆堂笑了一笑：

　　「你們既有避仇之心，就不該沿途響鑼賣藝的，像這樣抖落功夫，豈不是明明告訴宋皮臉你們一路南下的行蹤？宋皮臉是黑道上的混家，耳眼線密得很，他可不是聾子瞎子，就算你們夫妻倆有點功夫，如今年頭不同了，鐵巾衫、金鐘罩又如何？──一樣擋不住槍子兒，你們想想，我的話是不是呢？」

　　「多謝枕大爺您的提醒，」奚倫躬身謝說：「咱們只顧混口飯吃，可沒想到這一層。」

　　「謝我？」沈兆堂連連擺手說：「根本用不著，我也不能幫你們旁的，我想，你們夫妻既然逃荒在外，無處投奔，不如就在沈家灘待下來，……替我護護宅院，辦辦裏外的事情，好歹總算有個安頓。不是我說句誇口的話，他宋皮臉即使明知你們在沈家灘落腳，我這幾十條快槍，也會使他多一層顧忌。」

　　「您還說不用謝呢？！沈大爺。」奚倫夫妻倆早把謝字寫在臉上了；奚倫說：「咱們只是萍水相逢，沒想到您竟這麼熱切，單就這一飯之恩，咱們業已夠欠您的啦，何況您肯賞咱們這樣的差事呢！」

　　「跟你們說實在的，」沈兆堂哈哈一笑說：「我宅子裏也正需得著人，方才在場子上，你們若不亮出那幾招兒，求我用你們，我還未必點頭呢！你們憑本事吃飯，又沒央人求人，你們能這麼想想，不就心安理得了？！」

　　鬼漩渦

　　這個初走江湖的賣藝班子，很容易的，就被沈兆堂給留了下來。做成了這宗事，沈兆堂心裏暗暗的得意，──對方如果曉得自己跟姚小刀子、宋皮臉，都是換帖的把兄弟，這兩夫妻還會殺肯留嗎？

　　早在十天前，宋皮臉就吩咐手下，快馬送來一封密信，信上面，要自己留意這麼一對年輕的夫妻，把他們截留下來。自己根本沒費精神去找，是他們倆伸著頭送上門來的，不但如此，而且把原委吐得一字不留，可見他們究竟沒有經驗閱歷，很容易受騙上鈎的。

　　這好比魚是落進網裏了，該想的是下一步該怎麼做法？烹嗎？煎嗎？燉嗎？……這些思索，像當年傳說裏的鬼漩渦一樣，不停的打著轉，一會兒順轉，一會兒又朝反轉。當然嘍，依照順轉，把人情全送給拜兄宋皮臉，這事就太好辦了，只要依樣葫蘆，著人快馬送封回信過去，悄悄的要他過來提人，洋槍逼住胸口把人提走，他愛怎麼就怎麼區處，愛斬草除根，他就斬草除根好了！假如宋皮臉嫌路遠，托交自己代辦呢？那似乎也不算難，三更半夜動手，還怕蒙在鼓裏的兩夫妻走脫掉？

　　不過，再朝反轉，那可就複雜多了！姚小刀子和宋皮臉，說起來跟自己是把兄弟，其實並沒有那麼深的交情，彼此也都是瞧在有錢有勢有槍有馬的份兒上，互相勾搭，人在江湖上，哪能免得經風歷險？萬一有個什麼，也好拉一拉援手，避一避風頭。若說是一般的人情，賣賣這份交情倒也無所謂，可是，這一賣就牽連上三條人命，他宋皮臉能給沈某什麼樣的好處？攤開帳面算一算，不值得！何況白天聽奚倫夫妻的口風，他們並沒有再找宋皮臉尋仇的意思。

　　話又說回來，自己假如不存心幫著宋皮臉，當時即使看出這對夫妻是宋皮臉要找的人，也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們過去。宋皮臉送密信，又不是單單送給自己一個人，自己不截住這對夫妻，旁人也會攔住他們，這叫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不得罪人，又不拖後尾，該是最妥當的辦法。

　　那麼，為何又把他們給留下來呢？！這才是沈兆堂心眼裏要想的。當他站在高高的門斗子下面，望著奚薛氏當眾獻藝的時刻，心裏的鬼漩渦就已開始轉動了。她是個使人心猿意馬的女人，她的身形裹在青布的衣衫裏，豐滿和纖細，配襯得那麼均勻，她每一寸的肢節都那麼敏活，又帶著野性的嬌柔。沒見著她之前，沈兆堂常常誇耀她的三姨太太是絕色美人兒，但，拿來和這個奚薛氏一比，只配替奚薛氏做裹兒。……若把這樣出色的女人，交給宋皮臉去做掉，那就太糟蹋了。

　　鬼漩渦這樣反覆的旋轉著，天到起更時分了，沈兆堂還獨留在後屋的外間，背著手，來回的踱著。人已經留下來了，假如匿著這對夫妻，不告訴宋皮臉，天長日久，總會被宋皮臉查察出來，到那時，反而壞了把兄弟之間的交情，也極不妥當。事情雖很為難，他總得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人不知鬼不覺的除掉奚倫，然後，再緩緩的設計弄上這個女人……。

　　甭瞧沈兆堂是個粗野漢子，色心一動，什麼樣刁惡的主意都能想出來。二天，他差心腹的長隨替宋皮臉送了一封密信，告訴宋皮臉，說是奚倫夫妻倆，路過沈家灘，業已被好言好語的哄著，軟留下來了。不過，他提出男的可交給宋皮臉，女的他打算留下來，這件事情，信上說不明白，他得跟宋皮臉當面談談。宋皮臉回了他一個口信，約沈兆堂到鄰縣的靈官廟見面。

　　沈兆堂藉故出門，到了靈官廟見著宋皮臉，這股匪拍著他肩膀說：

　　「兆堂兄弟，你這樣的打算，擔的風險太大了！薛老頭兒的閨女，可不是尋常的婦人，你既見她出過手，亮過招，定然曉得她的身手，比她丈夫更強，為著一個『色』字，拿不起，放不下，日後會惹火燒身的。」

　　「這些我全想過了！」沈兆堂說：「我要用的，是不著痕跡的方法。我先差奚倫於某日某時，帶著兩個長工，放車到縣城的錢莊去取錢，你派得力的人手埋伏在他必經的地方，裝成散股子盜匪去搶錢，趁機把他給做掉，……我有辦法讓這宗案子變成懸案，讓那奚薛氏變成小寡婦再說。」

　　「就算她成了寡婦，你有把握使她心甘情願的跟你過日子？頂你沈家四姨太的名份？」

　　「嘿，這個你甭管，那就看我的了。」沈兆堂說：「十個寡婦，九個犯哄，我只要捏起哄訣，還怕弄不上手？一旦她跟了我，你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好罷，」宋皮臉還是不很安心，但是人在沈兆堂的手裏，又不願把對方激翻了臉，只好悶聲的說：「我可是有言在先，好生勸過你的，萬一日後弄不妥，黏了你一屁股臭屎，我沒法子替你揩乾淨。」

　　鬼漩渦一旦成形，便越旋越急了。沈兆堂和宋皮臉把細節談妥，便離開靈官廟趕回沈家灘的宅裏來。他跟平常一樣的不動聲色，奚倫夫妻倆仍蒙在鼓裏。

　　沈兆堂讓奚倫夫妻倆護宅子，對待他們很好，說著說著，四野的青紗帳起了；有一天，沈兆堂召奚倫到客廳裏去，跟他說：

　　「奚兄弟，我有宗事情，想托你替我辦一辦，……我在縣城東關外設了一爿錢莊，近時有筆積存的款項要提回來存放，逗上這季節，怕路上不平靖，想煩你去押押車，我比較放得下心。」

　　「沈大爺放心，」奚倫說：「這事我辦得了！」

　　「好罷，一切全委託兄弟了！」沈兆堂又遞給他一封信，要他到錢莊去找夏掌櫃，他看了信，便會如數撥銀。事情交代妥當，奚倫便關照了妻女，押著騾車進城去了。……事兒確是按照沈兆堂的料算進行的，他跟宋皮臉連繫過，在奚倫押款押到半路上，歇在茶棚裏打尖的時辰，預先埋伏著的人拉槍動了手。奚倫再有拳腳功夫，也敵不得對方的匣槍，雙方經過一場激烈的拚鬥，邊打邊逃的奚倫，趕著騾車撞在茶棚邊的一棵大樹上，伏在樹頂的人，擲下一個打開了口的石灰包，雖沒套住奚倫的頭，卻迷住了他的兩眼，奚倫身上中了三槍，埋伏的人怕他不死，又把他拖下車來，挑斷腳筋，挖了舌頭，正待舉刀補切他的頸子，突然槍聲大作，那些截擊奚倫的傢伙便扔下騾車和一個血人，慌張逃遁掉了。原來那兒靠近一座近水的村子，叫錢家圩，一小股土匪在那兒劫掠得手，附近各村子集聚槍銃，一路追趕，宋皮臉手下不清楚情況，以為是官軍對著他們來的。

　　奚倫這條奄奄一息的命，總算被錢家圩的錢老爹給救了下來，著人把把抬回莊裏，請醫救治，同時把案子報進官裏去。……事情被打了岔，多少有點出乎沈兆堂的意料，不過，他仍然在奚薛氏面前表露殷勤，親去錢家圩把奚倫給接了回來。一瞧奚倫雖沒丟命，卻叫整得不成人形，沈兆堂反而更覺如意，因為奚倫業已完全殘廢了，口不能言，腳不能行，渾身也癱瘓得無法動彈，充其量，僅比死人多了一口氣而已。這樣，年輕的奚薛氏只是不擔寡婦之名，事實上也跟做寡婦沒有兩樣，而自己借刀殺人，並沒鬧下命案，豈不比原先的設想更為穩妥？！

　　鬼漩渦愈旋愈深了，頭一回事情辦得很順手，誰知第二回就辦砸啦！正如宋皮臉所說的：薛老頭兒的閨女，可不是尋常的婦人。奚倫受傷成殘不久，沈兆堂就對她百般勾引，逐漸露出土豪的嘴臉來，這使她懷疑起丈夫遭人伏擊的事情，背後另有蹺蹊？……一把疑團結成心裏，她也不露聲色，暗暗的等待著。

　　事情發生在當年八月裏，那天夜晚，沈兆堂多喝了幾杯，跑到奚薛氏所住的側院裏糾纏，奚薛氏起初一直耐著性子不願翻臉，只把他當成醉漢看待，不加理會，誰知沈兆堂得寸進尺，也不管殘廢的奚倫在屋裏，竟對奚薛氏動起手腳來。

　　「沈大爺，請你放尊重點兒，」奚薛氏忍無可忍，作色說：「我是看你喝多了酒，才一直讓著你，你這樣子拉扯，太不成體統了。」

　　「我的小嫂子，我是不忍看妳整天伴著那個殘廢，守活寡，我才……妳可甭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肚肺看。」沈兆堂一時朦朧，話說溜了嘴：「再說，妳男人那半條命，還算是我替他留下的，呃呃……當初我若是答允了宋皮臉，你們夫妻倆，只怕早就下了土啦！我留妳跟我過日，不會虧妳。」

　　「是嗎？」奚薛氏挫著牙齒：「當初你是跟宋皮臉勾結妥了的？」

　　「嗨呀，過去的事，還談它幹什麼？」沈兆堂醉裏馬虎的：「若依宋皮臉，妳早就沒命了！」

　　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只怕連沈兆堂自己也記不真切了，他把奚薛氏逼到一張長櫈上，在緊要關頭，女的抓起一把剪刀，只是那麼一剪，沈兆堂就斷了勢，再也不算是男人了：這種事，想瞞也是瞞不過的。奚薛氏備妥一輛騾車，揹了殘廢的丈夫，帶了孩子，連夜出後門逃遁了。精赤條的沈兆堂暈厥在那間屋子裏，直到四更天，巡夜的經過側院，聽到有人呻吟呼痛，這才把他給救起來的。

　　說來跟他當初謀算奚倫的結果差不了許多，奚薛氏並沒有存心奪他的性命，只是也讓他成了殘廢，──使沈兆堂最痛心的殘廢。因為從此之後，對於色字，他是再也沾不上邊了。

　　等到沈兆堂養好了傷勢，再著人去追查奚薛氏，哪兒還見得人影兒？鬼漩渦那樣旋轉著，到頭來，轉沉了的卻是他自己……。

　　斷了勢的沉兆堂，在旁的事情上，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凶狠陰毒。帶著一股子怨憤，恍惚他記得奚薛氏那張彷彿隔著波紋晃動的臉子，曾像一盤磨石般的貼近他，她的話仍在耳邊嗡嗡的旋轉：

　　「沈兆堂，你這個笑著臉的賊！我今夜姑且繞過你一命，你若日後再敢猖狂，我會給你更厲害的教訓！」

　　哼！話倒說得挺硬的，能讓那女人逃得性命，她業已是走了天大的運了！每想起這些，他就恨得牙根發癢，恨不得攫著奚薛氏那個女人，割了煮肉吃！

　　這消息遠近轟傳著，傳到宋皮臉的耳朵裏，宋皮臉曾經親到沈家灘來看望過沈兆堂，他怕宋皮臉笑話吃虧在好色上，便先自攤開手說：

　　「好毒的婆娘，老了給了她半斤，她竟即時還來一個八兩；不論哪一天，她只要犯到老子的手上，我非一寸一寸的割她不可！……幸好我先已有了個傻兒子在，斷勢不斷後，要不然，真它媽被她弄得斷子絕孫了。」

　　「我說，兆堂老弟，這些話不必再講了！」宋皮臉帶著煩心的樣子：「當時她還算對你客氣，只卸下了你那騷筋四兩，若真割了你的大腦袋，你還能坐在這兒發怨火嗎？聽你的話，苦的是我，自打聽到她逃掉的消息，我夜夜都闔不上眼，你甭忘記，我跟她還有一筆老帳沒結啊！」

　　「我顧不得你怎麼樣了！」沈兆堂惱怒的說：「總而言之，她這一剪刀，使我跟她之間，這一輩子沒完沒了！這個仇，我是非報不可！」

　　他不但對著宋皮臉，咬牙切齒的發過這個大狠，就是在夜靜無人的當口，沈兆堂也常把這種發狠的話，反覆說給他自己聽。

　　但，剪斷了的，再也接不上了，心餘力絀的沈兆堂，空自發著狠也無濟無事，只有把這份心思，移到他那逐漸長大的傻兒子的頭上，盼望小傻子能早點兒娶上一房媳婦，好替自己抱個孫子。……讓自己的親骨肉，去續一續他被剪斷了的春花秋月。雖然有些變調，至少，在事隔多年之後，沈兆堂無可奈何，也只有這麼想了。

　　傻子娶親

　　提起沈兆堂那獨種寶貝兒子小傻子，有八成跟他爹一個模樣；黝黑的螃蟹臉，微凹的環眼上，蓋著一對掃帚眉毛。不過，也的眼珠有點兒對視的小毛病，俗說叫做鬥雞眼，配上兩隻獠出唇外的大暴牙，使他更有些像野豬。

　　小傻子也並不太傻，──總比白痴要強一點兒，只是他那個笨蛋的腦蛋彷彿經過碰撞，使他整天顯得暈迷迷的。人長到十五、六歲了，一張總是闔不攏的嘴，嘴角常垂掛著腥氣的黏涎，拖出尺把長不落地，而且伸縮自如，隨時可以吸回嘴裏放著。

　　說他並不太傻，倒不是毫無因由的，小傻子偶爾也聽得懂別人說的話，比方旁人拿他開心，叫說：

　　「小傻子，把黏涎拖長點兒！」

　　他把鬥雞眼一轉，果然把黏涎給放長了幾寸。

　　若是說：

　　「小傻子，小傻子，把黏涎替我吸回去！」

　　他也會把嘴角一歪，朝上略微一抽搐，禿的一聲，那條像雞蛋清般的黏涎，就會像耍戲法似的回到他的嘴裏去了。

　　除掉會聽一些話，他也能扳著手指頭，數出幾個不相連貫的數目字，能分辨出陌生和熟悉面孔，沈兆堂認為最要緊的，而且頗為得意的一點，就是小傻子能分得出牲口的公母。按照他的想法，只要這個傻兒子能分出什麼是公的，什麼是母的，事情就好辦了，也就是說，他傻歸傻，至少還不至於傻到不懂得怎樣生兒子。

　　多年前，挨了奚薛氏那一剪，把他生機剪得斷絕了，沒辦法再要一個不傻的兒子。如今之計，他只有巴望這個傻兒子能為他生出個不傻的孫子來，要不然，這一大片產業，日後撇給誰？既然想抱孫子，就得先替傻兒子找媳婦；娶媳婦可不比買雞買鴨，閉上眼儘揀肥的拎。最初，沈兆堂只是嘴上說說，並沒親管這檔子事，小傻子提親的事情，全交給傻子他媽劉氏去辦的。劉氏也請了媒婆，明查暗訪，到處物色媳婦兒，她只看到自家的家業大，卻沒計算過自己的兒子傻，不想想旁人要不要挑女婿，只想著自家要挑兒媳婦。

　　劉氏挑兒媳，這一條那一款的，花樣還多得很，她不要大門大戶的，說是大門大戶人家的閨女，太嬌生慣養了，光是細針細線，繡花繡朵當不了飯吃。她也不要小門小戶人家的閨女，說是小門小戶人家的閨女，站沒有站相，坐沒有坐樣，小家寒氣的缺欠福澤。這樣，只有在中等人家的姑娘裏挑選了，一樣是跟小傻子年歲相當的，劉氏要挑肥屁股大奶子型的閨女，說是：大屁頭子，才肯養兒子，有了那型，還得皮膚不太白，說是，蘆一千，黑一萬，白雞好看不下蛋，她拿雞來比人，順口背出來，倒是滿即興的。

　　不過，這可把那些媒婆給坑苦了，有的跑腫了腿，有的跑大了腳，也沒找到哪家姑娘是如式的，即使有一兩個勉強如式，人家卻不願意把女兒配給那個傻子。

　　這話叫沈兆堂聽著，他可發了急又光了火了。

　　「笑話？！我沈某人的兒子娶不著媳婦？！」他跺著腳吼叫著說：「弄得好便罷，惹火了老子，論搶，我也要替小傻子搶一個回來！」

　　「罷了吧！」三姨太在一邊笑話他說：「你正是越老越不上路那種人，天底下，打光棍的搶老婆的事，多得很，可沒見做老公的，去替兒子搶媳婦的，──除非你是爬灰精變的。」

　　一提到這個，沈兆堂的臉就變長了，有句話他說不出口來，──他連爬灰的格都沒有了！既不用擔心爬灰老公的名聲，為什麼不能替兒子搶媳婦？！

　　正巧那年的初夏，有個瞎眼老頭領著一個閨女路過沈家灘，歇下來彈琴賣唱。沈兆堂看那女孩的年紀正好和小傻子相仿，她生得一付俏生生的好模樣兒，鵝蛋臉，尖下巴，彎彎的一排前劉海，髮梢兒貼在眉毛上，微瞇的兩眼在抬眼望人的時候，不笑也有些笑的樣子。他把腦筋動到這女孩頭上，倒不是因為她長得出色，而是，……而是打他栽在奚薛氏手裏之後，他便從心眼裏厭惡這些走江湖的人物，多少帶著一份盲目的怨意，彷彿這樣便報復了什麼。不管小劉氏和傻子願不願意，他就著人帶了槍，把瞎老頭子和他的閨女召了來，話雖說得客氣，客氣裏卻帶著幾分威迫，逼著那瞎老頭把他的閨女，半賣半嫁給小傻子做媳婦。

　　「我這算是當面提親，」他說：「在沈家灘這一帶，我沈兆堂的家道，管打聽。我就是這麼一個寶貝兒子，人長得憨厚傻氣，吃喝嫖賭不沾邊，決不會虧了你的女兒，你儘管放心。」

　　「我倒不是不放心，沈大爺。」瞎老頭說：「我呢，也就是這麼一個女兒，父女倆飄流在外，相依為命慣了，莫說如今她還小，談婚嫁還早，就算到那時，我，……說句私心話，我還打算招女婿呢！俗說，嫁出門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嫁到您這種大門大戶的人家，我瞎子連門檻兒也摸不著，日後靠誰養活？」

　　「這倒是小事情，」沈兆堂說：「你要錢，我把錢給你，你要嫌沒人照應，你就留著，在我這兒，總比你飄流打浪強得多，咱們日後成了親家，我還會讓你忍飢挨餓，受那風吹日晒的苦楚？」

　　「我說，沈大爺，您就抬抬手，放過咱們父女罷。」瞎老頭著急懇求說：「您家大業大，門當戶對的人家多得很，何苦要找上我這沒門沒戶的流浪人！」

　　「不成！」沈兆堂攢下臉來說：「老瞎子，我替我兒子挑媳婦，挑上了你的閨女，該算是你的造化，你總是推三阻四是什麼緣由？難道我兒子配不上你的閨女？你既不給我面子，我就要替兒子當家，硬娶了！」說著，朝左右一呶嘴，就吩咐押人。

　　沈兆堂存心要把苦戲當成樂戲唱，哪怕瞎老頭兒頓足捶胸，呼天喊地也沒有用了，只是那姑娘倒沉得住氣，不但沒哭鬧，反而嘰嘰咕咕的低聲勸慰著她爹。──對於小傻子的婚事，沈兆堂不願意張揚卻講究快捷；硬留下那閨女的第二天，沈家宅子裏就張燈結綵，簡單的辦了喜事，把個穿新衣戴新帽的小傻子簇擁到洞房裏去了。

　　旁的事情，沈兆堂都能替兒子作主行強，捺著牛頭飲水，唯獨當小傻子進房之後的事，卻使不上勁，幫不了忙，只能寄望於能分出牲口公母的小傻子他自己了！至於小傻子怎樣做法？沈兆堂夫妻雖說幫不上忙，卻也急於知道下一回如何分解？這樣，唯一的辦法就是聽房。

　　在習慣早婚的北方，尤獨是鄉角落裏，那些半樁小子，糊裏糊塗被穿戴起來做了新郎，他們雖然不傻，但在這回事上，也跟小傻子差不多。做父母的關心太過，多半有整夜把耳朵貼在洞房窗外聽房的，要是頭一天夜晚，做新郎的不得其門而入，那麼，第二天，做父母的就得扳著嘴教他，夜晚再聽聽到底教會了沒有？直至聽見帳鈎兒叮噹碎響，十成心才勉強放得下八成。餘下的，還要等到二天早晨，妯娌們去替新夫妻理床，抱著殷紅小褥出來討采，那才算一塊石頭落了地，感謝周公。

　　沈兆堂夫妻倆當然曉得這個，不過，他們的兒子是名符其實的小傻子，因此，他們要比一般做父母的更多擔一份心，恐怕傻子壓根兒不懂那回事，把大好的春宵給浪擲了！

　　小傻子新夫妻的洞房設在側院的後屋裏，沈兆堂不會忘記，當年自己就在那屋裏挨了剪刀的。他這回擇定那屋給兒子做新房，硬逼著另一個走紅湖的女孩做新娘，是巴望兒子能濟得事，滿足他變態的報復心，……儘管這個媳婦和奚薛氏無關。

　　天到起更時，他跟劉氏像做賊似的，一路摸到洞房外面，隔著油紙窗，看得見那對紅燭還在燒著，燭燄搖曳，窗光影影綽綽的跳動著。兩個老夫妻側著臉，挨著窗子，這樣認真的聽起房裏的動靜來了。

　　房裏先是靜靜的，聽不著半點兒聲音，劉氏聽得半邊頸子發痠，詫異的悄語說：

　　「這就怪了？！難道小傻子今夜真的是福至心靈，忽然開了竅？這才進房沒多久，船就入港啦！」

　　「不不不！」沈兆堂搖搖頭說：「兩個人，若只有一個怕羞，事情還好辦，逗上兩個怕羞怕到一對去了，一個坐床頭，一個坐床尾，皮不靠皮，肉不沾肉的呆坐一夜，那才難受呢！」

　　「是啊！」劉氏埋怨說：「若真那樣，真叫活作孽。這全是你當初沒幹好事，又風流過了頭，娶三個不夠，又要糟蹋奚薛氏，老天嫌你報應得不夠，連累兒子也不能……什麼，你說該怎麼辦？──這個媳婦，可又是你作主行強硬弄來的！」

　　「嗨，妳那碎碎叨叨的嘴，老提那些老話幹什麼？！」沈兆堂說：「替兒子搶媳婦也算是作大孽？」

　　「你光顧著搶媳婦，我問你，你教過你那傻兒子怎樣做新郎沒有？──鼓槌兒不動鼓會響？！」劉氏說：「看光景，光聽不成，我得要舐破窗紙看看才成了！」

　　「看又有什麼用？戲是他們兩個唱，唱得好，輪不著咱們喝采，唱得不好，反而瞪著眼幹著急。」

　　「我不管！」劉氏說：「他們這樣不聲不響的，多悶人！我叫悶得心慌，連氣全透不過來了！」

　　劉氏正待去舐窗紙，忽然聽見屋裏的兩個說起話來了，她停住動作再聽，屋裏這兩個，終於打破了悶葫蘆，一敲一搭的小聲談著什麼，她聽見兒子說：

　　「妳是誰？怎麼跑到這兒來的？」

　　「你爹把我搶來，給你做媳婦的，……你叫小傻子不是？！」

　　「是啊，妳怎麼曉得我叫小傻子？」

　　「我會算。」女的說著，咭咯咭咯的笑出聲來。

　　沈兆堂夫妻倆原以為小傻子既已跟女的答上了腔，兩人總會攜手登床的，雖說在夜深風露裏站得久了，仍得按捺著性子等下去。誰知裏頭那兩個說話一說開頭，越說興頭越大了，那做新娘的，不知是真不懂事還是假不懂事，不寬衣，不解帶，也不登床，竟教小傻子唱起小調來，她曼聲的唱著，小傻子便跟她學著，唱得荒腔走板的不成曲調，但小傻子卻拍手打掌，顯出樂呵呵的樣子。

　　「嗐！真是豈有此理，太…莫名其妙了！」沈兆堂為之氣結，跺腳說：「小兩口就是願意唱著過，什麼時刻不好唱？偏要揀在今天晚上？這可是洞房花燭夜，按規矩，是不興空房的！」

　　「你在這兒幹著急，有什麼用？」劉氏說：「這種事情，只有想法子點撥，讓小傻子自己開竅才成。你這個做老子，明天得把小傻子叫去，親自教他，他若還是不開竅，就是你沒教透澈！」

　　劉氏心裏也急得像螞蟻爬，說了話，想想還是不放心，終於把窗紙舐破了一個洞，朝裏頭偷看起來了。嘿，外頭的兩個等得不耐煩了，裏頭的兩個卻像沒事人，唱唱唱了一個更次，剛一停歇，那做新娘的又變了個新花樣，教小傻子站成騎馬步式，跟著她打拳踢腳，左一招，右一招的練起武來了。

　　「糟！糟！」劉氏說：「這可糟透了！」

　　「又是什麼載事，讓妳這樣埋怨來著？」

　　「你自己瞧瞧，」劉氏閃身挪了一步，讓出那個窗孔來，朝裏頭指戳著說：「你只管巴著小傻子娶媳婦成親，這種媳婦可是你一手挑揀了硬搶來的。我看，她要比咱們家那個還要傻，這哪兒像是洞房？簡直成了武館！她哪兒又像新娘，簡直成了教習啦！文的教過了，又來教武，這不是傻到一堆去了嗎？！」

　　沈兆堂眼貼在洞上一瞧看，劉氏說的沒錯，小傻子掖起袍角，跟著新娘子掄拳踢腿的弄了一頭汗，新娘子教他的那套拳腳，根本沒有路數，只能說是胡七倒八的傻人拳，空耗時辰罷了。

　　「這可把我給搞糊塗了？！」沈兆堂困惑的說：「妳想想罷，──瞎老頭帶著他這個閨女，走江湖賣唱的，她既能跟她爹到處跑碼頭，就不會是個傻丫頭，再說，妳瞧她這付眉清目利的模樣，也決不會是傻子呀！」

　　「我不管，」劉氏說：「我急得火燒心，也沒閒跟你談這個了。總而言之，這種媳婦不能要，咱們能讓他倆這樣夜夜在房裏耍猴？」

　　「娶都娶進門了，怎好又不要呢？」沈兆堂說。

　　「那還不簡單？！」劉氏說：「多給幾個錢給瞎老頭兒，要他把女兒領走就是了，你望能硬搶親，就能硬退親！」

　　「我看，這事得壓一步，放緩幾天，等我教了傻子再講罷。」沈兆堂說：「好樣兒的一個媳婦，找來不容易，若把她交給瞎老頭兒領走，一時又到哪兒找去？──我就是再有槍枝勢力，也不能明目張膽的在沈家灘附近動手，硬搶人家的閨女來配給傻子，打起官司來，總是麻煩事，理字上站不住，只有花錢塞洞，假如落了笑話給旁人看，這種事這可再也不願幹了！」

　　沈兆堂雖是蠻悍無理，但也好像被當年奚薛氏那一剪刀剪破了膽子，幹了事，又有幾分畏縮猶疑。

　　兩人在洞房外，一直聽到四更天，好不容易等到裏頭兩個不打拳了，但還不上床歇息，又接著扮起戲來。這一回，可真的扮的是耍猴兒，做新娘的手裏拿了一把雞毛撣帚兒，小傻子頭上頂著紅漆馬桶蓋，一跳一跳的做猴子，新娘打他一撣帚兒，他就跳上一跳，呦呦的叫上兩聲。

　　「你瞧，這還能再看下去嗎？」劉氏氣得有些發暈，人靠在牆上，舉手輕拍腦門，閉上眼說：「剛說他們耍猴，他們果真就耍猴，……天都快亮啦！」

　　「我這一急，倒被我想起一宗事來了！」沈兆堂說：「是不是平素我得罪的人多，有人存心跟咱們作對，在新房裏使了手腳，──佈了惡魘了？」

　　「對呀！」劉氏一聽，急忙睜開眼說：「我光是著急，可也把這宗事情給忘掉了！瞧他們這個樣子，真像是中了惡魘似的。」

　　佈魘這檔子事，在此地的傳聞裏很多，不由沈兆堂夫妻不信。不單是小夫妻新婚時有佈魘的事情發生，就是在起造宅子上樑的時刻，也有各種佈魘的方法在，尤獨是施術的人佈下惡魘，更和受魘者全家的性命有關，魘物有邪力，往往會使作法破解無效，非得把那魘物找出來，放火燒掉，否則便不得寧靜。

　　「這樣罷，」沈兆堂想了一想說：「咱們先回去歇一會兒，等天亮後再說。若真有人施魘，那倒好辦，咱們只要毀掉那魘物就成了。」

　　兩夫妻回房去睡至大天四亮，正待起身去新房去搜尋魘物，誰知事情又起了大變化；新房裏，做新郎的小傻子，摟著個枕頭，在床塌板上睡得像條死豬，而新娘子卻不見了。再去找那瞎老頭兒，瞎老頭兒也不見了，沈兆堂著人遍搜沈家灘附近，也沒見著半個人影兒。

　　這種事情，終究是遮蓋不住的，用不了幾天，遠近便轟傳著小傻子娶媳婦落了空的事；沈兆堂強留那閨女跟小傻子拜堂，但他那傻兒子不爭氣，不但沒佔著半點兒便宜，反而被那閨女團哄得頂了一夜的馬桶蓋。為了這樣，一向愛撒潑的劉氏跟沈兆堂大吵大鬧，把聽的看的，全給抖露了出來。人說：屎不撥不臭，這對夫妻偏把一泡稀屎當成泥漿來踩，哪有不臭得人人掩鼻的？

　　對於那個瞎老頭兒和他的女兒，傳說更為紛紜，但沒有誰確知他們究竟什麼來歷？什麼路數？只覺得他們神秘莫測，其中必有文章。沈家的宅院那麼大，護宅的莊丁好幾十，瞎老頭兒和他的閨女若不是有一套，怎能順順當當，從從容容的逃離那座宅院來？！有人揣測說，瞎老頭兒父女倆，也許是哪一股股匪差到沈家灘來探路的，因為遠近黑道人物，都知道沈兆堂手裏，握有那一塊桌面大的烏金。對於這種猜測，也有人不以為然，他們認為沈兆堂本身也是混世的，跟此地幾個主要的股匪頭兒都有暗線相通，而且沈兆堂手底下的槍枝多，人手齊全，還不至於有人敢打他的主意。

　　有人想過，沈兆堂是否有什麼仇家？但那瞎老頭兒父女，顯然不是姓沈的仇家，那閨女除了戲弄了小傻子，並沒有復仇的舉措，這種猜測，一樣的站不住腳。

　　甭說旁人猜不出所以然來，就連沈兆堂自己，也掉到五里霧中去了。這宗事看似平常，但卻帶給他一種不吉的預感，不光是個使人掩鼻的臭笑話而已。

　　照著葫蘆畫瓢

　　丟了媳婦的小傻子更傻了，沈兆堂扳著嘴教他，小傻子也只是歪嘴瞪眼，一味的傻笑。沈兆堂的心情被弄得很污糟，但又不能就此放手不管，聽憑傻子一輩子打光混到底，總得再替他找個媳婦才行。

　　不過，笑話業已鬧出去了，小傻子成了有媳婦的人，誰還肯把閨女再嫁給他？附近既然找不到，沈兆堂只好把腦筋動到遠處去，希望能靠媒婆的花言巧語，撮合成一門親事。

　　媒婆裏頭，有個叫劉大腳的，她不但腳心像抹了油似的，跑得勤快滑溜，一張利嘴，更是能言善道，能把死人說活，活人騙死。沈兆堂夫妻倆找到她，大把塞錢，託劉大腳費心，到遠處去，替小傻子另行物色個媳婦。

　　「沈大爺，沈大娘，你們儘管放心，」劉大腳笑著說：「承兩位看得重我劉大腳，就是再難辦的事，我也要盡心盡力，把它擺得平平的，弄得妥妥的，讓你們兩位，心像熨斗熨過一樣，──半個褶印兒也沒有。」

　　「說來妳是曉得的，大腳嬸兒，」劉氏說：「我們家的傻子，其實也不能算太傻，牲口的公母，他全認得出來，其實……其實人帶三分傻氣，有什麼不好？俗說：傻人有傻福啊！」

　　「就是嘛，傻哥兒一屁股坐在這一大片灘地上，穿不愁，吃不愁，誰家女兒嫁過來，不就是享現成的福？可惜有些人家不透氣，和尚的大襟──左著來，這一回，我得去找個想得通的門戶，包妳有個好兒媳婦進門就是了！」劉大腳說。

　　劉大腳是大拍胸脯包了的，她曉得近處已經沒人願把女兒許給沈家的傻兒子了，只好放長蔴線頭，到遠處去釣那願意上鈎的。她幹媒婆幾十年，路徑和人頭都熟得很，一釣竿摔出幾十里，正好摔到錢家圩，找上了肉頭財主錢老頭兒了。

　　論起行事為人，錢老頭兒算得上是老好人，只是多年吝嗇成性，過份看重錢財；他有三個閨女，大閨女嫁給錢莊老闆，二閨女嫁給銀樓的小開，第三個閨女還沒許配，只因錢老頭兒心裏偏著老么，存心要替她找一戶比她兩個姐姐更有錢的人家。

　　劉大腳腿大腳大，跑的真夠快當，曉得錢老頭兒急著要嫁女兒，立時就跑進了錢家的門，錢老頭兒問起對方的門戶，劉大腳便說。

　　「能做得了錢家女婿的人家，掐著指頭數算，在這幾十里方圓之內，能有幾家夠得上格的？我要說的，是沈家灘沈兆堂大爺的兒子。也許路程遠，您不甚清楚，他那份家業，變成黃金，十個八個也休想抬得動，您沒聽說，他們家連吃飯桌子，都是烏金打的。」

　　「嗯。」錢老爹說：「妳若是提到旁人，我或許不清楚，提起沈兆堂，我卻清楚得很；早在十多年前，我在茶棚裏救過一個人，那是替他當護宅師傅的奚倫，後來姓沈的謀奪人家老婆，挨了一剪刀，這個笑話，妳再走遠一點，也沒人不知道。」

　　「嗨，這有什麼要緊呢？！」劉大腳說：「你的小姐只是許給他的兒子，沈家夫妻倆，膝下就是這麼個獨種寶貝，沒人分他家業，奪他田產，日後兩個老的一伸腿，那片家業，還不是歸你家小姐掌著嗎？」

　　「聽說沈兆堂的兒子是個傻子。」錢奶奶說：「長得粗手大腳，夯裏夯氣的，一張鮎魚嘴，終年淌口水，那種女婿，我不稀罕。」

　　「錢奶奶，妳又沒親眼見著，光聽人傳說怎麼成呢？」媒婆劉大腳陪笑說：「男人不比女人，手大腳大主富貴的，妳沒聽人說，手大拿錢穩，腳大把地穩，嘴的吃四方，口水汪汪，米爛陳倉嗎？」

　　「照妳這麼說，沈家那孩子簡直是十全十美了！」錢老頭兒說。

　　「這可不敢說，」劉大腳流水應著：「他也不是沒有欠缺，比方說：他爹那種風流習性，他就連半點兒也沒有，他呆板厚實，有三分傻氣倒是真的。」

　　禁不住劉大腳拚死命的遊說，錢家老公母倆竟然就把這門親事，糊裏糊塗允了下來，劉大腳打鐵趁熱，掇弄沈兆堂立時下聘，雙方把親給定妥了。不過，定親還不到半個月，錢家弄明白真相，曉得是受了媒婆的騙，不願把閨女許給小傻子這種白痴，又把聘禮給退了回來。

　　「這可不成！」沈兆堂眼見事情裂了縫，便火說：「你們沒弄清楚，為何當時收下聘禮來著？如今鬧著退聘，叫我摘下臉朝哪兒掛？退聘是萬萬談不上的，既定了親，你閨女就是我沈家的人了，我高興哪天放轎抬人，就在哪天放轎抬人，天王老子，擋不得我娶兒媳婦！我這可是一句話說絕了！」

　　「我也一句話說絕了給你聽，」錢老頭兒也固執得很：「今天聘是退定了，我的閨女不嫁給白痴。」

　　事情終於弄得很僵，錢老頭兒想扔下聘禮，轉身就走，沈兆堂拍著桌子，吩咐槍隊送他，再把那份聘禮，原封不動的押送回錢家圩去。錢家一族，也是有門有戶的人家，當然吃不下這一杯，有人主張由錢老頭兒出面告狀打官司，有人主張就是不嫁閨女，看他姓沈的有什麼方法來搶？假如沈兆堂真敢放槍搶人，這邊便也糾合槍枝，兵來將擋的豁著幹一番。

　　「哼！憑它錢家圩那幾個雜湊的人頭，也想抗我姓沈的？」聽說錢家圩想玩硬的，沈兆堂便又豎起鉗子學了螃蟹：「老子上一回能玩硬的，這一回，就來它一個依樣畫葫蘆好了。」言下之意，不用說就是要硬搶親，先把錢老頭兒的閨女搶來，和小傻子圓房，把生米煮成熟飯。

　　沈兆堂頭一回自率人槍，去錢家圩搶兒媳婦，葫蘆沒畫成，只畫了個半邊瓢。錢家圩的槍枝不多，但早有準備，沈兆堂領著人槍去圩子，錢家的槍隊早已埋伏在小河岸邊等著他，趁他們捲起褲管蹚河涉水時，槍銃齊發，只消片刻功夫，便把沈兆堂打得小桶沒箍，──散了板啦！沈兆堂騎著一匹黑馬，眼瞧路數不對，撥轉馬頭，領先朝回跑，但子彈比他馬跑更快，有那麼一粒小小的彈丸鑽進了黑馬的屁股，黑馬猛舉前蹄人立起來，使沈兆堂跌了一個倒栽蔥，這一跤跌得不怎樣，只把原先昂昂的腦袋跌萎了，沒精打采的回到沈家灘。

　　不過，正當沈兆堂懊惱的當口，突然來了個幫忙的，那人就是跛了腿，板了腰的宋皮臉。宋皮臉因為在北地作案太多，官裏緝拿他，最先他帶著餘眾去依靠姚小刀子，姚小刀子偏又趁人之危，吞併他的槍枝，他著實立不住腳，這才帶著幾十桿槍和一班馬隊，到沈家灘來依沈兆堂，希望避避風頭。

　　「老哥，我沒想到，你竟然混得這麼秋氣？」沈兆堂說：「人槍少了不怎麼樣，連膽子全混沒了，日後怎麼再去闖蕩？」

　　「你還說呢，老弟。」宋皮臉反過頭埋怨說：「我倒不是怕官裏能把我怎樣，卻是忌憚姓奚的夫妻倆，當初你若把他們一家三口交在我手上，立時了斷掉，我如今決不至於被逼成這種狼狽相……。」

　　「姓奚的夫妻倆又露面了？」

　　「可不是！」宋皮臉神色凝重的說：「那奚倫雖是殘廢了，但奚薛氏卻也糾合了一些人手，幫著官裏緝捕咱們，這些人久走江湖，對咱們行蹤線索握得很緊，令人防不勝防，這全是你當初留下來的禍根。」

　　「她露面很好！」沈兆堂咬牙切齒的說：「想當年她趁我酒醉，那一剪刀的仇，我無時無刻不記在心上，我到處找她找不著，這回若叫我攫著了，可有她好看的！」

　　狠是發得夠狠了，不過，他落馬時摔傷的腦袋還纏著布，有些暈糊糊的，宋皮臉問他，他便把撲打錢家圩去搶兒媳婦的事說了一遍，最後他說：

　　「論實力，錢家那夥人，根本不夠我拎的，但他們機伶狡詐打埋伏，硬砸了我的鍋，我那傻兒子一天不娶媳婦，我的心一天就放不實落。」

　　「依我看，這宗事情倒是容易辦。」宋皮臉幫他拿主意說：「你想搶錢老頭兒的閨女，用不著擺出大陣仗，跟他們頭破血流的力拚。只要找機會混進圩子，把她給劫出來就成了。」

　　「行嗎？」沈兆堂說：「錢家圩可不是小地方，一共也有上百口人家，前後臨著河，地勢夠險的。」

　　「這個你放心，」宋皮臉笑笑說：「我不知抬過多少財神，比它錢家圩更險的地方，我一樣直進直出像走大路一樣。辦這種事，鬥智不鬥力，得要先埋妥暗樁，佈妥耳目，摸清對方底細才成。」

　　「兄弟究竟沒在這行上，」沈兆堂說：「事情委實辦得太莽撞了，不知老哥您肯不肯幫這個忙，我的槍枝人手，由你調度。」

　　「那倒用不著。」宋皮臉說：「這事辦起來，人手多了，反而不方便，我只要差幾個得力的手下，打進錢家圩去，就成了。」

　　宋皮臉對於抬人這個行業，果然有些牛皮，把人差出沒幾天，就把錢老頭兒的閨女，活活裝在蔴包裏扛了回來。沈兆堂奇怪怎麼那樣快當？才曉得那三個差出去的傢伙，一個扮成專賣胭脂花粉和針線的貨郎，一個牽著牲口，扮成專收雞毛鴨絨的販子，另一個扮成乞丐，混進了錢家圩子；錢家圩的人們，自打用埋伏擊退了沈兆堂，便放心大膽過日子，沒料到沈兆堂膽再差人進來動手腳。錢家的閨女最愛刺繡，那天清晨起大霧，她聽見屋後的貨郎鼓響，便跑出去買絲線，這好！那假扮的貨郎瞧著附近沒人，伸手捏著她的頸子，便像拎雞似的把她拎到屋角的牛草棚邊去了，假扮乞丐的撕塊破布塞住她的嘴，用腰裏的蔴繩把她捆了個紮實，那假扮收買雞毛鴨絨的傢伙，便拿準備妥了的長蔴袋，把她從頭到腳套了進去，紮妥袋口，放在牲口上當成收買得的雞毛鴨絨，就這麼悄悄的分批出了錢家圩，一路奔回來了。

　　蔴袋打開，放出那個年輕的閨女。沈兆堂仔細一端詳，覺得媒婆劉大腳未免言過其實，這個閨女長得細瘦黃白，衣著也夠寒酸的，假如比起前些時那個走江湖賣唱的閨女來，起碼要差三四個頭皮，簡直不像是肉頭財主家的千金。

　　「你們幾位搶錯了人沒有？」沈兆堂說：「這閨女好像不是錢老頭兒家的三姑娘。」

　　「沒錯，沒錯！」扮貨郎的說：「咱們問過根，盤過底，她確是錢老頭兒的女兒，他家就只是一個女兒在家，她是打錢家後門走出來的，哪會有錯來？」

　　「怎麼？沈大爺早先沒見過她？」

　　「當然沒見過，」沈兆堂說：「要是見過，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事容易得很，」宋皮臉說：「把劉大腳找來一認，不就成了？」

　　劉大腳是被找的來了，但那媒婆也沒見過錢老頭兒的小閨女，她說：

　　「這事容易得很，沈大爺，閨女如被捆在這兒，您只要挖開她的塞布嘴，親自問她一問不就得了？假如是的，她也賴不掉，假如不是，她也不會冒充。」

　　使人發急的是這個閨女拗得很，恁是怎麼問她，她總是垂著頭，一字不吭，彷彿天生是個啞巴。沈兆堂問火了，吩咐說：

　　「她既憋氣不開口，我也管不得那許多了！著人把她帶下去看管著，供她茶水飯食。查查黃曆本兒，揀個最近迫的黃道日子，先讓小傻子進洞房，萬一弄錯了，日後再換也不遲。」

　　正巧黃道日子隔不上兩天，沈兆堂的宅裏又為小傻子的婚事忙碌起來；其實這回也沒有什麼好忙，燈綵都是現成的，洞房還是上回的老洞房，床帳被褥，一應俱全，只是跑掉一個新娘子，又換一個新娘子而已。由於沈兆堂講究排場，這事又是宋皮臉一手辦成的，不得不大張筵席，請宋皮臉那夥子人全來湊熱鬧，一個個喝得東倒西歪，鬧至起更後，才把小傻子送進洞房。

　　一切外表上的文章都做了，沈兆堂夫妻倆擔心的，還是做新郎的小傻子，這一回是否開了點竅？派不派得上新郎的用場？說是依樣畫葫蘆，一點也沒錯，揀著夜深人靜，這夫妻倆又站到洞房窗外，專心一意的聽起房來啦！……這一回，小傻子遇上這個悶聲不響的新娘子，可對上勁了，她不說話，他也不開腔，兩人一個坐床尾，一個坐床頭，像一對木偶似的，一動不動的乾耗紅燭。等不到一個更次，劉氏又埋怨起來說：

　　「上一回，我就讓你教他，你這做老子的，究是是怎麼個教法？！越教他越傻了！」

　　「妳問我怎麼教他，我教他見著穿紅戴綠的女人，就得騎著她，當成老虎打！……誰曉得這個新娘子根本算不上老虎，他就忘掉那回事了。」沈兆堂沒好氣的說：「如今妳叫我怎麼辦？」

　　「怎麼辦？！」劉氏說：「你不能在窗外大聲的提詞嗎？」

　　沈兆堂無可奈可的聳聳肩，泛出一絲湧自心底的苦笑來說：

　　「這可好！我處心積慮的把兒媳婦搶進門，半夜三更睡不了覺，要站在這兒聽房，聽房還不算數，要舐破窗紙看著他們，看著也不成，還得大聲的提詞兒？嗨，這個傻兒子，還算得上是兒子嗎？」

　　「你廢話少說一堆罷，」劉氏說：「沒瞧天到多早晚了？難道又白白的看著這一夜又空房？」

　　「好罷！」沈兆堂只有硬著頭皮說：「提詞歸提詞，究竟靈不靈光，我可不敢說了！」

　　夫妻倆各貼在一扇窗格上，打舐破的窗洞中朝裏面看，紅燭業已燒掉一半，各還剩下不到五寸長的一截兒，新娘子彷彿現出很困乏的樣子，低著頭在閉目養神，小傻子倒顯得挺有精神，一會兒吸一次拖長的口涎，兩眼直楞楞的盯著新娘子瞧看；沈兆堂在外頭低低的叫說：

　　「傻子傻子，你甭儘瞅她，她可是深山裏的老虎變的，爹是怎麼教你打老虎的？你快替我捺著打呀！」

　　洞房裏的小傻子一聽這話，果然揎拳抹袖的動作起來，他一把拖住新娘子，把她強捺在床榻上，對方扭動身體，死命的撐拒著，兩個人便在床上互相撕扭起來。

　　「妳瞧瞧！我的方法靈了！」沈兆堂對劉氏說。

　　「你慢點兒高興，」劉氏說：「就像這樣穿著衣服打架，明年你想抱孫子？甭做美夢了！」

　　「瞧妳急個什麼勁兒？」沈兆堂說：「只要第一招靈驗了，我還有第二招呢！」

　　這時候，床上兩個打得床板叮咚響，新娘子臉掙得紅紅的，又是撕，又是咬，又用指甲亂抓撈，把小傻子的臉頰都抓出一條條的血印子來，小傻子真的擺出景陽崗打虎武松的架勢，一心想騰身跨上虎背去，他每一騎上去，對方就用腳把他踹下來；不過，傻子雖傻，仍有一身的蠻力，撕扭得久了，新娘子便氣喘吁吁的顯得力怯了，被小傻子壓住了。

　　「傻子傻子，你把老虎捺住了沒有？」沈兆堂在窗外叫著說。

　　「捺住了！」小傻子光顧著說話，一灘口水滴落在新娘子的臉上：「她還在動呢！」

　　「動倒不怕牠動，」沈兆堂教他傻兒子說。：「你得替牠的虎皮剝下來。」

　　「好！」傻子說：「我這就來剝！」

　　倒不是打虎容易剝虎難，只因新娘子早有準備，她一共穿了七六層緊身的衣褲，每件衣裳都有密密層層的紐扣兒，每條褲帶勒得鐵緊鐵緊，又打了許多死疙瘩，解也解不開，扯又扯不斷，即使躺著不動，也夠小傻子忙乎半天的，何況她仍死命掙扎，腳蹬著，手護著，使小傻子兩手動作極不順當；這樣上下其手的剝虎皮，整整剝了兩個更次，饒是小傻子有些力氣，也喘哈哈的累出一頭大汗來，而那隻老虎的虎皮，還有兩三層釘身上；在快到緊要關頭，雞也叫啦，天也亮啦，小傻子不巧被床板夾住了，曖曖的尖叫著，像一隻被鼠夾夾中了腿的老鼠，那個新娘子倒安然無恙，打床尾爬出來啦。

　　沈兆堂夫妻倆一夜沒闔眼，一手造成這樣一幕不如人意的鬧劇，又不得不敲打洞房的房門，去搭救那個被床板夾住的傻兒子。這時刻，外頭有人慌慌張張的跑進來，說是錢家圩糾合不少人槍，業已到了宅子外面，喊叫著，向沈家討人來了。

　　「討人？」沈兆堂冷哼一聲說：「討人？說的比唱的好聽！他們怎知是我沈某人搶來的？左手搶？還是右手搶？我娶兒媳，也用得著他們鬧上來亂嚷嚷？！」

　　「沈大爺，這些話，您說給我聽有啥用？他們嚷叫著不走，您得親自跟他們說才行。」

　　「好！」沈兆堂說：「我倒要見識見識姓錢的，看他們是不是頭上長角，──頂得慌了？！鬧事竟然鬧到沈家灘來啦！」

　　沈兆堂大步跨出側院，走到宅子前面，再一瞅，錢家圩糾合來的人果真不少，有的拎著匣槍，有的端著洋槍和火銃，有的執著單刀和長矛，把曠場對面的沈家祠堂都給佔啦，自己的人槍和宋皮臉那股子人槍擰合了，守住宅子，互相對峙著，雙方劍拔弩張的，只差槍口沒冒火而已。沈兆堂站到門口時，那邊還在喊叫著：

　　「沈兆堂，你這沒鳥的大惡棍，快替我滾出來說話，你要是耍賴不出頭，咱們就放火燒你們的祠堂了！」

　　「你們反了？！」沈兆堂喊說：「你沈兆堂沈大爺在這兒站著哩，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好！姓沈的，」錢老頭兒也站出來說：「你教唆手底下人，到咱們圩裏去抬人，搶的人，快替我放出來。」

　　「你要弄明白，姓沈的有家有業，從沒搶過人，」沈兆堂說：「我這是張燈結綵娶兒媳婦，不犯王法！」

　　「好個不犯王法的，」錢老頭兒說：「可惜你手底下的瞎了眼，搶走了我家的丫頭蘭香，她是早已有了婆家的，這場官司打到哪兒你也打不贏了。」

　　糟！沈兆堂心裏話：錯把丫頭當成小姐看，全怪自己眼拙。

　　「你聽著，沈兆堂，」錢老頭兒得理不饒人，又喊說：「幾個月裏頭，你娶兒媳婦，張燈結綵娶了兩回了，兩回都是硬搶硬逼，我問你，你究竟有幾個兒子，要娶幾房媳婦？！」

　　沈兆堂被他盤問得情怯心虛，但猶自嘴硬說：

　　「這你可管不著，我又沒搶你的閨女，用不著你出頭告狀！」

　　「我不告，自然有人告！」錢老頭兒說：「那個走江湖賣唱的父女倆，業已告你搶親了！你把宋皮臉那個犯案如山的股匪頭兒藏匿在宅子裏，這案子也犯啦！……你還記得奚倫夫妻倆不？你的案子犯在他們手上，上回你搶的閨女，就是奚倫的女兒！若不是傻子真傻，只怕另一剪刀，早就剪下去了！」

　　沈兆堂一聽，事情遠比想像的嚴重，使他沒有心腸再跟錢家圩的人拚鬥了。

　　「我說，姓錢的，我不願意讓我兒子娶你那個丫頭啦，你要人，我叫人把她原封不動送還，為這點兒事，雙方響槍倒人，可犯不著呀！」

　　「你少打那種如意算盤啦，沈兆堂，」錢老頭兒說：「你倒會把人當成三歲孩哄啊！……你把蘭香送進洞房，跟你兒子睏了一夜，你還好賴說原封不動啊？這好，你把蘭香給敗壞啦，她婆家再也不願娶她啦，你下到我那兒的聘禮，我也轉送給蘭香爹媽啦，她配妳那傻兒子，綽綽乎配得過，咱們這本帳，就算了啦！下一本帳，讓旁人跟你算罷！」

　　為防錢家的人槍來襲，沈兆堂和宋皮臉把他們的人都調集在前面，誰知錢家的槍隊還沒退走，後面人聲大作，槍聲響得像連珠炮一樣，等到他們弄法是怎麼一回事，奚薛氏業已領著大隊的捕盜官兵，由沈家屋後的柴塘裏掩上來了。

　　宋皮臉一瞅光景不妙，打也不敢打了，吩咐人備馬，打算從側裏朝南奔竄，沈兆堂沒有辦法，只有關閉前後門，在莊院裏苦撐著，不過，也只撐持了兩個時辰，那些莊丁眼看官兵越來越多，就舉手扔槍，不再抗拒了。沈兆堂被捕時，才曉得宋皮臉那夥人也沒得走掉，他們跑到老龍窩就被另一批伏兵截住，把宋皮臉五花大綁綑住了。

　　兩人被送進官去不久，宋皮臉就被提解到北地去正了法，──使鍘刀鍘掉了腦袋！

　　沈兆堂僥倖沒有定死罪，判他坐七年大牢。

　　對於這個判決，沈兆堂沒有話好說，他只求七年坐滿了出監，能抱著一個孫子，兒媳婦總是他辛辛苦苦弄來的，哪怕只是個丫頭，只要她不嫌棄小傻子太傻，少穿幾層褲子，褲帶上少打幾個死疙瘩就好了。

　　但是，誰肯去提詞兒呢？

　　※※※

　　新導不久的長淮，又在年年風沙裏淤塞了。但沈家灘的急流和鬼漩子沉船的傳說，以及老龍窩裏孽龍使小鬼的故事，仍然被遠近的人們傳講著，人們說起這些古老的故事，就會順帶的說起沈兆堂這個人來，把他形容成既可惡又可笑的人物。

　　有人說：「那一剪刀還沒能剪開他的心竅，要不然，他怎會再逞強施暴，又得去坐七年大牢？！」

　　也有人帶著同情的口吻說：

　　「這也難怪得他，抱孫心切，倒是人之常情，只因他是個蠻不講理的人，才鬧出那種笑話來的，他犯的罪，用他坐牢相抵，還算是公平。」

　　無論如何，日子像風般的吹過去了，當我聽到這傳說的時刻，我的風箏，就搖曳在沈兆堂的墓頂上。而當初那個小傻子，也變成拖鬍子的老公公啦，可惜的是始終沒人敢當面問他，沒人在窗外提詞兒，他怎麼會？！……

　　當然，疑問也只能放在心裏，因為凡是有關那種事情，都是孩子們禁說的「葷話」。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