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土
單身溫度
不是純吃茶
限時專送
孤俠
響
交心
騎在爆竹上的女子
報紙銷售術
白如玉
求婚之夜
沒走完的路

《單身溫度》王鼎鈞

《二○一三年三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自序

　　本書原名《單身漢的體溫》，後來被人改為《白如玉》，現在恢復原名而略加濃縮：《單身溫度》。單身漢的體溫，白如玉，單身溫度，三個名字是同一本書。

　　《單身漢的體溫》在民國五十九年（一九七○）由大林出版，當時就有朋友表示書名可以另換一個。我對中途更改書名有顧慮，讀者可能誤以為是一本新書而重複購買，無故增加了支出。思來想去，優柔寡斷，就把它和生活中其他許多延宕難決的問題一併束之高閣。

　　後來我有遠行，我在遠方看見這本書有了《白如玉》的新名。此事我事先並不知情。短篇圍繞著「鄉愁」寫成，鄉愁無可排遣，也許遁入愛情可以得到救濟，但愛情的追求也沒有結果，顯得「好個淒涼的我！」當初以單身漢的體溫做書名，取其可以聯想到書中主要的內容。白如玉雖然也是書中十二個短篇之一的篇名，可惜不能憑藉它一覽全局。所以別人代取的這書名仍然不很理想。

　　現在收回版權由爾雅印行，書名定為《單身溫度》，第一，這個名字和原名近似，使讀者有似曾相識之感，說不定讀者因此多留了一分意，發現這單身就是那單身，我希望讀者有此發現。第二，這個名字和原名一樣有象徵意義，可以做全書的總標題。第三，這個名字沒有原名的短處。書名事大，當初未能「善始」，而今費許多心機，恐怕也是「豈能但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罷了。

　　我寫作是從短篇小說入手，但成品甚少，這十二篇作品的第一篇「土」，於民國五十六年（一九六七）在隱地兄主編的《青溪》月刊中發表，直到民國五十九年（一九七○）才把十二篇作品結集成書。

　　那時我正醉心寫實主義，想為臺北的社會作一番紀錄，每一篇小說都是選擇一種社會現象為「筌」，再以鄉愁為「魚」，希望讀者魚筌俱得，兩不相忘。向現實生活尋敏感的題材很容易闖入「禁區」，那時海峽兩岸嚴密隔離，作品很少涉及兩地人民通信的事，我寫了；大陸親友來臺灣定居發生如何適應的問題簡直沒人碰過，我也寫了。

　　我寫鄉愁比人家晚，如果鄉愁是酒，在別人杯中早已一飲而盡，在我甕中尚是陳年窖藏。大家初來臺灣的時候思鄉說愁甚為盛行，十幾年後，鄉愁有漸成禁忌之勢，我這個後知後覺還拿它大做文章，回想起來未免不識時務。鄉愁分明俱在，我只見鄉愁，不見禁忌，懵懂成書，無心突破，倒也沒有發生問題。

　　不管在那個時代懷鄉病患者總是人口中的少數，而且能關懷能同情能尊重懷鄉病患者的人也是少數。少數人的特徵常常被傳為笑柄。而今鄉愁總算是合法化了，可是鄉愁的浪漫，鄉愁的細緻，鄉愁的詩情樂韻，鄉愁的無所為而為的美感，也都在凋喪消失之中，這本小書裏面到底能保存多少，保存多久，就難說了。

　　書，寫出來是給人家看的，可是人家未必有功夫看，一本書惹人看，有許多條件，那些條件我可能沒有；人家看了肯說一聲好！又得有許多書之外的條件，那些條件我完全沒有。書印出來之後還有人看，還有人看了肯給些鼓勵，那是當世奇遇，我事先並不指望它發生，事後也不幻想它重演。

　　〈土〉的故事情節早在民國五十年（一九六一）就有了，我曾約略寫出來，在徐蔚忱先生主編的徵信新聞副刊上發表。六年後（題材在我心中琢磨了六年）重新寫過，大意是說一個叫華弟的青年從家鄉帶出來一瓶黃土，用以防治水土不服。後來他果真有了這個病，可是那瓶土卻弄丟了。此事一經傳揚，許多人幫他找土。那時候就有人責備他「為什麼不看重身旁腳下的泥土」，那時候就有人說「既然找不回來，就得安排另一種結局」。那時候就有人問我：「你寫的是寓言還是預言？」皇天在上，我只是編故事賺稿費供家用，寓言預言都沒有。

　　這篇小說很得隱地兄稱賞，選入他主編的《五十八年短篇小說選》。後來又為殷張蘭熙女士識拔，推薦給中國筆會的會刊譯成英文發表，譯者為陳譚韻女士。也許是經過這篇小說提醒，有些同文想起尚有「一瓶土」可用未用，這「一瓶土」頓時多采多姿起來。也許是經過這些作品提醒，海外僑胞回鄉探親也想起尚有一瓶土可帶，而這一瓶土進不了美國海關的事也成為報紙上的花邊新聞。（各國海關都不許泥土入境）。

　　由此想到作品無論是否暢銷都會在社會上造成影響。就說〈白如玉〉吧，我寫它的時候正迷上電影，好萊塢的情節劇常常設計一個難題迫使人物去解決，我也想照樣來一次，就逼著白如玉改名字。人在臺灣想改名字別提有多難了，但我查到一項規定，如果一市之內有兩人的姓名完全相同，其中一人可申請另取一個新名字。我教白如玉去賄賂一個姓白的產婦，創造出第二個白如玉來，第二個白如玉的名字一入戶籍，第一個白如玉就可以消失。當初這麼寫著玩，卻不料闖了亂子。

　　話說有一個要緊的人本來因案列管不能出境，他卻全家出國去了。各界大譁，以為有人貪贓買放，可是調查的結果是此人的出境手續「完全合法」。因案列管禁止出境的人又怎能「完全合法」一溜了之？詳情不能公佈，以免引起他人效尤。新聞圈子裏的人都知道，那人申請出境所以能審查通過，是因為他用「白如玉模式」先改了名字。不久，報上有一條消息，以後姓名相同的人改名字，由年紀小的人改，年齡比較大的不改，這顯然是針對「白如玉模式」，一般人漫不經心，我暗暗了解兩者的關連。天可見憐！如果當年學白如玉改名然後出境逃亡的人是間諜，我怎麼得了？

　　私立銀行的女職員必須未婚，一旦結婚即必須辭職，這一規定行之有年，一向惹人詬病，〈求婚之夜〉以此為背景寫成，寫到女職員抗議社會的不公平有些句子頗為辛辣，使今日之我吃驚。當年婦女界人士開會要求廢除這個歧視女性的規定，有人影印了〈求婚之夜〉當場分送，世上還真有人旁涉博覽、勿以善小而不舉，我受到感化，把當年喜歡吹毛求疵的習慣改掉了。最近聽說私人銀行這個不合理的規定已經取銷，但願並不僅僅是傳聞。

　　現在，銀行的女職員可以結婚了，白如玉不能改名了，醫治懷鄉病也不需要有一瓶土了，這些改變對作品沒有影響，草船早已不能借箭，群英會還是可以唱。

　　短篇小說比長篇小說更講究形式變化，這話我一向深信不疑，我在寫這十二個短篇時行其所信，希望篇篇有不同的寫法，直敘，倒敘；第一人稱，第三人稱；整齊、紊亂；獨白，對話，還有書信體，新聞體，都派上用場。那時，我以接受束縛並戰勝束縛為樂。

　　十二個短篇故事以一個叫華弟的人物貫串其中，他在每一個故事中出現，但故事不一定從他的角度組織起來，他有時是主角，有時是配角。我的意思是，十二個短篇故事雖是橫斷的，但不是絕緣的，它們互相詮釋；為家庭犧牲而又受家人藐視的白如玉也是孤俠，流浪江湖的孤俠也騎在爆竹上，騎在爆竹上的瘋子也失土，失土的華弟也畫一個家掛在牆上，……。而今校改此書，真覺得當初愛費心機，不怕麻煩。

　　一九六七到一九八七，正好二十年。二十年後自己檢審這本小書，倒也未「悔其少作」。無論如何，我以後不會寫這種機關算盡的小說了，儘管我肚皮裏還有一些故事情節。我寫作太濃，太慢，常引為憾，同文有人能日產萬字，大劈大砍大開大閤，我心嚮往之，然不能至。浮生苦短，題材苦多，對自己僅有的成品漸漸有了敝帚自珍之情。「早歲那知世事艱」，每逢有人問「你對自己的那一篇作品最滿意」，總是回答「最滿意的作品還沒寫出來」。今天想想這話是何等的露，何等的滿！簡直可以說是輕狂了。

土

　　華弟從一片白茫茫中醒來，他看見自己半埋在白茫茫裏。忽然想起離家逃難，沿途白茫茫都是積雪，路旁雪堆裏插著許多屍體，同路膽子大的人敢彎下腰去看，看其中有沒有相識的親友。而現在，白茫茫中，一對烏黑的眼珠也在俯下來看他。「怎麼回事？」他一驚。

　　烏眼珠一轉，遠了。那是一個護士。

　　半小時後來了一個裝束入時的女士，講話老腔老調，嫻於應酬的樣子。她來到床邊，不等寒暄，先在床邊僅有的一把椅子上坐好。護士站在椅後，轉著少女特有的帶稚氣的烏溜溜的大眼。

　　華弟在死魚肚一樣的白色中望見女賓身上的花綢和護士兩頰的胭紅，覺得恢復了生氣。可是他一點也猜不出這位女客的來意。

　　「你覺得怎麼樣？」她問。

　　態度隨隨便便，完全是熟朋友的樣子。聽聲音，華弟也確乎有似曾相識之感，可是，看面容，無論如何想不起她的名字。

　　「我剛才昏了過去，是不？」

　　「今天中午我經過延平街，看見你躺在一大堆垃圾旁邊，嘴上還戴著口罩。我打電話通知衛生局長，他立即派出來一輛救護車。醫生希望你能住院檢查，你要通知親人嗎？」

　　那麼，她是一個陌生人了。華弟的第一個感覺是在陌生的她之前，被直挺挺抬上救護車，真是一種醜態。接著他為「親人」兩個字感傷，連道謝都忘了，只黯然說：

　　「我沒有。」

　　「沒關係，」她爽快的說。「我們都是你的朋友。」用手指畫一個弧，把護士畫在弧內。「可以替你辦住院手續。──你怎麼會在這兒昏倒的？」

　　她究竟是什麼人？可是華弟得先回答她的問題。

　　「我去找一個瓶子，一個裝藥用的玻璃瓶子。現在裏面沒裝藥，裝了半瓶黃土。你有沒有看見？」華弟想既然她從那兒經過，也許──。

　　「沒有看見。」

　　華弟不忍放棄萬一的希望。

　　「一個玻璃瓶子，中西大藥房的藥瓶子，上面有藥房的商標，中西兩個字上下相連，像個牛鼻子。」

　　「中西大藥房？」她疑惑的望望護士。

　　「我也沒聽說過。」護士說。

　　「這是一個老招牌，當年在上海很有名氣，現在已經沒有幾個人知道。」

　　「這隻瓶子很重要嗎？」

　　「很重要。不是瓶子重要，是裏面的黃土重要。當我離家的時候，爸爸媽媽最擔心的一件事，是怕我在外鄉水土不服。他們相信離鄉背井的人會生一種奇怪的病，會瘦，會死，任憑什麼醫生也醫不好，除非他回到家鄉，喝家鄉的水，吃家鄉的土裏長出來的糧食。如果不能回來怎麼辦呢？唯一的辦法是找一撮家鄉的泥土放在開水裏泡一會兒，讓病人把水喝下去。只要那泥土真正是家鄉的土，一定可以把病治好。媽媽最相信這個，她非教我帶一點土不可。那半瓶黃土對我太重要了，我不能丟，無論如何不能丟。」

　　護士開始插嘴：

　　「土裏面有很多細菌，怎麼能泡水喝呢？太可怕了。治病還是要靠現代醫學。天氣這麼熱，你何必再找那瓶土？」

　　一句「天氣這麼熱」使華弟回到夏天。今天的確熱，氣象所說是入夏以來最熱的一天。他在垃圾堆上彎腰找瓶子，出汗太多，心跳頭昏，加上垃圾蒸發出來的廢氣，跟口罩裏的樟腦味混合在一起，往腦子裏猛衝，終於使他失去知覺。不錯，天氣很熱，可是瓶子不能不找，他著急的替自己辯護：

　　「怎麼能不找？那是我家鄉的土啊！那是一塊上等的旱田，它上面有祖父和父親的汗，有母親的腳印。我母親有胃病，長年吃中西大藥房的胃藥，她親手把土裝在空藥瓶子裏。在我的家鄉，玻璃瓶也是好東西。母親把土攤在白紙上，戴好老花鏡看過、揀過，弄得乾乾淨淨，才往瓶子裏裝。我帶著這個瓶子走過了七個省，最後越過臺灣海峽。非找不可，我不要住院。」

　　那女士用手勢止住華弟掙扎著要起床的舉動，說：

　　「不錯，非找不可。不過你的身體太壞了，還是我們來幫你的忙。我可以請衛生隊長派十個隊員，好好搜索那個垃圾堆。我是廣播節目主持人，可以在節目裏公開招尋你的瓶子。不過，你得答應一個條件。」

　　廣播明星！怪不得聲音很熟。

　　「什麼條件？」

　　「躺在這裏好好的做個病人。你有病。」

　　「我沒有病。」

　　「不要固執了，當心身體要緊。」

　　華弟覺得胃內翻騰，一側身，朝痰盂裏吐出一些酸水來。那一股酸味逼得他發抖。

　　「我好像是病了。」他說。

　　「放心吧！我的節目聽眾多，影響力很大。」她說。

　　廣播明星臨走的時候使了個眼色，護士跟出來。

　　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廣播明星說：

　　「請你好好照顧他，把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告訴我。他是很好的節目材料。我可以把他、把你都造成新聞人物。你會因此當選今年度最優秀的護士。」

　　「喲，我哪有那麼大的野心？」護士兩頰的蘋果色更艷了。

　　「我回去安排訪問。先要訪問你的病人，談他丟掉瓶子的經過。然後，訪問衛生大隊長，談搜索垃圾堆的結果；訪問你們院長，談病人的病情；訪問他的同鄉會長，訪問他服務機關的首長。當然，還要訪問你。我每天訪問你，談你對他的認識、觀察和照料。如果可能，我還要訪問中西大藥房當年的老闆。」

　　護士聽得入神，兩眼露出既興奮又迷惑的光芒，以致廣播明星不得不在臨別時用大姐的姿勢，輕輕拍她的臉，加重語氣說：

　　「記著啊！跟我合作。」

　　華弟果然病倒。他不斷嘔吐酸水，飲食不下，像胃病，同時大便失常，像痢疾。到第三天，又加上頭痛和發燒。

　　每次打針或服藥後，他總忍不住對護士說：

　　「沒有用的，這是水土不服，你們治不好我。」

　　每次，那護士總是用幼稚而又權威的口吻告訴他，他會好的。他該相信現代醫學。

　　護士特地把自己的收音機搬來，讓華弟聽招尋的消息。那廣播明星熱誠的、焦急的反覆呼籲，她說：「這裏有一個人，生了懷鄉病，病情一天比一天沉重，非常需要心理上的治療。那立即見效的靈丹妙藥也許在你的腳邊，在你門口的廢物箱裏。」

　　每次聽完廣播，他總是說些灰心、絕望的話，認為萬難有找回來的希望，等護士以一個十八歲的少女所能發出來的母性給他片刻的慰藉。

　　第五天，華弟看見廚房送來的稀飯，一陣噁心，大叫：

　　「不要！」

　　稀飯又端回去，護士來問怎麼啦？他連忙拉起被單蒙在頭上。

　　第六天，華弟床邊掛上葡萄糖。針管插好，護士站在床邊看液體流注的情形，華弟對她說：

　　「昨天為了稀飯的事，我很抱歉。」

　　「沒有關係。不過你得勉強吃點東西才好。」

　　「昨天看見稀飯，我忽然想起家鄉的一件事。」

　　她的黑眼珠由葡萄糖液轉向他的面孔，很有一聽的興趣。

　　「我十歲的那年，村子裏忽然來了個流浪漢。他的鞋底綻裂，腳趾出血，一雙腿又粗又大，證明他已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他說出來的話沒有誰能聽得懂，證明他的家鄉離這裏很遠很遠。

　　「這裏不是他的目的地，可是，他實在走不動了，非停下來不可。他像乞丐一樣襤褸，又沒有一文錢，客棧老闆不肯留他，教他去住破廟。我們一群孩子圍著看他，跟在後面喊他，他頭也沒回過來看一下，走到廟裏，倒在一團稻草上，睡了。

　　「我回家說給媽媽聽。媽媽說，好可憐，他吃什麼呢？

　　「第二天中午，媽媽問我：那個可憐的人出來吃東西了嗎？

　　「我搖搖頭。

　　「媽媽盛了一大碗稀飯，要我雙手捧著送去。那人仍然睡著，睡得很甜，好像連翻身都不曾有過。我喊他，見他不應，就把稀飯放在他身邊，跑開了。

　　「午飯後，媽媽對我說：到廟裏去把碗拿回來啊！

　　「那人仍然酣睡，一動未動，稀飯因為冰冷而顯出凝結的樣子，一個米粒也沒短少。

　　「快吃晚飯的時候，媽媽又說：到廟裏去拿碗啊！

　　「我去了，空著手回來，因為碗裏仍然滿滿的盛著稀飯──米粒完全沉澱，上面一層銀灰色的汁。

　　「媽媽出了一陣子神，問爸爸：那人怎麼啦？病了嗎？

　　「爸爸從廟裏帶回來壞消息：那人病得很重。

　　「爸爸請一位中醫去看病，回到我家開方。中醫不住的搖筆桿兒，筆尖離紙兩三寸高。他說，這是水土不服啊！誰能治得了？

　　「他搖著筆桿問爸爸：你以為我是神醫嗎？

　　「爸爸說，死馬當活馬醫吧，我們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外鄉人死？

　　「中醫又躊躇一番，然後一口氣寫下藥方。他說他捐出藥來，要我爸爸捐一床舊棉被。

　　「中醫說：快寫信告訴他的家人，教他們從家鄉帶土來。接著，他又說，信太慢，怕來不及，應該打電報。

　　「打電報？他的家在哪裏？誰也聽不懂他的話，怎樣去問他呢？

　　「爸爸去找瘸爺。瘸爺是一個還鄉的老兵，吃了二十多年糧，到過天邊地界，各種方言都聽見過。他很神氣的說：沒問題，我是李太白，通八國的英語。

　　「爸爸打電報給那人的哥哥。以後過了許多天──我說不出究竟是幾天，有一個外鄉人來找我爸爸，一個鬍子和頭髮都有些灰白的小老頭兒。我們也聽不懂他的話，可是爸爸一看見他，就明白他的來意。

　　「爸爸帶他到廟裏，我自然跟著。

　　「一路上，這惹人注目的異鄉人招引了許多人跟在後面。

　　「當我們送藥的時候，送飯的時候，送棉被去的時候，那流浪漢只用憂慮的疲乏的眼神望一望，一點激動或感謝的神色也沒露過。現在，他望見哥哥，驀地坐起來，像個健康的人那樣坐得筆直。他的哥哥撲上去，兄弟倆抱在一起了。

　　「他哭出聲音來。一面哭，一面訴說。

　　「他哥哥也一面說話，一面哭。

　　「聲音愈來愈響亮，愈來愈急促。誰也聽不懂他們的話，只能聽懂哭。

　　「不久，弟弟的聲音噎住了。

　　「哥哥獨自喃喃了一陣，也止住。他發現弟弟已經斷氣。

　　「於是他嚎啕大哭。爸爸拾起我的手往外拉。我望見一隻野狗在舐那只業已空了的稀飯碗，爸爸一腳把碗踢得老遠，踢進荒草叢裏……。」

　　護士眼睛低垂，說：

　　「這個故事太悲慘，你不該講這樣的故事。」

　　一宵暴雨，早晨，護士來打開窗子，清涼的空氣流瀉進來，陽光鑲上屋脊，令人爽快。華弟覺得今天是個不同的日子。

　　「有我的信嗎？」他問護士。

　　「半小時後，第一班郵差才來。」

　　他不停的看錶，等到二十五分鐘過去，就迫不及待的走到大門口去等信。經過走廊的時候，他看見草葉上水珠裏的虹彩。

　　等了十幾分鐘，不見信差，自己先覺得累了，又慢慢沿著走廊走回。虹彩已被蒸發，他在窗子外邊望見他的床周站滿了護士和病人，好像有一個重要的病人躺在那張床上斷氣。

　　他走進病房，那些人立刻離開空床，把他圍住了。護士把一隻小小的木匣送到他的鼻尖上，愉快的說：

　　「恭喜你！有人給你寄回來了。」

　　他嗅到類似棺材的氣味。

　　當木匣快要打開時，他心跳如搗，木匣打開，瓶子露出來，又是一片恭喜聲。

　　眼睛已經看出那不是中西大藥房裝胃藥的瓶子。中西大藥房的瓶子瘦長，眼前的這個瓶子扁平，而且形狀像琵琶。可是耳朵仍然為他聽到的佳音空高興。

　　「弄錯了，這不是我的東西。」他終於宣布，弄得大家很失望。

　　幸而瓶子以外還有信。寫信的人是一位戰士，他說，他到華北沿海去完成一項任務時，順手裝了一瓶土回來。他認為，那地方雖不是華弟的故鄉，但距離究竟很近，而且陸地相連，這土一定能代表家鄉。

　　這封信把大家的話題移轉到國軍的英勇上，每個人都能說出幾件軍人冒險犯難的故事，興高采烈，使病室裏又充滿了生氣。華弟想，在危機四伏的地方，這位戰士還肯為我的事分神，太令人感謝了。他仔細把玩那瓶子，瓶裏裝滿了黑色的土壤，土裏混著沙和碎石屑。他覺得它不像自己失掉的土那樣漂亮。

　　兩星期後，華弟的臉上瘦出稜角來，他天天盼望找回那隻失掉了的瓶子。如果沒有家鄉的黃土，他想他是完了。

　　為了聳動眾人的聽聞，廣播明星在他的節目裏反覆強調這一點。醫生似乎稍稍受到她一點影響，這幾天，他來查病房時總忘不了問華弟：

　　「黃土找到了沒有？」

　　真正的家鄉泥土沒有找到，好心的聽眾們卻送來各式各樣的代用品，華弟床頭的小几上擺滿了這些東西，已經沒有餘地放熱水瓶。

　　晚間，護士來說：「你應該給他們回信了。」

　　真的，應該，護士已催過幾次。

　　他點頭，雙手揀起一隻圓筒形的瓶子。它特別大，玻璃晶瑩明亮，裏面裝滿了黃澄澄的土，乍看像一截木材做成的圓柱。瓶子外面貼著標籤，記明土壤的重要成分和裝入的年月日。

　　一個研究生翻查資料，找出前輩專家對華北土壤所作的分析。他在實驗室裏為華弟如方配製，他說，用科學的態度看，這才是真正的華北黃土。他在配土的時候特別多放了一點鹽分，用以紀念華弟家人在這塊土地上所流過的汗水。華弟很容易看出那黃色是用色素染成的，他不喜歡。

　　護士把錄音機準備妥當，請華弟說話。

　　「我說什麼好呢？我只能說，這一瓶配出來的黃土裏面還缺一樣要緊的東西。當初，我的媽媽把黃土放在白紙上攤開低下頭去審視的時候，有兩滴眼淚落在土裏。那半瓶黃土裏有不朽的母愛，這一大瓶裏卻沒有！」

　　他換另一隻瓶子，一隻小巧精緻的瓶子，原來是裝香水用的。信的字跡也很娟秀，第一句話就聲明自己是個女孩子。他從農場附近的小河旁邊掘了一些乾淨的泥土，她問廣播明星：為什麼這位華弟先生沒有發覺這兒的土地可愛呢？為什麼他嗅不到這兒的泥土的芳香呢？這土壤形成美麗的景色，熟透了甘美的果實，他為什麼不看重他現在所能有的呢？

　　「這女孩好可愛！你怎樣答覆她？」護士說。

　　「當我在初中二年級讀完中國地理的時候，地理老師問全班同學：那裏是全國最好的地方？

　　「全班陷入沉思。有一個最頑皮最不用功的同學高聲說：中國最好的地方就是我的故鄉！

　　「我以為他將受到申斥，不料老師的反應很平和。老師點點頭說：誠然，誠然，這是標準答案！」

　　護士關上錄音機，說：

　　「有一件事我沒告訴你，我跟你是同鄉。」

　　「同鄉？」

　　「小同鄉。」

　　華弟注視她，像從未見過她一樣。

　　「我看不出來。」

　　「我從來沒有到過家鄉。家鄉真有你說的那樣好？」

　　「當然。」

　　「即使它真有你說的那樣好，我也不會去想它，因為我沒有見過。我從來不會為了它做夢。我住過很多地方，每一個地方都不是我的故鄉。我是沒有故鄉的人。自從見到你以後，我知道有故鄉的人很苦，我比你們好些，我沒有鄉愁。」

　　「你很幸運，可是我不羨慕你。」

　　「每一個地方都有它的缺點，難道故鄉沒有？」

　　「也有。」

　　「你該多想它的缺點。」

　　「我想過。我想起當我十歲的那年，也是夏天，有一個牧師從城裏來傳道，我覺得他又唱又念很有趣，就跟著他走來走去。中午，一個教友招待他們吃午飯，主人和客人圍著飯桌坐好，牧師帶領大家做禱告。當他們禱告完畢，睜開眼睛的時候，飯桌上的菜盤裏密密麻麻落滿了一層蒼蠅。牧師伸筷子去夾菜，轟隆一聲，蒼蠅向四方飛散，就像盤子裏起了小小的爆炸。牧師這才發覺是怎麼一回事，他的筷子在盤子裏停住了。可是主人殷勤讓客，牧師欲罷不能。我記得清清楚楚，牧師閉上眼睛，大喊一聲『求主保佑我們！』夾起菜，很勇敢的放進嘴裏。這一切，就像在眼前剛剛發生一樣。」

　　「哎喲！」護士輕輕掩住鼻孔，很難為情的說：「這樣的地方怎麼能住？要是我，這一輩子都不回去。」

　　「我因此更要回去。這是我們彼此不同的地方。」

　　廣播明星一進病房，就興沖沖的對華弟說：

　　「恭喜你，你的氣色好起來了。」

　　華弟摸摸自己的面頰：「我覺得很弱，精神比剛入院的時候差得多。」

　　「不，經過兩個星期的休養，你的精神比以前好。醫生說，沒檢查出你有什麼病，我們都可以放心了。」

　　「可是我又加上失眠──」

　　「那是心理的問題，能放開一點自然會好。」

　　「你剛才一進門就說恭喜，嚇了我一跳。我以為東西找著了。」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廣播明星笑吟吟的指著小几上的那些瓶子。「本來，丟掉的東西很難再原件找回來，如果那是好東西，拾到的人想據為己有；如果那件東西微不足道，又沒有誰肯去拾它。」

　　華弟聽出來她有放棄搜尋的打算，惶惶然問：

　　「那，怎麼辦呢？」

　　「我不是說過嗎？收之桑榆。有一位小姐來信勸你珍惜眼前所能有的東西，她的意見很好。你可以在我的節目裏宣布接受她的意見。我可以把她請來，讓你們在節目裏見見面，彼此做個朋友。這件事情可以有開頭，有高潮，有結尾，皆大歡喜。」

　　華弟不解：「有結尾？我的東西沒有找回來，怎能算是有結尾呢？」

　　「既然找不回來，我們就得安排另一種結尾。」

　　「不，」華弟堅決的說：「我不要這種結尾。我寧可沒有結尾。現在談結尾也太早，請你繼續廣播，天天廣播──」

　　「聽眾的興趣不可能維持那麼久。現在收場恰到好處。」她的語氣也很肯定。

　　「我不能為所謂聽眾活著。」

　　「全體聽眾也不能為某一個人活著呀！」

　　他們之間忽然有了距離。這是他原來沒有想到的。

　　只覺得心頭絞得緊，沒提防有眼淚。趕緊把淚源切斷，端端正正仰臥著，把已經滾出來的淚珠盛在眼角裏。

　　廣播明星沒有覺察，仍然用響亮而肯定的聲音說：

　　「這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很可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你一個人在外鄉漂流，當然是寂寞的，如果有個知心的朋友，就不會那樣想家。我準備幫你這個忙，不過，別拖延下去把節目的氣氛拖冷了，最好在這兩三天之內。」

　　在走廊上。

　　「你看他會答應嗎？」廣播明星問護士。

　　護士搖搖她在帽沿下伸出來的髮綹。「我不知道。這個人好怪，說的話做的事都怪，不像一個正常的人。這幾夜，我送藥去給他，都發現他沒睡，眼睛睜得很大，很可怕。他會不會有精神病？」

　　「那或者不致於。我看這是一個很固執的人，固執得不通情理。聽眾本來是同情他的，可是現在，聽眾開始討厭他了，已經有人寫信來罵他。他太愛自己的故鄉，惹起了別人的反感，別人會嫉妒他、歧視他。我不能讓他把節目拖壞了。」

　　「打針、吃藥都治不好他的病，他說，只有黃土。也許他的話是真的，我覺得很神祕。」

　　廣播明星很舒適的打一個哈欠，說：「這些日子為他的事，實在累了。」

　　有一個擦皮鞋的小孩，背著他的工作箱，在鬧市裏走來走去。他還沒找到固定的碼頭，只好一面走，一面看別人腳上的皮鞋。

　　這天，他忽然看到地上有隻玻璃瓶，裝著一點黃色粉末。他聽過廣播，覺得它很像是別人要找的東西。拾起來細看，果然，玻璃上「中西」兩字連成一體，的確像個牛鼻子。

　　唯一的疑問是裏面的黃土不是半瓶，只有薄薄的一層鋪在瓶底上。這也難怪，瓶塞已經沒有了，裝在裏面的東西怎能不流出散失？

　　他拿擦鞋用的棉花把瓶口塞好，打開隨身攜帶的收音機，正是那個廣播明星播音的時間，他愈聽愈得意，暗想：

　　「好呀，東西在我手裏，終有一天，你會懸賞，看你懸賞多少，我再拿出來！」

　　一天又一天，他在一旁窺伺。他天天以為會出現賞格，可是沒有。直到最後一天，沒有。

　　只好白白把東西還給他們了？他非常之不甘心的去找那家醫院。

　　走進大門，進入一座很寬敞的大廳，裏面人聲嘈雜，腳步起起落落像雨一般打在光滑的地上。整座大廳很像那個擁擠著旅客、送行者和航空公司職員的飛機場。

　　正在東張西望，吱，吱，吱，醫院的守衛穿著破舊的大皮鞋走過來，施出趕蒼蠅的手勢，說：

　　「去去！這裏不能做生意。」

　　「我不是來做生意的。」

　　「嗯？」守衛盯住那隻擦鞋用的小箱。

　　擦皮鞋的孩子從小箱裏取出玻璃瓶來。

　　並不伸手去接，守衛只從對方伸過來的手心裏端詳那瓶子。不錯，上面有個牛鼻子。

　　等到看清楚了，再抬起眼來問：

　　「為什麼不早點送來？」

　　「我今天才拾到呀！」

　　「趕快送到服務臺。」

　　「是，是。等一會兒，我能不能給他們擦擦鞋？」他指一指排坐候診的那些人。

　　守衛沉吟了一下：「可以，你這孩子不壞。不過，我什麼時候教你走，你得馬上就走。」

　　「當然！先給您擦一擦，好不？」他打量守衛穿的那雙大皮鞋，擦一次，大概要用擦四雙普通皮鞋的鞋油。

　　「今天不必了！」守衛扭頭走開。

　　瓶子回到華弟手中時，他喘著氣反覆看它，用乾乾淨淨的手絹一再擦它，一雙手對它忽而緊緊握持，忽而輕輕撫摩。他問自己，又像問別人：

　　「怎麼只有這麼一丁點兒呢？怎麼只有這麼一丁點兒呢？」

　　「這也夠你喝幾次的了。」護士說。

　　瓶塞也遺失了。華弟覺得這瓶子是個受盡折磨遍體鱗傷的遊子，實在不忍心再拿那點土泡開水。

　　「怎麼只有這一丁點兒呢？」他一再這樣說。

　　「現在要不要喝？」護士對他，那業已冷下來的熱心，又恢復了。

　　「也好。」他勉強這樣回答。

　　「我得把門關起來。」她一面說，一面做了，並且拉上窗帘。「不能讓別人看見你喝這種東西。醫院當局如果知道了，會罰我。我實在有點好奇。」

　　說著，她熟練的、迅速的預備開水，鋪一方白紙，把瓶子裏的土倒出一點來。當她倒土的時候，華弟在旁連連說：

　　「當心，當心。」

　　她左手端水盃，右手舉起那一小方白紙。華弟說：

　　「等一等，讓我看一看。」

　　他從床上坐起來。她把那一小方白紙舉近他的臉。沒有一層玻璃擋著，他覺得那土更親切。他聞到香味，那是故鄉泥土的芳香。這氣味好像對鼻腔黏膜的刺激很大，忽然一陣發酸，忽然在不能控制的情形下打了個噴嚏，有鼻涕也有眼淚。

　　這一個噴嚏，把鋪在紙上的一層黃土吹得完全飛到空中去了。

　　他連連說可惜，用拳頭敲自己的鼻樑。愈敲愈酸。護士丟下水盃，阻止他：「你的鼻子出血了！躺下！躺下！」

　　他在躺下的時候，用手搗住鼻子，然後拿開，看鮮血污染了的手指。

　　經過護士的處理以後，他安靜下來，反來覆去看那隻找回來的瓶子。裏面僅僅剩下幾撮土。良久，他把瓶子塞在枕頭底下，對護士說，一句一句很堅定的說：

　　「死生有命，這點土我得留著。我的病交給現代醫學。」

單身溫度

　　單身漢的冬天特別冷。尤其是寒流加上陰曆年，華弟的血液快要結冰了。

　　陰曆年除夕，華弟自動給自己放了假，直睡到午飯時分。他把過冬的衣服全穿在身上。午飯給他的那一點熱。很快就散光了，前胸後背冷颼颼有風穿進穿出。

　　下午，所有的單身漢，除了華弟以外，都到外面想辦法去驅除那個叫做「新年」的孤寂恐懼。整棟宿舍，每一個房間的門都緊閉，每一個窗子都漆黑。等日曆撕到這一張，他們都像受打擊的獸一樣逃散。賸下這空屋，被壓在陰沉沉的天底下，裹在無定向的風裏，做一群老鼠奔馳競技的地方。

　　而今年的華弟，哪裏也不想去。他在自己的宿舍裏呆看月份牌上精印的合歡山雪景，看那山陵樹木生一層白鏽的悲慘景象。山前，一根樹枝斜伸過來，像求救一樣。但是這隻臂已快要被雪壓斷。老鼠啃桌子腳的聲音使他一度以為是骨頭斷裂了。

　　很想動手把月份牌撤除，省得愈看愈冷。可是，如果撤除了，四壁只賸下雪白，會給人更難受的滋味。最好有能夠幫助他抵抗他那澈骨寒意的圖象掛在眼前，例如穿了火紅色緊身衣服的肥美胴體。可是，他沒有。

　　他無意義的望著窗外。

　　奇異的景象出現了，胡家的養女在後院裏洗衣服，──穿著窄小的單衣，洗一堆又厚又重的東西。

　　用自來水廠從三十五公里以外的荒野裏引來的無情水。

　　她那裸露的手臂，殘酷的浸在水中，上身俯在像個小池塘一樣的洗衣盆上。

　　風圍著她打轉。

　　他的窗子正對胡家的後院，常常可以望見她在嘩嘩的水聲中吃力的揉搓著，每天，每天，從無例外。

　　本來司空見慣，可是，他覺得今天的景象很奇異。

　　她低著頭，忘我的揉搓著，亂髮垂下來遮住前額，不住的擺動。

　　由於太吃力，她那因褲管太短而裸露的小腿肚也在顫動。

　　在慘白的天色下，胡家後院裏那幾排曬衣架，像一些死亡枯槁的植物。當她站起來，高舉雙臂，把洗淨的被單掛上去時，他倆的目光相遇。而且在空中稍稍停留。

　　那也是常有的事。華弟在窗框上掛了一面小鏡子，每天早晨，打好領帶，他照例朝小鏡子裏看一下，再去趕交通車。有時候，正當他要照鏡子時，她在掛衣服，兩人就不期而遇，交換一瞥。

　　他想：這完全是因為鏡子掛在窗框上的關係。

　　今天，他們互相注視較久，他不需要去趕交通車。

　　她掛好了一件被單再掛另一件，雙臂上伸並且向兩邊不斷運動，那過於窄小的衣服承受不住肌肉的壓力，把胸前的一個鈕扣彈得老遠。她一隻手掩胸，用一隻手繼續把被單掛好。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那隨風飄動的白被單，像辦喪事的白，那養女坐在洗衣盆前的姿勢像個哭墳的寡婦，她的眼淚注滿了盆內，發出嘩嘩的響聲。

　　一切實在奇異。

　　她為什麼還不出嫁呢？她實在應該有自己的家庭。

　　單身宿舍裏一度流傳著這樣的故事：

　　她的追求者來向她的養父求婚。養父問：

　　「你們認識多久了？」

　　「一年。」

　　「你愛她？」

　　「十分愛。」

　　養父把養女找來。指一指她的男友：

　　「你願意嫁他？」

　　她惶恐的點點頭。

　　於是養父找了三個壯健的漢子來，當著養女的面，把求婚者毒打一頓；然後，當著她的面，解開褲帶，把小便解在玻璃盃裏，強迫那求婚者喝下去。然後，再打他一頓耳光，趕他出門。

　　這荒唐的故事早已被別人遺忘了。但是它深深的印在華弟的腦子裏，印得很深很深，永不磨滅。

　　每次想起這個故事，他都會像自己喝過尿一樣噁心、屈辱。

　　看她把紅腫的手伸進水裏時，彷彿他親身感到手的皺裂和臂的麻木。兩腿微微的起了痙孿。

　　華弟拉緊大衣的領子往外走，街角有個賣菸酒的小鋪，他想買一瓶紹興。

　　小鋪緊閉大門，門板上貼著「春節休業，恭喜發財」的紅紙條子。

　　他繼續往前走。馬路兩旁所有的門窗都閉著，把鋁色的天光和鬼影子一般的風，還有他，閉在門外。

　　每一棟房子都是一個硬殼，包藏著年夜飯的熱空氣。

　　殼外的馬路是一條長長的輸送冷氣的管子，冷從東郊沿著它通往西郊。

　　他沿著管壁找一件暖洋洋的東西，一瓶紹興。

　　如果沒有一瓶酒，他擔心會有可能凍死，在那棟全空的十二個房間之內。

　　冷得難受，他彷彿是赤裸的。

　　即使是裸體在街上走，也不過這麼冷。他以為。

　　甚至比裸體還要冷。一隻狗遠遠跟著他，這狗很肥，但是毛幾乎脫盡，露出灰白色光滑的臀部來，走路時，光滑的大臀一搖一擺，像一隻豬。

　　這隻肥臀的裸狗並不怕冷，在風中怒目向人。

　　從後面看，牠實在像豬，一隻豬生了一雙怒犬的眼睛，那眼裏有閃爍的兇光。那兇光，比冷風更使人不安。

　　正在厭惡那狗，前面巷子裏忽然走出來一個女人，她在巷口用眼睛的餘光婦了他一下，就轉彎走在他前面，向同一方向前進。

　　她穿的大衣和戴的帽子，都用最近流行的一種人造皮做成，灰白的長毛貼在身上，黑斑又貼在毛上。從後面看，像一頭豹，一頭直立的豹。

　　她的兩腿卻赤裸裸插在能夠反光的黑皮鞋裏，尖長的鞋跟生硬的往瀝青路面上插來插去。腿部肌肉露出堅韌的線條，跟上身的溫軟嬌弱很不相稱。

　　一頭生了鳥腿的豹。她的上身，是他所遇到的唯一能引起暖意的東西。

　　他跟在後面走了半條街，捉摸她那肥大衣裏面的細腰身。那狗也遠遠跟著他，三者形成奇異的隊伍。直到他買到酒。

　　一種聲音把華弟從夢中驚醒。一種像是豹在山林的落葉上踐踏的聲音，像是癩狗在門板上擦癢的聲音。

　　華弟全身冰冷，好像壓在棉被上的毛毯和大衣都已失蹤一樣。他咬牙坐起，拿起大衣像一張紙一樣披在身上，伸手摸到一根棍子，悄悄去開門。他相信是來了小偷。

　　諦聽之下，不像小偷撬鎖，心理上的戒備先鬆了大半。輕輕打開門，門前地上是一團令人眩暈的慘白，門開處，那一團白貼著門板滾進來，癱在他的腿邊。

　　那是一個全身赤裸的人，兩腿緊貼著胸，兩手又緊抱著腿，下巴又緊緊抵在膝蓋上，像胎兒一樣蜷伏著，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自己。她無聲的抖著，華弟感覺到像是汽車馬達發動時密集的震動。

　　打開電燈，看清楚了，是一個女人，胡家的養女。

　　急忙拿起棉被，把這個顫動的肉團包好，抱起來，放到床上。

　　在床上，她仍然緊緊自己抱著自己。

　　裹在棉被裡的她，看上去像一個沉重的大包袱。

　　華弟坐在書桌旁邊發了一陣呆。那個使人噁心、使人覺得屈辱的養父，居然在這樣寒冷的大年夜，把她從被窩裏趕到戶外，這簡直是謀殺。

　　他非常氣憤，一種無可奈何的、絕望的氣憤。

　　為什麼沒有人制裁這個惡漢呢？

　　也許應該由我來。……我要殺死他……。他想。

　　我要殺死他……。他幻想著流血的恐怖。

　　然後是非常的寒冷。由於僅有的一張單人床和床上的東西都被這個避難者所占據，他失去了抵抗寒冷的最後的堡壘。

　　幸而他還有一瓶酒。

　　他起來，在狹小的房間裏設法走動。大一口、小一口吞嚥冰冷的紹興。

　　慢慢的，胃暖熱了酒。

　　慢慢的，酒又暖熱了血管。

　　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看屋外，慘白的燈光像滿地嚴霜，枯樹枝搖動的模樣表示風很勁峭。啜著酒，他不再怕隔著玻璃迎面逼來的寒氣，夜不再像以前那樣難以度過了。

　　酒使他四肢舒展，體積膨脹，成為一個巨人，一個棉花糖似的巨人，浮在空氣裏，像海棉浮在酒精瓶裏。

　　我該殺死他。……他又想。

　　有了酒，暫時不需要那件大衣。

　　華弟脫下大衣，想給床上的她多蓋一些，見她已放棄了蜷曲的姿態，很舒適的仰臥在床上。一條臂從棉被裹露出來，垂在床沿上，像一具屍體，一具在兇殺案中待驗的屍體。

　　華弟知道那不是屍體，是活生生的人。他拾起那條裸臂，望見上面有藤條鞭打過的血印。

　　「我要殺死他！」他又這麼想。

　　有一條紫色的傷痕由肩開始，像蜿蜒的山徑一樣伸到背後去。他輕輕的推她，使她改成側睡的姿勢，他要看看那淤血的鞭痕究竟多長、多深。

　　突然，一隻貓向他撲來，向他的臉……。

　　他沒料到有一隻貓。可是他看清楚那確是一隻貓，一隻黑貓，白色的肌肉明顯的把牠襯托出來。

　　原來，赤裸的她不是完全赤裸的，她貼胸抱著一隻貓，貓呼嚕呼嚕像個小火爐似的烤熱她的心臟。

　　她抱著這隻貓在死亡面前掙扎。

　　他覺得狠狠的挨了一個耳光。……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使他怒不可遏。轉身拿起棍子，高高的舉在空中。

　　貓跳到書桌上，眼睛裏閃著燐火。棍子劈下來，打碎了檯燈。

　　「殺死你！」他惡毒的想。棍子在貓的頭頂上移動。

　　貓逃到書架上，棍子跟著砸碎了書架的玻璃門。

　　在靜夜裏，廝殺的響聲很洪亮，但是床上的她依然安靜的仰臥著，臂和肩窩露在外面，沒有受到任何驚擾。

　　然而這真真正正是一場必死的廝殺。

　　最後，那貓逃到三角架的頂層，架上的玻璃盃落下來碎了一地。

　　華弟逼近，像棒球的打擊手那樣舉著棍子。

　　貓十分機警的望那棍子，又望望頭頂上的天花板和兩旁的牆壁，知道自己陷在無路可退的絕境。牠陡的改變姿勢，向華弟猛撲。

　　他真的像一個優秀的打擊手那樣，擊中了迎面飛過來的黑點。

　　擊中時，那聲音也很像球棒擊中了硬球，只是更清脆些。

　　這個黑點沒有凌空飛起，牠重重的跌下去，跌在華弟腳前，哀號一聲，撒了一灘尿。

　　地上昇起血腥味和臊氣。然後，什麼動靜也不再有。

　　他跌坐在椅子上，疲乏的喘氣，吸著貓尿和貓血的混合氣味。額上被貓抓過的地方開始劇痛，血已止住，天氣冷，血凝固得快。

　　朦朧中，他聽到母親喚他的乳名：

　　「小真！小真！」

　　母親站在山坡上向他招手，他大喊一聲，伸開兩臂，向母親奔去。

　　路很近，可是斜坡很陡，那距離比想像中長十倍。他的兩腿好像蹬在圓輪上，無論多快，仍留在原來的地方。

　　「小真！小真！」母親很焦急的喊著，彎下腰來，向他伸出長長的指尖。

　　他已爬到很高的地方，可是，跟母親並沒有比原來更靠近。

　　他爬得更奮勇，望著那尖尖的手指。

　　一步懸空，他飛起來了。

　　天空很冷，很冷，很冷，黑色的深淵一般，沒有雲月星。

　　低下頭找母親，母親的聲音卻在更高更高的地方：

　　「小真！小真！」

　　低下頭只能看到水，黑色的濁水。

　　這是一口骯髒的廢井，他泡在井水裏，母親俯在井口上喊他：「小真！小真！」從黑暗中伸下白色長長的臂，白色尖尖的手指。

　　他用盡力氣想抓住那一長條白色，驀然，醒了。

　　「小真！小真！」仍然聽見這充滿母性的喊聲。

　　床上的人呻吟著，不斷叫出這個名字來。

　　華弟驚奇的走到床邊，「她怎麼知道我的乳名呢？」

　　她閉著眼睛，唇微微張開，兩頰紅得可愛，喃喃的叫：「小真！」尖尖的白手露在被子外面。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乳名呢？」他握住那一排尖尖的手指。

　　那手是熱的，他沒想到天天浸在冷水裏的手這麼熱。他享受那一股細細的熱流。

　　在那一場跟黑貓的大搏鬥裏，他出了一些汗。後來，當他伏在書桌上睡去時，那浸了汗水的內衣都變成冰片。而夜正深，並且很長。

　　他雙手捧住她的面頰，那紅透了的兩頰很熱，呼出來的氣也很熱，熱流穿過他的手心，沿著臂，走入他的心室，使他覺得春天到了，應該丟掉臃腫笨重的冬衣，換上輕飄飄的新裝。

　　「小真，小真，」她在半昏迷中呻吟。他不可能知道他的乳名，一定是巧合，這兒一定有另一個人也叫小真。可是他來不及想這些了，他掀開棉被，以他自己的僵硬黏濕，緊緊抱住四十二度的高燒。

　　她呼出來的熱氣恰好噴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胸和頸沁出汗珠來。

　　他抬手把壓在棉被上面的大衣拉開，丟在地上。然後用那隻手輕輕撫摩她背上的鞭痕，睡了。

　　他不知道夜在縮短，黎明將到來。

　　他不知道氣溫在下降，她的熱度在消褪，將一直褪至零度。

　　他不知道明晨更為酷寒。

　　這一切他都不知道。

不是純吃茶

　　華弟趁同事們不注意，把辦公室裏面供大家閱覽的晚報疊起來，悄悄鎖進自己的抽屜裏。晚報上有一條消息把他氣得喘不出氣來：

　　「警察在一家漆黑無光的咖啡室裏，發現一對男女下體赤裸相互擁吻。女的名叫白璧如。廿歲，對警察表示她有自由戀愛的權利。但警方認為他們的行為已構成妨害風化……。」

　　華弟覺得傷心，又覺得恐懼。他一向認為自己既然費盡心思把白璧如從大陸上接出來──雖然原來是想接她的姐姐，就有責任管教她，否則又怎麼對得起未婚妻──她的姐姐？但是處理今天這樣的問題他實在缺少經驗。思慮了好久，走到大門外去打公用電話：

　　「找白璧如講話。」

　　「我就是。」

　　「雪如嗎？」

　　「我是璧如。」

　　「雪如，別調皮，璧如是你姐姐。」

　　「告訴你我是璧如。我的入境證上是白璧如，身分證上也是白璧如。你如果一定找白雪如，我就掛上電話。」

　　「好，好，我有正經事。璧如，你出來，有話跟你談。」

　　「我知道你要談什麼。」

　　「那麼，你更要趕快出來。」

　　「ＯＫ，廿分鐘以後，在朗月純吃茶。」

　　對方先把電話掛斷，華弟還拿著話筒，站在電話亭裏出神，直到來打電話的人用銅幣猛敲小玻璃窗。

　　「朗月」剛剛翻修過，內外煥然一新。招牌上「純吃茶」三個字特別醒目。座位三面圍繞著一座噴水池，池中豎著一人多高的一件雕塑，它像人體的線條一樣彎曲著，上部高高凸出的部分使人想起豐滿的乳房。人造的泉水由地上噴出來，射成幾條細細的水軌，軌道的末端向裏彎進去，去碰那光滑的奶油色的隆起處，像細長得出奇的指甲在搔那一隻或一對大乳。整個雕塑品濕漉漉的，使華弟覺得油膩、不潔。

　　這裏的燈光還不算太暗，華弟選光線最亮的座位坐下。

　　比較明亮的座位離噴水池最近。落座以後，抬頭又看見那雕塑，愈看愈像一具粗俗不堪的肉體，並且因高大明顯而有些公然無恥。那油膩膩的大乳，公然任一隻或兩隻手搔爬不休，毫不畏縮。

　　轉臉看暗處，雖然並不漆黑，座位上，也都是正在相互搔爬的情侶。華弟想：「我不該來。一個人不該到這裏來，一個人坐在這裏好像很可憐。」

　　他希望雪如──不，璧如快些到來，讓別人看起來也是一雙。

　　約定的時間已經超過，還不見璧如的影子，華弟再去打電話。

　　電話叫通以後，他隱隱聽見璧如和一群男女同事在縱聲大笑。

　　你居然還有心情笑！華弟想。

　　璧如的同事一定都看過晚報了，一定。只要有一個人看見這條消息，他一定拿著報紙鬼鬼祟祟的指給所有的人。不可能沒有人看見這條消息。璧如自己也不會沒看見，「我知道你要談什麼，」她說過。她，還有她的男女同事，如何能毫無隔閡的笑成一團？

　　「璧如，我在朗月，你快來。」

　　「我走不開。先在電話裏談談，好不好？」

　　「我要跟你談的，不能在電話裏說。」

　　「我猜你要好好罵我一頓。你在電話裏罵吧，我比較好受些。」

　　「我要說的話比罵更重要。」

　　「是嗎？自從我來到臺灣，我覺得你頂重要的事就是罵我。」

　　「不是罵你，是關心你。」

　　「是罵。」

　　「是關心。你不懂事，你姐姐一定承認那是關心。」

　　「我姐姐才不會承認你關心我。」

　　華弟提高聲音說：「你如果要吵嘴，到朗月來當面吵。」

　　「ＯＫ！老實告訴你，我已經叫了汽車，可是汽車一直沒來。」

　　「你不能到街上攔一部嗎？」

　　「當然可以，可是我已經叫了車，車會在門口等我。」

　　「你在家鄉的時候，也有汽車在門口等你嗎？」

　　「那不同。我自由了，我要享受自由。」

　　華弟狠狠的把電話掛斷。

　　不知什麼時候，華弟嘴裏含上一隻半截已燒成灰的香煙。不知什麼時候，他把面前桌上的一包香煙隨手拆開。原來賣香煙的女孩經過時，他曾下意識的朝她招手。

　　已經十年不抽煙，一想起未婚妻璧如在大陸上所過的生活，無論如何不忍心點火燒自己的鈔票。他把十年的積蓄交給香港的一個黃牛集團，一小批專門到大陸上助人脫逃的冒險家。可是他們替他接出來的是未婚妻的妹妹，雪如。

　　不知什麼時候，雪如已站在他的面前。由於裙子比最流行的短裙還要短得多，他先看見一對幾乎完全裸露的大腿。這雙腿把很多男人的眼光吸過來，有些情人甚至暫時中止了他們的愛撫，可是華弟忽然想起那濕淋淋的雕塑。他立即站起來，退後半步。

　　「那邊有空位子。」

　　雪如──不，現在她是璧如──指一指暗處。她先到雕塑背後靠牆的桌旁，華弟跟過去。

　　「雪如！」

　　「我是璧如！」她很堅持。

　　華弟忍不住冒火：「你我都知道誰是璧如。你在入境的時候暫時冒用她的名字，暫時冒充她的身分。」

　　「我沒有。是她讓給我的，她已經嫁人了。」

　　「你搶了她的機會。」

　　「我沒有！是她讓我來代替她的。」

　　「你不能叫璧如，你配不上這名字！璧如是純潔的。」

　　服務生過來問吃什麼，璧如──就算她是璧如吧！──叫了咖啡，然後，她點上一根香煙。

　　她吸煙的姿勢輕浮而又老練。華弟看了，不禁悻悻然。她初來臺灣的時候，嘴唇龜裂有血痕，頭髮絞成一團，梳一次，掉下一握斷髮來。那時，她不知道洋裝的拉鍊應該在胸前還是在背上。想不到現在她變得如此成熟。她垂下長睫毛，眼睛望自己一起一伏的胸脯，叼著煙捲，剛剛想對她抽煙表示不滿，聽見她用恨恨的聲音說：

　　「果然是要我來挨罵！」

　　華弟閉上眼睛說：

　　「你該罵！」

　　「我對得起你！」

　　「你對不起你的姐姐！」

　　「我對得起她。我一直照她的意思做。姐姐把你說得太好，你完全不像她說的那種人。你不肯娶我，反而處處干涉我，限制我，罵我。」

　　「我有責任管你，我對你的姐姐有責任。」

　　「姐姐說你會娶我，可是你沒有。」

　　「我沒有辦法娶你。」

　　「我給過你很多機會。」

　　咖啡送來了。璧如自己放糖，放進三塊之後還要放第四塊。

　　「你吃糖太多。」

　　「我有自由。」

　　「好吧，我們來談談你的自由。你有什麼打算？」

　　「你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要想辦法再去接你的姐姐。」

　　她沉默片刻向前俯身，用憐憫的眼色望他，懇切的說：

　　「你是一個喜歡做夢的人，甘心情願生活在夢裏。我老早跟你說過，姐姐一定不肯出來，她已經結過婚，生過孩子，頭上也有了白頭髮……。」

　　華弟離開座位，奔到她的身邊，緊緊摀住她的嘴，手掌的力量把她壓進椅子裏。她掙扎，想推開他的手，但是並不劇烈，遠遠望過來，他倆跟其他那些椅子上為愛情而熱血沸騰的勇者，並沒有什麼分別。

　　流行音樂的小鼓發出一串顫音，璧如打了個寒顫，像挨了一針。

　　「怎麼啦？」華弟問。

　　「不知道。忽然想抖。我在沒有逃出來以前常常發抖，有時候餓得發抖，有時候怕得發抖，有時候悶得慌，好像喘不出氣來，悶極了也會抖。姐姐也一樣，我有時候只看見她發抖，不知道我自己也抖得厲害。」

　　華弟緊緊咬著下唇，半晌，說：

　　「你比姐姐幸運。可是，你好像沒有想過，怎樣才不糟蹋你的好運氣。」

　　「我想過。我要享受自由。我常常在夢裏飛起來。夏天半夜，我跟一些女孩子去游泳，把所有的衣服脫掉，連泳衣也不穿，縮進水裏，讓水泡著我，浮著我，推著我，只有那個時候，我才覺得充分嚐到自由的滋味。」

　　華弟搖搖頭。

　　「我一直希望你帶我去游泳，可是你不肯──」

　　華弟又搖搖頭。

　　「後來，我在淡水河認識『他』。」

　　「他？」

　　「他。」

　　華弟繼續搖頭，說：

　　「名譽！名譽是很要緊的。」

　　「我知道。今天下午，幾個女同事看了晚報以後，找我開玩笑，我一句話堵住了她們的嘴。我說：我跟他馬上要結婚了。」

　　「真的？」

　　「真的。」

　　「他是做什麼的？」

　　「他在彈子房管球。」

　　「你千辛萬苦來到臺灣嫁給這樣一個人，我怎麼向你姐姐交代？」

　　「由我自己來交代。」

　　「你又怎麼交代？」

　　「你忘了嗎？我有自由！」

　　華弟點煙猛抽，他相信把半根燃燒著的煙整吞下去，也不會比現在更難受。

　　「要去看一場電影嗎？」她提議。

　　「好吧，就這麼決定，你嫁給他。」他答非所問。「不過，你不能叫白璧如，你必須恢復原來的名字。」他用呻吟一樣的聲音說下去。「你是白雪如，你不是白璧如。你不是白璧如，你是白雪如。」

　　他兩眼失神，喃喃自語：

　　「白雪如，不是白璧如。」

　　「這一次我願意聽你的話，可是，我已經叫白璧如了，怎麼改呢？」

　　「你向法院自首，承認是冒名入境。法官會同情你，絕不會判你坐牢。你可以憑法院的判決恢復白雪如的名字。白雪如，白璧如，從此分開了，你們兩個都從此自由了。」

　　「好，我幹！」她很爽快。「不過，你也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不要再去接我姐姐。」

　　華弟忽然握緊右拳猛捶一下桌子，花拉一聲，咖啡杯震落，摔破了。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他吼：

　　「不行！」

限時專送

　　　　華弟給周三

周三哥：

　　我有一個緊急而又重要的請求，請你務必不辭煩勞，幫忙玉成。你還記得鄧船長嗎？一個退休住在鄉下、長年患風濕病的老船長？他隻身在臺，無親無眷，只有我這麼一個世侄。他現在病勢沉重，醫生說隨時可能去世，我和秀蘭輪流晝夜照料，已三個月。為照料方便，我們特地把鄧老伯接到秀蘭服務的醫院裏來療養，醫生盡了最大的努力，但回天乏術。我現在疲倦、焦急而又悲傷，這封信恐怕難以寫得委婉得體，在這緊急關頭，你一定不會計較我的文字技巧。

　　船長彷彿已知不起，昨晚忽然對我說，將死的人有特權。他提起，在我們家鄉，一個將要行刑處決的犯人，在前往法場的途中，可以提出任何被認為合乎人情的要求：例如，他望著路旁的店鋪，他要一頂新帽子或換一雙新鞋，商家立即無條件贈送。這番話使我想起童年的許多舊事。我記得，有一年，盜賊極多，每月都有十幾個犯人被殺；商家對那種「特權」不勝應付，只好每逢行刑之日一律關門休業。不過我的童年舊夢只有一秒鐘就被驚破，鄧老伯要我設法把他的病情通知貴城的胡玉潔小姐。這位胡小姐是他二十年前的女朋友，他真正愛過的人，他在辭世前唯一的依戀。他非常非常希望跟她再見一面、見最後一面。我現在鄭重拜託你替我就近尋找胡小姐。

　　關於胡小姐，船長能供給的資料太少，他甚至連她的詳細通訊處都說不出來。不過，我知道您一定有辦法找到。船長神思昏沉，氣息微弱，每隔一、二小時就掙扎著問一次：「玉潔來了沒有？」我寫這封信的時間他已問過兩次。對他、對我，這都是一段很難支持的時光。迫切等待你的回信。

　　　　　　　　　　華弟上。船長的病榻旁。

　　　　周三給華弟

華弟：

　　來信收到，為了使你放心，特先回一信保證盡力。胡玉潔這個名字很普通，在這個有二十萬人口的小城裏，恐怕有二十個人叫這個名字。我在寫這封信之前，已託人到戶籍機關去，請他把所有的胡玉潔都抄來，包括年齡、籍貫、住址。依老船長的年齡來推斷，他當年的女友現在大約是五十歲左右，那麼，我們可以把那些年輕的胡玉潔剔除。希望你能告訴我別的資料，資料可以把尋找的範圍縮小。

　　我希望能知道，船長跟胡小姐是否一直有交往？船長生病以後，三個月來，有沒有發現胡小姐給船長寫信？此外，你和秀蘭小姐還知道什麼？你們平時跟船長過從密切，一定聽到過一些，趕快回憶一下。任何材料都會對我有幫助。

　　我們對目前正在進行的事一定要保守祕密。不必擔心如何找到她，該擔心的是怎樣使她立刻從家庭（她一定早已結婚了，是吧？）走到船長的病床旁邊來。如果事機不密，可畏的人言將使她裹足不前。請代向老船長致意，告訴他，你已找到一個忠誠而敏捷的偵探。也代我向那個美麗的護士小姐致意，說我等著喝你倆的喜酒。

　　　　　　　　　　周三。一面寫，一面咬著中午的三明治。

　　　　華弟給周三

周三哥：

　　你的充滿了俠情的許諾，使老船長精神一振，我趁機會問關於胡小姐的事，忽然又見他神情頹喪，口齒喃喃不清：「她一定會來的……她來了沒有……」顯然受了很大的刺激，追問只好到此為止。船長退休後，對我和秀蘭的拜望一向很歡迎，但是從未談及年輕時的感情生活；胡小姐的突然出現，雖說在意料之中，卻實在又在意料之外。我們實在無從弄明白她究竟是何等樣人，跟老船長究竟維持什麼樣的關係。

　　這些謎，也許一旦找到胡小姐其人，即可揭開。老船長堅決相信她會聞訊趕來，該是有些緣由。最近，醫院裏發生了這麼一個故事：有一個得了絕症的老人，要求初戀的愛人來見一面，他們已經三十多年不見面了。他的太太代表丈夫去邀請那位女士，那位女士立刻答應；她的丈夫不但同意，而且親自護送太太前來；當太太上樓探望舊日情敵時，這位丈夫跟情敵的太太坐在樓下休息室中等候。以後，這一對三十多前的愛侶又見過幾次面，每次她走進病房，病人的痛苦就暫時減輕。這件事轟動了整個醫院，尤其是那些護士，包括秀蘭在內，像對明星一樣瞻望他們，被這幾個滿頭白髮步履蹣跚的人感動得流淚，到了他們這樣的年齡，見面已經沒有什麼顧忌，何況其中一人病危垂死，即使最善於搬弄流言的長舌婦也不能再玷污他們的純情。「她一定會來的……」你可以為然？

　　剛才醫生來過，他說，老船長的情形比昨天更壞，他的生命力像退潮一樣，露出來的淺灘愈來愈多，我們在跟時間競賽。

　　秀蘭致候，現在實在無暇想到喜酒。

　　　　　　　　　　華弟，在郵局櫃臺上匆匆寫就。

　　　　周三給華弟

華弟：

　　胡玉潔找到了！逐一訪問了四個年籍相近的胡玉潔之後，終於發現我們要找的人。這位五十一歲的太太，丈夫在貨運行當司機，有子女五人，除了大女兒已出外做事，其餘四個還在讀書，由高中到小學都有，家庭負擔很重。從我進入她家訪問起直到辭出時止，她沒有停止過咳嗽，那是一種既沒有痰也發不出多大聲音來的乾咳；永遠的咳嗽弄得她的臉色像白菜葉子，你好像看見這個瘦弱的人長期在做常人體力所不能負擔的劇烈運動，至感不忍。不過從臉部輪廓看，她在未被歲月折磨以前可能相當美麗，難怪船長刻骨銘心。請報告船長，我幸未辱命。

　　此事還有一些波折。當我按址尋訪時，先找到胡小姐的妹妹胡珠。姐姐搬了家，妹妹搬進來，戶籍沒有遷移，以致我差一點把妹妹當做姐姐。這個小小的錯誤使我們得到一個有力的幫手，她對姐姐的事全知道，而且十分同情，極力主張心地光明的人不必避嫌。原來三十年前，胡玉潔小姐鄧船長已論及婚姻，但女方家長堅決反對，不容分說地把女兒嫁別人。他們遵守傳統的禮法，忍受痛苦，不再見面；鄧先生之去做海員，原因即由於失戀。這戀情，他祕密埋藏到今天，她也是。胡玉潔希望能得到丈夫的諒解，可是，那個貨運行的司機完全不能；他對太太的答覆是咆哮如雷，拳腳交加。此事雖十萬火急，我們這裏卻不得不密針細縷，以免欲速不達；至少，胡玉潔小姐來看船長時不能帶傷。

　　兩位胡小姐都沒料想到船長至今獨身，這個消息使她們深感震驚，好像比船長病重更有搖撼力。胡玉潔小姐一再的問：「他為什麼不結婚呢？……他為什麼不結婚呢？」反覆的問，反覆的咳嗽。我無從答覆，因為不需要答覆，況且她的語調頗像自問。胡珠在旁潸然落淚。事態如此，希望你拿出一個好主意來。

　　　　　　　　　　周三。走出胡小姐家之後，再去拜訪胡珠之前。

　　　　華弟給周三

周三哥：

　　我有一個主意。其實是秀蘭的主意，她說，她可以找人勸勸胡玉潔小姐的丈夫。她要求由她一人嘗試解結，我們都暫時退避。我問，你哪兒來的這麼大的把握？她反問，你忘了我是哪兒的人了嗎？不錯，他祖居貴城，有適當的人事關係可以運用。我又問，為什麼要獨自進行呢？她的理由也是愈祕密愈好；當然，她之所謂祕密，是使當事人在心理上覺得事屬機密，參與者少，並不是要瞞騙我們。為了爭取時間，她先回宿舍去閉門寫信。

　　我本來主張秀蘭立即動身回家辦事，寫信究嫌緩不濟急。可是秀蘭認為船長病況危殆，必須有她在身邊照料，同時又很有把握的告訴我，信一到，必能發生決定性的效力。秀蘭真是個好女孩，我極為感激她；如果沒有她，船長最後在世的日子將更痛苦。三個月來，她犧牲一切休息，衣不解帶，雖眼眶深陷，兩頰瘦削，而熱心不減；即使是老船長自己有女兒或媳婦，恐怕也趕不上她。有時，我們深夜對坐，等老船長吃藥的時間，我彷彿覺得是夫妻倆侍候自己的爸爸。一個何等幸福的爸爸！但是，老船長的生之缺憾、死之痛苦，究非我倆所能彌補，還得等胡小姐惠然肯來。

　　寫至此處，船長醒來了，對我說：剛才夢見回家，家鄉的小麥剛熟，大地一片金黃，閃閃發光。他攙著胡小姐的手，從一個斜坡上滑下來，像滑梯一樣、像滑水一樣，凌空滑進那一片金黃裏，掠過那一片金黃之上，飄飄然御風而行。本來以為可以一股勁划進家門，不料麥田不斷延長，家宅不斷退後，永遠差一大段距離。他覺得累了，滑不動了，不能再浮在芒尖上，他倆要是沉下去、跌下去，胡小姐將被無數的麥芒刺傷──心裏一急，醒過來。這個夢好美好美，我小時候媽媽說過，如果病重的人夢見回家，那是惡兆。你可聽到過這種傳說？

　　　　　　　　　　華弟，夜二時半。

　　　　秀蘭給胡玉潔

媽媽：

　　昨夜我有拭不完的淚，直到黎明才提起筆來。媽，你要趕快來看鄧船長，你要趕快趕快趕快來，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請你看到這裏就把信疊起來，到火車站去買票──如果時間恰能趕得上班次，最好坐飛機。到了車上或機上，再拿出信來看下文。媽，不顧一切的動身罷，女兒支持你，姨媽支持你，一切了解愛情的人都支持你！

　　我聽人家說，鄧船長一生飄洋過海，帶回來一大批金銀珠寶，誰也不曉得值多少錢。他無親無眷，將來遺產給誰？給華弟嗎？華弟會得到一分。我竭力討船長歡心，這幾個月拚上半條命伺候他，也是希望在他的遺囑裏擠上一個名字。說也奇怪，他已病得這樣厲害，身後事卻一字不提，連一句戲言也沒有。上周末，我坐在他的床前打瞌睡，迷迷糊糊，聽見他說「遺產……遺產……」急忙抖擻精神細聽，卻又只見他沉沉睡去。我猜，他要等三十年前的女朋友來到床前，才肯吐露財產藏在哪裏。他的愛人也許要分到最大的一分。我嫉妒得要命，直到昨天晚上看見周三哥寫來的信。那封信使我好慌張喲！我為無意中發現了媽媽早年的祕密而慌張，也為一大筆財富儼然到手而慌張。媽，想想看，你是誰，我是誰，我又準備嫁給誰，萬貫家產哪裏還能便宜了別人？

　　所以，媽媽快來！媽來到以後，對他親自宣佈我們是母女關係。萬一您一步來遲，我們一生的幸福即等於斷送，弟弟姐姐也永無翻身抬頭之日；媽媽和爸爸仍然要住在停車場旁邊的小房子裏聽馬達響，一面咳嗽一面聞汽油味。問問爸爸，以他的年紀，開貨車跑長途還能跑幾年？難道女兒給人家端茶送水，給死屍洗澡，能使他有老福可享？想到這些，我不能不哭。如果媽媽及時趕來，我以後也許永不需要再哭；即使哭，那眼淚也一定是另一種滋味了。

　　媽媽快來！

　　　　　　　　　　你的女兒，上班前。

　　　　胡玉潔給秀蘭

秀蘭：

　　來信被你爸爸查扣，他比我先知道一切。他現在贊成我來看船長，但是，我不想來，他打死我我也不肯來。因為這裏面牽涉到錢。既然如此，我不能參加。

　　你在外做事很辛苦，媽一想起來也很難過，但媽的力量只能把你們培植到這一步。媽不求任何人原諒。年輕人有新觀念，只要自以為是，問心無愧，可以儘量設法改善環境；媽的腦筋舊，彼此不必強同。你們可以告訴船長，業已找到胡玉潔的下落，可是此人在十多年前死了。

　　秀蘭，每一代有每一代人的固執。當你有所堅持時，希望能想到這一點。

　　　　　　　　　　媽媽

　　　　秀蘭給胡珠

姨媽：

　　最近家裏發生的事情你一定都知道。媽是怎麼了？在跟爸嘔氣是不是？這不是嘔氣的時候。恨我不能立刻回家一行，我得隨時準備聽鄧船長的遺言；我必須在他斷氣時不離左右，姨媽一定明白。請姨媽好好勸勸媽媽，催她快來。

　　媽來的那封信，使我又氣又急，幾乎想去自殺。為了愛情，她該來，為了實利，她該來；如今兩者都不為，她要的是什麼呢？為了自己，她該來，為了兒女，她該來；如今兩者都不為，她又要什麼呢？媽是一個沒有中心思想、沒有生活目標的人。她的天地太狹小，不知道人類這種動物究竟是怎樣生存的。但我知道，因為我在醫院裏做事，醫院這種地方最勢利，有機會看見殘酷的現實。她不知道人上人和人下人究竟有多大差別，我知道。我要抓住每一個機會掙扎奮鬥。姨媽，請你支持我！

　　姨丈好！

　　　　　　　　　　你的甥女秀蘭。

　　　　胡珠給秀蘭

秀蘭：

　　一切我都知道了。這幾天，家裏鬧得天翻地覆，你媽不吃飯，你爸在吃飯的時候光喝酒。酒喝多了怎麼開車？我和你姨丈都擔心得要死。

　　你媽的態度很堅決：不去。打她、沒有用，求她、也沒有用。在沒有收到你的信之前，你爸屢次來找我，要我去勸勸你媽；無奈你媽的回答除了一個「不」，毫無商量的餘地。她還說，如果遺囑裏面分給她什麼，她半文也不接受。那種斬釘截鐵的口氣，使我覺得幾乎不認識她了，她不像是我的姐姐了。這樣鬧下去，直到船長化成灰，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你爸想出一個怪主意：要我做姐姐的替身，冒名來探望船長。虧他怎麼想出來的！要我跟一個快要病死的陌生人去談情說愛！那豈是好滋味？我不幹。再說，萬一船長看出破綻呢？可是你爸和你姨丈都認為多慮。據他們說，我們姊妹的面貌本來很相像；姐姐因長年多病，與從前已判若兩人，倒是我，反而有一點姐姐年輕時的影子呢！我始終沒有答應。今天看了你的信，為了你，也為了那些老的小的死的活的，我的心軟了。你看，我是不是應該不再推辭？

　　如果你們需要我來，有些話不妨說在前頭：如果船長遺言留一筆錢給姐姐，這錢應該一半歸我。如果他忘了給姐姐留錢，那時你們分給我多少？四分之一如何？（你姨丈還說該是三分之一哩！）萬一船長把全部遺產給了我──當然，這完全是假設，但對一個感情用事的病人，無妨作此假設──那時，我一定把三分之二分給你們。你姨丈主張先說明白，因為這裏面牽涉到一個外人，至少目前他仍是外人。好在這一筆遺產的數字很大，別人即使分走一部分，你們仍然會成為財主。

　　問候華弟。

　　　　　　　　　　阿姨手啟。

　　　　華弟給周三

周三哥：

　　鄧伯伯昨夜去世了！他在彌留時唯一的遺言是：「玉潔來了沒有？」秀蘭忽然撲上去，抱住他，哭聲說：「我是胡玉潔的女兒！我是胡玉潔的女兒！」我大吃一驚，她想編謊安慰船長，未免太遲了。她抱住船長不放，把她拖開，她又奔回來，舉動很神經質。我再把她拖出去。可憐的秀蘭，她一定是累壞了。

　　把遺靈送進太平間以後，我實在支持不住，就跑進旅館開了一個房間，打算倒頭便睡，睡到日上三竿再說。然而奇怪，有了酣睡的機會，反而一點睡意都沒有，頭腦十分清醒。我打電話到護士宿舍慰問秀蘭，秀蘭不能出來接聽。連華弟的電話也不能聽嗎？接電話的小姐說：「是的，連你的電話也不聽。」你可以想像，她疲勞到什麼程度。她大概費了不少心思設法去說服胡小姐，看得出來她為此神思不寧。胡小姐竟始終沒來！

　　愛情的力量太偉大了，醫生說，船長可能因此多在人間停留了一個星期。昨晚，船長對我說，他是個不聚財的人，此生所藏有的最珍貴的東西，就是他對胡小姐的戀情。烈酒一樣的感情盤在他的胸中，歷時三十年仍不揮發散失，最後像鋼鐵的溶液澆入胸中一樣難受。如果能見到胡小姐，灼熱的濃汁可以緩緩流出，就像龐大的遺產有了可靠的繼承人一樣，死者可以安然撒手。如今，最珍貴的東西只好隨身長埋。他很認真的說我會在骨灰裏找到一塊堅硬的東西，燒不壞，也埋不爛。這老人家使我看見愛情的堅貞、純潔和神祕，眼前豁然開朗，我衷心感謝他。

　　請勿為喪葬的事擔憂，船長還賸下一點錢，足夠料理一切。

　　　　　　　　　　華弟，旅社中，黎明前。

　　　　胡玉潔給鄧故船長

鄧：

　　我仍然這樣稱呼你。

　　原諒我不曾來看你，也不曾親自來弔你。

　　你因等我見面多受病魔的折磨，這是我的罪過。你現在一定知道我為什麼不能來。在那種情勢下，你一定不贊成我來。

　　我們不見面是由於情，而非由於無情。

　　我們的情義在乎不見面，而不在見面。從我們分手之日起，三十年來，我常常到村外話別的地方小立張望；多年以後，我低下頭來，好像仍能看見你留下的腳印。我祖居的小鎮逐漸擴大，發展成一個城；他們把我倆分手的地方築成公園，並且在你曾經留下腳印的地方種了一棵大樹。我站在樹下思念你，消磨了不少的光陰。

　　四年前，不知為了什麼緣故，他們砍掉那棵樹。我一連幾天發寒發熱，好像鋸齒是鋸在我的身上。

　　而今，你去世，我倒比較能忍受這次的打擊。我們都老了，從此，你不必為我擔憂，我也不必為你擔憂。

　　你為什麼不結婚？為什麼？你結了婚，仍然可以藏著那份愛。

　　這個「愛」字應該有另一種寫法，以便表示不同的意義。可惜，人們沒有把另一種寫法發明出來。於是我們不能見面，不能求得別人的了解。我們是一在天南一在地北的兩個孤兒。

　　我們各自在內心保存著屬於我們這一代才有的美好事物，無法傳給下一代，雖然我倆極愛他們。以後，我不必到公園裏徘徊了。我將每年來祭你，直到我老死。

　　我請華弟先生在你的墓前焚化此信。原諒我寫得不好，我不是一個擅長文墨的人。

　　　　　　　　　　玉潔，公祭後七日。

孤俠

　　華弟在卡門咖啡館發現了許多事。他發現這裏的唱機和喇叭性能好，唱片也新。他發現這裏的燈光特別能顯出珊珊的皮膚細柔，顯出她的唇線飽滿。她發現珊珊也喜歡這個地方，這裏離珊珊的辦公室很近，水果新鮮，而珊珊是既喜歡近便又喜歡吃水果的。

　　櫃臺盡頭擺了幾盆冬青，偶然有顧客從冬青後面出入，可是那裏顯然沒有座位。有一天，華弟走過去察看，發現一個窄窄短短的木梯。拾梯而上，上面有一排樓座，座位寬大舒適而光線一團漆黑。實在是個好地方。華弟和珊珊的感情跟著昇了級。如果樓座客滿，進門後會從女服務那裏得到一個暗示，被輕輕的引入池座。這裏的女侍都很懂事。

　　最重要的發現是，他看見了珊珊的野心。

　　這天他們坐在池座裏，談到獎券。珊珊說，一個月前，賣獎券的女孩到辦公室裏來兜生意，一個男同事和一個女同事合買了一張。男的當場對女的說：

　　「這張獎券如果中了獎，我們倆個就結婚。」

　　當時，大家認為是一句開玩笑的話，誰知開獎後果然中了五萬，這筆款的兩位得主也果然結了婚。婚禮舉行的時候，珊珊還做了伴娘呢。

　　華弟說：

　　「珊珊，我們也該合買一張獎券。」

　　「不要。」珊珊抿著嘴笑。

　　「為什麼呢？」

　　「我在參加另外一種賭博。」

　　華弟等著聽。

　　「朗月電影公司招考演員，我已經參加了考試。我自己覺得考運不壞，公司裏面也有人說我的成績很好。」

　　「如果考取了呢？」

　　「如果考取，我要終身從事電影藝術，永遠不談婚嫁。──你希望我考取嗎？」

　　「不希望！」華弟的口吻爽爽快快。

　　「為什麼？」

　　「也許是自私吧。」

　　「好哇！」她指著他的臉，笑著：「直到現在我才發現你是個自私的男人。即使考不取，我也不嫁給你！」

　　「你還是考取吧。」

　　「又是為什麼？」

　　「既然反正都不能做我的太太。」

　　電話裏，珊珊的聲音尖銳而微帶顫抖：

　　「華弟，我考取了！」

　　「恭喜！」

　　「華弟，我考取了，你能聽見嗎？」

　　「聽見了。我說恭喜，你聽見嗎？」

　　「你出來，我有話。」

　　「好的，老地方。」

　　「馬上！」

　　「馬上！」

　　她已先坐在池座裏，對他投過來熱烈而又迫切的目光。不待他坐穩，急忙打開皮包，取出電影公司寄來的通知遞過去，出手時打翻了面前的玻璃盃，濺給他一塌糊塗的蕃茄汁。可是兩人都若無其事，只要那張信箋沒有弄濕。

　　她抓住他的手，頭緊緊靠在他的肩上，有些氣喘：「我覺得心裏發慌。完全是意外！我沒想到會考取。」

　　她很緊張，他輕輕攬著她，單憑觸覺，也能感覺得到。

　　「華弟，你得幫我，我只有你這一個朋友，我是說男朋友，我在臺灣沒有親人，你就是我的大哥。」說著她忽然哽咽不止，熱淚從華弟的領子裏往下流，在華弟胸肌上畫出一道好癢的線。

　　在反覆的安慰之下，她平靜下來，到化妝室去收拾滿臉狼藉的淚痕。回座時，朝著華弟的衣服望上望下，歉然說：「我把你弄髒了。」

　　「你太激動了，能冷靜一點更好！」

　　「你不明白，」手帕在手指上用力的繞來擰去，一面用力的說：「你不明白，我從小就夢想做個演員，現在我要把生命投下去，把我自己完全投進電影的圈子裏面。這是我心甘情願的，可是我心裏害怕，不知道為什麼，怕得很。你是不會明白的。」

　　「珊珊，我肯為你做任何事！」

　　「明天，你陪我到公司去報到。」

　　「好！然後呢？」

　　「然後，我要辭掉現在的工作，到公司裏面去受訓，結業以後就可以參加拍片子。」

　　「一定要辭掉現在的工作嗎？」

　　「要。每天劈里拍啦打字，我也實在膩了。當初找這份工作，託了很多人情，等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得到機會。這個工作實在一點意思也沒有。這麼平凡無聊的工作，要費那麼大的力氣才找到，我想起來就覺得可恨。」

　　華弟望見有人從樓座下來結賬，對她說：

　　「上去坐，好不好？」

　　頭是靠在他的臂上，可是，卻堅決的搖了一搖。

　　走出咖啡館，劈頭劈臉都是燦爛的陽光。珊珊戴好墨鏡，挽著華弟的臂，一面走，一面說：

　　「我一定做一個規規矩矩的好演員，不沾染他們的習氣。」

　　「很難。不過，我相信你能做到。」

　　「我一定潔身自愛。」說完，鬆開那隻掛在華弟臂上的手，鑽進一輛計程汽車。

　　第二天，珊珊來找華弟，商量向電影公司報到的事。她說：「我需要一個保人。」

　　「這個人當然是我。」華弟在保證書上蓋了章。

　　辦完了報到手續，珊珊毅然辭掉原有的工作，搬進朗月公司的演員宿舍，接受集體的訓練。受訓期間，她一直沒跟華弟見面，兩人偶然通電話，說些「你好嗎？」「對新環境習慣了？」之類。報上說，這批新演員正在學習騎馬、游泳、唱歌、跳舞、社交禮儀。報上說，朗月電影公司的董事長對全體新進人員演講，勉勵每一個人敦品勵學，注意人格修養。報上說，結業的日子近了，朗月公司要辦一個規模盛大的酒會，祝賀新星誕生。華弟從影劇新聞裏面知道珊珊的新生活是什麼樣子，最後，他知道朗月公司已決定拍一部武俠片，演員表上有珊琍的名字。這部片子叫做「孤俠」。

　　「珊珊，祝你好運！」華弟對著報紙暗想。

　　他打電話給珊珊道賀，找不到珊珊的影子。他想：「算了，她已經是明星了。」

　　有一天，珊珊忽然來了電話，語氣充滿了質問：

　　「你還記得你是我的大哥嗎？」

　　「怎麼啦？珊珊！」

　　「這麼久啦，也不打個電話來！」

　　「應該是妹妹先給哥哥打電話呀。」

　　「我不是先打電話來了嗎！」

　　「我正要找你道賀，片子幾時開鏡？」

　　「你說的是哪一部片子？」

　　「自然是孤俠！」

　　「孤俠？孤俠早已拍完了。」

　　「拍完了？已經拍完了？」華弟有點不能相信。

　　「這麼快？」

　　「是呀，董事長要快。」

　　「這，更要恭喜你了。」

　　「我在裏面是個小角色，是一個配角。」

　　「演主角的人常常由演配角開始。」

　　「雖然只是一個小配角，我想你不會輕視我，你是我的大哥。」

　　「當然！」

　　「今天晚上，我們公司內部試片。我對導演說，我有一個大哥。導演說，你的大哥可以來看試片。這種試片通常是不招待外人的，可是導演對我很好，我急於讓你看看我演的戲。」

　　「晚上幾點？」

　　「九點正，我在公司門口等你。」

　　「好的！」

　　試片室很小，窄而長，像坐在一條胡同裏。觀眾約有廿六、七個人，雖然燈光黯淡，仍可一望而知是演員和演員的親友們。大家從後排坐起，把前幾排座位空出來。最後來了六、七個人，看不出來是幹什麼的，他們在第一、二排坐定，燈光立時熄滅。珊珊說：「導演、編劇、配音都來了，馬上就要放映電影啦。」

　　話未說完，有個黑影子往珊珊耳邊一湊。珊珊把手掌按在華弟的手背上，說：「我到前面看看。」

　　珊珊向前移動，也變成一個黑影子，在第一排停步，彎下腰來聽一個人說什麼，後來那人伸手抓她的臂，她在那人身邊坐下。這時，銀幕上一片光明，試片開始了。

　　晴空萬里，小鎮死寂無人。大街上，烈日下，高高的吊著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男人半裸，女人和小孩竟是全裸的。鏡頭在他們的背後，拍男人背上的鞭痕，拍女人背上的汗水，從他們的空隙中拍長街遠野，拍一個人遠遠騎馬馳驟而來。

　　唉，殘忍！武俠片的名字是殘忍！

　　那匹馬奔進大街，停步，馬背上有一個魁梧威嚴的男人。他望望排在面前的四塊大大小小的血肉，翻身下馬。驀聽得呼哨一聲，不知從那裏冒出來一群刀劍手，把來人團團圍在核心。

　　身陷重圍的這個人大概就是那個孤單的劍俠了？

　　那個人反手抽劍，展開一場大屠殺，站著的敵人一排一排倒下，農夫刈草也不過如此。最後，敵人的首領也破腹而死。除了他以外，所有的人都倒地不起，除了這個魁梧而威嚴的劍俠。這時，街道兩旁的門窗紛紛打開；這時，男人女人從每一座房屋裏湧出來。吊架上的人被救下，那劍俠卻牽過馬來，男男女女圍住他，要求他不要走，要求他留下來做小鎮的首領。他高據馬鞍，望望浮雲白色，低下頭來告訴大家：「你們可以自己推舉一個首領。」那個剛剛甦醒過來的受害者，掙扎著扣馬留客，群眾大喊：「如果大俠不肯留下。請大俠指定一個人做我們的首領吧。」大俠又用他炯炯的目光掃視全場，最後指一指剛剛獲救的男子：「就讓這位郭先生做本鎮的鎮長吧。」然後，他一揚鞭，得得得向大街的盡頭馳去。

　　情節很緊湊，動作也乾淨俐落，導演是一流。

　　劍俠離鎮以後，雲遊四方，繼續行俠仗義，成了受害人的救主，成了惡霸的星。

　　外景，自然光，這一批人和那一批人用同樣的服裝道具，處處能節省時間，難怪能在老闆的限期以內趕拍成功。

　　戲分兩頭，那位郭鎮長在大難之後奮發圖強，他告訴他的兒子：「你必須是一個強者。你如果做了弱者，生不如死。」他告訴他的心腹：「你們必須做一個強者。否則，我殺死你們。」

　　郭鎮長的勢力一天比一天壯大，終於在江湖上根有名聲……。

　　那劍俠成了真正的孤俠，他沒有同志。

　　一年又一年過去，郭鎮長的兒子鍛鍊成一條好漢，孤俠卻逐漸衰老，逐漸消沉了。

　　在郭鎮長治下，有一戶人家娶媳婦，新娘很漂亮，而鎮長的兒子已知道漂亮的女人是可愛的。他好喜歡那個剛剛從轎子裏走出來的新娘。華弟也好喜歡好喜歡那個新娘，她就是珊珊。

　　華弟的眼睛一亮，精神抖擻：「珊珊，我可看見你了。」

　　舊式的新娘裝最能給男人幸福和興奮的感覺，尤其穿在珊珊身上。他們請到了高明的化妝師，導演對鏡頭也頗費了一番經營，她的臉明艷懾人。明知身旁的座位是空的，他仍然忍不住低聲說一句：「珊珊你真美啊！」

　　這樣，鎮長家中的惡少有了犯罪的念頭，簡直是很自然的事。

　　惡少的爪牙將新郎綁走。

　　他們控制了那個辦喜事的家庭。

　　新娘並不認識新郎，不知道惡少冒用了新郎的身分。家中上上下下雖暗中掩面頓足，卻沒有誰敢揭破。

　　夜晚，惡少興沖沖的登床，比真正的新郎有更多的自信。

　　他登床之前並未滅燭。巨大的喜燭燒得滿帳通紅。

　　鏡頭細寫他怎樣撕開新娘的衣服，露出肩和胸，又在將她壓倒之後特寫她全裸的右腿。

　　這也是殘忍，另一種殘忍。

　　珊珊，你真的投進去了，全部投進。

　　你曾說，我是你唯一的男朋友。我們交往很久，可是，對衣服裏面的你，我從來沒看見這麼多，不及這些素不相識的觀眾所能看到的多。

　　當然，有人會告訴你，這是藝術。

　　你真的投進了，在決心投入之前，難怪你戰慄驚恐。

　　珊珊的任務是多給觀眾一個機會去發現新惡霸之鞏固興盛，發現惡少之長大成熟，以後，戲裏面沒有她的事了。這本是可以預料到的，不過，華弟明知如此，卻仍然希望她所扮演的角色再度出現。

　　生龍活虎般的惡少隱沒，萎靡不振的孤俠出現。他的白髮已增，座馬已瘦，他已厭倦漂泊，大雨傾盆中，金蛇閃現下，銀幕上出現了他的剪影：瘦嶙嶙的馬，彎著多骨節的長頸，向前掙扎，馬上的人在逆風中弓著腰，雨水重重的壓他的帽子，帽子重重的壓他的頭。

　　下一景，孤俠穿著濕淋淋的衣服，在小酒館裏喝悶酒，看天色，聽雷雨，想心事。一個走江湖的人過來向他拱拱手：「客官可要看相？」

　　「我從來不信命相，不過，有個人談談也好。」孤俠示意來人就坐。

　　「客官貴幹？」

　　「經商。」

　　「問財？」

　　「生意不想做下去，你看能不能歇手？」

　　鏡頭仔細搜索孤俠臉上的皺紋。看相的忽然站起來躬身一揖：

　　「閣下是人稱孤俠的大英雄？」

　　「不敢當，我們在哪裏見過？」

　　「大俠行俠仗義，濟危扶傾，處處有人把大俠的像掛起來，頂禮膜拜。」

　　「想不到虛名誤人，一至於此！」

　　「我仔細研究過大俠的相貌，有一言奉告。」

　　「請講。」

　　「君子問禍不問福，我完全出於崇敬大俠的一片至誠。」

　　「你儘管鐵口直斷。」

　　「大俠是一位有德的君子，是當今數一數二的好人，可惜惡運當頭，千萬小心。」

　　孤俠微微一笑：「我既然是好人，怎會有惡運？」

　　相士鄭重回答：「好人照例要走惡運。」

　　孤俠迫問：「那麼誰走好運？」

　　「壞人才走好運。」

　　孤俠正色說：「此言差矣。在下奔走江湖，從沒看見壞人有好下場。」

　　相士又恭恭敬敬一揖：「但願吉人也自有天相。」

　　孤俠伸掌示意：「四海皆兄弟，兄臺請坐。」吩咐堂倌加酒添菜。

　　飲酒中間，相士問：「大俠剛才說生意要歇手，此言必有深意。」

　　「實不相瞞，我想定居一地，務農為生，結束這種馬不停蹄的生活。」

　　「大俠歸隱，這是江湖一件大事。只是從今以後，人間多少不平之事，也就沒有人管了。」

　　孤俠舉盃說：「天下的不平，好像管不勝管，愈管愈多！」

　　說完，一飲而盡。相士愕然。

　　最後一幕主場大戲，是孤俠想回到那個鎮上去。郭鎮長事先得到消息，知道孤俠有意前來定居，摸一摸佩劍，對兒子說：

　　「小心，有人來了。」

　　鎮長的兒子摸一摸佩劍，對爪牙們說：

　　「小心，有人來了！」

　　鎮長要他的兒子率眾去燒掉一座木橋。沒有這座橋，孤俠必須改道穿越一條山谷，鎮長親自率眾在山谷裏安置了炸藥。孤俠來了，騎著馬來了，他在馬上昏昏欲睡，幻想自己芒鞋新笠，在豆棚瓜架之下，幻想自己牧牛馴犬，與老農談笑。……時機一到，天崩地裂，穿谷而過的這條捷徑從此封閉，疲憊的孤俠和他的疲馬加上他的夢想都被埋葬在幾十萬立方尺的土石之下。

　　當惡少知道他們要對付的是孤俠時，再三問他的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為什麼呢？」

　　郭鎮長在左右無人時告訴兒子：

　　「我們已經不是弱者。我們是強者，強者做事常常不合理。孤俠這傢伙認理不認人，天生要跟強者為敵作對。我們的地盤上不能個這種人。」

　　鮮血塗成的大「終」字抖著映現，又抖著隱沒，室內燈光恢復光明。坐在第一排的那幾個表情傲慢的人起身逕去，留給華弟滿腹狐疑：「死了嗎？主角就這樣死了嗎？」

　　珊珊回來找華弟。

　　「你覺得片子怎麼樣？」她問。

　　想告訴她「你真美極了」，又嚥住。只說：「結局很出人意外。」

　　「你看我演戲有沒有前途？」

　　珊珊問這句話時，眼睛亮得刺人。

　　「你演的那場戲最精彩。」

　　「這一場戲，導演要我們做一遍又一遍，重複了十幾次，最後他才滿意。」

　　忽然眼底又是一片漆黑。原來人已散盡，工友來關燈。

　　「走吧。導演請我們吃飯。」華弟暗想：你該把「們」字刪掉，因為顯然不包括我在內。

　　世事變化兀突。一個星期以後，他們在卡門咖啡館中約見，珊珊對華弟說：「我要離開朗月公司。」

　　「跳到別的電影公司裏去嗎？」

　　「我不要演戲了。」

　　珊珊的表情很氣惱，憤怒之中帶著倔強，倔強之中帶著期待，氣喘咻咻期待華弟說話。華弟果然說了：

　　「好，我負責替你另外找工作。」

　　珊珊的臉貼在華弟的胸膛上，柔聲問：

　　「又要託很多人吧？」

　　「那是我的事，你不必顧慮。」

　　「我進朗月，你是保證人。朗月訓練我們，花了錢。如果我們退出，他們要找保證人追賠學費。」

　　「沒有關係。」

　　「我欠了你的錢，怎麼還呢？」聲音更柔更細。

　　「我們可以合買一張獎券。」

　　珊珊用他多肉而濕潤的嘴唇吃華弟的胸肌，薄薄的一層襯衫一點也擋不住這種攻擊。一陣抽搐過去，珊珊說：

　　「未考朗月之前，我的的確確考慮過結婚。我也很想有一個家。可是我很矛盾，一方面想結婚，一方面又覺得不甘心。究竟要怎樣才甘心，自己又不知通。」

　　如果問：「現在嫁給我，甘心不甘心？」未免乘人之危。華弟改問：

　　「珊珊，朗月公司發生了什麼事？」

　　「孤俠出了毛病，電影自律委員會通不過。那些委員老爺說：怎麼叫好人橫死呢！怎麼能表演謀殺恩人呢！對社會風氣的影響太大了。他們主張影片要有教育意義。董事長很著急，找導演商量改戲，好歹別把孤俠弄死，教孤俠回來感化郭鎮長，教姓郭的改過遷善，也做好人，大家和和氣氣活下去。誰知道，導演把頭一搖說你另請高明。這個導演認為現在的結尾最有藝術價值，誰也別想讓他動一動。」

　　「這又怎麼牽涉到你的去留？」

　　「我也萬萬沒有想到。董事長說：導演是藝術家，藝術家有藝術脾氣，他趕戲也太辛苦了，難怪脾氣躁，請他帶著劇本到日月潭住幾天，休息休息，好好想想。這些本來跟我不相干，誰知道，今天上午，鄒大姐來找我，──這個鄒大姐是公司裏面照料新演員受訓的人，跟我相處得最好。──對我說，董事長很器重你，知道嗎？導演很欣賞你，知道嗎？繞了半天彎子，她說，董事長知道導演喜歡我，希望我跟導演一塊去日月潭，陪他住幾天，散散心，好讓他回來改戲。我老實不客氣問她，大姐，我一向尊敬你，你怎麼叫我去做這種事！她說，這種事不是壞事，別人想這個機會還沒有呢。我說，你找別人好了！她說，小妹妹，別任性，出來闖天下不能任性，既然入了這一行，當然要利用各種機會把自己弄紅，如果不想竄紅，又何必幹這一行。我說，你告訴董事長，這一行我不幹了，我明天就辭職。」

　　「好！真痛快！真乾脆！」

　　「聽你這麼說，我心裏舒服多了。」

　　華弟緊握著珊珊的手，問：

　　「我們好久沒有在一起吃飯了。今天你想到哪一家飯店？」

　　珊珊搖手：「最好不必再出去，在這裏吃。」

　　華弟招來女侍，問：

　　「有什麼飯？」

　　「我們這裏有一種團圓餅，很別緻。另外還可以叫湯叫菜。」

　　團圓餅是這一家的名產。珊珊胃口不好，撕了一片放在嘴裏，嚼來嚼去，用湯沖下去，就不再吃。他對華弟說：

　　「真沒想到電影圈裏面這個樣子。我本來以為只要努力工作，只要對上司恭敬，只要不占同事便宜，就行了。誰知道這些都沒有用，大家憑的是另外一套。我萬萬沒有想到。我實在太幼稚了。」

　　無限的幽怨也弄壞了華弟的胃口，一頓晚餐，草草結束。臨別，華弟叮囑：

　　「鼓起勇氣來，照你所認為對的去做，無論怎樣，我一定支持你！」

　　第二天沒有什麼消息。第三天，報紙的影劇記者如是報導：

　　「孤俠一片，已決定修改結尾，修改後的孤俠，將兼顧教育性並更加強其藝術性。朗月公司將晝夜趕工，使改拍工作提早完成。孤俠導演ＸＸ為本片過於辛勞，昨晚乘觀光號火車赴日月潭小休數日，並構思劇情細節。朗月新星珊珊因赴臺中探親，也坐這一班火車南下。該公司下一部新片『死戀』，已內定珊珊為女主角。」

　　華弟覺得左小腹被人狠狠搗了一拳，非立刻彎下腰去忍住腹痛不可。

　　一聲慨歎：「珊珊，你的確投進去了，完完全全的投進去了。」

　　「珊珊，你到底被說服了！」

　　他用力按摩小腹，腹腔內部隱隱作痛。

　　以後幾天，他按著肚子打聽誰是好的腸胃科醫生，忙於驗大便，照Ｘ光。

　　醫生說：「我看不出你有什麼毛病。」

　　「可是我這裏面痛。」華弟按著肚子。

　　「我認為沒有痛的理由。」

　　「怎麼辦呢？」

　　「繼續觀察，你每月來檢查一次。」

　　沒有結論的結論。回到辦公室，桌上有朗月公司寄來的入場券，孤俠已修改完畢，定期公映。

　　沒有心情。他把入場券丟進紙簍，用力在肚皮上按摩。

　　每月一次的定期檢查也找不出病來。不過仍舊疼痛，千真萬確。

　　有人說，這種無名的疼痛，有時要痛上一輩子。

響

　　　　一

　　在丁字形馬路末端一鉤的地方，新開一家小小的咖啡座，座位比別家寬，燈光比別家暗。華弟發現了這地方，立即打電話給宜梅。

　　他倆商量怎樣安排晚間的節目。可是，男女情侶在那樣舒適的雙人座上很容易忘記時間，直到打烊，已經商量好了的計劃並不曾去實行。

　　推開那扇隔斷內外光線的藍玻璃門，看見滿街心透明的月光，街角有風的影子。宜梅沿著丁字的那一豎往前走，高跟鞋敲在瀝青路上，華弟聽得呆了，他從未聽到過這樣醉人、這樣美、這樣像樂器一般的高跟鞋聲。

　　「咦，你還等什麼？」宜梅回頭來問。

　　華弟拋出手勢：「你先走，讓我欣賞欣賞你。」

　　雖然是在月光下，仍然可以看出她那眼波流動的神情，她順服的往前走去，把小皮包搭在肩上。丁字形馬路三面都是樓房，她走在左右兩邊的峭壁中，拖一條長長的影子，很像在峽谷中明亮的水面上泛行的孤舟。那奇異的槳聲，使山鳴谷應，發出韻味悠然的回響。

　　丁字那一橫的地方是一座廢樓，像提琴的肚子一樣乾燥，牆壁門窗都有風化的痕跡，樓內是空的，黑的。很顯然，這座廢樓跟高鞋聲產生共鳴，使那聲音變得神祕、溫馨，沁入人的心脾。等她走到丁字的一橫處，華弟追上她，請求：「再走一趟！再走一趟！」

　　宜梅非常甜蜜的做出不甚甘願的表情，然後走回那一鉤處，再走回華弟身邊。夜極安靜，連一片浮雲掠過都沒有。

　　華弟非常興奮。送宜梅回家之後，他獨自踏月步回宿舍，他覺得，他所走過的街巷裏，都有一陣陣清脆嘹亮的各各聲迴旋著，形成只有他一人獨享的繁盛喧鬧。直到他耳朵放在枕上時，餘音依然繚繞不散。

　　　　二

　　第二天，中午下班之前，一個同事約華弟去吃黃魚川湯，想起滿碗略帶酸辣的鮮味，唾液的分泌立刻增加了一倍。恰在此時，宜梅的妹妹宜荷打電話來了：

　　「我在機場，姐姐今天飛波士頓，你快來。」

　　華弟大驚，問：

　　「昨天晚上她怎麼沒說？」

　　「你快來。」對方只能這樣說。

　　黃魚湯變成滿嘴的苦汁了。心裏太亂，只好暫時什麼也不想。匆匆趕到機場，在看臺上找到宜荷和她的父母，彼此來不及打招呼，因為大家都失魂落魄望著一架剛剛離地的噴射客機。轉眼間，飛機昇空了，隱沒了，看臺上來送行的人四散，宜荷的父母看見華弟，只淡淡的打了招呼，走開。

　　宜荷來到華弟身邊。

　　「姐姐有話留下。」

　　「她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姐姐說，你們倆最後不要留下一個哭喪著臉的場面。」

　　「她什麼時候回來？」

　　「不打算回來了。」

　　華弟立即覺得十分衰弱，無力承擔宜荷窺視的目光。他轉臉去找看臺的另一個出口。

　　為什麼要這樣！她為什麼要這樣！她是一個難了解的女人！

　　為什麼會愛上她！華弟覺得自己對自己也不了解。

　　然而他不能忘記她。必須聚集全身的精力去製造一個幻覺，在幻覺中再找到她，捉住她。同時，他又必須用一切精力去分清楚在馬路上遇見的不是她，在隔壁說笑的人不是她。此外，他還得用一切精力去遏制悲哀。

　　他沉默，像打字的王小姐一樣沉默。因為沒有力氣再說話了。

　　王小姐正要辦手續出國，她的男朋友突然在美國跟別人結了婚。

　　尤其是，當月白風清之夜，只有樹影在窗玻璃上搖擺，萬籟無聲時，雜亂的高跟鞋像夏夜塘邊呼嘯的蛙鼓，從兩側、從頭頂隨時襲來。他無法把耳朵放到枕上去，枕中永遠有成串燃放的爆竹。

　　　　三

　　經過一段痛苦的日子，華弟不再那樣怕高跟鞋聲了。有時候，他故意到丁字街去徘徊觀望，希望能聽見女人從那裏走過。他碰見過一些小女孩和老太婆，也碰見過三、四個男人簇擁著一個女子。

　　這天下午，華弟出去開會，走在半路上，發覺忘了攜帶資料，想打個電話回去。他找到一架公用電話，一個女郎，穿著和化妝都像新娘一樣莊重，正在兩手抱住話筒與人通話，左耳聽累了換右耳，右耳聽累了換左耳，好像永遠說不完，想打電話的人看見這種情形，皺皺眉走開，只剩下華弟在亭外等候。旗袍的開叉特別高，他望見圓潤修長的腿肌，暗猜：「她走路的聲音是怎樣的？」

　　電話掛斷，她伸出頭來對華弟說：「對不起。」縮進去撥另一個號碼。撥來撥去，好容易才撥通，她輕輕的哼了一聲，身體斜倚在話亭裏，一隻腳從高跟鞋裏褪出來，樣子像躺在床上一樣舒適。不用說，這個電話又長極了。

　　她在撥第三個電話的時候，零錢被話機吃光，華弟伸手進去，拿兩個鎳幣放在話機下面的小几上。她望了華弟一眼，用塗了肉紅色指甲油的手輕輕取起。

　　「你等一下，我去拿零錢來還你。」她走出電話亭時說，用手指一指對面的舞廳。

　　原來是舞女。華弟順口說：

　　「不急，我們還會見面的。」

　　她朝他一笑：「下次你來的時候，教小妹找文玲，我好把欠你的還你。」說完，揚揚手做了個再見的姿勢，鑽進對街大樓的旋轉門裏去了。

　　他望著她的背影，良久。馬路上人車擁擠，聽不見她的腳步聲。

　　他鑽進電話亭，查出舞廳的號碼。

　　「喂，文玲嗎？」

　　「是的。你是誰？哦，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怎不上來坐一坐？」

　　那天下午，他索性沒去開會。

　　　　四

　　每次，華弟去找文玲之前，先看氣象預報，專揀晴朗無雲的晚上。

　　這天晚上，她偎在他胸前說了許多話，說她母親一連四胎生了她們四姊妹，每一胎都是開刀取出嬰兒來。這晚，他趁機提議去吃宵夜，誰知她說：

　　「我今晚要早睡。明天我請假不上班，晚上有空。」

　　於是改約了明晚。他暗中希望明晚的天氣仍然好。

　　將散場時，她突然問：

　　「明天我去給媽媽上墳，你能陪我？」

　　上午，華弟雇車去接文玲，發現她預先訂做了一棟手工細巧的紙房子，所買的紙箔也比普通上墳的用量多好幾倍，他所雇的汽水幾乎太小，他問：

　　「這次上墳好像特別隆重？」

　　「每年都一樣。」

　　汽車開動後，她說：

　　「往年，我獨自一人去上墳。去年在墓地碰上一群小太保，他們的年紀都比我小得多，可是他們不怕我。幸虧我那天沒化妝，又故意挑了一件樸素的衣服。」

　　「老太太去世幾年了？」

　　「四年。」

　　「什麼病？」

　　「生產。」

　　生產？這可沒料到。

　　老太太的墓修成一棟小洋房的樣子，與眾不同。他們把成綑的香燃著，分成一小撮一小撮插在墳墓四周，成為一排冒煙的小欄杆。紙房子擺在墓前，紙箔又高高堆在房子前，燒得像一場小火警。文玲站在墓前，凝視火光，紙灰沾滿了她的頭髮和肩。

　　「我想哭，可是哭不出來。每次都是。」

　　「你是一個孝女。」

　　「我母親一直希望生一個兒子，可是一連四胎都是女兒。腹部開刀只能有四次，媽媽太想兒子，不顧一切危險。我總覺得我有罪，生在前面的這些丫頭都有罪。」

　　稍停，她又說：「反正是個罪人，所以就當了舞女，我要拚命賺錢，讓陰間的、陽世的都過好日子。」

　　她說這些話時，眼睛一直注視墳墓，好像她的眼能穿透水泥。

　　「什麼時候我能痛哭一次就好了。」她離開公墓時還這樣說。

　　回到市區，文玲又立刻成為一個快樂而略帶頹廢的女人了。她用放縱的表情對他說：

　　「從現在起，今天我陪你。」

　　他們相處到深夜，來到丁字馬路。夜依然靜，月色依然潔白，樓房依然黑沉沉肅立等待。

　　「文玲，你由這條街往前走，讓我欣賞你走路的聲音好不好？」

　　「你是說，要我這樣一直走過去嗎？」

　　「是的。」

　　「那很容易。」

　　她的腳敲出聲音來。那聲音很單薄，好像經過偷工減料。

　　走到盡頭，他做了個手勢，要她走回來。他傾聽，覺得非常失望，他所能聽到的是極平庸、完全沒有特色的一種聲音，跟宜梅完全不能相比。

　　「夠了嗎？」

　　「夠了。」

　　「你還要我做什麼？」

　　「我要送你回去。」

　　歸途中，她對他說：

　　「舞客有種種古怪的癖好，你的癖好實在是最奇怪、最少有的。」

　　　　五

　　秋來了，打字的王小姐換了一身嫩黃色的新裝，頭髮做得比以前高，裙子卻裁短了。她走進辦公室時，華弟覺得眼前一亮。這是幾年來所沒有的。

　　她朝他用微笑代替招呼。這也是幾年來沒有的。

　　她謹慎而矜持的避免別人看見左臉上的刀疤。她安放打字機的地方經過仔細的選擇，大家只能望見她的右側。疤痕像緊閉的魚唇，不新鮮的死魚的唇。照相只照右側面，寄到美國去送給男朋友的，都是這種側面的照片。

　　這天，王小姐以愉快的心情工作，字鍵撞上捲紙筒的聲音使華弟想起高跟鞋聲。華弟望望她的光滑的有彈性的腿，望望她的新款式的細跟皮鞋，望望那像新剪平的草坪一樣的人造纖維衣料。那種一望無垠的柔軟的細草，使成人的童心復活，想躺在上面打滾。

　　王小姐轉變了。

　　她老早就計劃好要到美國去結婚，可是刀疤發生了。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華弟遇見她，她從小巷裏逃出來，手掩住左頰，指縫裏擠出血來。那時，當然不會注意她走路的聲音，只顧幫助她住進醫院。

　　醫生原說臉上不會留下什麼，可是這個保證完全落空。到美國和未婚夫相聚的事一次又一次的延期。她怕他看見臉上的一條骯髒。怕他看出那是刀疤。她只能寫信，提出延期的藉口，附上一張又一張由右側拍攝的照片。

　　一拖四年。去年初，男朋友打越洋無線電話來，電訊局約她在夜晚十時到辦公室接聽，她很緊張，晚飯無法吞咽，臉部仔細化過妝。五六個女同事陪著她同來，圍在電話四周，拉長了耳朵。地球的那一面傳來了聲音。他說：「我已讀到博士學位了。」王小姐立即哭泣。話筒裏傳來遙遠的、飄忽不定的安慰，訴說自己也是如何的思念她，催促她早日動身。王小姐只是哭，哭得在四圍旁聽的女同事陪著落淚。

　　除了哭以外，王小姐幾乎沒有說話。

　　幾個月以後，那博士娶了一個美國女孩。

　　王小姐仍然不說話，連哭也沒有。

　　經過一年的沉默，她的新服飾帶來新的消息：她準備再接受任何男子的追求。

　　人人為她高興，為她放下工作參與竊竊私議。她很鎮定的側坐在打字機旁，字鍵發出高跟鞋一樣的聲音。足踝很細，你擔心會折斷，會倒下來，撲在那一片草坪上。

　　當天晚上，華弟誘她到丁字路，她看見路旁有個石墩，急忙坐下，說：「新鞋擠腳。」

　　「你走路的聲音好聽。」他鼓勵她。

　　「我討厭做壓路機。」她皺皺眉。

　　「我們到前面去雇車。」華弟指一指丁字的一橫。

　　她站起來，有些躊躇，向前走了幾步，又退回來，坐下。

　　「我在這裏等。」

　　她的腳步聲是凌亂的，遲疑的，微弱的，像打字時遇見很難辨認的字，聲音疏疏落落，吞吞吐吐。

　　夜有涼意，她臨風打了個噴嚏。雙眉緊鎖，一副受難的樣子。

　　不必再多聽了。他的興致已掃盡。

　　　　六

　　報上說，丁字路要翻鋪柏油，一橫處那排樓要拆除。

　　過幾天，他特地到丁字路看看，工人已在廢樓四周搭好木架，準備動工，望去像一頭五花大綁等待宰割的巨獸。

　　先拆樓，後修路。

　　站在路旁眺望，猛不防一輛摩托車擦身而過，像一匹幾乎裹住了他的黑布。車後坐著一個女的，長長的頭髮飄起來，比車的後身還長。

　　這些冒失鬼！如果他是個喜歡惹事的人，伸手抓住她的頭髮，他們怎辦？

　　摩托車轉彎折回，向他駛來，在他身邊停住。這才看清車後座是宜荷，宜梅的妹妹。

　　宜荷特地回頭告訴他一句話，人坐在車上不動：

　　「嗨！我姐姐來信問起你。」

　　「你回信的時候帶一筆，說我也問起她。」

　　「你為什麼不自己寫信？」

　　「我不知她的地址。」

　　「姐姐臨上飛機，教我在看見你流淚的時候再把她的通信處告訴你。那天我看你不在乎的樣子，就沒有說。」

　　他心中忽然萌生難以遏止的厭惡，厭惡宜梅也厭惡宜荷。看了那全副披掛的摩托騎士一眼，見他目不斜視，面無表情，像一匹等待口令的馬。實在沒有什麼可以再談的，他揮一揮手。

　　車子本來沒有熄火。騎士猛一加力，箭一般射出去。

　　他想：馬路翻修一次也好。

　　大樓拆掉，馬路改鋪柏油，在這條街上，將永不可能再聽見那樂器般的、韻味悠然的腳步聲。一切舊有的都成為過去，即使宜梅再回到這條街上來，也敲不出那種醉人的音節來了。

　　再看那大樓一眼。拆掉也好，乾乾淨淨。

交心

　　我是決定嫁給你了！媽病倒在床上，鼻孔裏插著氧氣管，我不忍違拗她老人家。這幾年你一直追求我，我也該給你一個答案，從今天起，我就算你家的人吧。

　　不過，有些話得先說清楚，這幾年我在外面做事，交過男朋友，我跟男朋友一起拍過照片，而且是穿好結婚禮服，扮成新娘新郎樣子，我跟他合拍那張照片，完全像甄珍與王戎在《新娘與我》裏合拍的劇照一樣，僅僅是一種表演，沒有別的。

　　此外，我跟他連一張便裝的照片都沒有合拍過。也許你會看見這張照片，也許還有別的人看見過這張照片會傳給你一些風言風語，所以，我得對你先說清楚。

　　我參加過女子樂隊，你早已知道。事情就發生在我做樂隊隊員的時候。我根本沒摸過任何樂器，可是介紹人說：「那有什麼關係，你站在裏面裝出吹奏的樣子來就行了。」他又說：「女孩子找職業，無非是要有一個機會找丈夫。」於是我穿起天藍色鑲金邊的制服，長筒的黑網紋絲襪，手裏拿著伸縮喇叭，我剛剛學會怎樣鼓起口腔，用右手把那根管子伸出去拉回來，就開始上班了。制服和樂器都很新，老闆又故意教裁縫把我們的裙子裁得很短，那些女孩整天沿街吹打，都有很美的腿。這是一支漂亮的隊伍，所到之處，吸住無數男人的眼睛。這支隊伍實在是供人用眼睛看的，不是用耳朵聽的。「女孩子找職業，無非是要有一個機會找丈夫」，每逢這些女娃在男人眼睛的包圍下漲紅了臉，人人可能想起介紹人的那句戲言。我一想到這是一支招搖過市找丈夫的隊伍，就覺得非常滑稽。

　　你也不要瞎猜，以為我們的生活很放蕩。事實完全相反。老闆對隊員的約束很嚴。以前這位老闆並不干涉隊員的私生活，可是，當他把辛辛苦苦訓練出來的隊伍開入一座大城之後，不到三個月，所有的隊員一一宣告結婚，有些人甚至不辭而別，手裏拿著樂器，身上穿著制服，就在馬路邊上溜走。那次叛變對老闆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於是他改變作風，絕對禁止外出，除非有至親前來邀約，而且每次外出要扣薪半日。可是誰能甘心被關在籠子裏呢？我們在馬路上演奏時，是那樣風光，那樣迷人，誰肯為了節省半天的薪水而放棄生活的權利呢？她們一定要想辦法，是不是？

　　那時候，你在二百七十公里以外，我也沒想到會嫁給你，看到別的同事都有約會，心裏有幾分羨慕。老闆給我們幾個喇叭手每天安排一段時間來練習吹奏，使得每個人的唇尖上都腫起一個像喇叭嘴一樣大的泡來，又痛又麻，這幾個人每天早晨你看我的嘴唇，我看你的嘴唇，互相訴苦。我發現別人的唇總是比我先消腫。

　　「為什麼我的嘴唇還不好？」

　　「可憐，因為你沒有男朋友啊！我們來替你想辦法罷！」

　　當時，我沒有聽懂這句話，還以為男朋友帶我們去看醫生呢。她們說要給我找一個「親戚」，我就答應了。我一定要很詳細、很坦白的把我跟「親戚」往來的情形告訴你，凡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我都要說出來，凡是沒有發生過的事，你不要胡思亂想。他並沒有帶我去找醫生，可是我嘴上的泡也像別人一樣迅速消褪了，你如果不能原諒這件事，現在還來得及丟開我。我跟他之間也僅僅有過這種事，沒有別的，真的沒有。

　　我的那個男朋友叫華弟，人很斯文，很知趣，知道替別人設想，知道自己適可而止。你如果有一天碰見這個人，不要把他當做敵人，我既然決定嫁給你，跟他之間是完全結束了。像他那樣的人，結婚也很快，婚後對太太也會很忠實，你放心好了。我做你的人，就跟你一條心，就把藏在我心裏的事都告訴你，讓你了解，讓你放心。你知道得愈清楚，應該愈能放心才是。我到他住的地方去過幾次，即使關起門來，他仍然很斯文。他放唱片給我聽，左一張右一張都是伸縮喇叭的演奏，他說，他把所有能買到的這一類唱片買齊了。他以為我喜歡呢，其實，我不。有一次，他拿出一張新唱片，向我熱心介紹它的內容時，我淡淡的把唱片放在桌上輕輕的說：

　　「我對吹吹打打已經厭了，正想換換環境。」

　　他握住我的手，熱烈的說：

　　「你嫁給我吧。」

　　我摔開他的手，反問：

　　「你也認為結婚才是女人的正當職業嗎？」

　　「不是，」他說。「我只是不贊成我太太去辛苦賺錢。」

　　我說：「將來我也許會嫁給你，可是現在誰知道呢？」

　　他顯出很失望的樣子。稍後，他提出那個古怪的意見來：

　　「你能不能跟我合拍一張照片？一張結婚照片，你扮新娘。我需要這麼一張照片，寄給我的媽媽。」

　　我在驚愕中聽到他陸陸續續的說，他的母親留在大陸上，他們之間還能藉香港的朋友偶爾通訊。

　　他說，那位老人家已經很老，很衰弱，已對世界沒有任何意見，連蒼蠅落在她的臉上她都不能伸手拂去。

　　老太太的記憶力愈來愈壞，過去和未來都是一片模糊，據說，有一段時間，她忘了自己娘家的姓氏。可是，有一件事她不曾忘記：她的獨子在外鄉還沒結婚。

　　時間愈久，記性愈壞，她還沒有一個媳婦這件事卻記得愈清楚。

　　每次想起兒子，想起這個唯一的兒子，想起這個沒有娶親的兒子，跪在地上，雙手合十，不肯起身。跪得久了，往往昏倒在地上。

　　她央告許多人寫信給兒子，催促唯一的愛子結婚。她說：「我活夠了，不想再苟延殘生。可是，一天不看見媳婦，我還得在世界上多受一天罪，什麼時候有了媳婦，我就可以瞑目了。」

　　代筆寫信的親友也常常在信末附上一片叮囑：聽說你們生活不錯，為什麼不早點結婚呢？你究竟等誰、候誰？究竟挑什麼、揀什麼？要知道，你是虐待她呵！……

　　我看到那些信。那些用禿筆淡墨，在粗糙的草紙上塗著血淚。那些信，本身有一種悲慘的形象，你還沒看內容，兩手已有要發抖的感覺。

　　這些信，給華弟長期的精神威脅。

　　他說，如果我不結婚，媽媽活得多痛苦！

　　他說，如果我結了婚，媽媽是否還願意活著忍受另外的痛苦？

　　他擔憂，他的媽媽一旦確切知道有了賢媳，知道宗族的香火傳繼有託，那老人家很可能就失去再活下去的意志。

　　他要結婚，又不要。

　　他不要結婚，又迫切需要。

　　他的矛盾，使他在女人眼裏成為一種變態。

　　現在，老太太病重了，那邊來信說，顯然只能再支持很短的日子。任何一個人去探望這個病危的老嫗時，總是聽到同樣懇切、同樣淒厲的拜託：

　　「你們叫華兒快點結婚啊！」

　　華弟決定立即結婚，可是，新娘在哪裏呢？

　　華弟說，他在離家的那年只有十七歲，那年，他的父親還在世，他望見父親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更驚惶。

　　一夜，他被叫醒，在油燈的殘影裏，父親和母親的臉都像魚肚一般白，他的父親問他：

　　「你願意出門去闖一闖呢，還是願意留在家鄉？」

　　「我不要留在家鄉！」他衝口而出。

　　「那麼，你要離開你的媽媽，到很遠的地方去，那地方究竟在哪裏，我也不知道，你在外邊要吃很多苦。你能吃苦嗎？」

　　「我能！」

　　「你在外面連一個親人也沒有，你再也見不到你的媽媽。無論吃多少苦，你不要想你的媽媽，你能不能？」

　　「我能！」

　　「好。」他的爸爸嚥下口水，轉過臉去問自己的太太：

　　「你說，華兒留在家鄉好呢，還是到外鄉去好？」

　　「年輕人，遠走高飛好！」

　　「他這次離家。不知道哪年才能回家，日子久了，無論颳風下雨，過年過節，你不要想他。如果有一天你想他，就是想瘋了，我也沒辦法找他回來。」

　　「好，我不想他。」

　　「有一天你生了病，你想他想得受不了，到那時候──」

　　交談一直是以竊竊私語的低音進行的，這時，做媽媽的突然哭著喊出來：

　　「我不想他就是了！我不想他就是了！」

　　媽媽在叫喊時，呼氣把油燈的弱燄壓死，屋裏外一片黑暗，誰也看不見誰的表情。沒有人再想點燈，華弟他們就藉那一片黑走出去。

　　十幾年來，華弟牢記離家時所許下的諾言，努力克制自己，絕口不談媽媽，讓媽媽埋藏在離別時的那一片黑裏。

　　他知道，他的媽媽也曾努力克制自己，不提兒子。

　　他說，他現在非常、非常想他的媽媽，理智的堤防已完全潰決。

　　他知道，他的為黑暗所吞沒的媽媽，也在非常、非常想念兒子。

　　當華弟向我低聲訴說的時候，我悄悄的流了淚。

　　他還沒有說完，我早已決定了。我說：華弟，我答應你。

　　華弟，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我先在暗中默念了一百遍。

　　這樣，我做了他的照片上的新娘，做了他媽媽想像中的媳婦。

　　華弟，這不是嫁給你，我可沒有答應嫁給你。我當時向他聲明。

　　現在，我也再三向你表明：我僅僅答應他拍一張照片，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我那樣做，完全是為了安慰一個快要離開人世的老太太。我想，誰也不應該怪罪我。

　　世上有些心地齷齪的人會把一件很單純的舉動說成複雜，你將來也許會遇見這種人。為了預防這種人播弄口舌，我和華弟特地到七十公里以外的一個城市中去訂禮服、找化妝師、預約照相館。在那個城裏，我們沒有一個熟人。

　　我們只拍了一個鏡頭，這個鏡頭只洗出一張照片，由我親手把照片交給華弟，再由我親手將底片燒毀。

　　我們相約永遠保守祕密。

　　拍照時，我在照相館的穿衣鏡裏欣賞自己，覺得濃妝後的我是相當美麗。說真的，我還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好看。你如果不信，等你娶我那天就知道了。──如果你聽完我的故事還打算跟我結婚的話。

　　那天，拍照之後，換上便裝，我竟捨不得立即把臉部的化妝洗掉。

　　我們希望當天取件，老闆答應四個小時以後辦好。華弟端詳我，然後說：

　　「我的泥娃娃，我們去找個地方坐一坐吧。」

　　他帶我到一家設在九樓的茶座去吃水果。在落地長窗之前，透過潔淨無垢的玻璃，我們下臨狼牙般的屋頂，整排大廈形成的峽谷，像一群蝌蚪一樣的尾部冒煙的汽車。

　　冰凍過的水果使我牙軟，我覺得我的處境既危險又優越。

　　華弟的眼睛炯炯向我。他說：

　　「我的泥娃娃，請你偏坐，我看看你的側面。」

　　一會兒之後：

　　「我的泥娃娃，挺起胸來，下巴仰高一點。」

　　我一面像模特兒一樣擺著姿勢，一面抗議：

　　「為什麼叫我泥娃娃？」

　　「哦！這是屬於我個人的一個典故，在我的家鄉，有一種手工精巧的泥娃娃出售，極受孩子們寵愛。泥娃娃的衣飾和化妝都十分鮮艷，你得非常小心，才不會把她弄髒。」

　　九樓鄰窗的地方光線充足，我們又把窗帘打開了。天光直瀉而下，使我像新沐後一樣興奮。

　　樓梯上忽然滾下來一串音樂，原來梯口處寫著玫瑰紅的字：十樓舞廳。

　　「我們為什麼不去跳舞呢！」我說。

　　「我們為什麼不去跳舞呢！」幾乎是同時，他也不約而同的說。

　　你知道，我是喜歡跳舞的。

　　你討厭跳舞，可是你說過，能容忍我。

　　我跟華弟第一次見面是參加舞會，最後一面也是跳舞。

　　當時誰也不知道這是最後一面，我跳得很盡興，不會去想將來，我根本忘了時間。

　　我以為華弟也忘了時間，但是他記得。他突然像從夢中醒來一樣說：

　　「該走了。」

　　在盥洗室的鏡子裏，我發現華弟把我的化妝完全弄壞了，不禁悵然若失。既而一想，也不能全怪他，我自己也有責任。望著鏡子裏面那張臉，我想，華弟說的那個弄髒了的泥娃娃，大概就是這副模樣吧。

　　我對著鏡子發了一陣呆，然後把臉洗得乾乾淨淨。

　　我望著華弟，把那張照片裝進預先寫好的信裏，望見他站在郵局的櫃臺前，注視那個航郵的信箱，望著他鄭重的把信投進去，望見他緩緩閉上眼睛，一會兒再睜開。我跟他之間的關係，這一幕是最高潮。

　　以後，我沒有再看見他，因為母親的心臟病發作，我連夜趕回家來。

　　本來以為侍候母親幾天，等母親好一些，可以再回到隊上去工作，誰知道事情轉變得太快，我已經決定放棄工作，死心塌地嫁人了。

　　我已經決定照媽媽的意思做。媽媽一直主張我嫁你。

　　我不想再看見華弟，也不希望華弟看見你。

　　可是，媽媽怎麼會有一張我跟華弟合拍的那張照片？

　　實在奇怪，照片明明只有一張，底片明明由我親手燒毀。

　　難道是照相老闆欺騙我們？

　　難道是你從中搗鬼？

　　你當然不承認，不過，這次回家以後，聽說你曾託人暗中注意我在外面的行動。

　　你真不可原諒，你該想到，媽媽的心臟不好。

　　你這件事做得真卑鄙。華弟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我對媽說，媽，我在外面並沒有私自結婚，真的沒有。

　　媽，我的終身大事不會瞞著媽媽的。

　　我一定聽媽媽的話，一定，一定，一定。我一定不嫁給媽媽所不喜歡的人。

　　我在外面並沒有學壞，媽！

　　無論我怎樣解釋，媽不聽。

　　「你真會編謊。你學會花言巧語說故事了。」媽這樣說。

　　「我死了吧！我死了吧！我不要這個女兒了。」媽這樣喊叫。

　　醫生說過，媽的病情，不能再受刺激。回家的那一天，我望見村人和家人的臉色都透出青來，他們都料到我會把媽媽氣死。

　　我十分慌張，手足無措。忽然想起華弟的母親跪地合十的事，不知不覺在媽的床前跪下。

　　我跪下之後，立即想起一句話。我說：「媽，我是純潔的。」

　　媽不相信，嚴厲的逼視我。我反覆的說：「我是純潔的，我是純潔的。」

　　「好吧，」媽掙扎著說。「扶我坐起來。」

　　媽，你何必要坐呢？不過我還是照辦了。

　　「把房門鎖好。」

　　媽，這是為什麼呢？我仍然照辦了。

　　媽非常嚴肅的說：

　　「把你的內褲脫下來。」

　　我明白了！不知為什麼，手臂和腿索索的抖個不停。

　　我是純潔的，可是，我抖得很厲害。

　　我暗暗對自己說：「不要怕，不要怕，你為什麼要害怕呢。」

　　我在戰慄中做完我所該做的。然後，媽摟住我，哭了。

　　我也抱著媽媽，哭了。父親和哥哥聽到哭聲，十分驚慌。他們敲門，我們沒有聽見。

　　於是他們用力推門，直到合力把門推倒。

　　因此，你才會聽到那個謠言，以為媽媽病故。

　　你來看媽媽，媽媽當著我的面對你說：「我再也不要她到外面去做事了。」

　　在她看來，如果再到外面去工作，對她對我都有莫大的危險，她認為無須再沿街吹打找女婿了，因為她心目中早已有你。

　　坦白的說，我考慮過不嫁你。

　　如果我不嫁你，也不能嫁別人，只有拖下去。

　　媽的病猶如不測風雲，誰也不知道她能再管我幾年。如果我不出嫁，我在等待什麼？

　　我在等媽媽死！

　　如果我一再拖延我的婚姻，母親在我的拖延中猝然去世，我的良心裏會有一點聲音：「你的媽媽是你咒死的。」

　　一旦發現自己的潛意識裏隱藏著這種罪惡，我又有要發抖的感覺。

　　瞪著眼睛想了幾夜之後，我寫給華弟一封信，信很簡短，只說不再回來了。

　　我告訴他說，我決定照母親的意思結婚。

　　「我已經跟你合作，做了一件事情安慰你的母親，請你也跟我合作一次，做一件事來安慰我母親。」我用比較大的字寫下這兩句話。

　　我不能不結婚，雖然我並不想結婚；我不想結婚，可是我不能不結婚。

　　這些遲疑、徬徨、矛盾，都是以前的事，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我既然嫁你，以後自然跟你一條心。

　　不是跟你一條心才嫁給你，而是嫁了你才跟你一條心。明白不？

　　不管怎樣，結果總是一樣的。是不是？

騎在爆竹上的女子

　　　　第一次求診

　　一陣脂粉香味衝進來。

　　華弟正在對著窗子吸氣。二十八分鐘以後，他得把窗子緊緊關好。距離三百公尺處一家學校的廚房要噴黑煙。

　　回身察看那香味，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女子站在房中。

　　「我來看病。」她說。

　　「醫生在三樓。」華弟指一指天花板。

　　「我不要三樓的醫生看，我要請你看。」說著，向前走兩步，逼近他。

　　「我不是醫生。」

　　「你是的，我知道你是的。我的病，只有你能夠看好。」

　　這女子緊緊瞅住華弟不放。

　　「你怎麼斷定我是醫生呢？」

　　「你如果不是醫生為什麼敞著房門呢？再說，你房間的天花板和牆壁也是白的。」

　　這人可能有神經病。華弟發現她臉上有條紋，由右鼻孔穿過右嘴角向右頰延伸；當她說話時，這紋像一根線牽動她的嘴使她的口型歪過去，模樣相當邪惡。她不是貓，可是她的眼睛放出只有貓眼才能放出來的光。在銀幕上和舞臺上，這正是瘋子的造型。

　　華弟想騙她離開，改口說：「好吧，我們到三樓去，我的診所也在三樓。」

　　女子欣然同意，可是並未返身退出，反而一直往華弟的臥室走去。

　　華弟喊：「走錯了！這邊！這邊！」她簡直是個聾子。

　　她自以為是的站在臥室內，華弟尷尬的站在臥室外，兩人隔著長方形的框架對話。

　　「你出來！我們去看病！」

　　「你進來！我要看病！」

　　「我們到三樓去！」

　　「我們已經到了三樓！」

　　「不對，這裏是二樓。你看，這是我住的地方，不是診所。」

　　那女子聽到「診所」兩個字──她顯然只聽到這兩個字──立即動手脫衣服，迅速將洋裝卸去。完全成熟了的胴體，隨時可以把奶罩和三角褲脹破似的。除了臉以外，這副肉體完好無疵。華弟告訴自己：「你不要慌張。你得認為自己真是一個醫生。」一個念頭在他心裏掙扎：「不要看她的身體，注視她的臉，牢牢盯住她的眼睛，用力制壓那雙眼睛……制壓那雙眼睛……」他用醫生一樣冷漠而自信的語氣說：「穿上衣服！」

　　「為什麼？不要聽一聽這兒？」她指一指隆起的胸部。

　　華弟狠命擰住她的眼光：「穿上衣服！」

　　她迷惑的望著她的「醫生」：「我到你這裏來的時候身上根本沒有衣服。」

　　「胡說！你在家裏穿得整整齊齊才出來的。」

　　「可是，走在路上，衣服一件一件不見了。」

　　她扭得像條蛇。華弟咬緊牙關瞪她，兩人的眼睛在空中角力。華弟不停的禱告：「盯住她的眼睛！盯住她的眼睛！」他知道，如果他的瞄準點向下移一寸，勢必全軍覆沒。他覺得力氣用盡了，不能再支持了，失敗了，失敗了！那女子忽然把頭低下去。

　　「穿上衣服！」他命令。

　　女子順從的拾起洋裝，舉手穿好。

　　這時，華弟才看見女郎頭上的汗，才發覺自己的汗衫也濕了。

　　他去倒水。女子跟在後面走出臥室，他倒了兩盃水，一盃給她。一張舒適的椅子讓給她坐。

　　女子一面喝水、一面摸自己的衣服，扯自己的衣襟，低下頭來看前看後。華弟認為她的神志比剛才清楚些，遂問：「你有什麼病？」

　　「我常常覺得沒有穿衣服。」

　　「從什麼時候起？」

　　「從我發現世界是個大泥沼開始。有一天，我忽然覺得地上全是污泥，又黏又臭的泥，很深很深，深到我的腿、我的腰、我的脖子。我在泥海裏拚命掙扎，一分鐘也不能停，我要努力使我的頭露出泥面，不致在一望無垠的黑泥裏悶死。當我掙扎的時候，我的鞋子在泥中失落了；然後，我的襪子也被黏泥剝掉，然後是內褲，然後是奶罩，然後是……。深不可測的泥海裏有幾百隻手把我剝得乾乾淨淨。如果我不掙扎，會被污泥悶死；如果我想呼吸，只好一絲不掛。──大夫，我怎麼辦？」

　　「你每天都有這個感覺嗎？」

　　「幾乎每天都有。」

　　「前後一共有多少日子？」

　　「好幾年了。」

　　「幾年？」

　　「我不記得有幾年。」

　　「受過什麼刺激嗎？」

　　女子的身體震動了一下，回答得很快：「沒有。」

　　「現在，你是穿著衣服的。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她放心一笑。

　　「事實上，你每天每天都穿著衣服，都像今天一樣。」

　　她點點頭。

　　「我告訴你兩點：第一，你要相信你一直穿得整整齊齊；第二，你該到臺大醫院去檢查。」

　　「好的。」

　　「那麼，你走吧，下次到臺大醫院去看病，不要來找我了。」

　　等女郎出門，華弟敏捷的把門鎖上。

　　　　第二次求診

　　早晨，華弟正在刮鬍子，那女子又衝進來。

　　為了早晨的新鮮空氣，他把門窗打開一會兒，想不到偏偏在這個時候，她又來到。

　　她一直衝到華弟懷裏，緊緊抱住他的腰。華弟手裏拿著剃刀，不敢推拒，等到把剃刀丟下，已經很難脫身。

　　他直挺挺站牢，昂著頭，問：「怎麼了？」

　　「我害怕。」

　　「放開手。你看，這裏沒有什麼可怕的。」

　　「我怕得要死。」

　　「放手，慢慢告訴我。」

　　「我不能。放開你，我馬上會死掉。」

　　華弟只好摸摸她的頭髮：「不會的，你儘管放開。」

　　她仰起臉，眼裏閃著迷惑的光：「你先拉著我的手，我再放。」

　　門開著，隨時可能有人經過門外望見他們，華弟不得不妥協。他輕輕握住她的一隻手。

　　她輕輕的把箍在他腰間的雙臂鬆開，反手把他的手抓緊。

　　「我現在覺得好些了。」

　　「剛才是怎麼回事？」

　　「我的病。」

　　「又是沼泥嗎？」

　　「不是。是一串大爆竹，一串大爆竹從天上掛下來。整個世界只是這麼一串爆竹，沒有別的東西。我坐在一枚爆竹上。砰！這枚爆竹炸了，響成雷，把我摔得老遠老遠。我趕快飛回來，再揀一枚完整的爆竹抱住。可是，成串的爆竹一旦燃放，不會中途停止，這枚完整的爆竹一瞬間又把我狠狠摔開，摔得我好遠好遠，好傷心，好害怕好害怕。我拚命飛回來，再抱住一個。你見過有一種用橡皮線連在球板上的乒乓球嗎？球板把它彈出去，橡皮線再把它拉回來。我就像那球往返奔波。我比那球還要辛苦，處境比那球還惡劣。我深深憂慮，爆竹放完了我怎麼辦？當最後一枚爆竹摔開我以後，我飛回來抱住什麼東西？我在走頭無路的時候，跑到你這裏來求救。」

　　「事實上並沒有那串爆竹。」

　　「剛才有。」

　　「現在沒有了。」

　　「明天又會有的。」

　　「為什麼不到臺大醫院去檢查？」

　　「我在臺大醫院住過一年。」

　　華弟默然。他的手深深的陷在她的手裏，無法掙脫，為了擺脫這個驚魂不定的病人，他說：「我送你回家。」

　　他倆手拉手下樓，手拉手上了計程車，手拉手到一棟大房子門外，一棟又寬大又新又高的房子。華弟不相信她的住宅如此豪華，以為這個神志有毛病的人又在把幻覺當做事實。

　　「你回家吧，我不下車了。」

　　她跨出車門，仍拉緊華弟，不肯放開，想把他也拖出車外。他執意不肯，一個在車裏，一個在車外，互相僵持。門房聽見車聲，出門探看，還以為有人不讓他們小姐回家呢；及至看清楚人家的手在小姐手心裏，連忙退回。不大一會兒，出來一個中年婦人，看樣子屬於奶媽之類。她走到病人身邊，伸手過去，說：「來，來！」

　　病人把空著的一隻手交過去，讓對方握住。對方再伸出另一隻手，希望誘使病人將抓住別人不放的那一隻手鬆開，卻沒有效果。局面變成三個人對峙。

　　門房又跑進跑出，引來病人的母親。這個婦人一出現，奶媽就輕輕的提醒病人：「你看，太太出來了。」她站定，幫女兒理一理頭髮，又像對嬰兒似的逗逗她的下巴，再用自己的手去解女兒的手，她的手跟華弟的手曾經碰在一起。女兒的手一鬆，華弟連忙把手抽回來，讓另外兩隻手去握緊，讓兩個中年婦人一左一右領著這個病態的女郎走進大門，他望見門房昂著頭把門重重的關好。始終沒有人望他，沒有人理他，更沒有誰對他說一句謝謝。他們眼裏簡直沒有這個人存在。

　　他的手又痠又痛，手指一節紅一節白。坐車回到辦公室裏，一時不能拿筆寫字。想想剛才無謂的困擾，又氣又惱。

　　　　不尋常的晚餐

　　正努力忘記這些不愉快，忽然收到一份請帖，帖外附有一張字條：

　　華先生：

　　　　為了謝你給我看病，爸爸媽媽請你來家中吃飯。

　　　　有車來接，請一定光臨。

　　　　　　　　　　　　朱素

　　那位帶來一連串緊張和麻煩的女子叫朱素！從請帖上看她父親的名字，居然是有名的金融鉅子朱吉林。這兩個發現，使華弟深感意外。

　　他為什麼要請我吃飯？他怎知道我的名字、住址？去，還是不去？如果不去，用什麼理由推辭？這個問題，也一時難有適當的答案。

　　最後的決定是「去」。

　　朱家的客廳掛著帷幔，糊著壁紙，鋪著跟客廳面積長寬相同的整幅地毯，裝著空氣調節設備；相較之下，他自己的住處四壁倒有些像醫生診病的地方。

　　佣人敬茶奉煙以後退出。他獨坐了十幾分鐘，朱吉林──這個赫赫有名的資本家，穿著睡衣拖鞋，含著煙斗，從裏面緩緩走出。

　　賓主握一下手各自坐定。主人的神情有一點傲慢，那是地位優越的人所不能避免的一種不帶惡意的傲慢。他的座位雖然擺在下首，他的態度仍是高踞首席時的樣子。

　　「華大夫，你比我想像的年輕。我叫你一聲老弟吧。」主人望著煙斗裏冒出來的煙，聲調低沉有力。

　　華弟望著主人的頭髮，那頭髮雖然長期由上等髮蠟滋潤、上等髮匠梳理，畢竟已很稀少了。

　　「叫我名字好了。我對朱小姐聲明過，我並不是醫生。」

　　「老弟，我不在乎什麼學歷資格，能看好病就是醫生。大醫院裏那些證件齊全的什麼主治醫師、主任醫師，常常並不中用。」

　　不讓華弟張口，他搶著說：「小女的病，教人很傷腦筋。如果管得緊，病情會惡化；如果太放任，又唯恐保護不周。最近，她跑到老弟你那裏看過兩次，病情大為好轉，我知道了，覺得很高興。不過，小女是病人，居然每次都忘了付診費，哈哈哈！」

　　客人也只好跟著一笑。

　　「朱小姐的病是怎樣引起的？」

　　「我也不清楚，醫生又說不出個道理來。過去的事也不必再管，以後請你老弟多照管照管就行了。」說到這裏，主人提高聲音，有意改變話題：「老弟，業餘有什麼嗜好？」

　　「簡直沒有。」

　　「還沒有培養起來。」他用糾正的語氣說。「嗜好要趁年輕的時候培養才好。我喜歡蒐集名人字畫。」他指一指客廳四壁：「這幾幅都是精品。」

　　他站起來，招招手，向壁前走去。拍的一聲，廳內燈光齊明，把每一幅字畫照得清清楚楚。也不知道誰開的燈，也沒看見開關裝在哪裏，眼前像魔術一般換了一幅景象。華弟跟在主人後面，聽他講述買畫的經驗，例如怎樣請專家鑑真偽，怎樣討價還價，那些純商人的經驗。

　　華弟正以聽生意經為苦，佣人來報告飯已擺好。賓主來到飯廳落座，片刻後女主人出來，笑著，客氣著，對來客打量著，女主人坐定，問左右：「小姐為什麼還不出來？」於是佣人忙去催請。朱素今天居然化了妝，穿高領旗袍，好像出外赴別人的邀宴，跟她父親隨隨便便穿著睡衣的模樣相對照，使華弟覺得相當怪異。

　　吃飯的時候朱太太對華弟問長問短，顯得很關心。朱素今天很平靜，一句話也沒有說。朱吉林一再說：「別客氣啊！」他表示，他家的廚子本來伺候某某長，某長下來後，把這個廚子介紹過來，而某長一向是以美食聞名的。

　　「朱小姐怎麼會去找我看病的？」這個問題，華弟已忍了很久。

　　「這就是醫緣啊！」朱太太望自己的女兒一眼，回答華弟：「她本來到三樓去看牙齒，走到二樓，忽然心裏一動，自己告訴自己：這裏有一個醫生。這個醫生才是我的醫生。回家以後，她的牙齒果然不痛了。華先生的本領很高明！」

　　華弟想聲明自己不通醫術，被朱吉林正住：「老弟，我的書房裏有一批字畫，相當名貴，咱們到那邊喝茶去。」

　　最名貴的字畫鎖在櫃子裏，打開鎖，一捲一捲的取出，由兩個人展開，送到華弟眼前。看過幾幅，佣人退出，賓主繼續清談，談到朱素的病。朱吉林表示，這場怪病，不但把女兒折磨得下了地獄，也使闔家長年不安，甚至可能影響他的聲望。他對沒有及早把女兒嫁掉一事頗有憾意。

　　說到嫁女，朱吉林把書房裏的一座保險箱打開，箱內有一些珠寶和成疊成堆的美鈔。他說：

　　「這是我為小女準備的嫁妝。」

　　華弟正好坐在保險箱對面，箱內有什麼東西，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對妝奩之豐厚感到驚訝。朱古林料到了這一層，解釋說：「即使你平時覺得你的房子相當寬敞，一旦家中添了一個瘋人，你立刻會嫌房子不夠大，所以，我拿一筆錢給女兒，讓他們換大房子。出嫁之後，她可能仍然需要長期的醫療，醫院裏的頭等病房加上護士和醫藥費，每天多少錢，一個月多少錢，一年多少錢，我算得清清楚楚。這裏面有她十年住院的費用。另外，你知道，我是個很通人情的人，不是一個老古板。太太如果長期住院，丈夫難免要另找安慰；養一個情婦的錢也在這裏。……」

　　華弟萬萬料不到對方說出這樣的話來，帶幾分驚惶去看對方的臉。朱吉林是那樣平和、那樣自然，沒有絲毫不安。他堅定的、緩慢的、低沉的說下去。

　　晚飯以後，朱吉林沒有停止噴他的煙斗，噴得華弟頭昏腦脹。他很想走出書房，走到煙斗的煙圍之外。朱吉林方才談的話，使華弟覺得又碰見一個精神病患者。

　　正想告辭，一個男僕慌慌忙忙跑過來，向主人鞠躬報告：「小姐在客廳裏摔東西。」

　　主人望望華弟：「那個明磁的花瓶，我不放心，我們過去看看。」

　　客廳的門緊緊鎖好，任憑朱素在裏面踢打叫喊。客廳門前站著朱素的媽媽和奶媽，兩人在低聲商量，門外的院子裏清一色的女僕，有十幾個人，個個垂手靜立，沒有誰交頭接耳。一陣撕裂的聲音由客廳內傳來。

　　「那張仇十洲大概完了。」朱吉林慨歎。

　　朱太太對丈夫說：「你走開，這裏不需要你。」在丈夫耳邊輕輕說了一句，把丈夫連推帶送。他噴著煙退出。

　　「華先生！」朱太太喊住了打算一同離去的華弟：「素素不肯穿衣服，被我鎖在裏面，請你進去看看。」

　　「她沒穿衣服，我怎好進去？」

　　「你是醫生啊！」

　　朱太太走近窗口，對窗內說：「素素，華大夫來看你了。」

　　華弟硬著頭皮接腔：「朱素，安靜一點！」

　　裏面果然停止了騷動。朱太太開鎖，打開一條縫，讓華弟側身進入，再把門鎖好。

　　過了十分鐘，這是漫長的十分鐘，華弟要求開門，他牽著朱素的手走出來，朱素穿得整整齊齊，只是臂上臉上腿上都有血，她在摔東西的時候把自己弄傷了。

　　　　奶媽的使命

　　華弟不喜歡朱吉林，他決定以後再也不去朱家；儘管朱素一再的提到「我媽媽說歡迎你去玩」。他也不喜歡朱素，可是，他卻沒有辦法使她不來。

　　朱家的奶媽常隨著朱素出現。每次見華弟，必定利用閒談的機會介紹一下自己：我跟隨朱太太二十多年，素素是我帶大的，朱家拿我當一家人，朱先生朱太太家裏的事，心裏的事，我全知道，等等。她是在這個社會裏快要凋謝淨盡的舊式忠僕，華弟認為她還有幾分可敬。

　　有時候，奶媽帶一些點心來，鄭重說：「這是太太吩咐廚子特意做的。」或者說「這是我親手做的。」或者說「這是我們小姐最喜歡吃的。」混得熟了，奶媽也會給華弟出個小題目：「請我們去聽歌呀」什麼的。

　　這天晚上，奶媽自己一個人來，華弟預料有事情要發生。果然，來人閒言敘過，移座到華弟身邊，很神祕的說：「華先生，你知道嗎？素素跟你在一起的時候，跟正常的人一樣；如果幾天不見你，就要胡鬧。我們都說，你們兩個有緣份。」

　　華弟沒有作聲，他匆促間想不出適當的話來。

　　「朱先生和朱太太很想辦女兒的喜事。別的不說，女兒已經這麼大了。可是素素命不好，門當戶對的，總嫌她是個病人；願意高攀的，她父母又不放心，唯恐人家貪的是嫁妝。一年一年耽誤下來，連我都著了急。昨天晚上，朱先生和朱太太談論這一樁心事，我聽見了幾句。朱太太說，最好月老作美，素素跟華先生結婚。」

　　「怎麼會扯上我！」

　　「你想想，素素跟任何人在一起都是一個病人，只有看見你，又乖又懂事。這不是天賜的良緣嗎！華先生你如果有意思，事情包在我身上。」

　　「我沒有這個意思。」華弟急忙否認。

　　「那，我就不明白了。」

　　「我已經訂婚了。」華弟心一狠，搬出一支奇兵。

　　「是嗎？那也不是不能改變的，是不是？如果解除婚約需要賠償對方的損失，多少錢，由對方自己說個數目好了。」

　　「我下個星期就要結婚了。」華弟用這支奇兵狠命的衝刺。

　　「是嗎？怎麼沒收到喜帖呢？」

　　「不驚動了。」

　　奶媽也把心一橫，抬起頭來說：「華先生，天上降下來的福，我們不明白你為什麼丟到門外去。朱先生知道你沒有訂婚，他打聽得清清楚楚。」

　　華弟大怒：「朱吉林這個人真討厭，他為什麼調查我的私事？」

　　「天下父母心，等你做了父親，自然明白。」

　　「你回去告訴朱吉林，我在二十四小時以內可以找一個人結婚。」

　　「如果你跟別人結了婚，素素跟你不再見面，她的病一定一天比一天嚴重。」

　　「朱家有錢，可以請名醫診治。」

　　「前幾年送到美國去治，也沒有治好。這樣下去，素素會死在瘋人院裏。那樣，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華弟想說：「她進瘋人院，你不能教我負責任。」看見眼淚從奶媽衣襟上往下滾，不忍開口。沉默片時，用充滿歉意的語氣說：「無論如何，我不能跟她結婚。」

　　奶媽擦一擦眼，站起來，指著華弟的臉，說了一句：「你真狠心！」

　　再也不理華弟，逕自下樓去了。

　　　　意外的損失

　　朱素，朱素的奶媽，朱素的父母，統統退出了華弟的生活。事情是結束了，不想又多出來一截尾巴。

　　有個人來找華弟。男人，三十來歲。晴天，手裏緊緊握一把摺傘，酒氣薰人。

　　神氣活現，一進門就說明：「我是警察。」

　　華弟見他一身便服，忙問：「有何見教？」他不回答，在室內東張西望，又往臥室裏伸了一伸頭，華弟從椅子上站起。閉緊了嘴巴瞪他。

　　「生意很好，華大夫？」

　　「我不是大夫。」

　　「我知道你不是正式及格的大夫，可是，你替人看病。」

　　「你弄錯了，我從來沒替誰看過病。」

　　「不會錯，我們有你替人家看病的紀錄。我們知道病人的性別、姓名、年齡、住址，來求診的次數。聽說你醫道高明，大概賺錢不少吧？」他得不到回答，就自己再說下去：「現在做醫生很賺錢，愈是密醫愈賺大錢，不像我們每月的收入抵不上你的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密醫犯法，不過那有什麼關係？這年頭，非法的工作賺大錢，合法的工作賺小錢。非法的人出錢養合法的人，天公地道。」

　　華弟明白對方的來意了。他揮揮手：「你喝醉了，快回家吧。」

　　「家？我正要成家，缺少一點頭寸。你剛剛在朱家撈了一票，我來借錢。」

　　「誰說的？」華弟亢聲爭辯：「謠言！根本沒有！朱家的錢，我一文不要！」

　　「無關重要，我又不管所得稅──」

　　「你聽清楚，我沒從朱家那兒拿錢！」

　　「我只要能借到錢，不管你的錢從哪兒來。……」

　　「你先更正你的話，承認我沒有拿朱家一文錢！」

　　「好，好，」那人讓步：「我承認，我更正。行了吧。」

　　「我沒有錢可以借給你。」

　　那人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真倒楣，找上這個不愛錢的人。你不愛錢，錢當然也不愛你。咱們同病相憐。可是我不會空手回去，你拿出這個數目來，與人方便。」他的五個指頭在空中幌動。

　　「你連一個指頭也休想。」

　　「一個指頭也可以，咱們兩便。」那人雙手叉腰，很不耐煩。

　　華弟斷定這個「便衣警察」是冒牌貨，不能不拿出一點錢來打發。他取出兩張大鈔，目光直刺對方的瞳孔：

　　「我知道你並不是警察。」

　　那人怔了一下，去看華弟舉在空中的鈔票。

　　「不過，我不想難為你。你拿去。」華弟把鈔票摔在桌上。

　　那人取錢的動作很敏捷，他的手使人想起鷹爪。

　　離去之前，他露出很不服氣的樣子：「我從不白白拿人家的錢。現在，我告訴你一個消息：朱素已經到了美國，關在紐約的瘋人院裏。」

　　「她怎麼啦。」

　　「完全瘋狂。」

　　「為什麼送到美國去？」

　　「朱吉林要面子，不願意讓女兒在臺灣發瘋。他說他丟不起這個人。」

　　華弟想起奶媽批評他的話：「你真狠心！」這句話，用在朱吉林身上才合適。他自己並不夠狠，所以，他為朱素難過，非常難過。一時心不在焉，沒聽見對方得意洋洋留下的叮囑：「記住，我可不欠你什麼。」

報紙銷售術

　　　　第一天

　　【本報訊】本市公園內發現艷屍。今天早晨，在公園內築噴水池的工人繼續施工時，第一鏟就從土堆中挖出一隻高跟鞋。接著，露出尚未失去彈性依然誘人的腿。

　　工人們奮勇將全屍掘出。死者約二十四、五歲，曲線良好，穿著入時，身無血跡。所有的工人都放下工作前來圍觀，其中之一想到報案，法醫鑑定她是在土堆中窒息而死，在埋入土堆前，先已被麻醉昏迷。很顯然，這是一件殘酷的謀殺案，與愛情、金錢或其他陰謀有關。

　　警察曾命令工人掘土尋找這個女子的手提包，並無所獲。這個土堆是因修噴水池而挖出來的積土。

　　一位警察說，公園中綠葉紅花之間有許多罪惡事件，詐騙、搶奪、賭博、鬥毆、以及不正常的色情關係。「現在，又有謀殺。」他望著地上完全成熟的胴體，歎口氣說：「太可惜了。」

　　警察局長得到報告後相當憤怒，他說：「這件命案既然在市區公園內發生，必須偵破。」怎樣偵破呢？「第一步，先要找出死者的姓名。」

　　這個不幸的女子姓什名誰，現場無任何線索。不過，警察表示很有把握。「如此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一定廣受男人們注意，因此你不難查出她的底細。」

　　　　第二天

　　【本報訊】公園艷屍案有重大的發展。警方已查出這個被人謀殺的女子名叫朱素娥，二十五歲，住本市淮陰街八巷Ｘ號。

　　警方所以能立即查出朱素娥這個名字，是因為法醫進一步檢驗屍體時，在死者臂上發現靜脈注射的針眼。經向各醫院診所普遍查問，結果在某大醫院的賣血處，發現了這個女子前往賣血的紀錄。她最近連續賣血有五次之多，賣血處的職員對她極為注意。

　　這個美麗的女子何以要大量出售自己的鮮血？這是警方要積極查明的第一個問題。

　　朱素娥為女子外語學校畢業，原在大世界航空公司服務，三個月前忽然辭職，但並無其他高就。她何以辭職？這是警方要查明的第二個問題。

　　這個女子隻身獨居，並無親屬。她素與哪些人交往最密？這是要查明的第三點。

　　為明瞭她的生活情形，警方已與淮陰街八巷Ｘ號的屋主鄧老太太約談，並且把死者生前的全部信件取回研判。

　　某大醫院賣血處的一個職員告訴記者說，朱素娥來抽血時，精神極為緊張，未進門前，臉色先已蒼白，抽血時一直發抖，抽血之後，總是躺在賣血處門內一張病床上，形同癱瘓，良久良久才起身。這個職員說：「我們從未覺得她美麗。」

　　看起來，她迫切需要錢。

　　然而，美麗的女人，何致於用這種方式籌錢呢？

　　我們隨時準備報導可能的答案。

　　　　第三天

　　【本報專訪】公園艷屍案的偵察，露出一線曙光。偵破的關鍵，也許就在朱素娥的房東鄧老太太的一席話中。

　　淮陰街八巷Ｘ號，是一棟二層樓房，鄧家住在樓下，樓上由大世界航空公司的幾個職員合租居住，朱素娥是其中之一。後來，同住的人有的出了國，有的結了婚，一一退租他遷，只剩下朱素娥。

　　朱為了寬敞舒適，一個人把房子承租下來。朱做鄧家的房客，已有三年，跟房東處得不錯。一提起她的慘死，鄧太太忍不住要流眼淚。鄧說：「我一直拿她當女兒看待。」

　　在這位老太太口中，朱素娥本來是個嫻靜樸素的好女孩，下班以後很少外出，常常帶一盒蜜餞請鄧老太太吃，一同在樓下打毛線閒話家常，鄧老太太愛吃蜜餞，是編織毛線的能手，能編出七十幾種花樣，頗負盛名，她打算把這一手絕活傳給這個異姓的「女兒」。「女兒」本先也很熱心，可是，在學了二十幾課以後，忽然變得十分懶散，不肯再編毛線，並且一再歎著氣說：「這實在沒有意思。」

　　莫非是想結婚了？關於這個問題，鄧老太太探問過。答案也是「實在沒有什麼意思」。

　　她變成了悲觀厭世的哲學家？又不然。樓上的熱門音樂比以前響了，她去美髮店的次數比以前勤了，她的服飾追逐時髦，經常抽煙，回家的時間愈來愈晚了。

　　朱素娥變了。鄧老太太覺得已經失去了這個「女兒」。

　　素娥之變，是在她有了一個叫「華弟」的男朋友之後。這個人把她「帶」壞。華弟是一個將近三十歲的男子，至於他的形貌，老太太說：「人心的好壞，外面是看不出來的。」

　　有一次，她問素娥，華弟是不是結婚的對象？

　　「他不是！」素娥直截了當的回答。

　　老太太心裏想：「一個男人，除非他即將做你的丈夫，你對他不該如此親密。」

　　朱素娥死前三、四個月，與華弟的關係顯然起了變化。至少有五次這個男人來找素娥都撲了空。最後一次，他問鄧老太太：「素娥最近情形怎麼樣？」

　　「很好。」

　　他搖搖頭：「你告訴她，她要當心自己。」

　　老太太睜大了眼睛，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以後，這個男人沒有再來。

　　以後，素娥再也沒有提到他。

　　以後，素娥經常外宿，有時候一個多星期不回來，她沒有解釋過原因。

　　他們發現素娥除了抽煙，也時常喝酒。

　　再以後，素娥就死了。

　　根據鄧老太太所提供的資料，這個叫華弟的男子，應該是本案的重要關係人之一。警方不會放棄這個寶貴的線索。辦案的人都會記得，去年轟動一時的黃小妹被謀殺案，就是憑一條類似的線索而偵破的。

　　　　第四天

　　【本報訊】公園艷屍朱素娥的生前密友，一個叫華弟的男子，因涉嫌重大，被警方傳訊後扣押。

　　辦案人員在看到本報昨天的專訪後，採取此項行動。一經約談，辦案人員意外的發現，華弟不能說明當朱素娥被害之夜，他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辦案人員已確知他當夜不曾回寓，遂用堅定的口吻告訴他：「如果你不肯說出你的行蹤，只有押你。」

　　「好吧，我接受押。」華弟表示無可選擇。

　　華弟的這種態度，引起兩種猜測：第一，他是殺害朱素娥的兇手。第二，他另有不可告人的祕密，時間恰與朱素娥遇害同時。

　　本報記者在辦案人員合作下，單獨訪問了這個嫌疑重大的新聞人物。他神態沮喪，但拒絕答覆任何問題。

　　華弟其人，儀表端秀，他的同事對他之被捕，都感到驚訝。

　　【本報訊】一位對犯罪學素有研究的人士表示，已有的犯罪紀錄顯示，謀殺的手段與兇犯的性格有必然的關係。性情暴戾、孔武有力的兇犯，用亂刀砍殺，或綑縛所要加害的人擲入山谷，其行為屬於「陽剛」。文弱多智的兇犯，多伺機下毒，或使用麻醉劑，或誘騙被害人自履險地，行動屬於「陰柔」。

　　由朱素娥死亡的原因，和兇手處理屍體的方式判斷，這個兇手應該屬於陰柔一派，其人的外表不易使人與兇案發生聯想；而且，這種人行兇，事先必經過再四考慮和縝密的計劃，偵破比較費事。不過，本省司法機構的破案率很高，去年高達百分之九八。殺害朱素娥的人，自必難逃恢恢法網。

　　除了謀殺的手段以外，動機也是值得研究的問題。美麗女子之被害，多半由於愛情糾紛，尤其是，如果那男子發現她移情於自己一向敵對的人。但陽剛派的兇手多半不肯饒過情敵，陰柔派則往往只懲罰「禍水」。而且，陽剛派恃血氣之勇，衝動行事，事先的考慮較少，甚或根本沒有；陰柔派不但計劃周詳，而且在下決心動手之前，照例有長時期的心理矛盾，在矛盾階段，他會用恐嚇或哀求等方式嘗試挽回，這種行為，往往會留下偵查的方向。

　　這位專家說，犯罪的人無論如何狡猾，仍然是個愚人。他舉最近在紐約發生的一件命案為例，一個男子利用情婦入浴的機會，在浴缸裏將之溺死。他先用愛撫使情婦陷入沉醉，再悄悄把洗澡水加熱。就在浴室內充滿蒸氣、躺在浴缸中的人血液循環加速、呼吸急促、四肢舒展的時候，兇犯提著她的腳踝向上一抽，她的頭部立刻滑入水中嗆昏。一切看來像是出於意外，但紐約的警察仍然查出真相，並將兇手逮捕歸案。

　　　　第五天

　　【本案綜合報導】公園艷屍案，因華弟之出現而進入高潮。華弟與死者朱素娥認識多久？關係如何？何以破裂？不但辦案人員需要徹底明瞭，廣大的讀者也急於一窺究竟。本報為服務讀者，協助破案，特多方採訪有關事實，綜合敘述於下：

　　朱素娥是在六個月以前認識華弟的，經過頗富戲劇意味。六個月前，有一天夜間，星月交輝，萬里無雲，朱素娥刻意打扮一番，坐上一輛計程汽車，沿超級公路急馳，她把車窗全部打開，御風而坐，等到接近終點站的燈火時，她吩咐汽車馳回。她的目的只是要兜風。

　　計程車馳回超級公路的起點──一座大橋時，她吩咐再轉回頭去，司機不肯，說：「我要回家休息。」

　　這時，朱素娥才想起身無分文，難付車資。她要司機送她回家取錢。那司機轉身回頭，看見她夜晚出門的濃妝艷抹，稍一沉吟，便轉頭把車子開進黑隧道一般的橋底，停靠在巨大橋柱的一旁，伸手抓住朱素娥的衣服，劈拍幾個耳光，把她打昏。

　　那個司機本想有進一步的行動，恰巧，華弟坐的計程車由此經過。在車燈照得見的範圍內，他遠遠望見前面一輛車打開車門，把車裏面的一個人推倒在地，疾馳而去。走近，地上是一個女人，一個昏倒的女人。華弟把這個女人抬進車內，去找醫生。

　　就這樣，華弟和素娥成了朋友，隨著友誼的進展，彼此幾乎無話不談。一天，素娥告訴他的男友說：

　　「你是一個好人。」

　　「謝謝你。」

　　「我要你帶我去做做壞事。」

　　「為什麼去做壞事呢？」

　　「我想學壞。我規規矩矩做人做厭了。」

　　「你想，一個好人，能帶你去做壞事嗎？」

　　「我不敢跟壞人去學壞，那樣太危險。跟你在一起學壞比較安全。」

　　她強迫華弟帶他進小酒館喝啤酒，找地下舞廳跳黑燈舞，坐黃色咖啡館，到郊區看祕密的脫衣表演。他們也一同去吃過酒家，到了那裏，她自稱是另一酒家的酒女，她漸漸受人議論，可是她不在乎。她說：「我規規矩矩做人做厭了。」

　　終於，華弟開始覺醒，他認為，這樣「順流而下」來爭取素娥的友誼是錯誤的。如果素娥學壞了，友誼又有何意義？他帶著深深責備自己的心情，對素娥作懇切的勸誠。

　　素娥的反應很壞，兩人就此破裂了。

　　素娥的死，緊接在兩人的決裂之後。種種跡象顯示，這兩件事有某種因果關係。最大的疑點是，素娥遇害之夜，華弟無法舉出不在場的證明。素娥死前，曾被麻醉，死後，她的手提包不知下落。警方正努力追查麻醉品的來源及手提包的去向。這兩個問題一旦有了答案，一切也就水落石出了。

　　　　第六天

　　【本報訊】公園艷屍案突然出現了另一個關係人。一個在美國某大學留學，上週回國渡假的女生打電話給警察局長說，朱素娥遇害之夜，她跟華弟整夜在一起，因此，華弟絕對沒有加害朱素娥的任何嫌疑。這個關係人的出現，使案情更為撲朔迷離。

　　警方對此事保守祕密，但記者已側面探悉，這個回國渡假的留學生現正因病住院，她從某大醫院的婦產科病房打電話出來，要求警察局長親自屈駕聽她的證言。警察局長對這個電話十分重視，偕專案小組負責人同往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昨天，專案小組已使華弟恢復自由。

　　這個為華弟洗刷嫌疑的留學生不願與新聞記者接觸，已祕密易地療養，當記者往某大醫院尋訪時，不幸遲了一步。記者在病房中與華弟巧遇，他顯然也撲了個空，為逃避記者所提出的問題，立即匆匆離去。

　　此事仍有若干疑點，有待澄清。一個男子，如何能在婦產科病房通宵陪病？醫院的管理規則禁止如此。不過某大醫院以散漫鬆懈管理不良著稱，去年，內科病房傳出醜聞，一個中年男子以「父親」的名義照顧一個住院的少女，夜間，兩人在病床上苟合。

　　警方對「不在場證明」的採信未免過於迅速，使人覺得相當輕率。以前，在著名的臺北橋下劫殺案中，曾有三個人一同出面，證明跟兇手同桌打牌，企圖為之洗刷罪嫌。但辦案人員將三個證人隔離，窮詰打牌的經過情形，終於問出破綻。

　　這位女學士的姓名一時無從探悉。根據教育部的紀錄，最近一個月內由美返國的留學生，男性七人，女性九人。這些女學士的名字是：李瑪莉、劉思久、胡小蝶、王蘭香、周露絲、周蜜、司徒明、黃海倫、諸葛思聰。

　　　　第七天

　　【本報訊】艷屍案消息沉寂，外弛內張。專案小組的辦公室內，整夜燈火通明。本報記者獨家探悉，本案似乎牽涉到一樁墮胎的罪行。為人非法墮胎的醫師，是一位名醫，不但資財殷厚，而且在上流社會交遊廣闊。

　　這位人所共知的醫生，醫術高明而醫德低落，常藉行醫之便，從年輕貌美的女病人中挑選情婦。他的聲望、財富、儀態，常使被選中的婦女不能抗拒。醫界的人大都能夠津津道出這位名醫的羅曼史，企圖向他討好的人，常把夠格的病人轉介給他。風聲所播，也有自命美麗而又喜歡探險的女人，託病自投。

　　記者已知道這位醫生的姓名，但專案小組拒絕透露任何消息。記者曾將這位名醫的姓名寫在紙上，給專案小組的負責人看，對方面無表情，守口如瓶。

　　這位名醫除私人開設診所外，同時是某大醫院的主任醫師，他常在醫院中招徠美麗的女病人到他的診所看病，也常把診所中病況棘手的患者轉入醫院。在大醫院中，病人死亡不易發生責任問題。

　　這位醫生本不致輕易為人墮胎，他之所以捲入漩渦，幕後必有沉重的人情壓力。

　　墮胎案的出現，使本案進入一個高潮，查證工作需要更周密詳確，可能的干擾亦有待克服。

　　　　第八天

　　【本報專訪】經過十個小時的監視與追蹤，記者終於緊跟在華弟之後找到那位由美國來的女學士。

　　如果不是這位女學士作了「不在場證明」，華弟將繼續陷入嚴重的麻煩之中。他勢必要向她道謝，她也一定會與他祕密聯絡。

　　記者的出現，使男主角感到驚愕和憤怒。但是，他們已是受公眾注意的人物，有接受採訪的義務。唯有正確的報導才符合他們的利益，唯有他們與記者合作，才會有正確的報導。

　　經過一番說服，因病後失調而面色蒼白的女主角堅強起來，她不顧男主角的反對，決定說明一切。記者也接受了她的條件：不發表她的姓名；除了她自動說明的部分以外，不提問題。

　　這位由新大陸暫時飛回故巢的女學士坦然自承，她在美國未婚懷孕，那兒的朋友勸她回來動手術，事先為她聯絡好一位醫生。及至臨床檢查之後，醫生忽然提出一個條件：必須有一個男子陪她來求診，那個男子必須自承是她的丈夫，以丈夫的名義在「接受手術志願書」上簽字。她隻身在臺，沒有人可共患難，華弟是她的舊友，赴美後已斷了音問。不過，「問題必須解決，我決定冒險找華弟一商，因為我知道他是個好人。」一經商量，華弟慨然應允。

　　為了保密，手術在夜間舉行。當她躺上手術檯時，對他倆而言，那真是一段最難挨過的時光。手術中流血不止，情況惡劣，經過三個小時的急救，醫生終於宣布必須送入醫院。當夜，華弟一直陪著她，並代辦各項手續。這一夜，朱素娥遇害。當工人發現屍體時，華弟尚未離開女學士。

　　她從報上知道華弟被收押的消息。當時，他以為華弟會說明真相，於是她等待著為好人的清白作證。誰知道，這位好人為她的名譽著想，堅不吐露，她十分著急，只好由被動轉為主動，向護士小姐要警察局長的電話。她說：「未婚懷孕固然是個污點，可是蓄意殺人才真正嚴重。而且我真正做了那件事，華弟根本沒有，所以，寧可我自己站出來面對清議及法律，不能使他沉冤莫白。」

　　這位女學士的身材嬌小，即使在喝水時，頰上也閃動著酒渦。書本未曾使她失去美麗，美麗也未曾使她失去堅強，她隻身在臺能夠受完高等教育，再出國深造，人助自助，信非偶然。她的自白已引起一個相當複雜的局面，非她始料之所能及。她和朱素娥，都有異於常人之處，一件案子同時涉及兩位如此突出的女性，複雜當然是無可避免的了。

　　　　第九天

　　【本報訊】警方今天發出通報，全面查尋一個名叫林正義的男子。警方相信：林正義與公園艷屍案有重要關聯，必須到案作證。

　　林正義無業無固定住所，本為某大醫院的血牛，其後，凌罵眾牛之上，剝削圖利，林本人也步步高昇，成為甲級流氓，據某大醫院中傳出但未經證實的消息說，朱素娥之賣血，可能出於林某的恐嚇強迫。

　　某名醫的診所照常開業，他的名牌，也照常在某大醫院中高懸，但是，無論在診所或在醫院，都找不到某名醫的影子。盛傳他已被警方傳訊後尚未釋放。另一比較可靠的消息是，他正忙於奔走，希望從法律及人情兩方面著手，為自己的前途而奮鬥。

　　另一消息來源指出：朱女向航空公司辭職後，生活反而闊綽，經常與男友出入高級娛樂場所，高級血牛林正義即曾屢與偕行。

　　有關的消息龐雜而混亂。據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刑事專家分析，兇手在行兇時既曾使用麻醉劑，必然是一個對麻醉藥很熟悉並且容易取之到手的人物。

　　至於處理屍體的方式，這位刑案專家認為，兇手把屍體放在極容易發現，並且一經發現即異常轟動的地方，可能寓有深意。黑社會中處分背叛者，常使昭彰眾目，以儆效尤。

　　朱女在經濟方面極不正常的情形，耐人尋味。刑案專家說，這表示朱女的生活已脫離了常軌，很可能，她加入了販毒一類的犯罪集體。她在航空公司的工作，可以給她若干方便。她之猝然辭職，似並非出於自願。

　　案情發展至此，看似山窮水盡，但在刑事專家眼中，正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相信破案的日子已不在遠。

　　　　第十天

　　【本報訊】據確息：公園艷屍案輾轉牽出的某名醫，已在某民意代表陪同下，拜見警察局長，有所自白。

　　據說，這位名醫提供了很多資料，最有價值者為下列三點：一、死者朱素娥，是他的一個情婦；二、血牛林正義，曾利用朱女，向他敲詐；三、朱女受林正義威迫與名醫斷絕往來之後，忽又以急迫的語氣打電話來，自稱有生命危險。

　　該醫師在提供上述資料後，曾要求「將功折罪」，希望對墮胎事免予追究。

　　此一醫師已聘請本市最著名的三大律師為法律顧問，準備應付法律訴訟，及「名譽」可能受到的「妨害」。

　　某大醫院裏已看不見這位大醫師的名牌。院方證實他已辭職照准。

　　　　第十一天

　　【本報訊】警方昨晚發出全面通緝令，緝拿血牛林正義。他已被認定是殺害朱素娥的兇手或兇手之一。

　　警方已充分掌握林正義的社會關係、經濟來源、逃亡路線及可能的藏匿地點，並考慮以鉅額獎金懸賞告密。

　　一位參與辦案的專家說：「林正義，他終必受到正義的制裁。」

　　緝獲林某所需要的時間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長。在主兇歸案前，本案在新聞報導方面的高潮已過，可能要平淡一時。

　　【本報訊】返國墮胎的留美女學士，已於前日悄然飛歐。為了躲開記者的注意，她訂的是到巴黎去的機票，將在巴黎休養一段時間，再由法轉美。華弟亦未赴機場送行。

　　昨日下午，華弟在機場出現，各報記者追蹤而至。盤詰之下，證實他是送一位老師出國。華弟以極不耐煩的語氣說，女學士動身的日期是昨天，不是今天。

　　【本報綜合報導】當一個讀書知禮的女孩，有一天打著呵欠告訴你「規規矩矩做人真沒有意思」時，你有什麼感覺？

　　如果你是一個社會病理的醫生，你會覺得這個女孩是忽然發了高燒。

　　朱素娥就是這樣一個病人。對世俗的稱譽忽然厭倦，對生活規範忽然反抗，對人生中的罪惡部分忽然嚮往。病發初期，她還想依賴一個「好人」，無奈好人既不能拯救她，也不能滿足她，只能作她由善到惡之間的跳板。等到下了決心一躍而過，就是萬劫不復了。

　　這種女孩事先並不真正了解罪惡，事到臨頭，她也不會真正喜歡罪惡，她仍是善良的，朱素娥就是一個蒙了惡名的善類。

　　十幾天來，本報報導這個善良女孩的悲劇，步步搶先，對讀者提供了最圓滿的服務。這十幾天，不但零售的報份增加了三十倍，長期訂戶的數字也直線上升。可見社會對這個問題是如何的關心。

　　據記者了解，朱素娥在對「好人」感到平淡空虛之後，轉而為驃悍的胸前刺滿了藍色花紋的林正義所吸引。某大醫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座是朱女和華弟經常見面的地方，那裏也是林正義操縱賣血市場指揮坐鎮的地方，雙方經常不期而遇。有一次，華弟因事遲到，朱女枯坐無聊，林正義對她使了些手段。等到華弟匆匆赴約，朱女已經隨林某他往。

　　朱女跟林某不可能有君子之交，立即成為俎上的禁臠。她甘願如此，因為她本來是想做壞事的。

　　可是，她在林正義那裏看到了真正的罪惡，這些罪惡把她嚇怕了。所以，當林某把敲詐某名醫的計劃告訴她時，她不敢不答應，等到她見了那個風度瀟灑的知名之士，又擅自改變了主意。

　　林某對名醫的「習慣」完全了解。這位名醫常命令美麗的求診者解衣作不必要的裸露，名為檢查實為撫摩。那善解人意、訓練有素的護士，此時即自動退入隔室。依林某的設計，朱女在此時要和醫生竭誠合作，然後他在事先預定的時間破門而入。

　　一切依計行事，但是朱女在煽動對方的情慾後提出額外的要求。她說：「如果你真喜歡我，就撇下門外候診的病人，立刻帶我走。」醫生真的立即帶她從後門走脫。

　　她在名醫的別墅中住了一個星期。一天傍晚，她再回住所，卻為林正義派去在巷口把守的人劫持。她似乎在一個人所不知的地方被幽禁了一段日子，吃足苦頭。

　　後來，她在某大醫院的賣血處以「給血人」身分出現。她最怕打針，最怕血，尤其是自己的血。可是林正義強迫她每星期來抽血一次，作為對她的一種懲罰。

　　每次，在抽血之前，她戰慄，事後她昏倒。

　　她受不了那種清清楚楚鮮血流失的感覺。她覺得自己要死，要逐漸弱衰而死。終有一天，終有最後一次，她的血要被抽乾。

　　最後一次，她受了內心的恐懼，在賣血處給某名醫打了個電話，求他營救。「名醫」不等她說完，拍的一聲將電話掛斷。

　　這個求援的電話觸動了林某的殺機。

　　每一位讀者都知道以後發生過什麼事，那些深入人心的報導無庸複述。

　　這個可憐的女孩終被罪惡害死。罪惡殺死善良，然後法律再殺死罪惡，這就是歷史。

　　「規規矩矩做人有什麼意思？」

　　這裏有答案！

白如玉

　　新來的女同事白如玉很樸素，黑裙過膝，平底鞋，套頭的毛線衣高領窄袖，頭髮沒燙，用一把米黃色的髮夾在頸後夾起來。除了畫眉毛，臉上別無化妝品的痕跡。上下班按時到退，整天低著頭抄財產目錄，填寫那些幾乎與桌面一樣大的明細表……。

　　似乎太樸素了一點，也太安分了一點。周思明對華弟說，恐怕是個戴熱孝的寡婦。可是，另一個叫高政的男同事去查人事資料，赫然發現她在登記表上填的是未婚！於是，三個男子漢都為之興致盎然，仔細盯著由後耳到後頸的一片乳白。

　　周思明請高政和華弟去吃館子，酒菜豐盛。酒過三巡，周思明舉盃說：「兩位老弟也拿起酒盃來，我有話說。」

　　「白如玉來了，咱們都對她的印象不錯，如果賽跑，一定傷和氣。兩位老弟的機會多，不如讓給我一個人追，如何？」

　　「沒問題！」三人一飲而盡。

　　周思明打聽白如玉的生活習慣，知道她租了一棟小樓獨居，每晚到大雅補習班學英文。於是也到補習班報名，彼此做同班同學。日月如梭，戰報頻傳，勝負都是兵家常事。據周思明說，白如玉不喜歡熱鬧，對戲院歌廳夜總會都不感興趣。一天，周思明提議到咖啡座聽聽音樂，不料白如玉輕輕的歎了一口氣：「我總覺得，那些地方的音樂，還沒有我自己的唱片好呢！」

　　補習班放學以後，周思明照例是要送她一程的，隨著友誼的進展，由車站而巷口，由巷口而門口。這天晚上，送到門口以後，她打開門沒有回頭說再見，他就緊跟著跨進門去，說：「讓我看看你的唱片。」就這樣，輕而易舉獲得進入香閨的資格，使周思明感到意外。房子不大，家具什物簡單，但是十分乾淨整齊，牆上掛的，桌上擺的，地上放的，都不俗氣。周思明估量她：「一定是個好太太！」

　　補習班三個月一期，轉眼期滿。華弟問：「盛傳你們要在結業以後結婚？」周思明一驚：「那有那麼快，我還沒求婚呢！」

　　周思明想：為什麼會有這種傳說？一定因為大家對他們的交往有一種看法：兩個人的年齡都不算小，不必去曠時費日空談友誼，理智第一，婚姻為先。不用說，謠言代表大家都認為這一對很合適。夜長夢多，他決定找個機會攤牌。

　　藉慶祝結業為名，周思明請白如玉吃飯，並且強勸了一盃啤酒。回到住處，她嚷熱嚷渴，怪自己喝酒，也怪他勸她喝。周思明反客為主，為她燒開水、削水果，挨著她的身邊坐。

　　「思明，你坐過去一點，很熱。」她低下頭去，低聲說。

　　「你抬起頭來，讓我看看你。」他的手臂反而攬住她的腰。

　　沒有抬頭，也沒有別的表示。他輕輕掀起一綹髮，在後頸上印一個濕的唇印。

　　「如玉，我們結婚吧！」

　　「不行！」

　　「為什麼？」

　　「你不了解我。」

　　「我不要了解你，只要愛你。」

　　「沒有了解的愛是盲目的，你會後悔。」

　　「絕對不會！」

　　她的頭緩緩抬起，望著他：

　　「但是我要了解你。」

　　一陣無可奈何襲來。兩臂向前伸，往她的後頸上繞去，她伸手輕輕一推，抵在他的胸膛上。

　　「那麼，給我一個吻吧。」

　　「然後，你回去。」

　　「一定。」

　　她的臂放鬆，讓他的臂纏緊。……

　　她再用力將他推開，低下頭去，不動，也不說話。他只有摸一下她的頭髮，站起來。

　　雙雙升入高級班，再讀三個月。白如玉的生活態度慢慢轉變，除了工作，也參加同事們的談天，有時候笑吟吟的告訴華弟，她小時候最怕螞蟻；有時候自己燒幾樣菜，把三個單身漢都邀進小樓。這次，高政悄悄溜進她的臥房，拍手叫嚷：

　　「你們都來！」

　　臥室內有一架嶄新的梳妝臺，唇膏、眉筆、香水、水粉餅羅列，都是新買的。一件短裙低領的無袖洋裝，剛剛從裁縫那裏取來，平鋪在床上。

　　三個人一齊發出驚呼，周思明的眼睛睜得最大。

　　白如玉從廚房裏跑出來，嗔怪他們：「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亂子哩！」

　　高政對她說：「你看，周思明多麼愛你！」

　　她望著周。周急忙辯白：「這些東西，都是她買的，我是跟你們同時發現。」

　　她仍然望著他。

　　他想了一想，又說：「她從來不收我的禮物。有一次，我買了一串項鍊，被她逼著退回店裏。我一樣東西也沒送過她。」

　　她這才盈盈一笑：「你們來喝茶吧。」回客廳伸伸手，手掌上鍍著一層油光。「我正在炒菜。」

　　回到客廳，華弟對周思明說：

　　「你使她變了。」

　　「她不過是恢復正常而已。」

　　「她打扮起來，一定美得發亮。她不化妝，我認為是人生憾事。」

　　高政插進來：

　　「她忽然肯化妝，有什麼特殊的意義沒有？」

　　「你認為呢？」周反問。

　　「例如，你們訂婚？」

　　周用力搖頭。

　　在飯桌上，高政問她：

　　「現在，各色高級化妝品一應俱全，什麼時候啟用？」

　　「不一定。碰上那天天氣好，加上一時高興。」

　　「今天天氣很好，你的心情也挺不錯，何不隆重開始，也好讓我們觀禮祝賀？」

　　「今天我是廚子。」

　　「飯後，你清閒下來，以女主人身分化起妝來，讓我們三個坐在周圍欣賞你的美，如何？」

　　「飯後我該去做頭髮。」

　　高政為之索然。不過他立刻又恢復了自信：

　　「沒有關係，我可以想像你化妝後的模樣。我能用想像力在你嘴唇上塗好口紅，再想像你塗過口紅的嘴唇是什麼模樣。從現在起，在我的眼裏，你跟化過妝一樣。」

　　白如玉轉過臉，對著周思明，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一天過去。早晨，辦公室裏不見周思明和白如玉。高政問：

　　「華兄，你注意到了沒有？昨天夜裏，老周沒有回宿舍。」

　　「難怪早晨沒見他洗臉。」

　　「白如玉今天也遲到。我看，不是巧合。」

　　「如果不是巧合，我們就準備吃喜酒。」

　　十點，周打電話來，約華弟、高政到五福咖啡屋見面。「五福」是五層樓，周在樓下等候。三人聚齊，周領先登上二樓，看見二樓的客人不少，轉身向三樓而去。剛揀了一張桌子坐好，有一批觀光客湧入，周立刻起身：「到四樓去。」

　　四樓清靜。咖啡送到，侍者退出，周壓低聲音說：

　　「我遇到了問題。」

　　兩人靜聽。

　　「昨晚，你們走後，白如玉化了妝，很漂亮。我認為機會來了，就向她求婚。她說，在我答應嫁給你以前，我要先告訴你一件事。她說是一件很要緊的事，我應該先知道。你們猜是什麼事？她做過妓女！」

　　「什麼？」兩人都張著嘴。華弟還說：「看不出，一點也不像。」

　　「千真萬確，她在溫泉做了將近三年陪浴女郎，電話四○七，花名小玉。她都坦白說出來了。」

　　「周兄！這個問題，你應該自己考慮，不該跟我們商量。」華弟說。

　　高政反對：「什麼話？以我們跟周兄的關係，彼此可以無話不談。」

　　「昨天晚上，我對她有點著迷，當時拍了胸脯，表示愛情沒有條件，既往當然不咎。她伏在我胸脯上哭。因此，昨天夜裏我沒有走。今天早晨，我冷靜下來，仔細一想，不行。我不能跟這種女人結婚。我已經決定了，並不需要再跟你們商量。我的意思是讓兩位知道她的底細。這種女人是很可怕的。」

　　「當然可怕。」高政說。「陪浴三年，全身的皮膚也不知道被溫泉洗掉了多少層。每天平均陪兩個人，也跟兩千多男人發生過關係，有兩千多男人看透了她。這還得了？臺北市一共才有多少男人？」

　　「我想，我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保守祕密。」

　　「當然。」高政說：「那是看周兄分上。」

　　回到辦公室，白如玉的座位空著，高政低頭一陣暗想，起身直奔白如玉的住所。白如玉還穿著睡衣，沒有洗臉。晚妝已殘，唇膏仍發亮。高政衝進去，隨手鎖門。她驚訝的望著他。

　　「小玉！我來了！」

　　仍然望著他，眼光變冷了。

　　「你在四○七的時候，我們是老相好。」

　　他粗野的將她抱住，兩個人的眼睛相距一寸。她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惡狠狠的罵道：「周思明，我Ｘ你祖宗！」朝高政的右眼裏用力吐了一口唾沫。高政睜著一隻眼睛找她的唇，忽然自己的唇被對方嚙嚼，痛得放開了手，從對方的牙齒上看見自己的血。

　　霎時間，白如玉丟棄了一向辛苦維持的自制和自尊，臉上重又寫著風塵女子的狠與賤。高政又厭惡又憤怒，朝她肚子上踹了一腳。她彎著腰退到沙發上。

　　刷，刷，高政送過去幾個耳光，每一個耳光附加一句「臭裱子！」直到看見了她的血，直到分不清那裏是她的血那裏是自己的血，才摀著自己的嘴唇去找醫生。

　　又是一天，仍然不見白如玉上班。人事室在簽到簿上蓋下血紅色的「曠職」。

　　又是一天，下午，華弟接到陌生女子的電話。對方很慎重的問清他的姓名職業，然後說：「你有一個朋友，得了急病，住在聖若望醫院，請你快來。」

　　又鄭重叮囑：「你一個人來，不要通知別人。」

　　找到管病房的護士長，打聽詳細情形。護士長說：「你的朋友自殺遇救，現在想跟你談談。」

　　真難相信，病床上躺的是白如玉。

　　「謝謝你。我還以為你不會來。」她說。

　　「我一定會來。」華弟在床前坐下。

　　「你都知道了吧？」

　　華弟點頭。「但是，你該保重。」

　　「昨天，我實在不想活下去了，我覺得我是個該死的人。想不到這裏的護士對我說，自殺是有罪的，教人真不服氣。自己死，讓別人活，結果還落了個罪名。」

　　「那麼，就活給別人看看。」

　　「這裏的護士輪流的一再勸我，找一個朋友來談談。我暗中覺得好笑，我是什麼人？哪裏有人肯來看我？如果我是小玉，老闆娘會來看我。現在，我是白如玉，連老闆娘也沒有，還不如四○七號的姑娘！想了又想，最後想到一個人，你！你也許可能。我有幾件事非找人幫忙不可，你是唯一可能幫忙的人。」

　　「我一定幫助你的。」

　　白如玉從枕頭底下摸出一串鑰匙來，在床單上攤開，指指點點：

　　「這是開大門的鑰匙，還是開房門的。臥房裏有一隻紅皮箱，用這隻鑰匙打開，把存款簿和圖章找出來。提一筆錢，給我換個清靜的病房。我要好好想一想。」

　　停了一會兒，又說：

　　「你替我辭職，辦離職手續，我要走得清清白白。」

　　然後，說得很遲疑，望著華弟的臉色。

　　「另外一件事比較麻煩，請你把我租的房子退掉，另外租一棟，跟原來的房子不要在同一區，隔我們辦公的地方也要遠一點。房子租好以後，通知搬家公司把東西搬過去。」

　　華弟一一答應，用保證的語氣說：

　　「這一切，一個星期可以辦好。一個星期以後，你也該出院了，那時候，你一定有一個新的房子，新的生活。」

　　華弟告辭，白如玉又喊他回來。她說：「替我帶換洗的小衣服來。你知道不知道該帶些什麼東西？」華弟想了一想，說：「大概知道。」

　　一星期後，華弟接白如玉出院。新住所是公寓第三層，房子剛剛落成，正煥發著光彩。原來的家具都刷洗過，窗帘沙發套換了新的，鬧鐘、咖啡壺、電唱機以至廚房裏的炊具都擦去灰垢，映出人影。打開客廳的窗子，陽光燦爛，各色玫瑰在陽臺上精神飽滿的吐出新蕾。白如玉沒有血色的臉上泛起輕紅，對華弟說：

　　「你使我真有了新的感覺！」

　　「你有錢，辦事不難。」華弟一笑。

　　臥房裏，床頭一瓶盛放的白百合。白如玉快樂的倒在床上，抱住一個枕頭：

　　「華弟，怎樣謝你？」

　　華弟坐在梳妝檯前的小凳上，說：「那一天，我拿了鑰匙來找存款簿，發現存款的數目不少。你怎麼這樣放心？如果我拐款潛逃呢！」

　　「如果你逃掉，我在醫院裏再自殺一次。」

　　「你能信任我，我很高興。這種高興的本身，就是報酬。」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我一定要謝你。」

　　「你好好活下去，活得很好，也就是謝了我。」

　　「我活得好，怎麼是謝了你？你講話挺奇怪。談到謝你，該是我付出一點什麼，犧牲一點什麼才對。」

　　「談到犧牲，你的犧牲已經很大了。」

　　白如玉從床上坐起：「你這句話不是諷刺我吧？」

　　「你怎麼會這樣想？」

　　「這句話使我想起我丟過人，做過小玉。我在這方面很容易多心。」

　　「小玉的確是為了別人，犧牲自己。是為了家庭吧？」

　　「為了家庭。當我下定決心的時候，很多人稱讚我，說我了不起。等我真的做了那種女人，卻人人瞧不起我。」

　　「你不該把那祕密告訴任何人。」

　　「我上了家庭雜誌的當。所有的家庭雜誌都說，女人應該對未婚夫坦白，坦白會得到諒解，增加感情。」

　　「你並不了解男人。今天你很疲勞了吧！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休息。」

　　「我明天請你吃晚飯，你一定要來。」

　　白如玉親手燒菜，客人只有華弟。在飯桌上，她像妻子照料丈夫一樣招待他，既細膩又自然。

　　飯後閒談一陣。她把話題引到名字上，用很鄭重的態度對華弟說：

　　「我很討厭白如玉三個字。當初我見不得人的時候，用這三個字登記領牌。這三個字使我噁心，一天不改，一天心神不安。我要改成白淑貞。你看好不好？」

　　「這完全是心理問題。如果你覺得非改不可，我可以替你辦手續。不過，改名字比租房子麻煩，麻煩得多。」

　　「好華弟，這件事對我很重要。」

　　「我當做一件重要的事去辦。」

　　華弟回去查法令思索。他挾著一瓶洋酒去找在市政府服務的同鄉老羅，又提一條火腿去找在省府服務的同學小張。小張查出來有個白如玉，住在二十里以外的鄉下。華弟請了假，帶足必需的表格，去找這個二十歲的大孩子。公路長途客車把煤煙的氣味丟遠，穿過一陣泥土味，一陣青草味，一陣牛屎豬屎的氣味，下了車，一陣香火紙箔焚燒的氣味刺鼻，有人正在大出喪，靈棚花圈把附近的門牌都掩住。打聽之下，心裏一涼，死的不是別人，是白如玉！

　　華弟撲了空，心裏難過，也到靈堂去行了一個禮。聽親朋談論，這個叫白如玉的男孩死於車禍。這孩子從小喜歡駕車，四處騎著娃娃車追雞鴨，總是嫌自己的車慢。初中畢業時，父母給他買了一輛腳踏車。騎到高中畢業，又嫌腳踏車不夠快，非要一輛摩托車不可。父母愛他，一切照辦。誰料新車、新衣服、大專聯考新考取的學生，一箭撞在急轉彎的一輛貨車上。不忍看他的父母傷心欲死的樣子，華弟急急回程。

　　白如玉說：「你看，誰叫這個名字，誰沒有好下場！」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華弟提了一簍蘋果去看聖若望醫院的護士長。

　　「呀，你不是白如玉的朋友嗎？白如玉只有你這麼一個朋友，我記得很清楚。」胖嘟嘟的護士長很和氣。「幹嗎要帶東西來？你說明來意，我看看能收不能收。」

　　「一定能收。白如玉想改個名字。」

　　「我贊成。改一個名字，表示復活重生，表示今後與以前不同。聖徒保祿就曾經改過名字。」

　　「請你查一查，有沒有姓白的在這裏生孩子。如果有，麻煩你勸那位白太太替他生的孩子起名叫白如玉。沒有同名的人，原來的白如玉不能改。」

　　「你真聰明，來得也巧。這裏有一位白太太，家境不好，我們正在替她申請救濟金。你能不能捐一筆錢給她？」

　　「捐多少？」

　　「我們去談一談。這簍蘋果，算是你送給她的好了。」

　　白太太嚴重貧血，她的孩子先天不足，捐款對她是一陣及時雨。何況護士長一再說，白如玉三個字音節動聽，字面美麗，筆畫簡單，孩子也很容易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所以，稍一磋商，對方完全答應，於是，院方發給這個「白如玉」出生證明書，白家拿去申報戶籍。華弟鬆了一口氣，對白如玉說：「一百里路走完九十里了。」

　　賸下的十里路上有數不清的站，走得很慢。弄得白如玉心急如焚，覺得頭上頂著一鍋沸油。她不好意思逼華弟，事實上逼也無用。幸虧附近鄰居有幾位太太很喜歡打麻將，白如玉索性天天坐在麻將桌子上不下來，通宵達旦，故意使自己疲勞不堪。三個月過去，她的兩頰和眼窩都凹下去不少。華弟為她的事東奔西走，雨淋日曬，也弄得又瘦又黑。不過皇天不負苦心人，改名終於如願以償了。

　　華弟喜洋洋把身分證交給她，她喜洋洋接過去，審視之下，白如玉的臉又結了冰。她大叫：「該死！這跟不改有什麼分別呢？」

　　身分證姓名一欄，原來的名字已劃去，旁邊另寫著「淑貞」，可是，「如玉」二字仍清晰可辨。華弟喃喃的說：「真是沒想到──」

　　「不過有辦法！」華弟說，「我們可以讓這張身分證遺失，申請補發，新證上自然就沒有塗改的痕跡了。」

　　白如玉太快樂了，她大笑。「華弟，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阿彌陀佛，我能有一張乾乾淨淨的身分證就好了。華弟。你怎麼這樣聰明呢？看外表，你不像是個心眼很多的人。幸虧你是君子，如果你去做壞事，那有多可怕啊！」她用舞蹈的姿勢轉兩個圈子，轉到沙發旁，坐下，用手拍拍沙發的另一端：「華弟，來！你說，我怎樣謝你？」

　　「一定要謝嗎？」

　　「一定。我請你跳舞好不好？」她看華弟似乎不致於反對，連忙約定：「晚上九點，你來接我。」

　　晚上白如玉把灰濛濛的梳妝檯拭擦乾淨，仔細化妝，化得很淡，化得很用心。在舞池裏，她像隨時可以飛。她對華弟說：「我是一個新人了。」

　　她的興致很高，跳每一隻曲子。問華弟：「你看，我像個新人嗎？」不等對方回答，追加一句：「不要為了給我打氣而說假話。說真的，說你自己相信的。」

　　「如玉，你在進我們機關做事的時候，已經是個新人了。」

　　白如玉眼圈一紅，說：「可是，我覺得你總是忘不了我的過去。」

　　「我發誓，我沒有。」

　　「你沒有當一個正常的人待我。」

　　「我發誓。」

　　白如玉很滿意，兩臂加了一點力氣，同時，臉貼在他耳邊，低聲說：「既然你正常待我，不該離我那麼遠。」

　　華弟在她耳邊悄悄的說：「我想到另外一條路上去了，我認為，只有相敬如賓，才不會使你敏感。」

　　跳完舞他送她回寓。來到門口，她掏出鑰匙，交給他，他打開門，再把鑰匙歸還。兩人站在門邊，互相望著對方，好像都不想進去。

　　她先伸出手來，他握住。

　　「華弟，你的的確確是難得的好人。我聽說世上有很多好人，可是我只遇見你一個。──在我遇見無數的壞人以後。」

　　華弟唯恐再說錯了話，她說過，她很容易多心。

　　手分開，又互望一眼，她走進去，再轉身朝他站住。一個在門內，一個在門外。

　　門內的人朝外點點頭，門外的連忙說：「再見！」

　　「再見！」門內的人輕輕的把門闔上，很慢、很輕。

　　一個星期沒有去看她。

　　一星期後，在辦公室裏，高政問周思明和華弟有沒有聽到白如玉的任何消息？高政有一個消息：「聽說有個老華僑回國徵婚，把白如玉徵去了。」

　　「她肯嫁給老華僑？」

　　「當然，老華僑有錢嘛。」

　　「僑居地在哪裏？」

　　「誰知道？這個消息不知道可靠不可靠，我到僑委會去查過，華僑回國結婚的有七、八對，可是沒有新娘叫白如玉。」

　　「查她做什麼？」

　　「如果她還沒走，我很想給她添點麻煩，讓她頭痛幾天。我要那老頭子不要她，或是一輩子看不起她，給咱們大家出一口氣。」

　　華弟聽了，滿腹狐疑。由徵婚到結婚，中間有很多過程，如果確有其事，怎麼從來沒聽她提過一句？難道是在一週之內閃電完成的嗎？他趁別人不注意時悄悄溜開。

　　按白如玉住處的電鈴，空屋迴音，清楚響亮，半天沒有人應。最後，隔壁出來一位太太：

　　「你是華先生？」這位鄰居太太舉起一串鑰匙。一眼可以看出，它是白如玉留下的鑰匙。

　　打開門，裏面一切正常，白如玉明明仍然住在這裏。徵婚之說，顯然是無聊的謠言。可是，梳妝檯上有一封信。

　　華弟打開窗帘，躺在床上看那封長長的信。

　　好人！

　　我走了，遠遠的走了，不過，你放心，這一次並不是去自殺。

　　我到哪裏去，過什麼樣的生活？跟什麼人在一起？本來都該告訴你。可是，你教會了我一件事：保守私人的祕密，不向任何人洩漏，我該聽你的話，是不是？

　　我還跟你學會了一件事：沒有人能忘記我的過去，即使是你，華弟，你也不能例外。我只有靠自己忘記過去的自己。

　　我曾經猶豫過。後來發現沒有什麼可以選擇的了，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在這個社會中，我將永遠赤裸無衣，因此，我不能再在你們眼中生活下去。甚至不能在父母兄弟的眼中活下去。我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找衣服。

　　我不會忘記，你幫助過我，可恨的是你拒絕我報答。你的態度如此也好，使我在離開你們時全無牽掛。

　　你這個可恨的好人！最後再幫我一次吧！

　　請你向房東聲明退租，下個月的房租己付。

　　請你全權處理屋子裏所有的東西。這裏所有的東西，我一件也不帶去。我走時，從內到外的衣服全換過，連頭皮屑都洗淨，連腳趾甲都剪掉。

　　請你送幾件東西給那個小女孩，那個在聖若望醫院出生的女孩。我對不起她，強迫她叫那個骯髒的名字。

　　我要求你，選一兩件你喜歡的東西，自己留著，當做一件紀念品。你肯嗎？

　　你給了我很多勸告，我也給你一個好嗎？你什麼時候結婚？

　　這封信，這屋子裏的東西，朝華弟的腦子裏塞進許多問題，幸而床很軟。他打算今夜睡在這裏，好好的想。

求婚之夜

　　我該嫁給華弟嗎？

　　我該嫁給華弟嗎？

　　我該嫁給華弟嗎？

　　我………………？

　　煩死人了！今夜，我得好好想這個問題。

　　今晚晚會中的燭光有祟人的力量，使每一個人想到婚姻。華弟終於在我身邊認真的說：「荔麗，我向你求婚。」我呢，我只能給他一個慌張的微笑。幸而話頭忽然被打斷，他沒能夠再緊緊追問。如果他追問，真不知道怎樣答覆才好。

　　雖然當時沒有追問，以後，有了機會，他一定會再提出來。那時，我怎樣答覆？

　　「讓我考慮考慮。」「我需要時間考慮。」像小說或電影裏的人物這樣回答嗎？然後呢？

　　我在糊裏糊塗中一直等待華弟求婚。我朦朦朧朧的想過：「他為什麼沒有表示呢？」「他究竟想娶一個什麼樣的女子呢？」有一天，我跟他同看末場電影，散場後，在滿街的棕櫚樹影子上走了長長一段路，我一直咀嚼劇情，他好像也是。路上太靜，反而使我們沉默，那部電影的故事是一個猶豫不決的男子屢次坐失結婚的良機。劇情在我和華弟之間迴盪。有一場戲正是在這條馬路上拍的，在劇中，男女主角也在這裏踏著滿街樹影走過，一如我們。我的感覺好像不是從戲院裏走出來，而是走進劇中去，我無聲的問過：「他今晚也在猶豫嗎？」「他是準備說什麼話嗎？」

　　沒有，那天晚上他沒有說什麼。

　　今晚他終於開口，我才發覺我並沒有為這個問題準備答案。

　　以後，他還要追問。我至今仍希望他追問。雖然我可能仍然不知如何答覆。

　　並未決心嫁他，偏偏希望他求婚。這是不是自己走進了泥沼？

　　安排燭光晚會的人很聰明，燭光使我們心中充滿溫柔，使我們在古典的氣氛中，女子覺得應該依靠男子，男子覺得應該堅強。與白燭錯雜的紅燭，使我想起古老的婚姻制度，一切由命中注定，簡單而又實在，忘了它該被我們咒詛的理由。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我一直注視華弟的嘴唇，惋惜它不吐出一些聲音來諂媚我。難道華弟受到感應嗎？他在音樂的聲音提高時湊近我身邊，說了那句話。

　　天花板上是鑲滿了星星的，白色或金色。緊接著華弟剛剛吐出那句話之後，一個白色的大星忽然殞落，落在我和華弟面前的桌子上，拍達一聲打翻了半盃可口可樂。簡直像是有誰要制止華弟說那句話，粗魯的摔過來。

　　接著，我們面前的燭焰跳起來，鄰桌上的燭焰也跳起來，剎那間我看見全屋子幾十根白燭紅燭都像擰上發條，索索顫動，使人不得不閉上眼睛來躲避那種惡意的閃鑠。

　　而此時，我的心跳，跳得劇烈，如將熄的燭火。

　　所有的羅曼蒂克都壓在殞星底下。隨殞星而降的是輕微的恐怖。

　　要結婚的恐怖。

　　要嫁給華弟的恐怖。

　　要陷入泥沼的恐怖。

　　我記得，當我讀高小六年級時，坐在後排的一個高大的男孩，時常藉故經過我的身邊撞動我的書桌，使我的書桌擺得不夠端正，或者使我的鉛筆掉在地上。有一次，我們上美術學習木刻，每人都握著新買來的鋒利的小刀。在他一撞之下，木刻刀切破了我的手指。

　　小小的血案引起一陣慌張，老師打了他十個手心，又特准我提前回家。

　　他的手被藤條打得又紅又腫，我看了，十分不忍。

　　第二天，我回到教室，坐在我的座位上，掀開桌面的木板──那時候，我們用的課桌是這樣設計的，桌面可以掀開，利用桌面下的空間放書本文具。驀然我看見桌面的反面刻了三個大字：「我愛你！」

　　刀痕很亂，但筆畫很深，我知道是那個挨過打的男孩用他又紅又腫的小手刻上去的。

　　我當時非常恐怖，好像刀痕刻在我的肉上。

　　這種恐怖，今晚又在燭焰的閃動中呈現。

　　那個男孩現在怎樣了？跟什麼樣的女子結了婚？生了兒子還是女兒？

　　我呢？我將怎樣？嫁給華弟？遵照我當初所簽的志願書，婚後立即辭去在這家商業銀行的工作？

　　不行，不行，商業銀行的辦事員！多少女孩子的夢想啊！

　　想想看，我在皮鞋廠做工的那些日子！每天，把大張的皮革鋪平，一手按住皮革，一手捏著鋒利的剃刀刀片，把鞋皮割成又細又長的皮條，割得又長又細，不能有一點缺口或彎曲。又薄又鋒利的刀片在我每一個手指上留下傷痕，每張皮革上面都有我的血，我用鮮血塗在鞋皮上度過了那些日子。

　　在那些日子裏，整個廠房充滿了生皮熟皮的惡濁的氣味，我伏在工作檯上，鼻尖貼近皮面，拚命把臭味吸進胃裏。上工的第一天，我嘔吐不已，連一碗菜湯也喝不下去，同事們說：「過幾天你會習慣的。」可是我始終不曾真正習慣，我在壞空氣裏患著長期的頭痛，長期的反胃，昏昏沉沉度過那些日子。

　　後來，後來我到醫院裏做工，做黑市的護士，做正式護士所不屑做的事，對病人提供醫院應當提供的服務。滿眼看到血、膿、便溺，連閉上眼睛都能看見混攪成一團的紅白黃，連一向灰白的夢中都流出這些醜陋的有色的汁。即使是現在，我不能看見煎蛋，不能看見蕃茄汁，不能看見豆腐腦或杏仁茶。我永遠不吃這些東西。

　　賺來的錢多骯髒啊，有時，不能不替昏迷中的病人清除下體的污穢。第一次去做這件難堪的工作時，是流著淚咬著牙完成的。那年我十五歲，那天是我十五歲的生日，在母親生我的那天，我奉命為一個六十多歲的垂危的老人擦身。這天，我羞辱了母親，羞辱了自己，葬送了少女的尊嚴，甚至葬送了女人的尊嚴。我把錢寄給鄉下的母親，出入郵局時也是流淚的。

　　好幾個生日在醫院中度過，日子是那麼長，那麼可怕，每次看見病人推進太平間，總想「我什麼時候才死」。我沒有死，我去服侍一個滿身惡瘡的老頭子，他的兒女很有錢，付過足夠的錢之後就躲得遠遠的，但是我不躲，像是跟誰負氣似的去做這件吃力的工作。直到老頭子死了，我才看見他的兒子和媳婦。

　　「難為了這個女孩，」媳婦望著我，對丈夫說：「給她另外介紹一個好一點的工作吧！」

　　「讓我想想看，」兒子仰頭看天。「你先問問她願不願意到銀行裏做雇員。」

　　當然願意，單單是「銀行」這個名稱就足以使我目眩。在銀行裏我有乾乾淨淨的桌椅，有涼爽的空氣，有好的收入。而且在銀行裏由雇員而辦事員，我的人格在逐漸形成，使我覺得自己像一個人，別人也像一個人。我在進入銀行的那天簽下志願書，聲明自己未婚的身分，日後如果結婚，立即辭職。我在志願書上簽下名字時毫未躊躇，那時毫未考慮到結婚，幾乎是永遠不打算結婚了。

　　在銀行裏又過了幾個生日，每次過生日，仍是照例數著大疊大疊的鈔票，漸漸懂得了寂寞。寂寞之來，完全出乎預料。本來，我以為，只要有體面的職業，工作即可以充實我的生命了。寂寞像潮水一樣推翻了我在沙灘上辛苦堆起來的長城，它使我不得不接受華弟的約會，使我不得不承認彬彬有禮的青年男子很可愛。華弟，當他的眼睛浮著如霧的光影時，經他呼吸過的空氣十分甘美，能掃除我早年在皮鞋工廠裏所遺留的不愉快的經驗。「女孩子終有一天要嫁人的」，看起來，這句被我深深懷疑過的老生常談，竟是顛撲不破。

　　可是，我該嫁給華弟嗎？

　　我該嫁給華弟嗎？

　　我該嫁給華弟嗎？

　　我………………？

　　哦，人事室主任的那雙眼睛──它經常窺探我們的祕密！它能射出寒冷有稜的光來，逼得我們後悔不曾多穿幾件衣服！過去那些剛剛結婚的女同事，不論結婚的方式多祕密，都被人事室的工友請了過去，隔著一張大桌子像隔著廣場一樣，受毒箭般的目光刺射，由他打開卷宗，找出當年所簽的志願書來，提醒你作過什麼樣的承諾。莉莉、玉華，都曾哭著從人事室主任的辦公室裏逃出來。每個人像我，我像每個人，都捨不得丟掉這份職業。也許因為我們心裏都懷著同樣的祕密念頭吧，即使走在路上，沒有人願意看見人事室主任，甚至沒有人願意看見人事室的那個工友；那工友，如果來到我們的辦公室，每個女同事的工作效率都為之遲緩，如果他跟其中一人交談，都會把其餘的人嚇一大跳。

　　啊，不能，華弟，我不能嫁給你。我們這些女孩子都有壞名譽，我們都拜金。一個人，只要在醫院裏或者銀行裏做過事，他會認為世上最重要的東西是金錢，而我，兩個地方都待過。金錢的魔力把我們打碎、再造。長期的寂寞，流失的青春，有情人沒有丈夫，有戀愛沒有婚姻！你難道沒聽到流言嗎？遲婚的女行員都是情婦，都是另一種貨物。污蔑如雨，我們無傘，無帽，涉水而行。我甘願被誤會，被猜疑，寧願被假定得很鄙卑，不願被證實很窮苦。

　　華弟，我不能住在郊區的小公寓裏，披頭散髮，一面為滿地亂爬的孩子調劣質奶粉，一面用心算平均每天的菜錢。我不能跟在你後面，見了任何一隻兩足動物都鞠躬問好。我不能在夜半失眠，幻想各種可能的災禍而無從逃避。我不能，不能，不能像洞口的老鼠一樣張望這個世界。上一代，我的父母，過了一輩子這樣的生活，我不要再過這種生活，尤其不要把它像天性殘疾一樣傳留給下一代。記得嗎？我們一同看過《一家之主》，我不要做那種家庭的主人。《一家之主》結尾時，這家的四個孩子，一同橫過馬路，因躲避車輛互相牽手縮成一團，顯出他們初臨世界是如何的冒險與無助，我當時打了個寒噤，幾乎以為那就是我們的孩子。不，我不要有那樣的孩子……！

　　我敢說，華弟從沒有想到這些。從他的眼睛裏可以看出來，他的眼球和現實之間永遠隔著一層霧，與人事室主任的炯炯相比，只能算是睜著眼睛做夢的人。跟他在一起，聽來聽去都是夢話，只有理想，並無實務。在人生的森林裏，他既無爪牙，也沒有甲冑。當做一個朋友，我喜歡他的純真，如果當做一個未婚夫，我恨他的愚蠢。華弟，華弟，在你的生命中，何以沒有一次經驗能驚醒你，你何時才肯睜眼看清別人怎樣活著？何時才驚問自己如何活下去？我決不勸你，因為那樣會失去你，我也決不嫁你，因為那樣會失去我。

　　我開亮所有的電燈，坐在梳妝檯前，看鏡子裏的自己。裝了空氣調節的銀行大樓已使我脫胎換骨。十三歲時，一家磚窯雇了一批孩子去搬磚，我在內。每個人的手指都被磚磨掉一層皮，疼痛難忍。我哭著工作，哭著回家向母親要一雙手套，至今還清清楚楚記得母親異常為難的樣子。太陽幾乎將我烤焦，進工廠工作了一年多還被人家叫「小黑」。華弟，華弟，你哪裏知道。我四歲時，父親還在，我記得他厲聲向母親要錢用，母親力辯沒有。他們爭吵時，我高舉著一毛錢，扯著父親的衣服，大喊「我有錢，我給你！」可憐，四歲的我，對金錢並沒有數量的觀念。起初，父親不理會，接著，煩躁的父親轉身給了我一頓巴掌。我由下午一直哭到晚上，哭不完心中的委屈。華弟，華弟，你哪裏知道。你不可能從鏡子裏的我發現從前，都市文明已深入肌膚。這改變多麼難能可貴啊！絕不能再使它後退。我連倒撥時鐘都不願意看見。

　　「華弟，你有沒有買過獎券？」

　　「從來不。」

　　我氣得不想理他。可是又不能不理，我命令他：

　　「買一張。」

　　他把獎券塞進我的手提包：「由你保存。」

　　第二天，我再買二十張，暗中祝告「這是為華弟買的」。只要有任何一張中了第一特獎，我會告訴他：「你買的那張獎券中了！」有了這筆錢，我會覺得嫁他是順乎天意。開獎的那天，我居然很緊張，覺得這天就是我的婚期。開獎的結果，上帝並無意促成這婚姻。

　　一周前，我又強迫華弟買了一張獎券，我也補購了十張。三天前開獎時，忘記拿出來核對號碼。也好，今夜再占一次卦吧，從三天前的報紙上找出開獎號碼。賭博的人在孤注一擲時是什麼心情，我也是。結果，我又贏了。或者說又輸了。我手中的獎券全是廢紙，不知道該是輸還是贏。

　　事已至此，再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跟華弟結婚。「該嫁華弟嗎？」「不！」明天這樣告訴他，只好這樣答覆，不能有別的答案。上了床，還是不能入睡，不甘心，不嫁華弟和嫁給華弟同樣不甘。

　　明天我不必提出答案。

　　如果我不主動的回答他，他會找機會再問，如果他不敢再問，我會鼓勵他。

　　他被我拒絕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表情呢？像他那樣的男人，一定蒼白著臉說：「你的決定永遠是對的。我祝福你。」

　　我的表情又會是什麼樣子？

　　很可能，我需要像裴蒂那樣，沒命的抽煙，一支一支，永遠不斷，抽得面黃肌瘦，抽得嘴唇流血。

　　裴蒂是個可怕的老處女，永遠叼著煙捲子說話，裊裊上升的白煙從她的右眼角掠過，右眼永遠瞇著，偶然睜開，又大又混濁，裏面全是血絲。

　　她有過幾個追求者，到最後關頭，追求者都撤退了，那些男人，本來希望連裴蒂的職業一同娶進家。

　　裴蒂常恨恨的說：「我們簽了賣身契，連子孫一齊賣斷了。」

　　裴蒂常常整夜都抽煙，沒有人能估計她抽多少支。

　　她是被燒死的。一夜她的寓所起火，蔓及整座大樓，燒死了很多人，她自己也在內。

　　我會告訴華弟，我恨結婚必須辭職的規定。

　　我不曾恨過任何事物，即使在那些艱困的日子裏。現在，豐衣足食，我倒有了恨的念頭。我恨這種殘忍的、不人道的規定，恨我自己，恨華弟，也恨制訂這個辦法的人。

　　制訂這個辦法的人說過，這個女孩如果美麗動人，一定能找到有錢的丈夫，那麼，何必在乎職業呢？如果她醜，勉強結婚又有什麼好處？何如以銀行為家？

　　我算不算美麗動人？華弟說，我是。

　　那麼，有錢的丈夫在哪裏？我始終沒望見他的影子。

　　銀行是鈔票的家，不是人的家！

　　以銀行為家！銀行並沒有鎖我們的保險櫃。我們每天得穿越男人目光植成的叢林。有時候，你會被絆倒。像菲菲，她不顧一切，跟男友同居了，我們親眼看見她的改變。曲線美好的身段變肥，溫和的脾氣變得暴躁。

　　唉，菲菲，這樣下去，你怎樣維繫他對你的愛？

　　也許，這個難題是你暴躁易怒的原因，也許這是你的壞脾氣造出來的惡果，也許二者循環。

　　醫生勸菲菲順乎自然生幾個孩子，可是菲菲不肯，她的他也不肯。

　　當菲菲在辦公室亂摔東西的時候，我們同情她，不與她計較，可是有時候她也引起嚴重的反感，大家同病相憐，誰又有義務分擔別人的苦悶？

　　真奇怪，沒有一個人想到打破對我們結婚的限制，只知道吃苦抱怨。

　　我要打破。打破打破打破打破。

　　一個美麗動人的女人應該有權摔破一兩件花瓶或金魚缸。而華弟說過，我美麗動人。我要打破打破打破。在這家銀行裏，從沒有未被破壞的規則。

　　如果董事長的兒子向我求婚，我會提出一個條件：婚後繼續在行內工作。那樣，規則就打破了。而且，我的職位將連升幾級，規則將被打得很碎。多痛快！給所有的女同事出一口惡氣。

　　可惜華弟不是董事長的兒子，我根本不知道董事長有沒有兒子，也不知道如何嫁他。

　　總經理的兒子結婚時，行裏有十個女同事在幫忙，我在內，新娘的姿容令人失望，我們十個人誰也比她強。他們怎會結合在一起的？一直想知道，可是至今不知道。

　　如果華弟是本行的高級職員，我也可以保住現在的職位，「華弟，我在婚後要做事，而且要在本行繼續做事，否則，我寧可不結婚。」如果我這樣答覆一個高級職員的求婚，行內所有的高級職員都會同情那個求婚者，都會默許人事規則稍受損害。

　　高級職員──有個念頭在我腦中一閃。

　　已經忘記是什麼時候，什麼地點，什麼人對我說過一句話：那個人事室主任喜歡我。當時我以為這是一句笑話，沒有在意，聽過之後立刻就忘記了。現在，它忽然又在我耳邊響起來。

　　人事室主任！那個目光如鷹的傢伙嗎？不錯，他是高級職員！

　　他喜歡我！這是什麼意思？是打算拿我做玩偶，還是做終身伴侶？

　　我想不出他有何「喜歡我」的跡象。

　　但是，說這句話的人一定有根據，即使是開玩笑，也有相當的根據。

　　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這是誰的聲音？莉莉嗎？莉莉從人事室主任的辦公室裏逃出來，哭著臉辭職了？玉萍嗎？但是玉萍從來不跟誰開玩笑。裴蒂嗎？裴蒂已被香煙燒死。菲菲嗎？也許是，也許？她，她本來愛說愛笑。可是，愛說愛笑的菲菲已在瘋人院的門外排隊了。

　　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究竟是誰的嘴在動呢？

　　不能再想下去了，我的頭又在痛起來，在工廠工作時遺留下來的頭痛，真不知到什麼時候才根絕。我得吞一片鎮靜劑，停止一切思慮。

　　喜歡你，管它是誰說的？管它是真是假？他沒有表示喜歡我，我可以先表示喜歡他。

　　再見！華弟，再見！

沒走完的路

　　褚先生來做我們的鄰居。他剛剛從美術教員的位子上退休，他的女兒褚環剛剛考上護理專科學校。有人對我說：「華弟！看見了沒有？一個孤老頭子帶著一個獨生女兒，他們非常需要女婿！」

　　那女孩並不怎麼能夠吸引我，我之所以常常到她家拜訪，是為了接近她的父親。褚先生跟我小同鄉，他還保存著家鄉的一些生活習慣，他的身上還有故鄉泥土的餘香，他的眼睛裏還彷彿有故鄉風物的影子。夏夜乘涼，滅燈而坐，在茫茫夜色中聽他一口鄉音，談桑麻舊事，我通體舒泰，如同回到童年。在這種情形下，我常常忘了有那女孩存在。她在外省的都市裏長大，不帶一分一毫鄉情。

　　退休後的褚先生深居簡出，精神萎靡難振，我建議他應該有適當的娛樂活動。有一天談到流行歌曲，我想起有一家歌廳開幕，生意不惡，便問他是否願意前往一聽。起初，他微微搖頭，但旋即把視線落在女兒身上，說：「褚環也一同去吧。」

　　褚環對父親一向百依百順。她必須穿很長的裙子，平底鞋，不塗唇膏。放學後按時回家，假日非有充分理由不許外出，外出時穿哪一件衣服也要徵求父親的意見。他按照故鄉的傳統管教女兒，甚至，對這麼大的女兒還偶然會施以體罰。飽受這種教養的褚環，拘謹沉默，有時顯得怪可憐。對於聽歌，她固然不會反對，不過也沒流露高興。

　　在歌廳裏，有幾支老歌提起了褚先生的興致。「我第一次聽見相見不恨晚，是二十歲的那年夏天。」他對我說。在歌唱節目進行到三分之二的時候，一個胖而高的男人出臺表演口技，專摹各式各樣的鳥叫；非常意外，我們從他用兩隻手掌覆罩著的嘴裏，聽到了北國秋雁嘹亮的長唳。我們好久好久好久沒聽到這種聲音了，自從離鄉背井，它即成為人間的絕響。現在，一剎那間，我又看見鉤畫了的雁陣在萬里晴空中冉冉移動，對準我家的百年老屋引頸長鳴，像用長鞭抽打那些乾燥透頂的黑瓦，不知有幾次，我躺在秋收過後裸露的大地上，清清楚楚覺得自己一顆血淋淋的心吊在游絲上、繫在雁足上，在幾聲長鳴之中，一同投入群山背後晚霞匯聚而成的洪爐。他，一個人類，怎能發出同樣的聲音？難道他的腔子裏裝著雁的靈魂，他本是一隻失眾的孤雁來變形謀食？剎那間，我們覺得仍坐在老家的梧桐樹下，在高爽寒冷的空氣裏，雁已飛過，迴響未絕。我看褚，褚看我，我們的眼眶裏都浮著淚光。

　　幾聲雁鳴，其餘的節目再也不能引起我們的興趣，坐在那裏不過是揮發因雁鳴而引起的鄉思罷了。褚環沒有發現我們的祕密，只沉醉在熱門音樂的旋律之中。散場，我們走到新近拓寬的一段馬路上，發現路旁的一排大樹枝梢枯萎，落葉滿地，跟對面的青綠相比，形同將死。褚先生在樹下徘徊，輕輕撫摸粗大結實的樹幹。褚環問道：「這些樹怎麼這樣難看呢？」

　　褚先生對她說：「這些樹本來很好看，修路的人把它從別的地方移到這裏來。經過一次移動，它要死一次。」

　　褚先生抬起頭來，悵望光禿禿的樹梢；然後，我聽見他輕輕歎了一口氣：「回去吧。」

　　第二天早晨，褚環來敲我的房門。

　　「我父親整夜沒有睡覺，現在正在發燒。」

　　我匆匆擦一把臉，隨她去看褚先生。他正坐在搖椅上，欣賞牆上掛著的一幅畫，開亮了所有的電燈。

　　「褚先生，夜晚睡得好不好？」

　　「我沒有睡，畫了一幅畫。」他指一指牆。

　　「您該睡一會兒。要不要先喝點什麼？豆漿？」

　　「不要，不要，」他擺一擺手。「不要睡，不要豆漿。你來看，我畫得怎麼樣？自從退休以後，這是我第一次摸起畫筆。似乎是生疏得多了。」

　　我站在他的背後去，望那幅很大的水彩，一面聽他的講解。首先，他指著一條小溪和溪岸上的一道圍牆。這是他們的城牆和護城河。憑著簡陋的自然的工事，他的祖先抵抗各種土匪。圍牆內一片廣場，它是農忙期的穀場、作戰時的兵場、一代又一代兒童的遊戲場。然後，畫面的中心部分是一層四合房，他在這裏出生，在這裏結婚，在天井中種過一株梧桐，在門口養過一隻大黃狗；他仍然把梧桐畫在院心，把黃狗畫在門口。「每次我回家，總是這隻狗搖著尾巴先出來接我。」四合房之右是一條通往城門的路，四合房之左是一排大樹、有槐有柳。他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當我畫這條路的時候，我能聽見家鄉特有的那種獨輪車吱吱輾過；當我畫這行樹的時候，我又聽見那一陣熱烘烘噪耳的蟬。」

　　我說：「畫得太好了。」

　　他用糾正的語氣：「不是畫得好，是老家本來就好。」

　　我們勸他睡到床上去。他說：「褚環，昨夜我有一個想法。你一定要嫁一個同鄉，這個人必須對你對我發誓：將來一定帶你回老家。」

　　褚環把頭一低，抓起書包，上學去了。

　　我扶褚先生上床，然後辭出；想不到褚環站在門外，好像是等我。

　　「華大哥，我有話告訴你。」她的表情很緊張。

　　我等著聽。

　　「你千萬不能告訴我父親。」

　　我表示能夠守密。

　　「我是不會回老家的，我將來要去美國。」

　　我立時明白了她的意思。遂說：「褚環，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我贊成。」

　　「謝謝你。」她露出笑容。

　　這女孩一離開她的父親，就顯出個性和精明來。

　　褚環已是大姑娘，隨時可能有人提親。褚先生竟真的公布了他特殊的擇婿條件。不久，整條巷子都知道這件事，鄰居們都說，這等於指明要把女兒嫁給我。這些人哪裏知道，我既沒有去美國的打算，將來也不一定還鄉，在褚家眼中一無足取。我和褚家的交往，反而從此疏了。

　　萬萬沒想到褚環會主動來找我。這天是週末。

　　「華大哥，明天有空沒有？」

　　「有。」

　　「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可以。」

　　這精明的姑娘大方而坦然：「明天，我想跟幾個同學去玩，可是父親不答應。你知道他的脾氣。如果你出面帶我出去，他不會阻攔。華大哥，你去告訴我父親好不好？」

　　「我去告訴他。明天帶你去吃飯、逛街、看電影？」

　　「是呀。」

　　「事實上，等我把你送上公共汽車，你去跟誰在一起呢？」

　　「你如果要幫忙，何必問這麼多呢？」

　　「有些事不能不問。我怎樣再帶你回來？」

　　「我們可以約一個會合的地方。」

　　我摸了摸下巴，說：「好吧。我願意成人之美。」

　　褚環是個鬼精靈，她在一家咖啡館裏寄放了一隻小箱子，我跟她約會的第一步是到那家咖啡館。她是這裏的常客，會計和侍童都跟她很熟。坐定，不待吩咐侍童即把那隻箱子送過來。褚環熟練的取出化妝品，取出高跟鞋，取出長長的假髮，把自己打扮得很入時。她的裙子，下襬有兩層荷葉邊，原來荷葉邊是可以拆下來的；她的上裝的大反領，原來也可以任意取下。她像魔術師一樣，很快的使自己變成另一個人，一個妖嬈動人的小妖精。

　　然後，她坐在我身邊，討好的說：「我今天給你介紹一個女朋友。」

　　「褚環，我想看看你的男朋友。」

　　她撮起嘴唇發出噓聲：「千萬別跟我父親提半個字。」

　　她到門口去張望，不久，扭進一個跟她年紀相仿的女孩。

　　「這是瑪麗，我的同學。這是我的華大哥。」

　　褚環如此介紹。叫瑪麗的女孩向我擠眼，擠得我好難過。

　　「華大哥，好好照應瑪麗啊，我要走了。晚上十點鐘在這裏再見！」褚環臨走之前，像大人似的向我叮囑。

　　瑪麗送她出門，再回來，問我：「我可以抽煙？」

　　「當然。」

　　她吩咐侍童送來一包「三五」，在我身旁噴吐起來。一支連一支，抽到第四支，她連連打呵欠。

　　「我好睏。」

　　「夜裏沒有好好的睡？」

　　「咦──」她拉長了聲音，望著我：「你明知故問。」

　　「我什麼也不知道。」

　　她的聲調裏略帶歉意：「我打個瞌睡，好不好？」

　　「你隨便。」

　　她飛快的向我頰上啄了一下，算是道謝。蜷縮到沙發的一角去，閉上眼睛；不久就呼呼入夢了。

　　我在桌上留下一張字條：「我去看電影，散了場再回來。」

　　三個小時以後，我回到咖啡座，她仍然未醒，只是換了個姿勢。我拿起桌上的香煙，抽出一支，放在嘴裏，打發無聊的時間。

　　一支煙抽完，她悠悠醒來。

　　「我睡了多少時間？」她慌張的抓起我的手腕看錶。「怪不得肚子餓了。」

　　「你喜歡吃什麼？」

　　「西餐。」

　　吃飯的時候，她提出一個問題：「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孩？」

　　「很難說。」

　　「你一定喜歡露絲劉，文靜一點的女孩對你比較適合。」

　　「誰是露絲劉？」

　　「也是我們的同學。告訴你，別看她文靜，她的另一面也野得很呢！我就看不慣她裝模作樣。」

　　「你喜歡什麼樣的男人？」我反問。

　　「像你這樣的男人。」她噗嗤一笑。

　　「我是什麼樣的男人？」

　　「這個問題，你問過褚環沒有？」

　　「沒有。」

　　「你好像很喜歡她？」

　　我沒有回答。

　　飯後，瑪麗抽煙的時候又打起呵欠來。她說：「這個地方很悶。」

　　離褚環回來還有兩個多小時，我提議出去走走，她說：「我們去打保齡球。」

　　她打球的興致很高。裙子太短了，直立時沒有多大問題，彎下腰來用力向前送球時，從後面給人的感覺是裙子忽然不見了。一群男人站在她背後看她打球，眼睛盯在裙邊上。她無所謂，發窘的人倒是我；我丟下球，坐在一角喝冷飲。她在球道的這一端出了一陣風頭，累了，才四處張望，找我。

　　「我還以為你走掉了呢。」她微有嗔意。

　　「我得把你親自還給褚環。」

　　「我也得把你當面還給褚環。」她的嘴巴不願意輸給誰。

　　我們回到咖啡館，跟褚環會合。瑪麗果然說了一句：「褚環，你的華大哥在這裏，交給你了。」

　　褚環罵了一聲「死丫頭！」對她說：「他在等你呢！」「他」字吐音很重。

　　「那麼，再見了！」瑪麗眉飛色舞，奪門而出。

　　褚環坐下卸裝，摘去假髮，換上平底鞋，洗掉臉上的化妝品，上裝的大反領和裙子下襬的荷葉邊一一恢復，又是一個很樸素很守家規的女孩子。

　　回家的路上，褚環說：「我終有一天會被父親打死。他是反對我自己交男朋友的。」

　　是我把褚環約出來的，我有某種責任，所以，我要問：「你的男朋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華大哥，你答應暫時不問的。」

　　「你既然找我幫忙，我不能不問。」

　　她默然。

　　「他……，他是我到美國去的一個機會。」

　　我也默然了。

　　一個星期過去，褚環又來了。已經答應了一次，無法不答應第二次。何況褚環的小嘴很巧：

　　「華大哥，我再給你介紹一個女朋友。」

　　「你大概是要我幫忙吧？」

　　「可是，介紹女朋友也是真的。」

　　「又是瑪麗？」

　　「不，是露絲。這一個比瑪麗好。」

　　我只好又向褚先生提出要求。

　　仍然是那家咖啡館，仍然是褚環易裝，等露絲來。露絲戴著眼鏡，神情像個女祕書。她坐在我對面，安靜的望著我；不吸煙，也不打呵欠。

　　「你們這樣冷清，房子裏快要結冰了。」褚環說。「上次，瑪麗那個壞東西，來到這裏呼呼大睡，她欺負華大哥是個君子。華大哥，如果露絲睡覺，你儘管抓她的胳肢窩。露絲，你坐到這邊來！」她把露絲趕到我的身邊，一再催促：「靠近一點！」她抓起我的手，放在露絲肩上；又糾正我們的視線方向，使露絲抬頭望著我，使我低頭望著露絲，好像是攝影師教我們擺姿勢照相。我看見露絲的嘴唇發黑，眼神流露著恐懼，我也感覺到露絲偎在我懷裏打了幾個寒顫。

　　「你不舒服？」我問。

　　她一把抓住褚環，示意褚環「附耳過來」。在竊竊私語中，褚環羞了羞露絲的臉，接著睜大了眼睛，對我說：「你趕快送露絲進醫院，我去找傑克。」

　　我小心翼翼扶她出門，扶她上車。我問她哪裏不舒服，她皺著眉不答。走進醫院，扶她在掛號處的長椅上坐下，我去掛號。

　　「掛哪一科？」我問。

　　「婦產科。」她低聲回答。

　　婦產科！我的天！

　　我掛了急診。

　　醫生是個粗手粗腳的北方大漢，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去做外科醫生。把一個孕婦託給他，叫人真不放心。我在診察室外，跟室內的露絲隔一層毛玻璃，隨時準備聽見她叫起來。還好，沒有。

　　醫生由診察室出來，吩咐：「病人需要住院。」

　　我走進診察室，眼看蓋在白被單下的露絲，覺得處境尷尬，內心寒冷。我喊了一聲：「露絲！」

　　露絲睜開眼望我，「華大哥，我要保住孩子。」

　　「孩子的父親是誰？應該馬上通知他。」

　　露絲仍然重複那句話：「華大哥，我要保住孩子。」

　　在病房裏，經過注射和休息，露絲恢復了大部分精神。這時，她說：「華大哥，今天對不起你。」

　　「露絲！現在是我為你擔心的時候。我有很多問題要問你。例如，你什麼時候結婚？」

　　「我們還沒有談到。」

　　「你們還沒有婚約，你就先要一個孩子？」

　　「我太愛他。我要這樣做。沒有理由，有理由也說不明白。你是懂得愛情的人，是不是？」

　　「露絲，你得答覆我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答應褚環跟我見面？」

　　「這是因為我們要幫約翰的忙。約翰跟褚環是一對。我跟傑克、瑪麗跟史密斯，也是一對。褚環的父親太保守，她不能出來痛痛快快的玩。後來約翰跟我商量，由你把褚環帶出來，我們再輪流跟你作伴。在美國人看來，這樣做很公平也很合理。」

　　「誰是美國人？」

　　「約翰、傑克、史密斯都是美國人。」

　　我立刻發現：我濫用了褚先生對我的信任。看起來，褚環利用我作掩護，參加了一個相常放蕩、相當缺乏責任心的遊樂集團。可憐的褚環，她還說這是她到美國去的一個機會！她想美國想瘋了。幸虧懷孕住院的不是她。可是，誰又知道她此刻並未懷孕？誰知道下一個到婦產科來急診的是不是她？我得跟褚環好好談談。「露絲，這時候到什麼地方可以找到褚環？」

　　露絲搖頭。

　　我想走。「露絲，要不要我通知你家裏的人？」

　　露絲說：「我沒有家。」說完，轉過身去擦淚。

　　我拍拍她的肩，走出，到那家咖啡館去坐候褚環回來。我很懊喪，為褚環擔心也為褚先生難過；叫了一瓶啤酒，一口氣飲盡。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褚環在大教堂裏結婚，穹頂高遠，樂聲悠揚，褚環穿著雪白的禮服，懷裏抱著一個黑得發亮的男孩，男孩的頭髮像燒焦了一樣鬈著，嘴唇厚大向外翻轉，在白色禮服的襯托下黑得耀眼。我說：「褚環，用你的面紗把孩子蓋起來。」她不理。我們三個緩緩向神父靠近，兩邊站滿了觀禮的人；左邊全是美國人，右邊全是中國人，我和褚環在兩者之間的鴻溝中緩緩向前。大家的眼睛，連我的眼睛，都盯住褚環懷裏的嬰兒。我說：「褚環，用你的面紗把孩子包起來。」她還是不理。她昂然望著神父。我也望著神父，希望他儘量縮短這個儀式，可是我望見站在證婚人席上的不是神父，是褚先生；一身獵裝，牽著他的大黃狗；怒目而視，不言不動。黃狗向我們一咧嘴，兩邊的觀眾同時一擁而上；外國人都來拉褚環，中國人都來拉住我，把小黑炭嚇得放聲大哭……。

　　睜開眼，正在我對面卸妝的褚環朝我發呆，她說：「你好像做了個惡夢。」

　　我定了定神。「我們都在惡夢之中。褚環，露絲把你們的祕密告訴了我，我要勸勸你。」

　　「要是我不聽呢？」

　　「我告訴褚先生。」

　　「哼！那樣，爸爸會打死我，你是殺人的正兇。」她滿不在乎，好像看準了我不會那樣做。

　　我果然氣短。

　　「下個星期，輪到我陪你了。」她送過來嫵媚。

　　「沒有下個星期了。我不能再幫你這種忙。」我斷然說。

　　「華大哥，我對你有個批評，你聽了不要生氣。你跟我父親是一樣的人物。」

　　「你已經收拾好了，我們走吧！」我無心跟她辯論。

　　在以後的幾個月中，我跟褚環簡直沒有談過話。不過，我跟褚先生的交往還保持正常；偶爾下一盤棋，聽一場家鄉戲，或者出去吃一餐家鄉菜。褚先生是一個生活在回憶裏的人物，當他完全沉浸在過去裏，就是他最快樂的時刻。那時，他靜坐、沉思，完全是一座故鄉父老的雕像，一如我童年時在禾場邊桑樹下所見。於是，我也彷彿又聽見那金屬裂開一般的雁聲。

　　當我們為鄉愁所醉的時候，醒著的人在釀造新的事件。終於有一天，深夜，我挑燈未眠，聽見由深巷中傳來的毆打、叱罵和哭叫之聲。這些打破黑夜岑寂的聲音，使全巷的窗戶都被燈光次第照亮了，這一團什亂的聲音追逐著、糾纏著，一直衝進我的書房。先滾進來的是褚環，頭髮散亂，裙子已破，腿部流血；後面緊跟著的是一根木棍，和氣喘吁吁揮棍而入的褚先生。

　　我攔住褚先生，勸他當心自己的身體。他說：「你走開，我打死她！」一面說，一面揮舞棍子，我肩上糊里糊塗的挨了一棍。

　　我一面揉搓肩膀，一面強迫他坐下，把棍子從他手中抽掉。然後，我四壁張望，看褚環躲到哪裏去了，從浴室裏把她拖出來，為她在腫的地方塗上碘酒，在破皮的地方紮好繃帶。

　　褚先生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低下了頭。

　　「走吧！」他對女兒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是惡狠狠的。說完，他用木棍當拐杖，先走出去。

　　褚環站在門口，望父親一步一步走遠，回身惡狠狠的朝我：「我恨你！」

　　我手足無措。

　　「如果你肯帶我出去，我就不會挨這頓打了！不過，我不後悔，挨這頓打也值得。約翰、傑克、史密斯他們明天要調到越南去，我們今天晚上為他們餞行，即使被打死我也要參加。可是，我還是恨你！」說完，掉頭走了，受傷的腿很瘸。

　　我在門口木然站立，良久，望著四鄰的窗戶又一個一們變暗。

　　挨了褚先生的一頓打，褚環有兩個星期不能上學。兩週後，褚環的外傷痊癒，卻接著害了一場大病。早晨，上班之前，我聞見微風送來煎中藥的氣味。褚先生是相信中醫的人，我順便到他家門口看看。

　　他正在用紙板搧一個小小的泥爐，爐上的藥罐吱吱作聲，古老的陳香隨著蒸氣散開。

　　「誰病了？」我問。

　　「丫頭。」他沒精打采。

　　「褚環學護士，她一定相信西醫。」

　　「可是我相信中醫。」

　　下午，下班回家，遠遠望見巷口就聞到藥香。褚先生在門口垂著眼皮煎藥。

　　「好一些了沒有？」

　　「你進去看看她吧。」

　　我進門，在臥室門口叫了聲褚環，沒回應。

　　夜晚，褚家的燈火徹夜未息，褚先生佝僂的身影在窗上晃來晃去；什麼時候看見窗子什麼時候有他的影子晃動，好像他永遠是在那裏惶惶不寧的。

　　每天，我在藥香中，在小泥爐旁，在藥罐吱吱作響時，與褚先生見面。他告訴我許多話：中藥的知識，醫生的意見，病人的飲食和熱度，前來問病的同學。

　　這樣又過了兩個禮拜。褚先生的眼球凹陷，白髮枯萎，時常咳嗽氣喘。我把他請到我的寓所，誠懇的說：「把病人交給醫院吧，別把自己累病了。」

　　「醫院！我怎麼能放心？」

　　「褚環吃中藥，究竟見效了沒有？」

　　「有時好，有時壞，發燒一直不退。華弟！你可知道，褚環有什麼心事？」

　　「啊！我不知道。」

　　「最近幾天，每逢深更半夜，她常常喊：『不要想了！』我起來問她想什麼，無論怎麼問，都搖頭不答。沒娘的孩子真可憐！如果她娘還在，她一定肯說實話。」老先生流下淚來。

　　我做聲不得。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我一聽見她這樣絕望的喊叫，內心像刀割。看樣子，她心裏有很大的痛苦；我們要知道她為什麼痛苦，才可以把病治好。華弟，你去跟褚環談談，好不好？你跟她也許可以談出一點東西來。」

　　我答應了。

　　褚環望見我，立刻把臉埋進枕頭裏。我在床邊坐下，說：「褚環，你可好些了？」

　　「……」

　　「褚環，都是我不好。我現在一心一意盼望你恢復健康。我每星期天都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她轉臉向我，冷冷的說：「不必了。」

　　「為什麼呢？」

　　「約翰已經到了越南。」

　　「他會回來渡假的。」

　　「那也沒有用，他已經不要我了。」

　　我一驚：「誰說的？」

　　「他到越南以後沒有給我寫過一個字。後來，傑克寫信告訴露絲，約翰到處留情，在越南有了新的女人。」她咬著枕頭：「我想死！我想死！」一面呻吟，一面咬嚼，咬破了枕頭，枕頭裏面的鴨絨沾在她的嘴上，觸及她的喉嚨。她拚命咳嗽，咳嗽聲像連珠炮接連不斷；咳嗽得蒼白發抖，終於一時氣噎，昏了過去。這樣，褚先生才同意召來西醫。

　　這樣，褚環才住進醫院。

　　「褚環跟你說她的心事了沒有？」褚先生問。

　　「沒有。」我說謊。

　　「只要這孩子的病能治好，我以後再也不干涉她了。」褚先生對我許願，十分虔誠，好像我是上帝。

　　許多同學都到醫院裏看她，露絲挺著大肚子，幾乎天天到。

　　「我這個樣子，可不敢到你家裏去；去了，準挨你父親罵。」露絲說。

　　「快生了吧？」褚環望著蜘蛛一般的露絲。

　　「你還沒出院，我怎能生？」

　　時常有人來說說笑笑，褚環的心情慢慢舒展，病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當褚環有了出院的日子時，恰巧，露絲也有了入院的日期。露絲對褚環說：「事到臨頭，我有一點怕。」

　　「我留在醫院裏陪你。」褚環說：「咱們一塊出院。」

　　「褚環，你真好。」露絲很感激。

　　「傑克知道產期嗎？」

　　「知道，他每月有信來。」

　　「這樣還有什麼可怕的？你放心做媽媽好了。」

　　「我一直避免跟你提到傑克。省得你由傑克聯想到什麼。」

　　「我的病已經過去了。」褚環說了句雙關語。

　　「傑克在信上問起你。」露絲望了我一眼，在褚環身邊說了句什麼。

　　「沒有關係，那是我大哥。」

　　「傑克說，他有一個同學，新近調到這裏來服務，如果你不反對……。」

　　褚環打斷了露絲的話：「我再也不跟外國人做朋友。」

　　露絲生產的日子，我正好碰上。我看見褚環、瑪麗都在待產室門外等消息。瑪麗還向我擠眼，大概她想起在咖啡館初次見面的事。產婦已經推進去一個小時，有一個護士出來告訴褚環，生產不順利。時間一分一秒往前挨，我們遠遠望著產房緊閉的大門，愈來愈覺得焦急。

　　正在緊張的時候，護士從外面帶進來一個有雀斑的美國青年；他跟我熱烈握手，自動介紹自己：他叫馬丁，是傑克的同學，新近調到這裏來服務。我記得露絲對褚環提起過他，不覺多看了他一眼。他的臉很瘦削，鼻子和下巴顯得堅韌而長。他問露絲在哪裏，我指指產房，告訴他可能難產。

　　「我有壞消息報告，一個很壞很壞的消息；昨天下午，傑克在越南陣亡了！」

　　「什麼？」褚環和瑪麗圍上來，褚環先流下眼淚。

　　馬丁說，傑克是在一架直昇飛機被越共擊落的時候墜地而死。臨終前只有一句話：「告訴露絲！」

　　「不能告訴她！」褚環和瑪麗同時流著眼淚叫出來。

　　「為什麼？」馬丁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她有權利知道。」

　　「我們有義務瞞她。」我說。

　　「中國的事，我不大明白。由你們決定吧。」他讓步。

　　這時，隔著產房的大門、隔著長長的走廊，我們聽到露絲在裏面痛極大喊的聲音：那聲音很高、很悲壯、很長。我們都變了臉色，簡直以為是露絲知道了傑克的噩耗而發生的悲痛。

　　一喊之後，有護士出來報訊：「生出來了，母子平安，是個千金！」

　　我實在分不清心裏的滋味是喜是悲。失血的露絲，躺在活動的病床上，由護士從產房裏推出來，經過我們面前送入病房。我們緊緊跟著。

　　我們也看見了接生的醫師，那個粗手粗腳的大漢。他的樣子像個屠夫，我簡直難以相信他剛才在裏面是迎接新的生命。

　　在病房裏，露絲睜開眼睛，說了一句「告訴傑克」，淚珠沿鬢而下。褚環和瑪麗聽見這句話，看見露絲的淚，俯在床上抱住露絲，哭了。三個女人都哭了。

　　我和馬丁兩個男人只好退出來。

　　以後一段日子裏，我不斷從褚環那裏聽到露絲的消息。我知道，孩子的眼睛和鼻子完全像父親；我知道，馬丁經常捏造一些傑克尚在人間的消息告訴露絲；我知道露絲曾經在褚環和馬丁之間拉攏，褚環完全沒有興趣；我知道，露絲的健康恢復得很快……。

　　我又經常被褚家邀請，恢復了比較親密的往返。褚先生有了風濕病，每當我回請時，褚先生總是不願出門，由女兒一人參加。褚環經常問起：「在我們老家，這件事是怎樣的呢？」「在我們老家，那件事是怎樣的呢？」我盡所知回答。

　　風濕病是一種很難治的病，它把褚先生纏得很疲憊。當他病得較重時，褚環用電動的按摩器為他按摩，我坐在旁邊跟他談家鄉的傳聞軼事風土人情，他就忘記了刺心的痛苦，臉上露出平安和滿足。

　　褚先生甚至做了如此美麗的一個夢；他說：「我夢見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上走，過了一座橋又一座橋，（過了一座橋又一座橋。）後來，我看見前面橋上有一隻黃狗搖著尾巴迎我，舐我的手。我想：怎麼？這不是我家的老黃狗嗎？可不是，我知道我回家了。」

　　他滔滔講述故鄉的名犬和義犬的故事。

　　這樣安靜的生活畢竟不能維持長久。褚環帶來新的消息：「露絲成功了！」

　　「成功了什麼了？」

　　「再過幾天，她就在新澤西州了。」

　　原來，當那些美國大孩子調往越南前夕的餞別宴上，傑克跟露絲舉行了簡單的結婚儀式。傑克的父母是新澤西州的富翁，他們聽說愛子在海外遺下孤兒孀婦，委託使館代為調查。他們要抱孫子，如果媳婦肯同行，他們也非常歡迎。

　　在這個突如其來的事自天而降之前，馬丁和褚環已在考慮讓露絲知道傑克陣亡，但是他們兩人一直互相推諉，「你去告訴她吧！」

　　「還是妳去告訴她比較好。」一天天拖延下來。現在機會來了，她打算把好消息和壞消息一鼓作氣都告訴她。

　　「我該怎樣措詞呢？」她問我。

　　「你是學護士的，知道在開刀之前先要用麻醉劑。先告訴露絲可以去美國。」

　　「緊接著告訴她傑克的事。」

　　「再充分解釋為什麼瞞騙這麼久。」

　　「我想，這樣失去丈夫的痛苦和去美國的高興可以互相抵銷一部分，她不致於太難過。」

　　事後，我從褚環口中知道，露絲聽了褚環的報導，痛哭一陣就鎮靜下來，說：「我要留著眼淚到新澤西州去慢慢的流。」

　　褚環非常熱心的發起為露絲送行，可是沒有邀我參加。

　　倒是露絲在動身那天打電話向我辭行。我趕到機場送她，褚環、馬丁、瑪麗都在場。露絲抱著孩子，穿一身美國婦女常穿的旅行裝，吻了我們每個人的面頰。她儼然已是個美國人了。

　　「美國見！」露絲在出境的門前說。這是她留下來的最後一句話。

　　「史密斯在信上說，他明年可以退役了。」緊接在露絲的那句話之後，瑪麗告訴我。

　　行人遠去，送別者四散。褚環向我揮揮手，把手臂插進馬丁的臂彎裏，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納罕：這個大姑娘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那個美國大孩子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