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人物簡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寶劍計劃：搶救俄羅斯》湯姆‧克蘭西

《二○一三年三月二十九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主要人物簡介

　　波里斯．葉爾欽──俄羅斯總統，一九九九年九月病逝。

　　羅傑．戈迪──美國跨國企業上連公司總裁。

　　艾希莉．戈迪──戈迪的妻子

　　亞歷山大．諾斯壯──《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戈迪的外交事務顧問。

　　伏拉第米爾．史塔里諾夫──俄羅斯副總統，於葉爾欽死後代理總統職務。

　　阿卡第．彼達謙科──俄羅斯反對黨領袖，史塔里諾夫的主要政敵。

　　安德瑞．柯希可夫──俄羅斯反對黨領袖。

　　葉尼．巴什基爾──俄羅斯內政部長。

　　巴拉德──美國總統。

　　格瑞高．沙多夫──俄羅斯某破壞小組的行動指揮官。

　　妮姬塔──格瑞高的手下。

　　史坦納夫婦──戈迪的得力助手，負責俄羅斯衛星地面接收站建設計劃。

　　吉莉亞．那斯提克──中東某恐怖犯罪組織的首腦。

　　尤里．佛斯托夫──俄羅斯的黑道頭子。

　　文斯．史卡爾──戈迪派駐在俄羅斯的風險評估經理。

　　巴布．德拉克魯──美國路易斯安那州參議員。

　　尼克．羅馬──紐約市某地下幫派的頭子。

　　比爾．哈里森──紐約市警察局局長。

　　羅西塔──哈里森之妻。

　　梅根．布林──上連公司特殊計劃室副總裁。

　　彼得．尼梅克──上連公司安全主管。

　　馬克斯．布雷克本──「寶劍小組」的副指揮官，負責時代廣場爆炸案的調查行動。

　　寇魯特．查爾瓦──吉莉亞的手下。

　　安東．薩查瑞──尼克．羅馬的手下，偽造高手。

第一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九月廿四日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頭痛、伏特加和阿斯匹靈；阿斯匹靈、伏特加和頭痛。

　　這樣的排列組合足以讓人頭暈目眩，俄羅斯總統波里斯．葉爾欽心想。他一手按了按太陽穴，另一手則將三顆藥丸放入嘴裡。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氣喝下了不少，然後靜靜地在心裡默數到三十，同時讓伏特加在嘴裡咕嚕作響，好讓阿斯匹靈充分溶解。

　　二十八、二十九、吞。他放下杯子，低下頭，用雙掌輕壓著眼睛，然後就這麼僵坐著。

　　過了一會兒，頭痛開始有些消褪，不過比起前幾天似乎更慢了些；不太妙，他仍舊感到一陣昏眩。再過不久，他大概得在自己的處方箋上再多加一顆藥丸了──那可是四顆的量！或者他可以嘗試另一個試驗：增加伏特加的量，好好地喝上一杯，以驅散藥丸帶來的副作用，想必這樣會讓事情更愉快些。只不過人總是會擔心這擔心那的，這樣會不會服用過量的阿斯匹靈和酒精呢？而這又可能導致什麼結果？說實話，他早就知道了。也許在一切結束之前，他應該再次打開電視看看新聞，看看自己隨著搖滾樂扭動身子的蠢樣子。在那樣的競選場合中，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喝醉酒的青少年。

　　葉爾欽呆坐在桌前，雙眼緊閉；窗上的布簾放了下來；高掛在紅場東牆上的艷陽再烈，也穿不透這層厚實的帷幕。他很想知道頭痛、暈眩和清晨的烈酒，到底對他的健康狀況說明了什麼？一定沒什麼好話。何不再想遠一點，它們和政治之間是不是也有些許關連？如果他確信現代國家所選出來的總統，其權力多半是象徵性的，那麼一個已是日薄西山的人卻坐上這個位子又代表什麼？一個以前只患過小感冒，在白天一向滴酒不沾的人，現在卻對性失去興趣，並且一早起來就以喝伏特加為樂……他不禁想到，自己已經花了太多時間讓外科大夫的手術刀在自己身上肆虐了！茫然之間，又不經意地摸了摸上次血管繞道手術留下的疤痕。

　　葉爾欽挺直了身子，張開了眼睛，書桌前的書櫃居然晃出了兩、三個影像，他奮力眨了眨眼，又作了個深呼吸，不過房間裡的景致依舊像一張失焦的相片。天啊，他開始覺得這個世界真可恨，都是為了處理柯希可夫和彼達謙科的事才會出現這樣的壓力！尤其是後者，整個國家已經被他浮誇的言詞影響了好一陣子，而且現在蔓延的速度更快了，因為這傢伙買下了一家電視臺，更有能力發表極端的言論。如果南方農業區的狀況變得更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彼達謙科極力宣傳西方援助所帶來的腐敗破壞，又指稱北約組織──尤其是北約的重建計劃──根本是為了爭奪俄羅斯的利益而來。其實葉爾欽也曉得，這些指控對他的人民來說太抽象了，不值得太過於擔憂，然而饑荒卻又是另一回事。每個人對餓肚子都會有深切的體認，而且不是光靠幾句話就能安撫下來的；彼達謙科非常聰明，又是個機會主義者，他非常了解如何踩別人的痛處，更不用說他那無人能及的領袖風采。如果有關農作物歉收的估測正確的話……

　　葉爾欽不願再想下去，他試著把這可怕的念頭從腦中驅走，並把伏特加酒瓶的蓋子封上，收進抽屜裡。桌上那具電話的指示燈隨時都會亮起來，因為現在正是他的助手慣例上會帶著資料夾進來作簡報的時刻。問題總有一大堆，而且有許多都是需要他立刻加以處置及簽名的文件。

　　他得趕快振作起來。

　　他伸直了腳，把椅子往後挪了挪，準備站起身來；他發覺書架又開始在眼前晃動，他試著緊緊抓住桌子的邊緣，好讓自己站穩，並且等搖晃的感覺消失。可是過了一會兒，暈眩的感覺似乎仍未褪去，他發覺自己在冒冷汗，並且頭重腳輕、急欲作嘔，心跳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襯衫的領子是不是太緊了些？他覺得房間的空氣似乎正一點一點地被抽空。

　　怎麼回事？

　　他伸手要取話筒，心想也許該把接下來幾個小時的會面取消──他需要休息。

　　不過，在葉爾欽將要按下內線電話鍵時，一陣劇烈的疼痛突然穿透他的大腦，就像一道眩目的白色閃電劃過夜空，讓他頓時重心不穩，癱倒在桌前。他的眼睛因痛苦而瞪得老大，並且用雙手緊緊按著太陽穴，似乎在阻止整個頭四分五裂開來。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不由自主地發出哀鳴，他很努力地蠕動身子，試圖去抓話筒。

　　他的手指在抖動中向電話靠近，但是一陣強過一陣的頭痛終於使他抵受不住，無助地翻落桌面，滾到了地板上；他的雙臂開始抽搐，雙手則緊緊地蜷曲在一起。

　　十分鐘後，當他的助手發現他時，葉爾欽已經失去了知覺。

　　兩個小時後，米邱林斯基醫院的醫生們氣急敗壞地宣布：俄羅斯聯邦的總統已經回天乏術了。

第二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月六日

　　加州/聖荷西市

　　曾有好長一段時間，羅傑．戈迪只要一聽到「預言家」這三個字就覺得渾身不舒服；不管是媒體或是在演講中，人們總愛在他的名字前加上這個標籤，讓他頗不以為然。不過，他漸漸地能夠了解，每個人都會被貼上標籤，而且有些標籤還頗有用處。國會裡的重量級議員絕不會讓公認的預言家在會客室裡枯等，軍方採購人員對預言家的話也會比較重視；即使是像他這樣有著工作熱誠和名仕風範的企業家，如果沒有這個「標籤」，恐怕也無法有今日的地位。無論他怎麼看自己和別人怎麼看待他，都有其正確的一面，反正他只要好好利用這些能幫助他達成目標的要素就行了。

　　但這不意謂著他是個謙遜的人，他對自己的成就也感到驕傲──他只花了五年的功夫，就把一家他在一九七九年買下的科技電子公司從瀕臨倒閉，扭轉成生產商用和個人電腦的領導品牌。在八○年代初，他把公司更名為「上連國際」，成為專攻衛星偵察技術的公司，並且搖身一變成為政府的主要承包商。在八○年代即將結束之際，由於已投下了大筆研發資金，並且為因應軍事擴張時代的來臨，他的公司設計出一套完整的情報系統，名為CAPSFREE。這套系統是全世界最快速、最精確的偵察系統，同時也是有史以來最先進的飛彈暨精密導引武器導航系統。這些成就都在他展開多角化經營前就已經達成……

　　當然，人還是必須保有對事情的洞察力啊，戈迪如此想道。不過，就算他在專業領域上有著二十年的輝煌成就，他始終無法掌握婚姻經營之道。正如他的妻子艾希莉相信的，或許戈迪根本忘了什麼是婚姻吧。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看著桌上的大牛皮紙袋和一堆今天的報紙。紙袋裡裝的是昨日就已經送來的廣告公司文案，當然也有已經印好的草稿供他查閱，他得花些時間來處理這件事；但是在此之前，還有純咖啡、藍莓鬆餅和早報得先解決掉。

　　戈迪拿起了《紐約時報》，抽出其中的〈國際局勢展望〉，並且瞄了一下報紙的大要──亞歷山大．諾斯壯的客座專欄是在A36版。他咬了塊鬆餅，喝口咖啡，然後輕輕放回杯子，用餐巾紙仔細地抹了抹手指，才開始翻閱其中的內容。

　　上星期，他在一個電視新聞節目的訪談中被問道，他是否每天都待在某個巨大、而且四周牆壁都是閃爍電腦顯示器的電子監控中心，像個「科技老大哥」般地監看CNN和其他線上服務所報導的新聞？他承認自己雖然對現代通訊和資訊的傳播頗有貢獻，而且也時常得倚賴這個消息來源，但他對用紙印出來的新聞還是有著近乎偏執的喜愛。負責訪問的主持人對著鏡頭作了個不可思議的懷疑表情，好似要告訴觀眾：這傢伙是在開玩笑吧；然而戈迪自己可是十分認真的。

　　在他準備找亞歷山大的專欄來看時，有兩頁報紙從他手中落了下來，攤開著飄到地毯上。戈迪為了要把它們拾起，還差點把咖啡打翻了。他把拾起的報紙整理一下，結果又發現自己拿反了，於是再把報紙反轉回正確的位置。

　　他花了一、兩分鐘，才把這整份報紙搞定，在翻到社論那一頁後，終於在版面中央的地方找到亞歷山大的專欄：

　　俄羅斯統治階層形成三頭馬車

　　這隻三頭看門犬是否能逃過自相殘殺的命運？

　　亞歷山大．諾斯壯/分析報導

　　俄羅斯總統葉爾欽遽逝後幾個星期以來，西方觀察家相信，敵對政治勢力之間的最後攤牌似乎已成定局，許多人擔心一九九一年那場由守舊派共產黨份子發動以終止戈巴契夫統治時代的改變，會在最近捲土重來。不過，這場危機暫時不致於爆發──或者是說會往後延──因為地方政府已然成形，反倒是克里姆林宮內的爭鬥似乎無法避免。目前代理總統職位的是伏拉第米爾．史塔里諾夫，但是阿卡第．彼達謙科和安德瑞．柯希可夫是否會同意共享權力，直到國家危機解除、民主選舉順利進行呢？在西方國家陣營裡，許多人認為並不樂觀，因為他們看見了這三位領導人之間的嫌隙正日趨擴大。

　　的確，這種現象是不可等閒視之，前副總統史塔里諾夫儘管被公認為是高明的政治老手，但是由於他和葉爾欽的親密關係，加上葉爾欽在俄羅斯民眾心目中的地位正逐漸降低，使得他相對居於弱勢。重要糧食作物的歉收、四處蔓延的AIDS和毒品，這些盤根錯節的問題使得人民對史塔里諾夫非常不滿。同時和官方聲明相反的是，據莫斯科內部的消息來源指出，史塔里諾夫的對手彼達謙科──目前是國家榮譽土地黨的黨魁──已持續好幾個星期拒絕和史塔里諾夫會面，雙方並且採取了正面衝突的作法。

　　實際上，彼達謙科並沒有閒著，他以不尋常的手法操縱媒體，緊緊抓住了政治焦點，強烈要求政府採行他的激烈主張：遵循反美路線，恢復舊日共產時代的美好時光。就在彼達謙科和史塔里諾夫之間的緊張程度逐步昇高，兩人即將面對面攤牌之際，柯希可夫這位老式的共黨份子，挾著來自軍方的強力支持，似乎很樂意來個隔山觀虎鬥，等著看兩雄相爭塵埃落定後，是誰勝出。

　　目前這些政治上互為敵友的人，還在為舉行聚會的時刻而爭論不休，因此我們也只能懷疑，這些人能否在俄羅斯、美國，以及其他世界強權之間的未來關係議題上達成共識。雖然許多事情目前都還是未定之數，但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美國總統必須支持史塔里諾夫──基於他的改革思想、對經濟改革的努力、堅持西方路線，以及他必然會持續前政府的政策方向。如果沒有獲得因西方支持而帶來的信用，史塔里諾夫幾乎可以確定將成為俄羅斯政爭的代罪羔羊。不過，白宮目前仍舊相當猶豫……

　　※※※

　　戈迪皺了皺眉，放下了報紙。他相信他的外交事務顧問應該不是無的放矢；亞歷山大是歷史、政治和現實事務上的專家，尤其擅長分析俄羅斯的歷史和相關人事，他在政治事件的預測上，幾乎有著超乎常人的天賦。

　　更別提今晨才剛拿到手的資料了，戈迪如是想。

　　事實上，他手中早有了亞歷山大親自為他作的俄羅斯局勢分析報告……畢竟戈迪付錢給他，就是要他做這些事。唯一令戈迪不滿的是，亞歷山大竟然在公開的論壇上明白寫出他對俄羅斯前途不表樂觀。下個月，公司在加里寧格勒（編註：位於俄羅斯西南部，瀕波羅的海，為一自由貿易港）的新地面站正要開始建造；史塔里諾夫又即將要來華盛頓訪問……

　　他搖了搖頭，試圖將腦中的悲慘景象驅走，順手拿起了電話通訊錄，想打個電話給唐．派克，打聽一下白宮準備如何回應史塔里諾夫關於救助俄羅斯農業的要求。在那之後，或許該和史卡爾和尼梅克見個面，看看他們的工作進行得如何。

　　他拿起了話筒。

　　現在是早上九點鐘，是該工作的時候了。

第三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月十日

　　俄羅斯/靠近裡海的高加索地區

　　麵粉廠目前安安靜靜的。

　　維里．加隆在他近半個世紀的生命中，對於大自然在反撲時會對人類造成多大的傷害，可說是知之甚詳。六年前霍亂大流行，他失去了兩個兒子；兩年前的大地震，奪走了他的妻子；而他的農場，在河水漫過河堤時所造成的草原洪災中，被肆虐的大水毀於一旦。他臉上深深的皺紋是苦難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刻痕，而他眼中陰鬱的深沉，則更無聲地訴說著生命的無奈。

　　他並不是一位非常需要舒適物質享受的人，也不認為優渥的生活是每個人應得的；對他而言，這種思想就像是洪水猛獸，他根本無法理解。數百年前，阿蘭人（編註：Alan，古代黑海東北部的游牧民族，被匈奴人征服後，一部分定居於高加索附近，大多數則遷往非洲）的一個部族放棄了游牧生活，來此開墾──流著阿蘭血統的加隆，在內心深深地相信，工作與維持尊嚴就是生活的一切。要抱怨或是企求更多的東西，只會招來詛咒，並且引來大自然殘酷的報復。

　　今天，他站在空空如也的糧倉裡，面對著曾經裝滿小麥的儲藏室；曾經不停地運送成品的巨大輸送帶和升降機，如今卻都冷清地閒置在那兒……

　　他感覺到憤怒，並且非常害怕。

　　他深深地抽了一口自己捲製的雪茄，讓煙停留在肺裡一會兒，然後從鼻子緩緩送出。自從前蘇聯政府集中管制的那天起，他的家人就一直負責管理這座麵粉廠，在國有工廠私有化的政策下，他們理應有權取得這座工廠，然而維里和他的兄弟們費盡心血，不知花了多少錢賄賂腐敗的官員，最後才得以買下老舊的機器。即使在物資最短缺的惡劣時刻，他們還是能讓這部機器不停地運轉。

　　但是現在……這座麵粉廠安靜地躺在那兒，機器都關了機，下貨區早已荒廢，原本從農田載運小麥到工廠和載運一袋袋麵粉到北方倉庫的臺車則是散落一地，它們死寂的引擎和軀殼冰冷地休眠在十月灰暗的天空下。

　　沒有任何穀物可以處理。

　　沒有。

　　曾經歷過毀天滅地的災害、孕育過無數植物的肥沃黑土，如今竟然連枯草也長不出來！八月，當小麥應該開始抽穗時，某些莫斯科農業部的官員來到此處，測驗了土壤，然後告訴大家，土壤被汙染了。他們說，這是過分開發的結果；他們說，雨裡有毒──但這些官僚們沒說，過分開發是因為農業部下令強迫農民們要達到分配的生產目標以平衡食物分配，而雨水之所以被汙染，是因為政府任意棄置化學武器工廠的廢棄物！

　　在他們終於要離去前，他們也沒說明是否有任何方法能在下次耕作季節來到前，彌補已造成的損害……或者是下下次、下下下次。

　　也許太遲了──維里．加隆終於想通了，

　　麵粉廠現在是一片死寂，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而且沒有一點穀物。

　　維里用口水濡濕了拇指和食指，捻熄了他的雪茄，然後把剩下的半截放入上衣口袋。待會兒他要再加些煙葉進去，重新捲製一根。別浪費任何事物。

　　沒有穀物！

　　不止是他的村莊，隔壁村也一樣，在黑海到裡海之間的村莊都一樣。

　　而這意謂著有事快發生了……

　　嚇人地快──

　　現在，俄羅斯唯一不缺的就是，因饑饉和死亡而帶來的哭喊！

第四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月廿六日

　　華盛頓特區/白宮

　　「……在俄羅斯，麵包才是萬能的。」伏拉第米爾．史塔里諾夫以口音甚重的流利英語說道：「你能了解嗎？」

　　巴拉德總統仔細地咀嚼了史塔里諾夫的話。

　　「我也贊成，伏拉第米爾。」總統先生說。「無論如何，我會盡我所能。」

　　雙方都沉默了好一會兒。

　　玫瑰花園的照相人員跟在他們倆後面。兩人從橢圓形辦公室走出來後，沿著走廊進入一間寬敞、以原木裝飾的會議室；他們急著想趕在和國會領袖一同午餐之前，先草擬出一份緊急紓困協定。坐在史塔里諾夫這方的是：內政部長葉尼．巴什基爾，眾所皆知的共產黨支持者；帕佛．莫瑟，俄羅斯聯邦國會裡的高層人士。至於美國總統身旁的，則是副總統史蒂芬．霍姆、農業部長卡蘿．卡爾森和國務卿歐佛．波曼。一位名為哈根的白宮翻譯官則坐在桌子較遠的一端，看起來有點多餘。

　　史塔里諾夫直視著桌子另一端的美國總統，他那又圓又寬的臉龐滿是嚴肅的表情，眼鏡後的灰色眼睛透露出堅毅的神色。

　　「我要各位了解，我是很認真地在告訴各位──」他說道：「對美國人而言，真正值得關心的是有沒有選擇的餘地。如果成本和收入都很穩定，選擇自然會增加，而政客們就會贏得選舉；若是經濟一旦衰退，選擇變少，領導人就會被撤換。可是，俄羅斯民眾關心的是更基本的問題，他們並不擔心會吃到什麼，而是到底有沒有可以吃的東西！」史塔里諾夫停頓了一會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也許我該拿個例子來說明。各位曾經看過莫斯科的麥當勞速食店嗎？人們縮衣節食了好幾個月，就是為了帶家人到那兒去吃一餐……這些人還都是有工作的人。他們在寒風中排上好幾個小時，彷彿就為了通過那扇開往神奇之地的大門──就某方面來說，它還真的是，因為對這些人來說，這簡直就是奢侈，甚至可說是難得的放縱。至於那些在首都之外的人呢？他們甚至連工作都不一定有，有的根本連外來的訪客都不曾見過，這些人唯一負擔得起的，就只有麵包；少了麵包，多少金銀財寶擺在桌上都沒有意義，因為他們的孩子將會死於饑餓！而且不管公不公平，他們會將怨氣全都出在領導人頭上！」

　　美國總統傾身向前，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指輕撫著下巴。「我想更糟的是，那位領導人來到了美國求援，卻雙手空空地回去。」

　　兩人交換了眼神。

　　「是的。」史塔里諾夫無奈地說道：「他會被視為無能的領導人，而且遺憾的是，俄羅斯政府裡還是有某些人始終對貴國抱持著冷戰的態度，他們會很樂意利用這次求援失敗來引燃俄羅斯人民的怒火，為自己謀取更好的政治態勢。」

　　說得好，總統心裡想，你尖叫，我尖叫，大家都在叫囂著要瓜分那一點點的甜頭呢！

　　巴拉德總統轉向卡爾森，「卡蘿，我們能提供多少援助？能多快讓援助物資上路？」

　　這位五十五歲的女性農業部長，面容始終保持得優雅而瘦削，並且似乎有著用不完的精力，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少十歲。她抿起嘴陷入沉思，好像正快速認真地心算著，但事實上，她和總統早已事先對整個計劃有了默契。巴拉德喜歡受到尊敬，更需要史塔里諾夫作為忠實的盟友，所以他準備採取任何可行的措施來支持史塔里諾夫，使其能繼續掌政。總統確實喜歡「把食物送到嗷嗷待哺的嬰孩嘴裡」，然而，他不馬上揭露的意圖是：食物也可以拿來當作籌碼──或者說是驅策的馬鞭──和俄羅斯交換軍備刪減和貿易協定。

　　「我們有足夠的儲備，可以提供俄羅斯幾十萬噸的小麥、燕麥、大麥，而玉米可能會比較少。」她刻意地停頓一下，看起來像是作了一會兒合理的思考。「至於時間方面，最樂觀的推測是一個月內就可以運送出第一批援助物資。當然，前提是我們能夠說服國會，使他們同意我們的作法。」

　　總統點了點頭，把目光移向副總統。「史蒂芬，金融援助方面呢？」

　　「我已經建議先提出三億美元的貸款作為整體援助的一部分，以現實環境來看，只要在貸款的使用和償還方面訂立嚴格的限制，至少應該能保住一半的款項。」

　　「依我看，援助物資和款項的分配方法是最難的部分。」國務卿波曼插嘴道：「即使把美國軍隊的參與降到最低，還是會讓人擔心這又是一場如索馬利亞那次的噩夢。」

　　坐在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這還算是一種較溫和謹慎的講法；美軍事實上可能面對的狀況是：一大群暴民試圖搶奪卡車和糧倉內的貨櫃，而美國軍人被迫用武力將他們驅散。

　　巴什基爾瞪了波曼一眼。這位中等年紀、面帶陰鷙表情的俄國人，深色的皮膚和寬闊的體格隱約透露出他的東亞血統；在外交圈中，大家都知道他十分忠於史塔里諾夫，同時也知道他對史塔里諾夫親西方的政策有所批評。

　　「國務卿先生，我的政府在食物運到後，自然會有辦法把它送到我們自己的民眾手上，」巴什基爾語氣嚴峻地說：「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會使得貴國軍隊牽涉在其中。」

　　「的確，不過我是在考慮一個更大型的世界糧食計劃。」波曼清了清喉嚨，然後說道：「如果聯合國如預期地加入援助行列，我的國家很可能必須因應要求，派出軍隊加入多國災難解除部隊；要拒絕這樣的要求會非常困難。」

　　巴什基爾不安地移了移身子，但沒有發表進一步的評論。

　　總統注意到他那僵冷的神情，於是心想該是自己介入以緩和緊張局面的時候了。

　　「為什麼我們不等真有需要時，再來討論這件事呢？」他說道，並且在臉上掛著一張別太在意的微笑。這招在他競選時，可說是每試必靈。他看了看錶，然後又把眼光轉到副總統身上。「不到半個小時之後，我們就要和國會討論這件事了。誰會表示支持？」

　　「蒙大拿的桑瑪斯參議員看起來是堅定的支持者，」霍姆憑著記憶回答道：「在外交委員會裡，他可是關鍵人物；他對史塔里諾夫先生在維繫兩國友好關係、促進重要經濟改革上的努力十分肯定。」

　　而且在過去三年裡，他那一州的農作物幾乎是年年大豐收，總統私下想道。

　　「那另一邊呢？」

　　「德拉克魯參議員是一定會反對的，但他所屬的政黨對此議題的意見並不一致，我懷疑他除了喊喊口號，還能做些什麼。」

　　巴拉德總統點了點頭。

　　「好啦，我想大家都準備好要吃午餐了吧。」總統以迫不及待的口吻說道：「我希望我不是唯一對遠景充滿樂觀期待的人。」

　　史塔里諾夫笑了起來。「謝謝，我的朋友，我也有信心──包括你的領導能力，以及貴國人民的慷慨與同情。」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上前去緊緊地握住美國總統的手，並且用力搖了起來。

　　而巴什基爾則只是神情冷漠地看著他們兩人。

第五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月廿六日

　　俄羅斯/加里寧格勒

　　格瑞高．沙多夫像是夜行的小偷，闃無聲息地穿過黑暗。但他並不是小偷，至少在這次任務裡不是；他和小組其他成員的腦中，還有個更大的目標。

　　他們的目標隱約浮現在黑暗中──那是一棟低矮的建物，雖然不到三層樓高，卻佔地甚廣。這是一座倉庫，四邊都設有出入貨物的門，後面則是長長的貨物裝卸檯。在以往繁忙富裕的日子裡，總會有兩班工人輪值，不斷地把食物送進倉庫，然後再裝進川流不息的運貨卡車裡。

　　不過最近的日子並不好過，尤其這些天來，倉庫裡連一半的容量也裝不滿，而且只有一班工人在工作。還要再過三個小時，才是這班工人上工的時刻。

　　沙多夫舉起了手，原本圍在他四周的小組成員迅速地隱入陰影中，一動也不動地等著他的下一個命令。

　　沙多夫對自己笑了笑。這是一支新組成的隊伍，但是他們的技能和效率不斷地進步，在歷經了數個月密集的訓練後，存留到現在的這四位好手已真正展現出他們的能耐。

　　沙多夫還是很想笑。他伸手摸索著繫在腰帶上的夜視鏡，並將它解了下來。

　　他們過去七個晚上一直監視著這座倉庫，仔細計算守衛交班的時間和可能被用來作為防衛器械的數量，然後才著手策劃這次行動。

　　倉庫共有十四名警衛，有十名是以不規則的路徑和時間在倉庫裡外進行徒步巡邏，其餘的人則配置在屋頂上；沒有安排任何人躲在暗處。這座倉庫的主人看來並不期待警衛能逮到任何人，而只是想把小偷和搶匪嚇走，所以才讓這些警衛站在明顯可見的位置。

　　這些警衛都配有類似的武器：小口徑手槍繫在腰側，手中則握著一柄AK─47步槍。沙多夫相信在倉庫某個房間的保險庫裡還有鎮暴瓦斯槍，不過他並不在意這些武器，因為如果他和他的小組成員會把自己暴露在警衛可能開槍射擊的位置上，那麼這次任務就算失敗了。

　　不，他最關切的絕非警衛手上的武器，而是K─9，也就是警衛當中配有德國牧羊犬的巡邏小組。這些K─9巡邏小組的行為模式似乎沒有規律；沙多夫只注意到，那兩個巡邏小組一定會在建物的相反方向上巡邏。

　　這個現象可能會有用──他的小組將因此有大約兩分半鐘的空檔可以潛入倉庫內完成工作，然後再溜出來。如果要捱到其中一個巡邏小組通過他們的出口附近，那還可以再多爭取一點時間，不過最多也只有這樣了。

　　完成任務的時間只會更少，不可能增多。

　　他把夜視鏡放回腰間，然後靜靜地和他的組員會合。幾分鐘內，所有的人就已經作好準備，現在他們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沙多夫專心地監看著其中一個K─9小組在建物兩側來回巡邏；從這個小組的位置，就可以大概猜出另一個小組的位置。

　　在完成準備後不到三分鐘，沙多夫就看見這個K─9小組走到了建物最遠的角落，他趕緊把手伸向腰帶上的小型無線電發報器，連續按了兩次通話鍵。他並沒有說話──他不必開口，兩聲嗶聲就說明了一切。

　　在建物的另一邊，妮姬塔──小組中的第五位、也是最後一位成員──安靜地打開了她隨身提著的鋼籠，並按下了先前已放在地面上的控制器按鍵，讓小型電池開始放電。這時，一道不算強的電流迅速導向鋼籠的門，關在籠裡的兩隻兔子立即感受到電流的刺激，便帶著突如其來的疼痛，疾如星火地竄出鋼籠，向外奔馳。

　　不一會兒，這兩隻兔子就逃逸無蹤。不過妮姬塔並不擔心；電擊帶給兔子的疼痛很快就會消失，然後警犬可能會發現牠們的蹤跡，但到那時就不關妮姬塔的事了。這兩隻兔子的工作只是要讓狗兒分心而已。

　　這兩隻兔子一如沙多夫預期的發揮了作用。距離最近的那隻狗開始狂吠；沒多久，另一隻也跟著怒吼。妮姬塔滿意地笑了笑，提起籠子隱身到夜色中，等著沙多夫他們回來。

　　格瑞高．沙多夫聽見了狗的狂吠，不過他並沒有馬上下令組員移動，而是靜靜地等著適當的時刻。這時候，所有的警衛都轉過頭去看警犬為什麼如此興奮。

　　沙多夫再次舉起手，要小組成員們待命，等最後一名警衛也轉過頭去，他把手握成拳，然後重重放下。剎那間，他的小組開始移動，盡可能藉著陰影的掩護，快速進入倉庫。

　　沙多夫和他們一起行動，並且依例身先士卒，第一個進入倉庫。

　　倉庫內的保全措施並不嚴密，有些警衛會在隨意巡邏途中偶爾來看看，但大部分時刻，他們都停留在外面，站在明處嚇唬那些有意偷取食物的小賊。在這樣困苦的時代，食物遠比黃金更有價值──沙多夫來這兒，就是要讓食物的價值更高。

　　等沙多夫佔據了一個有著良好視野的據點後，他發出訊號要組員們散開。外面的狗吠聲已經平息，但那已無關緊要。在黑暗的倉庫裡，沙多夫的手下們比那些警衛更具優勢，很快地，他們就會讓警衛無法集中心力，

　　透過夜視鏡，沙多夫看見了他的小組成員在黑暗中四散開來，在預定的位置上安放小小的裝置。這些裝置是一團石蠟和乾穀碎片的混合物加上一個微型壓電器（編註：壓電材料承受一中等應變，就可產生高電壓的方法。用途很多，如引爆手榴彈的電脈衝觸發器等），壓電器只要接收到指令，就會迸出火花；它們是沙多夫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只要他一聲令下，這些裝置就會被點燃，然後在適切的位置上使倉庫立刻陷入火海。

　　最棒的是沒有人會知道這場火是如何起頭的──石蠟和用來封存紙箱、木箱的蠟類似，而鋸屑、穀粒根本就是倉庫裡的貨物。只有壓電器可能暴露痕跡，但是以它們如此小的體積，倉庫的這場大火就能將它們完全燒毀。

　　在組員把石蠟塊放置在定位的同時，沙多夫則負責把灑水系統關掉。這套灑水裝置非常陳舊，而且有好幾年未曾測試，很可能根本就沒有作用，不過他不想冒不必要的風險。

　　在關掉灑水系統後，沙多夫轉頭去做第二項工作；這時，一件不尋常的事映入他的眼簾：一名警衛從遠方的那扇門走了進來，並且朝倉庫的後方前進，正逐漸接近沙多夫他們。

　　這會是個麻煩。一名警衛是無法阻止他們的，但他可能會開槍，如此一來，將會引來他的夥伴，他們可能無法抵擋蜂湧而來的警衛。

　　還有個更嚴重的問題：當沙多夫開始朝著那名警衛移動時，他見到隊上最年輕、最沉不住氣的安德瑞也向那名警衛衝過去，而且還拔出了槍。

　　他不容許這種事發生；任何一聲槍響──不管是來自那名警衛或是自己人──只會招來更多的警衛，所以沙多夫寧可他的手下以徒手的方式將對方幹掉……現在只能看運氣了。即使智者千慮，也仍會有疏忽之處，他的整個小組可不能為了一個搞砸的計劃而在此喪命。

　　沙多夫拿起了他的無線電，不過已經遲了一步，他看見安德瑞已經在瞄準那名警衛了。

　　他不得不作出決定；他毫不遲疑地拔出了彈簧刀，右手一抖，把刀擲了出去。

　　沙多夫可以直接把守衛撂倒，但他不願意冒這個風險。他太了解安德瑞了，看到那名警衛倒下去，安德瑞一定會認為警衛是在尋找掩護，接著就會不顧一切地射擊，所以沙多夫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刀擲向安德瑞。

　　那把沉重的彈簧刀插進了安德瑞的喉嚨，但是沙多夫並沒有多看他一眼。把刀擲出後，沙多夫立即無聲地朝著那名警衛衝去。

　　安德瑞發出了咕嚕的呻吟，然後臥倒在血泊中；那名警衛聽見這聲輕微的噪音，馬上轉過身來。就在這一瞬間，沙多夫的手已經繞過了他的頸子，一擠一扭，那名警衛便魂歸西天，只比安德瑞晚了一步。

　　「該死！」沙多夫輕聲地咒罵道。他舉起堆在旁邊的一個木箱，將它斜壓在警衛的頸子上。這樣的布置並不完美，要以此來說服調查人員相信這是一場意外，似乎太薄弱了；不過如此緊急的狀況下，實在也不能要求太多。

　　他的工作就是要讓這場大火看不出有人為縱火的可能。如果運氣好，加上俄羅斯警方的無能，這場火仍舊有機會被視為一場意外；如果不，也無所謂，只要人民陷於饑荒和恐懼，就算達成目的了。即便政府查出事情的真相，他們也絕不敢對外宣稱這場大火是出於刻意的破壞──除非他們想讓人民的恐慌蔓延開來。

　　沙多夫這時才轉頭去看安德瑞。他彎身取回了彈簧刀，順手把刀在屍體上抹了抹，收回刀刃，然後把安德瑞的屍體扛上肩膀。

　　小組的其他成員已經把蠟塊放好，是該離開的時候了。

　　沙多夫用肩膀頂了頂安德瑞的身子，以便架得更穩更舒服，接著他下達了撤退命令，要求組員在離起火點最遠的一扇門邊集合。所有人都默不作聲，不過從組員們看他肩上那具屍體的神情，沙多夫知道他們今晚又學到了寶貴的一課。

　　隱身在門旁陰影裡的沙多夫，透過窗子朝外望去，留意是否有任何警衛出現，接著他伸手入口袋，按下了點火鈕。不一會兒，他就聞到了一陣淡淡的煙味。

　　警衛的反應倒是很快──比他預期的還要快──這正是他所需要的。這場火的設置非常精巧，一旦火起，根本就沒機會將它撲滅，這些警衛的快速反應，只能讓組員們更快趁亂脫離現場，提高脫身的成功機率。沙多夫對穀物燃燒的情況非常清楚，他只想在大火蔓延開來之前，趕緊離開此地。

　　他吸了一口氣，下達衝出去的訊號。現在工作已經結束，沙多夫得回去向上司報告；他想，今晚的成果肯定會讓上面的人滿意，而且他和他的小組成員在未來幾天的工作內容，必然會使上司感到更快樂。

　　悄然隱身在黑暗中的沙多夫試著不要去想他們今晚犯下的錯誤。在他們身後，第一道橙紅色的烈焰已經劃破了夜空──第一座穀倉開始爆炸了。

第六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月廿七日

　　伯力/接近俄羅斯/中國邊境

　　沿著這條俄羅斯稱為阿穆爾河、中國稱為黑龍江的大河旁，一個叫西卡奇來恩的村莊裡住著一群當地的土著──南奈人；這一族人由於人數太少，所以根本不為人所知，倒不是他們自願與世隔絕。這裡沒有任何旅館或餐廳，而且村落的所在位置又恰好在主要航道之外，因此除了那些想一探古礫石浮雕的學者偶爾會造訪此處之外，少有人會來到這個建在河岸泥沼上的小村落。

　　由於和外界近乎隔絕，再加上靠近邊境，使得這裡成為非常適合祕密會面的地點。

　　有一群人租了艘木製拖網漁船，在日落時分離開了伯力，並且趁著夜色漸濃，順流而下航行了四十公里。船上那具已經有五十年高齡的克馬斯引擎，在低沉的吼聲中還不時夾雜著鏗鏘的噪音；原本該高掛在船頭的航行燈，現在卻被拆下來掛在船舷上，從迷濛的霧氣中看來，彷彿是野獸眼中閃耀的微紅光芒。船上沒有船員，而小小的駕駛室裡也只夠擠進一個人；這時在裡面負責掌舵的是一位會講少許俄語的南奈水手。由於付錢人訂下的規矩，所以他只能待在駕駛室裡，獨自一人駕船。

　　現在船已停泊在村外的碼頭上，引擎漸趨於寧靜，在船艙的斜板艙門後，沿著船身釘著左右兩列橫木板凳，乘客們必須抓緊板凳坐著，以免船身的搖晃把他們拋了出去。

　　這群乘客裡只有一名女子。俄國人羅慕爾．波薩德和尤里．佛斯托夫，是於今天稍早分別從莫斯科搭乘民航機來到伯力的；而那個叫邱騰的中國人則到得較晚，而且他的旅途也比較累人：他從北京搭飛機到哈爾濱，然後趁著夜色，搭乘軍用吉普車一路顛簸而來，在早晨七點到達撫遠之後，又直接到碼頭搭水翼船前往伯力，三小時後，才在黑龍江濱的大城裡和中國領事館的人員會面。雖然曾在領事館的會客室裡小憩一番，但他現在還是疲累不堪。

　　坐在他對面的是此行中唯一的女性，吉莉亞．那斯提克，她正在心裡暗自詛咒這該死的寒氣和潮濕。這地方根本沒有季節的變化──夏天就只有一天，而其他日子則都是討厭的寒冬；她那生長於沙漠地區的細瘦身軀，從來就無法適應這種悲慘的氣候。

　　「好吧，隨你啦。」吉莉亞以俄語說道，從語氣中可以聽出她對波薩德的反反覆覆感到厭煩。而波薩德則有將近十分鐘的時間不發一語，吉莉亞忍不住問道：「你拿到軍方高層的批准了嗎？或者我們只是在浪費時間？」

　　波薩德咬著下唇。

　　「這得看情況。」他終於開口了。「首先要不出紕漏，並讓我能了解整體的作業流程，然後我們就能拿到錢──當然，還要有可靠的聯絡網路。」

　　她睜大了眼瞪著他，顴骨上的皮膚似乎更緊繃了些，使得她的臉看起來愈發冷若冰霜，宛如發現獵物的老鷹。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那凍得有些蒼白的雙手，搖了搖頭。

　　「我已經保證過你們會有無限制供應的經費和物資了。」邱騰斬釘截鐵地說：「你知道我是言出必行的人。」

　　波薩德轉過頭去，意味深長地看著佛斯托夫。「你在美國那邊的人手……你確定他們值得信賴？」

　　佛斯托夫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怒火；波薩德那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讓他覺得十分嫌惡。不管是低層的辦事員或是高層的首長，俄國政府裡的每位官員幾乎都是偽善的混蛋。

　　「如果每個人都遵守協議，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他回答道：「就是這麼簡單。」

　　至於波薩德，他在見到這三個人時，就覺得自己好像跳入了火坑。但這是上級的指示，除了照辦，他還能有什麼選擇？

　　根據目前在華盛頓的代表團所傳回來的公報顯示，史塔里諾夫和美國總統已經簽定協議，而美國國會議員也多半都同意支持──由美國領頭的拯救饑荒大軍，不久之後就要開入俄羅斯，而莫斯科的新聞界則早已把史塔里諾夫捧為政治上的救贖聖君。史塔里諾夫利用這批珍貴的食物援助強化了他個人的形象，並且把危機暫時壓了下來；也許再過不久，他就會向西方妥協，把俄國人民給出賣了。

　　看來只有採取激烈的動作，才能扭轉事態的演變，波薩德心想。如果他的盟友一個是在印尼販賣軍火的北京馬前卒，一個是雙手沾滿血腥、靈魂出賣給撒旦的女人，另一個則是以詐欺、偷竊、銷贓維生的黑道份子……當然，他自己也具備了被打入地獄的條件，那麼除了和這些惡魔打交道之外，他還能有什麼選擇？

　　「好吧。」波薩德終於下定決心，「這個計劃確實有其威力，我也準備向部長建議採行，不過還有一件事──」

　　「我知道我們在玩什麼樣的遊戲，昨夜我的小組在加里寧格勒的行動就證明了一切。」吉莉亞說道，一邊瞪著波薩德。她的眼珠有如磨亮打光的翡翠，迸出冷冽的光芒。「至於其他部分，你也可以放心，右翼政黨肯定會遭到責難。我和邱先生剛才已經交換過意見，我們知道該如何進行下一個步驟。」

　　邱騰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並沒有說話。

　　在這令人感受不到暖意的船艙中，所有人都保持著沉默。船又開始晃動了，激起的波浪規律地擊打著船殼，陳舊的繫船繩發出了被拉緊的吱嘎聲。

　　「這艘破船一點也沒替乘客著想，真是差勁。」佛斯托夫說道：「我們現在應該開一瓶香檳，舉杯同賀我們即將擁有的財富吧。」

　　「還有新年的到來。」吉莉亞仍舊是那副冷冷的模樣。

　　佛斯托夫的嘴角先是抹上一層淡淡的微笑，「沒錯！」然後又開懷地說：「此時此地再適合不過了。」

　　波薩德看了他們一眼，開始覺得胃裡一陣翻攪，他嘆了口氣想道，對於人性中殘酷的一面，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啊。

　　他索性把頭別過去，透過舷窗望著外面已然模糊的景色，他想藉此提醒自己，他所熟知的世界仍舊好端端地在那裡，他並沒有被人們唾棄……

　　然而現在映入他眼簾的，是一片無邊的黑暗。

第七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日

　　俄羅斯/加里寧格勒

　　「聽著，文斯，別跟我嘻皮笑臉，你得解釋一下為什麼我們要到這莫名其妙的小城來？」

　　「我的職位名稱不是『風險評估經理』嗎？」

　　「那還用問……」

　　「喏，這就是答案的第一部分，我是來這裡作風險評估的，這裡是我的管區，戈迪付給我高額薪水就是為了這件事。現在，想聽答案的下半段嗎？」

　　「當然啦，我想我的問題就是要知道……」

　　「沒錯，你是問了，我也很高興能回答你。」文斯．史卡爾的雙手仍舊操控著這輛英國路寶越野吉普車的方向盤，同時朝坐在旁邊的那人瞧了一眼。「答案的第二部分就是，你也替戈迪工作，而你在我們這個第一流的『寶劍小組』裡專門負責安全防衛，所以你此行的任務就是要確保不會有什麼意外降臨在我頭上！」

　　「好啦，」尼爾．派瑞伸手朝窗外指了指，「那邊好像有個停車位。」

　　「別鬧了，有這麼多空位可以停，前面一定還有更好的停車位。」史卡爾說道：「我現在要回答最後的……」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就猛然踩下剎車，緊急地停在一輛橫在路中的計程車後面，原來，那輛車正停在路中央讓客人下車。

　　那部計程車的排氣管排放出一陣陣黑煙，朝著史卡爾飄來；雖然有擋風玻璃阻擋，但他還是得屏住呼吸。最後史卡爾終於忍不住怒氣，降下電動車窗，伸出頭去。

　　「喂，同志，你是故意用那安排氣管擋路啊？搞什麼嘛！」他大聲喊叫道，同時雙手用力按了按喇叭。「混蛋！」

　　「文斯，你開車時應該要保持冷靜，這裡可是外國啊！」

　　「廢話，不用你來提醒我！從美國飛到這該死的聖彼得堡就花了十二個小時，到現在我都還在適應時差；然後竟然又花了三個小時陷在這該死的爛路上！」史卡爾怒氣沖沖地說道：「都怪那可惡的時差，讓我如此瘋狂。」

　　「當然，我能了解。可是剛才在高速公路上，那些GAI已徑像土匪似地刮走了你不少油水，現在你還……」

　　「別再跟我提這檔子事！」史卡爾幾乎是用吼的，同時仍沒放鬆按著喇叭的手。真是倒楣透頂，史卡爾回想起剛才在市郊被那些稱為GAI的國家交通警察攔下來的事，就一肚子怨氣。他在限速六十公里的地方，開上了一百公里，於是這些駕著福特亞士巡邏車的混蛋不知打哪兒追了出來，藍色的閃光燈在車頂上耀武揚威似地閃著，警笛聲扯得震天價響。他看到是警車，就立即照著指示停下來，然後依照一位操著破英文的警員要求，拿出了駕照、公司註冊證明、美國護照和三次入境許可簽證。當其中一名警官檢查所有文件時，另兩名就端著AK─47步槍指著他的頭；雖然這種作法是俄羅斯警方攔車臨檢時非常標準的作業程序，但史卡爾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氣。二十分鐘後，由於他所犯的錯誤，史卡爾得當場繳交相當重的罰金──這在俄羅斯也十分常見──警察同時還警告他，如果他敢再藐視公路上的時速限制，就將被撤銷在俄羅斯開車的權利，甚至可能被處以拘役的刑罰。

　　好不容易，前面那輛計程車再度啟程，加入了緩慢移動的車陣中，而史卡爾也暫時讓喇叭喘口氣──派瑞更是高興。

　　「好了，尼爾，現在再回到我的回答。」史卡爾再度把話題拉回剛才的問題上，並且開始踩下油門。「我會來這個城鎮的第三個原因，是因為我可以買到煙燻鯡魚。這裡的商店都會把這種東西囤積起來，好賣給從內地來的顧客，而它是這個國家少數幾種能讓我有胃口的食物之一，偏偏我們的工作地點是在那種窮鄉僻壤，想買還找不到門路，所以我就到這兒來啦。」

　　派瑞模模糊糊地咕噥了幾句，表示他完全能理解，然後才問：「還有其他理由嗎？」

　　「再往前走兩、三個路口，有家不錯的小酒吧，有幾個幫全錄公司工作的美國人常在那兒鬼混──」史卡爾回答道：「我想我們也許可以去狂飲一番！」

　　派瑞心有戚戚焉地露出了微笑。

　　對嘛，這才是值得讓人等待的理由。

　　※※※

　　伴隨著史卡爾那迷人職稱而來的工作要求非常簡單而直接；他的老闆雇用他來對未來世界作合理的猜測，以便預先規劃；而真正困難的地方在於，他應該如何把值得研究的關鍵因素獨立出來加以分析。比方說戈迪要求他預測俄國的農業危機最後的發展會是如何？其結果會對俄國的社會政治氣候造成何種影響？而等上連國際公司的歐洲低軌衛星完成後，又會出現什麼樣的變化？通常這種分析都得倚靠新聞綜合報導、歷史事件和統計數據，不過史卡爾認為這是懶人的作法──光是呆坐在辦公桌前，所能找出的問題是有限度的，因為一些無法在紙上量化的因素隨時都可能浮出檯面，並且驅使情勢朝其他方向轉變。要偵測出這些變因，得靠個人的雷達去讀出細微的風向變化，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不可漏失任何可能會是重要線索的蛛絲馬跡；從四周環境取得愈多資訊，就能有愈好的結果。

　　他告訴派瑞，在加里寧格勒進行「風險評估」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史卡爾在十二個星期前曾飛回美國，當時傳到他手上的報告指出，俄羅斯糧食短缺的情勢正快速惡化中，因此他就想親自看看情況到底有多嚴重。他一回到俄羅斯，就趕緊先到最近的人口集中地去察看實際的情形。而根據他的所見所聞，這裡的狀況就像是幾個禮拜前，某位法官把離婚協議書交給他時一樣──那是他第三次離婚，而且又吃掉了他一大筆贍養費──只有「悲慘」兩個字可以形容。

　　像現在在他們眼前的這家雜貨店，門窗緊閉，櫥窗裡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厚厚的玻璃上有點點的裂痕，看得出是被石頭或是棍棒砸過的痕跡；門外掛著一塊紙板，上面用俄文寫著：NYETU PISCHA（沒有食物），顯然是老闆草草寫成。這和他們在前一個街角的麵包店門口看到的告示是一樣的：沒有麵包。而斜對面一處空無一物的市場口也同樣立著一塊告示：沒有水果或蔬菜。

　　史卡爾認為這種現象實在不尋常，因為他們並非掛上「今日公休」的牌子。很明顯的，這些商店老闆只是要那些盜賊不必動歪腦筋了，因為架上根本是空空如也。

　　他走近那家商店，用雙手擋住玻璃窗的反光，仔細看了看店內空無一物的貨品架。

　　「他媽的，」他憤怒地喊道，「我的煙燻鯡魚死到哪去了？」

　　「希望這附近還能找到讓人酒足飯飽的地方。」派瑞憂心忡忡地說道。

　　他背對著史卡爾，來回觀察著街上的狀況，覺得這座以列寧的某個朋友命名的城市，顯然非常適合這個名字：加里密──即使在這個城鎮最風光的時刻，它看起來也是了無生趣、死氣沉沉的。車子老舊，人也寒傖，街道上塞滿了工廠、商品店和生硬的水泥建築。這個城市位在波蘭、立陶宛和波羅的海諸國間的一個突出半島上，在一次大戰前屬於德國的一部分，和俄羅斯本土隔了好幾道國界。它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其戰略位置──恰好是各國領土的緩衝區，以及它本身就是一座優良港口。這裡每年都吸引了不少的德國旅客，只不過原因可一點也不浪漫，既非觀光，也非休閒，而是因為它是一個免稅進出口區。

　　「也許我們該去酒吧坐坐。」史卡爾說道，同時把視線從那家商店移開。

　　「等會兒吧，我想我們的運氣還不錯。」派瑞朝著街角點了點頭。那兒剛好有間商店的老闆正從貨車上卸下箱子，大概有十五到二十個顧客圍著這名商人，大部分都是手上提著大帆布袋，穿著灰色大衣，面無表情的婦人。

　　史卡爾皺了皺眉，又伸手順了順頭上一撮翹起來的頭髮，但那撮頭髮依舊不聽使喚地彈出來，使他更為不悅。

　　「別管他了，我可不想浪費時間排那個鳥隊。」他堅定地說：「我們走吧。」

　　派瑞還在猶豫。這時，他看見兩名穿著舊皮夾克、大約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正側身讓一名剛從商店裡走出來的老婦人過去。這兩名年輕人中有一位非常高，另一位則是普通身材，手上拿著一隻棕色的紙袋，看起來有點失去平衡的感覺。

　　那名老婦人提著裝了貨物的購物袋，身上披著一件暗色、磨損嚴重的大衣，快步從那兩名年輕人之間穿過。不過當婦人走過去之後，他們就立刻轉身，在婦人身後各佔一邊地緊跟著她。

　　派瑞突然覺得自己的腸胃一陣翻攪，這種感覺就和他以前在紐約街頭當警察時一樣。

　　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緊盯著這三個俄國人，然後伸手搭住史卡爾的肩膀，一起朝那三個人前進。

　　「告訴我，文斯，他們有什麼問題？」他語帶嘲諷地說道。

　　史卡爾不知派瑞到底在想什麼，心中笑道：看來，他是真想喝個酩酊大醉嘍。

　　「在我看來，似乎是一堆黑市小販準備要搞鬼。」史卡爾說道：「也許他們已經拿到鯡魚了呢。」

　　派瑞搖了搖頭。「黑市商人賺的是旅客的錢，你幾時見過黑市小販會跟一位老太婆談生意？」

　　史卡爾保持緘默。那位老婦人在人行道中間停了下來，把手提袋拉近身旁一點。那兩個年輕人仍舊緊跟著她，比較高的那位把右手放進夾克口袋，另一隻手則悄悄地伸向老婦人的手提袋。

　　「這些混蛋想搶她！」派瑞說道。

　　「這不關我們的事，讓當地人去處理。」

　　「你有看到任何人打算出面處理嗎？」派瑞伸手指了指街道上從老婦人身旁快速通過的行人。他們似乎不知道老婦人待會兒將會遭遇的命運，或者他們注意到了，卻打算置身事外。

　　派瑞並不理會史卡爾的警告，他來到了高個子身邊，一手搭上了那傢伙的左肩。

　　「好了，你們兩個聽著，別對這位老婆婆動歪腦筋！」他邊說，邊將那名高個子推離老婦人。但那個高個子只不過晃了晃，仍舊停留在原地，而另一名較矮的年輕人則伸手從棕色紙袋裡拿出一樣東西。史卡爾這時也追上了派瑞，但他只是站在派瑞身後靜觀其變。在這一群人的中央，也就是那名老婦人，則是伸手掩住口，對四周即將爆發的狀況完全茫然不知所措，臉上明顯流露出緊張和恐懼的神色。

　　「我說，你們給我滾開！」派瑞大聲吼著，同時注意到高個子的右手仍舊放在口袋裡，「混蛋！」

　　那個高個子斜瞟了他一眼，然後抖動肩膀，試圖甩開派瑞搭在他肩上的手。派瑞看清楚了這個年輕人的長相──細長的眼睛和滿臉的鬍渣，不由得更加緊緊抓住了那傢伙的肩膀。

　　那高個兒傢伙繼續瞪著眼。說時遲那時快，他突然一個轉身，朝派瑞吐了口痰，同時把原本放在口袋裡的右手騰了出來，手中多了一把閃耀著金屬光芒的──刀子！

　　派瑞一見到刀刃朝自己砍來，隨即閃身向左避開，左手迅速地抓住對方握刀的手腕，然後使勁向下壓；那名小混混急忙要將手抽回，但是派瑞的右掌掌緣已狠狠地砍了下去，他甚至可以感覺到那傢伙右前臂骨斷裂的聲音。果然，這名小混混大聲喊痛，小刀哐噹一聲掉落在人行道上，右手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

　　派瑞並沒有鬆開那人的手腕，反而順勢向他靠近，以膝蓋撞擊他的胯部。那人痛得彎下了腰，然後跌坐在地上。

　　當派瑞俯身要拾起地上的刀時，卻聽到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於是立即以眼角餘光掃向另一個較矮的年輕人，只見他手上正握著一隻僅剩上半部的酒瓶。原來這傢伙手上的紙袋裡就裝著這瓶酒，一見同伴被擊倒，就順勢連同袋子向牆上一敲，拿著破碎的酒瓶朝史卡爾揮舞；牆上還留有一片啤酒和泡沫的痕漬。

　　史卡爾咧嘴笑了笑，可以感覺到玻璃碎屑和幾滴啤酒打在臉上。就在那名矮個子的酒瓶快要刺到他的臉頰時，史卡爾及時向後退了幾步，避開了對方的攻擊，同時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個扁形金屬罐，朝那矮個子按下噴鈕。一陣粉末從噴嘴中激射出來，罩住了那傢伙的臉──史卡爾一向隨身攜帶的防身噴霧器在這時發揮了效用──只見他張大了嘴，拋下手中的酒瓶，盲目地打轉，雙手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臉，想要把散入眼睛、鼻孔和喉嚨的胡椒粉拍掉。史卡爾把噴霧器放回口袋，然後扶住對方的肩膀，朝這個倒楣傢伙的肚子使了一記上鉤拳；結果那人也痛苦地跌坐在地上，靠在他的同伴身邊喘氣，臉上滿是自己留下的一道道指甲抓痕。

　　這名矮個子雖然已暈頭轉向，眼睛紅腫流淚，但仍負隅頑抗，掙扎著想站起身來，不過史卡爾並不打算給他機會。他狠狠地朝著年輕人的臉踢了一腳，那矮個子頓時仰天翻倒在地，雙手掩住鼻子，血液汨汨地從指縫間流出。

　　「我看你還是乖乖躺著的好。」史卡爾喃喃自語道。

　　派瑞手上還拿著高個子留下的折疊彈簧刀，看見史卡爾收拾了矮個子之後，就隨手把刀刃收回刀柄中，放入自己的長褲口袋裡。

　　他感覺到有人在拉扯他的衣袖，回頭一看，原來是那名老婦人。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掛著笑容，「謝謝您。」老婦人以俄語向派瑞道謝，然後從帆布手提袋中拿出了兩顆橘子。「請您們收下。」

　　派瑞伸手握住了老婦人的手臂，說道：「謝謝妳，老太太，不過妳應該自己留著。」同時把橘子放回她的手提袋裡，「回家吧，老太太。」

　　「我們最好趕緊離開這裡。」史卡爾催促道。

　　派瑞仔細查看了街道兩端，已經有不少人在他們四周圍觀，雖然車輛仍如往常般緩慢地在街道上移動，但也還是有一些愛湊熱鬧的人把車停在路邊，想知道這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錯。」派瑞拍了拍手說道：「還要去喝一杯嗎？」

　　「我可是渴得不得了呢。」史卡爾舔了舔嘴唇說。

　　「那麼請帶路吧。」派瑞說道。

第八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

　　美國/華盛頓特區

　　戈迪覺得似乎打從他們認識的那一天起，唐．派克就一直在照顧著他……哦，那已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在越南時，他們倆都在第三五五戰術戰鬥機中隊服役，唐是他的僚機飛行員。當時他們駕著F─4幽靈式戰鬥轟炸機對越共的據點轟炸了不知多少次，一起學到了如何在兩倍音速的高速飛掠下準確地命中敵人經過偽裝、深藏在地下的防禦工事，也了解發展出精密導向武器的重要──可以不必為了命中目標而讓飛行員冒險飛臨目標上空好幾次，或是根據風向決定該從哪裡飛進去。

　　戈迪最後一次駕駛戰機──或者說參加戰役──是在一九六八年一月廿日，那時他在一次密接支援任務中被敵人擊落，迫降在某個小村落東方十公里處。他從座艙彈射出來後，正好落在敵人掌控的區域裡；當他發現自己飄盪在北越機槍子彈的砲火中，驚慌得幾乎想把降落傘解掉。身為飛行員的他可說是敵人的無價珍寶，只要俘虜了他，就可能套出有關空軍戰術和技術的重要資訊；因此把他囚禁在牢籠中，比吊起他的人頭遊行示眾還要來得有用。在他被囚禁於河內的五年歲月裡，越共軟硬兼施，有時答應提早釋放他，有時則施以酷刑，就是要他說出珍貴的情報，但他從頭到尾都沒透露過任何一句。

　　唐在一九七○年服完了他的第二階段役期，在胸前掛滿了勳章、榮耀地回到了美國。身為加州國會議員之子的他，全力動用了自己的社交和政治關係，終於透過紅十字會的管道找到了戈迪。人道救援團體提供了戈迪基本的醫療救護，為他送去一些信件和生活用品，並且向家屬報告他的狀況。不過北越政府並不合作，也不怎麼把日內瓦公約看在眼裡。

　　不過，唐拯救朋友的行動並沒有因此而停頓下來；當巴黎和談出現了簽訂停火協定的樂觀氣氛時，他就想盡辦法，讓戈迪成為第一位被釋放的戰犯。戈迪回來時，身體非常虛弱，而且體重嚴重不足；他相信如果沒有唐努力不懈的營救，自己的狀況只會更慘。

　　在後來的歲月裡，兩人的友誼已經超越了專業領域，彼此更加尊重，而唐對戈迪的支持也與日俱增。兩人在越南的經驗使得他們確信，先進導航暨偵察技術和精密飛彈發射系統的整合有其必要性。以前出任務時，他們經常得依靠猜測來攻擊目標，結果只不過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以及傷及無辜的老百姓。智慧型武器的進展雖然一日千里，但在紅外線瞄準和雷達偵測系統上仍舊缺乏整合──或者說，有一道鴻溝亟待跨越。

　　在八○年代末，戈迪從現代衛星通訊上看到了理論上可行的整合方法，而唐的職位也正好可以提供經費讓戈迪實現夢想──唐在退伍後，就跟隨父親的腳步，展開政治上的鴻圖大業；當他再度連任加州國會議員時，已成了好幾個委員會中的重量級人物。由於唐對戈迪深具信心，因此使得戈迪在投資研發時所需付出的保險費用降低不少，並且開啟了GAPSFREE的發展之門，而這套系統也成了上連公司在纜線、矽晶線中最閃亮的寶石。

　　GAPSFREE系統對現今航電通訊系統的可適性，簡直好到讓人不敢相信的地步。只要和全球衛星定位系統連線，它就能讓戰鬥機上的飛行員或是武器官精確地得知他和敵人之間的相對關係，或是哪些敵人的武器正瞄準他。這套系統也能直接藉由衛星，傳送即時資料到飛機上的導航電腦；或利用合成孔徑雷達，穿透濃霧和戰場上的煙霧。它的重量輕、體積小，可以安置在筴艙中，即使像A─10這類低科技飛機上的硬掛點，也能輕鬆地加掛上去，只要再對座艙作些修正，就可以把A─10轉變成致命的戰鬥轟炸機，發射最精密的智慧型武器。如此多樣化的功能，讓GAPSFREE成為有史以來最便宜、也最有效率的飛彈暨精密導航武器導向系統。

　　毫不意外的，這套系統讓戈迪的公司成為偵察科技領域裡的世界級領導廠商；當然，戈迪也因此而發了大財。

　　一旦到達了這樣的事業巔峰，很多企業家都會選擇退休，或者至少會掛著桂冠、享譽歇息，但是戈迪卻已經在著手計劃實現更高層次的構想。為了擴大既有戰果，他從好幾個方向拓展公司業務，不但將觸角伸到國外、開闢新市場，並且收購了當地的化學、通訊、電話和工業方面的企業，可以說全球四大洲都可以看見他的蹤跡。他的最終目標就是創建單一的世界衛星通訊網路，讓電訊傳遞能以最便宜的方式，透過行動電話、傳真或數據機，快速地送達全世界的每個角落。

　　驅使他前進的動力，並非源於自我累積財富的慾望，而是一種信仰──他堅信這樣的系統可以使得數百萬，不，甚至數十億人們的生活有所不同，並將通訊的服務和技術普及到世界各地。在他眼裡，只要能快速取得資訊，就是最佳的武器。他曾經再度回到越南，並且設立了一家公司，以他自己的方式去對抗這個極權政府。他深切地了解到，沒有一個政府能夠抵擋通訊自由化的潮流。

　　為了達成最終目標，他必須爭取更多重要國家的支持，因為他需要這些國家為他的公司指定通訊頻道。他還積極爭取參與各國的太空計劃，提供了美國太空總署所無法處理的低軌衛星發射技術，因為他也需要獲得各國同意，以便在地面架設接收站來和他的衛星網路連線，才能深入陸地上的各個角落。

　　他更需要唐．派克，這是無庸置疑的。從一九九七年開始，唐就領著戈迪闖過了處理衛星通訊技術所衍生出的各種立法限制；而最近，他還緊盯著國會裡各種可能影響俄國地面通訊站的事件發展，因為戈迪希望通訊站能在年底前開始運作。

　　現在，戈迪坐在十九街華盛頓棕櫚大樓內，在他對面的就是唐。戈迪喝了一口手中的啤酒，瞧了瞧電視牆上播出的運動和政治卡通節目，而唐則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好讓馬丁尼裡的冰塊加速融化；他看起來似乎對服務生遲遲未能把食物送來而感到相當不耐。戈迪心想，我好像從沒看過唐會耐心地等待食物呢！

　　他們正坐在平常兩人最愛的小方桌旁，牆上掛著一幅老虎．伍玆的漫畫肖像。十年前，當他們開始固定每月在這兒相聚用餐時，原本掛著的畫像是美式足球巨星O‧J‧辛普森；辛普森退休後，網球明星馬夫．艾伯特的肖像佔據了這個位置；等艾伯特離開網球界後，便由伍玆的肖像篡位。

　　「老虎。」戈迪大聲地說道：「又是一個全美國人的傳奇英雄！」

　　「祝他好運，希望他能掛久一點。」派克附和道。

　　「他走了，會是誰接他的位子？」

　　唐搖了搖頭，「也許是他的經紀人？」

　　「也許吧。」戈迪笑了笑。

　　他們又等了一會兒。在他們四周還坐著其他客人，多半是些政治幕僚、記者和說客，也許還有偶爾闖進來湊熱鬧的觀光客；但是到目前為止，戈迪還沒有發覺有任何逢迎諂媚之徒往他這個方向看。他無趣地想著：也許是我今天的髮型有點呆吧？

　　「唐，」戈迪又先開了口，「告訴我有關德拉克魯最近鼓吹的孤立主義是怎麼一回事，如何？」

　　唐的眼睛始終不離鄰桌某人手中的醃牛肉三明治。

　　「我只想要我的食物。」他忍不住嚥了嚥口水。

　　「我知道。」戈迪搖了搖頭說：「我就是希望讓你別老想著食物。」

　　唐聳聳肩，「我從參議院同仁那兒聽來的消息，德拉克魯已經表明了他的立場；正如你所預期的，他不斷談論著一些有關協助俄羅斯得付出的代價，他指出──我得說，他其實沒說錯──我們在波士尼亞從事和平任務的費用比預期高出了五倍，目前俄羅斯的國會和銀行系統幾乎有一大半被黑道所掌控，換句話說，我們借貸給他們的款項，肯定有不少比例將落入貪汙官員的口袋裡，」

　　戈迪不置可否地喝了一口啤酒，「還有別的嗎？」

　　「他宣稱，總統提出的協助只不過是種安撫手段，他真正的目的是試圖在裁減戰略核武方面迫使對方讓步；給俄羅斯一點甜頭，好換取禁止核子試爆談判上的優勢。他認為總統並不打算用據理力爭來和俄國取得協議。」

　　這時，戈迪看見服務生右手托著餐盤向他們走來，「看來我們的沙朗牛排到了。」

　　「謝天謝地。」唐興奮地說道，等不及主菜端到面前就急忙攤開了餐巾紙。「我們等了多久啊？」

　　戈迪看了看錶，咧嘴笑道：「好長的十分鐘啊！」

　　服務生在擺好餐點後便欠身離開，唐立刻拿起了銀製刀叉，開始向那塊冒著熱氣的牛排進攻。

　　「好──好──吃。」他嘴裡含著牛肉，還不忘學著「科學怪人」裡的波里斯．卡洛夫（譯註：美國三○年代著名男星）說話的語調。

　　戈迪也拿起了刀叉開始吃自己的午餐，決定讓唐先滿足了口腹之慾後，再繼續剛才的談話。

　　「德拉克魯公開表示反對此項提議，我想態勢已很明顯。」戈迪望著唐，忍不住又問道：「但他私底下那個『政治投機主義者』的分身呢？」

　　唐瞪了他一眼，同時再把一塊牛肉送入嘴裡咀嚼。「嗯，聽到你如此眨抑你所選出的議員，還真是『舒服』！」

　　「放心，我可不會對我的好朋友這麼做。」戈迪心裡不免暗自好笑。

　　「還記得幾年前德拉克魯推動以社會服務取代刑責的事嗎？」唐問道。

　　「很難忘掉！」戈迪笑道：「他那次不是在參議院裡，當場戳破一隻巨大的充氣豬之類的東西嗎？」

　　「沒錯，最近這個會期他又來了一次，這次可是個大玩偶。」唐連頭都沒有抬，仍舊持著刀叉和牛排苦苦奮戰。「他那些贊成中止討論的支持者，似乎個個都用滿嘴的大鋼牙來嚇人。」

　　「他的想法本來就都是以『大』為主啊。」

　　唐聽了也笑了笑。「重點是，沒有人敢忘記他的態度，即使是保守派人士，也都認為他非常地頑固冷酷。德拉克魯現在最擔心的是，如果對這筆價值數百萬美元的對外經濟援助保持緘默的話，他的形象將會有不良的影響，尤其是援助的對象又是俄國人……」

　　戈迪搖了搖頭，「這兩個議題根本就八竿子打不著邊。就算我們寧願坐視這次緊急事件的潛在危險……」

　　「嘿，這件事還有待商榷！」

　　「但追根究柢，它對我們國家仍有戰略上的重要意義。」戈迪還是堅持說完。

　　唐並沒有即刻回應，他只是一口喝乾了馬丁尼，然後要服務生再幫他倒上一杯。

　　「聽著，我無意，也不想為那個來自路易斯安那的混蛋辯護，但是德拉克魯的政治對手會在援助議題上大作文章，他們贊同這個計劃，而且會指控他是個偽善的小人。你想想，德拉克魯會怎麼做？」

　　戈迪不由得安靜下來，試圖理出個頭緒。他看了看盤中的食物，自從艾希莉指示他們家的廚子停止在日常餐飲裡使用紅肉之後──他已經記不得是不是因為紅肉的豐厚油脂、致癌物質或是類固醇添加物讓她覺得困擾──每次在棕櫚大樓吃牛排大餐，他就像是貪婪的背叛者，如今更像是緩刑中的逃犯，暫時從單調的健康生菜、海鮮和烤雞胸肉中解脫出來。而為了強化這種打破禁忌的樂趣，他完全放縱自己去享受那滿是膽固醇的肉香，讓牛排從五分熟減到三分熟，只差一會兒煎烤時間，他就要成了茹毛飲血的野獸。每個月就這麼一次，他心想，讓自己成為一隻不再受飲食牽絆的狼，在成功的獵殺後享受血腥的氣味吧。

　　不過，他今天似乎沒什麼胃口，整塊牛排幾乎都沒動，連旁人看了都覺得可惜。

　　「幾天前，我在俄羅斯的一組人馬到了加里寧格勒。」戈迪語意深長地說道。「你記得文斯．史卡爾吧？前些時候我還曾介紹他給你認識。」

　　唐．派克放下刀叉，點了點頭。「風險評估專家，一個精明的傢伙。他那種神經質的個性真讓我覺得不舒服。」

　　「我雇用他可不是要他當個萬人迷。在重大事件爆發的預測上，沒有人比文斯更行；根據他在那座城市的所見所聞，他覺得俄羅斯在一個月內必然將爆發食物暴動。」戈迪停頓了一下，舉起空啤酒杯向侍者示意。「二十年前，他在伊朗為一家加拿大投資公司工作，他勸公司高層趕緊把人員撤出該國，但他的上司認為這項政治風險評估言過其實，並沒有加以採信，結果六天後，回教什葉派領袖奪取了政權，美國大使館人員還被押作人質。史卡爾四處奔走，好不容易才把公司裡的美國員工偷渡出來；等這些人都安然無恙後，他就辭職不幹了。我就是那時候把他網羅進我的公司。」

　　「是什麼原因讓他覺得俄羅斯大難將至？」

　　「很多事情，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傳真一份他的報告給你。他的論點是，加里寧格勒比俄國其他城市更不需倚賴國內的食物供給──這可能是因為那座自由貿易港能從外國進口貨物──但文斯發現當地的市場幾乎沒有貨品；如果連這座城市的居民都因此而受到傷害，那麼像聖彼得堡之類的城市，甚至是莫斯科，一定過得更艱苦。」服務生這時送來了新的啤酒，戈迪舉起杯子喝了一口。「而且文斯還曾為了幫忙一位老婆婆保護食物袋，而和幾個當地的小混混起了衝突，事件就發生在他進城不到半個小時的時候。我知道這聽起來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是當地的日子難過由此可見一斑。」

　　「你的意思是，加里寧格勒是這樣，那整個聯邦就更不用說了？」唐說道。

　　「差不多，就是如此。」

　　唐嘆了口氣，「也許是那場打鬥的意外讓史卡爾的眼珠子受了傷，或者他可能完全弄錯了；事情經常就是那麼湊巧。」

　　「難道史塔里諾夫到這裡，只是來握手致意，而不求回報？你是不是這麼認為啊？」戈迪不敢相信他的老友會如此回應。

　　「你去問巴布．德拉克魯吧，是他說俄國人把這次危機的嚴重性刻意誇大。他認為史塔里諾夫不過是想找個熱門的話題，好把焦點從彼達謙科那兒轉移到他自己身上，讓他成為一位可以和世界其他國家領袖平起平坐的領導人。」

　　戈迪的灰色眼珠堅定地看著唐。「我不是在和德拉克魯說話，唐。現在我有一百位雇員正在俄羅斯西部工作，另外還有八十到九十名約聘人員在那兒建造地面接收站──就算暫且先不管我的投資，也別管牽涉更廣的國家利益，但這些人正置身於危險的地方，我關心他們的安危，如果援助計劃將被擱置，那我就準備把他們撤出來。所以請告訴我，你認為該如何處理？」

　　在戈迪說話的同時，唐不發一語，只是不停地轉著手中的酒杯，在杯上留下了淡淡的指印。最後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總統可能會削減援助的數量，但至少有部分的援助物資還是會送往俄國。」唐顯然有些不安。「如果運氣好的話，這些東西應該足夠了。」

　　「可能？至少？如果？應該？你這些話裡就用了四個不確定詞！」戈迪顯然不滿意這樣的回答。

　　唐無奈地聳聳肩，「我在國會裡所學到的寶貴經驗就是：別期望過高，這也是為何我還能在那裡繼續打混的原因。」

　　「所以你要我乖乖地坐著，然後祈禱好運到來？」戈迪激動地站起身。

　　「沒錯。」

　　戈迪無奈地坐回椅子上，嘆了口氣，獨自陷入沉思。

　　「你還要吃這塊牛排嗎？」唐．派克問道。

　　戈迪搖了搖頭。

　　「那麼叫侍者收走吧。」唐招手請服務生過來。

第九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六日

　　加里寧格勒地區

　　格瑞高．沙多夫隱身在陰影中，看著大火燃燒。過去四天裡，他和他的手下已經燒了七座倉庫；好消息是除了安德瑞以外，沒有其他人員傷亡，壞消息是──這樣還是不夠。

　　但是，情況絕不該如此！

　　他的左手緊緊地按著腰部左側，用一件衣服壓著那兒的一處小小傷口。他不確定這是被最後一次爆炸的碎片劃傷了，還是被哪個警衛掃射擊中；不管如何，這個傷口不算什麼。傷口是很疼，但不算深，格瑞高不會讓這小小的疼痛阻止他的行動。

　　並不是這個疼痛讓他心煩，而是今晨得到的訊息；這份訊息和以往的一樣簡明扼要，只是簡單地說：燒倉庫的行動十分有效，但還要更多，並且準備以該地的美國資產為目標。

　　雖然訊息裡沒有說明該拿哪個美國資產為目標，或者何時開始行動，但格瑞高知道，上頭的那些人一定會在適當的時候把資料傳給他──對他而言，這樣反而比較好──因為他們知道他是如何工作的，也知道他和他的小組如果沒有充分的準備是不會貿然行動的。

　　他依舊用手按著傷口，躲在陰影中看著自己所造成的破壞，輕輕地笑了笑。

　　※※※

　　伊蓮．史坦納收拾起腳邊的工具箱，拍拍手上的灰塵，緩慢地站起身來，挺直腰桿以紓解一下長時間跪在地上所造成的疼痛和緊張。當她俯身再繼續工作時，一綹灰髮從紮緊的頭巾裡鬆了開來；她無意識地把那一綹秀鬆紮回去。她身旁站著的是亞瑟，她的丈夫；他憐惜地看著伊蓮，輕輕地將配電箱的門關上，然後左右轉動著頭部，試著驅走頸子的疲累。

　　伊蓮和亞瑟兩人跟著戈迪度過了二十年美好的時光，戈迪挑選地面接收站的位置，史坦納夫婦就負責到定點蓋好接收站，並使它開始運作。他們夫妻倆就像合作無間的團隊，共同擁有快樂的生活經驗──尤其是現在，他們就快要讓一座接收站開始上線運作了。

　　「看起來還真不壞。」亞瑟溫柔地看著伊蓮說道。

　　她笑得很輕柔。亞瑟總是能以樂觀的眼光看事情，這是她最佩服他的幾件事之一，也許是因為她總是比較悲觀吧。

　　「嗯，不像在土耳其那裡。」她邊說邊走到亞瑟身後，幫他按摩頸部。「還記得那時候，我們一直無法讓系統維持上線超過十分鐘嗎？」

　　「對啊，」他順著伊蓮的手勁扭動著頸子，好讓按摩更有功效，「阿富汗人賣給我們的那些老舊電晶體總是有過熱的問題，不知花了多少時間才讓我們找出問題所在。」

　　「那不過是冰山一角而已，我也告訴過俄羅斯那些維修員們，拉一條那麼長的電纜怎麼可以沒有支撐物呢？結果他們還是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真是的！」

　　「會的，」亞瑟回答道：「他們慢慢會學到的。」

　　伊蓮雖然仍忍不住地搖頭嘆氣，不過臉上卻掛著諒解的微笑。她繼續按摩著丈夫的頸子，心想，至少能看到生命中有些事正在改變，還算是好的吧。

　　「來吧。」她說道：「上次運來的補給品裡還剩下一瓶酒，我想今晚我們可以好好喝一杯。」

　　亞瑟轉過身來，把伊蓮攬進懷裡，伸手抹去沾在她臉頰上的一塊油漬，然後溫柔地吻了她，說道：「妳看，事情不是都在好轉中嗎？」

第十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廿八日

　　紐約市/布魯克林區

　　一面落地鏡佔滿了尼克．羅馬辦公室裡的某一面牆，鏡面光滑得幾乎看不出有任何瑕疵；尼克一天總要那些「小子」──他喜歡用這個字眼來稱呼那些清潔人員──用「穩潔」把鏡子擦上個兩、三回。如果讓他看到鏡中的反射影像有些模糊，他就會馬上叫他們來擦乾淨；只要哪天早上他進辦公室時看見鏡子有一些刮痕，就會立刻撤換清潔人員。

　　尼克並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對，他非常注重外表，所以那面鏡子對他來說非常重要。毫無疑問的，在白金俱樂部樓上的這間辦公室裡，尼克認為最重要的東西就是這面鏡子，甚至連他的多媒體中心、電話、記事本，都沒它重要──除了他的MP5K手槍之外。

　　現在，尼克正站在鏡子前整理儀容；他拉拉黑色高翻領襯衫的領子，拍拍胸前的皺折，小心翼翼地將上衣順平、塞進那件名家設計的黑色貼身牛仔褲裡。每一個細節都完美無缺。

　　在窗外，一輛卡車正倒車進入樓下的貨物裝卸區。

　　他看了一下腕上的勞力士錶。現在是上午十一點。

　　運送的貨準時到達──待會兒，他得去確定載貨時間，務必要準確無誤，因為和他打交道的人對這些細節可計較得很。

　　他低下頭看了看腳上的靴子，檢查它們是否也和鏡子一樣光潔無瑕。這雙黑色查斯汀牌的靴子是以某種蜥蜴的皮製成，需要特別的保養，比一般皮靴更費神。他手下有一個「小子」每天負責靴子清潔和打光的工作，就像處理鏡子一般。不過，這些人辦事總是要有人盯著，以確保他們在靴子上打的是中性油臘，而不是拿黑色亮光劑胡亂塗抹；亮光劑會對靴皮造成傷害，而穿上受損的鞋子會讓尼克覺得自己像是來自非洲的難民──光想到這種情景，就足以讓他忿忿不已了。

　　六個月前，他曾被聯邦地區法庭控告非法銷售汽油，國稅局則控告他企圖逃漏三百多萬美元的稅金。當控方作結辯時，檢察官告訴陪審團，尼克是東歐黑社會裡的教父，並用了Bochya一詞──俄文的「大人物」──來形容他，他也被控提供武器給美國的犯罪幫派；這些指控把他塑造成和義大利黑手黨、亞洲幫會一樣具影響力的黑幫老大。

　　塑造？他想到就覺得厭煩。他從牛仔褲的後口袋中掏出一把梳子，撫平他那一頭捲髮。

　　那場審判持續了兩個月，尼克對各項指控加以反擊，終於成功地讓所有罪名無法成立而獲得釋放。這過程說來也有些僥倖──陪審團成員的身分一向被列為機密，他們進出法庭都由未登記車號的中型客運車接送，還有一大群來自組織犯罪特勤隊的警察護送，在法庭中也只用號碼稱呼。不過，尼克對政府的機密根本不屑一顧，他的手下認識美國檢察官辦公室裡的助理人員，輕輕鬆鬆就取得了所謂的「最高機密」，並且掌握了陪審團中兩位重要成員的背景資料。

　　五萬美元加上保證陪審員的家人免於意外或失蹤的「保護措施」，就替他買到一個「無罪開釋」的判決；他認為這可真是划算。事實上，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生意人，年僅三十五歲，就已經和義大利人、中國三合會、哥倫比亞毒販，甚至俄羅斯黑幫，都建立了良好的關係。他從拉皮條、販賣麻醉藥品之類的「街頭企業」起家，逐步向外擴展，然後在金融業取得立足點，開始發展出一套精緻的金融操作手法；只要嗅到錢的味道，他便會不惜一切地開拓市場。如今，他和許多合法企業、政治團體都建立了合作關係，也在美國十幾個州裡設有「乾淨的」公司來掩護各種地下活動；而這也是檢察官之所以用「新興的惡勢力」、「種族狂熱者的首領」來形容尼克的原因。

　　六歲的時候，尼克．羅馬和雙親從俄羅斯移民到美國，從那時起，他就沒離開過這個國家，甚至連一步也沒踏出過紐約市。十二歲時，他因母親正式拿到公民資格而成為美國國民。他努力練習發言，因此說起英語來完全沒有口音的問題。到了二十一歲，他改掉了名字的拼法，並把姓氏的最後音節去掉，於是尼基塔．羅曼諾夫就成了尼克．羅馬。

　　他和法庭裡的其他人一樣，是個如假包換的美國人；每次只要想到檢察官對他的侮辱，他就暗自起誓，一定要讓他們得到報應，沒有人可以嘲弄他。

　　尼克聽到身後的門發出了輕微的響聲，思緒因而被打斷。他對著鏡子再梳理了一次頭髮，然後把梳子放回後口袋。

　　「什麼事？」他轉而望向窗外。現在卡車的車斗已經空了，工人們將卸下的貨物用手推車送進那家夜晚營業的俱樂部，而司機正慢慢放下後車斗，然後三步併作兩步地跑回駕駛座，發動引擎把車開出去。

　　他的一名手下推開了門。那是一個留了小鬍子的年輕人，叫作巴卡奇；他探頭進來說道：「那個阿拉伯女人已經到了，」他的英語有著濃厚的口音，「旁邊還跟著她的朋友。」

　　尼克把注意力再度移回落地大鏡，對自己作了最後的檢視。看來這女人到得比預期早！不管她在生意上有什麼大計劃，可還真是連一秒都不浪費呢。

　　「叫他們進來。」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滿意地說道：「順便告訴傑諾斯和柯斯，把那批貨拿來給我。」

　　巴卡奇點了點頭，退了出去。一分鐘後，他領著那兩位訪客來到了尼克的辦公室門口。

　　尼克在女人進來時，轉頭對她說：「嗨，吉莉亞。」他邊說邊打量著她，心想，這女人真是漂亮、簡直性感極了！她那齊肩長髮烏溜溜地散在肩上，略微上斜的大眼睛就像是一隻波斯貓，敞開的蘇格蘭呢外套充分展露了短皮裙下那雙美褪的修長曲線。他突然想知道，她是否對交易往來以外的關係有興趣？

　　「尼克。」她回應了尼克的招呼，腳下的高跟鞋敲擊著地板，風姿綽約地走進了房間。跟她來的高個子男人有張鬍子雜亂遍布的臉，左頰上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緊跟在吉莉亞身後一步，她停下來，他也跟著垂手而立。尼克注意到，這男子的賽車夾克下藏著一把手槍。

　　「我看到外面的那部卡車了。」吉莉亞說道：「我猜，我的貨應該已經到了吧？」

　　「我的人正準備把它拿上來。」他邊說邊走向自己的椅子，「反正還要等一會兒，何不坐下來放輕鬆呢？」

　　她冷冷地瞪著尼克，然後面無表情地說：「我站著。」

　　幾分鐘後，又是一陣敲門聲響起；尼克過去開門，接著就有兩個人抬著一只中等尺寸的木箱進來，在外面的走廊上還有兩只相同的箱子。抬箱子的人謹慎地把第一只箱子放在地上，然後走出去把剩下的箱子也都抬了進來。第三只箱子上還放了一把鐵撬。

　　吉莉亞不發一語地站著，用她那深褐色的眼睛仔細地檢視了每只箱子，然後說道：「我要看一下。」

　　尼克對柯斯點了點頭。

　　柯斯拿起了那把鐵撬，將木箱蓋子撬開。尼克站在一旁等著，他注意到吉莉亞的眼睛瞇了起來，而她的舌尖也正來回地舔著下唇。

　　蓋子移開之後，吉莉亞傾身望著箱內，然後更把整個上半身都探進了箱子裡，伸手撥開填充在裡面的泡棉。箱裡裝的是那種在舞廳或是劇院裡常見的，由鏡片組成、懸在樑上會曲折光線的球狀物，每個鏡球的尺寸約和葡萄柚一般。尼克自己的俱樂部天花板上就掛了一個這樣的球，而且還大了許多；他通常把這球叫作「狄斯可球」。

　　「鐵撬給我。」吉莉亞伸手向柯斯要，眼光卻仍舊注視著那只木箱。柯斯依言把工具交到她手上。

　　她仔細檢查了這些鏡球，然後挑起了一個，並舉起鐵撬用力敲下，球的表面馬上出現一道裂痕；她再次敲擊，結果鏡球應聲裂成了好幾塊，鏡片碎了一地。

　　她撿起球中藏著的走私品──一個上面標有中文的四方形小包裹；在透明的包裝裡，是一塊白色的蠟狀物質，有點像是雕塑用的黏土。

　　「這塊塑膠……」吉莉亞閉著眼睛緩緩說道。說話的同時，她的頭向後仰，嘴唇微微地顫抖著，手指緊緊地掐著那塊東西。

　　尼克興味盎然地盯著她看，真是個陷入狂喜的女人。

　　吉莉亞維持著這樣的姿勢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然後她才向尼克說道：「幹得好。」眼裡並且閃過一抹光芒。

　　尼克笑了笑，以慣有的表情回答道：「我辦事一向如此。」

　　※※※

　　尼克現在正站在窗口住外看，好像在等待什麼似的，而柯斯則站在門邊待命。等吉莉亞和她的同伴離去後，尼克又站了好一會兒，才對柯斯點了點頭；柯斯會意地轉身把門關上，然後離開。

　　該是檢查「保險」的時候了。

　　尼克走向鏡子，再度掏出了梳子，把頭髮梳平；因為剛才彎腰親吻那位危險小姐的美麗纖手，把他的頭髮給弄亂了。

　　他把梳子放回後口袋，然後伸手在鏡子左下方的小按鍵按了一下。這個按鍵即使用肉眼仔細看，也幾乎看不見，除非事先知道那裡設有機關，否則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面巨大的鏡牆緩緩打開，顯露出裝有一列監視器的小凹間，每部監視器都負責錄下這棟建築某個區域的狀況，而且機器裡的錄影帶都是無限循環的，二十四小時不停地運作，帶子用完就會重頭再錄，把以前錄的洗掉──只有在錄下的東西能讓尼克感興趣時，他才會把那一部分保留下來。

　　這就是保險。

　　他走進去，拿出那卷錄下辦公室活動的錄影帶。這卷帶子錄有吉莉亞打開狄斯可球，拿出C─4，像把弄玩具般不斷輕撫著它的鏡頭，這將會是重要的保存證據，如果他真被抓了，他就得靠這卷帶子。像這樣的錄影帶還有很多，全被收藏在某個祕密的儲藏室裡──，在緊急時刻，它們都將成為「免罪金牌」。

　　在換上一卷新錄影帶後，他按了另一個在鏡子內側的按鍵，辦公室的天花板裡就彈出了一塊巨大的超薄電視幕，另外還有精心安置在辦公室四周的八具Bose喇叭。對尼克．羅馬來說，沒有任何事比這更令人愉快了。在他等待裝置就位的時候，他忍不住想到：其他曾在鏡頭前出現的人也都可以和那位美麗的小姐一起出場，這將是最美好的畫面。

　　就算事實並不是畫面所呈現的那樣，但一個男人有時還是需要一些幻想的。

　　這就是他維持年輕的祕訣。

　　他把帶子放入身後牆櫃內的一部VCR/DVD錄放影機中，然後放鬆地坐回椅子上，準備看這場秀。

　　在半個城市外，有一間廢棄的倉庫，它的所有權不知在多少家空殼公司之間轉來轉去，就算是最有經驗的調查員也很難查出這座倉庫的所有人。倉庫裡有一部遙控錄影機正同步把這段影像轉成數位格式，儲存在一部強大的電腦中，然後還會在影片上加入錄製時間和地點，以數位訊號儲存在隱密之處。尼克的系統運作得十分完美。

　　就這樣，所有畫面都已錄製妥當，而其他類似的資料也同樣儲存在硬碟之中。它們的爆炸威力可不輸尼克剛才賣給吉莉亞的C─4塑膠炸彈。

　　資訊，就和塑膠炸彈一樣，非常致命。

　　很快的，它的威力就將顯現出來。

第十一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廿三日

　　紐約市

　　警察局長比爾．哈里森恨不得鐵達尼號能快點沉入海底，這樣他才能回家去趕報告。

　　一般來說，他討厭所謂的音樂劇，因為他根本搞不懂，就像目前他正在觀看的這齣音樂劇，肯定是他曾經整場看完的少數幾齣當中，最令人感到莫名其妙的。這場歷史上最慘的海難，當時約有一千五百人被大海吞沒，天知道是哪個傢伙突發奇想把它變成百老匯音樂劇！他實在無法理解，像這樣悽慘的悲劇怎會有娛樂價值？臺上那些人在那裡唱歌、踢腿做什麼？他們就要沉船了啊！

　　他看了看坐在身旁正聚精會神地盯著舞臺的妻子，看來她正樂在其中，哦，不，不是看來，她是真的沉醉了！他可以從她牽動的嘴角和淺淺的酒窩看出她的投入。像他們結婚這麼久了，只要一眼就能看穿彼此的心意。等會兒，當他們回家泡杯咖啡、吃塊蛋糕時，她肯定會對演員、樂曲、舞蹈和舞臺設計大表讚揚，而他依舊會像三十年前他們第一次約會時那樣，帶著一見鍾情的愛意，暗自欣賞她那活潑機智的心思、咖啡色的光滑皮膚、她對衣著的品味和她在評論戲劇時舉手投足間的優雅。他對她的一舉一動都十分迷戀，並且懷疑何以他會受到老天的眷顧，能夠在婚姻生活中擁有愛妻全心全意的支持，使他從哈林區的街頭警察慢慢爬昇到紐約警局的局長一職。

　　不過那畢竟是待會兒的事，現在只不過是這齣歷史悲劇的第一幕，稍後這些船上的乘客都會冰冷地死去。哈里森不禁看了一下錶，不知道自己還要忍受多久的折磨。現在是晚上九點，至少還要一個小時──可能會更久，不是有些戲劇總要拖到十點半，甚至十一點嗎？

　　哈里森突然覺得有些尷尬，像這樣的場所不也是城市警察該留意的嗎？他慶幸自己還沒有失去一名警察該有的警覺。你可以依自己的喜好裝飾時代廣場，也可以掃蕩色情行業據點，把它變成迪士尼的童話世界。但是在米老鼠白淨的手套底下，總會有藏汙納垢的手指；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總是暴力和邪惡橫行，就像舞臺上那些跳舞的笨蛋會被大海淹沒一樣。最近幾年，有關守望相助的課題在檯面上被炒得火熱，可是大家有時總會忘記，犯罪率降低並不代表罪犯們都打包南遷去了──其實它的功效被誇大了。有警察站在街頭，確實會讓攔路打劫的搶匪、毒犯、妓女和其他歹徒不敢輕舉妄動，但是在不夜城的明亮燈光下，依舊有許多黑暗的地方，人們必須瞭解，警察局長更不能忘記。

　　哈里森試著專心觀賞這齣戲，希望至少等一下和羅西塔討論劇情時不致於張口結舌、不知所云。那個有鬍子的傢伙是演哪個角色？船長？還是瘋狂的科學家？天啊，這一點也不好玩！他根本就不知道上面在演些什麼。樂隊正演奏著一支感情豐富的樂曲，有一名演員扯開喉嚨唱了起來，歌詞大概是講一些有關這艘夢幻之船的故事。哈里森聽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放棄了；這就好像他正在收聽廣播，一首歌只聽一半，就轉到別的頻道一樣。

　　他的眼睛仍盯著舞臺上的表演，可是眼前卻是一片空白，他的心思已經飄到他決定今晚上床前要再檢查一遍的一項計劃上。他稱這項計劃為「兩千年作戰」，光聽名字就有著官方的響亮氣勢，市政廳裡的那些傢伙肯定會對此感到振奮。

　　過去幾個月，他幾乎每天都和副局長、運輸警察的指揮官、消防局長和聯邦調查局紐約分局反恐怖份子特遣小組一起開會，討論如何保護於除夕夜湧入時代廣場（編註：Times Square，因《紐約時報》大樓位於此而得名。每年除夕，人們都會固定在此聚集迎新）慶祝新年的各路人馬。就算是平常的歲末，這項工作都足以讓人如坐針氈，更何況今年可不是普通的一年；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卅一日是世紀之交（譯註：這是個誤解，但是一般人可不會在意），對許多人來說，這算是一生一次的大事。

　　哈里森和他的小組成員已經策劃出一張詳盡的勤務分配藍圖，每個人的工作都排得滿滿的。但是市長要做什麼？當然是在媒體上邀請旅客來紐約，好榨光觀光客的荷包。他幾乎上遍了每一個地區性新聞節目，對紐約市倒數計時的計劃侃侃而談，像雷特曼和歐布萊恩（編註：Letteman和Conan OBrien均為美國著名的脫口秀主持人）的脫口秀自然是不會錯過，就連一些小型電臺節目也不放過。他幾乎把第七大道、百老匯（編註：Broadway，紐約街名，為劇院、夜總會的集中地）和四十二街交會成的這片廣場形容成了「世界中心」，甚至當場在節目中開起了香檳，邀請聽眾們來參與這場千禧年狂潮。

　　哈里森的心裡十分擔心，因為各種跡象都顯示出，人們對於紐約市長的邀請，反應相當熱烈。根據旅客詢問、索取資料和城中旅館、餐廳已訂位的龐大數量來看，到時代廣場觀看大球掉下來的人數預估將可達到兩百萬，另外散布在炮臺公園、南街港區和湧到布魯克林河岸看煙火的人潮可能會有三到四百萬，因此想要保持崗哨的適當分布，所必須投下的警力將會遠遠超過現有的負荷。而且還有些人認為那天會有奇蹟出現，有的人則認為是世界末日；不過哈里森知道，到了二○○○年一月一日，地球還是會在相同的軌道上運行，只是當天的受傷人數可能會比以往還高罷了。

　　他對自己無法掌握狀況而嘆了口氣。在他極度緊繃的時刻，曾經有過放棄一切的念頭，希望能找個地方躲起來，或是從這一團混亂中逃開，讓市長一個人去擔責任。乾脆去找個擔任圓形石林（編註：又稱巨石陣，位於英格蘭北部，約完成於新石器晚期）或是富士山警衛的工作吧，這些地方的千禧年慶祝人潮必然少得多。埃及呢？也許不錯喲，聽說只要一萬美金，就可以透過旅行社買通埃及警方，取得進入基沙大金字塔（編註：位於尼羅河西岸基沙附近，共有三座，此處是指最古、最大的一座）的許可。像我這樣經驗豐富的大都市警察局長，一定可以把當地的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如果市長想要當這地球上最大馬戲園的團長，好，那就讓他多擔些責任吧，憑什麼他搞出來的玩意兒，非得讓別人雞飛狗跳？

　　哈里森聽見一陣掌聲響起，於是趕緊瞧瞧舞臺上發生了什麼事。布幕才剛拉下，廳內的燈光正慢慢亮起，他看了看手錶，不過才九點三十分，離終場顯然還太早，而且他也還沒見到鐵達尼號沉了的景象。

　　中場休息，沒錯，一定是中場休息。

　　羅西塔用手時推了推他。「嗯，你覺得這齣戲如何？」語氣中帶著些許興奮。

　　庸俗、無趣！我等不及想回家了！他只能在心裡暗自咒罵。

　　「不錯啊。」他心虛地說道：「尤其是『夢幻之船』那首歌。」

　　羅西塔點了點頭，微笑地表示贊同。「真等不及想知道伊達和伊西朵要如何應付接踵而來的事情。對了，要不要到吧檯喝杯飲料？」

　　他拉起了妻子的手。

　　他們起身越過了仍坐在座位上的一對夫妻，沿著走道往大廳移動。哈里森的心裡則在想，伊達和伊西朵是哪一號人物？不過管他們是誰，反正他們也沒多少路子可想──要不是擠在救生艇裡等待被卡帕西亞號救起，就是跟著船長和船員一同沉入大西洋底。不過他可不想把這番話告訴羅西塔；不管待會兒會怎麼演，他才不要當那個破壞她興致的人呢。

第十二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廿八日

　　紐約市

　　在朱利亞．阿格斯頓把販賣車推出二十三街停車場前的幾分鐘，他還想著如果彩券中了頭獎的話，他要做些什麼。

　　他想，首先要做的就是把這部販賣車轉手給他的妹夫，連同攤販執照、停車位一起給他。史蒂芬還年輕，可以忍受長時間站在街頭的風霜，可以早上不到四點就出門，晚上八點以後、甚至過了午夜才回到家，不管是冬天、夏天都必須風雨無阻。而且，最近芮娜和史蒂芬又有了小孩，這個小攤子正好可以讓他們多賺些錢，為這小孩存些未來的生活基金。

　　這座城市裡，有執照的攤販並不多，而且很少有人像朱利亞這樣拼命打下一個能招攬許多客人的據點。他的攤子就擺在四十七街和百老匯的交叉口，紐約市的正中心。在平常的日子裡，提著手提箱的男人和穿著入時套裝的女人，數以千計地通過人行道、在地下鐵出入口進進出出，或匆忙地穿梭在時代廣場上，偶爾總會有人停下腳步來喝杯咖啡或吃點熱狗之類的，再趕去工作，還有計程車司機、警察、店員──形形色色的人都會在這裡出現。說句實話，現在誰有空在家裡吃早餐啊？

　　最重要的是，他有病在身，更厭倦了這種酷寒的天氣。

　　雖然今天他穿著一件厚重的大衣，頭上還戴著帽子，但是從哈德遜河口灌入的凜冽冷風還是讓他的雙頰失去了知覺，如冰一般的寒意深深地透進骨子裡。這幾天，朱利亞都盡可能在大衣裡多塞些衣服，但仍總是覺得少了一件，永遠那麼不舒服。

　　也許是人已經邁入老年的關係吧……為什麼青春總在不經意間就無聲無息地消逝呢？

　　他來到了貨車旁，把販賣車調轉頭，鉤在貨車後方。四千萬，四千萬，四千萬！這次樂透的中獎金額如此之高，他實在應該多買幾張的。他曾聽人說過，不管買一張還是幾百張，以數學上嚴格的證明來說，其實中獎機會是沒有差別的，不過……

　　就在朱利亞快要把販賣車接好時，他聽到背後響起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他四處張望一下，看見似乎有人正從第五大道的轉角處走來。

　　不久，一名女子出現在街角。

　　起初朱利亞以為她是個妓女──一位受人敬重的女士會在這時候出現在街頭嗎？更何況這是個寒冷的冬天清晨。雖然市政府發起了掃黃運動，但街頭巷尾仍舊充斥著色情交易，在二十八街、雷克斯街上的恩客和妓女就像是在排「得來速」的隊伍一樣，每到了忙碌的星期五晚上，路上到處是並排、甚至三排停車的違規車輛，商店雨簷下更是萬頭鑽動。

　　那名女子正朝他這個方向走來。朱利亞從她走路的方式判斷，她一定不是一般的路人，至少不是這一區的女孩子。這裡的女人，臉上抹的粉恐怕都有一吋厚，而且寧可冷得直打哆嗦，也要穿得又短又少，深怕別人沒注意到她們的本錢。實際上，這個女的還比較像是稍晚會向他買個牛角麵包的上班族。

　　她穿著蘇格蘭呢大衣、暗色長褲和一頂幾乎拉到耳邊的貝雷帽，有著一副顴骨高起的臉龐，看起來還真是漂亮。寒風把她肩上一綹披散在外的長髮吹往身後。

　　她快速地從黑暗中現身，縷縷的熱氣從她的嘴裡冒出。

　　「幫幫我，」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聽起來有些沮喪，「拜託！」

　　朱利亞不知所措地瞪著她。

　　「什麼？」他的聲音透露著一絲尷尬。「對不起，這是怎麼回事？」

　　她在他身前不到一吋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用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視著他。

　　「請載我一程。」她說道。

　　他皺了皺眉說：「我不懂……」

　　「看著，讓我告訴你。」她說著，同時伸手進皮包裡摸索。

　　朱利亞愈看愈迷惑，為什麼這樣美麗的女子會找上一個陌生人，並且要求……

　　他還來不及完全回過神來，就聽到身後響起一陣沙沙的聲音，突然有個又冷又硬的東西抵著他的腦後。

　　朱利亞看見那女人輕輕點了點頭──他知道這並非對他示意，而是對背後那個偷襲他的傢伙。他的心臟在胸腔中蹦得厲害；他被人耍了！

　　朱利亞從未聽過加了滅音器的葛洛克手槍擊發的聲音，除了那傢伙扣動扳機時帶動槍口在他腦後的震動外，他根本什麼都感覺不到。子彈穿過他的頭骨，從右眼爆了出來，在他的前額炸了個大洞。

　　他仰面倒了下來，另一隻眼睛仍舊張著，眼裡還餘留著死前的震驚。那個開槍的人又在他的臉上補了三顆子彈。

　　吉莉亞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路上目前並沒有其他人，就小心翼翼地避開飛濺到人行道上的斑斑血跡，俯身察看屍體。她摘下朱利亞掛在大衣上的攤販證，順手放進自己的皮包內，又迅速地搜了搜他的外衣和襯衫口袋，找到一只皮夾和一串鑰匙，然後抬頭朝那個拿著槍、留鬍子的男人瞧了一眼。

　　「我們趕快離開這裡，阿克哈德。」她把鑰匙拋給了那個叫阿克哈德的男人。

　　他收起葛洛克手槍，把地上的屍體拖進貨車裡，吉莉亞則把販賣車鉤好，然後在貨車廂裡找到一張地毯，把它蓋在屍體上，接著就爬進乘客座。

　　那位留著鬍子的男人隨後坐進駕駛座，用朱利亞的鑰匙把車子發動。

　　他們駛離了人行道邊，沿著二十八街朝西前進，販賣車則跟在後面跳動著。

　　※※※

　　貨車在五點十分時開進了位在第十一大道和五十二街的一家修車廠；雖然店門要到八點半才會打開，但是車庫的門此時是開著的，因此阿克哈德就直接開了進去。在通往修車廠辦公室的走道上，有三個穿著灰色連身工作服的人正等在那兒。

　　吉莉亞打開車門，下車。

　　「尼克在哪兒？」她問道。

　　「正在路上。」其中一個人以俄語說道。

　　她不高興地瞪了他一眼，「他應該在這裡等我的。」

　　那名男子並沒有回話，吉莉亞也就不再作聲。

　　「屍體在貨車裡，」仍然是吉莉亞先打破沉默，「你們想辦法處理掉。」

　　「好。」

　　她從自己的皮包裡找出那張沾有血跡的攤販證，然後把它交給剛才回答她的男子。

　　「趕快把它改造一下，我希望這張證件今晚就準備好。」她不耐煩地說道。

　　「沒問題。」

　　「最好是這樣，我們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時間。」

　　「別擔心，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她聳了聳肩，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這裡簡直是冷得要命，你們怎麼受得了？」

　　那人朝著貨車點了點頭，咧嘴微笑道：「讓自己忙碌點會好些。」

第十三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卅一日

　　不同的場景

　　離開播只剩幾分鐘，阿卡第．彼達謙科正為待會兒要在這個每週固定播出的節目中用什麼樣的開場白而傷神。這和播出形式的改變或是缺乏準備之類的事無關，因為每次節目一開始，都是他坐在鏡頭前發表一段十到十五分鐘的一週時事評析，接下來就開放觀眾call─in，讓彼達謙科利用這個機會，以對話的互動模式，把他的觀點灌輸給觀眾。理論上這些電話該是隨機撥進來的，不過事實是：這些問題和答案，大部分都已經寫成稿子，由冒充觀眾的工作人員傳送給他。節目最後的半個小時裡，則是由他和一些政治、公眾人物進行訪談或討論會。

　　不，他的問題並非形式上的──彼達謙科對節目結構的完整一向非常堅持，他厭惡利用嘗試錯誤法去作各種不必要的變化。節目的內容也沒有問題，因為他打算要講的開場白早已送進提詞機待命；而這次的來賓，俄羅斯空軍的帕佛．伊里奇．伯洛登將軍也已經準時來到攝影棚，目前正在休息室中休息，隨時準備出場。

　　他移到了燈光下，一位女化妝師從攝影機後趕來，在他的前額上撲些粉，又匆忙離開。

　　場記舉起了手，開始倒數計時。他用手指比出剩下的時間：四、三、二、一……

　　彼達謙科直視著前方的攝影機。

　　「俄羅斯的朋友和人民們，晚安。」他說道：「正當我們準備進入新的世紀時，我想我們可以回頭看看歷史紀錄。在迎向光明的未來之前，我們不可以忘記政府的無能對我們國家意志所造成的傷害，以及我們每個人不得不面對的問題。兩個世紀以前，在第一次愛國戰爭裡，我們的軍人奮力抵抗拿破崙的大陸軍（編註：指一八一二年冬，拿破崙率軍攻抵莫斯科，俄國以「焦土政策」逼退法軍），並且讓他們羞辱地撤出我們的首都。而本世紀初期，我們的人民再度奮起了勇氣和決心，把德國人逐出我們的土地（編註：指二次世界大戰中，俄軍封鎖希特勒的東線攻勢），征服了原本想要征服我們的敵人。今晚，讓我們再次發起偉大的愛國戰爭，這不是一場流血的戰役，而是精神上的聖戰，在這場戰爭中，威脅我們的不是槍砲炸彈，而是文化停滯和衰敗。我親愛的同胞們，這場戰爭會試煉我們的靈魂，我們必須用珍貴的傳統和鐵的紀律來對抗誘惑……」

　　「……在美國的金錢控制下雀躍，將無法打贏這場戰爭；像個乞丐一樣伸手向美國人要麵包也無法獲得勝利，而年輕的一代如果被美國流行文化和音樂腐蝕了，我們就更無法成功。」彼達謙科這番慷慨陳詞，聲音裡充滿著熱切和說服力。「我不否認這些事情非常糟，但一切都是我們咎由自取……」

　　※※※

　　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電視上的彼達謙科，連史塔里諾夫都忍不住被他吸引。儘管是舊調重彈，但已有好一陣子沒有人能像他這樣直指人心，而且他話中還藏有許多敏感的論點──像他用了「聖戰」之類的話語來形容二次世界大戰中著名的軍事論調，沒有什麼比這更能激勵人民的士氣了。彼達謙科把他一貫的政治主張以新愛國戰爭的名義重新包裝，不只能激勵人心，甚至對於瀕臨爆發邊緣的民情也能輕易地操控，從最深處激發俄羅斯人的驕傲。他把目前的國家問題類比成過去的戰爭時刻，把現在的困境形容成對抗外侮的傳奇戰役──儘管那些戰爭贏了，但那是祖國資源全力動員，以斯巴達方式徵用人民和軍人的結果啊！史塔里諾夫的胸口起伏不定。他忘不了在一九八五年慶祝國際勞動節暨對抗納粹勝利四十周年紀念日的慶典上，龐大的人潮湧向亞歷山大公園的無名英雄紀念碑，軍人、戰車和遊行樂隊轟轟隆隆地列隊遊行；紅場上閃耀著動人的煙火、鼓舞人心的歌曲和飄揚的蘇維埃大旗，一群群的二戰老兵踢著正步通過司令臺，展現光榮的一面，雖然背地裡只有衰弱……史塔里諾夫曾和當時的總書記米海爾．戈巴契夫，以及黨裡的高層官員一起站在列寧博物館的高臺上看著這無止盡的遊行隊伍，眼裡充滿驕傲的淚水。儘管共產主義破敗了，社會和經濟問題叢生，然而他那時還是堅信蘇聯會站立得更穩，並且在未來變得更活躍。

　　他體認到彼達謙科的話的確太熱烈動人，連他自己都不由自主地隨之起舞，這真是非常危險。新世紀即將到來，他害怕自己將會目睹國家主義的狂潮席捲祖國，毫無疑問的，那會把俄羅斯帶往孤立主義的路子，最後免不了將和西方產生衝突──這就是為什麼他在夜裡總是輾轉難眠，即使在得以成眠的短暫時刻裡，也充滿著令人驚懼的噩夢，總讓他冷汗淋漓地驚醒，滿嘴盡是灰燼的味道。

　　電視上的彼達謙科已經在作最後的結論。他把手撐在桌上，上身向前傾，面帶微笑，那雙銳利的藍眼似乎正直視著電視機前的觀眾。「現在，我的朋友，我邀請各位打電話到攝影棚來，發表你的問題和看法……」

　　「不，謝了，朋友。」史塔里諾夫說道。他按下遙控器上的開關，彼達謙科的身影倏地消失，他那挑釁的言詞也隨之消散。這麼做是不是有些不切實際？

　　很不幸的，史塔里諾夫心想，這世間的事可不像按開關一樣容易。在辦公室的牆外，彼達謙科的力量無所不在。

　　※※※

　　「你現在連上線了。」

　　「晚安，彼達謙科部長，我想知道你對巴什基爾部長最近訪問中國的看法。據我所知，他希望我們兩國之間增加合作關係。」

　　「謝謝你，這位觀眾。我想我們必須檢視巴什基爾部長的意圖，以及他與中國簽定的協約。北約勢力正在擴大，美國則試圖染指世界事務，因此我同意他的看法：我們和亞洲的鄰居享有許多共通的利益。美國的力量必須被節制，為達此一目的，除了向東發展之外，我們別無選擇，但我認為，巴什基爾部長在宣布進口中國技術和軍事產品的計劃時，實在背離了他的責任，真是愚不可及。我們自己的彈藥廠是世界最佳的軍事工廠，目前正因訂單減少而苦惱，而中國一直是我們的大客戶之一，為什麼現在反而要開放中國的軍事產品進口？這真是白癡和錯誤的……」

　　在莫斯科東北的一棟鄉間別墅裡，里歐尼德．托希法林正被電視上的高談闊論催眠得昏昏欲睡，突然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把他嚇醒。他從搖椅上站了起來，發現身後的窗戶已經被打破，冷風颼颼地吹進來，窗下的地毯上散落著玻璃碎片，碎片中有顆蠻大的石頭，上面用橡皮筋綁著一張摺起來的紙條。

　　托希法林抓起掛在椅背上的浴袍裹在身上，趕到窗戶邊。他彎腰撿起了石頭，小心地避開玻璃碎片，瞇起眼睛仔細搜尋鋪滿白雪的後院。他並沒有見到任何人影，不過他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被丟石頭。

　　他扯掉石頭上的橡皮筋，打開那張小紙條，上面寫了五個大字：

　　吸血的混蛋

　　他感到一陣憤怒。他負責以鐵路運送美國穀物到莫斯科中央倉庫已有兩個月了，莫斯科和其他西部省分都分配到了這些補給。由於每一區所能獲得的量都根據該區人口來計算，因此若不是他先從庫存中保留了一部分糧秣下來，他這個小鎮所能配給到的量就會少得可憐。既然他冒了風險，那麼他為什麼不能在糧食銷售價格上多加一點合理的利潤？

　　「忘恩負義的人！」他大叫，同時把石頭往外扔，朝著他看不到的騷擾者丟去。「你們是不是喝多了？給我滾到一邊去！」

　　外面並沒有人回應。他想到自己還得清除這一團混亂，不禁暗自詛咒，那些人一定得為此付出代價！他只想安靜平和地度過這個新年，偏有人不想讓他如願。他們一定要付出代價。

　　托希法林正準備要取出掃把，卻聽到門口傳來又急又響的敲門聲，他即刻停了下來，再度轉身看看後院有什麼動靜。雪地裡出現了好幾組雜沓的足跡，是不是剛才就已經在那裡了？他不敢確定，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一定是一直在他屋前遊蕩。門外又傳來一陣聲響，又來了，他盯著門看，發現門鍊開始晃動。

　　「給我離開這裡！」他大喊：「在我叫警察前快滾開！」

　　門開始震動，門鍊吱吱嘎嘎地叫了起來，他看見木屑噗噗地落下。

　　托希法林可以聽到自己呼吸中刺耳的嗬嗬聲，斗大的汗珠開始從前額和鼻頭上冒了出來，他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門上的敲擊聲愈來愈響。

　　他動也不動地站在玄關，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最後才想到應該去臥室取出他的來福槍。他的動作得快些，不然外面的人就要破門而入了。

　　然而就在他到了臥室門外時，大門已經被人打破，三名頭上罩著絲襪的人闖了進來，其中兩名歹徒手上拿著鋼管，第三個則提著一只尿壺。

　　「你們瘋了啊！你們怎麼可以這樣！你……」托希法林尖叫道。

　　其中一個人衝到了托希法林面前，舉起鋼管就朝他的肚子揮去，他立刻像折成兩段的筷子般倒了下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兩名拿著鋼管的歹徒隨即狠狠地毆打他，托希法林痛苦地蜷縮在地上，發出啜泣的聲音。

　　這兩個人無視他的痛苦，仍繼續加以毒打；鋼管無情地落在他的臉上和頸上，結果兩顆門牙掉進了他的胃裡，血從鼻孔裡汩汩流出，染紅了他的雙頰。

　　雖然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但托希法林還是看見了第三個人從尿壺裡傾倒出某種液體，整個房間立即充滿了汽油的味道。這個傢伙執著這個壺在房間裡四處走動，把汽油倒在窗簾和傢俱上，最後他走到托希法林身旁，在他的浴袍上也灑了一些汽油。

　　「請你不要這麼做，」他微弱地呻吟，感到一陣陣暈眩，而且滿嘴是血，「我……我可以……給……給你……錢……食物……」

　　「閉上你的狗嘴！」

　　一根鋼管朝托希法林的下巴擊來，他大叫了一聲。托希法林模糊中看見另一個人拿出了打火機，並從口袋掏出一小塊布──看樣子他們打算燒死他。

　　「去死吧！」拿打火機的人用俄語大聲地咒罵，然後把著火的布塊扔向托希法林。

　　托希法林痛苦地在地板上打滾哀嚎，火焰迅速蔓延上他的背部，凶狠地吞噬了他的整個身體。

　　托希法林依稀聽見腳步遠離的聲音。現在房子裡就只剩他一人，整個房間都冒出了濃濃的黑煙。火已經燒到他的耳朵，他只覺得自己好似發燒了一般，隱約聽見有人在喊救命，不過僅存的理智告訴他那是電視的聲音──在無情的火焰將他生吞活剝的時刻，彼達謙科仍舊在電視上大放厥詞。他試著曲膝把身體撐起來，才抬離地面不到一吋高，皮膚被烤焦的疼痛就讓他無力地倒了回去。他恨恨地想，這些混蛋竟然敢殺了我，該死的……

　　※※※

　　「你已經在線上了。」

　　「我想問彼達謙科部長，對於美國送來的穀物這麼慢才到我們手中，您有什麼看法？為什麼有些在東方的城鎮已經有一卡車的食物供幾百個家庭分享，而我就住在老奧斯科市（註：Stary Oskol，俄羅斯西南部貝爾哥羅州北部的要塞都市）外圍，卻連一點東西都沒看到？」

　　「這是個好問題，我的朋友。就如你所知道的，我們政府裡的某些成員堅持，補給運送不正常的狀況應該歸咎於美國內部的爭議不斷，但我們至少該考慮一下是否有別的原因？會不會是美國人刻意將補給延緩，以造成我們經濟上的衰敗？他們的目標會不會是想長期宰制我們？遲早我們都得問問自己……」

　　文斯．史卡爾瞧了一下掛在牆上的時鐘，然後關掉電視。他真是受夠了這些廢話！現在是晚上八點，加州這時時候還不到中午，而他的妻子安娜──啊，錯了，是前妻，和他們的兩個女兒可能正在準備慶祝新年的到來。如果他沒記錯，她們全部都會到安娜的母親家去過年；他不知道是否該打電話到那兒給孩子們。今晚她們也許會熬夜歡度新的一年、新的世紀，或者慶祝一個他不曉得的理由。

　　加州的午夜，是不是這裡的明天早上七點？紐約該是上午三點吧？史卡爾的母親目前住在紐約，八十二歲了，仍舊健步如飛。他猜想母親會以她自己的方式慶祝新年，也許看著電視轉播時報廣場上那顆大球掉下來，而在她的搖椅旁會放著一杯紅酒，另一邊則是一堆香腸吧。

　　史卡爾站起身來。他在加里寧格勒的住處有三個房間，位於一處規劃整齊的居住休閒大樓裡，約有超過一百人住在這裡──整棟大樓就像一座巨大的昇降機那樣封閉而擁擠，他需要一點新鮮的空氣。

　　他穿上了防寒大衣，走向房門；就在伸手握住門把的時候，他遲疑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進了小廚房。他打開了小小的冰箱，彎下腰來，盯著冷藏室裡的那瓶酒。他原本是打算午夜時才打開它，但是算了吧！為什麼要等？反正這個世界的某些地方已經是午夜了。

　　他拿出了酒瓶，再從一個有如鞋盒般大小的冷凍庫裡拿出原本冰在那裡的高腳杯。

　　如果人們真正去思考時間的問題，一定會覺得很有趣。想想看，你每天抬頭看見的遙遠星星，事實上可能是它們好幾百萬年前的樣子。由這樣的差異類推，再換個角度來看：也許當某個遙遠星系的外星人用高科技的望遠鏡看地球時，看到的可能是一堆恐龍在史前森林裡閒逛。人類一直致力於重建過去的歷史，挖掘化石，爭論這些怪物如何生活，暴龍跑得快還是跑得慢、聰明還是愚鈍之類的問題，而外星球那些天文學家只需要看一眼地球，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對這位天文學家來說，今天在地球上的西元兩千年，卻是幾百萬年後的事。

　　這是不是更詭異了呢？史卡爾心想，一百萬年後，我已經化為塵土，如果外星球上真有那麼一個混蛋，他卻可能會看到我帶著一瓶酒離開房子。往前推十年，他會看見我和安娜正一起度過我倆的第一次假期；還記得那是一次開曼群島的浪漫之旅，當時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們都是窩在艙房裡培養我們的第一個寶貝。不過在一百萬減一年時，那位外星人可能會看到安娜正親眼目睹我和另一個女人的姦情……媽的，我真是不負責任的大蠢蛋！

　　史卡爾嘆了口氣，這些想法不僅讓他的頭腦一片混沌，更讓他覺得自己深陷在光譜中那片深藍色的陰影裡。

　　他打開了克里斯托酒，然後拿起酒杯，走出房門。

　　他住的地方是該棟建物的一樓，一出屋外就可以看到一片開闊的廣場，廣場的另一頭有三個球型衛星接收器。它們座落在離此三百碼外的水泥平臺上，有稜有角的金屬貼片使整個接收器看起來像是一顆有著多切割面的巨大鑽石。

　　史卡爾無意識地朝著這些接收器走去。空氣又冷又乾，地面上結著一層堅實的薄冰，濃密的樹林圍繞在廣場的三面，只有在東邊留有一條可進入此處的道路。光禿禿的樹枝上結著亮晶晶的冰，在清澈的冬夜裡，像是透明的褐色水晶。

　　史卡爾在衛星天線和住處之間的空地上停步，聆聽著夜裡的靜謐。他身後的大樓窗裡多半是亮著燈的，在純白的地面上反射出皎潔的亮光。大部分的同事都參加了由亞瑟和伊蓮．史坦納夫婦在休閒室裡舉辦的派對，沒參加的人或許各自在房間裡辦個小小的聚會；而安娜和孩子們則在好幾千哩之外。

　　他倒了半杯酒，並把酒瓶放在地上，然後動也不動地站著，讓寒風輕輕刮過雙頰，試圖清醒地想想新年的願望。

　　過了一陣子，他終於開口說道：「希望在我死之前，那些壞習慣能先我而去。」然後舉杯，把酒一飲而盡。

第十四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卅一日

　　加州/聖荷西市

　　戈迪放鬆了踩在剎車踏板上的腳，好讓這輛賓士車的輪胎能好好地轉上一圈，然後再踩下剎車，不悅地皺了皺眉。如果在這車頭接車尾的車陣中，能夠每小時開上十哩，可能就要謝天謝地了。駛在這條公路的中間車道上，戈迪正被兩輛大拖車左右包夾；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兩條大鯨魚夾在中間的小蝦米。

　　他看了看錶，已經快晚上八點了。

　　該死！

　　他從放在一旁的運動外套口袋裡拿出行動電話，按下家裡的號碼。

　　「喂？」他的妻子在鈴聲第一響時就拿起了話筒。

　　「嗨！艾希莉，是我。」

　　「羅傑？你在哪兒？那些嘈雜的聲音是什麼啊？」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他說道：「妳聽到的噪音就是高速公路上的交通。」

　　電話那端一陣沉默，一如戈迪所料。他並不想先打破這沉默。

　　「還好你不是忙到昏天暗地還不回家。」她終於說話了，但語氣中明顯地有著些許諷刺。

　　戈迪知道這是他自找的。他從擋風玻璃看出去，發現有一隻白色的小狗正趴在前面那部吉普車的後車窗向他直瞪著。

　　「聽著，艾希莉，我一向都開這條路回家；我如果知道今天晚上會這麼塞……」

　　「如果新年前的除夕夜不塞車，那會什麼時候塞啊？」艾希莉顯然不滿意他的說詞。「難道還要我提醒你，我們在餐廳訂了九點鐘的位子嗎？」

　　「我會打電話給餐廳，請他們把我們的預約時間往後延到十點。」他才說完就後悔了。他真是愚蠢，就像他老婆說的，今天是除夕，餐廳席位必然早給人預訂一空了。

　　但戈迪還是想聽她的回答。公路上依舊動彈不得，而那隻小狗仍是鼻子頂著後車窗地瞪著他。

　　「不必麻煩了。」她說道，原本的嘲諷已經轉變成怒氣。「我已盛裝打扮好，等著出門去，可是……該死，你答應我要準時到的。」

　　戈迪覺得自己的胃裡一陣翻攪。他其實也想遵守諾言啊！他的幕僚們今天早早就離開了辦公室，準備回家過年，而他卻決定留下來利用難得的清靜好好看些東西。他以為只要在六點三十分離開，應該可以在一個小時內回到家，可是他卻忽略了被堵在路上的可能性。

　　「親愛的，對不起，我只是想把一些雜事處理好……」

　　「噢，當然，你不都是如此嗎？只除了和家庭生活有關的事！」戈迪聽到她大大地呼了一口氣，然後才又繼續說道：「我不打算在電話裡跟你吵。羅傑，我不是那種沒格調的嘮叨老太婆；反正我們以前不也是這樣度過的？」

　　戈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突然間的寧靜在他的耳邊形成了一種奇怪的空洞聲。艾希莉過去幾個月來一直在提分居的事，而他對此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告訴她他愛她、不想離開她。他實在無法相信他們之間的關係竟然會糟到讓她想要離開。

　　左線道上突然出現了小小的騷動，開在他旁邊的一輛卡車放開了剎車向前推進，然後他前面那輛車也開始移動；戈迪直覺地跟著踏下油門。

　　在接近到離前車尾燈約一個車身處，他又把車停了下來。

　　「我認為你回來時，我最好別待在家裡。」艾希莉咬牙切齒道。

　　「親愛的……」

　　「不，羅傑，」她打斷了他的話，「別想現在安撫我。」

　　戈迪的胃翻攪得更厲害了。他從剛剛她那平淡的語調中，知道他們之間的談話將到此結束；她已經把自己武裝起來了。

　　「我需要一些空間，」她冷靜地說道：「如果我們今晚見面的話，只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那麼妳要去哪兒？」

　　「我還不知道，晚一點我再打電話告訴你。」

　　接著喀啦一聲，那端掛上了電話。

　　在電話掛斷後的整整一分鐘裡，戈迪的手仍拿著電話，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動也不動，最後才把電話放回套子裡。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用手按了按太陽穴，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看來非常疲倦。

　　好了，現在不必急著趕回家了，他想道。

　　在他前方的那隻小狗還是朝他看著，而且還開始狂吠和搖尾；不過，隔著兩扇玻璃，再加上四周數百具惰速運轉中的引擎噪音，根本就聽不到狗的叫聲。

　　戈迪一時興起，舉起手對著狗揮了揮，結果小狗的尾巴擺動得更勤快了。

　　「新年快樂。」他對著前方平靜地說道。

第十五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卅一日

　　紐約市

　　晚間十一時四十分

　　在四十四街和百老匯的交口處，矗立著一棟鋼骨玻璃結構的大樓，有一群來自德國國際雜誌集團福斯企業的高層主管，正聚集在這棟辦公大樓的某一樓層，透過落地大窗看著底下正在進行的活動。在他們來進行假日參觀訪問之前，美國分公司的編輯人員就已經布置好這個可以觀景和餐敘的區域，裡面安排了放著絲絨襯墊的躺椅、高倍率望遠鏡、酒吧，還有戴著白手套、捧著美味食物的侍者穿梭其中。在這些貴賓到達之前，這棟大樓裡的所有員工都收到了一份通知，請他們在新年除夕那天早些離開辦公室；這就表示，公司希望所有的美國員工，不管在公司的職位有多高，都不准進入這層樓。時代廣場上所進行的迎新活動是如此地精彩，連外國人都不願意錯過──還不忘要提出批評──當然這需要安全、不被打擾的環境。

　　儘管大家擠到街頭上慶祝新年來臨是美國人的傳統，但對於那些在此地投資好幾百萬美元的德國企業家來說，他們寧可獨自站在高處享受。

　　※※※

　　晚間十一時四十三分

　　一幅大型遊行牌幟已經在四十二街到四十三街之間的人行道上豎立起來，平常插置軍方召募旗幟的地方搭起了紐約市二○○○新年組織委員會的節日慶祝舞臺，市長與其他市政府官員，還有他們的家人、朋友、政治夥伴和一些演藝人員都站在臺上向群眾揮舞雙手與旗幟，領著大家一起高喊「我愛紐約」的口號；也有人只是對著攝影機微笑。高掛在時代廣場一角的國際牌超大型頭示幕，是在一九九六年時取代了原本的新力牌巨無霸螢幕，由國家廣播公司電視網租用；那個面積達八百九十平方呎的螢幕，目前正播放著舞臺上的畫面，以便讓廣場上的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和偶像、名人接近時的快樂。

　　此時的舞臺上，一位出身紐約東區貧民窟的名脫口秀演員正賣力地說話，而和妻女一起坐在舞臺上的警察局長比爾．哈里森，卻覺得自己像是自助餐館裡的一塊冷凍豬肉。

　　他緊張地四處察看，只盼望那些事先計劃的預防措施能多給他一點信心──今天這麼多大人物在場，更別說有他的妻子和女兒在一旁。原本他反對她們來這裡，但是她們高興地堅持一定要來陪他參加這場盛會。如今有一半以上的市政府官員和足夠綜藝節目使用一星期的明星都來到這裡，就算有保護表演者的防彈透明盾牌，就算現場有許多巡邏警員、便衣警探、私人保鑣、事先埋伏好的警察、可嗅出炸彈的警犬，屋頂上還有負責偵查的行動小組，就算策劃「兩千年作戰」計劃的成員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檢視整個流程，總還是會有些歹徒可能穿透這層層封鎖網。這裡有超過一打以上的交叉路口和通往各鄰近區域的地下鐵幹線，怎麼可能滴水不漏呢？

　　他的視線仍舊在附近區域打轉，他看到了危機處理小組的一號車正停在四十二街靠近貴賓區的地方，旁邊放著救援和戰術裝備。那輛車裡裝滿了火力強大的武器，包括魯格迷你十四、十二口徑以薩卡霰彈槍、彈帶饋彈的班用自動武器、配有榴彈發射器和多用途彈藥的M16。在車後方待命的是兩輛無線電緊急巡邏車、一輛偵搜車、一輛臨時指揮車和一輛拆彈車。

　　哈里森想到這支配備精良的危機處理小組已經受過專門應付各種危機的嚴格訓練後，心裡才覺得舒坦了些。如果發生了什麼麻煩事，他們應該可以處理迎面而來的各種問題吧？不過，現場的反應和預先訓練的內容是不可能一樣的，尤其是奧克拉荷馬市那次爆炸的陰影一直在他心裡盤旋，隨時提醒他：只要幾秒鐘，就可能有上百名無辜的人喪生。

　　「那是狄克．克拉克（編註：美國五○年代著名搖滾歌手）嗎？」羅西塔說道，順手指向舞臺邊突然湧現的人潮。「就在那些電視攝影機旁邊的那位。」

　　他向前傾，側著頭想看個清楚。「大概不是。」他說道：「這傢伙看起來太老了。」

　　「這你就不知道了，比爾，他現在大概已有七十好幾了吧。」

　　「狄克．克拉克從三十歲後就不再老化了。」他笑道：「不像妳可憐的丈夫，他的精力就像逐漸乾涸的池塘；今天晚上他回家後大概會睡得像條死豬。」

　　「是這樣嗎？」

　　「難道妳還指望我像臺下那些夜行動物一樣？拜託，那種日子已經離我遠去了，甜心。」

　　她將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嘴上掛著淺淺的微笑，並用一種令人銷魂的眼神望著他。比爾從來就無法抗拒這種令他心跳加速的姿態，今晚也不例外。

　　他以驚訝的眼神回應，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就像我說的，老頭兒，你永遠都不能太早下斷論。」她笑語嫣然地說道。

　　※※※

　　晚間十一點四十五分

　　「嘿，老兄，有沒有果醬甜甜圈？」

　　那位留著鬍子的小販抬起正看著手錶的眼睛，搖了搖頭。

　　「那牛奶蛋糕呢？」

　　「賣完了。」

　　狄斯．山佛回頭和他的朋友傑美爾對望了一眼，然後聳了聳肩。這兩個十幾歲的年輕小伙子都穿著一身套頭長袖棉衫，頭上還戴著羊毛編織的帽子。他們對這個白人小販的舉動感到有點疑惑，照理說，今天晚上他應該會很想多賺些錢的，但販賣車裡卻一點東西也沒有。他們剛抽了一點大麻，又喝了些酒，接著就逛呀逛地來到這個攤子前，想買點甜食來填填肚子，也許還可以來杯咖啡驅驅寒氣。

　　狄斯搓了搓手掌，好讓手心溫暖些。為什麼新年不能在七月？他心裡咒罵著。

　　「別跟我說連熱巧克力都沒了。」他頓了一下又說：「我是說你應該有熱巧克力吧？」

　　「賣完了。」小販依舊冷冷地說，又低頭看了看手錶。

　　狄斯用中指推了推帽子，順便搔搔頭。他對天發誓，如果他能活到一百歲，他絕對會給這些白人笨蛋好看。每個人都可能會有處理私事的時候，但是在四十二街這面大螢幕下，這棟午夜時分會有大球掉下來的建築物前，這個擺了小吃攤的傢伙竟然只是一直看錶，好像他還有個約會要趕，而且告訴顧客他什麼都賣完了？

　　狄斯傾身向前，看到了那個小販胸前攤販證上的名字。

　　「朱利亞──老兄，也許你應該告訴我們，你這裡到底有些什麼可買？」

　　這名小販有氣無力地朝販賣車上近乎全空的玻璃櫃點了點頭──看來只剩下一些一般的糖霜甜甜圈了。

　　狄斯從雙唇間噴出一口氣，吹出一聲輕蔑的哨聲，不只是因為那些甜甜圈看起來乾乾癟癟的，而且他可以確定那些東西一定是從垃圾桶中挖出來的。

　　「喂，你知道嗎，要是吃了這種東西，我們待會兒一定得買些胃藥。」他不屑地說：「你的招牌上寫著『新鮮』的甜甜圈，但如果到了午夜還賣不出去，你會如何處理？」

　　小販那雙藍色眼珠直盯著狄斯，好像要把狄斯打穿一般，然後他伸手到櫃臺底下。

　　狄斯再次看了看傑美爾，心裡有些疑惑，擔心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如果這傢伙是個對黑人不爽的瘋狂殺手，也許他會在圍裙裡藏把小刀，只要哪個黑人敢對他吼叫，他就捅那人一刀。傑美爾也想到了這種可能，正準備拉著狄斯趕快離開時，只見小販拿出的是一只褐色紙袋。

　　「這些──」他面無表情地說道，並拿出一些櫃裡的甜甜圈放進袋中，然後把袋子封好，舉到狄斯面前。「免費。」

　　狄斯不敢置信地看著他，「老兄，你確定？」

　　小販點了點頭，拿著那個紙袋在狄斯胸前晃呀晃的。

　　「拿去。」小販不悅地說道：「最後機會。」

　　狄斯一把抓過袋子。他有種感覺，如果他不把甜甜圈接過去，這個笨蛋一定會放手讓袋子掉到人行道上。

　　「噢，那謝了。」他說道，同時抬眼看了一下那面超大型螢幕。現在螢幕上頭示的是市長的大頭像，他正在街道中央的舞臺上，喋喋不休地發表演說，隨時準備帶著大家倒數計時。狄斯聽到市長說了一些關於「紐約是世界的典範，時代廣場上的每個人都有好的未來，大家都是兄弟姐妹，要和平相處」之類的無聊言詞，倒是沒有提到為什麼賣甜甜圈的人居然沒有甜甜圈。但是管他的，這是個大派對！螢幕下方顯示著一排紅色數字，告訴大家現在是十一點五十分，再過十分鐘就是偉大的二十一世紀了。

　　狄斯必須承認，他現在已開始感到有些興奮了。

　　「走吧，再往前走一點，我想要找個好位置看那顆球掉下來。」他轉頭對傑美爾說。

　　傑美爾點了點頭，又對著那名小販撇撇嘴角表示感謝，便跟著他的朋友走了。

　　小販看著這兩位年輕人向一位穿著黑色外套、戴著貝雷帽的女人走去，好像故意似地碰了她一下，然後眼睛瞄上瞄下地對她道個歉，才住人群裡擠進去。

　　「好好享受吧。」他喃喃道。

　　※※※

　　晚間十一點四十七分

　　從那兩個黑人小子之間擠過後，吉莉亞來到了這個賣甜甜圈的販賣車前。她掃視了一下櫃內，然後對阿克哈德說：「你賣完了嗎？」

　　他點點頭，「我正打算收攤了，」

　　「真是太糟了。」她說道。

　　「我想應該還有其他攤子吧。」他一本正經地說：「他們都有賣甜甜圈。」

　　「我有看到。」

　　「那就應該沒問題了。」

　　「我想也是。」

　　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內。在她的右口袋裡有一具無線電遙控器，尺寸大小和一支口紅差不多──阿克哈德也帶著相同的遙控器，作為以防萬一的備份。只要順時鐘方向扭轉遙控器，它就會送出一段編碼過的訊號到放在販賣車裡的接收器/引爆器，引爆藏在車身鋁板夾層中的C─4炸藥；另外還有總數達一百磅的C─4放在儲藏櫃的隔間裡。除了C─4之外，隔間中還放著好幾千枚細小的釘子和鋼片，爆炸時，它們會向四面八方飛散，涵蓋範圍將達數百碼遠，使得炸藥的殺傷力呈級數增加，切人肉有如切菜一樣容易。每個小隔間都安裝了一具獨立的引爆電極，不過所有的引線仍都接往中間的引爆系統，這會使炸藥爆炸和投射致命彈片的時間幾乎同時發生。

　　而這只不過是序曲而已。

　　吉莉亞看了一下左手手腕上的錶──她的右手仍舊放在口袋中，握著遙控器。

　　「快要午夜了，我看我最好趕緊回家。」她邊說邊看著阿克哈德，「謝謝你的幫忙。」

　　「不客氣。」他回應道：「晚安。」

　　她微笑轉身，然後快步朝著街區南端走去。

　　阿克哈德深深吸了口氣，再次看了看錶。他必須準時在兩分鐘後離開攤位，那是最恰當的時機。

　　他當然希望離這裡愈遠愈好，因為這裡馬上就要變成水深火熱的煉獄……

　　※※※

　　晚間十一點四十八分

　　「……現在鏡頭轉到我們在時代廣場上的記者，福斯電視公司的泰勒．珊，她整晚都在人群裡為我們作報導。泰勒，那裡的狀況如何？」

　　「潔西卡，夜裡溫度可能下降得很快，但這並不能阻止人們湧向時代廣場──就像巴斯特．波德斯特（編註：美國著名歌手，曲風多樣化）唱的，『他們真是熱、熱、熱』。幾分鐘前，一名紐約警局的警員告訴我，現場的群眾人數遠超過預期，在最後的倒數時刻可能會超過三百萬人……從記者所站的位置來看，廣場上可說是沒有一點空間。不過每個人都顯得很高興；到目前為止，也只出現零星的意外需要警察來排解。」

　　「泰勒，市長似乎真的有點……」

　　「對不起，潔西卡，可不可以再說一遍？妳大概也聽得到，現在人們就像發了狂似地大聲歡呼，所以妳得大聲一點，不然我聽不清楚。」

　　「我剛才說，市長似乎是樂在其中，非常高興能擔任這場世紀典禮的主持人。」

　　「沒錯，在他帶領紐約市民進入倒數計時之前，他說了一些話，還在他那頂鑲金邊的紅色高頂帽上別上了彩色紙帶。剛才他說的是，身兼音樂家和作曲家的傳奇人物羅伯．齊曼待會兒將會來到舞臺上和他一起同樂。這位作曲家的『世界將會改變』這首曲子已經成為年輕一代的國歌。各位可能知道，他正是從紐約的格林威治村崛起的巨星；而且可以預期的，齊曼和他以前的夥伴裘林．李斯即將再度合作，我想這樣的宣告一定很令人興奮吧。」

　　「的確，泰勒，謝謝妳。我們進一段廣告，六十秒後回來，繼續西元二○○○年迎新活動的現場報導。」

　　※※※

　　晚間十一點五十分

　　沙多夫來到位於五十街和洛克斐勒中心的地鐵站末端，隨即步上出站樓梯，迅速前往指定的地點。十五分鐘前，他就已經搭乘進城的B線來到這裡，先在月臺上晃了一會兒，假裝在等轉乘的地鐵，直到該行動的時間才開始動作。如果他可以選擇的話，他寧可搭另一班能更接近時代廣場的班車，但是吉莉亞認為那附近的巡邏警力可能會非常嚴密，沒必要冒這種風險。

　　在樓梯口，他抬頭望望摩天大樓間微微露出的夜空，一陣冷空氣直撲而來。

　　就算這裡離廣場街有兩條街遠，但他仍舊可以聽見興奮的喊叫和誇張的笑聲，在狹窄的街道中迴盪，彷彿兩邊的辦公大樓裡都是吵鬧喧囂的群眾。

　　他朝北走到第六大道，保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邊走還邊調整背包的揹帶鬆緊度，使得身上的皮夾克因此而發出了吱吱嘎嘎的聲音。他的背包是用深藍色尼龍材質做的，一點也不引人注目。不出他們所料，警方在每個交叉口都設立了拒馬，這樣可以便於他們檢查每個進入廣場的人。不過，沙多夫的計劃是在檢查點外等待──這裡是第七大道和五十三街的交口，一旦時代廣場的爆炸吸引了眾人的注意，他就趁亂混入流竄的人群，然後把背包拋下。同一時間，吉莉亞的手下寇魯特，還有尼克的兩名手下，會在廣場的另外三個角落做同樣的事。他們背包裡的炸彈都裝有十分鐘延遲信管，能在群眾們最恐慌的時刻同時引爆。

　　那些站在殺傷區域裡的人將會被四射的彈片殺死，這場大屠殺可能會造成數百，甚至上千人受傷，擁擠的人群將使得傷亡的情況更為嚴重，死亡的尖叫將迴響在血腥的街道……

　　沙多夫轉向西走到了五十三街，可以看到前方藍白相間的警用拒馬就架設在路中央，有一群警察正圍在一起，雙手交叉在胸前，毫無防範地笑鬧交談著。雖然沒什麼事可做，但他們照樣要站在那兒等著領加班費。

　　沙多夫在一棟辦公大樓的陰影下放慢腳步。他看了看錶，再過幾分鐘，他想道，這些警察可就要忙得不可開交了。不管這次爆炸的死傷人數會是多少，即使十個世紀以後，今晚都將會是人們記憶中永遠無法抹滅的一頁──後人在慶祝第三個千禧年時心中一定五味雜陳，而那些現在還沒出生的世界各國領袖也會懷疑：究竟是什麼樣的罪惡，得用如此血腥的方式來洗淨呢？

　　※※※

　　晚間十一點五十一分

　　透過警察局長的個人關係，美國聯邦航空管理局出借了兩隻最棒的偵搜犬給紐約警局的拆彈小組。費，擁有這個傳統名字的是一隻五歲大的黑色拉布拉多犬，牠在過去的兩年裡，曾於甘迺迪國際機場內嗅出了四件包裹炸彈。賀許，杜賓犬，牠那超級靈敏的鼻子，曾於去年夏天在共和會議中心裡大出風頭──牠發現講臺上的花瓶裡藏了大量的A─3塑膠炸藥，也因此避免了一場大災難；只不過這隻被公認是最聰明的狗也有牠的缺點：牠對巧克力幾近迷戀──而這正是牠名字的由來（譯註：Hershey，美國相當有名的巧克力品牌）。

　　警探馬克．基爾摩曾在聯邦航管局的民航安全單位工作過十二年，還當過六年的馴犬師，他喜歡狗、了解牠們傑出的能力，對牠們的限制也十分清楚。打從一開始，他就對目前執行的這項工作不抱太大信心。

　　偵搜犬通常在一個密閉區域，或是其他誘惑物質減到最少的狀況下時最有效率，比方說像噴射客機的隔艙、機場行李處理場、旅館房間，或是像共和會議中心這種空蕩蕩的演講廳等。如果存在愈多可感覺出來的東西，那狗兒們就愈可能被弄迷糊而漫無目標地到處亂逛，尤其是開放空間和吵鬧的環境，都會降低狗兒對爆炸性化學物質微弱氣味的嗅知能力。平常夜裡的時代廣場就已經處處是陷阱了，而今天晚上這種狂歡的場面對狗兒來說，簡直就是一場風暴──喧鬧、閃光、噪音和各式的氣味。

　　基本的移動又是另一個困難。稍早天色較亮時，人群比較少，狗至少還有遊走的空間，但是現在到處是人山人海，不只人走路有困難，狗兒所要承受的壓力更大，因此警員們只好為狗換上短皮繩，將警戒的範圍縮小集中在貴賓席附近的管制區內。

　　基爾摩還有個要關心的問題就是，如何不讓這些備受刺激的狗出現脫水的現象──因為那不僅會使牠們休克，嚴重時還可能在幾分鐘內就死亡。這些狗的體重都有一百五十磅，需要相當多的水分來防止狗兒體內的新陳代謝系統過熱。基爾摩對此不敢掉以輕心，特地買了好幾加侖的水放在時代廣場旁的炸彈偵搜車上；這些一直喘著大氣的狗兒，在過去的一個小時內，就已經去喝過兩次水了。

　　剛才他曾在舞臺邊站了一會兒，看見羅伯．齊曼和裘林．李斯一起走到市長旁邊，然而費又開始扯動皮繩，讓他覺得有些失望，因為在開始倒數計時的最後幾分鐘，他也想待在這裡。雖然跟這些精疲力盡的狗待在一起是他的責任，但為了這個理由而必須離開舞臺邊，他實在很不甘心。從一九六○年代末，他哥哥送他第一張齊曼的專輯「大城漫步」之後，他就一直是齊曼的歌迷。齊曼一向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近來更是難得，基爾摩知道這可能是齊曼收起吉他、結束音樂生涯前的最後一次表演，就算他只是隨口哼唱幾句大家耳熟能詳的繞舌歌，還是很值得一看的表演。

　　這時費已經大口喘著氣，而且一直躁動不安，這表示牠已經到了該冷卻一下過熱的身體的時候了。

　　於是他牽著狗往偵搜車走去，但仍遲疑地停留在舞臺前已經清理過的區域內。費的舌頭幾乎快垂到地面，那賀許呢？牠則還在盡著自己的職責，低伏著頭，嗅嗅這嗅嗅那的，看起來像是正努力地代替牠的夥伴擔任騎兵的工作。

　　突然，在距離偵搜車大概還有三十公尺左右的地方，賀許停止了所有動作，用力地嗅了一下，然後就開始朝左──對著人群──發狂似地低聲吼叫，三角形的耳朵緊張地向後貼倒。基爾摩低頭看著牠，覺得有些疑惑，更奇怪的是，連費也開始朝相同方向狂吠，似乎忘了剛才還口渴得要命。

　　皮繩被兩隻狗扯得非常緊，基爾摩放了一些長度，好讓手上的壓力減輕點。這兩隻狗開始向左方奔跑，拉扯力量之大，連基爾摩也差點被牠們拉得撞上警方設下的路障，於是他發出口令要牠們坐下，然後才領著牠們走到兩座拒馬之間。

　　基爾摩仔細地用眼睛掃瞄群眾裡是否有什麼可疑的東西。

　　前面盡是湧動的人群，彼此緊貼著，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有機生物；大部分人都盯著舞臺或是國際牌大螢幕看，期待著最後的倒數時刻。目前距離午夜只剩下不到十分鐘了。

　　接著，基爾摩看到了離四十二街街角約十呎遠的一輛販賣車，車前掛著用大大字母寫的「新鮮甜甜圈」招牌。他的眼光並沒有停留太久就注意到了幾件奇怪的事：首先是車上的玻璃櫃裡空無一物，其次是那名小販正從販賣車後走出來，看來像是有急事要處理。

　　他回頭看了看費和賀許，這兩隻狗的背脊都高高聳起，目光緊盯著那個攤子。

　　基爾摩心裡的警鐘輕輕敲了一下。雖然他認為賀許大概是又受到致命巧克力甜甜圈的誘惑，而費也只不過是突然想要吃些東西──不過直覺提醒他，還是去作個調查比較好。

　　他讓費和賀許領著他前進，牠們就像導向飛彈一樣直往甜甜圈攤子衝去，同時一邊低吠，而且瞳孔也因而縮小了。由於懍於這兩隻狗的體型和張牙舞爪的架勢，洶湧的人潮還是讓開了一條路讓基爾摩他們過去。

　　當他們來到離那名小販不到一呎處，小販突然停止了動作。他首先朝狗望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基爾摩。

　　「對不起，先生。」基爾摩說道，雙眼緊盯著那名小販。那兩隻狗使勁地要掙脫皮繩的掌控，把皮繩繃得有如弓弦一般；基爾摩不得不擔心自己的肩膀是否會被牠們拉得脫臼。「你可不可以先站到一旁，我想檢查一下你的攤子。」

　　那名小販瞪著他，然後說道：「為什麼？」

　　「只是例行公事。」基爾摩說道。

　　小販站在原地，眼睛在基爾摩和狗之間來回瞟著。基爾摩注意到他那滿是鬍子的雙頰上滲出了幾滴冷汗。

　　「我正忙著收拾。」小販舐了舐唇說道：「我不知道你想在我這兒搜查些什麼。」

　　「先生，」基爾摩心裡的警鐘大響，「我建議你最好站在一邊，不要妨礙我的調查！」

　　那個人依舊站著不動，狠狠地吞了兩口口水。

　　接著，他把左手伸進外套口袋，「去死吧，美國佬！」

　　基爾摩見到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型的圓柱體，並且轉動了其中一端。

　　基爾摩急忙掏出手槍，但已經來不及了──不過就算來得及，大概也沒什麼分別。

　　※※※

　　晚間十一點五十五分

　　在危機處理小組無線電偵搜車裡待命的警探，從監視儀器裡發現了一個待殊的信號，那是大約在三十到五十兆赫間的低頻傳輸信號，比一般呼叫器或行動電話的頻率低，但又比車庫門和汽機車的遙控鎖頻率來得高，更非廣播使用的頻段。

　　他覺得這個信號有點可疑，於是轉頭對站在一旁的夥伴說道：「珍，妳有沒有……」

　　爆炸的怒吼淹沒了他要說的話和這輛偵搜車，所有的人、車都在這一瞬間被猛然撲至的火焰燒成了灰燼。

　　※※※

　　在第六大道和四十二街的角落裡，吉莉亞正等著午夜十二點的到來。她將遙控器握在手中，不過她還沒轉動開關，這場爆炸的火光就已灼亮了漆黑的夜空。在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響之後，繼之而來的是大地的震動，使她差點就站不住腳。汽車和商店的防盜器紛紛鳴響起來，整條街上都是兩旁大樓被震碎的玻璃碎片。

　　阿克哈德！她的心開始狂跳，腎上腺素帶來的金屬味充斥在她的嘴裡。

　　吉莉亞一時之間忘了呼吸，她伸手扶住牆，面對著時代廣場，眼底盡是如山高的橙紅色火牆。

　　「太壯觀了。」她喃喃道：「天呀，真是壯觀！」

第十六章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卅一日

　　加州/聖荷西市

　　現在的紐約時間已經是午夜十二點過五分了，原本正現場轉播時代廣場吵鬧喧囂的電視畫面，現在卻成了一片橙紅色的火焰，到處是此起彼落的爆炸；從高空看，就像是一堆點燃的火柴散布在黑色的桌面上。

　　火柴？羅傑．戈迪心想，要真是火柴就好了。

　　他的臉色十分蒼白，腦中更是一片混亂和不敢置信，緊抓著沙發扶手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手中的葡萄酒杯不知何時已從指間滑落，紅色的酒沾染了地毯，而他卻渾然不覺。這一刻，他彷彿成了一座雕像，失去了所有知覺。

　　十分鐘前，來自世界的人們聚集在廣場上，像是歡迎載著馬戲團進站的火車般，慶祝著新世紀的到來──然而就像啟示錄（編註：Apocalypse，為《新約聖經》的最後一卷，大量採用異象、宗教象徵來預言世界末日的動亂）裡所描述的世界末日，原本歡樂進站的火車被摧毀了！在爆炸發生的那一剎那，戈迪還拒絕相信眼前發生的事實，想要趕走心中的恐怖念頭，並說服自己這不過是電視臺的錯誤，或者某個電臺技師按錯了鍵，才用這種地獄般的景象取代了時代廣場的現場轉播。

　　但是他並沒有脫離現實太久，因為電視上繼續播出接踵而來的一片混亂。

　　他的臉上布滿驚愕的表情，呆坐著不動，用力抓著扶手以穩住自己，好像他正站在一艘甲板開始傾斜的船上，試圖不要跌倒。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雖然他大部分的心智能力都被災難般的場景給嚇住了，但還是有一小部分已經逐漸能夠運作，開始分析眼前的景象，並計算傷害範圍。這是他的能力──其他人可能稱之為冷酷──在越南的日子讓他具備了這種能力，就像是飛機裡的飛行資料記錄器一樣；即使情感使得他的腦袋負荷過重，但這種觀察機制仍舊會正常運作。

　　畫面左下方的大火似乎是發生在一棟很大的建築物裡。在它上方，有個明亮的起火點，看起來溫度很高，因為那兒反射出相當多的火光，可能是燃燒的汽油和金屬……一輛燃燒中的車輛之類的，不像是一般轎車，可能是卡車、貨車，也許是一輛巴士。

　　戈迪深深吸了口氣，但他還是無法移動身子，電視上播放的盡是時代廣場上噩夢般的場景，新聞播報員結結巴巴地報導著來自事故現場的片段消息。他不禁想起了越南，想起了轟炸時人們爭相逃命的景象，想起了叢林裡一團團四處亂竄的紅橙色火球。不管是駕著飛機和俄國地對空飛彈玩捉迷藏，或是看著輔助油箱變成五百磅的燒夷彈，都使他從中學會如何根據起火點和空戰殘痕來判斷目前是成功、失敗還是危險。他從不認為這項技巧會在他的平民生涯中派上用場，不過現在證明他錯了。

　　那些散落的小亮點應該是一些殘骸的碎片，至於那些黑白夾雜的區域，看來是濃煙最密的地方，那一定是大廈的一樓。

　　戈迪強迫自己定下心來看CNN的報導，女主播的聲音聽來有些微弱遙遠的感覺，不過他很清楚電視的音量已經調大到好幾個房間都能聽見的程度。在這沒有艾希莉陪伴的孤獨夜裡，他倒了一杯白蘭地，窩在小房間裡看著紐約的二○○○年迎新節目，清清楚楚地目睹現場發生的一切災難。

　　艾希莉……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她在晚上十點的時候打過電話回來，說要和她的妹妹待在舊金山。他考慮著現在是否該打個電話給她。但要說些什麼？說這時候他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裡？他需要一個愛他的人給他一個溫暖的擁抱？但是這些日子他幾乎完全忽略了她的需求，現在作這樣的要求是不是太自私了？

　　專心看報導吧，千萬別漏了任何訊息。

　　※※※

　　「……再說一次，您現在所看到的是來自四十五街和百老匯交口摩根．史坦利大樓頂層的現場實況報導。於現場轉播實況的美國廣播公司，允許各傳播媒體使用該公司攝影機所傳回來的畫面，直到這個地區的其他通訊恢復正常為止。目前在時代廣場的街道部分尚未有任何訊號傳送進來……當地所發生的爆炸看來造成了相當嚴重的損毀……未經證實的報導指出，這次爆炸是由炸彈所引起的。我們要提醒各位，沒有任何證據指出這是一枚核子裝置，其他電視臺評論員的錯誤報導並沒有根據。來自白宮的消息指出，總統將於一個小時內舉行電視演說……」

　　※※※

　　當戈迪突然想起一個他許久沒用、也不再聽說過的字眼時，背脊不禁昇起一陣涼意。鬼魅殺手！這又是三十年前的越戰留給他的另一個禮物。「鬼魅」指的是配備七點六二公釐機槍的AC─47，這些直昇機會趁著黑夜溜進敵人的陣地，以每分鐘六千發子彈的速度，在敵人的頭上撒下一層彈幕，每三到四發子彈間還夾雜著一枚曳光彈，使遠方的美軍地面支援部隊可以根據這一道火紅的彈幕來確定敵人位置。這些看不見的飛機在空中飛繞，躲在壕溝裡的越共曾被這種火力投射的任務震懾住，感覺好像上帝在發怒了，躲在哪裡都不安全。

　　「……稍待一下，」電視上的新聞播報員舉起右手按住耳機，「我聽到了。各位觀眾，現在紐約市代理市長已經發布一般性宵禁令，將由紐約市警察和國民兵部隊負責執行。再次重複我們剛剛收到的消息：紐約的五個獨立自治區都將進入宵禁狀態……」

　　噢，我的天啊！戈迪心想，上帝！

　　今夜，在美國，鬼魅開始橫行。

第十七章

　　西元二○○○年一月一日

　　紐約市

　　警察局長比爾．哈里森並沒有聽見任何報導說這場爆炸殺死了他的妻子。

　　但是他對這次可怕的事件留有太多的回憶──只要他還活著，它們就會一直跟著他。

　　他還記得他和羅西塔一起坐在貴賓席上。他牽著她的手，一隻眼睛心不在焉地瞄著剛加入舞臺中央表演行列的歌手，另一隻眼睛則看著舞臺右側幾碼處那兩隻興奮的聯邦航管局偵搜犬；他依稀記得也看見了那輛停在街角的販賣車。當時他心想，這兩隻狗怎麼不去找致命的炸彈，卻被食物吸引住了？牠們不會是因為被禁食，所以餓得想去找個香草甜甜圈來吃吧？接著，哈里森注意到那位K─9警探臉上所流露出的古怪表情，而且在他和那位穿著工作服的小販談話時，他們的肢體語言都有些異樣，於是哈里森立刻警覺到有些不對勁。他從事警察工作已經二十五年了，在剛出道時還曾在上曼哈頓擔任徒步巡邏警員，因此他對一名小心謹慎的警察在接近可疑人物時會有何反應知之甚詳。

　　嗯，他站在離那個可疑的傢伙八到十呎遠的地方，這樣他可以留意觀察對方的動作，確定那傢伙不會離開視線，哈里森心想，而且他的手應該是擺在離手槍不遠之處。

　　哈里森會永遠記得當那個小販伸手進口袋時，自己胃裡那種翻攪的感覺，接著他又看見那名警察掏出了槍，恐懼感突然掠上心頭；那種時間加速的感覺他也永遠忘不了──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就像電影播到重要鏡頭時即開始快轉。那時，他的目光曾碰巧瞥向那面國際牌超大螢幕，時間標示著十一點五十五分，他突然有種感覺：五分鐘，離午夜十二點還有五分鐘，他們原本一定是想在午夜時啟動炸彈，但臨時發生了意外狀況，所以提早進行。

　　接下來的一幕幕，就像是影片一般清晰地映在他的腦海中。他轉身急著把羅西塔和女兒塔夏拉下舞臺，帶她們離開；他的手指緊抓著妻子的手，同時站起身來，像瘋了似地拉扯她。羅西塔一臉驚訝，想要問他做什麼，她還沒說出口，事情就發生了。他沒能多作解釋，就看見眼前爆出一陣如同超新星爆炸的閃光，然後是一陣強烈的熱氣襲來，地面晃動有如火山爆發；剎那間，他失去了平衡，無助地在洶湧的熱浪和閃光中打滾，只記得要抓住羅西塔的手……

　　緊接著，那道閃光和熱氣似乎離去了，雖然溫度仍舊很高，但比較不那麼難受了。哈里森知道自己還在舞臺上，蜷縮在一旁，左臉頰埋在一堆粗糙碎裂的殘塊中，甚至可以感覺到臉上有些濕黏，整個世界好像被人翻轉了過來。他正處在頭低腳高的姿勢。

　　四周全是濃密的煙和亂竄的火苗，碎裂的玻璃如雨般墜落，警笛劃破夜空，到處都是人；有許多人渾身是血地躺著，動也不動，還有人則是漫無目標地奔跑、爬行、尖叫、啜泣或是哭喊著其他人的名字──到處都是。

　　哈里森聽見身邊傳來破裂的聲音和扭曲變形的金屬架發出詭異的吱嘎聲，這才隱約意識到舞臺靠近中央的地方已塌了下去，鋼架的末端向下彎曲著，以奇怪的角度撐住他無力移動的身體，使得他整個人掛在那裡就像是曬在架上的魚乾。大火霹啪作響，在舞臺上快速蔓延開來，曾經整齊排列的金屬折椅如今拋散了一地，像是被保齡球擊倒的球瓶，巨大的混凝土塊到處散落，附近全是斷垣殘壁；時代廣場成了月球表面。

　　哈里森看見巨大的蕈狀火球在他的右方某處昇起，就像火山爆發的情況。這真是一座「火山」！他馬上想到那個爆炸的地方就是販賣車所在的位置，也就在那名警察和狗的前方。

　　在爆炸後的最初幾秒內，他的心思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震得一片空白，但隨即被另一種知覺取代──他還沒有查看羅西塔或塔夏的狀況！

　　到目前為止，他對自己的處境仍不是很清楚，不過哈里森確定他的手是向後伸著的，而且還握著妻子那小巧柔軟的手。

　　「羅西塔？」他無力地呻吟著。

　　沒有回應。

　　「羅西塔……？」

　　還是沒有回答。

　　哈里森使勁移動身體，身下鋼條惱怒的哀鳴變得更大聲，搖晃的程度讓他十分恐懼。他緩緩轉身，再次呼喊妻子的名字，心裡卻愈來愈擔心為何她不回答。

　　「羅西塔，妳──」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就被眼前所見的景象給打斷：她仰躺著，一隻眼睛閉著，另一隻則無神地朝上瞪著，臉上滿是鮮血和塵土，看起來就像戴了一副鬼怪般的面具。她的頭髮散亂，腦後有一攤暗褐色的液體。除了手臂之外，她的上半身都被一堆亂石埋住了。

　　他看不見她在呼吸。

　　「親愛的，拜託，我們得離開這裡，去找塔夏，妳要起來啊……」

　　她並沒有任何動作，臉上呆滯的表情也沒有任何改變。

　　他驚恐地心知她已經死了，不管是任何人，被這一大堆石頭砸到，絕對活不了。哈里森撐起了一隻腳，半跪半趴著拉動她的手臂；他像發瘋似地死命拉著，臉頰滿是淚水，喉嚨哽咽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在他拉第五下時，她的整隻手突然脫離了身體，肩膀上只留下突出的關節。

　　哈里森看著她，瞳孔放得好大。

　　他當場愣住了。過了好一陣子，才完全接受了所有事實，於是他開始大聲吼叫。

　　※※※

　　之後的每次爆炸，總會有一陣強烈的氣流向外逃竄，接著中心位置便迅速形成真空，造成周圍空氣向中間急速壓縮；這也是爆破專家在安裝HMX、TNT和硝酸銨等炸藥來炸毀建築物時所採用的原理。初期釋放的能量愈大，這種真空匯縮的效應就愈明顯；像時代廣場上的這場爆炸就造成了非常強大的吸力，窗戶被吹破、門板脫離了鉸鍊、金屬鷹架立即癱塌，牆壁被夷為平地，車輛被吹離地面，而人則被拋到半空中，彷彿所有東西都沒有重量，全部被這場爆炸捲入漩渦之中。親眼目睹這場災難的人，肯定會把氣流呼嘯而過的聲音比作一輛高速行進的火車迎面衝來一般。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在四十二街貴賓席上方那些飽受凌虐的螢幕支撐鋼架，發出了更響的哀鳴聲。由於爆炸造成的嚴重破壞，加上真空壓縮效應的肆虐，這些鋼架遲早會從中折成兩半。

　　在爆炸剛發生的那幾秒裡，這面巨大的顯示幕保持著向市中心方向傾斜的姿態，就像一幅沒掛好的畫。螢幕破裂後，好幾百磅的玻璃瞬間傾瀉而下，就像幾千把高速飛散的利刃，劃破了站在它附近的人的肚腸；這些人連逃命的機會都沒有，在爆炸造成的隆隆迴響還未停歇前，就已經命喪黃泉。不過幾分鐘，螢幕底下的人行道上已血流成河，彷彿成了人間煉獄。

　　螢幕的支撐鋼架漸形傾斜，玻璃碎片宛如雪片般飛舞，而整座顯示幕更是一吋吋地傾到，幾乎快和原來位置成九十度的彎曲。終於，在發出最後一聲抗議的怒吼之後，整座螢幕在重力的牽曳下砰然落地。

　　從半空中落下的顯示幕在人們的頭上形成了一片陰影，由於群眾人數眾多，螢幕底下的大人、小孩除了尖叫之外，完全無法逃避。結果這個約九百平方呎大小的墜落物，附帶著數不清的電子零件，當場砸死了不少民眾，而四濺的碎片只是再把傷亡人數往上提昇罷了。

　　這時候，進入西元二○○○年已有八分鐘之久。

　　兩分鐘後，安排在時代廣場四周的背包炸彈也開始爆炸。

　　※※※

　　「這裡是九一一，有什麼緊急事件嗎？」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這個號碼一直在忙線中，還好打通了！我現在是用公共電話，我想我從沒遇過這種……」

　　「這位女士，請問有什麼緊急事件？」

　　「我女兒，她……她的眼睛，噢，我的天啊，她的眼睛……」

　　「妳是在說一名小孩嗎？」

　　「啊，是的，她只有十二歲，今晚我丈夫和我帶她帶來這兒……我們認為……噢，該死，別管這個，拜託，你們得幫幫她──」

　　「太太，聽我說，請冷靜下來好嗎？妳是在四十三街和第七大道的交口上嗎？」

　　「對，沒錯，妳怎麼知道？」

　　「妳的位置會自動顯示在我們的電腦上……」

　　「那就快叫些人過來這裡啊！該死的，現在就來！」

　　「太太，聽好，請務必遵從我的指示，這非常重要。我們已經知道時代廣場的狀況，現在已經有救援人員到那兒了，但總要花些時間才能找到每個人，他們必須排出優先順序。我需要知道妳女兒的狀況……」

　　「優先順序？你說的是什麼話啊？」

　　「太太，請冷靜，有許多人都需要協助──」

　　「我當然知道！他媽的，難道你認為我是笨蛋？我是說我女兒的眼睛啊！她的眼睛……」

　　※※※

　　警笛響徹雲霄，整座城市都被這急促而尖銳的聲音刺穿。幾乎所有在街道上和高速公路上的救護車輛都是前往時代廣場，處處可見它們車頂上的閃光燈號，耳邊盡是輪胎疾駛而過的摩擦聲。

　　在兩輛警方巡邏車的護送下，第一波救援小組的成員在凌晨十二點零四分到達事故現場，並在百老匯和四十四街附近建立起分遣站；被送進來的傷患都根據其受傷程度，以目前有限的醫療資源和救援能力分別受到安置：那些只受些皮肉輕傷或灼傷、可以走動的病人，就由醫護人員領到附近的急救站，情況糟的則置於擔架上，擔架沒了，就在現場清出一塊區域席地而躺。許多人的手臂上都吊著葡萄糖和生理食鹽水的點滴，也有人戴上了氧氣面罩，骨頭斷了的就上夾板，出血的就包紮止血，那些皮膚焦黑、衣服襤褸的燒燙傷病人則在醫生許可下服用止痛劑。在分遣站裡有九名傷患出現心臟衰竭的情況，馬上有人為他們進行心肺復甦術和電擊治療，在醫療人員搶救之前，已有兩名回天乏術。

　　死者的屍體被安置在街道的另一頭，兩個、兩個地排成一列；裝屍袋一下子就被用完，救難人員不得已只好讓屍體露天安置。

　　在百老匯的一個角落，有兩名十來歲的男女被爆炸震落的鋼筋和水泥碎塊壓住，由於爆炸發生時他們緊緊地擁抱著，因此現在兩人的身體糾纏在一起。那名女孩已經死亡，胸口被落石砸出一個大洞，男孩則倖免於難，因為落下的鋼筋是傾斜地壓住他的腳，而沒有傷及身體。不過他被救出來時，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而且大腿動脈破裂，流出大量鮮血，性命垂危。

　　來自一號支援車的戰術支援小組成員不顧身邊仍舊燃燒的金屬殘片，冒著生命危險，在救援小組的醫療人員來到之前就先把這位男孩救了出來。他們用手把破碎的磚瓦移開，從車上拿出油壓千斤頂和多氣室急救袋來使用。多氣室急救袋在洩氣後只有兩吋厚，這種以二烯橡膠製成的急救袋可輕易地從人行道碎裂的縫隙中插入，然後接上注氣管和壓縮空氣槽，配合搖桿控制器，由操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注氣到袋裡、調整氣壓，使袋子膨脹到最高極限，約四呎寬。為避免傷害到男孩，抬舉石頭的過程不可操之過急，而且一次注氣膨脹的速度也不得超過十四到十六吋。

　　在十二點零八分時，他們已經從落石底下救出男孩，並且在加油歡呼聲中將他安置在輪床上，送離事故現場。不過戰術支援小組和他們的救命工具可沒有時間喘口氣；有人聽到那堆亂石底下還有其他求救的聲音。

　　※※※

　　當警察、醫療隊和救火員在可怕混亂的四十四街上和死神搏鬥時，尼克．羅馬手下一名叫作巴卡奇的傢伙很容易就通過了封鎖線，把他的背包炸彈放在危機處理小組的車子附近，然後用腳輕輕一踢，就把背包送進車子的底盤下。

　　人行道上的分遣站設立在四十四街上一家叫「傑森指環」的酒店門外，店裡值班的一名女服務生自動地分裝一些飲料給那些受傷的人和工作人員解渴。這家店裡的地下室屯積著不少東西，酒館老闆以木箱將之封存，根本不在意是否會造成成本上的負擔。

　　當這名女服務生走到酒館後方準備找些新鮮的食物提供給眾人時，卻聽到街上傳來一聲巨響，她驚慌得不知所措，只見危機處理小組的車子旋即被一團眩目的橘紅色火光吞噬掉。電光火石間，冒著煙的車體殘骸打穿了酒館的窗戶，無數玻璃碎片撞向牆壁，擊破了酒瓶，像是流星雨般把吧檯砸個粉碎。席捲而來的熱浪，在同一時間也衝過了已經粉碎的窗花，把女服務生吹倒，而門外的醫護人員、救援人員、警察、傷患，更在剎那之間就化成了燃燒的灰燼。

　　站在女服務生背後的是這家酒館的老闆，當時他正住外瞧，手裡還拿著開罐器。他心裡閃過了不敢置信的念頭，只認為他所看到的景象不過是一場噩夢。

　　很可惜，這不是一場夢──不過，這場災難將會變成難以抹滅的記憶。

　　※※※

　　比爾．哈里森的臉被淚水和油漬弄得汙穢不堪，他瘋狂地挖掘幾成廢墟的舞臺，一次又一次地哭喊著他女兒的名字，試圖把她找出來。他臉上露出悲傷、驚嚇和絕望的表情，那布滿紅絲的眼睛裡是大難降臨卻無力逃避的人所特有的眼神，滿是恐懼。

　　他伏在地上，爬過了那些殘骸，攀上混凝土塊堆成的小丘，穿過破裂的玻璃碎片、崩碎的木板，翻遍了任何可能壓住他女兒的東西。他的手指早已紅腫脫皮，但他仍舊在燃燒的殘屑和火紅的金屬碎片中翻找，即使抓起的是高熱的殘塊，他也渾然不覺。

　　他最後頹然坐倒，絕望地大喊女兒的名字，但是嗓子早已喊啞，眼淚再次湧出，模糊了他的視線，無法扼抑的悲戚不斷湧上胸口。他將手中抓著的殘片不斷用力地往地上砸，像是要發洩失落和憤恨。就在他準備再砸一次時，有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注視著他的臉。

　　哈里森用力地眨了眨眼。

　　「寶貝？」他說起話來像個精神恍惚的人。他立刻抓起了女兒的手，感覺她、觸摸她，好讓自己相信他的寶貝女兒確實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塔夏？噢，上帝，我以為妳……妳母親……」

　　他女兒無言地點了點頭，哭了起來，緊緊地抓住哈里森的肩膀。她的臉頰和前額都有傷口，破爛的外套袖子上沾染了不少血跡，但她還活著。仁慈的上帝啊，她還活著！哈里森忍不住要讚美神。那個名叫齊曼的歌星站在她旁邊，用一隻手扶著她，但他自己受的傷可不比塔夏輕，看起來也是搖搖欲墜。

　　「喂，老兄，在我們還走得動之前，還是趕快離開這裡吧。」他邊說邊伸手拉了哈里森一把。「這座舞臺撐不了多久的，」

　　哈里森握住他的手，使身子站穩，然後把塔夏拉近身邊，用自己的頸子去感受她面頰上的淚水。不過他馬上就了解，站在這一堆廢墟上可不是什麼安全的事，尤其最近似乎沒一件事對頭，他得趕緊作些正確的抉擇才是。

　　「我們的朋友說得對，」他終於說道，並且朝齊曼點了點頭，「我們最好離開這裡。」

第十八章

　　西元二○○○年一月一日

　　紐約市/布魯克林區

　　尼克．羅馬憂鬱地坐在白金俱樂部樓上的辦公室裡，燈光熄滅了，而樓下的舞廳也是闃無聲息。現在是凌晨兩點，那些來這裡起舞狂歡的人早在一個小時前就走得精光──時代廣場爆炸的消息就像病毒一樣蔓延，使那些人迅速離開；少數留著的多半是他手下的核心成員，他們已經喝得爛醉，也沒力氣對任何事發表意見。

　　當然，他早已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他知道紐約的新年慶典將會成為全國的死亡祭禮，然而在他看了新聞報導之後，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竟是這場大屠殺的幫凶。

　　尼克安靜地坐在黑暗中，專注地思考。他注意到街上幾乎沒什麼聲音，每當疾駛而過的車頭燈掃過這扇臨街的窗戶，窗格的陰影就在他身上留下奇怪的圖案；街道上的人們早已不知去向，許多人一看到天邊突然冒出來的閃光，就像受到驚嚇的動物般趕緊找洞躲了起來。

　　他竟和這場美國本土最可怕的恐怖份子攻擊事件發生了牽連！在這樣特殊的夜晚，一座大都市的中心……這個國家從未遭受過這樣的攻擊，執法人員必須找出幕後真凶的壓力顯然會無比巨大。

　　他仔細思考了一會兒，這些調查人員有沒有可能彼此牽絆呢？他認為有這種可能。就像是賽馬一樣，大家都在比誰能第一個逮捕真凶，他們可能會隱瞞領先的狀況，拒絕彼此分享情報。過去他們在調查他的罪行時，就發生過這種相互牽制的事，而他也都能利用這些機會，在問題擴大前把它化為轉機。

　　尼克是那種比較喜歡考慮利益的人，他關心的是如何在生意中獲利，而非激進政客的行為；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為什麼佛斯托夫要介入這場破壞。他很明白地告訴傳話的人，雖然他不想和「組織」決裂，但也絕不受莫斯科方面的箝制；如果佛斯托夫想要在走私C─4到美國的過程中尋求協助，他就必須付出代價。如果佛斯托夫要他對吉莉亞和她的小組提供較多的援助，那就要花上更多錢──除了錢，還有人情的代價。

　　俄羅斯人付了一百萬來撫平他心中的疑慮，並且讓他參聞其事，但尼克還是認為這件事可能弄過頭了。他希望這些恐怖份子現在就離開美國，那麼他才不致於受到太大的牽連。

　　門把輕輕轉動所發出的聲響讓他回到了現實，他坐直身子，同時把手伸進了抽屜，握住那把MP5K手槍。

　　當吉莉亞走進來時，他的手還是握著槍。她那苗條的身影輕輕滑過了黑暗，進到房裡，

　　「妳可以先敲門呀。」他有些慍怒。

　　「是的，」她關了門，而他則聽見了門被鎖死的聲音，「我是可以的。」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燈光，他可以認出她的身影。「在妳旁邊牆上有電燈的開關。」他說道。

　　她點了點頭，但沒去開燈。

　　「我們成功了！」她邊說邊向尼克靠近。「我猜你已經知道了。」

　　「剛才我已經看過電視了。」他點點頭，手上仍舊抓住抽屜裡的槍。

　　她一步步地走到他的桌前，修長的手指伸向自己的黑色外套領口，解開了第一個扣子，然後第二個。

　　「妳到這裡來做什麼？」他說道：「薩查瑞明天才能準備好妳要的文件。我可不認為妳來這裡只是為了跟我說聲晚安。」

　　「沒錯，不完全是。」她把雙手撐在桌面上，上身向前傾，臉幾乎就要湊到尼克的臉上。

　　吉莉亞脫掉了她的外套，把它丟到身旁的椅子上。她身上穿著一件暗色毛衣。

　　他等她說話。

　　「今晚實在是太快樂了，我還捨不得讓它結束呢，尼克。」她說道，上身又向前傾了一點，說話的聲音已幾近呢喃。「你現在不必握著那把槍呀。」

　　尼克吞了吞口水，今晚很快樂？這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兩個小時前，她才剛策動了一場大屠殺，但是現在卻絲毫沒有……？

　　他感到一陣陣驚懼，但是……

　　但是……

　　但是，最讓他震驚的，是自己對她靠近時的生理反應。她的吸引力真是不可思議！

　　她靠得更近了，臉頰緊貼著他，朱唇輕輕地吻著他的耳朵。

　　「你一定知道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她嬌媚地說道：「也知道我要什麼。」

　　尼克覺得口乾舌燥，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

　　他大大地吸了口氣，但好像不夠似地又再吸了一口。

　　他的手離開了槍，輕輕地把她拉近。當吉莉亞柔軟的身子觸碰到他時，他可以感覺到陣陣暖意。

　　他望著那面鏡子，露出了小小的微笑，給自己的微笑。

第十九章

　　西元二○○○年一月一日

　　紐約市/加州聖荷西市

　　早晨六點三十分。

　　整座城市陷入休克。

　　再也沒有別的字眼足以形容現在的紐約了。即便是那次讓曼哈頓和周遭行政區域傷亡慘重的世貿中心爆炸案，也不像這次那麼可怕。

　　當然，世貿爆炸案並不是發生在這座城市的心臟地帶。

　　※※※

　　時代廣場現在和爆炸發生時一樣到處是人，但是在爆炸現場到處閃爍的急救車輛紅、藍燈光以及救難人員所帶來的弧光燈，在曙光初現時，已逐漸黯淡了下去。

　　這天的天氣相當睛朗，氣溫不高，清晨的光線撫平了許多人的緊張情緒。市府工作人員迅速地在街道上立起十呎高的排煙管，接在破裂的蒸氣管上，引導蒸氣向上排出，以免救難人員被噴出的熱氣灼傷。一縷縷的白煙從排煙管散出，在陽光照射下形成了彩虹，使事故現場顯現出一種超現實的畫面。來自聯邦調查局、紐約市消防局、煙酒槍砲管制局和紐約警局的人，一個個在斷垣殘壁間爬行，仔細地篩選出最細微的殘末，希望能找出這場暴行的凶手。國民兵部隊則快速動員，把好奇的民眾隔離在封鎖線之外，只允許救援人員可以自由進出，以保持現場──儘管大部分的人可能會稱這是「彈坑」──的完整。不過，不管這些人如何認真積極，他們都必須讓救難人員優先行動──他們會帶著狗巡視事故現場，讓狗兒們找出瓦礫堆下的生還者。

　　漫漫長夜裡，經常出現這種搜尋的畫面：一隻狗突然狂吠起來，並且發狂似地扒著倒塌的巨大霓虹燈下的廢土堆，或是在交錯混亂的金屬折椅、大樓塌陷後的殘壁間找尋。只要有人的氣息，就逃不過這些狗的鼻子。接著，救難人員會揹著一堆驚人的儀器進來，包括紅外線熱偵測儀、超感度麥克風、彈性探管小型攝影機、超音波探測器、金屬探測器、動作偵測儀、X光機等，只要有蛛絲馬跡指出底下仍有人在呼吸，大家就會動用所有工具努力把傷者挖出來，像是起重機、多氣室急救袋、槓桿、大鐵鉗，即使是空手的人，也都加入了救援行列。

　　但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為救出生還者所做的努力慢慢變成了失望和傷心，他們只能難過地插上旗幟。這些螢光橙色的旗幟在微風中飄蕩，一面旗幟就代表著一個逝去的生命；等旗幟插遍廣場之後，就表示再也沒有生還者了，接下來就是搬運屍體的工作。

　　一切都結束之後，就只會留下那些穿著各調查單位制服的人員繼續在那兒尋找相關的證據。

　　約在半哩外是著名的聖派屈克教堂，早晨的光線透過窗戶，射進了教堂的禮拜大廳；教堂裡的空氣因為牆邊、廊廳點燃了數千枝蠟燭而顯得有些沉重難聞，整座教堂也因此帶著些許的異樣色彩。不過佔滿了長椅的人們並無心觀賞這難得的美景，他們當中有許多是在爆炸發生時待在時代廣場上的人，其他的則是從電視上得知這個消息；這些人失去了朋友和家人，這場致命的爆炸陰影和死者的尖叫將迴盪在他們的記憶中，久久不能散去。在這場慘絕人寰的爆炸發生之後，再多的慰藉和福音也無法平息倖存者心中的悲痛。

　　※※※

　　這場會議是在上連公司位於聖荷西市羅西塔大道上的總部大樓地下室舉行的。這間會議室格局方正，有向上方直射的燈光、柔軟的地毯和咖啡機，除了沒有窗戶之外，和樓上的會議室並沒什麼兩樣。而最大的不同就是，在這裡看不到漢彌頓山的美麗風景。

　　只有戈迪手下的親信才能進入這間會議室，這些人都配有數位密碼來開啟會議室的門，厚達兩呎的混凝土牆和隔音板可以防止裡面的談話被外面的人聽見，而且牆內還裝有強化鋼板和噪音產生器，再加上各種最尖端的遮蔽技術，能有效地阻絕電子通訊監聽裝置。公司的清理小組會固定檢查這個會議室的電話、電腦、視訊會議裝置的出入記錄，同時利用頻譜分析儀和X光分析來找尋可能的漏洞。

　　戈迪認為「安全」這個字眼是相對上的意義，只要有人肯用心、夠堅定，再加上精密的儀器，還是能切進他的一級機密討論會議中，但是他也相信他的清理小組具備足夠的反監測技術，絕對有辦法防止別人的竊聽。

　　現在戈迪看著坐在會議桌旁的面孔，考慮著要如何為這次和平常業務討論大相逕庭的會議作開場白。在場的有外交事務顧問亞歷山大．諾斯壯，特殊計劃室副總裁梅根．布林，以及安全主管彼得．尼梅克；而文斯那紅腫的眼睛和獵犬般的臉孔則出現在前方的螢幕上。這影像是透過高軌衛星，直接由加里寧格勒傳送到這裡的。

　　戈迪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注意到，每個人臉上都反映出一絲悲傷的情緒。

　　「我要謝謝你們，能夠在沒有事先通知的情況下就趕到這裡。」他說道：「我不曉得各位昨天晚上在時代廣場上是否失去了好友和親人，如果有的話，我在這裡表達深沉的悲痛之意。」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看著梅根，「妳弟弟和弟妹那裡有沒有消息？」

　　年近四十歲，有著一頭整齊褐髮的梅根，用她那雙機警湛藍的眼睛看著戈迪，然後說道：「還沒，不過我相信他們應該沒有受傷。通往紐約市的長途電話線路現在全都塞住了。」

　　梅根那聽似平靜的語調並沒能騙過戈迪。很久以前，他曾誤以為梅根只不過又是個哈佛南學院生產出來的保守行政人員，何況她還有一張哥倫比亞大學的心理學學位證書，所以他更是一直把她當成是個慣於玩心理遊戲的行政官僚。這純粹是戈迪的偏見，他那藍領階級的出身，使他對那些過著優渥生活的人總是抱持一種憎恨偏激的情結。一直要到許多年之後，他才矯正了這些對上層階級人士的不公平預設立場。唐．派克是第一個讓他看見不同世界的人，而梅根則是讓他終於了解錯誤從何而來的人。

　　不過就某種程度來說，這些成見卻也使得梅根能夠發揮所長。戈迪最初是雇用她來做研發部門人力資源分配的工作，他需要一位聰明、能獨立作出雇用或解雇決定的人來接任這份工作，而梅根做到了；不但如此，她還是一位思想家和值得信賴的助手，這些表現都超出了戈迪的預期。

　　「彼得，你在東部有熟人，可不可以請他們幫梅根找到她的親戚？」戈迪說道。

　　尼梅克輕輕點了點頭。「我確定他們辦得到。」

　　「好。」戈迪沉默了一會兒，同時用眼睛掃視了坐在桌邊的每一個人。「我想我們最好談談昨天發生的爆炸案，思考一下究竟是什麼人會做出這樣的事，而且誰有辦法做出這樣的事。」

　　「現在只要打開電視，就會聽見一堆『評論家』在胡扯、散播些國內恐怖主義，不過我們在場這些人可不會這麼做，對吧，亞歷山大？」尼梅克語帶譏諷地說道。

　　諾斯壯正摘下他的眼鏡，拉出他那格子運動外套的一角來擦拭鏡片。「我在CNN和其他幾個新聞網擔任兼職顧問，他們開的價碼很好，也讓我在節目中表達看法……呃，難免要說些大家想聽的啊。」

　　史卡爾透過螢幕立即接口道：「小心你的屁股，尼梅克！」

　　尼梅克聳聳肩，「我的論點只不過是指他們的講法有點可笑；每次只要遇上這種事情，大家的直接反應就是要找出國內的反猶太恐怖份子，但奧克拉荷馬市的那次爆炸就已經證明這是不對的。」

　　「所以你不同意一般媒體的判斷囉？好，我知道了。」戈迪說道。

　　「就我們目前對這起爆炸案的少許發現來看，我不相信會是那些白癡幹的。」

　　「理由？」

　　「有好幾個。」尼梅克說：「對於真正從事恐怖行動的人來說，他們是將自身暴力行為的正當性建立在一種對外在環境近乎偏執的憎恨心態上，而且視自己為捍衛同胞自由的民兵，因此他們所選擇的目標都會和政府單位有相當的關連。殺死一般老百姓，只是他們鬥爭的附屬代價。」他停了一會兒，喝口咖啡，再繼續說：「大家應該還記得艾福瑞．慕拉大樓的爆炸案（編註：發生於一九九五年，亦位於奧克荷馬市）吧，他們真正的意圖是要炸死那些位在高樓層的聯邦調查局和煙酒槍砲管制局的官員，於是低樓層的損害也就不可避免了。凶手當時所用的爆裂物重達四千磅，根本無法混進那棟大樓內，所以他只好把它放在大樓前──我要說的是，那根本無法精確地對準目標，所以他會說服自己，托兒所裡的傷亡是因為戰爭才造成的，是可以接受的損失。」

　　「那麼奧林匹克公園的爆炸案又作何解釋？」梅根問道：「那可是開放的空間啊。」

　　「到底是誰在幕後指使這件案子，如今依舊無法確定。」尼梅克推了推眼鏡。「但就算是那樣的爆炸地點，我還是可以看出他們所要傳達的訊息。這些人堅決地相信，政府三大部門都已經被國際錫安教徒（編註：Zironist，指猶太民族主義之支持者）滲透了，他們的陰謀是要把美國吸入所謂的『新世界秩序』之中，而奧林匹克恰好從一開始就是全球主義的代表符號──你們應該知道兩者之間的關連。」

　　「可是如果照你的理論推演，我們不難想像這些人會將這次時代廣場事件視為具有同等意義的行動啊。」戈迪試圖提出反證。「這不也是一種世界慶典嗎？它把全世界的人都集合在一起。」

　　尼梅克活動一下放在桌上的手，然後說道：「這個說法有些薄弱。在我們討論恐怖行動的領導階層時，通常只針對單純的意志問題，可是那些實際執行的凶手實際上是一些位在智商曲線最底部的人，這些人如果遇上了複雜的事情，就會產生困惑。」

　　「對不起，如果你不介意，彼得，我想討論一下你剛才講的東西，有關那個你不相信他們……」

　　「我們就以奧克拉荷馬市爆作案來說吧。」尼梅克不等梅根說完就接著說道：「那枚炸彈既大又原始，因為這些歹徒根本做不出精細的東西，更沒辦法嚴格控制爆炸效果……總之，他們並不具備達成目標的條件；他們用的炸彈，只是根據便宜的廚房爆炸密方、網際網路訊息之類的資料做出來的，然後以電視劇描述的場景為任務藍圖；整個事件完全缺乏想像力嘛！」

　　「我目前聽到的所有目擊報告都指出，時代廣場上最開始的爆炸點是在四十二街的一部販賣車上。」諾斯壯滔滔不絕地說道：「有人推測這是一名K─9警探和小販之間發生爭執的意外。」

　　「這點現場記錄影片已經證實了。」尼梅克說道：「我已要求我們的專家把電視紀錄片作電腦放大，另外也試著從其他業餘攝影師的錄影帶中找出些蛛絲馬跡──當時一定有許多人手上都拿著迷你攝影機。就算沒有進一步的證據，我們還是可以假設炸彈是以販賣車為偽裝安置在那兒的。至於那名賣甜甜圈的小販是否有其他共犯，則仍有待調查……」

　　「有件事可以確定，」史卡爾突然插話道：「不管是誰策劃這場爆炸，光買炸藥就得花上一大筆錢呢。」

　　尼梅克皺起眉頭，瞪著螢幕上方的球形攝影機，顯然他並不喜歡史卡爾打斷他的話，還加了眉批。然後他才接口說：「以效率和體積來看，這枚炸彈顯然非常精緻，我猜它大概是C─4或是HBX之類的炸藥。」

　　「那第二次爆炸呢？」戈迪問道。

　　尼梅克習慣性地聳了聳肩，「目前很難判斷。」

　　會議室裡突然安靜了好一會兒。戈迪喝了口咖啡，整理一下思緒。

　　「好，彼得，假設我們採信你目前的評估，先把國內恐怖份子犯案的可能放一邊，」戈迪說道：「那回教基本主義教派的好戰份子呢？」

　　「你是指他們全部嗎？」

　　戈迪看著他，嚴肅地說：「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我也不是啊，我只想說，事情一旦牽涉到我們在阿拉伯地區的敵人時，通常不會那麼簡單。能夠造成這麼大的損害，確實是他們非常感興趣的，因為他們的政府和民眾憎恨美國的心態是一致的。」尼梅克說道：「但是我們必須將那些受政府支持的恐怖主義者、好戰份子和單槍匹馬的獨行俠區分開來，作不同的考量。它們之間的分界線也許並不明確，但確實存在，在這次事件裡，這很可能是非常重要的關鍵。」

　　「我想你可以解釋得更清楚些吧。」戈迪希望得到更明確的說明。

　　「就我看來，世界貿易中心的爆炸案可以被歸為第三類。」他說道：「完全沒有明確的證據指出這件陰謀破壞事件和外國政府有關。大家所稱的主謀者在這次爆炸案裡竟是那麼笨拙──照計劃，他應該把雙塔（編註：位於紐約市的世貿中心，包括兩棟高二十層的大廈，及四棟較低的建築）中較高的那座炸毀，然後倒塌在另一座上，不過卻失敗了。同樣的，炸彈本來還會釋放出氰毒氣，但是他在炸彈裡安置的氰化鈉卻在爆炸的高熱裡被蒸發了……其實只要是高中化學能拿到乙等的人，都可以預知這件事。兩年後，這傢伙為了製作液態炸藥，竟然把自己在馬尼拉飯店的房間給燒了，只好趕緊搭機逃往巴基斯坦，連留在房裡的電腦都還來不及帶走，裡面全是他的犯罪資料。如果這個笨蛋是中東某國的特務，他的長官一定會覺得雇用了他真是個錯誤！」

　　「好吧，他是個無能的壞蛋──我贊同你的說法，但既然我們在分析恐怖行動，那麼把泛美航空一○三班機炸掉的那個傢伙就不能不拿出來討論討論，」史卡爾說道。

　　「史卡爾說得沒錯。」尼梅克慢理斯條地說：「即使現在講這些都還太早，但對我來說，那次空難事件和時代廣場爆炸案兩者之間至少在表面上是可以互相對照來看的。這兩個案子都非常有效率、有良好的經濟支援，而且都是血腥的屠殺行動。以行動者的能力來說，幹這兩件案子的人都非常專業。」

　　「我們都知道泛美一○三班機的爆炸案是利比亞人在背後撐腰──」戈迪一臉狐疑地說：「難道你認為昨天晚上的炸彈攻擊也是外國支持的恐怖主義份子搞出來的？」

　　「我還沒打算作出這樣的結論，但這個案子有些跡象確實合乎這個假設。」尼梅克邊說，邊用手撥了撥他那一頭剃得短短的頭髮。「問題是，誰會犯下這種血腥案子？」

　　「我想我能理解彼得的意思。」諾斯壯說道：「國際間經常被懷疑的對象目前都保持緘默，也許他們是基於不同理由，但確實有些奇怪。伊朗的卡塔米政權正試著對歐洲聯盟表現出比較溫和的態度；伊拉克也一樣，海珊在波斯灣戰爭後，為了平復來自各方的壓力，他一直是以鄰家男孩的形象出現；而敘利亞更是透過祕密管道，準備和以色列交涉和平相處的方法。我實在看不出有哪個回教國家會有幹這件案子的動機。」

　　「咦，這次怎麼沒聽到你把格達費那傢伙列進來？」史卡爾顯得有些疑惑。

　　尼梅克搖搖頭說：「他的野心的確從沒收斂過，只是他的阿拉伯兄弟們都跨海來尋求友誼了，他並沒有必要惹這麻煩；把自己孤立起來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

　　這五個人在聽完這番話後都陷入了沉思。戈迪離開座位，走到櫥櫃前，倒了杯咖啡，再坐回位子上。他瞪著杯裡的咖啡發呆，過了幾秒之後，他抬起頭看著其他人。

　　「也許我該問問大家剛才心裡在想些什麼。」戈迪終於開口說道：「如果說是俄國人幹的，確實很有可能，或者該說是俄羅斯政府裡的某一派人士主使的。史塔里諾夫在俄羅斯政壇上不知道有多少敵人，他們恨不得在他臉上砸蛋糕！不過，這個人得有錢、有物資，並且是十足的行動派。」

　　他注意到梅根的眼睛瞇了起來，好像想到了什麼。

　　「梅根？」

　　「我實在無法拼湊出完整的概念，沒有人宣稱要為這場爆炸負責……」

　　「對不起，我插個話──應該沒有人會願意承認吧。」尼梅克立即說：「過去十年來，恐怖主義團體已盡量避免引起眾人的注意，目的就是要讓敵人去胡猜瞎說，他們躲在陰影裡才快活。」

　　「這我曉得。」梅根說道：「就目前看來，這場行動的目標可說是異常明白──破壞美、俄兩國之間的關係，以及削弱史塔里諾夫的政治威望。但是，如果所有犯罪證據都顯示是那些受政府支持的恐怖份子幹的，那實在沒什麼道理，難道是史塔里諾夫自己策劃這場攻擊事件？他這麼做豈不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這整件事十分零亂，一點邏輯關係都沒有。」

　　「不盡然，現在不是下結論的時候。」尼梅克不以為然地說：「我們的對手很可能有一套極精細的策略，只是目前我們還摸不著頭緒罷了。」

　　「我同意。」諾斯壯開口了。「也許你們覺得爆炸發生至今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了，但其實不過才十二個小時而已，我們得等更多的訊息進來，看看事情會如何發展……」

　　「那麼我們這時要做什麼？坐以待斃？」史卡爾略有不滿地搶著說：「戈迪，聽我說，如果這場爆炸是衝著史塔里諾夫來的，你能想像會對我們的地面接收站計劃造成多大影響嗎？我人就在俄羅斯，這裡政治風向的轉變我最清楚。我可以告訴你，俄羅斯高層人物裡多得是那種等著看山姆大叔灰頭土臉地滾出俄羅斯的人！」

　　「天呀，史卡爾，」梅根頭然對史卡爾只想到俄羅斯當地的業務頗不以為然，她說道：「昨晚有數以百計無辜的人被殺，我們正在討論一個會讓國內陷入動亂的事件，而你卻……」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三更半夜的，我為什麼不睡覺，卻在這裡用視訊系統跟你們開會？如果我不關心我們公司在俄羅斯的利益，誰理你們啊？難道戈迪十萬火急地把我們找來就只是為了喝咖啡嗎？」

　　亞歷山大嘆了口氣，同時揉了揉眼睛。「我們都很清楚為何會在這裡開會，史卡爾，別那麼衝，梅根只不過是想提供另外的觀點……」

　　「別吵了吧。」這回輪到戈迪說話了。他舉起手要大夥兒暫停，然後說道：「我知道大家都沒睡好，你們都疲憊不堪了，不過我們剛才已經討論出一個非常重要的頭緒，我真高興我們能及時召開這次會議。有個人──我想是凱撒大帝吧──曾經說過，生命的型態比較像是格鬥家，而不是舞者。因為你們遇上了意見相左的時候，都是拼了命想抓住對方的小辮子，而不會躡手躡腳地避開，所以才讓我想起了這段話，而這也正是我們發展『寶劍計劃』的理由。」他停下來，看看有沒有人要發表評論；結果大家都沒意見，於是他對尼梅克說道：「彼得，我要馬克斯．布雷克本組織一個調查小組去追查這件爆炸的幕後主使，經費不限。」

　　尼梅克點點頭。戈迪從他眼裡看見了堅毅的神色，就像陽光透過放大鏡聚焦而成的光點一樣，足以點燃一切。

　　「我想，如果馬克斯能立即飛往俄羅斯是最好不過了，在那裡，他可以指揮協調所有事情，並且利用我們的地面站作為主要行動基地。」戈迪繼續說道：「彼得，我要你也同時在美國追蹤一切線索，我希望能盡快得到最新消息。」

　　尼梅克再度點了點頭。

　　「我們得保持低調，知道嗎？」戈迪說道：「如果讓情報單位知道了我們自己在調查這件事，那他們可是會讓我們吃不完兜著走的！」

　　他看了看每個人，「還有其他意見嗎？」

　　「只有一個。」諾斯壯舉手說道。

　　戈迪看著他，等他發表意見。

　　「你剛才引用了格鬥家和舞者的比喻，對吧？」

　　「是啊，怎麼啦？」

　　「那是馬庫斯．阿勒利烏斯（譯註：羅馬皇帝，於西元一六一至一八○年在位）說的，不是凱撒大帝。」

　　戈迪愣愣地看著他，舉起咖啡杯品嚐一口，然後再一口氣飲盡，最後才點點頭說道：「謝謝你，我的明友。」

　　※※※

　　紐約市政廳的藍色會議室裡，官方的新聞簡報一如往常地舉行，但今天是時代廣場爆炸後市政府召開的第一場記者會，湧進的人潮把這個房間擠得水洩不通。他們都知道，決定召開記者會只算是市政府目前千頭萬緒中的小小決策罷了。

　　市長不在了，和其他數百人的命運相同，在這次爆炸中死亡。

　　副市長則正躺在醫院裡，預計至少要一個星期以後才可能出院。他受的是內傷，五臟六腑被震得無一完好，雖然很幸運地活了下來，但沒有人敢打包票說他何時會回來上班。

　　半數以上的各單位主管也因為這場爆炸而不克參加記者會。至於警察局長，他則基於個人的悲慘遭遇和全心投入偵查工作而無法到場──但根據他的說法，應該是「他可沒空浪費時間在這種無意義的公關場合上」。

　　不過，新聞媒體還是不願意放棄任何可以打探消息的機會，即使是無關緊要的瑣事也好；因此，新聞祕書安德莉亞．狄立羅在過去的十五個小時以來，已經磨練出一身世界級的應對技巧。她獨力抵擋那些想趁機演出政治秀的政客，也學會如何從事故現場的救難人員那裡得到最新的傷亡數字。她把自己的恐懼和震驚全拋在腦後，更試著不去想新市長到任後她可能會失業的下場，只是盡可能地把已知的事實告訴這些記者，並希望他們不要急著去挖掘真相而妨礙了救難工作，這也是她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事，剩下的就只能看上帝的安排了。

　　麥克風安置在位於市政府階梯頂端的講臺上，各媒體的記者們不畏風雪地等在階梯前，人數多得擠到了街道上。目前市政府前的街道也已經被警察封鎖。站在安德莉亞身旁的是來自各單位的代表，包括了警局、消防局、市議會、聯邦調查局等。

　　安德莉亞先掃視了一下臺下的人群，然後才站到麥克風前開始她的簡報。當她宣布那個令人悲傷的傷亡統計數字時，她暗自發誓：我一定要讓這些混蛋付出代價！

第二十章

　　西元二○○○年一月二日

　　華盛頓特區

　　以下摘錄自《華盛頓郵報》的報導：

　　聯邦調查局對第五枚炸彈仍舊存疑

　　聯邦調查局炸藥實驗室作出此項聲明，不過其中仍有未經證實的猜測

　　【華盛頓消息】聯邦調查局助理局長羅伯．藍，今天在賓夕法尼亞大道胡佛大樓裡召開的記者會中，對於調查局是否已掌握除夕爆炸案的具體證據仍舊持模稜兩可的態度。在這次爆炸案件中，時代廣場上的死亡人數預計超過七百人，受傷民眾超過千人。

　　在發給各媒體的新聞稿裡，藍正式確認了第一次爆炸發生的時間是在當天晚間十一點五十五分，接下來又發生了三次較小的爆炸，那顯然是出於「刻意的安排」。有些媒體報導，隨後的爆炸是由於第一次爆炸引發瓦斯管線爆裂所引起，藍的聲明排除了這個可能性。藍接著指出，目擊者的說詞「對調查工作有極大的幫助」，現場所拍攝到的影像也將可以使執法人員對「案發前後的相關事件」有更清楚的了解。

　　不過，在被問到有關調查人員於現場尋獲第五枚未爆彈的傳言時，藍的態度顯然相當保守。「我只能說，我們確實擁有犯罪者留下的實質證據，而目前正由我們炸藥資料中心實驗室進行分析。」藍在簡短的答詢中透露此一訊息。「基於偵查不公開的理由，我們無法透露更多的消息。我再次向各位保證，特別是那些有親友在這次爆炸中傷亡的人，我們對於各位的悲戚之情感同身受，我們將會動用一切資源，釐清真相，將歹徒繩之以法。」

　　藍的聲明並沒有平息紐約警局危機處理小組於爆炸後幾分鐘發現一枚炸彈的傳聞；他在答詢時提到的炸藥資料中心，正是聯邦調查局檢驗炸彈裝置的單位，這就足以證明這個神祕的證據正由他們處理當中。另外，炸藥殘餘和其他證據也部是交由炸藥資料中心檢驗追查。當記者欲詢問後續問題時，藍以「拒絕依證據妄下判斷」作為結論。

　　許多專家都認為，他話中隱含的意圖相當明顯。即使炸彈殘餘量只有少許，炸藥資料中心應該還是能根據與過去爆炸案中引爆裝置的比對，得出相當明確的結果；而且這可能牽涉到某個犯罪集團或恐怖組織……

　　※※※

　　有關第五枚炸彈的報告，幾乎已是證據確鑿了。

　　這枚未能引爆的背包炸彈是在五十二街和第七大道交口的一間商店前被救火員尋獲的，聯邦調查局紐約辦事處的專家應紐約警局的要求，穿著防爆衣迅速來到現場搜集證據。當他們發現這枚炸彈的引信失去效用後，就在當地分局的協助下，組成了一支特遣隊負責將背包炸彈送住位在華盛頓的聯邦調查局總部，交由炸藥資料中心進行科學檢驗。由於現場配有紫外線檢驗裝置的幹員發現，這枚未爆彈及第一次爆炸的殘骸都出現了螢光反應，所以在未爆彈尚未送達炸藥資料中心前，就已經引起專家們議論紛紛──因為這代表了歹徒所使用的炸藥曾被製造商注入化學物質以作為標記。雖然在美國，政府尚未立法要求炸藥必須注入標記，但瑞士政府已推行這項標記制度多年，而國際上也有愈來愈多的炸藥製造商採行此方法。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廠商就能協助調查人員追蹤銷售紀錄，這對於查出炸彈製造者會有相當大的幫助。

　　這枚C─4背包炸彈一送到實驗室，查驗人員立刻從炸彈上取下一條超薄的細絲，置於載玻片上，放入高磁通量的磁力線圈中，並和三聚氯胺樹脂標記進行比對。這種化學物質約只有花粉顆粒的大小，並塗有特殊的顏色；如果這枚炸彈裡含有此類標記，它大概會以二五○PPM的濃度夾雜在其中，這樣的比例恰好可維持炸藥的穩定性和效能，而在簡單的顯微鏡檢查下又可以輕易地辨別。像這次查驗人員所使用的奧林帕斯牌雙筒光學顯微鏡，只要配備上三十五公釐寶麗來攝影機，就可以即刻辨識出製造廠商。調查人員以超乎平常的效率，馬上根據標記上的訊息追查出炸藥的製造商、製造日期和製造批號。

　　接下來，便是他們已駕輕就熟的電腦搜尋工作。最近美國政府剛建立了一套稱為「爆炸物參考及搜尋系統」的資料庫，裡面都是商用炸藥公司產品的辨識資料，鑑識人員只要逐一進行比對，一下子便能找到源頭。

　　根據資料庫得出的辨識結果，製造廠商是連氏國際公司，屬於某馬來西亞財團旗下的子公司，總公司位於吉隆坡，掛名董事長的是一位名叫鄧周的中國人。剛開始的辨識結果就已經十分令人振奮了，接下來的調查更是非常順利：這批塑膠炸藥的製造批號剛好與某批送交俄羅斯軍火商的貨號符合，而且這名軍火商和官方有相當密切的合作關係。

　　在這種臍帶關係下，鑑識人員知道他們可能挖到寶了。到目前為止，所有的調查工作都按照教科書上的程序在進行，抽絲剝繭、小心求證，果然有了成功的收穫。

　　美國的情報當局也開始介入這場調查。

第二十一章

　　西元二○○○年一月三日

　　紐約市皇后區/騎士墓園

　　雪花片片飄落在樹梢或附近的墓碑上，如果是在其他場合，他可能會對這樣的美景大加讚賞，而如果羅西塔從溫暖的房裡看到窗外是如此美麗，也一定會很喜歡。她一向怕冷，所以他要他們在她安息的棺木上鋪一條毯子──他恨透了她再也享受不到溫暖的這項事實；不過此時此刻，沒有哪件事是他不恨的。

　　警察局長比爾．哈里森正站在挖開的墓穴旁。他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因為這一陣子這樣的場景還會在紐約市各地再上演個好幾百次，但是他看著愛妻的棺木，心裡依然不好受。

　　沒有羅西塔的日子他要如何活下去？她是他的心肝、他的重心、他生存的理由；當工作壓得他喘不過氣時，只要回到家、見到她的微笑，一切問題就此迎刃而解。只要她在身邊，他就知道自己所要努力保護的目標在哪兒；她就像是世界上一切美好事物的代表。

　　而現在，他竟然要把她安葬在濕暗的地下！看著棺木一吋吋地下沉，他心中的疼痛也一絲絲地擴大。

　　他不知問了自己多少次，為什麼要讓她到時代廣場？他可以拒絕，說政治人物佔去了不少工作人員的位置，所以沒辦法邀請她去；他可以更理智一些的，但是為了讓羅西塔快樂，他還是決定冒點風險。

　　事後他才知道，這是永遠不能原諒的錯誤。

　　他的女兒站在身旁，她的淚水就像是他心頭傷口上的鹽。她差點也隨著她媽媽而去──只因為他未能事先防備，使得她和他面臨了這樣的噩夢。如今他所珍愛的女兒受到極大的驚嚇，像是受了傷的小動物依偎在他身邊。他看著她，不禁怨恨自己為何不能阻止這場悲劇。

　　為什麼我辨不到？

　　責怪市長一點幫助也沒有，因為他也陪上了一條命；就算是他為了從中獲取政治利益才使歹徒有機可趁，但他也已經付出了代價。

　　責怪自己的手下也不對，連他瞄到那輛販賣車時也看不出什麼端倪，又怎能怪別人沒注意呢？根據最初的報告指出，這場爆炸是專家精心設計的陰謀，就算事先調查得再詳細，也不見得能防患未然。

　　穿著全套警察制服的抬棺者慢慢將棺木放入墓穴中；羅西塔正逐漸遠離他的視線。

　　他的心幾乎要碎了！

　　他緊緊地握著女兒的手，新聞記者的攝影機也毫不保留地拍攝下來──連他們的悲傷也成了公眾事務！

　　棺木終於降到了最後的安息之處；當墓穴底部傳來輕輕的撞擊聲，他知道這是羅西塔一生中的最後呼喚。就如同那場爆炸一樣，這聲音將永遠糾纏著孤獨的他。

　　牧師以舒緩的語調吟誦著禱詞，那聲音輕輕流過他的體內；雖然現在它無濟於事，但也許以後當他獨自一人回憶起今天的一切時，能在這聲音裡找到小小的慰藉。

　　他把帶來的一束玫瑰拋進墓穴，嬌艷的花朵在打光的棺木上展現風姿，緩緩落下的雪花隨後將花掩蓋住，就像他的心終將在風雪中凍結。

　　塔夏手中的那束勿忘我也跟著拋下。當葬儀人員彎腰準備填土時，哈里森心中想著，終究有一天，他也將在上帝的召喚下隨她而去。

　　他永遠失去羅西塔了，巨大的空虛感使他懷疑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但是，在悲傷吞噬他之前，有一件事他必須去完成：找出是誰幹了這件事！唯有把這些人揪出來交付審判的那一刻，才是他療傷止痛的開始。

第二十二章

　　西元二○○○年一月六日

　　莫斯科

　　彼得大帝俱樂部是幫派大哥、政府官員和顯要人土最愛的休閒場所，而尤里．佛斯托夫每星期總會來個三、兩次，到熱水池或是蒸氣浴裡放鬆心情。他都是中午準時到達，而且每次身旁都至少有兩名女子陪伴。

　　佛斯托夫認為這裡除了具有療效之外，更是享受物質生活的泉源──不過，他不會讓這種樂趣過分佔有他的心思。這是因為幾年前，當他正要度過五十歲生日時，卻突然發現自己的性能力衰退了，甚至在幾次床笫間力有未逮的尷尬經驗之後，他開始擔心自己會不會性無能。雖然他手中有一長串年輕女子的名單，而且每個都各具姿色，但卻沒有任何一個可以激起他的性慾。他的生命變得了無生趣，每天過得有如行屍走肉，直到某天，一位在政府單位服務的朋友給了他建議──他以前從未做過的事──三人行；他找到一對願意和他同居的姐妹，於是便展開了不一樣的生活。

　　他這才發覺，原來自己是個重量不重質的人，就連享用美食、美酒時也是如此──人生最大的樂趣就是一次享用所有心愛的東西啊。

　　今天，他的伴侶是娜迪亞和施薇塔，而非原本那一對解決了他中年危機的姐妹。她們兩人並非親戚，但卻同樣有著熱情和慾望。娜迪亞，褐髮搭配近乎純白的皮膚，戴著一對閃亮的金色環形耳環，身上一絲不掛；施薇塔是一個有著棕色皮膚的紅髮美人，她選擇了金色的踝鍊來搭配其光滑的胴體。她們此刻正跪在佛斯托夫跟前，而佛斯托夫則倚坐在木製的長椅上，滿意地看著兩人為他服務，充分享受身為男人的樂趣。

　　就在三人無限銷魂之際，門外卻傳來一陣又狠又快的敲擊聲，佛斯托夫和那兩名女子彷彿被澆了一盆冷水，頓時不知所措。娜迪亞和施薇塔以驚懼的眼神瞧著佛斯托夫；他回過了神，皺起眉頭，心裡恨聲咒罵著那個破壞了自己好事的混蛋。

　　「誰啊？」他憤怒地大叫道。

　　「對不起，佛斯托夫先生。」門外傳來的是三溫暖服務生的聲音。「您的行動電話……」

　　「電話？我不是說過不准來煩我們嗎？」他怒不可遏地罵道。

　　「我知道，先生，但它一直響個不停，而且……」

　　「蠢蛋！夠了！」佛斯托夫站起身來，拿起一條浴巾繞在自己腰上，然後把門開了個縫，伸出手。他那多肉的手腕上還裊繞著高溫的蒸氣呢！「拿給我！」

　　那名服務生把電話交到他手上之後，趕緊退去。佛斯托夫把門關上，並按下通話鍵。

　　「喂？」他說道。

　　「啊，尤里，希望沒有打擾你。」佛斯托夫立即聽出這是邱騰的聲音，眉頭不禁又皺了起來。

　　「你已經打擾到我了！」他咬牙切齒地說道。

　　「原諒我吧，因為我打到你的辦公室去一直都找不到人嘛。」

　　佛斯托夫並沒有仔細聽邱騰說什麼，他只是瞇著眼看著娜迪亞和施薇塔兩人坐在長椅上交頭接耳地說著悄悄話，還不斷吃吃地笑。他想，是不是我錯過了什麼好笑的事？

　　「算了！」他的語氣中透露出不耐。「什麼事？」

　　「我始終聯絡不上某個我們都認識的熟人──我相信，你可以感受到我已經很不耐煩了。」

　　「嘿，我叫你別找他，為什麼不聽呢？」佛斯托夫說：「而且不要牽扯到我身上來！」

　　「喂，老兄。」邱騰以溫和的口吻，用俄語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楚說道：「你已經牽扯太深，脫不了身了。」

　　佛斯托夫登時臉色慘白、無言以對。「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我可不會一直在你們兩人之間當傳聲筒。」

　　「那當然，但是是你介紹這筆生意的──」邱騰停了一會兒，然後又說道：「容我這麼說吧，聯絡管道不順暢或許算不了什麼，至少咱們之間的來往還算熱絡；不過，我的後臺老闆們需要你們再次保證事情能夠按照先前討論的結果來進行。」

　　佛斯托夫轉身背對那兩名女子，壓低了聲音說道：「聽著，我才不理他們！不管你在暗示什麼，我的部分已經結束了。你要我打電話給我們的朋友，沒問題，我會打，但這只是基於情誼的幫忙，並不是我的義務，了解嗎？」

　　邱騰不發一語，過了好一會兒，才和善地說：「好吧。不過你最好記得，在找尋真理的過程中，很容易誤入歧途，也很容易步上正軌。」

　　佛斯托夫畏縮了──可惡，這些亞洲人總愛用令人難以理解的方式隱藏他們的憤怒！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得想想你的利益是什麼啊，老兄，如果它正好和我方的利益相衝突，那真是太不幸了；我的後臺可是個個都有三頭六臂，而且他們對小事的記憶力更是好得不得了。」

　　佛斯托夫的胃一陣翻攪，他甚至可以感覺到裡面彷彿有一團火在燒。該死，他想道，我的胃潰瘍已經有好久沒這樣子發作了。

　　他回頭瞥了施薇亞和娜迪亞一眼，她們仍舊在竊竊私語，似乎根本不在意他。慾望這東西就像善變的天氣，他不禁嘆道，它可以讓男人從骯髒齷齪的動物變成世界頂尖，然後又使他跌入無底深淵。

　　「我會立刻打電話給我的朋友。」然後就掛斷電話。

　　娜迪亞向他靠了過來，希望把他拉回溫柔鄉。「馬上就好！」他邊說邊把她推開。「先等我處理完這筆討厭的生意吧。」

　　他拿起電話撥號。

　　那是部長的個人專線，沒有任何一位祕書知道這個號碼的存在。五聲鈴響後，他聽到了一個充滿怒意的招呼聲──看來部長的反應和他一樣。

　　「哈囉，部長先生。」他回應道。

　　「佛斯托夫？你瘋了嗎？居然打到辦公室找我？」

　　「我長話短說。」

　　「那不是重點，這條線並不安全……」

　　「聽我說，部長先生，我不愛政治，也開始後悔蹚這淌渾水，但既然我已經選擇這麼做了，就得心甘情願做下去。」

　　「你講話可不可以不要像個哲學家似的？說重點！記住，我們可能不是唯一聽電話的人。」

　　「好，那麼我要給你一些建議──」佛斯托夫緩緩說道：「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不過可得小心點。」

　　「到底什麼事？」

　　「我們的海外夥伴覺得你把他們忽略了，他說……」

　　「那傢伙不是我的夥伴，他不過是個傳聲筒，讓人們輪流利用他傳話罷了。」

　　「我不管啦，反正你要跟他談談，這才是重點。」

　　「佛斯托夫，難道你不知道我正試著在這裡打樁嗎？我不想理會他的叫囂，如果他以為他可以全權支配我的時間，那他一定會付出代價的，他那些幕後老闆也一樣！」

　　「和他談談嘛，部長先生，就算敷衍他幾句也行。我可不想有個人在我背後盯著。」

　　「我不喜歡他搞這種製造雙方衝突的把戲！在我準備好和他談話之前，他只能等待，要不然叫他自己去玩吧。」

　　「部長，你要知道，他有本事將這整件事破壞得一塌糊塗……」

　　「喂，我們自己有一堆事要處理，沒時間跟他打交道！根據情報指出，美國人在加里寧格勒那兒有活動的跡象，雖然我還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那可能會給我們帶來麻煩；如果有需要，我們得盡快行動。我想，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你該證明一下你還有些用處吧。」部長先生一口氣說了一串，不讓佛斯托夫有機會說分明。

　　「那不是我的事，我已經……」

　　「不，你還是要繼續下去，我需要補給、設備，也許還要更多人力。別以為你現在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他媽的政治，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該跟這些事扯上關係！」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佛斯托夫。生活就是政治，從小時候與兄弟姐妹爭寵、討父母歡心好換取想要的東西開始，我們就已經在玩政治把戲了。家人就像猶大（編註：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也是出賣耶穌的人）一樣危險，我們的兄弟就是我們的敵人，知道嗎？」

　　「我不知道，你太讓我失望了。」

　　「是嗎？那也無所謂，只要你別忘了，在伯力那艘船上你也有份哦。」

　　「只是這樣嗎？」佛斯托夫以帶著諷喻的口吻反問道。

　　「當然不止，我要你動用所有關係──現在似乎可以來點一手遮天的把戲了。外面有許多團體的目標和我們一樣，我想，為他們打開一道光明之窗會是明智之舉。」

　　「什麼意思？」佛斯托夫不解地問道。

　　「國家主義、分離主義、共產主義和激進改革派的人，他們對封鎖外國援助一定很有興趣。還有格別烏（KGB）和軍方，在敵人的施捨下，他們居然遭到不公平的打壓而無法取得較高的地位，難道你不認為應該有人站出來問問他們的感受？而教堂和犯罪組織難道不該沾些好處？我親愛的佛斯托夫，只要史塔里諾夫和他的西方盟友承受愈大的壓力，我們就能愈快達成我們的終極目標。你的手下遍及各階層，我想是該利用他們的時候了。」

　　「你所講的──」佛斯托夫猶豫了一會兒，「可不是一時三刻就能辦到的事。」

　　「那麼我建議你趕緊開始吧。記住，佛斯托夫，如果一個人不能證明自己的用處，那他就是一個廢人！你還有什麼事要和我討論嗎？」

　　「我打電話要求你的事你還沒給我答案，那個你稱他為傳聲筒的人……」

　　「我說過了，要他自己去玩！」部長近乎吼叫地說：「從現在開始，我只和他的上司說話，而且是在我認為適當的時機，你懂嗎？如果你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佛斯托夫，你也不過是個傀儡！你馬上去給我辦好，聽見沒有？再見，下次我需要你時，希望你已經準備好了。」

　　「等等，別掛電話！喂？去你的，你還在聽嗎？喂，喂，喂！」然而行動電話那端只傳來單調的撥號音。他忿恨地把它往牆角摔。

　　「該死的。」

　　一陣輕微的聲響使他把注意力轉到那兩名女郎身上；她們兩人正蜷縮在角落，以驚懼的眼神看著他。

　　「他媽的，妳們看什麼？還不快過來幫大爺服務，證明妳們是有用的？」這正是剛才電話中對方慣用的話語。「有用？哼！」他坐在椅子上等著，而那兩名女郎則略帶遲疑地向他靠近。佛斯托夫閉上眼睛，他媽的政治，骯髒的遊戲！他還是比較喜歡從事別的活動。

第二十三章

　　西元二○○○年一月六日

　　華盛頓特區

　　亞歷山大．諾斯壯正在慢跑。他身上穿著一件灰色汗衫，頭戴巴爾的摩金鶯隊的棒球帽，腳下穿著耐吉運動鞋，專心一致地以平穩的步伐前進。他已跑完預定路程的一半，可以感覺到血液不斷地把氧氣帶到身體各部位，而他的大腿和小腿肚也充分享受著放鬆的感覺。

　　他的手臂和腿保持著規律擺動，朝憲法庭園（編註：Consitution Cardens，位於華盛頓紀念碑西方，為紀念美國建國二百周年而建）前進，高聳的華盛頓紀念碑已然在望。平常到了這裡，他就會轉向東，並且結束每天固定的兩哩慢跑，但今天他要多待一會兒，看看布萊克是否會準時出現。不過諾斯壯並不抱太大期望，因為這位美國外交事務助理國務卿從在喬治城大學當諾斯壯的學生開始，生理時鐘似乎就沒有正確過。

　　諾斯壯改用較輕鬆的步伐──反正也沒什麼好急的。庭園的北方有許多聯邦政府的建築，一直延伸到第十五街，從落盡樹葉的樹梢很容易就能看出那些紅色的屋頂。在南邊，諾斯壯可以看見農林部的白色廊柱。他每呼出一口氣，就形成一團濃密的白色水氣，不過他的新陳代謝系統運作良好，完全感受不到波多馬克河上吹來又冷又乾的風正從他的雙頰和前額帶走水分。在他兩塊肩呷骨間的汗衫已滲出了一片深色的汗漬，這種因運動而流出的汗總是讓諾斯壯覺得身心舒暢。

　　在他右邊的馬路上，男男女女穿戴整齊地坐在名貴轎車裡呼嘯而過，大多在十七街時便轉向北或南，他們不是要去城裡的博物館，就是到政府機構上班；只有小部分的車流會繼續通過人工池，來到憲法大道和六十六號公路交口，過橋前住阿靈頓。約在諾斯壯身後一哩處，清晨的陽光正灑在國會大廈的圓頂上，閃爍的金光映照著史密森總部（編註：Smithson castel，華盛頓所有的美術館、博物館都隸屬於這個機關；它是一棟紅磚建築，內有數座塔）的紅磚塔。沿著國會山莊一路跑來，諾斯壯發現慢跑者各自的路線都不盡相同；松鼠和鴿子在稀疏的樹梢上吵個不停，而放寒假的學童們則穿著羽絨夾克、戴著精靈式的長毛帽，在自然史博物館旁的圓形溜冰場溜冰。這些孩子的聒噪並不輸給松鼠和鴿子──彷彿一個星期前的爆炸案並沒有發生。

　　難道這就是年輕人的恢復力？諾斯壯在心裡打個問號。也許誕生於這個恐怖主義已習以為常的時代的這一代，早就把恐怖事件當成是像天然災害、地震、颱風一樣避免不了的事了？他不知道哪個答案才是正確的，他希望是前者。因為就諾斯壯而言，每次看到了雄偉壯觀的國會大廈，他的腦袋裡就會迴響起「星條旗」的旋律，激起他效忠國家的念頭。

　　他跑過了十四街，在等待交通號誌變換時仍保持原地踏步，然後穿過一家購物中心，來到紀念碑前的廣場上。他看見紀念碑底部已有綠色的小草冒出頭來。

　　當他正要爬上隆起的小丘時，聽到背後的步道傳來腳步聲，一回頭，便瞧見了尼爾．布萊克正在幾碼之外拾級而上。尼爾是一位三十五歲、愛好運動的英俊男子，他那棕色的頭髮以華盛頓的標準來說有點過長；他身穿一套黑色的運動裝，兩側還裝飾著閃亮的藍色條紋，看起來就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樣──一如諾斯壯記憶中的他。

　　「尼爾，」諾斯壯先開了口，並放慢腳步等他趕上來，「你在後面跟蹤我多久了？」

　　布萊克回頭朝十四街的方向指了指，然後說道：「我從那邊過來，正好看見你要過馬路，本來我可以趕上你，但是路上有位可愛的俏女郎需要人指點方向，所以我只好停了下來。另外，我也想讓你多做一點快樂的運動。」

　　「哇，真是體貼啊！」諾斯壯笑道：「你拿到她的電話號碼了嗎？也許她待會兒還需要更多幫忙呢！」

　　布萊克拍了拍褲子後口袋，「已經放在這裡啦。」

　　諾斯壯和他並肩地跑了一會兒。他們爬上了小丘，然後來到人工池邊，池裡的水在陽光照射下，閃爍著粼粼波光。

　　「我有些消息要告訴你。」布萊克開口了，「我們必須十分小心，如果讓人知道是我洩漏出去的，我就可能得到芝加哥和我姪子一起賣甜甜圈了。」

　　諾斯壯點了點頭，但沒有說什麼。

　　「你知道連氏集團嗎？」布萊克說道。

　　「當然。」

　　「是他們製造了這批貨。」

　　諾斯壯再次點頭，臉色變得嚴肅起來。「購買者是誰？」

　　「我們只追查到一位在俄羅斯的經銷商，但之後的下落便沒人能回答了。」

　　有好一陣子，雙方都沒開口說話，

　　「真是狗屎！」諾斯壯最後罵了一句髒話，並搖了搖頭。

　　「我倒不知道你會這麼喜歡我帶來的消息。」布萊克對他的反應有些不解。

　　諾斯壯並沒有答話，只是自顧自地想事情。

　　「就這樣而已？」他追問道。

　　「到目前為止只有這樣。」布萊克愛莫能助地說：「如果我能找出更多的材料，我會讓你知道的。」

　　「謝啦。」諾斯壯咧嘴笑道：「我很高興曾在課堂上給了你一個A。」

　　「嘿，那是我努力得到的！」布萊克抗議道，

　　諾斯壯瞪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你這個自負的年輕人。」

※※※

　　「經過我這些天的打聽，看來你的推論愈來愈正確了，戈迪。」諾斯壯在電話上說。

　　他在慢跑完後回到了位在賓夕法尼亞大道的住處，洗了個澡，披上浴袍，就馬上打電話給戈迪，告訴他布萊克所提供的線索。

　　「你知道我多麼希望自己猜錯了嗎？」戈迪說道：「這個連氏集團……我以前就聽說過，好像是幾年前湯普森競選參議員爆發財務醜聞時聽到的吧？」

　　「你又猜對了。」諾斯壯說道：「上次他們利用中共政府的資金挹注李波和可能有其他外國捐獻者涉入的傳聞始終沒能得到明確的證據……不過這也夠明顯了。以我看來，連氏的資金至少使得兩位候選人領先對手相當多的百分點，足夠為他們贏得議員寶座了。」

　　「不過，我和梅根一樣，到目前為止仍舊十分迷惑，這個連氏集團和俄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而且究竟是哪個俄國人？」

　　諾斯壯走到起居室的沙發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同時把電話線纏繞在手指上。「我最多只能猜一猜──我的意思是，我還得看看現有的檔案，做些研究──但我想你大概可以從這條線索去追查。」

　　「儘管猜吧，我能了解。」

　　「以現有的環境來看，所有證據都指出俄羅斯的內政部長葉尼．巴什基爾在這件事裡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他和連氏有長期的合作關係，中國的執政者和巴什基爾之間也有相當程度的往來，而且巴什基爾家族裡的人在布爾什維克革命（編註：指俄國一九一七年的十月革命。在這次革命中，布爾什維克黨奪得政權，即為後來的蘇聯共產黨）之前，曾於亞洲擁有相當多的生意和利益。」

　　「那他的動機呢？」

　　「巴什基爾不能算是美國派吧……不知這樣形容對不對。」

　　「我也不確定，」戈迪說道，「但意思是到了。」

　　「嗯，而且他不信賴資本主義和民主，就和他那一代的許多人一樣，都還沉浸在舊日共產體系的美好時光裡，不希望看到共產主義解體。儘管他不像彼達謙科是個極端的國家主義論者，但卻無疑是個大斯拉夫文化的沙文主義者。」

　　「所以──你是說，他有可能想破壞史塔里諾夫親美的政策走向，讓他顯得無能？」

　　「基本上，我同意你在會議上所建議的事項。」諾斯壯說道。這時他發現自己的手指和電話線不知何時已纏繞成一團，於是開始想辦法要從這一團混亂中脫身。

　　戈迪在電話的另一頭嘆了口氣。

　　「可是巴什基爾協助制定了這項和約啊，這不是和我們的假設相衝突了嗎？」戈迪仍無法猜透其中的關係。「在史塔里諾夫十月訪問白宮時所留下的照片裡，巴什基爾不就站在他身後？」

　　諾斯壯清了清喉嚨，意思是他也無法解釋清楚。「戈迪啊，我知道你在政治學上只能算是半路出家，但你跟我一樣非常了解俄國人。他們現在的政治手腕，和凱撒琳、尼古拉斯二世時代的宮廷鬥爭其實差不了多少，俄國人在人家背後捅一刀的傳統可說是根深蒂固，不管是現在的莫斯科，還是十九世紀的聖彼得堡，根本沒什麼兩樣。」

　　電話裡出現了一陣靜默。諾斯壯正為了要如何解開纏繞的電話線而忙得不可開交，順便也讓他的朋友有時間反芻一下他所說的話。

　　「好吧。」戈迪終於開口了，「你能幫尼梅克擬份簡報，今晚用電子郵件寄給他嗎？」

　　「細節部分可能還有些薄弱……不過，我照辦就是。」

　　「記得寄個副本給在加里寧格勒的布雷克本和梅根──對了，還有文斯．史卡爾；看看我們幾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能有什麼發現。」

　　「好。」諾斯壯終於解開電話線，他現在可急著要去吃早餐了。「還有其他事嗎？」

　　「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說吧。」

　　「你那個講電話時玩電話線的習慣實在該改一改了，要不然去買個無線電話吧，」戈迪一直覺得他這個習慣太過幼稚，「我這頭老是聽到一些奇怪的靜電干擾。」

　　諾斯壯皺了一下眉頭，「就衝著你這句話，老闆，我一定盡力去改。」

第二十四章

　　西元二○○○年一月七日

　　加州/聖荷西市

　　現在是午夜十一點多，彼得．尼梅克正坐在家中的筆記型電腦前閱讀一份電子郵件，一臉專心研究的神色。這封剛才出現在螢幕上的郵件和戈迪目前正在調查的事件有關，代碼是「政治局」。

　　狀態：回應一之一，三封附加文件（PEM簽署與加密）

　　※※※

　　回覆者：「政治局」

　　》彼得，

　　》現在是凌晨兩點，我在華盛頓特區，但是想

　　》在睡覺前完成你所要的簡報資料。

　　》我知道你和我一樣，這時候大概還盯著電腦看，

　　》如果沒看到文件進入信箱，你是絕不會善罷干休

　　》的，所以它們就在這裡囉──是有一點趕啦，

　　》而且我最多也只能作些簡短的提示。我建議你，

　　》快速地看過這些資料，然後放輕鬆。現在要

　　》睡個好覺已經有點遲了，不過，熬夜對我倆

　　》來說，似乎不太好。

　　》祝好夢。亞歷山大

　　尼梅克將游標移到選單列，按下了「下載」鍵，然後往後躺在椅背上，等著下載完畢，嘴上還掛著淡淡的微笑。他心想，這像伙真是不可思議，居然連我在做什麼都猜得到，真不是蓋的！

　　傳輸完成後，尼梅克從網際網路伺服器上登出，打開了三個附加檔案中的第一個，並且開始閱讀。

　　※※※

　　個人檔案：葉尼．巴什基爾

　　經歷/

　　個人：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二日誕生於蘇聯濱海地區首府海參崴。祖父經營一家前布爾什維克進出口貿易公司，辦公室遍布中國和朝鮮，父親（歿）是蘇聯太平洋艦隊的第一代軍官，母親（歿）有中國滿洲人血統。已婚，目前居住在莫斯科，有兩個兒子，長子目前是小提琴演奏家，正和……

　　※※※

　　尼梅克直接跳到下一段。亞歷山大所謂的「簡短」，很可能是和學術論文比較而言吧？

　　※※※

　　軍事/政治：

　　追隨父親進入崇高的海軍生涯，於冷戰期間服務於蘇聯太平洋艦隊，指揮過十一月級和回聲二級核子潛艦，駐紮於堪察加半島。一九八一年晉昇為海軍少將，後來負責指揮整支核子潛艦艦隊。前共產黨黨員，約於一九九一年加入葉爾欽所組的政黨。和北京政權有相當密切的關係──特別是中國政府裡的貿易官員，而且不受中俄關係日益緊張的影響。一九九二年，受當時總統戈巴契夫指派為出使中國的特別領事，在促進兩國間的政治經濟關係上頗有貢獻。為一九九六和一九九七中俄兩國合作協定的主要起草人……

　　※※※

　　後面的幾段主要是描述該協定的主要內容，大致上是原則的宣示，比一般的約定還要詳細些。不過，有某些內容卻讓尼梅克不禁挺直了背脊，發現其中大有文章。

　　※※※

　　一九九九年八月，巴什基爾參加了在北京召開的貿易高峰會，並且擔任雙邊武器暨技術交流協定的主談者。俄羅斯方面的軍備公司代表包括了查伏塔集團（見附檔），據傳巴什基爾是此集團主要的股東之一。另外，出席的主要集團執行總裁還有邱騰，亦即馬來西亞連氏化學公司主席（見附檔），據信此公司高層悉數由中國掌控。

　　※※※

　　尼梅克在繼續往下看之前，還特地把這幾行字讀了兩遍；他的眼睛盯著螢幕，嘴裡發出喃喃自語的聲音，他心裡想說的是，這就是了！看來大部分問題的答案就在這裡。不過，這也是最讓他困惑的事，他實在不太相信結果竟會如此明顯。

　　他喝了口微溫的咖啡，繼續往下看剩餘的文件。

　　※※※

　　巴什基爾於一九九九年被波里斯．葉爾欽任命為內政部長，並擔任此職直到現在。他與伏拉第米爾．史塔里諾夫的交情，據說可追溯至史塔里諾夫於堪察加地區擔任空中突擊師指揮官時期。儘管巴什基爾個人有專業背景，而且忠於史塔里諾夫，但他在「加速經濟開放」和「西方模式民主改革」這些議題上也是強烈的批評者……

　　※※※

　　十分鐘後，尼梅克看完了這份檔案。他把它列印出來，然後關閉檔案，再打開下一件附檔，裡面詳列了連氏集團下屬各國際公司的名單。

　　等他看完諾斯壯的報告後，已經是午夜時分。在他瀏覽完三份文件的最後一份時，他先前的想法更為強烈──這整件事他媽的太簡單了。不知怎麼著，他不禁回想到很多年前，他到紐澤西大冒險主題樂園旅遊的經驗。園方安排遊客開車沿著公路穿過了一個模擬野生動物棲息地的區域，但是那些真正危險的動物其實都被圈圍在偽裝得不太好的籬笆之後。你會有一種似乎到非洲作越野長征的感受，其實那只不過是遵循著事先規劃好的安全觀賞路線。

　　尼梅克把這些檔案複製一份之後，關閉電腦，然後蓋上防塵罩。他站起身來伸伸懶腰，活動一下筋骨，以解除長時間維持固定姿勢所帶來的肌肉酸痛。尼梅克同時感受到疲累和興奮，他知道自己大概睡不著了，因為還有某些他無法理解的事橫在眼前。

　　尼梅克搖了搖頭──他現在需要的是完全的放鬆。

　　他離開辦公室，走過了寬闊的客廳、餐廳，經過廚房，來到他個人專用的昇降梯前。他按下按鈕，讓昇降梯把他送到這棟三層樓豪宅的最上層。

　　電梯門開了之後，眼前出現的是休閒健身室。這整個樓層可分成四個區域，一座環形的慢跑跑道圍住了所有器材，這就是尼梅克每日進行體能鍛鍊的場所，裡面有裝配齊全的拳擊房，以及一個有靜音裝置的射擊場。而他打算去的區域，則是一間完全模仿費城彈子房的昏暗房間──那是他年輕時最愛逗留的地方。那時，他不但和一流的球師學球，也和那些高桿的賭客過招，甚至學到了利用粉磨讓球打得更順的神奇伎倆；他的父親就是箇中高手。

　　他推開了房門走進去，房裡有兩張古董級的撞球桌，桌邊雕飾著美麗花紋，綠色的桌面平坦光滑一如結冰的湖面。裡側有個吧檯和一列樹脂製的旋轉高椅，角落安裝著一部零食販賣機。另一個角落還有一部伍立玆牌點唱機，裝飾著閃亮的霓虹燈管，裡面全是舊式四十五轉的搖滾唱片，唱片上還刻意貼著一些過時的、沾染汙漬的廉價塑膠貼紙。至於牆上掛著的紀念品，則全是尼梅克在各地二手商店和跳蚤市場買來的東西，有過期的裸女日曆和舊式的賭球規則告示牌；唯一缺少的是那種瀰漫在空氣中的汗臭、髮油味和煙味。儘管尼梅克知道這些東西最好少碰，但其實他心裡還是很想完全複製出那種情景。

　　打開燈光，他從桿架上取下慣用的二十盎斯球桿，然後走向其中一張球桌。他從球桌下放球的地方拿出了六顆球，並且把它們沿著腰袋排成了一個半圓形。他決定先練習一下，因為他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打了。

　　尼梅克用粉磨磨了磨桿頂，然後放下粉磨，伸出左手架好球桿、右手握桿來回比試著。

　　出於習慣，他會把八號球排在第一個，這是他一開始破除噩運的方法。他對運氣這檔子事十分重視，打從他在陸軍騎兵部隊時，就自己發展出一套講究的──有人稱作迷信──幸運祈求法則。雖然在退伍後，他的祈求法則出現了各種不同的形式，不過在一般狀況下，他仍保留著舊有的習慣。

　　現在他把視線集中在母球前進的預定路徑上，眼神中透露出神射手特有的精確度。要把球連續撞進腰袋的訣竅，就在於作球的技術。

　　他放鬆了手腕，保持手臂緊貼著身體，把球桿往後拉，然後以流暢精準的動作帶動球桿撞擊母球重心下方，好讓母球在撞擊後回轉。子球進袋後，八號的母球輕輕彈回，正好和下一個子球與腰袋形成一直線。

　　那正是他希望母球停留的地方。

　　他快速把三顆子球連續撞進袋中，不過第五次撞擊時，由於手腕的施力太緊，結果撞到了母球球心上方，因此母球和第五顆子球撞擊後沿著同一方向滾去，他為此懊惱不已。

　　他的怒氣全顯現在臉上，平添了不少皺紋。他就像個業餘球員一樣，嘴裡唸個不停。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不只是因為今晚的撞球遊戲吹了，也因為這整件事真是一團混亂。諾斯壯的報告似乎指出了一件事，就像新聞界這幾天一直在傳說的一樣，聯邦調查局掌握了一個完整的爆炸裝置。可是尼梅克懷疑，如果不先對炸彈裡各種有標誌或可追蹤的毀壞元件作徹底的科學化調查，就把爆炸案和連氏集團、查伏塔集團連在一起，可能過於草率。當然，那些已爆炸的炸藥裡也會有殘餘物質可以查出這樣的訊息，不過他所懷疑的事情仍舊存在。到處都可以見到巴什基爾留下的指印，就算他不是整件陰謀的策劃者，大家也有相當足夠的理由可以懷疑他是這件爆炸案裡的主謀之一──但他的動機呢？激起美國的孤立主義，必然導致重新檢討糧食救援政策，這是不是會緩和俄國向西方靠攏的態勢？這或許是唯一比較合理的解釋，可是其中仍有太多問題。巴什基爾是個曾在俄羅斯海軍佔有高職的軍人，指揮過世界排名第二的導彈潛艦部隊，他同時也是個生意人，習於仔細衡量各項決策，他真的以為謀殺那些無辜的人民就可以獲取利益？而且他最近參與了俄國和中國之間的主要武器交易協定，也許還確實拿了某家代理武器銷售的俄羅斯公司不少好處，那麼他應該知道從炸藥標記很容易就能查到生產者和購買者的記錄；然而每一項證據都直接或間接地指出他在爆炸案中脫不了干係，這合理嗎？

　　尼梅克彎下腰，把臉貼近球桌，然後把球重新放在桌角另一頭，準備來個單點瞄準。他一想到巴什基爾可能牽涉其中，就覺得這整件事十分詭異。這幅拼圖一定還缺了什麼──他所拿到的部分根本無法湊出全貌，而且那些圖塊還分藏在許多盒子裡，更讓他感到複雜。

　　他想，除了一次一步慢慢來之外，別無他法了。唯一合乎邏輯的辦法，就是追查出炸藥的來源，然後一直查到最後的銷售點。

　　他再度拿起粉磨，在球桿頂抹上一些，然後傾身在桌上，把母球撞向對角的底袋。天亮之後，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戈迪。作為一個美國的技術輸出商，戈迪應該時常和海關的人打交道，也許他們可以提供一些好的線索。如果連氏集團是炸藥製造商，而查伏塔集團是中間人，那麼在美國是誰去取貨的呢？而這些炸藥確實的移動路線又是如何？

　　一定有人負責運送！尼梅克決心把這個人找出來。

第二十五章

　　西元二○○○年一月八日

　　聖荷西市和紐約市

　　當戈迪接到尼梅克那通「起床鈴」之後，隨即打電話給雷尼．萊森堡。萊森堡負責戈迪公司在紐約市的銷售和貨運。

　　「難道我非得接這個『臭老頭』（譯註：原文為gantse knahker，伊第緒語中的老頭子）的電話？」雷尼邊說邊從他的祕書手中接過電話。

　　「喂，我以為我是『大老闆』（groyss makher）呢。」

　　「這中間有些差別喲，」雷尼說道，「第一個字的意思是指只會說大話的人，而第二個字是指真正會去做事的人。一般來說，這兩個字雖然可以彼此替換，但只限於用在那些老頭──也就是老闆──會真正做事的例子上。」雷尼吞了吞口水，又繼續說：「現在，換個角度想吧，如果我是稱你為『老廢人』（ahlte kakher），那你才真是該生氣呢。」

　　戈迪忍不住搖頭苦笑。他實在不懂為什麼雷尼硬是堅持要他學伊第緒語（編註：一種以希伯來文書寫，廣為中歐、東歐、美國等地的猶太人所使用的國際語言），並且十年來，只要有空就不斷地給他上課。難道這些最棒的員工總是會有古怪的念頭？或者這只是讓他注意他們的方法？

　　「雷尼，我需要幫手。」他說道。

　　「你那邊現在才九點，而且是你固定喝第一杯咖啡的時候，我猜這事一定很緊急。」雷尼最愛說些俏皮話。

　　「非常緊急！」戈迪等不及地說：「有家俄羅斯出口廠商，查伏塔集團……」

　　「等會兒，讓我拿筆記下來。」戈迪聽到雷尼在桌上摸索東西的聲音。「好，是查──伏──塔，沒錯吧？」

　　「對。」

　　「別以為我們和他們有生意往來，至少我記憶中沒有這家公司。」

　　「這不重要，雷尼，我要知道的是過去──嗯，過去六到八個月紐約市的完整進口貨物清單記錄。也許還得查查更久以前的，不過暫時就先查這段時間的資料好了。我也要知道貨物最後送到哪些經銷商手上。」

　　「我可以問問你為什麼要這些資料嗎？」

　　「目前，我想你最好別知道。」

　　萊森堡吐了口氣，「好吧，我看看能查到些什麼。我在世貿中心那兒認識一個在海關工作的人，如果我們在十秒內結束談話的話，我就可以馬上找他出來吃個飯……喂，我得給他一些甜頭好讓他願意對我們透露消息，你明白嗎？」

　　「我不管你做什麼，只要別讓自己下不了臺就行。」

　　「好，好，只要我找到一點蛛絲馬跡，馬上就打電話給你。」

　　「謝了，雷尼。」

　　「不必客氣。這就是為什麼人家總是稱我為『人中之龍』的原因啊。」

　　「而且你還是一個純種的『人』（mensch）呢！」

　　「對不起，請不要說法文。」萊森堡說完後就掛上了電話。

　　※※※

　　「你看看，那些反煙的納粹黨在這個城市到處貼上禁煙標誌，說抽煙違反法律，甚至連在自家廁所裡都不能抽煙，這簡直可惡到了極點嘛！」史帝夫．貝里埋怨道。這位萊森堡在電話中跟戈迪提到的海關官員正坐在他的對面，他倆現在的位置是在一家英式小酒吧裡的皮製長椅上。酒吧四壁以暗色木板裝飾，有個馬蹄鐵形的大型吧檯，店裡面的侍者多半是中年人，都已在這裡工作了相當長的時間，菜單上的樣式都可以倒背如流。

　　雷尼給了他一個莫可奈何的表情，「事情總是有好有壞。」

　　「你是說餐廳裡設置吸煙區是件錯誤的事嗎？難道在這個被清教徒和娘娘腔佔領的世界裡，人們以前那種生活方式都變成錯的了？」貝里忿忿不平地說道。

　　「事實上，」雷尼不在乎地說道，「如果有吸煙區的話，我只會為那些在這裡工作的侍者感到難過，因為他們得冒著吸二手煙而導致肺癌的危險。」

　　「你怎麼說起話來就像那些西裝筆挺的衛道人士？」貝里不以為然說：「我想，如果老闆覺得這樣會對員工有所虧欠，那他可以雇用一些吸煙的人來服務吸煙區的顧客啊。」

　　「就算如此，」雷尼說道，「但他們的作法通常是根據座位數量來區分吸煙區和禁煙區的大小，這會使得執法人員很難執行法律規定──那些視察的官員得走進來算人頭，才能決定是否有違法的情事。」雷尼又聳了聳肩，「同時，開這種店的人總是會盡可能多塞進一些桌椅，隔壁桌的人幾乎都要坐到你的膝上了……」

　　「如果隔壁桌坐了個漂亮女孩，這也不壞啊……」

　　「哎呀，」雷尼對他的話嗤之以鼻，「重點是……」

　　「嘿，我才剛吃完一塊美味的小羊排，口袋裡正好有新鮮的古巴雪茄，我現在只想抽它一口，好回味一下這美好的午餐。」貝里說著，用手理了理略顯灰白的頭髮。「五十歲啦，小腹大得跟籃球一樣，我已經沒有多少作樂的法子了，雷尼，偶爾墮落一下是應該的啊。」

　　雷尼心想：這樣的開場白真是太完美了，我可能祈禱一整年也不見得能如此順利！

　　「這倒提醒了我。」雷尼伸手從運動夾克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長型信封，信封上有個麥迪遜廣場花園（編註：為美國體育活動及演藝節目的中心地之一，也是紐約尼克隊的大本營）的標誌在上面。雷尼把它送到貝里面前。

　　貝里低頭看了看信封，手擺在餐桌下沒有動。

　　「哇噢，」他輕輕地驚嘆了一聲，「這是什麼玩意兒？」

　　「小小的禮物，史帝夫，一名紐約尼克隊的隊員給我的，我現在送給你。」

　　「尼克隊？」尼克隊是美國職籃中的強隊之一。

　　「嗯。」

　　「哇噢！」貝里吞了吞口水，伸出了一隻手輕輕地拿起了信封，小心翼翼地捧著，彷彿這信封非常燙手；接著他緩緩開啟信封，抽出了一張紙。他的眼睛頓時張大了不少。

　　「哇噢！」這是他第三次發出驚嘆聲了。他的頭從左擺到右，又從右擺到左，「他媽的，有了這個就能看整個球季的比賽了啊！」

　　「嗯，只能算是部分球季，因為現在已經是一月了（編註：美國職籃球季自十一月至隔年六月）。」雷尼說道，他瞧著貝里吃驚的表情，「為什麼你一直在搖頭？」

　　「我沒有搖頭。」他的口氣中仍舊透露著不敢置信的感覺。

　　「但你確實在搖頭呀。」雷尼說：「如果你不喜歡這份禮物……」

　　「我當然喜歡，你知道的，我他媽的怎麼會不喜歡？但是聖誕節已經過了，而你又不知道我的生日，你現在送這東西給我一定有什麼其他理由。」

　　「噢，你傷了我的心了，史帝夫。」雷尼裝出一副可憐的模樣，同時從餐盤中挖了一塊藍莓乳酪蛋糕送進嘴裡。「你不必付錢就可以輕鬆拿到球季通行證，何必講什麼理由？難道我們不是朋友？」他咧嘴笑了笑，「不過既然你一定要有理由，那我倒是有些事……」

　　「我可不知道要不要接受噢。」

　　「接受什麼？」

　　「哎呀，別拐彎抹角啦。」貝里若有所思地瞪著那信封，似乎是想秤秤它在手中的份量。幾秒後，他一嘟嘴，把信封連同通行證一起放進上衣口袋。「不過既然你把這東西給我了，又提到該如何交換報酬，那我就不客氣了。說吧，你有什麼要求？但我先聲明，我可是個謹守法律的公務員，不管在任何狀況下都是如此。」

　　雷尼點了點頭，一口口吃完他的餐後甜點，然後拿起餐巾紙抹了抹嘴。他傾身向前，告訴貝里他想要知道的事。

　　「你能拿給我的，我全要。」他急忙把結論說完。「貨櫃清單、裝貨帳單、授權文件──總之愈多愈好。」

　　貝里看著他，疑惑地問：「這個查伏塔集團從俄羅斯運貨出來……是空運還是海運？」

　　「最好兩個都查一查，這有問題嗎？」

　　「沒有，只是先知道範圍會讓我輕鬆點──我的意思是說，現在有百分之九十的進出口貿易都以電腦登錄，實際上我只要從電腦裡叫出資料就可以了。可是，不同的運輸方式，就會有不同的系統。」

　　「難道兩者之間沒有介面相通嗎？」

　　「當然有，就像我說的，要查詢全球的資料一點困難都沒有，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省些時間。」貝里搔了搔耳後，「噢，順便問一下，你什麼時候要這些資料？」

　　「五分鐘以前我就想要了。」雷尼說道：「這件事急如星火。」

　　貝里鼓起臉頰，然後再慢慢地把氣吐掉。「你這傢伙，送禮物給你太太和小孩時，是不是也會作這種狗屁不通的要求？」

　　雷尼搖了搖頭，「我對家人的愛是無條件的，我只對你這種下流的運動迷提出要求。」

　　貝里咧嘴傻笑，同時說道：「你這混蛋，趕快去付帳啦！」

　　※※※

　　「是麥可．凱恩！」

　　「不，是湯姆．瓊斯。」

　　「拜託，他是歌星啦！這道題目是『哪位英國演員在成名前，曾在礦場裡工作』！」

　　「我曾經看過他在某部描寫火星人攻擊地球的片子裡出現……」

　　「你說的那個只是部小片子，根本不是同一件事！而且我跟你說，湯姆．瓊斯是那該死的盜墓者（譯註：其實是印地安那．瓊斯）……」

　　「才不是哩！洛．史都華（譯註：美國搖滾歌手）才是盜墓者！湯姆．瓊斯……」

　　「聽著，蠢蛋，我不想再聽那些和湯姆．瓊斯有關的鬼話，可以嗎？如果不是麥可．凱恩，那就是理查．哈里斯……」

　　「理查．哈里斯是誰啊？」

　　「我的天啊，你是哪個星球來的？他是……」

　　「嗨，波奇，最近過得怎樣？」雷尼．萊森堡走了進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萊森堡站在他們後面已經有五分鐘，就聽湯米．波奇哥路波──雷尼習慣稱他為波奇──這位碼頭工人領班和他的朋友不斷爭辯著從小型彩色電視上看來的一道謎題。在他們身後，是位於第十二大道盡頭的碼頭，貨櫃拖車在船和貨櫃間來回，液壓絞盤機和堆高機在碼頭上穿梭，到處嘈雜不堪。一群鴿子和幾隻海鷗大聲地鳴叫，爭奪著一塊落在萊森堡右腳邊的披薩。再過去一點，就是海、河和天空交界之處。

　　雷尼聽到各式汽笛聲、鐘聲和電視上傳來的歡呼聲，看來這些人窩在這個小工寮裡還頗能自得其樂。

　　「混蛋！雷尼，」波奇大聲叫道，「你害我們錯過答案了！」

　　「對不起。」雷尼盯著波奇椅子旁的加熱線圈看了一會兒，「我可以進來坐嗎？」

　　「當然，你這個混蛋自己找位置坐吧。」雷尼找到一張彈簧脫落了一些的舊沙發坐了下來。雷尼記得在一九七四年時，他好像丟棄過一張類似的沙發。

　　他坐下時，彈簧蹦了出來，在他的屁股上戳了一下，而扶手則像曾經浸泡在潤滑油裡似地油膩不堪。不過，那個加熱線圈散發出來的熱氣迅速驅散了刺骨寒風帶給雷尼的不舒服，他不得不承認這裡還算是個好地方。

　　「你兒子怎樣了？」波奇問道，同時移動他坐著的旋轉椅，朝雷尼這邊靠過來。

　　「上個星期，他把一撮頭髮染成了紫色，在頭上打起了奇怪的髮結，活像是牙買加來的怪人。」雷尼無奈地雙手一攤，「但他在學校裡倒沒鬧過什麼大不了的事，所以我還能說什麼呢？」

　　波奇把手掌平放在他那銀亮的頭髮上，語帶憐憫地說道：「我的大女兒懷了第二胎，偏偏孩子的爹是個懶鬼、懦夫，我實在不知是該恭賀她，還是打碎她那身賤骨頭，」

　　雷尼隨身向前，在線圈上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唉，孩子啊……」他邊說還邊搖著頭。

　　「對啊。」波奇應了一句，然後問道：「我能幫你什麼，雷尼？如果又是要替上連公司趕工，那可真是抱歉啦；打從爆炸案發生後，港務局就用紅布條把港口封住了……」

　　「不是這檔子事。」雷尼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要和他單獨談談。另一位坐在工寮內的工人並沒有注意到雷尼的動作，只是專注地盯著電視上的遊戲節目。

　　波奇點了點頭，然後對著那位工人說：「喬！」

　　那位仁兄不情願地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然後說道：「幹嘛？」

　　「到外面去檢查一下那些從韓國來的貨，」波奇順手指向窗外的碼頭，「告訴那些孩子，我希望他們今天下班以前把貨全搬進倉庫裡。」

　　「是的。」喬回應道。

　　「還有──」

　　「什麼事？」

　　「順便幫我們倒杯咖啡來。」

　　「沒問題。」

　　喬穿上了他的雙排扣厚呢短大衣，離開了小工寮。

　　波奇看著他離開，直到聽不見腳步聲，才轉頭看著雷尼，「好了，說吧。」

　　「我在海關的朋友告訴我，有家進口商叫水星物流，從這個碼頭進了不少貨；聽說，他們在一個月或一個半月前從俄羅斯進了一個貨櫃。」

　　他暫時停了下來；但波奇露出不怎麼確定的神情，作手勢要他繼續說下去。

　　「我需要這家水星物流公司的資料，」雷尼說道：「比方說它是否合法之類的。」

　　「你為何要知道？」波奇偏著頭看著他。

　　「是我老闆要求我問的。」雷尼作出無奈的表情。

　　彼此沉默了一會兒。

　　波奇盯著雷尼，然後才開口道：「有人說，時代廣場那件案子可能是俄國人幹的？」

　　「對。」

　　「而你現在跑來問有關水星物流的事？」

　　「沒錯。」

　　「我可不相信有這麼巧的事。」波奇說道。

　　「我也不，但我發誓，我告訴你的就是我所知道的所有事實。」雷尼鄭重地說：「我一向誠誠實實地做事，波奇。」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波奇輕拍著自己的膝蓋，然後拗拗手指，發出霹哩啪啦的響聲。

　　「水星物流是由一個叫尼克．羅馬的傢伙負責的。」波奇終於說了，「千萬別被他的公司給唬住了，他是個難纏的傢伙，只要是他想要的，都可以拿到手。他是個下流胚子！」

　　雷尼點了點頭，「他進口些什麼東西？」

　　「這我可不能說。」波奇有所顧忌地說：「為了我老婆，我想保命啊，你明白嗎？」

　　雷尼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向門口；在臨出門前，他又回頭望著波奇。雖然他還沒走出門去，但已經可以感受到門外那股寒風帶來的刺痛。「我欠你一次。」雷尼說道：「噢，對了，順便告訴你，剛才電視上那個問題的答案是『理查．波頓』。」

　　「謝了，我會告訴喬的。」波奇咧嘴回答道：「你回去告訴你的老闆，他將要面對的傢伙可都是些危險人物，叫他要小心一點。」

　　雷尼再往門口走了幾步，一隻腳已經踏在門檻外。在碼頭上的那場披薩爭奪戰，看來是海鷗贏得了勝利，牠們正驕傲地叨著披薩耀武揚威呢。天色看起來比剛才更灰暗了些。

　　「我會告訴他的。」雷尼說道。

　　※※※

　　戈迪在下午三點的時候打電話到尼梅克的辦公室。

　　「好消息，」戈迪說道，「萊森堡剛剛傳來了一些訊息。」

　　尼梅克的手指緊握著話筒，「他找到線索了？」

　　「還不少呢，是他說的，」戈迪回道：「要他用聯邦快遞寄給我們嗎？」

　　尼梅克考慮了一會兒；聯邦快遞通常還算可靠，但他們偶爾還是會把包裹搞丟──而這次可不容許有任何一點差錯。尼梅克不曉得萊森堡的資料是打哪兒弄來的，但是如果這些東西洩露出去的話，肯定會有人遭殃。此外，他寧可多花些時間準備旅行用具，也不要再捱過一個失眠的夜晚。

　　「不了，」尼梅克說道，「我打算明天早上親自飛一趟紐約。」

　　戈迪停了一會兒才說：「看來你的腦袋裡又有些新玩意兒了，彼得。」

　　尼梅克說道：「哈，看吧，你實在不怎麼了解你的手下。」

　　戈迪大笑了幾聲，隨即回復嚴肅的口吻，「你的小組準備行動了嗎？」

　　「隨時待命！」尼梅克說道：「只要你下個簡短的口令。」

　　「很好。」戈迪說：「因為我們也沒多少時間了。」

　　尼梅克點點頭，「我會要他們進入警戒狀態。現在我該去打包行李了。」

　　他中止了和戈迪的通話，然後開始撥第一通電話。

第二十六章

　　西元二○○○年一月十六日

　　紐約市

　　傳說中，亞歷山大大帝想解開戈爾迪姆結（編註：位於土耳其境內的戈爾迪姆古城中，有一據說只有能征服全亞洲的人才能解開的繩結，而亞歷山大大帝用劍直接將它劈開），但他根本沒去想如何解開，乾脆一刀把結劈斷；這就是他徹底解決問題的方法。

　　在羅傑．戈迪、梅根．布林和彼得．尼梅克決定要在上連公司裡組織一個危機處理小組時，梅根忽然靈光乍現，為此計劃取了「寶劍」這個名稱，因為它的典故正好和戈迪的姓是諧音，而且他們的處境也很像當時亞歷山大大帝所面臨的處境。

　　對戈迪而言，「寶劍」也是解開現代困境的利器：一個以風險管理和調度策劃為主幹的全球特殊情報網，用以應付大多數的突發狀況，並且在危機威脅到國際間的和平穩定，以及影響國家或是公司利益之前，就將其解決。而這次事件正好屬於這個計劃的工作範圍。

　　這個計劃在面臨棘手事件時並不愁沒有實體的資源可用──事實上，在尼梅克精心挑選下，共有數百名的男女參與了這項計劃，他們來自世界各地的警察和情報單位，所配備的安全武力足以積極地處理危險、暴力的場面。尼梅克所建立的組織和作業架構非常明確，為求最高的隱密性和效率，各地區辦公室都獨立於上連公司之外，小組成員的工作所在地都是各自最熟悉的地區，並且擁有相當的專業背景。而且任何在國外活動的小組，都必須嚴格遵守派駐地的法律，在任何情況下都盡可能使用非致命性武器。

　　儘管此地正受到東北風肆虐，但尼梅克有信心，駐紐約市的小組長巴恩哈特必能不負公司所託。

　　這座位於蘇活區哈德遜街和多瓦街間的食品包裝工廠，建於二十世紀初，如今成了「寶劍」在紐約的總部。這棟建築雖然不起眼，但正好位於曼哈頓市中心，不只在地圖上佔有一席之地──就在休士頓街的南方──而且是鄰近地區通往倫敦戲院區的咽喉。在摩天大樓尚未到處聳立之前，從這棟建築的三樓法式陽台看出去，能見到格林威治街附近的華盛頓廣場拱門；往城中央望去，更可以看到一堆較現代，也較醜陋的建築群聚在一起，而帝國大廈就從這群建築間拔地而起，直插雲霄。這些年來，一棟棟的新式高樓不斷蓋起，這些舊日的地標便再也看不到了。

　　今晚更連天際線也被暴風雪遮蓋住了。尼梅克站在窗邊，只看見滂沱大雨夾雜著冰雪，像是一床厚重的棉被籠罩在大街上，連路燈也黯淡無光。

　　尼梅克把視線從陽台上轉向室內，注視著巴恩哈將和他的組員法子．庫辛斯，他們兩人正安靜地做著最後的準備。這整個房間的裝潢以灰色和白色為主調，火爐旁圍著一圈大理石磚，沒有壁爐架，也沒有磚底，設計非常簡約。搖曳的火苗在絨毛地毯和膨鬆的沙發上投下柔和的橙紅色光芒。房裡有一面牆暗藏了一個工具櫃，櫃門是由一個隱密的按鍵控制，只要按下開關，液壓控制的門便會緩緩開啟，裡面放置了小組可能會要用到的工具和武器。

　　巴恩哈特膝上放著一把貝那利半自動戰鬥霰彈槍，槍管下方有個橡皮握把，槍身塗有不反光的黑色合成塗料，槍管上方有光學瞄準儀，插在槍身的管狀彈匣共裝有六發十二公分口徑的翼穩脫殼催淚彈。在他胸膛上的尼龍揹帶中，還放了六個裝有橡皮子彈、鈍頭泡沫彈、燃燒彈等非致命性震撼武器的彈匣；腰間的軍用腰帶上則掛了裝滿硫酸甲酯（或稱DMSO）的筆型容器，這種化學鎮靜劑可經由皮膚快速侵入神經，使人立即失去知覺。另外，他的腰帶上還有一支高壓電擊棒。

　　法子盤腿坐著，細心地在桌上排列她的開鎖工具，一頭黑髮緊緊地在腦後紮成了馬尾，深褐色的眼睛因為專心一致而瞇成了一條線。她背後揹了一把佛斯特．米勒壓制性武器，但她習慣稱它為射網槍，因為它很像是漫畫「蜘蛛人」裡主角慣用的裝置。這把槍的大小約和信號槍一般，它會發射出一張由細絲織成的網，網上塗有聚合物質黏膠。在她右方的地毯上橫著一把輕型鐵撬，看起來有點像是汽車枴杖鎖；待會兒，她會把這工具放在肩上，以防緊急打不開門時，能夠迅速破門而入。

　　在她另一邊伸手可及的地板上，還有一枚硬塑膠殼裝的「刺刀」雷射眩光彈。在準備出發前，法子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把這枚眩光彈安置在四十公釐的榴彈發射器上，再將發射器掛在一把M16步槍的槍管下方；這枚光學攻擊武器的瞄準控制裝置就位在榴彈發射器下方。至於M16的彎月型彈匣中，則裝有包著點五○口徑塑膠脫殼彈頭的五點五六公釐子彈，因為槍口處安裝了特殊設計的VVRS減震器，所以子彈脫離槍口的初速相當低，彈頭處的脫殼則像是汽車前方的防撞桿，避免置人於死地。但如果脫離初速過高，這些橡膠就會裂開，露出裡面致命的金屬彈頭。

　　尼梅克臉上一直帶著微笑，這些高科技產品，比起幾年前我所用的改良型特種作戰武器不知有多大的差異呢。不過，舊習慣始終改不掉，就某方面來說，他還算是傳統主義的擁護者；他寧可攜帶煙霧閃光榴彈、OC泡沫彈和九公釐貝瑞塔手槍──裝的當然是標準子彈。儘管這些裝備會和任務目的有所違背，但在生死關頭，能讓敵人躺下的就是好武器。

　　他看了下手錶，現在是七點四十五分，差不多該出發了。

　　「你認為尼克．羅馬在這團混亂之後，還會繼續幹他的老本行嗎？」尼梅克對巴恩哈特說道，同時朝門外風雪交加的景象點了點頭。

　　巴恩哈特回頭說道：「如果那小子的耳朵沒被雪凍僵的話，他肯定會說：『廢話』！」

　　「那我們就期待能在他的辦公室裡找到一些可用的東西吧。」法子頭也不抬地說道。

　　尼梅克點頭表示贊同，同時把手放進大衣口袋──他可不希望讓人看見他比了個手指交叉的手勢。「我們上吧！」他說道。

第二十七章

　　西元二○○○年一月十六日

　　紐約市/布魯克林區

　　窗外不斷飄下細雪，像是一匹匹白絹，在街燈的映照下，透露出絲絲陰冷的粉光。

　　尼克．羅馬把無線電話放回充電座，心裡不停地咒罵這鬼天氣。他可以聽見外面的風呼嘯而過，捲起的雪花就像砂石般撞在玻璃上。雖然先前的一場雨融掉了人行道上的積雪，不過他相信到了明天早上，整個城市又將埋在一團雪白之中。

　　也罷，尼克想道，這種天氣又何必去擔憂？他要煩惱的事可多著呢。還是快想想有什麼好買賣可做吧。剛剛在電話裡，瑪莉莎還說想著他，可是為什麼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這倒是可以好好想想──也許她今晚只是情感過剩，想知道他是否還沒對她厭倦？如果她想離開他時，心裡想的是錢而非性的話，那又如何？尼克為了討好瑪莉莎，頂下了一間小商店，每個月的花費大約二千美元，再加上那些買衣服和飾品的錢──或許金錢才是她熱情的來源吧。這是一場公平交易，她得到的回報和她的付出相當，雙方各取所需。

　　尼克起身走向衣帽架，取下亞曼尼的運動外套來穿。接著，他走到鏡子前，理了理衣領，梳順頭髮。就讓雪下吧，下滿整座城市，反正明天他將在柔軟、溫暖的女人體香中度過奢侈的一天。

　　他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外表，然後回到桌前取出一只裝著兩瓶法國葡萄酒的塑膠袋──美國釀的酒根本沒得比。

　　他瞧了一下錶上的指針，還差十分鐘就是十一點了。今天是星期天，樓下的俱樂部已經打烊。每個星期天晚上，尼克照例會接見他的手下，做些收取租稅、下達指令、調解糾紛之類的瑣事。這些人多半會埋怨在這種天氣裡還得到這兒來，而且沒有人能事先知道他會當場作出些什麼決定；他確信，這種對計劃的嚴密掌控，正是讓事情順利進行的最佳保證。

　　然而，除夕那天在紐約發生的事肯定已超出他的掌握而造成了一些問題──尤其打從一開始他就參與其中，再加上那個沒有爆炸的背包炸彈被尋獲了！在新聞披露之前，他就已經猜到會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最初的新聞報導只提到第一次爆炸後，又連續出現了三次爆炸；當時他聽到這個消息，還樂觀地認為是新聞記者搞錯了。不過隨著日子過去，他的懷疑逐漸變成現實問題，這幾天事情的發展更確定了他的疑慮──只有三次爆炸，而非四次，每位目擊者的說詞、每一吋影片和每一張照片都證實了這個消息。這枚未爆彈的消息正式浮出檯面，同時加上聯邦調查局的測試報告，他再也無法否認這個事實了。他不禁開始猜想，這會不會是吉莉亞刻意製造的結果？如果是，為什麼？他早就知道這群人是想在俄國和美國之間製造一場政治風暴，而他犯下的最大錯誤，就是沒有去深入了解這些人的真正陰謀，他對吉莉亞所要達成的目標根本一無所知。他會不會已經深陷在一個比他想像中還要曲折的迷宮裡呢？如果是的話，他會不會成為犧牲品？

　　這似乎太富有想像力了……不過，在過年前，時代廣場會發生造成如此大規模傷害的爆炸事件不也是超出人們的想像嗎？假如他就是被設計來承擔此一後果的代罪羔羊呢？他不得不這麼想，雖然爆炸發生的那一夜，吉莉亞和他……那夜的纏綿，她彷彿著了火般，就好像那場造成數千人傷亡的大火也在她體內引燃了不可思議的熱力，他完全不知該如何去形容這個女人。吉莉亞啊！從那之後她就無影無蹤了，而且他自知絕不是因為他的緣故；像她那樣的女人，一向把世界玩弄於手掌之上。

　　所以，他的懷疑是否真確呢？他承認，過去的幾個星期以來，他一直都在掙扎。尼克從來不曾在一個騙局中成為被他人玩弄的布偶，他寧可認為這枚未爆彈純粹是個意外。就算這並非吉莉亞計劃中的一部分吧，難道他會因此而覺得比較舒服嗎？毫無疑問的，尼克已對此意外做了深入調查，看來事情出了差錯之後，肯定有人要為此負責。他擔心的是，等炸藥成份分析結果出來之後，很可能會把經銷商和他的進口公司扯在一起──他的科學常識並不足以了解檢驗的過程，但他知道，做了科學測試之後，警方一定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政府當局想逮人肯定想瘋了，而留下的這項證據到底會對尼克有多麼不利，他自己也無法確定。不過他知道，他現在絕對不能坐等巨大的政府機器摧毀他的事業堡壘。

　　風雪不斷地拍打著窗戶，窗框上結了一條條懸垂的冰柱，那巨大的聲響終於讓尼克決定採取行動。他皺緊了雙眉，同時用力甩了甩頭，再度回到辦公桌後。

　　他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不計任何代價。他要他的手下去探聽聯邦政府到底發現了什麼，同時盡可能地放出些煙幕。如果這樣還不夠，那麼，他還有最後一張保命符：吉莉亞收下那些塑膠炸彈的錄影帶──雖然他還是無法確定這東西能不能換到一些好處。

　　他再度拿起電話，打電話給在樓下待命的手下，要他們先暖車，他想要暫時忘掉這一切，盡情沉醉在瑪莉莎的懷裡。他要好好放鬆一下，如果再去想未來可能發生的事，他一定會發瘋。

第二十八章

　　西元二○○○年一月十六日

　　紐約市/布魯克林區

　　「尼克和他的伙計們就在那兒。」巴恩哈特說道。

　　尼梅克坐在巴恩哈特旁邊的乘客座上，他們現在正待在一部廂型車中，靜靜地透過擋風玻璃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非常精確。」法子在後車廂裡說道。

　　尼梅克朝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們把車停在離尼克的白金俱樂部約半條街的一處停車位上，引擎和頭燈都是關著的，車內的暖氣也沒有打開，車窗上已鋪上了一層薄薄的雪，要看出去蠻困難的，不過他們曾用雨刷除了幾次雪，所以勉強還能模糊地看到外面的景物。此外，他們盡可能地不做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舉動。

　　尼梅克的表情十分專注，他看見尼克．羅馬走出俱樂部門前的圍欄，兩名身材高大的保鑣分立兩旁，還有另外兩名站在街上。這些保鑣機警地看著四周，直到羅馬走進了停在入口處的一輛轎車後，他們才登上另一輛，隨著前車揚長而去。

　　尼梅克和他的小組成員在車內等著，雪花成片飛來，就像打翻了的牛奶，雜亂地潑灑在他們的車上。

　　「他身旁總是圍繞著這麼多人？」尼梅克打破了沉默問道。

　　巴恩哈特聳了聳肩，「那些賣肌肉的傢伙是比平常多了些。也許尼克這幾天覺得有點不安吧，他喜歡有備無患。」

　　尼梅克細細地咀嚼了巴恩哈特的話；這位前聯邦調查局組織犯罪特勤隊隊員收集了許多和尼克．羅馬相關的資料，尼梅克花了一週的時間把這些報告都看過一遍，幾乎知道了關於羅馬與其犯罪組織的所有事情──包括他在幕後操控水星物流的運作，他有一家全功能的貨櫃清洗場，還有他從全國各地運出或輸入的各種非法、合法貨物清單，全部鉅細靡遺地寫在報告裡。

　　十一月廿八日，水星物流收到了一批混合物件的貨物，上面標示著「藝術效果」，收貨人是派特納公司；這又是一家羅馬名下的空殼公司，因為它名義上的大股東正是白金俱樂部。而這批貨是由一艘隸屬查伏塔集團名下的貨櫃船運送來的，直接從紅虎克碼頭上岸。巧合何其多啊。

　　「尼克每個星期一晚上都會到他女友的小窩去。」巴恩哈特開口說，同時目送著羅馬的車隊出發。兩輛車到了第十五大道的路口便來個大回轉，然後朝另一個方向逐漸遠離。

　　「他要不是出於習慣，就是這女孩真的有一套。」法子隨口下了結論。

　　「也許兩者都有吧。」巴恩哈特說著，同時嘴角露出了微笑。「妳嫉妒嗎，法子？」

　　「哼，我寧可和這些電子儀器為伍。」她的臉上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尼梅克一直望著車隊的紅色後車燈在風雪中漸漸隱沒。在尼克．羅馬走了之後，他們仍待在車內十分鐘之久，聽著風雪中夾雜的冰雹敲擊聲，然後他望了巴恩哈特一眼，又從後照鏡對法子使了個眼色，確定兩名夥伴都注意到他點頭的動作。

　　這三個人把頭罩拉上之後，「出發！」尼梅克邊說邊拉開了門把。

第二十九章

　　西元二○○○年一月十六日

　　紐約市/布魯克林區

　　尼梅克站在巷子口把風，法子和巴恩哈特則悄悄地繞到白金俱樂部後方；巴恩哈特一手拿著一把剪線鉗，另一手則拿著電擊棒。他們在雪地上留下了兩道足跡；不過這也沒辦法，反正尼克．羅馬如果依慣例到明天早上才回來，那這些足跡在被人瞧見之前就早已被雪蓋住了。

　　電話接線盒就貼在建築物後方的牆上，約和一般人的眼睛齊高；兩天前的夜裡，法子就已事先到這裡觀察過地形，並且沿著鄰近的電話線桿接線找到了這個盒子。

　　她停在這個形狀普通的金屬盒前，仔細檢查了一遍。白色的蒸氣從她的口鼻中呼出，街上的雪更已深及腳踝。不一會兒，她將手伸向巴恩哈特，而他則遞給她那把剪線鉗，同時用手電筒照亮盒子四周。電話線從盒子下方的PVC塑膠管進入，她知道這也是把監視系統訊號傳向監視站的線路。雖然安裝專用線路或行動電話警示備用系統已經很普遍，不過她不認為尼克會去安裝那種設備。當巴恩哈特還在聯邦調查局時，法子就是他手下的祕密成員，她曾侵入過無數犯罪組織所控制的建築物，而且她可能是少數知道那些犯罪組織的保護措施其實都非常粗糙而原始的人之一。大保羅．卡斯提拉諾（譯註：義大利黑手黨份子，屬於甘比諾家族）的山坡住宅是唯一的例外，這是因為甘比諾家族的頭子總是認為自己像貴族一樣高貴；但羅馬不是這種人，他只不過是個舊式的幫派老大，毫無疑問的，他所重視的安全措施是靠人堆砌出來的。

　　法子把PVC管子上的雪撥開，撐開剪線鉗，用鉗口夾住塑膠管。一陣閃電劃過天際，颼颼的寒風，把一張包裝紙從垃圾堆裡吹了出來，正好落在法子的腳旁。她緊抿著嘴，使力壓下剪線鉗，讓鉗口只閉合了一半，然後再熟練地將鉗子繞一圈，管內的絕緣線露了出來。她只花了幾秒鐘就剪斷了這些電線，除非這裡有備用線路，否則這些電話線和外接警報系統就勢必無法發揮效用了。

　　她把工具交還給巴恩哈特，比個手勢要他準備離開。這時，巴恩哈特看見幾呎外有一道門，他朝她點了點頭，於是由法子領頭，兩人快速朝那兒前進。

　　法子在門邊蹲了下來，巴恩哈特則用手電筒為她照亮門鈕下方的鑰匙孔。只見法子掏出了一個扁平的皮革箱子，打開，從中挑出了兩根針狀的金屬棒；她把其中一根含在嘴邊，另一根伸進鑰匙孔中，迅速地找尋轉軸底部的鉤子，撥動兩下，接著再拿出嘴邊含著的那根，也伸進去撥動其他的卡榫。「咔」的一聲，門鎖被打開了。

　　法子回頭朝巴恩哈特看了一眼，巴恩哈特點了點頭以示回應。她伸手握住門鈕──如果門後是防火門或是封死的，那他們就只好從大街那邊進去；從那裡進去，除了容易被人看見之外，自然也比較危險。

　　她轉動了門鈕，用肩膀輕輕頂著門，向內推動。

　　「芝麻開門！」巴恩哈特把手搭在法子肩上，喃喃地冒出一句。

　　法子不經意地吹了一聲口哨，似乎是鬆了一口氣，然而身上的肌肉仍舊是緊繃著。她小心地把工具放回工具箱，再收進口袋裡。巴恩哈特拿著手電筒朝巷子口連續開關兩次，接著尼梅克也回了個同樣的安全訊號，並且從陰影中竄出，提著一只尼龍袋，加入他們的行列。

　　突然，他們聽見了引擎的轟隆聲，一道黃色車頭燈光掃過被雪掩蓋的屋頂，三個人連大氣也不敢喘地站住不動，過了幾秒鐘，又是另一道燈光──原來是一輛衛生處的掃雪車正從巷口駛過。它在街角處向左轉去，繼續沿著大街掃雪。

　　尼梅克和其他兩人會合之後，一起走進門內。

　　巴恩哈特領頭，手中握著一把瓦斯槍，槍口下的照明燈在門後的黑暗中投射出一圈小小的光柱。眼前是一道又窄又黑的樓梯，往上左轉通往二樓，樓梯盡頭則是一個門廊。

　　巴恩哈特回頭望了夥伴們一眼，用下巴朝樓梯指了指，然後一步步往上爬，另外兩人也毫不遲疑地跟了上去。

　　※※※

　　當尼克．羅馬的車轉入六十八街和奈羅斯大道的交口時，閃電正好擊中了街角的一盞街燈。那盞燈爆出明亮的火光，讓尼克一陣錯愕，電光火石之間，由於電壓負載過強，整條路一瞬間陷入黑暗；車內的收音機原本正播放著麥可．波頓的歌曲，這時也只剩下悉悉嗦嗦的噪音。

　　「他媽的。」司機喃喃自語道。

　　在後座的羅馬朝窗外望去，街上的路樹在吹往格雷夫森德灣的寒風肆虐下，都只能卑微地彎了下來。

　　他看了一下駕駛座旁的時鐘。「都快十一點三十分了，」尼克罵道，「你這個混蛋！開車到那裡怎麼要花這麼久的時間？」

　　「都是這該死的天氣害的，」駕駛急著為自己辯護，「我如果再開快一點，輪胎會打滑啊。」

　　羅馬不置可否。他急著想知道瑪莉莎是否會穿著那件上禮拜才買給她的白色薄紗，他也想算算自己見到她後，會用多快的時間把它脫掉。天呀，在這種緊張時刻，他居然會有如此強烈的需求，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能忍耐到和瑪莉莎上床。也許他可以先和她洗個鴛鴦浴，然後開瓶酒……

　　「該死！」他突然罵了出來，氣急敗壞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怎麼搞的啊？他竟然把酒忘在俱樂部裡了。

　　他回頭望望另一部跟在後頭的車子，還好他叫那些保鑣們緊緊跟著他到瑪莉莎那兒──這會兒，他們可有機會證明他們是頗有用處的了。

　　「維爾，給我聽著，」他說著，同時把頭探向前座，「呼叫另一部車；在我辦公桌附近有個塑膠袋，裡面有兩瓶酒，叫他們掉頭回去把它們拿來，送到女孩那裡。到了那兒只要按門鈴就好，我會出來拿。」

　　維爾點了點頭，伸出一隻手去取口袋中的對講機。

　　「對了，維爾──」

　　司機從後照鏡看著他的老闆。

　　「叫他們動作快點。」羅馬補充道。

　　※※※

　　「我們的尼克小子可真會享受啊，」巴恩哈特輕輕說道，手中的燈光正好照到桌旁的那個塑膠袋，可以看出裡面裝的是兩瓶紅酒，「這可是兩瓶上好的尚伯亭酒呢。」

　　「還有昂貴的古龍水。」法子輕聲嘆道，她正在桌前搜查抽屜。「不過這些抽屜裡什麼都沒有，沒紙、沒筆，連包口香糖也沒有。」

　　巴恩哈特走到她身旁，把一只抽屜整個拉了出來放在桌上，然後伸手探入桌子裡檢查是否有夾層。

　　同時，尼梅克也沿著牆壁用他戴著手套的手摸索著，看會不會有暗藏的保險櫃或暗門。他們唯一發現的隱藏式裝置是那具巨型電視、戲院級音響系統和連在一起的VCR\DVD錄放影機。可想而知的，放在櫃子上的光碟片正是「教父」第一集。不過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錄影帶、光碟，也沒有任何不尋常的東西，這間辦公室簡直就是光溜溜一片！他們在房裡已經待了五分鐘，而尼梅克希望十分鐘內就離開。到目前為止，他們還算運氣好，因為他們一上樓梯就進入這間辦公室──它就在倉庫門旁邊，短短的走廊上也就只有這一道門──開啟這道門對法子來說，並不比打開樓下那道門困難多少，但還是花了一些時間。

　　暫時是找不到什麼了，尼梅克於是停了下來，四處看看。就算光線不怎麼充足，他還是看得出這間辦公室幾乎是一塵不染，非常整齊。如果真有什麼暗門，羅馬的偽裝工作可真是做得非常高明。

　　尼梅克的視線最後落在那片面對著門的落地鏡上，他很快地走近巴恩哈特，拉住了他的手，「照照那面鏡子。」尼梅克邊說邊指，「從中間開始。」

　　巴恩哈特點了頭，舉起槍管朝著鏡子揮舞，燈光經過落地鏡的折射，在房間裡拋灑出閃閃亮光。

　　尼梅克走上前，由上往下地仔細檢查那面鏡子，並用手勢指揮著巴恩哈特把燈光移向左邊，接著又要他移向下方一點，然後突然發出要巴恩哈特停止動作的訊號。

　　「看到了嗎？」他刻意壓低的聲音裡透露出些許興奮，「不要動，就是這裡。」

　　巴恩哈特點了點頭，他也看見了一處不到半吋見方的小區域裡，鏡面似乎呈現著透明的狀態，看來好像鏡子背後的反射物質少了一塊，仔細看才發覺那是個完美的圓形──太圓了，不可能是汙點。

　　尼梅克幾乎貼著鏡子站立，並用指節去按那個圓點；這時，巴恩哈特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個旋轉鏡，就像是醫院常用的那種可以雙向開啟的門。

　　「哇塞！」巴恩哈特立刻取出手電筒，往鏡後的小房間照去，「看我們找到了什麼？」

　　尼梅克知道這個問題根本無需回答，眼前正是一套隱藏式的錄影系統──一部隱藏式攝影機和一部可攜帶式自動備份錄影機。攝影機的鏡頭正好對著這個圓孔，可以把房內的景物拍攝進去。羅馬這傢伙也許不會保有各項交易的手寫記錄，尼梅克如此想道，但這可不表示他不會留下任何記錄！

　　在那些錄影器材下方的架子上散落著三、四卷錄影帶，還有一張彩色標籤，不過那些錄影帶都還沒有貼上任何標記。

　　「看來他似乎還沒打算把最近的事分類一下呢。」法子喃喃自語道，她就站在尼梅克背後，手中那把掛有雷射眩光彈發射器的槍正靠在腳邊。「真想知道裡面錄了些什麼。」

　　「我想這正是我們要找的東西。」巴恩哈特說道。

　　尼梅克迅速地把這些錄影帶放進他的尼龍袋子裡，接著把機器裡的帶子也取出來，一併放進去。

　　「好了。」尼梅克把落地鏡推回原位，然後轉身對其他兩人說道：「我們最好趕快離開……」

　　話還沒說完，就被車子急駛而來的聲音打斷；他們三人互相交換一下眼神，看得出彼此都十分緊張。他們聽見冰雪被車輪碾過的碎裂聲，這聲音愈來愈靠近，隨即已經到了大門口，接著引擎聲戛然而止，然後「砰」的一聲，車門打開了，傳來幾個男人談話的聲音。

　　尼梅克一個箭步來到窗邊，小心地貼著窗沿往下看，有兩個人正走進俱樂部的主要入口處，而車子的前座上還隱約可以看見至少兩個人的背影。走進來的其中一人穿著褐色軍用大衣，另一位則穿著厚重的呢絨外套，兩人都十分高大。尼梅克立即知道他們是誰，他剛才坐在車裡觀察時就看過他們──尼克．羅馬的保鑣，半個小時前，就是他們護送尼克離開的。

　　這兩人已經走進入口，囿於角度和天色，尼梅克已看不清他們的正確位置，於是退回來轉頭對巴恩哈特和法子說：「我們這下有麻煩了！」

　　※※※

　　「喂，過來！」穿著軍用大衣的那人叫道。

　　「怎麼了，維斯利？」

　　「你這混蛋快給我滾過來，看看這鬼東西！」

　　另一個穿著灰色呢絨外套的傢伙抖掉腳上的雪，心不甘情不願地來到這名叫作維斯利的男子身旁。

　　維斯利並沒有進門，只是站在入口處的牆邊仔細端詳著安全系統主控箱上的顯示幕。這個警報系統設定為三十秒「進入延遲狀態」，所以任何一個有關閉密碼的人都應該有足夠的時間把密碼輸入，然後在進門後關閉警報系統。現在維斯利照著固定的程序操作，顯示幕上卻顯示出不同以往的訊息。

　　他的同伴也注視著這塊背光式液晶顯示幕，那些灰藍色的數位字元寫的是：

　　代碼二九：系統故障

　　維斯利轉頭看看同伴，「這是怎麼回事？」

　　「會不會是這場大風雪的緣故？強風可能把電線或電話線吹斷了。」

　　「我不知道，帕佛。」維斯利搖搖頭說：「你可以去檢查一下後門嗎？」

　　帕佛並沒有立刻行動，他那寬厚的下巴因為專注於思考而緊繃著──他在衡量是不是該冒著風雪走這一趟？萬一真的發生了什麼事，而他和維斯利卻沒去調查，那他們是否就必須面對老闆的盛怒？答案其實非常明顯。

　　「好吧，」他說道，並從外套內掏出一把手槍，「安全第一。」

　　※※※

　　在羅馬的辦公室內，尼梅克、巴恩哈特和法子可以聽到那兩名保鑣在發現後門沒鎖時的激烈爭論聲，不一會兒，樓梯上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而門廊的燈光也一盞盞亮起來。腳步聲愈來愈響。

　　他們朝辦公室一路奔跑過來，最後在辦公室門外停下。

　　然後就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寧靜。

　　門鈕緩緩地轉動。

　　尼梅克輕輕地觸碰法子的上臂，藉著微弱的光線，他可以看出她的側影；看來她已經就定位了。

　　門猛然開啟，兩條人影閃了進來，他們手中各抓著一把烏玆衝鋒槍。

　　法子按下雷射眩光彈發射器的按鈕，一道令人目眩的高能光芒從她手上的M16步槍迸射而出，正好罩住了維斯利的臉。他發出了一聲尖厲的吼叫，手上的烏茲槍掉落地上，雙手痛苦地捂住雙眼；法子迅速將烏茲槍拾起。雷射光像是初露雲端的太陽，照亮了整個房間。維斯利向後退到走廊上，正好和隨後進來的帕佛撞個滿懷，兩人一起跌在地上，維斯利像隻受傷的野獸般蜷縮在一個角落。

　　「我的眼睛！」他緊閉著眼，把整個頭埋進兩膝之間，雙手仍是捂著眼。「噢，我的天！我的眼睛！」

　　帕佛站起身，並沒有對他多看一眼，而是迅速地靠在門後，把烏茲槍口伸進去一陣掃射，使得彈殼四處亂飛。法子在一道道九公釐子彈構築成的致命光芒中滾到了牆邊，子彈擊碎了窗戶，在牆上留下彈孔；只見羅馬的辦公桌木屑四飛，而那張真皮旋轉椅也迸出了內部填充的棉絮。

　　巴恩哈特從暗處竄出，手中那把貝那利槍的槍膛裡裝有一枚震撼彈；他對著門口扣下扳機，於是那枚震撼彈便射了出去。走廊上傳來一聲巨響，一陣眩人的閃光亮起，接著便是鋪天捲地而來的煙霧。帕佛的槍哐噹一聲落在門口，幾乎是同一時間，法子的手指離開雷射眩光彈按鈕，搭上Ml6的扳機，射出一串脫殼彈，為她的隊友製造掩護火力。

　　「走！」尼梅克叫道。

　　當三人衝出了辦公室之後，法子再度射出一串非致命性子彈。當他們走過門廊，她看見帕佛像一攤爛泥似地倒臥在地，雙手緊抱著烏茲槍，抵住自己的胸口，但是手指卻依然緊扣著扳機，槍口朝著天花板盲目亂射。

　　天花板被擊穿而形成的碎屑如雨般落下，彈片更是四處紛飛。

　　「啊，該死！」站在法子身後的巴恩哈特痛苦地吼道。

　　她回頭一看，發現巴恩哈特靠在牆邊，臉因疼痛而扭曲，血從手指尖滴落，工作服上有一處濕暗的血漬。巴恩哈特像喝醉酒似地跌跌撞撞，不過就在他快要倒下的那一剎那，尼梅克從後面趕上來攙住了他。

　　那名保鑣的槍還在四處亂射，法子偏著身子，對準他的致命要害射了幾槍。那名年輕的保鑣像是被高壓電殛傷似地尖叫起來，沒幾下就暈了過去，而烏茲槍也順勢落地。

　　「傷得很重嗎？」尼梅克問道。

　　「不知道。」他勉強開口道：「不過好像很嚴重。」

　　尼梅克仔細瞧了巴恩哈特的傷勢，他的唇因為抿得過緊而有些蒼白。

　　「我們試著從進來的地方出去吧。」他想了一下後，開口說道：「如果運氣好，那些待在車上的傢伙可能還在前門。」

　　巴恩哈特微弱地搖了搖頭，「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可以走下樓梯，你們走，不要管我！我可以幫你們擋一下……我可以用他們的烏玆……」

　　「你給我聽好，東尼──」

　　巴恩哈特看著他。

　　「閉嘴，合作一點！」尼梅克說道。

　　巴恩哈特再次搖了搖頭，但已沒有力氣抗議了。

　　法子退到了巴恩哈特的左邊，舉起他的手臂，用肩膀把他頂了起來；同時，尼梅克也從右邊攙起巴恩哈特，左手順勢掏出巴恩哈特的貝瑞塔手槍。

　　他和法子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點了點頭。

　　巴恩哈特被他們攙扶著，三個人迅速地往樓梯口移動。

　　※※※

　　他們才到樓梯口，第三名保鑣就出現在樓梯下方；他兩手各握一把葛洛克九公釐手槍，以射擊姿勢朝上方瞄準。

　　尼梅克瞇起了眼，在那名保鑣還沒來得及射出第一發子彈前，他就已經連開了兩槍：第一槍擊中這名年輕人的右膝，第二發則命中他的左腿，於是他跌坐在樓梯入口，痛得尖聲大叫，在地上打滾。

　　「叫他閉嘴！」巴恩哈特咬牙說道，並從工具腰帶上解下一瓶DMSO化學鎮靜劑，交給法子。法子看見瓶子表面沾滿了血，不過她並沒有多說什麼。

　　她從巴恩哈特手臂下竄出，順著樓梯扶手滑下去，衝到那名尖叫的年輕人面前，舉起手中的瓶子按了噴嘴，噴出一道近乎透明的薄霧；只見那人反射性地提起雙手做出遮擋的姿勢，不過隨即兩眼翻白，像個洩了氣的汽球般軟了手腳，癱在樓梯口，動也不動。

　　法子立即轉身和同伴們會合──他們已經快到樓梯口，尼梅克一手拿著槍，另一手扶著巴恩哈特；巴恩哈特的臉色白得嚇人，法子看見斗大的汗珠正順著他的面頰滑落，他咬著下唇，每下一層階梯，就忍不住哼一聲。

　　法子趕緊過去攙扶他，走完剩下的階梯。她把他的手繞過自己的頸肩，三個人就這樣一拐一拐地來到通往巷子的後門。

　　冷風和冰雪無情地吹來，天空中不時劈過亮眼的閃電，他們戒慎恐懼地向巷口移動。巴恩哈特只能一頓一挫地前進，臉上滿布著因疼痛而刻劃出的皺紋，而鮮血也不斷地滴落在雪地上。

　　第四名保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巷口，就在他們三人正前方，端著一把長管卡賓槍瞄準著，就像漁夫握著釣桿一般。突然卡賓槍口冒出了火花，子彈落在尼梅克等人的腳邊，激起了些許白色的雪花。尼梅克將巴恩哈特一把拉到牆邊，遠離敵人的射程，然後又把他推向區隔建物的鐵絲網，那名保鑣幾近瘋狂地掃射，多發子彈擊中外牆，掃落了部分積雪和磚塊的碎屑。

　　尼梅克迅速瞄準第四名敵人，連開了兩槍；不過，由於他處於重心不平衡的狀態，所以沒辦法瞄得很準，這兩發子彈只是無力地消失在黑暗中。

　　那名保鑣射完了一匣子彈，馬上又換上新的彈匣。他似乎知道其中一名獵物已經受傷，所以他緩慢地以虎視眈眈的姿態進行瞄準，就像一隻在空中盤旋、已經鎖定獵物的獵鷹。

　　尼梅克衝向那道鐵絲籬笆，以身體護住巴恩哈特。

　　法子趁著羅馬的手下扣下扳機之前，搶先擊發了射網槍。淺淺的「砰」一聲從槍管中迸出，一張沾滿黏液的大網隨即罩住那個持卡賓槍的傢伙，使他從頭到腳都落入那張細網之中。這名保鑣顯然怔了一下，然後試圖從網中掙脫出來，然而他愈掙扎，就愈陷入這張網的糾纏，最後他就像卡通裡描繪的畫面那樣，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雪地上。

　　在他倒地的那一剎那，法子一個箭步來到他身邊，也噴了他滿臉的DMSO鎮靜劑，不一會兒，他就靜止不動了。

　　法子越過倒地的保鑣，直接來到巷口，在不斷吹襲的風雪中來回掃視附近的人行道。街道兩旁的幾棟房子裡有幾盞燈光亮了起來──看來剛剛的槍聲已經引起了一些注意──不過，目前路上並沒有任何人影。

　　她轉身跑回同伴身邊，「你們還好吧？」她問尼梅克。

　　「還好。」尼梅克說道。

　　她看了看巴恩哈特；天氣雖冷，但他臉上仍不斷冒出冷汗，他那呆滯而了無生氣的眼神，讓她幾乎懷疑他是否已經休克了。

　　「外面很安全──至少我看不到危險，」她一邊說一邊扶起巴恩哈特的手臂，「但可能會有人去報警，我們得快點回到車上。你撐得住嗎？」

　　巴恩哈特瞪著她，然後勉強擠出了一絲微笑。

　　「還跑得過妳吧。」他咧嘴說道。

第三十章

　　西元二○○○年一月廿日

　　紐約市

　　性慾來得既快且見不得人，連之前的對話也是如此──在這裡，所謂的「見不得人」，代表著影片中那兩人過分地放縱，以及令事後檢視的人聽不清楚他們的談話內容。

　　這可不是錄影裝置的錯，而是因為尼克．羅馬在與那位穿著黑色外套的女子說話時，根本就是刻意放低聲音。

　　「讓我們再看看這個部分。」巴恩哈特說道。

　　「你是指他在後位，還是她在上面的那一段？」

　　「少給我油嘴滑舌。」

　　「我看就算我怎麼修剪，這部片子還是得列入限制級──我看，乾脆把它編入三X級好了。」這名正在操控影音處理器的長髮男子以嘲諷的語氣說道，並按下主控臺上的按鈕，巴恩哈特他們隨即聽見硬碟開始運作的輕微嗡聲。

　　他們現在正待在曼哈頓鬧區的「寶劍小組」總部地下室；這是一個影音工作室，巴恩哈特和那名技術人員比肩坐在機器前，而彼得．尼梅克和法子，庫辛斯則站在他們兩人身後。

　　巴恩哈特吃力地傾靠在椅背上，纏在身上的繃帶彷彿正扯緊了他的軀體。他的傷口固然十分疼痛，而那不斷淌血的模樣則讓他的傷看起來比實際的更嚴重。彈片在他的右腹劃下一道深長的傷口，但因為堅韌的肌肉阻擋而沒有傷及內臟，也沒有留在體內。據手術室外科大夫的說法，是他那超乎常人的生理狀態救了自己一命。

　　「我們能知道他說了些什麼嗎？」尼梅克問道。

　　「如果不是為了讓這裡頭的信號清晰度能夠達到你們的要求，我才不會把這些淫聲穢語轉成數位信號呢。」坐在主控臺前操控的那位男子說：「何況，這些狂放的呻吟已經大到足以發動引擎了。」

　　尼梅克和法子交換了痛苦的諒解表情。傑夫．葛洛林是全美技術最精深的法庭視聽專家之一──如果他不是，梅根也不可能讓他加入公司──但是這傢伙卻有著無可救藥的幼稚心靈。尼梅克懷疑，難道這是這個領域裡的專業人士所共同患有的社會適應不良症？還是在技術上有著高超能力的人都會有某些獨特的心智狀態？

　　「好了，女士、先生們，請坐穩囉。」葛洛林下意識地搓了搓手，說道：「尼克．羅馬的大冒險之旅即將展開，副標題定『壞蛋的樂趣』。第一幕，第二景，開麥拉！」

　　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盯著那部二十一吋的螢幕瞧。

　　螢幕上，羅馬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一名女子走了進來，然後朝放有攝影機的鏡子走去。她那黑色的長髮挽在背後，雙唇微張，身體刻意地擺動。當她接近尼克時，每個人都可以明確地感受到她那誘人的神態。

　　影片左下角標示的日期和時間為「01.01.2000 AM 1：00」。

　　尼梅克仔細看著那女子，雖然螢幕上的房間裡只有從窗外反射進來的暗淡燈光，但就算沒有經過電腦的加強處理，依舊可以看出她的身材。實際上，他們已經從這些影片裡擷取出一張靜態影像，去和「寶劍小組」握有的國際恐怖份子檔案進行交叉比對了。

　　「妳可以先敲門呀。」羅馬的說話聲從小型喇叭中傳了出來。這時，螢幕上只看得出他的後腦。

　　「是的，我是可以的。」然後便是關門的聲音。

　　「在妳旁邊牆上有電燈的開關……」

　　「直接跳到剛才有辨認問題的地方。」巴恩哈特邊看邊說。

　　「是的，老大。」傑夫回答後便按下快轉鍵。「雖然我個人對這段暗示性的談話感到興奮，不過那還真是有些老套。」

　　錄影帶快轉。

　　葛洛林再按下播放鍵。

　　現在鏡頭裡那名女子更靠近桌子了，她的外套鈕扣有部分是解開的，從她的表情可以看見她心中狂放的慾望。

　　「妳到這裡來做什麼？」羅馬說道，並停下來看著那名女子。他的聲音透露出些許沙啞，近乎耳語。

　　「啊哈，看來他還真的是不知所措呢！」葛洛林評論道：「這傢伙的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噓！就是這裡。」法子打斷了他的談話。

　　「沙……明……準……建……岸。」

　　「這是什麼鬼話啊，根本就像咒語嘛！」巴恩哈特忍不住開口。

　　「那是因為我還沒動用我那偉大的電腦精靈！」葛洛林讓畫面停格之後，雙手在主控臺上一堆轉鈕、按鍵和電腦鍵盤間飛舞起來。

　　葛洛林的手指彷彿四處舞動的精靈，不一會兒一列工具列就出現在畫面上方，而影像縮成了一個視窗，同時右邊出現了圖形化的量測表和編輯工具。

　　「好，現在再試一次，中音部分已稍微放大，也清除掉一些雜訊了。」

　　葛洛林按下回轉鍵，然後停止，再按下播放鍵。

　　「妳到這裡來做什麼？」羅馬說道。正是剛才停下來的那一段。

　　葛洛林迅速調整某個鈕，然後又按下另一個鍵；他那雙藏在老式塑膠框眼鏡後的眼睛瞇了起來。

　　羅馬繼續說道：「薩……明天才能……妳要……我……」

　　葛洛林中止了影像的播放，然後再回轉到羅馬聲音突然變小的地方，重新播放一次。

　　他的手指在主控臺上左碰右觸，只見編輯視窗中有些線條上下跳動。

　　「妳到這裡來做什麼？」羅馬低聲說道，「薩──瑞明天才能準──好妳要的文件，我可不認為妳來這裡只是為了說聲──安。」

　　「你聽清楚了嗎？」巴恩哈特回頭問尼梅克，臉上因牽動到傷口的傷痛而有些扭曲。「他講的應該是給她文件，也許是旅行證件。」

　　「我想也是。」尼梅克說道：「這個混蛋從頭到尾都在資助這次攻擊！」

　　「各位，」葛洛林插話道，「只要再試一次，他們的對話就會一個字一個字地全部清楚浮現出來。」

　　法子沒有耐性地用手指輕扯葛洛林的髮悄，說道：「少來了。」其實她心裡想的是：你這吊人胃口的討厭傢伙！

　　葛洛林再次回轉、停格、播放，手中下停地撥弄著主控臺上的控制鈕。

　　「妳到這裡來做什麼？」尼克．羅馬對眼前這位鈕扣沒扣好的女郎說道：「薩查瑞明天才能準備好妳要的文件，我可不認為妳來這裡只是為了跟我說聲晚安。」

　　「你被丘比特的箭射中了啦，傻蛋！──我想這段話已經夠清楚了。」葛洛林促狹地說道：「對了，順便問一下，薩查瑞是那一號人物啊？」

　　尼梅克看著巴恩哈特，「你認為這是姓還是名？」

　　巴恩哈特搖頭說：「兩者都有可能，我會去查一下──我猜他應該是羅馬手下一名偽造高手。羅馬最穩定、最低賤的收入來源就是販賣人口，他把俄羅斯那些絕望的窮人家女兒走私到美國，從事娼妓──尤其是性奴隸的工作，這些人用的都是假護照和證件；他底下的軍隊和打手也是用這種方法偷渡進來的。」

　　「幹下時代廣場爆炸案的那些人現在一定急著要離開美國，」法子說道，「如果我們找到這個薩查瑞，可能就能找到他們。」

　　「不管如何，至少可以讓我們找到調查的方向。」巴恩哈特說道：「這樣一來，我們就有逮住他……或她的機會。現在，我該找些人談談了。」

　　「後面的工作就由我來做吧。」尼梅克眼神堅定地望著巴恩哈特，「你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找到我們所需要的資料？」

　　「不會太久──如果我們對這個傢伙的專業能力，以及他和羅馬之間的關係的假設沒錯的話。我認識一些聯邦探員、紐約警局的警探，警察總長那裡也有我的眼線，這些人對羅馬的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他們會告訴我的。」

　　「最好是這樣。」尼梅克說：「我花了兩天的功夫才把你的就醫資料在送到警方手中之前先消除掉，我可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來騷擾我們的調查工作。」

　　巴恩哈特點了點頭，然後向後移動一下椅子，試圖站起身來，不過疼痛明顯寫在他的臉上，使他又跌坐了回去。

　　「如果你們之中有哪個人能扶我一把，我就能馬上到辦公室打電話。」他頹然說道。

　　「喂，你們打算錯過最精彩的高潮嗎？」葛洛林興奮地說道：「我打算以最清楚的模式重播一次呢！」

　　法子氣憤地瞪著他，「傑夫，相信我，你還是一個人慢慢享受吧。」

　　※※※

　　羅傑．戈迪獨自一人坐在那裡，手上拿著行動電話。他的工作一片混亂，公司所面臨的緊急狀況需要他去計劃、反應、擔心，相對的，他的家看起來簡直就成了一場噩夢。

　　他深愛著他的妻子，但她現在不在身邊。

　　整整三個星期，她都沒有回家，連通電話也沒有。

　　有時候，他覺得婚姻就像是場由女人決定規則的遊戲，可憐的笨蛋娶了她們之後，還得盲目而努力地摸索出她們所定的規則。

　　他始終不了解他到底是哪裡做錯。自從遇見她之後，他的心始終沒有改變，除了他們變得更富有、更年長。

　　他愈了解她，就愈愛她；但是了解她，卻不代表他能解決他們的婚姻問題。

　　在他們相處的這些年，他從來沒有被身旁的其他女人吸引，和一般男人一樣，他看過非常漂亮的女人，基本的反應也毫無二致，但是憑感覺行事不是他的作風，而且不管她們多麼漂亮，她們都不是艾希莉。

　　她確實外表出眾，但也是因為她在戈迪眼中根本是完美得無人能比。

　　他對性這碼子事知之甚詳──特別是在他擔任戰鬥機飛行員的日子裡──但是他也學到：一時的衝動和真實的永恆是有差異的。

　　愛、承諾與婚姻。

　　他對這些東西曾經是如此畏懼，直到他遇見了艾希莉。

　　從他們第一次接觸，他就知道了他倆之間的差異。

　　他無法理解的是，何以她不相信他依舊深愛著她呢？他比剛結婚時還要愛她，為什麼她就是不知道？

　　這真是不公平！雖然在內心深處，他知道真正的問題是什麼……

　　是時間吧。

　　在他們剛認識時，他有的是時間陪她，那時公司還小，問題不大。

　　現在，他總覺得他作的決定都會在自由世界產生巨大的衝擊；而且，每當一天結束後回到家，他就再也無法把俄國小孩仍在挨餓受凍之類的事丟在一邊不理不睬，什麼也不做。

　　不過，他曾花些時間和她解釋過這些嗎？

　　該是時候了。

　　他舉起了行動電話，撥了艾希莉姐姐家的電話。

　　※※※

　　在她姐姐把話筒交給她之前，艾希莉．戈迪就知道電話那頭是羅傑──她從姐姐的臉色就可以看得出來，除了她的丈夫，沒有任何人可以使得安在打聲招呼後，臉色馬上變得如此難看。

　　似乎從一開始就是如此。當時，羅傑還是年輕有幹勁的小伙子，以安的標準來說，他簡直窮得和教堂裡的老鼠沒什麼兩樣。安認為他不夠好，所以在還沒見過羅傑之前，她就反對這場婚姻。這些年來，羅傑所建立的企業、所贏得的成功也從來沒能改變安的心意，因為在她封閉的世界裡，那些事蹟太新奇了，根本不能算數。

　　不過，艾希莉看過羅傑眼中燃燒的能量，她知道這個男人正是自己心靈上的伴侶。她曾經認為這是正確的，她嫁給了這位沒有家世背景的年輕人，而且從來不曾後悔。她用女人愛男人的所有方式去愛羅傑，過去二十年，她的生活就是以他為中心而打轉。她不覺得這是犧牲，但她的姐姐卻是這麼認為。他是這麼好的一個男人，熱愛著這個世界，試圖用盡一切方法讓它成為一個更適合人類生活的地方──但就是這個世界把他從她身邊偷走，一點一滴，無時無刻！

　　過去幾年，她見到羅傑的時間比見到她的髮型設計師還要少──何況她並不像那些社交名媛，總是花很多時間去做髮型。她放棄了自己的志業，以便配合著羅傑的行程，等羅傑有了空閒時刻，她卻又不想自私地佔據他難得的悠閒，只想和他在一起說說話，享受有他在身旁的幸福。她希望羅傑能拋開所有的事，只要他願意，她會陪他一同走遍世界各地。

　　最近，他是如此忙碌，儘管她努力地調適自己的心態，但她還是難得見到他。她試著以志工活動來打發時間，並且盡量珍惜兩人在一起的分分秒秒，然而這樣的相聚常常是在午夜、在羅傑滿身疲憊地一頭栽在床上之前，時間短得只能互道一句哈囉。她的生活就像是困在淺碟上的魚，沒有目標。

　　羅傑有自己的工作。

　　她卻什麼都沒有，連羅傑也不屬於她。

　　夠了！她待在姐姐家的這些日子，無時無刻不在作同樣痛苦的思考：為了自我，她需要有些改變，他們之中要有人頭意付出──羅傑必須為她留些時間，不然她要為自己而活。

　　當她從姐姐手中接過電話，她先深深吸了口氣，「羅傑嗎？」

　　「妳好嗎，艾希莉？我想妳。」

　　這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句話，但是艾希莉知道他是真心的。當她細細品味這熟悉的聲音時，想起他不知道有多久不曾以這種口氣對她說話了。真是太久了，若要仔細計算到底有多久，還真是令人傷懷呢。

　　「我很驚訝你居然會注意到我離開了。」她說。

　　「相信我，」他焦急地說，「早餐桌前見不到妳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妳，而且愈來愈糟。」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疲累。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家裡用早餐的？」艾希莉平靜地說道：「通常你都是在七點以前離開家，然後在前往辦公室的途中隨便吃點東西啊。」

　　羅傑困頓地聽著這句話，沒有任何回答。艾希莉非常了解他，知道他很想否認，但卻辦不到，只會開始回想過去。羅傑的記憶力是出名的好，過去的種種會像影片般地一幕幕出現在他腦中。艾希莉心想，這時候，他大概會找些固定擺在桌上的小點心來吃吧。寧靜持續著，有點令人難過。

　　「妳說得對。」承認事實必然灼傷了他的自尊。

　　「我知道我沒有錯。」

　　「但這不表示我不愛妳啊！」羅傑吞嚥了一下口水，聲音清楚地在線路上傳了過來。「不管我正在做什麼，總是會想多花一些時間陪妳。」

　　「那麼你為什麼不這麼做？過去六個月來，我們一起用餐的次數是多少？」

　　再一次，兩邊都沒說話。終於，羅傑傳來了答案，「三十八次？」

　　「還得扣掉宴會、政治晚宴、工作聚會和派對──」艾希莉知道這樣要求或許並不公平，但她正在和她深愛的男人極力爭取只屬於兩人的時間和生活。「就我估算，答案應該是十八次；每個月三次。」

　　「我知道妳很難接受，但我也不好過啊！」羅傑頓了一會兒，顯然他正小心地措詞，「我無法總是享有自行決定生活的自由。」

　　「為什麼不？公司是你的。」

　　「最近，俄羅斯那邊地面站的建設工程正在進行，世界政治局勢讓我焦頭爛額，時間根本就不是我能控制的。只要這個階段過去，事情一定會好轉的。」

　　「請問你，在這之前，你說過多少次類似的話？情況真會變得更好？還是只要你稍有喘息的空間，仍舊會再去找個更大的計劃來做？」艾希莉開始想哭，她的聲音裡透露出淚水打轉的音調。她希望羅傑因為先前的苦惱而沒有注意到。

　　「我知道我以前說過，但這次是真的！」

　　「羅傑，」艾希莉拼命壓抑自己的情緒，盡可能平靜地說道，「每次你都說是真的──或許我不必告訴你已經夠了，不過我要說：我以你為傲──你，和你的工作。我知道你所完成的每項工作都會讓這世界變得不同，我知道這是你的使命，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夠堅強，能忍受到你終於完成一切的那一天。」

　　「艾希莉，如果沒有妳一同分享，那些成功就一點意義也沒有。」

　　「你真的如此認為？」艾希莉似乎感受到一絲絲微弱的希望，也許這次──只是也許──他們真的可以走出目前的困境。「那麼你能趕到這兒來陪我幾天嗎？也許我們可以找個婚姻諮商顧問談談，直到我們找到共同的生活方式？」

　　接著又是一陣長長的靜默，艾希莉彷彿可以聽到羅傑再度吞了口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親愛的，現在我的工作正在緊要關頭，如果我這時候抽身離開，將會對整個世界造成不可收拾的後果……再等一、兩個星期好嗎？」

　　「一、兩個星期後又會有新的事件爆發，然後你又得去處理──因為你是最好的。」她一直隱忍不流下的淚水終於開始氾濫成災。「你是最好的！」她抽搐地說完這句話後，又補上一句：「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我愛你，再見。」她趁著自己尚未改變心意之前，立刻按下了切斷鍵，然後把頭深埋在雙手之間，哭泣得彷彿這世界將沒有明天。

　　對她和羅傑來說，可能真是如此。

第三十一章

　　西元二○○○○年一月廿六日

　　紐約市/布魯克林區

　　安東．薩查瑞是個謹守規律的信徒，不管是結構上或組織上，如果沒有了規律，他就會覺得每天的分分秒秒彷彿成了一團泥沼，使行動的效果大打折扣──勤勉的人會怠惰下來，成果顯得可有可無，世界跟著分崩離析。生活一旦失去規律，就會讓生命變得沒有意義。

　　他並不是天生就這樣，而是多年成長和累積出來的經驗所致，而且多少和他所從事的專業工作有關。薩查瑞是個忙碌的人，尼克．羅馬經常以不可能的時限要他完成近乎奇蹟的任務。這倒並非出於不尊重──並不完全是啦──但羅馬這個人就像古代的皇帝一般，缺乏對這種精細工作的欣賞眼光；如果他懂得欣賞，就會了解這是一項苦差事，對細節要有近乎苛求的紀律和專注，才能創造出令人信以為真的贗品，或是假造的護照、簽證等文件，就連最仔細、最精明的眼睛都會被騙過去。但對羅馬而言，薩查瑞不過是個製作假文件的人、影印機、活的印章、複製專家，只要有時間，誰都可以變成這樣的工匠。羅馬只有在工藝技術馬上可以獲致成效時，才會露出些許讚賞之意；只要有一次不合他的意，無能、白癡、笨蛋的標籤就會馬上加到你頭上，以後你就只能做些玩票性質的工作，搞不好，連某個街上的醉漢都比你有價值。

　　薩查瑞很清楚羅馬的不合理要求，並且把這種要求當成是藝術──米開朗基羅在面對主顧們的要求時，會面臨什麼不可思議的壓力？莎士比亞呢？……幫我畫這面天花板！今晚就把劇情編好，臺詞要清麗出眾，要讓我們哭、讓我們笑、讓我們歌詠讚嘆！而且要快、快、快！啊，他們必然也曾有過絕望的心情吧，因為如果沒有了這些經濟來源，他們將如何自處？為了生存，他們該怎麼做？藝術和商業之間的緊張局勢雖令人瘋狂，卻也是極重要的創意來源──

　　如果它不會造成失眠、心悸、潰瘍和禿頭的話。

　　現在他正走在布萊頓十二街的海濱枕木步道上。因為海風的吹襲，腳下的木板上幾乎沒有什麼積雪；海鷗在他的頭上呼嘯翱翔，左手邊是一片灰濛濛的海洋，右手邊是布萊頓海岸大道，他自己的小木屋就在身後，他平日買俄文報的報攤在兩條街外，而早餐要吃的麵包還要再多走兩條街才能買到，他的旅行社則要穿過從地底鑽出的D線鐵軌……每天早上六點鐘，他都會沿著這條路去工作，從來沒有一秒鐘的誤差──絕對沒有！薩查瑞告訴自己，現在該是把這些無用的、自我為中心的雜念和一些不滿足的囈語踢出心中的時刻了，準備好好思考如何開始今天的重要事業吧。

　　羅馬曾指定要六張學生交流訪問的入境簽證──大概是給本地皮條客和脫衣舞俱樂部老闆去莫斯科帶一些女人回來用的──不管是什麼理由，羅馬希望在中午一點以前拿到這些證件，好交給這些人口販子。這些貨是羅馬昨天深夜才說要的，而且沒有心情和薩查瑞討價還價；事實上，過去的幾個禮拜，羅馬一直都處在極不尋常的興奮中，而這幾天的情況則更嚴重。曾有謠言指出，幾天前他的俱樂部發生了某些事情，讓他非常不高興，不過他身邊的人卻沒有一個肯說出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甚至沒有人出面證實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薩查瑞在離開枕木步道時告訴自己，羅馬有他該擔憂、負責的事，而我也有自己該做的工作，何必多管閒事！他可不想去了解關於羅馬的那些傳言，更沒時間去蹚這渾水，他有許多工作要完成：六個小時、六張入境簽證，這可是──

　　「對不起。」

　　薩查瑞在人行道前停下腳步，看著那位突然冒出來擋在他面前的男子，這傢伙是從哪裡來的？

　　「有什麼事嗎？」他說道，語氣中有些驚訝。那名男子有點瘦，但很結實，頭髮短得幾乎可以見到頭皮，穿著一件長大衣；他的右手插在口袋中。

　　「我想和你談談，薩查瑞先生。」那人說道，同時輕輕用頭向左方點了點，「借一步說話。」

　　薩查瑞朝那個方向一瞧，只見一部車停在人行道邊，後車門微開，有個人站在車旁張望著。

　　「我不懂──」他把視線移回到面前的這名男子，又看看他的右手在口袋裡造成的隆起，他會不會正拿著一把槍？

　　但他仍強自鎮定，「你想從我這……」

　　「上車。」那人下令道，同時也注意到薩查瑞正盯著他的右口袋，於是故意撐起某樣東西，抵住薩查瑞的胃──似乎是挺硬的東西。

　　那男子繼續說道：「不會花很久時間，只要你乖乖合作並回答幾個問題，沒有人會傷害你。」

　　「不過我還有事……」

　　「上車，現在！」那男人的聲音提高不少，同時用口袋中的東西用力頂了薩查瑞的肚子一下。「你先走。」

　　薩查瑞感覺到自己顫抖起來，於是他只好點點頭，朝那輛車門半開的轎車走去。那名和他談話的男子就跟在他身後，而且手中的硬物仍舊抵著他的後背。

　　尼梅克在薩查瑞之後坐進車後座，同時示意法子把車開動。

　　他的右手中握的是一堆塑膠證件，而且始終緊緊地抵在薩查瑞身上──他很想知道，現在這個人是否對所謂的「非致命性武器」有了不同的定義。

　　※※※

　　沙多夫在通過安全檢查後沒多久，就辨認出一些便衣執法人員，他猜他們是聯邦調查局幹員，不過也可能是其他單位的人。

　　他習慣性地以眼角餘光去注意那些在附近閒晃的人，並且迅速記下他們的膚色和特徵。最先讓他起疑的是這些人所站的位置：一個站在大廳上的雜誌攤邊，另一個在候機室的入口處，第三個則是在大門口；其次是他們站立的方式：下巴抬起，最直接了當的站姿，以謹慎觀察的眼神緊盯著每個走進來的人。還有他們的黑色西裝和大衣、淡色領帶，在褲腳上方幾吋處有著微微的隆起，表示那裡有置槍袋──他們的外表一如執法人員般整齊。

　　他找到一張塑膠椅坐下，抬頭望著那塊顯示預計到達和離開班機時間的螢幕。他準備搭乘的飛往斯德哥爾摩的班機在半個小時後就要起飛，待會兒應該就會聽到宣布登機的廣播。

　　通常這樣的監視人員並不會影響他的心情，因為他已花了許多年的時間去摸索如何跨越數個國家而不致洩露行蹤，並且知道如何擺脫追捕。儘管現在的監視網比以前更廣，但網眼仍舊大得足夠讓人溜過去──事實上還比以前的大些。爆炸嫌疑犯的國籍不明，甚至連幕後的支持者是誰都不知道，就算他們查到了這案子和俄羅斯之間有些關係，還是不能下斷論。他這個沒什麼特徵、隨時可以隱身在都市叢林裡的人，應該覺得安全才是。就算有什麼風吹草動，也不會是因為那張相片吧？

　　在爆炸後的第二天，《紐約每日新聞》刊出了一幀照片，引起其他媒體一陣騷動。那是一位業餘玩家從第七大道和五十三街交口的廣場上空往下拍攝到的模糊影像，有個圈圈指出了某個人影，報上的頭條宣稱這個人就是放置第二枚炸彈的嫌犯。在那張照片中，那人正把尼龍背包放置在沒有警力看管的柵欄旁，而且可以清楚看出他有著一頭褐髮，穿著一件皮衣，不過他的身體隱在陰影中，並不十分清晰──然而沙多夫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自己。他擔心那些要找他的人會利用電腦加強影像效果，而且當他的照片散布在每個書報攤上時，他實在不怎麼想貿然進入人群往來頻繁的機場，因此他比吉莉亞等人多停留了一個星期，躲在羅馬安排的安全藏匿處。那個星期內，他不停地減重，並且剪短了頭髮、戴起一副眼鏡，然後換上一套昂貴的西裝。這樣的偽裝讓沙多夫覺得滿意，他確信就算機場的警戒狀態比以前更嚴密，他還是能通過檢驗。不管如何，現在只要能起身走過空橋，他就很高興了。

　　沒錯，只要登上了飛機，他就可以放鬆心情了。在重要出入口的便衣警衛本來就在預料之中，羅馬的手下為他規劃返俄路線時，都已經詳細考量過這些問題。他們安排的路線是先讓他到瑞典，然後再搭火車進入芬蘭，接著從努雅馬穿越國界，到達聖彼得堡的外圍地區。雖然繞了些路，並且需要額外的證件，不過這已是最佳的離開方法。芬蘭和俄羅斯的邊境士兵一向以散漫聞名，連他們檢查車輛也多半是照章行事；努雅馬那裡有個快速通關檢驗口，設有X光裝置以掃瞄行李，兩步之外有個金屬採測器──就只有這樣，過了之後，他就能回到熟悉的土地了。

　　現在沙多夫正坐在候機室裡翻閱雜誌，不過他並沒有去注意內容寫些什麼，而是把視線落在雜誌頂端，不時悄悄地看著那些監視出境大廳的幹員。偶爾，站在大門口的那位紅髮男子會看向他，這時他就會故意往別處看去或假裝再翻一頁。他全身的神經似乎有一端正牽在那位幹員身上，他心想，一定是那張該死的照片和多待了一星期所造成的後遺症！

　　他等著。

　　十分鐘後，機場開始廣播：「往斯德哥爾摩的二○六號班機，現在開始登機；行動不便的旅客和座位在A排到L排之間的旅客，請優先進入登機門，並請準備好您的機票。」

　　沙多夫慢慢地收拾好雜誌，把它塞入隨身攜帶的行李袋中；他身邊其他的旅客也站起身來，準備到登機門前排隊。沙多夫故意將視線掃過那位紅髮幹員，只見他雙手交叉在胸前，仔細盯著候機室裡的乘客；在沙多夫起身的那一剎那，他用腳尖拍打了一下地面，然後又做了一次──沙多夫心想，這是無聊和睏倦的碰巧表現？還是紓緩緊張情緒的動作？或者是他們準備採取行動的訊號？有那麼一小段時間，沙多夫認為那個人正瞪著他瞧。

　　沙多夫把旅行袋搭在肩上，朝旅客排成的隊伍末端走去。他注意到那個站在候機室入口處的幹員已經開始移動，並且大致是朝著他這個方向而來。這名幹員的頭髮理得很短，尖腮小眼，像隻狐狸一樣。

　　沙多夫咬了咬牙，回想起那次他在倫敦完成某件工作後的遭遇：差不多一年前，有兩個條子認出他來，並且尾隨他過了好幾條街，結果在一條巷子裡，那兩人的頭上都留下了他送給他們的彈孔。然而這回，他手無寸鐵，再加上機場那麼多人圍繞著他，他勢必無處可逃了。

　　隊伍開始向前移動，他也跟著走，票握在手中。那名紅髮幹員現在就站在他的正前方，也就是登機門右邊，每個乘客通過時，他都會仔細地瞧上一會兒。沙多夫想知道自己的照片到底被分析到什麼程度，這個國家的技術已高明得超乎他的想像，他們有沒有可能已經認出他來了呢？紐約市提出五萬美元的懸賞金，他並不信任羅馬和他的手下，他們可能會被金錢誘惑……他自己不也是為錢做事的人嗎？

　　沙多夫繼續朝登機門前進。現在前方只剩三名乘客了，一對老夫妻，和一位四十來歲、盛裝打扮的女人。那對夫妻和空服員愉快地打過招呼後，就消失在空橋的那一端。接下來是那位女士，紅髮男子禮貌地對她點了點頭，看著她通過登機門。

　　沙多夫把緊張的情緒埋藏在內心深處；現在已不能回頭，只能往前走，並且祈禱自己能安全通過這道門。

　　他舉起機票，空服員微笑地看著他；他點了點頭，也回了她一個微笑。現在紅髮幹員就在他身旁。

　　「對不起，先生，」紅髮幹員說話了，「能不能請您暫時站過來？」

　　沙多夫努力讓自己的視線停留在空服員的嘴上，但眼角卻看見那位長相精明的狐狸幹員已從右方走過來，站在紅髮幹員身旁。沙多夫還沒看見第三名幹員，也就是那位站在書報攤旁的男子，不過他現在一定也正朝這裡靠過來。

　　「先生，你聽見我說話了嗎？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

　　沙多夫只覺得全身血液衝上腦門，除了照辦，別無他法。

　　他偏頭看看那位紅髮幹員，這下他才突然明白，這些話並非是對他說的，而是某個排在他後方的人。

　　他鬆了一口氣，回頭去看個清楚；排在他後面第四位的是一名和他年紀、身材都差不多的男子，穿著牛仔褲和短滑雪夾克，髮色暗褐，和沙多夫沒有染髮前是一樣的顏色。幹員禮貌地握住那人的手腕，把他帶到一旁，並且要求查看他的護照。那名男子顯得有些疑惑和生氣，困窘地伸手到背袋裡拿東西。

　　沙多夫轉回來面向空服員。他原本覺得自己臉上的微笑有些僵硬，這會兒卻已柔和下來，就像一尊石雕突然有了生命。

　　幹員是向他走近沒錯，但他們的目標是後面那位男子，而不是他──他們拉出了一隻披著狼皮的羊──他覺得這句話形容得真好。

　　「先生，祝您飛行愉快。」空服員對他說道。

　　沙多夫咧開了嘴，「謝謝，」他邊說邊通過了登機門，「我相信會的。」

第三十二章

　　西元二○○○年一月廿六日

　　華盛頓特區

　　「混蛋！」美國總統對國家安全會議的成員們大罵，「超級大混蛋！」

　　他拍擊著桌上那份中情局/聯邦調查局的機密報告；坐在橢圓形辦公室樓下這間會議室裡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看總統發飆。中情局和聯邦調查局這兩個組織破天荒地在這次調查中攜手合作，針對彼此對時代廣場爆炸案的調查結果作評估，所得的結論卻不利於總統的俄羅斯政策，把他的計劃完全打亂了，難怪他要大發雷霆。不過，真正讓他覺得沮喪的是，如果這些評估報告是對的，他就得重新檢視自己對史塔里諾夫政權的支持是否正確。他一向以能夠察覺民意而自豪，當人民有怨言時，只要有一絲可能，他隨時都會改變政策以重新尋求支持──要不是他的民意支持度如此高，他的反對者早就把他的底給掀光了。然而就算如此，他還是無法忍受自己的政策被人無情地推翻。

　　美國總統巴拉德在讀到這份報告時，始終無法相信案情的真相；他一直試圖隱藏的憎惡情緒最後終於爆發出來，形成他自己也無法預期的強烈反應。

　　如果這些文件裡的結論是正確的──只是如果──那麼他心中的恨意就將不可避免了；這會讓他被批評成什麼樣的國家領導人呢？美國總統的主要政策決定，居然是以情感和突發奇想為依據！天呀，他將會成為華盛頓那些大白鯊的盤中飧！

　　「依我看，這其中還有轉圜的空間。」副總統霍姆說道：「巴什基爾這條線索是根據推理、暗示和環境證據而來的，到目前為止，我認為要定他的罪還不太可能……」

　　總統像交通警察一般做了個「所有來車停止」的手勢，打斷了霍姆的話。

　　「聽我說，史蒂芬，請你仔細地聽我說，」他喘了口氣，「這和我們能不能證明無關，而是跟我們相不相信有關。這份報告建立了一個足以讓人相信的證據，指出俄羅斯內政部長和數千名美國人在美國本土死亡的事件密切相關──何況美國最大都市的市長也在死亡名單之中。」他停了一會兒，頭深埋在兩手之間，彷彿在作悲痛的告解。「這次攻擊的規模就和珍珠港一樣……而且是在我眼前發生！」

　　「我同意。」國家安全顧問肯尼斯．泰勒開口說道：「或許值得一提的是，當初日本人的攻擊對象是軍事目標，而不是平民老百姓。」

　　「但我認為，這案子還有個很重要的關鍵，」國防部長羅傑．法蘭邊說邊用手捻著他那著名的山羊鬍，「如果是巴什基爾指使，那他的行動也只能代表一小撮心存報復的人，而不是掌權的政府代表──實際上，如果真是他幹的，那麼這可能是刻意要把俄羅斯國家領導人拉下臺的精密計劃。」

　　「把他視為俄羅斯的叛國者和顛覆份子……嗯，還有，國際罪犯！」國務卿波曼點頭說道：「我想我能了解法蘭的觀點，在這件事上，我同意他的看法。」

　　這兩個人平常總是鬥個沒完，現在居然見解一致，這倒是件稀奇的事，總統心想。接下來呢？這個世界的轉軸會從此傾斜嗎？太陽會在中午就下山了嗎？他好像正領著一支船隊前往未經開發的海域，而潛藏水底的蛟龍則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呢。

　　「如果你們之中有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會感激不盡的。」總統說道：「我太累了，我需要得到清楚而詳盡的說明。」

　　波曼再次點頭，「史塔里諾夫一定會非常願意公開揭露巴什基爾的罪行，我想不出他有什麼理由不這麼做，因為巴什基爾居然背叛了他。如果史塔里諾夫不盡快重組內閣，那他的聲譽將會大受打擊，同時也破壞了我們和他之間的關係。另外，我們可以想法子讓巴什基爾接受審判，也許在聯合國召開審判庭，控告他與全人類為敵。」他停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我知道這個提議或許太過武斷，但這是我們應該努力的方向。」

　　「你所說的聽起來都很不錯，不過有些事你並沒有注意到，」巴拉德總統說，「我們現在找到的證據都是基於對這整件事情的解讀，而史塔里諾夫能夠掌握的事實恐怕比我們更少……如果我們把這些證據給他看，會發生什麼事？畢竟他們這兩個人已經合作許多年了。」

　　「我們可以施壓啊。」副總統接口道：「史塔里諾夫需要我們的協助才能和柯希可夫、彼達謙科維持勢力平衡，如果我們對俄羅斯的援助源源不絕，他甚至可能因而贏得大選，我們可以向他表明，如果他不放棄巴什基爾，援助就會中斷。」

　　巴拉德總統帶著微微的驚奇看著他，幾分鐘前，霍姆還主張要給俄羅斯當局一些運作空間，避免讓巴什基爾負起這場謀殺的責任，究竟是什麼事讓他立刻改變了原來的意見？難道他一向如此？巴拉德覺得這就好比是一個無神論者突然要信教，或是老煙槍加入了誓言禁煙的團體。面對這樣的副總統，他該如何應付，看來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如果真有必要，我不反對向史塔里諾夫下最後通牒。」他緩緩說道：「但我對他還算了解，相信我，他對人的信心是不容被低估的。」

　　「歃血為盟？」泰勒突然冒出這一句。

　　「沒錯。」總統坐在椅子上伸直了腰。「現在，我認為我們該多放一點心思在華盛頓這裡，暫時別管莫斯科的反應了。德拉克魯現在掌控了參議院外交委員會和情報委員會，他從頭到尾就反對我們對俄羅斯的援助，這些報告一定會讓他有機會狠狠地修理我們一頓。」

　　「這是可以確定的。」霍姆說道：「唯一的問題是，他這回又會上演什麼樣的戲碼？」

　　巴拉德總統看著他。

　　「這份報告明天下午前就會送到他手上，看來你們馬上就會得到答案了。我建議你們先擬妥到時候該有的對應策略，等那位參議員的舞臺一準備好，你們就能照章演出！」

　　※※※

　　他們約在接近午夜時會面，地點是在聖巴西爾教堂（編註：俄語作瓦西里．布拉仁教堂，俄國沙皇伊凡四世時代所建，位於莫斯科紅場，後因聖徒瓦西里．布拉仁葬於此而改今名）外的廣場。一如事前安排，現場只有他們兩人，雖然雙方都有保鑣隨行，但都隱身在一段距離之外的陰影中。他們之間的信賴關係，純粹是源自於權力的交換和平衡。

　　「阿卡第。」史塔里諾夫點頭示意。

　　阿卡第．彼達謙科的手放在大衣口袋內，回了他一個假假的微笑。「我很高興你同意今晚的會面，伏拉第米爾。」

　　史塔里諾夫並沒有回應他。在這麼寒冷的天候下，他身上裹了厚重的羊毛外套、圍巾和皮帽，而彼達謙科卻讓茂密的頭髮披散在外，甚至連大衣的第一個鈕扣都不扣上，彷彿寒風對他起不了作用。

　　這個人只是在展現他的自傲罷了，史塔里諾夫如是想。

　　彼達謙科轉過身，抬頭看那些頂部有些不一致的圓塔。這時候，那些為觀光客而設的聚光燈已經熄滅，在黑暗中，充滿異國風味的圓塔透露著快被人遺忘的謎樣風采。

　　「今天晚上我想到了聖巴西爾（即瓦西里．布拉仁）這個人。」彼達謙科說道：「這個愚蠢的聖徒，放棄了舒適的生活，赤足走在雪地上，吃些僅夠維持生命的東西；他總是宣揚真理，為了俄羅斯人民的良知而活。這樣一個好人，就連恐怖伊凡（譯註：即伊凡四世）都能容忍他的諷刺言語。」

　　史塔里諾夫看著他，然後說道：「我希望你不是打算說自己也是如此自我奉獻。」

　　彼達謙科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可沒有一點聖巴西爾的美德。」他說著，同時轉回來面向史塔里諾夫，「我們是政客，伏拉第米爾，這是受詛咒的行業，你不覺得嗎？」

　　史塔里諾夫聳了聳肩，直視對方那雙灰色的眼睛。他只想趕緊把事情搞定。

　　「如果我們要討論的是這個國家的事──我假設是這樣的──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也請柯希可夫來呢？」

　　「我們不在那個快樂又老舊的國務院裡談，而跑來這裡，正是為了避開他，不然我們大可以來杯白蘭地，邊談邊欣賞美麗的壁飾啊。」彼達謙科帶著笑容說道。他的笑容不具備說服力，反而有一絲嘲諷的意味。「容我這麼說吧，柯希可夫算是我們三方勢力中最弱的一環，也是最愛四處窺伺的傢伙，伏拉第米爾，我們無需讓他在這裡攪和，今晚我們就下個決定，他會跟著做的。」

　　史塔里諾夫盯著他。「不管你怎麼看待柯希可夫，他在克里姆林宮裡仍舊佔有一席之地。」

　　「但也許撐不了多久了。」彼達謙科說道。

　　史塔里諾夫停了幾秒沒有說話，他粗重的鼻息像是噴射機的排氣。

　　「葉爾欽死後幾個小時，我們三人就組成了目前這個過渡政府，並且會持續到大選舉行。」史塔里諾夫說道：「我現在可不想和任何背後傷人的陰謀扯上關係……」

　　彼達謙科舉起手要他住口。

　　「拜託，伏拉第米爾，你誤會了，」他說：「我所要提議的事完全可以攤在陽光下，絕對不會有黑箱作業這回事──而且是實際可行的。」

　　史塔里諾夫以帶著批判的眼光掃向彼達謙科，說道：「那麼說來聽聽！我想在黎明前回到家。」

　　彼達謙科點了點頭。「葉爾欽沉醉在伏特加時所認為的『好』構想，如今已被證明完全不可行了。」他朝另一個方向指了指，「你有沒有注意到廣場對面那家百貨公司？」

　　史塔里諾夫的臉上浮起一陣略帶酸意的笑容，「我最近可沒時間去採購。」

　　「啊，不過你們這些高層人士應該知道，那些在商店前大排長龍的人們都不見了吧？商店的架子上只有灰塵，我們那位死去的總統曾經大肆吹擂的榮景，現在只剩下一片無盡的空虛！」彼達謙科雙手一攤，「我們的國家已經陷入了一片混亂，伏拉第米爾，各國對我們的糧食運補管道被堵死，那些黑社會頭子不斷地掠奪人民的財產，道德正在淪喪……」

　　「天啊，彼達謙科，看看你四周，這裡沒有攝影機，所以請你省省這些故作神聖的禱詞吧！我說過了，請說重點！」

　　彼達謙科臉色一沉，然後又馬上露出那種虛偽笑容。史塔里諾夫覺得自己好像正在觀看一場變臉秀。

　　「這個國家需要一位領導人，而不是三個。」彼達謙科正色說道：「三頭馬車的領導模式在這裡是行不通的，我們的人民已經不知所措了。」他兩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史塔里諾夫，「為了國家的利益，我建議你辭職，把領導人的位置讓給我。」

　　史塔里諾夫睜大了眼瞪著他，「你真讓人吃驚啊，阿卡第！這就是我期望聽到的事嗎？」

　　「不然呢？」

　　「你還有其他的提議嗎？我聽到的是第三次愛國戰爭嗎？」史塔里諾夫笑道：「我承認這確實是個令人激動的提議，但這真是毫無意義！偶像、煽風點火和種族優越論湊在一起，令我不得不想到紐倫堡大會（編註：指德國的納粹黨於二○、三○年代在紐倫堡舉行的一年一度大會，目的是向世界宣示其力量）。」

　　彼達謙科的笑容即刻消失，雖然嘴角還可以看到一些笑紋。「你的措詞應該小心些。」

　　史塔里諾夫裝出被驚嚇到的表情，「噢，你太多疑了，我指的是巴爾幹的米洛塞維奇。」

　　「我不管你說的是誰。」

　　「撇開政治上的需求不談，」史塔里諾夫說，「像剛才我拿納粹來打比方時，你就變得十分敏感，那麼你為何還要這樣做，彼達謙科？難道你也害怕鏡中的魔鬼嗎？」

　　「我害怕的是我們國家的榮譽和尊嚴喪失，也害怕向美國求援將會招致屈辱，更害怕你把人民出賣給敵人！因為你相信外國會幫助我們，你把那些傢伙當成解決所有問題的神！」

　　風吹動了史塔里諾夫的衣領，他覺得寒風正一絲絲地鑽進圍巾裡，不禁有些顫抖。

　　「請聽我說，」史塔里諾夫冷靜地說道，「這個世界並不像我們兩人想像的那樣──我們所處的時代裡，沒有一個國家可以像座城堡般遺世獨立。」他停下來嚥了嚥口水，「你知道美國人在加里寧格勒蓋了一座衛星地面接收站嗎？就是羅傑．戈迪蓋的那座。等它完成後，要在聖母峰上蓋座公共電話都不是難事，我們可以和幾千哩外的人聯絡，不用電纜，只需要靠太陽能電池就行。想想看，阿卡第，這難道不是一種奇蹟？你要知道，人類在未來終究是要合作的，而不是彼此分裂！」

　　「你所謂的奇蹟指的是在山巔響起美國的流行音樂嗎？」

　　「那麼，我們只能祈禱俄羅斯獲得的會比失去的更多。」史塔里諾夫語重心長地說：「坦白說吧，阿卡第，我對你的提議不感興趣；我們沒有理由畏縮在光榮的過去。」

　　彼達謙科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地站在那兒，眼神彷彿凍結成一堵冰牆。

　　「你不會得逞的！」他最後恨恨地開口說：「人民不會坐視祖國毀滅，他們會集結在我身後！」

　　「聽你說得如此有信心，也許你真有預測未來的能力吧──」史塔里諾夫說：「就像聖巴西爾一樣。」

　　彼達謙科動也不動地站著，用他那雙冷酷的深藍色眼珠瞪著史塔里諾夫，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抖了抖肩膀、轉過身去，橫過圓石鋪成的廣場，向自己的保鑣走去。

　　史塔里諾夫目送他離開，直到他消失在黑暗之中，才轉身朝著反方向離去。

第三十三章

　　西元二○○○年一月廿八日

　　華盛頓特區

　　國會山莊富麗堂皇的圓頂閃爍著美麗的光芒，北邊的入口處還亮起了一盞紅色的燈。大廳上響起了一陣悠揚的鐘聲，多數黨和少數黨的領袖們在此互相行禮之後，各自走向中央走道兩側的第一排座位。議員、記事員和祕書們都已就座，議長的議事槌握在手上，而C─SAPN隱藏式攝影機也開始啟動，神聖莊嚴的議事程序正式展開。

　　旁聽席上，羅傑．戈迪看著帶頭發言的路易斯安那州參議員巴布．德拉克魯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穿著筆挺高貴的暗色西裝，沉穩地步向講臺，兩位穿戴整齊的年輕助理畢恭畢敬地跟在後面。這兩名助理還抬著一隻站起來足足有六呎高的填充玩具熊；這隻玩具熊身上穿著一件紅綢製的角力裝，上面繡著冷戰時期蘇聯的標誌──鐮刀和鐵槌。

　　「我的朋友和同僚們，現在我要向各位介紹摔角熊波里斯！」德拉克魯的話在大廳上迴盪。「順便一提的是，今天牠之所以拿出這套舊衣眼來穿，是因為舊的比新的合身！」

　　在他的同黨議員那邊響起了笑聲和掌聲。

　　而走道的另一邊，許多交換的眼神中夾雜著一些嘆息。

　　「波里斯看起來像是一隻好熊，但別讓牠愚弄了你。不管牠吃了多少，都永遠不嫌飽，因為牠會愈長愈壯、愈長愈高大……相信我，牠連餵牠的手也會吞下肚。」

　　戈迪不屑地哼了一聲，各位女士、先生，他想道，歡迎觀賞這場政治秀。

　　「讓我告訴各位有關波里斯的一個小故事，這故事……膽小的人最好不要聽。不過，我們倒是可以從中學到一些教訓。」德拉克魯滔滔不絕地說：「很久以前，波里斯的胃口出奇的好，好到自以為可以把整個世界吞掉，沒有什麼能滿足牠！然而，不斷吃呀吃的結果卻使得波里斯變得非常重，再也站不起身。就在這時，和善的山姆大叔出現了，他帶著波里斯去找自由市場醫生治療，教牠如何變得文明一點，並且試著要牠放棄過去那種貪婪的生活方式。」

　　廳堂中超過一半的參議員發出了陣陣笑聲，而其他的則面面相覷。

　　「嗯，各位同僚，經過幾年的節食治療，效果似乎正逐漸浮現，波里斯甚至可以穿得下和山姆大叔同樣的紅、白、藍三色條紋角力服──當然條紋不太一樣啦，反正沒有人會說這是抄襲。」德拉克魯略帶諷刺的言語迴響在挑高的圓頂之下。

　　戈迪突然想起了某部勃特．蘭卡斯特（編註：美國演員，一九六一年獲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獎）在裡面飾演一名福音傳教士的電影情節；更讓他驚訝的是，這樣的伎倆還真是有效，就算德拉克魯演講的對象包括了那些對他不服或是半信半疑的人，但他們似乎也受到了煽動。

　　「不過，波里斯還是改不了他那舊有的壞習慣。」德拉克魯繼續說道：「波里斯又餓了，而他現在已經習慣向山姆大叔乞討，就像優勝美地公園裡的那些大灰熊會跑到人們的帳棚來找食物一樣。山姆大叔這位有著慷慨、寬容美德的人──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說他過分大方了──無法對波里斯說不；而且山姆相信，只要讓波里斯不遠離他的帳棚，讓牠看著自己是如何度過一天的生活，波里斯就能學會靠牠自己的雙腳站立。不管各位信不信，山姆大叔已經給了波里斯幾萬噸的糧食和幾億的美金──你們聽到我說的嗎？幾億呢！這還只是為了把牠留在身邊的花費！結果呢？有人猜得到嗎？波里斯背叛了山姆大叔！牠偷偷地闖進帳棚，然後做了非常可怕的事，可怕到連我都說不出口。但是我一定要說，各位，這是我的責任，因為你們之中還是有人相信我們可以讓這隻熊遠離鐮刀和鐵槌──事實上，你永遠無法讓波里斯放下牠的鐮刀和鐵槌！」

　　議場裡鴉雀無聲，在場的每位參議員都已經讀到那份巴什基爾和時代廣場爆炸案之間有關連的情報分析，他們非常清楚德拉克魯接下來要說什麼。

　　戈迪發覺自己也情不自禁地傾身向前，著迷於德拉克魯的表演。起初他曾懷疑德拉克魯會不會迷失在波里斯的故事中，不著邊際地胡扯──或許是因為剛開始時，他那十分戲劇化的表演給了戈迪這種印象──但是，這個懷疑顯然沒有發生。這位路易斯安那州土生土長的議員簡直是天生的表演家。

　　「……牠趁山姆大叔出去慶祝、狂歡的一個晚上，闖進了帳棚，結果原本是一個祈求和平安寧、光耀新世紀的夜晚，卻被波里斯的利牙破壞了！」德拉克魯慷慨激昂地說：「牠撕裂了山姆大叔的膀子，在他身上留下了傷口，傷害是如此之大，讓山姆大叔惶惶終日，疼痛永遠無法消逝──永遠，你們知道嗎！我的朋友們，坐穩了，千萬別從椅上掉下來，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準會讓各位跌破眼鏡──」德拉克魯從講臺後走出來，誇張地把脖子伸長，左右擺動地巡視整個議事廳，「你們在聽嗎？你們坐好了嗎？好的，聽著：這隻熊隔天又厚顏無恥地回來，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而且還要求更多的食物！而有些無知愚蠢的人──我不想提名字，但我們都知道這些人是誰──竟然要山姆大叔閉上眼睛，別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德拉克魯走回玩具熊旁邊，抓住了它的肩膀，「我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決定一下誰該為此負責吧，各位，趕快下定決心！而我要和波里斯周旋到底，我要牠付出代價，我要告訴牠，靠山姆大叔過日子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牠得自己想辦法。」

　　戈迪認為自己已作好心理準備去面對任何發展，但他接下來看到的景象卻還是讓他大開眼界。

　　「來吧，波里斯，和我打一場吧，有本事的話就把我擊倒！」德拉克魯啐了一口，把西裝外套往後一撩，並將領帶拋向肩後，連跑帶跳地躍到玩具熊身上，然後將它推倒，用手圈住熊脖子，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它整個抬了起來，重重地摔到地上。

　　「結束了，波里斯！」他大聲叫道：「結束了！」

　　戈迪從旁聽席上看到參議員們羞慚的表情，想到德拉克魯的古怪行為一旦登上晚報頭條，輿論將可能會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心情不禁沉了下去。

第三十四章

　　西元二○○○年一月廿九日

　　紐約市

　　來吧，波里斯，和我打一場吧，有本事的話就把我擊倒！

　　打從在國會山莊的議事廳上看到德拉克魯的表演後，整整一天，戈迪都無法將這鏡頭從心中驅逐出去，部分原因也是因為那些偏好煽情的媒體，正如他預期般地被吸引了過來──每家新聞網的夜間新聞早就把這場政治秀傳得沸沸揚揚，有線電視新聞網也一樣，在它們的每個談話性節目裡，都把這件事當成主題，而當天晚上十點鐘，時代廣場爆炸案最新發展的專題報導也作了相同的處理。到了今天早上，《華盛頓郵報》和《紐約時報》，更不約而同地在頭版刊登此一消息。

　　德拉克魯在成功選上參議員之前，曾經擔任了兩任紐奧良市市長，他來到華盛頓時，行李箱裡裝滿了稱頭的名牌服裝，再配合上他對政治關係的敏銳直覺，結果形成了他獨特、無人能及的政治資產。

　　現在，戈迪正試圖讓自己安坐在民航機上──他總覺得自己書房內的那張椅子比航空公司的頭等艙要舒服得多──同時還要試著別讓昨天那場國會鬧劇在心頭發酵。如今就算這案子再困難，他也沒有後路可退了。他又想到在來華盛頓之前和艾希莉通過電話……過去一個月，她一直待在家裡，試著挽救他們的婚姻，然而甚至到了她離去的那一刻，他都還不曉得他們之間已經快完了。其實他只要小小地調整自己……不過，她終究還是離他而去了，並且使他必須和一個無法令人信賴的「專業人士」分享他和艾希莉之間的親密關係，把自己攤開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面前。

　　對戈迪而言，這真是痛苦又浪費時間。他和艾希莉結婚近二十年，有個漂亮的女兒，如果連他們自己都不曉得共同生活的意義，又怎能期待一個陌生人了解？他回想起當年他從河內被釋放歸來時，空軍曾為他安排了一個冗長而難以忍受的心靈療程；這段治療並不能帶給他信心，也許很少有人會懷疑這種治療的成效，但是對他來說，他根本沒有獲得任何好處，一點都沒有。

　　他只能靠自己決定未來──只要下錯決定，艾希莉就會永遠離開他。

　　空中小姐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離起飛還有十分鐘，請確實將您的隨身行李放置在上方的行李廂內，或是置於前方座位底下。」尼梅克這傢伙跑哪兒去了？因為在旅館接到彼得深夜打來的電話，於是戈迪把原本從華盛頓直飛舊金山的機票換掉，改從甘迺迪機場轉往紐約，再和尼梅克搭同一班航機回舊金山。彼得說有要緊的東西要給他，並且希望當面呈交，愈快愈好。這傢伙難道一向都這麼神祕兮兮的嗎？或者，彼得覺得這事非常棘手，一秒鐘都耽擱不得？他知道尼梅克已在紐約取得了重大線索，難道──

　　一只牛皮紙袋落在戈迪膝上，再度打斷了他的思考，一抬頭只見尼梅克正站在走道上。

　　「對不起，我遲到了。」他說：「機場交通太亂了！」

　　「我可不管！」戈迪擺著一張撲克臉，舉起了那只袋子說：「這就是你要交給我的東西？」

　　尼梅克點點頭，同時把他的旅行袋塞進頭頂的行李廂。

　　「我現在可以打開它嗎？還是要等到今年聖誕節？」戈迪故意問道。

　　尼梅克坐下來，手上拿著一份當地的小報。就在頭版的位置，德拉克魯的照片大剌剌地擺在那兒。

　　「不必等那麼久，」他說道，「不過我希望你回到辦公室後再看。」

　　戈迪把牛皮紙袋放回膝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吧，你在吊我胃口。告訴我這裡頭是什麼？」

　　尼梅克微笑道：「有關大壞蛋的好消息。」

第三十五章

　　西元二○○○年一月卅日

　　俄羅斯/加里寧格勒

　　馬克斯．布雷克本對於自己和梅根．布林的戀情感到非常不可思議，雖然這不像夜裡醒來發現枕邊人竟然是梅根時那樣驚人，不過也差不多了。如果在一個月前……不，一個星期前，如果有人說他會像現在這樣赤裸地躺在床上，而梅根僅僅披著和服式的浴袍，近乎一絲不掛地在他面前走動，他則是一邊欣賞著她那修長的腿，同時回想著昨夜兩人激情的纏綿，他一定會大笑不已，因為他們兩人壓根兒都湊不到一起──一位歷經陣仗的特種空軍後勤官，和一位常春藤盟校畢業的高級知識份子。

　　他倆從來就不是朋友，而最糟的是，他現在也還是不確定他們倆算不算是朋友。除了都為羅傑．戈迪賣命工作以外，他想不出兩人之間還有其他什麼相同的地方。工作讓他們倆被派到一個離家幾千哩遠的國家，生理上的相互吸引卻使他們陷入這樣的境地。事實上，他們幾乎不認識彼此，如果不討論專業工作，他們根本不知道該交談些什麼；他們更稱不上是陷入熱戀的情侶，因為兩入之間連一點曖昧關係都沒有。

　　「我得走了，馬克斯。」她坐在床沿上說道：「史卡爾希望今天早上在通訊中心和我碰頭。」

　　他倚著床頭坐了起來，「現在不過才七點。」

　　「他指明『今天早上』。」她特別強調了一句，「我能怎麼辦？史卡爾總是有法子讓人聽他的。」

　　「什麼事這麼急？」

　　「那得看你是指什麼時候。」她聳了聳肩。他注意到她美麗的胸線是如何撐起衣服。「幾天前，他擔心太多技師投入政治局資料庫在主機上的重新設定工作，他認為這項作業吸走了大部分人力和技術資源，可能會導致衛星接收站的完工延誤……以他的角度來看，後者才是最優先的工作。」

　　「他最近又有新的憂慮？」

　　「嗯，這和前一件事也有關。他說我們的安全防護變得薄弱了，因為我們把重點放在情報搜集上，並讓太多人力捲進這些隨時在變化的國際局勢中。我猜他今天打算向我證明他的論點，要我增加接收站的人手。」

　　「我可不知道這種事也變成他的責任了──」馬克斯微笑說道：「那似乎應該是我的工作吧。上次有人告訴我，我是『寶劍小組』的副指揮官。」

　　她伸手輕輕撫著他的胸膛，馬克斯覺得有些冰冷，但心中卻又昇起一股暖意。他心想，這或許正是我們關係的最佳寫照──不，不是「關係」，而是「牽連」，這才是比較好的字眼。

　　「史卡爾對他的職位權限認知錯誤，而且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是他在發號施令，所以他就以為自己可以對其他人呼來喚去。」

　　「我想，他會不會知道我們睡在一起的事？」馬克斯說：「他對這種事最感冒了。」

　　她看起來有些困惑，「你真的這麼認為？」

　　「史卡爾自從來到這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後，就一直沒有好日子過，而他這個人如果自己傷心，就根本不想見到別人快樂。」

　　「也包括異性。」

　　「哈，這下子我們兩人可真的地位平等了。」

　　「不只如此，尤其現在這種局勢下，這只會更加刺激他。」她注意到馬克斯在她的撫摸下起了生理變化。「噢，親愛的，我無意在談話中挑逗你。」

　　「我對妳永遠忠誠。」他說道。

　　「嘿，你說話就像個海軍陸戰隊隊員！」她笑得像卡通裡那隻老想吃掉金絲雀的貓。「回到剛才的話題吧，你認為我該如何回應史卡爾的要求？」

　　布雷克本現在一點都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至少暫時不想；而梅根也知道。他伸手沿著她的大腿向上輕輕撫摸，一直到了浴袍邊，還想繼續往上。

　　「我會說服妳打個電話給他，說妳會遲到半個小時。」

　　「我喜歡這個主意──但我不想讓你更進一步……」她的手攬上了他的腰，「說真的，你有什麼建議？」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完全不想掩飾心裡的挫折感。「我不確定接收站運作的時間表是否已被拋在一邊，我只忠實地反映我所知道的。史卡爾提出的安全問題確實有必要加強，沒有人能天真地認為『寶劍』的任務純粹是商業活動。」

　　「容我如此假設：你是說，你同意增加額外的人手？」

　　「不盡然。我寧可保持目前精簡的編制，把我們的精力花在重組和緊縮程序上，這可以達成大部分……」

　　床邊的電話在這時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話語。

　　梅根看著他，「不會是史卡爾打來的吧？我是說，他應該不會知道要打電話到這裡來找我吧？」

　　「我可不確定能瞞得過他。」布雷克本聳聳肩，將手放在話筒上，讓鈴聲多響了一會兒。「如果是史卡爾，我該咒罵他幾句嗎？」

　　「如果真是他，咒罵他的人應該是我！」她說。

　　他笑了笑，才拿起電話，「喂？」

　　「馬克斯，抱歉打擾你，我知道加里寧格勒現在時間還很早，不過這件事非常重要。」響起的是另一個人的聲音。

　　「不，沒關係。」布雷克本轉向梅根，用手掩住話筒，用嘴形輕輕地表示：是戈迪。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讓布雷克本不禁懷疑：這是我的錯覺，還是梅根．布林真的有些緊張？他突然回想起在梅根剛進入公司時，曾傳出她對羅傑頗有意思的謠言。難道這是真的？如果是，又干我什麼事？為什麼我會覺得難受？

　　「馬克斯，你知道彼得在追查的那些人嗎？」戈迪小心翼翼地說道：「那些破壞了紐約新年晚會的人？」

　　「嗯。」

　　「我們拿到了描繪圖、離開地點和入境地點。」戈迪說道。

　　布雷克本幾乎彈了起來，「等我到辦公室後再談，那裡的線路比較安全。我先掛斷，待會兒我再打電話給你。」

　　「我等著。」戈迪說完後就掛上電話。

　　布雷克本把棉被推到一旁，翻身下床，衝向衣櫥。

　　「現在輪你急什麼啦？」梅根不解地問道。

　　「快把衣服穿好，」他邊說邊套上長褲，「待會兒在路上再告訴妳。」

第三十六章

　　西元二○○○年二月一日

　　莫斯科/克里姆林宮

　　史塔里諾夫雙手交疊在身後，不停地踱步，最後才停在一扇窗前，看著朝陽從聖母堂的金色圓頂間冉冉昇起。這時葉尼．巴什基爾正走進他的辦公室。

　　史塔里諾夫的那張核桃木辦公桌上堆著一疊報告，第一頁用斯拉夫文印著「機密資料」的字樣。

　　巴什基爾進來時輕輕帶上了門，向前跨了兩步，站在印有高加索地區傳統徽飾的厚毯上。周圍的環境總是不斷地提醒他，這是個有著悠久歷史的地方，過去幾個世紀以來，不知有多少沙皇、家臣就站在史塔里諾夫和他現在所站的位置上。

　　「葉尼，」史塔里諾夫說話時並沒有轉過身來，「你就像過去一樣準時，你是唯一一個和我一樣重視時間的人。」

　　「過去在軍隊裡養成的習慣已經根深蒂固了。」巴什基爾說道。

　　史塔里諾夫點了點頭。他的雙手正互相扭絞著。

　　「那份報告──」他特別加強了語氣，「你讀了我影印給你的那份報告嗎？」

　　「讀了。」

　　「美國國會還提出了一項法案，要求美國總統停止所有對我國的農產品援助，並且進行完全的經濟封鎖；我們兩國之間的所有商業活動將會全部暫停。」

　　「我知道。」

　　「我被告知，如果我把他們相信是一項凶殘陰謀與破壞活動的那個主謀者逮捕起來，這些懲罰行動就可以避免。當然，如果他們對這個人的控告都成立的話，那麼再嚴厲的懲罰也是應該的。」

　　大約有整整兩分鐘，房裡闃無聲息。巴什基爾靜止不動，而史塔里諾夫的視線也一直盯著窗外如皇冠般的教堂圓頂。

　　「就只有這一次……」史塔里諾夫最後低下頭去輕輕說道，「我覺得自己彷彿比年輕時更無法確定每件事──難道我們要這樣帶著無數的疑惑踏進墳墓嗎？」

　　巴什基爾沒有即刻回話，只是瞪著史塔里諾夫的背，然後才說道：「我們就別再兜圈子了，如果你有什麼疑惑，就問吧。」

　　史塔里諾夫搖了搖頭，「葉尼……」

　　「問我啊。」

　　史塔里諾夫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轉身悲傷地看著巴什基爾。「我想知道美國人給我的這份報告是不是真的，你是否必須為紐約爆炸案負責？」他說道：「我要聽你親口告訴我，以你的榮譽起誓。」

　　「真相啊？」巴什基爾回應道。

　　史塔里諾夫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巴什基爾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如果我是那種會以恐怖攻擊行動殺害數千名無辜民眾的傢伙，是那種相信政治教條必須以婦孺的血來洗滌的懦夫──不管他們是美國人、俄國人或是任何國家的無辜人們──那麼，你會信賴我的榮譽嗎？我們之間的友誼又有什麼價值？像這樣一個完全背叛你的人來回答你的問題，能為你解開疑惑嗎？」

　　史塔里諾夫懊惱地苦笑道：「我以為提問題的人是我。」

　　巴什基爾還是維持一貫的冷靜沉著，除了臉頰肌肉有些輕微的顫抖。過了一會兒，他再度開口道：「這就是真相，伏拉第米爾──我明白表示了對美國政府的不信賴，也不贊同你對美國投資人的門戶開放政策；我堅信共產主義的基本理想，並且確信我們應該加強和中國的交往，畢竟這個國家和我們相鄰的邊境將近有四千哩！對於這些事情的立場，我一點都不否認，但我也公開譴責恐怖主義啊，身為宣誓效忠的閣員之一，我總是以你的最佳利益來作為行動準則。如果你想把我開除的話，就動手啊，把那些使我的忠誠和正直蒙塵的疑慮拋開吧──我想，這才是你最佳的解決方案！不過我懇求你，再看看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們認識了這麼久，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他停了下來，那雙粗濃眉毛下的雙眼直視進史塔里諾夫的內心。「我和那場爆炸一點關係都沒有，也絕不會牽扯上任何恐怖行動！哼，我的榮譽？我不會再回答這種讓我蒙羞的問題。把我銬起來槍決……或者交給美國人吧，反正我言盡於此。」

　　一陣寧靜。

　　史塔里諾夫挺直地站在從窗外灑進來的陽光中，靜靜地看著巴什基爾。

　　「下個星期我會前往我的鄉間別墅，」他說道，「我要獨自好好想一想。美國那邊的壓力會愈來愈強，國內那些想把我們趕盡殺絕的人也不會放棄這個大好機會，但我們總會找出方法來對抗他們；我們會成功的。」

　　巴什基爾露出一個幾乎讓人看不出來的確認表情。「我們會有一大堆的工作要做！」

第三十七章

　　西元二○○○年二月七日

　　土耳其/安卡拉

　　從辦公室窗戶射進來的陽光暖暖地照在他的臉上，納米克．嘎吉輕鬆地把手放在腦後，兩腳蹺在桌上。在他前面的銀盤裡放著一杯開胃晨酒、一只盛有各式橄欖的瓷碗，和一條刻意摺疊過的餐巾。橄欖上抹了些油，那是從希臘進口的，比西班牙的要好，也比他自己國家生產的好很多。它們昨天才運到，而這趟運送可能會讓他賠上半條命──但那是值得的。不知古代人是否知道橄欖是上帝賜予人們預防疾病、保持年輕的靈藥？只要天天吃得到這種生長於伊甸園中的水果，再加上老婆、情婦偶爾對他的溫柔，他的後半輩子將有如置身天堂。

　　在上連公司中東地面接收站裡的美國、歐洲同事們經常取笑他對早餐的偏好，但他們知道什麼啊，就是那種要不得的移民心態讓他們無法成為成熟的人──當然這並不是對他們的人身攻擊。他是接收站裡頗受愛戴的經理，他能夠容忍大多數的人、喜歡某些人，還有少數較親近的朋友，比方像亞瑟和伊蓮．史坦納夫婦，在他們被戈迪調往俄羅斯分公司前，就經常是他家的座上客。

　　然而西方人就是愛當裁判，尤其在吃、喝的愛好上，他們總是喜歡依據某些帝國主義的標準。他有批評過這些人在早餐時竟然享用褻瀆阿拉的豬肉或血淋淋的牛排嗎？更別說西方女人所謂的流行了……女人穿褲子成何體統？這就是西方人，自以為能夠完全定義世界上享樂之真諦的傢伙！

　　嘎吉輕嘆了口氣，傾身向前，伸出手指小心地從碗中挑出一顆橄欖，把它放入口中細細地咀嚼，閉上眼睛享受這香馥濃郁的人間美味。

　　偏偏這時內線電話響了起來。

　　他不想理會。

　　可是電話響個不停，好似連放鬆一下的機會也不給他。

　　他皺了皺眉，按下了通話鈕。

　　「什麼事？」他沒好氣地問道，同時把橄欖核放在餐巾上。

　　「伊布拉辛．拜亞在線上，長官。」他的祕書說道。她的聲音似乎總是如此愉悅，他怎麼忍心用不禮貌的語調回答呢？

　　「我接了，麗莎，謝謝妳。」他拿起話筒，心中覺得有些好奇，這位「寶劍小組」的地區安全主任目前已被布雷克本派去負責追查恐怖份子的計劃，現在又會有什麼問題？

　　「你好，伊布拉辛，在找尋害群之馬的工作上有沒有什麼進展啊？」

　　「比預期的還要好一點。」伊布拉辛說：「我們已經找到了至少一名恐怖份子的藏身之處，也許那個女人也包括在內。」

　　嘎吉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在哪裡？」

　　「一處庫德族人的難民營，在德林丘外圍。我現在正在村裡的哈那丹旅館，等一會兒我再把詳細情形告訴你。」

　　「你需要人手支援嗎？」

　　「這就是我打這通電話的目的。給我三個小隊，一定要托卡德也一起來；這件事可能很棘手。」

　　「我馬上辦。還有，伊布拉辛──」

　　「什麼事？」

　　嘎吉緊張地舔了舔嘴唇，「小心一點，我的好兄弟。」

第三十八章

　　西元二○○○年二月九日

　　土耳其南方/卡帕多西亞

　　早在距今四千年的西臺人於此定居之前，青銅時代的穴居人就已在這塊火山丘、怪石、岩峰密布的卡帕多西亞區域鑿出了為數眾多的隧道，在一片石灰岩中構築了綿延好幾哩的通道和足夠好幾百人一起居住的房間。生活的地方包括了臥室、起居室和廚房，而神廟、儲水槽、馬廄、儲藏室、工作房、酒窖等一應俱全，也有公用醫院、教堂和墳場；包括入口、樓梯、陽台、岩棚、樑柱、浮雕和塑像，就連桌、椅、凳和床，全都是在堅硬卻可刻飾的石頭上鑿出來的。個別房間牆上的小小縫隙，正好可以讓人兩邊溝通，在緊急時提供傳播訊息的管道。

　　在被羅馬人佔領的好幾個世紀裡，不同種族的人和早期的基督教徒──據信，裡面有聖徒保羅──都在這個巢狀的巨大地下都市裡找到了逃避迫害的安身之所。後來，又有為了躲避蒙古、阿拉伯和鄂圖曼帝國暴政的隱士來到此處。最近幾十年，此處龐大的古代城鎮和帶狀城市遺址相繼被考古學家、觀光客挖掘出來，但有些地方仍舊湮滅在荒野中，只有當地的農夫才曉得在那兒。在波斯灣戰爭當中，從伊拉克向北逃竄的庫德族難民躲進這裡，而且直到今天，這兒仍是庫德族游擊隊對抗土耳其及其國際盟友的根據地──當然，庫德族的敵人也包括了美國。

　　當伊布拉辛策馬登上陡峭的山坡時，他想到，德林丘南方這些人造洞穴之所以成了吉利亞．那斯提克和寇魯特．查爾瓦逃避隱藏的地方，或許正是基於這個原因。在這個遺世獨立的地區裡，有許多庫德族的支持者，他們對任何陌生人都保持著高度的戒心，並且對干預他們內部事務的外來者都十分不友善；就算是對政治事務保持中立態度的族群，對於外人追逐恐怖份子的行動也只會袖手旁觀。

　　伊布拉辛是羅傑．戈迪在此地的唯一人手，而他很擔心在後續支援的人趕來之前，那些屠夫很可能已先接到警告訊息。

　　伊布拉辛以穩定的速度前進，他的坐騎已是汗流浹背，馬鐙下彷彿抹上了一層油，熾熱的太陽無情地燒灼著他的肩頭，連山頭也浮現著異樣的光芒。這片荒地非常崎嶇，有輪子的車輛根本無法通行，就連越野車，甚至是寶劍小組專用的高速攻擊車，在這裡都英雄無用武之地。

　　這裡的裂隙看起來似乎都有著古老的歷史，它們始終拒絕改變，電話線和公路在此地無法通行，長距離的交通只能靠馬，要不然就靠自己的雙腿。這塊大地從不妥協，如果你不去適應，就只能被擊敗。

　　伊布拉辛的雙手輕輕地拉著韁繩，讓馬頭規律地起落；在他兩旁的分別是他的隊員，他們的坐騎拖著一些東西，不時揚起地上的小圓石和灰塵。這些人都穿著暗褐色的輕便迷彩裝，攜帶VVRS M16步槍，配有M234RAG動能榴彈發射筒，脖子上則掛著防毒面具和護目鏡。

　　大約在距離一公里外的地方，伊布拉辛就看見了前方有一座拱形隆起的小丘，在堅硬的岩面上隱約有如蜂巢般的開口，可通往那迷宮似的地下城市。在那兒，旅客和商人可以稍作休息，或經由長長的階梯走下地底深處，運送補給品給當地居民。

　　伊布拉辛知道，這些通道裡到處都是蠍子──人類中的蠍子也算在內，他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最致命的生物轟出來活逮。不過他的獵物可不見得會以同樣的善意來回報，他們必然會對伊布拉辛和他的手下痛下殺手，讓他們曝屍在這荒野上。

　　唉，這世界的爭執原本就是不公平的，伊布拉辛和他的手下都知道這是必須去做的工作，也會盡全力將它完成，剩下的就交給阿拉去決定吧。

　　蠍子的巢穴就在前方──他們迅疾地通過這寧靜的沙漠。

　　※※※

　　哈尼登旅館的服務生在黎明前就離開了村莊，正好趕在那位兩天前住進來的外地人之前。他走的是一條少有人跡的捷徑，一路直通這禁忌的荒地。他馬不停蹄地驅趕著他的坐騎，來到進入地下城市的主要入口。出入這座洞穴的其他洞口或許還在，不過通道大多在幾百年前就已被堵塞或坍塌毀壞。

　　寇魯特在他的藏身之地部署了不少警戒哨，但他們仍需要警告的訊息，而且還要快。

　　這位年輕的旅館服務生回頭看了一下，看見那些帶著武器的騎士像是跟在他身後前進的小螞蟻，沙漠中常有的旋風不斷把塵沙捲到他們頭上。他並不知道是誰派這些人來的，不過那根本不重要。吉莉亞和寇魯特不但與此地的居民血緣相同，在心靈上更是一脈相傳；幾個星期前，他們回到了德林丘，當然是如願以償地得到藏匿場所和保護。

　　他可不能失敗，他得在這些外地人闖進之前通知到他們，即使累斃了他的馬也在所不惜，任何人都無法阻止他幫助吉莉亞等人的決心。

　　※※※

　　寇魯特把一個滿滿三十發子彈的彈匣插入他的AKMS突擊步槍中，並且把槍斜掛在肩頭，跑下迴廊，腳步重重地落在滿是坑洞的石板上。幾分鐘前，牆上傳聲縫裡傳來了一個緊張的聲音，警告他有人準備對他們採取攻擊，那些陌生人正穿過荒地而來，就在南方不到一哩處，並且正快速逼近中；他們是今天早上從村莊出發的，裡面有土耳其人、美國人和歐洲人。

　　所幸吉莉亞已經離開這裡──他留下來是為了雇用並訓練新的人員，而吉莉亞現在應該已經和其他突擊隊成員會合，準備從北海岸渡過黑海，前往目的地。

　　他不認為這些追擊者是中情局幹員或國際警察，因為那些傢伙會搭乘直昇機或飛機來到這裡，而不是騎著馬。不管這些人是來自哪裡，領頭的人肯定對此地相當熟悉，使用的是相當本土的策略。有沒有可能是在紐約侵入尼克．羅馬辦公室的那批人？

　　寇魯特現在無法確定，而且就算知道了又有何差別？他們已經找到這兒把他盯死了，他們的目標就是他──寇魯特現在只祈禱自己和手下們能讓這些人後悔來到這裡。

　　※※※

　　伊布拉辛在對方射出第一發子彈之前就先看見了槍管在陽光下的閃光，他瞧見槍手們部署在洞穴的入口處，槍口隨即迸射出朵朵火花。

　　他拉緊了韁繩讓馬停下來，同時比了個手勢，命令其他人迅速在他四周散開，尋找足以蔽身的地形躲藏起來。敵人的子彈呼嘯而過，在附近的地上激起陣陣煙塵，由於雙方距離還遠，所以準頭相當差，僅具嚇阻作用；不過對方是位在高處，同時做好了準備──也就是說，他們知道「寶劍小組」來了。

　　這當然不是件好事，但還不是最糟的；伊布拉辛固然希望有奇襲的效果，不過他考慮到事情不可能都如人所願；藉著他對此處地形的認識，自然也有些小伎倆以便有備無患。

　　他轉身對右邊的那位美國人說道：「讓你的人在洞穴前方散開，馬克，我帶我們的人去搗他的馬廄。」

　　馬克深藍色的眼睛掩蓋在被陽光灼傷的眼瞼下，他仔細看了看伊布拉辛，然後點了點頭，打信號要隊友跟在他後面。

　　當他們騎著馬以直線向前奔往一處岩石遮蔽處時，伊布拉辛則和另外一半人馬以最快的速度向左前進。

　　在奔到那片岩壁的底下之後，美國人領軍的小隊人馬迅速舉起了隨身攜帶的RAG發射器──這種武器的射程約在四十到六十碼──架在肩上，以內建的照門進行瞄準。在山脊上採取守勢的敵人又是一陣掃射，這時距離已經近得足以致命──馬克看見他的一名手下從馬鞍上摔了下來，雙手按住咽喉部位，鮮血從指縫間流出，另一個人則在沙塵中翻滾，滲血將他身上的衣服染成鮮紅一片。在馬克身旁還有一匹馬跪了下去，側身倒在石礫堆上，把騎在上面的人拋出了好幾碼遠。這隻瀕死的馬兒，發出了令人驚悚的嘶鳴。

　　「射擊！」馬克大聲喊道：「把這些混蛋轟個稀巴爛！」

　　有著緊密協調度的組員們隨即一陣齊發，槍管中紛紛迸射出動能榴彈，以每分鐘五千轉的高速飛旋朝洞口射去。這些高速拋射的榴彈飛躍過空中時還留下了螺旋狀的硝煙，以自旋方式平穩地飛向目標，落入了躲在洞穴邊緣的敵人之間。他們乍看到這些在腳邊彈跳旋轉的東西時，覺得十分困惑，不過他們的困惑沒有持續多久，撞擊的力量隨即讓環繞在榴彈周圍的環形橡皮圈斷裂，爆裂噴出CSI催淚瓦斯，充斥在洞穴之中。

　　馬克滿意地看著第一波攻勢發生了作用，然後又下達了第二道命令，於是他的組員便立即把防毒面具戴上，從馬背上跳下，開始爬上斜坡，而且還不忘一邊射擊。

　　那些部署在上方的敵人，被突如其來的催淚瓦斯刺激得睜不開眼，紛紛站在洞穴外大聲驚叫，同時伴隨著抽搐和不停的咳嗽。有些人盲目地四處亂走，雙手不停地揮舞，試圖保持平衡，結果卻一腳踩空跌了下來；其他人則手腳並用地向外爬，連武器都不要了，只想找到出口。

　　「寶劍小組」攀上了岩壁，並重新裝填武器，然後往洞穴深處再發射一陣RAG榴彈，等洞穴中飄出了一絲瓦斯，戴著防毒面具的「寶劍」組員便立即衝進去尋找可能剩餘的反抗力量。

　　※※※

　　寇魯特快步跑向通往撤退洞口的階梯，昏暗的燈光在他身上投射出有如虎紋的陰影，在他身後仍舊迴盪著同伴們的尖叫，可是他實在無能為力。他原本以為就算有一半的人已經回俄羅斯，剩下的也應該足以應付對此地不熟悉的入侵者，然而這些來追捕他的人根本就不像是外地人。他們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們是怎麼查到此地的？

　　他得搞清楚真相，這樣才能把今天的事完整地告訴吉莉亞──但這是以後的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如何逃出去！

　　他閃進了一條狹窄的梯道朝外奔去，手中的槍已經拉開保險，照進洞穴的陽光已然在望，他甚至可以聽見馬廄裡的馬因驚嚇而發出的嘶鳴。

　　來到梯道盡頭，再轉過彎道就是馬廄了。雖然裡面的馬兒被兩道繩子牢牢繫住，但是牠依舊不安地前後躍動，顯然前面戰鬥所發出的巨響嚇到了牠。

　　寇魯特拿起了掛在牆上的馬鞍墊和馬鞍，放上馬背，並快速綁緊束馬腹帶，然後迅速踩上馬鐙，跨上馬背，扯緊韁繩，腳跟用力地頓在馬腹上，催促馬兒趕緊朝出口奔去。

　　馬兒起先有些遲疑，不過抖動了一會兒之後，仍放開步伐離開馬廄，躍向刺眼的陽光。

　　※※※

　　伊布拉辛所帶領的小隊早就被告知有這麼一個馬廄，並且從一位重視美金甚於部族忠誠的當地商人口中得知了它的正確位置，所以伊布拉辛和馬克分開後，就率領手下來到這處出口埋伏，他們預測寇魯特遇到了來自前方的攻堅，一定會試圖從這裡逃脫。

　　當寇魯特一從出口竄出，就看見了埋伏在四周的突擊隊員；他拉住了馬，在原地轉了半圈，只見這些人的槍口都已對準了他。

　　「豬！」他恨恨地罵道，知道自己已掉入敵人所設下的陷阱。「可惡的美國豬！」

　　他舉起了槍，想要盡可能地射殺更多的敵人，然而一枚RAG榴彈在他的手指搭上扳機之前擊中了他，寇魯特從馬鞍上跌了下來，整個人像粒大粽子般地落在沙地上，手腳隨即被擁上來的突擊隊員緊緊壓住，動彈不得。

　　「把他綁緊，然後離開這裡。」伊布拉辛下令道，同時跨上了自己的馬。

第三十九章

　　西元二○○○年二月九日

　　加里寧格勒地區

　　行動電話響起時，格瑞高．沙多夫和妮姬塔正準備進入射擊位置。格瑞高把行動電話繫在腰帶上，而為了保持靜默，他還把來電鈴聲設定成震動模式。

　　他繼續替手中的AK突擊步槍換上新的彈匣，拉動槍機、完成上膛程序後，才把槍交給妮姬塔，並伸手取下行動電話，按下通話鍵，輕聲說道：「喂？」

　　「是時候了。」電話另一端傳來的聲音十分冷酷有力，不過這並沒有任何意義，因為那是電子變聲器製造出來的效果。雖然格瑞高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是誰，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就是交代這一系列任務的人。在格瑞高的工作裡，這種不知雇主是誰的事很常見，通常他和雇主之間的聯繫都會透過好幾層的關係。唯一不尋常的是，這次格瑞高真的不知道自己是為誰工作，他只隱約知道是政府裡的高層人士，或許也能猜到挑選這些目標的人會是誰──不過他有預感，這次合作關係的內幕，他還是少知為妙。

　　「你已經選定目標了嗎？」格瑞高問道。

　　「是的。加里寧格勒的一座衛星地面接收站。」

　　格瑞高點了點頭，他並沒有問為何選這個特別的目標，而且他也無需了解。「有任何特別要求嗎？」格瑞高不必解釋他的問題──他只要知道有沒有特別需要「解決」掉某人，或者誰可以存活。

　　「沒有，只要徹底一點。」

　　格瑞高又點了點頭，「了解。」

　　「還有一件事……」

　　格瑞高的手緊緊握著這具小小的行動電話──這句簡短的「還有一件事」，常常會變成一件讓他大大頭痛的麻煩事。

　　「這個任務要盡快完成。」

　　格瑞高鬆了一口氣，但他緊抿的嘴唇看不出有一絲鬆懈。

　　「要多快？」他問道：「我們需要時間策劃、偵察……」

　　「今晚。」對方說道，聲音還是一樣冷酷堅決，「最慢明天晚上。」

　　「不可能……」

　　格瑞高的抗議只發出了一半就被對方打斷。「費用可以加倍。」

　　「三倍。」他討價還價道。

　　那名男子──如果「他」是名男子的話──語調一成不變，連遲疑都沒有，就立刻答應道：「同意，」這下子格瑞高不禁暗想，他應該把價錢再抬高一些的。「只要在明天晚上以前完成就行。」

　　「會的。」

　　格瑞高關掉電話，轉身向妮姬塔拿回槍，對準靶子射了一輪。

　　「走吧。」彈匣空了之後，他說道：「我們有事要忙了。」

第四十章

　　西元二○○○年二月十日

　　加里寧格勒地區

　　「電力又中斷了，伊蓮。」

　　伊蓮．史坦納循聲望去，她的丈夫剛走進房間，帶來了這個壞消息。「這次又是怎麼了？別告訴我又有人開著鋤耕機撞上了發電機。」

　　在戈迪和俄羅斯政府所簽訂的合約中明定，地面站所使用的電力是由當地供電網提供，不過戈迪並非傻子，在這個偏遠地區，要讓地面接收站運作不能只倚靠當地不可靠的網路，所以上連公司在每個站都設有一座夠大的發電機組，足以讓接收站保持運作。問題是，這些發電機的許多零件都只能當地購買──包括燃料──但這些東西的品質卻從來都沒有達到史坦納夫婦要求的標準。

　　「不，」亞瑟說道，「目前發電機平順地自動上線，就像我們預期的那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來自外面的電力停了；我打電話到供電所去問過，除了我們沒有人缺電。」

　　伊蓮皺起了眉頭，並且放下了手邊的工具。她和亞瑟從事這一行已有一段時間，也曾在一些動亂地區工作過，即使是小小的一件事都足以引起她的警覺心。

　　「電力中斷多久了？」她問道。

　　「十分鐘左右。供電所已經派一組人去檢查線路，待會兒我們就會知道結果了。」

　　伊蓮沮喪地嘟起了嘴，她的丈夫似乎總是如此樂觀。「是本地人？」她問道：「如果他們能正確地找到線路，就算我們好運了！親愛的，如果我們想要快點修好，求人不如求己。」

　　※※※

　　格瑞高．沙多夫看著眼前被切斷的電線，臉上帶著滿足的微笑。

　　他們這次的目標是美國衛星地面接收站；格瑞高知道，光是切斷他們的電力並不足以瓦解所有的防備，而且他也知道，接收站裡的發電機通常都是用以維持重要系統的運作，包括衛星連線和通訊頻道。

　　他倒不太擔心站裡的電話線路，因為這個接收站的位置偏遠，不會有人想打電話出去求援；就算他們求援，也要很久以後才會有人過來。格瑞高可不打算冒不必要的風險──他不能在把所有的通訊線路切斷之後，卻還找不出法子把衛星踢出軌道──所以他也想要把接收站裡的發電機摧毀。

　　他示意要所有的組員集合。目前這個小組連他在內共有八人，其中有三名是至今仍倖存的老組員，另外四人則是吉莉亞派來幫他的。格瑞高沒有時間去和這些新兵們打交道，不過那沒什麼關係，因為他們是吉莉亞的人，不是他的，就算這些人跟了他一年，他也不會信任這些人。

　　他把小組成員分散在四部BTR─40裝甲車上，吉莉亞的人全被分配在其中兩部，他和妮姬塔搭一部，而最後一部則是由他的另外兩個手下負責。每一部車都配有KPV十四點五公釐的機槍，就安裝在駕駛座上方，另外還有一堆高致命性的武器放在手邊。他接到的命令是「徹底破壞」，而他也打算遵照辦理。

　　格瑞高和妮姬塔坐在領頭的車上，啟動了引擎，朝三哩外的接收站前進。他希望剛才為了切斷外部電力供輸線所發出的爆炸聲，不致於引起接收站裡的人注意。

　　當他們靠近接收站時，格瑞高看見一部美國製的吉普車正向他們駛來，車身還有該企業的標誌。他看不出來車上坐的是誰，但這無關緊要，反正那一定是派出來檢視電力為何中斷的檢修人員。

　　在一般的情況下，格瑞高會放這些技師走，因為一小撮技術人員在這樣大手筆的破壞行動中根本發揮不了什麼作用──不過這次任務是要徹底破壞，所以他踩下了剎車，轉身對妮姬塔說：「幹掉他們。」

　　妮姬塔點了頭，從座位後方取出一枚火箭筒，爬出車外，瞄準，然後發射。

　　由於路上崎嶇不平，所以亞瑟綁上了安全帶，可是伊蓮沒有，她的理由是：在美國已經受夠了上車要綁安全帶、騎車要戴安全帽、小孩只能坐後座的規定──她認為這些規定並非真的是要保護乘客，而只是美國政府為了避免多付一些意外醫療保險金！

　　開車的人是亞瑟；其實伊蓮是個更好的駕駛，只不過每次只要兩人開車出去，必定是亞瑟負責駕駛。就因為如此，在亞瑟專心地把車開在這條羊腸小徑時，伊蓮看到了飛馳而來的敵人。

　　她之所以能看到「敵人」，是因為車子正好碰上了路邊的一顆石頭，整輛車彈了起來。在亞瑟對她說起電力中斷，而當地供電所卻回答說沒有其他人受到影響的時候，她心頭就已浮現出「敵人」這個字眼。這實在是太巧了，尤其是在時代廣場爆炸案發生沒多久的今天。她曾經花了一個月的薪水去買了一把槍，那是接收站裡僅有的少數小型武器之一，而且因為時值非動亂時期，所以將其鎖了起來──不管她懷疑會發生什麼事，現在畢竟算是和平時期。

　　現在，當她看見四部沒有任何標誌的裝甲車朝接收站駛來，直覺的反應就是：敵人。

　　「亞瑟……」她說道，不過已經太遲了，那些BTR─40停了下來，伊蓮看見一名女子從領頭的那部裝甲車走出來，手中拿著某樣東西，對準了他們。「轉彎！亞瑟！」她大聲叫道：「快轉彎！」

　　她的丈夫盯住前方，雙手轉動方向盤；同一時間，那名女子開火了。

　　※※※

　　妮姬塔射得近了些，落點正好在那部疾駛而來的吉普車前方，並在它的前面炸開了個大洞。算了，那沒有差別，格瑞高心想，反正結果一樣。吉普車一頭栽進了那個大坑洞，狠狠地撞上了坑洞的土牆，並且有人從前座中被拋了出來。

　　格瑞高推下前進檔，並且揮手要妮姬塔上車。「回來！」他叫道：「完成這件事之後，我們還得繼續前進。」

　　※※※

　　起初，伊蓮失去了所有感覺，甚至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只知道自己正平躺著，眼前那片天空非常藍、非常平靜，根本不像是地球的天空；接著所有的影像就一下子全部出現在腦中：敵人的裝甲車、那名女子、在他們面前發生的爆炸，還有亞瑟……

　　「亞瑟！」她呻吟道。她開始移動身子，向旁邊翻滾；一陣強烈的疼痛襲來，從腳底一直疼到髮根。她知道自己一定受了很嚴重的傷，剛才那陣爆炸和她著地時撞上的堅硬石塊必然對她造成了傷害，不過這都不算什麼，重要的是亞瑟。

　　她忍住身上的傷痛，用雙手和膝蓋強將自己撐了起來，慢慢地向已撞得面目全非的車子移動。

　　亞瑟坐在那兒，安全帶讓他不致被拋出車外，不過那也沒什麼幫助──當她靠近吉普車時，看見方向盤的連桿插進了亞瑟的胸膛，他被釘在座位上了。

　　「噢，亞瑟！」她說道，但是聲音卻慢慢地變成了哀求和哭泣。「亞瑟……」

　　她爬進了打開著的車門，蜷縮地靠在他動也不動的身子上。她知道他已經死了，他不再呼吸，心臟停止了跳動……她也知道他們兩人都活不下去了。

　　「噢，亞瑟。」她掙扎地伸出手，輕柔地覆上他的眼睛，然後抗拒著幾乎使她崩潰的疼痛向前移動，輕輕地吻了亞瑟的唇。「好好睡吧，親愛的。」她近乎囈語般地說道，並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

　　當格瑞高接近那部殘破的吉普車時，手上還握著一把貝瑞塔手槍。雖然他確定裡面不會有任何活著的人，或者至少沒有能對他造成嚴重威脅的人，不過小心一點總沒錯──因為在那片破裂和沾滿血跡的擋風玻璃後，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東西。

　　他轉到車旁，從乘客座往裡面瞧，這才看見那名男子已經死了，這點很明確，而那名被拋出車外的女子，則又爬回了車內，而且還活著。

　　他舉起了貝瑞塔；她在他射擊之前轉過頭來，動作有些遲緩，顯然非常痛苦，不過她還是盯著他的眼睛說道：「為什麼？」她的聲音脆弱得如同那輛殘破的吉普車。「我們來這裡是基於幫助，而非傷害，為什麼要殺我們？」

　　格瑞高聳聳肩，用英語回答：「那是命令。」然後扣下扳機。子彈射進她的前額，她緩緩倒下，最後依偎在他深愛的男人身旁。

　　格瑞高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向吉普車，把那名女子的身體安置好，讓她的頭仍舊輕輕地倚著那名男子的肩膀。接著，他轉身回到BTR─40上，繼續朝美國的衛星接收站前進。

第四十一章

　　西元二○○○年二月九日

　　紐約市

　　當他走向「一人警察」披薩店裡一名警察坐著的桌子時，羅傑．戈迪覺得十分不舒服。

　　他自己知道，這有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才剛從時代廣場回來。爆炸的現場仍然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斷垣殘壁，就像從CNN的現場轉播看到的那樣恐怖；儘管他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現場看到的那種衝擊仍舊讓他無法負荷。

　　不過，讓他無法承受的倒不是那片殘破的景象，而是這場悲劇對個人所造成的傷害讓他無法釋懷。一隻綁著破舊粉紅色緞帶的泰迪熊，染滿血跡地躺在角落，在紐約市這個把月來的風雨折磨下，其所呈現出的悲慘情況，彷彿就是這個地區的縮影。他只能期盼這隻玩具熊的主人還在某個地方好好地活著，能夠遠離失去玩具的傷痛和擔憂。

　　沒錯，時代廣場的景象讓他動搖了。他已經計劃重建此地，但他了解這不是唯一讓他覺得不舒服的原因。他非常清楚自己將要冒的風險，他外衣口袋裡的東西，將更具爆炸力。

　　他走向那名警察，同時說道：「請幫我通知哈里森局長，我和他有約。」

　　※※※

　　當他的祕書通知說戈迪到了時，比爾．哈里森放下手上正在閱讀的報告，同時拿下閱讀用眼鏡，揉了揉眼睛，「給我一分鐘，然後帶他進來。」他回答道。

　　自從他妻子去世後，他就沒好好睡過；局裡的精神治療師說這是正常的。不過，就算知道自己的情緒是可以預期的，也沒有讓他好過些，更無助於每天夜裡的噩夢，或者孤寂。

　　躺在床上時，他幾乎已經放棄了睡眠；當他走進他們的房間，他就像是一個無主遊魂，無論是她的衣服、她用的香水──他試著拿出可以用的東西，然後到客房去睡，但都沒有用。只要他閉上眼，就會開始作夢。在那些夢裡，那一夜的情景總是一遍又一遍地重演，每每使他在驚叫中醒來。

　　最糟的是，他在夢裡把她救了出來，也把所有人都救了出來，不過醒來後，讓人傷悲的事實還是揮之不去。

　　羅西塔走了。

　　他現在都在客廳裡拉張躺椅小寐，這對解決噩夢是有些幫助，但對他專注的工作卻沒有好處。

　　他把雙手掩在臉上，然後向上梳動頭髮，最後伸直了手，挺起精神。分心在別的事上，是度過這段時期的重要方法，他需要想想別的事情。

　　他懷疑這個來訪的大人物想從他這裡獲得什麼。

　　從加州到曼哈頓的大街可是很長的一段路，尤其是對戈迪這類人來說。

　　管它的，他住的公寓可能和戈迪的車庫差不多大，也許還足夠停個一部他的休旅車吧。

　　為什麼這個名人會派祕書來安排這次私人會面？是為了警察業務？不太像。

　　反正待會兒就知道。他的好奇心──像是永不止息的噪音，總是在他腦裡激盪，也把他推向警界的第一把交椅──這好像是他唯一不受這場悲劇影響的感覺。

　　當門打開時，那位他在無數新聞雜誌封面、報紙電視頭條中看見的人走了進來。哈里森站起身來表示歡迎。如果戈迪臉上的憂鬱表情不是裝出來的，那這實在不像是一位富翁慣有的虛偽。戈迪安靜地走進來，並且把外套放在沙發上，然後走向警察局長。

　　兩人握了手，同時相互介紹。

　　行禮如儀之後，兩人一起坐下，然後面對面說了一些客套話。早晨的陽光穿透百葉窗的縫隙，在來訪的客人身上投射出奇特的條紋，為這場奇怪的會晤增添了異樣的色彩。戈迪並不比他來得輕鬆；顯然，兩人都覺得氣氛有些駭人──哈里森決定採取主動，直接切入話題核心。

　　「你飛了六個小時來這裡見一位從未謀面的人，也就是我，而你的祕書告訴我，你打算今晚就飛回舊金山。我想我可以假設你來這裡不是只來討論天氣的，何不就把你來這裡的原因明白告訴我呢？」

　　說實話的時刻到了，哈里森可以看見戈迪臉上的變化。

　　「這可是個，」戈迪說道，「很長很長的故事。」他停了一會兒。「而且沒有什麼快樂的結局。」他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一份厚重的長信封；他一直把這件大衣放在手邊，而沒有讓祕書把它掛在衣架上。這對戈迪這種人來說，的確有些奇怪，哈里森曾想，戈迪家裡想必一定有位二十四小時待命的管家跟在身邊，不過現在他知道原因了。戈迪誠惶誠恐地把信封袋子整理了一下，好像它隨時會爆炸一般，他瞧了哈里森一眼，而哈里森則是正襟危坐，準備傾聽。

　　「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這整件事。」戈迪終於開口說道：「過去有段時間，我曾經是個戰犯；我在越戰期間被擊落，成了河內希爾頓的客人。」

　　「這大家都知道。」哈里森很肯定地告訴他。不過，他被這樣的開場白給弄迷糊了，完全猜不著對方的動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那之後我整個人都變了，我開始挑戰這個世界；因此現在，只要能力所及，我一定會盡全力阻止這種事情再度發生。」他停下來望著警察局長：「在全球各地都有我的員工，他們都在努力讓世界更美好；他們遠離家園，並且隨時可能受到當地政治浪潮的迫害。是我讓他們到那裡去的，所以我必須為他們負責。」

　　「這我可以理解。」哈里森接口道：「因為我每天也都必須派幾千名制服警察去從事危險的任務。」

　　「所以你應該可以明白，為了保護我的手下，我什麼事都會做。」

　　「你能明確地劃分界線嗎？當對你意義重大的事情發生時，你會在何時收手？」哈里森開始對今天的話題有些頭緒了，這或許才是最重要的。

　　「這得看情況──當然，守法的老百姓都該如此。我們會遵守國家的法律，不管是字面上或是精神上的。我一向以我的公司為傲，可是提到那些罪犯和恐怖份子，我們也許該說，公司的保全措施留有灰色地帶，而且是刻意保持如此的。」戈迪輕輕拍打了放在腿上的信封，在他的英國羊毛西裝上蹭出了些許粗糙的摩擦聲，這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聽起來有些刺耳。

　　「除非必要，我會記得不去對你所用的方法追根究柢。」哈里森就和戈迪一樣，也對這個信封十分在意。

　　「時代廣場的意外是場可怕的悲劇。」戈迪說道：「它發生時我正在看電視；它讓我想起越南的歲月。容我表達最深的悲痛。」

　　哈里森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可以從戈迪的表情中知道他的確有此感受，他自己的經歷使他有如此的勇氣，並且從那可怕的環境中倖存下來。哈里森覺得自己如鯁在喉，費了很大的勁才從口中說出：「謝謝，從你口中說出來特別有意義，」

　　「我不喜歡恐怖份子。」戈迪咬緊了牙說：「當他們威脅到我的人時，我絕不會坐以待斃，我有一些員工的家屬也是受害者。」

　　「我也是。」哈里森輕輕喟嘆道：「我也是……」

　　「對不起，我沒想到……」戈迪看起來有些困窘，顯然他知道哈里森在說什麼。

　　「沒關係，我每天都在看犯罪現場的照片，檢視我手下搜集到的證據，還有聯邦調查的；我試著從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想知道究竟是誰幹的好事。相信我，所有的證物都讓我不斷回想。我發誓要找出對我妻子和我的城市市長做出這種事的人，目前我有四百個人和我一起日以繼夜地研究這個案子，如果最後只剩下我一人，我也要挖到底，因為這是不可逃避的責任。不只是為我的妻子，為了市長，更為了這座城市，」哈里森意味深長地看著戈迪：「我甚至願意和魔鬼打交道以換取偵破案子的證據。」

　　戈迪拿出信封，手還有些顫抖；哈里森將其接了過去，不過沒有打開。

　　「如果我說我不知道那裡面裝的是什麼，那我是在撒謊。」戈迪說：「而且我也不打算說我們是經由合法的管道取得這份報告；我們確實走了捷徑。」

　　哈里森並沒有追問，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我就假定你已經做好了善後工作。」

　　「也許沒有──如果有問題我們會自行處理。我們所能挖掘出來的東西，全部在這個信封裡，包括所有可能取得的支持證據。如果你想從我們這裡取得最新的情報，別客氣。如果你的心裡有一絲一毫的衝動，我會建議你，盡可能以遵守法律的心態去考量。」

　　「謝謝。」哈里森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如果可以的話，我盡量不提到你的名字。」他看看戈迪；戈迪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離去，看來他似乎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我有個疑問，為什麼是我？你甚至不認識我。」

　　「因為，我覺得你最有資格。好好利用它吧。」說完後，戈迪緊緊握著哈里森的手，在這溫暖的一握當中，蘊含了同情、信心和無言的安慰。接著他就轉身離開，一如他進來時的安靜。哈里森站在那裡，許久無法動彈。和這樣的一個人相遇，讓他深深覺得，戈迪的名聲雖然響亮，但對他卻不盡公平；他所做的事情需要勇氣、正義和良知，還有他所謂的灰色地帶。

　　他搖了搖頭，似乎想弄清楚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他撕開了信封，把裡面的東西攤在桌面上。

　　「我的天！」

　　名字、相片、時間、出入地點、對話、錄音帶、錄影帶──全在裡面。

　　他把東西整理好，開始閱讀上面的標示。他把錄影帶放進放影機中，並且看了一會兒。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播放的內容，之後他才慢慢地了解到影帶中兩人的交談內容。

　　真是該死！

　　他跑出辦公室。

　　「傑克！」他大聲叫道，「把時代廣場專案小組的負責人給我叫來，要他現在就過來。打電話給地檢署──我們需要一些拘捕狀，然後再叫聯邦調查局派人過來！」

　　他的注意力再度回到錄影帶上，現在播放的內容屬於限制級的。

　　他正看著謀殺他妻子的凶手，是採取行動的時候了。

　　※※※

　　白金俱樂部的安全措施已經加強，守衛的人數增加了三倍，而天花板上垂掛下來的黑色塑膠球裡也隱藏了新的攝影機。

　　看著這樣的安排，波里斯不禁對著自己微笑起來。波里斯並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不過在這種任務中，他通常都用這個名字。自從上次被人闖入辦公室之後，尼克所增加的安全措施，不得不讓他想起一句中國人常說的成語：亡羊補牢。

　　太少、太晚。這是另一句美國人常說的諺語，而且至少說對了一半。

　　在他那件偷來的優比速快遞人員制服底下，靜靜掛著一把加裝了減音器的SIG沙爾P229手槍；那樣的重量使他覺得很舒服。他移開了包在電子記事本外，過大的泡棉封套，然後步上樓梯往尼克的辦公室走去。

　　兩個塊頭甚大的保鑣站在門口；一個留著修剪整齊的小鬍子，另一個則刮光了鬍子。他們兩人在他踏上樓梯頂能多看幾眼之前，就把他擋了下來。正是時候，波里斯想。

　　「我來簽收。」其中一人說道。

　　波里斯朝上看，那上面還有另一個黑色塑膠球，就掛在鋪有豪華地毯的走道上方的天花板盡頭。他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就他所聽到的，這個尼克．羅馬似乎有把東西全錄下來的癖好。

　　「沒問題。」他說道，同時把那個頗大的封套交給了站在左方那名沒有鬍子的保鑣，然後把電子記事本交給右方的另一位。當那名保鑣伸手來取電子記事本的時候，波里斯按下了記事本底下的一個按鈕，啟動了內藏的小小噴管，並同時引發了放置在封套內的一個爆炸裝置。

　　噴管射出來的小箭射中了那名留鬍子的保鑣，直接插進了他的喉嚨，而站在他身旁的另一名保鑣在發現自己手中的東西開始著火時，也大聲驚叫，並將封套往旁邊一扔。

　　波里斯開始動作，掏出了他的九公釐手槍，快速地連續擊發二枚次音速子彈，結實地射進保鑣們的胸膛，然後衝向尼克．羅馬的辦公室。

　　他知道目標就在裡面，也知道這門並沒有上鎖──尼克太依靠脆弱的人來保護他的安全──而他的保鑣所發出的警告也來得太遲。

　　※※※

　　尼克．羅馬在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時抬起了頭，他看見一名穿著他所熟悉的褐色制服的男子。

　　「包裹嗎？是誰寄的？」他問道，似乎沒注意到他的保鑣居然沒把這個人先擋在門外，不過他的手正伸向他平常放槍的抽屜，只是這距離有點遠。

　　「我們共同的朋友，尤里．佛斯托夫，他要送上最深的祝福。」這名穿著優比速快遞制服的人說道。

　　尼克．羅馬的眼睛睜得老大，突然了解這是怎麼回事──只是太遲了。

　　「等──」

　　波里斯可沒有等，他對著尼克的腦袋就是兩槍，第一槍從兩眼中間射進，第二槍則因第一槍造成的衝擊使尼克的頭向後移動，所以打偏了。他迅速從槍管上拆下熾熱的減音器，然後再旋上新的，同時換了新的彈匣，準備朝緊急逃生口奔去。在他往外衝時，他頓了一下，對著那片大鏡子做了個淘氣的微笑，然後從容離去。

第四十二章

　　西元二○○○年二月十日

　　加里寧格勒地區

　　美國的衛星接收站像一座幽靜的城堡，聳立在黑暗之中。接收站內共有十棟建築物，沒有任何一棟高於兩層樓；營區四周圍繞著一圈混凝土牆。格瑞高知道牆頂裝有紅外線偵測裝置，只要有人意圖闖入就會觸動警鈴，不過他也知道，這些紅外線偵測裝置對裡面的人是一點保護作用都沒有。

　　他們眼前的這扇鐵門，寬度足供兩部卡車並行駛入，鐵門兩旁還另開有小扇的門，以供人員出入及警衛逐一檢查身分之用。

　　格瑞高心想，這真是標準的美國作風！在接收站內，可能只有一小撮人配備了些簡單的武器，也許還有一些技術人員，而他們根本不是他和他手下的對手。

　　一如計劃，四輛BTR─40在距離鐵門五十碼處停了下來，剛好在大門探照燈的照明範圍之外。他們的車燈已經完全熄滅，所有乘員都戴上了夜視裝置。

　　格瑞高轉頭看了看妮姬塔，「準備好，妮姬塔。」他說道。

　　她不發一語地看著格瑞高，點了點頭，接著走到裝甲運兵車的後車廂，為那門裝有M─38八二公釐迫擊砲的砲座作最後的照門調整。

　　為了讓其他三輛BTR─40上的隊友有充裕的準備時間，她又再等了一會兒，然後才發射出第一發砲彈。閃光一現之後，另外三枚火箭推進榴彈也劃破了夜空，以弧線射向那道鐵門。

　　妮姬塔並沒有等著看好戲，一發射完畢，她就立即帶著一把衝鋒步槍回到前座。

　　寧靜夜晚原有的安詳，瞬間成了死亡和破壞交織的火網。一枚榴彈直接命中鐵門，鉸鍊馬上被炸碎，許多殘片飛散到營區的遠處，而另兩枚則分別擊中了大門兩旁的警衛亭，切斷了通訊，並且殺死了亭中的警衛。不過，妮姬塔發射的那枚榴彈並不是瞄準大門，而是朝著接收站內放置發電機的建築物射去。就只要這一枚，美國人的對外通訊就會立刻完全中斷──雖然格瑞高知道美國人也不曉得該打電話給誰，但他還是寧可謹慎點。

　　妮姬塔的那發砲彈完美地命中目標；格瑞高滿意地微笑，並迅速把裝甲車開進接收站。他駕著車直接穿過榴彈肆虐後留下的殘骸，也不管車輪和底盤會受到什麼樣的傷害。他和他的隊友已經標出站內的車庫位置，除非有人在裡面工作或躲在那裡，否則他們並不打算對它發動攻擊，以便在他們自己的車輛故障或受損時，可以偷接收站的吉普車撤退。

　　裝甲運兵車一輛接著一輛地穿過大門；格瑞高領頭，後面兩輛則是吉莉亞的四名手下，而他自己的另外兩名隊員則乘坐最後一輛。到了接收站裡，四輛車即刻分散，朝各自預定的方位前進；等到就定位之後，再一起轉頭朝中央的建物──也就是那棟通訊衛星接收天線所在的低矮建築──前進，同時開火。

　　格瑞高原本就不預期美國人會有太強烈的抵抗，但實際上的抗拒力量卻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弱。剛開始，有兩名警衛一頭霧水地衝了出來，結果在驚嚇和疑惑中被子彈撕裂成碎片，爾後就再也見不到任何人，好像大家都躲著不敢出來，抱著頭祈禱能躲過這場屠殺。

　　真是不幸啊，格瑞高心想，我接到的命令可是非常明確的。

　　格瑞高的手下經過每一棟建築時，都會對著入口送上一枚榴彈，一是為了要造成更大的破壞，另外則是打算把倖存者封死在裡面。他的優先目標是衛星接收天線，等主要目標被摧毀之後，接收站裡的其他目標自然也要全力掃平。

　　唯一能讓他們速度慢下來的建物是美國人儲放小型武器的倉庫。格瑞高派出了兩輛BTR─40朝著那棟武器庫前進，並且花了不少時間才用榴彈將它完全夷平。接著，他們一行人把夜視鏡的敏感度調低，繼續朝著接收站的指揮管制中心前進。

　　※※※

　　電話斷線時，馬克斯．布雷克本正和接收站安全主任亞倫．傑可布通電話。馬克斯領著一群人出巡，回程途中，卻接到亞倫的電話，告訴他接收站的電力中斷了。目前沒有人對電力中斷有任何懷疑或猜測，不過標準的程序是必須保持線路暢通，直到找出問題並加以解決。

　　馬克斯在電話中斷時並沒有即刻斷線，反而刻意將電話貼緊耳朵，並且看著身旁的梅根。他們兩人正坐在卡車的後車斗裡；這輛卡車看起來就像鄉下那種載貨到城中交易的老爺貨車，在鄉間的小路上一路顛簸。

　　「站裡打來的電話。」他把電話交給梅根。

　　「有麻煩嗎？」她問道，然後開始撥號。「寶劍小組」的標準通訊程序是：絕不把任何號碼記錄在加速撥號記憶裡，而且在通話完畢後，必須清除最後一通儲存在重撥記憶裡的號碼。

　　「我不知道，」他望著前方，「也許。」

　　梅根按下傳送鍵，把話機貼近耳朵。

　　馬克斯焦躁地傾身向前吩咐司機說：「開快點。」

　　這時，梅根看著他，臉上浮現出疑問的神色。

　　「有麻煩了！」馬克斯說道：「妳聽到的應該是忙線訊號吧？這表示主要的電話線路並沒有問題。」他邊說邊轉頭，對著隊中的無線電專家「海豹」李．強生叫道：「啟動衛星通訊系統，我要和接收站建立衛星通訊線路，現在就要！那裡一定出事了，我要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大，事情不妙了！」強生過了一會兒回答說：「衛星有回應，但是地面站沒有。」

　　布雷克本點了點頭，抿起了唇，「我們要多久才能回到站裡？」

　　「十分鐘，長官。」司機回應道。

　　布雷克本沮喪地搖了搖頭，他非常了解十分鐘在一場災難中就等於永遠的遺憾。「我要你五分鐘內趕到。」他說道。

　　「但是，長官，車子的輪軸……」

　　布雷克本沒等他說完就說：「我才不管什麼輪軸不輪軸的！」他吞了口口水，「我擔心接收站裡的人可能遭到攻擊，他們需要我們的幫助──但是我們人在這裡就無能為力。給我五分鐘內趕回去！這是命令！」

　　「是的，長官。」司機不再反駁，「就五分鐘。」

　　布雷克本點了頭，然後轉身開始向組員們下令。他們有五分鐘的時間準備，五分鐘後就要去對抗未知的敵人以及未知數目的火力。

　　五分鐘──對於那些待在接收站裡的人來說，簡直就是一輩子！布雷克本可不願意再等上更久。

　　※※※

　　格瑞高他們遇上了一些麻煩，雖然不是無法處理的事，但卻使他預期的任務時間拖長了。

　　他原本認為接收站的警衛應該是沒有武器的，可是當格瑞高和手下們接近中央建物時，他們的車輛四周卻爆出了火花，顯然是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從聲音聽來，這些警衛拿的槍不會超過點三八口徑，不足為懼；但讓他最擔心的是，如果在其他建築物裡的人員也都有武器，那麼他們可能在完成任務之前，就陷入致命的交叉火網。

　　這時，他全盤的作戰計劃開始走樣。一直到剛才為止，每件事都還是如時鐘般地運作準確──可是從現在開始，可沒有那麼好運了。

　　他俯身開啟車前燈，同時用力踩下剎車板，燈光瞬間亮起。「準備好，妮姬塔。」格瑞高說道，然後用力拉起手剎車。

　　格瑞高從BTR─40中爬出，順勢做了個翻滾，然後小心地躲進燈光背後的陰暗處。他單膝著地，調整好夜視鏡的焦距，然後舉起手中的步槍，仔細瞄準最近的敵人。

　　他看見一名滿臉驚慌的警衛，手中握的武器看起來像是一把貝瑞塔九公釐手槍──不錯的武器，可惜在這種情況下卻沒多大用處。

　　格瑞高深深地吸了口氣，屏住呼吸，好讓步槍停止晃動，然後輕扣扳機，一枚子彈疾射而去。

　　就算戴上了夜視鏡，他仍舊無法看清子彈射中目標的情況，更何況他還得使勁對抗發射時的後座力；不過幾秒後，那座崗亭內已經不見人影，也不再有任何子彈從那裡射出。

　　接著，妮姬塔又用迫擊砲射出了一發砲彈，準確地落在中央建物的屋頂上；剎時四周的槍聲消失了。緊接著，其他的突擊小組成員也紛紛跟著動用他們的榴彈發射器，兩三下子，這棟低矮的建築就成了一堆斷壁殘垣。

　　格瑞高轉身朝隊員們下達了散開的命令。既然主要目標已經被消滅，接下來的工作就是找出生還者，然後一一解決。

　　他以手勢示意自己的三名隊員殿後，因為剩下的工作已不是戰鬥，而是純粹的謀殺，所以他寧可讓吉莉亞的手下去幹這檔子事。

　　※※※

　　馬克斯．布雷克本在離地面接收站不遠處就看見了冒出的火光，他緊靠在卡車後座，恨不得司機再開快些。在他身旁的梅根，見到接收站遭到攻擊，立刻就失去了原有的冷靜和沉默。

　　「我的天啊！」她說道，聲音只比蚊子嗡嗡叫的噪音大些。

　　馬克斯並沒有任何回應，只是緊緊握著雙拳。

　　他的隊員們都已做好準備，他們全都看見了照亮夜空的火炮，也清楚這代表什麼意思。所有的人，包括司機，都戴上了功夫龍鋼盔和夜視鏡。子彈已上瞠，隨時可以作戰，而命令很清楚，該如何行動也已了然於胸，現在他們只缺少一個目標和報仇的機會。

　　來到五十呎外，他們把車燈熄了；馬克斯指示司機放慢速度，往接收站後方開去。馬克斯恨不得收回命令，要司機開快點，但他知道這是不對的；接收站裡的人現在都靠他了──如果還有人活著的話，貿然衝進去，只會讓他和他的隊友白白送命，對裡面的人一點幫助也沒有。

　　儘管他很想像個騎兵般擎起大旗向前衝，但他還是得遵守教戰原則。

　　他們慢慢地駛近第一個轉角，布雷克本要十一名隊員中的四名下車負責鞏固這面牆，以兩人為一組，各自控制一個方位。來到後方的角落時，同樣派出四人佔領射擊位置。至於布雷克本、梅根和其他三名隊員，則直接來到面對著大門的後牆，由司機負責在卡車上留守。

　　布雷克本在心中暗自祈禱，希望慈悲的上帝能幫助一些美國人活過今晚。不過，他真正希望的是那些歹徒尚未離去，好讓他能夠討回這筆血債！

　　梅根握住了他的手，靜靜地表達她的支持，不過布雷克本並沒有注意到。他專注地傾聽由牆內傳來的零星槍聲，而腦中盡是復仇的畫面。

　　※※※

　　格瑞高聽見槍聲逐漸沉寂，不禁微笑了起來；再過幾分鐘，他就可以召回隊員了。

　　「今晚幹得好。」他對妮姬塔說道。他是認真的，她確實打了場漂亮的仗，不但射擊精準，而且始終保持冷靜。她是一名好鬥士、好軍人，他很高興她能夠撐到現在。

　　他聽到右方傳來AKMS步槍連續兩次的射擊聲，然後一切都歸於平靜。

　　就是它，他想道，是最後一個了。他伸手按了掛在腰間的傳訊器通話鍵三下──短、長、短，下達所有隊員到車庫集合的命令。車庫正是現在這裡唯一無恙的建築。只要隊員們聚集起來，就能佔領車庫，清除剩下的倖存者，然後駕著可以賣掉的車輛離去。

　　這就是計劃。但是，當格瑞高的手突然被人從後方拉住、一把刀架在他喉嚨上時，他才驚覺計劃失敗了。

　　※※※

　　馬克斯為他的隊員們感到驕傲，這些人就像是真正的專家，拋下情感，以精確的動作，無聲無息地完成交付的任務。他們憑藉著各自從陸軍遊騎兵、特種部隊、海軍海豹小組和其他特戰單位學來的戰術，找出了敵人，一個一個地把他們解決掉，連一發子彈都沒用到。儘管他們心中的怒火比接收站裡燃燒的大火還旺，但他們仍舊只以赤手空拳將敵人解除武裝，至少布雷克本沒有看到任何一個敵人被殺。這是一群要送交審判的恐怖份子。

　　馬克斯看到最後兩名敵人就在前方，他舉起了手，要其他人特別小心，然後開始向那兩個人靠近。梅根就在他左方，另外還有兩名隊員分別護衛在他們的側翼。

　　如果按照其他人的作法，他可能會讓這兩名手下去收拾敵人；不過布雷克本從來都不這麼做，因為他從不認為自己比其他人──不管是年輕的菜鳥，還是沒經驗的新兵──更重要，為此，他不知道和戈迪起了多少次衝突，但他依舊我行我素，身先士卒，絕對不派手下去他自己不去的地方。

　　馬克斯躡手躡腳地向前進，等那名男子伸手摸向腰間的無線電傳訊器時，就疾步向前，以右手抓起了那人的手臂，左手抽出了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馬克斯並沒有說話，滿心希望那人會有所動作，這樣他們就能打上一架，就會有用上刀子的機會。

　　在他身邊的梅根可沒這麼好脾氣。她和布雷克本一起向前衝，手持著短刃朝著另一名敵人欺身過去，然後反轉刀刃，用力朝他後頸底部砸下去。那傢伙連哼都沒哼就倒了下去，帽子下的烏黑長髮披散在地面。

　　太便宜他們了，布雷克本心想，我要見血！他衝動地想把刀鋒抹在那名被他擄獲的男子身上。但他不能，他是一名軍人，一日是軍人、終身是軍人，雖然他是為公司工作，但他仍舊有必須遵守的法則。

　　而且，總有一天這些痛苦和憤怒都將隨風飄逝，到那時，他希望自己能安心過活。

　　他持續壓制住那名男子，直到其他隊友把他繳械為止。他收起刀子，然後說道：「把他們帶離這裡。」

　　他轉身離開，開始去搜尋倖存的人。今晚已經是個漫漫長夜，而他覺得，夜還會更長。

第四十三章

　　西元二○○○年二月十日

　　加州/聖荷西市

　　「尤里．佛斯托夫。」戈迪對著桌上的影像電話說道。他的聲音近乎呆滯而不帶感情，就像是機器一般，這使得尼梅克不由得想起一九五○年代流行的科幻電影，裡面的機器人講話就是這個調調。他從未聽過戈迪以這樣的語調說話，而這比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發生的事更讓他不知所措，這傢伙到底哪根筋不對了？

　　戈迪正坐在辦公室裡，持續和小型液晶螢幕上的馬克斯．布雷克本對話，而尼梅克則隔著一張桌子看著他的老闆，並喝下了他今天早上的第三杯咖啡。在這裡的每個人都熬了大半夜，眼睛底下全露出一層厚厚的黑眼袋。

　　「根據彼得的調查，佛斯托夫是個黑市交易商、大毒梟、仿冒品經銷商。」戈迪說道：「這樣的人會是這場陰謀的幕後主使？」

　　布雷克本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來，「寇魯特．查爾瓦的供詞其實並不是重點，他大概以為把佛斯托夫牽扯進來，就可以暫時打亂我們的調查方向。」

　　「哪個方向？『暫時』又是多久？」尼梅克說道：「我才不管這傢伙是哪一號白癡，他要搞清楚，我們會對他的所有資料展開調查……」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何況我們地面接收站裡的夥伴竟然遭受到如此待遇；不過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就是這麼回事，彼得。」布雷克本說：「我認為他對我們所說的有關佛斯托夫的事，八成是錯不了的；我的意思是──在尼克．羅馬之後，他是下一個涉案的重點人物，這非常合理。」

　　戈迪搖了搖頭，「但這還是沒有解決尼梅克的疑問。扯出佛斯托夫，或許夠我們忙得團團轉，但能持續多久？我才不管俄國黑幫在這件事裡牽涉多深，因為他們不可能請到查爾瓦和那個女人……嗯……」他轉頭去看桌上的筆記，找尋她的名字。「……吉莉亞來做這件事；這兩個人可是專業的恐怖份子、獨立作業的傭兵。」

　　「波斯灣戰爭之後，這些人就對美國十分仇恨。」尼梅克插嘴道：「從伊布拉辛告訴馬克斯的事情來看，這些人責怪我們政府未能實現支持庫德族人對抗海珊的承諾。也許冥冥之中真有定數，這話的可信度還滿高的。」

　　「我不想知道他們對美國有多痛恨，尤其是在他們殺了好幾千名無辜的人之後。」戈迪說道：「而且，佛斯托夫為何不用自己的手下？這不是更簡單省事？」

　　「羅傑……」

　　「怎麼看就是不對勁。」戈迪就是不肯灰心，「這他媽的根本不對盤！」

　　尼梅克看見戈迪的手在空中握緊了拳，然後又放鬆；他不得不懷疑，或許是史坦納夫妻和其他人的死，在戈迪心裡造成了極大的震撼。

　　「羅傑，聽著，在我看來，我們討論的是同一件事。」尼梅克企圖緩和緊張的情緒。「如果我們認為佛斯托夫真的牽扯在其中，那麼我們的下一步就是把他找出來，緊緊地掐住他，看看能從他那兒擠出些什麼。」

　　「我不認為從他那兒能得到什麼情報。」戈迪看著尼梅克說道，然後又轉頭去看螢幕，一臉堅決。「你難道看不出來嗎？從你們兩人的分析看來，如果佛斯托夫最後會搞砸，然後我們又會回歸正途，那麼寇魯特幹嘛還要費神利用佛斯托夫來誤導我們的調查方向？」

　　尼梅克抿緊了嘴唇，思考著戈迪的這番話。

　　「也許他低估了我們願意動用任何手段的決心。」布雷克本意味深長地說出這段話。

　　「他們故意在米蘭的旅館裡留了具屍體讓我們找到，而另一具屍體則是在安達盧西亞的海灘上被發現。第一個是被繩結吊死，第二個的喉嚨被割斷──這兩個人都是參與安置炸彈的成員；殺了他們的人顯然知道我們一定會追查到底，所以乾脆來個殺人滅口。」

　　「羅傑，」布雷克本說道，「我只是說……」

　　戈迪根本不聽布雷克本在說些什麼，只是繼續說：「這些傢伙冷酷地謀殺了亞瑟和伊蓮．史坦納──這兩個我所見過最善良、最優秀的人，他們結婚四十年，都期待著退休──還殺了我們的十幾位技術人員、管理人員和聘雇人員。他們一生中從沒拿過任何武器，待在那裡只是為了完成工作，賺取一份還算可以的薪水，而且或許還對這個世界有點小貢獻呢！他們竟然這樣無情地殺了我的朋友和員工，想把我的接收站變成一堆廢土。馬克斯，他們知道我們就要成功了，他們知道！而且試圖把我們嚇走！昨天，他們終於使出殺手鐧。不過他們錯了，因為我對上帝發誓，我會把這些混蛋揪出來，要他們付出代價！」

　　戈迪說完後，閉上了眼，不發一語地坐在那裡，嘴唇微微顫抖，雙手緊握成拳。尼梅克注視著他，然後移開視線，看著身旁的牆，覺得自己像個入侵者。

　　他內心的痛苦必定大得無法想像。尼梅克心想。

　　「羅傑，我想要去追捕佛斯托夫，看看能查到什麼。」似乎過了好長的一段時間之後，布雷克本才開口道：「我希望你能准許我用最快、最狠的方式去做，如果這會對那個混球造成傷害……」

　　他並沒有把話說完；空氣中一片靜默。

　　戈迪有整整一分鐘的時間沒說話，然後他點了點頭，看來不像是對別人的反應，而是對自己許下承諾。

　　「如果不是出於自衛，沒有必要製造殺戮。」他說道：「我不想和這種混蛋沆瀣一氣，我之所以如此決定，是要讓世界知道真理何在。」

　　「我了解。」

　　「你辦得到的，馬克斯。我對我剛才的反應表示道歉。」

　　「沒關係。」布雷克本說道：「我們大家現在都不好過。」

　　戈迪再度點頭，「我只想找出合理的答案。」他頓了頓，才從口中迸出：「我需要合理的答案。」

　　其他人都沒再表示意見，也沒人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合理？

　　尼梅克依舊緊盯著牆壁，不太願意去看戈迪悲憤的臉色。他懷疑這一切是否真有合理的答案。

　　※※※

　　他們正在準備攻堅的行動。

　　他們手上握有拘票，但沒有人認為尼克．羅馬會乖乖地開門，然後束手就擒，聽警察照本宣科地提示他的權利。

　　他們都知道，到時的場面肯定非常刺激，所以參與這次行動的人都帶上了最佳的配備──高科技偵防裝置和原始的撞門柱、防彈衣、催淚瓦斯，還有更多他們能想到的東西，全都派上用場。

　　甚至連霹靂小組都在一旁待命。

　　可是白金俱樂部卻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的安靜，而且門還大剌刺地開著，令人無法置信，卻又明擺在眼前。

　　「他媽的！這傢伙到處都有線民，他一定知道我們要來逮他，搞不好現在已經在前往俄羅斯的途中了。」曼尼．狄安傑羅警官說道。他關掉了無線電，戴上了手套；他很想連尼克．羅馬的十八代祖宗都罵上，但是天氣太冷，他可不想浪費熱量。

　　「會是陷阱嗎？」一名警察問道。

　　「不會。」曼尼搖了搖頭：「尼克雖然聰明，但不算是個心細如絲的人；不過大家還是謹慎些。」他揮手要其他人前進。

　　警員們小心翼翼地兩兩前進，各就各自的掩護位置。

　　樓下的倉庫就像廢墟。有人趁亂打劫，裡面簡直是一團混亂，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有人把牆上的電話挖走，就連自動販賣機也被撬開，裡面的零錢全被洗劫一空，牆上滿布著莫名所以的塗鴨──看來不只一個幫派曾經進來這裡，有些噴漆還沒乾呢。

　　都是些小角色搞的，而且可能才發生沒多久。

　　這位羅馬先生似乎在下流社會不太受歡迎。

　　「這些傢伙最好祈禱羅馬不在這裡──如果他還留在這裡，這些小囉嘍肯定會吃不完兜著走。」曼尼用他那玩世不恭的眼神看著這一切。

　　「沒錯。」

　　他們繼續向前進，發現裡面受到的破壞更加嚴重，也許是因為這專門銷售贓物的人知道愈裡面的東西愈值錢。至於尼克．羅馬的辦公室，則更像蝗蟲過境一般，被掃得乾乾淨淨，不過門後好像還留著什麼。

　　「局長一定不喜歡看見這種情況。」曼尼俯身看著尼克的屍體。連他坐的那張椅子也被搬走了。

　　「奇怪──看來尼克．羅馬好像已經遭到報應了。」這名警官咧嘴一笑，「不過，我很高興看見他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

　　曼尼說得沒錯。

　　午夜時分，比爾．哈里森仍坐在辦公室裡，桌上堆了如小山般的報告和證物，恐怕得用起重機才能找出底下的東西。

　　尼克．羅馬陳屍在辦公室的照片就在這一堆文件的最上方，而哈里森確實顯得不怎麼高興。

　　哈里森多想把這傢伙繩之以法，甚至想和其他受害者一起站在他面前，痛責他幹下如此慘絕人寰的事，讓他知道所有受害者的噩夢、痛苦和孤寂。

　　他很想把尼克關起來，親眼看著他在監獄裡一點一滴地被罪惡感啃蝕，然後在數十年的官司纏訟後，被處以極刑。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尼克．羅馬死得又快又乾脆，他大概只來得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已經魂歸西天。

　　哈里森的復仇計劃完全落空，他一點都不感到歡喜。

　　他看著一張永遠不會復活的死人照片發呆。

　　突然，他彷彿聽見了羅西塔的聲音，清楚得就像她正站在他身旁。「就這樣吧，你還要繼續活下去啊。」

　　他轉頭四處張望──他還是孤單一人，連個鬼影都沒見到。這個城市的夜生活正狂熱地展開，但是這裡除了他之外沒有別人，而他卻聽見了不該聽見的聲音。

　　「羅西塔？」沒有回應。「羅西塔，是妳嗎？」還是一片寂靜。又是一陣心痛襲來。不過在痛苦中，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平靜的感受。噢，羅西塔，真的是妳在這裡嗎？就像以前那樣？

　　那種渴望復仇的意志具有致命的毀滅力，如果放任它發展下去，那麼仇恨將會把他撕裂，慢慢地侵蝕他的靈魂，最後他就會像照片中那個人一樣。

　　他現在需要的是正義。

　　犯下這樁滔天大罪的人應該要被阻止，他們不能逍遙法外，以免悲劇一再發生。

　　尼克．羅馬如今已經無法再犯案了，只要紙上作業完成，他這個部分就算結案了。當然，他不可能一個人幹下時代廣場爆炸案；於是，比爾．哈里森決定，除非把所有罪犯都一網打盡，否則他絕不罷手。

　　這不是復仇，而是為了正義，為了他誓言保護的好人所應該享有的和平。

　　這是他的工作，而且他打算貫徹到底。

　　他站起身來，伸手去拿他的夾克和大衣。

　　他還有女兒，以及未來的生活。過去，他未能給他妻子一個好的生活，現在他得在沒有她的日子裡好好活下去。

　　他熄了燈，離開辦公室。塔夏還在家裡等他呢。

第四十四章

　　西元二○○○年二月十一日

　　莫斯科

　　離開了錄製晚間脫口秀節目的攝影棚後，阿卡第．彼達謙科坐進了他的賓士車後座，要他的司機驅車前往位在聖巴西教堂對面的國家旅館。他在旅館前下車，漫步走過垂飾著吊燈的大廳，同時向熟識的服務人員點頭示意，然後搭乘電梯直達他已經預約了數年租期的豪華套房。

　　對彼達謙科來說，這已經成了例行公事；他一個星期總會來這兒一、兩次，大部分時候都是獨自一人，不過通常隨後都會有「妙齡女郎」來到他的房間。他的司機和旅館人員對此知之甚詳，但沒有人認為這是什麼大不了的醜聞。彼達謙科畢竟是位單身漢，擁有花花公子的名聲，只不過使民眾對這位政治人物更增添了憧憬，俄國百姓甚至希望他們的領導人也能多些性的色彩呢。另外，俄國人──尤其是莫斯科的上流社會人士，他們一向是支持彼達謙科的核心擁護者──對優質生活向來非常重視，他們實在很難理解為何美國人在這方面要裝出一副自命清高的模樣？哪個男人不會來點小小的冒險？

　　今晚，彼達謙科才剛進入房間，就聽到門外響起輕柔的敲門聲，然後一位穿戴著黑色短裙、黑色長襪、黑色皮夾克和黑色貝雷帽的美麗女子走了進來。當旅館服務生看見這名女子踩著高跟鞋進入大廳，就立即猜到她要是去彼達謙科的房間。除了欣賞這位女子曼妙的身材之外，帶領她上樓的那名服務生也不禁羡慕起樓上的那位政客──他今晚肯定比以往更快樂，這名女子就像一隻豹，想必熱力無窮。

　　現在，她正坐在一張豪華的安娜皇后式沙發椅上，摘下了貝雷帽，擺了擺頭，讓頭髮自然地披散在肩上。

　　「先談錢。」她冷靜地說道。

　　彼達謙科就站在她前面，身上穿的仍是運動外套和寬鬆的褲子。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真是令人難過，我們的關係就僅止於服務和付費嗎？」他臉上的表情帶著些許痛苦，「像我們這樣一起做過了這麼多事，任何人都會想要有更進一步的關係啊。」

　　「省省吧，把你的甜言蜜語留給看你節目的觀眾。」她依舊不改冷酷的神色。「我只想要回你欠我的東西。」

　　彼達謙科發出了輕輕的嘖嘖聲，伸手從外套的內口袋中拿出了一個厚厚的白色信封。她從他手中接了過來，打開封口，往裡面瞧了瞧，然後順手把信封放進了皮包。

　　「至少妳沒有在我面前點數鈔票，吉莉亞，」彼達謙科說道，「或許這可以算是我們之間能再有更進一步密切和信任關係的開始。」

　　「我說過，把你那套哄人的招數留給別人，」她說道，「我們還有要緊的事要談。」她的表情明顯地緊繃了起來。「我一直沒有接到寇魯特的消息──他應該在兩天前和我聯絡的。」

　　「妳試過和他聯絡嗎？」

　　「我的手下可不會把夜晚耗在昂貴旅館的溫柔鄉裡，旁邊還設有電話和傳真服務。」她邊說邊搖頭，「他們睡覺的地方都是近乎斯巴達式的。」

　　他認真地看著她，「事情有多嚴重？」

　　「現在還好，他可能正在途中，所以不方便聯絡，以前也曾發生過類似情況，不過我們還是得小心。」她頓了一會兒又說：「如果他能夠的話，一定會捎個訊息給我的。」

　　彼達謙科注視著她的臉。「嗯，我不喜歡這樣，尤其是在看到攻擊衛星接收站的任務失敗之後……」

　　「如果是由我，而不是沙多夫負責這次行動，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你應該等我的。」

　　「算妳有理，我不和妳爭辯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如何修正我們所犯的錯誤。」

　　「『是你』的錯誤。」她說道，「不必跟我玩這套同理心的遊戲。」

　　他嘆了口氣，同時更靠近她。「聽著，我們應該捐棄成見，把話說明白；我現在有另一個工作，吉莉亞。」

　　「不。」她一口回絕，「我們做的已經夠了：巴什基爾部長已經落入圈套，讓我們設計下臺，而史塔里諾夫也將步上他的後塵──一切都如你的計劃。」

　　「但還是可能會有一些人把我們的計劃搞砸啊，妳一定也很清楚這種可能性；像紐約那個幫派份子總部遭入侵事件，就有傳言指出和上連集團有關，接下來我們在接收站的行動又遇上抵抗……」

　　「所以我們才應該要保持低調！」她說道。

　　他又嘆了一口氣，「聽我說，史塔里諾夫已經通知內閣，他未來幾天要到達格米的別墅渡假，我以前到過那兒，而且──我可以告訴妳，那個地方非常適合展開突擊行動。」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她說道，同時眼神突然一亮，變得十分銳利，雙唇微微張開，露出了上排牙齒。

　　「妳要什麼代價，我全部答應，包括負責你們事後的安全。」他說道。

　　她瞪著彼達謙科的眼睛，舌頭輕輕地舔著嘴唇，呼吸似乎也變得急促。

　　一秒過去，兩秒過去……

　　她張大了眼，終於點頭說道：「我會除掉他。」

第四十五章

　　西元二○○○年二月十二日

　　莫斯科

　　當一輛英國路寶越野吉普車停在這家公共澡堂前時，有三名穿著黑大衣、戴著寬邊呢帽的男子正好守在附近。

　　「你要看看他們的長相嗎？」史卡爾在後座說道：「那些傢伙看起來就像電影裡的幫派份子。」

　　「他們可以算是，也可以說不是。」布雷克本回應道，同時也從前座的車窗望出去。「就某些方面來說，這些猴子根本搞不清現實和舊式美國電影裡的幫派份子的模樣有什麼不同。不過，這些人的大衣底下可真的都藏有武器呢。」

　　「你們要我一起進去嗎？」尼爾．派瑞說道，他是今天的駕駛。

　　布雷克本搖了搖頭，「你最好待在這裡，以防我們必須緊急撤離。」他邊說，邊解開了身上的皮夾克，露出肩背式槍帶上一把史密斯威森九公釐手槍的槍柄。「不過，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帶給我們太多麻煩。」

　　派瑞點了點頭。

　　布雷克本轉頭對史卡爾說：「好，你準備好了嗎？」

　　「早就迫不及待了。」史卡爾答應道。

　　他們兩人下了車，穿過人行道。今天是個晴天，而且氣溫在零度以上，這對莫斯科的冬天來說，算是溫暖的了。但就算是這樣的好天氣，彼得洛夫卡大街上仍幾乎是空無一人，街上的商店裡也只有小貓兩三隻。由於食物短缺，加上北約援助撤退，和各國可能對俄羅斯實施經濟禁運，所以人們大概都寧可把錢省下來，以防更糟的情勢發生。

　　當布雷克本和史卡爾接近入口時，那三人圍了上來，堵在路中央。其中一個有著一頭黑髮以及一個高聳如鐵鏟的下巴的高個子，對著布雷克本說了一串俄語。

　　「亞尼加瓦留巴魯斯基（編註：即俄語中的「我不會說俄語」之意）。」布雷克本也隨口回答了一句。

　　那名男子疑惑地重複了他所說的話，同時揮手要這兩名美國人走開。布雷克本從眼角餘光看見有另一名男子正準備解開大衣的鈕扣。這名男子比較矮，嘴上的鬍子幾乎蓋住了上唇。

　　「我剛才是告訴你，我不會說俄語。」布雷克本這次用英語回答，同時繼續向前。

　　高個兒男子用肩膀頂住了布雷克本，然後說道：「我再一次告訴你，這次用的是他媽的英語──」他挺起了胸腔，「給找滾出這個地方，你這個混蛋的美國佬！」

　　布雷克本瞪了他一會兒，突然出手用力毆擊他的肋骨，並且壓上去，用身體的重量加重打擊的力量。那高個兒男子跪了下去，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手在空中揮舞了兩下後，就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雖然那名留著鬍子的男子還在視線外，但布雷克本已徑瞥見他伸手探進外套裡，於是迅速掏出高個兒男子外套裡的葛洛克手槍，轉身便將槍管頂在那個小鬍子的喉嚨上。小鬍子的手只好一動也不動地停在外套裡。

　　「把你的手慢慢伸出來。」布雷克本說道：「你聽得懂嗎？」

　　那傢伙點了點頭，眼神中充滿驚恐。他的手慢慢地從外套中抽了出來，史卡爾隨即上前一步押住他，並且從他的外套裡搜出了一把葛洛克手槍，然後順手放進自己的右口袋。

　　布雷克本這時才注意到第三個人早已躲到一旁，還不時探頭出來瞧著，直到他看見布雷克本嚴厲的眼色，馬上將手往上一舉。

　　「不用麻煩，不用麻煩。」他說道。

　　史卡爾過去搜了他的身，同樣找到一把槍，也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布雷克本手上加勁，讓槍管深深地抵著小鬍子的喉嚨。

　　「扶你的同志一把。」

　　這名男子照著布雷克本的吩咐做；三名男子並肩站著，忍不住地發抖。

　　布雷克本用手中的槍比了比，「我要你們安靜地、慢慢地走進澡堂，如果弄出一點我不想聽到的聲響，你們就沒有活著的機會了。我們會在你們後面跟著。現在給我移動！」

　　於是這三個人相繼走上人行道；那高個兒男子還有些跌跌撞撞，嘴角殘留著剛才嘔吐的穢物。

　　他們推開了澡堂的門，一股溫熱潮濕的氣息吹襲而來。有一名服務生從服務窗口探頭出來看一眼，便又縮頭進去，安靜地關上門。

　　史卡爾四處張望，將每扇門都打開看看。就在走道一半的地方，他發現了他要找的東西──那是一個櫥櫃，裡面堆滿了毛巾。他把這三名男子推了進去，同時警告他們不准發出聲音，否則就要他們好看，然後就把他們鎖在櫥子裡，再用一張椅子頂住門把。當然，他們還是可以破門而出，不過這一定會製造出很大的聲響，所以至少短時間內他們不敢如此做。

　　「來吧。」布雷克本對著史卡爾說道，

　　三溫暖就在他們左前方，裡面傳出的呻吟聲簡直是一清二楚。一名男子，和至少兩名女子在裡面。布雷克本向史卡爾點了點頭，隨即握住門把，推開了門，讓一些蒸氣散去，然後掏出自己的史密斯威森手槍。

　　尤里．佛斯托夫全身赤裸，坐他膝上的女子也是；這名女子背對著他，而尤里的手正輕撫著女子的下腹部，而另一名女子剛跪在地上，將頭埋在前兩人的大腿之間。他們在門被打開時還一臉茫然，但一看見進來的人手中拿著武器時，就立即分開各佔一個角落。

　　史卡爾從牆邊抓起了兩條毛巾，拋給那兩名女子。

　　「再見。」他說道，同時用拇指向後比了比蒸氣室的門。「給我離開這裡。」

　　她們將毛巾慌亂地披在身上，立即向外跑。

　　佛斯托夫突然從長椅上竄起，不過布雷克本的動作更快。「別動，」他舉槍瞄準了他，「給我乖乖地坐在原地。」

　　佛斯托夫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現在瞇得更看不見了。他來回地望著布雷克本和史卡爾兩人，「你們是誰？」他用英語說道：「你們想要什麼？」

　　布雷克本向他靠過去，手中的槍始終穩穩地瞄準著目標。

　　「是誰下令用炸彈攻擊紐約的？」他大聲說道：「現在就老實說！」

　　「你瘋了嗎？我怎麼會知道是誰幹……」

　　布雷克本用槍在他的兩腿之間比劃了幾下。

　　佛斯托夫露出了痛苦的神情，挺直了背脊頂在牆上。

　　「說吧。」布雷克本逼問道，同時用拇指拉起了撞針。

　　喀拉一聲。

　　佛斯托夫低頭瞧了瞧那把槍，臉上浮現幾根青筋，同時大口喘了口氣，瞪大了眼睛。

　　「你們是中情局的嗎？」他說道：「我的天啊，你們這是犯法的。」

　　布雷克本的槍用力抵了進去，佛斯托夫忍不住喊了出來，流露出恐懼的神色，雙頰卻漲紅得有如蘋果。

　　「中情局不會打爆你的蛋，」布雷克本冷冷地說，「但是我可能會──如果你不打算說的話。」

　　「拜託……」

　　「你只有三秒鐘。」布雷克本根本不給他討價還價的餘地。「一、二……」

　　「彼達謙科！」佛斯托夫終於嘶喊地說出口，同時嚥了嚥口水。「是阿卡第．彼達謙科，其他的則是外國人。」他又吞了一口口水，「聽著，快走開，你們已經知道答案了。」

　　布雷克本搖了搖頭，嘴唇緊緊地抿著，「不，還沒完呢──實際上，才剛要開始。」

第四十六章

　　西元二○○○年二月十二日

　　俄羅斯/達格米

　　伏拉第米爾．史塔里諾夫穿著一件輕薄的防風大衣、運動長褲和膠質平底鞋，沿著黑海的海岸線漫步；富含鹽分的亞熱帶微風暖暖地撲在他的臉頰上。他養的小獵犬跟在後面，來回追逐著撲打海岸的浪花；偶爾不小心被碎浪拍中，牠便夾著尾巴跑回岸上，然後抖抖身子把水抖掉，接著又展開下一輪的追逐遊戲。這是個萬里無雲的夜晚，上弦月斜掛在水面上，而星星則一如綴飾在黑綢上的鑽石，在夜空中不停閃爍。

　　史塔里諾夫有種寧靜的感覺──這是他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受。他知道，就在北方千里之外，寒冬正在肆虐大地，而全國性的饑飢荒則像一股旋風般威脅著俄國人民；不過在這裡，就連毫不停歇的政治爭鬥，也得暫時劃下休上符。

　　他陷入冥想。有時，在克里姆林宮裡生活，就好像被困死在一座寵大的機器裡，他雖然不斷地跑上跑下，但卻始終無法掌控事情運行的軌道。

　　他停下腳步，手放在口袋裡，遙望著海的那一方。大概在三百公尺外，可以看見小船的燈光在海面上來來去去地漂浮，緩慢得就像蝸牛在爬。

　　「所以啦，歐米，」他俯身輕拍小狗的頭，「我的生活裡不是只有麻煩，對不對？在這裡，我們能思考，也能記起我們還有奮鬥的目標。」他看著小狗滿足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或者你根本不了解，也不介意我喋喋不休地說些什麼吧？小寶貝。」

　　小狗用舌頭猛力地舔著他的手。

　　史塔里諾夫面帶微笑地回頭看著位在小丘上的別墅，靠海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在黑暗中，隱約可見他的兩名保鑣站在室外，挺直了身子在那兒守著。他們反對讓他自己一個人到處走，不過人有時候就是需要獨處。

　　他就這樣在浪花可及的岸邊站了好幾分鐘，看著小船慵懶地航向不知名的漁港，然後他決定回屋裡去喝杯熱茶，也許還可以在上床前讀點東西。不管怎樣，現在的確已經有些晚了。

　　「回去吧，」他拍了拍手吸引小狗注意，「我們可不要讓那些守衛變得更不開心。」

　　他開始往回走，而那隻名叫歐米的小狗也快樂地跟在他身後。

　　※※※

　　太完美了，吉莉亞心想。這時她正透過夜視望遠鏡看著海灘上發生的一切。

　　「我們的朋友現在怎麼樣？」從她身後冒出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現在正打算結束漫步，返回別墅。」她放下雙筒望遠鏡，眨了眨眼，試圖驅散暫留在眼底的綠光。「或許他感覺到冰冷的黑海正在等著他吧，你覺得呢，阿第爾？」

　　一名身材高瘦的男子無意識地哼了一聲。就像吉莉亞和其他搭乘這艘拖網漁船的人一樣，他身上也穿了黑色的防水橡皮裝和腳蹼，額上掛著一副潛水蛙鏡。他們的手腕上都戴有深度計，肩上扛著防水武器和設備，掛在胸前的閉路呼吸器則可以提供循環呼吸所需的氧氣。

　　「推進器已經準備好了，」阿第爾說道。

　　她看了看他，點頭示意，瞳孔中反射出明月冷冽的銀光。

　　「是時候了。」她說道。

　　※※※

　　十幾輛輕快的多功能越野車飛馳過沙灘──翻山越嶺對它來說，只不過是小事一樁；當車上的人猛踩油門，怒吼的引擎就會帶著他們向前疾奔。這是上連公司的某家關係企業特地為「寶劍小組」設計的車輛，配備全自動排檔，由駕駛和槍手兩人一組負責操作；在駕駛座後方，架有一門單臂的VVRS武器，而在其越野頭燈外則有個遮光罩。這些車上的乘員都穿戴著諾梅克斯的迷彩裝、防彈衣和護目鏡，頭戴內藏薄片式耳機的防撞頭盔，臉上塗滿了偽裝油彩。

　　這個車隊總共有十二輛車，領頭的是布雷克本和派瑞，其他的則是排成一列跟在後面。

　　布雷克本緊握著方向盤，並努力地利用夜視鏡搜尋著史塔里諾夫的別墅。他多麼希望能多幾個小時讓他籌劃這次任務，也希望知道攻擊行動何時會發起，好先給史塔里諾夫和他的衛隊一些警告。他最怕的是別墅已被監視，或吉莉亞．那斯提克加速進行她的計劃，那麼他就必須以罪惡的手段來終結另一個罪惡，然後面對自己所作的選擇而活下去──就像他先前和佛斯托夫所定下的魔鬼交易。

　　現在，他正開著多功能越野車翻過一個突起的小山丘，沙子掃過他的臉頰，這項交易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這不過是個簡單的交易：俄國黑道在這場爆炸案裡所扮演的角色將不被提起，而佛斯托夫的地位也不會被取代，交換條件是他得完全地坦白和合作。佛斯托夫抖出了所有事情，不只是時代廣場和巴什基爾的事，還包括了他們打算今晚幹掉史塔里諾夫的計劃──這就夠多了。佛斯托夫不但提供吉莉亞人力、武器和運輸工具，還因此賺了一百萬美金。這場突擊將從海上發起，也許還有額外的陸上支援，而目的就是要史塔里諾夫的命。彼達謙科決定不再玩馬基維利的遊戲，也不搞任何精細的手段，更不再等俄羅斯政府被自己的重量給壓垮。

　　讓一個好人就這樣死了，這就是結果，也代表著俄羅斯民主改革的終結。如果他和他的隊員──除了原本的成員，再加上從布拉格調來的支援人力──不能及時將這些惡魔驅走的話，這一切都將發生。

　　布雷克本把油門踩到極限，同時透過無線電專屬頻道，下達命令給後方的其他隊員，要他們跟上來。

　　在地面接收站那一役，他不忘提醒自己要像個騎兵衝入戰場時一樣地克制和謹慎，然而此時此地，他卻得強迫自己做些違反本意的行動。

　　這不但違背訓練和直覺，也違背了他的每一根神經。

　　因為像個騎兵般衝鋒陷陣時，最糟的事就是剛好闖進人家為你設下的圈套裡。

　　※※※

　　空氣源源不絕地從浮筒灌入漂浮氣囊，而水下推進器在水面下前進的樣子就像隻漂游的魚。

　　這種流線型的橡皮小潛艇可以輕易地安裝在拖船上，也能精確地放入水中，而且每一艘都配備了一組精巧有力的雙漿推進器，一次可搭載三人。在船身陰影的掩護下，這些小潛艇直往海灘奔去。靠著電動馬達，它們可以安靜地潛航七十浬而不會被偵測到，潛水人員則可以待在水面下四個小時，無需擔心一般水肺會製造出氣泡。儘管這些潛水人員下潛到四十五呎以下的海底，強大的水壓將會使靜脈管中產生過濾純氧，對呼吸器官造成致命的傷害，然而今晚，時間和距離都不在考量之內──因為海岸很近，而接近的方式也只需以快速的近水面潛水即可。

　　在推進器啟動後不過幾分鐘，這些潛艇就浮出了水面，並且全速前進，以超過八十節的速度航行，一如奔馳的獵豹。在接觸到灘頭後，分叉的水流在它們旁邊形成了細微的泡沫，潛水人員立即棄艇，從防水袋中拿出步槍和夜視鏡，開始徒步登陸。

　　離海灘不過幾百碼遠，就是伏拉第米爾．史塔里諾夫的別墅。它位在一處孤立的低矮岩壁上，警衛們似乎還不知道入侵者出現了。在黑暗中，窗戶投射出即將被打碎的光芒。

　　※※※

　　史塔里諾夫提起了爐上的茶壺，走到了桌邊，把茶水倒入自己杯中。

　　在坐下之前，他從櫃子裡的狗餅乾盒中掏出了一塊餅乾，然後叫喚著歐米，希望牠能叼著這塊餅乾，安靜地窩在一邊。小狗看了看他，並沒有移動。牠從剛才就一直趴在廚房入口處，鼻子用力地嗅著，同時發出低沉的吼叫聲，尾巴來回地搖擺著。

　　起初，史塔里諾夫以為是開水煮開時的汽笛聲嚇著了牠，但不管他怎麼叫喚，歐米還是趴在門邊不斷地低吼著。

　　史塔里諾夫聳了聳肩，把狗餅乾順手放入自己長袍的口袋中，然後對著杯裡的茶吹了吹，想把它弄涼些。雖然這隻狗的行為不太尋常，但他並沒有想太多；歐米有時候會被警衛製造出來的聲音激怒，今天晚上八成也是如此。

　　好吧，隨牠去吧，史塔里諾夫心想。他在海灘散步回來之後，已經有點放鬆的睏意，他想好好享受這一刻的清閒。

　　只不過，他清閒的時間連一刻都不到。

　　別墅外，一名穿著俄羅斯陸軍軍服的警衛聽見岩壁下傳來了一些聲響，於是走近去察看，不過他並沒有看到什麼東西。八成是風吹過去，刮下了石子砂粒之類亙古不變的侵蝕作用吧。

　　他瞧著站在別墅另一邊看守的同伴，心裡考慮著是否該對他示警一下，不過一看見他手中正亮著的橘紅色煙頭，就決定讓他多享受一會兒。

　　他獨自爬下了海堤，停在那兒四處張望和傾聽，然後又向海岸走了一段距離，再度停下來。他瞇起了眼，仍舊沒看到沙灘上有任何動靜，可是他十分肯定自己真的聽見了一種不同的噪音。那是一種嗡嗡聲，就像是正在駛近的引擎聲，不──是很多引擎，雖然還有點距離，但正在靠近中。那聽起來就像是一群黃蜂正向他逼近，他該對這種嗡嗡的引擎聲作何反應？它會不會對總統先生產生威脅？

　　突然之間，他覺得情勢有些緊迫，終於決定要對其他人發出警告──不過就在他轉向別墅時，一隻手掩住了他的嘴，另一隻強壯的手臂勒住了他的脖子，使勁地扭轉……

　　※※※

　　「你聽到了什麼沒有？」吉莉亞對阿第爾輕聲地說：「好像是車子的聲音。」

　　他和她一起站在海堤下，一臉狡詐的神情。他們的其他夥伴正跟在後面，而那名死去的警衛則已躺在他腳邊的沙地上。

　　「我沒有……」他突然住了口，伸手指向海灘另一邊。

　　吉莉亞隨著他的手指望去，眼睛突然睜得老大，「該死！」她叫道，同時抓起了掛在肩上的步槍。

　　※※※

　　那幢獨棟別墅就在左前方的岩壁上；布雷克本繞著海灘劃了個弧，車頭燈迅速照出了沙灘上有些濕漉漉的人影，而浪花拍打處則是一些被棄置的潛艇，另外還有一名身著制服的警衛躺在地上，頭頸呈現出一個很不可思議的角度。

　　「他們就在前面！」他透過麥克風大叫，兩眼直直地盯著海灘上的一切。「全力進攻！上！」

　　他把油門踩到底，其他隊員則各自散開追逐。原本站在屍體旁的那兩個人見狀，立刻往岩壁上方奔去。派瑞連忙抓起了VVRS機槍，擺動了一個大角度，迅速扣下扳機，槍口隨即進射出短暫而快速的火花。一時之間，海灘上有如春花綻放，敵人紛紛用加裝了槍口制動器的突擊步槍予以反擊。

　　有一名潛水人員在派瑞熾熱的火網下閃避不及，被塑膠脫殼彈擊中胸膛，手上的武器也拋得老遠，而另一個則在他身後跌了個狗吃屎。

　　布雷克本瞥見文斯．史卡爾的車從他的右方拐出去，驅趕著兩名身上還滴著水的敵人，試圖把他們逼回水中。水深都已到他們的大腿上，但史卡爾仍不肯鬆手，駕車直接衝向大海，像一隻發狂的公牛向那兩人猛撞過去。突然一發子彈擊中了布雷克本的側門，使他無心再觀看別人，趕緊轉動方向盤做出之字形的閃避動作。

　　現在空中滿是不長眼睛的子彈──雖然「寶劍小組」的突襲暫時取得了優勢，不過他們的敵人個個視死如歸，而且極其凶狠。一串串七點六二公釐的子彈狂掃，直接命中了一輛越野車，駕駛員的胸口湧出大片血跡，他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方向盤一陣亂轉，最後整輛車彈跳到空中，打了兩個轉後落下，後座的槍手被拋出車外，跌在沙丘上，鮮血從他的頭盔下流了出來，他掙扎著試圖站起身來，然而隨即被另一發子彈結束了生命。

　　另一輛越野車就在布雷克本的右方被擊傷，輪胎爆裂，就像蛇脫皮般地離開了鋼圈，使車子偏向一邊，撞上了一處小沙丘，而車上著迷彩裝的乘員則被拋了出來。布雷克本看見其中一人正爬向另一名弟兄，試圖攙扶他站起來，但是遠方一名敵人正舉起槍瞄準了他們，於是他快速轉動方向盤，朝那兩人開去，同時騰出一隻手扯了派瑞一下，要他注意；派瑞點了點頭，擺平了槍，對著那名壞蛋就是一陣掃射，在對方還沒機會攻擊那兩名落難的隊友前，就先把他擊倒。

　　布雷克本見事情解決，才剛轉回方向盤，就聽見岩壁上傳來槍聲，他不由得暗罵了一聲。

　　史塔里諾夫！

　　殺手已經到上面了！

　　※※※

　　吉莉亞和阿第爾連跑帶跳地攀上了岩壁，朝別墅前進。他們身後又躺著一名胸口淌著血的制服警衛。他們靠近了門邊；吉莉亞閃到阿第爾身後，讓出空間好讓阿第爾把門踹開。

　　她在他身後護衛著；有一名警衛從屋角竄出，在他動手之前，吉莉亞就已經先攔住他，同時送了一顆子彈給他。接著又有兩名俄羅斯軍人在門被踢開之際，從另一個角落跑了過來。其中一名馬上倒在她的槍口下，而另一名則逮住機會射出了一串子彈，不過他的好運僅止於此，不一會兒他也打了個轉，發出了帶有痰聲的咳嗽，委倒在地，槍則掉落一旁。

　　她一轉身，卻看見阿第爾已經倒臥在門前，頭有一半被轟掉，顯然剛才那名軍人的一陣掃射已達到了目的。吉莉亞對他的死並沒有任何表示，她的心思全放在工作上，而她的工作就是要史塔里諾夫遭受和阿第爾相同的命運。

　　※※※

　　當布雷克本把車開上岩壁時，剛好看見那名叫吉莉亞的女子，跨過她同伴的屍體進入別墅。

　　他急忙停下越野車，跳下車去追，一面伸手取出他的史密斯威森手槍，而派瑞也緊跟在後。

　　布雷克本搶進大門，並把一發子彈送入槍瞠。他很想活逮那斯提克，不過如果要他在她和史塔里諾夫之間作個選擇，他會盡一切力量阻止她。

　　門廳裡沒有人，他該往哪個方向？她現在躲到哪兒了？

　　他聽到派瑞往房子的左邊搜索過去，於是他轉向右，朝一個看來像是臥房的房間走去，當他聽到狗吠聲、槍聲時，還來不及回過神，就又聽到有人砰地一聲撞在牆上。

　　※※※

　　在槍戰開始時，史塔里諾夫正在廚房裡，他馬上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有人打算攻擊他！於是他立即轉向臥房，要去衣櫥裡取出他私人的一把點二二口徑掌心雷。他知道在對付窗外那些自動武器時，這把槍多少有些用處，而且這也是他身邊僅有的武器了。

　　當他拉開抽屜，在一堆衣服中找槍時，那名女子已經衝了進來，就站在離他不遠處，用一把AK突擊步槍瞄準了他。她臉上露出的詭異笑容，根本就不像是人類的。

　　說時遲那時快，歐米突然從床下衝出來，在吼叫聲中，一口緊緊地咬住那名女子的腳踝。

　　她一時失了神，向後跌撞在牆上，慌亂中還先扣下了扳機。她試著保持平衡，同時想把狗踢到一旁，可是歐米死咬著不放，牙齒更深深地嵌進她的肉裡。

　　「不准動！」布雷克本使盡吃奶的力氣大喊，兩手握住了史密斯威森，槍口對著吉莉亞，「把妳的槍丟掉！聽見沒？丟掉！」

　　她看著他搶進房裡，手上的槍並沒有放下。那隻狗已鬆口在她跟前汪汪叫，而血則不斷地從她被咬破的褲管裡滲出來。緊跟在布雷克本之後的其他隊員，由史卡爾領頭，紛紛向別墅集中，現在也都已經衝入這個房間，迅速地圍在史塔里諾夫四周，形成保護的方陣。

　　「別自殺。」布雷克本對吉莉亞說道：「事情結束了。」

　　她看著他，搖了搖頭，臉上掛著微笑，雙手緊緊握著那把突擊步槍，微微地顫抖。

　　就在布雷克本稍微鬆懈之際，她趁機將步槍的槍口用力抵在布雷克本的胸膛上。

　　「對我來說是已經結束了──」她說道：「對我們兩人都算結束了。」

　　他突然覺得口乾舌燥，血脈賁張。布雷克本的槍仍舊瞄準著她，但他的眼睛卻死命盯著她手指的細微動作，其他東西都不在他眼裡。

　　時間一秒一秒慢慢地走著，他們兩個人都沒有動，武器當然也沒放下。布雷克本只覺得四周的空氣就像是通上了電流的膠質……

　　他並不知道他身後已在這一瞬間發生了變化，一切就像閃電般稍縱即逝──就在他耳邊，某種火器發出了夾雜著厚油味道的喀嚓聲，接著是一聲槍響；吉莉亞那驚訝得近乎恐懼的臉上隨即出現了一個彈孔，正好落在她那高聳的鼻梁上方。布雷克本看見步槍在她手中跳了一下，就在那一下心跳之間，他彷彿看見她的手指緊扣在扳機上──他幾乎確定自己就要被擊中了！

　　不過，槍聲只有一響，那把步槍無聲無息地跌落一旁，而吉莉亞的眼睛漸漸失去光采，雙腿失去了力量，整個人軟軟地靠在牆上，鮮血汩汩地從前額的槍孔流出。

　　布雷克本放下了槍，連自己都覺得動作有些僵硬。

　　史塔里諾夫推開了那些圍在他身邊的「寶劍小組」人員，手中那把點二二手槍的槍管中還輕輕地飄出硝煙。

　　兩人四目交接。

　　「最好就像這樣。」史塔里諾夫先開口說道。

　　布雷克本吞了吞口水，並沒有說話，他還可以感受到口中那股腎上腺素的金屬味。

　　「你的人救了我，而我救了你。」史塔里諾夫收起自己的槍，「現在，也許你可以和善地告訴我，你們究竟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布雷克本還是沒有說話。他看看史塔里諾夫身後的夥伴──他們是從世界各個角落來做這項沒有任何酬勞，且異常危險的工作；他想到了伊布拉辛和那些沙漠隊員、尼梅克在紐約的搜證作業，還有這一路上幫他們完成工作的許多人。

　　他該怎麼回答呢？

　　他又想了一陣子，最後聳聳肩，「我們來自各地，總統先生。」

第四十七章

　　西元二○○○年二月十七日

　　紐約市/甘迺迪國際機場

　　夕陽為牙買加灣的天空抹上淡紫金黃的粉黛，遠處曼哈頓的天際線在餘暉中被刻劃得黑白分明。這座不夜城已經華燈初上，而許多紐約客正準備開始訴說他們永不停歇的故事。羅傑．戈迪獨自站在跑道的盡頭，似乎無心欣賞這美好的景致。

　　他就要迎接他的手下回家了。

　　痛苦，和沉重的責任壓力，使他幾乎要屈服地跪了下去。

　　當他站著等待的同時，過去幾個月的事歷歷在目。如果他作了不同的決定，是不是能夠避免今天這樣的結局呢？他和他的手下是否能盡些什麼力量，好讓這些人能活著，而不是裝在棺木裡被運回來呢？是否能讓他們和家人歡聚一堂，而不是天人永隔？

　　就算真有這種可能，他現在也已想不出來了。後見之明總是於事無補，於今回想起來，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是否曾浪費了某些關鍵時刻，或者漏掉了哪個該留意的訊息。

　　災難就像夜晚突如其來的迷霧，在轉瞬間來到，絲毫沒有徵兆。半個地球外的投機份子，在野心和貪婪的驅使下，突然發動了這場恐怖行動，完全不顧良知和道德的限制，從肇始之初，就已經來不及阻止。

　　而代價？天啊，這麼大的代價……

　　戈迪不由得用手掩住了臉。

　　時代廣場不過是個開端，近千人死亡，數千人受傷，多少家庭和朋友再也無法和所愛的人分享生命中的喜悅──倖存的人也難快樂度過餘生，只能收拾破碎的心和軀體，盡可能地活下去──而這一切都只因為他們在廣場上慶祝新世紀的光耀開端。

　　羅傑．戈迪從自己曾經經歷過的苦痛中，得知這樣的代價實在是高得可怕。

　　雖然戈迪為他們的逝去感到悲哀和傷痛，但畢竟他們不是他所熟識的人；他為這些人難過，卻不必為他們的死負責，並不是他派這些人去送死的。

　　但是，有超過二十個人是被他派出去工作的，結果卻成了一具具屍體被運回來，這裡面有俄羅斯地面接收站的人員，也有參與土耳其卡帕多西亞行動的安全人員。

　　大部分的人他都記得名字；有些算得上有交情，更有的甚至是他最親密的朋友。

　　是他派他們去送死的。

　　現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滿了這些人的氣息……

　　他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究竟是為了什麼？

　　政治！

　　下流、汙穢、腐敗的政治！

　　他的手下之所以送命，全是那些嗜權力如命的狂人為了操縱一次選舉所造的孽。

　　他所失去的每一位夥伴，不管是以哪種角度來看，都是真正的好人，彼達謙科不配和他們相提並論──為了自以為崇高的計劃，他竟然殺死了這些人！

　　噢，天啊，多麼地痛苦……

　　該停止了，戈迪告訴自己，深呼吸，從這無盡的罪惡和內疚中跳脫出來吧，過去的事無法改變，你應該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走。

　　沒錯。

　　但他究竟該往哪兒走呢？

　　現在……

　　俄羅斯已經穩定下來，史塔里諾夫利用群眾對彼達謙科的憤怒鞏固了自己的政權，援助也源源不斷地從歐美各國進入俄羅斯，而可能造成數百萬百姓死亡的饑荒威脅也已然消失。

　　那麼，亞瑟和伊蓮的死值得嗎？

　　不，他們不值得為此而付出死亡的代價。

　　往者已矣。

　　羅傑．戈迪雖然擁有讓世界為之震動的權力，卻無力改變已經成為歷史的過去，連一秒鐘也無法挽回。他不過是個滿懷罪惡感的平凡人，等著載運一群英靈的飛機返抵國門。

　　天啊，為何要這樣折磨我？

　　我該如何是好？

　　我還能繼續走下去嗎？

　　他仰望天際，盼望能發現答案。

　　剎那間，他第一次覺得夕陽無限好，陽光襯得雲彩絢爛亮麗，景色令人驚嘆。有那麼一、兩秒，他的心靈完全澄淨，只是恣意享受這片美景。他突然想到，這是時代廣場爆炸案後，他第一次這麼認真地看著某樣東西，盡情地敞開心扉。

　　這個世界的美，仍舊好端端地依著時序展現，地球也仍舊在轉，不管人類是惡、是善、是冷漠、是狂熱，一點也不影響它的運行。

　　未來是要人們去塑造的。

　　這不正是亞瑟和伊蓮心中的夢想？他多希望他們能在這裡陪他看夕陽，快樂地活著，但他們是辦不到了──所以他們把這責任交到他手裡。

　　也許這正是他所追求的答案。

　　他無法改變過去。

　　他只能擁抱未來，並且給它最好的。

　　現在，正是開始的時候。

　　一部灰色塗裝的伊留申七六，沉浸在落日的金色餘暉中，緩緩地滑行到他面前。舞動著橘色指揮棒的機場工作人員示意它停下，有的人跑過去為輪子墊上剎車，也有人開著梯道車，接駁在登機門前，然後下車作最後的調整。

　　登機門打開了，人們魚貫而出。這些人都是生還者，身上大多都還綁著繃帶，其他傷勢較嚴重的傷患則仍留在歐洲，因為移動他們太危險。羅傑．戈迪的眼眶泛紅，強忍著不讓淚流出來──至少他的手下並沒有全部陣亡，多謝馬克斯和所有參與者，使這些人能在無人攙扶的情況下自行下機。他眨了眨眼，悄悄把淚水拭去。

　　在機尾，艙門也同時開啟。他所請來的樂團開始彈奏起音樂，巴哈莊嚴的樂曲迴響在夜空之中。一具棺木被送出來，羅傑知道這只不過是許多棺木中的第一具罷了。罪惡感再次淹沒了他，他刻意不去理會，只是專心地回想過去那些曾和亞瑟、伊蓮一同在世界各地接收站度過的片段。環境時常改變，但有些事卻是真摯不移，就像史坦納夫妻彼此的愛，好比是周遭所有人的典範和明燈，即使他們去世了，這點還是不會改變。殺手的一顆子彈，抹殺不了這樣的愛，戈迪非常清楚，不管他們兩人身在何處，此刻必然也是在一起的。

　　許多棺木一一被抬送出來置於跑道上，也有許多的回憶充塞在戈迪的心中。他欠這些人的，比他能償還的還多。

　　是該為他們在記憶中建立紀念碑的時候了。

　　他要重建俄羅斯地面接收站，和其他更多相同的接收站，並且利用它們讓資訊自由地在世界的每個角落、每個階層傳遞。如果真有什麼可以阻止類似的事再度發生，阻止暴力氾濫，那麼就是它──自由的資訊，而戈迪，正站在啟動的位置上。

　　他要努力。

　　儘管那還是不夠。

　　和伊蓮、亞瑟最後一次見面的情景再度浮現在戈迪的腦海，他們不再年輕，但是長久而豐富的共同記憶使他們倆緊緊繫在一起，他們就像年輕人一樣手攜著手，漫步在春暖花開的綠色原野上；他們的愛是如此地鮮明。

　　而這也是個紀念碑。

　　他知道，他們會為他祈禱的──

　　他要打電話給艾希莉，與她共同找出答案。

　　他和她彼此深愛著，浪費如此美麗的果實簡直是暴殄天物。他要效法亞瑟和伊蓮，學著珍惜自己的妻子，他發誓要給自己的婚姻一次真正的機會。

　　就是今晚，我今晚就要打電話給她。

　　我會努力實踐諾言。

　　當最後一具棺木被安置在跑道上時，最後一道陽光也被白色弧光燈給取代。羅傑．戈迪指示眾人開始這場追思典禮。他相信，這世界將不會忘記這些人所遭受到的命運。

　　他也不會。

　　現在，這些人以鮮血打造的未來將正式展開。

　　這正是他對他們的承諾。

　　典禮開始了，一陣清脆的鼓聲響起。

　　羅傑．戈迪往前站了一步，承受這一批珍貴的獻禮。

　　就在他跨出那一步時，羅傑．戈迪打開了心靈，迎接等著他的未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