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讀
第二章　給讀者介紹一位好心人
第三章　母親
第四章　丈夫和父親
第五章　湯姆叔叔小屋之夜
第六章　改變主人對奴隸的感覺
第七章　發現逃跑
第八章　母親的掙扎
第九章　艾莉查的逃亡生活
第十章　議員也是一個普通人
第十一章　黑奴伏首
第十二章　黑奴竟然在白日做夢
第十三章　在合法交易中的平常之事
第十四章　教友村
第十五章　伊萬傑琳
第十六章　湯姆的新主人及其他
第十七章　湯姆的女主人和她的見解
第十八章　自由人保衛戰
第十九章　奧菲利亞的經歷及見解（上）
第二十章　奧菲利亞的經歷及見解（下）
第二十一章　托普西
第二十二章　肯德基
第二十三章　花謝草凋
第二十四章　恩瑞克
第二十五章　不祥之兆
第二十六章　小福音使者
第二十七章　歸天
第二十八章　世界末日來臨了
第二十九章　團聚
第三十章　喪失保障的人們
第三十一章　黑奴交易所
第三十二章　黑奴交易所在旅途中
第三十三章　黑暗之地
第三十四章　卡西
第三十五章　混血女人的經歷
第三十六章　母親的紀念品
第三十七章　卡西和埃米琳
第三十八章　自由
第三十九章　勝利
第四十章　計謀
第四十一章　殉道者
第四十二章　小主人
第四十三章　真正的鬼故事
第四十四章　牧原
第四十五章　被解放的人們
第四十六章　尾聲

《湯姆叔叔的小屋》比徹斯托夫人

《二○一三年十月二十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章　導讀

　　《湯姆叔叔的小屋》，又譯作《黑奴籲天錄》和《湯姆大伯的小屋》，作者是美國女作家比徹斯托夫人（一八一一─一八九六）。比徹斯托出生在一個牧師家庭，曾經做過教師。她在辛辛那提市住了十八年，與南部蓄奴的村鎮僅一河之隔，這使她有機會接觸到一些逃亡的黑奴。奴隸們的悲慘遭遇引起了她深深的同情。她本人也去過南方，親自了解了那裡的情況，《湯姆叔叔的小屋》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寫出來的。此書於一八五二年首次在《民族時代》刊物上連載，立即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受到了人們無與倫比的歡迎，僅第一年就在國內印了一百多版，銷了三十多萬冊，後來被譯為二十多種文字在世界各地出版。評論界認為本書在啟發民眾的反奴隸制情緒上起了重大作用，被視為美國內戰的起因之一。林肯總統後來接見斯托夫人時戲謔地稱她是「寫了一本書，釀成了一場大戰的小婦人」，這一句玩笑話充分反映了《湯姆叔叔的小屋》這部長篇小說的巨大影響。

　　故事從一個奴隸主與一個奴隸販子的討價還價中開始。

　　美國肯德基州的奴隸主謝爾比在股票市場上投機失敗，為了還債，決定把兩個奴隸賣掉。一個是湯姆，他是在謝爾比的種植場出生的，童年時就當伺候主人的小家權，頗得主人歡心，成年後當上了家奴總管，忠心耿耿，全身心維護主人利益。另一個要賣掉的奴隸是黑白混血種女奴伊麗莎的兒子哈利，伊麗莎不是一個俯首貼耳死心塌地聽主人擺佈的奴隸，當她偶然聽到主人要賣掉湯姆和自己的兒子哈利後，就連夜帶著兒子在奴隸販子的追捕下跳下浮冰密布的俄亥俄河，逃到自由州，再往加拿大逃奔。她丈夫喬治哈里斯是附近種植場地奴隸，也伺機逃跑，與妻子會合，帶著孩子，歷經艱險，終於在廢奴派組織的幫助下，成功地抵達加拿大。

　　湯姆卻是另一種遭遇。他知道並支持伊麗莎逃走，但是他自己沒有逃跑。由於他從小就被奴隸主灌輸敬畏上帝、逆來順受、忠順於主人這類的基督教說教，對主人要賣他抵債，也沒有怨言，甘願聽從主人擺佈。他被轉賣到新奧爾良，成了奴隸販子海利的奴隸。在一次溺水事故中，湯姆救了一個奴隸主的小女兒伊娃的命，孩子的父親聖克萊從海利手中將湯姆買過來。當了家僕，為主人家趕馬車。湯姆和小女孩建立了感情。不久小女孩突然病死，聖克萊根據小女兒生前願望，決定將湯姆和其他黑奴解放。可是當還沒有來得及辦妥解放的法律手續時，聖克萊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被人殺死。聖克萊的妻子沒有解放湯姆和其他黑奴，而是將他們送到黑奴拍賣市場。從此，湯姆落到了一個極端凶殘的「紅河」種植場奴隸主萊格利手中。萊格利把黑奴當作「會說話的牲口」，任意鞭打，橫加私刑。湯姆忍受著這非人的折磨，仍然沒有想到要為自己找一條生路，而是默默地奉行著做一個正直人的原則。這個種植場的兩個女奴為了求生，決定逃跑，她們躲藏起來。萊格利懷疑湯姆幫助她們逃走，把湯姆捆綁起來，鞭打得皮開肉綻，死去活來。但是湯姆最後表現出了他對奴隸主的反抗，什麼都沒有說。在湯姆奄奄一息的時候，他過去的主人、第一次賣掉他的奴隸主謝爾比的兒子喬治謝爾比趕來贖買湯姆，因為湯姆是小謝爾比兒時的僕人和玩伴，但是湯姆已經無法領受他過去的小主人的遲來的援手，遍體鱗傷地離開了人世。喬治謝爾比狠狠地一拳把萊格利打翻在地。就地埋葬了湯姆。回到家鄉肯德基後，小謝爾比就以湯姆大叔的名義解放了他名下的所有黑奴，並對他們說：「你們每次看見湯姆大叔的小屋，就應該聯想起你們的自由。」

　　《湯姆叔叔的小屋》既描寫了不同表現和性格的黑奴，也描寫了不同類型的奴隸主嘴臉。它著力刻畫了接受奴隸主灌輸的基督教精神、逆來順受型的黑奴湯姆；也塑造了不甘心讓奴隸主決定自己生死的具有反抗精神的黑奴，如伊麗莎和她的丈夫喬治哈里斯。同時，也揭示了各種類型的奴隸主的內心世界和奴隸主不完全相同的表現。這本書通過對湯姆和喬治哈里斯夫婦這兩種不同性格黑奴的描述，告訴讀者：逆來順受、聽從奴隸主擺佈的湯姆難逃死亡的命運，而敢於反抗敢於鬥爭的喬治夫婦得到了新生。因此，《湯姆叔叔的小屋》對社會發展產生了積極的作用，特別是對美國廢奴運動和美國內戰中以林肯為代表的正義一方獲得勝利，產生了巨大的作用。作為一本文學作品，美國著名詩人亨利朗費羅說它是「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勝利」。

第二章　給讀者介紹一位好心人

　　二月的某一天，天氣依然比較寒冷。黃昏時分，在P城一間布置典雅兼作餐廳的接待室裡，兩位紳士相對而坐，喝著酒。他們沒有要僕人在旁邊侍候。他們緊挨著坐著，好像在商量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為了便於讀者閱讀，我們暫且稱他們「紳士」。其實，如果我們挑剔地觀察一下就可看出，其中一位看來不配稱為「紳士」。他身材矮小，長相並無獨特之處，但神態卻是洋洋自得，一看便知他是那種混跡於社會、想方設法向高處爬的勢利小人。他的衣服穿著有失風度，一件俗氣的雜色背心，一條醒目的黃點藍底圍巾，脖子上是一條色彩豔麗的領帶。他的這身打扮與他的派頭看來還比較相配。他粗大的手指上套著幾枚戒指，一串形狀奇特、色彩豔麗的圖章綴在那沉沉的錶鏈上。當談話進行得順利時，他喜歡把錶鏈弄得叮叮噹噹地響，儼然一副躊躇滿志的神態。他的話語絲毫不符合默裡氏語法規則，從他的嘴裡經常冒出一些下流、猥陋的單詞。儘管作者努力讓自己的敘述更加形象，但還是難以正確地轉述他的意思。

　　相反，與他談話的希爾比先生倒不失紳士風度。室內的擺設和情調都向我們證明這個家庭的生活殷實而且非常安逸。而現在這兩個人正在認真地商討著某件事情。

　　「我想這件事就這麼辦吧。」希爾比先生說。

　　「希爾比先生，這樣成交，我實在難以答應。」對方一面回答，一面舉起酒杯，對著客廳的燈看著。

　　「嘿，赫利，湯姆不是普通的奴隸，不管把他擺在哪兒，他都值這麼高的價。他做事穩重，為人誠實，又能幹，他把我的農場管理得井井有條。」

　　「湯姆的誠實是黑人式的誠實吧？」赫利一面給自己斟了一杯白蘭地，一面問道。

　　「我所指的誠實是真正的誠實。湯姆為人善良，做事穩重，頭腦也很靈活，而且他還篤信上帝。四年前的一次野營布道會上，他宣誓入教。我相信他對上帝是虔誠的。從他入教以後，我把自己的一切，包括錢、房子、馬匹都交給他來管理。我覺得他做任何事情都很在行。」

　　「但人們不相信黑奴會對上帝真正地虔誠，希爾比先生！」赫利肆無忌憚地揮著手說，「不過我相信。今年，在我最後送往奧爾良的那批黑奴中就有一位虔誠的黑奴。你先別說，聽這黑鬼禱告，還真像他真的在布道會上呢。他性情溫和，話不多，但因為賣主急於賣掉他，所以我撿了個便宜貨，從他身上我淨賺六百美元，那可是一大筆錢啊。是啊，那些篤信上帝的黑奴能使我們多賺一些錢。當然，冒牌的信教者是不會給我們帶來很多利潤的。」

　　「湯姆是真正的基督徒，他和別的教徒對上帝同樣虔誠。」希爾比先生說，「我去年秋天派他獨自一人去辛辛那提辦事，為了取回價值五百美元的一筆巨款。我對他說，『湯姆，因為我知道你篤信上帝，所以我認為你不會乘機逃跑的，我信任你。』湯姆果真沒有失信，我知道他會準時返回的。後來我聽說曾有些卑汙小人對他說，『湯姆，你為什麼不乘機逃到加拿大呢？』『我不能失信於我的主人。』這件事情是我事後聽別人說的。我必須使你明白，我真得捨不得湯姆。你應該讓他抵掉我的所有債務，如果你還有一點善良之心的話。」

　　「我擁有買賣人所具有的起碼的良心。這夠我發誓的了，」奴隸販子開著玩笑說，「不過，我會為朋友做力所能及的一切。但你要知道，現在的生意不好做啊！」奴隸販子故作無奈地歎了口氣，又向杯中倒了一些酒。

　　「赫利，到底怎樣你才能答應成交呢？」經過一段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後，希爾比先生問道。

　　「難道你不能再添上一個男孩或女孩嗎？」

　　「嗯！我真的拿不出什麼來了。如果不是情勢所逼的話，我不會捨得賣掉任何一個奴隸的。」

　　正在這時，門打開了，一個大約四五歲，俊俏、招人喜歡的男孩走了進來；一對淺淺的酒窩嵌在他圓潤的面龐上，一頭絲線樣的黑髮卷卷地爬在他的頭上；濃長的眼睫毛下，一雙炯炯的大眼睛好奇地朝屋內打量著；他穿著一件鮮豔的紅黃格罩衫，更加襯托出他那黝黑、清純的美，一分惹人的自信，幾分靦腆的神態，無不向人表明主人對他的恩寵以及他對主人恩寵的熟稔。

　　「嗨，吉姆克羅，」希爾比先生吹著口哨扔給孩子一把葡萄乾，「撿起它們來吧！」

　　孩子跑來跑去拾取主人的賞賜，他的樣子惹得主人大笑起來。

　　「過來，吉姆。」希爾比先生喊道。吉姆走了過去，希爾比先生輕輕拍打著他滿頭的鬈髮，並輕撫著他的下巴。

　　「吉姆，讓這位先生欣賞一下你的技藝，來吧，唱支歌，跳個舞。」於是，孩子便唱了一首在黑人中頗為流行的歌曲，曲風很熱烈、歡快。他的嗓音清脆、圓潤，他的手腳和身體都在扭動著，動作和歌曲的節拍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不時做出一些滑稽的姿勢。

　　「太好了！」赫利扔給孩子幾瓣橘子。

　　「吉姆，你學一學庫喬大叔患風濕病時走路的姿勢。」希爾比先生吩咐小孩子道。

　　剛才還很靈活的孩子的四肢馬上顯出了病殘的樣子。他彎著腰，拿著主人的拐杖，以不靈便的步伐在房間裡艱難地挪動著。他拉長自己的臉，學著老者的樣子，使那張本來稚氣的小臉布滿皺紋和愁容，並且不時胡亂吐著痰。

　　兩位紳士禁不住被逗得大聲笑了起來。

　　「吉姆，再讓我們看一看老羅賓斯長老唱讚美詩的樣子吧。」希爾比先生喊道。於是孩子把小臉拉得更長了，以便顯出令人敬畏的樣子，然後以平靜、低穩的鼻音唱起讚美詩來。

　　「我看就這樣吧，」赫利突然拍打著希爾比的肩膀說，「再加上這個小精靈鬼兒，你的債就算還清了。我說話算數。這樣難道不公平嗎？」

　　正在此時，門被輕輕地推開了，一位大約二十五歲的第二代混血女子走了進來。

　　這個女子一看就是那孩子的母親。她的黑眼睛同樣地柔和，長長的睫毛，纖細的鬈髮似波浪般起伏。當她發現一個陌生人如此大膽且毫不掩飾地以一種讚賞的目光盯著她看時，她那棕黃色的面龐上泛起了一朵紅暈。她整潔、合體的衣著更加襯托出身段的苗條，她那纖纖細手以及漂亮圓潤的腳髁使她的外表更加端莊。奴隸販子以敏銳的眼睛貪婪地觀察著，女黑奴那嬌美的身體的主要部分被看得一清二楚，沒能逃過奴隸販子的眼睛。

　　「艾莉查，有事嗎？」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希爾比先生問道。

　　「對不起，先生，我在找哈里。」孩子看到母親，便活蹦亂跳地跑到母親面前，並拿出衣兜中的戰利品向母親炫耀著。

　　「那你就帶他走吧。」希爾比先生說。女奴抱起孩子，匆匆忙忙走了出去。

　　「老天！真是好貨色，」奴隸販子向希爾比稱讚道，「隨便你什麼時間將這個女人送到奧爾良，都會賺一大筆錢。我見過有個人花一千多塊買了一個女奴，但那女奴的姿色可是不能和這個女人相媲美的。」

　　「我可不想靠她來發財。」希爾比冷冷地回答道。他又打開一瓶酒，岔開了話題，並問對方對酒的評價。

　　「味道很好，希爾比先生，酒是上等的酒！」奴隸販子稱讚道，然後轉過身來像熟人似地拍著希爾比的肩又說，「哎，把那女奴隸賣給我行嗎？我出什麼價你能接受？你要價多少？」

　　「赫利先生，我不會賣掉她的，」希爾比先生說，「即使你付與她同樣重的金子，我妻子也不會答應讓她走的。」

　　「哎，女人總是這樣小家子氣，因為她們算不清帳。如果你告訴她們，那麼重的金子能買多少塊鐘錶，多少個小飾物，她們就會改變主意，不再那樣說了。」

　　「赫利，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希爾比先生語氣堅定地說。

　　「好吧，但你要把那個男孩給我，你知道，即使添上那小孩，我也是作了很大的讓步。」

　　「你要那小孩幹什麼？」希爾比先生問道。

　　「噢，今年我的一位朋友在做這方面的生意，他想買一批長相俊美，貨色好的小男孩，養大後再送到市場上賣，給那些肯出大價錢的老爺們做侍者什麼的。這些人家，用漂亮男孩開門、跑腿，可以增添極大的榮耀。所以漂亮男孩可以賣個好價錢。你家這個小精靈鬼兒懂音樂，又會玩，正是這方面的難得之材啊！」

　　「我寧願不賣他，我心腸軟，我不想拆散他們母子二人。」希爾比先生考慮了一下說。

　　「是這樣嗎？你的心腸確實比較軟，我理解你的心情。跟女人們打交道有時確實有許多麻煩事。我也很討厭哭泣時的悲傷場面。但先生請放心，我做生意時總是會避免這種悲傷場面出現的。我看就這樣辦吧！把這個女人支走一天，或者一週，其他的事情在人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進行，她回來之前，我們把事情都辦完。你覺得如何？至於那個女人，讓你太太買支耳環，或一件新衣服，或其他一些小玩藝兒來作為補償，不就行了嗎？」

　　「恐怕不會成功。」

　　「上帝保佑你，我們會成功的。黑奴不像白人，只要你處理得當，事情過去後他們就會死心的。」說到這兒，赫利又假裝推誠相見地說，「常言道，做奴隸買賣要心黑。但我覺得事情未必一定是這樣的。我做這門生意的方法不同於其他人。我曾目睹一位同行從一個女奴的懷中搶走她的孩子並強行賣給別人，那女人從此一直瘋瘋癲癲，又哭又鬧，這種做生意的方法是下下之選，把貨物也給毀了，搞到最後有些女奴根本賣不出去了。有一次在奧爾良，我就親眼目睹這種下下之選的方法毀掉了一位特別漂亮的少婦。買主只要她而不想要她的孩子，結果這把她給惹火了。告訴你呀，她死死抱住孩子，吵吵鬧鬧不肯罷休，那樣子讓人非常害怕。現在回想起這件事，我還心有餘悸呢。她的孩子被搶走了，她自己也被鎖起來，最後她被逼瘋了，整天胡言亂語並在一個星期後死去了。那一千元等於打了水漂。希爾比先生，造成這種悲慘結果的原因不就是因為方法不得當嘛。根據我的經驗，採用仁慈點的方法比較容易奏效。」說完這些，他便雙手交叉於胸前靠在了椅背上，一副慈善的面孔，儼然自己就是第二個威爾伯福斯。

　　這位紳士對道德問題似乎更感興趣，因為當希爾比借剝橘子的時機考慮問題時，他故作遲疑，然後又舊話重提，好像有一股真理的力量驅使他不得不多說幾句話似的。

　　「吹噓自己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但我所說的都是事實，經由我賣到市場上的一批又一批的黑奴，我認為都是上等貨色，至少我聽到別人是這樣評價的。而且不止一次，成百上千次都是如此評價，一流的好貨色──健壯、體面，但我為此付出的錢卻是同行中最少的。之所以如此，我把這歸功於經營有方。也可以說，先生，我經營這門生意的核心是富有人情味。」

　　希爾比先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應道，「啊，是這樣的！」

　　「但我的經營之道一直為人所譏笑，還倍受責備。沒有人附和我的主張，但我不會因此而改變我的經營之道的。先生，正是因為我的堅持，現在我終於憑借它而發了大財。是的，先生，黑暗終於過去了，光明已經到來。」奴隸販子說到此時，不禁為自己的妙語大笑起來。

　　這些關於人道和慈善的高論真有其獨到之處，以至於希爾比先生也禁不住陪著奴隸販子笑了起來。各位讀者，讀到此處，你或許也在發笑吧。當今世界，關於人道和慈善的高論層出不窮，慈善家們的奇談怪論則更是數不勝數了。

　　在希爾比先生的笑聲的鼓勵下，奴隸販子又接著說了下去：

　　「你說奇怪不奇怪，我很難讓人接受我的觀點。以前我有個合夥人叫湯姆洛科，納奇茲人，頭腦靈活，很善於和黑人打交道，這一點符合做生意的原則，因為好心腸就不好賺錢。他做事情一貫如此。我常勸他說，『哎，湯姆老兄，對那些因害怕而哭鬧的女奴拳腳相向有什麼作用呢？這樣做只能證明你是個愚蠢的人。』我說，『如果不讓她們通過哭鬧來作為發洩的方式，那她們會尋找其他方式的。而且，湯姆老兄，』我說，『不讓她們通過這種方式發洩，她們就會面容憔悴不堪，嘴巴會變得乾裂，甚至會變得醜陋無比，那些黃皮膚的女人更是如此。這時再想讓她們恢復過來可就不那麼容易了，為什麼不用好話來對付她們呢？』我說，『聽我的，對她們略施小惠取得的效果要比拳腳相向強多了，而且這樣做可以多賺些錢，如果你照我所說的去做，你肯定會成功。』但湯姆還是榆木疙瘩一塊。就這樣，許多女人毀在了他的手中，雖然他心腸好，做事公道，但我只能和他分開來做生意了。」

　　「你認為，你比湯姆更善於經營這門生意嗎？」

　　「嗯，你可以這樣認為。做生意時，我都會盡量避免不愉快的場面發生的。比如我做小孩生意時，會把女人支走。女人看不到這種場面，就不會發生不愉快的事情。等到生米煮成熟飯，她們也只好認命了。白人自兒時起受到的教育就是全家聚在一起，共享天倫之樂，但黑人卻不比我們白人；你該知道受過一定教育的黑人不會存在這種共享天倫之樂的奢求，而這會讓事情好辦一些。」

　　「但我家的黑奴可沒有接受過這種教育。」希爾比先生說。

　　「可不能這樣說。你們肯德基人太寵愛那些黑鬼了。你們這一片好心可不能算作是真正的慈善。在這個世界上，黑奴生下來就注定要四處漂泊，今天賣給湯姆老兄，明天會被賣給狄克老兄，後天不知道會被賣給哪位老兄呢，那時只有聽天由命了。讓他心中有思想和期望，或者很好地對待他，都不會對他有什麼幫助，因為以後迎接他的將是更多的痛苦和磨難，你明白嗎？我敢肯定，你家的黑奴即使到了那些令種植園的黑鬼發瘋地唱歌和歡呼的地方，他們也不會感到高興的，希爾比先生，你知道人們都喜歡自我誇耀。我已經夠善待那些黑奴了，我已盡可能對他們好了。」

　　「人們做任何事都能做到心安理得，也算有福了。」希爾比先生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說。

　　雙方沉默了片刻，心中在想著各自的心事，赫利接著問道，「你看這事怎麼辦呢？」

　　「我還要好好考慮一下這件事，並要和太太商量一下，」希爾比先生說，「同時，赫利，如果你真想讓事情如你想像中的那樣悄悄進行的話，最好別向我的鄰居透露一點風聲，不然的話，這件事情會很快傳到我的僕人耳中。我把醜話說在前面，如果僕人們知道了這件事，你就不會順利地把人從我家帶走了。」

　　「好，一言為定，我不會走漏風聲的。不過，我要提醒你盡早給我一個准信，因為我最近比較忙。」說完，赫利便起身穿上了大衣。

　　「好吧，今晚六七點鐘我給你回音。」聽希爾比先生這樣說，奴隸販子向希爾比先生欠欠身告辭走了。

　　「看看他那得意忘形的嘴臉，我真恨不得一腳把他踢到臺階下去。」看著門將要關上了，希爾比先生低聲對自己說，「但他懂得落井下石的訣竅。如果以前有人勸我把湯姆賣給一個奴隸販子，我肯定會告訴他們，『難道僕人就可以像狗一樣賣來賣去嗎？』但我現在卻對此無能為力，對艾莉查的孩子也是同樣。我太太一定會嘮叨個沒完，她會反對我把湯姆賣掉的。但沉重的債務使我落到了這種境地，哎！這個混蛋傢伙已是勝券在握，他正在不斷向我逼近呢。」

　　肯德基州可能是最溫和的帶有奴隸制色彩的州了。在這裡，農業勞動比較輕鬆，全然不似南方一些地區農忙時那樣緊張得令人喘不過氣來，所以黑人的勞動強度還是可以讓人承受的。人的本性是脆弱的，因此當看到可以謀得暴利，同時只有依靠犧牲那些無依無靠的人的利益而別無選擇時，人就會因脆弱的本性而生出一副狠毒的心腸。但肯德基州的莊園主比較習慣漸進的經營方式，所以能抵抗這種人性的脆弱。

　　只要到肯德基州的一些莊園去走一走，看一看，你就會親自體驗到男女主人秉性的善良以及僕人們對主人的愛戴與擁護，儼然一幅傳說中常出現的詩意盎然的家族社會的圖畫。但一層不祥的陰雲──法律卻籠罩在這古老的社會圖景之上。只要法律仍把那些富有感情的人看作是主人的附屬物，只要他們的主人生意上遇到挫折，生活中遭到不幸或不慎命喪黃泉路，他們便會隨時因為生活失去保障而慘遭無窮的磨難，即使在奴隸制最完善的地方，過上美滿的生活對於黑人也是極不容易的。

　　希爾比先生是一個普通人，他本性善良，對人寬厚和藹。在他的莊園中，黑奴們過著舒適的生活，所需的物品從來沒有短缺過。但他卻把自己的財物隨意用於投機買賣，並沉溺於其中難以自拔。此時，他的期票證券和借據大都落入赫利手中。希爾比先生和赫利進行的談話也正是基於這種情況。

　　正巧，路過客廳門口的艾莉查無意中聽到了兩人間的談話，她知道主人正和一名奴隸販子討論買賣奴隸的事。

　　她真想在路過客廳時多聽一會兒兩人間的談話。但女主人的召喚使得她不得不匆匆離開了。

　　那奴隸販子要出錢買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呢？她越想越感到緊張，下意識地緊摟住自己的孩子，心怦怦地跳著。孩子詫異地抬頭看著母親的臉，想從中窺出一些秘密。

　　「親愛的艾莉查，你覺得今天不太順心嗎？」看著女僕人那驚慌失措的樣子，女主人便關切地問道。艾莉查緊張得不是弄翻水壺，就是碰倒小桌子，女主人要她從衣櫃中拿出一件綢衫，但她卻錯拿了一件長睡衣。

　　「啊，太太！」艾莉查吃驚地抬起頭來，淚水「嘩」地流了出來，一下子坐在椅子上哭泣起來。

　　「艾莉查，我的好孩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女主人問道。

　　「太太，有一位奴隸販子坐在客廳和老爺談話，我聽到他講話了。」艾莉查說。

　　「哎，真是個傻孩子，那又怎麼樣呢？」

　　「啊，太太，你認為主人會把我的孩子哈里賣掉嗎？」說著，這個可憐的女人便倒在椅子裡哭泣起來，身體隨之不停地起伏著。

　　「賣掉哈里！傻孩子，你知道這件事是不會發生的。你的主人生來就不和南方的奴隸販子來往，只要大家都聽話，他是不會想到要賣掉你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的。啊，我的傻孩子，你認為世界上真會有人像你那樣喜歡哈里而想買走他嗎？好啦，不要擔心，來，幫我扣緊衣服並把我後面的頭髮梳下去，就要你那天剛學會的好看的髮式吧。以後不要再到門口聽別人談話了。」

　　「那太太是絕不會同意賣掉……」

　　「我當然不會同意賣的，孩子，你怎麼會這樣說呢？如果真是那樣，我寧可也賣掉我的孩子。不過話說回來，你也太溺愛那個機靈鬼了，艾莉查。只要有人把頭伸進我家，你就會懷疑他是來買你們家哈里的，那誰還敢來我家呢？」

　　這番知心話使得艾莉查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她一面笑自己的多心，一面輕巧地為女主人打扮著。

　　希爾比太太不論智慧還是品德，都堪稱是一位上等人。她不僅具有肯德基州婦女那寬宏大度的天性、高尚的道德以及宗教式的操守，而且她還將這些特點融入到實際工作中。她的丈夫雖然不信某種宗教，但對於她對宗教的虔誠非常敬重。同時，對她的觀點和想法有時還有幾分敬畏。希爾比先生總是聽任自己的太太由著自己的心願去做善事，比如，盡力使僕人們生活得舒適一些，使他們受教育，盡力促使他們完善自己的品性。雖然他不參與他的太太所做的此類善舉，但他從來沒有阻攔過她。他並不完全相信善有善報的因果關係，但在他心中多多少少有著這樣的想法：因為妻子的虔誠和仁愛，他們夫婦二人可以沉溺於某種難以名狀的期望，而妻子德行的高尚可以保證日後兩人共赴天堂之路，雖然妻子的德行是丈夫難於達到的。

　　與奴隸販子商談之後，明知太太會反對他這樣做而且會不時用這件事糾纏他，希爾比先生還是不斷考慮著把自己的安排讓太太知道，因為這份負擔太過於沉重了。

　　當艾莉查向她說出自己擔心的即將發生的事情時，相信丈夫寬厚慈愛的希爾比太太對此並不放在心上，她對丈夫在經濟上的窘境一無所知，而且事後她也沒有仔細想這件事情。同時因為忙著為來訪的客人的到來做準備，她便把這樁小事拋在了腦後。

第三章　母親

　　女主人把艾莉查從小帶大，從孩童時起，她就很呵護和喜愛她。

　　到過南方的人常談到第一代、第二代混血女人那高雅的氣質、優美的聲音和文雅的舉止。而第二代混血女人幾乎都長有嬌美的面容，透出一種令人目眩的美。我們文中所描述的艾莉查並不是作者憑空虛構的，在作者的記憶中，她是我們幾年前在肯德基州見過的一位混血女孩。在女主人的關懷呵護下，她沒有受到各種誘惑的引誘，而她的美麗也沒有給她帶來什麼大的災禍。正是在這種環境中，她逐漸長大並成熟起來。後來，她嫁給了一位第一代混血男孩，他名叫喬治哈里斯，是附近農莊的一名黑奴，既聰明又能幹。

　　主人送這個小夥子去製包廠工作。由於他的聰明靈活，他製造出一臺清洗大麻的機器，成為了這個工廠雇工中的佼佼者。雖然他只是一名奴僕，所受教育不多，但他在工作中所顯出的機械方面的天賦，絲毫不遜於發明軋棉機的惠特尼。

　　在大家的眼中，這個小夥子漂亮、惹人喜愛。但法律卻把他看作是物品而非人，於是一個粗俗、專制、小心眼的、被稱為主人的傢伙便牢牢地控制了他的這些品質。當聽說喬治發明了洗麻機器並因此成為名人之後，這位先生便匆匆忙忙騎馬趕到工廠，他想知道這個屬於自己的聰明透頂的財產到底是什麼樣子。工廠雇主熱情地接待了他，並祝賀他擁有一名價值不菲的奴僕。

　　在喬治的侍候下，他走進工廠察看了機器。此時，喬治滔滔不絕地說著，由於興奮，他更顯得漂亮而充滿生氣，這不禁使他的主人顯得是那樣渺小。作為奴僕，他怎能因為發明機器而出盡風頭，並和這些紳士待在一起呢？他要讓他回莊園鋤草耕地，他要阻止這種情況繼續下去，「看你回去後還憑什麼這樣神氣。」這位主人於是提出領走喬治的工資並帶他回到莊園，這個決定使工廠主和工人們都感到詫異。

　　「哈里斯，」工廠主辯解道，「你這樣做是否顯得過於唐突呢？」

　　「唐突又怎樣，哈里斯是我的人，不是嗎？」

　　「但我們願意多付錢給您，以此作為對您的補償，這樣行嗎？先生。」

　　「錢對我不算什麼！除非我認為有必要，否則我不會把自己的奴僕雇給別人。」

　　「但他看起來很適合幹這行啊！」

　　「也許吧，但我卻不太相信，以前他可是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適合幹我分配給他的事情。」

　　「但你要知道，他發明了機器。」一位工人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話。

　　「他是不是發明了一部使你們少幹活的機器？我相信他會發明那種機器；但是讓一個黑奴在外一直幹這種事怎麼行呢？你們每個人不都是一部可以節省勞動力的機器嗎？他必須要離開。」

　　那個掌握生殺大權的人就這樣宣告了喬治的命運，聽完這番話，喬治呆呆地站在那裡。他知道自己無法和這個人的勢力相抗衡。一股怒火騰地從胸中升起，血管中熱血奔騰。他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一道燃燒的光芒從他黑色的大眼睛中射出。如果沒有工廠主在身邊碰了碰他的胳膊並耐心勸他，他胸中的怒火很可能會一下子噴射出來。「不要來硬的，你先跟他回去，我們會想法幫助你的。」工廠主低聲勸喬治說。

　　兩人的談話沒有逃過那個紳士的眼睛，雖然他並沒有聽清他們的談話，但他大致猜到了他們二人談話的內容。於是他更加下定決心要用自己手中的權力去懲罰喬治的大膽。

　　喬治被帶回農莊後就去做最差的重活。他一直忍著不說什麼冒犯主人的話，但他那閃閃發光的眼睛，憂鬱的眉頭都向人們表明他是不會心甘情願去充當貨物的。而這些不容置疑的無聲語言卻是難以用權勢來壓抑的。

　　當喬治受雇於工廠時，他認識了艾莉查。正是在那一段開心的日子中，他們結婚了。在此期間，由於雇主的信任和重用，喬治可以自由安排自己的時間。而女主人也因為自己身邊的美麗姑娘找到了和她般配的黑人小夥子，而對這樁婚姻表示出讚許。像其他女人一樣，她撮合了這門親事，並十分得意於在婚姻中擔當媒人的角色，因此喬治和艾莉查的婚禮也得以被允許在女主人的客廳中舉行。在新娘的秀髮上，女主人親自為她插上了香橙花，並為她披上了婚紗，這樣的打扮使得新娘更顯嬌豔。在大廳裡，糕點美酒應有盡有，戴著清一色白手套的客人們一方面對新娘的美麗交口稱讚，一方面也不時稱讚著女主人的慷慨與對僕人的恩寵。

　　結婚後的一兩年，夫妻二人過著美滿幸福的生活，還能經常見面。除了前兩個孩子出世不久便死去以外，他們沒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但兩個孩子的死使得艾莉查非常傷心，以致於女主人不得不好言相勸，並勉勵她以理性和宗教的教義來控制自己的情感。

　　隨著小哈里的出世，艾莉查把一門心思都傾注於這個小鬼的身上，心也漸趨平靜，以往的傷痛也得以癒合。從此，她沉浸於幸福中，直到喬治被狠心的主人從好心的雇主那兒野蠻地帶回莊園，並被置於狠心主人的嚴密控制下為止。

　　工廠主在喬治離開工廠一兩個星期後，估計哈里斯的火頭已經過去了，於是便履行諾言去拜訪了那位莊園主，想方設法勸他讓喬治回到自己的工廠幹活。

　　「請不要再費什麼心思了，」哈里斯固執地說，「我會處理這件事的。」

　　「我怎麼會干預你的事情。我只是想提醒你考慮一下自身的利益，同意你的僕人回到我的工廠做工。」

　　「對這件事我非常清楚。那天我帶他回莊園時，你們交頭接耳，這可沒有逃過我的眼睛。先生，喬治是我的僕人，在這個自由的國度，我讓他幹什麼他就得幹什麼，事情就是這樣的簡單。」

　　希望的最後一抹光熄滅了，等待喬治的將是終身的勞作和枯燥單調的生活。而那狠心的主人所給予他的令他痛苦不堪的折磨和屈辱，他也只有默默地忍受。

　　一位熟稔法律的智者曾說過這樣的話，處置一個人的最殘酷的方法莫過於對他施以絞刑。這句話不對，還有一種處置人的方法比這種懲罰更為殘酷。

第四章　丈夫和父親

　　希爾比太太出門拜訪朋友去了。望著漸漸遠去的馬車，艾莉查無精打采地站在門廊上。這時，有人從後面走來，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轉回身，兩眼頓時發出多彩的光輝，美麗的笑容浮現於臉上。

　　「真是你嗎？喬治，你把我嚇了一跳。我真是太高興了！太太出門拜訪朋友去了，晚上前不會回來。我們快到我那個小房間吧，我們可以有一段愉快的時光。」

　　她拉著喬治走進門廊對面那間小房間，平時，她總在那兒做針線活，這樣她可以聽見女主人的呼喚。

　　「你能來我真高興，快來看一看我們的孩子，喬治，你為什麼不高興呢？」孩子緊抓住母親的長裙羞澀地站在那兒，從鬈髮下偷偷地看著父親。「你看他多麼漂亮，不是嗎？」艾莉查撥弄著孩子頭上的鬈髮，吻了他一下說。

　　「我只希望自己沒有出世，也沒有生下這個孩子。」喬治慘然說道。

　　聽完這句話，艾莉查既驚訝又恐懼。她哭著把頭靠在丈夫寬闊的肩膀上。

　　「艾莉查，你真是太可憐了，我真不敢讓你再傷心。」喬治愛憐地說，「如果當時你沒有認識我，那你就不會這樣不幸了。」

　　「喲，喬治，你這是說什麼話呢？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還是要有什麼可怕的事要發生？從我們相識到現在，我們不是活得挺幸福嗎？」

　　「親愛的，確實很幸福。」喬治把自己的孩子抱到膝上，看著孩子那明亮的雙眸，撫弄著他那柔軟的鬈髮。

　　「艾莉查，你是我所見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也是最好的，你看，我們的孩子長得多麼像你。但是當時我們如果沒有見面就好了。」

　　「喬治，你為什麼還要這樣說呢？」

　　「事實是這樣的，我們除了痛苦以外，還擁有什麼呢！我這輩子是那樣的苦，就像黃連一樣。我的生氣已經被煎熬殆盡。現在我幹的是苦命的活，我是那樣窮，不會有什麼前途的。你跟著我不會有什麼好報，我只會帶給你霉運。我們一直在努力做事，學東西，想做個有用的人，但這有什麼用呢？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真不如死了算了。」

　　「喬治，你這樣說真是罪過，我知道你不能在工廠工作，所以心裡難受，你又遇到一個狠心的主人，但你還是要忍耐，說不定以後會有什麼……」

　　「忍耐，難道我還不夠忍耐嗎？」他打斷她說道，「自從他無緣無故把我從那個待我好的人的工廠帶回以後，我說過什麼嗎？說實話，我把自己掙的錢全都上交給他了。那個工廠的人，哪一個不誇我的活做得好呢！」

　　「真是太可怕了，但他終究是你的主人啊。」艾莉查說。

　　「誰賦予他這種權力讓他做我的主人？我不時地考慮著這個問題。他是人，我也是人，他憑什麼要騎在我的頭上，況且他還不如我。無論是經商還是管理莊園，我都比他行，我比他認識的字多，書寫也比他漂亮，而所有這些我都不欠他什麼，因為我是自學的。儘管他對我是那樣的殘忍，但我還是學會了這些本領。他存心不把人當人看待，他憑什麼讓我為他做牛做馬？他憑什麼不讓我充分發揮我所學到的本領，為什麼他不能容忍我幹得比他好呢？他故意把最髒、最重、最下等的活派給我去做，因為他想借此凌辱我，他說他要讓我屈服。」

　　「啊，我以前從沒聽你說過這樣的話，喬治，你嚇著我了，我知道你很氣憤，這我理解，但為了我和哈里，你千萬不要做可怕的事情。不管你做什麼事，一定要三思而後行啊！」

　　「我一直是三思而後行的，我一直忍耐著，但現在看來情況越來越糟。我的身體已經快難以承受了。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侮辱、折磨我的機會。我只想在幹好活的同時讀書，靜下來學點東西，但他加在我身上的重擔會隨我能力的增加而加重。他說我被鬼魂附體了，他要把它抓出來。如果我想的沒錯，遲早他會做出令人受不了的事情。」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親愛的。」艾莉查悲傷地問。

　　「昨天，當我往車上裝石頭時，站在車旁邊的小主人用鞭子使勁地抽打著，這使得那匹馬受到了驚嚇。我溫和地勸他不要打了，但他卻不聽我的話。我再次求他，他卻轉回身用鞭子抽打我。我抓住了他的手，他就大聲喊叫起來，先是用腳踢我，然後就跑去告訴他父親我打了他。主人聽了非常生氣，聲稱要教訓我一頓，讓我明白他是主人。他把我綁在樹上，用柳條狠勁抽了我幾下，而他的兒子也按照父親的吩咐使勁抽打我，直到他感到累了時為止。我一定要出這口氣的，否則我誓不為人。」他臉色非常陰沉，兩眼中那憤怒的火焰著實嚇了他的妻子一跳。「我只想搞明白是誰賦予他做主人的權利的。」

　　「我想我要服從我的主人的安排，」艾莉查慘然說道，「否則，我就不能算是真正的基督徒。」

　　「這話對你來說當然有一定的道理。他們給你吃的穿的，就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他們疼愛你，給了你良好的教育，他們認為你是他們家庭的一份子。但我的主人呢？他常對我拳腳相加；讓我待在一邊不理睬我，這已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待遇了。他們收留了我，但我也為此付出了超過百倍的代價。難道我還欠他們什麼嗎？我現在已經是不能再忍耐下去了。是的，不能再忍受了。」喬治握緊雙拳，瞪著眼睛說道。

　　艾莉查沒有說話，全身顫抖，她從未見過丈夫這樣憤怒。面對丈夫的憤怒，她的倫理觀念頓時顯得那樣的蒼白無力。

　　「你還記得卡洛嗎？就是你送給我的那隻小狗。」喬治接著說，「晚上，它和我一起睡，白天跟在我的後面跑，它是我唯一的安慰，它看著我時的眼神，就像它懂得我內心的痛苦與歡樂似的。有一天，主人碰見我拿門旁的剩飯餵卡洛，他就責怪我用他的東西餵狗，並說如果每個黑奴都養狗，他就會破產的，於是他逼我在卡洛的脖子上掛上石頭扔到水塘中去。」

　　「喬治，你扔了嗎？」

　　「我沒有那樣做，但主人把它扔進去了。而且他還夥同湯姆向瀕死的小狗扔石頭。卡洛，它是那樣的可憐，它的眼中滿是悲傷的神色，好像奇怪於我為什麼不幫助它。為此，我還被主人抽了一頓鞭子，但我不在乎。我遲早會讓主人明白鞭子是馴服不了我的。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他為此付出代價的，他就等著瞧吧。」

　　「啊，喬治，那你打算做什麼呢？千萬別做壞事啊。只要我們對上帝虔誠，多做善事，上帝會幫助我們的。」

　　「艾莉查，我和你是兩種人，我不信仰上帝，因為我心中充滿了痛苦，上帝為什麼要把事情搞成這樣呢？」

　　「喬治，我們一定要相信上帝。太太常說，當我們無路可走時，上帝也正在想辦法解救我們。」

　　「這些話讓那些乘車、坐沙發的人說當然很容易，但如果他們處於我的地位，我想他們也不會想得那麼簡單了。我也嚮往做些善事，但我胸中的怒火現在難以平息。如果你是我，你也會受不了的，你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如果我告訴你我所受的罪，你會受不了的。」

　　「還有其它事情嗎？」

　　「噢，最近主人一直說自己很傻，因為他讓我在那麼遠的地方娶妻生子。他還說希爾比先生和他的家族非常傲慢，在他面前趾高氣揚，他恨死他們了，而我現在也變得傲慢了。他還說要禁止我再來找你，讓我在他的莊園娶妻生子。以前他還只是說說，但昨天他卻明白地告訴我，我必須娶密娜，跟她一起生活，否則就要賣我到河那邊去。」

　　「我們不是結婚了嗎？我們不是也像白人一樣由牧師證婚了嗎？」艾莉查天真地問道。

　　「難道你不知道奴隸是不允許結婚的嗎？這個國家的法律不允許奴隸結婚，如果他們決心分開我們，我是沒辦法留下你的。所以我才會說如果我沒有出生，沒有遇到你就好了，如果可憐的哈里沒有出世，那該多好啊，那樣的話這一切不幸就不會降臨到他頭上了。」

　　「我的主人可是心腸很好的。」

　　「但誰能料到以後會發生什麼事呢？主人會死的，那時我們的哈里可能會被賣給別人，誰知道買他的是什麼人呢！他是那樣聰明漂亮，但這有什麼值得自豪的呢？艾莉查，孩子越是機靈得討人喜歡，那你的痛苦就會越深，你會因為他太值錢而失去他的。」

　　丈夫的話沉重地打在她的心頭，那個奴隸販子的身影好像又來到了她的面前。她面色蒼白，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好像受到了一記猛擊似的，神色非常緊張，並不時朝門廊外看去。孩子正騎著希爾比先生的手杖愉快地玩著，後來因為不想聽父母談論沒有吸引力的話題而到別處去玩了。艾莉查本想告訴丈夫自己心中所擔心的事，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不能再讓他擔心了，可憐的他已經承擔了太多的重擔，」她想，「再說那不一定會真的發生，我相信女主人是不會欺騙我的。」

　　「親愛的艾莉查，就這樣吧，你一定要堅持，我走了，再見。」丈夫的聲音是那樣的淒慘。

　　「喬治，你要走到哪兒去？」

　　「加拿大，」他回答道，接著他又挺直身子說，「在那邊，我會想法贖回你們的。這是我們所擁有的唯一希望。你的主人心腸好，我想他會允許我把你和孩子都買走的。我會做到的，願上帝保佑。」

　　「你如果被抓住怎麼辦？那太可怕了。」

　　「不會發生這種事的，艾莉查。如果得不到自由，我寧可死，也不會讓他們把我抓回去的。」

　　「你可不要做傻事啊！」

　　「我沒必要做傻事，他們會很快殺死我的，但他們要想讓我活著過河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喬治，你要當心。為了我別做壞事，也別做傻事，也不要殺死人。這真是太誘惑人了，但千萬不要──你是要走的，但要小心行事，願上帝保佑你。」

　　「好吧，艾莉查，你聽一聽我的計劃。主人突然決定派我送給居住於一英哩外的西門斯先生一封信。我想他知道我會到這兒來告訴你這件事的。他會非常高興我這樣做，因為這會激怒希爾比先生──他一直這樣稱呼他。我要趕回莊園，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切聽其自然。我已經做了些準備，大約一週以後的某一天，我會出現在失蹤名單中。所以，艾莉查，為我禱告吧，或許你的禱告會被上帝聽到。」

　　「噢，喬治，請相信上帝吧，為自己祈禱，這樣你就不會做壞事了。」

　　「好的，再見吧。」喬治說。他緊握著艾莉查的雙手，深情地注視著她的雙眸，但他卻沒有動。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然後悄然話別，他們哭泣著，痛哭著。他們是那樣的捨不得分離，就像蛛網一樣難以割斷。這一對小夫妻就這樣分別了。

第五章　湯姆叔叔小屋之夜

　　湯姆叔叔的小屋是一所用圓木蓋成的小房子，緊挨著「大宅」（黑人通常這樣稱呼主人的住宅）。小屋前有個小園子，在主人的精心栽培和澆灌下，每逢夏季，裡面便長滿了草莓、木莓，以及各種各樣的水果蔬菜。園子的前面被錯綜交織的比格諾亞藤條和當地的多花玫瑰所覆蓋，就連橫放在園子前面的園木也被遮住了。這裡，每到夏天，萬壽菊、矮牽牛花和紫茉莉等鮮花就在園子的一個角落裡競相開放，所有這些無不令克魯伊大嬸喜悅和自豪。

　　讓我們進屋看看吧。大宅裡的晚餐已經結束，克魯伊大嬸作為領班廚師準備好晚餐後，把收拾碗筷等雜活交給其他僕人，回到了她自己的安樂窩來給老頭燒飯來了。所以，在鍋灶邊忙碌的人一定是克魯伊大嬸無疑。她一會兒忙著在燉鍋裡燉著什麼東西，一會兒又若有所思地揭開烤爐的蓋子，頓時一股香氣升騰而起，一看就是在燒好吃的東西。她圓圓的臉龐兒黝黑發亮，光光亮亮就像塗了一層蛋清似的，儼然就是她為茶點所做的小甜餅。她的頭上戴著一個漿得筆挺的無沿帽，一張豐滿的臉上，常掛著一絲滿意的笑容。而且我們必須承認，對於附近首屈一指的廚師來說，臉上帶著洋洋自得的神氣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克魯伊大嬸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種天生的廚師的神韻。當她走近時，空地上的雞、鴨和火雞無一不是擔驚受怕，顯然它們也意識到了自己即將面臨的悲慘命運。而且克魯伊大嬸確實青睞於將雞鴨的翅膀紮在身上、往雞鴨腹中塞配料以及烹烤等事情，而這又使那些感覺敏銳的家禽深感恐懼。她做的玉米餅花樣繁多，如鋤形餅、多角餅、鬆餅以及其它名目眾多的餅，這讓那些經驗不足的廚子覺得真是不可思議。

　　客人的到來、酒席的置辦，會引發她無窮的力量和精力；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比看到堆在門廓的一行行旅行箱更令她興奮了。因為這時，她又可以大展廚技，再立新功了。

　　這會兒，克魯伊大嬸正在向平底鍋裡端詳著。我們就讓她暫時沉浸於自己的快樂，趁此機會，我們仔細瞧一下她住的小屋吧。

　　屋裡的一角放著一張床，上面鋪著一條潔白的床單。床邊鋪著一塊相當面積的地毯。克魯伊大嬸站在地毯上，顯示了她在這個莊園的上層身份。這地毯、床鋪和這個小角落，都被給予了足夠的重視，而且如果可能的話，這塊地方是不容那些小機靈鬼們胡鬧的。事實上，這個角落就是這家的客廳。在屋子的另一角，有一張粗陋得多的床，顯然是供日常使用的。壁爐上方的牆上，是幾幅《聖經》插圖，旁邊還掛著一幅華盛頓將軍的肖像，其技法和色彩，如果將軍偶然親眼看到的話，肯定會目瞪口呆的。

　　屋角的長凳上坐著兩個鬈髮男孩，他們都有晶亮的黑眼睛和光潤的臉蛋，此時，他們正在忙於教一個幼兒學步。正像其他的小兒一樣，這個小傢伙站起來，搖晃著沒走幾步，就一跤跌倒在地。她接連的失敗受到了熱烈的喝采，好像是在觀看絕妙的表演似的。

　　一張桌子擺在壁爐前，桌腿就像患了風濕病似的放不平穩，桌上鋪著一張桌布，上面擺放著圖案豔麗的茶杯托盤。一些其它跡象表明晚飯就要開始了。桌子旁邊坐著希爾比先生最得力的僕人湯姆。他將是本書的主人公，所以我們要向讀者仔細介紹一下他。他身材魁梧，胸膛寬廣，身體強壯，皮膚黝黑發亮，他的臉龐是典型的非洲式的，他臉上表情嚴肅、穩重，同時又流露出善良和仁慈。他的神態顯示出某種自尊，然而又顯得對人坦誠，兼有忠厚和純樸的氣質。

　　這時他正在小心地、慢慢地往面前的石板上抄寫字母。十三歲的小少爺喬治站在旁邊指導著他。喬治聰明帥氣，看來他正在充分享受當老師的尊嚴。

　　「不是那樣寫法，湯姆叔叔，不是那樣寫法，」看到湯姆把g的尾巴拐到了右邊，喬治喊道，「看，你那樣寫就成q了。」

　　「喲，是嗎？」湯姆應道。看著自己的小老師輕而易舉地在石板上寫了很多g和q，湯姆不禁又尊敬又羨慕。接著，湯姆用粗大的手指握住筆耐心地練習起來。

　　「白人做事情真是靈巧。」克魯伊大嬸說。她欣賞地讚美著小主人，待了一會，她又用叉子叉了塊臘肉來給平鍋抹上油。「你瞧他寫字時輕鬆的樣子！他還認識許多字，每晚讀書給我們聽，真是太有趣了。」

　　「但是，克魯伊大嬸，我現在覺得餓了，你鍋裡的餅是否快烙好了。」喬治說道。

　　「快了，喬治少爺，」她掀開鍋蓋朝裡看了一眼，「黃黃的，那顏色真好看。讓我負責這事吧。那天，太太讓莎莉試著去烙餅，她說，『噢，讓莎莉去試一下。』我說，『算了，她把好好的糧食都糟蹋了，真是可惜。餅烙得坑坑窪窪，就像我的鞋子一樣難看，我看她還是別再烙了。』」

　　在貶了一下莎莉還顯稚嫩的技術後，克魯伊大嬸掀開烤鍋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烤得整潔的油餅，那是城裡的糕點店爭相接受的上等品。顯然，它將成為款待客人的主要食品。現在，克魯伊大嬸開始認真地張羅起晚飯來。

　　「嗨，莫思，貝特！快讓開路，你們這些小鬼。滾開，波莉，媽媽的小心肝，我會盡快給寶寶弄點東西吃。喬治少爺，請拿走這些書，坐下來陪著那個老頭，我立刻把香腸和剛出鍋的烙餅給你們送來。」

　　「他們想讓我回大宅子吃晚飯，但我知道在哪兒能吃到好吃的飯菜。」喬治說。

　　「寶貝，你知道就好。」克魯伊大嬸說著把冒著熱氣的烙面餅放在了喬治的盤子上，「你知道大嬸我會把最好吃的留給你。你就獨自在這兒享用吧，想怎麼吃就怎麼吃。」說完，她開玩笑地用手指頭碰了一下喬治，然後又很快回到烤鍋那兒去了。

　　「現在吃餅！」當克魯伊大嬸著實忙了一陣後，喬治一面喊著，一面揮動一把大刀向烙餅砍了下去。

　　「我的天啊，喬治少爺，」克魯伊大嬸急忙抓住喬治的胳膊，「不能用這麼大的刀切烙餅！那樣會毀掉塗在上面的東西。這把薄點的刀，我把它磨得很快，是專用來對付它的。看，這樣很容易就把餅切好了。來，趕快吃吧。沒有什麼東西比這個更好吃了。」

　　「湯米林肯說，他家的詹妮廚師比你手藝高。」嘴裡塞滿了烙餅的喬治說道。

　　「林肯家的人手藝一點也不高！」克魯伊大嬸面帶鄙夷地說，「如果跟我們全家比較，他們還算說得過去。但他們的風度、氣派卻不能和我們相比。就拿林肯先生和我家老爺來比吧，還有林肯太太，她進門時，哪有我家太太的派頭？去他的吧，不提林肯這家人了！」克魯伊大嬸搖著頭，好像在這個世上，有人希望她不知道什麼事似的。

　　「噢，但我也聽你說詹妮的廚技不錯啊！」喬治說道。

　　「我以前或許說過這話，」克魯伊大嬸說，「她做家常飯還行，玉米麵包也做得不錯，馬鈴薯和玉米糕點也還說得過去，起碼現在她做飯不太好，以前詹妮做的玉米糕還算可以，但她怎麼會烹調高檔的食品？她可以讓肉餡餅表面有光澤，但那皮又是怎樣的啊？她能發出鬆軟的麵嗎？她做的餅看起來能像一朵浮雲，入口即化嗎？我看過詹妮為瑪莉小姐的婚事做的喜餅。你知道我和詹妮是好朋友，我沒說過她的壞話。但是，喬治少爺，如果我做出那樣一堆餅，我會整個星期都睡不好覺的。那是怎樣的喜餅啊！」

　　「我想，詹妮會自以為她做的喜餅還不錯呢。」

　　「她當然感覺良好，不是嗎？她還向我誇耀過自己的手藝呢，你知道嗎？問題就出在這兒。詹妮不知道自己的手藝到底怎樣，她的主人也不怎麼樣，她怎能指望從主人那兒得到指點呢。所以責任不在詹妮。啊，喬治少爺，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克魯伊大嬸嘆息著，她的眼睛動情地眨著。

　　「克魯伊大嬸，我心裡明白我吃的餡餅和布丁是最好的，」喬治說，「不信你可以去問湯米林肯，每次我碰到他，我都會誇耀我在家中所享有的福氣。」

　　小主人的幾句玩笑逗得克魯伊大嬸大笑起來，她仰靠在椅背上，直笑得眼淚順著黑色的臉龐滾下。一會兒，她用手拍打著喬治，一會兒，她又用手指捅他，讓他走開，不然總有一天他會要了她的老命的。她一邊說著這殘酷的預言，一邊不停地笑著，一次比一次長久、歡快，直搞得喬治也感到自己真是一位危險人物，他今後要小心說話，再也不能胡言亂語了。

　　「你真對湯米這樣說了嗎？老天，你們這幾個小鬼真是敢說敢做！你對湯米吹噓了，是嗎？喬治少爺，你這樣做不怕人笑話嗎？」

　　「是的，」喬治說，「我這樣對他說：『湯米，你該去看一看克魯伊大嬸做的真正的餡餅。』」

　　「很遺憾，湯米不會看到的。」克魯伊大嬸說。看來，湯米對餡餅的無知已在她那善良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喬治少爺，你該讓他來我家吃飯，那會為你增光的。不過，喬治少爺，你要永遠記住，我們一切福分都源自上帝，所以不要因為吃到好餡餅而自視清高啊。」克魯伊大嬸神情嚴肅地說。

　　「好吧，我約他下週來家裡玩，」喬治說，「克魯伊大嬸，你要盡全力來做飯，我們要讓他吃完飯後半個月還回味無窮，好不好？」

　　「這樣當然好啊，」克魯伊大嬸興奮地說，「你就等著吧，老天，想想以前操辦的宴席，多麼風光啊！還記得那次科諾克斯將軍來時，我為他準備的雞肉餡餅嗎？那次，我和太太差點為了餡餅皮而吵起來，我真不懂太太們在想什麼。你責任重大，忙得不亦樂乎，但她們卻要插上一腳，在你身邊轉來轉去。那天，太太一會兒讓我這樣，一會兒又要求我那樣，最後我只好頂撞太太了。我說，現在看看你白嫩的雙手，太太，你的手指上戴滿了金色的戒指，就像我種的白色合歡花一樣；再看看我這雙粗黑的雙手，難道你不明白，你待在客廳，我做餡餅是上帝的安排嗎？啊，喬治少爺，那天我是如此莽撞。」

　　「媽媽說什麼呢？」喬治問。

　　「說什麼？她笑著眯著眼睛說，『啊，克魯伊大嬸，我想你說的很對。』然後她便回到客廳去了。我是那樣無禮，她本該敲碎我的腦殼。但話說回來，有小姐太太在廚房，我可是幹不出什麼來的。」

　　「記得每個人都說，那頓飯很棒。」喬治說。

　　「是真的嗎？那天我不是躲在餐廳後面嗎？我不是親眼目睹科諾克斯將軍三次要求添餡餅嗎？我還聽他說，『希爾比太太，你家廚師的手藝真是不俗啊！』當時，我聽了真是太高興了。」

　　「將軍對烹調真是在行，」克魯伊大嬸伸直身子得意地說，「他是個好人！他是弗吉尼亞一個舊式人家的孩子，他就像我一樣識貨。喬治少爺，餡餅樣式多樣，各具特色。你知道嗎？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將軍那樣在行，可以品出不同的味道。他知道其中的奧妙，從他的話中，你就能聽出他是這方面的行家。」

　　這時，喬治少爺已經是再也吃不下一口飯了，在特別的形勢下，一個小孩子也會吃得達到這種程度。直到現在他才有機會注意到屋子一角那幾個長著鬈髮和烏黑發亮的眼珠的小腦袋。看著小少爺吃餅的情形，他們已是口水直流了。

　　「哎，莫思，貝特，」喬治掰下一塊塊烙餅向他們扔去，「你們也想吃，是嗎？克魯伊大嬸，再給他們烙幾張餅吧。」

　　喬治和湯姆走到壁爐邊一個舒適的座位上坐下來，克魯伊大嬸已經烙好了一大堆餡餅。她把孩子抱在膝頭上，不時往自己和孩子的嘴裡塞餅，同時把餅分給莫思和貝特吃。這兩個小鬼更喜歡邊吃邊在桌下打滾，還不時拉拉小妹妹的腳趾頭。

　　「靠邊去，快點，」當孩子吵得太凶時，母親一邊說，一邊朝桌底下踢著。「難道你們沒看到家中有白人客人嗎？放規矩點，都給我放老實點，好嗎？如果不聽話，等喬治少爺走後，看我不扯住你們的袖子打你們。」

　　很難說清這種恐嚇究竟意味著什麼，但我們可以肯定：這可怕的警告並沒有收到預期效果，孩子們對此並沒什麼感覺。

　　「啊！」湯姆叔叔說，「他們渾身發癢，如果不處罰，他們就渾身不自在。」

　　此時，這群小傢伙從桌下爬出，猛親著母親懷中的孩子，手上、臉上滿是糖漿。

　　「滾開，」母親一把推開那幾個毛茸茸的小腦瓜，「你們這樣胡鬧，亂成一團，分都分不開，快去用水把自己洗乾淨。」說完，她又使勁打了他們一巴掌，這使孩子們又大笑起來，他們高聲叫喊著跑到門外去了。

　　「你見過這樣淘氣的孩子嗎？」克魯伊大嬸自豪地說，接著拿出一條專門應付這種突發事件的舊毛巾，從破茶壺中倒了一點水，開始擦拭小傢伙臉上和手上的糖漿。擦乾淨後，便把她放到湯姆叔叔懷中，自己就忙著收拾鍋碗瓢盆去了。那個小傢伙不時拉扯著湯姆叔叔的鼻頭，抓著他的臉，並把胖乎乎的小手放在湯姆叔叔的鬈髮上，看來她還是比較喜歡後一項工作。

　　「她很神氣，不是嗎？」湯姆叔叔說著把孩子放在遠處，以便仔細觀察一下這個小寶貝；然後，他讓孩子騎在他寬闊的肩上，帶著她一起跳起舞來，喬治少爺此時也在用手帕逗她玩。這時，剛剛進屋的莫思和貝特也跟在妹妹後面像熊一樣叫著，直到克魯伊大嬸喊著說他們的大喊大叫會讓小妹妹的頭搬家時，他們才停止吵鬧。據克魯伊大嬸介紹，這種「外科手術」在這裡就像家常便飯一般。她的喊聲並沒有制止孩子們的歡叫，他們唱著、跳著、翻滾著，直到盡興後，才安靜了下來。

　　「好了，希望你們不再鬧了，」克魯伊大嬸一面說著，一面從大木床下拉出一張做工粗糙的小床，上面裝著腳輪，「好了，莫思，貝特，你們都給我上床，我們馬上就要禱告了。」

　　「噢，媽媽，我們要看禱告會，那很有意思，我們可不想睡。」

　　「啊，克魯伊大嬸，把小床推進去，讓他們看一會兒吧！」喬治少爺果斷地說，同時推了一下小床。少爺的話讓克魯伊大嬸覺得風光體面，於是她就高興地把小床推了進去，說，「好吧，這或許對他們有好處。」

　　這時，房間裡的人都聚在了一起，討論著會場的安排和布置事宜。

　　「我可是沒辦法一下子弄那麼多椅子。」克魯伊大嬸說。相當長時間以來，每週的禱告會都是在湯姆叔叔家舉行的，椅子也是經常短缺，但人們認為這次椅子問題也是會解決的。「上週演唱時，老彼得叔叔把那張舊椅子的腿壓斷了。」莫思說。

　　「得了吧，小鬼頭，我看準是你把椅子腿拆了。」

　　「嗯，如果靠牆放著，那椅子還是不會倒的。」莫思狡辯道。

　　「不能讓彼得叔叔坐那張椅子，因為他唱歌時喜歡挪地方。那天晚上，他差不多是從屋子這頭移到屋子那頭了。」貝特說。

　　「上帝啊，就讓他坐在那上面吧，」莫思說，「然後他唱道：『聖徒們、罪人們，來吧，請聽我說。』接著他便摔倒在地。」莫思很形象地模仿著老彼得的鼻音和老人倒地的樣子，向人們展示著一場預演的惡作劇。

　　「嘿，難道你不能規矩點嗎，難道你不知羞嗎？」克魯伊大嬸說。

　　但喬治少爺卻和冒犯者大笑起來，並大聲稱讚他是個不簡單的小滑頭。看來，母親的警告再次失靈了。

　　「哎，老傢伙，你去把那兩隻大桶搬進來。」克魯伊大嬸說道。

　　「就像喬治少爺讀的聖書裡的寡婦的壇子一樣，媽媽的大桶沒有一次失靈。」莫思側過臉，對貝特說。

　　「我敢肯定，上週一隻桶癟了，」貝特說，「就在大家唱到一半時。難道那次不算失靈嗎？」

　　在莫思和貝特交談時，湯姆叔叔把那兩隻大空桶推了進來。為了不讓它來回滾動，桶的兩邊都放上了大石塊，大家在桶上架上了木板，又把幾隻盆和水桶倒放在地上，還有幾把破椅子，最後，準備工作就算完成了。

　　「喬治少爺的書讀得真好，我知道他會留下為我們讀聖書的，」克魯伊大嬸說，「那樣會給禱告會增添不少樂趣。」

　　喬治立刻答應了，只要受到重視，哪一個孩子會拒絕去做一些事情呢。

　　很快，小屋裡就擠滿了人，既有八十歲的白髮老人，又有十五六歲的姑娘、小夥子。他們隨意地閒談了一會兒，也就是些類似「塞莉大嬸從哪兒搞來一條紅頭巾啦，」「太太打算在做好羅紗衣裳後，就把那件平紋布外衣送給莉茲啦，」「希爾比老爺打算買匹栗色馬駒，這又會為此地增添不少風采啦」之類的話題。有些得到主人允許的鄰近人家的僕人也趕來參加禱告會。他們帶來了許多精采的消息，比如，莊園的人說什麼了、做什麼了；在這裡，人們可以自由地談東論西，正如上流社會的人談論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樣。

　　不一會兒，唱唸開始了，出席者都很興奮。那與生俱來的嗓音的清脆嘹亮並沒有被鼻音所掩蓋。歌曲大都是附近教堂常聽到的著名的聖歌，有些是從野外布道會上聽來的較粗獷熱烈的曲子。

　　其中一首歌的合唱部分充滿精力和熱忱，歌詞是這樣的：

　　戰死在沙場，

　　戰死在沙場，

　　我的靈魂卻閃耀著光芒。

　　另一首他們喜愛唱的歌中，經常重複出現下面的話：

　　啊，我要前往天國──你不願伴我同行嗎？

　　你沒看到天使在向我招手，深情地把我呼喚？

　　你沒看到那金色的城市和永恒的時光？

　　還有些曲子經常提及「約旦河岸」、「迦南戰場」和「新耶路撒冷」。黑人們生來感情豐富，富於聯想，他們經常讓自己沉浸於讚美詩和觸動人心的妙語中。唱歌時，他們或歡笑，或痛哭，或擊掌，或悠然握手，那情景就好像他們已經抵達約旦河彼岸似的。

　　和歌聲交織在一起的，是人們的相互勸誡以及對靈性的感受的敘說。一位已經老得不能幹活的白髮老婦深受人們的尊敬，她拄著拐杖站起來說：

　　「孩子們，我很高興，因為我再一次見到了你們，聽到了你們的歌聲，因為說不定哪天我就撒手而去了。我已經收拾好包袱和帽子，我已為踏上天國之路做好一切準備。孩子們，我想說，」她使勁用拐杖敲打著地板，「天國是那樣了不起，那是一塊神奇之地，美妙無比啊！」老婦人激動不已，老淚橫流。於是大家便唱道：

　　啊，迦南，光明的迦南，

　　我是那樣熱切地嚮往著你。

　　應大家的邀請，喬治少爺誦讀了《啟示錄》的最後幾個章節。喬治的誦讀常被人們的讚美之詞打斷。「真是了不起！」「他唸得多優美啊！」「真是不可思議！」「那會成為事實嗎？」人們不住地說著。

　　聰明的喬治對宗教的理解與認識主要得益於母親的教導。由於眾人對他的讚美，他便不時在莊重的誦讀中加進自己的解說，這更加讓年輕人羨慕，並得到了老者的祝福。大家公認，「喬治唸得比任何一個牧師都好。」「真是不可思議」。

　　在宗教事務方面，湯姆是眾人公認的「主教」。他善於組織，道德高尚，再加上他的胸襟和教養遠超過他人，所以人們都把他當作自己的牧師來尊敬。他做的禱告生動感人，飽含童稚般的癡迷，同時他使用《聖經》語言禱告，使得他的禱告更加別具特色，這是其他禱告風格所不能比擬的。他對經書的理解非常透澈，仿佛經書是他全部生命的組成部分，他的祈禱可以不加思索就脫口而出。用一位老黑奴的話來說，湯姆的祈禱就如天堂的福音一樣。所以他禱告時的聲音常被周圍聽眾們虔誠的應對聲所淹沒。

　　湯姆叔叔的小屋內出現的情況是這樣的，而在主人希爾比先生家，呈現出的卻是另一幅不同的景象。

　　奴隸販子和希爾比先生坐在餐廳的小桌子旁邊，上面擺放著一些契約和書寫用具。

　　希爾比先生忙著數那幾疊鈔票，點完後，他把鈔票遞給奴隸販子，奴隸販子也照樣點了一遍。

　　「錢數沒錯，現在你在這契約上簽字吧。」奴隸販子說。

　　希爾比先生把契約拿過來，在上面簽了字，就像在匆忙做某件不愉快的事一樣。接著，他把契約和鈔票推到奴隸販子面前。赫利從一個舊的提包裡取出一張羊皮紙文件，看了看，然後把它遞給了希爾比先生，希爾比先生急忙把文件接了過去。

　　「好，現在這事兒完了！」奴隸販子一面說，一面站起身來。

　　「完了！」希爾比先生以沉思的口氣說，又深吸了口氣，接著又說道，「完了！」

　　「看來你對這筆生意不大滿意啊。」奴隸販子說。

　　「赫利，」希爾比先生說，「你要答應我在不清楚買主的身份前不賣湯姆。你要以名譽起誓。」

　　「你剛才不是做了這件事嗎？」奴隸販子說。

　　「你知道我是別無選擇了。」希爾比先生傲慢地說。

　　「那你也要明白我或許也會有別無選擇的時候，」奴隸販子說，「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虐待他，我會盡可能給他找個好主人。如果有什麼事情值得我對上帝表示感謝，那就是我從不是個心腸狠的人。」

　　儘管奴隸販子已經說明了他的人道主義原則，希爾比先生還是不太相信他的話，但最好的安慰也不過如此罷了。於是他無聲地打發走了奴隸販子，接著就點燃雪茄，獨自抽了起來。

第六章　改變主人對奴隸的感覺

　　希爾比先生和太太已經回到臥室準備休息了。希爾比先生坐在一張安樂椅上，順手翻看著下午送來的郵件。希爾比太太站在鏡前梳理著艾莉查為她編的頭髮。艾莉查今天臉色蒼白，眼睛也沒有了往日的神采，於是她就讓她回去睡覺了。這時，她想起了上午時和艾莉查的談話，便轉身問丈夫：

　　「順便問你一句，亞瑟，你今天請來吃飯的那個沒教養的傢伙是誰？」

　　「他叫赫利。」希爾比先生眼睛盯著書說，身子在椅子裡不安地轉動著。

　　「赫利是誰？他來我們家幹什麼？」

　　「以前我和他在納特切斯打過交道。」希爾比先生說。

　　「難道他可以憑此來我家吃喝嗎？」

　　「我邀請他來的，我們之間要算清一些帳。」希爾比先生答道。

　　看著丈夫那尷尬的神色，希爾比太太問道：「他是做奴隸生意的嗎？」

　　「親愛的，你怎麼會這樣想呢？」希爾比先生抬頭問道。

　　「沒什麼……艾莉查晚飯後來過，她因為擔驚受怕而哭了，她說她聽見奴隸販子在和你談論買她的孩子，那個小機靈鬼。」

　　「真的嗎？」說完，希爾比先生又低下頭去看信了。有好幾分鐘──他看上去很專心。但沒注意到把信紙都拿顛倒了。

　　「真相遲早要公開的，」希爾比先生暗自思忖道，「還是現在就公開真相吧。」

　　「我告訴艾莉查說，她那樣擔心是太傻了，」希爾比太太梳理著頭髮說，「你從不會和他們那種人打交道。而且我知道你從沒考慮過賣掉他們中的任何一個──至少你不會把他們賣給那樣一個人。」

　　「嗯，艾米麗，我一直都是這樣認為，這樣說的。」她丈夫說，「但我做的生意虧了，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賣掉一些下人，否則我難以維持這個家庭。」

　　「賣給那個傢伙？真是難以想像。希爾比，你不會那樣做，是嗎？」

　　「很抱歉，這都是事實，我已經同意賣掉湯姆。」希爾比先生說。

　　「什麼？湯姆？他從小就跟著你，他是那麼的善良、忠實。希爾比，你還向他保證過要還他自由之身呢。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講了不下百遍了。唉，我現在相信沒有什麼事是不會發生的了──我現在甚至也相信，你把哈里，可憐的艾莉查的孩子也賣掉了！」希爾比太太悲傷憤怒地說。

　　「既然你已經猜到了，那我告訴你，我已經答應賣掉湯姆和哈里了。但我不明白，我只是做了別人每天都在做的事，憑什麼我就要被當成魔鬼來看待呢？」

　　「但你為什麼從那麼多僕人中選中他們兩個？」希爾比太太說，「為什麼是他們兩個，家中那麼多僕人，即使我們必須要賣掉一些僕人。」

　　「因為他們兩個人的身價是最高的，我可以選擇別人，那傢伙還想高價買艾莉查，如果你認為那樣會令情況更好的話。」希爾比先生說。

　　「這個卑鄙小人！」希爾比太太憤怒地罵著。

　　「是啊，因為我考慮到你的感情，所以我沒有答應他。你也該稱讚我幾句吧。」

　　「親愛的，」冷靜下來後，希爾比太太說，「請原諒我，我很吃驚，對這事我毫無思想準備──但你肯定會允許我替這些可憐人辯護一下吧。雖然是個黑人，但湯姆是那樣的高尚、忠實。希爾比，我確信，如果有必要，他會為你犧牲一切的。」

　　「這點我也明白，──我敢這樣說──但這有什麼用呢？我是迫不得已才走這條路的啊。」

　　「為什麼不破費一些錢呢？我寧肯過得節約一些。希爾比，作為一名女基督徒，我曾經忠誠地努力，想為這些純樸、孤苦的可憐人盡自己的一份責任。多年來，我關心保護他們，試著了解他們的憂愁與歡樂；如果我們為了一點蠅頭小利而把像湯姆這樣忠誠可靠的人賣掉的話，我還怎麼能抬得起頭來呢？我教會他們家庭成員應盡的責任和義務、父母與兒女、丈夫和妻子應盡的責任和義務。現在我怎麼能公開承認什麼骨肉親情，人倫道德都可以棄之不顧，而只關注錢呢？我和艾莉查談論過她的孩子，談到作為基督徒，母親要照看好孩子，為他祈禱，使他長大成人，盡到母親的責任。但現在如果僅為了省幾個錢就把孩子從她身邊奪走，賣給那樣一個卑鄙小人，我又能對她說什麼呢？我曾告訴她，一個人的靈魂比世界上所有的金錢都貴重。如果她看到我們出賣了她的小哈里，她怎能再相信我呢？把孩子賣掉，也許就意味著毀掉了孩子的靈魂和肉體。」

　　「我很難過，艾米麗，這事讓你感受如此之深，」希爾比先生說，「我也尊重你的感情，雖然我不是完全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現在，我要嚴肅地告訴你，這於事無補，艾米麗，我是別無選擇了。我本來不想告訴你這些，坦白地講，不賣掉他們，我們會傾家蕩產，我已別無選擇。赫利現在手握我的借據，如果我不立即還債，他就會從我們身邊拿走一切。我已盡全力四處籌款，但還是需要加上他們兩個才能還清借款，所以我只有忍痛割愛了。赫利看上了他們，除非答應他的要求，否則他不同意了結此事。我被他握在手中，只好照辦了。你不希望賣掉哈里和湯姆，但這總比賣掉我們所有的奴隸好吧。」

　　希爾比太太呆呆地站在那兒，最終她面向梳妝臺，雙手掩著臉龐，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是上帝對奴隸制的詛咒，它是萬惡的、最該被詛咒的怪物。這也是對主人、對奴隸的詛咒！我還傻乎乎地認為我可以從這邪惡的制度中發現一些美好的東西呢。法律維護蓄奴制真是一種罪過，──我一直有這種感覺──我孩童時代就這樣認為──入教後，我對此更加堅信不疑，但我卻天真地認為，我可以憑借仁愛、關懷和教導，使我的奴隸的境況好於獲得自由之身，真是太傻了。」

　　「太太，你怎麼越來越像一名廢奴主義者了。」

　　「廢奴主義者！他們只有像我這樣了解奴隸制度，他們才可以這樣說。我們不需要他們指手畫腳。你知道，我從來不認為奴隸制是合法的，我從來不想自己蓄奴。」

　　「在這方面，你與許多明智之士不同，」希爾比先生說，「你還記得有個星期天，我們聽B先生布道嗎？」

　　「我不想聽那種布道，我再也不想請他來我們教堂布道了。牧師們奈何不了邪惡，也許他們也像我們一樣對此束手無策──但他們還在為此狡辯呢！這和我的常識背道而馳。我想你也不會對那次布道感興趣吧。」

　　「啊，」希爾比先生說，「我想說，有時牧師要比我們這些可憐的罪人膽大多了。我們這些普通人對某些事必須裝做沒有看到，並逐漸習慣那些不正確的事情。我們必須正視這樣一種現實，女人和牧師說話是那樣乾脆、直白，在謙虛、道德等問題上將我們遠遠拋在後面。現在，親愛的，我相信你理解此事的必要性了，你明白，我做了情況所允許我做的最恰當的事情。」

　　「是啊！」希爾比太太發呆地說，並急匆匆地取出她那塊金錶，「我甚至沒有一件像樣的首飾，」她若有所思地補充道，「這隻錶能發揮點作用嗎？──剛買時很貴的。如果我可以救艾莉查的孩子，我願付出一切。」

　　「很抱歉，艾米麗，」希爾比先生說，「沒想到這事讓你如此難以釋懷。但這沒什麼用。事實是我已經簽了契約並交給赫利。你應感謝事情並未變糟。這傢伙擁有生殺大權，但現在他已算不上什麼了。如果你像我一樣了解他，你會慶幸我們逃脫了厄運。」

　　「他真是那麼難纏嗎？」

　　「嗯，他並不太凶狠，但很難纏。除了做買賣掙錢，他別無愛好，他頭腦冷靜，做事從不猶豫，像死神一樣不留情面。只要有利潤，他甚至會賣掉自己的母親，雖然他對這個老婦人並無惡意。」

　　「但現在這個卑鄙小人卻擁有了善良、忠實的湯姆和艾莉查的孩子。」

　　「親愛的，這事讓我很難從容應付。我甚至不願再去想它，但赫利催著說要明天領人。我不想見到湯姆，所以我打算明早騎馬出門，你最好也把艾莉查帶出去。讓事情在她不在場時都結束吧。」

　　「噢，不！」希爾比太太說，「我可不希望充當這筆殘忍的買賣的幫凶。我想在湯姆處於危難時去看看他，願上帝保佑。我要讓他們知道，無論如何，他們的女主人是同情他們的，並將始終站在他們一邊。至於艾莉查，我真不敢再想下去了。請上帝饒恕，我們究竟在做什麼，為什麼這樣殘酷的事情要落到我們頭上呢？」

　　有個人偷聽了這番談話，這個人是希爾比先生和太太萬萬沒有料到的。

　　希爾比太太把艾莉查打發去睡覺後，這個婦人藏在了臥室旁的一間儲藏室裡，那有扇門和外邊的過道相通。她把耳朵貼近門縫，心裡既激動又不安，他們的談話被她一字不漏全聽見了。

　　他們說完話以後，一切轉入沉寂，艾莉查站起身，偷偷溜出儲藏室。她臉色慘白，渾身發抖，面容呆傻，雙唇緊閉，這時的她已不是以前那個溫柔靦腆的艾莉查了，她完全變了一個樣子。她放輕腳步，在女主人房門口停留了片刻，舉起雙手祈禱著，緊接著她轉身溜回自己的房間。房間內整齊寧靜，跟女主人的臥室在一層樓；屋內窗明几淨，非常舒適，她常坐在那兒唱著歌兒做針線活。屋內的小書架上並排放著書和各種聖誕節時收到的小玩意。她的衣服都放在壁櫥和衣櫃裡。她一直以為，她的這個小家是那樣地溫馨幸福。現在，孩子已躺在床上睡著了，他那圓潤的小臉被一頭鬈髮蓋住了，小嘴半張著，胖胖的小手仍然露在被子外面，臉上帶著陽光般的微笑。

　　「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小東西啊！」艾莉查說，「雖然他們已經把你賣掉了，但媽媽還是要救你的。」

　　沒有眼淚滴到枕頭上，在這種極度悲慘的境地中，除了血，已經沒有什麼可流的了。她急忙拿出紙筆，並在上面寫道：

　　「太太，親愛的太太！不要以為我知恩不報，不要把我想得很壞，我聽到了你和主人的談話。我要盡全力救我的孩子，我想你會原諒我的。上帝會因為你的仁慈而保佑回報你的。」

　　她匆匆忙忙折好信，然後打開衣櫃，為孩子準備了一包衣服，然後用手帕把包袱牢牢地繫在了腰間。出於母親對孩子的愛，她甚至沒有忘記在這小包裡放進了一兩件孩子心愛的玩具，並特意帶了一隻花鸚鵡以用來逗孩子玩。要弄醒這熟睡的小孩真有些費事，但經過一番折騰，孩子終於坐起身來，並趁媽媽戴帽子、繫圍巾的空隙逗弄著那隻花鸚鵡。

　　「媽媽，你要去哪兒啊？」孩子問道，這時媽媽拿著他的外套和帽子走了過來。媽媽走近床邊，那樣急切地看著孩子的眼睛，孩子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不平常的事。

　　「噓，哈里，」媽媽說，「我們不能大聲說話，要不他們會聽見的。有個壞蛋要搶去媽媽的小寶貝，並在晚上帶哈里走，但媽媽不會讓他得逞，媽媽要給小哈里戴好帽子，穿上衣服，然後逃走，這樣，壞蛋就不會抓到哈里了。」

　　她一邊輕聲說著，一邊給孩子穿戴好衣帽，把孩子抱在懷中，輕聲叮囑他不要出聲。然後她打開通向門廊的門，輕手輕腳溜了出去。

　　那是個有點星光的夜晚，地上有些霜，媽媽用手巾把孩子緊緊裹住，由於害怕，孩子一聲也沒吭，只是緊摟住媽媽的脖子。

　　那隻名叫布魯諾的紐芬蘭狗正臥在門廊盡頭。當她走近時，它站起來輕輕叫了一聲。這是她的寵物，她柔聲喚著這隻小夥伴。那隻狗搖著尾巴，顯然想和她一塊出去，想必它那簡單的大腦是搞不懂主人為什麼半夜出門的。在它那簡單的頭腦中，它也隱約感到，主人的這次出行顯得有點不太得體。因此它一面跟著艾莉查走，一面不時停下，若有所思地看看主人，又看看房子，幾次反覆之後，它才跟著艾莉查走了出去。幾分鐘後，他們到了湯姆叔叔的窗下，艾莉查停下來，輕輕地敲打了幾下窗玻璃。

　　這天的禱告會由於唱讚美詩而很晚才散。後來，湯姆叔叔也盡興地唱了幾首長讚美詩，這樣做的直接影響是，雖然現在時間已過十二點，快到一點了，但湯姆叔叔和大嬸還沒有入睡。

　　「我的天啊！是誰在敲窗子？」克魯伊大嬸說著站起來，猛地拉開了窗簾。「天啊！這不是莉茲嗎？老東西，快穿好衣服！──布魯諾也跟來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就來開門。」

　　緊接著，門便被打開了，湯姆叔叔急忙點起一支蠟燭，燭光下，艾莉查那憔悴的臉和急切的眼神一覽無餘。

　　「上帝保佑！怎麼回事，莉茲？看起來你好像病了，你怎麼這麼晚匆匆跑到這來了？」

　　「我要逃跑──湯姆叔叔，克魯伊大嬸，──我要帶孩子逃跑，──主人賣掉他了。」

　　「賣了？」聽完，兩個人都驚慌地舉起他們的雙手。

　　「是的，把他賣了！」艾莉查肯定地說，「昨晚，我爬進太太房間旁的儲藏室。我親耳聽到老爺說，他把湯姆叔叔和哈里都賣給奴隸販子了，今天早晨，等老爺騎馬出去後，奴隸販子就來領人了。」

　　艾莉查說話時，湯姆叔叔一直呆呆地瞪著眼睛站在那兒，舉著雙手，就像在做夢似的。最後，他終於明白了這些話的意思，與其說他一下坐在舊椅子上，不如說倒在上面，他垂下頭，抵在膝蓋上。

　　「仁慈的上帝，可憐一下我們吧！」克魯伊大嬸說，「難道這是真的嗎？湯姆沒有做錯事，為什麼要賣他？」

　　「他沒犯什麼錯，──不是因為這個。老爺也不想賣掉他們，我們的太太也是一貫仁慈。我聽到她向老爺求情，但老爺說，他欠了那個混蛋的錢，就要聽從那個奴隸販子，所以求情是沒用的。如果不還錢，就得賣掉整個莊園和所有的僕人。是的，老爺說，要不賣掉他倆，要不就賣掉全部的基業，他已別無選擇。主人說他很抱歉，太太真是位了不起的基督徒，她的心腸真是太好了，你們真該聽聽她說的話。離她而去，對於我來說真是太不道德了，但我必須走。正如太太曾說的，人的靈魂重於整個世界。我的孩子擁有靈魂，如果不帶他逃走，天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我想我所做的是正確的，但如果我做錯了，請上帝寬恕我，因為我必須如此做。」

　　「哎，老傢伙！」克魯伊大嬸說，「你為什麼不逃跑？難道你願意被帶到河的下游，一輩子做牛做馬嗎？在那兒你只有死路一條，或者累死，或者餓死。我這輩子寧死也不會去那種地方。現在還有時間，──跟莉茲一齊逃跑吧，你有通行證，可以隨時出入。快點，我幫你收拾一下。」

　　湯姆慢慢抬起頭，悲傷而平靜地環顧四周說：「不，我不會逃跑。讓莉茲走吧，她有權那樣做！我不會反對她逃跑，讓她留下是不合人情的。你剛剛也聽到她所說的了，要麼賣掉我，要麼賣掉整個基業。如果這樣的話，我寧肯是賣我，別人可以承受的，我也可以。」他補充說，他寬闊強健的胸脯抽動起伏著，像哭泣，又像嘆息，「我一向聽天由命，以後也是如此。我從來沒有辜負老爺的期望，也沒使用通行證騙過人，我從不違背諾言，今後也決不會。還是賣掉我吧，免得莊園垮掉，這不怪老爺，他會照顧你和可憐的人的。」

　　說到這，他轉向那張簡陋的小矮床，上面擠滿了鬈髮孩子，看著看著，他再也控制不住大哭起來。他靠在椅背上，以手掩面，大聲哭泣著，大滴的淚珠從指縫滾落到地板上。當埋葬你的第一個孩子時，先生，你就是這樣哭泣的；太太，我現在的淚水和你聽到奄奄一息的嬰兒哭時的淚水是多麼相似啊。先生，你是人，他也是人。太太，雖然你渾身珠光寶氣，可是也是個人啊。面對生活的困苦和人生的災難，人們的感受是那樣的相同。

　　「還有，下午我見到了我丈夫，」艾莉查站在門邊說，「那時我還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他那凶殘的主人把他逼得無路可投，他告訴我他想逃跑。如果可能，你們一定給他捎個口信。告訴他我走了以及為什麼走，告訴他我要逃往加拿大。你們一定替我轉達我對他的愛，告訴他，如果我今生不能與他再見面，」她轉身背對著湯姆夫婦，聲音嘶啞著說，「讓他多做好事，爭取與我們在天堂再見。」

　　「把布魯諾叫進去吧，」她補充說，「把它關在屋裡，別讓它跟著我。」

　　說完最後幾句話，她哭了。又說了些祝福的話以後，她抱緊受驚的孩子，悄悄地出發了。

第七章　發現逃跑

　　那天晚上談了很長一段時間，希爾比夫婦未能立即入睡，所以醒得要比以往晚些。

　　「艾莉查今天是怎麼了？」希爾比太太說。她拉了多次鈴，但沒有任何反應。

　　希爾比先生站在鏡子前磨刮鬍子刀，這時門開了，一個黑人男孩端著熱水走了進來。

　　「艾迪，」女主人喊道，「去艾莉查房間告訴她，我已經拉了三次鈴叫她了。可憐的孩子！」她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艾迪很快就回來了，眼睛吃驚地大睜著。

　　「太太，不好了！莉茲的抽屜全打開了，東西遍地都是。看來她是逃走了。」

　　希爾比先生和太太同時醒悟過來，希爾比先生喊道：「那麼她早已起疑心，於是逃走了。」

　　「謝天謝地，我相信是這樣的。」希爾比太太說。

　　「太太，你怎麼還這麼傻，她真逃走的話，我可就完了。赫利知道我不大願意賣掉那個孩子，這樣他會認為這事得到了我的默許，這將損害我的聲譽。」說完，希爾比先生匆匆離開了房間。

　　人們奔跑著，喊叫著，開關門的聲音此起彼伏，大約一刻鐘的時間裡，不同膚色的面孔出現於不同的地方。此時，克魯伊大嬸一個人沉默著，她一句話也不說，雖然她可以對此事提供一些線索，但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準備著早餐時的餅子，以往興高采烈的臉上見不到一絲笑容，對於周圍的忙亂場面，她好像沒有聽到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似的。

　　不一會兒，大約十二個孩子爬到了欄杆上，就像一群烏鴉似的，大家都希望第一個把這件事告訴那個走霉運的陌生人。

　　「我確信他聽後會發瘋的。」艾迪說。

　　「他會大罵不止的。」小黑傑克說。

　　「他會的，」莫迪說，「昨天吃飯時，我聽到他在談論那樁生意。因為我當時正躲在太太放罐子的屋子裡，我聽得清清楚楚。」莫迪搖頭晃腦地說，儼然一位智者的樣子。他就像一隻小黑貓，到今天為止，他還沒有仔細想過一個詞的含義呢。而且需要說明的是，他當時確實是躲在那個放罐子的房間，但多半時間他都在睡覺。

　　當赫利終於騎馬出現時，僕人們爭先恐後地告訴他那個壞消息，不出那些小機靈鬼所料，他果然非常生氣並大罵起來。這令那些機靈鬼非常興奮，他們躲開赫利的馬鞭，歡呼著在門前草地上滾作一團，一面互相踢著，一面大聲喊叫著。

　　「你們如果落到我手裡，走著瞧吧！」赫利恨恨地低語著。

　　「但你就是不能逮住我們。」知道赫利已走遠，聽不到他說話了，艾迪得意地說。並跟在奴隸販子後面不時做著鬼臉。

　　「我說希爾比，真是不像話，」赫利衝進客廳說，「看來那女人帶著她的孩子逃走了。」

　　「赫利先生，我太太還在這兒呢。」希爾比先生說。

　　「太太，我失禮了，」赫利皺著眉頭說，「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這事有點蹊蹺。這是真的嗎，先生？」

　　「先生，」希爾比先生說，「你若想和我打交道，那你必須遵守上流社會的規矩。艾迪，接過赫利先生的帽子和馬鞭。先生，請先坐下。雖然很遺憾，但我還是要告訴你，那個女人偷聽了我們的談話，要不就是有人走漏了風聲，她被嚇得逃走了。」

　　「我還期望著我們能公平交易呢！」赫利說。

　　「先生，」希爾比先生猛地轉身對赫利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如果有人對我有什麼懷疑的話，我只有一個答覆告訴他。」

　　奴隸販子被嚇了一跳，他低聲說：「一個人只想公平交易，沒想到卻上了當，這怎麼不叫人氣憤呢？」

　　「赫利先生，」希爾比先生說，「如果我不認為你是因為失望而闖進來的話，我甚至不可能容忍你這種無禮的橫衝直撞。我們都要面子，所以我更不能容忍別人站在那兒指桑罵槐，好像我是這件不公平的事情的同謀似的。但我還是會給你幫助，給你提供人力和馬匹等幫助，以便幫你追回自己的財產。簡言之，赫利先生，」他突然放棄了剛才那種嚴冷的口吻，而代之以一種輕鬆的語調說，「你現在最好保持冷靜，我們吃完早飯後再看看可以做一些什麼事。」

　　此時，希爾比太太站起身來，說她早上約了朋友，所以不能陪客人共進早餐了。她讓一位有教養的第一代混血女人來照顧客人享用咖啡，然後她就離開了。

　　「你太太好像不太喜歡你謙卑的僕人啊。」赫利強裝著顯得自然一些。

　　「我可不喜歡別人這樣隨隨意意地對我妻子品頭論足。」希爾比先生淡然說。

　　「對不起，你知道我只是想開個玩笑。」赫利強作笑容說。

　　「有些玩笑可並不好笑！」希爾比先生接著說。

　　「知道我已經在契約上簽字，他就變得這樣放肆了。怪不得從昨天開始，他就做起來了。」赫利自言自語道。

　　湯姆的命運成了農莊中黑人關注的話題，恐怕首相的辭職也難以引起這麼大的轟動。在田間地頭，人們什麼都不幹，只是議論著此事會造成的影響。艾莉查母子的逃跑，作為農莊裡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也加速了人們的興奮。

　　黑山姆（因為他比此地任何人都要黑三分，所以才贏得了這個稱號）仔細考慮著這件事及其發展的趨勢。他的看法很有見地，又很好地考慮到了自身的利益。這使華盛頓的所有愛國白人都覺得面上增光不少。

　　「塞翁失馬，焉知禍福，這就是真理。」山姆若有所思地說，再一次提了提褲子。他找來一根釘子代替了吊帶上的那粒丟失的鈕扣，顯得他是一名機械方面的天才，對此他常常引以自豪。

　　「是的，塞翁失馬，焉知禍福，」他重複道，「現在湯姆要下臺了，他的空缺自然需要有個黑人接替。我想為什麼我就不行呢？湯姆每天騎著馬在田間地頭閒逛，靴子黑亮，口袋裡揣著通行證，他的威風有誰能相比呢？為什麼山姆就不能做得好一些呢？我倒想試一試。」

　　「喂，山姆，主人要你去找比利和傑瑞。」艾迪的話打斷了山姆的自語。

　　「嗨，年輕人，出了什麼事？」

　　「你還不知道莉茲帶著小哈里逃跑了嗎？」

　　「你這叫班門弄斧！」山姆傲慢地說，「我不是小毛孩子，這事我知道的比你早多了。」

　　「不管如何，主人讓你把比利和傑瑞套好，然後咱倆和赫利先生去追艾莉查。」

　　「太好了，我今天時來運轉了！」山姆說，「這麼多年來，這是山姆我第一次出馬，主人會知道山姆的本事有多大的。」

　　「但是，山姆，」艾迪說，「你要三思而後行。因為太太不想把艾莉查抓回來，你千萬別做什麼蠢事。」

　　「嗨！」山姆睜大眼睛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今天早晨我給主人送刮鬍子水時，聽她親口說的。她派我去看看為什麼莉茲還不為她梳頭。當我告訴她莉茲逃走時，她站起身說了句『謝天謝地！』而主人則看似真瘋了，他說：『太太，你說什麼傻話啊！』但他好像聽夫人的，我知道這一點。我說，你最好還是站在太太這邊好些。」

　　黑山姆聽後抓了一下腦袋，雖然裡面沒什麼深奧的智慧，但仍然包含著政治家所特別需要的特有的機智的觀點，即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一邊。他停下來，認真考慮了一下，提提褲子，這已經成了他慣用的幫他解決思想難題的一件法寶了。

　　「這世界上的事兒真是難以琢磨啊！」他最後說。

　　山姆的談話使他像哲學家，他特別強調了「這」字，好像他經歷過各種各樣的世界，並經過考慮得出了自己的結論似的。

　　「噢，我還以為太太要我們搜遍整個世界也要追回莉茲不可呢！」山姆若有所思地說。

　　「很對，」艾迪說，「你這黑小子，難道看不出這麼顯而易見的事情嗎？關鍵在於太太不想赫利抓到莉茲的乖孩子。」

　　「唉！」山姆感嘆著，這聲感嘆，只有那些聽慣了它的人才能體會到其中的深意。

　　「我再告訴你一些情況，」艾迪說，「我想你最好快點找回馬來，因為我聽說太太在找你，而你卻在這兒傻站了老半天了。」

　　聽完這話，山姆才認真幹起活來。沒有多長時間，他就騎馬出現在大宅門前。比利和傑瑞跟在後面慢跑著，山姆在它們意識到該停下之前已飛快地翻身下馬。他像風一樣把馬拉到馬樁前面，赫利騎來的是匹小馬駒，不停地蹦跳著，想掙開韁繩。

　　「嗨！」山姆喊道，「害怕了，對嗎？」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惡作劇的神色，「讓我來幫你一把。」

　　旁邊有一棵高大的山毛櫸樹，枝繁葉茂，地上滿是那種尖小的三角形果子。山姆拿起一個樹果，走到小馬身旁，輕撫著它的身體，好像要使它鎮靜下來。趁調整馬鞍的時機，他熟練地把尖小的樹果塞在馬鞍下。只要稍微用力壓一下馬鞍，小馬駒那敏感的神經就會感到刺痛，而且不留痕跡。

　　「啊，」山姆得意地咧開嘴笑著說，「我幫你收拾好了。」

　　此時，希爾比太太站在陽臺上向他招手，他走上前去，就像去聖詹姆士宮或華盛頓謀求一個空缺職位似的。他決心要乘機大獻殷勤。

　　「山姆，怎麼那麼慢？我不是派艾迪催你了嗎？」

　　「太太，上帝保佑你！」艾迪說，「馬不是那麼容易抓住的。它們跑到南邊草地上去了。老天爺知道要抓住它們必須跑很遠。」

　　「山姆，我已經提醒你不止一次了，不要再講『上帝保佑』、『老天爺知道』之類的話了。那聽起來讓人討厭！」

　　「上帝保佑，對不起太太，我忘了。以後我再也不說這種話了。」

　　「看，你又說那句話了。」

　　「是嗎？老天爺，我再也不說那句話了。」

　　「山姆，當心點。」

　　「太太，讓我歇口氣，我一定特別留神，我會有個好的開始的。」

　　「對了，山姆，你帶赫利先生去幫幫忙。傑瑞腿有點跛，你要照顧好馬，別讓它跑得太快！」希爾比太太放低聲音，加重了語氣說。

　　「你放心，我會留意的！」山姆意味深長地翻了翻眼皮說，「老天爺知道！嗨，瞧我這張臭嘴！」他突然屏住氣若有所悟地揮了揮手，他的滑稽樣使女主人大笑起來：「太太，我會照顧好傑瑞的！」

　　「艾迪，」山姆返回到山毛櫸樹下，「等會兒那位先生上馬時，如果被摔下來，我是不會感到奇怪的。你知道，有時候馬會變得很頑鈍！」他捅了一下艾迪的腰，暗示著他說。

　　「哎！」艾迪心領神會地應了一聲。

　　「艾迪，你知道太太只想拖延時間。這點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讓我幫他一把吧。喂，把馬韁繩解開，讓它們跑到樹林那邊去，我想這回赫利就不能立即出發去抓人了。」

　　艾迪咧嘴笑了。

　　「你要明白，」山姆說，「艾迪，等會兒赫利老爺的馬使性子蹦跳起來，我們可是要去幫他的──是的，我們要幫他一把。」山姆和艾迪把頭往後一仰，放縱地低笑著，然後又高興地手舞足蹈起來。

　　此時，赫利出現在門廊上。喝完幾杯好咖啡，他心情平靜了許多，說笑著走了出來。山姆和艾迪隨手抓了幾張棕櫚葉──他們常把那葉子當作帽子，急忙跑到馬樁邊，做好準備來幫助赫利。

　　山姆把棕櫚葉整理好，他靈巧的手把葉子弄得有邊有沿，葉梗片片直立，看上去顯得那樣的自由而傲慢，簡直可以和斐濟酋長的帽子相媲美。艾迪的帽沿脫落了，他把帽子往頭上戴去，洋洋自得地回頭說，「誰說我沒有帽子？」

　　「哎，孩子們，」赫利說，「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不會浪費時間的，老爺！」說著，山姆把韁繩交給赫利，替他扶著馬鐙，艾迪則忙著去解開那兩匹馬。

　　赫利一碰馬鞍，那小馬突然跳了起來，猛地把主人甩出好幾英呎，赫利四腳朝天地摔在了草地上。山姆怒喝著馬，想來拉馬韁繩，沒想到棕櫚葉劃到了馬的眼睛，這更加刺激了它那狂亂的神經。它猛然把山姆掀翻在地，粗聲喘了幾口氣，然後便朝著遠方草地處跑去。此時，艾迪也不失時機地放開了比利和傑瑞，這兩匹小馬就跟著那匹驚馬跑走了，後面，艾迪喊叫著催馬追去。草地上亂作一團，山姆和艾迪追趕著小馬，狗也在狂吠著，麥克、莫迪、法尼和其他小孩子都跳出來湊熱鬧，他們興奮地跑著、拍著手，使勁叫個不停。

　　赫利的馬是匹活潑、迅捷的白馬，看起來它似乎很陶醉於這種撒歡兒狀態。它的腳下是一塊差不多方圓半英哩的通向森林的草地，草地朝四方蔓延傾斜著。小白馬似乎愜意於讓追趕它的人追上來，但等到他們追近時，它卻噴著長氣，惡作劇似地蹦跳著飛奔入一條林徑。山姆只想等到最恰當的時機再把馬抓住，所以他並不著急──不過他還是表現英勇。只要那匹馬有被抓住的危險，他便把棕櫚葉伸到它的面前，那根棕櫚葉就像獅子王的利劍一樣，全身心地在前方和戰鬥最激烈處為大家開路。他大喊道，「趕快！快抓住它！抓住它！」好像他要在眨眼間將一切都降伏似的。

　　赫利不時奔跑著，嘴裡在不停地詛咒著，氣得直跺腳。希爾比先生站在陽臺上，徒勞地指揮著大家。希爾比太太坐在臥室前，似乎猜到了引起混亂的原因，於是她時而大笑著，時而驚訝地讚歎著。

　　最後，直到十二點，山姆才騎著傑瑞回來，旁邊跟著赫利那匹馬。那匹馬渾身是汗，眼睛不時眨動著，大張著鼻孔，展現出它那並未消退的野性。

　　「我抓到它了！」山姆勝利地宣告著，「如果沒有我，它們還不知道要折騰到何時呢。但我還是抓住它們了。」

　　「你！」赫利咆哮著，「如果沒你，這一切是不會發生的。」

　　「願上帝保佑你，」山姆無限關心地說，「我一直都在努力追趕它們，你看我渾身是汗。」

　　「別再說了，算了！」赫利說，「真是胡鬧，你耽誤了我三個小時。現在別再添亂了，我們出發吧。」

　　「老爺！」山姆不贊成地說道，「我看你是想殺死我們這些人和那可憐的馬兒。我們都快被累倒了，馬也是大汗淋漓。咳，你不認為我們應該吃完飯再走嗎？你的馬也需要沖洗一下。瞧它身上的泥土！另外，傑瑞的腿也有點跛。我想太太是不會同意我們這樣出發的。老爺，上帝保佑你，只要歇一會兒，我們會追上她的，莉茲不善於走路。」

　　聽到這番話，門廊邊的希爾比太太暗自高興，便決定自己出面調解一番。她很禮貌地走上前，對赫利的損失表示了關心並挽留他吃午飯後走，說廚房會把飯菜很快準備好。

　　仔細考慮了一番後，赫利勉強去了客廳。走在他後面的山姆詭祕地眨了眨眼，然後悠閒地牽馬到馬廄去了。

　　「看到沒，艾迪？看到他那樣子了嗎？」山姆邊把馬拴在馬廄裡的木樁上邊說，「噢，天啊！他那指手畫腳、不停咒罵的樣子真像在舉行祈禱會。難道我會聽不到？罵吧，老混蛋（他對自己說）：你現在要那匹馬嗎？還是你要把它親自抓回來？艾迪，我現在依然記得他的樣子。」山姆和艾迪背靠馬廄，大聲說笑著。

　　「你該看看當我把馬牽回來時，他那發瘋的樣子。老天爺，他真想殺死我，如果可能的話。而我卻假裝謙卑和無辜地站在那裡。」

　　「是的，我看到了，」艾迪說，「你幹這事真是個老手。」

　　「也沒有什麼，」山姆說，「你看到太太站在窗前看著我們了嗎？我看見她在笑。」

　　「我相信她在笑。只是我當時忙於奔跑，所以沒看見。」艾迪說。

　　「你要明白，」山姆邊說著邊認真地沖洗著赫利的馬。「我已養成了你所謂的『見機行事』的習慣。艾迪，這很重要。你還年輕，我建議你應使自己具備這種習慣。艾迪，把馬的後腿抬起來。你要知道，是否具有這種習慣對黑人是很重要的。我今天早晨不就先察看了風向嗎？我看透了太太的心思，雖然她沒明白地告訴我。艾迪，這就叫察言觀色。這點，你也可以稱為能力。人的能力因人而異，但培養還是會有很大作用的。」

　　「我想，如果不是我幫你『察言觀色』，你今天早晨是不會把事兒辦得那麼漂亮的。」艾迪說。

　　「艾迪，」山姆說，「你是個很有前途的孩子，這是不容置疑的。我很看重你。我不會以從你那兒得到啟發為恥的。即使最聰明的人也難免犯錯誤，所以我們不要看不起他人。好了，我們回大宅去吧，太太一定為我們準備了許多好吃的。」

第八章　母親的掙扎

　　當艾莉查轉身離開湯姆叔叔的小屋時，恐怕世界上沒有比她更孤單，更淒慘的人了。

　　丈夫的苦楚和危險，兒子的安危，一時全都湧上心頭。向前跑的時候她的心頭有一種難以割捨的冒險的感覺，離開自己這個唯一的家，遠離昔日她所深愛的朋友以及所有熟悉的一切──自己成長的土地，自己曾嬉戲其下的樹木以及和丈夫並肩走過的小樹叢──這一切，清晰地躺在那兒，在璀璨的星光下，它們似乎在責備她並問她如果離開這樣的家，她將何去何從。

　　但是，母愛已經超過了一切，因為令人害怕的危險即將來臨。孩子已經可以和她一起走路了，在某些情況下，她會牽著他的小手讓他自己走路。但現在，想到孩子將脫離她的懷抱，她就渾身發抖。艾莉查把孩子緊緊抱在懷中，迅速向前走去。

　　霜凍的地面在她腳下吱吱地響著，這聲音嚇得她直打哆嗦。在微風中，樹影搖曳不定，把她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只是加快了步伐。她也暗自奇怪，自己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力氣，她感到孩子是那樣的輕，就像一根羽毛似的。每一次驚嚇都增添了她的力量，她只是向前奔著。她的嘴唇蒼白，不時向上天祈禱著：「噢，上帝，幫幫我！救救我吧！」

　　母親們，如果你的哈里或你的威利明天早晨要被一個畜牲似的奴隸販子從身邊奪走，如果你看到過那個畜牲並知道契約已經簽好字並交給那個奴隸販子，而且距天亮只有幾個小時可以讓你帶孩子逃命時，你會走得多快呢？如果你懷中抱著親愛的孩子，他那困倦的頭顱靠在你的肩膀上，你會在這短短幾小時內走多少英哩路呢？

　　孩子睡著了，開始，因為恐懼，孩子一直醒著，他每次呼吸和說話，母親都會及時制止他，並安慰他說只要他老老實實不出聲，她就能救他；所以，他就安靜地摟著母親的脖子，只是在快入睡時才問了媽媽一句：「媽媽，我不用老是醒著吧？」

　　「不用，小心肝。你想睡就睡吧。」

　　「但是，媽媽，如果我真睡著了，你不會讓他抓走我吧？」

　　「不會，決不會，上帝會幫助我們的！」媽媽說，她臉色蒼白，黑色的大眼睛閃爍著明亮的光輝。

　　「你肯定，對嗎？媽媽。」

　　「我保證！」媽媽說。語調的堅定讓她自己都感到吃驚。因為這種回答是源於某種她自身並不具備的一種精神。接著，孩子把小腦袋垂在媽媽的肩上，不一會就進入了夢鄉。母親感到了脖子那兒孩子溫暖的小胳膊和孩子輕柔的呼吸，這無疑給她注入了火和精神。她覺得，孩子身體的晃動和觸動，都像電流一樣給她注入了力量。在身體中，精神主宰著肉體，在一定時間內，它能使肌體和神經變得堅強。它能使肌肉變強健，使弱者變堅強。

　　她繼續向前走著，一座座農莊，叢林和小樹林飛快地從她身邊掠過；她不停地向前走著，走過一處又一處熟悉的景物，絲毫不敢停留。當紅暖的陽光照向大地時，她已經走了好幾英哩，遠離了平日熟悉的景物，踏在了寬闊的大路上。

　　以前，她常陪著女主人到離俄亥俄河不遠的T村親戚家做客，所以她比較熟悉附近的道路。她打算先逃過俄亥俄河，等過河後，她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當公路上出現馬車和馬匹時，緊張時所特有的警覺使她意識到，腳步的忙亂以及自己慌張的神色會讓人們注意和起疑心的。想到這兒，她放下孩子，整理好自己的衣帽，快步而又不失態地往前趕著。在她的小包中，放著一些蛋糕和蘋果，她把蘋果拋到路中幾碼遠的地方，於是孩子便全力向前追去，就這樣，她加快了前進的步伐。周而復始，他們又走了幾英哩路。

　　沒多久，他們到達了一片茂盛的樹林邊，清澈的小溪嘩嘩地流淌著。孩子這時喊著說他又渴又餓，於是她帶著他爬過柵欄，坐在一塊可以遮擋行人視線的石頭後面，給孩子拿出早餐吃。孩子見她不吃，覺得很奇怪，他用手抱住母親的脖子，盡力往母親嘴裡塞著小塊的糕點，看起來她的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不，不，親愛的哈里，你不脫離險境，媽媽就不吃東西。我們要不停趕路，直到過河為止。」說完她又重新踏上征程，並且從容不迫地向前趕去。

　　她已經離認識的鄰居很遠了，因為希爾比家待人和藹，即使碰到熟人，這一點也會保護他們，不至於讓人有絲毫的懷疑。況且她的膚色相當白，如果不細看，就看不出她是黑人。孩子的膚色也很白，所以這有助於他蒙混過關而不引起人的懷疑。正是因此，中午時分，她決定在一戶乾淨的農戶家停下來吃些東西，自己也稍稍休息一下。因為這裡離家已經很遠了，危險已減低，本來緊張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她也感到自己既累又餓。

　　那位女主人態度和善，喜歡聊天，今天來了一位可以聊天的人，她很高興。她甚至沒有盤問就相信了艾莉查所說的，她有事要與朋友們待一個星期，艾莉查多希望自己所說的都是事實啊！

　　日落前一個小時，艾莉查走進了俄亥俄河邊的T村，此時她已是渾身發軟，兩腳酸痛，但她依然保持著較高的精神。她一眼就看見了俄亥俄河，但它就像約旦河一樣，把自己和自由樂土迦南分隔了開來。

　　現在仍是初春，河水暴漲，水聲轟鳴，大塊大塊的浮冰在河水中漂游著，撞擊著。因為靠近肯德基州的河岸形狀奇特，在遠處，陸地已延伸到了河中，致使大量的冰塊滯留下來，狹窄的河道中全是冰塊，它們一塊壓著另一塊，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冰筏，這冰筏鋪滿了河面，並一直延伸到河的對岸。

　　艾莉查站在那兒，看著冰面沉思了一會兒，她知道平日的渡船是不可能有的了。她轉身走向一間酒店，想去問一些情況。

　　酒店的女主人正拿著刀叉準備晚餐，聽到艾莉查悅耳而略帶哀傷的聲音，她便停下來，手裡拿著叉子，問道：「你想幹什麼呢？」

　　「現在有渡船到B地嗎？」艾莉查問。

　　「沒有，」那女人說，「渡船已經停開了。」

　　艾莉查驚慌失措的樣子打動了她，她問道：「你是想過河嗎？有人生病嗎？看樣子你很著急。」

　　「我的孩子病得很重，」艾莉查說，「我昨天晚上才聽到信兒，今天我走了很遠的路，就是想趕上渡船。」

　　「哦，這真是不巧，」那女人母性的同情心油然而生，「我真為你擔心，所羅門！」她從窗戶向一間小黑屋喊道。一個圍著圍裙，兩手很髒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我說呀，緒爾，」那女人說，「今晚是不是有人想把那幾個木桶運過河去？」

　　「如果有可能的話，他想試試。」男人說。

　　「附近有個人今晚想運些東西過河，傍晚他要來吃晚飯，你最好坐下來等他，這孩子長得好可愛啊！」那女人接著說，又遞給孩子一塊蛋糕。但是精疲力竭的哈里哭了起來。

　　「可憐的小寶貝，他不習慣走路，但我還是老催他。」艾莉查說。

　　「噢，帶他到這屋來吧。」女人說著打開了一間臥室的門，裡面有一張很舒服的床。艾莉查把孩子抱上床，握住孩子的雙手，直到孩子睡熟為止。但她自己卻是不能休息，一想到後面有追兵，她的心裡就像有團火在燃燒，催著她向前趕路。她的目光是那樣地充滿渴望，一直注視著那條把她和自由之地隔開的急流。

　　現在讓我們暫時離開他們，去看看後面追兵的情況吧。

　　雖然希爾比太太保證很快就開飯，但人們很快就發現，就好像人們以前常看到的，要做成一筆生意，需要不止一方的努力。赫利雖然聽到了希爾比太太的命令，而且至少有五六位少年僕人向克魯伊傳達了這個命令，但克魯伊大嬸卻只是生硬地應著，搖晃著頭，還是如她往日幹活時那般的悠閒，這真是異乎尋常的事。

　　因為某種奇特的原因，僕人們好像都覺得耽誤一點時間，太太是不會責怪的。那天也真怪，不順利的事情接連發生，這使得出發的事不得不一再推遲。一位不幸運的老兄打翻了肉汁，於是人們不得不再做一次肉汁。克魯伊大嬸邊看著邊不緊不慢地拌著肉汁。只要一催她，她就會回答說，她不想把生肉汁端上飯桌，不想幫忙去把人抓回來。一位老兄挑水時摔了一跤，所以只好再次回到泉邊打一桶水。還有一位老兄把奶油灑在了路上。令人發笑的事情不時傳回到廚房，所以「赫利老爺坐立不安，他煩躁地在屋裡踱來踱去，顯得非常著急。」

　　「這是他自找的，」克魯伊大嬸憤然說道，「不久，他還會更加煩躁呢，如果他再不注意他行事的方法的話，他的主人就會派人叫他回去了，那時就有好看的了。」

　　「他會受到懲罰的，肯定的。」小傑克說。

　　「活該！」克魯伊大嬸冷酷地說，「我告訴你們，他已經傷害了太多太多人的心，」她停了下來，高舉起一把叉子，「就好像喬治少爺為我們讀的《啟示錄》中的句子，在聖壇下，靈魂們在喊叫著，他們在懇求上帝替他們報仇。總有一天，上帝會聽到他們的呼喊，他一定會聽到的。」

　　克魯伊大嬸在廚房中倍受大家的尊敬，她說話時，人們總是張著嘴仔細聽著。中飯已經差不多都送進來了，廚房裡的僕人們仍在悠然自得地聽著她的長篇大論。

　　「這種人將被火燒死，肯定沒錯，是嗎？」艾迪說。

　　「如果能親眼看到他被燒死才過癮呢，我一定要看。」傑克說。

　　「孩子們！」一個聲音說，這讓他們都大吃一驚，那是湯姆叔叔，他早就進來了，只不過一直站在門口聽著他們的談話。

　　「孩子們！」他說，「我看就連你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永遠』是個可怕的詞，孩子們，即使想一想它也是罪惡的，你們不要那樣說一個人。」

　　「我們沒指別人，只是針對那些奴隸販子，」艾迪說，「每個人都禁不住要詛咒他們，因為他們是如此的可惡狠毒。」

　　「難道老天會寬恕他們嗎？」克魯伊大嬸說，「難道不是他們從母親的懷中奪走吃奶的孩子並賣掉的嗎？儘管孩子們在哭個不停並死抓住母親的衣角；難道不是他們把孩子們強行奪走並賣掉的嗎？難道不是他們棒打鴛鴦，把好好的一對夫妻活活拆散分開的嗎？」克魯伊大嬸說著說著，禁不住哭泣起來，「做這些事情時，難道他們就不感到內疚嗎？你看他們還不是吃喝玩樂，過著神仙般快樂的生活嗎？如果惡魔不去把他們抓來並懲罰他們，那還要魔鬼幹什麼？」說罷，克魯伊大嬸以圍裙蓋住臉，禁不住大聲哭泣起來。

　　「聖書說，要為粗暴地對待你的人祈禱。」湯姆說。

　　「為他們祈禱！」克魯伊大嬸說，「上帝，這真是太殘酷了，我不會為他們祈禱的。」

　　「這是人之本性，克魯伊，人的本性很強烈，」湯姆說，「但上帝的恩典更加強大。你應該這樣來看這件事，那些幹這種事的人的靈魂是處在多麼可怕的境地啊，他們太可憐了。你應感謝上帝，你不像他們，克魯伊。我確信我寧願被賣掉一萬次，也不願那個可憐的人對所有這些負責。」

　　「我也是這樣認為，」傑克說，「上帝，我們會看到他的下場，對嗎？艾迪。」

　　艾迪聳聳肩，吹了一聲口哨表示贊同。

　　「今天早晨老爺沒按計劃出門，我很高興。」湯姆說，「如果他按計劃出門了，那會比賣掉我更讓我傷心。他遠離這裡對他來說也許很自然，但我會感到很難受的。他還是個嬰兒時，我就認識他了，我是看著他長大成人的。我走之前已經見過老爺的面了。主人也是別無選擇，他的選擇是正確的，我覺得我們應順從上帝的安排。但我很擔心，我怕以後事情會變得很糟。我們不能讓老爺也像我一樣到處去察看，處理農莊的事務。孩子們心腸都很好，但你們做事很粗心，這使我難以安心離去。」

　　鈴響了，湯姆被叫進大廳。

　　「湯姆，」主人和藹地說，「我想讓你明白，我和這位先生訂了個協議，他來要人時，如果你不在，我就要付給他一千美元。今天他忙著做別的事，所以今天你是自由的，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湯姆。」

　　「謝謝你，老爺。」湯姆說。

　　「你要當心點，」奴隸販子說，「不要和主人玩你們這些黑鬼的小聰明了。如果我找不到你，我會讓他變得身無分文。如果他相信我，就不應該相信你們，你們比泥鰍還要滑。」

　　「老爺，」湯姆說，他直直地站在那兒，「老太太第一次把你交給我時，我八歲，你只有幾個月大。太太說，『湯姆，這是小主人，好好照看他。』老爺，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句，自從我信仰基督教以來，我是否失信於你？我是否反對過你？」

　　希爾比先生感動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好孩子，」他說，「上帝知道你說的都是真話。如果我可以選擇的話，就算整個世界也別想買走你。」

　　「我以女基督徒的名義發誓，」希爾比太太說，「只要攢夠錢，我就贖你回來。」她對赫利說，「請留意他是被誰買走的，到時通知我。」

　　「這事很容易做到，」奴隸販子說，「也許我會在一年後把他買回來賣給你，他不會少幾根頭髮的。」

　　「我會再次和你做生意，並讓你多賺一點錢。」希爾比太太說。

　　「當然可以，」奴隸販子說，「對我來說，怎麼樣都不虧。我既往南也往北賣奴隸，所以我生意興隆。你知道，太太，我只想生存，我想那是我們所期望得到的。」

　　對於奴隸販子的厚顏無恥，希爾比夫婦均感到既憤怒又丟人，但他們都明白此時控制自己的感情是很必要的。他的表現越卑鄙，希爾比太太越是擔心他抓到艾莉查和她的孩子哈里，因此她更決心以婦女特有的計謀和他周旋。她優雅地笑著，隨意附和著奴隸販子的觀點，並親切地和他交談，總之她盡了全力來使時間不被人注意地逝去。

　　兩點鐘時，山姆和艾迪把馬拴在了樹樁上，顯然上午的追逐使他們更加精神煥發，仿佛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吃完飯後，山姆又是精神煥發，顯得是那樣的熱情殷勤。當赫利走過來時，他正活躍地向莫迪吹噓說他已「做好了一切準備」，這次一定會成功。

　　「我想你們的主人不會養狗吧。」赫利上馬時若有所思地說。

　　「有很多狗，」山姆得意地說，「它叫布魯諾，叫聲響亮。另外，每個黑人都養著一條各具特色的狗。」

　　「呸！」赫利罵道，對剛才所提到的狗，赫利又罵了幾句話。對此，山姆低聲嘀咕道：

　　「我不明白他罵狗有什麼用。」

　　「你們主人有沒有餵養專門追捕逃跑的人的狗？我相信他沒有養。」

　　山姆明白了赫利所說話的意思，但他還是裝出一副傻傻的樣子。

　　「我們養的狗嗅覺都很靈敏，我想它們屬於你說的那種狗，儘管它們從來沒被用來追捕過逃犯。如果你使用它們，它們就會跑得遠。過來，布魯諾。」他吹口哨叫著那隻紐芬蘭狗。它懶懶地晃著身子朝他跑了過來。

　　「你去死吧！」說著，赫利便騎上馬，「快點，上馬。」

　　山姆順從地上了馬，他逗著艾迪，這使得艾迪不停地笑著。赫利忍無可忍，便用馬鞭狠勁抽了他一下。

　　「艾迪，我真是很吃驚，」山姆認真地說，「這事很嚴重，艾迪。你不要不重視它，那樣就不能幫老爺的忙了。」

　　「我想一直向前走直到河邊，」赫利說，語氣很堅定。當他們快走出農莊時，他說，「我知道你們的辦事之道，你們經常往地下鑽。」

　　「當然，」山姆說，「事實是這樣的。赫利老爺說得很對。喏，到河邊去有兩條路，老爺打算走土路呢，還是大路呢？」艾迪看著山姆，心中感到很奇怪，因為他聽到了關於地理方面的新知識。但很快他就重複著山姆問的問題，以證實山姆說的是真實的情況。

　　「當然了，我認為莉茲走的是土路，因為很少有人走那條路。」山姆說。

　　赫利自認為自己不是一隻省油的燈，也不會輕意相信那些玩笑話，但聽了山姆說的話以後，他也不得不先停下來仔細考慮一下。

　　「你們不是說假話才怪呢！」仔細考慮後，赫利沉聲說。

　　赫利說話時那種若有所思的表情讓艾迪覺得可笑，於是他就放慢馬速落在了後面，心裡樂得簡直要從馬上掉下來；但山姆卻沒露聲色，他的臉陰沉沉的，看著很傷心。

　　「當然，」山姆說，「老爺可以依照你自己的意願去做，如果老爺認為走大路好，我們就走大路，對於我們來說，走哪條路都一樣。我也認為大路比較好。」

　　「她自然會走人少的路。」赫利一邊想著，一邊小聲說著。他並沒有理會山姆在說什麼。

　　「那也不一定都是對的，」山姆說，「女人有時非常怪，她們做事情經常異於常人，多數情況下是和常人完全相反。她們經常反其道而行。所以，如果你認為她們走的是這條路，那你最好選擇另一條路去追，這樣你就可以捉到她們。根據我的了解，莉茲會選擇大路，所以我們還是從大路去追吧。」

　　這一套關於女人的意味深長的話並沒讓赫利下決心走大路去抓莉茲，相反，他決定選擇另一條路去追莉茲，並問山姆他們什麼時候可以到那兒。

　　「離前面不遠。」山姆說。他用靠近艾迪的那隻眼向艾迪使了個眼色，接著又堅定地補充說，「我仔細考慮了這件事，我敢保證我們不應該走土路，我從沒走過這條路，而且路上行人又很少，說不定我們會迷路的，到時只有上帝知道我們會走到哪兒去了。」

　　「不管怎樣，我都要走土路。」赫利說。

　　「我又想起一件事，我聽人說這條路靠近河的那段有柵欄擋著，是嗎，艾迪？」

　　艾迪對此沒有把握，他只是聽人說過這條路，但並沒有真正走過一次，所以他只有含混地答應著。

　　赫利很善於權衡大小謊言的可能性。經過權衡，他還是認為走土路比較穩妥。他覺得，山姆之所以堅持走土路是因為他在無意中說漏了嘴，只是因為他不願自己抓到艾莉查所以才編造各種理由，企圖讓自己不再堅持走土路。

　　因此當山姆提出走大路時，赫利輕快地打馬走向土路，後面緊跟著山姆和艾迪。

　　實際上這條土路是一條老路，直接通向河邊，只是新路修好之後，就被棄用多年了。前一個小時，他們走得比較順利，但不久路被切斷了，路上到處是大小的農田和柵欄，它們阻止了他們的去路，不能再往前走了。實際上，山姆對這條路很熟悉，他知道路已經被封閉了。但艾迪卻不知道這種情況，所以他只是騎馬跟著向前走去，他只是偶爾抱怨幾句，發些牢騷，大聲抱怨說一些這崎嶇的路會傷害傑瑞的腳之類的話而已。

　　「我警告你們，」赫利說，「我了解你們的秉性，不管你們說什麼，我也不會改變路線的。都給我把嘴閉上。」

　　「老爺，隨你了。」山姆說，臉上是一副委屈的神情，但同時他卻得意地朝艾迪眨著眼睛。艾迪高興得幾乎要喜形於色了。

　　山姆的興致也很高，故意說要仔細搜索一下，有一次他大聲說，他看見遠處山坡上有一頂女人的帽子，有一次他又對艾迪喊道，那山谷中的人不就是莉茲嗎！他總在崎嶇和亂石林立的地段大聲喊叫，或者在某些地段催馬加速前行，這無論對人還是馬匹都是難以做到的。而這使得赫利無時不處於興奮和忐忑不安之中。

　　在這條路上大約走了一個小時後，他們來到一個院子裡，那是一個大農場的穀倉。他們沒有發現什麼人，大家都到田裡幹活去了。這個穀倉，正好建在路的中間，所以明顯的事實是，沿著這條路再走下去是沒路可走的了。

　　「老爺，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一個外地人怎麼會比當地人更清楚這裡的情況呢？」山姆以一種受到冤枉的口氣說。

　　「你這個強盜，」赫利說，「你很清楚所有這些事情。」

　　「我不是明白告訴過你嗎？但你不相信我的話，那你說我還能說什麼呢？我告訴老爺說，這條路被封堵了，路上還有柵欄，我不確信我們能通過，艾迪可是聽到我說的了。」

　　這些都是真話，容不得赫利再說什麼，倒霉的主人只好以他最好的優雅來掩飾自己的憤怒。於是三個人只好撥轉馬頭，向右走上了大路。

　　由於這各式各樣的耽擱，當他們到達T村時，艾莉查已經讓孩子在村中的旅店睡了一個半小時了。艾莉查站在窗前，觀察著另外一個方向的動靜。此時，山姆那雙機靈的眼睛發現了她，後面兩碼處，就是赫利和艾迪。說時遲，那時快，山姆故意讓風刮掉了頭上的帽子，並極具特色地高叫了一聲。這聲叫喊驚動了艾莉查，她立刻縮回身，三個人騎著馬從窗前一掠而過，到屋子的前門去了。

　　刹那間，艾莉查好像突然擁有了一千倍的活力。她的房間有扇朝向河邊的門。她一把抱起孩子，跳下一級級臺階，朝著河邊猛跑過去。正當她即將消失身形於河岸下時，奴隸販子一眼發現了她。他翻身下馬，大聲喊著山姆和艾迪，自己已像追趕一隻小鹿一樣朝艾莉查追來。一瞬間，艾莉查幾乎腳不沾地地飛到河邊，追捕她的人緊跟在身後。在老天給予絕望者的非凡力量的幫助下，她縱身一跳，越過岸邊的混水，跳到了遠處的冰筏上。那是拼死的一跳，只有在瘋狂或絕望時才會有這樣的一跳。看著艾莉查這樣的跳躍，赫利、山姆、艾迪都本能地大喊起來，同時舉起了雙手。

　　她跳上去的那塊巨大的綠色冰筏在她身體的重壓下左搖右晃，發出了咯吱吱的響聲，但她不能有片刻停留，她狂叫著用盡力氣跳到了另一塊冰筏上，接著是另一塊，滑倒了，站起來再跳。鞋子掉了，襪子劃破了，每走一步都留下斑斑血跡。但她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聽，身上也沒什麼感覺，最後，好像在夢中似的，她隱約看到了俄亥俄河的岸邊，一個男子把她扶上了岸。

　　「不論你是誰，你都是很勇敢的，我敢發誓！」那個人說道。

　　聽到這個聲音，艾莉查通過面容認出了那個人。他是她老家附近一個農場的主人。

　　「噢，西姆斯先生，救救我，千萬要救我，你把我藏起來吧！」艾莉查說。

　　「哎，你是誰啊？」那人說道，「你不是希爾比家的僕人嗎？」

　　「我的孩子，這個小男孩，他被賣掉了！那邊那個人是他的新主人，」她指著河岸對面說，「西姆斯先生，你也有個男孩啊！」

　　「我有的，」他很友善地把她用力拉上了陡峭的堤岸。「而且，你真是位大膽勇敢的姑娘。不管在哪兒，我看到勇敢的人就喜歡。」

　　當他們爬到堤岸最高處時，這個男子停了下來。

　　「我很樂意為你做些什麼，」他說，「但我沒有地方帶你去，我能做的只是告訴你一個你該去的地方，」他指著遠處村子大街外一間孤零零的白色大房子說，「到那兒去吧，他們很善良，在那兒你不會有危險，他們會幫你，他們專做這方面的事。」

　　「上帝保佑你！」艾莉查誠摯地說。

　　「算了，這沒什麼，」他說，「我做這件事算得了什麼呢。」

　　「哦，先生，你一定不會告訴別人吧！」

　　「姑娘，你這是說什麼，你認為我是什麼人？我當然不會。」那人說，「快，勇敢向前走吧，你很聰明，有膽量。既然你已得到了自由，你就有權擁有它。」

　　女人把孩子緊抱在胸口，邁著堅定而匆匆的步伐走了。那人站在那兒一直看著她的背影。

　　「希爾比或許認為這是一件難以容忍的事。但人該怎麼做才算對呢？如果他在同樣的情況下抓到了我的一個女僕，歡迎他以同樣的方式回敬我。再說我真受不了黑人喘著粗氣拼命逃跑，後面又有狗追趕的情形。何況我為什麼要幫助別人抓逃跑的黑奴呢？」

　　這個可憐的異教徒肯德基人自語著。他沒怎麼受過國家法律的教育，結果他以一種基督教精神糊裡糊塗地背叛了自己的國家法律。如果他地位再高一點，受過更多教育的話，他一定會以截然相反的方式來對待艾莉查了。

　　赫利站在那兒，驚訝地看著這個場面，直到艾莉查消失不見，他才以一種詢問的目光看著山姆和艾迪。

　　「這一手真是乾淨漂亮！」山姆說。

　　「我想她定是魔鬼附體，」赫利說，「她蹦跳的樣子就像隻野貓。」

　　「希望老爺原諒我們，」山姆搔著頭說，「我們不該走那條土路。你別以為我心裡很好受。」他啞著喉嚨笑起來。

　　「你還笑。」奴隸販子怒吼道。

　　「我還是忍耐不住，上帝保佑你，老爺。」本來他一直努力掩飾他的興奮，現在他乾脆大笑起來，「她的樣子真是太逗了，她蹦著，跳著，腳下的冰咯吱吱響；她撲通撲通地跳著。老天爺，沒想到她還有這種本事！」山姆和艾迪高興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你們還笑！」販子說著便舉起皮鞭朝他們打來。

　　兩人都躲開了皮鞭，大聲叫喊著跑到堤岸上，當赫利趕上來時，他們已上馬了。

　　「老爺再見，」山姆以嚴肅的神情說，「太太一定在擔心傑瑞。赫利老爺已不用我們幫忙了。太太肯定不想聽到我們說我們騎著傑瑞過了利茲橋。」說完，他開玩笑似地戳了一下艾迪的前胸，艾迪緊跟著他飛奔而去。晚風中隱約傳來他們的歡笑聲和喊聲。

第九章　艾莉查的逃亡生活

　　傍晚的時候，艾莉查終於逃過了俄亥俄河。傍晚河面上煙霧迷茫，逐漸吞沒了她的身影，很快，她便消失在河的堤岸上。在她和追兵之間，湍急的河水和橫七豎八的冰筏構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天然路障。赫利非常氣憤，慢慢地返回小客店。客店的女主人為他開了一間房間供他休息。地面上鋪著一條破舊的地毯，一張桌子上鋪著一張油得發亮的黑布，幾張高背椅零亂地放在屋裡，壁爐上是幾尊色彩鮮豔的石膏雕像，爐子裡還有零星的煙火，一張形狀醜陋的硬板睡椅把它的身軀延伸到了壁爐的煙囪處。赫利坐在這張醜陋的木睡椅上，心裡不時考慮著這變幻莫測的人生和幸福希望的不穩定性。

　　「我為什麼非得追捕那個小東西呢？」他自忖道，「這個小東西搞得我如此狼狽，甚至是進退兩難。」赫利暗自罵著自己以獲得精神上的解脫，嘴裡不時吐出一些不文雅的詞語。儘管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赫利他自己非常適合於這些不文雅的咒罵話，但因為考慮到這些話是那麼的不雅，所以我們還是把那些話略去不提了。

　　赫利被一個男人大而刺耳的聲音驚動了，那個人很顯然剛下馬，赫利急忙跑到窗戶那兒，想去看個清楚。

　　「老天！今天我真是幸運，這叫吉人自有天相，」赫利說，「如果我沒看錯，那不是湯姆洛科嗎？」

　　赫利急忙跑了過去。在屋子的一角，一個身體強壯、肌肉結實的男子站在吧臺旁，他身材足有六尺，臉上一副凶惡的神情。他身穿一件翻毛的水牛皮外衣，這和他的頭髮非常相配，使得他看起來毛茸茸的，而這又和他的外表非常相稱。他頭部和面部的每一個器官，凶殘的相貌都處於極端恐怖的狀態，這都充分顯示了他的心狠手辣。確實，如果我們親愛的讀者能勾勒出一條戴帽子、穿人衣服的看門狗搖著尾巴跑進人們的院落時的樣子的話，那他們也就不難想像出這個人的體型和舉止行為了。他的旁邊還有一個人，在許多方面，那個人的長相都和他有很大的差別。他個子不高，身體很瘦小，身子可以像貓一樣彎曲，他的眼睛很銳利，總讓人有種自己的臉上的各個部位在被他隨時窺探研究的感覺，好像他是故意削尖了自己的眼睛似的。他長長削瘦的鼻子向前伸出，好像它很急於搞清楚自然界萬事萬物的奧秘似的。他那光亮稀少的頭髮也急切地向前伸了出來，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不顯示出他是一個冷靜、嚴謹、感覺敏銳的人。那個高大男子倒了半杯沒加水的烈酒，沒說一句話便喝了個底兒朝天。那個小個兒站在那兒，踮著腳，不時把頭從這邊探向那邊，又朝放各種瓶裝酒的方向聞了聞，最後才以單薄、略顯顫抖的聲音點了一杯薄荷威士忌。倒好後，他自鳴得意地端起酒杯端詳起來，好像剛做完一件非常正確而得體的事情一樣，他用食指在頭上點了點，然後悠閒地慢慢小口啜飲起來。

　　「嗨，你好嗎，洛科，你不認為在這兒遇到我是多麼巧嗎？」說著，赫利走上前去，把手伸向了那個高個男子。

　　「見鬼！」那人禮貌地回答，「是什麼事讓你跑到這兒來了，赫利？」

　　那個賊眉鼠眼名叫馬科斯的人立刻放下酒杯，把頭向前探了探，目光敏銳地盯著這個新認識的人，就像貓看到了一片移動的枯樹葉或其他可追趕的東西似的。

　　「我說，湯姆，今天我真是太幸運了。我他媽的遇到了麻煩事，你一定要拉兄弟一把。」

　　「啊，那是當然，什麼麻煩？」這位老兄得意地說，「當別人很樂於見你時，你一定要明白：他們一定是有求於你。今天你遇到了什麼麻煩事？」

　　「這位是你的朋友嗎？」赫利以懷疑的目光打量著馬科斯說，「他是你的合夥人，是嗎？」

　　「是的，他是我現在的合夥人。嗨，馬科斯！這位老兄就是我在納特切斯時的合夥人。」

　　「很高興認識你，」馬科斯說著，邊把他那隻雞爪般乾瘦的手伸了出來，「我想，你是赫利先生吧？」

　　「很對，先生！」赫利說，「首先，先生們，既然我們在此愉快地見面了，那我們就先為此慶祝一下吧。喂，老浣熊，」他向店主人喊道，「給我們來點熱水，糖和雪茄煙，再弄點好喝的，我們要好好聊一會兒。」

　　於是，店主人點著了蠟燭，把壁爐的火弄得旺了些，我們這三位兄弟圍坐在桌邊，桌上擺滿了上面所提到的為增進感情而點的食物。

　　赫利略帶感傷地談了談自己的不幸遭遇。洛科閉著嘴，臉色陰沉地聆聽著他的訴說，馬科斯則忙著調製符合自己口味的飲料，偶而抬起頭來，幾乎要把鼻子和下巴伸到赫利的臉上。他從頭到尾仔細聽了赫利的訴說，顯然他對故事的結尾部分更感興趣，因為他靜靜地晃著肩膀，兩片薄嘴唇高高地翹著，顯然他內心很興奮。

　　「然後，你就束手無策了，是嗎？」他說，「嘿！嘿！嘿！她幹得真俐落。」

　　「在這種買賣中，小孩是最麻煩的了。」赫利面帶憂傷地說。

　　「如果我們能買到一種不疼愛她的孩子的女人，」馬科斯說，「告訴你吧，我就認為是最偉大最偉大的現代的改善了。」說完，他低聲笑了起來，好像這會有力地支持他的笑話一般。

　　「是的，」赫利說，「我從來沒有搞清楚這點。那些小孩對她們來說是種難以承受的負擔，人們本來以為，幫她們解除這負擔她們應該高興才對，但事實卻正好相反。小孩子越是麻煩，越是沒有用，她們卻越是捨不得放開他們。情況一般都是如此。」

　　「赫利先生，」馬科斯說，「請把開水遞給我。先生，你剛才所說的，我和大家都有同感。以前有一次，當我幹這種買賣時，我買了個女的，她身材修長勻稱，長得很漂亮，人也聰明伶俐。她有個孩子，病得確實不輕，背還有點駝，於是我把他送給了別人，那個人想留下來養著碰碰運氣，反正也沒有花錢。但是沒料到，那個女人卻很看重這件事，你應該看看她鬧得有多麼凶！真的，那個孩子脾氣很壞，整天都煩她，她為什麼還要那樣看重這個病孩子呢？她不是假裝的──她是真哭了，沒有一點精神，好像失去了所有的親人朋友一樣。想一想，這件事真是奇怪，女人的事，是不會有個完的。」

　　「我也遇到過這種事，」赫利說，「去年夏天，在紅河地區，我買了個帶孩子的女奴，那孩子長得很漂亮，兩隻小眼睛烏黑發亮，就像你的眼睛。但過去一看，才發現他的眼睛是瞎了，而且是徹底瞎了。我想，我把他賣掉是不會有什麼壞處的，所以我沒有公開這件事。我用這個小孩子換了桶威士忌酒，但當我從那女人手中搶走孩子時，她卻變得像一隻老虎似的。那時我們還沒出發，我也沒給那些黑奴上鎖，那女人像一隻貓一樣跳到了棉包上，把一個水手的刀搶了過去，霎時間，她把大家都嚇跑了。等到她發現這樣做沒用時，便轉身搶起她的孩子，頭朝下跳進了河裡，再也沒有浮起來。」

　　「你們兩個真是廢物！」湯姆洛科面帶厭惡地強忍著聽完了他們的故事，說道，「我告訴你們，我的那些黑奴從來不敢這樣地放肆。」

　　「真的嗎？你怎麼對付他們？」馬科斯以輕鬆的語調問道。

　　「怎麼對付他們？我買了一個女奴，如果正好她也有孩子要賣，我就走到她眼前，把我的拳頭對準她的臉說，『聽著，如果你說一個字讓我聽到了，我會打碎你的臉蛋；我不想聽到一個字，即使咕噥一聲也不允許。』我告訴她說，『從現在起，孩子屬於我，他不再是你的了，你和他之間已經沒有任何的連繫，只要有機會，我會在第一時間把他賣掉。聽好，別想什麼鬼主意，否則我會讓你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出生的。』這樣一來，她們就不會和我耍心眼，她們知道在我面前，這是沒有用的。我使得她們對我言聽計從。如果誰敢對此提出異議……」洛科先生用拳頭猛擊了一下桌子代表了那個不言而喻的結果。

　　「也許這可以暫時稱做『下馬威』吧，」馬科斯說。他戳了一下赫利的腰，接著便笑起來。「你不覺得湯姆的做法很特別嗎？嘿！嘿！嘿！湯姆，我認為雖然那些黑鬼的腦子都很遲鈍，但你讓他們都豁然長了見識。湯姆，他們對你的意思不會再有什麼疑惑了。湯姆，我說，即使你不是魔鬼本人，也是魔鬼的孿生兄弟。」

　　湯姆謙虛地接受了馬科斯的恭維，臉色也變得像平時那樣和藹了，這種和藹恰如約翰班揚所說的局限於「暴烈的本性範圍之內」。

　　晚上，赫利愉快地多喝了幾杯酒以後，便開始有了一種自己的道德觀念得以升華和擴充的感覺，在同等情況下，一個先生能有如此深思熟慮和重大的變化並不是什麼罕見的現象。

　　「湯姆，」他說，「你這樣做非常不好，正如我一直告訴你的一樣。你知道，湯姆，你和我在納特切斯時經常談論此事，我曾試著讓你明白，我們善待他們一點，仍會賺很多錢，這足以讓我們今生過得舒服愜意。這樣，當我們陷入困境，不能再得到什麼東西時，我們也會有一個較好的機會進入天堂。」

　　「呸！」湯姆說，「難道我不明白嗎？別再和我說這些讓我難受的道理了，現在我都快要起雞皮疙瘩了。」說著，湯姆把剩下的半杯白蘭地全喝完了。

　　「我說，」赫利說著，身子斜靠在椅子上，使勁揮了一下手，「我要承認，我做這種生意全都是為了賺錢。但錢不能代表一切，我們也不是說除了做奴隸生意外不能做別的生意。我們全都有靈魂，不管誰聽到我說這些話，我都不在乎。現在不如我把事情都講個明白吧。我是個信教的人，我也想有朝一日能過上舒服的生活，我想拯救一下自己的靈魂。如果不是萬不得已，我為什麼還要做壞事呢？現在做事情還是要謹慎一點。」

　　「拯救你的靈魂！」湯姆輕蔑地反覆說著，「如果想在你身上找到靈魂，那還真是麻煩事，你還是省點事吧。即使魔鬼用篩頭髮的篩子把你篩個遍兒，他也不會找到靈魂的。」

　　「湯姆，你怎麼生氣了，」赫利說，「你為什麼不泰然聽之呢？我說的話都是為了你好。」

　　「別再說下去了，」湯姆氣憤地說，「我可以聽信你的大多數話，但你老說什麼靈魂真讓人受不了，這樣會殺死我的。畢竟，我們之間有什麼差別呢？難道你的良心比我好嗎？你的感情比我善良嗎？這些話都是那樣的卑鄙！你想欺騙魔鬼，拯救你的靈魂，難道我還不明白你的心思嗎？你說什麼自己信仰宗教，那全都是鬼話，是騙人的。你這輩子已經欠了魔鬼那麼多債，現在要算帳了，你卻想溜走，沒門兒。」

　　「哎，算了，先生們，我說我們這不像談生意，」馬科斯說，「人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看待同一事物。赫利先生是個好人，無疑他富有正義感，有良心。湯姆，你有你的處世之道，而且也很不錯。但你知道爭吵無助於問題的解決。讓我們步入正題吧。赫利先生，你說的是什麼事情？你想讓我們去抓那女人，是嗎？」

　　「那女人不關我的事，她還屬於希爾比，我要抓那個小孩，買了那個小猴子，真是傻到家了。」

　　「你本來就傻到家了！」湯姆氣憤地說。

　　「算了，洛科，別再氣憤了，」馬科斯說著，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你看，赫利先生不是讓我們有了一份好工作去做嗎？你還是在那兒坐著吧，我可是善於談生意。我說赫利先生，那女人長相怎樣？她是做什麼工作的？」

　　「哇！她皮膚很白，長得非常迷人，而且受過良好的教育。我曾打算付給希爾比八百或一千塊錢把她買過來，也好從她身上發一筆財。」

　　「白色的皮膚，長相迷人，還受過良好的教育！」馬科斯那犀利的眼睛、鼻子和嘴無一不因為驚訝而活躍起來，「聽著，洛科，誘人的開場白。我們甚至可以在這兒做一筆自己的生意。我們同意幫你抓他們。當然那孩子歸赫利先生所有，我們把那女人帶到奧爾良去賺一筆。難道這不誘人嗎？」

　　湯姆大而厚的嘴巴在談話中一直大張著，此時卻突然閉上了，就像一條大狗咬住了一塊肉似的，看起來他在悠閒地咀嚼著這樁生意。

　　「你知道，」馬科斯對赫利說，「我們得到了沿途各個碼頭法院提供便利的許可，他們常幫我們做些瑣碎的事，當然我們也花些錢。湯姆負責打架動手之類的事，我則穿戴齊整地站出來用發誓來圓場，我把皮鞋擦得鋥亮，身上穿戴的都是最好的衣物。你要明白，」馬科斯說，臉上透露出一種職業的自豪，「我很善於處理這方面的事。今天，我是從新奧爾良來的特卡姆先生，明天，我則成了一個珍珠河邊的莊園主，擁有七百個奴隸。說不定哪天我又搖身一變成了亨瑞克萊先生或者肯德基的一個老資格的人的親信。你知道，人的天份各不相同。如果需要打架之類的人，湯姆因為嗓門大而當選；但湯姆不善於撒謊和動嘴，你知道，對他來說那不是他生下來就擅長的。如果這個國家有這樣一個人，無論做什麼事，他都能一本正經地向上天發誓，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他都可以把它吹得神乎其神，並能出色漂亮地把事情處理好，那我真想早日見到他。事情就是這樣的。我對自己充滿自信，即使某些部門比它們看起來更難纏，我也可以把它擺平並蒙混過關。有時，我甚至希望它們再難纏些，再給我找些麻煩，你知道，只有那樣，事情才更加趣味盎然。」

　　洛科，那個我們已讓他上場的人，那個反應慢、動作遲鈍的傢伙，這時突然用拳重重地打在桌子上，打斷了馬科斯的話，桌子上的東西都被震得響了起來，「你說得已經夠多了！」他說。

　　「上帝保佑，湯姆，你不必把所有的杯子都打碎，」馬科斯說，「收起你的拳頭，等到需要時再把它拿出來吧。」

　　「但是先生們，難道我不能從中分得一杯羹嗎？」赫利問道。

　　「我們幫你抓回那個孩子，這還不夠嗎？」洛科說，「你還想要什麼？」

　　「嗯，」赫利說，「我交給你們這份工作，它是有利可圖的，我看除花銷外，你們要付我百分之十的利潤。」

　　「我還不了解你丹赫利嗎？」洛科狠狠地罵道，並使勁用拳頭敲著桌子，「你不要指望跟我玩花招，你認為我和馬科斯幹抓逃跑的黑奴的生意，只是為取悅像你這樣的紳士們嗎？難道我們不為自己謀得些利益嗎？事情並非如此！那女人歸我們，你就老實點吧，你知道，如果我們想要那兩個人，誰敢有異議？你不是告訴我們獵物的情況了嗎，我想，你和我們都可以追捕他們。如果你和希爾比想抓我們，還是去找我們去年追丟的松雞吧。如果你發現他們或追上我們，我們會很歡迎的。」

　　「噢，當然，就按你們說的吧，」赫利警覺地說，「你們只管抓孩子，湯姆，以前我們都是公平交易的，大家要遵守諾言。」

　　「你知道的，」湯姆說，「我不會像你那樣貓哭耗子──假慈悲。即便跟魔鬼做生意，我也不會失信。我說到就一定做到。丹赫利，你對我是很了解的。」

　　「是的，是的，湯姆，我也是那樣說的，」赫利說，「只要你幫我在一週內抓到那孩子，你可以隨便指定我們的見面地點，這是我所要求你做到的。」

　　「但這並不是我要求的全部，」湯姆說，「你這次別再指望我為你白白幹活了，赫利，就像上次在納特切斯一樣。當抓到泥鰍時，我已學會把它牢牢抓住不放手。直說吧，你必須先付給我們五十美元，否則你別想得到那孩子。我是太了解你了。」

　　「哎，你手頭這筆生意可以帶給你一千美元或一千六百美元的純利，湯姆，你這樣做可是有失公道。」赫利說。

　　「是的，以後一個星期，我們都要忙著做你這筆生意，這是我們能做的所有的事。你想一想，我們拋掉了其他的生意，全心全意去幫你抓那個小鬼頭，但最後沒有抓到那個女人，你知道女人是最難抓的，那我們怎麼辦呢？到時你會給我們一分錢嗎？我想我已看透你了，不，不，先給我們五十美元。如果我們抓到那孩子，有錢可賺，我會把那五十美元還給你，如果事情辦得不成功，那就算我們的勞務費了。這很公平，不是嗎？馬科斯。」

　　「當然，當然了，」馬科斯調解說，「你看，這就算作我們的定金吧！嘿！嘿！嘿！你知道我們這些律師的！我們一定要保持良好的教養，別著急，你知道的。湯姆會為你抓回那個男孩的。你說吧，我們在哪兒都可以交貨。湯姆，你認為呢？」

　　「如果我抓到那個年輕男孩，我會把他送往辛辛那提，我會把他放在貝徹奶奶那兒。」洛科說。

　　馬科斯從口袋中掏出一隻油乎乎的皮夾，並從中抽出一張長長的紙。他坐下來以那雙銳利的黑眼睛看著那張紙。並開始輕聲唸著上面的內容：「巴尼斯──希爾比郡──吉姆，男奴，三百美元，死活都行；艾德吾德夫婦──狄克和魯西，六百美元；女奴波利和兩個孩子──六百美元，活捉或取她的頭。我只想看一看我們的生意，看看我們是否能順便把這事辦了。洛科，」停頓了一下後，他說，「我們一定要派亞得姆斯和斯波瑞格去抓他們了，他們已經和我們預約很長時間了。」

　　「他們會向我們漫天要價的。」湯姆說。

　　「我來安排這件事，他們還是這行中的新手，不能期望什麼高價，」馬科斯說，接著又繼續向下讀著，「這上面有三宗生意比較容易做，因為你所做的只是打死他們或者堅持說必須開槍打死他們，當然他們不會要太多的錢。另外幾宗生意，」他邊說著邊捲好名單紙，「可以再往後拖一段時間。現在讓我們談一下細節吧。嗯，赫利先生，你親眼看見那女人上了河岸，是嗎？」

　　「當然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有個男人扶著她上了岸，是嗎？」洛科說。

　　「是的，一點也不錯。」

　　「她很可能已經找了個地方藏起來了，」馬科斯說，「但問題是她藏在哪裡。湯姆，你認為是這樣嗎？」

　　「不容置疑，我們今晚一定要過河。」湯姆說。

　　「但這兒沒有渡船，」馬科斯說，「河裡那些冰筏橫衝直撞，湯姆，看來很危險，是嗎？」

　　「可能很危險，但我們一定要過河。」湯姆毫不遲疑地說。

　　「哎呀！」馬科斯不安地說，「這要是……我說，」他說著走到門窗前，「外面就像狼的嘴一樣黑，湯姆……」

　　「說來說去，你害怕了，馬科斯，但我可是下定決心了，你一定要去。你不會是想休息一兩天，直到那女人被秘密轉移到桑那西時，你才出發吧！」

　　「噢，不，我一點也不害怕，」馬科斯說，「只不過……」

　　「不過什麼？」湯姆問道。

　　「是船，你知道，這連船的影子都沒有。」

　　「我聽那女人說今晚會有一條船過來，有個人想過河去。無論如何，我們必須跟他一起過去。」湯姆說。

　　「我想你們身邊應該有好獵狗吧？」赫利說。

　　「上等的獵狗，」馬科斯說，「但那有什麼用？你沒有她的東西給它嗅的。」

　　「不，我有，」赫利得意地說，「這是她倉促逃跑時落在床上的頭巾，她還落了帽子。」

　　「我們很幸運，」洛科說，「把那遞給我。」

　　「如果你們的狗追上她，把她咬傷，破壞了她的容貌怎麼辦？」赫利說。

　　「我們要考慮一下這件事，」馬科斯說，「以前在美孚時，我們的狗差點撕爛那個人，我們趕到後才把狗趕走。」

　　「嗯，你明白，我們要靠她漂亮的外貌去賣錢，如果咬壞就把我們的事破壞了。」赫利說。

　　「我知道，」馬科斯說，「另外，如果有人把她藏起來，那可就麻煩了。有些州藏匿黑奴，你很難找到她們，狗也起不了什麼作用。狗只有在莊園時起作用，那時他們獨自向前跑，沒有人幫助他們的。」

　　「好了，」洛科說，他剛到櫃臺那去探聽完消息回來，「他們說那人把船划過來了。馬科斯，走吧。」

　　馬科斯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即將離開的舒適的住處，慢慢地站起來，聽從了湯姆的話。談了幾句話後，赫利不情願地交給湯姆五十美元。當晚這三個人便分手了。

　　如果我們文明的信仰基督教的讀者，不希望看到我們剛介紹的那一幕的話，讓我們請他們盡可能早一些控制一下他們的偏見。我們想提醒他們，抓捕逃奴這種生意正在上升為合法、愛國的職業。如果密西西比河和太平洋之間的廣大土地成為一個進行身體和靈魂交易的市場的話，如果人們的財產依舊保持著十九世紀的移動趨勢的話，那麼奴隸販子們和追捕奴隸的人們今天可能仍自立於我們這個貴族之林。

　　當客店這一幕正在進行的時候，山姆和艾迪正興高采烈地騎馬趕回去。

　　一路上，山姆都很興奮，他不時發出各種各樣的怪叫、呼喊，並以許多奇妙的翻滾和扭擺動作表達著他內心的喜悅。有時他倒騎在馬背上，面對著馬屁股和尾巴，有時他大叫著騰身翻個跟斗，端正地坐在了馬鞍上。有時他卻扳起面孔教訓艾迪，大聲責怪他的說笑和玩笑。然後，他用手夾住兩腰，發出一串爽朗的笑聲，這笑聲響徹他們所路經的整片樹林。一路上，他不斷變著花樣讓馬兒盡情地向前飛奔著。大約十點到十一點的時候，在陽臺盡頭的砂石路上傳來了他們馬匹的蹄聲，聽到這聲音，希爾比太太飛快地跑到了欄杆邊。

　　「山姆，是你嗎？他們在哪裡？」

　　「赫利先生在河邊的客店裡休息呢，他太累了，太太。」

　　「艾莉查怎麼樣了，山姆？」

　　「噢，她已經過了約旦河，現在可以說她已抵達樂土迦南了。」

　　「喂，山姆，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希爾比太太提心吊膽地問道，當那些話中所包含的言外之意傳到她耳中時，她幾乎要昏倒了。

　　「太太，上帝一直在保佑他的兒女。莉茲以一種神奇的方式過了俄亥俄河，就如同上帝用火輪車和兩匹馬把她送過去似的。」

　　當著女主人的面，山姆顯得是那樣的虔誠，而且他還不時在話中引用一些聖經書中常使用的象徵和比喻。

　　「過來，山姆，」希爾比先生說，他一直跟隨他們來到陽臺前面，「告訴女主人她想知道的一切。過來，艾米麗，」說著，他用兩隻手臂緊緊抱住她，「你渾身發冷，全身都在發抖，你讓自己過於激動了。」

　　「過於激動！難道我不是一個女人，一個母親嗎？在上帝的面前，難道我們不該對這個可憐的女人負責嗎？上帝啊！不要把這罪過加到我們的頭上。」

　　「艾米麗，你說什麼罪過？你自己也清楚我們這樣做是迫不得已的。」

　　「但我心中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負罪感，」希爾比太太說，「我不能忘掉它。」

　　「喂，艾迪，你快些替我把馬牽到馬廄中，」山姆站在陽臺下喊著，「你沒聽到老爺叫我過去嗎？」很快，山姆便出現在大廳門口，手中還拿著棕櫚葉。

　　「山姆，現在把事情的經過仔細地說給我們聽，」希爾比先生說，「如果你知道的話，趕快告訴我們艾莉查在什麼地方？」

　　「老爺，我親眼看著她踩著河中的冰筏過了河。那真是個奇蹟，太神奇了，簡直是一個奇蹟。我看見一個男人扶著她上了俄亥俄河的大堤，然後她就消失於縹緲的薄霧中，再也見不到她了。」

　　「山姆，真是不可思議，真是個奇蹟，踩著浮動的冰筏過河，真是不容易做到。」希爾比先生說著。

　　「容易？如果沒有上帝的幫助，沒有人能做到這一點兒。」山姆說，「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赫利老爺、我，還有艾迪，正經過河邊的一家客店，我走在前面一點（我急於抓住莉茲，所以我走在了前面）。當我走過客店窗前時，一眼就看見了莉茲。於是我故意讓風吹掉帽子，並大叫了一聲，那聲音大得連死人也能聽到，莉茲當然聽到了。當赫利老爺經過門前時，她把身體縮了回去，然後，她飛快地從後門向河邊跑去。這時，赫利先生也看到了她，便大聲喊叫著，於是，艾迪、我和他便追了過去。她跑到了河邊，那湍急的河流有十英呎寬。外面一點就是橫衝直撞的大塊浮冰，就如同一個由冰組成的小島。當時我們就跟在她後面，我想赫利老爺肯定會抓住她的。但就在此時，她大叫了一聲（以前我從沒聽她那樣叫過），接著便縱身一躍，越過急流跳到了冰筏上。她沒敢停下來，只是邊叫邊向前跳著。在她的腳下，浮冰咯吱吱地響著，並不時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音，她像小鹿一樣飛快地向前跳去。上帝，她那幾個跳躍真是不簡單，我想那是不簡單的。」

　　在聽山姆敘述事情的經過時，希爾比太太一直默默地坐著，她的臉因為激動而顯得非常蒼白。

　　「上帝保佑，她沒有死掉，」她說，「但那可憐的孩子現在在哪兒呢？」

　　「上帝會保佑她的，」山姆說，虔誠地翻動著眼睛，「就像我曾經說過的，這是老天爺的意見，不會錯的。正如太太經常教導我們的，總會有個人挺身而出來履行上帝的旨意的。今天如果沒有我的話，她至少已經被抓住十多次了。今天早上我不是驚跑了那匹馬，並一直拖延到快吃午飯了嗎？下午時，不是我使得赫利老爺多走了五英哩長的彎路嗎？否則他早就像狗抓浣熊一樣輕易把莉茲抓到了。這是上天的意願啊！」

　　「我的山姆大爺，以後你還是少說點類似的天意吧，我不能允許你在我的地面上對老爺們搞這種把戲。」在這種情況下，希爾比先生故作嚴厲地訓斥道。

　　假裝對黑人發脾氣並不比對小孩假裝生氣看起來起作用。雖然你竭盡全力做出生氣的神情，但本能地，大家都明白為什麼主人那樣做。受到了責備的山姆看起來並不顯得垂頭喪氣，雖然看起來他滿臉悲傷，低垂著嘴角，顯出後悔的神情。

　　「老爺說得對，很對，都是我不好，這是不容置疑的。我很清楚老爺和太太是不喜歡這種鬼把戲的，但我是個低等黑人，所以看到赫利先生把農莊的人折騰得忙這兒忙那兒，我也會做出一些不太雅觀的事。他看起來哪兒像一位老爺！就連我這樣缺少教養的人也可以看清他的心思。」

　　「好了，山姆，」希爾比太太說，「既然你已認識了自己的過錯，那還是快去克魯伊那兒吃點東西吧。讓她給你們弄點中午的剩火腿吃，你和艾迪肯定餓壞了。」

　　「太太對我們太好了。」山姆說著，彎了一下腰，高興地跑出了客廳。

　　我們在前面已經做了暗示，我想各位讀者也已經注意到了，那就是山姆有種天賦的，可以使他在政治生活中很快出人頭地的才能，也就是可以使他在各種場合贏得人們的稱讚的才能。在客廳中，他那故作虔誠、低微的樣子獲得稱讚，現在他已把棕櫚葉戴在了頭上，輕快地趕到了廚房，想在克魯伊大嬸的地盤上出一番風頭。

　　「我要向這些黑奴大講一番，」山姆低聲自語著說，「現在我得到了一個機會。上帝，我一定要讓他們刮目相看。」

　　值得一提的是，山姆最喜歡的事情是陪同主人去參加各種政治集會，他坐在柵欄上或騎在高處的樹上，仔細地觀察演說者的表情，並沉浸於其中而不能自拔。然後，他就跳下來站到那些與他膚色相同，同樣陪同主人趕來的人們中間，一絲不苟地摹仿起他人的演講來。他的表演從容而不失嚴肅，這使得大家非常高興，並從中得到了許多啟發。一般情況下，靠近他並聽他演講的都是黑人，但他們的外圍也常會聚著一些白人，他們邊聽邊笑，並不時地眨著眼睛，這使得山姆不禁有些飄飄然起來。實際上，山姆常把演講當做自己的職業，他是不會放過每一個施展自己的才華並大出風頭的機會的。

　　山姆和克魯伊大嬸素來不和，也可以說，他們兩人的關係一向很冷淡。但因為考慮到自己幹什麼事情都離不開糧食部門的支持，所以山姆知道自己還得和它打交道，所以他一直向克魯伊大嬸表示著妥協的方針。他更加清楚地意識到，雖然克魯伊大嬸會嚴格地執行太太的指示，但如果再加上自己的妥協方針，自己會獲得更多的收獲。於是他走到克魯伊大嬸那兒時，便做出一副低聲下氣的可憐相，語氣溫柔得令人感動，就好像他為受難者承受了千般苦難似的。他故意誇大太太對他的重視，說太太讓克魯伊大嬸為他準備些吃的，以保持身體內固體和液體物質的平衡；這樣在不知不覺中，他也承認了克魯伊大嬸在廚房和其他地方那不容替代的地位以及無上的權力。

　　他的這種做法非常有效，山姆的殷勤很快就使得克魯伊大嬸滿心歡喜，對於山姆的殷勤，恐怕就連用花言巧語以博取那些窮苦、單純和善良的選民信任的政客也會覺得自慚形穢。即使是個徹底地改頭換面的浪蕩子也不會得到如慈母般的照顧。克魯伊大嬸很快為他安排了一個座位，這使得山姆感到受寵若驚；他的面前擺著一個大的錫盤，裡面是各種美味佳肴，那是前兩天被端上桌子招待客人的那些美味，其中有美味的火腿，金黃可口的玉米餅，很多的餡餅、雞翅、雞胗以及雞腿，顏色鮮豔。面對這麼多的美味，山姆感到了一種君主般的自豪，他頭上戴的棕櫚葉歪到了一邊，他傲然面對著坐在右邊的艾迪。

　　廚房裡擠滿了他的同伴，他們都是特意從各地匆匆趕過來的，想打聽一下當天山姆他們追捕艾莉查的情況。於是，山姆終於可以大肆誇耀自己了。他再一次眉飛色舞地敘述了一遍當天發生的故事。為了增強故事的效果，他又對此進行了創作和再加工。在山姆看來，雖然他是一個並不純粹地道的藝術愛好者，他還是不希望經他說出的故事不具備文學藝術的色彩。他講故事時，大家不時被逗得哈哈大笑。那些小孩子，或躺在地上或躲在角落裡，也跟著大家起哄並不時笑著。聽著聽眾們歡快、響亮的聲音，山姆卻仍是一本正經地坐著，表情嚴肅，他只是偶爾翻動一下眼珠，向觀眾投去難以捉摸的一瞥，但他那略顯說教的語調卻沒什麼改變。

　　「農夫們，你們知道，」山姆一邊拿起一隻火雞腿，一邊高聲說，「你們要知道，我做這些是為了什麼呢？我只是想保護你們，是的，保護你們每一個人。誰如果膽敢抓走我們中的任何一位，那他就是向我們大家宣戰，那就等於他要抓我們大家，這事是再明白不過的了。如果奴隸販子想抓走我們中的任何一位，他首先要過我這一關，那可是不容易做到的。農夫們，你們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可以來找我，我一定會保護你們，並為保衛你們的權利而流盡最後一滴血。」

　　「哎，山姆，早上時，你不是告訴我你要幫老爺抓住莉茲嗎？我看你所說的前後矛盾。」艾迪說。

　　「艾迪，我告訴你，」山姆以高高在上的語氣說，「你不了解情況的事，你就少發表議論。艾迪，你這個小夥子看起來不錯，但他們不會指望你去領會每個行動的重大原則性問題的。」

　　艾迪被這些不客氣的責問搞得有點發呆了，特別是「領會」這個詞，這更使得這個年輕人覺得「領會」這個詞在這件小事件中起了重大的決定作用，此時山姆並沒停下，而是繼續發表著他的高見。

　　「這可以稱做見風轉舵，艾迪。我想抓住莉茲，那是因為我覺得那是老爺的意思，但當我發現太太的想法和此截然不同時，我就換了副腦子。一般情況下，和太太站在一邊感覺更好一些。你們看，我不得罪任何一個人，而是全按照當時的情況來做出選擇，要堅持原則。是的，原則，」說著，山姆使勁揮動了一下手中的雞脖子肉，「如果不堅持原則，我只想問一句，原則是用來做什麼的呢？艾迪，給你這塊雞骨頭，上面還有肉呢。」

　　山姆的聽眾大張著嘴等待著他的下文。他沒有辦法只好繼續講下去：

　　「至於言行如一，前後一致，各位黑人同胞，」山姆說，作出了一副要探究深奧的問題的樣子，「關於這一問題，大多數人還沒探究過。你們知道，如果一個人今天贊成某件事，第二天又反對這件事，人們就會責怪他為什麼不前後一致呢？（這是很自然的）哎，艾迪，遞給我那個玉米餅，好吧，就讓我們來探討一下吧。我想打個通俗些的比方，希望各位女士、先生能原諒，那就是比如我想爬到一個乾草堆上去。於是我把梯子放在草堆這邊，但發現爬不上去，我自然不再從這邊往上爬，而是選擇另一邊，難道這能被叫做前後不一致嗎？不管我把梯子放在哪裡，只要我最後爬上草堆了，這不就是前後一致了嗎？你們難道還不能理解嗎？」

　　「天曉得這是你唯一堅持的前後一致的事情。」克魯伊大嬸小聲說著。今天晚上的歡快場面，對她來說可以說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正如經書中所說的火上澆油，雪上加霜。

　　「好了，就這樣吧！」說著，山姆站起身。此時他已是酒足飯飽，也出夠了風頭，便用幾句話結束了他的演講，「是的，各位男女老少，我是堅持原則的，對此我深感自豪。不僅目前，任何時候原則都是不可缺少的東西。我不僅有原則，而且還堅決履行原則。只要我認為此事符合原則，我都會很樂意去做的，即使我被燒死也不改變。我要笑著迎接火刑。我要為我所說的原則，我的國家以及整個社會的利益奮鬥到底。」

　　「好了，」克魯伊大嬸說，「在你的原則中，總該有一條是晚上要睡覺吧。你總不能讓每個人都待在這兒直到天光放亮吧。小鬼們，如果不想挨打，趕快都給我滾出去，快點！」

　　「黑人們！」山姆語調慈愛地說，「我祝福你們！大家都回去睡覺吧！以後都成為好孩子。」

　　山姆的祝福結束了，大家也都散了。

第十章　議員也是一個普通人

　　溫馨的起居室裡生起了火爐，火光在大小地毯、茶杯和擦得發亮的茶壺邊上留下了歡快的投影。議員博德脫掉了靴子，正在穿那雙博德夫人專門為他出訪縫製的新拖鞋，拖鞋做得很漂亮。這時，博德夫人容光煥發，正在仔細檢查餐桌的布置情況。一群孩子正在旁邊興奮地玩著一種荒誕的遊戲。孩子們很頑皮，母親們總對孩子們這種調皮感到奇怪，這次當然也不例外。

　　「湯姆，好孩子是不會亂碰門把手的！瑪麗！瑪麗！不要再拉可憐的小貓的尾巴！吉姆，不要爬到桌子上去──不，不！──親愛的，今天晚上能在這兒見到你真是讓我們感到驚訝！」最後，她終於找到一個機會跟丈夫說話。

　　「哎，我想我應暫停工作，休息一個晚上，在家舒服地休息一會兒。我快要累死了，頭也非常痛！」

　　博德夫人看了一眼樟腦油瓶，它就被放在那個櫃門半開的木櫥中，她想把它拿過來，但她丈夫制止了她。

　　「不，不，瑪莉，我不想吃藥！一杯你泡的上等熱香茶，我們溫馨的家庭生活就可以讓我覺得舒服滿足了。立法的事真是太讓人心煩了。」

　　議員笑了笑，仿佛很熱衷於把自己全都奉獻給他的國家。

　　「嗯，」博德夫人說，她把茶几準備停當，顯得有些無精打采，「他們在議會裡到底做了些什麼事？」

　　這位溫順善良的小博德夫人為議院裡發生什麼事而大傷腦筋，這顯得很不尋常。博德先生本來以為自己的夫人關心自己的事已經夠她忙一陣兒的了，所以聽完這話也不禁詫異地大睜著眼睛，說道：「沒什麼重要的事。」

　　「嗯，聽說他們通過一條法律，禁止人們給那些路過此地的可憐的黑人吃的和酒，這是真的嗎？我聽到他們在談論這件事，但我不相信一個信仰上帝的立法機構會商議通過這樣的一條法律。」

　　「我說瑪莉，你怎麼這麼快就成為一名政治家了。」

　　「不，別胡說，我才不會插手你所從事的政治呢，但我認為這樣做有些過於殘酷，而且還不符合基督教的教義。親愛的，我希望這樣的法律不獲得通過。」

　　「親愛的，已經通過了那樣一條法律，禁止人們幫助那些從肯德基州逃過來的奴隸，那些不顧一切主張廢奴的人已經幹了許多這種事情，他們的所作所為激起了我們一些肯德基兄弟的憤怒。現在國家有必要而且基於基督教的教義和仁慈，也必須設法平息我們那些兄弟的憤怒。」

　　「但法律是怎樣規定的呢？法律不會禁止我們收留那些可憐人並留他們過夜，它不會禁止我們為他們提供吃的喝的，它也不會禁止我們送舊衣物給他們，並悄悄送他們去繼續做他們的事。」

　　「親愛的，那樣做就相當於協助罪犯和教唆他們犯罪，這你是很明白的。」

　　博德夫人是一位羞澀的小婦人，她身高四英呎左右，有著一雙溫和的藍色眸子，她面露桃紅，嗓音是世界上最溫和，最甜美的。至於她的膽量，一隻中等大小體形的火雞只要叫一聲，她的精神防線就會全面崩潰，一隻肥胖的看家狗，哪怕很普通，她也會被狗露一露牙齒而征服。她的丈夫和孩子是她的整個世界。即使在家裡，她也常通過懇請和勸說來進行統治，而不是通過命令或爭論來統治她的世界。只有一件事情可以有力激怒她，而這是和她那溫順、仁慈的本性緊密相連繫的，那就是任何顯得殘酷的事都會讓她異常憤怒，和她平日那溫順的本性比起來，她的這種憤怒會讓人們感到詫異得難以理解。說起來她可能是最具寬容精神，最容易被說動的母親了，但她的孩子們至今還對母親給予他們的那次極嚴厲的懲罰記憶猶新。他們和附近幾位調皮的孩子用石頭攻擊一隻無助的小貓咪時被他們母親發現了。

　　「我和你說吧，」比利少爺經常說，「當時我被嚇壞了。媽媽衝向我的樣子差點使我認為她發瘋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媽媽就用鞭子打了我一頓，並讓我餓著肚子上床睡覺。後來，媽媽在門外哭被我聽到了，我那時心裡真得很難受。我告訴你，」他說，「從那以後，我們兄弟幾個再也沒拿石頭攻擊過小貓。」

　　此時，博德太太猛然站起身來，臉頰發紅，臉色看上去比平時好多了。她走到丈夫身邊，以一種堅定的語氣對她丈夫嚴肅地說：「約翰，我想知道你是否也認為那樣的一條法律是公正的，是符合基督教義的嗎？」

　　「你不會殺我吧，瑪莉，如果我做出肯定的回答。」

　　「我從沒那樣想過，約翰，你沒投贊成票，是嗎？」

　　「我也投了一票呢，我漂亮迷人的政治家太太。」

　　「你該為此感到羞愧，約翰！可憐的無家可歸的人啊！這條法律是多麼的可恥、多麼的卑鄙、多麼的毒辣啊！只要有機會，我就會打破這條法律的，我希望我能有機會這樣做，肯定會的！如果連一個女人都不能給那些可憐人提供一頓熱飯、一張床，只因為他們是奴隸，只因為他們一輩子都被人家凌辱、欺壓的話，那麼他們將會陷入更大的困境。可憐的人啊！」

　　「但是，瑪莉，聽我說。你的感情是非常正確的，而且很有意思，親愛的，我喜歡你這點，但親愛的，我們不能感情用事，不能讓感情來決定我們的判斷，這不僅是涉及個人感情的事，這還涉及到了偉大的公眾的利益，現在全國公眾中正出現一種不安與恐慌，所以我們必須把個人感情放在一邊。」

　　「聽著，約翰，我並不關心政治。但我讀得懂我的《聖經》，從中我明白了我要給忍饑挨餓的人提供飯吃，給無衣可穿的人提供衣穿，並要安慰那些可憐的人兒，我一定要遵守《聖經》的規定。」

　　「但是，你這樣做在某些情況下會給大家帶來麻煩……」

　　「服從上帝的旨意不可能給大家帶來麻煩。我知道是不會的。上帝令我們做的事永遠都是最安全的。」

　　「現在，聽我說，瑪莉，讓我給你好好分析一下，並且告訴你……」

　　「噢，全都是胡說，約翰！你可以整個晚上都談論這件事，但你不會那樣做的。請問你一句，約翰，你現在會把一位渾身發抖，饑腸轆轆的可憐人從你的門口趕走，只是因為他是一名逃亡者嗎？你會這樣做嗎？」

　　說句實在話，我們這位議員不巧正是位非常慈祥、仁道的人，拒絕一位處於困境中的人更不是他下得了手的，而對他更為不利的是，在這場爭論中，他的妻子對他這一點瞭如指掌，而且，她會毫不猶豫地攻擊他最薄弱的部位。於是，他不得不採取一種拖延的辦法，這種辦法他在遇到類似處境時已使用過多次了，他「啊」了一聲，並咳嗽了幾次，把手帕拿出來不時擦拭著鏡片。博德夫人見丈夫已喪失了保衛自己的領地的能力，也就不忍心再推進她的優勢乘勝追擊了。

　　「我希望親眼見你這樣做，約翰──我真希望！比如在一個暴風雪的天氣裡把一個女人拒於門外，或者把她送到監獄去，你覺得如何？如果這樣的話，你不久便會變得很善於做這種事的。」

　　「當然，履行此項職責是令人倍感痛苦的。」博德先生以溫和的語氣說。

　　「職責！約翰，不要用這個詞！你知道這不能稱為職責──它不是職責！如果人們想阻止他們的奴隸逃跑，那就請好好地對待他們──這就是我的原則。如果我擁有奴隸（但願永遠也沒有），我會冒險讓他們從你或我身邊逃走的。我告訴你吧，人如果感到幸福的話，他們是不會逃跑的；如果他們逃跑──可憐的人兒！──即便不是每個人都輕視敵視他們，也表示他們已經受夠了饑寒和恐懼的痛苦。而且，不管有沒有頒布法令，我還是不會做那樣的事，所以請上帝幫助我吧！」

　　「瑪莉，瑪莉，親愛的，聽我給你講一講道理。」

　　「約翰，我討厭說教，尤其是就這件事進行的說教。你們這些政客非常擅長於在非常簡明的事情上繞圈子，實際上呢，你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說的。我了解你，約翰，你和我都不會相信，而且你也不會比我更急著去做那樣的事。」

　　正在這個節骨眼上，黑人管家卡喬在門口露了一下腦袋，希望「太太到廚房來一下」，議員這時才鬆了口氣，以一種哭笑不得的神情眼望著妻子出去，他便坐在扶手椅中拿起一份報紙看了起來。

　　不一會兒，門口傳來了博德太太的呼喚，聲音短促而急切──「約翰！約翰！我希望你過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報紙去了廚房，他立刻被呈現於眼前的情景所震驚而不禁呆住了──一個身材瘦弱的年輕女子被放在了兩張椅子上，已經昏迷了。她衣衫破爛，身體被凍得有些僵冷；她的一隻腳光著，襪子也被劃破了，腳上仍在流血。在她的臉上，印有一個倍受欺壓的人種的記號，但人們還是不禁被她臉上所呈現出的悲慘、淒涼的美所打動。她那張僵硬、冰冷，死人似的臉龐，令博德先生非常害怕。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博德太太和他們唯一的黑僕蒂娜姨媽都在忙著救治她。老卡喬把小男孩抱起，讓他坐在自己的膝蓋上，幫他脫掉鞋襪，使勁揉搓著他那雙快要凍僵的小腳。

　　「真是太悲慘了！」老蒂娜同情地說：「好像因為這裡很暖和，所以她才昏迷過去了。她剛進門時還好好的，並問我她是否可以在這兒暖和一下，我剛想問她是從哪兒來的，她就昏倒了。她沒幹過什麼重活，這可以從她那雙手上猜得出來。」

　　「可憐的人兒！」博德夫人憐惜地說著，此時那女人緩慢地睜開雙眼，一雙黑眼睛茫然地看著她，突然，那女人臉上閃過一絲痛苦，她跳了起來並喊道：「噢，我的哈里！他們抓住他了嗎？」

　　聽到母親的聲音，小男孩從卡喬的膝頭上跳了下來，跑到母親身旁，舉起了兩隻小手。

　　「噢，他在這兒，在這兒！」女人叫喊著。

　　「夫人，」她瘋狂地向博德夫人叫喊著，「請你保護我們！別讓他們抓到我們！」

　　「可憐的女人，這兒沒有人會傷害你們，」博德夫人鼓勵他們說，「你們很安全，不要害怕。」

　　「上帝保佑你！」女人說著便以手掩面哭了起來，男孩見媽媽哭了，便努力爬到了她的膝頭上。

　　在博德夫人那無人可以相媲美的溫柔的女性的盡心呵護下，可憐的女人此時安靜了許多。火爐邊的靠椅上，人們幫她搭了個臨時的床鋪，不一會兒，她便沉沉地睡著了。那個孩子顯得很疲憊，此時也甜美地睡在母親的懷中，人們曾出於好心想把孩子從她身邊帶走，但這種企圖由於母親的憂慮和警覺而被拒絕了，即使在睡夢中，她的胳膊依舊緊緊抱著他，看來即使她已經睡著了，人們還是沒能使她放鬆警惕。

　　博德夫婦回到起居室。奇怪的是，雙方誰也沒有再提到剛才的爭論。博德夫人忙著她的編織活兒，博德先生則假裝看報紙。

　　「我正在想她是誰，是幹什麼的。」最後，博德先生放下手中的報紙說。

　　「當她蘇醒過來，休息一會兒後我們就會知道了。」博德夫人回答說。

　　「我說，老伴兒！」博德先生看著報紙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嗯，親愛的。」

　　「她穿不了你的衣服，能否把裙子邊兒放長些或採取別的方法？看起來她比你高大多了。」

　　一個不易察覺的微笑在博德夫人臉上快速閃過，她答道：「我們會想辦法的。」

　　又停了一會兒，博德先生又說話了。

　　「我說，老伴兒！」

　　「嗯，什麼事？」

　　「咱們不是有件舊細紋黑衣服嗎，是你專為我睡午覺時披的那件，你可以拿去給她穿──她沒有衣服可穿。」

　　此時，蒂娜伸進頭來說那個女人醒了，想見見夫人。

　　博德夫婦走進了廚房，身後是兩個年齡最大的兒子，那個小孩此時被穩妥地放在了床上。

　　那個女人正坐在爐火旁的椅子上。她以一種平靜而極端傷心的表情凝視著火焰，這跟剛才的激動和瘋狂簡直判若兩人。

　　「你想見我，是嗎？」博德夫人溫和地問道，「希望你現在感覺舒服一些了，可憐的人兒！」

　　那女人發出一聲顫抖的嘆息，那是她所做的唯一的答覆，她抬起那雙烏黑發亮的眼睛，以一種淒慘而惶恐的目光看著博德夫人，一汪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不要怕，可憐的人。在這個地方我們都是朋友，告訴我你是從哪兒來的，你需要什麼東西。」博德先生說。

　　「我從肯德基來。」女人說。

　　「什麼時候來到這兒的？」博德先生繼續問道。

　　「今天晚上。」

　　「你怎麼來的？」

　　「我從冰上過來的。」

　　「從冰上過來的？！」大家齊聲問道。

　　「是的，」女人緩聲說，「我確實是從冰上過來的。上帝暗中助我從冰上過來，他們緊跟在身後追趕我，我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老天爺，」卡喬驚訝地說，「那些冰都是斷開的，漂在水面上。」

　　「我知道，我知道，」她急切地說，「我畢竟過來了，我根本沒有想到我能過來──我還以為自己過不來的。但我沒考慮那麼多！因為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上帝暗中幫助了我，你如果沒有嘗試過，你就不會知道上帝給予的幫助會有多麼大。」說著，女人的眼中不禁淚光閃閃。

　　「你是奴隸嗎？」博德先生問。

　　「先生，我是奴隸，我的主人住在肯德基。」

　　「難道是他對你不好？」

　　「不，先生！他是個好主人。」

　　「那麼是你的女主人對你不好嗎？」

　　「不是的，先生，不是，我的女主人對我非常好。」

　　「那你為什麼要離開這麼好的家庭，而甘願跑出來冒險呢？」

　　女人抬起了頭，仔細打量了博德夫人一眼，她看到博德夫人正在服喪。

　　「夫人，」她突然問，「你失去了孩子嗎？」

　　這個意外的問題正好觸到了夫人的痛處。就在一個月前，博德家埋葬了一個可愛的孩子。

　　博德先生轉身走到了窗子前，博德夫人則禁不住哭出來。過了一會，他們才恢復了常態。夫人說：「你為什麼問這種問題，我確實是剛失去一個孩子。」

　　「那樣的話你會理解我的。我接連失去了兩個孩子，我把他們留在了那邊的墳墓裡，現在我只有這個孩子了。每天晚上，我都會帶他一起睡覺，他是我的全部，也是我的慰藉和驕傲；親愛的夫人，他們想把他奪走，從我身邊把他──這個從沒離開過母親的孩子──賣到南方去，夫人。……夫人，我知道我無法承受這個的，如果他們這樣做，我知道我就完了；我知道他們簽訂了契約，我知道他被賣給別的人了，於是我連夜帶著他逃跑了，那個買他的人還有我主人的僕人，他們都在我身後追趕我。我聽到他們的聲音時，一下子就跳到了冰筏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河上過來的，事後我知道的第一件事是有人把我拉上了堤岸。」

　　女人既沒有哭泣也沒有流眼淚，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身旁的人們也以各自獨特的方式表示了對她的遭遇的同情。

　　兩個小男孩在自己的口袋裡翻來翻去地找尋手帕，但媽媽早已知道口袋裡肯定沒有手帕，事實正是如此，他們只好撲到媽媽的懷中，大聲哭了起來，鼻涕、眼淚弄得媽媽全身都是──博德夫人用手帕遮擋著臉；老蒂娜誠實、黑亮的臉龐上眼淚橫流，她熱情地高聲喊著：「上帝，請可憐一下我們吧！」──老蒂娜拉長著臉，並用衣袖使勁揉著眼睛，不時激動地高聲呼喊著那句話。作為一名政府高級官員，我們當然不能期望我們的議員先生也大聲哭出聲來，就像大家所做的那樣。他只是背對大家，凝神望向窗外，似乎仍在忙著清一清喉嚨或擦一擦眼鏡片，如果人們留心注意的話，他擤鼻子的動作都會讓人們有所懷疑。

　　「你怎麼會說你的主人很仁慈呢？」他突然轉身問道，他使勁吞咽著，好像嗓子裡有什麼東西要冒出來。

　　「因為他的確很仁慈，不管怎麼樣，我都會這樣評價他──我也有一位很好的女主人；但因為他們欠別人錢，所以他們無可選擇；也說不清為什麼，有人莫名其妙地把他們控制了，他們必須要滿足他的要求。我偷偷聽了他們的談話，聽到他在和女主人說話，而女主人在為我向他哀求，他告訴女主人，他已別無選擇，他已經簽了契約──然後，我就帶著孩子從家中跑了出來。我知道如果他們奪走我的孩子，我也活不下去了，因為對於我來說，孩子就是一切。」

　　「你沒有丈夫嗎？」

　　「我有丈夫，但他另有主人。那個人對他很嚴厲，不允許他來看我，對我們也不好，他還說要把我丈夫賣到南方去──也許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如果讓一個只會觀察事物表面現象的人來判斷的話，這女人一定是一個冷漠無情的人，因為她說話時語氣是那樣平靜；但她那雙烏黑發亮的雙眸以及從中透露出的藏於內心的悲傷卻向我們說明，事實並不是這樣的。

　　「可憐的女人，你打算到哪裡去呢？」博德夫人問道。

　　「我想去加拿大，只要我知道加拿大在什麼地方。那兒離這裡很遠嗎？」她抬起頭望著博德夫人的臉，目光是那樣的單純並充滿了信賴。

　　「可憐的人啊！」博德夫人小聲自語著。

　　「真的很遠嗎？」女人急切地問道。

　　「可憐的孩子，那比你想像中要遠得多了，」博德夫人說，「我們會盡力幫助你的。蒂娜，在你房間靠近廚房那邊為她搭一個床鋪。讓我想想早上時能為她做些什麼事情。可憐的人兒，你不要再擔驚受怕了，相信上帝吧，他會保護你的。」

　　博德夫婦再次返回起居室。夫人坐在火爐旁的小搖椅上，隨著搖椅的晃動她不斷思索著。博德先生則在屋裡踱來踱去，口中不停地說著：「唉！太難處理了！」最後，他快步走到博德夫人面前說：「哎，老伴兒，她今天晚上就得離開這兒，那幫追趕她的人明天早晨就會到達這裡，如果只有那個女人，那她可以老實地躺在這裡直到事情的風頭過去；但即使有一隊步兵和騎兵也無法看住那個小孩子的，我敢說，他會讓事情洩露的，只要他在門口或窗子前伸一下頭就行了。而且，如果有人看到我和他們混在一起，那我就麻煩了。不行，他們今天晚上就得離開。」

　　「今天晚上，這怎麼行呢？讓他們到哪兒去？」

　　「嗯，這個我知道。」議員邊說著邊穿著靴子，才伸進一半，他就停下來了，用雙手抱著膝蓋，似乎在想著什麼事情。

　　「討厭，真是太難處理了！」他終於又說道，並開始繫鞋帶，「但現實就是如此。」穿好了一隻靴子，議員又手拿另一隻靴子坐在那兒盯著地毯的圖案沉思起來，「必須要這樣做，儘管……，但也未必……不管那麼多了！」他心事重重地望著窗外穿好了另一隻靴子。

　　博德夫人言行謹慎，她一生從沒有說過「我說得對吧！」現在，她很清楚地知道丈夫的想法，但她還是非常理智，努力不讓自己去干涉他，她只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上去隨時準備聽從丈夫──她的國王──的想法，現在只是等他想好後宣布了。

　　「你知道，」他說，「過去，我有個叫梵特魯普的委託人。他是肯德基人，他釋放了自己所有的奴隸，他還在小溪上游幾英哩處的森林深處買了塊地，除非特意去那兒，否則幾乎沒有人會去那兒，所以短時間內那裡還不會被發現。在那裡，她會很安全的。不過麻煩的是，今天晚上只有我能駕馬車去那裡。」

　　「為什麼呢？卡喬是很擅長駕車的。」

　　「嗯，但問題是要到那兒必須穿過小溪兩次，第二次時會很危險，除非他比我熟悉那裡。我曾經多次騎馬從那兒路過，我知道應該在哪兒轉彎。所以，你看，我們別無選擇。卡喬必須在十二點鐘時把馬車套好，並要小心，別弄出聲響。我會帶她去那兒。為掩人耳目，卡喬要送我去附近的酒店，辦完事我要乘坐往哥倫布的驛車，大概它會在三點或四點從那兒經過。這樣，人們會認為我是為乘坐驛車才坐馬車來的。明天一早，我就要著手進行工作了。我想，事情過後，我會感到慚愧的。不過，去死吧，我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

　　「在這種情況下，約翰，你的心比你的頭腦好多了，」博德夫人把柔嫩的小手放在丈夫手上說，「如果我沒有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話，我怎麼會愛上你呢？」說著話，小婦人的眼睛已是淚光點點，看上去是如此地俊美迷人以至於議員也認為自己是太聰明了，能讓這個美麗的小婦人如此深深地愛著他。此時，他只是默默地走了出去，去查看馬車是否已經準備妥當。但走到門口時又猶豫了片刻，然後他又走了回來，對夫人說：「瑪莉，我不知道你對此事的看法怎樣，但我認為那個小哈里是一個問題。」說完，他迅速轉過身，帶上門走了出去。

　　博德夫人打開隔壁臥室的門，把手中的蠟燭放在一個木櫃頂上，從牆上的凹處取出鑰匙，若有所思地把鑰匙插入鎖眼，接著又停了下來。就像大多數男孩喜歡做的那樣，兩個兒子緊跟在媽媽的後面，一句話也不說，但同時以一種意味深長的眼光看著他們的媽媽。哎，天下的母親們，你打開家中的抽屜或儲藏室時，是否會覺得像是重新打開一個小小的墳墓呢？如果沒這種感覺，那你們都是很幸福的。

　　博德夫人慢慢打開抽屜，抽屜裡面放著款式各異的外套，一大堆圍脖，一排排小襪子，有些紙包裡還包著腳趾處已經磨破的鞋子。裡面還有玩具馬車，陀螺和一個球，這些都是她眼含熱淚強忍悲痛收集的有紀念意義的物品。她坐在抽屜旁邊，以手掩面哭泣起來，眼淚從手指縫中流出，滴到了抽屜裡面，忽然，她抬起頭，急忙從裡面揀了些最普通最耐用的衣服，然後將它們包在一個小包內。

　　「媽媽，你要把這些東西送給別人嗎？」一個孩子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胳膊說。

　　「親愛的孩子，」她的語氣溫和而誠懇，「如果我們親愛的亨利在天堂中知道這件事的話，他也會為我們的做法高興的。我是不會把這些衣服送給那些普通人或那些快樂高興的人，我要把它們送給那位比我更加難過更加悲傷的母親，而且我們這些衣服也同時會送去上帝的保佑與祝福。」

　　在這個世界上，有這樣的善良人，他們為別人都會化悲傷為喜悅，他們那個隨著淚水掩埋於地下的對人世的夢想，成為了一粒種子，它長出的鮮花和芳香的油脂醫治了許多孤單困苦無所依靠的人的心靈創傷。現在坐在燈光下的這位柔弱的小婦人便是這樣的善良人之一。她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從自己早逝的孩子留下的物品中揀了一些送給那個無家可歸的可憐孩子。

　　然後，博德夫人打開衣櫃並從中取出了兩件雖然不起眼但非常實用耐穿的長裙。她端坐在工作臺前面，身旁放著針線、剪刀和頂針，靜靜地忙著按照丈夫所說的把衣服放得長些，她就這樣忙碌著，直到屋角的鐘敲了十二下。此時，門口傳來車輪低沉的咯吱聲。

　　「瑪莉，」博德先生邊說邊走進門來，他的手中拿著大衣，「你快把她叫醒，我們馬上出發。」

　　博德夫人連忙把她剛才整理好的東西放到一個小箱子裡鎖好，並告訴博德先生照看好箱子，然後她就趕去叫那個女人。很快，那個女人已穿戴好博德夫人給的衣帽，手抱孩子站在了門口。博德先生連忙讓她上了馬車，博德夫人緊跟著馬車走了幾步。艾莉查把頭從車中伸了出來，並伸出了自己的手，博德夫人那雙美麗柔嫩的小手也伸了過去。艾莉查盯著博德夫人的臉，眼神中滿是誠摯。她看起來想說幾句話，她試著動了動嘴唇，但卻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她把手指向上指著，那情形很難讓人忘記。最後她向後倒在座位上，用雙手蓋在臉上。然後車門被關上了，馬車開始出發。

　　此時，我們這位愛國的議員是處在一個多麼尷尬的境地啊！上週他還在忙著推動立法機關通過一條法律，以便更加嚴厲地懲處那些逃跑的奴隸以及那些窩藏、教唆他們的人。

　　這位優秀的議員的家鄉是華盛頓，在那裡，他的口才比他所有的同胞都要好，儘管有些人曾因為他們的口才而獲得過長時間的名聲。當有人把為數不多的逃奴的利益放在具有重大意義的國家利益之上時，他顯得是那樣地威嚴，把手伸進口袋裡，根本看不起這些人的感情用事。

　　以前他曾經堅決地捍衛他的觀點，而且他不僅讓自己，而且也讓當時所有在場的人也相信自己的觀點──但是當時他對於逃奴的理解不過是組成這個單詞的那幾個字母而已，──也可以這樣說，頂多也不過是報紙上面刊登的手拄棍杖，背著包袱的小圖片，在圖片下面寫著「我家的逃奴」而已。但說起來那現實生活中實在的苦難──那央求的眼神，纖弱、顫抖的雙手，那無助的絕望的哀求──這些都是他以前從來沒有感受到的。他從來沒有把逃奴想像為一位不幸的母親，一個心無防範的小孩子──就好像那個戴著他夭折的孩子的小帽子的孩子；而且，我們這位可憐的議員先生並不是硬心腸，他是人，而且是一個道德高尚的人，現在，我們可以看出，愛國主義情感使他陷進了非常尷尬的地步。南方各個州的同胞啊！你們不要幸災樂禍了，因為我們知道你們之中的絕大多數人遇到這樣的情況，也不會做得更好。我們知道，在肯德基和密西西比，那裡有許許多多高尚仁厚的人，他們不會為這些不幸的描述所感動。啊，同胞們！如果你們處在我的地位，你們勇敢、高尚的心靈不允許你們做這種事，而你們卻想讓我們去做，難道這公平嗎？

　　儘管如此，如果我們把這位誠實的議員先生稱做政治犯，那麼他那晚上所受的罪和苦也足以使他抵消他的罪過了。人們知道，剛剛過去的漫長的雨季，使得俄亥俄州鬆軟的泥土極易成為泥漿，他們走的是俄亥俄州那條舊的橫木組成的火車軌道。

　　「老天，這是怎樣的一條路啊？」一個來自東部的乘客喊了一聲，平日裡他見到的火車軌道不是這樣子的，他見到的是暢通、方便的大路。

　　不熟悉情況的東部同胞啊，你要知道，對於在天黑後仍在趕路的西部人來說，泥漿很多而且很深的地方的道路，是由許多很粗糙的圓木並排放在一起而組成的。在圓木的周圍堆放著新鮮的泥土、草泥以及一些隨手可得到的東西，當地人把這稱之為路，然後就馬上駕車試探著上路了。經過一段時間，雨水把圓木上的泥土和草泥都沖洗掉了，圓木也被沖得到處都是，它們雜亂無序地排列在那裡，中間布滿了泥坑和車轍。

　　我們的議員先生就這樣緩慢地在這樣的道路上走著，正如人們可以想到的，一路上，他都在不斷地反覆考慮著自己的品德，大部分時間中，馬車都是咣！咣！咣地向前行進著，爛泥！車陷進去了，突然之間，議員、女人和孩子互相調換了位置，還沒等他們調換坐好，他們又被猛然擠到朝下的車窗旁邊。馬車陷在泥裡，不能向前移動。車外，車夫在吆喝著那幾匹馬，這些馬又是拉又是拽，但是沒什麼作用，正當議員失去耐性時，馬車又突然向上彈了一下，改變了原來的方位，它的兩隻前車輪深深地陷進了另一邊的泥坑中，議員、女人和孩子又被拋向了前面的位子，議員的帽子遮住了他的面龐，顯得很是狼狽，他感到自己都快要支撐不住了，小男孩也在哭著，卡喬在大聲地喝叱著那幾匹馬，並不停地用鞭子抽打著它們，馬胡亂地蹬著，使勁地拉著。緊接著馬車又彈了起來，顛了一下，這一顛使得後輪飛了起來，議員、女人和孩子又被重新拋向後座，他的胳膊碰到了女人的帽子，女人的腳踩在了議員那個被震飛的帽子上。女人把帽子弄平整，哄著孩子，他們已重新打起精神來面對即將到來的情形。

　　馬車仍在「咣」、「咣」、「咣」地向前行著，不時地會有一些左右顛簸和很大的震蕩，他們暗自慶幸情況還不算太壞。最後，馬車猛然顫動著停了下來。坐車的人下意識地站起來又坐下，動作異常迅速。外面一陣混亂，然後卡喬出現在車門口。

　　「老爺，今年這裡情況太遭糕了，真不知我們怎樣才能走出去。我想我們該去坐火車了。」

　　議員非常氣憤，他走下車小心謹慎地向前試探著走去，他的一隻腳陷進了深深的汙泥中，他試著拔出腳，卻一時失去了平衡而跌倒在泥漿中，卡喬把他拉了起來，他看上去狼狽極了。

　　出於對讀者的無限同情，我們仍在忍耐著。那些西部乘客用從鐵道邊拔下的柵欄來撬起深陷在汙泥中的馬車，他們興趣盎然地做著這些事，以此來打發午夜的時光。對於我們不幸的主人公，他們既佩服又憐憫。讓我們請他們黯然掉幾滴眼淚，然後再駕車離去吧。

　　沾滿了泥漿的馬車終於脫離了這難堪的境地，來到了一座大的農舍前，此時夜晚已經快過了。

　　他們花費了很大的氣力才叫醒了屋裡的人。那位值得我們尊重的主人終於打開門，出現在大家面前。他身材魁梧，是位性情暴烈的奧森式人物。他足有六英呎八英吋高，穿著長統襪，身穿紅色法蘭絨獵衫，一頭亂蓬蓬的土色頭髮，下巴上的鬍鬚看來有幾天沒有刮了。因此，這位有錢人看起來最起碼不招人喜歡。他站了幾分鐘，舉著蠟燭眼望著這群不速之客，他的神情看起來不太高興，又有幾分困惑，很是好笑。我們的議員先生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讓他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趁他還在思考的時候，我們先給讀者介紹一下他這個人。

　　老約翰梵特魯普很誠實，他曾經在肯德基州擁有很多土地和許多奴隸。他心地善良，「皮膚像是熊，其餘的還好」，他那仁慈、寬厚、公正的好心腸是與生俱來的，這倒是符合他魁梧的身材。多年以來，他目睹了那種對剝削階級和被剝削階級都沒有好處的制度的後果，心中一直很鬱悶。終於有一天，他那仁慈的胸懷再也不能忍受這壓抑了太久的憤怒了，於是他拿出錢包，在俄亥俄州買了一個小鎮四分之一的肥沃土地，並使得他所有的奴隸──男人、女人和孩子都變成了自由人，並用馬車把他們送到別的地方去定居。誠實的約翰緊接著在小溪上游找了個舒服恬靜的農場住了下來，愜意於他那清清白白的心靈，並一直沉溺於各種沉思和想像之中。

　　「你能保護這個可憐的女人和孩子，並不讓他們被追捕逃跑奴隸的人抓走嗎？」議員簡單爽快地問道。

　　「我想我能做到。」誠實的約翰特別加重了語氣回答說。

　　「我也是這樣想的。」議員說。

　　「如果哪個人膽敢來這兒，」說這話時，這位好心人挺起了胸膛，顯得身材高大魁梧，肌肉也很發達，「那我就在這兒恭候他，我有七個身高六英呎的兒子，他們可以對付那些人，先代我們向他們『致敬』吧。」約翰接著說，「並告訴他們不管他們行動多麼迅速，對我們都沒多大關係。」邊說著話，約翰邊笑著用手理順著頭上那蓬亂的頭髮。

　　艾莉查走到門口，步伐顯得很疲憊。她面色憔悴，沒有神采，孩子躺在她的懷中熟睡著。這位約翰老兄把蠟燭舉到她的臉旁邊，同情地哼了一聲，他打開廚房隔壁一間臥室的門，領著她走了進去。他把蠟燭放在了桌子上，向艾莉查說：「哎，姑娘，你不用害怕。就讓他們來吧，我會來對付一切的。」壁爐上方掛著兩三枝漂亮的槍，他指著它們說：「認識我的人們都知道，沒有經過我的同意，誰若想從我的屋子裡把人帶走，那他肯定是活得不耐煩了。所以，現在你只管放心地休息吧，就如同你的母親搖你入睡似的。」說完，他帶上門走了出來。

　　「嗨，這個姑娘真是太漂亮了，」他對議員說，「哎，有時，只有漂亮的姑娘才是最有資格逃跑的，只要她們還有感情，只要她們還有正派女人應有的各種感情。對此，我最清楚不過了。」

　　議員向他簡要介紹了艾莉查的來歷。

　　「哦，哦……哦！我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位好心人憐憫地說：「這是自然的了，嗯，自然的了！自然是那樣，可憐的人兒！就像小鹿一樣被人緊緊追趕著，只因為她心中有這種自然而然的感情，只是因為她做了每個母親都不忍去做的事情！告訴你吧，聽你說了這一件一件的事，無一不使我想罵人。」誠實的約翰說，同時用他那發黃的滿是斑點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陌生人，告訴你，我花費了好多年的時間才進教堂，因為我們這裡的傳教士在布道的時候說，《聖經》是贊成這種拆散親人的行為的。他們會說希臘文和希伯來文，我爭辯不過他們，我反對他們和《聖經》。後來我遇到了一個傳教士，他可以用希臘語也可以用其它一些語言和他們辯論，他說的觀點和那些傳教士正好相反。從那時起我開始信教了，直到現在。」說著，約翰用手打開一瓶泡沫豐富的蘋果酒。此時，他把酒遞給了議員。

　　「你們最好等天亮後再從這兒走，」他誠摯地說，「我去叫醒我老婆，很快就能為你準備好一張床的。」

　　「多謝你，朋友，」議員說，「我必須得走，我要去趕那趟開往哥倫布的夜班車。」

　　「噢，看來你非得走不可，我送你一程吧，我告訴你一條小路，比你們來時走的路好走一些。你走的那條路情況太差了。」

　　約翰收拾停當後提著盞燈籠，領著議員的馬車來到沿他家屋後山谷向下的一條小路。臨分手前，議員塞給他一張十美元的錢票。

　　「這個給她。」他簡單地說。

　　「好的。」同樣簡單地，約翰回答道。

　　他們握了手後，便各自離開分手了。

第十一章　黑奴伏首

　　二月的一個早晨，牛毛細雨在空中飄飛。從湯姆叔叔的小屋的窗戶向外看去，天是灰濛濛的一片。老天爺也在低著頭觀察著地上的人們：他們臉色陰沉，內心非常痛苦。小屋的火爐前面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面蓋著一塊平整的桌布，幾件質地低劣但很乾淨的襯衣剛剛熨燙好，現在就掛在爐邊的椅子背上。桌子上還有件已經鋪好的襯衣等著克魯伊大嬸來熨燙。她仔細熨了一遍襯衣，甚至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褶痕和摺邊。那洶湧而出順著面頰流下的淚水，使得她不得不時時抬手去擦拭。

　　湯姆就坐在旁邊，他的膝頭放著一本打開了的《新約》，他把頭靠在自己的一隻手上。屋裡的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天氣還很早，孩子們依然擠在那張做工粗劣的木輪床上熟睡。

　　湯姆具有不幸的黑人的通病，那就是生來善良、和善、戀家，而這也正是他們的可悲之處。這種不幸與可悲在湯姆身上表現得更為突出。他站起身來走到孩子們的面前，默默地注視著他們。

　　「這將是最後的機會了。」湯姆說道。

　　克魯伊大嬸沒有說什麼，她只是將那件粗布襯衣翻來覆去地熨燙著，從手工熨燙的角度來看，這件衣服已經熨燙得足夠平整了。最後，她猛然把熨斗放在地下，坐在桌子旁邊絕望地大哭起來。

　　「看起來我們得聽天由命了。但是，上帝，我怎麼可以做到這一點呢？如果我知道你在哪兒，如果我知道別人待你怎麼樣，那情況還算不錯，太太告訴我說，一兩年後，她要設法把你贖回來。但是，上帝，沒有一個送到南方去的人活著回來，他們全都被折磨死了。我聽別人講過他們在那裡的莊園受苦受累的情況。」

　　「克魯伊，那兒和這兒的上帝是一樣的，情況也差不了多少。」

　　「嗯，」克魯伊大嬸說，「姑且認為是這樣吧，但是有些時候上帝也會任那些可怕的事情發生的，你讓我怎麼放心呢！」

　　「我是在上帝的手心中，」湯姆說，「上帝不會允許人們做過分的事情的。我要感謝他一件事情，那就是：是我而不是你和孩子們被賣掉並被送到了南方。在這裡你們不會有事兒的，再大的災難也只能降臨到我的身上，但我知道上帝一定會幫助我渡過災難的。」

　　這是一顆多麼勇敢和富於男子漢氣質的心靈啊！湯姆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嘶啞，他努力安慰著自己的親人，克制著自己內心的悲傷，雖然痛苦使他難以出聲，但他的語氣中卻充滿了勇敢與堅毅。

　　「讓我們回想一下自己所受過的恩惠吧！」湯姆補充說，聲音有些顫抖，那神情就好似他理應好好想一下這些恩惠似的。

　　「恩惠！」克魯伊大嬸說，「我沒有看到什麼恩惠，這件事情主人做得不對，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做的。主人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卻要你去抵債。你為他所掙的錢比他在你身上花的錢不止多一倍啊。早在幾年前，他就該給你自由了。也許他也是沒有別的選擇，但我覺得他做得不對。不管他說什麼，我也不會心服口服。你對他一直都很忠誠，對待他的事情尤重於對待自己的事情，而且總會想方設法把事情做好。但他為了擺脫掉尷尬的處境，竟然將別人的親人賣掉，使得別人妻離子散。應該由上帝來懲罰他們。」

　　「克魯伊，如果你還愛我，你就不要說這種話。這或許就是我們的最後一次相聚了。告訴你，克魯伊，說主人的壞話，即使說一個字，我也不會答應你的。從他兒時起，我就把他抱在懷中，是我把他拉扯大的，自然的，我要多想一想他對我的好處，不敢奢望他多麼看重可憐的湯姆。主人們已經習慣了被人伺候的生活，並由下人們把事情全都做好。所以他們自然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們不應該奢望他們的回報！把他和其他人的主人作一下比較，哪家的黑奴享受過我這樣的待遇？誰過著我這樣舒適的生活呢？如果他早些知道情況會變得這樣難堪，他也不會贊同的。我知道他會這樣做的。」

　　「不管怎樣說，這件事辦得不妥當。」克魯伊大嬸說。對正義感的執著追求是她最大的優點，「我也說不明白這事錯在什麼地方，但我心裡很清楚這件事辦得不對。」

　　「你應該尊重上帝，崇尚上帝，他雖遠在天上，但他主宰著一切，即使一隻麻雀掉在地上也是出自他的旨意。」

　　「但這也不能給我安慰。我想這是命運，沒有別的辦法的，」克魯伊大嬸說，「這樣說下去也沒有什麼實際作用，我給你烙幾張玉米餅，讓你再好好吃一次早餐吧，不知道到什麼時候你才能吃到比較不錯的早餐呢！」

　　在理解那些被賣到南方的黑奴的痛苦時，千萬要記住一點，這非常有必要，那就是他們內心的感情都很強烈，都很眷戀家庭和鄉土。對於他們來說，膽大和勇於進取不是他們天生的特點，他們天生戀家而且充滿柔情蜜意。同時他們還有恐懼感。這種恐懼感和愚昧無知相混合就會使陌生的地方籠罩上一層神祕的色彩。從兒時起，黑人就把被賣到南方視為一種最嚴厲的懲罰。被賣到河流的下游的威脅比其它形式的折磨和鞭打都要使人恐懼。他們顯露的這種恐懼感是作者親耳聽到的，他們坐在一起長談著，絲毫不掩飾那種恐懼感，他們所說的河流下游所發生的種種聳人聽聞的故事，作者也曾親眼目睹過。對於他們來說，南方就是一個任何人去了以後就再難返回的神祕的土地。

　　加拿大的逃亡者中有位傳教士，他曾對我說，許多逃亡者都坦然承認，比較起來，他們的主人對他們還是不錯的，他們冒著極大的風險逃亡，大都是出於對被賣往南方的極大的恐懼，這種擔心一直盤旋在他們和他們的家人──丈夫、妻子和兒女的心頭。非洲人天性能忍、膽子小、不思前進，但是他們一旦面臨這樣的危險，便會變得勇敢異常。他們會想盡辦法逃亡，不惜忍饑挨餓，蒙受著巨大的痛苦，面對著田野中的多種危險以及被抓回去受到更加嚴厲的懲罰的苦難命運。

　　簡單的早餐已經做好並放在桌子上，上面還冒著熱氣。希爾比太太已經通知克魯伊大嬸早晨不用去大宅侍奉了。這可憐的女人用盡了身體內的那點氣力才做完這頓告別早餐。她宰了一隻最肥厚的雞並烹好了，還精心烙了合乎丈夫口味的玉米餅，又從爐架上拿下了幾瓶果醬，那是在特殊情況下才會被拿出的。

　　「哇，貝特，」莫思高興地說，「今天的早餐真是太好吃了！」說著，他抓起了一塊雞肉。

　　克魯伊大嬸猛然打了他一個耳光。「這是你可憐的爸爸在家中吃的最後一頓早飯了，你這樣猴急幹什麼？」

　　「哎，克魯伊！」湯姆溫和地說。

　　「哎，我實在難以忍受了，」說著，克魯伊大嬸用圍裙蓋住了面龐，「我心裡很亂，所以一下子就火了。」

　　孩子們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媽媽，站在那兒一動沒動，那個年歲最小的孩子在媽媽的身上爬來爬去，使勁大哭起來。

　　「哎，」克魯伊大嬸擦了擦眼睛，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懷中安慰著，「好了，事情都過去了，都來吃吧，這是我餵養的最肥的雞。來吧，我的孩子，可憐的小寶貝，快來吃吧。媽媽剛才的火氣太大了。」

　　不用說什麼話，孩子們便都馬上高興地吃起來，幸虧有他們的幫忙，否則這頓早餐要照原樣子端下去，不會有人動一下的。

　　「現在，」克魯伊大嬸說，早飯後她一直忙碌著，「我要幫你收拾衣服了。那個傢伙大概也會像那些人一樣，把你的東西都拿走的，我知道他們一向都是這樣做的。多麼的卑鄙醜惡啊！這件法蘭絨衣褲是你風濕病發作時穿的，就放在這個角上，你要愛惜著穿，今後沒有人會幫你做了。這些是舊襯衣，這些是新買的襯衣。昨天晚上我幫你把襪子的破洞都補好了。上帝啊，以後會有誰幫你縫補呢！」克魯伊大嬸再次不能自已地靠在箱子邊上抽泣起來，「想起來真是讓人害怕，今後不管你有沒有生病，也不會有人關心你了。一想到這些，我真是不想做任何事了。」

　　吃完了桌上的飯菜後，孩子們也想到了家中的情況。見到爸爸悲苦的眼神，見到媽媽哭泣的樣子，他們也跟著哭起來，不斷地用小手擦拭著眼中的淚水。湯姆把年紀最小的孩子抱在膝頭上，讓她盡情地玩著，小孩子一會兒用手抓他的臉，一會兒又用手拽他的頭髮，時不時發出高興的笑聲，這顯然都是孩子內心的真實感受。

　　「高興點吧，可憐的孩子！」克魯伊大嬸說，「將來你會碰到這樣的一天，眼看著自己的丈夫被賣掉，也許你也會被賣掉的。這兩個男孩，等到長大能做事時，多半也會被賣掉的。黑人們一無所有，沒有什麼前途的。」

　　此時，一個男孩大聲叫道：「太太來啦！」

　　「她幫不上什麼忙，來這裡幹什麼呢？」克魯伊大嬸說。

　　希爾比太太走進屋裡，克魯伊大嬸給她搬了一把椅子，臉上滿是不滿的神色，動作行為也很粗魯。希爾比太太好像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她臉色蒼白，顯得非常焦急。

　　「湯姆，」她說，「我來這兒是……」說到這兒，她突然停下來，再也說不出話來了，看著這沉默的一家人，她以帕掩面，坐在椅子上哭泣起來。

　　「上帝，太太，請不要這樣！」克魯伊大嬸說，她自己也禁不住失聲痛哭。頓時，屋子裡的人全都哭成了一團。在這裡，高貴的人和低賤者的淚水，化解了受壓迫者心中的不滿和憤怒。啊！人們啊，看看這些受難者，你們就能看出，與其冷漠地花錢買東西送去，還不如給他們一滴真摯的同情的眼淚。

　　「我的好僕人，」希爾比太太說，「我不能給你什麼東西，也幫不了你什麼忙。我給你錢，他們會立刻把錢拿走的。但是我可以鄭重地在上帝面前起誓，我會隨時找人探聽你的下落，等我有了足夠的錢，我就把你接回家來，但在此之前，先相信上帝吧！」

　　這時候，孩子們叫嚷著說赫利老爺到了。緊接著，門被粗魯地一腳踢開了。赫利出現在門前，非常地氣憤。他騎著馬追了一天，也沒有追到獵物，他憋了一肚子的氣，現在還沒有消呢。

　　「快點，」他叫嚷著，「你這個黑鬼，現在準備好了嗎？啊，太太，您尊貴的奴僕向您問好。」赫利說，他看到希爾比太太在場，便脫帽向她致敬。

　　克魯伊大嬸關好木箱，又仔細捆綁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兩隻眼睛怒視著奴隸販子，眼中的淚水霎時化成了憤怒的火焰。

　　湯姆順從地站起來，走到新主人的身後，並把沉重的箱子扛到了肩膀上。克魯伊大嬸抱著小孩子，陪著湯姆走到車子前，兩個小男孩哭著跟在她的後面。

　　希爾比太太來到奴隸販子身旁，和他認真地交談了一會兒。在這段時間內，湯姆一家人都走到了一輛備好車鞍的馬車跟前。一大群僕人圍在馬車周圍，特地來和多年的夥伴告別。湯姆是奴僕中的頭兒，又是他們學習基督教義的老師。在這群人中，大家都真誠地同情他，那些婦女更為他感到悲傷。

　　「哎，克魯伊，怎麼你比我們還能沉得住氣啊？」一個一直在傷心的女人說。她看到站在馬車旁邊的克魯伊大嬸臉色陰沉但卻很平靜，於是便發問道。

　　「我已經哭乾了眼淚，」克魯伊大嬸邊回答邊用眼睛瞪著朝她們走來的奴隸販子，「我不想在這個老傢伙面前掉眼淚！」

　　赫利在穿過怒視他的人群以後，對湯姆喊道：「上車！」

　　湯姆上了馬車，赫利從車座下拿出來一副沉重的腳鐐，緊扣在湯姆的腳踝上。

　　車子旁邊的人們見此情形都非常氣憤，但他們都克制著自己的感情，只是輕聲抱怨著。希爾比太太在門廊上說：「赫利先生，你放心吧，你這種做法是沒有必要的。」

　　「對此我可沒有把握，太太，我已經損失了五百美元，現在我不能再冒險了。」

　　「太太，你別再對這種人心存幻想了。」克魯伊大嬸氣憤地說。兩個小男孩此時也明白了父親的命運，不禁抓著母親的衣角哭了起來。

　　「我非常難過，」湯姆說，「喬治少爺恰好不在家。」

　　喬治去附近農莊那個同伴家去了，要在那兒住兩三天才回來。他大清早就走了，當時大家還不知道湯姆被賣的事情，所以他走時對此事也是聞所未聞的。

　　「請代我轉達對喬治少爺的愛意吧。」湯姆誠懇地說。

　　赫利打馬把湯姆帶走了。湯姆目光憂鬱地凝視著這個熟悉的農莊，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過它，一直到最終看不見農莊為止。

　　這時候，希爾比先生不在家中，他把湯姆賣掉以擺脫他所害怕的人的控制，他做完這樁生意以後，先是感到解除了一份負擔，但妻子的一番話使他那本已泯滅一半的良知蘇醒了。緊接著，他便懊悔起來，湯姆那特有的男子漢氣概和高尚品德更加使他悔恨自己的選擇。儘管他對自己說：他擁有這樣做的權利，其它的人都這樣做，而且有的人甚至連「別無選擇」之類的借口也找不到，但是此時，這種安慰的話卻並沒起什麼作用，他的心依然難以平靜下來。他認為自己還是不見到那個令他難堪的場面為妙，於是他決定暫時離開這裡幾天，到鄉下去處理一件生意場上的事情，他希望等他回來時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在一條髒亂的土路上，湯姆和赫利乘坐的馬車在嘎吱吱地向前行進著。平日裡所熟悉的景色逐漸被拋到了後面，最後，莊園也從視野中消失了。後來，湯姆發現馬車已在一條空曠的大路上行進著。大約走出了半英哩路後，赫利在一家鐵匠鋪前停下車來。他拿出一副手銬想讓鐵匠將它稍作一下修改。

　　「這個手銬對於這個大個兒來說顯得有些小了。」赫利邊把手銬遞給鐵匠，邊指著湯姆說。

　　「上帝啊！那不是希爾比家的湯姆嗎？他被賣掉了嗎？」

　　「是的，被賣掉了。」赫利回答說。

　　「是真的嗎？」鐵匠說，「真是難以預料。你不用給他戴手銬，他最聽話，最老實了……」

　　「是啊！」赫利說，「但是想要逃走的也多是這種人。那些愚笨的人反倒不在乎去哪兒，更別說那些懶鬼、酒鬼了，說不定他們還喜歡被賣掉呢，那樣的話還可以到處轉一轉，但這種上等貨卻不喜歡這樣。沒有辦法的，他們長著兩條腿，他們不會不用它的，所以只好把他們銬上，我說的不會有錯。」

　　「哎，」鐵匠在自己的工具中摸索著說，「我說，外地人，肯德基人不喜歡去那邊的莊園。那邊的黑人死亡頻率極高，是這樣嗎？」

　　「是的，很高。有時是因為天氣的原因，有時則是另有原因。但話說回來，黑奴死得快些，市場才會興旺啊。」赫利說。

　　「湯姆真是一個好人，他是那樣的體面、老實、可靠，一想起他會在南方某個甘蔗園被折磨至死，心裡真是太難過了。」

　　「但他的機會還是挺好的。我答應他原來的主人好好照料他。我想把他賣給有錢人家做個下人。只要他經受住那裡的熱病和那種氣候，他會找到黑人們喜歡幹的好工作的。」

　　「他的妻子和孩子都留下了，是嗎？」

　　「是的，但在那邊他可以再娶一個。哎，女人到處都是，很多的。」赫利說。

　　赫利和鐵匠談話時，湯姆面帶憂傷地坐在鐵匠鋪外。突然，後面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還沒等湯姆回過神來，喬治少爺已跳上馬車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一面大聲責備家裡人，一面激動地哭起來。

　　「我想說，這件事幹得太不光彩了。我不管是誰，也不管他們怎樣解釋，反正我想說這事太不光彩，太卑鄙下流了！如果我是成人，我絕對不會同意他們這樣做！絕對不會同意的。」喬治低聲呼喊著。

　　「啊，喬治少爺！你能趕來我真高興！」湯姆說，「走之前見不到你，我真是有些放心不下你。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麼高興啊！」此時，湯姆動了一下他的腳，這使得喬治看到了赫利給湯姆戴的腳鐐。

　　「太可恥了！」他揮動雙手喊道，「我非要揍那個傢伙不可！我一定要揍他！」

　　「不要，喬治少爺，千萬別這樣，不要再叫嚷了。你惹惱了他是不會對我有幫助的。」

　　「那好，看在你的份兒上，我饒了他。但想起來這事，我就覺得不光彩。他們沒派人去叫我或是寫信告訴我這件事。如果不是湯姆林肯告訴我的話，恐怕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真相呢。你知道嗎，我在家裡把他們全都臭罵了一頓！」

　　「喬治少爺，你這樣做恐怕不太妥當吧！」

　　「我實在忍不住了！我說過這樣做不光彩。你看，湯姆叔，」他轉身背對著鐵匠鋪，對湯姆神祕地說，「我把我的銀元給你帶來了。」

　　「啊，喬治少爺，我從沒想過要拿你的銀元，我不能要你的銀元的！」湯姆激動地說。

　　「你必須收下，」喬治說，「情況是這樣的，我告訴克魯伊大嬸說，我要送給你這塊銀元。她告訴我在銀元中間打個洞，再穿上根線，這樣你可以套在脖子上，別人就不會看到了。否則，那個可惡的傢伙會拿走它的。告訴你，湯姆叔，我真想臭罵他一頓，這樣我會感到好受一些！」

　　「不要這樣，喬治少爺，這樣做對我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那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就算了，」喬治說著，忙把那銀元套在了湯姆的脖子上。「要扣緊上衣，不要讓它露出來。記住，每當你看到它，你就知道我會來贖回你的。我和克魯伊大嬸談過了，我讓她不要擔心，我會讓家裡趕快辦這件事的。如果父親不答應，我一定會讓他難為情的。」

　　「啊，喬治少爺，你千萬不要用這樣的口氣說你父親啊！」

　　「嗯，湯姆叔，我說這話並沒有什麼惡意。」

　　「嗯，喬治少爺，」湯姆說，「你要做個好孩子。你要記得許多人都對你寄予厚望。你要永遠都對母親好，不要學某些孩子的壞樣子，等他們長大時，他們甚至看不起自己的母親。上帝給予我們許多雙份的東西，但母親卻只有一個。你即使活到一百歲，也不會找到一個像你母親這樣好的女人。你要依靠她，等你長大後，要成為她最大的安慰。只有這樣做，才是我的好孩子，你能做到嗎？」

　　「是的，湯姆叔，我可以做到。」喬治鄭重其事地說。

　　「講話時也要注意分寸，喬治少爺。你這種年紀的男孩有時有點任性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希望你做個真正的男子漢，真正的男子漢是不會說出話來傷害自己的父母的。喬治少爺，我這樣說，你不生氣吧？」

　　「不，絕對不生氣，你經常給我忠告的。」

　　「你知道的，我年歲比你大，」湯姆用他那粗壯的手撫弄著卷曲的頭髮說，聲音如女人般輕柔，「我很清楚你身上所具備的優點。喬治少爺，你有知識，條件也很好，能讀善寫，你做什麼都行，等你長大後，你會成為一個有學問的偉人，你會是個好人。到時候，你父母和莊園的人都會因為你而自豪。要做一個像你父親那樣的好主人，做一個像你母親那樣的真正的基督徒。從此時起，喬治少爺，你都要記住你的造物主啊，少爺！」

　　「湯姆叔，你放心吧，我會成為好人的，」喬治說，「我活著要做人中之龍鳳。你也不要喪失信心，我會接你回來的，就像我上午對克魯伊大嬸所說的，我長大成人後，我要好好修葺一下你們的住處，給你們弄個客廳，再鋪上地毯。你一定能過上這種好日子的！」

　　此時，赫利手拿銬子來到了馬車門口。

　　「喂，先生，」喬治跳下車，以傲慢的口氣對赫利叫道，「我要告訴我父母，你是怎樣對待我的湯姆叔的！」

　　「隨你怎麼去說吧。」奴隸販子說。

　　「我覺得，你這輩子販賣男女奴隸，像牲口一樣拴著他們，真是太可恥了！你不覺得自己這樣做太下流了嗎？」喬治說。

　　「你們那些紳士需要男女奴隸，我不過和他們一樣而已，」赫利說，「況且，販賣者不一定會比購買的人更下流卑鄙。」

　　「等我長大了，我決不會做買賣黑奴的事，」喬治說，「今天我真為肯德基人感到羞恥。本來我還深為自豪呢。」喬治騎在馬上環顧著四周，他仿佛期待著他的話能給整個州留下深刻的印象。

　　「啊，再見，湯姆叔，你要堅強些啊！」喬治說。

　　「再見了，喬治少爺，」湯姆面帶愛憐和敬慕地望著喬治說，「願上帝保佑你！在肯德基州，像你這樣的人太少了！」眼看著那張純真、稚氣未脫的面孔從視線中消失，他不禁真心感嘆著。湯姆一直在注視著喬治，直到聽不到一點馬蹄聲為止。到此，家鄉的最後一點聲響和最後一幅景象都消失了。但湯姆的心頭還似留有一片溫暖的地方，那就是喬治為他掛上那枚珍貴的銀元的地方。湯姆用手按著那銀元，使它緊貼在自己的胸膛上。

　　「喂，聽著，湯姆，」赫利把手銬扔進車廂後部，「我想開始時就對你公道些，就像我對其他黑奴一樣。明白地說，你對我公道，我也公道對你。我對黑奴從不冷酷無情，我總會盡量讓他們過得舒適。你現在明白了嗎？我看你最好還是舒舒服服地坐著，不要耍花招，因為黑鬼的花招，我都已經領教過了，那是沒有用的。如果他們老實點，不是總想逃走，在我這兒就可以過幾天好日子。否則，那就是自取滅亡，不能怪我了。」

　　湯姆讓赫利放心，他絕對沒想過逃跑。實際上，對於腳戴鐐銬的人來說，赫利根本沒必要再做什麼訓誡。但他有這樣的習慣，他初次跟買來的黑奴打交道時，總會先訓誡幾句，以便他們如他所願，開心一些，多一些信心，以避免不愉快的事情發生。

　　現在，讓我們先把湯姆擱在一邊，來看一看故事中的其他人的命運如何吧！

第十二章　黑奴竟然在白日做夢

　　在一個飄著細雨的下午的傍晚時分，一位旅客來到了肯德基州N村的一家鄉村小旅館裡。在這間小旅館的酒吧裡他看到了一幫被這雨天趕到這兒來的形形色色的人。這些人待在這間屋子之中，時常可以看到這樣的畫面：這些人身材雖然高大，但卻瘦瘦弱弱，身上穿的邋邋遢遢，用一種當地人慣常表現出來的懶樣子，仰面朝天地伸直了手腳躺著，占了很大一塊地方；他們的來福槍架在屋角，子彈袋啦，獵物包啦，獵狗和小黑奴們也都堆放在角落裡。這就是這幅畫面的突出特徵。有兩位長腿的紳士分坐在壁爐的兩端。他們頭上戴著帽子，兩條腿旁若無人般地放在壁爐架上，向後倚著椅子。讀者有權知道，在提倡沉思之風的西部旅館裡，旅行者們對這種架起雙腳的思考方式（這可以大大提高領悟力）是特別傾心的。

　　站在吧臺後面的是這個旅館的主人，他和他的大多數同鄉一樣，有著很好的脾氣，高大的身材，粗壯的骨骼，一頭亂蓬蓬的頭髮上面蓋著一頂高頂禮帽。

　　事實上，這個屋子裡的每個人的頭上都戴著這樣一頂帽子，這帽子代表著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般的氣勢，不管是氈帽還是棕櫚葉帽抑或油膩膩的獺皮帽，看上去都是全新的禮帽，都這麼不折不扣地安放在每個人的腦袋上。每個人各自的特點也能從帽子上看出來，有些人幽默風趣，快活自在，他們就把帽子時髦地歪戴在一邊；有些人嚴肅認真，他們之所以要帶帽子，是因為他們覺得必須戴，而且隨心所欲地想怎麼戴就怎麼戴，於是他們就獨樹一幟地將帽子壓在鼻子上；還有一些頭腦清楚的人，他們把帽子推到腦後；至於那些馬大哈般的人物，他們要麼是不知道，要麼是根本不在乎帽子該怎麼放才對。這些各式各樣的帽子也許真值得莎士比亞先生仔細做一番研究和描繪呢。

　　有那麼幾個光著膀子，穿著肥大的褲子的黑人，他們緊張地忙前忙後，結果是除了表現出願意為主人和客人提供服務的意願之外，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來。這裡面還有這麼一幅畫面：一隻燃燒得旺旺的火爐，火焰嘩嘩叭叭地作響，並使勁地往上直竄。屋子的大門、窗子，全都向四面敞開著，印花的布窗簾被潮濕的刺骨的寒風，吹得啪啪嗒嗒作響。經過這一番描繪，你或多或少地會對肯德基這個旅館裡的忙碌有所了解了吧。

　　可以更好地論證本能及特性遺傳學說的絕妙例證的便是現今的肯德基人。他們的祖先是那些生活在森林中，睡在草地上，拿星星當蠟燭用的了不起的獵人；而他們的後代現在也是把房子當作帳篷，頭上總不會缺少那頂帽子，他們到處亂滾，把腳放在椅子背上或者是壁爐架上。這與他們的祖先在草地上到處滾動，把腳放在樹上或是圓木上是如此大同小異。不管春夏秋冬，他們都將門窗打開，為的是使自己能夠呼吸到足夠新鮮的空氣。他們不管叫誰都叫「兄弟」，而且叫得是那麼的自然。換言之，他們是這個世上最坦率、最和氣和最快樂的人。

　　這位旅客碰到的就是這樣一群自由自在的人。這位旅客身材又矮又胖，衣服整整齊齊，有一張和藹可親的圓臉，看上去有些奇怪，又有些過分拘謹。他十分看重他的雨傘和提包，決意不肯讓旅館裡的侍應們幫忙，而是自己把這些東西提進來。他心驚膽顫地環視了一下這間酒吧，拿著他的貴重的東西，蜷縮到一個最暖和的角落，不安地看了看那位把腳放在壁爐上的好漢。這個人正在那兒一口接著一口地吐著痰，那份勇氣和精力，讓那些膽小而愛乾淨的紳士們大為震驚。

　　「哎，你好嗎！兄弟。」那漢子一邊向著這位初來的客人噴出一口煙一邊問著。

　　這人一面答著：「我想，還行吧。」一面躲閃著他這種嚇人的招呼方式。

　　那漢子又問道：「有什麼新聞嗎？」邊說邊掏出一片煙葉和一把個頭很大的獵刀來。

　　那人答道：「我倒是沒聽說什麼。」

　　那個先打招呼的漢子說道：「嚼嗎？」同時殷勤地遞給那位老先生一點煙葉。

　　那小個子邊躲閃著邊回答道：「不，我不嚼這東西，謝謝你。」

　　「真得不嚼嗎？」那人邊說著邊把那口煙葉送進了自己的嘴裡，為了照顧周圍人，他可要保證煙葉的充足供給呀。

　　那位老先生每次看到那位長腰兄弟沖著他這邊噴煙吐霧時，都不免心頭一顫。他的同伴注意到了這一點，於是那位長腰兄弟便心平氣和地將炮口轉向另一地區，用足夠攻克一座城池的軍事力量向一根火爐通條進攻起來。

　　老先生瞧見一張大告示前圍了很多人，便禁不住問道：「那是什麼？」

　　有一個人簡短地說道：「該不會是懸賞抓黑奴吧？」

　　那位老先生（他的名字叫威爾森）站了起來，仔仔細細地收拾了一下雨傘和提包，然後小心翼翼地掏出眼鏡把它戴上，這才走了過去讀起了那張告示：

　　「本人家中出逃了一位叫喬治的混血黑奴。他身高六英呎，棕色鬈髮，皮膚淺色；聰明機靈，談吐流暢，能讀書寫字，極有可能冒充白人，其背部與肩部上有深深的疤痕，右手背上烙有『H』這個字母。凡能將該黑奴活捉或是能提供事實證明該黑奴已被處死者，一律賞四百大洋。」

　　那位老先生從頭到尾將這則廣告低聲地讀了一遍，就好像要研究它似的。

　　前面提到過的那位一直在「對付」火爐通條的長腿老戰士，這時把他那兩條笨重的腿放了下來，將高大的身軀挺直，走到告示前，不緊不慢地對著廣告吐了一大口煙汁。

　　他簡短地說了句「這就是我的看法」之後，便又重新坐了下來。

　　店老板叫嚷道：「兄弟，幹什麼，你這是在幹什麼？」

　　那大個子一邊說一邊又平靜地嚼起煙葉來：「要是出告示的那個傢伙在這兒的話，我還要朝著他吐一口呢。要是誰家有這麼一個黑奴，卻不好好對待他的話，那他就應該逃跑。這種廣告真是太丟肯德基的臉了；要是誰還想知道我的看法，這就是我的看法！」

　　老板一邊記賬一面贊同地說：「對，這真是實話。」

　　那大個子邊說著，邊又展開了對火爐通條的進攻：「我就跟我自己的那一幫黑奴明說了──我說：夥計們，你們逃吧，溜吧，跑吧！你們喜歡跑就跑！我才懶得追你們呢！這就是我的治理之道。讓他們明白，只要他們想走，什麼時候都可以，他們也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不但如此，我還幫他們準備好了自由證書，並且備了案，等著萬一哪一天我走了霉運可以用得著。不瞞你們說，我所做的這些事情他們都知道，在我們這塊地方誰也比不上我從黑奴身上得到的好處多。我的黑奴帶著值五百塊的馬匹去辛辛那提去賣，賣回來的錢一個子兒也不少地都交給我。像這樣的事還不止一次兩次呢！他們這麼做，也在情理之中。你如果把他們當成狗，他們就會像狗一樣幹活；你如果把他們當人，他們也會給你回報的。」那寬厚的奴隸主說得正在興頭上，忍不住朝著壁爐放了一通禮炮，用來表示他對這番高談闊論的得意。

　　威爾森先生說道：「朋友，你說得真是千真萬確。這告示所講的那個黑奴可實實在在是個好小夥兒。他在我經營的麻袋廠幹了將近六年的活兒，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先生。他可聰明了，還發明了一種特管用的洗麻機。後來很多廠家都使用這種機器呢。現在他的東家的手裡還握著這種機器的專利證呢。」

　　那奴隸主說：「我就說嘛，這邊拿著人家的專利證賺錢，那邊又給人家的右手上烙個記號。要是給我個機會，我非得給他也搞上一個，讓他也嘗嘗這種滋味不可。」

　　屋子另一邊有一個相貌粗俗的人插嘴說道，「這些耍小聰明的黑奴到底是太沒規矩了，他們太神氣活現，所以他們才挨打，才被烙上記號。如果他們老實點的話，也就不會這樣了。」

　　那個奴隸主表情冷漠地說道：「你的意思是說，上帝把他們創造成人，還得花費一番力氣再把他們壓榨成畜牲嘍。」

　　方才那個傢伙接著說到，由於他粗俗無知，絲毫沒有感覺到對方對他的鄙夷，「聰明點的黑奴對主人沒有絲毫好處，要是對你來說沒有什麼好處，他們那些本事又算得上什麼呢？他們絞盡腦汁地想法算計你。我原來也有一兩個這樣的夥計，我乾脆把他們賣到南邊兒去了。如果不把他們賣掉，他們早晚也會溜掉。我覺得就是這麼回事兒。」

　　那奴隸主說道：「你最好是給上帝列個單子出來，讓他為你特製一批完全沒有靈魂的黑奴。」

　　話說到這兒突然被打斷了，因為一輛小巧的馬車停在了旅店門口。這馬車看上去氣勢不俗，趕車的是個黑奴，上面坐著一位器宇軒昂、紳士派頭十足的人。

　　整個屋子裡的人都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個新來的紳士。在這樣的雨天，這樣一幫閒人通常都會興趣十足地打量每一個新來的客人。這位新來的客人身材高挑，膚色淺黑，就好像是西班牙人一樣，黑亮的眼睛，清秀有神，短短的鬈髮，又黑又亮。他長著鷹鉤鼻和又直又薄的嘴唇，他四肢勻稱，派頭不凡，讓人一看就感到此人非同尋常。他在眾人火辣辣的目光注視下，從容不迫地走了進來，向僕人點了點頭，示意他應該把行李置於何處，又向眾人致意，然後拿著帽子，慢悠悠地走到櫃臺前，自稱是從希爾比郡的奧克蘭來的亨利巴特勒。然後，他漫不經心地轉過身來，走到告示跟前，把那告示看了一遍。然後，他對他的僕人說道：「吉姆，我覺得這個人有點兒像我們在貝爾納旅店見過的那個黑人，你說是不是？」

　　吉姆道：「可不是嘛，但我可不敢肯定對於他的手的描繪，老爺。」

　　那個陌生人說道：「是嘛，這個我倒沒有留意過。」接著他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呵欠，之後走到櫃臺面前，希望能開一個單人房間，因為他有點兒東西要寫。

　　老板當然是一口答應下來，跟著就有六七個黑奴，爭先恐後亂哄哄地忙起來。這夥人之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高有矮，他們忙忙碌碌地跑前跑後，不是你跟我撞了個滿懷，就是我踩了你的腳，周到地為客人收拾房間。而此時此刻那客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屋子中間的一張椅子上，和旁邊的人閒聊。

　　那個工廠主威爾森先生，從陌生人進屋的那一刹那起，就緊張不安地盯著他。他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人，而且還像老朋友似的，可就是怎麼也記不起來了。那個陌生人的音容笑貌，舉手投足，都令他吃驚，都令他目不轉睛地盯住他看。可是當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毫不在意地與他的視線相交時，他趕緊把目光轉到別處去了。終於，他突然記起來了，驚慌失措地衝著那人看著，使那個陌生人不得不來到他的跟前。

　　那人用一種認出他的腔調說道：「我想你應該是威爾森先生吧，」他向他伸出手，「請你別介意，我剛才沒認出你來，我想你還認識我吧，我是從希爾比郡奧克蘭來的巴特勒。」

　　威爾森仿佛在說夢話似的答道：「哦，先生，是的是的。」

　　就在這時，一個黑奴進來說：「老爺，你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這位先生隨口對吉姆說：「吉姆，你照看一下箱子，」又轉過身來對威爾森先生說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請你去我那兒談點生意上的事。」

　　威爾森先生迷迷糊糊地跟著他上了樓，到了一間寬敞的屋子裡。屋子裡的火劈劈拍拍地燒得正旺；還有好幾個僕人在房間裡忙碌地收拾著最後一點小東西。

　　待僕人們收拾完離開屋子之後，那年輕人才從容地將門鎖上並將鑰匙裝進口袋裡，然後轉過身，雙手交叉在胸前，直盯著威爾森先生。

　　威爾森先生驚叫道：「喬治！」

　　年輕人說道：「沒錯，我就是喬治。」

　　「這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年輕人微笑著說道：「我想，我的化妝還不錯吧。只需要一點點胡桃汁，就可以把我的黃皮膚變成現在這種淡雅的淺棕色。我把頭髮也染黑了。所以你看，我一點兒也不像告示上懸賞的那個黑奴了。」

　　「可是，喬治，你這個遊戲可真是太危險了。如果是我的話，我可不贊成你這麼做。」

　　喬治說道：「我自己可是敢做敢當。」他的臉上依然帶著自豪的笑容。

　　在這裡我們得插幾句，喬治繼承了他父親的白人血統。他的母親命可真苦，生了一群不知父親是誰的孩子。因為她長得天生美貌，所以便成了主人洩欲的工具。喬治繼承了肯德基一家豪門望族的歐羅巴人的英俊面孔和那堅韌不拔的傲氣。從他母親那裡他只接受了一點兒混血兒的淺黑色的皮膚，可是這些問題都被他那雙黑眼睛掩蓋住了。因此，只要在皮膚和頭髮的顏色上做少許的改變，他就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了。而且他那天生的優雅和紳士風度，使他能夠輕輕鬆鬆地成功扮演目前這份具有挑戰性的角色──一個帶著僕人出外旅行的紳士。

　　威爾森先生與生俱來是善良的，可是他膽子小，遇到芝麻大點的事，也會過度地緊張焦躁。此時，他來來回回地在屋子裡踱著步子，心裡頭七上八下的。他既想幫喬治的忙，又怕違反有關法紀。這兩種想法搞得他矛盾至極。他一面踱著步一面說：

　　「那麼，喬治，我覺得你是在逃亡了──逃離開你法定的主人，是不是，喬治？──對於這一點我並不感到吃驚──可是喬治，我很難過，真的，十分難過──我想這是我必須跟你說的，喬治──這是我的義務。」

　　喬治平靜地問道：「先生，你為什麼要難過呢？」

　　「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你非得以身試法，來違抗你的國家的法律啊。」

　　喬治沉重而又苦澀地說道：「我的國家！我除了墳墓以外，難道還會有什麼國家嗎──我真恨不得上帝讓我早點死才好呢！」

　　「哎，這可不行呀，喬治──這可不行呀──你千萬不要這樣說呀，這可是天大的罪過呀──這可是有悖於《聖經》的教義的呀！不錯，喬治，你是遇上了一個狠心的主人──他的所作所為是無法饒恕的──我根本不想幫他說話。可是你應該知道天使是怎麼樣地讓黑格心甘情願地回到她主母那兒去並且服從她的；聖徒也打發奧內希姆回到他的家裡去了。」

　　「別跟我搬弄《聖經》上的話了，威爾森先生，」喬治睜大眼睛說道，「你別說了，我妻子也是個基督徒，如果我能逃到我想去的地方，我也想做個基督徒。跟我這種境遇的人搬弄《聖經》，難道不是讓我徹徹底底地背叛基督嗎？我要向無所不能的上帝控訴──把我的遭遇告訴他，我想問問他，我尋找我的自由，這難道有錯嗎？」

　　這好心的人邊說邊摸著鼻子說：「你這樣想是情理之中的，喬治，真的，很自然。可是我想勸你克制這種激動。我確實為你感到難受，你的情形很糟，確實很糟，可是聖徒說『人人都要安分守己』你明白嗎？喬治，我們都要順從天命。」

　　喬治站在那兒，高昂著頭顱，雙臂緊緊抱在寬闊的胸前，一絲苦苦的笑，使得他的雙唇扭曲了。

　　「我在想，威爾森先生，如果有一天印第安人搶走了你的妻子兒女，還讓你替他們一輩子種莊稼，你是不是還認為應該安分守己呢？我看如果是讓你碰上一匹走失的馬，你準會認為那才是天意呢，對吧？」

　　那小老頭聽了這個比喻，驚異得眼睛都瞪圓了。但是，儘管他不是個很容易說服別人的傢伙，但遠遠比那些喜好爭論此類問題的人們知趣，他懂得沒有什麼話可說時，就應該閉上嘴巴。所以他就站在那邊，一面小心地拉平雨傘上所有的皺摺，一面又將他那番勸戒唆唆地說了一遍：「喬治，你知道，你一定知道，我是一直很想幫你的，我說的話都是為了你，可你現在冒這個險，實在是凶多吉少，你能保證冒險會成功嗎？如果你被抓住了，你以後的日子會比現在糟多了。他們會肆無忌憚地把你折騰到半死不活，再把你賣到南方去受罪。」

　　喬治說：「威爾森先生，我確實是在冒險，這點我知道得很清楚，可是……」他猛然將大衣敞開，露出來兩支手槍和一把匕首。「你看，他們想都別想將我弄到南方去！妄想！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至少可以為自己爭取到六英呎自由的土地──這應該是我在肯德基擁有的另一塊，也是最後一塊領土了。」

　　「哎，喬治，你這想法可是太可怕了，喬治，你不顧死活了。這樣做，我真擔心，你是在觸犯國家的法律呀。」

　　「威爾森先生，你又在說我的國家了，你是有個國家，可是我卻沒有國家，那些像我一樣天生就是個奴隸的人也沒有國家。沒有一個法律是保護我們的。法律不是我們制定的，也不是經過我們同意的──我們和法律一點兒關係也沒有；法律只不過是他們那些人用來鎮壓我們的手段罷了。難道我沒有聽說過你們七月四日的演說嗎？每年的七月四日都是這麼回事。你們跟我們說，政府是在民眾的允許下才可以取得法定的權力的。如果一個人聽到了這些，難道他能不想一想嗎？難道他不會把你們所說的與你們所做的對比一下，從而得出什麼結論嗎？」

　　如果把威爾森先生的腦袋比做一團亂麻，是再恰當不過的了──毛乎乎的，軟綿綿的，不明不白，稀裡糊塗，但是卻滿懷慈愛，他是真心實意地同情喬治的，也有點兒理解喬治那高昂的情緒，因為這確實對他有所感染；但同時，他又覺得有必要繼續勸一下喬治。

　　「你明白，作為朋友，我非得再說一次。喬治，你可千萬不要再這樣做了。喬治，處在你這個地位的人如果有這種想法，那是再危險不過的了，實在是太危險了。」威爾森先生坐在桌子旁，緊張地擺弄著雨傘的手柄。

　　喬治邊說邊走到威爾森前面坐了下來，「你看，威爾森先生，我就坐在這兒，不管怎麼看，我和你不都是一個樣，不都是個人嗎？你看看我的身體、我的手、我的臉，」說到這兒，他自豪地挺直他的身子，「我不也是個人嗎？我不也跟別人一個樣嗎？聽我說，威爾森先生，我的父親是你們肯德基州的一個紳士，可是他卻根本不把我當成兒子般看待，臨死的時候，讓人把我和他的那些狗呀馬呀一起拍賣去抵債。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的母親和她的七個孩子一起被拍賣。我的母親親眼看到她的七個孩子一個一個地被不同的主人買走。我是她最小的孩子，她跪在我那老東家面前，懇求他把我們母子倆一起買下，這樣的話，她最起碼可以照顧我一下。可是他一腳踢開了她，我親眼看見他用一雙沉重的靴子踢她。他把我綁在馬背上領回家去。臨走時，我聽見她在痛苦地哀號著。」

　　「那麼以後又發生了什麼？」

　　「後來，東家又經別人的手將我的大姐買過來，她是虔誠的浸禮會教徒，她既善良又漂亮，就像我那苦命的年輕母親一樣。她受過教育，又有教養。開始，我很高興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我身邊又有了個親人。可沒過多長時間我就失望了。先生，我曾經站在門外，聽到她挨鞭子之後痛苦的呻吟。鞭子打在她身上卻疼在我心上，可是我卻一點兒忙也幫不上；她之所以挨打，便是因為她希望像個基督教徒那樣體面地活著，可是他們卻根本不給她這個權利；後來，她就和另一夥黑奴一起被賣到奧爾良了，就因為上面那個原因。從此，我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也長大了──無爹無娘，無姐無妹，沒人疼我，沒人愛我，我連豬狗都不如。我的每一天都是在挨打受罵、忍饑挨餓中度過的，即使是挨打受罵、忍饑挨餓時，我也沒有哭過。先生，小時候，我曾經整夜整夜地躺在床上流淚，那是因為我想念我的母親和姐妹們，我之所以流淚，那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疼愛我的人，我從未過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在我到你的工廠做工之前，沒有人對我說過好話。威爾森先生，你對我好，你讓我好好做，你讓我讀書識字，當一個有用的人，你應知道我是多麼感激你。後來，我遇上了我的妻子，你見過她的，她是那麼的美麗。當我知道她也愛我，當我娶她為妻時，我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太幸運了。先生，她既漂亮又善良。可後來呢，我又被我的主人抓走了，我被迫離開我的工作、我的朋友和我周圍的一切，他還千方百計折磨我！他這麼做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不忘記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他準備給我個教訓，讓我記住我只不過是個黑鬼。不僅如此，他更要把我們夫妻活活拆散。他對我說，我得離開我的妻子，去跟別的女人過日子。他所幹的這一切的根據，就是你們的法律所授予的。他根本就對人情視若無睹！你看看，威爾森先生，這些事情是怎麼地讓我一次接著一次心碎，可是在肯德基，這就是合法的，根本誰也無法干涉的！這就是你所說的我的國家的法律嗎？不，先生，這個國家根本不是我的，就像我的父親也不是我的一樣。但我會有國家的。我對你們的國家要求很少很少，我只求它讓我平安離開。等我到了加拿大，它就會是我的國家，它的法律會承認我，保護我。在那裡我會安分守己地做一個好公民，我早已對生死不屑一顧，誰要是想阻止我，那他可得小心一點。我要為自由而戰，直至戰死。你說你們的先輩就是這樣做的，那我這樣做，難道有錯嗎？」喬治說這些話時，或是在桌子旁邊坐著，或是在屋子裡來回地走動。他雙眼裡充滿了淚水，不時顯現出絕望的表情。這番話讓這位善良的老先生熱淚盈眶，不得不掏出一塊手絹來擦它。

　　他突然破口大罵道：「這幫挨千刀的畜牲！我一直想這樣說──他們這群喪盡天良的傢伙！好，喬治，走吧！不過，你可得小心點，別開槍打著別人，不到萬不得已，可不要亂開槍。至少，不該輕易傷著別人。你懂嗎？喬治，你妻子呢？」他又問道，同時他又來來回回地在房間裡踱著步子。

　　「先生，她不得不跑了，帶著孩子跑了，誰也不知道她跑到哪兒去了──是朝北跑的；至於我們何年何月才能團圓，甚至到底能不能團圓，誰也不敢說。」

　　「這太令人吃驚了！怎麼會呢？從那麼善良的人家跑了？」

　　「善良的人家會欠債，而我們國家的規定又允許他們從母親手中抱走孩子，賣了錢替東家抵債。」喬治不無諷刺地說道。

　　那位正直的老先生摸摸索索著在口袋裡掏出一卷鈔票交給喬治，說：「我這麼做，可能是會違背我的做人原則的，但是，管它的呢，去它的吧，拿著這些，喬治！」

　　喬治說：「不，好心的人，你已經幫我夠多的了，我不能再麻煩你了，我身上的錢足夠我用的。」

　　「喬治，你一定得拿著這些錢。錢到用時方恨少──只要錢的來路是正當的，從來就不會嫌多，你一定得拿著，小夥子，你一定用得著。」

　　「那我就不客氣了。可是有朝一日，我一定會把錢還給你的。」喬治把錢收下了。

　　「那麼，喬治，你想走多久呀──我希望你不會走得太久，時間也不要太長。你們做得很對，但是有些冒險，還有這個黑人──他是幹什麼的？」

　　「他可是個可靠的人，一年前跑到加拿大去了。他到那兒之後，聽說由於他的逃跑，他的主人遷怒於她──他的母親，經常用鞭子打他的母親。他這次回來是為了安慰安慰他母親，同時想瞅機會把她帶走。」

　　「帶出來了沒有？」

　　「還沒有。他一直找不到機會見到他的母親。現在，他準備陪我到俄亥俄，將我託付給那些曾幫助過他的朋友，再轉回來接她。」

　　老先生說：「危險啊！真是太危險了。」

　　喬治挺直了身子，無所畏懼地大笑了起來。

　　那老先生好好地將他打量了一番，臉上帶著詫異的神情。

　　威爾森先生驚歎道：「喬治，真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你這麼多，你的言談舉止完全變了樣。」

　　喬治驕傲地說：「因為我自由了，現在我是個自由的人了，先生，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是誰的奴隸了，我自由了。」

　　「你可得小心呀！你還不能肯定──你如果被抓住了呢？」

　　「威爾森先生，如果真到了那一步，那麼到了陰間，人人都是一樣的自由平等。」

　　威爾森先生說：「你的勇氣太讓我佩服了，你竟然直接闖到這兒來了！」

　　「威爾森先生，就因為這家旅館離得最近，就因為這是在冒險，人家誰也想不到我會到這兒來的；他們一定會往前方去追我，不是連你都差點沒認出我來嗎？吉姆的主人在那邊很遠的地方，這邊沒有人認識他。而且，他那邊的人早就不再費勁兒抓他了；我想，單憑那告示是沒有人能把我認出來的。」

　　「可是你手上有著烙印呢？」

　　喬治把手套脫下，露出來一條剛剛長好的疤痕。

　　他譏諷地說道：「這可是哈里斯先生留給我的臨別紀念呢。早在半個月前，他就給我烙了這麼個記號，因為他覺得我遲早都會跑掉的。這傷疤長得不錯，已經癒合了，是吧！」說著他又戴上了手套。

　　「我告訴你，只要我一想到你所冒的風險，我就膽戰心驚。」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都在心驚肉跳地過日子，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

　　喬治沉默了一會，又接著說，「好心的先生，你看，我發現你把我認出來了，就覺得有必要和你談一下。不然，你的反常反應，準會露出馬腳的。明天一大早我就動身，希望明天晚上可以在俄亥俄安穩地睡上一大覺。以後我計畫白天趕路，晚上在旅館裡投宿，跟那些老爺們同桌吃飯。那麼，再見吧，如果你聽說我被抓住了，那也就是說我死了。」

　　喬治站起來，器宇不俗地伸出手來。小老頭也熱情地握住他的手，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些什麼，這才走了回去。

　　老人關上了門，喬治在那兒想著什麼，突然間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快步走到門口，喊道：「等會兒，威爾森先生。」

　　那老先生又走進來，喬治又把門鎖上了，然後好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對他說道：「威爾森先生，我想最後再求你一件事，因為你的仁慈態度，讓我充分感受到了你是個仁慈的基督教徒。」

　　「喬治，好的。」

　　「唔，先生……剛才你所說的那些關於我冒的風險很大那些話，是千真萬確的。此去是凶多吉少。如果我真的死了，這世上不會有一個人介意的，」他說著，呼吸急促，而且說話也吃力起來，「我被殺之後，會像條狗似的被隨便一埋便了事了，第二天我就會被徹底遺忘了。只有我那個可憐苦命的妻子，她會痛不欲生的；威爾森先生，請您千萬要把這枚別針給她，把這給她，告訴她我會永遠愛她。好嗎？您可以做到的，對吧！」他急切地問道。

　　那先生流著眼淚接過這枚別針──她送給他的聖誕禮物，憂傷地回答道：「可憐的孩子，這是沒問題的，你放心吧！」

　　喬治說：「麻煩您再告訴她，我最後的心願是能逃到加拿大去，但願她也能逃到那裡去，不管她的主人是怎麼仁慈，不管她的家鄉是怎麼可愛，求她千萬別再回去，告訴她把兒子好好撫養長大，成為一個自由人，別再讓他經歷像我這樣的悲慘命運。請您告訴她，可以嗎？」

　　「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把這些話帶到的，喬治。可我相信你會活著到達加拿大的。你是勇敢的，你要振作起來，祝你一路平安，喬治，這是我唯一的心願。」

　　喬治用一種辛酸絕望的聲音問道：「難道真的有這樣一位上帝讓人信任嗎？」這使得這位老者不知該怎樣回答才好。「唉，我這一生的命運又怎麼能讓我相信有上帝呢？這些事情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你們永遠也無法理解。你們有一位全知的上帝，可我們呢？」

　　老人哽咽著說：「小夥子，別這麼說……別這樣想，有的，有的……上帝的周圍現在是被烏雲籠罩，但是終有一天他會重現光明的。喬治，你一定要相信這一點，上帝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著的。他一定會保佑你，祝福你。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他的態度十分虔誠，使得喬治不由得相信了他，不再踱來踱去了。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心平氣和地說：「好朋友，我一定會記住你的這番好心，記住你的這些話的。」

第十三章　在合法交易中的平常之事

　　「在拉馬聽到一個悲哀的痛哭聲，那是拉馬在為他失去的孩子而哭泣，他再也得不到安慰了。」

　　在一輛搖搖晃晃向前行進的馬車裡，並排坐著赫利先生和湯姆。令人感到奇妙的是：他們雖然並肩坐在一起，可他們的心裡卻想著各自不同的心思。兩個人坐在同一條凳子上，同樣有著眼睛、耳朵、手和其他器官，眼睛看見同樣的景物，但兩個人的內心卻完全迥異，這難道不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嗎？

　　就拿赫利先生說吧。他心裡想的是如下一些事情：首先考慮湯姆的手腳有多長，胸有多寬，個兒有多高，如果把他養得肥肥壯壯的，等到上市的時候，不知道可以賣個什麼價錢；他還思量著自己為擴充黑奴的數量所需要付的錢數，怎麼樣才能湊夠黑奴的數量，此外，還有其他一些與買賣有關的事情；最後，他想到了自己，覺得自己心腸是多麼善良，人家都把買來的黑奴的手腳用手銬腳鐐鎖上，自己卻只給湯姆戴上腳鐐，讓他的雙手還能活動，只要他老老實實就行。他想人性是多麼容易忘恩負義，想到湯姆是否感激自己的恩情都是令人懷疑的時候，他不由得長嘆一聲。以前他有過許多自己喜愛的奴隸，可是這些人卻讓他上當受騙。但是，他至今仍然保持著一副善良的心腸，這的確令他自己十分驚訝。

　　至於說到湯姆，眼下他正在反覆思考著這麼一句話：「我們沒有永恒之城，我們追求未來之城，我們並不因上帝被稱作我們的上帝而感到羞恥，因為他已為我們預備了一座城。」這是一本已經過時了的古書中的一句話。那本書主要是由幾個「不學無術的人」寫的。不知什麼原因，這句話對湯姆這樣頭腦簡單的苦命人的心靈具有一種奇妙的力量，如同一陣軍號，震撼他們的靈魂深處，在他們那片原本黑暗和絕望的心中重新激發起勇氣、力量和激情。

　　赫利先生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幾張報紙，專心致志地讀起報紙上的廣告來。他讀報並不流暢，總像背書一樣地唸出聲來，為的是讓耳朵來確認眼睛的猜測是否正確。現在，他正在用這種腔調慢慢悠悠地讀著下面這則廣告：

　　遺囑執行人拍賣奴隸！經法院批准，現定於二月二十日（星期二）在肯德基州華盛頓市法院門前拍賣如下黑奴：黑格，六十歲；約翰，三十歲；本恩，二十一歲；索爾，二十五歲；亞伯特，十四歲；我們代表傑西布拉奇福特先生的債權人及財產繼承人舉辦此次拍賣會。

　　遺囑執行人：塞繆爾莫里斯　　托馬斯福林特

　　「我一定要去看看這個拍賣會，」赫利對湯姆說，此時，除了湯姆，沒有別人能和他交談，「湯姆，我要到那兒去弄一批頂呱呱的貨色，把他們跟你一起運到南方去；有人給我做伴，日子也會更容易打發──只要是好夥伴就行，明白嗎？咱們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到華盛頓去。到了那兒，我就把你送到監獄去，而我呢，則去做筆買賣。」

　　湯姆和顏悅色地聽著這令人高興的消息，心中暗想，這批可憐的黑人裡，不知又會有多少人要妻離子散，在他們離別時，會不會和他一樣傷心欲絕？老實說，湯姆向來對自己的為人誠實和循規蹈矩感到極為驕傲。現在這個可憐的人聽到赫利順口說出要將他關進監獄裡去，他心裡非常不高興。我們必須承認的是湯姆對自己的為人是頗為滿意的。可憐的他除此以外也的確沒有什麼值得他自己感到驕傲的了。如果他的身份能夠高貴些，也不會落到今天這般境地。天色逐漸昏暗下來，這天夜裡，赫利和湯姆各自滿意地下榻在華盛頓──一個在旅館，一個在監獄。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左右，各種各樣的人們聚集在法院門前的臺階上，有的在抽煙，有的在嚼煙葉，有的嘴裡吐著痰，有的叫罵著，還有的在閒聊，這些人依照他們不同的品性和趣味等待著拍賣會的開始。那些即將被拍賣的奴隸們坐在另一個地方，用低低的聲音交談著。那個叫黑格的女奴，從其外貌、體形看來，是個典型的非洲人。可能只有六十歲的她由於繁重的體力勞動和病痛的折磨，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更老一些。她的眼睛有點瞎，因為患有關節炎，因而腿也有點毛病。她的孩子亞伯特站在旁邊。這孩子今年十四歲，看上去機靈可愛，是黑格身邊留下的最後一個孩子。她本來兒女成行，可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被賣到南方一個黑奴市場而被迫離開了她。現在，亞伯特是她身邊唯一的孩子。黑格用顫抖的手抱著她的孩子，每當有人經過他們打量亞伯特時，她就會用一雙緊張而驚恐的眼睛盯著對方。

　　「別怕，黑格大媽，」那個年齡最大的男黑奴說，「我和托馬斯老爺說過，他說他會盡量把你們母子倆一起賣出去。」

　　「他們別以為我老得什麼都不能幹了，」她邊說著，邊舉起那雙顫微微的手，「我還能做飯、拖地、洗洗刷刷──只要價錢便宜，買我可是筆划算的買賣！──跟他們說說吧，求你。」她懇切地哀求道。

　　這個時候，赫利好不容易擠到這群人中間，走到那個老頭面前，用手扳開他的嘴，往裡瞧了瞧，又試了試他的牙齒，讓他站起來，伸伸背，彎彎腰，還做了幾個動作，看他的肌肉還結不結實。然後他走到另外一個黑奴眼前，做了同樣的檢查。最後他走到亞伯特面前，摸摸他的胳膊，扳開他的手掌，看看他的手指，又讓他跳了跳，看他靈不靈活。

　　黑格急切地說：「你如果買他，可要把我也買去呀，他和我一直就在一起，我的身體也很結實，老爺，我還能幹好多活呢！」

　　「能種莊稼嗎？」赫利用輕蔑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蠻會瞎編的。」他走出人群，仿佛對自己的檢驗結果非常滿意，把雙手插進衣兜，嘴巴裡叼著根雪茄，帽子歪戴在頭上，站在邊上觀望，一副準備好做買賣的姿態。

　　「你意下如何？」有個男人問他。剛才當赫利檢驗黑奴的時候，這人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現在他似乎想等赫利說出意見後再作打算。

　　「嗯，」赫利吐了口痰，說，「我打算買那幾個年輕的和那個小孩。」

　　「他們好像要將小孩和那個老太婆一起賣掉呢。」那人說。

　　「這樣我可就沒什麼賺的──她就剩把老骨頭了，幾乎什麼都不能幹。」

　　「那麼，你不準備買她？」那男人問道。

　　「傻子才會買她，又瞎又跛，又有關節炎，又傻呆呆的。」

　　「可有人就專門買這種老奴隸，說他們不是人們想像中那麼沒用，他們還能幹上幾年才會死。」那人深思熟慮地說道。

　　「我才不幹這種買賣，就是白送我，我也不要，我已經這樣決定了。」赫利說。

　　「但如果不一起買下她和她的孩子，真是令人覺得可憐──看樣子她很疼愛她的孩子──他們也許會把她搭著賤賣掉。」

　　「有人樂意花那個錢，也行。可我買那個孩子是為了讓他去幹農活；──讓我去買那個老太婆，絕不可能，──就是白送，我也不要。」赫利說道。

　　「她會大鬧的。」那人說。

　　「她當然會那麼幹。」黑奴販子赫利毫無表情地說。

　　這個時候，他們的談話被人群裡響起的喧鬧聲打斷了。那個拍賣商擠到人群中。他矮小個兒，匆匆忙忙的，看上去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那個老太婆黑格心中一驚，倒吸一口冷氣，出於本能地抓住她的兒子亞伯特。

　　「到媽媽這邊來，孩子，過來，他們會把我們一起買下的。」黑格說道。「可是，媽媽，我怕他們不會這樣做。」孩子說道。

　　「會的，孩子。如果他們不這麼做，我就不想活了。」老婦人聲嘶力竭地講道。

　　拍賣人用響亮的聲音叫人們讓出一點地方，隨後他宣布拍賣開始。大家讓出了一片空地，投標拍賣就此開始。很快名單上那幾個男奴以高價賣了出去，這顯示市場存在相當大的需求。他們中間有兩個人被赫利買走了。

　　「小傢伙，輪到你了，」拍賣人一邊叫著，一邊用槌子敲了孩子一下，「去讓大家看看你的機靈勁兒。」

　　老太婆緊緊地抱著她的孩子，叫道：「把我們一塊賣掉吧，一塊賣吧，求求你，老爺。」

　　拍賣人態度惡劣地吼道：「滾開！」然後用力推開她的雙手，「最後才是你。趕快，小黑球，跳上去。」他把孩子推到臺子上，他的身邊傳來老婦人那悲痛的哀號聲。孩子停住腳步，轉過頭看看。但他不能停留了，他用手抹去那雙明亮大眼睛中的淚水，然後一下子跳到了臺上。因為他長得聰明機靈，體型勻稱，身手敏捷，立刻成為了拍賣會的競爭投標對象。拍賣人同時聽到五、六個人在喊價。小黑孩兒聽著嘈雜的叫價聲，又心急，又害怕，他到處張望直到木槌一聲落下，他被赫利買到了。他被人推到新主人面前。他停下來，回頭看到他的母親全身在顫抖，朝他伸出同樣顫抖的雙手。

　　「買下我吧，老爺，看在上帝的份上！──買下我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買下你，你不也得死嗎？你這不是給我找麻煩嗎？不行。」赫利說完，轉身就走了。

　　老太婆被拍賣時沒費什麼時間。剛才和赫利說話的那個男人好像動了惻隱之心，花了幾個錢買下了她，隨後圍觀的人群就散開了。

　　這些被拍賣掉的奴隸曾經在一起生活過許多年，他們圍在老太婆周圍，看到她那傷心欲絕的樣子真是令人寒心。

　　「他們為什麼不能給我留下一個？老爺答應過給我留下一個的。」她用那令人心碎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說著。

　　「黑格大媽，你要相信上帝。」那個年齡最大的黑奴悲傷地勸道。

　　「這有什麼用？」黑格邊說邊悲傷地抽泣著。

　　「媽，你別哭了！別哭了！別人都說你遇到了一個好主人。」孩子叫道。

　　「那又能怎麼樣。亞伯特，我的孩子！我可就只剩下你這麼一個孩子了。上帝呀，你叫我怎麼能夠不傷心呢！」

　　赫利冷冷地說：「你們幾個人就不能把她推開嗎？她這麼哭下去一點用處都沒有。」

　　這個可憐的老太婆死死地抱住她的兒子，幾個年紀較大的人一邊勸她一邊拉她，最後終於使她鬆開雙手，一邊安慰著她，一邊把她領到新主人的馬車前。

　　「好啦！」赫利說著，把買到的三個黑人奴隸弄到一起，掏出好幾把手銬，把他們分別銬了起來，又用一條長鐵鏈將這些手銬串接起來，隨後把他們往監獄的方向趕去。

　　幾天後，赫利帶著他的奴隸，坐上了一條行駛在俄亥俄河上的輪船。在沿河的幾個碼頭上，赫利和他的經紀人還寄存了許多奴隸，他們和赫利新買的幾個黑奴一樣都是上好的貨色。順河而下，赫利的財富會越來越多，而現在僅僅只是個開始。

　　赫利他們乘坐的這艘輪船，華麗無比，和俄亥俄河有一個相同的名字──美麗河。現在，「美麗河」號輪船正沿河順流直下。萬里晴空，陽光明媚，船桅上的美利堅星條旗隨風飄揚，穿戴考究的紳士淑女們在甲板上悠閒地散著步，盡情享受著美好時光。人們意興盎然，愉快輕鬆，可赫利的黑奴們卻並非如此。他們和貨物一起堆放在船艙的底部，不知什麼原因，他們似乎對自己所受的待遇很不滿意。此時他們正聚在一塊兒，低聲地交談著。

　　「小夥子們，」赫利踏著輕快的腳步走到他們面前說道，「都振作起精神，快活起來，別愁眉苦臉的，知道嗎？堅強點，小夥子們。乖乖地跟著我，我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這群小夥子一齊答道：「是的，老爺！」多少年來，這些可憐的非洲後代對「是的，老爺！」這一回答已經習慣了，這句話已經成為他們的口頭禪。可事實上他們並不快活，因為這時他們心裡想的是自己的妻子、母親、姐妹和孩子，因為他們即將天各一方了。儘管掠奪他們的主人想叫他們強作歡顏，可要馬上做到這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廣告上註明叫「約翰，三十歲」的那個黑奴把被銬著的兩隻手放到湯姆的膝蓋上，說道：「我有老婆，可是她還壓根兒不知道我現在的狀況，可憐的姑娘喲！」

　　湯姆問道：「她住在哪裡？」

　　約翰說：「就住在離這裡不遠處的一個旅店裡。唉，真希望這輩子還能和她再見上一面。」約翰真是苦命！他說著說著，不禁淚流滿面。這情不自禁流下的淚水和白人所流下的淚水沒有什麼不同。湯姆不禁心酸地長嘆口氣，他很想安慰一下約翰，卻實在想不到什麼好辦法。

　　在這些黑奴上面的船艙裡，坐著許多父親和母親，丈夫和妻子，孩子們快活地在他們四周跳來跳去，像一群蝴蝶一樣。所有的一切是那麼的輕鬆而愉快。

　　一個剛從輪船底艙跑上來的小男孩說：「哎呀，媽媽，船上有個奴隸販子，船艙底下有四、五個他帶來的黑奴。」

　　「真可憐！」那位母親悲憤地說道。

　　「怎麼回事？」一位夫人問道。

　　「船艙底部關著些可憐的黑奴。」那位母親說。

　　「他們還被鐵鏈拴在一起呢。」男孩又說。

　　「光天化日之下竟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這真是我們美利堅的恥辱！」另一位太太說道。

　　「這種事也很難講，」一位身份高貴的太太說道。她坐在自己的特等艙門口，手裡做著針線活，身邊是她的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正在那兒打打鬧鬧。「我去過南方，我覺得黑奴的日子挺好，如果他們變為自由人，日子也許還沒這麼好呢。」

　　「從某些方面講，部分黑奴的日子過得的確不錯。但奴隸制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無視、踐踏黑奴的情感，比方說，它使那些奴隸們骨肉分離。」對方說道。

　　「這當然是不對的，」那位高貴的太太說著，拿起一件剛完工的嬰兒衣服仔細地打量著上面的花飾，「但我想，這種情況並不多見吧。」

　　「這種事經常發生，」第一個說話的太太神情懇切地說，「我在肯德基和弗吉尼亞住過許多年，這種誰看見了都會心痛的事情，我見過許多。太太，如果說有人想要搶走你的兩個孩子，把他們送去賣了，你會怎麼樣呢？」

　　「你怎麼能拿我們的感情和那些黑奴的感情相提並論呢？」那位高貴的太太一邊說著，一邊從膝上挑出一些絨線。

　　第一位說話的夫人態度溫和地說道：「你如果要這麼說，那你真是完全不了解他們。我從小在黑奴中長大，我知道他們有著和我們一樣強烈的感情，也許更強烈。」

　　「真是這樣嗎？」高貴的太太打了個哈欠，轉過頭看著艙外，然後好像作總結發言一樣，把剛才她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不管怎麼說，我覺得如果他們成為自由人，也許還沒現在過得好呢。」

　　「非洲人天生就該做奴隸，這點毫無疑問，因為這是上帝的旨意──他們本來就該低人一等，」一個坐在船艙門口的牧師斷然說道，他身上的黑色衣服使他看起來神情非常莊嚴肅穆，「聖經上說過，『迦南應當受到詛咒，必須作奴隸的奴隸』。」

　　「那經文是這個意思嗎？」旁邊的大個子問道。

　　「這還有什麼可以懷疑的嗎？！很久以前，出於某種神聖的原因，上帝決定讓黑種人永生永世戴著枷鎖當奴隸，上帝認為這麼做是對的，難道我們要違抗上帝的意願？！」

　　「這麼說來，我們就該順從天意，去買賣奴隸。如果那是上帝的旨意，難道我們不該這麼做嗎？你說呢，先生？」高個子轉過身對赫利說到。赫利一直站在爐子旁邊，兩隻手插在衣兜裡，聚精會神地聽著這些人的談話。

　　「難道不是嗎？我們必須順從天意，黑奴們就該被賣，就該被運來運去，就該被人欺負，這是他們的命。聽起來這種看法蠻有新意的，是嗎，哥們兒？」高個子對赫利說道。

　　赫利回答說：「我沒想過這些，也說不出什麼大道理，我是個粗人，我做奴隸買賣只是為了養家糊口；如果這麼做不對，我打算洗手不幹了。我說的可是真心話。」

　　「現在你用不著找麻煩了，你看，精通《聖經》真是大有好處。假若你和這位牧師先生一樣，好好研究一下《聖經》，你就不必麻煩了。你只用唸一句話『某某應當受到詛咒』──那個人叫什麼名字？──那麼一切就是理所應當了。」高個子說道。原來，這個高個子就是肯德基那家旅店裡為人正直的黑奴主，我在前面已經向讀者介紹過了。他說完話，就坐下來吸著煙，表情冷漠的臉上掛著一絲令人猜不透的笑容。

　　這時，一個身材纖長的年輕人加入到談話中。他看上去聰明機智，而且臉上的神情顯得極具同情心。他也背誦了一句經文：「『因而無論何種情況下，你們希望別人怎麼對待你，你就得怎樣去對待別人。』」他接著又說：「這句話同樣是《聖經》中的話。」

　　黑奴主約翰說道：「可不是嗎，就是我們這等老粗聽了這句經文，也是非常明白的。」說完，他又接著吸起煙來。

　　年輕人停了停，看上去還想說些什麼。這時輪船突然停下不走了。和平常一樣，大家都衝了出去，想看看船停在了什麼地方。

　　「他們都是牧師嗎？」當大家往外跑的時候，約翰向另一位旅客問道。

　　那個人點了點頭，表示肯定。

　　輪船剛停穩，一個黑女人瘋狂地衝上了甲板，擠進人群，飛也似地奔到黑奴們待的地方，伸手抱住那個叫約翰的黑奴失聲痛哭起來。原來這個約翰就是她的丈夫。

　　這樣的故事已經說過太多，沒有必要再說了，每天都能聽到這樣令人心碎的故事，有必要重複這種強者為了謀取利益、尋歡作樂而肆意欺壓弱者的故事嗎？每天，這樣的故事都在重演，還用再說什麼呢？儘管上帝保持沉默，可他的耳朵沒有聾，所有這些他都能聽到。

　　此刻，那個維護人道和上帝的年輕人，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睛注視著面前的慘狀。他轉過身來，看見站在身邊的赫利，語重心長地說：「朋友，你怎麼敢、怎麼能幹這種買賣呢？你看看眼前這些可憐的人吧。我就要回家和我的家人團聚了，我從心底裡感到高興。可同樣的鈴聲，對我而言意味著歸家之路，對他們而言卻意味著永遠分離。你犯下這樣大的罪孽，上帝會懲罰你的。」

　　赫利聽了他的話，默不作聲地轉身走開了。

　　「聽我說，」那位正直的黑奴主碰了碰赫利的胳膊肘，說道，「牧師和牧師也不一樣，對嗎？這位牧師似乎不同意『迦南應當受到詛咒』這種說法，對吧？」

　　赫利不知怎麼回答，只是哼了一聲。

　　黑奴主約翰大聲說道：「這還算不上最壞的。有那麼一天，你會受到上帝的審判，誰也逃不了這關，上帝也不同意『迦南應當受到詛咒』這種說法。」

　　赫利滿懷憂慮地走到船的另一頭去了。

　　赫利心裡盤算著：「如果再做一兩筆買賣，賺上一大筆錢，我今年就洗手不幹了，做這種買賣真有點玄。」他心裡這麼想著，於是掏出錢包算起帳來。因為許多人都發現數鈔票是治療良心不安的一劑良藥。

　　輪船離開碼頭繼續往前航行，船上又恢復了以前那種輕鬆愉快的氣氛。男人們有的聊天，有的無所事事，有的看書，有的抽煙；女人們在做著針線活；孩子們在嬉鬧著。

　　有一天，「美麗河」號在肯德基州的一個小鎮停泊了一段時間。赫利為了一件買賣上的事情上了岸。

　　雖然湯姆帶著鐵鐐，但這並不妨礙他做些輕微活動。他慢慢走到船舷邊，懶懶地倚在欄杆上，朝岸邊呆呆地看著。只一會兒功夫，他看見赫利匆匆忙忙地趕了回來，還帶著一個抱著小孩的婦女。那個女人的穿著非常得體，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小箱子的黑種男人。那個女人高高興興地朝輪船這邊走來，一邊走，一邊還和那個提箱子的人說話，接著他們走過跳板，來到輪船上。這時，響起輪船啟航的鈴聲，接著汽笛發出嗚嗚的兩聲，機器轟隆隆地發動了，輪船繼續順河航行。

　　那個婦女來到底艙，一路穿過放滿貨箱和棉花包的走道。等到她坐下之後，嘴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哄著她的孩子。

　　赫利在船上來回轉了一兩圈。他走到那個婦女的身邊坐下，用很低的聲音和她說了些什麼話。

　　湯姆注意到女人的臉上立刻陰雲密布，她情緒激憤地說道：「我不相信──我才不會相信呢！」湯姆還聽她喊道，「你不會在騙我吧。」

　　「你不相信就看看這個好了。」赫利掏出一張紙，「這是你的賣身契據，你的主人已經簽過字了。我可是花大價錢將你買下來的，你還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老爺會欺騙我，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回事！」女人說著，而且情緒變得越來越激動了。

　　「你不相信就問問別人吧，只要他會認字就行！」赫利對一個經過他身邊的人說道：「請幫忙唸唸這張字據，可以嗎？我告訴這個女人這張字據上寫了什麼，可她怎麼也不肯相信。」

　　「哦，這不是張賣身契據嗎？上面有約翰弗斯迪克的簽名。他把一位叫露希的女人和她孩子一齊賣給了你，這上面不是寫得一清二楚嗎？」那個人講道。

　　女人立刻憤怒地大鬧起來，引來一大群圍觀者。赫利用簡短的話向圍觀者解釋著原因。

　　「他親口跟我說把我租到路易斯維爾去幹活，到我丈夫幹活的那家旅店當廚娘，我不相信他會欺騙我。」女人講道。

　　「可是，他的確是把你賣了，這是真的，可憐的人，」一個和善可親的先生看過字據後對女人說道，「他真的把你給賣了，沒騙你。」

　　「那我該怎麼辦？」女人說著，突然變得很平靜。她在箱子上坐了下來，緊緊地摟著她的孩子，轉過身去，發呆地望著流動的河水。

　　赫利說：「她終於想通了。她倒真有血性。」

　　輪船繼續向前航行，女人的表情非常平靜。一陣微風輕柔地吹過，輕輕地拂過她的面頰，好像一位充滿善心的天使，卻不管女人的眉毛是黑色還是金色。那個女人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蕩起一層層金色的微瀾，她聽到周圍到處是愉快的交談聲，可她的內心卻沉重得猶如壓了一塊大石頭一般。她的孩子靠著她站起身來，用兩隻小手輕輕撫摸著媽媽的臉龐。孩子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好像要讓媽媽提起精神來。女人突然緊緊地摟住孩子，眼淚順著孩子那張驚訝而純真的臉不停地往下流，慢慢地，女人變得平靜了。她又像剛才那樣給孩子餵起奶來。

　　這個孩子約有十個多月了，但和別的同齡孩子比起來，他長得異常的壯實。他的手腳健壯有力，不停的亂動，搞得他的媽媽手忙腳亂。

　　「這孩子長得真好看！」一個人在孩子眼前停住了腳步，手放在衣兜裡說，「孩子多大了？」

　　「十個月零十五天。」女人回答說。

　　這個人吹著口哨去逗弄那個孩子，又遞給他半塊糖，孩子伸出手去抓糖，然後放進嘴裡。要知道，孩子對好吃的食物可是來者不拒。

　　「小精靈鬼！」那人說，「你倒是挺明白的！」說完話，他吹著口哨走到船的另一端，看見赫利坐在一大堆箱子上，正吸著煙。

　　陌生人掏出火柴和香煙，點燃了一支，說道：「嗨，兄弟，你買來的那個女黑奴長得真不賴。」

　　「是嗎，我看還湊合吧。」赫利從嘴裡吐出一口煙。

　　「你打算把她帶到南方去？」那人又問。

　　赫利點了點頭，接著又抽起煙來。

　　「讓她去種地？」那人接著問道。

　　「是的，」赫利說，「我和一家莊園訂下一筆買賣，我想把她也算在裡面。別人告訴我她是個不錯的廚子。所以，他們可以讓她做飯或者讓她摘棉花，她的那雙手最適合幹這些，我已經仔細認真地驗過貨了。她肯定能賣個好價錢。」說完，他又接著抽起煙來。

　　「可是那個莊園主不會要這個孩子的。」那人說。

　　「等有合適的機會，我就把孩子給賣了。」赫利又點燃了一支煙。

　　「價錢應該會便宜點吧。」陌生人說著，爬到堆在一起的木箱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

　　「那可不一定，這孩子長得真不錯──有鼻子有眼，結結實實，身上的肉結實得不得了。」赫利說道。

　　「的確如此，可要養大他，那可是件麻煩事兒。」

　　「瞎說，黑孩子比什麼都容易養！養他們和養小狗差不多。估計要不了一個月，這孩子就會到處亂跑了。」

　　「我能介紹一個養孩子的好去處，而且那地方也有此打算。我家廚子的孩子上星期死了──那孩子在她出去晾衣服的時候掉進洗衣桶裡淹死了，我看你可以讓那個廚子來領養這個孩子。」

　　赫利和陌生人又都默不作聲地吸了會兒煙，他們似乎誰都不願意先提出那個令人費神的價錢問題。最後，陌生人開口說：「這個孩子最多十塊錢吧。反正遲早你也是要把他賣掉的。」

　　赫利搖了搖頭，裝腔作勢地吐了口口水。「那可不行。」然後又接著抽起煙來。

　　「好吧，那你說什麼價？」

　　「嗯，我完全可以自己先養著這個孩子或者讓別人先替我養著。他長得這麼結實，這麼逗人喜歡，我想半年之後他就能賣個好價錢。只需一兩年時間，只要我碰到好的買主，兩百塊錢賣掉他是絕對沒有問題。至於說現在賣掉他的價錢，我看至少得五十塊錢。少一分錢都不行。」

　　「兄弟，你也太貪心了吧。」

　　「我可是實事求是！」赫利斬釘截鐵地點了點頭。

　　「三十塊錢，一分錢也不能多。」

　　「我看不如這樣吧，」赫利說著，嘴裡又吐出一口唾沫，表明他的決意已定。「我讓你一步，四十五塊錢成交，一分錢也不能少了。」

　　「行，我同意。」陌生人想了一會兒說道。

　　「我們成交！你在哪兒上岸？」

　　「路易斯維爾。」

　　「路易斯維爾，太好了。估計天剛黑那會兒，船就能到達那兒了。那會兒孩子應該已經睡著了，太好了，這樣你就可以悄悄地把他抱走，免得他又哭又鬧的，這可真是妙極了。我喜歡做什麼事都神不知鬼不覺，討厭把事情搞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當陌生人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給了赫利之後，這個奴隸販子又抽起了煙。

　　當輪船停靠路易斯維爾碼頭時，寧靜的夜空明亮無比。這時候，那個孩子正睡得香甜。那個女人抱著孩子坐在那兒一動沒動，這時聽到有人喊路易斯維爾，她急忙將斗篷放在成堆箱子中間的一個凹陷處，然後將孩子放進這個臨時搭建的「搖籃」裡。隨後，她跑到船邊，盼望著能在碼頭上的旅館傭人們中找到她的丈夫。她擠到欄杆跟前，探出身子到處張望著，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岸上那攢動的人群。這會功夫，已經有好多人擠在她和孩子中間。

　　「該你動手了，」赫利說著，伸手將熟睡的孩子抱起來，遞給了那個陌生人。「千萬別把他弄醒，如果把他弄哭了，那個女人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呢。」那陌生人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很快便消失在上岸的人群裡，無影無蹤。

　　輪船又一次發動起來，煙囪裡噴著煙，緩緩地離開了路易斯維爾碼頭，向前方駛去。那個女人轉過身子回到先前的地方。赫利坐在那兒，孩子卻不翼而飛。

　　「我的孩子呢？」她嚷著，眼睛裡充滿了驚訝和疑惑。

　　「露希，你的孩子不在這兒了。我跟你明白說吧，我知道你沒辦法把孩子帶到南方去，所以我給你的孩子找了個買主。買他的可是個好人家，孩子給他們養大比你自己養強多了。」赫利回答。

　　黑奴販子赫利的宗教信仰和個人修養已經達到一個完美的境界。這個境界最近曾經被北方的某些傳教士和政客們極力推崇過，他的修養使他完全克服了人道主義的弱點和偏見。只要引導合適，勤奮刻苦，你我也完全可以達到他的那種境界。面對女人那極端痛苦和絕望的目光，如果沒有他那麼老練，肯定會受不了的。可這個黑奴販子對這種事情已經習以為常了，因為女人的這種神情他已見過無數次。你我對這類事情有可能也會無動於衷。最近，有些人為了美利堅的利益正在努力實現一個宏大的目標，那就是爭取讓所有北方人都對這種事情習以為常。所以，即使這個黑女人由於極度痛苦而握緊拳頭，甚至連呼吸都很困難，而赫利只把這些當作黑奴交易中不可避免的現象而已。他關心的僅僅是女人會不會大吵大鬧，會不會在船上惹出事端，因為他對騷亂是極為反感的，正如同維護我們社會古怪制度的衛道士一樣。

　　事實上，女人沒有哭也沒有鬧。這致命的打擊已經使她欲哭無淚了。

　　她頭昏眼花地坐了下來，雙手垂落在身體兩側，兩眼茫然地望著前方。船上的嘈雜聲，機器的巨大轟鳴聲交雜在一起，使她的耳朵嗡嗡作響。極度的痛苦已經使她變得麻木，她已無力哭喊或是做些別的什麼了。

　　這個人販子的優點就在於他有一副和政治家一樣的好心腸，他感到自己此時必須盡力給那個女人一些安慰，這是他的責任。

　　「我知道這種事開始都會讓人很難受，可像你這麼聰明的女人，總不會一直就這麼活下去吧。你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沒有辦法才這麼做的。」

　　「哦，別說了，老爺，別再說了！」女人費力地說道，仿佛被窒息一般。

　　人販子堅持說道：「露希，你是個聰明人，我是絕對不會虧待你的。我保證為你在南方找個好歸宿，像你這樣一個招人喜愛的姑娘，很快就會再找到個男人。」

　　「哦！老爺，難道你就不能不說話嗎？」女人痛苦地說道。人販子只好站起身，因為他發現他的那套戲法在這個女人身上行不通。女人轉過身去，把臉埋進了衣襟。

　　赫利看到這些，自言自語道：「她倒真是挺難受的，不過還算老實。就讓她發洩一下好了，她慢慢就會想通的。」

　　湯姆一直在關注著這筆交易，而且十分清楚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這件事對於他來說可謂是無比的可怕和殘忍！這個可憐無知的黑人完全沒有從這種事中總結經驗，開闊自己的眼界。如果他聽過某些牧師的教誨，他可能就會把這樁買賣看作合法交易中一件司空見慣的平常事了。美國的一位神學家認為這種社會制度「除了和社會、家庭生活中的其他相互關係緊密連繫之外沒有其他弊端。」但是，湯姆這個可憐而無知的黑奴，除了《新約》之外，他沒有讀過任何別的書了。因此，類似這樣的觀點當然無法叫湯姆感到滿意，內心得到安慰了。湯姆在為那個可憐的女人而感到痛心。那個女人像片枯葉子一樣躺在成堆的箱子上。這是個有感情、有生命的人，她的內心流著血，她具有不朽的靈魂，可是她卻被美國的法律規定為一種商品，和她身邊用箱子裝著的貨物一樣。

　　湯姆走到女人身邊，想對她說些什麼。女人只是在那哀吟著，湯姆不禁流下眼淚。他虔誠地祈求上帝的仁愛，基督的慈悲，永恒的天堂，可極度的痛苦已經使女人聽不到這些，也感受不到這些了。

　　夜幕降臨，寧靜的夜空中閃爍著無數顆明亮的星星，它們看上去莊嚴肅穆，寧靜美麗。天空靜悄悄的，沒有安慰的話語，沒有關愛的手臂。歡笑聲、談生意的聲音逐漸消逝，人們慢慢進入了夢鄉，只有波浪拍打船頭的聲音還能清楚地聽見。湯姆躺在一隻箱子上，不時聽見女人那悲傷的嗚咽聲和抽泣聲──「哦，我該怎麼辦？主啊，幫助我吧！」她就這樣不時低語著，漸漸地她的聲音聽不見了。

　　大約午夜時分，湯姆突然從睡夢中驚醒。他看見一個黑影經過他身邊直奔船舷，隨後他聽見噗通一聲。只有他親耳聽見，親眼看見了這些。

　　他往女人睡覺的地方望去──沒有人了。他爬起來，四處找了找，沒見女人的蹤影。一顆流血的心終於可以安息了。水面依舊微波蕩漾、晶瑩閃亮，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忍耐！忍耐！看到人世間的不公平而憤怒的人們。榮耀的上帝，不會忘記苦難的人們，不會忘記他們所遭受的苦難和他們流的每一滴淚水，上帝的胸懷寬廣得能包容人世間一切苦難。像上帝那樣學會忍耐吧，用愛心去做善事吧。因為上帝應允過：「救贖我民之年必將來到。」

　　第二天，奴隸販子很早就起床了，他要來清點他的貨物。這次該他不知所措地到處亂找了。

　　他問湯姆：「那個女人去哪兒了？」

　　湯姆只說自己不知道，他認為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舉。他沒有必要把自己昨晚看見的和心裡的想法告訴這個人。

　　「她不可能在夜裡從停靠的碼頭上偷偷溜走的。船每次靠岸，我都醒著，我很警覺，我的貨都是我自己看管的。」

　　赫利將這番心裡話說給湯姆聽，仿佛湯姆會感興趣，但湯姆沒理他。

　　人販子從船的這頭找到船的那頭，他把貨箱、棉花包和木桶之間的角角落落都搜遍了，連機器和煙囪周圍也查了，可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女人。

　　「喂，湯姆，告訴我吧，」經過一番毫無結果的苦戰，赫利來到湯姆跟前，說道，「你肯定知道，你別想瞞我──我明白你絕對知道。我十點鐘看見那個女人睡在這兒，十二點在，一點多鐘還在，怎麼四點鐘她就不見了？你一直就睡在那兒，所以，你一定知道怎麼回事，你不可能不知道。」

　　「是這樣的，老爺。天朦朦亮的時候，有個人影從我身邊閃過，那時我還是迷迷糊糊的。接著我聽見噗通一聲，然後我就完全清醒了，就看見女人不見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赫利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因為在前面我們已經說過，對於我們是奇異的事情，在他看來卻是司空見慣，早已習以為常。他就是見了閻王也不會害怕，因為他們已經打過幾次交道了──在做買賣的過程中，他們已經相識相知了──他只是覺得閻王很難對付，總是妨礙他做生意。所以，他只好自認倒霉，嘴裡咒罵著那個女人，還說如果照此發展下去，他肯定會破產的。總之，他覺得自己實在是不順，可又有什麼辦法呢？那個女人跑去的地方是不允許引渡逃犯的──即使美利堅合眾國全體公民一致要求也是沒用的。所以，赫利只好失望地坐了下來，取出一個小帳本，把那個女人的名字寫在了「損耗」一欄裡。

　　「這個黑奴販子簡直沒有人性，真是太可怕了！」

　　「不過沒有人會瞧得起這些奴隸販子。他們到處都受到鄙視，上流社會從來都不接納他們。」

　　但是，先生們，究竟是誰造就了黑奴販子？是誰更應當承擔罪責？是那些奴隸販子，還是那些有教養、有文化的文明人？事實上，奴隸販子只是奴隸制度的必然產物，而有教養的人正是這種制度的極力維護者。正是你們這些有教養的文明人造就了一種社會環境，讓奴隸貿易能有存在的空間，使奴隸販子道德敗壞。你們這些文明人又比奴隸販子強到哪裡呢？

　　難道僅僅因為你們有文化，他們愚昧；你們高貴，他們卑賤；你們文雅，他們粗俗；你們聰明，他們愚蠢嗎？

　　當最後的審判日來臨時，他們所具備的那些條件可能使他們更容易得到上帝的饒恕。

　　在講述了這麼幾個合法貿易中的小故事之後，您可千萬不要得出這麼一個結論：美利堅的立法者是完全沒有人性的人。你們得出這一結論的理由可能是因為美國的立法機構竭盡全力保護奴隸貿易，並使其永遠存在下去的事實。

　　人人都知道我國的傑出人物強烈反對跨國的奴隸貿易。我國出現了一大批以克拉克遜和威伯福斯為代表的人極力反對販運奴隸，這個現象會使聽見或看見這個消息的人大受教育。親愛的讀者，到非洲去販賣黑奴的確是件駭人聽聞的事。然而，到肯德基州去販賣黑奴則完全是另外一碼事。

第十四章　教友村

　　在我們眼前，出現了這樣一幅寧靜的畫面：一間寬敞的廚房，油漆得乾淨而雅致，光滑的黃色地板被清潔得一塵不染；廚房裡有隻烏黑而乾淨的鐵鍋，還有那一排排閃閃發亮的白鐵罐，很容易讓人聯想起許多美味的食物；幾把油光的綠色座椅，儘管已經用了許多年，卻仍舊非常結實；一個做工精緻、用幾塊顏色不同的呢絨布料拼結而成的坐墊，放在一張石板作底的搖椅上；旁邊有張更大一點的搖椅，好像那張小搖椅的母親一樣，年邁而慈祥，兩隻寬大的扶手似乎在發出誠摯的邀請，而上面的鴨絨坐墊好像也在邀請客人──這把舊搖椅舒適，能給人帶來美好享受，單就這一點，它就能和十幾把絲絨或織錦緞沙發相媲美。我們的老朋友艾莉查現在正坐在這張搖椅上，她一邊坐在椅上慢慢搖著，一邊做著針線活。她的臉龐比她在肯德基的時候更加清瘦，無限的哀愁和憂鬱在她的眉宇間和嘴角邊都流露出來。顯而易見，在苦難的磨練下，她已變得更加堅定了，成熟了。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那雙烏黑的大眼睛，看著她的小哈里像隻蝴蝶般在地板上嬉戲著。她的臉上不時流露出深沉而堅毅的表情，這在她先前安逸的生活中是沒有見過的。

　　一位婦人正坐在艾莉查的身邊，膝頭放了一隻白色鐵盤，她正仔細地把曬乾了的桃子挑選出來放到那個盤裡。這位婦人大約五十五歲到六十五歲之間，但歲月似乎沒有在她的面頰上留下很深的印記，她看起來並不衰老，相反使她看上去很有味道。那頂白色鑲邊的縐紗帽子，是正宗教友會式的。一塊白色的洋布手帕別在她的胸前，還有那身淺棕色的披肩服裝，這些裝束使別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個地道的教友會信徒。她有一張紅潤而健康的臉龐，使人容易聯想到一個熟透了的桃子。她的頭髮是從中間分開，然後光溜溜地梳到腦後。歲月流逝，她那高高的，安詳的額頭上，留下的除了善良與平和之外，沒有其他什麼。那雙清澈、真誠的眼睛，讓你一眼就能看透她，感覺到她是個多麼善良的女人。人們總是熱衷於談論和讚美美麗的姑娘，我不明白，為什麼沒人注意到老年婦女的獨特之美呢？我們的老朋友雷切爾哈里迪正是這種美的體現。讓我們來看看她坐在小搖椅上的姿態吧。這把搖椅平時總愛吱吱嘎嘎地響，就像患上風寒或哮喘病一樣，要不就是精神紊亂。可當雷切爾坐在它上面時，它的聲音卻變得非常柔和，一點兒也不刺耳。難怪哈里迪先生覺得這把椅子發出的聲音是那麼美妙，比任何音樂都要動聽，而孩子們則認為他們最最思念的就是媽媽的搖椅聲。為什麼呢？因為二十多年來，他們在這把搖椅邊聽到的是母親的諄諄教誨，感受到的是仁慈的母愛──無數次的頭疼病和心疼病在這裡得以治癒，各種精神和世俗的煩惱和難題都在這裡找到答案──所有的一切全要歸功於這位仁慈善良的女人。願上帝賜福於她！

　　「那麼，你還是想去加拿大嗎？」雷切爾一面撿著桃子，一面問艾莉查。

　　「是的，太太，我必須向前進，不能停留。」艾莉查堅決地回答說。

　　「你到那兒去幹什麼呢？你可得計劃好啊，閨女。」

　　「閨女」這詞從雷切爾的嘴裡說出來簡直是非常的自然，因為她的神情、相貌讓人覺得她太像一位母親了。

　　艾莉查的手顫抖著，幾滴眼淚落在她手裡的針線活上，可她仍舊堅定地回答道：「找到什麼就幹什麼，我想總能找到活兒幹的。」

　　「你知道，你想在這兒待多久都可以，只要你願意。」

　　「我知道，謝謝你，可是……」她指了指小哈里，「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心神不寧，昨晚我夢見那個人跑進院子裡來了。」說完，她不禁渾身打了個寒顫。

　　「哦，可憐的孩子！」雷切爾一邊說，一邊用手抹著眼淚，「你別這麼想，逃到我們村裡來的人沒有一個被抓住過，這是天意。我保證你的孩子也絕不會被抓走。」

　　這時，一個胖胖的小婦人推開了房門。她身材不高，一張年輕快樂的臉仿佛一個熟透的蘋果。她的衣著和雷切爾相似，同樣是一身非常素淨的灰衣服，一塊平整的白洋布手帕別在她那嬌小卻豐滿的胸前。

　　「露絲斯特德曼。」雷切爾一邊喊著，一邊高興地迎上前去，親熱地抓住露絲的雙手，問道：「你好嗎，露絲？」

　　「很好。」露絲伸手摘下頭上的淺棕色帽子，露出她那圓圓的小腦袋。雖然她頭上那頂教友會帽已經夠神氣了，可她還是不停地用肉肉的小手又拍又打，不住地整理。有幾縷鬈髮跑到帽子外面來了，她細心地將它們整理好。她大約有二十五歲，進門之後就一直在小鏡子前收拾著帽子和頭髮，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來，似乎她總算對自己的模樣感到滿意了。大概多數見過她的人都會喜歡她，因為這位婦人有著一副熱心腸，口齒伶俐，能討男人們喜歡。

　　「露絲，這位就是艾莉查哈里斯，還有我跟你說起的那個小傢伙。」

　　「非常高興認識您，艾莉查，非常高興，」露絲說著便和艾莉查握起了手，好像艾莉查是她盼望已久想見到的老朋友。「這是你的孩子吧。我給他帶來了蛋糕。」說著，將一塊心狀的蛋糕遞給哈里。小哈里用眼睛從額前的頭髮下打量著露絲，不好意思地接過了蛋糕。

　　「您的孩子呢？」雷切爾問道。

　　「哦，他馬上就來，剛才我進來的時候，瑪麗把他搶過去了，要把他抱到馬棚那邊給孩子們看看。」

　　她話音剛落，瑪麗抱著孩子推門進來。瑪麗臉色紅潤，是個安分守己的好姑娘，她有著一雙大大的棕色眼睛，和她媽媽一樣。

　　「啊哈！」雷切爾一邊說著，一邊趕緊迎了上去，抱過那個白白胖胖的孩子，「長得真好，真快呀！」

　　「誰說不是呢。」露絲回答說。同時，她接過孩子，拿掉最外邊的那件藍色斗篷，接著一層一層地脫去孩子的幾件外套，這兒拉拉，那兒扯扯，等到收拾停當了，又親了孩子一口，才把他放到地板上歇歇。小寶寶似乎對這套工作程序已經非常熟悉。他立刻將大拇指放進嘴裡，想他自己的心事了。這時候，他的媽媽也坐了下來，動作熟練地織起一條藍白相間的絨線長襪。

　　「瑪麗，去灌壺水，好嗎？」雷切爾溫柔地說道。

　　於是瑪麗提著水壺去了井邊，不一會功夫她就回來了。她將水壺放到爐子上，一會兒水開始噗噗地冒汽兒，好像一座好客並能提神的香爐。然後，雷切爾又小聲吩咐了幾句，瑪麗便將一些乾桃子放進爐子上的煨鍋裡。

　　雷切爾取下一個雪白的模具，繫上了圍裙，招呼說：「瑪麗，叫約翰準備隻雞。」瑪麗照她的話去做了，而雷切爾自己則開始做起餅乾來。

　　「阿比蓋爾彼特斯最近怎麼樣啦？」雷切爾一邊做餅乾，一邊問道。

　　露絲答道：「好多了。今天早上，我幫她收拾了床鋪和屋子。莉婭希爾斯下午幫她做了些麵包和餡餅，足夠她吃幾天的了，我還答應今天晚上扶她上床。」

　　「明天我去幫她洗洗衣服。再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縫補的。」

　　「那太好了！我聽說漢娜斯特伍德也生病了。約翰昨晚去了一次，明天我得去她那兒。」

　　「如果你明天要在那兒待一天，那就叫約翰來我這兒吃飯吧。」雷切爾建議道。

　　「謝謝，雷切爾。明天再說吧，西米恩回來了。」

　　說話間，西米恩哈里迪走進了屋子。他有著高大的身材，壯實的肌肉。他穿著淺褐色的衣褲，頭戴一頂大沿帽。

　　「您好，露絲。」他熱情地問候道，同時伸出他那寬大的手掌握住露絲那胖胖的小手，「約翰還好嗎？」

　　「很好，我們一家都好。」露絲快活地回答。

　　「有什麼消息要告訴我們嗎，西米恩？」雷切爾一面將餅乾放到烤箱裡，一面問道。

　　「彼特斯特賓斯告訴我今晚他們和朋友一起過來。」西米恩站在窄窄的後走廊裡，一邊說，一邊在一個乾淨的水槽裡洗著手。

　　「是嗎？」雷切爾應聲道，同時把目光投向艾莉查，看了她一眼。

　　「你是姓哈里斯，對嗎？」西米恩回到屋裡，問艾莉查。

　　雷切爾迅速地瞟了丈夫一眼，聽見艾莉查用發顫的聲音回答道「是的」。艾莉查以為她最擔心害怕的事情發生了──難道外面貼出了捉拿她的懸賞告示？

　　「孩子她媽！」西米恩跑到後走廊，大聲招呼雷切爾。

　　「幹什麼呀？」雷切爾朝著後走廊走去，邊走邊搓著自己那雙沾滿麵粉的手。

　　「這女孩的丈夫現在就在咱們村子裡，他今天晚上就到這兒來。」西米恩說。

　　「真的嗎？孩子他爸？」雷切爾欣喜地說。

　　「這還能假得了？彼特昨天趕車到車站時，碰上了一個老太太和兩個男人。其中有個男的說他叫喬治哈里斯，我從他說的經歷判斷，準是他。這小夥子既聰明又體面。你看我們現在需不需要告訴艾莉查呢？」

　　「先告訴露絲吧。露絲，到這兒來一下，好嗎？」

　　露絲放下手裡的毛線活，來到後走廊裡。

　　雷切爾說道：「你猜怎麼著，露絲？西米恩說艾莉查的丈夫就在剛到的那群人中間，並且今晚就要來這兒了。」

　　露絲聽完，驚喜地失聲叫了一聲，把雷切爾的說話打斷了。她高興得使勁蹦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巴掌，弄得兩縷頭髮從教友會帽裡跑了出來，襯在她那雪白的圍脖上，黑白分明。

　　雷切爾溫柔地說：「輕點兒聲，親愛的！你看我們現在就告訴艾莉查嗎？」

　　「當然啦──馬上就告訴她。您想，如果換作是我們家約翰，你說我會是什麼感覺？當然應該告訴她，現在就去。」

　　「您倒真是事事為別人著想，露絲！」西米恩面帶笑容地看著她說。

　　「這是當然啦。我們生來不就是為了這麼做嗎？如果我沒有約翰和孩子，我又怎麼能理解艾莉查現在的心情呢？現在就去告訴她吧，就現在！」她拉起雷切爾的胳膊，「您把她帶到睡房去說，我去替您炸雞塊。」

　　雷切爾走進廚房，看見艾莉查還坐在那兒做針線活。她打開一間小臥室的門，親切地對艾莉查說：「跟我來，閨女，我有話要告訴你。」

　　艾莉查原本蒼白的臉龐立刻變得通紅。她渾身顫抖地站起身來，驚恐不安地瞅著她的孩子。

　　露絲趕緊跑過來抓住她的手，說道：「別怕，是好消息，艾莉查，快去吧，去吧！」說著，她把艾莉查輕輕推進門去，隨手把房門關上，然後轉過身來，抱起小哈里，不停地親他。

　　「你馬上就能見到爸爸啦，小傢伙，知道嗎？你爸爸就要來這兒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弄得孩子用奇怪的眼神望著她。

　　這時，臥室裡卻發生著另外的故事。雷切爾把艾莉查拉到自己身邊，對她說：「上帝同情你，你丈夫已經逃了出來。」艾莉查感覺刹那間血液好像一下子湧上臉龐，一瞬間又流回心臟。她渾身沒勁地坐了下來，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堅強些，孩子，」雷切爾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他就在朋友們中間，他們今晚就帶他到這兒來。」

　　「今晚！今晚！」艾莉查一遍遍地重複著。她已經完全弄不清楚「今晚」的意義了，因為這時她的腦子裡如同做夢一般，昏昏沉沉。周圍的一切陡然迷茫起來。

　　當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舒服地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床毛毯，露絲正拿樟腦油在她手上一個勁地擦著。她睜開困倦的雙眼，感到身上透出一股舒服的懶散勁兒，仿佛一個人終於可以放下負擔已久的重荷，好好地歇歇了。從她逃出來的那一天起，內心的焦慮不安沒有一天放鬆過，而這一切都過去了，她真切地體會到一種美好的安全感和寧靜感。她睜大眼睛，躺在床上觀察著周圍，猶如身處一個夢境裡。她看見通向廚房的房門開著，雪白的臺布鋪在飯桌上，她聽見茶壺的低吟聲，露絲輕快地來來回回，端著一盤盤蛋糕，有時遞給小哈里一塊，或者拍拍他的小腦袋，或者用手指纏纏他那滿頭的鬈髮。她看見雷切爾不時走到她的床邊，替她把被子拉平、蓋好，拽拽這兒，掖掖那兒，體現出她對艾莉查的關愛，艾莉查覺得雷切爾的棕色大眼睛中投射出的目光如同陽光般照耀在她的全身。她還見露絲的丈夫走進房間，露絲立刻向他奔過去，一邊悄悄地說著話，一邊還不時地打著手勢，用她的小手指向自己這邊。她看見大家圍坐在桌邊喝茶，露絲抱著孩子，小哈里躲在雷切爾圓潤的胳膊下，他也坐在一張椅子上，艾莉查在低語聲，茶匙、杯盤的相互碰擊聲中進入了夢鄉。自從她抱著孩子逃出來以後，還沒有像這樣好好睡過呢。

　　夢中，她見到了一個美麗的世界──那兒安詳而寧靜，那兒有綠色的海岸、美麗的島嶼、波光粼粼的湖面。人們告訴她這兒有一座房子是屬於她的，她看見自己的孩子在玩耍，聽見丈夫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伸出雙手抱住她，淚珠滾落到她的臉上。她醒了，不是夢。她的孩子安睡在她的身邊，茶几上一隻蠟燭閃爍著昏暗的火光，而她的丈夫正在床邊抽泣。

　　次日早上，這個教友會家庭中呈現出一片歡樂的景象。雷切爾很早就起來了，一群男孩女孩在她周圍忙忙碌碌，他們在忙著準備早飯。在富饒的印第安那州，準備早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麻煩勁兒簡直就如同在天堂裡採集玫瑰花瓣，修剪灌木。所以，光靠雷切爾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夠的，必須得有許多人幫忙。於是，約翰負責去井邊打來新鮮的水；小西米恩在篩玉米粉，準備做玉米餅；瑪麗在磨咖啡粉；雷切爾則來回地走動著，做點心，或者切雞塊，同時還面帶笑容地安排著全局工作。這麼一大群幫手免不了會因為過分的熱情而產生「衝突」，這時，雷切爾會溫和地說聲「得了」或是「算了吧」，爭端便會得以解決。詩人們曾描繪過維納斯那條令眾生神魂顛倒的腰帶，但我們更希望得到雷切爾的那根「腰帶」，因為它能使人們避免神魂顛倒，讓一切正常運轉，我們覺得這樣肯定會更加合適一些。

　　當大家正在忙碌的時候，老西米恩正在穿襯衣，他站在屋角的一面小鏡子前刮鬍子，看上去他沒有絲毫的一家之主的派頭。在那間大廚房裡，一切事情都安排得井然有序，所有的工作都在友好的協作中完成。每個人似乎都對自己手上的活兒挺滿意的，因而大家看上去很快活，這使得廚房裡洋溢著信賴和友好的融洽氣氛，就連往桌上放餐具時發出的聲響都那麼的親切，而煎鍋裡的雞肉和火腿似乎也願意被炸，發出吱吱的歡快聲，仿佛把這看作是一種享受。當喬治、艾莉查和小哈里走出房間時，大家熱情地歡迎他們，這讓他們覺得好像做夢一般。

　　最後，大家圍坐在桌邊開始吃早餐。瑪麗站在爐子邊正烙著餅，等到餅恰好烤成金黃色這最適宜的時候，她馬上將餅端到飯桌上。

　　雷切爾對自己在餐桌做首席女主人感到非常的開心。即便只是傳遞一盤餅，倒一杯咖啡，她都顯得那麼的誠摯、仁慈，仿佛她在食物裡注入了熱情和靈氣。

　　喬治生來還是第一次和白人平等地坐在一起吃飯。他剛坐下的時候，還覺得有些拘束、彆扭，可是面對如此熱情的招待，拘束和彆扭很快便消失了。

　　家，這才是真正的家。喬治以前不懂得它的真正含義。但此時，他的心裡萌發出皈依上帝的信念，相信上帝的安排，上帝的仁愛讓人充滿信心，讓一切黑暗和悲觀失望，對無神論的疑惑和絕望的情緒在上帝的福音面前消失殆盡。上帝的福音在人們生氣勃勃的面孔和充滿仁愛的平凡小事中顯現出來，就如同奉聖徒名義施捨給人家那杯涼水一樣，終究會得到回報。

　　小西米恩一面往餅上抹黃油，一面問道：「爸爸，如果你又被罰款，怎麼辦？」

　　「那我就認罰。」西米恩語氣平靜地說。

　　「可他們要是把你抓起來送去坐牢怎麼辦？」

　　「你和媽媽難道不能管理好這個農場嗎？」西米恩笑著回答。

　　「媽媽樣樣都在行。政府制定這樣的法律真是件可恥的事情。」

　　西米恩嚴肅地說：「不許這麼說政府的壞話。上帝賜給我們家業，是為了叫我們主持公道，救濟窮苦人。如果為此要我們付出代價，我們就必須付給他們。」

　　「我只是痛恨那些可惡的奴隸主們！」孩子似乎不太信奉基督精神，如同現在的改革家一樣。

　　「孩子，你說出這些話我真感到吃驚。你母親從來沒這麼教導你吧。如果上帝將一個落魄失意的奴隸主送到我的家門前，我也會像對待黑奴那樣對待他的。」

　　父親的話使小西米恩羞愧得面紅耳赤。他母親只是微笑說：「西米恩是個好孩子。等他長大了，一定會像他爸爸那樣出色的。」

　　「好心的先生，我希望你不會因為我們的事而惹上麻煩。」喬治憂慮地說。

　　「放心吧，喬治。上帝讓我們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讓我們見義勇為，如果不這樣，我們就不配做上帝的子民了。」

　　「可是為了我而擔心受累，我真是擔當不起。」喬治說。

　　「喬治兄弟，別擔心，我們這麼做並不只是為你，而是為了上帝和所有眾生。今天白天你們先躲在這裡，等到夜裡十點，菲尼亞斯費萊切會送你和同伴到下一站去。那些追捕你的人現在可是緊追不放呀，我們可不能耽誤時間。」

　　「既然時間緊急，為什麼要等到晚上再動身？」喬治問。

　　「你們白天待在這兒安全，因為我們村的人都是教友會的信徒，大家會隨時警惕著。你們夜晚上路會安全得多。」

第十五章　伊萬傑琳

　　「夜空中一顆閃亮的小星星，

　　用你的光輝照耀人間。

　　你的容顏是無比的嬌美，

　　塵世間竟沒有映照你的明鏡。

　　你這可愛的小精靈，

　　雖然還未到成熟之時，

　　卻像含苞的玫瑰花吐露芬芳。」

　　密西西比河，曾令無數的文人墨客為之傾倒。夏多布里昂就曾運用散文詩的體裁描繪過他眼中的密西西比河：在廣闊浩渺的荒原上，一條河流如萬馬奔騰般奔流著，無數的奇花異草，珍禽怪獸在她的兩岸繁殖著。但那以後，好像有人對她施了魔法一樣，大河兩岸的景致發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

　　仿佛只是一瞬間，這條帶有傳奇夢幻色彩的大河流淌到和她同樣具有虛幻色彩的現實世界裡。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哪條河像密西西比河一樣，將財富和物產源源不斷地輸入大海，還有哪個國家像美利堅這樣物產豐富（幾乎擁有所有熱帶和寒帶之間的物產）。密西西比河那湍急、渾濁的河水以磅礴的氣勢奔流向前，如同商業大潮推動美利堅民族的精力和情緒以無以匹敵的速度不斷高漲一樣。可惜的是，他們到現在為止還在密西西比河上運送著一種可怕的商品──被壓迫者的眼淚，孤苦無依者的悲歎，貧窮無知者對聽而不聞的上帝進行的祈禱。儘管上帝聽而不聞，視而不見，但是，總有一天，他會「從天而降，拯救普天下受苦受難的眾生！」

　　夕陽的餘輝，照耀著密西西比河那寬闊的河面，一圈圈烏黑的苔蘚，掛在兩岸隨風搖曳的甘蔗和黑藤蘿樹上，在晚霞的映照下，閃閃發光。此時，「美麗河」號輪船載著沉重的負荷向前行進著。

　　從各地莊園運來的棉花包堆放在甲板和走道裡，遠遠望去就好像是一塊四四方方的灰色石頭，而這塊大石頭此時正拖著沉重的身軀駛向附近的一個商埠。甲板上的人這時已經擁擠不堪，我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在高大的棉花包間的一個狹小角落裡找到了我們的朋友湯姆。

　　由於希爾比先生的介紹和湯姆老實、忠厚的秉性，以及一路上他溫順的表現，湯姆在不知不覺中居然已經贏得了赫利的信任。

　　起初，赫利幾乎全天二十四小時嚴密監視著湯姆的一舉一動，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不給他鬆開鐐銬，可湯姆對此似乎並不抱怨，沒有說一句牢騷話，而是默默地接受這一切。這就使赫利慢慢解除了戒備心理，不再限制湯姆的行動。現在，湯姆仿佛是被刑滿釋放一樣，可以在船上自由活動了。

　　湯姆是個熱心腸，每當底艙的水手們遇到什麼緊急情況時，他都是主動去幫忙，所以他贏得了船上水手們的一致稱讚。他幫水手們幹活時非常賣力，跟他以前在肯德基莊園幹活時一樣。

　　每當空閒的時候，湯姆總是爬到上層甲板的棉花包上，找個小小的角落坐下來，仔細研究他那本《聖經》──我們就是在這個地方找到了他。

　　輪船在進入新奧爾良境內的一百多英哩的河段範圍內，由於河床高出附近的地面，洶湧的河水在高達二十英呎，巨大而堅固的河堤之間，湍急地向前奔流。旅客們站在甲板上，好像是站在一個飄浮的城堡上一樣，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原野。湯姆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又一個農莊，他知道，眼前的這些圖景就是他即將生活的環境。

　　湯姆看見遠處奴隸們正在幹著活，還有他們那一排排的小窩棚。在每個莊園裡都有這種由奴隸們的小窩棚聚集在一起形成的村落。窩棚村落和奴隸主那華麗的大宅子和遊樂場所相距很遠。隨著眼前的場景不斷向前移動，湯姆的心又飛回到了肯德基莊園，那裡古老的山毛櫸樹茂密成蔭，主人住宅的大廳寬敞、涼爽，宅子不遠處有一個小木屋，四周繁花似錦，爬滿了綠藤。湯姆仿佛看見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容，那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夥伴們；他看見忙碌的妻子，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在為他準備晚飯；他聽見孩子們玩耍的歡笑聲和膝上嬰兒發出的嘖嘖聲。但突然間，一切都消失了，他的眼前又出現了一晃而過的莊園，甘蔗林和黑藤蘿樹，他的耳朵又聽見機器吱吱嘎嘎的響聲和隆隆聲，他明白了：往昔的歲月不再復返。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總會寫信給妻兒的，可湯姆不會寫信。郵政系統對他來說簡直就像不存在一樣，即便是傳遞一句親切的話語或信號，他都辦不到。所以他無法逾越和親人間由於離別而帶來的鴻溝。

　　他把《聖經》放在棉花包上，用手指頭指著，逐字逐句地讀著，指望能從中找出希望。這時，他的淚水落到《聖經》上，可這有什麼值得驚訝的呢？由於到了晚年才開始識字，所以湯姆唸書非常慢，他只能非常吃力地一節一節唸下去。幸虧他是要精心鑽研這本書，所以慢點讀也沒什麼壞處──書裡一字一句好像一錠錠金子，只有不時地把它們一個個分開來掂量，才能領會其中無價的意義。讓我們來和湯姆一起，一字一句地輕聲讀會兒吧：「你―們―不―要―憂―愁，在―我―父―家―裡―有―許―多―住―處，我―去―那―裡―是―為―你―們―準―備―地―方。」

　　西塞羅在埋葬他那唯一的愛女時，心情就像此時的湯姆一樣，充滿著哀傷，可他的哀傷還未必比湯姆的更深切，因為他們都不過是人罷了。可西塞羅卻沒有機會停下來琢磨這些神聖而充滿希望的字眼，所以也不盼望能有團聚的一天。即使他能看到這些，他大概也不會相信──他準會滿腦子充滿疑惑，想著手稿是不是可靠呀，譯文是不是準確呀諸如此類的問題。可對湯姆來說，面前的這個《聖經》正是他所需要的，它顯然是真實的、神聖的，他對此絕不會有任何的疑問。它絕對是真實的，否則，他活著還有什麼盼頭？

　　湯姆的那本《聖經》中雖然沒有學者的注釋，卻點綴著湯姆自己發明的一些標記，同那些最淵博的注釋比較起來，這些東西也許對他的幫助會更大。以前，他習慣讓主人家的孩子，尤其是小主人喬治讀《聖經》給他聽。他在聽的時候往往用墨水筆在那些他認為最受感動的段落上畫下醒目粗大的記號和橫線。他那本《聖經》從頭到尾都注滿了這樣種類繁多的記號，憑借著這些記號他能很快找到他最喜歡的段落而不需花什麼力氣。這本《聖經》此刻正放在他的面前，每一段落都構成一幅故鄉的圖景，讓他回想起往日的歡樂。湯姆覺得這本《聖經》不光是他今生唯一保留下來的東西，而且是他來世希望的寄託。

　　在這條船上，有位住在新奧爾良市的年輕紳士，名叫聖克萊爾。他出身名門望族，家境殷實，身邊帶著個五六歲的女兒和一位女士。顯然這位女士是父女倆的親戚，好像是專門負責照顧那個小女孩的。

　　湯姆時常看見這個步伐輕快，忙個不停的小女孩。她像一縷陽光，一陣輕風，不會在一個地方停留，而且她能讓你看一眼後就對她留下深刻印象。

　　她的體態非常標緻，絲毫沒有兒童常有的那種胖胖乎乎的輪廓。她舉止優雅、飄逸，仿佛從天而降，和神話或寓言故事中的天使一樣。儘管她的五官長得非常完美，但使她如此超凡脫俗的卻是她那夢幻般的純真表情。理想主義者見了這種氣質會連聲稱奇，即使凡夫俗子見了，也會感到難以忘懷。她的頭部、頸部和胸部都長得極為高貴典雅，上面纏繞著的金棕色長髮如浮雲一般。她的眼睛呈紫羅蘭色，目光深邃，充滿靈氣──所有這些使她顯得和別的孩子極為不同，惹來眾人關注的目光。人們也許會說這孩子過於嚴肅和憂鬱了，可她並非如此。相反，那稚氣的臉龐和輕盈的體態使她流露出一股天真無邪的勁兒，好像夏天樹葉的影子忽隱忽現。當她沒有停下來的時候，總是腳步輕盈，像一片雲彩似的飛來飛去。玫瑰色的嘴唇上總是掛著微笑，自顧哼著歌曲，仿佛在快樂的夢境中一般。她的父親和女監護人到處追逐她，可抓住她後，她又像夏日的一片雲彩輕輕地溜走。不管她做什麼，都沒有受到過半句責備，所以她在船上由著性子到處遊蕩。她總是一身潔白，像個影子一般無處不在，渾身上下一塵不染。輪船上的每個角落都被她那輕盈的腳步踏過，每個地方都出現過她那金晃晃的小腦袋。

　　汗流浹背的司爐工偶爾抬起頭時，會發現她正用好奇的目光看著爐子裡的熊熊火焰，接著掉轉眼睛帶著害怕和憐憫望著他，好像他正處於某種可怕的危險境地之中。不一會兒，舵手又看見她那張美麗的小臉蛋在駕駛艙的窗前飄忽而過，舵手們不禁停住手，朝她微笑，可一眨眼的功夫，她又消失了。只要她從人前走過，一定會有人用粗粗的聲音向她致以祝福，那些嚴肅的面孔上也會出現難得一見的笑容。每天這樣的事情會發生無數次。假若她不知深淺地跨過某個危險地帶，準會有人伸出粗黑的手去救她，或是幫她清除路上的障礙。

　　湯姆具有黑種人那種溫柔善良的天性，他對人的善良純樸和兒童的天真無邪有種本能的依戀，所以他每天都留意這個小女孩，並且對她的興趣是越來越濃。在他看來，這個小女孩簡直就是來自仙境，每當她從黑洞洞的棉花包後探出小腦袋，用深藍色的眸子瞅他時，或是站在貨包頂上向下注視他時，他都覺得她就是天使，而且是從他的《新約》中跑出來的。

　　她經常從赫利買來的那些拴著鐵鏈的黑奴們身邊走過，臉上帶著憂愁的神色。有時，她還溜到他們中間，懇切地注視他們，顯得憂傷而困惑。她用那纖細的小手拾起鐵鏈，然後哀傷地嘆息一聲，又飄然離去。好幾回她突然手捧糖果和橘子來到他們面前，興高采烈地把食物分給大家，隨後又離開。

　　湯姆在試圖和小姑娘交朋友之前，已經觀察了很久，然後才敢做點試探。他有好多吸引孩子的花樣兒，這次他決定好好施展一番。他會將櫻桃核雕刻成精緻的小籃子，在胡桃木上刻出各種奇形怪狀的鬼臉，或是在接骨木的木髓上刻出許多活靈活現的古怪小人。他不光會做這些，他還會做各種大大小小的哨子。他簡直就是播恩的化身。他的口袋裡滿是日積月累下來的用來吸引孩子們的小玩意，那時他常用這些東西去逗弄主人家的孩子。現在，他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拿出來，試圖用它們去認識一個新朋友，發展一份新友情。

　　這個小女孩儘管忙個不停，對什麼事情都感興趣，卻非常害羞，要想和她熟稔並不容易。當湯姆展示那些小手藝的時候，她常蹲在一個箱子或貨包上看著他，像一隻棲息在那兒的金絲雀。當湯姆將小玩意兒遞給她時，她羞怯地接了過去，並且神情嚴肅。不過他們最終還是變得無話不說了。

　　「你叫什麼名字，小姐？」湯姆覺得問這個問題的時機成熟了。

　　「伊萬傑琳聖克萊爾，可爸爸和其他人都叫我伊娃。那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湯姆，在肯德基老家，孩子們都愛叫我湯姆大叔。」

　　「那我也這麼喊你吧，因為我喜歡你，知道嗎？那麼，湯姆大叔，你這是上哪兒去呀？」

　　「我不知道，伊娃小姐。」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將被賣給某個人，但我不知道他會是誰。」

　　這時，輪船在一個小碼頭停下來裝運木材。伊娃聽見父親在喊她，便連蹦帶跳地向父親跑去。而湯姆則站起身，幫那些人搬運起木頭來。

　　伊娃這時正和父親一起在欄杆邊看輪船離開碼頭。機輪在水裡翻滾了兩三圈，猛然一震，小女孩突然失去平衡，一下子掉進河裡。她的父親想都沒想就準備往河裡跳，卻被身後的一個人拉住了。原來，在他之前已經有個更精幹的人去救他的女兒了。

　　小女孩掉進河裡的時候，湯姆恰好站在她下面的那層甲板上。看見她在水裡沉了下去，湯姆趕緊跳下水去。由於他有寬闊的胸膛，過人的臂力，所以游泳對他來說一點兒也不費勁。不一會兒，那小女孩浮出了水面，湯姆用胳膊抱住她，朝船邊游過去。當湯姆把她遞上船時，船上同時有幾百隻熱切的手伸出來接她，仿佛這些手屬於一個人似的。她父親馬上接過已經昏迷的孩子，把她抱進了客艙。就像在這種場合下通常會出現的情況那樣，艙裡的女賓客們爭著表現她們的好心，盡量防止她從昏睡中蘇醒過來。

　　第二天，天氣非常悶熱，輪船緩慢地駛向新奧爾良。輪船上的人們在期待中忙著收拾行李；船艙裡不少人在整理東西，準備上岸；僕人們緊張地打掃、布置這艘豪華客輪，準備以隆重的形式駛入港口。

　　湯姆坐在下層甲板上，將雙臂交叉在胸前，不時用焦急的目光回頭觀望輪船另一頭的人群。

　　伊萬傑琳正站在那裡。如果不是臉色比前一天顯得更加蒼白一些，根本看不出她曾經歷過那麼一場意外事故。在她的身邊站著一個體態優雅、舉止大方的年輕人，一隻胳膊肘倚在棉花包上，旁邊攤開著一本袖珍書籍。他就是伊娃的父親。他們長著一樣端莊的臉型，有著同樣的藍色大眼睛和金棕色頭髮，可他們臉上的神情卻截然不同。雖然他那雙眼睛的形狀和顏色和伊娃酷似，並且也非常純淨、明亮，但卻閃爍出世俗的光芒，不像伊娃的眼睛那麼深邃，那麼朦朧而富有夢幻色彩。他的嘴唇曲線十分完美，流露出傲慢、譏諷的神色。他站在那裡，儼然一副瀟灑的高貴派頭，舉手投足間透著優雅大方。他態度和藹，帶著一股灑脫的神情，半是調侃，半是輕蔑地聽著赫利在那兒討價還價。

　　「那麼各種道德標準和基督徒的美德在他身上是樣樣俱全？！」等赫利把話打住後，聖克萊爾跟著說道：「那好吧，朋友，照肯德基那兒的價錢，你準備開價多少？明白說，你打算從我這兒蒙多少錢去？痛快點兒吧。」

　　赫利說：「唔，乾脆點兒，一千三百塊錢，這也才剛剛夠本，老實說，剛剛夠本。」

　　「真可憐！」年輕人說，兩隻嘲諷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赫利，「不過我猜你一定會給我點優惠，就按這個價賣給我，是吧？」

　　「這個嘛，你看這位年輕的小姐似乎特別喜歡他，這當然不足為奇。」

　　「哦，那你就更應該發發善心了。朋友，出於基督徒的慈悲胸懷，為了成全這位特別喜歡他的年輕小姐，你最少要多少錢才肯賣他呢？」

　　黑奴販子說道：「你自己看嘛。你看他的手腳，還有胸脯，壯得像頭牛似的。你再看他的腦袋，這麼高的額頭一定很精明強幹，我早就注意這點了。單就他的體魄而言，他長得這麼結實，就算是個傻瓜，也能賣好多錢呢，更何況他這麼聰明能幹。我敢保證，價錢肯定會更高。你能想到嗎？他主人的莊園都是他在操持著，你不知道他辦事有多能幹。」

　　「糟糕，太糟糕啦。他知道得也太多了！」年輕人說著，嘴角掛著一絲嘲弄，「這怎麼行，聰明的傢伙容易跑掉或者偷馬，總之愛搗亂，就衝著他那股聰明勁兒，你也得減去一二百塊錢。」

　　「如果不是他的人品好，你說的也許有點道理。可我能拿出他的主人和別人的推薦信來證明他是個十足虔誠的黑奴。他可能是你找到的最忠實、最恭敬、最愛禱告的奴隸了。他們那兒都叫他牧師呢。」

　　年輕人冷冷地說：「我也許會請他當家庭牧師。我家最缺的就是宗教。」

　　「你開什麼玩笑。」

　　「你為什麼覺得我在開玩笑？你剛才不是擔保他是個牧師嗎？他是經過教會哪次代表會議、哪個委員會審查通過的？你拿出證明來吧。」

　　聖克萊爾的眼睛裡充滿了戲弄的意思，赫利也早就看出來了，若不是他知道這場玩笑能做成一筆交易的話，他肯定早就不耐煩了。他把一隻沾滿油漬的錢包放在棉花堆上，焦急地在那裡面尋找著證明。年輕人站在一邊，低頭看著他，臉上帶著輕鬆、調侃的神色。

　　「爸爸，把湯姆大叔買下來吧！別管付多少錢。」伊娃爬上貨包，用手摟住父親的脖子，悄悄地說，「我知道你有很多錢。我就是要他。」

　　「寶貝，你要他幹什麼呢？你是要把他當作鈴鐺、木馬，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我想讓他快樂。」

　　「這個理由倒是非常特別。」

　　這會兒，赫利把希爾比先生親筆簽名的推薦信遞給聖克萊爾。年輕人用他那修長的手指尖接了過去，滿不在乎地瞟了一眼。

　　「寫得蠻神氣的嘛，拼寫也不錯。不過，關於宗教問題，我還是不大明白，」年輕人的眼睛裡又一次出現了剛才那種捉弄人的神氣，「那些虔誠的白種人已經把我們的國家糟踐得一塌糊塗，競選以前政治家們個個都虔誠得要命，還有政府機關和教會也是如此，搞得人們簡直不知道以後還會上什麼人的當。我不知道原來宗教也可以買賣。我這幾天沒看報紙，也不知道宗教的行情怎麼樣。請問一下，你在宗教這個項目上要了幾百塊錢？」

　　赫利說：「你真有趣兒。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我知道信教的人並不全是一樣，有的人可實在不怎麼樣，只是做禮拜的時候表現得挺虔誠，這種人不能算真正的基督徒，不論他是白人還是黑人，可湯姆不是這樣。我見過不少老實、可靠、虔誠的黑人，你就別想讓他們幹任何他們覺得不對的事。從這封信中你就能看出湯姆的主人是怎麼評價他的。」

　　「夠啦，」年輕人說著，表情嚴肅地彎下腰去拿他的錢包，「如果你能保證花錢能買到虔誠的品德，並且讓上帝把它記在我的帳上，那我花多少錢都樂意，這總可以了吧。」

　　「說實話，我可不敢擔保這個。在我看來，到了天上，每個人都得承擔自己的命運。」

　　「我在宗教上花了這麼多錢，可在最急需它的時候，卻不能拿它抵帳，我可真不劃算！」年輕人說著，數了一疊鈔票遞給赫利，「你點點數吧！」

　　「好的。」赫利笑著說道。他掏出一隻舊墨水盒，開始寫收據，不一會兒，他把收據交給了年輕人。

　　年輕人看了看收據，說：「如果把我各個部分分開來列張清單，不知道能賣多少錢？他的頭值多少，高額頭、手腳值多少，還有教育、學問、才幹、誠實，各自值多少。我怕最後這項值不了什麼錢。伊娃，過來！」年輕人召喚著女兒。他拉起伊娃的手，穿過甲板從這頭走到那頭，風趣地托起湯姆的下巴，說道：「湯姆，抬起頭，看看喜不喜歡你的新主人。」

　　湯姆把頭抬起來。誰見了這麼一張快樂、年輕而又英俊的臉龐都會喜歡的。湯姆感到眼淚湧了出來，他真心地說：「願上帝保佑你，老爺！」

　　「希望如此。你叫什麼名字？湯姆？不管怎麼樣，你替我祈禱可能比我親自祈禱會更靈驗。你會趕馬車嗎，湯姆？」

　　「我一直跟馬打交道。希爾比先生家裡養了許多馬。」

　　「那你就替我趕馬車吧。可是，湯姆，你一星期只能喝一次酒，多了可不成，除非有什麼特殊的情況。」

　　湯姆非常驚訝，感到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他說：「我從不喝酒，老爺。」

　　「這種話我聽過，我們走著瞧吧。如果你的確不喝酒，那對你我都方便。別介意，湯姆。」看見湯姆的臉色依舊很陰沉，年輕人又快活地說道，「我相信你肯定會好好幹的。」

　　「我一定會的，老爺。」

　　「你今後會過上好日子的，爸爸對誰都非常好，除了愛和人家開玩笑。」伊娃說道。

　　聖克萊爾笑著說：「爸爸對你的舉薦表示謝意。」說完，轉身就走開了。

第十六章　湯姆的新主人及其他

　　既然我們的主人公的命運已經和一戶高貴的人家連繫在一塊了，那麼我們就有必要來對這戶高貴的人家作點簡要的介紹。

　　奧古斯丁聖克萊爾的父親是路易斯安那州一個富有的莊園主，其祖輩是加拿大人。聖克萊爾的母親是法國雨格諾教派的信徒，祖先剛到美洲來時，就在路易斯安那州定居下來。這對夫婦一生只有兩個孩子。聖克萊爾的哥哥是弗蒙特州一個家道興旺的農莊主，而聖克萊爾則是路易斯安那州一個富有的農莊主。由於受到母親的遺傳，奧古斯丁從小體質就不好，經常生病，於是遵照醫生的建議，家裡在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把他送到弗蒙特州伯父家住了好幾年，希望他在北方寒冷乾爽的氣候下，體質能夠被鍛鍊得更強壯一些。

　　奧古斯丁的氣質具有女性般的溫柔，優柔寡斷，多愁善感，缺乏男性那種剛毅、果敢的勁兒。但隨著歲月的流逝，這種偏女性的氣質被掩藏在他那日益成熟、粗硬的外表下，因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那種氣質仍舊活在他的心靈深處。他崇尚理想主義和唯美主義，對日常生活瑣事則感到十分厭煩，這是通過理智權衡後得出的必然結果。大學剛畢業那時，他的內心充滿了強烈的浪漫主義激情。他生命中只降臨一次的時刻來臨了──他的命運之星在天際升起了──人們的命運之星經常是徒勞升起，到頭來只是一場夢，僅僅在記憶中留下美好的回憶。在北方某州，他結識了一位漂亮、高貴的小姐，兩人一見傾心，不久就許下終身。他於是返回南方的家中去籌備婚事。可出人意料的是，他寫給那位小姐的信全部被退了回來，她的監護人還附寄了一張小紙條，說在他收到信之前，她已經嫁給別人了。在得知這一消息後，他的精神受到了極大的刺激，他很想學別人那樣，將這件事完全忘掉，可結果卻並非他所希望的那樣。由於生性高傲，他不肯向對方尋求解釋，不久之後，他便投入到社交場合中尋求心靈的慰藉。在收到那封信半個月之後，他就和當時社交界第一枝花訂了婚，婚事稍作籌辦，他就和那位有著一雙明亮的黑眼睛，擁有十萬家產的美麗小姐結了婚，他當時可是眾人羨慕不已的對象。

　　正當這對新婚夫妻在龐夏特朗湖邊的一所別墅裡歡度蜜月，款待好友時，奧古斯丁有一天突然收到一封信。奧古斯丁從筆跡一眼就知道這封信是他那位難以忘懷的小姐寫來的，他的臉色立即變得慘白。不過，在客人面前，他還得強裝鎮靜，在和一位小姐舌戰一番後，他獨自一人回到臥室裡，拆開了來信。在信中，那位小姐把她受監護人一家的威逼利誘而嫁給他們的兒子的經過敘述了一番，還談到她不停地給他寫信卻遲遲不見他的回信，直到她最後產生了懷疑，又談到她如何憂慮成疾，日漸消瘦，直到最後她發覺了監護人一家設下的詭計。在信的結尾，那位小姐傾訴了對他的似海深情，話語中充滿了期盼和感激。可是，對於這位不幸的年輕人來說，此時收到這封信真比死的滋味還難受。他當即就寫了封回信，信中這樣寫道：「來信已收到，可是為時已晚。我對當時聽到的話都信以為真，因而不顧一切，徹底絕望了。我現在已經和別人結了婚，我們之間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們只有忘記過去，才是唯一的出路。」

　　奧古斯丁聖克萊爾一生的理想和浪漫史就這麼結束了。可是現實卻擺在他的面前，這現實如同潮水退去後那平坦、空曠的海灘，全是粘稠的稀泥。當海浪帶著點點白帆和迎風蕩漾的輕舟，在槳聲和波濤聲中退去之後，剩下的就是爛泥。平坦、空曠、粘稠的爛泥，簡直現實到了極至。

　　在小說中，人們完全可以因為悲痛心碎而死去，隨之一切都將告之結束。在故事中這樣很方便，然而在現實生活中，我們不會因為生命中的一切美好失去了而一下子死去。我們還得忙著吃飯、喝水、走路、訪友、做生意、談話、看書，例行公事一般地從事著我們稱之為「生活」的一連串事件，當然這也是奧古斯丁必須做下去的事情。如果他的妻子是個身心健全的人，也許還能為他做點什麼──女人常有這種本事，把他那根折斷了的生命線重新連接起來，織成一條美麗的彩帶。可是，瑪麗聖克萊爾根本沒注意到丈夫的生命線已經折斷。瑪麗雖然是個身姿綽約、家財萬貫的女人，可這些卻不能撫平他心靈的創傷。

　　當瑪麗看見奧古斯丁臉色慘白地躺在沙發上，聲稱自己由於嘔吐性頭痛才這麼難受時，她勸他聞聞嗅鹽；當奧古斯丁一連幾個星期的臉色都異常蒼白，忍受頭痛之苦時，她卻說真沒想到他的身體是如此虛弱，這麼容易就患上嘔吐性頭痛，真是不幸。因為他不能陪著她出去應酬，而他們還是新婚，她單獨出去總是不太好。奧古斯丁發現自己的妻子如此遲鈍，心裡反而覺得挺高興。可當蜜月時的那種喜慶色彩和相敬如賓的氣氛褪去後，奧古斯丁發覺原來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如果從小嬌生慣養，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以後就會成為一個非常嚴厲的家庭主婦。瑪麗從來不知道如何去愛別人，根本不會善解人意，她僅有的那點感情已經不自覺地匯集成極其強烈的自私自利，並且已經發展到無藥可救的地步。她冷酷無情，只為自己著想，根本不顧及別人的利益。她從小被僕人們前呼後擁慣了，對她而言，僕人們活著的唯一用處就是想辦法討好她，一個心思地伺候她，她從來沒想過別人也有感情，也有權利。作為家裡唯一的孩子，她從來都是有求必應。當她長大成為一個多才多藝的美麗姑娘和女繼承人時，初入社交圈，她的腳下便拜倒了一幫出身門第各不相同的年輕人。她毫不懷疑娶到她是奧古斯丁的極大榮幸。誰要是認為一個沒有感情的女人對別人的感情回報會寬宏大量、要求不多，那他就大錯特錯了。一個自私透頂的女人，在榨取對方的愛情時會比誰都厲害，並且，她越是變得不可愛，就越會貪得無厭、斤斤計較。因而當聖克萊爾不再像求婚時那樣體貼入微時，他的女王便在那兒成天地抹眼淚，不是撅著嘴，使性子，就是抱怨個沒完沒了。幸好聖克萊爾有副天生的好脾氣，總愛息事寧人，他總能想法買來各種禮物陪著好話來應付瑪麗。等瑪麗生下漂亮的女兒，有那麼一段時間，奧古斯丁的內心還真被喚起了一種類似柔情的感覺。

　　聖克萊爾的母親高貴、純潔、善良，因而他給女兒取了母親的名字，希望她能成為母親的化身。瑪麗發覺後，勃然大怒，忌妒萬分。她看見丈夫對女兒寵愛有加，也會猜疑不快，仿佛丈夫給女兒的愛多一分，對自己的愛就要少一分。產後她的體質變得越來越衰弱。由於她長期不運動，既不動手腳也不動腦筋，加上她無休止地讓煩惱和抱怨折磨自己，還有生孩子常見的虛弱，短短幾年的功夫，她已經從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變成個體弱多病的黃臉婆。她一年到頭疾病纏身，老嘆息自己命不好，受盡了委屈。

　　瑪麗生病的花樣很多，不過她最拿手的還是嘔吐性頭痛，有時發作起來，六天裡有三天她都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門，如此一來，家務事只好由僕人們來安排。聖克萊爾對家政狀況很不滿意，更讓他擔心的是體弱的女兒若是無人照顧和關心，健康和生命都會因為她母親的失職而深受影響。所以他帶著女兒來到弗蒙特州，勸說他的堂姐奧菲利亞聖克萊爾跟他來南方。現在，他們三人正乘船返回南方。

　　此刻，新奧爾良的圓屋頂和塔尖已經遠遠出現在我們的視野裡了，可我們還有點時間來介紹一下奧菲利亞小姐。

　　凡是去過新英格蘭地區的人，一定不會忘記那涼爽的村莊，寬敞的農舍。乾淨的院落裡，綠樹成蔭，芳草青青，還有村莊裡那井然有序和永恒不變的安寧氣氛。籬笆中找不出一根鬆垮的木樁，院裡草色蔥鬱，窗下丁香叢生，找不到一點零亂的東西。村舍裡寬敞乾淨的房間好像總是那麼寧靜安閒，每樣東西都嚴格擺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家務活分秒不差地按時進行，如同屋角那座古老的時鐘一樣準確。在堂屋裡，擺著一個古老的玻璃書櫃，莊重體面，裡面整齊地排列著羅倫的《古代史》，彌爾頓的《失樂園》，班揚的《天路歷程》，司各特的《家庭聖經》和其他許多同樣莊重而體面的書。家裡沒有僕人，只有一位戴著眼鏡和一頂雪白帽子的主婦，每天下午她都和女兒們一起做針線活，好像沒做過什麼家務事，也沒有什麼要做的──其實一大清早，她就領著女兒們把一切都收拾好了，而這段時間卻早被大家忽視了。這一天裡，無論你什麼時候看見她們，屋子裡總是整潔有序。那間老廚房的地板上總是一塵不染，椅子和烹調用具總是整整齊齊，雖然一日三餐、甚至四餐都在那裡做，家裡人的衣服都在那裡洗燙，而且時不時地還要如同變戲法一樣做出幾磅牛油和奶酪來。

　　當聖克萊爾來邀請奧菲利亞小姐去南方時，她已經在這樣的環境中平靜地生活了將近四十五年。她是這個大家庭的長女，可到現在為止還被父母當作孩子看待。她去新奧爾良的事情被家裡當作一件頭等大事來商議。白髮蒼蒼的老父親特地從書櫃裡取出莫爾斯的《地理誌》，查出新奧爾良的準確方向，還參閱了弗林特的《西南遊記》，以便了解一下南方的有關情況。

　　好心的母親則忙著打聽：「新奧爾良是不是個嚇人的地方？」並聲稱在她看來，「這跟去三明治群島或者什麼野蠻國家沒有什麼區別。」

　　牧師家，醫生家，還有開衣帽店的皮波迪小姐家都知道奧菲利亞正和堂弟處於「商議」的過程之中。牧師強烈贊同廢奴主義的觀點，他對奧菲利亞小姐去南方這一舉措表示懷疑，擔心會縱容南方人繼續蓄養奴隸。醫生則是個堅定的殖民主義者，堅決主張奧菲利亞應該前往南方，向新奧爾良人表明北方對他們沒有絲毫的惡意，他甚至認為南方人應當受到一點鼓勵才對。最後，她南下的決心成為了眾人皆知的事實。半個月間，所有的朋友和鄰居都隆重地邀請她去喝茶，詳細詢問和探究她的計劃和前景。由於莫斯利小姐去幫忙縫製行裝，因而能獲得奧菲利亞小姐新裝的每日進展情況。據可靠消息，辛克萊老爺（這一帶人都把聖克萊爾簡稱為辛克萊）拿了五十塊錢給奧菲利亞去添置幾件合意的衣服。還有傳聞說她家裡已經寫信去波士頓定做了兩件綢緞衣服和一頂帽子。對於是否應該花費這筆錢，眾人意見不一──有的人覺得這筆錢該花，畢竟一生中難得遇上這麼件事；另外有些人堅持認為不如把這筆錢捐給教會。但是所有的人都在一個問題上達成了協議：那就是在紐約訂購的洋傘是這帶人沒有見過的，而且奧菲利亞小姐的一身綢緞衣服在這一帶也是獨一無二的。另據可靠傳聞說：她有一條綴了花邊的手絹，甚至有人說她的一條手絹四邊都繡滿了花，還有的說她的手絹的四個角也都繡滿了花。不過最後一種報導始終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證實。

　　你眼前的奧菲利亞小姐，身穿一套嶄新的黃色亞麻布旅行服，身材高挑，瘦削的體態方方正正，清瘦的臉上眉目分明。她雙唇緊閉，顯得果斷而有主見。她那雙銳利的黑眼睛轉動起來明察秋毫，凡事都要探究個明白，總像在尋找什麼需要照顧的東西。

　　她精力充沛，動作迅速而果斷，儘管平時寡言少語，可一旦說起話來絕不拖泥帶水，而是開門見山，直入主題。

　　她的生活習慣井然有序，準確細緻，按部就班。她非常守時，精確得如同時鐘，和火車頭一樣刻不容緩。她極為蔑視與這些生活原則相違背的事情。

　　在她心裡，最大的罪過，即便是一切罪惡之和，她也能總結為「毫無辦法」，這個字眼是她的詞彙中使用頻率極高的一個。當她加重語氣說「毫無辦法」時，就足以表明她極大的蔑視了。凡是和達到一個明確目標沒有直接連繫的一切措施，她都一律稱為「毫無辦法」。她最看不慣別人無所事事，毫無主張，也看不慣別人下決心做一件事後，卻不直接將它做完。但她不輕易表露她的蔑視，只是緊緊地繃著臉，像塊石頭一樣，仿佛她不屑對這類事情發表意見。

　　在修養方面，她頭腦靈活，果斷，思路清晰。她熟讀歷史和英國古典作品，思想在有限的範圍內卻極其深刻。她的宗教信條被分門別類，一一貼上明確的標籤，像她那隻裝碎布頭的箱子裡那一捆捆的布條一樣，數量就那麼多，再也不會增加什麼。她對現實生活中大多數問題的觀點（例如對家政事務以及家鄉的各種政治關係）也是這樣。然而，良心是她生活的最高準則，是她一切處世準則的基礎，但高於其他準則，比其他準則更深刻更寬廣些。對於新英格蘭地區的婦女們來說，良心高於一切這點是深得人心的。在別的地方，這種現象沒有如此突出。它那花崗岩的根基埋藏極深，頂端卻直上雲霄，到達最高點。

　　奧菲利亞小姐是個完完全全受「責任感」驅使的奴隸。一旦她認為什麼事情是她義不容辭的責任，她會想盡一切辦法去做，即使赴湯蹈火，她也在所不辭。只要她認定這是義不容辭的事，她絕對會不眨眼地跳下井去，或是迎著一門實彈待發的大炮昂首向前。她的行為準則是那麼的高尚，全面而細緻，絲毫不願向某些人類的弱點妥協，所以儘管她充滿了英雄氣概並為實現目標而努力奮鬥著，但事實上她從未達到過目標。可想而知，她時常會被一種不得志的感覺困擾，背上沉重的負擔。這麼一來，她那虔誠的性格不免會帶上些嚴峻和沉悶的色彩。

　　但是，不知是什麼原因，奧菲利亞小姐和聖克萊爾先生非常合得來。他是那麼一個快活的人，性格又如此散漫，毫無時間觀念，而且太過於理想化，不切實際，根本沒有什麼信仰。一句話，凡是被奧菲利亞遵從的生活習慣和見解全部被他隨心所欲地踐踏在腳下。

　　然而事實上，奧菲利亞小姐十分疼愛他。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就教他教義問答，給他縫補衣服，幫他梳頭，循序漸進地把他引上正路。她內心那充滿溫暖的一面，被奧古斯丁占去了大半（他很容易獲得大多數人的喜愛），所以，他很容易就使她相信去新奧爾良是她「義不容辭」的使命，在他妻子生病期間，她必須跟他回去照顧伊娃，挽救他的家庭，使它不至於破敗。每當她想到沒有人去照管這個家，她心裡就很難受；而她又是那麼疼愛那可愛的小伊娃，誰能忍心不疼愛她呢？雖然她認為奧古斯丁是個十足的異教徒，卻依舊非常愛他，對他的調侃一笑了之，一味遷就他的弱點，這些對於既了解奧古斯丁又認識奧菲利亞的人來看，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可是要想深入認識奧菲利亞，讀者們必須得親自和她接觸接觸。

　　這時，她正坐在頭等艙裡，臉上的表情一本正經，身邊放著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旅行包、箱子和籃子，裡面分別裝著不同的東西。她在那兒捆呀，紮呀，包呀，忙得簡直不亦樂乎。

　　「伊娃，你清點過東西沒有？肯定沒有──小孩子哪會幹這事兒。帶花點的旅行包，用來裝你那頂漂亮小帽的小藍帽盒──這就是兩件；印度橡膠背包，三件；我的針線盒，四件；我的帽盒，五件；還有我的衣領盒，六件；加上那隻小棕色箱子，七件；你的那把洋傘呢？給我，我用紙把它包起來和我的陽傘、雨傘捆在一起。喏，全齊了。」

　　「姑姑，我們不就是回家去嗎？幹嘛這麼麻煩？」

　　「為了利利索索的呀，孩子。無論辦什麼事情都要把東西收拾得有條有理。哎，伊娃，你的頂針收好了沒有？」

　　「姑姑，我還真想不起來了。」

　　「好啦，沒關係。我來檢查一下我的盒子──頂針、石蠟、兩個線卷、剪刀、小刀、針板，──那就放在這兒吧。伊娃，來的時候，你們兩個人是怎麼弄的。我猜你們一定丟了不少東西。」

　　「可不是嘛，姑姑，我真丟了不少東西。不過，不管丟了什麼，等到靠岸的時候，爸爸都會給我再買的。」

　　「老天爺呀，孩子，──這叫什麼事啊。」

　　「姑姑，這難道不省事嗎？」

　　「這麼過日子不是辦法啦。」

　　「可是，姑姑，你現在會怎麼辦呢？這只箱子已經裝得太滿，關不上了。」

　　「非把它關上不可。」姑姑頗有大將風度地說道，同時使勁地把東西往箱子裡面塞，她把一隻膝蓋跪在箱子蓋上，可箱子口上還是有條小縫。

　　「伊娃，坐到箱子上來，」奧菲利亞小姐口氣堅定地說，「既然剛才能關上，現在就一定能關上。我非得把箱子關上鎖好不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

　　在她那斬釘截鐵的宣言面前，箱子作出了讓步。哢嗒一聲，鎖扣終於鎖上了。奧菲利亞小姐將鑰匙從鑰匙孔裡取出，得意洋洋地把它放進了口袋。

　　「行李準備好了，你爸爸呢？我看該把行李搬出去了。伊娃，朝窗外瞅瞅，看你爸爸在那兒嗎？」

　　「在，他正在男賓客廳那邊吃橘子呢。」

　　「他一定是不知道船快靠岸了。你最好去告訴他一聲。」

　　「爸爸幹什麼事情都是不慌不忙的，船還沒有靠岸呢。姑姑，快到欄杆這邊來。看！那就是我們的家，就在那條大街上。」

　　這時，輪船像一隻疲憊不堪的大怪獸低吼著，朝岸邊那群輪船駛去。伊娃興高采烈地指著那些塔尖，圓屋頂，還有路牌，憑著這些標記，她知道他們到家了。

　　「親愛的，非常漂亮。可是，上帝呀，船都停下來了，怎麼不見你爸爸呢？」

　　這時出現了上岸時那種常見的熙熙攘攘的景象──侍者在船上穿來穿去，男人們提著箱子和旅行包，女人們則焦急地呼喊著孩子。人們在通往岸邊的跳板跟前擠得水洩不通。

　　奧菲利亞小姐毅然坐在了剛才被她征服的箱子上，仿佛要軍紀嚴明地統領她的財富，下定決心要將它們保護到底。「我幫您拿箱子吧，太太？」「需要我幫您搬行李嗎？」「把行李交給我吧，太太？」此類的問題如傾盆大雨般向她襲來，可奧菲利亞小姐卻全然不予理睬。她又一動不動地坐在箱子上，像一根插在硬紙板上的針，手中緊緊握著她那把陽傘，態度堅決地回絕了那些詢問，就連馬車夫見了她這副神情，也知趣地走了。她不時地問伊娃：「你爸爸到底在想什麼，他總不會是掉進河裡了吧，不會是有什麼事發生吧。」就在她內心感到不安時，奧古斯丁走了過來，邁著漫不經心的步子，把他正在吃的橘子用手掰了幾瓣遞給伊娃，說道：「我說，堂姐，行李都收拾好了嗎？」

　　「早就收拾好了，我們等了你將近一個小時。我都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你可真聰明。好了，馬車在等著我們呢，人也差不多走光了，這樣我們就可以非常體面地，以基督徒的風度從容上岸，又不會被別人擠得難受。」他朝身後的馬車夫喊道：「喂，把行李搬下去吧。」

　　「我下去招呼他們把行李放好。」

　　「哦，不不，姐姐，你就別費事了。」

　　「那好吧。不過這件，這件，還有這件東西，我非得親自拿不可。」奧菲利亞小姐說著，便從行李堆裡挑出三個盒子和一隻小旅行包拿在手裡。

　　「哦，親愛的姐姐，你千萬別把大青山的做法帶到這裡來。你應該守點南方的規矩，千萬別把那麼一大堆東西扛著走出去，那樣，人家會把你當作女傭看待的。來吧，把行李交給這個夥計，他會把它們當作雞蛋一樣輕拿輕放的。」

　　當堂弟從她手裡拿走那幾樣寶貝東西的時候，奧菲利亞小姐沮喪極了。等她坐進馬車，和那些安放好了的寶貝們又待在一起時，她才高興了起來。

　　「湯姆在哪裡？」伊娃問道。

　　「噢，他在外邊。我打算讓湯姆代替那個喝醉酒翻了車的傢伙，算作講和的禮物送給你媽媽。」

　　「湯姆肯定是個出色的車夫，他才不會喝醉酒呢。」

　　馬車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宅子前停了下來。這是一座西班牙式和法式相結合的建築，在新奧爾良的某些地方還能見到這種房子。它是按摩爾人的建築風格修建起來的──中央有一個大院子，方方正正的房子，馬車可以穿過拱形大門進到院子裡面。院子內部的布局非常富麗華貴。院子四周都有寬大的迴廊，迴廊上有摩爾人式樣的拱門和細細的柱子，富有阿拉伯色彩的裝飾，令人不禁想起東方人統治西班牙的那個傳奇時代來。院子裡那眼噴泉，源源不斷地噴出銀色的水花，落在一個大理石水池中，池邊生長著茂密的紫羅蘭，池水清澈見底，成群的小金魚在池中游來游去，仿佛無數顆游動的珍珠閃閃發光。噴水池四周有一條小路，用石子拼成了各種美麗的圖案。小路外面是一圈綠絲絨一樣平滑的草地，最外層圍了一圈馬車道。兩棵開滿鮮花，香氣撲鼻的大橘樹用它那茂密的綠葉，灑下一片令人愜意的綠蔭。草地上有一圈盆景，大理石的花盆鐫刻著阿拉伯風格的圖案，花盆裡各種熱帶奇花異草在那兒爭奇鬥妍。院子裡那棵高大石榴樹的綠葉和紅花相互映襯，顯得格外豔麗。阿拉伯蔦蘿藤的葉子綠得發黑，中間點綴著群星般的花朵。天竺葵和玫瑰的枝頭都掛滿了花朵，還有那金色的蔦蘿和帶著檸檬香味的馬鞭花。簡直是百花齊放，群芳競豔。有些地方還長著龍舌蘭，葉片極大，形狀古怪，像個白髮蒼蒼的老巫婆，擺出一副神氣活現的怪面孔來，屹然獨立在一群容易枯萎的花草叢中。

　　院子四周的迴廊邊垂掛著用非洲紅布做的窗簾，可以隨意放下，用來遮擋陽光。總之，這座宅子看起來豪華、氣派而富有浪漫色彩。

　　馬車剛一駛進院子，伊娃好像一隻小鳥急不可待地要飛出牢籠，開心極了。

　　她對奧菲利亞小姐說：「看呀，多漂亮，多美麗啊！這就是我心愛的家！您說它美嗎？」

　　「非常漂亮，」奧菲利亞小姐下車時說道，「雖然我覺得這房子很舊，還有些異教色彩，但它確實非常漂亮。」

　　湯姆下車後，安靜地打量、欣賞著這座宅子。要知道，黑種人來自於許多美麗無比的國度，在他們內心深處有一股對華麗、珍奇之美的強烈熱愛。這種熱愛因為不加任何遮掩，完全發自本能，所以難免會遭到那些冷靜而精確的白種人的嘲笑。

　　聖克萊爾天生富有詩人般放蕩不羈的氣質。對於奧菲利亞小姐的這番評價，他只是一笑了之。然後轉過身來面對正在東張西望的湯姆，瞧著他那張黝黑且流露出驚歎神情的笑臉，說：「你好像非常喜歡這個地方。」

　　「是的，老爺，這房子美極了。」

　　一會兒功夫，所有行李被奴僕們七手八腳地搬下了馬車，然後聖克萊爾付了車錢。這時，一大群老老小小，高矮不等的僕人們穿過樓上樓下的迴廊，紛紛湧過來迎接主人回家。領頭的是個衣著考究的混血年輕人，在這幫奴僕中他的身份顯得要高人一等。他的服飾非常時髦，手中轉動著一塊灑了香水的亞麻手帕。

　　這人乾淨利索地把那群僕人們統統趕到走廊的另一頭。

　　「往後退！別給我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他威風凜凜地說：「老爺剛回家，你們就不能讓人家一家人團聚一下嗎？」

　　這番優雅的言辭讓奴僕們覺得羞愧，於是退到了適當的距離之外聚在一起，只剩下兩個壯實的腳夫上前將行李搬走了。

　　由於阿道夫先生組織有方，等聖克萊爾付完車錢轉過臉來時，眼前就剩下阿道夫一個人了。他穿著綢緞背心，白色褲子，胸前還掛一條十分惹眼的金鏈子。他鞠躬致意時的那股文質彬彬的勁兒就更別提了。

　　「哦，阿道夫，是你呀，」主人將手遞了過去，「你怎麼樣，夥計？」阿道夫立即口齒伶俐地說了一番他在半個月前就琢磨好了的話。

　　「行啦，行啦，」聖克萊爾說著，走了過去，依舊是那副調侃的勁頭，「這番話你組織得真不錯。讓他們把行李歸置好，我一會兒就出來和大夥兒見面。」一邊說著，一邊把奧菲利亞讓進了一間正對著走廊的大客廳裡。

　　就這麼會兒功夫，伊娃早就像只小鳥兒飛過客廳和門廊，奔向一間同樣對著走廊的小臥室去了。

　　一個斜靠在睡椅上的女人這時半坐起身。她高高的個子，臉色暗黃，長著一雙黑眼睛。

　　「媽媽！」伊娃高興地喊著，撲過去抱住母親的脖子，親了又親。

　　「好啦，……小心點，孩子……別……你把我的頭都弄疼了。」她沒精打采地吻了女兒一下。

　　聖克萊爾走了進來，以一個丈夫應有的方式吻了妻子一下，然後向她介紹自己的堂姐。瑪麗有點好奇地抬起大眼睛打量著這位堂姐，用冷漠而客氣的口氣向她致以問候。這時，一大幫僕人已經在門口擠滿了，站在最前頭的，是個長相很體面的混血女人，由於按捺不住期待和喜悅的心情，她的身體都在發顫。

　　這個女人沒說伊娃弄疼了她的頭，反而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時而哭，時而笑，搞得大家懷疑她的神經是否不正常了。等她鬆開手，伊娃輪著和其他人又是握手又是親吻。後來，奧菲利亞小姐說伊娃的勁頭兒簡直令她反胃。她說：「唉！你們南方的小孩做的有些事，我無論如何都辦不到。」

　　「哦，請問是什麼事呢？」聖克萊爾問道。

　　「其實，我也願意和和氣氣地對待他們，也不願傷害他們的感情，可要說去親吻這些……」

　　「黑鬼，你辦不到，對嗎？」

　　「是的，伊娃怎麼能這樣？」

　　聖克萊爾大笑著往過道那邊走去了。「嗨，大家都過來領賞錢吧，吉米、蘇姬……看見老爺高興嗎？」說著，他挨個和他們握手。「留神小寶寶！」他叫道，有個小黑娃娃在地上到處亂爬，把他絆了一下。「要是我踩了誰，可要說一聲啊。」

　　聖克萊爾發給僕人們一把小銀幣，他們隨即發出一片歡笑聲和對老爺的祝福聲。

　　「好啦，大家現在都回去吧。」於是，那一群深淺不一的黑人穿過一扇門到走廊裡去了。伊娃手裡拎著個小包跟在他們後邊。那個包裡裝的是些蘋果、糖塊、絲帶、堅果、花邊和其他各種玩具，這些全是她在回家的路上積攢下來的。

　　聖克萊爾正要回屋的時候，看見湯姆渾身不自在地站在那兒，不停地把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阿道夫則懶懶地靠在欄杆上，從一隻望遠鏡裡瞅著他，那派頭比起時髦公子哥們絲毫不遜色。

　　「呸！你這狗東西！」聖克萊爾說著，用手打掉了阿道夫的望遠鏡，「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同伴嗎？我說阿道夫，這好像是……」他用手指著阿道夫穿的那件很顯風頭的織錦緞背心說，「這好像是我的背心。」

　　「哎，老爺，這背心上都是酒漬。像老爺您這麼高貴的身份，怎麼能穿這種背心呢？我知道您遲早會把它給我的，像我這樣的窮鬼穿穿還差不多。」

　　說完，他一甩頭，頗有氣派地伸手理了理那灑過香水的頭髮。

　　「啊，原來如此。」聖克萊爾滿不在乎地說，「那好吧，我現在帶湯姆去見太太，然後你帶他去廚房。記住，不准向他耍什麼威風。像你這樣的狗東西，還不抵他一半呢！」

　　「老爺就愛開玩笑，看您精神好，我也高興。」阿道夫笑著說道。

　　「過來，湯姆。」聖克萊爾招呼道。

　　湯姆走進屋裡，那絲絨地毯、鏡子、油畫、塑像、窗簾，都是些他想都沒敢想的奢華東西。他驚奇得幾乎有些魂不守舍，就如同站在所羅門大帝跟前的示巴女王一樣。他那抬起的腳都不敢往地上放了。

　　聖克萊爾對瑪麗說：「你看，瑪麗，我給你買了個馬車夫，我說話算數吧？！我跟你說，他就是一輛地地道道的靈車，又黑又穩重。只要你願意，他一定會用趕靈車的穩當勁兒來為你趕車。睜開眼看看吧。現在你該不會說我一出門就把你忘了吧。」

　　瑪麗並沒有站起身，只是睜開眼睛看了看湯姆。

　　「我知道他一定會喝醉酒的。」

　　「不會，賣主保證過，說他非常虔誠，而且不喝酒。」

　　「哦，我可不敢有那麼高的奢望。」

　　「阿道夫，帶湯姆下樓去，你可要留神，記住剛才我給你交待的話。」聖克萊爾喊道。

　　阿道夫風度優雅，步伐輕快地走在前頭，湯姆拖著深重的步子跟在後面。

　　「他簡直就是個大怪物。」瑪麗說道。

　　「行啦，瑪麗，」聖克萊爾在她的沙發旁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客氣點兒，說點好聽的給我聽吧。」

　　「你在外面多待了近半個月。」瑪麗嘟著個嘴說道。

　　「可我寫信說明了原因呀。」

　　「你的信又短又冷淡！」

　　「饒了我吧。我那天急著發信，所以只能那麼短，要不然就來不及發了。」

　　「你從來就是這樣。一出門就總會有事把你耽擱下來，信也從來不寫長。」

　　「看看這個吧，」他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隻精緻的絲絨面盒子，把它打開，「這是我在紐約為你訂的禮物。」

　　這是張早期照片。照片上，伊娃和父親手挽手坐著，色澤清晰、柔和，好似雕像一般。

　　瑪麗瞟了相片一眼，似乎並不滿意。「你的坐相怎麼這麼難看。」

　　「坐相怎麼了，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你看照得到底像不像？」

　　「如果你不考慮這點意見，別的就不用說了。」她說著就關上了盒子。

　　「真該死！」聖克萊爾暗暗說道，可嘴裡卻大聲說：「看看吧，瑪麗，你說像不像嘛，別瞎說，啊！」

　　「聖克萊爾，你不會體貼人，你非得讓我說話看東西嗎？頭痛把我弄得成天躺在床上，你知道嗎？你回來以後鬧哄哄的，簡直快把我吵死了。」

　　「你有嘔吐性頭痛嗎，太太？」奧菲利亞小姐突然從一張大椅子上站起來。這半天，她一直在那兒安靜地坐著，打量著屋子裡的家具，盤算著它們大概值多少錢。

　　「可不是嗎，簡直難受死了。」

　　「用杜松果熬茶是個有效的方法。反正，以前亞伯拉罕佩裡執事太太這麼說過，她可是個有名的護士。」

　　「等我們湖邊花園裡的杜松果熟了，我讓人採些來給你熬茶喝，」聖克萊爾神情沮喪地伸手拉了拉鈴。「姐姐，你也一定想回房去休息了。走了這麼遠的路，也該歇歇了。阿道夫，」他喊道，「把媽咪叫來。」不一會兒，媽咪來了。她就是伊娃抱住熱烈擁吻的那個混血女人。她儀態端莊，衣著整潔，頭上高高地裹著紅黃兩色的頭巾，那是伊娃送給她的禮物，並親手為她纏好。「媽咪，」聖克萊爾說，「我把這位小姐交給你照顧了。她累了，想休息了。你帶她到她的房間去，把她安排得舒舒服服的。」隨後，奧菲利亞跟著媽咪走出了屋子。

第十七章　湯姆的女主人和她的見解

　　「瑪麗，我看現在是你該休息，享福的時候了。我們這位來自新英格蘭的堂姐能幹，有經驗，她一定能替你挑起家務的重擔。這樣，你就會有足夠的時間來養身體，重新恢復你的青春和美貌。我看現在就舉行鑰匙移交儀式吧。」在奧菲利亞小姐來到聖克萊爾家幾天之後，有一天吃早飯的時候，聖克萊爾在餐桌上這樣對大家說道。

　　瑪麗無精打采地將一隻手支在腦袋下面，說：「那是最好不過了，我相信在她管理這個家後，一定會發現在南方，當奴隸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們這些主人。」

　　「這是毫無疑問的，她不僅會發現這點，還會發現其它許多令人受益匪淺的道理。」聖克萊爾說。

　　「表面上看來，我們蓄養奴隸，仿佛是為了我們自己享福，可實際上，我們如果真為了享福，完全可以把他們全部放走。」瑪麗說。

　　伊娃用她那兩隻大大的眼睛，帶著真誠和困惑的神情看著瑪麗，天真無邪地問道：「媽媽，那你究竟為了什麼原因而蓄養奴隸呢？」

　　「除了給自己找麻煩，我不清楚到底是為了什麼。我最厭煩的就是這幫黑奴。我相信他們是把我的身體狀況弄得如此糟糕的主要原因，而且，我們家的奴隸真是最糟糕的。」

　　「得了吧，瑪麗。你明知道實際情況並不是你說的那樣。你今天早上的心情太不好了。咱們不說別人，就說媽咪吧，她簡直是個再好不過的人了──如果沒有她，你怎麼過日子呀？」聖克萊爾說。「我承認媽咪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一個黑奴。可是現在，她也變得自私自利起來，而且自私得極為可怕。這是黑人的一種通病。」

　　「自私自利的確是種非常可怕的病。」聖克萊爾一臉嚴肅地說。

　　「媽咪晚上睡得不知道有多沉，這難道不是自私自利嗎？她明明知道我身體不好，一時一刻也離不開人，可她卻睡得不省人事，怎麼叫她也醒不了。昨晚，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給叫醒，所以今天早上起來，我覺得更難受了。」

　　「媽咪不是陪了你好幾個晚上了嗎，媽媽？」伊娃問道。

　　「你怎麼知道的？」瑪麗追問道，「一定是她向你抱怨了吧？」

　　「她沒有向我抱怨什麼。她只是跟我說你夜裡很難受，一連好幾個晚上都是這樣。」

　　「你為什麼不叫簡或羅莎來替換媽咪照顧你，也好讓媽咪休息一下呀。」聖克萊爾說。

　　「虧你說得出口！」瑪麗說。「聖克萊爾，你一點都不懂得如何體貼我，我的神經太脆弱了，一點小動靜就能嚇我個半死，如果換個生手來陪夜，我還能活嗎？如果媽咪是真的關心我，她肯定不會睡得那麼死。我倒是聽說別人家有這樣對主人忠心耿耿的僕人，可我卻沒有這麼好的運氣。」

　　奧菲利亞小姐一直在旁邊嚴肅地傾聽著這夫妻倆的談話，她沒有說一句話，發表一句意見，好像她已經打定主意，在沒有摸清自己的處境以前絕不輕易發表意見。

　　「當然，媽咪也有她的長處，老實本分，態度也算恭敬，可就是私心太重。她總是忘不了她的男人，這樁事情把她弄得心神不寧的。你知道，當初我出嫁時，必須得把媽咪帶在身邊嘛。可我父親就是捨不得放手她的男人，也難怪，他是個打鐵的，這樣的人手是不能缺的。那時我就想，她和那個鐵匠還不如分開算了，反正兩人也不大可能生活在一塊兒了，我也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媽咪。現在看來，我當初還不如堅持到底讓她再找個男人，我那時太蠢，太縱容他們，根本沒有堅持自己的意見。我早和她說過，這輩子她別指望還能經常和那個男人見面，最多也就是一兩回。就我這虛弱的身體，根本不可能常回父親家，那兒的氣候我適應不了，所以我勸她倒不如另外找個男人算了，可她就是不幹。她就有那麼點倔脾氣，我可比誰都清楚。」

　　「她有孩子嗎？」奧菲利亞小姐問。

　　「有兩個。」

　　「我想離開孩子對她來說，也夠讓她難受的了。」

　　「可我總不能把他們也帶過來吧。他們是些髒孩兒，我可不想他們整天出現在我眼前，況且，媽咪在兩個孩子身上花費的精力也太多了。我知道媽咪對這件事一直都很氣惱。她無論如何都不願再找個男人。我看，只要有機會，她肯定明天就會回去找她那個男人，才不會管我呢。她明知道我身體弱，離不開她，可她還是會這麼幹的，我敢肯定。黑人就是這麼自私自利，連最好的黑人也不例外。」

　　「想想這種事，真叫人無比煩惱。」聖克萊爾乾巴巴地說道。

　　聖克萊爾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裡很為妻子感到羞恥，卻又得強壓心中的煩惱，所以臉不禁紅了，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絲譏諷的意味。而這一切都沒有逃過奧菲利亞小姐銳利的目光。

　　瑪麗接著說：「媽咪可是受盡了恩寵。我真希望你們北方的僕人們來看看她的衣櫥──裡面的衣服全是綢子和棉布的，還有一身地道的亞麻衣服呢。有時，我整個下午都忙著幫她修飾帽子，把她打扮得整整齊齊，好帶著她去別人家作客。她從來就沒嘗過挨罵的滋味，這輩子可能至多挨過一兩次鞭子。每天她喝的都是地道的咖啡和濃茶，還要加上白糖，這可真叫人受不了，可聖克萊爾偏偏寵著這幫下人，搞得他們為所欲為，不知天高地厚。我們家的僕人們都被嬌縱慣了，他們之所以敢如此自私，跟寵壞了的孩子似的，我們多少都要負擔責任。為這件事，我和聖克萊爾說過許多次了，我也說膩了。」

　　「我也膩了。」聖克萊爾一邊應答，一邊讀起了晨報。

　　美麗的伊娃一直站在一邊，聽母親說話，臉上帶著她所特有的深沉而真摯的表情。她輕輕地繞到母親的椅子後面，用兩隻胳膊抱住了母親的脖子。

　　「你幹嘛，伊娃？」瑪麗問道。

　　「媽媽，能不能讓我來照顧你一夜，就一夜？我保證不會吵鬧你，也保證不會睡著。我經常晚上睡不著，想著……」

　　「別瞎鬧，孩子！你這個孩子可真怪。」

　　「可是媽媽，我可以做到。我知道媽咪很不舒服，她告訴我這幾天她的頭一直很疼。」

　　「媽咪就喜歡大驚小怪！她和別的黑人一樣──為了一點點毛病就小題大作，對這種現象，我不能聽之任之，絕對不能！在這件事情上，我絕不放棄自己的原則。」瑪麗把頭轉向奧菲利亞小姐，對她說：「你慢慢就會知道我這樣做是有必要的。如果你姑息、遷就他們那為了一點小毛病就叫苦連天的毛病，你肯定會被弄得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我從來就不愛對別人訴苦，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我受的苦有多大、多深。我覺得自己應該去默默承受一切的痛苦，而我自己也是這麼去做的。」

　　奧菲利亞小姐不禁雙目圓睜，對瑪麗這番話表現出極大的驚訝，以至於聖克萊爾被她這副表情逗得樂出聲來。

　　「只要一提起我的病，聖克萊爾總會笑。」瑪麗說話的口氣活像個忍受折磨的殉道者，「我只希望將來他不會有後悔的一天。」說著，瑪麗用手帕抹起眼淚來。

　　接著，飯桌上出現了令人尷尬的沉默。隨後，聖克萊爾站起來看了看錶，說要出去赴個約會。伊娃蹦蹦跳跳地跟著父親出去了，只留下奧菲利亞小姐和瑪麗還坐在桌旁。

　　「你看，聖克萊爾就是這樣！」瑪麗一邊說著，一邊使勁把擦眼淚的手帕摔到桌上，可惜的是，她要譴責的人不在場，「我這些年來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聖克萊爾從來不體諒我。他不會，也不肯。如果說我是愛抱怨的人，或者是對自己的病大驚小怪，那他這樣待我也還說得過去。對一個囉嗦、喜歡抱怨的妻子，男人們的確會感到厭倦的。可我總是默默地承受一切，什麼也不說。可這樣做反而讓聖克萊爾以為我什麼都可以忍受。」

　　奧菲利亞聽了這些話，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正當她想著該說點什麼的時候，瑪麗慢慢擦掉眼淚，稍微整了整衣服，如同一隻鴿子經歷了一場暴風驟雨後總會清理一下羽毛。隨後，她對奧菲利亞小姐交待起家務事來。她們心裡都清楚，所有的家務事將全部被奧菲利亞小姐承擔下來，所以瑪麗談到的事情很多，比如說碗櫥、櫃子、壁櫥、貯藏室和好些別的事務。同時，她還給了奧菲利亞小姐許多告誡和叮囑，如果換作另外一個不如奧菲利亞小姐這麼處事有條理，如此精明能幹的人，肯定早就被弄得糊裡糊塗了。

　　「好了，我想該交待的事，我都交待了。這樣，下次我再犯頭疼病的時候，你就能夠獨自處理家裡的事務了，也不用再徵求我的意見。只是伊娃這個孩子，你要多費點心思。」

　　「伊娃是個非常乖巧的孩子，我還沒見過比她更乖的孩子呢！」

　　「伊娃非常古怪，有好多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她沒一點兒像我，一點兒都不像。」瑪麗歎道，好像這件事情很讓她傷心一樣。

　　奧菲利亞小姐暗自心想：「幸虧不像你。」但她是個非常謹慎的人，不會把這話說出來。

　　「伊娃就喜歡和那些下人們混在一起，這對於有些孩子來說，也沒什麼不好的。我小時候就經常和家裡的小黑奴們在一起玩，可這對我沒有造成什麼不良影響。可是伊娃這個孩子似乎總是把和她一起玩的人當作和她地位平等的人看待。我一直就沒能夠把她的這個毛病改過來。我知道聖克萊爾是支持她的。實際上，除了他的妻子，聖克萊爾縱容這屋裡的每一個人。」

　　奧菲利亞一言不發地坐在那兒。

　　「對待下人只有壓著他們，凡事都應該讓他們規規矩矩。我從小時候起就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可伊娃一個人就能把全家的下人嬌慣壞了。我真不敢想像將來她自己當家時會怎麼樣。當然，我也認為應該仁慈地對待下人，實際上我也是這樣做的，但是你得讓他們明白自己的身份。可伊娃從來不這樣做，要讓她明白下人就是下人的道理比做什麼事情都困難。你剛才不也聽見了嗎，她想代媽咪來照顧我。這只不過是一個例子，如果讓她自作主張，她肯定會像這樣去幹所有的事情。」

　　奧菲利亞小姐坦率地說：「可是，你也一定認為下人同樣是人吧？他們在累了的時候也應該可以歇歇吧？」

　　「當然可以啦。只要不妨礙我的生活習慣，我對他們的任何要求都會有求必應的。媽咪如果想補充睡眠，隨時都可以，這對於她來說太容易了，因為她是我所見過的最貪睡的人，不管在什麼地方，不論是站著、坐著還是縫紉的時候，她都可以睡著。你根本不用操心媽咪會缺覺。但是對下人過分地嬌縱和寵愛，把他們當作奇花異草一樣，那真是太荒謬了。」瑪麗一邊說著，一邊懶洋洋地陷進那張寬大而鬆軟的沙發裡，同時伸手拿過一隻精巧的刻花玻璃香精瓶。

　　「我告訴你，」瑪麗接著說，聲音微弱而低沉，蠻有一副貴婦派頭，仿佛是一朵阿拉伯茉莉花即將凋謝時發出的最後一聲嘆息，或者其它什麼空靈而飄逸的聲音，「奧菲利亞小姐，你不知道，我並不經常談論自己，我根本沒有這個習慣。我和聖克萊爾在許多地方意見都不一致，聖克萊爾從來都不能理解我、體諒我，這可能就是導致我身體如此糟糕的病根子。我承認聖克萊爾的心腸不壞，可男人從骨子裡就是自私自利的，根本不會體貼女人，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奧菲利亞小姐具有的地道新英格蘭人的謹慎態度使她很不願意捲入到家庭紛爭之中，所以這時她繃緊了臉，擺出一種嚴守中立的態度，從口袋裡拿出一截大約一又四分之一碼長的長襪，認真地編織起來。沃茨博士認為人們一旦閒著沒事就容易受撒旦的引誘而變得多嘴多舌，所以奧菲利亞小姐便拿織長襪當作防止自己變成那樣的特效方法。她那緊閉的雙唇和那股認真的勁兒，等於明白地說：「你別希望我會開口講話，我可不願意攪到你家的那些事情裡去。」事實上，她那副漠然的樣子仿佛一尊石獅子，可是瑪麗完全不在乎這些。既然她找到一個人聽她說話，她就覺得自己有義務繼續說下去。她又聞了聞香精瓶提了下神，接著說道：「你要知道，我當初嫁給聖克萊爾的時候，我把自己的私房和僕人都帶過來了，所以在法律上，我有權力以自己的方式來管理我的下人。至於說聖克萊爾的財產和下人，他也完全可以用他自己的方式去管理，對於這點，我完全同意。可聖克萊爾偏偏要干涉我的事情。他的有些做法和想法簡直荒謬至極，尤其在對待下人這個問題上更是叫人不可理解。他把下人看得比我，甚至比他自己還重要。他一味地寬容下人，無論他們惹了多少麻煩，他都不會干涉。從表面上看，聖克萊爾是個脾氣很好的人，可他幹的有些事情實在是很可怕。他訂下了這麼一條規矩：家裡除了他和我，無論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不許打人。他執行這條規矩的認真勁兒，連我也不敢反對他。你可以想像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即使下人們爬到他的頭上，聖克萊爾也不會對他們發怒的。至於我呢，我是不會去費那個力氣的，這對我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你現在該明白了吧，這幫下人們都成了嬌生慣養的大孩子了。」

　　「我不明白，感謝上帝！」奧菲利亞小姐簡短地說道。

　　「你在這裡待的時候長了，慢慢也就會明白，而且你自己也免不了要吃苦頭的。你不知道這幫可惡的傢伙有多麼愚蠢，他們極其的粗心大意，而且忘恩負義。」

　　只要談到這個話題，瑪麗就變得勁頭十足，兩隻眼睛也睜開了，似乎把她那虛弱的體質完全忘了一樣。

　　「你不知道，也不會知道，一家人被這幫傢伙們惹的麻煩所糾纏是什麼樣的一種滋味。如果對聖克萊爾抱怨這些，那真是白費功夫。他的理論極其荒唐，說什麼他們之所以會這樣完全是我們造成的，所以我們應該寬容他們。還說下人們的毛病也全是我們造成的，如果我們因為這些毛病而去懲罰他們，那就太殘忍了。他甚至說如果我們處在和他們同樣的地位，也許還不如他們呢，好像黑人可以和我們相提並論一樣，是不是？」

　　「難道你不相信上帝是用和我們同樣的血肉去造就他們的嗎？」奧菲利亞小姐用十分乾脆的語氣問道。

　　「真是這樣嗎？我不相信！這是瞎扯！黑人可是下等人呀！」

　　「那你是否相信他們的靈魂也會永生不滅呢？」奧菲利亞氣憤地問道。

　　「哦，」瑪麗打了個呵欠說道，「這是當然，誰也不會懷疑的。不過，要把他們和我們進行平等的比較，把我們和他們相提並論，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不過，聖克萊爾還真和我說過這樣的話，好像拆散媽咪夫妻倆跟拆散我們夫妻倆沒什麼區別。真是荒謬，媽咪怎麼可能有我這樣的感情呢？這完全不是一碼事，可聖克萊爾卻假裝不懂這個道理，仿佛媽咪疼愛她那兩個髒孩子和我疼愛伊娃一樣！而且他有回甚至一本正經地勸我把媽咪放回去和家人團聚，另外再找個人接替她，這簡直讓我受不了。我平時並不喜歡發脾氣，總覺得忍受一切是理所應當的。不過我知道他的想法從來都沒有改變，我從他的表情就能看得出，從他的隻言片語就能聽得出。這真叫人受不了，忍不住想發脾氣。」

　　奧菲利亞小姐看上去非常驚惶，好像害怕自己會說出些什麼不該說的話來，因而只是埋著頭，只顧一個勁兒地織著襪子。她那付樣子很是用心良苦，只是瑪麗沒看出。

　　「所以，你肯定很清楚自己將要接管一個怎樣的家庭，它真是個爛攤子。下人們各行其是，為所欲為，雖然我身體不好，可只能不顧自己的健康來維持家裡的秩序。我那條皮鞭有時還真能派上用場，只是用起來很費勁，有些吃不消。假如聖克萊爾願意像別人那樣做的話……」

　　「怎樣做呢？」

　　「就是把這些不聽話的奴隸送到監獄這樣的地方去受鞭刑呀！這是治他們唯一有效的辦法。我的身體如果不是這麼差，我肯定比聖克萊爾管得好多了。」

　　「那聖克萊爾是怎麼管理的呢？你不是說聖克萊爾從不動手打人嗎？」

　　「男人總是比女人威嚴得多，你知道，對他們來說做到這點並不困難。而且，當你直盯盯地看著聖克萊爾的眼睛時，真是令人奇怪，那眼睛會閃爍著一種光芒，尤其當他拿定主意的時候。連我都害怕他這點，那些下人們就更得留神當心了。而我呢，就算是大發雷霆也不如聖克萊爾轉轉眼珠子靈驗。正因為聖克萊爾管起事來不如我那麼費神，他就更不可能體諒我的苦衷了。不過等你管理這個家的時候，你就會知道非得對那些下人們嚴加管教不可──他們實在是太壞、太狡猾、太懶惰了。」

　　「又是老生常談，」聖克萊爾踱著方步走了進來。「這些壞蛋將來可真有一筆好賬要算呢，尤其是懶惰這條罪行！你見過了嗎，堂姐？」他說著便四肢伸開，直挺挺地在瑪麗對面的一張沙發上躺了下來，「他們仿效我和瑪麗，變得簡直不可饒恕，──我是說懶惰這個毛病。」

　　「聖克萊爾，得了，你也太過分了！」瑪麗氣呼呼地說。

　　「我過分了嗎？可我認為自己是非常嚴肅認真的呀，這對我來說真是非常難得。瑪麗，我對你的觀點從來都是支持的。」

　　「算了吧，你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聖克萊爾。」

　　「那好，是我錯了。親愛的，謝謝你幫我改正錯誤。」

　　「你就是想故意氣我。」

　　「行了，瑪麗，天越來越熱了，我剛才又和阿道夫說了半天，累得我要命，拜託你開心一點，好不好？讓我在你微笑的面容裡休息一下，可以嗎？」

　　「阿道夫又怎麼啦？我簡直不能再容忍那個放肆的東西。我希望自己能單獨去管教管教他，我一定能治住他。」

　　「親愛的，你的話顯示出你一貫的洞察力。是這樣的，阿道夫一向致力於模仿我的優雅風度，以致於他真把自己當成了我，所以我不得不對他犯的錯誤給出一點小小的提示。」

　　「你是怎麼提示他的？」

　　「我不得不讓他明白我非常樂意保留幾件衣服給我自己，並且，我對他揮霍科隆香水的數量進行了限制，不僅這樣，我還只給了他一打亞麻手絹，怎麼樣，我夠狠吧？所以，阿道夫有點不高興了，我必須得像個慈父一般去開導他。」

　　「哦，聖克萊爾，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該怎麼樣去對待下人呢？你這麼縱容他們實在是太可惡了！」瑪麗憤憤地說道。

　　「唉，這個可憐的傢伙只是想模仿他的主人罷了，這難道有什麼壞處嗎？既然我沒能好好教育他，讓他對科隆香水和亞麻手絹產生濃厚興趣，那我為什麼不給他呢？」

　　「那你為什麼不能好好地教育他呢？」奧菲利亞小姐突然不客氣地說道。

　　「那樣做太費事了，──這全是惰性在作怪，堂姐──毀在這個毛病上的人你數都數不過來。如果我沒有惰性，恐怕早就成為完美的天使了。我非常同意弗蒙特那位博特默老博士的話，懶惰是萬惡之源。這可真是值得憂慮呀。」

　　「你們這些奴隸主要擔負的責任真夠可怕的，我認為是這樣。我是怎麼也不願去負這種責任的。你們應該教育自己的奴隸，把他們看作有理性的人去對待，把他們當作有永生不滅的靈魂的人去對待。你們最終將和他們同樣地站在上帝面前。」這位正直的奧菲利亞小姐激動地說道，上午她心中不斷湧起的激情終於爆發了。

　　「哦，算了吧！」聖克萊爾說著，迅速地站起身來，「關於我們你知道些什麼？」他坐到一架鋼琴旁，彈起了一首旋律輕快的曲子。在音樂方面，聖克萊爾有著非凡的天才。他的指法堅定有力，無可挑剔，他的手指迅速地掠過琴鍵，輕鬆而有力，他彈了一曲又一曲，好像想借此彈出一個好心情。最後，他推開樂譜站了起來，愉快地說道，「好了，堂姐，你給我們上了一課，盡了你的義務，總的來說，你說的是對的。我一點也不懷疑你扔給我的是一顆真理鑽石，只不過你恰好把它砸到了我的臉上，所以我一時還接受不了。」

　　「我可沒從這課裡得到什麼收獲，」瑪麗說，「我想知道還有哪一家對待下人比我們還要好，可這又有什麼用，對他們連半點好處都沒有，只能讓他們變得越來越壞。要跟他們講道理，我已經早就講得精疲力盡了，嗓子也講啞了，例如教他們盡職盡責，諸如此類的事情。他們可以隨時到教堂去，可有什麼用？他們笨得像頭豬，對牧師的布道幾乎全都不能理解，所以即使他們做禮拜也沒多大的用處。不過他們還真的去做禮拜，可見他們並不是沒有機會。不過我已經說過，黑種人是下等種族，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教育他們等於對牛彈琴。你知道嗎？奧菲利亞堂姐，我已經這樣試過了，你還沒有。我是和他們一起長大的，因而我了解他們。」

　　奧菲利亞小姐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夠多的了，於是坐在那裡一句話也沒說。聖克萊爾卻吹起口哨來。

　　「別吹口哨了，聖克萊爾，你把我的頭都弄疼了。」瑪麗說。

　　「我不吹了，行了吧。你還有什麼不希望我做的呢？」

　　「我希望你能關心一下我的病痛，你真是一點都不體諒我。」

　　「我親愛的天使，你真是會指責別人呀。」

　　「我討厭你這麼說話。」

　　「那你希望我怎麼說呢？您就儘管吩咐吧，只要您高興，我一定聽從。」

　　這時，從門廊裡的絲綢簾子透過一陣歡快的笑聲，這笑聲是從院子裡傳過來的。聖克萊爾走到門廊掀起簾子，看了看，也笑了起來。「怎麼回事？」奧菲利亞小姐朝欄杆走了過去。

　　此時，湯姆正坐在院子裡長滿青苔的凳子上，衣服上所有的扣眼都插滿了茉莉花，伊娃在旁邊一邊笑著，一邊朝湯姆的脖上掛上一串玫瑰花環，隨後她在湯姆的膝上坐了下來，像一隻麻雀大笑個不停。

　　「湯姆，你看上去真是好玩極了。」

　　湯姆沒有說話，臉上掛著憨厚、善良的笑容，看得出來，他和小主人一樣正享受著同樣的快樂。當他看見自己的主人時，不好意思地略帶歉意地抬起了頭。

　　「你怎麼可以讓她這樣呢？」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為什麼不可以呢？」聖克萊爾反問道。

　　「我也說不清為什麼，可這樣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如果孩子玩的是隻大狗，就算是隻黑狗吧，你就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了。可如果是個人，那就不一樣了，因為他有思想，有理性，有感情和不滅的靈魂，是這樣吧，堂姐，我對某些北方人的情感太了解了。我不是說南方人沒有這種情感，因而品質上就怎麼高貴了，只是我們的風俗習慣和基督教教義有不謀而合的地方罷了──那就是盡量避免個人的成見。我在北方旅行的時候，看到太多這樣的現象，你們北方人對黑種人的歧視遠遠超過我們南方人。你們討厭他們就如同討厭蛇或癩蛤蟆一樣，可他們的遭遇又讓你們感到憤怒。你們不能容忍他們受到種種虐待，卻又在極力避開他們。你們寧願將他們送回非洲去，眼不見心不煩，然後再派一兩個傳教士去做自我犧牲，承擔改造他們的任務，是這樣嗎？」

　　「堂弟，你的話的確有些道理。」奧菲利亞小姐若有所思地說。

　　「如果沒有孩子們，這些生活窮苦、出身卑賤的人們該怎樣活呢？」聖克萊爾說道，他倚著欄杆，看著伊娃領著湯姆走開了。「孩子是真正的民主主義者。對伊娃來說，湯姆是英雄。在她看來，湯姆講的故事充滿著神奇色彩，他唱的歌和衛理公會讚美詩比歌劇還要動聽，口袋裡那些不值錢的小玩意簡直就是一座寶藏。而湯姆呢，則是一個黑色皮膚的最神奇的人。孩子是上帝特意送給那些窮苦卑賤的人的，就像伊甸園裡的玫瑰花，他們從別處獲得的快樂實在太少了。」

　　「奇怪，堂弟，聽你這麼一番話，別人都會以為你是個理學家。」

　　「理學家？」聖克萊爾不解地問道。

　　「宗教理學家，難道不是嗎？」

　　「根本不是這樣，我既不是你們所說的理學家，也不是什麼實踐家，這點恐怕更糟糕。」

　　「那你為什麼說那麼一番話呢？」

　　「還有什麼事情比嘴巴上誇誇其談來得更容易呢？我記得莎士比亞筆下有一個人物這麼說過，『教誨十二個人做人的道理遠比按自己的教誨去做那十二個人容易得多。』因此最好是分工合作，我擅長於說，而堂姐你呢，則擅長於做。」

　　從表面上看，湯姆目前的狀況是沒有什麼可以值得抱怨的了，這正如人們愛說的那樣。伊娃出於純真的天性和本能的感激，十分喜愛湯姆，她向父親請求讓湯姆做她的特別陪伴，只要她出外散步或者坐車上街，需要一個僕人陪伴的時候，就讓湯姆來陪她。所以，湯姆被告知，凡是伊娃小姐需要他陪伴時，他就可以把其他所有事情放在一邊，讀者可以想像湯姆對這樣的吩咐絕對不會不滿意的。他的衣著總是整整齊齊，聖克萊爾對這點非常挑剔並且給予堅持。他在馬廄裡的活十分清閒，每天只需要去照料巡視一番，指揮那個下手怎麼幹活就可以了。因為瑪麗聲稱，湯姆到她身邊的時候，不能讓她聞到一丁點兒牲口的氣味，所以凡是容易沾上這種讓她不快活的氣味的活，他都不能做。瑪麗的神經系統對這種氣味完全不能適應，照她自己的說法，哪怕是一點點這種臭味，她簡直就活不下去了，世間的一切痛苦也就會隨之完結。因而湯姆總是穿著一身刷得非常乾淨的毛葛衣服，頭戴一頂光亮的獺皮帽，腳穿一雙烏黑發亮的皮鞋，領口和袖口乾乾淨淨，這套行頭加上他那莊嚴而又不失和藹的黑臉龐，使人一見不由得生出敬意，因為他的樣子太像是一位古代非洲迦太基的大主教。

　　湯姆以他那黑種人獨有的靈敏感覺，對自己所處的如此美麗的環境，是絕對不會視而不見的。他愉快地欣賞著那些鳥啊，花啊，泉水啊等等景致，欣賞著庭院裡的種種美麗，欣賞著那些絲綢簾子、油畫、燭臺、雕塑以及金碧輝煌的色彩，所有這一切使得這些廳堂在湯姆的眼裡成了阿拉丁的宮殿。

　　將來有一天如果亞非利加民族成為一個先進的文明種族，那麼非洲大陸將會興起一種輝煌燦爛的文明，而這一天終將會來到的，人類進化的偉大歷史進程中總會有非洲民族大顯身手的機會，而他們創造的文明在我們這些冷靜的西方人的腦海裡，只是曾經有過一點模糊的影子罷了。在那片遙遠而神祕的土地上，到處是黃金、珠寶和香料，遍地都生長著奇花異草，還有那隨風搖曳的棕櫚樹。而在這片土地上還將孕育出嶄新的藝術和風格。那個時候，這裡的人民將不再受到壓迫和歧視，他們一定會為人類的生活帶來最新最美的啟示。他們之所以能做到這些是由於這個民族生來淳樸、善良、謙遜，更容易相信萬能的上帝，領會他的智慧，遵從他的意志。他們那如孩童般的純潔愛心使他們能夠寬以待人。他們將在這些方面體現出一種最崇高最特別的基督精神。非洲人民是一個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苦難民族，因為上帝對自己深愛的選民總要給以懲罰。在上帝將要建立的天國裡（一切別的國度都曾試圖建造這個天國，可都失敗了），非洲人將被放置在最高貴的位置，因為到那個時候，原本在前的將要在後，原本在後的將要在前。

　　一個星期天的上午，瑪麗衣著華麗地站在門廊裡，正將一個鑽石手鐲套上她那纖細的手腕。不知她此刻心裡是否正在想著這些事，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瑪麗絕對不會錯過任何好東西，現在，她正精心打扮準備去一家時髦的教堂去做禮拜。鑽石、絲綢、花邊、珠寶，她應有盡有。禮拜天必須得特別虔誠，瑪麗把這點看得極其重要。她這會兒正儀態萬方地站在那兒，纖細飄逸，一副飄飄欲仙的味道。她那條綴著花邊的頭巾罩在頭上，如煙似霧般，使她看上去優雅極了，瑪麗內心也覺得自己太美了。而旁邊的奧菲利亞小姐則是個極好的陪襯。倒不是說她的綢子衣服和頭巾不如瑪麗的好看，手帕不如瑪麗的精緻，而是因為她長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僵硬的姿態更加襯托出瑪麗的儀態萬方來。不過，瑪麗的華貴並不是上帝心目中的華貴。

　　「伊娃到哪裡去了？」瑪麗問道，「這孩子和媽咪在臺階上說些什麼呢？」

　　伊娃和媽咪在臺階上正說什麼呢？讀者們，你們可以聽見，可瑪麗卻聽不見。

　　「親愛的媽咪，我知道你的頭很疼。」

　　「上帝保佑你，伊娃小姐！我總是這樣，你不用擔心。」

　　「我真高興你能出去走走。這個，給你，」說著，伊娃伸出手臂摟住媽咪，「你把我的香精瓶帶上吧。」

　　「什麼？讓我帶上你那個美麗的鑲鑽石的金瓶？你可千萬別這樣。」

　　「為什麼不能？你用得上它，可我根本用不上。媽媽總拿它來治頭疼，你聞聞它就會感覺好多了。拿著吧，就算是為了讓我開心，行嗎？」

　　「可愛的小乖乖多麼會說話呀！」說著，伊娃一下子撲到媽咪懷裡，親了她一下，便跑下樓找她媽媽去了。

　　「你在那兒幹什麼呢？」瑪麗問道。

　　「我只是想把我的香精瓶給媽咪用，讓她帶到教堂去。」伊娃回答說。

　　瑪麗不耐煩地跺著腳，嚷道：「伊娃！你把自己的金瓶給了她？！你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懂事？去，趕快去把瓶子要回來。」

　　伊娃看上去一副沮喪難過的表情，慢慢吞吞地往回轉身。

　　「瑪麗，你就隨她去吧，只要孩子覺得這麼做能高興就行。」聖克萊爾說道。

　　「可是聖克萊爾，像這樣發展下去，將來她自己怎麼過日子呀？」

　　「上帝會知道，不過將來她在天堂裡肯定比我們過得幸福。」

　　「爸爸，別說了，」伊娃輕輕碰了碰爸爸的胳膊肘，說，「媽媽心裡會難受的。」

　　「那麼，堂弟，你打算去做禮拜嗎？」奧菲利亞小姐轉過身來，對聖克萊爾問道。

　　「謝謝你的關心，我不去。」

　　「我真希望聖克萊爾能到教堂去做做禮拜。可他身上完全沒有一點宗教的影子，真太不像話了。」

　　「我知道你們這些太太小姐們到教堂去是為了學會為人處世。我想，既然你們是這麼虔誠，總可以讓我們沾沾福氣吧。再說，即使我要去做禮拜，我也只會去媽咪去的那家教堂，起碼那兒不會讓我打瞌睡。」

　　「什麼？你要去衛理公會的教堂？那裡的教徒只會大吵大叫，可怕極了！」

　　「你們那些表面上很體面的教堂實際上只不過是一潭死水罷了，瑪麗。誰都受不了那兒的氣氛，這是一定的。你願意去嗎，伊娃？算了吧，還是和爸爸待在家裡吧。」

　　「謝謝爸爸，不過我還是決定去教堂。」

　　「你不覺得那兒很乏味嗎？」

　　「的確有點兒，而且我也有點想睡覺，不過我會盡可能地不打瞌睡。」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去？」

　　伊娃悄聲說：「爸爸，你知道嗎？姑姑說是上帝要求我們這樣做的，是祂把一切賜予我們。你知道嗎？如果祂想要我們去，誰也阻止不了。做禮拜畢竟不會乏味得要了我的命。」

　　「我的小寶貝，你真是個招人喜歡的小東西！」聖克萊爾吻了她一下，「那好，去吧，要聽話，別忘了為我祈禱。」

　　「當然不會忘記，我一直都在為你祈禱。」伊娃說著，跟著母親跳上了車。

　　聖克萊爾站在臺階上，看著離去的馬車，給了伊娃一個飛吻。他的眼中不禁噙滿淚花。

　　「伊娃，你真是上帝賜予我的福音啊！」他自言自語道。

　　聖克萊爾感慨了一會兒，點燃了一支雪茄，拿起了一份《五分日報》讀了起來，很快就把他的小福音忘得一乾二淨。他和別的俗人也沒有什麼差別。

　　在馬車裡，瑪麗正對伊娃說：「聽著，伊娃，對待下人的確應該態度和藹，但不能把他們同我們自己一樣看待。比方說吧，如果媽咪生病了，你總不會願意讓她睡你的床吧。」

　　「我非常願意，媽媽，這樣更便於照料她，而且，你也知道，我的床比她的舒服多了。」

　　瑪麗被女兒這番完全沒有道德觀念的回答搞得極為沮喪。

　　「怎麼樣才有讓她明白點道理呢？」

　　「沒辦法。」奧菲利亞小姐意味深長地說道。

　　有那麼一段時間，伊娃看上去有些不安和難過，不過，孩子們的思想通常不會在一件事情上停留很久，所以不一會兒，她就又變得快活起來。隨著馬車不斷向前駛去，車窗外的種種事物把伊娃逗得大笑個不停。

　　等每個人在餐桌旁就坐好了，聖克萊爾問道：「女士們，今天教堂裡有什麼新鮮事呢？」

　　「G博士今天的布道精采極了，你真應該去聽聽，他的觀點和我的完全一致。」瑪麗說。

　　「那對大家一定大有幫助，他的話題有那麼廣泛嗎？」

　　「我是說他表達了我的社會觀點，《聖經》上說『上帝造萬物，各按其時成為美好』，G博士的布道說明這社會中的一切等級和秩序都是上帝親手創造的，所以，人會有高低貴賤，有的人生來就是主人，而有的人生來就是奴隸，上帝把這一切都安排得極為和諧，你明白嗎？G博士的觀點使那些反對奴隸制的理論顯得荒唐至極。他的言論證明了《聖經》是支持我們的，不僅如此，他還維護我們的制度。你沒聽到他的布道實在太可惜了。」

　　「這沒有什麼值得可惜的，我隨時可以從《五分日報》上獲得對我同樣有益的東西，同時我還可以抽著雪茄。要知道，在教堂可不允許這樣。」

　　「難道你不相信這些觀點嗎？」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你是指我嗎？你知道我這個人是無藥可救了。任何宗教上關於這些問題的觀點看法都不會對我造成什麼影響。如果一定要我就奴隸制發表觀點，那我坦率地說，『我們已經陷入這個社會問題，我們占有了奴隸，並且不打算放棄他們，因為我們要享受，要謀取利益。』不論怎麼樣，G博士的理論雖然神聖，無非也就是要說明這些，不論在哪裡，人們都一清二楚。」

　　「奧古斯丁，我真是驚訝你會說出這些荒唐的話來！」瑪麗說道。

　　「驚訝！這是事實。宗教就是這麼來解釋這些事情的。他們為什麼不把這些理論推而廣之，論證論證年輕人中間酗酒賭博這類行為也是合情合理的好事呢？我倒想聽聽他們是怎麼自圓其說的，把這些事情也說成是正確的行為，而且是上帝的旨意。」

　　「那麼，你認為奴隸制到底是好還是壞？」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聖克萊爾快活地說道：「我可不願染上你們新英格蘭人那種可怕的坦率勁。我如果回答了你的這個問題，你肯定會接著問好多的問題，而且會一個比一個難以回答。所以，我不打算表明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我是專愛拆臺的人，怎麼可能搭起臺子讓別人拆呢。」

　　「他說話總是這麼怪裡怪氣，你就別希望他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我想他整天在外面亂跑的原因就在於他不喜歡宗教。」瑪麗說道。

　　「宗教！」聖克萊爾說話的語氣引起兩位女士對他的注意，「宗教！難道你們在教堂裡聽到的就是宗教嗎？難道宗教就是那個左右逢源的東西嗎？就是那個迎合一切世俗私利的東西嗎？連我這麼一個不敬神靈，庸俗的人都比它更知道廉恥，更公正，更寬厚，更為他人著想。我絕不會相信這樣的宗教！假如我要信仰一種宗教的話，我也要去信仰一種比我的本性更崇高而不是更低賤的宗教。」

　　「這麼說，你是不相信《聖經》關於奴隸制合理性的言論了？」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聖經》是我母親為人處事的準則，如果《聖經》上這麼說了，我將感到非常遺憾。我不能僅僅為了使自己相信自己抽煙、喝酒、罵人是正確的行為而去證明我母親也有一樣的嗜好，好讓自己能夠求得心理上的平衡。這麼做不僅不能使我自己心理平衡，相反會失去因為敬重母親而帶來的欣慰。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值得自己尊敬是一件真正令人欣慰的事情。簡而言之吧，」聖克萊爾說話的口氣突然變得快活起來，「我只是想把各種事物分門別類。不管在美國還是在歐洲，作為社會框架的這些組成部分都經不起理想道德標準的檢驗。一般來說，人們不願意去追求什麼絕對真理，他們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與別人取向相悖。如果有個人敢於站出來宣稱我們必須保留奴隸制，沒有它我們便不能生存下去，如果要放棄它，那我們將會一無所有，所以，我們絕對不可以放棄。這種坦率、直接的言論是值得欽佩的，至少它是真心話。如果按照人們的實際行為來判斷，大多數人對這種觀點都是贊同的。可如果有人繃起臉來，引經據典，裝腔作勢，我真要懷疑他是不是個十足的偽君子。」

　　「你對別人要求太苛刻了。」瑪麗說道。

　　「是這樣的嗎？如果棉花價格因為什麼原因而大幅下跌，市場上的奴隸難以賣出，那時候恐怕我們就會聽到對經文的另外一種解釋了，你意下如何呢？教會馬上就會意識到《聖經》上的每句話和講的所有道理已經完全顛倒過來。」

　　「我才不管這些，」瑪麗說著在椅子上躺了下來，「總之我對自己生在長在有奴隸制的地方非常滿意，我認為奴隸制是很合理的──它必須存在下去。無論怎麼樣，沒有奴隸制我就活不下去了，這是毫無疑問的事。」

　　「哎，寶貝，你怎麼看呢？」伊娃這時剛好走進屋來，手裡拿著一朵小花。聖克萊爾向女兒問道。

　　「關於什麼，爸爸？」

　　「你覺得在弗蒙特你伯伯家的生活好呢，還是像咱們家這樣奴僕成群的生活好呢？」

　　「那當然是我們家好啦。」

　　「為什麼呢？」聖克萊爾輕輕摸著女兒的頭問。

　　「因為有那麼多人在我們周圍，你可以去愛他們呀！」

　　「她又在說她那套莫名其妙的話了。」瑪麗說。

　　「我說的話很奇怪嗎？」伊娃爬到爸爸的腿上，不解地問道。

　　「如果按世俗的觀點來看，你是夠怪的，寶貝。吃飯的時候，你到哪兒去了？」

　　「我在聽湯姆唱歌呀。黛娜嬸嬸已經給我吃過飯了。」

　　「聽湯姆唱歌？」

　　「哦，是的。他唱的歌可好聽了，都是關於新耶路撒冷閃光的天使和聖地迦南的。」

　　「我想肯定比歌劇還要好聽，是嗎？」

　　「當然，他說還要教我唱呢！」

　　「教你唱歌？──你肯定會學得很棒的。」

　　「他唱歌給我聽，我唸《聖經》給他聽，他還把經文解釋給我聽呢。」

　　「我看這真是個最新鮮的笑話。」瑪麗說著，哈哈大笑起來。

　　「湯姆解釋《聖經》絕對不會比別人差，我敢保證。他在宗教方面有種天賦。今天早上我想坐車外出，於是我輕輕地往湯姆的小屋走去，結果我聽見他正在那兒做禱告。老實說，像湯姆這樣虔誠的禱告我已經好久沒有聽見了。他簡直虔誠得可以做個聖徒了，他還替我禱告呢！」聖克萊爾說。

　　「也許他知道你在偷聽，這種手段我見多了。」

　　「如果真如你所說的那樣，那他可沒有把握好分寸，因為他非常坦率地告訴上帝他對我的看法。他似乎認為我有什麼地方需要改進一下，而且急切地希望我能皈依上帝。」

　　「我希望你能記住他的話。」奧菲利亞小姐說。

　　「我想你肯定和他有著相似的看法。那好吧，我們走著瞧吧。好嗎，伊娃。」聖克萊爾說。

第十八章　自由人保衛戰

　　傍晚即將來臨的時候，雷切爾哈里迪這個教友會信徒的家裡正在緊張地忙碌著。雷切爾正忙著從家裡的儲藏品中挑出一些體積不大的日用必需品，準備給那幾個今夜即將逃亡者路上使用。夕陽懸掛在地平線上，金黃色的餘輝灑進一間小臥室裡，在那裡正坐著喬治和艾莉查夫妻倆。喬治把孩子抱在膝頭上，一隻手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在這夫妻兩人的臉上，我們看到的是深沉而嚴肅的表情，還有兩頰上未擦掉的淚痕。

　　「哦，艾莉查，我知道你的話是正確的。你是個比我強，比我好的姑娘，我會聽你的話，讓我自己無愧於一個自由人。我要學習基督的仁愛之心，做個真正的基督徒。上帝知道我是多麼地想做個好人，不論在怎樣的逆境中。我要忘掉過去的痛苦和辛酸，忘掉仇恨，學習《聖經》，努力做個好人。」喬治說。

　　「等我們到了加拿大，我可以幫你賺錢。我會做衣服，還會洗熨衣服。只要我們齊心協力，我們一定會找到謀生的辦法。」艾莉查頗有信心地說。

　　「對，只要我們一家人能在一起，這比什麼都好。艾莉查，能夠擁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是件多麼幸福的事情啊！要是每個人都能明白這點該有多好啊。有些人雖然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擁有妻子和兒女，卻還在為別的事情而煩惱，我真不明白這些人究竟是怎麼想的。雖然我們現在窮得一無所有，但我從心底裡感到充實和幸福，我覺得很滿足，沒有什麼別的奢求了。是的，雖然我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卻什麼也沒得到，但只要我是個自由人，我就心滿意足了。我準備去做工賺錢，把你和孩子的贖身錢寄給人家。至於我的主人，他已經從我身上榨去了至少五倍的買價，我是連一分錢也不欠他的。」

　　「可我們還沒有脫離危險，我們還沒有到加拿大呢。」

　　「是的，可我好像已經聞到那裡充滿自由氣息的空氣了，這令我渾身興奮不已。」

　　這時，他們聽見屋外急促的談話聲。不一會兒，有人敲了敲門，艾莉查心裡不由得吃了一驚，趕緊把門打開。

　　原來屋外站著的是西米恩哈里迪，身邊還有一位教友會的兄弟。西米恩對喬治夫妻介紹那位陌生人菲尼亞斯弗萊切。菲尼亞斯長著瘦高個兒，滿頭紅髮，看上去一副精明強幹的樣子。他不像西米恩那樣少言，恬靜，氣質脫俗，相反地，他的外表透出一股機警，老練的勁兒，而且對自己充滿了自信。他的這些特徵和他頭上那頂寬邊帽子以及刻板的言辭實在很不相稱。

　　「菲尼亞斯發現了一件跟你和你的同伴們有很大連繫的事情，喬治，」西米恩說，「你得好好聽聽。」

　　「的確如此。」菲尼亞斯說，「一個人在某些場合睡覺時也必須把耳朵豎起來。昨晚，我到大路邊的一家獨門獨戶的小客棧裡投宿。西米恩，你還記得那個地方嗎？就是我們去年把幾個蘋果賣給一個戴著大耳環的胖女人的那個地方。我趕了一天的車，實在累得不行了，所以我吃完飯就在屋角的一堆貨包上躺了下來，順手拉過一張牛皮搭在身上，等著店主給我安排個臨時床位，可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

　　「豎著一隻耳朵嗎，菲尼亞斯？」西米恩不動聲色地問了一聲。

　　「不，我身體的各個部分都睡著了。我非常疲倦，一睡就是兩個小時。但當我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我看見幾個人圍坐在一張桌子旁，一邊喝酒一邊談話。我想弄清楚他們究竟在談些什麼，是什麼來歷，特別是在聽到他們談到教友會的時候。一個人說道，『依我看，他們肯定在教友會居住地，』於是我開始豎起耳朵用心聽他們的談話，發現他們正在談論你們的事情。就這樣，我躺在那兒聽到了他們的全部計劃。他們說要把這位年輕人送回肯德基州他的老主人那裡，要拿他作榜樣，好讓所有的黑奴再也不敢逃跑。他的妻子將由其中兩個人帶到新奧爾良去拍賣掉，賣的錢當然歸他們所有，估計能賣到一千六百元到一千八百元。至於這個孩子，據說要被送到一個黑奴販子那裡，那個販子已經付過錢了。他們還談到吉姆和他的母親，說是要送他們回肯德基州。他們說在前面不遠的一個小鎮上將有兩名警察幫他們來抓這幫人。這個年輕女人將被帶到法官面前，那幫傢伙中有個矮個兒，一副油嘴滑舌的樣子，將出庭讓法官把這個女人判給自己，因為她是他的財產，然後把她帶到南方去賣了。他們已經摸清我們今晚要走的路線，他們一定會追來的，有六個或八個壯漢呢。我們該怎麼辦呢？」

　　屋子裡的人聽了這個消息後，表情各不一樣。雷切爾哈里迪剛做了一爐燒餅，就放下手裡的活兒來聽這個消息，她舉著沾滿麵粉的雙手，身體筆直地站在那兒，臉上一副關注的表情。西米恩看上去表情凝重。而艾莉查伸出兩隻胳膊緊緊抱著丈夫，抬起頭注視著他；喬治則握緊拳頭，兩隻眼睛怒目圓瞪，有這樣的表情並不出人意料。當自己的妻子將被奪去拍賣，自己的骨肉將淪落到奴隸販子手裡，而這一切又都是發生在基督教國度裡，無論誰受到這些遭遇，都會出現這種憤怒的表情。

　　「喬治，我們該怎麼辦？」艾莉查渾身無力地問道。

　　「我知道怎麼辦。」說著，他走進了小房間裡，檢查他那兩把手槍。

　　「唉！唉！」菲尼亞斯一邊說著，一邊朝西米恩不住地點頭，「你看，西米恩，這麼幹行了吧。」

　　西米恩嘆了口氣，「我知道，但願事情不會糟到如此地步。」

　　「我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情連累到任何人，」喬治說，「如果你們願意借給我一輛馬車，給我指引一個方向，我一個人就能把車趕到下一個站去。吉姆力大無比，什麼都不怕，和我一樣。」

　　菲尼亞斯說：「太好了，朋友，可總得有個人趕車呀。你負責打鬥的事情好了，你大概不知道這條路線吧，我還知道一些。」

　　「希望不會連累到你。」喬治說。

　　「連累？」菲尼亞斯說著，臉上一副疑惑而敏銳的表情，「等到你真連累到我的時候，再告訴我也不遲。」

　　西米恩說：「菲尼亞斯可是個精明強幹的人，聽他的準沒錯，而且，」他用手輕輕拍了一下喬治的肩膀，又指指手槍說，「不要輕易開槍呀……年輕人容易衝動。」

　　「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我對這個國家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讓我平平安安地離開，只是……」喬治頓了一下，眉頭緊鎖，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我有個姐姐在新奧爾良市場被拍賣了，我知道她將會有什麼後果。上帝賜給我一雙強壯的臂膀，使我能保護妻兒不再受侵犯。那麼，我能袖手旁觀，讓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幫傢伙把我的妻子送去拍賣嗎？我不能！我就是戰死，也不能讓他們奪走我的妻兒。你怎麼能責怪我呢？」

　　「凡是有血有肉的人都不會責怪你的，喬治。換了誰都會這麼做的。這個世界罪孽太多，但願上帝會懲罰那些作惡多端的人們！」西米恩說。

　　「假如你處在我此時的境地，難道你不會像我這樣做嗎，先生？」

　　「但願我不會經歷這樣的考驗，我這血肉之軀是經受不了的。」

　　「我相信我會變得更堅強，如果我處於你這樣的處境，」菲尼亞斯說著，伸出兩支又長又壯的胳膊，「喬治，如果你想找什麼人算帳，不替你抓住那壞蛋我才不信呢！」

　　西米恩說道：「如果我們應該與邪惡抗爭的話，喬治應該有這個自由的權力去戰鬥。不過，領袖們教導我們應該採取更加高明的辦法，因為怒火並不能體現上帝的正義，人的邪惡意志並不能和上帝的正義處於同等地位。誰也無權濫用上帝的旨意，除非他得到了上帝的恩准。讓我們一起來祈求上帝，不要讓我們經受這種殘酷的考驗吧。」

　　「但願上帝保佑我們。但如果我們受的考驗太多，那我們會不顧一切地去拼命，讓他們最好當心點！」菲尼亞斯說道。

　　西米恩微笑著對他說：「你顯然不是生就的教友會會友，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呀。」事實上，菲尼亞斯是很有性格的人，他是非常勇猛的人，打獵的時候連公鹿也逃不過他的神槍。後來愛上一位漂亮的教友會女會員，受她的魅力所吸引而遷居到附近這個教友會居住地。儘管他誠實、嚴肅且辦事周到，別人找不出他為人處事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可是那些資歷深厚的信徒們卻覺得他在逐漸入道的同時，明顯地表現出可挖掘的潛力不大。

　　「菲尼亞斯做事向來我行我素，自己覺得怎麼好就怎麼幹，但是不管怎麼樣，大家都認為他是個心地善良的人。」雷切爾哈里迪笑著說道。

　　「好了，我們還是趕緊逃走吧。」喬治說。

　　「我四點鐘就起床了，然後就直奔這兒，如果他們按原定時間行動，我至少應該比他們早兩三個小時。不管怎麼說，天沒黑就走總是不太保險，因為前面幾個村子有幾個壞傢伙，如果他們看見我們的馬車，說不定會故意搗亂，我們的時間就會被耽擱，我看咱們還不如在這兒再等一等。我想兩個小時後我們可以冒險動身了。我先到邁克爾克羅斯家去約他騎上那匹追風馬斷後，為我們在後頭望風，一旦有人追來，好給我們通風報信。邁克爾的馬可是匹上好的馬，如果發生什麼危險，他會追上來告訴我們的。我現在去叫吉姆和他的媽媽做好準備，然後就去找邁克爾。我們必須早點出發，以便在他們追上來以前順利地到達下一站。所以，振作點，喬治，我和黑人一起同甘苦共患難，已不是第一次了。」菲尼亞斯說完就帶上門出去了。

　　「菲尼亞斯非常能幹，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幫你把事情辦好，喬治。」西米恩說。

　　「我心裡真是過意不去，為了我而讓你們擔驚受怕。」喬治說道。

　　「千萬別這麼說，喬治。這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做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們別無選擇。好吧，雷切爾！」西米恩轉過頭對雷切爾說，「快點為這些朋友把食物準備好，我們可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趕路啊！」

　　雷切爾和孩子們立刻開始動手做玉米餅，燒烤雞，煎火腿，準備著晚飯。這時，喬治和他的妻子正坐在小房間裡，相互依偎，互訴衷腸，仿佛幾個小時後他們就要生離死別一樣。

　　喬治說：「艾莉查，別人擁有房子、田地、金錢、朋友，卻沒有我們這樣真摯的愛情。我們雖然一貧如洗，但我們卻相互擁有。認識你以前，除了可憐的母親和姐姐，沒有一個人愛過我。那天早上，我親眼看著奴隸販子把埃米利帶走。臨走時，她來到我睡覺的地方，對我說：『可憐的喬治，最後一個愛護你的人也要走了，你今後可怎麼活下去呢？』我站起身來，抱著她失聲痛哭，她也哭了。那些是我聽到的最後幾句關心我的話。十年過去了，我的心枯萎了，如同死灰一般，直到認識了你。你給了我愛──讓我重新起死回生！從此，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現在，艾莉查，我願為你奉獻我的一切，他們休想把你從我這裡奪走。如果誰想奪走你的話，他就必須先跨過我的屍體。」

　　「哦，上帝發發慈悲吧！」艾莉查邊說邊流著悲傷的眼淚，「只要您能保佑我們安全逃離這個國家，我們別無他求了。」

　　「上帝難道支持那幫人嗎？上帝難道沒看見他們的所作所為嗎？為什麼要聽任這一切發生呢？而且那些人還聲稱《聖經》是在為他們辯護。當然，他們富有、快樂、健康；他們擁有權力；他們都是基督徒；他們都希望死後進天堂；他們為所欲為；而那些貧苦、虔誠的基督徒們──和他們一樣好甚至更好的基督徒們──卻被他們踩在腳下。他們把我們任意地買來買去，用我們的眼淚、生命去做交易，而上帝對這些行為卻視而不見。」喬治在那兒說著，好像並非一定要把這些話講給妻子聽不可，他的目的主要在於傾吐內心的痛苦和悲傷。

　　「喬治，」西米恩在廚房裡叫了一聲，「聽聽這詩篇吧，也許會對你有所幫助。」

　　喬治將椅子朝門口挪了挪，艾莉查擦去了眼淚，也過來聽西米恩的朗讀：「至於我，我的步子險些滑倒，我的腳差點閃失。我看見那些惡人青雲直上，內心就憤憤不平，他們沒有常人歷經的磨難和艱辛。所以，驕傲成為他們的項圈，殘暴成為他們的外表。他們那肥碩的身體使得眼袋臃腫不堪。他們的所得超乎他們的想像。他們品德敗壞，惡意愚弄他人，欺壓百姓，他們說話傲慢自大。因而，上帝的子民來到這裡，喝盡了滿杯的苦水。他們不懂：上帝如何知道至高無上者究竟有無學問？喬治，你是不是也是這種感受？」

　　「沒錯兒，我就這樣覺得的。如果讓我來寫這首詩，我也會這麼寫的。」

　　「那好，聽下去，」西米恩繼續唸道，「我仔細考慮過這件事，沒進上帝的聖殿真叫人難以理解。我知道您一定會讓他們得到萬劫不復的毀滅。人醒之後還會做夢嗎？主啊，當您醒來後，一定會輕視他們的形象。我將永遠追隨您。攙起我的右手吧，以您的教導來指引我，然後將我迎到天國中去。我願意向上帝靠近。我對上帝信賴無疑。」

　　從西米恩這位友善的長者口裡唸出如此一首聖潔的詩，如同一首仙樂悄悄進入喬治那歷盡磨難，滿是創傷的靈魂。西米恩唸完後，喬治英俊的臉上出現了溫和而平靜的表情。

　　「如果這個世界就是一切，喬治，你可以問問：上帝到底在哪裡？可是，被上帝選為天國子民的，正是那些今生今世獲得享受最少的人。相信上帝，不管你在人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總有一天，上帝會給你一個公道。」

　　這番話如果出自一個不負責任、隨意表態的人的嘴，也許只會看作是用來感動落魄之人的浮華之辭，恐怕不會有什麼成效。但是，這席話是出自一位虔誠的基督徒之口，他每天為了上帝和人類的事業，冒著巨大危險卻依然鎮定自若，這就不能不讓人感到這番話的力量了。從西米恩的這番話中，兩位遭遇淒慘的逃亡奴隸尋找到了一份安寧，從中吸取了力量。

　　這時，雷切爾溫和地拉起艾莉查的手，拉她走向飯桌。大家剛剛坐定，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露絲走了進來。「我給孩子帶來了三雙小襪子，羊毛織的，挺暖和的。大家知道，加拿大那邊一定會很冷。艾莉查，可不能失去勇氣啊！」她輕快地繞過桌子來到艾莉查身邊，熱情地和她握手，又把一塊香子餅塞到哈里手中。「我給他帶了一包這樣的餅，」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子餅，「你知道，孩子的嘴總是閒不住的。」

　　「太謝謝你了，你真是太好了。」艾莉查感激地說道。

　　「露絲，坐下來和我們一道吃晚飯吧。」雷切爾說。「不行呀。我把孩子丟給約翰看管，爐子上還烤著餅乾，我是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不然，約翰會把餅乾全部烤糊，碗裡的糖也會全部被孩子吃光，他就是這個樣子。」說著，她笑了起來，「好了，再見，艾莉查，喬治。上帝會保佑你們一路順風的。」說完，露絲邁著輕盈的腳步走出了房間。

　　晚飯過後一會兒，一輛篷車來到了大門口。滿天的星星在那兒眨著眼睛。菲尼亞斯從車上跳下來，安排其他人到車上就座。喬治一手挽著妻子，一手抱著孩子走出門來。他邁著堅定的步伐，表情鎮定而堅毅，他身後跟著雷切爾和西米恩。

　　「你們先下來一會兒，」菲尼亞斯對車上的人說，「讓我把車子的後部弄好，給女人和孩子安排一下座位。」

　　雷切爾說：「這兒有兩張牛皮，可以把座位墊得舒服些。整夜趕路肯定會很累的。」

　　吉姆先跳下了車，然後小心翼翼地攙扶老母親下車。老人緊緊挽住兒子的胳膊，不安地朝四周看了看，仿佛追捕他們的人隨時會來一樣。

　　「吉姆，你準備好手槍了沒有？」喬治用低沉而有力的口吻問道。

　　「當然。」

　　「如果他們追來的話，你知道該怎麼對付吧？」

　　「你放心好了，」吉姆答道，同時敞開胸，深深吸了口氣，「你以為我會讓他們再把我的媽媽抓去嗎？」在他們說話的同時，艾莉查正和她那善良的朋友雷切爾告別。西米恩把她扶上了車，艾莉查抱著孩子爬進車的後部，坐在一堆牛皮墊子上。接著，吉姆的母親也被攙扶上了車，喬治和吉姆坐在她們前面的一個用粗糙的木板拼成的座位上，菲尼亞斯從車子前面爬了上來。

　　「再見，我的朋友們。」西米恩在車下說道。

　　「上帝會保佑你們的。」車上的人異口同聲道。

　　馬車在冰凍的路面上顛簸向前，並發出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

　　由於路面崎嶇不平，車輪不斷發出嘎吱聲，大家一路上沒有說話。馬車穿過一個又一個黑乎乎的叢林，跨過原野，翻過山嶺，在顛簸中緩慢前進著。孩子沒一會兒就睡著了，昏昏沉沉地躺在母親的大腿上。可憐的老母親終於從受驚中緩過神來。艾莉查在天快亮的時候，懷著焦慮不安的心情也生出困倦之意。總之，所有人中數菲尼亞斯的精神最好，他一邊趕著車，一邊哼著和教友會身份極不相稱的曲子來打發時間。

　　凌晨三點的時候，喬治突然聽到一陣急促而清晰的馬蹄聲從身後不遠處傳來。他用胳膊肘兒捅了一下菲尼亞斯。菲尼亞斯趕忙把馬勒住，仔細聽著。

　　「肯定是邁克爾，」他說，「我熟悉他那種疾馳的馬蹄聲。」於是，他站起身來，伸著脖子朝後面的路上張望著。

　　這時，遠處的山梁上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個人騎馬飛馳過來。

　　「看，那不正是他嗎！」菲尼亞斯說道，喬治和吉姆立刻一起跳下了馬車。大家靜靜地站在那裡，將視線一齊投向騎馬過來的人。那人轉眼之間消失在山谷之中，可那不斷傳來的清晰的馬蹄聲卻越來越響，他最後出現在一個高坡上，連打招呼的聲音也聽得一清二楚。

　　「沒錯，就是邁克爾！」菲尼亞斯高聲叫道，「喂，邁克爾！」

　　「是你嗎，菲尼亞斯？」

　　「是的，有什麼情況嗎？他們追來了嗎？」

　　「是的，就在後面，共有八到十個人，喝得醉醺醺的，罵罵咧咧，活像一群餓狼。」

　　他們正在說話的時候，隱約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上車！快點！如果非要打一仗不可，也得等我再送你們一程。」菲尼亞斯說完，喬治和吉姆跳上馬車，菲尼亞斯一揮鞭，馬跑了起來，邁克爾騎著馬緊隨其後。馬車嘎吱嘎吱地向前奔馳著，時而蹦起時而向前猛衝一段，但後頭追兵的馬蹄聲不斷傳來，女人們聽見了，焦慮不安地往車外望去，只見遠處的山坡上，一群人馬若隱若現。這幫追兵又爬上一座山坡，顯然他們已經發現了馬車，因為白色的帆篷非常惹人注目。一陣得意的獰笑聲隨風傳了過來。艾莉查感到一陣噁心，將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老母親一會兒祈禱一會兒呻吟；喬治和吉姆則緊緊握著手槍。追兵們眼看就要趕上來了。突然馬車來了個急轉彎，來到一座陡峭的懸崖下邊。這裡山峰突兀，巨石成堆，懸崖的四周光禿禿的。這兀立的山峰，層疊的岩石，在漸漸發亮的天空下顯得陰森而凝重，看起來這裡是個藏身的好地方。菲尼亞斯十分熟悉這個地方，以前打獵的時候，他經常到這兒來。他一路快馬加鞭也就是為了趕到這兒。

　　他突然勒住韁繩，說道：「到了！都快點下車！趕快躲到岩石中去。邁克爾，你馬上把馬繫上車，趕快到阿馬利亞家去，讓他和他的夥計們趕到這兒來幫忙。」

　　大家動作迅速地下了車。

　　「來，」菲尼亞斯說著，伸手接過了哈里，「你們每個人照顧一個女人，快點。」

　　其實用不著他催促，他的話還沒說完，他們已經翻過籬笆，飛快地向山崖跑去。邁克爾翻身下馬，把馬拴在馬車上，然後駕著馬車飛馳而去。

　　「快點。」菲尼亞斯說。這時，他們已經登上了山崖，在星光和晨曦的交相輝映下，他們看見一條崎嶇的羊腸小道出現在面前。「到了我們狩獵的地方了，快點上。」

　　菲尼亞斯抱著孩子走在前面。他在岩石上跳來跳去，動作像隻山羊一樣敏捷。吉姆背著他那顫抖的母親緊跟其後。喬治和艾莉查走在最後。那幫追兵到了籬笆前，罵罵咧咧地正要下馬，準備追上山來。喬治他們轉眼功夫已經爬上了崖頂，山道也變得越來越窄了，他們只能單列前進。突然他們面前出現了一條寬達一碼有餘的裂隙，對面的山峰足有三丈來高，跟懸崖的其餘部分沒有連接，四周陡峭的石壁筆直得如城堡一般。菲尼亞斯不費勁地躍過了裂隙，把孩子放在了一塊平坦而光滑，並長滿了白苔蘚的岩石上──這種卷卷的白苔蘚在山頂上到處都可見到。

　　「跳過來！不然就沒命了。」菲尼亞斯叫道。他話音未落，大家已經一個接一個地跳了過去。他們用幾塊鬆散的碎石頭築起一道胸牆，好讓下面的追兵沒法看清他們躲藏的地方。

　　「好啦，我們都過來了。」菲尼亞斯一邊說，一邊從石牆後探出腦袋來偷視追兵。那幫傢伙在懸崖下邊吵吵嚷嚷地正要上山來。「不管怎麼樣，那幫傢伙要想到這兒來必須得一個一個地從岩石間的窄路上通過，他們正好在你們的射程之內。明白嗎，小夥子們？」

　　「完全明白。」喬治回答道。「這件事是我們惹出來的，讓我們來承擔所有的風險，同他們幹到底吧！」

　　「這一仗由你們來打是最好的了，喬治。但我還是可以在一旁看看熱鬧的。」菲尼亞斯一邊說著，一邊嘴裡嚼著白珠樹葉子。「看，那幫傢伙在那兒嘰嘰呱呱地，還一個勁兒地朝上望呢，好像一群預備飛上雞窩的母雞。咱們應該在他們上來之前警告他們一下，讓他們知道：他們如果上來，就只有死路一條。」

　　在晨光的映照下，那幫追兵可以看得更加清楚，其中有我們熟悉的湯姆洛科和馬克斯，此外還有兩個警察和幾個在前面酒店出現過的無賴，這種人只需要拿幾杯白蘭地一灌，就會糊裡糊塗地摻合進來，幫人捉拿逃跑的黑奴。

　　「嗨，湯姆，這幫鬼傢伙怎麼躲得無影無蹤了？他們究竟在哪兒？」一個人問道。

　　「我看見他們往這邊來了，一定沒錯的。這裡有條小路，咱們追上去。他們不可能一下子全都跳下去，過不了多久咱們就能活捉他們。」湯姆說。

　　「但是，他們可能躲在岩石後面偷襲我們，那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馬克斯說。

　　湯姆以輕蔑的口吻譏笑說：「馬克斯，你不會死的。你害怕什麼呢？黑人都是膽小鬼。」

　　「我們小心點有什麼不好呢？最好不要有人受傷，黑鬼們有時也是不怕死的。」

　　正在這時，喬治站在他們頭頂的一塊岩石上，用響亮的聲音朝這幫人喊道：「先生們，你們是誰？你們到這兒來想幹什麼？」

　　湯姆答道：「我們是來捉拿一群逃跑的黑奴，他們是吉姆塞爾登和一個老太婆，喬治哈里斯，艾莉查哈里斯和他們的兒子。我們這兒有兩位警官，還有通緝他們的拘票，我們一定會抓住他們的。你不就是肯德基州希爾比郡哈里斯先生家的黑奴喬治哈里斯嗎？」

　　「是的，我就是喬治哈里斯。肯德基州的哈里斯先生曾經把我當作他們家的奴隸使喚，可我現在已經是個自由人了，站在上帝賜予我們的這片自由的土地上，我的妻子和孩子現在都是屬於我的。吉姆和他的母親也在這裡。我們帶著武器用來保衛自己。如果你們想要上來的話就儘管上來吧，但第一個走進射程範圍的人肯定必死無疑，你們有多少人就來多少吧。我們會叫你們全部死光！」

　　「好啦！好啦！」一個矮胖子說著，朝前走了一步，一邊擤著鼻子，「年輕人，你說這話對你們自己是一點好處也沒有。我們是執法的警官，法律是站在我們這邊的，還有權力等等一切東西也都是和我們在同一條戰線上。你們最好不要再犯糊塗了，乖乖地投降吧，你們最終都得投降。」

　　「我知道你們有權有勢，」喬治語氣尖刻地說，「你們想要奪走我的妻子，把她送到新奧爾良去賣掉；想把我的孩子像畜牲一樣送進奴隸販子的牛棚裡；想把吉姆的母親送回那個野蠻的傢伙的手中，讓他用鞭子抽她，因為他沒法治服她的兒子，只好通過虐待他的母親來出氣；你們還想把我押回去進行拷打，讓你們的主子們把我踩在腳下，任意地踐踏。你們的法律支持你們胡作非為，你們的行為使自己和你們的法律都蒙受奇恥大辱！你們無法捉住我們。我們不承認你們的那套法律，我們也不順從於你們的國家。我們都是自由人，我們都平等地站在上帝的天空下。我們向上帝發誓：我們將為自由而作戰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喬治站在岩石頂上這個突出的位置，因而使他顯得十分惹眼。朝霞把他那淺黑的臉映得通紅，而極度的悲憤和絕望則使他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像要噴出火焰一般。他說話時雙手高舉向蒼天，仿佛呼籲上帝來主持人世間的公道。

　　如果此時是一位匈牙利青年站在一個要塞上，勇敢地捍衛一群逃亡者從奧地利逃往美國，那他的行為一定會被視為英雄的壯舉。但由於喬治是個非洲血統的青年，他捍衛的是一群從美國逃往加拿大的黑奴，因而，過分的教誨和愛國熱忱已經令我們看不出他有什麼英雄品質了。如果讀者中有誰堅持把這看作是英雄的行為，那他自己將承擔一切後果。當絕望的匈牙利逃亡者無視政府和權威，不顧一切危險來到美國的時候，新聞界和政府內閣會對他們表示熱烈的歡迎。可是絕望的黑人逃亡者採取同樣的行為時，他們的行動又是什麼呢？

　　實際上，喬治的眼神、聲調、風度和堅定的立場已經讓下面的人大吃一驚。要知道，一個人的膽識和毅力中會有一種奇妙的威懾力，這種力量會使生性最粗野的人見了，也會半天說不出話來。馬克斯是這幫人中唯一無動於衷的人。在喬治結束他的講演片刻後，他不慌不忙地扣動了扳機，朝他開了一槍。

　　「你們也知道，到了肯德基不論是死還是活，你們的下場都是一樣的結果。」他冷冷地說，一邊還用衣袖擦了一下槍口。

　　喬治立即閃身往後一跳──艾莉查發出了一聲驚叫──那顆子彈擦著喬治的頭髮朝後飛去，差點兒擦傷艾莉查的臉，接著便消失在一棵樹中。

　　「沒事的，艾莉查。」喬治趕忙說道。

　　「你最好還是躲起來。你對他們作演講有什麼用？他們可都是卑鄙無恥的惡棍！」菲尼亞斯說。

　　喬治衝吉姆說道：「喂，吉姆，檢查你的手槍有沒有毛病，咱倆一起盯好那條窄路。我打第一個露面的，你打第二個，接下來就依次輪流。要知道，拿兩顆子彈打一個人可真有點划不來。」

　　「可如果你沒打中，怎麼辦呢？」

　　「一定會擊中的。」喬治不慌不忙地答道。

　　「太好了，這小夥子還真有兩下子。」菲尼亞斯自言自語道。

　　馬克斯開槍之後，下面的人全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我想你沒打中任何人，我只聽見一聲尖叫。」一個人終於打破了沉寂。

　　「我看咱們追上去吧。我向來不怕黑人，難道現在反而害怕了不成？誰和我一起上去？」湯姆問了一聲，便縱身上山。

　　喬治聽見湯姆的這番話，拔出槍來檢查了一下，然後用槍瞄準了窄路口，準備射擊這第一個人。

　　一個膽量最大的人跟在湯姆身後。既然有人領頭，其餘的人自然就跟著上來了。後面的人催促前面的人快走，可他們卻不願意走在前邊。不一會兒，湯姆那肥胖的身軀出現在裂隙的邊緣。

　　喬治衝湯姆開了一槍，子彈打中了他的肋部。但儘管受了傷，湯姆仍挺著，狂吼一聲，縱身跳過了裂隙，向喬治他們撲去。

　　「朋友，」菲尼亞斯突然挺身而出，揚起他那長長的胳膊把湯姆推了一把，「這兒可不需要你。」

　　湯姆摔進了裂隙，在樹木、灌木、圓木和碎石叢中一路劈劈啪啪地朝下滾去，一直滾到三丈以下的地方才停住。他全身摔得青一塊紫一塊，躺在那兒動彈不得，只是不停地呻吟著。如果不是有顆大樹的樹枝掛住了他的衣襟，他肯定會摔得更重，說不定連命也沒有了。這重重的一摔，讓他感到極不舒服，爬也爬不起來。

　　「上帝保佑，這幫十足的惡棍！」馬克斯說著，扭頭就往山下逃去，可遠比他上山的時候起勁得多。其他人也跌跌撞撞地緊隨其後往山下逃去。尤其是那位胖警官，好像連吃奶的勁兒也使出來了，跑得氣喘吁吁的。

　　「夥計們，你們設法把湯姆找回來，我馬上回去搬救兵，拜託了，各位。」馬克斯說完，也不管同伴們的意見如何，轉眼之間便跑得無影無蹤了。

　　「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傢伙！」其中一個人說道，「我們為了他的事才來這裡，他反倒先溜了，把我們擱在這兒受罪。」

　　另一個人說：「我們還得找那個傢伙呢。他媽的，我可管不了他的死活！」

　　這幫人在樹叢中鑽來鑽去，沿著湯姆的呻吟聲一路尋去，只見湯姆躺在那兒，一個勁兒地呻吟、咒罵個不停。

　　有個人說道：「湯姆，你的聲音可真不小啊，傷得不輕吧？」

　　「不知道。扶我起來，好嗎？那個教友會的人真該死！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把他們幾個扔下來，讓他們也嘗嘗摔下來是什麼滋味。」

　　這幫人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將這位躺在地上的「英雄」扶起來，兩個人架著他，將他攙扶到拴馬的地方。

　　「麻煩你們把我送回到一英哩遠的那家酒店裡，給我一塊手絹或者別的東西，我要堵住這個該死的傷口，好讓它別再流血了。」

　　喬治從山頂往下望去，只見那幫人正手忙腳亂地把湯姆肥碩的身體往馬上抬，可幾次都沒有成功，湯姆趴在馬鞍上搖搖晃晃的，最後終於重重地栽到地上。

　　「不會摔死了吧。」艾莉查說，她正和其他人一塊朝山下觀察那幫人的行動。

　　「為什麼不呢？摔死了才好呢！」菲尼亞斯說。

　　「因為死了要遭審判的。」艾莉查說。

　　「是啊！」吉姆的母親說。剛才在打鬥時，她一直按美以美教派的方式，在不停地呻吟、禱告，「那個可憐蟲的靈魂真得受罪啦。」

　　「他們準是要扔下他不管了。」菲尼亞斯說。

　　果然，那幫人嘰嘰咕咕了一陣，便全部上馬，揚長而去。等那幫人一從視野裡消失，菲尼亞斯說：「我們還得下山走一程。我剛才讓邁克爾去找救兵，並讓他把馬車一起趕回來。看樣子，我們得往前趕段路，好和他們碰頭。上帝保佑他們能快點來。時間還早，路上的行人也不太多，我們離目的地也就兩英哩了。如果不是昨天的夜路那麼崎嶇不平，我們肯定能甩掉他們。」

　　他們剛來到籬笆邊，就看見遠處他們的馬車從大路上回來了，還有幾個騎馬的人同行。

　　「這下可好了，邁克爾克羅斯、阿馬利亞都來了，」菲利亞斯高興地叫了起來，「這下可就和到達目的地一樣安全了。」

　　「停一停，」艾莉查說，「看看有沒有辦法把這個傢伙弄走，他在這兒一個勁兒地哼哼，怪嚇人的。」

　　喬治說：「嗯，這是基督徒該做的，我們把他帶走好了。」

　　「還是把他弄到教友家裡去治療吧。就這麼辦，我才不在乎呢。來，讓我瞧瞧他傷得怎麼樣了。」菲尼亞斯來到受傷的湯姆身邊，仔細檢察他的受傷情況。在森林中打獵的日子裡，菲尼亞斯對外科手術略知一二。

　　「馬克斯。」湯姆有氣無力地說，「是你嗎，馬克斯？」

　　「不是，我想你弄錯了。馬克斯早已逃之大吉，哪還顧得上管你！」

　　「這下子，我是完蛋了。那該死的不要臉的狗東西，竟然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我可憐的媽媽早說過我會死於非命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可憐可憐他吧。他家還有老母親在呢。」吉姆的老媽媽說道。

　　「輕點兒，你別他媽的亂叫，行嗎？」菲尼亞斯說。湯姆受不了疼痛，本能地推開菲尼亞斯的手。「我得給你止血，否則你就沒命啦！」然後，菲尼亞斯用自己的手帕和同伴的手絹、布片把湯姆的傷口包紮上。

　　湯姆軟弱無力地說：「是你把我推下山的吧。」

　　「嗯，你非常清楚，如果我不推你下山，你就會推我們下山。」菲尼亞斯說著，一邊彎下腰給湯姆捆繃帶。「得啦，還是先讓我給你捆好繃帶吧。我們可是一片好心好意。你將被送到一所房子裡接受很好的照料──我想你母親對你也不過如此吧。」

　　湯姆呻吟著，閉上了雙眼。對他這種人來說，隨著血的流失，什麼生氣和決心都不重要了。這位強壯如牛的傢伙在此時這種孤立無助的情況下，顯得格外的可憐。

　　救兵終於到了。馬車上的座位全被騰了出來。兩張牛皮被折成四層，鋪在車內的一邊。四個人頗費一番勁兒，才把湯姆那笨重的身體抬到車上。還沒等搬到車上，湯姆就暈了過去。吉姆的媽媽見此不禁生出惻隱之心，坐下來，將湯姆的頭擱在自己的懷中。艾莉查、喬治和吉姆則在車內餘下的地方坐下，隨後，這群人出發上路了。

　　「你看他的傷勢怎麼樣？」坐在車前頭的喬治對身邊的菲尼亞斯問道。

　　「傷是傷了，不過是皮肉傷而已。當然，從山上滾下來東磕西撞的，受傷的地方肯定不會好受。血也流得差不多了，嚇也嚇個半死，勇氣呀什麼的也都沒了。不過他會好起來的，經過這次，他多少應該接受點教訓。」

　　「這下我就放心了。要不然他死了，即使有什麼正當的理由，我的心永遠也不會安的。」

　　「說的也是，殺生總是不光彩的行為。不管哪種殺法──殺人也好，打獵也好。我年輕時可是個好獵手。有一次我看見一隻公鹿，已經中了子彈，在那奄奄一息地用兩隻眼睛看著我，讓我感到殺死它真是件極其邪惡的事情。那麼，殺人就是更加嚴重的事情了。如同你夫人說的，死了人，就要受審判的。所以，我並不認為大家對這些問題的看法過於嚴厲，尤其當自己想想是怎樣被撫養成人的，就會完全同意他們的觀點了。」

　　「那我們該如何處置這個傢伙呢？」喬治問。

　　「把他送到阿馬利亞家。那兒有個史蒂芬老婆婆，人家都叫她『多爾卡絲』，她可是個不錯的護士，天性善良，喜歡照顧別人，弄個病人給她照料，是最合適不過的事情了。我們可以把這個傢伙交給她照料兩個星期。」

　　馬車走了一個多鐘頭，來到一所乾淨整潔的農舍前邊。疲憊不堪的喬治他們在這兒受到了熱情的款待，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隨後，湯姆洛科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乾淨而舒適的床上，這樣的床鋪他生來還是第一次睡。

　　傷口已經被仔細地包紮好了，湯姆無精打采地躺在床上，像個困乏的孩子，有時睜開他的眼睛，望著潔白的窗簾和房間裡來回走動的人影。故事寫到這兒，我們暫時和這群人告別一下吧。

第十九章　奧菲利亞的經歷及見解（上）

　　湯姆在靜靜的沉思中經常把自己賣到聖克萊爾家當奴隸這種幸運的經歷，同約瑟夫在埃及的遭遇相比較。隨著時間一天天的過去，湯姆日益得到主人的器重，因而他越來越覺得這種比喻實在是太貼切不過了。

　　聖克萊爾為人懶散，而且揮金如土。以前，家裡的一切採購事項全由阿道夫全權負責。阿道夫也和聖克萊爾一樣大手大腳，揮霍無度，毫無節儉的概念。這主僕二人就這樣隨意揮霍著這份家產。湯姆多年以來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把經營管理主人的財產當作是自己的責任。所以，當他看到聖克萊爾家開銷是如此巨大，浪費是如此嚴重，他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擔憂和不安。他有時就會採取一些間接、委婉的方式向主人提出自己的意見和建議。

　　開始的時候，聖克萊爾僅僅把湯姆當作下人使喚一下，可後來他覺得湯姆是個頭腦精明，辦事能幹的人，因而越來越器重他，信任他。慢慢地，他將家裡的採購事項全交給湯姆去辦理。

　　阿道夫對自己失去了手中的權力時而會向聖克萊爾抱怨兩句，聖克萊爾有一天這樣對阿道夫說：「不，不，阿道夫，別去干涉湯姆，讓他一個人去幹吧。你只知道什麼是我們需要的，而你卻不知道該如何去精打細算。如果我們家沒有一個人善於經營管理的話，家產遲早是會揮霍光的。」

　　聖克萊爾對湯姆越來越信任有加，他遞給湯姆一張鈔票，從來不看面值是多少；找回的零錢，也從來不數就放進口袋。湯姆其實有很多貪汙的機會，但由於他生性淳樸，對上帝又是無限虔誠，所以他從來沒有做過欺騙主人或對主人不忠的行為。對他來說，主人的無限信任本身就是對他的一種無形的約束力，勤勤懇懇地幹事是他責無旁貸的責任。

　　阿道夫不像湯姆那樣有頭腦，會精打細算。他做事是隨心所欲，再加上聖克萊爾對他聽之任之，不加管束，導致他們主僕之間不分彼此的極其混亂的局面。聖克萊爾對此也十分傷腦筋，可一點辦法也沒有。聖克萊爾也知道自己這種訓練下人的做法是不對的，十分危險的。他時常受到良心的責備，可他內心的這種感受卻還不足以使他改變現狀，採取新的措施。而這種內疚的心理又逐漸轉化為溺愛和放縱。對於僕人的過錯，他輕易就給予原諒，因為他覺得自己只要盡職盡責了，僕人們就不會犯錯誤了。

　　湯姆對自己這位瀟灑、漂亮的主人，既忠心耿耿，畢恭畢敬，又對他有著像慈父一樣的關愛和擔憂。聖克萊爾從來不讀《聖經》，也從來不到教堂做禮拜，他對遇到的一切不順心的事只是一笑了之。每到星期天的晚上，他不是去聽歌劇，就是去看戲劇，要不就是去俱樂部或者酒會，總之，他的應酬真是數目繁多。湯姆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並且深信聖克萊爾之所以會這樣只是因為他不是一個基督徒。當然，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的這些想法告訴過別人，只是當他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小屋子裡時，他才會用最誠摯的語言為主人向上帝祈禱。湯姆這樣做並不代表他不懂該怎樣向主人提出自己的看法。有時候，他會用自己獨有的方式向聖克萊爾提出意見。例如聖克萊爾有天去參加了一個酒會，宴會上有各種名貴好酒供客人們品嚐。聖克萊爾一直喝到深夜一、兩點鐘才搖搖晃晃地被人攙扶回到家裡，他這時已經是酩酊大醉，頭腦很不清醒了。湯姆和阿道夫一起把聖克萊爾扶到床上。阿道夫居然興高采烈，顯然把這件事看作一個笑柄，他還笑話湯姆是個鄉巴佬，因為湯姆的臉上一副驚惶失色的樣子。湯姆實在是個純樸、忠厚的人，那天夜裡，他徹夜未眠，躺在床上一直在為主人祈禱。

　　第二天，聖克萊爾穿著睡衣和拖鞋坐在書房裡，交給湯姆一筆錢，吩咐他去辦幾件事情。可湯姆卻站在那兒一動不動，聖克萊爾不解地問道：「湯姆，你還傻呆呆地站在這兒幹嘛？難道我沒有交待清楚嗎？」

　　「我想還沒有，老爺。」湯姆一本正經地說。

　　聖克萊爾放下手裡的報紙和咖啡，望著湯姆。「你到底怎麼了？臉孔呆板得像個死人一樣。」

　　「老爺，我感到很難過，我原以為您對誰都好。」

　　「難道不是這樣嗎？那你說說看，你想要什麼東西？我想你肯定是想要什麼，才會這麼說的。」

　　「老爺一向對我都非常好，我對此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可有一個人，老爺對他不好。」

　　「湯姆，你到底想說什麼呀？」

　　「從昨晚大概一兩點鐘吧，我就一直在尋思這個問題，想來想去還是覺得老爺對您自己不好。」

　　湯姆說這話時，背對著主人，一隻手扶著門把。聖克萊爾感到自己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但他卻笑了起來。

　　「哦，就為了這點小事嗎？」他愉快地問道。

　　「小事？」湯姆突然轉過身來，跪到地上，說：「親愛的老爺，您還年輕，我真怕你會因為酗酒而送掉性命和靈魂呀。《聖經》上說，酒會像毒蛇一樣要你的命！親愛的老爺！」

　　湯姆不禁哽咽起來，淚流滿面。

　　「可憐的傻瓜！」聖克萊爾也不禁流下眼淚，「湯姆，起來，我不值得你掉眼淚。」

　　可湯姆仍然不肯起來，而是用一種懇求的目光看著主人。

　　「好吧，湯姆，我再也不去參加那些該死的應酬了，我保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早點這麼做，其實我一向都是很鄙視這種應酬的，為了這個我也很瞧不起自己。好啦，湯姆，擦乾眼淚，去辦事吧。別再祝福了，我還沒有好到你說的那個份上！」聖克萊爾一邊說，一邊把湯姆輕輕地推到門口，「好了，湯姆，我向你保證，你再也不會看到我昨晚的那副樣子了。」於是，湯姆擦掉眼淚，滿意地走了。

　　「我一定要遵守諾言。」聖克萊爾一邊關門，一邊自言自語道。

　　聖克萊爾果然言出必行，因為一切世俗的物質享受對於他這種人來說，本來就沒有什麼誘惑力。

　　這段時間，我們是不是該來談談我們的那位奧菲利亞小姐呢？說說她擔負這個南方家庭的家政事務後所經歷的種種苦惱呢？

　　在南方家庭中，由於女主人的性格和能力各不相同，因而教養出來的黑奴也不一樣。無論在南方還是北方，有不少家庭主婦有著很好的管理才能和教導方式。她們不費什麼勁兒，也不用什麼強制手段，就能把莊園中的黑奴管理得很聽話，使莊園氣氛和諧，井然有序。她們會按照黑奴們各自不同的特點安排他們做不同的事情。

　　希爾比太太就是這樣一位管家。這種人我們見得多了。當然，如果在南方我們沒有見到，只是因為這種人全世界都不多見。也就是說，如果別的地方能夠見到，南方也能見到。這些人一旦存在，就會把那個特定的社會環境看作施展自己治家才能的好地方。

　　瑪麗聖克萊爾和她的母親都不是這樣的人。瑪麗懶散，做事缺乏條理和遠見，因而誰也不會奢望她訓練出來的奴隸會比她強到哪裡去。她倒是十分坦誠地告訴奧菲利亞小姐家裡的混亂局面，但她沒有說出造成這種局面的真正根源是什麼。

　　讓那些管理內務的女僕們十分驚訝的是，奧菲利亞小姐自從來到聖克萊爾莊園，一直就是親自收拾臥室。在她走馬上任的第一天，她清晨四點就起了床，整理好自己的臥室後，就開始對家裡所有的衣櫥、壁櫃進行徹底的革命。她把家裡所有櫃櫥的鑰匙都拿在手裡。

　　那天，儲室、衣櫃、瓷器櫃、廚房和地窖都被進行了嚴格的檢查，那些藏在暗處的東西統統被清理出來，其數量之多，令廚房和臥室裡幹活的人都咋舌，而且在他們中間引起不少對「北方小姐太太們」的困惑和議論。

　　首席廚師老黛娜可以說是廚房裡的主管和權威人士，她對奧菲利亞小姐的行為感到憤憤不平，覺得她這樣做是侵犯了自己的權利。她的憤慨並不弱於大憲章時代各封建諸侯對朝廷侵犯其權益而表現出的不滿情緒。

　　黛娜在她的圈子裡可算得上是個有影響力的人物。如果不向讀者介紹一下她，恐怕對她還真不夠公平。和克魯伊大嬸一樣，她天生做得一手好飯菜，仿佛烹飪是非洲人固有的本領。不同之處在於克魯伊訓練有素，總是有條有理地安排各項事務；而黛娜則是自學成才，像所有天才一樣，她獨斷專行，讓別人難以捉摸。

　　和現代某派哲學家―樣，黛娜對邏輯和理性不屑一顧，做事總是憑自己的直覺。她非常固執，不管怎麼樣都不可能讓她相信別的方法會比她的更好，也別奢望她會對哪怕是極小的事情做出絲毫的改變，這全是被瑪麗的媽媽給寵成的。而瑪麗小姐則認為聽之任之，順其自然會比強加干涉省事得多。所以，黛娜享有最高統治權，再加上她精通外交手腕，擅長結合最恭順的態度和最不能變通的措施，因而她管起家政來得心應手。

　　黛娜還懂得各種尋找借口的手段。的確，她一直認為廚師是不會有任何差錯的。在南方家庭中，廚師可以找到很多人代替自己承擔一切罪責和過失，以保持自己的清白。假如有哪頓飯沒做好，黛娜可以找出幾十條理由證明是其他幾十個人造成的錯，而且黛娜還會狠狠地訓斥他們一番。然而，事實上黛娜確實很少將飯菜做壞過。儘管她做事缺乏條理，沒有時間地點觀念，總是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廚具、餐具放得到處都是，好像剛刮過一陣旋風。可是，只要你耐心地等待，黛娜會像變魔術一樣將飯菜一樣一樣擺到你的面前，她那高超的廚技讓特別講究的人也沒法挑剔。

　　現在正好是準備飯菜的時候。黛娜做事總是一副悠閒的樣子，時不時停下手來想想自己的心事或者休息一下。這時，她正坐在廚房的地板上，抽著一支粗短的煙袋。她有很大的煙癮，每當她需要靈感時，她總會點上煙袋，把它當作一炷香火，來祈求女神給以指點。

　　黛娜身邊坐著一群小黑奴，他們正忙著剝豌豆、削土豆、拔雞毛或別的準備工作。黛娜呢，時不時地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拿起布丁棒，對著那幾個小黑奴們，這兒敲一下，那兒捅一下。實際上，她就是用一根鐵棒來管束這幫小傢伙的。在她看來，他們降生到這個世上，只是為了「讓她少跑幾步路」（這是她自己的話）。而她自己也是在這種管制下長大的，現在，她自己也要用同樣的方法來管制這群小黑奴們。

　　奧菲利亞小姐完成了對其它地方的整頓後，就來到了廚房。黛娜已經打聽到這個消息，準備堅持自己的方法和原則，對一切新措施不予理睬。當然，她不打算在表面上進行明目張膽的對抗。

　　這間廚房很寬敞，地面是用磚塊砌成的，房子的一邊是一個舊式的大壁爐。為了方便，聖克萊爾早就勸黛娜換個新式壁爐，可她就是不聽。黛娜對於舊式且不方便的東西的依戀之情比任何一個蒲西派或者其他派別的保守分子都要執著。

　　聖克萊爾第一次從北方回來後，由於對伯父家整潔有序的廚房印象頗為深刻，於是便給自家的廚房買來一批櫃子、櫥子和其他一些設施，希望能把廚房安排得有條理些。他原本以為這些會對黛娜有所幫助，可實際上，他倒不如把這些設施用來作松鼠窩或喜鵲窩。因為櫃櫥越多，黛娜就越是可以給她的破布、舊鞋、絲帶、梳子、廢紙花和其它她喜歡的小東西找到放置的地方。

　　當奧菲利亞小姐走進廚房時，黛娜沒有起身，仍在那兒吸著煙。表面上看她是在監視其他人幹活，實際上她在用眼角暗自觀察奧菲利亞小姐。

　　奧菲利亞小姐打開一隻抽屜，問：「這個是用來裝什麼的，黛娜？」

　　「隨便放什麼都很方便，小姐。」黛娜回答道。事實也的確如此。奧菲利亞小姐從那堆雜亂的東西中首先抽出一塊原本很精美的繡花桌布，可現在卻是血漬斑斑，顯然是被用來包過肉的。

　　「黛娜，這是什麼？你難道拿太太最好的桌布去包肉嗎？」

　　「小姐，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一時找不到手巾，就隨手用它包了一下。我準備把它拿去洗乾淨的，所以就先把它放在那兒了。」

　　「真是沒有辦法！」奧菲利亞小姐自言自語道，繼續把抽屜裡的東西全部倒了出來。裡面的東西簡直無所不有：一個豆莞磋子，兩三個肉豆莞，一本衛理公會的讚美詩，兩三塊用髒的馬德拉斯手絹，一些毛線，一包煙葉，一個煙袋，幾個胡桃夾子，一兩隻舊薄底鞋，一兩隻裝上潤髮油的金邊瓷盤，幾塊繡花餐巾，一個用針別好的法蘭絨小包（裡面是幾顆小的白洋蔥頭），幾條粗麻布毛巾、一綹線，幾枚縫衣針，另外還有幾個破紙包，裡面包的香料撒得滿抽屜全是。

　　「你一般將肉豆莞放在哪兒？」奧菲利亞小姐強忍住脾氣問道。

　　「小姐，幾乎到處都有。有些在那隻破茶杯裡，還有些在對面的那個櫥子上。」

　　「還有一些在這兒的磋子裡呢！」奧菲利亞小姐一邊說著，一邊將那些肉豆莞取了出來。

　　「沒錯，那是我今天早上放進去的。我喜歡把東西放在順手能夠到的地方。喂，傑克！你幹嘛停下來了？難道你想挨打不成？不許鬧了！」說完，黛娜拿起棍子朝傑克的頭上打去。

　　「這是什麼？」奧菲利亞小姐舉起那隻裝著潤髮油的盤子問道。

　　「哦，是我的頭油，我隨手放在那裡的。」

　　「你總愛拿太太最好的盤子放頭油嗎？」

　　「只是因為我太忙了，沒有時間。我準備今天把它換掉的。」

　　「這兒還有兩塊繡花餐巾。」

　　「是我放那兒的，準備哪天有空就洗了。」

　　「難道就沒有別的地方用來放這些需要清洗的東西嗎？」

　　「聖克萊爾老爺說這個櫃子就是用來裝這些東西的。可我有時候喜歡在那上面和麵做餅，或者放些東西，而且，這個櫃子開來開去也不太方便。」

　　「你為什麼不在揉麵桌上做餅呢？」

　　「小姐呀，那上邊全都是東西，不是碟子，就是這樣或那樣的東西，哪還有地方用來和麵呀？」

　　「那你為什麼不把碟子洗乾淨收起來？」

　　「洗碟子？」黛娜提高了嗓門叫道，一改平時那種恭順的態度，一副火冒三丈的樣子，「我想知道你們這些小姐太太們對幹活這類事情究竟懂多少？如果我一天到晚收拾、清洗盤子的話。真不知道老爺什麼時候才能吃上飯。況且，瑪麗小姐也從來沒有吩咐我做這些事情。」

　　「那好，你再來看看這些洋蔥頭。」

　　「原來在這兒呀，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那是我特意留著燉雞用的，我都忘了自己把它們放在這塊法蘭絨裡了。」

　　奧菲利亞小姐抖落出那些包香料的破布包。

　　「我希望您不要再碰別的東西了。我喜歡把東西放在一個固定的地方，這樣我找起來會方便得多。」黛娜口氣硬硬地說。

　　「可你總不希望這些紙破得都是洞吧。」

　　「這樣倒蠻方便的。」

　　「可這樣卻撒得滿抽屜都是。」

　　「誰說不是呢？如果像小姐這樣亂翻東西，肯定會撒得滿抽屜都是。您撒得已經夠多了。」黛娜邊說邊不放心地走了過去。「您還不如現在上樓去。等到大掃除的時候，我會把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太太小姐們在這兒指手畫腳，我就什麼也幹不成了。喂，山姆，別把糖碗給那孩子！你要是不聽話，看我打破你的腦袋！」

　　「黛娜，我把廚房徹底清理一遍，把所有的東西都放整齊，僅此一次，希望你今後能保持。」

　　「天哪，小姐，這可不是太太小姐們該做的事呀。我可從來沒見過太太小姐們做這種事，老太太和瑪麗都沒幹過，再說，我看也沒這個必要。」黛娜說完，一臉不高興地走來走去。奧菲利亞小姐則開始動手將盤子分門別類地放好，把分散在十幾隻碗裡的糖合放到一隻中，把要洗的餐巾、毛巾或臺布都清理出來，親自動手清洗、整理，其動作之迅速令黛娜大為驚訝。

　　「天啦！如果北方的小姐太太們都來做這些事的話，那她們還算什麼小姐太太啊！」當奧菲利亞和她隔開一段距離，聽不到她說話的聲音時，黛娜對下手們說：「等大掃除時，我肯定會把東西收拾得整整齊齊，完全用不著太太小姐們在這兒指手畫腳，把東西弄得到處都是，讓我找也不好找。」

　　說老實話，黛娜有時也會衝動一下，給廚房來次徹底的清掃，她把這個日子稱作「大掃除日」。每到這個時候，她都會把抽屜和櫃子裡的東西全部倒在地板或桌子上，使得本來就很雜亂的房間更加亂成一團。之後，她就點燃煙袋，悠然自得地慢慢整理起來，把東西翻來倒去，嘴巴裡還不住地嘮叨著，吩咐小黑奴們使勁地擦拭錫器。她會一直忙上幾個小時，而且無論碰上誰，她都會自鳴得意地解釋說自己在做「大掃除」。她不能讓廚房老是那麼亂七八糟的，她要讓那幫小傢伙們保持廚房的整潔乾淨。黛娜總抱有這種幻覺，認為她自己是特別講究整潔的，如果有什麼不好的話，全是那幫小傢伙和其他人的過錯。等到所有的錫器都被擦淨，桌子刷乾淨，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被塞到角落裡以後，黛娜便會把自己仔細打扮一番，穿上一件漂亮的衣服，繫上一條乾淨的圍裙，再紮上那又大、又長、又好看的馬德拉斯布頭巾，然後命令那些「小傢伙」們不要在廚房裡跑來跑去，因為她打算讓廚房保持那份乾淨、整潔。每到這個時候，所有人都會感到特別的不方便，因為黛娜變得格外珍愛那些擦得十分乾淨的錫器，而且規定無論在什麼場合都不准使用，要用的話，必須得等到黛娜那股「大掃除」的熱情勁兒過去以後。

　　奧菲利亞小姐在幾天之內就對家中各個方面進行了全面徹底的整頓，把一切都安排得十分有條理。可是由於黑奴們並不配合，所以她的一番努力只是白費功夫，就如同西緒福斯和達那伊德斯姐妹服的苦役一樣。終於有一天，她覺得自己的苦心付諸流水而心灰意冷，便向聖克萊爾訴說起自己的苦衷來。

　　「我覺得在這個家裡，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秩序！」

　　「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我從來沒見到像這個家一樣如此混亂、糟糕的管理。」

　　「我相信也是這樣。」

　　「如果讓你來管理這個家，我想你不可能對目前這種狀況置之不理吧。」

　　「親愛的表姐，我實話跟你說吧，我們這些當主人的大概分為兩類：壓迫者和被壓迫者。像我們這樣脾氣好又不愛懲治別人的人，就只好給自己帶來諸多不便了。如果為了省心，我們養了一群懶惰而無知的黑奴，那我們就只得自認倒霉。當然，我也認識幾個特別有本事的主人，他們不必採取什麼嚴酷的手段就能把家治理得有條有理，可我就沒有這種能力。所以，我早就決定讓一切順其自然，採取聽之任之的態度。家裡的僕人們都知道我不願把他們打得皮開肉綻，所以，他們明白棍棒實際上是操縱在他們自己手中。」

　　「可是，整個家怎麼可以像這樣毫無章法，亂成一團呢？怎麼可以像這樣沒有時間和地點概念？」

　　「親愛的表姐，你們這些北方人太看重時間了。時間對於那些覺得時間太多而不知如何打發的人又算得了什麼。至於說到條理，在這兒除了躺在沙發上看閒書外，真沒有別的事可做。提前或推後一個小時吃飯也沒什麼關係。只要黛娜每頓飯能做出可口的飯菜、湯、烤雞、烤肉、冰淇淋，我們也就非常滿足了──而這些都是在她那間雜亂的廚房裡做出來的，她還真是了不起。如果我們到廚房去，看到那兒的油煙，看到那幫人做飯時手忙腳亂的樣子，我們怎麼可能還會有胃口去吃飯！好堂姐，你就別自尋煩惱了。這真是比天主教徒的苦行還困難，而且還吃力不討好。自己搞得心情不好，生一肚子悶氣，還弄得黛娜不知如何是好。乾脆就由她去吧，她愛怎麼幹就怎麼幹。」

　　「可是，奧古斯丁，你真不知道廚房裡那個亂喲，簡直沒辦法看。」

　　「我怎麼會不知道。難道我會不知道她把擀麵杖扔到床下；把肉豆蔻磋子和煙葉一起塞進口袋裡；把家裡幾十個糖碗扔得到處都是；今天用一塊餐巾洗盤子，明天又換作一塊舊的襯裙布去洗嗎？可是她燒的飯菜絕對是很講究的，煮出來的咖啡是非常香的，你應該像評價一位將軍或者政治家那樣，多看看她的功績。」

　　「但是如此大的浪費和開銷，讓人怎麼受得了！」

　　「不如這樣吧，你把能鎖上的東西全鎖上，自己保管鑰匙，把東西定量分給下人們。那些瑣碎的小事就大可不必去理睬，事情管得太多也沒什麼好處。」

　　「奧古斯丁，可我的心裡還是不舒服，我總覺得這些人不夠誠實，你覺得他們真的值得信任嗎？」

　　奧古斯丁看到奧菲利亞小姐那副嚴肅而焦慮的神情，不禁大笑起來。

　　「堂姐，真是太可笑了。誠實！你居然還有如此高的期望。他們當然是不誠實的。他們為什麼要誠實呢？我們怎麼做才能讓他們誠實呢？」

　　「教訓和引導呀！」

　　「你認為我們該怎樣去教訓和引導他們呢？你看我是這種人嗎？還是瑪麗會去這麼做？如果讓她去管理這些下人們，她一定有法把整個莊園的奴隸全部整死，但她還是不可能讓他們改掉欺騙的習性。」

　　「難道就沒有誠實可言了嗎？」

　　「當然，也會有少數幾個天性善良、樸實、忠誠的黑奴，即使最惡劣的環境也無法改變他們好的品質。可你要明白，那些黑孩子從小是在充滿欺騙的環境裡長大的，而長大之後，和父母、主母以及一起玩到大的少爺、小姐們一起相處自然就學會了欺騙。狡猾和欺騙成為他們難以避免的不可缺少的習慣，期望他們不欺騙是不公平的事情，我們不能因為他們欺騙別人而懲罰他們。至於誠實，由於黑奴處於一種依賴和半孩童的地位，他們無法理解產權意味著什麼。如果他們能弄到主人家的東西，他們一定會認為那屬於他們自己。你讓他們怎麼去懂得誠實！像湯姆這樣的人，簡直就是道德的奇蹟！」

　　「那他們的靈魂將來會怎麼樣呢？」

　　「這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情，我只負責管他們這輩子的事。黑人們都非常清楚自己服從了白人，他們在人世間已經人不人，鬼不鬼了，哪還管得了死後受到什麼報應哪！」

　　「這簡直太可怕了。你們真該為此而感到羞恥。」

　　「我可不這麼認為，因為像我這樣的人還有許多。你看這個世界不就是這樣嗎？下等人用他們的心血和汗水供養著上等人，英國是這樣，世界各地都是這樣。可全世界的基督徒對我們都不能理解，十分痛恨，我想只不過因為我們的做法和他們的略微不同罷了。」

　　「弗蒙特可不是這樣子。」

　　「是的，我承認新英格蘭和各自由州郡都比我們做得好。鈴響了，好啦，表姐，還是讓我們把地域偏見先放在一邊，先去吃飯吧。」

　　傍晚時候，奧菲利亞小姐在廚房裡聽到幾個黑孩子叫道：「天啦，普呂來了！她總是一副唉聲嘆氣的樣子。」只見一個身材瘦高的黑女人走進了廚房，頭上頂著一籃麵包乾和熱麵包卷。

　　「是你來了，普呂。」黛娜說道。

　　普呂愁眉不展地喘著氣，放下籃子，坐到地上，把胳膊肘放在膝蓋上，說：「天啦，真不如死了好。」

　　「為什麼想死呢？」奧菲利亞小姐疑惑地問道。

　　「死了就一了百了，也不必受什麼罪了。」那黑女人沒好氣地回答，眼睛仍盯著地板。

　　「誰讓你成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全都是你自討苦吃！」一個穿戴整齊的第二代混血女僕一邊說，一邊擺弄著她那副珊瑚耳環。

　　黑女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早晚有一天，你也會落到我這步田地，我會有幸看到那麼一天的，你也會和我一樣借酒消愁。」

　　「讓我們看看你的麵包乾吧，這位小姐會付給你錢的。」黛娜說道。

　　奧菲利亞從那籃麵包乾中挑出了二、三十塊。

　　「第一層架子上面的那只破罐子裡有票。傑克，你爬上去把它拿下來。」黛娜說。

　　「什麼票？幹什麼用的？」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我們從她的主人那兒買票，然後用這票來買她的麵包。」

　　「我回去後，他們就清點我的錢和票，檢查對不對。如果不對，他們就會打我個半死。」

　　「你活該，」那個叫簡的女僕傲慢地說，「誰讓你拿他們的錢去喝酒。小姐，她向來就這樣。」

　　「我不喝酒就一天也活不下去了。喝醉了就什麼都忘了。」

　　「偷主人的錢去喝酒，醉得不成人樣，我看你真是可惡之極，愚蠢之極。」奧菲利亞小姐說。

　　「小姐，也許你說得對，可我還是要喝。天啦，讓我死吧，死了就不會再受罪了。」那黑婦人慢慢地站起來，把籃子重新頂到頭上。出門之前，她又瞪了一眼那個還在玩弄耳環的姑娘。

　　「別在那兒臭美了，把副破耳環弄來弄去，把誰都不放在眼裡。哼，你遲早也會像我一樣，變成個可憐的窮老婆子。希望老天有眼，讓我看到你有那麼一天。到時候，看你會不會喝呀，喝呀，喝到死的那一天。到那時，我看你也是活該！呸！」老婦人狠狠地罵了一通，走出了廚房。

　　「該死的老東西！」正在廚房裡替主人打洗臉水的阿道夫罵道，「如果我是她的主人，我會把她整得更慘！」

　　黛娜說：「你不會那麼殘忍吧。你看她的背已經被打得連衣服都穿不上了。」

　　「真不該讓這種人到大戶人家裡來亂闖，」簡小姐說，「聖克萊爾先生，你認為呢？」她邊問邊調情地對阿道夫甩了甩腦袋。

　　這裡必須說明一下，阿道夫除了隨便動用主人的東西外，還習慣用主人的姓名和地址。在新奧爾良的黑人圈子裡，他向來以「聖克萊爾先生」自居。

　　「我當然同意你的看法，伯努瓦小姐。」阿道夫回答道。

　　伯努瓦是瑪麗聖克萊爾娘家的姓，簡以前是她家的女僕。

　　「伯努瓦小姐，我能冒昧地問你，那耳環是為了明晚的舞會而準備的嗎？它簡直太美了。」

　　「聖克萊爾先生，你們這些男人真是厚顏無恥，」簡一邊說，一邊甩甩她的小腦袋，耳朵上的耳環搖得閃閃發光，「如果你再問我的話，我明晚絕不和你跳舞。」

　　「你不會那麼狠心的。我想知道你明晚還會穿那條粉紅的薄紗衣裳嗎？」

　　「你們在談什麼呢？」羅莎這個二代混血的機靈鬼一蹦一跳地跑下樓來。

　　「聖克萊爾先生實在是太無禮了。」簡說道。

　　「真是天地良心，讓羅莎小姐來評個公道。」阿道夫說。

　　「我早就知道阿道夫很無禮。」羅莎一邊用一隻腳將身體平衡住，一邊朝阿道夫狠狠地瞪了一眼，「他總是惹我生氣。」

　　「小姐們，如果你們這樣一起圍攻我，我肯定會傷心死的。假如哪天早上我被發現氣死在床上，你們一定得給我償命。」

　　「聽聽這傢伙說的什麼鬼話。」兩個小姐一齊說道，隨後忍不住大笑起來。

　　「夠了，都滾開！不准在這裡胡鬧！你們在這兒只會礙手礙腳的。」黛娜命令道。

　　「黛娜大嬸心裡正為明晚不能參加舞會而生氣呢！」

　　「我才不願意去參加你們的舞會。假冒白種人有什麼用，到頭來還不是和我一樣，都是黑人。」

　　「黛娜大嬸每天都用油把卷毛搞得硬硬的，然後想盡辦法把它梳直。」簡說。

　　「可不管怎麼弄，到頭來還不一樣是卷毛嗎？」羅莎諷刺說，憤憤地把細絲般的長髮甩了下來。

　　「在上帝眼裡，難道鬈髮和其他頭髮有什麼不同嗎？我倒要去問問太太，是你們兩個值錢呢，還是我值錢？你們這些賤貨，全都給我滾遠點，不准在這兒待著！」

　　這幾個人之間的談話被下面的事情打斷了。聖克萊爾從樓梯頂頭轉來問阿道夫是不是準備端著洗臉水在那兒待上一個晚上；還有奧菲利亞小姐從飯廳裡出來責備簡和羅莎兩個人。她說道：「你們還在這兒待著幹嘛？還不去把平紋油布燙燙。」

　　當大家跟那個老婦人在廚房說話的時候，湯姆當時也在場。後來，他跟著普呂來到街上，見她一路走，一路不時地低聲呻吟著。她把籃子放在了一戶人家的門階上，整理肩上的那條舊披肩。

　　湯姆走上前熱情地說：「我幫你提會兒籃子吧？」

　　「幹什麼？我不需要別人的幫助。」

　　「你是不是生病了，還是有什麼別的煩心事？」

　　「我沒病。」

　　湯姆懇切地看著她，說：「我希望能勸你把酒戒掉。你難道不知道你的肉體和靈魂一起被酒給毀了嗎？」

　　黑女人心情沉重地說：「我知道自己死後會下地獄的，你沒必要提醒我這點。我知道別人討厭我，恨我，我死了馬上就會被打入地獄的。天啦，我真巴不得現在就能下地獄呢。」

　　黑女人說著這些可怕的話，臉上的神情非常陰沉、悲傷，但卻是非常認真。湯姆聽後，心裡不由得不寒而慄。

　　「上帝會寬恕你的，可憐的人。你沒有聽說過耶穌嗎？」

　　「耶穌？他是誰？」

　　「救世主呀！」

　　「我好像聽說過。是不是最後審判或地獄什麼的。」

　　「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救世主耶穌憐愛我們這些可憐的人，並為我們而犧牲自己的生命嗎？」

　　「我不知道，自從我的丈夫死後，沒誰再愛過我了。」

　　「你在哪裡長大的？」

　　「肯德基州。一個白人蓄養我，讓我生孩子來供應市場的需求，我的孩子就這麼一個一個給賣了。後來，他把我賣給了一個黑奴販子，我的主人又把我從奴隸販子手裡買走了。」

　　「你為什麼會酗酒呢？」

　　「為了擺脫那無盡的痛苦呀！我來這兒後，又生了一個孩子，原以為這次可以自己哺養孩子了，因為這次的主人不是奴隸販子。你不知道，那小傢伙真是可愛極了。開始，太太好像也非常喜歡他，這孩子很乖，不哭不鬧，胖乎乎的很討人喜愛。可後來太太生了病，我必須得去照顧她。後來我自己也病了，奶也斷了，孩子是一天比一天瘦，簡直都要皮包骨頭了。可太太不給孩子奶喝，我跟太太說我沒有奶了，可她根本不理，說是別人吃什麼，孩子就吃什麼。孩子越來越瘦，餓得整日整夜地哭啊。後來太太不耐煩了，說孩子不聽話，還詛咒孩子要是早點死就好了，她還不讓我晚上帶孩子睡覺。太太說孩子夜裡吵得我睡不好覺，弄得我不好好做事，於是她就叫我夜裡睡到她的房間去，我只好將孩子放到小閣樓去。就這樣，孩子在一天夜裡活活地哭死了。這之後，我便開始酗酒，當我喝醉了，我就聽不到孩子的哭聲了，而且這個方法非常靈驗。所以，我要喝酒，就是下地獄我也要喝！老爺也說我會被打入地獄的，我其實現在已經在地獄裡了。」

　　「真是個苦命的人啊！可是從來就沒人告訴你耶穌會愛你，會為你而犧牲嗎？難道就沒人告訴你他會拯救你進入天堂嗎？」

　　「我像可能升入天堂的人嗎？那不是白人去的地方嗎？他們怎麼可能讓我進天堂？我倒寧願下地獄，就再也看不見老爺太太了，這正是我的願望。」說完，黑女人歎了一聲，把籃子重新頂到頭上，滿臉悲哀地走了。

　　湯姆懷著憂鬱的心情回到家裡。在院子裡他碰上了小伊娃。她頭上正戴著一個用晚香玉編成的花冠，眼睛裡閃爍著幸福喜悅的光彩。

　　「湯姆，你終於回來了，我終於找到你了，真高興呀。爸爸已經同意讓你套上馬，帶我坐那輛新馬車去兜風，」小伊娃拉住湯姆的手，說，「你怎麼了？湯姆，你怎麼滿腹心事的樣子？」

　　「伊娃小姐，我很難過。我馬上去為你把馬套好。」湯姆悲傷地說。

　　「湯姆，你一定要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看見你剛才和普呂那個老太婆說話。」

　　湯姆簡單而鄭重地將老普呂的不幸遭遇告訴了伊娃。伊娃聽後並沒有像別的孩子那樣大驚小怪，失聲痛哭。她的面龐變得十分蒼白，眼睛裡閃現出陰鬱而深沉的神色，兩隻手按在胸口上，深沉地嘆了口氣。

第二十章　奧菲利亞的經歷及見解（下）

　　「湯姆，你不必為我套車了，因為我現在不想出去了。」伊娃說。

　　「為什麼，伊娃小姐？」

　　「你說的那件事情像塊石頭壓在我的心頭，我忘不了它，湯姆，」伊娃說，「我實在很難受，」她嘴裡不斷重複著，「我不想出去了。」說完，她轉身走進屋裡去了。

　　幾天以後，來送烤麵包的是另外一個女人，而不是普呂。奧菲利亞小姐恰好也在廚房裡。

　　「普呂怎麼沒有來？」黛娜問道，「她怎麼啦？」

　　「她再也不會來了。」那個女人神祕地回答。

　　「為什麼？難道她死了不成？」

　　「我也不大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聽說她被關在地窖裡。」那個女人看了一眼奧菲利亞小姐說。

　　奧菲利亞小姐拿過了麵包以後，黛娜將那個女人送到了門口。

　　「普呂到底怎麼啦？」黛娜問道。

　　那女人欲言又止，猶豫了片刻，壓低了嗓門神祕地說：「我告訴你，可你千萬別再告訴其他人了。普呂又喝醉了酒，於是他們把她關到地窖裡──整整關了一天──聽人家說她滿身都爬滿了蒼蠅──人已經死啦！」

　　黛娜聽到這裡，恐懼地舉起雙手，猛一回頭，發現伊娃正站在她們身後，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和臉上連一點血色都沒有。

　　「天呀，伊娃小姐快暈倒了！怎麼能讓她聽到這種事呢？聖克萊爾先生一定會大發雷霆的。」黛娜驚叫道。

　　「黛娜，我不會這麼容易就暈倒的。為什麼不能讓我聽見這種事呢？我聽到了又能怎麼樣呢？總不會有普呂受的苦那麼大吧。」

　　「唉呀，像你這樣天真可愛的千金小姐可不能聽這種事情，聽了非得把你嚇死不可。」

　　伊娃嘆了口氣，轉身慢吞吞地，心情沉重地上樓去了。

　　由於奧菲利亞小姐急切地想得知有關普呂的情況，所以黛娜把自己聽到的又敘述了一遍。湯姆也把那天從普呂嘴裡親耳聽到的情況重述了一遍。

　　此時，聖克萊爾正在書房裡看著報紙，奧菲利亞小姐走了進來，大聲說道：「簡直駭人聽聞！實在是太恐怖了！」

　　「又發生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啊？」聖克萊爾問道。

　　「什麼事？他們居然把普呂活活地打死了！」奧菲利亞小姐把自己剛才聽到的原原本本地給聖克萊爾講了一遍，對於那些令人恐怖、驚駭的細節部分講述得尤為詳細。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的。」聖克萊爾一邊說，一邊仍舊看著他的報紙。

　　「早就知道？！難道你對這種事就無動於衷嗎？難道你們這裡就沒有民政代表之類的人或別的什麼人來過問和處理這類事情嗎？」

　　「一般人都認為這是屬於私有財產權益範圍之內的事。如果有人偏偏樂意毀壞自己的財產，那你能拿他怎麼辦呢？這個老太婆平常就喜歡偷東西，又喜歡酗酒，所以要想喚起人們對她的同情和憐憫，我看是不大可能的事。」

　　「這簡直太不像話了！這種行為實在是太可怕了！奧古斯丁，上帝總有一天會懲罰你們的。」

　　「親愛的堂姐，我自己沒做過這種事，可我卻無法阻止別人做這種事呀！我如果有辦法能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我肯定會去做的。那些野蠻、卑鄙的人非要做這種事，我又能有什麼辦法？他們有權力那麼做，別人無權干涉他們的行為，而且就是干涉也沒有用，因為沒有成文的法律來處理這類事情。所以，我們對此只有充耳不聞，置之不理。這就是唯一的辦法。」

　　「你怎麼能聽之任之呢？」

　　「那你還指望什麼呢？黑奴本身就是一個卑賤、懶惰、沒有教養的社會階層呀。那些缺乏同情之心和自控力的白人們掌握著黑奴們的命運，那些白人甚至對於自己的利益都缺乏明智的關切。其實，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子的。在我們這個社會中，一個有正義感和同情心的人，除了聽之任之，不聞不問以外，還能做些什麼呢？世上有那麼多可憐的人，我總不能碰見一個買一個吧。人海茫茫，我總不能變成個遊俠騎士去為每個蒙冤的人報仇雪恨吧。我能做的只能是對這種事避而遠之。」

　　轉眼間，陰霾籠罩上聖克萊爾那俊朗的臉龐。但不一會兒，他馬上又變為滿臉笑容。他笑著對奧菲利亞小姐說：「堂姐，行了，別像女神一樣站在那兒了。這種事情還多著呢，每時每刻都以不同的方式發生著，你只是少見多怪罷了。如果生活中所有黑暗之事，我們都要去過問，去追究，恐怕我們就沒什麼精力去管別的事情了。這就像過分仔細地去檢查黛娜廚房裡塞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說完，聖克萊爾往沙發上一靠，繼續看起報紙來。

　　奧菲利亞小姐這會兒也坐了下來，拿出毛線活，但臉上依舊是副嚴肅而憤怒的表情。她手裡不停地織著，織著，可心情卻越來越氣憤。最後，她實在忍受不住了，說：「奧古斯丁，我可做不到像你那樣容易忘掉這種事。而且你竟然還維護這種制度，簡直是不可原諒。」

　　「你說什麼？又要談論那個問題嗎？」聖克萊爾抬起頭來，問道。

　　奧菲利亞小姐氣沖沖地說：「我在說你居然為這種制度辯護，簡直是豈有此理。」

　　「為它辯護？親愛的小姐，誰說我在為它辯護？」

　　「你當然是在為這種制度辯護，你們所有的南方人都是如此。否則，你們為什麼要蓄養黑奴呢？」

　　「堂姐，你真是太天真可愛了。難道你認為這世上就不可能有明知故犯的事情嗎？難道你從來沒做過明知故犯的事情嗎？」

　　「假如是非我所願，迫不得已而為之，我會為此而懺悔的。」奧菲利亞小姐一邊說，一邊使勁地織著毛線。

　　聖克萊爾一邊剝著橘子，一邊說：「我也會懺悔呀，我一直都在懺悔。」

　　「那你為什麼還要繼續做那種事？」

　　「難道懺悔過後，你能保證永遠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除非你受到非常大的誘惑。」

　　「的確如此，我真的受到很大的誘惑，這正是我的難言之隱。」

　　「可我總是下決心盡量克服誘惑。」

　　「這十年來，我一直在不停地下決心克服誘惑，可我還是沒有擺脫。表姐，難道你就擺脫了你以前的罪孽了嗎？」

　　奧菲利亞小姐放下手中的毛線活，嚴肅地說道：「奧古斯丁，你完全可以指責我的缺點。你說得對，對於自己的缺點，我比誰都更清楚，但是，我覺得咱們之間還是有所不同的。如果我每天都在做著自己明知是不對的事情，我情願砍掉自己的手。不過，實際上，我的確有些言行不一，也難怪你會指責我。」

　　奧古斯丁坐到了地板上，把頭靠在了表姐的膝上，說：「哦，表姐，別太認真了，你知道我這個沒禮貌的孩子只是想逗逗你。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好得讓人心疼。那種事的確讓人一想起來就覺得揪心啊。」

　　「但那的確是個非常嚴肅的問題，親愛的表弟。」奧菲利亞小姐用一隻手撫摸著他的頭。

　　「是很嚴肅，我實在不願意在這個大熱天裡來討論如此一個嚴肅的問題。蚊蟲侵擾，又是這事，又是那事，在如此環境下，一個人的道德境界怎麼可能得到提高呢？這是不可能的事。」聖克萊爾突然變得很興奮，仿佛領悟到了什麼，「我算是明白了北方民族為什麼會比南方民族道德高尚了。這就是問題的核心之所在。」

　　「奧古斯丁，你真無藥可救了，十足一個油嘴滑舌的頑固分子。」

　　「是嗎？也許吧。不過，我這次是認真嚴肅的。你把那隻籃子遞給我，好嗎？如果你要我費這個勁，我必須，」奧古斯丁說著，把籃子拉到自己身邊，「好啦，我開始講啦。在人類歷史長河中，若出現一個人把兩打或三打和自己是同類的可憐人當作奴隸使喚，如果要尊重社會輿論，就得要求他……」

　　「我看你並不怎麼嚴肅認真。」奧菲利亞小姐打斷了聖克萊爾的講話。

　　「你別急呀，表姐。我馬上就要講到了。」聖克萊爾臉上的神情變得嚴肅認真起來。「在我看來，奴隸制這個抽象名詞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莊園主靠它來積累財富，牧師需要它來討好奉承莊園主，而政治家則需要它來維護其統治，他們歪曲和違背倫理的巧妙手法簡直令人驚歎。他們有能力使自然和《聖經》以及其他東西去為他們服務。可不管怎麼樣，一般世人，包括他們自己都不相信那套東西。總之，那是罪惡，是魔鬼的手法。我已經從這裡看到了魔鬼那神通廣大的手段。」

　　奧菲利亞小姐聽了聖克萊爾的話，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手裡的毛線活也不自覺地停了下來。聖克萊爾看了，似乎很得意的樣子，說：「還想繼續聽下去嗎？那我就徹底地給你講個清楚吧。這個可惡的制度究竟是什麼呢？讓我們剝開它那虛偽的外皮，看看它的實質是什麼。打個比方說吧，我是個既聰明又強壯的人，而我的兄弟誇西是個既愚蠢又懦弱的人，所以，他的一切都被我操縱，我喜歡給他什麼就給他什麼，喜歡給他多少，就給他多少。凡是我不願幹的活兒，全讓誇西去幹；我怕太陽曬，誇西就得頂住烈日；誇西掙到的錢，必須供給我使用；遇到有水的地方，誇西就得躺下給我鋪路，免得我的鞋子被打濕了；誇西必須按照我的意願去辦事，他死後能否進入天堂，這得看我是否樂意──這些就是所謂的奴隸制度。我堅決反對有些人按照法律條文教條地去認識和解釋奴隸制度。有些人認為奴隸制度被濫用了，簡直是瞎扯，奴隸制度本身就是罪惡的根源。我們這片存在奴隸制度的土地為什麼沒有被上帝毀滅的原因就在於奴隸制度的執行情況要比制度本身巧妙得多。人，都有憐憫之心，廉恥之心，都是人生父母養的，所以許多人沒有行使，也不敢行使或者根本不屑於行使野蠻法律所賦予的權力。那些最惡毒的奴隸主們也只能在法律所賦予的權限範圍內行使他們的權力。」

　　聖克萊爾突然情緒激動起來，一下子從地上站起身來，在地板上來回地走個不停。他那張英俊的面孔由於激動而漲得通紅，那雙藍色的大眼睛炯炯有神，他的手還在不自覺地比劃著。奧菲利亞小姐從來沒有見過堂弟如此激動，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兒。

　　「我跟你說，」聖克萊爾突然在堂姐面前停了下來，「其實我們討論這個問題或是為它而有所觸動都是沒有任何用處的。不過，我告訴你，有許多次我都在想：如果我們生長的這片土地有天突然淪陷下去，埋葬所有的不公平，我寧願和它同歸於盡。每當我外出遊玩或出去收賬時，看到那些卑鄙、凶殘的傢伙不惜以各種卑劣手段，想方設法地弄錢，而我們的法律卻允許他們成為欺壓人民的暴君。每當我看到那些可惡的人掌握著無數可憐人的命運時，我便會情不自禁地詛咒我的祖國，詛咒人類。」

　　「奧古斯丁，奧古斯丁，你說得太多了，即使在北方，我也從來沒聽到過這樣的觀點。」

　　「北方！」聖克萊爾的語調又恢復到平常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哼，你們那些北方人都是無情無義的冷血動物，你們對什麼事都無動於衷。」

　　「可問題在於……」

　　「不錯，問題在於它有兩方面：一個人怎麼可能成為凶狠的奴隸主，同時又感受到犯罪似的痛苦？那好，讓我用你在禮拜天教我的那些古樸而典雅的語句來回答這個問題。我現在的財產和地位是從我父母那裡繼承來的，我的僕人是我父母的，而現在這些僕人以及他們的後代都是屬於我所有，這可是筆非常可觀的財產。我父親來自新英格蘭，是一個地道的天主教徒。他生性豪爽，為人正直，品德高尚，意志堅強。你父親在新英格蘭安了家，依靠大自然的資源而生活。我父親則在路易斯安那州安居下來，靠剝削黑奴而生活。至於我的母親，」聖克萊爾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走到牆上的一幅畫像前面，抬頭凝視著，臉上湧現出崇敬之情。然後他轉過身來，對奧菲利亞小姐說：「她像聖女般聖潔。她雖然是凡人，但在我心目中，她沒有絲毫凡人所具有的缺點和錯誤，不管是奴隸，還是自由人，不管是僕人，還是親戚、朋友，也都是這麼認為的。這麼多年來，正是我的母親，我才沒有完全變成一個毫無信仰的人。我母親是《新約》的忠實體現者和化身，這一現象除了用《新約》的真理來解釋，沒有別的方法能給以解釋了。母親啊！」聖克萊爾激動得握緊雙手，深情地呼喚著。一會兒，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轉過身來，坐到一張小凳子上。「人們說孿生兄弟應該是非常相像的，可我和我的孿生哥哥卻截然不同。他有一雙銳利的黑眼睛，頭髮烏黑發亮，擁有如同羅馬人般端正的相貌，皮膚呈深棕色。而我卻擁有一雙藍眼睛，頭髮金黃，臉色白皙，一副希臘人的相貌。他愛動，我愛靜。他對朋友或同等地位的人慷慨大方，對待下人卻蠻橫無理，如果誰要和他唱反調，他會毫不留情將之打倒。我們都擁有誠實的品質，他表現出驕傲、勇敢，而我則表現得過於理想化。我們兄弟倆的感情時好時壞，但彼此還能相互愛護。父親寵愛他，母親則寵愛我。我容易多愁善感，父親和哥哥根本不能理解我，可母親卻很理解。所以，每當我和艾爾弗雷德吵架，父親對我板起面孔時，我便到母親身邊去。我至今仍記得那時母親望著我的神情。她臉色蒼白，目光莊重而溫柔，一身白色服裝。每當我在《新約啟示錄》裡讀到有關身著白色衣服的聖徒時，我都不由自主地想起母親。她多才多藝，尤其精通音樂。她經常坐在風琴前，彈奏莊重而優美的天主教教堂音樂，並用她那天使般的嗓音唱著，而我呢，則靠在母親的膝頭，流著眼淚，心中充滿無限感慨。那簡直是用語言難以形容的美妙境界。那時候，奴隸制問題還沒有被人們普遍關注，人們還沒有想過它究竟有多大的害處。我父親是那種天生就具有貴族氣質的人。儘管他出身低賤，與名門望族無緣，可他那股貴族氣派卻是深入骨髓。我的哥哥完全就是父親的翻版。

　　「你也知道，全世界的貴族對於自己階級之外的人，都是毫無憐惜之心的。無論在哪個國家，階級界限都是存在的，所有的貴族都不會超越這個界限。在自己階級裡被認為是苦難和不公平的事，到了另一個階級裡便成為天經地義的事了。在我父親看來，這條界限便是膚色。他對待和自己同等地位的人是無比的慷慨，可他把黑人卻看成是介乎於人和動物之間的東西。在這個前提下，他的慷慨也就不是確定不變的了。如果要他公正地回答，黑人是否有人性和不滅的靈魂，他也許會吞吞吐吐地回答說：有。不過，我父親是個不太注重性靈的人，除了對上帝稍微敬重之外，他沒有任何宗教熱忱。

　　「我父親有五百名左右的黑奴。他是個十足的事業家，一切按制度辦事，規規矩矩，一絲不苟。你可以設想一下：他的制度由一些成天只會說廢話，懶散，無能的黑奴來執行的話，你就會明白，他的莊園裡會發生許許多多的事情，許許多多令我這個敏感的孩子感到可怕和傷心的事情。

　　「他有個監工，身材高大，對於凶殘這套本領，他可稱得上精通。母親和我都不能容忍他，可我的父親卻非常信任他，對他是言聽計從，所以，這個監工成為了莊園裡專制的暴君。我那時儘管還是個孩子，卻已經熱衷於思考人世間的事情，探究人性本質。我常常和黑奴們混在一起，他們都很喜歡我，對我傾吐心事，我再把這些告訴母親。就這樣，我們母子倆成為了一個黑奴們伸冤訴苦委員會。我們極力預防和制止莊園裡的暴行。由於我過度的熱情，終於招致那個監工的極度不滿。他向父親抱怨說他管不了那幫農奴，他要辭職。父親平常對母親非常溫存體貼，可在關鍵時候，他是決不退讓的。他不准我們再干涉黑奴們的事情。他畢恭畢敬地解釋說：家中的僕人全部由母親管理，但不能插手干預田間的農奴。儘管父親對母親十分敬重，但無論誰干涉妨礙了他的制度，他都會這麼說的。

　　「有時母親把一些事情講給父親聽，試圖打動他的憐惜之心。可他那副無動於衷，鎮定自若的表情真叫人寒心。父親總認為問題根本就在於是辭掉斯塔布斯，還是繼續留用他。他認為斯塔布斯是個非常精明強幹的幫手。要用他，就必須支持他那套方法，即使有時會有些過分，但任何制度都會存在過激的地方。這似乎成了父親為殘暴行徑作辯護的法寶。每次說完這些，他都會坐到沙發上，蹺起腿，好像了結了一件事，接著要麼開始睡午覺，要麼看報紙。

　　「我父親完全具備成為一個出色政治家的才能。如果他去瓜分波蘭，對他來說簡直像掰橘子一樣容易；如果他去統治愛爾蘭，沒有誰會比他治理得更出色。所以，我母親最後只得妥協了。像她那樣天性善良的人，一旦陷入對不義和殘暴事情的思考中──而身邊的人卻絲毫沒有同樣的感受，她的內心感受會是怎樣，只有等到最後審判的時候才能得知。我們這個充滿罪惡和苦難的世界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個人間地獄。她想用自己的感情、理念來教育孩子，可孩子的性情品質是與生俱來的，後天是改變不了的。艾爾弗雷德天生就是個貴族，成人後當然是同情上層階級，他把母親的教導勸誡完全當作耳邊風，可我對於母親的教導卻是銘記在心。對父親的話，母親從不正面反對或明顯表示出對立觀點，但她那執著的品質卻深深感染了我，使我產生了一個深不可滅的觀念──一個人不論出身如何卑賤，他的靈魂也同樣具有價值和尊嚴。母親愛在晚上指著天上的星空對我說：『奧古斯丁，即使天上的星星全部都消逝了，那些最貧苦，最卑賤的人也仍然活在這個世界上，他們的靈魂與上帝同在。』我總是一邊聽著，一邊幻想著，用充滿崇敬的目光望著母親。

　　「母親收藏有一些古老精美的油畫，其中有一幅畫的是耶穌給一個盲人治病，這幅畫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母親說，『你看，奧古斯丁，那個瞎了眼睛的叫花子，看上去真令人噁心。可耶穌並沒有遺棄他，而是把他叫到身邊，用手撫摸他。你要記住這些，我的孩子。』如果我一直在母親的諄諄教導下長大，她也許會把我改變成為一個十足的聖徒或殉道者。可是，十三歲那年離開她之後，我就再也沒能見到我的母親。」聖克萊爾說到這兒，用手捂住臉，半天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抬起頭，繼續說道：「道德這個東西真是毫無價值，它基本上是地球經緯度和一定地理位置的產物，帶有環境色彩，有著自然特性。道德在一般情況下只是偶然環境因素的結果。就拿你父親來說吧。他在弗蒙特這個人人享有平等自由的城市裡安定下來，成了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一個教會執事，後來又加入廢奴團體，所以他會把我們南方這些蓄養奴隸的人看作是野蠻和不開化的人。可儘管如此，他的本質和我父親仍然是一樣的：他們都非常固執、傲慢，甚至專制。我能夠舉出這種氣質在他身上以不同形式表現出來的例子。你非常清楚，要你們村裡人相信聖克萊爾老爺是個平易近人、沒有等級觀念的人，那是不可能的事。雖然他碰巧生在一個民主的時代，接受民主理論，但他在本質上，在靈魂深處卻依舊是個貴族，和我那位統治五六百名奴隸的父親沒有什麼本質區別。」

　　奧菲利亞小姐想反駁聖克萊爾的說法，她放下手中的毛線活，正準備開口說話，卻被聖克萊爾截住了。

　　「我完全明白你想要說什麼。我不是說他們事實上真是一模一樣，毫無區別。實際情況是：一個成了固執的民主派，一個成了固執的專制派。如果他們都在路易斯安那州當莊園主的話，我想他們會是一模一樣的。」

　　「你真是個大逆不道之子。」奧菲利亞小姐說。

　　「你知道我是非常講禮節的，絲毫沒有不尊重他們的意思。父親去世後，將遺產留給了我們兄弟兩人。對於同階級的人，艾爾弗雷德比誰都慷慨、大方，所以在財產分配上，我們沒有發生爭執和矛盾衝突，我倆共同經營莊園。艾爾弗雷德的管理才能比我出色，因而他成了一個熱心的莊園主，把莊園管理得非常成功。可兩年之後，我發現自己沒法再和他合作下去。我們一共有七百多名黑奴，我沒法一個一個地去認識他們，也沒法去關注他們每個人的福利問題。他們像牛馬一樣地生活著，接受非常嚴格的管制。我們需要考慮的問題就是如何降低他們的生存需要，當然，還得保證他們能繼續幹活。監工、領班和皮鞭都是必不可少的東西，因為它們是最具有說服力的東西。可是，我不能容忍這些，我對這些簡直厭惡到極點。每當我想起母親對每個苦命的人的靈魂所作的評價時，我便會覺得這樣的情況是多麼的可怕。

　　「有人認為奴隸們喜歡自己的生活，這簡直就是一派胡言！你們北方有些人甚至以恩人自居為我們的罪孽編出一套辯護之詞，真是荒謬之極。我們都知道，這世上沒有一個人願意在主人的監視下勞動一輩子，沒有一點自由的權力，總是在幹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枯燥無味的體力活，得到的僅僅就是兩條褲子，一雙鞋子，一個棲身之處和僅夠維持生存的糧食！如果有人願意過這種『舒適』的生活，我倒是非常樂意讓他去親自體驗一番。我願意把他買下來，為我幹活──我心中一點也不慚愧。」

　　奧菲利亞小姐接過聖克萊爾的話說：「我以為你們南方人向來都是支持這種制度，並認為它是依據《聖經》而制定的，是十分合理的。」

　　「胡說，我們的思想還不至於墮落到這個地步。艾爾弗雷德是個極頑固的專制統治者，連他也不屑於用這種說法來為奴隸制度辯解──不，他趾高氣揚地用弱肉強食這個堂而皇之的理論作為根據。他說（我認為他的觀點是合理的），美國的莊園主和英國的貴族、資本家在對待下層階級的問題上，沒有什麼本質差別，不同的只是形式而已。我想這也就是說：盜用、剝削他們的肉體和靈魂，使他們為自己的幸福效勞。他這樣就為兩者都作了辯護，而且還能自圓其說，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子的。他說，沒有對平民階層的奴役，就不可能有什麼高度發展的文明，無論這種奴役是名義上的，還是實質上的。這個社會必須得存在一個只有動物本能的下層階級，讓他們專門從事體力勞動，只有這樣，上層階級才能有時間和財力去謀求智慧和發展，成為下層階級的領導者，這就是他的邏輯。你知道，他是個天生的貴族。不過，我不相信他這一套，因為我天生就是個民主派。」

　　奧菲利亞小姐說：「這兩者怎麼能比較呢？在英國，是不允許勞工被販賣、交換，不會被弄得妻離子散，也不會挨打呀！」

　　「可他們必須服從老板的意願，這跟被賣給人家又有什麼區別呢？奴隸主可以把不聽話的奴隸活活打死，而資本家可以把勞工活活餓死。至於家庭保障方面，誰好誰壞也是很難說的──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女被賣掉好呢，還是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在家活活餓死好呢？」

　　「可以證明奴隸制度並不比別的東西更糟，也不能成為替奴隸制度辯護的理由啊。」

　　「我並不是要為什麼而辯護──況且，我必須得承認我們的制度在侵犯人權方面表現得更加赤裸，更加毫不遮掩。我們堂而皇之地像買匹馬一樣買一個黑奴──檢查他的四肢，看看他的牙齒，讓他走幾步路看看，然後再付錢取貨──這中間，黑奴拍賣商，飼養商，奴隸販子，掮客等等一應俱全──他們這些傢伙把這種制度更具體地擺到文明人的面前。可是，這種制度和另外一種形式的制度在本質上是一樣的──都是為了一部分人的幸福而剝削另一部分人，絲毫不顧及被剝削者的利益。」

　　「我從來沒有像你這樣思考過這個問題。」奧菲利亞小姐說。

　　「我曾經去過英國的一些地方，讀到過許多關於下層階級狀況的資料。艾爾弗雷德說他的黑奴過的生活要比很多英國人的生活好，我覺得他說的的確是事實。你不能從我剛才的談話中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艾爾弗雷德是個十分厲害的莊園主。不，他不是這樣的。他確實非常專制，對違抗他命令的人是毫不留情。如果有人公開和他對抗，他會一槍把那個人打死，就像打死一頭野鹿一樣，毫不留情。可是，在平時，他總是讓他的黑奴們吃飽穿暖，過得很舒服，他本人也以此為榮。

　　「在我跟他合作的那段時間裡，我堅持要他讓黑人得到一點教養。後來，他果真請來了一個牧師，讓黑奴們在禮拜天跟著牧師學教義。我知道他內心肯定認為這樣做毫無價值和意義，牧師好像是來教育他的動物一樣；而實際上，黑人從小受到各種不良影響，思想已經麻木了，只剩下動物的本能了。一個星期中有六天都要進行艱苦的體力勞動，僅靠禮拜天短短幾個小時對黑奴進行教育是不可能有多大成效的。英國工業區居民和我們農村黑奴的主日學教師們大概能夠證明兩國的成效基本相同。不過，我們的確有不少令人驚訝的例外，這主要是由於黑人比白人更容易接受宗教信仰。」

　　「你後來為什麼會放棄莊園生活呢？」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情況是這樣子的。我們兄弟倆勉強合作了一段時間後，艾爾弗雷德認識到我根本不是做莊園主的料。儘管他為了迎合我，在各個方面都作了不少變革和改良，但這些還是不能令我滿意，他覺得這太荒唐了。事實上，我憎恨整個奴隸制度──剝削黑奴，永不停息、毫無止境地進行殘暴、罪惡的行徑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讓我發財。

　　「不僅如此，我會做些對黑奴有利，卻對艾爾弗雷德不利的事情。由於我自己是個非常懶散的人，所以我很同情那些懶散的黑奴。為了使棉花籃稱起來重一點，那些不能幹的可憐蟲不惜把石頭偷偷藏在籃子底，或者把土塊放在麻袋裡，然後用棉花蓋住。如果我處在他們的地位，相信我自己也會那麼做的，因此，我不願為此而鞭打他們。這樣一來，莊園裡的紀律就沒什麼作用了。於是，艾爾弗雷德和我的關係鬧得非常不愉快，有點像當年我和嚴父之間的關係。他說我太過於感情用事，根本不適合經營產業。他勸我拿著銀行股票搬到新奧爾良的家宅裡去做做詩，讓他一個人來經營莊園。就這樣，我們分開了，接著我便住到現在的這個家來。」

　　「可你為什麼不解放你的奴隸呢？」

　　「我不想讓他們走。我不願意把他們當作我發財的工具，但我很願意讓他們幫我花錢。他們中有的人是家裡多年的老僕人，我真捨不得讓他們走，而年輕的又是老一輩的子女，大家都很樂意繼續留在這兒。」聖克萊爾停了停，在屋子裡來回地踱著步子。「在我一生中曾有過一段時間不願意渾渾度日，虛度時光，頗有想在社會上幹一番事業的志向。我渴望成為一個解放者──替我的國家洗清這個汙點。我想絕大多數青年人都曾有過這種狂熱吧。可是，……」

　　「那你為什麼不那樣去做呢？你不應該猶豫不前啊。」奧菲利亞小姐說。

　　「因為我後來的遭遇實在太不如人意，於是就像所羅門一樣，失去了對人生的希望。總之，我沒能成為一個實踐家或者改革家，而是變成了一個隨波逐流的人。從此以後，我就成天鬼混度日。艾爾弗雷德每次見到我，都會責備我。我承認他比我能幹，因為他的確是幹了不少事。他的一生是其觀點的合理結果，而我呢，卻是自相矛盾，令人鄙視。」

　　「親愛的弟弟，你以這種態度來接受考驗，你的心能安嗎？」

　　「心安？我不是已經說過我鄙視它嗎？還是讓我們言歸正傳吧──解放黑奴的問題。我相信我對奴隸制度的看法沒有什麼標新立異的，很多人的想法都和我一樣，全國人民都對奴隸制度感到不滿。奴隸制度不僅對奴隸不利，對奴隸主也沒什麼好處。要知道，如此眾多胸懷憤怒，受盡欺壓，邪惡，下賤的黑奴和我們朝夕相處，不論對於我們還是對於他們，都是一種災難。英國的資本家和貴族不會有我們這樣的感受，因為他們不和自己蔑視的下層階級生活在一起。而黑奴就生活在我們的家中，和我們的兒女一塊遊玩，更容易影響我們孩子的思想，因為孩子們喜歡這些黑人，易於和他們打成一片。如果伊娃不是個超凡脫俗的孩子，大概早就墮落了。我們不讓黑人受教育，聽任其道德敗壞，還誤以為我們的孩子不會受其影響，這簡直就像聽任天花在黑人中流行，而我們卻相信我們的孩子不會被傳染上。然而，我們的法律制度卻禁止施行任何有效的教育制度。這樣做也算聰明吧，因為只要讓一代黑人開始接受完善的教育，那整個奴隸制度就會完蛋。到那個時候，即使我們不給黑人自由，他們也會自己去奪取自由的。」

　　「你認為結局會如何呢？如果照這樣發展下去。」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我不知道。但我有一點能夠肯定──全世界人民都在積聚力量，等待最後審判的來臨。這種情形在我們國家，在英國，在歐洲都在醞釀當中。母親過去常和我講一個即將到來的千年盛世，到那時候，耶穌將成為萬民之王，人民則共享幸福與自由。在我小時候，母親教我禱告說，『願你的國降臨。』我時常在想，窮苦人民的嘆息聲、呻吟聲和騷亂也許正預示著母親講的天國就要來臨。可是，有誰能等到它降臨的那一天呢？」

　　「奧古斯丁，我有時候覺得你離天國不遠了。」奧菲利亞小姐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認真地望著聖克萊爾。

　　「謝謝你的誇獎。不過，我內心十分矛盾，我覺得自己既崇高又卑賤──我的理想已越過天國之門，可我卻生活在罪惡的塵世之中。哦，午茶鈴響了，我們走吧。現在你不會再說我從來沒說過什麼正經的話吧。」

　　在茶桌上，瑪麗又談起了普呂的事情，說：「姐姐，你一定認為我們南方人很野蠻吧。」

　　「我覺得普呂這件事的確很野蠻，但我並不認為你們都是野蠻人。」

　　「的確，」瑪麗說，「有些黑人壞極了，很難對付，根本就不配活著。我對這種事情一點兒也不同情。假如他們循規蹈矩，我想這種事情是絕不會發生的。」

　　「可是，媽媽，」伊娃說：「那個苦命的老太婆是因為心情不好才喝酒的呀。」

　　「胡說，這怎麼能算作理由！我也經常心裡不好過，」她沉思地說，「我的煩惱比她多得多。她會有如此下場的唯一理由，就是她太壞了。有些人不論怎麼管教也教育不好。我父親曾經有個懶得出奇的男僕人，經常為了不幹活而逃跑，躲在沼澤地裡，偷東西或是幹各種可怕的事情。他三番兩次逃跑後，都會被抓起來鞭打一頓，可這對他一點作用也沒有。最後他還是偷偷地溜走了，結果他死在了那片沼澤地裡。其實他這樣做完全沒有必要，因為父親對奴隸們一向都很好。」

　　「我曾馴服過一個奴隸，可在這之前，所有的監工、奴隸主都拿他沒有辦法。」聖克萊爾說。

　　「你？」瑪麗驚訝道，「我很想聽聽你是什麼時候幹成這樣一件事的。」

　　「那個黑人身材魁梧高大，身強體壯，是個地道的非洲人。他有一種比誰都渴望自由的本能，簡直就像一頭非洲雄獅。大家都叫他西皮奧。因為誰也馴服不了他，所以他被賣掉了。最後，艾爾弗雷德買了他，想用自己的方法使他馴服。可有一天，他把監工打倒在地，然後逃到沼澤地裡。我那時恰好在艾爾弗雷德的莊園。知道這件事後，艾爾弗雷德氣得暴跳如雷。但我對他說，這完全是他的錯，而且還向他保證，我有辦法將那個黑奴馴服。最後，我們議定，如果我抓住這個逃跑的傢伙，就由我把他帶回去做試驗。於是，他們一共六、七個人帶著槍和獵狗去追捕那個黑人。你要知道，如果成為經常性的行為，人們追捕黑奴也會像圍獵一頭壯鹿那樣充滿熱情。說實話，我當時的心情十分興奮。其實，即使他被抓住，我也只是個調停人而已。

　　「獵狗汪汪地叫著，跑在最前頭，後面跟著騎馬的人。後來，我們發現了他，他就像公鹿一樣狂奔。我們追了好長一段路還是抓不到他。最後一片茂密的甘蔗林擋住了他的去路，他被迫和我們決鬥。他勇猛地和獵狗搏鬥，左一隻，右一隻，把獵狗打得落花流水，竟然徒手打死了三隻獵狗。這時，一顆子彈打中了他，他幾乎倒在我的腳邊，鮮血直流。那可憐的傢伙抬起頭望著我，眼睛裡流露出勇敢和絕望的神情。我把追兵和獵狗阻止住，並宣稱他已經是我的俘虜。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阻止他們在勝利的衝擊下開槍把那個黑人打死。這以後，我開始著手馴服他。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我就把他管教得恭恭敬敬、惟命是從了。」

　　「你究竟是怎麼把他給治服的？」瑪麗問道。

　　「辦法其實很簡單。我將他抬到自己的房間，準備了一張舒適的床，並且為他的傷口上好藥，再包紮好。我親自護理他，直到痊癒為止。後來，我簽署了一張自由證書，並告訴他，他願意去哪兒就能去哪兒。」

　　「那他到底走了沒有呢？」奧菲利亞小姐問。

　　「沒有，他竟然一下子把證書撕成兩半，表示堅決不會離開我。我從來沒見過像他那樣勇敢、忠誠的僕人。後來，他皈依了基督教，像隻羊羔般溫順。那時，他幫我看管湖邊的田舍，而且幹得非常出色。可是，那年霍亂剛剛開始流行，我就失去了他。其實，他是為了我而喪命的，因為先是我得了霍亂，險些兒喪了命。那時，家裡的人都害怕被傳染上，全都跑光了。只有西皮奧留下來照顧我，讓我死裡逃生。可是，他卻被傳染上而丟了命。誰死去都不曾讓我那麼傷心難過。」

　　聖克萊爾說這個故事的時候，小伊娃張著小嘴巴，神情專注地聽著，還不斷地向爸爸身上靠過去。

　　聖克萊爾剛講完，伊娃就摟住爸爸的脖子，伏在他的身上，哇地哭了起來，身體不停地哆嗦著。

　　「伊娃，我的寶貝，你這是怎麼啦？」聖克萊爾看著女兒傷心的樣子心疼地問。隨後，他接著說了一句：「真不該讓她聽這種事情，她還太小了。」

　　伊娃立即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停止了哭泣。「不，爸爸，我不是膽小。」這種自制力在她這樣一個孩子身上的確是非常罕見。「我不是害怕，只是這種事情滲入了我的心裡。」

　　「伊娃，你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爸爸。我心裡有好多想法，也許將來有一天我會說清楚的。」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說吧，寶貝──只是別再哭了，別叫爸爸擔心，好嗎？」聖克萊爾安慰道，「你看，我給你挑的這個桃子多好呀。」

　　伊娃接過桃子，破涕為笑，只是嘴角還在微微抽搐著。

　　「走，看金魚去。」聖克萊爾一邊說，一邊拉著女兒的手，朝外面的走廊走去。不一會兒，就聽見陣陣愉快的歡笑聲從真絲窗簾外傳了過來。伊娃和爸爸在院子裡的小路上追逐著，嬉戲著。

　　我們一直在講述富貴人家的情況，差點兒忘了可憐的湯姆。好吧，如果大家願意了解他的情況，就請隨我到馬廄頂上的小房間來。在這間收拾得很整潔的小屋裡，有一張床，一把椅子，還有一張粗制的桌子，上面放著湯姆心愛的《聖經》和讚美詩。這時，他正坐在桌子旁邊，集中精力做一件很費腦筋的事情。他的面前放著一塊石板。

　　原來，湯姆是想家了，而且思鄉之情越來越濃。於是他向伊娃要來一張信紙，準備用自己在喬治少爺的教導下學到的那麼一點點文化知識給家裡寫封信。他此時正忙著在石板上打草稿呢。寫信對他來說，真的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因為他已經完全忘了有些字母的寫法，就是記得的那些，又不知道該怎麼用。正在他煞費苦心地寫信時，伊娃悄悄走了進來，伏在他身後的椅子背上，從他的肩頭上看著湯姆寫字。

　　「哦，湯姆大叔，你在幹什麼呢？」

　　「哦，我想給家裡人寫封信，伊娃小姐。」湯姆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真煩，恐怕我寫不成這封信了。」

　　「如果我能幫你，該有多好。我練過字的，去年我幾乎全會寫了，可現在恐怕全忘光了。」

　　伊娃將她那金髮的腦袋瓜和湯姆的黑腦袋湊到一塊兒，兩人開始嚴肅地討論起來。他們識字都不多，但態度都非常認真，都希望能寫成這封信。他們在那兒一字一字地苦心斟酌著，漸漸寫得有些樣子了。

　　伊娃看著石板上的字，興高采烈地叫道：「哦，湯姆大叔，我們寫得越來越好了。你妻子和孩子見了一定會很高興的。那些人把你逼得妻離子散，真是可惡極了。以後，我會讓爸爸放你回家的。」

　　「太太說過，等把錢湊齊了，他們就會來把我贖回去。我相信他們會來的。喬治少爺會親自來接我，他還送了一塊銀元給我留作紀念。」說著，湯姆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那塊珍貴的銀元。

　　「那他肯定會來的！我真高興聽到這個消息。」伊娃笑著說。

　　「所以，我想寫封信給他們，讓可憐的克魯伊──我的老婆放心，告訴他們我在這裡很好──她實在是太傷心了，苦命的女人！」

　　「喂，湯姆。」聖克萊爾這時候走進小屋裡來。

　　湯姆和伊娃兩個人不由得吃了一驚。

　　「你們在幹什麼呢？」聖克萊爾走過來，望著石板好奇地問。

　　「我在幫湯姆寫信呢。瞧，我們寫得不錯吧。」伊娃驕傲地對父親說。

　　「我可不想給你們潑冷水。不過，湯姆，我看還是我來替你寫吧。不過現在我得先出去一趟，等我回來了，就幫你寫。」

　　「這可是封十分重要的信，」伊娃立刻說，「因為他的主人準備寄錢來把他贖回去，知道嗎，爸爸？我剛才聽他這麼說的，他們曾經答應過他。」

　　聖克萊爾心中可不這麼認為。他想這恐怕僅僅是主人用來安慰僕人而許下的承諾，以便緩減僕人們被賣出去時的恐懼心理，他們其實根本沒有意思去滿足黑奴心中的期望。當然，聖克萊爾沒有說出自己心裡的想法──只是吩咐湯姆去把馬套好，他準備出去一趟。

　　當天晚上，聖克萊爾替湯姆把信寫好了，並把它安全地投進了郵筒。

　　奧菲利亞小姐依舊如故地執行著管理家務的職責。全家上上下下的僕人──從黛娜到年紀最小的小黑鬼──都認為奧菲利亞小姐實在有些「古怪」。

　　聖克萊爾家的上流人物（阿道夫，簡，羅莎）都認為奧菲利亞小姐根本不像個大家閨秀，因為沒有哪個大家閨秀會像她那樣一天從早忙到晚，她簡直連一點小姐的氣質都沒有。聖克萊爾家居然會有一個這樣的親戚，真是叫人難以相信。連瑪麗也認為看著奧菲利亞表姐總是忙個不停，真是叫人累得慌。事實上，奧菲利亞小姐幹的活也實在是太多了，難怪別人要抱怨她。她整日做著毛線活，仿佛那活兒刻不容緩，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一直到了傍晚，天色暗下來了，她才會停下手裡的活，到外面去散散步。可回來之後，她又拿起毛線活，十分賣力地織了起來。看她這樣忙碌個不停，的確令人累得慌。

第二十一章　托普西

　　一天早上，奧菲利亞小姐正忙著幹家務活，突然聽到聖克萊爾先生在樓梯口叫她。

　　「下來，姐姐，我有樣東西給你看。」

　　「什麼？」奧菲利亞小姐說著，走下樓來，手裡還拿著針線。

　　「我為你置辦了件東西，你看，」聖克萊爾說著，一把拉過一個約莫八九歲的黑人女孩。

　　這女孩是她的種族中最黑的那一類，她又圓又大的、發著玻璃光彩的眼睛迅速地打量著屋裡的一切。看到新主人大客廳裡的陳設，她驚訝得半張著嘴，露出一排光潔的牙齒。她的厚厚的鬈髮紮成許多根小辮子，向外散開著，就像陽光四射。她的臉上是兩種奇怪的表情的混合──一面有幾分精明狡黠，一面卻像罩著面紗一樣顯得莊重嚴肅。她穿著一件由麻布片縫成的單衣，襤褸不堪，兩隻手在胸前交叉，一本正經地站著。總之，她的外表確有些精靈似的怪異──正如奧菲利亞小姐後來說的，就像個「十足的異端」，以致好心的小姐被弄得亂了方寸。她轉向聖克萊爾，說道：

　　「奧古斯丁，你帶這麼個東西過來做什麼？」

　　「當然是讓你來教育的！就用你認為可行的辦法。我覺得她是黑人中的小精靈。托普西，過來，」聖克萊爾說著，吹了聲口哨，就像一個人喚自己的狗一樣，「現在，給我們唱個歌，跳個舞吧！」

　　托普西那玻璃球般的黑眸掠過動人的、調皮的靈光。這小東西一邊用清亮的尖嗓子唱起一支古怪的黑人歌曲，一邊用手和腳打著拍子，啪啪地拍手，碰著膝蓋，高速地旋轉著，喉嚨裡還發出奇怪的聲音──這正是黑人音樂的特色。最後，她翻了一兩個跟斗，拖長了尾音，就像汽笛般的怪誕，猛地落到地毯上；然後，又馬上叉起雙手，和先前一樣平靜地站在那兒，臉上呈現極端馴服神聖的表情，只是這種神情不時地會被她眼角流露出的幾絲狡黠之氣所打斷。

　　奧菲利亞驚奇無比，瞠目結舌地站著。聖克萊爾依然像頑皮的孩子一樣盯著奧菲利亞，表情頗為得意。接著，他向小女孩吩咐道：

　　「托普西，這就是你的新主人了。我把你交給她，你可得安分點。」

　　「是，老爺。」托普西答道，那雙狡黠的大眼睛不停地閃動著，臉上卻依然一本正經。

　　「托普西，記住，你要學好。」聖克萊爾說。

　　「是，老爺。」托普西眨了眨眼睛，依舊謙卑地叉手站著。

　　「喂，奧古斯丁，你到底要幹什麼？」奧菲利亞說，「你們家到處是這種討厭的小東西，隨腳都可以踩上一個。今天一早起來就看見門後睡著一個，門口腳墊上躺著一個，桌子底下還冒出一個黑腦袋瓜──這些小傢伙站在欄杆上擠眉弄眼，抓耳撓腮，嘻嘻哈哈，還在廚房地板上翻筋斗。這會兒你又帶來一個幹嘛？」

　　「讓你來訓練，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你口口聲聲說教育教育，我想著一定抓個新的試驗品送給你，讓你試著按你的要求來教導她。」

　　「我可要不了她，我忙得一塌糊塗。」

　　「你們基督徒就是這樣，你們會張羅著組織社團，找個什麼可憐的牧師到未開化的人中間去混日子。我倒想看看有誰會把那些未開化的人帶到自己家中親自教育，就是沒有！一遇到這種情形，你們不是嫌他們太髒太討厭，就是嫌太麻煩，如此而已。」

　　「奧古斯丁，你明知道我不是這樣想的。」奧菲利亞小姐說，口氣明顯軟了下來，「嗯，這可算得上是傳教士真正的差事。」她說著，眼望著托普西，比先前親切多了。

　　顯然，聖克萊爾這一著很靈，奧菲利亞非常警惕地聽著。「不過，」她補充說，「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必要又買一個這樣的小東西。家裡多的是，那些就足夠讓我操心去應付了。」

　　「就這樣了，姐姐，」聖克萊爾把她拉向自己身邊說，「說了一大堆廢話，我真該為此向你道歉。其實，你很好，我說那些並不針對你。對了，這小女孩的情況是這樣的：她的主人是一對酒鬼，開一家低級飯館，我每次經過那兒，總會聽見她的尖叫聲和挨揍聲，我都聽得煩透了。她聰明滑稽，我想沒准你還能把她教育過來，就買了下來，送給你試試。用你們英格蘭的正統教育方法來訓練，看能訓練出個什麼結果。我是沒那個能耐的，就交給你了。」

　　「好吧，我也只能盡力而為了。」奧菲利亞終於妥協了，便朝這個新門徒靠近，那樣子就仿佛是一個善意的人向一隻有些可怕的黑蜘蛛靠近。

　　「她髒得厲害，還光著半邊身子。」奧菲利亞小姐說。

　　「那就先把她帶下樓去，叫人給她好好洗洗，換身乾淨衣裳。」

　　奧菲利亞小姐親自把托普西帶到廚房。

　　「真搞不懂聖克萊爾老爺又弄個小黑鬼來幹什麼，」黛娜一面極不友善地打量這個新到的小姑娘，一面說，「我手下可用不著她。」

　　「呸！」羅莎和簡非常不屑地說，「讓她滾遠點！老爺又弄這麼個下賤的小黑鬼來幹什麼，真不明白！」

　　「去你的，也不比你黑多少，羅莎小姐，」黛娜接口道──她覺得羅莎有點含沙射影，「好像你自己是個白人似的，說白了你啥也不算，既不像黑人，又不像白人，我可是要麼做白人，要麼做黑人，絕不模棱兩可。」

　　奧菲利亞看見這幫人沒誰願意幫新來的小東西擦洗、換衣服，只得自己動手。簡勉強幫了點忙，但也顯出極不情願的樣子。

　　描述一個沒人理睬、邋遢的孩子第一次洗浴的具體過程，對文雅人來說實在有些不堪入耳。事實上，世界上有成千上萬的人迫不得已在惡劣的環境中生存和死亡，對他們的同類來說，這簡直是駭人聽聞。奧菲利亞小姐真可以算得上是心誠志堅，言出必行。她勇敢地擔負起為托普西擦洗之責任，沒放過任何一處令人作嘔的髒地方。老實說，在整個清洗過程中，她沒法做到和顏悅色──儘管教義要求她極盡忍耐之能事。當她注意到小女孩肩背上一條條長長的鞭痕，一塊塊大的傷疤──她所生長的制度留下的不可磨滅的印跡時，從心底裡生出憐憫之情。

　　「你瞧，」簡指著小女孩的疤痕說，「這不明顯表示她是個搗蛋鬼嗎？依我說，以後我們也得讓她吃點苦頭。我就恨這種小黑鬼，討厭極了。我真搞不懂，老爺怎麼會把她買回家。」

　　簡所叫的「小黑鬼」此時正以那種慣有的恭順和卑微的神情傾聽著這些評說。忽然，她那雙亮眼睛一閃，瞥見了簡的耳環。

　　奧菲利亞給小東西清洗完畢，換了身合適的衣服，把她的頭髮也剪短了，這才頗為滿意地說，小女孩比先前看著文明多了，說著，又開始在腦中勾畫關於未來教育的計劃。

　　「你多大了，托普西？」

　　「不知道，小姐。」小鬼答道，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怎麼連自己的年紀都不知道！難道沒人告訴你嗎？你媽媽是誰？」

　　「從來就沒有媽媽。」小姑娘答著，又咧嘴笑了笑。

　　「從來就沒有媽媽？你在說什麼？你是在哪兒出生的？」

　　「從來就沒出生過。」小姑娘繼續否定著，還是咧嘴一笑，樣子活像個鬼靈精。假使奧菲利亞小姐想像豐富，靈感活躍，沒准她會認為這個小東西是從魔怪國度裡捉來的一隻黑不溜秋的怪物。可是奧菲利亞小姐毫無靈感，她呆呆的，一副嚴肅的樣子。她有些嚴厲地說：

　　「你不能這樣回答問題，小姑娘，我不是和你開玩笑，你最好老實告訴我你是在哪兒出生的，爸爸是誰，媽媽又是誰。」

　　「從來就沒出生過，」小東西語氣堅定地重複了一遍，「從來就沒有爸爸，也沒有媽媽，什麼都沒有。我，還有一群孩子都是一個拍賣商養大的，照管我們的是一個老大娘。」

　　顯然，這孩子說的是實話，簡在一旁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說：

　　「唉，小姐，這種孩子遍地都是，他們小時候被拍賣商當便宜貨買回家，養大了再到市場上去賣。」

　　「你在主人家待了多久？」

　　「不知道，小姐。」

　　「一年？一年多？還是不到一年？」

　　「不知道，小姐。」

　　「唉，小姐，他們什麼都不懂，也不清楚時間概念。」簡又插嘴說，「他們不知道一年是多少，也不知道他們的年齡。」

　　「你聽說過上帝嗎，托普西？」

　　小女孩顯然對此一無所知，只照例咧開嘴笑了笑。

　　「你知道誰創造了你嗎？」

　　「我想誰也沒創造我。」小女孩短促地笑了笑，回答道。她似乎覺得這問題挺可笑的，眨了眨眼又說：

　　「我想我是自己長出來的，不是誰創造出來的。」

　　「你能做針線活嗎？」奧菲利亞小姐問，同時心裡想著該問小女孩一些更具體的問題。

　　「不能，小姐。」

　　「那你會做什麼呢？你為以前的主人做些什麼？」

　　「打水，刷盤子，擦刀子，侍候別人。」

　　「他們對你好嗎？」

　　「還行吧。」小姑娘答道，她的眼睛機靈地向奧菲利亞溜了一下。

　　奧菲利亞對她們的談話頗為滿意，她站起身來，聖克萊爾正靠在她椅背上。

　　「姐姐，你眼前是一塊未開墾的處女地，把你的思想撒播下去，你要拔掉的東西相對很少。」

　　奧菲利亞的教育觀點和她的別的觀點一樣，總是不變更的。這種觀點早在一百年前的新英格蘭就流行過，至今仍在那些火車不通、偏僻淳樸的地方殘留著。用簡要的話敘述，大致就是：教育他們──在別人說話的時候，仔細聽；做教義問答；做針線活；讀書識字。如果說謊，就用鞭子教訓他們。顯然，在當今教育相當發展的情況下，這種觀點已明顯落後；但是，我們中的許多人仍記得，我們的祖輩確實用這種方法教育出一批相當出色的人物，這是不可辯駁的事實。不管怎麼說吧，奧菲利亞還是用她那套辦法對這個野孩子開始施教。

　　家裡人都知道托普西成了接受奧菲利亞小姐教化洗禮的新門徒。由於小女孩在廚房裡老是遭白眼，奧菲利亞決定把她受訓的主要範圍限制在自己的臥室。讀者恐怕會由衷地讚美奧菲利亞的自我犧牲精神，因為在此之前，連打掃房間都是她親自動手，絕不讓女僕插手，而這次卻為了讓托普西動手實踐而做出讓步，只為讓小女孩學得一套本領。噯，這確實不簡單──一旦諸位讀者有類似的經歷，就會切身體會到奧菲利亞小姐的犧牲精神了。

　　第一個早晨，奧菲利亞小姐把小姑娘領到自己的臥室，極其認真耐心地講解了理床的藝術和訣竅。

　　大家可以看到，此時的托普西渾身乾淨整潔，散滿頭的小辮剪得整整齊齊；她外面套著一條漿洗得很漂亮整潔的圍巾，恭恭敬敬地站在奧菲利亞小姐面前，臉上的表情莊重得像在參加葬禮。

　　「托普西，現在我來教你怎樣理床，我對這個很講究，你以後得嚴格按照我教你的去做。」

　　「是，小姐。」托普西深深嘆了口氣，仍哭喪著臉，表情很嚴肅。

　　「喏，托普西，你看著：這是床單的邊，這是床單的正面，這是背面，記住了，嗯？」

　　「是的，小姐。」托普西又嘆了口氣。

　　「好，下面的床單必須包住長枕頭──像這樣；然後，整齊地掖到褥子下面去──像這樣，你看清楚了沒？」

　　「看清楚了，小姐。」托普西回答，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

　　「上面的這條被單呢，」奧菲利亞接著演示道，「必須全部鋪下來，在放腳的那頭掖好，掖得平平的──像這樣，窄邊鋪在放腳的一頭。」

　　「是，小姐。」托普西像先前那樣回答著──注意，我們得補上她一個讓奧菲利亞毫不察覺的動作：在這位心地善良的小姐背過身去專心示範的時候，她的小門徒竟伸手抓了一副手套和一條絲帶，敏捷地塞在了自己袖子裡頭，接著又像剛才一樣，畢恭畢敬地叉著雙手，站在那裡。

　　「托普西，現在你做給我看看。」奧菲利亞小姐說著，拉開了上下兩張床單，在旁邊坐下來。托普西從頭到尾非常認真靈巧地實習著，奧菲利亞小姐比較滿意。托普西把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扯平每一道皺折，自始至終，表情嚴肅認真，就連她的老師看著都頗為感動。就在她快要結束的時候，不料一不謹慎，讓絲帶的一頭從袖口飄出來，這東西馬上引起了奧菲利亞的注意，她猛撲過來，抓住絲帶，質問道：「這是什麼？你這個淘氣的壞孩子，你竟然偷了絲帶！」

　　絲帶被扯了出來，可托普西竟毫不慌張，只是以仿佛莫名其妙的、驚詫的眼神注視著絲帶，說：

　　「天哪，這是菲利小姐的絲帶呀，怎麼會跑到我的袖子裡來的？」

　　「小傢伙，你這頑皮的孩子，不許撒謊，絲帶是你偷的！」

　　「小姐，我發誓，我沒偷，我根本沒見過這條絲帶。」

　　「托普西！」奧菲利亞小姐正色道：「你知不知道撒謊是可惡的？」

　　「我根本就沒撒謊，」托普西回答，一副無辜的神情，「我剛才講的全是實話，沒有撒謊。」

　　「托普西，如果你還繼續撒謊，我就得動鞭子了。」

　　「天哪，小姐，你就是打我一天，我還是這樣說，」托普西開始哭訴了，「我根本就沒看見絲帶，肯定是我的袖子掛住了，一定是菲利小姐扔在床上，捲在被單裡，就鑽到我的袖子裡去了。」

　　托普西無恥的當面扯謊讓奧菲利亞惱火極了，她一把抓住這個小東西，使勁搖著。

　　「別再跟我撒謊了！」

　　奧菲利亞這麼一搖，竟然把托普西袖子裡藏的那副手套給抖了出來，掉在地板上。

　　「看見了吧！」奧菲利亞說，「你還敢說沒偷絲帶？」

　　托普西當即承認偷了手套，但仍矢口否認偷了絲帶。「聽著，托普西！」奧菲利亞小姐說，「如果你全部承認，我就不拿鞭子抽你。」在嚴厲督促之下，托普西不得不全部承認了，她陰著臉，再三表示願意悔改。

　　「好，現在你說說，到這兒以後你還偷過什麼東西？昨天我還允許你到處亂跑呢，你肯定還偷過別的什麼東西。老實告訴我，到底拿了些什麼，說了我就不動鞭子。」

　　「嗯……小姐，我拿了伊娃小姐脖子上那串紅色的玩意兒。」

　　「是嗎，你這個孩子──說，還有呢？」

　　「羅莎的耳環，那副紅色的。」

　　「兩樣都給我拿回來，現在就去。」

　　「天哪，小姐，我拿不出來──我把它們燒了。」

　　「燒了？胡說八道！快去拿，不然我可真要拿鞭子抽你啦。」

　　托普西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申辯著，說她真的拿不出來。

　　「你為什麼要燒掉它們？」

　　「因為，因為我頑皮，我真是太壞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

　　就在這時，伊娃走了進來，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脖子上依然掛著那串珊瑚項鏈。

　　「咦，伊娃，項鏈是在哪兒找著的？」

　　「找著的？為什麼？我一直戴著它呀。」

　　「昨天也戴著？」

　　「對。姑姑，昨晚上我忘了取項鏈，一直戴著睡覺。怎麼啦？」

　　奧菲利亞如墮五里雲霧之中，摸不著頭腦。這時，羅莎也進來了，頭上頂著一籃子剛燙好的衣服，那雙珊瑚耳環在她耳朵上蕩來蕩去，奧菲利亞一見，更加迷惑不知所以了。

　　「我真不知道該拿這孩子怎麼辦！」她無可奈何地說，「托普西，這兩樣東西你沒拿，為什麼要承認？」

　　「嗯，小姐，你要我招認，我實在想不出什麼東西可以招認。」托普西一面說著，一面擦眼淚。

　　「可是，我並沒要你承認你沒做過的事呀！」奧菲利亞無奈地搖搖頭說，「這也叫做撒謊，和剛才撒謊是一碼事。」

　　「天哪，是嗎？」托普西露出驚詫萬分、天真無知的樣子。

　　「哼，這壞傢伙嘴裡沒一句真話！」羅莎憤憤不平地望著托普西說道，「我要是聖克萊爾老爺，就抽她個鼻青臉腫，給她點顏色看看。」

　　「不，不，羅莎，」伊娃開口說道，表情嚴厲，居然是一副大人的派頭，「不許你這麼說，羅莎，我可聽不得這種話。」

　　「天哪，伊娃小姐，你心地太善良了，你不懂怎樣對付黑鬼。告訴你吧，對待他們這群人就得狠狠揍，沒比這更管用的了。」

　　「住嘴，羅莎，」伊娃喝道，「不准你再說一句這樣的話。」這孩子目光炯炯，滿面通紅。

　　一時間，羅莎給震住了。

　　「誰都看得出來，這孩子完全具備了聖克萊爾家族的血統，說話激動起來，活像她爸爸。」羅莎一邊往門外走，一邊自言自語。

　　伊娃站在那裡望著托普西。這兩個孩子分別代表了不同社會的兩個極端：一個出身高貴，膚白如雪，金黃頭髮，眼睛深嵌，額頭飽滿而富於靈氣，舉止文雅；一個膚黑如炭，狡黠機敏，畏畏縮縮卻也不乏聰慧。他們又分別是兩個種族的代表：一個是撒克遜人，生長在世世代代享有高度文明、統治、教育，優越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的環境裡；一個是非洲黑種人，生長在世世代代遭受壓迫、奴役、蒙昧，勞苦萬端和罪惡無邊的環境裡。

　　這種思想朦朦朧朧地萌芽在伊娃腦中，只是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這種思想是相當模糊不確定的，更多地帶有天性的色彩。伊娃純潔的心裡，有許多這類思想在醞釀活動，只是她無法明確表達。當奧菲利亞小姐一一數落托普西的頑劣行徑時，伊娃臉上顯出迷惘而憂鬱的神色，她天真地說：

　　「可憐的托普西，你為什麼要偷東西呢！現在有人好好管著你，我也願意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與你分享，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偷東西了。」

　　這是托普西生平第一次聽見真摯的話。伊娃話語中甜甜的腔調，她說話時的親切感，一下子奇妙地感動著托普西那粗野的心。小女孩那亮閃閃的、靈動的眼眸裡隱約有淚花閃動，可隨即又輕輕笑了一聲，像往常一樣咧開了嘴──不，一個生平聽慣了辱罵言語的人，陡然聽見這麼一句溫暖人心的話，簡直像做夢一樣難以置信。

　　到底怎麼管教好托普西呢？這確實給奧菲利亞小姐出了個大難題。她的那套顯然行不通，她得慎重思索一番，制定可行的教育方案。奧菲利亞把托普西關進了黑屋子，這一方面是作為緩兵之策，另一方面則是由於她認為黑屋子可以培養人的德性的奇怪思想在作怪。

　　「我看這個小傢伙是不打不成器。」奧菲利亞對聖克萊爾說。

　　「噢，這個隨你的便，你儘可以按照你的意圖來管教她，反正我已把她全權委託給你了。」

　　「孩子不打不成器，」奧菲利亞小姐堅持說，「我還沒見過哪個小孩兒不打就能教育好的。」

　　「哦，那是自然的，」聖克萊爾說，「你想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吧。不過，我倒有個建議，我看過她的主人用撥火棍揍她，有時用鐵或火鉗把她打到地上，總之怎麼順手怎麼打。想想看，她對這樣肯定習以為常，如果你不揍得更狠一點，恐怕難以奏效。」

　　「那該拿她怎麼辦呢？」奧菲利亞小姐說。

　　「你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聖克萊爾說，「在南方，鞭子對僕人失去效用，這太平常了，托普西就是一個。我希望你自己去找答案，該怎麼對付這孩子？」

　　「我實在沒轍，從來就沒見過她那樣的孩子。」

　　「這些孩子比比皆是，大人也是如此，你該用什麼辦法來管教他們呢？」聖克萊爾說。

　　「我不知道，也管不了。」奧菲利亞小姐說。

　　「我也不知道，也管不了啊，」聖克萊爾說，「報上有時登載的那些駭人聽聞的事件，比如普呂事件，是如何發生的呢？恐怕好多是由於雙方的心腸都逐漸變硬的結果──奴隸主變得越來越殘忍，奴隸們則變得越來越麻木。鞭子和責罵就像鴉片煙一樣，使人的感覺越來越遲鈍。想要引起與先前同樣程度的刺激，只能加大劑量。剛做奴隸主時，我便明白了這個道理，拿定主意決不開這個頭，至少也要保住我的天性。結果呢，這群奴隸像寵壞了的孩子。不過，我仍然堅持認為這總比暴戾要來得好些。姐姐，你一直在我面前大談教育他們的責任，現在我就給你一個孩子，讓你親自試驗。這孩子只是千萬個這類孩子中的一個。」

　　「這種孩子是你們現行制度的產物。」奧菲利亞小姐說。

　　「這我明白，可已經造成了，不是嗎？現在的問題就是該拿他們怎麼辦？」

　　「啊，我並不感謝你把她送過來讓我做這個試驗，可是我已經答應了，就會說到做到，盡力而為。」奧菲利亞小姐說。這之後，她果然為教化這個小門徒投人了極大的心力和熱情，簡直令人讚歎。她給托普西規定了每天的作息時間，要完成的事務的項目，並著手教她識字，練針線活。

　　這小姑娘識字速度出人意料的快，不但學會了字母，還會閱讀簡易讀物了。只是，做針線活對她來說是件麻煩事，這小女孩像貓一樣靈活，像猴子一樣好動，安安靜靜地做針線活對她是個束縛。因此，這小傢伙不是把針折斷，偷偷扔到窗外或塞進牆縫裡，就是趁人不注意把毛線纏得一團糟，揉斷或弄髒，甚至把滿滿的一軸子線團給扔掉。她的動作敏捷得像魔術師，而控制面部表情的本領也絲毫不遜於魔術師。就這樣，雖然奧菲利亞也知道這樣接二連三地發生意外情況是不可能的，但也看不出什麼破綻──除非她整天啥也不幹，只監視托普西的行動。

　　托普西很快成了全家的知名人物。她變著法兒找樂，扮鬼臉，唯妙唯肖地模仿各色人物的神態。她會翻跟斗、跳舞、唱歌、爬高、吹口哨、耍口技，她這方面的天資簡直多得令人咋舌。做遊戲的時候，全家的孩子都成群結隊地跟著她，一個個都歡呼雀躍，對她佩服之至──就連伊娃也不例外。看得出來，她對托普西的戲法著了迷，就像一隻鴿子被一條花花綠綠，色彩斑駁的大蛇所吸引了。奧菲利亞小姐看到伊娃和托普西成天玩在一塊兒，心裡有些惴惴不安，便去找聖克萊爾，提醒他盡早防範。

　　「哎，隨她去吧，」聖克萊爾說，「托普西不會妨礙她的。」

　　「可是，這小東西精靈透頂，會把伊娃給帶壞的。」

　　「不會的。她也許會帶壞別的孩子，但不會是伊娃。壞東西落到伊娃心裡，就像水珠落在菜葉上，一下子就滑落了，不會滲透進去。」

　　「別那麼肯定，」奧菲利亞小姐說，「我決不讓自己的孩子和托普西在一塊玩。」

　　「好吧，你的孩子不和托普西一塊玩，」聖克萊爾說，「可我的孩子會和托普西一塊玩；要是伊娃會學壞的話，早就學壞了。」

　　起初，聖克萊爾家的所有上等僕人都瞧不起托普西，但不久就改變了看法。他們發現，要是誰欺負了托普西，不久便有一樁不大不小的倒霉事落到頭上──要麼是一副耳環或別的什麼心愛的玩意兒不翼而飛，要麼是一件衣裳忽然糟蹋得不成樣子；或者，會意外地碰翻一桶熱水；或者，當穿上漂亮衣服時，偏偏一盆汙水從天而降，淋個正著。而且，事後你沒法查出誰是肇事者。托普西多次被法庭審判傳訊過，但每次都頂住了責問，表現出一副無辜、嚴肅而讓人信服的神態。其實這些惡作劇是誰幹的，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一清二楚，但又找不出蛛絲馬跡可以證明。再說，奧菲利亞小姐是非常公正的，沒有證據決不輕易處理。還有就是，這些惡作劇的時間總選得十分巧妙，這就進一步掩蓋了肇事者。譬如，報復羅莎和簡這兩個使女的時間總選在她們失寵的時候（這種情況經常發生）。這種時候，她們的申訴在主人那裡得不到同情。總之，聖克萊爾家的僕人們不久便明白了，最好不要去招惹托普西，否則沒好果子吃。

　　托普西幹起活來靈巧、利索，精力充沛，什麼東西托普西都是一學就會，速度奇快。只教了幾次，她便學會了如何把奧菲利亞小姐的臥室收拾得妥妥當當，竟讓十分講究的奧菲利亞也覺得十分滿意，無可挑剔。要是托普西樂意（當然她不會常那樣幹），她會把被單鋪得平平整整，枕頭放得講講究究，地掃得乾乾淨淨，屋子收拾得盡善盡美，無人可比。如果奧菲利亞小姐經過三四天耐心細緻的督促，認為托普西終於走上正軌而丟下她去忙別的事務時，托普西便會放縱地嬉鬧、玩耍上一兩個鐘頭。她不理床鋪，自個兒扯下床套取樂，把長滿卷毛的腦袋往枕頭上直撞，撞得滿頭粘滿了羽毛，活像個醜八怪。她還會順著床杆爬上去，再從上往下來一個倒掛金鉤。她還抓住被單，滿屋子飛舞，給長枕頭套上奧菲利亞小姐的睡袍，並用它作各式各樣的表演，又是唱歌又是吹口哨，還不時衝著鏡子扮鬼臉。總之，托普西就像奧菲利亞所說的，是個「騷亂製造者」。

　　有一次，托普西把奧菲利亞小姐最好的一條大紅輕飄的廣東縐紗披肩當頭巾裹在頭上，在鏡子前搔首弄姿，卻被奧菲利亞撞個正著。原來是她疏忽大意把鑰匙丟在了抽屜裡，她犯這樣的粗心以前還從未有過呢。

　　「托普西，」奧菲利亞小姐忍無可忍，厲聲喝道，「你為什麼這麼幹？」

　　「不知道，恐怕是我太調皮了，太壞了。」

　　「我真不知該拿你怎麼辦，托普西。」

　　「小姐，那您就打我吧，以前的女主人總是打我，不打我就不幹活。」

　　「可是，托普西，我並不想揍人。如果你願意做事，總是做得很好，為什麼你不樂意做呢？」

　　「哦，小姐，恐怕我是挨揍挨慣了，挨揍對我很管用。」

　　於是，奧菲利亞把那「管用的法子」使了出來。托普西又是尖叫，又是呻吟，大聲求饒，一時間鬧得不可開交。可半個鐘頭之後，她又蹲在陽臺臺階上，身邊圍著一群羨慕她的「小黑鬼」們，聽她講如何對挨打受罵報以蔑視的態度。

　　「哈哈！菲利小姐還揍人呢！她連一隻蚊子都打不死。我原來的主人才叫會揍人呢，直打得我皮開肉綻，真是厲害，那才真叫會揍人呢。」

　　顯然的，托普西認為自己所做的各種荒唐事是值得驕傲的，她把它們當作她吹牛的資本。

　　「聽著，小黑鬼們，」托普西向她的聽眾們鄭重其事地說道，「你們知道你們每個人都是有罪的嗎？記著，你，你是有罪的，咱們個個都是有罪的。當然，白人也有罪──這是菲利小姐說的。不過，我認為黑人的罪最大，而你們在座的都比不上我，我是罪大惡極，十惡不赦，誰都拿我沒辦法。我原來的主人成天咒罵我，我想我是這世上最大的壞人了。」說著，托普西翻了一個筋斗，爬到高處，得意洋洋地站在那兒，完全是一副神氣十足、鶴立雞群的模樣。

　　每到禮拜日，奧菲利亞便非常認真地教托普西做教義問答。托普西對文字的領悟能力非同一般，她上課時對答如流，連她的老師都很受鼓舞。

　　「你認為這樣教她有什麼用處？」聖克萊爾問道。

　　「哎，教義問答向來對孩子有益，是孩子的必修課。」奧菲利亞小姐說。

　　「她能明白嗎？」

　　「哎，一開始她們當然都不懂，時間長了，她們自然會懂的。」

　　「時至今日，我還不明白呢，」聖克萊爾說，「我非常清楚地記得，小時候你總讓我背得滾瓜爛熟。」

　　「噢，奧古斯丁，小時候你學得真棒，那時，我對你期望多大啊。」奧菲利亞小姐說。

　　「難道現在就不期望了嗎？」聖克萊爾說。

　　「奧古斯丁，要是你仍像小時候那樣，那該多好啊。」

　　「姐姐，說實話，我也是這麼想的，」聖克萊爾說，「好了，繼續你的教義問答吧，興許真有點用處。」

　　姐弟倆談話時，托普西一直斯斯文文地叉著手站著，像一尊黑色塑像。這時，奧菲利亞小姐給了她一道指示，托普西馬上接口背誦道：

　　「由於上帝准許人類自由運用自己的意志，我們的第一代祖先便從他們最初被創造的那個state墮落下來了。」

　　背到這兒，托普西的眼睛撲閃了兩下，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托普西，怎麼啦？」奧菲利亞小姐問。

　　「小姐，請問那個州是不是肯德基州？」

　　「托普西，哪有什麼『州』不『州』的？」

　　「我們的第一代祖先墮落的那個州呀！我過去常聽老爺說我們是怎樣從肯德基州過來的。」

　　聖克萊爾不禁啞然失笑。

　　「姐姐，你必須給她解釋清楚，否則她就會自己瞎琢磨了，」聖克萊爾開玩笑說，「那句話可以理解為移民咧！」

　　「喂，奧古斯丁，拜託你別再多嘴多舌了，」奧菲利亞小姐說，「你老在旁邊笑，我還怎麼做事？」

　　「好吧，我保證不再打擾你上課了。」聖克萊爾拿著報紙走進客廳，坐下來看報，直到托普西背完為止。她背得挺不賴，只是偶爾把幾個重要字眼換錯了位置，這樣聽上去就顯得滑稽新奇。儘管奧菲利亞使盡了種種辦法，托普西仍然改不過來，聖克萊爾雖然再三表示要信守承諾，卻依舊幸災樂禍地對此類錯誤感到好笑。聖克萊爾把托普西叫到身邊，專讓她背誦那些讓人頭疼的段落，純粹為自己取樂逗笑。奧菲利亞幾次抗議，可他仍頑固不改。

　　「奧古斯丁，你老這麼瞎摻和，我怎麼教她？」奧菲利亞責怪道。

　　「是的，這樣做的確不好，我以後再不這樣了。可是話又說回來，這調皮鬼在大字眼上被難住了，真讓我開心。」

　　「可你知道這是錯的嗎？」

　　「那有什麼關係，對她來說，只是換個字眼而已。」

　　「是你讓我把她教育好，引上正軌的，你忘了嗎？她可是個有野性的孩子，你應該隨時隨地注意對她的影響才是。」

　　「唔，有這麼嚴重？那我就注意吧！不過別忘了，我也像托普西常說的，實在太調皮，太壞了。」

　　奧菲利亞對托普西的教育就是在這種狀態下進行了一兩年。托普西就像一種慢性病，天天折磨著奧菲利亞小姐。漸漸地，奧菲利亞對這種折磨也習以為常了，就像病人對神經痛或偏頭痛慢慢安之若素了。

　　聖克萊爾對托普西這個搗蛋鬼很感興趣，正如一個人喜歡一隻鸚鵡或一條獵犬。托普西只要闖了禍，碰了壁，總會跑到聖克萊爾的椅背後避難；聖克萊爾呢，也總是極力為她圓謊、辯白。托普西還時不時從聖克萊爾那兒得到個把硬幣的賞賜，她就用來買堅果和糖塊，慷慨大方地分給別的孩子。說句公道話，托普西本性不壞，也很大方，除非為了自衛，她也不懷恨、傷害別人。現在，她進入了我們的「芭蕾舞團」，輪到她時，她將和別的演員一道同臺獻技。

第二十二章　肯德基

　　我們的讀者也許並不介意停頓一小會兒去回顧一下肯德基莊園裡湯姆叔叔的小屋，看看自他走後那兒發生了什麼事兒。

　　一個夏日的黃昏，大客廳裡的門窗大開著，迎來了涼爽的清風。希爾比先生正坐在門廊上，這個門廊與房間相通，從整個屋子一直貫穿到兩頭的陽臺。他悠閒地斜躺在一隻椅子上，兩隻腳擱在另一隻椅子上。希爾比太太正忙著做針線，她腦子裡似乎正盤算著什麼，想找個機會說出來。

　　「你知道嗎，」她說，「克魯伊收到了湯姆的一封信。」

　　「哈，是嗎？看起來他在那邊交上好運了。老夥計過得怎麼樣？」

　　「我想他的確是被一戶好人家買走了，」希爾比太太說，「他們待他不錯，活兒也不多。」

　　「噢，那就好，我很高興，真的非常高興，」希爾比先生發自內心地說，「我猜湯姆挺適應南方的生活，沒準就不想再回來了。」

　　「恰恰相反，他非常急切地問贖他的款子什麼時候能湊齊呢。」

　　「這我可不知道啊，」希爾比先生說，「要是生意上有個閃失，麻煩就會接二連三地來，好比人陷在沼澤裡，剛爬出來又掉進另一個泥坑裡；借了甲的錢還乙的，再借丙的錢還甲的，你還來不及歇下來抽根煙，轉個身，嘿，討厭的借據又來了。討債信紛紛而來，讓你防不勝防啊。」

　　「親愛的，依我看，我們還是得想辦法把問題解決掉。我們可以把馬匹全賣了，再搭一個農莊，好還清欠款。你看這個辦法行嗎？」

　　「哼，這多可笑，埃米莉。你算得上是肯德基最出色的婦女了，可你也不明白，你根本不懂生意。女人總是不懂，以後也懂不了。」

　　「可是，」希爾比太太說，「最起碼你得讓我知道你的處境呀，至少你可以開一張清單給我，上面寫明別人欠你的和你欠別人的債務數額，這樣，我就可以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幫你節省一點開支。」

　　「哎，別再煩我了，埃米莉。我實在說不清，我只知道生意大概發展到哪一步，這些事可不像克魯伊做餡餅，把周邊都修得乾淨利索。我不是說了嗎，你不懂生意上的事。」

　　希爾比先生無法說服妻子，只好大聲嚷嚷了，這是先生們在和妻子談論生意時慣用的伎倆，既方便又讓人無可辯駁。希爾比太太嘆了口氣，不再吭聲。儘管她丈夫說她只是個婦道人家，諸事不懂，可實際上她卻有一副思維活躍且講究實效的頭腦，她的意志力甚至比她丈夫要強得多，說她有經營生意的才能並不像希爾比先生所認為的那樣荒謬。此刻，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履行對湯姆和克魯伊大嬸的諾言上，眼看希望越來越渺茫，她不禁歎起氣來。

　　「親愛的，難道你不認為我們該設法把錢湊齊嗎？可憐的克魯伊大嬸一門心思指望著這個呢。」

　　「真是抱歉，看來當初我答應得太倉促了。我看你還是如實告訴克魯伊吧，讓她死了這條心。一兩年之後湯姆會另娶別的女人的，克魯伊也乾脆再找個人跟了得了。」

　　「希爾比先生，我向來教育下人們說，他們的婚姻與我們的婚姻一樣神聖。我決不勸克魯伊幹那種事。」

　　「真遺憾，夫人。你這套說教超越他們的身份地位，只會白白地給他們添煩惱。」

　　「這可是《聖經》上的道德觀呀，希爾比先生。」

　　「好了，好了，埃米莉，我可沒打算干涉你的宗教信仰，我只是說，這些對下人們並不合適。」

　　「確實不合適，」希爾比太太說，「這就是為什麼我打心眼裡憎恨奴隸制度。親愛的，我告訴你，我決不會對那些無依無靠的黑人們食言的。萬一別無他法，我就去教音樂課──我一定會籌足這筆錢的，我親自去掙。」

　　「你該不會去幹有損身份的事吧？埃米莉，我決不同意你那麼幹。」

　　「有損身份？！比起失去那些可憐人的信任，哪個更有損身份？不，絕對比不上。」

　　「好啦，你總是英勇無畏又超脫凡俗。不過，我認為你在採取這種唐吉訶德式的行動之前，最好考慮清楚。」

　　這時，克魯伊大嬸出現在門廊盡頭，談話就此中斷了。

　　「對不起，太太。」她說。

　　「有事嗎，克魯伊？」希爾比太太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向門廊盡頭走去。

　　「太太，請您看看這群poetry。」克魯伊總喜歡把poultry（家禽）唸成poetry（詩），儘管孩子們一再糾正，她還依然故我唸poetry。「天哪，我可沒看出這兩個詞有什麼差別，poetry唸起來很不錯嘛。」她會如此說。

　　地上趴著一群雞鴨，克魯伊站在一旁，臉色莊重，若有所思。看見這情景，希爾比太太不由笑了。

　　「我在想，太太喜不喜歡吃雞肉餡餅。」

　　「說實話，我隨便……怎麼都行。」

　　克魯伊心不在焉地撫弄著這些小雞，魂不守舍的神情顯而易見。突然，她訕笑一聲（黑人在做出沒多大把握的建議時通常如此），說道：

　　「天哪！老爺太太何必費神去籌那筆款子呢？怎麼不用手頭現成的東西呢？」克魯伊又笑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克魯伊。」無可置疑，克魯伊聽到了希爾比夫婦的全部談話。

　　「哦，天哪，太太，」克魯伊又笑了，說，「別人都把黑奴租出去賺錢呢！咱們可別在家裡白養著一群人啊！」

　　「嗯，克魯伊，那我該把誰租出去呢？」

　　「天哪，我可沒主意。只是山姆說路易斯威爾有一家蒲墊鋪，需要一個做糕餅的能手，還說每週給四塊錢的工資呢，他是這麼說的。」

　　「噢，克魯伊……」

　　「噢，天哪。我想，太太，薩莉可以單獨做點事了，薩莉在我手下學著做也有段日子了。說實話，她的手藝和我的也差不離了，如果太太您肯讓我出去做的話，我就能賺夠那筆錢。我做的糕點不管放在哪一家蒲墊鋪都不會讓太太丟臉的。」

　　「是糕點鋪，克魯伊。」

　　「天哪，太太，反正也差不多，字眼總是那麼彆扭，我總愛出錯。」

　　「可是，克魯伊，你捨得離開孩子們嗎？」

　　「天哪，太太，兩個男孩子都長大了，能幹活，還幹得不賴呢。薩莉可幫著照顧我的小女娃，這娃娃精神好著咧，也不用老是照看。」

　　「路易斯威爾離這兒可不近呢！」

　　「天哪，誰在乎這個呢？它在河的下游，離我家老頭子不遠吧？」克魯伊望著希爾比太太問道。

　　「不，它們還相隔好幾百英哩呢。」希爾比太太答道。

　　克魯伊的臉色立刻黯淡了。

　　「別難過，到了那兒，你離他總比這兒近吧？」

　　「克魯伊，你儘管去吧，你掙的每個子兒我都原封不動收起來做你丈夫的贖金。」

　　克魯伊的黑臉立即滿面生輝，熠熠閃光，猶如一朵烏雲在明媚陽光的照耀下變成銀白色。

　　「天哪，太太，您真是太好了。我剛才還琢磨著這事呢。我自己什麼都不缺，衣服、鞋都有，每一厘都能省下來。一年有多少個禮拜，太太？」

　　「五十二個。」希爾比太太回答說。

　　「天哪！這是真的嗎？一禮拜四塊錢，一年多少呀？」

　　「二百零八塊。」希爾比太太答道。

　　「噢！」克魯伊驚喜地歎道，接著問，「我要多久能籌足這筆錢，太太？」

　　「大概要三四年吧。不過，克魯伊，也不必你一個人等呀，我們也可以添補些。」

　　「我可不願聽到太太們說去教什麼課，老爺說的對，這不行。只要我有一雙手，我們家的人就不會到那種地步。」

　　「別擔心，克魯伊，我會顧全家裡的面子的。」

　　「哦，我原本沒什麼打算，山姆要把幾匹馬趕到河邊去，他叫我和他一塊走，我這就去收拾一下東西。如果太太沒意見的話，那我明兒一早就走了。對了，還得麻煩太太寫一張通行證和一封推薦信。」

　　「噢，克魯伊，如果希爾比先生不反對，我一定會把事情辦妥。我這就去和他商量商量。」

　　希爾比太太上樓去了，克魯伊大嬸歡天喜地地回屋去準備。

　　喬治走進克魯伊大嬸的小屋時，她正忙著整理孩子們的衣服。「天哪，喬治少爺，你大概還不知道吧，我明天就要到路易斯威爾去了。」

　　克魯伊招呼說：「我想了想，還是把妹妹的東西收拾一下，把一切弄得整整齊齊。我可要走了，喬治少爺。每個禮拜四塊錢呢，太太答應要把它們攢起來贖我家老頭子。」

　　「唷，」喬治說道，「這可是樁好差事呢！可你怎麼去呢？」

　　「明天我和山姆一塊走。喬治少爺，現在您能坐下來寫封信給我家老頭子嗎？對，把這事兒告訴他。」

　　「那當然，」喬治說，「湯姆叔叔收到我們的信不知會高興成什麼樣子呢！我去房間拿紙和墨水。然後呢，克魯伊大嬸，你看我們還可以把新添馬匹的一攬子事兒也告訴他。」

　　「現在就寫，開始吧，喬治少爺。你在這兒寫信，我去弄點雞肉和別的菜。唉，你和你可憐的老嬸子一起吃飯的機會可不多了。」

第二十三章　花謝草凋

　　生命在一天天逝去，對湯姆也不例外。轉眼兩年過去，儘管他思念著遠方的一切，但也從未感到過異常痛苦，因為人的情感就如一架裝備完善的豎琴，只有「崩」一聲弦都斷了，才可能徹底打破和諧之音。當我們追憶那些充滿貧困憂愁的日子時，總忘不了每一刻悄然流去的光陰曾帶給我們的那些安慰和樂趣，因此，即使我們不是十分快樂，也不至於特別痛苦。

　　湯姆在他僅剩的《聖經》上讀到了聖徒保羅的故事，他開始學會「在任何處境下都隨遇而安了」，這對他是一條非常有用的原則，這也與他由閱讀《聖經》而養成的深思的習慣很相稱。

　　上一章裡我們提到喬治少爺已代為回覆湯姆的家信，這封信是用小學生圓體字母寫成的，十分漂亮，以至於湯姆稱讚道：「即使把信放在屋子的那頭，從這頭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正如我們所知道的，信中提及家裡發生的各種各樣令人高興的事情：克魯伊大嬸到路易斯威爾的一家糕餅店做雇工，她將憑手藝掙下一筆錢，這筆錢會全部儲存起來做他的贖金；莫塞和彼得長得很快，在薩莉的照料下，小女娃已經能滿院子跑了。

　　湯姆的小木屋暫時上了鎖，不過喬治在信上又說了，等到湯姆回來，他們就將小木屋重新布置一番，並對如何裝飾擴建都作了一番繪聲繪色的描述。

　　喬治還在信尾羅列了學校的各項科目，每一科目都用大寫的花體字母開頭。另外，喬治還把新添的四匹小馬駒的名字告訴湯姆。同一段裡，也提到他的父母身體很健康。這封信其實簡單明瞭，可在湯姆眼中卻是當今文章中最美妙的一篇，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簡直是愛不釋手，甚至和伊娃商量是不是該鑲在鏡框裡把它掛起來。只是，這項工程有一個障礙，信的正反兩面沒法同時看到。

　　隨著伊娃的逐漸長大，她和湯姆的友誼也日漸加深。伊娃在湯姆這位忠實溫柔的僕人心中的神聖地位簡直難以用語言來表達。湯姆一方面把她當作一個凡間的孱弱的孩童加以愛護，一方面又把她當作天上聖潔的天使加以崇拜。他敬慕而溫柔的眼神望著她時，就像一個義大利水手凝視著自己的小耶穌神像。全心迎合伊娃的種種雅致的情趣，滿足她成百上千種單純可愛的嚮往，這是湯姆莫大的快樂。伊娃的種種憧憬就像一道彩虹一樣籠罩照耀著她的孩童世界。湯姆變著法兒更換伊娃桌上的擺設，不時為她插一些奇異的花束。湯姆每天清晨到集市時，眼睛總盯著那些鮮花店，回去時，他就滿載著為伊娃精心挑選的桃花或是香橙花。每當湯姆遠遠地看見伊娃從大門內探出金黃色的可愛的小腦瓜，天真爛漫地問道：「噢，湯姆叔叔，今天你給我帶了什麼？」時，總是欣喜若狂。

　　伊娃的熱情也不亞於湯姆，她處處為湯姆效勞。別看她還是個孩子，朗讀起文章來卻美妙悅耳。良好的音樂感受力，敏感詩意的想像力和對神聖崇高的事物的天生的嚮往使得她讀起《聖經》來格外優美動聽，湯姆還從未聽過有誰讀得像她這樣棒的。起初，伊娃讀《聖經》只是為了讓這位出身卑微的朋友開心，可沒多久，她自身真誠的天性顯露出來，被這本神聖的經書所深深吸引。伊娃酷愛這本書，因為它在她小小的心靈中所喚起的神奇的嚮往和一些強烈而模糊的情感，是大多數富於激情和想像力的孩童所喜愛的一種心靈體驗。

　　伊娃在生活中最喜歡的是《啟示錄》和《預言書》，書中朦朧縹渺而又無比神奇的意象，熱情洋溢的語言，正因為她不能完全理解，所以印象尤深。伊娃和她那位純樸的朋友，一個老孩子，一個小孩子，有相同的感覺。他們只知道書中所描述的是天國裡的榮光，他們的心靈為之歡欣鼓舞，卻說不出為什麼會這樣。可是，在精神領域裡，人們無法理解的東西並非一無是處，儘管自然科學上並非全然如此。這是因為，當一個人的靈魂在兩個模糊的永恒點（永恒的過去和永恒的現在）之間蘇醒過來時，周圍的一切是那麼陌生，讓人毛骨悚然，驚顫不已。光明只照到他周圍一小塊地方，他必然十分渴望遙遠的未知世界。透過靈感的霧柱，他聽到人聲喧嘩，看到人影搖曳，這些與他內心的企盼遙相呼應，那些神祕的景象猶如刻有無人辨識的象形文字的符咒和瑰寶。他將這一切深藏於心，殷切等待有一天能穿越這層霧障，細緻地加以辨認。

　　故事進行到這兒，聖克萊爾一家已暫時遷居到龐切特雷恩湖濱的別墅去了。所有能離開那悶熱而骯髒的城市的人們，都受不住炎炎夏日而躲到湖濱去享受清爽的涼風去了。

　　聖克萊爾一家暫住的避暑之所是一幢東印度式的小型別墅，它的四周用竹子編成精緻的迴廊，可通向各處花園和遊樂場所。別墅的公共起居室正對著一座大花園，園子裡來自熱帶地區的奇花異草爭相鬥豔，園中有幾條小路蜿蜒而至湖濱，湖水在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宛如無數條小魚在歡呼跳躍──這實在是一幅瞬息萬變，美妙無比的圖畫。

　　此刻正是日落時分，霞光萬丈，地平線上金光燦爛，碧水中倒映出另一面天空，湖面上蕩漾著一道道腓紅或金黃色的波紋。點點白帆，如幽靈般蕩來蕩去，小小金星在燦爛的光輝中頻頻眨眼，俯身看自己在湖面上不斷躍動的倒影。

　　花園裡地勢偏低的一頂藤蘿架下，有一張長著青苔的小石凳。一個禮拜日的黃昏，湯姆和伊娃坐在這張石凳上，伊娃的膝蓋上攤著一本《聖經》，她唸到：「我望見一平如鏡的海面，火焰跳躍，閃爍其中。」

　　「湯姆，」伊娃忽然指向湖面，「那不就是嗎？」

　　「你說什麼呢，伊娃小姐？」

　　「你沒看見嗎，湯姆？」那孩子說著，一手指向那玻璃般的湖面。湖水上下波動，反射著天空中金色的光芒。「那不就是有火焰躍動的鏡面嗎？」

　　「可不是嗎，伊娃小姐。」湯姆說，接著唱道：

　　噢，如果我有清晨的翅膀，

　　我會飛向那迦南海岸；

　　聖潔光明的天使啊，

　　請把我送回我的家鄉，

　　那個叫新耶路撒冷的地方。

　　「你知道新耶路撒冷在什麼地方嗎，湯姆叔叔？」伊娃問道。

　　「嗯……在天空的雲彩裡，伊娃小姐。」

　　「那我就能看見它，」伊娃說，「你看那些雲彩，它們看起來就像珍珠鑲嵌而成的一扇扇大門，透過它們，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噢，金光閃爍。來，湯姆叔叔，唱首《光明天使》吧。」

　　湯姆就唱起這首美侖美矣奐讚美詩來：

　　我看見一群光明天使，

　　享受著天國的榮光；

　　身著纖塵不染的白袍，

　　手拿象徵勝利的芭蕉。

　　「湯姆叔叔，我看見天使了！」伊娃說。

　　湯姆一點都不懷疑，連驚詫都沒有。假使伊娃說她曾光臨過天堂，湯姆也會相信的。

　　「這群天使呀，我在夢中經常看見他們。」伊娃的眼睛漸漸變得迷離，如夢幻一般，她輕聲哼唱：

　　身著纖塵不染的白袍，

　　手拿象徵勝利的芭蕉。

　　「湯姆叔叔，」伊娃說，「我要到那裡去。」

　　「去哪裡，伊娃小姐？」

　　那孩子站了起來，小手指向天空。此時，晚霞照耀著她金黃色的頭髮和粉紅的臉頰，呈現出聖潔的光輝。伊娃的目光熱切地投向空中。

　　「我去那兒，」她說，「我去光明天使那兒。湯姆，我不久就會去。」

　　忠心耿耿的僕人霎時覺得撕心裂肺般痛楚。他想起這半年來，小姑娘的手越來越纖瘦，皮膚越來越透明，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以前她在花園裡嬉戲玩耍，一鬧就是幾個鐘頭，可現在沒玩多久就疲乏無力了。湯姆常聽奧菲利亞小姐提到伊娃的咳嗽用什麼方子都不見效，就是現在，她滾燙的臉頰和小手還發著潮熱呢。想到這些，湯姆似乎才領悟到伊娃話語的真正含義。

　　世上有過伊娃這樣的孩子嗎？有的，可他們的名字只出現在墓碑上。這些孩子甜美的笑容，聖潔的眼眸，不凡的談吐都已像寶藏一樣，深埋在人們眷念的心裡。多少家庭流傳著同樣的故事啊！活著的人們的全部美德和優點，同某一個去世的親人的不同凡響的美德比起來，多麼微不足道啊！仿佛有那麼一群特殊的天使，他們的使命只是在塵世間逗留一段時間，讓誤入歧途的心靠近他們，以便升天時把他們帶回天堂。你若是看到一個孩子有著與眾不同深邃而有靈性的目光，有著超出一般孩子之上的溫柔聰慧的話語，請別指望留住這個孩子，因為天國的印記已蓋在這孩子身上，永恒的靈光已在這孩子眼中閃現。

　　親愛的伊娃，你就要走上回家的旅程，可是你的至親仍然蒙在鼓裡。

　　突然，奧菲利亞一陣急切的叫喚，打斷了湯姆與伊娃的談話。

　　「伊娃，伊娃！你這孩子，下露水了，不能再待在花園了。」

　　伊娃和湯姆急忙往屋子裡跑去。

　　奧菲利亞是一個富有經驗的護理能手，她從小在新英格蘭長大，對於緩慢而可怕的疾病的侵襲最熟悉不過，這疾病曾奪走了人世間最美麗可愛的生命。當你還沒來得及發現有一根生命線已經斷裂時，死亡的印記已無可挽回地蓋在了他們身上。

　　奧菲利亞小姐早就注意到了伊娃輕微的乾咳，日漸明亮起來的臉頰。即使伊娃眼睛裡光芒閃爍，可那由發燒而引起的虛飄的興奮勁卻逃不過奧菲利亞小姐的眼睛。她把這憂慮告訴了聖克萊爾，可他卻急躁不安地把她的疑慮給頂了回去，和他平常那種滿不在乎或和顏悅色的態度不大相同。

　　「別再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了，姐姐，我討厭這個。」他總是說，「你不是說孩子在長身體嗎？孩子長個兒的時候，總會瘦一些的。」

　　「可是她老乾咳呀！」

　　「噢，乾咳？就算有一點，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也許是著了涼了。」

　　「可是，伊莉查簡，還有埃倫，瑪麗亞桑德思都因為這個送了命呀！」

　　「噢，別再提那些護理人員謠傳的恐怖事件了。你們這些護理老手啊，就是過於敏感自負了。孩子們不能咳嗽，打噴嚏，一有點事兒就惶惶不安。我想你只要好好照顧孩子，不讓她接觸夜晚的冷空氣，不准她玩得太累，就不會有事的。」

　　可是聖克萊爾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越來越緊張和不安了。他每天都反覆強調：「這孩子好得很呢。」「這點咳嗽不算什麼。」「她只是肚子有點小毛病，孩子們都是這樣。」單就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他內心的焦慮。他陪伴孩子的時間長了，帶她出去兜風的次數也增多了。隔不了幾天，他總是帶回個藥方或補藥，嘴上卻說：「這孩子並不需要這個，可吃吃總沒壞處。」

　　說起來，最讓聖克萊爾感到痛心的是孩子的思想和感情一天天成熟起來。一方面，伊娃還保留著孩子耽於幻想的天性；一方面，她又時不時冒出一些讓人詫異的，超凡脫俗的智慧的話語，聽上去就像是聖諭一般。每當這種時候，聖克萊爾總是悚然若驚地一把攬住伊娃，仿佛這樣無限的疼愛就能挽救她一樣。他內心裡湧出一股強烈的願望，一定要保住這孩子，不讓她離去。

　　伊娃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做善事上。她一貫慷慨寬容，近來又增添了一種女性特有的體貼溫柔，讓人感動。她還是和托普西及其他黑孩子們一起玩耍，只是現在更多的是站在一邊看他們玩，並不親自參加遊戲。伊娃通常一坐就是半個鐘頭，先是含笑看著夥伴們奇特的惡作劇，後來臉上就蒙上了一層陰影，她的目光逐漸迷離，思緒也飄遠了。

　　「媽媽，」有一天她突然對她媽媽說，「為什麼我們不教僕人們看書呢？」

　　「什麼話！你這孩子，可從來沒有人這樣幹過呢！」

　　「為什麼？」伊娃問道。

　　「因為讀書對他們毫無用處，一點兒也不能讓他們把活兒幹得更出色。要知道，他們生來只是幹活的。」

　　「可是，媽媽，他們應該懂得《聖經》，了解上帝的旨意。」

　　「有別人跟他們唸就足夠了。」

　　「媽媽，可是我覺得每個人都要能自己弄懂《聖經》，即使沒人讀給他們聽，他們也非常需要的。」

　　「伊娃，你真是個古怪孩子。」她母親說道。

　　「奧菲利亞小姐就教托普西讀書認字。」伊娃繼續說。

　　「是啊，可你也看到這樣做的好處了吧？托普西可是我見過的最刁鑽可惡的小鬼了。」

　　「還有可憐的媽咪，」伊娃說道，「她頂喜歡《聖經》了，多希望自己能讀懂它啊！我不能唸給她聽的時候，她該怎麼辦呢？」

　　瑪麗一邊翻弄抽屜，一邊回答說：

　　「好了，伊娃。除了給僕人唸《聖經》外，你慢慢會有許多事情要考慮的，哪裡顧得上這個呢。我並不是反對給僕人唸《聖經》，有空的時候我也那麼做；可是，要是你得打扮得漂亮出去應酬時，就沒那個閒功夫了。看看這個，」她繼續說，「看這些珠寶，以後你進入社交場合，它們就是你的了。我第一次參加舞會就是戴這個。告訴你，伊娃，那天我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呢！」

　　伊娃拿起珠寶盒，從中取出一條鑽石項鏈，若有所思地望著那些流光溢彩的鑽石。她的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頭。

　　「這些值很多錢吧，媽媽？」

　　「當然，這些都是你爸爸特地讓人從法國帶回來的呢！它們可是一筆不小的財產。」

　　「我希望，」伊娃說，「我能用它做點事情。」

　　「你想做什麼呢？」

　　「我想把它們賣掉，然後在自由州買一塊土地，再把我們家的僕人都帶到那裡去，我還會雇老師教他們讀書認字。」

　　伊娃的話被她母親的笑聲所打斷。

　　「我要教他們閱讀《聖經》，讓他們能看懂別人寫給他們的信，」伊娃肯定地說，「我知道，起初這對他們很難，好像他們真的沒法對付，湯姆是這樣想的，媽咪也這樣想，他們中的許多人都這麼想，可我不那麼認為。」

　　「好啦，好啦，伊娃，你只是個孩子，這些你不懂，」瑪麗說道，「你說話老惹得我頭疼。」頭疼是瑪麗的護身法寶，只要談話不稱她的意，她就像搬救兵一樣把它亮出來。

　　伊娃悄悄溜出了房間。打那以後，她就開始全心全意地教媽咪識字了。

第二十四章　恩瑞克

　　就在聖克萊爾一家在湖濱期間，聖克萊爾的哥哥艾爾弗雷德帶著他十二歲的長子來和他們相聚了一兩天。

　　聖克萊爾和艾爾弗雷德這對雙生子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稱得上世界上最奇特美好的畫面。同胞的血源天性並沒讓他們倆有任何相似之處，反而讓他們倆迥然不同。儘管如此，仿佛有一根神祕紐帶的維繫，兄弟倆的手足之情要甚於一般兄弟。

　　他們經常手挽著手在花園裡散步。奧古斯丁生著一對藍眼睛，滿頭金髮，體態優雅柔和，相貌上顯出生氣勃勃的樣子；艾爾弗雷德則長著一對黑眼睛，羅馬人般傲慢的面容，四肢威武有力，做事雷厲風行。儘管兄弟倆常常攻擊嘲笑對方的言行，可這絲毫不影響他們血濃於水的親情。事實上，仿佛正是兄弟倆之間的差異才把他們結合得更緊，正如磁極的異性相吸一樣。艾爾弗雷德的大兒子恩瑞克有著王子般的尊貴高雅，他和其父一樣是黑眼睛，精神煥發，神采飛揚，他從見到堂妹伊娃的第一刻起，就被她的綽約的風姿所吸引。

　　伊娃有一匹心愛的小馬駒，渾身潔白如雪，這匹小馬溫順之極，恰如它的女主人。騎上它有躺在搖籃裡的平穩舒適之感。這時，湯姆牽著它到後面的走廊去了，另外一個約莫十二歲左右的第一代混血男孩兒也牽著一匹馬走過來，他牽的是小黑馬，價格昂貴，是不久前特地從國外買來送給恩瑞克的。

　　恩瑞克對他新得的小馬駒有種男子漢般的驕傲之感，他走上前從馬僮手裡接過韁繩，上上下下檢查他的小馬，突然，他眉頭一皺，面色沉了下來，說：

　　「這是什麼，多多？你這懶鬼，今天早上你沒把馬刷乾淨吧？」

　　「刷乾淨了，少爺，」多多怯生生地答道，「灰是它自己剛沾上去的。」

　　「混帳！閉嘴！」恩瑞克說著，怒氣沖沖地揚起鞭子，「你竟敢跟主人頂嘴？」

　　那小馬僮是個漂亮的混血兒，一雙明亮的眼睛，和恩瑞克差不多的個頭，光潔的額頭上覆著一層卷曲的頭髮。當他開口申辯時，面孔掙得通紅，眼睛也閃著光。看得出，這孩子身上有白種人的血統。

　　「恩瑞克少爺，」多多剛張嘴，恩瑞克的鞭子已經狠狠抽在他臉上，同時他的胳膊也被拽住，硬生生被摁跪在地上。恩瑞克沒命地抽打起來，直抽得他自己都氣喘吁吁的。

　　「哼，你這個放肆的賤貨！這回你該知道不該回嘴了吧？把馬牽回去，重新刷乾淨！給你點顏色，看你還明不明白自個兒的身份！」

　　「少爺，」湯姆說道，「我猜多多想告訴你他把馬牽出來時，馬自己打了個滾。要知道，這馬精神著呢，它身上的灰是它自己沾上的，我親眼看見多多刷過馬。」

　　「沒問你就別插嘴！」恩瑞克說道，轉身踏上臺階，向站在那兒身穿騎士服的伊娃打招呼：

　　「親愛的妹妹，真抱歉，這蠢驢讓你久等了吧！」他說，「我們在這張凳子上坐著等他們吧。咦，你怎麼悶悶不樂呀，妹妹？」

　　「你怎麼能對多多那樣殘忍粗暴？」伊娃說。

　　「殘忍，粗暴？」恩瑞克驚訝地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親愛的伊娃？」

　　「你再這樣，我就不允許你叫我親愛的伊娃了。」

　　「親愛的伊娃，你不了解多多，他就會撒謊，找借口，只有教訓他，不准他開口，這才治得住他。祖父就是用這個方法對付黑奴的。」

　　「可是，湯姆叔叔是從不說謊的。」

　　「那他可是個非同一般的老黑鬼！」恩瑞克說道，「多多說起謊來可是和說話一樣快的。」

　　「你對他那樣厲害，他被你嚇得也會說謊呀！」

　　「哎，伊娃，你要是那麼喜歡多多，我可要妒忌了。」

　　「誰讓你打他，還冤枉他？」

　　「哼，該教訓的就得教訓，否則，他就更張狂了，挨幾下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咧！你可不知道，這傢伙精著呢！不過，如果你要是看了心煩，下次我不在你面前打他就是了。」

　　伊娃並不滿意，但她也知道要使她英俊的堂兄理解她的心思是徒勞的。

　　多多很快牽著馬駒過來了。

　　「不錯，多多，這一次你幹得很漂亮。」恩瑞克比先前溫和了，「過來牽住伊娃小姐的馬，我扶她上去。」

　　多多過來牽住伊娃的小馬駒。他滿臉愁雲，眼睛紅紅的，看樣子是剛哭過。

　　恩瑞克為女士效勞可謂是殷勤熟練，頗有紳士風度，他自己也頗為此自負。他把他美麗的堂妹扶上馬，把韁繩收過來，交到伊娃手裡。

　　可是，伊娃卻朝著多多站的那一側俯下身去。當多多把韁繩交給她時，她說：

　　「多多，你真是好孩子，謝謝你！」

　　多多驚訝地抬起頭來，看到了一張甜美可親的臉，他的雙頰又蕩開了紅暈，眼圈裡淚水直湧。

　　「過來，多多，這是五分錢，你拿去買糖吃吧，」恩瑞克說，「走吧。」

　　恩瑞克跟在伊娃的馬後，順著小路緩緩向前走去。多多站在原地，目送著他們的背影遠去。這兩個孩子，一個給他錢，一個給了他更迫切需要的東西──一句親切和藹的話。多多這孩子離開他的母親才幾個月，他是在一家奴隸交易所被買下來的，因為他生得漂亮，正好用來做馬僮配那匹漂亮的小馬駒。現在，他正在主人手下接受調教呢。

　　多多被打的時候，聖克萊爾兄弟正在花園的另一頭，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奧古斯丁面色微紅，但他只是以慣常的那種譏諷和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

　　「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共和主義教育吧，艾爾弗雷德？」

　　「哎，恩瑞克這孩子火氣一上來，簡直像個小魔王。」艾爾弗雷德的口氣顯得滿不在乎。

　　「你大概認為這對孩子來說，是一種挺有意義的鍛鍊呢！」奧古斯丁冷冷地說。

　　「話也不是這麼說。恩瑞克是個火爆脾氣，我可拿他沒辦法，我和他母親早就不管他了，隨他去。不過，話又說回來，多多實在是個十足的小精怪，怎麼打也打不服。」

　　「共和主義教育開篇明義的話就是『人人生而自由、平等！』你就是這樣教育恩瑞克的嗎？」

　　「呸，」艾爾弗雷德不屑地說，「湯姆傑斐遜這句法國風味的騙人的鬼話居然還在我們中間流傳，簡直是荒唐可笑！」

　　「我想也是。」聖克萊爾意味深長地說。

　　「因為，」艾爾弗雷德說，「很顯然的，事實上，人人生來既不自由，又不平等。依我說，共和主義的那套言論一半是荒謬透頂的，只有那些出身高貴，受過良好教育，舉止高雅又富於聰明才智的人才能享受平等的權利，下等人是絕對不行的。」

　　「可是你沒法讓下等人信服呀！」聖克萊爾說，「在法國，他們曾一度當權呢！」

　　「所以我們必須把他們打倒在地，讓他們永無翻身之日！就像我這樣……」說著，艾爾弗雷德一隻腳狠狠地跺在地上，好像踩在某個人的身上。

　　「一旦他們翻身，那可要天翻地覆呀！」奧古斯丁說，「比方說，聖多明戈就是如此。」

　　「呸，」艾爾弗雷德說，「所以說，這種事在我們國家就得禁止。目前，有一種說法特別風行，說是要教育黑奴，提高他們的地位。對此，我們就得堅決抵制。下等人決不能接受教育。」

　　「現在來說是不大可能了，」聖克萊爾說，「教育是非受不可的了，關鍵是怎麼教育，我們以前的教育宗旨只能把他們引向野蠻殘暴，斷絕人的善良的天性，把他們變成凶猛的野獸，一旦他們占了上風，他們就會用同樣的方法對付我們。」

　　「他們永遠也占不了上風。」艾爾弗雷德似乎非常自信。

　　「對，」聖克萊爾說，「把鍋爐燒得滾燙，關緊安全閥門，再坐在閥門蓋上，看你會怎麼收場。」

　　「好，」艾爾弗雷德說，「那就等著瞧吧。只要鍋爐堅固，機器運轉正常，我就敢坐在安全閥門蓋上。」

　　「哼，路易十六時代的貴族老爺們可和你想的一樣，現在奧地利的庇護九世也這麼想。看著吧，總有那麼一天，早晨醒來，發現鍋爐爆炸，你們這幫人都得在空中相遇。」

　　「用時間來證明一切吧！」艾爾弗雷德笑著用拉丁語說道。

　　「我告訴你，」奧古斯丁正色道，「我們這時代如果還有什麼力量像聖諭一般不可違抗的話，那就是人民大眾的力量！下層階級必將站起來，成為上層階級。」

　　「哼，又在宣揚你那套紅色共和主義的東西了。奧古斯丁，你怎麼沒去搞政治演說呢──你肯定能成為著名的政治演說家的。不過，但願你那些骯髒的民眾站起來主事的時候，我已經作古了。」

　　「且不管骯髒不骯髒，只要時機一到，他們肯定會反過來統治你們的。」奧古斯丁說，「而且，他們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法國的統治者不讓群眾穿褲子，結果呢，他們結結實實享受了一下不穿褲子的滋味。海地人民……」

　　「夠了，奧古斯丁。一談起討厭的海地人就沒完沒了！海地人不是盎格魯─撒克遜人，如果是的話，情況就大不一樣了，盎格魯─撒克遜可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民族，永遠都是。」

　　「那好啊！我們的許多奴隸身上正流著盎格魯─撒克遜人的血液呢！」奧古斯丁抓住了話柄，「他們中有些人只有很少一點的非洲血統。因此，你得明白，他們和我們一樣，有堅定不移的信念和深謀遠慮的才能，只是多一點熱帶人的火氣。一旦聖多明戈那樣的時刻來臨，他們身上的盎格魯─撒克遜的血液就會馬上起作用的。他們是白種人的後代，我們身上的傲氣，他們也有，他們不會永遠像現在一樣甘於被買賣交換。總有一天他們會揭竿而起，從此揚眉吐氣的。」

　　「荒謬，簡直是一派胡言！」

　　「喏，有句古話說得好：諾亞的日子怎樣，將來的日子也怎樣，人們吃喝住行，辛勤勞作，可洪水一來，把一切都沖毀了！」

　　「奧古斯丁，你真富於巡迴牧師的天資呢！」艾爾弗雷德笑著說，「你不用替我操心，權力在我手中，我穩操勝券呢！這個寄生蟲樣的民族，」他又狠狠跺了一下腳，說道，「現在被踩在我們腳下，將來也會如此。我們的武力足以對付他們。」

　　「當然，像恩瑞克這樣受過訓練的子孫肯定會為守護你們的陣地而衝鋒陷陣的！」奧古斯丁說道，「冷靜沉著，常言不是說了嗎，『不能律己者不能治人。』」

　　「這確實是個麻煩，」艾爾弗雷德若有所思地說，「毫無疑問，我們現行的制度很難將孩子培育好，對孩子太放縱了。你知道，南部的氣候本來就讓人火氣衝天的，我拿恩瑞克真是沒轍。說實話，這孩子慷慨大方，樂於助人，就是性子暴烈，發起脾氣來像個火藥桶一樣。我想該把他送到北方去受受教育，北方比較崇尚服從，他可以和本階級的人接觸多些，少和奴隸們打交道。」

　　「既然教育是人類最主要的工作，而我們現在的教育制度又如此不妥，照這樣看來，這實在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奧古斯丁說。

　　「不可否認，我們的制度在有些方面是不夠妥當，」艾爾弗雷德說道，「但也不是一無是處呀！起碼，它能把孩子們訓練得勇敢果斷，而下等民族的孩子正與此截然相反，這可是他們最大的缺陷。撒謊和欺騙已經成了奴隸們的普遍標誌，我相信在這種情況下，恩瑞克對於誠實肯定有了更深的理解。」

　　「不容置疑，這是一種非常符合基督精神的見解。」奧古斯丁說。

　　「不管符不符合基督精神，這是事實，和許多事情比起來，在符合基督教義方面也不相上下呢！」艾爾弗雷德說。

　　「或許是吧！」聖克萊爾說。

　　「好了，不談了，奧古斯丁，你瞧，我們在老問題上已經轉了不下五百個圈子了。下一盤十五子棋，你看如何？」

　　這對孿生兄弟走上臺階，在走廊裡的一張竹几兩旁坐了下來。這竹几小巧玲瓏，上面擺著個棋盤，兄弟倆在擺棋子的時候，艾爾弗雷德又開口了：

　　「我說，奧古斯丁，如果我有你這種想法，就會付諸行動。」

　　「這我毫不懷疑──你是個行動家，可是，能幹些什麼呢？」

　　「喲，你可以切實提高黑奴的地位嘛！」艾爾弗雷德的口氣頗帶嘲諷。

　　「為那些重重壓迫之下的黑奴提高地位，這和把整座埃特納火山先壓在他們身上再叫他們站起來有什麼兩樣？如果社會上不採取一致行動，單槍匹馬地幹是成不了氣候的，只有教育成為全民的教育，或者匯合一大批志同道合的人，這局面才有可能改觀。」

　　「你先下吧。」艾爾弗雷德說。於是，兄弟倆很快進入棋局，直到「得得」的馬蹄聲在走廊裡回響起來。

　　「孩子們回來了。」奧古斯丁一面說，一面已站了起來。「看哪，阿爾夫，你見過這麼美的圖畫嗎？」這確實是一道令人賞心悅目的景致：恩瑞克額頭清亮，頭髮烏黑如墨又不失光澤，臉蛋燦若明霞。兄妹倆一路騎馬過來，恩瑞克側身向著美麗的堂妹，正開懷大笑。伊娃是藍色的騎裝，藍色的帽子，運動之後顯出生氣勃勃，那透明的皮膚和一頭金髮越發顯得美麗動人。

　　「天哪！這可是個傾國傾城的女子哪！」艾爾弗雷德讚歎道，「奧古斯丁，不瞞你說，以後不知多少人會為她心碎哩！」

　　「一點沒錯！老天知道，我有多麼擔心！」聖克萊爾突然痛苦地說，跑過去把伊娃從馬背上抱下來。

　　「伊娃，小寶貝，你不會太累吧？」他一邊說，一邊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

　　「哦，爸爸，我不累。」伊娃回答道，可是她急促而沉重的呼吸立刻讓她父親警覺起來。

　　「親愛的，你怎麼能騎得這麼快呢？這對身體有害啊！」

　　「沒事兒，爸爸。我覺得身體好極了，而且騎馬讓我快活，什麼都忘了。」

　　聖克萊爾把她抱入門廳，放在沙發上。

　　「恩瑞克，你得好好看著她，千萬別把馬騎得太快。」

　　「我會好好照顧她的。」恩瑞克坐到沙發邊，握住伊娃的小手。過了會兒，伊娃緩過勁來了，聖克萊爾兄弟倆才離開去下棋，屋子裡只剩下兩個孩子。

　　「伊娃，我爸爸只打算在這兒待兩天，你知道嗎，這讓我很難過，因為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見到你。如果我能和你在一起，我肯定會好好的，不打多多，不惹你生氣。我不是故意打他的，只是因為我脾氣太急躁了。其實，我對多多並不壞，我老是給他五分錢。你看，他穿得也不差，我想他過得還是蠻不錯的。」

　　「如果你身邊沒有一個人愛你，你會感到很富有嗎？」

　　「我？當然不會！」

　　「你把多多買下來，他遠離親人，現在身邊又沒有一個人愛他；你還說對他好，這叫哪門子的好呢？」

　　「可是，我也沒辦法呀！我又不能把他媽媽也買過來，我自己又不能愛他。我看，別的人也不會愛他吧！」

　　「為什麼不能愛他？」伊娃問道。

　　「愛多多？！伊娃，你也不會讓我這麼幹的，我可以很喜歡他，但是，人們是不會愛他們的僕人的。」

　　「我就愛他們。」

　　「這真不可思議。」

　　「《聖經》上不是說了嗎，我們必須愛每一個人。」

　　「噢，《聖經》上的說法可是不計其數，但是人們不可能每條都照著做，從沒有人這樣幹過。」

　　伊娃不再吱聲，只是沉思了片刻。

　　「不管怎麼說，」她說，「親愛的哥哥，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去愛多多，對他好一點吧！」

　　「親愛的妹妹，要是為了你的話，我什麼都會去愛的，因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小天使！」恩瑞克熱切地表白著，英俊的臉龐激動得通紅。伊娃天真地聽著，臉上的表情並未變化，她只是說道：「我非常高興，恩瑞克，希望你能記住對我的承諾。」

　　開飯鈴響了，兄妹倆停止了交談。

第二十五章　不祥之兆

　　兩天後，聖克萊爾兄弟依依話別，就此分開了。伊娃的身體狀況一潰千里。這兩天，有小堂兄做陪，她玩得實在是太累了，根本沒法支撐。最後，聖克萊爾不得不找醫生來診治，以前他總是逃避著，怕這樣做就等於宣布一個他不肯接受的事實。

　　開始一兩天，伊娃非常難受，臥床不起，聖克萊爾趕緊找來了醫生。

　　瑪麗聖克萊爾卻從未注意到自己女兒的身體已日漸衰弱。她疑心自己一定是得了某種新的疾病，因此一門心思撲在研究兩三種新病的症候上。她的第一信條是，沒有人像她那樣飽嘗病痛的煎熬了。每當有人告訴她周圍的某個人得了疾病，她總是生氣地頂回去，在她看來，那個人不是真生了病，只是懶病發了，或只是渾身無力而已，如果讓他們來嘗受一下她的痛苦，那他們就馬上會發覺這兩者之間有天壤之別了。

　　奧菲利亞小姐曾幾次試圖喚起瑪麗的母愛，但都毫無用處。瑪麗總是說：「我看不出這孩子有什麼不對勁，她滿屋子跑，玩得很起勁呀！」

　　「可是她總是咳嗽呀。」

　　「咳嗽！你可別跟我提咳嗽，我可是從小咳到大，一直沒斷過。小時候家裡人還以為我得了肺結核呢，媽咪沒日沒夜地守著我。喏，伊娃這點咳嗽只是小意思。」

　　「可她現在身子骨越來越弱，呼吸也越發短促了。」

　　「老天，我沒哪年不是這樣的。她只是有點神經衰弱而已。」

　　「可是她夜裡老出冷汗！」

　　「哦，我這十來年也是這樣的，經常連著幾晚出汗不止，衣服濕得都擰得出水來，睡袍也是濕得連一根乾紗都沒有，喏，被子還老讓媽咪拿出去曬才行。伊娃出汗沒我厲害吧！」

　　奧菲利亞從此緘口不提這事。但現在伊娃已經大病不起了，醫生也請來了，瑪麗又換了副腔調。

　　她說，她早就感覺到自己命中注定是個苦命的母親，自己多病多災還不算，現在就連唯一的寶貝女兒也眼見著一步步挨向墳墓。因為新受了刺激，瑪麗夜夜呼叫媽咪，白天也是吵吵嚷嚷，無片刻安寧。

　　「親愛的瑪麗，你別這樣！」聖克萊爾說，「你不能這麼早就絕望。」

　　「你哪裡懂做母親的心思？你從來沒理解過我，現在也一樣！」

　　「可是你別那麼吵呀，好像伊娃已經無可救藥了一樣。」

　　「我可不像你那麼無動於衷呀！唯一的一個孩子，現在病成這個樣子，不失魂落魄才怪呢！這個打擊實在太大了，我真的無法承受啦……難道我受的那些罪還不夠嗎？」

　　「伊娃的身體一向很嬌弱，我很清楚這一點。現在她又在長個子，體力消耗更多了。她的健康狀況的確讓人擔憂，但是這一次病倒可能只是因為天氣太熱了，再加上和恩瑞克玩得過了頭。醫生不是說還有希望嗎？」

　　「你總是能發現事情光明的一面，那就盲目樂觀去吧！感覺麻木的人活在這世上真有福氣！我要是不那麼敏感就好了，也不會這樣傷心欲絕。但願我也能像你們這些局外人一樣高枕無憂！」

　　他們這些「局外人」有充分的理由作同樣的祈禱。瑪麗以這新的痛苦為借口，對周圍的人都大加折磨，在她看來，周圍的人都是麻木不仁、鐵石心腸之人，他們說的任何話，做的任何事都不稱她的心，都證明他們冥頑不靈，視她的痛楚於不顧。可憐的伊娃聽到她母親的話，哭得淚人一般，她一方面是同情母親，另一方面又為給母親帶來如此巨大的痛苦而感到傷心。

　　有一兩個禮拜，伊娃的病情似乎大為好轉，其實這只是暫時表現為平靜的假象，即使在瀕死的邊緣上，迴光返照的現象還經常咬噬著親人們焦灼不安的心靈。有一陣子，伊娃又出現在花園裡，走廊上，她又嬉鬧著，她的父親欣喜若狂，宣稱不久將重新看到一個和別的孩子一樣健康活潑的伊娃。只有奧菲利亞小姐和醫生們並不樂觀，此外還有一顆心靈也有相同的感覺，這就是伊娃那幼小的心靈。是對生命正在消逝的本能的體察呢，還是臨近永恒時靈魂不安的騷動，那麼清晰，卻那麼平靜地告訴伊娃，她在凡塵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不管它是什麼，她心裡已經確定無疑：離天國的路不遠了。可是，這種死亡的預感卻並不可怕，反而是溫馨寧靜的。就像落日餘暉中的那種悠遠，又像秋日般的雅致素淨，伊娃那稚嫩的心靈會找到它永恒的歸宿，它現在的不安只是因為要離開深愛她的人而感到悲傷。

　　伊娃儘管從小嬌生慣養，占盡親情，享受富貴，前途美好，卻並不對她自己即將離世而懷恨抱憾。

　　伊娃和她純樸的老朋友曾經無數次地閱讀《聖經》，她把那熱愛孩子的基督的形象深深銘記在心裡。只要她閉目一想，腦中那邈遠模糊的形象就真實清晰起來，成為活生生、無處不在的現實。基督的愛，包圍著伊娃，纏繞著她的心，這種來自天國的溫情沒有世俗的任何情感可與之比擬。基督那裡，伊娃說，正是她要去的地方，正是她的家園。

　　可是，伊娃又對即將拋開的一切戀戀不捨，特別是她的父親。儘管她沒有明確地想過，但還是本能地感覺到父親的愛比別人的愛來得更深沉寬厚。伊娃也愛母親，因為她自身充滿愛心，但瑪麗種種自私的行為卻刺傷了她，讓她困惑不解。因為孩子們還不能完全明辨是非的時候，總覺得母親所做的一切都是無可厚非的，伊娃也不例外。母親身上的某些東西讓伊娃永遠也猜不透，她感到迷惘，但是轉念一想，她是母親呀，也就釋然了。伊娃確實是深深愛著自己的母親的。

　　伊娃同樣放不下那些愛她的，把她奉為光明和太陽的忠實的僕人。孩子們都是不善歸納總結的，但伊娃卻是與眾不同的早熟的孩子，在她的思想的海洋裡，先前所目睹的種種奴隸制的罪惡總是歷歷在目，一遍遍遊過。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應該為奴隸們做點什麼，不只是家裡的僕人，還有所有處在相同境遇下的奴隸。這種種美好的企望與她目前日益憔悴消損下去的身子形成了鮮明可悲的對照。

　　一天，當伊娃給她的老夥伴湯姆讀《聖經》時，她說：「湯姆叔叔，我明白了基督為什麼願意為我們而死。」

　　「為什麼呢，伊娃小姐？」湯姆問道。

　　「因為我也有這樣的願望。」

　　「你說什麼呀，伊娃小姐，我怎麼一點都不明白？」

　　「我也說不清楚。記得你那次坐船到南邊來，我看見船上的那些黑人，他們有的失去了母親，有的失去了丈夫，有的母親為他們可憐的孩子的命運而哭泣……還有那次聽說普呂的事情，還有，還有好多次……這真可怕呀！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我死了，而這些痛苦就能消失的話，那我很樂意去死。真的，湯姆，我願意為他們而死，如果我能的話。」這孩子誠摯嚴肅地說著，把纖瘦的小手放在湯姆的手上。

　　湯姆滿心敬畏地看著這孩子。伊娃聽到她父親的叫聲跑開了。湯姆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止不住地去擦拭眼角的淚水。

　　過了片刻，他遇到了媽咪，對她說：「不可能再留住伊娃了。上帝的印記已經烙在她額頭上了。」

　　「唉，誰說不是呢，」媽咪說著，舉起雙手，「我總是這樣說，這孩子就不像個在塵世裡能待得久的孩子，她的眼睛總是很深。我跟太太說過很多次了，這次終於應驗了，哎，人人都看得出來，親愛的幸運的小羊羔啊！」

　　伊娃蹦蹦跳跳地向她父親走去。正值暮晚時分，夕陽的餘輝在她身後形成了一道光環，伊娃身著白裙，披著一頭金髮，臉頰腓紅，她的眼睛因為體內發熱而異常明亮。

　　聖克萊爾望著女兒慢慢靠近，她在夕陽中的形象讓他突然有心如刀割的感覺，人世間竟然有這種美，美得如此眩目，又美得如此脆弱！他本來是讓她過來看為她買的小塑像的，現在卻全忘了，只顧一把將伊娃攬在懷中。

　　「伊娃，我親愛的寶貝，這幾天你感覺好些了，是吧？」

　　「爸爸，」伊娃突然堅定地說，「我有好多事情要告訴你，現在我身體很好，就說出來吧！」

　　伊娃在她爸爸的膝頭坐了下來，聖克萊爾不禁渾身打顫。她把頭靠在他胸口，緩緩地說：

　　「爸爸，我是不用瞞你的，我就要離開你了，永遠也回不來了。」伊娃哽咽起來。

　　「哦，伊娃，我親愛的寶貝，」聖克萊爾又不由得顫抖起來，可是他還竭力強裝笑顏，說，「你只是神經衰弱，精神不濟罷了，可不准胡思亂想啊！你瞧，我給你買了個小塑像！」

　　「不，爸爸，」伊娃把小塑像輕放到一邊，說，「您別再騙自己了。我的身體一點都沒有好轉，我心裡很清楚，我就要離開您了，很快就走。我不是神經衰弱，也不是精神不濟。要不是因為想著您和朋友們，我會覺得非常幸福的。真的，我很願意去呢！」

　　「噢，我的心肝，你小小年紀怎麼會有這麼悲觀的想法呢！你看，所有能給你的、能讓你快樂的東西，你都擁有了啊！」

　　「可是我還是寧願到天國去，雖然說因為朋友們在這兒，我也想留在這兒，可這裡有好多東西都讓人太傷心了，太害怕了，我更願意到天國去。可是，爸爸，我實在不願意離開您啊！我的心好疼啊！」

　　「伊娃，親愛的孩子，這兒有什麼東西讓你傷心害怕呢？」

　　「哦，是人們都習以為常，一直在做的事情。我真為家裡的僕人們難過，他們對我那麼好，那麼愛護我，可是他們多可憐啊！爸爸，我真希望他們都是自由的！」

　　「哦，我的乖女兒，他們不是過得很不錯嗎？」

　　「可是，爸爸，要是您出了什麼事情，他們可怎麼辦呀！像您這麼仁慈的主人有幾個呢？艾爾弗雷德伯伯不是，連媽媽也不是。再想想那可憐的普呂的主人吧，他們做的事情多可怕啊！」說到這兒，伊娃不由打了個冷顫。

　　「孩子，你太敏感了。我真後悔讓你聽到這些事。」

　　「爸爸，那正是我煩惱的。您想讓我過得好好的，不遭受任何痛苦和不幸，甚至連一個悲慘的故事都不讓我聽到；可是那些黑人呢，這些可憐的人一無所有，只有貧困、苦難和無窮無盡的悲傷。這太自私了！我應該知道那些事情，應該去同情他們。這些事情深深地印在我心中，揮之不去，我反反覆覆地思考它們。爸爸，難道沒有什麼辦法讓這些黑奴都獲得自由嗎？」

　　「這是個很困難的問題，我親愛的孩子！」聖克萊爾說：「毋庸置疑，這種制度實在糟透了，很多人都這麼認為，我也是這麼想。我也和你一樣衷心希望這世上沒一個奴隸。可是，目前我並不知道怎樣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噢，爸爸，您是個好人，高貴仁慈，別人都對您言聽計從，您能不能到處走走，勸大家都正確地處理這個問題？爸爸，我死了之後，您一定會想念我的，對不對？您也肯定會為我去做這件事情的，對嗎？如果我能夠，我一定會那麼做。」

　　「你死了之後？噢，寶貝，我的心肝，你怎麼能對爸爸說這種話？你可是我生命的一切啊！」聖克萊爾非常動情地說。

　　「可憐的老普呂的孩子也是她生命的一切啊！可是她只能聽著她孩子的哭聲，一點辦法都沒有。爸爸，這些可憐的人愛他們的孩子，就像您愛我一樣。噢，爸爸，為他們做點什麼吧！我親眼看到，可憐的媽咪一提到她的孩子們，就放聲大哭，她愛他們呀！湯姆也愛他的孩子們呀！可是這些骨肉分離的事卻天天都在發生。爸爸，這多可怕啊！」

　　「好的，好的，親愛的，」聖克萊爾安慰道，「你別傷心了，伊娃，別再說死，爸爸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噢，那您就答應我，親愛的爸爸，讓湯姆獲得自由，一旦，」伊娃頓了頓，遲疑了會兒，說，「一旦我離開之後。」

　　「我答應你，寶貝，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只要你高興。」

　　「親愛的爸爸，」伊娃將滾燙的臉頰貼在她父親臉上，「我真希望我們能一起去。」

　　「去哪兒，寶貝？」聖克萊爾問道。

　　「當然是去基督的家園啊！那裡溫馨，寧靜，大家互助互愛，」伊娃說著，就像在談論一個她熟識的地方，「您不想去嗎，爸爸？」

　　聖克萊爾將孩子抱得更緊了，沒有回答。

　　「您一定會來的。」伊娃的語氣平靜而確定，她常常不自覺地這樣說話。

　　「對，我隨後就來，不會忘了你。」

　　夜色漸濃，周遭寂靜。聖克萊爾靜靜地坐著，將孩子孱弱的身子緊緊摟在懷裡。黑暗中，他看不清孩子那清亮而深邃的眼睛，只聽見她喃喃低語著。他仿佛被送進一個審判的幻境，半生的歷程都在此顯現：他母親的祈禱和讚美詩，早年對美好事物的憧憬追求，此後年復一年的老於世故，圓滑靈通以及人們所謂的上層的體面生活。人們往往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追憶起許多往事。聖克萊爾回顧了很多，一時感慨萬千，但他什麼也沒說。夜色愈加深了，聖克萊爾抱起孩子來到臥室。臨睡之前，他把所有的僕人都打發出去。他一面在懷裡搖著孩子，一面哼著搖籃曲，直到孩子進入夢鄉。

第二十六章　小福音使者

　　一個禮拜日的下午。聖克萊爾在走廊裡的竹榻上躺著，吸煙解悶，瑪麗斜靠在臨窗的長沙發上，窗外就是走廊。長沙發上罩著一床透明的羅紗帳，以免蚊子的侵襲。由於禮拜天的緣故，瑪麗就拿了本裝幀精美的祈禱書來讀，不過她只是做個樣子而已，其實不住地打著盹兒。

　　經過一番細心的尋訪，奧菲利亞小姐終於找到了一座坐馬車可以到達的精緻的小教堂。此時，湯姆正駕著馬車，帶她和伊娃上那兒去參加禮拜。

　　「我說，奧古斯丁，」瑪麗打了會兒盹後開口說道，「我得把城裡的玻西老醫生接來看看，我敢肯定我是得了心臟病！」

　　「哦，為什麼非得請他不可？給伊娃治病的醫生就很不錯嘛！」

　　「大病我可不敢找他看，」瑪麗說，「最近我的身體是每況愈下，這幾個晚上我翻來覆去琢磨著我這身病，哎，真是活受罪呀！而且，我還有某種奇怪的感覺。」

　　「噢，瑪麗，你太多愁善感了，我可看不出來你有心臟病。」

　　「哼，我就料到你會這麼說。要是伊娃咳嗽一聲或有個頭痛腦熱，你就急得跟什麼似的，對我可是漠不關心。」

　　「要是你覺得得了心臟病是件愉快的事，那我就相信你得了。」聖克萊爾說，「怎麼會有這檔子事呢！」

　　「哼，但願你說這話不要後悔！」瑪麗說，「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我是操心過度才患上心臟病的。伊娃病後，我是牽腸掛肚，整日整夜心神不寧，唉，我早就懷疑得了心臟病了。」

　　聖克萊爾默不做聲，只顧抽煙，像個狠心的壞男人，他暗自思忖著瑪麗的操勞到底是什麼，恐怕很難說清。過了一會兒，一輛馬車在走廊前停了下來，伊娃和奧菲利亞小姐走了下來。

　　奧菲利亞一言不發，逕直向她的房間走去，她要回房脫掉帽子和披肩，這是她的習慣。伊娃看見她的父親招呼她，就走過去坐在他的膝頭上，向他描述這次做禮拜的情形。

　　突然，奧菲利亞的屋子裡傳來幾聲尖叫。她的房間與父女倆正坐著的這間房一樣，也是向著走廊的。接著，傳來她的厲聲責罵。

　　「托普西又在搗亂了，」聖克萊爾說，「一定是這小鬼頭搗的亂。」

　　果然，過了一會兒，奧菲利亞小姐就揪著這個小鬼頭出來了。

　　「過來，我非得告訴你們家主人不可！」奧菲利亞說。

　　「發生了什麼事？」聖克萊爾問道。

　　「你問問她，這個孩子簡直讓我忍無可忍，只要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都會被折磨得發瘋的！出去之前，我把她關在屋子裡，讓她學首讚美詩。她倒好，把我的鑰匙找出來，開了櫃子，找了一條縫帽子的花邊，把花邊絞成一截截的，給洋娃娃做裙子！天哪，我一輩子沒見過這樣的事！」

　　「姐姐，我不是早跟你說過嗎？」瑪麗說，「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就規矩不了。要按我的性子啊，」她朝聖克萊爾瞟了一眼，「就狠狠抽她一頓鞭子，把她揍得爬不起來！」

　　「我對此毫不懷疑，」聖克萊爾說，「女人這些所謂可愛的規矩我還不懂嗎？要按著她們的性子，別說是一匹馬，一個人都能打個半死呢！這樣的女人我見過一打了，更別說男人了。」

　　「我說，聖克萊爾，男人優柔寡斷可是毫無益處，」瑪麗說，「姐姐現在都明白這個道理，和我看法一致了。」

　　奧菲利亞小姐沒什麼大脾氣，就是當家人應有的那種。托普西的調皮搗蛋和作踐東西著實讓她著了火，事實上，任何女性讀者都必須承認，如果處在她的位置上，也不免會動怒的。不過，瑪麗的話也的確太過分了，奧菲利亞小姐的火氣反而減少了些。

　　「事實上，我怎麼也不會那麼處置她的，」她說，「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實在不知該怎麼辦了，奧古斯丁。教也教了，打也打了，所有法子我都想到了，可托普西就是死不悔改。」

　　托普西走了過來，她的圓眼睛撲閃撲閃的，夾雜著幾分恐懼和慣有的古怪精靈。

　　「你怎麼那樣做呢？」聖克萊爾說，可看見那孩子古怪的神情又忍俊不禁。

　　「我猜可能是我的心眼太壞了，」托普西似乎一本正經地說，「菲利小姐經常這麼說。」

　　「難道你不明白奧菲利亞小姐為你費盡心機嗎？」聖克萊爾說，「她都快黔驢技窮了。」

　　「天哪，恐怕是這樣的，我以前的女主人也是這麼說的。她打起我來凶極了，揪著我的頭髮，把我的腦袋直往牆上撞，可是一點用也沒有。我想，就是她們把我的頭髮一縷縷全部扯下來，也沒用。唉，我真是太壞了，壞極了，沒有救藥了。」

　　「我看我還是放棄好了，」奧菲利亞小姐說，「我再也不願淌這灘渾水了。」

　　「那好，我請教你一個問題。」聖克萊爾說。

　　「什麼問題？」奧菲利亞問。

　　「如果你們的福音連一個孩子都拯救不了，況且這個孩子還是關在屋子裡有專人訓練的，那成千上萬的人去由那麼一兩個傳教士去傳布福音，有什麼用呢？我認為這孩子只是成千上萬的未開化的人中的一個典型。」

　　奧菲利亞小姐一時間啞口無言。這時，一直站在一邊靜觀事變的伊娃向托普西做了個手勢，暗示跟著她出去。伊娃把托普西帶到了走廊一角的一間小巧玲瓏的玻璃房子，這是聖克萊爾的書房。

　　「伊娃想做什麼呢？我去瞧瞧。」聖克萊爾說著，躡手躡腳地走近書房，小心翼翼地掀開玻璃門的門簾，探頭窺視。很快，他將手指放在唇上，並暗示奧菲利亞小姐也過來看。兩個孩子坐在地板上，側臉正對著他們，托普西還是那副精靈古怪，滿不在乎的樣子，她對面的伊娃卻滿臉關切，眼蓄淚水。

　　「你怎麼這麼淘氣呢，托普西？你難道不想做個人見人愛的乖孩子嗎？難道你誰都不愛嗎，托普西？」

　　「愛是什麼？我不懂。我只喜歡糖果這類東西，就這些。」托普西說。

　　「那你總該愛你的爸爸媽媽吧？」

　　「我從來就沒有爸爸媽媽，你是知道的。我記得曾經告訴過你，對吧，伊娃小姐？」

　　「哦，我想起來了，」伊娃難過地說，「可你總得有兄弟姐妹，或是姨媽什麼的……」

　　「沒有，全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可是，托普西，只要你想學好，你肯定會……」

　　「什麼都不想，什麼都幹不了，我就是個小黑鬼而已，我學得再好也沒有用。要是能把我的皮剝了換成白的，我倒願意試試。」

　　「可是，是黑人又怎麼樣呢？大家也會愛你的。只要你表現得乖乖的，我相信奧菲利亞小姐就會愛你的。」

　　托普西短促而坦率地一笑，通常這表示她的懷疑。

　　「你不相信嗎？」伊娃說。

　　「不相信，奧菲利亞小姐討厭我這個黑丫頭，她甚至都害怕我碰她一根指頭。沒人會喜歡黑鬼的，這可一點辦法都沒有。不過，我也不在乎。」說著，托普西就吹起口哨來。

　　「噢，托普西，可憐的孩子！誰說沒人愛你呢？我就愛你！」伊娃熱切地說。她把白嫩纖瘦的小手搭在托普西肩上，繼續動情地說，「托普西，我愛你，因為你無父無母，孤單一人，可憐無依，受盡欺負。托普西，我愛你，真心希望你能做個好孩子。你知道嗎？我現在病得很嚴重，恐怕沒有幾天好活了，看見你這樣頑皮，我真的很難過。托普西，你能為了我的緣故，努力學好嗎？我們待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

　　那黑姑娘靈動的大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淚水，大滴大滴晶瑩透亮的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流下來，沾濕了伊娃白皙的小手。誰能想到，就在這一刹那，一道真誠信任的光芒，一道聖潔無私的愛的光芒竟穿透了那孩子蒙昧黑暗的心！她把頭埋在臂彎裡，抽抽搭搭地哭起來。美麗的伊娃向她俯過身去。這場面真是一幅人間至善至美的圖畫，一個光明天使正在彎腰感化一個罪人。

　　「可憐的托普西，」伊娃說，「你不知道上帝是愛我們每個人的嗎？他愛你，就像我愛你一樣，他比我愛得更深呢！因為他比我更好，他會好好幫助你的，最後他也會把你帶到天堂去，那時你就成個天使啦，和白人一樣。托普西，想想看，你也可以成為湯姆叔叔歌聲中光明天使的一員呢！」

　　「噢，親愛的伊娃小姐，我一定會努力學好的，一定會的，以前我可從來沒想過這個。」那孩子說道。

　　這時，聖克萊爾放下門簾，對奧菲利亞說：「這讓我想起了母親。她曾經跟我說過，如果我們想讓盲人感到光明，就得像基督一樣把他們召到身邊，親手觸摸他們。」

　　「我承認我對黑人一直有偏見，」奧菲利亞小姐說，「而且，我確實不能想像被那黑孩子碰一下是什麼滋味，想不到這孩子居然知道。」

　　「當然啦，孩子們總是很敏感的，別想瞞住他們什麼。只要心中稍微有點嫌惡他們的想法，就算你想盡辦法用物質籠絡他們都沒用，他們是一點都不買帳的。這些事看來很奇怪，但就是這個樣子。」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奧菲利亞小姐說，「我心裡就是厭惡他們，尤其是這個小黑鬼。我怎麼可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呢？」

　　「伊娃似乎就可以。」聖克萊爾說。

　　「噢，她真是富於愛心。不過，歸根結底，這是基督精神的體現，但願我也能像她一樣。也許，我能從她身上學到些東西。」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可不是第一次老門徒受教於一個小孩子了。」聖克萊爾說。

第二十七章　歸天

　　生命之花初綻，死神已然來臨；

　　世上幸存之人，切勿悲傷哭泣。

　　伊娃的房間面朝著寬闊的走廊，和其他房間一樣。屋子在聖克萊爾夫婦和奧菲利亞小姐的房間之間。這間房完全是聖克萊爾根據自己的眼光和喜好布置的，風格與小主人的性格正相宜。窗戶上掛的窗簾是玫瑰色和白色細紋棉布的，地毯是從巴黎訂做回來的，上面的圖案是聖克萊爾自己設計的，圖案中間是一叢欲放的玫瑰，四周是一圈含苞待放的蓓蕾和繁茂的綠葉。竹製的床、椅子和臥榻式樣別致，床頂的造型格外新穎，是一個雪花石膏托架上站著一位美麗的天使，天使的兩隻翅膀倒垂著，手中托著一個山桃葉的花冠。托架上掛著一頂銀色條紋的玫瑰色羅紗帳，用來抵擋蚊子的侵擾，這是炎熱氣候中所不可或缺的，好幾張竹榻上都掛著同樣的玫瑰色蚊帳。房間中央那新穎雅致的竹桌上放著一隻帕羅斯花瓶，插著待放的白色百合──花瓶裡的鮮花從來沒有斷過。桌上還放著伊娃的書本和玩意兒及一件精美的雪花石膏文具架──這是聖克萊爾專為女兒讀書寫字用的。房間裡有一個大壁爐，大理石的壁爐架上供著一尊耶穌接待兒童的小型雕像，兩旁是一對大理石花瓶，花瓶裡的鮮花是湯姆每天清晨採集的，這可是他盡心完成的一項工作。房間的牆壁上掛著兩三幅精美的油畫，畫著神態各異的孩子。伊娃的房間，一眼望去就讓人感到金色童年的美好，還有一種特有的寧馨。每天早上伊娃睜開眼，看到周圍的一切如此美妙，總止不住悠然而升起許多遐想。

　　先前支撐伊娃的那股虛飄勁已經過去，走廊裡再也聽不到她輕盈的腳步聲了。家裡人經常看見她斜倚在臨窗的竹榻上，深邃的眼睛出神地凝望著窗外波光蕩漾的湖面。

　　一天下午，快三點鐘的時候，伊娃也正這麼躺著，她面前攤著一本半開的《聖經》，她的手指就漫不經心地夾在書中間。突然，她聽到她母親在走廊上失聲叫嚷：

　　「你在做什麼，你這個小妖精，又搗什麼鬼？唷，你竟敢摘花？」接著傳來一個響亮清脆的耳光聲。

　　「上帝保佑，太太，這可是給伊娃小姐摘的。」是托普西的聲音。

　　「給伊娃小姐？你倒是振振有詞，嗯？你以為她會要你的花？呸，你這小黑鬼！拿著花給我滾蛋！」

　　伊娃趕緊翻身下了竹榻，跑到走廊裡。

　　「噢，媽媽，請別這樣，我要這些花。托普西，把花給我，我要它們。」

　　「孩子，你的房間裡到處都是花咧！」

　　「越多越好，」伊娃說，「托普西，快把花拿過來。」

　　托普西原本喪氣地耷拉著頭，悶悶不樂地站著，聽到這話，便向伊娃走過去，把花遞給她。這孩子的神色有些遲疑不決，靦腆羞澀，和往常的那種怪誕、驕橫和狡黠大不相同。

　　「這束花美極了！」伊娃看著花說。

　　這束花的確非常漂亮，濃翠欲滴的葉子托著嬌豔無比的山茶花，再配上一支鮮紅逼人的天竺葵。採花人顯然對顏色的搭配具有獨到的眼光，就連每一片葉子的排列都頗費心思。

　　「托普西，你配的花漂亮極了，」伊娃說，「喏，這個花瓶我還從沒見過呢，以後你就每天幫我插束花吧。」聽到這些，托普西不由高興起來。

　　「哎，真搞不懂，」瑪麗說，「你讓她插什麼花呀？」

　　「您別管了，媽媽，您只要答應讓托普西幫我插花就行了，您同意嗎？」

　　「那沒問題，只要你願意，我的寶貝。托普西，聽見小姐吩咐了嗎？」

　　托普西鞠了個躬，垂下了眼瞼。當她轉身離開時，伊娃瞟到她臉頰上一顆淚珠正滾落下來。

　　「噢，媽媽，您瞧，這可憐的小姑娘真想為我做點什麼呢！」伊娃對她媽媽說。

　　「嚇！怎麼可能呢？這孩子只會搗蛋。唯一的解釋是，不讓她摘，她就偏去摘。不過，你要高興她幫你摘，那就摘吧！」

　　「媽媽，我覺得托普西和過去不一樣了，她在努力做個好女孩呢！」

　　「她要能學好，可不那麼容易呢！」瑪麗不以為然地笑笑。

　　「媽媽，您不知道，托普西真是事事不順心呢！」

　　「不過，我敢肯定，她到我們家後，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我們跟她講道理，好好教育她，什麼法子都用到了，可她還那麼討人厭，永遠是那樣，真是成不了器！」

　　「可是媽媽，她從小生長的環境跟我們不同啊！我們有朋友，可以學到許多受之有益的東西，可是她呢，她一無所有，直到進了我們家才好一點。」

　　「嗯，很有可能，」瑪麗打著哈欠說，「唉，天氣真熱啊！」

　　「媽媽，您說，如果托普西是個基督徒的話，她也會和我們大家一樣變為天使的，對吧？」

　　「托普西？真滑稽！只有你這個傻孩子才這麼想……不過，也沒準咧！」

　　「可是，媽媽，基督是我們的天父，不也是她的天父嗎？耶穌難道不拯救她嗎？」

　　「嗯，或許是吧。我想，上帝創造我們每個人！」瑪麗說，「咦，我的香瓶呢？」

　　「唉，可惜啊，真可惜。」伊娃眺望著湖面，喃喃自語。

　　「可惜什麼？」瑪麗問道。

　　「我可惜的是人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本來可以上天堂和天使們生活在一起的人不停地墮落下去，竟然沒人伸手拉他們一把。哎，怎麼不可惜呢？」

　　「唉，我們也是力不從心呀。發愁也不管用，伊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我們有先天的優勢，這就夠值得慶幸了。」

　　「我實在慶幸不起來，媽媽，」伊娃說，「一想到那些可憐的人一無所有，我就難受。」

　　「那就太奇怪了，」瑪麗說，「信仰上帝只是讓我感到對自己的優越環境知足而已。」

　　「媽媽，我想把頭髮剪掉一些……大部分。」

　　「為什麼呀，寶貝？」瑪麗問。

　　「媽媽，我想趁自己還能動的時候，把頭髮剪下來送給夥伴們，您叫姑媽過來幫我剪好嗎？」

　　瑪麗抬高嗓子，叫在另一間屋子的奧菲利亞小姐。

　　奧菲利亞小姐走進門時，伊娃從枕頭上翻起身來，把一頭金色帶棕的長髮披散下來，興奮地說：「姑媽，來呀，剪頭毛啊！」

　　「這是幹什麼呀？」聖克萊爾說，他剛出去為伊娃買了些水果回來。

　　「爸爸，我只是叫姑媽給我剪些頭髮下來，頭髮太多了，夏天捂得熱極了。還有，我想把剪下來的頭髮送給大家。」

　　奧菲利亞小姐拿著剪刀走進來。

　　「小心別剪壞了，」聖克萊爾說，「剪裡層的，從外面就看不出來，寶貝，你的這頭卷毛可是爸爸的驕傲咧！」

　　「噢，爸爸！」伊娃傷心地歎道。

　　「可不是嗎？你得把它們保養得好好的，到時候，我帶你到伯父的莊園去，看恩瑞克哥哥。」聖克萊爾故作輕鬆地說道。

　　「爸爸，我哪兒也去不了啦，我要到美麗的天堂去了，真的，難道您看不出來我已經一天不如一天了嗎？」

　　「為什麼你一定要我相信這殘酷的事呢，伊娃？」聖克萊爾痛苦地說。

　　「因為這是事實啊，爸爸。如果您現在就願意相信這是事實，就會和我想法一樣。」

　　聖克萊爾默不做聲了，他只是心痛地看著自己女兒的一縷縷長鬈髮飄落下來，再被平放在她的衣兜裡。伊娃拿著頭髮，仔細地看著，然後將它們纏在手指上，又時不時擔心地看著她父親。

　　「我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瑪麗說，「我被這件事折磨得憔悴不堪，一天天向墳墓挨近！可是，誰也不關心我。我早就料到了，聖克萊爾，不久你就會發現我說的沒錯。」

　　「這一定會讓你感到心滿意足的。」聖克萊爾冷冷地說，語氣中充滿了厭惡。

　　伊娃那清澈無邪的眼睛一會兒轉向父親，一會兒又看向母親。她的目光懇切，只有一個即將擺脫塵世羈絆的靈魂才會擁有這樣平靜而領悟的眼神。顯然，她已經目睹並感受到父母之間的差別了。

　　她招手示意她父親過去，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爸爸，我的身體眼看著不行了，我想是時候了。可是，我還有很多話要說，很多事要做，心裡像懸著塊石頭，輕鬆不下來，可一提起這些事您又不高興，只好一天天拖著。但事情遲早得解決，不是嗎？爸爸，請答應我，現在就讓我一吐為快吧！」

　　「孩子，爸爸答應你。」聖克萊爾一手蒙住眼睛，一手握住了伊娃的手。

　　「謝謝您，爸爸。請您把所有的僕人們都召集過來，我想見他們，和他們說幾句話。」伊娃說。

　　「好的。」聖克萊爾強忍悲痛地說。

　　奧菲利亞小姐派人去傳了話，很快，所有的僕人都聚集到伊娃的屋子裡來了。

　　伊娃靠在枕頭上，長長的頭髮披散在消瘦的臉頰旁。她膚色慘白，雙頰卻帶著病態的潮紅，五官分明，四肢卻瘦若無骨，這些都形成了鮮明而淒慘的對照。她那雙深陷的眼睛卻灼灼發光，似乎要把周圍的人都深深地看在心裡，隨她帶走。

　　僕人們忍不住觸景傷懷。這些黑人，只要稍具悲天憫人的情懷，目睹這一幅場景──伊娃聖潔的面龐和剛剪下來的縷縷髮絲，聖克萊爾傷心的背轉過去的臉，瑪麗斷斷續續的抽噎──誰不會悲從中來呢？他們止不住地唉聲嘆氣，眼淚暗拋，不勝淒涼之感。屋子裡一片死寂，仿佛在進行一個莊嚴的葬禮。

　　伊娃坐起來，又一次長久懇切地凝視著大家。沒有人不是不勝哀淒的樣子，許多女僕掀起圍裙掩住了臉。

　　「我請大家到這裡，親愛的朋友們，」伊娃說道，「是因為我愛你們，愛你們每個人，我有些話要告訴你們，希望你們能記住，因為……因為我將不久於人世，也許只有幾個星期，到那時，我就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屋子裡頓時一片痛哭，完全淹沒了伊娃那柔美的嗓音。過了片刻，她又開口了，語氣鄭重，令所有的哭聲都戛然而止。

　　「如果你們愛我，請別打斷我的話。我想告訴你們有關靈魂的事……恐怕你們都對這個不以為然吧！你們只想著人間的事。你們應該記住，基督那邊有另外一個世界，非常美麗，我就是要去那裡。你們也可以去那兒，因為這個世界應該是人人平等的。但是，如果你們要去那兒，就不能像現在這樣渾渾噩噩，漫不經心地打發日子，你們得做一個基督徒。你們要相信，你們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天使，永恒的天使……如果你們願意做個基督徒，耶和華會幫助你們，你們一定要向他禱告，要閱讀……」

　　伊娃突然頓住了，無限憐憫地掃了大家一眼，悲哀地說道：

　　「噢，上帝啊！可憐的人，你們看不懂呀！」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跪在地板上的僕人們不敢哭出聲來，但他們的哽咽聲驚動了伊娃。

　　「沒關係的，」伊娃抬起頭來，含著淚粲然一笑，「我已經為你們祈禱過了，雖然你們看不懂《聖經》，可仁慈的主會幫助你們的，你們凡事就盡力而為吧！每天你們都要做禱告，祈求主的幫助，一有機會就請人唸《聖經》。我想，只要你們能做到這些，我就一定會在天堂裡看到你們所有的人！」

　　「阿門！」湯姆、媽咪和一些年長的教徒不禁小聲唸起來。那些少不更事，萬事都無所謂的年輕人也完全被伊娃所打動，他們把頭抵在膝蓋上哀衷地哭起來。

　　「我知道，」伊娃說，「你們都很愛我！」

　　「是的，是的，我們實在是愛你啊！願上帝保佑她吧！」大家不由自主地答道。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們都很愛我，人人如此。所以，我想送給大家一樣東西，每當看到它，就會想起我來。我把頭髮剪了一些，你們每人拿一綹，看到它，你們就會想：伊娃在天堂裡注視你們，她愛你們，希望能在天堂裡再見到你們。」

　　此情此景真是難以言傳。所有人都涕淚縱橫，他們圍在伊娃的床邊，從她手中接過紀念物──一縷頭髮──最後的愛的標誌。他們長跪不起，哽咽著，祈禱著，吻著伊娃的衣襟。年長的僕人向她傾吐著夾雜著祈禱的親切的祝福──這是黑人特有的多情的表達方式。

　　奧菲利亞小姐害怕這激動的場面對伊娃的病不利，就在僕人們接到紀念物之後，暗示他們出去。

　　最後，僕人們一個個都退出去了，只剩下湯姆和媽咪。

　　「湯姆叔叔，」伊娃說，「這一縷好看一點的送給你。噢，你不知道，一想到將在天堂裡見到你，我就高興得不得了。我相信，我一定會再見到你的，湯姆叔叔。噢，還有你，媽咪，我的親媽咪！」她一面說，一面親昵地摟住她的老奶媽，「我知道你也會到那兒去的！」

　　「噢，親愛的伊娃小姐，沒有你我可怎麼活啊！眼看這個家就支離破碎了！」忠心耿耿的老女僕禁不住放聲大哭。

　　奧菲利亞小姐將她和湯姆輕輕地推出門外。本以為沒人了，沒想到一轉身，托普西正站在那兒呢。

　　「你從哪兒鑽出來的？」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我一直就在這兒！」托普西擦著眼淚說，「哦，親愛的伊娃小姐，我一直都是個壞孩子，可是你也能送給我一綹頭髮嗎？」

　　「當然可以啦，可憐的托普西。喏，這個給你，以後看見它就想到我是愛你的，希望你努力做個乖孩子！」

　　「噢，伊娃小姐，你不知道，我正在努力呢！」托普西懇切地說，「只是我以前太壞了，想學好真不簡單哩，大概我還有些不太適應。」

　　「主知道會難過的，不過祂會幫你。」

　　托普西用圍裙遮住了眼睛，奧菲利亞小姐無言地將她送出去。托普西一邊走，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那綹珍貴的頭髮藏進懷裡。所有的人都走了，奧菲利亞小姐關上了門。在剛才的場面中，這個讓人肅然起敬的女人也不知流了多少淚，不過，她心裡最急切的，是擔心這過於激動的場面激化孩子的病情。

　　聖克萊爾一直坐在旁邊，他用手蒙著眼睛，仿佛石像一般，自始至終凝然不動。

　　「爸爸。」伊娃輕輕地叫喚著，把手覆在父親的手上。

　　聖克萊爾一個激靈，身體顫了一下，仍然一言不發。

　　「親愛的爸爸！」伊娃又喚道。

　　「不行！」聖克萊爾倏地站起來，「我不能再忍受啦！上帝啊，全能的上帝，你為什麼對我這麼狠心？」聖克萊爾的語氣異常沉重。

　　「奧古斯丁，難道上帝沒有權力做他自己想做的事嗎？」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他或許可以，可是這卻不能減少我的半分痛苦！」聖克萊爾轉過臉去，艱澀地說著，一臉欲哭無淚的淒愴！

　　「噢，爸爸，我的心都碎了！」伊娃坐起身來，一下撲倒在父親的懷裡。「您可不能這個樣子呀！」那孩子淚如泉湧，肝腸寸斷的樣子嚇得所有的人都手足無措。她的父親，也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痛苦。

　　「好的，伊娃。寶貝，別哭，別哭，都是爸爸的錯！我是個壞爸爸。你讓爸爸怎麼想，怎麼做，爸爸都依你，好不好？快別哭了，別難受，我願意順天安命。我剛才那麼說實在太不應該了。」

　　伊娃很快便像一隻疲乏的小鴿子倒在了父親懷裡。聖克萊爾俯下身，用各種溫言軟語來安慰她。

　　瑪麗卻跳了起來，箭一般衝出房間，向自己的房間跑去。接著，就聽到她歇斯底里發作的聲音。

　　「你還沒給我一綹頭髮呢，伊娃。」聖克萊爾慘然一笑。「剩下的都是您的，爸爸，」伊娃說，「都是您和媽媽的。您還得分出一些給姑媽，她要多少給多少。僕人的那些由我親自來送是因為我擔心，爸爸您知道的──他們會被忘掉。還有，我希望讓他們記住……您是基督徒吧，爸爸？」伊娃猶豫地問。

　　「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也鬧不清。您那麼仁慈，怎麼會不是基督徒呢？」

　　「怎樣才稱得上是真正的基督徒呢，伊娃？」

　　「最主要的是愛基督。」伊娃回答。

　　「那麼你愛嗎？」

　　「當然愛啦！」

　　「可是你從來沒見過他呀。」聖克萊爾說。

　　「那有什麼關係呢！我信任他，而且，過不了幾天，我就會看到他啦！」伊娃眉飛色舞地說。

　　聖克萊爾不再言語。這種感情，他曾經在他母親身上見過，但當時並沒有引起他的共鳴。

　　伊娃的身體繼續崩潰下去，死亡是在所難免的了。人們不再癡心幻想出現奇蹟。伊娃美麗的房間成了眾所周知的病房。奧菲利亞小姐日夜履行看護之職，她的堂弟一家無不感到任何時候都比不得她現在的可貴。她手眼靈活，對如何保持整潔舒適、消除疾病中的不快都瞭如指掌；她時間觀念強，頭腦清晰鎮定，能準確無誤地記憶醫生的藥方和叮囑。對聖克萊爾來說，她簡直就像是上帝。只是，她的脾氣有些怪僻執拗，與南方人放任不羈的自由稟性格格不入。儘管如此，大家都承認目前她是最急需的人。

　　湯姆叔叔在伊娃的房間裡待的時間也多起來。那孩子總是被神經衰弱折磨得睡不著覺，只有抱著才勉強好些。湯姆最大的快樂莫過於抱著伊娃羸弱纖細的身子，讓她枕著枕頭，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或到走廊裡去轉轉。如果伊娃在早晨感到神清氣朗，湯姆就抱她到花園裡的那棵橘樹下散步，或是在他們午間坐的凳子上坐下，為她唱他最拿手的讚美詩。

　　聖克萊爾也時常抱著女兒到處溜達，不過他比湯姆瘦弱，所以每次他感到很累時，伊娃就說：「噢，爸爸，還是讓湯姆來抱我吧！他最喜歡抱我了，而且，他想為我做點什麼，這是他唯一能做的啦。」

　　「爸爸也是呀！」聖克萊爾說。

　　「不，爸爸，您什麼都能做呀！您是我最親的人，可以唸書給我聽，陪我熬夜。可是，湯姆除了唱歌之外就只能抱我了。而且，他抱我比您省力些，他抱得真穩咧！」

　　不只湯姆一人竭力盼望為伊娃效勞，家中的每個僕人都想著能為她做點什麼，都各盡其能地工作著。

　　可憐的媽咪心裡無時無刻不牽掛著她的小寶貝，可是卻找不到半點機會去看她。瑪麗心情煩悶，夜不成眠，於是也不讓別人睡個安穩覺。每天夜裡，她會把媽咪叫醒二十次，替她按摩腳啦，敷腦門啦，找手帕啦，或者去伊娃房間裡看看有什麼動靜，光線太強替她放下窗簾，光線太弱替她拉開窗簾。白天呢，每當媽咪想找個機會幫忙去看護小寶貝時，瑪麗總是異常靈敏，把她支使得不可開交，忙完了家裡忙瑪麗，總是沒完沒了。媽咪只得瞅準一切時機溜出去看她的寶貝，哪怕是瞟上一眼也好。

　　「我看我真該好好留神我自己的身體了，」瑪麗總是說，「我的身體本來就不好，現在又得照顧我的寶貝女兒。」

　　「不得不這樣啊，親愛的，」聖克萊爾說，「姐姐一個人也照顧不過來呀！」

　　「你們男人說話總是這樣，好像一個母親就真能把自己的孩子推給別人不管。哼，人人都以為我是那樣子的，可是有誰能理解我的心情？我可沒法像你一樣把什麼事情都推得一乾二淨！」

　　聖克萊爾禁不住輕輕一笑。讀者得原諒他，他實在是不能自已。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升天的路是那麼平坦和愉悅，宛如一葉輕舟在芬芳、柔美的微風吹拂下靜靜地漂流，一直漂到天堂那幸福的彼岸。人們絲毫察覺不到死神將到的危險，那小姑娘也毫不感到痛苦，而只是一日比一日愈加感到寧和的虛弱。她是如此天真、快樂、充滿愛心和信任，她身上的寧靜安詳感染了周遭的人，聖克萊爾也感到一種奇特的平靜。這種平靜不是幻想奇蹟──這是不可能的；也不是豁達超脫；就只是眼前單純的平靜感。這種感覺是如此美好，他根本不願去想未來。這就好像我們在明淨和爽的秋林裡所感受到的屏息凝神：枝頭上掛著幾片紅燦燦的葉子，小溪邊留連著幾朵花兒。我們對這美景歎賞不已，但不去想以後，因為很清楚，轉瞬之間這景致將不復存在。

　　只有湯姆，這個忠心耿耿的僕人，對伊娃的種種猜測和預感了解最多。有許多話，伊娃怕引起父親的不安而不敢說，卻對湯姆毫不隱瞞。在靈魂要永遠地離開肉體之前，伊娃把她所感受到的神祕的預兆，都告訴了湯姆。

　　結果到後來，湯姆不願睡在自己屋子裡了，而是整夜地躺在伊娃房間外的走廊裡，以便隨時聽見喊聲就醒過來。

　　「湯姆叔叔，你什麼時候變得像個小狗一樣，隨地睡覺啦？」奧菲利亞小姐說，「我還以為你講究整潔，喜歡像基督徒一樣規規矩矩地躺在床上呢！」

　　「我是那樣睡的，奧菲利亞小姐，」湯姆神神祕秘地說，「我平常就那樣睡，可是現在……」

　　「現在怎麼啦？」

　　「噓，我們說話得小點聲，我可不想讓聖克萊爾老爺聽到。現在，你知道嗎，奧菲利亞小姐，得有個人迎接新郎呢！」

　　「迎接新郎？這是怎麼一回事，湯姆？」

　　「《聖經》上不是說了嗎，『半夜有人大叫一聲，新郎來了。』我現在每天晚上就等這個。奧菲利亞小姐，我可不能睡得太死聽不見喊聲呀！那是絕對不行的。」

　　「湯姆，你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呢？」

　　「是伊娃小姐告訴我的。她說上帝通過靈魂來報信，所以我必須守在這裡，奧菲利亞小姐。這個有福的孩子一旦升天，他們會打開天堂的門來迎接她，這樣，我們也可以看一眼天國的榮光了。」

　　「湯姆，伊娃告訴你今天感覺特別糟糕嗎？」

　　「沒有。不過，早上她說，她感覺離天國越來越近了。是有人報信給這孩子呢，奧菲利亞小姐，就是那些天使，是『天將破曉前的號聲』。」湯姆引用了一句他最喜歡的讚美詩的語言。奧菲利亞小姐和湯姆說這些話時，是夜裡十點至十一點之間。當時，她準備就寢，當她去關外面的門時，發現湯姆正躺在她房門外的走廊上。

　　奧菲利亞小姐不是那種神經質和過於敏感的女人，但湯姆的嚴肅、深情和真誠卻深深打動了她。那天下午，伊娃似乎異常的活潑：她坐在床上，把自己心愛的東西翻檢出來，並一一指明把它們送給家裡的哪些人。伊娃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這樣精神了，說話也和常人一樣，自從她得病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晚上臨睡前，聖克萊爾吻著伊娃的額頭，對奧菲利亞小姐說：「姐姐，我看我們並不是全無希望呢！她好像有點起色呢！」聖克萊爾去休息時，心情說不出的輕鬆，這是幾個星期來從未有過的事。

　　然而，到了午夜時分──一個奇妙而神祕的時刻，脆弱的現在和永恒的未來就懸於這個時刻──報信的天使卻來了！

　　伊娃的房間裡響動起來，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這是奧菲利亞小姐。與湯姆談話後，她就決定通宵守護伊娃。半夜時分，她注意到一種「變化」──這是富有經驗的護士含蓄委婉的說法。外面套間的門打開了，睡在外面的湯姆立刻驚醒了。「快，湯姆，快去找醫生，耽誤不得啦！」奧菲利亞小姐急切地說，然後她穿過房間，在聖克萊爾的房間上重重敲了幾下。

　　「弟弟，」她說道，「快過來一下。」

　　這句話落在聖克萊爾的心頭，就像泥土砸在棺材上。怎麼會這樣呢？他立刻跑到女兒的房間裡，俯下身看還在睡夢中的伊娃。

　　到底他看到了什麼，使他立刻面如死灰，使姐弟二人沉默無言呢？凡是從親人臉上看到過同樣難以言喻的絕望表情的人都會明白：他深愛著的人不再屬於他了。

　　那孩子的臉上沒有絲毫可怕的神情，有的只是一種讓人肅然起敬的表情，那預示著神聖的天堂的大門即將敞開，這個幼小的靈魂將由此走向永恒的生命。

　　姐弟二人呆呆地凝望著伊娃，屋裡死寂一般，連手錶的滴答聲都嫌刺耳。過了會兒，湯姆帶著醫生回來了，醫生走進未，看了伊娃一眼，也同樣一言不發了。

　　「這種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輕聲地問奧菲利亞小姐。

　　「大概是午夜時分。」奧菲利亞小姐答道。

　　醫生進來時驚動了瑪麗，她立刻從隔壁房間出來了。

　　「這是怎麼啦，奧古斯丁？姐姐，發生了什麼事？」她急忙問道。

　　「噓！輕點！」聖克萊爾用嘶啞的聲音說，「她快不行了！」媽咪聽見這話，飛奔出去叫醒了僕人們。整棟屋子都驚動起來，燈全亮了，雜亂的腳步聲也響起來。走廊上擠滿了一張張焦灼的面孔，大家淚水滿眶，竭力從玻璃門外向裡張望。可是，聖克萊爾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到，他的眼睛只是停駐在那可愛的昏睡者的臉上。

　　「噢，但願她能醒一醒，說幾句話！」聖克萊爾說著就俯下身去對著伊娃的耳朵說，「醒醒，寶貝！」

　　那雙湛藍的大眼睛睜開了，一絲微笑浮上了她的臉龐，她想抬起頭說話。

　　「還認識我嗎，伊娃？」

　　「親愛的爸爸。」那孩子喊著，用盡僅存之力伸出胳膊來抱住了父親，但隨即就垂了下來。聖克萊爾抬起頭，看見伊娃的臉因死亡的痛苦而抽搐起來，她掙扎得喘不過氣來，痛苦地舉起了小手。

　　「噢，老天，這太殘酷了！」聖克萊爾不忍目睹，痛苦地轉過臉去。他使勁地擰著湯姆的手，可自己卻一點也不知道。

　　「噢，湯姆，我的僕人，這簡直是要我的命啊！」

　　湯姆握住主人的手，黑黑的臉頰上雙淚長流。他抬起頭來，像他平常仰視上蒼一樣，祈求上帝的幫助。

　　「主啊！求你別再讓她受罪了！」聖克萊爾說，「我真是萬箭穿心啊！」

　　「噢，上帝啊！快結束這一切吧！」湯姆說，「親愛的老爺，您看她。」

　　伊娃靠在枕頭上精疲力竭地喘著氣，她純淨的大眼睛朝上一翻就不動了。哦，那雙從前述說天國故事的眼睛在說些什麼呢？超越了塵世間的苦難，那張臉上帶著勝利的光輝，多麼靜穆，又多麼神祕啊！人們不禁被它所折服了，默默地圍攏過來。

　　「伊娃。」聖克萊爾柔聲說。

　　可是，她聽不見了。

　　「噢，伊娃，告訴我們，你看見了什麼？」她父親問。

　　一束聖潔燦爛的光輝籠罩在她臉上。她斷斷續續地說：「我看見了……愛……歡樂……平安！」

　　接著，她嘆息一聲，終於拋卻塵世，升入天國了！

　　「永別了，我親愛的孩子。輝煌的天國之門在你身後緊閉了，我們再也看不到你純美的面容了。噢！看著你進入天堂的人是多麼痛苦啊，他們醒來後只看見塵世灰暗陰冷的天空，卻再也看不到你了，你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第二十八章　世界末日來臨了

　　伊娃房間裡的塑像和油畫都用一層白布罩住了。屋裡只傳來屏住的呼吸聲和沉滯的腳步聲。半明半暗的窗戶透過來幾縷清晨莊嚴的陽光。

　　伊娃的床上鋪了一層被單，在那俯視人間的天使像旁邊，靜靜地躺著一個熟睡的小天使，可她卻永遠沉睡不醒了！

　　伊娃躺在那兒，穿的是那身平常最愛穿的素色衣裳。玫瑰色的陽光透過窗簾灑在屋裡，給籠罩著死亡氣息的冰冷陰沉的小屋抹上了一層暖紅色。伊娃那不再眨動的眼睫毛在她白皙的面龐上投下一排柔和的陰影。她的腦袋稍稍歪向一邊，這是她平常酣睡的模樣。但是，那臉龐上呈現出來的聖潔、崇高和摻雜著愉快、安息的表情，讓人一望而知，這並不是她平素在人間短暫的休憩，而是上帝所賜予的永恒的長眠。

　　親愛的伊娃，對你這樣的孩子來說，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死亡，更不存在死亡的陰影和黑暗，你只是光的逐漸消失，正像在黎明前默默隱退的一顆晨星。你贏得了一場勝利，卻不費一兵一卒，你摘取了一頂王冠，卻不用血腥爭奪。

　　聖克萊爾抱著胳膊站在那兒出神，心中想的正是這些。哎，誰能猜得出他此時此刻的感受呢！在這個死亡籠罩的小屋裡，他聽見別人說，「她過去了。」感到一切都變成陰慘慘、揮之不去的濃霧，一種前所未有、無法言喻的「隱約的痛苦」襲上心頭。他只模模糊糊地聽見身邊有人說話，向他問這問那，他只是機械地作答。他們問他葬禮什麼時候舉行，把伊娃放在哪裡，他不耐煩地回答說他不管這些。

　　伊娃的房間由阿道夫和羅莎來布置。雖然他們平常是小孩子心性，變化無常，反覆不定，但內心卻是感情細膩、溫存體貼。儘管大局由奧菲利亞小姐打理得有條不紊，乾淨俐落，但是他們倆也是大有功勞的。他們用兩手為整體布局增添了不少柔和而富有詩意的點綴，驅散了葬禮上經常出現的陰森恐怖的氣氛，新英格蘭的葬禮就是如此。

　　壁櫃上擺著潔白馥鬱的鮮花，優美低垂的綠葉在下襯托著。伊娃的小桌上鋪上了白布，上面擺著她生平最愛的那隻花瓶，瓶裡只插著一支白玫瑰。帷幔的褶皺、窗簾的掛法都由阿道夫和羅莎以黑人特有的審美眼光仔細斟酌過。聖克萊爾仍然站在那兒，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緒裡；這時，羅莎提著一籃純白的花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看見了聖克萊爾，她趕緊收住腳步，恭恭敬敬地站住。但是，聖克萊爾根本沒注意到她，她這才走上前去把花放在伊娃的周圍。她先將一朵美麗的梔子花放在伊娃手中，然後頗具匠心地把其它花兒羅列在小床的四周。聖克萊爾看著一切，仍然恍若夢中。

　　這時，門又開了，托普西站在門口。她兩眼紅腫，圍裙底下藏著什麼。羅莎急忙擺手，示意她不要過來，可她還是一步跨進屋裡。

　　「快出去！」羅莎壓低了嗓門，但聲音仍然很尖，「這兒沒你的事！」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噢，求求你，讓我進來吧！我帶了一朵花，非常美麗。」說著，她舉起一朵半綻的茶花。

　　「讓我把這朵花放在她身邊吧！」托普西懇求道。

　　「不，你給我出去！」羅莎更堅定了。

　　「讓她待在這兒！」聖克萊爾跺了下腳，「讓她進來吧！」

　　羅莎立即退下了，托普西走上前來，將她的這份禮物放在死者腳邊。接著，她忍不住「哇」的一聲，滾倒在床邊的地板上，失聲痛哭起來。

　　奧菲利亞小姐急忙跑進屋去，想把她扶起來，可是無濟於事。

　　「噢，伊娃小姐，伊娃小姐！我真恨不得和她一起去死啊！」

　　托普西哭得死去活來，肝腸寸斷，聖克萊爾見此情景，煞白的臉湧上血來，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自伊娃死後，這還是他第一次掉淚呢！

　　「好孩子，別再哭了！」奧菲利亞說，「伊娃小姐上了天堂，她成了天使呢！」

　　「可是，我再也看不到她了呀！」托普西說，「我再也見不著她了！」說完又止不住哭起來。

　　大家沉默無言，靜立半晌。

　　「伊娃小姐說過愛我的，」托普西說，「她真的說過。現在呢，現在再也沒有人愛我了！噢，天哪！再也沒人愛我啦！」

　　「這孩子說的是實話，」聖克萊爾說，「姐姐，你試試看，看能不能安慰她一下，這可憐的孩子！」

　　「我要是沒出生該多好啊！」托普西說，「我一點兒都不想活在這世上！活在這兒有什麼好處呢？」

　　奧菲利亞小姐溫柔卻有力地將托普西從地上扶起來，把她帶到屋外。然而她自己也止不住一邊走一邊掉眼淚。

　　「托普西，可憐的小東西，」奧菲利亞小姐將托普西領到她屋裡，對她柔聲說道，「別難過，親愛的孩子。儘管我比不上伊娃小姐那麼慈愛，但也會盡力愛你的。我想我從她那兒多少學到了一點基督的仁愛精神。我保證會愛你的，真的，而且我還要幫助你也成為一個善良的基督徒。」

　　說這段話時，奧菲利亞小姐的聲調輕緩柔和，那力量顯然比話本身和她臉上滾落的淚水來得更動人心懷。從此，她對這個無依無靠的孩子的心靈產生了恒久的影響。

　　「噢，伊娃，我的孩子，有誰像你一樣，在短暫的一生中做了那麼多好事？」聖克萊爾想著，「與你相比，我在人間活了這麼多年，該怎麼對上帝交代啊？」

　　人們紛紛進來與伊娃道別，屋裡響起低低的耳語聲和陸陸續續的腳步聲；過了一小會兒，棺材抬了進來，葬禮開始了。大門口駛進來好幾輛馬車，一些陌生人也進來坐下，還有許多戴著白頭巾、白緞帶和黑紗、穿著黑色喪服的哭喪人；接著，有人唸經文、做禱告。聖克萊爾渾身僵直，他走動著，似乎淚已流乾。自始至終，他的眼睛只盯著躺在棺材裡的金色小腦袋，然而不久，這個小腦袋被人用布遮上了，接著棺材蓋也蓋上了。聖克萊爾只被人擺弄著和其他人朝花園地勢較低的那頭走去，那兒是伊娃的墳墓，在長滿青苔的小石凳旁邊，也曾是伊娃和湯姆聊天、唱歌及朗讀《聖經》的地方。聖克萊爾筆直地站在墓穴旁，目光空洞地往下看，看別人放下了小棺材，又模糊聽到有人在唸莊嚴肅穆的話語：「生命在我，復活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去，也必復活。」他似乎完全麻木了，失去了思維，他沒有意識到人們在填土，在永遠掩埋一個人，而這個人就是他的伊娃呀！

　　對，那的確不是伊娃──那只是她聖潔不朽的軀體在人間播下的一粒脆弱的種子。當我主基督降臨時，她一定還會以同樣的形貌出現的。

　　當一切都結束後，送喪的人們回到了各自的住處。從此之後，人們將不再想起這個小女孩。瑪麗的房間裡窗簾全垂了下來，屋裡黑暗一片。她整天伏在床上痛哭哀傷，撕心裂肺一般幾欲昏死過去，僕人們無時無刻不在身邊侍候著。僕人們當然不會哭泣了，瑪麗認為這只是她一個人的悲痛，她相信她的痛苦是世間絕無僅有的，難有人逾越其上。

　　「聖克萊爾竟然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瑪麗抱怨道，「他對我一點憐憫之意都沒有，他明知道我有多傷心，卻冷酷無情到視而不見的地步。」

　　大多數僕人很大程度上受到眼睛和耳朵的支配，認為伊娃之死給女主人帶來的創痛最深；瑪麗又常間歇性地發作歇斯底里的痙攣症，離不了醫生，連她自己都說要死了。這樣一來，人們更相信是這麼回事了。大家跑前跑後，手忙腳亂，一會兒拿暖瓶啦，一會兒烘烤法蘭絨內衣啦，全都圍著她團團轉。

　　只有湯姆有異樣的感覺，這種感覺使他把注意力放到了男主人身上。聖克萊爾無論走到哪兒，湯姆都默默地、憂鬱地跟在後頭。聖克萊爾終日一聲不響地坐在伊娃的房裡，臉色蒼白，手捧伊娃曾展讀過的《聖經》，死死盯著，但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每當這種時候，湯姆總覺得他那雙呆滯無神、沒有淚水的眼睛比瑪麗淒厲的哀號蘊藏著更深的悲哀。

　　幾天後，聖克萊爾一家搬回了城裡。聖克萊爾已被悲傷折磨得坐臥不寧，他渴望換一個新環境，改變一下新思路，於是他們離開了別墅、花園及那座小墳墓，回到了新奧爾良。奧古斯丁整日奔波往來，希望用這種忙碌喧囂填補心中的空虛。人們在街上看到他或在咖啡館裡碰見他，要不是因為他帽子上的黑紗，根本看不出他已痛失愛女。他談笑風生，討論時局，大談生意經，可誰又了解這表面的舉止如常只是一個空殼，而那包裹著的內心已經荒蕪成一座死寂的墳墓了呢？

　　「聖克萊爾真讓我琢磨不透，」瑪麗向奧菲利亞小姐抱怨道，「以前我總以為，這世上如果還有什麼人是他真愛的，那就是寶貝伊娃了，可他好像也容易遺忘似的。每次我提起伊娃，他都一言不發，我當初還真以為他傷心欲絕呢！」

　　「靜水深流，別人總是這麼對我說。」奧菲利亞小姐如得了神諭般地說道。

　　「哼，我才不相信呢！人有那麼深的感情，就一定會流露出來，所說的情難自禁就是這樣。不過，話又說回來，重感情的確是折磨人的事，我要是生來和聖克萊爾一樣無情該多好，免得受這麼多苦！」

　　「太太，聖克萊爾老爺已經形銷骨立了，他難以下嚥呢！」媽咪說，「他肯定沒忘記伊娃，大家都忘不了她，親愛的有福氣的小東西啊！」她抹著眼淚說道。

　　「無論怎麼說，他從不為我著想，他一點安慰的話也沒有。他哪裡知道，一個做母親的比男人痛苦得多呀！」瑪麗說。

　　「一個人的痛苦只有他自己心裡最清楚。」奧菲利亞嚴肅地說。

　　「正是如此。我的痛苦有多深只有我自己一人明白，旁人都無從知道。伊娃過去倒是知道我的心思，可惜現在又去了！」說完，瑪麗倒在竹榻上，止不住又悲從中來。

　　世界上不幸有這樣一種天性的人：當東西握在手中時，他們總覺得分文不值，一旦失去後就覺得無比珍貴。瑪麗就是其中之一。她對周圍的一切總是吹毛求疵，失去後才追悔不已。

　　當瑪麗和奧菲利亞小姐說這些話時，聖克萊爾的書房裡發生了另一段對話。

　　忠實的僕人湯姆惴惴不安地跟隨在聖克萊爾身後，看到他進了書房，卻一連幾小時都不見出來。湯姆十分焦急，最後決定進去瞧瞧。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去，看見聖克萊爾在房間一頭的躺椅上躺著，臉朝下，面前攤著伊娃的那本《聖經》。湯姆走過去，在沙發邊站住，有點遲疑。正在這當口，聖克萊爾突然抬起頭來，看到湯姆那忠厚的臉上流露出來的憂慮、關切和友愛，頓時被深深打動了。聖克萊爾握住湯姆的手，把額頭抵在了上面。

　　「哦，湯姆，我的忠實的僕人，我該怎麼辦？整個世界就像雞蛋殼，已經被掏空了啊！」

　　「我明白，老爺，我明白，」湯姆連聲說，「不過，您得朝天上看，朝親愛的伊娃小姐那兒看，朝神聖的主那兒看！」

　　「湯姆，我已經朝天上望了，可是我什麼也看不見！要是我能看見就好了！」聖克萊爾重重地嘆了口氣。

　　「也許只有小孩或是貧窮忠厚的人，就像你那樣的，才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聖克萊爾無可奈何地說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因為這些事向聰明通達的人就藏起來，只向嬰孩們顯露，」湯姆說，「主的本意就是如此。」

　　「湯姆，我不信仰宗教，也沒法信仰，我對什麼都持懷疑的態度，」聖克萊爾說，「讓我相信《聖經》，同樣辦不到。」

　　「世上的事誰又能說得準呢？」聖克萊爾兩眼迷茫地轉動著，喃喃地說道，「仁愛和信仰這類高尚的詞彙恐怕只是人類自己也把握不住的渺茫飄忽的情感吧！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倚靠，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失無蹤。恐怕沒有伊娃，沒有天堂，沒有耶穌，什麼都不存在，一切都是虛妄的吧！」

　　「噢，老爺，有的，他們是存在的，我敢肯定，」湯姆說著便跪下來，「老爺，求您相信他們吧！他們是存在的！」

　　「你怎麼知道耶穌存在呢？你又從來沒見過他，湯姆！」

　　「可是我的靈魂可以感知到他的存在，真的，老爺，現在我就感到了。老爺，您不知道，當我從我的老伴和孩子們身邊被賣出去時，我差點兒絕望了，覺得一切都完了。可是，仁慈的主出現了，他站在我身邊，撫慰地說，『別害怕，湯姆。』他給我這個苦命的人帶來了一線生機，讓我從靈魂的黑暗中解脫出來，看到光明。我的心寧靜愉悅，我去愛每一個人，心甘情願地獻身上帝，服從他的神旨，他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知道這種平靜的力量不是我與生俱來的，因為我以往總是怨天尤人，是上帝才賜予了我這種力量。我相信仁慈的上帝也會幫助老爺您的。」

　　湯姆潸然淚下，他哽咽地說完了這段話。聖克萊爾把頭靠在湯姆的肩膀上，緊緊地抓住他結實有力的黑手。

　　「湯姆，你對我實在太好了。」聖克萊爾說。

　　「老爺，今天是祈禱日，要是您能在今天信奉基督，我死也高興。」

　　「可憐的傻湯姆！」聖克萊爾半抬起身子說，「我不值得你這樣忠厚善良的人來愛呀！」

　　「噢，老爺，其實還有一個比我更愛您的人呢！那就是耶穌，他愛著您哪！」湯姆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湯姆？」

　　「我能感覺到，噢，老爺，基督的愛可不是普通的人能揣摩得到的。」

　　「真是奇怪，」聖克萊爾轉過身子說道，「這個一千八百年前誕生、早已逝去的人的故事竟然仍能打動人心。或許，他根本不是人，人沒有那麼強的生命力！唉，我真希望能遵從母親的教導，像小時候一樣，跟著母親做祈禱！」

　　「老爺，要是您樂意，」湯姆說道，「希望您能給我唸一章《聖經》，伊娃小姐從前唸這段時，真是動聽極了。唉，伊娃小姐走後，就再也沒有人給我唸了。」

　　這段是《約翰福音》的第十一章──耶路撒冷起死回生的感人故事。聖克萊爾大聲唸著，不時停下來把心中由故事而激起的激動之情壓抑下去。湯姆跪在他面前，雙手合十，平靜的臉上流露出深沉的愛、信任與崇敬的表情。

　　「湯姆，」聖克萊爾說，「這些對你來說都是真的嗎？」

　　「對，就像我親眼所見一樣，老爺。」湯姆說。

　　「如果我也擁有和你一樣的眼睛就好了。」

　　「我向親愛的主祈禱，您一定會有的。」

　　「可是，湯姆，我的知識比你多，如果我告訴你，我不相信《聖經》，你說怎麼辦？」

　　「噢，老爺。」湯姆舉起雙手，做了個不贊成的手勢。

　　「難道什麼也動搖不了你的信念嗎？」聖克萊爾問。

　　「對，什麼也沒法動搖。」湯姆說。

　　「湯姆，要知道我可懂的比你多得多呢！」

　　「老爺，您不是說過嗎，上帝總是向聰慧明智的人有所隱瞞，只向無知的嬰孩顯示。老爺，您剛才說不相信上帝，這不是真的吧？」湯姆著急地說。

　　「當然不是真的，湯姆。我不是不相信上帝，相反，我認為確有理由信仰上帝。可是，我就是沒法讓我自己信仰上帝，這真是討厭極了。湯姆，我該怎麼辦？」

　　「老爺，您要是做禱告就好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做祈禱呢？」

　　「您做了嗎？」

　　「如果我做禱告時，天上有人能夠聽見，那我就會去做，可是並沒有誰能感覺到啊！湯姆，你過來，讓我看看你是怎麼做禱告的。」

　　湯姆心中正充滿了各種願望，他把這些願望在禱告中一古腦兒都傾吐出來，好像長期堵住的河水一下子奔流開來。無論怎樣，有一點是十分清楚的，那就是湯姆不管有沒有人聆聽，他都當作有。聖克萊爾覺得自己的思想和感情都不由自主地隨著湯姆的信仰和感情遊走，飄飄蕩蕩一直把湯姆送到天堂的門口。聖克萊爾覺得自己離伊娃很近。

　　「謝謝你，湯姆！」湯姆站起身來時，聖克萊爾說，「我喜歡聽你的禱告，湯姆。你現在可以出去了，我想一個人待會兒。咱們下次再談吧！」

　　湯姆一聲不吭地離開了書房。

第二十九章　團聚

　　在聖克萊爾的這棟房子裡，光陰仍一寸一寸地流逝。小舟雖已沉沒，但波瀾之後一切仍復歸平靜。日常生活的軌跡是辛苦、冷酷和乏味不堪的，但是它毫不顧及人的情感，仍然專橫無情、冷漠嚴峻地向前不斷延伸。人們仍得吃喝拉撒，仍得討價還價，買進賣出，仍得問長問短，答對不休。說得更簡單直白一點吧，儘管我們的生活樂趣早已蕩然無存，但依然得如行屍走肉般生活下去，儘管主要的愛好已消失無影，但空洞機械的生活習慣仍在延續！

　　以前，聖克萊爾的全部生存的樂趣和希望都不自覺地寄託在伊娃身上。他所經營的產業，他安排時間都是圍著伊娃展開的，他為她購買東西，為她改變安排和布置……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伊娃。長久以來，他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可是，現在伊娃已逝，他好像整個落空了，無論想什麼、做什麼都已經沒有意義了。

　　事實上，還存在著另外一種生存方式──人們只要對它持有信心，它就會在那些了無意義的時間密碼前變成一個嚴肅重要的數字，從而把其後的密碼都破解成難以言傳的神奇的秩序。聖克萊爾非常清楚這一點：當他萬念俱灰時，就仿佛會聽見一個細微而純真的聲音在召喚他到天上去，並看見纖細的手指向生命的道路。但是，聖克萊爾已被深重的傷感的倦怠壓得喘不過氣來，他真的是一蹶不振了。聖克萊爾有一種天性，那就是憑著他的才能和見識，他對宗教事務的了解往往比那些講求實效的基督徒們還要深刻透澈。有些人確實是如此，他們對靈性問題並不甚關心，但對其中的細緻的差別和奧妙卻有天生的敏銳的感受力和領悟力。故而摩爾、拜倫、歌德描述真摯的宗教情感的話語，會比一個終生懷有宗教情感的教徒更為精闢。在這些人心目中，漠視宗教是一種更可怕的背叛，是更重的罪孽。

　　雖說聖克萊爾從未受過任何宗教義務的束縛，但他敏銳的天性卻使他對基督徒應盡的各種義務有直覺的深刻理解。因此，他倚仗著自己的超凡見識，竭力不去做那些有可能讓他受到良心譴責的事，以免將來有一天會為此付出代價。人真是矛盾的複雜集合體啊！尤其是在宗教理想問題上，更顯得搖擺不定。因此，冒然去承擔一種義務而做不到，反倒不如不去承擔它。

　　無論如何，現在的聖克萊爾與以往是截然不同了。他虔誠而仔細地閱讀《聖經》，冷靜而認真地思考自己和僕人們的關係──這樣難免會使他對從前和現在的許多做法感到厭惡。他回到新奧爾良後就開始處理湯姆的事，一旦把那些法律手續辦妥，湯姆就可以獲得自由了。聖克萊爾每天和湯姆待在一起的時間長了，因為只有湯姆是這廣闊的世間最能讓他想到伊娃的人。儘管以前聖克萊爾總是把感情埋得很深，現在卻固執地把湯姆留在身邊，止不住把心中的點點滴滴向他傾訴。不過，如果誰見到湯姆這位時刻緊跟在主人身後的僕人臉上流露出的關切忠厚之情，對聖克萊爾的傾吐就不會感到奇怪了。

　　「湯姆，」聖克萊爾在為湯姆辦理法律手續的第二天對他說，「我打算還你自由之身。你去收拾一下行李，近日就可以啟程回肯德基了。」

　　一聽這話，湯姆立刻喜形於色，他舉起雙手，高呼一聲：「謝天謝地！」欣喜之情難以形容。聖克萊爾見此情景，有些莫名的煩躁。湯姆這樣急於離開他，使他微感不快。

　　「你在這兒的日子不至於度日如年吧？怎麼聽到離開如此興奮？」聖克萊爾冷冷地說。

　　「不，老爺，不是那麼回事，可是我就要自由了，怎麼能不高興呢？」

　　「湯姆，難道你沒想過，留在這兒興許比你獲得自由更好呢！」

　　「不，怎麼會呢？」湯姆有力地回答道，「聖克萊爾老爺，才不是那麼回事呢！」

　　「可是，湯姆，單論幹活，你絕不能像在我這兒一樣穿得舒適，過得舒心哪！」

　　「這個我知道，老爺您對我真是再好也沒有了。可是，老爺，我就是寧願穿破舊衣服，住破舊房子，只要是我自己的，再破我也願意；穿得再好，吃得再講究，只要是別人的，我就不願意。老爺，我就是這樣想的，這也是人之常情。您說呢？」

　　「或許是這樣吧。湯姆，過不了一個月你就要走了，離開我了，」聖克萊爾惆悵地說，「唉，怎麼可能不走呢？老天知道。」他輕歎了一聲，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踱開了方步。

　　「老爺只要還在痛苦中，我是不會離開的！」湯姆說，「我會一直待在您身邊，只要我對您有用處。」

　　「你是說我還在痛苦中，你就不會走，是嗎，湯姆？」聖克萊爾說，淒涼地朝窗外望去，「可是我的痛苦何時才能休止啊！」

　　「老爺若成了基督徒，痛苦就會消失。」湯姆說。

　　「你真打算等到那一天嗎？」站在窗邊的聖克萊爾轉過身來，手放在湯姆肩上，微笑著說，「喂，湯姆，你真是個心軟的傻瓜！可是，我不會讓你挨到那一天的。趕緊回家和老婆孩子團聚吧！代我向他們問好。」

　　「我相信那一天總會來臨的，」湯姆的眼眶裡飽含著淚水，他深情地說，「上帝還有使命要交給您呢！」

　　「你說『使命』，湯姆？」聖克萊爾說，「好吧，你說說看，是什麼使命，我洗耳恭聽。」

　　「嗯……就連我這個苦命人上帝都給我安排了使命呢！老爺您見多識廣，又這麼富有，上帝可以安排您做很多事呢！」

　　「湯姆，你似乎認為上帝需要我們替他做很多事。」聖克萊爾說道。

　　「難道不對嗎？我們為上帝的子民做事，就是為上帝做事。」湯姆說。

　　「這是文明的神學，湯姆；我敢打賭，這比B博士的布道要精采得多。」聖克萊爾說。

　　這時僕人通報說有客來訪，談話就此結束。

　　瑪麗聖克萊爾痛失愛女，自然十分悲傷。不過，她這種女人慣於在自己不快的時候，讓周圍的人也快活不起來。因此，她的貼身女僕們都倍加悼念已逝的小主人。每當她的母親對僕人們提出種種武斷專橫、自私自利的苛求時，總是出來當她們的護身符，用令人傾倒的態度為她們委婉地求情。可憐的老媽咪在此地舉目無親，只將伊娃作為心頭唯一的安慰；現在伊娃已去，她心都碎了，夜夜以淚洗面。由於過於傷心，心力交瘁，她侍奉女主人不如以前麻利了，常惹得瑪麗勃然大怒。現在，再沒有人出來庇護她了。

　　奧菲利亞小姐對伊娃的死同樣痛徹骨髓。不過，在她誠實善良的心裡，悲痛已化為生命的源泉。她比以往更溫柔體貼了，她做各項工作都是兢兢業業，態度更為沉穩精幹，仿佛達到了一個能與自己靈魂溝通的人才能達到的境界。她主要以《聖經》為課本，教托普西識字更為認真了；她不害怕與托普西接觸，也不再流露出那種難以抑制的厭惡感，因為那種感覺已完全消失了。她現在是以伊娃第一次在她面前顯露出來的溫柔的品質來看待托普西，托普西仿佛成了上帝委派給她的將其引上榮耀與聖德之路的人。托普西並非立刻就變成了聖人，但伊娃在世的所為和死亡顯然給她帶來了深刻的影響，她先前那種麻木不仁、一切都無所謂的態度消失了，她也變得有情有義，滿懷振奮向上和憧憬之情。儘管這種努力時斷時續，難以持之以恒，但從未完全斷絕，停輟一段時間之後總會重新開始。

　　一天，奧菲利亞小姐派羅莎去叫托普西。托普西一邊走，一邊慌慌張張地往懷裡塞什麼東西。

　　「你在做什麼，調皮鬼？我敢打賭你又偷東西了。」矮個子羅莎一把拽住托普西的胳膊，厲聲質問道。

　　「你走開，羅莎小姐！」托普西竭力掙脫她，「這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羅莎說道，「我親眼看見你鬼鬼祟祟地藏什麼東西。得了，你的鬼把戲還騙得了我？」羅莎揪住托普西的胳膊，伸手就去搶她懷裡的東西。托普西被激怒了，她又踢又打，竭力維護她自己的權利。奧菲利亞小姐和聖克萊爾被吵鬧聲驚動了，立刻趕到了現場。「她偷東西！」羅莎指控道。

　　「我沒有！」托普西大聲申辯道，氣得哽咽起來。

　　「不管是什麼，給我看看。」奧菲利亞堅決地說。

　　托普西遲疑了片刻，不過，奧菲利亞小姐說第二遍的時候，她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袋子。這個袋子是用她的一隻舊長簡襪的襪筒縫製的。

　　奧菲利亞小姐倒出袋子裡的東西，那是伊娃送給托普西的一個本子，上面摘錄了一段段《聖經》裡的短文，全按日期順序排列著；另外有一個紙包，裡面是伊娃在那個難忘的臨終訣別的日子送給她的一綹長髮。

　　一條從喪服上扯下的長長的黑色緞帶映入了聖克萊爾的眼簾。這是托普西用來捆紮小本子的。看見這些，聖克萊爾不由感慨萬分。

　　「你為什麼用這個來包本子呢？」聖克萊爾彎腰拾起緞帶問道。

　　「因為……因為……因為這是伊娃小姐送給我的。噢，求求您別把它拿走！」說著，她癱軟在地上，用圍裙掩住臉，開始啜泣起來。

　　這真是一幕又可憐又可笑的奇特的場景：舊的小長簡襪，黑色緞帶，小本子，美麗柔軟的金髮，還有托普西那傷心欲絕的模樣。

　　聖克萊爾笑了，但笑中有淚。

　　「好了，好了，別哭了，都還給你。」說著，聖克萊爾將東西裹在一起放進托普西懷裡，拉著奧菲利亞朝客廳走去。

　　「依我看，你還真有希望把這小鬼教育成材呢！」聖克萊爾伸出大拇指朝肩後指了一指，「凡有憐憫之心的人都可能變為好人，你得再努把力，好好教育她啊！」

　　「這孩子很有進步，」奧菲利亞小姐說，「我對她期望很大。不過，奧古斯丁，」說著，她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我想問清楚，這孩子到底是你的，還是我的？」

　　「怎麼啦，我不是早就說過把她給你嗎？」奧古斯丁說。

　　「可是那沒有法律保障。我希望她合法地成為我的人。」奧菲利亞小姐說道。

　　「哎呀！姐姐，」奧古斯丁說道，「廢奴派的人會怎麼想呢？如果你是奴隸主的話，他們恐怕會為你這種倒退的行為而絕食一天。」

　　「咳，你說什麼瞎話呢！我要她成為我的人是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有權將她帶到自由州去，還她以自由。這樣，我對她所做的努力都不會是徒勞無功了。」

　　「哦，姐姐，你這種『作惡以成善』的做法似乎並不怎麼高明，我可不同意。」

　　「我可沒和你開玩笑，我是認真的，」奧菲利亞小姐說，「如果我沒把她從奴隸制的魔掌中拯救出來，那即使把她教育成個基督徒也是枉然。因此，如果你是真心把這個孩子交給我，就請你給我一張贈送證書或是合法的證明。」

　　「好的，好的，我會照辦的。」聖克萊爾一面說，一面坐下來，打開一張報紙開始閱讀。

　　「可是我現在就要。」奧菲利亞小姐說。

　　「何必這麼急呢？」

　　「爭分奪秒嘛！來，這兒有紙、筆和墨水，你寫張證明就行了。」

　　像聖克萊爾這種脾氣的人，大都對這種風風火火的作風深惡痛絕。因此，奧菲利亞小姐這種說做就做的果斷著實讓他生氣。

　　「喂，你是怎麼啦？」他說，「難道你信不過我嗎？你這樣咄咄逼人，人家還以為你做過猶太人的學生呢！」

　　「我只想把事情辦得穩妥一些，」奧菲利亞小姐說，「如果你死了，或是破產了，托普西就會被趕到交易所去，那樣我就毫無辦法了。」

　　「你真是目光長遠。好吧，既然我已經落到了北佬手裡，就只有讓步的份了。」說完，聖克萊爾揮筆寫下一張贈送證書，這對精通法律的他來說簡直是易如反掌。證書後頭，他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喏，現在是白紙黑字，一清二楚了吧，弗蒙特小姐？」說著，他將證書遞過去。

　　「這太好了，」奧菲利亞小姐說，「不過，沒有證人成嗎？」

　　「哎，真是的。──對了，我有了！」他打開通向瑪麗房間的房門，喊道，「瑪麗，姐姐讓你簽個字，你過來，就簽在這兒。」

　　「這是做什麼呀？」瑪麗看了證書一眼，說道，「真可笑！我還以為姐姐心腸軟，不會幹這種可怕的事呢。」她一面漫不經心地簽上自己的名字，一面又說道，「不過，姐姐真要喜歡那東西，倒是很好咧！」「好了，現在托普西從精神到肉體都歸屬於你了。」聖克萊爾將證書遞過去。

　　「她並不比從前更屬於我，」奧菲利亞小姐說，「只有上帝才有權把她交給我。我只不過比以前更有能力保護她。」

　　「好啦！通過法律這玩意兒，你現在真正擁有她了。」聖克萊爾說著，轉身進入客廳，繼續看他的報紙。

　　奧菲利亞小姐和瑪麗向來話不投機，因而也就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證書，隨奧古斯丁到客廳去了。

　　「奧古斯丁，」她坐在那兒織毛線，突然想起什麼，問道，「你替僕人們做過什麼安排沒有？萬一你死了，他們怎麼辦？」

　　「沒有。」聖克萊爾心不在焉地回答，仍去看他的報紙。

　　「那麼，你這麼放縱他們，以後或許會變成一件很可怕的事。」聖克萊爾未嘗沒想到過這一層。不過，他依舊漫不經心地答道：「哦，我會做些準備，等過些日子再說吧。」

　　「什麼時候？」奧菲利亞緊問不捨。

　　「噢，就這幾天。」

　　「如果你先死了，那可怎麼辦？」

　　「姐姐，你到底怎麼回事？」聖克萊爾終於無可忍耐了，他放下報紙，看著她，「我是得了黃熱病還是霍亂病怎麼著，你怎麼這麼積極地為我安排後事？」

　　「我生即我死。」奧菲利亞小姐說。

　　聖克萊爾站起來，懶洋洋地收起報紙，朝面向走廊的門邊走去，想趁機結束這次不愉快的談話。他嘴裡機械地重複著「死亡」兩個字，然後倚在走廊上的欄杆邊，注視著噴泉上濺起的亮晶晶的小水珠。他隔著水簾看院子裡的花草樹木盆景，就像透過迷霧一般亦真亦幻。他又反覆喃喃唸著「死亡」這神祕的字眼──人們時常提起它，卻又視為畏途。「真奇怪啊！世間竟有這樣的字眼，」他說，「並且確有此事，而我們總是忘掉它；一個人今天還活得美好滋潤，充滿企盼、幻想和希冀，明天竟然會結束生命，就此一去不返了。」

　　這是一個彩霞滿天的黃昏，當聖克萊爾走到走廊另一端時，發現湯姆正在那兒全神貫注地閱讀《聖經》呢。他一面看，一面用手指在書上一個字一個字點著，嘴巴裡還輕聲唸著。

　　「要我唸給你聽嗎，湯姆？」聖克萊爾說著，坐在了湯姆身邊。

　　「那就有勞您了。」湯姆感激地說，「老爺唸起來就清楚多了。」

　　聖克萊爾看了一眼湯姆唸過的地方，就唸起用粗線劃過的一段《聖經》來，這一段經文是這樣的：

　　「基督耶穌集榮耀之光同諸天使下臨人間時，要坐在他尊貴榮耀的寶座上，萬民都聚集在他周圍。他將把他們分開，就像牧羊人把羊分開一樣。」聖克萊爾聲調激昂，一直唸到最後一節。

　　「然後主對人們說，『你們這些受詛咒的人，遠離我到那不滅的烈火中去吧，因為我饑餓時，你們不給我食物；我口渴時，你們不給我水喝；我漂流他鄉時，你們不讓我住宿；我赤身裸體時，你們不給我衣服；我病在獄中時，你們不來看望我。』人們會說，『主啊，我們什麼時候看見您餓了，渴了，流落在外或赤身裸體或病倒牢中沒人照顧呢？』主會回答說，『這些事你們不做在我這些兄弟中最小的一個身上，也就是沒做在我身上。』」

　　聖克萊爾被這一段深深打動了，他唸了兩遍。唸第二遍時，他的速度非常緩慢，好像在用心地領會每個字每句話的意義。

　　「湯姆，」他說，「我的所作所為與這些受嚴懲的人有什麼區別呢？一輩子過著寬裕安逸、錦衣玉食的生活，卻從來沒去想過我的兄弟還有多少人在受凍挨餓、疾病纏身或身陷囹圄。」

　　湯姆沒有回答。

　　聖克萊爾站起身來，若有所思地在走廊上踱起步來，外面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以至於午茶鈴響也沒有聽見，直到湯姆提醒了他兩遍，這才回過神來。

　　整個午茶時，聖克萊爾都滿腹心事，思緒重重。喝過午茶後，他、瑪麗以及奧菲利亞小姐各自走進客廳，誰也不開口說話。

　　瑪麗躺在一張掛有絲綢蚊帳的躺椅上，沒多會兒就沉沉入夢了。奧菲利亞小姐默默地織著毛線。聖克萊爾坐到鋼琴前，開始彈奏一段有低音伴奏的舒緩而憂鬱的樂章，他仿佛潛入冥想之中，正通過音樂來傾訴。過了一會兒，他打開一個抽屜，取出一本泛黃的舊樂譜翻閱起來。

　　「你瞧，」他對奧菲利亞小姐說，「這本子是我母親的，這兒還有她的親筆字呢，你過來看看。這是她從莫扎特的《安魂曲》中摘錄下來編輯成冊的。」奧菲利亞小姐聞聲走過來。

　　「這是她過去常唱的一支曲子，」聖克萊爾說，「現在我仍仿佛能聽見她在唱。」

　　他彈了幾段優美的和弦，便唱起那首莊嚴、古老的拉丁曲子《最後審判日》。

　　湯姆一直站在走廊外聽著，這會兒又被美妙的琴聲吸引到門邊，他站在那兒熱切地聽著。雖然他聽不懂拉丁語的歌詞，但那優美的旋律和聖克萊爾臉上的表情卻讓他深深感動，尤其是聖克萊爾唱到傷感的地方。如果湯姆能聽懂那優美的歌詞，他內心一定會產生強烈的共鳴。

　　啊，耶穌，為什麼，

　　你忍受了人世間的凌辱和背棄，

　　卻不忍將我拋棄，即便在那可怕的歲月裡，

　　為了尋覓我，你疲乏的雙腳急急奔忙，

　　十字架上，你的靈魂經歷了死亡；

　　但願這一切的辛勞不會付諸東流。

　　聖克萊爾懷著深深的憂傷唱完了這首歌，逝去的歲月的影子又隱隱約約地浮了上來，他仿佛聽見他的母親的歌聲在導引著他。歌聲、琴聲如此撩人心弦，又如此生動逼真，完全把離世前的莫扎特創作《安魂曲》的情景再現出來了。

　　聖克萊爾唱完之後，頭枕在手上靠了一會兒，就起身到客廳裡踱起步來。

　　「最後的審判日是一種崇高的構想啊！」

　　聖克萊爾說，「千古的冤案都會昭雪，無上的智慧會解決一切道德問題，這的確是一種偉大的設想啊！」

　　「可對我們來說都是一種可怕的設想。」奧菲利亞小姐說。

　　「正是如此。」聖克萊爾說，他沉思了會兒，接著說，「今天下午我給湯姆唸《馬太福音》，講到最後審判日那章時，真是慨歎良多。人們總以為被排除在天堂之外的人都是犯了滔天大罪，其實並非如此，他們只是在世時沒有行善積德，而這似乎就將一切可能的有害行為都囊括了，所以他們也受到了懲罰。」

　　「或許如此，」奧菲利亞小姐說，「一個不做善事的人不可能沒做壞事。」

　　「那麼，你怎麼看待這樣一個人，」聖克萊爾心不在焉但卻深情地說，「這個人的良心，他所受的良好的教育以及社會的需要都召喚他去做一番高尚的事業，可是他並沒有那麼做。人類在為掙脫苦難而鬥爭，在蒙冤受屈，他本該有所行動，可他卻置之不理，糊裡糊塗地隨波逐流。你對這種人有什麼看法？」

　　「依我說，」奧菲利亞小姐說，「他得痛改前非，馬上就行動起來。」

　　「你總是那麼實事求是，又毫不容情！」聖克萊爾笑著說，「你從來不給別人一點全盤考慮的餘地。姐姐，你總是讓我面對現實，你也老是考慮現在，你心裡總是裝著這個。」

　　「對，我最關心的就是現實。」奧菲利亞小姐說。

　　「伊娃，我親愛的孩子，這個小可憐，」聖克萊爾說，「她曾經試圖用她那顆幼稚赤誠的心來感染我。」

　　這是伊娃去世後，聖克萊爾說的第一句關於她的話。說這話時，他顯然在壓抑著內心強烈的情感。

　　聖克萊爾接著說：「我對基督教的看法是：如果一個人一貫篤信基督教，他就必須全力以赴地去反對這個已成為社會基礎的可怕罪惡的制度，必要時，不惜肝腦塗地。如果我是基督徒的話，我就會這麼幹。但是我接觸了許多文明而且開通的基督徒，他們並沒有這麼做。說實話，他們其實是無動於衷的，對那些駭人聽聞的暴行只當是事不關己，充耳不聞，這就讓我不禁對基督教更增幾分懷疑。」

　　「既然你把事情看得如此透澈，那你為什麼不採取行動呢？」奧菲利亞小姐說。

　　「唉，因為我只會躺在沙發上指指點點，詛咒教會和牧師們沒有殉道精神，沒有聽取懺悔的耐心。我的善心止乎此。要知道，任何人對別人的事總是一目了然，所謂旁觀者清嘛。」

　　「那麼你打算改變以往的做法嗎？」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以後的事只有老天知道，」聖克萊爾說，「我現在比以前勇敢多了，因為我一無所有。一個沒什麼可失去的人是敢冒任何風險的。」

　　「那你打算如何呢？」

　　「我必須先弄清楚對那些窮苦卑微的黑人的責任，」聖克萊爾說，「這之後，我就打算從我的僕人身上著手，迄今我還沒為他們做過什麼呢。或許將來的某一天，我會為整個黑人階層做點什麼。目前，我們的文明處於一種錯位的狀態，我應該竭力使它擺脫這種尷尬。」

　　「那你認為一個國家有可能自動解放奴隸嗎？」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說不準，」聖克萊爾說，「這個時代是誕生偉大行動的時代，世界各地的英雄主義和無私精神都在蓬勃發展，匈牙利貴族損失了大量金錢，卻解放了好幾百萬農奴；說不定我們當中也有這樣大公無私、願意慷慨解囊的人物。他們衡量榮譽和公理的尺度將不再是美元和美分。」

　　「我不敢深信。」奧菲利亞小姐說。

　　「不過，假使明天我們就解放了全國的奴隸，那由誰來教育這數以萬計的黑奴呢，誰來教導他們使用自己的自由權利？在這兒，人們是不會有所行動的──這裡的人們懶散慣了，不切實際，連做人的基本的勤儉艱苦的道理都沒法傳授給他們。他們必須到北方去，那兒勞動已成為一種風氣和習慣。這樣的話，請你告訴我，你們北方各州是否有足夠的基督寬容精神來忍受教育、提高黑奴的漫長過程？你們把大量的金錢投往國外資助教會，可是如果將這些異教徒送到你們的城鎮和鄉村去，需要你們花費人力、財力和時間去教育他們，你們會樂意嗎？在你們的城市裡，有多少人家願意收容一個黑種男人或女人，教育他們並與之融洽相處，使之成為基督徒呢？如果讓阿道夫去做一個店員，有多少商家願意接受他呢？要麼，讓他去學一門手藝，有多少技師肯收留他呢？如果讓簡和羅莎去上學，有多少學校願意招收她們呢？有多少人家願意為她們提供食宿呢？事實上，她們的皮膚無論是在北方，還是在南方，都和許多人相差不遠哪！姐姐，你看，你們得對我們公正一些，我們的處境非常糟糕，因為南方對黑人的壓迫較為明顯，可是北方各州對黑人的歧視同樣違背基督教義，這並不比南方強到哪兒去呀！」

　　「的確，我承認情況確如你所言，」奧菲利亞小姐說，「實際上，過去我自身就是這樣的。後來我才認識到應該改變這種態度，現在我相信自己已經轉變了。北方各州有許多善良的人，只要他們被告知應盡何種職責，他們就會去做的。比起讓傳教士到異教徒中去傳教，我認為在自己家中接受異教徒更需要一種克己獻身的精神。不過，我相信我們還是願意做出這種犧牲的。」

　　「你當然會做到，我相信，」聖克萊爾說，「只要你認為有責任去做某件事，我還沒見過你做不到的呢！」

　　「噢，我並不是什麼超凡脫俗的聖人，」奧菲利亞小姐說，「如果有人看問題的角度和我一樣，他也會這麼做的。我回去時，決定把托普西帶走，我想家裡人起先會感到奇怪，不過最終他們會理解我的做法的。何況，北方有許多人都正做著你說的那些事情。」

　　「不錯，不過他們畢竟是少數。如果我們真的大規模解放黑奴的話，我相信很快就能聽見你們的回音。」

　　奧菲利亞小姐並不回答，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聖克萊爾的臉上突然籠上一層迷惘哀傷。

　　「不知為什麼今晚我總是想起我的母親。」他說，「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她近在咫尺，我老是想起她過去常說的事情。真是神奇啊，不知怎麼回事，過去的一幕幕竟然那麼生動地逼現眼前。」

　　聖克萊爾在房間踱了一會兒，說：「我想到街上遛遛，聽聽今晚的新聞。」他拿起帽子走了出去。

　　湯姆跟著他走到院子外的走道上，問是否需要有人陪著。

　　「不用了，湯姆，」聖克萊爾說，「一小時後我就回來。」

　　湯姆在走廊上坐下來，這是一個月光如水的夜晚，他坐在那兒凝望噴泉上飛濺的小水珠，聽著那低低的水聲，想起了自己的家，想到自己很快就會成為一個自由人，想到什麼時候就可以回家了。他想著怎樣拼命幹活，好把妻兒趕緊贖出來。一想到他的臂膀就要成為自己的，能幹活來換取一家的自由了，他忍不住滿足地撫摸自己胳膊上結實的肌肉。而後，他又想起年輕高貴的主人，就為他禱告起來，一想起主人就止不住為他禱告，這已成了湯姆的習慣了。他的思緒又轉到可愛的伊娃身上，他想她已成為天使中的一員了，他想著想著，似乎覺得那個披滿金髮的小腦袋，那張燦爛明媚的笑臉正透過噴泉的水霧望著他呢。這樣想著，他不知不覺地睡著了，夢中依稀看見伊娃蹦蹦跳跳地朝他走來。和以往一樣，她頭上戴著一頂玫瑰花編的花冠，兩頰發光，雙眼裡迸射出喜悅的光芒。可是，當湯姆再定睛看時，伊娃又仿佛是從地底下走出來似的，兩頰蒼白，眼睛裡放射出深邃而聖潔的光輝，頭上罩著一輪金色的光環，轉眼間，她就消失無影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和門外喧嘩的人聲把湯姆驚醒了，他趕緊把門打開。隨著低低的人聲和沉滯的腳步聲進來幾個人，他們抬著一扇百葉窗，上面躺著一個人，身上蓋著袍子。當馬燈照到這個躺著的人臉上時，湯姆禁不住震驚而絕望地哀叫一聲，聲音響徹整個走廊。那幾個人抬著百葉窗繼續朝前走去，一直抬到客廳門口，奧菲利亞小姐正坐在那兒織毛線。

　　事情是這樣的：剛才聖克萊爾走進一家咖啡館，想看看晚報，他正在看報時，兩個醉氣醺天的漢子發生了衝突；聖克萊爾和另外一人想把他們倆拉開，不料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把獵刀，聖克萊爾想把刀奪下來，卻在腰間受了致命的一刀。屋裡頓時充滿了痛哭，哀號，尖叫聲，僕人們撲倒在地板上，有的捶胸頓足，拼命撕扯自己的頭髮，有的張惶失措地四處奔竄。只有湯姆和奧菲利亞小姐還保持著一點鎮定。瑪麗那嚴重的歇斯底里的痙攣症又發作了。在奧菲利亞小姐的指揮下，門廳裡的一張躺椅很快被布置妥當，那具流血的軀體被抬了上去。由於劇痛和失血過多，聖克萊爾已昏迷不醒，奧菲利亞小姐做了些急救措施，他才蘇醒過來，眼睛定定地望著他們，轉而又環視屋內，看屋子裡每一樣東西。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他母親的畫像上。

　　醫生來了，開始檢查。從他的表情一望而知，聖克萊爾是沒救了。然而，他還是盡力包紮傷口。醫生、奧菲利亞小姐和湯姆正從容冷靜地包紮傷口，僕人們卻失魂落魄地蜷縮在門口、窗戶下，哭聲震天。

　　「現在，我們得將僕人們全部趕走，」醫生說，「一切就在於能否保持絕對的安靜。」

　　正當奧菲利亞小姐和醫生催促僕人們離開時，聖克萊爾又睜開了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些不幸的人們。「可憐的人們！」說著，痛苦的自責之色顯現在他臉上。阿道夫橫躺在地板上，死活也不肯出去，恐懼已讓他失去了一切理智。其餘的人聽奧菲利亞小姐說主人的生命就懸於一線之間，必須保持絕對的肅靜，就陸續離開了客廳。

　　聖克萊爾已經快說不出話了，他躺在那兒，痛苦地緊閉雙眼，內心卻經歷著痛苦的掙扎。

　　過了一會兒，他將手搭在跪在他身邊的湯姆的手上，說，「湯姆，苦命的人啊！」

　　「老爺，您說什麼？」湯姆急切地問道。

　　「唉，湯姆，我就要死了，你為我做臨終祈禱吧！」聖克萊爾緊緊地握住了湯姆的手。

　　「如果你想請一個牧師來……」醫生說。

　　聖克萊爾搖了搖頭，急切地說：「湯姆，你開始禱告吧。」

　　湯姆完全投入到為這顆即將脫離塵世的靈魂的禱告之中。聖克萊爾那雙睜大的充滿憂傷的藍眼睛裡折射著他的靈魂之光，就那麼定定地、無限憂愁地望著湯姆，這真是催人淚下的禱告。

　　做完禱告之後，聖克萊爾伸出手抓住湯姆的手，懇切地望著他，但一句話也沒有說。他閉上了眼睛，但兩人的手仍緊緊交握著──在永恒的天國之門前，黑人的手和白人的手就是這麼平等地，友好地握在一起。聖克萊爾斷斷續續地輕聲哼唱著：

　　耶穌啊，我們要謹記：

　　黑暗的日子裡，你不肯將我拋棄；

　　為了尋找我，你疲憊不堪四處奔忙。

　　聖克萊爾顯然在腦海裡搜尋到那天夜晚他所唱的那首歌的歌詞，那是對仁愛的主的歌頌。他的嘴囁嚅著，時斷時續地吐出那首歌的歌詞。

　　「他已經神志不清了。」醫生說。

　　「不，不，我終於快回家了！」聖克萊爾有力地駁斥說，「就快回家了！回家了！」

　　他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死亡的灰白色在他臉上顯得更濃重；可是緊接著卻代之以一副寧靜、安詳的表情，就像是在慈善的天使的翼護之下所呈現出的美妙光輝，又像是困乏的孩子終於沉沉睡去後所特有的可愛安靜。

　　聖克萊爾就這麼躺著，所有人都心裡明白，死神的魔爪已攫住了他。在他的靈魂將要超脫塵寰之前，他竭力睜開了雙眼，眼睛裡閃爍著異常的似重逢故人的喜悅之光，接著他叫一聲「母親」，就與世長辭了。

第三十章　喪失保障的人們

　　黑奴們失去一位好的主人會哀痛不已，這類事情我們經常聽見。在上帝所主宰的世界裡，沒有誰比毫無保障、孤苦無依的黑奴的命運更為淒慘，因此他們的悲傷是毫不足怪的。

　　一個孩子失去了父親，卻仍然擁有親友和法律的庇護；他仍是一個獨立的人，能自由發展，將來有所作為，他沒有失去公認的權利和地位。黑奴們就完全不同了，他們一無所有，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法律上確認他只是一件商品，沒有任何權利。他仍是個有靈肉的人，有七情六慾，這是自然稟性；但只有通過主人無上的權力和隨心所欲的意願才可能得到滿足。因此，東家的棄世意味著他們將失去一切。幾乎每個人都清楚，這世上能仁慈、寬厚地運用無需負責的無限權力的人實在少得可憐，黑奴更明白這一點。因而，黑奴們搭上一個專橫暴烈的壞主人與遇上一個善良人道的好主人的比率是十比一。這就不難理解他們之所以在失去一位好主人之後會悲痛得那麼深，那麼久了。

　　聖克萊爾斷氣之時，整個屋子都處在極端恐懼和震驚之中。誰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正當年輕力壯的聖克萊爾先生會在轉瞬間就離開人世。屋子裡和走廊上到處是絕望的哭泣和哀號。

　　瑪麗由於長期的縱情使性，神經早就衰弱不堪了，根本無法再經受這樣的打擊。聖克萊爾咽氣時，她幾次昏厥。與她有神聖的婚姻連繫的丈夫竟會如此匆促地與她永訣，連句道別的話都沒來得及說！

　　奧菲利亞小姐有著一股子天生的剛強勁和自制力，她始終和親人在一起。她聚精會神地處理事情，周到全面，沒有絲毫疏漏之處。當可憐的湯姆為臨終的主人做溫柔感人的祈禱時，她也在一旁認真禱告著。

　　當家人們把聖克萊爾抬進棺材時，發現他胸前有一個樸素的小像盒。打開彈簧開關，裡面是一張高貴的美婦的肖像，背面的水晶片下壓著一綹黑髮。人們把像盒放回到那停止跳動的胸口上。逝去的就讓它逝去吧，這顆現在已冰冷的心，曾經為這些帶來傷感回憶的紀念物而熱烈跳動過啊！

　　湯姆的腦海裡盡是天國的幻想。他絲毫也沒有意識到，他裝殮主人的遺體，為他料理後事正意味著以後他將永遠淪入做奴隸的絕境。他感到非常平靜，因為在為主人做禱告時，他向主的傾訴使他有一種踏實和輕鬆之感。他善良的天性使他對基督之愛的豐富內涵能略略領會一二，因為古代的先知曾寫過這樣的話：「住在愛裡即住在上帝裡，上帝亦將長駐其心間。」湯姆充滿希望，滿懷信仰，因而心平如水。

　　葬禮過去了，滿眼的黑色喪服，哀淒的面龐與滿耳的禱告聲也終於消散了。殘酷無情、汙濁混亂的現實生活的巨浪又壓過來，人們心中又不禁升起這個永恒的難題：「下一步該怎麼辦？」

　　瑪麗身穿寬鬆的睡袍坐在寬大的安樂椅上，周圍是一群焦慮的等待侍候她的僕人。瑪麗翻檢著縐紗和羽紗的樣品，心頭湧起了這個問題；準備回北方老家的奧菲利亞小姐也在思索這個問題；現在已歸瑪麗掌管的僕人們同樣想著這個問題。他們深知女主人暴虐無情的脾性，對此已先有三分畏懼。先前優裕的日子是一去不復返了，因為那都是寬厚的男主人所賜，而現在男主人已逝，就不再有誰出來保護他們了。女主人經過喪夫之痛，性情更加乖戾，僕人們從此難逃責罰了。

　　葬禮過了大約兩個星期之後，一天奧菲利亞小姐正在屋裡忙著，突然聽見輕輕的敲門聲。她打開門，看見是羅莎──就是前面我們經常提起的年輕漂亮的混血姑娘，她披頭散髮地站在門外，眼睛紅腫。

　　「噢，菲莉小姐，」她一下子撲倒在奧菲利亞面前，雙手抓住她的裙子，「求求您，求您替我在瑪麗小姐跟前說句話，幫我求個情。瑪麗小姐要把我送到外面去吃鞭子，您看這個！」她遞過去一張條子。

　　這是一張寫給鞭笞站的條子，上面是娟秀流利的義大利筆跡，是瑪麗吩咐該站把持條人抽上十五皮鞭。

　　「你做錯什麼啦？」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噢，您知道我脾氣一向很壞，喜歡自找麻煩。我試了一下瑪麗小姐的衣服，她甩了我一個耳刮子，我想都沒想就頂撞了一句，她說非得好好收拾我一頓不可，免得我以後再這樣囂張。接著，她就寫了這張條子，讓我自個兒送過去。唉，她還不如親自動手把我打死得了。」

　　奧菲利亞小姐捏著那張條子沉思了半晌。

　　「菲莉小姐，」羅莎說道，「要是給瑪麗小姐或您抽上幾鞭，那是無所謂的；可是，讓我去挨一個男人的打，而且是那種粗魯的男人，那我可太沒臉了，奧菲利亞小姐！」

　　奧菲利亞小姐知道這種陋俗由來已久。主人把女僕和年輕的姑娘送到鞭笞站，讓她們接受那些專以打人為生的邪惡無恥的男人的野蠻毒打，實質上是讓她們接受這種受懲的羞辱。奧菲利亞小姐以前就聽說過這種事，可直到今天，看到羅莎嚇得渾身亂顫的樣子，才真正體會到這是怎麼一回事。她是一個具有強烈的正義感和自由精神的新英格蘭女人，此時不由氣得滿面通紅，幾乎不能自持。但是，她仍然憑借一貫的謹慎和自制力控制了自己的情緒。她把字條緊緊地攥在手裡，對羅莎說：

　　「坐下吧，孩子，我現在就去見你的女主人。」

　　「這真是太可恥，太可怕，太令人震驚了！」穿過客廳時，她自言自語道。

　　瑪麗坐在安樂椅上，媽咪正為她梳理頭髮，簡坐在她前面的地板上，為她按摩腳。

　　「今天你感覺怎樣？」奧菲利亞小姐問道。

　　瑪麗長嘆了一口氣，閉目養神，半天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答道：「哦，姐姐，我也不太清楚，還是老樣子，看來是好不了啦！」說著，她用一塊鑲有一寸寬黑邊的亞麻布手絹擦擦眼角。

　　「我來是想……」她短促地乾咳了一聲──人們在提出一件難事時往往如此。「我來是想和你談談可憐的羅莎的事情。」

　　瑪麗的眼睛頓時瞪大了，蠟黃的面孔漲得通紅，她失聲說道：「羅莎的什麼事情？」

　　「她對自己的錯誤感到非常後悔。」

　　「她後悔了，是嗎？她後悔的日子還在後頭呢！這個丫頭飛揚跋扈，我已經忍耐很久了，這回非得好好修理她不可，讓她抬不起頭來。」

　　「可是你不能換一種懲罰方式嗎？換一種不讓她這麼丟臉的方式。」

　　「我正是想讓她丟臉，出出醜。她一向仗著自己長得嬌俏玲瓏，又有那麼點大家閨秀的風韻就傲慢驕橫，無禮放肆，忘了自己姓甚名誰了。這次狠狠教訓她一頓，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如此猖狂！」

　　「可是，弟妹，這樣會毀了一個女孩子的文雅和羞恥心的，那她就會很快墮落下去！」

　　「文雅？」瑪麗帶著幾絲譏諷的語氣說，「她也配用這麼好的字眼？我就是要好好收拾她，讓她瞧瞧，還敢在這兒擺小姐派頭，其實她不過和街頭流浪的那些骯髒的黑鬼一個樣，看她下回還敢不敢在我面前招搖！」

　　「這樣做太殘酷了，以後怎麼對上帝交代？」奧菲利亞小姐下死勁說了句重話。

　　「殘酷？我倒想知道什麼叫殘酷呢，我只不過讓人打她十五鞭子，還是往輕裡打，怎麼見得就殘酷了？」

　　「還不殘酷？！」奧菲利亞小姐說，「我敢斷定，任何一個女孩子都會覺得還不如立刻死了的好！」

　　「只有你這麼感性的人才這麼想呢！挨打對這幫傢伙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了，要讓他們服貼就得打，一旦縱容他們呀，讓他們擺出斯文樣，他們馬上就騎到你頭上來了，我們家的僕人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從現在開始，我就要殺殺他們的這股子邪氣，得讓他們明白，要是他們自己不尊重自己，就別怪我不客氣，我挨個地把他們送出去挨鞭子，一點都不帶遲疑的！」瑪麗堅決地說著，嚴厲地向周圍掃了一眼。

　　簡聽了這話，嚇得垂下頭去，身子縮做一團，仿佛這話是專對她說的。奧菲利亞小姐坐了一會兒，仿佛覺得吞了炸藥一般，馬上就要引爆了。她想，跟這種人再爭論下去無異於白費唇舌，便果斷地閉了嘴，鼓足勇氣站起來，朝屋外走去。

　　她回去告訴羅莎，她對此無能為力，深感抱歉，也感到非常難過。不一會兒，一個男僕過來說是女主人讓他帶羅莎去鞭笞站，無論羅莎如何哭叫哀求都無濟於事了，男僕還是押著她匆匆走了。

　　幾天之後，湯姆正站在陽臺上想心事，阿道夫走了過來。自從男主人死後，阿道夫一直唉聲嘆氣，悶悶不樂，他知道自己向來為瑪麗所厭惡，不過男主人在時還無所謂；現在男主人一死，他無日不膽戰心涼，如履薄冰，不知道哪一天災難就會降臨。瑪麗和她的律師談了幾次，後來又跟聖克萊爾的哥哥進行了商榷，決定把房產和所有的僕人都賣出去，她自己的個人財產不在賣之列，她打算將這些帶回她父親的莊園上去。

　　「湯姆，你知道嗎，我們就要被賣掉了！」阿道夫說。

　　「你從哪兒知道的消息？」湯姆問。

　　「女主人和律師說話的時候，我藏在簾子後聽到的。不出這幾天，我們就要被送到拍賣行去。」

　　「那就只有聽天由命了！」湯姆抱起胳膊，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過，我們再也遇不到這樣的主人了！」阿道夫說著，聲音裡夾雜著恐懼，「唉，若是落在女主人的手中，我倒寧願被賣出去！」

　　湯姆思緒萬千，轉身離開了。對自由的憧憬，對遠方妻兒的思念一起湧上了他的心頭，儘管他極具耐心，但那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失望還是讓他感到煎熬，就好像一個經過長途跋涉、已快抵達港口的水手，他已經望到了故鄉教堂的塔尖和親切的屋頂，不料船卻突然翻了，他只能從黑黝黝的塔尖上望它們最後一眼。湯姆把雙臂緊緊地抱在胸前，咽回苦澀的淚水，努力定下心來做禱告。這苦命的僕人對自由的熱愛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卻屢次得不到，因此心裡充滿強烈的痛楚。他越是唸「願你旨意行在地上」，越是感到難受。

　　他去向奧菲利亞小姐求助。伊娃死後，她都對他非常尊重，非常和善。

　　「奧菲利亞小姐，」湯姆說，「聖克萊爾先生生前曾許諾給我自由，他說他已經在辦手續了。因此，我想請您在太太面前提提這事。既然這是聖克萊爾先生生前的願望，或許太太會答應的。」

　　「我一定會盡力幫你的，湯姆，」奧菲利亞小姐說，「但是，如果這事由聖克萊爾夫人決定的話，我看希望不太大。不過，我還是會幫你爭取的。」

　　這是羅莎的事發生幾天之後。當時，奧菲利亞小姐正在打點行裝，準備回北方去。

　　奧菲利亞小姐想到上次和瑪麗交談時，可能自己火氣過大，言語間有些冒犯。因此，這一次她決定心平氣和地與瑪麗好好談談，語氣盡量委婉含蓄。於是，這個善良的女人鼓足了勇氣，帶著毛線活，來到了瑪麗的屋子。她決定使出渾身解數，竭盡全力促成湯姆的好事。

　　瑪麗正斜靠在沙發上，一隻胳膊搭在靠墊上支撐著身子。簡剛從街上採購回幾種黑紗衣料，把它們放在瑪麗面前。

　　「嗯，這塊看著不錯，」瑪麗說，「不過，不知道守喪期間能不能穿。」

　　「哎呀，太太，」簡開始滔滔不絕地說，「去年夏天德本農將軍過世時，他太太穿的就是這種料子。這種料子正適合居喪穿呢！」

　　「你看怎樣？」瑪麗問奧菲利亞小姐。

　　「我看這是風俗問題，」奧菲利亞小姐說，「這種事還是你自己決定吧！」

　　「不瞞你說，」瑪麗說，「我連適合現在穿的衣服都沒有。我打算解散這個家，下禮拜就離開這裡，所以現在得選好衣服料子。」

　　「這麼快就離開嗎？」

　　「對，聖克萊爾的哥哥已經來信了，他和律師都建議把僕人和家具送出去拍賣，房子由我們家的律師看管。」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奧菲利亞小姐說，「奧古斯丁曾答應過給湯姆自由，並開始辦手續了。我希望你再爭取一下，把這件事辦妥。」

　　「哼，我才不幹呢！」瑪麗尖聲說，「這些奴隸中，屬湯姆最值錢了，我可承擔不起這個損失。再說了，他要自由幹嘛？他現在不是挺快活的嗎？」

　　「可是他真的熱切盼望得到自由，而且聖克萊爾也確實向他許諾過。」奧菲利亞小姐說。

　　「他當然想自由啦！」瑪麗說，「他們誰不想這個？他們都是一群貪得無厭的傢伙，總是有非分之想。哼，我可是堅決反對解放黑奴的。在主人的管束下，黑人還能把活兒幹好，人也老老實實的；如果把他們解放了，那可就不得了啦，偷懶耍滑，惹是生非，個個都會墮落成無用的敗類，這種人我見的多了，給他們自由簡直是愚蠢可笑。」

　　「可是，湯姆一貫勤儉、持重啊！」

　　「咳，這我還不清楚，像他那樣的我見過上百個了。管著他就規規矩矩的，其實就那麼回事。」

　　「可是，瑪麗，」奧菲利亞小姐說，「想一想吧，你要是把他賣出去，很可能他會碰上一個壞主人。」

　　「哼，沒有的事！」瑪麗說，「好黑奴遇上壞主人，這樣的事情少之又少。我可是土生土長的南方人，在這兒待了一輩子也沒見過一個對僕人不好的主人呢。我看都夠好的，你大可不必操這個心。」

　　「不過，」奧菲利亞小姐據理力爭，「我知道，你丈夫生前就有讓湯姆得到自由的意願，這也是親愛的伊娃的遺願，你總不能置他們的心願於不顧吧！」

　　聽了這番話，瑪麗當即用手帕蓋住了臉，使勁地抽泣起來，一邊拼命去嗅她的香精瓶。

　　「誰都跟我過不去，」瑪麗哭著說，「誰都不體諒我！想不到你也來揭我的傷疤，你太不體諒我了！誰肯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難道我受的罪還少了嗎？唯一的寶貝女兒就這樣死了；找個情投意合的丈夫本就不容易，找到了又被老天從我身邊奪走了！你明明知道一提起這些事，我就恨不得去死，你卻偏偏在我面前提。你太不體諒人了！我相信你沒什麼惡意，可是你太不體諒我了，太不體諒我了！」說完，她又啜泣起來，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咪趕忙替她開窗子，取樟腦丸，敷濕毛巾，解衣裳，大夥兒都忙做一團。奧菲利亞小姐趁此退了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終於明白，一切都是徒勞，瑪麗的歇斯底里說發就發，特別是提及聖克萊爾和伊娃對家中的黑奴有什麼願望時，更是發作得厲害。最後，奧菲利亞小姐只得替湯姆給希爾比太太寫了封信，把他的惡劣的處境告訴她，希望她想辦法搭救。

　　第二天，湯姆、阿道夫和其他五六個僕人被一起押到一家黑奴交易所，在那兒等待拍賣。那家交易所的老板準備貨一到齊就立刻拍賣。

第三十一章　黑奴交易所

　　一座黑奴交易所！在讀者的腦海中，這樣一個場所恐怕是與恐怖和觸目驚心連繫在一起的。想像中，這會是一所陰暗齷齪的房子，破舊不堪，濁臭熏天，暗無天日，讓人不寒而慄。其實並非如此，我親愛的朋友。在那個時代，人們就已經知道如何作惡作得漂亮，文雅而不帶血腥氣，以免體面的上層人士看了覺得噁心。黑奴們表面看來都不錯，吃得好，穿戴整齊，梳洗得油光滑亮。交易所對黑奴們的照顧也不失細緻周全，為的是讓他們在交易那天都顯得結實健康，光鮮體面。新奧爾良的奴隸交易所從外表看與其它房子沒什麼不同，收拾得乾乾淨淨。交易所外搭著個棚子，棚子底下站著幾排男女黑人，他們是作為裡面供拍賣的黑奴的標本。

　　接著，交易所裡會有人殷勤地請你進去看貨。在裡面你可以看到大批別人的丈夫、妻子、兄弟、姐妹、父親、母親和子女，「零售、批發，任您選擇！」仁慈的主啊，你當年在天翻地覆、山崩地裂之時，歷盡千辛萬苦，用自己的鮮血拯救出的人類不朽的靈魂，而今卻在被自由買賣、租借和抵押，任由顧客的喜好或雙方意願用布匹或雜貨進行交易。

　　瑪麗和奧菲利亞小姐談話之後的一兩天，湯姆、阿道夫及其他五六個僕人就被送往ＸＸ街的一家奴隸交易所，在那裡老板的熱情安排之下，等候第二天的拍賣。

　　湯姆隨身帶一口大箱子，裡面裝滿了衣物，其他人也大多是這樣。他們被領進一間狹長的房間裡過夜。屋子裡已經有許多男黑人，老少、高矮、膚色各個齊全。他們聚在一起，誰也不知道命運如何，只好逗樂子排遣憂愁，不時可以聽見他們的哄堂大笑聲。

　　「啊哈，夥計們，對了，你們就得快活！」交易所老板說，「我這兒通常都是很熱鬧的。噢，原來是桑巴！」他對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誇道。這個人正在玩一些低級、滑稽的小把戲，引得眾人圍著他大笑。

　　湯姆沒有心情與這些人調笑，這是很顯然的。他把箱子放到離哄鬧的人群遠遠的，一屁股坐在上面，頭抵在牆上。

　　黑奴販子們處心積慮地想在黑奴中製造些歡樂氣氛，因為他們想麻醉黑奴的思想，使他們忘掉自己的厄運。一個黑奴在從北方市場上被賣到南方，都要受到一系列的訓練，無非是想讓他們變得麻木不堪、冷漠無情、機械愚笨。黑奴販子們從弗吉尼亞州或肯德基州買進一批黑奴後，就把他們押送到附近一個適宜於養息的場所進行訓練，往往是在有溫泉的地方。黑奴們成天飲食無憂，但無所事事，難免會煩悶無聊，於是經常有一位琴師為他們拉琴，老板讓他們跳舞。有些人卻始終放不下對妻兒、故土的思念之情，整天抑鬱著，他們的落落寡合會引起老板的注意，老板會認為他們性情陰鬱古怪，有時會讓暴戾狠毒的黑奴販子教訓他們一通。因此，他們迫不得已裝出一副高興愉悅、活潑愛動的樣子，尤其是在客人面前，一來是為碰上好主顧，二來則是為了免遭摧殘。

　　「那塊黑炭在那兒幹嘛？」交易所老板出去之後，桑巴向湯姆走過去問他。桑巴膚如墨漆、魁梧健碩、精神煥發、口齒伶俐，慣於耍弄各種把戲和嘴臉。

　　「你在這兒做什麼？」桑巴走近湯姆，打趣地在湯姆腰間戳了一下，「想心事嗎，夥計？」

　　「明天我就要被賣了！」湯姆低聲說。

　　「要被賣了──哈哈！大夥說好笑不好笑？我還求之不得呢！瞧，我把他們都逗樂了吧？怎麼，你們這群人明天都得賣了，嗯？」桑巴說著，一隻手隨意地搭在阿道夫的肩膀上。

　　「請別碰我！」阿道夫怒氣沖沖地說道，不屑一顧地站起身來。

　　「天哪！夥計們快看，這可是塊白黑炭呢──帶點奶油色，還噴了香水呢！」他故意走到阿道夫身邊用鼻子嗅了嗅。「嗯，賣到煙草店倒是恰到好處，可以當香精去熏鼻煙！天哪，簡直夠開一家香煙鋪呢，我敢打賭！」

　　「我說，你走開點，行不行？」阿道夫氣憤地說。

　　「喲，火氣倒是不小呀！當然啦，我是白黑炭嘛！看看我。」桑巴刻意地去模仿阿道夫的派頭，樣子非常滑稽。「多氣派，多文雅！我猜你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吧！」

　　「算你說對了！要是我主人還在世，可以把你們這堆破銅爛鐵全收購下來。」

　　「嘖嘖，瞧瞧，」桑巴說，「多闊氣啊！」

　　「我是聖克萊爾家的人。」阿道夫驕傲地說。

　　「哎呀，是嗎？你們家可真他媽的走運，這回可把你趕走了，我看他們準是把你和瓶瓶罐罐一起踢掉的！」

　　阿道夫受了這番冷嘲熱諷，不由得滿腔怒火，他當即氣勢洶洶地朝桑巴撲過去，一面破口大罵，一面揮拳亂打。人們吵吵嚷嚷的，哄笑不止。老板聞聲過來了。

　　「怎麼啦，夥計們？別鬧……別鬧。」他說著，揮著一根粗皮鞭向屋裡走來。

　　大夥紛紛避讓，只有桑巴，這個特許的小醜，仗著老板的青睞，沒有動。老板每次對他舉鞭相向時，他總是能嬉皮笑臉地躲閃過去。

　　「哎喲，我的老爺，這可不關我們的事，我們一向都規規矩矩的。都是這些新來的人，他們和我們過不去，真夠討厭的！」

　　老板聽了，轉過身來，不分青紅皂白就朝湯姆和阿道夫甩過來幾鞭子，又踹了幾腳。然後，他讓大家安心睡覺，說完，就走出了屋子。

　　男奴室裡發生這種事的時候，女奴房間裡又是什麼情況呢？隔壁的女寢室裡，地板上睡著數不清的女人，她們睡的姿勢各不相同，膚色的黑白程度也不一致，年齡有老有少。她們此刻都睡著了。這兒有一個十歲左右、聰明伶俐的小姑娘，她的母親剛被賣掉，今晚在沒人注意的情況下，偷偷地流著淚睡著了。那兒有一個瘦弱的老婆婆，瘦削的胳膊和長有老繭的指頭，說明她一生操勞。現在，她正等候明天的拍賣。老板準備拿她當剩餘貨賣出去，能賣多少是多少。她們周圍躺著四五十個女人，用毯子或衣服蒙著腦袋。可是，在一個角落裡，有兩個女人坐著，她們與別人不在一起，相貌也頗不尋常。年紀大的是一個四五十歲上下的第一代混血女人，衣著得體，慈眉善目，頭上梳著一個高髻，用一塊上好的馬得拉斯紅衣帕包著；身上的衣裳剪裁合適，衣料也不錯，顯然，她以前的主人待她很不錯。一個約莫十五歲的姑娘偎依在她身邊，應該是她的女兒，她皮膚白皙，是個第二代混血種；和她母親一樣，她的眼睛也是烏黑而溫柔，只是眉毛比她的母親長一些，頭上的鬈髮呈濃豔的深棕色，衣著整潔，兩隻手白白嫩嫩的，顯然沒幹過什麼重活。明天，她們母女倆將和聖克萊爾家的僕人一起被拍賣出去。她們的主人是紐約某基督會的教徒，母女倆拍賣所得的那筆錢都將匯到他那裡去。他收到匯款之後，將照常去參加他的救主（這也是她們的救主啊！）的聖餐禮拜，然後把此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們姑且把這母女倆叫做蘇珊和埃米琳。她們從前的主人是新奧爾良的一位和藹可親、心地善良的夫人，她們做貼身女僕。在這位文雅虔誠的夫人的調教下，她們也接受了虔誠的宗教訓練和正規的文化教育，因此變得很有教養。以她們的地位而言，這種境遇已經算是非常走運了。然而，這位女恩人的產業是她的獨生子掌管的，他的揮金如土、馬虎大意最終導致債臺高築，破產是無可避免了。他最大的債權人是紐約頗負盛名的B公司，B公司寫信通知了該公司新奧爾良的代理律師，那律師就依法沒收了他家全部的不動產資財，其中最值錢的就屬這兩個黑奴和一大批農奴，並向紐約方面報告了情況。正如我們前面所說的，B教友是一位基督徒，又是自由州的居民，因而對此事難免惴惴不安；毫無疑問，他不喜歡販賣奴隸和人的靈魂，不過，這其中牽涉三萬塊錢呢。為了一個信念而丟失三萬塊錢，這也太不划算了。所以，B教友經過再三思量、多方商討之後，終於決定寫信給他的律師，囑咐他盡量慎重，採用可行的辦法來處理此事，並匯款給他。

　　這封信到了新奧爾良的第二天，蘇珊和埃米琳就被依法扣留，押送到這所黑奴交易所等待拍賣。這時，月光正透過鐵窗，靜靜地灑在屋裡，母女倆的身影隱約可見，她們的低語依稀可聞。她們暗暗流淚，都不想讓對方知道。

　　「媽媽，您把頭靠在我懷裡，看能不能睡一會兒。」小女孩故作鎮定。

　　「我哪有心思睡覺，埃米琳！恐怕這是我們分別前的最後一宿了！」

　　「噢，媽媽，您千萬別說這個，或許會有人把我們一起買走，誰知道呢？」

　　「如果是別人，我也會這麼說的。可是，埃米琳，正因為你是我的女兒，所以我總是會往最壞的方面想。」

　　「哦，媽媽，老板說我們看起來都很體面，說不定很容易脫手。」

　　蘇珊不由想起那個人的言語和表情。她記得他看了看埃米琳，捧起她的鬈髮說這是上等貨色。一想起他的模樣，蘇珊就湧起厭惡之感。她受過嚴格的基督徒的教育，有每天閱讀《聖經》的習慣；她和任何其他基督徒母親一樣，害怕自己的女兒被賣給別人，一輩子過屈辱的生活。但是，她又沒有絲毫的力量來保障女兒的幸福，沒有一點指望來改變女兒不幸的命運。

　　「媽媽，要是你能當廚子，我做侍女或裁縫，咱們一定會幹得不錯，我敢保證。明天我們盡量擺出高興的樣子，精精神神的，讓別人知道我們會幹什麼，也許會把我們一起買走的。」埃米琳說道。

　　「你明天把頭髮梳直了。」蘇珊說。

　　「為什麼，媽媽？卷著不是更好看嗎？」

　　「是好看些，但是直著頭髮更容易找到好東家。」

　　「我不明白。為什麼？」埃米琳說。

　　「正經人家看見你素淨的樣子，就會覺得你規規矩矩的，樂意要你。他們的心思我比你明白些。」蘇珊說。

　　「好吧，媽媽，那就按您的意思辦吧！」

　　「還有，埃米琳，如果明天之後，我被賣到一個遙遠的農莊，你被帶到另一個地方，我們母女再也無法相見的話，你一定要銘記夫人對你的教導和自己所受的教養。把《聖經》和讚美詩隨身攜帶，如果你心中有上帝的話，上帝就會保佑你的。」

　　那苦命的女人說這番話時，心裡一陣酸楚。她明白一到明天，只要能出得起錢，不論這人有多麼邪惡、奸詐和下流，就將從精神到肉體完全占有她的女兒。那時候，孩子又該怎麼忠於上帝呢？她把女兒一把摟在懷裡，思潮翻滾，她真希望女兒生得沒這麼漂亮，沒這麼嫵媚動人。當她想到自己曾受過良好正規的教養以及曾比黑奴優越得多的待遇時，心裡就越發難受。但是，此刻除了祈禱之外還有什麼法子呢？她完全是無可奈何呀。在這兩間乾淨、體面的黑奴房間裡，已有不少人在默默地禱告上蒼。上帝並不會忘記他們，這一點遲早會證實，因為《聖經》上明明白白寫著：「凡讓信仰我的人跌倒的人，倒不如把大磨石掛在此人的脖子上，讓他永沉海底。」

　　靜穆、柔和的月光從窗外照進屋子裡，把窗子上鐵欄杆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熟睡的人身上。母女倆依偎著，情不自禁地唱起一支哀婉而感情奔放的輓歌，這是黑奴們在葬禮上經常唱的一首讚美詩：

　　啊，哭泣的瑪麗在哪裡？

　　啊，哭泣的瑪麗在哪裡？

　　平安已到達幸福園。

　　她已長逝升入天堂，

　　她已長逝升入天堂，

　　平安已到達幸福園。

　　母女倆的嗓音帶有柔美而憂鬱的特點，曲調的旋律仿佛流露出對塵世的厭倦和絕望、對天堂的嚮往和憧憬。歌聲帶著悲愴的意味，一段一段迴蕩在黑暗的監房裡。

　　啊，保羅和希拉斯在哪裡？

　　啊，保羅和希拉斯在哪裡？

　　平安已到達幸福園。

　　他們已長逝升入天堂，

　　他們已長逝升入天堂，

　　平安已到達幸福園。

　　唱吧，苦命的人！長夜將逝，天明之後，你們將骨肉分離！

　　可是，天已經亮了，人們開始起床。什凱哥思大老板喜氣洋洋的，忙得焦頭爛額，他正準備把一大批貨送去拍賣。他先督促大夥梳洗穿戴，又叮囑每個人裝出高興的樣子來。最後，黑奴們圍成一個圈子，在被送往交易所之前，等待老板最後的檢閱。什凱哥思大老板頭戴棕櫚帽，叼著雪茄煙，逐個檢查一遍，給他的商品最後潤潤色。

　　「這是搞什麼名堂？」他走到蘇珊和埃米琳面前說，「你的鬈髮跑哪兒去了？」

　　那姑娘膽怯地望了她母親一眼，她母親立刻以黑人常有的機敏答道：

　　「是我昨晚讓她把頭髮梳得整齊光亮些，不要一圈圈亂蓬蓬的，這樣看上去莊重些。」

　　「可惡！」那黑奴販子粗魯地說，接著就轉過臉向那姑娘命令道，「趕快去把頭髮捲起來，要卷得漂漂亮亮的！」他又把手中的藤條在地上「啪」地抽了一下，補充道，「弄完了趕緊回來，聽見了沒有？」

　　「你，快去幫她的忙，」他對她母親說，「把頭髮捲起來可以多賣一百塊錢呢！」

　　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圓穹頂下，聚集了不同國籍的各方人士；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穿梭著熙來攘往的人群。圓形大廳的四周有幾個小講壇或是拍賣站，那是為演說人或拍賣人設置的。大廳兩旁的講壇被兩位才華橫溢的人占據著，他們正用夾雜著法語的英語催促看中某商品的行家們提交投標價碼。另一端的講壇還空著，周圍站著一群待賣的黑奴，聖克萊爾家的幾個僕人──湯姆和阿道夫等也在其中。蘇珊和埃米琳也在不安地等待著她們的判決時刻。這群黑奴前圍著許多看客，有的打算買，有的並不想買。他們一面用手隨意捏弄、檢查這些黑人，一面品頭論足，就像騎師們評價一匹馬的優劣似的。

　　「嗨，阿爾夫，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一位打扮時髦的青年用單柄眼鏡打量著阿爾夫，另一位闊少拍著那人的肩膀說道。

　　「哦，我正缺少一個跟班，聽說聖克萊爾的一批家奴要脫手，我就來看看……」

　　「我才不會買聖克萊爾家的僕人呢！全都放縱慣了，個個目中無人。」對方說。

　　「老兄，這個你放心，」那個阿爾夫說道，「我買了他們，不出幾天，就能打掉他們的臭架子。我讓他們瞧瞧，這個新主人可不像聖克萊爾先生那樣好對付。說實話，我看上了這個傢伙，他那副樣子，我喜歡！」

　　「養這麼個傢伙可得小心傾家蕩產喲！你看著吧，他可十足的氣派呢！」

　　「哼，他的確如此。不過，我馬上會讓這位仁兄知道，在我手下辦事可是威風不起來的。把他送到鞭笞站揍上幾回，挫挫他的銳氣，看他還敢不敢不乖乖地聽話？我早晚會把他給制服的，你等著瞧吧！就這麼說了，我決定買他了。」

　　湯姆一直站在那兒默默地觀察眼前走過的人，希望能覓到一個稱心如意的主人。先生，如果您也和湯姆在相同的處境下，被迫在二百人中挑選一個對你掌有生殺予奪大權的主人，恐怕你也會和他一樣，發現能讓你滿意的主顧簡直屈指可數，寥寥無幾。湯姆看見各種各樣的人，有肥胖、粗魯的大塊頭，有乾癟、精瘦的矮個子，有尖嘴猴腮的精明鬼，還有各式各樣長得像矮樹樁子、一無所長的人。他們按自己的眼光和喜好找到同類人，就像撿柴禾一樣漫不經心，扔到火爐裡或扔進籃子裡。可是，湯姆找不到像聖克萊爾那樣的人。

　　拍賣會就要開始前，一個矮小精幹的漢子從人群裡擠進來。他上身穿一件有格的襯衫，胸口袒露著，下身穿一條又髒又舊的馬褲。他那躍躍欲試的樣子，似乎滿心要做筆生意。他走到黑奴面前，挨個看起來。他走得越近，湯姆越感到恐懼和厭惡。這個人雖然個子矮小，卻顯得力大無比；他子彈形的腦袋、茶褐色的眉毛、淺灰色的眼睛和焦黃色的粗硬頭髮都讓人感到說不出的可惡。他粗糙的大嘴巴裡嚼著煙葉，並以堅強的毅力和巨大的攻勢向外噴射出來。他的手奇大無比，又黑又髒，手背上盡是毛茸茸的汗斑。他指甲很長，非常的髒。這漢子大搖大擺地從黑奴前走過去，打量每個人。走到湯姆身邊時，他抓住湯姆的下巴，扳開他的嘴查看他的牙齒，又叫他捲起袖子看他的肌肉，還讓他轉身跳了幾跳，試試他的腳力。

　　「你在哪兒長大的？」這漢子發問了。

　　「金特克，老爺。」湯姆一面回答，一面四處張望，希望這時出現一個救星。

　　「你幹過什麼活？」

　　「替東家管理農莊。」湯姆答道。

　　「說得倒像那麼回事！」那漢子簡短地說，繼續朝前走去。他在阿道夫面前停了一會兒，把一口煙葉吐到他擦得鋥亮的皮鞋上，輕蔑地哼一聲就過去了。然後，他又在蘇珊和埃米琳的面前停住腳，伸出一隻又髒又粗的手抓住那姑娘，從頸項一直摸到胸脯，又摸了摸胳膊，檢查了她的牙齒，把她向她母親身邊推去。從她母親的表情可以看出，那面目猙獰的陌生人的舉動讓她感到非常痛苦。

　　埃米琳嚇得哭出聲來。

　　「閉嘴，臭丫頭，」那黑奴販子厲聲喝道，「不准在這兒哭哭啼啼的，拍賣馬上就開始了。」說著，拍賣果真開始了。

　　剛才那位打算買阿道夫的闊少果真用高價把他買走了。接著，聖克萊爾家其餘幾個僕人也被買走了。

　　「輪到你了，夥計！聽到沒有？」拍賣人衝湯姆嚷道。

　　湯姆走上臺去，戰戰兢兢地環視了四周，場內一片喧囂。拍賣人又連珠炮似的用夾雜著法語的英語介紹湯姆的經歷，下面接連響起英語和法語的投標呼聲。一刹那，只聽「咚」的一聲，木槌敲了下去，拍賣人叫出了最後的成交價格。當那個「元」字落下去之後，現場交易──湯姆立即被推給新主人。

　　湯姆被推下臺來，那個子彈形腦袋粗暴地揪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一邊，惡聲惡氣地說：「站在那兒別動，聽到沒有？」

　　湯姆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片，稀裡糊塗的。周圍的投標仍在繼續著，聲浪一陣高過一陣，一會兒英語，一會兒法語。最後又是木槌「咚」的一聲，蘇珊找到了買主。她走下臺來，戀戀不捨地回頭望她的女兒，埃米琳向母親伸出了雙臂。蘇珊痛苦地看著她的新主人──一個慈祥、體面的中年紳士，她哀求道：

　　「求您發發慈悲，把我的女兒也買下來吧。」

　　「我倒是有意要買，只怕買不起啊！」那中年紳士說著，向臺上的姑娘望去。那姑娘正惶恐而羞澀地向四面張望。

　　姑娘蒼白的臉上蕩起了一陣痛苦的紅暈，她的雙眼灼灼閃光，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漂亮。她母親不由得痛苦地哼了一聲。拍賣人抓住大好時機，用夾雜著法語的英語，滔滔不絕地大肆渲染一番，人們接二連三地投起標來。

　　「我盡力而為吧。」中年紳士說，擠進人叢中投標去了。不過一會兒，投標數額超過了他口袋裡的錢，他就緘口不言了。拍賣人越叫越起勁，可投標聲越來越少了。最後只剩下一位氣派的闊佬和子彈形腦袋爭相叫價。老先生叫了好幾個回合，顯然對子彈形腦袋不屑一顧；可是，子彈形腦袋的耐力卻非常持久，而且錢包裡錢的數量也多些，最後老先生也敗下陣來。木槌終於敲了下來──子彈形腦袋從精神到肉體都占有了埃米琳，除非老天爺來救她。

　　她的主人是烈格雷先生，他在紅河流域擁有一座棉花莊園。埃米琳被推向湯姆和其他幾個僕人一邊，她邊走邊抽泣起來。

　　那位中年紳士覺得非常抱歉，可是這樣的事情天天都在發生啊！在這種大拍賣中，母女分離、抱頭痛哭的場面每天都在上演著，好心人想助其一臂之力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中年紳士只得帶著他新買的黑奴，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兩天後，紐約那家信奉基督教的B公司的代理律師把拍賣黑奴的款項寄給了該公司。在這張匯票的背面，讓他們記下那位偉大的「躲藏房先生」（他們總有一天要向他交代賬目的）說過的一句話：「當他血債血償時，不會忘記困苦人的哀求。」

第三十二章　黑奴交易所在旅途中

　　你眼清目明，無視奸邪罪惡。

　　為非作歹的，你為何置之不理呢？

　　惡人吞噬比他們公正的，

　　你為何不發一言呢？

　　──《哈巴谷書》第一章第十三節

　　湯姆坐在一艘簡陋的小輪船的最底層，這艘船正行駛在紅河上。他戴著沉重的腳鐐和手銬，但比這更沉重的是他的心情。月亮和星星已從他的天空中墜落了，一切美好的東西都轉逝即瞬如過眼雲煙，就像此刻岸邊的樹木和堤壩都匆匆從視野裡退去，消失無影。肯德基的莊園，那裡的妻兒和仁慈的主人；豪華氣派的聖克萊爾公館，伊娃蓋著金黃色長發的小腦袋和天使般純潔的眼睛，還有英俊、樂觀而自信的聖克萊爾先生，外表那麼隨便而心地卻那麼善良。那些美好愜意的時光都如流水東逝。剩下的還有什麼呢？

　　奴隸制度給人類帶來莫大的災難，但最痛苦的又莫過於這一種：天賦悲憫情懷和情感豐富的黑人，先有幸在好的主人家裡受到良好的教養和文明的熏陶，已培養了高潔的品性和高尚情懷，卻不幸轉而落到最粗野暴戾的主人手裡。這就好比是原先擺在華麗的大客廳裡的桌椅，因磨損破舊被扔到某個骯髒的小旅館的酒吧間裡或某個低俗不堪的齷齪場所。但這兩者有關鍵的不同之處，那就是桌椅是死的而人是活的。人是有感情的動物，儘管在「法律上被視為、被確認為和被裁決為奴隸」，但奴隸仍然是有靈有肉的人，他們的情感、記憶、希望、愛好、恐懼和企盼都是無法抹煞的。

　　湯姆的主人西蒙烈格雷在新奧爾良市的幾個拍賣所一共買了八個奴隸，把他們兩兩相銬，押送到碼頭邊的「海盜號」輪船上。這艘船即將啟航，逆流而上駛向紅河的上游地區。

　　奴隸們都上船之後，船就要起錨了。西蒙以其特有的幹練，把奴隸們巡視一番。他走到湯姆面前時停下了腳步。湯姆還穿著拍賣時穿的那身衣服，上好的呢子制服和洗得筆挺的襯衫，腳上是擦得鋥亮的皮靴。西蒙簡潔地命令道：「站起來！」湯姆站了起來。「把硬領巾解下來！」湯姆依從地去解領巾，但戴著手銬不方便，西蒙便粗魯地將硬領巾從他領子上一把扯下來，揣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烈格雷剛才已在湯姆的箱子裡翻了很久，這時他拿出湯姆平時在馬廄裡穿的那身──一件舊外衣和一條破褲子。他解開湯姆的手銬，指著貨箱中的一個凹處說：

　　「去，上那兒換上這身衣服。」

　　湯姆照辦了。不多一會兒，他換好衣服回來了。

　　「給我把靴子也脫下來。」烈格雷先生繼續吩咐道。

　　湯姆又奉命脫下靴子。

　　「喂，」烈格雷扔過來一雙結實的粗鞋，黑奴們平常穿的那種，「把這個換上。」

　　湯姆在匆忙間換衣服時，並沒有忘記把心愛的《聖經》掏出來，放在舊衣服的口袋裡。這樣做確實有先見之明，因為烈格雷先生給湯姆重新戴上手銬之後，馬上翻檢起湯姆換下來的衣服。他在那衣服口袋裡摸出一條絲綢手帕，順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他又翻出來幾件小玩意兒，那是湯姆在伊娃死後珍藏著的，他看了看，不屑地哼了一聲，隨便一揚手，那些小玩意兒便從他肩頭劃過，落在了河裡。

　　湯姆在匆促之間卻忘了把那本衛理公會的讚美詩集取出來，現在落到了烈格雷手裡，他隨手翻了翻。

　　「呵，想不到你還挺虔誠的嘛！你叫什麼來著？你是個基督徒？」

　　「是的，主人。」湯姆堅定地回答說。

　　「哦，是嗎？不過用不了多久，我就會讓你忘掉它們。我可不想讓一群黑鬼在我的莊園裡嚎叫，禱告或唱什麼讚美詩。記住了沒有？你給我老實點，」說到這裡，他跺一下腳，灰眼睛惡狼似地瞪著湯姆，「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上帝！你給我聽著，我讓你朝東你就朝東，讓你往西你就往西！」

　　湯姆沉默著，但他的心裡呐喊著：「不！」同時，有個聲音在冥冥中一遍遍說著伊娃生前常唸給他聽的一本古老的預言中的一段話：「你不要害怕，因為我曾救了你，並以我的名義召喚你，你是屬於我的！」

　　但西蒙烈格雷什麼也聽不到，這聲音他永遠也無法聽到。他只是向湯姆吹鬍子瞪眼的，最後也無奈離開了。他把湯姆的箱子提到了前甲板上，箱子裡全是湯姆收拾的乾淨衣裳，很快，一群水手擁了過來，他們一面嘲笑說黑奴不配有這麼多衣裳來擺紳士派頭，一面你一件我一件地買下所有的衣物，甚至連空箱子都有人買下了。當他們一哄而散時，都覺得此事非常滑稽，尤其是看到湯姆乾淨、整潔的裝束時，更是大笑不止。拍賣空箱子也一時傳為笑談。

　　這筆交易結束之後，西蒙又慢慢地踱了回來。

　　「湯姆，你瞧，你那些雜七雜八的廢物我已經幫你清理掉了。你身上的這套衣服可得省著穿，愛惜點，換套衣服得過好久呢！我完全贊成這個主意，讓你們黑鬼穿衣服仔細點，一年只有一套衣服！」

　　接著，他又來到埃米琳身邊，她和另外一個婦女被銬在一起。

　　「得了，小寶貝，給我開心點！」他摸著埃米琳的下巴說。

　　這姑娘極不情願地看著西蒙，眼神裡流露出驚恐和厭惡，這並沒逃過西蒙的眼睛，他眉毛擰成一團，惡狠狠地說：

　　「你這個丫頭片子，別跟我來這套，你聽見沒有？跟我講話時，不許哭喪著臉，聽到沒？還有你，你這個黃臉婆！」他使勁推了一下和埃米琳銬在一起的混血女人，「別板著個臉，讓我看你這副臭嘴臉！告訴你，你得給我擺出笑眯眯的樣子。」

　　「我說，你們都給我聽著，」烈格雷往後退了一兩步，吼道，「看著我，都看著我！都看著我的眼睛，你們都看仔細了！就現在！」他說話時，每停頓一下就跺一下腳。

　　大家像中了邪一樣，齊唰唰地望著那雙露著凶光，滿含殺機的眼睛。

　　「你們瞧瞧，」他攥緊了自己又大又結實的拳頭，那拳頭看上去像鐵匠的大錘，「看清這拳頭了吧？掂掂它有多重？」他把拳頭放在湯姆的手上。「瞧這身骨頭！哼，實話告訴你們，這拳頭和鐵一樣硬，都是揍黑鬼練出來的。迄今為止，還沒有哪個黑鬼挨我一拳不趴下的呢。」他揮了揮拳頭，差點兒打到湯姆的臉上。湯姆不由眨了眨眼，向後退了一步。「我從來不需要什麼該死的監工，我自己就是監工。你們全都得給我規規矩矩的，幹活要麻利，叫你們幹什麼馬上就動，這樣才合我的意。你們可別指望我什麼時候心腸軟，沒有的事！你們自個兒當心點，我可不發什麼慈悲。」

　　兩個女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其他人也愁容滿面地坐在那裡，大氣不敢出。西蒙說完這些，就轉身向船上的小酒吧間走去，準備在那兒喝上幾盅。

　　「我就這麼幹，先給他們一個下馬威。」西蒙對一個紳士模樣的人說，這人一直站在他身邊聽他高談闊論。「我一開始就採取強硬措施，讓他們思想上警惕點。」

　　「是嗎？」這位紳士驚訝地說，上上下下地打量西蒙，就像自然學家研究某種奇特的標本。

　　「沒錯兒。我可不是什麼斯文仁慈的主人，那些人手指白白嫩嫩的，像婆娘的手一樣，成天嘮嘮叨叨，老是被監工騙，真他娘的！來，你摸摸我的關節，看看我的拳頭。先生，不瞞你說，我這身肌肉跟石頭一樣結實，全是他媽的揍黑鬼練出來的。不信你來摸摸。」

　　這陌生人果真摸了一下，簡單地說了句：「是夠結實的，很硬，」接著，他又補充道，「沒準你的心腸也和它一樣硬。」

　　「算你說對了，難道有什麼不妥嗎？」西蒙得意地狂笑起來。「我的心腸可軟不下來，實話告訴你吧，誰也不敢在我面前耍花招。黑鬼們吵鬧也好，拍馬屁也好，都無濟於事。」

　　「你這批貨挺不錯嘛！」

　　「倒真不壞，」西蒙說，「聽別人說，那個湯姆棒極了，我買他的價錢高了些。我打算讓他做個車夫或管傢什麼的。他以前的主人對他太好了，簡直沒當奴隸使喚過，因此沾染上一些臭脾氣。不過若是把他教訓過來，倒是個好使的。至於那個黃臉婆，簡直算我倒霉撞上了，一副病懨懨的樣子。不過，無論如何我也得讓她幹上一兩年的活，把本錢給賺回來。有人說要對奴隸好點，我最痛恨這種說法，簡直荒唐透頂！我寧願先讓他們拼命幹，然後再買新的，這樣的話，麻煩就少多了。我敢打賭，這樣做更划算。」說到這兒，西蒙呷了口酒。

　　「黑奴們通常能幹上幾年？」那陌生人問。

　　「這可說不準了，得看各人的體質。那些強壯的可幹上七八年，身體弱的就只能幹兩三年了。以前我剛開始幹的時候，勞神的事多著呢。那時我總想讓奴隸多用上幾年，所以他們病了還讓他們看醫生，給他們發衣服、發毯子什麼的，總之，總想著讓他們過得舒坦體面些。後來才發現，這樣做真傻，一點用都沒有。現在你再瞧瞧，不管他們有病還是沒病，統統得去拼命幹活。要是哪個黑鬼死了，就再買個新的，這麼幹又便宜又省事。」

　　那個陌生人轉過身去，在另外一位紳士旁坐了下來。這位紳士剛才一直在聽他們的談話，心中已有些不安。

　　「你可別把他當作南方莊園主的典型啊。」他說。

　　「但願他不是。」年輕的紳士強調道。

　　「這個無恥卑鄙又殘暴的傢伙！」另一個又說道。

　　「可是，你們的法律允許蓄奴，而且是不限量的，想養多少就養多少。黑奴們對他言聽計從，但一點保障都沒有，連生命都掌握在他手中。更可怕的是，像他這樣卑鄙無恥的人，在南方還不在少數呢。」

　　「你說的不錯，」對方回答說，「可是也有不少細心體貼、仁慈善良的莊園主啊！」

　　「一點不假，」年輕紳士說，「可依我看，正是你說的那些好心的莊園主該對這樣非人道的暴行負責。如果不是你們這種人的認同和理解，整個奴隸制根本就無法立足。要麼，全是他那樣的莊園主的話，」他指著背對他的烈格雷說，「奴隸制恐怕也早被推翻了，正是你們這種人還有些善行和威望，實際上包容了他們的罪惡。」

　　「承蒙你對我善心的褒獎，」這個莊園主微笑著說，「但我得給你提個醒，在這兒說話別那麼大聲，這船上並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能接受你的觀點。等到了我的莊園之後，隨便你怎麼指教都行。」

　　年輕的紳士不由笑了起來，臉皮微有些發紅。兩個人不再談論此事了，轉而去下十五子棋。與此同時，困在船的底層的埃米琳也和跟她銬在一起的混血女人聊起來。她們很自然提到各自的身世。

　　「你原來的主人是誰呀？」埃米琳問道。

　　「是住在沿河路的埃力斯先生。說不定你還見過那棟房子呢。」

　　「他待你怎麼樣？」埃米琳又問。

　　「他生病之前對我一直挺好，可是生病之後，他時斷時續地在床上躺著，過了半年多，病情也不穩定，脾氣就變得暴躁起來。他從早到晚不讓人喘口氣歇會兒；性情越來越怪僻，看誰都不順眼。後來他的脾氣更壞了，動不動就發火，他讓我整晚守在病床邊，我真是累得死去活來。一天晚上，我實在困得不行，就睡著了。天哪！他發現後對我大發雷霆，說要把我賣給一個他平生所見過的最殘暴的東家。唉，他臨終前還答應過給我自由呢！」

　　「你有什麼親人朋友嗎？」埃米琳問。

　　「有的。我有丈夫，他是鐵匠，主人平時把他租出去做零工。唉，他們一下子就把我帶出來，我連見他一面都沒趕上。我還有四個孩子呢！」這女人用手捂住臉嗚嗚地哭起來。

　　聽到別人講述不幸遭遇，聽者一般來說得盡量安慰人家。埃米琳想說點什麼，但又似乎覺得無話可說。是啊，她又能說些什麼呢？她們沉默著，好像有某種默契似的，都避而不談現在的主人。

　　即便在最黑暗的時候，宗教信仰仍然存在。這位混血女人也是衛理公會的信徒，儘管她的信仰有些盲目，但她的態度卻是極為真誠的。埃米琳由於以前的女主人的教導，受過良好的教育，她學會了讀寫，也和女主人一樣篤信基督教，並曾認真研讀過《聖經》；然而，就是這麼一個虔誠的教徒，卻被上帝所遺忘，落入了如狼似虎的歹徒之手，這對他們的信仰無疑是個嚴峻的考驗。尤其是對那些尚未成熟、性格柔弱的孩子們來說，更意味著一番痛苦的抉擇。

　　渾濁的紅河水湍急地流淌著，千百折向前延伸；輪船緩緩地道流而上，滿載著憂傷。人們悲傷的眼神無力地看著紅河岸邊陡峭的堤岸緩緩從眼角滑過，那是種沉悶的單調。最後，船在一座小城鎮靠了岸，烈格雷領著他的黑奴上了岸。

第三十三章　黑暗之地

　　地上黑暗之處，到處充滿了強暴的居所。

　　一條崎嶇狹窄的小路上，遠處一輛破舊的馬車在吱呀吱呀聲中緩慢前行，湯姆和他的夥伴們跟在馬車的後面。

　　坐在馬車最中間位子上的是西蒙烈格雷。那兩個女人的手被銬在背後，同幾件簡單的包裹一塊被壓在馬車的後面。這些人正在往烈格雷先生莊園的途中緩慢前行。

　　這是一條人們久已忘記的偏僻的山間小路，風呼嘯著從兩旁陰陰的樹林中竄過，小路困難地向前伸延著。往前走，就是一塊沼澤地了。展眼望去，無邊無際黑壓壓的沼澤地裡密密地根植著怪異的柏樹，樹枝上誇張地爬滿了灰黑色的苔蘚，猶如魔鬼身上披著鱗片似的黑紗。偶爾人們還能看見早已腐爛殘留的枯枝爛葉，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暗花紋的摩克辛蛇時常在你的腳下游動。

　　這樣的旅程，就算對一個出門在外的富足商人來說，即使有充實的腰包、坐騎精良的馬車，也不能算是一次愉快的旅程。而對那些已是奴隸身份的人來說，情景就尤為淒慘悲涼了。因為他們每艱難地向前踏出一步，就離人類所懼怕擔心的東西愈來愈近了。

　　所以，只要人們能親眼目睹他們臉上如此憂鬱的情形，看見他們無奈地走在淒清的途中，眼睛裡盛滿著希冀和期待，困難地邁出沉重的每一步，就不能不產生這種想法。

　　西蒙烈格雷依舊端坐在馬車中間，這一隊人正沿著山道緩慢前行。容易看出，西蒙喜形於色──打心眼地得意。他每間隔一小段時間，就從口袋裡掏出一瓶白蘭地喝上兩口。

　　「喂，我說你們發什麼呆？」他調轉身去，看到一張張愁雲不展拉長了的「苦瓜臉」，便忍不住大聲叫道。「夥計們，唱首歌吧！來吧！放開喉嚨唱一首。」

　　聽他這麼說，那些黑奴們不禁相互一愣。接著烈格雷又大聲叫道：「來吧！唱一首！」一邊說，一邊猛地揮出了手中的長馬鞭，只聽見「啪」的一聲落在前面的馬匹身上。這時，湯姆唱起了一首衛理公會常唱的讚美詩：

　　耶路撒冷，我嚮往的聖地，

　　你的名字令我感到格外親切，

　　我何時才能擺脫困難，何時才能享受到你的快樂。

　　「你給我住嘴！去你媽的！」狂吼聲打斷了湯姆的歌聲，也扭曲了烈格雷臉上的表情。「我討厭聽你這種喪歌，狗東西！快給我換首順耳的東西唱唱！讓大家開心一點的。」

　　有一個黑奴接著唱起了他們時常唱的一支無聊小調：

　　抓浣熊

　　主人看見我抓浣熊，

　　嘿！夥計們，快來抓浣熊！

　　他樂得嘴都合不上──

　　你們見過天上的月亮沒？

　　呵！呵！呵！夥計們！呵！

　　吱！喲！嗨！──呵！哦！

　　唱這首歌的那人，唯一的目的只想讓大家開心，所以順口瞎編了這些毫無意義卻也順口的歌詞。在他每唱完一段，其他的人便開始接口跟他合唱──

　　呵！呵！呵！夥計們！呵！

　　嗨──咳──喲！

　　嗨──咳──喲！

　　大夥兒幾乎都動了表情，放開喉嚨使勁地唱著，氣氛顯得異常熱鬧。事實上，世界上任何一種在絕望中的哀號和虔誠的祈禱，都比不上這種狂野的歌聲中自然流露出的那種難以表達的憂傷。可憐的人們啦！你們倍受欺凌、迫害、威脅和剝削，你們想在這悲壯的音樂殿堂中尋求片刻的安寧，用這種方式來向上帝傾訴你們的不幸人生。這種祈禱其中的含意是烈格雷永遠都無法明瞭的，他所能感應的，只是從黑奴們口中唱出的無比雅致的音樂。因此，他在心裡暗暗得意。瞧，他們都挺開心的嘛！我能把他們引向一條快樂路。

　　「聽著！我的寶貝！你快要見到那個新家了！」他把手溫柔地搭在埃米琳的肩上，細聲說道。

　　這樣的情形幾乎很少見，想到每次看到他怒火衝天，凶神惡煞的樣子，埃米琳不禁打了個寒顫。她不習慣烈格雷現在像慈父般地輕撫她的肩頭，倒覺得自己寧可被他狠狠地揍上一頓，心裡面肯定還好受。他微笑的目光中潛在的含意讓她感到害怕，一陣寒意湧向心頭，她不禁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她挪了挪自己的身子，靠近了坐在旁邊的混血女人，仿佛她是自己的親人──她的保護神。

　　「我的心肝，你以前從沒戴過耳環嗎！」烈格雷一邊粗暴地捏著她柔軟小巧的耳朵，一邊問道。

　　「是的，主人，我以前從來沒有戴過耳環。」埃米琳小聲地回答，低垂著腦袋，眼睛望著地面。

　　「哦！可憐的小乖乖，到了新家以後，只要你肯聽我的話──給我快樂，我肯定會送你一副的。在我面前用不著這麼害怕，我並不打算讓你做苦工。我要讓你享受貴婦人一樣的好生活，只要你肯聽我的話。」

　　這時，烈格雷似乎已有幾分醉意，他的態度便變得和善一些。此刻，屬於他的那座莊園的輪廓已經清楚地躍入了大家的視野。這座莊園原先屬於一位富足的紳士先生，他在房子的裝潢方面頗為講究。這位紳士先生去世以後，因家境變換無錢償還生前的賬務，不得不拍賣莊園。烈格雷恰在這時碰上，滿心歡喜地撿了個大便宜，以最低價格買下了它。買下了莊園，同他幹其它任何事情一樣，只想到把它當作一種賺錢的工具。因而，這座莊園原本那精緻美麗的輪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現在莊園的破舊不堪。很顯然，先前那主人的優良傳統並沒有被繼承流傳下來。

　　莊園的正屋前面有一塊很大的草坪，原來被修剪處理得極為整齊清潔。草坪邊栽有幾叢灌木，鬱鬱蔥蔥的大樹給草坪帶來了幾許生機，顯而易見這樣的草坪時時會給人一種美的感受。可現在，草坪上到處長滿了野草，凌亂不堪。好些地方草皮已經頹禿，估計是被馬匹踐踏壞的，上面還橫七豎八地扔著一些諸如破桶、瓢、盆、玉米芯子之類的邋遢東西。那些原本刻有花紋被用作裝飾的大理石花柱，現在變成了控馬樁，這種新用途令它們早就失去原有的雅致，全都變得東倒西歪了，偶爾在上面還能發現一兩朵殘留下來早已枯乾黴爛的茉莉花或金盞花。舊日的大花園、綠草坪現在是遍地雜蕪，間或能發現一支孤寂落寞的名花異草淒淒慘慘地從雜草叢中探出憂傷的腦袋，告訴人們它們也曾輝煌一時和至今悲慘的命運。從前的花房也呈現一派淒涼的景象：窗戶再沒一塊完整的玻璃，舊得發黴的架子上橫七豎八地擺放幾隻無人問津的破舊花盆，乾涸的黑泥土裡矗立著幾根殘梗，那些枯乾的葉子無言地告訴人們──它們一度也是美麗的花卉。

　　馬車吱吱嘎嘎地拐上了一條長滿野草的石子路，路旁長著高大挺拔的楝樹。它們姿態優雅、不折不撓，蓊蓊鬱鬱吐出勃勃生機，仿佛是整座莊園中唯一受踐踏而不氣餒的傢伙。這就像某些品德高尚的人們一樣，由於「高尚」二字早已在心裡紮根，成了他們性格中根深蒂固、堅定不移不可缺少的精神組成部分，因而即使在遭遇人世最苦難的磨難，歷經窮困潦倒，他們在這種精神的支持下依舊能百折不撓、毫不氣餒、永不放棄。而在這千錘百煉之後，他們的意志反而更加堅韌，精神也愈發振作。

　　這座莊園占有很寬的面積，主樓原本寬敞雅致。它是依照南方流行的樣式建造的，分上下樓兩層，每層樓都有寬敞迂迴的走廊和精緻雕刻的花沿扶手，每間房子的門都是朝著花園敞開的。底層砌著磚柱子，目的為了支撐上層的迴廊。

　　現在，這幢主樓已經失去原有的光彩，只留下荒涼、寂寞和簡陋的景象。有些窗戶用亂木板釘死了，有些上面只殘留著幾塊零碎的玻璃，還有一些百葉窗上只吊著一扇合葉──所有這些都在告訴人們，這幢破房子已經好久沒人住過了，即使住在裡面也會讓人感到極度的壓抑。

　　主樓四周的草地上到處亂撒著細碎的木屑、稻草屑及破破爛爛的木桶和老式箱子等物。三四隻模樣凶狠的大灰狗被嘎吱嘎吱的車輪聲驚得齜牙咧嘴，汪汪亂叫著跟了出來。幾個服飾襤褸的奴僕跟在它們的後面，費力地想拉住它們失控的身軀，湯姆和他的夥伴們才有幸沒被它們咬到。「你們看到沒有！？」烈格雷先生一邊冷笑一邊友善地輕撫那幾條狗，回過頭來神色飛揚地對湯姆他們說道：「它們是我特訓的哨兵，瞧瞧！它們的眼睛有多尖銳，它們的牙齒有多鋒利，如果你們想逃跑，自己想想會是什麼樣的下場吧！這些狗是經過專門訓練用來對付那些想逃跑的黑鬼的！它們幾乎一口就能把人撕個粉碎，然後飽餐一頓連骨頭都不放過。哼！你們最好給我當心點！喂……桑博，裝什麼死！」烈格雷對一個頭戴無沿帽、身穿破爛衣裳、神情低落沮喪的人問道，「這些天家裡怎麼樣？沒什麼異常現象吧！」

　　「回主人的話，家裡一切如故。」

　　「昆博！你說呢？」烈格雷又問站在旁邊的另外一個黑人，他正在指手畫腳，想引起他的注意。「還記得我吩咐過你的事嗎？一切都照辦了嗎？」

　　「這還用說嗎？主人？你的吩咐，就等於天主的命令，我怎敢忘記呀？」

　　這兩個黑鬼無疑是莊園裡兩個掌管瑣事的黑奴。烈格雷像訓練他的大灰狗一樣，親自將他們一點一滴地訓練得忠誠無比、殘暴無比、凶蠻無比。經過長時間的凶惡而殘酷的訓練，人善良的本性在他們的心裡已被漸漸磨滅，不復存在了。他們有的也只是像惡狗一樣的凶殘野蠻。世人常說，黑人主管比白人主管更加殘暴凶狠。我認為，這種說法毫無確切根據，邏輯上全然歪曲了黑人們善良的本性。因為，這種說法唯一能證實的只是黑人們的心靈在歷史的摧殘中，要遭受比白人更多的壓抑和更深的摧殘罷了。其實全世界受壓迫的民族、種族都是這樣。一旦給予他們機會，即使最忠誠的奴僕，往往也會變成一名最凶狠的暴君。

　　一如我們在歷史書籍上曾讀到過的一些君主一樣，烈格雷先生有著先天的殘暴和統治奴隸的能力，他採取了權力分散的方式統治著他的莊園。這樣一來，權勢的爭奪，為了博得主人更多的權威，桑博和昆博不可救藥地憎恨著對方，而莊園上其他的黑奴又對他倆恨之入骨。烈格雷先生在這三者之間輕意地挑釁生事，激起他們之間的內部矛盾，所以聰明的烈格雷先生毫不費力地就能統治他的莊園，對莊園發生的一切事情瞭如指掌。

　　人生在世，不可能和外界毫無來往。烈格雷先生也不例外，因而他便鼓勵自己的這兩位得力助手與他形成一種粗俗的親近關係，但這種主奴之間所謂的親密關係是極有可能隨時給這兩個傢伙帶來滅頂之災。因為，倘若在兩個人之間任何一個對烈格雷先生稍有冒犯，只要另一個略微示意，肇事者必將要遭到烈格雷先生的一場苦刑。

　　此刻這兩個傢伙分站在烈格雷先生的兩旁。他們的模樣充分地說明了這樣的事實：凶狠無比，失去了人性的他們比野獸還要低賤野蠻。他們那粗糙、黝黑而陰沉的面龐，那互相敵視、充滿仇恨的大眼，那粗俗、嘶啞而難聽的聲音，那殘忍蠻橫的語調，那隨風抖動的破爛衣裳露出的髒穢的肉體，都與整座莊園令人作嘔的環境相稱。

　　「哎，桑博，」烈格雷先生說，「把這兩個傢伙帶到他們住的地方去吧。喏，這是我送給你的女人。」他把混血女人和埃米琳的手銬打開，將那柔弱的混血女人一把推到了桑博的懷中，嬉笑道：「我先前答應過要送你一個女人的，滿意嗎？」

　　那混血女人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哭喪著臉急切地說：

　　「主人！求求您別這麼做！您讓我幹別的什麼都可以，我在奧爾良有丈夫啊！」

　　「那有什麼關係？難道你在這就只想做一匹不需要性愛的母驢嗎？這兒沒你說話的份，你給我滾開點！」烈格雷舉起鞭子恐嚇她。

　　「來，我的寶貝！」他調過頭對埃米琳說道，「你跟我來吧。」

　　此時窗口閃現了一張黝黑、抑鬱而狂野的臉孔，朝著下面注視了好一會兒。當烈格雷先生開門進去時，有個女人用憤怒的口吻急促地說了些什麼。湯姆正憂心忡忡地看著埃米琳被帶了進去。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也聽到了烈格雷先生憤怒地回答：「蠢貨，你給我住嘴！老子想幹什麼輪得到你來管？」

　　後面他還說了些什麼，湯姆再已聽不見了。因為他已經跟在桑博的後面，被帶到了屬於自己的住處。這地方也在莊園裡，但地處偏僻，離主樓還有一大段路程，它是由木板搭起的一排破舊房子，狹窄得像一條小街。整個地方顯得荒涼而淒清。湯姆看到這些，不禁大所失望。他本來一直在慰藉自己，想像有屬於自己的一間安靜舒適的小屋。即使簡陋破舊一點也沒關係，只需裡面有個架子能給他放寶貝的《聖經》，他可以把它弄得乾乾淨淨，讓它每天保持著整潔。這樣的話，自己就能在勞作之後，獨自享用一份寧靜安逸了。他往房間四周打量了一下，發現裡面空蕩蕩的。除了凌亂地鋪在被無數雙腳踐踏後早已變得堅硬無比的泥土上的稻草之外，就再沒別的東西了。

　　「我該住在那兒呢？」湯姆溫馴地問桑博。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都一樣，就住這間吧，」桑博回答，「只有這間還能再容得下一個人；別的房間都被塞得滿滿的。我都不知道如果再有人來的話該往哪裡擱。」

　　天黑了，月亮爬上了樹枝，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才拖著沉重的步子、疲憊不堪、成群結隊地歸來──男男女女，沒有一個不精疲力竭，神色消沉。他們身上穿的髒衣服這時候顯得更破更髒了，如同剛剛勞作完的驢子。這樣的心情下，誰也沒有多注意新來的人，也沒有人給他什麼好臉色看。木匣子似的房間，瞬間就變得人聲鼎沸，嘈雜無比。幾個人在磨坊那邊大聲吵嚷，聲音嘶啞難聽。他們正站在磨盤旁邊等著將自己那少得可憐的玉米粒兒磨成麵粉，再烙成餅，好充當他們的晚餐。從天邊剛剛透出一絲光亮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被迫在地裡一直幹活。可惡的監工還不時地揮舞著手中的皮鞭，稍有不注意就會遭到一陣痛打。這是一年中最繁忙也最熱的季節，主人只好使出最狠的招式，迫使他們不遺餘力地為他幹活。「老實說，」一些悠閒自在、不務正業、吊兒郎當的人常常這麼談論，「摘棉花真算不上什麼苦活。」果真這樣嗎？想想吧。假如有一滴水滴到你的頭上，那當然算不上什麼。但如果一滴又一滴的水不停地滴在你頭上的同一個地方，就不能說，「算不上什麼了」。這何嘗算不上一種可怕的苦刑？同樣，摘棉花的本身並不是什麼苦事，但如果你被迫一分鐘接一分鐘不停地幹著這樣的事，甚至連想都不敢想怎麼減輕這種單調乏味、循環往覆的乏味工作，那幹活也就成了一種活受罪、一種苦刑了。人潮湧進來的時候，在不同的面孔下，湯姆曾試圖尋找著，希望能夠找到一張友善點的面孔。但他所看見的只有抑鬱凶狠、愁眉不展的男人和虛弱不堪、萬分沮喪的女人，或者說不像女人的女人。弱肉強食──這種人類生存上的競爭本能、如同動物般赤裸裸的自私心在他們身上表現無遺。在他們那兒，休想得到絲毫善意，更無法找到高尚的東西了。人家像對待禽獸那樣地對待他們，他們從根本上已經失去了人類的情感和尊嚴，早已墮落到了近乎禽獸的地步。磨麵的沉悶聲音一直持續到深夜。因為要與磨麵的人數來比，磨子遠遠不夠。那些瘦弱疲憊無力的人被強健碩壯的人擠到隊伍的最末端，最後才輪到他們。

　　「喂！」桑博奸笑地走到混血女人的身邊，扔給她一小袋玉米，「你他媽的叫什麼名字呀！」

　　「露西，」那女人膽怯地回答。

　　「很好，露西，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女人了，你把這袋玉米磨了，再烙餅送來給我吃。聽到了沒有？」

　　「我可要狠狠地教訓你了。」桑博抬起了腳，威脅她。

　　「要踢要打隨你的便！殺死我都成，越快越好！現在我和死人又有什麼區別呢？動手吧！」女人喊道。

　　「我說桑博，難道你想製造麻煩把這些幹活的人全都打傷打死嗎？我要告訴主人去。」昆博說。他剛才凶狠狠地趕走了兩三個疲憊不堪正等著磨麵的女人，現在自己正在磨坊裡幹得正高興呢。

　　「我才要向主人告狀呢！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麼好東西？我要告訴他，你不讓那些女人磨麵，」桑博反駁道，「你這死驢子，少管我的事！」

　　湯姆趕了一天的路，早已精疲力盡，餓得發慌，因而迫切地希望能得到屬於自己的那份糧食。

　　「喂！給你！」桑博也扔給了他一隻粗布袋，裡面裝著瘦細的玉米粒。「接著，黑鬼！小心保管好你的糧食，這可是你一星期的糧食喲！」

　　湯姆等了好長時間，到很晚的時候，他才在磨坊裡占了一個空位。磨完之後，他看了那邊有兩個疲憊不堪的婦女正費力地磨著她們的玉米，不禁同情起她們，便走過去幫助她們磨了起來。幹完之後，他將快要熄滅的炭火挑了挑──剛剛有很多人在這火上烙了他們的餅，接著湯姆便開始做起自己的晚餐。

　　湯姆剛剛替那兩個婦女磨麵，在這個地方可算得上新鮮事，儘管這是不及一提的小事，但它卻感動了她們。她們粗糙的臉上浮起了一絲笑容。她們為他擀好麵，又替他烙了餅。湯姆坐在火邊，拿起了《聖經》，想要從裡面得到自己需要的慰藉。

　　「那是什麼書啊？」其中一個女人問。

　　「《聖經》。」湯姆自豪地回答。

　　「天啦！從我離開肯德基以後，我就沒再見到過《聖經》了，已經有好長時間了。」

　　「你在肯德基長大的嗎？你以前也讀過《聖經》嗎？」湯姆很感興趣地問。

　　「是的，而且我還很有教養呢。我從未想到自己會落到今天這種地步。」那女人感嘆道。

　　「那究竟是本什麼樣的書啊？我不明白。」另一個女人問道。

　　「噢，我的天主──仁慈的上帝，《聖經》嘛！」

　　「天啦！《聖經》是什麼東西呀？」那女人又問。

　　「看你說的！你難道就從未聽說過嗎？」女人答道。

　　「在肯德基的時候，我有時會聽到女主人唸《聖經》；可在這鬼地方，天啦！除了幹活，除了聽到打人、罵人的聲音，我還能聽到什麼呢？」

　　「你給我唸一段，好嗎？」另一個女人看到湯姆如此專注的神情，不由好奇地懇求道。

　　湯姆經不住她們的再三央求便開始唸了起來，「世間一切受苦難的人們，請到我這裡來，我會替你們消除苦難得到安息的。」

　　「這話說得真是太好了，」那女人又問，「可這究竟是誰說出來的呢？」

　　「上帝。」湯姆回答道。

　　「我真想知道在哪能夠找到他，請求他讓我消除苦難，」那女人又說道，「我真想去見他；看來這輩子我是不能得到安息了。每天在地裡幹活被累得腰酸背痛，渾身上下直打哆嗦；可桑博還是天天罵我，說我摘棉花動作太慢，笨得像豬。我每天幹完活到半夜才能吃上晚飯。還沒來得及躺下打個盹兒，催命的起床號就響了，又得去幹那永遠都幹不完的活。要是我知道上帝在哪，我要去向他傾訴我的苦難。」

　　「他就在這兒，上帝是無處不在的。」湯姆肯定地說道。

　　「噢，我的傻瓜！你可千萬別相信這個，我知道他根本就不在這裡。」那女人又說，「唉，想這些有啥用呢？我們還是回去抓緊時間休息一會兒吧。」

　　兩個女人前後跟著回到她們的小屋去了，湯姆獨自一個人坐在冒煙的柴火旁邊，搖曳不定的火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被染得通紅。

　　深藍色的天空，月亮爬得更高了。皎潔的月光默默地把點點銀輝灑向大地；此時上帝也正在目睹著人間這苦難與不幸，目睹著他們慘遭欺壓凌辱。月光照在這個孤單的人身上，他正端坐在那兒，環抱著雙臂，膝蓋上攤放著他的《聖經》。

　　「上帝真的在這兒嗎？」唉，一個從未受教育的人，怎麼可能在這殘暴的苛政面前，在這無情的世道面前，在這露骨卻無人責怪的不仁的行為面前，始終如故地堅持著自己的信仰呢？湯姆淳樸的心靈中不自覺地經歷著一場劇烈的掙扎和搏鬥。那種撕心裂肺的農奴感覺，終身難逃受苦的兆頭，昨日一切希望的幻滅……所有這些都在他的心頭湧現。這正如一位即將溺亡的水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女兒和朋友的屍體在水面上時隱時現。難道此時人們還能大談什麼堅定地信仰上帝嗎？這不明明是違背常理強人所難嗎？難道在這種異常的遭遇下，還能堅信並忠誠於基督教的「信有上帝，且信祂定會賞賜給那些苦苦尋覓祈求祂的人」的說法嗎？

　　湯姆悶悶不樂地站了起來，步伐不穩地走進了指定安排給他的那間小屋。地上已經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疲憊困乏的人。屋子裡那汙濁的空氣令湯姆作嘔，但屋子外面風寒露重，他也困乏極了，便只好緊緊裹上那唯一一條用來禦寒的破毯子，和衣倒在稻草堆上睡覺。

　　夢中，他看見了一位仁慈的老人，聽到了一種柔和的聲音。他夢見自己正坐在龐恰特雷恩湖邊公園的長滿青苔的長椅上，而伊娃卻垂著那雙嚴肅而美麗的大眼睛，為他讀《聖經》。她唸道：

　　「你從水中經過，我必與你同行；你淌水過河，水必不漫過你；你從烈火中行過，必不被燒；因為我是耶和華你仁慈的上帝，是以色列的聖者你的救世主。」

　　這聲音如同人間最美妙的音樂一般，漸漸低落，漸漸消逝了。那似夢境般的小姑娘睜著她美麗深邃的大眼睛，依戀地注視著他。那種溫情而爽快的感覺從她的眼中傳到了他的胸中。最後，她又張開了明亮的翅膀，隨著音樂輕盈地飛上了天空，飛得好遠好遠。一顆顆如同星星一樣閃閃發亮的東西從她的身上飄落下來，轉眼她就消失不見了。

　　湯姆從睡夢中驚醒，渾身是汗。這難道是夢嗎？就算它是一場美麗的夢幻吧！但那可愛的小精靈曾是那麼樂於安慰人間受苦難的人們，給人間留下美麗的東西，誰又敢說她在飛上天後，上帝會對她的這種行為給予禁制呢？

　　這是一種美麗的信仰：

　　仁慈的靈魂，長著天使的翅膀。

　　在我們受苦難的時候

　　在我們的頭頂上

　　永遠地飛翔。

第三十四章　卡西

　　看哪，受欺壓的流淚，

　　誰人安慰，欺壓他們的有勢力的人，

　　也無人安慰他們。

　　──《傳道書》第四章第一節

　　湯姆僅花了很短的時間，就對周圍的環境非常熟悉了，他知道該依靠什麼，得防備什麼，只要分給他的活，不管多苦多累，他都幹得既利索又漂亮。同時，出於自己的能力，也是出於自己的原則，他總是幹得既公正又敏捷。湯姆生性溫和恬靜，總希望自己在不懈努力和不停地幹活中，能稍微改善一下他目前所處的極度惡劣的環境。來到這，他已經見過太多太多欺壓、侮辱人的惡性事件，對此他感到特別的厭倦和憎惡。故此他在心裡暗暗下了決心，一心一意勤勤懇懇地工作，希望上帝能給自己一個公正合理的安排，從而減輕自己的苦難，但他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反抗或有逃跑的念頭。

　　烈格雷先生對湯姆的諸多能幹之處早已明察暗訪了，他打心眼相信湯姆是個能幹、可以大顯身手的人。所以湯姆在他眼裡是可以造就的優秀奴隸，儘管這樣，找不出其它理由，他卻憎恨湯姆──也許是出於奴隸主跟奴隸天生的那種敵對關係吧！每次當他在處罰自己的某一黑奴時（這種事情幾乎每天都有），他能感覺到湯姆總在旁邊默默地注視一切。人類是世界上最優秀的靈感結合體，而人的感覺恰恰是最靈敏最微妙的，即使湯姆不用任何言詞表達自己的看法，別人也能感覺得到他在想什麼。像湯姆這樣一個奴隸的看法，烈格雷先生已經感到憤怒了。他覺得湯姆時時刻刻在對他的難友們展示出關注和同情，是他不可理喻的。烈格雷先生默默地承受這一切。當初他決定買下湯姆的時候，他決定要把他訓練成一名得力的監工──比桑博更聽話，更凶殘。這樣，在他短時間出門時，就可以放心地將莊園裡的一些重要事情交給湯姆處理。他在心裡這麼盤算著，但在他看來，想當一名監工必須具備的條件是心狠、手狠、手比心更狠。由於湯姆對自己同伴的和善態度根本沒有達到這一要求，烈格雷先生在心裡暗暗計劃著如何將湯姆訓練成一個凶殘的人。因而在湯姆來到莊園生活幾個星期後，烈格雷先生就開始了他宏偉的計劃。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天剛朦朦亮，催命的哨聲中黑奴們正手慌腳亂地集合準備去地裡幹活。無意間湯姆驚訝地看見他們中間多了一個女人，她嬌好的面寵強烈地吸引住他。目光久久地盯在她的臉上身上打量著，這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人，鮮豔整潔的衣服更托出她身體的勻稱與風韻。從表面上看，她最多不過三十幾歲。這正是一位成熟嫵媚女人的年齡，只需你稍稍瞥上一眼，你就能認定這個女人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一段滄桑浪漫不平凡的故事。她的額頭很高，眼睛大而清澈，小巧的鼻子挺拔勻稱，嘴唇鮮豔圓潤，頭部到頸部的線條更是優柔典雅，端莊動人。不難看出，她以前準是人們公認的大美人。可現在歲月在她臉上無情地刻下了皺紋。飽經風霜的她面色灰白，兩頰深陷，身體單薄清瘦，形色憔悴。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濃密曲卷的睫毛突閃突閃。她的眼神美麗而淒惶，狂野而絕望，在她身上的每一個動作，臉上的每一個表情甚至歲月留下的皺紋裡，都表明她狂妄自大、目空一切。只有她的眼睛裡流露出深深的創傷和凝滯的痛苦，與她的神色相比這無疑是一種鮮明的對比。

　　湯姆對她的身世毫無知曉，她究竟從何而來，在這扮演過什麼樣的角色，他不太清楚。對她而言，湯姆只知道在黎明的曙光中，她看起來是那麼地傲慢，不可一世的樣子。走在其它那些衣衫破爛的人當中，別人好像都不認識她。那些衣角破爛的人們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都紛紛調過頭去看她。

　　「我真高興，終於看見她落到了這一步！」一個黑奴興奮地說。

　　「嘿！嘿嘿！嘿嘿嘿！」嘻笑著，另外一個黑奴不懷好意地叫道：「高貴的夫人，您哪能承受這般苦難呀！」

　　「我倒想看看，看她幹活的樣子。」

　　「恐怕她會跟我們一樣倒霉，晚上還要被狠狠地揍上一頓？」

　　「說不準還能看見她趴在地上挨打呢！」又有一個人說：「哪才叫快活。」

　　七嘴八舌，眾議紛紛，那女人好像聽不見他們的說話，臉上仍是一副清高、孤傲的表情，根本不理會這些熱嘲冷諷，她依舊向前走著。湯姆從她的神態和氣質中本能地意識到她應屬於那一類人，以前自己也習慣和一些舉止文雅、言談有理的人打交道。為什麼她會淪落到如此卑微的地步？他不明白。大夥兒嚷嚷鬧鬧地往目的地走，這段時間儘管他沒跟那女人說上一句話，也沒回頭看她，但他能感覺到她一直走在他的側後面。

　　不久便到了目的地，湯姆開始忙著幹活，但眼睛卻在四處搜尋，那女人離他不遠，湯姆不時地望她一眼。從她摘棉花的靈活的動作，他就敢認定這女人天生能幹。儘管很多人卻覺得這種活繁瑣單調讓人疲勞，但她幹起來卻似乎在做一個輕鬆愉快的事情，棉花在她的麻袋裡慢慢地鼓了起來，從她臉上不變的神色看來，這種活似乎難不倒她，她似乎也不在乎自己所處的這種卑賤的境地。

　　這天有好一會，湯姆跟那位同他一起買來的混血女人在一起幹活。每當她虛弱站立不穩快要栽倒的時候，湯姆就能聽到她的祈禱聲音，容易看出，她一定正在經歷著非同一般的痛苦折磨。在他走近她時，便很快地從自己的麻袋裡抓幾把棉花塞進了她的麻袋裡。

　　「別這樣，我不能要！」女人慌亂地叫道，「你會給自己惹麻煩的。」

　　沒等她說完，桑博拿著條鞭子走了過來。看得出他對這個女人特別憎恨，舉起鞭子威脅道：「幹什麼？想騙人嗎？露西，還給他。」憤怒中抬起了穿著沉重牛皮靴的腳狠狠地向她踢去，還不忘舉起了鞭子向湯姆一揚，頓時湯姆的臉上出現了紅紅的一條印記。

　　湯姆沒有反抗繼續默默地幹活，那女人卻受不了這一折騰，身子一晃栽倒在地上。

　　「裝死，我有辦法讓她醒來！」監工走了過來。「我要讓她服一種藥，這種藥比世界上任何治腦子的藥都管用多了！」他猙獰地笑道，邊說著邊從自己的袖口上取下了一枚很粗的別針，瞧著混血女人的頭用力地紮了下去。「哎喲！」只聽見女人呻吟，她搖搖晃晃地掙扎著爬起來。「畜牲，死人，你裝什麼蒜！快起來幹活，聽見沒有？給老子起來幹活！要不然的話，我非要你的命！」

　　掙扎著爬了起來，那女人似乎害怕了，硬撐著幹起活來。

　　「這就對了，」那監工帶著勝利者的口吻說，「再偷懶，我今天晚上可要給你好顏色看！」

　　「天啦！我的主，為什麼要讓我活著。」湯姆聽見了她無奈的呻吟。接著又聽見她在祈禱，「上帝，仁慈的上帝！您睜眼看看可憐的我吧！這樣還有多久？您要救救我呀！」

　　多麼可憐的人呀！湯姆不禁又走上去，來不及考慮其它後果他把自己的棉花強行地全倒進了女人的麻袋裡。

　　「呀！千萬不要這樣！你不知道他們回去會怎麼對付你。」那女人低聲地說道。

　　「沒關係，我能承受得了，」湯姆平靜地回答，「你虛弱的身體怎麼行呀！」說話間迅速地返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上。這一切發生在一刹間。

　　前面我們有過大概了解的那位陌生女人，離他們非常近，聽到湯姆最後說的兩句話時，她突然停住了自己手中的活。抬起頭用那雙明辨是非的大眼睛仔細地打量了湯姆，好一會，她突然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從自己的籃子裡抓起了一大把棉花不由分說地塞進湯姆的籃中。

　　「你剛來不久，對這裡的事情不太了解，」她皺了下眉頭接著說，「如果你知道問題的嚴重性，恐怕你想幹也不敢幹了。再在這鬼地方待上一個月你就會明白：這不是一個能幫助別人的地方，自己能照顧好自己就已經很不錯了。」

　　「太太，相信上帝能夠替我作主，放了我。」湯姆不自禁地叫了聲「太太」，以前他總是這麼稱呼與他生活在一起的那些血統高貴的女主人。

　　「不要祈求上帝，上帝已經遺忘了這個地方！」女人憤憤不平地說道，一邊閃身離去，臉上依舊寫著不屑和蔑視，到另外一個不遠處繼續幹她的活。

　　這一切沒有逃過站在棉花地那一端的監工的眼睛，他手裡拿著皮鞭靠近了她。

　　「你想幹嘛！找死？」他掩不住心裡一陣竊喜繼續說道，「想騙我？狗娘養的，你最好給我注意點，否則非給你點顏色看看，別忘了你現在在我手下幹活。」

　　聽他這麼說話，女人突然杏目一瞪閃出鋒利的光芒。她挺直了腰板，調過頭來，嘴唇微啟，鼻翼呼吸急促，用憤怒而又鄙視的眼神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畜牲！」她吼道，「如果你敢碰我一根指頭！我會讓你不得好死，現在我還有足夠的權力，只要我回去說你一句，就可以叫你被獵狗撕成碎片，被火活活燒死或是將你剁成肉醬！不信你試試。」

　　「噢，那你幹嘛還要跑這兒來！」凶狠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平和起來，很顯然那監工也被嚇倒了，他心有餘悸地往後退了一步說道，「卡西太太，剛才我是跟你開玩笑的！」

　　「畜牲！你最好給我滾遠點！」那女人喊道，監工似乎想到有什麼事需要去做，一溜煙便跑開了。

　　風波一下子平息了，那女人繼續幹她的活。她的手來回穿梭在棉花與籃子之間，動作之飛快，簡直令湯姆難以相信，這女人似乎有魔法相助，天還沒黑，她的籃子裡棉花堆得幾乎都裝不下了，她又塞了幾把棉花給湯姆。太陽西沉下去，天漸漸地變黑了，勞累一天的人們才拖著疲倦的身體，頭頂滿載棉花的大籃子一個接一個地走進那間貯存棉花的房子等著稱量。裡面，烈格雷先生和他的那兩位監工正在興高采烈地談論著什麼。

　　「今天叫湯姆的那個人老給我添亂子，他竟然背著我的面不斷地給露西塞棉花，這種事情您如果不給他點懲罰的話，恐怕那小子遲早都會帶著眾人起哄鬧事，起訴我們虐待他們呢！」桑博添油加醋地說道。

　　「好哇！這個該揍的湯姆！」烈格雷先生咬牙切齒地罵道，「我看他活得不耐煩了，我應該修理修理他，你們說對嗎？」

　　那兩個監工聽他這麼說，都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哇──那簡直再好不過了！主人親自治理這個傢伙，給他點厲害瞧瞧！這點上，就連妖魔鬼怪都要退避主人三分呢！」昆博神氣活現地說道。

　　「夥計們，我認為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去治理別人，看他還有沒有幫助別人大發慈悲的怪思想。你們說對嗎？」

　　「上帝，想要讓他忘掉那些，主人將很難辦到！」

　　「不管面臨怎樣的困難，我都要想辦法讓他忘掉！」烈格雷叼著煙憤憤地說道。

　　「差點忘了，露西，還有那個可惡的露西！她是一個製造麻煩的禍首，是我們莊園裡最醜惡最讓人容忍不了的女人！」桑博補充道。

　　「小心點，桑博。為什麼這麼痛恨露西，我得好好調查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你這麼痛恨她。」

　　「主人，您難道忘了嗎？您吩咐叫她做我的女人，她竟然敢違背您的意思。」

　　「如果我這回狠狠地揍她一頓，她肯定會向我俯首稱臣。」烈格雷猶豫了一會兒。「這件事以後再說吧！現在正是需要人幹活的繁忙季節。別看她們一個個瘦得風都可以吹倒，可性子卻一個比一個倔，寧死不屈，現在整她我想也太不划算了。」

　　「噢，露西那個又懶又惹人生氣的婆娘，整天什麼活也不會幹還成天繃著個苦瓜臉。只有湯姆喜歡為她偷偷摸摸做些什麼。」

　　「哦，果真如此嗎？就這麼決定吧！讓湯姆去把她揍一頓。這對他可是收益不少，讓他開開眼界，好讓他明白教訓人的滋味。這傢伙一定不會像你們一樣，對那個臭娘們心懷不軌。」

　　「哈！哈！哈！呵！哈哈！」兩個壞透了的傢伙終於如願以償地放聲大笑，鬼哭狼嚎般的笑聲正是對烈格雷饋贈他們殘暴性格淋漓盡致的註解，也是對渴望幫助的善良的人們一種深刻的諷刺。

　　「噢，主人，還有兩個人搗亂，湯姆和卡西太太倆人總是趁我不注意往露西的籃子裡塞棉花。我肯定，她籃子裡的棉花根本就不是自己摘的。」

　　「我自己來過稱！」烈格雷先生不高興地說道。

　　那兩個監工又一次發出了滿足的笑聲。

　　「但是，」烈格雷說，「卡西太太只是在地裡幹了一天活呀！」

　　「她摘棉花動作之神速就好像有妖魔相助似的。」

　　「我也覺得她的確是有鬼怪附身了！」烈格雷咆哮著，嘴裡不知在咒罵些什麼，便走到那邊過稱去了。

　　所有精疲力盡，滿臉灰塵，神色憂慮的黑奴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過去過稱，很不情願地把自己的籃子遞上去。

　　烈格雷用一塊石板記下每個籃子的重量，一一對應他們的名字。

　　他把湯姆的籃子拿來過稱，重量顯然足夠。湯姆站在一旁虔誠地祈禱，希望他幫助過的那個女人也跟他一樣有好運氣。

　　只見那女人搖搖晃晃，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向前，吃力地把籃子遞上去。烈格雷先生已經看出，這籃棉花已經夠重量了，但他依舊露出一副凶狠狠的樣子不滿地說：「懶婆娘，怎麼才這麼一點點！給我站到一邊去，等會兒我再來跟你算賬！」

　　那女人悻悻地坐在一塊木板上，發出了一聲無奈的呻吟。

　　接著看似傲慢無比的卡西太太走了過去，毫不在意地把籃子交給了烈格雷先生。他用不屑的目光打量著她。

　　她毫不畏懼，也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嘴角扯動了一下，說了句法語。誰也不明白她到底講了句什麼，在她說了那句話後，烈格雷的臉色刹那間變得像暴風雨要來臨之前。他舉起了手，好像要打她。但她對這個動作似乎也毫不在意，所以她調轉身體走開了。

　　「好哇……」烈格雷叫道，「湯姆，你走近我。我要讓你明白，當我決定買下你的時候不只是想叫你做些隨隨便便的活。我的原意就想把你培養成一名出色的監工。從今天晚上開始你就要進行訓練。現在你要做的是把這個女人好好地教訓一頓。這種活你也不是沒見過，應該知道怎麼做。」

　　「很抱歉，主人，」湯姆為難地說，「除了這件事您讓我幹什麼都可以，我請求您千萬別逼我，這種事我以前從未幹過。」

　　「是想讓我狠狠地揍你一頓，教你怎麼幹以前不曾幹的事嗎？」烈格雷揮起皮鞭，瞧著湯姆的頭上狠狠地抽了一下。接著雨點般的鞭子隨著劈劈叭叭的聲音不停地抽在湯姆的身上。

　　「嘿！」烈格雷突然停下來想喘一口氣，「你這個死黑鬼，看你還敢說你不會幹嗎？」

　　「主人，是的，」湯姆倔強地抬起了頭，摸去從臉上流下來的鮮血和汗水。「只要我還有一天活著，我就願意日日夜夜地為你幹活，但是這件事情我覺得不對，我不願意幹。主人，打死我我也不會幹，永遠都不會幹，你休想讓我屈服。」

　　湯姆平靜地說，他平時都是小心謹慎，謙讓有禮，所以烈格雷先生始終都認為他是容易馴服的，他是一個膽小怕事懦弱的人。因此在他說出最後的那兩句話時，在場的每個人都吃驚了，呆了。只有旁邊那個可憐的女人舉起手來，雙手合併，叫道：「噢！上帝，您睜開眼睛看看啊！」其他的人嚇得都瞠目結舌，他們不禁往後倒退幾步，似乎有一場舉世罕見的暴風雨即將來臨。

　　烈格雷一時慌了神，呆呆地站在那兒，但最後他還是清醒了過來，像火山爆發般怒吼起來：

　　「你說什麼？你這活得不耐煩的黑鬼！今天竟敢指出老子吩咐你做的事不對！你們這幫畜牲，你們怎麼知道什麼叫對、什麼叫不對？老子今天一定要把你治理好，讓你再不敢胡說八道！是麼？去你媽的！你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嗎？說不定你在心裡稱自己是老爺或紳士呢？！哈！哈！哈哈！湯姆紳士？你竟然敢教訓你的主人，你倒說說看什麼是不對起來了！敢跟老子對著幹，是不是不想揍那臭婆娘？是不是認為它不對？是不是呀？！」

　　「是的，主人！我的的確確是這麼想的，」湯姆溫和地說，「那個女人的確可憐，她身體虛弱，有病在身，如果再去打她，那也就太殘忍了。我不忍心下手，也絕對不會去下手的。主人，如果你真想要我動手教訓這裡的人，我肯定做不到，就算要了我的命，我也絕對做不到！」

　　湯姆說話的語氣溫和中透露堅毅，容易看出他話中持有肯定態度的決心是無可否認的。烈格雷氣得鼻子都歪了，他渾身顫抖，用發出綠色光芒的眼睛盯著湯姆，就好像一頭凶猛的野獸對著自己口邊的獵物時，還不忘好好地捉弄它一番。烈格雷先生極力想抑制自己施行報復的強烈衝動，他緩和下來，不竟又對湯姆冷嘲熱諷起來。

　　「嘿，你真是這裡很了不起的狗東西呀！你的虔誠能感動上帝，你是從天上下凡的吧？真是位可敬的聖人，是世人敬重的君子呀！同我們這些凡俗夫子談起話來果真不一樣，我們都變成了原罪凶手了！你難道在你的《聖經》裡沒讀到這些話嗎？『做僕人的，要堅決服從你們的主人。』別忘了我就是你的主人，是我花一千二百美元把你買回來的。該死的傢伙，你要明白從你的軀體到你的靈魂全都是屬於我的，我是你的主子，你是我的奴隸。」烈格雷先生抬起穿有厚皮靴的腳瞧著湯姆身上踢去，「他媽的，還不快說！」

　　經過長時間的肉體摧殘和極度殘酷的暴力，湯姆渾身是傷，痛得直不起身子。但就是烈格雷對這些問題的提出給他帶來了一種精神上的喜悅和勝利的感覺。他沒有認輸，他突然立起了身體望著天空，臉上的血和淚聚在一起，他虔誠而懇切地叫了起來：「主人，不！不！不！我的身體屬於你，但我的靈魂不是你的，金錢根本買不到它，因為它屬於有能力保護它的主人！沒關係，真的沒關係！你根本傷害不到它！」

　　「我真的傷害不了它嗎？」烈格雷咬牙切齒道。「尊貴的湯姆，咱們走著瞧，走著瞧吧！桑博、昆博，你們兩個蠢傢伙快點給我過來，給我好好教訓這該死的黑鬼，最好讓他這個月都甭想下地走路！」

　　那兩個惡毒的傢伙一下子把湯姆逮在手裡。高大的身軀是他們驕傲的資本，他們的臉上都流露出得意的神情──似魔鬼般的笑容，粗暴的惡行使得他們變成了真正地獄的魔鬼。當他們拖著重傷的湯姆從屋子裡出來的時候，那個可憐的女人嚇得尖叫起來，待在屋子裡的其他人張煌失措不自禁地全都站了起來。

第三十五章　混血女人的經歷

　　被欺壓的人在流淚；

　　而欺壓他們的人有勢力。

　　所以，死人常常被人們稱讚，

　　活著的人受到歧視。

　　──《傳道書》第四章第一節

　　夜色很深了，渾身是傷、滿臉汙垢的湯姆獨自一人躺在一間破舊不堪、被人遺忘的軋棉房裡。房間裡到處堆放著一些損壞不用的儀器和陳年累月遺留下來的幾堆破棉花及破爛垃圾。

　　這樣的晚上潮濕悶熱，不知其數的蚊子在空中飛來飛去尋找可以叮食的對象，湯姆的傷口更加痛苦難熬了。他的喉嚨熱得冒煙，肉體上針刺般的痛楚讓他感覺到世界上沒有比這更難受更難熬的痛苦了。這是讓人難以承受最殘酷的折磨。

　　「噢！上帝，如果您仁慈的話，求您看一看我吧！讓我在邪惡中獲取勝利！求您救救我吧！讓世界上任何的痛苦磨難都折服不了我！」湯姆忍受身上的痛楚虔誠地祈禱。

　　背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他感覺到有人進入了屋子，光亮從燈籠中散射出來照在他的臉上。

　　「誰呀？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給我口水喝吧！噢，我快渴死了！」

　　探望湯姆的人是卡西。她連忙放下手中的燈，從瓶子裡倒水出來，扶著湯姆的頭餵他喝。湯姆早就渴死了，他急不可待地一杯接一杯地喝著。

　　「想怎麼喝就怎麼喝吧！」她安慰道，「我明白這種難受的滋味。像今天晚上出來送水給你這類人喝，已經很多次了。」

　　「太太，我太感激你了。」湯姆喝足水以後說道。

　　「你不需要稱呼我太太！我與你沒有什麼兩樣，都是令人憐憫的奴隸，可能我低賤的地位還比不上你。」她滿懷感觸地說。起身走到門邊，拉著一床鋪有浸過冷水的亞麻布的席子進來了。「過來吧，不幸的兄弟，移到這床草席上來吧！」

　　遍體鱗傷的湯姆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僵硬的身體移到席子上，一接觸清涼的亞麻布，湯姆感覺到比以前舒服多了，傷口也不那麼疼痛了。

　　這個女人曾經護理過好多被打傷的病人，因此她明白如何減輕痛苦的方法。接著她又替湯姆試了其它幾種，現在湯姆感覺到舒服多了。

　　「哦，」叫卡西的女人一邊忙著把湯姆的頭放到一個用爛棉絮充填的枕頭上一邊說：「我能為你做的就這些了。」

　　湯姆連忙向她道了謝。那女人坐在他身邊的一塊地板上，用手環抱膝蓋一聲不吭地凝視前方，帶著一種屬於酸澀和憐憫的表情。她頭上的帽沿傾向一邊，露出一頭黑色曲卷似波浪般的長發，極不規矩地散落在她美麗而憂傷的臉蛋兩旁。

　　「我不幸的兄弟，你不知道你這樣做有多傻嗎？」她最終忍不住喊了出來，「根本毫無半點用處！我承認，你的確勇敢，你做得也有理。但對他那種人，做這些根本起不了作用，純粹是勞力傷神。你要清楚自己被魔鬼捏在手裡，他是世界上最不講理的惡棍！他蠻橫得不容任何人不向他屈服。」

　　「向他屈服？！」湯姆驚慌地瞪大了眼睛，在他經受肉皮之苦、倍受煎熬的時候，難道他沒有這麼想過嗎？這個女人似乎是他眼裡唯一誘惑他的化身，他在心裡不停地苦苦掙扎。

　　「噢！上帝，我的主啊！」他呻吟著，「我不能屈服！」

　　「求助上帝根本沒有什麼用，他不會聽到你的呼叫，」那女人萬般肯定地說，「我不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上帝，假設有的話，他也不肯幫助我們這些可憐人，他肯定站在我們的敵人那邊。不論白天和黑夜，所有的一切事情似乎都與我們過不去，這跟下地獄又有什麼區別呢？既然這樣我們為什麼不下地獄？」

　　聽她這麼說，湯姆不禁閉上了眼睛渾身顫抖，他害怕聽到這些詛咒上帝，謾罵神靈的話。

　　「你不明白，」那女人接著又說道，「對這裡的事，你可能還不太了解，我就是明白得太徹底了。自從來到這個鬼地方待了五年，不管是我的靈魂還是我的肉體幾乎每天都在遭受著無窮盡的踐踏和折磨，我憎恨他就像憎恨魔鬼那樣深惡痛絕！生活在這孤島般的鬼莊園裡，幾乎與人世隔絕，方圓幾十英哩圍著的全是沼澤地。在這兒根本找不出一個白人，就算你被他活活燒死，被燙死了，還是被剁成肉醬亦或把你捆起來讓獵狗撕成碎片，都沒有人來管你，也沒有人能替你作證。在這裡上帝的準則和人類制訂的法律根本是滑稽之談，對我們派不上任何用場。我們沒有任何自由和保障！你再仔細看看這個人！世界上什麼壞事他都幹得出來。如果我把這個鬼莊園裡親眼看見的事通通捅出來，恐怕沒有一個人不被嚇得渾身顫抖、毛骨悚然。反抗如果能夠有用的話，難道我還會繼續跟他睡在一塊嗎？我也曾受過很好的教育，也知道廉恥和尊嚴。但他，天啦！你知道他以前算個什麼屁東西？現在又是個什麼玩意兒的暴君嗎？！五年了，整整五年，我還是沒有逃出他的魔掌，還是迫不得已和他住在一塊。每天每夜，我沒有一分鐘不在痛罵我自己，詛咒自己為什麼還要活在世上？你不是不知道，他現在又弄了個女人來，那女人很年輕，據說才十五歲。聽她自己說她是很虔誠的。她曾有個教她讀《聖經》的女主人。天啦！她竟然把《聖經》也帶到了這個鬼莊園來了，真是天大的笑話。」那女人狂放而傷感地笑出了眼淚，這種奇怪的笑聲久久迴蕩在這間破屋子裡。

　　周圍是無窮盡的恐怖黑暗，湯姆雙手交叉地放在胸口，終於叫了出來，「噢！仁慈的上帝！尊敬的上帝啊！您是不會忘掉我們這些可憐人的，您睜開眼睛看看吧！上帝，我快沒命了！」

　　那女人沉著臉繼續說：「所有和你一起做苦工的那幫可憐人又算什麼屁東西呢？！他們根本不值得你去為他們受罪，一旦給予他們機會，他們就會反目成仇聯手欺壓你。他們對待曾同他們一起共患難的兄弟的態度不會比凶殘再好到哪裡去，你休想用仁慈來感化他們，換取他們的和平，你所有的做法無疑只是徒勞，根本毫無用處。」

　　「所有受災害可憐的人類啊！」湯姆嘆息道，「究竟是什麼促使善良的他們變得凶狠、惡毒起來的呢？如果有一天我會疲倦的話，說不定我也會慢慢適應他們的暴斂行為，到最後跟他們也沒什麼兩樣！不！不！決不！太太！我現在一無所有了，我已經失去了心愛的妻子、可愛的兒女、美好的家庭和我仁慈的主人，假如她們還在的話，就算活一星期，我也會重獲幸福。現在沒有一樣屬於我的東西了，我將永遠都不會再重獲她們。我已經失去了幸福的天堂，我再也不能失去可貴的靈魂，跟別人一樣變成一個可惡人。」

　　「但是上帝也不能因此而怪罪我們呀！」女人說，「他毫無理由怪罪我們，落到今天這種地步，我們完全是被邪惡逼出來的。就算他要找人治罪的話，也只能找引導我們走向罪惡的主人。」

　　「你說得很對，」湯姆說，「即使這樣可也幫不了我們呀！我們不能作惡！一旦我某天跟桑博一樣使壞，一樣狠毒地對待無辜的苦難人們，追究是什麼使我變成這樣子已經不太重要，對我本身來說，我真正擔心的是我變質的本性呀！」

　　那女人吃驚地瞪著湯姆，仿佛她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一點不錯。噢！上帝呀！為什麼？唉！唉！唉！」她一連幾聲哀歎，一下子跌坐在地，仿佛矛盾的心理和悲痛的現實讓她心力憔悴，再也支撐不了她。

　　空氣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呼吸。又過了一會兒湯姆微弱地低呼：「太太，我請求您幫我個忙。」

　　那女人迅速地站直了身體，她的神情馬上又變得堅定起來，和平時沒有兩樣。

　　「太太，我記得他們把我的衣服扔在房間的某個角落裡，那件外衣的口袋裡裝著我的《聖經》，麻煩您！太太，幫我拿過來。」

　　卡西走了過去，從那件外衣的衣袋裡掏出了《聖經》。湯姆很快地翻動書頁，當翻到做了明顯標記而且磨損得很舊的那頁書時，他停了下來，上面說的是關於救世主使人類得以解放而自己死前慘遭惡運的過程。

　　「太太，您必須幫我一把，唸這段給我聽，它要比喝水更令我解渴。」

　　卡西仍然露出冷漠的神情，拿起那本書仔細地看了那段。然後，她開始高聲地、動情地讀起了這段悲壯而華麗的描寫，聲調優美、柔和，非同一般。讀到動情處時，她常常會聲音哽咽，偶爾竟顫抖得讀不出來。每到這個時候，她乾脆停下來，竭力抑制激動的感情一直到她完全鎮定以後才繼續讀下去，重新恢復常態。「父啊，你不要怪罪他們，因為他們不曉得自己的所作所為」當她讀到這句感人肺腑的話時，她麻木地丟掉了手中的書本放聲痛哭，披散在她肩上那又厚又黑的鬈髮隨著身體的抽動也動感地顫抖起來。

　　湯姆陪著她無聲地流淚，時而發出幾聲哀鳴。

　　「假如我們能夠堅定自己的意志向他學習，那就好了！」湯姆說，「為什麼他做起來是那麼容易，輕而易舉，而我們卻倍經苦難、費盡心機也難以達到？噢，上帝，救救我們吧！仁慈的耶穌基督！我求你了！」

　　過了半斗煙工夫，湯姆又說道：「太太，在每件事情上您都可能比我強。但這並不說明您不能從我身上學到一些東西。您說上帝也沒站到我們這邊，他無視我們慘遭虐待和欺凌，太太！但請您也看看他自己的親生兒子──我們的榮耀，神聖的主耶穌，他的遭遇也不好呀！難道他逃離了窮困和勞苦了嗎？你和我都沒有落到他那種卑微的地位。所以，上帝並沒有遺忘我們，這一點我敢肯定。《聖經》上面告訴我們，如果能夠忍耐也一定跟他一樣可以替自己作主。但是我們不認他，他又哪能認我們呢？甚至救世主和他的門徒們都遭受了災難。《聖經》上說，他們是被石頭砸死、被利鋸分身的。他們披著羊皮四處奔走，受窮、受難、受害。我們不應該因為自己生活得不幸福，就覺得上帝不管我們，沒替我們作主。如果我們不向邪惡讓步、相信上帝與我們同在，我們肯定能發現事情並非那樣。」

　　「可是他為什麼要把我們安排在這個地方呢？除了變成魔鬼我們幾乎無路可走。」女人問他。

　　「我有信心讓自己不跟著他們作惡。」湯姆回答。

　　「好吧！你就等著看吧！」卡西又說，「我太了解他們了，明天他們又會在你面前出現，使出新花招對付你，一直到你屈服為止！」

　　「上帝，」湯姆求助道，「你要拯救我的靈魂啊！噢！仁慈的耶穌基督！我不能屈服的，求您救我一把吧！」

　　「我的天啊！」卡西說，「你不要試圖祈禱，這種發洩的方式我以前見得多了！但他們最終沒有一個人能堅持下去，都屈服了。埃米琳起先也堅持著，同你有一樣的想法。但她又能堅持多久呢？湯姆，你必須放棄善良和那份執著，只有這樣他才會讓你活著。」

　　「就這麼決定了，我寧願選擇死亡！」湯姆悲傷地說，「如果他們願意的話，想怎麼折磨我就怎麼折磨我吧！反正是快要死去的人了。但在我選擇死亡的那一刻，他們就不能抑制我了，我沒有向他們屈服。上帝知道，他會陪我一塊面臨災難的。現在我很清醒，就這麼決定了。」

　　卡西沒再答話，她端坐在那兒，眼睛死死地盯著一個地方。

　　「也許它是個好主意，」她自言自語道，「至少那些已經屈服了的人，他們就沒希望了！他們已經失去了靈魂，我們每天生活在汙穢骯髒的地方，因此也愈來愈表現得厭惡一切，到最後就討厭自己了！我不止一次想到要死，可我卻缺乏膽量去死！完了！完了！我徹底完蛋了！現在的我壓根就沒比當年的我堅毅啊！」

　　「喏，你看看我，」她很快地說，「你看我現在變成怎樣了。我從小就是在有錢人家的家庭中長大的，現在我首先記起的就是我家富麗堂皇的客廳；我總是打扮得像個高貴的小公主，跟在客人後面在大廳裡玩耍。他們老是稱讚我──漂亮可愛的娃娃。我家的窗戶開得特別大，上面裝著落地玻璃，玻璃的外面是個很大的花園，以前我總是跟我的姐妹們在一起，喜歡在花園的那棵蜜橘樹下捉迷藏。稍微長大後，我被父親送進了一所教會學校。在那裡我學了幾乎我能學的東西：音樂，法語，刺繡等等，沒有一樣我學不會的。不幸的那年是在我十四歲的時候，父親突然去世，我從學校趕回家參加他的葬禮。遺產清查時，我們才發現家裡所有的財產還遠遠不夠抵押他的債務。債主們在盤點賬本時，把我也加進了一份子。我的母親原來是個女奴，所以父親曾一度希望我獲得自由。誰料在他未辦清手續之前就去世了。我的父親原本健健康康的，在臨死之前兩個小時還很正常（他是新奧爾良市第一批霍亂的受害者之一）。父親去世後的第二天，我的後娘帶著她自己的親生兒女去了她母親的莊園。那兩天裡，我覺得他們一個個對我的態度都有所改變，但我不明白究竟是為什麼？當時他們請了一個年輕的律師來辦理一切事情。我記得他沒有一天不到我家，也喜歡和我聊天──他說話的態度很好。有一天，他突然帶了個小夥子來到我的面前，我現在還覺得他是我今生見過最帥的一個男孩。那天晚上，我永遠也忘不了。我們在花園裡漫步，是他的溫柔和友善撫平了我當時那顆受創傷又孤單寂寞的心。他對我說，他已經愛上我好久好久了，在我上教會學校之前，他就已經注意到我了。他非常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做我當時的保護人。換而言之，是他花了兩千美元買下了我，我已經完全屬於他了。但他並沒有告訴我，他隱瞞了這些，所以我挺樂意也自然地跟了他！他是我眼中英俊、善良而又高貴的王子，我以為我找到了幸福，我把自己當作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他帶我住在一幢很漂亮的房子裡，裡面有傭人、馬車、家具和華麗的衣服……世界上所有可以用金錢換來的東西，他都給了我。但是我並非看重這些物品，我只在乎他的人，我是那麼地愛他，我關心他勝過關心我自己和自己的靈魂。他要我做什麼，我都依了他，我對他的愛簡直無可挑剔。

　　「我今生只求過他一次，我太希望他能娶我為妻了。我心裡想，他那麼愛我，我幾乎成了他心目中完美的女神，如果我真像他自己說的那樣的話，他肯定願意和我結婚，給我名份。但他卻始終對我說，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慢慢地我就被他說服了。我相信了他的話，只要在上帝面前彼此忠誠，我們就是夫妻。如果這不是騙人的鬼話，那麼，我就是他的妻子了，難道還有誰能否認我那時對他的忠貞不渝嗎？跟他相處的日子，我每天都在察言觀色，分析研究他的一笑一怒。整整七年的時間裡，我默默地為他付出，這難道不是為了討他歡心嗎？有一次，他得了黃熱病，我一直不寬衣帶地侍候了他二十天，一刻都不離開他。我一個人替他餵藥，替他做傭人侍候他的一切事情，什麼事都是我一個人幹的。他病愈之後，對我也是百般呵護，說我是他的天使，救了他一條命。後來我們有了兩個可愛的孩子。大的叫亨利，是個男孩，他和他的父親簡直一模一樣，他也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頭上長著一圈圈的鬈髮，服貼地耷在同樣美麗的小腦袋上。他的氣質和天賦也像極了他父親。至於那個小愛麗絲，他說長得像我一樣漂亮，他老喜歡誇我，說我是他見過全路易斯安那州最美麗的女人，他還說我和兩個孩子是他的命根子，生命的全部，他為有我和兩個孩子而感到高興和自豪。我總是喜歡把我的兩個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在好天氣的日子裡由他帶著我們坐上敞篷馬車到野外去兜風。每當聽到路人對我們加以評價的時候，他會特別開心，樂得像個孩子似的趴在我的耳邊讚美我和孩子幾句。噢！那時候我是多麼開心啊！我總覺得上帝賜恩於我，我真正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但就在我陶醉在幸福中的時候，惡運也隨即而來。他的一個表兄弟要到新奧爾良來玩。兄弟倆的感情特別深，他很重視那位表兄。可不知為什麼，自從我見他第一面起，我就害怕再見到他。我有一種預感，好像老覺得他會給我帶來不幸似的。他特別喜歡跟亨利一塊出去玩，但每次總是很晚才回來。亨利的性情極為高傲、難馴。我想說什麼，可我什麼話都不敢說，我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持沉默。後來他又帶著亨利上賭場，亨利那種性格的人，只要一讓他染上了賭癮，就永遠別再指望他能戒掉。接著他又為亨利好心地物色了一位小姐，我能看出他居心不良。即使他從來沒有向我表現什麼，但我還是看得出來。日子就這樣在一天又一天中滑過，我的心更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我的心被跌成了碎片，可我卻說不上一句話！這時亨利宣布他要同那位小姐結婚，由於拖欠人家很多賭債，婚禮不得不一拖再拖。那表兄便裝模作樣提出買下我和我的孩子們，以便亨利能還清賭債如願以償。亨利竟然真的上當了。有一天，他突然告訴我，他要到很遠的鄉下去辦一些事情，估計要兩三個禮拜才能回來。他說話的語氣比平時還要柔和好聽得多，他說他一定會回來。即使這樣可還是騙不了我，我知道災難和不幸就要降臨在我的身上。我直立著身子站在那兒，吞吞吐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堅定自己不許掉一滴眼淚。他吻了我和孩子們好久好久，接著就騎上他的馬調頭走了。我目送他走出我的視線，然後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表兄來領取他的財產，那個該死的惡棍，他告訴我說他已經買下了我和孩子們，他把契據攤開在我的面前。我恨透他了，我不停地在上帝面前咒罵；即使我死，我也不願跟他。

　　「『你自己決定吧！』他接著說，『如果你不想要我把你的孩子賣掉的話，你就乖乖地聽我的話，我要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否則，你將永遠都見不到你那可愛的孩子們。』他還得意地告訴我說，在他見我第一面的時候，便想霸占我。是他故意引亨利誤入歧途，染上賭癮，欠一屁股債，最後讓他心甘情願地把我們賣掉。他還告訴我，他又想盡一切辦法使亨利愛上了那位小姐，他既然費了這麼大勁，做了那麼多事，就不會輕言放棄我讓他心血白費，他更不會因為我耍要性子，掉幾滴眼淚而心慈手軟的。

　　「我認輸了，我佩服他的聰明，要知道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命根子呀！除了他們，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不能再失去他們。他使出最狠毒的殺手鐧，警告我：只要我稍有反抗，他就要賣掉我的孩子們，我怕了，最後我只好屈服。老天！那時我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啊！隨著日子一天天地滑過，我的心都碎了，我恨束縛我身體和靈魂的人，我沒有解救自己的辦法。所以我不得不去接受我的悲哀和不幸。想起以前和亨利生活的時候，我總是喜歡朗誦詩書給他聽，他喜歡聽我讀書、彈琴、唱歌，也喜歡同我跳舞。但我為這個人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我不情願的。那是一種懲罰、一種累贅、一種沉重的心理負擔，可我還是不得不忍讓。我害怕他對我的孩子們專橫殘暴。小亨利像他爸爸一樣，從來沒有向任何人屈服過，他是個勇敢高傲的小傢伙，而愛麗絲則是個敏感羞怯的小東西。那該殺的惡棍老是喜歡為難小亨利，然後再跟他鬧。這樣使得我每天都在憂心和擔心中度過。我勸小亨利對他忍讓一些，尊敬他一些，也試著讓他們保持一段距離，我太害怕失去孩子們了！但我所做的一切根本無濟於事，有一天，他終於把兩個孩子都賣掉了。我記得那天，他非要領我去坐馬車到野外兜風，在我回家之後，才知道孩子們沒了。他心安理得地告訴我說，他把兩個孩子賣掉了。他甚至還神氣地說，賣掉了我的孩子，他因此而得到了一筆可觀的收入。那是用我的骨肉換來的錢！當時我像一個發瘋的女人對他破口大罵，我用最惡毒的話去詛咒他。他有好一陣子的確挺怕我，可他並沒有因此而對我好一點。他說：孩子們是被他賣掉了，不錯，他賣掉了他們，但還可能讓我有機會同他們見面，只要他高興。要是我再繼續咧咧不休地吵鬧，不平靜下來，他們就會因此而遭殃！唉！我的孩子掌握在他的掌中，我不得不聽任他的任何企圖和擺佈。他逼得我整天一聲不吭地對他唯命是從，他還花言巧語地騙我，只要他高興說不準哪天就把孩子們贖回來，我期待著。有一天，我到外面散步，途中路過一家拘留所。我看見一大堆人堵在門口，還聽見一個小孩的哭叫聲。突然，我可憐的小亨利掙脫了那幾個人的魔掌，飛奔著向我跑來，他拼命地抓住我的衣服。那幾個人惡狠狠地跑過來，對他叫罵著。其中有一個人（我一輩子都不會忘掉那張臉），他朝小亨利怒吼道，『你別天真得想逃跑，我要把你帶到拘留所去，讓他們好好地懲罰你一頓，最好叫你這一輩子想忘都忘不了。』我害怕了，我苦苦地哀求他們放了小亨利，他們卻哄堂大笑。我那可憐的孩子驚惶地尖叫著，他盯著我的臉，拼命地抓住我的衣服不放。我沒有辦法解救他，他們為了把他帶走，幾乎撕爛了我的裙子，最終，他們如願以償地把他帶去了拘留所，我可憐的小亨利邊走邊悲慘的叫著『媽！媽！媽！你要救救我呀！』有一位老人站在旁邊，看起來似乎很同情我們。我向他求助，只要他願意幫助我的小亨利，我可以把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全部給他。他不停地搖頭，聽那人說，自從主人買下這個小男孩，他一直都不聽話，很無禮。他要讓那男孩吃點苦頭，讓他以後再不敢那樣。我飛奔似地跑回了家，一路上只要我每向前踏出一步，就好像聽見了小亨利的哭喊聲。我氣喘吁吁地跑回了家，衝進客廳裡，在客廳裡我找到了巴特勒，我把自己親眼見到的事情經過告訴了他，求他去救救小亨利。他卻奸笑道說：『那孩子是應該被教訓教訓了，他罪有應得，早就該被教訓了。』他竟然還對我說：『我沒騙你吧！』

　　「當時我的腦裡一片空白，只覺得天旋地轉，我氣炸了。我依稀記得桌上放著把獵刀，在不太清醒的狀態下，我有了勇氣，拿起那把長獵刀向巴特勒刺去。再後來，我眼睛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我暈過去了，很多天後，當我再次蘇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一間舒適雅致的屋子裡，那不是我的房間。有一個陌生的黑人老太太小心地照料著我，她還請了位大夫常常來觀察我的病情，給我很多關懷。到後來，我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惡棍已經永遠離開了這幢房子，我是唯一留在這幢即將出售房子中的人，所謂她們為什麼要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懷無非是因為這個原因。

　　「我根本就沒指望自己能夠生活得健健康康，相反我總希望自己能夠永遠這麼躺著，有人照顧。但希望終歸是希望，我根本沒法阻止事實的到來，我的燒漸漸地退了，身子也開始好轉，最後我終於可以下床了。他們便天天催著我打扮自己，時而有一些紳士模樣的先生來拜訪，抽著大煙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我，向我提一些問題，爭討我的身價。我顯得是那麼地悲傷無助，幾乎從不開口說話。他們為此都不願意收留我。後來就有人恐嚇我，說我如果不讓人家看起來精神一點，友善一點，給人家好感一點，他們就會用鞭子懲罰我。我氣餒了，終於有一天，一位川斯圖爾特的紳士先生看上了我，他似乎洞悉我的心事漸漸地對我有了感情。後來，他老是三番五次地來看我，他的誠意打動了我，我相信他是個好人，便把有關自己的一切情況都告訴了他。緊接著，他就買下了我，並發誓一定要幫我贖回我那可憐的孩子們，他四處打聽，終於找到了小亨利的主人家，但人家告訴他，小亨利已經離開了那家旅館被賣到了珍珠河畔的一個莊園裡。這就是關於小亨利的最後一個消息，再後來他又尋找到我的女兒，他願意贖回小愛麗絲，但那家老太太不肯，即使用一筆錢來交換，她也不肯。巴特勒聽到這個消息後不懷好意地託人捎話給我，說我今生都別再指望要見到她。令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川斯圖爾特對我特別好，作為一位船長，他擁有一座令人羨慕的大莊園，莊園雅致漂亮。我和他生活在那兒，那一年，我懷上了他的孩子。噢！那個未出世的小傢伙我是多麼地喜歡他呀！他肯定像極了我可愛的小亨利，但是這一切並沒有阻止我去放棄他的決心。的確，我在心裡早就下了決心，我不能再讓我的又一個孩子來到世上受罪！等他出生才兩個星期的時候，我把他心疼地摟在懷裡，一邊吻著他，一邊對他流淚。然後，我餵了他鴉片酊，緊緊地把他摟在懷裡，我可愛的孩子在睡夢中結束了生命。當時我是多麼地悲傷啊！我每天以淚洗面，我後悔一時錯念殺死了他，這樣說估計人們不會相信。但現在我並不認為它是一件錯事，我自豪自己的決定，至少它使我的孩子逃離了人世的苦難和不幸，我無法令他幸福，除了賜他死亡之外我還能給他什麼好東西呢？後來，霍亂蔓延開了，川斯圖爾特船長並沒有逃脫這次惡運，他離我走了。我不明白自己已經走到了死亡的邊沿，為什麼還依舊幸存呢？！不久之後，我繼續變成了一種商品，從一個人的手裡被賣到了另外一個人的手裡。接下來的日子裡，我美麗的容顏終於被無情的歲月磨損了，腐蝕了，臉上起了好多皺紋還患了可怕的寒熱病。到最後，這個惡棍買下了我，我被迫來到了這個鬼地方。」

　　故事完了，那女人停住了她的述說。在她講述自己不幸的遭遇時，聲音時快時慢，語調沉重熱切。有時候她好像在向別人訴說，有時候則好像是說給自己聽。她講的是那麼地投入，那麼地令人感動，湯姆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她的故事中，完全忘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他用自己的右手困難地支撐身體，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只見她不停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腦後那又長又黑的鬈髮隨著她的移動也不停地在她背後一起一伏。

　　沉默了幾分鐘，她接著又說：「你不是告訴我，上帝並沒有忘記我們嗎？上帝無時不刻地在關注著我們，甚至關注著我們世上的一草一木嗎？也許你說的是真的。我在教會學校裡也聽嬤嬤們說過末日審判的事，據說到了那一天，所有一切罪惡都被公布於世受到懲罰，到那時我們就可以伸張正義，重獲自由了。

　　「或許有些人會說我的遭遇算不了什麼，我的兒女們受的罪也很平常，幾乎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情小風波。然而，在我每次走在大街上的時候，我就強烈地感覺到整座城市足可在我的不幸中沉淪！我恨不得要房屋倒塌，土地崩裂將我埋在下面，我期待死亡。果真這樣的話，到審判的那一天，我就會站在上帝面前控告那些惡棍們，譴責他們是怎樣從肉體到靈魂毀滅我和我的孩子們。

　　「在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我信任上帝，也愛向上帝祈禱。我自以為自己是個很不錯的虔誠教徒。但是現在，我沒有一天不被那些魔鬼們糾纏著，折磨著。我根本無法再找回自己的本性。他們一步一步地把我推向罪惡的邊緣。我相信，總有一天我也會像他們對待我那樣地對待他們的！」她緊握拳頭，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一定要把那些惡棍送進地獄裡去，而且越快越好。我會在一個晚上把他們全部消滅，即使結果不如意，他們把我用火活活燒死，我也絕不後悔！」她放聲大笑，笑聲久久迴蕩在這間早被人遺忘的小屋裡。她全身發抖，抑制不住悲痛的淚水。最後，這笑聲變成了歇斯底里的哭泣。最後，她終於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好一會兒過去了，她終於漸漸地平息下來，這種激情的發作幾乎耗盡了她的力氣，她緩緩地直立身子，努力使自己恢復平靜。

　　「噢，我可憐的兄弟，你還需要我替你做些什麼事嗎？」她走到湯姆的身旁，小聲地問道，「你還要不要喝水。」

　　她說話的聲音圓潤動聽，舉手投足之間優雅得體，跟剛才那種狂亂的形態相比有著天壤之別。

　　湯姆一邊喝著水，一邊用憐憫而又吃驚的目光仔細地打量著她。

　　「噢！太太！我真心祝願您能找到他，從他那兒重新獲得幸福。」

　　「找到他？他在哪兒？他又叫什麼名字呢？」卡西一連串地問道。

　　「上帝，是您剛才說到的上帝呀！」

　　「很小的時候，我在神壇上常常見到他的像，」卡西說道，眼睛裡浮現出對那些美好回憶的憧憬。「可是他現在不在這裡呀！這裡除了無窮盡的罪惡其它什麼也沒有了，哦！天啦！」她不安地把手壓在自己的胸口上，呼吸急促，似乎肩負著重大責任似的。

　　湯姆一副欲語還休的樣子，她擺了擺手，阻止了他下面要說的話。

　　「我不幸的兄弟，什麼都不用說了，好好地休息一會兒吧！」她把水端到湯姆能碰及的地方，然後又做了一些盡可能讓他舒服的工作後就離開了小屋。

第三十六章　母親的紀念品

　　總想遺忘沉痛的昨天，

　　無奈回憶卻不經意間闖進心房；

　　美麗的鮮花，動聽的聲響，

　　還有清風、海洋，

　　每一種回憶都會讓我痛徹心腸，

　　憂傷的鎖鏈無情地把我們捆綁，

　　而它們卻無意間觸及這神祕的電網。

　　──《恰爾德哈洛德遊記》第四章

　　烈格雷先生的起居室是莊園裡最大最寬敞的長方形房子，房子裡面裝有一個大型的壁爐。放眼望去，牆壁上原先貼的牆紙已經發黴破爛，汙漬斑斑，間或你能看見一些精美殘缺的圖案，展現出它原先不凡的價值。整個房間裡充滿了一種難聞的氣味，那是常年累月不開窗戶，空氣不流通引發的潮濕、灰塵和黴爛的氣息。牆紙早已褪去先前的色彩，上面到處散布著啤酒和葡萄酒的汙點，有些地方還能發現用粉筆記下的議事章程，間或還有記得很長的阿拉伯數字點綴其間。壁爐裡放著一個裝滿燒紅木炭的火盆。儘管還未到冰封雪凍的天氣，每到傍晚時分，這間大屋子裡總是有一股讓人難以消受的寒意，它需要用炭火取暖。而且，烈格雷也喜歡在晚間抽上兩支雪茄，燒一壺開水暖酒，他需要一個有炭火的地方。明亮的炭火映出了房間裡陰暗的一面──那裡到處橫七豎八地堆放著馬鞍、馬籠頭、各種馬具、馬鞭和外套，顯得亂七八糟。前面我們提到的那幾條凶惡的獵狗，這時候也安靜地躺在地上，各自找到了自己的憩所。

　　烈格雷正在為自己調酒，他一邊往缺了道口子的大瓶子裡裝水，一邊發著牢騷用平底玻璃杯裝酒。

　　「唉！桑博，該死的傢伙，盡在新手間給我挑毛病！那個湯姆沒一個禮拜休養根本下不了床，更別說能在這農忙季節下地幹活了。」

　　「你說得對極了，可不是嗎？」這是卡西的聲音，她趁他自言自語的時候，便悄悄地溜到了他的椅子背後。

　　「嘿！你這個臭婆娘，你到底還是想著回來了！」

　　「是的，我又回來了，但我還是先前那樣，想怎樣幹就怎樣幹。」她冷冷地回答。

　　「哼！你這個臭娘們，你竟敢撒謊。我可告訴你：要是你膽敢不聽我的話，憑自己喜好幹事，我就把你送到奴隸們那兒，讓你跟他們住一塊過苦日子，一塊下地幹活。」

　　「那最好不過了！」卡西說，「我寧願睡在最破最髒的地方，也不願跟你這惡棍在一塊，聽從你的指揮。」

　　「是嗎？但你現在還是老老實實地被我掌握著。」他回頭對那女人猙獰地一笑，「來，小乖乖。我就喜歡你這牛脾氣。過來，坐到我的大腿上來。」他攥緊她的手腕往自己懷裡拖，惡毒地說道。

　　「放手，西蒙烈格雷，你給我放手！」那女人尖叫道，瞪著那雙敏銳的大眼睛。眼睛裡閃爍著狂野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慄，「西蒙，你會怕我的，我可是有妖魔纏身，你最好給我小心點！」她厲聲地警告道。

　　她趴在他耳朵邊，咬牙切齒地說出最後一句話。聲音很小，但他聽後不禁渾身一抖。

　　「卡西，為什麼你現在還不能做我的朋友呢？我完全相信你被鬼魂纏住了！」烈格雷下意識地把她推開，怒吼道，「滾，你馬上滾出去。」

　　「要我回到從前？」她痛苦地呻吟著，一下子沉默了下來，似乎想起了什麼令她不堪回首的往事。

　　女人是柔弱的，但一位身體強健，充滿仇恨的女人很可能會征服世界上的男人，哪怕是最凶殘的一類，烈格雷在卡西身上能感覺到這種影響。最近，在她被迫下地幹活以後，她的脾氣變得更加暴躁難馴了，有時候幾乎接近瘋狂。為此，烈格雷對她頗有幾分畏懼心理，愚昧無知的人對瘋子總有一種恐懼和害怕的感覺，烈格雷也跟他們完全一樣。在他把嬌柔、年輕美貌的埃米琳帶回莊園的時候，卡西那顆殘留女性溫情的心一下子變得支離破碎了，盛怒之下，她站到那女孩的一邊，同烈格雷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吵。烈格雷生氣了，他警告道，如果她再這樣無休止地鬧下去的話，就罰她到地裡幹活。但她對此毫不在乎，第二天她果真去地裡幹了一整天的活，以此來驕傲地宣稱她對他的威脅是多麼地不屑一顧。

　　一整天，烈格雷都在憂心忡忡。他無法抹去卡西在他腦海中的陰影，卡西對他的影響力是無可否認的，所以在她把籃子遞上過秤時，他從心裡面希望她會做出讓步，因此他用既想和好又略帶輕蔑的口氣對她說話，但她卻絲毫沒有要與他重新修好的意思，她的語氣依舊生硬而尖銳。

　　卡西跟著烈格雷進了屋，湯姆遭到殘暴的虐待令她怒火中燒。她決定要譴責他的罪行，為湯姆討回公道。

　　「卡西，我希望你能端莊，懂禮些。」烈格雷說。

　　「噢！是嗎？你竟然還知道『懂禮』兩個字，你是怎麼對待那些農奴的呢？你心裡面最明白。我真想不通，你竟會因自己的鬼脾氣而在最忙的時候打傷湯姆──一個最能幹的人。」

　　「發生這樣的事情，我也很難過，」烈格雷反駁道，「我並不希望過分傷害他，那傢伙也太放肆了，他竟敢當著大家的面對我談什麼仁慈道德，還表白他的鬼決心，這樣的人難道不應該好好教訓一頓嗎？」

　　「我認為，你馴服不了他，即使你再對他狠狠地揍上一頓。」

　　「我馴服不了他？」烈格雷大發雷霆地吼道，「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能撐到幾時，除非他是沒有感覺的金剛做的，我還從沒碰到過我征服不了的黑鬼呢！只要他有一天不屈服，我就不會讓他有好日子過。」

　　碰巧這時，桑博推門走了進來。他奴顏媚笑地向烈格雷鞠了一躬，把一個小紙包呈了上去。

　　「喂，死鬼，裡面包著什麼呀？」烈格雷發問道。

　　「小心點！主人，這東西有魔法呢！」

　　「你說什麼？」

　　「這是黑奴們的護身符，聽說是從巫婆那兒求來的，每當他們挨打的時候，只要把它掛在脖子上他們就感覺不到痛了。」

　　烈格雷膽顫心涼地慢慢揭開紙包，他像所有殘暴作惡不敬神靈的人一樣相信迷信。

　　紙包打開了，呈現在烈格雷眼前的是一塊銀元和一綹長長的閃閃發光的金色鬈髮。那頭髮好像接受了命令似的，很自然地纏住了他的手指頭。

　　「他媽的！」他突然火冒三丈地跳了起來。然後用腳狠狠地跺了一下地板，瘋狂地拉扯它，然後扔掉了那團頭髮，好像它帶電電著了他的手指頭一樣。「該死的！你是從哪弄來的鬼東西，把它拿走，把它燒掉！」他憤怒地把頭髮投進了火裡。「鬼要你拿它到這兒來的！」

　　看到烈格雷發瘋似的形情，桑博嚇得一下子失去了主張，呆呆地立在那兒。卡西本打算要走，這時她也留了下來，呆若木雞地看著烈格雷。

　　「你們聽著，以後再不許把這東西拿到我這兒來！」烈格雷向桑博舉起了拳頭怒吼道。桑博知趣地退到一邊，撿起掉在地上的那塊銀元把它扔出了窗外，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桑博幸運地溜走以後，烈格雷先生為自己剛才的失態感到吃驚，他在椅子上坐下之後，很不高興地啜飲起平底玻璃杯裡已經調好的烈酒。

　　卡西趁他不注意也溜了出去，她要去探望可憐的湯姆。

　　究竟是怎麼回事？那綹小小的頭髮竟然有如此大的魔力，它可以輕而易舉地使烈格雷驚慌失措，暴跳如雷。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想要知道這個問題，請跟我一塊追溯到他的童年時代。這個無惡不作，凶狠殘暴的惡棍，也曾有一位慈祥的母親，他幾乎也跟我們大多數人一樣在母親的呵護下長大的。也曾受過聖水的洗禮，儘管他現在已經變得殘暴無情，在他還是個小孩的時候，他的母親──一位金髮婦女常常會帶著他去教堂，踏著禮拜的鐘聲替他祈禱，虔誠地唱著讚美詩，向上帝禱告。容易看出，那位英格蘭的母親是怎樣用諄諄的愛心和教誨來培育她的獨生子啊！她幾乎耗盡了自己的心血教他做一位正直的人。但烈格雷像極了他的父親，生性暴躁易走極端，這位偉大的母親在他身上作了最大的努力想改變他，無疑一切都是徒勞，他把母親的教誨、忠告都當成了耳邊風，珍貴的母愛在他看來變成了囚禁他的枷鎖。他討厭母親的囉嗦，所以在他稍大一點的時候，他就離開了家，到很遠的海邊去謀求他的生路了，他相信自己能掙大錢。那以後，他幾乎都不回家，而他那善良慈祥的母親卻無時無刻不在熱切地眷戀著他；把自己全部的思想感情都傾注在她唯一的兒子身上；同時，每天她又在虔誠地祈禱，希望上帝能讓她的孽子改邪歸正，做一個好人。

　　在烈格雷的有生之中，上帝給予他僅有一次恕罪的機會，那時愛心和善心占據了他的心裡，他差點要被說服了，在善與惡，美與醜的邊沿上，前者觸手可及。他開始變得仁慈一些，但罪惡的種子早已在他心裡萌芽，慢慢地取代了好不容易滋生的正義。最後，還是邪惡占了上風。這時，罪惡已經完全吞噬了他，他開始變本加厲地幹著壞事，企圖用最殘酷的手段來懲罰他人以求得心理上的平衡。他每天酗酒、罵人，變得比以前更加野蠻和殘暴。有一天晚上，他那痛苦萬分的母親無奈地跪倒在他腳下，試圖喚醒他的良知，他罪不可饒地一腳把她從身邊踹開，母親頓時暈倒在地上，而烈格雷卻一邊不停謾罵詛咒，一邊蹬上了他的輪船。後來，有一個晚上，烈格雷正在和他的同伴們酗酒，有人替他送來了一封信，那是他最後一次知道母親的消息。他打開了信封，突然從信封裡滑落一綹長長的金色的鬈髮，纏住了他的手指頭。信上告訴他，母親已經離開了人世，臨死之前寬恕了他，並真心為他祝福祈禱。

　　邪惡是人世的災難，是一套罪孽深重的可怕法術，而使世界上最善良最美好最仁慈的東西在它面前瞬間化為烏有，變成陰森可怕的東西。烈格雷那仁慈的母親，在臨終之前饒恕了兒子殘暴的惡行，還不忘在天主面前替他祈禱祝願。對烈格雷來說，母親的慈愛猶如一道有罪的判決，令他內心極度內疚和不安。除此之外，烈格雷預感到這似乎還預示著不祥的前景。當他燒掉那封信，燒掉母親的那小綹金髮，在火焰燃燒的片刻，他不由得想起了將要受神靈的最終判決──魔鬼般的地獄之火永不停熄地焚燒著他，他在心裡暗暗打了一個寒顫。以後的日子，他紙醉金迷，酗酒、鬥毆、整日整夜地咒罵，想用種種辦法來麻醉自己，忘掉那段可怕的經歷。但每到夜闌人靜的時候，罪惡的靈魂總會促使那些作惡的人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所幹的壞事。烈格雷想到自己那面容憔悴的母親站在他面前，想起那小綹金髮纏住他的手指，常常被嚇得汗流浹背，整夜不眠。

　　或許你會覺得奇怪，為什麼同一本書的注釋裡，會寫著「上帝是愛」和「上帝是烈火」兩種截然不同的評價呢？可一旦你追究其中的因果就不難明白，對那些幹盡壞事，執迷不悟的人來說，最偉大的愛在他面前也變成了有罪的判決，極端痛苦難耐的折磨。

　　「真要命！」烈格雷一邊慢慢地飲著酒，一邊疑慮，「那綹頭髮究竟是哪弄來的呢？太像了，噢！我還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那件事。不對，我根本就沒有忘記過它，真要命，難道是自己太寂寞太孤單了？我得把埃米琳叫過來，那臭娘們大概還在恨我吧！管不了那麼多了，現在，我得馬上把她叫過來。」

　　烈格雷起身走出了起居室，外面是一條很大的走廊，它原先也寬敞明亮，靠近它的內側有一座螺旋形上升的樓梯，那是通往樓上的通道。可現在，呈現在眼前的是堆得亂七八糟的大木箱和一些早已廢棄不用的雜物。走廊裡又悶又暗，連同沒有顏色的舊梯子，看上去恐怖陰森，不由讓人產生疑問，這彎彎曲曲的破舊樓梯究竟要通往何處。慘白的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地上，映出各種形狀的陰影，籠罩在這兒的空氣潮濕而陰冷。

　　烈格雷在樓梯旁突然停了下來，他聽見有一種聲音在歌唱，也許是他神經過敏吧！那歌聲是那樣地淒慘、悠揚，飄蕩在這空曠陰冷的房間裡尤為嚇人。咿，那是什麼聲音呀？

　　有人在唱一首讚美詩，那是奴隸中流行的，聲調狂放而怪異。

　　噢！到那時你會覺得悲傷，悲傷，

　　你會悲傷！

　　在基督的審判面前，定有悲傷。

　　「是那個死丫頭在裝神弄鬼，我非掐死你不可！」烈格雷自言自語道，「埃姆！埃姆！」他突然大聲地叫道，聲音尤為刺耳，但沒有人回答除了從四面牆傳來的回音。那哀婉的歌音繼續唱道：

　　那裡，父母和他們的兒女只有分離！

　　那裡，父母和他們的兒女只有分離！

　　只有分離啊！永無聚期！

　　最後兩句清晰哀怨的歌聲久久地在大廳裡迴蕩：

　　到那時候你會覺得悲傷，悲傷，

　　你會悲傷！

　　在基督的審判面前，定有悲傷。

　　烈格雷再也大聲叫不出來了，他不敢向別人求助，但確確實實他的額頭上冒出了大滴大滴的冷汗，心臟差點沒跳出喉嚨。冥冥之中，他仿佛覺得有一團白霧正漸漸靠近，那奇怪的東西就在眼前，發出幽幽的光芒。天啦！如果撒手西歸的母親的冤魂突然降臨面前，那該怎麼辦呀！但願不是，想到這，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我終於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拖著腳步磕磕碰碰地逃回起居室，坐在椅子上發呆，半天才說出話來，「從今天開始，我再也不要看見那東西了！該死的桑博，我還以為裡面包著什麼好東西呢？我今天一定是魔鬼附身了，絕對是！從那時碰到它開始我就全身冒冷汗，魂不守舍。那綹頭髮究竟從什麼地方弄來的呢？莫非，不可能是它，我明明在許多年以前就把它燒毀了，我不相信頭髮也會有冤魂，果真那樣豈不是天大的一個笑話嗎？！」

　　喂，烈格雷！那綹金髮可是有魔法的！它的每一根頭髮都會揭露你的一種罪惡，讓你恐慌，使你自責。萬能的聖主給予他生命用它纏住你罪惡的雙手，讓你不能在那些無依無靠的農奴身上犯下更深重的罪呀！

　　「起來！」烈格雷對著躺在地上的那些狗又跺腳又叫，「喂，你們中間總得有誰醒來陪陪我吧！你們醒來吧！」但那些熟睡的狗似乎聽不見主人的求饒、慌亂的話語，偶爾有一隻狗費力地睜開一隻眼睛，但很快又閉上了。

　　「我應該把桑博和昆博那兩個混蛋叫來，要他們唱唱歌，跳跳什麼鬼舞，幫我驅走這可怕的邪念。」烈格雷一邊對自己說，一邊走出了起居室，用他平時召喚他們的方法──吹起了哨子。

　　往常在烈格雷心情愉快的時候，他會把這兩個黑人監工叫到他的起居室。賞給他們威士忌酒喝，讓他們高興起來，這樣他們就可以不停地為他表演唱歌、跳舞、打架什麼的節目了，直到烈格雷開心拍手叫好為止。至於究竟讓他們具體表演什麼，那得取決於他的心情而定。

　　當卡西探望湯姆後，返回家時已是凌晨一兩點了，她聽到從烈格雷的起居室傳來混雜的喧囂聲：有狂叫聲、大唱大鬧聲、狗叫聲和夾雜其它東西翻倒的聲音。

　　卡西忍不住靠近了通往起居室的臺階，她往窗戶裡一看。只見烈格雷和那倆位黑人監工醉得斜躺在地上，他們還在不停地狂喊高歌，把椅子推得東倒西歪，彼此還不忘互相對視做著可怕也可笑的鬼臉。

　　卡西站在那兒，用手小心地扶著窗戶的遮光簾。她的雙手纖細而修長，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看，從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裡閃爍出極度蔑視和強烈憤懣的光芒。她不由得自言自語道，「為世人除掉一大禍害，難道是一種錯事嗎？」

　　卡西調轉身子，迅速地離開了現場。她溜到了後門，爬上樓，小心地敲了敲門──那是埃米琳睡的地方。

第三十七章　卡西和埃米琳

　　卡西推門走進了埃米琳的房間，只見她正渾身發抖地坐在離門最遠的那個角落裡，看來她真的被嚇壞了。當卡西靠近她的時候，她反彈似的從地上一躍而起，瞪著雙恐慌的大眼睛。在她一認出來人是誰時，就立刻飛奔過來，抓住了卡西緊緊地擁抱她：「噢，卡西，是你呀！太好了，我整個晚上都快嚇瘋了，你來，我簡直太高興了。剛才，我還怕是他！噢，卡西，整個晚上那種奇怪的聲音把我嚇壞了。」

　　「我也聽到了，這種聲音我聽得多了。」卡西冷冷地說。

　　「噢！卡西，我們一定要想辦法逃出去。你熟悉這兒，你一定知道從哪兒可以逃出去，隨便上哪兒都行，只要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即使我們逃到沼澤地裡和蛇住在一塊都無所謂。難道我們真要在這個鬼地方耗上一輩子嗎？」

　　「我想不出辦法！的確，我們無處可逃，除非選擇墳墓。」卡西平靜地說。

　　「你曾嘗試過嗎？」

　　「好多人都嘗試過了，我見得夠多了，也見識了他們最後有著什麼樣的結果。」卡西說。

　　「我寧願自己在沼澤地裡紮營，每天啃樹皮。我願意自己跟條毒蛇住在一塊，被蛇咬，也不願遭受他的折磨。」埃米琳著急地說。

　　「好多人有過你這種念頭，」卡西回答說，「就算逃到沼澤地裡，你未必待得住，你不知道，那兩條惡狗有多厲害，它們很快會找到你。然後把你帶回來，然後，然後再……我不說了。」

　　「然後會怎麼樣呢？殺掉我嗎？」那女孩滿臉疑慮地盯著卡西，急切地問道。

　　「你難道不相信他什麼都幹得出來嗎？」卡西說，「他曾在西印度群島待過一段時間，跟海盜們學過許多整人的花招，要是你非讓我把我在這兒親眼目睹的事說出來給你聽聽，你準會嚇得丟了魂。他有時候把這些恐怖的範例說給其他的奴隸們聽，我常常會聽到由於過分驚慌而發出的尖叫聲，這種慘叫聲至今還在我的腦海裡迴蕩，令我終生難忘。在這不遠處的奴隸居所，房子後面有一棵很大的黑色古樹，樹幹空了，裡面盡裝著黑色的灰塵。你去向那些住在附近的農奴們打聽，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敢肯定沒有一個人敢告訴你。」

　　「噓，你講這些是什麼意思呀？我怎麼老聽不明白呢？」

　　「我無法跟你講明白，你也最好不要知道。聽著，那位幫人家忙的不幸的湯姆，如果明天他還像當初一樣死心眼的話，究竟會有怎麼樣的災難降臨在他頭上，只有上帝知道了。」

　　「太嚇人了！」埃米琳不由得尖叫起來，臉上一片灰白。「哦！卡西，你告訴我，告訴我該怎麼辦才好呢？」她繼續說道。

　　「聽我的話，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不要去激怒他，反對他。然後再用不屑和詛咒來進行補充。」

　　「有時，他會強迫我去喝他那討厭的白蘭地酒，而我卻很難做到。」埃米琳說。

　　「我勸你最好要喝一點兒！」卡西說，「以前我也總討厭喝酒，可是現在沒有酒喝的時候，我才發現世界上有比酒更難下嚥的東西。人嘛！你總得要擁有點什麼──好好享用，這樣你才不枉白活一世。」

　　「我還是個姑娘身的時候，媽媽就警告過我，叫我不要碰這東西。」埃米琳說。

　　「你媽媽說過！就算你媽媽這樣教育過你，那又有什麼用呢？」卡西的聲音很難平靜，她用顫抖的聲音說：「媽媽，您還是救不了您的孩子們，她們被當作某件商品一樣從一個人的手裡轉賣到另一個人的手裡，她們的身體不屬於她，她們的靈魂歸花錢的買主所有。情形就是這樣，我勸你還是喝些白蘭地，違心地喝一些吧！這樣，你就會免去許多災難，一切事情都不會顯得太糟糕了。」

　　「噢！卡西，你會可憐我嗎？」

　　「要我可憐你，誰來可憐我呀！我自己也有女兒，只有老天才知道她現在身居何處，生活得可好？我擔心她終究有一天會重複走她母親的路，而她未出生的女兒也注定走這條老路，這種災難性的歸途是永無休止、永無窮盡的。」

　　「我真希望自己沒有降生到這個罪惡的世界上來！」埃米琳十指交叉埋怨道。

　　「不只是你，我也曾這麼幻想過，」卡西接著說，「可是現在我對一切似乎都已經習以為常了。要是我不膽怯的話，我早就選擇死亡了。」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窗外，臉上流露出沉重憂鬱的表情，這種表情常常會在她沉思中呈現出來。

　　「自己選擇死亡是最愚蠢的，」埃米琳發表自己的見解道。

　　「你說的算什麼理由，但事實上自殺不會比我們活著每天幹的事情更有罪呀！在我上教會學校唸書時，那些嬤嬤們老是向我們提示些事情，這令我尤為畏懼死亡。果真死亡就能讓我們逃脫受災難的話，那麼，又是為什麼呢？」

　　埃米琳回過頭，將臉埋在手中嗚咽。

　　在卡西和埃米琳進行這場談話的同時，烈格雷已經醉得厲害，他早已在自己的客廳裡熟睡過去。事實上，他並非一位嗜酒如命的酒鬼。他珍惜自己強健的體魄，相信如此幾次酒精的刺激對他無礙大事，但如果對一個體質稍差的人來說，恐怕不止有損健康甚至會危及生命。聰明的烈格雷在心裡牢記著「謹慎」的信條，因而他並不允許自己經常過量地喝酒，使自己神志不清，他需要一顆完全清醒的頭腦去統治鎮壓奴隸們。

　　但是今天晚上例外，那個可怕的頭緒死死地纏住了他，使他感到內疚和自責，他需要將它從腦海中驅走，所以，他比平時多喝了幾杯，迷迷糊糊中他打發走那兩名監工，自己便重重地摔在一把高背扶手的木椅上，沉睡過去。

　　他不明白，為什麼那討厭的靈魂會跑到他的夢境中來，而且其形狀是那麼地接近因果報應。烈格雷正做著一個奇怪的夢，在他虛幻的夢境裡，有一個戴著白紗，臉色灰白的婦人站在他的面前，用一隻冰冷冰冷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她那一笑一顰即使隔著層面紗，烈格雷依然能認出她是誰。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渾身上下直打哆嗦。接著，他又感覺到那綹頭髮纏住了他的手指，慢慢地向著他的脖裡移動，最後緊緊地扼住了他，他幾乎不能呼吸了，後來，又有好多好多奇怪的聲音在他耳邊圍繞，他簡直受不了那些惡毒的咒語。他發現自己掉進了地獄，被一群惡鬼吊在懸崖邊沿的一棵枯樹上。他嚇壞了，拼命地抓住樹枝大喊「救命」，但沒有人搭理他，深淵裡伸出好多好多雙魔鬼般的黑手，想把他拖下去。恰在這時卡西出現了，她用力地把他往下一推。這時候，那虛幻的戴面紗的婦女又出現在他面前，摘掉了面紗，天哪！他終於看清了，那是他的母親──生他、養他的親人哪！她沒有向他伸出援手就轉身走開了，而他在鬼哭狼嚎的尖叫聲中慢慢地往下墜，往下墜，往下墜──烈格雷突然驚醒，跳了起來。

　　東方慢慢地露出了一扇光亮，照在這屋子裡。晨星還沒有退隱，閃閃發光的星星像無數雙明亮的大眼睛窺視著這個惡棍。噢！新的一天又開始了，世界是如此般聖潔而美麗呀！黎明就要來到了，她似乎在對這作惡的人說：「喂！你還有彌補自己罪行的最後一次機會！好好地追求上帝那至高無尚的榮耀吧！」世界上所有的人，不管他身居何處，也不管他說的是哪一種語言，都能聽到這呼喚。可是，烈格雷這個罪大惡極的死鬼卻似乎沒有聽見。他一覺醒來，便開始不停地咒罵。這時朝霞已經映紅了半邊天空，金色的陽光灑向大地，可這樣美麗的晨景對他來說，根本沒什麼實際意義。他像禽獸一般，對這一切毫不在意，──看都不看。他挪動自己不穩的步伐走過去倒了一杯白蘭地，喝了一大口。

　　「昨天晚上我難受死了！」他對剛剛進來的卡西說。

　　「是嗎？但願你多幾個這樣的晚上。」卡西不懷好意地說。

　　「臭娘們，說這話，你到底想暗示什麼？」

　　「你自己心裡最清楚，喂！西蒙，我對你提個建議。」她接著說。

　　「去你媽的，你能有什麼好建議嗎？」

　　卡西開始著手收拾屋裡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平靜地說道，「我勸你最好不要再去惹湯姆。」

　　「這管你什麼事呀！」

　　「當然不管我的事，隨便你對他怎麼樣，我都不會受損失。但如果你仔細想一想，花了一千二百美元買來個能幹的奴隸，只是想在農活百忙之際讓你出口氣，划算嗎？我是已經盡自己的最大努力，幫你去照顧他了。」

　　「你去照顧他了？誰要你去的，這和你有何相干？」

　　「當然不管我的事，只是，我真為你感到難過，為什麼我一番好意去幫你照顧奴隸，替你省下幾千美元錢，你卻用這種口氣同我說話呢？難道你想賣到市場的棉花不如人家多嗎？我很難想像湯普金斯在你面前那股神氣活現的樣子，而你卻低頭喪氣像個鬥敗了的公雞，只好乖乖地付給他錢。到那時，你就該明辨是非了。我說的對嗎？不信，咱們走著瞧吧！」

　　烈格雷同其它莊園主並沒兩樣，他的心裡只有一個野心──那就是在一年的豐收之際，同周圍鎮上的一些莊園主打收成的賭。卡西抓住了他這種微妙的心理，用自己的智慧，撥動了那根唯一能令他動心的弦。

　　「你說的對，我就依你的，暫時放了他，」烈格雷停了片刻接著說，「但他一定要到這兒來向我認錯，懇求我放過他，而且還要他保證以後給我乖乖地聽話。」

　　「我估計他肯定不會這麼做。」卡西回答道。

　　「你說什麼？他不肯這麼做？」

　　「是的，我敢肯定他不會這麼做。」卡西又說。

　　「寶貝，你給我說清楚點！我想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呢？」烈格雷不屑地說。

　　「他覺得自己做得對，他在心裡面是這麼想的，所以他肯定不會再向你認錯。」

　　「去他媽的，他心裡面怎麼想，我才不想知道呢？他是我的奴隸，我是他的主人，他應該得聽我的，說些讓我開心的話才對，要不……」

　　「要不，要不你就把他再往死裡揍上一頓，讓他在這農忙季節裡不能下地幹活。然後，你就心甘情願地輸掉這次在棉花收成方面上的打賭。」

　　「但是，他不會再堅持多久──他會屈服。我太了解黑奴們的那種心理狀態了，過不了今天上午，他就會像條狗一樣爬到我面前求我原諒他。」

　　「你錯了！西蒙，你太不了解他了，你可以敲碎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把他撕成碎片，但你絕對不能讓他在你面前認錯，請求你的饒恕。」

　　「你等著瞧吧！他現在在哪？」烈格雷問道，接著便大步走了出去。

　　「在堆放雜物的那間軋棉房裡。」卡西補充道。

　　儘管烈格雷跟卡西說話時，態度堅硬，始終持己主見，但是在他跨出門檻的片刻，心裡卻如潮水般洶湧──極不平靜。對他來說，這是以前從來沒有發現過的事。無可否認，卡西在他心裡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他害怕卡西在他的夢境裡出現，擔心她鄭重的勸告會變成現實。所有的疑慮讓他決定，他要悄悄地不被人知地跟湯姆見面。同時他也決定，如果苦刑不能讓湯姆屈服，那麼，等到農忙過後再跟他算總賬。

　　湯姆躺在那間破屋子裡，黎明的曙光從狹窄的窗戶射了進來。晨星漸漸隱沒在遙遠的天際，伴隨著莊嚴的話語：「我是上帝的後裔，又是大衛的根，我是聖潔的晨星。」卡西非同尋常的經歷和暗語並沒有讓湯姆氣餒，相反他感到體內有一股動力，他聽見了天堂的召喚。黎明和黑暗交替之際，他想到自己已經臨近了死亡的邊緣，馬上就要到他嚮往已久的無苦難和壓迫的美妙世界中去了，想到宏偉壯觀的寶殿，想到光芒四射的彩虹，想到許許多多慈眉善目的白衣少女，想到鮮花美酒和那些棕櫚、豎琴和桂冠……而如此美妙的一切，只要在他到了天堂以後，便可以全然地出現在他面前。想到這些，他不再恐慌和難過了，他的心因歡快而激動得顫慄。所以，在他聽到殘忍地傷害他的那人的腳步聲時，他沒有絲毫地退縮和害怕。

　　「起來！死傢伙！」烈格雷用力地踢了他一腳說道，「你終於醒來了！我先前就警告過你，要給你點顏色看看。感覺怎麼樣，嘿！嘿！嘿！你那身賤骨頭撐不住了吧！想跟我鬥，恐怕你到死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錯在那裡，現在你還想給我講什麼仁義的大道理嗎？嗯！你敢嗎？」

　　湯姆沉默不語。

　　「畜牲，你想裝死嗎？還不快給我起來！」烈格雷詛咒道，不忘又踢了他一腳。

　　湯姆渾身是傷，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似的。他拼命地想立起身子，一個踉蹌又跌了下去。看到湯姆虛弱不堪的樣子，烈格雷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喂，湯姆！起來呀！今天早上你怎麼變得如此遲鈍呀？看你一副生病的樣子，想必昨天晚上著涼了吧！」

　　湯姆使出了全身力氣，終於站了起來，面對著烈格雷神色出奇地鎮定、坦然。

　　「好樣的！算你有種，我想昨天晚上夠你受的吧！」烈格雷仔細打量著湯姆說道，「想跟我玩那套把戲，你行嗎？還不快給我跪下，請求我的饒恕，或許我還會考慮放你一馬。」

　　湯姆絲毫也沒有動彈。

　　「畜牲，你給我跪下！」烈格雷揮動馬鞭對著湯姆身上一陣猛抽，惡狠狠地說道。

　　「主人，想要我下跪認錯，我真的做不到，」湯姆平靜地說，「我認為自己並沒有錯，如果以後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我還會這麼做。不管你用怎麼樣的方式懲罰我，我都不會對那位可憐的女人下毒手。」

　　「是嗎？你想知道下一步我將用什麼樣的方式招待你嗎？湯姆！告訴你，昨天你受的懲罰只不過傷及皮毛，根本算不了什麼。現在，就請你想像一下，那種被人掛在樹枝上用火慢慢燒烤的滋味吧！那才不好受呢！跟我鬥，哼！」

　　「烈格雷老爺！我相信您做得出來，你肯定下得了手。但是，您只能處死我的人；您永遠都處死不了我的靈魂，在我升天以後，您就管不了我。那麼，在上帝面前，我將要得到永生。」湯姆十指交叉放在胸前，慢慢說道。

　　「永生」！烈格雷聽到這兩個字眼，就像被蠍子蜇了一下，渾身發抖。只用眼睛惡狠狠地盯著湯姆，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湯姆說這話時，形色像個沒有苦難完全獲得釋放的自由人，他用輕鬆而明快的語調繼續說道：

　　「我是您的奴僕，在你用金錢買下我的那一刻時，我的身子就完全地屬於了你，我願意做你最忠誠的奴隸，一刻不停地為你幹活，直到我死。但是，我的靈魂卻不屬於你。我相信上帝，並把他的宗旨放在任何命令之上，它將決不會向任何凡俗夫子屈服。不管我是死是活，我都會始終堅持這麼做。烈格雷老爺，您可以把我用鞭子抽死，用火燒死，我都不會怪你，相反我還會很高興，很感激你，因為你讓我去了我想要去的地方，提前讓我超生了。」

　　「即使這樣，我還是會讓你在這之前向我屈服的！不信，咱們走著瞧。」烈格雷胸有成竹地說道。

　　「會有人向我伸援手的，您休想讓我屈服！」湯姆回答道。

　　「你別做夢了，誰會向你伸援手呀？」烈格雷諷刺道。

　　「上帝──萬能的救世主！」湯姆肯定地說。

　　「他媽的，你去死吧！」烈格雷一拳把湯姆打倒在地上，怒斥道。

　　恰巧這個時候，一隻冰冷、柔軟的手輕輕地搭在烈格雷的肩上。他調轉頭去，是卡西，看見她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前天晚上做的那個惡夢，腦海裡再次呈現出那個令他恐怖驚慌的場面，一群惡鬼，那棵枯樹，懸崖和卡西推他的雙手，還有那位罩著面紗的奇怪女人。這些都讓烈格雷感到由衷地心悸。

　　「為什麼要惹他，你真是個大笨蛋！」卡西用法語對他說，「先前我是怎麼跟你說的呢？沒錯吧！他是不會向你認錯的，打死他也沒用。現在，讓我一個人來照顧他吧！使他早日康復，再回到地裡幫你幹活。」

　　傳說，水裡游的鱷魚和陸地行走的犀牛身上都披有一層厚厚的盔甲──保護自己，盔甲刀槍不入，但它們身上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那是敵人容易攻擊它們的地方。而烈格雷也跟其它殘酷無情、不敬神靈的人一樣有他的致命的弱點。他們對所有的妖魔鬼怪都有著莫名的恐懼和驚慌。烈格雷轉身走了過去，他已經決定暫時不管這件事情。

　　「好的，我就照你說的那樣去做吧。」他很不情願地說。

　　「湯姆，你給我好好聽著，」他氣呼呼地說，「現在正是農忙季節，人手不夠，所以我就暫且饒了你。聽著！絕對不是放過你，我會記著這筆賬。等秋收過後，再在你這張欠揍的黑皮身上討還。我勸你最好放聰明點。」

　　說完烈格雷就轉身走了出去。

　　「沒想到你還會給他來這套，這次算你幸運，我可憐的朋友，總有一天他會找你算老賬的。現在你的傷口感覺好點了嗎？」卡西關心地問道。

　　「上帝，感謝你使我逃脫了這次災難，是你派來了天使封住了獅子的嘴。」湯姆執拗地說。

　　「對，這次算你幸運，雖然現在災難沒有再次降臨到你的頭上，但你已經惹他恨了。這種恨意不會消失，它會像吸血蟲一樣附在你的血脈裡，一點一點地吸你的血，讓你慢慢在憂鬱中死去。我對他了解得太清楚了。」卡西說完這些，終於垂下了頭。

第三十八章　自由

　　「不管人們是如何慎重地把他捧到聖壇的位置上，

　　一旦他踏入英國──神聖的國土，

　　信仰連同聖壇都會從塵埃中墜落；

　　但他依然會堅固地站在那兒，

　　直到世界上不可抵抗的解放浪潮得以釋放民主和自由」。

　　──柯倫

　　這時大家迫不得已才把湯姆丟在傷害他的人那兒，接著又前去追趕喬治夫婦。我們上回談到他們在不遠的一家農舍裡，被那兒一些好心的村民們關照著。

　　剛剛在前文的末尾部分我們談到湯姆洛科時，他正躺在教友派教徒的床鋪上呻吟，翻來覆去。善良的多卡爾絲大嬸像母親般體貼照顧著他，這時她已深刻體會到這位病人就像一頭發瘋的野牛，難以馴服。

　　再去想像這樣一位身材突出、端莊文雅和相貌出眾的女人吧。她那銀色的鬈髮勻稱地分梳兩邊，頭上戴著一頂潔白平紋絲帽，露出寬寬的額頭，白淨細嫩；一雙圓溜溜的褐色眼睛是那麼的有神又是那麼的溫存。在她的胸前還別著一方雪白的縐紗手帕，折得平平整整。當她就在房間中來回走動的時候，那白色絲綢同她的衣服摩擦發出啦啦的小聲音。

　　「要命！」湯姆洛科大聲地吼道，被子被他一腳給蹬開了。

　　「托馬斯，我希望你以後別再用這種口氣說話。」多卡爾絲大嬸一邊小心地為他重新蓋好被子，一邊說著。

　　「是啊，好心的老媽媽。如果我能克制住自己，那我肯定不再這麼說了，」湯姆說道，「在這種鬼天氣裡，真是熱死人了，誰還能怪我大聲咒罵呢？」這時多卡爾絲重新拾起那床被子，接著又把它蓋到湯姆身上，用被子掖得絲毫不能透風，湯姆此時的模樣就像一隻被屈服的小羔羊，就這樣被結結實實地裹著。多卡爾絲大嬸在一邊熟練地操作這些事情，一邊大聲地說道：

　　「親愛的，我叫你不要再這樣地怨天尤人，請反省反省你的待人方式吧！你應該文明一點才是。」

　　「真有病！為什麼我要去想這些呢？我才不要去想那些無聊的事一一見鬼去吧！最好給我滾得遠遠的！」湯姆又繼續在床上不停的亂踢，把床上的被子、被單弄得亂七八糟。

　　「據我估計那些男的和女的都在這裡吧？」他嘆了一口氣，十分不情願地大聲問道。

　　「他們仍然在這裡。」多卡爾絲說道。

　　「最好叫他們趕快出發到湖邊去，」湯姆吩咐道，「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多卡爾絲大嬸靜靜地在一旁織著她手中的毛衣，用十分柔和的語氣說：「也許他們會這麼做的吧。」

　　「你給我聽著，」湯姆憤怒地說道，「在桑達斯基那兒有我們的代理人，他們替我們監視著在那邊開往加拿大的船隻。現在就算把一切事情全部給抖出來，我也不會在乎。我祈禱他們能夠逃離魔爪，氣死馬克斯那個混蛋，那個該死的豬玀！讓他見閻王爺去吧！」

　　「托馬斯！」多卡爾絲憤怒地喊道。

　　「大慈大悲的老媽媽，請你先聽我說。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我肯定會發瘋的，」湯姆說道，「對於那個女的，你把她帶出去化化妝，改變一下形象。她的那畫像現在已送到桑達斯基那兒去了。」

　　「我們會小心的。」多卡爾絲不慌不忙十分穩妥地說。

　　對於那湯姆洛科，在這裡我們還要順便再說一下：他身上除去那些病痛以外，在後來他又得了風濕病。他當時在教友派的教徒那裡整整療養了三個星期。在他身體真正恢復健康以後，性格變得比以前更加憂鬱沉默了，當然也變得比過去機靈了。於是在一個比較清靜的村莊裡他決定住下來，從今往後再也不去追究那些黑奴們的事情，然後打算把這方面的精明能幹用到打獵方面去。捕熊、逮狼、捉山雞和森林中的一些其它動物，在這方面上使自己的本領得到了進一步的發揮，不久就成了當地中的捕獵強手。湯姆時常用那種非常敬佩的眼光提到這些教友會的教徒們，「多麼善良的人們呀！」他總是認為，「他們都在想盡一切辦法想說服我，使我能自願地做一名教徒子弟，但是結果依然沒有讓我作出改變。哦，朋友，說句心裡話，他們那些看管病人的方式真正稱得上一流啊！這樣說一點都不誇張。那裡他們燒的肉湯，還有做的各種小菜真是與眾不同，色味俱全。」

　　湯姆剛剛說過，那裡有人在桑達斯基打聽他們這一幫人的行蹤，然而他們決定分散走才比較安全。第一次護送走的是吉姆與他的老母親。一至兩天過後，喬治艾莉查和他們的孩子也趕在夜幕臨近的時候出發，悄悄地乘馬車到了桑達斯基。他們來到一戶非常熱情的人家裡住下，正在準備著坐船過渡，開始他們的最後一次旅程。

　　寂靜的黑夜把他們的思緒拋得好遠，那些自由的星辰正對著他們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呈現出明亮的光輝。自由！多麼令人震驚的名詞啊！到底它是什麼呢？它僅僅是個普普通通的詞彙，還是修辭上為裝扮美麗詞藻的原故？親愛的美國男同胞女同胞們啊！這個詞難道不叫你們在心靈上感到無比自豪、興奮激動嗎？就是因為它，你們的父輩們不知流過多少淚、灑過多少血啊！你們那偉大的、善良的母親們因而自願獻出了最寶貴、最心愛的兒子們的性命！

　　自由既然相對一個國家來說，是值得敬重的，那麼，對單個人而論，難道自由就不值得敬重嗎？在一個國家之中得到自由不就是這個國家裡的所有人民得到自由嗎？對於那個靜靜地坐在那兒的青年來說，在他心目中自由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在他那張面孔上看得出帶有一絲淡淡的傳統非洲人特徵，黑亮黑亮的眼睛顯得格外有神，這時他把交叉的雙臂放置在自己寬厚的胸膛上。此刻他──喬治哈里斯，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對於你們的父輩來說，自由就是意味著在一個國家中作為國家而獨立存在的一項權利；而相對他來說，自由只不過是意味著作為一個人而不是作為某種牲口動物存在的權利；意味著他可以把自己懷裡的妻子稱之為妻子和保護她不受任何外在的非法暴力侵害的權利；意味他還擁有保護、撫養、教育自己孩子的權利；意味著他能真正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的權利；意味著他有維護自己的人格尊嚴、信仰不受任何侵犯的權利；意味著他不用向所有外在的人屈服，不用被任何人奴役的權利……當喬治靜靜地把自己的頭支起，非常出神地注視著自己心愛的妻子時，這些思緒不停地在他腦海中浮現。面前的妻子正在往她那亭亭玉立的身體上套穿男人的衣服，因為所有人都認為，她要逃出去最安全最放心的辦法就是女扮男裝。

　　「快點動手剪吧！」她立在鏡子前面望著自己的容貌，接著就把自己那一頭光滑亮麗、烏黑濃密的鬈髮抖了下來，抓起當中的滿滿一把，慢慢地說道，「喬治，就這樣把它們全部剪了實在有些殘忍，你說是不是？」

　　喬治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沉默了。

　　艾莉查轉過身子注視著鏡中的自己，此時隨著喀嚓喀嚓的剪刀聲，只見烏黑的長發從她背後滑落下來。

　　「好了，這樣就差不多了，」她順手拿起旁邊的一把髮刷，接著說道，「只需再微微修一下便可以了。」

　　「看，我現在像不像個年輕力壯、英俊瀟灑的小夥子呢？」她把身子轉了過來，面對著丈夫問道，此刻臉已呈現一片鮮紅。

　　「不管你怎樣打扮都好看。」喬治認真地說。

　　「你看上去怎麼這樣心事重重呀？」艾莉查用一隻腳跪在地上，把手伸在丈夫的手心中接著說道，「聽他們說，現在我們離加拿大僅有二十四小時了，如果過渡的話，對，也就是一天一夜了，等到那時，哦！等到那時候……」

　　「親愛的，艾莉查，」喬治忽地一下子張開雙臂把她摟了過來，「這些就是我所擔心的問題啊！咱倆已經到了決定生死關頭的時候了，所有這一切美好的東西似乎離我們是那麼的近，那麼的完美！假如所有的一切，像夢一般的離我們而去的話，我會痛苦死的！再也不要讓我們回到已往的那種生活，艾莉查！」

　　「不要這樣不開心好嗎，」妻子十分有把握地對他說道，「如果仁慈的上帝不是有意把我們解救出來的話，那他絕不會保佑我們逃走，更別說像今天這樣逃得這麼遠。喬治，我忽然感覺到，他就在我們的身邊呢！」

　　「艾莉查，你真是個算得上有天神庇佑的女人！」喬治把在懷中的妻子摟得更緊了，接著說道，「但是……唉！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如此幸運的事真的會讓我們遇到嗎？仁慈的上帝真的會幫助我們嗎？真的要結束這些年來所受的苦難與不幸嗎？從那以後我們真的會得到解脫嗎？」

　　「喬治，我們一定會得到的，」艾莉查抬起頭舉目仰望著星空，長長的睫毛充滿了希望和那已被淚水占據的雙眼閃現出激動的目光，「此時，神聖的上帝一定會伸出仁慈的雙手來助我們一臂之力逃離奴隸的魔爪的。我已體會到這一點。」

　　「我相信你，艾莉查，」喬治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我同意你的看法。哦！來，我們一起走吧！嗯，好極了！」他用手挽住了艾莉查，自己向後退了一步，用那充滿愛意的目光出神地注視著她，「你真是個非常英俊的年輕小子。這整齊的短鬈髮配上你這小平頭真是再好不過了！到這來，再戴上帽子。嗯，再向上面移一點。我從沒發現你像今天這麼漂亮。來，我們該上馬車了；史密斯夫人也不知把哈里打扮好了沒有？」

　　這時候門正被悄悄推開，一位氣質高雅相貌出眾的中年婦人正帶著一個男扮女裝的小哈里走過來。

　　「他現在可真算得上是個十分漂亮的小女孩，」艾莉查叫小哈里在她面前轉了幾下，接著說，「我們給他取名叫哈麗亞特好不好！這名字確實不錯！」

　　那小男孩十分嚴肅地在那兒站著，默默地注視著他的媽媽──她那苗條的身段正穿著一件怪怪的男人衣服。過後他發出幾聲無可奈何的嘆息，用那褐色的小眼睛怯怯地瞟了母親一眼。

　　「我可愛的哈里，現在是不是不認識媽媽了？」艾莉查向他伸出溫暖的雙手，問道。

　　小哈里很不好意思地抓住那中年婦人。

　　「請別這樣，艾莉查，你很明白你們是不能待在一起的，為什麼還要去這樣逗他喜歡呢！」

　　「這樣做我也知道很傻，」艾莉查很不平靜地說，「讓他就這樣離開，我還真是無法接受。對了，我的大氅在什麼地方？噢，是這個吧。喬治，你說男人們是怎樣披大氅的呀？」

　　「應該是這個樣子，」她丈夫一邊說著，一邊迅速地把大氅披在自己的肩上給她做示範。

　　「哦，原來是這樣，」艾莉查用那笨笨的動作學丈夫的步伐，「我應該把腳步放得重一些，跨起大步向前走，盡自己所能讓別人看起來風度翩翩和有男人氣魄一點。」

　　「你其實也別這樣太做作，」喬治提醒道，「時不時總會有那麼幾個謙虛的年輕人吧！你如果扮成這個角色我想應該要容易許多。」

　　「這兒還有雙手套！我的上帝！」艾莉查說，「看，把它戴上之後，誰也看不出我有一雙女人手了。」

　　「依我看最好是你一直把它戴著，不要脫掉它們，」喬治道，「你那雙白淨小巧的手會將我們的秘密洩露出來的。哦，史密斯太太，從這一刻開始，記住我們就稱您為姑媽了，現在的使命是我們在護送您回國。您可千萬別給忘了。」

　　「聽別人說早就有人去了湖邊，向那兒所有的遊船船長打了招呼，吩咐他們留神，有一位帶小孩的夫婦要渡船過河。」

　　「是這樣？原來他們早就有所準備了！」喬治說，「沒問題，如果我與他們碰上，肯定會向他們通報。」

　　在門口停了一輛出租馬車，曾收留過這些逃亡者的家人全部跟了出來，依依不捨地向他們告別。

　　他們幾個人都是按照湯姆洛科的指示去化的妝。氣質高雅的史密斯太太住在加拿大的美國僑民區裡──這可正是那些逃亡者的目的地。十分幸運，此刻史密斯夫人正準備過渡回家，她願意幫助我們扮成小哈里姑媽。就是為了能使小哈里親近她，在這最後的幾天中，一切都是由她一人來看管照料，史密斯太太非常疼愛小哈里，而且還給了他許多好吃的糖果、餅乾之類的零食，使得這小傢伙很快就與她混在一起。

　　馬車快要靠近碼頭了，不一會兒就抵達那裡。兩位表面看上去年輕的男人（給人的感覺是那樣）越過跳板，上了船。艾莉查將自己的手臂伸向史密斯夫人，十分禮貌地挽著她，而喬治卻在一邊看管那堆行李。

　　沒過多久，喬治向船長室走去為那些人辦手續，忽然間他的身邊傳來兩個男人談話的聲音。

　　「我小心地打量著上船的所有乘客，」當中一個提高嗓門道，「我發覺那班人沒有在這條船上。」

　　開口的是這船上的一名水手，他正朝著我們的老朋友──馬克斯說著這一切。馬克斯一直保持著那種高尚的品質，這一次他不停地追到桑達斯基，搜尋著那些供他侵吞的獵物。

　　「那女人長得跟白人似的，真的難以讓人看出她與白人有什麼區別，」馬克斯接著說，「那個男的是膚色比較淺的混血兒，他的一隻手上有個深深的紅印。」

　　喬治那只捏著船票和零錢的手微微一抖，這時他已平靜地轉過身去，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那正在說話的人，迅速地又將船向另一邊駛去，此時艾莉查還站在那裡等著他。

　　小哈里與史密斯夫人在一塊，偷偷來到女乘客的船艙。那裡面，很多女乘客都被這位俏麗的小姑娘的那副容貌所吸引。

　　沒過多長時間，傳來了開船的鳴聲，馬克斯離開了跳板回到岸上。喬治看到這一切，一直跳動的心總算平靜了下來。這時船已慢慢起動了，漸漸地離岸而去，將永遠不會回來了，喬治若有所思地深吸一口氣。

　　這時的天氣十分爽朗。岸的對面迎來微微的清風，在陽光下的伊利湖映出藍色的湖水一會兒起一會兒落，波光隨著蕩漾的湖水有節奏地一閃一閃。然而這艘敢經風浪的大船在破浪中緩緩前進，勇敢地向遠方駛去。

　　哦，每個人的心靈深處都隱藏著多麼輝煌的世界呀？當喬治與他那位靦腆的夥伴一塊，在船的甲板上平靜自在、十分輕鬆地漫步時，他們的內心世界誰又能想像到此刻正在琢磨些什麼呢？突如其來的幸福簡直令他們太高興、太興奮了，那是多麼的讓人難以置信呀！在這整整一天裡，他的心時刻都在顫抖，無法使它平靜下來，老是擔心這來之不易的幸運會被外在的東西搶走。

　　船仍然朝著前方駛去，時間在這期間異常緊張。直到最後，那莊嚴而又氣派的英國碼頭總算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那樣地壯觀，那樣地清晰！就像被魔法給纏住了，那海岸具有一股讓人無法抵抗的魅力。只要一踏入其中，所有的奴隸制裁和咒語──不管它是用怎樣的語氣方式來說的，也不管它在哪個國家的法律上得到許可──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當船來到加拿大的小鎮阿默斯特堡時，喬治與他心愛的妻子親密地挽著手在甲板上站著。他此時的呼吸十分艱難，眼圈也被淚水模糊起來，眼底似乎被什麼給遮擋住了。他靜靜地緊握那隻挽著他胳膊的小手。鈴聲突然打破了沉默，船靠岸了。喬治利索地將行李收拾好，叫他們幾個人待在一起。最後他們平安無事地總算上了岸。過後他們一直默默地待在那兒，一直等到船上所有人都離去，夫婦倆才相視流露出喜悅的淚水，激動地擁抱，接著又把迷惘的小哈里抱起，一起跪拜在地答謝上帝！

　　猶如虎口脫險，絕處逢生，

　　墳墓的壽衣陡然成了天堂中的錦袍，

　　逃脫了罪孽的支配，不再遭受感情困擾，

　　得赦的靈魂張開了自由的翅膀，

　　那裡再沒有死神，再沒有地獄的鐐銬，

　　上帝靈巧萬分地轉動著金鑰匙，

　　聽，上帝的聲音──

　　歡慶吧，你們的靈魂已經自由！

　　從此平凡的人們將不朽地站立。

　　史密斯太太將他們帶到一位熱心待客的傳教士的地方。這位傳教士是基督教慈善機構派在那裡專門為一些只能待在沙灘上的流浪者、可憐人、無家可歸的難民們提供服務與幫助的。

　　誰能想像到他們第一天得到解脫和自由的激動心情呢？自由的感覺對於生活中其它幾種感覺相對而言難道不更為突出和偉大嗎？能不用別人監督，大大方方地走動，無拘無束地談論，呼吸，進進出出，做自己想做的一切是多舒服啊！在上帝給予我們的權利充分得到法律的認可，這種情況下的自由人便不用擔心會受任何侵犯了。誰能把這段美好的心情表達得繪聲繪色呢？想起以往經歷的風風雨雨，然後看看孩子熟睡的可愛的小臉蛋，身為孩子的媽媽，此時此刻這是多麼欣慰，多麼自豪，多麼不容易的事啊！幸福與快樂占據了他們的心中，根本沒有絲毫的睡意。他們在這儘管一無所有，沒有房屋瓦片，身上沒一點值錢的東西，儘管除了快樂的鳥兒在空中飛來飛去和田間盛開的鮮花，他們根本談不上擁有，但是他們還是激動得無法入睡。「啊，霸占別人自由的人們！面對上帝，你們該怎樣去解釋，你們的良心何在呀？」

第三十九章　勝利

　　感謝上帝，是他給予我們獲勝。

　　我們當中的所有人，生命在受到不可擺佈的過程中，往往在這樣的情形下，就會感到生不如死。

　　作為一位殉道者就算面對肉體帶來的痛苦與折磨的那種死的威脅，同時也可以在這可怕的死神面前找到一份安慰和自信。那些飽經滄桑的激動事蹟，那震顫的熱情使他克服著種種困難，緊接而來的是天國榮耀和那永恒不滅的誕生寫照。

　　生活還是需要這樣日復一日地過下去，日子不得不在這卑微、絕望、低下而惱人的奴役的無奈中消遣著時光，神經的每一個角落都在沮喪不堪，每一個細胞都在漸漸沉睡──這種在精神上百般無奈的折磨，這種在生命深處一滴一滴、一個時寸一個時寸，日復一日地緩緩離去，對於男人們和女人們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考驗。

　　當湯姆與他的主人正面站著，聽著他的威脅恐嚇，此刻他不得不相信屬於自己的最後時刻已經來臨，一下子他便變得更加勇敢了。他覺得自己承受鞭笞、火燒不會有太大問題，他堅信自己能夠戰勝所有折磨。憑他的感覺基督和天堂也不過在一尺之遠了。就在烈格雷一走開，他心血澎湃的激動時刻一過，便感覺到身上的傷口痛苦難忍，四肢已無知覺。在別人眼裡抬不起頭、地位低下、又沒指望的情況下，悲涼的心情又占據了他所有思緒，一天的生活簡直慢得讓人無法忍受。

　　還沒等到湯姆的傷口全部恢復，烈格雷便一再強調，一定要他到地裡做事。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地令人苦不堪言，那個狼心狗肺的壞東西又在對他打壞主意，使出所有手段、殘暴和凶狠的招數去攻擊他，這些更使湯姆加深了痛苦。在我們當中任何一人，只要嘗試過痛苦的滋味，就會感覺出是從痛苦中引發而來的是什麼樣暴跳如雷的壞性子。就算這有許多種花樣俱全的神藥來幫助我們，事情也仍然不會改變。湯姆目睹所有夥伴們的粗暴行為、放肆無禮的脾氣一點也不以為然。還不只是這些，一直以來他還覺得自己是個十分和睦的人，在一樣的痛苦煎熬中和種種的摧殘下，也同樣受到阻礙，不易繼續了。開始他還想著能在空餘時間看看《聖經》，但在烈格雷那莊園裡，根本就沒有空餘這個詞的存在。在農活最繁忙的情況下，烈格雷會自然而然地把自己身邊的所有人手都派去，像臺機器地不停勞作，就連星期日也不放過。他為什麼這樣做呢？要是這樣的話他不僅僅是收更多的棉花，還能夠贏得和其他人打的賭，如果累死幾個黑奴，他還可以買更年青力壯的勞動能手。開始幾天疲憊不堪地幹完地裡的活回來後，湯姆還利用那微弱的火光，翻看一下《聖經》。就在他受到各種各樣的摧殘之後，他幹完活回來時已經精疲力盡，他掙扎著想讀《聖經》，此時頭暈眼花，因而也就只有和那些人一樣倒下便睡。

　　直到今天為止，一直以來就這樣支撐著他的宗教信仰和心中的那份安慰，然而又被那百般無奈。沒法安寧的思緒所占去了。這難道有什麼稀奇嗎？在那變化萬千的人生旅途中，一個最讓人無法接受的問題在他身邊不停地演變著：靈魂慘遭毒蛇般的摧殘，壞人每次都獲勝，挺胸闊步，上帝卻絲毫沒有反應。在磨難與煎熬當中，湯姆的軀體苦苦掙扎了幾個星期，接著又是好幾個月。他記起了以前奧菲利亞小姐送他一位肯德基朋友的信，便真心祝福著，懇求仁慈的上帝能給他派來救兵。他抱著一種試試的態度等待著，日盼夜盼為了祈禱上帝能奇蹟般給他派來救兵。當他領悟到不會有人來時，發現這自始至終是沒有目的的等待時，他的心靈深處又有著這樣一種想法：信仰上帝根本起不了作用，他早被上帝給遺忘了。他偶爾也會遇到卡西，偶爾他被叫到主人們所住的地方，能看到十分憂鬱的埃米琳，可是他與她們兩個從來沒有交談過，說實在的，他無法抽出時間與任何人交談。

　　一個夜晚，湯姆垂頭喪氣、悶悶不樂地在一堆柴火邊坐著，把粗餅烤烤便把它充當晚餐。他又添了一些柴火，盡量使火能燒得更旺，接著又從口袋裡拿出那本破舊的《聖經》。有些他做過標記，在以前的生活中，時常讓他的靈魂異常興奮的句子都依舊在那兒──全部是些始祖、先知，詩人與聖人們講的話。從它們誕生那日開始已在激勵著人類，它們是那些專門為上帝作證的人的聲音。它們還會在我們的生命過程中，一直伴隨在我們左右，永遠被我們銘記在心。此刻是這些話語已經失去了力量，或是那日漸衰敗的視力和漸漸麻木的感覺再也無能為力感應這種萬能的啟示！湯姆深深地吐了口氣，把《聖經》又放回口袋。這時他被一陣嘶啞的怪笑聲驚動，他把頭仰起，卻發現烈格雷就在他的對面站著。

　　「是你！死東西！」他說，「你似乎感到自己的宗教快不靈了吧？我早有所聞，直到現在我才讓你的腦袋瓜明白這一點。」

　　這樣殘酷的諷刺比嚴刑拷打、饑餓、寒冷和被人赤身裸體還要痛苦。湯姆沉默不語。

　　「他媽的你真是個沒用的東西，」烈格雷叫道，「當初我買下你的時候，本來想待你好一點。你本可以比桑博或昆博他們還要舒服，還要過得快活些。別說像你現在，每過一至兩天就會受苦受罰挨打挨罵。你完全可以自由自在，耀武揚威，還可以揍揍其他的黑奴，也還可以時常地喝上一杯上好的熱威士忌混合酒。是啊！湯姆，難道你不認為自己該放聰明些嗎？還不把那本沒用的破書扔到柴火中去，來信我的這種教吧！」

　　「上帝是絕對不同意這樣做的！」湯姆滿懷信心，意志堅定地說道。

　　「你想，上帝肯定不會幫你。如果他誠心幫你的話，今天你就不會落在我的手中！湯姆，你這狗屁宗教完全是欺騙人的謊言。我可是了解得一清二楚，你最明智的選擇還是來投靠我，我可數得上是有名的人物，能做出一番大事！」

　　「不可能，主人，」湯姆說，「我不會改變自己的信仰。無論上帝幫不幫我，我都會全心全意依賴他，信仰他直到我死。」

　　「那你就更是個大傻瓜了！」烈格雷說著，向湯姆嘲諷地吐了吐舌頭，又不懷好意地踢了他一下。「沒關係，你遲早都要向我屈服，看你嘴硬！」說完，他掉頭就走。

　　當沉重的心理壓力達到人的心理所能承受的極限時，人們會立即想辦法來擺脫這種壓力。最深重的苦難的到來，往往都需要巨大的歡樂與勇氣。湯姆現在正是如此。主人不敬神靈的百般嘲諷讓他早已失落的心靈更增添了傷痕，他的情緒十分低落。即使他那意志堅定的手依然死死地緊抓住那塊永恒的岩石，但這種嚮往的做法卻是沒有知覺的、沒有目標的。湯姆很無奈地靠在火邊，好像不知做什麼才好。一瞬間，他身邊所發生的一切都化為烏有。一個頭戴刑法帽子、受盡折磨渾身血淋淋的人浮現在他眼前。湯姆用驚訝的眼神注視著那嚴肅而緊繃的臉，那雙似乎有神卻又帶憂鬱的眼睛深深地被打動了。他的靈魂慢慢張開雙眼，他內心的苦水被感情激盪著，奔流著，他默默無聞地伸出了雙手，向地上跪了下去。

　　這幅場面千奇百態地變化著。那刺目的魔法變成了一道道燦爛的光芒，在難以想像的奪目的光輝裡，他看見有一張慈祥的面龐在注視著他。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迴蕩：「勝利者，我要賜他寶座與我同坐一起，就像我獲勝了，我的父親賜我同他坐在寶座上一樣。」

　　湯姆忘記了自己究竟在那躺了多長時間。當他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爐火已經熄了，他的衣服被潮濕的寒氣打濕了。可怕的幽靈危機已經過去，他發自內心的喜悅，以後再也感覺不到人世的饑餓、寒冷和令人絕望的屈辱了。在他的靈魂深處，自從他有生命的那一刻起，塵世的一切幸福希冀幾乎與他絕緣。因此他把全部的真情與意願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仁慈的上帝。湯姆抬起頭看了看掛在天邊的星星，那群默默無聞的永恒的傢伙總在黑暗來臨時俯視人類！湯姆開始唱歌，他唱起了一首以前在快樂的日子裡常常歌頌勝利的讚美詩，雄厚的嗓聲打破了寂靜的夜空，湯姆帶著以前從未有的激情，動情地唱道：

　　到地球如雪般融化時，

　　太陽的光輝不再照耀大地；

　　關注人類那萬能的上帝在召喚我，

　　他永遠不會將我拋棄。

　　在可貴的生命走到盡頭，

　　肉體和靈魂都將化為虛有；

　　我依然享受快樂，寧靜，

　　在那神奇的天國。

　　當我們在天國生活了萬年之久，

　　幸福依舊如旭日東升；

　　我們在讚美上帝的心情如初，正如我們剛剛跨進天國。

　　所有了解我們黑奴宗教歷史的人都知道，有關奴隸之間的描寫是極為常見的。他們親口敘述了自己悲慘的身世，常常是催人淚下，感人甚深。心理學家曾經說過，有這樣一種類似現象：在一個人的情感和幻想排斥心理難以抑制的時候，他常常會命令自身外部的感官為之效力，極力將一些虛幻的想像，構思成具體鮮明的個體。有誰能夠預估到萬能的神靈會怎樣利用我們這種潛在的動力呢！又有誰能預估出他人對那些可憐人起著多大的鼓舞作用呢！如果一位被眾人遺忘的不幸黑奴相信耶穌總有一天會出現在他面前，跟他說話，誰又敢駁斥他的這種想法呢？書上明明寫著，仁慈的耶穌無處不在，他的使命不就是慰藉世間千千萬萬受傷害的靈魂，解救人類的苦難嗎？

　　黎明的曙光撒向大地，喚醒了辛苦一天還在沉睡中的人們，他們又要下地幹活了。在這群疲憊不堪、衣衫襤褸的可憐人當中，有一位踏著輕鬆明快的步子，似乎忘記了他現在身居何方，勞苦工作。因為他對萬能上帝的信仰比他腳下踏著的這片土地還要踏實、堅硬。他在心裡不停地呼喚，來吧！烈格雷，使出你最狠的一招吧！極度的殘暴、苦刑、屈辱和窮困只會讓他早日回到上帝的身邊，做一位仁慈的神父或一名聖明的君主。

　　以後，這位被欺壓的奴隸，他的心靈被一種不容侵犯的氣氛打動著，而那無以言喻的救世主成了心目中最美好的殿堂。他忘掉了塵世的遺憾和悲哀，不再追求世俗所謂的希冀和渴望，面對一切的誘惑，他心如止水。那顆受盡了欺凌傷痕累累的心，經過長時間地苦苦掙扎，已經完全和神靈的意志融為一體了。生命剩下的歷程是那麼地短促，而天國幸福的召喚卻唾手可得，近在咫尺。因此，即使是人間最深重的痛苦，也無法再傷及他的靈魂了。

　　他超出尋常的反應，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似乎又回復到原來那個歡樂的人身上。他的態度是那麼地平靜安詳，似乎任何屈辱、苦刑都無法使他受到傷害。

　　「莫非湯姆有鬼魂附身呀？」烈格雷對桑博說道，「前幾天他還沒精打采的樣子，今天卻如此地神氣活現。」

　　「主人，我也搞不清他究竟是為什麼？莫非是想逃跑？」

　　「哦，是嗎？但願如此！我倒是很希望讓他逃跑一次，讓他試試被抓回來受苦刑的那種滋味。桑博，你說呢？」烈格雷冷笑道。

　　「對，主人說得對！嘿！嘿！嘿！」桑博討好地說。「看他掉在沼澤地裡，渾身是泥，被獵狗追得到處亂跑那才有趣呢！天啦！上次我們抓莫莉的時候，把我都樂壞了。現在想想，如果那時不是我把獵狗趕跑的話，說不定她已被撕成碎片，全身上下都是疤痕呢？」

　　「我想她恐怕要帶著這些疤痕下地獄了，」烈格雷接著說，「哦，桑博，記住了！從今天開始你得好好看著他，一旦他有什麼想逃走的企圖，你就要想辦法制止他。」

　　「主人，您放心，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如果他是主人手下的一隻狐狸，我就是主人手下的一位獵人。嘿！嘿！嘿！」桑博奸笑道。

　　烈格雷在桑博說完之後，便騎著馬去附近的城鎮了。晚上，他回來之後，覺得有必要去奴隸們住的地方看看，便調轉馬頭，巡察那裡的情況去了。

　　這天晚上，夜色很美，月亮的銀灰把高大的楝樹的影子牽得細長，印在蔥翠的草地上，四周景物清晰可見，非常寂靜，讓人有種不忍心打破這種安逸靜謐氣氛的心理。烈格雷走近奴隸居住區的時候，突然，聽到從裡面傳來了一陣歌聲。這在那兒可是非常罕見的事，他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側耳細聽。只聽見有一個男高音在唱著，聲音十分好聽。

　　當我能在天上的宮闕，

　　找到我的官銜，我便對恐懼揮手說再見，

　　再拭去有淚滴的眼睛。

　　就算整個地球都對我進攻，

　　瞧著我的胸口放出浸有劇毒的利箭，

　　我仍然笑對撒旦喜怒容顏，

　　坦然地面對不公平的全世界。

　　即使憂患像洪水般洶湧，

　　即使苦難像暴風雨般傾盆而下，

　　我只求能夠讓自己重建家園，

　　我的上帝、天堂和萬有世界。

　　「哦！」烈格雷恍然大悟道，「我現在才明白，原來他是這麼想的！該死的讚美詩，你完全腐蝕了他的靈魂！閉嘴！你這個死傢伙。」他快步走到湯姆面前，揚起馬鞭威脅道：「你的膽子真夠大的，大家都在睡覺，你卻還如此大聲吵鬧！如果不想被我打死的話，現在最好閉上那張烏鴉嘴，滾回去睡覺！」

　　「好的！主人，我馬上回去睡覺。」湯姆一點也不生氣地回答道。很樂意地服從了烈格雷的命令，大踏步往房間裡走去。

　　湯姆滿不在乎、得意的表情，深深地激怒了烈格雷。他追上前去，瞧著湯姆的頭部和胸部一陣猛抽。

　　「聽著，你這頭蠢豬，這下你還開心嗎？」烈格雷痛罵道。

　　鞭子抽在湯姆的身上，但他卻感覺不到那種深深的痛楚。軀體上的懲罰傷不了他的靈魂，他再也不像以前那麼難受了。湯姆呆若木雞般站在那裡，沒有絲毫懼怕，烈格雷非常清楚，自己一向用來懲治黑奴們的鐵腕政策對他已經失效了，面對湯姆，它幾乎毫無用處。當湯姆轉身走進屬於他的那間小屋，烈格雷迅速調轉馬頭。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閃出了一絲光亮，這種光亮通常會阻止那些惡人繼續行惡下去，復蘇他本性的善良。他心裡面清楚，是上帝站在他和湯姆面前，保護著那位受難者啊！想到這，他忍不住大罵起來，開始詛咒謾罵上帝。討厭那個沉默不語的湯姆，不論受到怎麼樣的欺凌、懲罰、威脅、虐待和恥辱他都能沉得住氣，對此無動於衷。這會令他更為生氣、怨恨和不滿，一如昔日他的救世主激怒了魔鬼的靈魂，使得凶殘的魔鬼發出這樣的怨恨：「屬於納薩雷特人的耶穌主啊！我幹什麼與你有何相干？你為了向世人稱告你的仁慈，來懲罰我了嗎？」

　　湯姆對其他人充滿了同情和憐憫的心理。在他看來，痛苦對他已經顯得不那麼重要了，他熱切地渴望上帝給予自己那份難能可貴的幸福與安寧和那些可憐人一塊分享，希望可以帶給他們一點點安寧和幸運。這種機會在他身邊不是很多，但在去地裡幹活和從地裡返回的途中，以及幹活的同時，他總是尋找合適機會，盡可能地援助那些病弱、疲憊不堪的可憐人。起初他這種看似愚昧的做法很讓那幫人費解，長期遭受暴力欺凌已使他們變得麻木不仁。但湯姆沒有因他們的遲鈍絲毫動搖自己的意志，他將這種做法持續了一天又一天，一個月又一個月，終於有一天，他們那些麻木不仁，昏睡已久的頭腦開始復蘇了，有了一點反應。很自然地，他的沉默寡言、樂於助人對他們產生了一種很深的感染力，他總是那麼無私，那麼謙讓，每當碰上好日子有東西分發下來的時候，他總是去得最遲，拿得最少，還總是不忘把自己那份少得可憐的食物分給其他的可憐人；在寒冷的冬天，夜裡，他會無私地將自己那床破毯子鋪到因患病而凍得發抖的婦女身上；在地裡幹活時，他會冒著挨打的風險，把自己的棉花塞到不足分量的人的籃子裡；儘管他一樣會受到那位暴君的懲罰，他卻從來不詛咒痛罵，這是他與其他人不相同的地方。當農忙季節過去以後，他們終於獲取了片刻的安寧，有權任意支配屬於他們快樂的週末了。時常，很多人就會聚在一塊，圍著湯姆聽他講上帝的福音，唸一段讚美詩。他們總是特別高興能在那兒聚會，然後一起聽他講道，一起祈禱，一起祝願。但烈格雷堅決制止他們這種做法。因此他多次搗亂聚會，企圖打消他們這種念頭。他在心裡面時時都在詛咒他們。所以，一有好的音訊，他們只能悄悄地從一個人那兒傳到另一個人那兒。這些被世人遺忘的可憐人，他們的生命只是一條通往茫茫無歸途的黑暗旅程。因而，在聽說有慈悲的天主和幸福的天國時，他們掩不住從心底發出一陣竊喜。傳教士們曾經說過，不論在世界上的哪一個民族，都不會像非洲人那樣虔誠那麼熱切地崇拜上帝。其基礎是毫無依靠和毫無援助的前提條件，這一原理恰恰是非洲人與生俱來的本性，其它的民族很難有這種理念。人們時常發現，在這些難民當中，只要有一顆隨意灑落的真理的種子，它們都會生根發芽，很好地發展下去，其昌盛程度會令那些有名望的文明人側目，自慚形穢。

　　至於那個不幸的混血女人，強加在她身上殘酷的迫害和災難，幾乎徹底消滅了她本能的善良和希望。在他們幹完地裡的活回來的途中，她意外地聽見了一位地位卑微的傳教士在唱讚美詩，朗誦《聖經》上的一些段落，刹那間她覺得體內注入了一種興奮劑，精神一下就振作起來了。卡西似乎處於半沉睡半瘋癲的狀態，感染他那和善謙遜的態度，她也受到了深深的影響，覺得日趨不平衡的心理暫時得到了撫慰，所以她的情緒變得比以前平靜多了。

　　卡西一生遭受了無數次厄運，她歷經的痛苦折磨使她幾近瘋狂、絕望之際。她時常暗自在心裡下決心，一定要用自己的智慧親手殺死那惡棍，讓他備受折磨，像他慘不忍睹地傷害他人和推殘自己一樣。

　　有一天晚上，大家都已熟睡，湯姆卻突然驚醒了過來。他四周打量著沉睡中的人們，無意中透過圓木頭板中那當作窗戶使用的小洞眼時，他驚呆了，這時他看見了一雙閃爍著狂野和復仇火焰的眼睛，那是卡西，她瞧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出來。

　　湯姆走出了房間。這是午夜一兩點鐘左右，月光如水般照在卡西那雙清澈透明的大眼睛上，周圍萬籟俱靜。湯姆發現現在的卡西與平時有著截然不同的表情，凝滯絕望的眼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裡面閃爍著興奮而奇異的光芒。

　　「到這邊來！湯姆，我有話要跟你說。」她用自己的那雙小手緊緊地攥著湯姆的臂膀，用力地拉著他向前走。那雙小手仿佛是鋼筋鐵骨鑄成的，有使不完的勁。

　　「卡西太太，你到底有什麼話要說啊！」湯姆奇怪地問道。

　　「我問你，你想重獲自由嗎？」

　　「太太，當上帝要讓我自由的時候我就自由了。」

　　「湯姆，可是今天晚上你就有機會自由了，」卡西陡然提高了聲音，繼續說道，「跟我來吧！」

　　湯姆猶豫了。

　　「快點走啊！快點！」她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閃爍著希冀的光芒。用興奮的口氣說，「他現在睡得像條死豬呢？一下子絕對醒不過來。我往他的白蘭地酒裡倒了些安眠藥，藥力已經起效。我真後悔沒有多放幾顆進去，要不就不用來叫你了。可現在，幹完這些以後，我的手臂已經開始發軟，快跟我來，後門沒有鎖，那兒放著把斧頭，因為他的房門開著。來，快點，跟著我！」

　　「太太，你不能這麼做。」湯姆堅決地停住了自己的腳步，拼命地拉著她的手，不讓她繼續往前走。

　　「不為自己想，也替那些可憐人想想呀！」卡西生氣地說，「我們乘著黑夜，把他們都放走。然後我們藏到那塊沼澤地裡去，只要躲過這一關，我們便可安全地遷往一座美麗的小島，大家在一塊過著幸幸福福的生活。以前，我聽誰說有人這麼幹過，我真希望能過那種幸福的生活。」

　　「不行，我們絕對不能這麼做，那會遭報應的。」湯姆肯定地說，「我寧願在這裡受苦受難，寧可砍斷自己的右手也不幹這種事情。」

　　「你不幹，那就看我的吧！」卡西轉身想走。

　　「噢！卡西太太，求您看在上帝賜你生命的份上，別去出賣自己的靈魂吧！」湯姆跪在地上誠懇地說，「一旦你把靈魂交給了罪惡的魔鬼，你就可能帶來罪惡呀！上帝賦予我們善良的本性，並沒有叫我們去報仇，我們必須忍受暫時的苦難，等待上帝給予我們好的安排！」

　　「等待！我已經等待夠了。」卡西痛苦地喊道，「難道我不曾等待嗎？從我踏入這個莊園開始，我就一直在忍受，在受折磨中等待。可他根本沒有絲毫回心轉意的念頭，每天都有許多可憐人要受到他的迫害。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種無休止的摧殘只會榨乾你的血汗直到你在痛苦中死去。上帝他不會怪罪我，如果他真要怪罪的話，我責無旁貸。至於他，我一定會要了他的命。」

　　「不能，不能這麼做呀！」湯姆使勁地拉住她的手，由於太用力，那雙手被攥得一陣痙攣。湯姆繼續說道：「你千萬不能這麼做呀！你這忘了歸途的小羊羔。仁慈的上帝寧可讓自己流血流淚，也不讓他人受罪。即使對待他的敵人，他也依然如此。上帝！請睜眼看看我們吧！給我們援手，讓我們瞧著你走的那條路去愛別人，也愛我們的敵人吧！」

　　「愛，去愛我們的敵人！有感情的人類肯定無法做到。」卡西斬釘截鐵地說。

　　「你說的對，太太！是的，有感情的人類很難做到這一點，但上帝賦予我們博大的愛心──包括萬物，那就等於勝利。」湯姆稍微抬起了頭繼續說道，「不論我們在任何時候，只要想到如何去善待別人，超越時空地去愛、去感化、去祈禱時，矛盾和戰爭也就無處可存，勝利就要來到，功績歸於我們萬能的上帝！」說完這些，湯姆的眼睛潮濕了，他哽咽地抬頭望著夜空。

　　啊！非洲！你是最後一個被上帝召喚的民族呀！你這個給召去，被戴上荊棘的帽子，要受烤打摧殘，去滴血滴汗，擔起受折磨的十字架的民族啊！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啊！當基督的國王來到人間的時候，你會因為這些與他一起成為君王的。

　　湯姆那深厚的情感，柔和的聲音和明亮的淚光，就像甘露那樣灑落到這可憐的女人急躁不安的心靈上。她目光中那邪惡的火焰漸漸地熄滅了，接著是非常柔和的光芒。她低著頭注視著湯姆。就在她講話時，湯姆能看出她的心情在慢慢平靜下來。

　　「難道我沒有向你說過，魔鬼一直在纏繞著我嗎？噢，湯姆大老爺，我根本沒法請求──可我是多麼的希望自己能擺脫妖魔的纏身啊！自從我的孩子被賣掉之後，我再也沒請求過了。你的做法是對的，我肯定它是正確的。但就在我有請求的念頭時，我心中早已被滿腔仇恨占據了！我想詛咒其他人！我無法請求啊！」

　　「苦難的人啊！」湯姆憐憫地說，「撒旦想起你了，他會像選王妃那樣地選中你。讓我代你向上帝感恩吧。噢！卡西太太向我們尊敬的上帝耶穌祈求幫助吧！他也是為了治癒所有受傷的靈魂，撫慰所有悲痛的世人才到人間來的。」

　　卡西靜靜地在那兒站著，一顆顆淚珠從她那雙低垂的黑眼珠裡不停地往下滑落。

　　「卡西太太，」湯姆默默盯了她許久，接著左思右想地開了口，「假如你能從這裡逃走──假如真的實現了的話，我倒想提醒你和埃米琳這麼做。說明白點，不要流血、也不能受一點點的傷，如果不是這樣就不可以。」

　　「湯姆大爺，你想不想和我們一起逃呢？」

　　「我不能這麼做，」湯姆說道，「在以前我倒有這種打算，但上帝給了我這項使命，吩咐我留在你們這幫苦難人之中。我之所以留下來是想和他們待在一塊，將這十字架一直伴我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但你們就一點兒也不同了。這裡對你們來說，無非是個火坑，你們可待不住。假如你們能從這裡逃走，還是離這遠一些好。」

　　「除了死著出去，我實在是難以想像還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們活著出去。」卡西說，「那些飛禽走獸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就連蛇和鱷魚都可以找到一個去處，安安穩穩地躺著休息。但我們卻無處可去，即使是我們躲到了沼澤地裡最隱蔽的地方，他們那可惡的狗也會追隨腳印把我們找到。世上那些千奇百態的事和物都與我們過不去，就連跟隨在身邊的畜牲也是如此。我們可以想像能逃到哪裡去呢？」

　　湯姆沉默不語。後來他終於開口說道：「上帝從獅子的口中救出了旦以理；在熊熊燃燒的烈火中拯救出他的女兒；他在海灘上漫步，喝退了海風。他直到今天還照樣活著，他一定會來幫助你們的，這些我可以發誓。試一試吧！我會盡我所能為你們祈禱的。」

　　這樣的想法是多麼奇怪多麼讓人懷疑啊！一直以來被人遺忘，就像毫無用處的石頭那樣被人踩在腳下的想法，一瞬間像一塊寶貝被人鑒定似的，放射出耀眼奪目的光輝。

　　卡西時常想著各種奇奇怪怪逃走的辦法，有時想得連時間都忘了，最後又覺得它們是可想而不可做的，又將它們全盤否定了。但就在這時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它的做法是那樣簡單，而且行得通，這念頭突然在她心裡點燃希望之火。

　　「湯姆大爺，我肯定會試一試的！」她大聲叫道。

　　「主啊！」湯姆說，「上帝會助你們一臂之力的！他與你們同在！」

第四十章　計謀

　　惡人的道路好陰暗，自己不知因為什麼而跌倒。

　　和別人的那些樓房的閣樓一樣，烈格雷莊園上正宅的閣樓照樣空曠寬敞。那上面一層全是灰塵，蜘蛛網隨處可以見到，一些東倒西歪的東西到處堆在那裡。這莊園曾經的主人──那戶有錢人家，從國外買回了大量漂亮的高檔家具，當時這正宅還非常豪華。到後來他們要搬走了，帶去了一部分家具，沒帶走的那部分都被扔在一些無人居住的小房間裡，或是被擱在閣樓上面。閣樓的牆壁旁靠著曾經用過的裝運家具的大包裝箱，閣樓上面還有個小窗戶，微弱的光線從那黑洞洞的、積滿了灰塵的窗櫺中照射進來，照在那些曾是豪華的高背椅子和沾滿厚厚灰塵的桌子上。總而言之，這是個非常陰沉、暗淡的地方。但儘管它看起來很恐怖，很可怕，它還僅僅只是給那些迷信的黑人傳奇故事染上幾分恐怖的氣氛而已。事實上，在那上面曾真真實實發生過恐怖的事。大概是幾年前，有一位黑人婦女因招致了烈格雷的不滿，在閣樓上被囚禁了好些時間。我們也不清楚那上面到底發生過怎樣的事情，黑人們則時常在背後偷偷私語。有一天，那個不幸的女人的屍體從閣樓中被拖下來，埋掉了。傳說自那以後，閣樓上就時常有咒罵聲和混亂的拳腳聲，混雜著絕望的哭喊聲和呻吟聲。一次，烈格雷碰巧聽到有人正在談論此事，他便大發脾氣，還宣誓道，如果再有人敢提起閣樓的事情，他就要被放在上面關上幾天，讓他徹底弄清楚上面究竟是怎麼回事。烈格雷這樣說，無疑是給人們一種不提此事的一個警告，但卻無法阻止人們在心裡對這件事情抱有的懷疑態度。

　　緊接著，再也沒人敢踏上閣樓的梯子，就連通往樓梯的必經通道，人們都望而生畏，一個個敬而遠之。正因為大家都避談這件事情，故事便開始不為人知，漸漸地便變得神祕起來。卡西突發奇想，或許可以利用烈格雷不堪一擊的迷信心理，解放自己和那些不幸的難友們。

　　那層神祕閣樓的下方碰巧住著卡西，有一天，她沒經烈格雷同意，突然叫了幾個傭人幫她搬家，她把所有的家具及日常用品一件不剩地搬往一間離閣樓較遠的房子裡。恰恰這時候烈格雷騎著馬從外面回來，看見傭人正賣力地忙這忙那，搬運家具，他吃了一驚。

　　「卡西，搗什麼亂！你發瘋啦！」烈格雷大聲叫道。

　　「噢！我只是想換個地方。」卡西委屈地說道。

　　「換個地方，究竟為什麼呢？」烈格雷問。

　　「我樂意這麼做。」卡西答道。

　　「你給我說明白點，為什麼要這麼幹？」

　　「我是人，我需要睡覺！」

　　「睡覺，屁話？難道你晚上沒睡覺嗎？」

　　「如果你願意聽，我很樂意告訴你。」

　　「你講吧！蠢婆娘！」烈格雷忍不住怒吼起來。

　　「哦！主人，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它嚇不倒你。這幢樓只是在晚上有些奇怪，從十二點鐘開始，不斷會傳來痛苦的呻吟聲，滾動地板的聲音和尖叫聲，這樣一直會延續到第二天早上。」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上面。」烈格雷開始緊張起來，但還是強裝笑臉地問道，「卡西，你覺得會是誰呢？」

　　卡西抬起了頭，用那雙洞悉一切的烏黑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說：「天啦！我怎麼知道究竟是什麼人呢？剛才，我還指望你能告訴我，唉！估計你也不知道。」

　　聽她這麼說，烈格雷憤怒到了極點，他揮起馬鞭朝她抽去。卡西機靈地往後一閃，馬鞭落空了，她乘機溜進房門，調過頭說道：「要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你最好自己睡到那間房裡，西蒙！這樣你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說完，她迅速地關緊門，上了鎖。

　　烈格雷憤怒了，開始發了瘋似地詛咒，還揚言要踢開房門。但是他並沒有那麼做，看得出來，經過細細地掂量，他已經放棄了這個念頭。一會兒，他便悶悶不樂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事實證明，卡西的想法是正確的。經過這件事以後，她又採用了一系列裝神弄鬼的方法。不斷加劇烈格雷的恐懼心理。

　　她在閣樓迎風的牆頭找到了一個洞眼，在裡面塞進一個破瓶頸。一旦有風吹進瓶頸，它就會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悲鳴聲。刮大風的時候，這種悲鳴聲會轉變成鬼哭狼嚎的尖叫聲。在那些愚昧、迷信和作惡的人耳中，這種聲音像極了地獄之神索命的號召。

　　閣樓裡鬧鬼了，每當人們在聽到這些恐怖聲音的同時，他們便開始猜疑，時間長了，大家也不再懷疑從前那個鬼怪故事的可信度。於是這幢閣樓到處彌漫了一種恐怖的氣氛，令人不寒而慄。儘管無人向烈格雷先生提及這件事情，他卻感覺到自己無時無刻不被這種緊張的氣氛包圍著。

　　世界上最迷信的人莫過於那些叛離上帝，詛咒神靈的人，基督徒們相信公正、慈祥、樂於賜人幸福的上帝存在，所以他們永遠都保持著心如止水的平和心態，他們相信未知的世界充滿了光明和正義。但對那些無視上帝存在，幹壞事的人來說──正如一位名人所言，世界乃是「埋葬死人，到處黑暗的墓地」，根本毫無秩序可言，毫無日夜之分。於是在那些不敬上帝的人看來，他們的周圍都有可能是鬼怪出現的地方，陰森、可怕的妖魔會隨時來向他們索命。

　　湯姆的正直，有一段時間悄悄地喚醒了烈格雷心中那沉睡已久的道德觀。儘管潛在他內心深處的邪惡勢力抵制著這種良心的發現，但湯姆的每一句祈禱，每一首讚美詩都使烈格雷從心裡震驚和產生混亂。

　　卡西對烈格雷具有很大的影響力，雖然他是她的主人──她的暴君，是統治和奴虐她的人，他完全相信她被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存在任何人的幫助和想報復他的可能。可是人就是這樣，即使是最凶狠最殘暴的惡棍，如果他同一位很有影響力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不可否認他會在很大程度上受到這種影響力的感染和對她的防備。正如卡西說的，在他買下她之前，她還是一位受過良好教育和很有修養的女人，但他將她的感覺、感情置之度外，任意地踐踏。她的身體不屬於自己了，長時間受到精神和肉體上的摧殘、蹂躪已經使她心身倍受滄桑。絕望之下，那顆原本仁慈善良的心漸漸地變得凶狠起來，心中慢慢燃燒起憤怒的火焰。因而，她在某些地方幾乎成了他的主人。烈格雷欺凌她的同時也在心裡害怕她。

　　卡西不太正常的表現，時時引起眾人的懷疑。這使她所有的言談舉止都籠罩上一層神祕的色彩，深不可測。漸漸地，她對烈格雷的影響變得愈來愈明顯，愈來愈不可思議了。

　　兩天後的一個晚上，烈格雷坐在那間破舊的起居室裡，他的旁邊放著一個火盆，裡面燃燒著紅紅的炭火，火光照在房間裡的每件東西上，映出各種飄忽不定的影子。窗外狂風怒吼，夾著傾盆大雨劈劈叭叭地打在屋頂上。在這樣的夜晚，室內各種破敗的東西常常會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音，窗戶吱吱響個不停，幾扇百葉窗在風力的作用下嗒嗒作響。狂風夾著雨滴從屋頂的煙囪裡直竄進來，捲起濃黑的煙塵，仿佛從天降下很多妖魔鬼怪似的。烈格雷在這間屋子裡已經待了幾個小時，他整理了些舊賬戶，然後又讀起了報紙。卡西則安靜地端坐在牆角，幽幽寡歡地對著火光出神。接著，烈格雷放下了手中的報紙，一眼瞅見桌子上放著的一本舊書本──就是他以前看見卡西讀過的那本書。他隨手拿了起來，粗略地瀏覽了一遍。這是一本有關寫鬼怪傳說的故事書，裡面有凶殺慘案，還有一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故事結局。裡面附著各種恐怖、粗糙的圖片。書本從印刷、裝訂、紙張等方面給人的感覺都是粗製濫造，極為簡陋。但是它的故事情節卻有一股欲罷不能的吸引力，激起你繼續讀下去的欲望。

　　烈格雷迅速地翻動書本，看了一頁又一頁，與此同時他發出「呸！」「啐！」之聲接連不斷，過了一段時間，他突然扔掉了手中的書本，大吼一聲。

　　「卡西，你不會相信世界上有鬼吧！」他用火鉗撥火，吃驚地問道，「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膽大的女人，不會因一些奇怪的噪音而感到害怕。」

　　「我信與不信，都和你沒關係。」卡西冷言以對。

　　「過去我在上海的一段時間裡，有些老夥計們閒著沒事，講一些妖魔鬼怪的故事恐嚇我。但是我從來都沒有害怕過，我的膽子大著呢！」烈格雷又說道，「書上這些瞎編胡造的奇聞怪事我才不會害怕呢！」

　　卡西一聲不吭坐在牆角裡，用眼睛狠狠地盯著他，暗淡的光線中，她的神情老讓烈格雷感到莫名的驚慌。

　　「那些響聲肯定是老鼠弄出來的，可惡的老鼠們總是愛在某個無人的角落裡，弄出些奇怪的聲音來。以前我在上海的時候，貨艙裡經常能聽到這種聲音，」烈格雷接著說，「還有風，無形的風或許也可能發出這種聲音。天啊！你說風聲有多奇怪，它就有多奇怪。」

　　卡西已察覺出烈格雷那微妙的表情，早在自己的注視下惴惴不安了。因此她沒有急著接腔，仍舊用那種神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剛才一樣。

　　「喂，你啞啦！幹嘛不說話，你覺得我說的對嗎？」烈格雷著急地問道。

　　「你相信老鼠能跑下來，找到你的門口，打開一條你早已上了鎖的大門嗎？」卡西說，「然後再繞過抵在門後的椅子，慢慢地靠近你的床頭，像我這樣伸出魔鬼般的雙手嗎？」

　　卡西說這話時，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著烈格雷，形色尤為專注。他驚呆了，像做夢似地看著她。直到卡西說完後，突然用雙手抓住他時，烈格雷才清醒過來，往後一退，忍不住大罵起來。

　　「你這蠢貨！快給我說清楚，真的有這回事嗎？」

　　「噢，如果沒有，我會說有這回事嗎？」卡西的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好了，卡西，你不要再兜圈子了，你真的親眼看見過嗎？快給我說說。」

　　「要我說，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自己何不在那間屋子裡睡一個晚上呢！」卡西回答道。

　　「卡西，你清楚它是從閣樓上下來的嗎？」

　　「它？你說的它是什麼呀？」卡西問。

　　「當然是你剛才說的那……」

　　「剛才，我可沒告訴你什麼。」卡西不高興地打斷了他的話，固執地說。

　　烈格雷忐忑不安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我會派人調查這件事情。今天晚上，我會帶上手槍，親自去瞧瞧。」

　　「你最好今天晚上搬到那間屋裡睡，我才不相信你有那麼大的膽子呢。」卡西又打斷他，「開槍──你敢嗎？」

　　烈格雷忍不住破口大罵起來，用力地跺了跺腳。

　　「你詛咒我的同時，就不怕有人聽見嗎？聽，什麼聲音呀？」卡西說道。

　　「什麼聲音？」烈格雷豎起耳朵仔細地聽。

　　這時，牆角那座古老的大笨鐘慢慢地敲了十二下，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特別低沉。

　　不知為什麼，烈格雷不再說話了，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他感到莫名的恐懼。卡西站在原地，一邊用嘲諷的眼神盯著他，一邊出聲地數著鐘點。

　　「鬧鐘已經敲過十二下了。現在，讓我們等著下面的好戲吧！」她說完，迅速地跑過去打開了通往走廊的大門。然後就靜靜地站在旁邊，像在仔細傾聽什麼。

　　「你聽，那是什麼聲音？」她突然用手指著一個方向，吃驚地問道。

　　「那是風吹的聲音，」烈格雷回答，「你難道沒聽見外面的風刮得有多厲害嗎？」

　　「西蒙，你過來，」卡西溫柔地牽起他的手，走到樓梯旁邊小聲地問道，「聽！那是什麼聲音呀？」

　　一種瘋狂的尖叫聲從閣樓上傳來，他聽得很清楚，是從閣樓上傳來的。烈格雷的臉一下變得蒼白，雙腿直打哆嗦。

　　「你快去把手槍帶來吧！現在，是調查這件事的最好時候。你聽見沒有，他們又在吵鬧了，咱們還是上去看看吧！」卡西冷笑道，烈格雷頓時覺得全身的血一下降到了零點。

　　「鬼才去呢！」烈格雷答道。

　　「你不是說，世界上沒有鬼魂的嗎？幹嘛不敢去呢？來吧！跟我上來吧！」卡西迅速地登上了彎彎曲曲的樓梯，調過頭來對烈格雷大聲說道，「怕死鬼，上來吧！」

　　「臭娘們！我猜你八成是個魔鬼生的。你回來，卡西！你回來！」烈格雷喊道。

　　卡西好像沒聽見他說什麼，還是大步流星地走向前去。他聽見了她打開通往閣樓那道門的聲音，一陣狂風吹過，他手中的蠟燭滅了，隨即而來的是更恐怖更怪異的尖叫聲，那聲音似乎緊緊地包圍了他。

　　烈格雷飛快地逃回起居室，仿佛有魔鬼在後面追趕他似的。過了一會兒，卡西也跟著回來了。她的眼睛裡噴出復仇的火焰。整個兒看起來是那麼鎮定、冷酷和可怕。

　　「這下，你總該相信了！」卡西說。

　　「你這巫婆！你去死吧！」烈格雷罵罵咧咧道。

　　「幹嘛發這麼大火氣？剛才，我只不過上樓去關了一下門而已，」卡西說，「西蒙，你說閣樓上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不用你問為什麼！關你什麼事呀？」烈格雷說。

　　「不關我的事！太好了，以後我再也不用睡在那鬼地方了，謝天謝地，我終於擺脫了那魔鬼的糾纏了！」

　　那天夜晚，卡西料到風會刮起來，所以事先上去，打開了閣樓的窗戶。一打開門，那風自然就從閣樓刮下來，吹熄蠟燭。

　　卡西為烈格雷設下的機關，由此可見一斑。這使得，他到後來寧願頭往獅子嘴裡鑽，也不敢到閣樓去察看了。與此同時，夜深人靜的時候，卡西又小心翼翼地慢慢在閣樓裡儲存起了食物，直到存得足夠維持一段生活之用。她還把自己和埃米琳的大部分衣服，一件件轉移到那裡。這樣，一切準備宣告完畢，只等適宜的機會來實現她們的計劃。

　　卡西還利用烈格雷心情高興的間隙，哄騙他帶領自己去坐落在紅河岸邊的鎮上去。她的記憶力之清晰，幾乎達到異乎尋常的程度，記下了路上的每一個轉彎，心裡也估量出了路上所花的時間。

　　在採取行動時機成熟的此刻，看官諸君，也許願意一睹幕後以及最後逃走的情況吧。

　　現在，正是接近黃昏時分。烈格雷騎著馬出門到鄰近一座農場去了。好幾天來，卡西的脾氣不同尋常地溫和起來，小鳥依人般的。烈格雷和她之間的關係，看來十分融洽。此時，我們看到她和埃米琳在後者的臥室裡，正忙於收拾整理東西，繫成了兩個小包袱。

　　「喏，這些就你拿的啦，」卡西說，「現在，戴上帽子，我們動身吧，時間合適。」

　　「哦，他們還能看清楚我們哪。」埃米琳說。

　　「我就是打算想叫他們看清楚的，」卡西鎮定地說，「難道你不明白，他們無論如何都要追趕我們嗎？這件事只能這麼辦，我們從後門逃，路過下處。桑博或者昆博就一定能看見我們。他們來追，我們就躲到沼澤裡去。他們追不到我們時，就會回家報告大事不好，再把獵狗放出來什麼的。趁他們跌跌撞撞，你擁我、我推你的時候──他們辦事總是這副德性──你我再沿著通到上房背面的小河溜回來，在河裡淌著水回到後門。這樣，獵狗就嗅不出來，因為水裡存不住氣味。全家人都會跑出去追我們，這時我們就穿過後門，到閣樓上去。我在大箱子中間擺了一張挺舒服的床鋪。我們得在閣樓上待好長一段時期，因為你不知道，他肯定會追捕我們鬧個天翻地覆，會糾集別的種植園的老監工，來個大搜捕，會把沼澤裡每一寸土地都搜查一遍。他常跟別人誇口，說誰也從他手裡逃不掉。那他就慢慢地找吧。」

　　「卡西，你盤算得真周到！」埃米琳說，「除了你，有誰還能想出這種辦法來呀？」

　　卡西眼裡既沒有喜悅也沒有興奮，有的只是絕望和堅毅。

　　「來吧。」她說著向埃米琳伸出了手。

　　兩個逃亡者悄悄溜出上房，趁著越來越濃的暮色，從下處旁邊閃身而過。西方天空上，嵌著一彎新月，宛若銀色玉璽，稍稍推遲了夜幕的降臨。不出卡西所料，他們將要走到環繞著種植園周圍的沼澤邊緣時，只聽得一聲呐喊，讓她們停下來。不過，這不是桑博而是烈格雷的聲音，他一邊破口大罵，一邊追趕她們。聽到呐喊聲，埃米琳軟弱的神經崩潰了。她抓住卡西的胳膊，說：「哦，卡西，我快昏過去了！」

　　「你要是昏過去，我就要你的命！」卡西掏出一把閃光的小匕首，在姑娘眼前晃了晃。

　　這一轉移注意力的辦法立即奏效，達到目的。埃米琳沒有昏厥，反而能夠隨同卡西一同鑽到了一塊迷宮般的沼澤裡去。裡面幽深漆黑，烈格雷沒有助手，要想追上她們，根本毫無希望。

　　「嘿、嘿！」烈格雷殘忍地吃吃地笑道，「不管怎麼說，她們都掉進陷阱裡去了，這兩個婊子！她們跑不了啦，看她們在裡面受罪吧！」

　　「喂、喂！桑博！昆博！都給我來呀！」烈格雷一面叫喊，一面來到下處。這時，剛好男女黑奴剛剛收工回來，「有兩個跑到沼澤裡去啦。哪個黑鬼子能把她們捉回來，我賞給五塊錢。把獵狗放出去！把小虎、怒神還有別的獵狗，統統放出去！」

　　這個消息立即引發了一片騷亂。不少男奴一躍而出，殷殷勤勤，主動表示願意效力。或者出於得到懸賞的希望。也或者出於阿諛奉承的奴性，奴隸制所造成的最悲慘結局之一的奴性。有些朝這邊跑過去，有些從另一邊跑過去。有些人去拿松節火把，有些人解開獵狗。獵狗嘶啞的狂吠，給這番熱鬧場景平添了不少聲色。

　　「老爺，要是咱們逮不住她，能開槍嗎？」桑博問。這時，他的主子給他遞過來一支來福槍。

　　「你要是願意，衝卡西開槍好了！她的時辰到了，該回老家見鬼去啦。可是，別衝那丫頭打槍，」烈格雷說，「喂，小的們！拿出精神來，幹得漂亮一點。抓到她們的人，賞五塊大洋，不管怎樣，你們每個人也犒賞一杯酒喝。」

　　於是，這一夥人手持烈焰熊熊的火把，人喊馬嘶犬吠，吱呀怪叫著直奔沼澤而去，遠遠地，還跟著上房的全體僕役。結果，當卡西和埃米琳偷偷抄後路回來的時候，整個宅院都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追趕人群的呼嘯和喊叫，還在夜空中迴蕩。卡西和埃米琳穿過起居室的窗戶望出去，瞥見手持火把的那隊人馬，正沿著沼澤邊沿疏散開來。

　　「你瞧那邊！」埃米琳邊說邊為卡西指劃著，「搜捕開始啦！你瞧，那些火把在飛舞哪！聽，獵狗還在叫哪！你沒有聽到？我們要是還在那裡，可就沒機會逃了。哦，行行好，我們快藏起來吧，快點兒！」

　　「沒有必要慌慌張張的，」卡西語氣十分泰然，「他們全都出去追人去了──今天晚上，可真有意思！我們一會兒再上樓。同時，」她說著慢慢騰騰地從烈格雷匆忙中丟下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把鑰匙，「同時，我們再拿些盤纏。」

　　她打開寫字臺的抽屜，拿出一疊鈔票，很快點了點數目。

　　「哦，可別這樣做。」埃米琳說。

　　「別這樣做！」卡西說，「為什麼不能？你是願意我們餓死在沼澤裡，還是願意用這些錢當路費，到自由州去呢？有錢什麼事都辦得到，姑娘。」她一面說，一面把錢揣到懷裡。

　　「這是偷竊。」埃米琳沮喪地小聲說。

　　「偷竊！」卡西奚落般地大笑起來，「那些偷竊了別人肉體和靈魂的人，用不著對我們說教。這些錢，哪一張不是偷來的，不是從餓著肚皮、流血流汗的苦命人那裡偷來的？為了他撈錢，苦命的人就得累到死的那一天。他還竟然奢談偷竊！噢，算啦，我們還是到閣樓上去吧。我在那裡存了一些蠟燭，還有些書可以消磨時間。他們絕對不會到上邊找我們去，這你放心好啦。要是他們上去，我就裝鬼嚇唬他們。」

　　埃米琳來到閣樓上，見到一隻碩大的木箱。木箱原是裝運大件家具用的，現在則放在那裡，開口衝著牆壁，或者倒不如說衝著屋頂。卡西點燃了一盞小燈，兩人從屋頂鑽進了箱子，就在裡面棲下身來。裡面，還鋪著兩床褥子和幾個枕頭，旁邊的一隻箱子，裡面儲存著為數不少的蠟燭和食物，以及旅途上她們需用的衣服。卡西早已把衣服整理成兩個小得出人意料的包袱。

　　「好啦，」卡西一面說著話，一面把小燈掛在箱壁的掛鉤上。這是她專門為了掛燈釘在箱壁上的，「目前這就是我們的家，你覺得怎麼樣？」

　　「你敢肯定他們不會到閣樓裡來搜查嗎？」

　　「我倒想看看西蒙烈格雷敢不敢這樣，」卡西說，「不會的，他躲開這裡才高興哪。說到那些僕人，他們個個都寧肯待著不動吃槍子，也不敢上這裡來看一眼的。」

　　埃米琳心裡坦然了一些，於是把身子靠在枕頭上。

　　「剛才你說要我的命，卡西，是什麼意思？」埃米琳問得十分天真。

　　「我的意思是怕你昏過去，」卡西說，「還真管用。不過，我現在告訴你，埃米琳，無論以後出現什麼情況，你都得有信心不昏過去才成，再說，也沒有這個必要。假如我沒有制止你，那個壞蛋現在也許把你逮到手裡了。」

　　埃米琳全身顫慄起來。

　　有一會兒的功夫，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卡西埋頭忙著讀一本法文書，埃米琳受不住精疲力竭的滋味，打起了瞌睡，睡了一覺。後來，人們的高聲喊叫，馬蹄的得得聲和獵狗的狂吠聲把她吵醒了。她愣了一下，有氣無力地大叫了一聲。

　　「沒事兒，是搜捕的回來了，」卡西鎮定自若，「別怕。從這個小孔裡往外看看。你看他們不是都在下邊嗎？西蒙今天夜裡是沒指望了。瞧他那匹渾身是泥的馬，都是在沼澤裡狂奔時濺到身上的。那些獵狗也髒兮兮的，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嗨，我好心的老爺，這樣的追捕，你還一次一次地沒完哪，可獵物並沒有在那裡。」

　　「喲，千萬別說話！」埃米琳說，「要是讓他們聽到，可怎麼好？」

　　「要是他們稍微聽到點動靜，肯定特別想躲開，」卡西說，「根本不礙事，我們想怎麼吵鬧都沒關係，這樣的結果只能更叫他們害怕。」

　　終於，午夜的沉寂籠罩了整幢房子。烈格雷嘴裡罵著自己活該倒霉，信誓旦旦地說著明天要進行狠狠的報復，才就寢上了床。

第四十一章　殉道者

　　「不要說上蒼遺忘了正義！

　　生活失去了通常樂趣──

　　破碎的心臟鮮血流淌，

　　受盡人間欺凌走向死亡！

　　上帝記下了每日的黯然，

　　每滴苦澀眼淚也記錄在案！

　　萬年天國的福祈將償還

　　他的兒女在這裡的一切辛酸。」

　　──布萊恩特

　　漫長的跋涉總有盡頭，淒苦的黑夜總會變成黎明。光陰的涓滴，毅然決然，一刻不停地永恒逝去，永遠催生著邪惡者的白晝化為無盡無休的黑夜，也催生著正義者的黑夜升華為永恒的白晝。在奴役的峽谷之中，我們跟隨著我們卑微的朋友，跋涉了相當長的一段路程。起初，經過了享受安逸舒適、寵惠優加的、鮮花盛開的片片田野，隨即經受了那與親人生離死別的心碎時刻。後來，我們同他一起，在陽光和煦的島子上等待著。那裡，慷慨無私的人們用朵朵鮮花，掩蓋起了他身披的鐐銬枷鎖。最後，我們又隨著他，經歷了那人世間最後一線希望。爾後在深夜破滅的時刻，我們又瞥見，在塵世黑暗的幽深淵藪裡，那肉眼凡胎無法目睹的天上仙界，用燦爛星光燃燒起了耐人尋味的新的輝煌。

　　此刻，啟明星高掛在層巒疊峰的頂峰，一陣陣超越凡世的和煦微風吹拂之處，預告著白晝的大門即將開啟。

　　卡西和埃米琳的逃跑，使脾氣原本乖戾粗暴的烈格雷激怒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不出人們所料，他的暴怒便自然落到無人保護的湯姆頭上。烈格雷在奴隸們面前，急匆匆地發布這個消息時，湯姆眼睛裡驀然射出的光芒，以及他突然高揚起來的兩手，都讓烈格雷看在眼裡。他見到，湯姆沒有參與到糾集前去追趕的人們中，自己心裡原來打算強迫湯姆參與進來，然而最近，由於他命令湯姆去參與任何非人道行動時，領略過他那寧折不屈的精神，所以不願意在匆忙之間停下來同他發生任何衝突。

　　因此，湯姆同幾個向他學會祈禱的黑人，滯留在人群後面，為逃亡者的潛逃奉獻自己的祈禱。

　　當受到挫敗、心灰意冷的烈格雷回到家裡時，在他心靈之中，對這個奴隸所抱的長期醞釀著的仇恨，便可怕的聚集起來，一發而不可收。自從把這個人買來以後，難道他不是一直堅定有力而又不表示反抗地與自己作對嗎？儘管默默不語，難道他內心深處不是有一個精靈，仿佛地獄之火，在熊熊燃燒嗎？

　　「我恨他！」那天夜裡，烈格雷坐在床上，說，「我恨他！他難道不是歸我所有嗎？難道我對他不是想幹啥就幹啥嗎？我不曉得誰能阻攔我！」烈格雷攥緊拳頭晃了晃，仿佛手裡有什麼東西，能夠捏成齏粉一樣。

　　不過，湯姆忠厚老實，又是個難能可貴的僕人。雖然烈格雷為此更加痛恨，然而，這種考慮對他來說依舊是某種掣肘。

　　第二天清早，他決定目前什麼話都不說，只是從鄰近幾個種植園裡糾合了一些人，手牽獵狗，肩扛大槍，把個沼澤團團圍將起來，打算著手有條不紊地搜查一遍。如果搜查成功，那千好萬好；倘若不然，他就會咬緊鋼牙、熱血沸騰，把湯姆傳喚到面前，那時非把那傢伙治得服服貼貼不可，再不然──他內心傳來一陣可怕的耳語，心裡同意了耳語所出的主意。

　　他們斷言，主子的利益就是奴隸的有力保障。可是，當一個人的脾氣憤怒得發狂時，他會心甘情願，眼睜睜把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以達到自己的目的，還哪裡會顧及別人的肉體？

　　「喏，」第二天，卡西透過閣樓的小孔觀察著說，「搜捕今天又快開始啦！」

　　上房前的空地上，三四個騎馬的人在奔騰跳躍，一兩群怪模怪樣的獵狗正跟牽著它們的黑人掙扎著，它們之間相互狂吠亂叫。

　　這群人中，有兩個是附近種植園的監工，其餘的是烈格雷附近鎮子上酒館裡的相識，由於對這次搜捕感到興趣，才趕來的。一個個凶神惡煞，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們更面目猙獰的人了。勒格裡十分慷慨大方，正用白蘭地挨個招待他們，還有不同種植園派遣來執行這項任務的黑人，因為每逢這樣請人幫忙，也要在黑人中間，辦得盡量像過什麼節日一樣熱鬧。

　　卡西耳朵貼在小孔上。晨風正衝著上房吹過來，她聽得見人們大部分的談話內容。她聽著聽著，陰鬱而嚴峻肅穆的臉上，泛起了尖刻的譏諷神情。只聽得他們在劃分地段，研究著獵狗的長處，下達如何開槍的命令，以及捕捉之後怎樣處置等等。

　　卡西抽身回來，合起兩手，向上望著，說：「哦，偉大全能的上帝！是啊，我們都是有罪的人。可我們又比世上的人多做了什麼壞事，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呢？」

　　她說著話，臉上和口吻之中流露出懇切的真摯。

　　「如果不是為了你，孩子，」她看著埃米琳說，「我真想出去，隨便讓他們什麼人開槍打死我才謝天謝地哩。自由對我到底有什麼用處？它能把我的孩子還給我，還是能讓我恢復我原先的樣子？」

　　稍帶稚氣純真的埃米琳，對卡西陰沉心情感到有些害怕。她似乎惶惑不解，所以沒有答話，只是握住卡西的手，輕輕撫摸著。

　　「別這樣！」卡西想要抽回手來，「你要這樣，我會喜愛上你的，可我決心永遠不再喜愛什麼東西了！」

　　「可憐的卡西！」埃米琳說，「千萬別這樣想了！如果救主給我們自由，也許會把你女兒還給你的。起碼來說，我就跟女兒一樣。我明白，我再也見不著媽媽了！不管你愛不愛我，卡西，我都愛你！」

　　溫柔的、孩子般的情緒感染了卡西。她坐在埃米琳身旁，摟著她的脖子，撫弄著她那棕色的柔髮。埃米琳望著那雙此刻噙著淚水的柔和目光，驚異於她的眼睛的美麗。

　　「哦，艾姆，」卡西說，「我切盼著自己的孩子，如饑似渴地切盼著，盼得連眼力都不行了！你瞧，這裡！」她拍打著胸脯說，「這裡淒淒涼涼，空空落落的！假使上帝把孩子還給我，那我就能向上帝祈禱了。」

　　「你一定要信奉祂，卡西，」埃米琳說，「祂是我們的天父啊！」

　　「可祂對我們怒氣沖沖，」卡西說，「氣得離開了我們。」

　　「沒有，卡西！祂會對我們慈悲的！我們把希望寄託在祂身上吧，」埃米琳說，「我總是懷著希望的。」

　　搜捕持續了很長時間。熱鬧而徹底，然而一無所獲。烈格雷困頓沮喪，翻身下了馬。卡西帶著極為譏諷和歡欣的神情，往下望著他。

　　「喂，昆博，」烈格雷四仰八叉地躺在起居室裡，說，「你給把那個湯姆押到這裡來，趕快！這個老不死的，是這整個事兒的後臺。我要在這張老黑皮身上，知道事情的底細，或者知道這事的原委。」

　　桑博和昆博，雖然彼此相互忌恨，但對湯姆的痛恨卻都到了刻骨銘心的地步，因此，在這件事情上，兩人可謂心心相印。想當初，烈格雷對他們說過，購買湯姆，是為了在自己出門的時候叫他當總監工，這就惹得兩人十分惱怒。而後，眼看湯姆受到主子的白眼和反感，這種惱怒，在兩人奴顏婢膝的心性中，就更是有增無減。因此，昆博信誓旦旦地邁步離開，去執行命令。

　　湯姆懷著某種預感，聽到了傳喚。因為，他了解逃亡者的全部逃跑計劃，以及她們目前藏身的地方，也了解他要對付的這個人，生性可怕，握著專橫的大權。然而，他對上帝懷著強烈信念，寧肯喪命，也絕不出賣無依無助的人們。

　　他把籃子放在田壟旁邊，仰望上蒼，說：「我把靈魂置於你手中！你救贖了我，哦，真理的上帝救主！」接著，便馴順地讓昆博粗魯殘暴地抓住了他。

　　「嗨，嗨，」大塊頭的昆博一面拖著他走，一面說，「這一下你算碰到槍眼上了！我敢說，老爺火氣正大！你怎麼也跑不掉了，這會兒！跟你說，你逃不脫了，沒錯！還幫著老爺的黑鬼子們逃跑，看你還有臉見老爺！會把你怎麼樣，咱就等著瞧吧！」

　　這些粗魯話，湯姆一句也沒有聽到耳朵裡去！相反，一個更高的聲音在說：「那殺身以後，不能再做什麼，不要怕他們。」這個可憐的人身上的神經和骨肉，都隨著這些話的震顫，宛若受到了上帝手指的觸摸，覺得千萬條靈魂都集於一身。他沿路走著，旁邊的花木樹叢和奴隸們的小屋，以及他受到屈辱的整個景象，都打著旋兒，一陣風從他身旁掠過去，仿佛田野景色掠過疾駛而去的車子。他的心在祈禱，天國之家已經在望，解脫的時刻近在手邊了。

　　「好哇，湯姆！」烈格雷走上前來，狠勁抓住湯姆外套的領子，在一陣無法釋然的狂怒中，咬牙切齒地說，「我非宰了你不行，明白不？」

　　「這很有可能，老爺。」湯姆語氣十分平靜。

　　「我剛剛……下了……決心，湯姆，」烈格雷凶狠而又冷酷得叫人可怕，「除非你把那兩個女人的事告訴我！」

　　湯姆默然不語地站在那裡。

　　「聾了嗎？」烈格雷跺著腳，像一頭激怒的獅子咆哮起來，「給我說！」

　　「我沒什麼可說的，老爺。」湯姆語氣緩慢而鎮定，說話慢慢吞吞。

　　「你敢給我說不曉得，你這個黑皮老基督徒？」烈格雷說。

　　湯姆默不作聲。

　　「說呀！」烈格雷的聲音如雷電霹靂，一面又狂怒地打著湯姆，「曉不曉得？」

　　「我曉得，老爺，可是什麼也不能說出來。讓我死了吧！」

　　烈格雷長長地喘了一口氣，強壓著怒火，抓住湯姆胳膊，把臉幾乎貼在湯姆臉上，用令人恐怖的聲音說：「你給我聽清了，湯姆！你當是上一回我放過了你，我說話就算數啦。可這一回，我鐵了心，不管賠多少錢。你一直拗著我，眼下我要制服你，再不然就宰了你！不是這樣，就是那樣。我要數數你身上有多少滴血，讓你的血一滴滴往外流，流到你認輸！」

　　湯姆抬頭望著主子，說：「老爺，要是你生病有災或是快死了，我願意救你一命，把自己心裡的血都給你。要是我這個可憐老頭子的滴滴鮮血，能夠拯救你寶貴的靈魂，我願在所不惜，把滴滴鮮血都奉獻出來，正像救主把自己的血賜給我一樣。哦，老爺！別把這個大罪帶給你的靈魂吧！這與其說傷害了我，倒不如說傷害了你！你儘管作惡吧，我的苦難很快就會過去；可是，你要是不悔罪，你的苦難是無窮無盡的！」

　　仿佛在暴風驟雨的間隙裡，聽到一段奇異的仙樂，這場情感的迸發，一時間使得人們啞口無言。烈格雷驚慌失色，呆望著湯姆。屋內鴉雀無聲，連那隻舊鐘的嘀嗒聲，也清晰可辨。它在默默地計算著對這顆鐵石心腸發出慈悲的最後期限，以及考驗時間。

　　然而，這只是轉瞬間的事情。烈格雷稍一躊躇，心裡浮現出一絲遊移不決的悔改衝動，接著，他那邪惡的念頭，又以七倍的瘋狂出現在心中。他暴跳如雷，一下子把湯姆打翻在地。

　　殘忍的血腥場面，既震驚我們的聽覺，又震驚我們的心靈。人敢於做出事情，別人卻不忍去聽。同胞和教友所遭受的苦難，即使在密室中也無法講述給我們，因為這會讓我們的靈魂痛苦不堪！然而，嗚呼，我的國家呀，這些事情卻是在你法律的前庇下做出來的！哦，基督呀！你的教會目睹這些場面，卻一言不發！

　　然而，古時候有一個人，他的苦難卻把屈辱羞恥人的殘酷刑具，變成了榮耀、盛譽和永恒生命的象徵。凡在他的精神所在的地方，屈辱的鞭笞、流血和欺凌，都使基督徒最後的抗爭，變得同樣的榮耀。

　　漫漫長夜之中，懷著勇毅和仁愛精神，在破敗小屋裡忍受毆打和殘暴皮鞭的那個黑人，難道孤立無援嗎？

　　不是的！他身邊站著只有他自己才能瞥見的一個人，站著一個「仿佛上帝之子」的人。

　　那誘惑者也就在他身邊。前者憤怒障目，專橫跋扈，無時無刻不在強迫後者，以出賣無辜的人們來逃避痛苦。可是，那顆勇敢而真誠的心，卻屹立在永恒的岩石上，巍然不動。正像他的救主一樣，他明白，要拯救別人，就無法拯救自身。因此，即使最極端的暴行，除了使他祈禱或者表示神聖信念之外，也絕對不能讓他開口講話。

　　「他快不行了，老爺。」受折磨者的堅忍，使桑博不由自主地受到了感染。

　　「給我打下去！一直打到他認輸才算一站！打呀！打呀！」烈格雷怒吼道，「我要叫他每一滴血都流乾，只要他不交待出來的話！」

　　湯姆睜開眼睛，望了望主子。「你這個倒霉的可憐蟲！」他說，「除了這個，你還能幹什麼？我以自己全部的心靈，饒恕你！」湯姆完全昏厥過去。

　　「我看他終於完蛋了，」烈格雷走上去，望著湯姆，「沒錯兒，他完了！哼，他到底閉上嘴了，簡直叫人解恨！」

　　是的，烈格雷，這沒有錯。可是，誰又能使你靈魂中的聲音閉上口呢？你那靈魂裡，沒有悔悟，沒有祈禱，也沒有希望，裡面那永遠無法撲滅的火焰，已經熊熊燃燒起來了！

　　然而湯姆還沒有死去。他所說的神奇話語和他所做的虔誠祈禱，震撼了那兩個變得殘暴的黑人的心靈，他們成了對他施加暴行的工具。因此，一等烈格雷走開，兩人便把他抬下來，愚昧無知地讓他蘇醒過來，仿佛那是對他的一種恩惠。

　　「說正經的，咱們幹的事兒，可真是罪過呀！」桑博說，「但願記在老爺賬上，別記在我們賬上就好了。」

　　兩人替他清洗了傷口，又用廢棄的棉花為他預備了一張簡陋的床鋪，讓他躺在上面。其中一個，又溜回上房，向烈格雷討一杯白蘭地，假裝說是身子累了，自己想喝點酒，然後端回來，灌進了湯姆喉嚨裡。

　　「哦，湯姆！」昆博說，「我們剛才對你真有罪呀！」

　　「我心裡完全饒恕你倆！」湯姆有氣無力地說。

　　「噢，湯姆，你告訴我們，耶穌是誰？」桑博問，「就是那個今兒個夜裡一直站在你旁邊的那個耶穌！他是什麼人？」

　　一番話又喚醒了那個不斷衰竭、不斷昏厥的靈魂。他訴說了有關神奇耶穌的幾句令人感到激勵的話，講到了他的生死，他的永世長存，以及他救贖眾生的力量。

　　兩個粗野的黑人哭泣起來。

　　「我怎麼從前壓根兒沒聽過呢？」桑博說，「不過，我真的信了！沒法子不信哪！救主耶穌，慈悲慈悲我們吧！」

　　「可憐的人兒！」湯姆說，「要是你們能皈依耶穌，我願意忍受一切的苦難！哦，救主！我祈求你再賜給我這兩個靈魂吧！」

　　於是，祈求得到了滿足！

第四十二章　小主人

　　兩天以後，一個青年人駕著一輛輕便四輪馬車駛過那條兩旁種著楝樹的大道；他把韁繩匆匆向馬的脖子上扔，跳下車來就詢問要找種植園的主人。

　　這個青年人就是喬治希爾比；為了說明他怎麼會來到這裡，我們必須回去追述一番。

　　奧菲利亞小姐寫給希爾比太太的那封信，不幸在某個偏僻的郵局耽誤了一個月才到了希爾比太太手裡；因此，很自然，她收到信以前，湯姆已經消失在遙遠的紅河上游的沼澤區裡了。

　　希爾比太太讀到有關湯姆的信息後非常關心，但是她沒有可能採取任何立即的行動。當時她正在丈夫的病榻旁照料著重病的丈夫，他發著高燒、神志昏迷。這時喬治希爾比少爺已經長成了一個高大的青年，是母親身邊的可靠幫手，經管她丈夫事務上的唯一依靠。奧菲利亞小姐為防備萬一，把處理聖克萊爾事務的律師的名字也寄給了他們，因此，在當時緊急的情況下，他們也只能給律師寫封信去詢問湯姆的情形。幾天以後希爾比先生突然去世，這自然使他們在相當一段時間裡必須去處理其它更為緊要的事情。

　　希爾比先生指定妻子為他全部資產的唯一遺囑執行人，表示了他對妻子能力的信任；於是她手頭立刻就有了一堆十分複雜的事務要處理。

　　希爾比太太以她特有的精力投入到清理這錯綜複雜的事務之中，她和喬治好一段時間都在忙著收賬查賬，出賣產業，清還債務；希爾比太太決心不論結果如何，一定要把家產清理得清清楚楚。在此期間他們收到了奧菲利亞小姐介紹的那位律師的回信，說他對湯姆的事一無所知，說他是在一場公開拍賣中被賣掉的，除了收到賣他而得的款子外，其它事全不清楚。

　　這使喬治和希爾比太太十分不安，因此大約六個月後，喬治正好要為母親去南方辦事，就決定親自到新奧爾良去一趟，進一步打聽一下消息，希望能發現湯姆的下落，把他贖回來。

　　喬治找了好幾個月，毫無結果；後來在完全偶然的情況下他在新奧爾良遇到了一個人，恰好知道他所需要的消息。於是我們這位小主人公口袋裡裝著錢，便乘船到紅河上游去，決心找到並贖回他的老朋友。

　　很快他被領到了宅子裡，在客廳裡見到了烈格雷。

　　烈格雷接待這位陌生人時很是無禮。

　　「據我了解，」年輕人說，「你在新奧爾良買了一個名叫湯姆的黑奴，他從前是我父親家的奴隸，我來看看是不是能把他買回去。」

　　烈格雷臉色陰沉下來，怒沖沖地說，「不錯，我是買了這麼個傢伙，我上當可他媽太大了！誰也沒有這狗東西難對付、放肆和無禮。居然挑唆我的黑鬼逃跑，兩個婆娘跑掉了，每個都值八百到一千塊錢呢！他承認幹了這事，可我要他說出她們的下落時，他站起來說他知道，可是不會告訴我的；我給了他一頓好打，這是我打黑鬼打得最狠的一次，可他就是不說。我想他快死了，不過也許他能挺過來。」

　　「他在哪兒？」喬治焦急地問道，「讓我去看看他。」年輕人兩頰通紅，兩眼冒火，但暫時慎重地沒有說什麼。

　　「在那邊棚子裡。」一個給喬治牽馬的小黑奴說。

　　烈格雷踢了孩子一腳，咒罵著他。喬治一句話沒說就轉往棚子裡走去。

　　自從那不幸的一夜後，湯姆已經躺了兩天。他不覺得痛，因為他身上所有的感覺神經，都已遭到破壞，麻木了。大部分時間他都是不省人事、一動不動地躺著，因為一個強健結實的軀體有自己的，不會立刻釋放禁錮其中的靈魂。夜深人靜之時，孤苦可憐的黑奴們曾在他們很少的休息時間裡偷偷去看望過他，以便能稍稍報答一下他出於愛心對他們的大量幫助。是的，這些可憐的弟子們沒有什麼東西給他，只有一杯冷水；但卻充滿了真誠的心意。

　　也曾有眼淚落在那誠實的、失去了知覺的臉上，這是可憐、無知的異教徒新近懺悔的眼淚，湯姆在瀕臨死亡時的愛心和堅忍喚醒了他們，使他們懺悔；他們還為他向新近才找到的救主傷心地祈禱，他們雖然除了祂的名字外對救主一無所知，但對發自無知而渴切的心底的祈禱祂是不會不聽的。

　　卡西曾偷偷從藏身之處溜出來過，她無意中聽到湯姆為她和埃米琳所作的犧牲，不顧被發現的危險，於前一夜去看了湯姆。這憂鬱而絕望的女人被這充滿深情的人用剩下的一點力氣說出的最後的幾句話深深感動了，那漫長的、寒冬般的絕望，那冰封的歲月全都消融了；她流著眼淚祈禱著。

　　當喬治走進那棚子時，頓覺天旋地轉，極其痛苦。

　　「這可能嗎？這可能嗎？」他說著跪在了他身旁，「湯姆叔叔，我可憐的、苦命的老朋友！」

　　這聲音裡有著某種東西穿透了這個垂危者的耳鼓。湯姆輕輕動了一下頭，微笑著說：

　　耶穌能使瀕臨死亡的人的病床

　　柔軟得和羽絨枕頭一樣。

　　年輕人彎身看他可憐的朋友時，眼中流下了值得尊敬的男子漢的眼淚。

　　「啊，親愛的湯姆叔叔，請你醒醒吧！再說一句話吧！看呀，喬治少爺來了，你心愛的小喬治少爺呀！你認不出我了嗎？」

　　「喬治少爺！」湯姆說著睜開了眼睛，聲音十分微弱地說道，「喬治少爺！」他好像有點莫名其妙。

　　慢慢的，這個念頭似乎充滿了他的心靈，那雙毫無表情的眼睛發出了亮光，視線集中了起來，整個臉露出了笑容，粗硬的手捏攏了起來，眼淚從臉上流了下來。

　　「讚美上帝！這……這……這正是我希望得到的！他們沒有忘記我。它使我心靈感到溫暖；讓我心裡覺得高興！現在我死而無憾了！讚美上帝吧，我的靈魂！」

　　「你不會死！你不能死！別想到死！我是來贖你，帶你回家的。」喬治焦急而激動地說。

　　「啊，喬治少爺，你來得太晚了，上帝已經贖下我，要帶我回家去了，我渴切盼望能去，天國比肯德基要好啊！」

　　「啊，千萬別死！這會要我的命的！想到你受的罪我多傷心啊，而且還躺在這麼個破棚子裡！可憐的、苦命的人啊！」

　　「別叫我是個苦命的人！」湯姆嚴肅地說，「我曾經是個苦命人，但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已經到了天國的門口，就要進去了！啊，喬治少爺！天國來臨了！我已經得到了勝利──是主耶穌給予我的勝利！光榮屬於主的名字！」

　　喬治被湯姆斷斷續續地說這幾句話時的力量、熱情和主宰力感動得肅然起敬，他坐在那裡默默地注視著湯姆。

　　湯姆抓住了他的手，接著說：「你千萬不要告訴克魯伊，可憐的女人，我現在這個樣子，她聽了會難受的。你就告訴她你看見我進天國的，我等不了他們了。告訴她無論在什麼地方上帝始終都和我在一起，把一切都變得輕鬆容易多了。啊，還有可憐的孩子們和小娃娃！多少次我想到他們心都碎了！告訴他們大家，都跟我走，跟我走呀！問候老爺和善心的太太，還有莊園上所有的人！你不知道，我愛他們大家！我愛每一個地方的每一個人！我只有愛！啊！喬治少爺！做一個基督徒是多好啊！」

　　這裡，烈格雷漫步來到了棚房門口，故作滿不在乎的一副頑固神情往裡面看了一眼，轉身走開了。

　　「老魔王！」喬治氣憤地說，「想到有一天魔鬼會和他算賬，心裡還痛快點。」

　　「啊，別這麼說，啊，你千萬別這麼說！」湯姆抓著他的手說，「他是個可憐蟲，想想都可怕！啊！只要他能懺悔，上帝現在就會寬恕他的；不過我怕他永遠也不會懺悔呀！」

　　「我巴不得他不懺悔！」喬治說，「我決不願意在天堂見到他！」

　　「別說了，喬治少爺，這樣說使我不安！你不要這樣想，他並沒有真正傷害過我，他只不過替我打開了天國的大門而已！」

　　這時，見到小主人的快樂而突然在這將要死去的人身上產生的一股力量漸漸消失了，他閉上了眼睛，很快就不行了，臉上出現了那神祕而莊嚴的變化，說明另一個世界快要到來了。他艱難地喘息著，寬闊的胸膛緩緩起伏，一絲笑意浮現在他的臉上，仿佛洋溢著勝利者的驕傲和愉悅。

　　「有誰……誰……誰能夠把基督的仁愛從我們心中奪去呢？」他喃喃地說道。這聲音如此衰弱，顯然是他那衰竭的軀體中能夠發出的最後的音節，即使他竭力抗爭也無濟於事。他含笑長辭了。

　　喬治靜默地坐著，神色肅重，滿懷敬畏。這間小屋在他心中已成為聖地。「做一個基督徒，是多麼偉大呀！」他合上了亡者那雙失去光澤的眼睛，從他身邊站起身來，心中只是激盪著這一信念。這正是他的老朋友、純樸的湯姆所堅守的信念。

　　喬治轉過身來，發現烈格雷站在他背後，臉色陰沉。

　　湯姆大叔的小屋中籠罩著濃重的哀傷情緒，使喬治的憤慨不至於突然迸發出來。烈格雷的出現僅僅使他厭惡，但尚未引燃他剛強猛烈的本性。他只是感覺胸中激盪不已，想遠遠地避開烈格雷，不與他說話。

　　他指著湯姆的屍體，烏黑的眼眸鋒芒犀利，直刺向烈格雷，簡短地說：「你已經榨盡了他的血汗，這具屍體你要我付多少錢？我要帶走他厚葬。」

　　烈格雷固執地回答道：「我可不賣死了的黑鬼，不過我很樂意你把他埋起來，隨時隨地都可以。」

　　「夥計們，」喬治威嚴地吩咐兩三個看著死者的黑人，「幫我把他抬起來，安置在我的馬車裡；再給我找一把鐵鋤。」

　　有個黑人跑去拿鐵鋤，另外兩個人幫喬治把湯姆的軀體抬上馬車。

　　喬治沒有搭理烈格雷，甚至不屑於再看他一眼。烈格雷對喬治的命令未加阻擋，只是冷冷地站在那兒吹口哨，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態；他陰沉著臉，一直跟隨他們走到門前的馬車旁邊。

　　喬治把自己的外套鋪在車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抱起湯姆的身體放在外套上。接著，他移動一下座位，使湯姆的空間更大一些。他這才轉過身來，逼視著烈格雷，用平穩的口吻說道：

　　「我還沒有告訴你，對於這起殘暴事件我是什麼看法──眼下還不是時機，也不是合適的場所。可是，先生，無辜者終究會得到公正的裁決，我將宣布這一凶殺案，並且訴諸於首席法官對你進行指控。」

　　「你儘管去控告吧！」烈格雷輕蔑地打著響指，「我很願意看見你這樣做。可你到哪兒去找證人呢？……你有什麼證據？……你去告呀！現在就去！」

　　喬治立刻看出了這種公然的藐視是如何有力：現場沒有一個白人，而在所有南方法庭上，黑人的證據毫無價值。此時此刻，他感到自己發自內心深處的憤怒的呐喊聲可以充斥整個天空，然而這種悲哀卻是多麼虛弱無力！

　　「何必呢？只不過死了一個黑奴罷了，這般小題大作！」烈格雷說。

　　這句話就像火花投進炸藥庫一樣。謹慎從來就不是這個肯德基青年的內在品質，他轉過身來，一拳砸在烈格雷的臉上。喬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滿腔憤慨，那一副威武不可侵犯的神情，不禁使人聯想起與他同名的英國勇士──聖喬治。

　　有這樣一類人，挨打受挫對他們來說不無益處。如果對手勇猛地把他們擊倒在地，他們反而會生出敬意。烈格雷無疑正是這種人。他從地上爬起來，抖落衣服上的塵土，望著絕塵而去的馬車，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恭謹神色。他沒有再說一個字，看著馬車愈駛愈遠，直至消失了蹤影。

　　馬車很快駛出了烈格雷的種植園地界。喬治在來途中曾留意過一個小沙丘，沙丘上土質乾燥，生長著幾株茂盛的樹木，蔭翳蔽日。他們在沙丘上挖了一個墓穴。

　　「先生，您的大衣要拿出來嗎？」兩個黑人挖好墓穴，問喬治。

　　「不用了，把它送給湯姆吧。可憐的湯姆，我唯一能給你的就只有這件衣服了。你拿去吧。」

　　兩個黑人把湯姆放在挖好的墓穴裡，然後開始填土，填起一座新墳。他們把綠色的草皮移植在墳上。自始至終，這幾個人都沉默著。

　　「夥計們，走吧。」喬治說著，在每個黑奴手裡都放了一枚兩角五分的硬幣。黑人們躊躇再三，不肯離去。

　　「先生，求您買下我們吧。」一個黑人說。

　　另一個黑人說道：「我們一定忠心侍奉您。」

　　第一個黑人又說道：「先生，我們在烈格雷種植園裡實在不能忍受下去了，求求您買下我們吧！」

　　「我沒有能力買你們。」喬治為難地揮揮手。黑奴們只好走開了。

　　他們沒有繼續哀求，在離開的時候，臉色十分苦惱。

　　「我祈求上帝作證！」喬治跪在墓前──這裡葬著他可憐的朋友，「從今以後，我將致力於鏟除奴隸制，把這魔根禍胎從我們國家徹底根除！上帝為我作證！」

　　沒有任何紀念物來標誌我們這位朋友的安息地，他根本就不需要！上帝知道他在哪裡安息，當上帝在光華和榮耀中降臨時，必將使他復活，使他靈魂不朽；他將與上帝同在。

　　不必可憐他吧！這樣的生和死是不需要憐憫的，上帝的榮耀並不體現在萬能的財富，而在於拋卻對個人安危的顧念，去經受苦難的愛！上帝賜福於那些應他召集、聚在他身邊的人們，賜福於那些隱忍負重、負著十字架始終追隨他的人們。關於這些，《聖經》上寫道：「悲痛的人受到賜福，他們將得到安慰。」

第四十三章　真正的鬼故事

　　不知為什麼，最近這段時間裡烈格雷莊園的僕人們都在傳言鬼的故事。

　　僕人們私下裡說：他們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聽到鬼魂走下樓梯的聲音。鬼魂穿過廊道，在庭院裡徘徊遊蕩。儘管各道門都上了鎖，卻絲毫不能阻擋它的腳步。也許它們口袋裡藏著萬能鑰匙，也許鬼魂本來就能從鑰匙孔裡穿入穿出。不管怎樣，鬼魂就這樣逍遙自在、得意洋洋地遊遊蕩蕩，讓人好不恐慌。

　　目擊者們給這個鬼魂的外貌賦予了各種各樣的描述，導致這種分歧的原因是：無論黑人還是白人，當他聽到鬼的聲息時，便習慣性地立刻緊閉雙眼，順手抓起一樣東西蒙住頭臉，比如說內衣、毛毯等等。眼睛自然什麼都看不見了，然而他們的心神卻變得異常明晰，頭腦中映現出千百種鬼魂的模樣來，並且在事後繪聲繪色地向別人描述它的形象。描述者總是賭咒發誓，仿佛親眼所見。這許多種描繪當然沒有一處雷同，只是都具備了鬼魅家族的共同特徵：它們披著慘白的屍布。可憐的黑奴們並不了解古代史，也不知道莎士比亞曾這樣描寫鬼的外貌：

　　「鬼魂披著屍衣

　　在羅馬的街巷中哀泣。」

　　然而他們在描述鬼的形象上竟然如此一致，這的確是性靈學上的奇妙現象。我們應該請研究性靈學的有關人士關注此事。

　　儘管如此，我們卻有理由相信，確實有個高高身影的鬼魂，披著白袍，在夜半時分繞著烈格雷的宅院遊蕩。它穿過房門，在主宅四周徘徊，時隱時現。它的足音在冷寂的樓梯上響過，消失在可怕的閣樓裡。次日清晨，人們卻發現樓道的門依然緊鎖，如同往常一樣。

　　烈格雷怎能不聽說這些傳言！儘管僕人們私下裡流言紛紛，卻瞞騙著烈格雷，不讓他知道。然而這般避諱更加使烈格雷膽戰心驚。他越發酗酒，終日痛飲白蘭地。白天他氣派十足，總是高昂著頭，痛罵僕役們；晚上卻惡夢連綿。他躺在床上，腦海中映現出使他厭惡的鬼影子來。在湯姆屍體被抬走的那天半夜裡，烈格雷馳馬到臨近的小鎮上喝酒，喝得爛醉如泥，直到很晚才疲憊不堪地回來了。他鎖上門，而後上床休息。

　　惡人的靈魂是一個使他自己也會恐懼不已的可怕的東西。烈格雷盡量使自己平靜下來，可是做不到。沒有人知道靈魂起止於何處，沒有人知道靈魂會想些什麼。烈格雷的靈魂此時想起的事，都是他親身所為、使他顫慄的罪惡行徑。可是這些罪惡永遠無法挽回了，就像靈魂的不死一樣不可改變、不可彌補。他心裡已經隱藏著一個鬼魂，卻把別的鬼魅都阻隔於門外，這根本無濟於事！在他心底激盪著鬼魂嘆息、哀叫的聲音，儘管繁瑣的俗務把這哀聲深深掩抑，它卻仍然是尖銳、淒厲的號聲──預示著末日即將來臨。

　　即便如此，烈格雷臨睡前還是要鎖好房門，裡面頂上一把椅子，然後在床前點燃一盞可以徹夜長明的燈，床頭還藏著手槍。他仔細檢查窗栓是否插緊，然後嘟囔著：「我才不怕鬼怪和它手下的鬼兵呢。」他很快就入睡了。

　　是的，他睡著了，因為他太累了；他睡得很沉。可是後來夢中卻出現了一個陰影，一個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在他頭上飄懸著。他看到的是他母親的屍體，然而是卡西把它高高懸起來，讓他辨認。他還聽到了尖叫聲和哀歎聲亂紛紛地混雜在一起。他雖然看見了、聽見了這一切，卻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睡夢裡，他掙扎著想從夢中醒過來。就在半睡半醒中，他確信有個影子正走進屋子裡。他看見門開了，可是自己的手腳卻絲毫動彈不得；最後他終於轉了個身，清醒地看到門的確是開著的，一隻手正在捏滅床頭燈。

　　天色陰霾，月光黯淡，他看見了！──從門口輕輕飄進來一個白色的影子！他聽到了它披著的屍衣輕輕抖落的聲音，沉悶而又細碎。它冷冷地立在床前，一隻冰涼的手搭在烈格雷的手腕上。烈格雷聽到了一個低沉的、可怖的聲音：「來吧！來吧！來吧！」他在極度的恐怖中不禁大汗淋漓。他不知道那個白色的鬼影是在什麼時候、如何走出了這個房間。烈格雷跳下床，拉一拉房門。房門依然緊閉著，鎖得嚴嚴的。一陣昏暈襲來，他跌倒在地上。

　　此後，烈格雷比以往更加酗酒，喝酒時不再謹慎，而是更加肆意，無所顧忌。

　　不久以後，村裡人都在傳言烈格雷身患重病，快要死了。過度飲酒報以他這場致命的疾病，他在來世應遭受的報應似乎已被提前拖入今世中來。他的病房裡彌漫著的恐怖氣氛簡直沒有人能夠忍受。他不停地失聲號叫，喃喃囈語，描述著他看到的影像，所有聽到這些話的人恐怖得血液幾乎要停止流動。似乎在彌留之際，他床邊還站著一個冷漠的、慘白色的影子，對他說：「來吧！來吧！來吧！」

　　事情十分湊巧，在烈格雷看見白色鬼影子的當天晚上，有些黑奴瞧見了兩個白影。它們步履倏忽，穿過了林蔭路，飄向大路。人們在第二天發現主宅的屋門大敞著。

　　卡西和埃米琳過了好久才在小鎮邊上的樹叢中停下來歇息，伸伸腿腳。天就要亮了。

　　卡西一身黑裙，風姿綽約，儼然是克裡奧爾的西班牙貴婦。她頭戴小黑帽，帽沿上垂下的厚厚的印花面紗遮住了面孔。前文曾敘述過她的一段逃亡經歷：在那期間，她假扮一位克裡奧爾女郎，埃米琳扮為她的女僕。

　　卡西舉手投足間展露出來的風姿與她自己的設想極相稱，因為她幼年時代始終在上層社會中蒙受熏陶。她還有許多舊時的衣服和珠寶，這些衣飾正好用於她喬裝打扮。

　　她在郊區稍事停留，發現有賣皮箱的，於是選了一隻很好看的皮箱，並叮囑賣主沿路把箱子送到自己手中。這樣，她隨身帶著一個用小車推箱子的小僕人，埃米琳手拿背包和各種小包緊隨其後。卡西像一位雍容的貴婦人一樣，住進了一家小旅店。

　　安頓食宿之後，她看見了喬治希爾比。他給卡西留下的印象極為深刻。當時喬治住在這家旅店裡等待著下一班輪船啟航。

　　卡西曾在閣樓上的小洞中偷偷看見過他，看見他帶走了湯姆的屍體，也目睹了喬治與烈格雷之間的一場紛爭，她心裡不禁暗暗喝采。每當夜晚來臨時，卡西就假扮鬼魂，輕輕地在院子裡走動。有時候她會聽到黑奴們私下裡議論湯姆的事，從而知道了喬治的身份以及他和湯姆之間的淵源。她得知喬治同自己一樣也在等下一班輪船，而且對喬治很快產生了信任。旅館中的客人並沒有對卡西的姿容舉止產生懷疑之心，她總是出手闊綽，而這類人一般不會引起別人尋究底細的好奇心。卡西在籌備錢財的時候就早已預料到。

　　一艘輪船在黃昏時分停泊在港口。喬治希爾比殷勤周到地攙扶卡西上船──這正是肯德基式的禮貌。喬治經過一番努力，最後把她安置在一間很舒服的豪華客艙中。

　　輪船在紅河航行的途中，卡西閉門不出，一直稱病，誠實恭順的女僕人在身前身後服侍。

　　輪船在密西西比河靠岸時，喬治得知自己與這位萍水相逢的貴婦將同路，都要啟程去上游，因此他請求與卡西同乘一艘船，並且幫她預訂了豪華艙的船票。喬治如此盡心盡力，完全是出於同情她那嬌弱的體質。由此事我們也可以看出，喬治的心地是多麼善良啊。

　　旅客們已經安全地改乘了漂亮的「辛辛那提」號。你看，蒸汽機起動了，以它強大的力量帶動輪船乘風破浪，逆水向前駛去。

　　卡西的身體漸漸有了起色，能夠靠在欄杆旁稍坐一會兒，還能到餐廳就餐。乘客們都議論著這個貴婦人，猜想她年青時一定嬌媚無比，儀態萬方。

　　喬治初見卡西的容貌時，敏銳地感覺到這個女人似曾相識。然而每個人幾乎都有過這樣的經歷，根本無法解釋這種感覺。喬治常常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到她身上，凝神觀察她的相貌舉止。而卡西發現這個年青人總是專注地看自己，不管是在餐廳，還是坐在艙房外面；每當遇見他時，總是如此。卡西覺察到他的目光，臉上立刻浮現出敏感的神色來，於是這個年青人就十分禮貌地把目光轉移了。

　　卡西心裡不禁猶疑不已，以為喬治發覺了自己的不妥之處。後來，她終於徹底相信了喬治的坦誠，決定把自己的身世和命運完全告訴他。

　　喬治聽了卡西的遭遇，不禁對烈格雷莊園的每一個逃亡者都抱以深深的憐憫之情。談及烈格雷莊園，或者想一想這個地方，他心裡都覺得厭惡。他身上滋生了非凡的勇氣──這正是他這樣的身份和這種年齡所特有的品質──他使卡西確信，自己一定會盡全力保護她們，協助她們脫離眼前的困境。

　　卡西艙房的鄰居是一位法國貴婦都德夫人，她帶著一個年齡十二歲上下的小女兒，那女孩生得十分美貌。從喬治的言談中，夫人斷定他是肯德基人，於是露出了想與他結識的意圖。她那美麗的女兒，在半個月的行程中，真正是一個打破沉悶氣氛的小精靈。她為都德夫人與喬治的接觸創造了條件。

　　喬治的椅子常常放在都德夫人的艙房旁邊，卡西的位置是在欄杆內側，可以聽見兩個人的對話。

　　都德夫人非常詳盡地詢問肯德基州的情況，她說自己曾經在那裡居住過。喬治發現，她的舊居地必定距離自己家鄉不遠，真是出人意料。從她的言談中也可以看出，對喬治家鄉的人和事她了解很多，這不禁使喬治暗暗詫異。

　　一天，都德夫人問他：「你的家鄉附近，是否有姓哈里斯的人呢？」

　　「我家附近就住著一戶姓哈里斯的人，」喬治回答說，「但是我們兩家人並沒什麼接觸。」

　　都德夫人問：「他可能是一個大奴隸主吧？」她的口吻極其關切，卻極力壓制，仿佛不願被人覺察。

　　「的確如此。」喬治看到她的表情，覺得很奇怪。

　　「你聽說過嗎？他有一個奴隸，叫喬治，是個混血兒，也許你聽人說起過？」

　　「噢，當然，他的名字是喬治哈里斯。我們很熟悉，他娶了我媽媽的一個女僕為妻。但是他已經逃往加拿大了。」

　　「真的嗎？」都德夫人連忙說，「感謝上帝保佑他！」

　　探詢的眼神在喬治的眼裡一閃而過，但是他保持沉默。

　　都德夫人雙手捧著頭，淚水滾滾而下。

　　「喬治是我弟弟。」她說。

　　喬治希爾比十分驚訝，不禁提高了聲調說：「夫人！」

　　都德夫人拭去淚水，抬起頭來，神色中透著驕傲。她自豪地回答說：「不錯，喬治哈里斯就是我弟弟！」

　　「我可真有點兒糊塗了。」喬治不由自主地向後挪動椅子，直視都德夫人。

　　「喬治還在幼年時，主人就把我賣到南方，」她說，「我的新主人心地善良，慷慨大度，他帶我去西印度群島，給了我自由，而且娶我為妻。最近我先生不幸去世，我本來想去肯德基州找我弟弟，為他贖身。」

　　喬治說：「我聽他說過，曾有一個姐姐埃米琳，被賣到南方去了。」

　　「是的，我就是埃米琳！」都德夫人說，「你快點兒給我描述一下，他是個什麼樣的……」

　　「一個很出色的小夥子，」喬治回答，「儘管他身受奴役，卻仍然是個出類拔萃的人，聰明、品質優秀。因為他和我們家裡的一個女僕結婚了，所以我才認識他。」

　　「他妻子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呢？」都德夫人問。

　　「她是個很好的姑娘，」喬治說，「漂亮、性格溫柔、頭腦聰慧，又是虔誠的基督徒。我母親把她當作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教導成人，她會讀書寫字，針織刺繡也很好，而且唱歌特別動人。」

　　「這個女孩從小就出生在你家裡嗎？」

　　「不。我父親在去新奧爾良時把她買回來，作為禮物送給我母親。當時她只有八九歲光景。父親從未對母親透露過花費多少錢才買下她。直到前一階段我們整理他從前留下的單據，才發現了那張賣身契。她的價碼很高，也許是因為她太漂亮了。」

　　喬治背對著卡西，敘述著這些故事細節，他沒有看到卡西專注的神情。

　　卡西聽到這裡，臉色由於關切而變得慘白。她碰碰喬治的臂膀，問道：「你知道那姑娘的賣主姓名嗎？」

　　「好像是西蒙斯。我記得這是寫在賣身契上的名字。」

　　「天哪！」聽到這句話，卡西昏了過去，倒在船板上。

　　喬治和都德夫人都驚惶萬分。儘管他們並不知緣由，然而出於仁義之心，都感到不安和擔憂。好心腸的喬治忙亂不堪，碰倒了一隻水壺，打碎了兩個杯子。艙房中的女乘客一聽說此事，都跑了過來，把豪華客艙的門口堵塞得密不透風。如此忙亂不堪的景象，大家一定都想像得出。

　　可憐的卡西！她一恢復知覺就撲在艙壁上痛哭，像個孩子似的哀傷無助。身為人母，也許能夠體察出她的心境，有的母親也許體會不到。但是此時此刻，卡西真正相信上帝對她施予了憐慈之心，使自己可望與女兒相見。她在數月後果然見到了女兒，不過那是後話，現在暫且說到這裡吧。

第四十四章　牧原

　　文章寫到這裡，其餘的故事已接近尾聲了。卡西和都德夫人的離奇的際遇深深打動了喬治，像所有的年青人一樣，他覺得驚奇有趣，同時又對此事滿懷關切。他費盡周折地把艾莉查的賣身契寄給卡西。單據上面所載的姓名和時間與卡西記憶中的情況毫無二致。卡西，堅信艾莉查就是自己的女兒，她眼下要做的事就是追尋艾莉查出逃之後的行蹤線索。

　　天緣巧合，命運把她和都德夫人緊緊連繫在一起。她們日夜兼程奔赴加拿大，一路上尋訪了無數個收容逃亡奴隸的據點，終於在阿默赫斯堡找到了一個傳教士，喬治夫婦初入加拿大時正是蒙他收留保護。由於從傳教士那裡得到訊息，卡西和都德夫人追尋到蒙特利爾市，探聽喬治一家的消息。

　　喬治和艾莉查成為自由人已經五年了。喬治在一個著名的機械師開辦的工廠裡獲得了一個安穩的職業，所掙的薪水足以持家，他們還生了一個女兒。

　　哈里已經長成為一個英俊聰穎的少年，就讀於一所知名的學校，學識漸漸增多。阿默赫斯堡收容站的那位教士曾收留過喬治，他對卡西和都德夫人敘述的情況十分關注。都德大人請求他一同前往蒙特利爾尋找喬治，一切費用由夫人承擔。傳教士允諾了此行。

　　黃昏時分，在蒙特利爾市郊的一座乾淨整潔的公寓裡，有一家人已經準備好晚飯，餐桌上面擺放整齊，鋪著雪白的桌布。壁爐裡紅色的火苗劈啪作響，興奮地跳躍著。房屋的一角安放著一張寬大的寫字桌，桌上鋪著綠色桌布，擺著紙筆等文具。書桌上面的書架上排列著一本本精選過的書籍。

　　這是喬治的書房。從前，他在艱辛的生活中抽取空暇時間學會了看書識字，一心一意地進取向上。現在，他仍然努力不輟，把全部業餘時間都用來學習。

　　此時他正坐在書桌旁讀著一本藏書，並且做著筆記。

　　「喬治，過來，」艾莉查說，「你白天不在家裡，趁我泡茶時一起說說話吧，快放下書。來呀。」

　　小艾莉查也做出了迎合媽媽的舉動：她搖搖晃晃地跑到爸爸旁邊，想拿掉他的書，坐在他的膝上。

　　「小機靈鬼！」喬治讓步了，男人在這種情況下總是不得不這樣做。

　　「好啦。」艾莉查一邊切麵包，一邊說。幾年的光陰，使她看上去平添了幾分成熟；身材略顯豐滿，有些家庭主婦的風範。在她身上我們能夠感受到她內心的幸福和恬靜。

　　「哈里，寶貝，今天你的數學題做得好嗎？」喬治摸著哈里的頭髮，問道。

　　哈里頭上彎曲的頭髮已經不見了，但是他的眼睛、睫毛和漂亮高聳的前額仍如從前一樣。他臉上泛著紅光，驕傲地回答：「我全都做完了，是我自己做的，爸爸！」

　　「好極了，兒子，」喬治說，「要靠自己的能力做事，你今後的機會可要比你可憐的爸爸好得多。」

　　就在這時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艾莉查一邊答應著，一邊去開門。她高興地喊道：「噢，是你呀！」喬治轉過身來，看見了傳教士。艾莉查請他走進屋裡，並且請同來的兩個女人就座。

　　按照本來安排的程序，這位傳教士在路上就告誡大家要遵循他所策劃的步驟進行，如果事先沒有其他變化，事情可不能開門見山就暴露出來。

　　傳教士入座之後，用手帕拭拭嘴角，準備按原定計劃演出開場白。然而都德夫人的舉動卻使他慌了手腳。她緊緊擁抱著喬治，大聲說：「喬治！喬治！難道你不認識我了嗎？我是你姐姐埃米琳！」這樣一來，整個計劃全被打亂了，全部真象立刻暴露出來。

　　卡西坐在那裡倒是心平氣和，如果小艾莉查沒有突然出現在眼前，她本來能夠演好自己的角色。這個小女孩的身材、相貌和頭髮與她當年的女兒就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小姑娘始終看著她的臉，卡西不由自主地把她抱在懷裡，動情地說：「寶貝，我是媽媽呀！」這句話是如此情真，連她自己都以為眼前的小女孩真的是當年的艾莉查。

　　想要這件事有條有理地按步驟進行可真是不容易！傳教士終於使大家平靜下來，道出了原本該最初上演的開場白。他的講話成功地抓住了眾人的情感，每個人都在低聲哭泣。古往今來的演講者若能把場景渲染到如此境地，真可以自慰了。

　　他們全都跪在地上，好心的傳教士開始祈禱。──在這心情激盪的時刻，唯有祈禱上帝，把全身心都投入到上帝愛的懷抱裡，人們的心魂才得以安寧。禱畢，他們站起身來，這重新團聚的一家人彼此擁抱在一起，心中充滿了對上帝的尊崇、信賴之情。上帝以種種不可預料的方式把他們從重重險阻中牽引到一起。

　　在加拿大流亡者中有一位傳教士，他的筆記紀實比小說更加真實、離奇。奴隸制肆虐地摧殘許多家庭，像狂風橫捲殘葉一樣使人們骨肉離散，如此淒慘的故事怎能不離奇曲折、扣人心弦？失散了多年的人們，往往以為親人已經死去，卻能夠在這個避風港裡意外相聚──這裡就是一條永遠的安全海岸線。每一個初次踏上這塊土地的人都會受到熱烈的歡迎，因為他們的到來也許會帶來一些仍然桎梏於奴隸制的親人的訊息，包括他們的母親、姐妹、妻子或兒女。

　　在加拿大，許多成功地逃亡至此的奴隸往往會從原路返回，回到危機四伏的大陸去尋找自己的親人，希圖救她們脫離苦海。這類英勇事跡數不勝數，每當此時，死亡和酷刑的威脅都被他們遠遠拋在腦後。

　　我們曾經聽過一位傳教士講述的故事：有個年青人返回大陸時兩次被捉住，遭受了殘酷的鞭打，可是他最後還是逃回來了。我們聽過別人唸他寫給朋友的信，信中說他還想第三次返回大陸搭救他的妹妹。善良的讀者啊，他是英雄人物呢，還是一個罪犯？你難道不願為姐妹而犧牲自己嗎？你能夠指責他嗎？

　　閒言少敘，還是來看一看我們的朋友吧。意外的驚喜使他們止不住淚水，過了許久才拭去淚，漸漸平靜下來。全家人親親密密地圍坐在桌子周圍，只有卡西始終把小艾莉查抱在膝上，時不時地緊緊摟抱她，使小傢伙很好奇。當小艾莉查要往她嘴裡塞糕點時，她十分執拗地拒絕說她有比糕點更好吃的東西，所以不想吃糕點。

　　卡西很快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一兩天以後讀者在她身上一定已看不出昔日的痕跡。她臉色柔和，蘊含著聖潔的信任之情，從前的蒼白憔悴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她完全與自己的親人融合到一起，她愛著這兩個孩子，似乎他們就是她長久以來一直期待的人。她對小艾莉查所投入的愛心比對艾莉查更加深厚。她曾經失去的女兒與眼前的小艾莉查容顏姿態一模一樣。這個小女孩就像是一條花朵一樣的絢麗芬芳的繫帶，把卡西母女的感情維繫起來，使她們互相愛戀。艾莉查常常讀《聖經》，她心地虔誠、信念堅定，使母親那疲憊不堪、支離破碎的心靈得到了正確的引導。卡西接受了這指引，也變成了虔誠的基督徒。

　　一兩天後都德夫人向弟弟詳細講述了自己的經歷。丈夫留下了一筆豐厚的遺產，她想拿出來以供全家花銷，因此徵詢喬治的意見，可以用這筆錢派上什麼用途。喬治說：「我想上學，埃米琳。讀書始終是我最大的心願。其他的事你就不用費心了。」

　　他們做好充分準備後啟程去法國，打算在那裡暫住幾年。全家人帶著埃米琳一起乘船出航。這艘輪船上的大副為埃米琳的姿色所傾倒，抵港後不久就與她結婚了。

　　喬治在法國一所大學裡攻讀了四年，接受了系統的教育。他的學習熱情很高，成績十分優異。

　　後來法國發生暴動，他們全家人為了避禍又回到美國。

　　喬治現在已經成為一個素質很高的人，在他致友人的一封信中，他的情感與才華得到了充分展示：

　　「我並不知自己的前程如何，對此我持有困惑心理。的確，我可以像你說的那樣很輕鬆地冒充白人，混入美國的白人圈子。我的膚色很淺，我妻子和家裡其他成員的膚色也很難看出是黑人。如果社會默許，我們是可以冒充白人來生活的。但我們卻不想這樣做！

　　「我的憐憫之心全部都寄託在母親的種族，而不是父親的種族。在父親眼裡我只是一匹優質的馬或一條好狗而已，而母親才把我看成一個孩子。我和母親在那殘酷的拍賣會上被迫分離，直到她去世我再也沒能見上她一面。可我知道她愛我，從心裡明白她對我懷有深厚的愛心。每當我想起母親的苦楚磨折和我少年時期的苦難，想起妻子的痛苦和頑強抗爭，想起姐姐在新奧爾良奴隸市場上被拍賣的遭遇，儘管我力圖不使自己心裡產生背棄基督教義的念頭──我這樣說是可以原諒的吧──但我決不願做美國人，不願和他們一致。

　　「我寧願希望上天把我的膚色變得更黑一些而不是變淺，因為我要與遭受壓制和奴役的非洲黑人種族同呼吸、共命運。

　　「我的靈魂裡急切地渴求著能獵得一個非洲國家的國籍。我希望這個國家能夠真正獨立，在全世界民族之林中巍然屹立，凡是屬於這個國家的人們都享有真正的自由權利。可是這樣的國度在哪裡呢？我怎樣去尋找她？海地不屬於這樣的國家，海地人民的基礎素質不是很優秀。正像河流永遠不能超越它的源頭一樣，海地的主要民族性格柔順、怯懦，所以其他次要民族若想翻身獨立，至少需要幾個世紀的時間才能改變現狀。

　　「我應該到何處尋找它？我看到了非洲沿海的一個共和國，她的國民出類拔萃，其中很多人憑借自我教育和頑強的力量跳出了奴隸制的牢籠。這個共和國家經歷了一個薄弱的準備階段，終於得到了世界的承認──其中包括英國和法國。我想去尋找那個人人都能主宰自己的國度！

　　「我知道你們一定都不會贊同我，可是你們在責備我之前請先聽聽我的理由。我居住在法國時曾經懷著極大的興趣關注著美國黑人同胞的際遇，我也始終留意著殖民主義者和廢奴主義者之間的矛盾衝突。身在他鄉異地，作為一個旁觀者，我所得到的感觸，是我作為當局者時根本無法感受到的。這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了。

　　「我明白，高高在上的奴隸主們為了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曾試圖以這個共和國──賴比瑞亞共和國──為工具，採取各種陰險手段來壓制我們、阻礙我們的獨立鬥爭。我心裡只有一個疑問：上帝難道不存在嗎？他對人世間的計謀和手段洞若觀火，難道他不能識破這些陰謀，通過給予他們有力的打擊來成全我們，使我們建立自己的國家嗎？

　　「現今社會裡，一夜之間就可以誕生一個新的國家。剛剛成立的國家往往都擁有現成的有關教科文與國計民生等重要問題的方針政策，所以只要把這些政策付諸實踐就可以了，而不必自己去重新摸索。但願我們能夠團結起來，殫精竭力以建成偉業。我們和我們的後代必定會擁有一片美麗、壯觀的非洲土地。在非洲海岸，黑人同胞們將開創文明的高潮、拓展基督教義的精神，建立眾多個富強的、屬於我們自己的共和國家。這些國家將飛速發展，像熱帶植物一樣成長繁榮起來，直至永恒。

　　「你是否認為我會拋棄曾經同甘共苦的同胞們？不，我不這樣看。如果我在生命中離棄他們一分一秒，那麼上帝也會拋棄我！身在美國，我能給他們盡什麼心意呢？難道我能夠斬斷他們身上的鐐銬嗎？僅憑一人之力無法做到這一點。如果我成為共和國的一員，我們就可以運用共和國在國際輿論中所擁有的發言權來發布宣言，為我們自己辯護、呼籲；只有單個人的力量根本不能行使這一權利。

　　「我堅信總有一天歐洲會成為自由國度的聯合體──如果在歐洲，奴隸制和其他所有不平等現象都被徹底根除，如果其他歐洲國家也像英國和法國一樣承認我們的社會地位和權利，那麼我們將在自由國家的會議上高聲呼籲，為我們這個磨難重重、被奴役被壓迫的民族申冤雪恥！等到那一時刻，宣揚自由和進步的美國不可能拒絕抹去鑲在她國徽上的那兩道象徵著恥辱的斜線。因為她不願在公眾面前蒙上恥辱的標誌，何況這種恥辱對於美國和黑人同胞來說都是隱患。

　　「也許你會說黑人同胞與愛爾蘭人、德國人和瑞典人一樣擁有居住在美國的權利，完全可以與美國融為一體。我承認我的同胞們確實是享有這項權利的。我們應該與他們交遊自如，溶入其中。我們也可以拋卻等級和膚色的限制，憑借自身的才華和實力來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如果有人否定我們擁有的這一權利，那麼他們也就否定了自己曾標榜的人人平等的人權理論。我們民族曾倍受摧殘，因此應要求償還。比起其他人來說我們更應該享有許多權利，更應該居住在美國。可我不願這樣，我需要真正、完全地屬於我自己的國家和民族。我確信，憑借著汲取世界文明和基督之光的潤澤，我們非洲人民所具備的個性和特色將會充分展示於世人面前。非洲人的特色比起盎格魯─撒克遜而言，在精神上更具有張力和內涵。

　　「堅韌、充滿生機的盎格魯─撒克遜人民曾在國際爭端紛起的最初階段左右著世界許多國家的前途和命運。這個民族品質優秀，不辱使命。可我作為一名信仰基督的教徒，更加希冀一個新時代的誕生。我們立足於新時代的前沿翹首以待，但願如今各個國家正在經歷著的痛苦和災難僅僅是和平年代誕生之前暫時的陣痛。

　　「非洲發展的指導精神必將是基督的教諭。非洲大陸的民族性格淳厚、寬容、情意深重，不擅長於高高在上地發號施令。他們深深銘記著愛的原則，牢記著寬容的教義，因為他們正是在苦難深重的生活中接受了上帝的指引，使他們從被侮辱、被傷害的處境中解脫出來。他們心中擁有了寬容和愛心，就能夠無所畏懼，所向披靡；他們的使命就是將寬容與愛的原則散播於非洲土地。

　　「我承認自身不具備這種精神，因為我身上流淌著一半撒克遜民族躁動的血液。可我身邊伴隨著一位溫柔美麗、巧言善辯的上帝的使者。她總是把我從徘徊困惑中引入正途。是她使我聽到了基督的召喚，叮囑我不忘行使民族的使命。我要以一個傳教士的身份，到非洲大陸去尋找我的國家。這是上帝為我指定的土地，我要用榮耀的語言來讚頌他：『儘管你被冷落、被遺棄，沒有人願意停留在這裡，我卻要讓你享受世世代代的榮華富貴，使你成為永恒的榮耀之邦。』

　　「也許你會說我有些頭腦發熱，認為我並沒有認真思索過自己要為之投入的事業。不，實際上我周全地考慮過，也權衡過得失。賴比瑞亞共和國是一個勤勞民族的國度，在那裡，人人都要辛勤地勞作，那裡並非傳說中的富貴之鄉。我渴望用自己的雙手去辛苦工作，任何艱辛和磨難都不能挫敗我。我的一生都將如此度過。我之所以想去非洲，正是因為我嚮往著呼吸自由的空氣，非洲海岸不會令我失望。

　　「不管你對我所做的決定有什麼意見，請你一定要信任我；你要明白，我把全部的身心和靈魂都獻給了我的同胞們。」

　　　　　　　喬治哈里斯

　　幾週以後，喬治與妻兒、姐姐和岳母揚帆出海前往非洲。如果我的預料準確，也許以後人們還會聽到他的音訊。

　　我還要敘述一下奧菲利亞小姐和托普西後來的經歷，另外再用一章的筆墨描述一下與喬治希爾比辭別的場景。除此之外，對書中其他人物作者無需贅敘。

　　奧菲利亞攜同托普西回到故鄉佛蒙特州。新英格蘭人對辦事條理清晰的人有一個諧趣的稱呼──「我們的人」。托普西剛來到這裡，對於他們有條不紊的家居生活來說顯得有點不相稱，仿佛是被隔離在外的人物。奧菲利亞盡力教導托普西，不久她就成績卓著，得到了家人和四鄰的喜愛。她長到了成人的年齡，於是要求接受洗禮儀式，成為當地教會的教徒。她的才華智慧和熱情漸漸深入人心，因為她希望多多行善，所以被推薦去非洲，任傳教士職務。她那與生俱來的靈慧與充沛的精力，過去曾使她放蕩不羈，據說現在完全投入了教育事業中，用於為祖國兒童謀福利。

　　附言：另外有一個消息會使母親們尤其欣慰：都德夫人幾經查訪，前不久終於找到了卡西的兒子。他是個體質健壯、精力旺盛的青年，比母親早幾年就逃亡了，進入北方的收容所；他也曾受過教育。他很快將要去非洲尋找自己的親人。

第四十五章　被解放的人們

　　喬治希爾比給母親寫了一封短信報告自己的歸期，紙上只有寥寥數行字。他幾次想寫出老朋友逝世的情景，卻總是忍不住淚水盈眶，哽咽難書，最終只好撕碎信紙，擦乾淚水，尋一個去處使自己鎮定心神。

　　這一天希爾比宅院裡上下歡騰，熱鬧異常，等待著為少爺喬治接風洗塵。

　　希爾比太太從容地坐在廳堂裡，壁爐裡燃著核桃木生成的火焰，火苗飛舞，驅散了晚秋的涼氣。暮色蒼茫，屋子裡喜洋洋的一襲暖意。晚餐桌上杯盤鋥亮，整齊有致，在餐桌旁忙忙碌碌的人正是我們的朋友克魯伊大嬸。

　　她穿著鏤花的新衣裙，圍著雪白的圍裙，頭上高高地頂著漿得筆挺的頭巾，她黝黑的面孔上洋溢著興高采烈的笑意。克魯伊時不時地調整桌上擺好的杯盤，遲遲不肯離去。看得出來，她只是想借此時機留下來與太太談幾句話。

　　「哦，這樣擺怎麼樣？看上去不錯吧？」她說，「我把少爺的座位放在靠爐火的地方，他總是喜歡暖和的位子。呀，糟啦，薩莉沒把最好的茶壺擺出來，就是聖誕節時少爺送給太太的那個新茶壺，我去拿出來吧。對了，少爺來信了吧？」

　　「我接到信了，克魯伊，他說回家來再詳細談談。」

　　「少爺就是這個脾氣，什麼事都要親自宣布。我還記得他這脾性。我真弄不懂，白人的耐性怎麼那樣好，寫信又累、又慢，卻偏要把所有的事都寫下來！」

　　希爾比太太笑了。

　　「老頭子一定認不出我們那兩個兒子和女孩了，哦，波莉長成了大姑娘，又活潑，又善良！她也到主宅來了，正在廚房裡看烙餅呢。今天我烙的餅是老頭子從前最喜歡吃的，他離開家的那天早晨吃的就是這種餅！」

　　聽了這話，太太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心裡沉重得無以復加。接到喬治的來信後她一直擔心不已，怕兒子隻言片語的背後有什麼不好的消息等待著她們。

　　克魯伊急切地問：「太太，你把錢拿回來了嗎？」

　　「取回來了。」

　　「我要把自己在『高家店鋪』掙的錢給老頭子看看。老板對我說：『克魯伊，你要是多留一段時間該有多好啊！』我回答他：『老爺，多謝你了，我也很樂意在這裡工作，可我的老頭子要回來了，再說我也捨不得我家太太。她不願意再和我分開啦。』瓊斯老板真是好人，太太。」

　　克魯伊固執地要太太幫她把自己掙的錢存起來，讓湯姆看看她是多麼能幹。太太為了讓她喜悅，非常痛快地答應了這個要求。

　　「湯姆一定不認識波莉了，唉！他走了五年啦！波莉那時剛剛能站穩，還不大會走路呢。她總是跌跌撞撞地，惹得老頭子很歡喜。唉！」

　　車輪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了。

　　「喬治少爺回來了！」克魯伊猛地撲到窗前。

　　希爾比太太跑到樓道入口處，投進了兒子的懷抱。暮色深沉，克魯伊好不焦急，連連向夜色中尋找著。

　　「可憐的克魯伊嬸嬸！」喬治握住她黝黑粗大的手掌，悲哀地說：「即使傾家蕩產，我也會把湯姆贖回來的，可是他已經離開我們了，去了天堂。」

　　太太悲痛地叫了一聲，克魯伊卻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大家走進餐廳裡，克魯伊的錢仍然攤放在桌子上。

　　克魯伊拿起錢，雙手不停地顫抖著，她把錢放在太太手裡，說：「我不想再看到這些錢，也不想再聽別人說起它們。我早就知道，被賣到種植園裡去，遲早會死的呀！」

　　克魯伊轉身向外面走去，她的背影看上去驕傲而且頑強。太太追上去拉住她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也坐在她旁邊。

　　「克魯伊，你好命苦！」她說。

　　克魯伊把頭倚在太太的肩上，開始抽泣起來：「太太，別怪我，我的心碎了啊！」

　　「我知道，」太太滿臉是淚水，「我雖然不能安慰你，可基督能夠撫慰你的傷痛，他總是醫好傷心人的痛苦。」

　　沒有人說話，人們都悲哀地哭泣。喬治坐在克魯伊身邊，握著她的手，敘述了湯姆逝世的情景。他滿懷深情，言辭扼要，把湯姆臨死前的話轉述給大家。

　　一個月以後的一天上午，希爾比莊園的全部僕役都聚集在上房的廳堂裡，聽少爺講話。

　　令人意外的是，他手裡竟然拿著許多契約書，莊園中每一個奴隸的自由證書都在契約書裡。每個人都哭泣著、歡喜地叫喊著，喬治唸著他們的名字，把證書發到每個人手中。

　　可是許多人擁在他身邊懇求著，不願離去，他們神色憂慮，甚至要把證書還給少爺。

　　「少爺，我們現在的生活已經很好了，很自由，什麼都不缺。我們不想離開少爺、太太，也不願離開莊園裡其他人啊。」

　　「朋友們，」等人們漸漸安靜下來，喬治說，「你們可以不離開我，莊園裡仍然需要許多人來工作，主宅裡也需要傭人。可是你們現在都是自由人，按我們的約定，我為你們的勞動付報酬。還有一點益處是，一旦我負債，或者我死去──這兩種情況都有可能發生──你們不會被別人抓去做奴隸。以後我會接管莊園的全部生計，我要教你們學知識，教你們學習怎樣行使自己作為自由者的權利，我希望大家努力學習和工作，真正對這些知識感興趣。我以上帝的名義起誓，一定誠信待人，教導你們學習。朋友們，為你們獲得的自由感謝上帝吧！」

　　一位受人尊敬的、頭髮灰白、雙目已經失明的黑人老者站起身來，把顫抖的雙手，舉向天空，高聲道：「感謝基督！」他們都跪在地上聽老人唱感恩詩。這詩聲發自肺腑，摧人心折。與之相比，以悠揚的琴聲、鐘聲和炮聲為襯托的讚美詩，也不能具備如此強烈的感染力！

　　他們又站起身來，有個黑人唱出一首衛理公會的讚美詩，他的附錄部分有兩句歌詞是：

　　「自由的時刻已經來到，

　　獲得救贖的罪人啊，快快回家吧！」

　　正當人們互相賀喜時，喬治說：「你們還記得善良的老湯姆叔叔嗎？」

　　喬治敘述了湯姆臨逝世時的情景，向人們轉述了湯姆對他們的愛心和告別語。他又說道：

　　「朋友們，我在他的墳墓前向上帝保證：我不會再讓家裡有一個黑奴，我會想盡辦法使奴隸們獲得自由，沒有人會由於我的意圖而離妻別子，飄零異地，像湯姆那樣客死他鄉。所以當你們激情歡悅的時候，不要忘了湯姆，因為這一切都歸功於他那善良的心啊。請照顧他的妻兒來報答他的深情厚誼吧。當你們看到湯姆叔叔的小屋時，要把它看成一塊紀念碑，紀念他誠信、忠厚、篤信基督的精神。希望他的精神指引你們去努力、沿循著他的步伐前進。」

第四十六章　尾聲

　　我常常收到從全國各地飛來的信件，要了解書中故事的真偽。在此我將詳細答覆大家。

　　故事中涉及的情節基本是真實的，而且許多事件曾經是我或者我的朋友親眼所見。書中所寫的人物也大部分是我或者我的親友見過的原型，而且文中的許多語句也曾經是當事人的原話，經人轉述或是作者親耳所聞。

　　現實生活中的艾莉查，無論容貌還是性情都被如實地寫入書中。依據她的見聞，作者塑造了湯姆叔叔堅貞隱忍、忠實誠信的性格。有一些頗含悲劇性和傳奇色彩的故事情節也都有事實可循。許多人都知道有位母親踩著浮冰渡過俄亥俄河的真實事件。第十九章中「老普呂」的事件細節，是作者一位兄弟親眼所見的。當時他在新奧爾良做收賬工作，是一家商店的職員。從他的敘述中作者演繹了另一個形象──烈格雷。作者的兄弟曾到烈格雷種植園去收賬，他敘述說：「烈格雷讓我摸他的硬拳，像錘子，也像鐵塊，他說是『打黑奴磨煉出來的鐵拳』。我離開他的種植園時簡直就像是離開魔鬼的巢穴一樣。」

　　全國各處都有湯姆這樣的悲劇，說也說不盡，如今還健在的目擊者仍數不勝數。在南方的法庭上，凡是在控訴白人的案件中，黑人的證詞根本無效。他們的法規就是如此。因此可以想像，如果一個奴隸主的殘酷已經上升到極點、完全不顧及他的暴虐會損失一個奴隸時，而對手卻是一個頑強至極、決不肯屈節的奴隸，悲劇也就不可避免了。事實上，除非主人性格良善，奴隸根本就沒有生命保障。有時候這類殘酷的事件傳入眾人耳中，眾人的評論卻往往比事情本身更令人齒冷。他們說：「這種事情有可能會偶而發生，但不能代表全部。」如果新英格蘭法律明文規定：假設一個老板可以摧殘學徒，偶而把學徒折磨死掉，又無法尋求公正，那麼人們是否能以如此平淡的心緒來討論這一事件呢？是否可以說：「這類事情根本不會發生，不能以一點囊括了全部？」奴隸制之所以得以存在，就是因為它本身固有的這種不公正的現象。

　　「珍珠」號被攔截以後發生了許多令人不齒的事件。最使它名聲敗壞的是進行拍賣混血女孩的勾當。作為此案的辯護律師，霍勒斯曼先生曾敘述過這件事：「一八四八年『珍珠』號輪船啟程遠行，船上有七十六個來自哥倫比亞的黑人，他們想逃跑。當時我是這艘船船員的辯護律師。這些逃亡者當中有許多年青漂亮的女孩子，她們的身材和氣質都非常好，博得了乘客們的讚歎。其中有個女孩名叫艾莉查白拉塞爾，不幸猝然降臨在她的頭上，她被奴隸販子抓獲，將被送到新奧爾良的拍賣市場。看到如此美麗的女孩子身陷厄運，人們都憐惜嗟歎，他們紛紛籌錢想贖回她的自由，籌金總額達一千八百美元，有些人甚至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捐出來。可恨的是陰狠的奴隸販子並不就此罷手，他毫不動心，仍然將她運到新奧爾良。幸運的是，這姑娘半路上就患了重病，不治而亡。她以死亡使前路中即將遭受的苦海一般的折磨得以免除。還有兩個姐妹，姓埃德蒙森，她們也在被販賣之列。她們在即將被押送新奧爾良拍賣市場之前，姐姐去旅館尋找主人，哀求他看在上帝的份上放她們走。可那個卑鄙的奴隸販子花言巧語地說，她們今後會有漂亮衣服穿，有豪華的家具可以使用。如果想要捨棄這些榮華富貴，真是不識抬舉。姐姐回答說：『不錯，今生今世也許能夠享富貴，但來生來世又有什麼樣的結局呢？』最終她們還是在拍賣市場上被賣掉了。後來，聽說她們又被人以高額贖金救回來了。」從霍勒斯曼先生的這段話中，我們可以看到在那個時代裡有許多個類似埃米琳和卡西的例子。

　　同樣，聖克萊爾樂善好施的品質在現實人物中也有影跡可循。在此我要敘述一個真實的故事：幾年前有位年青的南方貴族帶著男僕抵達辛辛那提。這個男傭人雖然對從小侍奉的主人情意深厚，卻還是趁機逃走了，被收留在一位教友會會員的家裡。這位教徒因為一向收容逃亡的黑奴而聞名遐邇，主人找到了線索，前去拜訪他。年青的主人惱怒萬分，他向來對這位隨身侍僕十分寬容親厚，萬萬沒料到他竟會逃走。可是對僕人的忠誠，主人也堅信不疑，所以斷定是有人從中挑撥，使僕人產生了叛逃的心理。教徒接待了這位貴族，向他講述了自己的看法。貴族漸漸平息了怒氣，因為這是自己以前從未曾想過的觀點。他說，如果能夠與僕人當面討論這個問題，只要僕人願意獲得自由，他一定成全。於是主僕二人見面了，貴族問內森是否對宅裡的生活感到不滿。

　　內森回答：「不，少爺。你對我總是那麼寬厚仁慈。」

　　「可你是為了什麼原因要離開我呢？」

　　「少爺，也許有一天你會出事，也許你會死，到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會怎樣，不知誰會成為我的主人！我希望自己是自由的人。」

　　年青的貴族思考了一會兒，說：「內森，設身處地來考慮，我也會像你這樣做的。我給你自由。」

　　他給內森寫好了自由證書，然後請教徒替他保存一筆錢，並合理支配，留待他的僕人將來使用，以便幫助這個新獲自由的人在社會上掙得一席之地。他還給內森寫了一封信，滿懷善意和勸導之情。我曾經看過這封信。

　　但願我能夠公道地評議憐慈、慷慨的南方貴族，因為這些人的存在，使我們對人類仍抱有希望。可是是否隨處可見品質如此優秀的人呢？試問每一個洞悉社會現實的人：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很多年來我一直拒絕去看關於奴隸制的書籍，也不願談論這個問題。因為對奴隸制的研究使我無比痛苦，我相信隨著文明的發展進步，奴隸制必將消亡。可我聽說某些善良仁義的人們和一些基督徒居然也宣揚這樣一種公民義務──應該讓逃亡者重新受奴役和制約。這個觀點使我驚愕。我在自由的北方土地上聽到種種傳言，那些仁善、德高望重的人們終日在討論著這一項義務，並認為基督徒有責任來盡力實現它。凡是抱有這種觀點的人和基督徒都相當無知，他們根本就看不清什麼是奴隸制。假如知道奴隸制的本質，他們絕對不會持有這種見地。正是由於這一點，我萌生了描寫奴隸制的想法，盡量用生動寫實的筆墨向讀者揭開奴隸制的面紗。書中所寫的仁善之處，可能令人欣慰；可是在它的背面，在那深邃不見底的死一般的黑暗中，有多少罪惡為人們所不見！

　　我誠摯地向南方貴族中品格高尚的人士致敬；我向你們發出我心底的呼聲：久經艱險，你們磨煉出了寬容、堅定、高貴的品質，你們對奴隸制的罪惡和隱患必定感觸至深。你們是否覺得，我書中所述的苦難和淒慘遠遠比不上現實生活的殘酷？奴隸制不正是這副醜惡面目嗎？人類豈能擁有逃避責任的特權？奴隸制剝奪了奴隸在法庭上作證的資格，不是在縱容奴隸主們變成暴虐的君主嗎？難道沒有人能夠預料到奴隸制後面隱藏的禍患嗎？在正直仁善的人們中間存在著共識，同樣，在那些暴徒、惡棍中間難道不存在另一種共性嗎？奴隸制度允許殘暴的惡徒像真正的貴族紳士一樣擁有眾多數量的奴隸，可是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是否正義和高尚的人士都占大多數呢？

　　美國法律明文指出黑奴買賣是違法的強暴行為，可在這塊土地上卻產生了規模宏大的奴隸交易市場，它與奴隸制度同步而生、同步發展起來。至於在交易市場中發生的一幕幕悲劇，我們根本說不盡。

　　我在書中只是概略地描述了這個民族的痛苦：家庭破碎使多少人心靈受到摧殘和折磨！這種痛苦是如此無助和悲哀，甚至會使人瀕臨崩潰的邊緣。許多在世的老人在回憶中仍然留有過去淒慘的印跡：迫於奴隸制的壓榨和冷酷行徑，有的母親為了免遭生離之痛，被迫殺死自己的孩子，然後再自殺。美國政局的立場和基督教義都維護奴隸主階層的利益，那麼，我們怎能盡述沿海地區的無數悲劇呢？

　　我呼籲美國的公民關注此事，並且為這個苦難的民族盡力。試問在漫漫冬夜裡、偎依在溫暖的壁爐旁讀著本書的麻薩諸塞、新罕布夏、佛蒙特、康涅狄格各州的農民朋友們，生活在緬因州強壯而大度的船員和船主們，你們贊同這樣的制度、容忍這樣的苦難嗎？還有紐約州英勇、善良的人們、俄亥俄州愜意、富裕的農民們，草原上各州的人們，試問你們支持這樣的事嗎？美國的母親們，因為你們愛著自己的骨肉，所以學會了愛其他人，學會了憐憫。你們對自己的孩子滿懷深情，在他們的搖籃旁邊你們曾度過了一段最聖潔、最美好的時光。想想你們在孩子們成長的路途中如何用母愛督促他們進取向上；想想你們為他們的成長而擔憂振奮；想一想你們對上帝禱告，讓他們永遠善良、公正時的虔誠吧。想想你們自身的這一切情懷，我誠摯地請你們為那些可憐的母親施予一些憐憫吧。她們也深愛著自己的孩子，可是卻被法律制度剝奪了愛護、教導自己骨肉的權利。所有的母親們，想想你們的孩子病痛時的痛苦吧，想想他們面對死亡時的眼睛，想想他們去世時絕望的哭聲吧，這一切使你們心腸欲碎，卻無力挽留他們的生命。當你們站在空蕩蕩的嬰兒室中，看到他生前的用具和酣睡過的搖籃時，那種切骨的痛楚將終生浸透在你們的心魂中。我懇請你們──偉大的母親，給那些可憐的母親一些憐憫吧。萬惡的奴隸制導演了一幕幕慘劇，難道你們能夠容忍這樣的罪惡，並且維護它的存在與蔓延嗎？

　　實際上，美國自由的人們在縱容奴隸制的合法化，他們始終對奴隸制抱有容許的態度，自己也蓄養黑奴。我多麼希望事實不是這樣的啊！難道自由州的人們不能對奴隸制施加有益的影響嗎？事實上他們卻犯下了罪惡。

　　假如自由州的人們公正明理，正確引導兒女，她們的孩子就不會成為臭名昭著的凶暴的奴隸主；不會容許奴隸主貴族們在美國的土地上肆虐橫行；也不會在交易場所中買賣奴隸，把人的身心視為物品一樣來賺取交易利潤。許多黑奴在不斷的買賣交易中輾轉於北方的各個城市，難道除了南方貴族們被指責有縱容奴隸制的罪名之外，其他人就不應該擔當這項罪名嗎？

　　北方城市的母親、男人和基督徒們，你們應該看清楚自身的過失，而不應該把所有的譴責都指向南方人。

　　每個人都具有合理的判斷力來決定自己能夠做出多大程度的努力，至少可以使自己的正義感和憐慈心在四周的同情氣氛中傳揚開去。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只要能夠對全人類的整體利益持有正直、健康的態度，他就可以為人類造福。那麼請你們反省自己的情感吧！你的情感是否與基督精神一樣聖潔偉大？抑或是受制於冷漠狡詐的社會現實而變得有所偏移？

　　除此之外，北方的基督徒們，你們還擁有祈禱的力量。你們向上帝禱告，是由於篤信他的萬能還是出於基督教的習俗呢？你們既然能夠替國內外所有的非教會人士祈禱，那麼也請你們為那些處境悲慘的基督徒禱告於上帝吧！他們能否提高自身的宗教素養，不能由自己主宰，而要看他的主人是否仁慈；只有上帝賦予他們足夠的力量和品質，使他們勇於為道義而獻身，那麼他們才有可能維護自己的宗教道德。除此之外，他們別無他法。

　　然而還有另一種奇蹟。許多離家棄子的奴隸們有幸得到上天的佑助，從奴隸制的黑暗地獄中逃脫，來到自由州的沿海地區。他們脫身於一個基督教義和人倫道德貧乏混亂的制度，所以這些人本身根本不曾接受完善的教育；他們意志脆弱，需要向你們求助，向你們求教文化知識和基督精神。

　　唉，你們這些基督的信徒啊！難道你們不應該為水深火熱中的非洲民族盡一份力量以彌補給他們造成的傷害嗎？難道美國的教會機構和學校應該拒絕黑人嗎？難道黑人不應該向基督申訴他們所受的折辱和欺凌嗎？難道教會可以蔑視黑人民族無助的呼聲和求救的雙手嗎？難道基督可以容忍種種迫使他們逃離國土的暴虐行徑嗎？如果這種局面不加以扭轉，等待著美國的將是隱患滋生的惡劣後果。只有慈悲憫懷、公正無私的上帝才主宰著萬事萬物的命運，想起這些，美國人怎能不恐懼呢？

　　你們是否仍然會宣稱：「讓黑奴們滾回非洲去！美國不需要他們！」

　　上帝高瞻遠矚，在非洲給他們安置了一個避難所。然而教會並不能因為這一令人欣慰的偉大舉措而拋卻拯救黑人民族的重任，顧念這個陷入苦難的民族是基督教會的責任和使命。

　　剛剛脫身於奴隸制的黑人沒有社會閱歷，甚至沒有為人處世的經驗，仍然處於半野蠻狀態。許多黑奴逃離南方，投身於北方的自由土地上尋求生存。北方的基督教會應該收留這些可憐的逃亡者，讓他們沐浴在基督的愛心之中，為他們提供接受學校教育和共和主義教育的機會；當他們的文化素養和道德水平已臻成熟時再讓他們返回家園，用自己的學識來建設非洲海岸。

　　少數北方人始終堅持著幫助黑奴接受教育，並且收取了成效，在美國湧現出一批傑出人物：他們出身於奴隸階層，後來漸漸贏得了財富、名譽和教育，他們自身的稟賦和能力都得到了充分發展。他們雖然身處困境，卻終於成功地塑造了自己的優秀品質。他們具有超凡的容忍精神，誠實、慈善，為了搭救被凌辱和被踐踏的同胞們甚至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在悲慘的生活環境中成長的黑人能夠具有這樣卓越的稟賦，實在令人驚歎。

　　我一直居住在與奴隸制橫行的幾個州相毗鄰的地區，有很多機會去接觸那些曾經淪為奴隸的黑人。我家裡曾有過黑僕，為了讓他們也能受教育，我讓他們和我的孩子一起在家裡聽課，因為沒有學校肯接收他們入學。有些黑奴到加拿大從事傳教工作，他們也了解類似的情況，與我所知道的自由黑人的情形都一致。黑人具備如此優秀潛質，確實令人欣慰。

　　獲得自由的黑人總是把受教育放在首要地位。他們為了使兒女將來能接受系統教育，往往殫精竭力，不惜代價。據黑人們的老師還有我本人的感受，黑人的資質相當不錯，學新知識很快。辛辛那提市的慈善人士捐資創建了幾所招收黑人的學校，他們成績優異，表現非常出色。

　　斯托教授曾任教於俄亥俄州雷恩神學院，他為我提供了一些有關自由黑人的材料。材料中提到的黑人現在都居住在辛辛那提，這些材料證明了一個事實：黑人種族即使得不到特殊幫助，他們過人的才能仍然會展示出來。

　　在此我列出他們姓氏的第一個字母。再次強調，這些黑人現在都是辛辛那提的市民。

　　B──浸禮會信徒，家具製造廠商人，已在辛辛那提居住二十多年，自力更生創業，家資一萬美元。

　　C──長老會信徒，純正黑色人種，早年從非洲被販賣到美國，在新奧爾良奴隸市場上被拍賣，後來積攢了六百美元為自己贖身，現在已獲自由十五年；印第安納州許多農場均屬他名下，家產約一萬五千至兩萬美元。

　　K──浸禮會信徒，純正的黑色人種，年紀約四十多歲；經營房地產，家產約三萬美元；他獲得自由後的第六年，以一千八百美元為他的親人贖身；主人逝世後贈給他一筆可觀的遺產，K先生勤勉經營，家資日趨雄厚。

　　G──純正黑色人種，約三十歲，煤炭經營商，心地善良，有紳士風度，約一萬八千美元財產；他曾經兩次自贖其身，不幸第一次被欺騙，損失了一千六百美元。他身為奴隸時常常付錢給主人來爭取自由時間，利用這些可自由支配的時間來做買賣賺錢。

　　W──肯德基州人，浸禮會主事，四分之三黑人血統，從事理髮師和服務生兩種職業。他和家人的贖金超過三千美元，均由他一人支付；他獲得自由已十九年，資產二萬美元。

　　D──肯德基州人，四分之三黑人血統，剛剛去世，享年六十歲；他從事粉刷職業，獲自由已九年，共支付贖金一千五百美元，包括為自己及其家人贖身的總數額。家產約六千美元。

　　「除了G先生之外，我和以上所提到的其他人都是多年的舊識。這些材料都來源於現實。」斯托教授說。

　　在記憶中父親曾雇傭過一位老婆婆在家裡做洗衣婦。她女兒非常勤快，與一個奴隸結為夫婦。為了給丈夫贖身，這個年輕女人勤儉持家，很快就有了九百美元的存款。她把這部分贖金付給主人，只要再付一百美元就可以贖回丈夫的自由身了。可就在此時她丈夫不幸去世，九百美元被主人獨吞，分文沒有退還給她。

　　黑奴在重獲自由之後，他們身上固有的勤懇、隱忍和忠誠的品質都會顯露出來。這樣的事例數不勝數，上面列舉出的幾個人僅僅是少數例子罷了。

　　這些人都是在艱難困窘的處境中掙扎、振奮，謀取了可觀的資產，並且得以在社會上立足。俄亥俄州的法律規定有色人種不享有選舉權。只是在近幾年裡黑人才獲得了在白人訴訟案裡能夠出庭作證的權利。不僅在俄亥俄州，我們在美國的其他州裡也能看到這樣的例子。許多奴隸們剛剛從奴隸的枷鎖中脫身而出，就能夠贏得一定的社會地位；他們可敬的進取心和精力促使他們迅速走向成功。教士彭寧頓、編輯道格拉斯和沃德，都是眾人熟知的優秀人物。

　　災難深重的黑人民族在磨難重重的境況裡尚可以取得如此非凡的成績，那麼如果教會施予他們基督的光輝，他們將會獲得多麼偉大的成就啊！

　　當今時代局勢動蕩，時不時會有劇烈的影響力動搖著整個世界。美國是否處於安全保障之中呢？對於一個缺乏正義並且不去尋求伸張正義的國家來說，必然存在著極大的隱患。

　　那麼，這種可能導致動蕩的強有力的因素是什麼呢？正是它，在全世界各族人民心中激起了強烈的追尋平等和自由的信念。

　　時代已經顯示了它的預兆，因為這就是上帝的意志。上帝親自統治的國家即將出現，在這個國度裡神的意圖將被實現，就像生活在天堂裡一樣。

　　但是誰能耐心地等待神顯示靈威的那一天來臨呢？「當這一天到來時，上帝會降臨在我們中間，指責所有欠債的無賴、欺凌孤寡的惡徒，還有寄人籬下、不肯勞作的懶漢。他將懲治所有欺壓者，使他們屍骨無存。」

　　這些嚴厲的諭旨不正是針對一個缺乏道義和正義的國家而言嗎？基督的信徒們，當你們祈禱那屬於耶穌的國度會實現的時候，是否會想到：全能的先知總是在拯救他的子民時，也懲罰所有的罪惡。得救與報應總是緊密相關的。

　　可是上帝仍然仁慈寬容，給予我們期限來挽救祖國。在上帝眼裡南方和北方都一樣是有罪過的，基督教會本身也犯下了嚴重的過失。假如我們聯合起來維護邪惡和暴虐，或者利用奴隸制來賺取私利，這都不能夠使美國得救；獲得救助的唯一辦法就是懺悔、伸張正義和仁慈。堅實的磨刀石會永遠沉沒在海底，這是一個永恒的規律。同樣，所有邪惡和殘酷手段必將遭到上帝的懲罰，這也是一條不可更改的、嚴酷的法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