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序曲：白骨之地
第一天：休士頓
第二天：舊金山
第三天：丹吉爾
第四天：奈洛比
第五天：莫盧迪
第六天：利科河
第七天：穆肯科山
第八天：白骨之地
第九天：津吉城
第十天：津吉城
第十一天：津吉城
第十二天：津吉城
第十三天：穆肯科山
尾聲：烈火之地

《剛果驚魂》麥克．克萊頓

《二○一三年十二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引言

　　是偏見和麥卡托投影所造成的假象阻礙了我們對廣袤非洲大陸的認識。非洲的面積將近一千二百萬平方英哩，幾乎相當於北美和歐洲面積之和，或者說相當於南美洲的兩倍。我們不僅對它的面積缺乏正確認識，而且對它的基本特徵也缺乏正確認識：我們以為這片黑色大陸的大部分地區都是熱帶大沙漠和遼闊的大草原。

　　其實，非洲之所以被稱為黑色大陸，其原因只有一個：在它中部的剛果河流域有一大片一望無垠、占整個非洲面積一／十的赤道熱帶雨林。那片悄然無聲、潮濕陰暗的大森林面積有一百五十萬平方英哩，幾乎相當於美國本土面積的一半，而且具有獨一無二的地理特徵。六千萬年來，那片原始森林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也沒有受到任何挑戰。

　　時至今日，剛果河流域的人口也不過才五十萬，而且大多數都聚居在這條流經叢林、泥沙含量很高、流速十分緩慢的大河兩岸的一些村落裡。迄今為止，這片森林中的絕大部分地方尚未經受任何傷害，成千上萬平方英哩的大片森林依然為人跡所罕至。

　　這種情況在剛果河流域的東北角尤為突出。那裡是東非大裂谷的邊緣，是熱帶雨林和維龍加火山群交會的地方。維龍加火山上沒有固定的通商道路，也沒有令人特別感興趣的特徵。西方人對它的興趣始於一百年前。

　　一九七九年，在連續六個星期的時間裡，出現了一場想在剛果作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最重要發現」的激烈競爭。本書所描述的就是一九七九年六月美國最後一支剛果探險隊在十三天當中的經歷。這段時間與亨利．莫頓．史丹利【註】一八七四─一八七七年的剛果探險相距才一百年左右，但只要把這兩次探險作一番比較，就不難看出在過去的一個世紀中非洲探險的性質在哪些方面正在發生變化，哪些方面並沒有發生多少變化。

　　【註】亨利．莫頓．史丹利爵士：Henry　Morton　Stanley，原名約翰．羅蘭茲，（一八四一─一千九百零四），英裔美國記者、探險家。他曾遠征中非，尋找英國傳教士大衛．李文斯頓。此外，他也曾探索、開發過剛果地區。

　　斯坦利通常被認為是一八七一年發現李文斯頓【註】的新聞記者，其實他的真正貢獻在於他後來的一些探險。穆爾赫德稱他是一位「在非洲開創了先河的人……一位有企業家頭腦的探險家。斯坦利到非洲去不是為了改變那兒的人或者為了去建立一個帝國，也不是因為他對於人類學、植物學或者地質學方面有真正的興趣。說得直率一點，他去那裡是為了給自己揚名的。」

　　【註】大衛．李文斯頓：David　Livingstone，（一八一三─一千八百七十三），英國探險家、傳教士，維多利亞瀑布和馬拉威湖的發現者，非洲探險的最偉大人物之一。

　　一八七四年史丹利再度從桑吉巴【註】出發的時候，他再度得到報界的慷慨資助。他歷盡千辛萬苦和種種磨難，於九百九十九天之後出現在瀕臨大西洋的叢林之中。這時，隨同他出發的人已經損失了二／三，可是他和他的報紙卻向世人公布了上個世紀最重大的事件之一：史丹利完成了剛果河上的全程旅行。

　　【註】桑吉巴：坦桑尼亞東北部港市。

　　可是兩年之後，史丹利在截然不同的情況下再度前往非洲。這一次他不僅改名換姓，而且為了甩掉跟蹤他的人，還故布疑陣，去了許多不相干的地方。為數不多的幾個知道他去了非洲的人也只是猜測他「懷有很大的商業目的」。

　　實際上，史丹利當時是得到了比利時國王利奧波德二世的資助，因為這位國王本人想在非洲擁有一大片土地。他在給史丹利的信上說：「這不是什麼比利時殖民地的問題。這是建立一個新國家的問題，而且越大越好。……作為個人來說，我希望擁有非洲的財富。比利時所要的既不是殖民地也不是更多的領地。因此史丹利先生可以採取購買的方法，也可以採取讓他們割讓的方法……」

　　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計劃得到了執行。一八八五年，一個美國人說利奧波德已經「擁有了剛果，就像洛克菲勒擁有美孚石油公司一樣」。這種比較十分貼切，因為非洲探險已經帶上了濃厚的商業色彩。

　　這種情況至今依然如此。美國人一九七九年的這次探險是在極其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而且十分強調速度。如果史丹利的在天之靈知道，他也會同意的。可是如果史丹利知道了這兩次探險的區別，他會瞠目結舌的。一八七五年，斯坦利從維龍加火山附近經過，不過他是經過一年的艱苦跋涉才到了那裡；而美國人只用了一個多星期就到達了現場。史丹利出發時率領了一支四百人的隊伍，如果他了解到這支探險隊只有十二個成員，而且其中還有一隻大猩猩的時候，他更會感到驚訝不已。一個世紀之後，美國人所經過的地區已經出現了幾個政治上自治的國家；剛果現在叫薩伊共和國，剛果河現在已改稱薩伊共和國河。事實上，到了一九七九年，「剛果」這個詞從技術上來說只是指薩伊共和國河流域，不過，地質學界還在延用「剛果」這個詞，此外這個詞還有其浪漫的內涵。

　　這兩次探險儘管有上述不同，但其結果卻有驚人的相似之處：美國人像一個世紀之前的史丹利一樣，也損失了二／三的人馬；他們也像史丹利的人一樣，倉惶逃出叢林。另外他們也像史丹利一樣，帶回了許多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諸如食人部落、俾格米人【註】、被毀滅了的叢林文明以及神奇的失落的寶藏等等。

　　【註】俾格米人：一種矮小人種，身高不滿五英呎，分布在中非、東南亞、大洋洲以及太平洋部分島嶼。

　　我願借此機會感謝休士頓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Ｒ．Ｂ．特拉維斯先生，是他同意我使用了錄影帶上的情況簡介資料；感謝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卡倫．羅斯博士對考察隊情況所作的進一步介紹；感謝伯克利加州大學動物學系彼得．埃利奧特博士、埃米工程小組的工作人員以及埃米；感謝薩伊共和國卡塞礦業生產公司的威廉．文斯博士；感謝肯亞奈洛比大學病理學系的史密斯．傑弗遜博士；感謝摩洛哥丹吉爾的查爾斯．芒羅上尉。

　　我還要感謝奈洛比大學的馬克．沃裡克，是他最早對這項工程表示出興趣；感謝奈洛比大學的艾倫．賓克斯，是他主動提出帶我到薩伊共和國的維龍加火山地區實地看了看；感謝喬伊斯．斯摩爾，是他在往往沒有前提的情況下為我安排了前往世界的犄角旮旯去的交通；最後我還要特別感謝我的助手朱迪斯．洛夫喬伊，是他在十分困難的情況下作出了孜孜不倦的努力，從而對這本書的出版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邁克．克萊頓

序曲：白骨之地

　　剛果熱帶雨林的黎明悄然來臨。

　　慘白的太陽正在驅散清晨的寒氣和貼近地面的潮濕霧氣，使這片遼闊而又寧靜的世界露出本來面目。這裡的樹木碩大無比，樹幹直徑達到四十英呎。一棵棵高達二百英呎的大樹拔地而起，濃密的枝葉形成的巨大樹冠遮天蔽日，樹葉上還不斷向下滴著水。樹木之間是大片的灰色苔蘚植物、密如蛛網的匍匐植物和藤本植物，樹幹上還冒出許多寄生的蘭科植物。地上長著半人多高的巨大蕨類植物，蕨叢間霧氣繚繞，濕漉漉的葉面上反射出熠熠亮光。萬綠叢中時而還露出點點紅色和藍色：那紅的是有劇毒的棘曇花，那藍的是只有清晨才開花的狄馨拉藤。這裡是一個莽莽蒼蒼、橫無涯際、由灰色和綠色組成的世界──但是對於人來說卻是個陌生的、無法生活的世界。

　　簡．克魯格把步槍放在一邊，舒展了一下已經僵直的肌肉。赤道地區的黎明來得很快，少時天已大亮，可霧氣尚未散盡。他看了看自己所警戒的營地：八頂鮮豔的橙紅色尼龍帳篷、一頂吃飯用的藍色帳篷、一張蓋在裝有設備的箱子上用以防潮但又根本起不到防潮作用的大防水雨布。他看見坐在一塊岩石上擔任警戒的米蘇魯正睡眼惺忪地向他招手。離他不遠的地方是他們的通聯設備：銀灰色的碟型天線和黑色的發射機箱，地上的一根同軸電纜迤邐通向活動三腳架上的便攜式攝影機。美國人每天用這套設備通過衛星向他們的休士頓總部報告情況。

　　克魯格是他們雇請的嚮導，負責把這支考察隊帶進剛果。他以前曾經給不少探險隊當過嚮導，其中有石油公司的，有搞地圖測繪的，有木材──礦產勘探的，也有像現在這支進行地質勘探的。派出考察隊到野外考察的公司都希望所雇傭的嚮導既懂得當地的風土人情，又會說當地方言，因為這樣才能指揮在當地雇傭的腳夫，安排在當地的旅行。克魯格是個非常合適的人選，他不僅會說班圖語和斯瓦希里語，還會說一點巴金狄語。雖然他沒有到過維龍加，可是剛果他已經來過多次。

　　克魯格不明白美國地質學家為什麼要到位於薩伊共和國的剛果熱帶雨林東北角的維龍加火山地區去。在黑非洲，薩伊共和國是礦產資源最豐富的國家──它是世界上鑽和金剛石產量最多的國家，也是世界第七產銅大國。此外它的主要礦產資源還有金、錫、鋅、鎢和鈾。可是這些礦藏主要在沙巴和開賽地區，不在維龍加。

　　克魯格很知趣，沒有打聽美國人為什麼要去維龍加，反正他很快也就猜出了個八九不離十。考察隊一過基伍湖，進入熱帶雨林之後，那些地質學家就開始對河流和河床進行考察記錄。尋找礦砂沉積實際上就意味著在尋找金礦或者金剛石。後來證明他們是在尋找金剛石。

　　不過這些地質學家找的不是一般的金剛石，而是一種他們稱之為Ⅱｂ型的金剛石。每找到一種新的樣本，他們就立即對它進行電性能測試。他們在測試之後所說的話，克魯格聽起來就像是天書──什麼電介質間斷、晶格離子、電阻率等等。但是，他琢磨這些金剛石的電氣性能一定很重要。這些樣本肯定不能作為寶石。克魯格仔細看過幾種，它們都因為含有雜質而發藍。

　　十天來，考察隊一直在尋找礦砂沉積的源頭。一般的做法都是這樣：如果你在河床上發現了金沙或者金剛石，你就沿河床向上游走，去尋找因風化而形成的礦源。考察隊沿著維龍加火山鏈的西坡向高處走，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可是有一天中午，腳夫們死活也不願意再往前了。

　　他們說維龍加的這塊地方叫做「白骨之地」。他們認定只要有個人再傻乎乎地往前走，骨頭就會被砸爛，尤其是頭蓋骨。他們不斷地摸著自己的鎖骨，翻來覆去地說他們的腦袋會被砸爛。

　　這些腳夫是說班圖語的阿拉瓦尼族人，家住在附近一個叫做基桑加尼的大鎮上。他們跟住在大城鎮的大多數土著人一樣，對剛果的叢林存有各種各樣的迷信思想。克魯格找來了領頭的。

　　他指著前面的叢林問道：「這裡住的是什麼部落？」

　　「沒有什麼部落，」領頭的回答說。

　　「什麼部落也沒有？連邦布迪族也沒有？」他指的是俾格米人部落。

　　「沒有人到這兒來。這裡是白骨之地，」領頭的人說道。

　　「那麼什麼東西會砸爛人的腦袋呢？」

　　「大瓦，」領頭的神色緊張地說道。他說的「大瓦」是班圖語中描述神祕莫測力量的詞。「這兒有厲害的大瓦。人是不到這兒來的。」

　　克魯格嘆了口氣。他也像許多白人一樣，聽到大瓦就感到討厭。到處都有大瓦，植物當中有，岩石當中有，風暴當中有，各種敵人當中也有。相信有大瓦的觀念在非洲許多國家非常盛行，而在剛果則根深蒂固。

　　克魯格無奈，只好把這一天的餘下時間用來跟他們進行無聊的談判。最後他答應給他們雙倍的報酬，而且還答應等他們回到基桑加尼鎮的時候再給他們一些槍，他們這才同意繼續往前走。克魯格認為這是當地人耍的一套令人惱火的把戲。當考察隊深入到現場，不得不依靠腳夫的時候，腳夫們有時就會搬出當地一些迷信的東西，作為要求增加工錢的理由。好在他做的預算中已經算上了這筆費用，所以他答應了他們的要求，接著就把這事置之腦後了。

　　他們幾度從有許多碎骨片的地方走過，當時儘管腳夫們顯得非常害怕，克魯格卻根本不當一回事。他仔細看了之後發現，這些碎骨頭並不是人的骨頭，而是一種生活在高高的樹上、身上長著漂亮的黑白花紋、毛比較粗的非洲疣猴的骨頭。地上骨頭不少，可是他也不知道這些骨頭為什麼都給砸爛了。不過他到非洲畢竟不是一天了，無法解釋的東西他可沒有少見。

　　地上有大量碎石頭，說明這裡曾經是一座城市，可是克魯格對此並沒有什麼興趣。還沒有被人發掘的廢墟他以前不是沒有見過。在津巴布韋、布羅肯希爾、馬尼里韋都有二十世紀的科學家還沒有見過、沒有考察過的城市和廟宇的廢墟。

　　第一天晚上他就決定在這個廢墟附近宿營。

　　腳夫們個個惶恐不安，堅持說夜裡會有魔鬼來襲擊他們。美國地質學家看出了他們的恐懼心理。為了使他們放心，克魯格決定夜裡放上兩個崗哨，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是他最信賴的腳夫米蘇魯。雖然他覺得這麼做多此一舉，但又覺得這樣可以安定人心。

　　不出所料，這一夜過得很平靜。午夜前後，樹叢裡有過一些動靜，還傳來陣陣喘息聲。他認為那是豹子的聲音，因為大型貓科動物，尤其是叢林裡的貓科動物，呼吸系統經常會出一些毛病。此外再沒有發生其他事情。現在天色已亮，一夜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一陣輕輕的嘟嘟聲引起了他的注意。米蘇魯也聽見了，他向克魯格投來詢問的目光。發射設備上一個紅燈開始閃爍。克魯格站起身，穿過營地朝發射機方向走去。他知道如何操作，因為美國人一定要讓他把它當成「應急手段」來學。他在那臺有綠色發光二極管的黑色發射機旁邊蹲了下來。

　　他按了幾個按鈕，螢幕上出現了ＴＸＨＸ，這表明發送一方是休士頓。他鍵入回答密碼，螢幕上出現ＣＡＭＬＯＫ，這表明休士頓要求他們用攝影機傳送圖像。他朝三腳架上的攝影機看了一眼，見上面的紅燈已亮。他按下載波鍵，螢幕上出現ＳＡＴＬＯＫ，這表明已經與衛星連通。接下去有六分鐘的延時，這是鎖定衛星返回電波所需要的時間。

　　他想最好還是先叫醒地質學家的頭兒德里斯科爾。在通聯開始之前，德里斯科爾需要有幾分鐘的準備時間。使克魯格感到很有意思的是，美國人在走到攝影機鏡頭之前總喜歡穿上一件乾淨的襯衣，再把頭髮梳一梳，就像電視播報員一樣。

　　頭頂上方，樹上的疣猴突然嘰哩呱啦尖叫起來，同時還不斷搖動樹枝。克魯格抬起頭，心裡在納悶，不知是什麼東西驚擾了它們。不過疣猴在清晨發生打鬥是常有的事。

　　有個東西輕輕地打在他的胸口上。起初他還以為是一隻昆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卡其布襯衣，看見上面有個紅點，一個紅紅的多汁的果子順著他的襯衣滾到爛泥地上。討厭的猴子在向他扔漿果。他彎腰把它拾起來，這時他才意識到這並不是什麼漿果。他手指上捏著的是一個血淋淋、滑溜溜的人的眼球，白中帶著紅，背後還連了一截白色的視神經。

　　他端著槍轉過身，朝米蘇魯坐著的那塊石頭看去。米蘇魯不在那兒。

　　克魯格向營地的另一邊走去。頭頂上方的疣猴安靜了下來。帳篷裡的人還在睡覺，他從帳篷邊上走過，聽見自己的靴子在爛泥地上發出的吱嘎吱嘎的聲音。這時他又聽見了一陣喘息聲。在霧氣騰騰的清晨，這聲音聽起來很輕，但是很怪異。他心想自己是不是判斷錯了，是不是真的會是豹子。

　　他看見了米蘇魯。只見他倒在血泊之中，滿頭滿臉的血。他的腦殼被從來自兩側的力量打爛了，臉部的骨頭被打碎，臉變得又窄又長，嘴像打呵欠似地張著，一隻眼睛睜得老大，眼球外突，另一隻眼球被巨大的力量打得暴了出來。

　　克魯格彎下腰看屍體的時候，心怦怦直跳。他不知道什麼力量有這麼大，能造成這樣的傷害。這時他又聽見了喘息聲。這一次他可以肯定那不是豹子的聲音了。疣猴再度嘰哩呱啦地尖叫起來。克魯格猛然跳起，也尖叫了一聲。

第一天：休士頓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三日

　　一　休士頓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

　　在地處一萬英哩之外的休士頓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那冷嗖嗖的、沒有窗戶的主數據資料室裡，卡倫．羅斯正弓著腰坐在電腦終端機前，一面喝咖啡，一面仔細看著從非洲通過蘭德薩特地球衛星發來的最新圖像。羅斯是該公司剛果工程的負責人。她翻看著由藍、紫、綠三種對比色組成的圖像，時而不耐煩地看看錶。她正在等待從現場發來的下一份資料。

　　現在已是休士頓時間晚上十點十五分，不過這個數據資料室裡沒有顯示時間或地點的標誌。不論是白天還是夜晚，這裡總是這個樣子。在一排排特製的螢光燈下，穿著毛衣的程式設計師坐在一排排發出輕微咔嚓聲的電腦終端機前，把實時數據資料發往公司在世界各地的野外考察隊。這些電腦需要具有不受時間影響而連續工作的特性。它們所要求的工作環境是華氏六十度恆溫，專用供電線路和特殊的、對電路不產生干擾、色彩經過校正的光。這是一個為機器設置的環境，人的需要被置於次要地位。

　　這個主要設備之所以如此設計，還有一個原因：公司要求在休士頓工作的程式設計師與野外考察隊的活動時間要取得一致；如有可能，要與野外考察隊的作息時間同步。公司不鼓勵播送棒球賽和其他地方新聞。雖然遠處的牆上有八個大型數字顯示時鐘為野外考察隊記錄當地時間，但卻沒有一個鐘上顯示的是休士頓時間。

　　那個標著「剛果野外考察隊」的時鐘顯示上午六點十五分的時候，她頭頂上方的內部通話系統響了：「羅斯博士，中央控制室收到信號。」

　　她輸入鎖機密碼指令後，離開了電腦。這裡所有的電腦終端都有口令控制，像一把連環鎖。這是防止這個巨大的數據資料庫被外人盜用的嚴密防範措施。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是搞信息的。公司負責人Ｒ．Ｂ．特拉維斯的一句口頭禪是：獲取信息的最簡便的方法就是竊取。

　　卡倫．羅斯大步流星地穿過房間。她身高將近六英呎，雖然相貌平平，但仍不失為一個有吸引力的姑娘。她才二十四歲，比多數程式設計師年輕，但她的老成持重令人驚訝，甚至有點令人不安。她是一位真正的數學天才。

　　她兩歲時跟媽媽去超級市場，就能心算出一角九分錢一個的十盎司重的罐頭是否比七角九分錢一個的一磅十二盎司重的罐頭便宜。三歲時，她說出的話就使父親大為吃驚。她說零和其他數字不一樣，它在不同的位置上有不同的含義。到八歲上，她就學會了代數和幾何。十歲時，她自學了微積分。她十三歲就進了麻省理工學院，在抽象數學方面有過一系列重要發現，並寫成一篇論文：《Ｎ空間的拓撲預測》。這篇文章對決策矩陣、關鍵路線分析和多維製圖都很有用。她的這種興趣引起了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注意，而她也成了該公司最年輕的現場監督。

　　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她。由於長年獨處，加之在這裡又最年輕，她變得高傲，與別人也疏遠了。一位同事說她「邏輯性強得過了頭」。她的冷峻使她獲得了一個綽號──「羅斯冰川」──那本是南極形成的一個冰川的名字。

　　年輕成了她事業的障礙。儘管她掌握了有關剛果的全部資料，理應成為剛果現場的領導，特拉維斯卻以她的年齡為藉口，不讓她帶考察隊去剛果。特拉維斯曾對她說：「很遺憾，這項合同太大了，我不能讓你去幹。」她也曾據理力爭，提醒他說，一年前她曾帶隊去過彭亨【註】和尚比亞並且獲得成功。最後他說：「你聽我說，羅斯，那地方遠在萬哩之外，而且地形複雜，需要的絕對不是在電腦操作面板上神氣活現的人。」

　　【註】彭亨：馬來西亞馬來亞地區州名。

　　這等於是在暗示她只不過是個手腳麻利的電腦操作員，玩玩特拉維斯的電腦還可以。對這點，她表示憤怒，並決心要在地形複雜的現場證明自己的能力，下次一定要讓特拉維斯同意她去。

　　羅斯按了一下標有「通訊控制室」的去三樓的電梯按鈕。她等電梯時，看見一個程式設計師向她投以羨慕的眼光。在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人員的地位不是以薪金、職務、辦公室的大小或者一個公司通常反映一個人的權力的其他標誌為標準，而是以能接觸什麼信息資料來衡量。羅斯是公司裡能隨時到三樓去的八個人之一。

　　她跨進去三樓的電梯，抬頭看了看裝在門框上方的監視器攝影鏡頭。公司的電梯只走一層樓，而且所有電梯上都裝了被動式監視器攝影鏡頭。這是公司跟蹤在大樓裡的人員的方法之一。她對著聲音監聽器說了一聲「卡倫．羅斯」，並且對著監視器攝影鏡頭轉了一整圈。這時傳來一陣輕微的嘟嘟聲，電梯到三樓之後，門便自動打開了。

　　她走進一間天花板上裝著監視器的四四方方的小房間，面對著通訊控制室那沒有標誌的門。她又說了一聲「卡倫．羅斯」，並將電子身分證插入槽內，把手指放在卡的金屬邊沿上，電腦隨即記錄下她皮膚上的電位。（這是特拉維斯在三個月以前安裝的，因為他了解到陸軍曾做過以聲帶手術改變聲音特徵騙過聲音鑒別程式的實驗。）停了好一會兒，門開了。她走了進去。

　　控制室亮著夜間的紅燈，就像一個柔軟溫暖的襁褓，而塞滿了電子設備、幾乎具有幽閉恐怖色彩的房間則加強了這種印象。從地板到天花板，有成打的電視監視器和發光二極管在不停地閃爍。技術人員一面撥動號碼盤，轉動旋鈕，一面輕聲說話。通訊控制室是公司的電子神經中樞：世界各地的野外考察隊的通訊聯絡都通過這裡。通訊控制室的所有活動都被記錄下來，不僅包括外面發來的數據資料，而且包括這個房間裡的所有聲音，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三日晚上裡面的人所說的話當然也不例外。

　　一位技術人員對她說：「我們馬上把轉發器接上。你要咖啡嗎？」

　　「不要，」羅斯說道。

　　「你想到那裡去，是嗎？」

　　「我本來就該去。」她注視著電視螢幕。當技術人員鎖定衛星信號時，她看見了旋轉移動的圖像。這是從正在頭頂上方三百二十英哩外的軌道上運行的衛星上發來的信號。

　　「信號鍵。」

　　「信號鍵。口令標誌。」

　　「口令標誌。」

　　「載波固定。」

　　「載波固定。我們開始了。」

　　她幾乎沒有去注意這些熟悉的術語。她注視著螢幕顯示的灰色的噼啪作響的靜電場。

　　「是我們開的還是他們開的？」她問道。

　　「我們開的，」一位技術員說道，「我們在呼叫單上規定要在當地黎明時間檢查。如果他們不開機，我們就開。」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不開機，」羅斯說道，「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想不會。我們打開啟動開關後，他們在十五秒鐘內就收到信號，還輸入了正確的密碼，信號也鎖定了。啊，看到了。」

　　剛果時間上午六點二十二分，信號傳來了。由於靜電顯得模糊發灰的螢幕現在變得清晰起來。他們看見了剛果考察隊營地的一部分，顯然是從裝在三腳架上的電視攝影機鏡頭中攝取的。他們看見了兩頂帳篷、一堆冒著青煙的小火，一幅霧色黎明的景象。沒有動靜，也沒有看見人。

　　一位技術員笑道：「他們還在被窩裡呢，可被我們抓住了。我想他們那兒的確需要你。」羅斯的一本正經是眾所周知的。

　　「鎖定遙控，」她說道。

　　這位技術員打開遙控超越控制開關，遠在萬哩之外的現場攝影機就在休士頓的控制之下了。

　　「全面掃描，」她指示說。

　　坐在控制面板前的技術員扳動著操縱桿。電視圖像向左移動，他們看見了更多的情況。營地已經被毀：帳篷被搗爛撕破，蓋東西的防水布被扯開，裝備散落在汙泥中。一頂帳篷在燃燒，冒著黑煙。他們還看見幾具屍體。

　　「我的天！」一位技術員驚訝地說。

　　「回掃，」羅斯說道，「點分辨率六──六。」

　　攝影機回轉掃過營地。他們注視著叢林，但仍然未見生命的痕跡。

　　「鏡頭向下。回掃。」

　　攝影機鏡頭下轉，螢幕上出現了便攜式碟形天線的銀灰色拋物面和裝發射機的黑箱子。附近又躺著一具屍體，是一位地質學家。

　　「我的天，那是羅傑。」

　　「放大鎖定，」羅斯說道。磁帶上，她的聲音顯得冷靜，幾乎無動於衷。

　　攝影機放大了死者的面部；真可怕，頭被打碎了，眼睛和鼻子流著血，嘴巴朝天大張著。

　　「怎麼會被打成這樣？」

　　這時，螢幕上有一道黑影掠過死者的臉。羅斯迅速向前跨了一步，抓住操縱桿，不停地扳動放大控制。圖像迅速擴大，他們看見了黑影的輪廓。是一個人，而且還在動。

　　「有人，有人還活著！」

　　「他有點一瘸一拐的，看來受傷了。」

　　羅斯注視著黑影。看上去不像一個一瘸一拐的人。有些不對勁，可她說不清是什麼……

　　「他要從鏡頭前面經過了，」她說道，她簡直不敢想像，「那靜電聲是什麼？」

　　他們聽見一種奇怪的聲音，像嘶嘶聲或喘息聲。

　　「不是靜電，現在是在發射過程中。」

　　「分辨，」羅斯說道。技術員們敲擊著按鈕，改變音頻，但那聲音仍然奇特而模糊。這時黑影移動到了鏡頭前面。

　　「屈光校正，」羅斯說道。但太晚了，那張臉已經出現，離鏡頭很近。離得太近了，沒有屈光校正器，他們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等調出屈光校正器，那黑影已經消失。

　　「是個土著人？」

　　「剛果的這個地區荒無人煙，」羅斯說道。

　　「肯定有東西在這裡。」

　　「全面掃描，」羅斯說道，「看還能不能在螢幕上捕捉到他。」

　　攝影機繼續轉動。她幾乎可以想見攝影機支在叢林中的三腳架上鏡頭在轉動，馬達在呼呼地響。突然，圖像發生傾斜，向一旁倒去。

　　「他把攝影機打翻了。」

　　「媽的！」

　　電視圖像閃爍起來，出現移動的靜態線，圖像很難看清了。

　　「分辨！分辨！」

　　碟形天線被打翻，他們最後只看到一張大臉和一隻黑手。

　　從剛果發來的圖像縮成一個小亮點，隨後便從螢幕上消失了。

　　二　干涉標記

　　一九七九年六月，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各野外考察隊正在分別勘察玻利維亞的鈾礦、巴基斯坦的銅礦、克什米爾的農田利用、冰島的冰川移動、馬來西亞的木材資源和剛果的金剛石礦。這種情況對這個公司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因為不管什麼時候公司一般都有六⁓八個隊在野外工作。

　　由於他們經常在危險的或政治不穩定的地區工作，他們始終警惕地注視著「干涉標記」的第一個信號的出現。（在遙感術語中，「標記」係指照片或電視圖像中的物體或地理特徵的典型外觀。）多數「干涉標記」是政治性的。一九七七年這家公司在婆羅洲【註】發生共產黨叛亂時就曾空運出一個考察隊，一九七八年在奈及利亞發生軍事政變時也曾撤出一個考察隊。偶爾這種標記也是地理性的。如一九七六年，他們在瓜地馬拉地震時撤出過一個考察隊。

　　【註】婆羅洲：（馬來語：Borneo），印尼稱之為加里曼丹島（印尼語：Kalimantan）是世界第三大島，分別由印尼、馬來西亞及汶萊三國管轄。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三日，Ｒ．Ｂ．特拉維斯在深夜被叫醒，他認為那盤剛果錄影帶上的干涉標記是「最糟糕的干涉標記」，而且深不可測。他們只知道營地在僅僅六秒鐘內就被摧毀了，也就是從休士頓發出信號到剛果收到信號的時間。這個速度是驚人的。特拉維斯的第一道指示是：搞清楚「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身材魁梧的特拉維斯現年四十八歲。他對危機已見慣不驚。他是工程師出身，曾為美國無線電公司和洛克韋爾公司製造過衛星；三十來歲改行搞行政管理，成了航天工程師們稱呼的「祈雨舞蹈家」。為了承擔製造發射衛星的運載火箭的任務，衛星製造廠家在十八到二十四個月以前就訂合同，盼望有五十萬個組件的衛星能在指定的日期準備就緒。如果不能如期完成，唯一的辦法就是祈求壞天氣以推遲發射，這就是所謂的跳舞求雨。

　　特拉維斯雖然搞了十年高技術問題，但至今仍很有幽默感，在他辦公桌後的幾個大字母就是他的管理經驗的總結：「Ｓ．Ｄ．Ｔ．Ａ．Ｇ．Ｗ。」，它們代表「總他媽有些東西要出錯」。

　　但六月十三日夜，他的幽默感卻蕩然無存。他的考察隊完了，公司派出的八個人全部遇難，還有許多當地的腳夫也死於非命。八個人啊！這是公司有史以來最大的災難，甚至比一九七八年在奈及利亞發生的不幸事件還要嚴重。特拉維斯想到他將面臨的一系列電話，他感到疲倦，精神枯竭了。不是他要打出去的電話，而是他要接的電話。某某人能趕回來參加女兒的畢業典禮或兒子的小聯隊的決賽嗎？這些電話都會打到特拉維斯這裡來，而他必須耐心傾聽他們的熱切期待和希望，並小心翼翼地回答說他說不準，但他表示理解他們的要求並將盡力而為。當然，當然……這些還沒有說出口的騙人的話已經把他自己搞得精疲力竭了。

　　特拉維斯無法說明至少最近兩星期或一個月以來所發生的事，但他要親自打電話，要家訪，要參加一個沒有棺材、只有一個地地道道的空坑的追悼儀式，死者的家人和親友將提出一些他無法回答的問題，同時盯著他的臉，想從他臉上尋找哪怕是最不明顯的肌肉抽動、猶豫，或其他跡象。

　　他能對他們說些什麼呢？

　　也許在幾星期內他將能多告訴他們一些情況，這是他唯一能感到的安慰。有一點是肯定的：如果他今晚打電話，他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他們的家人，因為公司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這樣就更增加了他的疲憊感。還有許多細節。保險審計員莫裡斯走進來說：「人身保險單的事怎麼辦？」公司為考察隊員和當地腳夫都買了人身保險。非洲工人每人將拿到一．五萬美元保險金。人們了解到非洲人的年平均收入只有一百八十美元以後，才知道這筆錢不算少。但是特拉維斯始終堅持認為按照規定當地工人也享受保險風險金，即使這意味著要給那些寡婦人家一小筆財產，即使公司要為保險損失一筆財產。

　　「暫時壓一壓，」特拉維斯說道。

　　「這些保險單每天要花我們……」

　　「暫時壓一壓，」特拉維斯又說了一遍。

　　「壓多長時間？」

　　「三十天，」特拉維斯說道。

　　「還要三十天？」

　　「對了。」

　　「但是我們知道保單的持有者已經死了。」莫裡斯不願意浪費錢，他的審計員頭腦無法服從特拉維斯。

　　「是的，」特拉維斯說道，「但你必須給腳夫的家裡塞一點錢，讓他們不要張揚。」

　　「上帝啊，要給多少？」

　　「每人五百美元。」

　　「這怎麼入賬呢？」

　　「法律費用，」特拉維斯說道，「算在法律費用裡，當地解決。」

　　「那麼死去的美國隊員怎麼辦呢？」

　　「他們有萬事達卡，」特拉維斯說道，「別擔心。」

　　這時英國出生的公司新聞聯絡員羅伯茨走進辦公室。「你要公開這件事？」

　　「不，」特拉維斯說道，「我要封鎖消息。」

　　「封鎖多長時間？」

　　「三十天。」

　　「見鬼。在三十天內你自己的工作人員也會走漏風聲的，」羅伯茨說道，「我敢擔保。」

　　「如果是這樣，你要制止，」特拉維斯說道，「我還需要三十天來簽合同。」

　　「你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特拉維斯說道，「但我們會知道的。」

　　「怎麼能知道呢？」

　　「從錄影帶上。」

　　「那些錄影帶上亂七八糟的。」

　　「目前是這樣。」他把電腦專業組叫了進來。他早就得出了結論，雖然公司能把全世界的政治顧問都動員起來，但他們只能在房間裡搜集情報。他說：「剛果野外考察隊的一切情況都記錄在最後那盤錄影帶上了。我要你們做七光帶視聽資料搶救工作，現在就開始，因為這盤錄影帶就是我們掌握的全部資料。」

　　專業工作小組立即投入工作。

　　三．資料復原

　　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把這種工作稱之為「資料復原」，有時也稱為「資料搶救」。這個術語使人們想起深海作業，因此用得很恰當，不過聽起來有點怪。

　　復原或搶救意味著要從所存儲的大量電子信息中找出有連貫意義的信息。它像深海搶救作業一樣，是一個緩慢細緻的過程，只要有一步差錯，要想得到的資料就會全部丟失，而且不可挽回。這家公司有一整套熟悉這門技術的搶救人員。這時，一個小組立即開始搶救聲音資料，另一個小組則開始搶救圖像資料。

　　羅斯已經在進行圖像資料的搶救。她採用的程式非常複雜，而且只有在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才能進行。

　　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是一家新公司，是為了適應地球資源信息的爆炸性增長而在一九七五年成立的。這家公司掌握的資料是驚人的，僅蘭德薩特地球衛星圖像一項就超過五十萬幅，每小時收到十六幅新圖，晝夜不停。加上常規和垂懸式空中攝影、紅外攝影和人工孔徑側視雷達，公司能得到的全部圖像超過二百萬幅，每小時輸入的新圖像達三十幅。所有這些信息都要編目、儲存以備隨時檢索。這家公司就像一家日進七百冊新圖書的圖書館。所以這些圖書館員每天二十四小時以瘋狂的速度工作就不足為奇了。

　　來訪的人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即使用電腦，這樣大的數據處理量在十年前也是不可能的。他們也不理解這家公司所獲取的信息的基本性質，以為螢幕上的圖像是照片，其實並不是。

　　攝影是十九世紀發明的利用感光銀鹽記錄信息的化學系統。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利用二十世紀的電子系統來記錄信息，它模擬化學攝影，但又與之截然不同。這家公司用的是多光譜掃描儀，而不是攝影機；用電腦兼容磁帶而不用膠片。這家公司對「照片」並不感興趣，它不像人們通常所認為的那樣，因為它不和老式攝影技術打交道。它購買「數據掃描」，需要時轉換為「數據顯示」。

　　由於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圖像是記錄在磁帶上的電磁信號，所以可以採取許多電子圖像處理的辦法來處理。公司有八百三十七種電腦程式可以用來改變圖像：增強圖像效果，刪除無用成分，顯示細節部分等等。羅斯在剛果錄影帶上用了十四種程式，特別是在天線被毀之前出現手和臉、同時具有大量靜電的那個部分。

　　首先，她輸入了叫做「清洗週波」的指令，以消除靜電。她找出了在特定掃描位置發生的、具有特定灰度值的靜態線，然後向電腦發出刪除指令。

　　在靜電被消除的地方，圖像顯示空白。於是她又進行「填空」──指示電腦參考那片空白四周的情況進行圖像修復。在操作中，電腦對失去的圖像進行邏輯猜測。

　　現在出現了一個無靜電的圖像，但混濁不清，缺乏清晰度。因此她又進行「高價擴展」──擴展灰度值以增強圖像。但由於某種原因，出現了不得不刪除的相畸變和以前已被抑制住的低頻干擾。為了消除這些干擾，她又不得不採用其他三個程式……

　　整整一個小時，她一直全神貫注於一些技術問題。突然一個圖像「突出」來了，又亮又清楚。她屏息仔細觀察。螢幕上出現的是一張黑而鬱悶的臉，兩道濃眉，一雙警覺的眼睛，扁平的鼻子和突出的嘴唇。

　　在螢幕上定格顯示的是一隻雄性大猩猩。

　　特拉維斯走過來，搖搖頭。「我們已完成了對那個嘶嘶聲的聲音恢復。電腦確認它是人的呼吸，至少有四個不同的來源。這就他媽的怪了。按照分析，這是吸氣聲，而不是人在發聲時候通常的呼氣聲。」

　　「電腦搞錯了，」羅斯說道，「這不是人。」她指著螢幕上大猩猩的臉。

　　特拉維斯臉上沒有絲毫的驚訝神情。「這是人工圖像，」他說道。

　　「這不是人工圖像。」

　　「你剛才作了填充，所以你得到的是人工圖像。車輪戰小組午飯的時候又在瞎玩弄軟體了。」車輪戰小組指的是年輕的程式設計師們，他們喜歡變換數據，玩一些非常複雜的遊戲。他們玩的遊戲中的信息有時會竄入別的程式中。

　　羅斯本人曾經抱怨過這件事。「但是這個圖像是真的，」她用手指著螢幕堅持自己的看法。

　　「你看嘛，」特拉維斯說道，「哈裡上星期在喀喇崑崙山【註】上做了填充，得到的是登月遊戲。你會降落在一個麥當勞售貨亭旁邊，好玩得很呢。」他說著走開了，「你最好到我辦公室見見其他人。我們正在制定再度進入的計劃。」

　　【註】喀喇崑崙山：位於中國、塔吉克、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印度等國邊境。寬度約為二百四十公里，長度為八百公里。平均海拔超過五千五百米。

　　「我要帶下一個考察隊去。」

　　特拉維斯搖搖頭說：「這不行。」

　　「這怎麼辦？」她指著螢幕說。

　　「我不相信這張圖，」特拉維斯說，「大猩猩不會是這樣，一定是人造圖像。」他看看錶說：「我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我們最快在什麼時候能再派一個考察隊去剛果。」

　　四．重返剛果的決定

　　自從看了來自剛果的錄影後，特拉維斯就沒有懷疑過他們將重返剛果，問題在於怎樣做最好。他把會計、外交、遙感、地質、後勤、法律等部門的負責人都叫來了。他們打著呵欠，揉著眼睛。特拉維斯開門見山地說：「我們要在九十六個小時內重新派人到剛果去。」

　　接著他靠在椅背上，請他們說明為什麼做不到。他們說了許多理由。

　　「我們至少需要一百六十小時才能把要空運的裝備準備好，」負責後勤的卡梅倫說。

　　「我們可以推遲喜馬拉雅考察隊的出發時間，用他們的裝備，」特拉維斯說道。

　　「可他們是山地考察隊。」

　　「你們可以在九小時內以給他們的裝備為基礎進行改裝，」特拉維斯說道。

　　「但是我們沒法空運，」負責運輸的劉易斯說道。

　　「韓國航空公司在舊金山有一架七四七貨機。他們告訴我九小時內可以到達這裡。」

　　「他們有一架飛機停在那兒？」劉易斯不相信地說。

　　「我想是有一個客戶臨時取消了貨運，」特拉維斯說道。

　　「那要花多少錢？」會計歐文低聲問道。

　　「我們無法從駐華盛頓的薩伊共和國大使館及時得到簽證，」負責外交的馬丁說道，「他們發不發給我們簽證還是個很大的問題。你知道，我們的第一批簽證是因為我們從薩伊共和國政府取得了探礦權才發給我們的。我們的探礦權並不排除別人有這個權利。我們得到准許可以進去，日本人、德國人、荷蘭人也都得到允許可以進去，他們組織了一個礦業集團公司。先來後到，誰第一個發現礦藏，誰就能簽到合同。如果薩伊共和國政府發現我們的勘察隊出了問題，就會取消我們的資格，讓歐洲和日本財團去碰運氣。現在在金夏沙的日本商務官員就有三百人。他們花錢如流水。」

　　「如果我們的勘察隊出問題的消息傳出去，」特拉維斯說道，「他們是會這樣做的。」

　　「我們一申請簽證他們就會知道的。」

　　「我們不會申請的，」特拉維斯說，「大家都知道我們在維龍加還有一個勘察隊。如果我們及時派一個小分隊到現場去，誰也不會知道它已不是原來的人馬了。」

　　「過境人員的簽證怎麼辦？名單──」

　　「這些具體問題就要靠酒了。」特拉維斯說。他指的是賄賂，而經常用作賄賂的就是酒。在世界上很多地方，考察隊入境靠的就是成簍成簍的酒和成箱成箱投其所好的東西，如半導體收音機、寶麗來照相機等。

　　「具體問題呢？你們怎麼過境？」

　　「我們需要一個得力的人，也許芒羅可以。」

　　「芒羅？這是冒險。薩伊共和國政府很不喜歡芒羅。」

　　「這個人頭腦靈活，又熟悉那個地區。」

　　外交專家馬丁清清嗓子說：「我不知道該不該到這裡來討論這樣的問題。看來你們要讓一位前剛果雇傭兵把一支人馬非法地帶進一個主權國家……」

　　「完全不是這回事，」特拉維斯說，「我不得不派一個支援隊到現場去幫助已經在那裡的人。這是常有的事。我沒有理由認為有人陷入了困境。我只不過是派一個例行的支援隊。我沒有時間去辦手續。也許在雇什麼人的問題上我的主意不是最好的，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嚴重問題。」

　　到六月十三日晚十一點四十五分，派出下一個考察隊的計劃已擬定並經電腦認可。一架滿載的七四七飛機就可以在第二天，即六月十四日晚八時，離開休士頓。芒羅或「類似於他的人」就可以在六月十五日從非洲搭上這架飛機。六月十七日考察隊全體人員就可以在剛果就位了。

　　在九十六個小時之內。

　　透過主數據室的玻璃牆，卡倫．羅斯可以看見特拉維斯的辦公室，看見他們辯論的情況。根據邏輯判斷，她認為特拉維斯是從不充分的資料中得出了錯誤的結論，說已經得到證明的話尚且為時過早。羅斯認為，還沒有搞清他們所面臨的是什麼問題就匆匆派人再去剛果是沒有意義的。她坐在電腦前，繼續核對她收到的圖像。

　　羅斯相信這個圖像，但她怎樣才能讓特拉維斯也相信呢？

　　在公司高度複雜的數據處理工作中，提取的信息始終有「漂移」的危險──圖像脫離真實，像一艘船從錨地漂走。當數據室進行複式操作時，當你在電腦產生的多維空間旋轉一百零六個象素時，這種情況特別容易產生。

　　因此，公司研究了別的方法來核查他們從電腦中得來的圖像。羅斯調用了兩個程式來核查大猩猩的圖像。第一個是ＡＰＮＦ程式，即下幀圖像動畫預測程式。

　　把錄影帶當作由一系列靜止畫面組成的電影片來處理是可能的。她連續給電腦顯示了幾張靜止畫面後，讓它預測下幀圖像。然後把預測圖像與實際圖像加以比較。

　　她做了八次這樣的圖像預測，都成功了。如果在數據處理中產生了錯誤，至少這是個一致的錯誤。

　　她受到了鼓舞，接著又顯示了一個「快捷而渾濁的三維空間」。這裡，假定平面電視圖像具有以灰度模式為依據的三維特徵。實質上，電腦在決定一隻鼻子或者一條山脊的時候，是因為鼻子和山脊從周圍的背景上突出來了。連續圖像可以根據這種假定來核對。當大猩猩移動時，電腦驗證了平面圖像的確是三維的和連貫的。

　　這樣就毫無疑問地證明了這個圖像是真實的。

　　於是她去見特拉維斯。

　　「這麼說吧，我相信這幅圖像，」特拉維斯說著皺起眉頭，「可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一定要帶隊去剛果。」

　　羅斯問：「另一個小組有什麼發現？」

　　「另一個小組？」特拉維斯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已經把那盤錄影帶交給了一個搶救小組去驗證我的發現了，」羅斯說道。

　　特拉維斯看看錶。「他們還沒得到什麼結果。」他接著又補充了一句說：「我們都知道你搞數據庫很快。」

　　羅斯笑了。「所以你需要我帶隊去。我熟悉數據庫，這個數據庫是我建的。如果你想在大猩猩的問題搞清以前馬上就派一個考察隊去，考察隊領隊在現場能否盡快進行數據處理就是你唯一的希望。這回現場需要一個熟悉電腦的人。否則再派出的考察隊將遭到和上一個考察隊同樣的下場，因為現在你還不知道上一個考察隊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特拉維斯坐在桌子後面，久久地看著羅斯。她認為他的猶豫是動搖的信號。

　　「而且我想出去外面一趟，」羅斯說道。

　　「到外面去見一位專家？」

　　「是的，一位我們名單上的專家。」

　　「這是冒險，」特拉維斯說，「在這些問題上我不喜歡有外人介入。你知道外國集團正在打聽我們的消息。你這樣做會增加洩密的危險性。」

　　「這件事很重要，」羅斯堅持說。

　　特拉維斯嘆了口氣說：「如果你認為很重要，你就做吧。」他又嘆了口氣說道：「只是不要耽擱你的考察隊的行期。」

　　羅斯已經在收拾她的複印文本了。

　　特拉維斯獨自一人，雙眉緊鎖，反覆考慮他所作出的決定。即使考察隊快去快回，至少也要十五天，所需的固定費用也得三十萬美元。董事會會嘩然的：把一個沒有經驗的二十四歲的年輕人，一個年輕姑娘派到野外去擔負這樣重大的責任。尤其是對於這麼重要的工作，風險又這麼大，而且在時間和費用上已經落在了別人後面。另外，羅斯個性冷漠，可能不會是個稱職的現場領導，和隊裡的人合不來。

　　但特拉維斯對「羅斯冰川」有一種直覺。他從「求雨」的日子裡得來的管理方法是：工作要交給能從成功中得到最多的人──要麼就交給從失敗中失去最多的人。

　　他轉向架在辦公桌旁的電腦，說了一聲：「特拉維斯。」這時螢幕開始閃爍。

　　「心理圖案文件，」他說道。

　　螢幕顯示呼叫提示符。

　　「卡倫．羅斯，」他說了一聲。

　　螢幕顯示：讓我想一想。這是程式中所編的回答，表示正在提取信息。他等待著。

　　螢幕上出現了心理狀況摘要。公司的每一位雇員都要接受三天集中的心理測試，以了解他的技能和潛在傾向。他看了答案後，覺得對羅斯的評估會使董事會放心的。

　　非常聰明／邏輯性強／有靈活性／善於應變／對數據有直覺本能／思維適應迅速變化的實際形勢／對確定目標有決勝的幹勁／能進行持久的腦力勞動／

　　對下一個剛果考察隊的領隊這個評語似乎很不錯。他把螢幕向下調，想看看有什麼缺點。下面的情況就不那麼令人放心了。

　　年輕急躁／人際關係緊張／個性強／在學問上傲慢／不敏感／為了成功不惜代價／

　　最後有一個關於「顛倒」的注釋。個性顛倒的概念是公司在心理測試中發展起來的。它認為任何顯性的個性特徵在緊張的情況下都會發生突然逆轉：父母般的個性可能突然發生顛倒，變成孩子般的任性，歇斯底里的個性可能變得冰一般的冷靜──抑或很講邏輯的個性可能變得不講邏輯了。

　　顛倒矩陣：一旦既定目標即將達到，占主導地位的（也許是不理想的）客觀性就可能喪失／成功的願望可能引起危險的非邏輯反應／父母般的個性特徵尤其容易喪失／在即將達到目的的最後階段，必須對對象進行監控／

　　特拉維斯看著螢幕，斷定在未來的剛果之行中，這種情況並不大可能發生。

　　卡倫．羅斯得到新任命後感到興奮不已。臨近午夜時分，她從辦公室的電腦終端上調出受到公司贊助的人員的名單。公司在各地區都有動物專家，他們得到一個非營利性的、名叫地球資源野生動物基金會的贊助。名單上，受贊助人是分類列出的。在「靈長目」一類中，她看見有十四個名字，有的在美國，還有的在婆羅洲、馬來西亞和非洲。目前在美國只有一個研究大猩猩的靈長目專家，他就是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彼得．埃利奧特博士。

　　螢幕上的文件顯示：埃利奧特，二十九歲，未婚，動物學系副教授，主要研究興趣是「靈長目（大猩猩）的交際」，得到資助的研究項目叫「埃米工程」。

　　她看看錶，此刻已是休士頓的午夜，加利福尼亞時間晚上十點鐘。她在螢幕上撥了埃利奧特家裡的電話號碼。

　　「喂，」一個男人謹慎的聲音。

　　「是彼得．埃利奧特博士嗎？」

　　「是的……」對方的聲音仍然很謹慎，猶豫，「你是記者嗎？」

　　「不，我是卡倫．羅斯博士，我在休士頓，是向你的研究提供資助的地球資源野生動物基金會的。」

　　「哦，是嗎……」對方仍然很謹慎，「你真的不是記者嗎？老實告訴你，我正在電話錄音，為的是將來作為法律依據。」

　　羅斯猶豫了一下，因為她最不願意讓某個偏執的書呆子把公司的進展情況錄下來。因此她沒有回答。

　　「你是美國人嗎？」他問。

　　「當然是。」

　　羅斯注視著電腦螢幕，上面顯示出一行字：聲音已驗證：彼得．埃利奧特，二十九歲。

　　「你想幹什麼？」他問道。

　　「是這樣，我們馬上要派一個考察隊到剛果的維龍加地區去，所以……」

　　「真的嗎？什麼時候去？」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激動，像孩子一樣。

　　「噢，實際上，我們過兩天就去……」

　　「我想去，」埃利奧特說道。

　　羅斯非常吃驚，一時不知道怎麼說好。「啊，埃利奧特博士，實際上我給你打電話並不是為了這件事……」

　　「我反正是要去的，」埃利奧特說，「和埃米一起去。」

　　「埃米是誰？」

　　「埃米是一隻大猩猩，」埃利奧特說。

第二天：舊金山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四日

　　一．埃米工程

　　埃利奧特並不是像一些靈長目專家所說的那樣不得不在一九七九年六月「從城裡出去」。這樣說是不公平的。他決定去剛果的動機和所作的計劃是有案可查的。至少在羅斯給他打電話的前兩天，埃利奧特及其手下的人就已經決定要到非洲去一趟了。

　　彼得．埃利奧特的確受到了攻擊：有的攻擊來自一些外部團體、新聞界、學術界的同事，甚至有些來自柏克萊他自己部門的人。最後，埃利奧特甚至被指控為「折磨不會說話的動物（原文如此）的納粹罪犯」。說一九七九年春埃利奧特發現自己不得不為自己的職業生涯而鬥爭是毫不誇張的。

　　儘管如此，他的研究工作還是開始了，不僅沒有大肆聲張，而且幾乎像是偶然的。埃利奧特還是加利福尼亞大學人類學系的二十三歲的研究生的時候，他第一次讀到一條消息，說有一隻患阿米巴痢疾的一歲大猩猩從明尼阿波利斯動物園空運到舊金山獸醫學校治療。那是一九七三年，正是靈長目動物語言研究令人興奮的初期階段。

　　可能教靈長目動物學會語言的想法由來已久。早在一六六一年，塞繆爾．佩皮斯在倫敦看見一隻黑猩猩後，就在日記裡寫道：「它在許多方面都像人……我的確相信它已經聽懂了不少英語，我在想也許能教會它說話或者打手勢。」一位十七世紀的作家說得更玄：「猿和狒狒……會說話，但不願意說，因為它們怕人雇傭它們，讓它們去幹活。」

　　但此後三百年中，教猿猴說話的嘗試顯然都沒有成功。在佛羅里達州，一對名叫基斯和凱西．海斯的夫婦在這方面的努力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們在五十年代初就養了一隻名叫維基的黑猩猩，而且把她當作人類的嬰兒那樣養了六年。在這段時間裡，維基學會了四個詞：「媽媽」、「爸爸」、「杯子」和「上」。但她發起音來很困難，而且進步很慢。這種困難似乎支持了科學家們越來越堅定的看法，即人是唯一能使用語言的動物。喬治．蓋洛德．辛普森的說法最具代表性：「語言是……鑒別人類的唯一特徵：所有正常人都會說話，其他的生物都不會。」

　　這種說法似乎不言自明，往後十五年中再沒有人費神去教猿猴學語言了。到了一九六六年，內華達州里諾的一對名叫比阿特利斯和艾倫．加德納的夫婦看了維基說話的電影。他們覺得維基在學習語言方面似乎並不像學習說話那麼困難。他們發現雖然它嘴唇活動笨拙，可是卻能用手勢靈活地進行表達。他們不言而喻的結論是，可以試試教它手語言。

　　一九六六年六月，加德納夫婦開始教一隻名叫沃休的幼小的黑猩猩學習美國手語，也就是聾啞人的標準語。沃休的進步很快。到一九七一年，它已掌握了用於會話的一百六十個手勢詞。而且它還給以前未見過的東西組合了新詞。當它看見西瓜時，它用手勢說「水水果」。

　　加德納夫婦的工作引起了很大的爭論。許多科學家已在猿猴學不會語言的說法上做了許多文章。（正如一位研究人員所說：「上帝啊，幾十年來那麼多知名人士寫了那麼多學術論文，而且大家異口同聲地說：只有人類才會語言。真尷尬啊。」）

　　沃休的語言能力使許多人又開始了教猿猴學語言的實驗。有人教一隻名叫露西的黑猩猩學習用電腦交際，還有人教一隻叫薩拉的黑猩猩學習在一塊板上使用塑膠標誌。還有一些對別的猿猴的研究。一隻名叫艾爾弗雷德的猩猩從一九七一年開始受訓。一隻名叫科科的於一千九百七十二開始受訓。一九七三年埃利奧特開始了對山地大猩猩埃米的實驗。

　　埃利奧特第一次去醫院看埃米時，發現這隻可憐的小動物非常安靜，黑黑的細胳膊和細腿上捆著皮帶。他摸摸她的頭，輕聲說道：「喂，埃米，我是彼得。」

　　埃米突然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咬出血來。

　　這個不祥的徵兆引發了一個非常成功的研究方案。一九七三年人們就熟悉了被稱為造型的基本教學方法：向動物出示一件物品，同時將它的手做成某種形狀，一直到形狀和物品的聯繫牢固建立。隨後的測試證實這隻動物理解了這個符號的意義。

　　但如果這種基本方法被採用，在應用上競爭就很激烈。研究者們在動物學會符號詞彙的速度上競爭。（對人類來說，詞彙的數量是測量智力的最好方法。）學習符號的速度可以作為衡量科學家的技能和動物的智力的標準。

　　現在人們已清楚地認識到，不同類別的猿猴具有不同的個性。正如一位研究人員所說：「在學術界的閒言碎語中，唯一只針對學生而不針對老師的科目可能就是對大猩猩的研究。」在競爭和爭論越來越激烈的靈長目研究中，有人說露西是酒鬼，有人說科科是個不禮貌的傢伙，有人說拉娜因出名而趾高氣揚（「她只在有人來採訪時才幹活」），還有人說，尼姆真笨，他本該叫迪姆。

　　乍看起來，埃利奧特居然受人攻擊似乎顯得很奇怪，因為這位英俊而靦腆的人──馬林縣一位乾洗店老板的兒子──在教埃米語言的這些年中一直避免與人爭論。埃利奧特發表的文章謙虛而溫和，埃米工程的進展有案可查；他並不想出人頭地，也沒有像別的研究者那樣把自己的猿猴放在卡森或格里芬展覽會上去展示。

　　然而，埃利奧特這種與眾不同的做法所掩蓋的不僅是敏捷的思維，而且還有勃勃的雄心。如果說他避免與別人爭論，那是因為他沒有時間──多年來他連夜晚和週末也在工作，把他手下的人和埃米也搞得很苦。他很善於搞科研，並因此得到了贊助。在所有的動物行為研討會上，別人穿牛仔褲和蘇格蘭呢伐木工襯衫，而他穿的卻是三件套的西裝。埃利奧特不但想成為一位出類拔萃的猿猴研究者，而且想使埃米成為一隻出類拔萃的猩猩。

　　埃利奧特得到贊助後，於一九七五年雇了四個人全天訓練埃米。一九七八年埃米工程的年預算已達到十六萬美元，有一支八個人的小組，其中包括一位兒童心理學家和一位程式設計師。伯根研究所的一位工作人員後來說，埃利奧特的工程之所以有吸引力，是因為「那是一個很好的投資項目。例如，埃米工程用我們給他的錢得到了比我們多五十％的電腦使用時間，因為他使用電腦終端機的時間是在夜晚和週末，那時線路費用便宜得多。因此，他很講經濟效益。當然，他也很投入。顯然，埃利奧特所關心的只有埃米工程。從我們的觀點來看，埃米工程使他成了個令人乏味的交談者，但他的確有可能成功。斷定誰真正有才華不容易，但看出誰有幹勁並不難。從長遠觀點來看，投入更重要。我們對埃利奧特寄予很大期望。」

　　埃利奧特的困難是一九七九年二月二日早晨開始的。埃米住在柏克萊校園裡一個拖車活動房屋裡。她只是夜晚單獨待在那裡，通常第二天早晨見面時，她總是熱情地歡迎他們。而那天早晨埃米工程的工作人員發現她顯得很反常，鬱鬱不樂，易發脾氣，睡眼惺忪，而且像受了什麼委屈似的。

　　埃利奧特心想大概前一天晚上有什麼事打擾了她。他問她時，她不斷地做表示「睡箱」的手勢。這是個他不懂的新詞組。這件事本身沒有什麼奇怪，因為埃米總是不斷地製造新詞組。就在幾天前，她說的「鱷魚奶」就曾使他們迷惑不解。最後他們想到，可能埃米喝的奶變酸了，而她不喜歡鱷魚（她只從畫畫書上見過），因此她認為酸奶就是鱷魚奶。

　　而現在她說的是「睡箱」。開始他們以為她指的是她睡的那張像巢一樣的床。結果他們發現她用的是「箱」的原意，指的是電視機。

　　她拖車裡的所有東西，包括電視機，都是二十四小時由電腦控制的。他們檢查了電視機，看它在夜間是否被打開過，從而干擾了她的睡眠。因為埃米愛看電視，她可能會自己把它打開。可是在他們檢查拖車中的電視機時，埃米似乎對他們有些不屑一顧。顯然她指的是別的東西。

　　最後，他們斷定，「睡箱」指的是「睡覺時看的圖畫」。當他們問她這些圖時，她打手勢說它們是「壞圖畫」和「老圖畫」，它們「使埃米哭」。

　　原來她夜裡做了夢。

　　埃米是第一個報告說自己做了夢的靈長目動物，因此埃利奧特的工作人員都非常激動。但他們的激動為時不長，因為埃米拒絕談她所做的夢，雖然她接連幾天都做了夢。事實上她似乎在責怪研究人員用新辦法來干擾她的精神生活。更糟糕的是，她醒著時的行為也壞得驚人。

　　她學字的速度從每週二．七個降到．八個，即時造字的速度也從一．九個降到．三個。他們監測到她的注意力集中的時間也減少了一半。她經常做出一些反覆無常和毫無目的的行為，而且每天都發脾氣。埃米身高四．五英呎，體重一百三十磅，是很強壯的動物。工作人員擔心是否能控制她。

　　她對所做的夢避而不談，這使他們不知所措。他們調查性地左試右探：把書和雜誌上的一些圖畫拿給她看；晝夜不停地用裝在天花板上的電視監視器對著她，希望能看到她在獨處時做出一些有意義的手勢（她像小孩一樣，經常自言自語）；他們甚至為她做了一系列神經方面的測試，包括腦電圖。

　　最後他們想出了手指畫的主意。

　　這種辦法立即見效。埃米對手指畫很熱心，但經常舔手指。他們把辣椒和顏料混在一起後，她就不再這樣做了。她畫得很快而且不停地畫，精神也變得輕鬆一些，基本恢復了以前的常態。

　　兒童心理學家戴維．伯格曼說：「埃米所畫的實際上是一些有明顯聯繫的圖畫：倒新月形或半圓，始終和有垂直綠條的地區相聯繫。埃米說綠條代表『森林』，她把半圓形叫作『壞房子』或『老房子』。此外，她還畫黑圓圈，並把它叫作『洞』。」

　　伯格曼告誡人們不要想當然地認為她是在畫叢林裡的老房子。「看見她不停地畫，畫了又畫，我覺得可能這些圖像一直縈繞在她的腦子裡，是她內心的東西。這些圖像使她煩躁不安，她想把它們從頭腦裡掏出來，畫在紙上。」

　　實際上，圖像的性質對埃米工程人員仍然是個謎。一九七九年四月下旬，他們下的結論是，她的夢有四種解釋：

　　一．她的夢想把生活中的事理性化。這是對（人類）夢的通常解釋，不過工作人員懷疑這是否適用於埃米。

　　二．夢是她過渡到青少年的象徵。七歲的埃米相當於十來歲的人。將近一年的時間中，她身上表現出典型的青少年的特徵，包括發怒、生氣、過分注意自己的外表、對異性有興趣等。

　　三．夢是區別類種的一種現象。可能所有的大猩猩都做惡夢，但在野生狀態下，做夢所產生的心理影響被群體行為以某種方式控制。雖然在過去二十年裡，人們一直在野外研究大猩猩，但並沒有證據說明大猩猩做過夢。

　　四．夢是初發癡呆症的徵兆。這種可能性是最可怕的。有效地訓練一隻猿猴要從它很小的時候開始。一年年地過去了，研究者們盼著看他們所養的動物長大以後是聰明還是愚蠢，倔強還是溫順，健康還是不健康。猿猴的健康始終是令人擔心的事。由於猿猴死於身體或精神方面的疾病，使許多花了幾年心血和大量錢財的項目付之東流。一隻叫蒂莫西的亞特蘭大黑猩猩，一九七六年患精神病，有嗜糞癖，被自己的糞便哽死了。一隻叫莫利斯的芝加哥猩猩，患了嚴重的精神病，一種恐懼症，研究人員不得不在一九七七年停止工作。不論好歹，猩猩的智力使它們成為值得研究的課題，而也正是這種智力使它們像人類一樣不穩定。

　　埃米工程的工作人員已經無法繼續取得進展。一九七九年五月，他們作出了後來證明是非常重要的決定：出版埃米的圖畫，並把它們交給《行為科學雜誌》。

　　二．突破

　　《山地大猩猩的夢行為》一文並沒有能發表。這篇論文按例行途徑送到了編輯部的三位科學家手裡審查，但不知怎麼搞的（而且至今也不得而知），一篇複印件落入靈長目動物保護社的手裡。這個社是紐約的一些人於一九七五年組織的，其宗旨是防止「未經批准非法將智能靈長目動物用於不必要的實驗研究」。【註】

　　【註】以下對埃利奧特的種種指控主要引自Ｊ．Ａ．皮普爾斯的《新聞界的含沙射影和道聽塗說對學術自由的侵犯：《彼得．埃利奧特博士的體會》一文。該文載《學術法則和心理雜誌》（總第五十二期）一九七九年第十二期第十九⁓三十八頁。──原注。

　　六月三日，這個社開始在柏克萊的動物系布設警戒線，並要求「釋放」埃米。多數遊行示威者是婦女，此外還有幾個小孩。當地電視新聞播放的錄影中曾出現一個八歲小男孩，他舉著有埃米照片的標語牌，呼喊：「釋放埃米！釋放埃米！」

　　埃米工程的工作人員犯了策略上的錯誤，他們發布了一條簡短的聲明，說這個社「得到的消息是錯誤的」，對這些抗議置之不理。而且這段消息是以學校新聞處的名義發表的。

　　六月五日，靈長目動物保護社援引全國各地靈長目動物學家的話，批評埃利奧特教授的工作。（後來許多人否認自己曾批評過埃利奧特教授，或者聲稱他們的話被錯誤地引用了。）俄克拉荷馬大學的韋恩．特曼博士說埃利奧特的工作是「想入非非的和不道德的」。亞特蘭大耶基斯靈長目動物研究中心的費利西蒂．哈蒙德博士說：「埃利奧特本人和他的工作都不是第一流的。」芝加哥大學的理查德．阿倫森說他的研究「分明是法西斯式的」。

　　這些科學家批評埃利奧特之前，誰也沒有讀過他的論文，但是這些人的批評，特別是阿倫森的批評，對他所造成的傷害是無法估計的。六月八日，靈長目動物保護社的發言人埃利諾．弗裡斯甚至使用了「埃利奧特博士的罪惡研究工作和他的納粹下屬」的詞句。她聲稱埃利奧特的研究使埃米做惡夢，還說埃米受到折磨，被使用麻藥並進行電休克治療。

　　拖到六月十日，埃米工程的工作人員才準備了一份洋洋萬言的長篇新聞發布稿，詳細解釋他們的立場並提到他們那篇未發表的論文。但是大學的新聞處「太忙了」，沒有發表這篇新聞。

　　六月十一日，柏克萊的教工在校內舉行了一次會議，討論這個「有關道德行為的問題」。埃利諾．弗裡斯宣布：靈長目動物保護社委託舊金山著名檢查官梅爾文．貝利「把埃米從壓制下解放出來」。貝利的辦公室對此事未加評論。

　　就在同一天，埃米工程組在解釋埃米的夢方面突然有了意外的突破。

　　儘管這件事被外界弄得沸沸揚揚，工程組依然日復一日地對埃米進行研究。埃米持續的痛苦──大發脾氣──經常提醒他們：他們還沒有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堅持尋找線索。終於出現了突破，這個突破幾乎十分偶然。

　　助理研究員薩拉．約翰遜到剛果一個史前文化遺址進行了實地考察，想看看埃米在被送到明尼阿波利斯動物園之前，在嬰兒時期是否有見過這個遺址（「叢林中的古老建築」）的萬一可能。約翰遜很快發現了有關的事實：一百年以前，剛果的這個地區才被西方探險者發現，但在近代，部落間的敵對和戰爭使在那裡進行科學調查變成了一項很危險的工作，最終，潮濕的叢林環境使古代人類的工具未能得以保存。

　　這就意味著人們對剛果的史前時代了解甚少。約翰遜在幾小時內就完成了她的考察，但她不願意這樣快就離開現場。於是她繼續待了幾天，在人類學圖書館中翻閱資料：人種史、歷史和早期情況的記錄。最早訪問剛果內地的是阿拉伯奴隸販子和葡萄牙商人。其中有幾個人寫了一些有關的旅行見聞。約翰遜既不懂阿拉伯文也不懂葡萄牙文，所以只能看看插圖。

　　突然，她發現了一張圖。後來她曾說，這個發現「真叫我打了一個寒戰」。

　　這是一張葡萄牙的版畫，初版於一六四二年，重印於一八四二年。破舊的薄紙上墨水已經變黃，但一座叢林中的城市廢墟仍然清晰可見。廢墟上長滿了青藤和巨大的蕨類植物，房屋的門窗上方都是半圓拱形，與埃米畫的一模一樣。

　　埃利奧特後來說：「對一個研究人員來說，如果他很幸運的話，這種機會一輩子也只有一次──我們對這張圖畫一無所知，它的說明文字書寫十分流暢，其中包括一個像『津吉』的字，日期是一六四二年。我們立即雇了精通古阿拉伯語和十七世紀葡萄牙語的翻譯。但問題不在這裡，而在於我們有機會來驗證一個重要的理論問題。埃米畫的圖畫顯然是特殊遺傳記憶的例證。」

　　遺傳記憶是馬雷於一九一一年首先提出的。從那時起，人們就一直在激烈地辯論這個問題。用最簡單的話說，這種理論認為，遺傳機制控制著所有身體特徵的遺傳，但它又不限於控制身體特徵的遺傳。低等動物的行為也是由遺傳決定的，它們的複雜行為是與生俱來的，不需要通過學習來獲得。但是高等動物的行為可變性較大，需要學習和記憶。問題在於高等動物的心理機制，特別是人和猿猴的心理機制，是否有通過遺傳因子先天生就的成分。

　　埃利奧特覺得，現在他們從埃米身上得到了高等動物有這種記憶的證明。埃米是七個月的時候被帶出非洲的。如果她在嬰兒時期沒有看見過這個城市的廢墟，她的夢就代表了一種特殊的遺傳記憶。這個問題只要去一趟非洲就可以得到證實。六月十一日晚，埃米工程組的人員取得一致意見，如果他們可以安排──並且有能力支付這筆費用──他們將把埃米帶回非洲去。

　　六月十二日，這個工程組等待著原始資料翻譯的完成。翻譯的校對預計可在兩天內完成。但是埃米和兩名工作人員到非洲去旅行至少要花三萬美元，這筆費用是他們全年工作預算相當大的一部分，而且運送這隻大猩猩繞半個地球還涉及一大堆海關條例和官方手續。

　　顯然，他們需要專家的幫助，可是他們不知道去找誰。後來在六月十三日，他們的一個贊助機構（地球資源野生動物基金會）的一位卡倫．羅斯博士從休士頓打來電話說，她將在兩天之內帶領一支考察隊去剛果。雖然她沒有表示有興趣與埃利奧特和埃米同往，但至少在電話上可以聽出她對在世界上各個遙遠的地方進行探險考察工作的組織領導方法很熟悉而且很有信心。

　　當她問埃利奧特博士她是否能來舊金山與他會面時，他回答說他很高興在她方便的時候與她見面。

　　三．法律問題

　　彼得．埃利奧特記得一九七九年六月十四日這個突然逆轉的日子。他從早晨八點就待在舊金山的薩瑟蘭──莫頓──奧康奈爾律師事務所，因為靈長目動物保護社提出訴訟，反對他監護埃米。他正準備帶埃米出國，因此這個訴訟至關緊要。

　　他在事務所那可以俯視格蘭特大街的嵌木圖書館中與約翰．莫頓見面。莫頓在一個黃筆記簿上作記錄。「我想你不會有事的，」莫頓開口說，「不過要讓我多了解一些事實。埃米是一隻大猩猩？」

　　「是的，一隻雌性山地大猩猩。」

　　「幾歲了？」

　　「七歲了。」

　　「這麼說她還是一個小孩子？」

　　埃利奧特解釋說，大猩猩六⁓八歲成年，因此埃米已處於青春期後期，相當於女人的十六歲。

　　莫頓在筆記簿上做著記錄。「我們能說她還未成年嗎？」

　　「我們要這麼說嗎？」

　　「我想是這樣。」

　　「是的，她還未成年，」埃利奧特說。

　　「她從哪裡來的？我的意思是最初從哪裡來的？」

　　「一個姓斯溫森的女旅遊者在非洲發現她的，在一個叫巴基明迪的村子。埃米的母親被當地人捕食了。斯溫森夫人把她買來時她還是個嬰兒。」

　　「這麼說她不是在囚禁中長大的，」莫頓一面說一面在筆記簿上寫著。

　　「是的。斯溫森夫人把她帶回美國並把她捐給了明尼阿波利斯動物園。」

　　「她對埃米不再感興趣了嗎？」

　　「我想是這樣，」埃利奧特說道，「我們一直想找斯溫森夫人詢問有關埃米小時候的情況，可是她出國了。顯然她經常旅行。她現在在婆羅洲。埃米被送到舊金山動物園時，我曾打電話給明尼阿波利斯動物園，問我是否能領養她做研究？他們說可以收養三年。」

　　「你付錢了嗎？」

　　「沒有。」

　　「有書面合同嗎？」

　　「沒有，我只打了個電話給動物園園長。」

　　莫頓點點頭。「口頭合同……」他一面說，一面寫，「三年到期之後呢？」

　　「那是一九七六年春天。我要求動物園延期六年，他們答應了。」

　　「也是口頭答應的嗎？」

　　「是的，我打的電話。」

　　「沒有寫信？」

　　「沒有，我打電話去的時候，他們似乎並不在意。說實話，我覺得他們已經把埃米忘了。反正動物園裡有四隻大猩猩呢。」

　　莫頓皺了皺眉頭，說：「大猩猩是不是很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買一隻大猩猩作為寵物或讓它演馬戲。」

　　「大猩猩已被列入瀕危動物，你不可能把它當寵物買來。雖然能買到，但是非常昂貴。」

　　「要多少錢？」

　　「沒有確定的市價，但總要兩三萬美元吧。」

　　「這些年來你一直在教她學語言？」

　　「是的，美國手語。她已有了六百二十個詞的詞彙量。」

　　「很多嗎？」

　　「比我們所知道的靈長目動物都多。」

　　莫頓點點頭，記著筆記。「你在研究過程中每天都和她在一起嗎？」

　　「是的。」

　　「很好，」莫頓說道，「到目前為止，這在動物養護訴訟案中一直很重要。」

　　一百多年來，西方國家一直有人在組織反對用動物做實驗的運動。領導該運動的是反對活體解剖者、英國皇家防止虐待動物協會以及美國防止虐待動物協會。這些組織原先只是由一些略知皮毛的狂熱的動物愛好者組織起來的，其目的是阻止一切動物研究。

　　在這些年裡，科學家們逐漸推敲出了一套法庭能接受的標準辯護詞。動物研究者們提出，他們進行實驗的目的是提高人類的健康和福利，是優先於動物福利的問題。他們指出，沒有人反對把動物用於運輸或農業勞動，因此幾千年來動物一直被迫過著勞苦的生活。用動物來做實驗只不過是把動物乃人類的僕人的概念加以延伸而已。

　　而且動物畢竟是動物，它們並沒有自我意識，並不認識自身在自然界中的存在。用哲學家喬治．Ｈ．米德的話來說就是，「動物沒有權利，我們可以任意宰殺它們，奪取動物的生命並不犯錯誤，動物也沒有失去什麼……」

　　許多人被這些意見所困擾，但他們想制定出一些條文時，又碰到一些邏輯問題。最明顯的是種系序列末端的那些動物的感知問題。研究人員在給狗、貓等哺乳動物動手術時幾乎沒有不用麻醉劑的，但對待蠕蟲、小龍蝦、螞蟥之類動物的時候呢？忽視這些動物就是一種「種類歧視」。但是如果這些動物也值得考慮，那麼把一隻活龍蝦扔進滾開的鍋裡難道不也是非法的嗎？

　　是那些動物保護協會自己把怎樣才算是虐待動物這個問題搞糊塗了。在有的國家，他們反對消滅老鼠，於是一九六八年發生了奇怪的澳大利亞藥物案。【註】面對這些帶諷刺性的問題，法庭在對消滅動物問題的干預上變得猶豫不決。實際上，研究工作者可以為所欲為。動物作為試驗品的數量特別大，在七十年代，美國每年在實驗中殺死的動物就達到六千四百萬隻。

　　【註】在澳大利亞西部建了一個新製藥廠。在這家工廠裡，工人要注意從傳送帶上過來的藥片，根據藥片的大小和顏色按動電鈕將其分類。一位斯金納學派的動物行為學家指出，教會猿猴觀察藥片並按動彩色電鈕對藥片進行分類並不難。那些將信將疑的工廠管理人員同意進行試驗，結果證明它們的操作是可靠的，於是就把它們放到生產線上去了。這時動物保護協會出面干預，加以制止，理由是，這是對動物的虐待；這項工作又繼續交由人來承擔。因為，對人來說，這不是虐待。──原注。

　　但是人們的態度逐漸起了變化。對海豚和猿猴的語言研究說明，這些動物不但是智能型的而且是自知型的。它們能從鏡子中和照片中認出自己。一九七四年，科學家們自己組織了一個國際靈長目動物保護聯盟，來監督涉及猿猴的研究。一九七八年三月，印度政府禁止恆河猴出口到世界各地的實驗室。而且法庭在審理案件中作出結論，在某些情況下，動物的確有其自身的權利。

　　舊觀點被人比作奴隸制：動物是其所有者的財產，他對它可以為所欲為。但是現在所有權問題已處於次要地位。一九七七年二月，一位實驗室的技術員把一隻名叫瑪麗的海豚放回海裡。夏威夷大學控告他，說他使學校損失了一隻貴重的研究動物。經過兩次審判，陪審員意見分歧，法庭無法作出判決，此案不了了之。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一個保護權案涉及一隻能流利地使用符號語言的黑猩猩阿瑟。它的所有者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決定把它賣掉，並取消這個研究項目。它的訓練人威廉．萊文向法庭起訴並取得了它的保護權，理由是阿瑟懂得語言，因此已不再是一隻黑猩猩。

　　「一個有關的事實是，」莫頓說道，「當阿瑟在其他黑猩猩面前時，它把它們稱為『黑東西』。可是兩次叫阿瑟把人的照片和黑猩猩的照片分開時，它兩次都分對了，只不過兩次它都把自己的照片放在人的照片一疊中。顯然它沒有把自己當作黑猩猩。法庭作出裁決，認為它應該留在它的訓練者身邊，因為把他們分開會造成它心理上的巨大痛苦。」

　　「我離開埃米時，她就哭，」埃利奧特說道。

　　「你用她做實驗時，要徵得她的同意嗎？」

　　「我總是這樣做，」埃利奧特笑著說。莫頓顯然對和埃米成天在一起生活沒什麼認識。實際上，做任何事情，甚至叫她乘車，都要徵得她的同意。她是一隻力氣很大的動物，有的時候可能會十分任性和固執。

　　「她每次同意，你都有記錄嗎？」

　　「有錄影帶。」

　　「她是否懂得你要做的實驗？」

　　他聳聳肩。「她說她懂。」

　　「你是否有獎懲制度？」

　　「所有的動物行為學家都這樣做。」

　　莫頓皺了皺眉頭。「你對她採取什麼懲罰形式？」

　　「當她表現不好的時候，我叫她面對著牆站在角落裡，或者不給她花生奶油果醬小吃就叫她早早上床睡覺。」

　　「有沒有折磨和電刑？」

　　「荒唐。」

　　「你從來沒有體罰過她嗎？」

　　「她個頭那麼大，我還擔心她發起怒來會體罰我呢。」

　　莫頓笑了笑，站起身來。「你不會有事的。任何法庭都會裁決埃米受你監護，而且對她的任何最終處理都必須由你來決定。」他猶豫了一下，「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奇怪，但是你能讓埃米出庭嗎？」

　　「我想可以，」埃利奧特說，「你認為會發生這種事情嗎？」

　　「這次不會，」莫頓說道，「但遲早會的。你看好了，十年之內就會有一樁涉及會語言的靈長目動物的監護案，那時猿猴會走上證人席。」

　　埃利奧特握了握他的手，在他離開時說道：「順便問一下，我要是帶她出國，有問題嗎？」

　　「假如有人提出埃米的監護權問題，你帶她出國就可能會有問題，」莫頓說道，「你打算帶她出國嗎？」

　　「是的。」「那麼我建議你要快，而且不告訴任何人，」莫頓說道。

　　剛過九點，埃利奧特走進動物學系大樓三樓他自己的辦公室。他的祕書卡羅琳說：「一個姓羅斯的博士從休士頓野生動物基金會打電話給你，說她已經動身來舊金山了。一位叫芳賀見知的先生三次打電話來，說有要事。埃米工程工作人員會議定於十點召開。還有，『風大師』在你辦公室。」

　　「是嗎？」

　　詹姆士．韋爾登是系裡的一位資歷很深的教授，身體瘦弱但說起話來口氣很大。在系裡的卡通畫上，「風大師」韋爾登通常伸著一個潮濕的指頭指向空中：他是個看風向的大師。在過去七天中，他一直躲著埃利奧特和他的工作人員。

　　埃利奧特走進了辦公室。

　　「夥計，你來了，」韋爾登說著伸出手，以他特有的方式熱情地與對方握手，「你來得早嘛！」

　　埃利奧特立即警覺起來。他說：「我原來以為我避開那些人了。」糾察隊不到十點不會來，有時還晚一些，那要取決於他們安排在什麼時候見電視新聞記者。這就是他們這些天來的做法：約定時間抗議。

　　「他們不會來了，」韋爾登笑著說。

　　他遞給埃利奧特一份最新的本市版《紀事報》，它的頭版有一條用黑色鋼筆圈起來的報導。埃利諾．弗裡斯已辭去了靈長目動物保護社的地區負責人職務，說工作太重，壓力很大。紐約的靈長目動物保護社發表了一項聲明說，他們嚴重地誤解了埃利奧特研究工作的性質和內容。

　　「什麼意思？」埃利奧特問。

　　「貝利的辦公室審查了你的論文和弗裡斯關於你虐待動物的公開聲明，認為靈長目動物保護社犯了嚴重的誹謗罪，」韋爾登說道，「紐約辦公室嚇壞了，今天晚些時他們會向你作出一些姿態。我個人希望你能理解。」

　　埃利奧特坐到沙發上。「下週系裡的會怎麼開法？」

　　「啊，這很重要，」韋爾登說，「系裡的會議肯定要討論新聞媒介的不道德行為，並發表一項支持你的強硬聲明。我正在起草以我們辦公室名義發表的聲明。」

　　這件事的諷刺意味還沒有在埃利奧特的心裡消失。「你真願意公開表明自己的見解嗎？」

　　「我百分之一千地支持你。我希望你了解這一點，」韋爾登說道。他有些不安，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看著到處是埃米手指畫的牆壁。他心裡還想著別的事。「她現在還畫同樣的圖畫嗎？」他最後問道。

　　「是的，」埃利奧特說道。

　　「你現在還不知道它們表示什麼意思？」

　　埃利奧特停了一下，心想現在把他們的想法告訴韋爾登尚且為時過早。於是他說：「不知道。」

　　「是嗎？」韋爾登皺著眉頭問，「我想有人已經知道這些畫是什麼意思了。」

　　「怎麼回事？」

　　「發生了一件怪事，」韋爾登說，「已經有人要買埃米了。」

　　「要買她？你說什麼，要買她？」

　　「洛杉磯的一位律師昨天打電話到我辦公室，想出十五萬美元買埃米。」

　　「他一定是一個有錢的善人，想把埃米從苦難中拯救出來，」埃利奧特說道。

　　「我想不是，」韋爾登說，「首先，出價的人在日本，一個名叫芳賀見知的，在東京的一家電子公司工作。我發現這位律師今天上午回電話時，已把開價提高到二十五萬美元。」

　　「二十五萬美元？」埃利奧特問道，「為買埃米？」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他絕對不會把她賣掉。但是為什麼有人會出這麼大的價錢呢？

　　韋爾登似乎胸有成竹。「二十五萬這麼大一筆錢，只有私人企業才拿得出來。也許是工業界的人。顯然芳賀見知讀過你的論文，發現能說話的靈長目動物在工業上有用處。」韋爾登望著天花板，這是他要高談闊論的確切信號。「我認為一個新領域就要從這裡開始了，訓練靈長目動物應用於工業。」

　　埃利奧特罵了一聲。他教埃米語言絕不是要讓她頭戴安全帽，手裡拎一隻飯桶。他對韋爾登這麼說了。

　　「你還沒有把這件事想通，」韋爾登說，「假如我們已處在猿猴應用行為這一新領域的邊緣呢？你想這意味著什麼？不僅為我們系提供了資金，而且提供了應用研究的機會。最重要的是，我們有了讓這些動物生存下去的理由。你知道大猿猴快要滅絕了。非洲黑猩猩的數目已大大減少。婆羅洲猩猩的自然居住區正被伐木工人毀掉，它們將在十年內滅絕。在非洲中部的森林裡，大猩猩的數目已降到三千。這些動物在我們有生之年將會消失──除非有把它們保留下來的理由，作為一個物種。你可以提出這種理由，夥計。你考慮考慮吧。」

　　埃利奧特確實考慮過了。他在十點召開的埃米工程組會議上與同事們討論了這個問題。他們探討了猿猴在工業上可能被利用的方式，以及可能給雇主帶來的好處，諸如沒有工會和工資外的補貼之類。這些都是二十世紀後期要考慮到的主要問題。（一九七八年，底特律裝配線上每生產一輛新汽車，支付工人的健康補貼超過製造一輛新汽車所耗用的鋼材的費用。）

　　但他們的結論是，「工業化猿猴」的設想是荒誕的。像埃米這樣的猿猴不是一個工人廉價而笨拙的翻版。恰恰相反，埃米是高智能的複雜動物，並不適應現代工業世界。她要有人監督，她會表現出反覆無常，很不可靠，而她的健康也經常處於危險之中。因此把她應用於工業根本說不通。如果芳賀見知想把猿猴用於微電子裝配線上做焊錫工，生產電視或高保真音響，那他就完全搞錯了。

　　只有兒童心理學家伯格曼有點警惕性。他說：「二十五萬是很大一筆錢。芳賀見知不是傻瓜。他一定從埃米的畫中看出了什麼名堂，知道她非常激動和難以控制。我敢打賭，如果他對她感興趣，一定是由於她的那些畫。但我無法想像，她的畫竟然值二十五萬。」

　　其他的人也無法想像，於是討論轉向了那些畫本身和剛譯好的資料。負責這些資料的薩拉．約翰遜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從剛果得到的是壞消息。」【註】

　　【註】約翰遜這裡主要指的是一九○四年倫敦彼得斯書局出版的Ａ．Ｊ．帕金森所著的權威性著作《神話和歷史中的剛果河三角洲》。──原注。

　　她解釋說，從大多數有文字記載的歷史中，我們得不到任何有關剛果的情況。尼羅河上游的古埃及人只知道他們的河流發源於遙遠的南方一個叫做「樹木之國」的地區。那是一個神祕的地區，在那裡的密林中，即使白天也像夜晚一樣黑暗。在這個永遠黑暗的地方有許多奇異的動物，其中包括長著尾巴的小人和半白半黑的動物等。

　　在此後將近四○○○年中，人們對非洲的內地沒有比這更實際的了解。公元七世紀，阿拉伯人來到東非尋找金子、象牙、香料和奴隸。但這些阿拉伯人是從海路經商的商人，沒到內地去探險。他們把內陸地區稱為「津吉」──黑人的土地──是寓言和幻想的地區。有許多關於大森林和帶尾巴的小人的故事；有大山噴火把天空燒黑的故事；有猴子充斥村莊並和當地婦女交媾的故事；有身上長毛、鼻子扁平的巨人的故事；有半人半豹的動物的故事；還有當地市場把人的屍體壓扁後切割開來當作美味出售的故事。

　　這些故事就足以把阿拉伯人限制在沿海地區。當然，也有許多誘人的故事：閃閃發光的金山、布滿閃亮的金剛石的河床、會講人話的動物、難以想像的輝煌叢林文化。特別是在早期的傳說中一再重複的失落的城市──津吉城──的故事。

　　相傳所羅門時代希伯來人所熟悉的一個城市中蘊藏著極為豐富的金剛石。通往這個城市的車道是不外傳的，由父親作為一種神聖的信任傳給兒子，一代代地傳下去。金剛石終於被採掘盡了，這個城市也成了非洲中部某個黑暗地區中的一片廢墟。那些車道早就被叢林所吞沒，最後一個記得這條道路的商人也已在幾百年前就帶著這個祕密進了墳墓。

　　阿拉伯人把這個神祕而誘人的地方叫做「失落的津吉城」。【註】儘管它名聲還在，可是約翰遜卻沒有找到多少關於這個城市的記載。一一八七年，蒙巴薩一位名叫伊本．巴拉圖的阿拉伯人作了這樣的記錄：「當地人說……在遙遠的內陸有一座失落的城市，叫做津吉城。那兒住著的人是黑人，一度生活非常富裕豪華，就連奴隸身上也佩帶著鑽石，尤其是藍色的鑽石，因為那兒蘊藏著豐富的鑽石。」

　　【註】失落的津吉城是一八八五年出版的Ｈ．賴德．哈格德的流行小說《所羅門王寶藏》的基本依據。哈格德是個很有才華的語言學家，一八七五年，他在納塔爾總督門下供職，已然是從當時的侏儒人那裡聽說了有關津吉城的故事。──原注。

　　一二九二年，一個名叫穆罕默德．賽義德的波斯人說：「一顆像拳頭般（大小）的金剛石……在桑給巴爾的街上展覽，所有的人都說這顆金剛石是從內地來的，那裡可能是津吉城的廢墟。這樣大的金剛石在那兒俯拾皆是，地上有，河裡也有……」

　　一三三四年，另一個阿拉伯人，伊卜恩．穆罕默德說：「我們作了尋找津吉城的安排，但是我們得知這個城市早就被遺棄，現已成為一片廢墟之後，就放棄了原先的計劃。據說這個城市的模樣很奇特，所有的門窗都建成半月形。現在那裡的住宅已被凶惡的毛人占據，他們低聲說著一些誰也不懂的話……」

　　後來來了葡萄牙人。他們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探險者。一五四四年，他們想從西海岸沿剛果河而上到內地去，可是他們很快就碰到了在此後數百年中一直阻止探險者到非洲中部去的所有障礙。越過幾段急流，進入內地二百英哩（到達曾經被稱為利奧波德維爾，現在叫作金夏沙的地方）之後，就無法繼續航行了。土著人對外來者懷有敵意而且還吃人肉。酷熱潮濕的叢林是疾病的來源：瘧疾、昏睡病、血吸蟲病、黑水熱。許多外來人都死於這些疾病。

　　葡萄牙人沒能穿過剛果中部。一六四四年英國人布倫納上尉率領的探險也沒有成功，他所率領的人無一生還。此後二百年中，在文明世界的地圖上剛果仍然是一個空白。

　　然而早年的探險者不斷重複著內陸的神話，包括津吉城的故事。一六四二年，一位名叫胡安．迭戈．德．瓦爾德茲的葡萄牙藝術家畫了一張受到廣泛讚賞的「失落的津吉城」的圖畫。但是薩拉．約翰遜說：「他畫的也是長尾巴的人和與土著婦女發生性關係的猴子。」

　　有人哼了哼。

　　「顯然，瓦爾德茲是個瘤子，」她繼續說道，「他一生住在塞圖巴爾鎮【註】，和水手們一起飲酒，畫一些與他們談話有關的畫。」

　　【註】葡萄牙西南部港市。

　　直到十九世紀中葉，伯頓和斯皮克、貝克和李文斯頓，特別是史丹利，才到非洲徹底考察過。然而他們之中誰也沒有發現「失落的津吉城」的痕跡。

　　給埃米工程小組蒙上的陰影是很深重的。「我跟你們說過，這是壞消息，」薩拉．約翰遜說道。

　　「你是說，」埃利奧特說道，「這張圖畫是根據敘述畫的，我們還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這個城市。」

　　「我想是這樣，」薩拉．約翰遜說，「我們沒有東西能證明圖畫中城市的存在。這僅僅是個故事。」

　　四．決定

　　彼得．埃利奧特對於二十世紀的硬資料──事實、數字和圖表──有股毫不懷疑的依賴性，所以他對於一六四二年的這張非常詳細的版畫可能是一位放蕩不羈的藝術家的幻想這一事實毫無思想準備。

　　他們把埃米帶到非洲去的計劃突然顯得幼稚可笑。埃米的塗鴉之作很像瓦爾德茲一六四二年的版畫，這顯然純屬巧合。他們怎麼能認為「失落的津吉城」不是古代的寓言而是確實存在的呢？在十七世紀那樣一個視野不斷開闊、新的奇蹟層出不窮的時代，認為有這樣一座城市存在的想法似乎很有道理，甚至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在電腦化的二十世紀，「失落的津吉城」就像傳說中英國亞瑟王的卡米洛特皇宮或者忽必烈在熱河上都的離宮一樣不可能存在。他們對此竟然信以為真，太愚蠢了。埃利奧特說：「失落的城市根本不存在。」

　　「啊，它存在，不會錯。這是毫無疑問的，」她說道。

　　埃利奧特猛地一抬頭，發現薩拉．約翰遜並沒有答理他。站在房間那一頭的是個二十出頭、身材細長的姑娘。可以說她長得很美，不過顯得有點冷漠高傲。她一本正經地穿了一套西裝，手裡提著公文包。她把包放在桌子上，啪噠一聲把包鎖打開。

　　「我是野生動物基金會的羅斯博士，」她自我介紹說，「我想聽聽你們對這些圖畫的見解。」

　　她遞過來一疊照片，工作人員在傳看的時候不時吹起口哨，發出讚歎聲。坐在首席位子上的埃利奧特不耐煩地等著照片傳到他手裡。

　　這些照片是從電視螢幕上拍下來的、有水平掃描線的細紋黑白圖像。毫無疑問，圖像上顯示的是叢林中的一座廢墟城市，上面有奇怪的倒新月形的門窗。

　　五．埃米

　　「是從衛星上拍的？」埃利奧特再次問道。他的聲音裡有一種緊張的情緒。

　　「是的，圖像是兩天前通過衛星從非洲傳送過來的。」

　　「這麼說你知道廢墟的位置？」

　　「當然。」

　　「你的考察隊在幾小時內就要出發？」

　　「確切地說，再過六小時二十三分，」羅斯看著她的數字顯示手錶說。

　　埃利奧特宣布休會，然後和羅斯私下裡談了一個多小時。後來埃利奧特聲稱，羅斯對他「隱瞞了」探險的目的和他們將經歷的危險。但埃利奧特非常想去，所以對這次羅斯出征的真正理由以及將會碰到的危險也許就不想過於大驚小怪了。作為一位高明的接受贊助金的人，他早就習慣了別人花錢的目的與自己要錢的目的不完全一致的情況。這是學術生涯不誠實的一面：究竟有多少純學術研究是因為它可能把癌症治癒而得到贊助的？一個研究者為了得到錢，什麼都能承諾。

　　顯然埃利奧特從來沒有想到，羅斯會像他利用她那樣利用他。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對他完全說真話，特拉維斯要她在解釋剛果之行時「只稍稍透露一點情況」。不透露情況是羅斯的第二天性，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人都學會了不說不必要的話。埃利奧特把她作為一般的贊助人看待，這是個嚴重的錯誤。

　　歸根結底，羅斯和埃利奧特對彼此的判斷都錯了，因為他們都給對方造成了假象，而且使用的是同樣的手法。埃利奧特給人的印象是非常靦腆，不善於交際。一位柏克萊的同事曾這樣評論他：「他研究猿猴一點也不奇怪，因為他連和別人談話的勇氣都沒有。」但是他在上大學的時候曾經是個頑強的橄欖球中後衛，他那靦腆的學者舉止掩蓋了他的勃勃雄心。

　　同樣的，雖然羅斯像個年輕漂亮的啦啦隊長，說起話來一口柔軟誘人的德克薩斯腔調，但是她卻有很高的智力和堅強的意志。（她成熟得比較早。一位高中教師曾稱讚她為「剛強的德克薩斯婦女之花」。）羅斯認為自己應對公司以前的現場工作負責，因此她決心糾正以前的錯誤。等她到了現場，埃利奧特和埃米至少有可能對她有所幫助。這就足以成為她帶他們去的理由。除此之外，羅斯還擔心那個財團。他們顯然還在尋找埃利奧特，因為芳賀見知還在打電話找他。如果她帶埃利奧特和埃米去，她還能不讓財團占這個便宜。這是帶他們去的又一條理由。最後，她的考察隊在某個國家的邊境受到阻攔時，還需要掩護──有一位靈長目動物專家和一隻猿猴就是最好的掩護。

　　實際上羅斯要的只是剛果的金剛石。她做好了準備，只要能得到金剛石，她什麼都願意說，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願意犧牲。

　　在舊金山機場拍的照片中，埃利奧特和羅斯像是去非洲進行考察的兩位喜氣洋洋的年輕學者。而事實上兩人懷著不同的動機，而且深藏不露。埃利奧特不願跟她談自己的研究項目有什麼理論和學術價值，羅斯也不願告訴他她的目的有多麼實際的意義。

　　六月十四日中午，羅斯坐在埃利奧特那輛破舊的菲亞特車裡，沿哈羅威爾路從大學的體育場旁邊駛過。她心裡有些顧慮：他們要去見埃米。

　　埃利奧特打開了門鎖。門上的紅字是：動物實驗正在進行，請勿打擾。門後的埃米正不耐煩地發出哼哼聲，爪子在亂抓。埃利奧特停下腳步。

　　「你見到她的時候，」他說道，「要記住她是黑猩猩並不是人。黑猩猩有它們自己的禮儀。在她沒有習慣你之前，不要大聲講話或者做出什麼突然的動作。如果你要笑，不要露出牙齒，因為露出牙齒表示威脅。眼睛要向下看，因為陌生人瞪眼盯著她看會被認為是敵意。不要站得離我太近或觸摸我，因為她嫉妒心很強。和她談話的時候，你不要撒謊。雖然她使用的是手語，但人講話她大多能懂，所以通常我們就直接跟她講話。如果你撒謊，她會知道的，她不喜歡別人撒謊。」

　　「她不喜歡別人撒謊？」

　　「她會打發你走，不跟你講話，變得很難對付。」

　　「還有什麼？」

　　「沒有了，不會有什麼事的，」他說著笑了笑，意思是叫她放心，「雖然她現在長大了，我們還是採取習慣的見面方式。」他打開門，擁抱著自己說：「早上好，埃米。」

　　一個黑色的龐然大物從門裡跳出來，撲入他的懷抱，把埃利奧特撞得朝後晃了晃。羅斯看到她龐大的身軀吃了一驚。她本以為埃米會小巧些，沒想到她和成年女性一樣高大。

　　埃米用她那肥大的嘴唇親吻埃利奧特的面頰，她那黑乎乎的腦袋與他的頭湊在一起顯得特別大。她呼出的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羅斯嗅到一種香味，看見埃利奧特正把她的長臂輕輕地從他肩上挪開。他問道：「今天早晨埃米快活嗎？」

　　埃米的手指在自己的臉附近迅速晃動著，好像是在驅趕蒼蠅。

　　「是的，我今天遲到了，」埃利奧特說。

　　她又晃動著手指。羅斯明白了，埃米是在打手勢，速度快得驚人。她原來以為她的手勢比較慢，而且不大自然。她注意到，埃米全神貫注，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埃利奧特的臉，她以動物十足的戒備緊盯著他似乎在吸收一切，不僅包括他的每一個詞，而且包括他的姿態、表情和說話的語氣。

　　「我得工作啊！」埃利奧特說道。她又很快地嘆了口氣，就像人表示不相信的時候所做的那樣。「真的，是這樣。人要工作。」他把埃米領回拖車，並示意羅斯跟在他們後面。進了拖車後，他說道：「埃米，這是羅斯博士。向羅斯博士問好。」

　　埃米以懷疑的眼光看著羅斯。

　　「你好，埃米，」羅斯說著對地板笑了笑。這樣做她感覺有點傻氣，不過埃米真大得使她害怕。

　　埃米瞪著羅斯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開了。她穿過拖車，來到她的畫架跟前。剛才她一直在畫手指畫，現在又繼續畫起來，不再理他們了。

　　「這是什麼意思？」羅斯說道，顯然她感覺受到了冷落。

　　「我們會明白的，」埃利奧特說。

　　過了一會兒，埃米曲著膝慢吞吞地走回來。她徑直來到羅斯跟前，嗅嗅她的胯下，仔細地打量著她。她似乎對羅斯那個上面有個閃亮銅扣子的皮包特別感興趣。羅斯後來說：「就像在休士頓的一次雞尾酒會上，我被另外一個女人仔細打量一樣。我感覺她隨時可能問我，我的衣服是在哪裡買的。」

　　然而這並沒有結束。埃米走上來，故意把手指上的綠色顏料抹在羅斯的襯衫上。

　　「我想這有點不大妙，」羅斯說道。

　　在觀察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埃利奧特心裡比以往哪一次都害怕，當然他嘴上是不會承認的。把生人介紹給埃米往往是困難的，尤其是女人。

　　這些年來，埃利奧特逐漸發覺埃米身上有許多「女性」特徵。埃米有時會顯得很靦腆，喜歡別人誇獎，注意自己的外表，喜愛打扮，而且對她冬天穿的毛衣的顏色很挑剔。在男人和女人中，他更喜歡男人，她嫉妒埃利奧特的女朋友。因此他很少帶她們來見她。有時早晨她還嗅嗅他身上有沒有香水味，如果他早晨沒有換衣服，她就會進行一番評論。

　　假如不是偶爾發生埃米無端攻擊陌生女人的事的話，這次見面是很有趣的。埃米的攻擊從來就讓人掃興。

　　埃米回到畫架邊上，打著手勢：不喜歡女人　不喜歡　不喜歡　走開　走開。

　　「好啦，埃米，做個好猩猩，」埃利奧特說道。

　　「她說什麼？」羅斯一面問，一面走向洗臉池，去洗掉衣服上的顏料。埃利奧特注意到，羅斯跟許多訪問者不同，在受到埃米不友好的接待時，她沒有尖聲怪氣地亂叫。

　　「她說她喜歡你的衣服，」他說道。

　　埃米瞪了他一眼。往常埃利奧特把她的話翻譯錯了的時候，她都是這樣。埃米不撒謊。埃利奧特不撒謊。

　　「不要亂說，埃米，」他說道，「羅斯是好人。」

　　埃米咕噥著，繼續畫她的畫，而且畫得很快。

　　「她怎麼了？」羅斯問。

　　「給她點時間。」他微笑著讓她放心，「她需要時間調整自己的情緒。」

　　他沒有告訴她黑猩猩遇上這種事情況會更糟。黑猩猩會用糞便來砸生人，甚至砸它們所熟悉的工作人員；有時它們攻擊的目的是為了取得控制地位。它們強烈地需要確定誰處於統治地位。好在大猩猩在等級觀念上不那麼強烈，也沒那麼凶暴。

　　這時，埃米把紙從畫架上扯下來，撕得嘩嘩響，把碎片扔得滿地都是。

　　「這是她調整心情的一種方式嗎？」卡倫．羅斯問道。她似乎並不覺得害怕，而是覺得很有意思。

　　「埃米，停下，」埃利奧特說，口氣中帶著憤怒，「埃米……」

　　埃米坐在地板中央，周圍全是紙屑。她一面氣急敗壞地扯著紙，一面打著手勢：這個女人，這個女人。這是典型的找替罪羊的辦法。每當大猩猩感到不能以直接攻擊來發洩時，就採取象徵性行動。她現在正象徵性地把卡倫．羅斯扯成碎片。

　　埃米越發起勁，開始了工作人員所說的「系列行動」。人在發動攻擊之前先是紅臉，接著身體變得緊張起來，然後是叫喊著亂扔東西。大猩猩在攻擊以前也有這些典型的行為程序。扯碎紙或草，然後像螃蟹那樣橫行，嘴裡還不停地哼哼。接著她就拍擊地面，盡可能拍得很響。

　　如果他不打斷這個程序，埃米就要開始進攻了。

　　「埃米，」他嚴厲地說，「羅斯是鈕扣女人。」

　　埃米停止了扯紙。在埃米心目中，「鈕扣」表明一個人的身分高。

　　埃米對人的情緒和行為非常敏感，在觀察工作人員並斷定誰是誰的上級問題上沒有困難。但是作為一個大猩猩，她對陌生人中的地位標誌無動於衷；他們身上的主要標誌──服裝、舉止和言談──對她毫無意義。

　　她小時候曾毫無理由地攻擊過警察。在她幾次咬人，人家威脅要控告她之後，他們才發現，埃米覺得警察制服上發亮的鈕扣滑稽可笑；她認為穿著如此可笑的人地位一定很低下，攻擊他們不會受到懲罰。他們把「鈕扣」的概念教會她以後，她對所有穿制服的人都另眼相看了。

　　現在埃米以尊敬的眼光看著「鈕扣」羅斯。她站在紙屑中突然感到很窘，好像自己犯了社交上的錯誤。沒人命令她，她就自動走到角落裡，面牆而立。

　　「這是幹什麼？」羅斯問道。

　　「她知道她幹了壞事。」

　　「你讓她像小孩一樣站在角落裡？她並沒有什麼惡意。」埃利奧特還沒有來得及阻止她，她就走到埃米跟前。埃米一動也不動地望著牆角。

　　羅斯從肩上取下皮包，放在地板上埃米夠得著的地方。少頃，埃米取過皮包，看看羅斯，又看看埃利奧特。

　　埃利奧特說：「她會把裡面的東西全毀了的。」

　　「沒關係。」

　　埃米立即打開銅鈕扣，把裡面的東西全都倒在地板上。她開始一樣一樣地看起來，同時還打著手勢：口紅口紅，埃米喜歡埃米要口紅要。

　　「她要口紅。」

　　羅斯躬下身，替埃米找出口紅。埃米打開蓋子，用口紅在羅斯臉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她高興地笑了，嘴裡還咕噥了一陣。接著她走到架在地板上的鏡子跟前，搽起口紅來。

　　「我想現在我們的關係好一些了，」羅斯說道。

　　埃米在房間那邊，蹲在鏡子旁，快活地把自己的臉畫得一塌糊塗。她看著自己那張漂亮的臉笑著，然後又把口紅塗到牙齒上。似乎現在可以問埃米問題了。「埃米要旅行嗎？」埃利奧特問道。

　　埃米喜歡旅行，而且把旅行當作特殊待遇。如果有一天她表現特別好，埃利奧特就帶她乘車去附近的路旁飯店，在那兒她能得到一份橘子汁，用麥管吸著喝。她為自己在人群中引起的熱鬧氣氛洋洋得意。一個有口紅和旅行許諾的早晨真是太美了。她打著手勢問：汽車旅行？

　　「不乘車。長途旅行。要好幾天。」

　　離開家？

　　「是的，離開家。好幾天。」

　　這下她有些懷疑了。以往她只有在患肺炎或尿道感染住醫院時才離家好幾天；那樣的旅行並不愉快。她又打手勢問：哪裡去旅行？

　　「到叢林去，埃米。」

　　她好一陣沉默。起初他以為她沒聽懂，事實上她知道「叢林」這個詞，她應該能把這些詞聯繫起來。她若有所思地打著手勢，她在考慮問題的時候總是這樣重複地打手勢。叢林旅行旅行叢林去旅行叢林去。她把口紅放在一邊，盯著散落在地上的紙屑，然後開始把紙屑拾起來放進字紙簍。

　　「這什麼意思？」卡倫．羅斯問道。

　　「這是埃米要去旅行，」彼得．埃利奧特說道。

　　六．出發

　　波音七四七噴氣運輸機那帶鉸鏈的機頭艙門像一張大嘴似地開著，露出燈火通明的洞穴般的內部。這架飛機當天下午剛從休士頓飛來舊金山。現在是晚上九點。工作人員正把一隻大型鋁製旅行用的籠子、一箱箱維生素丸、一個便盆和幾紙箱玩具往飛機上裝，他們顯得迷惑不解。一位工人抽出一個米老鼠水杯，一邊看一邊搖頭。

　　埃利奧特和埃米站在外面的水泥地上。埃米用手捂著耳朵，想擋住噴氣式發動機的轟鳴聲。她打手語告訴埃利奧特：鳥太吵。

　　「我們飛鳥，埃米，」他說道。

　　埃米從來沒有乘過飛機，也沒有在近處看過飛機。她看著飛機打手勢：我們坐車。

　　「我們不能坐車去，我們飛。」

　　飛到哪裡飛？埃米打著手勢。

　　「飛到叢林。」

　　這似乎使她感到迷惑，但他不想作進一步解釋。像所有大猩猩一樣，埃米很討厭水，甚至連一條小溪她也不願蹚。他知道她不願聽到他們將飛越大片大片的水。於是他改變話題，建議上飛機看看。他們從舷梯爬上機頭時，埃米打手勢問：鈕扣女人在哪裡？

　　埃利奧特已經五小時沒見到羅斯了，他驚奇地發現羅斯已經上了飛機，正在使用一部裝在貨艙壁上的電話機，另一隻手捂著耳朵擋住噪音。他聽見她說：「歐文似乎覺得這樣就夠了……是的，我們已經有了四臺九百零七設備，準備匹配和串聯，還有兩臺微型抬頭顯示器，就這麼多……是的，為什麼不呢？」她打完電話，轉向埃利奧特和埃米。

　　「都準備好了嗎？」他問道。

　　「準備好了，我帶你們去看看。」她把他領到貨艙裡，埃米站在他旁邊。埃利奧特向後看了一眼，見司機拿著許多編了號碼的金屬盒子，上面印著「英特克股份有限公司」字樣，後面印的是序列號。

　　「這是主貨艙，」羅斯說道。貨艙裡有四輪驅動卡車、陸地巡邏車、水陸兩用車、充氣汽艇和幾個貨架的布、設備和食品。這些東西都貼上了電腦編碼，按組件排放。羅斯解釋說，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能在幾小時內裝備好到任何地理和氣候條件的地方去的考察隊。她一再強調用電腦進行裝配的速度。

　　「何必這麼急急忙忙的？」埃利奧特問道。

　　「這就是事業，」羅斯說道，「四年前還沒有像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這樣的公司，現在世界上已有九家了。它們靠的是競爭機遇，也就是速度。六十年代的公司，譬如一家石油公司，可能花費幾個月甚至幾年時間來勘察一個可開採的礦藏。現在還這樣幹就沒有競爭力了；業務決策要在幾週甚至幾天內作出。辦一切事情的速度都加快了。我們早就在展望八十年代了，到時候我們要在幾小時內就找到答案。現在我們公司簽訂合同一般都不到三週時間，或者說不到五百小時。但是到一九九○年，就會有『當天』的資料──任何一位經理可以在早晨打電話給我們，詢問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信息，他可以在他的公司下班之前，大概十到十二個小時內，從他的電腦上得到一份完整的報告。」

　　他們繼續往前走，埃利奧特注意到，雖然卡車和其他車輛很顯眼，但大部分艙位都被標有「Ｃ三Ｉ」的鋁組件所占據。

　　「對了，」羅斯說道，「Ｃ三Ｉ就是命令控制通訊與情報。這些都是微電子組件，是我們的預算項目中花錢最多的。我們開始裝備考察隊時，十二％的費用用在電子儀器上，現在已上升到三十一％，而且還在逐年增加，主要用於現場通訊、遙感、防務等方面。」

　　她把他們領到飛機後部。那裡有一個裝備齊全的標準生活區，有一個大型電腦控制面板和幾張睡覺的床。

　　埃米打手勢說：好房間。

　　「是的，很好。」

　　她把他們介紹給詹森和歐文．萊文。前者是一位年輕的留鬍子的地質學家，後者自稱是隊裡的「三Ｅ」。他們兩位正在電腦上進行概率運算，不過這時都停下來和埃米握握手。埃米認真地打量了他們一番，然後把注意力轉向螢幕。埃米完全被彩色圖像和發光二極管迷住了，不斷想敲擊鍵盤。她打手勢說：埃米玩電視。

　　「現在不能玩，埃米，」埃利奧特說著把她的手推開。

　　詹森問道：「她總是這樣嗎？」

　　「是的，」埃利奧特說道，「她喜歡電腦。她從小就在電腦旁邊長大，把它看作她的私有財產。」接著他問：「什麼叫『三Ｅ』？」

　　「考察隊電子專家，」歐文高興地說。他個子不高，臉上帶著頑皮的笑容。「盡我的能力去幹。我們從英特克公司搞到一些東西，大概就這些。天知道日本人和德國人會扔些什麼東西給我們。」

　　「啊，媽的，她又在搞了，」詹森看見埃米拍打鍵盤後笑著說。

　　「住手，埃米！」埃利奧特說道。

　　「這只是個遊戲，可能猿猴並不感興趣，」詹森說道。接著他又補了一句：「她不會搞壞什麼的。」

　　埃米打手語說：埃米好猩猩，接著再次敲打電腦鍵盤。她顯得很輕鬆，埃利奧特感到慶幸，因為電腦岔開了埃米的思想。每次他看見電腦前又黑又重的埃米都覺得很有意思。她會模仿人，沉思地摸著下唇。

　　羅斯像往常一樣關心實際問題。她又回到一些具體事情上來。

　　「埃米願意睡在其中的一張床上嗎？」

　　埃利奧特搖頭說：「不，大猩猩每天晚上都要鋪一次床。給她幾條毯子，她會在地板上把毯子做成一個巢，睡在裡面的。」

　　羅斯點點頭。「她的維生素丸和藥呢？她會吃藥丸嗎？」

　　「平常你要哄她或把藥丸藏在一片香蕉裡。她吞食香蕉，不用牙嚼。」

　　「不嚼。」羅斯點點頭，好像覺得這一點很重要。「我們定量發放，」她說道，「我負責給她一定的量。」

　　「她和人服維生素的量一樣多，但她需要服許多抗壞血酸藥。」

　　「我們每天給她三千單位夠嗎？好極了。她能受得了抗瘧疾藥嗎？我們現在就得開始服用。」

　　「一般說來，」埃利奧特說道，「她對服藥的反應跟人一樣。」

　　羅斯點點頭。「艙裡加壓會不會使她難受？是按五千英呎高度定的。」

　　埃利奧特搖搖頭說：「她是一隻山地大猩猩，山地猩猩生活在五千到九千英呎的高山上，所以能適應高緯度。不過她習慣了潮濕氣候，會很快失水的，我們要強迫她不斷補充水分。」

　　「她能使用艙裡的廁所嗎？」

　　「坐便器可能太高，」埃利奧特說，「我給她帶了便盆。」

　　「她會用便盆嗎？」

　　「當然會。」

　　「我有一條新脖套，她會戴嗎？」

　　「只你把它作為禮物送給她。」

　　他們仔細考慮了埃米的其他需要。埃利奧特發現在過去幾小時中，埃米由於做夢所引起的神經質的行為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消失，似乎先前的表現都是不相干的。現在她即將去旅行，已不再那麼鬱鬱不樂、冥思苦想了。她的興趣是到外面去；她又恢復了年輕雌猩猩的樣子。他不禁在想，她做夢、情緒低落、畫手指畫等，是否是由於她多年來被囚禁在實驗室中的緣故。最初，實驗室還不錯，像小孩的搖籃。也許幾年後，她感覺它太狹小了。他想，也許她只是需要一點興奮。

　　興奮即將來臨。埃利奧特在與羅斯交談中預感到重要事情就要發生了、與埃米一起長途跋涉將為靈長目動物研究者多年來所預言的事──珀爾的論文──提供第一個例證。

　　弗雷德里克．珀爾是一位動物行為理論家。一九七二年在紐約舉行的美國人種學會的會議上，他曾說過：「既然靈長目動物已學會了手語，把這種動物帶到現場幫助我們研究同類動物就只是時間問題而已。我們可以想像，具有語言技能的靈長目動物會給我們當翻譯，甚至充當在人類與野獸之間進行聯繫的大使。」

　　珀爾的論文為世人所關注，並得到了從六十年代就開始支持語言研究的美國空軍的研究基金。傳說空軍有一個名叫等高線的祕密工程，涉及與外星人的接觸問題。軍方的公開立場是，不明飛行物來自自然界──但是軍方掩蓋了他們的真實目的。如果與外星人發生接觸，語言基本理論顯然至關重要。把靈長目動物帶到現場就會是與「外星智力動物」接觸的一個例子，因此空軍提供了此項基金。

　　珀爾預計野外的工作一九七六年以前就會開始，事實上誰也沒有去做。原因是，仔細考察後，誰也看不出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多數會使用語言的靈長目動物和人一樣，並不懂野生靈長目動物的語言。像阿瑟這樣的靈長目動物就拒絕和它的同類連繫，稱它們為「黑東西」。（埃米曾被領到動物園去看別的猩猩，她認識它們，但她很高傲。她向它們打手勢，它們沒有反應的時候，她就說它們是「蠢猩猩」。）

　　鑒於以上所觀察到的情況，另一位研究者約翰．貝茨於一九七七年說：「我們培養了一批受過教育的動物精英，它們就像博士對待卡車司機那樣勢利和高傲。……這一代會使用語言的靈長目動物不可能成為我們的大使。它們太瞧不起別的動物了。」

　　但實際上誰也不知道把一隻靈長目動物帶到野外去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因為誰也沒這樣做過。埃米將是第一例。

　　十一點鐘，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運輸機在舊金山國際機場的跑道上滑行，它吃力地升空後，穿過黑暗，朝東向非洲飛去。

第三天：丹吉爾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五日

　　一．地面實況

　　埃米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彼得．埃利奧特就認識了她。雖然他只在實驗環境中了解她，但他仍以能預測她的反應而自豪。可是在當前新的情況下，她的行為使他感到吃驚。

　　埃利奧特原先以為在飛機起飛時埃米會給嚇壞的，因此在注射器中裝上了鎮靜劑。但事實證明這是多餘的。埃米看見詹森和萊文繫上安全帶，她馬上也繫上。她似乎把這個簡單的動作看作一種有趣的遊戲。雖然當她聽見引擎全速運轉發出巨大聲響時，眼睛睜得大大的，但她看見周圍的人都對這種單調的聲音若無其事，她也學他們那種厭煩而不在乎的樣子，皺皺眉頭，嘆了口氣。

　　可是，飛機升空後，她往窗外一望，立即驚慌起來。她解開自己身上的安全帶，在客艙中亂竄，從一個窗口跑到另一個窗口，嗚咽著，一面驚恐不安地把人往旁邊推，一面打著手勢：哪裡陸地陸地哪裡陸地？窗外地面已是黑暗朦朧的一片。哪裡陸地？埃利奧特給她打了一針，然後把她按在座位上，梳理她的毛。

　　在野外，靈長目動物每天要花幾個小時時間互相梳理、抓癢、捉虱子。這種梳理行為在決定群體成員的社會地位中起重要作用。互相梳理有一定的方式和頻率。和人擦背一樣，它有一種安撫鎮靜作用。幾分鐘後，埃米放鬆下來，並且注意到別人在喝飲料，於是她立即也要一杯「綠點飲料」──她對馬丁尼酒裡加一顆橄欖的叫法──和一支香煙。在部門晚會之類的特殊場合，她可以這樣做。現在埃利奧特給她一杯飲料和一支香煙。

　　但她興奮得有點過頭了。一小時後，她正靜靜地望著窗外自言自語地打著手勢：好圖畫，突然她嘔吐起來。她不停地打手勢道歉：埃米抱歉　埃米搞糟了　埃米　埃米抱歉。

　　「沒關係，埃米，」埃利奧特一面安慰她，一面撫摸她的後腦勺。過了一會兒，她打手勢說：埃米現在睡覺。她把毛毯在地板上扭成一個巢，然後睡在裡面，從大鼻孔裡發出響亮的鼾聲。埃利奧特躺在她旁邊，心裡想別的猩猩在這樣吵鬧的環境中怎麼睡得著？

　　埃利奧特對這次旅行有他自己的感受。他與羅斯初次見面時，以為她和他一樣是一位學者。但這架裝滿電腦控制設備的巨型飛機和完全用首字母縮寫詞標示的整個複雜的作業說明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有著雄厚的資源實力，或許與軍方還有連繫。

　　卡倫．羅斯笑著說：「我們公司的組織比軍隊還要嚴密。」接著她對他講述了他們公司在維龍加的利益之所在。和埃米工程組的人員一樣，她也聽說過「失落的津吉城」的傳說。但她得出的卻是完全不同的結論。

　　在過去三百年中，曾幾度有人企圖找到這個失落的城市。

　　一六九二年，英國探險家約翰．馬利帶領一支二百人的隊伍進入剛果，但去後便如泥牛入海。

　　一七四四年，去了一支荷蘭探險隊。一八○四年，一支由蘇格蘭貴族詹姆士．塔格特率領的英國探險隊從北面接近維龍加，到達烏班吉河的拉瓦納灣。他派出了一個先遣隊繼續向南進發，但卻有去無還。

　　一八七二年，史丹利路過維龍加地區附近，但沒有進入。

　　一八九九年，一支德國探險隊進入了這個地區，人員損失了一半多。

　　一九一一年，一支由私人贊助的探險隊進入這個地區後便杳無音訊。近年來再也沒人去尋找過「失落的津吉城」。

　　「也就是說還沒人找到過這個城市，」埃利奧特說道。

　　羅斯搖搖頭。「我想幾支探險隊都找到了這座城市，只不過沒人能返回而已。」

　　這樣的結果未必有什麼神祕。早期去非洲探險的危險性大得令人難以置信。即使經過周密計劃和組織的探險隊也要損失一半或更多的人。那些人如果不死於瘧疾、嗜睡病、黑水熱，也會碰上河裡的鱷魚和河馬、叢林裡的豹子和被人們懷疑會吃人的土著人。儘管熱帶雨林裡植物茂密，卻幾乎不能為人們提供什麼食物。好幾支探險隊是給活活餓死的。

　　羅斯對埃利奧特說：「首先，我相信這座失落的城市存在過。如果存在過，那麼在什麼地方能找到它呢？」

　　「失落的津吉城」和金剛石礦聯繫在一起，而金剛石礦又和火山聯繫在一起。這種情況促使羅斯決定沿東非大裂谷前進。這個大裂谷是一個三十英哩寬的巨大地理斷層，它把非洲的東部沿垂直方向切下了長一千五百英哩的一塊。這個裂谷如此巨大，以致直到十九世紀九十年代才為人們所認識。當時一位名叫格雷戈裡的地質學家發現，相距三十英哩的裂谷兩壁竟是由相同的岩石構成的。用現代的話說，這個大裂谷是流產的海底擴張運動的結果。二億年前這個大陸的東部有一／三開始從非洲大陸板塊分離出來，可是這個運動由於某種原因而中斷。

　　從地圖上看，大裂谷的低窪地帶由一系列狹長的湖泊──馬拉維湖、坦噶尼喀湖、基伍湖、蒙博托湖──以及包括非洲唯一的活火山維龍加火山群在內的一系列的火山所構成。維龍加火山群中有三座活火山：穆肯科、穆布蒂和卡納加拉維。它們比東面的大裂谷和西面的剛果河流域高出一．一萬到一．五萬英呎，因此維龍加看來像是尋找金剛石的好地方。她的下一步工作就是進行實地勘察。

　　「實地勘察？」埃利奧特問。

　　「我們在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主要進行遙感，」她解釋說，「如衛星攝影、空中掠視、雷達側面掃描等。我們有數以百萬計的遙感圖像，但任何東西都不能代替實地勘察，也就是說派出考察隊去實地勘察，看那裡究竟有什麼東西。我們起初派勘察隊去尋找金礦，他們同時也發現了金剛石。」她敲擊著電腦的鍵盤，螢幕上的圖像發生變化，出現許許多多亮光點。

　　「這就是維龍加附近河床的砂礦沉積的位置。你看礦砂形成集中的半圓形圍繞著火山。所以結論很明顯：金剛石是維龍加火山的岩石風化後被雨水從山坡上沖到現在這個位置上來的。」

　　「所以你派出了一個勘察隊去尋找金剛石的來源？」

　　「是的，」她指著螢幕說，「但是不要被你在這裡看到的東西所欺騙。這張衛星圖覆蓋的是五萬平方公里的叢林。其中大部分地方白人從來沒有到過。這裡的地形險惡，能見度只有幾米。一支勘察隊可能在這裡工作好幾年，即使從離開這座城市二百米的地方經過，也發現不了它。因此我要縮小搜索區，我要看看能不能找到這座城市。」

　　「找到這座城市？從衛星照片上？」

　　「是的，」她說，「而且我已經找到了。」

　　世界上的雨林一直是遙感技術的剋星。巨大的叢林樹木形成了難以穿透的植物覆蓋層，遮住了下面的一切。在空中攝影和衛星照片中，剛果的熱帶雨林像一塊毫無特徵的、呈單調綠色的、綿延起伏的巨大地毯。即使像五十到一百米寬的河流這樣巨大的地物也被由樹木形成的大傘所遮蓋，從空中根本看不見。

　　因此她不大可能從空中拍攝的照片中找到與那座失落的城市有關的任何證據。但羅斯有不同的看法，她要利用的正是使她看不清地面的那些植被。

　　在溫帶，研究植物是普通事，因為那裡的樹葉隨季節變化。而熱帶雨林卻沒有變化，無論是冬天還是夏天，樹木的枝葉都一樣。因此羅斯把注意力轉向另一方面：植被反射率的差別。

　　反射率的技術定義是被表面反射的電磁能量與入射能量的比率。按照可見光譜，它是衡量表面亮度的標準。河流的反射率高，因為水反射了照射在它上面的大部分陽光。植被吸收光線，因此反射率低。從一九七七年起，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研製了一種能精確測量反射率的電腦程式，能發現非常細微的差別。

　　羅斯問自己，如果這裡有失落的城市，植被上會出現什麼標誌？回答顯然是：晚期次叢林。

　　未被砍伐過的雨林或處女雨林叫做原始叢林。原始叢林是大多數人心目中的熱帶雨林：那裡有巨大的硬木樹──紅木、抽木、黑檀木，貼近地面是一層低低的蕨類植物和棕櫚樹。原始叢林裡黑暗而可怕，但實際上並不難通過。然而，如果原始叢林被人砍伐後又棄之不管，它就會被二次生長的完全不同的樹木所代替，其中絕大多數樹木是生長很快的軟木樹、竹子和帶刺的藤，形成緻密、難以通過的屏障。

　　除了叢林的反射率以外，羅斯對其他東西並不關心。由於二次生長的植物的不同特徵，二次林的反射率就與原始叢林的不同。原始森林中的硬木樹能活幾百年，而二次林的軟木樹只能活二十年左右，因此可以按年齡分等級。隨著時間的推移，二次林被一批又一批不同的二次林所代替。

　　羅斯認定，通過核查晚期二次林生長的地區──例如大河兩岸，那裡有無數的居民點被清除和廢棄──公司的電腦可以測量出反射率的微小差別。

　　於是羅斯指示公司的掃描人員對維龍加火山西坡的一．五萬平方公里的雨林進行掃描，搜索．零三或更小的反射率差，以一百米或更小的單位標記。這項工作如果由五十個空中照相分析人員來完成，要花三十一年時間。用電腦掃描十二．九萬張衛星和空中攝影照片，九小時以內就可以完成。

　　她找到了這座城市。

　　一九七九年五月，羅斯有了一張在方格坐標上標示的很老的二次林分布電腦圖像。這個二次林區位於穆肯科活火山西坡、赤道以北二度，在經線上占三度。電腦估計這片二次林的年齡在五百到八百年之間。

　　「所以你派了一支考察隊到那裡去了？」埃利奧特問道。

　　羅斯點點頭。「三個星期之前，由南非人克魯格帶隊。他們肯定了金剛石礦砂的位置，繼續尋找它的來源並發現了這座城市的遺址。」

　　「後來怎麼樣了？」埃利奧特問。

　　他又把錄影帶放了一遍。

　　他從螢幕上的黑白圖像中看到了被燒毀後正冒著煙的營地。有幾具頭被砸碎了的人的屍體。他們看見一個黑影掠過這些屍體。攝影機轉回顯示出這個步履很大、行動遲緩的影子。埃利奧特也認為這像是一隻大猩猩的影子，但他堅持說：「大猩猩不會幹這種事，大猩猩是和平的素食動物。」

　　他們把錄影帶一直看完，然後又重複地看了她用電腦重建的圖像，分明是一頭雄猩猩的腦袋。

　　「這就是實地的情況，」羅斯說。

　　但埃利奧特還是不那麼肯定。他把錄影帶的最後三秒鐘又放了一遍，看著那個大猩猩的腦袋。圖像一晃而過，留下一個奇怪的拖尾，上面有些問題。他無法確認是什麼問題。這肯定不是猩猩的正常行為，但總有原因……他按下固定圖像的鍵，注視著它。猩猩的臉和毛都是灰的，肯定是灰的。

　　「我們能增加對比度嗎？」他問羅斯，「圖像被沖淡了。」

　　「我不知道，」羅斯說著在鍵盤上按起來，「我想這是一幅很好的圖像。」她無法把它再加深。

　　「圖像很灰，」他說，「大猩猩的顏色要深些。」

　　「啊，這樣的對比度對錄影帶來說是正常的。」

　　埃利奧特認為這隻動物的顏色太淺，不可能是一隻山地大猩猩。他們看到的要麼是另一種動物，要麼是這種動物的另一類。大猿猴的新種類，在剛果東部發現的毛色灰白、性格殘忍的大猿猴……他來到這個考察隊為的是驗證埃米的夢──一種心理探測──但是這個賭注突然更大了。

　　羅斯問：「你覺得這不是一隻山地大猩猩？」

　　「有許多方法可以確定它是什麼，」他邊說邊注視著螢幕，皺皺眉頭。飛機繼續在黑夜中飛行。

　　二．Ｂ─八問題

　　「你要我幹什麼？」湯姆．西曼斯用下巴把電話夾在肩上，翻過身來看床邊的鐘。凌晨三點。

　　「到動物園去，」埃利奧特重複說。他的聲音有點失真，好像是從水裡傳出來的。

　　「彼得，你從什麼地方打來的電話？」

　　「我們現在在大西洋上空，」埃利奧特說道，「在去非洲途中。」

　　「一切都順利嗎？」

　　「一切都很好，」埃利奧特說，「我要你在早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動物園。」

　　「去幹什麼？」

　　「給大猩猩錄影，讓它們動起來。這對判別函數很重要，要讓它們動。」

　　「我得記下來，」西曼斯說。他在埃米工程中負責編電腦程式，已習慣了別人提出的不尋常的要求，可是並不是在半夜裡。「什麼判別函數？」

　　「你把我們猩猩資料庫中所有有關猩猩的影片都調出來，不管是什麼猩猩的，野生的也好，動物園裡的也好，或其他什麼的。種類越多越好，只要是在運動中的。你最好用黑猩猩作為基準線。只要是黑猩猩，你就把它錄在帶子上，給它一個函數。」

　　「什麼函數？」西曼斯打著呵欠問道。

　　「這就要你去編製了，」埃利奧特說，「我要一個以整個圖像為基礎的複變判別函數……」

　　「你的意思是模式識別函數？」西曼斯曾經編製過用以識別埃米的語言的模式識別函數，使他們能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監視埃米的手勢。西曼斯以此程式而自豪，因為這本身就是一項發明。

　　「不管你怎麼編，」埃利奧特說道，「我只要它能把大猩猩和其他像黑猩猩一類的靈長目動物區別開來，也就是能對物種進行判別的函數。」

　　「你是在開玩笑吧？」西曼斯說，「這是個Ｂ─八問題。」在電腦的模式識別程式中，所謂Ｂ─八問題是最困難的問題。許多研究小組曾經花幾年的時間想教會電腦識別「Ｂ」和「八」──恰恰因為這個區別很明顯。但是，人眼看上去一目了然的東西，對電腦掃描器來說卻並非如此。要教會掃描器進行識別，所需的指令比人們預計的要困難得多，特別是識別手寫字母時更是如此。

　　現在埃利奧特需要一個能區別大猩猩和黑猩猩這樣形象類似的猩猩的電腦程式。西曼斯禁不住問道：「為什麼？區別相當明顯嘛，大猩猩就是大猩猩，黑猩猩就是黑猩猩。」

　　「你就這樣做吧！」埃利奧特說。

　　「我能以體形大小為準嗎？」僅僅根據個頭大小就能準確地區別大猩猩和黑猩猩。但是如果不知道記錄器與目標圖像之間的距離以及記錄鏡頭的聚焦長度，電腦的視覺功能是不能判斷大小的。

　　「不，你不能以體形大小為準。只能根據要素形態。」

　　西曼斯嘆了口氣。「謝謝，要多大分辨率？」

　　「在類種鑒別上，我需要小於三秒的黑白掃描圖像中有九十五％的可信度。」

　　西曼斯皺皺眉頭。顯然，埃利奧特有三秒鐘的某種動物的錄影資料，而他不能肯定它是不是大猩猩。埃利奧特這些年來見過很多大猩猩，完全知道如何區別：大猩猩和黑猩猩在個頭、外觀、舉動和行為上都完全不同。它們之間的區別就像聰明的海洋哺乳動物海豚和鯨魚之間的區別一樣。在這方面，人的眼睛要遠遠超過任何電腦程式。顯然，埃利奧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在想些什麼？

　　「我試試看吧，」西曼斯說，「但是得等一段時間。這不是一夜之間就能弄出來的。」

　　「我現在就要用它，湯姆，」埃利奧特說，「過二十四小時我再給你打電話。」

　　三．在棺材裡

　　在七四七飛機生活區的一個角落裡有個隔音玻璃纖維隔間，上面有一個帶鉸鏈的罩子，裡面有一個小顯示螢幕。在裡面工作使人產生幽閉恐怖的感覺，因此人們稱之為「棺材」。當飛機飛越大西洋中部時，羅斯走了進去，放下罩子，看了埃利奧特和埃米一眼──他們都睡著了，都在打呼嚕。詹森和萊文在電腦終端機上玩「海底追擊」的遊戲。

　　羅斯感到困倦，但她還不能指望在此後兩週內睡多少覺。她預計這次實地考察最多也就兩週時間。在十四天，即三百三十六小時中，羅斯的考察隊要麼擊敗歐日財團，要麼被他們擊敗，永遠喪失在薩伊共和國維龍加的探礦權。

　　比賽已經開始了。卡倫．羅斯不想輸掉。

　　她鍵入休士頓的坐標值，以及她自己的發送呼叫號，然後等待加密器進行連接。從現在起，收發兩端都有五秒鐘的信號時延，因為她和休士頓都要用陣發密碼發送，以免被人截獲。

　　螢幕上出現：特拉維斯。

　　她鍵入：羅斯。然後她拿起電話聽筒。

　　「真他媽討厭呢，」特拉維斯說道。其實，這並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而是電腦模擬產生的呆板的聲音信號，毫無感情。

　　「請告訴我，」羅斯說。

　　「斜眼角的人開始動作了。」這是特拉維斯的替身的聲音。

　　她明白他用的俚語是什麼意思。特拉維斯把競爭對手稱之為斜眼角的人；在過去四年中，在多數情況下競爭者是日本人。（特拉維斯愛這樣說：「八十年代是日本佬，九十年代將是中國佬。他們都是斜眼角的人。他們連星期天都幹活，足球賽也不看。我們得跟上。」）

　　「詳細情況，」羅斯說，然後等待五秒鐘的時延。羅斯聽著電腦模擬出的自己的聲音，也能想像得出在休士頓控制中心的特拉維斯的情況。呆板的聲音需要話語模擬轉換才能聽懂，原先靠措辭和重音所表達的意思也要表達得十分清晰。

　　「他們知道你們已經上路，」特拉維斯哼哼唧唧地說道，「他們也在盡力實行自己的計劃。德國人稍許落後一些──你的朋友裡克特。幾分鐘後我將饋入信息。有好消息。」

　　「有壞消息嗎？」

　　「在過去十小時中，剛果局勢一團糟，」特拉維斯說道，「我們面臨的最新政治地理情況糟糕極了。」

　　「請列印，」她說。

　　從螢幕上，她看到了最新政治地理情況幾個詞，後面還有密密麻麻的一段。內容如下：

　　薩伊共和國駐華盛頓大使館說通往盧旺達的東部邊界已關閉／沒有解釋／推測伊迪．阿明部隊逃進薩伊共和國東部以避開坦桑尼亞入侵烏干達因此中斷／報導事實不一／當地部落（基加尼）鬧事／報導暴行和食人等／森林裡的俾格米人不可靠／殺死剛果雨林中的所有來訪者／薩伊共和國政府派穆古魯將軍（斯坦利維爾的大屠夫）「不惜一切代價」鎮壓基加尼人叛亂／形勢極不穩／現在只有合法通過金夏沙從西邊進入薩伊共和國／你們自己決定／白人獵手芒羅極為重要不惜代價找到他／阻止他為財團服務比什麼都值得／你們處境非常危險／必需依靠芒羅才能生存／

　　她注視著螢幕。這是最壞的消息。她說：「你有時間進程嗎？」

　　歐日財團由芳賀見知（日本）／格裡奇（德國）／瓦爾斯特（荷蘭）組成／遺憾的是分歧已解決意見完全一致／正在監聽我們從現在起無法保證通聯安全／在追逐ＩＢ目標時，可能使用電子對抗和戰爭手段／他們將於四十八小時內進入剛果（可靠消息）尋找芒羅／

　　「他們什麼時候到達丹吉爾？」羅斯問。

　　「六小時後。你呢？」

　　「七小時後。芒羅呢？」

　　「我們不了解芒羅的情況，」特拉維斯說，「你能讓他上鉤嗎？」

　　「絕對可以，」羅斯說，「我現在就來安排。如果芒羅和我們意見不一致，我保證他在七十二小時內得不到出國簽證。」

　　「你有什麼高招？」特拉維斯問。

　　「捷克輕機槍。在他的房子裡有四挺，上面有他的指紋，仔細搞上去的。這就行了。」

　　「這就行了，」特拉維斯表示同意，「你的旅客呢？」他指的是埃利奧特和埃米。

　　「他們很好，」羅斯說，「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別告訴他們，」特拉維斯說完便掛上了電話。

　　四．饋入時間

　　「現在是饋入時間了，」特拉維斯在電話上高興地說，「誰在值班？」

　　「我們在β數據傳輸線上抓到五個竊聽者，」羅傑斯說。羅傑斯是電子監視專家，專門對付竊聽。

　　「有我們認識的人嗎？」

　　「全認識，」羅傑斯有點惱怒地說，「β線路是我們室內安裝的主線路，凡是要進入我們系統的竊聽者自然會在那裡插入。這樣就能零零碎碎得到不少東西。當然，除了未加密的、沒有價值的東西，如稅收和薪金之類的東西用這條線路以外，我們已經不使用它了。」

　　「我們得安排一次饋入，」特拉維斯說。饋入的意思是在被竊聽的線路上故意輸入假情報讓竊聽者竊取。這是一種細緻的操作。「你的線路上有斜眼角嗎？」

　　「當然，你想給他們點兒什麼呢？」

　　「那個失落的城市的坐標，」特拉維斯說。

　　羅傑斯點點頭，擦去眉毛上的汗水。他是個胖子，出汗很多。「你要做成什麼樣的？」

　　「要非常好的，」特拉維斯說，「用靜態情報騙不了他們。」

　　「你不想給他們實際的坐標嗎？」

　　「上帝啊，那怎麼能給呢？但是要近得合理，例如二百公里以內。」

　　「能辦到，」羅傑斯說。

　　「加密的？」特拉維斯問。

　　「當然。」

　　「你有沒有一種他們要十二至十五小時才能破譯的密碼？」

　　羅傑斯點點頭。「我們有一種很棒的密碼。看起來很嚇人，但你動手破譯時，它就會不解自破，因為它在隱含字母頻率上有內在的缺陷。在另一端看來好像我們犯了一個錯誤，顯得很容易破譯。」

　　「不能太容易了！」特拉維斯告誡說。

　　「不會的，他們能領到獎賞的。他們絕不會懷疑這是饋入。我曾把它輸入到軍隊的線路裡，軍隊的人笑著教訓了我們一頓，並不知道這是我們故意設置的圈套。」

　　「好吧，」特拉維斯說，「把這個情報發出去，餵給他們。我要使他們增加對未來四十八小時或更多時間的信心，直到他們發現是上了我們的當。」

　　「好極了，」羅傑斯說著朝β終端走去。

　　特拉維斯嘆了口氣。饋入馬上就要開始了，他希望能以此保護在現場的考察隊，使他們有足夠的時間首先找到金剛石。

　　五．危險信號

　　輕輕的說話聲驚醒了他。

　　「那個信號非常明顯嗎？」

　　「太他媽明顯了。這就是那亂糟糟的一片。九天以前就有了，到現在還不集中。」

　　「是雲層嗎？」

　　「不是雲層，它太黑了。是火山噴發出來的東西。」

　　「他媽的。」

　　埃利奧特睜開眼睛，發現天已破曉。透過客艙的窗口，可以看見藍黑色的天幕上有一條細紅線。他的錶是舊金山時間清晨五點十一分。從他打電話給西曼斯到現在，他只睡了兩小時。他打了個呵欠，把目光投向蜷縮在地板上用毛毯做的窩裡的埃米。她打的呼聲很響。其他的鋪位都空著。

　　他又聽見了輕輕的說話聲，於是把目光投向電腦控制面板方向。詹森和萊文正注視著螢幕，輕聲交談。「危險信號。我們有電腦投影圖沒有？」

　　「這就調。還得一會兒。我要看五年來的情況以及其他亂糟糟的情況。」

　　埃利奧特從小床上爬起來，看著螢幕。「什麼亂糟糟的？」他問道。

　　「衛星優選重要軌道飛越，」詹森解釋說。「之所以稱之為亂糟糟，是因為我們在它們上方飛行的時候要看到它們的情況。我們一直在觀察這裡火山爆發的信號，」詹森指著螢幕說，「看來情況不大妙。」

　　「什麼火山爆發信號？」埃利奧特問道。

　　他們把電腦上生成的深綠色的滾滾濃煙指給他看，說那是從維龍加山脈的活火山之一穆肯科山上噴出來的。「穆肯科山平均每三年爆發一次，」萊文說，「最近一次是在一九七七年三月，看來它正在集聚力量，有可能在下週什麼時間來一次大爆發。我們正在等待概率估算。」

　　「羅斯知道這個情況嗎？」

　　他們聳聳肩。「她知道，但她似乎並不擔心。大約兩小時以前她收到休士頓發來的最新政治地理情報後，立即進入了貨艙，後來就一直沒見到她。」

　　埃利奧特走進了燈光昏暗的飛機貨艙。貨艙沒有保溫層，裡面寒氣逼人。卡車的金屬部位和玻璃上都結著一層薄霜，他嘴裡呼出的氣發出嘶嘶聲。他發現羅斯正在低矮的燈光下的一張桌子前工作。她背對著他，等他接近時，她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轉過身來。

　　「我還以為你在睡覺呢，」她說。

　　「有些不安。出了什麼事？」

　　「檢查一下攜帶的供給。這是我們的先進技術裝備，」她說著提起一個小背包，「我們為野外考察隊研製了一種微型背包，能裝夠一個人使用兩週的食品、水、衣服和其他東西，重二十磅。」

　　「水也要帶？」埃利奧特問。

　　水很重：人體七／十的重量是水，食品的大部分重量也是水，脫水食品就很輕。但水對人的重要性遠遠超過食品。人沒有東西吃可以生存幾個星期，但沒有水喝幾個小時就會死。水是很重的。

　　羅斯笑著說：「人平均每天用水四到六公升，也就是八到十三磅。在沙漠地區工作二週，每個人要消耗二百磅水。我們有一種水循環裝置，是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研製的，能淨化所有排泄物，包括尿。這種裝置重量只有六盎司。這就是我們攜帶的水夠用的原因。」

　　她看見埃利奧特的表情後說道：「這很不錯的。我們的淨化水比水龍頭裡的水還要乾淨呢。」

　　「我相信你的話。」埃利奧特拿起一副形狀很奇怪的太陽眼鏡，它又黑又厚，兩塊鏡片之間的橫梁上裝著一個奇怪的鏡頭。

　　「這是全息夜視鏡，」羅斯說道，「採用的是薄膜折射鏡片。」然後她把一種防震照相鏡頭指給他看，鏡頭上裝有運動補償光學系統、紅外頻閃閃光燈和不比鉛筆上的橡皮頭大的微型雷射測量器。還有一系列上面裝有快速馬達的三腳架和固定物體的支架。她只說這些都是防禦裝置，但未作進一步解釋。

　　埃利奧特朝遠處一張桌子走去。燈光下可以看見桌上擺著六挺輕機槍。他拿起其中一挺，很重，油光閃亮的，旁邊放著一堆彈夾。埃利奧特沒有注意槍托上的字母，它們是捷克斯洛伐克製造的俄國式ＡＫ─四七輕機槍。

　　他看了羅斯一眼。

　　「僅僅是預防措施，」羅斯說，「我們每次出去都帶，沒什麼別的意思。」

　　埃利奧特搖搖頭說：「把休士頓來的最新政治地理情況跟我說說。」

　　「我並不為它擔心，」她說。

　　「我擔心，」埃利奧特說。

　　羅斯解釋說，政治地理情況只是一個技術性報告。在過去二十四小時中，薩伊共和國政府關閉了它的東部邊界。旅遊者和商人都不能從盧旺達和烏干達進入那個國家。現在所有的人都必須從西邊通過金夏沙入境。

　　官方未說明關閉東部邊界的理由，但華盛頓的消息靈通人士推測；由於坦桑尼亞入侵烏干達，伊迪．阿明的部隊越界逃進薩伊共和國，可能造成一些「局部的困難」。在中部非洲，局部困難通常指吃人肉和其他暴行。

　　「你相信嗎？」埃利奧特說，「吃人肉和其他暴行？」

　　「不相信，」羅斯說，「這全是謠言。這是荷蘭人、德國人和日本人造的謠，也許還有你的朋友芳賀見知。歐日電子財團知道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快要找到維龍加的金剛石礦了。他們想盡可能使我們的進程慢下來。因此他們買通了某些人，也許是金夏沙當局，叫他們關閉了東部邊界。如此而已。」

　　「沒有危險，你們帶機槍幹什麼？」

　　「僅僅是預防措施，」她又說了一遍，「此行我們絕不會使用輕機槍，相信我。你為什麼現在不睡一會兒？我們很快就要在丹吉爾降落了。」

　　「丹吉爾？」

　　「芒羅上尉在那裡。」

　　六．芒羅

　　查爾斯．芒羅「上尉」的名字在任何普通野外考察隊領隊的名單中都找不到。這其中有好些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的名聲非常不好。

　　芒羅生長在肯亞北方荒涼的邊境省份，是一位蘇格蘭農民和他漂亮的印度管家的私生子。芒羅的父親在一九五六年被茅茅人【註一】的遊擊隊殺害。【註二】不久，他的母親死於肺病。此後他就去了奈洛比。五十年代後期，他當了獵人，帶領旅遊團進入叢林。就在這個時期，他自封「上尉」，儘管他從來沒有在軍隊幹過。

　　【註一】肯亞吉庫尤人的一個祕密組織，活躍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發誓以暴力驅逐白人。

　　【註二】茅茅人造反的七年之中，有一．九萬人死於非命，不過被殺死的白人只有三十七個。每一個死去的白人都被作為當時環境的受害者，而不是正在出現的黑人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原注。

　　顯然，芒羅上尉和一些幽默的遊客合不來；據說他曾在一九六○年從烏干達私運槍枝到剛剛獨立不久的剛果。一九六三年穆瓦斯．沖伯【註一】流亡國外後，芒羅的活動在政治上就很尷尬，最後他被迫在一九六三年末從東非消失。

　　一九六四年他再度以蒙博托將軍的白人雇傭軍的身分在剛果出現，受「瘋狂的邁克」──霍爾上校的領導。霍爾把芒羅看作一個「既難對付又很厲害的傢伙，他熟悉叢林，而且只要你能把他從女人身邊拉開，他的工作效率就非常高。」在德拉貢魯日戰鬥中斯坦利維爾【註二】被占領後，芒羅的名字就和雇傭軍在阿瓦卡比村犯下的暴行連繫在一起。此後芒羅又消失了幾年。

　　【註一】穆瓦斯．沖伯：（一九一九─一千九百六十九），剛果總理，曾任加丹加省省長，宣布加丹加省獨立，自任總統，兵敗逃亡國外，後被召回任總理，翌年解職，死於阿爾及爾監獄。

　　【註二】斯坦利維爾：薩伊共和國東北部城市基桑加尼的舊稱。

　　一九六八年他在丹吉爾再次出現，在那裡他過得非常瀟灑，還算得上是個人物。芒羅的收入相當可觀，可是來歷不明。據說一九七一年他向蘇丹共產黨叛亂分子提供過東德的輕武器，一千九百七十四到一九七五年他支持過──埃塞俄比亞保皇黨叛亂，一九七八年他幫助過法國傘兵空降到薩伊共和國的沙巴省。

　　他的所作所為在七十年代的非洲是很特殊的。雖然他在好幾個非洲國家都是不受歡迎的人，但他能持各種護照在這塊大陸上自由通行。大家都知道這個祕密：邊卡的官員一見到他的面就認出是他，但他們既不敢讓他入境又不敢拒絕他入境。

　　外國勘探採礦公司了解當地人反感芒羅，所以不願雇芒羅當考察隊隊長，而且他是個要價最高的叢林嚮導。然而，他以能完成艱難工作而聞名。一九七四年他用假名帶領兩支德國錫礦勘探隊進入喀麥隆；一九七七年安哥拉武裝衝突最激烈的時期，他把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前一支勘探隊帶進了那個國家。第二年，在休士頓拒絕他的要價以後，他就離開了這個公司派往尚比亞的考察隊，致使休士頓不得不取消勘探工作。

　　總而言之，查爾斯．芒羅被公認為是有能力帶領危險旅行的最佳人選。這就是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飛機要在丹吉爾停留的原因。

　　在丹吉爾機場，公司的貨機以及所載物品都被扣留了，不過，除埃米以外的所有人員都帶著各自的行李通過了海關。詹森和萊文被推到一邊接受檢查，他們的手提行李中發現了微量海洛因。

　　這種怪事是通過一系列巧合發生的。一九七七年美國海關開始使用中子反向發射儀器以及化學蒸氣探測器──即嗅味器。這兩種儀器都是東京芳賀見知電子公司製造的手提式電子儀器。一九七八年，人們對這些儀器的準確性產生了疑問，於是芳賀見知建議把這些儀器拿到世界各地其他口岸去試驗──這些口岸包括新加坡、曼谷、德里、慕尼黑和丹吉爾。

　　因此，芳賀見知電子公司了解丹吉爾機場所裝探測器的性能，他們也知道有些物質，包括罌粟粉、蘿蔔碎片都會在機場的傳感器上產生假陽性反應。而這種假陽性反應要四十八小時才會消除。（後來才知道，他們兩人攜帶的提包都沾上了蘿蔔味。）

　　萊文和詹森都堅決否認有違禁品的事，並向當地美國領事館提出申訴。但這個案子無法在幾天內了結。羅斯打電話給休士頓的特拉維斯。他斷定這是「斜眼角人的栽贓」，是「莫名其妙的轉移目標」。可是除了繼續幹下去，沒有別的辦法。他要他們盡最大努力繼續進行工作。

　　「他們以為這樣做能讓我們就此罷手，」特拉維斯說，「休想。」

　　「地質方面的工作誰來幹？」羅斯問道。

　　「你呀，」特拉維斯說道。

　　「電子儀器方面的事呢？」

　　「你是個合格的天才，」特拉維斯說道，「你們一定要找到芒羅。他是一切事情成敗的關鍵。」

　　在黃昏時分的丹吉爾城堡中，在雜亂的、色彩暗淡的房屋上方蕩漾著清真寺的宣禮員的歌聲，呼喚人們做晚間祈禱。過去，宣禮員要親自站在清真寺上呼喚，而現在卻用擴音器來播放錄音──一種機械的呼喚，讓穆斯林們進行祈禱。

　　卡倫．羅斯坐在芒羅上尉那幢可以俯視城堡的房子的臺階上，等著芒羅本人。經過長途飛行後十分疲勞的埃利奧特坐在她旁邊一張椅子上，酣聲不斷。

　　他們已等了將近三個小時，她有點著急了。芒羅的房子是摩爾人【註】的式樣，出了大門就是廣闊的外部世界。她可以聽見微風中傳來房子裡人的說話聲，講的是某種東方語言。

　　【註】摩爾人指非洲西北部阿拉伯人與柏帕爾人的混血後代，公元八世紀成為伊斯蘭教徒，進入並統治西班牙。

　　一位漂亮的摩洛哥女傭──芒羅似乎有許許多多女傭──手裡拿著電話機走到臺階前。她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羅斯發現這位紫色眼睛的女孩長得很標緻，最多不過十六歲。她用英語小心翼翼地說：「這是你要打給休士頓的電話。投標現在就要開始了。」

　　羅斯輕輕地推了推埃利奧特，他搖搖晃晃地醒了。「投標就要開始了，」她說。

　　彼得．埃利奧特走進芒羅的門就吃了一驚。他原以為芒羅的家裡一定是軍人式的擺設，但他驚奇地看到一道道雕刻精緻的摩洛哥式拱門和反射著耀眼陽光的汩汩湧動的噴泉。

　　他看見隔壁房間裡有一些日本人和德國人正注視著他和羅斯。他們的目光顯然不友好。羅斯站起來說：「對不起，打擾一下。」接著她走上前去和一位年輕英俊、滿頭金髮的德國人熱烈擁抱。他們相互吻了吻，高興地談著，看來像是親密的朋友。

　　埃利奧特不喜歡看到這樣的場面，但他發現日本人──他們全都穿著黑色西裝──也不高興，才放了心。看到這種情況，他溫和地笑了笑，表示他對這種見面方式的讚許。

　　羅斯回來之後，他問道：「那人是誰？」

　　「是裡克特，」她說，「西歐最傑出的拓撲學家。他研究的是ｎ─空間推斷，幹得非常出色。」她笑了笑，「幾乎和我一樣出色。」

　　「他為那個財團工作？」

　　「那還用說，他是德國人嘛。」

　　「那你還和他談什麼？」

　　「我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她說道，「裡克特的工作有一個致命的局限。他只能處理事先有的數據資料。給他什麼他就研究什麼，在ｎ─空間中翻來覆去地研究。但他完全想像不出什麼新東西。麻省理工學院的一位教授也是這樣，被一些事實纏住了，成了現實的人質。」她說完搖了搖頭。

　　「他問到過埃米沒有？」

　　「當然問到過。」

　　「你跟他怎麼說的？」

　　「我告訴他埃米病了，快要死了。」

　　「他就相信了？」

　　「我們等著瞧吧。芒羅來了。」

　　芒羅穿一身卡其布衣裳，叼著一支雪茄，已經到了隔壁房間裡。他高高的個子，留著鬍子，像個粗人，但卻有一雙溫和而警覺的黑眼睛。他跟那些日本人和德國人交談一會兒，顯然他們對他講的話有點不高興。過了一會兒，芒羅滿面笑容地走進了他們的房間。

　　「這麼說你們準備去剛果，羅斯博士。」

　　「我們是準備去，芒羅上尉，」羅斯說。

　　芒羅笑了。「看來大家都準備去。」

　　接下來一段急速的談話埃利奧特就不懂了。卡倫．羅斯說道：「五萬美金按第一年調整後的開採利潤的二％以瑞士法郎支付。」

　　芒羅搖搖頭。「十萬按主礦第一年利潤的六％以瑞士法郎支付，粗算，不打折扣。」

　　「十萬按所有礦第一年利潤的一％以美元支付，從起點開始全打折扣。」

　　「起點？在他媽的剛果腹地？我說還是從起點後三年算：萬一你搞不下去了怎麼辦？」

　　「你想得一份，你是在賭博。蒙博托就很聰明。」

　　「蒙博托基本上控制不了。我還活著，因為我不是賭徒，」芒羅說道，「十萬按第一年主礦利潤的四％，只能前期打折。要不然我就按你提出的二％。」

　　「如果你不是賭博，我就給你二十萬直接買斷。」

　　芒羅搖搖頭。「你們在金夏沙為探礦權付出的就比這個多。」

　　「金夏沙什麼都漲價，包括礦藏勘探權。電腦估算的當前勘探最高價也大大低於一千。」

　　「你既然這麼說，那就算了。」他笑了笑，轉身向另一間房間走去，在那裡日本人和德國人正等著他回去。

　　羅斯連忙說：「這不能讓他們知道。」

　　「啊，他們肯定已經知道了，」芒羅說著走進了另一間房子。

　　「王八蛋，」羅斯輕聲地對著他的背影說。她低聲在電話上說：「他絕不會接受的……不，不，他不會幹的。他們非常需要他……」

　　埃利奧特說：「你們給他的服務費非常高。」

　　「因為他是最好的嚮導，」羅斯說道，接著又在電話上低聲說了些什麼。在隔壁房間，芒羅洩氣地搖著頭，拒絕了他們的出價。埃利奧特注意到裡克特漲紅了臉。

　　芒羅又回到卡倫．羅斯跟前。「你剛才提出的當前勘探最高價是多少？」

　　「低於一千。」

　　「就算像你所說的。可是你知道有攔截礦砂的事。」

　　「我不知道有攔截礦砂的事。」

　　「那你們花這麼多錢去剛果就太愚蠢了，」芒羅說，「是不是？」

　　卡倫．羅斯沒有回答，只是望著裝飾華麗的天花板。

　　「這些年來，維龍加已不是什麼風景點了，」芒羅繼續說，「基加尼人正在鬧事，你知道他們是吃人肉的。俾格米人也不像以前那麼友好了。在你陷入困境時，你會發現有人向你放冷箭。火山也隨時可能爆發，還有采采蠅、惡水、貪官汙吏。如果不是非常必要，那不是個去處，對吧？也許你會等到事態平息以後再去。」

　　這些正是埃利奧特心裡想的，他也是這麼說的。

　　「聰明人。」芒羅咧著嘴笑。這使羅斯很惱火。

　　「顯然，我們是談不攏了。」

　　「這是明擺著的了。」芒羅點點頭。

　　埃利奧特認為談判已經破裂。他站起身來準備與芒羅握手告別──可是還沒等他這樣做，芒羅已走進隔壁房間，再次去找日本人和德國人去了。

　　「看來有轉機了，」羅斯說。

　　「為什麼？」埃利奧特問，「是因為他覺得他已經殺了你的價？」

　　「不，因為他覺得對於礦藏的位置，我們比他們更了解，所以很可能找到礦體，能支付他的要價。」

　　在隔壁房間裡，日本人和德國人迅速站起身，向門口走去。芒羅在房間門口和德國人握手，並向日本人深深地鞠躬。

　　「我想你的判斷是對的，」埃利奧特對羅斯說，「他是在把他們打發走。」

　　但是，羅斯皺起眉頭，臉色嚴肅。「他們不會這樣做的，」她說，「他們不會就這樣走的。」

　　埃利奧特又迷惑了。「我本來以為你是要他們走的。」

　　「該死！」她說道。「我們受騙了，」她通過電話輕聲對休士頓說。

　　埃利奧特一點也摸不著頭腦。直到最後一個人走出大門，芒羅鎖上門回到他和羅斯跟前說晚飯已經準備好了的時候，埃利奧特的疑團還是沒有解開。

　　他們吃飯的方式是摩洛哥人的方式，坐在地上，用手抓著吃。第一道菜是鴿肉餅，接著是燉肉。

　　「你把日本人打發走了？」羅斯說道，「你拒絕他們了？」

　　「啊，不，」芒羅說，「那樣做太不禮貌。我只告訴他們，我要考慮考慮。而且我的確是需要考慮考慮的。」

　　「那麼他們為什麼要走呢？」

　　芒羅聳聳肩。「這不是我的原因。我想他們是從電話裡聽到了什麼，因此改變了整個計劃。」

　　卡倫．羅斯看了看錶，記住了時間。「這燉肉非常好吃。」她盡力使自己表現得隨和些。

　　「你喜歡這道菜，我感到很高興。這是駱駝肉。」

　　羅斯咳了一聲。埃利奧特注意到他自己的食欲也減退了。芒羅轉身對著他說：「埃利奧特教授，你有一隻大猩猩嗎？」

　　「你怎麼知道的？」

　　「是那些日本人告訴我的。他們對你的大猩猩很感興趣。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簡直像發了瘋。一個年輕男人帶了一隻大猩猩，一個年輕女人正在尋找……」

　　「工業用金剛石，」卡倫．羅斯說道。

　　「啊，工業用金剛石。」他轉向埃利奧特，「我非常喜歡這樣坦率的談話。金剛石，太迷人了。」從他的表情來看。他好像並沒有聽到什麼重要的情況。

　　羅斯說：「你一定要帶領我們去，芒羅。」

　　「世界上有的是工業用金剛石，」芒羅說，「非洲、印度、俄羅斯、巴西、加拿大，甚至美國的阿肯色、紐約、肯塔基都有，任何地方，只要你找一找就能發現。可是你們卻要到剛果去找。」

　　問題已經點得很明白了。

　　「我們在尋找Ⅱｂ型硼衣藍金剛石，」羅斯說，「這種金剛石有半導體特性，在微電子應用方面很重要。」

　　「藍金剛石，」芒羅摸摸鬍鬚說，「有道理。」

　　羅斯說當然有道理。

　　「你們不能摻硼嗎？」芒羅問。

　　「不行，我們試過。有一種用於大量生產的摻硼工序，但太不可靠了。美國人有，日本人也有。但因為它沒用處，都放棄了。」

　　「因此你們要找天然的。」

　　「對了。我要盡快到那裡去。」羅斯說話的時候注視著芒羅，但語調很平淡。

　　「我相信你要這樣做，」芒羅說，「對於羅斯博士來說除了事業以外，什麼都不重要，啊？」他穿過房間，依在一道拱門上，望著外面丹吉爾的黑夜。「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他說，「事實上……」

　　這時突然響起了一陣機槍聲。芒羅立即臥倒。桌上的玻璃器皿被子彈打得啪啪直響，一個女傭驚叫著，埃利奧特和羅斯伏在大理石地板上，子彈在他們周圍嗖嗖飛過，把他們頭頂上方的石灰打得直掉，雨點般地灑在他們身上。這陣射擊持續了大約三十秒鐘，接著便是一片寂靜。

　　槍聲停止後，他們從地上猶豫地爬起來，面面相覷。

　　「這個財團動真格的了，」芒羅冷笑著說，「他們和我是一個類型的人。」

　　羅斯撣去身上的泥灰，轉向芒羅說：「先預付二十萬的五．二％，不打折扣，瑞士法郎支付，調整後的。」

　　「五．七，我就跟你們幹了。」

　　「五．七，行。」

　　芒羅和他們握手，然後說在動身去奈洛比之前他需要幾分鐘收拾東西。

　　「就這樣走嗎？」羅斯問。她突然顯得擔心起來，又看了一下錶。

　　「你還有什麼問題？」芒羅問。

　　「捷克ＡＫ─四七輕機槍，」她說，「就在你的儲藏室裡。」

　　芒羅並不感到驚奇。「最好把它們拿出來，」他說，「財團肯定也有類似的東西，在此後幾小時中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說這話的時候，他們聽見從遠處開過來的警車聲。芒羅說：「我們走後面樓梯。」

　　一小時後，他們已經坐上了飛機，朝奈洛比方向飛去。

第四天：奈洛比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六日

　　一．時間線

　　從丹吉爾穿過非洲到奈洛比有三千六百英哩，比從紐約穿過大西洋到倫敦還要遠，要飛行八個小時。羅斯坐在電腦終端前，計算她的所謂「多維空間概率線」。

　　螢幕上所顯示的是一幅由電腦生成的非洲地圖，圖上有不少彩色線條。「這些都是時間線，」羅斯說，「我們對它們進行比較就可以看出需要多少時間以及延誤因素。」在螢幕下面有個顯示實耗時間的鐘，上面的數字在不斷地改變。

　　「這是什麼意思？」埃利奧特問。

　　「電腦正在選擇一條最快的路線。你看它已經選擇了一條使我們能在六天十八小時五十一分鐘內到達現場的路線。現在它正在試圖進一步縮短這個時間。」

　　埃利奧特不禁笑起來。電腦能一分不差地預測他們到達剛果某地的時間，在他看來似乎是天方夜譚。可是羅斯不是在開玩笑。

　　他們看到電腦上顯示的時間變成了五天二十五小時二十四分。

　　羅斯點點頭說：「好一點了，但還不夠。」她按下另一個鍵，線條又變了，好像幾根綁在非洲大陸上的橡皮筋。「這是我們猜測的財團採用的路線，」她說，「他們聲勢很大，三十多個人的大規模行動。不過他們還不知道這個城市的確切位置，至少我們認為他們還不知道。但他們比我們出發早，至少早十二個小時，因為他們的飛機已經在奈洛比編組了。」

　　時鐘上顯示的實耗時間為：五天九小時十九分。接著她按了一個上面標著日期的鍵。這時所顯示的是：零六　二十一　七十九　零八百一十四。「按照這個數字，財團將在六月二十一日早晨八點過後不久到達剛果現場。」

　　電腦發出輕輕的聲音，線條不斷地伸出又縮回。這時時鐘又顯示了一個新時間：零六　二十一　七十九　一千二百二十四。

　　「喏，」她說道，「這是我們目前的所在地。假設現在我們和他們的行動都很順利的話，財團到達現場的時間將比我們早五天四小時多一些。」

　　芒羅一邊吃三明治，一邊走過來。「最好另找一條路線，」他說道，「或者冒冒險。」

　　「我不願讓埃米冒險。」

　　芒羅聳聳肩。「既然時間線是這樣，我們不得不採取行動。」

　　埃利奧特模模糊糊地感到他們所說的不現實：他們討論的是未來五天中幾小時的差別。「今後幾天中，」他說道，「所有安排都在奈洛比進行，然後進入叢林──你們總不能過分相信這些數字吧。」

　　「這和過去的非洲探險不一樣，」羅斯說，「那時探險隊進入荒野地區，一去就是好幾個月，杳無音訊。而現在，電腦一次關閉最多幾分鐘，比方說五天中總共關閉大約半小時。」她搖搖頭，「現在我們有一個問題，必須想辦法解決，可是風險太大了。」

　　「你指的是金剛石？」

　　她點點頭，指著螢幕底部出現的藍色合同幾個詞。他問她「藍色合同」是什麼意思。

　　「是一筆巨大的財富，」羅斯說。接著她又補充了「我覺得」幾個字，因為實際上她也不很清楚。

　　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合同都有一個代號。只有特拉維斯和電腦知道簽訂合同的公司的名稱。公司裡的其他人，從程式設計師到現場工作人員只知道工程的顏色代碼：紅色合同、黃色合同、白色合同等等。這是對所涉及的其他公司的一種保護措施。但是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數學家們卻無法擺脫一種好奇心理，總要猜測簽訂合同的是什麼公司，這也是公司食堂裡日常談話的主要話題。

　　藍色合同是一九七八年十二月某單位與公司簽訂的。它要求公司在一個友好的或中立的國家找到天然的工業用金剛石。這種金剛石要是Ⅱｂ型的，一種「低氮」晶體。尺寸沒有要求，所以晶體大小沒關係。採集的量也沒有規定，立約人能得到多少就要多少。最不尋常的是，沒有規定單位開採成本限度。

　　幾乎所有合同都要規定單位開採成本限度。僅僅找到礦源還不夠，開採還不得超過一個特定的單位成本。這個單位成本又反映礦體的豐富程度、遠景、當地勞力供應、政治條件，以及有無必要修建機場、道路、醫院、礦場和精煉廠等等。

　　沒有規定單位開採成本限度就簽訂合同，這就說明有人急需藍金剛石，以致不惜代價。

　　不出四十八小時，有人就在公司食堂內對藍色合同作了解釋。Ⅱｂ型金剛石呈藍色是因為它裡面含有微量硼元素。它作為寶石是毫無價值的，但它的電子特性發生了變化，成為每公分具有一百歐姆電阻的半導體。它還有光傳導性能。

　　有人在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七日的《電子新聞》中看到一篇題為《麥克菲公司放棄摻硼技術》的短文。這篇文章解釋說，麻薩諸塞州沃爾瑟姆矽酸鹽公司已經放棄了在金剛石上鍍單層硼的麥克菲技術的試驗。放棄的原因是成本太高，而且生產出的東西在「理想的半導體性能」方面並不可靠。這篇文章得出結論說：「別的公司低估了鍍單層硼的問題。今年九月芳賀見知公司（東京）放棄了長浦工藝。」這樣，在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食堂裡，人們通過回顧過去一段時間的情況後又解開了幾個謎。

　　早在一九七一年，聖塔克拉拉【註】的英特爾微電子公司首先預測，金剛石半導體將在八十年代新一代「超級」電腦中起重要作用。

　　【註】聖塔克拉拉（Santa Clara）是位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聖塔克拉拉郡的一座城市。

　　第一代電子計算機是電子數字積分計算機和通用自動電子計算機。它是四十年代戰爭時期在保密情況下研製的，採用的是真空管。真空管的平均壽命是二十小時。在一架機器中有數以千計的熾熱的電子管，有些計算機每七到二十分鐘就要關機更換電子管。電子管限制了研製中的第二代計算機的規模和功率。

　　然而，第二代計算機並沒有使用真空管。一九四七年，電晶體──指甲蓋大小的一片固體夾層資料就具有真空管的全部功能──的發明開始了「固態」電子設備的新時代，這樣的設備耗電很少，發出的熱量很小，體積比電子管小，但可靠性卻比電子管高。在此後二十年中，矽技術為三代電腦的越來越小型化、可靠和便宜奠定了基礎。

　　到了七十年代，電腦設計師們開始面臨矽技術的固有極限。雖然線路已經微型化，但計算速度仍然取決於線路的長度。把已經是百萬分之一英吋的線路進一步小型化帶來了老問題：散熱問題。進一步小型化就會使線路被自身產生的熱量所融化。因此要找到某種既能消除熱量又能降低電阻的方法。

　　從五十年代起，人們就知道，在非常低的溫度下許多金屬就變成了「超導體」，電子就可以在其中暢通無阻。一九七七年，國際商用機器公司宣布：它正在設計一種只有一粒葡萄大小、用液體氮冷卻的超高速電腦。這種超導體電腦要求一種全新的技術和一系列的低溫結構資料。

　　摻硼金剛石將在全系統中廣泛使用。

　　幾天以後，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食堂裡出現了另一種解釋。按照這種解釋，七十年代是電腦空前增長的十年。雖然四十年代的第一批電腦製造者預言，在可預見的將來，四臺電腦就能擔負全世界的計算工作，專家們卻預測，到一九九○年世界上將有十億臺電腦，而且其中大多數是通過通訊網絡聯接起來的。這種網絡並不存在，而且在理論上也許就不可能。（漢諾威研究所一九七五年的一項研究得出的結論是：地球上沒有足夠的金屬來建造電腦導線。）

　　根據哈維．朗鮑的說法，八十年代將出現電腦信息傳輸系統奇缺的狀況：「正如七十年代工業化國家受到了石油短缺的突然衝擊一樣，在此後十年中世界將受到信息傳輸短缺的突然衝擊。七十年代人們無法行動，而八十年代人們將得不到信息。這兩種情況哪一種更加麻煩還有待證明。」

　　雷射是處理如此巨量信息的希望，因為雷射比普通金屬同軸電纜幹線傳輸的信息多二萬倍。雷射傳輸要求全新的技術，包括纖細的光纖維和摻硼半導體金剛石，因此朗鮑預測，在未來的歲月中這些資料「將比石油貴重」。

　　更有甚者，朗鮑預測，十年之內電本身都會過時。將來電腦只用光，與光傳輸信息系統連接。這樣做是為了增加速度。朗鮑說：「光以光的速度運動，而電做不到。我們生活在微電子技術的最後年代。」

　　當然，微電子技術並不像是一種垂死的技術。一九七九年，微電子技術工業在工業化世界中是主要工業，僅在美國年產值就達到八百億美元。《財富》雜誌所列的五百家大公司中，排在前二十名的大公司中有六家與微電子工業有很大關係。在過去不到三十年中，這些公司都經歷了激烈競爭，取得了非凡的進步。

　　一九五八年，生產廠家做到了把十個電子元件裝在一小塊矽片上。一九七○年，在同樣大小的矽片上可以裝上一百個元件──在十年多一點的時間內就增長了十倍。

　　到一九七二年一塊芯片上已經能裝一千個元件，到一九七四年就能裝一萬個了。預計到一九八○年就能在指甲蓋大小的矽片上裝一百萬個元件，然而這個目標在一九七八年通過照相投影的方法得以實現。到一九七九年春天，新的目標是一九八○年達到一千萬──甚至多達十億個。誰也沒有預料到，一九七九年六、七月就超過了這個目標。

　　一個行業中有這麼大的進步是空前的，與老一點的製造技術相比就清楚了。底特律每隔三年能在產品設計上有一點小改變就令人心滿意足了，但是在同樣的時間內電子行業所期待的是數量級的改變。要跟上電子行業，底特律要把每加侖汽油的里程數從一九七○年的八英哩提高到一九七九年的八千萬英哩。然而在這段時間內底特律只把它從八英哩提高到十六英哩。這種情況進一步說明，作為美國經濟支柱之一的汽車工業即將死亡。

　　在這樣激烈競爭的市場中，大家都擔心海外的強國，主要是日本，因為從一九七三年起，日本就在聖克拉拉設立了日本文化交流中心──其實它是一個露骨的、財力充足的收集工業情報的掩護組織。

　　藍色合同只能被理解為每隔幾個月就有重大進展的工業。特拉維斯曾說過，藍色合同是「今後十年中最大的項目。誰找到金剛石，誰就能在技術上有一次至少五年的飛躍。五年，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羅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一個行業中，優勢是以月來衡量的，一個公司往往能在幾週內以新的技術或策略擊敗競爭者，賺取財富。加利福尼亞的英特爾公司率先製造出二百六十五Ｋ記憶體條，當時別的廠家還在生產十六Ｋ的，並想製造出六十四Ｋ的記憶體條。辛特爾僅僅保持了十六週優勢就實現了一．三億多美元的利潤。

　　「而我們所說的是五年，」特拉維斯說道，「這種優勢是以幾十，也許是上百億美元來計算的，只要我們能找到這些金剛石。」

　　這些就是她在用電腦工作時感到巨大壓力的原因。她二十四歲就擔任了一個涉及全球六個國家間的高技術競賽技術小組的領導人。這些國家都以各自的商業實力和工業資源互相傾軋。

　　這種風險是任何常規的競爭所無法比擬的。在她離開以前，特拉維斯告訴她：「當壓力快把你逼瘋時，你不能膽怯，因為你肩上有幾十億美元的擔子。你要盡一切努力去幹。」

　　盡一切努力，她把考察隊的到達時間又縮短了三小時三十七分，但他們仍稍落後於財團的計劃。這個時間差已經不太大了，尤其是如果採用芒羅的冒險行動走近路的話，不過仍然要落後一些──而在勝者得到一切的這場競賽中，落後就意味著沒頂之災。

　　這時她收到了壞消息。

　　螢幕顯示的是：便攜式終端竊聽器／全部賭注輸光。

　　「該死！」羅斯叫了一聲。她突然感到疲憊不堪，因為如果他們真遭到別人竊聽，他們贏得這場競賽的機會就會在他們涉足非洲中部的熱帶雨林之前全部喪失。

　　二．便攜式終端竊聽器

　　特拉維斯覺得自己活像個傻瓜。

　　他注視著從馬里蘭州格林貝爾特的戈達德太空中心發來的電傳抄本：

　　地球資源服務公司你們為什麼發來這麼多有關穆肯科的資料我們並不感興趣不管怎麼說謝謝了停止這種無聊的遊戲。

　　這份電傳是一個小時前從馬里蘭州戈達德太空中心發來的，但已經遲了五個多小時。

　　「他媽的！」特拉維斯看著這份電傳罵了一聲。

　　特拉維斯第一次覺得事情不妙是在日本人和德國人在丹吉爾與芒羅的談判破裂時。他們忽而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忽而又迫不及待地離開。談判破裂得太突然，而且他們前前後後的做法不一致。這說明有新資料輸進了這個財團的電腦檔案中。

　　從哪兒來的新資料？

　　只有一種解釋，而且現在已經被格林貝爾特發來的戈達德太空中心的電傳所證實。

　　地球資源服務公司你們為什麼還在發送有關穆肯科的資料

　　答案很簡單：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並不是在發送任何資料。至少，不是心甘情願這樣做的。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和戈達德太空中心達成過交換最新資料的協議。這是特拉維斯一九七八年辦的，這樣他們就能從在軌道上運行的蘭德薩特地球衛星上得到較便宜的衛星圖像。花在這方面的錢是他們公司唯一一筆最大的費用。為了償付閱讀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資料，戈達德太空中心同意按照成本價降價三十％向他們提供卡拉維爾技術衛星的資料。

　　這當時看起來像是一項很好的交易，而且在協議中還規定了密碼鎖。

　　但是現在看來失敗的可能性越來越大。特拉維斯最擔心的事終於得到了證實。你只要在休士頓到格林貝爾特二千多英哩的距離中架一條線，你就能竊取到資料。現在已經有人在德克薩斯到馬里蘭之間的什麼地方插上了一個終端接頭──也許是接在一條載波電話線上──開始用便攜式終端機竊取情報了。這就是他們最害怕的工業間諜行為。

　　一個架設在兩個合法終端機之間的便攜式終端可以監聽來回傳遞的信息。過些時候，監聽者熟悉了情況，開始在線路上發出信息，從兩個終端竊取情報，對休士頓詐稱是戈達德太空中心，對太空中心詐稱是休士頓。只要一方或兩方的終端沒有發現他們被人竊聽，這種便攜式終端就能一直竊聽下去。

　　現在的問題是，在過去七十二小時中有多少資料被竊取了？

　　他已要求進行二十四小時掃描核查，但結果令人喪氣。看來被竊取的不僅是公司電腦中的原始數據庫，而且還有數據變換歷史，也就是在過去四週中公司處理數據的操作順序。

　　如果真的如此，這就意味著歐日財團已通過竊聽知道了公司對穆肯科的有關數據所進行的變換，也就是說他們知道了消失的城市的確切位置。他們知道的情況和羅斯知道的一樣確切。

　　時間線對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考察隊不利，因此必須調整。最新的電腦預測是毋庸置疑的──無論有沒有羅斯，想要讓公司的考察隊在日本人和德國人之前到達現場已幾乎毫無指望。

　　特拉維斯的觀點是，公司所派出的考察隊將進行一場徒勞，是浪費時間，根本沒有成功的希望。唯一可靠的因素是大猩猩埃米，而特拉維斯的直覺告訴他，一頭名叫埃米的大猩猩在剛果北部找礦的工作中是起不了決定性作用的。

　　毫無希望了。

　　他要召回公司的考察隊嗎？他注視著桌旁的電腦終端。「查時間成本，」他說。

　　電腦顯示：時間成本已準備好。

　　「剛果野外考察，」他說。

　　螢幕上顯示出剛果野外考察開支項目：每小時費用、累計成本、預計未來費用、截止點、未來分支點刪除……目前考察隊剛到奈洛比市郊，累計費用略超過十八萬九千美元。

　　取消此項目將損失二十二萬七千四百五十五美元。

　　「ＢＦ因素，」他說。

　　螢幕改變，顯示ＢＦ兩個字母。現在他看見了一系列概率數字。「ＢＦ因素」是Ｂｏｎａ　Ｆｏｒｔｕｎａ兩個詞的首字母，意為「好運」──各種考察中都有不可估量的好運氣，特別是行程遠、危險性大的考察探險。

　　電腦上顯示出：考慮一下。

　　特拉維斯等了一會兒。他知道電腦需要幾秒鐘去完成隨機因素的計算，這些因素對離目標地區還有五天多路程的考察隊將有很大的影響。

　　他的手機響了。反竊聽專家羅傑斯報告說：「我們追蹤找到了竊聽器。它設在俄克拉荷馬州的諾曼，名義上是美國中北保險公司的機子。這家公司五十一％的股份屬一家夏威夷控股公司──哈勒庫利公司，而這家公司又屬日本本土的財團。你還要什麼？」

　　「我要一場大火，」特拉維斯說。

　　「去你的吧，」羅傑斯說道。他掛上了電話。

　　螢幕顯示了ＢＦ估定係數，概率為．四百四十九。他感覺很驚奇，因為這個數字意味著公司的考察隊幾乎有相等的機會在財團之前到達現場。特拉維斯不懷疑數學，．四百四十九已經夠好的了。

　　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考察隊將繼續前往剛果，至少暫時這樣。與此同時，他將盡其所能使財團的進展慢下來。特拉維斯是能想出一兩個好主意來的。

　　三．附加資料

　　噴射運輸機向南飛越肯亞北部的魯道夫湖，這時湯姆．西曼斯打電話給埃利奧特。

　　西曼斯完成了區別大猩猩和其他猿猴的工作，主要是黑猩猩的電腦分析。他收到了從休士頓送來的三分鐘的模糊錄影帶，上面似乎顯示了一隻大猩猩打壞了一個碟形天線並注視著攝影機的場面。

　　「怎麼回事？」埃利奧特看著電腦螢幕說。螢幕顯示了以下情況：

　　鑒別大猩猩　黑猩猩

　　判別函數如下：

　　大猩猩：．九千九百三十四

　　黑猩猩：．一千一百三十二

　　錄影帶檢測（休士頓）：．三千三百四十九

　　「見鬼，」埃利奧特說道。按照這些數字，研究結果不明確，沒有用處。

　　「很抱歉，」西曼斯在電話中說道，「可是部分原因是測量資料本身。我們不得不把從電腦得來的圖像作為因素考慮。圖像已清洗乾淨，也就是說已經規範化，但關鍵資料丟失了。我想採用原始數字化矩陣。你能給我嗎？」

　　卡倫．羅斯點頭表示同意。「可以，」埃利奧特說。

　　「我再來一遍，」西曼斯說，「但是如果你要我說真心話，我認為它是出不來的了。事實上，大猩猩和人一樣，各有各的面部結構。如果增加樣品基數，我們就會得到更多的變化和更大的種群間隔。我想你是陷入了困境。你永遠也不能證明它不是大猩猩──但在我看來，它不是。」

　　「這意味著什麼？」埃利奧特問。

　　「這是一種新動物，」西曼斯說，「我跟你說吧，如果它真是一隻大猩猩，電腦在這個函數上會顯示．八十九或．九十四的概率。但在．三十九上這個圖像就出現了。這不夠好。這不是大猩猩啊，彼得。」

　　「那麼它是什麼呢？」

　　「這是一個過渡形式。我使用了一種函數去搞清區別在哪裡。你知道主要區別是什麼？是毛色。即使在黑白圖像中，它的毛色也沒有大猩猩的深。彼得，我向你保證，這是一種新動物。」

　　埃利奧特看著羅斯。「這和你的時間線有關係嗎？」

　　「暫時沒有關係，」她說，「目前別的因素更重要，這算不了什麼重要因素。」

　　飛行員打開了機內通話器說：「我們已開始向奈洛比降落了。」

　　四．奈洛比

　　在離奈洛比五英哩的地方人們就可以看到東非熱帶大草原的野生動物。許多奈洛比居民還記得，以前在更近的範圍內就能發現瞪羚、野牛和長頸鹿在院子四周閒逛，偶爾一頭豹子會溜進人的臥室。在那些日子裡，這座城市仍然保持著荒野中的殖民地的特色。在奈洛比的全盛時期，這裡是一個生活放蕩的地方。人們總是這樣問：「你結婚了嗎？你住在肯亞嗎？」男人們酗酒粗野，女人們漂亮放蕩，生活方式比週末荒野中的獵狐者還要不可預測。

　　但從現代的奈洛比已幾乎看不出當初自由放任的殖民時代的影子了。極少數維多利亞時代的建築物已經淹沒在這座擁有五十萬人口的現代城市之中：交通惡劣、紅綠燈、高樓大廈、超級市場、即日取衣乾洗店、法國餐館，還有空氣汙染。

　　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貨機於六月十六日破曉時分在奈洛比國際機場降落。芒羅去找搬運工和幫手。他們打算在兩小時內離開奈洛比。特拉維斯從休士頓打電話來說，前一個剛果考察隊中一個叫彼得森的地質學家經過一番周折來到了奈洛比。

　　這個消息使羅斯很激動，她問道：「他在哪裡？」

　　「在停屍房，」特拉維斯說。

　　埃利奧特畏縮地走向前去。躺在不鏽鋼臺子上的是個和他年齡相仿的長著金黃頭髮的男子。這個人的手臂斷了，皮膚腫脹，紫得嚇人。他看了羅斯一眼。她似乎非常冷靜，既沒有眨眼，也沒有後退。一位病理學家踩了一下踏板，啟動了頭上的擴音器。「請報一下你的姓名。」

　　「卡倫．愛倫．羅斯。」

　　「你的國籍和護照號碼？」

　　「美國，Ｆ一百四十一萬三千六百四十九。」

　　「你認得面前這個人嗎，羅斯小姐？」

　　「是的，」她說道，「他叫詹姆斯．羅伯特．彼得森。」

　　「你和死者什麼關係？」

　　「我和他一起工作過，」羅斯沒精打采地說，好像是在檢驗一個地質樣品，不動聲色地進行著觀察。

　　病理學家對著擴音器說：「已確認他是詹姆斯．羅伯特．彼得森，男性白人，二十九歲，美國國籍。」他轉身對著羅斯說：「你最後一次見到彼得森先生是在什麼時候？」

　　「今年五月，當時他正準備去剛果。」

　　「在最近這一個月你沒見到過他嗎？」

　　「沒有，」她說道，「發生了什麼事？」

　　病理學家按了接死者手臂上紫色腫脹的創傷。他的指尖按下去，留下好像牙咬的印子。「真他媽的怪，」病理學家說道。

　　前一天，也就是六月十五日，彼得森由一架小型包機送到奈洛比的時候處於晚期休克狀態。他再也沒有恢復知覺，幾小時後就死了。「他居然能走到飛機旁邊，也真奇了。顯然，飛機由於機械故障在加羅拉機場臨時降落。那其實是薩伊共和國的一個破舊跑道。這時，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叢林，癱倒在他們腳下。」病理學家指出，他雙臂粉碎性骨折，並解釋說，不是新傷，至少是四天以前的，也許還早一點。「他一定痛苦不堪。」

　　埃利奧特問：「傷是怎樣造成的？」

　　這位病理學家以前還沒有見過這種情況。「從表面上來看，像是機械創傷，小汽車或大卡車壓的。我們在這裡見得多了，但這種傷從來不會同時出現在兩隻手臂上。」

　　「這麼說不是機械創傷？」羅斯問道。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種情況我生平只見過這一次，」這位病理學家爽快地說，「我們還發現他的指甲縫裡有血跡，還有幾根灰毛。現在我們正在測試。」

　　房間那一邊有位病理學家從他面前的顯微鏡上抬起頭來說：「這毛髮肯定不是人的，它的橫截面不對，但它是接近於人的動物身上的。」

　　「橫截面？」羅斯問。

　　「這是我們判斷毛髮來源的最好標準，」這位病理學家說道，「譬如，人的陰毛跟身體其他部位或面部的毛髮相比更接近橢圓形。這個特點很明顯，是法庭接受的。尤其在我們這個實驗室裡，我們見過許多動物毛髮，在這方面我們是有專門研究的。」

　　一個大型不鏽鋼分析器開始發出嘶嘶聲。「血流過來了，」病理學家說。

　　在螢幕上，他們看見兩種類型的彩色條紋。「這是電泳現象模式，」病理學家解釋說，「是用來檢驗血清蛋白的。左邊是普通人的血液，右邊是從死者指甲縫裡得到的血，可以看出它絕對不是人血。」

　　「不是人血？」羅斯邊問邊用眼睛看著埃利奧特。

　　「它接近人血，」這位病理學家目不轉睛地盯著血樣說，「不是人血，可能是家畜或牲畜的──也許是豬。也可能是一種靈長目動物的。猴子和猿猴的血清與人的很接近。我們馬上來做一次電腦分析。」

　　電腦螢幕上顯示出：α和β血清球蛋白相符：大猩猩血液。

　　這位病理學家說：「這就是你要的答案，他指甲縫裡的血是大猩猩的血。」

　　五．體檢

　　「她不會傷害你的，」埃利奧特對那個顯得十分害怕的護理員說。他們坐在七四七噴氣式貨機的客艙裡。「你看，她在對你笑呢。」

　　的確，埃米正逗人喜歡地笑著，盡量不露出牙齒。但這位來自奈洛比一家私人診所的護理員並不熟悉大猩猩的禮儀。他那雙拿著注射器的手在微微顫抖。

　　奈洛比是埃米接受徹底體格檢查的最後一個機會。正如她那濃眉怒目的臉掩蓋了她溫柔的性格，她那龐大有力的身軀掩蓋了她虛弱的體質。在舊金山，埃米工程組的人員定期給她做體格檢查──隔日進行一次尿液檢查，每週進行一次糞便潛血檢查，每月對血液進行一次全面檢查，每三個月去看一次牙醫，清除由於吃植物而存集的黑牙垢。

　　對這些檢查，她都輕鬆地接受了，但這位嚇壞了的護理員並不知道。他拿著注射器朝她走過去，就像拿著一件武器似的。「你能保證她不咬人？」

　　埃米盡力配合，打著手勢說：埃米保證不咬人。只要她遇見不懂她手語的人，她的手勢總是有意打得很慢。

　　「她保證不咬你，」埃利奧特說。

　　「這可是你說的，」這位護理員說道。埃利奧特不想解釋說那不是他說的而是埃米說的。

　　血樣抽好以後，這位護理員輕鬆了一點。他一面收拾一面說：「肯定是個又醜又凶的傢伙。」

　　「你傷了她的感情，」埃利奧特說。

　　的確是這樣，埃米拼命地打手勢問：什麼醜？「沒什麼，埃米，」埃利奧特說，「是他以前從來沒見過大猩猩。」

　　護理員問：「你說什麼？」

　　「你傷了她的感情，所以最好道個歉。」

　　護理員猛力地把藥箱關上，先瞪了埃利奧特一眼，接著又瞪了埃米一眼。「向他道歉？」

　　「你應該說『她』，」埃利奧特說道，「你應該道歉。要是別人說你醜，你會有什麼想法？」

　　埃利奧特對這件事感觸很深。這些年來，他覺得人類對猿猴有很深的成見，以為黑猩猩是可愛的小孩，猩猩是聰明的老人，而大猩猩則是龐大而危險的動物。他們都搞錯了。

　　這些動物都有各自的特點，與人類的成見大相徑庭。譬如，黑猩猩與大猩猩相比顯得冷酷無情，因為黑猩猩性格外向。發怒的黑猩猩遠比發怒的大猩猩危險得多。在動物園裡，埃利奧特常常饒有興致地觀察，發現母親讓孩子看黑猩猩的時候總是把孩子向前推，但是看見大猩猩的時候卻總是畏縮地保護著她的孩子。這些母親顯然不知道，野生黑猩猩會捕食人類嬰兒，而大猩猩從來不會這樣做。

　　埃利奧特屢次目睹人類對大猩猩的偏見，認識到這種偏見對埃米的影響。對自己長得又大又黑、濃眉扁臉的模樣，埃米是無能為力的。其實在這張不討人喜歡的臉的後面，是智慧和敏感，以及對她周圍人的同情。每當人們從她跟前逃走、驚叫或說難聽的話，她都感到很痛苦。

　　護理員皺起眉頭。「你是說他懂英語？」

　　「是的，她懂。」埃利奧特也不喜歡別人改變埃米的性別。害怕埃米的人總以為埃米是雄性。

　　護理員搖搖頭。「我不相信。」

　　「埃米，讓這個人出去。」

　　埃米笨重地走到門口，給護理員打開門。他走出去的時候驚得睜大了眼睛。等他走出去之後，她又把門關好。

　　笨人，埃米打著手勢說。

　　「別介意，」埃利奧特說，「來，彼得給埃米抓抓癢。」此後十五分鐘內，埃利奧特給埃米抓癢，她舒服得在地上打滾，還不停地哼哼。埃利奧特沒有注意到他身後的門被人打開了，也沒有注意到落在地板上的影子，等他抬起頭看見一個黑圓筒落下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感到頭上一陣劇痛，眼前一片漆黑。

　　六．綁架

　　他被電子組件發出的刺耳嘯叫聲驚醒。

　　「別動，先生，」一個聲音說道。

　　埃利奧特睜開眼睛，看見的是從上面照下來的強烈燈光。他依然躺在飛機裡，有個人彎下腰俯視著他。

　　「看右邊……現在看左邊……你能彎彎手指嗎？」

　　他按照指示做了。燈移開之後他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黑人蹲在他旁邊。這人摸了摸他的頭，他的手指被血染紅了。「不要緊的，」這人說道，「傷了點兒皮。」他把目光移開了。

　　「你估計他暈過去多久了？」芒羅問。

　　「就一兩分鐘，最多如此。」醫生說。

　　又傳來一陣嘯叫聲。他看見羅斯肩上挎著皮包，手裡拿著短棍，在客艙內來回走動著。接著又是一聲嘯叫。「該死，」羅斯說了一聲，然後從窗戶周圍的裝飾條上拔下個什麼東西，「一共五個。他們幹得不錯啊。」

　　芒羅俯視著埃利奧特問道：「你感覺怎麼樣？」

　　「應該對他進行二十四小時觀察，以防出現意外，」那黑人說道。

　　「二十四小時！」羅斯邊說邊在艙內走動。

　　埃利奧特問：「她在哪裡？」

　　「他們把她帶走了，」芒羅說道，「他們打開了後艙門，把滑梯充上氣，沒人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他們就把她帶出去了。這個東西是我在你身旁發現的。」

　　芒羅遞給他一個上面有日文字的小玻璃瓶。玻璃瓶的側面有抓痕。瓶的一端有個橡皮塞，另一端是根斷針頭。

　　埃利奧特坐了起來。

　　「你別激動，」醫生說。

　　「我感覺很好，」埃利奧特說，其實他的頭還一陣陣地痛。他把瓶子拿在手裡翻動著，「你發現瓶子的時候，上面還有霜嗎？」

　　芒羅點點頭：「很冷。」

　　「二氧化碳，」埃利奧特說。這是從氣槍裡射出來的。他搖搖頭。「他們把針頭斷在她身體裡了。」他可以想像埃米憤怒的叫聲。任何一點粗暴的對待她都受不了。也許這是他工作上的缺點；他沒有使她適應現實世界。他嗅了嗅瓶子，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洛巴克辛，速效催眠劑，十五秒內見效。他們用的就是這種東西。」埃利奧特很生氣。洛巴克辛很少用在動物身上，因為它損傷肝髒，而且他們還把針頭斷在……

　　他站起身，依在芒羅身上。芒羅用手摟著他。醫生說他不能起來。

　　「我很好，」埃利奧特說。

　　艙那面又傳來一陣嘯叫聲，又響又長。羅斯用那根短棍在藥櫃上方、藥品和其他給養物品上方移動。這陣叫聲似乎使她感到難堪。她迅速把短棍移開，關上藥櫃的蓋子。

　　羅斯在客艙裡走動著。又傳來一聲嘯叫。她從一個座位底下拿出一個小黑東西。「你們看。他們一定派了專人來設置竊聽器。要好幾個小時才能把它們清除掉。我們不能等了。」

　　她立即走到電腦前開始鍵入指令。

　　埃利奧特問：「他們現在在哪裡？我是說財團。」

　　「他們的大部分人馬六小時前離開了奈洛比郊外的丘巴拉機場，」芒羅說道。

　　「這麼說他們沒有帶埃米走？」

　　「當然沒有了，」羅斯有些不高興地說，「她對他們沒有用處。」

　　「他們把她殺了？」埃利奧特問。

　　「可能，」芒羅平靜地說。

　　「哦，上帝呀……」

　　「不過我想不會，」芒羅繼續說道，「他們不想引起別人注意。埃米很有名氣，在一些人當中，她就像大使和國家元首一樣有名。她是一隻會說話的大猩猩，這種猩猩並不多嘛。電視新聞上報導過有關她的消息，報紙上登載過她的照片……他們要先殺掉你們然後才會殺她。」

　　「正因為這樣，他們才不會殺掉她？」埃利奧特說。

　　「他們不會的，」羅斯斷言說，「財團對埃米並不感興趣，甚至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帶著她。他們只是想破壞我們的時間線，他們不會得逞的。」

　　她的語氣暗示，她打算不管埃米了。埃利奧特一聽嚇壞了。「我們一定要把她弄回來，」他說，「我要對埃米負責，我不可能把她丟棄在這個地方……」

　　「七十二分鐘，」羅斯指著螢幕說，「我們還有整整一小時十二分，我們的時間線就要打破了。」她轉向芒羅。「我們必須採用第二應急方案。」

　　「好，」芒羅說，「我們叫他們馬上動手。」

　　「要換一架飛機，」羅斯說，「我們不能乘這架飛機了，它已經被汙染。」她的手指在電腦鍵盤上鍵入呼叫代號，「我們一直到Ｍ點吧，行嗎？」羅斯說。

　　「很好！」芒羅說道。

　　埃利奧特說：「我不能離開埃米。如果你們要讓她留下，你們也得讓我留下……」他沒有再說下去。

　　出現在螢幕上的是以下信息：別管大猩猩趕緊前往下一檢查點大猩猩無關緊要時間線要緊電腦驗證重複繼續前進不帶埃米。

　　「你不能把她留下，」埃利奧特說，「不然我也留下。」

　　「你聽我說，」羅斯說，「我從來沒有認為埃米對我們這次旅行有什麼重要──還有你。從一開始她就是用來分散別人注意力的。我到舊金山時，就被人盯上了。你和埃米把財團搞迷糊了，這就很值得。現在你們已經沒有什麼用處了。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會把你們倆都留下的。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七．定位器

　　「哼，該死的，」埃利奧特說，「你是要告訴我……」

　　「是的，」羅斯冷冷地說，「你已經完成了你的使命。」可是就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緊緊地抓著他的臂膀，把他拉到飛機外面，然後把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

　　埃利奧特意識到，她是想在私下場合使他平靜下來。照顧埃米是他的責任，讓金剛石和國際陰謀見鬼去吧。到了外面的水泥跑道上，他仍然固執地說：「不帶埃米，我是不會跟你們走的。」

　　「我也不會的，」羅斯很快穿過跑道走向警察的直升飛機。

　　埃利奧特連忙趕上去問：「什麼？」

　　「你難道什麼也不懂嗎？」羅斯說道，「那架飛機不乾淨，上面全是竊聽器，財團的人正在竊聽我們說的話。我剛才的話是故意講給他們聽的。」

　　「誰在舊金山盯你的梢了？」

　　「沒有人盯梢。他們要花上幾個小時去琢磨那個人是誰。」

　　「我和埃米不只是為了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不是，」她說道，「你聽我說，我們不知道公司上次派往剛果的考察隊到底出了什麼事。不管你、特拉維斯或任何其他人怎麼說，我認為事情跟大猩猩有關。我想，到了那裡埃米能幫我們的忙。」

　　「作為大使？」

　　「我們需要信息，」羅斯說道，「埃米比我們了解大猩猩。」

　　「可是你能在一小時十分鐘內找到她嗎？」

　　「見鬼，怎麼會呢，」羅斯說道。她看了看錶：「不用二十分鐘就能找到。」

　　「低一點！低一點！」

　　羅斯坐在警察直升機駕駛員身旁，對著頭戴式通話器大聲叫著。直升機繞著高高的政府大樓盤旋，隨後轉向北，向希爾頓大飯店方向飛去。

　　「這樣飛不行啊，小姐，」駕駛員很客氣地對她說，「我們飛得低於空域極限了。」

　　「你飛得太高了！」羅斯邊說邊看著一個匣子上的四隻羅經點讀數盤，匣子就放在她的膝蓋上。她的耳機裡傳來奈洛比航管指揮塔裡的人憤怒的抱怨聲，她迅速地扳動開關。

　　「現在朝東，正東，」她發出指示。直升機機身開始傾斜，轉向東方，向這個城市窮困的郊區飛去。

　　飛機每一次傾斜轉彎，坐在後面的埃利奧特都感到胃在攪動。他的腦袋嗡嗡響，難受極了，不過是他堅持要一起來的。在埃米患病時，他是唯一知道如何照顧她的人。

　　坐在駕駛員旁邊的羅斯說道：「有讀數了。」她指著東北方向。直升機隆隆地飛過破窩棚、廢舊汽車停車場、骯髒的馬路。「現在慢一點，慢一點……」

　　讀數在閃爍，數字在變換。埃利奧特看見幾個讀數同時接近於零。

　　「下去！」羅斯喊道。飛機降落在一個大垃圾場的中心。

　　駕駛員留在飛機上，但他說了一句令人不安的話：「哪裡有垃圾，哪裡就有老鼠。」

　　「老鼠我不在乎，」羅斯說罷帶著那匣子爬出飛機。

　　「哪裡有老鼠，哪裡就有眼鏡蛇，」駕駛員又說。

　　「哦，」羅斯說了一聲。

　　她和埃利奧特在垃圾堆上走。這時刮來了一陣風，把他們腳下的廢紙和碎片刮得嘩嘩響。埃利奧特頭很痛，垃圾發出的臭氣使他感到噁心。

　　「不遠了，」羅斯一面說一面看著手中的匣子。她很興奮地看著錶。

　　「是這裡嗎？」

　　她彎著腰在垃圾中尋找，手迫不及待地把垃圾往旁邊扒，直到小臂伸進了在垃圾堆上掏出的洞裡。

　　最後她找到了一條項鏈──這是在舊金山登機時她送給埃米的。她把它拿在手中翻看著，檢查上面貼的塑膠標籤。埃利奧特注意到標籤特別厚。它的背面有新抓痕。

　　「該死，」羅斯說，「十六分鐘過去了。」她匆忙回到正在等候的直升機上。

　　埃利奧特走到她身旁。「如果他們把項鏈定位器拿掉，你怎麼能找到她？」

　　羅斯說：「誰也不會只放一個定位器。這是一個假目標，是準備讓他們發現的。」她指著背面的抓痕。「但他們很聰明，已經把頻率重新調過了。」

　　「也許他們把第二個定位器也搞掉了，」埃利奧特說。

　　「他們還沒有，」羅斯說道。直升機在一陣螺旋槳的轟鳴聲中又起飛了，揚起機身下垃圾堆上的廢紙和垃圾碎片。她按了一下送話器，對駕駛員說：「送我去奈洛比最大的廢金屬場。」

　　不到九分鐘時間，他們就收到了一個微弱的信號，是從一個廢舊汽車堆裡發出的。直升機停在外面街上，引來好幾十個大呼小叫看熱鬧的孩子。羅斯和埃利奧特走進了廢車場，從生了鏽的廢舊汽車和卡車旁邊走過。

　　「你能肯定她在這裡？」埃利奧特問。

　　「沒問題，他們一定會把她圍在金屬中間。他們只能這樣做。」

　　「為什麼？」

　　「屏蔽。」她小心翼翼地繞過破汽車，不時停下來看她手中的電子儀器。

　　接著埃利奧特聽見了哼哼聲。

　　這哼聲來自一輛鏽得發紅的梅塞德斯牌大汽車。埃利奧特從破門爬進去，扯掉了橡皮密封圈。他發現埃米躺在那裡，被膠帶捆著。埃利奧特把膠帶紙從她身上撕下來的時候，她有點迷迷糊糊，一面大聲哼哼。

　　他在她的右胸找到了斷針頭，用鑷子把它拔了出來。埃米尖叫了一聲，然後和他擁抱在一起。這時他們聽見遠處傳來警笛聲。

　　「好了，埃米，一切都好了，」埃利奧特說著把她放下，仔細地給她檢查了一番。看起來她還好。

　　「第二個定位器在哪裡？」埃利奧特問道。

　　羅斯笑著說：「她吞進肚裡了。」

　　埃米安全了，埃利奧特反而發起火來。「你讓她吞下去了？把一個電子定位器吞下去了？你難道不知道她很嬌嫩，她的健康狀況很不穩……」

　　「別那麼激動，」羅斯說，「還記得我給你的維他命丸嗎？你也吃了一顆。」她看了看錶，「三十二分鐘。還不錯，再過四十二分鐘我們就離開奈洛比。」

　　八．當前位置

　　芒羅坐在七四七飛機裡，敲擊著電腦鍵盤。他注視著一條條穿過地圖的橫線，以及顯示出的一條條數據線、時間線和信息鎖定坐標。

　　電腦迅速給出可能採取的行動路線，每十秒檢測一條。數據給完之後，就顯示結果──費用、後勤困難、供給問題、從休士頓出發以及他們當前所處地點（奈洛比）到現在已過去的全部時間。

　　正在尋找解決辦法。

　　芒羅想，現在的情況和過去不一樣了。就在五年前，考察隊的行動還靠猜測和運氣。現在每一個考察隊都用實時電腦計劃。長時間以來，芒羅被迫學習ＢＡＳＩＣ、ＴＷ、ＧＥＳＨＵＮＤ和其他電腦語言。沒有人再憑經驗來判斷方位了。嚮導的工作已經變了。

　　芒羅之所以願意參加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考察隊，就是因為有了這些變化。當然他不是因為羅斯才參加的，他認為羅斯不僅固執而且缺乏經驗。但這家公司有最完備的工作數據庫和最先進的計劃程序。他希望這些計劃從長遠來看會取得重大進展。而且他喜歡小型考察隊。那個財團的考察隊有三十個人，一旦到了野外，就會表現出行動遲緩的弊端。

　　但他要找到一條更快的時間線把他們帶入現場。芒羅不斷按著鍵，注視著閃現出的數據。他設定軌道、交叉點、會合點，然後憑借那雙經驗豐富的眼睛開始熟練地縮小選擇範圍。他關閉了通道，避開了機場、道路和渡口。

　　電腦上顯示的時間在不斷地減少，但從現在所處的地點（奈洛比）出發需要的總時間還是太長。他們如果採用最佳路線，就能比那個財團的隊提前三十七分鐘到達。但這一點點時間是不可靠的。他皺起眉頭，點燃一支雪茄。也許他可以在穆加納渡過利科河……

　　他在鍵盤上輸入指令。

　　但這個辦法並不好，因為渡過利科河反而慢。他試了試步行通過戈羅巴河谷的辦法，不過這太危險。

　　提出的路線非常危險

　　「英雄所見略同，」芒羅說著抽了一口煙。他開始琢磨自己是否忽視了其他非常規的路線？突然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別人可能不贊成，但這個辦法可能還行……

　　芒羅調出了後勤裝備清單。他們有足夠的裝備。他又輸入路線，笑眯眯地看著這條路線穿過非洲，一直延伸到離目的地只有幾英哩的地方。他又詢問結果。

　　提出的路線不能接受

　　他按了忽略鍵，終於得到了結果。正如他所料，他們能比那個財團提前四十小時，將近兩天整！

　　電腦又回到原先的結論處。

　　提出的路線不能接受／高度因素／對人員危險太大／成功概率低於極限值／

　　芒羅不相信這個結果。他認為他們能設法通過，尤其是如果碰上好天氣。高度不構成問題。另外，雖然地形崎嶇，但還是有辦法的。

　　總之，芒羅越想越覺得可行。

　　九．出發

　　一架小福克爾Ｓ─一百四十四型螺旋槳飛機被牽引到與巨型七四七噴氣貨機並排的位置，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嬰兒在吃母奶。兩臺活動舷梯不斷地移來移去，工作人員正把裝備從大飛機上運到小飛機上。羅斯回到機場，向埃利奧特解釋說，他們要換乘小飛機，因為大飛機上的竊聽器還沒有清除掉，而且從他們目前的需要看也「嫌大了」。

　　「但噴射式飛機要快得多。」埃利奧特說。

　　「不一定。」羅斯說，但她未作進一步解釋。

　　不管怎麼說吧，反正情況變化很快，而且埃利奧特還有別的考慮。他幫助埃米上了福克爾飛機，並對埃米作了仔細檢查。她全身都是傷──至少她說凡是他觸及的地方她都感到疼痛──但是骨頭沒有斷，而且精神很好。

　　幾個黑人正在把裝備運上飛機。他們笑著，互相在背上拍打著，顯得很高興。埃米對他們很感興趣，想知道什麼好笑。但他們不理她，專心做自己的工作。由於吃了藥，她還有點昏昏沉沉，很快就睡著了。

　　羅斯監督裝運。埃利奧特走向飛機的尾部，看見她與一位快活的黑人在交談。她介紹說，他叫卡希加。

　　「啊，」卡希加和埃利奧特握著手說，「埃利奧特博士，羅斯博士和埃利奧特博士兩位博士，妙極了。」

　　埃利奧特不知道妙什麼。

　　卡希加笑得別人也樂了。「你們的偽裝非常好，」他說，「和以前芒羅上尉不一樣。現在兩位博士──一次醫療任務，是嗎？太妙了。你們的藥品呢？」他說著把眉毛一揚。

　　「我們沒有帶藥品，」羅斯嘆了口氣說。

　　「啊，妙啊，博士，我喜歡你這樣，」卡希加說，「你是美國人，是嗎？我們帶什麼，Ｍ─十六？好槍，Ｍ─十六，我也很喜歡。」

　　「卡希加以為我們是販運槍枝的，」羅斯說道，「他認定我們是幹這一行的。」

　　卡希加笑了。「你們是和芒羅上尉一起的！」好像這句話就說明了一切。說罷他就出去看其他人幹活去了。

　　「你能肯定我們不是在販運槍枝嗎？」當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埃利奧特問道。

　　「我們在尋找比槍枝更貴重的東西，」羅斯說。她把攜帶的裝備重新包裝起來，動作非常俐落。埃利奧特問她要不要幫忙，她搖搖頭說：「我必須自己幹。我們必須把每個人所攜帶的重量減少到四十磅。」

　　「四十磅？一切包括在內？」

　　「電腦計劃上只允許這麼多。芒羅帶上了卡希加和其他七個吉庫尤【註】助手，連我們三個人，總共十一個，再加上埃米。我們也要為她帶整整四十磅。就這樣總重量也達到了四百八十磅。」羅斯繼續一包包地稱食品。

　　【註】吉庫尤人是東非肯亞中部的居民。

　　這使埃利奧特非常擔憂。這個考察隊又有了變化，又要捲入更大的危險。他真想立即退出，但他想起螢幕上像大猩猩的灰毛動物，又打消了這種想法。他懷疑那是一種新的、不知名的動物。這個新發現值得他去冒險。他注視著窗外將給他們當腳夫的搬運工人。「他們是吉庫尤人嗎？」

　　「是的，」她說道，「雖然他們說個沒完，但他們是很好的腳夫。這個部落的人喜歡說話。順便說一句，他們都是弟兄。所以你說話的時候要當心。但願芒羅不要跟他們說得太多。」

　　「吉庫尤人？」

　　「不是，是新華社。」

　　「新華社，」埃利奧特重複道。

　　「中國人。中國人對電腦和電子技術很感興趣，」羅斯說，「芒羅一定在把有些事透露給他們，好讓他們也告訴他一些情況。」她指了指窗戶，埃利奧特向窗外望去。確實，芒羅站在七四七飛機的機翼下和四個中國人在交談。

　　「這兒，」羅斯說，「把這些東西拖到角落裡去。」她指著三個上面標有加州埃爾西諾湖美國潛水運動員字樣的泡沫紙箱。

　　「我們要到水下去工作？」埃利奧特困惑地問道。

　　羅斯沒有理會他的提問，只是說了一句：「我想知道他在跟他們談些什麼。」後來證明，羅斯當時沒必要擔心，因為芒羅給了他們一些比電子信息更重要的東西。

　　這架福克爾飛機在十四點二十四分從奈洛比機場跑道升空，比他們的新時間表提前了三分鐘。

　　找回埃米後的十六個小時內，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考察隊從奈洛比來到剛果熱帶雨林邊沿上的巴拉瓦納森林，行程五百六十英哩，飛越了肯亞、坦桑尼亞、盧旺達和薩伊共和國四國。如果得不到外界的幫助，這樣複雜的行動的後勤工作是不可能完成的。芒羅說，「他在下層有朋友」，這次他求得了在坦桑尼亞的中國特工人員的幫助。

　　從六十年代初開始，中國人就活躍在非洲了。他們的間諜網企圖影響剛果內戰的進程，因為中國想得到剛果的豐富鈾礦。現場勘察由中國銀行，更通常的情況下是由新華社指揮。一九六三年到一九六八年芒羅販運武器時，和一些新華社的「戰地記者」打過交道，而且一直沒有失去連繫。

　　中國對非洲的經濟援助是相當可觀的。六十年代後期，中國二十億美元對外經濟援助的一半多給了非洲國家。還有同樣數量的錢是祕密使用的。一九七三年毛澤東公開抱怨，說用於推翻薩伊共和國總統蒙博托的錢付之東流了。

　　中國在非洲的外交使團有一項任務就是抵消俄國的影響。二戰以來，中國人對日本人就沒有好感，芒羅要打敗歐日財團的願望正中了中國人的下懷。為了慶祝這個聯盟的建立，芒羅從香港買了三隻油汙的紙箱。

　　中國在非洲的兩名主要特工李濤和劉樹文都是湖南人。他們厭煩在非洲工作，因為這裡的伙食淡而無味。他們很感謝芒羅送給他們一箱木耳、一箱辣豆瓣醬和一箱蒜蓉辣醬。這些東西都來自中立的香港，而不是臺灣產的次品，因此很對他們的味口。總而言之，這些禮品促成了這次非正式交換。

　　新華社的特工人員在文件、裝備和信息方面幫助芒羅。中國人有非常好的地圖和有關薩伊共和國東北邊境的詳細情報，因為他們正幫助坦桑尼亞軍隊入侵烏干達。中國人告訴他，叢林中的河流正在漲水，勸他用氣球渡河。但芒羅沒有採納他們的意見。他似乎不用渡河就可以很有把握地到達目的地。當然中國人無法想像他將怎麼幹。

　　六月十六日晚上十點，福克爾飛機在盧旺達基加利郊外的拉瓦馬格納機場降落加油。當地的航管官員手裡拿著紙夾和表格登上飛機，問他們下一站到什麼地方。芒羅說，到拉瓦馬格納，意思是飛機繞一圈就回來。

　　埃利奧特皺皺眉說：「我們要在……」

　　「噓……」羅斯搖搖頭，「你別管了。」

　　的確，這位航管官員似乎對他們的飛行計劃感到很滿意。駕駛員在紙夾上簽了名，他就走了。羅斯解釋說，盧旺達的航管官員習慣於不看全部計劃。「他只要知道飛機什麼時候回到他的機場，其餘的就不是他的事了。」

　　拉瓦馬格納機場在沉睡中。他們要等兩小時汽油才能運來。平時沒耐心的羅斯這時平靜地等待著。芒羅也若無其事地打起瞌睡來。

　　「時間線怎麼樣？」埃利奧特問。

　　「沒問題，」她說，「反正我們要在這裡停留三小時，因為要白天到穆肯科才有用。」

　　「機場就在那裡嗎？」埃利奧特問。

　　「你可以把它稱為機場，」芒羅說著把頭上那頂考察隊員帽拉下來蓋住眼睛，又睡著了。

　　埃利奧特心裡一直惴惴不安。羅斯向他解釋說，在非洲邊遠地方，許多機場只是叢林中開闢的泥土跑道，駕駛員無法在夜間或在有霧的清晨降落，因為在機場上常常有動物、紮營的牧人，或另一架降落後無法起飛的飛機。「我們要等天亮，」她解釋說，「這就是我們要等待的原因。別擔心。我已經把這些時間都計算在內了。」

　　埃利奧特接受了她的解釋，回去看埃米了。羅斯嘆了口氣。「難道你不覺得我們最好告訴他嗎？」她問芒羅。

　　「為什麼要告訴他？」芒羅答話的時候連帽子都沒揭開。

　　「也許埃米有問題。」

　　「我會照顧她，」芒羅說。

　　「他發現以後會很惱火的，」羅斯說。

　　「當然他會很惱火，」芒羅說，「但不到不得已時，我們不會讓他惱火的。走捷徑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至少提前四十小時到達。這很危險，但我們能得到一條新時間線，能戰勝他們。」

　　「啊，這就是你的答覆，」芒羅說，「別再多說了，休息吧。」

第五天：莫盧迪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七日

　　一．薩伊共和國

　　飛離拉瓦馬格納機場五小時後，下面的地貌起了變化。一過離薩伊共和國邊境不遠的戈馬，他們就發現飛機在剛果熱帶雨林最東端的指狀地帶上空飛行。埃利奧特凝視著窗外，被下面的景色所深深吸引。

　　在淡淡的晨曦中，縷縷薄霧猶如棉絮吸附在密林的華蓋之上。間或他們從渾濁的河流那暗色的彎曲處或有道路穿過的深紅色的陡峭溝壑上方飛過。但他們看見的基本上都是綿延不斷、一望無垠的密林。

　　景色單調乏味而且顯得可怕──面對被史丹利稱之為「巨大而冷漠的自然世界」的確讓人感到害怕。坐在帶空調的舒適的飛機座位上，使人不由地意識到這遼闊而單調的森林正是自然的巨大造化，其規模使得大城市或人類的其他創造相形見絀。綠色蓬鬆的大樹，樹幹直徑達四十英呎，拔地而起，高達二百英呎，搖曳的綠葉之中足以掩映一座哥德式教堂。埃利奧特知道這片森林向西綿延近二千英哩，一直延伸到薩伊共和國瀕臨大西洋的西海岸。

　　埃利奧特一直在期待著埃米對見到適合她生活的自然環境的反應。只見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就像在舊金山的時候說出彩色卡片或散落在她的活動房屋地板上的東西一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打著手語：這兒叢林。她在辨認叢林並給看到的東西取名。但他未感到埃米更深的認識能力。

　　埃利奧特問她：「埃米喜歡叢林嗎？」

　　叢林這兒，她用手語示意，是叢林。

　　他相信她的內心一定有感情變化，於是繼續試探。「埃米喜歡叢林嗎？」

　　叢林這兒，是叢林。叢林地方這兒埃米看見叢林這兒。

　　他試用了另一種辦法。「埃米生活在這裡的叢林嗎？」

　　不，埃米毫無表情。

　　「埃米住哪兒？」

　　埃米住埃米房子。她指的是自己在舊金山的活動房屋。

　　埃利奧特看著她解開安全帶，用手托著下巴，懶洋洋地看著窗外。她打著手語：埃米要香煙。

　　她注意到芒羅在抽煙。

　　「以後抽吧，埃米，」埃利奧特說道。

　　早晨七點，他們飛越馬斯斯錫鉭礦業聯合企業那些閃亮的金屬屋頂上空。芒羅、卡希加和其他幾名腳夫去了飛機的後艙，他們一邊清理設備，一邊用斯瓦希里語興奮地交談著。

　　埃米見他們離去，打手勢說：他們擔心。

　　「擔心什麼，埃米？」

　　他們擔心人擔心他們擔心問題。過了一會兒，埃利奧特走到飛機後艙，發現芒羅的夥計們正在齊腰深的一堆堆麥稈中，把設備裝進一隻呈橢圓形魚雷狀的細布袋中，然後把麥稈塞在設備的周圍。埃利奧特指著魚雷狀的細布袋問道：「這些是什麼？」

　　「這叫克羅斯林集裝箱，」芒羅答道，「非常可靠。」

　　「我還從來沒見過這樣包裝設備的呢，」埃利奧特邊說邊看這幾個人幹活，「他們好像在非常仔細地保護我們的設備。」

　　「是的，」芒羅說道。接著他走到位於飛機前部的駕駛艙和飛行員協商。

　　埃米手語道：鼻毛人騙彼得。「鼻毛人」是她對芒羅的稱呼，但埃利奧特沒有理睬她。他轉身問卡希加：「離機場還有多遠？」

　　卡希加抬頭看著他。「機場？」

　　「在穆肯科。」

　　卡希加略加思索後答道：「兩小時。」說完他咯咯地笑起來。他又用斯瓦希里語說了點什麼，他的兄弟們也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埃利奧特問。

　　「噢，博士，」他在埃利奧特背上拍了拍說，「你真是生性幽默啊。」

　　飛機開始帶坡度拐彎，在空中進行慢速大盤旋。卡希加和他的兄弟們注視著窗外，埃利奧特也朝外看去。他只看到連綿的叢林──然後看見下面有一列綠色吉普車隊正沿著泥濘的道路向前行駛，看上去像軍事編隊。他聽到有人重複了好幾遍「穆古魯」這個詞。

　　「怎麼啦？」埃利奧特問道，「這是穆古魯？」

　　卡希加使勁搖搖頭。「真見鬼。這個該死的飛行員，我告誡過芒羅上尉，這該死的飛行員迷航了。」

　　「迷航？」埃利奧特重複道。這話聽起來令人心寒。

　　卡希加笑起來。「芒羅上尉已經作了糾正，還把他臭罵了一頓。」

　　飛機現在向東飛離叢林地帶，朝著山巒起伏、長有落葉林的高原地區飛去。卡希加的兄弟們時而哈哈大笑，時而相互打鬧，時而興奮地閒聊，好像很開心。

　　這時，羅斯回來了。她匆匆沿過道走來，顯得神情緊張。她打開紙板箱，抽出幾個包著金屬箔的籃球般大小的球形物品。

　　這使他想起了裝點聖誕樹的金屬箔。「這是幹什麼用的？」埃利奧特問道。

　　話音剛落他就聽到了爆炸聲。福克爾飛機在空中劇烈地抖動。

　　他急忙跑到舷窗邊，看到飛機右側有道又細又直的白色拉煙，其末端拖著黑煙。福克爾飛機此刻正帶坡度轉彎飛向叢林。這時他看見從綠林中衝出一道拉煙，扶搖而上，直撲他們的飛機。

　　是導彈。他恍然大悟。是枚導彈。

　　「羅斯！」芒羅喊道。

　　「準備完畢！」羅斯應聲答道。

　　只見紅光一閃，接著便是猛烈的爆炸聲，窗口的視野隨即被濃煙擋住。飛機在爆炸聲中搖晃起來，但依然在轉彎。埃利奧特覺得難以置信：竟然會有人向他們發射導彈！

　　「雷達！」芒羅大聲喊道，「不要用光學測定！用雷達！」

　　羅斯把收集的銀球抱在懷裡，沿過道走到飛機後部。卡希加打開機艙後門，風呼呼地灌進艙裡。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埃利奧特問。

　　「別急，」羅斯轉頭答道，「我們會把這段時間補上的。」嗖的一聲響，緊接著就聽到第三次爆炸聲。趁著飛機仍在急劇傾斜轉彎之際，羅斯撕開了那些球上的包裝物，然後把金屬球向空中撒去。

　　發動機在轟鳴。福克爾飛機向南飛行了八英哩，並且爬升到一．二萬英呎的高度，然後在樹林上空的待降航線上盤旋。每盤旋一周，埃利奧特都可以看到懸浮在空中的金屬箔，猶如朵朵發光的金屬雲。又有兩枚火箭在空中爆炸。儘管他們離得很遠，但爆炸聲和衝擊波仍然使埃米不安。她在座位上前後搖擺，輕輕地咕噥。

　　「那是金屬箔，」羅斯解釋道。她坐在那臺便攜式電腦前敲擊著鍵盤。「它可以擾亂雷達武器系統。那些雷達制導的薩姆導彈判斷出我們在雲中某個地方。」

　　埃利奧特聽到她的話說得不緊不慢，恍若夢中。他聽不懂。「但是誰在向我們開火呢？」

　　「很可能是ＦＺＡ，」芒羅說道，「就是薩伊共和國軍。」

　　「薩伊共和國軍？為什麼？」

　　「這是一場誤會，」羅斯說道。她頭也不抬，繼續敲擊著鍵盤。

　　「一場誤會？他們在向我們發射地對空導彈！能是一場誤會？你不認為最好呼叫他們，告訴他們這是一場誤會嗎？」

　　「不能，」羅斯答道。

　　「為什麼不能？」

　　「因為，」芒羅說，「我們不想在拉瓦馬格納機場備案。從技術上說這意味著我們現在正在侵犯薩伊共和國領空。」

　　「天哪！」埃利奧特說。

　　羅斯一言不發，繼續在電腦上工作著。她按了一個又一個鍵，力圖消除顯示屏上的靜電干擾。

　　「當初我同意參加這支考察隊，」埃利奧特嗓門大了起來，「並沒有想到會栽到這一場射擊戰中。」

　　「我也沒想到，」羅斯說道，「看來我們的回報比預料的要高。」

　　未及埃利奧特答話，芒羅就用手臂勾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旁邊。「不會有什麼事的，」他告訴埃利奧特，「那都是些過時的六十年代的薩姆導彈，這些導彈之所以爆炸是因為其中大多數導彈的固體推進器因年久而爆裂了。我們沒有危險。只管照看好埃米，她現在需要你的幫助。讓我和羅斯幹活。」

　　羅斯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飛機在離金屬箔片八英哩處盤旋，她必須迅速決斷。然而她剛剛遭到一次極大的而且完全出乎意料的挫折。

　　歐日財團聯合考察隊從一開始就搶在了前面，現在要比他們早大約十八小時二十分鐘。在離開奈洛比之前，芒羅和羅斯就擬定了一個計劃，該計劃將不僅消除他們和歐日聯合考察隊的時間差，而且可使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考察隊比聯合隊提前四十小時到達現場。根據這個計劃──由於顯而易見的原因，羅斯未告知埃利奧特──他們將在穆肯科山光禿禿的南坡上空傘降。

　　芒羅估計，從穆肯科山到達那座已是一片廢墟的城市要花三十六小時。羅斯預計跳傘時間將在那天下午二點，根據穆肯科山上方的雲量和具體的空降地點，他們或許會在六月十九日中午就抵達那座廢墟城。

　　這個計劃是極其危險的，他們要把未受過任何訓練的人員空投到離最近的大城鎮也要有三天多路程的一片荒野上。如果有誰受了重傷，生還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還有一個設備問題：在海拔八千到一萬英呎的火山坡上，空氣阻力減小，克羅斯林包裝可能起不了足夠的保護作用。

　　起初，羅斯不同意芒羅的計劃，認為它太冒險。但芒羅使她相信該計劃是可行的。他有幾條理由：其一，翼傘上裝備了自動測高緩釋裝置；其二，火山上的碎石就像沙灘一樣鬆軟；其三，克羅斯林集裝箱可以多裝東西；其四，他可以親自背著埃米跳傘。

　　羅斯反覆檢測了休士頓電腦上的成功概率。結果很明確。跳傘成功的概率是．七千九百八十，也就是說每五次跳傘中有一次會有人受重傷。然而，如果跳傘成功，探險隊成功的概率是．九千九百三十四。這實際上意味著他們肯定會先於歐日聯隊順利抵達考察現場。

　　其他計劃都沒有這麼高的概率。她看著計算數據說道：「我想我們就跳傘吧。」

　　「我認為必須如此，」芒羅說道。

　　由於地緣政治的最新情況正在變得對他們越來越不利，跳傘將解決許多問題。基加尼人正全面造反。俾格米人動蕩不穩。薩伊共和國軍為鎮壓基加尼人把裝甲部隊開進了東部邊界地區。臭名遠揚的非洲野戰部隊以開槍殺人為樂。如果他們跳傘進入穆肯科山區，就可以避開這些危險。

　　但是，這一切都是薩伊共和國軍用導彈襲擊他們以前的情況。現在，他們依然在預定的跳傘區域以南八十英哩的基加尼地區上空盤旋，在浪費時間和油料。他們精心安排並由電腦確認的這一大膽計劃此刻似乎突然行不通了。

　　更為困難的是，她與休士頓連繫不上，因為電腦和衛星接不上。她在便攜式電腦上工作了十五分鐘：增大功率，啟動變頻密碼。最後她終於明白，信號傳送正受到電子干擾。

　　卡倫．羅斯真想哭，這種感覺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

　　「現在別急，」芒羅把她的手從鍵盤上拉開，輕聲道，「一樣一樣來，沒有必要煩惱。」此前羅斯一直在敲擊鍵盤，但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

　　芒羅知道，埃利奧特和羅斯兩人所面臨的形勢都越來越糟糕。這樣的情形他在以前的一些考察隊裡也曾見過，特別是有科學家和技術專家參與其中時更是如此。科學家整天在實驗室中工作，各種條件都可以進行精確的調節和監測。漸漸地，他們以為外部世界的情況也如同實驗室裡一樣易於控制。儘管從道理上他們也懂，可是當他們發現自然界在遵循自身的法則，而對他們根本無動於衷時，所產生的震驚就會造成巨大的心理打擊。芒羅可以看得出來。

　　「但是，」羅斯說道，「我們的飛機顯然不是軍用飛機，他們怎麼能向我們開火呢？」

　　芒羅看著她。在剛果內戰中，民用飛機經常被各交戰方擊落。「這樣的事經常發生，」他說。

　　「那麼，干擾呢？這些混蛋還沒有能力干擾我們。我們的發射機和衛星轉發器之間的連繫正在受到干擾。要有一顆衛星才能進行這種干擾，而且……」她欲言又止，皺起了眉頭。

　　「你不會以為歐日聯隊會無所事事吧，」芒羅說道，「問題是你能不能排除？有沒有辦法反干擾？」

　　「沒問題，我有辦法，」羅斯說道，「我可以編製脈衝跳頻碼發射，也可以在紅外載波器上進行光學發射，還可以聯通陸基電纜──可是，我無法在幾分鐘內把這些都搞起來，我現在需要信息。我們的計劃泡湯了。」

　　「一樣一樣來吧，」芒羅輕聲安慰說。他看到她神色緊張，知道她現在頭腦不清。他也知道自己無法代她思維，他得再度讓她平靜下來。

　　芒羅判斷，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考察隊已經完蛋了──他們不可能先於歐日聯隊到達剛果考察現場。但是他不想打退堂鼓。多年來，他曾率領過各種考察隊，知道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所以他說：「我們還可以把失去的時間補回來。」

　　「補回來？怎麼補？」

　　芒羅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們循拉戈拉河向北。雖然河水湍急，但沒問題。」

　　「拉戈拉河太危險。」

　　「我們還得看，」芒羅說道，不過他知道羅斯是對的。拉戈拉河確實太險，尤其在六月。但他的聲音顯得鎮定，令人寬慰，令人信服。「要不要告訴其他人？」他最後問了一句。

　　「行，」羅斯答道。遠處又傳來一聲導彈的爆炸聲。「我們離開這兒吧。」

　　芒羅迅速走到福克爾飛機後部，對卡希加說：「叫大家做好準備。」

　　「是，老板，」卡希加答道。一瓶威士忌酒依次傳到每個人手上，大家都喝了一大口。

　　埃利奧特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大家正在做好準備，」芒羅答道。

　　「準備幹什麼？」埃利奧特又問。

　　這時，羅斯面色嚴峻地走了過來。「從這兒開始我們就要步行了，」她答道。

　　埃利奧特看看窗外。「機場在哪兒？」

　　「沒有機場，」羅斯說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沒有機場。」

　　「飛機準備降落在荒野上嗎？」埃利奧特問。

　　「不，」羅斯答道，「飛機根本不降落。」

　　「那麼我們怎麼下去？」埃利奧特問。然而就在他提問之際，他的心往下一沉，因為他知道答案是什麼。

　　「埃米沒有問題，」芒羅樂呵呵地說。他幫埃利奧特繫緊胸部的皮帶。「我給她打了一針你給的索羅倫鎮靜劑，她會很安靜的。完全沒問題。我會牢牢地抓住她。」

　　「牢牢地抓住她？」埃利奧特不解地問道。

　　「她身體太小，降落傘吊帶套不起來，」芒羅說，「我得抱著她跳傘。」埃米打著響鼾，口水流到了芒羅肩上。他把埃米放在地板上。她渾身軟綿綿地躺著，依然在打鼾。

　　「注意，」芒羅說道，「你的翼傘會自動打開。你的左右兩邊各有一根繩子。拉左手的繩子往左，拉右手的往右，接著……」

　　「她怎麼辦？」埃利奧特指著埃米問道。

　　「我帶。現在注意。如果出了什麼問題，啟動胸前的備用傘。」他輕輕敲了敲一個布包，裡面有個帶數字的黑色小匣子，上面的讀數是四千七百五十七。「這是下降速度測量儀。當你到達三千六百英呎的高度，還在以每秒二英呎以上的速度下降，你的備用傘就會自動打開。什麼也別擔心，一切都是自動的。」

　　埃利奧特被汗水濕透的身體不禁打了個寒顫。「怎麼著地呢？」

　　「不用管它，」芒羅咧開嘴笑著說，「著地是自動的。全身放鬆，兩腳承受衝擊，相當於從十英呎高的地方跳下去。這個動作你做過一千次了。」

　　埃利奧特看見他身後的艙門已經打開，強烈的陽光照射進來，風呼呼地直往裡灌。卡希加手下的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地跳了下去。他看了羅斯一眼，只見她臉色慘白，下唇顫抖，正抓著艙門。

　　「卡倫，你不要……」

　　她已縱身跳下，消失在陽光裡。芒羅說：「下面該你了。」

　　「我從來沒跳過傘啊，」埃利奧特說。

　　「這就太好了。你不會害怕的。」

　　「可是我真的害怕呀。」

　　「我可以幫助你，」芒羅說完，就把埃利奧特推出了飛機。

　　芒羅看著他落了下去，臉上的笑容也頓時消失。他採取這種斷然行動是為了埃利奧特好。「如果一個人不得不做冒險的事，」他後來說道，「發怒是有益的。這樣做是為了更好地保護他自己，真的。即使讓他恨某個人，也不能讓他精神上垮掉。但願埃利奧特在向下落的過程中一直在恨我。」

　　芒羅明白所面臨的各種危險。他們在跳離飛機的瞬間，也就離開了文明，脫離了文明社會中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一切。他們不僅在穿越天空，而且在穿越時間，倒退到一種原始而危險的生活中──剛果那一成不變的現實中。這種現實在他們到來以前已經持續了數個世紀。「這就是生活的事實，」芒羅說，「但是在他們跳之前，我沒有理由為他們擔憂。我的任務就是把這些人帶進剛果，而不是把他們嚇死。嚇人的時間有的是。」

　　埃利奧特在向下墜落，心裡怕得要死。

　　他的五臟六腑在翻騰。他嘗到了膽汁的苦澀。風在他耳邊呼呼直響並猛拽著他的頭髮；空氣奇冷，他當即凍得直打哆嗦。他的下面是覆蓋在起伏山巒上的巴拉瓦納森林。他無心欣賞眼前的美景。事實上，他閉起了眼睛，因為他正以可怕的速度向地面墜落。然而由於閉起了眼睛，他更能感受到呼嘯的風聲。

　　已過了很久，翼傘顯然（天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玩意）是不會打開了。現在他的小命全靠胸前那個備用傘了。他的雙手緊緊抓住此刻正翻騰得難受的肚子附近那個緊束小包。接著他撒開雙手：他不想妨礙傘包的打開。他隱約記得，曾有人由於妨礙了傘包的打開而送了性命。

　　風依然在呼嘯。他的身體依然在急劇下降，其速度之快使他毛骨悚然。什麼也沒有發生。他感到風正猛烈地拽著他的雙腳，抽打著他的褲子，吹得襯衣甩打在胳膊上。他跳出飛機起碼已經有三分鐘了，但什麼也沒有發生。他不敢睜開眼睛，因為在這尚還清醒的最後數秒鐘內，他不願看見自己的身體急速衝向越來越近的樹林……

　　他想吐。

　　苦膽水從嘴裡流了出來。但由於他是頭朝下在墜落，那苦水向上流到他的下巴上，然後從脖子再流到襯衫裡。冷得要命。他在不住地哆嗦。

　　他突然覺得像骨頭扭了似的，身子隨之一挺。

　　一時之下，他以為自己已撞到地面，但他立刻明白他還在空中向下墜落，只是速度慢了下來。他睜開眼睛，看見淡藍色的天空。

　　他往下一看，驚訝地發現自己仍處於距地面數千英呎的高空。顯然他離開飛機後才下墜了幾秒鐘。

　　他抬起頭，飛機已不見了蹤影。頭頂正上方是一個奪目的紅、白、藍三色條紋組成的巨大的長方形翼傘。他感到向上看比向下看輕鬆，於是就專注地研究起這個翼傘來。其主棱彎曲呈膨脹狀態；後棱較薄，在微風中飄動。這翼傘看上去很像飛機的機翼，上面的索帶一直連到自己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向下看去。他離地面依然很遠。緩緩的下降使他感到十分愜意。真寧靜啊。

　　稍後，他注意到，他不是在向下而是在向側面運動。他可以看到在他下面的其他人的翼傘，那是卡希加、他的夥伴和羅斯他們。他試著數了數，心想大概有六個。不過他覺得很難集中思想。他好像正向側面運動，離他們越來越遠。

　　他拉了拉左手的繩子。他立即感到翼傘在向左運動，身體隨之一扭。

　　蠻不錯，他心想。

　　他又使勁拉了一下左邊的繩子，這一來似乎使他運動得更快了，不過他沒有在意。他盡量靠近在下方的幾個長方形翼傘。風在他耳邊呼嘯。他抬起頭，希望看到芒羅。但他所看到的只是他自己翼傘上的彩條。

　　他再度向下看去，吃驚地發現離地面已近多了。事實上，地面好像正以極快的速度向上衝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產生輕輕向下飄落的感覺，而他的下降速度一點也不緩慢。他看到第一個翼傘輕輕折落，卡希加到達了地面，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很快，他就要落地了。他正接近樹梢的高度。可是側向運動速度依然很快。他意識到自己的左手正緊拉著繩子。他放開手，側向運動隨即停止。他在向前飄。

　　又有兩副翼傘在著地時收折了起來。他向下一看，看見卡希加和他的夥伴們在下面，正收攏傘布。他們都安然無恙，這的確令人鼓舞。

　　他的翼傘徑直朝一片稠密的樹叢滑翔而去。他拉了拉繩子，翼傘向右移動，整個身體也傾斜了過去。現在他的速度很快。樹是避不開了。他快撞上去了。樹枝猶如伸開的手指，正力圖抓住他。

　　他閉上雙眼，在下墜中感到樹枝刮在自己的臉上和身上。他知道自己就要著地了。只要一著地，他就會就地打個滾……

　　他沒有接觸到地面。

　　一切變得寂靜無聲。他感到自己在上下晃動。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懸在離地面四英呎的空中擺動。他的翼傘被樹枝掛住了。

　　他摸索著解開了降落的帶扣，身體脫離了翼傘落到地上。正在他爬起之際，卡希加和羅斯跑了過來，詢問他情況如何。

　　「挺好，」埃利奧特說道。他的確感覺特別好，覺得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有活力。可是，轉瞬之間，他兩腿一軟，頓時嘔吐起來。

　　卡希加笑了。「歡迎來到剛果，」他說道。

　　埃利奧特擦擦下巴，問道：「埃米在哪？」

　　不一會兒，芒羅也著地了。他的一隻耳朵在流血，那是埃米在恐懼之中咬的。埃米的表現倒還不賴。她曲著膝跑到埃利奧特跟前，看看他一切是否都好，然後打手語說：埃米飛不喜歡。

　　「當心！」

　　第一個魚雷狀的克羅斯林裝備包砸了下來。它觸地時猶如炸彈爆炸一般，裝備和草稈撒了一地。

　　「第二個下來了！」

　　埃利奧特急忙向旁邊躲閃。第二個炸彈般的箱包就落在幾碼開外的地方。緊接著落下的是裝有食品和大米的金屬箱。他聽到頭頂上方福克爾飛機盤旋的嗡嗡聲。他迅速地站起來，看到最後兩個克羅斯林集裝箱墜落到地面。卡希加手下的人躲閃開來。這時羅斯叫道：「小心，那兩個箱子裡是雷射儀器！」

　　這一切猶如一場閃電戰。來得迅速，結束得也非常迅速。頭頂上方的福克爾飛機飛走了。天空一片寂靜。芒羅用斯瓦希里語高聲下達著指令，卡希加手下的人開始打開裝備箱並掩埋降落傘。

　　二十分鐘後，他們在森林中魚貫而行，開始了二百英哩的艱難跋涉，最終將進入未曾有人考察過的剛果河東部流域，並將獲得巨大的回報。

　　如果他們能及時抵達目的地的話。

　　二．基加尼人

　　因跳傘而引起的最初的驚恐情緒過去之後，埃利奧特便愉快地踏上了穿越巴拉瓦納森林的旅途。林中的猴子在吱吱地叫。涼爽的空氣中傳來鳥兒的啾鳴。那些吉庫尤腳夫們成單行跟在他們後面，邊抽煙邊用當地的土語調侃。埃利奧特發現自己情緒極好：既有脫離粗俗文明的自由之感，又有隨時可能遇到不測事件的歷險之感，還有探尋神祕往事的浪漫之感，同時，隨時會出現的危險又使他始終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他心情愉悅地靜聽著四周林中動物的鳴叫，看著林中光與影的明暗交替的變化，感受著腳下地面的彈性。他朝前面的卡倫．羅斯看了看，驚訝地發現她顯得端莊秀麗、楚楚動人。

　　卡倫．羅斯沒有看他。

　　她邊走邊轉動著一個黑色電子設備箱上的旋鈕，試圖接通信號。她的肩膀上還挎了另一個電子儀器。她沒有回頭看他，他卻有暇注意到她肩上已被汗水浸濕了一大塊，襯衣背後也濕了一片。她那深黃色的頭髮濕漉漉的，散亂地貼在後腦勺上，而且他還注意到她的褲子皺巴巴的，上面還有跳傘時留下的泥跡。她還是沒有回頭。

　　「好好欣賞一下森林的美景吧，」芒羅告誡說，「這可是你們最後一次感受乾爽氣候囉。」

　　埃利奧特也認為，森林令人心曠神怡。

　　「是的，很愉快，」芒羅點點頭說，可是他的臉上露出了異樣的神情。

　　巴拉瓦納森林已不是原始森林。雖然他們還沒有碰到一個農民，但是他們卻在不時地穿越被人開墾過的田野，並可見到有人居住的痕跡。當埃利奧特提及這一情況時，芒羅只是搖搖頭。進入森林縱深地帶後，芒羅便只顧想自己的事，不願開口說話了。但他表現出對動物的興趣，並不時停下腳步，仔細聽聽鳥叫聲，然後再示意考察隊繼續前進。

　　在每次停下來的時候，埃利奧特都要回頭看看用頭頂著裝備的搬運隊伍。此刻他深感自己與一個世紀以前在非洲探險的李文斯頓、史丹利以及其他探險家有共同的感受。在這方面，他富於浪漫色彩的聯想是正確無誤的。自從史丹利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到剛果探險以來，中部非洲的生活變化微乎其微。考察隊深入這一地區探險的基本性質也沒有什麼變化。認真的探險活動依然是靠徒步進行，依然需要腳夫，探險費用也依然令人咂舌──而且危險依然很大。

　　到中午時分，埃利奧特開始感到靴子擠腳，並感到極度疲倦。腳夫們顯然也累了，因為他們都默不作聲了，不抽煙，也不再大聲相互開玩笑了。考察隊在沉默中繼續行進。過了一會兒，埃利奧特問芒羅是不是停下來吃午飯。

　　「不，」芒羅答道。

　　「很好，」卡倫．羅斯看了看手錶說道。

　　一點剛過不久，他們就聽到了直升機的突突聲。芒羅和腳夫們迅速作出反應──他們立即鑽進一片樹林，抬起頭等待著。幾分鐘後，兩架大型綠色直升機從頭頂上飛過。埃利奧特可以清楚地看出上面的白色ＦＺＡ字樣。

　　芒羅瞥了一眼漸漸遠去的飛機。它們是美製休伊式直升機。他過去不曾見過這種武器。「是陸軍，」他說道，「他們正在搜尋基加尼人。」

　　一小時後，他們來到一塊種著木薯的林中空地上。這塊空地的中央有一幢簡陋的木頭搭起的農舍；煙囪裡正冒著淡淡的煙，晾曬在繩子上的衣服在微風中飄動。但他們沒看到人影。

　　考察隊先前碰到有農舍的林中空地時，總是從旁邊繞過去。但這一次，芒羅舉手示意他們停止前進。腳夫們迅速把東西放下，坐在草叢裡，誰也不說話。

　　氣氛很是緊張，不過，埃利奧特不明白其中緣由。芒羅和卡希加蹲在這片空地的邊緣，密切注視著農舍和周圍野地裡的情況。過了二十分鐘，依然沒有任何動靜。這時，蹲在芒羅邊上的羅斯變得不耐煩了。「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

　　芒羅一隻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指著開闊地說了聲：「基加尼人。」

　　羅斯睜大了眼睛。芒羅把手挪開。

　　他們都盯著那幢農舍。還是沒有動靜。羅斯用胳膊畫了個圈，示意他們繞過開闊地繼續前進。芒羅搖搖頭，指了指地面，示意她坐下。芒羅以探詢的目光看了看埃利奧特，並指了指正在高草叢邊覓食的埃米。他似乎擔心埃米會發出聲音。埃利奧特示意埃米安靜。其實這樣做已沒有必要。埃米已意識到這種緊張的氣氛，並不時警覺地抬頭看看那幢農舍。

　　又過了好幾分鐘，還是什麼動靜也沒有。他們聽見知了在正午的烈日下吱吱鳴叫，看見晾曬的衣服在風中飄動。他們在靜靜地等待。

　　接著，煙囪中那薄薄的一縷藍煙停住不冒了。

　　芒羅和卡希加交換了一下眼色。卡希加輕手輕腳地回到腳夫們坐的地方，打開一個行囊，從中取出了一挺機關槍。他用手捏著保險，輕輕地將它放下以免發出聲響。開闊地上靜得出奇。卡希加回到芒羅身邊的位置上，把機槍遞了過去。芒羅檢查了保險，然後把槍架在地上。他們又等了幾分鐘。埃利奧特看了看羅斯，她沒有回頭看他。

　　這時農舍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芒羅抓起機槍。

　　沒有人從裡面出來。他們全都盯著打開的門，等待著。不一會兒，基加尼人終於走到了陽光底下。

　　埃利奧特數了數，總共有十二個彪形大漢，個個身挎弓箭，手持大砍刀。他們的腿上和胸部都畫著白色條紋，而臉部則畫成全白，這一來他們的頭看上去像骷髏一般，令人驚駭。這些基加尼人穿過高高的木薯地遠去之後，只有他們那緊張地四處張望的白色腦袋依然隱約可見。

　　基加尼人離開已有十分鐘了，芒羅仍然在繼續觀察那塊寂靜的開闊地。最後他站起來，鬆了口氣。他說話時聲音似乎特別高。「剛才那些人就是基加尼人，」芒羅說道。

　　「他們剛才在幹什麼？」羅斯問道。

　　「吃人，」芒羅說，「他們殺了那家人，然後把他們吃了。由於基加尼人在鬧事，所以大多數農民都離開了。」

　　他示意卡希加讓腳夫們上路。他們再次出發，繞過那片林中空地。埃利奧特不住地看著那農舍，心想不知道真的進去會看到些什麼。剛才芒羅的話說得那麼輕鬆：他們殺了那家人……然後把他們吃了。

　　「我想，」羅斯回過頭說，「我們應感到慶幸。我們很可能是世上最後一批目睹這種事件的人。」

　　芒羅搖搖頭。「我懷疑，」他說道，「舊習難改啊。」

　　在六十年代剛果內戰時期，吃人肉和其他殘暴行為的報導曾經震驚了西方世界。然而實際上，在中部非洲吃人肉的事一直是公開的。

　　一八九七年，西德尼．欣德寫道：「剛果河流域的幾乎所有部落都是或一直是食人族部落。而且，在其中一些部落，這一做法有增無減。」欣德對剛果人不加掩飾的同類相食的本性印象深刻：「小火輪上的船長們常向我斷言，無論何時他們想從當地土著居民那裡購買山羊時，當地人都要求用奴隸交換。土著人常帶著象牙光顧船上，有意購買奴隸，抱怨說在他們的周圍地區內源減少了。」

　　在剛果，同類相食與禮儀、宗教或戰爭無關。這只是一種飲食上的喜好。在這一地區待了二十年的霍爾曼．本特利牧師曾引述當地土著人的話說：「你們白人只知豬肉之美味，但豬肉怎比得上人肉！」本特利感到，土著人「不理解人們為什麼反對他們的這種做法。『你們吃家禽山羊，我們吃人。為什麼不可以？有什麼區別？』」

　　這種坦率的態度令觀察家們大為驚訝，也正是這種坦率的態度導致了這些奇怪的習俗。一九一○年，赫伯特．沃德在記述販賣奴隸的市場時寫道：「奴隸還活著時即被當成肉來賣。雖然這看來似乎難以置信，但俘虜們的確被領到各處，讓購買者看清俘虜身上的各個部位，這樣，購買者便可以指著他們想要的部位買。重要部位用彩泥或用特別方式結成的草標出。受害者目睹別人就他們的肢體討價還價，他們儘管有驚人的毅力，但終究還是麻木不仁地聽憑別人宰割。」

　　這樣的報導不能被斥責為維多利亞晚期的歇斯底里，因為所有觀察家發現食人部落是可愛而且富有同情心的。沃德寫道：「食人部落不是陰謀家，他們也不小氣。他們直言不諱地反對任何對自然的猜測，他們屬於最好的人。」本特利把他們描寫成「樂天的、有男子氣的人，言談十分友好，感情非常外露」。

　　在比利時殖民統治時期，食人肉事件變得極為稀少──到五十年代甚至還出現了一些墳場──但沒有人當真認為這類事已完全絕跡了。一九五六年，Ｈ．Ｃ．恩哲特寫道：「同類相食現象在非洲遠非絕跡……我本人就在一個食人部落村落中生活過一段時間，並發現一些（人）骨頭。土著人……是非常可愛的人。這只是一種難以根絕的舊習俗而已。」

　　芒羅認為一九七九年基加尼人的造反是一次政治反抗。部落成員反對薩伊共和國政府要求他們由狩獵生活轉向農耕生活，似乎這是件很簡單的事。基加尼人貧窮而落後。他們的衛生知識貧乏，食物中缺乏蛋白質和維生素。他們極易受到瘧疾、鉤蟲、血吸蟲和非洲嗜睡病的侵害。每四個初生嬰兒中，就有一個在出世時夭折。基加尼人很少活過二十五歲。他們需要「安加瓦」或者叫做魔法師來解釋他們生活的苦難。基加尼人相信，大多數人的死亡是超自然的。受害者要麼是中了魔法師的妖術而犯忌，要麼是因為亡靈的復仇而被殺。狩獵也有其超自然的一面：獵物受幽冥世界的強烈影響。事實上，基加尼人認為超自然世界遠比現實世界更為真實，他們認為現實世界是「一場醒著的夢」。他們試圖借用「安加瓦」給予的魔力和魔水來控制超自然。他們也通過實施諸如把臉和手塗白這樣一些身體外觀的變化來賦予個人以更大的戰鬥力。基加尼人相信，魔力也存在於敵人的體內，所以為了戰勝由其他「安加瓦」施與的魔力，他們就吃掉敵人的屍體。這樣，蘊含在敵人體內的魔力就變成了自己的力量，從而挫敗敵方的魔法。

　　這些信念是非常古老的。長期以來基加尼人對威脅已形成了一種反應模式：吃掉對方。一八九○年，他們在北方鬧事。這事發生在外國人首次攜帶火器進入這個國家，把獵物都嚇跑了之後。在一九六一年內戰期間，由於饑餓，他們曾攻擊和獵食過其他部落。

　　「他們為什麼現在還吃人呢？」埃利奧特問芒羅。

　　「他們要求狩獵的權利，」芒羅說，「儘管金夏沙官方反對。」

　　午後不久，考察隊登上了一座小山丘，從這裡可以眺望身後南部的山谷。他們看見遠處濃煙滾滾、火舌直竄，並聽到地對空導彈沉悶的爆炸聲。直升機像機器禿鷲瘋狂地射殺。

　　「那是基加尼人的村落，」芒羅回過頭，搖搖頭說，「他們沒有指望了，因為直升機上的人和地面部隊都是阿巴維部落人，他們是基加尼人的老對頭了。」

　　二十世紀的世界不能再容忍吃人的信念。實際上，遠在二千英哩之外的金夏沙政府已決定徹底結束其境內這一令人尷尬的食人局面。六月，薩伊共和國政府派遣了一支五千人的武裝部隊，六架能發射火箭的美式ＵＨ─二直升機和十輛裝甲運兵車，前來鎮壓基加尼人的叛亂。司令官恩戈．穆古魯將軍對於給他下達的命令不抱幻想。他明白金夏沙要他徹底消滅基加尼部落。他打算不辱使命。

　　在這一天後來的時間裡，他們不斷聽到遠處傳來的迫擊炮和火箭彈的爆炸聲。這些現代化的武器和基加尼人所持的弓箭形成鮮明對比。羅斯說這是件令人悲哀的事，但芒羅說這是不可避免的。

　　「生活的目的，」芒羅說，「是為了生存。看看自然界的動物吧──它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生存。它才不管什麼信念和思想哩。任何動物的行為一旦脫離其存在的現實，它就會滅絕。基加尼人還不懂得，時代已經變了，他們的信仰已經行不通了。他們行將滅亡。」

　　「或許還有比生存更高的真理吧。」羅斯說道。

　　「沒有。」芒羅答道。

　　他們看到了另外幾夥基加尼人，不過通常都是遠在幾英哩之外。到那天傍晚，他們越過莫盧迪峽谷上那搖搖晃晃的木橋後，芒羅宣布說他們現在已走出基加尼人的領地，至少眼下是安全了。

　　三．莫盧迪營地

　　在「和風之地」莫盧迪上方一塊高高的開闊地上，芒羅用斯瓦希里語大聲發布命令，卡希加手下的腳夫們開始卸下行裝。卡倫．羅斯看了看手錶問道：「我們就在這兒歇腳？」

　　「是的。」芒羅說道。

　　「可是現在才五點，離天黑還有兩個鐘頭呢。」

　　「我們就在這兒歇腳了，」芒羅說道。莫盧迪海拔一千五百英呎，再走兩小時，他們就將進入下面的熱帶雨林。「這兒要涼爽得多，也舒適得多。」

　　羅斯說舒適與否她不在乎。

　　「你會在乎的，」芒羅說道。

　　為了最有效地利用時間，芒羅想盡可能地避開熱帶雨林。在叢林中行進不僅很慢而且很不舒服。這樣還可以不必去學會怎樣對付泥濘、螞蟥和熱病。

　　卡希加用斯瓦希里語跟芒羅說了幾句話，芒羅轉身對著羅斯說：「卡希加問帳篷怎麼支。」

　　卡希加伸出的手上托著一個銀灰色的有褶皺的纖維球；其他腳夫也正犯難，他們在行裝中翻找著帳篷杆，但是一根也沒有找到。

　　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露營帳篷是一九七七年由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的一個小組按照合同要求設計的，因為他們認識到：野外考察隊的裝備自十八世紀以來基本上沒有什麼變化。公司方面說「為現代探險活動進行裝備設計的工作早就該進行了」，它要求所設計的新型考察裝備在輕便性、舒適性和使用效能方面都達到第一流水準。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為公司的野外考察隊重新設計了從服裝、靴子到宿營帳篷、炊具、食品、菜單、急救包，以及通訊系統在內的所有探險考察用的物品。

　　這種重新設計的帳篷反映了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的典型設計思想。該局認定帳篷的重量主要在其支撐物上。此外，單層帳篷隔熱性能差。如果帳篷隔熱性能好，就可以減少衣服和睡袋的重量，考察隊員每天所需的熱量也會下降。由於空氣具有很好的隔熱性能，解決這一問題的辦法顯然就是採用無支撐的、可充氣的帳篷。國家航空暨太空總署設計出的帳篷才六盎司重。

　　羅斯用一隻發出嘶嘶聲的小型腳踩氣泵充起了第一個帳篷。這種帳篷是由兩層二十密耳【註一】銀灰色聚醋樹脂製作而成，活像一個閃閃發亮的有肋狀支撐的匡西特活動房【註二】。腳夫們高興得直鼓掌。芒羅搖搖頭，覺得非常有意思。卡希加拿出一個鞋盒大小的銀灰色小裝置。「這是什麼，博士？」

　　【註一】金屬線直徑單位，等於一‰英吋。

　　【註二】用瓦楞鐵預製構件搭成的半圓形活動房屋。

　　「這個我們今天晚上用不著，是空調機，」羅斯說道。

　　「沒有這玩意兒，哪兒也別去，」芒羅說道。他仍然覺得這東西很有意思。

　　羅斯瞪著他道：「研究表明，影響工作效率的首要因素是周圍的溫度，其次是睡眠。」

　　「哦。」

　　芒羅笑著朝埃利奧特看了看，只見埃利奧特正在認真觀察傍晚時分雨林的景色。埃米過來拉拉他的袖子。

　　女人和鼻毛人在鬥，她打著手勢。

　　埃米從一開始就喜歡芒羅。感情是雙向的。芒羅並不像大多數人那樣，拍拍她的頭，把她看成小毛孩子，而是本能地視她為女性。加之他曾經接觸過很多大猩猩，比較了解它們的習性。雖然他不懂美國手語，但每當埃米舉起胳膊時，芒羅就明白她想要他給她撓癢癢。他總是逗她玩幾分鐘，逗得她快活地在地上翻來滾去，直哼哼。

　　但是埃米對發生矛盾總是很不開心。這不，此刻她的眉頭皺起來了。「他們只是在談話，」埃利奧特安慰她。

　　她手語道：埃米想吃。

　　「等一會兒。」他轉過身，看見羅斯正在架設發射裝置。這是一項在其他探險隊員休息時羅斯每天必做的例行工作，也是一項令埃米著迷的工作。這臺通過衛星把信號發送到一萬英哩之外的設備僅重六磅，外加一臺抗電子干擾設備，重三磅。

　　羅斯先啪嗒一聲打開了直徑五英呎的折疊式銀灰色傘狀天線。（埃米特別喜歡這玩意兒；每天她都要問羅斯什麼時候「打開金屬花」。）接著，她將天線接到發射機上，裝上鎘電池，然後接通反干擾器，最後再接到配有微型鍵盤和三英吋顯示屏的微機終端上。

　　這是一臺非常精密的微型設備。羅斯使用的這臺微機有一百八十九Ｋ記憶體，而且所有電路元件都是冗餘的。外殼密封而且防震。甚至連鍵盤都阻抗運行，所以活動組件都不會卡住、進水或進塵。

　　這臺微機的堅固耐用程度令人難以置信。羅斯記得他們曾對它做過「野外性能試驗」。在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停車場上，技術人員把它朝牆上摔，在水泥地上踢，將它在泥水桶裡泡了一夜。凡是第二天仍然正常工作的組件就被認定為具有野外使用價值。

　　現在，莫盧迪正值夕陽西下。羅斯輸入密碼坐標值，以鎖定發往休士頓的信號。她檢測了信號強度並等待著衛星轉發器把信號接通。但是六分鐘過去了，顯示屏上看到的依然是灰色的靜電干擾，以及偶爾出現的彩色脈衝。這就是說有人正用「交響樂」干擾他們。

　　在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所使用的俚語中，最低層次的電子干擾被稱為「大號」。這種干擾，猶如鄰居的孩子練習吹大號一樣，只是煩人而已。它出現在有限的頻率上，往往是隨機的或偶然的，所發出的信號一般可以克服這種干擾。第二個層次的干擾被稱為「弦樂四重奏」，是對多個頻率進行的有序的干擾。第三個層次的干擾被稱為「大樂隊」，電子音樂覆蓋了更寬的頻率範圍。最嚴重的被稱為「交響樂」，是覆蓋整個發射頻率的干擾。

　　羅斯現在正遭受「交響樂」的干擾。要突破干擾就必須與休士頓進行協調──這一點她無法安排──不過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還有幾個預設的通聯方法。她對這些方法──一作了嘗試，終於用一種叫做「間隙編碼」的技術突破了干擾。（間隙編碼運用的是這樣的原理：密度再大的音樂也會出現持續幾個微秒的間斷或間隙，所以可以監測干擾信號，確定其間隙規律，然後，在其間斷期突然發射信號。）

　　羅斯滿意地看到小小的顯示屏上出現了一張多彩圖像──這是他們在剛果的方位圖。她輸入野外方位鎖定信號，螢幕一閃，出現一排專為小螢幕設計的壓縮文字：現場時間─方位核對；請確認地方時，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七日十八時零四分。她確認他們所處的地方正好剛過下午六點。當他們的現場時間─方位與公司電腦在他們出發之前進行的模擬對照後，螢幕上的線條立即拼湊起來生成一幅圖像。

　　羅斯對壞消息已有所準備。她心算了一下，他們已落後預定時間約七十多個小時，落後歐日財團也有大約二十多個小時了。

　　他們原計劃在六月七日下午二時傘降在穆肯科山山坡上，並於約三十六小時後，也就是六月十九日中午前後到達津吉城。這些意味著他們到達考察現場要比歐日財團早近兩天的時間。

　　然而，地對空導彈的襲擊迫使他們在預定空降地點以南八十英哩的地方跳了傘。眼前是複雜的叢林地帶。乘木筏從河上走可以加快行進速度，但即使這樣最少也還要三天時間才能走完八十英哩的路程。

　　這就意味著趕在歐日財團之前到達現場已毫無指望。現在要能比他們晚二十四小時到達就算幸運，不要說提前四十八小時了。

　　使她吃驚的是，螢幕上出現了這樣的文字：現場時間─方位核定：九小時零四分　幹得好　這就是說他們僅比預定時間落後九小時。

　　「這是什麼意思？」芒羅看著螢幕問道。

　　結論只有一種可能。「一定有什麼事影響了歐日財團的速度，」羅斯說。

　　他們看見螢幕出現如下字樣：歐日財團在薩伊共和國戈馬機場遇到法律問題飛機上發現放射性物質運氣不佳。「特拉維斯已回到休士頓工作，」羅斯說道。她可以想像，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一定花了大價錢買通戈馬機場進行栽贓。「這就是說，如果我們能把這九個小時的時間補上，我們還能趕在他們前面。」

　　「我們一定能成功！」芒羅說。

　　在赤道附近的落日餘暉中，莫盧迪營地猶如一串耀眼的珠寶在閃閃發光──一個銀灰色碟形天線，五頂銀灰色圓頂帳篷，全都反射著火紅的陽光。彼得．埃利奧特和埃米坐在小山頂上，眺望著在他們腳下展開的那一片熱帶雨林。隨著夜幕降臨，地面上升起輕紗般的薄霧。天越來越黑，清涼的空氣中的水汽開始凝結，雨林漸漸籠罩在越來越濃的霧靄之中。

第六天：利科河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八日

　　一．熱帶雨林

　　第二天早晨，他們進入了長年陰暗潮濕的剛果熱帶雨林。

　　芒羅注意到了那捲土重來的壓抑感和幽閉恐怖感，以及莫名其妙的強烈困乏感。六十年代他在剛果雇傭軍中幹的時候，就一直盡可能地避開叢林。當時的大多數戰鬥都是在空曠地域上進行的──在比利時的殖民城鎮上，在河流兩岸，在紅色土路旁。沒有人願意在叢林中作戰。雇傭軍痛恨叢林，迷信的辛巴人也害怕叢林。當雇傭軍進攻時，叛亂者常常躲進樹叢，但從不深入。芒羅率領的部隊也從未緊追不捨。他們只是等他們出來。

　　即使在六十年代，叢林也還是個不可知地帶，具有把摩托化戰爭的技術拒之門外的魔力。芒羅覺得這是不奇怪，因為人不屬於叢林。這次回到叢林他並不高興。

　　叢林對於過去從未到過熱帶雨林的埃利奧特來說具有極大的吸引力。它不是他原來想像的那樣。他從來沒有想到叢林會如此之大──巨大的樹木巍然高聳，樹幹粗如房舍，樹根粗壯彎曲，上面長滿了苦蘚。在大樹下的寬敞空間裡走動猶如置身於又黑又暗的大教堂之中：太陽被完全遮蔽，連照相機上的曝光讀數都看不清。

　　叢林不像他原來想像的那麼密，他們一行可以自由地穿行其間。這裡的沉悶和寂靜似乎獨具特色──周圍除了偶爾的鳥鳴和猴叫聲外，只有死一般的寂靜。這裡的單調也別具一格：雖然他能看見在萬綠叢中有明暗之分和纏繞蔓生的藤本植物，但卻幾乎看不到任何花朵。偶爾見到的蘭花也顯得蒼白，毫無生氣。

　　他原以為每一個轉彎處都有朽木枯枝、腐葉爛草，其實並非如此。腳下的地面通常是堅實的，空氣中沒有異味。不過這裡奇熱無比，在這些高大的樹木下面，一切似乎都是濕漉漉的──樹葉、地面、樹幹，包括悶熱凝滯的空氣本身。

　　埃利奧特對一個世紀前史丹利所描述的情景再有同感不過了：「頭頂上方繁茂的枝葉遮天蔽日……我們憑借微弱的光線前進……露珠不斷滾落到我們身上……我們的衣服被打得濕透……空氣悶熱難當，汗水從每個毛孔中往外滲……我們面前這塊黑色的未知土地真是神祕莫測啊！」

　　埃利奧特過去一直期待著親身體驗一下赤道非洲的熱帶雨林，可是現在很快就感到壓抑，產生了趕快離開的想法，對此他感到非常驚訝。但是熱帶雨林孕育了包括人類在內的大多數新的生命形式。它並非只有單一不變的環境，而是有許多不同的、猶如千層餅一樣垂直分布的微環境。每一個微環境都養育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大量的生物和動物，但是典型物種的成員數量一般不多。熱帶叢林中有四倍於同等溫帶森林面積的動物物種。埃利奧特在叢林中行走，不知不覺地把它看成了一個巨大而溫熱的黑色子宮，新的物種在它那一成不變的條件下孕育生長，直到它們準備遷徙到惡劣而多變的溫帶地區。這就是數百萬年來這塊土地生生不息的方式。

　　埃米一進入到這片潮濕、暗淡的廣袤故土，行為方式立刻就起了變化。埃利奧特在想，如果他當初考慮得比較仔細的話，他本來是可以預見到她的反應的。

　　埃米不再和隊伍同行。

　　她堅持要在沿途尋找食物，時而停下坐坐，嚼嚼嫩枝和青草。勸說和催促對她不起作用，埃利奧特要求她和大家在一起，她也置之不理。她懶懶地吃著東西，表情既愉快又茫然。碰到有一束陽光的地方，她便仰面朝天躺下，打著飽嗝，並心滿意足地嘆息著。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羅斯有些惱火地問。他們這是在磨蹭時間。

　　「她露出大猩猩本性了，」埃利奧特說道，「大猩猩是素食動物。它們幾乎整天都在進食。它們是大動物，食量很大。」埃米很快恢復了這些特性。

　　「哎，你就不能叫她跟上嗎？」

　　「我正在盡力。可她就是不聽我的。」他知道其中原因──埃米最終回到了與彼得．埃利奧特不相干的世界，在這裡她自己可以找到食物，找到安全感，找到棲身之地以及一切想要得到的東西。

　　「她的學業結束了，」芒羅說了一句概括性的話。但他有一個解決辦法。「隨她去吧，」他說得很乾脆，說完就領著隊伍繼續向前趕。他緊緊拽住埃利奧特的胳膊肘說道：「別回頭看，只管往前走，別管她。」

　　他們默不作聲地繼續往前走了幾分鐘。

　　埃利奧特說：「她或許沒跟上我們。」

　　「得了吧，走吧，教授，」芒羅說道，「我還以為你很了解大猩猩哩。」

　　「我當然了解啦，」埃利奧特說。

　　「那麼你知道吧，這片熱帶雨林裡沒有任何大猩猩。」

　　埃利奧特點點頭。他是沒有看見任何巢穴。「但是這兒有她所需的一切。」

　　「並非一切，」芒羅說道，「周圍沒有其他大猩猩就不會有一切。」

　　像所有高級靈長目動物一樣，大猩猩也是群居動物。它們生活在群體之中。一旦處於隔離狀態它們就感到不舒服或不安全。事實上，大多數靈長目動物學家都認為，動物對需要交際接觸的感覺就像對饑渴和疲勞的感覺一樣強烈。

　　「我們是她的大部隊，」芒羅說，「她不會離開我們走得很遠的。」

　　幾分鐘後，埃米從他們前面五十碼遠的灌木叢中衝了出來。她注視著整個隊伍，眼睛盯著彼得。

　　「過來吧，埃米，」芒羅招呼道，「我來給你搔癢。」埃米一顛一顛地跳過來，躺在他前面。芒羅搔搔她。

　　「明白了吧，教授？什麼事也沒有。」

　　埃米再也沒有遠離過隊伍。

　　如果說埃利奧特對於他馴養的動物的自然領地熱帶雨林感到不適的話，卡倫．羅斯則是從地球資源的角度來審視它的──這塊土地上資源貧乏。她並未被這裡高大茂盛的植被所欺騙，她知道這些植被反映的是在實際非常貧瘠的土地上發展起來的特別有效的生態系統。【註】

　　【註】熱帶雨林生態系統的能量綜合利用效能遠遠超過人類迄今為止所開發的任何能源保持系統。參見Ｃ．Ｆ．希金斯等人所著《能源與生態系統利用》第二百三十二⁓二百五十五頁（新澤西州恩格伍德．克立夫斯，普倫蒂斯出版社，一九七七年出版）。──原注。

　　發展中國家不懂得這一事實。其實叢林砍伐後所開墾的土地上莊稼的產量很低。然而人們卻在以每分鐘五十公頃的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日日夜夜地砍伐著熱帶雨林。世界上的熱帶雨林圍繞赤道所形成的綠色帶已存在了至少六千萬年──但是人類會在二十年內將它們砍伐殆盡。

　　羅斯並沒有與廣泛毀林所引起的憂慮產生共鳴。她懷疑世界氣候將會發生變化或者大氣中含氧量會有所下降的說法。羅斯從不杞人憂天，也不為那些人的計算數字所動。她唯一感到不安的是，人們對森林的了解如此之少。人們正以每分鐘五十公頃的速度在砍伐森林，這就意味著動物和植物的物種正以每小時一個物種的驚人速度在滅絕。每隔幾分鐘就有數種已進化了數百萬年的生命形式被消滅。沒有人能預言這種驚人的毀滅速度帶來的後果是什麼。物種滅絕的速度比人們所見到的情形還要快得多。眾所周知的「瀕危」物種目錄僅僅反映了這種情況的一小部分。這場災難的涉及面從動物的各個門一直到昆蟲、軟體動物和苔蘚類植物。

　　實際上，整個生態系統正遭受到人類肆無忌憚的破壞。這些生態體系在很大程度上神祕而鮮為人知。卡倫．羅斯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與可開採的礦物資源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一個植物的王國。她心想，難怪埃及人把這裡稱之為「森林之地」呢。熱帶雨林為植物提供了一個溫室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中，巨大的植物遠遠優於──而且相比之下如魚得水──哺乳動物，包括此時正在擇路穿行於這片終年昏暗地域的人們。

　　吉庫尤腳夫們對森林立即作出了反應：他們開始高聲大笑，大聲開玩笑並盡量發出各種聲響。羅斯對卡希加說：「他們真是高興啊。」

　　「噢，不，」卡希加說，「他們是在發出警告。」

　　「發出警告？」

　　卡希加解釋說，腳夫們發出響聲是為了嚇走野牛和豹子，接著他又指著一條獸跡補充說還有大象。

　　「這是大象的獸跡嗎？」她問道。

　　卡希加點點頭。

　　「大象就生活在附近？」

　　卡希加笑了。「但願不是，」卡希加說。

　　「這麼說這是覓食留下的獸跡。我們看得到大象嗎？」

　　「也許看得到，也許看不到，」卡希加說，「但願看不到。大象，這可是大傢伙啊。」

　　沒有必要就他的邏輯進行辯論。羅斯朝腳夫一行點了一下頭說：「他們告訴我，這些人都是你的兄弟。」

　　「是的，是我的兄弟。」

　　「啊。」

　　「你說我的兄弟是指我跟他們有同一個母親嗎？」

　　「是的，同一個母親。」

　　「哦，不！」卡希加答道。

　　羅斯給弄糊塗了。「你們不是親兄弟？」

　　「我們是親兄弟。但不是一個母親生的。」

　　「那怎麼會是兄弟呢？」

　　「因為我們住在同一個村裡。」

　　「和你們的父母親住一起？」

　　卡希加露出驚訝的表情。「不，」他強調說，「不住同一個村裡。」

　　「那麼住在另一個村裡？」

　　「是的，那當然了──我們是吉庫尤人嘛。」

　　羅斯大惑不解。卡希加則在笑。

　　卡希加主動要幫羅斯背她肩上挎著的電子設備，羅斯謝絕了，因為她要爭取利用白天的每個間隙與休士頓取得連繫。正午時分，她發現了一個沒有干擾的間隙，很可能是因為歐日財團的信號干擾員正休息吃飯。她成功地聯通並得到了新的現場時間─方位信息。

　　螢幕上顯示：現場時間─方位核對：十小時零三分。

　　從頭一天晚上進行核對後到現在，他們又落後了近一小時。「我們得加快速度了，」她告訴芒羅。

　　「也許你願意慢跑吧，」芒羅說，「倒是挺不錯的鍛煉哩。」隨後，他感到對她有點過分了，於是補充說道：「從這兒到維龍加之間可能會出現許多情況。」

　　他們聽到遠處傳來隆隆雷聲，幾分鐘後大雨傾盆而下，密集的雨點抽打在身上還真有點疼。雨連續下了一個小時，然後又驟然停止。他們全身濕透，個個像落湯雞似的。芒羅叫大家停下吃飯，羅斯沒反對。

　　埃米敏捷地鑽進密林，覓食去了。腳夫們在做咖喱肉汁飯。芒羅、羅斯和埃利奧特用香煙把叮在腿上的螞蟥燙下來。螞蟥已吸足了血，脹鼓鼓的。「我一點兒也沒有注意到，」羅斯說道。

　　「一下雨，它們就更厲害了，」芒羅說。接著他突然抬頭掃視了一下叢林。

　　「有情況？」

　　「沒什麼，」芒羅說。他開始解釋為什麼要用火燙的辦法把螞蟥弄下來，因為如果往外拽，螞蟥的頭部就會斷在肉裡，引起感染。

　　卡希加給他們端來飯菜的時候，芒羅小聲問他：「腳夫們都沒事兒吧？」

　　「沒事兒，」卡希加說道，「都沒事兒。他們不會害怕的。」

　　「害怕什麼？」埃利奧特問。

　　「只管吃飯，不要大驚小怪。」芒羅說道。

　　埃利奧特緊張地環顧了一下那小塊開闊地。

　　「吃飯！」芒羅低聲說道，「不要羞辱他們。你應該若無其事，只當不知道他們在這兒。」

　　大家默不作聲地吃飯。過了幾分鐘，附近草叢中發出沙沙聲，一個俾格米人走了出來。

　　二．跳神

　　那人膚色較淺，身高約莫四英呎半，胸部厚實發達，身上只纏了塊遮羞布，肩上挎著弓箭。他環視了一下考察隊，顯然是想弄清誰是隊長。

　　芒羅站起身來，很快說了些什麼，不過用的不是斯瓦希里語。那俾格米人作了應答。芒羅遞過一支剛剛用來燙螞蟥的那種香煙。俾格米人不想抽，於是把它放進箭囊上的一個小皮袋裡。他們簡單交談了幾句，其間那人朝叢林方向指了好幾次。

　　「他說有個白人死在他們村上了，」芒羅說著拿起自己那個有急救用品的包，「我得趕緊去一下。」

　　羅斯說道：「我們沒有時間了。」

　　芒羅皺起眉頭看著她。

　　「那個人反正已經死了。」

　　「還沒完全斷氣，」芒羅說道，「不是沒救了。」

　　那俾格米人使勁點點頭。芒羅解釋說，俾格米人把生病分為幾個階段：發熱、發燒、發病、死亡、完全死亡，最後才是永遠死亡。

　　這時樹叢中又走出三個俾格米人。芒羅點點頭。「我就知道他不是一個人，」他說道，「這些人從來不單槍匹馬活動，他們不喜歡單獨出來。那幾個人剛才一直在注視我們。如果我們剛才稍有不慎，就會挨箭的。看到這些褐色箭頭了吧？是有毒的。」

　　不過，俾格米人現在顯得很放鬆──至少埃米從灌木叢中衝出來以前是這樣。接著響起了喊叫聲和迅捷的拉弓聲。埃米嚇得朝彼得奔去。她撲到彼得身上，趴在他胸前，弄得彼得渾身是泥。

　　俾格米人湊在一起緊急地商議著，力圖弄明白埃米的出現意味著什麼。他們問了芒羅幾個問題。最後，埃利奧特把埃米放回地上，跟芒羅說：「你跟他們說什麼了？」

　　「他們想知道大猩猩是不是你的，我說是的。他們問大猩猩是不是母的，我說是的。他們問你是不是和大猩猩有關係，我說沒有。他們說，那就好，並說你不該和大猩猩貼得太緊，因為那樣會給你造成痛苦。」

　　「為什麼會造成痛苦？」

　　「他們說，這隻大猩猩長大後，不是逃入森林，使你傷心，就是把你殺了。」

　　羅斯依然反對繞道去那個坐落在幾英哩之外的利科河岸邊的俾格米人村落。「按照預定時間表我們已經落後了，」她說道，「而且一直在拉大距離。」

　　在整個探險期間，芒羅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發起脾氣來。「聽著，博士，」他說道，「這不是休士頓市中心。這是他媽的剛果腹地。在這種地方不能受傷。我們有藥品，對那人也許有用。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嘛。不能啊。」

　　「如果我們去那個村子，」羅斯說道，「今天剩下的時間就泡湯了。這一來要再耽擱九到十個小時。現在我們還能來得及。再耽擱，我們就沒有機會了。」

　　一個俾格米人很快對芒羅說了幾句話。芒羅點點頭，看了羅斯好幾次，然後轉身對著其他人。

　　「他說那個生病的白人襯衣口袋裡有字。他要為我們畫出來。」

　　羅斯看看手錶，嘆了口氣。

　　那俾格米人拾起一根樹枝，在他們腳下的泥地上畫了幾個大寫字母。他雙眉緊鎖，全神貫注，仔細地畫出了幾個他不懂的符號：ＥＲＴＳ。【註】

　　【註】ＥＲＴＳ是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英文縮寫。

　　「哦，上帝！」羅斯輕輕說了一聲。

　　那些俾格米人在森林中不是一步一步地走，而是一路小跑，熟練地從藤條和樹枝間穿過，巧妙地跳過一個個雨水坑和縱橫交錯的樹根。他們不時回過頭，看著緊跟在他們後面的三個白人的窘態發笑。

　　埃利奧特很難跟得上。他的腳不斷絆在樹根上，頭不時碰在樹枝上，身上被帶刺的藤扎得很疼。他喘著粗氣，盡力跟上那些毫不吃力地走在前面的小矮人。羅斯也好不了多少。甚至動作非常敏捷的芒羅此時也顯出疲憊的樣子。

　　最後他們來到一條小河邊陽光照射的空地上。俾格米人在岩石上站住，面朝太陽方向蹲下。三個白人氣喘吁吁地癱倒在地上。俾格米人似乎感到很好笑。他們的笑是善意的。

　　俾格米人是剛果熱帶雨林地區的最早居民，他們矮小的身材、與眾不同的舉止以及敏捷靈活的動作使他們在數世紀以前就已名聞遐邇。早在四千多年前，有一位名叫赫科夫的埃及指揮官進入了月亮山以西的大森林。他在那裡發現了一個矮人種族，他們對自己的神唱歌、舞蹈。赫科夫令人吃驚的報導讀起來相當真實。赫科夫和後來的亞里士多德都認為這些矮人的故事是真的，不是無稽之談。幾個世紀過去了，這些神的舞蹈家們難免被蒙上神話的色彩。

　　一直到十七世紀，歐洲人依然弄不清楚是否真的有這樣一種能在林中飛行，具有隱身本領，能獵殺大象的長有尾巴的矮人存在。由於黑猩猩的骨骼常被誤認為是俾格米人的骨骼，此事就變得更加撲朔迷離。科林．特恩布爾指出，傳說中的許多東西實際上是真的：由樹皮舂爛而製成的遮羞布掛在身上，看起來很像尾巴；俾格米人能在樹林中自由出沒，就像真有隱身術一樣，而且他們一直在獵殺大象。

　　俾格米人邊笑邊站起來，再次上路了。三個白人嘆了口氣，掙扎著爬起來，緩慢而吃力地跟在後面。他們馬不停蹄地一口氣又跑了半個小時。埃利奧特聞到一股煙味。他們來到了小溪邊那小村落所在的空地上。

　　他看到呈半圓形排列開的十座不到四英呎高的圓形低矮茅屋。村民們都在屋外沐浴著下午的陽光。婦女們有的在清理白天採來的蘑菇和漿果，有的在噼啪作響的火上燉煮蠐螬【註】和烏龜。女人們在幹活的時候，孩子們跌跌撞撞地到處跑，弄得坐在房前抽煙的男人們不得安寧。

　　【註】蠐螬：金龜子的幼蟲。

　　芒羅打了個手勢，他們一行就在村邊停下來。那些人注意到他們後，把他們領進村裡。他們的到來引起了村民的極大興趣。孩子們指指戳戳，咯咯直笑；男人們向芒羅和埃利奧特討要香煙；婦女們摸摸羅斯的金髮，並爭論不休。一個小女孩從羅斯兩腿之間爬過，抬起頭順著她的褲子向上看。芒羅對羅斯解釋說，婦女們弄不清她的頭髮是不是染的，所以那女孩就負責解開這個謎。

　　「告訴她們是天生的，」羅斯說著，臉上緋紅。

　　芒羅簡要地對那些婦女說了幾句。「我告訴她們你的頭髮是你父親遺傳的，」他對羅斯說道，「但我不能肯定她們就會相信。」他把香煙遞給埃利奧特去分發，每個男人一支。拿到煙的人不是露出甜甜的微笑就是發出怪怪的女孩式的咯咯笑聲。

　　客套之後，他們被帶到他們所說的那個死白人所在的村頭新建的一幢房舍裡。他們看到一個身上汙穢不堪、鬍子拉碴、年紀三十歲的男子正蹺著腿坐在小門階上，兩眼直愣愣地盯著門外。埃利奧特很快就明白，那人是患了緊張症──坐在那兒紋絲不動。

　　「哦，天哪，」羅斯喊起來，「這是鮑勃．德里斯科。」

　　「你認識他？」芒羅問道。

　　「他是我們首批剛果考察隊裡的地質學家。」她湊上去，在他面前搖搖手。「鮑勃，是我，卡倫。鮑勃，你怎麼啦？」

　　德里斯科沒有反應，連眼睛都沒有眨。他只是直愣愣地瞪著前方。

　　其中一個俾格米人向芒羅解釋了一番。「他是四天前來到這個村落的，」芒羅說道，「他瘋了。他們只好限制他的自由。他們認為他得了黑水熱病，所以為他新建了一座房子並給他服了一些藥。他不再發瘋了。現在他們餵他吃飯他也不拒絕，但是他從來不說話。他們認為也許他曾被穆古魯將軍的部隊俘獲並遭過毒打，要不然他就是個啞巴。」

　　羅斯驚恐地向後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我們能為他做點什麼，」芒羅說道，「尤其在這種狀況下。就身體而言，他是好好的，但是……」他搖了搖頭。

　　「我來向休士頓報告一下方位，」羅斯說，「他們會派人從金夏沙來救援的。」

　　在此期間，德里斯科一動也沒有動過。埃利奧特湊近看看他的眼睛。就在他湊上去的時候，德里斯科皺了一下鼻子。他身體緊張起來，突然發出「啊──啊──啊──啊」的尖叫──就像一個人想大聲喊叫一樣。

　　埃利奧特大為驚駭，倒退開去。德里斯科鬆弛下來，又陷入沉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其中一個俾格米人湊近芒羅小聲耳語。「他說，」芒羅說道，「你身上有猩猩氣味。」

　　三．拉戈拉河

　　兩小時後，他們與卡希加和其他人會合，在一位俾格米人嚮導的帶領下穿越加布圖以南的雨林。他們繃著臉不說話──因為都得了痢疾。

　　村子裡的俾格米人硬要留他們吃頓早中餐。芒羅感到盛情難卻，只好接受。這頓飯主食有形似平癟文竹根的細細的嫩野薯，還有叢林洋蔥、野木薯葉以及幾種蘑菇，此外，還有少量酸腐難嚼的龜肉，偶爾還有一兩隻蚱蜢、毛蟲、蠕蟲、青蛙和蝸牛等。

　　這頓飯蛋白質的含量相當於同樣重量的牛排的兩倍，但是由於胃不適應，吃下去就不舒服。火堆周圍的人們所談論的事也提不起他們的精神。

　　俾格米人說，穆古魯將軍的部隊在馬克蘭峭壁上設立了供給營地，而那正是芒羅預定的目的地。避開這些部隊似乎是明智的。芒羅解釋說，在斯瓦希里語裡沒有騎士品質和運動員品格這些字眼，在剛果語的變體林加拉語中也沒有這些字眼。「在世界的這個地方，只有殺戮和被殺戮。我們還是避開的好。」

　　他們唯一可走的路是向西朝拉戈拉河方向走。芒羅對著地圖皺眉，而羅斯則對著電腦控制臺發愣。

　　「拉戈拉河怎麼啦？」埃利奧特問。

　　「也許沒什麼，」芒羅說道，「全看最近雨量大不大了。」

　　羅斯看了看手錶。「我們現在落後了十二個小時，」她說道，「唯一的辦法是連夜從河上走。」

　　「反正我是想這麼幹的。」芒羅說道。

　　羅斯從未聽說考察隊的嚮導在夜間帶隊穿過荒野地區的事。「你要這麼幹？為什麼？」

　　「因為，」芒羅說，「下游河面上的障礙在夜晚要容易逾越得多。」

　　「什麼障礙？」

　　「等我們碰到再說吧。」芒羅說道。

　　離拉戈拉河尚有一英哩，他們就聽到遠處奔騰咆哮的水流聲。埃米立即焦慮起來，並一再打手語問：什麼水？埃利奧特盡力安慰她，但又不想做得過分；儘管埃米害怕，她也得忍耐。

　　他們到達拉戈拉河河邊時，才發現響聲來自上游某處飛瀉而下的大瀑布。橫在他們眼前的是一條寬五十英呎、水流平靜而渾濁的河流。

　　「看上去還不錯，」埃利奧特說。

　　「是啊，」芒羅說，「還不錯。」

　　但是芒羅很了解剛果河。這條世界第四大河（僅次於尼羅河、亞馬遜河和長江）有許多特點。它猶如一條巨蛇，蜿蜒曲折地流經非洲大陸。它兩度穿越赤道──先是朝北流向基桑加尼市，到了姆班達卡就轉而向南流去。這一流向如此不同凡響，以致一百年前地理學家都不相信這是事實。由於剛果河流經赤道的南北兩側，所以它的流域總有一個地方處於雨季。剛果河與尼羅河等河流不同，它的水位不受季節變化的影響。它穩定地以每秒一百萬立方英呎的水量流入大西洋，其流量僅次於亞馬遜河。

　　但是由於剛果河的河道彎曲，所以它也是最不便航行的大河。從距大西洋三百英哩的史丹利深潭開始，激流就使航行受到嚴重干擾。在二千英哩的內陸基桑加尼市處，它的河面仍然有一英哩寬。韋吉巴亞大瀑布阻斷了所有的航行。從基桑加尼再向上，沿各條支流越往上游去，障礙就越大，因為從南面高原上的熱帶大草原和東面一．六萬英呎積雪覆蓋的魯文佐裡山發源的各條支流，是從高處流向地勢較低的叢林地區的。

　　拉戈拉河的各條支流沿途劈出了一系列峽谷，其中最令人膽戰心驚的就是位於孔戈洛的鬼門峽。在這裡，平靜的盧瓦拉巴河穿過一個深半英哩、寬一百碼、成漏斗狀的峽谷。

　　拉戈拉河是在基桑加尼流入盧瓦拉巴河的一條小支流。河兩岸的部落稱這條河為「巴拉塔瓦尼」──意思是「騙人的路」──因為拉戈拉河變化無常是出了名的。這條河的主要特色是拉戈拉峽谷。這是一條二百英呎深，有些地方只有十英呎寬的石灰岩峽谷。根據最近的降雨量推斷，拉戈拉峽谷抑或是美妙怡人的景觀，抑或是白浪洶湧的惡夢。

　　到達阿布圖後，他們距離下游的拉戈拉峽谷還有十五英哩。從河面上他們根本看不出峽谷裡的情況。芒羅深知這一點，但他感到沒有必要向埃利奧特說明，尤其此時埃利奧特正全神貫注地照看著埃米。

　　卡希加手下的人正在給兩隻「黃道」橡皮筏充氣。埃米越看越不安。她拽拽埃利奧特的袖子，然後打手勢問：什麼氣球？

　　「那些是船，埃米，」他說道，不過他隱約感到埃米已悟出那些是什麼東西，她是故意委婉地表示一下。「船」是她費了很大勁才學會的一個詞。因為她不喜歡水，所以她對任何水上運輸工具都不感興趣。

　　為什麼船？她問。

　　「我們現在要乘船了，」埃利奧特說。

　　的確，卡希加的手下正把橡皮船推到水裡，往船上裝設備，然後把設備固定在橡皮栓柱上。

　　誰乘？她問道。

　　「我們都乘，」埃利奧特說。

　　埃米又看了一會兒。不幸的是每個人都顯得很緊張。芒羅大聲下達著命令，腳夫們在匆忙地準備。埃米像往常一樣，對周圍人的情緒變化非常敏感。埃利奧特一直沒有忘記，埃米曾一連幾天總是說薩拉．約翰遜有些不對頭，最後薩拉向埃米工程組的人員證實，她與丈夫離了婚。現在埃利奧特可以肯定，埃米意識到大家的不安情緒。乘船過河？她問道。

　　「不，埃米，」他說道，「不是過河，是乘船。」

　　埃米挺直腰，繃緊肩膀，打手語說：不。

　　「埃米，」他說道，「我們不能把你留在這兒。」

　　對此，她倒有一個解決辦法：其他人走。彼得埃米留下。

　　「對不起，埃米，」他說，「我得去，你也得去。」

　　不，她手語道，埃米不去。

　　「要去的，埃米。」他走到他的行囊處，取出注射器和一瓶索拉倫麻醉劑。

　　埃米緊繃身體，面露慍色，緊握的拳頭敲打著下頷。

　　「語言不要粗魯，埃米！」他警告她說。

　　羅斯拿著給他和埃米穿的橘黃色救生衣走了過來。「怎麼啦？」

　　「她在罵人，」埃利奧特答道，「最好別管我們。」羅斯瞥了一眼埃米緊張、僵直的身體，匆匆走開了。

　　埃米手語彼得的名字，接著又一次敲打自己的下頷。這是北美式手語，用文雅的語言翻譯出來就是「骯髒」的意思，雖然這是猿猴需要尿尿時最常用的手勢。不過，靈長目動物研究人員從不會弄錯動物所要表達的真正意思。埃米是在說，彼得狗屎。

　　幾乎所有具有語言技能的靈長目動物都會罵人，並且運用許多不同的手語來罵。有時貶損性的詞似乎是隨意選的，像「瘋子」、「傢伙」或者「廢話」。但是在幾個不同的實驗室裡，至少有八隻靈長目動物獨立地選定握拳手勢來表示極端不快。這一驚人的巧合未曾被報導過，唯一原因是調查人員不願去嘗試解釋它。猿猴也像人一樣，用身體的排泄物術語來表達輕蔑和憤怒的情緒，這一點似已得到證明。

　　彼得狗屎，她再次用手語罵道。

　　「埃米……」他把注射器裡的麻醉劑劑量加大了一倍。

　　彼得狗屎船狗屎人狗屎。

　　「埃米，住口。」他挺直身體，模仿大猩猩生氣時的姿態，把腰一躬。這個動作常常使埃米向後退卻，但是這一次卻不靈了。

　　彼得不喜歡埃米。現在她生氣了，把臉轉過去誰也不理。

　　「別胡說，」埃利奧特手拿注射器走近她說道，「彼得喜歡埃米。」

　　她向後退縮，不願讓他接近。最後他不得不裝上二氧化碳氣槍，朝她胸部射了一針。在他們共處的這些年裡，他只這樣幹過三四次。埃米面色沮喪地拔出了針頭。彼得不喜歡埃米。

　　「對不起，」彼得．埃利奧特說。正當她雙眼上翻之際，他上前一把抱住她，讓她倒在自己的懷裡。

　　在第二隻橡皮船上，埃米躺在埃利奧特腳邊，輕輕地呼吸著。埃利奧特看見芒羅正站在前面的第一隻船上，引導兩隻船靜靜地向下游漂去。

　　芒羅把考察隊分置在兩隻船上，每船六人。芒羅在前一隻船上；埃利奧特、羅斯和埃米由卡希加指揮，在後一隻船上。芒羅說，第二隻船會「從我們的不幸中吸取教訓」。

　　不過，在拉戈拉河上頭兩個小時的航行中沒有發生什麼不幸。河的兩岸一片寂靜，亙古永恆，令人沉睡。坐在船頭，欣賞著兩岸向後掠去的叢林，不由感到心曠神怡。這一切猶如田園詩一般，只是天氣十分悶熱。羅斯把一隻手放在船舷外邊渾濁的水中戲玩，直到卡希加制止才罷手。

　　「只要有水的地方就總會有鱷魚，」他警告說。

　　卡希加指著泥濘的河岸。那裡一條條鱷魚正舒舒服服地曬著太陽，對他們的到來無動於衷。偶爾，其中一隻大傢伙仰起長滿鋸齒的大嘴打呵欠。但是大多數時候，它們都是懶洋洋的，對兩隻小船不屑一顧。

　　埃利奧特暗暗覺得有點失望。他從小就看過許多反映叢林的電影，在這些影片中，鱷魚一看有船接近就如餓虎撲食般下到水裡。「難道它們不會打擾我們？」他問道。

　　「天氣太熱，」卡希加說，「鱷魚早、晚進食，現在不。除了涼快的時間之外，其他時候它們都在打瞌睡。吉庫尤人說，白天鱷魚都參軍去了，一、二、三、四。」說完，他笑了起來。

　　這話的意思費了一番口舌才解釋清楚。原來，卡希加部落的人注意到，鱷魚白天在做俯臥撐──用粗短的腿周期性地把笨重的身體抬離地面。這動作使卡希加聯想起軍隊做健身操的情景。

　　「芒羅為什麼憂心忡忡？」埃利奧特問道，「是擔心鱷魚嗎？」

　　「不是，」卡希加答道。

　　「是拉戈拉峽谷？」

　　「也不是，」卡希加說道。

　　「那麼是什麼呢？」

　　「是過了峽谷以後，」卡希加說。

　　拉戈拉河變得曲折起來。他們拐了個彎，聽到河水的咆哮聲越來越大。埃利奧特感到橡皮船的速度越來越快，船舷邊的水出現道道波紋。卡希加大喊：「抓牢，博士們！」

　　他們漂進了峽谷。

　　此後，埃利奧特只留下不完整的、萬花筒般的印象：渾濁的水流在陽光下翻滾，捲起陣陣白色浪花；他自己所在的小船不停地顛簸搖晃；前面芒羅所在的小船顛簸得似乎就要傾覆了，卻又奇蹟般地恢復了正常狀態。

　　由於行駛速度太快，他們很難看清飛逝影綽的陡峭的紅色峽壁。除了稀疏的綠色攀緣灌木外，只有裸露的岩石。空氣炎熱而潮濕；飛濺到他們身上的渾濁的河水卻涼絲絲的，一次又一次弄得他們全身濕透。潔白的浪濤拍打著向外突出的黑色岩石，猶如拍打著溺水者光禿禿的頭。

　　一切都來得太快。

　　前面芒羅所在的小船時而從視野中消失幾分鐘，隱現在奔騰咆哮的渾濁河水掀起的巨浪之中。咆哮聲迴蕩在岩壁之間，轟然作響，形成了他們周圍世界的不變特色。在峽谷深處，在下午的太陽已照不到的、狹窄的、水色發暗的河道上，兩條小船正穿過一片水流湍急、惡浪翻騰的水域，側顧著避開岩壁，一圈圈地打著轉。船上的人們呼喊著，詛咒著，並用船槳椎開岩壁。

　　躺在船上的埃米滾到了船的一側。埃利奧特深怕她被從船舷上打下的渾水淹死。羅斯亦頗感不妙。當水上湧起的大浪接二連三地打得他們渾身濕透之時，她以單調的聲音不住地低聲重複：「哦天哪！哦天哪！哦天哪！」

　　大自然還對他們施以其他非禮。在波濤洶湧的峽谷中心，還有黑壓壓的蚊子雲集於他們頭頂上方，不斷叮咬他們。在拉戈拉峽谷咆哮的水流上方竟然有這麼多蚊子，這似乎是天方夜譚，然而這確是事實。小船奮力穿行於奔騰的浪濤之間。天色漸暗。船上的人們舀出船裡的積水，並緊張地拍打著蚊子。

　　隨後，河道突然變寬，渾濁的水流也放慢了，峽壁向後退去。拉戈拉河又一次變得異常平靜。埃利奧特頹然倒在船裡，覺得精疲力竭。他感到落日的餘暉正照在他臉上，充氣橡皮船下面的河水在流淌。

　　「我們成功了，」他說道。

　　「迄今為止是這樣，」卡希加說，「但是我們吉庫尤人有這麼一說：誰也不能活著逃離生活。現在還不是輕鬆的時候，博士們！」

　　「反正嘛，我相信他說的，」羅斯疲憊地說。

　　他們又輕快地漂流了一小時。兩岸的岩壁漸漸隱去，他們又進入了平坦的非洲雨林地帶。拉戈拉峽谷仿佛不曾存在過。這裡河道寬闊，被落日染成金黃色的河水在緩緩地流淌。

　　埃利奧特脫去濕漉漉的襯衣，換上一件套頭衫，因為夜晚的空氣中已有了幾分涼意。埃米在他腳邊打著鼾，埃利奧特給她蓋上一條長毛巾，以免她著涼。羅斯檢查了發射設備，確保其狀態良好。等她檢查完，太陽已經落山，天色迅速暗下來。卡希加扳開一把獵槍，向裡面裝填黃色粗短的子彈。

　　「這是幹什麼用的？」埃利奧特問。

　　「對付『基波科』的，」卡希加說，「我不知道英文怎麼說。」隨後他用土語大聲問芒羅：「喂，『基波科』是什麼？」

　　在前面那隻船上的芒羅回頭看了一眼答道：「河馬。」

　　「河馬。」卡希加重複道。

　　「它們危險嗎？」埃利奧特問。

　　「夜晚，我們希望沒危險，」卡希加說，「不過，我想是有危險的。」

　　二十世紀是對野生動物展開廣泛研究的時期。這些研究推翻了長期以來許多關於動物的定論。如今普遍承認的是，溫和的鹿實際上是生活在冷酷而齷齪的群落中，而被認為很凶殘的狼對家庭和後代的盡心盡責卻堪稱楷模。還有非洲獅──高傲的獸中之王──不過是活動詭祕的食肉動物，而令人不齒的豺犬則獲得了新的尊嚴。（數十年來，觀察家們發現獅子總是在黎明時分吃到獵物的屍體，而食肉豺犬則在周圍遊蕩，等待進食機會。直到科學家對豺犬進行夜間跟蹤後，他們才得出新的解釋：獵物實際上是豺犬捕殺的，然而它們卻被投機而懶惰的獅子趕跑，所以才有拂曉時見到的那種場面。這一情況與如下發現相吻合：獅子在許多方面是古怪而自私的，而豺犬則有健全的社會結構──這是人類長期以來對動物界懷有偏見的又一例證。）

　　但是河馬依然是人們了解甚少的動物。希羅多德【註】所說的「河裡的馬」是僅次於大象的非洲第二大哺乳動物。它有個習慣，那就是躺在水中，僅露出眼睛和鼻孔。這就使對它的研究變得很困難。河馬群以雄河馬為中心。一隻成年雄河馬常常帶著幾隻雌河馬和它們的幼崽，每群有八⁓十四隻。

　　【註】希羅多德（四百八十四─四百二十五ＢＣ），古希臘歷史學家，被稱為「歷史之父」。

　　儘管河馬身體肥胖，長相滑稽，但它們卻具有非凡的暴力。雄河馬體形巨大，有十四英呎長，近乎一萬磅重。它能以異乎尋常的速度發起衝擊。分別長在嘴兩邊的四根獠牙看上去粗鈍，其實兩側非常鋒利。河馬發起攻擊時不是用嘴去咬，而是左右甩動它那海綿狀的大嘴進行抽打。與大多數動物不同的是，雄河馬之間的決鬥往往是一方刺傷對方，使對方因傷口太深而死亡。河馬決鬥沒有什麼象徵意義。

　　這種動物對人來說也很危險。在有牧群的河岸地區，當地人的死亡有一半是河馬造成的；另一半則歸因於大象和食肉的貓科動物。河馬是素食動物。夜晚，它們紛紛爬上陸地吃進大量的青草，以維持龐大身體的需要。離開水的河馬特別危險。任何一個人如果發現自己處於上岸的河馬與河岸之間，而又匆匆向河邊跑，那他一般就性命難保了。

　　但是河馬對非洲河流的生態環境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它排出的大量糞便是河裡青草的肥料，而肥沃的青草又促進了河裡的魚和其他動物的生長。沒有河馬，非洲的河流就不會有生氣。把哪裡的河馬趕走，哪裡的河流就會死亡。

　　除這些以外，對河馬的了解還有一點。河馬有很強的領地意識。雄河馬無一例外地保護自己在河中的領地，抵禦任何入侵者。正如許多記載中所說的那樣，入侵者包括其他的河馬、鱷魚和過往船隻。人也在其列。

第七天：穆肯科山

　　一九七九年六月十九日

　　一．河馬

　　芒羅之所以打算夜晚繼續趕路，是出於雙重考慮。首先，他希望多爭取到一些寶貴的時間，因為電腦的所有計劃定的都是每晚不行軍。但是，憑借月光乘船漂行不用費什麼力氣，而且大多數人可以睡覺。到天亮時，他們還能再前行五十到六十英哩。

　　不過，更為重要的是，他希望避開拉戈拉河上的河馬，因為河馬能輕而易舉地摧毀他們那不堪一擊的橡皮船。白天，河馬棲息於岸邊的灘池中，雄河馬一定會攻擊任何過往的船隻。夜晚，乘河馬上岸覓食之際，考察隊可以悄悄地順流而下，完全避開與它們的衝突。

　　這本是一個巧妙的計劃，但是，他們在拉戈拉河上前進得太快了──這個意想不到的情況使這項計劃遇到了麻煩。他們到達第一個河馬活動地區時，才晚上九點。時辰太早，河馬尚未進食。河馬會攻擊船隻──而且會在黑暗中攻擊。

　　河道蜿蜒曲折。在每個彎曲處都有一個平靜的灘池。卡希加解釋說，河馬就喜歡棲息於這樣的靜水處。他指著岸邊，那裡的青草看上去短短的，像是修刈過似的。

　　「就快到了。」卡希加說道。

　　他們聽到一聲低沉的「哈──呼──呼──呼」的聲音，像個老頭想把喉嚨裡的痰咳出來一樣。前面船上的芒羅緊張起來。他們漂過又一道彎後，在水中平穩地前行。兩隻船現在相距約十碼。芒羅端著子彈上了膛的槍。

　　那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很齊：「哈──呼──呼──呼。」

　　卡希加把槳插進水裡，槳很快就觸到了河底。他抽出槳，槳上只有三英呎是濕的。「不深，」他搖搖頭說。

　　「情況不妙嗎？」羅斯問道。

　　「是的，我想是不大妙。」

　　他們又拐過一道彎。這時埃利奧特看見靠近岸邊有六個半淹沒在水裡的黑色岩石在月光下發出微光。隨後，其中一個「岩石」嘩啦一聲向上抬起。他看到從淺淺的水裡冒出一個動物，四條腿又粗又短。這隻河馬攪起水花衝向芒羅的船。

　　正在它衝過來的時候，芒羅發射了一枚低空鎂光彈。在炫目的亮光中，埃利奧特看到一張血盆大口和四顆粗大發亮的鈍牙。那河馬正昂著頭，發出巨大的吼聲。接著它便被一團淡黃色的霧氣吞沒。氣體飄散過來，刺得他們眼睛痛。

　　「他在用催淚彈，」羅斯說。

　　芒羅的船一直沒有停。那隻雄河馬發出一陣痛苦的吼叫，扎進水裡消失了。第二隻船正向灘池靠近，船上的人眨著眼睛，忍住眼淚，警惕那河馬再度出現。頭頂上方發出嘶嘶響聲往下掉的鎂光彈把河面照得通明，使輪廓分明的影子越拉越長。

　　「也許它這次作罷了，」埃利奧特說。他們四處也沒看到那隻河馬。他們在靜靜地行駛。

　　突然，船的前部翹了起來。河馬在吼叫，羅斯在尖叫。卡希加向後一仰，無意中向空中開了一槍。船頭搖晃著啪的一聲落下，濺起一陣水花。埃利奧特趕忙站起來，想看看埃米，卻發現自己正對著一張粉紅色的大嘴和滾熱的呼吸。那張大嘴對著橡皮船的邊沿猛地一個橫抽，水中發出漏氣的嘶嘶聲。

　　河馬再次張開嘴，大吼了一聲。不過，這時卡希加已經站起來，射出了一團刺眼的氣體。河馬向後一栽，嘩的一聲倒進水裡，震得小船搖晃不已。橡皮船破了幾個大口子，空氣不停地朝外冒，整個船的右舷迅速癟塌。埃利奧特試圖用手捏住那些口子，但是無濟於事，嘶嘶的漏氣聲並沒有減弱。他們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他們身後，那雄河馬氣得嗷嗷直叫。它像一艘汽艇，從淺淺的水面上迅速衝將過來，攪得身後留下了兩道水跡。

　　「抓牢，抓牢！」卡希加大聲喊著，又射了一枚催淚彈。河馬消失在一片霧氣之中。船漂至又一個彎曲處。氣體消散後，河馬也不見了蹤影。鎂光彈濺落到水裡，他們又一次淹沒在夜色之中。船在下沉。埃利奧特抓住了埃米。他們發現自己站在了齊膝深的渾水裡。

　　他們把橡皮船拖上漆黑的河岸。前面船上的芒羅把船划了過來檢查受損情況。他說他們將把另一艘橡皮船充上氣，繼續行進。他叫大家先休息一會兒。所有的人都躺在河邊的月光下，拍打著蚊子。

　　地對空導彈的尖嘯聲和頭頂上空的爆炸聲打斷了他們的思緒。每一次爆炸都把河岸照得通紅，並投下長長的陰影，然後又漸漸暗下來。

　　「是穆古魯的部隊從地面開火，」芒羅邊說邊取望遠鏡。

　　「他們在打什麼？」埃利奧特抬頭望著天空問道。

　　「說不上來，」芒羅答道。

　　埃米碰碰芒羅的胳膊，打著手語：鳥來了。但是他們並沒聽到飛機的聲音，只有導彈在空中的爆炸聲。

　　芒羅問道：「你覺得她是不是聽見了什麼？」

　　「她的聽覺很靈。」

　　不久，他們就聽到從南面遠處傳來的飛機的嗡嗡聲。飛機進入視野時，他們看見它在耀眼的橘紅色的爆炸煙霧中穿行，金屬機身不時發出亮光。

　　「哪些可憐的雜種正在趕時間，」芒羅用望遠鏡觀察著飛機說，「是架Ｃ─一三○運輸機，機尾有日本標記。它是為歐日財團大本營運送補給的──如果它順利飛過去的話。」

　　他們看到運輸機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呈「之」字形飛行以避開導彈爆炸而產生的巨大火球。

　　「火力很猛啊，」芒羅說道，「飛機上的人一定嚇壞了；他們可沒想到會有這個陣勢。」

　　埃利奧特對機組人員頓時產生了惻隱之心。他想他們此刻正盯著窗外，火球爆炸發出耀眼的光，把飛機內部照得亮堂堂的。他們正在用日語交談嗎？是不是希望他們根本沒來？

　　稍後，飛機嗡嗡朝北飛出了他們的視野。最後一枚導彈拖著滾熱的尾跡追上去，但那架飛機已飛過叢林。他聽到遠處傳來導彈的爆炸聲。

　　「也許捱過去了，」芒羅站起身說道，「我們最好繼續往前趕。」他用斯瓦希里語大聲叫卡希加讓全體人員重新登船趕路。

　　二．穆肯科山

　　埃利奧特哆嗦著拉緊派克衫的拉鏈，等待冰雹停下來。他們此刻正聚集在穆肯科山一個海拔八千英呎的山坡上的一排常青樹下。現在是上午十點，氣溫華氏三十八度。五小時前他們離開拉戈拉河，在華氏一百度的熱氣騰騰的叢林中開始了黎明前的攀登。

　　在他旁邊的埃米看著這些高爾夫球般大小的白色顆粒，看著它們砸在草地上，打在頭頂上方的樹枝上。她從未見過冰雹。

　　她打著手語問道：什麼名字？

　　「冰雹，」他告訴她。

　　彼得叫它停。

　　「但願我能，埃米。」

　　她看了一會冰雹，然後手語道：埃米想回家。

　　頭一天晚上她就說過要回家。雖然麻藥的藥性已過去，但她依然無精打采，不想說話。埃利奧特已給過她一些食物，想使她打起精神。她打著手語說她想喝牛奶。埃利奧特告訴她牛奶已經沒有了（這她心裡很清楚），她又打手語說要香蕉。卡希加曾弄來一串帶些酸味的叢林小香蕉。頭幾天她還痛痛快快地吃呢，可現在她根本不屑一顧，把香蕉扔進了水裡，並打手勢說要「真香蕉」。

　　埃利奧特告訴她沒有真香蕉，她就打手語說：埃米想回家。

　　「我們現在回不了家，埃米。」

　　埃米乖猩猩彼得帶埃米回家。

　　她只知道彼得是負責人，也就是說，在埃米工程的整個試驗環境中，她的日常生活是由他說了算的。他想不出有什麼辦法能向她說明他已經不再負責了，還有，他把她帶到這兒來並不是要懲罰她。

　　實際上，他們都很沮喪。每個人剛才都希望趕快走出悶熱的雨林，而現在他們正在攀登穆肯科山，他們的熱情在迅速減退。「天哪，」羅斯感嘆道，「擺脫了河馬，又碰到了冰雹。」

　　話音剛落，冰雹就停止了。「好吧，」芒羅說，「我們走吧。」

　　一九三三年以前，從未有人攀登過穆肯科山。一九○八年，由馮．蘭克率領的一支德國登山隊遇到了暴風雨，不得不撤下來；一九一三年，一支比利時登山隊到達了一萬英呎的高處，但未找到登頂之路；一九一九年，另一支德國隊由於有兩名隊員在一．二萬英呎的高處倒地死亡而被迫停止攀登。不過，穆肯科山仍屬易攀登（非技術性攀登）之列，大多數登山運動員一般用一天即可登上頂峰。一九四三年以後，人們找到了一條從東南坡攀登的新路，雖然攀登起來很慢，但卻沒有危險，是大多數登山者所選的路。

　　登臨到九千多英呎高度時，就沒有松樹林了。他們穿過一塊塊籠罩著冷冷霧靄、只稀稀落落長著一些草的地方。空氣越來越稀薄，他們頻頻要求停下來休息。面對眾人對他指揮的抱怨，芒羅沒了耐性。「你們指望什麼？」他搶白道，「這是山。山就高嘛。」他對羅斯尤其沒有憐憫之心，儘管她顯得最疲勞。「怎麼不說你的時間表了？」他問道，「我們還沒到最難爬的地方呢。等到了一．一萬英呎高才有好戲看哩。你們現在停下來休息，那我們天黑前是絕對爬不到山頂的，也就是說，我們要損失整整一天時間。」

　　「我不在乎，」羅斯終於開了腔。她索性倒在地上，大口地喘起氣來。

　　「真像娘兒們，」芒羅輕蔑地說道，但看到羅斯在瞪他，他又笑了。芒羅無論是羞辱他們，呵責他們，還是鼓勵他們，反正是要讓他們繼續前進。

　　到達一萬英呎以上的地方，草也沒有了，唯有地衣覆蓋在表層。他們從寒冷灰暗的霧靄中偶見一兩顆少見的闊葉半邊蓮樹。從一萬英呎高度至峰頂這一地段上就沒真正的掩蔽物了，這正是芒羅催促他們的原因。他不想讓大家被暴風雪困在光禿的山坡上。

　　爬到一．一萬英呎高度時，太陽破雲而出。他們停下來，為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雷射定位系統架設第二座雷射定向器。當天早上羅斯曾用了三十分鐘時間在此地以南幾英哩的地方架設了第一臺雷射器。

　　第二臺雷射器更為關鍵，因它必須要與第一臺相匹配。發射設備儘管受到電子干擾，但必須要和休士頓聯通，以便使安裝在鋼三腳架上、只有黑板擦大小的微型雷射器能精確瞄準。在火山上架設這樣兩臺雷射器，為的是讓它們發出的兩道光束在幾英哩外的叢林上空交會。如果羅斯計算準確的話，其交點應正好是在津吉城上空。

　　埃利奧特問他們這樣做會不會反而幫了歐日財團的忙，羅斯說不會的。「只有在夜晚，」她說道，「他們不前進時才有可能。在白天，他們無法截獲我們的信標。這就是我們這套系統的精妙之處。」

　　不久，他們就聞到離他們一千五百英呎的山頂上飄來的含硫的火山煙霧的氣味。這裡沒有一點植被，唯有裸露的堅硬岩石和東一塊西一塊被疏染黃了的積雪。天空清澈碧藍。維龍加山脈南麓的壯麗景觀盡收眼底──呈巨大錐狀的恩依拉貢戈火山從剛果雨林的深綠色中拔地而起，再向前看，便是籠罩在霧靄之中的穆肯科山了。

　　最後一千英呎的攀登最為艱難，尤其是埃米，因為她不得不光著腳在鋒利的熔岩中擇路而行。到了一．二萬英呎以上，地面上都是鬆軟的火山灰堆。他們於下午五點抵達山頂，極目遠眺那八英哩寬的熔岩湖和正在冒煙的火山口。面對這黑色岩石和灰色的氣霧，埃利奧特甚感失望。「等天黑吧。」芒羅說。

　　那天晚上，從深色地殼呈網狀裂開的縫隙中，可以看到岩漿發出的紅光。嘶嘶作響的灼熱蒸汽衝向天空，逐漸失去其色彩。他們架設在火山口邊緣的小型帳篷沐浴著熔岩發出的紅光。在西邊的天上，稀疏的雲朵在月光下呈銀白色；雲彩下面就是綿延數英哩的剛果叢林。他們可以看到筆直的綠色雷射光束在一片黑蒙蒙的森林上空交叉。幸運的話，他們將在明天到達那個交叉點。

　　羅斯接通發射設備，以便向休士頓進行例行的夜間報告。經過六分鐘的正常等待，在未運用間隙加密和其他規避技術手段的情況下，她直接接通了休士頓。

　　「見鬼，」芒羅罵道。

　　「這意味著什麼呢？」埃利奧特問。

　　「這意味著，」芒羅沮喪地說，「歐日財團已停止干擾我們。」

　　「這不是好事嗎？」

　　「是壞事，」羅斯說，「他們一定已經到達現場，並且找到了金剛石。」她搖了搖頭，接著調整視訊：

　　休士頓證實歐日財團已抵津吉現場，概率一．，無需再冒險。形勢已無望。

　　「我真不相信，」羅斯說道，「就這麼一切都完了。」

　　埃利奧特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的腳還真疼呢。」

　　「我累了，」芒羅說道。

　　「讓一切都見鬼去吧，」羅斯說道。

　　他們個個精疲力竭，都睡了。

第八天：白骨之地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日

　　一．下山

　　六月二十日早晨，每個人都起得很晚。他們從容地做了一頓熱騰騰的早餐，美美地享用了一頓。他們沐浴在陽光中，逗著埃米玩起來。埃米為這意外的關照而感到高興。過了十點鐘，他們便離開穆肯科山，向叢林進發。

　　穆肯科山西坡陡峭，無法通行，所以他們便深入到煙霧騰騰的火山口內側半英哩的地方擇路而下。芒羅頭上頂了一個腳夫的行裝，在前面領路；身體最壯的腳夫阿薩裡不得不背著埃米走，因為岩石太燙，她赤著雙腳不行。

　　埃米驚恐不已，認為這群人成一列隊形沿陡峭的火山錐形口內側行進是發瘋了。埃利奧特也不能肯定她說得不對，因為實在是太熱了。接近熔岩湖時，酸性煙霧熏得他們眼睛流淚，鼻孔刺痛。他們聽見了深黑色的地殼下熔岩發出的噼啪聲。

　　接著，他們到了一個叫做魔鬼眼的地方。那地方的岩石呈天然拱形，高一百五十英呎，非常平滑，內表像拋過光似的。一陣清風從石拱吹過。他們能見到下面的綠色森林。他們停下來，在這塊拱石內休息。羅斯仔細觀察了其光潔的內表，發現這是熔岩管的一部分，是早期火山爆發時形成的，其主體部分已不復存在，僅留下這塊細細的拱石。

　　「他們稱之為魔鬼眼，」芒羅解釋道，「因為在火山爆發時，從下面看，它閃閃發亮，像一隻紅紅的眼睛。」

　　他們從魔鬼眼開始迅速下行，穿過高山區，再通過最近由熔岩流形成的凹凸不平的地帶。在這裡他們遇到了已燒成焦土的黑色火山口，有些地方深達五、六英呎。芒羅首先想到的是：薩伊共和國軍曾把這塊場地用作迫擊炮射擊場。但是經過一番仔細檢查，他們發現有一幅燒焦圖案深深地嵌刻在岩石中，其形猶如觸鬚，一直延伸到火山口。芒羅從未見到這樣的東西。羅斯立即架設天線，接上電腦，與休士頓接通。她似乎很激動。

　　大家在休息，她則在小螢幕上查詢資料。芒羅問：「你在問他們什麼？」

　　「穆肯科火山最近一次噴發的日期及當地氣候。當時是三月份──你認識有個名叫西曼斯的人嗎？」

　　「認識，」埃利奧特說，「湯姆．西曼斯是埃米工程的程式設計師。怎麼啦？」

　　「有一條發給你的信息，」她指著螢幕說。

　　埃利奧特走過來看見：西曼斯致埃利奧特，請準備好。

　　「什麼內容？」埃利奧特問。

　　「按一下發射鍵，」她說道。

　　他接了按發射鍵，那條信息顯示了出來：休士頓複審了原磁帶新信息。

　　「我看不懂，」埃利奧特說。羅斯解釋道，還有信息，他得再按一下發射鍵。他在那個鍵上又按了一下。他連續按了幾次才得到信息的全文：

　　複審原帶休士頓新發現聲信號信息──電腦分析完全認為是語言。

　　埃利奧特感到只有大聲讀才能明白這行壓縮文字的意思：「休士頓複審了原磁帶新發現有關聲音信號信息電腦分析完全認為是語言。」他皺起眉頭。「語言？」

　　羅斯說：「你不是請他再複查一下從剛果發回到休士頓的原磁帶資料嗎？」

　　「是啊，但那隻是為了鑒定一下螢幕上是什麼動物。我從未問過他有關聲音信號方面的情況。」埃利奧特搖搖頭。「我希望能和他通話。」

　　「可以，」羅斯說道，「如果你不怕把他叫醒的話。」她按下內鎖定鍵。十五分鐘後，埃利奧特鍵入了如下內容：喂，你好嗎，湯姆？螢幕上顯示：喂你好湯姆。

　　「我們一般不把衛星通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上，」羅斯提醒道。

　　螢幕上出現：很睏你在哪。

　　他鍵入：維龍加火山。

　　「特拉維斯看到這種內容會大喊大叫的，」羅斯說，「你知道這種無線通訊的價格嗎？」不過羅斯大可不必著急，他們一來一往的談話很快進入了技術性的：

　　收到聲音信息電文，請解釋。

　　意外發現，令人興奮──判別函數電腦分析九十九把握磁帶聲音信息（呼吸聲）係特有語言。

　　說明特點。

　　重複　成分──任意的模式──結構性的關係──可能有故係口語。

　　能否破譯？

　　尚未破譯。

　　是何原因？

　　電腦無足夠聲音信息資料──需更多資料──已著手工作──明日也許多些。

　　果真認為係大猩猩語言？

　　如係大猩猩，則是。

　　「我的天！」埃利奧特說了一聲。他結束了衛星通話。不過，西曼斯發送的最後一句電文依然留在明亮的螢幕上：

　　如係大猩猩，則是。

　　二．毛人

　　收到這條意外消息不到兩小時，考察隊就首次和大猩猩照面了。

　　現在他們又回到了赤道雨林的黑暗中。他們循著頭頂上空的雷射光束，徑直向目標行進。他們不能直接看到這些雷射光束，但是羅斯隨身攜帶了一臺奇特的光跡導向儀。這是一種過濾鎘光電池，可以記錄特定雷射波長的發射情況。白天，羅斯定時給一隻小氦氣球充氣，用一根導線把光跡導向儀固定在上面，然後釋放出去。氦氣球把導向儀帶到樹林上空。導向儀在空中旋轉，捕捉到一束雷射後，通過那條導線把坐標數值傳輸到電腦裡。他們跟蹤這束強度不斷衰減的雷射光跡，等待著「光點讀數」──即表明他們頭頂上方兩束雷射交叉點的強度倍增數值──的出現。

　　整個進程非常慢。他們越來越沉不住氣了。將近中午時，他們偶然看到了大猩猩獨有的三葉形糞便，還看到在地面和樹叢中有幾個用桉樹葉做成的巢穴。

　　十五分鐘後，空氣中響起震耳欲聾的吼叫聲。「是大猩猩，」芒羅大聲說道，「是隻雄猩猩，他在叫人走開。」

　　埃米打起手語：大猩猩說走開。

　　「我們得繼續趕路，埃米，」他說道。

　　大猩猩不要人來。

　　「人不會傷害大猩猩，」埃利奧特向她保證。但是埃米聽後表現茫然，只是搖搖頭，好像埃利奧特沒明白她的意思。

　　數日之後，他才意識到他當時真的沒明白埃米的意思。埃米不是說大猩猩怕人去傷害它們。她是說大猩猩怕人被大猩猩傷害。

　　他們正行進在一小塊林中空地上，突然樹葉叢中冒出一隻體形巨大的銀背大猩猩，朝他們大聲吼叫。

　　埃利奧特此時走在全隊前頭，因為芒羅到後面去幫一個腳夫扛行李去了。他看見在空地邊緣綠色叢林的映襯下有六隻毛色深黑的大猩猩。它們正注視著入侵者。幾隻雌猩猩歪著頭，緊閉著嘴，像是不贊成的樣子。為首的大猩猩再次吼叫起來。

　　這是一隻體形巨大的雄猩猩，背上長著銀灰色的毛，那顆大腦袋離地面有六英呎多，虎背熊腰的樣子少說也有四百多磅重。看到它，埃利奧特明白了為什麼當初到剛果探險的人會認為大猩猩是「毛人」，因為這個大傢伙，無論是從樣子還是個頭都像巨人。

　　羅斯在埃利奧特背後小聲問道：「我們怎麼辦？」

　　「待在我身後，」埃利奧特說，「別動。」

　　這隻銀背大雄猩猩四肢著地，可是不一會兒，便開始發出「呵──呵──呵」的聲音。它越叫越響，接著跳起來，猛抓幾把青草，扔向空中，進而用扁平的手掌拍打胸部，發出沉悶的嘭嘭聲。

　　「哦，糟糕，」羅斯說道。

　　捶胸的動作持續了五秒鐘。接著它再度四肢著地。它在草地上側著身子跑，撲打著樹葉，盡量把聲音弄大，以便嚇跑入侵者。最後它再次發出「呵──呵──呵」的聲音。

　　大雄猩猩眼睛直盯著埃利奧特，以為這樣就會把他趕跑。見此舉未能奏效，它便跳起來，猛烈擊打其胸部，並發出愈加憤怒的吼聲。

　　接著它衝了過來。

　　一聲狂叫之後，它便以駭人的速度徑直向埃利奧特衝過來。埃利奧特聽到身後的羅斯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真想掉頭逃跑，因為他的本能在敦促他，然而他強迫自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向下看著地面。

　　他兩眼盯著雙腳，聽見大猩猩穿過高草叢向他衝過來的聲音。他突然感到，所有抽象的書本知識全都錯了，世界上的科學家對大猩猩的認識都錯了。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隻力大無比的動物：大大的腦袋、寬厚的胸脯、張開的長臂，正張牙舞爪地向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獵物衝過來，而這紋絲不動的目標此刻還在傻乎乎地相信書本上那些錯誤的學術信息……

　　這隻大猩猩（這時一定已離得很近了）正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埃利奧特可以看到一個黑沉沉的影子落在他雙腳附近的草地上。不過，他直到那影子離開才抬頭。

　　等他抬頭看時，那隻雄性大猩猩已朝空地的另一端退去。到了那兒之後，它轉過身來，搔搔頭，有點大惑不解，似乎在納悶為什麼它的威脅未能把入侵者趕跑。它最後一次拍打了一下地面，然後和其他大猩猩一起漸漸地消失在高草叢之中。空地上恢復了寂靜。這時，羅斯癱倒在埃利奧特的懷裡。

　　「哎呀，」芒羅邊說邊走了過來，「好像你對大猩猩還略知一二嘛。」他拍拍羅斯的手臂說：「沒事了。只要不跑就沒事，一跑就壞了，它們會咬你屁股。在這些地區，那是膽怯的記號──因為這意味著你逃跑了。」

　　羅斯輕輕地啜泣起來。埃利奧特感到自己的雙膝在發抖，於是走到一旁坐下來。一切發生得太突然，過了幾分鐘他才意識到，大猩猩剛才的表現確實如同教科書上描繪的那樣，而且也的確沒有發出哪怕是跟語言稍稍有關的聲音。

　　三．歐日財團

　　一小時後，他們發現了那架Ｃ─一三○運輸機的殘骸。這架掉進叢林之中的世界上最大的飛機看上去比例非常協調。它那巨大的機頭鑽進了巨樹叢中，巨大的機尾搭拉在地上，完全變了形的寬大機翼將陰影投射到叢林的地面上。

　　透過破碎的座艙擋風玻璃，他們看見飛行員屍體上叮滿了黑蒼蠅。這些嗡嗡飛的蒼蠅不時撞在玻璃上。他們繞到飛機後部，想把機身內部情況看個究竟，但是發現儘管起落架已經扭曲，機身離地面仍然很高。

　　卡希加爬到一棵傾倒的樹上，從那裡爬到一側的機翼上，查看內部情況。「沒有人，」他說。

　　「補給品呢？」

　　「有，很多補給品。各種箱子和盒子。」

　　芒羅離開其他人，從撞壞的機尾下走過去檢查飛機的另一端。從他們的所在位置看不見左翼，不過它已經成了焦黑的碎片，引擎也不翼而飛。這解釋了飛機墜毀的原因──薩伊共和國軍發射的最後一枚導彈擊中了目標，炸毀了大半個左舷翼。然而，芒羅依然感到這堆殘骸神祕莫測。他覺得看上去總不大對頭。他從機身一直看到撞壞的機頭，又看那排舷窗，再看那殘餘的機翼，最後回到飛機後艙門……

　　「我的天，」芒羅輕輕說道。

　　他匆匆回到飛機右側。其他人正坐在右翼陰影下的一隻輪胎上。這隻輪胎非常大，羅斯可以坐在上面擺動雙腳而觸不到地面。

　　「這麼說，」羅斯幾乎毫不掩飾她的滿足之情，「這些倒黴的補給品他們可沒有得到哇。」

　　「沒有，」芒羅答道，「這架飛機是我們前天晚上看到的，也就是說，它被擊落起碼已有三十六小時了。」

　　芒羅等待著羅斯算出結果。

　　「三十六小時？」

　　「對，三十六小時。」

　　「他們一直沒來取補給品……」

　　「他們甚至沒想這麼做，」芒羅說，「你看前後兩個主貨艙門，沒有人試圖把它們打開過。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沒回來取？」

　　他們走在密林中，腳下的地面踩上去發出嘎吱嘎吱、噼啪噼啪的響聲。撥開棕櫚葉，他們發現地上是一層碎裂的白骨。

　　「是白骨之地！」芒羅說著迅速掃視了一下腳夫們，看看他們有什麼反應。他們只是顯得好奇，並不害怕。他們是東非的吉庫尤人，沒有鄰近雨林那些部落的種種迷信想法。

　　埃米將自己的腳從鋒利的白色碎骨中抬起。她手語道：地扎腳。

　　埃利奧特也打手語問她：這是什麼地方？

　　我們來到壞地方。

　　什麼壞地方？

　　埃米沒有作答。

　　「這些都是骨頭啊！」羅斯眼睛看著地面說道。

　　「對，」芒羅迅速回答說，「不過，不是人骨。對吧，埃利奧特？」

　　埃利奧特也正盯著地面。他看出這些白骨屬於幾個不同的物種，不過一時還難以鑒定是哪幾種。

　　「埃利奧特，不是人骨吧？」

　　「看上去不像。」埃利奧特目不轉睛地看著地面，表示同意。他首先注意到，大多數骨頭很明顯是小動物的，像鳥類、猴子和森林裡的小齧齒動物。也有一些小骨頭碎片實際上是較大動物的，但到底多大就很難說了。也許是大型的猴子──可是在熱帶雨林中並沒有什麼大型的猴子。

　　黑猩猩？剛果這一地區並沒有黑猩猩。或許是大猩猩：他看到一塊凹陷得很厲害的頭骨殘片，並注意到它獨特的矢面頂的前端。

　　「埃利奧特，」芒羅迫不及待地問，他的聲音聽上去很緊張，「不是人的吧？」

　　「肯定不是人的，」埃利奧特看著地面說。有什麼東西能砸碎大猩猩的腦袋呢？他斷定這肯定是發生在死後。一隻大猩猩死了，許多年以後，它的白骨不知怎麼就被砸碎了。這一切在生前當然是不可能發生的。

　　「不是人的，」芒羅看著地面說，「這麼多的白骨，但沒有人的。」他從埃利奧特身邊走過，看了他一眼。最好還是閉上你的嘴巴。「卡希加和他的同伴知道你是這方面的專家，」芒羅看著他說道。

　　芒羅看見什麼了？他和死亡打過許多交道，看到人骨肯定能認得出來。埃利奧特的目光落在一塊彎彎的骨頭上。它看上去有點像火雞的叉骨，只是大得多也寬得多，而且因年久而顯得白花花的。他把它揀了起來。這是人的頭顱上顴骨上緣的碎骨，是靠近眼睛下面的顴骨。

　　他把這塊骨頭翻過來，然後低頭看看這片叢林地面，看看伸出觸鬚在這塊白骨之地上爬行的昆蟲。他注意到這裡有許多十分易碎的骨頭，其中有一些很薄，呈半透明狀態──他認為這些是小動物的骨頭。

　　現在他倒沒有把握了。

　　他又想起了上研究所時遇到過的一個問題：人的眼眶是由哪七塊骨頭構成的呢？埃利奧特盡力回想。顴骨、鼻骨、內眼眶，蝶骨是第四塊，第五塊是篩骨──下面一定還有一塊，從嘴巴裡向上，叫齶骨，是第六塊，還有一塊──最後一塊他想不起來了。顴骨，鼻骨，內眼眶，蝶骨，篩骨，齶骨……這些易碎的、半透明的、精巧的骨頭。

　　人的骨頭。

　　「至少這些不是人骨，」羅斯說。

　　「不是，」埃利奧特表示同意。他看了埃米一眼。

　　埃米打著手語說：人死在這兒。

　　「她說什麼？」

　　「她說這兒空氣對人有害。」

　　「我們走吧，」芒羅說道。

　　芒羅領著埃利奧特走在前面，和其他人拉開一段距離。「幹得不錯，」他說道，「對吉庫尤人處處得小心，別把他們嚇著。剛才你的猴子說什麼來著？」

　　「她說人死在那兒了。」

　　「她比那些人知道得多，」芒羅憂鬱地點著頭說，「雖然他們也有些疑惑。」

　　在他們身後，全隊魚貫而行，沒有人說話。

　　「那地方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埃利奧特問。

　　「有許多骨頭，」芒羅答道，「有豹子的、疣猴的、林鼠的，也許還有叢猴的、人的……」

　　「還有大猩猩的，」埃利奧特接了一句。

　　「對，」芒羅應答道，「我也看到了。有大猩猩的。」他搖搖頭。「有什麼東西能殺死大猩猩呢，教授？」

　　埃利奧特沒有作答。

　　歐日財團的營地已是一片廢墟，宿營帳篷被撕得粉碎，一具具屍體上叮滿了密密麻麻的蒼蠅。潮濕的空氣中散發著沖天的臭氣。蒼蠅發出嗡嗡的聲響，單調而惱人。除了芒羅之外，大家都站在營地外面。

　　「沒辦法，」他說道，「我們得弄清這些人是怎麼了。」他跨過被摧毀了的圍欄，進入營地。

　　芒羅一跨入營地，環形防禦系統就被觸發，發出刺耳的高頻信號。圍欄外面的其他人都捂住耳朵，埃米發出不悅的哼哼聲。

　　壞聲音。

　　芒羅向後掃了眾人一眼。「我倒不覺得吵，」他說道，「你們待在外面就會聽到這種聲音。」他走到一具屍體旁，用腳把它翻了過來，然後彎下腰，揮揮手趕走叮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蒼蠅，仔細查看了屍體的頭部。

　　羅斯瞥了埃利奧特一眼，看見這位性格獨特的科學家一動不動地呆立在那兒，似乎深為這場災難所震驚。在他身旁，埃米捂住雙耳，嚇得皺眉閉眼。不過羅斯沒有呆立在那兒。她深吸了一口氣，跨進營地。「我得看看他們安裝的是什麼防禦體系。」

　　「好吧，」埃利奧特說。他感到漠然，頭腦發昏，像要昏倒似的；眼前發生的情景和空氣中彌漫的惡臭使他頭暈目眩。他看到羅斯擇路穿過營地，然後提起一個奇特的裝有擋板的錐形黑盒子。她順著一根電纜走到營地中心。隨後不久，高頻信號就停止了；她切斷了信號源。

　　埃米打著手語：現在好多了。

　　羅斯一手捏著鼻擋住臭氣，另一隻手在營地中心的電子設備中仔細翻找。

　　卡希加說：「我來看看他們是不是有槍，博士。」說著他也進入了營地。其他腳夫也猶猶豫豫地跟了進去。

　　現在只有埃利奧特和埃米單獨在一起。埃米拉住埃利奧特的手，木然地看著這片廢墟。埃利奧特打著手勢問：埃米，這地方發生了什麼事？

　　埃米以手語回答道：東西來。

　　什麼東西？

　　壞東西。

　　什麼東西？

　　壞東西來東西來壞。

　　什麼東西？

　　壞東西。

　　很顯然，再這樣問下去是徒勞的。他叫她留在營地外，自己走了進去。他在屍體和嗡嗡亂飛的蒼蠅間穿行。

　　羅斯問道：「有誰發現他們的隊長了嗎？」

　　在營地的那一邊，芒羅答道：「門納德。」

　　「在金夏沙城外？」

　　芒羅點頭說：「是啊。」

　　「門納德是誰？」埃利奧特問。

　　「他的名聲不壞，熟悉剛果。」羅斯擇路穿過廢墟，「但是還不夠好。」過了片刻她停了下來。

　　埃利奧特朝她走過去，見她正注視著一具臉面朝下趴著的屍體。

　　「不用翻過來了，」她說道，「這是裡克特。」

　　埃利奧特不知道她怎麼會這麼肯定。屍體身上叮滿了蒼蠅。他彎下腰。

　　「別碰他！」

　　「好吧，」埃利奧特說。

　　「卡希加，」芒羅舉起一隻二十升的綠色塑膠桶喊道。那桶裡的液體在晃動。「我們把這兒處理一下。」

　　卡希加和他的兄弟們迅速跑過去，把煤油潑灑在帳篷和屍體上。埃利奧特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羅斯蹲在一頂撕壞了的尼龍帳篷下高聲喊道：「等我一會兒！」

　　「你別著急，」芒羅說道。他轉身對著埃利奧特，發現他正看著營地外的埃米。

　　埃米正打著手勢自言自語：人壞。不要相信人壞事來了。

　　「她對這兒發生的一切似乎很鎮定，」芒羅說。

　　「未必見得，」埃利奧特說，「我想她知道這兒發生了什麼事。」

　　「但願她能告訴我們，」芒羅說道，「因為這些人死的情況都一樣，都是腦袋被砸碎了。」

　　考察隊繼續穿越叢林。在他們身後，歐日財團的營地上升起了騰騰烈焰和滾滾濃煙。羅斯一言不發，陷入了沉思。埃利奧特問她：「你剛才發現了什麼？」

　　「沒什麼好東西，」她答道，「他們有一套非常有效的圓形防禦系統，類似於我們的環形動物防禦體系。我找到的那些錐形的東西是聲音傳感器，它們一旦收到信號，就會發出刺耳的超高頻聲。這個系統對爬行動物不起作用，但對付哺乳動物卻非常有效，能把狼或豹嚇得跑到山上去。」

　　「可是它在這兒沒有起作用，」埃利奧特說。

　　「是的，」羅斯說，「對埃米就沒有多少作用。」

　　埃利奧特說：「對人的聽覺系統效果如何？」

　　「你已感受到了，很煩人。不過，僅此而已。」她看了看埃利奧特。「可是剛果這一地區沒有人，我們是例外。」

　　芒羅問道：「我們能不能建立一道更好的環形防線？」

　　「那還用說，」羅斯答道，「我建的是新一代環形防線，除了大象和犀牛外，什麼動物都擋得住。」不過，她的話聽起來並不那麼令人信服。

　　傍晚時分，他們意外地發現了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派出的第一支剛果考察隊營地的殘跡。他們差一點就錯過了，因為，在這八天中，叢林的藤蔓和攀緣植物已長滿了營地，幾乎把所有的痕跡都覆蓋了。能見到的東西已所剩無幾──一些破碎的橙色尼龍布條，一隻有凹痕的鋁鍋，壓壞的三腳架和砸碎的攝影機。攝影機裡綠色的線路板散落了一地。他們未發現任何屍體。因為天色越來越暗，他們便加緊趕路了。

　　埃米明顯地焦躁不安起來。她打著手語說：不要去。

　　彼得．埃利奧特未加理會。

　　壞地方老地方不要去。

　　「我們去，埃米，」他說道。

　　十五分鐘後，他們來到一個懸垂樹木的斷裂處。抬頭眺望，他們看見了高聳於森林之上的穆肯科山那黑乎乎的錐頂。潮濕的天空中有兩道交叉的淡綠色雷射光束在發光。在雷射光束交叉點的下面，就是半掩在叢林的綠葉之中、已經被苔蘚覆蓋的、失落的津吉城的大石塊。

　　埃利奧特轉身看埃米。

　　埃米已不見了蹤影。

　　四．「野外環境報警防禦系統」

　　他覺得難以置信。

　　起初，他以為她跑走只是為了懲罰他，為了讓他對在拉戈拉河上向她發射麻醉針的事感到內疚。他對芒羅和羅斯解釋說，她是能幹出這種事來的。於是他們花了半小時在叢林中來回尋找，呼叫她的名字。但是除了熱帶雨林那永恆的寂靜之外，沒有任何回應。半小時、一小時，接近兩小時已經過去，仍然沒有結果。

　　埃利奧特慌了神。

　　既然她還不從樹叢中出來，就不得不考慮另一種可能性了。「也許她和最後一群大猩猩一起逃走了。」芒羅說道。

　　「不可能，」埃利奧特說。

　　「她已經七歲，快成熟了，」芒羅聳聳肩說，「她畢竟是大猩猩嘛。」

　　「不可能。」埃利奧特堅持道。

　　不過他明白芒羅的意思。飼養黑猩猩的人到了一定的時候必然會發現他們再也養不了它們了。它們一旦成熟，長得又大又有力量，強烈的種屬個性就表現出來，變得難以駕馭。對它們依然愛護備至，視它們為嬌小可愛的人類寵物已不可能。它們的基因決定了它們具有終將不可忽視的必然差別。

　　「大猩猩種群並不排外，」芒羅提醒他說道，「他們接受陌生者，尤其是雌性猩猩。」

　　「她不會那樣幹，」埃利奧特堅持道，「不可能。」

　　埃米從小就是由人餵養長大的。她對西式的高速公路和「免下車」餐館要比對叢林熟悉得多。如果埃利奧特駕車途經她所喜愛的「免下車」餐館而不停車，她會迅速拍拍他的肩膀，指出他的錯誤。她對叢林又有什麼了解呢？叢林對她和埃利奧特本人一樣，是陌生的，只不過……

　　「我們最好在這兒安營，」羅斯看看錶說道，「她會回來的──如果她願意的話。畢竟不是我們丟下她，而是她離開了我們。」

　　他們帶了一瓶堂．佩裡尼翁香檳酒，但是此刻誰也沒有心思搞什麼慶賀。埃利奧特因失去埃米而悔恨不已，其他人則依然對先前所看到的營地的情景心有餘悸。夜色迅速降臨，要架設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的野外環境報警防禦系統還有很多事要做。

　　該系統的防禦技術是基於這樣一個事實：環形防禦在整個剛果探險的歷史中占主導地位。一個多世紀以前，史丹利曾評說道：「只有用灌木或樹木圍起來的營地才算是完整的。」從那以後，幾乎沒有什麼理由要改變這一教導的基本性質。不過，在防禦技術變化了的今天，野外環境報警防禦系統吸收了所有最新技術。

　　卡希加和他手下的人把銀灰色的密拉牌聚酯樹脂帳篷充上氣，並把它們緊挨著排列在一起。羅斯指示把管式紅外照明燈架設在可伸縮的三腳架上。固定後，這些照明燈就可以向營地四周照射。

　　隨後他們在四周裝上環形柵欄。這是一種質地很輕的準金屬絲網，與其說像金屬絲網，不如說像布。固定在木樁上的環形柵欄把營地完全圍了起來。把它和一個升壓變壓器相連結之後，它上面就有了一萬伏電壓的電流。為了減少燃料電池的消耗，電流頻率被調製到每秒四周，並產生間歇而有規律的脈動交流聲。

　　六月二十一日晚餐是大米飯，外加克裡奧耳蝦醬。蝦米覆水沒覆好，還夾雜著一點紙板的味道。不過，誰也沒有抱怨這項二十世紀技術的敗筆，因為他們還在環顧四周越來越濃的叢林夜色。

　　芒羅安排人放哨。他們每班崗要站四小時；芒羅宣布他和卡希加、埃利奧特站第一班崗。

　　站崗的人戴上夜視鏡，警惕地注視著叢林。他們看上去活像神祕莫測的蚱蜢。夜視鏡增大周圍的光線強度，並把光投射到原有的影像上，使影像邊緣蒙上陰森森的綠色。埃利奧特感到夜視鏡很沉，而且眼睛很難適應裡面看到的圖像。戴了幾分鐘，他就摘了下來。他十分驚訝地發現周圍的叢林黑漆漆的，於是又匆忙把它戴上。

　　黑夜在靜悄悄地過去，平安無事。

第九天：津吉城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一日

　　一．虎尾

　　六月二十一日他們終於進入了失落的津吉城，但並沒有碰到十九世紀類似探險的記載裡所敘述的那些神祕浪漫的事件。這些二十世紀的探險家們，背著沉重的技術裝備，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他們攜帶的設備有光學測距儀、數據鎮定羅盤、裝有附屬發報機和微波轉發器的無線電頻率測向器。它們對於現代快速評估古代文明遺跡的情況是必不可少的。

　　他們只對金剛石感興趣。施利曼【註】在發掘特洛伊城時，只對金子感興趣。他花了三年時間。羅斯希望三天就能找到金剛石。

　　【註】海因里希．施利曼：（一八二二─一八九○），德國考古學家，曾在希臘和小亞細亞發掘特洛伊遺址、邁錫尼遺址等。

　　根據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電腦模擬的結果，找到金剛石的最佳方法是先草繪一幅城市平面圖。有了這幅圖，就可按照城市結構布局比較容易地推斷出金剛石礦所處的位置。

　　他們希望六小時內就能給製出這樣一幅可用的平面圖。使用無線電頻率轉發器，他們只要站在建築物的每個角上，按一按無線電遙控器，營地上兩臺間隔較寬的接收機就可記錄下信號，這樣電腦就可繪製出二維平面圖。但是廢墟的面積很大，覆蓋面超過三平方公里。無線電測繪會使他們進入濃密的樹林，彼此相隔很遠。考慮到先前的考察隊所遭的不測，這樣做似乎不明智。

　　他們另選了一種在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裡被稱之為「虎尾法」的非系統測繪法。（這是公司中的謔稱：找虎的方法之一就是不停地往前走，直至踩到虎尾。）他們穿過建築物的廢墟，避開遊動的蛇和匆匆躲入幽暗處的大蜘蛛。這裡的蜘蛛大如手掌，還發出很響的喀嚓聲，這真使羅斯頗為吃驚。

　　他們注意到，雖然很多地方的石灰岩已坑坑窪窪、破碎不堪，但是石建的質量卻相當之高。所到之處，他們都可見到半月形的門窗設計，這似乎是一種文化基調。

　　然而，在他們所經過的房間裡，除了弧狀造型外，並沒有什麼其他特色。總體上看，房間都呈長方形，面積大致相同，牆上光禿禿的，沒有裝飾。在經歷了數世紀的風風雨雨之後，他們已找不到任何手工藝品──雖然埃利奧特最後偶然找到一根圓盤狀石搗棍。他們推測，這是當時人們用來搗製香料或糧食用的。

　　他們在這座既無生氣又無特點的廢墟城市中越往前走越感到煩躁不安。此外，他們還感到異常不便，因為他們無法說出這些地方的名字。於是，他們便給不同的建築任意取上個名字。卡倫．羅斯發現一間牆上鑿滿小洞的房間。她說這房子一定是郵局。從此，這房子便被稱作「郵局」。

　　他們看到一排小房間，裡面有固定欄杆的洞。芒羅認為這是監獄的牢房，不過顯得特別小。羅斯說，也許這裡的人矮小，或者是為了達到懲罰的目的而故意建造得這麼小。埃利奧特則認為，這或許是動物園的籠子。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所有的籠子都一般大小呢？芒羅指出，沒有觀看動物的規定。他堅持認為這是牢房。於是，這些房子便被稱為「監獄」。

　　在監獄附近，他們發現了一個被他們稱為「運動場」的開闊場地。很顯然，這是一個運動場或訓練場。有四根高大的石柱，石柱頂端有一個已經毀壞的石環。顯然，這些石柱是用來進行繩球這樣一類比賽的。在運動場的一角豎著一根離地面不到五英呎的橫杠，使這裡看起來像個叢林體操館。埃利奧特根據這個矮杠子得出結論說這是一個兒童遊樂場。羅斯堅持認為當時的人矮小。芒羅在想，這個體操館是不是士兵訓練場。

　　他們繼續往前搜尋，大家都意識到他們的各種說法只不過反映了他們的先入為主的見解而已。這座城既無斑斕的色彩，又無令人遐思之處，他們只是在做一種羅夏墨跡測驗【註】。他們需要了解的是曾經建設過這座城的人和他們生活的客觀情況。

　　【註】羅夏（一八四四─一九二二），瑞士精神病學家。羅夏墨跡測驗用以測知患者的人格結構。

　　有一個現象儘管本來就一直存在著，可是他們過了很長時間才慢慢意識到。在許多房間裡，都有一面牆上長滿了墨綠色的黴菌。芒羅注意到，這些黴菌跟窗戶裡透進來的光，跟空氣的流通或其他他們能說出的因素並沒有關係。在一些房間裡，黴菌密密麻麻長到牆壁一半高的地方，然後齊刷刷地停在一條水平線上，像是刀子切過一樣。

　　「真他媽怪，」芒羅說道。他仔細看著黴菌，用手指在上面抹了一下，手指上沾上了藍色顏料的痕跡。

　　就這樣，他們發現了曾上過顏色的精美的淺浮雕，這種浮雕全城到處都有。然而，因為凹凸不平的雕刻表面長滿了黴菌，石灰岩上麻麻點點，要解釋這些雕像是不可能的了。

　　吃午飯時，芒羅說遺憾的是他們沒有帶一組藝術歷史學家前來修復這些淺浮雕。「他們用燈光和器械馬上就能弄清這是怎麼回事。」他說道。

　　德古斯托和其他一些人所發明的藝術品鑒定最新技術採用了紅外線和影像增強法。剛果考察隊就具備現場運用這一技術的必要設備。起碼值得一試。吃完午飯後，他們就帶著攝影機、一盞紅外夜間照明燈和那臺電腦顯示屏回到廢墟現場。

　　經過一陣擺弄，他們架設了一個系統。他們用紅外光線照射石壁，用攝影機拍下圖像，然後通過衛星把圖像輸入休士頓的數字電腦程式，再把處理過的圖像傳送到他們的便攜式顯示系統上，這樣他們就能看到壁畫的真面目了。

　　用這樣的方式看淺浮雕倒使埃利奧特想起了夜視鏡。如果直接觀察牆壁，除了深色的苔蘚、地衣和凹凸的石頭外，什麼也看不到。但是如果看一看這臺小型電腦螢幕，就會看到原畫上充滿生氣、栩栩如生的場面。他記得，這個辦法「很別具一格，雖然我們處在叢林中，但我們卻能借助於器材這種非直接的方式來觀察所處環境。夜晚用夜視鏡，而白天則用攝影機。我們用器材來觀察用其他辦法觀察不到的東西，我們完全依賴這些器材」。

　　還有一點使他感到奇特：由攝影機錄下的信息先得傳輸二萬多英哩，然後才傳回到只有數英呎之遙的顯示屏上。他後來說，這是「世界上最長的脊髓」產生出的奇特效果。即使以光速傳送，信號的發送也需一／十秒。因為休士頓的電腦需要經過短暫的處理，所以圖像並不是同步地在螢幕上顯示，而是要慢半秒鐘左右。這一延緩幾乎注意不到。這些畫面使他們首次能深入地了解這個城市和它的居民。

　　津吉城的人是個頭較高的黑人。他們長著圓圓的腦袋，體格健壯，外貌酷似二○○○年前從高原上的大草原首批進入剛果北部的講班圖語的人。從壁畫上可以看出他們生氣勃勃、精力充沛：儘管氣候炎熱，但是他們偏愛穿裝飾精美、色彩豔麗的長袍；他們性情豪爽、儀態大方。無論從哪個方面看，他們都與眼前這毫無生氣、已經消亡了的文明結構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第一批解密的壁畫顯現出集市的場景；賣者蹲在地上，身旁擺著編製精巧的籃子，裡面盛著圓形物品，而買者站在一旁和他討價還價。起初，他們認為那些圓東西是水果，但羅斯斷定是金剛石。

　　「那些都是包在斑晶裡未經切割的金剛石，」她看著顯示屏說道，「他們是在賣金剛石。」

　　這些壁畫使他們思考這樣一個問題：津吉城的居民後來到底怎麼了？這座城顯然是被遺棄而不是被摧毀的──沒有發生戰爭或受到入侵的跡象，也沒有任何發生過大地震或自然災害的證據。

　　羅斯認為這個金剛石礦已開採殆盡，因而這座城也如同歷史上其他許多礦城一樣被遺棄了，這是她最擔心的。埃利奧特認為是瘟疫或疾病征服了居民。芒羅說，他認為應歸咎於大猩猩。

　　「別笑，」他一本正經地說，「這是火山區。由於火山爆發、地震、乾旱、草原火災，動物都瘋了，行為完全反常了。」

　　「大自然發狂啦？」埃利奧特問道。他搖搖頭。「這兒的火山每隔幾年才噴發一次，可我們知道，這座城已存在了幾個世紀。不可能是那樣的。」

　　「或許發生了宮廷革命，政變。」

　　「那與大猩猩有何相干呢？」埃利奧特問道。

　　「就有這種事嘛，」芒羅說道，「在非洲，一旦發生戰爭，動物就變得古怪起來，你知道吧。」接著，他講述了發生在南非的狒狒襲擊農舍和發生在埃塞俄比亞的狒狒襲擊公共汽車的事。

　　埃利奧特無動於衷。像這種認為世事反映在自然界的想法是很古老的──至少像伊索寓言和科學的起源一樣古老久遠。「自然界與人類的事毫不相干。」他說道。

　　「哦，毫無疑問，」芒羅說道，「可是自然的世界已所剩無多了。」

　　埃利奧特不願附和芒羅。事實上，一個著名的學術論題爭論的正是這個問題。一九五五年，法國人類學家莫裡斯．卡瓦利發表了題為《自然之死》這篇引起爭議的論文。他在文中寫道：

　　一百萬年前，地球上是一片荒野，我們可以稱之為「自然」。在這片荒野之中，有著一些小塊小塊的人類聚居地。無論是生火取暖的洞穴裡，還是後來建了住宅和開有耕地的城市，這些聚居地顯然已不屬自然。在隨後幾千年裡，人類聚居地周圍的自然地域逐漸減少，不過這種趨勢在幾千年中都沒有被發覺而已。

　　即使在三百年前的法國或英國，大城市外面依然是大片荒野。在這些荒野上，野獸依然像過去數千年中那樣自由出沒。然而，人類的擴張在無情地繼續著。

　　一百年前，也就是歐洲偉大的探險家們最後輝煌的時代，大自然的面積銳減，致使它成了一個新奇之物。也正是這個原因，非洲探險激起了十九世紀人類的想像。進入真正的自然世界會得到一種異乎尋常的感覺，而這卻是大多數從來到這個世界到離開這個世界都在人造環境中生活的人永遠也感受不到的。

　　二十世紀，自然平衡已發生巨變。實際上，人們可以說，自然已消失。野生植物被栽培在溫室裡，野生動物被關進了動物園和狩獵公園：人造環境成了以前比比皆是的自然景觀的紀念品。可是，關在動物園或狩獵公園裡的動物過的並不是自然生活，就像生活在城市裡的人過的不是自然生活一樣。

　　今天，我們被人類及其創造物所包圍。人類無法逃避，全球範圍內到處如此。大自然成了人們心中的幻想，成了難圓的舊夢，早就一去不復返了。

　　羅斯把正在吃飯的埃利奧特叫到一邊，指著天線旁邊的電腦說：「拍發給你的電文。又是你的那個朋友。」

　　芒羅咧嘴笑了笑。「就連在叢林中，也是電話不斷呀。」

　　埃利奧特走過去看螢幕：電腦語言分析需輸入更多信息能提供否？

　　埃利奧特鍵入：什麼信息？

　　更多聲音信息──傳送錄音

　　埃利奧特鍵入：好，如果有。

　　錄音頻率二十二──五周──很重要

　　埃利奧特鍵入：明白。

　　短暫停頓後螢幕上又出現：埃米好嗎？

　　埃利奧特稍作猶豫，繼而鍵入：好。

　　向大家問好。螢幕上出現這幾個字母後信號中斷。

　　傳輸中斷。

　　一陣較長的中斷。

　　螢幕上傳來西曼斯的信息：極好消息。已找到斯溫森夫人。

　　二．斯溫森消息

　　埃利奧特一時未認出這個名字。斯溫森？誰是斯溫森？是傳送有誤嗎？突然他想起來了：斯溫森夫人！是發現埃米的人，是那個把埃米從非洲帶出來，又把她捐贈給明尼阿波利斯動物園的婦女。這幾週她一直待在婆羅洲。要是我們知道埃米媽媽不是土著人所殺就好了。

　　埃利奧特焦急地等待西曼斯的下文。

　　他看著這條電文。他一直聽說埃米的媽媽被巴吉閔迪村的村民所殺，說她是因覓食而被殺，於是埃米就成了孤兒……

　　什麼意思？

　　母已亡，未被食。

　　村民們沒有殺死埃米媽媽？她早就死了？

　　解釋。

　　斯溫森有照片，能傳送嗎？

　　埃利奧特的手指飛速在鍵盤上敲擊。

　　％％請發送。

　　過了似乎顯得特別漫長的停頓之後，螢幕接著出現了自上而下快速掃描出來的圖像信號。不等照片完全在螢幕上顯示出來，埃利奧特就知道整個照片的樣子了。

　　這是一張被砸碎了腦袋的大猩猩屍體的原始快照。它躺在一片板結的泥地上，大概是在當地的一個村莊裡。

　　這時埃利奧特感到，一直困擾他並使他數月來一直痛苦不堪的那個謎好像有了答案。要是他們發現她的時候她還沒有……

　　閃亮的電子圖像漸漸暗下來。

　　埃利奧特的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大堆疑問。砸碎腦殼的事發生在偏遠的──據認為是無人居住的──剛果河地區，也就是在白骨之地。可是巴吉閔迪村則是盧布拉河畔的一個貿易村落，離此地有一百多英哩。埃米和她死去的媽媽是怎麼到達這個村子的呢？

　　羅斯問道：「有問題？」

　　「我弄不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我需要問……」

　　「問之前先查看一下已收到的信息，」她說道，「全都存在電腦裡了。」她敲了一下重複鍵。

　　先前傳送的談話內容又重現在螢幕上。埃利奧特再度細看西曼斯的答覆時，有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母已亡，未被食。

　　為什麼她媽媽未被吃掉？大猩猩肉是可吃的──而且在剛果河流域的這一帶是很珍貴的肉食。他鍵入問題：

　　為何母未被食？

　　母嬰被蘇丹土著軍巡邏隊發現／母嬰經五天被送到巴吉閔迪向遊人出售。斯溫森在場。

　　五天！埃利奧特迅速鍵入一個重要問題：

　　在何處發現的？

　　答覆：剛果未知地域。

　　具體說明。

　　詳情不知。一陣短暫停頓後螢幕上又顯示：這裡還有照片。

　　他鍵入：請發送。

　　螢幕上先是一片空白，然後自上而下出現掃描圖像。現在他看清了一個被砸碎的雌猩猩的腦殼。在這個大腦殼旁邊，躺著一隻黑色小動物，手和腳緊握著，正張著嘴大叫不止。

　　是埃米。

　　羅斯把收到的信息重看了好幾遍，最後是一張埃米嬰兒時的照片──瘦小、烏黑，正在叫喊。

　　「難怪她會做惡夢呢，」羅斯說道，「她很可能親眼見到她媽媽被殺的情景。」

　　「那麼，起碼我們可以肯定殺害她媽媽的不是大猩猩。它們並不互相殘殺。」埃利奧特說。

　　「眼下，」羅斯說，「我們什麼也無法肯定。」

　　六月二十一日晚，一片寂靜。為了省電，晚上十點他們關掉了紅外夜視燈。幾乎就在同時，他們覺察到營地外面的樹葉叢中有動靜。芒羅和卡希加把槍從背後轉到前面端起來。沙沙聲在增大，他們聽到一聲奇特的嘆息聲，一種喘息聲。

　　埃利奧特也聽到了，他感到毛骨悚然。這跟第一支剛果考察隊錄影帶上所錄到的聲音完全一樣。他打開錄音機，把麥克風轉了個方向。大家都十分緊張，非常警惕地等待著。

　　可是一個小時過去了，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他們四周的樹葉在動，但是他們什麼也看不見。將近午夜時分，帶電的防禦柵欄冒了一陣火花。芒羅把槍對著那個方向開了幾槍。羅斯按下夜間照明的燈，整個營地上一片紅光。

　　「你們剛才看見什麼了嗎？」芒羅問道，「你們看見了什麼東西？」

　　大家都搖搖頭。誰也沒有看見什麼。埃利奧特聽了聽錄音帶，不過他只聽見了刺耳的槍聲以及火花的噼啪聲。沒有呼吸的聲音。

　　後半夜平安無事。

第十天：津吉城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二日

　　一．歸來

　　六月二十二日清晨，濃霧彌漫，天色灰暗。彼得．埃利奧特六點醒來，發現營地上已經活躍起來。芒羅正在營地周圍巡視，衣服的胸前已被樹木枝葉上的水打濕了。他得意地向埃利奧特打了個招呼，接著指了指地面。

　　地上有一些剛踩出的腳印，很深，很短，呈三角形，大腳趾和其餘四個腳趾之間分得很開，相當於人類拇指和其餘四個手指之間的寬度。

　　「肯定不是人類，」埃利奧特說著俯下身仔細觀察。

　　芒羅沒有吭聲。

　　「像是某種靈長目動物。」

　　芒羅還是沉默不語。

　　埃利奧特觀察完畢，直起身說道：「這不可能是大猩猩。」昨天晚上從通聯中收到的照片使他更加相信那不是大猩猩幹的。大猩猩不會傷害其他猩猩的，埃米的媽媽並不是大猩猩殺死的。埃利奧特又重複了一遍：「這不可能是大猩猩。」

　　「是大猩猩，沒錯，」芒羅說道，「你看看這個。」他指著另一處鬆軟的地面上一字排開的四個痕跡。「那都是它們用手掌行走時留下的指印。」

　　「但是，」埃利奧特說，「大猩猩膽子比較小，它們晚上睡覺，而且見到人就躲開。」

　　「那你說說這些是什麼留下的。」

　　「這腳印比大猩猩的小了點兒，」埃利奧特說著仔細檢查起昨天晚上發生過短路現象的一段柵欄來。柵欄上留了一些灰色的毛。「大猩猩的毛不是灰的。」

　　「雄猩猩的毛是灰色的，」芒羅說，「銀背大猩猩。」

　　「是的，但是銀背大猩猩的毛比這個要白一些。這些毛明顯是灰的。」埃利奧特顯得有些遲疑。「也許是剛果野人吧。」

　　芒羅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

　　剛果野人是剛果一種頗有爭議的靈長目動物。它像喜馬拉雅山上的雪人及北美的大足野人一樣有人看見過，但從未有人捉到過。當地流傳著許許多多傳說，說這是一種六英呎高、渾身長毛的猿，能像人一樣用後腿行走，而且行為舉止的其他方面也像人。

　　許多著名的科學家相信有剛果野人的存在。也許他們還記得一些權威部門曾一度否認過這種大猩猩的存在。

　　一七七四年，蒙博多勳爵曾對這種大猩猩作過描述：「這種令人驚訝、令人恐懼的大自然的造物像人類一樣直立行走。它身長七到九英呎……無比健壯，渾身長滿漆黑的長毛，頭上的更長；與黑猩猩相比，它的面部更像人類，但膚色很黑，而且沒有尾巴。」

　　四十年以後，鮑迪奇【註】描述過一種非洲猿：「它一般身高五英呎，肩寬四英呎；據說它爪子的長寬比例更加不協調，被它打到一下就能送命。」一八四七年，在非洲的傳教士托馬斯．薩維奇和波士頓的解剖學家傑弗裡斯．懷曼在聯合發表的一篇論文中描述了「未被博物學家所認知的……非洲又一種猩猩」。他們建議把它稱為「史前穴居猩猩」。這一宣布在科學界激起巨大反響，倫敦、巴黎和波士頓的科學家紛紛來採集標本。到一八八五年，人們才非常肯定：非洲存在著另一種體態龐大的猿。

　　【註】鮑迪奇（一七七三─一八三八），美國航海家、數學家、天文學家。

　　即使到了二十世紀，人們在熱帶雨林中仍然發現了許多新的動物物種，如一九四四年發現的藍豬和一九六一年發現的紅胸松雞。所以在非洲的密林深處很可能還存在著罕見的、隱居的靈長目動物。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有關剛果野人的足夠證據。

　　「這是大猩猩的腳印，」芒羅堅持自己的看法，「或者說是一群大猩猩留下的。它們就在我們的營地周圍。它們一直在偵察著我們的營地。」

　　「偵察我們的營地？」埃利奧特重複了一句，搖了搖頭。

　　「是的，」芒羅說道，「你看看這些帶血的痕跡。」

　　埃利奧特有些不耐煩了。他說這就像白人狩獵者在營火邊上講的故事，芒羅則說了一些嘲笑書呆子之類的話。

　　這時，他們頭頂上方疣猴尖叫著搖動起樹枝來。

　　他們就在營地外面發現了馬拉維的屍體。這個腳夫是到小河邊取水時被殺的。折疊式水桶就在他附近不遠的地方。他的頭蓋骨給打碎了，那張絳紫色的臉腫脹得變了形，嘴張著。

　　大家被這一慘狀驚呆了。羅斯背過臉去，嘔吐起來。腳夫們圍在卡希加身邊。卡希加想盡量安慰他們。芒羅俯下身，查看著傷口。「你注意到這些被打扁了的地方了吧，好像頭是被什麼東西擠壓碎的……」

　　芒羅要人把埃利奧特前天在城堡中發現的石杵拿來。他回頭看了看卡希加。

　　卡希加挺直身子說道：「頭兒，我們還是回去吧。」

　　「那不可能！」芒羅說道。

　　「我們要回家！我們一定要回家！我們一個兄弟已經死了，頭兒。我們要為他的妻子和孩子舉行儀式。」

　　「卡希加！」

　　「頭兒，我們一定要走！」

　　「卡希加，我們談談吧。」芒羅直起身，把手臂搭在卡希加的肩上，把他領到林中空地的另一邊。他們輕聲低語了幾分鐘。

　　「太可怕了！」羅斯說道。她似乎真動了感情。埃利奧特不由自主地上前安慰她。但是羅斯接著說：「整個探險要半途而廢了，真糟糕。我們一定要團結在一起，否則是絕不可能找到金剛石的。」

　　「你所關心的就是這個嗎？」

　　「他們嘛，都是投了保的……」

　　「你算了吧！」埃利奧特說道。

　　「你是因為失去了那個該死的猴子而感到不快，」羅斯說道，「你要控制自己。他們在看我們呢。」

　　的確，吉庫尤人正站在一旁看著羅斯和埃利奧特，想從他倆的情緒變化看出點什麼。但他們知道真正的協商正在站在遠處的芒羅和卡希加之間進行。幾分鐘後卡希加走了過來，還擦了擦眼睛。他對同伴們說了些什麼，他們聽後不住點頭。接著卡希加又走到芒羅身邊。

　　「我們留下，頭兒。」

　　「好，」芒羅又恢復了從前的威嚴口吻，「把石杵拿過來。」

　　石杵拿來之後，芒羅把它們放在馬拉維的頭兩側。它們與馬拉維頭部半圓形凹陷的傷口正好吻合。

　　芒羅用斯瓦希里語對卡希加很快說了什麼。卡希加接著對他的手下說了幾句，他們都點了點頭。這時，芒羅採取了一個可怕的行動。他舉起石杵朝著那個已經碎裂的頭部砸去。沉悶的聲音令人噁心，血液濺到了他的襯衣上。但他這一擊並沒有使那個頭顱進一步碎裂。

　　「人是沒有這麼大力量的，」芒羅斷然說。他抬頭看了看埃利奧特。「想試試嗎？」

　　埃利奧特搖了搖頭。

　　芒羅站起身。「從馬拉維跌倒的樣子分析，他橫遭慘禍的時候人是站著的。」他兩眼直視埃利奧特。「是隻大動物，跟人大小差不多。大動物，很強壯。是隻大猩猩！」

　　埃利奧特沉默不語。

　　在這一系列事情中，彼得．埃利奧特感到一種威脅，雖然還沒有危及到他的人身安全。「但我就是不能接受，」他後來說道，「我了解自己的研究領域。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贊同野生大猩猩會表現出如此莫名其妙、極其殘暴的行為。無論如何也說不通。大猩猩會製造石杵來打擊人的腦袋？不可能！」

　　檢查過屍體後，埃利奧特走到小溪邊去洗掉手上的血跡。此時旁邊沒有人，他眼睛盯著清澈的瀑瀑溪水，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錯了。當然了，靈長目動物的研究人員曾經在一個很長的時期內對自己的研究對象作出過錯誤的判斷。

　　埃利奧特本人就曾經幫助糾正過一個非常有名的錯誤觀點──大猩猩既殘酷又愚笨。薩維奇和懷曼早期所作的描述是：「大猩猩在智力方面不如黑猩猩；它們與人類社會的組織差別更大，這也許能說明問題。」以後的觀察人員就說大猩猩「野蠻、怪僻和凶殘」。但是，現在無論是在野外實地研究中還是實驗室研究中，都有許多跡象表明大猩猩在許多方面比黑猩猩聰明。

　　隨後又有過許多有關黑猩猩擄掠吞食人類嬰兒的傳說。幾十年來，研究靈長目動物的人員把在當地流行的這類傳說看作是「不著邊際的迷信幻想」。但是，後來人們就不再懷疑黑猩猩偶爾也會擄掠吞食人類嬰兒的事了。當珍．古德研究貢貝【註】黑猩猩時，她就把自己的嬰兒鎖在房裡以防被黑猩猩搶走吃掉。

　　【註】非洲地名。

　　黑猩猩捕獵的方式很複雜，捕捉的動物也多種多樣。戴安．福西的實地研究表明，大猩猩有時也獵殺小動物和猴子，無論……

　　埃利奧特突然聽到小溪對面的樹叢中發出一陣沙沙聲。一隻很大的銀背雄猩猩從齊胸高的樹叢中站了起來。他嚇了一跳，不過等他鎮定下來之後，他意識到自己很安全。大猩猩是從來不蹚水過河的，就連小溪也不過。這是否又是一種誤解呢？

　　小溪對面的這隻雄猩猩看著埃利奧特，它的目光中似乎沒有任何威脅，只有一種好奇。埃利奧特能夠聞到大猩猩身上散發出的黴臭味，能夠聽到從它那扁平的鼻子裡發出的喘息聲。正當他考慮該怎麼辦的時候，大猩猩突然嘩的一聲鑽進矮樹叢中消失了。

　　這一遭遇使他感到困惑。他站在那裡，擦去臉上滲出的汗水。這時，他又感到小溪對面的樹叢中有動靜。不一會，另一隻猩猩直起身。這一隻體形較小，他覺得是一隻雌的，不過又不很肯定。這隻猩猩也像先前那隻一樣毫無表情地看著他。接著，它揮動起手臂來。

　　彼得來逗埃米玩。

　　「埃米！」他喊了一聲之後便急忙涉過溪水。埃米投入他的懷抱，用濕潤的嘴唇親吻他，歡快地叫著。

　　埃米出乎意料地返回營地，那些神經高度緊張的吉庫尤腳夫們差一點開槍把她打死。是埃利奧特用身體擋住埃米，他們才沒有開火。二十分鐘後，大家又慢慢適應了埃米的存在。埃米開始迅速提出種種要求。

　　當她知道她不在的時候他們沒有弄到牛奶和餅乾，她不太高興了。不過，芒羅把那瓶溫熱的堂．佩裡尼翁香檳拿給她，她還是接受了。

　　大家圍坐在埃米旁邊用罐頭盒當杯子喝著香檳。埃利奧特見大家都平靜了下來，心裡非常高興。現在埃米安然無恙地回來了，正坐在那裡安靜地喝香檳，還打手語說：好飲料埃米喜歡。可是他發現自己卻生起埃米的氣來。

　　芒羅把香檳遞給埃利奧特，笑著說：「教授，冷靜點兒，冷靜點兒。她只是個孩子。」

　　「她是個壞蛋。」埃利奧特說道。接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用手語和埃米交談。

　　他打手勢問：埃米，為什麼離開？

　　她把鼻子埋在杯子裡，打手勢說：好飲料好喝。

　　他再次打手勢問：埃米告訴彼得為什麼離開。

　　彼得不喜歡埃米。

　　彼得喜歡埃米。

　　彼得傷害埃米彼得飛疼針埃米不喜歡彼得不喜歡埃米埃米傷心傷心。

　　在他腦海深處，他想他得記住「疼針」現在已經引申為「索拉倫鏢」了。她的概括能力讓他感到高興。但他還是嚴厲地用手語說：彼得喜歡埃米，埃米知道彼得喜歡埃米，埃米要告訴彼得為什麼……

　　彼得不跟埃米玩彼得不對埃米好彼得不是好人彼得喜歡女人不喜歡埃米埃米傷心埃米傷心。

　　這一連串越來越快的手勢本身就說明她不高興。埃利奧特問：埃米哪裡去了？

　　埃米去大猩猩那裡好猩猩。埃米喜歡。

　　埃利奧特感到好奇，不再生氣了。她是不是到那些野生大猩猩那裡待了幾天？如果這樣，那就非常重要，就成了現代靈長目歷史上一個極其重要的時刻：一個有語言表達能力的猩猩和野生猩猩待在一起，而後又重新歸來。他想多了解一些情況。

　　大猩猩們對埃米好嗎？

　　好。埃米露出得意的表情。

　　埃米告訴彼得。

　　她直視遠方，不作回答。

　　為了引起埃米的注意，埃利奧特打了個響指。她慢慢地轉過臉，臉上毫無表情。

　　埃米告訴彼得，埃米和大猩猩們在一起？

　　是的。

　　她的冷漠表明，她知道他很想了解她所知道的事情。埃米知道自己占優勢時總是很狡猾──現在她就占了優勢。

　　埃米告訴彼得。埃利奧特盡量耐著性子再次問道。

　　好猩猩喜歡埃米埃米好猩猩。

　　這等於什麼也沒有告訴他。她在使用老一套的詞語：這是不理他的另一種方法。

　　埃米！

　　她看著埃利奧特。

　　埃米告訴彼得，埃米去看到大猩猩了？

　　是的。

　　大猩猩做什麼？

　　大猩猩聞埃米。

　　所有大猩猩？

　　大大猩猩白背大猩猩聞埃米小猩猩聞埃米大猩猩都聞埃米喜歡埃米。

　　很顯然，最先聞埃米的是銀背雄性大猩猩，繼而是幼猩猩，後來是種群中的所有猩猩。他認為這一點已經很清楚了，非常清楚，他要記住她的句子結構。後來她被大猩猩群接受了嗎？他打手勢問：埃米，後來發生什麼事情？

　　猩猩給食物。

　　什麼食物？

　　沒有名字埃米食物給食物。

　　顯然，大猩猩把食物給埃米看了。它們是不是真的給她了呢？在野生環境中發生這種事情的情況還從未有人報導過，也沒有人看見過一個外來猩猩被介紹到一群猩猩當中去的事情。她是一隻雌猩猩，而且快到生育年齡了，會不會……

　　什麼猩猩給食物？

　　都給食物埃米拿食物埃米喜歡。

　　顯然，給食物的不僅僅是雄性猩猩。但是，它們為什麼接受她呢？就算大猩猩群體不像猴子群體那樣不接受外來者，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埃米和大猩猩在一起？

　　大猩猩喜歡埃米。

　　是的，埃米做什麼？

　　埃米睡覺埃米吃飯埃米生活大猩猩大猩猩好大猩猩埃米喜歡。

　　看來，她曾加入到這群大猩猩之中，和它們生活在一起。她被完全接受了嗎？

　　埃米喜歡大猩猩嗎？

　　大猩猩啞巴。

　　為什麼啞巴？

　　大猩猩不說話。

　　不打手勢嗎？

　　大猩猩不說話。

　　顯然，埃米與那些大猩猩在一起感到困惑，因為它們不懂她的手語。（把會使用語言的靈長目動物和不懂手語的靈長目動物放在一起，它們通常感到困惑和煩惱。）

　　大猩猩對埃米好嗎？

　　大猩猩喜歡埃米埃米喜歡大猩猩喜歡埃米喜歡大猩猩。

　　埃米為什麼回來？

　　要牛奶餅乾。

　　「埃米，」他說道，「你知道我們這裡一點牛奶和餅乾也沒有了。」他突然這樣開口說話使大家吃了一驚。他們疑惑地看著埃米。

　　埃米很長時間沒有回答。埃米喜歡彼得。埃米傷心要彼得。

　　他直想哭。

　　彼得好人。

　　他眨了眨眼打了個手勢：彼得跟埃米玩。埃米撲進了他的懷抱。

　　後來，埃利奧特更詳細地問了埃米一些問題，但是很費勁，而且進展緩慢，主要因為埃米很難掌握時間概念。

　　埃米能分辨過去、現在和將來──因為她能記住以前的事情並期待將要實現的諾言──但埃米研究小組的研究人員一直沒能成功地教會埃米分辨確切的時間差別。比如說，她分不清昨天和前天。這究竟反映出他們在訓練方法上的失敗還是反映出埃米概念領域與生俱來的特徵？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有證據顯示埃米在概念方面存有差異。埃米特別對有時間概念的空間比喻感到困惑，如「那已經留在我們身後了」或「那是即將到來的」。她的訓練人員把過去想像為留在他們身後的事，而把將來想像為即將來到他們面前的事。但是，埃米的行為似乎表明她把過去想像為在她前方──因為她能夠看得見──而將來卻在身後──因為她看不見。她在等待一個答應來訪的朋友時，如果等得不耐煩了，即使她當時正面對房門，她也總是回頭往後看。）

　　總之，時間概念問題現在成為與埃米交談的困難所在。埃利奧特的問題是非常仔細地組織起來的句子。他問道：「埃米，晚上發生什麼事？和大猩猩？」

　　埃米看著他。當她認為一個問題的答案很明顯的時候，往往總是這樣看著他。埃米睡覺晚上。

　　「其他大猩猩呢？」

　　大猩猩睡覺晚上。

　　「所有大猩猩嗎？」

　　她不屑回答。

　　「埃米，」他說，「晚上大猩猩到我們營地來了。」

　　來這個地方？

　　「是的，這個地方。大猩猩晚上來了。」

　　她想了想。不。

　　芒羅問道：「她說什麼？」

　　埃利奧特回答：「她說『不』。是的，埃米，他們真的來了。」

　　埃米沉默了片刻，然後用手語示意：東西來了。

　　芒羅又問她說了什麼。

　　「她說：『東西來了。』」埃利奧特把埃米接著做出的其他手語都翻譯給他們聽。

　　羅斯問道：「什麼東西，埃米？」

　　壞東西。

　　芒羅問道：「埃米，他們是大猩猩嗎？」

　　不是大猩猩，是壞東西。許多壞東西來森林來。呼吸談話。來晚上來。

　　芒羅問道：「埃米，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埃米向四周的叢林環顧了一下。這裡。這個壞地方老地方東西來了。

　　羅斯問道：「埃米，究竟是什麼東西？他們是動物嗎？」

　　埃利奧特告訴他們埃米不知道「動物」這個概念。他解釋道：「她認為人類是動物。」他又問埃米：「這些壞東西是人嗎？埃米，他們是人嗎？」

　　不。

　　芒羅問道：「是猴子？」

　　不。壞東西。不睡覺晚上。

　　芒羅問道：「她的話能相信嗎？」

　　什麼意思？

　　「能，」埃利奧特說，「完全可以相信。」

　　「她知道什麼是大猩猩嗎？」

　　埃米打手勢說：埃米好猩猩。

　　「是的，你是好猩猩，」埃利奧特說，「她說她是個好猩猩。」

　　芒羅皺著眉頭。「這麼說她知道什麼是大猩猩，可她不是又說這些東西不是大猩猩嗎？」

　　「她是這麼說的。」

　　二．缺少的部分

　　埃利奧特讓羅斯在城外對準營地架起攝影機。錄影機啟動後，他領著埃米到營地邊上去看已成廢墟的建築物。他想讓埃米看看這座失落的城，因為這是她夢中的現實──他想記錄下她此刻的反應。但事情完全出乎他的預料。

　　埃米沒有任何反應。

　　她臉上毫無表情，身體很放鬆。她沒有打手勢。如果說有反應，那就是她顯得有些厭倦，由於不能與埃利奧特再次表現出的熱情形成共鳴而有些痛苦。埃利奧特仔細地觀察著她。她原地不動，沒有壓抑自己的感情。她什麼也沒做，只是表情平靜地注視著城堡。

　　「埃米知道這個地方嗎？」

　　知道。

　　「埃米告訴彼得這是什麼地方。」

　　壞地方老地方。

　　「夢裡的地方嗎？」

　　這壞地方。

　　「為什麼是壞地方，埃米？」

　　壞地方老地方。

　　「是的，但是為什麼，埃米？」

　　埃米害怕。

　　她臉上並沒有表現出害怕的神色。她蹲在他身旁的地上，兩眼緊盯著前方，非常平靜。

　　「埃米為什麼害怕？」

　　埃米想吃。

　　「埃米為什麼害怕？」

　　她不願意回答。和往常一樣，在感到非常厭煩的時候，她就不回答問題。埃利奧特無法激起她進一步討論夢的興趣。她像在舊金山時一樣對此閉口不談。當他讓她與他們一道去廢城時，她平靜地拒絕了。可是對於埃利奧特去城堡的事她似乎並不擔心。她高高興興地與他們揮手告別，然後又去向卡希加要東西吃。

　　直到探險結束回到柏克萊後，埃利奧特才能解釋這一使人困惑的事情。他從弗洛伊德一八八七年出版的《夢的解析》中得到了解釋。

　　病人難得碰到與所夢見情景相同的現實。無論是一幢巨大的建築物、一個人，還是一個非常熟悉的情景，夢者的主觀反應是完全相同的。但夢中的情感內容──無論是害怕、高興，還是神祕──都會因見到現實而被沖淡……我們也許能肯定，夢者所表現出的明顯的厭倦並不說明夢中的內容是虛假的。當夢中內容是真實的時候，夢者可能會強烈地感到厭倦。夢者內心深處意識到他無法改變他所感受到的環境，因此他發現自己被疲勞、厭倦和冷淡所困擾。在一個必須解決的名副其實的問題面前，他會對自己的無能為力進行隱瞞。

　　幾個月後，埃利奧特將得出的結論是：埃米的遲鈍只不過表明了她內心深處的情感，也表明弗洛伊德的分析是正確的；這樣做可以使她在一個不以她的意志為轉移而改變的情形中得到保護，然而她卻無力去改變它，特別是在她對幼時媽媽慘死的情景依然記憶猶新的情況下。

　　而現在，埃利奧特對埃米的無動於衷感到失望。在出發來剛果之前，埃利奧特對埃米的反應作了許多預測，但他沒有想到埃米會表現出厭倦，更沒有想到會出現目前這種情況──津吉城充滿危險，以至於埃米不得不袖手旁觀，不聞不問。

　　在這樣一個炎熱的上午，埃利奧特、芒羅和羅斯為了去城中心的那些新建築，艱難地在濃密的竹林和低矮的荊棘叢中穿行。中午時分，他們終於如願以償，進入了以前從未見過的一些建築。這些建築工程極其浩大，從地面向下有許多巨大的洞穴，其深度足抵得上三、四層高的樓房。

　　羅斯看著這些地下建築，心裡非常高興，因為這說明津吉城的人發展了開採鑽石所必要的地下採掘技術。芒羅表達了類似的看法：「這些人很擅長土工作業。」

　　興奮之餘，他們並沒有發現什麼使他們感興趣的事情。後來他們又來到城中比較高的地方，看到一個上面刻滿了浮雕的建築物。他們就把它稱為「美術館」。他們把攝影機與衛星連通後，仔細地檢查了這座美術館裡的圖畫。

　　這些畫反映的是城堡生活中的各個方面。有家庭生活的畫面：婦女圍在火堆旁燒飯；孩子們用木棒打球，記分員蹲著，在泥板上記分。有整整一面牆上畫著狩獵的場面：男人們纏著遮羞布，手持長矛。最後還有採礦的畫面：男人們把一筐筐鑽石從巷道裡往外拉。

　　他們注意到，在這個豐富的全景畫面中還缺少某些部分。津吉城的人養狗用來打獵，養了多種香貓作為家庭寵物，然而他們顯然沒有想到用動物來馱運東西。所有的體力活都是奴隸幹的。他們顯然不知道輪子的用處，因為他們沒有手推車或者其他滾動的運載工具，所有東西都是用籃子搬運的。

　　芒羅久久地注視著畫面，最後說道：「還缺少一樣東西。」

　　他們看著金剛石礦的畫面；男人們從地下昏暗的礦井中運送出堆滿金剛石的籃子。

　　芒羅打了個響指說道：「對了，沒有警察。」

　　埃利奧特強忍住笑。他認為也只有像芒羅這樣的人才會想到在這個早已不復存在的社會中有沒有警察。

　　芒羅堅持認為他的發現很重要。「請注意，」他說道，「這座城是因為有金剛石礦才存在的。沒有金剛石，在這叢林深處就不可能有這座城。津吉城具有採礦文明。它的貿易、它的日常生活、它的一切無不依賴於採礦。這是典型的單一型經濟──而他們竟然不來保衛它，治理它，也不控制它？」

　　埃利奧特說：「還有些事情我們沒有看到，比如說人們吃飯的場面。也許畫面上出現看守人員是一大禁忌。」

　　「也許是，」芒羅不大信服地附和道，「可是，在世界上其他採礦地點，作為控制象徵的警衛人員總是處於非常顯眼的突出地位。在南非的金剛石礦或者玻利維亞的綠寶石礦，你最先意識到的就是那兒的保安措施。可是這兒，」他指著浮雕說，「竟然沒有警衛。」

　　卡倫．羅斯認為也許他們不需要警衛，也許津吉城裡秩序良好，非常安寧。「這畢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說道。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芒羅堅持道。

　　他們離開「美術館」，來到一個長滿藤本植物的開闊院落。這個院子像是個莊重的地方，旁邊一個寺院似的建築上的大柱子更增添了它的莊重色彩。院落的地面立即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地上有幾十根像埃利奧特以前發現的那種石杵。

　　「我的老天爺！」埃利奧特驚訝地說道。他們穿過滿地石杵的院子，走進了被他們稱為「寺廟」的建築裡。

　　這是間很大的成正方形的房子。它的頂上破了好幾處，陽光透過破洞照射進來形成道道光柱。他們看見正前方有一座約十英呎高的大墩子，上面長滿了青藤，簡直就像是一座長滿植被的金字塔。他們看出這原來是一座塑像。

　　埃利奧特爬上雕像，開始用手除去爬在上面的藤蔓。這活幹起來很費勁，因為藤蔓已深深紮根於石縫之中。他回頭問芒羅：「能看清楚了嗎？」

　　「下來看看吧。」芒羅臉上露出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情。

　　埃利奧特從上面爬下來，往後站了站，仔細看著。雖然這個塑像表面已經坑坑窪窪，顏色也已經褪去，但他能夠清楚地看出這是一尊巨大的站立著的大猩猩。它的面目凶狠，雙臂伸開。它的兩隻手各握著一根石杵，像握著鐃鈸一樣，隨時準備把它們合到一起。

　　「哦，天哪！」彼得．埃利奧特不由自主地說了一聲。

　　「是大猩猩，」芒羅不無得意地說。

　　羅斯說道：「現在一切都清楚了。這些人崇拜大猩猩。這是他們的宗教。」

　　「但是埃米為什麼說它們不是大猩猩呢？」

　　「問問她嘛，」芒羅說著看了看手錶，「我今晚得讓大家做好準備。」

　　三．攻擊

　　他們用折疊式準金屬鏟在柵欄外挖了一個環形地溝。日落之後很久了，他們還在幹。他們點起了夜間照明用的紅燈，還把附近小溪中的水引來灌進地溝。羅斯認為這地溝只是一個小小的屏障──畢竟它只有幾英吋深，一英呎寬。人輕而易舉地就能跨過去。芒羅想試試它的作用，於是便站在地溝外面喊道：「埃米，過來，我跟你玩。」

　　埃米高興地哼哼著向他跑過去，但在地溝另一邊卻突然站住了。芒羅伸開雙臂，又說了一遍：「來呀，寶貝，我跟你玩。」

　　埃米還是不願跨過去。她生氣地打著手勢。芒羅跨過來把她抱了過去。他對羅斯說道：「大猩猩不喜歡水。我看見過比這還小的小溪它們也不敢跨。」埃米伸出手在他手臂下面撓了撓，然後指了指她自己。這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女人哪！」芒羅歎聲道。說罷他彎下腰逗埃米玩起來。埃米在地上歡快地打滾，抽動著鼻子，笑得很開心。芒羅停下手，埃米還是躺在地上，期待著再玩一會兒。

　　「夠了，寶貝，」芒羅說道。

　　埃米對他打起手勢來。

　　「對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他笑著說，「做慢一點也沒用。」不過他很快就知道她要幹什麼了。他把她抱過水溝，送進營地。埃米用濕潤的嘴唇親了一下芒羅的臉。

　　「你的猴子你最好看著點兒，」芒羅坐下吃飯的時候對埃利奧特說道。他還是在用輕鬆的語調說話，因為他知道這樣可以使大家放鬆。大家圍坐在火堆旁邊，都顯得很緊張。吃完飯後卡希加離開火堆去擺放彈藥，檢查槍枝。芒羅把埃利奧特拉到一邊說道：「把她拴在你的帳篷裡。一旦晚上要開槍，我不希望她在黑暗中到處亂跑。有的小夥子很可能不會去注意是這隻大猩猩還是別的大猩猩。最好跟她解釋一下，槍聲可能很響，叫她不要害怕。」

　　「會很響嗎？」埃利奧特問。

　　「我想會的。」芒羅說道。

　　埃利奧特把埃米帶進自己的帳篷，像在加利福尼亞一樣，給她掛上一條結實的皮帶，然後把另一端扣在他的吊床上。但這只是一種象徵性的做法，因為如果埃米想把它拿掉，那是很容易的事。埃利奧特讓她保證要待在帳篷裡。

　　埃米答應了。他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她打手語說：埃米喜歡彼得。

　　「彼得也喜歡埃米，」他笑著回答說，「不會有事的。」

　　他進入了另一方天地。

　　紅色的夜間照明燈熄滅了，但在搖曳的篝火火光中，他看見戴著夜視鏡的崗哨已在場地周圍各就各位。加上通了電的柵欄發出輕微而有節奏的突突聲，這一情景頗有點可怕的氣氛。彼得．埃利奧特突然意識到他們的處境很危險──他們這幾個人已像驚弓之鳥，身處剛果雨林深處，有人居住的地方最近也在二百多英哩之外。

　　等待。

　　他的腳被地上的一根黑線絆了一下，這時他才看到地上那縱橫交錯的電線，每根線與哨位上的一支槍相連接。這些槍的形狀他不太熟悉──有點太細、太不結實了。這些黑線又從槍上通到一些安裝在營地四周間隔擺放的三腳架上的有扁平機頭的機械裝置上。

　　他看見羅斯在篝火旁擺弄著錄音機。他指著地上的電線悄聲問道：「這究竟是搞什麼名堂？」

　　「是雷射追蹤裝置，」羅斯輕聲答道，「這種系統由一組雷射制導瞄準裝置和一系列安裝在三腳架上的快速火力傳感裝置組成。」

　　她告訴他警衛手中拿的槍實際上是雷射制導瞄準器，它們與三腳架上的快速火力傳感器連接在一起。「這種系統能夠鎖定目標，一旦確認了目標，便能立即發射。這是叢林戰中使用的武器系統。快速火力傳感器上有一個擋式樣消音器，敵方根本不知道槍是從哪裡打來的。你要小心，不要走到傳感器前面去，因為它們能根據人身體散發的熱量自動捕捉目標。」

　　羅斯把錄音機遞給他，就去檢查向柵欄供電的電池了。埃利奧特朝營地四周黑暗中的崗哨看了看。芒羅高興地向他揮揮手。埃利奧特知道這些戴著像蚱蜢眼睛一樣的夜視鏡、手裡拿著雷射制導武器的人比他看得清楚，他們更能清楚地看到他。他們看上去像是來自另一個宇宙的生物，降落在這片永恆的叢林中。

　　他們在等待。

　　幾個小時過去了。營地周圍萬籟俱寂，只有地溝裡發出潺潺的流水聲。偶爾能聽到腳夫們相互呼喚並用斯瓦希里語輕聲開玩笑的聲音，但是由於這個對熱極為敏感的武器系統，他們沒敢抽煙。十一點。點。一點。

　　他聽見從他的帳篷中傳出埃米的鼾聲。這呼呼的鼾聲比電柵欄上發出的突突聲響多了。他看見羅斯躺在地上，手指放在夜間照明燈的開關上。他看了看手錶，接著打了個呵欠；今天夜裡不會發生什麼事情了。芒羅搞錯了。

　　突然，他聽到了喘息聲。

　　那些崗哨也聽見了。黑暗中，他們端起槍左右察看。埃利奧特把錄音機的麥克風對準聲音的方向，不過他很難判斷出確切的位置。這些喘息聲似乎來自整個叢林。聲音很輕，隨著夜晚的霧氣飄了過來。

　　他看見錄音機上的音頻指針在晃動。忽然，指針一甩進入紅線區。幾乎在同時，他聽見一聲沉悶的噗突音，還有流水的汩汩聲。每個人都聽到了；崗哨們打開了槍上的保險。

　　埃利奧特手持錄音機慢慢爬到柵欄旁。他向外看了看水溝。柵欄那邊的樹叢中有動靜。喘息聲更大了。他聽到汩汩的流水聲，並看到地溝上橫著一根枯樹幹！

　　難怪剛才聽到了沉悶的噗突聲；水溝上已架起了一座橋！埃利奧特立即意識到他們大大低估了他們所面對的東西。他示意芒羅過來看看，而芒羅卻揮手叫他趕緊離開柵欄，並特別指了指埃利奧特腳前面不遠處三腳架上的傳感器。埃利奧特還沒有來得及離開，便聽到頭頂上方樹上疣猴的尖叫聲。第一隻大猩猩悄悄發動了進攻。

　　埃利奧特看見一隻體形碩大、渾身灰色的傢伙向他撲來，急忙一閃身。這時，其他大猩猩開始襲擊帶電的柵欄。頓時，火星直冒，空氣中彌漫著皮肉燒焦灼氣味。

　　這場可怕的戰鬥就這樣悄然開始了。

　　綠色的雷射光束在夜空中閃爍；三腳架上的機關槍射出的子彈發出嗖嗖嗖的聲音。機槍從左向右，然後又從右向左不斷掃射，瞄準器也隨之發出嗚嗚的聲響。每十發子彈中就有一發是含磷的白色曳光彈。在埃利奧特頭頂上方，綠光和白光交織閃亮。

　　大猩猩們從四面八方發起進攻。其中六隻大猩猩同時衝向柵欄，但卻在噼噼啪啪的火花中敗下陣去。更多的大猩猩奮不顧身地衝向不堪重擊的柵欄。噼噼啪啪的電火花聲更響，樹上疣猴的尖叫聲也更響了。埃利奧特看到營地上方的樹上也有大猩猩。芒羅和卡希加開始向上射擊，無聲的雷射光束向樹上射去。埃利奧特又聽到喘息聲。他轉過身，看到更多的大猩猩衝開了柵欄。柵欄失去了阻擋作用，火星也不冒了。

　　他意識到這種反應快速的先進裝置沒法阻擋大猩猩的進攻──它們需要噪聲。芒羅也知道這點，於是他用斯瓦希里語叫他手下人繼續開火，然後又對埃利奧特喊道：「拔掉消音器！消音器！」

　　埃利奧特抓住身邊三腳架上的黑色管狀物，把它拔了下來。他罵了一聲──有點燙手。他剛離開三腳架，耳邊響起了噠噠噠噠的聲音，接著兩隻大猩猩從樹上摔到地上，其中一隻還活著。他剛把第二個三腳架上的消音器拔下，這隻大猩猩已向他撲了過來。埃利奧特甩過粗短的槍管，在非常近的距離內射出子彈，擊斃了這隻大猩猩，一股熱血飛濺到他臉上。他拔掉第三個三腳架上的消音器後趕緊趴在地上。

　　震耳欲聾的機槍火力和硝甘火藥的硝煙立刻產生了效果。大猩猩們向後潰逃。一時之下周圍平靜了。不過崗哨們的雷射槍還在開火，因為這可以使三腳架上的裝置繼續搜索叢林方向的地面來回不停地搜尋目標。

　　接著，系統停止了搜索。周圍叢林又恢復了平靜。

　　大猩猩已不見了蹤影。

第十一天：津吉城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三日

　　一．大猩猩之謎

　　大猩猩的屍體四仰八叉地躺著，在暖和的早晨已變得僵硬了。埃利奧特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檢查了這兩隻處於壯年的雄性大猩猩。

　　它們最明顯的特點是毛色純灰。已知的兩類大猩猩──生長在維龍加火山地區的山地大猩猩和靠近海岸地區的窪地大猩猩──都是黑色毛髮。幼猩猩往往是棕色的，只在臀部有一撮白毛。但到五歲時，身上的毛色也逐漸加深了。等長到十二歲時，成年雄性大猩猩的背部和臀部都出現一塊銀白色，象徵著性成熟。

　　隨著年齡不斷增加，它們像人類一樣全身毛髮逐漸變成灰白色。雄性大猩猩先是兩耳上方出現灰色，而後身上更多的毛變成灰色。等它們長到二十九歲到三十多歲成為老猩猩的時候，除了兩臂是黑色外，全身上下就都成為灰色。

　　但從這兩隻雄性大猩猩的牙齒判斷，埃利奧特估計它們最多不過十歲。它們全身的色素似乎還比較淺，不僅毛色淺，膚色和眼睛的顏色也如此。大猩猩的皮膚應該是黑色的，眼睛呈淺褐色。可是，它們的皮膚顏色顯然是灰色的，眼睛則呈淺棕色。

　　正是這雙眼睛使埃利奧特陷入了沉思。

　　接著，埃利奧特量了大猩猩的身長。這兩隻動物從頭到腳的長度分別為一百三十九．二和一百四十一．七厘米。而根據記載，雄性山地猩猩的身長在一百四十七至二百零五厘米之間，平均身高一百七十五厘米，約合五英呎八英吋。而這兩隻的身高只有四英呎六英吋，顯然它們的身高比大猩猩矮些。埃利奧特又稱了稱它們的體重：分別為二百五十五和三百四十七磅。而大部分山地猩猩體重則在二百八十至四百五十磅之間。

　　埃利奧特又記錄下另外三十塊骨骼的尺寸，以便回到舊金山以後用電腦進行分析。他意識到他已經發現了一些情況。他用一把小刀切開了第一隻動物的頭顱，切掉灰色的皮，露出了裡面的肌肉和骨頭。他的興趣是矢狀脊骨──從前額經顱頂至頸後部的一塊骨頭。這是大猩猩頭顱構造的明顯特徵，在其他猿或人類身上沒有。這也是大猩猩的頭顯得很尖的原因。

　　埃利奧特判斷這些雄性大猩猩的矢狀脊骨發育不全。大體上，它們的頭蓋骨不太像大猩猩的，而更像黑猩猩的。接著埃利奧特又對臼齒尖、下頷骨以及頭蓋骨等部進行了測量。

　　中午時分，他已得出了很清楚的結論：這至少是同山地大猩猩和窪地大猩猩類似的新種類的大猩猩──可能是一個全新的物種。

　　一八七九年，伊麗莎白．福斯特曼夫人這樣寫道：「一個人發現一種新物種的時候，這個人就會發生變化。他會立刻忘掉他的家庭和朋友，會忘掉所有那些與他很親近的人，忘掉那些在事業上支持過他的同事們。最嚴重的是，他甚至會忘記他的雙親和孩子。總之，在科學這個魔鬼的控制下，為了出人頭地，名揚四海，他會喪失理智地拋棄所有認識他的人。」

　　福斯特曼夫人深深了解這一點，因為她丈夫在一八七八年發現挪威藍冠松雞以後便離開了她。她說：「人們徒勞地問；上帝創造了萬物──根據林奈估算，現在已有的物種達上百萬種──再加上一種鳥或一種動物又有多大意義？沒有人對這樣的問題作出什麼反應，因為發現者已被載入了流芳百世的名人之列──至少他本人是這樣認為的。肉眼凡胎的人是沒有辦法勸說他放棄自己的事業的。」

　　彼得．埃利奧特肯定是不會承認他的行為跟那位放蕩不羈的蘇格蘭貴族老爺有任何相似之處。但是，他發現自己對在津吉城進一步探險的事已經感到厭倦了。他對金剛石毫無興趣，對埃米的夢也不感興趣了。他只希望能帶著新發現的猿骨骼返回家中，因為它們會讓世界各地的同行感到震驚的。他突然想起自己連一套像樣的夜禮服都沒有；他發現自己正聚精會神地考慮著一些術語；他想到了將來非洲猿將會有三種：

　　黑猩猩

　　大猩猩

　　灰猩猩新種類

　　即使大家最終不承認這一種類的劃分和命名，他所獲得的成果也要比大多數研究靈長目動物的科學家希望獲得的要多得多。

　　埃利奧特對自己的美好前景感到沉醉了。

　　現在回過頭來看，那天早上大家的思路都很混亂。埃利奧特對羅斯說他要向休士頓發送猩猩喘息的錄音，羅斯卻回答說這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等一等再說。埃利奧特也沒再堅持，但後來他倆對此都感到後悔不已。

　　那天上午，他們聽見一陣陣低沉的爆炸聲，仿佛是遠處傳來的炮聲，可是大家誰都沒在意。羅斯認為那可能是穆古魯將軍的人在攻打基加尼人。芒羅對她說，他們打仗的地方離這兒至少五十英哩，聲音根本傳不過來，可是他對這種聲響也無法作出其他的解釋。

　　由於那天上午羅斯沒有與休士頓連繫．所以就沒有得到有關地質環境變化的最新信息，因為那些信息也許對解釋這種聲音會有重要作用。

　　大家對昨天晚上所採取的防範措施深信不疑，認為它具有巨大的威力。只有芒羅還是沒有放鬆警惕。他認真檢查了彈藥，結果不容樂觀。「那個雷射系統太妙了，可是它太耗費子彈，好像明天就不要用子彈似的，」芒羅說道，「昨晚我們的彈藥消耗了一半。」

　　「我們有什麼辦法？」埃利奧特問道。

　　「我還指望你能有什麼辦法呢！」芒羅說道，「你不是檢查過大猩猩的屍體了嗎？」

　　埃利奧特說他認為他們所面臨的是一種新的靈長目動物的物種。他概括地說了一下解剖時的發現以證明他的觀點。

　　「這都很有道理，」芒羅說道，「但我所感興趣的不是它們的長相，而是它們的行為。你自己就說過大猩猩白天活動，而這些卻是夜間活動的。大猩猩通常很膽怯，見人就避開，而這些傢伙卻很好鬥，且瘋狂地攻擊人類。這是為什麼？」

　　埃利奧特只好承認他對此一無所知。

　　「考慮到我們的彈藥供應問題，」芒羅說，「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要搞清楚。」

　　二．寺院

　　從有那尊樣子嚇人的大猩猩石像的寺院著手比較合乎邏輯。當天下午，他們又來到那個寺院，發現石像後面有一排像是臥室一樣的小房間。羅斯心想這些房間可能是專供崇拜大猩猩偶像的牧師們住的。

　　她作了這樣詳細的解釋：「津吉城的人們非常害怕周圍叢林中的大猩猩，所以他們就拿出供品以撫慰大猩猩。牧師屬於特殊階層，往往與世隔絕。看這兒，在通往這排臥室的入口處還有一間小屋。一個衛兵站在這裡以防其他人接近牧師。這是一整套宗教體系。」

　　埃利奧特和芒羅都不太相信。「即使宗教也要有用，」芒羅說道，「它應當對你有好處。」

　　「人們往往崇拜他們害怕的東西，」羅斯說道，「希望這樣能控制它。」

　　「但是他們怎樣控制大猩猩呢？」芒羅問道，「他們能做什麼呢？」

　　當他們最終找到答案時，都大吃一驚，因為他們都沒有想到。

　　他們從這些小屋前走過，來到一系列裝飾著淺浮雕的長廊。他們運用紅外電腦系統能夠看清這些浮雕。浮雕上的場面像教科書一樣排列有序。

　　第一幅畫的是一連串關在籠子裡的大猩猩。一個黑人站在籠子旁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棍。

　　第二幅畫的是一個非洲人和兩隻大猩猩站在一起，並用繩子套在大猩猩的脖子上。

　　第三幅畫的是一個非洲人在院子裡訓練大猩猩，每個大猩猩都被掛在一個頂端有個圓環的立柱上。

　　最後一幅畫的是大猩猩在攻擊一排被吊在頭頂上方的石鉤上的稻草人。他們現在才知道他們在運動場和監獄裡所看到的東西意味著什麼。

　　「天哪，」埃利奧特驚呼道，「他們訓練了大猩猩！」

　　芒羅點頭道：「訓練它們來守衛金剛石礦。一支動物精銳部隊，非常殘忍卻又忠心耿耿。細想起來還真是個絕妙的辦法。」

　　羅斯又環顧了一下這個建築，意識到這不是什麼寺院，而是一所學校。她心裡還有個疑問：這些畫是幾百年前留下的，訓練人員也都死了，而猩猩還活著。「現在又是誰來教它們呢？」

　　「它們自己教自己。」埃利奧特說道。

　　「這可能嗎？」

　　「完全可能。靈長目動物會相互教導的。」

　　長期以來這一現象一直是研究人員的疑問。沃體是歷史上第一個學會手語的靈長目動物，後來它就把美國手語教給了它的後代。熟悉語言的靈長目動物毫無保留地教會被捉住的動物。在這種事情上，它們還教人，通過反覆地、緩慢地打手勢教會那些沒有接受過教育的笨人。

　　因此，靈長目動物的語言和行為傳統可能會代代相傳。「你的意思是說，」羅斯說道，「這座城堡裡的人們已經死了幾百年，而他們訓練的大猩猩還活著？」

　　「看來是這樣。」埃利奧特說。

　　「那它們會使用石器工具了？」她問道，「比如說石杵？」

　　「是的，」埃利奧特回答道。猩猩會使用工具的看法已經不是什麼天方夜譚了。黑猩猩會很熟練地使用工具。最典型的例子是「釣白蟻」。黑猩猩會用一根樹枝，把它彎成適當的弧度，然後花上數小時俯在蟻穴洞口，用樹枝把味道鮮美的白蟻釣出來吃。

　　人類觀察家把這一現象稱為「原始工具的使用」。但等到他們自己進行嘗試時才意識到，製作一根令人滿意的枝條用來捕捉白蟻並不那麼簡單，至少對那些想依樣畫葫蘆的人來說不那麼簡單。那些人除了作罷，還對黑猩猩的能力多了幾分佩服，並進行了進一步觀察──他們現在注意到年幼的黑猩猩整天整天地觀察它們的長輩怎樣做那種枝條，怎樣把枝條伸進蟻塚裡去釣白蟻。年幼的黑猩猩確實學會了該如何做，而這一學習過程要好幾年。

　　有人開始懷疑這是不是文化。年輕的班傑明．富蘭克林當排字學徒工與年幼的黑猩猩學釣白蟻並沒有什麼兩樣。他們的技術都是通過幾年時間觀察長輩的做法後才學到手的，而且在最終獲得成功之前都犯過許多錯誤。

　　然而，製造石器與做一根枝條釣白蟻相比是一個很大的飛躍。如果不是有這樣一個反對偶像崇拜的研究人員，製造石器是人類所特有的本領這條金科玉律也許仍將是神聖不可動搖的。一九七一年，英國科學家Ｒ．Ｖ．Ｓ．賴特決定教一隻猿製造石器。他的學生是布裡斯托爾【註】動物園一隻名叫「阿本」的五歲黑猩猩。賴特給阿本看了一隻盛滿食物、外面捆了繩子的盒子，然後示範如何用一片火石割斷繩子得到盒子裡面的食物。阿本在一小時內就學會了這個本領。

　　【註】英國英格蘭西南部港市，艾馮郡首府，臨布裡斯托爾海峽。

　　接著，賴特給阿本示範如何把鵝卵石在火石上砸來製造石片。這似乎稍微困難些。經過幾個星期的時間，阿本學會了。從用趾頭抓住火石製造出石片，到用石片割斷繩拿到食物總共花了三個小時。

　　這項實驗為的是說明猩猩不僅會使用石器而且會製造石器。賴特的實驗也充分說明，人類並不是如他們自己原先所想像的那樣是唯一會製造石器的動物。

　　「但是埃米為什麼說它們不是大猩猩呢？」

　　「因為它們不是大猩猩，」埃利奧特說道，「它們不僅長得不像大猩猩，而且行為也不像。它們在外觀上和行為上都與大猩猩有很大的不同。」他接著說出了他心中的猜疑：這些動物不僅受到過訓練，而且是人為繁殖的，很可能是和黑猩猩雜交的後代，說得更玄乎一點，甚至可能是和人。

　　大家認為埃利奧特是在開玩笑。但事實又是那樣令人不安。一九六○年，首次進行的有關血液蛋白的研究證明人與猿之間有著親緣關係。從生化角度看，與人類關係最密切的動物是黑猩猩，它比大猩猩更接近於人類。一九六四年，黑猩猩的腎髒被成功地移植到人的身上。輸血也是可能的。

　　但直到一九七五年，人與黑猩猩的相似程度才被完全揭示出來。生化學家將黑猩猩和人的脫氧核醣核酸（ＤＮＡ）進行了比較，結果發現黑猩猩的脫氧核醣核酸鏈只有一％是與人類不同的。幾乎沒有人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根據現代脫氧核醣核酸的雜交技術和胚胎移植技術，猿與狼的雜交是肯定可以的，而人與猿的雜交也是可能的。

　　當然，生活在十四世紀津吉城的人們是無法進行脫氧核醣核酸方面的雜交的。但埃利奧特指出，他們顯然低估了津吉城人們的各種技能。比如，五百年前，他們已經掌握了如何訓練動物的複雜技術，而西方科學家掌握這一技術不過是最近十年的事情。

　　埃利奧特認為，如何面對津吉人訓練過的動物是他們目前面臨的一大棘手難題。

　　「我們必須面對現實，」他說道，「當埃米接受智力測試的時候，她得了九十二分。從各個方面來看，埃米和人類一樣聰明，在許多方面，她可能比人類更聰明、更靈敏、更敏感。她利用我們的本領與我們利用她的本領至少是不相上下。」

　　「這些灰猩猩肯定具有同樣的智能。但是，它們也像德國人餵養的多布爾曼短毛獵犬一樣，是專門訓練用來執行警衛和攻擊任務的靈長目動物，而且被訓練得既狡猾又凶殘。只不過它們要比獵犬更聰明、更機智。它們會不斷攻擊，直到把我們統統殺死為止，就像它們把過去那些前來探險的人全部殺死一樣。」

　　三．隔著欄杆看對方

　　一九七五年，數學家Ｓ．Ｌ．貝倫斯基研究了有關靈長目動物語言的文獻之後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靈長目動物在智力方面無疑要超過人類。」

　　貝倫斯基這樣認為：「每一個到動物園裡遊玩的人都會問這樣一個直觀的問題：誰被關起來了？誰在籠子裡？誰是自由的？……欄杆內外都可以看到靈長目動物在互相做鬼臉。我們不能說因為人建造了動物園，人就更高明些。囚禁是人類對自己的同類所採取的一種懲罰方式。我們只是把自己對囚禁生活的極度恐懼強加於人而已，因為我們以為其他靈長目動物也會具有與我們同樣的感覺。」

　　貝倫斯基把猩猩比作外交使者：「千百年來，猿作為那個物種的使者，一直在設法與人類把關係搞好。最近幾年，它們甚至學會了用手語與人類交流。但這只是單方面的外交行動。還沒有人想在類人猿社會中生活，學習它們的語言和習慣，吃它們的食物，像它們一樣生活。猿已經學會了與我們交談，而我們卻沒有學會與它們交談。那麼，應當判定誰更聰明呢？」

　　貝倫斯基預言：「總有一天，有些人可能會被迫採取猿類的方式與它們進行交流。只有到那時，人類才真正認識到他們在其他動物面前是多麼高傲，多麼自負。」

　　處於剛果熱帶雨林深處的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考察隊目前就面臨著這樣一個問題。面對這種類似於大猩猩的前所未見的動物，他們總得設法以它們的方式來與它們打交道。

　　晚上，埃利奧特把喘息聲的錄音傳送給休士頓，從那裡再傳送到舊金山。傳輸結束後，對方的電文很簡單。

　　西曼斯這樣回電：收到錄音，應當有所幫助。

　　埃利奧特鍵入：重要──需盡快譯出。何時譯出？

　　電腦分析困難很多難於譯中或日手語。

　　羅斯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他說對那些聲音的解釋比翻譯中文或日文手語難得多。」

　　羅斯不知道還有中文或日文手語。埃利奧特解釋說，世界上所有的主要語言都有手語，並且每一種手語都有其自身的規則。例如，在英美兩國，雖然口語和書面語實際上幾乎完全一樣，但英國的手語與美國的手語就完全不同。

　　不同的手語具有不同的語法和句法，甚至遵守不同的手勢傳統。在中文手語中，伸出中指可以表示諸如「從現在起兩個星期」和「兄弟」等含義，而這種表示法在美國手語中卻表示侮辱而不能被接受。

　　「但這是一種口語，」羅斯說道。

　　「是的，」埃利奧特說，「但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我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將它破譯出來。」

　　天黑之前他們又收到兩條信息。羅斯通過休士頓進行了電腦模擬，所得到的概率是──他們還要待三天，加上二天尋找金剛石的時間。這就是說總共還要在現場待上至少五天。食品並不是什麼問題，但彈藥卻成了問題。芒羅建議使用催淚彈。

　　他們估計灰猩猩會採取新的攻擊方法。的確，天黑以後它們就發動了攻擊。六月二十三日晚的戰鬥中，不時可以聽見霰彈的低沉爆炸聲或噝噝的毒氣聲。這一招還真靈。大猩猩被趕走了。那天夜裡，大猩猩沒再發動攻擊。

　　芒羅很高興。他說他們用來阻擋大猩猩的催淚彈夠用一個星期或更長的時間。至此，他們的問題似乎得到了解決。

第十二天：津吉城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四日

　　一．進攻

　　黎明過後不久，他們就在帳篷附近發現了腳夫穆勒維和阿卡裡的屍體。顯然，昨天晚上猩猩發動的是一場佯攻，為的是掩護一隻猩猩進入營地，殺死腳夫而後逃出。更令人不安的是，究竟這隻猩猩如何進入帶電的柵欄而後又溜之大吉的，他們找不到任何線索。

　　經過仔細查找，他們終於發現有一段柵欄從底部被撕開了。附近有一根長木棍。顯然這些猩猩是用木棍撬起柵欄讓一個同伴爬進來的。在撤離前，它們又小心翼翼地使柵欄恢復了原狀。

　　這種行為所反映的智能讓大家感到難以接受。埃利奧特說：「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由於對動物的偏見而吃了虧。我們一直以為猩猩會愚蠢地來老一套，可它們壓根兒就沒這麼做。雖然它們已經使我們減員四分之一，我們卻根本沒有把它們看成是反應敏銳、善於應變的對手。」

　　對於這些猩猩有預謀的敵對行動，芒羅感到難以置信。他的經驗告訴他，自然界裡的動物對人並不感興趣。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些動物是人訓練出來的，我得把它們看作是人。問題是，如果它們是人，我該怎麼辦？」

　　對芒羅來說，答案很明確：發動攻勢。

　　埃米答應帶領他們進入叢林，到她所說的大猩猩的住處去。上午十點，他們帶著機槍來到了城北的山坡上。沒過多久，他們就發現了猩猩的蹤跡：一些糞便，以及地上和樹上的巢穴。芒羅所看見的情景使他十分不安：一些樹上竟然有二三十個巢穴。這說明這裡的猩猩不少。

　　十分鐘以後，他們看見有十隻灰猩猩在吃多汁的青藤：四隻雄的、三隻雌的、一隻未成年的，還有二隻蹦蹦跳跳的幼仔。成年猩猩懶洋洋地坐在太陽底下，胡亂地吃著。還有幾隻猩猩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它們似乎都毫無戒備之意。

　　芒羅打了個手勢，所有的槍保險都打開了。他正準備朝這群猩猩開火，埃米拉了拉他的褲腳。他朝遠處一看，「著實嚇了一大跳。我看見山坡上還有一群，大概有十一、二隻──接著我又看見一群──又是一群──還有一群。足有三百多隻。山坡上全是灰色的大猩猩。」

　　一九七一年，在卡巴拉【註】觀察到的野生環境下數量最多的一群猩猩也才三十一隻，而且對所觀察到的這個數目還存有爭議。許多研究人員認為這其實是兩群猩猩的暫時混合，因為一個猩猩群通常只有十至十五隻猩猩。埃利奧特覺得三百多隻猩猩「看起來真是挺嚇人的」。不過，這些灰猩猩的行為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它們在陽光下覓食的行為與普通猩猩差不多，但是仍然存在著許多重要差別。

　　【註】非洲地名。

　　「從第一次看到它們，我就沒有懷疑過它們有語言。它們所發出的呼哧呼哧的聲音非常特別，顯然是一種語言形式。此外它們還使用手語，當然了，和我們所了解的手語都不同。它們打手語的時候優雅地伸展雙臂，像泰國舞蹈家一樣。這些手語動作似乎補充和完善了那呼哧呼哧的聲音所表達的意思。顯然，這些猩猩受過語言訓練，或者自己逐漸發展了語言，而這一套語言體系顯然比二十世紀實驗室內的猩猩純手語要先進得多。」

　　埃利奧特雖然和周圍的人一樣提心吊膽，但他內心深處對於這些發現卻感到驚喜萬分。他們蹲在濃密的枝葉後面，屏住呼吸，注視著對面山坡上吃東西的猩猩。雖然這些猩猩看上去很平靜，但他們想到自己與如此眾多的猩猩相距如此之近，不免感到心驚肉跳。最後，芒羅打了一個手勢，他們便悄悄地沿原路下山，返回了營地。

　　營地裡腳夫們正在掩埋阿卡裡和穆勒維的屍體。他們在討論採取什麼其他辦法的時候，這兩個人的死再次提醒他們形勢的嚴峻。芒羅對埃利奧特說道：「它們白天似乎還不那麼凶。」

　　「是的，」埃利奧特回答道，「它們的行為看上去很特別──他們與一般大猩猩在白天的行為相比，顯得更懶洋洋的。也許大部分雄猩猩白天都在睡覺。」

　　「那麼，山坡上究竟有多少雄猩猩呢？」芒羅問道。他們得出的結論是，只有雄猩猩參與了攻擊行動。芒羅是想了解得準確些。

　　埃利奧特回答說：「大多數研究認為，成年雄性猩猩占猩猩群體的十五％。大多數研究也表明，孤立的觀察所估計的數目往往比實際數目低二十五％。所以它們的實際數目比你在任何一個特定時刻所觀察到的都要多。」

　　數學計算的結果令人喪氣。他們剛才看到山坡上的猩猩有三百多隻，這意味著實際上也許有四百隻。如果其中有十五％是雄性大猩猩，這就意味著有六十來隻雄猩猩參與了攻擊。

　　「太糟糕了，」芒羅嘆了口氣，搖搖頭。

　　埃米有辦法。她打著手語說：現在走吧。

　　羅斯問埃米說的是什麼，埃利奧特回答道：「她想回去。我想她是對的。」

　　埃米再次打手勢說：現在走吧。

　　大家都看著芒羅。他們覺得似乎只有芒羅才有權決定他們下一步該怎麼辦。芒羅終於開口了：「我跟你們大家一樣，也想找到金剛石。但如果我們都慘遭殺身之禍，金剛石對我們又有什麼用呢？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必須離開，如果我們還能走掉的話。」

　　羅斯罵了一句，真有點德克薩斯州人的脾氣。

　　埃利奧特問芒羅：「你說如果我們還能走掉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芒羅答道，「它們也許不會輕易讓我們離開的。」

　　二．撤離

　　按照芒羅的指示，他們只帶了少量的食品和彈藥，把其餘東西──帳篷、防禦設備、通聯設備等──全都留在那片灑滿陽光的林中空地上，於中午時分開始撤離。

　　芒羅回頭看了一眼，心想但願他的決定是正確的。在六十年代，剛果雇傭軍裡有一句頗具諷刺意義的話：「不要離開家。」這話具有多層含義，包括它的明顯含義：首先是，他們誰都不應該到剛果來；另一個含義是：一旦在設防的營地或殖民城鎮裡駐紮下來，無論遇到什麼樣的挑釁，進入周圍的叢林都是不明智的。芒羅的幾個朋友在叢林裡被打死了，原因就是他們傻乎乎地離開了家。他們會聽到這樣的消息：「迪格上週在斯坦利維爾外面被打死了。」「在外面？他為什麼要離開家？」

　　現在芒羅離開了家，而他們的家就是他身後那個有防禦系統的銀灰色營地。在營地裡，他們還可以暫時躲避猩猩的襲擊。雇傭軍裡還有一句話：「當縮頭烏龜也比死了好。」

　　他們在雨林深處行進。芒羅痛苦地意識到，他身後成單行的隊形是最最沒有防禦能力的隊形。他發現越往前走路越窄。他記得他們到津吉城來的時候路並不像現在這麼窄。現在他們幾乎淹沒在濃密的蕨類植物和舒展的棕櫚樹之中。大猩猩也許就在幾英呎開外的地方，隱蔽在濃密的樹叢裡，等他們發現，恐怕就為時晚矣。

　　他們繼續向前走。

　　芒羅想，如果他們能到達穆肯科山的東坡，他們就安全了。灰猩猩只盤據在城堡附近，不會跟隨他們走得太遠。再走一兩個小時的路，他們就脫離險境了。

　　芒羅看了一下錶：他們已經走了十分鐘。

　　就在此時，他聽見了那種喘息聲，它似乎來自四面八方。他看到前方的樹葉在晃動，好像是風吹的。可是這時一絲風也沒有。他聽見喘息聲越來越響。

　　他們一行人在一個山谷邊上停了下來，山谷底部是一條溪流的河床，兩旁是傾斜的樹木叢生的谷壁。這是進行伏擊的好地方。他聽見隊伍裡有人撥動機關槍保險的聲音。卡希加走上前問道：「上尉，我們怎麼辦？」

　　芒羅注視著移動的枝葉，聽著不停的喘息聲。隱藏在樹叢中的猩猩到底有多少，他只能猜測了。二十？三十？反正有很多。

　　卡希加指著山谷上方通往山坡的一條小道問：「從這兒上去嗎？」

　　過了很長時間，芒羅才回答說：「不，不從這兒上。」

　　「那麼從哪兒呢，上尉？」

　　「回去！」他果斷地說，「大家都回去！」

　　當他們離開山谷往回走的時候，喘息聲隨之減弱，枝葉也停止了移動。芒羅回過頭看了看，山谷已經變成叢林中一條普通的小道，並無半點險象。但芒羅心裡很清楚：他們已經走不了了。

　　三．返回

　　埃利奧特的想法是忽然產生的靈感。他後來回憶道：「在營地中，我看見埃米對著卡希加打手勢。她是在向他要水喝，但卡希加不懂美國手語，只好無可奈何地不斷聳肩。當時我突然想，灰猩猩的語言能力既是它們的強大優勢，同時也可能成為其致命弱點。」

　　埃利奧特建議抓一隻灰猩猩來，學習它們的語言，然後用語言與其他猩猩進行連繫。在正常情況下，學會一種猩猩的語言至少也要幾個月時間，不過埃利奧特認為他能在幾個小時內學會。

　　西曼斯已經開始研究灰猩猩發出的聲音了。他現在所需要的是更多的資料。但埃利奧特認為灰猩猩即使用了有聲語言又使用了手語言。而手語是比較容易弄懂的。

　　在柏克萊的時候，西曼斯已經開發出所謂「動物模式分析」的電腦程式。該程式能對埃米進行觀察，然後分析她的手語的含義。由於該程式所使用的是已經解密的陸軍密碼破譯方面的子程式軟體，所以它能識別出新的手勢並對它們進行解譯。雖然這套程式是用來研究埃米的手語能力的，但是也沒有理由認為它不能用來研究一種全新的語言。

　　如果他們能夠通過衛星將圖像信息從剛果傳到休士頓，再從休士頓傳到柏克萊，那麼，他們就能把捕捉到的灰猩猩的圖像資料饋入「動物模式分析」程式。該程式的破譯速度要遠遠超過觀察者的翻譯速度。（陸軍的這套軟體可以在幾分鐘內破譯敵方的密碼。）

　　埃利奧特和羅斯都認為這種方法可行，而芒羅卻不信。他對審問戰俘的事頗有微辭。「你們準備怎麼辦？拷問？」

　　「我們將使用情景重點法來進行語言誘導，」埃利奧特說道。他把實驗用的資料攤在地上：一根香蕉、一碗水、一顆糖、一根木棍、一根嫩藤、幾根石杵。「在必要的時候，我就狠狠嚇她一下。」

　　「她？」

　　「是的，」埃利奧特說著把麻醉針裝在槍上，「一隻雌的。」

　　四．捕捉

　　他需要一隻不帶幼仔的雌猩猩，因為幼仔會增添許多麻煩。

　　他穿過齊腰深的草叢，來到了很陡的小山脊上。他看見下面有九隻猩猩，其中二隻雄的，五隻雌的，還有二隻未成年的。它們正在他下方二十英呎左右的叢林裡覓食。他對這群猩猩進行了較長時間的觀察，確認所有的雌猩猩都使用語言，而且樹叢裡沒有幼小的猩猩。他在待機而動。

　　猩猩們在蕨類植物中悠閒地覓食，它們拔下嫩枝葉，漫不經心地嚼著。過了幾分鐘，一隻雌猩猩離了群，朝山坡上走到靠埃利奧特埋伏處比較近的地方。她與其他猩猩之間大約有十多碼的距離。

　　埃利奧特雙手端起發射麻醉鏢的手槍，通過準星瞄準那隻雌猩猩。她正好在射程內。他注視著她，慢慢扣壓扳機──突然他腳下一滑，從山坡上嘩啦啦地滾了下來，正好落在猩猩群當中。

　　埃利奧特躺在離山脊二十英呎的地上失去了知覺，但他的胸脯還在上下起伏，手臂還抽動了兩下。芒羅知道埃利奧特肯定沒事，他所擔心的是那些大猩猩。

　　灰猩猩們剛才看見埃利奧特從山坡上滾了下來，現在正慢慢地走近他。他的四周圍了八九隻猩猩，都在無動於衷地看著他，還打著手勢。

　　芒羅輕輕地打開了槍保險。

　　埃利奧特先是一聲呻吟，接著摸了摸頭，然後睜開眼睛。芒羅看得出，埃利奧特一看到大猩猩，身體繃得緊緊的，但卻紋絲不動。三隻雄猩猩在離埃利奧特很近的地方蹲下來。芒羅知道埃利奧特處境危險。他躺在地上足有一分鐘時間一動也不動。猩猩們低聲交談著，並打著手勢，但卻沒再靠近。

　　最後，埃利奧特用一隻胳膊撐著坐起來。這一舉動使猩猩們打起手勢來，但它們沒有採取威脅的行動。

　　在山坡上，埃米拉了拉芒羅的衣袖，使勁打著手勢。芒羅搖搖頭，表示他聽不懂。他又舉起機關槍，這時埃米著急了，在芒羅的膝蓋上咬了一口。芒羅覺得疼得鑽心，他拼命忍著才沒有叫出聲來。

　　埃利奧特躺在地上，盡量控制住呼吸節奏。猩猩離他非常近，近得一伸手就能摸到它們，近得能聞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並不令人討厭的腐臭氣味。猩猩們有點激動不安了。雄猩猩開始發出有節奏的「呵──呵──呵」的聲音。

　　他心想他最好慢慢地、不慌不忙地站起來。他覺得如果能夠離開這些猩猩稍微遠一點，它們認為自己受到威脅的感覺就會減少一些。但是，他剛準備動一動，猩猩們的哼哼聲便增大了。其中有隻雄猩猩像螃蟹一樣橫著朝一邊挪動了一下，伸出手用手掌拍擊地面。

　　埃利奧特立刻躺下。灰猩猩們不那麼緊張了，埃利奧特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對的。猩猩們覺得莫名其妙：這個人怎麼會跌落到它們當中來的？它們顯然沒有想到在它們覓食的這個地方會與人發生接觸。

　　他決定耐心地等下去，如果有必要，就躺他幾個小時，等它們失去興趣後自行離開。他輕輕地、有節奏地呼吸著，但他意識到身上在冒汗。也許是嚇出來的冷汗──好在大猩猩和人一樣，嗅覺器官並不非常靈敏。它們對他的汗味沒有任何反應。他在等待。猩猩們在竊竊私語並且很快地打著手勢，似乎在決定著下一步怎麼辦。這時，那隻雄猩猩又開始了螃蟹似的側向運動，一面拍擊地面，一面盯著埃利奧特。埃利奧特沒有動。他在重溫大猩猩攻擊行為的各個階段：先是嘴裡發出哼哼聲，接著是側向運動，然後以手掌拍擊地面，撕碎草葉，拍打胸脯……

　　接著就是發起攻擊。

　　現在這隻雄猩猩開始撕草葉了。埃利奧特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這隻猩猩著實是隻龐然大物，足足有三百磅重。它抬了抬後肢，開始用手掌拍打胸脯，發出嘭嘭的悶聲。埃利奧特想，不知道此刻芒羅正在上面幹什麼。突然，他聽見一陣咔嚓的聲音，接著就看到埃米從山坡上跌跌撞撞地跑下來，邊跑邊抓樹枝和蕨類植物的枝條以防止摔倒。她徑直來到埃利奧特跟前。

　　猩猩們驚呆了。那隻雄猩猩停止了拍打胸脯，從直立的姿勢轉為四肢著地，兩眼緊盯著埃米。

　　埃米發出低沉的吼聲。

　　那隻大雄猩猩氣勢洶洶地朝埃利奧特靠過來，但眼睛卻始終盯著埃米。埃米注視著它，沒作出反應。這顯然是一場看誰有優勢的較量。那隻雄猩猩一步步逼近埃利奧特，而且毫不猶豫。

　　突然，埃米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埃利奧特驚得跳了起來。像這樣的叫法他以前只聽到過一兩次，而且都是在盛怒之下才這樣叫的。雌猩猩吼叫是極其少見的，那些灰猩猩們驚呆了。埃米前肢伸得直直的，背部也挺得直直的，臉緊繃著。她怒目圓睜，盯著那隻雄猩猩，又大吼了一聲。

　　那隻雄性猩猩停了下來，腦袋歪向一邊，似乎是在權衡利弊。最後，它打了退堂鼓，回到在埃利奧特頭部周圍呈半圓形站著的其他猩猩當中。

　　埃米故意把手放在埃利奧特的腿上，為的是說明占有權。這時一隻約四、五歲左右的未成年雄猩猩憑著一時衝動慢慢湊到她面前，並對她齜牙咧嘴。埃米狠狠打了它一嘴巴。這隻雄猩猩大叫一聲，連滾帶爬地退回到自己的猩猩群中。

　　埃米對其他猩猩吼叫一聲，接著開始打起手勢來：走開離開埃米走開。

　　灰猩猩們毫無反應。

　　埃米繼續打手語說：彼得好人。她似乎意識到，這些猩猩不懂她的手語。她接著做了一件令人驚訝的事：她發出了與這些猩猩的喘息聲相同的聲音。

　　灰猩猩們個個愕然，面面相覷。

　　即使埃米說的是它們的語言，也沒有起什麼作用：它們仍然原地不動。而且她越是發出那樣的聲音，它們就越是沒有多少反應，最後索性滿不在乎地看著她。

　　她沒能與它們交流。

　　於是埃米來到彼得的頭邊，開始撫摸他，撚他的鬍鬚，搓他的頭皮。灰猩猩們快速地打著手勢。那隻雄猩猩又發出了「呵──呵──呵」的聲音。埃米見此情景，轉向埃利奧特手語道：埃米抱抱彼得。他感到奇怪：埃米是從不主動擁抱他的。通常她只要他擁抱她，為她撓癢癢。

　　埃利奧特坐了起來。她立刻把他拉到自己胸前，將他的頭貼緊她的身體。那隻雄猩猩立即不叫了。灰猩猩們開始後退，好像做了什麼錯事似的。此時埃利奧特才明白：她是假裝把他當成她的幼仔。

　　這是靈長目動物在遭到進攻時採用的典型行為。靈長目動物是嚴禁傷害幼仔的。成年動物在許多場合都會採用這一行為。當雄性狒狒在打鬥時，只要有一隻雄狒狒摟住一隻幼仔，打鬥就會停止。幼仔的出現阻止了進一步的打鬥。黑猩猩在這方面的表現有更加微妙的各種區別。當小黑猩猩們的嬉戲變成打鬥時，一隻雄猩猩會抓住一隻小猩猩，像母親一樣把它貼在自己的胸前。雖然在這種情況下父母和孩子只是象徵性的，但是這一做法卻能夠阻止它們進一步打鬥下去。現在埃米摟著埃利奧特，把他當成個幼兒的做法不僅保護了埃利奧特，而且阻止了雄猩猩的攻擊──如果灰猩猩們能把這個長著鬍鬚、身高六英呎的漢子真的當成幼仔的話。

　　它們是這樣做的。

　　它們退回樹叢中，消失了。埃米鬆開緊緊摟著埃利奧特的手臂。她看著埃利奧特，打起手語：啞巴東西。

　　「謝謝你，埃米，」他說著親了親她。

　　彼得跟埃米玩埃米好猩猩。

　　「那還用說，」他說。在隨後的幾分鐘內，他給埃米撓起癢癢來，逗得埃米在地上打滾，高興得直哼哼。

　　他們返回營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二點了。羅斯問道：「你們抓住猩猩了嗎？」

　　「沒有，」埃利奧特回答說。

　　「那也沒關係，」羅斯說，「因為我跟休士頓連繫不上。」

　　埃利奧特怔住了：「還有電子干擾嗎？」

　　「比那個還糟糕，」羅斯說道。她花了一個小時想通過衛星與休士頓連繫，但沒有成功。每次都是接通才幾秒鐘就斷了。最後，在確定設備並沒有毛病之後，她看了看日期。「今天是六月二十四日，」她說，「五月二十八日我們與那支剛果考察隊之間也發生過通訊故障。那是二十七天前發生的事。」

　　埃利奧特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時，芒羅說道：「她是說這是太陽的緣故。」

　　「是的，」羅斯說道，「是太陽引起的電離層干擾。」太陽表面的黑子現象導致地球的電離層──地球上空五十至二百五十英哩處的一層電離分子──遭到破壞。由於太陽自轉一周大約二十七天，所以這種干擾現象就會每月發生一次。

　　「哦，是太陽引起的，」埃利奧特說，「它會持續多長時間呢？」

　　羅斯搖搖頭。「通常可能幾小時，頂多一天。但是這次情況似乎很嚴重，發生得太突然。五小時前我們的連繫還十分暢通，而現在一點信號也沒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正在發生。可能要持續一個星期了。」

　　「一個星期不能通訊聯絡？無法使用電腦聯網？什麼也不行？」

　　「是的，」羅斯平靜地說，「從現在起，我們與外界就完全隔絕了。」

　　五．與世隔絕

　　六月二十四日，位於亞利桑那州圖森附近的基特皮克觀測站記錄下一九七九年發生的最大的太陽閃焰，接著把記錄傳送到科羅拉多州博爾德的太空環境服務中心。起初，該中心不相信傳輸過來的數據：即使根據太陽天文學所採用的天文數字標準，這個定名為七十八／零六／四百一十四ａａ的太陽閃焰也大得不可思議。

　　太陽閃焰的形成原因還不大清楚，但它們肯定與太陽黑子的活動有關。這一次所看到的太陽閃焰是個直徑為一億英哩的亮點。它不僅會影響α氫和電離鈣光譜線，而且會影響太陽白色光光譜。這種「連續光譜」閃焰極其罕見。

　　太空環境服務中心也不相信計算的結果。太陽閃焰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即使一塊不大的閃焰也能使太陽表面產生的紫外線增加一倍。七十八／零六／四百一十四ａａ閃焰所產生的紫外線輻射幾乎是通常的三倍。太陽閃焰在太陽運轉的邊緣出現八．三分鐘──這是光從太陽射到地球表面的時間──之後，紫外線輻射的激增便開始干擾地球表面的電離層。

　　太陽閃焰所產生的後果是：距離它九千三百萬英哩的這顆行星上的無線電通訊遭到嚴重干擾。利用低信號強度的無線電傳輸受到的干擾更厲害。使用大功率發射的商業性無線電臺受到的干擾不大，但使用二萬瓦功率進行信號傳輸的剛果野外考察小組卻無法進行衛星聯絡。太陽閃焰同時會放射出Ｘ射線以及在一天內無法到達地球的核粒子。這樣，無線電干擾現象將會持續至少一天，也許更長的時間。在休士頓的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一位技術人員向特拉維斯報告說太空環境服務中心預測電離層受干擾的現象將會持續四⁓八天。

　　「看來是這樣，」這位技術人員說道，「如果羅斯今天連繫不上，她也許會想到是什麼原因的。」

　　「他們的電腦需要聯機，」特拉維斯說。公司工作人員進行了五次電腦模擬，結果都一樣──小部隊缺乏空運能力，羅斯的考察隊處境異常危險。生還預測的可能性是「．二百四十四並變化不定」──如果剛果考察隊能運用電腦聯網，生還的可能性也只有一／四，況且現在連繫已經中斷。

　　特拉維斯不知道羅斯和其他人員是否意識到了情況的嚴重性。「第五光帶上有穆肯科山上的新情況嗎？」特拉維斯問道。

　　蘭德薩特衛星上的第五光帶是用以記錄紅外線數據的。它在最近一次飛經剛果上空時獲得了有關穆肯科山的最新重要信息。自它九天前飛經剛果上空以來，那座火山變得熱多了，溫度增加了大約八度。

　　「沒有新情況，」那位技術人員答道，「電腦沒有預報火山會爆發。在那個系統上，軌道偏離四度仍在傳感器的誤差範圍之內，如果再偏離四度，它就沒有預報價值了。」

　　「唔，有道理，」特拉維斯說，「現在他們沒法使用電腦了，他們又將如何對付那些猿猴呢？」

　　剛果野外考察小組隊員們考慮了將近一小時的正是這個問題。通訊聯絡受到干擾而中斷後，他們唯一能夠使用的電腦就是他們自己頭腦中的「電腦」了。可是這些「電腦」的功能還不夠強大。

　　埃利奧特感到奇怪，自己的大腦竟然不夠用了。「以前我們太依賴電腦了，」他後來這樣說，「在任何像樣的實驗室裡，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我們都能夠獲得任何記憶數據和所需的計算速度。我們過去太習慣於運用電腦了，把這些都看成了是理所當然的。」

　　當然，他們最終一定能夠弄明白那些猩猩的語言，但他們現在卻面臨著一個時間問題：他們不可能花上幾個月的時間來進行研究，他們只有幾個小時。由於無法運用「動物模式解釋」電腦程式，他們的情況就不太妙了。芒羅說如果他們晚上再受到一次正面攻擊，性命就難保了，何況晚上大猩猩十有八九會再度發動攻擊的。

　　埃米解救埃利奧特的舉動給了他們一點啟示。埃米似乎能夠與灰猩猩進行某種交流；也許她能夠為他們進行一些翻譯。埃利奧特堅持認為「值得試一試」。

　　遺憾的是，埃米卻認為不可能。當被問及「埃米交談東西交談嗎？」的時候，埃米手語道：不談。

　　「根本不談？」埃利奧待問道。他想起她與大猩猩打手勢的樣子。「彼得看見埃米交談東西交談。」

　　不是交談。是發出聲音。

　　他得出結論，埃米能夠模仿大猩猩發出的聲音，但卻不明白其含義。現在已過二點，離天黑只有四五個小時了。

　　芒羅說：「算啦。她顯然是幫不上忙了。」芒羅傾向於放棄營地，趁著白天突圍出去。他斷定今晚大猩猩再來進攻，他們肯定性命難保。

　　但是埃利奧特仍不死心。

　　與埃米相處了這麼多年，他知道她像小孩子一樣極其講究實際。對於埃米來說，特別是當她不合作的時候，一定要誘導她作出適當的反應。他看著埃米，說道：「埃米交談東西交談嗎？」

　　不談。

　　「埃米懂東西講話嗎？」

　　埃米沒有回答。她正若有所思地嚼著一根青藤。

　　「埃米，聽彼得說話！」

　　她看著埃利奧特。

　　「埃米懂東西講話嗎？」

　　她手語道：埃米懂東西講話。埃米毫無表情地應付著。這使埃利奧特懷疑她是否知道他在問什麼。

　　「埃米看東西講話，埃米懂講話嗎？」

　　埃米懂。

　　「埃米肯定？」

　　埃米肯定。

　　「謝天謝地，」埃利奧特說了一聲。

　　芒羅搖搖頭。「我們只剩下幾個小時了，」他說道，「即使你能學會它們的語言，你又怎麼能與它們交談呢？」

　　六．埃米與灰猩猩交談

　　下午三點，埃利奧特和埃米隱蔽在山坡上的樹叢中。從樹葉後伸出的細長的圓錐形麥克風是唯一能說明他們在裡面的標誌。這隻麥克風與埃利奧特腳邊的攝影機連在一起，這樣他就可以錄下前面小山上大猩猩的聲音。

　　唯一的困難就是很難斷定這隻走向麥克風所跟蹤的究竟是哪一隻猩猩──埃米所注意的又是哪一隻，與麥克風所跟蹤的是不是同一隻？他很難斷定埃米所解釋的聲音就是他錄下的同一隻猩猩所發出的聲音。離他們最近的一群大猩猩一共有八隻，而埃米的注意力經常不集中。一隻雌猩猩帶著一隻六個月的幼猩猩。那隻幼猩猩被蜂蜇了一下，埃米便打手語說：孩子生氣。而此時埃利奧特卻在錄一隻雄猩猩所發出的聲音。

　　他手語道：埃米，注意。

　　埃米注意。埃米好猩猩。

　　他手語道：是的，埃米好猩猩。埃米注意男猩猩。

　　埃米不喜歡。

　　他暗暗詛咒了一聲，並抹掉了埃米半個小時的解釋。顯然，她注意的是另一隻大猩猩。他再次把鍵按下，決定埃米注意哪一隻他就錄哪一隻。他手語道：埃米看的是哪一隻？

　　埃米看孩子。

　　這是沒有用的，因為那隻幼猩猩不會說話。他打手勢說：埃米注意女猩猩。

　　埃米喜歡看孩子。

　　依靠埃米簡直像一場惡夢。此時他要依靠一隻動物，可是又不理解她的行為和想法。由於與人類社會隔絕，又無法使用人類發明的機器，他增加了對這隻動物的依賴性。而且他不得不相信她。

　　又過了一個小時，太陽快落山了。他帶著埃米走下山坡，回到了營地。

　　芒羅盡其所能地作了安排。

　　首先，他在營地外圍挖了許多類似捕捉大象用的陷坑。陷坑很深，下面布滿了尖樁，上面用樹枝和樹葉進行了偽裝。

　　他把好幾處的地溝加寬了，此外還清除了附近那些可能被灰猩猩用來搭橋的枯樹和矮樹。

　　他砍掉了許多低掛在營地上方的樹枝。這樣，即便猩猩爬到樹上，它們也不敢往下跳，因為它們離地面至少有三十英呎。

　　他把槍和一些毒氣罐發給了三名幸存的腳夫穆澤茲、安布裡和哈拉威。

　　他和羅斯一起將環形防護網上的電流調高到二百安培。這也是細準金屬網所能承受而不熔化的最大電流。他們還把脈衝從每秒四次降為二次，這樣的電流把這道起威懾作用的柵欄變成了一道致命屏障。第一批撞上柵欄的大猩猩會立刻斃命，當然這極有可能造成短路，使柵欄失去作用。

　　日落時分，芒羅作出了一項非常慎重的決定。他把所剩彈藥的一半全部裝進了三腳架上那些粗短的快速火力傳感裝置。一旦那些彈藥用完，這些機槍便會停止射擊。到那時芒羅只能依賴於埃利奧特和埃米以及他們對大猩猩的翻譯上面了。

　　而當埃利奧特從山坡上回到營地時，他看上去並不樂觀。

　　七．最後的防衛

　　「你們還要多長時間才能準備好？」芒羅急切地問道。

　　「一兩個小時，也許更長些，」埃利奧特答道。他讓羅斯幫他一下。埃米去找卡希加要東西吃了。她看上去很自豪，以為自己是這支隊伍中不可缺少的重要成員。

　　羅斯問道：「能行嗎？」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埃利奧特說道。他打算首先用現在唯一能做到的辦法對埃米進行測試，也就是核實不斷重複的聲音。如果埃米每次都能以同樣的方式翻譯這些聲音，那麼他們就有理由對此充滿信心。

　　但是這談何容易。他們只有一臺半英吋磁帶錄影器和一隻袖珍錄音機，而且沒有連接線。錄音很小，很難聽清楚。他們要求營地裡的其他人保持安靜。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核對，錄音，再錄音，並仔細地聽那些低聲細語。

　　他們不約而同地發現自己的耳朵無法分辨這些聲音。所有的聲音似乎都一樣。這時，羅斯想出了一個辦法。

　　她說：「磁帶上的這些聲音聽起來像電子信號。」

　　「是的……」

　　「那麼，連網傳輸器上有一塊二百五十六Ｋ的記憶體。」

　　「但我們與休士頓的電腦連不上。」

　　「我不是那個意思。」羅斯解釋說，衛星連繫首先要讓現場這臺有二百五十六Ｋ記憶體的電腦自身產生的信號與休士頓發射的信號相匹配──就像視頻測試模式一樣──它們就是這樣鎖定的。這臺電腦就是這樣設計的，不過他們可以把它的匹配程式用於其他目的。

　　「你是說我們可以用它來分析比較這些聲音？」埃利奧特說。

　　是可以的，但速度很慢。他們首先必須將錄音帶上的聲音輸入電腦記憶體，並把它重新轉錄在錄影帶上記錄聲音的磁軌上。然後他們還得把這個信號輸入電腦記憶體，再在磁帶錄影器上放另一盤用作比較的磁帶。埃利奧特站在旁邊，看著羅斯不停地來回換磁帶和軟碟。每過半小時，芒羅都會過來詢問有沒有什麼進展。羅斯越來越不耐煩了，沒好氣地說道：「我們正以最快的速度進行。」

　　現在已經八點。

　　終於他們有了第一批令人鼓舞的結果：埃米的翻譯前後始終是一致的。到九點，他們用量化分析的方法已經確定了十多個詞：

　　食物　　　　　　．九二一三．一一二

　　吃　　　　　　　．八八四四．三三四

　　水　　　　　　　．九九七八．零零四

　　喝　　　　　　　．七七四三．三三四

　　｛肯定｝是　　　．六六五四．四四一

　　｛否定｝不　　　．八八八三．二二○

　　來　　　　　　　．五四五九．四四○

　　去　　　　　　　．五三七八．四零四

　　複合詞：？走開　．五四四四．三四三

　　複合詞：？這裡　．六三四四．三四四

　　複合詞：？生氣

　　？壞　　　　　　．四二三二．四七七

　　羅斯起身離開電腦，對埃利奧特說：「下面看你的了。」

　　芒羅在營地裡來回走動。已經到了危急關頭。每個人都在緊張不安地等待著，如坐針氈。要不是羅斯和埃利奧特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芒羅真想跟卡希加和其他腳夫開開玩笑。他看了卡希加一眼。

　　卡希加用手指了指天空，然後把手指放在一起搓了搓。

　　芒羅點點頭。

　　他也感覺到空氣中濕度很大，明顯要打雷的樣子。天快下雨了。他覺得這正是他們求之不得的。下午的時候，他們已經聽到遠處傳來的低沉的隆隆聲，他當時認為那是遠處的暴風雨。但是現在聽到的聲音似乎不對，不僅有些尖，而且不連貫，聽起來更像是聲震。芒羅以前曾經聽過這種聲音。他知道這些聲音意味著什麼。

　　他抬頭看了看遠處穆肯科山的錐形山頂，看到了魔鬼眼發出的昏暗的光。他又看了看頭頂上空那兩道交叉的綠色雷射光束。他注意到穿進頭頂上方枝葉的那道雷射光束在顫動。

　　起初他以為這是一種幻覺，是樹葉在動，而不是光束。然而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肯定是雷射光束在夜空中不斷上下顫動。

　　芒羅知道這是不祥之兆，不過暫時還不會有什麼問題；此刻要解決更加緊迫的問題。他看見營地那邊埃利奧特和羅斯正俯身擺弄著他們的設備。他們輕聲交談著，不緊不慢，似乎他們有的是時間。

　　其實，埃利奧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工作著。他將十一個意思已經明確的單詞錄在磁帶上。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將它們合成一個完整明確的語義。這並不像先前想像的那麼簡單。

　　一方面，大猩猩的語言並不是一個純發聲的語言。它們是運用手勢和聲音相結合的方法來傳遞信息的。這便產生了語言結構方面的一個老問題：語義究竟是如何傳遞的？（Ｌ．Ｓ．維林斯基曾經說過，如果外國遊人看到義大利人講話，他們一定會得出一種結論：義大利語基本上屬於一種手語，聲音只是作為強調時附帶使用的。）埃利奧特需要的是一種不依賴於手勢的簡單語義。

　　但是，他不知道猩猩語言的句法，在大多數情況下它們的句法可能使語義發生很大的變化──例如「我打」和「打我」的區別。在其他語言中，一個簡短的信息也會有模棱兩可的現象。例如，在英語中，「Ｌｏｏk　ｏｕｔ！」就不是它字面上「向外看」的意思，而是要人「小心點兒」的意思。

　　面對這些不確定因素，埃利奧特考慮要播放一個單詞。但在他所列的單詞中沒有一個合適。他的另一個選擇是播放幾個短信息，以防其中有語義含糊不清的。他最後選出三個短句：「走開」、「不要來」和「這裡壞」。其中有兩個不是根據單詞順序表達的。

　　到了九點，他們已經合併出一些具體的聲音組合。但他們仍面臨著一個複雜的任務。埃利奧特需要的是一個可以循環播放這些聲音的裝置。他們手頭最方便的就是磁帶錄影器了，因為它能自動重複播放這些聲音。他可以把這六種聲音輸入二百五十六Ｋ記憶體，然後將它們播放出來，而控制時間間隔則是個關鍵問題。在隨後的一小時裡。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按動按鈕，試圖使單詞組合所發出的聲音更接近於正確的發音──至少他們自己聽起來覺得正確。

　　這時已過十點。

　　芒羅端著雷射槍走過來。「你們認為這都管用嗎？」

　　埃利奧特搖了搖頭。「現在還沒辦法知道。」他想到了許多不確定因素。他們錄下的是雌猩猩的聲音，而那些大猩猩會對雌猩猩的聲音作出反應嗎？它們會接受這種沒有手勢的聲音嗎？這些聲音的語義清楚嗎？聲音的間隔合理嗎？猩猩們會注意這些聲音嗎？

　　這些現在誰也說不準。他們只能試試看。

　　聲音的播放也是個不確定因素。羅斯將袖珍錄音機上的小喇叭拆下，然後在三腳架上插了一把傘，再把小喇叭粘在傘的內部頂上。這個揚聲器的替代品音量倒很大，但播放出來的聲音卻含糊不清，聽起來不大像。這一切準備好之後不久，他們就聽見一陣喘息聲。

　　黑暗中，芒羅掉轉雷射槍的槍口，槍管一端的紅色指示燈開始閃爍。他透過夜視鏡掃視了一下樹叢。喘息聲又一次從四面八方傳來。雖然他能聽見叢林中有動靜，但在營地附近卻沒看見什麼猩猩的活動。頭頂上方的疣猴此時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這輕輕的、令人感到不安的喘息聲。芒羅仔細聽著。他能肯定這些聲音代表著某種語言，而且……

　　一隻大猩猩突然出現。卡希加開槍射擊，雷射光束像一支箭似地穿破夜空。那些三腳架上的快速火力傳感裝置也開始發射，子彈打得枝葉噼哩啪啦直響。那隻猩猩悄悄退回到密密的蕨類植物叢中。

　　芒羅和其他人迅速在防禦柵欄邊就位，緊張地蹲下。紅外照明燈發出的光將他們的身影投在防護柵欄上，投向遠處的叢林。

　　喘息聲持續了幾分鐘，然後便慢慢消失了。四周又恢復了平靜。

　　「這是怎麼回事？」羅斯問。

　　「它們在等待，」芒羅皺著眉頭說道。

　　「等待什麼？」

　　芒羅搖搖頭。他在營地周圍走了一圈，看了看其他警戒人員，想搞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曾經有幾次，他對動物的行為作過預測──一次是灌木叢中一隻受傷的豹，還有一次是一頭被圍困的野牛──但這一次情況截然不同。他不得不承認，他不知道大猩猩意欲何為。那隻猩猩是不是前來偵察他們的防禦情況？是不是攻擊實際已經開始，但卻因為某種原因又停止了？這是不是為造成被攻擊者神經緊張的一種行動？芒羅曾經見過處於覓食中的黑猩猩在對狒狒發動攻擊前所採取的短暫威脅，其目的是造成整個狒狒群的緊張，把有些小狒狒孤立開來加以捕殺。

　　這時他聽見了隆隆的雷聲。卡希加指了指天空，然後搖搖頭。它們等的原來是這個呀！

　　「他娘的！」芒羅罵了一聲。

　　十點三十分的時候，一場熱帶大暴雨傾盆而下。他們那隻揚聲器頓時被泡軟了。大雨使電路發生短路，使環形防護柵欄失去了作用。夜間照明燈閃爍不定，兩隻燈泡發生爆炸。地面變得泥濘不堪。能見度只有五碼。最糟糕的是，雨打在樹葉上嘩嘩直響，他們說話時得扯大嗓門。磁帶還沒準備好，喇叭也許已發不出聲音了。即便能發出聲音，也無法蓋過雨聲。大雨會影響雷射槍的發射，也會削弱催淚彈的效果。營地中一張張臉緊繃著。

　　五分鐘後，大猩猩們開始發動攻擊。

　　大雨掩護了大猩猩們的行動。它們似乎從天而降，從三個方向同時衝向柵欄。埃利奧特從一開始便意識到這次攻擊與以前的大不相同。大猩猩們已經從前幾次的進攻中汲取了經驗，現在它們是想一次全部解決了。

　　雖然埃利奧特認為這些是受過訓練的靈長目攻擊性動物，既狡猾又凶惡，但是親眼目睹使他驚訝不已。大猩猩像訓練有素的突擊部隊，一撥又一撥地發起攻擊。然而他發現大猩猩的進攻比人類士兵的進攻要恐怖得多。他想，對於大猩猩來說，我們是動物，是異種，它們對我們並沒有什麼感情。我們是應該被消滅的害蟲。

　　至於這些人為什麼會在這裡或者是什麼原因使他們來到剛果，大猩猩並不在乎。它們捕殺人類並不是為了獵取食物，也不是為了自衛或者為了保護它們的幼仔。它們之所以捕殺，是因為它們被訓練成這樣了。

　　攻擊進展得非常之快。霎時間，大猩猩已攻破了環形防線，把防護柵欄踩在腳下的爛泥裡。它們吼叫著一窩蜂地衝進了營地。瓢潑大雨打濕了它們的毛髮。在紅色的燈光下，它們顯得面目猙獰。埃利奧特看見十到十五隻大猩猩在營地裡踏倒帳篷，襲擊人類。阿茲茲被當場打死，頭被石杵砸得稀爛。

　　芒羅、卡希加和羅斯都在使用雷射槍，但由於現場一片混亂，加之能見度很低，他們的雷射武器未能有效地發揮作用。雷射光束在雨中斷斷續續地閃爍，曳光彈呼嘯著四處飛舞。有一個三腳架上的快速火力傳感裝置出了故障，槍管在弧形方向上運動，子彈到處亂飛。大家趕緊撲倒在泥水裡。幾個大猩猩被這股流彈射中，它們抓撓著胸脯，似乎是對人類死的樣子的奇怪的模仿。

　　埃利奧特轉身奔向錄音設備。埃米撲在他身上，嚇得低聲直叫。埃利奧特把她推向一邊，按下錄音機放音鍵。

　　現在營地裡的每個人都遭到了猩猩的攻擊。芒羅躺在地上，一隻大猩猩壓在他身上。羅斯不知去向。卡希加被一隻大猩猩抓住胸口，和他抱在一起在泥水裡翻滾。埃利奧特此時並沒有聽見喇叭裡發出的難聽的噝噝啦啦的聲音，大猩猩聽了則根本無動於衷。

　　腳夫穆澤茲不慎走到一個正在發射的快速火力傳感裝置前面，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他那中了彈的身軀抖動著向後一仰，倒在了地上，傷口冒出曳光彈發出的股股白煙。至少有十二隻猩猩被打死或打傷。受傷的猩猩躺在泥地裡呻吟著。那個出了故障的發射裝置裡的子彈打完了，槍管前後搖動著，空空的槍膛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一隻大猩猩把它踢翻。它歪向一邊倒進泥水裡，但卻仍像個活物似的，槍管還在搖動。

　　埃利奧特看見一隻大猩猩蹲在前面，正在撕著一頂帳篷，那銀灰色的纖維已被撕成了爛布條。營地對面，另一隻猩猩正拿著兩隻鋁鍋往中間砸，似乎這些東西是金屬杵似的。更多的猩猩擁入營地，可是根本不理會喇叭中發出的噝噝啦啦聲。他還看見一隻大猩猩從喇叭底下經過，距離很近，但它也根本沒注意到喇叭裡的聲音。埃利奧特痛苦地意識到他們的計劃失敗了。

　　他們徹底完了，只是早晚而已。

　　一隻舞著石杵的大猩猩狂叫著向他衝了過來。埃米被嚇壞了，驚恐地用手捂住埃利奧特的眼睛。「埃米！」他高聲叫著掰開她的手，想像著被石杵擊中那一瞬間的痛苦滋味。

　　埃利奧特看見那隻猩猩正向他撲來，他的身體頓時繃得僵直。但是，那隻猩猩就在離他六英呎的地方突然停住了。由於慣性，它身體一滑，跌了個仰面朝天。它坐在地上，驚訝地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

　　這時，埃利奧特才意識到雨幾乎已經停了，落在營地上的只是一點毛毛雨。埃利奧特看見營地那邊又有一隻大猩猩停下來側耳靜聽──接著又是一隻──又是一隻。整個營地宛如凝固了一般，所有的猩猩都靜靜地站在毛毛細雨之中。

　　它們正在聽喇叭裡發出的聲音。

　　埃利奧特屏住呼吸，不敢有多大的奢望。猩猩們似乎舉棋不定，像是被它們所聽到的聲音給搞糊塗了。埃利奧特在想，它們隨時都可能做出某種集體決定，像剛才那樣繼續猛烈地發起攻擊。

　　但它們並沒有這樣做。猩猩們紛紛從人的身邊走開，仔細地聽著。芒羅掙扎著站了起來，從泥水中撿起槍。但他沒有射擊。剛才撲在他身上的那隻大猩猩像中了魔法一樣呆立著，似乎完全忘記了剛才的攻擊。

　　在閃爍的夜間照明燈的亮光下，在霏霏細雨中，猩猩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開了。它們似乎有點茫然，顯得心煩意亂。喇叭中繼續發出那噝噝啦啦的聲音。

　　猩猩們離開了。它們跨過被踩倒的環形防禦柵欄，再次消失在莽莽叢林之中。現在營地上只剩下考察隊員了，他們面面相覷，站在毛毛細雨中瑟瑟發抖。大猩猩終於走了。

　　二十分鐘以後，他們正忙著重新收拾一片狼藉的營地的時候，傾盆大雨又從空中直瀉而下。

第十三天：穆肯科山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五日

　　一．金剛石

　　清晨，營地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黑灰。遠處穆肯科山正噴發出濃濃的黑煙。埃米拉了拉埃利奧特的衣袖。

　　現在離開，她急切地手語道。

　　「不，埃米！」他說。

　　考察隊中，包括埃利奧特在內，沒有一個人想離開。他起床的時候就在考慮，離開津吉城前應該獲取更多的資料。他已不滿足於只帶一隻猩猩的骨架回家的想法了，因為它們像人類一樣，其獨有的特徵已經涉及到行為，因而遠非對其身體外表結構的詳細描述所能說清楚。他想再拍攝一些灰猩猩活動的錄影，再錄一些它們發出的那種聲音。而羅斯則更堅定了一定要找到金剛石的決心。芒羅在這方面的興趣也毫不遜色。

　　現在離開。

　　「為什麼現在要離開呢？」他問她。

　　地壞。現在離開。

　　埃利奧特沒有經歷過火山噴發，他對所看到的情景也不以為然。穆肯科火山比前幾天更加活躍了。但自從他們到達維龍加地區的第一天起，穆肯科山所噴發的還是煙氣。

　　他問芒羅：「有危險嗎？」

　　芒羅聳了聳肩。「卡希加是這樣想的，也許他是想找個藉口回家。」

　　埃米跑到芒羅跟前，舉起雙臂，拍打著他面前的地面。芒羅以為她想讓他跟她玩一玩。他笑著，用手在埃米身上撓著。她卻對他不停地打著手勢。

　　「她在說什麼？」芒羅問，「你說什麼呀，小傢伙？」

　　埃米高興地咕噥著，繼續打著手語。

　　「她說現在離開，」埃利奧特翻譯道。

　　芒羅不再撓她。「她這麼說了？」他大聲問道，「她究竟說的是什麼？」

　　埃利奧特對芒羅如此嚴肅感到非常吃驚──儘管埃米把芒羅有興趣和她交流看得很正常。為了讓芒羅能明白她的意思，她又打了一遍手勢，這次打得更慢，而且雙眼緊盯著他的臉。

　　「她說地不好。」

　　「呵，有意思。」芒羅說著看了看埃米，又看了看手錶。

　　埃米手語道：鼻毛人聽埃米現在回家。

　　「她要你聽她的話，現在就回家。」埃利奧特說。

　　芒羅聳聳肩膀。「告訴她我明白了。」

　　埃利奧特打手勢告訴埃米。埃米一臉不快，不再打手勢了。

　　「羅斯呢？」芒羅問道。

　　「在這兒。」羅斯答道。

　　「我們趕緊走。」芒羅說。他們朝那座失落的廢城走去。使他們又一次頗感意外的是，埃米打手勢說，她願意和他們一道走，接著她就疾步趕了上來。

　　這是他們在廢城中的最後一天。所有參與這次剛果探險的隊員都有類似的反應：這座先前還是那樣神祕的城堡，現在卻被揭去了神祕的面紗。今天早晨，他們終於看清了其真實面目：一排排快要倒塌的舊房隱沒在炎熱難當、惡臭難忍的叢林之中。

　　除了芒羅外，其他人都感到非常乏味。芒羅則憂心忡忡。

　　談到那些聲音、他為什麼要錄音，以及是否有可能將一個猩猩的大腦保存並帶回去這類事情時，埃利奧特顯得很厭煩。有關語言起源問題似乎還存在著某種學術爭論。人們過去一直認為語言是動物喊叫的產物，但現在他們知道動物的喊叫是由其大腦的邊緣系統所控制，而真正的語言產生於大腦中被稱為「布羅卡區域」的地方……芒羅無心聽他說教。他一直在專心地聽著遠處穆肯科山傳來的隆隆響聲。

　　芒羅曾親身體驗過火山噴發的險境。一九六八年他在剛果的時候，正趕上維龍加火山群中的姆布蒂火山噴發。前天他曾聽到激烈的爆炸聲，他就認為那是伴隨即將發生的地震所產生的尚且無法解釋的輕微地動現象。他覺得穆肯科火山即將噴發了。當他昨天晚上看見那束雷射在上下顫動時，他知道穆肯科火山的上部會發生新的地動。

　　芒羅知道火山噴發難以預料──五百多年來，沒有人敢於涉足這座位於火山腳下的城堡廢墟，這一事實本身就可以說明問題。在山坡高處就有新近的熔岩場，還有的熔岩生在南面幾英哩的地方。而這座城堡則未被火山殃及。這本身並沒有什麼──穆肯科火山群的地質構造決定了大多數火山噴發往往發生在比較舒緩的南坡。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現在就沒有什麼危險。既然火山噴發難以預料，這就意味著他們在幾分鐘內就可能面臨生命危險。這種危險不是來自火山熔岩，因為熔岩流淌的速度比人的步行速度還慢。熔岩從山頂流到山腳需好幾個小時。真正的危險來自火山噴發時的火山灰和氣體。

　　正如火災發生時大多數人是死於吸入大量煙氣一樣，在火山噴發時喪生的大多數人是由於粉塵和一氧化碳窒息造成的。火山氣體比空氣重，所以只要穆肯科火山散發大量氣體，處於山谷之中的津吉城在幾分鐘內就會充滿濃濃的有毒氣體。

　　問題是穆肯科火山還要過多久才會進入猛烈噴發階段。這就是芒羅為什麼對埃米的反應如此感興趣的原因。因為，眾所周知，靈長目動物能夠預測諸如地震和火山噴發之類的地質活動。芒羅感到奇怪的是，大談什麼冷藏猩猩大腦的埃利奧特對此竟然一無所知。使他更加奇怪的是，有著豐富地質知識的羅斯也不認為今天早晨所看到的火山灰是火山噴發的前兆。

　　其實，羅斯知道一場巨大的火山噴發正在醞釀之中。那天早晨，她照例與休士頓方面進行連繫。使她出乎意料的是，傳輸鍵立刻鎖住了。保密器的密碼輸入後，她開始鍵入現場最新數據，但螢幕上一片空白，接著閃現出一行字：

　　休士頓站覆蓋清理記憶體。

　　這是緊急信號。以前在實地探險中她從未見過。她清理了記憶體，按下傳輸鍵。一陣短暫的瞬間發送時延後，螢幕上出現以下文字：

　　電腦分析穆肯科將有大噴發建議立刻撤離現場危險在擴大全體立即撤離現場。

　　羅斯看了看營地。卡希加正忙著做早飯；埃米蹲在火堆旁吃烤香蕉（這是她讓卡希加特別為她準備的早餐）；芒羅和埃利奧特正在喝咖啡。除了黑色的火山灰以外，整個營地的早晨一切正常。她又看了看螢幕。

　　穆肯科將有大噴發建議立即撤離。

　　羅斯抬頭看著穆肯科火山噴出的滾滾濃煙。她想：見他的鬼去吧。她想要金剛石。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怎麼能就此罷休呢。

　　螢幕還在閃動：請火速回答。

　　羅斯關掉了發射機。

　　那天早晨，他們有好幾次感到地面在劇烈震顫，震得廢墟的建築物上灰塵直往下掉。穆肯科火山發出的隆隆聲更加頻繁。羅斯毫不在意。「這只是說明這裡是大象王國。」她說道。這是一句古老的地理方面的格言：「要想找到大象，就要到大象王國去。」大象王國也意味著你能在此找到想要的任何礦物。「如果想要金剛石，」羅斯說著聳了聳肩膀，「到火山上去。」

　　金剛石與火山有關，人們在這方面的認識已經有一個多世紀了，但是人們對其中的原因還不甚了了。大多數理論認為，金剛石這種純碳晶體是在地球表面以下一千英哩的地函中的高溫和高壓作用下形成的。處於這一深度的金剛石是無法得到的，除非在火山地區，由熔化的岩漿將它們帶到地面上來。

　　但這並不是說你到正在噴發的火山地區來就一定能尋找到被噴出的金剛石。大多數金剛石礦都位於死火山地區，在已形成化石的火山錐地區。這種火山錐又被稱為金伯利火山筒，是以南非金伯利地區的地質構造命名的。維龍加火山群位於地質構造極不穩定的東非大裂谷附近。五千多萬年來，這裡火山活動連續不斷。他們現在正在尋找的就是津吉城早期居民曾經找到過的火山化石。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們在津吉城東的半山腰處找到了它們──通向穆肯科山坡的一系列採礦隧道。

　　埃利奧特有點失望。「我不知道我當時想要什麼，」他後來說，「那只是一條棕黑色的地道，偶爾有一些棕色的岩石突出來。我不知道羅斯為什麼那麼激動。」那些棕色的石塊就是金剛石，經過清洗，就會像髒兮兮的玻璃一樣透明。

　　「他們肯定以為我瘋了，」羅斯說道，「因為我又蹦又跳。他們不知道他們看到的是什麼。」

　　在普通的金伯利火山筒中，金剛石稀稀拉拉地分布在礦脈當中。在普通礦場，每開採一百噸岩石通常只能出三十二克拉──一／五盎司──的金剛石。你低頭向這些礦井裡看，根本看不見金剛石。但在津吉城的礦場裡，這種向外突出的礦石卻有不少。芒羅用他的短刀就挖出了六百克拉。羅斯看見隧道壁上露出了六七個大金剛石，每個都與芒羅發現的差不多大。「我只是憑眼睛看，」她後來說，「就能看到四五千克拉的金剛石。無需再往下挖，也不需要分揀，什麼也不要幹，唾手可得。這裡比南非最大的金剛石礦還要豐富。簡直難以置信。」

　　埃利奧特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說這個礦場如此豐富，那為什麼會廢棄呢？」這也是羅斯腦海中已經考慮的問題。

　　「他們對大猩猩失去了控制，」芒羅說道，「它們造反了。」他邊笑邊從礦石中揀出金剛石。

　　羅斯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她曾經考慮過埃利奧特提出的整座城是被某種疾病所吞噬的推測。她想不太可能是外部原因。「我認為，」她說道，「對於津吉城的人來說，這裡的金剛石礦已經枯竭了。」因為從寶石的角度來說，這些晶體的確已毫無價值──顏色發藍，上面有許多雜質。

　　津吉城的人們不會想到五百年後的今天，這些在他們看來毫無價值的石頭竟會比地球上其他任何礦物質更加珍稀、更為貴重。

　　「為什麼這些藍色金剛石會如此珍貴呢？」

　　「它們將改變整個世界，」羅斯輕聲說，「它們將會終止核時代。」

　　二．以光速進行的戰爭

　　一九七九年一月，在國防部高級研究所任職的富蘭克林．Ｆ．馬丁將軍在參議院武裝部隊小組委員會聽證會上說：「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剛爆發的時候，比屬剛果是世界上對美國軍事方面的努力起了最重要作用的國家。」馬丁將軍解釋說，剛果，也就是現在的薩伊共和國，作為「地理上的偶然因素」，四十年來，對美國的國家利益一直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在未來還會變得更加重要。（馬丁毫不掩飾地宣稱：「美國為爭奪薩伊共和國的戰爭要大大優先於它為爭奪阿拉伯產油國的戰爭。」）

　　二戰期間，剛果在高度機密的情況下向美國運送了三批鈾，用以製造轟炸日本的原子彈。到了一九六○年，美國不再需要鈾了，而銅和鈷成了重要戰略物資。七十年代，重點又轉移到獲取薩伊共和國的鉭、鎢和鍺等礦物──這些礦物對於美國半導體電子工業的發展至關重要。到了八十年代，「Ⅱｂ型藍金剛石」將成為世界上最重要的軍事資源──而人們認為薩伊共和國就有這種藍金剛石。馬丁將軍認為，藍金剛石之所以必不可少，是因為「我們已進入了一個新時代。在這個新時代中，一種武器的速度和智能要比其破壞力顯得更加重要」。

　　三十年來，軍事思想家們對洲際彈道導彈一直是談虎色變。但是馬丁將軍卻說：「洲際導彈只能算作原始武器。它們在達到物理定律所設想的理論限度方面還沒有起步。根據愛因斯坦物理學理論，沒有任何東西的速度比每秒運行十八．六萬英哩的光更快了。我們正在研製能達到光速的高能脈衝雷射和粒子束武器系統。與這些武器系統相比，運行速度只有每小時一．七萬英哩的洲際彈道導彈無異於遠古時代運動速度極其緩慢的恐龍，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的騎兵已經過時一樣，很容易被消滅。」

　　光速武器最適用於太空，並將首先在衛星上投入使用。馬丁將軍指出，早在一九七三年，俄羅斯曾經輕而易舉地「破壞了」美國間諜衛星ＶＶ／零二。一九七五年，休斯飛機製造公司開發了能夠鎖定多種目標的快速瞄準和射擊的武器系統。該系統能在一秒鐘內發射八束高能光束。一九七八年，休斯公司把該系統反應時間又縮短到五十毫微秒，也就是十億分之五十秒，並將該武器系統的精度提高到在一分鐘內擊毀五百枚導彈。這些發展預示著洲際彈道導彈即將壽終正寢。

　　「在未來的衝突中，在沒有體積龐大的導彈的情況下，高速小型電腦系統與核彈相比就顯得重要得多了。它們的運算速度將成為決定第三次世界大戰勝負的唯一最重要的因素。電腦速度現已成為軍備競賽的中心問題，就像百萬噸級當量是二十年前軍備競賽的中心問題一樣。」

　　「我們要從電子線路電腦系統轉向光線路電腦系統，其原因就是考慮到速度──與速度最快的約瑟夫森結相比，法布雷──佩羅特干涉儀（對應於半導體干涉儀的光學干涉儀）的反應速度至少要快一千倍，能達到一微微秒（十的負十二次方秒）。」馬丁將軍指出，新一代的光電腦取決於是否能得到Ⅱｂ型硼衣藍金剛石。

　　埃利奧特立刻意識到這種光速武器所產生的嚴重後果──其速度之快是人所無法想像的。人類已習慣於機械化的作戰模式，然而未來的戰爭將是一個全新意義上的機器間的對抗：在一場從開始到結束只有幾分鐘的衝突中，每一個瞬間的進程都將是由機器來操縱的。

　　一九五六年，在戰略轟炸機失去往日威風的年代裡，軍事思想家們認為一場未來的全面核戰爭將持續十二個小時。到一九六三年，洲際彈道導彈的出現使這一進程縮短到三小時。但是，到一九七四年，軍事理論家們預測未來戰爭僅持續半個小時，而這「半小時戰爭」的複雜性要大大超過人類歷史上任何一次戰爭。

　　在本世紀五十年代，假設美國人和蘇聯人同時派出自己所有的轟炸機，發射出所有的導彈，雙方在空中的攻擊和反擊的武器的數量也不會超過一萬。在第二個小時內，雙方用於交戰的武器總數會達到一．五萬。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上每秒鐘就有四件武器處於作戰狀態。

　　在多樣化的戰術作戰中，武器和「系統元素」的數量能達到天文數字。最新的估計認為，用於戰場的電腦多達四億臺，在戰爭爆發後的半小時內，投入戰爭的武器數量將超過一百五十億。也就是說，在一場進展飛快、令人眼花繚亂的，有飛機、導彈、坦克和地面部隊參加的戰爭中，投入使用的武器數量達到每秒鐘八百萬種之多。

　　打這種規模的戰爭只能依靠機器，因為人類的反應速度太慢了。正如馬丁將軍指出的，第三次世界大戰絕不是一場按動電鈕的戰爭，「因為人按電鈕至少也要一．八秒鐘，這對現代戰爭來說太漫長了」。

　　這一事實產生了馬丁將軍所謂的「岩石問題」。與高速運行的電腦相比，人的反應速度簡直就像地質變遷一樣緩慢。「人眨一次眼的功夫，現代電腦便能進行二千次運算。因此，從下一次戰爭將由電腦進行這一角度來看，人類實際上就像岩石一樣，是一種固定不變的因素。人類的戰爭還從來沒有長到把地質變化的速度作為一個因素來考慮的程度。未來由電腦進行的戰爭也絕不可能長到把人的應變速度作為因素來考慮的程度。」

　　由於人類的反應速度太慢，所以他們有必要把戰爭的決策控制權交給反應較快的電腦智能。「在未來戰爭中，我們應當丟棄對衝突進程進行調控的任何幻想。如果我們決定以人的反應速度來進行戰爭，我們幾乎肯定會遭到失敗。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相信這些機器。這就使得人類的判斷、價值觀和思想顯得十分膚淺。第三次世界大戰將是一場代理式的戰爭：一場純粹由機器進行的戰爭。在這場戰爭中，我們不敢對它施加任何影響，因為這樣可能會減慢決策機制，從而導致戰爭失敗。」而這最終的、關鍵性的轉變──將運行速度為毫微秒的電腦轉化為運行速度為微微秒的電腦──則將依賴於Ⅱｂ型金剛石。

　　埃利奧特對於人類將把戰爭控制權讓與自己的發明物而感到震驚。

　　羅斯聳聳肩膀說：「這是無法避免的。在坦桑尼亞奧都韋峽谷中，有許多跡象表明那兒有個二百萬年前建造的房屋的遺跡。這個類人動物已不滿足於住山洞或其他自然棲身場所。他建造起自己的住所。人類為了自身的目的總是在不斷改變自然界。」

　　「但是你總不能放棄控制權嘛！」埃利奧特說。

　　「我們幾個世紀以來一直是這樣做的，」羅斯說道，「馴養家養動物──或者使用袖珍計算器幹什麼？這不是放棄控制權嗎？我們不想自己去犁地或進行平方根運算，於是就把這樣的工作讓我們馴養或餵養的動物或創造出來的其他的智能去幹。」

　　「但你總不能受你的創造物控制吧。」

　　「我們幾個世紀以來一直是這樣做的，」羅斯重複道，「要知道，即便我們不開發高速電腦，俄國人也會這樣做的。如果不是中國人阻擋了俄國人的滲透，他們現在早就在薩伊共和國尋找金剛石了。技術的發展是阻擋不了的。只要我們知道某件事情有成功的希望，我們就必須去實現它。」

　　「不，」埃利奧特表示不同意，「我們能夠自己作出決定。我不想攪到這件事情當中來。」

　　「那你就走吧，」她說，「反正剛果不是個空談學問的地方。」

　　她打開背包，從中拿出許多白色陶瓷錐形物和帶天線的小方盒。她把小方盒子和錐形物接在一起，然後走進第一個坑道，把錐形物沿坑道兩壁擺放，並一步步慢慢向黑暗處走去。

　　彼得不高興彼得。

　　「是的，」埃利奧特說。

　　為什麼不高興？

　　「很難解釋，埃米，」他說。

　　彼得告訴埃米好猩猩。

　　「我知道，埃米。」

　　卡倫．羅斯從一個坑道中走出，又消失在另一個坑道。埃利奧特看到她安放錐形物時手電筒的亮光，不一會兒她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芒羅從坑道裡走到陽光下，他的口袋裡裝滿了金剛石。「羅斯在哪兒？」

　　「在坑道裡。」

　　「幹什麼？」

　　「像是在做爆破實驗。」埃利奧特指了指她背包旁的地面上放著的三隻陶瓷錐形物。

　　芒羅拿起一隻，翻過來看了看。「你知道是什麼嗎？」他問道。

　　埃利奧特搖搖頭。

　　「是諧振炸彈，」芒羅說道，「她簡直是瘋了，把它們放在這兒，會把整個地方炸毀的。」

　　諧振炸彈是一種定時炸彈，是微電子技術和爆破技術非常有效的結合。「兩年前，我們在安哥拉用這種炸彈炸毀過橋梁，」芒羅解釋道，「只要起爆時間控制得當，六盎司的炸藥就能炸毀五十噸的加固型鋼。要有一個傳感器，」──他指了指背包旁的控制盒──「它會監測先期爆炸的衝擊波，然後按照一定的時間間隔引爆其餘的炸藥，從而產生把整個結構震垮的諧振波。爆炸情景極為壯觀。」芒羅看了看在他們上方正冒著濃煙的穆肯科山。

　　這時，羅斯滿面笑容地出現在地道口。「我們很快就會有答案的，」她說道。

　　「什麼答案？」

　　「有關金伯利火山岩中的礦藏規模。我放了十二個測震炸藥裝置，一定會讓我們得到充足的數據。」

　　「你總共安放了十二個諧振炸藥裝置。」芒羅更正道。

　　「我就帶了這麼多。只好這麼將就了。」

　　「能行，」芒羅說，「或許還很好呢。」接著他向上指了指。「火山已處於噴發階段。」

　　「我總共才放了八百克炸藥，」羅斯說道，「也就是說還不到一．五磅。這點炸藥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我們還是不要爭。」

　　埃利奧特懷著複雜的心情聽著他倆的爭論。從表面上看，芒羅的反對意見似乎很荒唐──這麼一點炸藥，無論間隙時間怎麼設定，似乎也不可能引起火山噴發。真是無稽之談！埃利奧特不明白芒羅為什麼認定這是有危險的。芒羅似乎知道一些埃利奧特和羅斯所不了解──甚至想也想不到的問題。

　　三．火山計劃

　　一九七八年，芒羅曾帶領一個尚比亞探險小組。小組中有一位來自夏威夷大學名叫羅伯特．佩裡的年輕地質學家。佩裡一直從事得到國防部高級研究項目處資助的最先進的「火山計劃」的研究。

　　「火山計劃」頗有爭議。在一九七五年眾議院武裝部隊小組委員會的聽證會上，代號為ＤＯＤ／ＡＲＰＤ／ＶＵＬＣＡＮ　七千零二十一的計劃（即「火山計劃」）被小心翼翼地列入「其他對國家安全有重大意義需要長期資助」的項目之中。然而第二年，來自夏威夷州的眾議員戴維．伊納加卻對ＤＯＤ／ＡＰＲＤ／ＶＵＬＣＡＮ計劃提出質疑，要求了解「該計劃的確切軍事目的以及為什麼資金要夏威夷州單獨承擔」。

　　五角大廈發言人耐心解釋說該計劃是一個對夏威夷群島居民以及那裡的軍事設施都有價值的「海嘯預警系統」。五角大廈的專家們提醒伊納加說，一九四八年發生過一次橫掃太平洋的大海嘯。它首先使考愛島【註】蒙受了巨大的災難，接著席捲了整個夏威夷群島。二十分鐘後，當海嘯襲擊歐胡島【註】和珍珠港的時候，當地根本沒有得到有效的警報。

　　【註】在太平洋中北部。是夏威夷群島中的第四大島。

　　【註】夏威夷群島的主島。

　　「那次海嘯是由靠近日本海岸的海底火山湧動引起的，」他們說，「而夏威夷周圍也存在活火山。目前，檀香山有近五十萬人口，此外在當地還有價值三百多億美元的海軍設施。因此，對海嘯的預報僅次於對夏威夷火山噴發的預報，具有重要的長遠意義。」

　　事實上，「火山計劃」根本不是從長遠考慮的。它將在位於夏威夷島的世界最大活火山冒納羅亞火山的下一次噴發中得以實施。實施「火山計劃」的目的是在火山噴發後對其進程加以控制。之所以選中冒納羅亞火山是因為它噴發時相對緩和一些。

　　雖然冒納羅亞火山海拔高度僅為一萬三千五百英呎，但它卻是世界上最大的山。如果從海底開始測量，其體積是珠穆朗瑪峰的兩倍多，其地質構造極為獨特，異乎尋常。長期以來，它一直是人們認真仔細研究的火山。一九二八年，還在它的火山口建起了一個永久性的科學觀測站。它也是有史以來受到人為干預最多的火山。當它每隔三年噴發一次時，在它的山坡上流淌的岩漿都因人為因素──從轟炸機到帶著鐵鎬和沙包的當地人──而改道。

　　「火山計劃」旨在改變冒納羅亞火山的噴發進程。其具體的方法是：在盾地的斷層線上進行一系列定時控制的非核爆炸，從而在這座巨大的火山上開一些「天窗」，達到對大量熔化的岩漿進行引流的目的。一九七八年十月，該計劃祕密實施時動用了對引爆高爆諧振炸彈有豐富經驗的海軍直升機部隊。「火山計劃」持續了兩天。第三天，非軍用的冒納羅亞火山實驗室公開宣布：「冒納羅亞火山十月份的噴發比預期的緩和，而且預計不會再有大的噴發。」

　　「火山計劃」是保密的。芒羅是在班加吉附近一個圍坐在篝火旁暢飲的夜晚了解了所有的情況。現在，當看見羅斯在處於即將噴發時期的火山地區使用諧振炸藥時，他不由得想起了此事。「火山計劃」所根據的基本原理是：被禁錮的巨大地質能量──無論是地震、火山還是太平洋颱風──可以用相對較小的能量來誘發，使之得以具有極大破壞力地釋放。

　　羅斯準備引爆她安放的炸藥了。

　　「我想，你應當再與休士頓聯絡一下。」芒羅說道。

　　「沒有必要了，」羅斯信心百倍地說道，「我可以自己作出決定。現在我決定對山坡上的金剛石儲藏量進行一次測試。」

　　他們在爭論的時候，埃米溜開了。她拿起放在羅斯背包旁邊的引爆器。這是一個上面有六個閃光的發光二極管的微型手持式裝置，埃米見了之後覺得非常好奇。她伸出手指準備去按那上面的按鈕。

　　「哦，天哪！」卡倫．羅斯轉過頭一看不由驚呼起來。

　　芒羅轉過身。「埃米，」他輕聲喊道：「不，不。埃米不要動。埃米乖。」

　　埃米好猩猩埃米好。

　　埃米握著引爆器。她是被閃閃發亮的發光二極管吸引住了。她朝這些人看了看。

　　「不，埃米，」芒羅說罷轉過身對著埃利奧特，「難道你不能阻止她嗎？」

　　「哦，天哪！」羅斯叫道，「按吧，埃米！」

　　隨著一連串隆隆的爆炸聲，夾雜著亮晶晶的金剛石的塵土從坑道裡衝出。接著是一片寂靜。「好了，」羅斯最後說道，「希望你們都滿意。顯然，這種輕微爆炸不至於引起火山噴發。將來科學方面的事就由我來管了，而且……」

　　這時，穆肯科山發出轟鳴聲。大地在震動，所有的人都跌倒在地上。

　　四．休士頓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

　　休士頓時間凌晨一點。Ｒ．Ｂ．特拉維斯坐在辦公室的電腦監視器前皺著眉頭。他剛剛收到基特皮克觀測站通過戈達德太空中心的遙測裝置接收到的最新光球圖像。他這一整天都在等待戈達德太空中心的有關數據，這也是使他情緒不好的一個原因。

　　這個光球圖像是個負片──在螢幕上太陽呈黑色，那一串白色光點是太陽黑子。太陽表面至少有十五個大的黑子，其中一個所引起的大閃焰使他傷透了腦筋。

　　兩天來，特拉維斯一直睡在公司。現在整個行動都快完蛋了。公司現在有一個小組活動在巴基斯坦北部，離動亂的阿富汗邊界很近。另一個在馬來西亞中部，一個共產黨遊擊隊活動的地區。而在剛果的這個小組正面臨著當地叛亂分子和一些大猩猩模樣的不明動物群的襲擾。

　　公司與在世界各地的活動小組之間的通訊聯絡由於受到太陽閃焰的干擾已中斷了二十四小時。特拉維斯在電腦上進行了各個小組最近六小時活動情況的模擬，結果都使他感到不快。巴基斯坦小組可能問題不大，但要使原先的計劃推遲六天，從而使他們再花費二十萬美元。馬來西亞小組處境危險。剛果小組情況則「難料」──公司電腦使用的俚語，意思是「難以預料」。特拉維斯以前曾有過兩個「難料」小組，一個是一九七六年派往亞馬遜河流域的小組，另一個是一九七八年派往斯里蘭卡的小組。這兩個小組都有人員傷亡。

　　情況不是很妙。然而，最新獲得的戈達德太空中心的信息似乎比上一次的好一些。幾小時前他們──似乎──與剛果方面有過十分短暫的連繫，雖然羅斯沒有作出反應。他不知道小組是否收到了警報。他垂頭喪氣地看著螢幕上那黑色的太陽。

　　公司的主要數據處理程式設計師理查茲探頭進來。「我有一些有關剛果小組的情況。」

　　「快說！」特拉維斯催促道。任何有關剛果小組的消息都會使他感興趣。

　　「設在約翰尼斯堡大學內的南非地震測報站報告說，當地時間點零四分發生地動。估計震中坐標與維龍加火山鏈上的穆肯科火山坐標一致。這次震動是複合型的，震級為芮氏五至八級。」

　　「得到證實了嗎？」特拉維斯問。

　　「奈洛比站離震區最近。他們測算震級為芮氏六至九級，或者按他們的說法是莫雷利氏九級，並伴有大量岩漿噴發。他們還預測當地大氣條件極易引起嚴重的放電現象。」

　　特拉維斯看了看手錶。「當地時間點零四分大約是一小時前，」他說道，「為什麼當時不告訴我？」

　　理查茲回答說：「這個消息是剛剛從非洲測報站傳過來的。我想他們一定認為這算不了什麼大事，不過是另一次火山爆發。」

　　特拉維斯嘆了口氣。問題就在這裡──如今人們把地球上的火山活動視為一種普通現象。自從一九六五年開始進行全球地震情況記載以來，大規模火山爆發每年有二十二次，大約每兩週就有一次。難怪各地的測報站在報告這種「普通的」火山噴發現象時顯得不慌不忙──推遲報告說明了一種典型的厭煩情緒。

　　「他們也有難處，」理查茲說，「由於衛星受到太陽黑子的影響，他們不得不使用電報。而且我想，他們一定以為剛果西北部是無人居住區。」

　　特拉維斯問：「莫雷利氏九級地震的破壞力有多大？」

　　理查茲停頓了一下。「破壞力很大，特拉維斯先生。」

　　五．「一切都在震動」

　　發生在剛果的這次地震為芮氏八級，即莫雷利氏九級。在這種強度的地震中，地面晃動非常厲害，人很難站穩。地下發生橫向擺動，地面裂開口子，樹木倒伏，甚至鋼筋結構的建築物也發生坍塌。

　　對於埃利奧特、羅斯和芒羅來說，火山爆發後持續了五分鐘的地面震動簡直就像是一場惡夢。埃利奧特回憶說：「一切都在震動。我們全都被顛翻，只好像嬰兒一樣靠雙手和雙膝在地上爬。在我們逃離礦場坑道後，整座城市仍像玩具似地搖搖晃晃。過了好大一會兒──也許只是半分鐘──建築物開始倒塌，頃刻化為一片廢墟：牆體塌陷，頂板坍塌，巨大的石塊滾落山谷。樹木在搖晃，少頃便開始倒向地面。」

　　物體的倒塌聲和穆肯科火山的噴發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火山噴發的隆隆聲過後，便是熔岩衝出火山口時發出的斷斷續續、嘭嘭叭叭的爆炸聲。這些爆炸產生陣陣衝擊波似的氣浪。雖然他們站在堅實的地上，但卻猝不及防，被氣浪衝倒在地。「我們就像處於一場戰爭當中。」埃利奧特這樣回憶說。

　　埃米驚恐萬狀。在他們開始向營地跑的時候，她嚇得低聲哼哼，一頭撲進了埃利奧特懷中，一泡尿尿濕了他的衣服。

　　一個劇烈的震動將羅斯掀翻在地。她爬起來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她感覺到空氣中的潮氣以及火山噴發出的濃密的灰塵。瞬息之間，天黑得像夜晚，頭頂上烏雲滾滾，電閃雷鳴。前一天晚上下了場大雨。他們周圍的密林濕漉漉的，空氣濕度超過飽和程度。看來一場雷暴已在所難免。羅斯心裡非常矛盾，既想觀察到這一理論上的特殊現象，又想趕緊逃離險境。

　　一道灼熱的、藍白色的、耀眼的閃電拉開了雷暴的序幕。他們四周的道道閃電就像下雨一樣密集。羅斯後來估算了一下，雷暴開始的第一分鐘裡有二百次閃電──幾乎每秒有三次。往日所熟悉的雷聲現在是接連不斷，毫無間隙，就像飛瀉的瀑布發出的轟鳴，震得耳痛難忍，隨之而來的氣浪掀得他們直往後退。

　　一切都發生得如此迅捷，他們絲毫沒有回味的餘地。按照平常推理會發生的事現在完全顛倒過來了。腳夫安布裡跑回城堡來找他們。他們看見他站在一塊林中空地上，揮手要他們向前。這時，突然從他附近的一棵樹上冒出一道閃電直衝天空。羅斯以前只知道在一股無形的電流自空而下的時候，從地面上就會有一道閃電直上雲霄。可現在卻是親眼所見！隨著一聲巨響，強大的電流托起安布裡，把他朝他們這邊猛甩過來。他掙扎著爬起來，嘴裡用斯瓦希里語歇斯底里般地喊叫著。

　　閃電從他們周圍的樹上沖天而起，發出噼噼啪啪的炸裂聲，帶出噝噝作響的團團白色霧氣。羅斯後來回憶說：「到處都是雷電。耀眼炫目的閃電連續不斷，還有那可怕的噝噝聲。那個人（安布裡）尖叫著。說時遲，那時快，那道閃電穿過他的身體進入地下。我近得伸手就可以摸到他。我沒有感到多大的熱氣，只看見一道白光。他的身體僵直，周身突然冒起火來，發出刺鼻的焦味，頹然倒在地上。芒羅翻滾著他的身體，想撲滅他身上的火，但發現他已經死了。我們繼續往回跑。我們沒有時間對所發生的事情作出反應；由於還在地震，我們不斷地跌倒。很快，我們的眼睛就被閃電刺得幾乎看不見了。我記得聽見有人在尖叫，但不知是誰。我想我們是在劫難逃，必死無疑的了。」

　　快到營地附近的時候，一棵大樹在他們面前轟然倒下。這棵又高又粗的大樹像一幢三層樓房擋住了他們的去路。他們只好從大樹的枝葉之間爬過，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嗞嗞地穿過潮濕的樹幹，削掉了樹皮，一陣熱氣烤人。當時埃米正好伸手抓住一根潮濕的枝丫，一股電流穿過她的手，把她疼得哇哇大叫。她立刻趴在地上，把頭埋進樹葉之中，賴著不想走了。埃利奧特只好連拉帶拖地把她往營地方向拽。

　　芒羅第一個到達營地。他發現卡希加在收帳篷，為他們的離開作準備。但由於地面震動不止，閃電從暗灰色的空中不斷襲來，收起帳篷已不可能了。一頂帳篷突然起火，他們聞到塑膠燃燒發出的難聞氣味。碟形天線被雷擊壞，倒在地上，碎金屬片散落在四周。

　　「撤！」芒羅大聲喊叫著，「快撤！」

　　「是，頭兒！」卡希加應聲答道，並迅速抓起背包。他回頭看了看其他人。這時，埃利奧特從黑色煙氣中一瘸一拐地跑了出來，懷中還緊緊抱著埃米。他的腳踝扭傷了，跑起來有點瘸。埃米迅速跳到地上。

　　「撤！」芒羅大聲吼叫著。

　　埃利奧特向前跑去。此時，煙霧中出現了羅斯的身影。她不住地咳嗽，直不起腰來。她的左半邊身子有點焦黑，左手皮膚被燒傷。她被雷電擊了一下，不過後來已記不得當時是怎麼回事了。她指著鼻子和喉嚨，邊咳嗽邊說：「燙……疼……」

　　「有毒氣！」芒羅叫道。他張開一隻手臂，夾起羅斯就走。「我們得上山！」

　　一小時後，他們站在高坡上，對那座已經籠罩在煙灰之中的城堡看了最後一眼。他們看見遠處山坡上有一溜樹木在起火燃燒。那無疑是從山上流下來、在他們這個位置上又看不見的岩漿引燃的。他們聽見山坡上的灰猩猩發出的陣陣慘叫，因為灼熱的岩漿正像雨點般地打在它們身上。他們眼見著一片片樹木不斷地倒下，而且靠城堡越來越近。最後，城堡隨著一大片烏雲一起塌陷，消失了。

　　失落的津吉城被永遠地埋藏了。

　　這時，羅斯才意識到她的金剛石也被永遠地埋藏了。

　　六．惡夢

　　他們沒有食物，沒有水，也沒有多少彈藥。他們拖著沉重的步履在叢林中緩慢行進。他們個個形容憔悴，疲憊不堪，身上的衣服被燒焦，劃破了。大家誰都沒有說話，只是艱難地默默向前走著。埃利奧特後來回憶說他們是「經歷了一場惡夢」。

　　他們的周圍是個昏暗的世界。原本亮晶晶的白色瀑布和清澈見底的溪水中全是黑色煙灰，顯得渾濁不堪，嘩嘩地流進滿是浮渣和灰色泡沫的水塘。天空灰濛濛的，只是偶爾因火山噴發而閃現幾陣紅光。空氣也是灰濛濛的。他們不斷地咳嗽，在充滿黑灰的世界中蹣跚前行。

　　他們渾身上下都是煙灰──背包上是一層灰沙，滿臉汙垢，越抹越髒，頭髮也比以前黑了許多。他們感到鼻子和眼睛都火辣辣地疼。他們別無選擇，只有向前走。

　　昏暗中，羅斯的步履沉重。她意識到自己個人的追求帶來了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結局。長期以來，羅斯在調用公司電腦數據庫方面是個專家，能調出包括對她個人進行評估的資料在內的任何資料。電腦對她的評估她能倒背如流：

　　年輕急躁（可能）／人際關係緊張（她對這一點特別反感）／個性強（也許）／在學問上傲慢（很正常）／不敏感（不知指的是什麼）／為了成功不惜代價（這有什麼不好？）

　　她知道有關她最後階段的結論。就是那個關於父母般個性之類的胡說八道的顛倒矩陣。對她的評估報告的最後一句話是：在即將達到目的的最後階段，必須對對象進行監控。

　　但是上面哪一條都似乎風馬牛不相及。她已經找到了金剛石，只不過是由於這場十年不遇的非洲最嚴重的一次火山爆發而功虧一簣。發生這種事，誰能責怪她呢？這並不是她的錯。她會在下一次探險中證明這點的……

　　芒羅像個寶全押對了、但最終還是輸了的賭徒。他決定不參加歐日財團考察隊是正確的，他決定選擇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也是正確的，但最終卻是兩手空空。不過，他摸著口袋裡的金剛石，不斷提醒自己：還不完全是兩手空空……

　　埃利奧特既沒有帶回照片、錄影帶、錄音帶，也沒有帶回灰猩猩的骨骼，而且連測量好的數據也丟了。沒有這些資料為證，他不敢宣布說自己發現了一個新物種──事實上，即使探討這一新物種的存在的可能性也是不明智的。一個大的機遇與他失之交臂。他在昏暗的叢林中行走，只感覺到整個自然世界都在發瘋：因為天上的有毒氣體而窒息的飛鳥一隻隻吱吱慘叫著從空中往下直掉，掉在他們身邊的地上撲騰著；成群的蝙蝠大白天的中午在空中亂飛亂竄；遠處有動物在尖叫、在嚎叫。正午時分，他們面前突然竄出一隻花斑豹，身上後半段腿的毛還在燃燒。遠處還傳來大象發出的陣陣驚叫。

　　他們內心充滿迷惘，拖著疲憊的身軀在地獄般的世界中艱難地向前行走。四周昏慘慘、黑沉沉，地上冒出不滅之火，備受煎熬的生靈在極度痛苦中哀嚎。他們身後，穆肯科火山還在噴發，岩漿像熔化了的爐渣在流淌，像熾熱發紅的雨點在飛濺。有一次，他們遭到一陣像燒得發紅的煤塊般的岩漿雨的襲擊：它們落在他們頭頂上方的潮濕枝葉上嘶嘶作響；落在他們四周潮濕的地上，地上立即冒出陣陣白色煙霧；落在他們身上，立刻把衣服燒出許多小洞，把皮膚燙紅燙傷，把頭髮燙得青煙直冒。他們疼得手舞足蹈，最後只好躲避到大樹下面，大家擠在一起，等待著空中這場灼熱的火雨快快結束。

　　早在火山剛剛噴發的時候，芒羅便想到要直接前往那架失事的Ｃ─一三○運輸機那兒去，因為它能給他們提供庇護和食品。他原先估計兩小時就可以走到。但是，實際上他們走了六個小時才透過昏暗的光線看見了那架上面覆蓋了一層厚厚灰塵的龐大的飛機。

　　他們走了這麼長時間，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為了躲避穆古魯將軍和他的部隊。每當看到地上有吉普車車轍，芒羅總要帶領大家向西走入叢林深處。「他是一個大家都不願意沾邊的傢伙，」芒羅說道，「他手下的人也一樣。他們會挖出你的肝臟生吃，可是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這架大型運輸機的機翼和機身上覆蓋了厚厚的黑灰，看上去就像墜落在茫茫黑雪之中。在那個斷機翼上，黑灰像瀑布似地沿著機翼滑落到地面。他們聽見遠處基加尼人敲鼓的聲音以及穆古魯部隊的迫擊炮聲。除此以外，就是令人不安的寂靜。

　　芒羅在飛機殘骸附近的叢林中靜靜地注視著飛機。羅斯想趁這個機會用電腦與休士頓進行聯絡。她不停地用手撣去顯示屏上的灰塵，不過她最終還是沒連繫上。

　　芒羅終於做了一個手勢。大家開始向前。埃米驚恐地拉了拉芒羅的衣袖，打手語道：不去。那裡有人。

　　芒羅皺著眉頭看了看埃米，又看了看埃利奧特。埃利奧特指了指飛機。不一會兒，飛機那邊傳來響聲。從飛機裡走出兩個渾身塗成白色的基加尼人，爬到高高的機翼上面。他們搬了幾箱威士忌酒，正在討論如何把它們弄下飛機放到地上。過了一會兒，機翼下面又出現了五個基加尼人。他們接住上面遞下去的箱子。飛機上的那兩個人跳了下來。這群人隨後便消失在叢林之中。

　　芒羅看著埃米，笑了。

　　埃米手語道：埃米好猩猩。

　　他們又等了二十分鐘。當確信再沒有基加厄人在附近的時候，芒羅帶領大家走近飛機。他們剛到飛機的艙門口，突然一排排白箭雨點般地嗖嗖向他們飛來。

　　「快進去！」芒羅大聲喊著，催促大家趕緊從歪斜的起落架爬上機翼。大家從機翼上進入機艙後，他猛地關上艙門。箭射在金屬機身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飛機裡光線很暗。地板歪得很厲害。成箱的設備滑到過道上，有的傾倒著，有的已經摔碎。破碎的玻璃器皿撒落一地。埃利奧特把埃米抱到一個座位上。這時他才發現這些可惡的基加尼人竟在飛機座位上拉屎撒尿。

　　他們聽見飛機外面傳來陣陣鼓聲。箭像雨點般落在機身和舷窗上。透過舷窗上的塵土，他們看見幾十名渾身塗著白色的基加尼人從樹叢中跑出，鑽到機翼下面。

　　「我們該怎麼辦？」羅斯問。

　　「向他們射擊！」芒羅輕鬆地說。他打開彈藥箱，拿出機槍的彈夾。「我們不愁沒有彈藥。」

　　「可是外面有一百多號人呢。」

　　「是的，但只有一人是重要人物。我們只要幹掉那個眼睛底下畫著紅色條紋的基加尼人，就能立刻阻止他們進攻。」

　　「為什麼？」埃利奧特問。

　　「因為他就是為首的巫師，」芒羅說著走進飛機駕駛艙，「把他打死，我們就能擺脫困境。」

　　帶毒的箭射在塑膠舷窗上和金屬板上，發出陣陣響聲。基加尼人還向飛機扔糞便，打在機身上發出噗噗的響聲。鼓還在不停地敲。

　　埃米非常害怕。她用安全帶把自己繫在座位上，打著手勢說：

　　埃米現在離開鳥飛。

　　埃利奧特發現兩個基加尼人隱藏在機艙部。驚慌之中，埃利奧特端起機關槍毫不猶豫地向這兩個人掃射起來。子彈把那兩個基加尼人打得重重地摔在座位上，打爛舷窗，打得他們血肉模糊。

　　「太好了，博士！」卡希加笑著說。而此時埃利奧特卻嚇得渾身篩糠似的，一屁股跌坐在埃米身旁的座位上。

　　人攻擊鳥鳥快飛鳥快飛埃米想走。

　　「快了，埃米，」他說著，心裡希望真能這樣。

　　現在基加尼人放棄了正面進攻。他們開始從飛機後部發起攻擊，因為後面沒有窗戶。機艙裡的所有人都能聽到這些人光著腳爬上機尾，然後走到他們頭頂上機身上方的聲音。兩個基加尼武士從飛機後部開著的貨艙門爬了進來。在駕駛艙裡的芒羅大聲喊道：「如果他們抓到你們，會吃掉你們的！」

　　羅斯向後邊的貨艙門射擊，把闖進來的兩個基加尼人打得仰面倒下，鮮血濺了她一身。

　　埃米打著手語說：埃米不喜歡，埃米想回家。她使勁抓著安全帶。

　　「你這個雜種來得正好！」芒羅高叫著，端起機關槍一陣掃射。一個眼眶周圍塗得紅紅的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應聲倒下。「打中了！」芒羅說道，「巫師被打死了。」他坐在座位上，等基加尼武士把那人的屍體抬走。

　　這時，基加尼人停止了攻擊，撤退到靜靜的叢林之中。芒羅俯下身，看了看倒在那裡的飛機駕駛員的屍體，接著又注視著艙外的叢林。

　　「現在會發生什麼事呢？」埃利奧特問，「我們贏了嗎？」

　　芒羅搖搖頭。「他們要等待天黑。到那個時候再回來，把我們統統幹掉。」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埃利奧特問道。

　　芒羅也在考慮這個問題。他知道至少二十四小時內他們是不可能離開飛機的。晚上他們需要進行自衛。白天，他們需要在飛機周圍清出一塊空地來。解決這一問題的方法顯然是將飛機周圍齊腰深的灌木叢點燃──如果他們這樣做不會引爆飛機油箱裡剩下的燃料。

　　「把火焰噴射器或者汽油罐統統找來，」芒羅對卡希加說道。接著他開始查找有關資料，以便弄清Ｃ─一三○運輸機上油箱的位置。

　　羅斯靠了過來。「我們有麻煩了，是吧？」

　　「是的，」芒羅說道。他沒有提起火山噴發的事。

　　「我想是我惹下的麻煩。」

　　「那麼，你可以想個辦法將功補過嘛。」芒羅說。

　　「我試試看吧。」她認真地說完便向機艙尾部走去。十五分鐘以後，她尖叫起來。

　　芒羅衝進客艙，舉起手裡的機關槍正準備開火，卻看見羅斯跌坐在座位上，毫無顧忌地狂笑起來。其他人盯著她看，不知如何是好。芒羅抓住她的肩膀使勁搖。「鎮靜點兒！」他說道。但她還在繼續不停地笑著。

　　卡希加站在一支印有「丙烷」字樣的鋼瓶旁邊說道：「她看見這個東西，問還有多少。我告訴她還有六個，她就大笑起來。」

　　芒羅皺起眉頭。這種鋼瓶很大，約二十立方英呎。「卡希加，他們帶著丙烷鋼瓶作什麼？」

　　卡希加聳聳肩。「做飯太大了。做飯只要五或十立方英呎的鋼瓶就夠了。」

　　芒羅問：「像這樣的鋼瓶還有六支嗎？」

　　「是的，頭兒。還有六支。」

　　「那我們就有許多丙烷氣了。」芒羅說道。他終於明白羅斯的計劃了。這麼多丙烷太有用了。芒羅也知道這將意味著什麼了。他也笑起來。

　　埃利奧特非常惱火，說道：「你們能不能告訴我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芒羅邊笑邊說：「這意味著……意味著事情有了轉機。」

　　歐日財團考察隊留下的閃閃發光的塑膠氣球被丙烷氣體燃燒後產生的五萬磅熱空氣托起，從叢林深處的地面冉冉升起，很快便升上了黑沉沉的夜空。

　　基加尼人從叢林中跑出。士兵們向空中發射弓箭。蒼白的弓箭射向夜空，但畢竟離氣球太遠了。弓箭劃了個弧形落回到地面。氣球終於慢慢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

　　氣球在二千英呎上空遇上了東風。風吹著氣球飛越莽莽的剛果叢林，飛越穆肯科山那冒著濃煙的紅色火山口，接著飛越了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的東非大裂谷的峭壁懸崖。

　　氣球從那裡悄然飄過薩伊共和國邊境，飄向東南方向的肯亞──飄向文明世界。

尾聲：烈火之地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八日，蘭德薩特三號衛星在九百一十八公里的高空用光帶六（紅外光譜．七至．八毫微米）記錄了非洲中部方圓一百八十五公里的掃描圖像。透過雨林上空的雲層所獲得的圖像清楚地表明，三個月後穆肯科火山還在不斷噴發。根據電腦對火山噴發物的測算，大約有六至八立方公里的煙塵進入了大氣之中，二至三立方公里的熔岩流淌到穆肯科火山的兩側。當地人把穆肯科山稱為「烈火之地」。

　　一九七九年十月一日，Ｒ．Ｂ．特拉維斯正式取消了「藍色合同」。他宣布在近期不可能獲得天然Ⅱｂ型金剛石。日本人芳賀見知的電子公司對人工鍍硼的「長浦工藝」再度表現出很大的興趣。美國許多公司也紛紛開始鍍硼工藝的研究。預計到一九八四年，這項工藝將得以完善。

　　十月二十三日，卡倫．羅斯辭去地球資源技術服務公司研究中心的工作，前往位於南達科他州蘇福爾斯市的美國地質研究所電子數據中心工作。她在那裡不從事任何軍事工作，也無需到野外作業。後來她與在該中心工作的科學家約翰．貝靈漢結了婚。

　　十月三十日，彼得．埃利奧特向柏克萊的加州大學生物系請了長假。校方在一份新聞稿中說：「埃米不斷長大成熟……使得實驗室研究工作很難進行下去……」埃米工程小組正式解散。大部分小組成員又隨埃利奧特和埃米一起到薩伊共和國的布卡馬市的「人種學研究所」工作。在這裡，研究人員對埃米和其他野生猩猩的交往繼續進行了實地研究。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研究人員覺得埃米好像懷了孕，但又很難確定，因為當時埃米大部分時間和當地一個野生大猩猩群生活在一起。一九八○年五月，埃米失蹤了。【註】

　　【註】一九八○年五月，埃米失蹤了。但四個月後的九月，她又回來了。她的胸前還緊抱著一隻雄性幼猩猩。埃利奧特向她做手勢，卻驚喜地發現她懷裡的那隻幼猩猩也向他做手勢：埃米喜歡彼得喜歡彼得。他的手語乾脆、準確，被錄了影。埃米帶著幼猩猩卻不願靠過來。當幼猩猩向埃利奧特跑來時，埃米一把把它抱起來，又消失在灌木叢中。以後，有人曾看見她在薩伊共和國東北部的凱恩巴拉山的山坡上與十二隻猩猩生活在一起。──原注。

　　一九八○年三至八月間，研究所對所有的山地大猩猩進行了普查。他們估計大猩猩的總數約五千隻，大約是二十年前野生生物學家喬治．沙勒所估計的數量的一半。這一數據證實野生山地大猩猩的數量在急劇減少。動物園中的猩猩繁殖率是提高了，所以從技術上說大猩猩不大可能滅絕。但是，猩猩的生存空間由於受到人類的影響正在不斷縮小。研究人員擔心，在未來幾年中，野生的、可以自由行動的猩猩將瀕臨滅絕。

　　卡希加於一九七九年回到奈洛比，後曾在一家中國餐館打工。一九八○年，這家餐館破產後，卡希加參加了前往博茨瓦納研究河馬的「國家地理學會」考察團。

　　腳夫馬拉瓦尼的大兒子阿基烏巴拉成了英國劍橋大學的射電天文學家。由於他對銀河系Ｍ三百三十二天體釋放Ｘ射線方面的研究成績卓著，他於一九八○年榮獲「赫斯科維茨獎金」。

　　一九七九年年底，查爾斯．芒羅在阿姆斯特丹的交易會上賣出了三十一克拉Ⅱｂ型藍金剛石，賺了一大筆錢；金剛石的買主是美國微電子生產廠家英特爾公司。一九八○年一月他在安特衛普被一名俄國特工刺傷。後來，這名特工的屍體在布魯塞爾被發現。一九八○年三月，芒羅在尚比亞遭到邊境武裝巡邏部隊逮捕，但沒有對他進行指控。有消息說五月他又出現在索馬里，但沒有得到證實。目前他仍然居住在丹吉爾。

　　一九八○年一月八日，蘭德薩特三號衛星拍攝到的圖像顯示，穆肯科火山已經停止了噴發。早先衛星記錄的兩束微弱的交叉雷射已見不到了。在圖像上原先的雷射交叉點，現在看到的是黑色熔岩──足足有八百米深，也就是將近半英哩。厚厚的熔岩將失落的津吉城深深地埋到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