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醜小鴨麥吉
二、藏匿的黑比爾
三、藝術加工
四、龍牙草
五、鞋
六、哈格雷夫斯的騙局
七、伯爵與婚禮上的來客
八、黑檞的買主
九、提線木偶
十、托賓的手相
十一、精確的婚姻學
十二、虎口拔牙
十三、菜單上的春天
十四、耗費錢財的情人
十五、合巹的五月
十六、黑鷹的消逝
十七、聖羅薩里奧的朋友們
十八、嘹亮的號角
十九、紅酋長的贖金
二十、剪亮的燈盞
二十一、命運之路
二十二、迷人的側影
二十三、綠門
二十四、黃狗自傳
二十五、仲夏騎士夢
二十六、沙勒羅瓦的復活

《歐亨利短篇小說選第三集》歐．亨利

《二○一四年一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醜小鴨麥吉

　　第一章

　　每個週六晚上，三葉草社交俱樂部在東區【註一】「平等互換運動協會」的大廳內舉辦舞會。參加舞會的人，必須是「平等互換協會」的會員，或者，假如你跳華爾滋舞先出右腳的話【註二】，那麼你得是在萊因戈爾德紙盒廠工作才行。再有就是三葉草的每個會員享有特權，可優先為外來者伴舞或請外來者為自己伴舞，一次以一曲為限。不過，多數情況下，每個會員總是帶一個常常配對的熟手，也就是請紙盒廠的女工作舞伴兒；在平常的舞會上，生客很少能夠下舞池盡興。

　　【註一】東區──紐約曼哈頓東區。

　　【註二】指跳舞的女角。

　　麥吉．圖爾，因為生就一對呆滯無神的魚眼，一張大嘴巴，跳二步舞時又習慣先出左腳，所以慣常跟安娜和她的「男伴兒」結伴而行，一同去舞會。安娜和麥吉在一個廠裡工作，一直是最要好的朋友。所以安娜一到禮拜六晚上總是讓吉米．伯恩斯去麥吉的住處接她，好讓她的朋友跟他們一塊兒去跳舞。

　　「平等互換運動協會」可是名不虛傳。協會在果園街有座樓堂，樓堂內配有強身健體、鍛煉肌肉的各種設備。會員們由此練得肌肉發達，因此常常喜歡跟警察和別的運動組織的成員較量一番，從中享受無比的快樂。在上面兩種嚴肅活動的間隙，同紙盒廠女工的週末舞會倒是起到了陶冶斯文，培育風雅的作用，舞會成了一張有效的過濾網。有時候，會有人被勸離場，假如你也在被勸退場之列，當你被迫躡手躡腳爬上黑黝黝的後樓樓梯，你也許會看到次重量級拳手在拳擊臺上鈴響前的那種殊死搏鬥，打得真叫乾淨俐落，痛快過癮。

　　禮拜六，萊因戈兒德紙盒廠下午三點下工。一個週六下午，安娜和麥吉一道步行回家。在麥吉的房門口，安娜像平時一樣扔出一句：「準備好呵，七點正喲，麥戈【註】，吉米和我過來接你。」

　　【註】麥吉的昵稱。

　　咦，怎麼回事兒？這次不唯不見這位無伴兒姑娘慣常的謙卑和感激涕零的道謝，反倒只見一顆高高昂起的頭，兩個驕傲的酒窩漾起在闊嘴的兩邊角上，呆滯無神的眼裡幾乎有如帶電似的炯炯發光呢。

　　「謝謝，安娜，」麥吉回道，「你和吉米今晚不用費心了。有位先生要來陪我去舞會。」

　　容貌秀麗的安娜一把抓住女友，使勁搖晃著，責罵她，哀求她。麥吉．圖爾有了個男友！這個相貌平平，同自己親密無間，忠誠老實，了無魅力的麥吉，一個如此逗人喜愛的好朋友，跳二步舞時壓根兒無人垂青，花前月下從不見其身影，怎麼可能？怎麼回事呢？什麼時候開始的？那人是誰？

　　「今晚你就能見到他。」麥吉說，宛若飲了丘比特葡萄園初摘的葡萄釀製的葡萄酒，一臉緋紅，「他挺時髦的，比吉米高兩寸，愛穿時髦衣服。安娜，我們一到舞廳，我就給你介紹。」

　　那天晚上，安娜和吉米是最先到的三葉草會員之一。安娜晶亮的眼睛死死盯住舞廳的大門，一心想先睹為快，頭一個看見女友的「捕獲物」。

　　八點三十分，圖爾小姐在男伴兒陪同下儀態萬方地步入大廳。她那得意洋洋的雙眼很快捕捉到她的好友安娜正在她忠實的吉米的翅膀下。

　　「喲，哎呀！」安娜叫起來，「麥戈，簡直大出風頭──噢，不！帥哥？啊哈，我想是吧！很時髦？瞧瞧他吧。」

　　「放心去吧。」吉米嗓音沙啞，「如果你想要他，就把他弄到手。這些新來的傢伙來勢洶洶，總是容易得手的。甭管我啦。我琢磨著，他也不能總贏吧。嘿嘿！」

　　「給我閉嘴，吉米。你知道我的心思。我是替麥戈高興哪。這可是她破天荒頭一回有男朋友。喲，他們過來啦！」

　　宛若一艘風情萬種的遊艇，在一艘氣派非凡的巡洋艦的護衛下，麥吉輕盈盈滑過舞廳，飄然而至。一點不錯，她先前的誇獎不虛，她這位男伴兒相貌堂堂。他個頭比一般的會員高兩寸；一頭黑色鬈髮，一笑一露齒，一露齒那明眸浩齒便閃閃發亮。三葉俱樂部的小夥子並不十分看重人的翩翩風度，他們更加看重孔武有力，慓悍勇猛，在角力或拳擊中的赫赫戰功，以及保護自身免受牢獄之苦的能力，監獄的大門時刻為他們敞開著。凡是決心征服紙盒廠的姑娘，將她綁在自己勝利的戰車上的會員，必然會嘲笑波．布倫美【註】。在他們看來，靠鮮衣艷裳打扮自己決非堂堂正正的戰爭方式。隆起的二頭肌，鼓脹的胸膛把外衣齊胸的鈕扣繃得不堪重負，堅信男人是人類社會之精英的神氣，甚至不慌不忙地展示一雙雙羅圈腿，以此把自己扮作丘比特溫文爾雅的騎馬比武的威猛迷人的騎士──這些才是三葉草俱樂部勇士們公認的武器和彈藥。於是，他們換了一種方式昂首挺胸，傲視這位來賓的卑躬曲膝和種種媚態。

　　【註】波．布倫美：（Ｂｅａｕ　Ｂｒｕｍｍｅｌｌ，１７７８─１８４０），英國人，為男子著新時裝之先驅。

　　「我的朋友，特裡．奧沙利文先生。」麥吉總是這樣介紹。

　　她領著他在舞廳裡四處閒逛，只要碰到新來的三葉草會員便將他展示一番。此時此刻，她差不多生出幾分姿色，盈盈雙眼顧盼生輝，那晶亮的眼睛只有在姑娘第一次有了求婚者、小貓第一次逮住耗子時才能見到吧。

　　「麥吉．圖爾總算逮住個男人。」紙盒廠的女工今晚一個個都這麼說。

　　「今晚的紅角兒怕是麥戈帶來的巡視員【註】吧。」──「平等互換」協會的男士們則如此表達他們的無所謂，他們一肚子的鄙視。

　　【註】巡視員──指美國大百貨公司的巡視人，其職責是導引顧客、防盜、監視店員等。

　　第二章

　　往常，在每週的舞會上，麥吉的背一直不離牆。因此牆上有一塊兒地方一直是熱乎乎的。每逢冒出一個「捨得一身剮」的舞伴請她下場跳一曲時，她裡裡外外整個兒一個感激不盡，直鬧得對方的快樂也降等降級，十分的無趣。她甚至逐漸也習以為常。對此安娜只得使胳膊肘捅一捅滿心不情願的吉米，讓他走過場似地陪麥吉跳一曲二步舞。

　　然而今夜的風流人物是位外來的紳士。特裡．奧沙利文成了春風得意的白馬王子，麥吉．圖爾平生頭一回展動追求幸福的雙翅，做個穿花蝴蝶。儘管現代版的人間仙境居然跟昆蟲王國混然一體，但他們絕不可以將扮演玫瑰王后的小女孩手中的瓊漿玉液灑落一滴，而這玫瑰王后就是今夜的麥吉。

　　姑娘們把麥吉團團圍住，爭著要結識她的「男伴兒」。三葉草的小夥子們，在整整兩年的有眼不識金香玉之後，突然領悟到圖爾小姐的迷人魅力。他們紛紛前來，向她炫耀令人羨殺的高聳的肌肉，向她預約下一支或者下下一支舞曲。

　　就這樣，她成功了；不過，特裡．奧沙利文更是大出風頭，對他來說，今晚的榮耀實在來得又多又快。他甩動著頭髮；面帶微笑，每隔十分鐘便在窗口表演七個形體訓練的動作。他的舞姿宛若農牧神【註】；他給舞廳引入了風度、風格和情調；他說起話來，那些詞兒在他舌尖輕快地跳動。他接連兩次跟一個姑娘跳華爾滋舞，這位紙盒廠的姑娘不是別人，正是鄧普西．多諾萬帶來的。

　　【註】農牧神──羅馬神話中半人半羊的。

　　鄧普西可是俱樂部的頭兒。他穿一款大禮服，能在單杆上做兩次引體向上，是「大個兒麥克」奧沙利文手下的一個跟班，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

　　警察誰也不敢碰他。每次他打破推車人的頭，或者一槍打中海因里希．斯威尼旅遊和文學協會的會員的膝蓋，就會跑來一個警官，說：

　　「有功夫上局裡來一趟，頭兒要跟你談談呢，鄧普西老兄。」

　　不過警察局裡總是聚集著各色各樣有身分的紳士，那些傢伙上衣口袋裡掛著粗大的金錶鏈，手指上夾著深色大雪茄；接著有人來給他講一個好玩兒的故事，然後鄧普西便離開警局，回去抓起六磅的啞鈴，一口氣練上半個鐘頭。所以說，如果拿跟鄧普西．多諾萬帶來的姑娘連跳兩曲華爾滋這種事相比，在尼加拉瓜大瀑布上走鋼絲只能算是平地上的普通演出。十點，「大個兒麥克」奧沙利文那張快活的圓臉在舞廳門口出現了，他總是非常扎眼地在那兒逗留五分鐘，衝著姑娘們笑笑，給那些樂呵呵的小夥子發幾根貨真價實的兩頭尖雪茄。

　　一眨眼功夫，鄧普西．多諾萬站在他的身邊，嘴皮子翻得飛快地說著什麼，「大個兒麥克」細細打量著跳舞的男男女女，微微一笑，搖搖頭走了。

　　一曲終了。跳舞的人四下散開，朝牆根兒擺著的椅子走去。只見特裡．奧沙利文一個迷人的鞠躬，把一位穿藍衣的俊俏姑娘交還給她的男伴兒，遂轉身回去找他的麥吉。就在此時，鄧普西上前，在舞廳中央把他攔住了。

　　從羅馬時代就遺傳給我們的某種敏感的本能幾乎使每個人轉過身去，望著他倆──大夥兒有種微妙的感覺，兩個角鬥士已經在競技場上狹路相逢。兩、三個俱樂部的彪形大漢靠了過來。

　　「留步，奧沙利文先生。」鄧普西開了口，「玩得很痛快吧。你說你住哪兒吶？」

　　兩個角鬥士真是旗鼓相當，勢均力敵。鄧普西體重大概多出十磅。這位奧沙利文肩寬膀闊，反應敏捷。鄧普西一隻冷冷的獨眼，嘴上一道長長的裂口，給他增添了幾分凌人盛氣，他還生有一個堅不可摧的下巴，一身皮膚雪白如脂，宛若美女之雪膚冰肌，一臉的冷漠儼然一個角鬥冠軍模樣。再瞧瞧那位外來客，也是一臉的輕蔑、嘲弄，火氣甚大。他倆自打開天闢地以來就是對頭。他倆都格外出色，格外威猛剽悍，往一塊兒一擱簡直不相上下，分不出誰高誰低。可是，二虎相鬥，必有一傷。

　　「我住在格蘭德街，」奧沙利文傲慢地回答，「到我家找我並不難。你住什麼地方？」

　　鄧普西壓根兒沒搭理他的問題。

　　「你說你叫奧沙利文，」他接著說，「那好，大個兒麥克說他以前從來沒見過你。」

　　「他沒見過的事兒多著啦。」今晚舞會的寵兒答道。

　　「一般來說，」鄧普西接著說，沙啞的聲音帶點甜絲絲的味道，「住在本區叫奧利沙文的人彼此可都認識。你陪著我們的一位女會員來這兒，我們想有機會證實一下你的身分。假如你有家譜，那就讓咱們瞧瞧幾個上面記載的奧利沙文的兄弟吧。要不然，莫非你想讓他們刨根問底，把你的老底兒全都掏出來不成？」

　　「你還是管好自己的事兒吧。」奧沙利文無動於衷似地回了他一句。

　　第三章

　　鄧普西的獨眼倏地一亮。他靈機一動，用食指一指，宛若突然想到一個高招。

　　「我知道了。」他激動地說，「出了點小差錯。你壓根兒不是什麼奧沙利文。你是個捲尾巴猴猻。很抱歉，咱們一開始沒把你給認出來。」

　　奧沙利文眼睛忽地一亮。身體飛快的移動，但安迪．傑根早有防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鄧普西．朗安迪點點頭，也朝協會的祕書威廉．麥克馬漢點點頭，快步朝舞廳的一個後門走去。協會的另外兩個會員趕緊跑過來。現在，特裡．奧沙利文已經落到協會的紀律和裁判委員會的手中。他們簡短地向他嘀咕了幾句，然後引著他從同一個門走了出去。

　　故事說到這裡，得先把三葉俱樂部的會員的這個行動略作解釋。協會這座樓堂的後面，有一間小屋，是協會租來的。

　　每逢在舞場上人際間出了麻煩，都是在這間小屋解決，當事人雙方一對一，用上帝賜給的天然武器，在裁判委員會監督下自行解決。這幾年來，女士們在三葉草的舞場上從未親眼目睹打架鬥毆的場面。俱樂部的男士們不讓這種事在舞場上發生。

　　了斷此事的前期工作，鄧普西和裁判委員會幹得輕鬆順當，舞廳裡的很多人沒有注意到有人在核查大出風頭的迷人的奧沙利文的來歷。麥吉就是其中一個。她此時正在尋找她的男伴兒哩。

　　「冒煙啦！」羅絲．卡西迪說，「你不知道嗎？鄧普西．多諾萬要同你的那個撿來的男友打架呢，他們帶著他去了屠宰間。我的頭髮這樣做了一下，好看嗎，麥戈？」

　　麥吉一隻手摁住砰砰直跳的胸口，她今晚穿一件奶酪色的上衣。

　　「去和鄧普西打架！」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得阻止他們。鄧普西．多諾萬不能跟他打。嗨！他會……他會殺了他呀！」

　　「啊哈！你操那門子心哪？」羅莎【註】道，「他們不是場場舞會都有人來打架麼？」

　　　　【註】羅絲的別稱

　　然而麥吉已經像箭一般射了出去，她彎來拐去地蛇行於舞者之間，「轟隆」一聲衝出後門，來到昏黑的過道，來到徒手搏鬥的那個單間，使出全身力氣，用肩頭去撞門。門撞開了，她剛一衝進屋，眼前便呈現出一幅殺氣騰騰的場面──裁判委員會手握懷錶，肅立四周；鄧普西．多諾萬，只穿著襯衫，距離對手很近；他步伐輕盈地比劃著，小心翼翼地展示著現代拳師的風采。特裡．奧沙利文雙手抱胸，昂然挺立，幽幽的黑眼睛裡殺氣騰騰。她絲毫沒有放慢速度，尖叫一聲，向前一撲──撲得可正是時候，一下抓住奧沙利文嗖地揚起的手臂，死死地拖住它，同時猛地打落了他手上一把從懷裡掏出來的長長的亮亮的短劍。

　　刀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平等互換協會裡居然會有利器！

　　這種事兒可從來沒有過！在場的每個人都呆若木雞。片晌，安迪．傑根好奇地用鞋尖踢了踢那把短劍，宛若一位古董收藏家偶然遇見一件從不曾聽說的古代兵器。

　　接著奧沙利文牙縫裡發出嘶嘶的誰也聽不懂的聲音，鄧普西和裁判委員會的人彼此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鄧普西心平氣和地瞧瞧奧沙利文，猶如望著一條迷路的狗，又衝著門的方向點點頭，「走後邊樓梯吧，朱塞皮。」他簡短地說。

　　「有人會把你的帽子扔給你的。」

　　麥吉朝鄧普西．多諾萬走去。她的雙頰緋紅，淚水緩緩地滾落下來。可她勇敢地望著他。

　　「我知道真相，鄧普西。」她淚汪汪地說。眼睛即使有淚水滋潤也逐漸變得呆滯無神，「我其實知道他是幾內亞人，名叫托尼．斯皮內利。一聽說你和他在打架，我就急急忙忙地跑來了。他們幾內亞人總是帶著刀子。不過，你可是不明白的，鄧普西。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過一個男朋友。每天晚上跟安娜和吉米一塊兒來，我都煩死了，因此我跟他商量好，管他叫奧沙利文，帶他來參加舞會。我心裡明白，如果我管他叫達戈，他來這裡也沒什麼用。我想現在我必須退出協會。」

　　鄧普西轉身向安迪．傑根說：「把那把切奶酪的刀子扔到窗外去，」他吩咐道，「告訴裡面的人，有電話找奧沙利文先生，讓他上坦慕尼廳去一趟。」

　　說完，他轉身朝麥吉走來。

　　「喂，麥戈，」他說，「我送你回家。下禮拜六晚上再來，好不好？要是我請你，你肯不肯跟我來參加舞會？」

　　麥吉的眼睛居然能夠在眨眼間由死魚眼變成鷹眼，真可算得上一絕。

　　「跟你，鄧普西？」她結結巴巴，「唷，那還用問嗎？」

二、藏匿的黑比爾

　　第一章

　　一個長頭髮、紅臉膛、健壯的人坐在絡什皮恩諾斯車站的月臺上前後晃動著腿。他長著威靈頓式的嘴，小而犀利的眼睛因為淡黃的睫毛而變得溫和了。他的旁邊坐著另外一個人，胖而憂鬱，衣衫襤褸，好像是他的朋友。從他們的外表來看，生活似乎是一件兩面穿的衣服──兩面都有縫。

　　「四年多沒有看見你，赫姆，」衣衫襤褸的說，「你到哪兒去了？」

　　「德克薩斯，」紅臉膛的說，「我覺得阿拉斯加太冷，德克薩斯暖和。哎，我告訴你我在那段熱天經歷的一件事。」

　　「那天早上，我醒來後便離開了國際大廈的儲水池，還它沒有流浪漢在周圍徘徊的本來面目。這是一個牧區，離家出走的流浪者比紐約城多。在這裡，彼此的居住地相隔２０來哩，而不是那種窗戶和窗戶之間只隔２英吋的樓群，因此你聞不出人們在做些什麼好吃的。

　　「沒有路，我步行穿過鄉村。草只有腳背深。牧豆樹林像桃園一樣，就像是一個紳士的私人莊園，每分鐘都有可能有一窩凶狗出來咬你。我走了２０來哩路──一定有２０哩路，才看見一間牧場房子，是一間小房子，差不多就是高架鐵路車站那麼大。

　　「一個矮小個子的人，身穿白襯衣、工裝褲，脖子上繫著一條粉紅色手巾在門前樹下捲著煙。

　　「『你好，』我說，『有什麼喝的嗎？什麼都行，給錢還是為您打工？』

　　「『呵，進來，』他用一種過於講究的音調說，『請坐在那個凳子上。我沒有聽見您的馬蹄聲。』

　　「『馬還沒有到，我是走來的。我不想麻煩您，只想知道能否從這兒得到幾加侖水。』

　　「『你風塵僕僕，』他說，『但是，洗澡已經安排……』

　　「『我只需要喝水，』我說，『衣服上的灰塵沒關係。』

　　「他從一個吊著的紅罈子裡舀了一長勺水給我，繼續說：『你要找一份工作？』

　　「『暫時需要，』我說，『這是一個很安靜的鄉村，對不對？』

　　「『是的，』他說，『有時──人們告訴我──幾週也不見一個行人。我到這裡一個月了。我是從一個要遷往達西的當地人手中買下這個牧場的。』

　　「『我喜歡這個地方，』我說，『有時安靜和鬆弛對一個人來說是很不錯的。我需要一份工作，我能夠照料酒吧、鹽礦、安排演講、漂放木材，或在中等規模的足球賽中搞點犯規動作，我還會彈鋼琴。』

　　「『你會放羊嗎？』矮個子牧場主問。

　　「『你是問我放沒放過羊？』我問。

　　「『你能放嗎──放一群羊？』他問。

　　「『呵，』我說，『現在我清楚了，你要我趕羊，像牧羊犬一樣對著羊叫。好，我做得到。』我說，『我從未真正放過羊，但是我從車子的玻璃窗裡看見過它們吃草，它們是溫順的動物。』

　　「『我要找一個放羊的，』牧場主說，『墨西哥人是絕對靠不住的，我只有兩群羊。如果你願意，每天早上你可以把羊群趕出去放，只有８００隻。每月報酬１２美元，管吃。你的營地就在羊群生活的大草原上。你得自己煮飯，有人給你送木材和水。這是一份很簡單的工作。』

　　「『好，我同意了，』我說，『儘管我不太喜歡像圖片上畫的牧童那樣舉著牧羊鉤，衣著不整，吹著牧笛。我還是決定接受這份工作。』

　　「於是，第二天早晨，這個矮子個兒牧場主和我一道把羊群從畜欄趕到兩哩外的草原上的小山上放牧。他叮嚀又叮嚀，不要讓羊離開羊群啦，中午把它們趕到水坑喝水啦等等。

　　「『天黑以前我用四輪馬車把你的帳篷，紮營工具和食物給你送來。』他說。

　　「『好，』我說，『不要忘記帶食物，不要忘記帶紮營工具，記住帶帳篷。你叫卓里可夫，對嗎？』

　　「『我叫亨利．歐格登。』

　　「『行，歐格登先生，』我說，『您叫我帕什沃．賽恩特．克勒爾先生。』

　　「在然可其癸托牧場放牧五天後，我的頭腦裡裝的全是羊毛。我的牧羊生活理所當然地使我跟大自然緊密地連接在一起。我比魯濱遜的羊還要孤獨。我現在才明白有許多人陪伴你要比許多羊陪伴你有趣多了。每天晚上，我得把它們趕回畜欄關好，然後做玉米麵包，煮羊排，熬咖啡，然後躺在桌布大小的帳篷裡，聽著營盤周圍狼的叫聲以及牧羊人為自己壯膽的歌聲。

　　「第五天晚上，當我嚥下價格昂貴但並不好吃的羊排後，我走進了牧場主的住宅。

　　「『歐格登先生，我和你需要有更多的交往。羊群能點綴大地，羊毛能為人類提供８美元一件的棉衣，但對於桌面交談和火爐邊的同伴，它們也就只能和５點鐘的茶點一道端上桌子。喂，如果您有一副紙牌，或者……，或者文化人的遊戲。我必須做點讀書人做的事，要是能使我感到精疲力竭就好了。』

　　「這位亨利．歐格登是一個很特別的牧場主。他的手上戴著戒指，手腕上戴著一支大金錶，脖子上整齊地打著領帶。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鼻子上的眼鏡總是很亮。我曾經在馬什科齊看見一個犯法的人的照片，他殺了六個人，這個殺人犯和歐格登像極了，但我在阿肯色見到過一個傳教士，你一定會以為這個傳教士也和歐格登相像得就像兩兄弟一樣。總之，他究竟像哪一個，我沒有認真去想，我需要的是夥伴和人與人之間的交流，不管是和聖人還是和逃犯──只要不是羊就行。

　　「『賽恩特．克勒爾，』他放下正在讀的書說，『我想，剛開始這個階段你一定覺得相當孤獨，我不否認這種生活對我來說也單調。你確信你把羊都趕進畜欄關好了，不會跑出來吧？』

　　「『關得就像監獄裡關押殺害百萬富翁的謀殺犯一樣緊，而且我很快就回去和它們待在一塊兒，它們需要受過訓練的人照顧。』

　　「於是，歐格登翻出一幅牌，我們玩卡西諾。在過了五天五夜的野營牧羊生活後，這時簡直就像在百老匯痛飲。當我摸到一張大牌時，我激動得就像在新尼梯賺了一百萬一樣。歐格登變得輕鬆愉快起來，他講了在普爾曼小車上一個女士的故事，我笑了五分鐘。

　　「這說明生活是一個多麼不可思議的事物啊！一個人見過太多世面之後，再讓他經受長途跋涉之苦去拜謁韋伯或者去看亞德里亞海，哪怕給他三百萬美元，他也不屑一顧。而讓他來牧羊，他倒會為一句『科爾弗今晚不會來電話了』之類的話笑斷腰，也或者會專心專意地和小姐玩玩牌。

　　「後來，歐格登拿出一瓶細頸的威士忌烈酒，我們就完完全全地把羊忘記了。

　　「『你記不記得一個月以前報上報導過這麼一件事，』他說，『五月份凱特號列車被搶劫的事？運貨代理人被槍打穿了肩膀，大概有１５，０００現金被搶走了。而且據說這一切只是一個人幹的。』

　　「『這倒有些像我幹的事。』我說，『但這些事經常發生，德克薩斯人很快就會忘記。他們追趕逮住這個搶劫犯沒有？或者說有沒有線索？』

　　「『他逃走了，』歐格登說，『今天我剛在報紙上讀到警察已追蹤到了我們這個鄉村。強盜弄到的錢好像都是伊斯賓滿沙城第二國家銀行發行的鈔票。所以，警察根據這些鈔票流散的路線追到這裡來了。』

　　「歐格登又倒了一杯威士忌，然後把酒瓶推給我。

　　「『我猜想，』猛喝了一口高檔酒，我說，『一個車匪路霸跑到這樣的鄉村來躲藏一陣子是完全可能的。牧羊場現在是一個最好的地方，誰會到這樣一個鳥語花香的地方來搜尋這樣一個喪心病狂的人呢？順便問一句，』上下打量了一下歐格登，我問，『報紙上提到了這個獨來獨往的罪犯的外貌了嗎？他的特徵、高度、胖瘦，有無假牙或者他的衣服？』

　　「『沒有，』歐格登說，『因為他們說沒有一個人看清過他，他老戴著面罩。但他們知道他是車匪，名叫黑比爾，因為他在快車上掉下了一塊有他名字的手巾。』

　　「『呵，我覺得黑比爾跑到牧羊場是正確的，我想他們不會找到他。』

　　「『抓住他，會有一千美元的獎賞。』歐格登說。

　　「『我不要這種錢，』我說，對直望著牧羊先生的眼睛，『您每月付給我１２美元盡夠了。我需要休整。我可以把錢存起來直到夠我回特卡坎那，我那寡婦母親住在那裡。如果黑比爾，』我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繼續說，『到這兒來了──就是說，一個月以前──買了一個規模不大的牧羊場，而且……。』

　　「『不要說了，』歐格登從椅子上站起來，顯得很凶惡，『你是不是暗示……』

　　「『不，我什麼也沒有暗示。我在假設一個具有刺激性的例子。我是說，如果黑比爾到這兒來了，買了一個牧羊場，雇我為牧童，而且公平友好地待我，就如你待我一樣，他完全不必防備我。不管他跟羊還是跟火車有過什麼難解的關係，他都是個人。現在你該清楚我的態度了。』

　　第二章

　　「歐格登的臉色有好一會兒就像野營時飲的咖啡一樣黑，然後他笑了，打趣地說：『行，賽恩特．克勒爾，如果我是黑比爾，我一定會信任你。今晚我們來打一、兩局「七點」，就是說，如果你敢和車匪打牌的話。』

　　「『我已經向您口頭表示過了，警察沒有任何線索。』

　　「第一局打完後，我洗牌的時候，裝著無意的樣子問歐格登他是從哪兒來的。

　　「『呵，從密西西比谷。』

　　「『那是一個可愛的小地方，』我說，『我經常到那兒去。但不知道您注意到沒有，在那裡，被單總有些發潮，吃的東西很差。這次，我從太平洋坡地來。您在那兒住過嗎？』

　　「『那裡又太乾燥了，』歐格登說，『但是，如果在中西部，只要提到我的名字，人們會熱情待你，給你送取暖器，你還能喝到美妙的流滴咖啡。』

　　「『好了，』我說，『我不是真要打聽您的私人電話號碼，也不是要打聽您那能自如對付卡門伯蘭德地長老會牧師的姑媽的名字，那些沒有意義。我只是想讓您知道，和您的牧童在一起，您是安全的。喂，不要把紅桃打成黑桃了，您不要緊張。』

　　「『你老是嘮叨，』歐格登笑了，問我，『你想到沒有，如果我是黑比爾，而且知道你在懷疑我，我會把溫徹斯特的子彈射進你的大腦，使自己解除緊張，如果我真的緊張的話。』

　　「『您不會這樣幹的。一個老在擔心火車上的那個罪犯會不會被抓的人是不會幹這種事的。我是一個流浪慣了的人，非常了解流浪漢，他們很重朋友情誼。現在我不能聲稱是您的朋友，歐格登先生，』我說，『現在我只是您雇的牧童，但在更緊急的情況下，我們肯定會是朋友。』

　　「『暫時忘掉羊吧，我請求你，』歐格登說，『別談這碼事了。』

　　「大約過了四天，中午，羊在水坑邊飲水，我專心致志地在煮一壺咖啡，一個神祕的人物，穿著能顯示自己身分的制服，在草地上騎著馬慢慢地朝我走來。他的穿著既像堪薩斯的大偵探布法羅．比爾，又像巴頓魯治的棒球手。他的下巴和眼睛不是打仗人的那種，於是，我相信，他只是一個偵探。

　　「『放羊？』他問我。

　　「『喂，』我說，『對於你們這種到處惹是生非的人，我可沒有精神告訴你我是在裝飾古蹟青銅器還是在給自行車的鏈條上油。』

　　「『我看你說話和你長相都不像牧童。』他說。

　　「『但是我聽你說話就跟你外表給人的印象一樣。』我說。

　　「然後，他問我為誰放羊，我用手指了一下兩哩路外的小山蔭庇下的然可其癸托牧場，他告訴我說他是代理司法長官。

　　「『有一個叫做黑比爾的車匪可能跑到這一帶來了，』偵探說，『警察一直追到聖安托尼奧，或許還要遠些。這一個月以來您在這兒見過什麼陌生人嗎？」

　　「『沒有，』我說，『只是在露明斯牧場墨西哥人居住地聽到過一個人的傳聞，關於弗萊奧的。』

　　「『您知道他一些什麼事？』代理司法長官問。

　　「『他出生剛三天。』我說。

　　「『那麼您的主人是個什麼長相的人？』他問，『這個地方還是屬於老喬治雷麥嗎？他管理這個牧場已有十年了，但從來沒有成功過。』

　　「『這個老人早賣了這個牧場西行了。』我告訴他，『另外一個牧羊行家在一個月前買下了他的整個牧場。』

　　「『他長得什麼樣？』司法長官問。

　　「『呵，一個高個、肥胖的荷蘭人。長著胳腮鬍，戴藍色眼鏡。我想他連羊和松鼠都分不清，我猜老喬治在這筆生意上大大地敲了他一筆。』

　　「這個偵探在很不經意的交談中獲得了他需要的情報並分享了我的一大半晚餐，便騎上馬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歐格登。

　　「『有關黑比爾的任何片鱗半爪，他們都要收集，』我說。

　　「然後，我把那個司法長官的情況、我怎樣向他描述以及司法長官對這件事說了什麼都告訴了歐格登。

　　「『好了，』歐格登說，『我們別管黑比爾的事，我們自己還有好些事要做。從櫥櫃裡把酒拿出來，讓我們為他的健康乾杯──如果，』他說，咯咯笑了一聲，『你對這車匪沒有偏見的話。』

　　「『我願意為任何以朋友的態度待我的人乾杯。我相信黑比爾，』我繼續說道，『就是這樣的人。為黑比爾，乾！祝他好運。』

　　「我們兩個都一飲而盡。

　　「兩週後，剪羊毛的時間到了。得把羊群趕到牧場，許多骯髒的墨西哥人將用剃剪把羊毛從羊身上剃下來。下午，在這些理髮師到來之前，我逼趕著我那些還未長大的羊翻過山，越過谷，順著小溪朝北走，一直到了牧場。我把它們關進畜欄，就像每天晚上那樣，跟它們道了聲『晚安』。

　　「我從畜欄走到房子裡，找到了亨利．歐格登先生，他還躺在小帆布床上熟睡著。我想，要麼他昨夜失眠，要麼嗜睡，再要麼就是牧場的事太多累病了。他的嘴大張著，背心敞開，呼吸就像一部舊自行車的打氣筒。我看著他，頭腦裡開始冥想，『凱撒大帝就是這樣睡覺，不過凱撒可能會閉上嘴，免得風灌進肚裡。』

　　「一個人熟睡的景象就是天使也一定會感動不已。他的智慧、肉體、內在、神情、感化力以及血緣連繫都顯現得多麼真實啊！就連他的敵人也會憐憫他，更不用說他的朋友了。這一幅景象就像上午１２點半斜靠在大都會劇院旁邊的出租馬車的馬夢見了阿拉伯半島的平原那麼動人悅目。然而，對一個熟睡的女人，你的想法就不同了，不管她長得怎麼樣，你都會覺得這是男人們占她便宜的好時候。

　　「我喝了一杯酒，也為歐格登準備了一杯。我開始感覺得舒服些了，而他還沒有醒。桌上放著自然學科的書，諸如《日本》、《排水》、《體育》──還有煙葉，顯得不協調。

　　「我抽了一會兒煙，聽著歐格登那像踩縫紉機般的呼吸聲。當我碰巧從窗戶向外望時，只見剪羊毛的畜欄處，有一條似路非路的小徑通往遠處另一條似路非路的小徑，這條小徑跨越了一條似小河又非小河的小水灣。

　　「有五個人從這條路的小徑上騎馬朝牧場走來。他們的馬鞍上都橫放著槍，那天在營地和我談話的那個司法長官就在其中。

　　「他們謹慎地騎到房子跟前，成散開的隊形，手裡端著槍，通過觀察，我辨出了這五個執行法令的騎兵中那個專門惹事生非的人是頭。

　　「『晚上好，先生們，』我說，『你們在溜溜馬？』

　　「那個頭兒騎上前來，揮舞著槍，槍口似乎要抵住我的整個前額了。

　　「『不准動，除非你好好地回答我問你的所有問題。』

　　「『我會的。我既不聾又不啞，因此，用不著不服從您的命令。』

　　「『我們在搜尋黑比爾，五月份在凱特號大車上搶劫了１５，０００美元。我們要搜查所有的牧場和牧場裡的每一個人。你叫什麼名字，在牧場幹什麼？』

　　「『長官，我的職業是帕什沃．塞恩特．克勒爾，我的名字叫牧童，今晚上我的一群小牛犢──不，羊──關在這裡。羊毛的追求者們明天來給它們理髮──我想還會伴著『咩，咩』的叫聲。』

　　「『牧場的老板在哪兒？』頭兒問我。

　　「『等等，長官，』我說，『剛才您是不是說誰舉報那個喪心病狂的人，誰就會得到一筆賞錢？』

　　「『一千美元的獎賞，』長官回答說，『但指的是俘獲或確定能抓住，報告傳聞的人大約是不可能得到這筆錢的。』

　　「『這一兩天看來要下雨，』我抬頭看著藍色的天空，疲倦地說。

　　「『如果你知道黑比爾在這兒的住處、藏身地或者其他祕密而不報，』他語氣嚴肅地說，『你就犯了法。』

　　「『我聽見一個修柵籬的工人說，』我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他聽見一個墨西哥人告訴魯以西斯牧場那邊畢興倉庫附近一個叫作傑克的放牛娃，兩週以前，在馬他莫諾斯有一個牧羊人看見過黑比爾。』

　　「『聽著，閉上你的嘴，』頭兒用生意人的眼光上下打量我後說，『如果你的消息能使我們搶先抓住黑比爾，我從自己的──從我們五個人的口袋裡掏一百美元給你。這是夠大方的了，』他說，『怎麼樣？其他獎賞就沒有你的份兒了。』

　　「『現在就付現金？』我問。

　　「頭兒轉過去和他的助手們嘀嘀咕咕商量了一陣，他們盤算著從各自的口袋裡掏出錢，總共有１０２美元３０美分現金和價值３１美分的扁形煙草塊。

　　「『走近一點，長官先生，』我說，『您聽我說，』他向前跨了一步。

　　「『我是世界上最窮、最微不足道的人。我每月掙十二個美元，我的工作是把一群只想東奔西跑的動物趕到一塊兒。雖然，』我說，『我的自我感覺比在南達科他州好，對於一個在這之前只知道羊排而不知道羊的人來說畢竟是社會地位的大敗落。我現在所處的地位已經和我那化為泡影的遠大理想、和朗姆酒、雞尾酒離得很遠了。那種雞尾酒是賓夕法尼亞州至羅德艾蘭州沿河都生產的那種，遠道從賓夕法尼亞的斯克蘭頓市運到俄亥俄的辛辛那提市來的──用於杜松子、法國苦艾酒、酸橙榨汁和適量的苦橘汁滲合而成的。如果您遇到這種酒，一定要嚐一嚐。另外，我還要告訴您，我還從未背叛過朋友。當他們富有的時候，我和他們在一起，當災難降臨的時候，我也從不遺棄他們。』

　　「『但是，十二美元一個月的工資是不太夠朋友的，只稱點頭之交的工錢，黑豆和玉米麵包的食物不能稱是友誼。我是一個窮人，我有一個守寡的母親住在特卡坎那，』我說，『你們可以在這座房裡靠您右手邊的一間屋子裡找到黑比爾，他躺在一張帆布床上睡覺。我從他說的話和跟我聊天中知道他就是你們要找的人。他待我還是算不錯，』我說明道，『如果我過著以前那樣的生活，就是拿貢達那礦的全部財產來引誘我，我也不會出賣他。但是，』我說，『每週他給我黑豆有一半是蟲蛀過的，野營牧羊需要的柴禾也不夠燒。』

　　「『先生們，最好小心一點，』我說，『有時他很暴躁，你們進去時要想到他上次的專門本領──如果他突然出現在誰面前，誰就只有倒霉了。』

　　「於是，這一群人下了馬，把馬拴好，從馬背上取下槍和子彈，惦著腳尖走進了屋。我跟在後面，就像大利拉把參孫出賣給非利士人一樣。

　　「頭兒搖醒了歐格登，他跳了起來，但兩個被收買了的獵人抓住了他。他那瘦小的個子強硬地反擊著這一群人。我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扭打。

　　「『你們要幹什麼？』歐格登被他們抓住後問。

　　「『你被我們抓住了，黑比爾先生，就是這麼回事，』頭兒說。

　　「『簡直是暴行！』歐格登更瘋狂了。

　　「『是暴行，』心情愉快的頭兒說，『凱特號列車放過了你，但法律不會放過一個搶劫列車的人。』

　　「他坐在歐格登胸口上，仔細地、有目的地搜查著他的口袋。

　　「『我要你為此付出代價，』歐格登流著汗說，『我要讓你明白我是什麼人。』

　　「『我現在就向你證明你是什麼人，』頭兒從歐格登內衣口袋裡掏出一把伊斯賓諾沙市第二國家銀行發行的新鈔票，『你那刻有名字的週二─週五定期訪問卡不能比擺在這兒的現金鈔票更能說明問題。現在你起來，準備和我們一道走，去服你的刑罰。』

　　「歐格登站了起來，整理好領帶。他們從他身上搜出錢後他再沒說什麼。

　　第三章

　　「『一個美得醉人的主意，』司法長官欽佩地說，『溜到人跡罕至的地方，買一個小牧場，這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藏身之處。』

　　「這五個人中的一個人走到剪羊毛的地方找了一個牧民，名叫約翰．賽力斯的墨西哥人，讓他給歐格登的馬裝上鞍。這五個人都騎上了馬，手裡端著槍，緊緊地圍住歐格登，準備帶他上路。

　　「臨行前，歐格登把牧場託付給約翰．賽力斯，給他交待剪羊毛的有關事宜以及該在什麼地方去牧羊，好像幾天後他就會回來似的。兩小時以後，人們看見帕什沃．賽恩特．克勒爾，這個然可其癸托牧場的前牧民，口袋裡裝著一百九十美元──他的工資和出賣歐格登換來的，騎著屬於然可其癸托牧場的另外一匹馬，朝南走了。」

　　紅臉膛的人閉上了嘴，聽著山谷裡迴蕩著從遠處呼嘯而來的貨車的隆隆聲。

　　坐在他旁邊，衣衫襤褸的胖子吸著鼻子，神情輕視地慢慢搖著他那骯髒的頭。

　　「怎麼啦？長嘴鳥，」紅臉膛問，「又傷感了？」

　　「不，我沒有。」衣衫襤褸的又吸了吸鼻子說，「但是，我不喜歡你的行為。你我是多年的朋友了，斷斷續續的，已有十五年了吧。我還從不知道或從未聽說過你向法律出賣過什麼人──一個都沒有過。而對於這樣一個人，你吃他的小蘇打麵包，和他在桌子上玩紙牌遊戲──就算叫做卡西諾遊戲的話。你卻向警察告密，因為出賣他而換得錢。這絕不像你幹的事。」

　　「這個歐格登，」紅臉膛繼續說，「找了一個律師，通過提出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和其他法律手段的裁定，證明無罪，獲得了自由。這是我後來才聽說的。他沒有遭受什麼苦。真的，他待我不錯，我本不願意出賣他的。」

　　「那他們在他的口袋裡搜到的鈔票又是怎麼回事？」衣衫襤褸的人問。

　　「『在他熟睡時，我看見一群人騎著馬朝著房子走來，我就把鈔票塞進了他的口袋。』紅臉膛說，『黑比爾其實就是我。瞧！長嘴鳥，火車來了，等它加水時，我們從保險杆爬上去。』」

三、藝術加工

　　第一章

　　前幾天去一個畫展，看見一幅畫，畫已有買主，售價五元。年輕的畫家是西部來的二流貨色，名叫克拉夫特。此人有一種最喜歡吃的食物，外加一套寵物理論。他的精神食糧是對天然生成的東西必須進行藝術加工的理論，他堅信這個理論永遠正確。他的理論澆鑄在一道菜做成的基礎上，這道菜就是醃牛肉肉末炒馬鈴薯泥配水煮荷包蛋。這幅畫的背後還有一段故事哩。想到這裡，我於是打道回府，展紙拈管，信筆錄下這個故事。克拉夫特的想法──不過，那可不是本故事的開頭。

　　三年前，克拉夫特、比爾．賈金斯（一位詩人）和我在第八街的賽佛爾餐館用膳。我說「用膳」。我們兜兒裡有錢的時候。賽佛爾從我們這裡把錢「拿走」，這可是他的原話。我們不賒帳；我們走進餐館，開口叫吃的，然後吃掉送來的飯菜。我們要麼付帳，要麼不付。我們肯定會見到賽佛爾一臉的陰沉和悶在心頭的凶狠。在他憂鬱的靈魂深處，他抑或是個王子，抑或是個傻瓜，抑或是個藝術家。他坐在一張蟲蛀的百孔千瘡的辦公桌前，桌上堆著一摞摞的帳單，帳單年深日遠，我敢打保票，最底下一張是亨利．哈德遜【註一】吃完牡蠣後付的帳單。賽佛爾同拿破崙三世【註二】和鼓眼鱸魚一樣，能突然使自己的眼睛蒙上一層膜，關閉這對心靈的窗戶。有一次，我們信口胡謅一些不成藉口的藉口，沒付飯錢就離開了餐館，臨離開時，我回頭瞧了瞧，正好瞧見他躲在那層膜的後面無聲地大笑著，笑得渾身亂顫。我們有時也把欠帳一筆勾銷。

　　【註一】哈德遜（約１５５０─１６６１），英國探險家，在尋找北美西北航道的航行中，他曾到哈德遜河探險。

　　【註二】拿破崙三世（１８０３─１８７３），拿破崙一世之侄，原名路易．拿破倫，法國皇帝（１８５２─１８７０）。

　　不過，賽佛爾餐館最主要的東西還是要算米莉。米莉是個女堂倌。她可是克拉夫特藝術加工理論的極好典範。她在很大程度上天生屬於跑堂這一行，就像密涅瓦【註一】屬於拆毀藝術，維娜斯屬於嚴肅調情科學一樣。倘若將她用銅鑄成，裝上座子，她本可以成為一座「臘肉炒豬肝令君生活回味無窮」的女神像，完全可以和她那些英雄姐妹中最高尚的相媲美。她屬於賽佛爾餐館。你盼望著瞧見她壯碩的身軀隱隱綽綽地閃現在油炸肥肉騰起的臭氣熏天的藍色煙霧中，恰如你盼望帕利塞德【註二】在悠悠飄動的哈德遜河濃霧中顯現一樣。在餐館裡，米莉包裹在熱氣騰騰的炒菜冒出的熱氣、大量的「火腿」散發的蒸汽中，淹沒在杯碟摔碎的聲音、金屬碰撞的響聲、要「快餐」的尖聲吆喝、肚子餓得咕咕叫的食客的哇哇亂叫、以及食客吃食時發出的所有令人噁心的喧嘩與吵鬧聲中，四周飛舞著成群的法老傳給我們的嗡嗡營營生了翅膀的野生動物，只見她優雅迷人地穿行其中，猶如一艘巨型客輪穿行於不停嚎叫的野蠻人乘座的獨木舟中。

　　【註一】密涅瓦（Ｍｉｎｅｒｖａ），羅馬神話中的藝術、技藝和智慧女神，即希臘神話中的雅芙娜。

　　【註二】帕利塞德：美國紐約州及紐澤西州沿哈德遜河西岸之絕壁。

　　我們這些窮酸文人的女神其實只靠幾行詩支撐著，這些詩行威嚴壯美，我們只得誠惶誠恐地跟隨之。米莉的兩隻袖子總是高高捲在胳臂肘上。她可以用雙手把我們三個滑膛槍手提起來，扔到窗外。她比我們誰都年輕，可她率性天然，如同夏娃一般，單純得實在是無以倫比，所以她從一開始就像媽媽一樣呵護我們。她把塞佛爾餐館能吃的東西一古腦兒地端出來餵我們，全不顧價格多麼昂貴，分量多麼多，仿佛餐館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科紐考皮亞【註一】，她的聲音像個大銀鈴一般悅耳動聽；她很愛笑，一笑便露出大排白牙；她仿佛是剛剛升起在山巔的橘黃色朝陽，每次見到她我必定要想到約塞米蒂【註二】。然而，不知怎麼回事，我很難想像她離開塞佛爾餐館將怎樣生存下去。老天爺把她擱在餐館，她在那裡生根，長得人高馬大。她似乎蠻快活，每到禮拜六晚上，領到幾塊少得可憐的工錢，就活像一個意外收到紅包的孩子一樣快活得滿臉通紅。

　　【註一】科紐考皮亞（Ｃｏｒｎｕｃｏｐｉａ）：希臘神話中象徵豐饒的羊角。

　　【註二】約塞米蒂：美國加州中部地區，此地有約塞米蒂峽谷，有北美落差最大的瀑布。

　　第二章

　　我們三人中每人都暗藏一顆惴惴不安的心，第一個直言道出這個擔心的正是克拉夫特。當然，它是關於我們正潛心研究的一個藝術上的問題。我們當中有個人把存在於海頓交響樂和阿月渾子果仁冰淇淋之間的合諧同米莉和塞佛爾餐館之間的微妙的合諧相比較。

　　「米莉逃不脫某種命運，」克拉夫特說，「如果她屈服於命運，塞佛爾餐館和我們就會失去她。」

　　「她會發胖麼？」賈金斯戰戰兢兢地問。

　　「她會去上夜校，變得高雅起來麼？」我急巴巴地冒出一句。

　　「是這樣，」克拉夫特說，一根硬邦邦的食指蘸著一灘打翻的咖啡戳戳點點，「凱撒的對頭是布魯圖──棉花的對頭是棉鈴蟲，歌劇合唱隊女歌手的對頭是匹茲堡人，暑期寄宿學校的學生的對頭是毒長青藤，是英雄總會獲得卡內基獎章，是藝術自有摩根巨頭【註】的支持，是玫瑰有……」

　　【註】卡內基獎章：安德魯．卡內基（１８３５─１９１９），美國鋼鐵巨頭。裘尼．斯賓塞．摩根（１８１３─１８９０），美國金融巨頭。

　　「說說看，」我心煩意亂地打斷他，「你認為米莉不會嫁人麼？」

　　「總有一天，」克拉夫特鄭重其事地斷言，「從威斯康辛州有位腰纏百萬金元的伐木工要來塞佛爾餐館叫一盤豆子，娶米莉為妻者正是此人。」

　　「絕不！」賈金斯和我驚懼萬分地大叫。

　　「伐木工呀。」克拉夫特嗓音嘶啞地重複道。

　　「一個腰纏萬貫的伐木工啊！」我絕望地仰天長嘆。

　　「從威斯康辛來的！」賈金斯痛苦地呻吟。

　　我們一致認為，可怕的厄運似乎就要降臨到她的頭上。這種事太可能發生啦。米莉就像什麼地方的一大片原始松樹林，天生就要吸引伐木工的注意。我們很清楚那些威斯康辛人，一旦交上好運，發了財的習慣作法。他們會快馬加鞭直奔紐約，找一家廉價小飯館吃豆子，哪個姑娘給他們上豆子，他們就把帶去的貨擺在姑娘的腳下。哎唷唷，事情本身就是這樣開始的。紐約報紙星期版的戲單上，頭牌紅角的戲給他留著哩。

　　「嬌艷的招待女招得乘龍快婿──驕傲的威斯康辛樵夫闊佬。」

　　有一陣兒，我們覺得我們馬上就要失去米莉了。正是我們對於「永遠正確的藝術加工」的理論的鍾愛鼓舞了我們。我們不能把她拱手讓給一個樵夫，他的百萬家產和土頭土腦愈發使他加倍可惡。一想到米莉嗓音變調，袖子不再高高捲起，卻跑到一個砍伐樹木的凶手的大理石圓錐形帳篷裡斟茶倒水，我們一個個不寒而慄。不！她生來就屬於塞佛爾餐館，屬於蒸肉的油煙，白菜的芳香，叮叮咚咚的大鋼琴，扔來扔去的好像是鐵礦石做的磁碟子和叭嗒叭嗒的投擲者發出的聲音匯合成的瓦格納【註】式的餐廳大合唱。

　　【註】瓦格納（Ｒｉｃｈａｒｄ　Ｗａｇｎｅｒ，１８１３─１８８３）：德國作曲家，一生作歌劇十四部。

　　第三章

　　我們的擔心不幸成了現實。那天晚上，從莽莽林海跑出來一個注定要沒收米莉的傢伙──就算我們支付的藝術加工和調整費吧。然而，承擔這次來訪重任的人不是從威斯康辛來，而是來自阿拉斯加。

　　他快步走進餐館，仿佛是坐在狗拉雪撬上，這時我們正好在用晚餐，吃燉牛肉和蘋果乾，我們的餐桌跟不少餐桌一樣，狼藉一片。他一副隨隨便便的同性戀者忸怩作態的樣子，強姦著我們的耳朵，宣布加入迷失在廉價餐館的荒野中的男子漢隊伍。我們把他當成一個怪人擁抱他，三分鐘過後，我們已是相見恨晚，幾乎已成莫逆之交。

　　他身材粗壯，一嘴絡腮鬍子，皮膚因長久風吹而乾澀粗糙。他說，他剛剛在北江一個渡口前下了車。我想像我能看見奇爾庫特的雪塵紛紛揚揚飄落到他的肩頭的情景。接著他拿出從克朗代克【註】發財歸來的人帶的金塊、雪鳥標本、念珠、海豹皮，堆了滿滿一大桌，然後開始對我們侃侃而談他的幾百萬財產。

　　【註】克朗代克：加拿大育空地區西部一地名，１８９６年此地掀起黃金浪潮。

　　「銀行匯票二百萬，」他開始算總帳，「我的那些採礦場一天能進一千塊。嗯，現在，給我來點燉牛肉和罐頭蜜桃。打從我坐狗拉雪撬離開西雅圖，我可一直沒下過火車，現在我可餓了。普爾門式火車車廂裡那些黑鬼端給你吃的東西不能吃，你們幾位先生吃什麼自己叫好了。」

　　接著，米莉隱隱綽綽地出現了，一隻裸露的胳臂上層層疊疊地摞滿盤子──像聖伊萊爾斯峰【註】偉岸雪白，面若桃花，令人敬畏地出現了，──像產金地的沖溝山洪暴發一般粲然一笑。只見克朗代克人像扔垃圾一般拋下一堆海豹皮和金塊，闊口半張，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瞧。你幾乎可以看見米莉頭上的鑽石頭飾和手繡的真絲巴黎睡袍，那都是他打算替她買的東西。

　　【註】聖伊萊爾斯峰：加拿大──阿拉斯加邊境的一座山峰。

　　終於，棉鈴蟲向棉花發起進攻──毒青藤伸出捲鬚纏住寄宿學校的暑期學生──腰纏百萬的樵夫披著薄薄的阿拉斯加採礦人的偽裝，眼看就要一口吞掉我們的米莉，把天生麗質的姑娘攪得心煩意亂啦。

　　克拉夫特首先採取行動。他一躍而起，捶打著克朗代克人的背，「嗨，出去喝一杯。」他嗷嗷大叫，「先喝酒，再吃飯。」

　　賈金斯一把捉住他一隻胳臂，我逮住另一隻。我們拽著他，給他兜兒裡塞滿塗了防腐油的雪鳥標本和不能當飯吃的金塊，嘻嘻哈哈，大喊大叫，像幾個快活的哥兒們一樣，不容分說地拖著他出了餐館，來到一家咖啡館。

　　在那裡，他情緒蠻好地低聲抗議，「她就是命中注定要來花我的錢的妞兒。」他宣布，「從今以後她可以一輩子吃我鍋裡的飯。啊呀呀，我從來沒見到這麼漂亮的妞兒，我要回那邊去，向她求婚。她要是看見我擁有的那些金粉，我想她再也不想在一家小飯館裡做女招待了吧。」

　　克拉夫特把他少得可憐的一點錢扔在酒吧，之後用極有魅力的眼神瞧了賈金斯和我一眼，結果我們倆只好慨然解囊，直到把最後一個角子花個精光，用來同我們的客人碰杯。

　　後來，我們都已彈盡糧絕，可克朗代克人仍有幾分清醒，他又開始嘮嘮叨叨講米莉，克拉夫特湊近他的耳朵大聲嚷嚷著彬彬有禮的侮辱性的話，說的是有錢人如何如何一毛不拔，直弄得那個採礦人甩下大把大把的銀幣和鈔票，叫來全世界的酒，清洗潑在身上的汙泥。

　　就這樣，大功告成。我們用他自己的槍炮把他逐出了戰場，然後我們叫來一輛車，把他發配到一個遙遠的小旅店，把他弄上床躺下，四周堆滿他的金塊和小海豹皮。

　　「他再也不會找到塞佛爾餐館囉。」克拉夫特說，「明天，他會向他所看見的奶品店的第一位女招待求婚哩。而米莉──我指的天生麗質──就得救了！」

　　接著我們三人回到塞佛爾餐館，發現餐館裡顧客稀少，於是我們手拉手把米莉圍在當中，跳起一個印第安人舞蹈。

　　這件事，嗨，發生在三年前。大約就在那時候，我們開始有些轉運，我們有能力買比塞佛爾餐館價錢貴卻不那麼有益於健康的食品，此後我們各奔前程，我再沒見過克拉夫特，也很少見到賈金斯。

　　然而，正如我先前說過的，前幾天我看見一幅售價五千元的畫，畫名叫《博迪西婭》，畫裡的人物似乎把戶外的空間塞得滿滿的，不過，在那些懷著崇拜的心情站在面前欣賞畫作的人當中，我相信我是唯一一個渴望博迪西婭昂然走出小畫框，給我端來那道醃牛肉肉末炒馬鈴薯泥配水煮荷包蛋的。

　　我匆匆離開，去看望克拉夫特。他那雙撒旦眼睛一點沒變，頭髮還是亂蓬蓬的糾纏不清，只是更糟，不過他穿的衣服倒是裁縫縫製的。

　　「我可是一點不知情啊。」我告訴他。

　　「我們用那筆錢在布朗克斯【註】買下一幢小別墅。」他說。

　　【註】布朗克斯：紐約市五個區之一。

　　「晚上七點來吧，哪天都行。」

　　「那麼，」我說，「你領頭帶著我們跟那個伐木工作對──那個……克朗代克人──並不全是為了永遠正確的藝術加工原則囉？」

　　「呃，不全是吧。」克拉夫特回答，咧嘴一笑。

四、龍牙草

　　第一章

　　赫姆士泰特先生在科尼格蘭德街裝修了一家既悅目而又實惠的商店，只花了一週時間就全部完工，而且連赫姆士泰特牌鞋子都陳列到了架子上。房租既公道又便宜，白色鞋盒整齊地陳列在架子上，很引人注目。

　　瓊尼的朋友兼助手凱渥夫忠實地站在他旁邊。鞋店開張的第一天，差不多每一個小時凱渥夫就會輕鬆愉快地踱進鞋店買一次鞋。當他把各類鞋底的新增產品，諸如高幫鬆緊鞋、輕便鞋、底幫小牛皮鞋、練功鞋、雨靴、各種鞣皮鞋、網球鞋、繡花鞋和拖鞋都買了一雙後，他發現除了他已經買的外，凡是他所問到的鞋子的名稱，瓊尼都能迅速回答。當地的其他英國人也常來鞋店買走自己喜愛而又與他們身分相符的鞋子。凱渥夫是慷慨大方而又會做生意的人，他把所買的鞋分送給鞋店的老主雇，因此，接連幾天鞋店都保持著銷售的良好狀態。

　　赫姆士泰特先生對此非常感激，但他對土著人不穿鞋的落後習慣卻大為不解。

　　「他們是不好意思穿鞋，」瓊尼擦著額頭的汗，忙著解釋，「他們會很快丟掉這個習慣，一旦他們開始穿鞋，買鞋的人會蜂擁而至。」

　　一天下午，凱渥夫走進經理瓊尼的辦公室若有所思地叼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雪茄。

　　「有辦法了嗎？」他問瓊尼，「如果有辦法就趕快拿出來。或者如果你知道誰能想法使這些賣不出去的貨有銷路，你就乾乾脆脆地講出來。男孩子都買那種足以穿上十年的球鞋。所以，鞋店夥計除了悠哉悠哉別無他法。剛才我進門的時候，看見你那些忠實得令人肅然起敬的小夥計站在門邊，眼睛緊緊盯著一雙雙經過商店門口的赤腳，好像要把那一雙雙赤腳看穿。這裡的土著人確實都有些神經質。今早上克朗什和我花了兩小時談了１８筆意向性生意，結果全天只做成了一筆，賣了一雙鞋。當布朗查德看見赫姆斯特小姐在商店買了一雙圓毛皮邊的室內拖鞋，他也就買了一雙，但是後來我看見他把鞋丟進了鹹水湖。」

　　「明後天有一艘運載水果的莫拜里號輪船要來，」瓊尼說，「輪船來了我們就有辦法了。」

　　「你有什麼計劃──你能把存貨變成搶手貨？」

　　「你不懂政治經濟，」經理不客氣地說，「雖然不能變成搶手貨，但你可以創造把存貨變成搶手貨的必要條件。這就是我要做的。」

　　經理的電報發出去兩週後，一艘運載水果的輪船運來了一大捆稀奇古怪，誰也不知道的綠色貨物。瓊尼憑著他跟海關的關係，毫不費力地就使這捆貨免檢到了他的手裡。他讓人把這捆貨搬進經理室，謹慎地堆放在後屋裡。

　　第二章

　　那天晚上，他扯開貨捆的一角捧出一捧龍牙草仔細查看，就像一個騎士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去決鬥前檢驗自己的武器一樣的仔細。龍牙草８月份成熟，像榛子一樣硬，一根根刺直立起就像針一樣又硬又尖。瓊尼輕輕地吹著一支小調的口哨，出去找比尼．凱渥夫。

　　深夜，當全科拉利歐沉浸在睡夢之中後，瓊尼和比尼．凱渥夫穿著像氣球一樣鼓起的衣服走上了空無一人的街，他們把整條科尼格蘭德街兩旁和沉睡著的房屋間的草地上都撒上了這種堅硬的草，並且小心翼翼地讓它和泥沙混在一塊兒，沒有任何人撞見他們，接著又把小街小道上也撒上了這種草。

　　凡是男女老少可能走到的地方無一遺漏。

　　這種藏在泥沙裡的細草使赤腳走在上面的人感到針刺般的疼痛。他們一直幹到天快亮的時候才回家安安穩穩地睡下，就像一個偉大的將軍改變了戰略戰術制定出一套穩操勝券的作戰計劃一樣，因為他們知道他們這一夜的勞動就像撒旦播撒稗子，保羅植樹造林一樣，其效果不可估量。

　　太陽升起的時候，水果攤、肉攤一個接一個擺滿了市場內外。市場位於小城鎮的底端，靠近海邊，瓊尼他們沒有在那裡撒草。早已過了開市的時間了，還沒有一個人來買東西，小商販開始驚訝，相互詢問：「出了什麼事？」

　　平時，各種膚色的婦女：黑皮膚、棕色皮膚、黃皮膚，也不管是暗褐色、淺黃色、深褐色，無論她們是住在棕櫚柵、住茅草屋或是住在陰暗低矮的土屋，都會不約而同地從各種樣式的住房裡悄然而至。購買木薯、大蕉、肉禽、生玉米餅等家庭所需。她們是市場最早的買主。她們裝束簡單，赤臂、赤腳、穿一條過膝的裙子眼睛睜得大大的，表情遲鈍，從自家的門口走上狹窄的人行道或街邊柔軟的草地。

　　最先踏上路面的人發出奇怪的尖叫，緊接著便抬起腳，再走一步就實在不行了。她們坐在地上驚叫，用手去拈刺在腳上，從未見過但咬得很痛的小蟲，「這些咬人的小惡魔。」她們街對街地尖叫著。有些人探著腳走草地，一樣被奇怪的小刺團兒刺咬得猛坐在草地上，和沙地人行道上的姐妹們一道哀叫，整條街都聽得見女人們嘰嘰喳喳地叫罵聲，而市場上的小商販卻全然不知，仍在驚訝地等待著。

　　然後，老少爺兒們來了。他們也不例外，開始是單腳跳、雙腳跳，跛著走，接著便罵人。他們傻乎乎地站著，或彎著腰拔扯刺腳踝的瘟神。有人大聲宣稱這種害蟲是一種叫不出名的有毒的蜘蛛。

　　最後，娃娃們在清晨的陽光中跑出來嘻笑玩耍，立刻，叫罵聲中又加進了孩提尖利的嚎哭聲，每一分鐘都在增加著新的受難者。

　　瑪麗．卡斯提娜．布恩芬德那什卡太太，她體面地從家門口走出來，到街對面的麵包房去買新烤出來的麵包，這是她每天的習慣。她穿著一條黃色花緞裙，打褶的亞麻布無袖女襯衫，頂著西班牙織造的紫色薄頭罩。她那黃腳，啊！竟然光著。她步態莊重。瑪麗．卡斯提娜．布恩芬德那什卡太太在天鵝絨般柔軟的草地上走了三步，高貴的腳便踏上瓊尼撒的草籽。她發出野貓一樣的嚎叫，立刻向後轉，手和膝都放在地上──呀，就像荒野裡的野獸爬向她體面的門檻。

　　艾德弗索．費德瑞可．沃達熱基日．德拉帕什先生體重２８０磅，急於把貨運到廣場一角的水果店好去喝早茶。他沒有穿鞋的腳剛踏上涼爽的草就踩上了暗藏的地雷，他像崩潰的教堂一樣頹然倒在地上，大叫他被要命的蠍子咬了。赤腳的人被一夜之間降臨的毒蟲子搔擾著，有的人單腳跳著走，有的人跌跌撞撞地走，有的跛著腳走，有的停在路邊用手去拔扯。

　　第一個接受解除痛苦藥方的人是一個理髮師，這是一個受過教育，喜歡旅遊的人，他坐在石頭上，撥出腳趾上的草籽，發表演講說：「看，朋友，這種可惡的臭蟲，我非常熟悉。他們像鴿子一樣一窩蜂從天上飛來，昨天夜裡掉下來的這些都是死蟲子，在約喀坦，我看見的這種蟲有廣柑那麼大，不錯，就是它，在約喀坦那裡，它們發出蛇一樣的嘶嘶聲，翅膀像蝙蝠，只有穿鞋的人們，只有穿鞋才能走路──這是最有效的防止方法。」

　　伊斯特班跛著腳走到赫姆斯泰特先生的鞋店買鞋，出來的時候，就昂首闊步不再受罪了，但嘴裡還大聲謾罵著該死的蟲子。腳被刺的人或坐著，或站在一隻足上看著這個懂得免疫的理髮師，男女老少都叫起來：「有效，真有效！」

　　買鞋的必要性終於顯現出來了，買鞋的人越來越多。那一天，赫姆斯泰特先生就賣了三百雙。

　　「真令人吃驚，」他對瓊尼說。瓊尼是晚上來幫他整理存貨的，「生意的轉機竟這麼快。昨天只賣了三雙。」

　　「我給你說過，只要他們一開始買就會接連不斷地來買。」經理說。

　　「我想，我要再訂十幾件貨免得存貨接不上。」赫姆斯泰特先生說，眼鏡後面的眼睛閃著光。

　　「我看暫不忙訂貨。」瓊尼勸說道，「還是等一等，看看生意發展情況再說。」

　　每天晚上，瓊尼和凱渥夫播下種子，白天就收進這些種子帶來的美元。到了第十天，三分之二的存貨都賣出去了；龍牙草也快撒完了，瓊尼給皮因克．朵森拍了一份電報又訂了５０００磅龍牙草，和以前一樣，每磅２０美分。赫姆斯泰特在謹慎考慮之後，起草了一份向北方公司訂購１５００美元鞋子的貨單。瓊尼在這份貨單送往郵局之前一直在商店裡遊逛了解銷售情況，終於在這份貨單送往郵局之前，他及時地作出了正確的判斷，制止了訂貨單的成行。

　　那天晚上，他把羅姍帶到古得文家門廊旁的芒果樹下，把一切都告訴了她。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說：「你是一個很邪惡的人。我要跟爸爸離開你。你說這是一個玩笑，我認為這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但是半小時之後，他們的談話就轉到另外一個題目上了。

　　他們在考慮結婚後用什麼顏色的紙來裝飾牆壁，是用老一輩殖民主義者愛特屋茲家在戴勒斯堡修建大樓的那種淡藍色紙好還是粉紅色紙好。

　　第三章

　　第二天，瓊尼向赫姆斯泰特先生承認自己對剩下的貨無能為力。鞋商戴上眼鏡，從鏡片後看著他說：「你像一個最壞的小流氓一樣打擊我，如果我不是用我生意人的健全頭腦來經營管理這個企業，我的全部存貨就會徹底損失掉，現在，你打算怎樣處理剩下的三分之一？」

　　當第二批龍牙草運到後，瓊尼把這些草籽及剩下的三分之一存貨裝上帆船便順流而下到了亞拿森。

　　在那裡，用同樣見不得人的惡魔般的伎倆，他又一次成功了，回來的時候，他帶著許多許多的錢，賣掉了帶去的全部存貨，連一根鞋帶也沒有剩。

　　回來後，他即懇求他的大叔赫姆斯泰特先生接受他的辭呈和他一道告別這個鄉鎮小地，退居幕後。因為，這裡已沒有任何東西，包括羅姍，能再吸引他，他渴望戴勒斯堡的波菜和芹菜。

　　威廉．特倫斯．凱渥夫經討論之後被提任為業務經理，瓊尼和赫姆斯泰特一家回到了英國。

　　瓊尼離開後的第四天，兩艘帆布船朝著科拉利歐馳來，不一會兒，其中的一艘放下一隻小船，一個臉膛黑紅的年輕人上了岸。這個人有一雙精明能幹的眼睛。他驚奇地注視著眼前的不熟悉的一切，然後他步態有點緊張地朝著經理辦公室去了。

　　凱渥夫伸著腿懶散地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正在一疊辦公紙上畫著他叔叔的人頭像。他抬起頭看著來訪者。

　　「瓊尼．愛特屋茲在哪兒？」紅臉膛的年輕人問，一種淡淡的口吻。

　　「走了。」凱渥夫認真整理著山姆牌領結。

　　「他真是這種人，」黑紅臉膛的人靠在桌邊說，「他總是到處遊蕩而不專心做生意。他會很快回來嗎？」

　　「我想不會，」凱渥夫想了好一會兒說。

　　「大概是幹什麼蠢事去了，」來客用篤信道德的口氣猜測說，「瓊尼從不能把什麼事堅持到成功，我奇怪他怎麼能管理他在這兒的企業，他從不親自照管。」

　　「我剛接手這件工作，」經討論後被任命的業務經理承認說。

　　「你？──那麼，哎，工廠在哪兒？」

　　「什麼工廠？」凱渥夫溫文而雅，滿有興趣地問。

　　「喂，就是用龍牙草作原料的工廠。不知道他們用龍牙草生產什麼！我運了兩船龍牙草來。這批貨我便宜點賣給你。我在戴勒斯堡附近雇了不少工，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採集，大家都說我瘋了。他們那些地方要一個月後龍牙草才成熟。我雇了兩艘船運來了。好了，每磅十五美分賣給你，包幫你搬運，如果你還要貨，我想老亞拿巴馬人會繼續為你採集。瓊尼離開家時告訴過我，如果他在這兒找到了任何能賺錢的事，他就讓我跟他一道發財。我把船駛進港靠岸好嗎？」

　　凱渥夫臉上露出喜出望外，甚至不敢深信的神情，他丟下鉛筆，轉向來客，眼睛裡喜悅混合著擔憂，他害怕他的驚喜只是一個夢。

　　「上帝，告訴我，」凱渥夫說，神情專注，「你是皮因客．朵森嗎？」

　　「我的名字叫皮因客尼．朵森。」龍牙草市場的壟斷者說。

　　比尼．凱渥夫大喜而文雅地從他的座位上一步滑到這個從船上下來，現在還站在地上等著接待的人，這正是他在盼望的人。

　　悶熱的下午，科拉尼歐沒有什麼鬧聲。在不多的喧鬧聲中，刺耳的聲音是那個精疲力竭的愛爾蘭美國人發出的狂喜而不道德的笑聲，黑紅臉膛的年輕人張著精明的眼睛，驚奇而不解地望著他。街道外面，「啪」「啪」「啪」正響著很多穿著鞋走路的腳步聲，浪花依舊孤獨地拍打沖刷著古老的西班牙海岸。

五、鞋

　　第一章

　　約翰．德．格拉芬里德．阿特伍德吃荷，連荷莖、蓮藕跟荷花統統吞下肚。熱帶的氣候把他變成了一個十足的老饕。他埋頭幹活，拼命工作，為的是忘掉羅西娜。

　　如今，他們食荷很少單單吃荷一種，還配上一種只有魔鬼才喝的烈酒；酒是廚師自釀的，它在約翰尼【註】的菜單上寫作「白蘭地」。夕陽西沉，他便和比利．基奧坐在小小領事館的門廊上，中間擱一瓶酒，扯著脖子吼上幾曲帶勁的卻有失身分的歌，直吼得當地人一邊慌不擇路地溜過去，一邊聳聳肩，嘴裡咕噥著「這些個魔鬼美國佬」。

　　【註】約翰尼：約翰的昵稱。

　　一日，約翰尼的聽差送來郵件，把信一古腦兒傾在桌上。

　　約翰尼從吊床上探過身子，懊喪地撫弄著五、六封信。基奧屁股掛在桌沿兒上，一隻蜈蚣在文具中蠕蠕爬行，他懶懶地用一把切紙刀切蜈蚣的腿。約翰尼眼下是百無聊賴，萬事乏味，正處於貪圖安逸的時期。

　　「老一套！」他哼哼抱怨著，「一幫傻瓜寫信來諮詢這個國家的這個那個。他們什麼都想知道，種果樹啦，怎麼樣不幹活兒就發財啦。寫信的人有一半居然回信的郵票都不寄。他們以為領事館除了寫信就無事可幹吶。替我把信拆了，夥計，瞧瞧他們想幹什麼。我現在頭暈得不想動彈。」

　　已經適應本地氣候，不受情緒影響的基奧把椅子拖到桌旁，淡粉紅色的臉膛漾開順從的微笑，開始拆信。有四封信是合眾國各地公民寫來的，他們視科拉里奧城的領事館為資訊百科全書。他們提出一長串的問題，問題一個個編了號，問氣候啦、物產啦、各種可能性啦、法律啦、生意機會啦，以及領事館所在國的統計數字等等。

　　【註】科拉里奧城：無此地名。同下語文「戴爾斯堡」一樣，疑係作者虛構。

　　「請給他們回信，比利，」毫無生氣的領事說，「就寫一句，叫他們去查閱本領事館那份最新報告。告訴他們，國務院很樂意提供寶貴的文字資料。簽上我的名。可別讓你的筆把紙給劃破嘍，比利；你那種沙沙刮破紙的聲音搞得我睡不著。」

　　「可別打呼嚕，」基奧語氣和順，「我來替你處理吧。無論如何，你需要一個軍團的助手才行哩。沒瞧見你是怎麼發表報告的麼。且慢，醒一醒！──這兒還有一封信哪──也是從你家鄉寄來的──戴爾斯堡？」

　　「是嗎？」約翰尼咕噥著，露出不大不小的盡義務性質的興趣，「信上說些什麼？」

　　「郵局局長寫來的。」基奧解釋說，「說本鎮一公民想請你提供一點事實和意見。說該公民打算來你處開一家鞋店。想知道你是否認為做這個生意能夠賺錢。說他聽說這一帶沿海地區的一派繁榮興旺，並且想捷足先登，搶占有利地盤。」

　　儘管天氣炎熱，肝火上升，約翰尼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吊床晃來晃去。基奧也揚聲大笑；書櫥頂層的那隻猴子興奮得吱吱亂叫，對那封戴城來信受此嘲笑深表同情。

　　「什麼毛病？」領事哇哇大叫，「鞋店！真不知道他們下一個問題是什麼？我想，大概是裘衣廠吧。好吧，比利，咱們這兒三千個居民裡頭，有幾個曾經穿過鞋呀？」

　　基奧一本正經地思量著。

　　「咱瞧瞧──有你和我，還有……」

　　「我不算。」約翰尼立刻但卻不正確地說，抬起一隻腳，腳上套著又髒又破的鹿皮靴，「我可是好幾個月不受穿鞋之苦囉。」

　　「可你總算有鞋呀。」基奧繼續，「還有古德文、布良沙爾、格迪、老盧茲和多克．格雷格，還有那個替香蕉公司做代理的義大利人，還有老德爾加多──不對；他穿涼鞋來著。還有，哦，對啦，有沃裡滋女士──『靠什麼來關理飯店哪』【註一】，前幾天晚上在舞會上，她穿一雙紅拖鞋哩。還有帕薩小姐，她女兒在美國唸書，她在鞋襪方面帶回來一些文明觀念。再有就是少校的妹妹，每逢過節就把腳丫子妝扮包裹一番，還有，格迪太太，她穿一雙卡斯蒂利亞【註二】式樣的鞋──女士們穿鞋的大概就這些啦。咱瞧瞧──駐紮在兵營裡的士兵中有些人不也──不對，不是這樣；他們只是在行軍時才准穿鞋。在兵營裡，他們把小小的腳趾頭全放出來吃草。」

　　【註一】靠什麼來關理飯店哪：比利戲擬沃裡茲女士不標準的發音，原文是「What　kapes　The　hotel」，應為「What　keeps　the　hotel」。

　　【註二】卡斯蒂利亞：西班牙中部一地區，位於中部高原。

　　「差不多吧。」領事表示同意，「三千人裡頭腳上穿過皮製東西的人不到二十個。哦，沒錯兒；在科拉里奧城開一家有魄力的鞋店正合適──一家不想把貨賣出去的鞋店。真不知道老帕特森是不是想拿我逗樂兒！他總是一肚子他稱之為玩笑的玩藝兒。給他回封信，比利。我口授。咱倆也逗逗他。」

　　基奧飽蘸墨水，按約翰尼的口授展紙寫信。經過多少次煙霧沉沉的停頓和酒瓶酒杯五花八門地大旅行之後，給戴爾斯堡的惡作劇炮製出籠，回信內容如下：

　　奧巴代亞．帕特森先生

　　阿拉巴馬，戴爾斯堡

　　親愛的先生：

　　七月二日大劄率悉，不勝榮幸之至。謹此作覆。

　　依愚之見，世上凡有人居住之地，再無一處比科拉里奧城更為突出地顯示開設一家鞋店之需要。本地居民三千，卻無鞋店一間？求鞋若渴，不言而喻。這一帶沿海地區正急速成為有魄力的商人所看好的熱土寶地，但鞋類生意迄今被忽視、遺漏之，可歎，可惜。本地目下無鞋可穿之居民，數量委實可觀。

　　此外，本地尚亟需釀酒廠一個，高等數學學院一所，煤場一間及乾淨、高品位滑稽木偶劇演出場地一個。

　　您謙卑的樸人

　　　　美國駐科拉里奧領事

　　　　約翰．德．格拉夫裡德．阿特伍德頓首

　　附言：

　　哈囉！奧巴代亞大叔。咱賓鄉的老城怎樣哪？戴城政府缺了你我怎辦呢？當心，你很快會收到一隻綠頭鸚鵡和一串香蕉，它們來自你的老夥計──

　　　　約翰尼

　　「我隨手添上那段附言。」領事解釋道，「這樣奧巴代亞大叔就不會為這封信一本正經的語氣生氣了。好啦，比利，把信封好，讓潘喬把信送郵局。如果他們今天把水果裝船的話，阿裡亞德號明天就把郵件帶走。」

　　第二章

　　科拉里奧城的夜生活一成不變，單調乏味。當地人的消遣是酣睡不起，或者無所事事，他們赤著腳，漫無目的地東遊西蕩，慢慢悠悠地講話，抽抽雪茄或者香煙。俯視鎮上燈火幽暗的道路。你仿佛看見一串淺黑型女人的鬼魂組成的迷魂陣，與一隊狂飛亂舞的熒火蟲糾纏一團。一些房子裡傳出隨意彈奏的吉它故作悲哀的琴聲，平添了這悲哀夜晚的沉悶。碩大的樹蛙在一簇簇葉子中發出格格的響聲。音量宏大，儼如黑人劇團裡站在一排演員兩端大聲巧辯的演員。晚九點，各條街一片死寂，幾乎是闃無一人。

　　領事館在晚上並不經常變換節目。基奧每天晚上來，因為科城的一個清涼世界便是那座官邸面海的小小門廊。

　　白蘭地總是不停地流淌著；不到半夜，領事自我放逐的心中便翻騰起陣陣感傷。於是，他就會向基奧講述他那段已經結束的羅曼史。每天晚上，基奧必然耐心地聆聽那段故事，準備好捧出一顆永不疲倦的同情之心。

　　「可是難道你壓根兒沒想過，」約翰尼總是這樣結束他那悲傷的敘述，「我是為那姑娘而傷心麼，比利？我已經把她忘了。她再也不會進入我的大腦。即使她此時此刻走進那扇門，我的脈博也絕不會跳一下。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

　　「難道我不知道這個？」基奧會回答，「當然嘍，你已經把她忘得一乾二淨。這就對了。她可真不該聽信那些無端指摘，那個……嗯，丁克．波森不停地挑你的碴兒。」

　　「平克．道森！」約翰尼的聲氣裡會灌滿鄙夷不屑，「白人中的可憐蟲！他就是這麼個窮光蛋。當然囉，他有五百頃地；這個當然算數。說不定，將來有一天我有機會回去收拾他。道森家不過是些無名鼠輩。阿特伍德家的人在阿拉巴馬州可是誰都認識。喂，比利──你過去知不知道我母親娘家是德．格拉芬里德家族？」

　　「哎喲，不知道哇，」基奧回答：「是嗎？」這句話他已經聽過大約三百遍。

　　「本來嘛。漢考克縣的德．格拉芬里德家族。不過我現在再也不去想那姑娘啦，對不，比利？」

　　「一點也不，夥計。」丘比特的征服者最後聽到的總是這句話。

　　話到此時，約翰尼會輕輕滑入微睡之中，基奧便悠閒地踱入廣場邊葫蘆樹下他自己的小棚屋。

　　一、兩天後，戴爾斯堡來信和回信這件事已經被客居戴城的兩個流放者忘到九霄雲外。可到了七月二十六日這天，種下的多事之樹掛果了，是那封回信結出的果實。

　　這送瓜果的班輪安達多爾號緩緩駛入離岸不遠的水域，停船拋錨。海灘上一溜兒立著看客，望著檢疫醫生和海關官員划船出去執行公務。

　　一小時後，比利．基奧穿一件亞麻布襯衫，拖著懶步走進領事館，一副乾淨、涼爽的樣子，活像一頭開心的鯊魚一樣齜牙咧嘴地笑著。

　　「猜猜有什麼。」他朝無精打采躺在吊床上的約翰尼發問。

　　「太熱，不想猜。」約翰尼懶腔懶調。

　　「你那位開鞋店的人駕到，」基奧說著，舌尖滾動著一塊糖，「帶來一大批貨，足夠供應本大陸【註】直到火地島的。他們正用車把一箱箱的貨運往海關。搬上岸的貨足足有滿滿六駁船吶，他們又划著小船去運剩下的貨。哦，讚美聖哲吧！當他識破玩笑，和領事先生面談的時候，保不定會看到一場好戲呢。只要能親眼瞧瞧那個可樂的場面，在這熱帶鬼地方熬上九年也算值了。」

　　【註】本大陸：指南美洲大陸。火地島位於南美洲大陸最南端。

　　基奧最愛大大咧咧地享受快樂。他在鋪著涼席的地方撿了個乾淨地方躺下來。牆壁因為他的快樂而顫抖。約翰尼半轉過臉，眨眨眼。

　　「可別告訴我，」他說，「有人傻到居然會煞有介事地拿著雞毛當令箭呢。」

　　「四千元貨喲！」基奧樂得氣喘吁吁，「還談論著要運煤去紐卡斯爾【註一】哩！他何不趁熱打鐵，索性運他一船棕櫚樹葉大扇子到斯匹次卑爾根群島【註二】呢？在海邊瞧見那個怪老頭兒來著。你可真該在場吔，瞧瞧他怎麼展示他帶來的樣品，怎麼眯著眼瞧著站在他周圍的五百來個赤腳大仙哩！」

　　【註一】紐卡斯爾（Newcastle）：澳大利亞新南威爾斯東部城市，有大型煤礦，是澳鋼鐵製造中心。

　　【註二】斯匹次卑爾根群島（Spitsbergen），北冰洋內挪威群島名，氣候寒冷。

　　「你說的可是真的，比利？」領事有氣無力地問。

　　「可是真的？你真該瞧瞧那位受騙先生的千金小姐，他把她帶來了。真美呵！她使那些膚色像磚粉的本地小姐們黯然失色，一個個活像塗了焦油的小妞兒。」

　　「說下去呀，」約翰尼說，「如果你能打住你那愚蠢的傻笑。我討厭一個成年人這樣笑個沒完沒了。」

　　「名叫赫姆斯特特爾。」基奧嘴沒停住，「他是個……喂！怎麼回事兒？」

　　約翰尼扭動著滾下吊床，一雙套著軟拖鞋的腳呼地一聲戳在地板上。

　　「起來，好你個白癡，」他聲色俱厲地命令道，「不然我就用這個墨水瓶架砸碎你的腦袋瓜兒。那就是羅西娜和她爹呀。天哪！老帕特森可真是個胡說八道的白癡！起來，過來，比利．基奧，幫幫我。咱們究竟怎辦呢？難道全世界都瘋了不成？」

　　基奧起身，撣撣身上的塵埃。他使出渾身解數，使自己重新顯得不嬉皮笑臉。

　　「既來之，則安之，約翰尼。」他說著，竭力要正經起來，他的努力獲得一定程度的成功，「你要是不說，我簡直沒想過會是你那位姑娘哩。首先要做的，是替他們找個舒適的住處。你去海邊聽聽海浪吧，我馬上跑到古德文家去，瞧瞧古太太能不能接待他們。他們可是有全城最像樣的房子。」

　　「上帝保佑你，比利！」領事說，「我就知道你不會見死不救的。這個世界肯定會完蛋的，不過也許咱們可以拖延它一、兩天呢。」

　　第三章

　　基奧打著傘，出門直奔古德文家。約翰尼穿上外套，戴上禮帽。他拾起白蘭地酒瓶，一口沒喝又放下，勇敢地大踏步向海灘走去。

　　海關樓牆壁的背陰處，他找到了赫姆斯特特爾先生和羅西娜，他們被一群目瞪口呆的本地居民包圍。海關官員閃躲著人群，拖著腳往後退，安達多爾號船長在解釋新來的人是做什麼買賣的。羅西娜看上去身體健康，煥發著青春的活力。

　　她饒有興趣地注視著周圍的陌生人。她和自己昔日的愛慕者問候時，圓圓的臉蛋兒上泛起淡淡的紅暈。赫姆斯特特爾先生十分友好地和約翰尼握手。他有點上了年紀，是個不切實際的人──屬於那種飄忽不定、行為乖僻的生意人，這類人人數眾多，永不滿足，永遠在尋求變化。

　　「見到你可真高興，約翰──我可以叫你約翰嗎？」他說。

　　「我謝謝你很快答覆了郵政局長的詢函。是他自告奮勇替我給你寫信的。我當時正在到處尋找機會，轉行做點別的賺錢更多的買賣。我從報紙上注意到這一帶沿海地區正是投資者的熱點。你建議我來這裡，我真是十二萬分感激。我把全部家當都賣光了，把換來的錢再換成鞋，北美能買到的各種各樣漂亮的鞋。你們這座城市真是風景如畫呀，約翰。你的信讓我急急盼望的心吃了顆定心丸，但願買賣會像信中說的那麼好。」

　　基奧的到來使痛苦難熬的約翰尼緩過一口氣。基奧急匆匆捎來一個消息，古德文太太非常高興提供房間，聽憑赫姆斯特特爾先生和他女兒使用。於是，赫姆斯特特爾先生和羅西娜被引領著離開那裡去休息，以消除旅途的疲勞，約翰尼則去察看那些裝滿鞋的貨箱是否安全地存放在海關的倉庫裡，因為這期間海關官員得驗貨。基奧呢，像鯊魚一樣齜牙咧嘴地笑著，四下尋找古德文，要告訴他先別向赫姆斯特特爾先生透露科城鞋類市場的真相，以便讓約翰尼有機會補救，挽回敗局，如果可能的話。

　　當晚，領事館微風拂拂的門廊上，領事和基奧孤注一擲，商討對策。

　　「打發他們回家囉。」基奧一邊揣測約翰尼的心思，一邊開了口。

　　「我會的，」一陣沉默之後，約翰尼回答：「可我一直在對你撒謊，比利。」

　　「這個沒什麼。」基奧滿嘴溫良。

　　「我曾經給你說過幾百遍，」約翰尼緩緩地說，「我已經忘掉那姑娘了，對不？」

　　「大約三百七十五遍吧。」耐心的基奧回答。

　　「我是在撒謊，」領事重複道，「次次如此。我一刻也沒有忘記過她。就因為她有一次拒絕了我，我就像一頭固執的蠢驢逃離了家鄉。我是個高傲的傻瓜，是我身上的傲氣不讓我回去。今天晚上，我在古德文家同羅西娜談了幾分鐘。我發現了一個祕密。你記得那個一直對她窮追不捨的鄉巴佬不？」

　　「丁克．波森？」基奧問。

　　「平克．道森。啊哈，他在她心目中算不上什麼。她說他說的那些貶低我的壞話，她連一個字兒也不信。可我現在完了，比利。咱倆發的那封大冒傻氣的信把我的機會全毀了。一旦她發現她老爸被一個玩笑給坑了，她一定會瞧不起我的，因為一個體面、有教養的男孩是不會弄出這種惡作劇的。鞋呀！

　　「假如他在科拉里奧這裡開店二十年，怎麼就不能夠賣掉二十雙鞋呢。你把那些加勒比海人或黑不溜丟的西班牙孩子找一個來，替他穿上鞋，他會作何反應？頭朝下，兩腳朝天，尖叫一通，直到把鞋踢掉。他們誰也沒穿過鞋，他們永遠也不會穿。假如我把他倆送回國，我就必須實話實說，那她會怎麼看我呢？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想得到那姑娘，比利，如今她近在咫尺，我卻永遠失去了她，因為當溫度計升到一百零二度【註】時我卻想逗樂兒。」

　　【註】一百零二度：指華氏，約相當於攝氏三十九度。

　　「別擔心。」生性樂觀的基奧說，「讓他們開店好啦。今兒個下午我一直在忙活。不管怎麼說，咱們暫時可以掀起一陣鞋具熱。等店一開張，我買它六雙。我到處跑了跑，找了那些熟人，解釋了咱倆闖下的這場大禍。他們可都要買鞋哩，好像他們是多腳蜈蚣。弗蘭克．古德文要買幾箱。格迪夫幻想買大約十一雙。克蘭西打算把幾個星期的積蓄都投進去，連老多克．格雷格也表示如果他們備有十美元一張的鈔票的話，他要三雙鱷魚皮拖鞋哩。布朗沙爾瞧了赫姆斯特特爾小姐一眼；他是個法國佬，他得要不少於一打才行吶。」

　　「一打買主，」約翰尼說，「倒要消費價值四千元的貨！不行呀！這裡有個大難題要解決。你回吧，比利，讓我一個人待會兒。我得自己琢磨個辦法，解決難題。把那瓶三星酒拿走吧──不，先生，合眾國領事將滴酒不沾。今晚我要坐在這兒，打開思路，想出一個對策。假如能找到一個能解決問題的傻瓜之鄉，無論它在天涯海角，我都要踏上那塊土地。要是找不著這種地方，美麗壯觀的熱帶將增加一艘沉船。」

　　基奧走了，覺得他幫不上什麼忙。約翰尼將一把雪茄放在桌上，然後舒展身子，靠在一張船用椅子上。當突如其來的曙光初露，給港口水面鍍上一層銀色的波紋之時，他依然坐在那裡。接著，他站起身，吹著一支小調，洗澡去了。

　　九點，他走向骯髒窄小的電報室，在一份空白電文紙上磨蹭了半個鐘頭。末了，是支付三十三元錢，簽名，然後發出的以下這份電報：

　　致平克尼．道森

　　阿拉巴馬，戴爾斯堡

　　另函寄你一百元匯票。請即發運五百磅結實的乾龍牙草。此地有新用，製作工藝品。市價每磅二十先令，可考慮續訂單，快。

六、哈格雷夫斯的騙局

　　第一章

　　莫比爾的彭德爾頓．塔爾博特少校先生和他的女兒莉迪婭．塔爾博特小姐來華盛頓安身時，在一條最為僻靜的大街背後五十碼的地方選定了一家寄宿處。這是一幢老式的磚混建築，有一條由高高的白色廊柱支撐著的門廊。院子裡槐榆成蔭，一棵當令的梓樹花兒盛開，粉紅的、白色的花瓣兒落滿草地。圍欄邊，行道旁高聳出排排黃楊。就是這種南方風貌讓塔爾博特父女一見便喜歡上了它。

　　他們在這個賞心悅目的私人寄宿舍訂了幾個房間，其中一間用作塔爾博特少校的書房，他要在這裡完成他的著作《阿拉巴馬軍隊、法院及律師業的回憶與見聞錄》的最後幾章。

　　塔爾博特少校屬於古老的南方。在他眼裡，現今的一切都枯燥乏味、一無是處。他的心靈還生活在內戰以前。那時，塔爾博特家擁有成千上萬畝優質棉田，有大量農奴在田裡耕耘；那時，他們的府第裡高朋滿座，南方的貴族紛至遝來。他身上帶著那個時期的一切：那種陳舊的對名譽的自豪和顧慮，那循規蹈矩的禮儀，還有（你會想到）那個時期的服飾。

　　這種服裝肯定有五十年沒有人製做了。少校本來很高，可是每當他行那種他稱之為鞠躬的精采而古老的曲膝禮時，他那禮服總會掃到地板。就是在華盛頓，在這個對南方議員的長袍和寬邊禮帽已經習以為常的地方，他那種外套還是令人驚詫。有一位寄宿者給它命名為「哈伯德老爹」，那外套確實是腰身短而下襬寬。

　　雖然少校衣著古怪：襯衣胸部鑲著大塊皺褶和鬚邊，小小的黑色蝴蝶結領帶的領結總是滑到一邊；但在對選擇客人挑剔的瓦德曼太太的寄宿舍裡，房客們依然喜歡他，對他笑臉相迎。如一些年輕的機關職員所說，他們常常會「賺他」，逗他講述那個他最珍視的主題──他敬愛的南國的傳統和歷史。講述時，他常常隨意引用《回憶與見聞錄》中的內容。不過，他們都非常小心，注意不讓他看出他們的設計。因為，雖然他已六十八歲高齡，卻依然可以讓他們中最大膽的人在他那犀利的灰色眼睛的注視下感到不舒服。

　　莉迪婭小姐三十五歲，是個胖胖的小個頭老處女。一頭梳得光光的，盤得緊緊的頭髮使她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大。她也是一身過時打扮；不過卻不像少校那樣流露著內戰前的自豪。她是個懂得節儉的人，管理著家裡的財務，處理支付著所有帳單。少校認為寄宿費和洗滌費是不足掛齒的，令人厭煩的。因為這類帳單總是不斷地拿來。少校想知道，為什麼不能把它們放在那裡，等到方便的時候──比如說等到他的《回憶與見聞錄》出版拿到稿費時，再一次付清呢？莉迪婭小姐總會一邊平靜地做著她的針線活，一邊說：「只要我們還有錢支付，我們就隨時支付，到沒錢支付時，他們恐怕就只好寬容點了。」

　　瓦德曼太太的大多數房客都是機關職員和生意人，他們白天都要出去。不過，有一個人卻從早到晚成天待在店裡。這是一個名叫亨利．霍普金斯．哈格雷夫斯的年輕人，寄宿舍裡的人都用全名稱呼他，他應聘於一家通俗輕喜劇院。近幾年來，輕喜劇的地位逐年上升，已開始受到人們的尊重，哈格雷夫斯先生又是一個謙恭而且舉止文雅的人，瓦德曼太太自然就沒有理由不接納他為她的房客了。

　　在劇院裡，哈格雷夫斯被公認為多才多藝的方言喜劇演員，具有扮演德國人、愛爾蘭人、瑞典人以及黑人的特長。可是，哈格雷夫斯雄心勃勃，經常表達出想在正統喜劇領域取得成功的願望。

　　這個年輕人好像特別迷戀塔爾博特少校。無論何時，只要那位先生開始他的南方回憶，或是重複某些最為生動的軼事的時候，哈格雷夫斯總會在場，而且是最專注的聽眾。

　　有段時間，少校真有讓這個「戲子」止步不前的趨勢；不過，這個年輕人很快就以他那招人喜愛的舉止及其對這位老紳士的故事的不容置疑的欣賞態度完全贏得了他的歡心。

　　沒有多長時間，這兩個人就形同莫逆之交了。少校騰出每天下午的時間把自己的書稿讀給哈格雷夫斯聽。在讀那些軼事的時候，哈格雷夫斯從來沒有在該笑的地方不笑。少校大為感動。有一天，他對莉迪婭小姐說，年輕的哈格雷夫斯對舊制度有著驚人的理解和令人滿意的尊重。而且，只要塔爾博特少校樂意談，他什麼時候談起那些往昔的日子，哈格雷夫斯先生都會聽得入迷。

　　像差不多所有的老人一樣，少校在談論往事的時候也喜歡糾纏細節。在描繪老種植園主那些燦爛輝煌的昔日的時候，他老會支支吾吾，直到記起那個為他牽馬的黑人的名字，或是某件小事發生的確切日期，或是這樣的一年裡所生產的棉花的包數才肯罷休。不過，哈格雷夫斯卻從來沒有不耐煩或是失去興趣。相反，他總是針對與那段時間的生活密切相關的大量主題提出一些問題，當然他也總是得到了圓滿的回答。

　　追獵狐狸、負鼠晚餐、黑人居住區的舞會和民歌、方圓五十裡的貴族都受到邀請的種植園府第大廳裡的盛宴；與臨近地區貴族偶然結下的世仇；少校與拉思伯恩．卡伯特森為了爭奪後來嫁了南卡羅萊納州一個名叫恩韋特的人的基蒂．查默斯而進行的決鬥；在莫比爾海濱舉行的獎金金額巨大的私人遊艇賽；老奴們離奇的信念，不顧將來的習慣，以及他們忠實的美德──這一切都是時常使少校和哈格雷夫斯兩人一談就是幾個小時的話題。

　　第二章

　　有的晚上，哈格雷夫斯在劇團演完戲回來上樓回房的時候，少校會在他自己的書房門口詭祕地打手勢招喚他。進了書房，哈格雷夫斯看到的總會是一張小桌子，上面擺著一隻細頸小瓶、一隻糖碗、一些水果和一大束新鮮的嫩薄荷。

　　「我想到，」少校總是這樣開始──他總是講究禮儀──「哈格雷夫斯先生，處於您的職業位置，您恐怕已經發現，要想能夠很好地欣賞詩人在寫『疲乏的上蒼的香甜解乏劑』──我們南方冷飯的一種──時，他心中所構思的東西，您的任務是極其艱鉅的。」

　　對於哈格雷夫斯來說，觀看少校調製這種飲料是件迷人的事。他從來不改變調製的程序，瞧他那一舉一動，簡直就是一位藝術家。他那搗薄荷的動作多麼靈巧；他對原材料的估算多麼精細；他用紅果對製成的混合物的覆蓋多麼講究！再看那紅果在暗綠色的毛邊襯托下正泛著紅光呢！接著，他把精選的燕麥吸管投進去後，就殷勤而優雅地把它端給客人。

　　在華盛頓住了四個月之後，有天早上莉迪婭發現他們的錢差不多全用完了。《回憶和見聞錄》已經完成，但是出版商們並沒有爭先接受這部匯集了阿拉巴馬觀念與妙語的珍品。

　　他們在莫比爾的那幢小房子的租金已被拖欠了兩個月，可是他們這個月的寄宿費再過三天就該到期了。莉迪婭小姐只得找她父親來商量一下。

　　「沒錢了？」他一臉吃驚相，「經常為這些小筆款項被打擾真是煩人。說實在的，我……」

　　少校掏了一陣衣兜，結果只掏出一張兩美元的票子，又把它塞回了上衣口袋。

　　「我得馬上注意這個問題，莉迪婭，」他說，「請把我的傘拿來，我馬上到商業區去一趟。我們地區來的議員富勒姆將軍幾天前曾向我保證，他將以他的影響促使我的書早日出版。我馬上去他住的飯店看看有什麼安排沒有。」

　　莉迪婭帶著一絲憂傷的微笑看著他扣上他的「哈伯德老爹」後向外走去。和往常一樣，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天晚上天剛黑的時候，他回來了。好像富勒姆議員已經見過正在審閱少校手稿的那位出版商，那人說書中從頭到尾浸透了地方和階級偏見，如果把書中的軼事等仔細地刪掉一半，去除其中的那些偏見，那麼他可以考慮它的出版。

　　少校氣得不行，但他的處世準則使他一見到莉迪婭小姐就又恢復了平靜。

　　「我們得有錢，」莉迪婭小姐說，鼻子上方略為皺了一下。

　　「把那兩元錢給我，我今晚打電話去找拉爾夫叔叔借一點。」

　　少校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隻小信封，把它扔到桌子上。

　　「可能是不明智的，」他溫和地說，「不過這筆錢太微不足道了，所以我用它買了今晚的戲票。是一齣描述戰爭的新戲。莉迪婭，我想，能夠看到它在華盛頓的首場演出，你一定會高興的。聽說在戲中，南方得到極為公正的處理。我承認是我自己想去看這場戲。」

　　莉迪婭失望了，無聲地舉了舉雙手。

　　不過，票既然買了，就該拿去用。因此，那天晚上，當他們坐在劇場裡聽著歡快的序曲的時候，就連莉迪婭小姐也暫時把他們的煩惱放到了第二位。少校身著整潔的亞麻襯衫，外套也只是由於扣得嚴嚴實實才有些與眾不同，加上一頭精心梳成拱狀的銀髮，著實顯得超凡脫俗。《馬格諾利亞之花》第一幕幕啟的時候，舞臺上展現出一副典型的南方種植園風光。塔爾博特少校流露出一定的興趣。

　　「呵，您看！」莉迪婭小姐用手肘輕推了一下他的胳臂，指著節目單提醒道。

　　少校戴上眼鏡，看著演員表上她手指指著的那一行。

　　韋伯斯特．卡爾霍恩上校……亨利．霍普金斯．哈格雷夫斯。

　　「是我們那兒的哈格雷夫斯，」莉迪婭小姐說，「這一定是他第一次在他所說的『正劇』裡露面。我真為他高興。」

　　直到第二幕韋伯斯特．卡爾霍恩上校才登臺。他出場的時候，塔爾博特少校猛吸了一口氣，直盯著他，仿佛凍硬了似的。莉迪婭小姐含含糊糊地輕聲驚叫了一聲，手裡不住地揉搓著那張節目單。卡爾霍恩上校的扮像與塔爾博特少校簡直是兩顆豌豆──難以分辨。稀疏的銀白長髮，發端自然捲曲；貴族氣十足的鷹鉤鼻；寬大而飾滿摺皺與鬚邊的襯衫前胸；蝴蝶結領帶的領結幾乎滑到了一邊的耳朵下面；這一切都幾乎是精確的複製。其次，為了緊扣形象，他身著一件不均衡的外套，這外套簡直可以說是少校那件舉世無雙的外套的孿生兄弟。高領、肥大、短腰身、寬下襬，前片長一英呎而不是後片長，這外套的設計不可能參照了任何別的式樣。那以後，少校和莉迪婭小姐坐在那兒著了迷，他們看到一場虛假的演出把一個高貴的塔爾博特「拖進了」如少校後來所說，「一個墮落的舞臺上的無事生非的泥潭。」

　　哈格雷夫斯先生很好地把握了他的機會。他完全抓住了少校言談、方言、語調以及誇大的顯貴氣派中的那些細微特質。而且，為了舞臺表演的需要，全都進行了誇張。當他表演出那個少校天真地設想為一切致意場合典型的精采鞠躬時，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開心的掌聲。莉迪婭小姐一動不動地坐著，她不敢掃視她的父親。儘管竭力克制，她有時還是會用靠近他的那隻手遮住她那邊的面頰，仿佛要掩飾她那不能完全抑制住的微笑。

　　哈格雷夫斯放肆的模仿的高潮發生在第三幕。背景是卡爾霍恩上校在他的「窩」裡款待幾位臨近莊園的種植園主。

　　他站在舞臺中央的一張桌子旁邊，朋友們都聚在他的周圍。就在他熟練地為大家調製冷飲的同時，他道出了《瑪格諾利亞之花》中那前所未有的、著名的、漫談式的人物獨白。

　　塔爾博特少校靜靜地坐著。但是，聽到他最好的故事被複述，看到他最拿手的理論和嗜好被發展、被擴充，看到《回憶與見聞錄》中的夢想被演出、被誇張、甚至被篡改，他的臉都氣白了。他最得意的記敘──他與拉什伯恩、卡伯特森的決鬥──也沒有刪除，而且比少校自己講的火藥味還更濃，自我中心還更加突出，還更加有味道。

　　獨白以美妙、離奇且機智的調製威士忌冷飲的藝術的短小演說為結，並輔以動作說明。在這裡，塔爾博特少校那精妙卻帶幾分炫耀的科學被維妙維肖地再現出來──從他講究地處理芳香的薄荷──「一粒糧食的千分之一部分的壓力過大的話，先生們，你從這種天賜的植物裡榨出的就是苦澀而不是香汁。」──到他對燕麥桿的極為講究的選擇。

　　那一幕結束的時候，觀眾席上響起了一陣激動的賞識呼聲。典型的刻畫是那麼確切，那麼有把握，那麼徹底全面，以至劇中其他主要人物竟然都被忘記了。經過再三要求，哈格雷夫斯來到幕前向大家鞠躬致意，他那張還掛著點孩子氣的臉蛋彤紅，顯示著獲悉成功後的喜悅。

　　莉迪婭小姐終於轉過頭去看了少校。他那狹窄的鼻孔這會兒正像魚腮一樣扇動著，一雙顫抖的手抓住座椅的扶手，正想要站起來。

　　「我們走，莉迪婭，」他說，聲音哽咽，「這是可惡的褻瀆。」

　　他還沒站起來，莉迪婭小姐又把他按回到他的座位上。

　　「我們要把戲看完，」她明確表示說，「難道你想通過展示原裝來為複製品做廣告？」因此，他們就一直坐到戲演完才離開。

　　哈格雷夫斯的成功一定使他那天晚上睡得很晚，因為第二天早餐、午餐都沒人見他露面。

　　第三章

　　下午，大約三點左右，他敲響了塔爾博特少校書房的門。

　　少校開了門，哈格雷夫斯手裡拿著一大把當天的早報走了進去──他完全沉醉在他的成功之中，一點也沒注意到少校的言談舉止有什麼異樣。

　　「昨天晚上我獲得很大的成功，少校，」哈格雷夫斯興致勃勃地開始了他的話題，「我是到了擊球的機會，而且，我想，還得了分。這是郵報的評論。」

　　「他的觀念以及他對舊時期南方上校的刻畫──他那近乎荒唐的誇張，古怪的服飾，古雅的成語和習用語，過時的家庭自豪感，實在善良的心地，難於滿足的榮譽感以及他那可愛的單純──是當今舞臺上人物角色處理得最好的。卡爾霍恩上校身著的外套本身就是一種精神的演化。哈格雷夫斯先生贏得了他的觀眾。

　　「您覺得對於一個首演戲劇中的演員來說，這篇評論怎麼樣？」

　　「昨天晚上，」少校的聲音聽起來有種不祥的冷淡，「我有幸見識了您那非常出色的表演，先生。」

　　哈格雷夫斯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

　　「您在那兒？我簡直不知道您──我不知道您還喜歡戲劇。哦，我說，塔爾博特少校，」他坦率地說道，「您不會生我的氣吧！我承認我確實從您身上得到許多點子，它們幫助我成功地完成了我的角色。但是，那是一種典型，您知道──不是個體。觀眾理解的程度就說明了這一點，那個劇團的資助人中有一半是南方人，他們都認可了它。」

　　「哈格雷夫斯先生，」少校還依然站著說，「你對我進行了不可饒恕的侮辱。你滑稽地諷刺了我的人格，野蠻地出賣了我向你吐露的心裡話，濫用了我對你的厚待。要是我以前感到你對什麼是一個紳士的簽名，或什麼是恰當的簽名，有一丁點的理解，我就會和你拼命，先生，雖然我老了。我要請你離開這個房間，先生。」

　　這位演員似乎有點糊塗了，他似乎難於完全理解那位老紳士的話的意思。

　　「惹你生氣，我確實很抱歉，」他後悔地說，「我們這裡的人對待事物的態度和你們那裡的人不一樣。我知道，人們為了把他們的人格搬上舞臺以博得公眾的認可，他們是會傾其所有的。」

　　「他們不是阿拉巴馬人，先生，」少校輕蔑地說。

　　「也許不是。我的記憶相當好，少校；讓我引用您書中的幾句話。在米利奇維爾的一次宴會上向一個祝酒辭致答辭的時候，我相信，您說過，而且還希望把下面這些話列印出來：『北方人完全沒有感情或熱情，除非感情能變成他自己的商業財富。他坦然地忍受任何對他本人的名譽或對他所愛的人不造成特別損失的詆毀。在慈善方面，他出手大方，但那必須是為了宣傳，必須要能流傳青史。』您覺得這副畫像比昨天晚上所看到的卡爾霍恩上校的畫像描繪得更公正嗎？」

　　「那個描繪，」少校皺了皺眉頭說，「不是沒有依據。在公開演講中必須允許有一定程度的誇張自由。」

　　「在公開演出中也是，」哈格雷夫斯回敬道。

　　「那不同，」少校毫不退讓地堅持說，「那是對個人的諷刺。我是絕對不會寬容的，先生。」

　　「塔爾博特少校，」哈格雷夫斯帶著一種迷人的微笑說，「我希望您能理解我。我希望您明白，我連做夢也沒有想過要侮辱您。幹我這一行，一切生活都屬於我。我從中選取我需要，而且能夠選取的，再把它再現到舞臺上。現在，如果您願意，就讓我們的談論到此為止吧。我來找您是為了另一件事。幾個月來，我們一直是要好的朋友，現在我要再次冒得罪您的危險。我知道您目前手頭有些緊──不要管我是怎麼知道的；寄宿舍裡是不可能保住這類祕密的──我希望您能讓我幫助您渡過這個難關。我本人也時常遇到這種情況。這個季度我的收入一直不錯，因此也存了點錢。兩百，或更多一些，您儘管用就是了，等您拿到……」

　　「住口！」少校一揚手臂命令說，「看來我的書真沒說錯。你以為你的金錢安慰就能治癒所有的榮譽創傷。我絕對不會接受一個只有點頭之交的人的借款；至於你嘛，先生，你寧願餓死也不會考慮我們剛才討論的那種侮辱人的經濟補償。我再次重申，請你離開這個房間。」

　　哈格雷夫斯不再說什麼就離開了那裡，而且就在當天離開了那個寄宿舍。據瓦德曼太太在晚飯桌上說，他搬到商業區的那家劇團附近去了，《瑪格諾利亞之花》定了要在那裡上演一個星期。

　　塔爾博特少校和莉迪婭小姐的境況很不妙。少校的矜持使他在華盛頓找不到任何可以借款的人。莉迪婭小姐給拉爾夫叔叔寫了封信。但是，很難說那位財力枯竭的親戚就有能力為他們提供幫助。少校只好就遲付寄宿費一事向瓦德曼太太表示歉意，並解釋說原因是由於別人拖欠了他的房租，是由於匯款未到。他解釋的言詞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解救來自於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渠道。

　　一天下午，天已經很晚了，看門的女傭進來通報說有一個老黑人想要見見塔爾博特少校。少校讓人把他帶到他的書房去。很快，一個年老的黑人出現在門道裡。他手裡拿著帽子，鞠著躬，一隻腳還不自然地在地板上擦著。他的衣著非常體面，一件寬鬆的黑色外套，一雙做工粗糙的大皮鞋擦得油光錚亮，一頭濃密的短鬈髮已經灰白──差不多全白了。過了中年，一個黑人的年齡就很難估計了。這位所經歷過的歲月或許和塔爾博特少校所經歷過的差不多長久。

　　「我肯定您不認識我，彭德爾頓老爺，」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少校站起身，走上前來以那種貫常的老方式打著招呼。毫無疑問，這是種植園裡的那些老黑仔之一；不過，那些人都早已各奔東西，他記不起那聲音，也記不得那張臉了。

　　「我確實不認得你了，」他和氣地說，「除非你幫助我回憶一下。」

　　「您還記得辛迪的莫斯嗎，彭德爾頓老爺？就是戰爭一結束就搬走了的那個。」

　　「等等，」少校說，同時用手指尖揉著自己的前額。他喜歡回顧與那些可愛的日子有關聯的每一件事，「辛迪的莫斯，」他思考了一陣說，「你在馬場幹活，對了，是訓練小馬。對，我現在記起來了。南方投降後，你取名為……不要提醒我──米切爾，然後去了西部──去了內布拉斯加。」

　　「是的先生，是的先生，」老人臉上露出了舒心的微笑，「就是，對啊。內布拉斯加。是我──莫斯．米切爾。莫斯．米切爾大伯，他們這會兒都這樣叫我。老老爺，你爸，在我離開那裡的時候，給了我一對小騾駒以作旅途之用。您還記得那對騾駒嗎，彭德爾頓老爺？」

　　「我好像記不得那騾駒了，」少校說，「你知道戰爭的頭一年我就結了婚而且住在老福林斯比那邊。但是，你坐下，坐下，莫斯大伯。我很高興看到你。我希望你已經發達了。」

　　莫斯大伯落了座，小心地把帽子放在椅子邊的地板上。

　　「是的先生；近來我幹得很不錯。我剛到內布拉斯加的時候，當地人都到我那裡去看那小騾駒。他們在內布拉斯加從來沒有看見過那樣的騾子。我把騾子賣了三百元。是的先生──三百元。

　　「後來我開了一家鐵匠鋪，哈，賺了些錢，還買了些土地。我和我老婆生了七個娃，兩個死了，其他的都不錯。四年前有條鐵路修了過來，而且在緊靠我的土地的地方開始修建居民區，而且，哈，彭德爾頓老爺，莫斯大伯的錢、財產和土地已經價值萬元。」

　　「聽到這些真替你高興，」少校由衷地說，「真替你高興。」

　　「您那個小寶貝呢，彭德爾頓老爺──就是您叫作莉迪小姐的那個──我肯定那小丫頭一定出落得沒有人認得出了。」

　　少校走到門邊叫道：「莉迪婭，親愛的，過來一下好嗎？」

　　莉迪婭小姐從她的房間裡走了過來。看起來她是完全長大成熟了，臉上還帶著那麼點焦慮。

　　「呀！我跟您怎麼說來著？我就知道這寶貝著實成熟了。你不記得莫斯大伯了嗎，孩子？」

　　「這是辛迪大嬸的莫斯，莉迪婭，」少校解釋說，「他離開森尼米德去西部的時候，你才兩歲呢。」

　　「喔，」莉迪婭小姐說，「在那麼個年齡，我恐怕不大可能還記得您，莫斯大伯。而且如您所說，我是『著實成熟了』，不過，很久以前我也曾是幸福快樂的。儘管我記不得您了，見到您我還是非常高興的。」

　　她確實很高興。少校也確實高興。某種活生生的，實實在在的東西來把他們與幸福的過去聯結在一起了。三個人坐下來談論著往昔的日子，少校和莫斯大伯回顧著種植園裡的情景和日子，他們相互糾正，相互提醒著對方。

　　少校問老人大老遠的離家到這裡來做啥。

　　「莫斯大伯是個代表，」他解釋說，「到這個城市來參加大洗禮大會。我從來沒有做過禱告，不過倒是那個地區教會裡的長者，而且又能夠自己支付費用，所以他們就派我來了。」

　　「那您是怎麼知道我們住在華盛頓的？」莉迪婭小姐問道。

　　「有個從莫比爾來的黑人老鄉在我歇腳的那家旅館裡做工。他告訴我說，有天早晨他看見彭德爾頓老爺從這家寄宿舍裡出來。」

　　「我來這裡的目的，」莫斯大伯繼續說，同時把手伸進他的衣袋，「除了看看老家的鄉親以外──就是來歸還我所欠彭德爾頓老爺的帳。」

　　「欠我？」少校驚訝地說。

　　「是的先生──三百元。」他遞給少校一卷票子，「在我離開的時候，老老爺對我說：『帶上這對騾駒，莫斯，等到將來你有能力的時候，再歸還吧，』是的先生──這就是他的話。戰爭讓老老爺不幸離開了我們。老老爺去世已經很久了，這筆帳就該由彭德爾頓老爺來收。三百元。莫斯大伯現在完全有能力還這筆帳了。您點點錢，彭德爾頓老爺。這就是我賣騾子的錢。是的先生。」

　　塔爾博特熱淚盈眶，他一手拉著莫斯大伯的手，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我親愛的、忠誠的老僕，」他用一種不穩定的聲音說道，「不瞞你說，『彭德爾頓老爺』一星期前就已花光了他的最後一個子兒。莫斯大伯，既然在某種程度上這是還帳，那我們就收下這筆錢，收下這舊時期的忠誠的象徵。莉迪婭，親愛的，你把這錢收起來。你比我更懂得該怎麼開銷它。」

　　「拿去吧，寶貝，」莫斯大伯說，「這錢屬於你們。這是塔爾博特的錢。」

　　莫斯大伯走了之後，莉迪婭小姐痛哭了一場──是高興的；少校把臉轉向牆角，狠命地抽著他那陶土煙斗。

　　以後的日子裡，塔爾博特又恢復了他的平靜與悠閒。莉迪婭小姐的臉上也不再掛著那分憂慮。少校穿了一件新做的長禮服，看起來就像一尊標誌著他的黃金歲月的臘像。另一位讀了《回憶與見聞錄》手稿的出版商認為，只要對書中最精采的部分稍加潤飾，口氣稍微緩和一點，這本書就可以成為一本非常出色而且暢銷的書。總的說來，形勢是喜人的，比已經到來的賜福更為甜蜜的希望不是一點也沒有的。

　　約在他們那次好運的一個星期之後的一天，一個女傭把一封寄給莉迪婭小姐的信送到了她的房間裡。郵戳說明信是從紐約來的。莉迪婭小姐感到有點莫名其妙，她想不出在那裡有什麼認識的人。她在桌子旁坐下來，用剪刀剪開了這封信。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塔爾博特小姐：

　　我想您大概會為獲悉我的好運而高興吧。我收到並接受了紐約演出公司的聘請，在《瑪格諾利亞之花》中扮演卡爾霍恩上校，報酬是每星期兩百元。

　　還有件事我想讓您知道。我想你最好不要告訴塔爾博特少校。我非常希望能夠對他給予我的極大幫助有所補償。是他幫助我熟悉了過去，為此，他的情緒很不好。

　　他拒絕讓我補償他，因此我想方設法作了補償。我可以毫不費力地省出那三百元。

　　　　您誠摯的亨利．霍普金斯．哈格雷夫斯

　　又附：我的莫斯大伯演得怎麼樣？

　　塔爾博特少校經過過廳的時候看見莉迪婭小姐的房門開著，就停了下來。

　　「今天早晨有我們的郵件嗎，莉迪婭，親愛的？」他問道。

　　莉迪婭小姐趕緊把那封信塞到她衣服的一個褶層下面。

　　「莫比爾紀事報來了，」她迅速地說，「在您書房裡的桌子上。」

七、伯爵與婚禮上的來客

　　第一章

　　一天晚上，安迪．多拉萬在其寄宿處第二大街進餐時，司各特夫人給他介紹了一位新來的寄宿者。她是位年輕的女人，名叫康韋。康韋屬於小個兒，沒什麼引人注目之處。她穿一套素淡的棕黃色衣服，無精打彩地埋頭盯著自己的菜盤。她抬起頭，朝多拉萬先投去清楚的審視的一瞥，目光中帶著羞怯。她十分禮貌地小聲地詢問他尊姓大名。之後她又埋頭吃自己的羊肉。多拉萬先生斯文地點點頭，臉上露出微笑。這一舉動立即使他的社會、政治身分抬高了許多，而把那位穿棕黃色套服的姑娘拒之千里之外。

　　兩週後，安迪正坐在門前石級上悠然自得地抽著煙。他身後高處傳來一陣柔和的沙沙聲，安迪轉過頭去──把頭調了過去。是康韋，剛剛出門。她身著黑色套裝──薄薄的黑紗。她的帽子也是黑色的。帽子上搭一塊烏黑的面紗，薄如蜘蛛網。她站在最高的石級上，戴上一雙黑色的手套。她的衣服上沒有一點白色或任何別的顏色。

　　她那濃密的黑髮筆直梳下，沒有一點卷紋，在脖子上打一個結，光滑、潤澤、發亮。她容貌平平，說不上美麗。但現在她那雙大眼睛凝視著街對面房子的上空，臉上表情憂鬱感人；這表情使那張面孔幾乎接近美麗動人了。

　　總的印象是，姑娘──著一身黑紗，你知道，喜歡黑色──噢，黑紗──就這個。著一身黑衣，還有那極目遠望，憂鬱悲傷的神情；還有那黑面紗下烏黑發亮的頭髮（你當然該是位金髮女郎囉。）；而且似乎在極力給別人一種感覺，就是儘管你年輕的生命已飽嘗挫折之苦，似乎將像進行三級跳遠一樣而一越生命之門。

　　但去公園裡散散步會於你有好處，而且就是此時此刻，在戶外隨便走一走，還有……噢，對她們而言，隨時這樣做都有好處的。然而這太殘忍了，看我，多麼庸俗世故，是嗎？居然這樣談論服喪。多拉萬先生突然又把康韋小姐列入了他心中考慮之列。

　　他扔掉手上那仍還有１英吋的香煙。這煙本來還可供他足夠地享受八分鐘。他迅速地把注意重心轉到他低開口的漆皮鞋。

　　「真是一個美麗、晴朗的傍晚，康韋小姐。」他說，而且如果氣象局能聽到他那語調中的那信心十足的強調口吻，恐怕會絞起那塊方的白色的信號旗，並將它釘在柱杆上。

　　「對於那些有心欣賞的人而言，天氣確實不錯。多拉萬先生。」康韋小姐說道，嘆了一口氣。

　　多拉萬先生在心裡暗暗罵這好天氣。真是不解人意的天氣呵！應該下冰雹、下雪、刮風、下雨這才與康韋小姐的心情一致呀！

　　「我希望你的親戚沒有……我希望你沒有蒙受任何不幸？」多拉萬大著膽子探路。

　　「死神已經降臨，」康韋小姐說，之後猶豫了一會兒，「不是親戚，而是一個……但我不願讓我的痛苦來打擾你的生活，多拉萬先生。」

　　「打擾？」多拉萬反問一句，「為什麼這樣說呢？康韋小姐，我會很樂意的，我的意思是，我將會很同情──我是想說，沒有任何人比我更真心地同情你的遭遇了。」

　　康韋小姐臉上浮出一絲笑意。哦，這笑比她的沉默更加令人傷心，「你笑，世界與你同笑；你哭，世界也送給你笑。」她引用了一句名言，「我知道這道理，先生。在這個城市，我舉目無親，但你對我真好。我內心十分感激你。」在飯桌上，他曾兩次遞給她胡椒粉。

　　「在紐約，舉目無親是寸步難行的──這是肯定的。」多拉萬先生說，「但，話說回來──當這個古老的小城友善起來，不再緊張，那恐怕就要完了。你去公園散散步，康韋小姐──難道你不認為這樣去散散步會使你感覺好些嗎？假如你允許我……」

　　「謝謝你，多拉萬先生。如果你認為一個心情憂鬱悲傷的人還能給你一點愉快的話，我十分樂意接受你的陪伴。」他們並肩而行，穿過敞開的，破舊的鐵門，步入市中央的公園。這裡曾是特權集團遊玩之地。在公園裡，他們找到了一塊幽靜之處──一條長凳。青年人的憂傷與老年人的憂傷不同；青年人的憂傷會因別人的分享而減少，而老年人卻可盡量分給別人，但那憂傷絲毫不減。

　　「他是我的未婚夫，」一個小時過去了，康韋終於吐露出心中祕密，「我們打算明年春天結婚。我不想讓你認為我在捉弄你。但，多拉萬先生，他是一個真正的伯爵。他在義大利有財產和一座城堡。他叫弗蘭多．馬齊尼伯爵。我從未發現他身上有一點雅味。父親反對，當然囉，而且我們曾私奔，但父親把我們截了回來。我暗地想，父親和弗蘭多會發生一場激戰。父親有一個特別的服裝公司──在蒲基比，你知道這地方。

　　「最終，父親同意了，好了，他說我們可在明年完婚。弗蘭多給父親出示頭銜證明和財產證明，然後他回義大利去為我們完婚打理城堡。父親心中很高興。當弗蘭多想給我幾千美金買嫁妝時，父親狠狠地責備了他一頓。父親甚至不允許我接受弗蘭多的一枚戒指或其它任何禮物。當他啟航回義大利後，我便動身來到這個城市，想找份工作，結果在一家糖果店幹出納。

　　「三天前，我收到一封義大利來信，由蒲基比轉來的。信中說，弗蘭多在一次沉船事故中遇難。

　　「這便是我穿喪服的原因。我的心，多拉萬先生，將永遠隨他葬入墳墓。我知道自己是位不稱職的陪伴，多拉萬先生，可我實在無法對任何人產生興趣。我不應該剝奪你的歡樂，使你離開那些滿臉笑容給你愉快的朋友。也許你還是寧願返回住處去吧？」

　　告訴你們吧，年輕的姑娘們，如果你想親眼看看一個青年男子肩扛鐵鎬鐵鏟衝鋒陷陣的話，請告訴他你的心已在另一個男人的墳墓裡。

　　青年男人是天生的「盜墓者」，不信可隨便問一位寡婦。必須得想方設法替那位穿黑喪服的天使修復那失去的器官才行。無論從那方面講，死人必然是最倒霉的。

　　「我萬分遺憾。」多拉萬先生說，聲音很溫柔，「不，我們還不該回住處去。康韋小姐，千萬別說你在這個城市舉目無親。我非常遺憾。我希望你相信，我就是你的朋友，我內心為你深感遺憾。」

　　「在我項鏈下的金屬盒裡有他的照片。」康韋小姐邊說邊用手帕擦著眼睛，「我從未給任何人看過，但我願給你看看，多拉萬先生。因為我相信你是真正的朋友。」

　　康韋打開盒子，多拉萬先生懷著極大的興趣久久地望著那照片。馬齊尼伯爵有一張充滿魅力的臉，和藹、機智、聰明，幾乎說得上瀟灑──這是一張屬於強悍、歡樂的男人的面孔。他或許該是個頭目。

　　「我還有一張更大的，鑲在鏡框裡放在家中。」康韋小姐說，「當我們回去時，我拿給你看。這便是我所擁有的能讓我記起弗蘭多的一切東西。儘管如此，他將永遠活在我心中，這一點千真萬確。」

　　多拉萬先生面臨一個精細而微妙的工作──那便是把不幸的伯爵從康韋小姐心中擠出去。幹這個，是出於對康韋小姐的傾慕。但這項巨大的工作並未使他感到沉重。一個充滿同情心而又讓人愉快的朋友正是他所要扮演的角色；而且他扮演的是如此的成功以致於半小時後他們已經對面而坐，在兩盒冰淇淋的陪伴下深情地相互傾吐心裡話了，雖然康韋小姐那雙灰褐色大眼睛裡面的憂鬱絲毫未減。

　　那天晚上，他們在大廳裡分手之前，她急步跑上樓去抱下那幅更大的照片。照片鑲在鏡框裡，用一條白色的絲綢圍巾精心地裹在鏡框周圍；多拉萬先生仔細看著這照片，眼裡露出迷惘的神情。

　　「這是他去義大利之前的那個晚上留給我的。」康韋小姐說，「我的金盒子裡的那張就是由這張縮洗出來的。」

　　「一位瀟灑的男子漢。」多拉萬親切地說道，「康韋小姐，下星期天下午陪我去趟康萊怎樣？」

　　第二章

　　一個月後，他們向司各特太太和其它寄宿者宣布他們已定婚。康韋小姐仍然穿著一身黑色衣服。這是他們宣布定婚一週後，兩人坐在城市中央公園那一條長凳上。月光下，搖曳的樹葉在地上投下昏暗不清的影子。多拉萬臉上整天都掛著一副莫名其妙的沮喪像。今夜他是一言不發，弄得他的情人實在憋不住湧上心頭的疑問：「怎啦？安迪？你今晚怎麼這樣嚴肅？怎麼這樣多怨氣呢？」

　　「沒事兒，瑪吉。」

　　「騙不了我，我難道這都看不出來嗎？你以前從來都不像這個樣子。到底怎麼回事？」

　　「無關緊要的，瑪吉。」

　　「有關緊要。不管什麼，我都想知道。我敢打賭你一定在想其它女孩子。不過沒關係。如果你想她，你為什麼不去找她？如果你願意，請把手臂拿開。」

　　「好吧，我講給你聽。」安迪機靈一動，說道，「但我猜你是不會完全明白的。你一定聽說過麥克．薩利萬，是嗎？『大麥克』．薩利萬。大家都這樣稱他。」

　　「沒有，我從沒聽說過，」瑪吉說，「我也不願意聽到這個名字，如果是它使你變得這樣的話。他是誰？」

　　「他是整個紐約市最魁梧的男人。」安迪說道，口氣幾乎接近恭敬，「和坦慕尼協會【註】或政界的任何一個古老勢力一起，他想幹什麼就可幹什麼。他身材高大，肩寬若伊斯特河。你如果說了他的壞話，兩秒鐘之內你就會遭到百萬人的攻擊。你看，他訪問了一個古老的部落，片刻就回來，那兒的首領們就像兔子一樣乖乖地躲進了自己的洞裡。

　　【註】坦慕尼協會：紐約市有實力的民主黨組織。

　　「告訴你吧，大麥克是鄙人的一個朋友。雖然我個頭小，也沒什麼影響力，但麥克對小個頭或窮人與對大個頭或富人完全一樣。今天我在波法立碰見他。你猜他幹啥？走過來與我緊緊握手！『安迪』，他說，『我一直都在打聽你的情況，你現在已四處都有些影響力了，我為此十分驕傲。你喝點什麼？』他摸出一支香煙，我來了一杯威士忌。我告訴他我將在兩週後結婚。『安迪，』他說，『請送一份請柬給我。這樣我才會放在心上，不會忘記。我將來參加你的婚禮。』這是麥克對我講的，而他是一個十分遵守諾言的人，你不明白的，瑪吉，但我願為麥克來參加我的婚禮而砍下一隻手。這必將是我終身最為輝煌的日子。如果麥克去參加一個男人的婚禮，就意味著這個男人結婚成家後該過平靜的生活。哦，這就是為什麼今晚或許我顯得有些沮喪的緣故……」

　　「那你為什麼不請他呢？如果他對於今後的家庭平靜生活是這般重要。」瑪吉說，聲音很輕很輕。

　　「我不請他，有原因的。」安迪傷心地說，「他絕對不能參加我們的婚禮是有緣由的，別再追問了，實在無可奉告。」

　　「噢，我不會介意的，」瑪吉說，「那肯定是一些與政治相關的事。但這不是你對我板著面孔的理由。」

　　安迪脫口而出：「瑪吉，在你的心目中，我和你的……和馬齊尼伯爵有同等重要嗎？」

　　他等了好長一段時間。然而，瑪吉卻沒有回答。突然，她仰頭靠著他的肩膀，放聲大哭起來──哭得整個身體都在抽筋、不停地顫抖。她緊緊地抓住他的胳膊，淚水淌下雙頰，濕透了她的黑喪服。

　　「好啦！好啦！別這樣。」安迪安慰道，把自己的苦惱拋在一邊，「現在好些了嗎？」

　　「安迪，」瑪吉抽泣著說，「我在你面前撒了謊，你永遠也不會娶我的了，也不會再愛我了。但是，我想我該把事情給你講清楚。其實，安迪，伯爵是根本連一根小指頭都沒有的事。在我一生中也從沒有過相好的異性，而其它女孩子都有過；並且她們都常常把那些事掛在嘴邊；好像這樣會使男人更加愛她們。還有，安迪，我穿著黑衣服看上去有些氣派──這你是很清楚的。因此我去了一家照像館，買了那張照片；又專門為了小金盒縮製了那張小的。自己又編造了一個關於一位伯爵以及他被害的故事。這樣我才可全身穿黑色套服。我知道，沒有人會愛一個撒謊者，你一定會拋棄我。安迪，我會為此恥辱而去死。上帝，在這世上，我唯有曾經愛過你一個男人──就這些。」

　　但是，她發現不但沒被撥開，反而被安迪的手臂摟得更緊了。她抬起頭來，望著他。只見他臉上疑雲已散，堆滿笑容了。

　　「你……你能原諒我嗎，安迪？」

　　「當然能，」安迪毫不含糊，「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身穿黑衣為紀念去世的伯爵，你已解決了一切問題，瑪吉。我滿懷希望。希望你在婚禮前把一切都處理好，寶貝。」

　　「安迪，」瑪吉說，笑得有些靦腆，她已完全確信對方原諒了她，「你還相信關於伯爵的全部故事嗎？」

　　「噢，在很大程度上是可信的。」安迪邊說邊伸手去摸煙盒，「因為你那小金盒子裡的照片正是大麥克．薩利萬的。」

八、黑檞的買主

　　第一章

　　揚西．戈理的法律事務所裡最丟人的東西，就是趴在吱嘎發響的舊扶手椅上的戈理本人。那個紅磚砌的，東倒西歪的小事務所，在貝瑟爾鎮的大街上也有點兒自慚形穢。

　　貝瑟爾座落在藍嶺的山腳下。上面是高聳入雲的山嶺，下面是混濁的卡托巴河，在陰鬱的河谷裡泛著黃光。

　　是六月份一天中最悶熱的時候。貝瑟爾在不很涼爽的蔭影下打著瞌睡。買賣完全停頓了。周圍一片靜寂，趴在椅子裡的戈理清晰地聽到籌碼的碰擊聲從大陪審團的屋子裡傳來，那是「縣政府的人」在打撲克。事務所敞開的後門外，一條踩得光禿禿的小徑蜿蜒穿過草地，通向縣政府。這條路害得戈理傾家蕩產──先是喪失了幾千元的遺產，接著是祖傳的老宅，最後連所剩無幾的自尊心和男子氣概都搭了上去。那幫人把他攆了出來。潦倒的賭徒成了酒鬼和寄生蟲；他終於看到那些贏了他錢的人連翻本的機會都不給他。他的信用也一文不值了。每天的牌局照常進行，他卻被指派做了旁觀者的丟臉的角色。縣長、書記、一個愛開玩笑的警官和一個樂天的狀師，以及一個「山谷裡來的」，臉色灰白的人，他們仍舊坐在桌子周圍；被榨乾的人就這樣得到暗示，讓他去長些油水後再來。

　　不久以後，戈理覺得難以忍受這種排斥，便回到自己的事務所，一面踉蹌地走過那條倒霉的小徑，一面暗自嘀咕。他拿起桌子底下的長頸酒瓶，喝了一點威士忌，然後往椅子裡一倒，悲哀地呆望著溶入夏天霧靄裡的山嶺。他看到山上黑檞旁邊一小塊白色的地方就是月桂村，他是在那附近出生成長的。那裡也是戈理和科爾特蘭兩個家族之間世仇的發源地。現在，除了這個潦倒落魄的倒霉鬼外，戈理家族已經沒有直系後代了。科爾特蘭也只剩下一個男性的後代──艾布納．科爾特蘭少校；他有錢有勢，是州議會的議員，和戈理的父親是同輩。他們之間的世仇在當地是出名的；它留下了一串血淋淋的仇恨、冤屈和殺害。

　　如今揚西．戈理想的並不是世仇。他那醉醺醺的頭腦正在無望地思索著以後怎麼維持自己的生活和心愛的嗜好。最近，戈理家的老朋友為他解決了吃飯和睡覺的問題，但是不能為他買威士忌，而他沒有威士忌就活不了。他的律師業務已經完了；兩年來從沒有人請教過他。他一直靠借貸和吃閒飯在混日子，他之所以沒有落到更糟糕的地步，只是時候還沒到罷了。再給他一個機會──他對自己說──再讓他賭一次，他覺得有把握贏錢；但是他沒有可變賣的東西了，他的信用也早已破產。

　　他想起六個月前向他買戈理家老宅的那個人，即使在這種苦惱的時候，他也不禁微笑起來。那是從山區「那面」來的兩個最古怪的傢伙：派克．加維夫婦倆。說到「那面」兩個字時，他還用手朝山那面一揮，山地居民一聽就知道那是指最遙遠的人跡罕至的地方，深不可測的峽谷，亡命徒出沒的林藪，狼和熊的巢穴。這對古怪的夫婦在黑檞山巔的小木屋裡，在那些最荒僻的地方住了二十年之久。他們既沒有狗，也沒有小孩來減輕山地沉悶的寂寞。居留地的人很少知道派克．加維，但跟他打過交道的人都說他「瘋瘋癲癲」，除了打松鼠之外，他沒有什麼正當職業；不過他偶爾販販私酒，作為調劑。有一次，稅務緝私員把他從窩裡給掏了出來，他像㹴犬似地不聲不響，拼命爭鬥了一場，終於被送進州監獄，蹲了兩年牢。刑滿釋放後，他又像一隻發怒的鼬鼠似地鑽進窩裡。

　　命運之神不理會許多急切的追求者，卻異想天開地飛到了黑檞的矮樹叢生的峽谷，對派克和他忠誠的老伴大加青睞。

　　一天，幾個戴眼鏡，穿燈籠褲，相當可笑的勘探人員侵入了加維家的木屋附近。派克唯恐他們是稅務緝私員，便摘下掛在牆上的打松鼠的來福槍，從老遠朝他們開了一槍。幸好他沒有打中。那些一無所知的幸運的使者走近後，加維才發現他們同法律和治安毫無關係。後來，他們說明來意，願意拿一大筆嶄新平整的現款來買加維家的三十英畝開墾地，並且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廢話，提到這片地產下的雲母礦藏等等，作為他們瘋狂舉動的藉口。

　　加維夫婦有了許多錢，多得算都算不清時，黑檞生活的缺陷就變得明顯了。派克開始談到新鞋子，在角落裡放一大桶煙草，在來福槍上裝一個新扳機，又領著馬特拉到山邊某一個地點，向她指出，如果架上一門小炮──他們的財力無疑也能辦到──把通向木屋的唯一的小徑控制住，便可以一勞永逸地趕走稅務緝私員和討厭的陌生人。

　　但是亞當考慮問題時沒有想到他的夏娃。在他看來，這些東西代表實用的財富，然而在他那骯髒的小木屋裡，有一個沉睡的野心翱翔在他那些原始的需要之上。加維太太心頭某處還存在著一點女性的東西，沒有被二十年的黑檞生活所扼殺。長久以來，她聽到的只是中午樹林裡鱗狀樹皮剝落的聲息和夜晚岩石間的狼嗥，這些足以蕩滌她的虛榮心。但是當條件成熟時，她重新產生了要求女性權利的欲望──吃些茶點，買些無聊的東西，用一些儀式和禮節來掩飾可怕的生活現實。於是她冷淡地否決了派克關於加強防禦的建議，聲稱他們應該降臨人間，在交際場中周旋一番。

　　這件事終於決定，並且付諸實現。加維太太喜歡比較大的山鎮，派克則眷戀原始的孤寂，最後選擇了月桂村作為折衷。月桂村提供了一些同馬特拉的野心相適應的，不太經常的社交消遣，對於派克也有它可取之處，因為它接近山區，萬一時髦社會不歡迎他們的話，可以立刻引退。

　　第二章

　　他們來到月桂村，正碰上揚西．戈理迫切地想把房地產變為現錢，便買下了戈理家的老宅，把四千塊錢交到那個敗家子的顫抖的手裡。

　　當戈理家窮途末路，丟人現眼的末代子孫趴在他那丟人現眼的事務所裡，把家產都輸給了他的好朋友，再被他們一腳踢開的時候，陌生人卻住在他祖宗的廳堂裡。

　　炎熱的街道上慢慢升騰起一蓬塵埃，塵埃中間有什麼在行進。一陣微風把塵煙吹向一邊，可以看見一匹懶洋洋的灰馬拉著一輛嶄新的，油漆光鮮的輕便馬車。車子駛近戈理的事務所時，離開了街心，停在他門口的水溝邊。

　　前座是一個瘦削的高個子，穿著黑色的厚呢衣服，僵硬的手上戴著緊窄的，黃色的羊皮手套。後座是一個把六月的炎熱視作等閒的太太。她那結實的軀體上裹著一件繃緊的所謂「變色」的綢衣服，色彩絢麗，變幻多端。她筆挺地坐著，揮著一把裝飾紛繁的扇子，眼睛呆呆地盯著街道盡頭。漫說馬特拉．加維心裡對於新的生活感到多麼歡樂，黑檞嚴重地影響了她的外表。黑檞把她的容貌刻劃成空虛茫然的形象，用頑石的魯鈍和幽谷的冷漠感染了她。不論身處什麼環境，她仿佛總在傾聽鱗狀樹皮掉落和滾下山坡的聲息。她總是感到黑檞最寧謐的夜晚的可怕的靜寂。

　　戈理冷漠地看著這輛招搖過市的馬車來到他門前。當那瘦長的駕車人把韁繩繞在鞭子上，笨手笨腳地下了車，走進事務所時，戈理蹣跚地站起身，迎上前去，發現來人竟是派克．加維，經過改變，新近開化的派克．加維。

　　山地居民在戈理指點給他的椅子上就座。懷疑加維的神經是否健全的人，在他的容貌上找到了有力的證明。他的臉太長，顏色暗紅，同雕像一般呆滯。不長的睫毛、一霎不霎的灰藍色的圓眼睛使他那古怪的面相顯得可怕。戈理琢磨不出他的來意。

　　「月桂村那邊一切都好嗎，加維先生？」他問道。

　　「一切都好，先生，加維太太和我對房產非常滿意。加維太太喜歡你的老宅，也喜歡街坊鄰居。她認為她需要的是交際，事實上她也開始交際了。羅傑斯、哈普古德、普拉特、特羅伊家那些人都來看過加維太太，她在他們大多數人家吃過飯。最上流的人請她參加過各種應酬。戈理先生，我卻不能說這些玩意兒對我也合適──我要的是那邊。」加維的戴著黃手套的大手朝山那邊一揮，「我是屬於那邊的，在野蜂和熊中間。但是戈理先生，我來找你並不是為了想說這些話。是為了我和加維太太想問你買一件東西。」

　　「買東西！」戈理應聲說，「問我買？」接著他粗聲粗氣地大笑起來，「我想你大概搞錯了吧。我全都賣給你了，正如你自己說的，瓶瓶罐罐全賣了。連火槍通條都不剩一根。」

　　「這件東西你有；而我們需要，『把錢帶去，』加維太太說，『公公道道地把它買來。』」

　　戈理搖搖頭，「櫃子裡是空的。」他說。

　　「我們有許多錢，」山地居民不離本題地緊接著說，「從前我們像袋鼠一般窮，如今我們每天可以請人吃飯。加維太太說，我們已經獲得最上流社會的承認。但是我們還需要一些東西，而我們沒有。她說這原應開在售貨清單上，可是清單上沒有，『那麼把錢帶去吧，』她說，『公公道道地把它買回來。』」

　　「說出來吧。」戈理痛苦的神經感到不耐煩了。

　　加維把他的垂邊帽扔在桌上，探身向前，那雙一霎不霎的眼睛直盯著戈理。

　　「你家和科爾特蘭家之間，」他清晰地、緩慢地說，「有一個古老的世仇。」

　　戈理陰沉地皺起眉頭。對一個有世仇的人提起他的冤仇，按照山地的習慣來說，是犯大忌的，「那邊」來的人對於這種事同律師一般清楚。

　　「別生氣，」他接著說，「我完全是從生意買賣著眼。加維太太研究了有關世仇的一切。山地的上流人物多半都有世仇。塞特爾家和戈福斯家，蘭金家和博伊德家，賽勒家和蓋洛韋家，他們的世仇都有二十年到一百年的歷史。最後一次仇殺是你叔叔佩斯利．戈理法官退庭之後，從法官席上開槍把萊恩．科爾特蘭打死了。加維太太和我，我們是窮苦白人出身。誰也不同我們這些沒根沒由的人尋仇。加維太太說，到處的上流人都有世仇。我們不是上流人，不過我們要盡可能買個上流人做做，『那麼把錢帶去吧，』加維太太說，『公公道道地把戈理先生的世仇買來。』」

　　打松鼠的人伸直一條腿，幾乎跨出半間屋子，從褲袋裡掏出一卷鈔票，往桌上一扔。

　　「這裡是兩百塊錢，戈理先生，對於你們家這種歷史悠久的世仇來說，這個價錢已經不壞了。你們家只剩下你來報仇，而你在殺人方面可不在行。我從你那裡接過來，我和加維太太卻因此可以踏進上流社會。錢在這裡。」

　　桌上那一小卷鈔票慢慢地自動鬆開，翻騰著，扭動著。在加維說完之後的靜寂中，可以清晰地聽到縣政府傳來撲克籌碼的碰擊聲。戈理知道縣長剛贏了一局，因為他贏錢時壓低的喝采聲隨著熱浪飄過院子。戈理的額頭冒出汗珠。他彎下腰，從桌子底下取出那隻有柳條編護著的長頸瓶，斟了一大杯。

　　「喝點玉米威士忌嗎，加維先生？你準是在開玩笑吧──你說的什麼？開了一個嶄新的市場，是嗎？第一流的世仇，兩百五十到三百。次貨世仇──兩百元，我想是這樣吧，加維先生？」

　　戈理笑得很不自然。

　　那個山地居民接過戈理遞給他的酒杯，一飲而盡，那雙直瞪瞪的眼睛眨都不眨。律師帶著欣羨的神情讚賞這種本領。他給自己斟了一杯，像酒鬼那樣一口口地吞著，聞到和嚐到酒味就產生一陣陣的快感。

　　「兩百塊。」加維重複說，「錢在這裡。」

　　戈理心頭突然火起。他把拳頭往桌上一擂。一張鈔票彈過來，碰到了他的手。他仿佛給蜇了一下，急忙縮回手。

　　「你一本正經地跑來，」他嚷道，「是不是專門向我提出這樣一件荒唐可笑，欺侮人的事情？」

　　「這很公道。」打松鼠的人說，但是他伸出手，仿佛想把錢收回去的樣子；這時，戈理領悟到他的一陣火氣並不是出於自尊或者憤怒；而是出於對自己的憎恨，因為他知道他將落到自己腳下更深的底層中去。剎那間，他從一個大發雷霆的紳士變為急於吹噓自己貨色的議價人。

　　「別忙，加維。」他說，他的面孔漲得通紅，舌頭也不聽使喚了，「我接受你的建議，儘管兩百元未免太便宜了。只要買賣雙方同意，交易就成了。要我替你包紮起來嗎，加維先生？」

　　加維站起來，抖抖他的厚呢衣服，「加維太太一定很高興。從今以後，這筆帳歸科爾特蘭和加維兩家，沒你的事啦。戈理先生，你是律師，請你寫一張字據，作為我們這筆交易的憑證。」

　　「當然要有一張售貨單，『貨名、所有權、買賣雙方』……『永無反悔以及』──不，加維，維護權益這一項我們不寫了。」戈理大笑著說，「得由你自己來維護所有權。」

　　山地居民接過律師交給他的那張奇特的字據，使勁把它折好，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

　　戈理站在窗口附近，「過來，」他舉起手指說，「我把你新買的仇人指點給你看。他剛走到對街去了。」

　　山地居民彎下瘦長的身體，朝窗外戈理指點的方向望去。艾布納．科爾特蘭少校正在對面的人行道上走過，他身材魁梧筆挺，年紀將近五十，穿著南方議員們不可少的雙排鈕扣的大禮服，戴著一頂舊綢禮帽。加維望著那人時，戈理向他的臉瞥了一眼。假如世上有黃狼這種動物的話，加維的臉就是模型。加維的沒有人味兒的眼睛跟蹤著那個走動的人，露出一口琥珀色的長牙，咆哮起來。

　　「原來是他？嘿，把我送進監獄的就是這個傢伙！」

　　「他以前一直是地方檢察官。」戈理不在意地說，「順便提起，他還是個第一流的射手呢。」

　　「我可以打中一百碼以外的松鼠的眼睛，」加維說，「原來那是科爾特蘭！我做的這件交易比我料想的還要好。戈理先生，這個世仇由我來處理要比你好得多。」

　　他走向門口，可是在那兒流連不去，顯得有些為難。

　　「今天還要別的什麼東西嗎？」戈理略帶諷刺地問道，「要不要什麼家庭傳統、先輩的幽靈或者櫃子裡的骨骼骷髏？價錢低到不能再低了。」

　　「還有一件事，」那個不動搖的打松鼠的人回答說，「那是加維太太的主意。我沒有這個意思，但是加維太太一定要我問問，假如你願意的話，她說，『公公道道地把它買來。』戈理先生，你知道，你們老宅後院的杉樹底下有一片墓地。埋在那裡的是你家被科爾特蘭家殺死的人。墓碑上有姓名。加維太太說，一個家族有了自己的墓地就是高貴的標誌。她說如果我們弄到了世仇，還得有一些附帶的東西。墓碑上的姓是『戈理』，但是也可以改成我們的……」

　　「去！去！」戈理臉色氣得發紫，尖聲叫道。他向那個山地居民伸出兩手，手指彎曲發抖，「去，混蛋！你居然打我祖墳的主意了──去！」

　　打松鼠的人慢悠悠地出門向馬車走去。他上車的時候，戈理以狂熱的速度撿起從手裡掉在地上的鈔票。車子慢悠悠地拐彎時，那隻新長出毛的羊不很體面的、急急忙忙向縣政府趕去。

　　清晨三點鐘，他們把他抬回事務所。他不省人事，新長的毛又給剪得精光。縣長、愛開玩笑的警官、縣書記和樂天的狀師抬著他，由那個「山谷裡來的」，面色灰白的護送著。

　　「擱在桌上。」其中一個人說，他們便把他抬到亂攤著沒用的書本和文件的桌子上。

　　「揚西灌足酒之後，老是把一對小二子看得太重了。」縣長沉思地嘆了一口氣說。

　　「太看重了。」樂天的狀師說，「像他那樣好酒的人根本不應該打撲克。不知道他今晚輸了多少。」

　　「將近兩百塊。我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據我了解，一個多月以來，揚西身邊一個錢都沒有。」

　　「也許是找到了一個訴訟人。好吧，我們在天亮之前回家吧。他醒來時會好的，除了腦袋裡嗡嗡發響。」

　　那幫人在熹微的晨光中悄悄跑了。這以後再瞧著可憐的戈理的是白天的太陽。它從沒有帷簾的空子窺探進來，先以一派淡淡的金光淹沒了那個睡著的人，不多久就以洞察秋毫的夏季的熱光傾瀉在他那紅斑點點的皮肉上。戈理在雜亂的桌子上糊裡糊塗地動了一下，想轉過臉背著窗口。他這一動碰倒了一本厚厚的法律書，呯地一聲掉在地上。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穿黑禮服的人正俯身向著他。他抬起頭，看到一頂舊的綢禮帽，帽子下面是艾布納．科爾特蘭少校的和氣光潤的臉。

　　少校對於見面的結果如何，有點拿不準，便看對方有沒有認識他的表示。二十年來，這兩個家族的男性成員從沒有迎面相遇而太平無事的。戈理眯起模糊的眼睛，想看清楚這個客人，接著他沉著地露出了笑意。

　　「你沒帶斯特拉和露西來玩嗎？」他平靜地問道。

　　「你認識我嗎，揚西？」科爾特蘭問道。

　　「當然認識，你替我買過一根頭上有哨子的鞭子。」

　　那是二十四年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揚西的父親是科爾特蘭最好的朋友。

　　戈理的眼睛打量著屋子。少校明白他要什麼，「躺著別動，我去替你弄點來。」他說。後院有一個抽水機，戈理合上眼睛，欣喜地聽著機柄的咔噠聲和流水的汩汩聲。科爾特蘭端了一罐冷水來，拿給他喝。戈理立刻坐了起來──一個叫人看了傷心的可憐蟲，他的麻布夏裝又髒又皺，怪丟人的，搖搖晃晃的腦袋上頭髮蓬亂。他試著向少校揮揮手。

　　「一切──請原諒。」他說，「昨夜我一定喝得太多了，睡到桌子上來了。」他困惑地皺起眉頭。

　　「同朋友們混了一陣子嗎？」科爾特蘭和善地問道。

　　「沒有，我哪兒也沒去。兩個月來，我一塊錢也沒有。我想大概是同往常一樣，酒瓶碰得太多了。」

　　科爾特蘭拍拍他的肩膀。

　　「剛才，揚西，」他開始說，「你問我有沒有帶斯特拉和露西來玩。那時候你還沒有完全清醒，一定在夢想你自己又成了一個小孩兒。現在你清醒了，我希望你聽著我說的話。我從斯特拉和露西那兒來找她們舊日的遊伴，來找我老朋友的兒子。她們知道我打算帶你一起回家，你將發現她們會像從前那樣歡迎你。我要你住到我家裡去，直到你完全恢復，你愛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們聽說你境遇不好，並且處在誘惑之中，我們都認為你應當到我們家裡去再做一次客。你願意去嗎，孩子？你是不是願意不計我們家族的舊惡，跟我一起去？」

　　「舊惡？」戈理睜大眼睛說，「拿我來說，我們中間根本沒有什麼舊惡。我覺得我們一直是極好的朋友。可是老天哪，少校，我這副模樣怎麼能去你家呢──我是個可憐的酒鬼，沒出息的、墮落的敗家子和賭棍……」

　　他從桌子上一歪，倒在扶手椅裡，開始抽抽嗒嗒地哭起來，灑下真正悔恨和羞愧的眼淚。科爾特蘭堅持曉之以理地同他談，讓他回憶起他一度十分喜愛的、淳樸的山區生活的樂趣，並且再三表示真誠的邀請。

　　最後，他說指望戈理幫他忙，搞一個設計，把一大批砍伐好的木材從高山邊運到水道，才使戈理答應了。他知道戈理從前發明過一種輸送木材的辦法──一套滑道和斜槽的設計──在這件事上戈理足以自豪。這個可憐的傢伙覺得自己居然還有用處，非常高興，立即把紙攤在桌上，飛快地用顫抖得可憐的手畫了一些草圖，說明他所能做的和打算做的事情。

　　這個人已經對醉生夢死的生活感到憎惡；他那顆浪子的心又嚮往山區了。他的頭腦還是遲鈍得古怪，他的思想和記憶只是一個一個地回來，像風浪滔天的海面上的信鴿似的。但是科爾特蘭對他的進步相當滿意。

　　第三章

　　那天下午，貝瑟爾鎮上的人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一個科爾特蘭同一個戈理家的人親善地一起經過鎮上，不禁大為驚訝。他們並排騎著馬，離開了塵土飛揚的街道和目瞪口呆的居民，穿過小橋，向山區走去。這個浪子已經作了一番梳洗，稍微像樣一些了，但是在馬背上老是搖搖晃晃，並且仿佛在苦苦思索什麼傷腦筋的問題。科爾特蘭也不去打擾他，指望換了環境之後便可以幫助他恢復心理上的平衡。

　　有一次，戈理突然一陣顫抖，幾乎摔下馬背。他不得不下馬，在路邊休息休息。少校預料到有這種情況，帶了一小瓶威士忌準備讓他路上喝；但是他給戈理時，戈理幾乎是粗暴地加以拒絕，並且聲明今後再也不喝了。過了一會兒，他恢復原狀，不聲不響地騎著馬走了一兩英哩。接著，他突然勒住馬，說道：

　　「昨晚我打撲克輸了兩百塊錢，我這筆錢是從哪裡來的？」

　　「算了吧，揚西。山地的空氣立刻會把它搞清楚的。我們首先到頂峰瀑布去釣魚。那裡的鱒魚像青蛙似地蹦跳。我們帶著斯特拉和露西一起去，到鷹岩去野餐。揚西，你有沒有忘記，饑餓的漁夫吃到夾著胡桃木燻過的火腿的麵包時是什麼滋味？」

　　少校顯然不相信他輸錢的事情；戈理又陷入沉思。

　　從貝瑟爾到月桂村有十二英哩，將近黃昏時，他們已經走了十英哩。離月桂村不到半英哩的地方就是戈理家的老宅；再往前一兩英哩就是科爾特蘭家。現在路很陡，走起來很費勁，但是有許多使人得到補償的東西。森林裡像搭了天篷，枝葉蔓披，鳥語花香。沁人心脾的空氣使醫藥相形遜色。林中空地明暗交映，暗的是苔蘚地衣，明的是在羊齒植物和月桂間閃爍流過的小溪。他們從簇葉中望出去，可以看到遠處乳白色霧靄中若隱若現的山谷的絕妙景色。

　　科爾特蘭很高興地看到他的夥伴被山林的魅力迷住了。現在他們只要繞過畫家岩，渡過接骨木溪，爬上那邊的小山，戈理就可以看到他賣掉的祖宅。他經過的每一塊岩石，每一株樹和每一尺路，對他都是熟悉的。儘管他忘了山林，它們卻像《甜蜜家庭》那支歌的調子一樣使他心醉。

　　他們繞過岩石，到接骨木溪畔，停留了片刻，讓馬匹在湍急的溪裡喝些水。右邊是一道柵欄，在那個地點拐了彎，順著路和溪水伸展下去。右邊是一道柵欄，在那個地點拐了彎，順著路和溪水伸展下去。柵欄裡面是一溜高高的濃密的商陸樹、接骨木、黃櫨和黃樟。樹木間一陣窸索聲，戈理和科爾特蘭都抬起頭來，只見柵欄上面有一張蠟黃的，像狼一樣的長臉，一雙一霎不霎的灰眼睛正盯著他們。這張臉很快就消失了；樹叢劇烈地搖晃一下，一個醜陋的人形穿過蘋果園，曲曲折折地向樹木中的房子跑去。

　　「那是加維，」科爾特蘭說，「你把家產賣給他的那個人。他的頭腦準有毛病。幾年前，我不得不讓他坐一次牢，罪名是販運私酒，儘管我相信他不能負全部責任。哎，怎麼啦，揚西？」

　　戈理在擦額頭，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我樣子很奇怪，是嗎？」他問道，勉強一笑，「我剛想起一些事。」他腦袋裡的酒精蒸發掉了一點，「我想起那兩百塊錢是怎麼來的。」

　　「別想啦。」科爾特蘭快活地說，「等會兒我們一起來解決。」

　　他們上馬渡過小溪，到山腳下時，戈理又停下來。

　　「你是不是知道我這個人虛榮心很強，少校？」他問道，「對外表講究得有些過分？」

　　少校不忍看他那骯髒的、窩窩囊囊的麻布衣服和褪色的垂邊帽。

　　「我似乎記得，」他雖然莫名其妙，仍然湊和著他說，「一個二十來歲的花花公子，在藍嶺一帶數他的衣服最合身，頭髮最光溜，坐騎最矯健。」

　　「一點不錯。」戈理急切地說，「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了，我內心仍舊是愛虛榮的。哦，我像火雞那般虛榮，像撒旦那般傲慢。我請求你在一件小事情上成全我這個弱點。」

　　「說吧，揚西。你喜歡的話，我們可以擁戴你當月桂樹的公爵和藍嶺的男爵；還可以從斯特拉的孔雀尾巴上拔一根羽毛讓你戴在帽子上。」

　　「我不是說著玩。再過幾分鐘，我們就要經過山上的那幢房子了，我在那裡出生，我的親屬在那裡住了將近一個世紀。現在住在那裡的是陌生人──可是瞧我這副模樣！我將要這樣襤褸潦倒地、像流浪漢和乞丐似地出現在他們面前。科爾特蘭少校，我沒有臉這樣做。我請求你讓我穿戴你的衣帽，直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我知道你會把這看成是愚蠢的虛榮，但是我經過老宅時，總希望盡可能出出風頭。」

　　「哎，這是什麼意思呀？」科爾特蘭覺得他夥伴的奇怪的請求同他目前清醒的神情和鎮靜的舉止並不相稱，有點納悶。但他很快就同意了，隨即解開上衣的鈕扣，仿佛這個想法一點兒也不奇怪。

　　衣帽很適合戈理。他滿意而神氣活現地扣好上衣。他的身材和科爾特蘭差不多──相當高大、魁梧、挺直。他們相差二十五歲，可是外表卻像兄弟。戈理顯得老，他的臉浮腫而有皺紋；少校心情平和，因此面容光潤煥發。他換上戈理的不體面的舊麻布上衣和褪色的垂邊帽子。

　　「現在，」戈理抓起韁繩說，「我很體面啦。我們經過那裡時，我希望你離我身後十英呎，少校，讓他們好好看看我。他們將發現我還不是背時的人，絕對不是。我想不管怎麼樣，我要在他們面前再好好出一次風頭。我們走吧。」

　　他策馬向小山款步而去，少校按照他的請求跟在後面。

　　戈理筆挺地坐在馬上，昂起頭，但是眼睛瞟著右面，仔細打量老宅的每一處樹叢、籬笆和可以躲人的地方。他自言自語說：「那個瘋瘋癲癲的傻瓜會不會真的下手，或者這只是我自己在胡思亂想？」

　　到了小墓地對面的時候，他看到了他所尋找的東西──角落裡濃密的杉木叢中騰起一縷白煙。他慢慢往左面倒去，少校趕快策馬追上，用胳膊抱住了他。

　　打松鼠的人並沒有過分吹噓他的眼力。他的槍彈打中了他想打的、也是戈理預料的地方──艾布納．科爾特蘭少校的黑呢上衣的前胸。

　　戈理沉重地靠在科爾特蘭身上，但是沒有摔下去。兩匹馬並排齊步，少校用胳臂扶著他。半英哩外的月桂樹一簇白色的小房子在樹木中閃閃發亮。戈理伸手摸索著，終於把手擱在科爾特蘭替他抓住韁繩的手上。

　　「好朋友。」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揚西．戈理經過祖宅的時候，在他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出了最了不起的風頭。

九、提線木偶

　　第一章

　　警察站在第二十四號街和一條黑得邪門的胡同的轉角上，高架鐵路正好在上面通過。當時是凌晨兩點：黎明前的黑暗又濃重，又潮濕，叫人很不舒服。

　　一個穿著長大衣，帽子拉得很低，手裡提著什麼東西的男人輕手輕腳地從黑胡同裡匆匆走出來。警察迎上前去，態度和藹，但帶著克盡職守的自信。時間、胡同的惡名、行人的匆忙、攜帶的重物──這一切很自然地構成了「可疑情況」，要求警察干預查明。

　　「可疑者」立即站住，把帽子往後一推，搖曳的街燈照出的面孔鎮定自若，鼻子相當長，深色的眼睛毫不躲閃。他沒脫手套就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摸出一張名片交給警察。警察湊著晃動的燈光看到名片上印的是「醫學博士查爾斯．斯賓塞．詹姆斯」。街道和門牌號碼在一個殷實正派的地段，不容產生好奇，更不用說懷疑了。警察的眼光朝下掃去，看到醫生手裡提的東西：一個漂亮的黑皮白銀扣飾的醫藥箱；名片得到進一步的證實。

　　「請吧，大夫。」警察讓開一步，口氣和藹得有些過分，「上面關照要格外小心。最近溜門撬鎖、攔路搶劫的案子很多。在這樣的夜晚出診真夠慘。不算冷；但是──粘糊糊的。」

　　詹姆斯醫師彬彬有禮地點點頭，說了一兩句附和警察對天氣評價的話，繼續匆匆走去。那晚有三個巡警都認為他的名片和神氣的醫藥箱足以證明他是正派人，幹的是正派事。假如第二天這些警察中間有誰覺得應當去核實一下名片（只要別去得太早，因為詹姆斯醫師沒有早睡早起的習慣），他將發現一塊漂亮的門牌上確有醫師的姓名，擺設精緻的診所裡確有衣著整飭的醫師本人，鄰居們都樂意證明兩年來醫師奉公守法，照顧家庭，業務興旺。

　　因此，假如這些熱心維護治安的人中有誰能看到那個表面清白的醫藥箱裡的東西，準會大吃一驚。包一打開，首先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套最新發明的，「保險箱專家」專用的精巧工具，所謂「保險箱專家」，是如今撬保險箱的竊賊自封的稱號。那些工具都是專門設計，特別製作的──短而有力的撬棍，一套奇形怪狀的鑰匙，在冷鑄鋼上打孔就像耗子啃乳酪一般輕鬆的高強度的藍鋼鑽頭和衝頭，能像水蛭那樣附著在光滑的保險箱門上，像牙醫拔牙那麼俐落地拔出號碼鎖的夾鉗，「醫藥」包裡的小貼袋中有一瓶四英兩裝的硝化甘油，用剩了一半。工具下面是一堆皺巴巴的鈔票和幾把金幣，總數一共是八百三十元。

　　詹姆斯醫師在他極有限的朋友圈子裡被稱為「了不起的希臘人」。這個奇特的稱呼一半是讚揚他冷靜的紳士作風；另一半在幫會黑話裡是指頭兒和出謀劃策的能人，憑他的地址、職業的影響和威望能弄到信息，供哥兒們制訂計劃，幹非法勾當。

　　這個精幹的小圈子的其他成員是斯基采．摩根、根姆．德克爾和利奧波德．普雷茨菲爾德。德克爾是「保險箱專家」，普雷茨菲爾德是城裡的珠寶商，負責處理三人工作小組弄來的鑽石和其它首飾。他們都是講朋友義氣的好人，守口如瓶，忠實不渝。

　　合夥人認為那晚的收獲並不滿意，只能勉強補償他們花費的力氣。一家資金雄厚的經營呢絨的老字號的雙層側栓的老式保險箱，在星期六晚上的存款理應超過兩千五百元。但是他們只找到這個數目，三人按照慣例，當場就把錢平分掉。他們本來指望有一萬或一萬二千元。然而商號股東老板之一辦事有點兒過於老派。天黑後，他把大部分現金裝在一個襯衫盒裡帶回家去了。

　　詹姆斯醫師繼續沿著杳無行人的第二十四號街走去。經常聚集在這一地區的戲劇界的票友們也早已上床睡覺了。牛毛細雨在鋪路的石子間積成小水塘，被弧光燈一照，反射出千百片閃閃發亮的小光點。水汽凝重的寒風從房屋之間的空檔裡劈頭蓋腦地一陣陣撲來。

　　醫師剛走近一座高大的磚砌建築的轉角，這座與眾不同的住宅前門猛地打開了，一個嘴裡嘀嘀咕咕、腳下踢踢踏踏的黑種女人從臺階下到人行道。她說著什麼，很可能是在自言自語──她那個種族的人獨自遇到危難時總是採取這類求助的辦法。她像是南方舊時的奴僕──多嘴多舌，肆無忌憚，忠心耿耿，卻又不服管教；她的外貌說明了這一點──肥胖，整潔，繫著圍裙，紮著頭巾。

　　詹姆斯醫師迎面走去時，這個從沉寂的房屋裡突然出現的影像剛走下臺階。她大腦的功能從發音轉換到視覺，停止了嘀咕，一對金魚眼睛死死盯住醫師手裡的醫藥箱。

　　「謝天謝地！」她一見到醫藥箱便脫口嚷道，「你是大夫嗎，先生？」

　　「是的，我是大夫。」詹姆斯醫師停住腳步說。

　　「那就請你看在老天的份上去瞧瞧錢德勒先生吧。不知他是犯病還是怎麼搞的，像死了似的。艾米小姐派我去找大夫。先生，你不來的話，天知道老辛蒂上哪兒才能找到大夫。假如老主人知道這裡的情形，就有好戲看了，先生──準會打槍，在地上數好步子，用手槍決鬥。那個羔羊般的，可憐的艾米小姐……」

　　「你要找大夫，就在前面帶路。」詹姆斯醫師踩上臺階說，「你要找個聽你說話的人，我可不奉陪。」

　　黑女人引他進屋，走上一溜鋪著厚地毯的樓梯。他們經過兩個光線暗淡的門廳。在第二個門廳裡，爬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引路人拐了彎，在一扇門前站停，打開了門。

　　「我把大夫請來啦，艾米小姐。」

　　詹姆斯醫師進了屋，朝站在床邊的一位年輕太太微微欠身。他把醫藥箱擱在椅子上，脫掉大衣，搭在醫藥箱和椅子背上，鎮定自若地向床邊走去。

　　床上躺著一個男人，仍是先前倒下去時的姿勢──衣著華麗時髦，鞋子已經脫去；全身鬆弛，死了似地一動不動。

　　詹姆斯醫師仿佛散發著寧謐、鎮定和力量的光環，對他主顧中間軟弱失望的人來說簡直像是久旱後的甘霖。他在病室的舉止風度有某些地方特別使婦女們傾倒。那並不是時髦醫師對病人的縱容討好，而是沉著自信，壓倒命運的氣魄，對人尊重、保護和獻身的態度。他那堅定、明亮的棕色眼睛裡有一種清澈的吸引力；和藹的面相非常適合擔任知己和安慰者的角色，冷靜而近似牧師的安寧帶著潛在的威嚴。他有時出診，婦女雖和他初次見面，居然會告訴他，她們為了防止失竊，晚上把鑽石藏在什麼地方。

　　詹姆斯醫師經驗豐富，眼珠不怎麼轉動，就估出了房間家具擺設的等級和質量，同時也打量了那位年輕太太的外表。她身材瘦小，年紀二十剛出頭，容貌有一種迷人的美，但現在蒙上了陰霾。這與其說是意外不幸所引起的，還不如說是由來已久的固定的哀怨。她額頭一側有一道青紫的挫傷，醫師根據經驗判斷，受傷的時間不會超出六小時。

　　詹姆斯醫師伸手去試病人的脈搏。他那雙幾乎會說話的眼睛在詢問年輕女人。

　　「我是錢德勒太太。」她回答說，帶著南方人那種含糊的哭音和腔調，「你來到前十分鐘左右，我丈夫突然病了。他以前也犯過心臟病──有幾次相當凶險。」病人深更半夜這副打扮促使她作出進一步的解釋，「他在外面很晚才回家；我想大概是赴晚宴。」

　　第二章

　　詹姆斯醫師現在把注意力轉向病人。不論他從事哪一類「職業」活動，他總是全神貫注地對待「病例」或者「買賣」。

　　病人年紀有三十左右。面相大膽放蕩，但還算端正，一種樂觀幽默的神情補救了缺點。他衣服上有一股潑翻了酒的氣味。

　　醫師解開他的上衣，用小刀把襯衫的前胸從領子割破到腰身。清除了障礙之後，他用耳朵貼在病人心口，仔細聽著。

　　「二尖瓣回流？」他站直時輕聲說。句子結尾是沒有把握的升調。他又俯身聽了好久；這次才用確診的音調說：「二尖瓣閉鎖不全。」

　　「夫人，」他說話的口氣曾多次解除過人們的憂慮，「有可能……」當他緩緩朝那位太太轉過頭去時，只見她臉色慘白，暈了過去，倒在黑老太婆的懷裡。

　　「可憐的小羊羔！可憐的小羊羔！辛蒂大媽的寶貝孩子被他們害苦啦！但願上帝發怒，懲罰那些把她引入迷途，傷了她那顆天使般的心，害她落到這個地步的人……」

　　「把她的腳抬高。」詹姆斯醫師上前去扶持那個暈倒的人，「她的房間在哪裡？必須把她抬到床上去。」

　　「在這兒，先生。」黑老太婆把紮著頭巾的腦袋朝一扇門擺擺，「那是艾米小姐的房間。」

　　他們把她抬進房間，擱在床上。她的脈搏很微弱，但還有規律。她神志沒有清醒，從昏迷狀態進入了沉睡。

　　「她體力衰竭。」醫師說，「睡眠對她有好處。等她醒來時，給她一杯加熱水的酒──再打個雞蛋在裡面，如果她能喝的話。她前額的挫傷是怎麼搞的？」

　　「磕了一下，先生。那個可憐的小羊羔摔了一跤──不，先生……」老太婆那變化不定的種族性格使她突然發作起來，「老辛蒂才不替那個魔鬼撒謊呢。是他幹的，先生。但願上帝讓他的手爛掉──哎呀，真該死！辛蒂答應過她可愛的小羊羔絕不講出來。先生，艾米小姐頭上是磕傷的。」

　　詹姆斯醫師向一個精緻的燈架走去，把燈光撚低一些。

　　「你在這兒侍候著太太，」他吩咐道，「別作聲，讓她睡覺。如果她醒來，就給她喝加熱水的酒。如果她情況不好，你就來告訴我。這事有點兒怪。」

　　「這裡的怪事還多著呢。」黑女人正要說下去，醫師一反常態，像安撫歇斯底里病人一般專斷地吩咐她別出聲。他回到另一個房間，輕輕關上門。床上的人沒有動彈，但是已睜開了眼睛。他的嘴唇牽動著，仿佛想說什麼。詹姆斯醫師低下頭，只聽到微弱的「錢！錢！」

　　「你聽得清我說的話嗎？」醫師壓低嗓門，但十分清晰地說。

　　病人略微點點頭。

　　「我是醫師，是你太太請來的。她們告訴我，你是錢德勒先生。你病得不輕，千萬別激動或是慌張。」

　　病人的眼神仿佛在招喚他。醫師彎下腰去聽那些仍舊十分微弱的聲音。

　　「錢……兩萬塊錢。」

　　「錢在哪裡？……在銀行裡嗎？」

　　眼神表示否定，「告訴她……」聲音越來越微弱了，「那兩萬塊錢……她的錢……」他的眼光掃視著房間。

　　「你把錢藏在什麼地方了嗎？」詹姆斯醫師的聲音像賽蓮女妖一般急切，想從那個神志逐漸不清的人嘴裡掏出祕密，「在這個房間裡嗎？」

　　他覺得那對暗淡下去的眼睛裡有表示同意的閃動。他指尖能觸摸到的脈息細得像一根絲線。

　　詹姆斯醫師的另一門職業的本能在他的頭腦和心裡出現。他辦事敏捷，馬上決定要打聽出這筆錢的下落，即使知道這肯定會出人命也在所不惜。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本空白的處方箋，根據標準的常規做法，開了一張適合病人需要的處方。他到裡屋門口，輕聲叫那個黑女人出來，把處方交給她，讓她去藥房配藥。

　　她嘀嘀咕咕地離開後，醫師走到錢德勒太太躺著的床邊。她仍在沉睡；脈象比先前好一些了；額頭除了挫傷發炎的地方以外也不燙了，稍稍有些濕潤。沒人打擾的話，她可以睡幾小時。他找到房門鑰匙，出來時隨手把門鎖上。

　　詹姆斯醫師看看錶。有半小時可以歸他支配，因為那個老太婆去配藥，半小時以內回不了家。他找來水罐和平底酒杯，打開醫藥箱，取出一個盛著硝化甘油的小瓶──他的擺弄手搖曲柄鑽的弟兄們把它簡單地稱做「油」。

　　他把淡黃色稠厚的液體倒了一滴在酒杯裡，然後取出帶銀套的注射器，安好針頭。他根據玻璃管上的刻度細心地抽了幾次水，把那滴硝化甘油稀釋成將近半酒杯的溶液。

　　那晚兩小時前，詹姆斯醫師用同一個針筒把未經稀釋的液體注射到他在一個保險箱鎖上鑽出的窟窿裡，一聲低沉的爆炸毀壞了控制門栓的機械。現在他打算用同樣的方法震撼一個人的主要機械──刺激他的心臟──目的都是為了錢。

　　同樣的方法，但是外表不同。前者是魯莽粗野，憑借原始動力的巨人，後者是奉承者，但用絲絨和花邊掩飾了同樣致命的手臂。因為醫師用針筒細心地從酒杯裡抽取的液體已經成了三硝酸甘油脂，這是醫學科學中已知的最厲害的強心劑。二英兩能毀壞一扇厚實的保險箱鐵門；他現在要用一量滴【註】的五十分之五來使一個活人的複雜器官永遠靜止。

　　【註】量滴：液量最小單位，美制＝○．○六一六ml，英制＝○．○五九ml。

　　但不是立即靜止。這不符合他的要求。首先要迅速增加身體的活力；給每一個器官和功能以強有力的促進。心臟會勇敢地對致命的鞭策作出反應；靜脈裡的血液會更快地回到心臟。詹姆斯醫師很清楚，這種心臟病遇到過於強烈的刺激，就像挨了一顆來福槍子彈似的，結果是立即死亡。當血流量在竊賊「油」的作用下驟然增加，管腔本來不暢的動脈會迅速完全阻塞，生命之泉就停止流動了。

　　醫師解開昏迷的錢德勒前胸的衣服，把針筒裡的液體熟練地注射到心前區的肌肉裡。他幹兩門行業都乾淨俐落，注射完畢，便仔細擦乾針頭，把保持針頭通暢的細銅絲重新穿好。

　　三分鐘後，錢德勒睜開眼睛，開始說話了，聲音雖然微弱，但還能辨清，他問搶救他的是誰。詹姆斯醫師再一次解釋他怎麼會來這兒的。

　　「我妻子呢？」病人問道。

　　「她睡著了──由於過度疲勞和擔憂。」醫師說，「我不吵醒她，除非……」

　　「沒有……必要。」錢德勒呼吸短促，說話時常間斷，「為了我……去打擾她……她不會……領你情。」

　　詹姆斯醫師拖了一把椅子到床前。時間不容浪費，要抓緊談話。

　　「幾分鐘前，」他以另一門職業的低沉坦率的聲調說，「你打算對我說些有關錢的事。我不指望你對我推心置腹，但是我有責任勸告你，焦慮對你的恢復是不利的。假如你心裡有什麼事──我記得你提到過兩萬塊錢的事──不妨說出來，可以減輕你的精神負擔。」

　　錢德勒腦袋動不了，但他的眼珠轉向說話人的方向。

　　「我說過──這筆錢──在哪裡嗎？」

　　「沒有。」醫師回答說，「我只不過從你模糊不清的話裡推測到你十分關心它的安全。如果錢在這個房間裡……」

　　詹姆斯醫師住口不說了。他是不是從病人揶揄的臉上看到一絲恍然大悟和起疑的神色？他是不是顯得有點兒迫不及待？他是不是說漏了嘴？錢德勒隨後說的話使他恢復了自信。

　　「除了……那個……保險箱以外，」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還能……藏在哪裡呢。」

　　他用眼光指點房間的一角，醫師這才看到窗簾下端半遮著的一個鐵製的小保險箱。

　　他站起身，抓起病人的手腕。他的脈搏宏大，但隔著不祥的間歇。

　　「抬起胳臂。」詹姆斯醫師命令說。

　　「你知道……我動不了，大夫。」

　　醫師快步走近通向過道的房門，打開門，聽聽外面有什麼聲音。一片靜寂。他不再旁敲側擊，徑直走到保險箱前面，打量了一下。那個保險箱式樣古老，設計簡單，只能防防手腳不乾淨的僕人。拿他的技術來說，這只能算是一件玩具，等於是稻草和硬紙板糊的玩意兒。這筆錢可說是已經到手了。他能用夾鉗拔出號碼盤，鑽透制栓，不到兩分鐘就打開保險箱門。換另一種辦法，也許只要一分鐘。

　　他跪在地上，耳朵貼著保險箱門，慢慢轉動號碼盤。不出他所料，鎖門時只用了一個組合暗碼。號碼盤轉動時，他敏銳的耳朵聽到輕輕的咔噠一響；他利用暗碼組合──把手鬆動了。他打開了保險箱門。

　　保險箱裡一無所有──空空的鐵格子裡連一張廢紙都看不見。

　　詹姆斯醫師站起來，回到床前。

　　垂死的人額頭汗涔涔的，但嘴角和眼睛露出嘲弄的冷笑。

　　「我這輩子……從沒見過，」他吃力地說，「醫藥同……盜竊結合！你身兼二職……賺頭不壞吧……親愛的大夫？」

　　當時的情況十分尷尬，詹姆斯醫師的精明強幹從沒有遇到過比這更嚴峻的考驗。受害者的出了格的幽默感使他陷入既可笑又不安全的處境，但他仍然保持著尊嚴和清醒的頭腦。他掏出錶，等那人死去。

　　「你對……那筆錢……未免……過於猴急了。可是你……親愛的大夫……根本奈何不了它。它很安全。十分安全。它全部……在賽馬……賭注登記人手裡。兩萬塊……艾米的錢。我拿去……賽馬……輸得精光。我是個敗家子，賊先生……對不起……大夫，不過我輸得光明正大。我可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不夠格的壞蛋……大夫……對不起……賊先生。給受害者……對不起……給病人喝杯水……是不是違反……你們賊幫的……職業道德？」

　　詹姆斯醫師替他倒了一杯水。他幾乎不能吞嚥。藥物的反應一陣陣襲來，越來越強烈。但他死到臨頭，還想狠狠地刺痛一下別人。

　　「賭徒……酒鬼……敗家子……我全沾邊，可是……醫師兼竊賊！」

　　醫師對他刻薄的諷刺只作了一個回答。他俯下身子，盯著錢德勒急劇凝滯的眼光，舉手指著那個沉睡的女人的房間，姿勢如此嚴厲而意味深長，以至那個衰竭的人用盡殘剩的力量，半抬起頭，想看個究竟。他什麼也沒看到；但聽到了醫師的冰冷的言語──他臨終時聽到的最後的聲音：

　　「到目前為止，我可從沒有揍過女人。」

　　企圖研究這種人是徒勞的。沒有哪一門學問能對他們進行探討。人們提到某些人時會說「他這也行，那也行」，他們就是這些人的後裔。我們只知道有這種人存在；只知道我們可以觀察他們，議論他們的淺顯的表現，正如孩子們觀看並議論提線木偶戲一樣。

　　然而，這兩個人──一個是謀財害命的強盜和凶手，站在受害人面前；另一個雖然沒有嚴重違法，但行為更其惡劣，令人嫌惡，他躺在受他迫害、侮辱和毒打的妻子的房屋裡；一個是虎，另一個是狼，他們兩人互相憎恨對方的卑劣；儘管大家罪惡昭著，卻互相炫耀自己的行為準則（當然不談榮譽準則）是無可指摘的。

　　第三章

　　詹姆斯醫師的反駁肯定刺傷了對方剩餘的羞恥心和男子氣概，成了致命的一擊。他臉上泛起一陣潮紅──臨終紅斑；錢德勒停止了呼吸，幾乎沒有顫動，已經一命歸天。

　　他剛嚥氣，黑老太婆配好藥回來了。詹姆斯醫師一手輕按著死者合上的眼皮，把結果告訴了她。她並不傷心，只帶著遺傳的，與抽象的死亡友好相處的態度，淒涼地、抽抽搭搭地抱怨說：

　　「可不是嗎！上帝自有安排。他會處罰有罪的人，幫助落難的人。他現在該幫助我們了。辛蒂買這瓶藥，把最後一枚硬幣都花了，結果藥也沒用上。」

　　「難道錢德勒太太沒有錢嗎？」詹姆斯醫師問道。

　　「錢？先生，你知道艾米小姐為什麼暈倒，為什麼這麼虛弱？是餓成這樣的，先生。家裡除了一些破餅乾以外，三天沒有吃的了。那個小天使幾個月前就變賣了她的戒指和懷錶。這座房子裡的紅地毯和漂亮家具全是租來的，催租的人凶極了。那個魔鬼──饒恕我，上帝──他已經在你手裡遭到了報應──他把家產全敗光了。」

　　醫師的沉默使她越說越來勁。他從辛蒂雜亂無章的獨白中理出了一個古老的故事，其中交織著幻想、任性、災難、殘酷和傲慢。她喋喋不休的話語組成的模糊概貌中，有幾幅比較清晰的畫面：遙遠南方的一個舒適的家庭；草率的，隨即後悔的婚事；充滿侮辱和虐待的不幸生活；女方最近得到一筆遺產帶來了重振家業的希望；狼奪去了那筆錢，兩個月不照面，在外面揮霍得精光；一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又回來了。從一團亂麻似的故事裡可以看到一條純白的線索：黑老太婆的質樸、崇高和始終不渝的愛，不論任何艱難險阻，她都堅定不移地追隨著女主人。

　　她終於住嘴時，醫師問她家裡有沒有威士忌或者任何什麼酒。老婆子說有，餐具櫃裡還有那條豺狼剩下的半瓶威士忌。

　　「照我剛才對你說的那樣，倒些酒，兌些熱水，打個雞蛋在裡面。把你的女主人叫醒；讓她喝下去，然後告訴她家裡出的事。」

　　十來分鐘後，錢德勒太太由老辛蒂攙扶著進來了。她睡了一會，喝了熱酒，看上去不那麼虛弱了。詹姆斯醫師已經用床單蓋好了床上的死人。

　　那位太太哀傷和半含驚恐的眼睛朝床上一瞥；向她保護人身邊更挨近些。她的眼睛乾而發亮。極度的痛苦使她的淚水已經涸竭。

　　詹姆斯醫師站在桌邊，他已穿好大衣，手裡拿著帽子和醫藥箱。他的神情鎮定安詳──他的職業使他見慣了人類的痛苦。只有他那閃爍的棕色眼睛裡流露出審慎的醫師的同情。

　　他體貼簡潔地說，由於時間太晚，請人幫忙肯定有困難，他可以親自去找合適的人來料理後事。

　　「最後還有一件事，」醫師指著打開的保險箱說，「錢德勒太太，你的丈夫最後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把保險箱的組合號碼告訴了我，讓我打開。如果你要使用，請記住號碼是四十一。先朝右擰幾圈；再朝左擰一圈；停在四十一這個數字上。他雖然知道自己即將去世，卻不讓我叫醒你。

　　「他說他在保險箱裡存了一筆數目不大的錢──也夠你用來完成他最後的請求了。他請求你回你的老家去，以後日子好過一些的時候，請你原諒他對你犯下的種種罪愆。」

　　他指指桌子，桌上是一疊整整齊齊的鈔票，鈔票上面放著兩摞金幣。

　　「錢在那兒──如他所說──一共是八百三十元。請允許我留下我的名片，以後有我可以效勞之處，請吩咐。」

　　他在最後時刻居然顧念到她──並且想得很周到！來得太遲了！但是這個謊話在她認為已經成為一片灰燼和塵埃的地方煽旺了一個柔情的火花。她脫口喊道：「羅勃！羅勃！」轉過身，撲在忠誠的僕人懷裡，用淚水沖淡她的悲哀。在往後的年月裡，凶手的假話像一顆小星星，在愛情的墳墓上空閃爍，給她慰藉，爭取她的原諒，這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黑老太婆把她摟在胸口，像哄小孩似地低聲安慰她，她終於抬起頭──但是醫師已經走了。

十、托賓的手相

　　第一章

　　一天，托賓和我，我倆結伴兒去康尼島【註一】，因為我倆身上滿打滿算湊出來四塊錢，托賓需要散散心。他的戀人、從斯萊戈郡【註二】來的卡蒂．馬霍納自打她離家來美國便失蹤了，三個月前，她揣著自個兒攢下的兩百塊錢，拿上賣掉托賓繼承的房產得來的一百塊，離開了家鄉，托賓也因此失去了家傳的香諾沼澤地一幢漂亮的農舍和一頭豬。他曾經接到她一封信，說她已經動身來與他相聚，可打那以後，她便如泥牛入海，音信杳無。托賓在報紙上登尋人啟事，可是關於這個愛爾蘭女子依然是一點消息也沒有。

　　【註一】康尼島：屬於紐約市的一小島，係一遊樂場地。

　　【註二】斯萊戈郡：愛爾蘭諾特省一郡。

　　於是，我和托賓一同去康尼島，一邊走，一邊想著島上的「飛流直下」和爆米花的香味或許能使他輕鬆一下，振作起來。不過托賓生性固執，此事令他悲痛欲絕。見了花花哨哨的汽球他恨得咬牙切齒，見到電影他詛咒罵娘，雖然他是有酒必喝，但他還是要嘲笑木偶劇的駝背和朱迪，當那些錫板照相師走過來攬生意時，他居然主張揍他們一頓。

　　於是，我拖著他上了一條小道，那裡的遊戲節目多多少少沒那麼粗暴。在一個長六尺寬八尺的小攤前，托賓停下腳步，眼睛裡多了一點人氣。

　　「就是這裡，」他說，「我要在這兒散散心。這兒有個尼羅河邊來的神算子，看手相的，我讓她給看看手相，測測我的未來。」

　　托賓相信吉凶有兆，那些不合常理的東西。他迷信那些古怪的東西，諸如黑貓呀、幸運數字呀、報紙上的天氣預報呀等等。

　　我們走進那間中了魔法的雞籠，籠裡掛著神祕莫測的紅布和一幅幅手相圖，圖上線條縱橫交叉，密密匝匝，宛然一座鐵路樞紐站。門上懸一幅招牌，上書「埃及手相術士佐佐女士」。裡面有個胖女人，穿一件紅色無袖套領罩衫，上面繡著歪歪斜斜的筆劃和小動物。托賓付給她十個銅子兒，伸出一張手來。那手跟運貨馬車的馬蹄儼然是近親，她抬起托賓的手，細細查看他是不是來尋找蹄叉或者扔掉的馬掌的。

　　「兄弟，」佐佐女士開了口，「你的命運線表示……」

　　「這可不是我的腳呵，」托賓打斷她，「當然囉，它不好看，可你手裡拿著的是我的手掌呀。」

　　【註】「這可不是我的腳呵」：英語的「命運」（ｆａｔｅ）跟腳「（ｆｏｏｔ）發音有點相近。這裡或者是托賓沒聽清，或者是佐佐發音不準。　　「這條線說明，」女士道，「你還沒有脫離倒霉的苦海。倒霉事兒還會更多。維納斯山──要麼就是暗青色的裂紋──說明你已墜入愛河。由於你的戀人的緣故，你的生活裡有麻煩。」

　　「她指的是卡蒂．馬霍納。」托賓湊近我的一隻耳朵大聲地耳語。

　　「我看見，」手相術士說，「那個人悲痛欲絕，苦難深重，你無法忘掉她。我看見明示線指著她名字裡的字母『Ｋ』和字母『Ｍ』。」

　　「噓！」托賓嘴對著我：「你可聽見了？」

　　「當心，」手相術士嘴可不閒著，「一個黑皮膚男人和一個淺色皮膚女人；他倆都會給你招災引禍。你很快會在水上航行，而且要破財。我瞧見一條好運線。你生活中將會遇到一個男人，他會給你帶來好運。他有一個歪鼻子，你一見到他就會認出他來。」

　　「他的名字可曾寫下來？」托賓問，「等他跑來砰的一聲把好運氣撂下來，跟他打招呼也就方便些不是？」

　　「他的名字嘛，」手相術士沉思著說，「手紋上倒是看不出來，不過，從手紋上可以看出，此人名字很長，裡邊應該有Ｏ這個字母。就說這些吧。天機不可多洩。晚安。別把門堵上呵。」

　　「真有意思，她居然什麼都知道。」在去碼頭的路上，托賓發著感慨。

　　就在我們夾在人流中擠過擁擠的大門的當兒，一個黑鬼用點燃的雪茄戳托賓的耳朵，這下可惹了麻煩。托賓連珠炮似地捶打他的脖子，周圍的女人尖叫著，我還算頭腦清醒，趁警察還沒趕來，趕緊把那個小個子男人拖走。只要是托賓過癮快活的時候，你準瞧見他脾氣格外的暴躁。

　　第二章

　　在回去的路上，那個男人吆喝著「誰要英俊的服務生？」托賓試圖為自己的罪行辯護，有心要換一付面孔，收起自己滿肚子的怒氣，然而當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掏錢的時候，他發現袋兒裡空落落的，什麼也沒有。有人趁火打劫，趁著剛才的混亂光顧了他的口袋。於是，我們乾巴巴地呆坐在凳子上，乾巴巴地聽那些南歐人在甲板上拉小提琴。如果說現在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托賓的情緒比我們出來時更加低落，對他遭遇的不幸也愈發的不耐。船舷的欄杆下有一個座位，坐著一個年輕女人，一身的打扮很適合坐在紅色跑車上，頭髮的顏色像是襯著一支沒用的海泡石煙斗。從她面前走過時，托賓無意中踢了一下她的腳，托賓一旦喝得醉醺醺的便總是對女士彬彬有禮，於是他一邊道歉，一邊把帽子轉一轉。可他把帽子碰掉了，風一下把帽子吹下船去。

　　托賓回來坐下，我開始對他格外當心，因為這傢伙的災星正旺，災難不斷，越來越多。一旦惡運纏身，他容易沒事找碴兒，見到哪個穿得最講究的男人就踢人家一腳，還要一個勁兒地要條船聽他的指揮。

　　不久，托賓一把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激動地說：「賈恩，你知道咱們現在在幹嘛？我們正在水上航行哪。」

　　「好啦，」我答道，「安分一點吧。再有十分鐘船就靠岸啦。」

　　「瞧那個坐在長凳子上的白種女士，」他的嘴不安分，「難道你忘了燒我耳朵的那個黑鬼不成？況且我不是把錢給弄丟了麼──是一塊六毛五吧？」

　　我以為他不過是在那裡唸叨他所遭遇的大災小難，醉翁之意是為他的動粗找個好藉口，男人都是這樣，於是我只好左哄右勸，讓他明白這些都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聽著，」托賓說，「你根本不懂什麼叫預言家的天賦，你也不懂什麼是有靈性的人所創造的奇蹟。手相術士從我的手掌上看出什麼來著？它就在你的眼皮底下變成千真萬確的事實。她說：『當心一個黑種男人和另一個白種女人；他們將給你招災引禍，』難道你忘了那個黑鬼不成？當然我的拳頭也讓他為此付出了一點代價。那位金髮碧眼的女郎把我的帽子弄得掉進水裡，比她還白的女人你能指一個給我瞧瞧嗎？咱倆離開那個精采的打鬥場面的時候，我坎肩裡的一塊六毛五分錢跑哪兒去哪？」

　　雖然在我看來，即便沒有手相術士的暗示，這些不幸可能在康尼島上的任何一個人身上發生，但托賓解釋的這種方式使得它們似乎的確在證實算命術能卜未來吉凶。

　　托賓站起來，在甲板上蹓躂，用那紅紅的小眼睛仔細地打量船上的旅客。我問他這樣走來走去是什麼意思。誰也不知道托賓腦子裡在想些什麼鬼點子，只有在他開始實施他的計劃時你才能明白。

　　「你應該明白，」他說，「從我的手紋看，我能夠自救，因為我正在想辦法自救。我正在找那個能夠給我帶來好運的歪鼻子男人。他是咱們的福星。賈恩，你這一輩子，有沒有見到過五官稍稍端正一點的搗蛋鬼呀？」

　　我們乘坐的是九點三十分的船，船抵岸後我們棄舟登岸，經第二十二街朝市內住宅區而去，托賓沒戴帽子。

　　走到一條街的轉角，只見一個男子站在一盞汽燈下面，抬眼掠過高架路，呆望著天上的月亮出神。這個人高高的個兒，穿戴體面，嘴上叼著一隻「血加」【註】，我看見他的鼻子打鼻梁到鼻尖這一段歪了兩次，活像一條蜿蜒扭動的蛇。托賓同時也看見這根歪鼻子，我聽見他呼吸粗重，就像一匹剛剛卸下鞍子的馬。他徑直朝那人走去，我緊跟著他。

　　【註】血加：即雪茄。原文有意錯拼。

　　「您哪晚上好。」托賓朝那人開了口。那人掏出一隻「血加」，也回了一聲問候，態度友善。

　　「請問您哪尊姓大名，」托賓要求說，「讓咱瞧瞧您的名字有多長，好麼？也許我們有必要認識您呢。」

　　「鄙姓，」那人彬彬有禮地回答，「費里登豪斯曼，馬克西莫斯．Ｇ．費里登豪斯曼。」

　　「長度倒是夠了。」托賓說，「要是把名字分開寫出來的話，有沒有字母『Ｏ』呢？」

　　「沒有。」那人回答道。

　　「要是把它拼寫下來，可不可以拼出一個『Ｏ』字母呢？」

　　托賓語氣變得焦急起來。

　　「假如你生性對外國語反感，」歪鼻子男人說，「為了讓你自己高興，你不妨偷偷把那個字母塞到倒數第二個音節中去。」

　　「好極了。」托賓說，「站在您哪面前的是賈恩．馬龍和丹尼爾．托賓。」

　　「幸會。」那人一鞠躬，說，「嗯，既然我無法想像你們將在這個街角舉行拼字比賽，那麼你們為什麼在外面遊蕩，請你給我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好麼？」

　　「根據兩個徵兆，」托賓努力作出解釋，「按照埃及手相術士從我的手紋所做的解釋，您哪正好對上這兩個徵兆，您哪就是我的幸運之星，我手紋上的倒霉線除了破財，丟失一塊六毛五之外，還要讓我碰見那個黑鬼和船上那個兩腿交叉坐在那兒的金髮女郎，您可就是我的幸運之星，命中注定要來替我消災祛難哩，霍伊爾給我算的這些全都應驗了。」

　　那人停止抽煙，看了看我。

　　「對剛才的陳述你還有什麼補充修改沒有？我看你也是其中一個？從你的表情看，我以為你可能是負責照顧他的吧。」

　　「沒有，」我對他說，「只是有一點，因為一隻馬掌跟另一隻馬掌總是彼此相像，所以你也就跟我朋友手紋預兆的幸運圖相像。如果不是這樣，那麼，我不知道是不是丹尼爾的手紋也許已經不靈了。」

　　「你倆不過是半斤八兩。」歪鼻子男人一邊說，一邊東張西望，四下裡瞧有沒有警察，「跟你們作伴兒非常愉快。晚安。」

　　說完，他使勁把「血加」往嘴裡一塞，抬腿就走，快步穿過馬路。然而托賓緊緊跟上，一步不離地緊貼著他的一側，另一側則有我保駕。

　　「幹什麼！」他走到馬路對面的便道上停下，把帽子往後一推：「你們要跟蹤我嗎？我告訴你們，」他嗓門很大，「見到你們倆我很榮幸。不過現在我想離你們遠點。恕不奉陪，我要回家去。」

　　「走呀。」托賓倚著他的一隻胳臂，「您一定要回家去。我要坐在您家門口，直到您早上出來為止。因為要消災祛難，擺脫掉那個黑鬼和那個金髮女郎的糾纏，挽回一塊六毛五分錢的財產損失，全靠您哪。」

　　「這可真是奇怪的幻覺。」那人說，把臉對著我，權當我是比較講理一些的瘋子，「勞駕你送他回去好麼？」

　　「聽著，老兄。」我對他說，「丹尼爾．托賓過去是個明理的人，現在同樣是個明理的人。也許，現在他有點兒精神錯亂，都是因為他多喝了兩杯，多得足以讓他給人添亂，卻又不夠恢復理智，不過他充其量是在一條可以理解的迷信而又困難重重的羊腸小道上跋涉而已，關於他的迷信的困境我會向你解釋的。」說完，我便跟他講述了那個看手相的女士所說的話，那根懷疑的手指如何指著他，認定他會帶來好運，「現在，明白我在這場大混亂中的處境了吧。」我這樣結束我的介紹，「根據我的看法，我是我朋友托賓的好朋友。跟一個發達的人做朋友，是很容易的，因為你會得到好處；跟窮人做朋友，並非難事，因為別人的感激不盡會使你趾高氣揚，而且還會把你的大幅照片印出來，放在廉價公寓前面，照片上你一手拿一隻煤斗，一手抱著一個孤兒。但是。跟一個天生大傻瓜做真正的朋友就得濫用交友的藝術。我眼下的處境正是如此，」我說，「因為，在我看來，手紋是看不出什麼命運來的，握慣了鎬把的手也沒有留下什麼命運線之類的東西。雖然你長了一個全紐約市最歪的鼻子，我懷疑所有那些以賺錢為生的算命先生女士能夠從你身上榨出好運來。可是丹尼的手紋明明白白地指著你，所以我要幫幫他，用你來試一試，直到他確信你已經榨不出什麼東西為止。」

　　聽完這話，那人突然開口大笑。他靠著一個房角，哈哈大笑著，然後，他拍拍我和托賓的背，抓住我倆一人一隻胳臂。

　　「我弄錯了。」他說，「我就要時來運轉嘍，還有什麼比這更好，更讓人激動呢？我差不多就要被人看作一錢不值，一無是處哪。附近就有，」他說，「一家咖啡館，溫暖舒適，適合各種人談論各種奇聞怪事，咱們去哪兒喝一杯，一邊喝，一邊議論絕對事物的無法利用問題。」

　　他一邊說著，一邊迫使我和托賓走到一家酒吧的裡間，要了酒，然後掏出錢來，放在桌上。他看看我和托賓，宛若我倆是他的親兄弟，接著發給我和托賓一人一隻「血加」。

　　「想必你們知道，」那位福星說，「我的職業是被叫著文學的那一種。我一到晚上就四處遊蕩，在人群中搜尋奇聞怪談，以及天上的真理。你們碰巧遇見我的時候，我正在冥思苦想與月亮相連的高架路的含義。飛速的交通是詩，是藝術；月兒不過是沉悶、乾澀的天體，機械地運行著。不過，這些可都是我私下的看法，因為，在文學這門行業中，情況剛好相反。我是希望寫一本書，解釋我在生活中發現的這些千奇百怪的事情。」

　　「你會把我也寫進書裡吧，」托賓厭惡地說，「你會把我寫進書裡麼？」

　　「我不會，」那人說，「因為書中的內容已經太多，已經沒有你的一席之地。不會的。我能做的，最多就是我自己來品嘗你的故事，因為，消除印刷品的種種限制的時機尚未成熟。你這一類人會給人以異想天開的感受。這一杯快樂的美酒必須由我獨飲獨享。不過，我謝謝你們，夥計；我真誠地表示感謝。」

　　「你說的那一套，」托賓一邊說，一邊忽哧忽哧地出氣，吹得小鬍子直顫動，一隻拳頭砰地砸在桌上，「我聽著實在不耐煩。你那隻歪鼻子將會帶來好運，可你卻像大肚子桶一樣自己開花結果。你和你的那些嘮嘮叨叨的書話像一陣大風嗚嗚的吹過一道裂縫，只會發出一聲一聲的怪叫。當然啦，現在，要不是那個黑鬼和白種女人已經應驗，我也會認為我的手紋在撒謊，而且……」

　　「噓！」高個兒男人又開了口，「難道你就讓相法把你引向歧途不成？我的鼻子會盡力而為的。來，斟滿，斟滿，常給奇聞異事澆點水是好事兒，在乾涸的道德氛圍中它們會退化變質的。」

　　就這樣，在我看來，這位弄文學的人補償了我和托賓的損失，因為他付了酒錢，他快活，不管怎麼說，我們已經被算命的預言搞得精疲力竭。然而托賓依然一臉慍怒，默默地喝酒，眼睛紅紅的。

　　第三章

　　不久，我們走出酒吧，在便道上站了一會兒，時間已是十一點。此後，那人說他必須回家，還邀我和托賓跟他一道走。我們走過兩個街區，來到一條小巷，那裡有一排磚房，全都建有高大的門廊和鐵柵欄。那人在其中一幢房子前停下，抬頭望著最上面的窗，他發現窗口黑咕隆冬的，沒點燈。

　　「這就是寒舍，」他說，「看情形，我感覺到我妻子已經睡了。因此，斗膽盡一點地主之誼。希望你們上地下室去，我們在那兒用餐，再適當吃點兒點心，喝點兒飲料，再來點兒味道很不錯的涼拌雞，一點奶酪，一、兩瓶淡啤酒。歡迎二位進去歇歇腳，我感謝二位讓我今晚快活。」

　　這個建議很合我和托賓的胃和此時的感覺，儘管一想到幾杯黃湯外加一頓冷餐居然可以代替手紋上說的好運，這可使滿腦袋迷信的托賓著實不好受。

　　「順著臺階下去，」歪鼻子男人給我們指著路，「我從上面的門進去，給你們開門。我去叫我們新雇的廚娘給你們熬一壺咖啡，喝了再走。咖啡味道很不錯，是卡蒂．馬霍納煮的，這姑娘是三個月前才漂洋過海來到這兒的新手。請進，」那人說，「我叫她下來侍候二位。」

十一、精確的婚姻學

　　第一章

　　「我以前對你講過，」傑夫．彼得斯說，「我對於女人的欺騙手段從來就沒有很大的信心。即使在問心無愧的騙局裡，要她們搭夥同謀也是靠不住的。」

　　「這句話說得對。」我說，「我認為她們有資格被稱做誠實的人。」

　　「幹嘛不呢？」傑夫說，「她們自有男人來替她們營私舞弊，或是賣命幹活。她們辦事本來也不算差，但是一旦感情衝動或者虛榮心抬了頭，就不行了。那時候，你就得找一個男人來接替她們的工作。那男人多半是腳板扁平、蓄著沙黃色的鬍子、有五個孩子和一幢抵押掉的房子。拿那個寡婦太太做例子吧，有一次我和安迪在凱羅略施小計，搞了一個婚姻介紹所，就是找那個寡婦幫的忙。

　　「假如你有了夠登廣告的資本──就說像轅杆細頭那麼粗細的一卷鈔票吧──辦一個婚姻介紹所倒很有出息。當時我們約莫有六千元，指望在兩個月內翻它一番。我們既然沒有領到紐澤西州的執照，我們的生意至多也只能做兩個月。

　　「我們擬了一則廣告，內容是這樣的：

　　美貌嫵媚寡婦有意再醮。現年三十二歲，戀棧家庭生活，有現款三千元和鄉間值錢產業。應徵者貧富不論，然性情必須溫良，因微賤之人多具美德。若有踏實可靠，關於管理產業，並能審慎投資者，年齡較大或相貌一般均不計較。來信詳盡為要。

　　　　寂寞人　啟

　　　　通訊處：伊利諾州，凱羅市。

　　　　　彼得斯─塔克事務所

　　「『這樣已經夠意思了，』我們拼湊出這篇文學作品之後，我說，『可是那位太太在哪兒呢？』

　　「安迪不耐煩地、冷冷地瞟了我一眼。

　　「『傑夫，』他說，『我以為你早就把你那門行業裡的現實主義觀念拋在腦後了呢。為什麼要一位太太？華爾街出售大量摻水的股票，難道你指望在裡面找到一條人魚嗎？徵婚廣告跟一位太太有什麼相干？』

　　「『聽我講，』我說，『安迪，你知道我的規矩，在我所有違反法律條文的買賣中，出售的貨色必須實有其物，看得見，拿得出。根據這個原則，再把市政法令和火車時刻表仔細研究一番，我就避免了不是一張五元鈔票或是一支雪茄所能了結的同警察之間的麻煩。要實現這個計劃，我們必須拿出一個貨真價實的嫵媚的寡婦，或者相當的人，至於美貌不美貌，有沒有清單和附件上所開列的不動產和附屬品，那倒沒有多大關係，否則治安官恐怕要跟你過不去。』

　　「『好吧，』安迪重新考慮過後說道，『萬一郵局或者治安機關要調查我們的介紹所，那樣做也許比較保險。可是你打算去哪兒弄一個願意浪費時間的寡婦，來搞這種沒有婚姻的婚姻介紹的把戲呢？』

　　「我告訴安迪，我心目中倒有一個非常合適的人。我有一個老朋友，齊克．特羅特，原先在雜耍場賣蘇打水和拔牙齒，去年喝了一個老醫生的消化藥，而沒有喝那種老是使他酩酊大醉的萬應藥，結果害得老婆當了寡婦。以前我時常在他們家裡歇腳，我想我們不妨找她來幫忙。

　　「到她居住的小鎮只有六十英哩，於是我搭上火車趕到那裡，發現她仍舊住在那幢小房子裡，洗衣盆上仍舊栽著向日葵，站著公雞。特羅特太太非常適合我們廣告上的條件，只不過在美貌、年齡和財產方面也許有點出入。她看來還有可取之處，對付得過去，並且讓她擔任那件工作，也算是對得起已故的齊克。

　　「我說明了來意之後，她問道：『彼得斯先生，你們做的生意規矩嗎？』

　　「『特羅特太太，』我說，『安迪．塔克和我早就合計過啦，在我們這個毫無公道的廣闊的國家裡，至少有三千人看了我們的廣告，想博得你的青睞和你那有名無實的金錢財產。在那批人中間，假如他們僥倖贏得了你的心，約莫就有三千人準備給你一個遊手好閒、唯利是圖的臭皮囊，一個生活中的失意人，一個騙子和可鄙的淘金者作為交換。』

　　「『我和安迪，』我說，『準備教訓教訓那批社會的蟊賊。我和安迪真想組織一個名叫「大德萬福幸災樂禍婚姻介紹所」，好不容易才沒有這麼做。這一來，你該明白了吧？』

　　「『明白啦，彼得斯先生。』她說，『我早知道你不至於做出什麼卑鄙的事。可是你要我幹些什麼呢？你說的這三千個無賴漢，要我一個個地回絕呢，還是把他們成批成批地攆出去？』

　　「『特羅特太太，』我說，『你的工作其實是個掛名美差。你只消住在一家清靜的旅館裡，什麼事都不用幹。來往信件和業務方面的事都由安迪和我一手包辦。』

　　「『當然啦，』我又說，『有幾個比較熱切的求婚者和急色兒，如果湊得齊火車錢，可能親自趕到凱羅，嬉皮涎臉地來求婚。在那種情況下，你或許要費些手腳，當面打發他們。我們每星期給你二十五元，旅館費用另外。』

　　「『等我五分鐘，』特羅特太太說，『讓我拿了粉撲，把大門鑰匙託付給鄰居，你就可以開始計算我的薪水了。』

　　「於是我把特羅特太太帶到凱羅，把她安置在一個公寓裡，公寓的地址跟我和安迪下榻的地方既不近得引人起疑，也不遠得呼應不靈。然後我把經過情況告訴了安迪。

　　「『好極啦。』安迪說，『現在手頭有了真的魚餌，你也安心了。閒話少說，我們動手釣魚吧。』

　　「我們在全國各地的報上刊登了廣告。我們只登一次。事實上也不能多登，不然就得雇用許多辦事員和女祕書，而她們嚼口香糖的聲音可能會驚動郵政總長。

　　「我們用特羅特太太的名義在銀行裡存了兩千元，把存折交給了她，如果有誰對這個婚姻介紹所的可靠性和誠意產生懷疑時，可以拿出來給他看看。我知道特羅特太太誠實可靠，把錢存在她名下絕對沒有問題。

　　「即使登了一則廣告，安迪和我每天還得花上十二個小時來回覆信件。

　　「每天收到的應徵信件總有百來封。我以前從不知道這個國家裡竟有這許多好心腸的窮困的人，願意娶一位嫵媚的寡婦，並且背上代為投資的包袱。

　　「應徵的人多半承認自己上了年紀、失了業、懷才不遇，不為世人所賞識，但他們都保證自己有一肚子深情柔意，還有許多男子漢的品質，如果寡婦委身於他們，管保她一輩子受用不盡。

　　「彼得斯─塔克事務所給每一個應徵者去了一封回信，告訴他說，寡婦對他的坦率而有趣的信大為感動，請他再來信詳細談，如果方便的話，請附照片一張。彼得斯─塔克同時通知應徵者，把第二封信轉交給女當事人的費用是兩元，要隨信附來。

　　「這個計劃的簡單美妙之處就在於此。各地的先生老爺中間，約莫有百分之九十想辦法籌了錢寄來。就是這麼一個把戲。只是我和安迪為了拆開信封和把錢取出來的麻煩，發了不少牢騷。

　　「有少數主顧親自出馬。我們把他們送到特羅特太太那裡去，由她來善後；只有三、四個人回來，問我們要一些回程的車錢。在鄉村便郵的信件開始湧到後，安迪和我每天大概可以收入兩百元。

　　第二章

　　「一天下午，我們正忙得不可開交；我把兩元一元的鈔票往雪茄盒裡塞，安迪吹著《她才不舉行婚禮呢》的曲子。這時候，一個靈活的小個子溜了進來，一雙眼睛骨碌碌地往牆上掃，好像在追尋一兩幅遺失的蓋恩斯巴勒【註】的油畫似的。我看見他，心中得意非凡，因為我們的生意做得合法合理，無懈可擊。

　　【註】蓋恩斯巴勒（一七二七─一七八八）：著名英國畫家。

　　「『你們今天的郵件可不少啊。』那個人說。

　　「我伸手去拿帽子。

　　「『來吧，』我說，『我們料想你會來的。我帶你去看貨。你離開華盛頓時，特迪【註】可好？』

　　【註】你離開華盛頓時，特迪可好：指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特迪是西奧多的昵稱。

　　「我帶他到江景公寓，讓他同特羅特太太見了面。我又把存在她名下的兩千元銀行存折亮給那個人看看。

　　「『看來沒有什麼毛病。』那個偵探說。

　　「『當然，』我說，『如果你是個單身漢，我可以讓你同這位太太單獨聊一會兒。那兩塊錢可以不計較。』

　　「『多謝。』他說，『如果我是單身漢，我也許願意領教。再見啦，彼得斯先生。』

　　「快滿三個月的時候，我們收入五千多元，認為可以收場了。已經有許多人對我們表示不滿；再則特羅特太太對這件事好像有些厭倦。許多求婚的人一直去找她，她似乎不大高興。

　　「我們決定歇業。我到特羅特太太的公寓裡去，把最後一星期的薪水付給他，向她告別，同時取回那兩千元的存折。

　　「我到那裡時，發現她哭得像是一個不願意上學的孩子。

　　「『呀，呀，你怎麼啦？是有人欺侮了你，還是想家啦？』

　　「『都不是，彼得斯先生。』她說，『我不妨告訴你。你一向是齊克的老朋友，我也顧不得了。彼得斯先生，我戀愛上啦。我深深地愛上了一個人，沒有他，我簡直活不下去了。他正是我心上最理想的人哪。』

　　「『那你就嫁給他好啦。』我說，『那是說，只要你們兩相情願。他是不是像你這樣難分難捨地愛著你呢？』

　　「『他也是的。』她說，『他是見到廣告之後來找我的，他要我把那兩千塊錢給了他，才肯同我結婚。他叫威廉．威爾金森。』說罷，她又動情地痛哭起來。

　　「『特羅特太太，』我說，『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同情一個女人的感情了。何況你的前夫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如果這件事可以由我一個人作主，我一定說，把那兩千元拿去，跟你心愛的人結婚，祝你幸福。』

　　「『我們送你兩千元也是辦得到的，因為我們從那些向你求婚的冤大頭身上撈了五千多元。可是，』我接著說，『我得跟安迪．塔克商量一下。』

　　「『他也是個好人，可是對於生意買賣很精明。他是我的合夥股東。我去找安迪談談，看看有什麼辦法可想。』

　　「我回到旅館，把這件事向安迪和盤托出。

　　「『我一直預料會發生這一類的事。』安迪說，『在任何牽涉到女人的感情和喜愛的事情裡，你不能指望她始終如一。』

　　「『安迪，』我說，『讓一個女人因為我們的緣故而傷心，可不是愉快的事。』

　　「『是啊，』安迪說，『我把我的打算告訴你，傑夫。你一向心慈慷慨。也許我心腸太硬，世故太深，疑慮太重了。這次我遷就你一下。到特羅特太太那兒去，叫她把銀行裡的兩千元提出來，交給她的心上人，快快活活地過日子好啦。』

　　「我跳了起來，同安迪足足握了五分鐘手，再去特羅特太太那兒通知她，她高興得又哭了起來，哭得同傷心時一樣厲害。

　　「兩天後，我和安迪收拾好行李，準備上路了。

　　「『在我們動身之前，你願不願意去特羅特太太那兒，同她見見面？』我問安迪，『她很想見見你，當面向你道謝。』

　　「『啊，我想不必啦。』安迪說，『我們還是快點趕那班火車吧。』

　　「我正把我們的資本像往常那樣，裝進貼身的褡褳時，安迪從口袋裡掏出一卷大額鈔票，讓我收在一起。

　　「『這是什麼錢？』我問道。

　　「『就是特羅特太太的那兩千塊錢。』安迪說。

　　「『怎麼會到你手裡來的？』我問。

　　「『她自己給我的。』安迪說，『這一個多月來，我每星期有三個晚上要去她那兒。』

　　「『那個威廉．威爾金森就是你嗎？』我說。

　　「『正是。』安迪回答道。

十二、虎口拔牙

　　第一章

　　傑夫．彼得斯每當談到他的行業的道德問題時，就滔滔不絕，口若懸河。

　　他說：「只要我們在欺騙事業的道德問題上有了意見分歧，我和安迪．塔克的友好關係就出現了裂痕。安迪有他的標準，我有我的標準。我並不完全同意安迪向大眾敲詐勒索的那種做法，他卻認為我的良心過於妨礙我們合作事業的經濟利益。有時候，我們爭論得面紅耳赤。還有一次，大家越爭越厲害，他竟然拿我同洛克菲勒【註】相比。

　　「『我明白你的意思，安迪，』我說，『但是我們交了這麼多年的朋友，你用這種話來侮辱我，我並不生你的氣。等你冷靜下來之後，你自己會後悔的。我至今還沒有同法院的傳票送達吏照過面呢。』

　　【註】美國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由於非法經濟活動，常被控告，受到法院傳訊；但靠行賄，又屢次逃脫處分。

　　「有一年夏天，我和安迪決定在肯塔基州一個名叫青草谷的山巒環抱、風景秀麗的小鎮休息一陣子。我們自稱是馬販子，善良正派，是到那裡去消暑的。青草谷的居民很喜歡我們，我和安迪決定不採取任何敵對行動，既不在那裡散發橡膠種植園的計劃書，也不兜售巴西金剛鑽。

　　「有一天，青草谷的五金業巨商來到我和安迪下榻的旅館，客客氣氣地同我們一起在邊廊上抽煙。我們有時下午一起在縣政府院子裡玩擲繩環遊戲，已經跟他混得很熟了。他是一個多嘴多舌，面色紅潤，呼吸急促的人，同時又出奇地肥胖和體面。

　　「我們把當天的大事都談過之後，這位默基森──這是他的尊姓──小心而又滿不在乎地從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我們看。

　　「『呃，你們有什麼看法？』他笑著說，『居然把這樣一封信寄給我！』

　　「我和安迪一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但我們還是裝模作樣地把它讀了一遍。那是一種已經不時髦的，賣假鈔票的打字信件，上面告訴你怎樣花一千元就可以換到五千元連專家也難辨真偽的鈔票；又告訴你，那些鈔票是華盛頓財政部的一個雇員把原版偷出來翻印成的。

　　「『他們竟會把這種信寄給我，真是笑話！』默基森又說。

　　「『有許多好人都收到過這種信。』安迪說，『如果你收到第一封信後置之不理，他們也就算了。如果你覆了信，他們就會再來信，請你帶了錢去做交易。』

　　「『想不到他們竟會寄信給我！』默基森說。

　　第二章

　　「過了幾天，他又光臨了。

　　「『朋友們，』他說，『我知道你們都是規矩人，不然我也不告訴你們了。我給那些流氓去了一封回信，開開玩笑。他們又來了信，請我去芝加哥。他們請我動身前先給傑．史密斯去個電報。到了那裡，要我在某一個街角上等著，自會有一個穿灰衣服的人走過來，在我面前掉落一份報紙。我就可以問他：油水怎麼樣，於是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就接上了頭。』

　　「『啊，一點不錯，』安迪打了個呵欠說，『還是那套老花樣。我在報上時常看到。後來他把你領到一家旅館已佈置好圈套的房間裡，那裡早有一位瓊斯先生在恭候了。他們取出許多嶄新的真鈔票，按五作一的價錢賣給你，你要多少就賣多少。你眼看他們替你把鈔票放進一個小包，以為是在那裡面了。可你出去以後再看時，裡面只是些牛皮紙。』

　　「『哦，他們想在我面前玩瞞天過海的把戲可不成。』默基森說，『我如果不精明，怎麼能在青草谷創辦了最有出息的事業呢？你說他們給你看的是真鈔票嗎，塔克先生？』

　　「『我自己始終用──不，我在報上看到總是用真的。』安迪回答說。

　　「『朋友們，』默基森又說，『我有把握，那些傢伙可騙不了我。我打算帶上兩千塊錢，到那裡去捉弄他們一下。如果我比爾．默基森看到他們拿出鈔票，我就一直盯著它。他們既然說是五塊換一塊，我就咬住不放，他們休想反悔。比爾．默基森就是這樣的生意人。是啊，我確實打算到芝加哥去一趟，試試傑．史密斯的五換一的把戲。我想油水是夠好的。』

　　「我和安迪竭力想打消默基森腦袋裡那種妄想發橫財的念頭，但是怎麼也不成，仿佛在勸一個無所不賭的混小子別就布賴恩競選的結果同人家打賭似的。不成，先生；他一定要去執行一個對公眾有益的事情，讓那些賣鈔票的騙子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那樣或許可以給他們一個教訓。

　　「默基森走後，我和安迪坐了一會兒，默默地思考著理性的異端邪說。我們閒散的時候，總喜歡用思慮和推斷來提高自己的水準。

　　「『傑夫，』過了很久，安迪開口說，『當你同我談你做買賣的正大光明時，我很少不同你抬槓的。我可能常常是錯誤的。但在這件事情上，我想我們不至於有分歧吧。我認為我們不應該讓默基森先生獨自去芝加哥找那賣假鈔票的人。那隻會有一種結果。我們想辦法干預一下，免得出事。你認為這樣我們心裡是不是舒暢些呢？』

　　「我站起來，使勁同塔克握了好長時間手。

　　「『安迪，』我說，『以前我看你做事毫不留情，總有點不以為然。如今我認錯了。說到頭，人不可貌相，你畢竟有一副好心腸。真叫我欽佩之至。你說的話正是我剛才想的。如果我們聽任默基森去實現他的計劃，』我說，『我們未免丟人，不值得佩服了。如果他堅決要去，那麼我們就跟他一起去，防止騙局得逞吧。』

　　「安迪同意我的話；他一心想破壞假鈔票的騙局，真叫我覺得高興。

　　「『我不以虔誠的人自居，』我說，『也不認為自己是拘泥於道德的狂熱份子；但是，當我眼看一個自己胼手胝足，艱苦奮鬥，在困難中創業的人將受到一個妨害公眾利益的不法騙子的欺詐時，我決定不能袖手旁觀。』

　　「『對的，傑夫。』安迪說，『如果默基森堅持要去，我們就跟著他，防止這件荒唐的事情。跟你一樣，我最不願意別人蒙受這種錢財損失。』

　　「說罷，我們就去找默基森。

　　「『不，朋友們，』他說，『我不能把這個芝加哥害人的歌聲【註】當作耳邊風。我一不做，二不休，非要在這鬼把戲裡擠出一點油水不可。有你們和我同去，我太高興啦。在那五換一的交易兌現的時候，你們或許可以幫些忙。好得很，你們兩位願意一起去，再好沒有了，我真把它當作一件消遣逗樂的事了。』

　　【註】芝加哥害人的歌聲：原文Siren，譯作「賽蓮」，一般被稱為賽蓮女妖，是希臘神話中半人半鳥的海妖，常用美妙的歌聲引誘路過的船員，使他們徘徊在島上不忍離去，卒致餓死。

　　「默基森先生在青草谷傳出消息，說他要出一次門，同彼得斯先生和塔克先生一起去西維吉尼亞踏勘鐵礦。他給傑．史密斯去了一封電報，通知對方他準備某天啟程前去領教；於是，我們三人就向芝加哥進發了。

　　「路上，默基森自得其樂地作了種種揣測，預先作了許多愉快的回憶。

　　「『一個穿灰衣服的人，』他說，『等在沃爾巴什大道和萊克街的西南角上。他掉下報紙，我就問油水怎麼樣。呵呵，哈哈！』接著他捧著肚子大笑了五分鐘。

　　「有時候，默基森正經起來，不知他懷著什麼鬼胎，總想用胡說八道來排遣它。

　　「『朋友們，』他說，『即使給我一萬塊錢，我也不願意這件事在青草谷宣揚開來。不然我就給毀啦。我知道你們兩位是正人君子。我認為懲罰那些社會的蟊賊是每個公民應盡的責任。我要給他們看看，油水到底好不好。五塊換一塊──那是傑．史密斯自己提出來的，他跟比爾．默基森做買賣，就得遵守他的諾言。』

　　第三章

　　「下午七點左右，我們抵達芝加哥。默基森約定九點半同那個穿灰衣服的人碰頭。我們在旅館裡吃了晚飯，上樓到默基森的房間裡去等候。

　　「『朋友們，』默基森說，『現在我們一起核計核計，想出一個打垮對手的方法。比如說，我同那個灰衣服的騙子正聊上勁兒的時候，你們兩位碰巧闖了進來，招呼道：「喂，默基！」帶著他鄉遇故知的神情來跟我握手。我就把騙子叫過一邊，告訴他，你們是青草谷來的雜貨食品商詹金斯和布朗，都是好人，或許願意在外鄉冒冒險。』

　　「他當然會說：『如果他們願意投資，帶他們來好啦，兩位認為這個辦法怎麼樣？』

　　「『你以為怎麼樣，傑夫？』安迪瞅著我說。

　　「『喔，我不妨把我的意見告訴你。』我說，『我說我們當場了結這件事吧。不必再浪費時間了。』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鍍鎳的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把彈筒轉動了幾下。

　　「『你這個不老實、造孽的、陰險的胖豬，』我對默基森說，『乖乖地把那兩千塊錢掏出來，放在桌上。趕快照辦，否則我要對你不客氣了。我生性是個和平的人，不過有時候也會走極端。有了你這種人，』我等他把錢掏出來之後繼續說，『法院和監獄才有必要存在。你來這兒想奪那些人的錢。你以為他們想剝你一層皮，你就有了藉口嗎？不，先生；你只不過是以暴易暴罷了。其實你比那個賣假鈔票的人壞十倍。』我說，『你在家鄉上教堂、做禮拜，挺像一個正派公民，但是你到芝加哥來，想剝奪別人的錢，那些人同你今天想充當的這類卑鄙小人做交易，才創立了穩妥有利的行業。你可知道，那個賣假鈔票的人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要靠他養家活口。正因為你們這批假仁假義的公民專想不勞而獲，才助長了這個國家裡的彩票、空頭礦山、股票買賣和投機倒把。如果沒有你們，他們早就沒事可幹了。你打算搶劫的那個賣假鈔票的人，為了研究那門行業，可能花了好幾年工夫。每做一筆買賣，他就承擔一次喪失自由、錢財、甚至性命的風險。你打著神聖不可侵犯的幌子，憑著體面的掩護和響亮的通訊地址到這兒來騙他的錢。假如他弄到了你的錢，你可以去報告警察局。假如你弄到了他的錢，他只好一聲不吭，典當掉他那套灰衣服去換晚飯吃。塔克先生和我看透了你，所以我們同來給你應得的教訓。錢遞過來，你這個吃草長大的偽君子。』

　　「我把兩千塊錢──全是二十元一張的票子──放進內衣口袋。

　　「『現在你把錶掏出來。』我對默基森說，『不，我並不要錶。把它擱在桌子上，你坐在那把椅子上，過一小時才能離開。要是你嚷嚷，或者不到一小時就離開，我們就在青草谷到處張貼揭發你。我想你在那裡的名聲地位對你來說總不至只值兩千塊錢吧。』

　　「於是我和安迪離開了他。

　　「在火車上，安迪好久不開腔。最後他說：『傑夫，我想問你一句話行嗎？』

　　「『問兩句也不要緊，』我說，『問四十句都行。』

　　「『我們同默基森一起動身的時候，』他說，『你就有了那種打算嗎？』

　　「『嗯，可不是嗎。』我回答說，『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你不是也有那種打算嗎？』

　　「約莫過了半小時，安迪才開口。我認為安迪有時並不徹底理解我的倫理和道德的思想體系。

　　「『傑夫，』他開口說，『以後你有空的時候，我希望你把你的良心畫出一張圖解，加上注釋說明。有時候我想參考參考。』」

十三、菜單上的春天

　　第一章

　　這是三月的一天。

　　如果你要寫故事，可千萬別這麼開頭。再沒有什麼比這種開頭更糟糕的了。這樣開頭缺乏想像力，平淡乏味，好像僅僅是些風言風語。可是在這兒倒還勉強湊合，因為下面這一段本該用在故事的開頭，只是太過離奇荒誕，置於缺少思想準備的讀者面前，真叫人摸不著頭腦。

　　薩拉正對著菜單哭泣。

　　試想想，一個紐約少女正對著菜譜灑眼淚啊！

　　為了說明這一點，你會猜測，也許菜單上沒有牡蠣，也許她發過誓再也不在大齋期間吃冰淇淋，或許她要了洋蔥，或許她剛從哈克特的日間招待會出來。然而，你的這類猜想都不對，還是讓我把故事講下去吧。

　　有位先生宣稱，世界是個大牡蠣，他要用劍把它剖開，因此他便出了名。用刀子剖開牡蠣並沒有多大難處，可是，你見過有誰試圖用打字機剖開陸棲牡蠣嗎？又有誰喜歡等候一打活牡蠣像這樣被剖開呢？

　　薩拉用十分笨拙的武器撬開了世界的外殼，品嘗了一點點這個冷漠滑溜的世界的內臟。如果說她曾經是商學院速記專業的畢業生而被拋到這個世界上來的話，現在她再也不懂速記了。因此，由於不能搞速記，她就進不了那光彩奪目的天才們的辦公室，只好成為自由職業的打字員，四處奔波找點零碎的打字活來糊口。

　　薩拉同這個世界作戰的最為輝煌、登峰造極的業績莫過於同「舒倫伯格家庭餐館」簽訂了一項協議。這家餐館就在她寄居的一座紅磚砌成的舊樓房的隔壁。一天晚上，薩拉在這家餐館吃完了四十美分、五道菜一頓的快餐（其快餐之快，有如你擲五個棒球打黑人先生的腦袋一樣）之後，隨身帶走了這份菜單。菜單上的字是手寫的，既不像英文，也不像德文，幾乎認不出來，若不仔細看，把菜單看倒了，你會先看到小刀和米飯布丁，最後才是湯和星期幾。

　　第二天，薩拉給舒倫伯格看一張卡片、是用打字機打得整整齊齊的菜單，菜名誘人地排列在恰當的位置上，從「餐前小吃」一直排到「衣帽雨傘，各自關照。」

　　舒倫伯格當場就拍了板，薩拉離開之前，雙方十分樂意地簽署了協議。薩拉負責為餐館的二十一張餐桌打菜單，每天要為晚餐打份新菜單。如果早餐和午餐換了新花樣，就打一份新的，或者菜單弄髒了，也得另打一份。

　　作為報酬，舒倫伯格每天派人把三頓飯送到薩拉的房間，每天下午再送來一張用鉛筆書寫的菜單底稿，這便是命運女神為第二天「舒倫伯格家庭餐館」的顧客們準備的飯菜。

　　雙方對協議都感到滿意。那些「舒倫伯格家庭餐館」的主顧們現在知道了他們吃的菜的名字，即使菜的性質有時還讓他們感到困惑。而薩拉，在嚴寒而又沉悶的冬天可有飯吃了，對她來講，這是至關緊要的。

　　後來，日曆在撒謊，說春天已經來了。春天在該來的時候總是要來的。一月份，大街上的積雪仍然凍得硬邦邦的，街道上的手風琴依舊彈奏著《在昔日美好的夏天》，表演者的動作和表情同十二月時一模一樣。男人們開始作三十天的記載，以便購買復活節穿的衣物。看管人又開啟暖氣。每逢這類情況發生的時候，人們就知道，這座城市仍然為冬令所控制。

　　一天下午，薩拉在她那高雅的廳堂臥室凍得瑟瑟發抖。

　　「屋子通上暖氣，打掃得一塵不染，安裝各種方便設施，真令人羨慕不已呵。」除了打舒倫伯格的菜單之外，她再也沒有工作可幹。薩拉坐在吱吱哼叫的柳條搖椅上望著窗外。牆壁上的日曆對她不停地吼叫，「春天來了，薩拉──春天來了，我敢肯定。看著我，薩拉，我的數字明明白白。你的身材勻稱，漂漂亮亮，薩拉，正洋溢著青春的氣息。為什麼你要這麼憂傷地望著窗外呢？」

　　薩拉的房間在這座樓的背面，從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鄰街的一家製盒廠的沒開窗子的後磚牆。但在薩拉眼裡，這牆晶瑩透明，她看見一條長滿青草的小徑，掩藏在櫻桃樹和榆樹之下，兩旁是山莓樹叢和金櫻子。

　　人的眼睛和耳朵對春天來臨的種種徵兆最為敏感。藏紅花開，山茱萸現出花序，藍知更鳥鳴、甚至靦腆的蕎麥和牡蠣歡迎綠衣女士投入它們的懷抱之前的告別握手也足以提醒人們春天來了。然而，最為可信的徵兆則是來自他的新娘的直接而美妙的信息，告訴他們將不再形單影隻，除非他們自己願意。

　　去年夏天，薩拉去了鄉下，愛上了一個農民。

　　（寫故事可別這樣倒敘，這是一種拙劣的技巧，使故事喪失趣味。還是往下寫吧。）

　　薩拉在「森尼布魯克農場」待了兩個月，在那兒她逐漸愛上了老農富蘭克林的兒子沃爾特。本來，農民們從戀愛到結婚，有如放牧一樣，要不了多長時間，可年輕的沃爾特．富蘭克林是個新型的農藝師。他的牛圈裡安著電話，能準確地計算出加拿大來年的小麥產量對他千辛萬苦種植的馬鈴薯會產生什麼影響。

　　就是在這條濃蔭蔽日、周圍滿是山莓的小徑上，沃爾特向她求婚，並且贏得了她的愛情。他們坐在一起，用蒲公英編製了一個花冠戴在薩拉頭上。他讚美蒲公英的黃色花朵配襯著她頭上的棕色秀髮所產生的效果；她一直戴著這頂花冠、手裡揮舞著硬邊草帽走回寓所。

　　沃爾特說，他們將在來年春天結婚，一開春就結婚。後來，薩拉便回到城裡噼噼啪啪地打字。

　　一陣扣門聲把薩拉從幸福日子的美夢中拉了回來，侍者給她送來老舒倫伯格瘦如鷹爪的手用鉛筆寫就的菜單底稿，供明天該餐館之用。

　　薩拉走到打字機前坐下，把一張卡片捲上滾筒。她心靈手巧，通常情況下，在一個半小時之內，二十一張菜單卡片就可打完。

　　在今天的菜單上，變動的項目比平時多得多。各種湯菜更加清淡；豬肉從主菜中取消，僅僅在烤肉中同俄國蕪菁一起出現。春天的氣息迷漫著整個菜譜。最近還嬉戲在綠色山坡的羔羊即將同惦記它嬉戲的調味品一同搬上餐桌。牡蠣的歌聲，雖還沒有止息，已引不起人們的注意了。煎鍋似乎收起來沒用，放在烤焙架的後面。餡餅的種類大大增加；油膩的布丁完全消失；裝飾包紮的香腸僅僅同蕎麥和糖混在一起作垂死掙扎，帶著注定滅亡的淡棕色。

　　薩拉的手指在打字機上跳動著，就像夏天的小溪上飛舞的小蟲。她從上到下細心安排，按照各種菜名的長短把它們分別排列在適當的位置上。

　　各種蔬菜正好在甜食的前邊。胡蘿蔔和豌豆，燒蘆筍，四季皆有的洋芋，穀物和豆煮鮮玉米，利馬豆，白菜……然後……

　　第二章

　　薩拉對著這張菜單哭了，淚水從她絕望的內心深處湧上來聚積在她的眼框裡。她的頭低垂到打字機座上，鍵盤發出枯燥的響聲，伴合著她眼淚汪汪的低泣。

　　薩拉已經兩個星期沒有收到過沃爾特的信，而菜單的下一道菜正好是蒲公英和什麼雞蛋──管它什麼雞蛋！蒲公英，沃爾特正是用蒲公英的金黃色花朵編製的花冠，為他愛情的玉后和未來的新娘加冕──蒲公英啊，春天的信使，她憂傷的王冠──她最幸福的日子的見證。

　　夫人，我敢肯定你在笑，除非你親自受了這類考驗。你把心獻給他的那天晚上，珀西給你買的馬雷切爾．尼爾的玫瑰，把這些玫瑰花用法國調味料拌成一份沙拉放在你面前的舒倫伯格餐桌上，你會怎麼想呢？如果茱麗葉知道她的愛情受到褻瀆，她立刻會去大藥店買毒藥。

　　然而，春天是多麼奇妙啊！一定會有信息送到這個用石頭和鋼鐵築成的冰涼的大城市來。除了穿著毛茸茸的綠色外衣、面帶羞怯神情、勇敢的田野小信使之外，還會有誰來傳遞春天的信息呢？他為幸運而戰，正如法國的廚師把他叫做獅子的牙齒一樣。蒲公英在開花的時候，他被編製成花冠，盤在姑娘深棕色的頭髮上成全好事；而健壯鮮嫩、未開花的時候，他就跑進開水壺裡，把信息帶給他的女主人。

　　過了一會兒，薩拉強忍住了淚水。菜單一定得提前打出來。可她仍舊沉迷於蒲公英美夢的恍惚神思之中，手指機械似地按著打字機的鍵子，思緒和心靈早已飛往草地的小徑，和她的青年農民待在一起了。不久，她迅急地回到曼哈頓石砌的街道上來，打字機又開始噠噠地跳動著，就像震動的汽車那樣。

　　六點鐘，侍者給她送來晚餐，把打好的菜單取走。吃飯時，她把蒲公英同果核配搭的一道菜放在旁邊。由於這盤黑色的東西從光艷奪目、象徵愛情的鮮花變成了一份可鄙的菜肴，因此她夏天的期望就枯萎死亡了。正如莎士比亞所言，愛情可以自己養活自己，但薩拉根本不能使自己吃下這份以蒲公英製作的美味，這是心愛的第一次精神宴席啊！

　　七點半鐘，隔壁的夫婦開始吵架；樓上房間的男人用笛子試吹Ａ調；煤氣變小了；三輛載煤車開始卸貨──只有留聲機的聲音令人嫉妒；後面籬笆上的貓慢慢往米克頓撤退。根據這些跡象，薩拉知道該看書了。她拿出一本本月最不暢銷的書──《修道院和家庭》，把腳放在箱子上，開始與傑勒德漫遊。

　　前門的鈴響了，房東太太去開門，薩拉放下被熊逼上樹的傑勒德和丹尼斯，傾聽著。啊，是的；要是你，也定會和薩拉一個樣！

　　接著從樓下大廳傳來宏亮的聲音，薩拉跳起來去開門，書掉在了地板上，顯然，這是熊的第一個回合。

　　你猜對了。薩拉跑到樓梯口時，她的農民正一步三級地奔上樓來，把她收藏在懷裡，拾穗人休想撿到半點東西。

　　「你為什麼不寫信？哦，為什麼？」薩拉大聲說。

　　「紐約可真是個大城市啊，」沃爾特．富蘭克林說，「一星期前我就照老地址來找你了。我打聽到你是星期四離開那兒的。多少給了我一點兒安慰，排除了黑色星期五的可怕霉運。不過，那也沒有妨礙我一直通過警察和其他渠道尋找你！」

　　「我給你寫了信呀！」薩拉感情激烈地說。

　　「根本沒收到過！」

　　「那你怎麼找到我的呢？」

　　年輕的農民滿面春風地笑了笑。

　　「今天晚上，我偶然到隔壁那家家庭餐館去，」他說，「我才不管它有沒有名氣哩；每年的這個時候，我都喜歡吃些綠色的蔬菜。我的眼睛把那份打得漂漂亮亮的菜單溜了一遍，想找點綠色蔬菜吃。我看到白菜下邊，就把椅子弄翻了，叫來了老板。他告訴我，你住在這兒。」

　　「我記得，」薩拉高興地嘆了口氣，「白菜下面就是蒲公英。」

　　「我知道，你的打字機上的大寫字母Ｗ，無論打在哪兒，總是偏上一些，不在同一條線上。」

　　「嗨，蒲公英這個詞沒有Ｗ字母嘛，」薩拉驚奇地說。

　　年輕人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菜單，指著其中的一行。

　　薩拉認出來了，這是那天下午她打的第一張卡片，右角上還有一滴眼淚的痕跡。而且，本來應該是一種蔬菜名稱的地方，由於對金黃色花朵的回憶竟然使她的手指錯誤按在了另一些鍵子上。

　　在紅白菜和剝製青椒之間有這麼一條：

　　「親愛的沃爾特和白煮雞蛋。」

十四、耗費錢財的情人

　　第一章

　　比格斯特百貨大樓裡有三千名女售貨員。瑪西爾便是她們中間的一個。她年方十八，在男士手套部站櫃臺。就是在這三尺櫃臺前，她熟悉了人類兩大性別中的各色各樣的人──到商店裡來買手套的先生們，和為先生買手套的女士們。除了對社會上的各路人的這一廣泛的了解，瑪西爾還獲得了別的知識。她把其他２９９９個姑娘的智慧訓誡也都聽到了耳朵裡，並且像馬爾他貓那樣，悄然而又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儲存在自己的大腦中，也許是預見到了她日後會缺少良師的指點，造物主在賜與她美麗的同時，也給了她救助自己的聰明稟性，正像造物主在賦予銀狐別的動物所沒有的珍貴皮毛時，也賜給了它狡黠和機敏一樣。因為瑪西爾的確是個不多見的美人兒。她金髮碧眼，嬌艷欲滴，又有一副那種在窗前燒烤黃油餅的女人們的泰然和平靜的神情。她站在比格斯特商店的手套櫃臺前；當你伸出手讓人家量你的手套尺寸時，你會想到是赫比【註一】正站在你的面前；當你抬眼再一次看她時，你會奇怪她如何長得了一雙密涅瓦【註二】的充滿靈氣的眸子。商場巡視員不在看著時，瑪西爾便嚼她的蜜餞果；在他轉到了這邊來時，她就仰面凝望，好像是在看著天上的雲彩似的，臉上是一副遐想甜蜜的笑容。這便是女店員的那種特有的微笑，我奉勸你還是極力避開它，除非是你具有鐵石似的心腸、愚鈍的感覺，和類似於丘比特【註三】的戲嬉感情的本領。對於瑪西爾來說，她總是在她閒暇的時間裡而不是在櫃臺前，才操起這種微笑；當然，巡視員也一定有著屬於他們自己的那種笑顏。他們是商場中的夏洛克【註四】，他們到處的閒逛是為了找尋罰款的機會。

　　【註一】赫比：希臘神話中的青春女神。

　　【註二】密涅瓦：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

　　【註三】丘比特：羅馬神話的愛神，裸體，有雙翅，手持弓箭的美男孩。

　　【註四】夏洛克：沙士比亞《威尼斯商人》中放高利貸的猶太人。

　　當他們看到漂亮姑娘的時候，他們的眼睛可就再也看不到別的地方去了。當然，並不是所有的巡視員們都是如此。就在幾天前，報紙上還刊登了一則一位年過八十的老人這一方面的風流事呢。有一天，歐文．卡特──一位畫家、百萬富翁、旅行家、詩人兼汽車收藏家，碰巧來到了比格斯特百貨大樓。替他講句公道話，他的逛商店可不是他自己情願的。他的母親要在這兒的青銅和石膏塑像製品中觀賞一番，出於孝順，他只得跟了進來。卡特朝對面的手套櫃走了過去，想在那兒逛上一會。他倒是真的需要買上一付，因為出門時他忘了帶手套。既然他從前從來也不曾聽說過手套櫃臺前的調情事兒，他的這一行為幾乎就沒有什麼不妥的了。在他就要走到他的目的地時，他猶豫了，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丘比特的戲嬉調情的那一面，就正在他的面前展開著，這樣的事兒他從前還從不知曉。三、四個穿著扎眼，舉止輕浮的小夥子正倚在櫃臺前，硬撐著要戴進中號的手套，櫃臺裡的幾個姑娘們一副逗樂的神情，有的甚至已經在跟那個領頭的調情賣俏起來。卡特本想退回去走開，可他已經走得太近了。櫃臺裡的瑪西爾已在面對面地望著他，她那雙含著詰問神情的眼睛，是那麼的美麗、湛藍，而又透出冷冷的光，恰似南海的浮冰映著夏日的太陽所發出的那種熠熠的光亮。

　　此時，作為畫家和百萬富翁的歐文．卡特，感覺到他那富於貴族特徵的蒼白的臉龐上，熱辣辣地泛起一片紅暈。這並非是他缺乏自信而膽怯了。他臉紅是因為他意識到了什麼。他很快覺得，他已和追逐著櫃臺前的咯咯發笑的姑娘們的毛頭小夥子們為伍了。他自己現在也正像丘比特幽會於櫟木樹下那般，依偎在櫃臺前，真心希望能得到賣手套的姑娘的青睞，他和比爾、傑克、米基【註】之流並不再有什麼區別了。

　　於是，他突然覺得這幫年輕人的冒失行為倒是情有可恕了，他心中油然升起一種對他所受的傳統禮儀的蔑視，和要把這個完美的尤物擁為己有的堅定決心。在手套包好，也付過了錢後，卡特又逗留了一會兒。瑪西爾紅紅的嘴角邊上的酒窩顯得更深更美了。

　　【註】比爾、傑克、米基：正像我國的張三、李四、王老二一樣，是泛稱。

　　第二章

　　所有來這兒買手套的男人們，都要這樣子逗留一會兒的。她彎起一隻胳膊，透過她那寬鬆的短罩衫，她的像普賽克【註】那樣的秀臂顯露了出來，末了她將胳膊肘支在了櫃臺邊上。卡特以前從沒有碰到過他不能自如對付的場面。可是現在，他比比爾、傑克或是米基那樣的年輕人顯得更為尷尬，他沒有機會在正式的社交場合中碰到這位漂亮的姑娘。他在腦子裡極力搜尋著他從前讀過或是聽到過的有關售貨女郎的天性和習慣的內容。後來他也不知怎麼地得出了這樣的一個結論：她們有的時候並不是那麼十分嚴格地堅持，非通過正式的介紹才能彼此認識不可。一想到他要邀這位可愛貞潔的姑娘進行一次非常的會晤，卡特的心便怦怦地跳了起來。然而他胸中湧動著的激情給了他勇氣。

　　【註】普塞克：希臘神話中以少女形象出現的人類靈魂的化身。

　　在泛泛地說了幾句友好的寒暄話以後，他把他的名片放在了櫃臺上靠近她的手的地方，「你能原諒我嗎？」他說，「如果你認為我這樣做太鹵莽的話；不過，我可是真心實意的希望，你能讓我有幸再次見到你的。名片上有我的名字；我向你保證，我是懷著最誠摯的敬意來請求做你的一個朋友──相認的。我能希望自己得到這一殊榮嗎？」瑪西爾當然了解男人──尤其是來買手套的男人。她坦率而又笑眯眯地望著他，毫不躊躇地說道：「當然可以。我以為你的行為並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儘管我一般是不和陌生男人一塊出去的。這不像是淑女的作為。你想在什麼時候再見到我呢？」

　　「在盡可能早的時間裡，」卡特說，「倘若你允許我到你家造訪，我將……」

　　瑪西爾動聽地大笑起來，「噢，哎唷，那不行！」她末了鄭重其事地說，「你只要看上一眼我們的單元房，你就再也不願意去了！我們三間小房裡住著五個人，如果我帶個男朋友去到我家，我就該看我媽媽的臉色了。」

　　「那麼，」已經著了迷的卡特說，「任何一個你覺得方便的地方都成。」

　　「哦，我看，」瑪西爾桃紅色的臉龐上顯出了有了一個好主意的神情，「星期四晚上就挺合適的，你能在７點半到第八大道和４８大街的交叉轉角處來嗎？我就住在那個轉角的附近。不過一到十一點鐘，我就得回去。我媽媽從來也不準我們十一點以後還待在外面。」

　　卡特非常感激地答應他將準時去赴約會，臨了就趕緊到他母親那兒去了，因為母親正在四下找他，想讓他給鑑定一下她要買的戴安娜【註】青銅塑像。

　　【註】戴安娜：羅馬神話中月亮和狩獵女神。

　　這時，長著一雙小眼睛和扁平鼻子的售貨姑娘，走到了瑪西爾這邊來，滿含意味地看了她一眼，「你跟他搭上線了嗎，瑪西爾？」這位姑娘顯得很親近地問。

　　「那位先生想讓我同意他到我家來看我，」瑪西爾神氣十足地回答說，一邊將卡特的名片揣進她的寬罩衫裡。

　　「去家裡訪問！」這位小眼睛的姑娘忍俊不禁地笑著重複道，「他說沒說在沃爾多夫請你吃飯，然後乘他的車兜風的事兒？」

　　「啊，甭提你的這一套啦！」瑪西爾有些不耐煩地說，「你總是喜歡那些艷俗的事兒，自從那位消防隊的水管車司機帶你出去吃了一頓炒雜碎以後，你就覺得了不得的了。不，他根本沒有提到沃爾多夫；可在他的名片上有第五大道【註】的地址，如果他要請我吃頓晚餐，我敢打賭絕不會是在那種廉價便宜的中國餐館裡。」

　　【註】美國紐約最繁華的街道之一。

　　第三章

　　當卡特開著他的電動小轎車和母親一塊離開了比格斯特百貨大樓的時候，他用牙咬著他的下嘴唇，心頭感到了些許痛楚。他知道在他所度過的二十九年的生涯中，愛情第一次降臨到了他的身上。他愛上的人兒竟然會這麼痛快地便答應了在街頭和他會面，雖說這是實現他的願望的第一步，可隨之也產生了許多頗費他思考的誤解。卡特對售貨的姑娘並不了解。他不清楚她的家是不是那種幾乎小的住不下人的房子，或者是不是家裡常常親朋滿座，多得放也放不下。也許，街道的轉角處便是她的客廳，街心花園便是她的起居間，街道便是她花園裡的散步的小徑；然而，她在它們之間時的不受人侮辱，大體上正如我的愛人待在她的富麗堂皇的美室中一樣。

　　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兩個星期以後的一個傍晚，卡特和瑪西爾手挽手地走進了一個燈光暗淡的小公園裡。他們在一處有樹蔭掩蔽的僻靜地方，找到了一條長凳坐了下來。第一次他用手臂輕輕地摟住了她那婀娜的腰身。她也把一頭金黃色的秀髮輕輕地枕在了他的肩頭，「唔！」瑪西爾愜意地舒了口氣，「為什麼你沒有早一點兒想到這樣做呢？」

　　「瑪西爾，」卡特懇切地說，「你一定知道我是愛你的。我真心地請求你能嫁給我。到現在你已經對我有了足夠的了解，不會懷疑我的誠意了吧。我希望得到你，我必須擁有你。我對我們倆社會地位上的差別，一點也不在乎。」

　　「什麼差別呢？」瑪西爾好奇地問。

　　「哦，根本沒有什麼，」卡特很快地說，「只是一些愚蠢的人們才這樣認為，我有能力讓你過一種奢華的生活。我的社會地位是公認的，我的財富是充裕的。」

　　「他們也都是這麼說，」瑪西爾答道，「這只是他們騙你的話兒罷了。我猜想你真正的工作只不過是個熟食店裡的夥計，或者只是以賭賽馬為生。我可不像我看起來那麼的單純好哄。」

　　「我能提出你所需要的一切證據來叫你相信，」卡特輕柔地說，「我需要你，瑪西爾。我第一次看到你，便愛上了你。」

　　「他們也都是如此，」瑪西爾聽了禁不住笑著說，「至少他們嘴上都是這麼說的。如果我能碰到一個第三次見到我才愛上我的人兒，我想我可能就會也愛上他啦。」

　　「請不要這麼說，」卡特懇求道，「相信我的話，親愛的，從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起，你就成了這個世界上我唯一所愛著的女人了。」

　　「噢，你是個騙人精！」瑪西爾笑著說，「你已經跟多少個女孩子講過這樣的話了？」

　　可是卡特仍然堅持著訴他的衷情。最後，他終於觸動了深藏在這位售貨小姐酥胸下面的那顆難以開啟捕捉的心靈【註】。他的話兒滲透到了她的心田裡，這輕浮調笑可本來是她最安全的一道防線的。她用動了真情的眸子望著他。一片暖暖的紅暈出現在她那冷冷的臉頰上。顫巍巍地，笨拙地，她像蛾子那樣收攏著她的羽翼，她似乎就要準備落在這愛情的花朵上了。在她三尺櫃臺之外的那個生活世界的晨曦及其種種美好的憧憬，已經在燭照著她的心扉了。

　　【註】直譯無法表達出原文的含義，原文是「flimsy　fluttering　little　soul譯者採取了意譯。

　　卡特感覺到了她感情上的這一變化，於是迫不及待地想去抓住這個機會，「嫁給我吧，瑪西爾，」他溫柔地低語道，「我們將遠離這座醜陋的城市，到美麗如畫的都市裡去。我們將忘掉工作和生意，生活將會是一個過不完的節日。我知道我應該帶你到什麼地方去──我以前常到那兒去。你只要想像一下，在那裡的海岸邊永遠是夏天，海水的波浪總是輕輕地拍打著可愛的沙灘，人們像孩子那般快樂和自由自在。我們將乘船到別的海岸上去觀光。你可以想在那兒待多久就待多久。在這些遙遠的城市中，其中有一個在它的城區裡布滿了宏偉華美的宮殿和高塔，它們裡面珍藏著美麗的圖畫和雕像。那個城市的街道便是環繞著它的河流，人們外出靠的是……」

　　「我曉得，」瑪西爾突然坐直了身子說，「靠的是平底船。」

　　「是的，」卡特笑著說。

　　「我早就想到你要說什麼了，」瑪西爾說。

　　「然後，」卡特繼續道，「我們將繼續旅行，去遊覽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想去的任何一個地方。歐洲的城市遊完之後，我們將訪問印度，觀光那兒的古老城市，騎上大象，參觀印度和婆羅門的令人歎服的廟宇，到波斯去看駱駝長隊和戰車比賽，還有一切其他國家的奇妙風光。難道你會不喜歡這一切嗎，瑪西爾？」

　　瑪西爾這時站了起來，「我看我們最好還是回家吧，」她冷淡地說，「時候已經不早啦。」卡特依從了她。他已經對她那變化無常的情緒有所了解，要想反對它們是沒用的。不過，他還是為了他的勝利而感到些許的得意。有一刻的工夫他畢竟牽繫住了他的這個桀驁不馴的普賽克【註】的心，儘管只是一條像絲一樣細的線。他心中的希望加強了。她曾有一次合起了她的羽翼，將她的手輕輕地撫在了他的手上。

　　【註】普賽克：在希臘神話中，她是人類靈魂的化身（「普賽克」在希臘語意為「靈魂」），常以帶有蝴蝶翅膀的少女的形象出現。

　　第二天在比格斯特百貨大樓裡，瑪西爾的好朋友盧露在櫃臺邊攔住了她，「你和那位戀著你的朋友進展的如何呢？」盧露問。

　　「哦，他？」瑪西爾拂著她頭側的鬈髮說，「他已經不再和我有任何關係了。喂，盧露，你知道那個傢伙想叫我幹什麼嗎？」

　　「讓你當演員？」盧露屏住呼吸猜測道。

　　「不對；他的趣味太低俗了，還夠不上那個格呢。他想叫我嫁給他，然後到科尼艾蘭島【註】去度蜜月！」

　　【註】該島位於紐約市的東北部。

十五、合巹的五月

　　第一章

　　當詩人要向你歌頌五月的時候，請狠狠地揍他的眼睛。胡鬧和瘋狂的妖精主宰著五月，小淘氣和輕浮之徒時常出沒於萌春的樹林；帕克【註】和他的侏儒隊伍在城市忙忙碌碌。五月，大自然向我們豎起一根責備的指頭，要我們記住，我們不是神，而是她大家庭中過於自負的成員。她提醒我們，我們是海鮮雜燴湯命數中的蛤蜊和驢子的兄弟、同性戀男子和黑猩猩的直系後代，不是咕咕叫的鴿子、呱呱叫的鴨子，女僕和公園裡警察的表兄弟。五月，丘比特盲目發箭──百萬富翁娶了速記員；聰明的教授向快餐櫃臺後繫著白圍裙，嚼著口香糖的人求婚；學校的女教師搞得年齡較大的壞孩子放學後忘記了回家；情人悄悄架起飛越草坪的梯子，茱麗葉等在格子窗裡邊，作好了私奔的準備；年輕的情侶外出散步，回到家之前就結了婚；老小夥穿著白罩鞋，在師範學校附近蹓躂；甚至已婚的男人，也變得反常地溫柔和傷感，惡狠狠地將拳腳落在其配偶的背上，憤憤不平地抱怨：「你可好？老婆子？」

　　【註】帕克：英國中世紀民謠中的一個惡作劇的精靈。

　　這個五月，誰也不是女神，而是妖婆喀耳刻，在夏天為首次進入社交界的青年女子舉辦的盛大慶祝舞會上，戴著面具，以便使我們大家卻步。庫爾森先生輕輕哼了聲，在病人椅上挺直身子。他一隻腳患有嚴重的痛風。他在格蘭梅塞公園旁有幢房子，還有百萬美元一半的錢，還有個女兒。此外，他還有個女管家，叫威德普夫人。一事一名都值得一書，這可一點也不冤枉誰。當五月撲打著庫爾森先生時，他變成了戀人的老大。

　　窗子裡是一盆盆長壽花、風信子、天竺葵花和圓三色堇花，他倚窗而坐。微風把花香送進屋裡，頓時，花的氣息和痛風藥水發出的刺人薰鼻的臭氣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競爭。在花兒給庫爾森老先生的鼻子一拳之後，臭氣輕易取勝。無情無信的妖冶五月，幹了件癲事。另一些明確、典型、受版權保護的春天氣息──單單屬於地鐵之上的大都市──跨過公園，擠進庫爾森先生的嗅覺器官，諸如熱瀝清、地洞、汽油、廣藿香、橙皮、下水道排出的氣體、奧爾巴尼的大商店、埃及捲煙、砂漿和報紙上油墨未乾等等之類的氣味。但空氣的主要成分又甜又暖。戶外到處聽得見麻雀歡叫的喳喳聲。絕不能信任五月。

　　庫爾森先生撚著雪白的髯尖，咒罵著他的腳，重重地按了下身邊桌子上的鈴。

　　威德普夫人走進來。她長得好看，四十歲，體態誘人，頗有些心神不寧，「希金斯出去了，先生，」她說，帶著微笑，使人聯想到振動的按摩，「他出去寄信。我能為你做什麼嗎，先生？」

　　「是我服烏頭的時候了，」庫爾森老先生說，「給我倒藥。瓶子在那兒。三滴。兌水。倒──就是說，該死的希金斯！我需要照顧，這房子裡沒人關心我，哪怕我死在這張椅子上。」威德普夫人深深嘆了口氣。

　　「可別這麼說，先生，」她說，「大家會照顧你的，比任何人知道的都更盡心。先生，你說十三滴？」

　　「三滴，」庫爾森先生說。服過藥之後，他握住威德普夫人的手。她臉紅了。嗯，是的，可以這麼做。屏住你的呼吸，縮緊隔膜。

　　「威德普夫人，」庫爾森先生說，「春天洋溢在我們身上。」

　　「這不好嗎？」威德普夫人說，「空氣真的暖和了。每個街角都在叫賣啤酒。公園裡到處給花兒染得黃紅碧藍；我的兩隻腳和身子好不痛苦。」

　　「在春天，」庫爾森先生吟誦道，同時用手捲著鬍髯，「一個青……就是說，一個男人的……想像悄悄轉向愛的思想。」

　　「天哪！啊呀！夠了！」威德普夫人叫起來：「那不好嗎？春意盎然。」

　　「在春天，」庫爾森先生在繼續，「鮮艷的彩虹映照著瑩瑩白鴿。」

　　「他們的確可愛，愛爾蘭人，」威德普夫人心事重重地嘆道。

　　「威德普夫人，」庫爾森先生說，對自己痛風腳帶來的痛苦扮了個鬼臉，「如果沒有你，這房子將寂寞。我是個……就是說，我是個老人──但我值一大筆錢。如果百萬美元的一半等於政府的債券，那麼，一顆真情的心，儘管它不再奔湧著青年的初戀激情，可它仍能搏動，有著真誠的……」隔壁房間門簾邊椅子打翻的猛烈響聲，阻止了五月令人崇敬的犧牲品行將上釣。範．米克．康斯坦蒂亞．庫爾森小姐高視闊步而進。她瘦削、結實、高大、高鼻子、冷漠、知書識禮，三十五歲，與格蘭梅塞公園近鄰正合適。她戴著一副長柄眼鏡。威德普夫人匆忙俯身，給庫爾森先生的痛風腳繞上繃帶。

　　「我以為希金斯在你身邊，」範．米克．康斯坦蒂亞小姐說。

　　「希金斯出去了，」她父親解釋說，「是威德普夫人應的鈴。現在好多了，威德普夫人，謝謝你。不，沒事了，我就需要這些。」在庫爾森小姐冷淡探詢的目光逼視下，女管家紅著臉退下。

　　「春天的氣候很可愛，對吧，女兒？」老人不自然且有意地問。

　　「就這麼回事兒，」範．米克．康斯坦蒂亞．庫爾森小姐的回答有些晦澀，「爸爸，威德普夫人什麼時候開始休假？」

　　「我相信她說過一週之後，」庫爾森先生說。範．米克．康斯坦蒂亞小姐在窗邊站了一分鐘，打量著灑滿下午溫暖陽光的乖巧公園。她用植物學家的目光審視著花兒──陰險的五月裡殺傷力最強的武器。握著貞女的從容不迫，她頂住了撲朔迷離的溫和進攻。一道道給人快樂的陽光退卻了，從她死一般平靜的心中，冰冷的盔甲放出的光芒冷若冰霜。在她冬眠之心的原始深處，花香沒有喚醒溫柔的感情。麻雀的吱吱喳喳給她痛苦。她嘲笑五月。儘管庫爾森小姐是反對這個季節的明證，但她還是積極地去估價它的能量。她知道，上了年紀的男人們和腰桿又粗又肥的女人們就像五月荒謬列車上受過訓練的跳蚤一樣不安分──季節的滑稽嘲弄者。以前她聽說過愚蠢的老紳士娶了女管家的事。總之，把這種感情叫做愛情是件多麼羞人的事！

　　第二天早晨八點，賣冰人來訪，廚子告訴他庫爾森小姐想在地下室見他，「哎，我又不是奧爾科特和迪普，怎麼連個名字都不提一提？」賣冰人自我欣賞地說。作為讓步，他放下衣袖，把冰鉤擱在一株山梅花上，然後朝回走。當範．米克．康斯坦蒂亞．庫爾森小姐向他講話時，他摘掉帽子。

　　「地下室有道後門，」庫爾森小姐說，「從門邊的空地可以進來，他們正在空地上挖地基修房子。我要你兩小時內從那道門搬一千磅冰進來。你或許得帶一兩個人幫助你。我會告訴你把冰放在哪兒。此外，我每天還要一千磅冰，從同一道門運進來，從明天起，連續四天。你的公司可以把冰錢記在我們定期支付的帳單上。這是你額外費力的代價。」庫爾森小姐給了一張十美元的鈔票。賣冰人點頭哈腰，雙手拿著帽子，背在身後，「嗯，要是你能原諒我就好了，小姐。能為你效力，不管什麼事，只要能使你高興，那就太好了。」哎呀，為了五月！

　　大約午時，庫爾森先生打翻了桌上的兩隻玻璃杯，弄斷了鈴的彈簧，同時叫喊著希金斯，「帶隻斧子來，」庫爾森先生嘲諷地命令道，「或者派人去取一夸脫氫氰酸來，或讓警察來斃了我。那也比凍死我好受。」

　　「的確像冷起來了，先生，」希金斯說，「以前我沒留心過天氣。我就關上窗子，先生。」

　　「快去，」庫爾森先生說，「他們把這種天氣叫春天，是不是？如果天氣再這樣下去，我就回到棕櫚灘去。這房子給人的感覺就像停屍房。」

　　第二章

　　稍後，庫爾森小姐恭順地進來詢問痛風好點沒有，「斯坦蒂亞，」老人問，「外邊天氣怎樣？」

　　「晴朗，」庫爾森小姐答道，「但冷颼颼的。」

　　「我覺得像是要命的冬天，」庫爾森先生說。

　　「一個實例，」康斯坦蒂亞說，目光空空地盯著窗外，「『冬天在春的膝上徘徊，』儘管這隱喻領略起來不是最美的。」過了不久，她從小花園旁走過，向西去百老匯，要美美地買一陣子。

　　又過了一會兒，威德普夫人走進病人的房間，「你按鈴了嗎，先生？」她問，滿臉笑靨，「我讓希金斯去了藥店，我想我聽到了你的鈴聲。」

　　「我沒按鈴，」庫爾森先生說。

　　「我想，」威德普夫人說，「我打斷了你，先生，昨天當你要說什麼的時候。」

　　「我發現這房子裡真冷，這是怎麼回事，威德普夫人？」庫爾森老人嚴厲地問。

　　「冷？先生？」女管家說，「為什麼，嗯，你說冷，這房間的確感覺冷。但外邊就像六月一樣暖和，先生。這天氣好得讓一個人的心差不多就要蹦出女襯衣，先生。房子側牆上的常春藤都長葉片了，大人們在玩手風琴，孩子們在人行道上跳舞──現在是說出心裡話的美妙時刻。昨天你要說，先生……」

　　「放浪！」庫爾森先生吼道：「你這個笨蛋。我出工錢讓你管好這房子。在我自己的房間裡，我快給凍死了，而你卻進來給我喋喋不休地嘮叨什麼常春藤和手風琴。馬上給我披件大衣。看看下邊的門窗關好沒有。又老，又肥，又不負責任，像你這樣的歪嘴傢伙在隆冬之中游說春天和花兒！希金斯一回來，就叫他給我送杯燙過的朗姆潘趣酒來。馬上出去！」但誰將羞辱五月的俏臉？儘管她放肆，攪擾了神志健全的男人的寧靜，但是，要使她在季節的光明星系中低頭，無論是童貞女的詭詐或是冰庫，都辦不到。

　　啊，是的，故事還遠沒有完。一個夜晚過去了，早晨，希金斯幫庫爾森老人坐到窗邊的椅子上。房間的寒冷消失了。無比美好的花香和甜蜜的溫柔湧了進來。威德普夫人匆匆進來，站在他的椅子旁。庫爾森先生伸出瘦削的手，抓住她圓滾滾的手。

　　「威德普夫人，」他說，「如果沒有你，這房子不會是個家。我有百萬美元的一半。如果連這再加上一顆心的真情，儘管這顆心不再是青春壯年，但仍沒有冷，它將……」

　　「我查出了房子寒冷的原因，」威德普夫人說，倚在他的椅子上，「是冰──好多噸冰──在地下室裡，在暖氣爐間裡，到處都有。我關閉了把寒冷送進你房間來的氣門，庫爾森先生，可憐的人！現在時光又是五月了。」

　　「一顆真心，」庫爾森先生繼續說，有些恍惚，「春天又帶回了生命，還有……但是，我女兒會怎麼說呢，威德普夫人？」

　　「別擔心，先生，」威德普夫人興高采烈地說，「庫爾森小姐嘛，她昨夜同那個賣冰人一起私奔了，先生！」

十六、黑鷹的消逝

　　第一章

　　有一年，一個凶惡的歹徒一連數月騷擾著德克薩斯州邊境到里奧格蘭德一帶的地區。這個劣跡昭彰的強盜對視覺神經尤有威懾力量。他的個性為他贏得了這樣一個稱號：「黑鷹，邊境大害。」不少有關他和他黨徒的劣跡傳聞令人生畏，一一記錄在案。出人意料的是，在一秒鐘之內，黑鷹從地球上消逝了，從此再沒有人聽到過他的消息。即使他麾下的匪徒們也絕對解不開他消失之謎。邊境大牧場和小村落都害怕他會重新縱馬而來，洗劫格蘭馬草平地。但他沒再出現。

　　這篇故事寫下來之際，就是公開黑鷹命運之時。聖路易斯的一位酒吧間侍者，他的說法提供了本故事的開端。當他正勉強地小口吃著免費午餐時，他貪婪的目光落在契肯．拉格爾斯的外表上。契肯是個「流浪漢」。他有一副像雞喙的長鼻子，有對家禽無節制的胃口，還有不破一文滿足這個胃口的習慣，這些正是他流浪漢同夥們給他取這個名字的原因。

　　醫生們一致認為，吃飯時喝酒不是一種有益於健康的習慣。酒吧衛生學卻唱著反調。契肯忽略了要買一杯來下飯。那位侍者就繞過櫃臺，用一具檸檬榨汁器抓住考慮不周的就餐者的一隻耳朵，把他揪到門口，一腳把他踢到了街上。

　　就因如此，契肯的腦筋才被引去認識冬天來臨的種種徵兆。夜是寒冷的，星星放射出不體貼的光芒；人們在街上形成兩股只顧自己、推推搡搡的人流，來去匆匆。男人們已經穿上大衣，契肯百分之百地清楚，要從那些鈕扣朝裡的大口袋裡哄出幾文來，難度增大了，他一年一度移居南方的時間已經到了。

　　一個小男孩，五歲或六歲大吧，一雙眼睛盯著甜食師傅的櫥窗，垂涎欲滴地站著，他的一隻小手握著一個兩盎司容量的空小瓶，另一隻手緊緊地攥著又扁又圓的什麼東西，它的拋光周沿亮亮的。此情此景為契肯的天才和冒險精神提供了相宜的施展天地。他掃視了一遍四周，確信沒有官方競爭對手在附近巡行之後，便暗暗地潛近他的獵物。那男孩早就受著用極端懷疑的態度去看待利他主義勾引的家教，冷冷地抵擋著對方的提示。於是契肯明白了，他必須使那些絕望的、落魄的人中的一員去挺身投機，財富有時有賴於那些爭得財富寵愛的人。五分錢是他的本錢，他必須用它去冒險，爭取贏得那小孩胖乎乎的手中緊緊捏著的東西。這是可怕的抽彩，契肯知道。但他必須用策略達到目的，因為他完全害怕用武力搶劫兒童。

　　曾經有一回，在公園裡，在饑餓的驅使下，他對一瓶屬於一架嬰兒車主人的乳化嬰兒食品實施了攻擊。那個憤慨的嬰兒如此迅速地張開嘴巴，按下了同蒼穹交流的按鈕，援兵到了，結果契肯在一個溫暖舒適的籠子裡待了三十天。為此他是這麼說的，「溜神孩子。」他開始巧妙地問起這個孩子要選擇什麼甜食，一步一步地掏出他要的情況。媽媽告訴他去藥店找賣藥的人買一毛錢的止痛劑裝到瓶子裡；他要把那一元錢一直捏在掌心裡；在街上他一定不要同任何一個人說話；他一定要讓藥店裡的人包好零錢，再放進褲子口袋裡。一點不錯，褲子有口袋──兩隻口袋！他最喜歡奶油巧克力甜食。

　　契肯走進商店，開始投機。他把全部的資本投在糖果股票上，純粹是為其後去冒更大的風險而鋪路。他把糖給了孩子，因意識到親密關係已經建立起來而心滿意足。在此之後，要得到遠征的領導權就容易了，於是他手裡握著投資的財產，把它引向位於同一街區他所熟悉的一家不錯的藥店。在藥店裡，契肯一副家長的神氣，把那元錢遞過去，喊著拿藥來，與此同時，那小孩嘎吱嘎吱地咬嚼著糖，為有人替他負責買藥而高興。接著，這位投資者翻遍他的口袋，找到了一隻大衣鈕扣──他冬天包袱的一部分──並把它小心仔細地包好，把這貌似真實的找來的錢放進深信不疑的孩子的口袋裡。他使孩子臉朝回家的方向，和藹地拍拍他的背──因為契肯的心腸就像他長毛的同名物的心腸一樣軟【註】──這個投機分子在離開市場時，用他的投機資本賺到了百分之一千七百的紅利。兩小時後，一臺鐵山貨運列車的機車費力地開出調車場，準備駛向德克薩斯，機車後拖著一列空空的貨車車廂。在一節運牛的貨廂裡，契肯半埋在細刨花裡，舒舒服服地躺著。一瓶容量為一夸脫的廉價威士忌連同一紙袋的麵包和奶酪就在他身邊的安樂窩裡。拉格爾斯先生在他的專用車廂裡正向南方旅行，以避冬季。

　　【註】意為雞。契肯，英語為ｃｈｉｃｋｅｎ。

　　第二章

　　在一週的時間裡，火車被沉重地牽引向南，有移動、有短暫停留，全部車輛控制自如，不過，契肯堅持待在車上，只有在他的饑餓和口渴需要滿足之時才離開它。他知道，火車必須南行至牛區，聖安東尼奧是它的心臟，也是他的目的地。在那兒，空氣有益於健康且暖和；人們寬厚而長期受苦。那兒的酒吧間侍者不會踢他。如果他吃的時間太長或在一個地方出現得太頻繁，他們會咒罵他，那罵聲就像是缺乏激情的背誦經典。他們如此地拖聲拖氣，在豐富的一腔一調吐完之前，他們很少停頓，以至於契肯常常在辱罵的空檔時間吞食了一頓美餐。在那兒，時令總像春天；購物區的夜晚令人愉快，有音樂和歡樂：除了一段不常有的略有點寒冷的天氣之外，一個人可以舒舒服服地睡在戶外，也許室內應該是不好客的。在特克薩卡納，他的車廂轉上了國際大北鐵路公司的軌道，然後繼續朝南進發，直到最終爬過位於奧斯丁的科羅拉多大橋，像離弦的箭一樣奔向聖安東尼奧。當火車在這座城市停下時，契肯正睡得昏沉沉的。十分鐘之後，火車又離站開向拉羅多，鐵路的終點。那些空空的牛車車廂沿途分散在大牧牛場裝運其牲畜的一個個裝運點上。

　　契肯醒來時，他的車廂一動不動。從板條間望出去，他看到的是一個晴朗、月光照耀下的夜晚。他爬出去，看到他的車廂和另外三節車廂被甩在一條小岔線上，周圍是荒涼寂靜的鄉野。在軌道一側，有個牛欄和一條牲畜通道。鐵路把遼闊朦朧的草原大洋一分為二，契肯和他微不足道的全部車輛就在它的中央，他一籌莫展，就像魯濱遜和他的內陸船所處的境況一樣。在鐵路旁有根白色的標樁。契肯走上前去，看到上邊寫著：聖安東尼奧，９０。南方有多深，拉羅多就差不多有多遠。他距無論那個城鎮都幾乎有一百英哩遠。在他四周的神祕海洋中，叢林狼開始尖聲急叫。契肯感到孤單。他生活在波士頓時，沒受過教育，在芝加哥沒緊張過，在費城沒睡覺的地方，在紐約沒喝過酒，在匹茲堡沒醉過，然而，他可從沒像現在這樣經受過如此的孤獨。在萬籟俱寂中，他突然聽到一匹馬的嘶鳴聲。那聲音從鐵路一側向東而來，契肯開始戰戰兢兢地向那個方向探望。他踏著波浪狀的格蘭馬草登高，因為在這荒漠中，凡可能有的東西都令他害怕──蛇啦、鼠啦、強盜啦、蜈蜙啦、蜃景啦、牛仔啦、方丹戈舞啦、鳥蛛啦、玉米粉蒸肉啦──他曾在故事書裡讀過這些。當馬受驚時，一聲噴鼻聲和一陣雷震般的猛衝，嚇得他恐怖得渾身哆嗦，圍著一叢高高豎著它奇形怪狀和氣勢洶洶的一排圓腦袋的仙人果團團打轉。馬跳開約五十碼，然後又重新開始啃草。不過，在荒漠裡，有一樣東西契肯不怕。他在一個農場裡被撫養長大，他管過馬，理解它們，還能騎馬。他跟在這個動物後邊，慢慢靠近它，說著安慰話。這匹馬在起初的一馳之後，看上去很溫和，保護著拖在身後草地上的二十英呎長的套索繩頭。他需要的僅僅是一點點時間，學著墨西哥騎士的樣，把連著巧妙設計的馬籠頭的繩子弄到手。不一會兒，他已騎在馬背上，任憑馬兒自由選擇方向，邁著閒適的步子離開了，「它將把我帶到某個地方，」契肯自言自語地說。在月光照耀下縱馬在大草原上自由自在地奔跑，即使對厭惡努力的契肯來說，這也該算得上是件幸事，但他的心不在此。他頭痛；他越來越感到口渴；給他帶來幸運的坐騎或許會把它帶到一個前途未卜的什麼地方，「某個地方」充滿著令人憂鬱的猜想。現在，他注意到這匹馬正奔向一個明確的目標。這一帶草原平坦，馬保持著直線行進，就如一隻箭射向東方。繞過山丘或旱谷或行不通、長滿棘刺的灌木叢，憑著它一貫正確的本能的指引，它又快速奔跑起來。最後，在一個緩坡一側，它突然慢下來，大模大樣地踏著步子。投石之距以外，有一小叢序纓樹；樹下是間泥牆茅屋，就像墨西哥人的建築──垂直木樁撐起的獨間房，牆上抹著泥，房頂蓋著革或蘆葦。凡有經驗的眼睛都會看見，這兒是一個小小的牧羊場的指揮中心。在月光下，近旁圍欄裡的草地被羊蹄的細碎印子碾得平平的。與此地相關的物品隨隨便便地扔得到處都是──繩子啦、馬籠頭啦、馬鞍啦、羊皮啦、羊毛袋啦、飼料槽啦，以及營地雜物等等。在靠近門的雙馬馬車的車尾，有個飲水水桶。挽具亂七八糟地堆在馬車的轅杆上，吸收著露氣。

　　契肯下了馬，把馬拴到一棵樹上。他一遍又一遍地發出「嘿嘿」聲，可馬仍保持著安靜。房門是開著的，他十分小心地走進去。光亮還不錯，足以使他看清屋裡沒有人。他劃了根火柴，點燃桌上的油燈。這正是單身牧人的那種房間，主人滿足於生活的必需品。契肯熟練地細細搜查起來，直到找到他幾乎不敢希望的東西──一隻棕色小壺，壺裡仍裝著差不多一夸脫他渴望的東西。半小時之後，契肯──此刻，一個好鬥的遊戲對手──邁著搖搖晃晃的步子走出房子。

　　他穿上了不在家的牧羊人的全副裝束，換下了自己破破爛爛的一身。他身著一套粗糙的棕色衣服，披著不落俗套的西班牙男短上衣，非常時髦。他穿上了靴子和靴刺，每動一步就嗡嗡地響。一根皮帶扣在他的腰上，皮帶上填滿了子彈，還有兩個手槍皮套，每個皮套裡都有一支左輪大手槍。他四下搜尋，找到幾床毯子，一付馬鞍和馬籠頭，他把這些東西披掛在他的戰馬上。他跨上馬，急馳而去，同時大聲唱著一支不入調的歌。

　　由亡命之徒、逃犯、牛馬盜賊組成的巴德．金匪幫營居在弗里奧河岸上一個隱蔽的地方。在里奧格蘭德縣，他們的狂掠遠近聞名，何曾有人能與他們的狗膽相提並論？於是，金尼中尉的巡警隊奉命前來搜剿這幫傢伙。巴德．金，這個聰明的頭領，不是為執法者劈出一條緊緊追蹤的道路，而是像他的追隨者們希望的那樣，隨之暫時撤退到弗里奧那遙遠而偏僻的多刺山谷中去了。雖然這次撤退是小心翼翼的，但同巴德著名的勇氣卻不可同日而語，這一點在匪幫成員中引起了爭論。事實上，當他們如此不光彩地隱伏在灌木中時，巴德．金的追隨者們就關起門來，在某種程度上就他作為領導人是否合適的問題進行了爭論。此前，巴德的能力或本領從沒招致過批評；但他的光榮在一顆新星的光芒下變得暗淡了（這正是光榮的命運）。這夥人的情緒具體化為一種意見，即黑鷹能領導他們走向更大的光榮，更大的利益，和更好的禮遇。這個黑鷹──又名「邊境恐怖大害」──加入到這夥人中來才三個月左右。一天夜裡，當他們正在聖米格爾河水窪上的營地裡時，一個騎手跨著一匹標準的烈馬單騎衝進他們中間。新來的人外貌奇特，令人震驚。一隻鷹鉤鼻，帶著掠奪成性的曲線，從一大堆又硬又粗、深藍色的鬍鬚中伸出。他的眼窩很深，目光凶狠。他身著馬刺、闊邊帽、靴子，裝備著左輪手槍，醉薰薰的，絲毫無懼。在布拉沃河澆灌下的這個縣，幾乎沒人會願意侵犯巴德．金的營地。但這隻猛鳥無畏地撞進他們中間，嚷著拿吃的東西來。在茫茫草原上，好客是通常的事。即使你的敵人從你的地皮上經過，在你向他開槍之前，你也得讓他吃飽。你必須先空你的食物，填滿他的肚子，然後才空你的子彈。所以，不速之客被安排坐下，享用一桌盛宴。他是個滔滔不絕的傢伙，滿嘴盡是些最不可思議的驚險故事和英勇傳奇，他用的語言間或晦澀，但趣味無窮。對巴德．金那些很難遇到什麼新類型的人來說，他就是一個新的刺激。他們興高采烈，傾聽著他的自吹自擂，他那下流陌生的行話，他對生活、世界、遙遠地方的通曉和蔑視，以及他用以表達他的思想情操的放肆坦白。

　　同他們的客人相比，這幫逃犯簡直就是一群土包子，正如他在農舍後門口哄飯吃時的胡言亂語，這幫傢伙就是他玩的木偶。的確不錯，他的愚昧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西南部的「壞人」不會走極端。這些強盜或許有充分的理由，被送去參加全都是由和氣的鄉巴佬參加的小小的炸魚宴會，或山核桃集會。舉止文雅，行走無精打采，聲音有氣無力，穿戴沒個樣；他們之中沒一個人拿得出證據，以證明他們掙過無法無天的成績。這個光彩奪目的來客在營地裡被大宴款待了兩天。接著，在大家的贊同下，他被邀請加入這個匪幫。他同意，把「蒙特雷索上尉」這個驚人的名字作為註冊名字。這立刻遭到匪徒們的拒絕，這個名字給換成了「皮格」，以作為對其主人可怕而欲壑難填的胃口的恭維。以後的三個月，巴德．金像往常一樣經營著生意，避免同司法官員照面，對過得去的紅利心滿意足。在里奧格蘭德的對岸，暴徒們平安地從牧場上偷了些極好的馬匹和幾群又肥又壯的牛，然後把它們換成了相當的錢。暴徒們常常騎馬衝進小村子和墨西哥人聚居點，恐嚇居民，劫掠他們所需的供給和彈藥。正是在這些不流血的劫掠過程之中，皮格的凶惡外貌和駭人的聲音為他掙得的聲名，遠比那些柔聲柔氣，表情憂鬱的暴徒終身才得到的聲名更響更亮。最擅長命名的墨西哥人，首先把他叫做黑鷹。這些墨西哥人往往為了嚇唬孩子，就講起令人感到恐怖的一個強盜的故事，說他用他的長喙叼走小孩，以此來嚇嚇小孩。不久，這個名字就傳開了，黑鷹，邊境恐怖大害，成了報紙上誇張報導和牧場閒聊中的認可因素。從努埃塞斯到里奧格蘭德河一帶，是荒涼而肥沃的大片原野，其中分布著一個又一個牛羊放牧場。牧場面積沒有限制；居民寥廖無幾；法律主要是個字母，在得意揚揚，穿著花哨的皮格給這夥暴徒做過多的廣告宣傳之前，劫掠幾乎沒遇到過抵抗。接著，金尼的巡警隊開向界域，巴德．金明白，這意味著殘酷和突發的交戰，或者暫時的退卻。他認為冒險是不必要的，於是就把匪幫拉到弗里奧河岸上的一個幾乎不為人知的地方，因而才有上文所說的暴徒中有不滿情緒。彈劾巴德的行動是預先策劃好的，黑鷹的繼任獲得了普遍的支持。巴德．金不是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把卡克圖斯．泰勒，他信任的中尉，叫到一邊來商量此事。

　　「如果夥計們，」巴德說，「對我不滿意，我願意下臺。他們反對我對他們的指揮。特別是，因為我決定在薩姆．金尼的大隊人馬逼近時，我們就藏進叢林地帶。我要他們免遭子彈或避免按國法去坐牢，他們卻起而攻之，說我不好。」

　　「沒那麼嚴重，」卡克圖斯解釋說，「他們對皮格簡直瘋了，就這麼回事兒。他們要把他們的八字鬍和他的鼻子拿去抵擋巡警隊先鋒的挺進。」

　　「皮格根本沒什麼了不起，」巴德沉思著說，「我從沒看見他有什麼實實在在的表現來說明他算得上是號什麼東西。他頗能吼叫，他跨著馬留在你置馬的地方。不過，從沒有人揭露過他。你知道，卡克圖斯，自從他跟隨我們以來，我們不曾爭吵過。嚇唬嚇唬墨西哥小子、毀掉十字路口的店鋪，對這些事皮格還行。我想他是有史以來最出色的罐裝牡蠣海盜和奶酪海盜，但是，他打仗的胃口如何呢？我知道，你或許會認為有的公民渴望著一場嚴重的消化不良的麻煩，他們得服一劑藥：子彈。」

　　「他老說那些，」卡克圖斯說，「他叉腿出去如何如何地詐騙，聲稱見過大象，聽過貓頭鷹的叫聲。」

　　「我知道，」巴德用牛仔的那種意味深長的懷疑短語回嘴說，「不過，那是在向我挑戰！」這場對話發生在營地裡的一個晚上，與此同時，匪幫中的其他成員──數目是八字──伸開四肢躺著圍在火旁，慢慢地吃著晚飯。當巴德和卡克圖斯談完時，他們聽到皮格正用可怕的聲音滔滔不絕地對其他人進行說教，像通常一樣，他同時也忙著填充他那貪婪的胃口，儘管從沒填滿過，「有什麼用，」他正說著，「兜上成千上萬英哩，就為了追逐那些小紅牛和馬？真沒意思。騎馬穿過灌木叢和刺叢，一天的渴啊，就是一個啤酒廠也止不住，更莫說吃飯！哎呀！如果我是這群人的頭兒，你們知道我會幹什麼嗎？我會去搶火車。我會讓特快列車開花，弄到硬邦邦的美元，你們從中也少不了好處。你們的幹法令我厭倦。像逮牛這樣便宜的消遣使我痛苦。」

　　第三章

　　後來，一個代表團等著巴德。他們一隻腳踩在地上，嚼著格蘭馬草的嫩枝，說話時拐彎抹角，因為他們不願傷害他的感情。巴德預先知道他們的意思，於是沒有為難他們。更大的冒險和更豐厚的紅利，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皮格關於搶火車的建議，激發了他們的想像，增添了他們對教唆犯的賄賂和斗膽的崇敬。他們這群叢林匪徒，竟如此地愚鈍，不諳世故，遵守習慣，以至於以前他們從沒想到過要伸展他們的習慣，突破偷盜牲畜和槍殺他們的熟人就算捲入冒險的慣例。巴德「真誠」地表示，黑鷹應該接受一次擔當領導的考驗，同意在此之後在匪幫中坐第二把交椅。

　　經過反反覆覆的查閱、研究火車時刻表，並深入討論了區域地形之後，實施雄心勃勃的事業的時間和地點被確定下來。到那時，墨西哥將鬧飼料饑荒，美國的某一部分將害牛荒，而國際貿易將十分活躍。連接著兩個共和國的鐵路運送著好多好多的錢。大家一致認為，預期的搶劫地點，最有可為的是埃斯皮納，那是國際大北鐵路上的一個小站，在拉羅多以北大約四十英哩以外。火車在那兒要停一分鐘；那周圍的原野荒涼，沒有人煙；車站也就是一幢代理人住的房子。黑鷹乘著夜色，率領著匪幫騎馬出發了。

　　當他們到達埃斯皮納附近時，從早到晚，他們駐馬躲在一個灌木叢中，這兒離車站不過幾英哩。火車預定夜裡十點半到達埃斯皮納。他們可以搶劫火車，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帶著他們的贓物遠遠地越過墨西哥邊境。說句公道話，他對授予他的責任重大的榮譽，沒有顯露出任何畏縮。他謹慎地把他的人分派到各個崗位上，精確地向他們佈置任務。在鐵路兩側的荊棘叢中，每側都埋伏著四名暴徒。戈齊尼．羅傑斯去搶車站代理人。布朗科．查理埋伏在一側，黑鷹自己埋伏在另一側。他倆將先發制服火車司機和司爐工，迫使他們下車到車尾去。然後，特快旅客列車將被洗劫，接著就是逃跑。在黑鷹鳴槍發出信號之前，任何人都不許動。這個計劃完美無缺。

　　離火車到站還有十分鐘時，每個暴徒各就各位，全然藏進了長得幾乎與鐵軌一般高的濃密荊棘叢。夜黑漆漆的，陰沉沉的，海灣飄來的流雲灑著毛毛細雨。黑鷹蜷伏在距鐵路不足五碼的一叢灌木後面，兩隻左輪槍拴在他的皮帶上。他偶爾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黑色的大瓶子，舉到嘴上。一顆星星出現在鐵路的一頭，不一會兒就變大變亮，變成了駛近火車的前燈。火車越駛越近，吼聲越來越猛；火車頭射出眩目的光芒，呼嘯著向埋伏的匪徒們逼近，就像復仇的怪獸來把他們送上受審的法庭。黑鷹緊緊地貼在地上。同他們的估計相反，火車頭沒在他和巴德．金之間的埋伏點停下，而是向前衝了足有四十碼之後才停住。這個匪首從地上爬起來，繞過灌木叢費力地窺探著。他們的人全都靜靜地伏著，等待著信號。與黑鷹恰恰相對的一樣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這不是一趟定期的旅客列車，而是一趟客貨混合列車。在他前面是一節棚車車廂，不知怎地，車廂的門留著一道縫。黑鷹走上前去，把門推開一些。一種氣味撲面而來──一種潮濕、酸臭、親切、黴臭、醉人、鍾愛的氣味，強烈地呼喚著對那些過去的歡樂日子和愉快旅行的回憶。黑鷹嗅著這有誘惑力的氣味，就像回家的流浪漢聞著環生在童年時的家鄉小屋周圍的玫瑰。鄉愁支配著他。他把手伸進去，細細的刨木花──又乾，又有彈性，又捲又軟，又迷人，蓋在地板上。外邊的毛毛細雨已經變成了寒颼颼的雨點。

　　車鈴叮叮叮地響起。匪首解開他的皮帶扣，把它連同左輪手槍一塊兒扔到地上，接著是他的馬刺和闊邊帽。黑鷹在換羽。火車輕輕一震，啟動了。前邊境恐怖大害爬進棚車車廂，拉上門，舒舒服服地伸直四肢躺在細刨花上，黑瓶子緊緊地貼著胸口。他的雙眼合上了，愚蠢、幸福的微笑掛在他那張可怕的臉上。契肯．拉格爾斯踏上了回家的旅程。膽大妄為的一幫匪徒們一動不動地趴著，等待著進攻的信號。火車秋毫未損，開出了埃斯皮納站。隨著車速加快，一叢叢黑森森的荊棘颼颼地從車廂兩側一劃而過，這位特快列車的信使點燃他的煙斗，從窗口望出去，頗動情地說：「一個頂呱呱的搶劫地點！」

十七、聖羅薩里奧的朋友們

　　第一章

　　上午八點二十分，西行的火車準時在聖羅薩里奧停了站。一個挾著鼓鼓的黑公事包的人下了火車，快步走向鎮上的大街。在聖羅薩里奧下車的旅客不止他一個，但他們不是懶洋洋地走進鐵路食堂，便是到銀元酒店，再不然就同車站上一堆堆的閒人混在一起。

　　這個挾黑公事包的人的舉止沒有絲毫遲疑。他身材矮小，但是很結實，淺色的頭髮剪得很短，修得光光的面孔顯得非常果斷，鼻子上夾著一副叫人望而生畏的金絲邊眼鏡。他的氣派如果不是代表真正的權勢，至少也代表著一種安詳而自信的潛在力量。

　　走過三個街口後，他來到鎮上的商業中心。在這裡，另一條熱鬧的街道同大街相交，形成了聖羅薩里奧生活和商業的核心。一個角上是郵政局。另一個角上是魯賓斯基服裝公司。其餘兩個相對的角上則是鎮上的兩家銀行，第一國民銀行和國家畜牧銀行。新來的人走進聖羅薩里奧第一國民銀行。他跨著輕快的腳步，一直走到襄理的窗口。銀行要九點鐘才開始營業，工作人員卻都到了，各自在做他那部門的準備工作。襄理在翻閱信件時，發覺這個陌生人站在他的窗前。

　　「銀行九點開始營業。」他愛理不理地草率地說。自從聖羅薩里奧按照城市銀行的辦公時間營業以來，他經常要對一些早來的顧客說這句話。

　　「我很清楚。」對方說，聲調冷淡而乾脆，「請你看看我的名片。」

　　襄理把那張一塵不染的小小的卡片拿進窗口裡，看到的是：

　　國民銀行稽核

　　傑．弗．西．內特爾威克

　　「哦──呃──請到裡面來，呃──內特爾威克先生。您初次來──當然不知道您的身分。請進來吧。」

　　稽核很快地進入銀行神聖的區域，襄理埃德林格先生──一個謹慎而精明的中年人──嘮嘮叨叨地把他介紹給銀行的每一個職員。

　　「我原以為這幾天薩姆．特納又會來的。」埃德林格先生說，「薩姆來我們這裡檢查將近四個年頭了。雖然市面比較緊，我想你會發現我們這裡很正常。我們手頭的錢並不太多，但是抵得住風浪，先生，抵得住風浪。」

　　「特納先生和我奉審計官的指示，交換了稽核區域。」稽核果斷地、一本正經地說，「他檢查我從前的南伊利諾和印第安納的區域。我先查現金。請。」

　　出納員佩裡．多爾西已經把現金擺在櫃臺上等稽核來檢查。他明知一分錢也不差，沒什麼可以害怕的，但還是緊張慌忙。銀行裡每個人都是這樣。這個人是如此冷漠而敏捷，無動於衷而難以通融，以至他的存在仿佛就代表著指責。他似乎是一個永遠不會犯錯誤，也不會放過錯誤的人。

　　內特爾威克先生先拿起紙幣，用敏捷得幾乎像是變戲法的手法，點了紮數。接著，他把海綿盤轉到面前，蘸濕了手指，一張張地點數。他那瘦削而雪白的手指像音樂家彈鋼琴似地跳動著。他把金幣嘩啦啦地往櫃臺上一倒，金幣從他靈活的指尖掠過大理石櫃臺面時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當他數到五毛和兩毛五分的錢幣時，空中全是輔幣的聲響。他連一毛和五分的輔幣都數到了。他隨身還帶著彈簧秤，把保險庫裡的每袋銀幣都過了秤。他詢問多爾西每一筆現金帳的情況──上一天營業轉過來的支票、傳票──雖然非常客氣，可是呆板的態度似乎極其神祕而了不起，害得那個出納員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連話也說不上了。

　　這位新來的稽核和薩姆．特納大不一樣。薩姆走進銀行時總是高聲招呼，請大家抽雪茄，把他在路上聽來的新聞告訴大家。他招呼多爾西時總是這麼說：「喂，佩裡！敢情你還沒有捲逃。」特納檢查現金的方式也不同。他只是不耐煩地摸摸一紮紮的鈔票，然後到保險庫裡，踢踢幾袋銀幣，事情就完了。五毛、兩毛五和一毛的輔幣嗎？薩姆．特納才不去數呢，「別把雞食拿給我，」他們把輔幣搬到他面前時，他會這樣說，「我不在農業部幹活。」不過特納是德克薩斯人，是銀行總經理的老朋友，從小就認識多爾西。

　　稽核在數現金的時候，第一國民銀行總經理托馬斯．皮．金曼少校──大夥都管他叫「湯姆少校」──乘了一匹褐色馬拉的輕便車到了邊門口，走了進來。他看到稽核正忙著數錢，便自顧自走到他稱之為小「馬欄」的圍著柵欄的辦公桌那兒，開始翻閱信件。

　　先前，銀行裡發生了一件小事，即使目光銳利的稽核也沒有注意到。當他在現金櫃臺開始工作時，埃德林格先生朝那個年輕的信差羅伊．威爾森使個眼色，朝前門略微一點頭。羅伊心領神會，拿起帽子，把收款簿往腋下一夾，不慌不忙地出去了。一出門口，他轉了一圈兒，然後向國家畜牧銀行走去。那家銀行也準備就緒，開始營業了。不過還沒有主顧上門。

　　「喂，諸位！」羅伊同他們很熟，毫無顧忌地嚷道，「你們趕快準備。第一國民銀行裡來了一個新稽核，這傢伙真了不起。他把佩裡的輔幣都數遍了，大家被他搞得手忙腳亂。埃德林格招呼我通知你們一聲。」

　　國家畜牧銀行總經理巴克利先生──一個結實的，上了年紀的人，活像穿著做禮拜時的好衣服的農場主──在後面的小辦公室裡聽到了羅伊的話，便叫他進去。

　　「金曼少校有沒有去銀行？」他問羅伊。

　　「去了，先生，我出來時他的馬車剛到。」羅伊說。

　　「我請你帶一個便條給他。你一回去就交給他本人。」

　　巴克利先生坐下來寫便條。

　　第二章

　　羅伊回去後把裝著便條的信封交給金曼少校。少校看後把便條折好，往坎肩口袋裡一塞。他在椅子裡往後靠了一會兒，仿佛在苦苦思索，接著站起來，走進保險庫。他出來時拿著一隻裝得鼓鼓囊囊的，老式的皮面票據夾，上面燙金的字樣是「貼現票據」。這裡面藏著銀行應收票據和附屬抵押品。少校粗手粗腳地把它全倒在桌子上，開始清理。

　　這時，內特威爾克已經數完了現金。他的鉛筆在一張記數的單子上像燕子似地飛掠著。他打開一個仿佛也是祕密記事冊的黑皮夾，迅捷地在上面寫了幾個字，轉過身，那副閃閃發光的眼鏡對著多爾西，鏡片後面的眼色好像在說：「你這次沒有出毛病，不過……」

　　「現金全部符合。」稽核簡單地說。說罷，他到個人存戶記帳員那裡，幾分鐘後，帳頁索索直響，借貸對照表到處亂飛。

　　「你多久才結一次存折？」他突然問道。

　　「呃──一個月一次。」個人存戶記帳員結結巴巴地說，不知道自己會被判幾年刑。

　　「好。」稽核說，又轉過身去找一般存戶的記帳員，他已經把外地銀行的結帳單和對帳單準備好了。一切都沒有問題。接著是存款簿的存根。唰唰地翻了一陣子。好。請把透支清單拿來。多謝。哼──唔。沒有簽署的票據。好。

　　之後輪到了襄理，平時悠閒的埃德林格先生在他一連串有關周轉、未分的紅利、銀行房地產和股權的問題之下，急得直搓鼻子，擦眼鏡。

　　內特爾威克忽然發覺一個高大的人站到了身邊──一個年過六十，粗獷矍鑠的老頭兒，長著亂蓬蓬的灰白鬍子和頭髮，一雙銳利的藍眼睛即使在稽核那咄咄逼人的眼鏡前都不畏縮。

　　「呃──這位是金曼少校，我們的總經理──呃──這位是內特爾威克先生。」襄理介紹說。

　　兩個類型截然不同的人握手了。一個是拘泥古板，墨守成規，公事公辦的世界的標準產物；另一個卻比較自由豪放，更接近自然。湯姆．金曼沒有受到習俗的任何影響。他當過騾夫、牧人、牧場主、士兵、警官、淘金者和牛販子。如今他當上了銀行總經理，那些草原上牧牛的老夥伴卻發現他並沒有變化。德克薩斯牛生意最興旺的時候，他發了財，在聖羅薩里奧開了第一國民銀行。儘管他心胸開朗，有時對老朋友慷慨得不夠精明，銀行業務仍舊蒸蒸日上，因為湯姆．金曼少校非但了解牛，也了解人。近來牛生意疲軟，少校的銀行是少數幾家損失不大的銀行之一。

　　「嗯，」稽核掏出懷錶，精神十足地說，「最後要查的是貸款。我們現在就看吧，對不起。」

　　他檢查第一國民銀行的速度幾乎可以打破紀錄──但是像他做任何工作一樣，檢查得十分徹底。銀行的日常工作很有秩序，因而也減輕他的工作。鎮上只剩下另一家銀行。他每檢查一家銀行，便可以向政府領取二十五元。他在半小時內可以解決那些貸款和貼現。那麼接下去就可以立刻去檢查另一家銀行，趕上十一點四十五分的火車到他要去工作的地方，當天只有那一班火車。不然的話，他不得不在這個枯燥的西部小鎮過一夜和一個星期天。因此，內特爾威克先生想趕快了事。

　　「跟我來，先生，」金曼少校說，他那深沉的聲音夾雜著南方的拖長的調子和西部的有節奏的鼻音：「我們一起來看吧。銀行裡誰都不如我更清楚那些票據。有些還沒站穩，有些背上還沒有烙印，不過兜捕起來時，絕大多數是靠得住的。」

　　他們兩個在總經理的桌子旁邊坐下。稽核先以閃電般的速度把那些票據翻了一遍，加了總數，發現完全符合日計表上的貸款數字。然後他挑出幾筆數額較大的貸款，仔細詢問有關擔保人和擔保品的情況。新稽核的心思像是一條追蹤嗅跡的純種獵犬，不斷地追索搜尋，並且時常出乎意外地撲上去。最後，他把票據推在一邊，挑了幾張，整整齊齊地放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經地說了一番枯燥乏味的話。

　　「先生，你們州裡牛生意雖然疲軟衰退，我發現你的銀行的情況非常好。帳務工作似乎做得很準確及時。過期未收的款項很少，即使壞帳，損失也不大。我建議你收回大筆貸款，以後貸款期限最好不超過六十天或九十天，或者做短期拆借，隨時可以收回，等到一般市面好轉後再說。現在還有一件事，解決後我的檢查就結束了。這裡有六張票據，總額是四萬元。照上面的說明看來，它們有價值七萬元的證券、公債、股票等作為擔保。這些擔保品應該附在票據一起，但是不在。我想你大概把它們存在保險庫或者保險箱裡了。請允許我檢查一下。」

　　湯姆少校的淺藍色的眼睛毫不畏懼地轉向稽核。

　　「不，先生，」他說，聲調低沉而堅定，「那些擔保品不在保險庫也不在保險箱裡。是我拿的。它們不在，這件事完全由我個人負責。」

　　內特爾威克不免有點吃驚。他沒有料到竟會發生這種事情。打獵將近尾聲時，他發現了一個重要線索。

　　「啊！」稽核說。他頓了一頓又找補一句：「我可不可以請你說得更明確一些？」

　　「擔保品是我拿的。」少校重複說，「並不是我自己用，而是為了解救一個朋友的困難。請到裡面來，先生，我們談談。」

　　他把稽核讓進營業室後面的小辦公室，關上了門。裡面有一張寫字臺、一張桌子和六把皮面椅子。牆上掛著一隻剝製的德克薩斯鹿頭，兩支鹿角的尖端之間有五英呎闊。鹿頭對面的牆上掛著少校在夏伊洛和比盧港用過的馬刀。

　　【註】夏伊洛和比盧港：兩地均為美國南北戰爭時的戰場。

　　少校替內特爾威克端了一把椅子，自己坐在窗前，從那裡可以望到郵政局和國家畜牧銀行的雕花的石灰石前牆。他沒有立即開口，內特威爾克覺得也許應該用一個冷冰冰的正式警告來打破這種冷冰冰的僵局。

　　「你剛才的話，」他說，「既然沒有什麼補充，你一定了解，這將會引起非常嚴重的後果。你一定也了解，我的責任將迫使我採取什麼措施。我不得不向聯邦審計官……」

　　「我了解，我了解。」湯姆少校揮揮手說，「我經營銀行難道不知道國民銀行法和它的修正條例嗎！履行你的責任好了。我並不向你求情。但是我要談談我朋友的事。我希望你聽我談談鮑勃。」

　　內特爾威克在椅子上坐定。他當天不能離開聖羅薩里奧了。他得打電報向貨幣審計員匯報；還得向聯邦審計官要求拘捕金曼少校；由於擔保品的失蹤，他還可能奉命封閉這家銀行。稽核以前也查獲過違法亂紀的事，這不是頭一次。他調查時引起了人們可怕的情緒騷亂。他那公事公辦的寧靜有一兩次幾乎受到一絲波動。他見過銀行家往往為了一個失誤，竟像女人那樣跪下來苦苦哀求，求他給他們一個機會，給一小時的寬限。有一個負責人曾經當著他的面在座位上開槍自殺。沒有誰能像這個嚴肅的西部人那樣對此泰然自若。內特爾威克至少應該聽聽他要說的話。稽核把胳臂肘支在椅子扶手上，右手托著他那方下巴，等著聽取聖羅薩里奧第一國民銀行總經理的坦白交代。

　　「你同一個人交了四十年朋友，」湯姆少校近乎說教似地開始說，「經過水火風土的考驗，當你能給他一些小恩惠時，你自然是樂意的。」

　　（「為他挪用七萬元的擔保品。」稽核想道。）

　　「鮑勃同我一起當過牧牛人，」少校接著說，他說得很慢，字斟句酌，若有所思，仿佛他關心的不是目前的緊要關頭，而是以往的舊事，「我們一起在亞利桑那、新墨西哥和加利福尼亞大部分地區踏勘過金礦銀礦。我們一起參加了一八六一年的南北戰爭，只是在不同的部隊裡。我們一起打過印第安人和馬賊；我們在亞利桑那山區的小屋裡，被埋在二十英呎深的雪底下，一起挨過幾星期餓；大風天氣，連閃電都給刮得打不下來時，我們一起趕過牛群──哎，自從我同鮑勃在錨記牧場的烙印營地認識以來，我們經歷了一些磨難。那時候，我們不止一次發現，在患難中必須互相幫助。那時候，交朋友必須忠實，並不是要得到什麼好處。也許你第二天就需要他支持你，幫你打退一群土人，或者替你在被響尾蛇咬傷的腿上綁止血器，騎上馬去找威士忌。嗯，說到頭，這是有來有往的。如果你對待朋友不真心實意，你需要他的時候，你自己也會慚愧的。鮑勃這個人對待朋友遠不止這樣呢。他的好心腸是沒話說的。

　　「二十年前，我在這個縣裡當警長，我請鮑勃做警官。那是在牛生意興旺之前，我們還沒有發財。我既是警長，又是收稅員，那時候我覺得很了不起。我結了婚，有了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一個四歲，一個六歲。縣政府隔壁有一座很舒適的房子，是縣裡免費供給我居住的，我逐漸積攢了一些錢。事務工作大多由鮑勃做。我們兩人都經歷過許多艱難危險，那時候可真快活。晚上窗外大雨傾盆，狂風怒吼，你卻待在屋子裡又暖和，又安全舒適，知道你明天早晨可以平安無事地起身，刮刮鬍子，聽人家稱呼你『先生』。我的老婆孩子又是牧場上最了不起的，我同老朋友一起享受興旺和寧靜的生活，我想我是幸福的。是啊，那時候我是幸福的。」

　　少校嘆了一口氣，有意無意地朝窗外望了一眼。稽核換了一個姿勢，把下巴支在另一隻手上。

　　「一年冬天，」少校接著說，「縣裡徵收的稅款大量湧來，一星期裡，我沒時間去銀行存錢。我只是把支票塞在一個雪茄煙盒裡，把現錢裝進一個袋子，然後往警長辦公室的大保險箱裡一鎖。

　　「那個星期，我工作過度，快病倒了。我的神經不很正常，晚上睡了也不能得到休息。大夫對這種病有一個科學名稱，他給我吃了一些藥。這還不算，我心裡一直惦記著那些錢，睡覺時都抹不開。其實沒有什麼可擔憂的，因為保險箱很堅固，開鎖的暗碼只有鮑勃和我兩個人知道。星期五晚上，袋子裡的現款大約有六千五百元。星期六早晨，我像往常那樣去辦公。保險箱仍舊鎖著，鮑勃在桌子前寫東西。我打開保險箱，發覺裡面的錢不見了。我立刻對鮑勃和機關裡所有的人，把失竊的事聲張開來。使我奇怪的是，這件事對鮑勃、對我的影響都非同小可，而鮑勃卻好像無動於衷。

　　「過了兩天，我們仍舊豪無線索。不可能是外賊偷的，因為保險箱是按照暗碼正常打開的。別人一定在說閒話了。因為一天下午，艾麗斯──那是我老婆的名字──帶了男孩女孩走了進來，她頓著腳，眼睛直冒火，嚷道：『那些紅口白舌的傢伙──湯姆，湯姆！』她昏了過去。我抱著她，呼喚著她。她慢慢醒來，垂下頭，開始哭了。自從她同湯姆．金曼結婚以來，這是第一次哭呢。那兩個孩子，傑克和齊拉，一向像虎崽子那樣頑皮，只要讓他們到辦公室來，他們就撲在鮑勃身上亂爬，這時候也侷促不安地站著，像受驚的松雞似地擠在一起。他們還是初次遇到生活中的陰暗面。鮑勃正在桌上寫字，他站起來，一聲不響地走了出去。那期間，大陪審團正開庭，鮑勃第二天早晨去他們那兒坦白說錢是他偷的。他說這筆錢被他賭輸掉了。十五分鐘後，他們裁定他有罪，給我送來一張拘捕證，要我逮捕這個多年來同我一起，比兄弟還要親的人。

　　「我照辦了。之後我對鮑勃說，『那裡是我的家，這裡是我的辦公室，東面是緬因州，西面是加利福尼亞州，南面是佛羅里達州──在法院開庭之前，你儘管走動。你歸我看管，由我負責好了。需要你的時候，你會來的。』

　　「『多謝，湯姆，』他滿不在乎地說，『我原希望你不要把我關押起來。法院下星期一開庭，如果你不反對，在這以前我想待在辦公室裡。如果不算過分，我還有一個要求。假如你讓孩子們時常到院子裡來玩玩，我將很高興。』

　　「『為什麼不可以呢？』我回答說，『他們盡可以來，你也可以來。你還是同平時一樣來我家好了。』你明白，內特爾威克先生，你不能認賊作友，也不能突然之間認友作賊。」

　　稽核並不搭腔。那會兒傳來了火車進站的尖厲的汽笛聲，那是從南方到聖羅薩里奧來的窄軌火車準點到站了──十點三十五分。少校接下去說：

　　「鮑勃還是待在辦公室裡，看看報紙，抽抽煙。我派了另一個警官代替他的職務。過些時候，這件案子引起的最初一陣轟動也逐漸過去了。

　　「一天，辦公室裡只有我們兩個人，鮑勃走近我坐的地方。他臉色陰沉發青──當他通宵警戒印第安人或者趕牛群時臉色也是這樣。

　　「『湯姆，』他說，『這比警戒紅種人更難熬；比躺在沙漠裡離水源還有四十英哩時更難熬；不過我仍舊準備堅持到底。你知道我的脾氣就是這樣。如果你給我一個小小的暗示──只消說，「鮑勃，我明白，」那就使我輕鬆多了。』

　　「我很驚奇，『我不懂你的意思，鮑勃。』我說，『當然，你知道只要我辦得到，我願意做任何事情來幫助你。可是我不懂你的意思。』

　　「『好吧，湯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點了一支雪茄，去看報紙了。

　　「法院開庭的前一夜，我才弄清楚他的意思。那晚我睡覺時，又有先前那種頭昏不安的感覺。午夜左右我才入睡。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站在辦公室的走廊裡，衣服也沒有穿整齊。鮑勃攥住我的一條胳臂，我們的家庭醫生攥著另一條，艾麗斯搖撼著我，幾乎要哭了。她沒有告訴我，便去請醫生，醫生來時，發現我下了床，不見了，他們便到處尋找。

　　「『夢遊症。』醫生說。

　　「我們大夥回到家裡，醫生講了許多有關夢遊病人幹怪事的故事給我們聽。我出外一次，覺得很冷，這時候我老婆不在屋裡，我便打開一個舊衣櫃的門，拖出一條我見過的大被子。跟被子一起拖出來的是那袋錢，第二天早上鮑勃就要為偷它的罪名受到審訊判決。

　　「『那袋錢怎麼會他─媽─的到這裡來的？』我嚷了起來，在場的人一定看到我是多麼驚訝。鮑勃恍然大悟了。

　　「『你這個老混蛋，』他說，恢復了從前的神氣，『我看見你放在那裡面的。我看見你打開保險箱把它取出來，我便跟著你。我從窗子外面看見你把它藏在衣櫃裡。』

　　「『那個這個該死的垂耳朵、綿羊頭的山狗，你幹嘛說是你拿的？』

　　「『因為，』鮑勃簡單地說，『我不知道你當時是處在睡眠狀態。』

　　「我看他朝傑克和齊拉待著的屋子瞥了一眼，我便明白，從鮑勃的觀點看來，交朋友是什麼意思了。」

　　湯姆少校停住了，又朝窗外瞥了一眼。他看見國家畜牧銀行裡有人把黃顏色的窗簾拉下來，完全遮住了前面的大玻璃窗，雖然這時候太陽還沒有照射到，沒有必要拉窗簾來擋住陽光。

　　內特爾威克在椅子坐坐端正。他雖然不感興趣，卻還是不厭其煩地聽完了少校的故事。他覺得這個故事同當前的情況毫無關係，更不可能對這件事產生什麼影響。他想，這些西部人未免太感情用事，沒有生意頭腦。他們實在應該提防他們的朋友。少校顯然已經講完了。他說的話並不能解決問題。

　　「我可不可以請問，」稽核說，「對於這些失竊的擔保品，你還有什麼直接有關的話要說？」

　　「失竊的擔保品，先生！」湯姆少校突然在椅子裡轉過身，他那雙藍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稽核，「你這是什麼意思，先生？」

　　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捆用像皮圈箍住的紙張，往內特爾威克手裡一扔，站了起來。

　　「擔保品全在這裡，先生，每一張證券、公債和股票。你數現金的時候，我從票據裡抽出來的。請你檢查吧。」

　　少校又帶路回到銀行營業室裡。稽核跟在他後面，有些吃驚、困惑和惱怒，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覺得自己上了當，雖不能說是受了騙，但仿佛被玩弄，被利用了，之後又被一腳踢開，而他自己卻莫名其妙。也許他的職務地位也受到了不夠尊敬的愚弄。但是他抓不到把柄。把這件事打個正式報告將會鬧笑話的。而且，不知怎的，他覺得現在弄不明白，以後也永遠弄不明白。

　　內特爾威克冷淡地、呆板地檢查了擔保品，發現它們同票據完全符合。他拿起黑公事包，起身告辭。

　　「我得說，」他忿忿地盯著金曼少校說，「不論是談正經或是講笑話，你的聲明──容易使人誤會的聲明──同事實並不符合，而你又沒有加以解釋。我不理解你的動機和行為。」

　　湯姆少校鎮靜而和善地看著他。

　　「老弟，」他說，「在西部的叢林、草原和峽谷裡，有許多事情是你所不理解的。不過我得感謝你費神聽了一個嘮叨老頭兒的枯燥乏味的故事。我們這些老德克薩斯人向來喜歡談談我們的經歷和我們的老朋友。家鄉的人一聽到我們談起『從前怎麼怎麼樣』，便立刻想法脫身；因此，我們只能同找上門來的客人閒扯淡了。」

　　少校笑了笑，稽核只是冷冷地一鞠躬，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銀行。他們看見他穿過馬路，到斜對面的國家畜牧銀行去了。

　　第三章

　　湯姆少校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從坎肩口袋裡掏出羅伊剛才遞給他的便條。他已經看過一遍，不過看得很匆忙。現在他眼睛裡閃著光，再看了一遍。便條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湯姆：

　　我聽說有一個山姆叔叔的獵狗在查你的帳目，那意味著一兩個小時之後也許要找到我們這裡來。我希望你幫我一個忙。我們銀行裡只有兩千兩百元現款，而帳面上要求有兩萬元。昨天傍晚，我借給羅斯和費希爾一萬八千元，讓他們去買吉布森的那批牛。那批牛在一個月之內準能賣四萬元，但是在銀行稽核看來，我手頭的現金情況並不會因之好轉。我又不能給他看那些借據，因為那只是普通的便條，沒有任何擔保品。你知道平克．羅斯和吉姆．費希爾是世界上兩個最好的人，他們是靠得住的。你總記得吉姆．費希爾吧──他就是在埃爾帕索槍殺法羅賭場老板的那個人。我已經給薩姆．布雷德肖的銀行去了電報，請他們運兩萬塊錢來，十點三十五分可以由窄軌鐵路運到。你總不能讓稽核來數數兩千兩百塊錢，把你的銀行封掉。湯姆，你得絆住那個稽核。絆住他。即使把他捆起來，坐在他腦袋上，也要絆住他。窄軌火車開到後，請注意我們的前窗，我們拿到了錢便拉下窗簾作為信號。在那以前別放他走。我指望著你了，湯姆。

　　　　你的老朋友，

　　　　國家畜牧銀行總經理

　　　　鮑勃．巴克利

　　少校把便條撕成碎片，扔在廢紙簍裡。他這樣做的時候，得意地笑出聲來。

　　「那個該死的、不顧前後的老牧牛人！」他滿意地粗聲粗氣地說，「二十年前他在警長辦公室裡為我幹的事，如今多少報答了他一些。」

十八、嘹亮的號角

　　第一章

　　這篇故事的一半兒可以在警察局的檔案裡找到；另一半兒則存在一家報館的營業室裡。

　　百萬富翁諾克羅斯家中被劫，他本人遭受殺害後兩星期的一個下午，凶手在百老匯路上優遊地閒逛，迎面碰到了偵探巴尼．伍茲。

　　「是你嗎，約翰尼．克南？」伍茲問道，五年來，他在公開場合總是有點近視。

　　「是我。」克南高興地嚷道，「那不是老聖喬的赫赫有名的巴尼．伍茲嗎！我幾乎認不出來啦！你在東部幹什麼？難道你的買賣做到這裡來了嗎？」

　　「我在紐約已經好幾年了。」伍茲說，「如今我在市偵緝隊供職。」

　　「好，好！」克南說，他高興得咧開了嘴，拍拍偵探的胳臂。

　　「到馬勒咖啡館去，」伍茲說，「我們找個清靜的座位。我想同你聊聊。」

　　那時還不到四點鐘。生意的高潮還未來到，他們在咖啡館裡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衣冠楚楚，充滿自信而略帶狂妄的克南在伍茲對面坐下，這個偵探身材瘦小，留著沙黃色的鬍子，老是斜眼看人，身上穿的是一套現成的舍維呢衣服。

　　「你目前在幹什麼？」伍茲問道，「你先我一年離開了聖喬。」

　　「我在推銷一處銅礦的股票。」克南說，「我打算在這裡建立一個辦事處。好，好！老巴尼現在成了紐約的偵探。你對這一行一向有偏愛。我離開聖喬後，你不是在那裡的警察局工作嗎？」

　　「幹了六個月。」伍茲說，「我有一件事要問你，約翰尼。你在薩拉托加旅館做案之後，我一直密切注意你的行徑，以前我可沒有發現你持槍行凶。你幹嘛要殺死諾克羅斯？」

　　克南全神貫注地朝他威士忌酒杯裡的一片片檸檬凝視了一會兒；突然狡黠地笑著看看偵探。

　　「你怎麼會猜到的，巴尼？」他欽佩地問道，「我自以為那件事做得像剝光皮的蔥頭一樣乾淨俐落。難道我留下了什麼破綻？」

　　伍茲把一支掛在錶鏈上做裝飾用的小金鋼筆擱在桌子上。

　　「這是我們在聖喬過最後一個聖誕節時我給你的禮物。你送給我的刮鬍杯我還在用著。這支鋼筆是我在諾克羅斯房間裡地毯一角下面找到的。我提醒你說話要注意。我可以拿你的話用作定你罪的證據，約翰尼。我們以前是老朋友，但是我得履行我的職責。你為了諾克羅斯一案要坐電椅的。」

　　克南大聲笑了。

　　第二章

　　「我運氣不壞。」他說，「誰會想到追蹤我的竟是老巴尼！」他一手伸進上衣。伍茲的手槍立即頂住他的腰眼。

　　「把槍拿開。」克南皺皺鼻子說，「我只不過摸摸口袋。啊哈！常言說，九個裁縫才抵得上一條漢子【註】，可是一個裁縫就能毀掉一個人。我這件坎肩裡有個窟窿。我把鉛筆從錶鏈上卸了下來，塞在窟窿裡，準備寫寫劃劃的。把槍收起來吧，巴尼，我告訴你我為什麼不得不開槍打諾克羅斯。那個老渾蛋從門廳裡趕出來追我，用一支不像樣的二二口徑小手槍朝我後背亂開一氣。那個老太太倒真夠意思。她躺在床上，看我拿走她價值一萬二千元的鑽石項鏈一聲不吭，卻像叫化婆似地求我把一枚只值三塊錢的細小的石榴石金戒指還給她。我想她嫁給老諾克羅斯準是為了他的錢財。那種女人總是戀戀不捨地保存著舊情人的一些小玩意兒當作紀念。此外還有六枚戒指、兩個胸針、一個小飾錶。估計一共值一萬五千元。」

　　【註】「九個裁縫才抵得上一條漢子」：這句英文成語是指裁縫整天低頭彎腰工作，缺少活動，比一般人軟弱。

　　「我勸你別說出來。」伍茲說。

　　「哦，沒問題。」克南說，「東西在我旅館裡的手提箱裡。我不妨告訴你我為什麼毫不顧忌。因為說出來也很保險。我了解同我說話的人。你欠我一千元，巴尼．伍茲，即使你打算逮捕我，你也下不了手。」

　　「這件事我並沒有忘記。」伍茲說，「你二話沒說就數給我二十張五十元面額的鈔票。我總有一天要歸還那筆錢。那一千元幫了我大忙──我那天回家時，他們把我的家具都堆在人行道上了。」

　　「是啊，」克南接著說，「你巴尼．伍茲生性剛直，為人仗義，絕不會逮捕有恩於你的人。哦，幹我這一行，除了研究彈子鎖和窗插銷之外，還要研究人。現在我叫侍者過來，先別說話。最近一兩年來，我喝上了酒，自己也有點兒擔心。如果我失風的話，抓住我的那個走運的偵探應該和杯中物分享榮譽。不過我營業時間滴酒不沾。工作結束之後，我心裡踏實，可以同老朋友巴尼乾幾杯。你喝什麼？」

　　侍者端來細頸酒瓶和蘇打水瓶，擱在桌上又走了，不打擾他們兩人。

　　「你已經定了調子。」伍茲沉思地用手指滾動著那支小金鉛筆說，「我非放你過去不可。我不能做對不起你的事。假如我早還清了那筆債──可是沒有還，事情只能這麼辦。這種做法不對勁，約翰尼，但是我別無它法。你幫過我忙，我應當報答。」

　　「我早就料到啦。」克南自鳴得意地笑著，舉起酒杯說，「我能判斷人。為巴尼乾杯，因為他是個大好人。」

　　「假如你我之間的前帳已清，」伍茲平靜地接著說，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即使紐約所有銀行裡的錢都堆在我面前，今晚也休想買通我，放你逃出我的手心。」

　　「我也是這麼看的。」克南說，「因此我知道我同你打交道是安全的。」

　　「多數人瞧不起我這一行，」偵探接著說，「他們不把偵探當作高尚的職業。但是我有一股子傻勁，一向為我這一行感到自豪。這下子我可翻了車。我想大概因為我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偵探。我得放你走，然後我只好辭職。我想我可以去趕運貨馬車。還你那一千塊錢的日期更要往後推了，約翰尼。」

　　「不用提了。」克南氣派十足地說道，「我很願意一筆勾銷，只是我知道你不會同意。你向我借錢，是我的運氣。我們不談這個了。明天一早我就乘火車去西部。那裡有我一個安身之處，可以避避風頭，等諾克羅斯一案平息下來。喝吧，巴尼，拋開煩惱。我們痛痛快快喝，讓警察局的那些人去為這件案子傷腦筋吧。今晚我又覺得像撒哈拉沙漠那樣乾渴。不過我是在我朋友巴尼的手裡──不辦公務的手裡，我根本不愁警察來找我的麻煩。」

　　克南頻頻按鈴，侍者來往伺候，這時克南的弱點──極端虛榮和自我膨脹──開始暴露出來了。他滔滔不絕地敘說他得手的盜竊，巧妙的計謀和不光彩的非法行為，儘管伍茲經常同歹徒惡棍打交道，心裡卻對這個有恩於他的邪惡透頂的人產生了鄙夷和厭惡。

　　「當然，我現在不便干預，」伍茲終於說，「但是我勸你暫時不要拋頭露面。報界也許會抓住諾克羅斯一案做文章。今年夏天搶劫和殺人的事情多得像流行病。」

　　這幾句話使克南陰沉狠惡的慍怒勃然發作。

　　「報界見鬼去吧。」他咆哮說，「他們除了用大號鉛字誇誇其談，自吹自擂之外還會幹什麼？即使他們插手調查一件案子──又能起什麼作用？連警察局都是一些窩囊廢；他們又能幹出什麼名堂來？他們只會派一批白癡記者去現場採訪；記者一頭扎進附近的酒店，一面喝啤酒，一面替酒店侍者的穿晚禮服的大女兒拍照，然後把她說成是提供第十手資料的那個年輕人的未婚妻，發生殺人案的那晚，那個年輕人仿佛聽到樓下有些聲響。報界發現的竊賊的線索無非就是這些。」

　　「唔，我說不準。」伍茲沉思地說，「有幾家報館在這方面幹得相當出色。比如說，《火星早報》就是這樣。警察局方面已經冷了下來，它提出兩三條新的線索，作案的人結果落了網。」

　　「我給你看看。」克南挺出胸膛，站起來說，「我給你看看，一般報館我根本不放在眼裡，你說的那家《火星早報》更不在話下。」

　　離他們桌子三英呎外的地方有一個電話間。克南走進去，在電話機旁一坐，讓門敞開著。他在電話簿上找到一個號碼，取下話筒，向電話局要了號。他那張嘲笑的，冷酷而又警惕的面孔湊近話筒，刻毒的薄嘴唇抿成輕蔑的微笑。伍茲坐著不動，只聽見克南說道：「是《火星早報》嗎？……我找總編輯說話……喂，對他說有人要同他談談諾克羅斯謀殺案的情況。

　　「你是總編輯嗎？……好吧……老諾克羅斯就是我殺的……等一等！別掛電話；我可不是搗亂……哦，這裡毫無危險。我剛才還同我的一位當偵探的朋友談這件事呢。我是在那天凌晨兩點半槍殺那個老頭的，到明天就是整整兩個星期……和你一起喝杯酒？得啦，你這種話還是留給演滑稽戲的人聽吧。難道你分辨不出人家是在耍你，還是讓你得到你這份破報紙從未有過的獨家新聞？……是啊，一點不錯；準能引起轟動的獨家新聞──不過你可不能指望我在電話裡把姓名地址告訴你……什麼原因！哦，那是因為我聽說你們善於偵破連警察局也覺得棘手的神祕案件……不，還沒有說完。我要說的是你們那份吹牛造謠的破報紙在追蹤聰明的凶手或者強盜方面並不比一條瞎了眼的長捲毛狗高明多少……什麼？哦，不是的，我可不是同你們競爭的報館；我告訴你的是第一手資料。諾克羅斯那件案子是我幹的，珠寶首飾在我現在住的旅館的手提箱裡──『旅館名稱尚未獲悉』──這句話你很耳熟吧？我早就料到了。你們用得太多啦。一個神祕的惡棍給你們這個了不起的、公平正義、清明政治的喉舌打電話，罵你們是胡扯淡的窩囊廢，叫你們有點兒惱火吧，是嗎？……得啦；你不至於傻到那個地步──不，我從你的聲音裡聽得出來……喂，聽我說，我再告訴你一個細節，可以證明我的話可靠。你們當然已經派了你們報館裡出色的年輕傻瓜去調查這件凶殺案。諾克羅斯老太太睡衣上第二顆鈕扣是碎掉一半的。我從她手上捋下石榴石戒指時注意到了。我原以為是紅寶石呢……別來那一套！行不通的。」

　　克南獰笑著轉向伍茲。

　　「我說動了他。他現在相信了。他沒有把話筒遮嚴就吩咐別人用另一個電話向電話局查我們的號碼。我再捅他一下，我們就走人。」

　　「哈囉！……對，我還在這兒。你總不至於認為你們這家領津貼的，出賣別人的小報館能把我嚇跑吧……要在四十八小時以內把我拿獲？喂，你別打哈哈了。我勸你少管大爺們的事，還是去採訪一些離婚案件和交通事故，靠你們的謠言和黃色新聞吃飯吧。再見，老弟──我沒有時間登門拜訪，很抱歉。我到你們的蠢驢窩去安全倒沒有問題。哈哈！」

　　「他像抓不到耗子的貓那樣惱火。」克南掛上電話出來說，「巴尼老弟，現在睡覺還早，我們去看一場戲，消遣消遣。我只要睡四個小時，然後直奔西部。」

　　第三章

　　兩人在百老匯一家飯館吃了飯。克南揚揚得意。他像小說裡的親王那樣大把大把地花錢。接著，他們去看了一場新穎華麗的音樂喜劇。之後又去烤肉店吃宵夜，喝香檳酒，克南的興致高得無以復加。

　　凌晨三點半鐘，他們坐在一家通宵營業的咖啡館裡，克南沒完沒了地自吹自擂，伍茲悶悶不樂地考慮他作為法律維護者的前程已經斷送了。

　　他想著想著，眼睛裡露出一線希望的亮光。

　　「我不知道有沒有可能，」他自言自語地說，「我不知道有沒有可能！」

　　這時候，隱約模糊的叫喊聲打破了咖啡館外面清晨的相對的寂靜；那些叫喊仿佛是聲音的螢火蟲，有的越來越響，有的逐漸減弱，在送牛奶車和稀稀落落的街車的轔轔聲中盛衰消長。叫喊聲來近時相當刺耳──這些熟悉的聲音給大城市數百萬從沉睡中蘇醒的人帶來了多種意義。這些叫喊的微小然而意義深遠的音量包含著世界上的悲哀和歡笑，喜悅和苦惱。對某些畏縮在一夜短暫的庇護下的人，它們帶來了無可迴避的可怕的白天的消息；對另一些酣睡在夢鄉的人，它們宣告了一個比黑夜更陰暗的黎明的到來。對不少有錢的人來說，它們帶來的是一把掃帚，把星光照耀時仍屬於他們的東西一掃而光；對窮人們來說，它們帶來的只是新的一天而已。

　　叫喊聲開始在全市升起，尖厲響亮，預告時間機器裡一個齒輪嵌入就位後提供的機會；它們把日曆上的新數字帶給聽從命運擺佈的睡眠者的報復、利益、悲傷、酬勞和厄運分配給相應的人。叫喊聲哀怨刺耳，仿佛那些年輕的聲音在悲嘆他們難以負責的手裡給人們帶來的好處是那麼少，而壞事又那麼多。在這無能為力的城市街道上空迴響的聲音傳達了神道的最新法令，它們是報童的叫喊，是新聞界嘹亮的號角。

　　伍茲扔了一枚一毛銀幣給侍者說：「替我買一份《火星早報》。」

　　報紙拿來後，他把第一版掃了一眼，然後從記事本上撕下一頁，用那支小金鉛筆寫字。

　　「有什麼新聞？」克南打著呵欠問道。

　　伍茲把他寫的字條扔給克南：「紐約《火星早報》：由於約翰．克南被捕歸案，請將我名下應得的一千元賞格付與克南本人。

　　　　巴納德．伍茲」

　　「你肆無忌憚地戲弄他們時，」伍茲說，「我就想到他們可能來這一招。現在，約翰尼，你跟我去警察局走一趟吧。」

十九、紅酋長的贖金

　　第一章

　　這樁買賣看來好像是有利可圖的：不過請聽我慢慢道來。我們──比爾．德里斯科爾和我──來到南方的阿拉巴馬州，忽然想起了這個綁架的主意。後來比爾把這說成是「一時鬼迷心竅」，但我們當時卻沒有料到。

　　那裡有一個小鎮，像烙餅一般平坦，名字當然是叫做頂峰鎮。鎮裡的居民多半務農，並且像所有簇擁在五月柱周圍的農民一樣，身心健康，自得其樂。

　　比爾和我一共有六百來塊錢資本，我們恰恰還需要兩千塊錢，以便在伊利諾州做一筆騙人的地產生意。我們坐在州府門前的臺階上琢磨了一番。我們說，在半鄉村的社會裡，對子女的愛很強烈；因此，以及由於別的原因，在這種地方搞一次綁架的計劃，比在處於報紙發行範圍之內的其它地方搞起來，效果一定要好得多，因為報紙會派出便衣記者，把這類事情宣揚得風風雨雨的。我們知道頂峰鎮拿不出什麼有力的辦法來對付我們，最多派幾個警察，或者還有幾條呆頭呆腦的獵犬，並且在《農民週報》上把我們臭罵一兩頓。因此，這樁買賣好像切實可行。

　　我們選中了本鎮有名望的居民埃比尼澤．多塞特的獨子做犧牲品。父親很有地位，但手面相當緊，喜歡做抵押借款，遇有募捐毫不通融，一毛不拔。孩子有十歲，滿臉淺浮雕似的雀斑，頭髮的顏色同你趕火車時在報攤上買的雜誌封面的顏色一樣。比爾和我合計，埃比尼澤會乖乖地拿出兩千元贖金，一分也不少。但是聽我慢慢道來。

　　離頂峰鎮兩英哩光景有一座杉樹叢生的小山。山後高處有一個洞。我們把食物和應用物品貯藏在那裡。

　　一天傍晚，我們駕了一輛馬車經過老多塞特家門口。那孩子在街上，用石子投擲對面籬笆上的一隻小貓。

　　「嗨，小孩！」比爾說，「你要不要一袋糖，再乘車兜個圈子？」

　　小孩扔出一塊碎磚，把比爾的眼睛打個正著。

　　「這下要老頭兒額外破費五百元。」比爾一面說，一面爬下車來。

　　小孩像重量級的棕熊那樣同我們扭打起來；但我們終於制服了他，把他按在車廂底，趕車跑了。我們把他架進山洞，我把馬拴在杉樹上。天黑之後，我把車子趕到三英哩外租車的小鎮，然後步行回到山上。

　　比爾正在臉上被抓破砸傷的地方貼橡皮膏。山洞進口的一塊大岩石後面生著火，孩子守著一壺煮開的咖啡，他的紅頭髮上插著兩支禿鷹的尾羽。我走近時，他用一根樹枝指著我，說道：

　　「哈！該死的白臉，你竟敢走進平原魔王紅酋長的營地？」

　　「他現在沒問題了。」比爾說道，同時捲起褲管看看腳脛上的傷痕，「我們剛才在扮印第安人玩兒。我們把布法羅．比爾的電影比得一錢不值，像是市政廳裡放映的巴勒斯坦風光的幻燈片啦。我是獵人老漢克，紅酋長的俘虜，明天一早要被剝掉頭皮。天哪！那小子真能踹人。」

　　是啊，先生，那孩子生平沒有這麼快活過。在山洞露宿的樂趣使他忘記自己是個俘虜了。他馬上替我起個名字，叫做奸細蛇眼，並且宣布說，等他手下出征的戰士們回來後，要在太陽升起時把我綁在柱子上燒死。

　　後來，我們吃晚飯；他嘴裡塞滿了燻肉、麵包和肉汁，開始說話了。他的席上演說大致是這樣：

　　「我真喜歡這樣。以前我從沒有露宿過；可是我有過一隻小袋鼠，我九歲的生日已經過了。我最恨上學。吉米．塔爾博特的姑媽的花斑雞下的蛋被耗子吃掉了十六個。這些樹林裡有沒有真的印第安人？我再要一點肉汁。是不是樹動了才刮風？我家有五隻小狗。你的鼻子怎麼會這樣紅，漢克？我爸爸有很多錢。星星是不是燙的？星期六我揍了埃德．沃克兩頓。我不喜歡小姑娘。你不用繩子是捉不到蝦蟆的。牛會不會叫？橘子為什麼是圓的？這個洞裡有沒有床可以睡覺？阿莫斯．默理六個腳趾。八哥會說話，猴子和魚就不會。幾乘幾等於十二？」

　　每隔幾分鐘，他就想起自己是個凶惡的印第安人，便拿起他的樹枝來福槍，躡手躡腳地走到洞口去看看有沒有可恨的白人來偵察。他不時發出一聲作戰的吶喊，嚇得獵人老漢克直打哆嗦。那孩子一開頭就把比爾嚇壞了。

　　「紅酋長，」我對孩子說，「你想回家嗎？」

　　「噢，回家幹嘛？」他說，「家裡一點兒也不好玩。我最恨上學。我喜歡露宿。你不會把我再送回家吧，蛇眼，是嗎？」

　　「不馬上送。」我說，「我們要在洞裡住一陣子。」

　　「好！」他說，「那太好啦。我生平從沒有碰到過這麼有趣的事情。」

　　我們十一點鐘光景睡覺了。我們鋪開幾條闊毯子和被子，把紅酋長安排在中間。我們不怕他會逃跑。他害得我們過了三個小時還不能睡，他不時跳起來，抓起來福槍在我和比爾的耳邊叫道：「噓！夥計，」因為他在稚氣的想像中聽到那幫不法之徒偷偷掩來，踩響了樹枝或者碰動了樹葉。最後我不踏實地睡著了，夢見自己被一個凶惡的紅頭髮的海盜綁架去捆在樹上。

　　天剛亮，比爾的一連串可怕的尖叫驚醒了我。它們不像是男人發聲器官裡發出來的叫、嚷、呼、喊或者狂嗥，而像是女人見到鬼或者毛毛蟲時發出的粗鄙、可怕而丟臉的尖叫。天蒙蒙亮的時候，聽到一個粗壯結實的不法之徒在山洞裡這樣沒命地叫個不停，真是件倒胃口的事。

　　我跳起來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紅酋長騎在比爾的胸口上，一手揪住比爾的頭髮，一手握著我們切燻肉的快刀；他根據昨天晚上對比爾宣布的判決，起勁而認真地想剝比爾的頭皮。

　　我奪下孩子手裡的刀，吩咐他再躺著。但是，從那時候開始，比爾可嚇破了膽。他躺在地鋪原來的位置上，不過，只要那孩子跟我們在一起，他就再也不敢合眼了。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太陽快出來時，我想起紅酋長說過要把我綁在柱子上燒死。我倒不是神經過敏或者膽怯；但還是坐起來，靠著一塊岩石，點起煙斗。

　　「你這麼早起來幹嘛，山姆？」比爾問道。

　　「我嗎？」我說，「哦，我的肩膀有點兒痛。我想坐著可能會好些。」

　　「你撒謊！」比爾說，「你是害怕。日出時你要被燒死，你怕他真幹得出來。他如果找得到火柴，確實也幹得出來。真傷腦筋，是不是，山姆？你認為有誰願意花錢把這樣一個小鬼贖回家去嗎？」

　　「當然有。」我說，「這種淘氣的孩子正是父母溺愛的。現在你同酋長起來做早飯，我要到山頂上去偵察一下。」

　　我爬到小山頂上，向附近的地方巡視一下。我以為在頂峰鎮方向可以看到健壯的莊稼漢拿著鐮刀和草叉，到處在搜尋綁匪。但是我只看到一片寧靜的景象，只有一個人趕著一匹暗褐色的騾子在耕地。沒有人在小河裡打撈；也沒有人來回奔跑向悲痛的父母報告說沒有任何消息。我所看到的阿拉巴馬的這一地區，外表上是一派昏昏欲睡的田園風光。我暗忖道：「也許他們還沒有發現圍欄裡的羔羊被狼叼走了。上天保佑狼吧！」我說著便下山去吃早飯。

　　我進山洞時，只見比爾背貼著洞壁，直喘大氣，那孩子氣勢洶洶地要拿一塊有半個椰子那麼大的石頭砸他。

　　「他把一個滾燙的熟馬鈴薯塞進我脖領裡，」比爾解釋說，「接著又用腳把它踩爛；我就打他耳刮子。你身邊帶著槍嗎，山姆？」

　　我把孩子手裡的石頭拿掉，好歹勸住了他們的爭吵，「我會收拾你的。」孩子對比爾說，「打了紅酋長的人休想逃過他的報復。你就留神吧！」

　　早飯後，孩子從口袋裡掏出一片有繩索繞著的皮革，走到山洞外面去解開。

　　「他現在要幹什麼？」比爾焦急地說，「你想他不會逃跑吧，山姆？」

　　「那倒不必擔心。」我說，「他不像是戀家的孩子。不過我們得定出勒索贖金的計劃。他的失蹤仿佛並沒有在頂峰鎮引起不安；可能他們還沒有想到他被拐走了。他家裡的人可能認為他在姑媽或者鄰居家過夜，總之，今天他們會惦記他的。今晚我們得送個信給他爸爸，要他拿兩千塊錢來把他贖回去。」

　　這時，我們聽到一聲呼喊，正如大衛打倒歌利亞時可能會發出的呼喊。紅酋長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是一個投石器，他正在頭頂上揮旋。

　　我趕快閃開，只聽見沉重的噗的一聲，比爾嘆了一口氣，活像是馬被卸鞍後的嘆息。一塊鵝卵大的黑色石頭正好打在比爾的左耳後面。他仿佛渾身散了架似的，倒在火上煮著的一鍋準備洗盤子的熱水上。我把他拖出來，往他頭上澆涼水，足足折騰了半小時。

　　過了一會兒，比爾坐起來，摸著耳朵後面，說道：「山姆，你知道《聖經》人物中，我最喜歡誰？」

　　「別緊張。」我說，「你的神志馬上就會清醒的。」

　　「我最喜歡的是希律王【註】。」他說，「你不會走開，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吧，山姆？」

　　【註】希律：《新約．馬太福音》二章記載，耶穌誕生時，博士預言耶穌將成為猶太王，當時的猶太王希律唯恐應驗，便下令殺盡伯利恆兩歲以下的男孩。

　　我走出去，抓住那孩子直搖撼，搖得他的雀斑都格格發響。

　　「假如你再不老實，」我說，「我馬上送你回家。喂，你還要搗蛋嗎？」

　　「我只不過開開玩笑罷了。」他不高興地說，「我不是存心害老漢克的。可是他幹嘛要揍我呀？我答應不搗蛋了，蛇眼，只要你不把我送回家，並且今天讓我玩『黑偵察』。」

　　「我不會玩這個遊戲。」我說，「那得由你和比爾先生去商量。今天由他陪你玩。我有事要出去一會兒。現在你進來向他說說好話，打了他要向他賠個不是，不然立刻送你回家。」

　　我讓他同比爾握握手，然後把比爾拉過一邊，告訴他我要去離山洞三英哩的白楊村，探聽探聽綁架的事在頂峰鎮引起了什麼反應。我還想當天給老多塞特送一封信，斬釘截鐵地向他要贖金，並且指示他用什麼方式付款。

　　「你明白，山姆，」比爾說，「不論山崩地陷，赴湯蹈火──玩撲克、用炸藥、逃避警察追捕、搶劫火車、抵禦颶風，我總是和你同甘苦，共患難，眼睛都不會眨一眨。在我們綁架那個兩條腿的流星焰火之前，我從沒有洩過氣。他卻叫我膽戰心驚。你不會讓我同他一起待很久吧，山姆？」

　　「我今天下午回來。」我說，「在我回來之前，你要把這孩子哄得又高興又安靜。現在我們給老多塞特寫信吧。」

　　比爾和我找了紙筆開始寫信。紅酋長身上裹著一條毯子，昂首闊步地踱來踱去，守衛山洞口。比爾聲淚俱下地懇求我把贖金從兩千元減到一千五。他說：「我並不想從道德方面來貶低父母的感情，但是我們是在跟人打交道，要任何一個人拿出兩千塊錢來贖回這個四十磅的滿臉雀斑的野貓是不近人情的。我寧願要一千五。差額在我名下扣除好了。」

　　第二章

　　為了使比爾安心，我同意了。我們合作寫了下面這樣一封信：

　　埃比尼澤．多塞特先生：

　　我們把你的孩子藏在某個離頂峰鎮很遠的地點。你，或是最幹練的偵探要想找到他都是枉費心機的。你想讓他回到你身邊唯有履行如下條件：我們要一千五百元（大額現鈔）作為他的贖金；這筆錢務必在今天午夜放在放回信的那同一地點和同一盒子裡──細節下面將有所說明。如果你同意我們的條件，今晚八時半派人送信答覆。在去白楊村的路上，走過貓頭鷹河以後，右面麥田的籬笆附近有三株相距一百碼左右的大樹。第三株樹對面的籬笆樁子底下有一個小紙盒。

　　送信人把回信擱進盒子以後，必須立即回頂峰鎮。

　　假如你打算玩什麼花樣，或者不答應我們的要求，你將永遠見不到你的孩子了。

　　假如你按照我們的條件付了錢，孩子可以在三小時之內平安回到府上。對這些條件沒有磋商餘地，如不同意，以後不再連繫。

　　　　兩個亡命徒啟。

　　我寫了一個給多塞特的信封，揣在口袋裡。我正要動身時，孩子跑來說：

　　「喂，蛇眼，你說你走了之後，我可以玩黑偵察，是嗎？」

　　「當然可以玩。」我說，「比爾先生陪你玩。這遊戲是怎麼個玩法？」

　　「我當黑偵察，」紅酋長說，「我要騎馬趕到寨子裡去警告居民們說印第安人來犯了。我扮印第安人扮膩了。我要做黑偵察。」

　　「好吧。」我說，「我看這沒有什麼害處。比爾先生會幫你打退那些找麻煩的野人的。」

　　「我做什麼？」比爾猜疑地瞧著孩子問道。

　　「你做馬。」黑偵察說，「你趴在地上。沒有馬我怎麼趕到寨子去呢？」

　　「你還是湊湊他的興致，」我說，「等我們的計劃實現吧。想開些。」

　　比爾趴了下去，眼睛裡露出一種像是掉進陷阱裡的兔子的神情。

　　「到寨子有多遠，孩子？」他嘶啞地問道。

　　「九十英哩。」黑偵察說，「你得賣點兒力氣，及時趕到那裡。呵，走吧！」

　　黑偵察跳到比爾背上，用腳跟踹他的腰。

　　「看在老天份上，」比爾說，「山姆，盡可能快點兒回來。早知如此，我們索取的贖金不超出一千元就好了。喂，你別踢我啦，要不我就站起來狠狠揍你一頓。」

　　我步行到白楊村，在郵局兼店鋪裡坐了一會兒，同進來買東西的莊稼漢聊聊天。一個絡緦鬍子的人說他聽到埃比尼澤．多塞特的兒子走失或者被拐了，頂峰鎮鬧得沸沸騰騰。那正是我要探聽的消息。我買了一些煙草，隨便談談蠶豆的價錢，偷偷地投了信，便走了。郵政局長說過，一小時內郵差會來取走郵件，送到頂峰鎮。

　　我回到山洞時，比爾和孩子都不見了。我在山洞附近搜索了一番，並且冒險呼喊了一兩聲，但是沒有人答應。

　　我只好燃起煙斗，坐在長著苔蘚的洞邊等待事態發展。

　　過了半小時左右，我聽到一陣樹枝響，比爾搖搖擺擺地走到洞前的一塊小空地上。跟在他背後的是那孩子，像偵察員那樣躡手躡腳，眉開眼笑。比爾站停，脫掉帽子，用一方紅手帕擦擦臉。孩子停在他背後八英呎遠。

　　「山姆，」比爾說，「我想你也許要說我坑人，但我實在沒有辦法。我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有男人的脾氣和自衛的習慣，但是，自尊和優越也有徹底垮臺的時候。孩子走啦。我把他打發回家了。全結束了。古代有些殉道者寧死也不肯放棄他們喜愛的某一件事。可是他們之中誰都沒有忍受過我所經歷的這種非人的折磨。我很想遵守我們掠奪的準則；但是總有個限度。」

　　「出了什麼事呀，比爾？」我問他。

　　「我被騎著，」比爾說，「跑了九十英哩路去寨子，一寸也不能少。之後，居民們獲救了，便給我吃燕麥。沙子可不是好吃的代用品。接著，我又給糾纏了一個小時，向他解釋為什麼空洞是空的，為什麼路上可以來回走，為什麼草是綠的。我對你說，山姆，人只能忍受這麼些。我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拖下山去。一路上他把我的小腿踢得烏一塊青一塊的；我的大拇指和手掌還被他咬了兩三口。

　　「但是他終究走了，」比爾接著說，「回家了。我把去頂峰鎮的路指點給他，一腳把他朝那方向踢了八呎遠。贖金弄不到手了，我很抱歉；不過不這樣做的話，比爾．德里斯科爾可要進瘋人院了。」

　　比爾還是氣喘吁吁的，但他那紅潤的臉上卻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安逸和越來越得意的神情。

　　「比爾，」我說，「你親屬中有沒有害心臟病的？」

　　「沒有，」比爾說，「除了瘧疾和橫死以外，沒有慢性病。你幹嘛問我？」

　　「那你不妨回過頭去，」我說，「看看你背後是什麼。」

　　第三章

　　比爾回過頭，看到了那孩子；他臉色刷地發了白，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漫無目的地拔著青草和小枝條。我為他的神經足足擔了一小時的心事。之後我對他說，我的計劃立刻可以解決這件事。如果老多塞特答應我們的條件，午夜時我們拿到贖金就遠走高飛。比爾總算打起精神，勉強向孩子笑了笑，答應等他覺得好一些後，就同他玩俄羅斯人和日本人打仗的遊戲。

　　我有一個取贖金的計策，沒有陷入圈套的危險，應該公諸於世，和專門從事綁架的同行們共享。我通知多塞特放回信──以後還要放錢──的那株樹貼近路上的籬笆，四面是開闊的田野。如果有一幫警察在守候前來取信的人，他們老遠就可以看到他在路上走來，或者看見他穿過田野。但是沒那麼簡單，先生！八點半鐘，我就爬到樹上，像樹蛙那麼躲得好好的，等待送信人來。

　　到了約定的時候，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騎著自行車在路上來了，他找到籬笆樁子底下的紙盒，放進一張折好的紙，然後又朝頂峰鎮的方向騎車回去。

　　我等了一小時，斷定不會有什麼意外了。我溜下樹來，取了那張紙，沿著籬笆一直跑到樹林子裡，再過半小時便回到了山洞。我打開那張便條，湊近燈光，唸給比爾聽。便條是用鉛筆寫的，字跡很潦草，內容是這樣的：

　　兩個亡命徒先生們：今天收到你們寄來的有關贖回我兒子的信。我認為你們的要求偏高了些，因此我在此提個反建議，相信你們很可能接受。你們把約翰尼送回家來，再付我兩百五十元，我便可以同意從你們手裡接收他。你們來的話最好是在夜裡，因為鄰居們都以為他走失了。如果他們看見有誰把他送了回來，將會採取什麼手段來對付你們，我可不能負責了。

　　「彭贊斯的大海盜，」我說，「真他媽豈有此理……」

　　但是我瞟了比爾一眼，遲疑起來。他眼睛裡那種苦苦哀求的神情，不論在啞口畜生或者在會說話的動物的臉上，我都從沒有看見過。

　　「山姆，」他說，「兩百五十元畢竟又算得上什麼呢？我們手頭有這筆錢。再同這個孩子待一晚準會把我送進瘋人院。我認為多塞特先生提出這麼大方的條件，不但是個徹頭徹尾的君子，還是仗義輕財的人。你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吧，是嗎？」

　　「老實告訴你，比爾，」我說，「這頭小公羊叫我也覺得棘手。我們把他送回家，付掉贖金，趕快脫身。」

　　我們當晚便送他回去。我們對他說，他爸爸已經替他買了一支銀把的來福槍和一雙鹿皮靴，並且說明天帶他一起去打熊，總算把他騙走了。

　　我們敲埃比尼澤的前門時，正好是十二點。我們根據原先的條件，本來應該從樹下的盒子裡取一千五百元，現在卻由比爾數出二百五十元來給多塞特。

　　孩子發現我們要把他留在家裡，便像火車頭似地吼了起來，像水蛭一樣死叮住比爾的腿。他爸爸像撕膏藥似地慢慢把他揭了下來。

　　「你能把他抓住多久？」比爾問道。

　　「我身體不如以前那麼強壯了，」老多塞特說，「但是我想我可以給你們十分鐘的時間。」

　　「夠了。」比爾說，「十分鐘之內，我可以穿過中部、南部和中西部各州，直奔加拿大邊境。」

　　儘管天色這麼黑，儘管比爾這麼胖，儘管我跑得很快，等我趕上他時，他已經把頂峰鎮拋在背後，有一英哩半遠。

二十、剪亮的燈盞

　　第一章

　　當然，這個問題有兩方面。讓我們看看問題的另一方面吧。我們時常聽人們說起「商店女郎」。事實上這種人是沒有的。只有在商店裡售貨的女郎。那是她們賴以糊口的職業。為什麼要把她們的職業作為形容詞呢？我們應當講點公道。我們可沒有把五馬路的姑娘們說成是「結婚女郎」呀。

　　蘆和南希是好朋友。她們來到這個大城市裡找工作，是因為家鄉不夠吃。南希十九歲；蘆二十歲。兩人都是漂亮的、好動的農村姑娘，都沒有登上舞臺的野心。

　　高高在上的小天使指點她們找到了便宜而體面的寄宿舍。兩人都找到了職業，成了雇傭勞動者。她們仍舊是好朋友。一晃過了六個月，我才請你上前一步，給她們介紹介紹。愛管閒事的讀者啊：這兩位是我的女朋友，南希小姐和蘆小姐。你跟她們握手的時候，請注意她們的裝束──不過別露痕跡。是的，別露痕跡；因為她們同賽馬場包廂裡的貴婦人一樣，碰到別人瞪著眼睛看她們的時候，也要不高興的。

　　蘆在一家手工洗衣店裡當熨衣工，拿的是計件工資。她穿著一件不稱身的紫色衣服，帽子上的羽飾也比應有的長出了四英吋；可是她的貂皮手筒和圍巾是花了二十五塊錢買的，不過在季節過去之前，它的同類會在櫥窗裡標價為七元九角八分。她面頰紅潤，淡藍色的眼睛晶瑩明亮。她渾身散發著心滿意足的氣息。

　　至於南希呢，你會管她叫商店女郎的──因為你已經養成習慣了。商店女郎的典型是根本不存在的；但是一些頑固的人總是要尋找典型，那麼就算南希是個典型吧。她把頭髮梳成蓬鬆高聳的龐巴杜式，臉上顯出一副矯枉過正的嚴肅神情。她的裙子的質料相當差勁，式樣卻很合時。她沒有皮大衣來抵禦料峭的春寒，但她趾高氣揚地穿著一件絨面呢的短大衣，仿佛那是波斯羔羊皮做的。無情的尋找典型的人啊，她臉上和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就是典型的商店女郎的神情。那種神情是對虛度芳華的沉默而高傲的反抗；抑鬱地預言著即將到來的報復。即使在她開懷暢笑的時候，那種神情也仍然存在。同樣的神情可以在俄羅斯農民的眼睛裡看到；等到加百列吹響最後審判的號角時，我們中間還活著的人在加百列的臉上也可以看到。那種神情原該使男人們自慚形穢；但他們老是嬉皮涎臉，別有用心地奉獻鮮花。

　　現在你可以掀掀帽子，走你的路了。你已經接受了蘆的愉快的「再見」，和南希的譏諷而又甜蜜的微笑。不知怎麼搞的，那種微笑仿佛從你身邊掠過，像白蛾似地撲翼飛過屋頂，直上雲霄。

　　她們倆在街角上等丹恩。丹恩是蘆的好朋友。你問他忠實嗎？嗯，如果瑪麗需要十來個傳票送達員去尋找她的羔羊【註】時，丹恩總是在場幫忙的。

　　【註】如果瑪麗需要招用十來個傳票送達員去尋找她的羔羊：指英國童謠中的瑪麗和她忠誠的羔羊。

　　「你冷嗎，南希？」蘆說，「你在那家老鋪子裡幹活，每星期只有八塊錢，真是個傻瓜！上星期我掙了十八塊五。當然，熨衣服的活兒不如在櫃臺後面賣花邊那麼氣派，但是能掙錢。我們熨衣工每星期至少掙得到十塊錢。並且我認為那也不是不光彩的工作。」

　　「你幹你的好啦。」南希翹起鼻子說，「我甘願拿八塊錢一星期，住住過道房間。我喜歡待在有好東西和闊人來往的地方。何況我的機會有好多啊！我們手套部的一個姑娘嫁給了一個匹茨堡來的──煉鋼的人，或者是鐵匠，或者是別的什麼──身分足足有一百萬呢。總有一天，我自己也要找到一個闊佬。我倒不是在誇耀我的相貌或者別的長處；可是既然有大好機會，我總得碰碰運氣。待在洗衣店裡有什麼出息呢？」

　　「不見得吧，我就是在洗衣店裡碰到丹恩的。」蘆得意揚揚地說，「他那次跑來取他星期日穿的襯衫和領子，看見我在第一張桌子上熨衣服。我們洗衣店裡的姑娘都想在第一張桌子上幹活。那天埃拉．馬金尼斯病了，我頂了她的位置。丹恩說他一眼就注意到我的胳膊是多麼豐滿，多麼白皙。我是把袖管捲起來幹活的。來洗衣店的也有上流人。你從他們把衣服藏在手提箱裡，突然溜進來的樣子就可以認出他們。」

　　「你怎麼能穿那樣的坎肩呢，蘆？」南希說，她眯縫著眼睛，關心而責備地盯著那件惹厭的衣服，「它說明你的審美力太差啦。」

　　「這件坎肩嗎？」蘆睜大了眼睛，憤憤地說，「嘿，這件坎肩花了我十六塊錢呢。事實上要值二十五塊。一個女人送來洗熨，再也沒有來取。老板把它賣給了我。上面的手工刺繡有好多碼呢。你還是評評你自己身上那件又難看，又素淡的東西吧。」

　　「這件難看素淡的東西，」南希不動聲色地說，「是按照範．阿爾斯丁．費希爾太太身上一套衣服的式樣縫製的。店裡的女同事們說，去年她在我們店裡買了一萬兩千元的東西。我這件是自己做的，花了一塊五毛錢。你在十步以外簡直看不出我這件同她那件有什麼區別。」

　　「哦，好吧，」蘆溫和地說，「假如你願意餓著肚子擺闊，儘管請便。我還是幹我的活兒，拿我的好工資；幹完活之後，在我的經濟條件許可的情況下替自己添置一些花哨好看的衣服。」

　　這當兒，丹恩來了，他是個週薪三十元的電工，佩著活扣領帶，顯得少年老成的樣子，絲毫沒有城市的輕浮習氣。他以羅密歐般的悲切眼色瞧著蘆，並且認為她那繡花坎肩是一張任何蒼蠅都願意粘上去的蛛網。

　　「這位是我的朋友，歐文斯先生──跟丹福斯小姐握握手吧。」蘆說。

　　「認識你十分高興，丹福斯小姐。」丹恩伸出手說，「我時常聽到蘆提起你。」

　　「多謝，」南希冷冰冰地用指尖碰碰丹恩的手指，說道，「我也聽到她提起你──有那麼幾次。」

　　蘆吃吃地笑了。

　　「你那種握手的方式也是從範．阿爾斯丁．費希爾太太那兒學來的嗎，南希？」她問道。

　　「假如我是學來的，你更可以放心大膽地照搬。」南希說。

　　「喲，我根本不配。那種方式對我來說就太花哨了。那種把手抬得高高的架勢是為了炫耀鑽石戒指。等我弄到幾枚之後，我再開始學。」

　　「你不如先學著，」南希精明地說，「那你就更有希望弄到戒指。」

　　「為了解決你們的爭論，」丹恩愉快地微笑著說，「我來提個建議吧。我既然不能陪你們兩位到蒂法尼那兒【註】去盡我的本分，你們可願意去遊樂場逛逛？我有入場券。我們沒有機會同真正戴鑽石戒指的人握手，那就去看看舞臺上的鑽石怎麼樣？」

　　【註】蒂法尼：指美國商人查爾斯．蒂法尼（一八一二──一九○二）開設的著名的首飾店蒂法尼公司。

　　這位忠實的侍從走在人行道上靠馬路的一邊；蘆挨著他，穿著鮮艷美麗的衣服，有點像孔雀；南希走在最裡面，窈窕纖弱，打分得像麻雀那般樸素，可是走路的姿態卻是地道的範．阿爾斯丁．費希爾式──他們三人就這樣出發去尋找他們花費不多的晚間消遣了。

　　我想，把一家大百貨商店當作教育機構的人並不多。但是南希工作的那一家對她來說倒有點兒像教育機構。她周圍盡是那些帶有高雅精緻氣息的漂亮東西。假如你處在奢華的氣氛中，不論是你或是別人花了錢，那種奢華都會屬於你了。

　　南希接待的主顧大多是婦女，她們的衣著、風度和社交界的地位都被引為典範來議論。南希開始從她們身上取長補短──根據她自己的意見從每一個人那兒擷取最好的地方。

　　她從一個人身上模仿了某種手勢，加以練習；從另一個人那兒學會了一種意味深長的眉毛一揚的樣子；又從其餘的人那兒吸收了走路、提錢包、微笑、招呼朋友和答理「身分低」的人的姿態。從她最欽佩的模特兒，範．阿爾斯丁．費希爾太太那兒，她徵用了那個美妙的特點：一種輕柔低沉的嗓音，像銀鈴一樣清晰，像鶇鳥的鳴囀那般圓潤。她沉浸在這種雍容華貴的氣氛中，不可能不受到深刻的影響。據說，好習慣能勝過好原則，那麼好風度也許能勝過好習慣了。父母的教誨不一定能使你保持新英格蘭【註】的良知；但是，如果你坐在一把筆直的靠背椅上，把「稜柱和香客」這幾個字念上四十遍，魔鬼就不敢侵犯你了。當南希用範．阿爾斯丁．費希爾的聲調說話時，她連骨子裡都感到「貴人不服眾望」的舒坦。

　　【註】新英格蘭為美國東北部緬因、弗蒙特、新罕布夏、麻薩諸塞、羅德島和康乃狄克六州的統稱，在美洲殖民史上有「清教徒之地」之稱。

　　大百貨學校裡還有一個學問的泉源。每當你看到三、四個商店女郎交頭接耳地聚在一起，在手鐲叮噹作響的伴奏下，仿佛談著無關緊要的話題時，你可別以為她們在那兒批評埃瑟爾的頭髮式樣。這種碰頭會也許沒有國人的審議會那麼隆重；可是它的重要性並不低於夏娃同她大女兒的第一次會議。在那次會議上，她們使亞當明白了他在家庭中應有的地位。那是對抗世界和男人的共同防禦及交流攻守戰略的婦女大會。世界是個舞臺，男人則是一股勁兒往臺上扔花束的看客。女人是所有小動物中最荏弱無助的──她們有小鹿的優雅，卻沒有它的敏捷；有小鳥的美麗，卻沒有它的飛遁能力；有蜜蜂的甘釀，卻沒有它的……哦，我們放棄那個譬喻吧──有人也許會給蜇著呢。

　　在這種軍事會議上，她們互相供應武器，交換她們在人生戰術中創造和擬定的戰略。

　　「我對他講，」薩迪說，「你太放肆啦！你把我當成什麼人，竟敢對我說這種話？你們猜猜看，他用什麼話來回答我？」

　　各色頭髮的腦袋，褐色的、黑色的、亞麻色的、紅色的、黃色的，湊在一起；找到了答覆，決定了針鋒相對的言語，準備以後大夥向共同的敵人──男人──展開論戰時採用。

　　因此，南希學會了防禦的藝術；對女人來說，成功的防禦就意味著勝利。

　　百貨商店裡的課程是包羅萬象的。恐怕再也沒有別的大學堂能夠更好地培養她，讓她達到她生平的願望：抽中香煙的彩頭了。

　　她在店裡的位置是有利的。音樂部離她工作的部門不遠，使她有機會熟悉第一流作曲家的作品──至少讓她達到耳熟能詳的程度，在她試圖插足的社交界中假充具有音樂鑒賞能力。她還從藝術品、貴重精美的衣料、以及幾乎可以代替女人修養的裝飾品中得到陶冶。

　　沒多久，其餘的女店員都發覺了南希的野心，「你的百萬富翁來啦，南希。」只要有一個像是富翁的男人走近南希的櫃臺，她們就這樣招呼南希。男人們陪女眷出來買東西的時候，在一旁等得無聊，總是逛到手帕櫃臺那兒，看看麻紗手帕。南希的模仿出身高貴的神態和真正的秀麗對他們很有吸引力。因此有很多男人到她面前來賣弄他們的氣派。有幾個也許是地道的百萬富翁，其餘的只不過是依樣畫葫蘆的假貨。南希學會了識別的竅門。手帕櫃臺的盡頭有一扇窗：她從上面可以望見街上一排排等著主人在店裡買東西的汽車。她看得多了，知道汽車同它們的主人一樣，也是有區別的。

　　第二章

　　有一次，一位風度不凡的先生買了四打手帕，帶著科斐圖亞王【註】的氣派隔著櫃臺向她調情。他走了之後，一個女店員說：「怎麼啦，南希，剛才你對那個人一點兒也不親熱。依我看，他倒是個貨真價實的闊佬呢。」

　　【註】科斐圖亞王：傳說中一個豪富的非洲國王。

　　「他嗎？」南希帶著那種最冷漠、最嫵媚、最超脫的範．阿爾斯丁．費希爾式的笑容說，「我可看不上眼呢。我看見他坐車來的。一輛十二匹馬力的汽車，一個愛爾蘭籍司機！你知道他買了什麼樣的手帕嗎？──綢的！並且他還有指炎的毛病。對不起，要就是地道的闊佬，否則寧願不要。」

　　店裡有兩個最「上流」的女人──一個是領班，另一個是出納──她們有幾個「闊氣的男朋友」，時常一起下館子。有一次，他們邀了南希一起去。那頓晚飯是在一家富麗堂皇的餐館裡吃的，那裡除夕晚餐的座位要提前一年預訂。在座的有兩個「男朋友」，一個是禿頭（我們可以證明，奢華的生活害得他頭髮脫得精光），另一個是年輕人，他用兩種有說服力的方式來使你領教他的身分和老練：一種是他佩用鑽石袖扣；另一種是他老是咒罵任什麼酒都有軟木塞的氣味。這個年輕人在南希身上發現了不同一般的優點。他的愛好本來就傾向於商店女郎；而他面前的這位，除了她本階層的比較直率的嫵媚之外，還具有他所屬的上流社會的談吐與風度。於是，第二天他就來到百貨商店，一邊買了一盒用土法漂白的愛爾蘭麻紗抽絲手帕，一邊鄭重地向她求婚。南希一口回絕了。十步開外，一個褐色頭髮梳成龐巴杜式的同事一直在旁觀傾聽著。等那個碰了一鼻子灰的求婚者離去之後，她狠狠地，一五一十地把南希數落了一通。

　　「你真是個不可救藥的小傻瓜！那傢伙是個百萬富翁──他是範．斯基特爾斯老頭的侄子呀。並且他是一片真心。你瘋了嗎，南希？」

　　「我嗎？」南希說，「我沒有答應他，是嗎？其實他並不是什麼百萬富翁，這一點也不難看出來。他家裡每年只給他兩萬元。那天吃晚飯的時候，那個禿頭的傢伙還拿這件事取笑他來著。」

　　那個褐色頭髮梳成龐巴杜式的女郎眯縫著眼睛，走近了一些。

　　「你到底要什麼呀？」她問道，由於沒嚼口香糖的緣故，聲音也比較沙啞了，「那還不夠你受用嗎？莫非你想當摩門教徒【註】，同時跟洛克菲勒、格拉德斯通．道威和西班牙國王一起結婚？一年兩萬塊錢，還不夠你滿意？」

　　【註】摩門教為一八三○年約瑟夫．史密斯（一八○五─一八四四）在美國創立的一個教派，初期的教徒實行一夫多妻制。

　　在那對淺薄的黑眼睛的凝視下，南希臉上泛起了紅暈。

　　「並不完全是為了錢，卡麗。」她解釋說，「那天吃晚飯時候，他睜著眼睛說瞎話，被他的朋友戳穿了。他說他沒有陪某個姑娘去看戲，其實不然。我就是看不慣說假話的人。種種因素加起來──我不喜歡他；因此就吹了。我待價而沽，絕不挑一個大拍賣的日子。總而言之，我非得找一個坐在椅子上像是男子漢的人。不錯，我是在找對象；但是這個對象總得有點兒出息，不能像小孩的撲滿那樣只會叮噹發響。」

　　「精神病院就是為你這種人開設的！」那個褐色頭髮梳成龐巴杜式的姑娘說著就走開了。

　　南希繼續靠每星期八塊錢的工資來培養這些崇高的思想──如果不能算是理想的話。她日復一日地啃著乾麵包，束緊腰帶，披星戴月地追蹤那個不可知的大「獵物」。她臉上老是掛著那種注定要以男人為獵物的淡漠而又堅定，甜蜜而又冷酷的微笑。百貨商店是她的獵場。有好幾次，她發現了仿佛是珍奇的大獵物，就舉起來福槍瞄準；但是某種深刻而正確的本能──那也許是獵戶的本能，也許是女人的本能──總是阻止了她，使她重新追蹤。

　　蘆在洗衣店裡很得意。她從每週十八塊五的工資中提出六塊錢來支付房租伙食。其餘的大多花在衣著上。同南希相比，她要提高鑒賞力和風度的機會可少得多。在蒸氣彌漫的洗衣店裡，只有工作、工作和對未來的晚間娛樂的遐想。各種各樣值錢而漂亮的衣服在她的熨斗底下經過；她對衣著的有增無已的喜愛也許正是從那個導熱金屬裡傳到她身上去的。

　　一天工作結束後，丹恩在洗衣店外面等她，不論她站在哪種亮光之下，丹恩總是她忠實的影子。

　　有時候，他老實而惶恐地朝蘆的衣服瞥一眼，那些衣服與其說是式樣上有了進步，不如說是越來越刺眼；不過這不能算是變心；他不贊成的只是這些衣服在街上給她招來的注意。

　　蘆對她的好朋友仍舊像以前那樣忠實。她同丹恩到什麼地方去玩，總是邀了南希一起去，這已經成了慣例。丹恩高高興興、毫無怨言地挑起了額外的負擔。可以這麼說，在這個尋找消遣的三人小組中，蘆提供了色彩，南希提供了情調，丹恩負擔著重量。這個護衛，穿著整潔而顯然是買現成的衣服，繫著活扣領帶，帶著可靠、真誠而現成的機智，從來沒有為了這種重擔而大驚小怪或者垮下去過。有些善良的人，當他們在你跟前的時候，你往往不放在眼裡，可是等他們離開之後，你卻清晰地想起他們來，丹恩就是這種人。

　　對南希的高雅的興趣來說，這些現成的娛樂有時帶些苦味；但是她年輕，青春不能做挑肥的美食家時，只能將就一點，做個隨和的吃客了。

　　「丹恩老是要我馬上跟他結婚。」蘆有一次對南希說，「可是我幹嘛要這樣呢？我不依賴別人。現在我自己掙錢，高興怎麼花就怎麼花；結婚之後，他肯定不會讓我繼續幹活。說起來，南希，你為什麼還要待在那家商店，吃又吃不飽，穿又穿不好？假如你願意，我馬上可以在洗衣店裡替你找一個位置。我始終有這麼一種想法，假如你能多掙一些錢，你也就不至於那麼高傲了。」

　　「我並不認為自己高傲，蘆，」南希說，「不過我情願待在老地方，半饑半飽也無所謂。我想大概是養成習慣了。我要的是那兒的機會。我並不指望在櫃臺後面站一輩子。我每天可以學到一些新的東西。我從早到晚接觸的都是高尚富有的人──即使我只是在伺候他們；我得風氣之先，見多識廣。」

　　「你的百萬富翁到手了沒有？」蘆揶揄似地笑著問道。

　　「我還沒有選中。」南希回答說，「我正在挑選呢。」

　　「哎呀！你居然還想抓一把來挑選嗎？那種人還是別輕易放過，南希──即使他的身價只差幾塊錢而不夠格的話。話得說回來，這不見得是真心話吧──百萬富翁才瞧不起我們這種職業婦女呢。」

　　「他們還是瞧得起的好。」南希冷靜而明智地說，「我們這種人能教他們怎樣照料他們的錢財。」

　　「假如有一個百萬富翁跟我說話，」蘆笑著說，「我準會嚇得手足無措。」

　　「那是因為你不認識他們，闊佬同一般人之間的區別只在於你對闊佬更要看管得嚴一些。蘆，你那件外衣的紅緞子襯裡仿佛太鮮艷了一點兒，你說是嗎？」

　　蘆卻朝她朋友的樸素的淡綠色短上衣瞥了一眼。

　　「唔，我倒沒有這種看法──但是同你身上那件仿佛褪了色的東西比較起來，也許是鮮艷了一點兒。」

　　「這件短上衣，」南希得意地說，「跟上次範．阿爾斯丁．費希爾太太穿的式樣一模一樣。我這件的料子只花了三塊九毛八。我猜想她那件比我要多花一百塊錢。」

　　「好吧，」蘆淡淡地說，「依我看，這種衣服不見得會讓百萬富翁上鉤。說不定我會比你先找到一個呢。」

　　老實說，這兩個朋友各有一套理論，恐怕要請哲學家來，才能評判它們的價值。有些姑娘由於愛面子，喜歡挑剔，甘心待在商店和寫字間裡工作，勉強糊口；蘆卻沒有這種脾氣，她在喧鬧悶人的洗衣店裡高高興興地操弄她的熨斗。她的工資足夠她維持舒適的生活而有餘；因此她的衣服也沾了光，以致她有時候會不耐煩地瞟瞟那個穿得整整齊齊，然後不夠講究的丹恩──那個忠誠不渝、始終如一的丹恩。

　　至於南希呢，她的情況同千千萬萬的人一樣。溫文爾雅的上流社會所必需的綢緞、珠寶、花邊、飾品、香水和音樂等等──這些玩意兒都是為女人而設的；也是理應屬於她的。如果她認為這些東西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她心甘情願的話，就讓她同它們接近接近吧。她可不會像以掃那樣出賣自己的利益；儘管她掙得的紅豆湯往往十分有限，她卻保持著她的繼承權。

　　南希待在這種氣氛裡怡然自得。她堅定不移地吃她節儉的飯食，籌劃她便宜的服飾。她對女人已經了解，現在正從習性和入選條件兩方面來研究作為獵物的男人。總有一天，她會捕獲她看中的獵物；但是她早就對自己許下諾言，不下手則已，一下手就非得打中她認為是最大最好的獵物不可，小一點的都在摒棄之列。

　　因此，她剪亮了燈盞，一直在等待那個到時候就會到來的新郎。

　　但是，她另外學到了一個教訓，說不定是在不知不覺中學到的。她的價值標準開始轉移改變。有時候，金元的符號在她心目中變得模糊，形成了「真理」、「榮譽」等等字樣，時不時乾脆就成了「善良」兩個字。我們拿一個在大森林裡獵取麋鹿的人打比方吧。他看到了一個小幽壑，苔蘚斑駁，綠蔭掩映，還有一道細流慢咽的溪水，潺潺地向他訴說著休憩和舒適。遇到這種情況，就連寧錄的長矛也會變得遲鈍的【註】。

　　【註】寧錄的長矛也會變得遲鈍的：《舊約．創世紀》第十章第九節中說寧錄在耶和華面前是個英勇的獵戶。

　　有時候，南希想知道，穿著波斯羔皮大衣的人，心裡對於波斯羔皮的估價是不是始終像市價那麼高。

　　第三章

　　一個星期四的傍晚，南希從店裡出來，穿過六馬路，往西到洗衣店去。蘆和丹恩上次就約了她一起去看音樂喜劇。

　　她走到的時候，丹恩正好從洗衣店裡出來。他臉上有一種古怪而緊張的神色。

　　「我想到這裡來打聽打聽她的消息。」他說。

　　「打聽誰？」南希問道，「蘆不在洗衣店嗎？」

　　「我以為你早知道了呢。」丹恩說，「從星期一起，她就沒有來過這裡，也不在她的住處。她把所有的衣物都搬走了。她對洗衣店裡的一個同事說，她也許要到歐洲去。」

　　「有人見過她沒有？」南希問道。

　　丹恩的堅定的灰眼睛裡閃出鋼鐵般的光芒，陰沉地咬著牙，瞧著南希。

　　「洗衣店裡的人告訴我，」他嘶啞地說，「昨天他們見過她經過這兒──坐在汽車裡。我想大概是跟一個百萬富翁一起吧，就是你和蘆念念不忘的那種百萬富翁。」

　　南希破題兒第一遭在男人面前畏縮起來。她把微微發抖的手按在丹恩的袖管上。

　　「你可不能對我說這種話，丹恩──我跟這件事毫無關係！」

　　「我並不是那個意思。」丹恩說，態度和緩了一些。他在坎肩口袋裡摸索了一陣子。

　　「我有今晚的戲票。」他裝作輕鬆的樣子說，「假如你……」

　　南希見到男子氣概總是欽佩的。

　　「我跟你一起去，丹恩。」她說。

　　過了三個月，南希才見到蘆。

　　一天黃昏，這個商店女郎順著一個幽靜的小公園的邊道匆匆趕回家去。她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一轉身，正好抱住那個奔過來的蘆。

　　她們擁抱了一下之後，像蛇那樣，往後揚起頭，仿佛準備進攻或者鎮住對方，她們迅捷的舌頭上顫動著千百句問話。接著，南希發現蘆的境況大為好轉，身上都是高貴的裘皮、閃爍的珠寶和裁縫藝術的成就。

　　「你這個小傻瓜！」蘆親熱地大聲嚷道，「我看你還是在那家店幹活，還是穿得那麼寒酸。你打算獵取的對象怎麼樣啦──我猜想還沒有眉目吧？」

　　接著，蘆把南希打量了一下，發現有一種比好境況更好的東西降臨到了南希身上──那種東西在她眼睛裡閃爍得比寶石更明亮，在她臉頰上顯現得比玫瑰更紅潤，並且像電子一般跳躍著，隨時想從她舌頭上釋放出來。

　　「是啊，目前我還在店裡幹活，」南希說，「可是下星期我就要離開那兒了。我已經找到了我的獵物──世上最好的獵物。蘆，你現在不會在意了，是嗎？──我要跟丹恩結婚了──跟丹恩結婚！現在丹恩是我的了──怎麼啦，蘆！」

　　公園的轉角那兒慢慢走來一個新參加工作，光臉盤的年輕警察，這些年輕警察裝點著警察的隊伍，使人覺得比較好受些──至少在觀感上如此。他看見一個穿著華貴的皮大衣，戴著鑽石戒指的女人伏在公園的鐵欄杆上，傷心地哭泣著，而一個苗條樸素的職業婦女挨近她身邊，竭力在安慰她。這個新派的吉布森式的警察裝作沒看見，自顧自地踱了過去；他的智慧也足以使他明白，以他所代表的權力而言，他對於這類事情是無能為力的，儘管他把巡夜的警棍在人行道上敲得響徹雲霄。

　　【註】吉布森（一八六七─一九四四）：美國插圖畫家，他筆下的人物形象是十九世紀九十年代美國時髦社會的代表。

二十一、命運之路

　　歌唱完了。歌詞是大衛寫的，曲調具有鄉村特色。小酒店裡，人們聚在桌子周圍，熱情鼓掌，因為年輕的詩人包下了酒費。只有公證人帕皮諾先生沒有拍手。聽了這幾行歌詞，他搖了搖頭，不敢苟同，因為他博覽群書，知識淵博，也沒和其他人一起喝酒。

　　大衛出了門，來到村子街道上。夜風把酒氣從他頭上驅散。他這時記起，當天晚上他才和伊馮娜吵了嘴，已經下定決心離家出走，到外面的大世界去闖天下。

　　「等到全世界的人都吟誦我的詩歌那一天，」他沾沾自喜地思忖道，「她也許會後悔今天不該說那些難聽的話。」

　　除了酒店裡飲酒作樂的人以外，全村的人都已經入睡。他的房間是父親茅草房邊搭起的棚子。他悄聲鑽進去，把衣物打成一個包兒，然後用木棒把它撬起搭在肩上，昂首踏上離開維爾諾瓦的路。

　　黑夜中他父親的羊群蜷縮在圈欄中。他從旁邊走過──他曾每天放它們去吃草，任它們四下奔跑，自己則在小片紙上賦詩填詞。他看見伊馮娜的窗戶還亮著燈，剎那間他的決心產生了動搖。燈光也許說明她不能入眠，後悔不該發火，說不定到了早晨她會……可是，不行！他主意已定。維爾諾瓦這地方對他根本不合適。這兒沒有人能理解他。他的命運和未來就在前面這條路上。

　　暗淡月光下的原野，馬路橫穿而過，長達三英哩，直如耕地人的犁溝。村裡的人都相信，這條路肯定通向巴黎。詩人一邊走，一邊不時唸著這個名字。大衛以前從未離開維爾諾瓦，到這麼遠的地方去過。

　　　左岔道

　　這條路直端端延伸達三英哩，然後便成了一個謎。它成直角與另一條更寬的路相交。大衛站在岔口，一陣猶豫，然後踏上左岔道。

　　在這條更重要的公路上，不久前才有車輛經過，路面上留下了清晰的車輪印。大約半小時後，推測便得到證實。陡峭的小山腳下有條小溪，一輛笨重的四輪大馬車陷在裡面動彈不得。車夫和騎手對著馬大聲吆喝，不停地曳馬韁。一個穿黑衣服的魁梧漢子站在路邊；旁邊站著一個纖細女人，她身上裹了件薄薄的長外套。

　　大衛看出傭人們儘管賣力但缺少技巧。他不聲不響，主動上前指揮操作。他吩咐侍從停止朝馬吼叫，叫他們使勁推車輪，只讓車夫用熟悉的聲音催馬拉車。大衛自己則用有力的肩膀推馬車後部。眾人協調用力，只一下，馬車就駛上硬地。侍從們重新攀上馬車。

　　大衛斜著身子站了一會兒。大個子富豪手一揮。「你到車上去吧，」他說，嗓音和他的塊頭一樣大，但因其教養和習慣而不失粗魯。這聲音所到之處，喚起的只有服從。年輕詩人只猶豫了一瞬間，接著又是一聲命令，由不得他再遲疑不決。大衛登上馬車。黑暗中他依稀看見後座上那女人的身形。他正準備坐在對面的位子上，只聽見那聲音再次發出命令：「挨在女人邊上坐下吧。」

　　富豪轉過龐大的身軀，在前排位子坐下。馬車繼續上坡行駛。女人默不作聲，蜷縮在角落裡。大衛猜不出她究竟年老還是年輕，但她的衣服發出一絲幽微柔和的芳香，攪得他大發奇想，深信神祕之下一定遮蓋著秀美。這正是他曾經常異想過的奇遇。但是直到現在他還沒有找到解開這個謎的鑰匙，因為，他雖然和這個猜不透的伴侶坐在一起，他們之間不曾說過一個字。

　　過了一個鐘頭，大衛透過窗戶看見馬車穿行在某個鎮子的街上。沒多久，馬車停在一座關閉的、沒亭燈的房子前面。一個侍從從馬上下來，急不可耐地猛敲大門。樓上一扇花格窗戶猛然打開，黑暗中冒出個腦袋瓜。

　　「是誰深更半夜敲門，打攪我們這些安分人？店子已經關門。都什麼時候了，不會有掏錢投宿的旅客。別再敲了，滾走吧！」

　　「開門，」侍從大叫，唾沫飛濺，「開門！博佩杜依斯侯爵大人要進來。」

　　「噢！」樓上的聲音驚叫，「大人，多多包涵。我不知道……都這麼晚了──馬上就開，大人隨便用房。」

　　門內傳來鏈條和橫閂的叮噹聲，門被大大打開。銀酒杯客店的老板瑟瑟發抖，又冷又怕，站在門檻上，手中舉了根蠟燭，連衣服都沒穿戴完整。

　　大衛跟在侯爵後面下了車。「扶小姐一把，」侯爵遞過話來。詩人遵命而行。攙她下車時，他感覺得到她的小手在顫抖。「進去，」又遞過來一道命令。

　　房間是客店的長方形餐廳。一張長方形橡木桌幾乎占去全部面積。魁梧大人在桌子近首一張椅子上坐下。小姐在靠牆的一張椅子上癱下來，看樣子疲倦不堪。大衛站在一邊，心裡面在琢磨怎樣巧妙得體地告辭，繼續上路。

　　「大人，」店老板說，深深鞠了一躬，「要……要是我早曉得您會……會大駕光臨，我會作好準備招待您。現在只剩些酒和冷肉，可能還……還……」

　　「蠟燭，」侯爵說，以其特有的姿勢展開肥胖的手指。「是，是，大人。」店老板取來半打蠟燭，點亮，然後放在桌上。

　　「我們還有一桶勃艮第紅葡萄酒，不知大人願不願意給個面子嚐一口……」

　　「蠟燭，」大人說，同時展開他的手指。

　　「尊命。馬上照辦。我這就去，大人。」大廳裡又點起一打蠟燭。侯爵魁梧的身軀把椅子塞得滿滿實實。他從頭到腳黑衣裹身，只有袖口和衣領的褶邊是雪白色。甚至連他的劍炳和劍鞘也是黑色。他的表情高傲中含著譏諷。小鬍子上翹，幾乎碰到嘲笑的眼睛。

　　小姐坐在那兒，紋絲不動。大衛現在看清楚了，她很年輕，身上透出一種淒婉動人的美。侯爵渾厚的聲音把他從對她淒涼美貌的沉思中驚醒過來。

　　「你叫什麼名字？幹什麼的？」

　　「大衛．米尼奧。詩人。」侯爵的鬍子彎曲向上，離眼睛更近。

　　「你靠什麼為生？」

　　「我也是個牧羊人，照看我父親的羊群，」大衛答道，昂首挺胸，但臉上泛起一層紅暈。

　　「羊倌兼詩人少爺，聽從今晚命運為你作出的安排。這位小姐叫露西．德瓦內斯，我的侄女。她出身高貴，每年根據繼承權有一萬法朗的收入。要說她的魅力，你只需自己作出判斷。這些條件如果能打動你那顆羊倌的心，你只需說聲願意，她立即成為你的妻子。別打岔我。今天晚上，我送她到孔德．德維爾莫莊園，她原先答應了嫁給他。客人們都到齊了，神甫也在那裡，等著完成這樁地位和財富上門當戶對的婚配。可是在聖壇前面，這位平時溫文爾雅、伏伏貼貼的小姐，突然像母豹一樣向我衝來，桀驁不馴，暴怒沖天，詆毀了我替她訂的婚約，搞得神甫目瞪口呆。我當場對天發誓，離開莊園後，她必須嫁給我們碰上的第一個男人。王子也罷，燒炭的也罷，做賊的也罷，她都得嫁。而你，羊倌，就是這第一個男人。小姐必須在今晚成親。不嫁你，就嫁另外一個。給你十分鐘，考慮願意還是不願意。不要拿問題或廢話來煩我。只有十分鐘，羊倌；時間很快就到。」

　　侯爵的白嫩手指打鼓似地敲著桌子。他不再多說什麼，不動聲色地等待著，好像大院子的門窗已經關嚴，不准外人進入。大衛本想說些什麼，但侯爵的態度拴住了他的舌頭。他只好站到小姐身邊，鞠躬致意。

　　「小姐，」他開口道。驚奇地發現在如此的風雅和美容面前，他居然能流利順暢地說得出話來，「你已經聽見，我是個牧羊人。有時我也夢想成為詩人。如果戀美崇美是對詩人的檢驗，那麼我的夢想現在變得更加強烈。我能為你效勞嗎，小姐？」

　　年輕女人抬起頭來，乾澀的雙眼哀婉動人。他那坦率、神奕的臉龐因這場奇遇的重要性質而變得莊重嚴肅；他的身材健壯挺直；他的藍眼睛裡流動著同情；她心裡充滿對久求未得的幫助和憐憫的需求──所有這一切，突然把她融化，淚水奪眶而出。

　　「先生，」她聲調低沉地說，「看得出你真誠善良。他是我叔叔，我父親的兄弟，我現在唯一的親人。他愛我母親，因為我長得像她，所以忌恨我。看他那副面孔我就覺得害怕，以前從不敢違背他。可是，今天晚上他要把我嫁給一個年紀三倍於我的人。先生，原諒我，把你扯進這場冤怨。你當然不會迫於他的壓力，唐突答應娶我。但是我至少要感謝你的慷慨大度。好久以來都沒有人跟我說過話了。」

　　詩人的眼裡現在不僅只有慷慨。他肯定算個詩人，因為伊馮娜已被忘卻；這位可愛的、新結識的美人清新典雅，迷住了他。她身上飄來的微香讓他春情蕩漾。他柔情滿懷地看著她。而她，如饑似渴，傾向他的柔情。

　　「只有十分鐘，」大衛說，「來做我本來需要好多年才能完成的事情。我絕不願意說我可憐你，小姐；那是假話。我愛你。我還沒有機會向你求愛，但讓我把你從這個暴君手中救出來，愛情可能會隨之而來。我對未來充滿信心，不會永遠做牧羊人。現在，我將全心愛你，減輕你生活的痛苦。願意把你的命運寄託給我嗎，小姐？」

　　「呵，你只是出於憐憫而奉獻自己。」

　　「出於愛心。時間就要完了，小姐。」

　　「你會後悔的，將來會看不起我。」

　　「我將來就是為你的幸福而活，並使自己配得上你。」

　　她的纖細小手伸出外套，鑽進他的手心。「我願把生活託付給你，」她說，氣喘吁吁，「還有──愛情──也許不像你想的那麼遙遠。答應他。只要擺脫他那雙眼睛的魔力，我會忘掉過去。」

　　大衛走過去，站在侯爵面前。黑軀體動了起來，嘲弄的眼睛瞟了一眼大壁鐘。

　　「還剩兩分鐘。一個放羊的居然要用八分鐘來考慮願不願意接受財貌雙全的新娘！放羊的，快說，願意娶這位小姐嗎？」大衛自豪地站在那裡，說：「小姐已經屈尊應求，願意嫁我，鄙人不勝榮幸。」

　　「說得妙！」侯爵說，「你倒是有求愛天才，羊倌少爺。小姐碰上你也不賴，不然也許會拈上其它什麼更次的籤。現在，只要教堂和老天爺不作難，我們要盡快把這件事給了囉。」

　　他「啪」地一聲用劍柄抽響桌子。店老板應聲過來，雙腿打顫，拿來更多的蠟燭，知道大人又有什麼奇思異想了。「弄個神甫來，」侯爵說，「神甫。懂嗎？給你十分鐘，弄個神甫到這兒來，要不然……」

　　店老板丟下蠟燭，拔腿就去。

　　神甫來了，睡眼惺忪，惶恐不安。他宣告大衛．米尼奧和露西．德瓦內斯正式結為夫妻，把侯爵拋過來的金條揣進口袋，然後拖著步子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

　　「拿酒來，」侯爵命令道，朝主人展開他那不祥的手指。酒拿來後他又說：「斟酒。」燭光中他站在桌子盡頭，猶如一座惡毒加自負的黑山。他的眼睛轉向侄女，凶光閃爍，仿佛對舊情的追憶已轉化成殺人的毒計。

　　「米尼奧先生，」他舉起酒杯說，「我說完就乾杯：你已經和她結為夫妻，她將讓你有一輩子遭不完的罪。她骨子裡注定了彌天大謊不斷，殺人放火不厭。她會帶給你恥辱和憂傷。她的眼睛、皮膚、嘴巴浸透了附著在她身上的魔鬼，甚至願意卑躬屈節，去引誘一個區區鄉巴佬。詩人先生，這就是你洪福齊天的希望。乾杯！小姐，我總算甩掉了你這個累贅。」侯爵把酒乾了。這時姑娘發出一聲慘叫，好像突然受傷一般。大衛端起杯子，向前跨了三步，站在侯爵正對面。他的儀態舉止全然沒有牧羊人的影子。

　　「剛才，」他鎮靜地說，「你把我稱作『先生』，算是看得起我。既然我和小姐已經成婚，你我也算沾親帶故，地位上就更加接近，所以我有資格在某件小事上和你平起平坐。可以嗎？」

　　「可以啊，放羊的，」侯爵嘲弄道。

　　「那麼，」大衛說，同時把酒潑進譏笑他的那雙眼睛，「也許你願意屈尊和我決鬥。」

　　隨著一聲詛咒，侯爵大人暴怒而起，如號角的氣流來得突然。他猛然把劍抽出黑鞘，對在一旁躊躇不安的店老板大叫：「拿劍來，給這個笨蛋！」他轉向小姐，發出讓她心寒的獰笑，說：「小姐，你太讓我傷筋動骨了。看來，我得在同一個夜裡，既讓你成婚，又讓你守寡。」

　　「我不會比劍，」大衛說。在夫人面前承認這點，他的臉刷地紅了起來。

　　「我不會比劍，」侯爵模仿他的聲調說，「未必要像鄉巴老一樣比橡木棍？好啦，弗朗索瓦，拿槍來！」

　　侍從從槍套裡抽出兩支錚亮的大號手槍，上面還嵌飾有銀徽。侯爵順手抓起一把甩過來，掉在桌上大衛手邊。「站到桌子另一頭去，」侯爵大聲說，「放羊的也該會扣板機吧。沒有幾個羊倌有幸死在姓博佩杜依斯的槍下。」

　　牧羊人和侯爵在長桌兩頭對視而立。店老板嚇得直哆嗦，比劃了幾下，結結巴巴地說：「先……先生，看在耶穌的份上，別在我店裡幹這個！別見血呀──那可要趕走我的顧客呀……」

　　侯爵的目光殺氣騰騰，店老板的舌頭給嚇癱了。

　　「膽小鬼！」博佩杜依斯大人大叫，「別在那兒磨牙齒。如果你可以，就替我們發口令。」

　　店老板撲通跪在地上。他有口說不出話，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不過，他比劃了幾下，好像在乞求，「為了他的店子和顧客，請不要動武。」

　　「我來發令，」小姐說，口齒清亮。她走近大衛，給他甜甜的一吻。她的眼睛晶瑩閃亮，雙頰重生朱暈。她背牆站立，兩個男人端起手槍等她報數。

　　兩聲槍響幾乎同時發出，蠟燭只閃了一下。侯爵微笑著站在那兒，左手指展開撐在桌緣上。大衛仍然直挺挺站著，慢慢轉過頭來，眼睛搜尋著他的妻子。隨後，外衣從身上滑下，他也癱倒在地板上，徹底崩潰。

　　成了遺孀的小姐發出一小聲絕望的驚叫，跑過去俯身看他。她發現了傷口，然後抬起頭來，臉上恢復了原來那層悲哀。「射穿了他的心，」她喃喃道，「啊，他的心。」

　　「走吧，」侯爵渾厚的聲音說，「滾出去，上車！天亮之前，我就要把你脫手。你得再嫁一次，嫁給一個活的，就今天夜裡。嫁給碰到的下一個，小姐，強盜也罷，鄉巴佬也罷。要是路上碰不到人，就嫁給替我開門的賤鬼。滾出去，上車。」侯爵看上去怒不可遏，高大威嚴。

　　小姐重新裹上外套，進入神祕。侍從們收起手槍。所有的人出門上了等在外面的馬車。巨輪滾動的聲音迴響在沉睡的村莊裡。在銀酒杯客店，老板手搓手，六神無主，俯身看著被擊斃的詩人的頭顱；桌子上二十四支蠟燭的火苗飄舞晃動。

　　　右岔道

　　這條路直端端延伸達三英哩，然後便成了一個謎。它成直角與另一條更寬的路相交。大衛站在岔口，一陣猶豫，隨後踏上右岔道。

　　這條路通向哪裡，他不知道，但他決心在當天晚上遠離維爾諾瓦。他走了一英哩，然後路過一座大莊園。看得出來，莊園不久前才招待過客人。每扇窗戶都亮著燈；在通向大門的寬敞石路上，客人的車輛留下縱橫交錯的輪跡。

　　又走了三英哩，大衛感到疲倦。他在路邊松樹上，以枝代床，歇了一會兒，睡了一陣子。然後他站起身來，繼續踏上未知的路。

　　就這樣，他在大路上走了五天，睡的是大自然的芳香床或農舍邊的乾草垛，吃的是農夫們慷慨施捨的白麵包，喝的是溪水或放羊娃主動遞上的小杯。

　　最後，他過了一座大橋，來到那座笑盈盈的、較之世界其他任何地方埋沒或加冕過更多詩人的城市。巴黎城的聲音，隱隱約約，可以聽見。那是說話聲、腳步聲和車輪聲混和而成的嗡鳴，充滿活力，仿佛在向他發出召喚。他的呼吸不禁變得急促起來。

　　他又走了一段路，來到孔第街一座舊房子屋簷下，付錢寫了號，坐在一把木椅上，開始寫詩。這條街曾住過名門望族，現在卻擠滿了衰敗破落人家。

　　街上的房屋都很高大，雖然損毀嚴重，但高貴氣派猶存。大多數房子空空洞洞，只剩下塵埃和蜘蛛。到了晚上，只聽得見鐵器碰撞聲和吵鬧者挨門挨戶找店子的叫罵聲。往日上流階層的深宅大院現已變成腐臭破敗的藏汙納垢之所。可是大衛發現，這一帶的房租正配得上他寒傖的腰包。他不分晝夜，伏案於紙筆之間。

　　一天下午，他買完食物回到寒舍，帶了些麵包、凝乳和一瓶低度酒回來。在樓梯上，他遇見──應該說是偶然碰見，因為她正坐在樓梯上歇氣──一個年輕女人。她的姿色之美甚至連詩人的生花妙筆都無可企及。寬鬆、深黑的外套敞開著，露出裡面艷麗的睡衣。她的眼睛隨思緒的每一細微變化而變幻莫測。轉瞬之間它們可以從幼童般的渾圓無邪變成吉普賽人般的細長狡黠。一隻手提起她的睡衣，露出一隻秀鞋，高跟的、鞋帶沒繫，散在那裡。她簡直美如天使，屈尊俯就不在她的份內，施魔指揮才是她的權利！也許她已看見大衛走近，所以坐在那兒等他幫忙。

　　呵，請先生原諒她把樓道給占用了，可是，瞧那鞋！可惡的鞋！嗨！這鞋帶居然會脫。呵，但願先生不嫌麻煩，勞駕勞駕！

　　詩人在繫那別扭的鞋帶時手指都在發抖。繫完後他想趕快躲開，深感她的存在之危險。可是她的眼睛變得吉普賽人般的細長狡黠，讓他動彈不得。他倚在樓梯扶手上，手中緊握那瓶酒。

　　「你真好，」她說，莞爾一笑，「請問，先生也住這所房子？」

　　「是，夫人。我想是的，夫人。」

　　「住在三樓？」

　　「不，夫人。住得更高。」

　　夫人的手指動了動，微微表現出一絲不耐煩。「請原諒。我這樣問實在不應該。請先生寬怒。打聽先生住在哪兒，對我太不得體。」

　　「夫人，請別這麼說。我住在……」

　　「算了，算了，別告訴我。我知道錯了。只是我對這所房子很感興趣，包括房子裡面的一切。這兒曾是我的家。我常到這兒來，夢想重溫昨日幸福。相信我說的是真的嗎？」

　　「就讓我告訴你吧，因為你用不著解釋，」詩人結結巴巴地說，「我住在頂樓──樓梯轉角邊的小房間。」

　　「是正面那間？」夫人問，頭偏向一側。

　　「是背後那間，夫人。」夫人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那我就不再耽擱你了，先生，」她說，眼睛變得圓圓的，天真無邪，「好好照料我的房子。哦，只是它的記憶才屬於我啦。再見，感謝你的殷勤禮貌。」

　　她去了，只留下一個微笑和一絲幽香。大衛夢遊般爬完樓梯。但他還是從夢中清醒過來，而那微笑和幽香卻一直縈繞著他，從此再也沒有真正離開過。這位他一無所知的女人激起他的靈感，使他寫出讚揚美目的情詩，抒發一見鍾情的頌歌，描寫蜷蜷秀髮的賦詩，以及摹寫纖足拖鞋的商籟體【註】。

　　【註】商籟體：即十四行詩。

　　他肯定算得上個詩人，因為伊馮娜已經給忘了；這位新結識的苗條美女以其清新風雅讓他著迷。她身上發出的幽香讓他充滿奇妙的感覺。

　　一天晚上，同一座房子三樓的一個房間裡，有三個人圍在桌子旁。房間裡除桌子、三把椅子和桌上點亮的蠟燭外，再沒有其它家具。三人當中有一個身材高大，身穿黑衣。他滿臉嘲弄，自鳴不凡，上翹的小鬍子幾乎觸到譏諷的眼睛。第二個人是位貴婦，年輕貌美。她的眼睛有時如孩童般的眼睛，圓圓的，純真無邪；有時又像吉普賽人的眼睛，長長的，充滿欺詐狡黠。此時她的眼睛銳利而充滿野心，如同所有密謀策劃者一樣。第三個人是個幹實事的人，一個格鬥士，膽大剽悍的操刀人，渾身透著火暴與剛毅。另外兩人稱他作德羅爾斯上尉。

　　這人一拳扎在桌上，強忍著怒氣說：「今天晚上幹。今天晚上，在他半夜去做彌撒的時候幹。我厭倦了毫無結果的密謀策劃。我煩透了信號、密碼、密會和暗語。我們就公開當叛國賊吧。如果法蘭西需要除掉他，我們就公開殺了他吧，用不著設什麼陷阱圈套去讓他上鉤。今天晚上幹，就這麼定了。我說到做到。我親手來幹。今天晚上，在他半夜去做彌撒的時候幹。」

　　貴婦人溫和地看他一眼。女人，無論多麼慣於密謀害人，對這般匹夫之勇也不得不肅然起敬。大個子男子則捋著上翹的小鬍子。

　　「親愛的上尉，」他說，聲音渾厚，習慣地潤了潤嗓音，「這次我和你想到一起了。等待只會一事無成。我們有夠多的宮廷衛士，可以保證這次計劃萬無一失。」

　　「今天晚上幹，」德羅爾斯上尉重複道，再次以拳擊桌，「我說過了，侯爵，我親手來幹。」

　　「但是，」大個子男人輕聲說，「我們還有個問題要處理。我們得送信到宮廷裡給自己人，跟他們約好暗號。我們最得力的人必須跟隨皇家馬車。都這個時候了，哪兒去找信使潛到宮廷南門？里布在那兒值勤，只要把信送到他手上，那就大功告成。」

　　「我來送信，」貴婦人說。

　　「你送，伯爵夫人？」侯爵問，眉毛上翹。「我們理解你的獻身精神，可是……」

　　「聽我說！」貴婦人尖聲說，雙手撐在桌上，「這幢房子的閣樓裡住著一個鄉下來的年輕人，跟他在鄉下照看的羊羔一樣天真無邪、溫馴善良。我在樓梯上遇到過兩三次，我向他打聽過，擔心他住得離我們經常聚會的地方太近。只要我願意，他絕對聽我的。他在閣樓裡寫詩，也許還常常夢到我哩。他會照我說的去做。就叫他把信送到宮廷。」

　　侯爵從椅子上站起，鞠了一躬。「你還沒讓我把話說完哩，伯爵夫人，」他說，「我本想說：你的獻身非常偉大，可是你的機智和魅力更在其上。」

　　策劃者們忙於商量之際，大衛正在潤飾他「致樓梯戀人」的詩行。他聽見羞怯的敲門聲，打開門，驚奇地發現她站在那兒，呼吸急促，像是處境危艱，眼睛如孩童般的一樣渾圓無邪。

　　「先生，」她氣喘吁吁地說，「我碰到困難來求你幫助。我相信你真誠可靠，又找不到其他人幫忙。在傲氣十足的男人中間，我穿了好多條街，才跑到這兒來。我叔叔是國王宮廷裡的警衛隊長。我得找個人盡快帶信給他。但願……」

　　「小姐，」大衛打斷她，眼睛閃閃發亮，充滿為她效勞的欲望，「你的願望就是我的飛翅。告訴我怎樣和他取得連繫。」貴婦人塞給他一封貼了封口的信。

　　「到南大門──記住，南大門──對那兒的警衛說，『山鷹已經離巢』。他們會放你通過。然後你就到了宮廷南面入口。重複這句口令，把信交給答對暗號的人：『只要他願意，就讓他出擊。』這是接頭暗號，先生，是我叔叔教的。現在國家動蕩不安，有人暗算國王，所以在晚上答不上口令的人就不能進宮。請先生把這封信交給他，讓我媽在閉眼之前見他一面。」

　　「把信給我，」大衛急不可耐地說，「可是這麼晚了，怎能讓你一個人回街上去？讓我……」

　　「不，不行，快去吧。每一秒都跟寶石一樣珍貴，」貴婦人說，眼睛變得如吉普賽人的一樣細長狡黠，「以後另找時間感謝你的好意。」

　　詩人把信揣進胸口，三步併作二步下樓去了。他走後，貴婦人回到下面的房間。

　　侯爵那表情豐富的眉毛向她發出詢問。

　　「他去了，」她說，「像他養的羊仔一樣又快又傻，送信去了。」

　　德羅爾斯上尉的拳頭再次把桌子震動。「真見鬼！」他大叫道，「我把槍給撂下了！我不敢把槍給別人。」

　　「拿這支去，」侯爵說，從外套下抽出一支錚錚發亮的大傢伙，還嵌有銀飾，「沒有比這更厲害的。但要小心保存好，上面有我的紋章和飾徽，我早就是嫌疑對象了。今天夜裡我得離開巴黎，趕回莊園去。天亮前必須趕到。再見，伯爵夫人。」

　　侯爵吹滅蠟燭。貴婦人穿好外套，同兩個男人一道悄聲下了樓，匯入孔第街狹窄的人行道上那四處流浪的人潮之中。大衛疾走如飛。在國王住宅的南大門，有人用戟指著他的胸膛，但他一句話就把它給擋開了：「山鷹已經離巢。」「可以通過，兄弟，」門衛說，「快走吧。」在宮廷南面入口階梯處，幾個警衛跑來抓他，但一聽通行令就如中了魔一般住了手。其中一個人走上前來說：「只要他願意……」還未說完，警衛當中便一陣騷動，一個面目嚴峻、很有軍人風度的人突然擠出人群，從大衛手上搶走那封信。

　　「跟我來，」他說，帶大衛進了大廳。他拆開信讀了一遍，然後朝旁邊走過的穿步兵軍官制服的人揮了揮手，「泰德洛上尉，把南面入口和南大門的警衛抓來關住。換上我們了解的忠於王室的人。」他又對大衛說：「跟我來。」

　　他領大衛穿過走廊和前室，來到一間寬敞的房子。房間裡有個神色憂鬱的人，穿也穿得陰暗，坐在一張大皮套椅上沉思。衛士對這人說：

　　「陛下，我給您說過，宮廷裡充滿了叛賊和內奸，就像陰溝裡充滿老鼠。陛下以為這只是我的胡思亂想。可就是因為他們的默許，這個人居然一直竄到您的門前來了。他帶了一封信，讓我給截下了。我帶他到這兒來，想向您證明，我的多慮並非多餘。

　　「我來問他，」國王說，在椅子裡動了動。他看著大衛，眼皮下垂，眼睛呆滯，如蓋了一層不透明的薄膜。「你是哪兒的人？」國王問。「維爾諾瓦村的，在厄爾─盧瓦爾省，陛下。」「你在巴黎幹什麼？」「我……我想當個詩人，陛下。」「在維爾諾瓦幹什麼？」「照看父親的羊群。」

　　國王又挪了挪身子，眼睛上的薄膜揭開了。「呵，在田野裡放羊？」「是的，陛下。」

　　「你生活在田野之中。早晨你出去呼吸清涼空氣，躺在草地上的樹籬之下。羊兒在山坡上四下尋草；你從流溪中飲水，在樹蔭下吃甜甜的黑麵包，當然還可以聽見畫眉在林子裡吱吱歌唱。我說得對嗎，牧羊人？」

　　「說得對，陛下，」大衛答道，嘆了口氣，「我還可以聽見蜜蜂在花上採蜜，有時還可以聽見採葡萄的人在山上唱歌。」「對，對，」國王說，有點兒不耐煩，「可能聽見她們唱歌，但肯定聽得見畫眉。它們經常在林子裡吹哨，對嗎？」

　　「厄爾─盧瓦爾的畫眉唱得最甜。我寫了些詩，想重現它們唱的歌。」

　　「你可以背下這些詩嗎？」國王問，很急切，「很久以前我也聽過畫眉唱歌。要是有人能準確地聽懂它們唱了些什麼，那可比一個王國還寶貴。到了晚上你把羊群趕回圈裡，然後在平靜和安詳中坐下來，高高興興地吃麵包。你能背誦你寫的那些嗎，牧羊人？」

　　「我這就給您背一首，陛下，」大衛說，充滿崇敬的熱情。……

　　「陛下大人，」一個嚴厲的聲音打斷他的背誦，「請允許我問這個打油詩人一兩個問題。時間剩下不多了。如果我對您安全的擔心讓您生氣，只好請您寬恕，陛下。」

　　「多馬爾公爵的忠誠久經考驗，」國王說，「不會讓我生氣。」他又縮進椅子裡，眼睛上的那層薄膜重新蓋上。

　　「首先，」公爵說，「我把他帶的信讀給您聽。」

　　「今晚是王太子的忌辰。如果他按習慣去參加午夜彌撒，為他兒子的靈魂祈禱，山鷹就要出擊，地點在伊斯普拉那德大街。如果他今晚要去作彌撒，在宮廷西南角樓上亮起紅燈，以讓山鷹引起注意。」

　　「鄉巴佬，」公爵厲聲說，「我唸的這些你都聽到了。是誰讓你送信？」

　　「我的公爵大人，」大衛說，非常真誠，「我會告訴你。有個貴婦人讓我送信。她說她媽病了，要送信叫她叔叔去看她。我不懂這封信的意思，但我可以發誓擔保，她既漂亮又善良。」

　　「說說這女人的長相，」公爵命令道，「再說說你怎麼進了她的圈套。」

　　「說她的長相，」大衛帶著溫柔的微笑說，「那可是等於讓語言創造奇蹟。好吧，她是光明和黑暗的化身。她身材苗條像楊柳，也像楊柳般婀娜多姿。她的眼睛變化無窮，一會兒是圓的；太陽在兩朵雲彩間往外覷時，它們又微微半閉。她所到之處，天堂伴隨而來；她離去之時，混亂接踵而至，山楂花味彌漫。她在孔第街二十九號出現在我身邊。」

　　「這正是我們一直監視的那幢房子，」公爵轉身對國王說，「感謝詩人的妙舌，我們才有了一幅臭名昭著的庫珀多伯爵夫人的畫像。」

　　「陛下大人，公爵大人，」大衛急切地說，「但願我笨拙的言詞沒有損毀她的美貌。我仔細端詳過貴婦人的眼睛。我敢以性命打賭，她是一個天使，不管那封信怎麼樣。」

　　公爵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我要拿你來做試驗，」他慢條斯理地說，「今天晚上，你穿起國王的衣服，坐他的馬車，親自去參加午夜彌撒。接受這個試驗嗎？」

　　大衛微微一笑。「我仔細看過她的眼睛，」他說，「從她的眼裡我已經得到證明。你想怎麼都行。」

　　十一點半，多馬爾公爵帶上自己的親信，在王宮最西南角房間的一扇窗戶點起一盞紅燈。十二點差十分，大衛從頭到腳穿戴成國王的樣子，只是頭耷外套下面，倚在多馬爾公爵身上，慢慢從王室走向等待出發的馬車。公爵攙扶他上了車，關上門。馬車朝大教堂飛馳而去。

　　伊斯普拉那德大街轉角處一座房子裡，泰德洛上尉帶著二十個人在警戒，時刻準備好在謀殺者出現時給他們的突然而有力的一擊。

　　但是，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策劃者們好像略為修改了計劃。王家馬車駛到克利斯多夫大街，離伊斯普拉那德大街還隔一個街區，這時德羅爾斯上尉突然衝了出來，後面跟著他那幫國王殺手，朝馬車隊猛撲而來。車上的警衛被提前到來的襲擊嚇了一大跳，但仍然下車英勇奮戰。激戰聲引來泰德洛上尉那隊人馬。他們在街上飛奔急步，趕來增援。可是，在他們趕到之前，怒不可遏的德羅爾斯上尉已經撞開國王馬車的門，把槍管抵在車裡面黑乎乎的身子上面，開了火。

　　這時，王家的增援人馬已經趕到，大街上喊聲鼎沸，鋼槍嘎嚓嘎嚓，驚馬四處奔跑。坐墊上躺著可憐的模擬國王兼詩人，被從博佩杜依斯侯爵大人的手槍射出的一顆子彈擊斃。

　　　主幹道

　　這條路直端端延伸達三英哩，然後便成了一個謎。它成直角與另一條更寬的路相交。大衛站在岔口，一陣猶豫，然後坐在路邊休息起來。

　　這些路通向何方他並不知道。每條路都好像各自通向一個充滿機遇和危險的大世界。他坐在那兒，眼睛突然盯上一顆明亮的星，那顆他和伊馮娜為他們自己命名的星。這使他想起了伊馮娜，並開始懷疑自己的出走太唐突。僅僅因為伊馮娜跟他之間發生了幾句口角，他就該離開她、離開家麼？愛情如此脆弱，甚至會在嫉妒──愛情的證明──面前敗下陣來？早晨的到來總能治癒晚上有過的小小心痛。他還有的是時間回家，維爾諾瓦全村的人都還在甜蜜的酣睡之中，根本弄不清他的事兒呢。他的心屬於伊馮娜；在自己的家鄉他可以寫他的詩，找到他的幸福。

　　大衛站起來，抖落身上的不安和誘使他出走的瘋狂之情。等他沿老路回到維爾諾瓦的時候，出去飄蕩的願望已經一去不返。他經過羊圈，羊兒們聽見他深夜的腳步聲，急沖沖擁過來，焦躁地咩咩直叫，那熟悉的聲音溫暖了他的心。他輕手輕腳鑽進自己的小房間，躺了下來，十分慶幸他在那天晚上掙脫了陌生的道路帶來的苦痛。

　　他對女人的心真是瞭如指掌！第二天晚上伊馮娜來到路邊的水井。那兒是年輕人經常聚會聽神甫布道的地方。她的眼角在四下裡搜尋大衛的影子。雖然緊抿的嘴唇看上去仍然怒氣未消。他看到這副表情，勇敢地走上前去，從她嘴中得到寬恕，然後，在兩人一起回家的路上，又得到一個吻。

　　三個月之後他們結婚了。大衛的父親通情達理，又富裕寬綽，為他們舉辦了一個方圓三英哩都叫得響的婚禮。兩個年輕人在村子裡都逗人喜愛。街上賀喜的人排成了隊，還在草地上跳起了舞。他們從德魯克斯請來雜技和提線木偶演員來為客人助興。

　　一年過去，大衛的父親死了。羊群和茅舍傳給了他。他已經有了全村最賢慧的妻子。伊馮娜的奶桶和水壺擦得錚亮。噢，沒得說的！太陽光下它們的亮光刺得你睜不開眼睛。還有她整理的院落，花床收拾得規規矩矩，花兒長得歡欣活潑，看見它們你的視力又得到恢復。你還得聽聽她的歌聲，清脆悠揚，可以傳至格魯諾大伯鐵匠鋪旁的那顆重瓣板栗樹。

　　可是有一天，大衛從關了很久的抽屜裡抽出紙來，又開始咬起鉛筆頭來了。春天重新到來，感動了他的心。他肯定算得上詩人，因為現在伊馮娜幾乎已經被忘記。絕妙、清新的大地之美以其特有的魅力和風雅迷住了他。樹林和草地散發芳香，讓他激動不已。以前他每天趕著羊群出去，到了晚上又把它們安全帶回。而現在，他躺在灌木叢下，在紙片上拼詞填句。他鑽在詩行之中，羊兒四散流落，狼群乘虛而入，冒險從林中出來，偷走他的羊羔。

　　大衛的詩篇越來越多，羊兒則越來越少。伊馮娜漸漸消瘦，脾氣變得急躁，話語變得刻薄。她的鍋鍋壺壺也變得暗淡，可是眼睛卻犀利刺目。她對詩人抱怨道，他的疏忽使羊兒數量減少，也給家庭帶來悲哀。大衛雇了個男孩來守羊群，自己鎖在茅舍頂上的小房間，寫更多的詩。小男孩天生就是做詩人的料，但又不能通過寫作來發洩情感，多半的時間都在睡夢中度過。狼群不失時機，發現詩歌和睡眠原來同出一轍，所以羊群不斷變小。伊馮娜的脾氣也以同等的速度變壞。有時她站在院子中間，對著大衛高高的窗戶破口大罵，叫罵聲可以傳至格魯諾大伯鐵匠鋪旁的那顆重瓣板栗樹。

　　帕皮諾老先生，心地善良、明察秋毫、好管閒事的公證人，看出了這一切，因為凡是他的鼻子所指之處，沒有任何東西逃得過他的眼睛。他找到大衛，鼓了一大包子氣地說：「米尼奧朋友，是我在你父親的結婚證書上蓋的章。如果不得不為他兒子破產的文件作公證，我會感到非常痛苦。而你正在走向破產。作為一個老朋友，我要說幾句。你仔細聽著。看得出來，你已經醉心於寫詩。我在德魯克斯有個朋友，布裡爾先生──喬治．布裡爾。他住的房子堆滿了書籍。他學識淵博，每年都要去巴黎，自己也寫了很多書。他能告訴你酒窖最早是什麼時候造的，人怎樣為星星定名，為什麼鵒鳥長著細嘴殼。詩的意義和形式之於他，就如羊兒的咩鳴之於你，一樣的明白無誤。我寫封信你帶去找他，把你的詩也帶去給他讀讀。然後你會知道是該繼續寫詩，還是該把注意力轉向你的妻子和正事。」

　　「請寫信吧，」大衛說，「很遺憾你沒早點兒說起這事。」

　　第二天早晨太陽升起時，大衛已經踏上到德魯克斯的路，腋下挾著那卷寶貴的詩篇。中午，他來到布裡爾先生門前，拭去腳上的塵埃。智者拆開帕皮諾先生的信，如太陽吸收水分一般，通過熒熒閃亮的眼鏡吸透了信的內容。他領大衛進了書房，在書海中騰出一個小島讓他坐下。

　　布裡爾先生做事一絲不苟。面對一指厚參差不齊捲成一團的詩稿，他甚至沒有絲毫退縮之意。他把詩卷攤在膝上，開始讀起來。他不疏漏一字一詞，一頭扎進詩稿中，如同一隻蛀蟲鑽進桃殼內，努力尋找果仁。

　　大衛坐在一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在如此浩瀚的書海裹捲下驚顫。書海的波濤在他耳邊咆哮。在這個海裡航行，他既無航海圖又無指南針。他心想，世界上有一半的人肯定都在寫書。

　　布裡爾先生一直鑽完詩的最後一頁，然後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鏡片。

　　「我的老朋友帕皮諾身體好嗎？」他問。「與平常一鞁健康，」大衛說。「你有多少隻羊，米尼奧先生？」「三百零九隻，昨天才數過。羊群的運氣不好。原來有八百五十隻，可一直減少到現在這個數。」

　　「你已經成家立業，過得也很舒服。羊兒給你帶來許多東西。你趕著羊群去田野，呼吸新鮮的空氣，吃甜美的麵包。你的職責僅僅是提高警惕，躺在大自然的懷抱裡，聽林子裡畫眉的鳴囀。我說得對嗎？」「說得對，」大衛說。

　　「讀完了你的詩，」布裡爾先生繼續說，眼睛掃視著書海，似乎在地平線上尋找船帆，「請看窗外遠處，米尼奧先生。告訴我，你在那顆樹上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一隻烏鴉，」大衛說，直愣愣地。「正是這隻鳥，」布裡爾先生說，「在我想逃避職責的時候它能幫助我。你熟悉這隻鳥，米尼奧先生。他就是空氣這個哲學家。他因為順從天命而感到幸福。沒有誰像他那麼喜氣洋洋，心滿意足，眼睛充滿奇思異想，腳步輕盈飄渺。他想要什麼，大地都為他生產。他的羽毛沒有黃鸝鳥那麼漂亮，但他從不為這個傷心。你也聽到過自然賜予他的音符，米尼奧先生，對嗎？難道你以為夜鶯比他更幸福？」

　　大衛站起身來。烏鴉在樹上發出刺耳的哇哇聲。「謝謝你，布裡爾先生，」他慢吞吞地說，「在所有這些哇哇聲中難道就選不出一個夜鶯的音符？」

　　「如果有，我絕不可能漏掉，」布裡爾先生說，嘆了一口氣，「我每個字都讀過。別寫你的詩啦，小夥子；你就安心過牧羊人富有詩意的生活就夠啦。」

　　「謝謝你，」大衛再次說道，「我這就回去照料羊群。」「如果你願意和我一起吃飯，」書人說，「又能忘掉失敗的痛苦，我可以給你細細說來。」

　　「算了，」詩人說，「我得回到田野去，對著我的羊群哇哇叫。」

　　回維爾諾瓦的路上，他艱難跋涉，腋下挾著他的詩。回到村子，他拐進一家叫齊格勒開的商店。他是個猶太人，亞美尼亞來的，凡是弄得到手的東西他都賣。

　　「朋友，」大衛說，「森林裡的狼群跑到山上來騷擾我的羊仔。我得買枝槍來保護它們。你有什麼槍賣？」

　　「今天我生意不好，米尼奧朋友，」齊格勒說，雙手一攤，「只好便宜賣給你一枝，價格只是價值的十分之一。上個星期我剛從國王的經紀人那兒買來一大車東西。他又是在一次王室物品拍賣中搞到的。拍賣的是一個大貴族的莊園和財產──我不知道他的頭銜──他犯了弒君罪，被流放了。拍賣物中有幾把手槍精品。瞧這支，哇，簡直配得上王子用！賣給你只收四十法郎，米尼奧朋友，就算我少賺十塊吧。這兒還有枝火繩槍，也許……」

　　「這支手槍就行了，」大衛說，同時把四十法郎甩在櫃臺上，「裝子彈沒有？」

　　「我這就裝，」齊格勒說，「再加十法郎，就可以附帶一包火藥和子彈。」

　　大衛把槍插在外衣下面，回到茅舍。伊馮娜不在家。最近以來，她喜歡到鄰居家串門。但廚房裡灶爐仍生著火。大衛打開灶門，把詩稿塞進去，丟在煤上。它們熊熊燃燒時，還在煙道裡發出唱歌的刺耳的聲音。「烏鴉的歌！」詩人說。

　　他回到閣樓上的小房間，關好門。村子裡非常寧靜，有十來個人聽到了那支大號手槍發出的巨響。他們一齊擁到樓上。正是這兒冒起的煙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男人們把詩人的屍體平放在床上，笨手笨腳地把屍體收拾乾淨，以掩上可憐的黑烏鴉被撕裂的羽毛。女人們嘰嘰喳喳，道不盡無限的憐憫之情。有幾個還跑去通報了伊馮娜。

　　帕皮諾先生好事的鼻子也知道出了事。他是最先來到現場中的一個。他拈起手槍，仔細審視嵌銀手把，臉上的表情混雜著對槍飾的鑒賞和對死者的哀悼。

　　「槍柄上刻的是，」他輕聲對神甫解釋道，「博佩杜依斯侯爵大人的紋章和飾徽。」

二十二、迷人的側影

　　世界上的女富豪屈指可數。女人由於天性、愛好、本能的及聲帶結構的原因，都是《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高手山魯佐德。今天成千上萬的宰相的女兒們都在對她們各自的蘇丹王講一千零一個故事。但是，如果她們其中有人不小心講好的話，絞索就會套在脖子上。

　　我聽到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女富豪。故事跟《一千零一夜》中講的那些並不完全一樣，因為它引入了灰姑娘這個人物。她在另一個時代和國度揮舞她的洗碗布。所以，如果你不計較顛倒的時間順序的話（這本身畢竟也給故事增添了一絲東方色彩），就讓我們把故事接著講下去。

　　紐約有一家很老很老的旅館。在雜誌上你都看到過這家旅館的板畫。它建於──讓我想想看──很早以前，當時第十四大街上什麼建築都沒有，只有一條印第安人時期就有的通向波士頓和哈默斯泰辦公樓的小路。過不了多久這家古老的旅館將被拆除。到時候，看著厚厚的牆體被推垮，磚頭瓦塊順槽而下，發出轟隆轟隆的巨響，成群的市民們將集聚在附近的街角，目睹這一切，悲號一個親切古老的路碑被摧毀。

　　在新巴格達人們的市民意識非常強烈。眼睛哭得最濕、對反偶象崇拜者吼得最凶的那人（祖籍特雷霍地）只有幾縷甜蜜回憶，只記得在一八七三年從這家古老旅館的免費餐櫃前被人踹開過。

　　瑪吉．布朗夫人總愛在這家旅館駐腳。她是個六十歲的乾癟女人，愛穿一身褪了色的黑衣服，手上的提包顯然是用亞當當初決定稱之為鱷魚的皮子做的。她在旅館頂樓占了個帶小起居室的房間，每天的租金為兩美元。只要住在那兒，她從來都是匆匆忙忙，接見來找她的很多男人，始終繃緊臉皮，愁容滿面，只騰得出幾秒鐘時間。要知道，瑪吉．布朗據說是世界第三女富，而這些心急火燎的男士們只不過是本市最富的股票經紀人和企業家而已，都想從這個手提史前提包的骯髒女人得到五、六百萬左右的小筆貸款。

　　阿克羅波利斯旅館（喔！我剛才連名字都忘記說了！）的速記兼打字員叫伊達．貝茨小姐。她簡直就是古希臘美神的再生。她的像貌上找不到絲毫瑕疵。有個情場老手在誇獎一個女人時曾這樣說過：「愛過她就等於接受過一次藝術熏陶。」對啦，僅僅瞧一眼貝茨小姐的黑髮和潔白的襯衣腰圍就不亞於修了這個國家任何函授學校的整整一門課程。她有時也幫我打字。由於她拒絕接受提前付款，她也慢慢把我看作朋友或保護人什麼的。她心地非常善良，脾氣也好。在她面前，就連鉛筆推銷員或毛皮商都不敢越雷池一步。阿克羅波利斯的全體職員，上至住在維也納的老板，下至臥床不起長達十六年的搬運工頭，都願意隨時豁出來保護她。

　　一天，我路過貝茨小姐的聖殿，裡面放著雷明頓牌打字機，但是她不在，代替她的是長著黑髮的一團東西──毫無疑問是個人，正在用兩根食指彈鍵盤。當時我還在暗想世事變化多端，並沒有多想就走過去了。從第二天起，我開始度兩個星期的假，回來時，我大步穿過阿克羅波利斯旅館門廳，又看見了貝茨小姐，心裡感到舊日朋友重相逢的溫暖。她一如既往，美神風範，溫文爾雅，完美無瑕。這時她正把機套套在打字機上。下班時間已到，但她請我進去，讓我坐在口授椅上，和她聊天幾分鐘。貝茨小姐解釋了為什麼要離開阿克羅波利斯一段時間，然後又為什麼回來。她說的話與下面的記載完全等同或大部分相同：

　　「對啦，故事寫得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我說，「寫出來的跟被退回來的大致相等。」

　　「很遺憾，」她說，「要出一篇故事，列印清晰是要點。你一定很想我，對嗎？」

　　「當然，」我說，「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沒有誰能像你那樣處事井然，把帶扣繫得整整齊齊，把分號和單詞間隔得勻勻稱稱，把旅館裡的客人服務得周周到到，把髮針別得漂漂亮亮。可是你也離開了一段時間。前不久有一天我看見一包消化劑坐在你的位置上。」

　　「要不是你把話岔開，」貝茨小姐說，「我正準備跟你講這件事哩。

　　「你當然認識瑪吉，布朗。她在這兒租了個房間。對啦，她值四千萬美元。她住在澤西一個十美元的公寓套間裡。她手頭隨時都有很多現金，比半打副總統候選人身上帶的錢都多。不曉得她在襪子裡面裝不裝錢，但是我曉得，在金錢就是上帝的那一帶市區她名聲很大。

　　「大約兩個星期以前，布朗夫人在這門口停下來，伸長脖子把我看了十分鐘。我側身對著她坐在這兒，幫一個從多諾巴來的好老頭兒打幾份銅礦報價書。但是我能看到周圍的一切。我努力工作時，可以透過髮夾看東西。我可以留下襯衫背後的一顆紐子不扣，看到誰在背後。一個星期要掙十八到二十美元，我沒空左顧右盼，並且也用不著四下張望。

　　「那天晚上下班的時候，她帶信要我上樓到她房間去。我以為要打兩千字的期票、扣押權書、合同，外加一角錢的小費：可我是去了。喔，我可真的大吃一驚。老瑪吉．布朗變得很有人情味了。

　　「『孩子，』她說，『你是我見到過的最漂亮的人兒。我要你辭去工作，來跟我一起住。我沒有親戚朋友，』她說，『只有一個丈夫和一兩個兒子，但不與他們保持任何連繫。他們是一個辛勤工作的女人身上的奢侈包袱。我要你當我的女兒。人們說我吝嗇。報紙上也登謊話，說我自己煮飯洗衣服。這是撒謊，』她繼續說，『我把衣服拿出去洗，自己只洗手帕、襪子、襯裙、項圈，和其它這類小玩意兒。我的現金、股票和債券值四千萬美元，股票和債券跟美孚石油公司的優先股一樣，可以隨時賣出去，在教堂集市上很搶手。我是個孤獨的老女人，需要陪伴。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人兒，』她說，『你願意來和我一起住嗎？我要向世人證明，究竟我會不會用錢，』她說。

　　「喂，要是你會怎麼辦？當然，我答應了。說真的，我開始喜歡老瑪吉了。這倒不全是因為她有四千萬美元，也不因為她可以為我做什麼。而是因為，我在這世上也有點孤獨。每個人都需要有個可以與之訴苦的人，訴說左肩膀是怎樣的疼痛，或者漆皮鞋怎麼這麼快就裂口、穿爛。這類事情不可能對在旅館裡碰到的男人們講──他們正等著你拉起這些話題哩。

　　「於是，我放棄了旅館的工作，去跟布朗夫人住在一起。我顯然對她很有吸引力。她可以一直看我半個鐘頭，我就坐在那兒讀書，或者，看雜誌。

　　「有一次我問她：『布朗夫人，我是不是讓你想起某個已經死去的你小時候的親戚或朋友？我發現你經常對我進行視覺審查。』

　　「『你的臉跟我一個朋友的臉長得很像──我最要好的朋友。不過，我喜歡你也是因為你自己的緣故，』她說。

　　「嗨，你猜她怎麼啦？花起錢來爽快如流水，慷慨極了。她帶我找到一位特棒的時裝設計師，吩咐她做各種時裝，把我裝備起來──費用多少不成問題。這些衣服都是急件製作。設計師夫人關起店門，投入所有手下人全力趕製。

　　「然後我們搬到了──你猜哪裡？──不對；再猜一次──對了──邦頓飯店。我們住的是有六個房間的套間，每天租金一百美元。我看到了帳單。我開始愛上那老女人。

　　「這以後，呵，給我訂做的衣服也開始陸續送來。啊，甭提這些衣服有多氣派時髦啦！你肯定搞不懂，我開始稱她做瑪吉娘娘。你總讀到過灰姑娘的故事吧。嗨，灰姑娘試穿王子給她的那隻三號半的玻璃鞋子時說的那些話，比起我穿起新衣服時自個兒說的高興話兒，也只算是個傷心的故事。

　　「然後瑪吉娘娘說，她要在邦頓飯店為我舉行一次紀念我正式成年進入社交界的宴會，要讓第五大道所有荷蘭籍名門坐車來參加。

　　「『我已經出閨了，瑪吉娘娘，』我說，『不過我可以重新進入社交界一次。但是你曉得，』我說，『這是本市最豪華的飯店之一；而且你也清楚，請原諒，除非經過專門訓練，要把一幫社交名流弄到一起很不容易。』

　　「『別為這事兒操心，孩子，』瑪吉娘娘說，『我不發送請帖，我只簽發命令。我要弄來五十個貴賓。這些人不可能在任何招待會上同時露面，除非舉辦者是英王愛德華七世或威廉．特拉弗斯．傑羅姆。客人當然都是男人，都欠我的錢，要麼打算向我借錢。其中有些人的夫人不來，但很多夫人會的。』

　　「哦，只可惜你當時不在。晚宴的餐具全是金子和刻花玻璃做的。除了瑪吉娘娘和我，到場的還有四十來個男士和貴婦。要不是親眼目睹，不然你想像不出世界第三富女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她穿了件嶄新的黑絲禮服，上面有很多鑲邊珠飾，穿在身上發出的聲音簡直跟下冰雹差不多。以前我和住頂樓畫室的女孩坐通宵時聽到過這聲音。

　　「再說我的禮服！呵，我用不著跟你浪費口舌。全是手工做的飾帶──凡是在有花邊的地方──衣服值三百美元。我看到過帳單。來的男士都是禿頂，腮邊長得有白鬍子。他們個個妙語連珠，口若懸河，就年息三厘的證券、布萊恩以及棉花產量大發議論。

　　「坐在我左邊的那個人說起話來像個銀行家什麼的。坐在右邊的是個小夥子，他說他是報社美術編輯。他是唯……哦，我剛才正想告訴你哩。

　　「宴會完了後，布朗夫人和我上樓回到房間。過廳裡擠了一大群記者，我們硬是從人縫中擠了半天才脫身。這也是錢的結果。嘿，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萊斯羅普的報社美術編輯？高個子，漂亮眼睛，說話很隨和。我忘了他是哪家報社的。算了吧。

　　「到了樓上，布朗夫人馬上打電話叫人送帳單來。帳單來了，一共花去六百美元。看到帳單，瑪吉娘娘一下就暈了。我把她弄到躺椅上，取下項鏈。

　　「『孩子，』她蘇醒過來後對我說，『是什麼帳單？是房租漲價還是收入稅？』

　　「『只是那頓小小的晚宴，』我說，『不用急──最多不過是證券交易所的一滴水。坐起來看看，如果不是其它什麼東西的話，那一定是張剝奪財產的通知書羅。』

　　「嗨，你猜，瑪吉娘娘怎麼來著？她簡直嚇破了膽！第二天上午九點，她推推搡搡把我弄出邦頓飯店。我們搬到西區南部一家單間公寓，我們租了個樓下淌水樓上漏光的房間。搬完家後，整個房間就是一堆價值大約一千五百美元的時髦衣服和一架單灶煤氣爐。

　　「瑪吉娘娘突然變得躡手躡腳起來。可能每個人一生中都有那麼一兩次瘋狂豪放的時候。男人瘋在開懷痛飲上，女人瘋在狂購衣物上。可我要是有四千萬美元在手，呵，我就要照一張……對啦，說起照像，你碰到過一個叫萊斯羅普的報社美術編輯沒有？一個高個子──哦，我都問過了，對嗎？宴會上他對我特好。他的嗓音聽起來舒服極了。我想，他一定以為我要繼承瑪吉娘娘的部分錢財。

　　「唉，老兄，幹了三天的輕鬆家務活，對我來說已夠多了。瑪吉娘娘對我一如既往，和藹可親。她幾乎不讓我離開她的視線。可是你得知道，她是來自吝嗇區吝嗇村的一個吝嗇鬼。七角五是她規定的每天的花費限額。我們在房間裡自己做飯吃。就這樣，我有價值一千美元的時裝，卻在單灶煤氣爐上表演烹調雜技。

　　「好啦，到了第三天，我一走了之。我忍受不了這種生活，在灶上燉一角五的腰子，同時又穿的是一百五十美元一件的便服，上面還鑲得有法式華冷西恩花邊。於是我打開衣櫥，穿上布朗夫人給我買的最便宜的衣服──也就是現在身上這件──七十五美元買的，還可以吧？其餘的我都放在布魯克林我姐那兒了。

　　「『布朗夫人，以前的瑪吉娘娘，』我對她說，『我想一先一後交錯地伸伸腿，以適當的方式和方向，讓這間房子以最快速度從我身邊退去。我可不是視錢如神的人，』我說，『可是有些事情我無法忍受。我讀到過傳說中的巨獸怪物，可以一口氣把熱鳥和冷瓶同時擊碎。我可以容忍這種怪物，但不能容忍一個懦弱的人，』我說，『人家說你有四千萬美元──好啦，你將來也不會少一分。我本來已經開始喜歡你啦。』我說。

　　「喔，前瑪吉娘娘聽了這話抱怨不停，眼淚都流了出來。她主動提出搬進帶雙灶煤氣爐和自來水的房間。

　　「『孩子，我已經花了好大一筆錢，』她說，『我們得省吃儉用一陣子了。我這一輩子，還只看到過你有這麼漂亮，』她說，『我不要你離開我。』

　　「這不，我就回來啦，你也看到了。我直接走回了阿克羅波利斯旅館，要回了我的工作，也得到了。你的創作進行得怎樣？我曉得因為沒有我替你打字，你有幾篇沒成功。你給它們配了插圖嗎？哦，順便問一下，你認不認識一個報社美術編輯？噢，我該閉嘴！早就問過你了。我納悶他究竟在哪家報社工作？太好笑了，可我還是忍不住要想，他不會看重那筆他以為我希望從老瑪吉．布朗那兒得到的錢。要是我認得某個報社編輯的話，我就要……」

　　門道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伊達．貝茨用她的腦後髮夾就知道了來人是誰。我發現她臉色變得緋紅，她變成一座完美的雕塑，成了一件只有我和皮格梅隆能分享的奇蹟。

　　「原諒我好嗎？」她對我說──現在她成了一個可愛的乞求者，「來人是……是萊斯羅普先生。我還在想究竟是不是為了錢──我在想，畢竟嘛，他……」

　　我當然被邀請去參加了婚禮。儀式完了以後我把萊斯羅普拉到一邊。

　　「你是個藝術家，」我說，「可是還沒搞明白為什麼瑪吉．布朗對貝茨小姐如此喜愛？讓我領你看個究竟。」

　　新娘穿了件簡便的白色禮服，上面有些褶折飾邊，跟古希臘人的盛裝一樣美。我從小客廳的裝飾花圈上摘了些葉子，做成一個花冠，把它戴在娘家姓貝茨的小姐那燦爛的褐髮上，然後讓她轉過頭來，把側影對著她丈夫。

　　「天哪！」他說，「伊達的頭不正是銀幣上貴婦頭像的翻版麼？」

二十三、綠門

　　假如你晚飯後上百老匯大街蹓躂，悠閒地叼一根雪茄，一邊盤算著要勻勻地消受雪茄，抽它十分鐘，一邊思量著腿往何處邁，是去觀一場娛心怡情的悲劇呢，還是去欣賞輕歌曼舞中蘊涵的嚴肅。冷不防，一隻手搭在你胳膊上。你轉身，直直地瞧見一位美人那對攝魂勾魄的眼睛，她披一款俄國黑貂皮大氅，通身鮮珠碧玉，寶光襲人。她急急地將一個滾燙的奶油捲餅猛一下塞到你手上，但見一玲瓏小剪子白光一閃，便剪去你大衣上第二枚鈕扣，口中意味深長地唸唸有詞：「平行四邊形」接著飛身飄過十字街口，心有餘悸地回眸一望。

　　這可是地地道道的冒險喲。你肯接受她的贈品嗎？你不會。你會尷尬得滿面通紅；你會侷促不安地扔掉捲餅，繼續沿百老匯大街而下，雙手無力地在大衣上亂摸一氣，尋找那枚丟失的鈕扣。你準會這樣做的，除非你與眾不同，屬於那幾個屈指可數的有福之人，只有在這些人身上，純粹的冒險精神可謂尚未泯滅。

　　真正的冒險家從來不多。像本故事這樣公諸於世的探險家大多數是採用新發明的方法的商人。他們離鄉背井，尋找他們渴望的東西──金羊毛啦、聖杯啦、女人的愛情啦、金銀財寶啦，以及權勢與名譽等等。真正的探險家漫無目地地信步而行，一往直前，去面對和迎接未知的命運。一個極好的實例便是「回頭浪子」【註】──在他返鄉途中發生的故事。

　　【註】這是耶穌講道中的一個故事：一個人帶著父親給的家產去遠方，任意放蕩，浪費資產，揮霍光全部財產。後幡然醒悟，回到家鄉。源出《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十五章。

　　半心半意的冒險家──那些勇敢、出類拔萃的人物──到是比比皆是。從十字軍東征【註一】到帕利塞茲丘陵【註二】，他們豐富了史書，以及歷史小說這門行當。然而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個獎章等待他們去贏取啦、一個球去踢進去啦、一柄斧子去磨礪啦、一場賽跑去角逐啦、一個擊劍第三姿勢的新招去使出啦、一個新名字去刻在獎杯上啦、一件事情去與人一爭高下啦！所以說，他們算不得真正的冒險家。

　　【註一】指西歐基督教會發動的一系列戰爭〈十一─十四世紀〉，旨在從穆斯林控制下恢復「聖地」。

　　【註二】帕利塞茲丘陵：美國紐約州東南部和紐澤西州東北部，哈德遜河西岸的砂岩陡崖。該地建有公園，公園內有徒步旅行、露營、滑雪等設施。

　　在這個大城市裡，羅曼史和冒險這一對孿生姐妹的精神總是無處不在，尋覓真正的追隨者。我們徜徉街頭之時，她們狡猾地喬裝打扮，一次又一次地改頭換面，偷窺我們，使激將法激我們。我們常常莫名其妙地倏地抬眼，但見一扇窗內有一張臉，那臉仿佛一極熟的朋友，在一條酣酣沉睡的通衢大道上，我們聽見一間空蕩蕩緊閉窗板的房子裡傳出痛苦和憂懼的叫聲；出租馬車的車夫沒有在我們熟悉的路邊停車，而是把我們像下蛋一般下在古怪的門前，門前立著一個人，面帶微笑為我們開門，示意我們入內；一張寫有字的紙片從聖壇上高高的花格飄落而下；我們和大街上熙熙攘攘的匆匆過客彼此匆匆對視一眼，交換著彼此的厭惡，柔情與憂懼；一陣兜頭而來的大雨──我們的傘也許可以為月神的女兒和恆星年曆【註】的大表妹遮風擋雨；在每條街的轉角，手絹兒飄然而下，纖纖玉指在向我們召喚，一雙雙眼睛將我們團團罩住，於是乎，冒險家的那種失落、孤寂、狂喜、神祕、充滿危險的千變萬化的誘餌便神不知鬼不覺地灑到我們周圍。然而我們感覺我們中間很少有人願意吃餌。我們感覺到習風舊俗像一根通條從背上直插而下，我們渾身僵直，通身麻木。我們繼續我們的平淡無奇的人生旅程；將來有一天，當一種乏味的人生行將結束之際，我們開始反省，原來我們一生的羅曼史蒼白慘淡，充其量不過是一、二個婚姻、一枚存放在保險庫中保險匣內的錦緞玫瑰花飾，一生一世與蒸汽暖爐的不停的嘔氣爭鬥而已。

　　【註】恆星年：等於三百六十五日六小時九分鐘十秒。

　　魯道夫．斯坦納算得上一個真正的冒險家。他的一間斗室在過道旁，他很少不在傍晚時分離開斗室，跑出去尋找刺激，尋找稀奇古怪的事情。在他看來，人生一世，最有趣的莫過於近在咫尺，出門就碰上的怪事。

　　他心甘情願地去冒險，結果有時候弄得他誤入歧途。他兩次在一個車站過夜；他幾次三番地給頭腦簡單而又貪財的騙子騙得不辨東西；別人一陣恭維，拍得他忘乎所以，結果是手錶和錢被洗劫一空。然而他依然故我，癡心不改，但凡有誘惑，他都欣然前往，繼續他快樂的冒險人生旅程。

　　一天傍晚，魯道夫在位於老城區的市中心一條橫穿城區的大街上蹓躂。兩旁人行道上擠滿兩排人流──匆匆忙忙回家的人和那一隊心慌意亂的有家不歸而去赴華而不實的一千支燭光照明的公司客飯的人。

　　年輕的冒險家有著令人悅目的風采，他清醒而警惕地信步走來。白日裡，他是一家鋼琴琴行的推銷員。他的領帶不用領帶夾固定，而是套在一隻黃玉石製的環上。一次，他給一家雜誌的編輯寫信，說李泌小姐的《朱麗的愛情考驗》是對他的生活影響最大的一本書。

　　他走在便道的時候，便道上的一隻玻璃櫃裡有一副牙齒，牙齒嘎嘎地打戰，一開始似乎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伴隨著一陣噁心）一家餐館，因為玻璃櫃就放在餐館前面；可是再一細瞧，才發現隔壁高懸著牙醫診所的燈飾招牌。一個巨人般的黑人，花裡胡哨地套一件紅色大衣，上有手工繡品，下身著一條黃色褲子，頭戴一頂軍帽，謹慎地向過往行人中願意接受他贈品的人散發宣傳卡。

　　這種牙醫的廣告方式，魯道夫已經司空見慣。通常，他徑直走過，並不理睬；然而今晚非洲黑人動作機敏而熟巧，神不知鬼不覺地塞了一張在他手上，搞得他拿著宣傳品，對黑人的成功不覺莞爾。

　　他向前又走了幾碼，漫不經心地瞥一眼手中的卡片。他心頭不由一驚，翻過卡片，饒有興趣地定睛細觀。宣傳品的一面是空白；另一面用墨水筆手書「綠門」二字。接著，魯道夫瞧見前邊三步遠一個男人把黑人遞給他的卡隨手扔掉。魯道夫拾起卡片，上面印著牙醫的姓名、地址，以及常見的那種何時「鑲假牙」，何時「做齒橋」和「鑲齒冠」的時間表，還有華而不實的「無痛」手術的允諾等等。

　　生性喜歡冒險的鋼琴推銷員在街角停下，稍作思忖。俄頃，只見他穿大街，過一個街區，再過馬路，掉頭加入往回走的人流中。當他第二次路過的時候，他宛然並不注意那個黑人，漫不經心地接過遞到手上宣傳卡。十步以外，他細細審視著這張卡。上面用與第一張卡相同的筆跡寫有「綠門」二字。在他前前後後的三、四個行人隨手把卡片扔到便道上，卡片落地，空白面朝上。魯道夫把它們一一翻過來，每一張上面都印著牙醫「手術治療室」的離奇的傳說。

　　「冒險」這個頭號小妖精很少需要向它真正的門徒魯道夫．斯坦納兩度招手。可它現在已經二顧魯道夫，何況它的要求仍在繼續呢。

　　魯道夫款步走回非洲巨人站的所在，他旁邊是牙齒嘎嘎直響的玻璃櫃。這一回，他放步走過去卻沒拿到卡。那個埃塞俄比亞人儘管裝束花裡胡哨，古怪可笑，可他立在那裡，通身透出幾分自然的、野蠻人的尊嚴，機敏地把宣傳品遞到一些過客手中，讓另一些過客不受干擾地走過。每隔半分鐘，他朗聲吆喝一句刺耳卻誰也聽不明白的話，酷似火車車廂裡列車員的吆喝和大歌劇院裡急促不清的唱詞。這回他不僅不發卡，而且在魯道夫看來，那張亮光光的大黑臉膛上透出一種冷冰冰、幾乎是輕蔑的不屑一顧的神色。

　　那人的神色刺痛了冒險家。他從中讀出無聲的責備，有人曾經說過他缺少這種責備。不管卡片上那兩個神祕的字究竟何義，黑人畢竟從過往的人流中兩次選中他；現在，他似乎責備他缺少解開這個謎底的智慧與勇氣。

　　年輕人站在一旁，避開紛紛攘攘的人流，飛快地打量著眼前這幢樓，他感到此番冒險不會在別處，正在樓內。此樓高五層，地下室設一間小小的餐館。

　　一樓此刻大門緊閉，裡面仿佛是一間婦女頭飾店或者裘衣鋪。二樓外面電動牙醫招牌忽閃忽滅，那便是牙醫診所。往上便是通天塔式的各種名目與招牌，你擠我，我壓你，用多種語言昭示手相術士、裁縫、樂師和行醫者各自的所在。再往上，萬國旗式的尿布和窗臺上白晃晃的奶瓶表明那裡是住宅區。

　　細細觀察一番後，魯道夫快步登上高高的石階，走進樓裡。樓梯鋪著地毯，他登上兩段樓梯，繼續往上，上到最高一層才停下。過道上點著兩盞昏黃的汽燈，一盞遠遠的在他右首，另一盞離他較近，在他左邊。他朝近的那盞燈望去，在昏暗的光暈中，看見一扇綠門。他遲疑片刻；少頃，他仿佛看見那個發卡的非洲騙子那張傲慢嘲諷的臉；然後，他徑直朝綠門走去，抬手敲敲門。

　　等候的時間如此漫長。面臨真正的冒險，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緊張。在綠色的門板後面什麼沒有啊！殺紅了眼的賭棍；狡詐的無賴精巧嫻熟地設置圈套、陷阱；美人戀上勇士，由此施展手段，定計讓勇士把自己追到手；危險、死亡、愛情、失望、荒誕不經──因了他冒冒失失地這麼一敲，這光怪陸離的一切奇事的任何一種都可能會降臨到他的頭上。

　　裡面傳來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門緩緩打開。一位芳齡不到二十歲的少女站在門口，白白的臉蛋兒，腳步蹣跚。她鬆開門扣，身子虛弱地搖晃著，一隻手摸索著。魯道夫抓住她，扶她到靠牆的一個舊沙發上躺下。他關上門，藉著搖曳的煤汽燈光俐落地把屋子前後左右打量了一番。整潔，卻一貧如洗，便是他對屋子的印象。

　　姑娘靜靜地躺著，仿佛暈迷不醒。魯道夫興奮地在屋子上下搜索，想找一個琵琶桶。那種人總是要放在桶上滾來滾去的，那些……不不，不對，給溺死鬼才那樣滾吧。他摘下帽子，開始用帽子扇她。這一招挺靈，他用圓頂禮帽帽沿兒碰碰她的鼻子，她睜開眼睛。接著，小夥子看見，那張臉乃是他心中十分熟悉的面孔中的一個，這正是他一直在苦苦尋找的那張臉。那坦蕩蕩的灰眼睛，冒冒失失朝上翹的小鼻子，宛若青豆蔓捲鬚般的栗色鬈髮，宛然是他全部驚心動魄的經歷的恰當終結和回報呵。但是令人悲哀的是，那張臉又黃又瘦。

　　姑娘平靜地瞧著他，接著莞爾一笑，「昏過去了，是吧？」她弱弱地問，「哎，誰能抗得住哇？連著三天三夜滴米不沾牙，你來試試！」

　　「我的天！」魯道夫猛地跳起來，哇哇大叫，「等著我回來。」他箭一般衝出綠門，飛身下樓。二十分鐘後，他又回來，腳尖輕輕磕門，叫她來開門。他雙手緊緊抱著一大堆雜貨鋪和餐館買來的東西。他把東西──擱在餐桌上──麵包黃油、冷肉、蛋糕、餡餅、泡菜、牡蠣、一隻烤雞、一瓶牛奶和一罐滾燙的茶。

　　「不吃飯硬抗著，」魯道夫結結巴巴地說，「可真夠荒唐的。你可得停止這種選美打賭的遊戲。晚飯已準備好了。」他扶著她到餐桌前一張椅子上坐下，問：「有杯子裝茶麼？」「在窗戶旁邊的架子上。」她答道。他拿著杯子回來的時候，看見她雙眼驚喜萬分地閃閃發亮，她開始吃一大塊蒔蘿醃製的泡菜，那是她憑女人百發百中的本能從一個個紙袋中掏出來的。他大笑著從她嘴邊奪走泡菜，倒了滿滿一杯牛奶，「先喝這個，」他命令道，「然後，你應該喝點茶，然後再吃一隻雞翅。如果你感覺很好，明天你就可以吃泡菜啦。現在嘛，假如允許我在此做客，我們一塊來吃晚餐吧。」

　　他把屋裡僅剩的一把椅子拖過來。滾燙的茶使姑娘眼裡有了光澤，使她臉上有了幾分紅潤。她開始吃起來，她的吃相活脫脫似一隻餓死的饕餮，又挑剔又貪吃。小夥子在這裡陪她，幫助她，看來她並不以此為奇或覺得不慣，──好像並非她要貶低傳統習俗的價值，而是某種強力賦予她的權利，要摒棄人類的矯情做作。不過，隨著體力漸漸的恢復，逐漸有了舒服的感覺，某種傳統觀念又露了頭。那不過是每日每夜都會聽到的千篇一律的故事──商店女店員薪酬不足了，那本來就少得可憐的薪水又被七扣八扣弄得更少了，扣罰員工的薪水使商店多賺很多很多了，因為生病不能上班了，因為不能上班又丟了工作了，失去希望了，然後……冒險家來敲門囉。

　　不過，對魯道夫來說，她這段往事聽來猶如《伊利亞德》【註】一樣驚心動魄，或者說像《朱麗的愛情考驗》一樣危機四伏。

　　【註】《伊利亞德》：又稱《伊利昂記》，古希臘史詩，共二十四卷，相傳為荷馬所作。以特洛伊戰爭為背景，敘述阿喀琉斯的憤怒和戰爭的過程。

　　「想想你，竟然吃了那麼多的苦，哎！」他喟然長嘆，「那可真是有點受罪呀。」姑娘也是一臉莊重，「你在本市連一個親戚朋友都沒有麼？」「一個也沒有。」

　　「我在這個世界上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魯道夫沉默一會兒，說道。

　　「那我可高興了。」姑娘很快接著說；聽見姑娘讚許自己失去親人的悲慘處境，小夥子不知怎麼地心頭一陣暗喜。突然地，她眼眉低垂，深深地長嘆一聲，「我得要命，」她說，「我覺得好舒服呵。」魯道夫站起來，拿上帽子。

　　「那麼，我得走了。好好睡一宿，對你會有好處的。」他伸出手，她拉拉他的手，道一聲「晚安」。然而她的眼睛卻明明詰問著一個問題，那眼神如此意味深長，直白坦蕩，哀婉動人，直攪得他直言相告。

　　「噢，我明天再來，看看你恢復得怎樣。你可沒那麼容易擺脫我喲。」

　　接著，她瞧瞧門，仿佛他怎麼來的比他來到了這個事實還重要，問道：「你怎麼會來敲我的門的？」

　　他端詳著她，想起了那些卡片，猛然生出幾分妒嫉，心中一陣隱隱作痛。要是那些宣傳卡片落到別的跟他一樣喜歡冒險的人的手裡，結果會如何呢？他很快拿定主意，她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永遠不會讓她知道他了解事情的真相：她是因極度窮困所迫，才用此離奇的權宜之計。

　　「我們琴行的一個鋼琴調音師住在這樓裡。」他說，「我敲錯了門，敲到你的門上來了。」

　　綠門關上之前，他在屋裡最後看到的是她的盈盈笑臉。在底樓樓梯口，他停下來，好奇地環顧四周。然後，他順著樓道走到另一頭；又折回來，爬上上面一層樓，他繼續東瞧瞧西看看。他發現樓內每扇門都漆成綠色。

　　帶著滿腹狐疑，他下樓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那個古裡古怪的非洲人還在那裡。魯道夫手裡拿著兩張卡，當面與他對證。

　　「你為什麼要給我這些卡？它們究竟是什麼意思？你解釋一下好嗎？」

　　黑人大嘴一咧，和善地一笑，向他展示出一個迷人的廣告，那個廣告說明他主人的職業，「喏，在羅（那），老板。」他指著街的那一頭說，「可是我向（想）您要是砍（看）一場可是有點晚了。」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魯道夫看見一家劇院大門上方掛的一齣新劇的燈飾廣告，燈火輝煌，劇名叫《綠門》。

　　「他們告訴我，生（先）生，這可是義（一）流的演出哦。」黑人說，「管事的代理商該（給）了我一塊錢，先生，讓我幫著散幾張宣傳卡，上面還有義（醫）生的廣告。您是不是要一張義生的廣告哇，先生？」

　　【註】這個黑人說英語舌頭不夠靈便，作者著意表現這一點。譯者以近似的方法擬譯之。

　　魯道夫在他住的那個街區轉角的小店停下，喝了一杯啤酒，抽上一根雪茄。他叼著一根點燃的（劣質）雪茄離開小店，扣好大衣鈕扣，把帽子往後腦勺一推，斬釘截鐵地對著那根燈柱說道：

　　「有什麼分別呢，我相信這是命運之手想出這個解決問題的辦法，讓我去找到她的。」

　　在這種情況下，這個決定當然使魯道夫．斯坦納擠身於羅曼史和冒險史上名實相符的信徒的行列之中。

二十四、黃狗自傳

　　一篇動物寫的文稿，請君一讀，我想不至於因此毀掉你們人類吧。吉卜林先生【註一】和其他好多好多人已經證實，動物能用英語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情感，而且常常會因此得到回報；如今，任何一份雜誌鐵定要用一篇動物故事才會付印，唯一的例外是那些還在連載布萊恩【註二】和蒙特．佩利的恐怖連環畫的月刊。

　　不過，您不必在拙文裡東翻西找，尋什麼叢林小說裡的熊卵、熊、蛇卵、蛇、坦慕卵【註三】、老虎……之類的自以為是的文學。一隻大半生都在紐約一套廉價寓所中虛度的黃狗，蜷縮在屋角，下面墊一件又舊又破的棉緞襯裙（就是在朗肖曼女士的盛大宴會上被她潑過波特酒【註四】的那件），他是絕對不會花言巧語地糊弄人的。

　　【註一】約．魯．吉卜林：（一八六五─一千九百三十六）生於印度的英國作家，一九○七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註二】威廉．詹寧斯．布萊恩：（一八六○─一千九百二十五），美國民主黨領袖，一九八四年擔任《奧馬哈世界先驅報》編輯。

　　【註三】作者可能影射紐約市的民主黨組織「坦慕尼協會」，也稱「坦慕尼廳」。

　　【註四】波特酒：原指葡萄牙產的一種深紅或白色葡萄酒。

　　我生下來就是隻黃狗仔；什麼出生日期、地點、身世及重量一概不知。我記得的第一樁事，是一個老太太把我裝進籃子裡，上百老匯和第二十三街街口，變著法兒地楞要把我賣給一個胖女人。哈伯德老母鼓動三寸不爛之舌，天花亂墜地好一頓神吹，誇我叫聲能勝過樂隊，是貨真價實的波美拉尼亞【註一】─漢布爾頓【註二】─紅毛愛爾蘭─交趾支那【註三】──貪吃的波吉斯獵狐犬。胖女人提著一個購物袋，裡面裝著一堆羅鍛棉法蘭絨樣品；她在樣品中窮追一張五元鈔票，直到把鈔票逼得走投無路方才作罷。從那一刻起，我成了人的寵物──媽媽的心肝寶貝。哎，溫文爾雅的讀者喲，您是否經歷過一個體重兩百磅、呼氣時嘴裡噴出一股卡門伯特奶酪和西班牙牛皮味道的婦人，把你抱起來，用她的鼻子在您全身上下亂拱，不停地用愛瑪．埃姆斯【註四】的腔調說：「哦，oo’s　um　oodlun，doodlum，woodlum，toodlum，bitsy─witsy　skoodlums（女人哄愛犬時發出的類似唱歌的聲音）？」

　　【註一】波美拉尼亞：世稱「波莫瑞」。舊地區名。西起施拉拉爾松（德國東部），東到維斯杜拉（波蘭）的歐洲中部地區。

　　【註二】漢布爾頓：美國標準種駕車賽馬，是當今大多數駕車賽馬的祖先。

　　【註三】交趾支那：東南亞的原法屬殖民地，位於越南南部。

　　【註四】愛瑪．埃姆斯：（一八六五─一千九百五十二），美國抒情女高音歌唱家。

　　成了「豪門」的小黃狗後，我長成了一隻無名黃毛雜種狗，一眼瞧上去，活像安哥拉貓跟一盒檸檬配出來的雜種。可我的女主人從來沒明白過來。她以為被挪亞驅趕上方舟的那兩隻遠古的狗仔正好是我祖先的一個旁系分支。因為我難看，警方要阻止她領我進入麥迪遜廣場花園【註】參加西伯利亞獵犬大獎賽，為此警方派了兩名警員才把她給攔住。

　　【註】麥迪遜廣場：在紐約市。

　　咱給您嘮嘮我住的那套房子吧。那幢房子在紐約屬普通住房，門廳鋪有巴黎的大理石，底樓上面鋪著圓石。我們這套房有三間──不過嘛，沒有樓梯。室內沒什麼家具陳設，我的女主人就這麼把房子租了出去，房間裡只擺著常見的東西……客廳裡懸掛一塊一九○三年的古色古香的掛毯，上面是一幅彩色石印畫，內容是一間哈萊姆【註】的茶室裡面有幾個日本藝妓、一棵橡膠樹和一個丈夫。

　　【註】哈萊姆：紐約市一著名黑人聚居區。下文的畫面不倫不類。

　　我的天！還有一個兩足動物，咱可是為他難過。他五短身材，一頭沙色頭髮，一臉很像我的毛的連鬢鬍鬚。他怕老婆？──唉，他的身上傷痕累累，聽任巨嘴鳥、火烈鳥和塘鵝的長喙闊嘴的啄擊，他擦乾吃飯的碟子盤子，聆聽我的女主人呱呱絮叼。她把廉價的破衣爛衫和松鼠皮大衣擱一塊兒晾在二樓的曬衣繩上。每日夕陽西沉，她準備晚餐的時候，就吩咐他用一根帶子套住我，牽我出去溜腿兒。

　　假如男人知道女人單獨在家時是如何打發時間的話，男人是絕不肯結婚娶妻的。勞娜．利恩．吉比，她脖子上沾著鬆脆花生薄片糖，一點杏仁奶油，菜碟子髒乎乎的沒洗就擱那兒，跟零售冰的小販瞎聊半個鐘頭，翻讀一大包猴年馬月的信件，嚐幾塊脆生生的泡菜，吃兩瓶麥芽膏，跑到窗口遮光簾的一個破洞朝外偷窺，穿過天井窺瞧對面的那套房子──差不多就是這麼些事兒。離他下班回家還有二十分鐘，她趕緊把房間收拾停當，戴好假髮，不讓自己露餡兒，取出一大抱針線活兒，手忙腳亂地忙活十分鐘，這可就唬住了她的丈夫。

　　我就在那個套間裡過著狗的生活。差不多整個大白天，我躺在屬於我的角落裡，望著那個胖婦人就這樣打發時光。我有時睡覺，也有過一些想入非非的計劃，諸如像人所期望的一樣，跑出去追貓玩，把貓們攆進地下室，朝著戴著黑色連指手套的上年紀的女士們汪汪亂叫。接著她就抓住什麼捲毛狗胡扯淡的廢話大作文章，絮絮叨叨地數落我一通，然後又親親我的鼻子──可我有什麼辦法？一隻狗又不能咀嚼丁香葉不是。

　　我開始替哈比感到難過，如果我不能去攆貓，他就替我攆。我們長得太像了，我倆一出門，人們就注意到這一點；因此，在摩根【註】的出租馬車每天經過的大街上我們常結伴而行，把那一帶攪得不得安寧；去年十二月，我們跑到窮人居住的街區，去爬那裡一堆一堆的積雪。

　　【註】摩根：（一八三七─一千九百一十三），美國金融巨頭。這裡借喻富翁居住區。

　　一天傍晚，我們正這樣洋洋得意地在街上溜彎兒，我一心想扮一隻得了頭獎的聖伯納犬【註一】，哈比老頭兒使出渾身本領，裝得好像他絕不可能謀害第一個在街頭演奏孟德爾頌【註二】的《婚禮進行曲》的手搖風琴師。我抬眼看看他，以狗獨有的語言說：「為什麼你看上去一臉的不高興呢，你這個兩面討好的草包大笨蛋？她可不會親你呀。你也用不著坐在她大腿上，強迫自己聽她那些枯燥乏味的談話嘛，那種談話能讓一部音樂喜劇聽起來像埃庇克泰德【註三】式格言哩。你又不是狗，就為這你該感激不盡才是。打起精神來吧，本尼狄克，拋開那些憂傷吧。」

　　【註一】聖伯納犬：一種役用狗。體壯，肌肉發達，頭大而重，體高至少可達六十五厘米。三百年前在瑞士阿爾卑斯山聖伯納創建的救濟院中擔任引路和救援。

　　【註二】費．孟德爾頌：（一八○九─一千八百四十七），德國作曲家。

　　【註三】埃庇克泰德：（五十五─一百三十五），古希臘哲學家。

　　飽受不幸婚姻之苦的老頭垂眼瞧瞧我，臉上幾乎露出狗類的智慧。

　　「喂，狗兒，」他說，「乖小狗兒。你看上去差不多像是能夠開口講話嘛。想說什麼？小狗，貓？」

　　然而，他當然不可能明白。人類無法獲得動物的語言能力。狗與人類能夠交流的唯一共同點是在小說裡。

　　大廳對面的房子裡，住著一位女士，她養了一條雜毛狗。她丈夫每天傍晚給它套上皮帶，牽著它出來，不過它總是歡歡喜喜地吹著口哨回家來。一天，我和雜毛狗在門廳碰了碰鼻子，我撞了他一下，要他作一個解釋。

　　「瞧這兒，歡歡，」我說，「你知道，男人生來就不願意當著眾人的面給狗做保姆。我從來沒見過一條被人牽著的狗不想去舔別的瞧他一眼的人。但是你的主人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走進來，神采飛揚地帶著你，活像一個正在變雞蛋的業餘魔術師哩。他怎麼做到這一點的呢？可別告訴我他喜歡這個。」

　　「他？」雜毛狗說，「噢，他的辦法就是任其自然。他總是略帶幾分醉意。一開始我們出去的時候，他羞答答的，活像輪船上那個玩牌的傢伙，每次他們累積一筆特大賭注，他都寧肯出彼得牌【註】。我們一連去了八個酒吧，他已醉得不成樣子，他根本不管跟在他身後是什麼東西，管他是條狗呢？還是一條魚，他才不管吶。過旋轉門的時候，我向前橫跨一步，正要躲開轉門，沒想到居然給夾掉了兩英吋尾巴哩。」

　　【註】彼得牌：屬於「全四」（高王牌、低王牌、王牌傑克或成局四種情況時可以得分）類牌戲中的王牌五。

　　那條狗一番話使我茅塞頓開──沃德維爾請記錄下來──我開始用腦子思考問題。

　　「一天傍晚，大約六點左右，我的女主人吩咐他趕緊幹活兒，帶小情人出去呼吸新鮮空氣。這名兒我一直隱瞞至今，不過她這就這麼叫我來著。她管雜毛狗叫「吱吱」。我一想，就攆兔子而言，我勝它一籌，不管怎麼說，「情人」還算得上能讓人趾高氣揚的一個命名吧。

　　「在一條安全的街上，有個靜悄悄的地方，在一個迷人、高雅的酒吧門前，我拚命朝門前衝，弄得脖子上的皮帶繃得緊緊的，活像一隻狗在報導新聞中一樣發出嗚嗚的哀叫聲，他是給全家報個信，小埃麗絲在溪邊摘百合花的時候陷進泥沼裡了。

　　「『啊唷！該死的眼睛真不濟事兒，』老頭兒咧嘴一笑，說：『我那個用檸檬汁染過毛的黃毛孩子死乞百賴地拖我進去喝一杯哩。他們本來要把他的皮剝下來做皮鞋，是我把那皮留下來放在門口踏腳板上，我救了他的小命到底有多久哪？讓我看看……，我想我要……』

　　「我知道老頭兒著了我的套。他坐在一張臺子前，呷著熱蘇格蘭威士忌。約莫有一個鐘頭功夫，他不停地讓服務生上坎貝爾公司【註】的罐頭食品。我坐在他旁邊，一邊用尾巴啪啪敲打著，叫服務生來，一邊享用免費午餐。媽媽在家裡，用爸爸回家之前八分鐘在一家熟食店買回來的半成品菜蔬做的飯菜是絕對無法與此相媲美的。

　　【註】坎貝爾公司：原是一八六九年創辦的美國一家罐頭食品製造公司。一九二二年改組，成立金寶湯公司。

　　「蘇格蘭的特產全都喝光了，只剩下黑麵包，這時，老頭兒替我鬆綁，把我從餐桌腿下解開，把我帶到外面耍弄我，就像漁夫耍弄大馬哈魚。在那兒，他除掉我的領圈，把它們扔到馬路上。

　　「『可憐的小狗兒，』他說，『乖小狗兒。她再也不會用她的臭嘴來啃你啦。該死的，她可真叫人害臊。乖小狗兒，走吧，聽天由命吧，叫馬路上的車把你輾死吧，祝你快樂。』

　　「我拒絕離開。我在老頭兒腿邊蹦蹦跳跳，撒著歡兒，就像地毯上打滾撒歡的哈巴狗。

　　「『好你個滿頭虱子的專追土撥鼠的老傢伙，』我對他說，『好你個異想天開，就知道追野兔、偷雞摸蛋的老絕戶，難道你看不出我不想離開你嗎？難道你看不出咱倆都是森林裡的狗崽，女主人是殘忍的家長，女主人才是冷酷無情的當鋪老板，成天不是揮舞著洗碟毛巾把你攆得雞飛狗跳，就是給我打扮得怪模怪樣，楞要給我塗防虱油嗎？幹嘛不快刀斬亂麻，脫離苦海，咱倆一輩子做伴兒呢？』

　　「也許，你會說他什麼也不明白──也許他不懂。可是他緊緊抓住蘇格蘭威士忌不放，靜立了一分鐘，想事呢。

　　「『小狗兒，』他終於開口，『我們今生今世可沒有九條命好活，咱們中間很少有人能活過三百歲。如果我再看見那套房子，我就是笨伯，如果你回去，那你就更笨了；這可不是恭維你。我來打賭，咱們一塊兒向西邊跑，我準能贏你一個達克斯獵狗【註】的距離。我輸六十塊，你輸一塊。』

　　【註】一種德國小獵狗。

　　「已經沒有帶子套住我，可我在主人腿前腿後跑來跑去，跟著他一直來到二十三街的渡口。沿途的貓們感到應該表示感謝，因為那四隻對它們極有威脅的凶狠的爪子已被解除了攻擊力。

　　「到了澤西【註】一側，主人對一個站著吃葡萄乾麵包的陌生人說：『我和我的小狗，我們要去洛磯山。』

　　【註】紐約曼哈頓二十三街東面瀕東河，西側臨哈德遜河，澤西城隔哈德遜河與曼哈頓相望。

　　「不過最讓我快活的是老頭兒使勁兒扯我的雙耳，直扯得我汪汪叫起來，這時他說：『你這個不起眼的、瞎胡鬧的、尾巴沒毛的黃皮瘦骨的蹭鞋墊的狗崽兒，你可知道我會叫你什麼？』

　　「我想到『小情人』，因而我『喔喔』地哀聲叫喚著。『我就叫你皮特吧。』主人說。我就是長了五根尾巴，這時候也不夠我搖的。

二十五、仲夏騎士夢

　　親愛的讀者，現在是夏季。太陽怒目俯視著城市，眼光凶狠，沒有同情心。既要太陽毒辣，同時又要它表現出內疚，難啦。氣溫是……哦，讓溫度計見鬼去吧！不管怎麼說，誰在為標準測量操心？天氣如此炎熱，以至於……

　　屋頂花園餐廳派上了如此多的額外侍者，以至於你現在可以指望得到你的杜松子酒──一旦其他人都得到了他們的那一份。醫院在為旁觀者加進額外的病床。這是因為，當絨毛小狗伸出舌頭，向叮它們的跳蚤「汪，汪！」亂叫，神經緊張，穿著黑色細斜紋衣服的老太太尖叫起「瘋狗！」，警察拔槍射擊時，有人將受傷的緣故。這個在七月裡總穿著外套的男人，來自紐澤西州的龐波頓。他曾出現在百老匯的一家飯店裡，一邊喝著熱蘇格蘭威士忌，一邊享受著一年一度的熱輻射樂趣。慈善家們正在請願，請求立法機關通過一個法案，命令建築商把經濟公寓的太平梯建得更寬敞些，這樣的話，一家一家的人或許會死於暑熱，而不是死掉一個或兩個。在公寓的承租人回到城裡，向費心照料房子的人表示謝意之後，好多好多的男人向你說起他們每天洗澡的次數，於是你感到驚訝：他們是如何活過來的。還是在那家餐館，還是那位年輕人，他提高嗓門叫著冷牛肉和冰鎮啤酒，聲明拒付烤仔雞和勃艮第紅葡萄酒的錢，他真的到了難以忍受這種天氣的地步，只要他遇上你的眼睛，他就臉紅，因為整個冬天你都聽到過他用不高不低的聲音，叫著相同的苦行者才吃的食品。湯越來越淡，皮夾子越來越癟，連衣裙越來越薄，男演員越來越瘦，棒球運動的理由越來越不令人信服。不錯，現在是夏天。

　　一個男人站在三十四大街，等著他去商業區的車。一個四十歲的男人，長著灰色的頭髮，紅臉膛，精明，情緒容易激動，衣著樸素，眼睛中帶著憂鬱的神色。當一個像出門的胖男人停下同他說話時，他邊擦額頭邊大聲笑起來。

　　「不，先生，」他傲慢輕蔑地叫道，「你們那些蚊子追逐的老沼澤，沒一個是為我修建的，你們那些摩肩接踵的摩天樓，沒一部電梯是為我準備的。當我想躲避炎熱的天氣時，我知道如何行事。先生，在這個國家裡，紐約是最好的避暑勝地。待在蔭涼裡，望著你們的飲食，別離電風扇太遠。聊你們的阿迪朗達克【註】和你們的卡茨基爾群山去吧！曼哈頓地區的舒適比全國其他地區的加在一起還實在些。不，先生！沒有攀援峭壁的沉重腳步聲，清晨四點不會被上百萬的蒼蠅弄醒，吃的是直接來自這座城市，為我準備的罐頭。有點陳舊的紐約將接受幾個精選出來的度夏客；像在家裡一樣舒服方便──這是廣告，也是我每天的回答。」

　　【註】阿迪朗達克公園：（Adirondack Park）是一個位於紐約州北部的州立保護區。

　　「你需要休假，」胖子說，仔細瞧著對方，「你有些年頭沒離開過城市了。不管怎麼說，你最好跟我離開兩週。現在，比弗基爾的鱒魚正歡蹦亂跳，撲向凡是像蒼蠅的東西。哈丁來信說，上週他釣到一條三磅重的鱒魚。」

　　「廢話！」對方嚷道，「如果你喜歡，你就穿起橡膠高統鞋，絞盡腦汁笨手笨腳地去抓魚，去呀。我想吃魚時，我就去家涼爽的餐館預定一條。一想到你們在這個國家的炎熱中東奔西轉，還自以為過得愉快，我就笑你們這號人。我嘛，就喜歡紐約祖先創下的農場，它幾乎沒什麼變化，寬大的林蔭道穿過它的中心。」

　　胖子為他的朋友無比痛惜，自個兒走了。這位把紐約認作是全國最偉大的避暑勝地的人，上了車，吱吱地駛向他的辦公室。在行駛中，他扔掉報紙，抬頭看著屋頂上空邊緣參差不齊的一片天。

　　「三磅！」他出神地咕噥道，「哈丁不會說謊。我相信，要是我能……但這不可能──他們必須有另一個月──至少另一個月。」

　　在辦公室裡，贊成在城市過仲夏的人高興地一頭扎進公家的游泳池中。他的文書阿德金斯進來，添上一疊信件、備忘錄和電報。

　　下午五點，這位忙人仰靠在他辦公室的椅子上，若有所思地嚷道：「我想知道哈丁用了什麼誘餌。」

　　那天她一身雪白，康普頓因而賭輸了，蓋恩斯贏了。康普頓曾打賭，她將一身淡藍，因為她知道這是他最喜歡的顏色，而且，康普頓是位百萬富翁的兒子，這幾乎是挑明了，他在為誰贏的打賭下注。然而，白色是她的選擇，蓋恩斯昂著頭，一幅二十五美分硬幣的高傲神氣。

　　那一年，山區裡的度夏小旅館迎來了一群充滿活力的客人。兩三個從大學來的年輕男子和幾位藝術家，還有位年輕的海軍軍官組成了一方。為了與他們自認為是「一群」上流富豪的背景相符，年輕女士中的美女多得足以組成了另一方。然而，瑪麗．休厄爾是群星托起的月亮。每一位年輕男士都切盼著無事找事，以便自己能支付她頭飾用品的帳單，給火爐加足燃料，使她把名字中的「休厄爾」部分永遠熔化掉。那些只能待一兩週的人，暗施一兩箭之後，心灰意冷地走了。可是，康普頓留了下來，像群山本身一樣，因為他付得起錢。蓋恩斯也留了下來，因為他是個好鬥的人，不怕百萬富翁的兒子，還有……嗯，他崇拜這個國家。

　　「你感覺怎麼樣，瑪麗小姐？」有一次他說，「我認識紐約的一個笨蛋，他揚言說喜歡它的夏天。還說你在那兒比在森林裡更能保持涼爽。他可不是傻透了？我認為，六月一日之後，我在百老匯恐怕難於呼吸。」

　　「媽媽想下週之後就回去，」瑪麗小姐說，可愛地皺著眉頭。

　　「不過，當你想念城市的時候，」蓋恩斯說，「夏天的城市裡還是有很多令人愉快的地方。屋頂花園，你知道，還有……嗯……屋頂花園。」

　　這一天，湖水湛藍得到了極點──就在這一天，他們模仿了一場中世紀騎士的馬上比武，男士們騎著農場上笨拙的馬，圍著林中的一塊空地在奔跑，爭搶著長矛尖上的響鈴，多麼有趣！

　　在成蔭的森林裡，空氣涼爽乾燥，就像美酒。森林下邊有道山谷，透過乳白的霧霾，看上去美極了。在峽谷半腰，一片白霧從看不見的瀑布中騰起，模糊了一掌寬的綠色樹梢。青年們和充滿朝氣的夏天手攜手，盡情歡樂。百老匯絕沒有這樣的事。

　　村民們聚在一起，看著城裡人追逐著他們瘋狂古怪的鬧劇。小淘氣、水泉女神和幽靈的笑聲響徹樹林。蓋恩斯搶到的響鈴最多，因此，他享有給比武大會的女王加冕的特權。他是得勝的騎士──就搶到的響鈴而言。他的手臂上纏著一條白圍巾。康普頓纏的是淡藍色的。她曾宣布她偏愛藍色，但她這天穿得雪白。

　　蓋恩斯四下打量，尋找著女王，要給她加冕。他聽到了她歡樂的笑聲，但那笑聲仿佛來自雲霄。她悄悄溜走了，爬上了希姆尼巨石──一道小小的花崗岩峭壁，她站在那兒，月桂枝葉中的一位白色仙子，高過眾人之頭十五英呎。

　　他和康普頓立刻接受了不言而喻的挑戰。從後面爬上峭壁很容易，而正面供手攀腳踏的支撐點很少。每個人很快就選擇了自己的路線，開始往上爬。一條裂縫，一叢灌木，一點凸出的石壁，一根藤子或樹枝──所有這些都被視作競賽中的外援。這真是愚蠢的舉動──沒有獎金；但這裡邊有青春，有爭決勝負的對手，有輕鬆的心情，還有克萊小姐顯得如此有魅力的什麼東西。

　　蓋恩斯抓住一條月桂樹的根，使勁一拉，就把自己拖到了瑪麗小姐的腳邊。他的臂上挎著玫瑰花環；在下邊村民們和度夏客人們的歡叫掌聲中，他把花環戴在了女王的頭上，「你是位英勇的騎士，」瑪麗小姐說。「要是我永遠是你真正的騎士該有多好，……」蓋恩斯一開始說，瑪麗小姐就在笑他的愚鈍，因為康普頓爬上了岩邊，只晚了一分鐘。

　　當他們驅車回旅館時，黃昏多美好！峽谷的乳白色漸漸變紫，暗色的樹林環繞著如鏡的湖水，令人精神振奮的空氣攪得人心旌搖蕩。最早升起在群峰上空的星星顯得蒼白，空中還有一點點隱隱約約的光亮……

　　「對不起，蓋恩斯先生，」阿德金斯說。這個相信紐約是世界上最好的避暑勝地的人，睜開眼睛，踢翻了桌上的膠水瓶。

　　「我……我相信自己睡著了，」他說。

　　「這都是由於天熱，」阿德金斯說，「這些時候城裡有些叫人難過……」

　　「廢話，」對方說，「夏天，城裡勝過鄉下十倍。傻瓜才會在泥濘的溪中淌來淌去，弄得精疲力盡的，想方設法去抓僅有你手指頭那麼點長的小魚。待在城裡，保持舒適──這就是我的觀點。」

　　「剛收到幾封信，」阿德金斯說，「我想你也許要在離開前過過目。」

　　讓我們從他的肩上瞧過去，僅讀其中一封信上的幾行：

　　我親愛的，親愛的丈夫：

　　剛收到你命令我們再待一個月的信…………麗塔的咳嗽差不多好了。…………約翰尼簡直變野了，像個印第安兒童…………這會使兩個孩子都變野的…………如果不是對孩子沒什麼好處，就到你那兒去…………昨晚我站在希姆尼巨石上，恰好就站在你把玫瑰花戴在我頭上的那個地點…………這麼些年過去了…………當你說你將是我真正的騎士…………十五年前，親愛的，想想吧！…………一直那樣待我…………永遠永遠。

　　　　　　瑪麗

　　說他認為紐約是全國最好的避暑勝地的這個人，在回家的路上順便走進了一家咖啡館，在電扇下喝了一杯啤酒，「真不明白，哈丁用的是什麼樣的釣鉤，」他自言自語地說。

二十六、沙勒羅瓦的復活

　　格朗德蒙．夏爾，克裡奧耳人【註一】，小紳士，年方三十四，頭頂有一塊地寸草不生，舉手投足頗有王子風範。白日裡，他是一家棉花收購商行的小職員，新奧爾良密西西比河堤下面不遠，有一大片冰冷而散發著惡臭的房屋，其中一幢就是商行。晚上，在古老的法國人住宅區一幢帶家具的三層老宅裡，他又成為夏爾家族最後一個男性後代。夏爾家族曾是法國顯赫一時的貴族，曾面帶微笑，機敏而不失王侯風度地將家族的勢力擴展至路易斯安那【註二】，在路易斯安那早期輝煌的歲月裡留下家族的業績。近年來，夏爾家族慢慢過起了密西西比河畔優雅、閒適的種植園生活，一種更具共和色彩但保皇精神幾乎不減的生活。也許格朗德蒙就是布拉舍侯爵【註三】呢。家族擁有這個爵位。不過他可是個每月靠七十五元維持生計的侯爵大人！沒錯兒！而且實際上他每月的花銷還不足此數。

　　【註一】克裡奧耳人：美國墨西哥灣沿岸各州早期法國或西班牙殖民者的後裔。

　　【註二】路易斯安那：歷史上曾是法國殖民地，主要包括密西西比河三角洲。一八○三年法國將其賣給美國，一八一二年成為美國第十八個州。

　　【註三】布拉舍侯爵：乃格朗德蒙祖上的爵位。美國沒有貴族，因此格朗德蒙也談不上繼承爵位。

　　格朗德蒙從薪水中攢下六百元。或許你會說，足夠一個男人娶妻成家啦。所以，在婚姻問題上沉默兩年之後，他打著馬兒向阿黛爾．福基爾父親的米德．多爾種植園而去，向他重提那個危險的問題。她的回答和十年來每次回答一模一樣：「先找到我兄弟，夏爾先生。」

　　這一回，他站在她面前，也許因為如此漫長而無望的愛情竟取決於一個如此不合情理的偶然事件而感到沮喪，要求她簡短乾脆地回答他，她是否愛他。

　　阿黛爾直直地盯著他，灰色的眼睛讓人捉摸不透，她語氣略見柔和，答道：

　　「格朗德蒙，你沒權利問這個問題，除非你滿足我的要求。要麼把維克多給我們找回來，要麼證明他已經死了。」

　　儘管就這樣五次遭拒絕，不知怎麼地，他離開她的時候心情並不算很壞。她並沒有否認她的愛。情感的小舟竟然能夠在淺淺的小溪上漂蕩不沉！或者我們用那句老話來暗示，三十四歲的人過的橋比二十四歲的人走的路還要多！

　　維克多．福基爾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回頭。在他剛剛失蹤的日子裡，夏爾家還算殷實，格朗德蒙花錢如流水，一心想找回失蹤的年輕人。即使在當時，他成功的希望渺茫，因為密西西比河常常濫施淫威，那油膩膩的樹枝雜草叢中時不時地漂出一個受害者。

　　格朗德蒙千遍萬遍地在腦海中細細梳理維克多消失的情景。每次阿黛爾執拗卻又帶著憐憫地找個藉口拒絕他的求婚，維克多消失的情景便愈發清晰地重現在他的腦海裡。

　　小夥子是全家的寵兒，膽大，討人喜歡，好動，不安分。他那不明智的腦袋不知哪根筋抽住了，竟拜倒在他家種植園裡一個姑娘的石榴裙下。姑娘的父親是種植園的監工。維克多一家始終蒙在鼓裡，全然不知這段戀情。眼看那孩子肯定會給家裡人帶來痛苦，格朗德蒙使出手段，了斷了這段私情，以免除維克多家人的痛苦。萬能的金錢會掃清障礙。在日落日出之際，監工和女兒悄悄離去，去了一個他們願意去的地方。格朗德蒙相信，此舉準能使小夥子幡然醒悟。他策馬往米德．多爾種植園，去和他談談。兩人步出福基爾家，離開庭院，穿過大道，登上河堤，在寬闊的河堤上邊走邊談。天上雷雲密布，暴雨將臨，不過雨點還沒掉下來。格朗德蒙剛剛講出他干預的經過，維克多便勃然大怒，向他猛撲過來。格朗德蒙雖說身材瘦小，卻渾身肌肉似鐵。面對雨點般砸來的拳頭，他一把擒住對方兩隻手腕，把他向後壓，倒在河堤上。俄頃，他怒氣漸平，這才被允許站起來。他此刻情緒平靜下來，可他胸中卻埋藏著一座炸藥庫，與此相比，剛才的發作不過是發點小脾氣而已，維克多伸手指著米德．多爾種植園的宅院，吼道：「你和他們合謀毀了我的幸福。你們誰也甭想再見到我啦。」

　　他轉身飛快衝下河堤，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格朗德蒙拼命追趕，大聲呼喚，可是沒用。他東尋西找，搜尋了一個多鐘頭，喚著維克多的名字，下河堤，鑽進河邊樹下密密匝匝的雜草叢中、柳枝下面，一直尋到河邊。雖然有一次他覺得自己依稀聽見從黑黝黝流淌的河水中傳來咕嚕咕嚕冒泡的尖叫聲，但結果卻一點回音也沒有。接著，暴雨傾盆，他渾身透濕，垂頭喪氣地返回維克多家。

　　在那裡，他清楚地向他們解釋了孩子的出走，可沒提那場導致孩子出走的扭打，他一心指望維克多氣消後會回來。孩子扔下那句威嚇人的話，之後他們一直沒有再見過他，從那以後，他發現再難改變他對那天夜裡的不幸所作的解釋，別人誰也鬧不清孩子失蹤的原因，怎樣失蹤的，此事因此蒙上幾分神祕。

　　也就是在那天夜裡，每當阿黛爾瞧著他的時候，格朗德蒙在她的雙瞳裡第一次感覺到一種不曾見過的怪異的神情。從那以後，那眼神一直留在她的眼裡。他無法讀懂它，因為這是深藏在她心中的一個祕密，她守口如瓶，也不肯以別的方式洩露它。

　　也許，假如他知道在那個倒霉的夜晚，阿黛爾尾隨他們出來，逡巡徘徊在大門口，一面等待弟弟和情人歸來，一面心裡納悶：他倆為什麼偏偏挑這樣一個狂風暴雨的時刻，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點談事兒呢，假如他知道她藉著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剛好看見維克多被他放倒，看見那場短促而凶猛的搏鬥，他也許會把事情真相和盤托出，而她……

　　我不知道她會如何反應。但有一件事再清楚不過──除去她兄弟失蹤這件事，還有某種東西阻止她應允嫁給他。十年過去了，她在那一剎那間所看到的情景一直印刻在她腦子裡。她愛弟弟，可她是堅持弄清楚弟弟是死是活呢，還是堅持要「誠實」！眾所周知，女人是十分看重誠實的，即便它只是個抽象的原則。據說，有些女人在感情問題上認為生命事小，誠實事大。對此我一無所知。不過，我想知道，假如格朗德蒙跑在她腳下，沉痛懺悔是他親手把維克多送進那條令人捉摸不透的大河河底，他再不能用謊言來玷汙愛情，我想知道她是否……我不知道她會作何反應！

　　然而，格朗德蒙．夏爾，阿卡迪亞【註】的小紳士，永遠也猜不透阿黛爾的眼神；儘管他無法打動她的心，他還是最後一次問候她，然後騎著馬兒離去，儼然一位榮譽和愛情的富翁，希望的貧者。

　　【註】阿卡迪亞：希臘一高原地區，自古以來，本地居民以務農為生，過著田園式的生活。因此，阿卡迪亞成為田園牧歌式生活的代名詞。

　　那是在九月間【註】，在冬天的頭一個月裡，格朗德蒙想到了復活家族昨日的輝煌。既然他永遠得不到阿黛爾，而沒有了她，財富不過是無用之物，那他何苦要繼續增添那筆慢慢攢下的金錢呢？他又何苦要留下那筆錢呢？

　　【註】原文如此。疑應為十二月。

　　他坐在皇室街咖啡店裡光滑如鏡的小桌旁，一邊琢磨一個計劃，一邊呷著葡萄酒。吸完數百隻香煙之後，漸漸地，他想出一個周全的計劃。毫無疑問，這項計劃將花掉他全部的積蓄，但是──蠟燭雖短，倒也輝煌。他將重新嘗嘗做幾個鐘頭沙勒羅瓦的貴族夏爾的滋味。一月十九日，那個對夏爾家族的興衰意義特別的日子，將重新得到應有的關注。那一天，法國國王曾大宴賓客，讓一位夏爾坐在他的身旁；那一天，布拉舍侯爵阿爾芒．夏爾宛若一顆耀眼奪目的流星，在新奧爾良登陸；那一天是他母親出嫁的日子，也是格朗德蒙的生日。自打格朗德蒙記事起，直到家族的衰敗，每年這一天的週年紀念都是大宴賓客，盛情款待來賓，舉行令人自豪的紀念活動。

　　沙勒羅瓦是這個古老家族的種植園的名字，沿河面下大約二十英哩便是。這份家產的擁有者多如雲，在多年前，家產被賣掉，以償還眾多擁有者所欠下的債務。後來，種植園又再度易主，如今這份家產惹起一場官司，因訴訟未決種植園塵封已久，黴跡斑斑。合法繼承人的問題已提交法院裁決，沙勒羅瓦的老宅空無一人，唯有傳說中夏爾家陰魂不散的死鬼，臉上搽著白粉，身上用帶子繫緊，在老宅一間間死寂的房間裡遊蕩。

　　格朗德蒙找到衡平法法院【註】的法務官，法務官在法院尚未裁決前代為掌管著老宅的鑰匙。他是家族久經考驗的老友。格朗德蒙簡短地說明，他打算租用老宅兩三天。他想在自家的老屋宴請幾位朋友，僅此而已。

　　【註】衡平法：在英美法中，衡平法指不屬於普通法或制定法範圍的法院的習慣法。過去衡平法只保護財產權利。

　　「你要用，拿去用好啦，一個禮拜，一個月都成。」法務官說，「可別跟我說什麼租呀租的。」他嘆了一口氣，最後說了一句，「我可在那兒吃過好多次宴席呀，我的孩子！」

　　運河街、查特街、聖查爾斯街和皇室街的許多老字號的家具店、瓷器店、銀器店、裝修店和室內用品店裡來了個年輕人，話不多，頭頂早謝，舉止高貴，頗有內行眼光。他說明了需要的東西：租全套餐廳、門廳、會客室、衣帽間的家具設備，要高雅考究。這批貨要妥善包裝，用船運往沙勒羅瓦碼頭，三、四天後歸還。凡有損壞或遺失將當即賠償。

　　那些老店主中有不少人跟格朗德蒙只是面熟，並不相識，和夏爾家上一輩有過交往。他們中有些人是克裡奧耳人，得知這個窮困潦倒的小職員決意要用他的積蓄重新燃起哪怕是片刻祖先的榮耀之火，他們頓時為這個宏偉的輕率設想感到振奮並寄予同情。

　　「你需要啥，就拿啥。」他們這樣回答他，「小心著點兒。注意破損賠償清單價可別開高嘍，租金也別太破費。」

　　接下來是去酒店；在這裡，六百元給削掉一大塊。能再一次親手挑選那些珍藏的陳年佳釀，給格朗德蒙帶來極大的快樂。一箱箱的香檳酒使他著迷，就像裡面住著妖艷的美人兒，可是他只能硬著心腸走過，不敢問津。懷裡揣著六百元站在一箱箱的香檳酒面前，如同一個只有一便士的孩子站在一個法國洋娃娃面前。不過，他還是老道而慎重地買了別的酒──沙布利白葡萄酒、摩澤爾酒、多爾的沙托酒、霍赫海默爾酒和其他與家族地位相配的葡萄酒。

　　菜式問題使他煞費苦心，直到他猛然想起安德烈──安德烈，他們家的老廚師長，他可是整個密西西比河流域最出色的克裡奧耳菜式的烹調大師。也許他還住在種植園裡某個地方。法務官曾經告訴他，根據訴訟當事人各方的一項妥協協議，種植園依然有人料理。

　　拿定主意後的那個星期天，格朗德蒙策馬直奔沙勒羅瓦。那幢寬大、四四方方的宅院，兩側是長長的廂房，門窗通通緊閉，顯得空空蕩蕩，了無生氣。

　　院子裡的灌木亂蓬蓬的，瘋長一氣。小樹林的落葉飄灑在小徑上、門廊下。格朗德蒙順著宅院這邊走下小路，逕往種植園幫工屋而來。他瞧見幫工們從教堂魚貫而出，他們穿著花哨的黃色、紅色和藍色衣服，大大咧咧，高高興興。

　　沒錯，安德烈還在那兒；他一頭密密的短鬈髮更見花白，他的嘴還是那麼又闊又大，還是那麼愛哈哈大笑。格朗德蒙把計劃跟他一說，老廚師長樂得晃動著身子。他鬆了一口氣，心裡明白他不用再操心，只需等待，等待晚宴開席就是，他慷慨地把一大筆錢放在安德烈手裡，以作操辦之資，全權委託安德烈去精心準備。

　　黑人雇工中，有一部分是家裡的老家僕，有原家務總管阿布薩龍，有六、七個先前在廚房、冷菜間以及家裡其他部門的招待和幫手，他們比阿布薩龍年輕些，他們齊齊地圍攏過來見「格朗少爺」。阿布薩龍向他保證，一定安排一班信得過的夥計辦好晚宴。

　　格朗德蒙慷慨解囊，賞賜那些忠誠不貳的家僕，然後心滿意足地打馬回城。還得考慮和準備很多瑣碎雜事，不過計劃最終十分周全，現在只剩下一件事──向客人發請帖。

　　沿河而下，方圓二十英哩，住著大約六、七戶人家，他們與夏爾家素有往來，常舉辦豪華奢侈的宴會，你來我往，相互宴請。他們是古老的夏爾王國最為驕傲、最尊貴的朋友。夏爾家族與他們組成了一個上流人士小圈子；他們過從甚密，關係甚篤；他們輪流做東，總是以鮮有的熱情和圈內人獨有的豐盛來款待圓內的客人。格朗德蒙說，那些舊友應當重溫舊夢，再一次，哪怕以後不會再有，在一月十九日這天成為沙勒羅瓦夏爾家的座上賓，慶賀這個家族的大喜日子。

　　格朗德蒙請人精心刻印的請帖。請帖價格昂貴，但印製得十分精美。帖子上有一個細節可能會引起挑剔的客人的爭議，但克裡奧耳人的血統使他仍然對這曇花一現的輝煌感到驕傲。有了這一日的復活往日的輝煌，難道他不能夠當一回「沙勒羅瓦的豪門世家、夏爾家族的格朗德蒙」嗎？一月初，他就把帖子早早地發出去，為的是確保客人們及時收到請帖。十九號早上八點，從南面海邊駛來的汽輪麗江號戰戰兢兢地靠攏沙勒羅瓦很久不用的碼頭。木板橋放下來，一群種植園的幫工踏著正在朽爛的碼頭，把一堆古裡古怪、五花八門的貨物搬上岸。大包大捆不知形狀的貨物用布裹著，用繩子紮住；一盆盆、一缸缸的棕櫚樹、常青樹、各色熱帶花卉；各種桌子、鏡子、椅子、長沙發、地毯以及繪畫作品──全部──仔細墊襯、包紮妥當，以防路上損壞。

　　這群人中間，格朗德蒙是最忙的一個。有些大籃筐外面貼有「小心輕放」的條子，他監督幫工們小心翼翼地搬運籃筐，裡邊可是裝著易碎的瓷器和玻璃器皿。要是摔落一隻籃筐，那可要花掉他一年多的積蓄哩。

　　最後一件貨已經卸下，麗江號退離碼頭，繼續她的航程。不到半個時辰，貨物全部搬進屋。接下來是阿布薩龍的活兒，他吩咐幫工們擺放家具和器皿。來幫忙的人可真不少，因為這一天始終是沙勒羅瓦的節日，那些黑人不能容忍老規矩出半點差錯。幾乎幫工屋的全部人馬都傾巢出動，自願來幫忙。二十來個黑人孩子在清掃院裡的落葉。後邊大廚房裡，安德烈重振昔日雄威，指揮著一大群廚子和幫廚忙活著。百葉窗一個個推開了；厚厚的塵埃四處飛揚；老宅迴蕩著人聲和雜遝紛亂的腳步聲。王子回來了，沙勒羅瓦從悠長的沉睡中蘇醒。

　　當晚，一輪盈月從河上升起，她越過河堤向這邊窺探，看見一個久違的景象。那個種植園的老宅裡，每一個窗口射出柔和、誘人的燈光。老宅的四十個房間，只有四間裝飾一新：寬敞的會客室、餐廳，還有兩間小一些的房間供預期要光臨的來賓使用。但每間屋的窗口都置有點燃的蠟燭，照得老宅燈火煌煌。

　　晚宴的傑作是餐廳。長長的餐桌，齊齊擺放著二十五套餐具，餐具熠熠放光，雪白的餐巾，瓷器，寒光微微的玻璃器皿，猶如一幅冬日風景畫。餐廳的高雅、潔美使其無需多少裝飾。燭光映照在光滑如玉的地板上，閃耀著紅寶石般的光澤。富麗堂皇的護壁鑲板足有半牆高。鑲板上方，順著鑲板掛著幾幅水果與鮮花的水彩寫生，色彩輕盈活潑，使餐廳顯得不單調。

　　會客室陳設簡單，格調高雅。室內的擺設讓人絲毫感覺不出翌日這些房間又將空空如也，被遺棄給塵埃和蜘蛛網。門廳擺放著棕櫚樹，蕨類植物，一支巨大的枝形燭架燈火輝煌，十分氣派。

　　七點，格朗德蒙身穿晚禮服，內襯乾淨的亞麻布襯衫，戴著珍珠──這是家族的偏好──從某個地方出來了。請帖上特別說明晚上八點開宴。他拖過一把椅子，坐在門廊，一邊抽煙，一邊打盹兒。

　　月亮升起半個時辰了。離大門五十碼，是一片壯觀的灌木林，老宅掩映其中。門前一條大道伸向遠方，其後是荒草叢生的河堤，再往後便是那條大河。就在河堤頂端上方，一盞小紅燈緩緩而下，一盞小綠燈緩緩而上。接著，過往的汽船鳴笛致意，嘶啞的喧鬧聲劃破荒涼的低窪地的沉寂。那一帶復歸寧靜，唯有夜晚輕輕的音響──貓頭鷹的宣敘調，蟋蟀的隨想曲，草叢中青蛙的協奏曲。幫工屋的黑孩子和無事的人給打發回他們自己的生活區域，白日的人群與忙亂讓位給井然有序、頗有章法的靜謐與安閒。六個黑人招待身著白上裝，踩著貓步在餐桌周圍走來走去，在一切就緒的餐桌旁假裝張羅著。阿布薩龍穿一雙光閃閃的淺口無帶黑皮鞋，擺出高人一等的架勢踱來踱去，所到之處燈火通明，映照出他十足的派頭。格朗德蒙安坐在椅子上，恭候客人光臨。他準是進入了黑甜鄉，做了個奢侈的夢，夢見他當上了沙勒羅瓦的老爺，阿黛爾做了他的妻。此時此刻她正走出來迎接他；他能聽到她的腳步聲；他能感覺到她的手放在他的肩頭……

　　「請原諒，格朗少爺，」原來是阿布薩龍的手在碰他的肩頭，是阿布薩龍的聲音，說的是黑人的土話，「現在八點了。」

　　八點。格朗德蒙猛地跳起。藉著月光，他能看見大門外一排七歪八倒的柱子。很久以前，客人們的馬總是拴在那裡。現在柱子立在那裡，空蕩蕩的。

　　從安德烈的廚房傳來憤怒的、單調重複的咆哮，一位天才當眾蒙羞、遭受恥辱後正義的、憤懣的怒吼，整個宅院迴蕩著節奏鮮明的抗議聲。可惜那豐美的晚宴喲，席上的珍饈，餐桌上小巧玲瓏、無與倫比的極品！

　　「他們不夠守時。」格朗德蒙若無其事地說，「他們快要來了。告訴安德烈，推遲開席。問問他，是不是碰巧從牧場跑出來一頭公牛，大吼大叫地闖進家裡來了。」

　　他又坐下來吸煙。儘管他已經發話，但連他也很難相信，沙勒羅瓦那天晚上會高朋滿座。有史以來第一回，夏爾家的請帖居然無人理睬。格朗德蒙對於禮節與榮譽的理解是如此單純，也許他對家族的聲望是如此深信不疑，結果他竟然壓根兒沒想到可能導致客人罷宴的原因。

　　沙勒羅瓦位於大道旁，每天別的種植園的人在大道上來來往往，他的請帖就發到那些人手上。毫無疑問，就在老宅突然復活的前一天，他們還趕著車經過這裡，親目瞧見長久的荒蕪和頹敗的事實。他們曾目睹僵屍一般的沙勒羅瓦，後又見到格朗德蒙的請帖，儘管他們弄不懂這是怎麼回事兒，他們絞盡腦汁去琢磨這份請帖到底是一個索然無味的惡作劇，還是一個謎，或者其他什麼意思，可他們不會傻到為了弄個明白真地光臨那幢被遺棄的老宅。

　　月兒爬到灌木叢上，院子裡一部分被外洩的柔和燭光照亮，大部分隱沒在濃濃的陰影中，斑駁一片。河上吹來冰冷的風，預示著夜深時可能有霜凍。臺階一側的草叢中斑斑點點，散落著格朗德蒙扔掉的白色煙頭。這位棉花收購商行的職員坐在椅子上，頭上香煙繚繞升騰。我懷疑他曾經想到過他已經虛擲掉他那微薄的財產。或許，就這樣坐在沙勒羅瓦，重享幾個失落的時辰，對他已經是足夠的補償吧。他的思緒漫無目的地在千奇百怪的往事中出出進進。《聖經》裡一句經過詮釋的話飄入他的腦子裡，他暗暗笑了：「某個窮人大擺宴席。」

　　他聽見阿布薩龍在咳嗽，發出召喚的信號。格朗德蒙動了一動。這一次他沒有進入夢鄉，只是打打瞌睡而已。

　　「九點，格朗少爺。」阿布薩龍若無其事地說，那是一種絲毫不夾雜個人感情的訓練有素的僕人的聲音。

　　格朗德蒙站起來。夏爾家族的所有成員在他們一生中都經受過考驗，他們即便作輸家，也輸得瀟灑，不失騎士風度，「上菜。」他鎮定自如地吩咐。說完，他仔細打量阿布薩龍執行命令的一舉一動，因為此時有什麼東西把大門門栓弄得咔噠咔噠響，那東西順著通向老宅這條道走過來。那東西拖著腳步，一邊走，一邊自顧自地嘟噥著。走在臺階下面，停在一束光柱中，用全世界的乞丐那種千篇一律的哀訴聲說開了：

　　「行行好，先生，請給一個倒霉透頂的餓壞了的窮光蛋一點兒吃的吧！再賞一個能過夜的角落吧！因為──它結尾的一段話毫不相干──我現在可以睡覺啦。大山夜裡不會跳里爾舞【註】啦，白銅壺全都擦得賊亮賊亮。鐵箍還套在我腳踝上，還有一環鐵鏈哩，您要願意，還可以用鐵鏈子把我鎖上呀。」

　　【註】裡爾舞：美國鄉村的一種舞蹈。

　　它抬起一隻腳，踏上臺階，撩開披掛在腿上的破布。那隻七歪八翹、沾滿塵土的破鞋上方，他們照見那節鐵鏈和鐵箍。流浪漢的衣服經過日曬雨淋和穿得太久，爛成了一堆花搭搭的碎布條兒。一頭褐色的糾纏不清的頭髮和絡腮鬍子掩住他的頭臉，一雙眼睛穿過亂蓬蓬的毛髮和鬍鬚，心煩意亂地張望著。格朗德蒙注意到他一隻手上拿著一張白色方卡片，「那是什麼？」他問。

　　「我撿到的，先生，就是大路這邊。」流浪漢把卡片遞給格朗德蒙，「就一點點吃的，先生。一點兒玉米糊，一塊托蒂亞餅【註】或者一把豆子什麼的。山羊肉我可不能吃。我割斷它們的喉嚨的時候，它們叫得可真像孩子哪。」

　　【註】托蒂亞餅：墨西哥人未經發酵的玉米餅。

　　格朗德蒙拿起那張卡片。是一張他發出去的請帖。無疑，是誰坐車來到沙勒羅瓦，親眼看見空無一人的老宅之後，把它扔掉的，「把他們從柵欄後面、大路上都叫來吧。」他柔柔一笑，自言自語說。然後他吩咐阿布薩龍：「叫路易來。」路易過去是他的貼身僕人，穿著白上衣的他立刻來了。

　　「這位先生，」格朗德蒙吩咐道，「要和我一道用餐。帶他去洗個澡，換一身衣裳。二十分鐘後把他打扮停當，宴會開始。」

　　路易以對侍沙勒羅瓦的客人應有的討好神情朝這位汙髒邋遢的客人走去，迅速而神祕地把他帶到裡邊去了。

　　很快，二十分鐘後，阿布薩龍宣布晚宴開始。少頃，客人被領進餐廳，格朗德蒙站在桌首，等候他的到來。路易的殷勤侍候使陌生人改頭換面，煥然一新，有些像隻彬彬有禮的動物。從城裡借來的一件乾淨的亞麻布襯衫和一套舊晚禮服──原準備給一個招侍穿著，現在套在陌生人身上，配上他的外表，竟也生出奇蹟。那一頭亂草經過梳理部分地俯首貼耳。現在他可以毫無愧色地加入那些喜歡把自己打扮得奇形怪狀、裝腔作勢的藝術家和音樂家的行列之中。他朝餐桌走來的時候，他的外表和舉止看不出絲毫的笨拙和不習慣，仿佛他從未經歷過一場《一千零一夜》似的搖身一變。他聽任阿布薩龍侍候他坐在格朗德蒙的右邊，舉止老練，習慣於被人侍候，「每次都不得不和客人互通姓名，」格朗德蒙開了口，「真叫我不好受。我姓夏爾。」

　　「在山裡，」浪跡天涯的人說，「他們叫我格林戈。在大路沿線，他們管我叫傑克。」

　　「我喜歡後一個名字。」格朗德蒙說，「來杯酒吧，傑克先生。」

　　多得出奇的侍者一道接一道地上菜。安德烈精湛的廚藝，他自己親手挑選的幾種酒，引得格朗德蒙興致大發，他成了一位標準的主人，侃侃而談，措辭妙趣橫生，和藹可親。客人在談話中忽而清醒，忽而迷糊。他的大腦仿佛正持續經歷一陣陣的癡呆發作，每次發作之後便是短暫的、相對的清醒。因為最近一場熱病，他的目光呆滯得發亮。長時間的熱病一定弄得他憔悴，衰弱，精神錯亂，那張臉甚至連風吹日曬、飽經風霜都遮不住一臉的呆板蒼白。

　　「夏利，」他對格朗德蒙說──他似乎就這樣解釋他的名字──「你從來沒瞧見過大山跳舞吧？」

　　「沒有，傑克先生，」格朗德蒙語氣沉重地回答，「我一直沒機會。不過，相信我，我能夠理解看大山跳舞一定很有意思。那些大山，你知道，山頂白雪皚皚──袒胸露肩──我們不妨這樣形容它們，跳著華爾滋舞。」

　　「你先把壺擦得亮亮的，」傑克先生說，激動地探身，朝他湊過來，「好在早上用它們煮豆子，然後你躺下來，睡在毛毯上，一動不動。然後它們出來了，為你翩翩起舞。你想出去，和它們一塊兒跳，可你每天夜裡都被一條鏈子鎖在帳篷中間的柱子上。你相信大山跳舞，是嗎，夏利？」

　　「遊客講的故事，我不反駁。」格朗德蒙微笑著回答。傑克先生揚聲大笑。他壓低嗓門，改用一種親密的耳語說：

　　「你要是信了，你可就是大傻瓜嘍。它們其實不跳舞。是你的腦袋在發燒。是幹活太累，水太差造成的。你一病就是好幾個星期，壓根兒沒藥哇。熱病每天傍晚發作，接著你就壯得好像兩個人似的。一天夜裡，同伴們喝了麥斯卡爾酒【註】醉成一團，橫躺在那裡，他們詐騙得手，弄回來一袋袋的銀元，於是他們喝酒慶祝。夜深人靜，你用銼刀把鐵鏈銼斷，於是下山來。你步行很多英哩──數百英哩吧。慢慢地，山不見了，你到了大草原。草原晚上可不跳舞；草原心腸挺好，於是你蒙頭大睡。然後你來到這條河，它給你嘮嗑兒哩。你跟著它，往下游走呀，走呀，可你怎麼也找不到你要找的東西。」傑克先生身子回靠，在椅子上坐正，眼睛緩緩地閉上。佳肴美酒，使他渾身舒泰。臉上極度的緊張已被抹去。酒足飯飽，反倒使他昏昏欲睡。他迷迷糊糊地開了口：

　　「在餐桌上睡覺，……我知道……可不禮貌……可是……今晚的飯菜……太好吃啦……格朗，老夥計。」

　　【註】麥斯卡爾酒：用暗綠龍舌蘭蒸餾釀製的酒。

　　格朗！名字的主人驚了一跳，放下酒杯。他請來坐在宴席上的這個窮困潦倒、衣衫襤褸的傢伙，這個活像個哈里發【註】的人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呢？

　　【註】哈里發：源自伊斯蘭教創始人穆罕默德的繼承者之稱號。今多指伊斯蘭教的宗教及世俗的最高統治者的稱號。

　　初始他鬧不明白，可是不久，他漸漸起了疑心，雖然他的疑心很是離譜，不合情理。他往外掏懷錶，雙手不住地哆嗦，差點兒連錶都掏不出來。他打開懷錶後面的小盒。盒子裡有一張人像──裡層夾著一張照片。

　　格朗德蒙站起來，抓住傑克先生的肩搖晃著。一臉倦容的客人睜開眼。格朗德蒙舉起錶。

　　「瞧瞧這張像，傑克先生。你是否……」「我姐姐阿黛爾！」

　　流浪漢突然大叫響徹餐廳。他驚訝得突然跳起，可是格朗德蒙一把抱住了他，一邊喚著「維克多！──維克多．福基爾！謝謝，謝謝，我的天！」

　　失蹤的人那天晚上實在太疲倦，沒法談下去。幾天之後，他的熱帶熱病退了熱，他所講述的凌亂破碎的片斷已經按先後順序整理、補充成完整的故事。他訴說了他憤而出逃，在海上和沿岸地區遭受的種種磨難和災難，在南美國家的走運和倒霉，以及他最近一次歷險，當時他被擄，給弄到墨西哥索諾拉山一個土匪窩裡做奴僕；還講述了他怎樣在那裡染上熱病，逃跑，神智昏迷，發病時迷迷糊糊地迷了路，怎樣憑著或許是某種奇異的本能回到生他養他的密西西比河畔的故事；還述說了他血液中那份自尊和執拗，它們使他這麼多年一直默默忍受名譽遭誹謗──儘管他明白自己是清白的──忍受著兩顆相愛的心被迫長相分離。「愛情真是不可思議！」你會這麼說。如果我同意此說，你一定會對我說：「自尊真是不可思議！」

　　維克多躺在會客室的一張長沙發上，在他睡意濃濃的眼睛裡有一種省悟，他那變得柔和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安詳。阿布薩龍正收拾著一張躺椅，那是為沙勒羅瓦這短暫的東家準備的，明天，他又將成為棉花商行的小職員，不過也……

　　「明天，」格朗德蒙立在客人睡的長沙發旁邊，說話時臉上煜煜閃光，當以利亞【註一】的馬車夫朗聲宣布天國之旅的無上榮耀時，他的臉上一定也是這樣煜煜放光吧，他說：「明天我帶你去見『她』【註二】……」

　　【註一】以利亞：《聖經》故事人物，猶太教奉為最大先知。據《聖經「列王記」（下）》記載，「他們正走著說話，忽有火車火馬，將二人隔開，以利亞乘旋風升天而去。」

　　【註二】原文的『她』係大寫。英語在這種情況下大寫人稱代詞有「上帝」的意味。據《聖經「列王記」（上）》，耶和華指示以利亞寄居一寡婦家。寡婦兒子病重，身無氣息。以利亞求耶和華使孩子復活，然後將復活的孩子送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