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序
　　第一部　科拉松─１
　　第一部　科拉松─２
　　第二部　多爾多涅河─１
　　第二部　多爾多涅河─２
　　第二部　多爾多涅河─３
　　第二部　多爾多涅河─４
　　第三部　布萊克羅克─１
　　第三部　布萊克羅克─２
　　第四部　加德堡─１
　　第四部　加德堡─２
　　第四部　加德堡─３
　　第四部　加德堡─４
　　第四部　加德堡─５
　　第四部　加德堡─６
　　第四部　加德堡─７
　　第四部　加德堡─８
　　第四部　加德堡─９
　　第四部　加德堡─１０
　　第四部　加德堡─１１

《時間線》麥克．克萊頓

《二○一四年二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作者序

　　「未來所有的偉大帝國都將是思想上的大帝國。」

　　　　──溫斯頓．丘吉爾（一九五三）

　　「如果你不懂得歷史，那你就什麼也不懂。」

　　　　──愛德華．約翰斯頓（一九九○）

　　「我感興趣的並不是未來，我感興趣的是未來的未來。」

　　　　──羅伯特．多尼格（一九九六）

　　序言：本世紀末的科學

　　一百年前，也就是十九世紀行將結束之時，全世界的科學家都深感欣慰，因為他們對物質世界有了比較準確的認識。正如物理學家阿拉斯泰爾．雷所說：「看來，到十九世紀末，人們已經認識了支配物質世界運行的基本原理。」確實有許多科學家聲稱，物理學研究幾乎已功德圓滿：除了一些細微末節和補充，物理學上不會再有重大發現。

　　可是在十九世紀的最後十年，幾個奇特的現象引起人們的關注。倫琴發現了可以穿透人體的光，由於無法解釋，他就稱之為Ｘ光。兩個月後，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亨利．貝克勒發現一小塊鈾礦石發出了使照相底版感光的物質。一八九七年發現了電流的載體──電子。

　　不過，整個物理學界波瀾不興，依然希望這些奇特現象最終能以當時的物理學理論來解釋。誰也不會想到，在此後不到五年的時間內，他們對物質世界那種自鳴得意的看法就將被徹底推翻，取而代之的將是一種令人震驚的全新概念，以及一系列將改變二十世紀生活方式的不可思議的全新技術。

　　如果在一八九九年的時候，你對一位物理學家發表下述任何一種看法，他肯定會認為你是在癡人說夢：到一九九九年，也就是一百年之後，通過在天上的衛星，可以把活動圖像傳送到地球上的千家萬戶；一些威力無比的炸彈將對世界的物種構成威脅；抗生素將消滅傳染性疾病，可是疾病又會產生抗藥性；婦女將獲得選舉權。而且會用藥片來控制生育；每個小時都會有成千上萬的人乘飛機飛上藍天，而這些飛機卻無需操縱便可自動起降；人們將以每小時兩千英哩的速度飛越大西洋；人類將登上月球，接著又會失去對它的興趣；通過顯微鏡可以看見單個的原子；無論在世界上什麼地方，只要手持幾盎司重的手機就可以打電話；這些奇蹟大多數靠的都是一些只有郵票大小的裝置，而這些裝置所利用的則是全新的量子力學理論。

　　上述的大多數科學發展在一八九九年是無法預言的，因為當時占主導地位的科學理論認為它們是不可能的。儘管當時也許會認為像出現飛機等少數科學發展並非不可能，但其最終的應用規模則是無法想像的。也許當時可以想像出一架飛機在藍天翱翔的情景，但同時有一萬架飛機在天上飛行的情景，在當時則是不可思議的。

　　在即將進入二十世紀的時候，即使那些知識最淵博的科學家，對於未來會發生什麼也不甚了了。這一說法並非虛辭妄語。

　　在即將跨入二十一世紀門檻之際，我們所面臨的情況又是何其相似！物理學家們再次認為物質世界已經得到了解釋，今後不會再有驚天動地的發現。但是由於有前車之鑒，他們沒有公開表明這樣的觀點，可是他們內心深處卻是這樣想的。有的評論家甚至提出，科學作為一門學科，已完成其使命，不會再有什麼重大發現有待它去完成。

　　可是，就像十九世紀後期出現過一些預示未來的現象一樣，二十世紀後期也出現了一些預示未來的跡象，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人們對所謂量子技術的興趣。量子技術是一項許多學科前沿都在努力開拓的新技術，它利用的是亞原子世界的基本特徵，它將使我們對事物可能性的認識發生革命性的重大變化。

　　量子技術與我們通常對物質世界運行機制的認識格格不入。它所假定的是這樣一個世界：電腦不必打開就能工作，東西不用去找就能發現。用一個原子就能製造出一臺威力無窮的電腦。兩點之間無需任何電纜和網絡就可以進行信息交換。不必接觸遠方的物體就能對它進行檢查。電腦可以在其他宇宙裡運作。電子運輸──「把我電運過去，司各特」──不僅很普通，而且方式多樣。

　　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量子技術的研究開始取得成果。一九九五年，量子超級安全信息傳送在八英哩的距離間獲得成功。這說明下個世紀就可以建成量子互聯網。在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物理學家只是假定用雷射直接照射一根頭髮，而實際上並沒有這樣做，可是他們卻測出了那根頭髮的直徑。這一奇特的，「反事實」的結果開創了無交互作用測量的新領域，也就是所謂的「不必，尋找就能發現」。

　　一九九八年，量子電運技術在奧地利的因斯布魯克、義大利的羅馬和美國加州技術學院的三個實驗室裡做了演示。加州技術學院研究小組負責人傑弗里．金貝爾說，量子電運可以用於固體物質的運送，「一個實體的量子狀態可以被運送到另一個實體中去……我們認為我們知道怎樣去做。」金貝爾就差沒說量子電運技術可以用來運送人類，不過他認為有人也許會用細菌來做實驗。

　　這些普通邏輯和常識所無法解釋的量子奇觀至今還沒有引起公眾的關注，不過這只是遲早的事了。據估計，到下個世紀頭十年，世界上大多數物理學家都會涉足量子技術的某個領域。

　　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有好幾家公司爭相開展量子技術研究也就不足為奇了。一九九一年，富士通量子裝置研究所成立。一九九三年，國際商用機器公司以查爾斯．本內特為首的量子研究小組成立。美國電報電話公司和其他幾家公司也紛紛仿效。像加州技術學院等大學，像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這樣一些政府研究機構也不甘落後。加入這個行列的還有新墨西哥州的一家研究公司──國際技術公司。這家公司離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僅一小時的汽車路程。它在九十年代初就取得了令人驚歎的重大研究成果。現在已經很清楚，在把先進的量子技術轉化為實際應用方面，這家公司於一九九八年就首開了先河。

　　現在回過頭來看，該公司之所以能在這一引人注目的新技術領域處於遙遙領先的地位，一來是因為極為特別的環境，二來也是因為非同一般的運氣。雖然該公司認為他們的發現是個大吉兆，但他們的所謂回收式探險表明，其危險性也是顯而易見的：兩人死亡，一人失蹤，一人重傷。那些了解這項探險的年輕研究生則認為，這項預示二十一世紀新量子技術的探險毫無吉兆可言。

　　一三五七年發生過一場典型的私家戰爭。英國貴族騎士奧利弗．德．萬斯勳爵占據了多爾多涅河沿岸的加德堡和拉羅克堡。根據各種資料來看，這個「外來的主人」清正廉潔，深受人民擁戴。那年四月，奧利弗勳爵的領地受到兩千名暴徒的襲擊。那是一夥叛亂的騎士，為首的是被免去神職，人稱「大祭司」的阿爾諾．德塞爾沃利。加德堡被德塞爾沃利付之一炬，附近的聖母修道院被他夷為平地，裡面的修士被他斬盡殺絕，多爾多涅河上著名的磨坊也被他徹底摧毀。隨後他追擊奧利弗勳爵來到拉羅克要塞，在那兒與他展開了一場惡戰。

　　為了保衛自己的城堡，奧利弗進行了有勇有謀的抵抗。當代一些學者認為，奧利弗的抵抗全仗他的謀士愛德華德斯．德．約翰斯替他出謀劃策。有關此人的情況，人們知之甚少，於是就有了神話般的傳說，說他類似亞瑟王的謀士梅林，轉眼間便能消失得無影無蹤。編年史學家奧德里姆說約翰斯是牛津人，但也有些人說他是米蘭人。他與一干年輕的助手同行，很可能是個遊方謀士，誰給他錢，他就為誰效力。他精通火藥和火炮的使用，這在當時是很先進的技術……

　　後來，一個奸細打開城堡內一條暗道，把大祭司的軍隊放了進來，奧利弗那固若金湯的城堡終告失陷。這樣的叛賣行徑在當時複雜的陰謀角逐中是很典型的。

　　摘自Ｍ．Ｄ．巴克斯敦《法國的百年戰爭》（1996年）

　　第一部　科拉松─１

　　「不為量子理論所震驚的人肯定對它一竅不通。」

　　　　──尼爾斯．波耳【註】（一九二七）

　　「誰也不理解量子理論。」

　　　　──理察．費曼（一九六七）

　　【註】尼爾斯．波耳（１８８５─１９６２），丹麥物理學家。

　　第一章

　　他真不該抄這個近道。

　　丹．貝克駕著新賓士轎車在泥土路上顛簸向前，逐漸進入亞利桑那州東北部印第安納瓦霍族人的居留地。四周越來越荒涼：東面不遠處是紅土高臺地，西面是平坦的大沙漠。半小時前，他們曾路過峭壁映襯下的一個小村莊，裡面有一些土房子、一個教堂和一所小學校。自那以後就再沒有看見什麼村莊，就連樊籬也沒有，只有空曠的赤沙一片。在一個鐘頭內，他們沒看見一輛汽車。此時已近中午，正值烈日當空。今年四十歲的貝克是鳳凰城市一位建築承包商。他妻子是建築設計師，是有藝術眼光的人，可是對汽車的加油添水之類的事則一竅不通。他開始感到不安。油箱已空了一半，車子也開始發燙。

　　「莉絲，你能肯定是這條路？」他問道。

　　坐在他身邊的妻子彎腰看著地圖，手指循著圖上的道路移動。

　　「肯定是。」她說道，「根據這本指南，拐進科拉松峽谷，過四英哩就到。」

　　「我們二十分鐘前就過了科拉松。肯定走過頭了。」

　　「我們怎麼會把交易站錯過呢？」她說道。

　　「我不知道。」貝克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可是這兒什麼也沒有。你真的要去？我是說，在塞多納我們也能買到上乘的納瓦霍小地毯。」

　　「塞多納的不是真貨。」

　　「肯定是真的，親愛的。地毯不就是地毯嘛。」

　　「要編織的。」

　　「好吧。」他嘆了口氣，「編織的。」

　　「那也不一樣，」她說道，「塞多納的那些店裡賣的是騙騙遊客的假貨，是丙烯的，不是羊毛的。我要他們在居留地賣的那種。據說交易點有二十年代霍斯第恩族人編織的沙畫地毯。我要那樣的。」

　　「好吧，莉絲。」貝克實在不明白他們為什麼還要買納瓦霍地毯，而且還要編織的。他們已經有了二十來塊。家裡到處都鋪了，有的還捆著放在櫥櫃裡。

　　兩人一陣沉默。前方的道路在升騰的熱氣中微微發亮，就像波光粼粼的銀色湖面。路上還出現了海市蜃樓般的景象，像房子和人什麼的，可是等他們一靠近就消失得蹤影全無。

　　丹貝克又一聲嘆息，「我們肯定走過頭了。」

　　「我們再朝前開幾英哩看看。」他妻子說道。

　　「再開幾英哩？」

　　「我也說不上來。再開幾英哩吧。」

　　「幾英哩呢，莉絲？我們得定下來，再開多遠。」

　　「再開十分鐘。」

　　「好吧，就再開十分鐘。」他說道。

　　他看著油耗表。這時莉絲用手捂著嘴喊了聲「丹！」他趕緊把車拐回路上，正好看見路邊上有個影子一閃──是個人，穿著咖啡色衣服。他還聽見汽車邊上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我的天！」她說道，「我們撞著他了。」

　　「什麼？」

　　「我們撞到那個人了。」

　　「沒有。是路上的坑。」

　　貝克從後視鏡裡看見那人還站在路邊。他們的車開過去後，那褐色身影迅速消失在汽車揚起的灰沙之中。

　　「我們不可能撞著他，」貝克說道，「他還站著呢。」

　　「丹。我們撞到他了。我看見的。」

　　貝克又朝後視鏡裡看了看。除了飛揚的塵土，他什麼也沒看見。

　　「我們最好回去看看。」她說道。

　　「為什麼？」

　　貝克敢肯定妻子看錯了，他們肯定沒撞著路上那個人。不過萬一撞了他，萬一他受了輕傷，比方說腦袋碰破，或者擦傷，那他們的行程就要耽擱很長時間，天黑也到不了鳳凰城。這兒的人肯定都是納瓦霍人；那他們就得帶他上醫院，至少帶他去附近的大鎮蓋洛普，那就要繞路了……

　　「我原來以為你要調頭的。」她說道。

　　「是的。」

　　「那我們就調頭吧。」

　　「我只是不想惹麻煩，莉絲。」

　　「丹，我想不會的。」

　　他嘆了口氣，把車速放慢，「好吧，我這就調頭，這就調。」

　　他調轉車頭，並注意不讓車陷進路邊的紅沙，然後朝來時的路返回，「哦，天哪！」

　　貝克把車開過去停下，跳進車子揚起的沙塵中。滾燙的熱氣撲面而來，使他覺得氣都透不上來。他心想，外面的溫度肯定有華氏一百二十度。

　　沙塵逐漸消散後，他看見那人躺在路邊，正用胳膊肘支撐著想站起來。那人很虛弱，約莫七十來歲，有些禿頭，留著鬍子，皮膚白皙，不像納瓦霍人。他穿的像是件咖啡色長袍。貝克心想，這人大概是個牧師。

　　「你沒事吧？」貝克扶老人坐起來。

　　老人一陣咳嗽，「是啊，我沒事。」

　　「你想站起來嗎？」貝克問道。他看沒有血跡，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等一下。」

　　貝克四下看了看，然後問：「你的汽車呢？」

　　那人又咳了一聲，看著土路，有氣無力地垂下了頭。

　　「丹，我想他是受傷了。」他妻子說道。

　　「是啊。」貝克說道。老人似乎有些神志不清。貝克再次四下環顧：周圍是平坦的茫茫沙漠，遠處是升騰的濛濛霧氣。

　　沒有汽車。什麼也沒有。

　　「他是怎麼到這個地方來的？」貝克說道。

　　「快點，」莉絲說道，「我們得送他上醫院。」

　　貝克用雙手托住老人的腋下，扶他站起來。這人的衣服像是氈子的，很沉，可是在這麼熱的地方，他身上一點汗都沒出。實際上，他的身上發冷，幾乎已沒有什麼熱氣。

　　他們橫穿道路的時候，老人完全依附在貝克身上。莉絲打開後車門。老人說：「我能走，我能走。」

　　「好。好的。」貝克扶他坐到後座上。

　　老人在後座上躺下後，蜷縮成一團。除了那件長袍，他身上穿得很普通：牛仔褲、花格布襯衫、耐克鞋。貝克關好車門，莉絲回到前面的座位上。貝克還站在車外的熱氣之中，心下有些猶豫。這老頭兒怎麼會隻身一人來到這裡？身上穿了這麼多衣裳，可是連一點汗都不淌？

　　這老人就像剛從一輛汽車裡出來的。

　　貝克心想，也許他剛才還在開車。也許他睡著了。也許他的車開出了公路，出了車禍。也許他的車子裡還有其他人沒有出來。他聽見老人在嘟噥：「留下它，舉起它。回去吧，去拿吧，怎麼去呀。」貝克走到路那邊看了看。他從一個很大的路坑上跨過去，本想讓妻子也來看一下，但決定還是算了。

　　他走下公路，看見沙地上沒有車轍，但卻有老人留下的清晰腳印。腳印是從沙漠裡過來的。他看見三十碼開外的地面上有一道凹陷，像是條乾溝，腳印似乎是從那兒過來的。

　　他順著腳印走到乾涸的溝邊，站在邊緣上朝裡看。裡面沒有汽車。他沒有看見別的東西，只看見一條蛇朝岩石縫裡遊去。他打了個寒噤。

　　他看見斜坡下幾英呎的地方有個白的東西在陽光下熠熠發亮。他就爬下去想看個究竟。原來那是個一英吋見方的白色陶瓷片，像塊絕緣瓷。他伸手把它撿起，驚訝地發現這東西摸上去是涼的。也許這是一種不吸熱的新材料。

　　再仔細一看，他發現陶瓷片邊緣印著三個字母：ＩＴＣ【註】，邊緣的凹處還有個開關似的東西。他心想如果按下開關，不知會不會發生什麼事情。他的四周全是大石頭。他站在酷熱中，按下了開關。

　　【【註】ＩＴＣ系國際技術公司的英文縮寫。】

　　什麼也沒有發生。

　　他又按了一下。還是沒有。

　　他從凹處爬上來，走回汽車旁。那老人在昏睡，還發出陣陣鼾聲。莉絲在看地圖，「最近的鎮子是蓋洛普。」

　　貝克把車發動起來，「是蓋洛普。」

　　車上了大路後，好開得多了。他們徑直向南，朝蓋洛普方向駛去。老人還在昏睡。莉絲朝後看了看說：「丹……」

　　「什麼事？」

　　「你看他的手！」

　　「手怎麼了？」

　　「手指頭。」

　　貝克把目光從道路上移開，很快朝後看了一眼。老人的手指第二關節以下都是紅的，「這有什麼？太陽曬的嘛。」

　　「只曬手指頭？為什麼不曬整個手？」

　　貝克聳了聳肩。

　　「他的手指剛才並不像這樣，」她說道，「我們把他架上車的時候還不紅。」

　　「你剛才大概沒有看仔細，親愛的。」

　　「我注意到了，因為他的指甲是修過的。我當時還想，真夠意思的，沙漠裡的一個老頭兒竟然還修指甲。」

　　「唔……」貝克看了看錶。他在想，不知在蓋洛普的醫院裡要待多長時間。大概要幾個鐘頭吧。

　　他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眼前是一條筆直的大道。

　　＝＝＝

　　第二章

　　在前往蓋洛普的路上，老人醒過來。他咳了一聲，而後說：「我們到哪兒了？我們到哪兒了？」

　　「你感覺怎麼樣了？」莉絲問道。

　　「感覺？我有點暈。沒事，真的沒事。」

　　「你叫什麼名字？」莉絲問道。

　　老人朝她眨了眨眼睛，「昆騰電話，讓我漫遊。」

　　「你叫什麼名字？」

　　老人說：「名字同義。全怪遊戲。」

　　貝克說：「他說什麼都在押韻。」

　　「我注意到了，丹。」她說道。

　　「我在電視劇上看過這種情況，」貝克說，「說話押韻說明他有精神分裂症。」

　　「押韻是籌運。」說完他就大聲唱起老約翰．丹佛的歌，幾乎是在聲嘶力竭地狂喊：

　　「昆騰電話，讓我漫遊。

　　到那個屬於我的地方，

　　老布萊克洛基，偏僻的鄉村小道，

　　昆騰電話，正在漫遊。」

　　「哦喲，好傢伙！」貝克說了一句。

　　「先生，」莉絲再次問，「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金屬鈮可能壞得出奇。可怕的特點有遏制奇偶性的危險。」

　　貝克只是嘆氣，「親愛的，這人是個傻瓜。」

　　「是傻瓜不說是傻瓜，就像聞到了臭腳丫。」

　　可是他的妻子還不死心，「先生？你知道自己的姓名嗎？」

　　「給戈登打電話。」這人竟然大喊大叫起來，「給戈登打電話，給斯坦利打電話。家事不可外揚。」

　　「可是，先生……」

　　「莉絲，」貝克說道，「別理他了。讓他安靜下來，好嗎？我們還要開好長一段路呢。」

　　老人扯著嗓門唱起來：「到那個屬於我的地方，老巫術，真淒楚，鄉村泡沫，讓我不快活。」他緊接著又唱了一遍。

　　「還有多遠？」

　　「別問了。」

　　…………

　　由於事先打過電話，所以他把賓士車開到麥金利醫院外傷急救科那大紅色和米黃色相間的門廊下的時候，護理員們已推出輪床在等候。他們把老人慢慢抬上輪床，他沒有什麼反應，可是等他們用帶子給他固定的時候，他發起火來，大聲嚷嚷道：「別碰我！別綁我！」

　　「為了您的安全，先生。」一個護理員說道。

　　「能說會道，不要擋道！安全是最後藉口，總出自無賴之口！」

　　護理員們以輕巧俐落的動作把老人固定起來，這給貝克留下很深的印象。跟他們一起走的那個穿白大褂、身材嬌小的黑髮女人也給貝克以很深的印象，「我叫貝弗利．佐西。」她先做自我介紹，然後跟他們握了握手，「我是隨叫隨診的醫生。」儘管被綁在輪床上推進外傷急救中心的那老人不斷大喊大叫，這女子卻非常鎮靜，「昆騰電話，讓我漫遊……」

　　候診室裡的人紛紛朝他看。貝克看見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手臂用三角巾吊著，跟他母親坐在一張椅子上，以好奇的目光看著這個人，然後對著母親的耳朵輕輕地說了句什麼。

　　老人繼續唱道：「到那個屬……於我的地……方……」

　　佐西醫生問：「他像這樣有多長時間了？」

　　「一開始就這樣。從我們把他抬上車的時候起。」

　　「除了睡著的時候。」莉絲說道。

　　「他有沒有暈過去？」

　　「沒有。」

　　「有沒有噁心、嘔吐現象？」

　　「沒有。」

　　「你們是在哪兒發現他的？是在過了科拉松峽谷之後？」

　　「大約過了五到十英哩。」

　　「那地方很荒涼。」

　　「你知道？」貝克問道。

　　「我是在那一帶長大的。」她淡淡一笑，「是在欽利。」

　　他們把老人推進一扇轉門。他仍在大喊大叫。佐西醫生說：

　　「你們先在這兒等候。我一旦了解病情之後就來找你們。也許還得有一會兒。你們不妨先去吃午飯。」

　　…………

　　貝弗利．佐西在阿布奎基大學醫院供職，可是最近每週要到蓋洛普兩趟，來看望年邁的祖母。每逢這兩天，她就到麥金利醫院外傷急救中心來上班，也好多掙一點錢。她喜歡麥金利醫院那大紅和米黃條相間、頗具現代氣派的外觀。醫院是實實在在為當地人服務的。她也很喜歡蓋洛普。儘管它不像阿布奎基那麼大，但卻具有使她感到溫馨的部落情調。

　　在多數情況下，外傷急救中心是很安靜的。現在來了這麼一個非常激動、大吵大喊的老人，的確引起一陣忙亂。她推開門簾走進急救室，護理員已經脫去老人的咖啡色長袍和耐克鞋。老人還在使勁掙扎，所以他們只好還把他綁著。他們剪開他的牛仔褲和花格襯衫。

　　急救中心的護士長南希．胡德說剪了也不要緊，因為反正他的襯衣也不太好，襯衣口袋上有一道縫，縫合處的方格沒有對齊，「他在什麼地方把它掛破了，後來又把它縫上的。要我說，縫得很差勁。」

　　「不，」有個護理員把襯衫遞過來說，「根本沒有縫的印子，它原本就是一塊布。真怪呀，格子對不齊，因為一邊大，一邊小……」

　　「不管怎麼說，他不會在乎的。」南希．胡德說著把襯衣扔到地上，轉身對佐西說：「你想給他檢查一下？」

　　這個人太狂躁了，「先不急。我們先在兩隻胳膊上同時進行靜脈注射。看看他的口袋裡有沒有身分證件。如果他隨身沒有帶指紋檔案，那就給華盛頓發個電傳，也許那裡的數據庫裡有。」

　　二十分鐘後，貝弗利．佐西為一個摔斷胳膊而落到體育競賽第三名的男孩進行了檢查。這孩子戴副眼鏡，長相並不討喜，但對自己在體育運動中受傷似乎感到自豪。

　　南希．胡德走上前來說：「我們在那無名氏身上搜過了。」

　　「結果？」

　　「沒什麼線索。沒有錢包、信用卡或者鑰匙。只有這個東西。」她遞給貝弗利一張折疊起來的紙，像是一份電腦列印件，上面是由細點組成的網格狀圖像，底部有「Mon．set．mere．」幾個字母組合。

　　「『Monsetmere』，你看會是什麼意思？」

　　胡德搖搖頭，「要我說，他有精神病。」

　　貝弗利．佐西說道：「唔，我們如果不知道他的頭腦裡在想什麼，就沒辦法讓他安靜下來。最好先做腦顱透視，排除外傷和血腫。」

　　「貝弗利，放射科在改建，你忘了？Ｘ光片是拍不成了。你幹嘛不替他做核磁共振？全身掃描一下，就什麼都知道了嘛。」

　　「做好準備工作。」貝弗利說道。

　　南希．胡德轉身準備離開，「哦，稀客，稀客。警察局的吉米來了。」

　　丹．貝克坐立不安。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們在麥金利醫院的候診室等了好幾個鐘頭。他們吃完午餐──辣醬驢肉──回來時，看見一個年輕警官在停車場檢查他們的車，還用手摸摸邊門上的護板。貝克見後不禁一怔。他想走到那警察面前去，可轉念一想還是不去為好。於是他們又回到候診室。他打了個電話給女兒，說他們可能無法按時到家，可能明天也到不了鳳凰城。

　　他們在繼續等候。快到四點鐘的時候，貝克走到辦公桌前去詢問有關那個老頭兒的情況，那個女的問：「你是他親屬？」

　　「不是，不過……」

　　「那就請你在那邊等著。醫生一會兒會來找你的。」

　　他回到老地方坐下，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接著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朝自己的車看了看。那警察已經不在了，可是在擋風玻璃的雨刮下面卻壓了一張紙條。他用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地敲擊著。在這些小鎮上，你要是倒起霉來，什麼事都會發生。他越等腦子裡想得就越多。那老頭兒處於昏迷狀態，在他蘇醒過來之前，他們是不能離開小鎮的。如果老頭兒死了，他們就會被指控犯有過失殺人罪。即使不受到指控，四天之後也得去接受法庭調查。

　　終於有人來找他們談話了，但不是那個身材矮小的醫生，而是那個警察。他很年輕，才二十多歲，制服熨燙得筆挺，留著長髮，胸牌上有「詹姆斯．沃尼卡」字樣。貝克也弄不清這是個什麼姓，也許是霍皮族人或者納瓦霍族人的姓。

　　「是貝克先生和貝克太太吧？」沃尼卡很客氣地做了自我介紹。

　　「我剛從醫生那兒來。她已經檢查完了。核磁共振掃描結果已經出來。說明他根本不是被車撞的。我還親自查驗了你們的車。沒有絲毫碰撞的痕跡。我想你們也許碰到了路上的坑，誤以為撞到了他。這兒的路況很糟糕。」

　　貝克看了妻子一眼。莉絲沒有抬眼看他，只是說：「他不會有事吧？」

　　「好像不會。」

　　「這麼說我們可以走了？」貝克說道。

　　「親愛的，」莉絲說道，「難道你不想把找到的那個東西還給他？」

　　「哦，對了。」貝克把那個小小的方陶瓷片拿出來，「這是我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發現的。」

　　那警察把陶瓷片拿在手裡左看右看，看出了印在上面的「ＩＴＣ」三個字母，「你在什麼地方發現的？」

　　「離公路大概三十碼。我原以為他的車開出了公路，所以就四周查看了一下，但是並沒有發現汽車。」

　　「還有什麼別的東西？」

　　「沒有。就這個。」

　　「好的，謝謝。」沃尼卡說著把那個陶瓷片放進衣袋，然後頓了頓，「哦，我差點忘了。」他從衣袋裡拿出一張紙，小心地把它展開。

　　「我們在他的衣服裡發現了這個。不知道你是不是看見過？」

　　貝克看了一眼：紙上是一些呈網格狀的點，「沒有，」他回答說，「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

　　「不是你給他的？」

　　「不是。」

　　「知道這可能是什麼嗎？」

　　「不知道，」貝克說道，「一點也不知道。」

　　「嗯，我想我知道。」他的妻子說道。

　　「你知道？」那警察問道。

　　「是的，」她回答說，「呃，能不能給我看……」她從警察手裡把那張紙接過來。

　　貝克嘆了口氣。莉絲擺出一副建築師的姿態，這邊看了那邊看，顛倒過來看了之後又從側面看。貝克知道這是為什麼。她是想轉移視線，因為他們的車碰的是路上的坑，她先前的判斷是錯的。他們在這兒浪費了一天時間。她是想證明浪費這點時間是有道理的，這是她在故弄玄虛。

　　「我知道這是什麼。」她終於說話了，「這是個教堂。」

　　貝克看了看紙上的點後說：「這是教堂？」

　　「嗯，是平面圖。」她說道，「看見沒有？這是十字架的長軸，這是中殿……看見沒有？丹，這肯定是教堂。這張圖的其他部分，這些方塊裡套的方塊，都是直線，看上去像是……你知道吧，這可能是座修道院。」

　　「修道院？」那警察問道。

　　「我覺得是。」她說道。

　　「那麼這底下的『Mon．set．mere．』會是什麼呢？」

　　「Mon是Monastery（修道院）的縮寫？我敢肯定。我跟你說了，這是個修道院。」她把那張圖遞還給警察。

　　貝克毫不客氣地看了看手錶，「我們真的該走了。」

　　「那當然了。」沃尼卡會意地說。他跟他們握了握手，「謝謝你們的幫助。很抱歉耽擱了你們。祝你們旅途愉快。」

　　貝克用手臂緊緊地摟著妻子的腰，和她一起走進下午的陽光裡。現在已經涼快了些，東面的熱氣球正冉冉升上天空。蓋洛普是熱氣球活動的中心。貝克走到汽車前面。雨刮上飄動著的紙原來是當地一家商店綠松石大減價的小廣告。他把它拽出來，揉成一團，而後坐到駕駛位置上。他妻子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看著前方。他把汽車發動起來。

　　「好吧，」她說道，「對不起。」她沒好氣地說。貝克知道他只能得到這樣的道歉了。

　　他側過身在她面頰上吻了吻，「不，」他說道，「你做得對。我們救了那老頭一命。」

　　妻子微微一笑。

　　他把車開出停車場，徑直開上公路。

　　＝＝＝

　　第三章

　　老人戴著氧氣面罩，躺在醫院裡睡著了。由於貝弗利．佐西給他注射了少量鎮靜劑，他已平靜下來，情緒不那麼緊張，呼吸也舒緩了。佐西站在他的床頭，與喬．涅托一起研究這個病例。涅托是梅斯卡萊羅阿帕契人，是個有經驗的內科醫生，診斷方面的專家。

　　「白人男子，七十歲上下，來時神志不清，用了緩和劑，三次昏迷。心臟輕微充血性不適，肝臟轉氨酶略偏高，其他未見異常。」

　　「他們的車沒有撞著他？」

　　「顯然是沒有。不過很有意思，他們說是在科拉松峽谷北面發現他的。那裡方圓十英哩荒無人煙。」

　　「你是說……」

　　「喬，這個人沒有暴曬的跡象。沒有脫水，沒有酮病。連日曬的痕跡也沒有。」

　　「你認為是有人把他扔在那兒的？對抓住遙控器不放的老人感到討厭了？」

　　「是的，這是我的猜測。」

　　「那他的手指怎麼解釋呢？」

　　「我不知道。」她說道，「他血液循環方面有些問題。手指前端發冷，發紫，甚至可能是壞疽。不管是什麼吧，反正到醫院以後變得嚴重了。」

　　「他有糖尿病？」

　　「沒有。」

　　「雷諾氏病？」

　　「沒有。」

　　涅托走到床邊，看了看那些手指，「只有指尖上這樣。屬於末梢損傷。」

　　「是的。」她說道，「如果他不是在沙漠裡被發現的，我會認為他那是凍傷。」

　　「你檢查過他身上的重金屬含量沒有，貝弗利？因為這可能是接觸有毒重金屬造成的。鎘，或者砷什麼的。他的手指、他的癡呆都可能是這種原因。」

　　「我取了樣。重金屬的檢查要到阿布奎基的州立大學醫院去做。七十二小時後才能拿到檢驗報告。」

　　「有身分證件、病歷或者其他什麼東西沒有？」

　　「沒有。我們發了尋人啟事，還把他的指紋電傳到華盛頓的數據庫去查詢，不過這可能要一個星期的時間。」

　　涅托點點頭，「他一受刺激就胡亂叨叨嗎？叨叨什麼呢？」

　　「都是些押韻的話，總是那幾句。是有關戈登或斯坦利什麼的。然後還說『昆騰電話，讓我漫遊』。」

　　「昆騰？是拉丁語？」

　　她聳聳肩，「我已經很長時間不去教堂了。」

　　「我想這是個拉丁詞。」涅托說道。

　　這時候他們聽見一個聲音在說：「能打擾一下嗎？」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男孩，就是剛才在走廊對面跟母親坐在一起的那個男孩。

　　「我們還在等外科醫生，凱文，」貝弗利對他說，「到時候我們就能替你做手臂手術了。」

　　「他當時說的不是『昆騰電話』，」那男孩說道，「他說的是『量子泡沫』。」

　　「什麼？」

　　「量子泡沫。他說的是『量子泡沫』。」

　　他們走到那孩子面前。涅托似乎很感興趣，「那麼，量子泡沫究竟是什麼呢？」

　　那孩子眨了眨戴著眼鏡的小眼睛，一本正經地看著他們，「在非常微小的亞原子維度上，時空結構是無序的，不是平滑的，而是有點泡沫狀。因為它小到了量子的水準，所以就叫量子泡沫。」

　　「你多大了？」涅托問道。

　　「十一歲。」

　　孩子的母親說：「他看過很多書。他爸爸在洛斯阿拉莫斯實驗室。」

　　涅托點點頭，「那麼這個量子泡沫是幹什麼的呢，凱文？」

　　「不幹什麼，」那孩子答道，「在亞原子水準上，宇宙就是這個樣子的。」

　　「這個老頭兒為什麼會說這些話呢？」

　　「因為他是個著名的物理學家。」沃尼卡說著朝他們走過來。他看了看手裡的一張紙，「這是從網上剛剛收到的。約瑟夫．特勞布，七十一歲，材料物理學家，超導專家，受雇於布萊克羅克的國際技術公司，今天中午前後該公司報告說此人失蹤。」

　　「布萊克羅克？那都快到桑迪亞了。」那地方在新墨西哥州的中部，離開這裡有好幾個小時的路程，「這個傢伙怎麼會到亞利桑那州的科拉松峽谷來的呢？」

　　「我說不上來，」貝弗利說道，「不過他是……」

　　報警的鈴聲響起來。

　　事情來得太快，吉米．沃尼卡大為震驚。病床上的老人把頭拗起來，瞪大眼睛看著他們，接著就開始吐血。他的氧氣面罩頓時變成殷紅色，血從面罩裡噴湧而出，順著面頰和下巴往下直淌，還噴到枕頭和牆壁上。他的喉嚨被血憋得咕咕作響。

　　貝弗利迅速跑過去。沃尼卡緊隨其後，「扭他的頭！」喬．涅托趕到床邊大聲說，「快點！」貝弗利已經扯下老人的氧氣面罩，把他的頭向後扭。可是他不讓她動，拼命掙扎著，兩眼圓睜，充滿恐懼，喉嚨裡仍在咕咕響。沃尼卡擠到她前面，雙手捧住老人的頭，猛地向旁邊擰，把他整個身體都帶向了一側。老人再度吐血，血濺在監視器上，還濺了沃尼卡一身，「抽吸！」貝弗利指著牆上一根管子大聲說道。

　　沃尼卡一手扶住老人，一手去搆那根管子，但由於地上有血，他腳下打了個滑，趕緊用手抓住病床以免摔倒。

　　「快點，先生！」佐西大聲說，「我需要你！要抽吸！」

　　她跪在地上，把手指伸進老人嘴裡，拽出他的舌頭。

　　沃尼卡爬起來，看見涅托已經把吸管拿到手。他用沾滿血汙的手指把吸管抓過來，同時看見涅托擰動牆上的開關。

　　貝弗利把氯丁橡膠吸管頭伸進老人的嘴巴和鼻孔裡吸起來。

　　老人邊喘邊咳，已經奄奄一息。

　　「我可不希望這樣。」貝弗利說道，「我們最好……」

　　監視器的警示信號變成高頻的嘀嘀聲，心臟已停止了跳動。

　　「見鬼！」她詛咒道。她的衣服上早已血跡斑斑，「起搏器！快拿來！」

　　站在病床邊的涅托伸出雙手把起搏器遞過來。沃尼卡從床邊上爬起來，這時旁邊已經擠了很多人，南希．胡德從人群中擠過來。沃尼卡聞到一股臭氣，知道老人已大小便失禁，當即意識到他就要死了。

　　「行了。」涅托把起搏器往下壓。老人的身體抽搐。牆上的瓶子咔咔作響。監視器繼續發出警示信號。

　　貝弗利說了聲：「把布幔拉上，吉米。」

　　沃尼卡回過頭，看見那個戴眼鏡的小男孩張著大嘴，站在病房那頭朝這邊看。他把布幔拉上。

　　…………

　　一個小時後，精疲力竭的貝弗利．佐西一屁股坐在放在牆轉角的一張辦公桌旁，著手填寫病歷。由於病人已死亡，她要把病歷寫清楚。吉米．沃尼卡給她端來一杯咖啡，見她正在翻看那些圖表。

　　「多謝了。」她說道，「問你一下，你有國際技術公司的電話號碼沒有？我得給他們打個電話。」

　　「我來替你打吧。」沃尼卡輕輕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你今天夠累的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已走到另一張辦公桌前，打開隨身帶的小本子，開始撥號了。他笑眯眯地看著她，並等著電話接通。

　　「國際技術公司研究所。」

　　他先自報家門，說明自己的身分，然後說：「我現在打電話通知你們，是關於你們那個失蹤雇員約瑟夫．特勞布的事。」

　　「請稍等。我給你接通人事部主任。」

　　他抓著電話等了幾分鐘。背景音樂聲。他用手捂住話筒，裝著不在意地對貝弗利說：「有空一起去吃個飯？還是去看你奶奶？」

　　她依然在寫，沒有抬頭，「去看奶奶。」

　　他微微聳聳肩，「我只是隨便問問。」他說道。

　　「不過她睡覺比較早。大概八點就睡了。」

　　「是嗎？」

　　她笑了笑，依然沒有抬頭，「是的。」

　　沃尼卡咧嘴一笑，「這就說定了？」

　　「好吧。」

　　電話裡傳來一聲咔嚓。他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請聽好，我把電話轉接給我們的高級副總裁戈登博士。」

　　「謝謝。」他想了想「高級副總裁」幾個字。

　　又一聲咔嚓，接著是一個粗啞的聲音：「我是約翰．戈登。」

　　「戈登博士，我是蓋洛普警察局的詹姆斯．沃尼卡。現在我在蓋洛普的麥金利醫院。很抱歉，有個不好的消息。」

　　第一部　科拉松─２

　　第四章

　　從國際技術公司會議室的配景窗往外看，位於布萊克羅克的這五幢鋼鐵和玻璃構建的實驗室大樓正沐浴在下午的金色陽光中。遠處的沙漠上空，大片雷雨雲正在生成，可是會議室裡的十二位公司董事卻無暇去看這個。他們坐在茶几前邊喝咖啡邊聊，等著開會。董事會會議總是要開到夜裡才結束，因為公司總裁羅伯特．多尼格晚上失眠很厲害，他總是這樣安排會議。董事會的成員、各位老總和主要投資商都很看重多尼格的才華，所以都會出席的。

　　此刻，多尼格總得出來亮亮相。他那位身材高大的副手約翰．戈登知道這其中的原因。戈登開始朝大門走去，邊走邊對著手機說話。他曾經當過空軍項目經理，如今軍人姿態依然不減當年。他身上那套藏青西服熨燙得筆挺，黑皮鞋擦得鋥亮。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說：「我明白，警官。」說著悄悄走到門外。

　　果然不出他所料，此刻多尼格正像個過動的孩子在門廳裡踱步。公司首席律師黛安娜．克雷默一聲不吭地站在一邊。戈登看見多尼格正氣呼呼地對她指指戳戳。顯然，他正在狠狠地訓斥她。

　　…………

　　年僅三十八歲的羅伯特．多尼格是個才華橫溢的物理學家，也是個億萬富翁。除了肚子有點外腆，頭髮略顯花白，他的儀態中充滿活力，或者說有些頑童氣質──這就要看這話是對誰說的了。無疑，歲月還沒有使他成熟。國際技術公司是他創辦的第三個公司。他借助別人發了大財，不過他的管理風格卻依然那麼刻薄，那麼令人討厭。公司裡的人沒有不怕他的。

　　多尼格沒有穿平素的卡其衣褲和運動衫，而是根據規定，穿了一身藏青西服來參加董事會。他穿著這身衣裳覺得周身不自在，就像一個在父母逼迫下穿戴得十分整齊的男孩。

　　「謝謝你了，沃尼卡警官。」戈登對著手機說道，「一切安排都由我們來做。是的，我們馬上就做。再次向你表示感謝。」戈登關上手機，轉身面對多尼格說：「特勞布死了，他們驗明了他的身分。」

　　「在什麼地方？」

　　「蓋洛普。是一個警察從醫院急診室打來的電話。」

　　「他們認為他的死亡原因是什麼？」

　　「他們不知道。認為可能是接觸了大劑量的有毒重金屬。他的手指上有問題，血液循環方面的問題。他們要進行屍體解剖。這是法律規定的。」

　　多尼格把手一揮，很惱火地讓他別再說了，「真他媽的麻煩。解剖也發現不了什麼問題。特勞布在運送的時候出了差錯。他們肯定發現不了。你為什麼要拿這種鬼事情來煩我？」

　　「有個雇員剛剛死了，鮑勃。」戈登說道。

　　「是的，」多尼格冷冷地說道，「你該知道怎麼辦吧？我他媽的是愛莫能助。我很難過。哎呀呀。送點花去嘛。去處理一下，好不好？」

　　…………

　　在這種情況下，戈登總是深深地吸口氣，然後暗暗提醒自己說，多尼格跟其他一些咄咄逼人的年輕企業家別無二致。他會提醒自己說，多尼格幾乎總是對的，只不過多了點兒譏諷的神態。他還提醒自己說，再說多尼格歷來就是這樣。

　　羅伯特．多尼格的天才在上小學時已嶄露頭角。他當時就能看工程技術方面的書，九歲就能擺弄電子管、搗鼓線路、修理收音機和電視機之類的電器。他母親怕他觸電，他卻跟她說：「別冒傻了。」他很喜歡自己的外祖母，可是老太太死的時候，他連一滴眼淚也沒掉，還告訴他母親，說老人還欠他二十七美元，希望她能替她還。

　　他以最優異的物理學成績畢業於史丹福大學，當時他才十八歲。此後他去芝加哥附近的費爾米實驗室，可是六個月之後便離開了，臨走還對實驗室主任說「粒子物理學是笨蛋研究的東西」。他又回到史丹福大學，從事他認為前途無量的超導磁體研究。

　　當時，各類科學家紛紛離開大學去創辦公司，想把自己的發現投入實際應用。多尼格於一年之後離開史丹福大學，創立了「技術門公司」，專門生產多由他發明的用於進行精密芯片蝕刻的元件。史丹福大學提出，他的這項發明成果是在該校實驗室裡取得的，他反駁說，「如果你們有異議，那就起訴我好了，否則就不要廢話。」

　　多尼格嚴厲的管理風格是在技術門公司開始出名的。在與公司科學家開會的時候，他總是坐在角上，晃晃悠悠地翹起椅子，提出各種問題：「這個怎麼樣？」「你為什麼不那樣做？」「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麼？」如果對答案比較滿意，他就會說，「也許……」這就是從他那兒得到的最大褒獎了，但他對答案往往總是不滿意。這時候，他就會大聲嚷道：「你是腦死啦？」「你想當白癡啊？」「你是不是想稀裡糊塗地死掉？」「你真是少了一竅。」如果真的惱火起來，他就摔鉛筆、摜本子，還破口大罵：「蠢貨！都是他媽的蠢貨！」

　　技術門公司的雇員對「催命鬼多尼格」的臭脾氣之所以忍讓，是因為他是個才華非凡的物理學家，比他們都高明。他知道公司的各專業研究組所面臨的問題，而且他的批評往往都切中要害。

　　這種工作作風儘管讓人受不了，但卻行之有效。公司不久就有了長足的發展。

　　一九八四年，他以一億美元的價格把公司賣了。當年的《時代》雜誌把他列為「將改變本世紀下餘時間」的五十位二十五歲以下的年輕人之一。在這五十個人當中，還有比爾．蓋茲和史蒂夫．喬布斯。

　　…………

　　「真他媽的，」多尼格說著轉身對著戈登，「難道什麼事情都要我親自過問？見鬼了，他們在什麼地方發現特勞布的？」

　　「在沙漠裡。納瓦霍人居留地。」

　　「地點，準確地點？」

　　「我只知道在科拉松以北十英哩。那地方顯然很荒涼。」

　　「好吧，」多尼格說道，「那就讓保安部的巴雷托把特勞布的車開到科拉松去，把它丟棄在沙漠裡，在車胎上戳個洞再走。」

　　黛安娜．克雷默身穿黑色套裝，滿頭烏黑的秀髮，已然過了而立之年。她清了清嗓門，以相當得體的律師口吻說：「此事我可不知道，鮑勃。你這是在製造證據……」

　　「我當然要製造證據！整個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有人要調查特勞布怎麼會到那兒去的。那就把他的車弄到那兒去，讓他們有所發現嘛。」

　　「可是我們並不知道確切地點……」

　　「確切地點並不重要，去做就行了。」

　　「這就意味著巴雷托和另外一個人會知道這件事……」

　　「誰他媽的在乎？誰也不會。去做，黛安娜。」

　　一陣短暫的沉默。克雷默看著地上，皺起眉頭，顯然很不高興。

　　「聽我說，」多尼格轉身對戈登說，「你還記得當年有個合同項目，當時加曼的公司很可能拿去，而我們公司可能拿不到手？你還記得向報界是怎麼透露情況的？」

　　「這我記得。」戈登說道。

　　「你當時真是憂心忡忡啊。」多尼格不無譏諷地說。接著他對克雷默解釋說：「加曼胖得像豬。後來他老婆讓他減肥，他瘦了許多。我們就放風說，加曼得了不治的癌症，他的公司快垮了。儘管他加以否認，可是誰也不相信他的話，因為他顯得日漸消瘦。那個合同被我們拿到了手。我給他夫人送去一大籃水果。」說到這裡，他哈哈大笑起來，「問題是，後來誰也沒有把放他壞水的事追查到我們這裡。沒有什麼不公平的，黛安娜。做買賣也是很無情的嘛。把那輛倒霉的車開到沙漠裡去。」

　　她點點頭，但眼睛仍然看著地。

　　「接下來，」多尼格說道，「我最想知道的是，特勞布是怎麼進運送室的。他去了好幾次，來來回回消耗了他的體力，已經超越了他的極限。他是不應該再去的，而且沒有再給他發放過通行許可證。運送室四周戒備森嚴，他是怎麼進去的呢？」

　　「我們認為他有一張維修許可證，可以去維修設道，他一直等到晚上換班的時候，弄到了一臺機器。我們現在正在調查。」

　　「我不是要你去調查，黛安娜，」多尼格冷冷地說，「我是要你去處理。」

　　「我們會處理的，鮑勃。」

　　「見鬼，這還差不多。」多尼格說道，「公司現在面臨三個大問題。特勞布的事是其中最小的。另外兩件才是大事，特別特別大。」

　　…………

　　多尼格是個深謀遠慮的人。早在一九八四年，他就把技術門公司給賣了，因為他預見到電腦芯片將會「碰壁」。這個想法在當時似乎是無稽之談，因為電腦芯片的功能每十八個月就翻上一番，而生產成本卻能降低一半。可是多尼格意識到，這是由於芯片上的元件做得越來越密集的結果。這種情況不是可以無限繼續的，芯片最終會因線路上的元件過於密集而發熱燒毀。這就是說，電腦的功能是有上限的。他知道社會對電腦速度的要求會越來越高，可是他知道無法做到這一點。

　　他覺得前途渺茫，於是重操舊業，幹起超導磁體來。他創立了「高級磁體公司」，擁有幾項涉及最新核磁共振成像儀重要部件的專利，它們正在使醫療發生革命性的變化。每生產一臺核磁共振成像儀，他的公司就能獲得二十五萬美元的專利金。多尼格曾經說：「這是一頭能擠出鈔票的牛，就跟擠牛奶一樣有意思。」

　　一九八八年，他又把這家公司賣了，因為他覺得膩了，又在尋找新的挑戰。當年他才二十八歲，就擁有了十億美元資產，可是他卻認為自己還沒有幹出什麼業績來。

　　第二年，也就是一九八九年，他辦起了國際技術公司。

　　…………

　　物理學家理察．費曼是多尼格心目中的一位英雄。八十年代初，費因曼就預言說，利用原子的量子特性能製造出「量子電腦」。從理論上來說，量子電腦的功能將比現在所生產的電腦要高出億萬倍。費因曼的思想中包含了一項真正全新的技術──一項前所未有，挑戰所有現行物理學原理的新技術。但是，由於找不到生產量子電腦的可行辦法，他的思想很快就被人們所淡忘。

　　可是多尼格沒有忘。

　　一九八九年，多尼格著手建造第一臺量子電腦。他的想法極為大膽，極富冒險精神，但他從來沒有公開過自己的意圖。他為自己的公司取了個平淡無奇的名字：國際技術公司。他把公司總部設在日內瓦，從為歐洲原子研究委員會工作的濟濟人才中吸納了不少物理學家。

　　此後幾年，外界一直沒有多尼格及其公司的消息。如果有人想到他，也會以為他已經悄然隱退，因為高技術領域的知名企業家在發了一筆大財之後就銷聲匿跡的事畢竟屢見不鮮。

　　一九九四年，多尼格沒有入選《時代》雜誌所列的二十五位將改變世界的四十歲以下的人。誰也沒有因此而大驚小怪；誰也沒有再想到他。

　　也就是這一年，他把國際技術公司遷回美國，在新墨西哥州建起一個實驗室，地址選在離阿布奎基僅僅一小時路程的布萊克羅克。善於觀察的人也許會注意到，這一次他選擇的又是一個物理學家雲集的地方。可是當時誰也沒有注意這一點，更談不上什麼善不善於觀察了。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國際技術公司穩步發展，但卻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在新墨西哥州的這個地方，他建立的實驗室多起來，錄用的物理學家也多起來。他的董事會成員從六名增至十二名。這些董事全都在他的公司投了資，他們是一些公司的總經理或者是做風險投資的。他們都跟他簽訂了有很大約束力的祕密協議，而且必須提供一筆交第三方保管的、數目可觀的個人保證金，必須接到通知後就接受測謊檢查，必須允許國際技術公司對他們的電話進行祕密竊聽。此外，多尼格還要求最低限度的投資額為三億美元。他傲氣地解釋說，這是在董事會取得一席之地的代價，「你想了解我想幹什麼，想參與到我們正在進行的事業中來，那就要出三億。接受不接受，我都不在乎。」

　　不過，他還是在乎的。國際技術公司的發展極快，過去九年就花掉了三十億美元。多尼格知道他還需要更多的資金。

　　…………

　　「我們的頭號問題是資本問題。」多尼格說道，「我們還需要十億美元才能看見黎明的曙光。」他用頭朝董事會會議室點了點，「錢他們是不會再拿了。我得讓他們同意再吸納三名新董事會成員。」

　　戈登說道：「在會議上，要說服他們可不容易。」「我知道。」多尼格說道，「他們知道花費很大，想知道這種狀況何時才能結束。他們想看到具體成果。這正是我今天要告訴他們的。」

　　「什麼具體成果？」

　　「一次勝利。」多尼格說道，「有必要讓這些蠢貨聽到一些勝利的消息。有關某個項目的令人振奮的消息。」

　　克雷默吸了一口氣。戈登說：「鮑勃，這些項目多是長線的。」

　　「其中有個項目肯定快完成了。比方說多爾多涅河工程。」

　　「還沒有呢。我看還是不這樣好。」

　　「可是我需要一次勝利。」多尼格說道，「約翰斯頓教授帶著他耶魯大學的弟子到法國去了三年，花的都是我們的錢。我們應當拿出點東西給他們看看。」

　　「還拿不出來，鮑勃。不管怎麼說，那個地方不全是我們的地盤。」

　　「我們的地盤已經夠了。」

　　「鮑勃……」

　　「叫黛安娜去。她可以給他們施加一些壓力。」

　　「約翰斯頓教授對這種做法不會高興的。」

　　「黛安娜肯定能應付約翰斯頓。」

　　有個助理打開了通向會議室的門，朝過道裡看了看。多尼格說了一聲「再他媽的等一會兒」，可是已經朝那扇門走去。

　　他回過頭看著他們說：「就這麼辦了！」說罷他就走進會議室，隨後帶上了門。

　　…………

　　戈登和克雷默沿著過道往前走。克雷默的高跟鞋在地上發出嘀嘀篤篤的響聲。戈登朝下看了看，發現她雖然按要求穿著公司的吉爾桑德牌黑色套裝，腳上穿的卻是一雙黑色帶幫的高跟皮鞋。這是典型的克雷默形象：風韻迷人但卻可望而不可及。

　　「這你事先知道嗎？」戈登問道。

　　她點點頭，「剛知道不久。是他一個鐘頭之前告訴我的。」

　　戈登壓住心頭的怒氣，沒有吱聲。從高級磁體公司的時候起，他就在多尼格手下幹，至今已有十二個年頭。在國際技術公司，他主持過一個涉及兩個大洲的工業研究項目，手下錄用了幾十位物理、化學和計算機科學方面的專家。他也被迫自學了超導金屬、碎片壓縮、高流離子交換等知識。他陷入了理論物理學家的包圍之中，而且所學知識都是些很難啃的，不過他們取得了一些突破性進展；發展在按計劃進行；費用超支問題尚且能夠控制。儘管他取得了成功，多尼格還是沒有真正信任他。

　　克雷默跟多尼格的關係一直非同一般。她原先是為公司服務的一家法律事務所的律師。多尼格認為她聰明、漂亮，就聘用了她。她第二年就成了他的女友，儘管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可是他還是聽她的。這些年當中，她成功地處理了幾次潛在的危機。

　　「十年了，」戈登說道，「我們對這項技術一直祕而不宣。你想想看，也真是奇蹟。特勞布是第一個洩露出去的事故。所幸的是，這件事落在一個傻瓜似的警察手上，事情也就因此而了結。如果多尼格在法國一意孤行，別人也許就會把這些事情聯繫在一起。在巴黎的那個記者已經對我們追蹤報導了。鮑勃可能把這件事整個都弄砸了。」

　　「我知道他已經通盤考慮過了。那是第二個大問題。」

　　「公開？」

　　「是的。把它和盤托出。」

　　「他就不擔心？」

　　「擔心是擔心，可是他似乎有對付的辦法。」

　　「但願如此。」戈登說道，「因為我們不能總是指望有個傻瓜似的警察來查我們的家醜。」

　　＝＝＝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詹姆斯．沃尼卡警官到麥金利醫院找貝弗利．佐西。他想看看那個老頭兒的驗屍報告。他們告訴他貝弗利到三樓圖像室去了，他隨即上了三樓。

　　他在白色掃描儀旁邊的一間小房間裡找到了她。她正與核磁共振成像技師加爾文．齊談話。這位技師坐在電腦前，翻動一幅幅黑白圖像。圖像上是一字排開的五個圓圈，隨著他的翻動在逐漸縮小。

　　「加爾文，」她說道，「這不可能。肯定是人造的。」

　　「你要我把這些資料再看一遍，」他說道，「可是你又不相信我。我跟你說吧，貝弗利，這不是人造的，是真的。來吧，看看另外那隻手。」

　　齊敲擊鍵盤，螢幕上出現一個水平方向上的橢圓，裡面有五個淡色的圓圈，「看出來了？這是左手手掌。從中間截取的縱剖面圖。」他轉身看沃尼卡，「你把手放在屠夫的砧板上，然後從中間來上一刀，所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剖面。」

　　「很好，加爾文。」

　　「這個嘛，我是想讓大家都明白。」

　　他轉身對著螢幕，「好了，看看解剖上的參照點吧。這五個圓圈是手上的五根掌骨。這些是通向手指的肌腱。記住，控制手部運動的肌肉主要在小臂上。喏，這個小圓圈是橈動脈。血液經由它從手腕流到手上。好吧，現在我們從手腕開始向外截取縱剖面。」

　　圖像出現變化。橢圓越來越小，一根根的骨頭逐步分開，就像阿米巴變形蟲的分裂一樣。現在看到的是四個圓。

　　「好了，現在已經過了掌部，我們看到的只是手指。我們逐步向外，手指裡面的小動脈開始分岔，越來越細，不過還能看得見。看這兒，還有這兒。現在我們向指尖方向移動。骨頭比剛才看到的大了一些。這是近指關節、掌指關節……再看……這些血管，看它們的走向……一段一段地看……再看這兒。」

　　沃尼卡皺起眉頭，「好像有點小問題。像是有東西跳了一下。」

　　「確實有東西跳了一下，」齊說道，「小動脈變形了。排列有問題。我再讓你看看。」他倒回到上一個圖像，然後又倒回一個。顯然，那些小動脈血管的圓圈似乎跳向了一側，「這個人手指上出現壞疽的原因就在這裡。這部分沒有血液循環，因為小動脈排列出了問題。好像配不上似的。」

　　貝弗利搖搖頭，「加爾文。」

　　「我跟你說吧，還有呢。他身上其他部位也是這樣。就說心臟吧。他是死於冠心病發作吧？這也不奇怪，因為他的心室壁有問題。」

　　「是老傷疤組織。」她搖搖頭說，「加爾文，你想想看，他七十一歲了。不管他的心臟有過什麼毛病，它畢竟工作了七十一個年頭。他的手也一樣。如果真的是小動脈變形，他的手指頭幾年前就會爛掉的。可是它們並沒有嘛。反正這是新傷，而且是到醫院之後惡化的。」

　　「那你想跟我說的是什麼呢？是器械出了故障？」

　　「只能這樣解釋。難道硬體就不會出現記錄方面的故障？有時候計量軟體中不也會有病毒嗎？」

　　「機器我檢查過了，貝弗利。沒有毛病。」

　　她聳聳肩說：「很遺憾，我不相信。肯定什麼地方有問題。聽我說，如果你肯定自己對，那就請你親自到太平間裡去看看那個人。」

　　「我去了，」齊說道，「可是屍體已經被認領走了。」

　　「是嗎？」沃尼卡問道，「什麼時候？」

　　「今天清晨五點。是他公司來的人。」

　　「他的公司挺遠的，」沃尼卡說道，「在桑迪亞呢。也許他們現在還在路上……」

　　「不，」齊搖搖頭說，「今天上午就火化了。」

　　「真的嗎？在什麼地方？」

　　「蓋洛普殯葬場。」

　　「在這兒就把他火化了？」沃尼卡若有所思地說。

　　「我跟你們說吧，」齊說道，「這件事有些蹊蹺。」

　　貝弗利．佐西雙臂交叉放在胸前，眼睛看著面前的這兩個人。

　　「沒有什麼蹊蹺的，」她說道，「他的公司就是這麼幹的，因為他們可以通過電話做出這樣的安排。打個長途電話給殯葬場，他們就會過來把他拉去火化。這是常有的事，特別是當死者沒有親屬的時候。好了，閒話不說了，把維修技師找來修機器。你們的核磁共振儀有問題。這就是你們的問題所在。」

　　…………

　　吉米．沃尼卡想盡快了結特勞布的事，可是回到急診室之後，他看見一個塑膠袋，裡面是那老人的衣裳和遺物。他沒有辦法，只好再給國際技術公司打電話。這一次接電話的是個姓克雷默的女人，也是個副總裁。戈登博士在開會，出不來。

　　「是有關特勞布博士的事。」沃尼卡說道。

　　「哦，」接著是一聲哀歎，「可憐的特勞布博士，是個好人哪。」

　　「他的遺體今天已經火化了，不過我們這兒還有他的一些遺物，不知道你們想讓我們怎麼處理。」

　　「特萊布博士沒有親屬。」克雷默女士說道，「我想這兒誰也不會要他的衣服或者其他東西。你說的是些什麼遺物？」

　　「呃，他的口袋裡有張圖，像是個教堂，也許是個修道院。」

　　「哦呵。」

　　「你們知道他身上帶一張修道院的圖幹什麼？」

　　「我倒真說不上來。說實在的，特勞布博士在過去幾個星期裡有些反常。他夫人去世後，他的情緒十分低沉。你能肯定那圖是修道院？」

　　「不能。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你們想把這圖要回去嗎？」

　　「能勞駕你寄來就更好。」

　　「還有這個陶瓷片呢？」

　　「陶瓷片？」

　　「他身上有個陶瓷片，大概一英吋見方，上面印著ＩＴＣ三個字母。」

　　「哦，好。那沒有什麼。」

　　「我想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是什麼東西？是個身分牌。」

　　「可它跟我所看到過的身分牌不一樣。」

　　「這是新式的，是我們這裡進出安全門的時候用的。」

　　「這個你們也要收回去嗎？」

　　「如果不是太麻煩的話，跟你說怎麼辦吧。我把我們的聯邦快遞號碼給你，你就把它放進信封，扔進郵筒就行了。」

　　吉米．沃尼卡掛上電話後心想：扯淡！

　　他打了個電話給當地天主教教區的格羅根，把草圖的情況說給他聽，還把圖下面的縮寫詞「Mon．set．mere．」也告訴了他。

　　「那是聖母修道院的縮寫。」對方當即回答說。

　　「這麼說是修道院了？」

　　「絕對沒錯。」

　　「在什麼地方？」

　　「我還不知道。這不是西班牙文。mere是法文中的『母親』。聖母指的是聖母瑪利亞，也許在路易斯安那州。」

　　「我怎麼才能找到？」沃尼卡問道。

　　「我有一張修道院一覽表，但是不知放哪兒了。給我一兩個小時時間，我把它找出來。」

　　…………

　　「很抱歉，吉米，我看不出這裡有什麼修道院。」

　　卡洛斯．查韋斯是蓋洛普警察局的局長助理，很快就要退休了。他從一開始就是吉米．沃尼卡的顧問。此刻他靠在椅子上，穿著靴子的腳蹺在辦公桌上，不以為然地聽沃尼卡講話。

　　「呃，在這兒嘛，」沃尼卡說道，「他們在科拉松峽谷附近發現他，當時他已經神志不清，亂說胡話，可是沒有中暑跡象，沒有脫水，也沒有受到暴曬。」

　　「這麼說他是被人扔在那兒的。是家裡的人把他從車上推下去的。」

　　「他沒有活著的親人。」

　　「哦，那他是自己開車過去的。」

　　「沒有發現汽車。」

　　「誰沒有發現汽車？」

　　「開車把他送往醫院的人。」

　　查韋斯嘆了口氣，「你親自到科拉松峽谷去過沒有？找過車嗎？」

　　沃尼卡稍稍遲疑了一下，「沒有。」

　　「那你就對有些人的話信以為真？」

　　「是的，我猜想是這樣。」

　　「你猜想？就是說那兒不可能會有車？」

　　「也許吧，是的。」

　　「好吧，後來你是怎麼處理的呢？」

　　「我給他的公司打了電話。是國際技術公司。」

　　「他們跟你怎麼說的？」

　　「他們說他死了老婆，心情憂鬱。」

　　「多長時間了？」

　　「我不知道。」沃尼卡說道，「我打電話給特勞布所住的公寓，跟管房子的人談了談。他老婆是一年前死的。」

　　「這麼說，發生在她的週年祭日前，對吧？這就不奇怪了，吉米。」

　　「我想我應當到國際技術公司去跟他們的人談談。」

　　「為什麼？他們那裡離開發現他的地方有二百五十英哩呢。」

　　「這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麼？在居留地發生旅遊者被困的事有過多少起了？一年總有三、四起吧？有一半都死了，對吧？或者是後來死的，對不對？」

　　「是的……」

　　「不外乎兩個原因。一種是從塞多納來的新時期的怪人，他們是來跟鷹神交流的，結果車子拋了錨，被困在裡面。要麼就是因為他們很憂鬱。兩者必居其一。這個人就是因為太憂鬱。」

　　「他們是這麼說的……」

　　「因為他老婆死了。嘿，我是相信的。」卡洛斯嘆息說，「有些人惆悵憂鬱，有些人卻興高采烈。」

　　「可是，還有些無法解答的問題。」沃尼卡說，「有張圖，還有個陶瓷片……」

　　「吉米，無法解答的問題總會有的。」查韋斯斜了他一眼，「發生什麼事情了？你是不是想讓那個聰明的小醫生對你說的事感興趣？」

　　「什麼小醫生？」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見鬼，才不是呢。她認為這沒什麼奇怪的。」

　　「她說得對。別再管了。」

　　「可是……」

　　「吉米，」卡洛斯．查韋斯搖搖頭，「聽我的話，別管它了。」

　　「好吧。」

　　「我不是開玩笑。」

　　「好吧，好吧，」沃尼卡說道，「我不管就是了。」

　　…………

　　第二天，希普羅克警方發現一夥十三歲的男孩開著一輛新墨西哥州牌號的汽車在戲耍。在放手套的工具斗裡發現了約瑟夫．特勞布的汽車登記卡。孩子們說他們是在科拉松峽谷那邊的路邊上發現這輛車的。鑰匙就插在車上。這些孩子喝了酒，把車上弄得亂七八糟，啤酒潑灑在車裡，弄得粘糊糊的。

　　沃尼卡懶得開車過去看。

　　…………

　　次日，格羅根神父回電話說：「我替你查過了。整個世界上都沒有聖母修道院。」

　　「好吧，」沃尼卡說，「謝謝了。」這不出他所料。又斷了一條線索。

　　「在法國曾經有個修道院叫這個名字，不過它已經於十四世紀被焚毀。現在只是一片廢墟。實際上目前正由耶魯大學和圖盧茲大學的考古學家們進行發掘。不過我想是不會有什麼發現的。」

　　「唔……」沃尼卡想起那老人死前說的話，就是那些押韻的胡言亂語：「耶魯在法國，沒有機會。」之類的話。

　　「在什麼地方？」他問道。

　　「在法國南部，多爾多涅河附近。」

　　「多爾多涅河？這個詞怎麼拼寫？」沃尼卡問道。

　　第二部　多爾多涅河─１

　　昔日之輝煌乃雲煙一片。

　　今日之輝煌亦莫過如此。

　　　　──愛德華．約翰斯頓

　　第一章

　　直升機在灰濛濛的濃霧中突突飛行。後座上的黛安娜．克雷默有點惴惴不安，不斷變換著坐姿。每當霧氣稍薄的時候，她都看見飛機緊貼著下方森林的樹梢在飛。她問道：「我們一定要飛這麼低嗎？」

　　坐在駕駛員身邊的安德烈．馬雷克笑起來，「別擔心，安全得很。」馬雷克不像那種前怕狼後怕虎的人。他今年二十九歲，身材高大壯實，穿了件恤衫，身上肌肉非常發達。誰也不會想到他是耶魯大學的歷史學副教授，也不會想到他還是多爾多涅河發掘項目的二號負責人。此刻他們要去的正是多爾多涅河。

　　「這霧一會兒就散。」馬雷克說話帶荷蘭口音。克雷默對他很了解：烏得勒支大學的研究生，屬於新生的「實驗」歷史學派。這個學派正著手重新創造部分歷史，親自體驗以便更好地理解這些歷史。馬雷克對此有一股狂熱的情緒。他對中世紀的服飾、語言和風情瞭如指掌，據說他連馬上如何比武都一清二楚。克雷默一看他的樣子，就覺得那些話不假。

　　「約翰斯頓教授怎麼沒跟我們一起來呀？」克雷默問道。她早就想跟這位教授結識了，因為她畢竟是公司一位高級管理人員，而且還負責向他們提供研究資金。從禮儀上來說，約翰斯頓應該親自來。她原本還打算在飛行途中對他進行一番了解。

　　「遺憾的是，約翰斯頓教授另外有約。」

　　「哦？」

　　「接待從巴黎來的文物部長弗朗索瓦．貝林。」

　　「我明白了。」克雷默感到鬆了口氣。約翰斯頓首先必須跟當局打交道，這是顯而易見的。多爾多涅河工程完全取決於跟法國政府的關係是否友好。她問道：「會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不會的。他們是老朋友了。啊，好了。」

　　直升機飛出濃霧，四周灑滿清晨的陽光。石砌的農舍拖著長長的陰影。

　　他們從一個農舍上方飛過，打穀場上的鵝撲打起翅膀，一個紮著圍裙的女人朝他們揮了揮拳頭。

　　「她對我們不太歡迎哪。」馬雷克用健壯的手臂指著下面說。

　　坐在後面的克雷默戴上墨鏡，然後說：「呃，現在才早上六點。我們去這麼早幹什麼？」

　　「這時候的光線好。」馬雷克說，「清晨的光線和陰影有助於我們看清地貌、莊稼等等。」他指了指腳下。直升機支撐架兩側有三幢深黃色的房子，「我們飛機上載有立體地形繪圖儀、紅外儀、紫外儀，還有側向掃描雷達。」

　　直升機下方懸掛著一根六英呎長的銀白色管狀物。克雷默指著後面那管子問：「那是什麼呀？」

　　「質子地磁儀。」

　　「哦，幹什麼用呢？」

　　「看看我們下面的地磁有沒有異常，它可以探測到埋在地下的牆壁、陶瓷或者金屬什麼的。」

　　「還有沒有你們想要但是還沒有的設備？」

　　馬雷克笑了笑，「沒有了，克雷默女士。我們想要的都有了，謝謝你。」

　　直升機一直緊貼著密密的樹林上方飛行。現在她看見了向外凸出的灰色岩石。那是峭壁的立面。馬雷克在滔滔不絕地介紹情況，在她看來就像個經過演練的導遊。

　　「這兒的石灰石峭壁原本是遠古時期的海岸。」他說道，「幾百萬年前，法國的這個地區還是大海。海水退去之後，留下一片海灘。經過漫長歲月的擠壓，這海灘成了石灰岩。石質比較鬆軟。峭壁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洞穴。」

　　克雷默確實看見岩石上有許多黑色洞穴，「還挺多的呢。」她說道。

　　馬雷克點點頭，「法國南部這塊地方一直有人類居住，是我們這個星球上人類居住時間最長的地方之一。他們在這裡居住了至少四十萬年。從尼安德塔人到現代人的歷史一直沒有間斷過。」

　　克雷默不耐煩地點點頭，「工程在什麼地方？」她問道。

　　「就到了。」

　　樹林消失之後，下面出現了稀稀落落的農舍和開闊的農田。飛機朝小山上的一個村莊飛去。克雷默的視線中出現了幾間石頭房子，狹窄的道路，還有一個高聳的石頭城堡。

　　「那是貝納克。」坐在她前面的馬雷克說道，「這是我們都卜勒儀上的信號。」克雷默聽見耳機裡出現電子信號的聲音，而且越來越快。

　　「做好準備。」駕駛員說道。

　　馬雷克把設備打開。有五、六個綠燈亮起來。

　　「行了。」駕駛員說道，「進行第一次橫斷掃描。三……二……」

　　林木覆蓋的起伏山丘消失了，眼前是一片峭壁。黛安娜．克雷默看見了出現在他們下方的多爾多涅河谷。

　　…………

　　多爾多涅河像一條棕色的大蛇在峽谷中迤邐向前。它已經在這裡流淌了成千上萬年。雖然此刻還是大清早，河面上已經有了不少小划艇。

　　「中世紀的多爾多涅河是軍事前哨。」馬雷克說道，「河的這一側是法國，對岸就是英國。經常出現拉鋸戰。我們的正下方是貝納克，曾經是法國的一個要塞。」

　　克雷默看著下面這座別具一格的旅遊小鎮，這奇特的石屋和青石屋面。那些狹窄、蜿蜒的街道上此時尚無遊客。貝納克是緊貼著峭壁建造的，它的房子從河邊向上一直連到一座古堡的城牆下。

　　「那邊，」馬雷克指著河對岸說，「你看到的是對面的英國要塞諾德堡。」

　　克雷默看見遠處小山上的另一個城堡。這城堡全是黃色石頭建造的。城堡本身不大，但復建得很漂亮，它的城牆很高，三個圓形塔樓昂首挺立。它的下面也建了一個奇特的旅遊觀光小鎮。

　　「這可不是我們的項目。」她說道。

　　「不是。」馬雷克說道，「我只是讓你看看這個地方的大致布局。在整個多爾多涅河沿岸，像這樣成雙成對的城堡還有很多。我們的項目也涉及到一對這樣的城堡。不過都在離開這兒幾英哩的下游。我們現在就到那兒去。」

　　…………

　　直升機帶坡度拐彎，從起伏的丘陵上方朝西飛去，把那片旅遊地拋在後面。看見下面大多是林木覆蓋的土地，克雷默感到很高興。他們飛越了多爾多涅河畔一個叫安沃的小鎮，接著爬升進入一片丘陵上空。就在他們飛臨一個山岡的時候，她突然看見一片開闊的綠色田野，其中央部位是一些石屋的廢墟，牆與牆之間呈奇特的角度。顯然這裡曾經是一座城池，它的房屋都在一座城堡的圍牆下面。可是城堡的牆壁已成倒塌的廢墟，城堡也幾乎痕跡全無。她所看見的只是兩個圓形塔樓的基座以及把它們聯繫在一起的斷壁殘垣。在這片廢墟上有一些白色的帳篷。她還看見幾十個人在那裡忙活。

　　「三年前，這片土地屬於一個放養山羊的農戶。」馬雷克說道，「這片廢墟幾乎被法國人遺忘了，它的上面已經是樹木叢生。我們把樹木清除後，進行了部分復建。你現在看到的是著名的英國要塞加德堡。」

　　「這就是加德堡？」克雷默大為嘆息。所剩無幾了。幾段殘壁說明這裡曾經是座城鎮。城堡本身幾乎已蕩然無存。

　　「我原以為還是有些東西的。」她說道。

　　「最終是會有的。加德堡當年是個大鎮，其城堡非常壯觀，」馬雷克說道，「要把它恢復起來要花幾年的功夫。」

　　克雷默此刻正在考慮怎樣向多尼格解釋。多爾多涅河工程的進展不像多尼格想像的那麼快。現在這塊地方還看不出什麼眉目，想著手進行主要的復建工程談何容易。她想約翰斯頓教授肯定會反對任何開始復建施工的建議。

　　馬雷克說：「我們的總部就設在那邊的農莊。」他指著離廢墟不遠處的幾幢石頭房子。有一幢房子的邊上還有一頂綠色帳篷。

　　「想不想繞加德堡盤旋一下，再好好看一看？」

　　「不用了。」克雷默想盡量不流露任何失望，「我們繼續前進吧。」

　　「那好吧，我們就到磨坊那邊去。」

　　直升機調轉機頭，朝北面那條河飛去。地勢在向下傾斜，到了多爾多涅河畔就變得平坦起來。他們從寬闊的暗棕色河流上方飛過，飛臨靠近對岸一個樹木蔥蘢的小沙洲。在這個沙洲和北岸之間有一道不寬的支流，大約十五米左右，但水流比較急。在這裡，她看見了另一個建築的廢墟──單從廢墟上已看不出它是個什麼遺址。

　　「那是，」她看著下面問道，「那是什麼呀？」

　　「是個磨坊。這條河上曾經有座橋，橋下有幾個水輪。他們利用水力來磨麵，來驅動煉鋼用的鼓風機。」

　　「這兒的復建一點動靜也沒有嘛。」克雷默說著嘆了口氣。

　　「是的。」馬雷克說道，「不過我們已經進行了勘探。我們有個叫克里斯．休斯的研究生已經對它進行了廣泛深入的研究。克里斯就在下面，跟教授在一起。」

　　克雷默覺得那個身材高大魁梧的人是約翰斯頓教授，他身邊站著一個敦實的黑髮青年。那兩個人都在聚精會神地工作，沒有抬頭看從頭頂上方飛過的直升飛機。

　　直升機飛離河岸，朝東面一塊平地飛去。他們從一個呈長方形的低矮圍牆上方飛過，在清晨的斜陽中，那黑色的輪廓陰影非常清楚。克雷默估計那牆最多也就幾英吋高，但它所勾勒的小城鎮形狀已十分明顯。

　　「那是什麼？又一座城鎮？」

　　「差不多。是聖母修道院，」馬雷克說道，「是當年法國最財大氣粗的修道院。毀於十四世紀的一場大火。」

　　「那兒有不少人在發掘。」克雷默說道。

　　「那是我們最重要的發掘現場。」

　　直升機從上方飛過的時候，她看見他們挖出的那個四方形大坑，已經挖到修道院下面的墓地了。她知道考古隊的人非常盡心盡力，他們已經發現了不少寺院留下的文件，還希望能有更多有價值的發現。

　　直升機飛離現場上空，飛向當年在法國一側的石灰石峭壁下的那座小鎮，飛臨峭壁的上方。

　　「這是我們第四個，也是最後一個工作現場。」馬雷克說道，「這是貝澤納克鎮上的城堡。中世紀的時候，它被稱為拉羅克堡。它雖然在法國一側，但實際上卻是英國人建造的。他們是想在法國的領土上安一個永久性的釘子。你可以看出，它的規模相當大。」

　　規模確實不小：這是建造在山頭上的龐大軍事要塞，占地五十多英畝，有兩道城牆，一道套著另一道。她輕輕地出了口長氣。拉羅克堡比另外幾個開挖現場保存下來的東西要多，斷壁殘垣也多一些，比較容易看出它當年的雄姿。

　　這地方也是遊客不斷。

　　「你們讓遊客進去參觀？」她驚訝地問。

　　「這其實不是我們的決定。」馬雷克說，「你知道，這是個新的工作現場，可是法國政府要對公眾開放。不過，一旦我們開始復建，就會把它封閉起來的。」

　　「那要到什麼時候？」

　　「哦……二到五年之後吧。」

　　她沒有吱聲。直升機盤旋著開始爬高。

　　「現在我們已經看完了。」馬雷克說道，「從這兒你能看見整個工程現場：拉羅克要塞、平地上的修道院、磨坊，還有河那一側的加德堡要塞。想再看一遍嗎？」

　　「不了，」黛安娜　　克雷默說道，「我們可以回去了。我已經看得夠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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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愛德華．約翰斯頓是耶魯大學歷史學欽定教授。他瞟了一眼從頭頂上飛過的直升飛機，見它朝南面的多姆鎮方向飛去，因為那裡有個降落場地。他看了看錶說：「克里斯，我們繼續幹吧。」

　　「好吧。」克里斯．休斯說著轉過身，對著放在面前的三腳架上的電腦，接上全球定位系統儀，然後打開電源開關，「我要用一分鐘時間來設定。」

　　克里斯托福．斯圖爾特．休斯是約翰．斯頓教授帶的研究生之一。在現場工作的有教授──現場的人都這麼稱呼他帶來的五個研究生，還有二十多個聽了他的「西方文明」導論課而對他崇拜不已的大學本科生。

　　克里斯心想，人們很快就會對愛德華．約翰斯頓教授崇拜得五體投地。年過六旬的約翰斯頓生就一副寬闊的肩膀，身體健壯，動作敏捷，顯得生氣勃勃、精力充沛。他的皮膚被曬得黝黑，一雙烏黑的眼睛，一副冷眼看待世事的神情。與其說他是歷史學家，不如說他更像靡菲斯特【註】。

　　【註】靡菲斯特是中世紀關於浮士德的傳說裡的魔鬼。

　　可是他在衣著上卻是典型的大學教授風度，即使像現在這樣進行野外作業，他每天依然是襯衣扣子扣得整整齊齊，再紮上一條領帶。一條牛仔褲和一雙旅遊鞋是他在野外作業時所做出的唯一讓步。學生們何以如此喜歡約翰斯頓呢？因為他在他們的生活中占有重要的位置：他每星期在家裡請他們吃一頓飯，還照顧他們，如果他們在學習上、經濟上或者在家裡面遇到困難，他總是樂於幫助他們，雖然表面上他似乎什麼也沒做。

　　克里斯小心翼翼地打開腳邊的一個金屬箱，拿出一個透明的液晶顯示器，把它垂直安裝到電腦上方的夾具上，接著重新啟動電腦，讓它識別顯示器。

　　「只要幾秒鐘時間，」他說道，「全球定位系統正在校正。」

　　約翰斯頓耐心地點點頭，微微一笑。

　　克里斯研究的是科學史。這是個極富爭議性的領域，不過他的研究重點不是現代科技史，而是中世紀科技史，所以完全避開了那些爭論。他正在變成中世紀冶金技術、盔甲製造技術、三熟作物輪作、製革化學工藝和十幾項其他技術方面的專家。他決定博士論文就寫有關中世紀的磨坊技術。這是一個引人入勝，但卻被人忽略了的領域。

　　所以，他對聖母磨坊就產生了特別的興趣。

　　約翰斯頓靜靜地等著。

　　克里斯上大學三年級的時候，他的父母在一次車禍中遇難。他是家裡的獨生子，這樣他就斷了經濟來源，心想自己怕是要輟學了。約翰斯頓讓克里斯搬到他家裡住了三個月，此後數年就像父親一樣待他。不論有什麼事從他父母的遺產處理到他和女友發生的矛盾他都替他出謀劃策，而他和那些女友的矛盾還挺多。

　　父母死後，克里斯跟好幾個女人相好過。他的生活也因此變得亂七八糟。他從被別人拋棄的情人家裡出來，邋裡邋遢地就來參加研討課；深更半夜都會有指責他失約的電話打到他宿舍，而那時他卻正在與女人在宿舍鬼混；他還與一個正在鬧離婚的哲學副教授在旅館幽會。這些在他的生活中已司空見慣。他的學業自然也就受到影響，這時，約翰斯頓就會把他找去，花上幾個晚上時間跟他苦口婆心地談話。

　　可是克里斯不太想聽；沒多久，他就被校方點名勒令退學。是教授親自出面干預，才使他免於被驅逐出耶魯大學的校門。這突如其來的危機對他影響很大，他開始埋頭學習，成績迅速上升，畢業時成績在全班名列第五，但他也因此而變得束手束腳。他今年已二十四歲，遇事往往顧慮重重，而且胃也不大好。只有跟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毫無顧忌。

　　…………

　　「終於出來了。」克里斯說道。

　　液晶顯示器上出現了亮綠色的輪廓線。從透明的顯示畫面上，他們可以看見由亮綠色線條勾勒出的磨坊廢墟。這是製作考古結構模型的最新方法。原先他們採用普通建築模型的製作方法，靠手工方式把白色泡沫塑膠雕鑿拼接出來。那種方法很慢，而且修改起來很費事。

　　現在，所有的模型都在電腦上製作。電腦模型很快就能組裝完成，修改也很容易。此外，他們還用這種方法在作業現場製作模型。只要把廢墟現場的地圖坐標輸入電腦，利用全球定位系統確定三腳架的位置，螢幕上就會出現準確的透視圖。

　　他們看到的綠色線條在增多，逐漸形成立體圖像。圖上所顯示的是一個有棚的石橋，下面有三個水輪。

　　「克里斯，你把它變成設防的了。」約翰斯頓說這話時似乎很高興。

　　「我知道這是冒險……」克里斯說道。

　　「不，不，」教授說道，「我覺得很有道理。」

　　文件中不乏關於設防磨坊的記載，此外還有圍繞磨坊和磨坊主權進行的無數次戰鬥的記載，可是人們所知道的設防磨坊已寥寥無幾。在布埃爾吉有一個，最近在另一個山谷，靠蒙托邦附近又發現了一個。大多數研究中世紀史的學者都認為，像這座設防磨坊實屬罕見。

　　「靠近水邊的立柱基座很大，」克里斯說道，「跟附近的其他東西一樣，這個磨坊也曾被人遺棄。當地人把它作為石料的來源。他們把石料搬回去建造自己的房子，可是立柱基座的石頭他們沒有搬，因為它們實在太大。我看這是一座很大的橋梁，也許是加固的。」

　　「你也許是對的，」約翰斯頓說，「而且我認為……」

　　掛在他腰間的無線電對講機響起來，「克里斯嗎？教授是不是跟你在一起？部長到現場來了。」

　　約翰斯頓朝修道院發掘現場那邊一條沿河的土路上看了看。一輛兩側印有白色文字的綠色越野車正朝他們開來，車後揚起一陣塵土，「果然來了，」他說道，「是弗朗索瓦。總是來去匆匆。」

　　…………

　　「愛德華！愛德華！」弗朗索瓦．貝林捧住教授的肩膀，在他的兩頰上吻了吻。貝林塊頭很大，有點禿頭，是個洋溢著熱情的人。他的法語說得很快，「我的老朋友，一別就是很久啊。你好嗎？」

　　「好，好，弗朗索瓦。」約翰斯頓說。他的熱情有所減退，因為每當貝林表現得過於友好，就意味著有什麼事情，「你呢，弗朗索瓦？」約翰斯頓問道，「一切都好嗎？」

　　「還好，還好。不過到我這個歲數，這就很滿足了。」他朝四周看了看，然後把手放在約翰斯頓肩上詭祕地說：「愛德華，我來求你幫忙哩。我有點難辦的事。」

　　「哦？」

　　「你認識那個記者，是《快報》……」

　　「不，」約翰斯頓說，「根本不認識。」

　　「可是愛德華……」

　　「我在電話上跟她說過話。她是一個搞陰謀詭計的人。資本主義不好。所有的公司都很壞……」

　　「是的，是的，愛德華，你說得對。」他向前湊了湊，「可是她跟文化部長睡過覺。」

　　「這並不是理由。」約翰斯頓說道。

　　「愛德華，求你了。人們開始聽她的了。她會引起麻煩的。為了我，為了你，也為了這項工程。」

　　約翰斯頓一聲嘆息。

　　「你知道吧，這兒的人們有一種情緒，認為美國人自己沒有文化，還要破壞所有的文化。在電影和音樂方面已經有了不少麻煩。人們在議論要禁止美國人在法國的文化場地工作。唔？」

　　「這已經不是新聞了。」約翰斯頓說道。

　　「你們的贊助方，國際技術公司也要求你跟她談談。」

　　「是嗎？」

　　「是的。一個姓克雷默的女士要求你跟她談談。」

　　約翰斯頓又一聲嘆息。

　　「只占你幾分鐘時間，我向你保證。」貝林說著朝那輛越野車招了招手，「她人就在車裡。」

　　「你還親自陪她來？」約翰斯頓問道。

　　「愛德華，我想跟你說的是，」貝林說道，「對這個女人不能掉以輕心。她叫路易絲．德爾韋爾。」

　　克里斯看見從車裡走出一個約莫四十五歲的女子，身材修長、皮膚黝黑，容貌嬌美，儀態不凡。她身上有一股歐洲成熟女子的風韻，透出誘人的綽約風姿。她的一身打扮像是要去探險，卡其布襯衣和褲子，脖子上套著掛照相機、錄影機和錄音機用的帶子。她手裡拿著筆記本，大步朝他們走來，顯得一本正經。

　　快走到面前的時候，她的步子慢下來。

　　她伸出手，「約翰斯頓教授，你在百忙中能抽空見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她的英語非常純正。她的微笑真誠熱情。

　　「這麼說就見外了。」約翰斯頓握著她的手說，「德爾韋爾小姐，你是大老遠來的。如果能幫你什麼忙，我將不勝榮幸。」

　　約翰斯頓繼續握著她的手。她也繼續滿臉微笑地看著他。她說他太平易近人了，他說這沒什麼，是他起碼應當做的。雙方就這樣握著手寒暄了十多秒鐘。

　　…………

　　他們一行四人在修道院的發掘工地上慢慢地走著。約翰斯頓教授和德爾韋爾小姐走在前面，貝林和克里斯跟在後面，雖然離得不是很近，但兩人都想聽清他們談話的內容。貝林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克里斯心裡卻在琢磨對付一個討厭的文化部長不會只有一種方法。

　　教授的夫人已去世多年，克里斯知道他雖然哀思綿綿，可卻從來沒見他和別的女人來往。此刻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教授：他的風度依然，正專心地跟這個記者談話。他給人的印象是，現在世界上沒有比應付這個女人更重要的了。克里斯還有一種感覺：德爾韋爾的提問比她原先準備的要隨意得多。

　　「你知道吧，教授，」她說道，「一段時間以來，我的報紙一直在關注美國國際技術公司。」

　　「我注意到了。」

　　「國際技術公司是這個發掘工地的贊助方，我這樣說對不對？」

　　「對的。」

　　「據說他們每年要注入一百萬美金。」她說道。

　　「差也差不多。」

　　他們又朝前走了一段。她似乎在很小心地考慮下一個問題的措辭。

　　「報社裡有些人認為，」她說道，「在中世紀考古項目上，這是一筆很大的數目。」

　　「呃，你可以跟報社的人說，」約翰斯頓說，「這個數目並不大。實際上，對於這麼大的發掘現場，這個數目很一般。國際技術公司給我們二十五萬作為直接開支，十五萬五千作為間接開支，八萬作為獎學金、津貼和旅差費，五萬用於實驗室和資料建設。」

　　「不過肯定不止這些吧。」她用筆撥弄著頭髮，眼睛很快地眨動。克里斯心想，那是衝著他在眨眼。他從來沒見過別的女人這樣。只有法國女人才會這樣。

　　教授似乎沒有看見，「是的，還不止這些，」他說道，「可是這錢到不了我們手上。剩下的是復建所需的費用，是單獨核算的。再說復建費用是和法國政府分擔的，這你也知道。」

　　「當然知道，」她說道，「所以你覺得你們的考古隊有五十萬美元的經費是很平常的？」

　　「這個嘛，我們可以問問弗朗索瓦，」約翰斯頓說道，「法國這個地區有二十七個考古現場。從蘇黎世大學和卡內基─梅隆集團聯手的舊石器時代的考古發掘，到波爾多大學和牛津大學正在進行的古羅馬要塞的開挖，可謂五花八門，而這些項目的年平均經費都在五十萬美元上下。」

　　「這我還不知道。」她注視著他的眼睛，露出佩服的神情。在克里斯看來，這樣的流露有些肆無忌憚了。他突然意識到他對所發生的事也許做出了錯誤的判斷。這也許只是她的採訪手段。

　　約翰斯頓朝走在後面的貝林看了看，「弗朗索瓦，你說呢？」

　　「我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的意思是在說什麼。」貝林說道，「經費從四十到六十萬美元不等。斯堪的那維亞人、德國人、美國人給得多些。舊石器時代的考古經費多些。不過，五十萬大概是平均數。」

　　德爾韋爾小姐仍然對約翰斯頓步步進逼：「約翰斯頓教授，你們為得到這筆資金，和國際技術公司要保持多少連繫呢？」

　　「幾乎沒有。」

　　「幾乎沒有？此話當真？」

　　「他們的總裁羅伯特．多尼格兩年前來過。他愛好歷史，精力充沛，像個年輕人。國際技術公司大約每月派個副總裁來看看。現在就有一個在這裡，但基本上是不大管我們的。」

　　「你對國際技術公司的情況了解不了解？」

　　約翰斯頓聳聳肩，「他們從事量子物理學方面的研究。製造核磁共振儀上使用的元器件、醫療設備以及其他一些東西。他們開發了幾項量子年代測定技術，可以精確測定文物的年代。我們在這方面也做一些工作。」

　　「我明白了。這些技術，有用嗎？」

　　「我們有些樣機，就在農舍那邊的辦公室裡。用於野外作業似乎太嬌氣了。總是出毛病。」

　　「所以國際技術公司這才資助你們，為了檢測他們的設備？」

　　「不，恰恰相反，」約翰斯頓說道，「國際技術公司製造年代測定設備以及資助我們是出於同一個原因，因為鮑勃．多尼格對歷史學有業餘愛好。我們就是他的業餘愛好。」

　　「這個業餘愛好夠奢華的。」

　　「對他來說是小意思，」約翰斯頓說道，「他是個億萬富翁。他花了二千三百萬買下谷登堡聖經【註】。他在拍賣會上以一千七百萬買下了那塊魯昂壁毯。我們的項目對他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註】谷登堡聖經：１４５６年前用德國活字印刷術發明者谷登堡的活字排版印刷出版的《４２行聖經》。

　　「也許是這樣。不過多尼格先生也是個精明的企業家。」

　　「是的。」

　　「你真的認為他資助你們是出於他個人的業餘愛好？」她的語氣輕鬆，但卻不乏弦外之音。

　　約翰斯頓的目光直接對著她，「德爾韋爾小姐，別人究竟是什麼動機，你是很難知道的。」

　　克里斯心下思忖，教授也起了疑心。

　　德爾韋爾似乎也有察覺，立即變得更加一本正經，「這倒也是。不過我這麼問是有原因的。你們的研究成果不歸你，這是不是真的？你們所找到的東西，所發現的東西，都歸國際技術公司所有。」

　　「是這樣。」

　　「你沒有因此而耿耿於懷？」

　　「如果我為微軟公司工作，我的研究成果就歸比爾．蓋茲。我所找到的和發現的都將歸比爾．蓋茲。」

　　「是啊，可是這兩者不能相提並論。」

　　「為什麼？國際技術公司是個搞技術的公司，多尼格拿出這筆資助款項的做法和其他技術公司的做法沒有什麼兩樣。這樣的安排我不在乎。我們有權發表自己的發現，他們甚至願意支付出版費用。」

　　「是在他們驗證之後。」

　　「是的，我們先把報告交給他們。不過他們從來不妄加評論。」

　　「這麼說，你覺得國際技術公司在背後沒有什麼更大的計劃？」

　　「你覺得有嗎？」約翰斯頓反問道。

　　「我不知道，」她說，「所以我才問你嘛。因為，作為一家公司，國際技術公司的有些表現令人特別費解。」

　　「什麼表現？」

　　「比方說吧，」她說道，「他們是世界上氙的最大買主之一。」

　　「氙？你說的是那種氣體？」

　　「是的。它是用於雷射和電子管的。」

　　約翰斯頓聳聳肩，「他們想要多少氙，那就儘管要好了。我不知道這關我什麼事。」

　　「那他們對特種金屬的興趣呢？國際技術公司最近收購了一家奈及利亞公司，為的是確保得到鈮的供應。」

　　「鈮？」約翰斯頓搖搖頭，「鈮是什麼東西？」

　　「是和鉭類似的金屬。」

　　「是用來幹什麼的？」

　　「用於超導磁體和核反應堆。」

　　「所以你懷疑國際技術公司要這個幹什麼？」約翰斯頓再次搖搖頭，「這你就得問他們了，德爾韋爾小姐。」

　　「我問過。他們說那是用於『研究先進的磁體』。」

　　「你看看，有什麼理由不相信他們呢？」

　　「沒有，」她說道，「可是剛才你自己說，國際技術公司是一家搞技術的公司。他們的總部設在新墨西哥州的布萊克羅克，那裡錄用了兩百位物理學家。毫無疑問，這顯然是一家高技術公司。」

　　「是的……」

　　「所以我就不明白了：一家高技術公司為什麼要那麼多土地？」

　　「土地？」

　　「國際技術公司在世界上許多偏僻的地方購買了大量土地：在蘇門答臘、柬埔寨北部、巴基斯坦南部的一些山區，在瓜地馬拉中部的叢林地區，在祕魯的高原地區也都有。」

　　「你能肯定？」約翰斯頓問道。

　　「那當然。他們在歐洲也買了。在羅馬的西邊就有五百公頃。在德國海德堡附近有七百公頃。在法國洛特河上游的石灰岩丘陵地區有一千公頃。再有，就是這塊地方。」

　　「這個地方？」

　　「是啊。他們利用在英國和瑞典的控股公司，在你們的發掘現場周圍悄悄地購買了五百公頃土地。這些地方目前大多是樹林和農田。」

　　「控股公司？」他說道。

　　「這樣就不大容易被發現。國際技術公司無論幹什麼，都祕而不宣。為什麼他們要給你們贊助呢？為什麼要把你們附近的地買下來呢？」

　　「這我就一無所知了，」約翰斯頓說，「特別是，這個現場並不屬於國際技術公司。你還記得，去年他們把整個這塊地方，包括加德堡、聖母院和拉羅克堡，都給了法國政府。」

　　「當然記得了。是為了免稅。」

　　「可是，這地方又不屬於國際技術公司，他們為什麼要在四周買地呢？」

　　「我很樂意把我所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你。」

　　「也許，」約翰斯頓說，「你應當告訴我。」

　　「我的研究就在車裡。」

　　他們一起朝越野車走去。貝林看著他們的背影，嘖嘖地說：「哦，天哪，這年頭誰都靠不住啊。」

　　克里斯正準備用蹩腳的法語回敬他，可是身上的對講機響了。

　　「是克里斯嗎？」打電話的是項目技師戴維．斯特恩，「教授在不在你那裡？你問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詹姆斯．沃尼卡的人？」

　　克里斯按下對講機上的一個鍵，「教授正忙著呢。是什麼事？」

　　「這個人是蓋洛普的，來過兩次電話了，說要給我們傳一張修道院的圖來，說是他在沙漠裡發現的。」

　　「什麼？在沙漠裡？」

　　「那個人也許有些怪，說他是警察，老是提到國際技術公司一個死去的雇員。」

　　「讓他按照我們的電子郵箱地址把它發過來，」克里斯說道，「你先看一看。」

　　他關上對講機。貝林看了看錶，又咂咂嘴，然後朝車子方向看了看。約翰斯頓和德爾韋爾站在那兒看文件，頭幾乎挨到了一起，「我還有其他安排，」他無可奈何地說，「誰知道這還要多長時間？」

　　「我想，也許不會太長吧。」克里斯說。

　　…………

　　二十分鐘後，貝林開車帶德爾韋爾小姐一起離開了現場，克里斯和教授站在一起，與他們揮手告別。

　　「我覺得還不錯。」約翰斯頓說道。

　　「她把什麼給你看了？」

　　「購買這一帶土地的資料，不過沒有多少說服力。有四塊地是一家沒有什麼名氣的德國投資集團買下的。有兩塊是一個英國律師購買的，說是為退休做準備。還有一塊是一個荷蘭銀行家買了給孫女的，還有其他的。」

　　「多年來，英國人和荷蘭人一直在佩里戈爾地區買地，」克里斯說，「這又不是什麼新聞。」

　　「確實如此。可她認為這些購地行為的根子都在國際技術公司。這種事很微妙，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那輛車離開之後，他們轉身朝河邊走去。太陽已經升起來，氣溫也上升了。

　　「頗有風韻的女子。」克里斯謹慎地說了一句。

　　「我認為她幹工作幹得太賣力了。」約翰斯頓說道。

　　他們登上拴在河邊的小船，克里斯開始把船划向加德堡。

　　…………

　　他們離開小船，開始朝加德堡的小山頂攀登。他們看見城堡城牆的痕跡。小山這邊殘存的城牆像一段段長滿荒草的堤壩，其間還有一些寸草不生的亂石。經過六百年的風雨，它看上去已經與周圍融為一體了。然而它實際上就是城牆的遺址。

　　「你知道吧，」教授說道，「其實她所討厭的，是大公司的贊助。可是考古研究向來都要依靠外部贊助。一百年之前的贊助者都是個人，像卡內基、皮博迪、史丹福。可是現如今，有錢的是大公司。所以才有日本電視公司資助梵蒂岡的西斯廷教堂，英國電信資助約克大學，菲利浦電子公司資助圖盧茲大學的考古，國際技術公司資助我們的事情。」

　　他們剛翻過山頭，就看見站在馬雷克身邊的黛安娜．克雷默的身影。

　　「才說到她，她就到了。」克里斯說道。

　　教授嘆了口氣，「這一天要全泡湯了。她要在這兒待多久？」

　　「她的飛機在別格拉克。她計劃下午三點離開。」

　　約翰斯頓走過去的時候，黛安娜．克雷默說：「對那個女人的到來，我感到遺憾。誰都討厭她，可是我們卻拿她毫無辦法。」

　　「貝林說，是你要我跟她談的。」

　　「我們想讓大家都跟她談。」克雷默說，「我們盡可能讓她看看，這兒沒有什麼祕密。」

　　「她似乎非常關心國際技術公司在這一地區購置地產的問題。」約翰斯頓說。

　　「購置地產？國際技術公司？」克雷默笑起來，「這話我以前就聽說過。她是不是問過你有關鈮和核反應堆的問題？」

　　「確實不假，她問過。她說你們在奈及利亞買了一家公司，為的是確保供應。」

　　「奈及利亞，」克雷默自言自語，然後搖了搖頭，「哦，天哪，我們的鈮是從加拿大來的。鈮的確是稀有金屬，這你知道。每磅七十五美元。」她又搖了搖頭，「我們主動提出讓她到我們公司去四處看看，採訪我們的總裁，讓她帶個攝影師，帶上她請來的專家，她提什麼要求都行，可是沒有用。這是現代新聞：不要讓事實妨礙你的手腳。」

　　克雷默轉過身，指著四周的加德堡遺址說：「這麼說吧，馬雷克博士為我安排了一次非常好的旅行，先是乘直升機，後是步行。顯然，你們幹得絕對出色。進展得不錯，而且有極高學術價值，文檔工作堪稱一流，你們的人都很振奮，現場的管理工作也比較好。很了不起。我太高興了。可是馬雷克博士告訴我，他將跟不上他的……是什麼來著？」

　　「我的大刀課程。」馬雷克說道。

　　「哦，對了，他的大刀課程。我認為他的確應當這樣做。這不像鋼琴課，似乎不是你可以改變的東西。我們是不是可以一起在現場走一走？」

　　「當然可以。」約翰斯頓說道。

　　克里斯的對講機響起來。一個聲音說道：「克里斯嗎？是索菲找你。」

　　「我一會兒給她回話。」

　　「不，不，」克雷默說道，「你去打你的電話，我想跟教授單獨談談。」

　　約翰斯頓接上來說道：「我平常都要克里斯在身邊做記錄。」

　　「我想我們今天就不必做記錄了吧。」

　　「好，那也好。」他轉身對克里斯說：「把對講機給我，萬一用得著。」

　　「那沒問題。」克里斯說著把對講機從皮帶上解下來，遞給約翰斯頓。教授把它接過來，打開聲音開關，然後把它掛在自己的腰帶上。

　　「謝謝了，」約翰斯頓說道，「現在你最好去給索菲打電話。你知道，她是不喜歡別人讓她等著的。」

　　「好吧。」克里斯說道。

　　約翰斯頓和克雷默開始在廢墟遺址上邊走邊看，克里斯三步併成兩步地朝那幢作為現場辦公室的石頭倉庫走去。

　　…………

　　那石頭倉庫就在已成廢墟的加德堡城牆遺址外不遠的地方。考察隊買下它的時候，它已破舊不堪，他們翻建了屋頂，把牆壁也整修了一下。他們的電子儀器、實驗設備和存放檔案資料的電腦都放在裡面。倉庫旁邊有一頂大綠帳篷，那些尚未處理的資料和文物就攤放在裡面。

　　克里斯走進庫房。這是一個大房間，被他們隔成了兩間。左面房間裡坐著的是埃爾茜．卡斯特納。她是考察隊的語言學家和字系學家，此刻正專心致志地研究一些羊皮紙文件。克里斯沒有跟她打招呼，徑直走進堆放電子設備的房間。他看見這個項目的技術專家，戴著眼鏡的瘦子戴維．斯特恩正在打電話。

　　「這個嘛，」斯特恩在說，「你得用高分辨率掃描儀把文件掃描下來，然後交給我們。你那邊有掃描儀沒有？」

　　克里斯想找個對講機，在放設備的工作檯上胡亂翻找，可是沒找到，所有的盒子都是空的。

　　「警察局連掃描儀也沒有？」斯特恩感到不可思議，「哦，你們不在……呃，那你們幹嘛不到那兒去，用警察局的掃描儀呢？」

　　克里斯輕輕拍了拍斯特恩的肩膀，輕輕說了一聲：對講機。

　　斯特恩點點頭，從皮帶上取下自己的對講機，「呃，是的，醫院的掃描儀就行。也許他們能有人幫你。我們需要的是１２８０×１０２４像素的圖像，保存為JPEG格式的文件。然後把它傳給我們……」

　　克里斯跑到外面，邊跑邊按出通信頻道。

　　從倉庫門口，可以看到整個現場的情況。他看見克雷默正沿可以俯瞰修道院的高臺地邊上走動。她手裡的筆記本是打開的，正把紙上的什麼東西給教授看。

　　接著，他在第八頻道找到了他們。

　　「……速度上大大加快。」克雷默說道。

　　「什麼？」是教授的聲音。

　　約翰斯頓教授從金屬絲框架的眼鏡上方看著站在眼前這個女人，「這不可能。」他說道。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也許我沒有解釋清楚。你們已經進行了一些復建工作。鮑勃想要做的只是把這個擴充為一個完整的復建計劃。」

　　「是啊，可是這是不可能的。」

　　「跟我說說為什麼。」

　　「因為我們知道的情況很有限，這就是為什麼。」約翰斯頓有些來火了，「聽我說：到目前為止，我們所做的復建都是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我們把牆整修過了，為的是防止我們的研究人員被砸傷。現在還沒有到復建這個地方的時候。」

　　「可是有一部分已經開始了。」她說道，「我是說，看看那邊的修道院。你們肯定可以重建那個修道院，以及它旁邊的迴廊，還有餐廳，還有……」

　　「什麼？」約翰斯頓說道，「餐廳？」那是指供修士們用餐的地方。約翰斯頓指著下面，那些低矮的牆和縱橫交錯的壕溝構成了一幅複雜的圖案，「誰說餐廳在迴廊旁邊的？」

　　「呃，我……」

　　「你明白吧，」約翰斯頓說道，「我恰恰是這樣想的：餐廳的位置我們現在還沒有把握。直到最近，我們才開始考慮到它可能就在迴廊邊上，可是我們沒有把握。」

　　「教授，」她有點不高興地說，「學術研究可以無休止地進行下去，可是在注重結果的現實世界中……」

　　「說到結果，我完全贊成，」約翰斯頓說，「可是進行像這樣的發掘工作，我們可不能再重複過去的錯誤。一百年前，一個名叫維奧萊特．勒迪克的建築師在法國到處建紀念碑。有些建得不錯，可是他在沒有得到充分信息的時候，就自己設計。那些東西不過是他的想入非非之作。」

　　「我理解，你是要準確……」

　　「如果我當時知道國際技術公司想建造迪斯耐樂園，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我們並不想建造迪斯耐樂園。」

　　「如果你們現在就搞復建，那只能是迪斯耐式的，克雷默女士。你們會得到一個怪誕的東西。中世紀樂園。」

　　「不，」她說道，「我可以用最強有力的語言向你保證，我們不是想入非非。我們想按歷史的本來面目重建這個地方。」

　　「但是，這是辦不到的。」

　　「我們認為可以辦到。」

　　「怎麼辦？」

　　「我沒有絲毫冒犯的意思，教授，你太小心翼翼了。你沒有意識到你實際上已經知道了很多情況。例如，加德堡鎮，就在城堡的下方。那肯定可以重建。」

　　「我想……部分重建是可以的。」

　　「這就是我們所要求的，只是重建一部分。」

　　戴維．斯特恩信步走出倉庫，發現克里斯正把對講機貼在耳朵上，「克里斯，在偷聽？」

　　「噓，這很重要。」克里斯說道。

　　斯特恩聳聳肩。他跟周圍研究生的那種熱情總有些不合拍。其他人都是研究歷史的，而他是搞物理學的，所以看問題的方法就不一樣。對於所發現的中世紀的壁爐或者在墓地所發現的幾根骨頭，他根本激動不起來。不管怎麼說，斯特恩是剛剛開始幹──他們要他負責電子設備，進行各種化學分析，用碳元素測定歷史年代，還要幹一些其他工作。

　　他的女友正在圖盧茲上暑期培訓班，這樣他可以離她近些。他對歷史時期的量子測定法非常感興趣，可是這些設備迄今為止還沒能正常運行。

　　對講機中傳來克雷默的聲音：「如果你們能把小鎮復建一部分起來，也可以把城堡外圍的部分城牆復建起來，因為它就在小鎮邊上。就是那一邊的那部分。」她說著指了指一道南北走向的低矮斷壁。

　　「呃，我想我們可以……」教授說道。

　　「而且，」克雷默繼續說道，「你們可以把牆向南延伸，延伸到那邊的樹林裡。你們還可以砍掉部分樹木，把要塞的塔樓建起來。」

　　斯特恩和克里斯相互對視。

　　「她在說什麼呀？」斯特恩問道，「什麼塔樓？」

　　「對樹林還沒有勘測呢，」克里斯說道，「我們到夏季結束的時候砍樹，到秋季才勘測呢。」

　　對講機中傳來教授的聲音：「克雷默女士，你的建議很有意思。我先跟其他人討論討論，吃午飯的時候我們再談。」

　　這時候克里斯看見教授轉過身，朝他們的方向看了看，接著又指了指樹林方向。

　　…………

　　他們離開廢墟上的開闊地，爬上綠色的低埂，走進樹林。這裡的樹木雖不粗大，但卻很稠密，林子裡又暗又涼。克里斯．休斯沿著城堡外圍的城牆遺址向前。這道齊腰高的牆越來越矮，逐漸成了貼近地面的石頭，最後終於完全消失，消失在一片灌木之下。

　　這時候，他不得不彎下腰，用雙手分開蕨類和低矮的植物，以便看清貼近城牆的小道。

　　四周的樹木更密了。一種恬靜的感覺在克里斯心裡油然而生。他想起當時剛剛見到加德堡的時候，這地方幾乎整個被樹林所覆蓋。幾處殘存的城牆上長滿了青苔和地衣，就像從地下冒出來的，與周圍渾然一體。當時這塊地方還顯得很神祕，可是當他們清理完地表，開始發掘之後，那神祕感就隨之消失了。

　　斯特恩跟在克里斯後面。他平時很少出實驗室，所以出來之後感到很新鮮，「這些樹木怎麼這麼小？」他問道。

　　「因為這是一片新生林，」克里斯答道，「佩里戈爾地區林木的樹齡幾乎都不到一百年。為了種植葡萄，他們把這片土地上的林木全都砍掉了。

　　「後來呢？」

　　克里斯聳聳肩，「病害。枯萎病，葡萄根瘤芽病。在世紀之交的時候，把這一帶的葡萄全弄死了。後來樹林又長了起來。」他補充說，「法國的葡萄酒業幾乎完蛋了。他們進口了加利福尼亞的葡萄品種，是抗根瘤芽病的，這是他們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邊說邊朝下看，零零散散看見一些石頭，這就足以使他找到老城牆的走向。

　　但是，城牆突然不見了痕跡。一點痕跡也找不到了。這樣他就只好再往回找。

　　「見鬼！」

　　「什麼？」斯特恩問道。

　　「牆找不到了。剛才它就在這個方向上，」他用手掌向下比劃著說，「可是現在卻找不到了。」

　　他們站的地方灌木叢生，高高的蕨類植物上纏繞著帶刺的藤蔓，把克里斯裸露的腿都劃破了。斯特恩穿著長褲，於是走到了前面，「我不知道，克里斯，應當就在這附近……」

　　克里斯知道必須往回走。他剛剛轉身尋找來時的路，就聽見斯特恩大喊了一聲。

　　克里斯回頭看了看。

　　克里斯獨自站在樹林裡。

　　…………

　　「戴維？」

　　一聲呻吟，「啊……媽的。」

　　「怎麼啦？」

　　「我的膝蓋磕了一下。疼得要命。」

　　克里斯看不見他，「你在哪兒？」

　　「在一個坑裡，」斯特恩說道，「我摔了一跤。你過來的時候要當心。其實……」又一聲呻吟，詛咒，「別麻煩了。我能站起來。我沒事兒。其實……嘿。」

　　「什麼？」

　　「等一下。」

　　「怎麼回事？」

　　「等一下，好不好？」

　　克里斯看見灌木叢在晃，蕨草也在來回晃動，是斯特恩在向左邊移動。接著傳來斯特恩的聲音，不過聽起來不大對勁，「哦，克里斯？」

　　「是什麼呀？」

　　「是一段城牆，彎曲的。」

　　「你在說什麼？」

　　「我想我現在站的地方以前是個圓形塔樓的底部。」

　　「不要開玩笑。」克里斯說道，可是他心裡卻在想，克雷默怎麼會知道這個塔樓的情況呢？

　　…………

　　「從電腦上查一查，」教授說道，「看看直升機勘探圖上能不能看出塔樓，紅外的或雷達掃描的都行。也許早就有記錄，不過我們沒有注意就是了。」

　　「最好是下午後半段時間的紅外圖像。」斯特恩說道。他此刻坐在一張椅子上，膝蓋上放了個冰袋。

　　「為什麼要那段時間的呢？」

　　「因為石灰岩吸熱，所以住窯洞的人就特別喜歡這個地方。即使在冬季，佩里戈爾的石灰岩窯洞裡的溫度也比外面高十度。」

　　「所以在下午……」

　　「樹林的溫度下降了，可是城牆卻能儲藏熱量，這在紅外圖像中可以看得出來。」

　　「埋在地下的也能？」

　　斯特恩聳聳肩。

　　克里斯坐在電腦前開始擊鍵。電腦發出輕微的嘀嘀聲，很快圖像就顯現出來了。

　　「哦呵，有我們的電子郵件。」

　　克里斯打開收件箱。裡面只有一封信，可是花了很長時間才下載完，「這是什麼呀？」

　　「我敢肯定是那個叫沃尼卡的人寄來的，」斯特恩說道，「我讓他發一份很大的圖像過來。也許他沒有進行壓縮處理。」

　　這時圖像出現在螢幕上。它是由一系列的點排列成的幾何圖形。他們一下都看出來了。毫無疑問，這就是聖母修道院，是他們的工作現場。

　　它比他們勘測繪製的圖更詳細。

　　約翰斯頓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張圖，手指不停地敲擊著工作檯。

　　「真怪呀，」他終於開了口，「貝林和克雷默偏偏就在同一天來到這個地方。」

　　研究生們面面相覷，「有什麼怪的呢？」克里斯問道。

　　「貝林總說要見見提供資金的人。可是剛才他就沒說要見她。」

　　克里斯聳聳肩，「他似乎很忙。」

　　「是啊，他似乎很忙。」他轉身對著斯特恩，「不管怎麼說，先把它列印出來。我們要看看建築師怎麼說。」

　　…………

　　凱瑟琳．埃里克森吊在離地面五十英呎的空中，臉離開加德堡那哥德式教堂的破天花板只有幾英吋。她長著一頭淺色秀髮，綠眼睛，皮膚被曬得黝黑。此刻她正躺在作業兜上，靜靜地記下頭頂上這個建築的有關資料。

　　她幾個月前才來，是到這個現場時間最短的研究生。她原本是到耶魯大學攻讀建築學的，可是發現自己並不喜歡所選擇的專業，於是轉到了歷史系。是約翰斯頓選中她，把她動員來的。教授動員其他人的時候，說的也是這樣的話：「你為什麼不把這些討厭的教科書放在一邊，真正去學一點歷史，親身體驗一些歷史呢？」

　　所以說，這就是親身體驗──吊在高高的作業兜上。這她倒不在乎，因為她是在科羅拉多州長大的，很喜歡登崖攀壁。每個星期天，她都去攀登多爾多涅河畔的懸崖峭壁。這裡很少有人來，這就太好了。因為在她的家鄉，要攀爬坡度理想的崖壁還得排隊等候。

　　她身上像背子彈帶似地斜挎著一串串膠卷盒大小的塑膠盒。她用小鎬從幾個不同部位敲下一些沙漿碎片，把它們分別放進小盒，準備帶回去做光譜分析。

　　她正往小盒上貼標籤的時候，聽見有人在跟她說話：「你怎麼才能從那兒下來？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她回過頭往下看，看見約翰斯頓站在下面，「很簡單。」她說著把繩子放鬆，順利地下滑，輕鬆地著了地，然後把秀髮從臉上捋開。

　　凱特．埃里克森這姑娘長得並不漂亮，她母親──加州大學的校花──就經常這麼跟她說。不過她卻朝氣蓬勃，具有地道的美國人的氣質，許多男子都為之傾倒。

　　「我想你大概什麼都能爬，凱特。」約翰斯頓說道。

　　「只有這樣才能弄到數據。」說著她把套在作業兜上的鉤子取下。

　　「一張巧嘴。」

　　「說正經的，」她說道，「如果你要了解這個教堂的建築史，我就得到上面去弄一些沙漿樣本。這個天花板重建過多次，原因無外乎施工品質差，老是坍塌，或者是由於戰爭的破壞，毀於攻城的炮火。」

　　「肯定是攻城的炮火。」約翰斯頓說道。

　　「呃，我可不這麼肯定，」凱特說道，「城堡的主要結構，像大廳、裡面的各個部分，都很堅固。可是有幾段城牆卻建得不好。有些地方的牆似乎是為了修建祕密通道而加上去的。這個城堡就有好幾處。有一處甚至通向廚房！做出這些改動的人肯定是偏執狂，而且可能是匆匆修建的。」她在短褲上擦了擦手，「你要讓我看的是什麼？」

　　約翰斯頓遞給她一張紙。這是一張電腦列印件，上面是由一系列點陣排列成的有規則的幾何圖形。

　　「這是什麼？」她問道。

　　「你說給我聽聽看。」

　　「像是聖母院。」

　　「是嗎？」

　　「我想是的，不過問題是……」

　　她走出教堂，看著下面一英哩開外那片平地上的修道院發掘現場。它的布局就跟她手上這張圖上的一樣。

　　「呵。」

　　「什麼？」

　　「這張圖上有些東西我們到現在還沒有發現呢，」她說道，「一個附屬於修道院的半圓形小教堂，在東北部四分之一的地方還有一道迴廊……這看上去像個花園，在圍牆裡面……你這張圖是從什麼地方弄來的？」

　　…………

　　馬凱薩克鎮的這家餐館坐落在一塊高地的邊緣。從這兒可以俯瞰整個多爾多涅河谷。坐在餐桌前的克雷默抬起頭，看見跟教授一起來的還有馬雷克和克里斯，感到有些意外，不由得皺了皺眉。她本想單獨跟教授吃頓飯，所以要了張雙人餐桌。

　　馬雷克從鄰近那張餐桌邊端來兩張椅子，四個人坐在一起。教授身體前傾，目光直逼克雷默。

　　「克雷默女士，」約翰斯頓開了口，「你是怎麼知道教區長的住所位置的？」

　　「教區長的住所？」她聳了聳肩，「這個我不知道。每週工作進展報告裡沒有嗎？沒有？那也許是馬雷克博士跟我提到過。」她發現他們都神情嚴肅地看著她，「各位，修道院不是我的專長。肯定是我在什麼地方聽到的。」

　　「還有樹林裡那座塔樓？」

　　「肯定哪一份勘測報告裡有，或者在那些老照片上。」

　　「我們都核查了。沒有。」

　　教授把那張圖從桌子上推到她面前，「國際技術公司有個雇員叫約瑟夫．特勞布，他的這張修道院圖比我們的還完整，這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你這圖是哪兒來的？」

　　「從新墨西哥州蓋洛普一個警察那兒。他問了一些我也想問的問題。」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睛盯著他。

　　「克雷默女士，」教授說道，「我認為你們有事情瞞著我們。我認為你們背著我們進行自己的分析，而不是把你們所掌握的情況與我們共享。我知道這其中的原因，你和貝林進行了談判，如果我不合作，你們就自己幹。如果能把美國人從老祖先留下來的這塊地方趕走，法國政府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教授，這完全不符合事實。我可以向你保證……」

　　「不，克雷默女士，你無法保證。」他看了看錶，「你的飛機什麼時候回國際技術公司？」

　　「下午三點。」

　　「我現在就準備去。」

　　他把椅子從桌子邊推開。

　　「可是我去的是紐約。」

　　「我想你最好改變計劃，去新墨西哥。」

　　「你是想見鮑勃．多尼格，但是我不知道他的日程……」

　　「克雷默女士，」他傾身俯向桌子，「安排一下。」

　　…………

　　教授走時，馬雷克說道：「我祈求上帝一路護佑你，讓你平安返回。」他對遠行的朋友總是說這句話。這是六百年前圖爾的傑弗雷伯爵最喜歡說的一句話。

　　第二部　多爾多涅河─２

　　第三章

　　有人認為馬雷克對過去的迷戀已經到了心醉神癡的地步。實際上，這對他來說卻很自然：孩提時，他對中世紀就已心馳神往。現在他在許多方面似乎就生活在其中。

　　有一次他在餐館裡對一位朋友說，他是不會蓄鬚的，因為蓄鬚並非當時的時尚。

　　那位朋友大為驚訝，提出不同見解說：「當然是時尚了，你看看周圍有這麼多留鬍子的人嘛。」

　　馬雷克聽了之後回答說：「不，不，我說的是在我那個時代並非時尚。」

　　他說的那個時代是十三和十四世紀。

　　許多研究中世紀的學者都能閱讀古代語言，而馬雷克卻會說這些語言：中世紀的英語、法語、奧克西坦語和拉丁語。在當時流行服飾上的繫帶以及行為舉止方面，他是個專家。憑著魁梧的體型和運動員的技能，他逐步掌握了當時的武藝。他說當時畢竟是連年戰爭的歲月。他早就能騎高大的沛爾什馬，並且把牠看成自己的坐騎或者戰馬。他花了很多時間在旋轉靶上練長矛，馬上的武功相當不錯。他善使長弓，而且能教別人。這段時間他正在學習如何使用大刀。

　　他對那段歷史瞭如指掌，但對現實世界卻若明若暗。由於教授突然離開，工程現場的每個人都感到忐忑不安。一時之下謠言不斷，在研究生中傳得更厲害，說什麼國際技術公司要撤走資金啦，準備把這裡變成中世紀公園啦，公司在沙漠裡殺害了一個人，現在遇到麻煩啦等等。工作處於停頓狀態，人們三五成群地在一起議論。

　　馬雷克最後決定開個會闢闢謠，所以午後不久，他就把大家召集到倉庫外面的大綠帳篷裡。他解釋說，教授和國際技術公司發生意見分歧，回公司總部解決問題去了。不過那只是一些誤解，過幾天就可以消除。他還說教授會和他們保持連繫的，每十二個小時會跟他們通一次電話。他說教授很快就會回來，事情會恢復正常的。

　　儘管這樣說了，還是無濟於事。人們內心深處的不安依然如故。有幾個大學生說下午實在熱得無法工作，建議最好乘愛斯基摩人的小划子到河上去玩玩。馬雷克覺得大家情緒不對勁，就說去玩玩也好。

　　研究生們也紛紛決定當天不幹活了。凱特腰裡叮零噹啷地掛著幾磅重的金屬東西走過來，說她要去攀登加基阿克山那邊的峭壁。她問克里斯願不願意跟她去（幫她抓住繩子──她知道他肯定不會去攀登峭壁），克里斯回答說他要跟馬雷克去賽馬訓練場。斯特恩說要開車去圖盧茲吃午飯。里克．張則要到勒塞齊斯的舊石器時代遺址去看一個同事。只有字系學家埃爾茜．卡斯特納決定留在倉庫裡潛心研讀那些文件資料。馬雷克問她想不想跟他走。她回答說：「別犯傻了，安德烈。」說完她又繼續幹她的了。

　　蘇伊萊克鎮外的馬術中心離他們那兒有四英哩，馬雷克每週到這裡來訓練兩次。在一個很少有人使用的轉角訓練場地上，他設置了一個裝在旋轉檯上的Ｔ形橫杆。橫杆的一端是個帶襯墊的方形靶，另一端是個形如沙袋的皮墜。

　　這是個矛靶。這種古老的裝置原本是一千多年前的修士們畫在文稿邊上的裝飾圖案。這個矛靶就是馬雷克根據這些圖案設計的。

　　製作這個矛靶非常簡單，可是要找到一根像樣的長矛就困難得多了。這是馬雷克在實驗歷史學中一再遇到的問題。歷史上一些哪怕最簡單、最普通的東西，現代人也造不出來。這不是錢的問題，因為國際技術公司提供了研究基金。

　　中世紀比武使用的長矛標準長度為十一英呎，是在十一英呎長的木車床上車出來的，可是這樣大小的木車床現在已近乎絕跡。

　　馬雷克費了不少周折，終於在義大利北部靠近奧地利邊境的一個專業木器廠裡找到了。他們可以按他的要求用松木製造長矛，但聽他說首批要訂購二十支，感到很驚訝。他對他們解釋說：「長矛很容易折斷，所以我才要得比較多。」為了不被折斷時飛出的碎木片所傷，他在橄欖球盔的面罩上裝了防護網。他戴上頭盔騎馬的時候，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因為他那副樣子就像個神經錯亂的養蜂人。最終，馬雷克還是拜倒在現代技術的腳下。他找到一家生產棒球球棒的廠家，讓他們用鋁為他製作了長矛。鋁製長矛的平衡感比較好，儘管在當時還沒有鋁，但這種矛在他看來真實感比較強。由於不再有被碎木片所傷的問題，他就可以戴標準的騎士頭盔了。

　　馬雷克現在所戴的就是標準頭盔。

　　他站在場地另一端，向矛靶邊上的克里斯揮了揮手，「克里斯，準備好了沒有？」

　　克里斯點點頭，把橫形杆轉到與馬雷克垂直的位置，然後揮揮手。馬雷克平端長矛，策馬向前。

　　用矛靶訓練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在騎馬衝向形矛靶時，Ｔ形靶就旋轉起來。

　　騎手要用長矛去刺矛靶。如果他刺中矛靶，他必須立即騎著馬衝過去，否則旋轉過來的皮墜就會擊中他的頭部。馬雷克知道，當年這種皮墜的重量足以把年輕的騎手打下馬來。馬雷克做的皮墜不很重，被它擊中只是有點疼而已。

　　他首次衝擊就刺中了靶墊，可是由於躲閃不及，左耳朵被皮墜擊中。他勒住馬，掉回頭，「克里斯，你幹嘛不試試？」

　　「以後再說吧。」克里斯說著把矛靶放回原位，準備馬雷克的第二次衝擊。

　　近幾天，馬雷克已經讓克里斯試著向矛靶進行過一兩次衝擊，但他認為，這只是因為克里斯近來對馬術突然有了興趣。

　　馬雷克調轉馬頭，再次策馬衝過來。剛開始的時候，放馬衝過來，要想刺中一英呎見方的靶子似乎非常困難。現在他已經掌握了竅門，一般都能刺它個八九不離十。

　　那馬風馳電掣般衝將過來。他把槍尖放低。

　　「克里斯！你好啊！」

　　克里斯轉過身，朝一個騎在馬上的姑娘揮了揮手。這時馬雷克的長矛刺中了靶墊，那隻皮墜轉將過來，在克里斯臉上打個正著。

　　…………

　　克里斯被打倒在地，暈頭轉向，耳邊傳來那姑娘的笑聲。不過她很快跳下馬，把他扶了起來，「哦，克里斯，真對不起，我不該笑。」她操一口純正的英國英語，「這都怪我，真的。我不該分散你的注意力。」

　　「我沒事兒。」他繃著臉，撣掉下巴上的土，轉身對著她，想擠出一絲笑容。

　　像往常一樣，他覺得她美麗動人，特別是現在，逆著下午的陽光，她金色的秀髮和白皙的皮膚似乎熠熠生輝，她那雙深沉的眼睛裡閃著光。索菲．里斯．漢普頓是他一生中見到的最漂亮的女子，也是最聰明、最有成就、最誘人的女子。

　　「啊，克里斯，克里斯，」她邊說邊用涼涼的手指在他臉上撣了撣，「我真的很對不起。好了，好了。好些了吧？」

　　索菲是切爾頓漢姆學院的學生，二十歲，比克里斯小四歲。她父親休．漢普頓在倫敦當律師。他們租來用以過夏天的農舍就是她父親的。索菲是跟幾個朋友一起來的，就住在附近一個農舍裡。有一天她到她父親的書房裡取東西，正在走路的克里斯看見了她，竟然心不在焉地撞到一棵樹上去了。

　　他想入非非地認為這件事奠定了他們關係的基調。此刻她看著他說：「克里斯，我能對你產生這麼大的影響，真是榮幸之至啊。可是我擔心你的安全。」她咯咯地笑起來，接著在他面頰上親了一下，「我今天給你打電話了。」

　　「我知道，我當時脫不開身。我們遇到了大麻煩。」

　　「大麻煩？是什麼東西造成考古上的大麻煩呢？」

　　「哦，你知道，資金上的爭執。」

　　「哦，是的。新墨西哥那家公司，那個國際技術公司。」聽她說話的語調，仿佛世界末日已經來臨，「你知不知道，他們要買我父親的農場？」

　　「是嗎？」

　　「他們說他們一租就要租許多年，還不如把它買下來。我父親當然不會答應。」

　　「那當然了。」他對她微微一笑，「吃晚飯？」

　　「哦，克里斯，我今天晚上沒空。我們可以明天出去，好嗎？」

　　「當然。」

　　「上午？十點？」

　　「行，」他說道，「明天十點見。」

　　「我不會干擾你的工作吧？」

　　「你知道那就是干擾。」

　　「那就改天吧。」

　　「不，不，」他說道，「就明天十點吧。」

　　「一言為定。」她的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索菲．漢普頓可謂花容月貌。她的一雙手纖細修長。她的儀態嬌美迷人。馬雷克見到她也勒住了馬。

　　不過，克里斯已經如醉如癡了。

　　她離開之後，馬雷克再次衝過來。這一次克里斯站到了皮墜打不到的地方。馬雷克策馬往回走的時候說道：「把你打暈了，我的朋友。」

　　「也許吧。」克里斯說道。可是實際上他並不在乎。

　　＝＝＝

　　第四章

　　第二天，馬雷克來到修道院發掘現場，幫助里克．張進行地下墓的挖掘。他們在這兒已經幹了好幾個星期。工作進展很慢，因為發掘中不斷發現人的遺骨。每當碰到人骨頭，他們就不用鍬，而改用小鏟子和小牙刷。

　　里克．張是考察隊裡的實物人類學家，是考古工作中人類遺骸方面的專家。他看著一塊豌豆大小的骨頭，就能說出它是右手腕還是左手腕上的，是男人的還是女人的，是小孩的還是大人的，是古人的還是現代人的。

　　可是他們在這裡發現的遺骸卻有些蹊蹺。比方說，它們都是男性的屍骨，有些長骨上有明顯的戰傷痕跡。有幾顆頭骨上帶有箭傷。十四世紀時，大多數士兵都是死於弓箭之下，可是，任何記載中都沒有說在修道院發生過戰鬥，至少在他們所知道的記載中沒有。

　　他們發現了一塊好像是鏽蝕的頭盔碎片。這時，馬雷克的手機響了。是教授打來的。

　　「進展怎麼樣？」

　　「到目前為止還不錯。」

　　「你見到多尼格沒有？」

　　「見了。今天下午。」

　　「怎麼樣？」

　　「還不知道。」

　　「他們還是要搞復建？」

　　「呃，我還說不上來。事情不像我所期望的。」教授似乎若有所思。

　　「怎麼回事？」

　　「電話上不大好說，」教授說道，「但是我想告訴你：未來十二小時內，我不會再給你打電話。也許是未來二十四小時。」

　　「哦喲，好吧。一切都好吧？」

　　「一切都好，安德烈。」

　　馬雷克不大放心，「你需要阿斯匹林嗎？」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語之一，為的是在對方說話不方便的情況下，問問對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

　　「不，不要，不要。」

　　「你好像有點超脫嘛。」

　　「要我說，是有點驚奇，不過，一切都很好，至少我認為很好。」他頓了頓，「現場情況怎麼樣？你在幹什麼呀？」

　　「我現在跟里克在一起，在修道院。我們正在地下陵墓四號區作業。我想今天，或者最遲明天，就能見到底。」

　　「好極了，安德烈。保持這個好勢頭。我過一兩天再跟你通話……」說完他就掛斷了電話。

　　馬雷克把手機掛回皮帶上，皺起了眉頭。教授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們那架吊著傳感器盒的直升機從頭頂上方飛過。斯特恩還要用一天時間，進行早晨和下午的勘探飛行。他想勘察一下克雷默說到的那些特徵，看看究竟在儀器儀表上能看出多少來。

　　馬雷克很想知道斯特恩的工作進展如何，可是要跟他通話就要有對講機。他至少要到倉庫才能有對講機。

　　「埃爾茜，跟戴維通話的對講機在哪兒？」馬雷克邊說邊走進倉庫。

　　…………

　　埃爾茜．卡斯特納沒有答理他，而是繼續聚精會神地研讀擺在面前的文件。她相貌可人，體態豐腴，能夠高度集中注意力。她在這個倉庫已經待了好幾個小時，精心解讀著羊皮紙上的手書文字。她的工作要求她不僅懂得中世紀歐洲的六種主要語言，而且要懂得早已被人忘記的方言、俚語和縮略詞。儘管她比隊裡其他人清高，而且有時候還有些古怪，馬雷克卻感到她這樣的人才不可多得。他喊了一聲：「埃爾茜？」

　　她突然抬起頭，「什麼？哦喲，真對不起，安德烈。我剛才，喲，我有點兒……」她指了指面前的羊皮紙，「這是修道院給一位德國伯爵的賬單。是他的隨從在修道院住宿過夜的費用：二十九個人，加三十五匹馬。這是伯爵出行到鄉間時隨行人員的規模。這是用拉丁語和奧克西坦語寫的，而且筆跡難以辨認。」

　　埃爾茜拿起羊皮紙，走到角落上的照相工作檯邊。工作檯上有個四腳支架，上面裝著一架照相機，幾個方向都裝有閃光燈。她把羊皮紙攤在檯子上，用手抹平，把下面的條形碼識別標記放好，用兩英吋的方格尺定好標準，然後把文件翻拍下來。

　　「埃爾茜？跟戴維通話的對講機在哪兒？」

　　「哦，對不起，在那邊那張檯子上。是貼著膠帶紙的那個，上面有ＤＳ兩個字母。」

　　馬雷克走過去，按下開關鍵，「戴維，我是安德烈。」

　　「你好，安德烈。」直升機的嗡嗡聲使他幾乎聽不見斯特恩說的話。

　　「你們發現什麼沒有？」

　　「零蛋。屁也沒有。什麼都沒有。」斯特恩說道，「修道院我們看了，樹林裡也看了，克雷默說到的地物標記一個也沒找到。側視聲納上沒有，雷達上沒有，紅外和紫外探測儀上也沒有。真不知道這些東西他們是怎麼發現的。」

　　…………

　　在那道長滿青草、可以俯瞰小河的山脊上，他們在策馬飛奔。至少，索菲的馬是在飛奔。克里斯被顛得東倒西歪，用雙腿緊緊夾住馬，生怕掉下去。平素他們一起出來時，她知道他騎術不高，從來不放馬飛跑，可今天她卻讓馬在原野上飛奔，而且還高興得尖聲大叫。

　　克里斯盡力跟著她，內心卻恨不得她立即停下來。她終於勒住那打著響鼻、微微出汗的黑公馬，用手拍拍馬脖，等著他追上來。

　　「剛才那樣不是很帶勁兒嗎？」她說道。

　　「是的，」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的確很帶勁兒。」

　　「我看你騎得不錯嘛，克里斯。你的技術大有長進了。」

　　他只是點了點頭。經過這番折騰，他的屁股有些疼，大腿也因為剛才夾得太緊而有些酸。

　　「這兒真是美極了。」她指了指那條河和遠處峭壁上那黑色的城堡，「令人賞心悅目啊。」

　　她看了看錶，這使他略感不快，可是隨後一段兩人策馬慢行倒也別有情趣。她與他並轡而行，兩匹馬幾乎貼在一起。她側過身在他耳邊輕聲說著悄悄話，有一回還摟著他的肩膀，在他嘴上親了一下，接著趕快把臉調開，顯然是對這一大膽舉動感到羞怯。

　　從現在這個地方，他們可以看見整個現場：加德堡的遺址、修道院以及遠處小山上的拉羅克堡。飄動的雲彩在地上投下快速移動的陰影。空氣溫暖而輕柔，四周一片恬靜，遠處傳來一輛汽車的聲音。

　　「哦，克里斯。」她說著又親了他一下，隨後與他分開。她朝遠處看了看，接著突然揮起手來。

　　一輛有活動折疊篷的黃色汽車沿著蜿蜒的道路朝他們開來。那是輛賽車，車的底座很低，發動機響聲很大。它在離他們不遠處停下，開車的人從駕駛盤後站起，在座椅的後背上坐下。

　　「尼蓋爾！」她高興地喊了一聲。

　　車上那人懶洋洋地揮了揮手，那手慢慢地在空中劃了個弧形。

　　「哦，克里斯，你是不是行行好？」索菲把馬遞給他，跳下馬就朝山下那輛車跑去。她擁抱了那個男人，然後上了他的車。車子開動之後，她回頭看了看克里斯，送給他一個飛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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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鱗次櫛比的小屋和狹窄的街道被柔和的煤氣燈光照亮，重建後的薩拉特鎮在夜色中顯得尤為迷人。在圖里街上一個室外餐廳的白色大陽傘下，馬雷克和研究生們喝著卡奧爾紅葡萄酒，一直坐到很晚。

　　通常在這樣的夜晚，克里斯．休斯都很開心，可是今晚他覺得沒有一樣順心的事。今晚天太暖和，坐在金屬椅上很不舒服。他要了一道自己最喜歡的牛肝菌炒珠雞，可是卻覺得那雞肉老得像乾柴，裡面的蘑菇也無滋無味。就連他們聊天的話題也使他感到惱火。平常研究生們的話題總離不開當天的工作，可是今晚，年輕的建築師凱特．埃里克森見了兩個紐約來的證券交易商和他們的女友。這兩對美國人年齡都在二十八九歲。克里斯很快就對他們產生了反感。

　　那兩個男的不時地離開餐桌去打手機。那兩個女的是同一家公關公司的公關人員，剛剛參加了瑪莎．斯圖爾特舉行的大型新書發行招待會。這些人的誇誇其談、自吹自擂很快就使克里斯感到討厭。他們也像許多生意場上的成功者一樣，認為做學問的人有點愚鈍，不知道在現實世界中怎樣生活，也不知道這場真正的遊戲如何去玩。他心想，也許他們還認為，如果有人選擇一項到二十四歲還當不了百萬富翁的職業，那就不可思議了。

　　不過他得承認，他們非常開心。他們舉杯暢飲，還問了許多關於這個項目的問題。遺憾的是，他們提的都是一般性的問題，就像旅遊觀光的人常提的：這個地方有什麼特別的嗎？你們怎麼知道在什麼地方開挖呢？你們知道要找什麼嗎？你們要挖多深？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你們為什麼要在那個地方幹呢？那個地方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嗎？」其中有個女的問道。

　　「那地方有兩個相互對立的城堡，」凱特說道，「具有那個時代的典型特徵，可是它被人忽略了，從來沒有人去發掘過，這就使它真正與眾不同了。」

　　「有那麼好？還被人忽略了？」那女的皺起眉頭，因為在她們那個地方，不論忽略什麼，都是非常糟糕的。

　　「是個很理想的地方。」馬雷克說道，「幹我們這一行的，真正的機會只會出現在被世界遺忘的地方。比方說薩拉特，就是這個小鎮。」

　　「這地方環境十分優雅。」其中一個女的說道。兩個男人又到一邊打手機去了。

　　「不過問題是，」凱特說，「這個古鎮能倖存下來，完全是偶然。薩拉特原先是個旅遊小鎮，是靠一座修道院中的文物而發展起來的。後來小鎮變得很大，修道院就搬了家，搬到一個平靜安寧的地方去了。薩拉特鎮依然是多爾多涅河地區一個繁華的集市中心。可是隨著歲月的流逝，它也逐漸失去了往日的輝煌。在二十世紀，它已被世界所遺忘。它已今非昔比，變得貧困起來，沒有財力去重建老城區了。那些老房子依然如故，裡面沒有現代的管道和電器設施。有不少已經無人居住。」

　　凱特解釋說，在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鎮上準備把老房子全都拆掉，建設現代化的住房，「這件事被安德烈．馬爾羅【註】制止了。他說服法國政府撥款對它進行復建。當時人們認為他這是發神經，可是現在，薩拉特成了法國最典型的中世紀城鎮，也是法國最大的旅遊勝地之一。」

　　【註】安德烈．馬爾羅：法國著名小說家，曾擔任法國文化部部長達１０年之久。

　　「真好。」那女人含糊其詞地說。這時，兩個男人同時回到餐桌邊坐下，把手機放進口袋，好像終於忙完了。

　　「什麼事啊？」凱特問道。

　　「股市收盤了。」其中一個人解釋說，「呃，你們是在談加德堡吧？它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

　　馬雷克說道：「我們剛才在談論說，事實上這地方以前從來沒有被發掘過。它對我們來說很重要，因為加德堡是個典型的有城牆的十四世紀城堡。這個小鎮在此之前就有了，大約在公元一三○○到一四○○年間，鎮上大多數建築就已經建成，或者改建了。為了更好地實施防禦，城牆被加厚，形成同心圓似的雙層，護城河和城門都比以前更複雜了。」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黑暗的中世紀？」一個男的邊倒酒邊問。

　　「不是，」馬雷克說道，「從技術上說，是中世紀的強盛時期。」

　　「總不會比我將來強盛吧？」那男的說道，「在此之前是什麼呢？中世紀的衰弱時期？」

　　「對的。」馬雷克說道。

　　「嘿，」那人舉起手中的酒杯，「第一次正確。」

　　從公元前四○年開始，歐洲就受到羅馬帝國的統治。法國的這個地方現在叫阿基坦，古羅馬人殖民時期叫阿基坦尼亞。古羅馬人在歐洲到處修建道路，管理商貿，維持治安。歐洲繁榮起來。

　　到了公元四○○年，羅馬帝國開始撤軍，兵營被逐步遺棄。羅馬帝國崩潰之後，歐洲陷入一片混亂，這種狀態持續了五百年。人口不斷減少，商貿一蹶不振，城鎮逐步萎縮。野蠻的遊牧民族先後入侵，其中有哥特人和汪達爾人，還有匈奴人和北歐海盜。那段黑暗時期就是衰弱的中世紀。

　　「可是上一個千禧年──我說的是公元一○○○年──即將到來的時候，情況開始向好的方向轉化，」馬雷克說道，「一個新的制度，也就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封建制度，開始形成，不過當時人們還沒有使用『封建』這個詞語。」

　　在封建制度之下，地方治安由勢力強大的封建領主來維持。這個新的體制行之有效。農業生產有了發展，商貿和城鎮繁榮起來。到了公元一二○○年，歐洲再度興盛。人口數量超過了羅馬帝國時期，「所以公元一二○○年是強盛中世紀的開始。這是一個發展時期，文化也繁榮起來。」

　　幾個美國人不以為然，「既然這麼繁榮昌盛，為什麼還要競相建造更多的防務設施呢？」

　　「因為那次百年戰爭，」馬雷克說道，「是英格蘭和法蘭西之間的戰爭。」

　　「那是什麼戰爭？宗教戰爭嗎？」

　　「不是，」馬雷克說，「它和宗教風馬牛不相及。當時大家信奉的都是天主教。」

　　「真的嗎？那麼新教徒呢？」

　　「當時還沒有新教徒。」

　　「那他們在什麼地方？」

　　「新教還沒有誕生呢。」馬雷克答道。

　　「真的？那麼那場戰爭是為什麼呢？」

　　「主權問題，」馬雷克說道，「法國當時有很大一片土地歸英國所有。」

　　其中有個男的不屑地皺起眉頭，「你想跟我說什麼呢？英國人曾經擁有過法國？」

　　馬雷克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

　　對於這樣的人，馬雷克有個專用名詞：世俗粗人──對過去一無所知，但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人。

　　世俗粗人深信：只有現在才是最重要的，發生在過去的事情可以忽略而無大礙。當今世界是全新的，對人有強烈的吸引力，它並沒有打上過去的烙印。學習歷史就像學習摩斯電碼或者學習駕馭馬車一樣毫無意義。中世紀無非就是那些披掛著叮噹作響鎧甲的騎士和那些身穿長袍、頭戴尖頂帽的淑女的世界──那些東西顯然是不相干的，無需多加考慮。

　　事實上，現代世界是從中世紀發展而來的。從法律制度、城邦國家、對技術的依賴，直到關於浪漫愛情的概念，最早都產生於中世紀。這些證券商的市場經濟概念也產生於中世紀。如果這一點都不懂，那他們就連這樣一些基本事實都不懂：他們是幹什麼的，為什麼要幹現在這一行，這一行又是怎麼衍生出來的。

　　約翰斯頓教授經常說，如果你不懂得歷史，那你就什麼也不懂。你是一片樹葉，但卻不知道自己是一棵大樹的一部分。

　　…………

　　那兩個證券商就像有些無知的人一樣，還在固執己見，「真的嗎？英國曾經擁有過部分法國土地？這根本說不通嘛。英國人和法國人歷來是相互仇視的。」

　　「不是歷來……」馬雷克說道，「這是六百年前的事了。當時的世界跟現在的截然不同。當時英國人和法國人的關係比現在密切。自一○六六年從諾曼第去的軍隊在英國登陸之後，英國的所有貴族基本上都是法國人。他們說的是法語，吃的是法式食品，行的是法國禮儀。所以他們擁有部分法國領土就不奇怪了。在法國南方，他們對阿基坦地區的統治長達一個世紀之久。」

　　「是嗎？那還打什麼仗呢？是因為法國人決定讓它們完全歸法國所有嗎？」

　　「大體上是這樣。」

　　「有道理。」

　　……

　　馬雷克繼續給他們補課。克里斯想引起凱特的注意。她臉上的稜角在陽光下顯得非常分明，甚至有些剛毅，可是在燭光下，卻變得相當柔和。她那副迷人的樣子簡直出乎他的意料。

　　可是她沒有看他。她把專注全給了那兩位證券商朋友。克里斯思忖，真是非常典型啊。不管女人們嘴上怎麼說，她們實際上總是被男人的權力和金錢所吸引，甚至包括這兩個庸俗不堪的笨蛋。克里斯發現自己正在研究這兩個傢伙的手錶。他們都戴著又大又笨的勞力士，不過金屬錶帶卻比較鬆，所以那錶就像女人的手鐲似地在手腕上晃蕩。這反映了有錢闊佬的玩世不恭，這種懶散邋遢說明他們在休長假。克里斯覺得很惱火。

　　其中一個傢伙開始擺弄自己的手錶，讓它在手腕上打起了轉轉。克里斯終於按捺不住了。他迅速從桌子邊上站起來，嘴裡嘟噥了個藉口，說要回現場去檢查一下分析結果，然後就沿著圖里街朝小鎮老城區邊上的停車場走去。

　　一路上他看見的似乎都是些情人，他們成雙成對地挽著手散步，女的還把頭搭在男的肩膀上。他們顯得非常放鬆，相互之間無需任何語言，完全沉醉在周圍的環境之中。每當他從一對情人旁邊走過時，心裡就增添一份怒氣，步伐也隨之加快。

　　鑽進汽車之後，他感到一陣輕鬆，徑直驅車回去了。尼蓋爾！

　　什麼樣的傻瓜才會取尼蓋爾這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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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凱特又去了加德堡的那座教堂，用繩子吊在天花板下面。她的對講機響起來，一個聲音喊道：「熱粉蒸肉！熱粉蒸肉！在四號區。來拿吧！供應午飯了。」

　　這是隊裡的暗號，意思是有了新發現。他們通話中的重要內容全都用暗語表示，因為他們知道當地官員有時會監聽他們的通話。在其他現場，有時考古人員剛剛有了一些發現，還沒來得及進行記錄和評估，官方就派去一些特工把東西強行沒收。雖然法國政府對文物採取了開明的態度在許多方面比美國人強，個別現場視察人員的朝三暮四卻是出了名的。當然，外國人染指法國的輝煌歷史，常常會引起一些不滿。

　　她知道四號區在修道院那邊。她思忖著是繼續留在小教堂，還是跑老遠的到那邊去，最後決定還是去看看。實際上，他們每天的大量工作都枯燥無味，平淡無奇。他們都需要激動人心的新發現來鼓舞自己的情緒。

　　凱特從加德堡鎮的廢墟中穿過。她能在自己的想像中重建這片廢墟，能想像出這座小鎮重建後的全貌，這一點是其他人所望塵莫及的。她喜歡加德堡，因為這是戰爭時期設計和建造起來的，是一座並非虛構的小鎮。她發現它真真切切地存在，而且也是她在建築學院裡面感受不到的。

　　她感覺脖子和腿被太陽曬得火辣辣的。她大概是第一百次想到自己能到法國來是多麼幸運，否則她還會待在紐黑文藝術和建築大樓第六層一個擁擠不堪的工作室內。那裡的大配景窗裡所看見的殖民時期的達文波特學院和哥德式的佩恩．惠特尼體育館都是仿建的。她覺得那所建築學院裡氣氛沉悶，覺得那幢藝術和建築大樓令人壓抑，所以她對自己改學歷史從來不覺得後悔。

　　她很適應在多爾多涅河這支考古隊工作。當然了，法國南部的炎熱夏季是躲不過的，但是到目前為止，這個夏天的氣候還算宜人。不過，有些男人她得防著點兒。早些時候馬雷克曾經向她獻過殷勤，後來是里克．張，很快她發現自己還要與克里斯．休斯周旋。那個英國姑娘對他的冷落使他耿耿於懷──在佩里戈爾，他顯然是唯一沒見過這種冷落的人，而現在他就像是一隻受到傷害的小狗。昨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他一直在盯著她。男人們似乎沒有意識到，心理學上所謂回跳行為是多多少少帶有侮辱性的。

　　她沉思著，慢慢走到河邊。考察隊在那裡放了一條小划子，是供他們渡河用的。

　　在那兒等候她的，是笑眯眯的克里斯．休斯。

　　他們上了小船之後，他主動地說：「我來划吧。」他輕鬆地將小船朝對岸划去。她沒有說話，只是閉上眼睛，仰面對著太陽。她感到溫暖，感到放鬆。

　　「天太好了！」她聽見他在說。

　　「是啊，很好。」

　　「你知道吧，凱特，」他說道，「昨天的晚飯我還真喜歡。我當時在想也許……」

　　「你很會恭維人，克里斯，」她說道，「不過我得跟你實話實說。」

　　「真的？說什麼呢？」

　　「我剛跟一個人斷了來往。」

　　「哦，呃……」

　　「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哦，」他說道，「那當然。我明白。可是也許我們還能……」

　　她朝他嫣然一笑，「我覺得不妥。」她說道。

　　「哦，那好吧。」她看見他臉上露出了不悅的神色。他說道：「你知道吧，你是對的。我想我們最好就保持同事關係，真的。」

　　「同事關係。」她說著跟他握了握手。

　　小船到了對岸。

　　…………

　　在修道院，四號區上面一圈站了許多人，正朝發掘坑裡看。

　　那坑二十英呎見方，十英呎深。發掘者們在北側和西側都發現了石拱門的側面。這說明挖掘工作已經到了修道院原址下面的地下墓。石拱下面的土夯填得很實。上星期，他們在北面那個拱門下挖了一條溝，可是沒有什麼結果。他們用坑道木把它支撐起來，然後就沒有再去管它。

　　現在他們把所有的興趣都放在東側的拱門。最近幾天他們在這個拱門下面也挖了一條溝。工作進展很慢，因為他們不時地挖到人的骨頭。里克．張鑑定後認為那是士兵的屍骨。

　　凱特朝下看去，發現溝的兩壁已經坍塌，塌下去的泥土把溝堵住了。現在裡面有不少土，就像塌方一樣，阻礙了工作進程。在發生坍塌的地方還露出了略帶棕色的頭骨和長骨頭，而且還真不少。

　　她看見下面有里克．張，接著看見了馬雷克和埃爾茜。埃爾茜走出了自己那塊小天地，把數位相機裝在三腳架上，正在拍照。這些照片將由電腦拼接成三百六十度的全景照片。這些照片每隔一小時拍一組，以記錄發掘工作的每個階段。

　　馬雷克抬起頭，看見凱特站在上面，「嘿，」他說道，「我一直在等你呢。下來吧。」

　　她順著梯子向下，一直下到坑底。在下午炎熱的陽光裡，她聞到了泥土的氣味，還隱隱夾雜著腐爛有機物的臭味。有一顆頭骨掉出來，滾落到她的腳旁邊。她沒有去碰它。她知道不要去動這些枯骨，要等里克．張來處理。

　　「這裡大概就是地下墓葬了，」凱特說道，「不過這些骨頭不是埋這兒的。這裡是不是打過仗？」

　　馬雷克聳聳肩，「到處都打過仗。我對那個倒更感興趣。」他指了指前面的拱門，那上面沒有裝飾，呈弧形，略為扁平。

　　凱特說：「天主教西多會的，甚至可能是十二世紀的……」

　　「是的，沒錯。可是那個呢？」就在拱門中心曲線下面，地溝坍塌留下一個大約三英呎寬的黑洞。

　　「你的看法呢？」她問道。

　　「我想我們最好從那兒進去。現在就走。」

　　「為什麼？」他說道，「著什麼急嘛。」

　　里克．張對她說：「看來那裡會別有洞天。一個房間，也許是幾個。」

　　「那又怎麼樣？」

　　「現在它暴露在空氣當中了，也許是六百年來的第一次。」

　　「空氣中有氧氣。」馬雷克說道。

　　「你認為那裡面有文物？」

　　「我不知道那裡面有什麼，」馬雷克說道，「但是過不了幾個小時，它就會遭到很大的破壞。」他轉身對里克．張說：「我們有光纜沒有？」

　　「沒有。光纜在圖盧茲，正在修。」那是一種可以接在照相機上的光纜，他們可以用它來探查用其他方法無法進入的空間。

　　凱特說道：「你們為什麼不向裡面打氮氣呢？」氮是一種不活潑的氣體，比空氣重。如果把氮氣從那個洞打進去，它就會像水一樣把裡面的空間填滿，從而保護裡面的文物免受氧氣的侵蝕。

　　「我要是有足夠的氮氣，是會這麼做的，」馬雷克說道，「我們最大的氣瓶才五十公升。」

　　這是不夠的。

　　她指著那些頭骨說：「我知道，可是如果你現在動它們，就會影響……」

　　「我擔心的不是這些骷髏，」里克．張說道，「它們已經被移動過了。看來它們是在一次戰鬥之後被集體掩埋在這兒的。從這些骨頭上我們研究不出什麼東西。」他轉過身，抬頭向上看，「克里斯，誰有反射鏡？」

　　上面的克里斯說：「我沒有。我知道上次就在這兒用過。」

　　一個學生說：「不是這兒，是在三號區。」

　　「我們去拿。埃爾茜，照快拍完了吧？」

　　「蠻橫啊，蠻橫。」

　　「完了沒有？」

　　「再等一下。」

　　里克．張喊上面的學生，讓他們去把反射鏡拿過來。四個學生立刻興沖沖地跑去了。

　　馬雷克對其他人說：「好了，你們幾個，我要手電筒、挖掘工具袋、便攜式氧氣瓶、過濾面罩、連接導線，全套裝備──現在就要。」

　　凱特很激動，但卻一直注視著拱門下面的那個洞口。她覺得那拱門似乎很不結實，那些石塊鬆鬆垮垮地搭在一起。在一般情況下，拱形結構靠拱頂石支撐，這塊石頭處於拱頂正中，承受著牆體重量的壓力。可是洞口上面的拱形隨時可能坍塌。洞口下面塌陷下來的泥土顯得很鬆。她看見碎石頭不斷鬆動，不斷朝下掉。她覺得這就不太妙了。

　　「安德烈，我覺得從那上面爬過去不大安全……」

　　「誰說要從上面爬過去的？我們從上面把你吊下去。」

　　「把我？」

　　「是的。把你從拱門上面吊下去，然後你進到裡面。」她肯定露出了驚訝的神態，因為他咧開嘴笑了，「別擔心。我跟你一起去。」

　　「你想到沒有，如果我們出了差錯……」她心想，我們就可能被活埋在裡面。

　　「怎麼啦？」馬雷克問道，「膽怯了？」

　　他只能說這些了。

　　…………

　　十分鐘後，她開始從初露崢嶸的拱門邊上往下吊。她背著附帶一個氧氣瓶的考古工具包，腰帶上像掛手榴彈似地掛了兩支手電筒。她把過濾面罩推到腦門上。對講機上的導線通到衣服口袋裡的電池上。隨身帶了這麼多裝備，她感到礙手礙腳，很不舒服。馬雷克站在上面，手裡抓著她的安全帶。在發掘坑裡的里克．張和他的學生們緊張地看著她。

　　她抬頭看了看馬雷克說，「放五英呎。」馬雷克放出五英呎繩子。她下滑到可以輕輕地碰到那土丘的地方。她腳下的土像細流似地往下淌。她慢慢朝前挪了挪。

　　「再放三英呎。」

　　她雙手雙膝著地，身體重量全落在土丘上。土丘沒有變化。她抬起頭惴惴不安地看了看拱門。拱頂石似乎搖搖欲墜。

　　「沒有什麼問題吧？」馬雷克問道。

　　「沒問題，」她說道，「我馬上就進去。」

　　她向後朝著拱門下那個洞口爬去。她看了看上面的馬雷克，然後取下一支手電筒，「我不知道你行不行，安德烈。這土可能承受不了你的重量。」

　　「真有意思。你可不要一個人幹，凱特。」

　　「呃，至少讓我先進去吧。」

　　她打亮手電筒，打開對講機，拉下面罩，戴上呼吸過濾器，然後爬進洞口，進入一片黑暗之中。

　　…………

　　裡面的空氣涼得出奇。她那支手電筒的黃色光柱在光禿禿的石頭牆和石頭地上搖曳。里克．張說得對，這是修道院的地下空間。這裡面似乎還不小，不遠處的去路被泥土和坍塌物擋住。不知怎麼的，這個石屋跟其他的不同，裡面沒有土。她用手電筒照著它的頂部，想看看是個什麼樣子。她也真說不上來。不怎麼宏偉。

　　她雙手和雙膝著地向前爬行，而後從土堆上連滑帶爬地下到平處。很快，她就站在這個地下墓穴之中。

　　「我到了。」

　　她的四周漆黑一片，空氣十分潮濕。即使用過濾器，也還能聞到一股令人不快的陰濕氣息。細菌和病毒是能被過濾掉的。在大多數考古發掘現場，人們都不喜歡用面具，但是在這裡卻一定要用，因為十四世紀黑死病幾度在這一帶流行，有三分之一的人因此而喪生。其中有一種瘟疫是由老鼠傳播的，可是還有一種則是通過空氣傳播的，像咳嗽和打噴嚏之類，所以進入這樣的古代封閉空間的人都不能掉以輕心……

　　她聽見背後傳來咔啦啦的聲音，接著看見馬雷克從上面的洞口出現。他開始下滑，然後跳到地上。在隨後的寂靜之中，他們聽見土堆上的石子和泥土窸窸窣窣滑落的聲音。

　　「你知道，」她說道，「我們可能被活埋在這裡。」

　　「要時時看到光明面嘛。」馬雷克說道。他手裡拿著一盞帶反光碗的大熒光燈。那燈光照亮了很大一片地方。現在他們可以清楚地看見這個石屋了：裡面空空蕩蕩，令人失望。左邊是一名騎士的石棺，被移開的棺蓋上方是他的石雕像。他們朝石棺裡看了看。空空如也。靠牆邊有一張製作粗糙的木桌。上面也是一無所有。他們的左邊有一條走廊，通向一截石梯，石梯的上半截被一堆土埋住了。這間石屋的右邊還有幾堆土，堵住了通向另一個拱門的通道。

　　「激動了半天……什麼也沒有。」馬雷克嘆了一口氣。

　　凱特還在擔心那些不斷鬆脫、不斷向下掉的泥土。她密切注意右邊的那些土丘。

　　這也是她為什麼看到那個東西的原因。

　　「安德烈，」她說道，「過來一下。」

　　…………

　　那是一個跟泥土顏色一樣的凸起，是棕色土丘上的棕色凸起。不過它的表面卻隱約有些光澤。她用手在上面撣了撣。是個油布包。她用手撥開一個小尖角。油布裡面還包著東西。

　　馬雷克從她身後看了看，「太好了，太好了。」

　　「那個時候就有油布了嗎？」

　　「哦，是的。油布是北歐海盜發明的。也許是在九世紀。到了中世紀，在歐洲已經相當普遍了。不過我們在這個修道院還沒有發現過用油布包裹的東西呢。」

　　他幫著她一起挖。他們的動作非常小心，因為他們不想被土丘壓在下面。很快他們就把它挖出來了。那包東西呈長方形，大約兩平方英呎，上面綁著浸過油的繩子。

　　「我想這是文件。」馬雷克說。他的手指在熒光燈下微微發顫。他很想打開看看，但是忍住了，「我們把它帶回去。」

　　他把它夾在胳膊下面，開始朝進來的地方走去。她最後看了那土丘一眼，心想是不是還漏掉什麼東西了。沒有。他把手電筒光移開，這時……

　　她站住了。

　　她從眼角的餘光中發現有個發亮的東西。她轉過身，又看了看。她一時沒有看見什麼，但接著就看見了。

　　那是從土裡露出來的一個小玻璃片。

　　「安德烈嗎？」她喊道，「我想這兒還有東西。」

　　玻璃片很薄，透明度很好，其邊緣呈弧形而且很平滑，幾乎具有現代玻璃的品質。她用手指把土抹去，原來是一個眼鏡片。

　　這是一片雙聚焦的鏡片。

　　「是什麼東西？」馬雷克走過來問道。

　　「你說說看。」

　　他把玻璃片拿到離燈很近的地方，眯起眼看著它。他的臉離它很近，鼻子幾乎要碰上去了，「你是在哪兒發現的？」他顯得很關切。

　　「就在這兒。」

　　「就在地上，像現在這個樣子？」他的聲音不大自然，幾乎是在指責。

　　「不，剛才只露出一點點邊。是我把它弄乾淨的。」

　　「怎麼弄的？」

　　「用手指。」

　　「哦？你是說它剛才是部分埋在土裡的？」他似乎不大相信她說的。

　　「嘿，這怎麼了？」

　　「請回答我。」

　　「不，安德烈。是大部分埋在土裡。除了左上角這一塊，其餘部分都埋在土裡。」

　　「但願你剛才沒有去碰它。」

　　「我想也是，早知道你會這樣大驚小怪……」

　　「必須得有個解釋，」他說道，「轉過身去。」

　　「什麼？」

　　「轉過身去。」他抓住她的肩膀，推著她轉了個身，使她背對著他。

　　「天哪。」她回過頭，看看他在幹什麼。

　　他把燈舉到離她的背包很近的地方，慢慢地移動，仔細地檢查，然後又把燈對著她的褲子。

　　「唔，你是不是要對我說……」

　　「請安靜。」

　　整整用了一分鐘時間，他才檢查完，「你背包上左下方的拉鏈是開著的。是你拉開的嗎？」

　　「沒有哇。」

　　「這麼說它一直是開著的？從你把背包背上的時候起？」

　　「我想……」

　　「你是不是蹭在牆上了？」

　　「我想沒有。」她一直是很小心的，因為她不想讓牆塌下來。

　　「你能肯定嗎？」他問道。

　　「看在上帝的分上。安德烈，我不能肯定。」

　　「好吧。現在你檢查檢查我。」他把他的燈遞給她，然後轉身背對著她。

　　「怎麼檢查？」她問道。

　　「這片玻璃是混雜進來的，」他說道，「我們必須解釋它是怎麼會到這兒來的。看看我的背包上有沒有開口的地方。」

　　她看了看，沒有發現。

　　「你仔細看過了嗎？」

　　「仔細看了。」她有些不高興地說。

　　「我看你沒有花很多時間嘛。」

　　「安德烈。我花了。」

　　馬雷克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小土丘，看見小石子還在不斷往下滾，「它可能是從我們的背包裡掉出來的，後來又被土埋起來……」

　　「是啊，我想有可能。」

　　「如果你能用手指把它弄乾淨，那它就不可能埋得很緊……」

　　「不緊，不緊。很鬆的。」

　　「好吧。那麼，大概只能做這樣的解釋了。」

　　「什麼解釋？」

　　「不知怎麼的，我們把這個鏡片帶來了，在我們挖那個油布包文件的時候，它從我們的背包裡掉出來，接著就被土蓋住了。後來你看見了它，把它弄乾淨了。這就是唯一的解釋了。」

　　「好吧……」

　　他取出照相機，從不同的距離拍了幾張這個鏡片的照片，先是很近，後來漸漸向後退，拉大了距離。此後，他拿出一個小塑膠袋，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夾起來，放進塑膠袋，接著拿出一小卷泡沫包裝紙，把小袋包上，然後用膠帶封好，把小包交給她，「你把它拿出去。要小心。」他似乎放鬆了些，對她說話的口氣也好多了。

　　「好吧，」她說道。他們再次爬上土丘，朝外走去。

　　那些大學生對他們報以熱烈的歡呼。埃爾茜接過那個油布包之後，立即把它拿回農舍。除了里克．張和克里斯．休斯，個個笑逐顏開。雖然凱特他們還戴著面具，沒有出洞，外面的事他們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們臉色憂鬱，顯得不安。

　　他們都知道，現場混進雜物是非常嚴重的問題，因為它意味著發掘技術上不嚴密。這會使人們對考察隊發現的其他東西的合法性產生疑問。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一年前在勒塞齊斯發生的小醜聞。

　　勒塞齊斯是一處舊石器時代的考古現場。那裡的峭壁下曾經居住著早期的人類。考古工作者們在一個三十二萬年前的現場進行發掘作業的時候，其中有個人發現一個半埋在地下的保險套，而且還包在金屬包裝紙裡。誰也不認為它是那個年代的東西，可是那東西就在那兒被發現了──一半埋在土裡，這說明他們在技術上還不仔細。它在那個考古隊裡幾乎引起一陣恐慌，即使在一個研究生被很不光彩地遣送回巴黎之後，這股恐慌情緒還持續了許久。

　　「那個鏡片在什麼地方？」克里斯問馬雷克。

　　「在凱特手上。」

　　凱特把它遞給克里斯。別人都顯得興高采烈，可是克里斯卻轉過身，打開小包，把那個小塑膠袋拿到亮地方。

　　「肯定是現在的。」他說著怏怏地搖搖頭，「我要鑑定一下。你一定要把它寫到現場工作報告裡去。」

　　馬雷克說他會寫的。

　　這時，里克．張轉過身，拍了拍手，「好吧，各位。都不要激動了。回去幹活吧。」

　　第二部　多爾多涅河─３

　　第七章

　　下午，馬雷克安排了射箭訓練。大學生們都興致勃勃，從來不缺席，近來連凱特也來參加了。今天的靶子是個稻草人，設在大約五十碼開外。手裡拿著弓的年輕人一字形排開，馬雷克從他們背後依次走過。

　　「要射殺一個人，」他說道，「你們要記住一點：幾乎可以肯定地說，他是穿胸甲的，但是他的頭上、脖子上或者腿上就不大可能有防護甲胄，所有要想射殺他，就必須射他的頭部，或者射他的身體兩側，因為那些地方沒有護甲。」

　　凱特津津有味地聽著馬雷克的講解。他做任何事情都非常認真。射殺一個人，好像他真覺得是這回事似的。在法國南部這樣一個下午的金色陽光裡，耳邊傳來的是遠處道路上的汽車喇叭聲，這種想法未免有些滑稽。

　　「但是，如果你們想阻擋一個人前進，」馬雷克繼續說道，「那就射他的腿，那他就會立即摔倒。今天我們要使用的是五十磅的弓。」

　　這裡所說的五十磅指的是把這張弓拉開所需要的力。弓的本身已經不輕，要把它拉開更談何容易。箭大約三英呎長，許多年輕人都遇到了困難，尤其是剛剛開始的時候。通常在每個階段結束前，馬雷克都要他們做舉重練習，為的是鍛煉他們的臂力。

　　馬雷克自己可以拉開一張一百磅的弓。這是他們所望塵莫及的，可是馬雷克卻說這是十四世紀的標準規格，這種說法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好吧，」馬雷克說道，「搭箭，瞄靶，把箭射出去！」一枝枝箭嗖嗖地飛了出去，「不，不，戴維，拉弓的時候身體不要抖。保持姿勢。卡爾，注意姿勢。鮑勃，位置太高。迪安娜，記住手指的動作。里克，這就好多了。好，再來一遍。搭箭，瞄靶，呃……射！」

　　…………

　　傍晚時分，斯特恩用對講機呼叫馬雷克，讓他到農舍去，說有好消息。馬雷克到的時候發現他正在顯微鏡下檢查那塊鏡片。

　　「什麼事？」

　　「來，你自己看看。」他走到一邊，馬雷克走過去，看見了鏡片，還看見雙聚焦的明顯線條。鏡片上有一些不明顯斑點，是一些白色的圈圈，好像是細菌留下的。

　　「要我看什麼呀？」馬雷克問道。

　　「左邊緣。」

　　他移動顯微鏡物鏡臺，使鏡片的左邊緣進入物鏡之下。在光線折射下，那邊緣顯得非常白。他發現那白色像潑灑了似地越過邊緣，延伸到鏡片的表面。

　　「這是鏡片上長出的細菌，」斯特恩說道，「就像岩石凡力水。」

　　岩石凡力水指的是生長在石頭下面的那層細菌和黴菌。由於它是有機物，所以可以測出它的年代。

　　「這東西的年代可以測定嗎？」馬雷克問道。

　　「可以，」斯特恩回答說，「只要有一定的量，能做碳十四測定就行。不過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量不夠。靠那一點點東西是沒有辦法做年代測定的。試也沒有用。」

　　「那怎麼辦？」

　　「問題是，這是鏡片的暴露部分，對吧？就是凱特說的裸露在外面的那部分。」

　　「對的……」

　　「這麼說它有年代了，安德烈。多少年了我還不知道，不過它不是現場混進的雜物。里克檢查了今天找到的所有骨頭，他認為其中有些比我們研究的年代要晚，是十八世紀的，也許甚至是十九世紀的。這就是說，其中有個人曾經戴過雙聚焦眼鏡。」

　　「我不知道。這塊鏡片看來製作很精細……」

　　「這並不意味著它就是近期的。」斯特恩說道，「兩百年來研磨鏡片的技術一直很不錯。我已經安排讓紐黑文的光學專家幫助檢查一下。我已經讓埃爾茜提前對油布包裡的文件進行研究，看看其中有沒有什麼異常。與此同時，我想我們可以放鬆一下。」

　　「這是個好消息。」馬雷克說著咧開嘴笑了。

　　「我就知道你想知道。吃晚飯的時候見。」

　　＝＝＝

　　第八章

　　多姆鎮在離現場幾英哩的一處峭壁的頂端。他們把晚餐安排在老鎮廣場一家餐廳。夜色降臨的時候，臉板了一整天的克里斯已經從低沉的情緒中解脫出來，期待著去吃這頓飯。他想知道馬雷克是否有了教授的消息，如果還沒有，那他們準備怎麼辦。他有一種翹首以盼的感覺。

　　等他到了那裡，發現那兩個證券商和他們的女人也在餐桌旁坐著，剛才的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顯然今晚他們是再度應邀而來的。克里斯正待轉身離開，凱特趕緊站起來，伸出手臂摟著他的腰，把他帶到餐桌旁。

　　「我不想參加，」他壓低嗓門說，「這些人我受不了。」可是這時她輕輕地擁了他一下，讓他慢慢坐下。他看出來了，今晚的酒肯定是這兩個證券商買的──拉菲特堡─羅斯切爾德９５，少說也要二千法郎一瓶。

　　究竟是為什麼？他心下思忖著。

　　「呃，這是個很迷人的小鎮。」一個女的說，「我們去看了外圍的城牆。還蠻長的呢，也蠻高。你知道，還有進鎮的那個小城門，兩側各有一個圓形塔樓。」

　　凱特點點頭，然後說道：「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我們現在所看見的許多很迷人的村鎮，實際上都是十四世紀的集市。」

　　「集市？這是什麼意思呢？」那女人問道。

　　這時候，別在馬雷克腰帶上的對講機響起來。

　　「安德烈？你聽見了嗎？」

　　是埃爾茜的聲音。她從來不跟其他人一起出來吃飯，總是工作到很晚。馬雷克拿起對講機，「聽見了，埃爾茜。」

　　「我這兒發現一個非常奇怪的東西。」

　　「唔唔……」

　　「你能不能讓戴維過來一下？我需要他幫助測定。不過我要告訴你們如果這是個玩笑，那我可不喜歡。」

　　隨著一聲咔嚓，對講機裡就沒了聲音。

　　「埃爾茜？」

　　沒有回答。

　　馬雷克看了看桌上的人，「誰跟她開什麼玩笑了？」

　　大家都搖搖頭。

　　克里斯．休斯說道：「也許她太疲勞了。我不感到奇怪，整天在那兒看羊皮紙文件。」

　　「我去看看她要什麼。」戴維．斯特恩說著從座位上站起來，朝夜色中走去。

　　克里斯想跟他一起去，可是凱特很快看了他一眼，並朝他笑了笑。他這才穩穩當當地坐著，伸手端起酒杯。

　　…………

　　「你剛才說，這些小鎮像小集市？」

　　「是的，許多小鎮原本就是。」凱特．埃里克森說道，「這些小鎮當年曾經是土地開發商投資賺錢非常看好的地方，就跟現在的步行購物街一樣。它們的建造方式也像步行購物街，是同一個模式。」

　　她在椅子上轉了個身，指著他們身後的多姆鎮廣場，「看見廣場中間那個上面有頂棚的木結構集市了吧？在這一帶的城鎮裡，你們會發現許多這樣帶頂棚的集市。這就意味著，這個小鎮是一座中世紀城堡，是法語中的『新的、設防的村鎮』。在十四世紀，法國建立的這類城堡將近一千個。有些城堡的建立是為保衛領地，但是許多僅僅是為了賺錢。」

　　這番話勾起了證券商們的興趣。

　　其中一個人突然抬起頭說：「且慢。建立一個村鎮怎麼會能讓人有錢賺呢？」

　　凱瑟琳笑了笑說：「這是十四世紀的經濟學。它是這樣運作的。比方說你是個貴族，擁有大片土地。十四世紀的法國主要是森林地帶，也就是說，你的土地主要是森林，是狼群出沒的地方。也許你的領地上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農戶，他們向你繳納一些少得可憐的地租。靠這種辦法是根本富不起來的。你是貴族，為了打仗，為了維持與你的身分相符的豪華生活，你總是需要很多錢。

　　「那你怎麼才能增加土地的收入呢？你就建立一個新的村鎮。為了吸引老百姓住進你的新鎮，你就對他們實行特別免稅，給他們以特別的自由，而且把這些東西都寫進村鎮的章程。這就從根本上使城鎮裡的人解脫了封建桎梏。」

　　「你為什麼要免他們的稅呢？」其中一個問道。

　　「因為很快村鎮裡就會出現商人和市場，你能從他們那裡收到更多的稅和費。你對什麼都收費。你可以收取進城道路的使用費、進城居住的居住權費、市場營業權費、軍隊維持治安的費用、向市場提供信貸的費用。」

　　「不錯。」其中一個證券商說。

　　「實際上很好。此外，凡是在市場上出售的東西，你都按一定比例收費。」

　　「真的嗎？什麼樣的比例？」

　　「這取決於地點，還取決於商品，一般是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所以說市場才是建立城鎮的真正原因。從城鎮的布局，你就可以很明顯地看出這一點。你們看那邊那座教堂，」她指著一側說道，

　　「在此之前的幾百年中，教堂是城鎮的中心。人們至少每天要去教堂做一次禮拜。生活中的一切都以教堂為中心，可是在多姆鎮，教堂到邊上去了，市場現在成了中心。」

　　「這就是說，所有的錢都來自市場？」

　　「不完全是，因為設防的城堡對周圍地區也提供了保護。這就意味著農民會把附近的樹林砍伐掉，建立新的農莊。這樣你也可以提高農業稅收。總而言之，新建一座城鎮是非常可靠的投資。這就是許多這樣的城鎮興起的原因。」

　　「這是不是建立城鎮的唯一原因呢？」

　　「不是，還有許多是出於軍事需要，比方……」

　　馬雷克的對講機又響了。又是埃爾茜，「安德烈嗎？」

　　「是我。」馬雷克說道。

　　「你最好現在就過來，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處理。」

　　「為什麼？什麼事情啊？」

　　「過來就是了。立刻就來。」

　　＝＝＝

　　第九章

　　星空下的原野依然很黑。發電機發出巨大的突突聲，那間農舍裡被電燈照得通亮。

　　他們都進了農舍。埃爾茜坐在中間那張桌子前面，眼睛看著他們，若有所思。

　　「埃爾茜？」

　　「這不可能。」她說道。

　　「什麼不可能？這兒出什麼事了？」

　　馬雷克看見戴維．斯特恩仍在房間一角做分析鑑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埃爾茜說罷嘆了口氣。

　　「呃，」馬雷克說道，「從頭說吧。」

　　「好吧，」她說道，「就從頭說起。」她站起身，走到房間一側，指著地上一塊塑膠布上的一堆羊皮紙，「就從它說起。這堆文件我給它的分類號是……，是今天早些時候從修道院裡挖到的。戴維讓我盡快把它弄出來。」

　　誰也沒有說什麼。大家都看著她。

　　「好吧，」她繼續說道，「這堆資料我都看了。我的方法是，每次大約拿出十張，拿到我的桌子上來看。」她拿了十張過來，「我就坐在桌子前面，一張一張地看。我把一張紙上的內容摘記完，把摘要輸入電腦，然後把這張紙拿到這邊來翻拍成照片。」她走到另外一張桌子前面，把一張紙放在照相機下面。

　　馬雷克說道：「我們熟悉這……」

　　「不，你們不熟悉。」她斷然說道，「你們根本就不熟悉。」她走回自己的桌子旁邊，又從那疊羊皮紙中拿了一張，「你看。我就這樣一張一張地看。這堆東西裡五花八門，有賬單、信件、對主教法旨的回覆、收成記錄、修道院財產清單。大約都是一三五七年的。」

　　她把一疊疊的羊皮紙從那堆資料中拿過來。

　　「可是這時候」──她取來最後一疊──「我看見了這個。」

　　他們的目光全跟了過去。

　　誰也沒有說話。

　　這張羊皮紙跟這堆資料中的其他紙張尺寸大小一模一樣，可是上面沒有密密麻麻的古拉丁語和古法語，而是手寫的普通英語單詞：

　　救救我

　　四／七／一三五七

　　「你們不要感到意外，」她說道，「這是教授的筆跡。」

　　＝＝＝

　　第十章

　　房間裡鴉雀無聲。大家木然而立，面面相覷。

　　馬雷克的腦子在飛快地轉動，考慮著各種可能性。他關於中世紀的知識猶如一本詳盡的百科全書，所以多年來他一直是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中世紀文物的館外顧問。因此，他在識別各式各樣的文物贗品方面也有豐富的經驗。他看到過的中世紀文物贗品中幾乎沒有文字資料方面的，而通常是在只有十年左右的手鐲上鑲嵌的珠寶，或者是在紐約布魯克林區仿造的甲胄。這樣的經驗使他有了清晰的思路。

　　馬雷克說道：「好吧。從頭開始說。你能肯定這是他的筆跡嗎？」

　　「能，」埃爾茜說，「毫無疑問。」

　　「你怎麼知道呢？」

　　她抽了一下鼻子，「我是字系學家，安德烈。可是這個呢，你自己看看吧。」

　　她拿出一張約翰斯頓教授幾天前草草寫就的字條，是用大寫字母寫的，附在一張賬單的後面：「請查此賬單。」她把它和那張羊皮紙上的筆跡並排放在一起，「大寫字母比較容易分析。比方說他寫的Ｈ，下面就稍微有點斜。他寫好那一豎之後，提筆再寫第二豎，然後收筆寫那一橫，這就使得下面顯得有點斜了。要麼再看看字母Ｐ。他先寫向下的那一豎，然後提筆向上寫那個半圓。再看他的Ｅ。他是先寫個Ｌ，然後把筆折回去寫那兩短橫。毫無疑問，這是他的筆跡。」

　　「就不會有人偽造他的筆跡？」

　　「不會。要偽造，就會有提筆和其他的痕跡。這肯定是他的筆跡。」

　　「他會不會跟我們開個玩笑？」凱特問道。

　　「他如果開這種玩笑，那就無聊了。」

　　「那麼寫這張字條的羊皮紙是什麼樣的呢？」馬雷克問道，「跟這堆文件中的其他紙張是不是一樣呢？」

　　「是的，」戴維斯．特恩說著走了過來，「雖然還沒有進行碳同位素年代測定，我認為是一樣的──跟其他紙一樣。」

　　馬雷克心想：這怎麼可能呢？他又問：「你能肯定嗎？這張羊皮紙看上去不一樣嘛。我看它的表面要粗糙一些。」

　　「是粗糙些，」斯特恩說道，「因為它的表面被刮過。羊皮紙在中世紀是很珍貴的。一般情況下，用過之後，可以把字刮掉，再用一次。如果我們把它放在紫外線燈下面看……誰去把燈關掉？」

　　凱特把燈關了。黑暗中，斯特恩把紫外燈光照在桌子上。

　　馬雷克立刻看見羊皮紙上還有文字，雖然字跡不清楚，但卻肯定有。

　　「這上面原本是一張住宿賬單，」埃爾茜說道，「它被擦去了，擦的動作很快也很猛，似乎是在匆匆忙忙之中幹的。」

　　「你是說教授擦的？」克里斯問道。

　　「我不知道是誰擦的，但是幹這個的人不是行家。」

　　「好吧，」馬雷克說道，「有一個非常可靠的辦法來確定，而且是一勞永逸。」他轉身面對斯特恩，「這墨水呢，戴維？是真的嗎？」

　　斯特恩有些猶豫，「我不敢肯定。」

　　「不敢肯定？為什麼？」

　　「從化學分析來看，」斯特恩說道，「完全是你所期待的結果：以氧化亞鐵形式存在的鐵元素，以橡樹果汁為有機粘合劑。外加一些碳起著色作用，還有百分之五的蔗糖。加蔗糖在當時是為了讓墨水有光澤。所以說這是普通的鐵汁墨水，符合當時的時代。可是這本身並不能說明多少問題。」

　　「對的。」斯特恩實際上是想說它也可能是偽造的。

　　「所以我進行了橡樹果汁和鐵的滴定分析。」斯特恩說道，「我遇到沒有把握的情況通常總要做一做。結果證明墨水中的各種含量是準確的。滴定測試表明這種墨水與其他文件上的墨水相似，但不完全相同。」

　　「相似但不完全相同？」馬雷克重複道，「怎麼個相似法？」

　　「你知道，中世紀的墨水是在使用之前用手工調製的，因為它不能長期保存。橡樹果汁是有機物，是把橡樹果實碾碎得到的。也就是說這樣的墨水最終是要變質的。有時候他們在裡面加上酒當防腐劑。總而言之，在一般情況下，不同的墨水所含的果汁和鐵的成分不同。不同文件上的墨水可能會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差異。根據這個比例，我們可以比較有把握地確定兩個文件是不是同一天寫的，用的是不是同一種墨水。這個文件上的墨水跟它正反兩面文件上的墨水有百分之二十九的差別。」

　　「毫無意義，」馬雷克說道，「這些數字並不能斷定它是真是假。你做過光譜分析沒有？」

　　「做了。剛剛做完。這些文件的光譜分析結果在這兒。教授的那個在中間。」總共三條線，還有一系列的尖峰和低谷，「也是相似而不完全相同。」

　　「不那麼相似嘛，」馬雷克看著那些尖峰說，「因為，加上鐵元素含量上的差異，你已經知道了教授的墨水中許多微量元素，包括這個──比方說，這個尖峰代表的是什麼呢？」

　　「鉻。」

　　馬雷克嘆了口氣，「這就說明它是現代的。」

　　「未必如此。」

　　「在此前後的墨水中並沒有鉻。」

　　「這倒不假。可是在手稿的墨水中也發現了鉻。這是很平常的。」

　　「這個河谷地區有鉻嗎？」

　　「沒有，」斯特恩說道，「可是當時的鉻是從歐洲各地來的，因為它不僅被用在墨水裡，也用於織物的染料中。」

　　「那另外這些雜物又是什麼原因呢？」馬雷克指著其他尖峰問道。他搖搖頭，「對不起，我只是不大相信這個。」

　　「我同意。這肯定是個玩笑。」斯特恩說道。

　　「可是沒有碳同位素的測定結果，我們就沒有多少把握。」馬雷克說道。碳十四能幫他們確定墨水和羊皮紙的年代，可以精確到五十年。那樣就能確定這東西是不是偽造的了。

　　「我還要做一做熱發光鑑定，也許做的時候再用雷射啟動一下。」斯特恩說。

　　「你在這裡是做不起來的。」

　　「是啊，我把它拿到勒塞齊斯去做。」勒塞齊斯是鄰近那個河谷裡的小鎮，是法國南部史前研究中心所在地。那裡有個設備很齊全的實驗室，可以做碳十四年代測定、鉀氬測定，還可以做中子激活測定以及其他很難做的測定。現場測定的結果當然比不上在巴黎或者圖盧茲的實驗室做得精確，但是它能讓科學家在數小時內知道結果。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去做一做？」馬雷克問道。

　　「我試試看吧。」

　　克里斯也回來了。他剛才試著用手機給教授打電話，「沒有反應，」他說道，「只有錄音電話上的聲音。」

　　「好吧，」馬雷克說道，「今天晚上我們是做不成什麼事了。我想這是個奇怪的玩笑。我真想不出誰會跟我們開這種玩笑。但是肯定有人這麼幹了。明天我們做碳測定來確定這張紙的年代。我肯定它是近期的東西。我對埃爾茜沒有絲毫的不恭，這也許是偽造的。」

　　埃爾茜面帶慍色。

　　「可是不管怎麼說，」馬雷克繼續說道，「按計劃教授明天該給我們打電話了。到時候我們再問問他。現在我建議大家回去睡它一覺，好好休息休息。」

　　＝＝＝

　　第十一章

　　在農舍裡，馬雷克輕輕帶上身後的門，然後把燈打開，四下看了看。

　　正如他所料，房間裡非常整潔，就像修士的住房一樣有條不紊。床邊上有五、六份研究文件，疊放得很整齊。右邊那張帶抽屜的辦公桌，上面放了一臺蓋了蓋子的手提式電腦，旁邊也有一些文件。他把抽屜打開，在裡面很快地翻找著。

　　他沒有找到想找的東西。

　　他走到大衣櫥前面。教授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掛在裡面，衣服和衣服之間還留著空隙。他用手依次拍打著每件衣服的口袋，還是沒有找到。他心想，也許不在這裡，也許被教授帶到新墨西哥州去了。

　　門的對面有一張五斗櫃。他打開頂上的抽屜，裡面有一個放了些硬幣的小淺盤，一疊用橡皮筋捆紮的美鈔，還有幾件個人用品，像小刀、鋼筆和一塊不用的手錶之類的東西──沒有什麼異常。

　　接著他看見抽屜角上有一個塑膠盒。

　　他取出盒子，把它打開。盒子裡是眼鏡。他把眼鏡放在檯子上。

　　眼鏡的鏡片是雙聚焦的，呈橢圓形。

　　他把手伸進襯衣口袋，拿出一個塑膠袋。這時他聽見身後吱呀一聲，轉身一看是凱特開門進來了。

　　「搜查起他的內衣來了？」她說著把眉毛一揚，「我看見門下面有燈光，所以進來看一看。」

　　「連門都不敲？」馬雷克說道。

　　「你在這兒幹什麼？」她問道。接著她看見了塑膠袋，「這不是我認得的那個東西嗎？」

　　「是的。」

　　馬雷克用一副鑷子把那個鏡片從塑膠袋裡夾出來，放在五斗櫃頂上，放在教授的眼鏡旁邊。

　　「不一樣，」她說道，「但是我認為這鏡片是他的。」

　　「我也是這個看法。」

　　「你一直是這個看法嗎？我的意思是，他是這個現場唯一戴雙聚焦眼鏡的人。這雜物一定是他眼鏡上的。」

　　「可是並沒有什麼雜物嘛，」馬雷克說道，「這鏡片是很老的。」

　　「什麼？」

　　「戴維說那白色的邊緣是細菌滋生造成的。這塊鏡片不是現代的，凱特，是古代的。」

　　她仔細看了看，「不可能，」她說道，「你看鏡片切割的方式。這鏡片跟教授眼鏡上的一樣。一定是現代的。」

　　「我知道，可是戴維堅持說是老的。」

　　「有多老？」

　　「他說不上來。」

　　「他鑑定不出年代？」

　　馬雷克搖搖頭，「上面的有機物不夠。」

　　「這麼說，」她說道，「你到他房間來是因為……」她頓了頓，先仔細看了看鏡片，然後看著他，皺起眉頭說：「安德烈，我原來以為你說那簽字是偽造的呢。」

　　「我說過，是的。」

　　「可是你又問戴維是不是今天晚上就可以去做碳測定，是吧？」

　　「是的……」

　　「然後你就到這兒來了，帶著鏡片來。因為你擔心……」她搖搖頭，似乎是想讓頭腦清醒清醒，「擔心什麼呢？你認為發生什麼事了？」

　　馬雷克看著她，「我一點兒也不知道。簡直莫名其妙。」

　　「可是你在擔心。」

　　「是的，」馬雷克承認，「我是很擔心。」

　　第二部　多爾多涅河─４

　　第十二章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而且很熱。天空萬里無雲，太陽十分耀眼。上午教授沒有打電話來。馬雷克給他打了兩次電話，得到的是他的錄音回答：「給我留言，我會給你回電話的。」斯特恩那邊也沒有消息。他們給勒塞齊斯的實驗室打電話時，得到的回答是他正忙著呢。一位技師愛莫能助地說：「他還在重複測試！已經三次了！」

　　為什麼？馬雷克感到不解。他想親自到勒塞齊斯那邊去看看──開車一會兒就到，可是他覺得還是留在倉庫裡，因為他怕萬一教授打電話過來。

　　一直沒有電話。

　　到了晌午，埃爾茜說了一聲：「哎喲！」

　　「怎麼了？」

　　她正在看另外一張羊皮紙上的文件，「這是那堆資料中直接放在教授的紙條上面的。」她說道。

　　馬雷克走過去，「有什麼情況？」

　　「上面似乎沾了教授筆上的墨跡。你看見了？這兒，還有這兒。」

　　馬雷克聳聳肩，「他在寫這張紙條之前也許看了這個文件。」

　　「可是它寫在空白處，」她說道，「就像是批注似的。」

　　「批注什麼呢？」他問道，「這文件是什麼內容？」

　　「是一篇自然歷史，」她說道，「是一位修士對一條地下河的描述。上面說你在不同地點要非常小心，用步子丈量過，如此等等的話。」

　　「地下河……」馬雷克不感興趣。修士是這一地區的學者，他們經常寫一些小文章，介紹當地的地理情況、木工技術、修剪果樹的適當時機、冬季如何很好地收藏糧食等等。這些文章很奇妙，而且經常是錯的。

　　「『馬塞勒斯有答案……』」她讀著文件上的話，「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教授寫的東西就在這句話邊上。還有…關於……巨大的有腳……不……巨人的大腳？巨人之大腳？……上面還有Ｖｉｖｉｘ，是個拉丁詞……意思是……讓我想想……是個生詞……」

　　她查了查字典。

　　馬雷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於是走到外面，來回踱步。他煩躁不安，非常緊張。

　　「這就怪了，」她說道，「字典上沒有Ｖｉｖｉｘ這個詞。至少這本字典上沒有。」她做了個記錄。這是她的方法。

　　馬雷克長吁短嘆。

　　時間慢得像爬。

　　教授還是沒有來電話。

　　到下午三點鐘休息的時候，學生們都蹓躂到大帳篷那邊去了。馬雷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他們是那樣地無憂無慮，相互嬉笑，打鬧，開著玩笑。

　　電話鈴響起來。他立即轉過身。埃爾茜拿起電話。他聽見她在說，「是的，他現在就在我這兒……」

　　他趕緊走進她房間，「是教授嗎？」

　　她搖搖頭，「不是。是國際技術公司的人。」她把電話遞給他。

　　「我是安德烈．馬雷克。」他說道。

　　「哦，好的。請稍等，馬雷克先生。我知道多尼格先生急於跟你通話。」

　　「是嗎？」

　　「是的。我們一直在跟你們連繫，已經好幾個鐘頭了。請別掛，我來找他跟你通話。」

　　一陣長長的停頓。耳機裡傳來古典音樂的聲音。馬雷克用手捂住受話器告訴埃爾茜：「是多尼格。」

　　「嘿，」她說道，「你要掂量掂量，是大老板出馬了。」

　　「多尼格給我打電話幹什麼？」

　　過了五分鐘，馬雷克仍然拿著電話在等。這時斯特恩走進來，搖搖頭說：「你是不會相信的。」

　　「什麼事？怎麼啦？」馬雷克手持電話問道。

　　斯特恩遞給他一張紙，上面寫著：

　　６３８±４７ＢＰ

　　「這是什麼意思？」馬雷克問道。

　　「是墨水的年代。」

　　「你在說什麼呀？」

　　「羊皮紙上的墨水，」斯特恩說道，「是六百三十八年前的，正負誤差四十七年。」

　　「什麼？」馬雷克不敢相信。

　　「是啊，這墨水是公元一三六一年的。」

　　「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斯特恩說道，「這個測試我們做了三次。結果是沒有問題的。如果這真是教授寫的，那就是六百年前寫的。」

　　馬雷克把紙條翻過來。上面寫著：

　　ＡＤ１３６１±４７

　　電話裡咔嚓響了一下，音樂聲沒有了。一個嗓門繃得很緊的聲音說道：「我是鮑勃．多尼格。是馬雷克先生嗎？」

　　「是我。」馬雷克說。

　　「也許你記不得了，我一兩年前到現場去的時候，我們見過面。」

　　「我記得很清楚。」馬雷克說。

　　「我打電話是為約翰斯頓教授的事。我們非常擔心他的安全。」

　　「他是不是失蹤了？」

　　「沒有，沒有。他在什麼地方我們很清楚。」

　　他說話的語調像一股涼氣灌進馬雷克的脊柱，「那麼我可以跟他通話嗎？」馬雷克問道。

　　「恐怕現在還不行。」

　　「教授是不是處境很危險？」

　　「這也很難說。但願不是如此，不過我們需要你和你們那個小組的幫助。我已經派飛機去接你們了。」

　　馬雷克說：「多尼格先生，我們好像收到約翰斯頓教授的信了，是六百年前……」

　　「電話上不要說。」多尼格打斷了他。可是馬雷克可以聽出，對方似乎並不感到驚訝，「現在是法國時間下午三點，對吧？」

　　「是的，剛過。」

　　「那好，」多尼格說，「從你們隊裡挑選三名最了解多爾多涅河地區情況的隊員。開車到別格拉克的飛機場。行李就不必收拾了。你們到了之後，一切東西都由我們提供。飛機在法國時間下午六點降落，接你們回新墨西哥。清楚了沒有？」

　　「清楚了，不過……」

　　「到時候見。」

　　多尼格掛斷了電話。

　　戴維．斯特恩看著馬雷克說：「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去拿你的護照。」馬雷克說道。

　　「什麼？」

　　「去拿你的護照，然後把車開過來。」

　　「我們是要去什麼地方吧？」

　　「是的。」馬雷克說道。

　　接著他伸手去拿對講機。

　　…………

　　凱特．埃里克森從拉羅克堡的城牆上看著二十英呎下面的堡場，也就是城堡中間的寬闊草地。草地上聚集了十多個國家的觀光客，個個穿著色彩鮮艷的衣裳和短褲，用照相機對著各個方向拍照。

　　她聽見下面有個女孩說：「又是城堡。媽媽，我們幹嘛老是來看這些傻裡傻氣的城堡？」

　　「因為爸爸對它感興趣。」那位母親說道。

　　「可是媽媽，它們全都一個樣子。」

　　「我知道，親愛的……」

　　那位父親站在離她們不遠處一道低矮的圍牆裡面。那兒原本有一幢房子，「這裡面原先是個大廳。」他對自己的家人說。

　　凱特向下一看，立即發現不是那回事。那人站的地方是個廚房的遺址。只要看看左邊牆上痕跡猶存的三個爐灶就一目瞭然了。引水的石水槽就在那人的身後，清晰可見。

　　「在大廳裡發生過什麼事？」那人的女兒問道。

　　「這是他們舉行宴會的地方，也是來訪騎士謁見國王的地方。」

　　凱特只能嘆嘆氣而已。根本沒有證據能說明有國王來過拉羅克堡。相反，文件上說它一直是個私人城堡，是一個叫阿爾芒德克萊理的人在十一世紀建造的。十四世紀初又大興土木，新建了一道外廓，增加了幾處吊橋。後來的這些附加工程都是一個叫胖子弗朗索瓦（對應於英語中的弗朗西斯）的騎士於一三○二年修建的。

　　弗朗索瓦雖然姓的是法國姓，但他本人卻是個英國騎士，他所建的拉羅克堡具有愛德華一世時代起的新式英國城堡風格。愛德華時代的城堡規模較大，有寬闊的堡內大院以及堡主的舒適宅第。這倒很適合弗朗索瓦。從各種資料的記載來看，他頗具藝術氣質，但生性懶散，經常手頭拮据。他被迫將城堡做抵押，後來索性將它變賣。百年戰爭中，拉羅克堡數易其主，而且控制它的都是騎士，但這個城堡巍然挺立：在戰鬥中它從來沒有被占領過，要說被占領，那只是在商業上。

　　她看出那個大廳還要往左，雖然已面目全非，但從其輪廓仍可以明顯看出它要大得多，長度約一百英呎。那個其大無比的壁爐──九英呎高，二十英呎寬──依然清晰可辨。凱特知道，像這樣規模的大廳，牆壁一定是石砌的，而屋面結構一定是木質的。果然不假，她看見了石牆高處的凹槽，都是為固定巨大的橫梁用的。在橫梁上方應該有交叉的斜撐來支撐屋面。

　　一批英國遊客在她面前那狹窄的城牆上摩肩接踵而過。她聽見導遊說：「這些城牆是大壞蛋弗朗西斯勳爵於一三六三年建造的。弗朗西斯是個十惡不赦的壞傢伙，他在那些大地牢裡恣意折磨男人和女人，甚至兒童。現在請大家向左邊看，你們將看見『情人跳』。這是德雷諾夫人一二九二年殉情跳下去的地方，因為她跟她丈夫的馬夫偷情懷了身孕，無地自容而自盡。在這個問題上的爭議是：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呢還是被她那怒不可遏的丈夫推下……」

　　凱特嘆了一口氣。他們是從什麼地方弄到這種亂七八糟的典故的？她繼續剛才對城牆輪廓所做的筆記。這個城堡也有祕密通道。胖子弗朗西斯是個嫻熟的建築師。他修建的通道主要用於防禦。其中有一條通道從城牆一直通到大廳背面的牆，並從壁爐後面經過。另外一條通道則連接南面城牆的各個城垛。

　　可是，有一條最重要的通道她還沒有找到。根據十四世紀的作家弗魯瓦薩特所說，拉羅克堡從未因為被包圍而失陷，因為攻打它的人一直沒有找到向堡內運送食品和水的祕密通道。有謠傳說這條祕密通道和城堡下面石灰岩峭壁上的那些洞穴網相通，還說它延伸出一段距離，通向峭壁上的一個隱蔽的洞口。

　　一定在某個地方。

　　找到它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找到它在城堡中的起點，然後逆向尋找。要找到那個起點，她就需要一些技術方面的幫助。最好的莫過於地面雷達，可是要使用地面雷達，城堡裡就不能有人，而只有星期一城堡才不對外開放。他們等到星期一就可以進行了，如果……

　　「凱特。」她的對講機響起來。

　　是馬雷克。

　　她把對講機拿到嘴邊，按下上面的鍵，「我是凱特。」

　　「馬上回農舍這邊來。有急事。」

　　他說完就關了機。

　　…………

　　在多爾多涅河水下九英呎的地方，克里斯．休斯調節繩球以便在流動的河水中保持在原地。他聽見那個水下調節器發出的嘶嘶聲。今天水下能見度不錯，大約十二英呎，他能看見設防磨坊橋在河邊整個巨大的立柱基座。它連著河底橫七豎八成一條直線躺著的大石料，這就是原先橋面的石料。

　　克里斯沿著這條直線慢慢移動，仔細觀察這些石料。他在尋找石料上的長槽或凹口，這能幫助他確定原先在什麼地方使用過木料。有時他還試著把石料翻過來，但是這很不容易，因為水中沒有可以用力的支撐點。在水面上，他放了一個塑膠浮標，上面插了個帶紅杠杠的潛水旗。這是為了使他免受前來度假划船的人對他的干擾，至少他的初衷是如此。

　　他突然感到有人猛地拽了他一下，把他從河底朝上拉。他冒出水面，腦袋正好碰上一支黃色小划子的船幫。小划子上的人正把塑膠浮標拿在手上，衝他大聲嚷嚷，聽起來像是在說德語。

　　克里斯拉下防水面罩說道：「請你不要碰那個東西，好不好？」

　　小划子上那人嘰哩哇啦地說著德語，還激動地用手朝岸邊指了指，「嘿，夥計，我不知道你在說……」

　　那人還是一個勁地用手對著岸邊指指戳戳，嘴裡不停地嚷嚷。

　　克里斯朝後看了一眼。

　　有個他們的學生站在岸邊，手裡拿著對講機，衝著他大喊。克里斯定了定神才聽明白，「馬雷克要你回農舍，馬上就去。」

　　「天哪，再過半小時怎麼樣？等我把……」

　　「他要你馬上就去。」

　　＝＝＝

　　第十三章

　　遠處的平頂山上空濃雲密布，看樣子要下雨。辦公室裡，多尼格掛上電話後說，他們答應來。

　　「好哇。」黛安娜．克雷默說道。她站在他面前，背對著群山。

　　「我們需要他們的幫助。」

　　「是啊，」多尼格說道，「這是很遺憾的。」他從辦公桌前站起，開始踱起步來。他在思考問題的時候總是這樣坐立不安。

　　「第一，我真不明白怎麼會把教授弄丟了的，」克雷默說道，「他一定是到那個世界去了。你告訴他不要去的。你一開始就跟他說不要進去。他一定是進去了。」

　　「我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多尼格說道，「我們他媽的什麼也不知道。」

　　「我們寫了一個條子。」克雷默說道。

　　「是的，這是卡斯特納說的。你是什麼時候跟她通話的？」

　　「昨天晚上，」克雷默說道，「她一知道情況就給我打來了電話。她是我們可靠的連繫人，她還……」

　　「算了算了，」多尼格不耐煩地揮揮手說，「這不是核心問題。」

　　這是他的口頭禪，只要他認為某個事情不相干，他總是這麼說。克雷默問道：「什麼是核心問題呢？」

　　「把他弄回來，」多尼格說道，「把他弄回來是最重要的。那才是核心問題。」

　　「毫無疑問，」克雷默說道，「是最重要的。」

　　「我個人認為，那老傢伙是個笨蛋，」多尼格說，「可是如果我們不把他弄回來，就會引起輿論嘩然，讓人頭疼。」

　　「是的，讓人頭疼。」

　　「可是我又沒辦法對付。」多尼格說道。

　　「你會有辦法對付，我肯定。」

　　多年來，克雷默已經養成了一種習慣，只要多尼格進入「踱步狀態」，她就會重複他所說的話。在局外人看來，這簡直是鸚鵡學舌，可是多尼格卻發現她的重複很有用處。往往一聽見她重複，他就會表示不同意。克雷默理解這個過程，她畢竟是個局外人。這看上去像是兩個人在對話，其實不然。這是多尼格在獨自思考。

　　「問題是，」多尼格說道，「我們正在使這項技術為越來越多的局外人所了解，可是我們卻得不到相應的回報。說不定這些學生也沒有辦法把他弄回來。」

　　「他們成功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這只是一種假設。」他繼續在踱步，「微乎其微。」

　　「我同意，鮑勃，是微乎其微。」

　　「你把搜索小組派去了？派的是什麼人？」

　　「戈梅斯和巴雷托。他們什麼地方也沒有找到教授。」

　　「他們在那裡待了多長時間？」

　　「我想大概是一個小時。」

　　「他們沒有走進那個世界？」

　　克雷默搖搖頭，「為什麼要冒險呢？沒有意義嘛，鮑勃。他們以前不過是兩個水手。即使他們進去了，也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們甚至連什麼東西可怕都不知道。到了那兒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

　　「不過這些研究生也許知道到什麼地方去找。」

　　「這個想法有道理。」克雷默說。

　　遠處傳來隆隆雷聲。大雨點打在辦公室的窗玻璃上後直往下淌。多尼格看著那雨，「要是我們把研究生也弄丟了怎麼辦？」

　　「那就會引起軒然大波。」

　　「也許吧，」多尼格說道，「我們不得不做這方面的準備。」

　　＝＝＝

　　第十四章

　　灣流五型噴射機伴隨著發動機的轟鳴聲朝他們徐徐滑行而來，機尾上ＩＴＣ三個銀色大字母異常醒目。

　　舷梯放下後，一名身穿制服的空姐將梯子下方一卷紅地毯滾動著鋪開。

　　研究生們瞪大了眼睛。

　　「不是開玩笑啊，」克里斯．休斯說道，「真有紅地毯呢。」

　　「我們走吧。」馬雷克說道。他把背包背上肩，率領大家登上飛機。

　　馬雷克沒有回答他們的問題，只說自己一無所知。他把碳年代測定的結果告訴他們，但是說他也無法解釋。他說國際技術公司想讓他們去幫助教授，而且事情非常緊急。別的他就沒有再說什麼了。他注意到斯特恩也沒有說話。

　　飛機裡一切都是銀灰色。那空姐問他們要點什麼飲料。可是跟這種豪華不相稱的是，前來向他們表示歡迎的卻是個留著平頭，頭髮花白，模樣粗魯的人。這人身穿西服，在他跟他們握手的時候，馬雷克看出這人身上有些軍人氣質。

　　「我姓戈登，」他自我介紹說，「是國際技術公司的副總裁。歡迎歡迎。到新墨西哥的飛行時間為九個小時四十分鐘。最好繫上安全帶。」

　　他們感到飛機已經開始向跑道運動，於是都坐了下來。少頃，發動機開始隆隆作響。馬雷克朝窗外一看，只見法國的鄉村已在他們腳下漸漸遠去。

　　…………

　　戈登坐在飛機後部，看著眼前的這個小組，覺得這已經很不錯了。的確，他們都是讀書做學問的，對情況還不知底細。他們之間缺乏協調，沒有團體意識。

　　可是另一方面，他們的身體狀況都比較理想，特別是那個外國人馬雷克，看上去非常健壯。那個女的身體也不錯，手臂上有好些肌肉，手上還有些老繭，顯得很能幹。他覺得她在壓力之下能夠挺得住。可是那個英俊的小夥子也許沒有什麼用處。

　　克里斯．休斯看著窗外，從玻璃裡看見自己的形象，然後用手把頭髮朝後捋了捋。

　　戈登見狀嘆了口氣。

　　對第四個顯得有些緊張的小夥子，戈登還吃不準。顯然這小夥子戶外活動不少，因為他的衣服已經褪色，戴的眼鏡上還有劃痕。戈登看出他是個搞技術的，精通各種設備和電路，但對世界則不了解，所以很難說在困難情況下他會做出什麼反應。

　　那個大塊頭馬雷克說道：「你能不能跟我們說一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馬雷克先生，對吧？」戈登說道。

　　「我有一份六百年前的羊皮紙文件，上面有教授寫的字，他使用的墨水也是六百年前的。」

　　「是的。你有。」

　　馬雷克搖搖頭，「可是我不大相信。」

　　「這個問題僅僅是個技術上的現實，」戈登說道，「是真的，是可以做到的。」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他們這邊。

　　「你說的是時間旅行。」馬雷克說道。

　　「不是，」戈登說道，「我說的根本不是時間旅行。時間旅行是不可能的。這已是盡人皆知的了。」

　　…………

　　「時間旅行的概念是沒有道理的，因為時間並不在運動。我們之所以認為時間在流逝，是因為我們的神經系統產生了錯覺，是我們對事物的看法。實際上，時間並沒有流逝；是我們在流逝。時間本身是不變的。它是一種永恆。因此過去和未來並不是存在於不同的地方，跟紐約和巴黎處於不同地方是兩碼事。由於過去並不是一個地方，你就無法進行時間旅行。」

　　他們都沒有吱聲，只是看著他。

　　「弄懂這一點非常重要，」戈登說道，「國際技術公司的技術跟時間旅行毫無關係，至少沒有什麼直接關係。我們所開發的，是一種空間旅行的形式。說得確切一點，我們是利用量子技術來使正交的多宇宙坐標發生變化。」

　　他們看著他，露出茫然的神情。

　　「也就是說，」戈登說道，「我們到多宇宙的另一個地方去旅行。」

　　「多宇宙是什麼呢？」凱特問道。

　　「多宇宙是用量子力學界定的世界。它的意思是……」

　　「量子力學？」克里斯說，「量子力學是什麼？」

　　戈登頓了頓，然後說道：「這個問題很難。由於你們都是搞歷史的，我來從歷史的角度跟你們談談吧。」

　　…………

　　「一百年前，」戈登說道，「物理學家們懂得了這樣的道理：像光或者電磁波這樣的能量是以連續波的形式存在的。我們現在仍然使用『無線電波』和『光波』這樣的術語。各種形式的能量都具有這種類似波的特性，而承認這一點則是十九世紀物理學上的重大成就。

　　「可是這裡有個小小的問題。」他繼續說道。如果你用光線照射一塊金屬板，結果就會產生電流。物理學家馬克斯．普朗克【註】研究了照射在金屬板上的光線的量和所產生的電流的量之間的關係。他得出的結論是，能量並不是連續波，它看來是由獨立的單元所組成的。他把這種單元稱為量子。能量是以量子形式存在的。這一發現就是量子物理學的開端。」戈登說道。

　　「幾年之後，愛因斯坦【註】證明，可以用假定光是由粒子組成的辦法解釋光電效應。他把這種粒子稱為光子。光子衝擊金屬板，撞擊了電子，於是產生了電流。原子是由原子核中比較重的粒子和在外圍旋轉的電子所組成。所有根據這一新的思想，所有的東西都是粒子。對吧？」

　　【註】馬克斯．普朗克（１８５８─１９４７），德國物理學家，提出量子假說，獲１９１８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註】愛因斯坦（１８７９─１９５５），生於德國，後入美國籍。１９０５年建立狹義相對論，並在此基礎上推廣為廣義相對論（１９１６年）。獲１９２１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對……」

　　「這些粒子是互不關聯的單元，或者叫量子。描述這些粒子行為的理論就是量子理論。這是二十世紀物理學的重大發現。」他們都點點頭。

　　「物理學家們繼續研究這些粒子，並開始意識到它們是非常奇妙的實體。你搞不清楚它們究竟在哪裡，無法精確地對它們進行測量，也無法預測它們會有什麼表現。它們有時表現得像粒子，而有時又表現得像波。有時候儘管兩個粒子也許相隔萬里之遙，中間沒有任何連繫，但卻能相互作用。如此等等。這一理論開始使人覺得非常奇怪。

　　「後來在量子理論的研究上發生了兩件事。第一件是，它得到了一而再，再而三的驗證，成了科學史上得到驗證最多的理論。超級市場裡的監視器、雷射和電腦芯片都離不開量子力學。量子理論是以正確的數學方式對宇宙的描述，這一點是絕對沒有疑義的。

　　「問題是，它只是一種數學描述。它只是一系列的數學方程，物理學家們還無法看到由這些數學方程所描述的世界。這是一個奇妙無比的世界，一個充滿矛盾的世界。比方說，愛因斯坦就不喜歡這樣的世界。他認為，這說明這個理論是有錯誤的。可是這個理論卻不斷得到驗證。情況越來越糟糕。最後，就連在量子理論上做出重大貢獻而獲得諾貝爾獎的物理學家們也不得不承認他們對它仍然不甚了了。

　　「所以就形成了一個很怪的現象。在二十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裡，曾經有一個大家都使用的宇宙理論，而且大家都承認這一理論是正確的──可是誰也無法告訴你這一理論所描述的世界是什麼。」

　　「這些跟多宇宙有什麼關係呢？」馬雷克問

　　「這一點我正要談。」戈登說道。

　　…………

　　戈登說，許多物理學家都試圖解釋這些方程。可是各種解釋都因為在某些地方不能自圓其說而告失敗。到了一九五七年，一個叫休．埃弗里特的物理學家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新解釋。他認為我們的宇宙──也就是我們所看到由岩石、樹木、人類和空間星系所構成的宇宙──只是無數相互並存的宇宙中的一個。

　　這些宇宙在不斷地分裂，所以就有一個希特勒打了敗仗的宇宙，一個他打了勝仗的宇宙；有一個甘迺迪死了的宇宙，一個他還活著的宇宙。有一個你早晨刷牙的宇宙，一個你不刷牙的宇宙。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一個數目無限的世界。

　　埃弗里特稱此為量子力學「多宇宙」解釋法。他的解釋與量子方程一致，可是物理學家發現他們無法接受。他們不喜歡這個許多宇宙不斷分裂的解釋。他們對它難以置信，認為實際上不可能有這種形式。

　　「大多數物理學家至今仍不接受這種解釋，」戈登說道，「可是他們誰也不能證明它是錯誤的。」

　　面對同行的反對，埃弗里特失去了耐心。他堅持認為這個理論是正確的，不是你喜歡不喜歡的問題。如果你不相信他的理論，那你就是抱殘守缺，思想陳舊，就像當年那些不相信哥白尼提出的太陽中心說理論的科學家一樣，「由於埃弗里特聲稱多宇宙概念實際是正確的，那就實際上存在著多個宇宙。它們與我們的宇宙並存。這許許多多的宇宙最終就被稱為『多宇宙』。」

　　「先等一等，」克里斯說道，「你是不是跟我們說這是真的？」

　　「是的，」戈登說道，「這是真的。」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馬雷克問道。

　　「我來讓你們看看。」說著他把手伸進一個印著「ＩＴＣ／ＣＴＣ技術」字樣的文件夾。

　　他拿出一張白紙，開始在上面畫起來，「非常簡單的實驗。已經做了兩百年。建起兩堵牆，一前一後。第一堵牆上有一道垂直的縫。」

　　他把畫的圖給他們看。

　　「現在把一束光照在這個縫上。在後面那堵牆上，你們可以看見……」

　　「一道白線，」馬雷克說道，「是透過那個縫照上去的。」

　　「對了。它看上去大概像這個樣子。」戈登抽出一張貼在硬紙板上的照片。

　　戈登繼續在紙上畫著，「現在，這堵牆上不是一道垂直的縫，而是兩道。把光照在前面的牆上，你們看，在後面的牆上……」

　　「有兩條垂直線。」馬雷克說道。

　　「不，你們將看到一系列的明暗相間的線段。」戈登給他們看了另一張圖。

　　「可是，」他繼續說道，「如果讓光通過四道縫隙，所得到的明暗線段只有剛才的一半。因為每隔一個明亮的線段，就有一個線段變成黑色的。」

　　「縫多了，線反而少了？這是為什麼？」馬雷克問道。

　　「通常的解釋就是我在圖上畫的：通過這些縫隙的光就像兩個相干的波。在有些地方它們相互疊加，在另一些地方它們相互抵消。這就在牆上產生了明暗相間的干涉圖。我們說這是波在相互干涉，這就是波的干涉圖。」

　　克里斯．休斯說道：「怎麼了？這又有什麼錯？」

　　「錯就錯在，」戈登說道，「我剛才給你們的是十九世紀的一種解釋。當人們相信光也是一種波的時候，這種解釋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可是自愛因斯坦以來，我們知道光是由被稱為光子的粒子構成的。你怎麼才能解釋形成這種狀態的一束光子呢？」

　　他們搖搖頭，誰也沒有說話。

　　戴維斯．特恩第一次開了口：「粒子並不像你所描述的那麼簡單。它們具有波的特性，但取決於具體的情況。粒子會互相干涉。在這個例子中，光束中的光子相干之後產生了相同的干涉圖。」

　　「這貌似合乎邏輯，」戈登說道，「畢竟，一束光裡有億萬個光子。不難想像，它們會以某種方式相互作用，產生干涉圖。」

　　他們都點點頭。是啊，這並不難理解。

　　「可是這是真的嗎？」戈登說道，「實際上所發生的是這種情況嗎？找到這個答案的辦法之一，就是消除光子之間的相互作用。我們來一次看一個光子。這已經在實驗中完成了。你製造出一束每次只發出一個光子的非常微弱的光，在口子的後面放置一臺非常靈敏的探測器，靈敏到可以感受到一個光子的地步。行了吧？」

　　他們點點頭，但點得很慢。

　　「現在，就不可能有任何其他光子的干涉了，因為我們研究的是一個光子。這樣，一次只有一個光子通過縫隙。探測器記錄下光子的落點。過了幾個小時，我們就得到了下面這樣的結果（他又拿出一張圖）。」

　　「我們發現，」戈登說道，「光子只落在某些地方，從來不落在其他地方。它們的表現跟一束普通光的表現一樣。它們是一次一個發出的，沒有其他光子的干涉。可是有一樣東西在干涉它們，因為它們仍然形成了通常那種模式。那麼，干涉單個光子的是什麼呢？」

　　沉默。

　　「斯特恩先生，你說呢？」

　　斯特恩搖搖頭，「如果你計算一下概率……」

　　「我們還是不要陷入數學之中。我們還是看看現實。畢竟這是一個已經完成的實驗──是真正的光子，落在真正的探測器上。是某個真正的東西在干涉它們。問題是，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一定是其他光子。」斯特恩說道。

　　「是的，可是它們在什麼地方呢？我們有探測器，我們並沒有發現其他光子。那麼，那些干涉光子在哪兒？」

　　斯特恩只是嘆氣，「好吧。」他說著舉起雙手。

　　克里斯說：「你說『好吧』是什麼意思。好吧什麼？」

　　戈登對斯特恩點點頭，「跟他們說說看。」

　　「他說的意思是，單個光子受到干涉的現象說明，實際的存在比我們所看到的宇宙要大得多。這種干涉現象發生了，可是我們在我們的宇宙中又找不到原因。因此造成這種干涉的光子一定來自其他宇宙。這就證明有其他宇宙的存在。」

　　「對，」戈登說道，「而且它們有時候會干涉我們的宇宙。」

　　「對不起，」馬雷克說道，「你能不能把那句話再說一遍。其他宇宙為什麼干涉我們的宇宙？」

　　「這是多宇宙的特徵。」戈登說道，「記住，在多宇宙中，各個宇宙都在不斷地分裂。也就是說，還有其他許多宇宙跟我們的宇宙類似。相互干涉的是類似的宇宙。每當我們在自己的宇宙中亮起一束光的時候，在其他許多類似的宇宙中也會同時出現一束光。來自其他宇宙的光子對我們這個宇宙的光子產生干涉，於是就產生了我們所看到的干涉圖。」

　　「你是想對我們說這是真實的？」

　　「絕對真實。這個實驗已經進行過許多次了。」

　　馬雷克皺起了眉頭。凱特凝視著桌子。克里斯撓了撓頭。

　　戴維．斯特恩問道：「並不是所有的其他宇宙都跟我們的類似吧？」

　　「不是。」

　　「它們是不是與我們的宇宙同時並存呢？」

　　「不，不是所有的。」

　　「也就是說，有些宇宙存在於早先一些時候？」

　　「是的。實際上，由於這些宇宙的數目是無限的，它們都存在於早先一些時候。」

　　斯特恩想了想，「你是想告訴我們，國際技術公司已經有了進入其他宇宙的技術？」

　　「是的，」戈登說道，「我跟你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怎麼去呢？」

　　「我們在量子泡沫中進行蟲洞連繫。」

　　「你說的是惠勒泡沫？亞原子世界的時空波動？」

　　「是的。」

　　「但那是不可能的。」

　　戈登微微一笑，「你們將會親眼目睹的，不用多久了。」

　　「我們將會？你這是什麼意思？」馬雷克問道。

　　「我原以為你明白了呢，」戈登說道，「約翰斯頓教授現在已經到了十四世紀。我們想讓你們也回到那個時代，去把他找回來。」

　　…………

　　沒有一個人說話。那空姐按下一個按鈕，座艙裡的舷窗同時關上，擋住了外面的陽光。她把床單和毯子依次放到在座艙裡的長沙發上，做成床的樣子，還在床邊放上一副帶軟墊的大耳機。

　　「我們回那個時代？」克里斯．休斯問道，「怎麼回法？」

　　「給你們做個示範，就比較好懂了。」戈登說道。他給每個人發了一個裝有藥丸的膠囊，「現在，我要你們把它吞下去。」

　　「它是什麼東西？」克里斯接過膠囊時問道。

　　「三種鎮靜劑，」他說道，「我要你們都躺下，戴上耳機。如果想睡覺也可以。整個飛行不過十個小時，所以你們不會吸收很多內容的，不過至少你們可以熟悉一下這種語言和發音。」

　　「什麼語言？」克里斯說著將藥丸吞下。

　　「古英語和中古法語。」

　　馬雷克說：「這些語言我早就會了。」

　　「我懷疑你是不是能正確把握發音。戴上耳機吧。」

　　「可是誰也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發音。」馬雷克說道。他的話剛出口，就打住了。

　　「我想，你會發現我們是知道的。」戈登說道。

　　克里斯在一張鋪上躺下。他把毯子拉來蓋在身上，然後把耳機戴上。耳機至少可以擋住飛機發動機的聲音。

　　他心想，這些藥丸的藥力一定很強，因為他突然感到非常放鬆。他已無法睜著眼了。他聽見磁帶上放出的聲音。一個聲音在說：「深呼吸一次。假設你自己是在一個美麗溫暖的花園裡。裡面的一切你都非常熟悉，都使你感到非常舒心。你看見正前方有一道通向地下室的門。你把門打開。你非常熟悉這個地下室，因為它是你的。你開始沿石級向下，走進溫暖舒適的地下室。每走一步，你都聽見人的聲音。你發現這些聲音非常悅耳，而且很容易聽懂。」

　　接著男聲和女聲交替出現。

　　「把帽子給我。Ｙｉｆｆ　ｍａｙ　ｍｅａｎ　ｈａｈｔ。」

　　「這是你的帽子。Ｈａｉｒ　ｂａｙｅ　ｔｈｙｎｈａｔｔ。」

　　「謝謝你。Ｇｒａｈ　ｍｅｒｓｙ。」

　　「不必客氣。Ａｙｅｐｒａｙ　ｔｈｅｅ。」

　　句子越來越長。很快，克里斯就覺得跟不上了。

　　「我感到冷。我想要一件衣服。Ａｙｅａｍ　ｃｈｉｅｌｌｉｎｇｃｏｌｄ，ｅｅ　ｗｏｏｏｄ　ｌｅｉｆｅｒ　ｈａｌｆ　ａ　ｃｏｏｔ。」

　　不知不覺地，克里斯漸漸進入了夢鄉，在藥力的作用下，他覺得自己還在下樓梯，一步一步地深入那洞穴般的、有回音共鳴的、非常舒適的地方。他非常平靜，不過他所聽見的最後兩句話使他略感不安：

　　「準備飛。Ｄｉｃｈｔ　ｔｈｅｅｓｅｌｖ　ｔｏ　ｆｉｃｈｔ，

　　「我的劍在哪裡？Ｗｈａｒ　ｂｅｅｓｔ　ｍｅｅ　ｓｗｅａｒｄｅ。」

　　他呼出一口氣，接著就睡著了。

　　第三部　布萊克羅克─１

　　「有險不敢去冒，必將一事無成。」

　　　　──傑弗里．德沙爾尼（一三五八）

　　第一章

　　他們走下飛機，踏上潮濕的跑道，頂著點點星辰的夜空，感到絲絲寒意。馬雷克看見東邊的天空雲層低垂，雲層下平頂山的輪廓依稀可見。一輛蘭德牌小車已在一旁等候。

　　很快他們就上了高速公路。道路兩旁是密密的樹林，「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阿布奎基北面，離它大約一小時路程，」戈登說道，「離它最近的鎮子是布萊克羅克。我們的研究設施就在那兒。」

　　「四周好像什麼也沒有嘛。」馬雷克說道。

　　「因為現在是夜晚。實際上，布萊克羅克有十五家高技術研究公司。當然了，這條路向前就是桑迪亞。洛斯阿拉莫斯離這兒一小時路程。再向前，就是懷特桑茲，就這樣。」

　　他們繼續向前行駛了幾英哩，一塊醒目的綠底白字標牌映入眼簾：國際技術公司布萊克羅克實驗室。汽車向右一拐，沿著一條彎曲的道路駛進一片林木覆蓋的丘陵。

　　坐在後座上的斯特恩說：「你對我們說過，說過你們能跟其他宇宙相連接。」

　　「是的。」

　　「通過量子泡沫。」

　　「對呀。」

　　「但是那是說不通的。」斯特恩說道。

　　「為什麼？量子泡沫是什麼？」凱特憋回一個呵欠，開口問道。

　　「是宇宙誕生時留下的殘餘。」斯特恩說道。他解釋說宇宙起源於一個密度極高，只有針尖大小的物質。一百八十億年前，那個小針尖大小的物質發生爆炸──這就是所謂宇宙大爆炸。

　　「大爆炸之後，宇宙呈球狀向外擴展。不過它不是個絕對標準的球形。在這個球體內，宇宙也不是絕對均質的。這就是為什麼在我們的宇宙裡，星系不是規則地分布，而是不規則地簇擁在一起。不管怎麼說，問題是，這個不斷擴展的球體有一些小小的不完善，而這些不完善問題從來就沒有得到解決。它們依然是我們這個宇宙的一部分。」

　　「是嗎？在什麼地方？」

　　「在亞原子領域。所謂量子泡沫只是一種說法而已。它指的是在非常微小的維度上，時空具有漣漪和泡沫。這種泡沫比一個原子微粒還要小。泡沫裡也許有蟲洞，也許沒有。」

　　「有。」戈登說道。

　　「可是你怎麼能利用它來旅行呢？你總不能讓一個人從那麼小的孔裡通過。沒有什麼東西能從其中通過。」

　　「對的，」戈登說道，「你也不能把一張紙通過電話線來傳送。但是你可以發出電傳。」

　　斯特恩皺了皺眉頭，「那完全是兩回事。」

　　「為什麼？」戈登問道，「只要你有辦法進行壓縮和編碼，任何東西都是可以傳送的。難道不是嗎？」

　　「從理論上說，是的，」斯特恩說道，「可是你說的是把一個人的全部信息進行壓縮和編碼。」

　　「對呀。」

　　「這是不可能的。」

　　戈登笑了笑，似乎很感興趣地問：「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描述一個人的全部信息億萬個細胞，這些細胞的內在連繫，它們所含的化學成分和分子，它們的生化狀態，這麼多的信息是任何電腦也無法處理的。」

　　「那只是信息。」戈登說著聳了聳肩。

　　「是啊，信息量太大了。」

　　「我們用無損耗不規則碎片算法對這些信息進行壓縮。」

　　「即便如此，這個信息量也大得驚人……」

　　「對不起，打斷一下，」克里斯說道，「你是說你們把一個人進行壓縮？」

　　「不。我們把相當於一個人的信息加以壓縮。」

　　「這是怎麼進行的呢？」克里斯問道。

　　「運用壓縮算法把圖像打包成為和文件一樣，把數據打包輸入電腦，這樣所占據的空間就小些，就像……這個你懂不懂？」

　　「我有些軟體上用的就是這個，但我也不大懂。」

　　「那好，」戈登說道，「所有壓縮程序的工作原理都一樣。它們尋找數據中的相同部分。假設你有一張玫瑰花的照片，總共有一百萬個像素。每個像素都有自己的位址和顏色。這樣就有了三百萬個信息。數目可不小。可是大多數像素都是紅的，而且它們的四周也都是紅色像素。程序對照片進行逐行掃描，看周圍的像素是否相同。如果相同，那它就給電腦寫進一道指令，說明讓這個像素成為紅的，同時說明這條線上的其他五十個像素也是紅的。然後程序轉為對灰色進行掃描，說明另外十個像素是灰色的。就這樣逐一進行下去。它所存儲的不是每個像素的信息，它存儲的是如何重新恢復這張照片的指令。這樣數據就減少到原來的十分之一。」

　　「即便如此，」斯特恩說道，「你談的並不是兩維照片，而是三維活體嘛。要描述這樣的活體，需要的數據太……」

　　「你要進行大規模的平行處理，」戈登說著點點頭，「這是真的。」

　　克里斯皺起了眉頭，「平行處理是什麼？」

　　「你把幾臺電腦連起來，把工作分別交給它們去處理，這樣就可以加快處理速度。大型的平行處理電腦中有一萬六千個處理器。特大型的可以多到三萬二千個。可是我們的有三百二十億個。」

　　「億個？」克里斯重複了一聲。

　　斯特恩將身體前傾，「這不可能。即使你想……」他看著車的頂棚，心裡盤算著，「比方說，主板之間的空隙為一英吋……那也是一個大堆……呵……兩億六千……這個高度將是半英哩。即使把它們安排成立方體，也像一座大樓了。這是造不起來的。也沒辦法冷卻。肯定行不通，因為處理器之間離得太遠。」

　　戈登坐在那裡但笑不答。他看著斯特恩，等他繼續往下說。

　　「進行這麼多處理的唯一可行的辦法，」斯特恩說道，「就是運用單個電子的量子特徵。這就要談到量子電腦了。現在還沒有人造出來呢。」

　　戈登只是微微一笑。

　　「造出來了？」

　　「我來解釋一下戴維剛才談的問題吧，」戈登對他們說，「普通電腦是利用兩種電子狀態進行運算。也就是所規定的○和一。利用○和一進行運算是所有電腦的工作原理。可是二十年前，理察．費曼提出可以利用一個電子的三十二種量子狀態製造出功能極其強大的電腦。許多實驗室現在都在進行這方面的試驗。這種電腦的優勢在於，它具有難以想像的強大功能，可以真正地描述三維活體，並把它壓縮成一股電子流，就像電傳一樣。這時候你就可以通過量子泡沫蟲洞把這股電子流傳送出去，在另一個宇宙中進行重建。我們所做的就是這個。它不是量子電運，也不是粒子牽連，而是向另一個宇宙直接傳送。」

　　大家凝神看著他，誰也沒說話。汽車馳入一片林中空地。他們看見一些磚和玻璃結構的兩層樓房。它們跟美國許多市郊小型工業園區的房子大同小異，並無奇特之處。馬雷克問道：「這就是國際技術公司？」

　　「我們不願意過於張揚，」戈登說道，「我們之所以選這個地方，是因為這裡有個廢舊礦井。現在合適的廢棄礦井越來越難找。有許多物理科研項目都要利用廢棄的舊礦井。」

　　在他們的一側，在泛光燈照射下，有幾個人正準備放氣象探測氣球。那氣球直徑有六英呎，淺白色。他們看見這個冉冉升空的氣球下面還吊了一個小儀器包。馬雷克問：「那是幹什麼的？」

　　「我們每個小時就要對雲層進行一次監測，特別是在多雷雨的天氣。這是一個正在進行的研究項目，看天氣是不是造成干擾的原因。」

　　「干擾什麼呢？」馬雷克問道。

　　汽車在那幢最大的房子前停下。一名保安把門打開，「歡迎到國際技術公司來，」他笑容可掬地說，「多尼格先生正等著你們呢。」

　　＝＝＝

　　第二章

　　多尼格和戈登快步穿過走廊，緊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克雷默。多尼格邊走邊看一張名單上的姓名和個人簡況，「約翰，他們看起來怎麼樣？」

　　「比我預期的要好。他們身體狀況良好，既了解那個地區，又了解那個時代。」

　　「需要做多少勸說工作？」

　　「我認為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關於冒風險的問題，你措辭要謹慎。」

　　「你是不是不讓我有一說一？」多尼格說道。

　　「只不過要你措辭謹慎一些嘛，」戈登說道，「他們都機靈得很。」

　　「是嗎？好吧，我倒要見識見識。」

　　他們把門推開。

　　…………

　　凱特和其他幾個人被帶進一個陳設很普通的會議室裡。那裡面只有一張會議桌，桌子的塑膠貼面上已有了道道擦痕，它的四周放了幾張折疊椅。會議室的一側有個大標示板，上面潦草地寫了一些公式。那些公式很長，幾乎相當於標示板的寬度。這在她看來非常神祕。她剛想問斯特恩這些公式是幹什麼的，羅伯特．多尼格已經一陣風似地走了進來。

　　凱特絕對沒想到多尼格這麼年輕。特別是他把旅遊鞋、牛仔褲和奎克西沃爾牌Ｔ恤衫一穿，看上去比他們大不了多少。雖然已是深夜，他仍然顯得精力充沛。他很快地圍著桌子走了一圈，跟每個人握手，還能叫出他們的名字。

　　「凱特，」他滿面笑容地說，「見到你很高興。我看過你對那座小教堂進行的先期研究報告。令人欽佩。」

　　她大為驚訝，等她說出「謝謝」的時候，多尼格已經走到下一個人面前了。

　　「克里斯，再次見到你很高興。我非常欣賞對那座磨坊橋的電腦模擬辦法。我認為它很有價值。」

　　克里斯才把頭點了兩下，就聽見多尼格說：「戴維．斯特恩。我們還沒見過面。不過我想，你跟我一樣，也是個物理學家。」

　　「是的……」

　　「歡迎你，安德烈。還沒變矮！你寫的《愛德華一世的馬上演武大會》的論文替孔泰米尼先生正了名。寫得很好。好了，請，大家都請坐。」

　　他們坐下後，多尼格走到會議桌的上首坐下。

　　「我就開門見山吧。」多尼格說道，「我需要你們的幫助。我來跟你們說一下原因。我的公司在過去十年中一直在開發一項帶革命性的新技術。它不是用於戰爭的技術，也不是用於商業方面的技術，它也沒有以營利為目的。它是一項人道的、和平的技術，它將大大地造福於人類。大大地造福。不過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

　　「先想想看，」多尼格繼續說道，「在二十世紀，技術對各個知識領域的影響是多麼地不平衡！物理學上就運用了最先進的技術，包括直徑數英哩的加速器環。在化學和生物學領域也是如此。一百年前，法拉第和馬克斯威爾都有自己的小實驗室。達爾文靠的是一個筆記本和一臺顯微鏡。可是今天，用這樣簡單的工具，是不可能做出重大科學發現的。科學領域已經無法離開先進技術。可是人文學科方面怎麼樣呢？同樣是在這一時期，它們有什麼變化呢？」

　　多尼格有意頓了頓，「答案是：依然如故。沒有重大的技術突破。文學或者歷史學方面的學者，他們的工作方式跟一百年前他們的前輩一樣。在文件的真實性鑑定方面，在光碟只讀存儲器的運用等方面是有了一些小小的變化，可是這些學者的基本日常工作依然如故。」

　　他用目光逐一打量著他們，「所以說我們有個不平衡的問題。人類知識領域的不平衡問題。研究中世紀的學者感到驕傲的是，在二十世紀，他們在觀點上發生了革命。可是在二十世紀，物理學上已經發生了三次大革命。一百年前，物理學家曾就宇宙的年齡和太陽能量的來源問題展開過爭論。當時世界上沒有人知道答案，如今就連小學童都知道。今天我們已經看到了宇宙的長度和寬度。我們對它的理解包括從星系單位圍到亞原子的粒子單位。我們積累了很多知識，可以詳細描述宇宙大爆炸後的最初幾分鐘所發生的事情。研究中世紀的學者在自己的學科領域裡所取得的成就能與之相提並論嗎？一言以蔽之：不能。為什麼呢？因為他們沒有新技術的幫助。迄今為止，誰也沒有為歷史學家們開發過什麼新技術。」

　　……………

　　真是巧舌如簧啊，戈登心想。多尼格的口才非同一般充滿誘惑力和活力，真可以說是口若懸河。事實是，多尼格剛才已經對他的項目做了精采的解釋，可是對其真實意圖卻沒有絲毫透露，也沒有告訴他們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我告訴你們了，我需要你們的幫助。真的需要。」

　　多尼格的情緒發生了變化，說話節奏放慢，思路非常清晰，不乏關切之情，「你們都知道，約翰斯頓教授到這兒來找我們，因為他認為我們隱瞞了某些信息。在某些方面，這也是事實。的確，有些信息我們沒有與你們共享，因為我們無法解釋這些信息的來源。」

　　而且，是由克雷默把事情搞亂了，戈登心想。

　　「約翰斯頓教授給我們施加了壓力。」多尼格說道，「我相信你們知道他的辦事方法。他甚至威脅說要去找新聞界。最後我們把這項技術給他看了，我也將讓你們看。他非常激動，你們也會的。他堅持要到那兒去，親眼看一看。」

　　多尼格稍事停頓，「我們不想讓他去。於是他又進行威脅。最終我們別無選擇，只好讓他去。這是三天之前的事。他現在還在那邊。他要求你們的幫助。他知道你們會發現他的信。對那個地方和那段時間的了解，世界上任何人都無法與你們相比。你們得去把他找回來。你們是他的唯一希望。」

　　「他到那兒之後究竟遇到了什麼事情？」馬雷克問道。

　　「我們不知道，」多尼格說道，「不過他違反了規定。」

　　「規定？」

　　「你們要知道，這項技術現在還很新。我們在運用的時候小心翼翼。大約兩年來，我們一直派人去觀察。這些人以前是海員或者是受過訓練的軍人。當然他們都不是歷史學家。我們對他們管束非常嚴。」

　　「什麼意思呢？」

　　「我們從來沒有讓我們的觀察人員進入那個世界。我們禁止他們待在那兒的時間超過兩個小時。我們也不允許任何人到離機器五十碼以外的地方去。誰也沒有擅自離開機器，走進那個世界。」

　　「可是教授這麼幹了？」馬雷克問道。

　　「無疑是這樣。」

　　「如果我們去找他，那我們也得這麼幹。我們也得進入那個世界。」

　　「是的。」多尼格說道。

　　「你是說，我們這樣做是前無古人的？是第一批進入那個世界的人？」

　　「是的，你們，還有在你們之前去的教授。」

　　鴉雀無聲。

　　突然，馬雷克喜形於色，「妙極了，」他說道，「我簡直迫不及待了！」

　　可是其他人都緘口不言。他們顯得心神不寧，惴惴不安。

　　斯特恩說道：「他們在沙漠裡發現的那個人……」

　　「喬．特勞布，」多尼格說道，「他是我們最優秀的科學家。」

　　「他在沙漠裡幹什麼呢？」

　　「看來他是驅車前往的。他們發現了他的汽車，不過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那個地方。」

　　斯特恩說道：「據說，他是遇上了麻煩，他的手指有些……」

　　「驗屍報告上沒有說。」多尼格說道，「他是死於心臟病。」

　　「這麼說他的死跟你們的新技術沒有關係？」

　　「毫無關係。」多尼格回答說。

　　…………

　　又是一陣沉默。克里斯在椅子上挪了挪，「問個外行人的問題，這項技術的安全性如何？」

　　「比開汽車還安全。」多尼格不假思索地回答說，「你們將聽到詳細的情況介紹，而後由我們派有經驗的觀察員送你們去。途中最多兩個小時。你們只是去把他找回來。」

　　克里斯．休斯像敲鼓似地用手指敲擊桌面。凱特咬著嘴唇。

　　沒有人吭氣。

　　「聽我說，」多尼格說道，「這完全是自願。去不去全由你們自己決定。不過教授是向你們求助的。我想你們總不會使他失望吧。」

　　「你為什麼不直接派觀察員去呢？」斯特恩問道。

　　「因為他們的知識有限，戴維。你知道，那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你們具有知識上的優勢。你們了解那個地方，也了解那個時代，可以說瞭如指掌。你們還具有語言知識，懂得風土人情。」

　　「可是我們的知識全是書本上的。」克里斯說道。

　　「已經不是了。」多尼格說道。

　　…………

　　他們魚貫走出會議室，在戈登的帶領下去看機器。多尼格目送他們離開後，轉身對著走進會議室的克雷默。剛才的所有情況她都在閉路電視上看見了。

　　「你有什麼看法，黛安娜？」多尼格問道，「他們會去嗎？」

　　「會的。會去的。」

　　「他們能完成嗎？」

　　克雷默頓了頓，「我看是一半對一半。」

　　＝＝＝

　　第三章

　　他們走上一道斜坡，其寬度足夠一輛卡車行駛。斜坡底端有兩扇沉重的鋼門。馬雷克看見斜坡的不同位置上裝有五、六支監視攝影機。他們朝那兩扇門走去的時候，攝影機一直在跟蹤他們。到坡底後，戈登看了看攝影機，然後等了片刻。

　　兩扇門打開了。

　　戈登帶他們進門後，走進一個小房間。他們身後的鋼門咣噹一聲關上了。戈登走到房間內的兩扇門前，又等了片刻。

　　「這門你打不開？」馬雷克問道。

　　「打不開。」

　　「為什麼？他們不信任你？」

　　「他們誰也不信任。」戈登說道，「相信我說的，如果我們不想讓某個人進去，誰也進不去。」

　　門開了。

　　他們走進一個罐籠似的東西。空氣很冷，還略帶黴味。他們身後的門自動關上。隨著一陣嗡嗡聲，籠子開始下降。

　　馬雷克看清了，他們是站在一架升降機上。

　　「我們要下降一千英呎。」戈登說道，「要有耐心。」

　　…………

　　升降機停穩後，兩扇門隨即打開。他們走進一條迴蕩著他們腳步聲的長長的混凝土隧道。戈登說：「在這一層，主要是進行控制和維修。實際的機器還要再向下走五百英呎。」

　　他們走到兩扇沉重而透明的深藍色門前面。起先，馬雷克以為它們是用特厚的玻璃製造的，可是當它們在電動軌道上被打開的時候，他看見裡面有東西在微微晃動。

　　「是水，」戈登說道，「我們這裡用了大量水幕。量子技術對外界隨機的影響非常敏感，包括宇宙線、偽電子場之類東西。這也是我們到地下這麼深處來的首要原因。」

　　他們看見前面又有兩扇門，裡面似乎是通向普通實驗室的過道。他們穿過一道玻璃門，進入了一塵不染的白色過道。過道兩側都有門。左邊第一扇門上有「預先包裝」字樣。第二扇門上的是「現場準備」。過道頂頭的門上是「運送」字樣。

　　戈登搓了搓手說：「我們先進包裝室看看。」

　　…………

　　馬雷克覺得這個房間並不大，很像醫院裡的實驗室，心裡有些緊張起來。房間正中有一個垂直的管狀物，高約七英呎，直徑約五英呎。它是靠鉸鏈來開關的。裡面有色調暗淡的豎條。

　　「是日照機器嗎？」馬雷克問道。

　　「這其實是一臺先進的核磁共振圖像儀。從根本上來說，它是一臺高功率核磁共振成像儀，但你會發現，體驗一下這臺機器對你來說就是個很好的實踐。也許你應該第一個去，馬雷克博士。」

　　「到那裡面去？」馬雷克指著那東西問道。走近些看，它真像一口白色的棺材。

　　「把衣服脫掉進去就行了。它跟核磁共振成像儀一樣，所以你不會有什麼感覺的。整個過程大概只要一分鐘。我們到隔壁房間裡去。」

　　他們從一扇帶小窗的邊門走進另一個房間。馬雷克看不見裡面有什麼。那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他看見角上有張椅子，便走過去，脫去衣服，然後走進掃描器。內部通話系統咔嚓一聲打開後，他聽見戈登說：「馬雷克博士，請看著自己的雙腳。」

　　馬雷克向下看著自己的腳。

　　「你看見地上的圈圈了吧？注意兩隻腳都要站在圈內。」馬雷克調整了自己的位置，「謝謝，這就行了。現在門就要關了。」

　　那扇帶鉸鏈的門隨著機械發出的嗡嗡聲而逐漸關上。門關閉後，他聽見一陣嘶嘶聲。他問了一句：「好了嗎？」

　　「是的，應該好了。現在你會感到有冷氣進去。我們在進行校正的時候，會給你增氧。你沒有幽閉恐怖症吧？」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馬雷克環顧四周，他發現那些色調暗淡的豎條原來是被塑膠覆蓋的空隙。他看見塑膠背後的燈光和一些發出嗡嗡聲的小機器。空氣變得涼爽宜人。

　　「我們現在就要進行校正了。」戈登說道，「盡量不要動。」

　　突然，他四周那一道道的豎條開始旋轉，機器發出咔咔的聲音。豎條轉得越來越快，接著又驟然停住。

　　「好的。感覺怎麼樣？」

　　「就像在碾胡椒粉的磨子裡一樣。」馬雷克說道。

　　戈登笑起來，「校正完畢。其餘的取決於精確定時，這個過程是自動的。只要按照你聽到的指令去做就行了。明白了？」

　　「明白。」

　　咔嚓一聲。馬雷克與外面的連繫中斷。

　　一個錄製的聲音說道：「掃描程序現在開始。我們即將打開雷射。向前看，不要向上看。」

　　頃刻間，管內亮起來，藍光閃耀。空氣似乎也亮起來。

　　「雷射正在對進入管內的氙氣進行極化。五秒鐘時間。」

　　氙氣？馬雷克心想。

　　他四周的亮藍色強度增大。他向下看自己的雙手，但沒有看見，因為空氣在閃著微光。

　　「我們已經達到氙飽和。現在請你做深呼吸。」

　　做深呼吸？馬雷克心想。吸氙氣？

　　「保持現在的體姿，三十秒內不要動。好了嗎？站好睜開眼──深呼吸──閉住氣……開始。」

　　突然之間，那些豎條猛地自轉起來，接著依次作前後運動，就像想湊上來看他一眼似的，可是有時候又不得不先後退，然後再向前。這些豎條似乎在做獨立運動。馬雷克產生了一種怪異的感覺，仿佛有幾百雙眼睛在看著他。

　　那錄製的聲音說：「請不要動。保持二十秒鐘。」

　　他四周那些豎條在呼嚕嚕地旋轉，接著全部驟然停下。幾秒鐘的寂靜之後，機器咔嚓一響，那些豎條開始朝上下前後幾個方向運動。

　　「請不要動。十秒鐘。」

　　那些豎條開始做圓周運動，逐漸趨於同步，最後像一個整體似地同時旋轉。不久旋轉停下來。

　　「掃描完畢。謝謝你的合作。」

　　藍色的光被關閉，那扇帶鉸鏈的門嘶嘶地打開。馬雷克走了出來。

　　…………

　　隔壁房間裡的戈登坐在電腦控制面板前，其他人都拖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

　　戈登說道：「大多數人都沒有意識到，普通醫院的核磁共振儀就是靠改變人身體原子的量子狀態而工作的。一般說來，就是改變核粒子的角動量。我們在核磁共振成像儀方面的經驗告訴我們，改變量子狀態不會產生不良效果。實際上你根本感覺不到這種改變。

　　「不過，普通核磁共振成像儀工作時的磁場非常強大，有１．５斯特拉，大約相當於地球磁場的兩萬五千倍。我們不需要這麼強的磁場。我們使用的是超導量子干涉裝置。這種裝置靈敏度很高，可以測量地球磁場的共振。我們那裡面沒有任何磁體。」

　　馬雷克走進房間，「我怎麼樣？」他問道。

　　螢幕上，馬雷克肢體的圖像呈帶紅色斑點的半透明狀。戈登說道：「你們看到的是骨髓，是四肢長骨、脊柱和顱骨裡的。現在我們根據肌體器官的構造，在圖像上由裡向外逐步添加。這些都是骨頭，」他們看見了完整的骨骼──「現在我們把肌肉添加上去……」

　　斯特恩立即看見螢幕上出現了器官，「你們的電腦速度真是快極了。」他說道。

　　「哦，我們把速度放慢了，」戈登說道，「要不然，你們是看不見這個過程的。實際處理時間幾乎等於零。」

　　「零？」斯特恩瞪大了眼睛。

　　「不同的世界嘛。」戈登點點頭說，「陳舊的概念在這兒已經不適用了。」他對其他幾個人說：「下一個誰來？」

　　…………

　　他們來到走廊頂頭那個有「運送」字樣的房間。凱特問道：「要我們做這些幹什麼？」

　　「我們把這個叫做預先包裝。」戈登說道，「它可以使我們的運送更加快捷，因為有關你們的信息大部分已經裝進了機器。我們只要進行一次最後的掃描，看看有什麼變化，然後就可以運送了。」

　　他們走進另一架升降機，而後通過另一組中間灌了水的門。

　　「好了，」戈登說道，「我們到了。」

　　他們走進一個被燈光照得通明，巨大深邃，類似洞穴的空間。這裡面回聲很大，而且很冷。他們走上一條金屬棧道。這個棧道比下頭的地面高出一百英呎。克里斯向下看了看，發現有三道半圓形的水幕牆。它們組成一個圓形，水幕牆之間有足夠一個人進出的間隔。在這道外牆裡面，又有一道由三個小半圓形組成的水牆。第二道水牆裡面還有第三道。這些半圓形都在旋轉，所以那些間隔絕對沒有排列成一條直線的可能。這個結構整個就像一座迷宮。

　　這幾個同心圓的中心是一個直徑大約二十英呎的場地，裡面有五、六只電話亭般大小、類似罐籠的裝置。它們的擺放位置並無特別之處。它們的頂部是暗淡的金屬，裡面和四周飄散著白色的霧氣。地上除了一些罐子，就是遊蛇一般又黑又粗的電源導線。那地方看來像個工作室。實際上，有人正在檢修一個籠子。

　　「這是我們的運送區。」戈登說道，「你們可以看出，這裡戒備森嚴。我們正在那邊建造第二個，不過要幾個月之後才能竣工。」他朝另一頭指了指。那邊第二組同心圓玻璃水牆已經初見端倪，但看上去清澈透明，因為裡面還沒有灌水。

　　一臺纜繩升降機從棧道通向玻璃牆中間那塊地方。

　　「我們能下去看看嗎？」馬雷克問道。

　　「現在還不行。」

　　一個技術人員抬頭看了看，朝他們揮揮手。戈登問道：「諾姆，還要多長時間開始點火檢查？」

　　「一兩分鐘。戈梅斯已經出發了。」

　　「好吧，」戈登轉身對他們說，「我們到上面的控制室去看看。」

　　那些機器都在一個高出地面的平臺上，被深藍色的光所籠罩。這些灰色的機器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地面上繚繞著一股白色霧氣，機器的底座部分就看得不很清楚。兩名穿藍色工作服的人正趴在一臺被打開的機器底座下面工作。

　　那些機器大體上呈開放式圓柱狀，頂部和底部是金屬的。每臺機器都有一個厚厚的金屬底座。周邊有三根立柱支撐著圓柱體的頂部。

　　技術人員把一捆黑色電纜從吊架上拽下來，接到一臺機器的頂部，就像加油站工作人員給汽車加油似的。

　　從底座到頂部之間是空的。整個機器樣子簡單得令人失望。那些立柱形狀奇特，呈三角形，從上到下都是釘子。從機器頂部還冒出一股淡藍色的霧氣。

　　凱特還從來沒有見過像這樣的機器。她聚精會神地看著控制室內的大螢幕。她身後是兩張控制檯，檯前坐著兩名穿襯衣的技師。雖然控制室沒有窗戶，可眼前的大螢幕給她的感覺就像一扇窗。

　　「你們現在所看到的，是我們的最新技術，」戈登說道，「我們稱之為封閉類時曲線技術，是我們用以返回過去的時空拓撲。為了建造這樣的機器，我們只能開發全新的技術。我們的雛形機是三年前建造的，你們現在所看到的，實際上是我們進行第六次修改的結果。」

　　克里斯看著這些機器，什麼也沒說。凱特．埃里克森朝控制室內四下看了看。斯特恩顯得心神不寧，用手揉了揉上嘴唇。馬雷克的眼睛則一直看著斯特恩。

　　「所有的重要技術，」戈登繼續說道，「都在底座裡，包括砷化鎵銦量子記憶體、電腦雷射和電池。當然了，氣化雷射都在金屬條裡面。那種色澤暗淡的金屬是鈮。壓力罐是鋁製的。存儲元件是聚合物。」

　　一個留暗紅色短髮的年輕女子大大咧咧地走進來。她穿著卡其布襯衣、短褲和高腰靴，儼然一身長途旅行的打扮，「你們去的時候，戈梅斯將當你們的助手。她現在就要先去一趟，我們把這個稱為『試車』。她已經啟動旅行標牌，定好目標日期。她現在去的目的是為確保不出故障。」他打開內部通話系統，「蘇姍，把你的旅行標牌給我們看看，好不好？」

　　那女子舉起一個頂多只有郵票大小的白色長方形薄片。她可以把它握在手心裡。

　　「她要有那個東西才能返回。讓機器返回──蘇姍，把開關按鈕指給我們看一看，好不好？」

　　「不大容易看清楚，」她說著把那薄片的邊緣對著他們，「這兒有個小按鈕。用大拇指把它按下去。你準備返回的時候，在這兒一按就能把機器調來。」

　　「謝謝你，蘇姍。」

　　一位技師說道：「現場曲張。」

　　他們轉過身，看見他那個控制檯的螢幕上有個波浪形三維平面圖，中間有個形似山峰的齒形凸起，「很不錯，」戈登說道，「非常典型。」他對他們幾個人解釋說：「我們的現場傳感設備是以超導量子干涉裝置為基礎的。我們可以探測到當地磁場中非常微妙的不連續現象。我們把它稱為『現場曲張』。我們在傳送前兩小時就開始做磁場變化記錄。實際上，這些是大約兩小時之前開始的。這就說明有一臺機器要回來了。」

　　「什麼機器？」凱特問道。

　　「蘇姍的機器。」

　　「可是她還沒有走呢。」

　　「我知道，」他說道，「這好像說不通是吧！量子領域所發生的事都是反直覺的。」

　　「你是在說你在她還沒有離開之前就得到了她正在返回的信號？」

　　「是的。」

　　「為什麼？」凱特問道。

　　戈登先舒了口氣，然後說：「這很複雜。實際上我們在現場所看到的是一種概率作用，是一臺機器大概將要返回。我們往往不這樣考慮。我們只說它要回來了，但是，說得準確一些，現場曲張現象實際是在告訴我們，一臺機器很有可能要返回。」

　　凱特搖搖頭，「我聽不懂。」

　　戈登說：「我們這麼說吧，在普通世界裡，我們對原因和結果的關係深信不疑。先有原因，後有結果。可是在量子世界因果關係並不總是按照那樣的順序發生。結果可能與原因同時存在，結果可以先於原因而發生。這只是個小小的例子。」

　　…………

　　戈梅斯走進一臺機器。她把那塊白色薄片插進底座上的槽口，「她把旅行標牌裝上了。它將引導機器出去，然後再返回。」

　　「你怎麼知道你會回來呢？」斯特恩問道。

　　「多宇宙轉換會產生一種潛能，」戈登說道，「就像拉伸的彈簧要恢復原狀一樣。所以這些機器就能比較容易地返回。向外走是比較麻煩的。那個陶瓷片裡面就是向外去的密碼。」

　　他傾身向前，按下通話按鈕，「蘇姍？你走多長時間？」

　　「要一分鐘，或者兩分鐘。」

　　「好。同步流逝。」

　　兩位技師扳動控制檯上的各種開關，注視著螢幕上出現的文字，開始了一段對話。

　　「檢查氦氣。」

　　「讀數指示滿。」那個女技師看著面前的控制檯說。

　　「檢查電磁共振。」

　　「檢查完畢。」

　　「準備雷射校正。」

　　一位技師扳動了一個開關，這時從金屬條中射出一組排列非常密集的綠色雷射。這組雷射射向機器中央，站在那裡動也不動的戈梅斯臉上和身上出現了幾十個綠色光斑。這道道雷射在她身上形成許多綠色垂直豎條。不久那些光柱消失。

　　「雷射校正完畢。」

　　戈登說道：「一分鐘後再見，蘇姍。」他轉身對著其他人說：「好吧，我們走。」

　　籠子四周呈弧形排列的水盾發出幽暗的藍光。那臺機器再度慢慢旋轉起來。站在中間的蘇姍一動不動，聽憑那機器在圍繞她運動。

　　嗡嗡聲越來越大。旋轉速度越來越快。裡面站著的蘇姍顯得若無其事，平靜而又放鬆。

　　「她走這一趟，」戈登說道，「只要花一兩分鐘時間。可是實際上她的電池可用三十七個小時。這是這臺機器在一個地方能待的最長時間。」

　　那些豎條在飛快旋轉。此刻他們聽見一陣快速的嗒嗒聲，就像機關槍的聲音。

　　「那是在進行許可檢查。紅外傳感器在驗證機器周圍的空間。如果四周不足兩公尺，這些傳感器就不會繼續工作。它們進行雙向檢查。這是一種安全措施。我們可不想讓機器從一堵石頭牆中間冒出來。對吧？它們正在釋放氙氣。她就要走了。」

　　此時嗡聲大作，機器飛速旋轉，那些金屬條變得模糊起來，裡面那個女人倒顯得清楚了。

　　他們聽見一個錄製的聲音說：「站好──睜開眼──深呼吸──屏住氣……開始！」

　　機器頂部有個圓環在下降，迅速掃描到她的腳部。

　　「現在請仔細看。這個過程很快。」戈登說道。

　　凱特看見深紫色的雷射從外圈的立柱上向中心照射。轉瞬之間，裡面那個女人似乎變得熾熱發亮。接著機器裡發出耀眼的白光。凱特趕緊閉上眼，把頭扭開。等她回過頭再看的時候，她的眼前還有黑點在飄浮，一時之下，她看不清發生了什麼情況。但她意識到那臺機器變小了。它已經與頂部的電纜分了家，那些電纜此刻正空懸在那裡。

　　又一陣雷射閃亮。

　　那臺機器變得更小。裡面那個女人也更小了。她現在大約只有三英呎高。他們看見：隨著一陣陣雷射閃亮，她變得越來越小。

　　「天哪，」斯特恩見此情景後說道，「那會是個什麼感覺？」

　　「沒有感覺，」戈登說道，「你不會有什麼感覺的。從皮膚到大腦的神經傳導時間是一百毫秒。雷射氣化過程是五毫微秒。你早就走了。」

　　「可是她還在那兒嘛。」

　　「不，她已經不在了。第一次雷射閃亮的時候她就走了。電腦正在進行數據處理。你們現在看到的是壓縮過程產生的假象。壓縮大約是三的負二次……」

　　又是一道明亮的閃光。此刻那籠子在迅速縮小。只有三英呎──二英呎高了。　　這時它的高度已接近地面──不到一英呎。裡面那女人看上去就像個穿卡其布的玩具娃娃。

　　「負四。」戈登說道。在接近地面的地方又是一道閃光。這時凱特已經看不見那籠子了。

　　「那籠子呢？」

　　「還在。幾乎不在了。」

　　又是一閃，不過這一次只是地面上針尖大小的亮點。

　　「負五。」

　　這時閃光頻頻出現，就像一隻螢火蟲，但越來越弱。戈登仍然在數著。

　　「負十四……沒了。」

　　閃光也沒有了。

　　一點也沒有了。

　　籠子已經消失，只剩下黑色的橡膠，上面空空如也。

　　凱特問道：「也要讓我們這樣？」

　　…………

　　「這不是什麼不愉快的體驗，」戈登說道，「你一直處於神志清醒的狀態。這一點我們還無法解釋。在進行最後一道壓縮的時候，你進入了非常小的王國──亞原子領域，本應不可能存在意識了。可是它卻依然存在。我們認為這可能是假象，是完成這一運送時所產生的幻覺。假如是這樣，那就類似於人被截肢後產生的幻覺一樣，雖然一個人被截去的部分肢體已不復存在，但他仍然覺得它似乎還在。這也許是一種幻覺思維。當然了，我們所說的時間非常之短，只有幾個毫微秒。不過反正誰也不理解意識是什麼。」

　　凱特皺起眉頭。在一段時間裡，她一直在關注她所看到的建築，一種「形式隨功能」的方法：這些帶有同心對稱設計的巨大地下建築很了不起，它們使人想起中世紀的城堡。不過這些現代建築在建造時根本沒有考慮美學上的問題，而只考慮了如何解決科學上的問題。她發現這些東西的外觀令人著迷。

　　可是她現在面臨的問題是：這些機器究竟是幹什麼用的？她看著這些東西，冥思苦想而不得要領。她所學的建築學此刻絲毫幫不了她的忙，「可是，呃，」她說道，「這種把人縮小的辦法，需要把她拆開……」

　　「不，我們把她摧毀。」戈登說道，「你得先摧毀原來的，這樣在另一端才能重新復原。沒有這個，就不會有那個。」

　　「這麼說，她實際上死了？」

　　「我是不會這麼說的，不。你看……」

　　「如果你在這一端把她摧毀，」凱特說道，「她是不是死了呢？」

　　戈登輕輕嘆了口氣說：「用傳統的方式很難想像這個問題。因為你在被摧毀的同時，就被重新復原了。怎麼能說你死了呢？你沒有死。你只是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

　　斯特恩確信──這是他內心的感覺──戈登並沒有把這項技術的情況和盤托出。只要看看那弧形的水盾以及地上各種不同的機器，他就感到戈登對很多東西都沒有解釋。他想弄清楚。

　　「這麼說她現在已經在另一個宇宙裡了？」斯特恩問道。

　　「對。」

　　「你們把她發送出去，她已經到達了另一個宇宙？就像發送一份傳真？」

　　「一點不錯。」

　　「為了使她重新復原，你們在另一端也有一臺傳真機。」

　　戈登搖搖頭說：「沒有。」

　　「怎麼沒有呢？」

　　「因為她早已經在那兒了。」

　　斯特恩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早已經在那兒了？怎麼可能呢？」

　　「在發送的時候，這個人就已經到了另一個宇宙。所以這個人就不需要我們去復原了。」

　　「為什麼？」斯特恩問道。

　　「我們暫時把它叫做多宇宙的特點。如果想談，我們以後再談。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想了解這些細節。」戈登說著對大家點點頭。

　　斯特恩心想，還有呢，還有些情況他是不想告訴我們的。他回頭看了看發送區，想找到一些奇特的細節，一些異乎尋常的東西，因為他深信這裡有些異常的東西。

　　「你不是告訴我們，說你們只送過幾個人回去的嗎？」

　　「是的，是這樣。」

　　「每次都不止一個人吧？」

　　「幾乎從來不這樣。難得送兩個。」

　　「那你們怎麼有這麼多機器？」斯特恩問道，「我數了一下。那邊有八臺。有兩臺不就夠了嗎？」

　　「你看到的是我們研究項目的成果。」戈登說道，「我們不斷地在設計上改進。」

　　雖然戈登對答如流，但是斯特恩深信，他已經從戈登的眼睛裡看出了破綻──深藏的不安。

　　肯定別有隱情。

　　「我倒認為，」斯特恩說道，「你們應該對同樣一臺機器改進。」

　　戈登再度聳聳肩，但卻沒有回答。

　　完全可以肯定。

　　「那些維修人員在幹什麼呀？」斯特恩仍在刨根問底。他指了指趴在機器底座裡幹活的人，「我說的是在那邊角落上那臺機器旁邊的人。他們究竟在修什麼呢？」

　　「戴維，」戈登說道，「其實我認為……」

　　「這項技術果真很安全嗎？」斯特恩問道。

　　戈登嘆息道：「你還是自己看吧。」

　　從大螢幕上看，運送室的地上出現了一系列快速的閃光。

　　「她回來了。」戈登說道。

　　閃光越來越亮。她顯得極小。她的樣子跟先前的完全相同。

　　戈登看著斯特恩說道：「相信我的話了吧。非常安全的。」他轉身對著螢幕問道：「蘇姍，那兒是什麼樣子的？」

　　「好極了，」她說道，「發送場就在河岸北邊。在樹林裡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地方。就四月份而言，天氣非常好。」她看了看錶，「戈登博士，讓你這個小組的人做好準備。我去啟動備用旅行標牌。然後我們一起去把老先生帶回來，以免他遭到別人的傷害。」

　　＝＝＝

　　第四章

　　「請向左側臥。」在檯子上的凱特變換為側臥姿勢。她見一個穿實驗室白大褂的老者拿著一個像膠水槍似的東西，把它放在她耳朵上，「會有暖融融的感覺。」

　　暖融融？她感到耳朵裡熱乎乎的，「是什麼東西呀？」「是有機聚合物，」那人說道，「無毒，不會引起過敏。要放八秒鐘時間。好吧，現在請做咀嚼動作。我們想讓它裝進去的時候鬆一些。很好，繼續嚼。」

　　她聽見他逐一走到每個人前面。克里斯在她後面那張檯子上，接下去的是斯特恩和馬雷克。他聽見那老者說：「請向左側臥。會有暖融融的感覺……」

　　很快他又走過來，讓她轉向另一側，然後把那熱乎乎的聚合物注入她另一隻耳朵。在房間一角觀看的戈登說：「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試驗，不過到現在為止還不錯。這是用聚合物製成的。過一個星期就開始生物性降解。」

　　過了一陣，那人讓他們站起來。他嫻熟地依次把放進他們耳朵裡的塑膠取了出來。

　　凱特對戈登說：「我的聽力很好，不需要助聽器。」

　　「這不是助聽器。」戈登說道。

　　那人走到房間的另一邊，開始在從他們耳朵裡取出的塑膠耳塞上打孔，然後裝上電子器件。他的工作速度快得驚人。電子器件裝好之後，他又用塑膠把孔封上。

　　「這是機器語言翻譯器和無線話筒。為的是在必要的時候讓你能聽懂別人對你講的話。」

　　「就算我聽懂了他們說的話，」凱特說道，「我怎麼回答呢？」

　　馬雷克用手肘輕輕碰了她一下，「別擔心，我會說奧克西坦語。還有中古法語。」

　　「哎喲，不錯嘛，」她帶有幾分譏諷地說，「你能在十五分鐘內教會我嗎？」她感到緊張，因為她即將在那臺機器裡被摧毀，被氣化或者鬼知道被怎麼樣，所以剛才這些話她就脫口而出了。

　　馬雷克大為驚訝，「不行，」他嚴肅地說，「不過只要你跟我待在一起，我會照顧你的。」

　　他那嚴肅的神情使她略感安慰。她心想，他這個人是直來直去的，也許真會照顧我。她感到放鬆了些。

　　很快，他們都配備了肉色的塑膠耳塞，「現在它們是關著的，」戈登說道，「如果需要打開，只要用手指在耳朵上輕輕敲一下。現在請你們到這邊來……」

　　戈登給他們每人一個小皮囊，「我們一直在研製急救包。這是急救包的樣品。你們是第一批去，也許用得著。可以把它們收起來，放在衣服下面。」

　　他打開一隻小皮囊，從中取出一個高四英吋、直徑一英吋的小鋁盒，就像裝刮鬍膏的小盒，「這是我們能提供給你們的唯一防衛。裡面有十二帖蛋白質底面的二羥基乙烯。我們可以先在一隻叫Ｈ．Ｇ的貓身上試驗給你們看。Ｈ．Ｇ，你在哪兒？」

　　一隻黑貓跳上檯子。戈登用手撫摸著牠的毛，然後朝牠的鼻子上噴氣。那貓眨了眨眼，用鼻子嗅了嗅，就倒在了檯子上。

　　「只要六秒鐘就失去知覺，」戈登說道，「它會使人產生逆反遺忘，但是要記住，它的作用時間很短。要對準一個人的臉噴射才有作用。」

　　那隻貓已經開始抽搐，即將復蘇。這時戈登把手伸進皮囊，取出三個紅紙做的立方體。它們大小有如方糖，樣子很像焰火，上面還有薄薄一層白蠟。

　　「如果你要點火，」他說道，「就拉這兒。拉一下這根小繩子，它們就點著了。它們上面所標的『十五』、『三十』和『六十』，是從拉繩子到點火的時間。上蠟是為了防水。要提醒的一點是：它們有時候點不著。」

　　克里斯說道：「那麼為什麼不用塑膠的呢？」

　　「跟當時的時代不符。不能把塑膠帶回到那兒去。」戈登又回到急救包問題上來，「我們有基本的急救，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消炎、止瀉、鎮定、止痛。你到了城堡裡面總不願意嘔吐嘛，」他說道，「我們又不能讓你們帶飲水消毒片。」

　　斯特恩認為這一切都是不現實的。他心想：在城堡裡嘔吐？「我說，呃……」

　　「最後，還有一支多功能袖珍工具，上面有小刀和萬能鑰匙。」它就像一把鋼製的瑞士軍用小刀。戈登把所有東西重新放進小皮囊，「這些東西你們也許壓根兒就用不著。現在，你們來穿衣服。」

　　…………

　　斯特恩無法擺脫心中的不安。一個女人從縫紉機旁站起來。她像個慈祥的祖母，把衣服遞到每個人手裡：先是白布短褲──有點像拳擊運動員穿的那種，但是沒有鬆緊帶，然後是一根皮帶和一條黑羊毛緊身褲。

　　「這是什麼？」斯特恩問道，「連襪褲？」

　　「這叫緊身褲，親愛的。」

　　這上面也沒有鬆緊帶，「這褲子不會掉下來？」

　　「你把它用皮帶紮住，穿在緊身上衣裡面，或者把它繫在緊身上衣的點上。」

　　「點上？」

　　「是的，親愛的，緊身上衣上面的點上。」

　　斯特恩瞟了其他幾個人一眼。他們都很平靜，把發的衣物堆在面前。他們似乎知道各樣東西的用途。他們就像在百貨公司買東西那樣平靜。斯特恩感到茫然，一股恐懼感油然而生。現在給他的是一件白亞麻布襯衣，如果穿起來可以蓋到他的大腿。另外還有一件稍大一些的氈製外套式襯衣，也就是所謂的緊身上衣。最後給他們的是一把帶鋼鏈的匕首。他斜了它一眼。

　　「每個人都帶一把。至少吃東西的時候用得著。」

　　斯特恩心不在焉地把匕首放在那堆東西上面，而後到衣服上找起那些「點」來。

　　戈登說道：「這些衣服既不昂貴，也不寒酸，從等級上看是中間階層的。我們想讓它們大體相當於處於中等地位的商人、宮廷聽差，或者破落貴族的服飾。」

　　斯特恩接過一雙尖頭鞋。它們樣子像皮拖鞋，不過是帶搭扣的。斯特恩心裡鬱鬱不樂：就像宮廷裡弄臣穿的鞋。

　　那個慈祥的女人微笑著說：「別擔心，上面有氣孔，就跟你穿的耐克鞋一樣。」

　　「怎麼搞的，樣樣東西都這麼髒兮兮的？」斯特恩看著發給他的外套式襯衣說。

　　「呃，你們要與環境一致起來，對不對？」

　　…………

　　幾個男的在更衣室裡換衣服。斯特恩看著其他人，「我們究竟怎麼……呃……」

　　「你是想知道十四世紀的衣服怎麼穿吧？」馬雷克說道，「很簡單。」他把衣服脫掉，一絲不掛，很放鬆地走了一圈。他身上的肌肉非常發達。斯特恩很不好意思地慢慢脫掉褲子。

　　「先穿短褲，」馬雷克說道，「這是優質亞麻布的。當時他們的亞麻布很不錯。為了不讓短褲往下掉，你先把皮帶紮在腰上。把短褲的上邊在皮帶上繞兩圈，這就緊了，對吧？」

　　「皮帶怎麼跑到衣服下面去了？」

　　「對呀，紮住短褲嘛。下一步，穿緊身褲。」馬雷克把黑色緊身褲穿上。這緊身褲的褲腳是連襪子的，就像小孩子穿的睡褲一樣。

　　「這上面有帶子，看見沒有。」

　　「我的緊身褲鬆鬆垮垮的。」斯特恩把褲子塞進去的時候，指著膝部說道。

　　「這沒關係。這不是禮服緊身褲，所以不那麼緊身。下一步穿亞麻套頭襯衣。從頭上套進去就行了，下面不用紮。不不，戴維，開口的那一面朝前。」

　　斯特恩把手臂退出來，摸索著把襯衣轉了個圈。

　　「最後，」馬雷克拿起那件氈子外套說，「穿緊身上衣。這是上衣和披風的結合。室內室外都穿，不是特別熱的時候，一般都不脫。看見那些點了嗎？它們實際上是氈子裡層上的帶子。現在把緊身褲上的帶子從套頭襯衣上的小孔穿過來，繫在外套襯衣的點上。」

　　馬雷克只用了幾分鐘就全穿好了，好像他每天都這麼穿似的。斯特恩看見克里斯所花的時間要長得多，心裡感到很滿意。他自己扭過身子，繫上背後的帶子。

　　「你還說這個挺簡單？」他嘟囔著說。

　　「你最近沒有注意看自己的衣著。」馬雷克說道，「二十世紀的普通西方人每天要穿在身上的東西有九到十二件。這兒才六件。」

　　斯特恩穿上緊身上衣，把它拉到腰圍以下，一直蓋到大腿。這麼一拉，他又把裡面的襯衣弄得皺起來。後來還是馬雷克幫他把緊身褲繫好，然後把所有衣服整得整整齊齊。

　　最後，馬雷克把那拴著匕首的鏈子圍在斯特恩的腰上，然後向後站了站，美滋滋地看著他。

　　「好了，」馬雷克說著點點頭，「感覺怎麼樣？」

　　斯特恩很不舒服地扭了扭肩膀，「我感到就像一隻被捆住的小雞。」

　　馬雷克笑起來，「你會習慣的。」

　　…………

　　凱特快穿好衣服的時候，那個被送回來的年輕女子蘇姍．戈梅斯走進來。戈梅斯穿的是那個時代的衣服，還戴著假髮。她把另外一個假髮套遞給凱特。

　　凱特做了個鬼臉。

　　「你必須戴上。」戈梅斯說道，「在那裡，婦女留短髮是一種恥辱，或者是離經叛道。絕對不要讓那兒的人看見你的短頭髮。」

　　凱特戴上假髮。金黃色的頭髮一直披到肩部。她轉身照了照鏡子，看見的是一張陌生的面孔。她看上去年輕了，溫和了，也文弱了。

　　「如果不這樣，」戈梅斯說道，「那你就得把頭髮剪得像男人一樣短。隨便你。」

　　「我願意戴假髮。」

　　第三部　布萊克羅克─２

　　第五章

　　黛安娜．克雷默看著維克托．巴雷托，「維克托，我們一直有這個規定。這你是知道的。」

　　「是的，」巴雷托說道，「不過問題是，你又給了我們一項新任務。」巴雷托三十多歲，身材細長，相貌有幾分粗魯。他以前是個突擊隊員，在公司工作已經兩年。在這段時間，他成了一位很能幹的保安，可是也有點不大聽從指揮，「你要我們到那個世界裡去，可是又不讓我們帶武器。」

　　「是的，維克托。不能有歷史的錯誤。現代的物品不能帶去。我們從一開始就有這項規定。」克雷默想掩飾自己的不耐煩情緒。這些原來當過兵的人真難對付，特別是這個人。像戈梅斯那樣的女人還不錯，可是那些男人就像他們自己所說的那樣，總想把「他們受過的訓練」運用到國際技術公司的返回行程中去，但一直行不通。克雷默私下裡認為，這只不過是那些男人掩飾自己焦慮心理的一種方式。當然了，這種話她是不會公開說的。首先，要他們聽從像她這樣的女人指揮就不大容易。

　　那些男人難以做到對自己的工作保密。在這方面，女人就比較容易做到。那些男人都喜歡吹噓自己返回歷史的旅行。雖然他們受到種種協議的制約，可是他們一進酒吧，幾杯酒下肚，就把協議和合同拋到九霄雲外。所以克雷默才告訴他們，說還有幾種特別的旅行標牌。這些標牌是公司的神話，就連它們的名字也不例外：通古斯卡、維蘇威、東京。維蘇威標牌可以讓你回到公元七九年八月二十四日上午七點的那不勒斯灣，也就是那兒的人即將被維蘇威火山灰活埋的前夕。通古斯標牌會讓你回到一九○八年的西伯利亞，也就是那顆巨大的隕石落下的前夕，它的墜落所產生的衝撞造成方圓數百英哩內生靈絕跡。東京標牌可以讓你回到一九二三年的東京，回到即將把它夷為平地的大地震發生前夕。如果關於這個項目的消息被傳出去，你就可能在下次出去的時候帶上錯誤的標牌。那些當過兵的人都不相信真有其事，也不相信公司裡有這樣的神話。

　　而這正是克雷默求之不得的。

　　「這是一趟新的任務。」巴雷托又老調重彈，好像他以前從來沒跟她說過，「你是讓我們到那個世界去不妨這樣說吧，是到敵後去，可是又不讓我們帶武器。」

　　「你們都是受過格鬥訓練的人。你、戈梅斯和所有其他人。」

　　「我想那是遠遠不夠的。」

　　「維克托……」

　　「克雷默女士，我非常尊重你，可是你沒有正視實際情況。」巴雷托固執己見地說，「你們已經失去了兩個人。如果算上特勞布，那就三個了。」

　　「不，維克托，我們從來沒有失去過什麼人。」

　　「你們失去了特勞布，這是肯定的。」

　　「我們沒有失去特勞布博士，」她說道，「特勞布是自告奮勇去的，再說，他的情緒非常低落。」

　　「是你們認為他情緒低落。」

　　「確實低落嘛，這我們知道，維克托。他太太死後，他心情憂鬱，曾經想自殺。他超過了旅行年齡限制，可是還是想回去，想對這項技術再做些改進。他認為他能對機器進行改進，使它在運行中少出錯誤。顯然他想錯了，所以他才到了亞利桑那州的沙漠裡。我認為，他實際上根本不想再回來。我認為那是自殺。」

　　「可是你們還失去了羅布，」巴雷托說道，「他可沒有他媽的自殺。」

　　克雷默嘆了口氣。羅布．德．卡德是第一批去那兒的觀察員。那是將近兩年前的事了。在他身上第一次出現了運送錯誤，「那是項目初期，維克托。當時技術還不完善。發生了什麼情況，你是知道的。他去了幾趟之後，就開始出現小小的反應。他堅持還要去，不過我們並沒有失去他。」

　　「他出去了，再沒有回來，」巴雷托說，「至少應當承認這一點吧。」

　　「羅布當時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幹什麼。」

　　「現在教授也知道。」

　　「我們並沒有失去教授，他仍然活著。」

　　「這是你們一廂情願。起碼一條，你們並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回來。」

　　「維克托……」

　　「我剛才說的是，」巴雷托說道，「這一次的後勤保障跟我們的任務特點不相符。你是讓我們去進行不必要的冒險。」

　　「你可以不去嘛。」克雷默語氣緩和地說。

　　「不，見鬼，我可從來沒有這麼說。」

　　「你沒有必要說。」

　　「不，我要去。」

　　「那好吧，這是規定。現代技術不能帶進那個世界。明白嗎？」

　　「明白。」

　　「這些事不要跟那些書生說。」

　　「不會，不會。絕對不會。我是老手了。」

　　「好吧。」克雷默說道。

　　她看著他離開。儘管他一臉不高興，但是他會按規定辦的。他們這些人都是這樣。她心想，規定是非常重要的。雖然多尼格喜歡說上幾句「你無法改變歷史」之類的話，事實上，誰都知道誰也不想去冒這個險。他們不需要帶現代的武器、物品或者塑膠之類的東西去。

　　再說他們也從來沒有帶過。

　　＝＝＝

　　第六章

　　在一間掛著地圖的房間裡，斯特恩和其他幾個人都坐在硬靠背椅上。那個剛剛從機器裡出來的蘇姍．戈梅斯正在跟他們說話。斯特恩發現她話說得太快，而且口齒也不清。

　　「我們要去的地方，」她說道，「是法國西南部多爾多涅河上的聖母修道院。我們到達的時間是，一三五七年四月七日上午八點○四分，那將是一個星期四，是教授寫那張紙條的日子。這對我們來說是很幸運的，因為那一天在加德堡有一場比武大會，這次盛會將把四鄉八鎮的人吸引過來，所以我們就不會特別引人注目了。」

　　她在一張地圖上用手敲了敲，「要記一下方向。這兒是修道院。加德堡在河對岸，在這個地方。拉羅克堡在修道院這邊的峭壁上。現在有什麼問題沒有？」

　　他們都搖搖頭。

　　「那好。這一地區的形勢有些動蕩。你們知道，一三五七年四月距百年戰爭還有二十年。這是英國人生擒法國國王、取得普瓦捷戰役勝利七個月之後。法國國王遭囚禁，等待被贖。沒有君主的法國陷入一片混亂。

　　「眼下，加德堡在奧利弗．德．萬斯勳爵手裡。他是出生在法國的英國騎士。奧利弗還占領了拉羅克堡，目前正在加固該堡的城防。奧利弗勳爵是個不討喜的人，脾氣壞得出了名。他們把他稱為『克雷西的屠夫』，因為他在那場戰鬥中殺的人過多。」

　　「這麼說奧利弗現在控制了兩座城堡？」馬雷克問道。

　　「暫時是這樣。不過，有一批叛逆的騎士在一個被免去祭司職位，名叫阿爾諾德塞爾沃利的……」

　　「大祭司。」馬雷克說道。

　　「是的，完全正確，是大祭司──正進入這一地區，無疑是想從奧利弗手裡奪取那座城堡。我們認為大祭司還有幾天才能到。不過隨時都有可能爆發戰鬥，所以我們的動作要快。」

　　她走到另一幅比例尺較大的地圖前。那上面可以看出修道院的建築。

　　「我們的到達地點大約在這裡，在聖母森林的邊緣。從到達地點，應當能看見下面的修道院。教授的信就是從修道院送出來的。我們先直接到那兒。你們知道，修道院的正餐時間是上午十點。這時候教授很有可能在那兒。如果運氣好，我們就能在那兒找到他，然後把他帶回來。」

　　「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呢？」馬雷克問道，「我原以為誰都沒到那個世界去過。」

　　「說得對，誰也沒有，但是，離機器很近的觀察員還是帶回了很多信息，所以我們才了解到這個特殊時期的背景。還有什麼問題？」

　　他們搖搖頭，表示沒有。

　　「好吧。我們要趁教授還在修道院，就把他找回來，這一點很重要。一旦他到了加德堡或者拉羅克堡，事情就比較難辦。我們有一個緊湊的行動方案。我估計在那兒要待兩三個鐘頭。我們任何時候都要待在一起。要是有人跟大夥走散了，利用耳塞機就可以走到一起來。我們將找到教授，然後立即返回。明白了吧？」

　　「明白了。」

　　「有兩個人來護送你們。一個是我，一個是在角落裡的維克托，巴雷托．維克托，問聲好。」

　　護送他們的第二個人表情嚴肅，像個精明強幹的水手。巴雷托所穿的衣服更像當時的農民，寬寬大大，像粗麻布做的。他點點頭，揮了揮手，不過他的情緒似乎不大好。

　　「好了吧？」戈梅斯說道，「還有什麼問題？」

　　克里斯問道：「約翰斯頓教授到那兒有三天了吧？」

　　「對。」

　　「當地人把他看成什麼人了？」

　　「我們不知道。」戈梅斯說道，「首先，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離開機器。肯定有他的原因。由於他已經在那個世界，對他來說最簡單的莫過於說自己是倫敦的職員或者學者，是到西班牙聖地亞哥德孔波斯特去朝聖的。途中正好經過聖母修道院。對朝聖的人來說，途中作一兩天或者一個禮拜的停留並不奇怪，尤其是在跟當地修道院院長交上朋友之後。那位院長是個很有個性的人物。教授也許會那樣做，也許不會。我們無從得知。」

　　「且慢，」克里斯說道，「他到了那兒會不會改變當地的歷史呢？他會不會對一些事情產生影響呢？」

　　「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呢？」

　　「因為他做不到。」

　　「那麼時間悖論怎麼解釋？」

　　「時間悖論？」

　　「是啊，」斯特恩說道，「你知道，就像回到從前，把你的祖父殺死，那就不可能有你，你也就不可能會去殺死你的祖父……」

　　「哦，這個嘛，」她不耐煩地搖搖頭，「不存在時間悖論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啊？當然有這個問題嘛。」

　　「不，沒有。」他們身後傳來一個堅定的聲音。他們回過頭，看見多尼格站在他們身後，「不會產生時間悖論問題。」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斯特恩問道。他感到很不高興，因為自己的問題遭到如此粗暴的對待。

　　「所謂時間悖論問題，」多尼格說道，「其實並不涉及時間。它們所涉及的是對歷史的看法。這些看法很有誘惑力，可是卻是錯誤的。說它們有誘惑力，是因為它們讓你飄飄然，覺得自己可以去影響一些事件。說它們是錯誤的，是因為你根本無法去影響。」

　　「你不能對一些事件產生影響？」

　　「不能。」

　　「當然能嘛。」

　　「不，你做不到。我們看一個近代的例子，就比較容易理解了。比方說你去看一場棒球比賽。是洋基隊對梅茨隊。洋基隊即將獲勝。你想改變比賽結果，讓梅茨隊取勝。你能做什麼呢？你不過是觀眾當中的一分子。如果你想進入球隊隊員的休息處，有人會把你攔住。如果你想進入比賽場地，就會有人把你拖開。你能採取的行動，大部分會以失敗而告終，不會對比賽結果產生任何影響。

　　「比方說，你採取一種比較極端的行動：用槍對準洋基隊的投手射擊。但是，只要你掏出槍來，你附近的球迷們就會立即把你制服。即使你射出一發子彈，幾乎可以肯定是打不中的。即使你打中了投手，結果又怎麼樣呢？另一名投手會替補上來。洋基隊還是會贏。

　　「比方說，你採取一個更加極端的行動。你施放神經性毒氣，把體育場上的人都毒死了。你還是不大可能成功。這跟你不大可能把子彈射出去的原因是一樣的。即使你真的把每個人都毒死了，你還是沒有能夠改變比賽結果。你也許會爭辯說，你把歷史朝另一個方向推了推──也許是這樣，可是你並沒有能讓梅茨隊取勝。實際上，你無法讓梅茨隊獲勝。你還是你，一個普通觀眾。

　　「這個原則同樣適用於絕大多數歷史場合。要想對歷史事件做重大的改變，一個人是無能為力的。當然了，廣大群眾可以『改變歷史的進程』。可是一個人？不可能。」

　　「也許是這樣，」斯特恩說道，「不過，我可以殺死我的祖父。如果他死了，我就不可能出世，就不可能有我，所以我就不可能開槍打他。這就是悖論。」

　　「是的，是這樣──假定你真的殺死了你的祖父。這在實際中很難發生。生活中出偏差的事很多。你不大可能在特定的時間跟他相遇。你在途中可能會被公共汽車撞著。也許你會墜入愛河。你也許會被警察逮捕。也許你殺死他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因為那時候你的父親可能已經成了胎兒。也許你會跟他對面相逢，可是發現自己無法扣動扳機。」

　　「可是在理論上……」

　　「我們研究的是歷史，理論是一錢不值的。」多尼格以鄙棄的神情把手一揮，「假如理論能預測未來事件的結果，這樣的理論才有價值。歷史是人類活動的記錄──任何理論都無法預測人類的活動。」

　　他搓了搓手。

　　「好了吧。我們是不是結束這場推測，準備出發？」

　　其他人輕聲嘟囔著。

　　斯特恩清了清嗓子說：「實際上，我不想去了。」

　　…………

　　這並沒有出乎馬雷克的意料。在整個介紹情況的過程中，他一直在觀察斯特恩，注意到他如坐針氈，在椅子上不停地挪動。這次旅行開始後，斯特恩的焦慮不安越來越厲害。

　　馬雷克本人對此行毫無疑慮。從年輕的時候起，他就生活和熏陶在中世紀的氛圍之中。他遐想自己到過瓦爾堡和卡爾卡松、阿維尼翁和米蘭等地，在威爾斯參加過與英王愛德華一世的戰爭，目睹了加來的市民棄城的情景，到過香檳集市【註】，還在阿基坦的埃萊亞諾和貝里的杜克那些豪華的宮廷裡生活過。這一趟馬雷克是無論如何要去的。至於斯特恩……

　　【註】中世紀，尤其是１２和１３世紀，國際性的商貿集市往往在法國東北部盛產香檳的地區舉行。

　　「我很抱歉，」斯特恩說道，「這不關我的事情。我到教授的小分隊裡來，是因為女朋友要到圖盧茲參加暑期學校的學習。我不是搞歷史的，我是搞科學的。再說，我還覺得這很不安全。」

　　多尼格說道，「你覺得這些機器不安全？」

　　「不，是那個地方不安全，是一三五七年不安全。在普瓦捷戰役之後，法國陷入了內戰。散兵游勇遍布全國。盜賊蜂起，不法之徒橫行。」

　　馬雷克點點頭。斯特恩似乎是有意不把事態說得那麼嚴重。

　　十四世紀是個已經消失的世界，也是個危險的世界。它是個宗教盛行的世界，大多數人每天至少要上一次教堂。但它又是一個充滿暴力的世界：入侵者的軍隊所到之處，生靈塗炭，他們濫殺婦孺，甚至把孕婦開膛破肚取樂。那是一個空談騎士風範，而實際上卻燒殺搶掠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上，婦女表面上手無縛雞之力，實際上卻掌管著財富，控制著城堡，隨心所欲地更換情人，肆無忌憚地策劃暗殺和叛變。那還是一個國界不斷改變、盟友之間朝三暮四、結盟隨時都會發生變化的世界。那是一個死亡、瘟疫、疾病和戰亂不斷的世界。

　　戈登對斯特恩說：「我當然不會強迫你。」

　　「但是要記住，」多尼格說道，「你們不是單獨行動。我們會派人護送你們的。」

　　「我很抱歉。」斯特恩總是這句話，「我很抱歉。」

　　最後馬雷克說道：「讓他留下來吧。他說得有道理。那不是他的時代，也不關他的事。」

　　「既然你說到這個問題了，」克里斯說道，「我也一直在想，那也不是我的時代。我是研究十三世紀後期歷史而不是真正十四世紀歷史的。也許我應該和戴維一起留下來。」

　　「算了吧，」馬雷克用一支胳膊摟住克里斯的肩膀說，「你不會有事的。」馬雷克明知克里斯不是在開玩笑，還是把它當成玩笑來對待。

　　真的不是開玩笑。

　　＝＝＝

　　第七章

　　房間裡寒氣逼人。寒冷的霧氣繚繞在他們的腳下。他們朝機器走去，可以感覺到那霧氣在打著圈圈。

　　有四隻籠子的底座是連在一起的。還有一隻是單獨的，「那個是我的。」巴雷托說著走了進去。他站得筆挺，兩眼平視前方，等待著。

　　蘇姍．戈梅斯走進一隻籠子後說：「你們其他人隨我來。」馬雷克、凱特和克里斯走進她邊上的另外幾隻籠子。那機器下面像裝了彈簧，人進去的時候，它都要輕輕晃幾下。

　　「都準備好了嗎？」

　　其他幾個嘟噥著點點頭。

　　巴雷托說道：「女士先請。」

　　戈梅斯說：「你有這個權利。」

　　他們之間似乎有些不和，「好吧，」她對其他幾個人說，「我們走。」

　　克里斯的心怦怦跳起來。他感到一陣頭暈，一陣恐懼，隨即將雙手握成了拳頭。

　　「放鬆。」戈梅斯說道，「我想你們絕對會感到很愜意的。」她把那個陶瓷片放進腳下那個槽口中，然後向後站了站。

　　「我們去了。記住：到時候大家都不要動。」

　　機器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克里斯感到腳下在微微震動。嗡嗡聲隨之增大。那股霧氣逐漸從機器底部飄散開。機器開始發出吱吱聲，就像金屬被彎曲時發出的聲音。其聲快速增強，最後變成穩定刺耳的嘯聲。

　　「那是液態氮發出的聲音，」戈梅斯說道，「正在把金屬降到超導溫度。」

　　那嘯聲突然中止，隨後便是咔啦咔啦聲。

　　「紅外線清理，」她說道，「就是這個。」

　　克里斯感到整個身體在不由自主地顫抖。他想盡量控制，可是兩條腿還是不住地發抖。他感到一陣恐懼向他襲來也許他該打退堂鼓了，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在說：「站著別動。睜開眼睛……」

　　他心下思忖，為時晚矣。為時晚矣。

　　「──深呼吸──屏住氣……好。」

　　他頭頂上方的圓環開始向下，迅速移動到他腳邊，最後咔嗒一聲落在底板上。接著四周照來一陣令人目眩的亮光──其亮度超過太陽，可是他卻沒有什麼感覺。實際上他突然感到一陣無動於衷的奇妙超脫，仿佛是在觀察遠處的景象。

　　他的四周悄然無聲，一片寂靜。

　　他看見旁邊巴雷托的機器開始變大，最後赫然聳立在他眼前。

　　巴雷托成了巨人，正彎腰看著他們，臉上的毛孔大得嚇人。

　　一陣陣閃光。

　　腳下的橡膠墊上有一些凸起的圓圈。現在這些圓圈開始上升，像峭壁似地把他們圍在當中。這些黑色峭壁須臾之間就像摩天大樓一般，在頭頂上方連接起來，遮擋了上面的光線。最後它們連為一體，使裡面成了黑暗的世界。

　　又是一陣陣閃光。

　　他們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少頃，他看見一些搖曳的光點，這些光點約莫針尖大小，呈網格狀排列，並正向四面八方移動。他們似乎置身於巨大的發光晶狀體之中。克里斯看到這些光點邊緣模糊，越來越亮，越來越大，最後全變成了毛茸茸、亮閃閃的球。他心想不知道這些東西是不是原子。

　　他已經看不見那些網格了，只能看見附近的幾個亮球。他的籠子徑直朝一個閃亮的大球運動。那大球似乎在搏動，不斷改變著閃光的形態。

　　他們隨即進入了大球，被一團閃亮的、似乎充滿活力的霧氣所包圍。

　　接著那閃亮的光暗淡下來，最後完全消失。

　　他們懸浮在無序的黑暗之中。虛無縹緲。

　　黑洞洞的。

　　他發現他們仍在向下墜落，朝著茫茫黑夜中那濁浪滾滾的黑色大洋墜去。那大洋上波濤洶湧，激起藍色的泡沫。他們墜落到洋面的時候，那些泡沫變得很大。克里斯看見其中有個泡泡顯得特別亮，特別藍。他的機器朝著那亮藍色的泡泡加速運動，越來越快。他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感到他們似乎要撞上去了。接著他們就進入那個泡泡之中，同時聽見一聲刺耳巨響。

　　緊接著便是悄然無聲。

　　昏沉沉一片漆黑。

　　空蕩蕩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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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控制室內，戴維．斯特恩看見橡膠地板上的閃光逐漸變小，變弱，最後全部消失。那些機器已然不見了蹤影。技術人員立即轉身面對巴雷托，開始發送倒數計時。

　　斯特恩目不轉睛地看著橡膠地板上克里斯和其他幾個人剛才站過的地方。

　　「他們現在到哪兒了？」他問戈登。

　　「哦，他們已經到了，」戈登回答說，們已經在那兒了。」

　　「他們已經被復原了？」

　　「是的。」

　　「在另一端就不需要傳真機了？」

　　「不需要。」

　　「告訴我是什麼原因，」斯特恩說道，「把別人不想了解的細節說給我聽聽。」

　　「好吧，」戈登說道，「這其實並不是什麼壞事。我剛才在想，其他人也許會覺得，怎麼說呢，惶恐不安吧。」

　　「唔……」

　　「我們還是從光的干涉現象說起吧，」戈登說道，「你記得，那些干涉現象表明，其他宇宙能對我們的宇宙產生影響。干涉現象並不是因為我們做了什麼才產生的。它是自發產生的。」

　　「對。」

　　「而這種交互作用非常可靠；只要有兩個細縫，就會產生這種現象。」

　　斯特恩點點頭。他想聽聽戈登接下去會說些什麼，但他無法預料他會從哪個方面開始。

　　「我們知道，在特定情形下，要使某種事情發生，我們可以依靠其他宇宙。我們有這樣的縫隙，其他宇宙就能製造出我們所看見的干涉圖，而且每次都是如此。」

　　「哦……」

　　「如果我們通過蟲洞傳送，那麼在它的另一端，被傳送的人就能自動復原。這一點也是靠得住的。」

　　一陣停頓。

　　斯特恩皺了皺眉。

　　「且慢，」斯特恩說道，「你是不是說，在你進行傳送的同時，另一個宇宙就在對那個人進行復原？」

　　「實際上就是這樣。我是說，只能是這樣。我們是無法讓他們復原的，因為我們不在那邊。我們在這個宇宙之中。」

　　「這麼說，你們不復原……」

　　「對。」

　　「因為你們不知道怎麼做。」斯特恩說道。

　　「因為我們認為沒有必要。」戈登說道，「這就像我們無需把盤子粘在桌上，它們就會在上面不動一樣。它們會自己待著不動。我們利用的是宇宙的一個特性，就是引力。在這個事情上，我們利用了多宇宙的特徵。」

　　斯特恩的眉頭再度皺了起來。他立即對這個類比提出了疑問。說得太輕巧了，沒這麼簡單。

　　「聽我說，」戈登說道，「量子技術的關鍵在於，它交叉覆蓋了多個宇宙。量子電腦進行運算的時候，電子的三十二個量子狀態全部得以利用，從技術上來說，這臺電腦是在其他宇宙中進行運算，對不對？」

　　「從技術上說是這樣，可是……」

　　「不是從技術上來說，是實際上。」

　　又一次停頓。

　　「如果站在另一個宇宙的角度來看，也許要好懂一些。那個宇宙中突然來了一個人，一個來自其他宇宙的人。」

　　「對……」

　　「這就是實際情況。這個人來自另一個宇宙，而不是我們這個宇宙。」

　　「再說一遍好嗎？」

　　「這個人不是從我們這個宇宙來的。」戈登說道。

　　「那是從哪兒來？」斯特恩眨眨眼問。

　　「從一個與我們的宇宙幾乎完全相同的宇宙。各個方面都相同，只不過在那一端他們知道如何進行復原。」

　　「你在開玩笑。」

　　「不。」

　　「到達那兒的凱特已經不是離開這兒的凱特？是來自另一個宇宙的凱特？」

　　「對了。」

　　「這麼說她幾乎是凱特？某種凱特？半凱特？」

　　「不。她是凱特。根據我們的測試，我們所能做出的解釋是，她絕對和我們的凱特一模一樣。」

　　「可是她仍然不是離開這兒時的凱特。」

　　「她怎麼可能是呢？她是先被摧毀，然後又被復原的。」

　　「發生這種情況的時候，你會有什麼異樣的感覺嗎？」

　　「只有一兩秒時間。」戈登說道。

　　＝＝＝

　　第九章

　　黑暗。

　　寂靜無聲。接著遠處出現耀眼的白光。

　　越來越近。越來越快。

　　一股強大的電流在克里斯身體裡激盪，他渾身顫抖，手指抽搐。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個人穿上衣服之後摸一摸它那樣。他摸到了身上的肉，感覺到了它的分量，感覺到向下的重力，感覺到體重在腳底產生的壓力。他感到天旋地轉，頭疼欲裂，接著這一現象就消失了。在強烈的紫光包圍中，他扭動身體，隨後睜開眼睛。

　　他已經站在陽光之下。空氣潮濕涼爽。四周古木參天，百鳥啾鳴。透過濃密枝葉的陽光在地上形成一塊塊光斑。一縷陽光照在他身上。一條狹窄泥濘的小道迤邐穿越森林，那機器就在小道旁邊。透過林木間的空隙，他看見了一座中世紀的村落。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片農田、一座座茅屋和屋頂上的縷縷青煙。接著是一面石牆以及青石屋面的小鎮。遠處便是那帶圓形塔樓的城堡。

　　他立即認出來了：加德堡鎮和它的要塞。它並不是一片廢墟。它的城牆完好無損。

　　他到了。

　　第四部　加德堡─１

　　「在這個世界上最肯定的東西莫過於死亡。」

　　　　　──讓．弗魯瓦薩爾（一三五九）

　　第一章

　　３７：００：００

　　戈梅斯輕快地跳下機器。馬雷克和凱特慢慢跨出籠子，似乎有些茫然地四下張望。克里斯跟著爬了出來。他的腳踏在長滿苔蘚的地上，覺得腳下頗有彈性。

　　「太妙了！」馬雷克說著離開機器，跨過泥濘的小道，打算仔細看看這座小鎮。凱特跟在他身後，依然驚魂未定。

　　克里斯不想遠離機器。他慢慢轉過身，注視著森林。這片森林陰森、濃密，透出遠古的氣息。他注意到這裡的樹木非常高大，有的樹幹很粗，三、四個人躲在樹後也不會被發現。這些高聳的大樹展開枝繁葉茂的樹冠，將下面的大部分地方遮掩得昏暗無光。

　　「景色很美吧？」戈梅斯問。她似乎覺察出他的不安。

　　「是很美。」他答道。其實他根本沒有這種感受。這片森林給他一種不祥之感。他四下看了幾圈，想弄明白為什麼他會明顯感到眼前的情景不太對勁兒，似乎少了什麼東西，或者有什麼東西錯了位。終於，他問道：「哪兒不太對勁兒呢？」

　　她笑了笑，「噢，這個啊，」她說道，「你仔細聽。」

　　克里斯靜靜地站著，聆聽著。有鳥雀的啁啾聲，微風穿過樹林的颯颯聲。可是除此……

　　「我什麼也沒聽見。」

　　「這就對啦。」戈梅斯說，「有的人初來乍到時，對此感到不安。這裡沒有環境噪音：沒有廣播或電視，沒有飛機，沒有機器，也沒有來往的車輛。而在二十世紀，我們的耳朵一直習慣於聽到聲音，沒有聲音反而會讓我們感到毛骨悚然。」

　　「大概是的。」起碼，這是他目前的感受。他把目光從樹林移向泥濘的小道。那是一條灑滿陽光的林中小路，不少地方的爛泥有兩英呎深，上面踩滿了馬蹄印子。

　　這是馬的世界，他心裡想。

　　沒有機器聲。盡是馬蹄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呼出來。甚至空氣都有點異樣，仿佛氧氣量也大些，它非常清新，令人陶醉。

　　他轉過身，發現機器不見了。戈梅斯看來滿不在乎，「機器上哪兒去了？」他問道，竭力控制著自己的緊張情緒。

　　「它飄走了。」

　　「它飄走了？」

　　「機器充滿電的時候，有點不穩定。它們往往會滑離現時。所以我們看不見它們。」

　　「它們在什麼地方？」

　　她聳了聳肩，「確切地點，我們不清楚。它們肯定在另一個宇宙。不管在哪裡，它們都沒問題，總是會返回的。」

　　為了演示一下，她舉起那塊陶瓷片，用拇指指甲撳下上面的按鈕。機器在一片越來越亮的閃光中回來了：四隻籠子依然立在幾分鐘之前的位置上。

　　「好吧，它會像這樣待著，也許一分鐘，也許兩分鐘，」戈梅斯說，「不過最終還是要飄走的。我讓它們走。也好讓它們別礙事。」

　　克里斯點點頭，覺得她似乎言之有理。可是一想到機器會飄然離去，他便隱隱感到不安；這些機器是他的回程機票啊。它們在按自身的規則行事，居然可以隨意消失，這可不是他喜歡的。假如駕駛員說飛機性能「不穩定」，難道還有誰敢坐？想到這裡，他覺得額頭涼颼颼的，意識到自己馬上就要冒冷汗了。

　　為了分散注意力，克里斯跟在別人後面穿過小道，小心翼翼地下腳，以免陷入爛泥之中。再度踏上堅實的地面後，他撥開齊腰深的稠密灌木叢向前走。這地方全是這種類似杜鵑的灌木。他回頭看了看戈梅斯，問道：「在這片樹林裡要當心什麼？」

　　「只要當心蛇。」她說道，「蛇通常在樹木的低枝上。把牠們會落到你肩膀上，咬你一口。」

　　「真厲害。」他說，「有毒嗎？」

　　「很毒。」

　　「致命嗎？」

　　「別擔心，難得看見。」她說。

　　克里斯決定不再問下去。不管怎麼說，他已來到樹叢中一片灑滿陽光的空地上。他低下頭望去，腳下二百英呎處，多爾多涅河蜿蜒穿過農田，與他所熟悉的多爾多涅河並無多大差別。

　　雖然這道風景中的河還是同樣的河，但是其他東西則全然不同。這裡的加德堡完好無損，它所在的鎮子也絲毫沒有殘缺。城牆外面是耕地，有幾片農田眼下正在耕耘。

　　然而他的注意力卻轉向了右邊。他低頭看著修道院那長方形的龐大建築群，以及那座有橋頭堡的磨坊橋。那是他的橋梁，他思忖道。整個夏天他一直在研究這座橋。

　　遺憾的是，它與他在計算機上模擬構建的橋大相徑庭。克里斯看到的水輪是四個而不是三個，在橋下的水流中轉動著。河面上的橋並不是清一色的統一結構。好像至少有兩個類似小屋的獨立結構。稍大的小屋是石砌的，另一個是木頭的，表明它們是在不同時期建造的。石屋上冒出縷縷白煙。他想，他們也許真是在那裡煉鋼的。如果有水力驅動的風箱，實際就能有煉鋼的鼓風爐。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會有兩個獨立的建築。因為碾磨穀子或玉米的磨坊內是嚴禁有火的，就連點蠟燭也不行。這也是磨坊僅在白天作業的原因。

　　他全神貫注於細節，心情也放鬆了許多。

　　馬雷克站在泥濘小道的另一側，凝視著加德堡的村落，心中慢慢升起一股驚愕感。

　　他終於到這裡來了。

　　他仔細觀看著，不由得一陣興奮，感到飄飄然，幾乎有點暈。在下面的農田裡，農夫們穿著打補丁的裹腿和束腰外套，有紅色的、藍色的、橙色的和玫瑰色的。鮮艷的色彩映襯在黑色土地上，十分醒目。大部分農田已經播種，犁溝已拉平。時值四月初，大麥、燕麥和豆類即所謂的大齋節期莊稼的春播眼看就要結束。

　　他看著兩頭牛拉著黑犁在耕一塊新的農田。鐵犁將溝裡的土整齊地翻到兩側。他欣喜地看到，鏵的上面裝了個低矮的木製保護裝置。那便是犁壁，是那一特定時代的特徵。

　　在把犁人的身後，一個肩掛種子布袋的農夫正邊走邊有節奏地揮臂播種。在他身後不遠處，鳥雀飛落到犁溝裡，啄食著種子。可是它們的好景不長。馬雷克看見臨近的一塊農田裡，有個人正騎在馬上耙地。那馬拖著一個Ｔ型木架，木架上壓著一塊大石頭。木耙把犁溝耙平以保護種子。

　　這裡的一切似乎都在以同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進行：手在播種，犁在翻溝，耙在耙地。在這寧靜的清晨，幾乎聽不見什麼聲音，只有蟲兒在嗡嗡，鳥兒在啁啾。

　　馬雷克看見，在農田那邊就是加德堡鎮四周那二十英呎高的石頭城牆。石牆因飽經風雨而呈深灰色。有一段城牆正在修葺，新石料顏色較淺，灰中帶黃。石匠們躬著身子，幹活的手腳很快。

　　城牆上，身穿鎖子甲的士兵來回巡查，不時停下腳步，神色緊張地向遠方眺望。

　　城堡高高聳立，圓形堡樓為青石屋面。旌旗在座座塔樓上飄揚。所有旗幟都是一樣的圖案：褐紫與灰色相間的盾牌，加上一枝銀色的玫瑰。

　　這給了城堡一派節日喜慶的氣氛。城牆外的一片場地上，正在為馬術比武大會搭建木製大看臺，就像運動場的露天看臺。人群已經開始聚集。有幾位騎士已經到場。他們把馬繫在比武場四周色彩斑斕的條紋帳篷旁。聽差和侍從穿行於帳篷之間，運送盔甲和馬匹的飲水。

　　馬雷克覺得大飽眼福，發出一聲滿意的讚歎。

　　他所看見的一切都是準確的，連最細微的地方都是準確的。

　　他終於到這裡來了。

　　…………

　　凱特．埃里克森不無困惑地凝視著加德堡。她身旁的馬雷克發出迷戀的讚歎，她卻不明白個中緣由。當然，此刻的加德堡是個充滿生機的村落，再現著昔日的輝煌，房屋和城堡都完好無損。但總體而言，眼前的景象與法國任何一處田園風光並無太大差別。或許比大多數法國農村落後一些，因為這裡沒有拖拉機，只有牛和馬，但在其他方面……是啊，實在是所差無幾。

　　從建築學的角度看，她覺得眼前與現代之間的最大差別在於，這裡的所有房子都是青石片覆蓋的洛澤式屋頂。這種屋頂重得出奇，需要大量的內部支撐。正因為如此，在佩里戈爾地區的房屋，除了旅遊景點區，已不再使用這種屋頂。在法國，她常見的房屋頂部是赭色的，上面蓋的是羅馬式的曲瓦或法國式的平瓦。

　　然而，在這裡，洛澤式屋頂隨處可見，根本就沒有瓦。

　　她繼續觀察，慢慢注意到另一些細節。比如，這兒的馬很多。算上農田裡的馬、比武大會上的馬、土路上行走的馬，以及牧場上放養的馬，真是多得很。他覺得眼前見到的馬肯定不下一百匹。在她的記憶中，她從未一次見過這麼多馬，即使在科羅拉多州的老家也沒有。從比武大會的毛色油亮的漂亮戰馬，到農家用於耕地打穀的馬，這裡是應有盡有。

　　雖說在田裡幹活的許多人衣著灰暗，卻也有些人穿得非常鮮艷，幾乎使她聯想到加勒比人。這些人的衣服上補丁摞補丁，但補丁的顏色反差很大，哪怕從遠處看也很顯眼。這樣打補丁就別具了一番匠心。

　　隨後她還注意到，在相對較小的人類居住區域──村鎮和田野與周圍的森林之間，存在著清晰的分界線。森林好似一塊巨大、濃密的綠色地毯，向四面八方延伸。在這一道風景中，森林是主宰。她感到原野莽莽，四面環抱，人類在其中不過是些闖入者，而且是無足輕重的闖入者。

　　她將目光再次投向加德堡鎮，她產生了一股異樣的感覺。最後她終於明白了：這裡沒有煙囪！

　　連煙囪的影子也沒有。

　　農夫們只是在所住的茅屋頂上開個洞出煙。鎮上的房子除屋頂是石板的而外，煙也是從屋頂上的洞口或者牆上的通風孔排出。

　　城堡上也看不見煙囪。

　　她所看到的是煙囪在法國這一地區尚未問世的時代。不知為何，這個小小的建築上的細節令她不寒而慄。一個煙囪問世前的世界。那麼，煙囪究竟是什麼時候發明的呢？確切的時間她想不起來了。到十七世紀煙囪肯定已經普及了，但那個時候距今天很遙遠。

　　是距眼前這個「今天」，她提醒自己。

　　她聽見戈梅斯在身後說：「你究竟想幹些什麼？」

　　凱特轉過頭，發現那個樣子粗魯的傢伙巴雷托已經到達。他的單人籠子在小道的另一側，就停在樹林中幾碼的地方。

　　「我他媽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他衝著戈梅斯說。

　　他掀起麻布束腰外套，露出一條寬皮帶，上面掛了一把帶皮套的手槍和兩枚黑色手榴彈。他正在驗槍。

　　「如果要進入這個世界，」巴雷托說道，「我就要有所準備。」

　　「你不能隨身帶著那個傢伙。」戈梅斯說。

　　「少說廢話吧，小妹妹。」

　　「你不能帶。你這是明知故犯。戈登絕不會允許把現代武器帶進這個世界。」

　　「可是戈登並不在這裡，對不對？」巴雷托說。

　　「哎，真該死。」戈梅斯說著掏出白色瓷片，朝巴雷托揮了揮。

　　看樣子她是在威脅要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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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３６：５０：２２

　　在控制室的監視器旁，一位技師說：「我們發現現場曲張。」

　　「哦，真的？這可是好消息。」戈登說道。

　　「為什麼？」斯特恩問道。

　　「這意味著，」戈登說，「有人在兩小時後要返回。肯定是你的朋友們。」

　　「這麼說，他們會找到教授，並在兩小時後回到這裡？」

　　「是的，正是這……」戈登突然打住，盯著監視器上波動的圖像。小小的波動面上出現了一個尖峰，「是這個嗎？」

　　「是的。」那位技師說。

　　「但是波幅過大。」他說道。

　　「是的。而且間隔越來越短。很快。」

　　「你是說現在就有人返回？」

　　「正是。好像馬上就要到。」

　　斯特恩看了看手錶。小組才離開幾分鐘。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就找到教授。

　　「這意味著什麼呢？」斯特恩問他。

　　「我不清楚。」戈登答道。事實上他根本不希望出現這種事態。

　　「他們肯定遇上了某種麻煩。」

　　「什麼麻煩呢？」

　　「這麼快就返回，可能是有機械故障，也許是錄製錯誤。」

　　斯特恩問道：「錄製錯誤是怎麼回事？」

　　那位技師說：「據我計算，二十分五十七秒後有人抵達。」他在測量場強，還測了脈衝間隔。

　　「幾個人返回？」戈登說，「全體嗎？」

　　「不，」那技師說，「只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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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３６：４９：１９

　　克里斯．休斯難以自制，再度陷入焦慮之中。儘管清晨空氣涼爽，他卻汗流不止，皮膚冰涼，心裡怦怦亂跳。聽巴雷托和戈梅斯爭論無助於提升他的信心。

　　他繞開一個個泥窪，回到小道上。馬雷克和凱特也走了回來。他們都沒有介入那兩個人的爭論。

　　「得啦，得啦，他媽的。」巴雷托說罷，取下武器，小心地擱在籠子底板上，「好了，這下你滿意了吧？」

　　戈梅斯仍然在低聲嘟囔，低得幾乎聽不見。克里斯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

　　「好啊！」巴雷托簡直是在咆哮。

　　戈梅斯又低聲回敬，氣得巴雷托咬牙切齒。克里斯覺得站在那裡很不自在，於是挪到離開他們遠一點的地方，背對著他們，等他們吵完。

　　克里斯驚奇地發現，小道在這裡急轉直下。透過樹叢的縫隙，可以看到坡下的平地。修道院就在下面，呈幾何形狀佈置的庭院、帶頂棚的走道和迴廊，全都用米色石塊砌成，四周是一道高高的石牆。看上去它就像是一座布局緊湊而密集的小城鎮。它近得讓人吃驚，離他大概只有四分之一英哩。總之不會超過這個距離。

　　「見鬼去吧，我要走啦。」凱特說著便沿小道向下走去。馬雷克和克里斯面面相覷，隨後跟上了她。

　　「你們幾個不要走遠，媽的。」巴雷托朝他們喊道。

　　戈梅斯說：「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走吧。」

　　巴雷托伸手按住她的胳膊加以阻止，「我們先把話講清楚，」他說道，「這次探險的各項事宜究竟該如何辦理。」

　　「我認為已經講得夠清楚了。」戈梅斯說。

　　巴雷托湊上去說道：「因為我不喜歡你處理……」其餘的話聲音低得聽不見，只聽見他嗓門裡發出憤怒的嘶嘶聲。

　　克里斯很慶幸自己在小道上拐過一道彎，把他倆甩在了後面。

　　…………

　　凱特邁開輕快的腳步，走著走著便不再感到緊張了。那場爭吵使她感到掃興和煩躁。她聽見身後幾步遠處克里斯和馬雷克正在交談。克里斯很焦慮，馬雷克則設法穩定他的情緒。她無心去聽這些，便稍稍加快了腳步。畢竟，他們已身臨此境，在這片幻想中的森林裡，在這些參天大樹的環抱之中……

　　一兩分鐘後，她就把馬雷克和克里斯甩在了後面，但她知道他倆離得很近，而獨自一人也蠻自在。四周的樹木給她以涼爽怡人的感覺。她聽見小鳥的呢喃，還有她自己踩在小道上的腳步聲。一時之下，她覺得自己還聽見一種聲音，於是放慢腳步，注意地聽著。

　　沒錯，是有另外的聲音，是奔跑的腳步聲，聽起來是從小道下方傳來的。她聽見有個上氣不接下氣的人在大聲喘息。

　　另外還有個微弱的聲音，仿佛是遠處的隆隆雷聲。她剛想確定這隆隆聲的方位，就看見一個十幾歲的男孩衝出拐彎處，朝她急奔過來。

　　那男孩身穿黑色緊身褲和鮮綠色棉上衣，頭戴黑帽子。他因奮力奔跑而臉色通紅，顯然已經跑了一段時間。他發現她在小道上行走，似乎嚇了一跳。他一邊朝她跑過來，一邊喊：「Ａｙｄａｔｈｅｅ　ａｍｓｅｌ！Ｇｒａｓｓａ　ｄｕｅ！Ａｙｄａｔｈｅｅ！」

　　很快，她就從耳機裡聽見他的話被翻譯成：「快躲起來，女人！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躲起來！」

　　躲避什麼呢？凱特感到不解。這片樹林裡什麼也沒有。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也許她誤解了他的意思。也許是翻譯器的翻譯有誤。

　　那男孩從她身邊跑過時，又大喊了一聲：「快躲起來！」接著還猛推了她一把，將她從小道上推進樹林中。

　　她絆在一個凸起的樹根上，跌入灌木叢中。她的頭被撞了一下，她感到一陣劇痛和眩暈。等她慢慢站起來，才意識到那隆隆聲是什麼。

　　是馬。

　　正全速朝她奔來。

　　…………

　　克里斯看見小男孩沿小道朝上跑來，緊接著就聽見追趕的馬蹄聲。那男孩終於喘不上氣來，在他們旁邊稍停了片刻，彎下腰，最後喘著氣喊，「躲起來！躲起來！」接著便一頭扎進樹林中。

　　馬雷克沒有看那男孩，而是順著小道向下望去。

　　克里斯皺起眉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來吧。」馬雷克說著用手臂摟住克里斯的肩膀，把他從小道上拽進旁邊的樹叢中。

　　「天哪，」克里斯說道，「你能不能告訴我……」

　　「噓……」馬雷克用手捂住克里斯的嘴巴，「你想把我們的命送掉啊？」

　　不，克里斯心想，在這一點上他毫不含糊：他不想送掉任何人的命。這時，只見六名全身披掛的騎手正朝他們所在的山坡上衝來。騎手們頭戴鋼盔、身穿鎖子甲和褐紫與灰色豎條的無袖鎧甲罩袍。戰馬的身上披著鑲銀飾的皂色布。這些給人一種不祥之兆。

　　領頭的騎手戴一頂黑翎頭盔，揮手朝前一指，高聲叫道：「Ｇｏｄｉｎ！」

　　巴雷托和戈梅斯還站在小道旁。他們呆若木雞，顯然被眼前的場面驚呆了。領頭的騎手伏在馬鞍上，衝到戈梅斯身邊，揮舞大刀向她砍去。

　　克里斯看見戈梅斯的無頭軀體噴著鮮血，頹然倒地。巴雷托渾身濺滿鮮血，大聲詛咒著衝進樹林。

　　更多的騎手衝上山坡。他們齊聲吶喊：「Ｇｏｄｉｎ！Ｇｏｄｉｎ！」

　　有個騎手調轉馬頭，張弓搭箭。那一箭射中了疾跑中的巴雷托的左肩，鋼箭頭從他身體另一面穿出。

　　巴雷托跪倒在地，罵罵咧咧、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最後走到他的機器旁。

　　他抓起那根皮帶，猛地拽下一枚手榴彈，轉身剛要把它投出去，當胸挨了一箭。他大驚失色，乾咳一聲，仰面摔倒，攤開四肢坐靠在柵欄上。他用盡剩下的一點力氣將箭拔出。有一枝箭射穿了他的咽喉。手榴彈從他的手中滑落。

　　小道上，馬兒嘶鳴著抬起前腿直立起來。騎手們打著轉，一面喊叫，一面用手指指點點。

　　這時，出現了一道強烈的閃光。

　　克里斯回過頭，見巴雷托依然一動不動地靠坐著，機器發出連續的閃光，越來越小。

　　轉瞬之間，機器就消失了。騎手們嚇得面色如土。戴黑翎頭盔的騎手對其他人喊了一聲，這班人便揚鞭策馬，朝山坡上急馳而去，不見了蹤影。

　　黑翎騎手正待轉身離去，他的坐騎被戈梅斯的屍體絆了一下。他咒罵著調轉馬頭，勒住馬，那馬不斷用後腿直立起來，一遍遍地踐踏那具屍體。鮮血四濺，馬的前腿染成殷紅色。終於，黑翎騎手調轉馬頭，最後咒罵了一聲，策馬上山，與其他人會合去了。

　　「上帝呀！」這突如其來的災難，這漫不經心的殘暴……

　　克里斯從地上爬起來，跑回小道上。

　　戈梅斯的屍體倒在泥窪中，已被踏得無法辨認。不過她有一隻手朝外伸著，攤在地上。她的手邊是那個白色陶瓷片。

　　它已經裂開，露出了裡面的電子元件。

　　克里斯將它撿起。陶瓷片在他的手中碎成幾塊，白色和銀灰色的碎片散落到地上，掉進了泥窪。此時，他對他們的處境已非常清楚了。

　　他們的兩個嚮導已死於非命。

　　一臺機器已無法返回。

　　他們的旅行標牌已經粉碎。

　　這意味著他們已被困在此地。他們身陷絕境，一無嚮導，二無後援。返回的希望已成泡影。

　　毫無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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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３６：３０：４２

　　「做好準備，」一位技師說，「馬上就要來了。」

　　呈弧形排列的水盾中間的橡膠地板上出現了微弱的閃光。

　　戈登瞥了斯特恩一眼，「我們馬上就會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閃光越來越亮，接著一臺機器開始在橡膠地板上出現。等到機器大到約莫兩英呎高時，只聽戈登說道：「真該死！那個傢伙只會惹亂子。」

　　斯特恩說了點什麼，可是戈登沒理會。他看見巴雷托坐在裡面，靠著一根柵欄，顯然已命歸黃泉。機器恢復到原來尺寸。他看見巴雷托握著的手槍。他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儘管克雷默專門警告過巴雷托，這個王八蛋還是帶了現代武器。因此戈梅斯當然要把他打發回來，而且……

　　一件不大的黑色物體滾落到地板上。

　　「那是什麼？」斯特恩問。

　　「不知道，」戈登兩眼盯住螢幕說，「看上去像是手……」

　　運送室出現爆炸的閃光，顯示器上白花花的一片，所有圖像都沒有了。在控制室裡聽見的是被奇怪扭曲的爆炸聲，聽起來像靜電的噼啪聲。運送室頓時彌漫著灰色煙霧。

　　「混蛋。」戈登破口大罵，砰地一拳捶在控制檯上。

　　運送室裡的技術人員尖叫起來。有一個人滿臉是血。接著水盾被手榴彈片炸碎崩塌，他又被水流沖得跌跌撞撞。三英呎深的水像激浪一般來回翻捲著。但是幾乎頃刻之間，水已被排盡，只留下新裸露出來的地板，嘶嘶地冒著蒸汽。

　　「是電池在洩漏氫氟酸。」戈登說道。

　　幾個戴防毒面具的人冒著蒙蒙煙霧衝進去，搶救受傷人員。頂上的梁塌下來，將殘存的水盾砸得粉碎。其他的梁接二連三地砸到地板中央。

　　控制室裡，有人遞給戈登一副防毒面具，也遞給斯特恩一副。戈登隨手將它戴上。

　　「我們得趕緊離開，」他說，「空氣受到了汙染。」

　　斯特恩盯著螢幕。透過煙霧，他可以看見其他機器也被炸毀，倒塌在地上，向外洩漏著蒸汽和淡綠色的氣體。只有一臺機器依然立在一旁。然而就在這時候，一根連接梁「嘩啦」一聲塌下來，把這臺機器撞變了形。

　　「一臺機器也沒有了，」斯特恩說，「這是否意味著……」

　　「是的，」戈登說，「這時候，你的朋友們恐怕要靠自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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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３６：３０：００

　　「別緊張，克里斯。」馬雷克說。

　　「別緊張？還別緊張？」克里斯幾乎嚷了起來，「天哪！好好看一看吧，安德烈！她的標牌已被踩爛。我們沒有標牌了。這就是說我們無法回去了。這意味著我們徹底完蛋了，安德烈。你還要我別緊張？」

　　「對，克里斯。」馬雷克的聲音非常平靜，非常鎮定，「你這樣做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希望你別緊張，求你了。我希望你冷靜。」

　　「我憑什麼要冷靜？」克里斯說，「憑什麼？面對現實吧，安德烈。我們都會死在這兒的。這你很清楚，對吧？我們都他媽的會成為刀下之鬼。根本就無法離開這兒。」

　　「不，辦法是有的。」

　　「我是說，我們連吃的都沒有，我們他媽的什麼都沒有。我們被陷在這個……這個鬼地方了，連他媽的一根槳都沒有……」他沒再往下說，轉過身子，「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我說，辦法是有的。」

　　「怎麼會呢？」

　　「你動腦子想想看。那一臺機器已經返回。回到了新墨西哥。」

　　「那又怎麼樣？」

　　「他們會發現他的狀況……」

　　「死了，安德烈。他們會發現他已經死了。」

　　「關鍵在於，他們知道出了問題，」馬雷克說，「就會來找我們。他們會派另一臺機器來接我們。」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會這樣做的。」馬雷克轉過身，朝山下走去。

　　「你這是上哪兒去？」

　　「去找凱特。我們得待在一起。」

　　「我可要待在這裡。」

　　「隨你的便。不過你可不要走開。」

　　「別擔心，我就待在這裡。」

　　克里斯指了指面前的地面，「這就是機器抵達時的準確位置。我就待在這裡。」

　　馬雷克三步並著兩步，消失在小道的拐彎處。現在只剩下克里斯一個人了。他立即開始犯嘀咕：是不是應當追上馬雷克。也許最好不要獨自一人待著，就像馬雷克說的，大家應當待在一起。他沿小道向下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住了。他想，這樣不行。他剛才說過要待在原地不走的。他站在小道上，力圖減緩呼吸節奏。

　　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踩在戈梅斯的手掌上。他連忙把腳移開。他沿小道回頭走了幾碼，想找個看不見屍體的地方。這時他的呼吸平緩下來，可以冷靜地進行思考了。馬雷克是對的，他思忖道，他們會再派一臺機器來的，說不定很快就會派。但是它會準確到達這裡嗎？既定的到達地點是不是這兒？還是在這一區域的任何地點？

　　克里斯認為，無論是哪種情況，他都應該留在原地不走。他循著小道朝馬雷克離去的方向望去。現在凱特在哪裡？可能就在小道下方不遠的地方。兩三百碼，也許更遠些。

　　天哪，他真想回家。

　　這時，他聽見右側樹叢中傳來嘩嘩的聲響。

　　有人過來了。

　　他緊張起來，意識到自己是手無寸鐵。隨即他想起，那個小包就繫在衣服底下的腰帶上。他有那個毒氣罐。總比什麼都沒有要強些。他的手摸過去，掀開外套式襯衣，向裡摸索著……

　　「噓……」

　　他轉過頭去。

　　原來是那個男孩從樹叢中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光溜溜的，沒有鬍鬚。克里斯知道，這孩子不會超過十二歲。就聽他低聲說：「Ａｒｔｉｔｈ　Ｔｈｏｕ　Ｅａｒｗａｓｈｅｒ．」

　　克里斯聽不懂，皺起了眉頭。不一會兒，他聽見耳機裡傳來微弱的聲音：「嗨。你。愛爾蘭人。」他意識到那是耳塞機裡的翻譯。

　　「什麼？」他說。

　　「Ｃｏｕｍｅｎ　ｈａｓｔｅａｌｅｙ．」他聽見耳機裡說：「快過來。」

　　男孩朝他打著手勢，緊張而急迫。

　　「可是……」

　　「來呀，居伊勳爵很快就會發現他走錯了路，他會回來找路的。」

　　「可是……」

　　「你不能待在這兒。他會殺死你的。來吧！」

　　「可是……」克里斯無奈地用手指著馬雷克剛才走的小道。

　　「你的僕人會來找你的。來呀！」

　　這時他聽見遠處的隆隆馬蹄聲。越來越響。

　　「你聾了嗎？」男孩瞪著他問道，「快過來！」

　　馬蹄聲愈發近了。

　　克里斯僵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男孩失去了耐心。他厭惡地搖搖頭，轉身鑽進樹林，很快消失在密密的灌木叢中。

　　克里斯獨自站在小徑上。他朝小道下方望去，看不見馬雷克。他又朝小道上方，朝步步逼近的馬蹄聲方向望去。他的心再次狂跳起來。

　　他得當機立斷。刻不容緩。

　　「我來啦！」他衝著男孩喊道。

　　說罷他轉過身，跑進了樹林。

　　…………

　　凱特坐在一棵倒伏的樹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頭，發現假髮歪向了一邊。她的指尖上沾有血跡。

　　「你受傷了嗎？」馬雷克邊問邊朝她走過去。

　　「我想沒有吧……」

　　「我來看看。」

　　馬雷克掀起假髮，看見血把頭髮粘在了一起，頭皮上有一道三英吋長的傷口。傷口已經不出血了，血開始在假髮的網眼上凝固。傷口需要縫合一下，不過不縫也不會有大問題。

　　「你會挺過去的。」他把假髮拉回到她的頭上。

　　她問道：「出了什麼事？」

　　「那兩個人都死了。現在只剩下我們了。克里斯有點驚慌。」

　　「克里斯有點驚慌。」她點點頭，似乎早有所料，「那麼我們最好去找他。」

　　他們沿小道朝上走時，她問道：「那些旅行標牌怎麼樣啦？」

　　「那個傢伙已經返回，帶走了他的標牌。戈梅斯的屍體被踩爛了，她的標牌已經毀壞。」

　　「另一個標牌呢？」

　　「什麼另一個？」

　　「她還有個備用的。」

　　「你怎麼知道的？」

　　「她說過的嘛。難道你不記得啦？那次偵察旅行，或者其他什麼名稱的旅行回來時，她曾經說過一切都很順利，我們應當抓緊做好準備。她還說，『我去啟動備用旅行標牌。』或者類似的一番話。」

　　馬雷克皺起眉頭。

　　「有備用旅行標牌倒是說得通的。」凱特說。

　　「好吧，克里斯聽到這個消息會高興的。」馬雷克說道。繞過最後一道彎後，他們停下腳步，愣住了。

　　克里斯不見了。

　　…………

　　克里斯一頭鑽進灌木叢。儘管那些帶刺的灌木劃破了他的腿，扎進了他的緊身褲，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他總算看見在前方五十碼處奔跑的那個男孩。可是那男孩沒有理他，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向前跑，向著村子跑去。克里斯盡力跟在後面，也在不停地跑。

　　他聽見身後小徑上急促的馬蹄聲、馬的響鼻聲和男人們的高喊聲。他聽見其中一人喊，「在樹林裡！」還聽見另一人的咒罵。一旦離開了小徑，地面上就有一層厚厚的覆蓋物。克里斯不得不翻越倒伏的大樹、腐朽的樹幹、大腿一般粗的枝幹，穿過濃密帶刺的灌木。這種地方對於馬來說是不是太難行了？他們會下馬步行嗎？他們會就此罷休？還是會繼續追擊？

　　見鬼，他們會來追擊的。

　　他不停地奔跑。此刻他跑進了一片沼澤地。他撥開齊腰深的、散發著臭鼬氣味的植物，在愈踩陷得愈深的爛泥中一步一滑地向前走。他聽見自己的喘氣聲，以及雙腳在爛泥中踩下去又拔上來的啪唧啪唧聲。

　　不過他沒聽見後面有什麼人。

　　不久腳下又踩到乾地面，他也可以跑得快一點了。此時那男孩在他前方只有十步之遙，依然在飛跑。克里斯喘著氣，拼命跟在後面，堅持著。

　　他繼續奔跑。左耳聽見一陣噼啪聲，「克里斯。」

　　是馬雷克的聲音。

　　「克里斯，你在哪裡？」

　　他怎麼回話呢？有麥克風嗎？突然他想起他們曾經說過骨傳導之類的事情。於是他大聲說道：「我在……我在跑……」

　　「我聽見了。你在往哪兒跑？」

　　「那個男孩……村子……」

　　「你要去村子？」

　　「我也說不清。我想是吧。」

　　「你想是嗎？克里斯，你在什麼地方？」

　　這時，克里斯聽見身後一陣噼啪聲和人喊馬嘶聲。

　　騎手們正尾追上來。他在奔跑中折斷了一些樹枝，留下了一道爛泥腳印。跟蹤他是很容易的。

　　該死。

　　克里斯更加拼命地跑著，把自己的速度推至極限。霎時間，他發現前方已不見了那男孩的蹤影。

　　他剎住腳步，喘著粗氣，原地打了個轉，尋找著……

　　不見了。

　　那男孩已蹤影全無。

　　克里斯煢煢孓立於樹林裡。

　　騎手們正在逼近。

　　…………

　　馬雷克和凱特站在俯視修道院的泥濘小道上，注意細聽耳機裡的聲音。現在裡面沒有聲音；凱特用手套捂住耳朵想聽清楚一些，「我什麼也聽不見。」

　　「也許他在有效範圍之外。」馬雷克說。

　　「他為什麼要去村子呢？他好像是跟著那個男孩，」她說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馬雷克望著修道院。它離他們站立的地方不超過十分鐘路程，「說不定教授現在就在那裡。我們本來可以直接下去找到他，然後就返回的。」他憤怒地朝一個樹墩踢了一腳，「本來是很容易的事。」

　　「現在不會了。」凱特說道。

　　耳機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靜電聲，他們本能地皺起眉頭。他們又聽到克里斯的喘息聲。

　　馬雷克說：「克里斯，是你嗎？」

　　「我現在不能……不能說話。」

　　他嗓門壓得很低，似乎異常驚恐。

　　…………

　　「不，不，不！」那男孩壓低嗓門，從一棵大樹上向下伸出手。剛才，他看見克里斯在樹下驚惶失措地兜圈子，終於萌發了惻隱之心，吹了聲口哨，並對他揮揮手，示意他爬到樹上來。

　　克里斯用腿蹬著樹幹，想借助這股力攀上低處的樹枝，拼命往樹上爬。可是這種爬法使那男孩感到不安。

　　「不行，不行！用手！只能用手！」男孩有點惱火地輕聲說道，「你真笨──看看樹幹上的印子，都是你踩的。」

　　克里斯吊在樹枝上，垂頭看了一眼。男孩說得不錯。樹幹的樹皮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泥腳印。

　　「十字架作證，我們要倒霉了。」那男孩大聲說道。他從克里斯頭頂上方悠悠地蕩下，輕輕落在地上。

　　「你要幹什麼？」克里斯問。

　　那孩子早撒腿跑起來，穿過帶刺的灌木叢，從一棵樹奔向另一棵樹。克里斯落回地面，尾隨他而去。

　　那男孩一面惱怒地喃喃自語，一面仔細察看每一棵樹。顯然，他想找一棵大樹，但枝幹又不要太高。沒有一棵樹中他的意。吶喊聲和馬蹄聲越來越響了。

　　很快，他們就跑出了一百多碼，進入一片長滿多節、低矮石松的地方。這裡比較暴露，陽光也充足一些，因為右側的樹木比較稀疏。這時克里斯發現他們正沿著一道峭壁的邊緣奔跑，峭壁下面就是小鎮子和小河。小男孩飛跑著離開這片陽光，鑽回陰暗的樹林中。就在這時，他找到了一棵中意的大樹，示意克里斯趕快過去，「你先上，別用腳蹬！」

　　男孩雙膝著地，交叉雙手，繃緊身體，做好了準備。克里斯覺得這孩子太瘦小，承受不了他的體重。但那男孩卻急切地、一個勁地點著頭。克里斯把一隻腳踩在男孩的兩隻手上，雙手向上搆，抓住了最低的一根大樹枝。在孩子的幫助下，他使勁向上拉，然後拿出吃奶的力氣翻了上去，肚皮掛在了樹枝上。他看了看下面的小男孩，聽見那男孩壓低嗓門說：「快點爬呀！」克里斯好不容易才在樹枝上跪起，然後立起身。上面那根樹枝很容易搆，他接著向上爬去。

　　樹下，那男孩朝空中一躍，抓住樹枝，一下就翻了上去。他雖然身材纖瘦，卻驚人地強壯，穩穩當當地從一根樹枝攀向另一根樹枝。克里斯現在離開地面約二十英呎。他一邊爬，一邊喘著粗氣，手臂酸痛，但他仍然不停地往上爬，從一根樹枝爬到另一根樹枝上……

　　小男孩伸手抓住他的小腿肚子，他立刻停下來。他慢慢地、小心地扭頭一看，看見男孩僵立在下面那根樹枝上。他聽見馬匹發出的輕微鼻息聲，意識到這聲音離得很近。

　　非常非常近。

　　…………

　　在樹下的地面上，六個騎在馬上的人正在緩緩地、靜靜地前行，離他們還有一段距離，透過樹葉的縫隙忽隱忽現。馬匹發出噴息時，馬上的騎手便傾身拍拍牠的脖頸，讓牠安靜下來。

　　騎手們知道他們已接近獵物。他們在馬鞍上傾下身子，仔細察看地面，不停地向兩邊張望。幸運的是，他們這會兒正在低矮的石松叢中，看不見地上的足跡。

　　他們繼續前進，相互打著手勢，分散開來，最後排成參差不齊的一行，從樹的兩側經過。克里斯屏住了呼吸。如果他們抬頭看一下……

　　可是他們沒有。

　　他們繼續向前，朝森林的深處前進。終於，其中一個人大聲說起話來。說話的是那個黑翎騎士，也就是那個砍下戈梅斯腦袋的人。他掀起了面甲。

　　「就搜到這裡為止吧。讓他們給溜了。」

　　「怎麼會呢？掉下懸崖了？」

　　黑翎騎士搖搖頭說：「那個小孩沒那麼蠢。」克里斯看見他的臉是黑的：皮膚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

　　「他也不能算小孩了，大人。」

　　「如果掉下去，也是失足所致。不可能是其他原因。」黑翎騎手搖搖頭說，「不過我覺得我們是走岔了。我們還是原路返回吧。」

　　「是，大人。」

　　騎手們撥轉馬頭，開始返回。他們再次從樹下經過，拉開距離策馬離去，進入陽光地帶。

　　「也許到了光線好一些的地方，能夠找到他們的蹤跡。」

　　克里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下面的男孩在他的腿上輕輕一拍，衝他點了點頭，似乎在說：幹得好。等騎手們走到一百碼開外，幾乎從視線中消失的時候，那男孩才悄悄地從樹上滑下來，克里斯則盡力跟在後面。

　　落地後，克里斯看見騎手們正在離去。他們走到有泥腳印的那棵大樹前。黑翎騎士毫無察覺地騎了過去。接著，下一個……

　　男孩一把抓住克里斯的手臂，拽著他一起溜進矮樹叢。

　　「居伊爵士！您看這兒！這棵樹！他們在樹上！」

　　有一個騎士終於發現了。

　　真見鬼。

　　馬背上的騎手們扭轉身體，抬頭朝樹上望去。黑翎騎士調轉馬頭，有幾分狐疑，「嗯？讓我看看。」

　　「我沒有看見他們在樹上，大人。」

　　騎士們轉過身，回頭看了看，然後朝四處張望，朝自己身後望去……

　　騎士們看見了他們。

　　「在那兒！」

　　騎手們衝了過來。

　　男孩撒開腿拼命地跑起來，「上帝呀，我們這下真要倒霉了。」他邊朝前跑，邊回頭瞥了一眼，「你會游泳嗎？」

　　「游泳？」克里斯說。

　　游泳他當然會了。可那並不是他在思考的問題。因為此時此刻他們正在猛跑，拼命地跑──跑向那塊空地，跑向樹林中的斷裂帶。

　　跑向懸崖。

　　地面開始向下傾斜，起初是緩緩的，然後越來越陡。地上的植被稀疏起來，露出一塊塊黃白相間的石灰岩。陽光非常耀眼。

　　黑翎騎士大吼了一聲。克里斯沒聽懂。

　　他們終於來到空地的邊緣。那男孩毫不猶豫地朝空中躍去。

　　克里斯尚在猶豫。他回過頭，看見騎士們正舉著大刀朝他衝來。

　　別無選擇。

　　克里斯轉過身，朝懸崖邊緣猛衝過去。

　　馬雷克從耳機裡聽到克里斯的尖叫聲，臉部抽搐了一下。那叫聲起初很響，隨後便戛然而止，最後聽到的是一聲嘟噥和一聲啪嗒。那是撞擊聲。

　　他和凱特站在小徑上細聽著，等待著。

　　他們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連靜電的噼啪聲也沒有了。

　　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死了嗎？」凱特問。

　　馬雷克沒有答理她。他迅速走到戈梅斯的屍體旁，蹲下身子，在爛泥中搜尋起來，「來呀，」他說道，「幫我找找那個備用旅行標牌。」

　　他們搜尋了幾分鐘後，馬雷克抓起戈梅斯的手。那手早已變得慘白，肌肉也僵硬了。他提起她的胳膊，感受到她那冰冷的肌膚，接著將她的軀體翻了個身。屍體啪嗒一聲砸在爛泥裡。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戈梅斯手腕上帶著一個多股編結的手鐲。馬雷克以前沒有注意到它；手鐲似乎是她那套時裝服飾的一部分。可是，它對於這個時代來說是完全錯位的。眼下即便是一位衣著樸素的農婦，假如要戴首飾，戴的也只能是金屬的，或者雕花石製或木製手鐲。這個手鐲是個花裡胡哨的現代玩意兒。

　　馬雷克好奇地摸了摸，意外地發現它硬硬的，很像硬紙板。他轉動著她手腕上的這個手鐲，尋找著閂扣。多股編結環上有一個小搭扣「咔嗒」一聲打開了。他這才發現手鐲裡隱藏著一個微型電子計時器，類似一塊手錶。

　　計時器上的讀數為：３６：１０：３７。

　　它在倒數計時。

　　他頓時明白了它的用途。它是機器的經時計時器，上面顯示的是他們尚餘多少時間。他們最初有三十七個小時，而現在已損失了大約五十分鐘。

　　他心想，這個東西要保住。他從她手腕上脫下手鐲，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咔嗒一聲蓋上那個小蓋子。

　　「我們有計時器，」凱特說道，「可是還沒有旅行標牌。」

　　他們又搜尋了五分鐘。最後，無可奈何的馬雷克不得不接受這一鐵的事實。

　　沒有旅行標牌。而沒有旅行標牌，機器就不會返回。

　　克里斯說得對：他們被困在這裡了。

　　第四部　加德堡─２

　　第六章

　　３６：２８：０４

　　控制室裡，報警器在響個不停。兩位技師都站起身，離開操縱臺朝外走去。斯特恩感覺到戈登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們得離開，」戈登說，「空氣已經受到氫氟酸的汙染。運送檯那邊有毒煙，很快就會蔓延到這裡。」他領著斯特恩走出控制室。

　　斯特恩回頭瞥了一眼監視訊息，看見運送場地煙霧彌漫，那些梁柱已經七倒八歪，「大家都離開了，假如他們要返回怎麼辦？」

　　「別擔心，」戈登說，「這種事不可能發生。那些殘骸會觸發紅外線。傳感器四面都要有六英呎的厚度，還記得嗎？也就是兩米。它們現在不具備這一條件。因此傳感器不會讓機器回來。在清理工作完成之前，機器是不會回來的。」

　　「清理工作需要多長時間？」

　　「首先，我們必須更換洞裡的空氣。」

　　戈登領著斯特恩回到通往主電梯的長隧道。那裡面有許多人，都在離去。他們的說話聲在隧道裡迴蕩。

　　「更換洞裡的空氣？」斯特恩說，「那個工作量可大啦。需要多少時間？」

　　戈登說：「從理論上說，需要九個小時。」

　　「理論上說？」

　　「我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做過，」戈登說道，「不過當然了，我們具備這個能力。巨型風扇隨時都會接通。」

　　幾秒鐘過後，一陣轟鳴聲充斥了隧道。斯特恩感到一股強風迎面襲來，使勁拉扯著他的衣服。

　　「空氣更換過以後呢？然後怎麼辦？」

　　「我們就重建運送檯，然後等待他們返回，」戈登說道，「正如我們以前所計劃的那樣。」

　　「要是在你們做好準備之前他們就試圖返回呢？」

　　「那不成問題，戴維。機器會拒絕的。它會立即將他們直接送回到原地。暫時只好如此。」

　　「這麼說他們就無依無靠啦。」斯特恩說道。

　　「目前來看，」戈登說道，「是這樣。他們是無依無靠的。對此我們也無能為力。」

　　＝＝＝

　　第七章

　　３６：１３：１７

　　克里斯．休斯衝到懸崖邊，縱身一躍，尖叫著，手腳亂蹬亂划起來。他看見陽光下的多爾多涅河就在他身下二百英呎處，蜿蜒穿行於綠色的原野之間。這個跳落的距離太大了。他知道河水太淺，此番是必死無疑了。

　　隨即他看到身下的懸崖面並不那麼陡直，下方二十英呎處有一塊突出的地面，從懸崖的上沿向外伸出。那是一塊陡斜的裸岩地面，稀稀拉拉地覆蓋著矮樹和灌木叢。

　　他身體一側著地，重重地摔落在突出的岩石上。猛烈的撞擊把他肺裡的氣都壓了出來。緊接著他開始不由自主地朝邊緣滾去。他竭力想停止翻滾，拼命抓住那些小灌木，只可惜它們過於弱小，都被他連根拔起了。在滾向懸崖邊緣的過程中，他意識到小男孩向他伸出了手，但克里斯沒能抓住那隻伸出的雙手。他繼續翻滾著，完全失去了控制，只覺得世界在他眼前旋轉。

　　小男孩見他已經滾到了自己的前面，大驚失色。

　　克里斯知道自己就要滾出懸崖邊緣，就要摔下……

　　他猛地撞在一棵樹上，發出一聲哼哼。他感到腹部一陣劇痛，隨即放射到全身。一時間，他不知身在何處，只覺得劇痛難忍。眼前是白裡透綠的一片。他慢慢蘇醒過來。

　　這棵樹把他托住了，可是他一時仍然無法呼吸。他感到疼痛鑽心，眼前金星直冒，隨後慢慢消失。這時他才看見，自己的雙腿掛在懸崖外晃蕩。

　　並且在移動。

　　在向下移動！

　　這是一棵樹幹細長的松樹。他的體重正慢慢、慢慢地將它壓彎。他感到身體開始順著樹幹下滑。他無力止住下滑。他一把抓住樹幹，緊緊地抓住。這下子倒挺奏效：他不再下滑了。他順著樹幹把身體往上拖，吃力地往岩石上爬。

　　這時，他驚恐地看見樹的根系開始從岩石裂縫中崩出，一根接一根地鬆脫開來，啪啪直響，在陽光下顯得白生生的。遲早，整個樹就會連根拔起。

　　接著，他感到有隻手在用力拽他的衣領。他看見那男孩站在他上方，拉著他往上拽。那男孩有些氣呼呼的，「上來，快呀！」

　　「天哪！」克里斯說道。他笨拙地撲倒在平坦的岩石上，大口地喘著粗氣，「讓我歇一會兒……」

　　一枝冷箭像子彈一般嗖地擦過他的耳畔。他感到它所帶來的一陣風。它的威力使他膽寒。在恐懼的驅動下，他躬著身體，拽著一棵又一棵樹，沿著突岩攀爬起來。又一枝箭嘩嚓嚓穿過樹叢射下來。

　　在懸崖邊緣，騎士們正低頭望著他們。黑翎騎士厲聲喊道：「傻瓜！白癡！」然後狠狠地打了弓箭手一個耳光，打落了他手中的弓。再也沒有箭射下來了。

　　那男孩拽著克里斯的手臂向前移動。克里斯不知道沿懸崖的小徑通向何處，不過小男孩好像胸有成竹。上頭那些騎手撥轉馬頭，離開此地，重新進入樹林。

　　那塊突出的岩石連著峭壁轉角處一段不足一英呎寬的岩脊。岩脊之下的岩面直落到河流。克里斯直瞪著下面的河，可是小男孩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頭向上抬起，「別朝下面看。跟上。」那男孩把身體平貼在崖面上，緊扒住岩石，輕手輕腳地沿岩脊挪動。克里斯效仿他的動作，依然喘著大氣。他明白，假如他稍有一點猶豫，恐懼就會將他壓垮。風猛扯著他的衣服，欲將他拽離懸崖。他把臉緊貼在暖乎乎的岩石上，用手指死死摳住牢固的地方，克服著內心的恐懼。

　　克里斯看到那男孩轉過轉角不見了身影。他繼續往前挪。那轉角拐得很急，腳下的小道消失了，留下的是一段缺口。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跨越缺口，待繞過轉角後，他才寬慰地舒了口氣。

　　他看見前方已沒有懸崖，只有一段長長的坡地，坡地上樹木蔥蘢，一直向下延伸到河邊。那男孩朝他招招手。他走上前與男孩會合了。

　　「從這兒往下就好走多了。」克里斯跟在男孩後面，開始下坡。

　　他幾乎立刻就意識到，這道山坡不像看上去那樣平緩。樹林中很暗，地面又陡又泥濘。那男孩滑了一跤，順著泥濘的小徑滑下去，消失在下面的林木中。克里斯抓住樹枝做支撐，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後來他也立足不穩，仰面朝天地倒在爛泥裡，往下滑去。這時不知怎麼的，他想到：我是耶魯大學的研究生。我是研究技術發展史的學者。似乎他正在竭力抓住從他意識中迅速消退的某種身分，就像是剛剛從夢中醒來，想抓住即將被忘卻的一場春夢。

　　泥濘中，克里斯頭朝前直往下滑，屢次撞上樹木，感覺到樹枝在划著他的臉，可是他卻沒有辦法減緩下滑速度。他徑直朝山坡下面滑去，越滑越遠。

　　…………

　　馬雷克嘆息著站立起來。戈梅斯身上沒有旅行標牌。這他已經可以肯定了。站在他身旁的凱特咬著嘴唇，「我知道她說過有備份旅行標牌的。我知道的。」

　　「可我不知道它放在什麼地方。」馬雷克說。

　　凱特下意識地撓了撓頭，又摸了摸假髮，感到頭上的撞傷一陣疼痛，「這該死的假髮……」

　　她沒再往下說，而是瞪著馬雷克。

　　接著她離開小道，走進旁邊的樹林裡，「它到什麼地方去了？」

　　「什麼東西？」

　　「她的頭。」

　　很快她就找到了。她驚訝地發現它竟如此之小。脫離軀體的頭顱不是很大。她盡量不去看那截殘餘的脖子。

　　她強忍噁心蹲下身去，把那顆腦袋翻過來，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面孔和那雙有目無光的眼睛。半截舌頭從鬆垂的嘴部伸出。蒼蠅在口腔裡嗡嗡作響。

　　她揭下假髮，立即看到那個陶瓷片。它用膠帶貼在假髮內層的網眼上。她把它撕了下來。

　　「找到了。」她說道。

　　凱特把旅行標牌拿在手裡翻看，看見側面有個按鈕，上面還有個小指示燈。那按鈕又小又窄，只能用拇指指甲才能按得下去。

　　就是它。他們肯定找到了它。

　　馬雷克走過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它。

　　「我看很像它。」他說。

　　「這麼說我們可以回去啦？」凱特說道，「想回去隨時都可以了？」

　　「你想回去嗎？」

　　她斟酌了一下，「我們是到這裡來找教授的，」她說，「我想這是我們應當做的事。」

　　馬雷克咧嘴笑了。

　　這時，他們聽見隆隆的馬蹄聲。他們剛衝進樹叢躲好，六名騎手就沿著泥濘的小道衝過來，向下面的河流方向疾馳而去。

　　…………

　　克里斯在河畔沒膝深的泥沼裡踉踉蹌蹌地向前走。泥漿濺到他的臉上、頭髮上和衣服上。他渾身上下沾了很多泥，他都能感覺出泥漿的重量了。他看見那男孩在他的前頭，已跳在水中洗起來。

　　克里斯扒開河邊纏在一起的雜草，滑入河中。河水冷冰冰的，可他並不在意。他把頭埋入水中，用手梳洗著頭髮，擦洗著臉，盡可能清除身上的爛泥。

　　這時候，那男孩已爬上河對岸，坐在一塊裸露的岩石上曬起太陽來。那孩子說了點什麼，克里斯沒有聽見，但耳機裡卻譯了出來：「你不脫掉衣服洗洗澡？」

　　「怎麼啦？你也沒有嘛。」

　　男孩聽罷聳了聳肩，「如果你願意，盡可隨意。」

　　克里斯游到河對岸，爬了上去。他的衣服上依然沾滿了泥。出水之後，他感到冷颼颼的。他脫去衣服，脫得只剩下皮帶和亞麻短褲。他把外衣泡在河水裡洗了洗，然後擱在石頭上晾曬。他的身上全是劃傷、擦傷，青一塊紫一塊。不過他在太陽下面曬得暖洋洋的，皮膚已經快乾了。他仰起臉，合上雙眼。耳邊傳來田野上農婦的悅耳歌聲、鳥兒的啾鳴聲以及水流輕柔拍擊河岸的聲音。一時間，一種寧靜感悄然降臨，比起他一生中所體驗過的任何一次感受，都要來得更為深沉，更為完整。

　　他在岩石上躺下來，而且準是睡著了幾分鐘，因為當他醒來時，他聽到有人在說：「Ｈｏｗｂｉｔｅ　ｔｈｏｕ　ｓｐｅａｋｓｔ　ｆｏｏｌｓｉｍｐｌｅ　ｏｈｃｏｐａｎ，ｅｅｋ　ｉｎｖｉｃｈ　ａｒｒａｙ　ｔｈｏｕｓａｒｔ．Ｅｓｓａｙ　ｔｈｏｕｓｃｏｏｔｈ　ａｒｔｅｒｉｓｈｅｒ　ｅｅｎｓｏｅ？」

　　是那個男孩在說話。不一會兒，他聽見耳機裡傳來微弱的翻譯聲：「看你對你的朋友講話的簡單方式，還有你的衣服款式。說實話，你是愛爾蘭人吧，對不對？」

　　克里斯不緊不慢地點點頭，同時掂量著他的話。顯然，小男孩無意中聽到了他在小道上與馬雷克的通話，由此得出結論，說他們是愛爾蘭人。讓他這樣去猜測似乎沒有什麼害處。

　　「Ａｙｅ【註】。」他說。

　　【註】　Ａｙｅ意為「是的」。下文「ｏｕｉ」系法語，意為「是的」。

　　「Ａｉｅ？」男孩重複著。他將嘴唇向兩側咧，露出牙齒，慢慢發出這個音節。他對「Ａｉｅ」這個詞似乎感到挺陌生。

　　克里斯心想，這男孩也許聽不懂「ａｙｅ」，那就換個詞試試看。他說：「Ｏｕｉ？」

　　「Ｏｕｉ……Ｏｕｉ．」男孩對這個詞似乎同樣感到費解。接著他的眼睛一亮，「Ｏｕｒｉｅ？Ｓｅｙｎｇｔｈｏｕ　Ｏｕｒｉｅ？」翻譯聲隨之傳來：「寒磣？你是說『寒磣』嗎？」

　　克里斯搖了搖頭，「我是說『ｙｅｓ』．」

　　這一來小男孩就更摸不著頭腦了。

　　「Ｙｅｚｚ？」男孩鸚鵡學舌，就像在發出嘶嘶聲。

　　「對啦。」克里斯點點頭說。

　　「Ａｈ．Ａｒｔｅｒｉｓｈｅｒ．」翻譯聲傳來：「啊。愛爾蘭人。」

　　「是的。」

　　「我們說ｙｅａｓｏ，或者說ｔｈｏｕｓａｙ　ｔｒｅｗ．」

　　克里斯模仿著說了一句：「ｔｈｏｕｓａｙ　ｔｒｅｗ．」他的耳機隨後將他的話也翻譯過來：「你說得對。」

　　男孩點點頭，對這個回答表示滿意。他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他上下打量著克里斯，「這麼說你是個紳士。」

　　紳士？克里斯聳聳肩。他當然是個紳士。他肯定不是個武士，「ｔｈｏｕｓａｙ　ｔｒｅｗ．」

　　男孩有數地點了點頭，「我就是這麼想的。你的舉止說明了這一點。不過你的衣服與你的地位不大相稱。」

　　克里斯未置可否。他吃不準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怎麼稱呼你呢？」男孩問他。

　　「克里斯托福．休斯。」

　　「哦。克里斯托福．德休斯。」那男孩慢慢地說著。他似乎正在以克里斯並不理解的方式評估著這個姓名，「休斯家族住在什麼地方？在愛爾蘭嗎？」

　　「ｔｈｏｕｓａｙ　ｔｒｅｗ．」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他倆在陽光下坐著。

　　「你是騎士嗎？」男孩最後問道。

　　「不是。」

　　「那麼你是一位鄉紳，」他點著頭說，「這就行了。」他轉向克里斯，「你有多大年紀？有二十一歲嗎？」

　　「差不多吧。二十四歲。」

　　一聽說此，那男孩不禁驚訝地眨了眨眼睛。克里斯心裡在想：二十四歲有什麼不妥嗎？

　　「好吧，尊貴的鄉紳，我非常高興得到您的幫助。你從居伊爵士和他的匪幫手中救了我一命。」他指了指河對岸，只見六名黑騎手正站在水邊監視著他們。他們正讓馬在河邊飲水，可他們的眼睛卻死死地盯住克里斯和小男孩。

　　「我可沒有救你的命，」克里斯說，「是你救了我的命。」

　　「Ｄｉｄｎ＇ｔ？」又是一臉的迷惑。

　　克里斯嘆了口氣。顯然這裡的人都不使用縮略形式。要想表達哪怕是最最簡單的思想都很困難，他發現做這種努力很累人。不過他還是試著說：「我並沒有救你的命，是你救了我的命。」

　　「尊貴的鄉紳，您太謙遜了，」男孩答道，「您對我有救命之恩，一旦我們進了城堡，我很樂意為您效勞。」

　　克里斯說：「城堡？」

　　…………

　　凱特和馬雷克小心謹慎地走出樹林，朝修道院走去。他們沒有發現剛才從小道上疾馳而過的騎手們的蹤影。眼前是一派靜謐的景象。正前方那一塊塊耕地是修道院的，那一道道矮石牆就是這些土地的界線。在一塊耕地的一角，豎立著一個高高的六角形界石，雕刻得像哥德式教堂的尖頂那樣華麗。

　　「那是一塊Ｍｏｎｔｊｏｉｅ嗎？」她問道。

　　「說得對，」馬雷克說道，「那是一塊里程碑，或者叫地標。它們隨處可見。」

　　他們在田埂上行走，走向那道環抱修道院的十英呎高的圍牆。田裡的農夫們並沒有注意他們。河面上，一條駁船順流而下，船上裝著用布包裹著的貨物。佇立在船尾的船夫正歡快地唱著歌。

　　離修道院圍牆不遠有一些茅舍，是那些在田裡耕作的農夫的住處。馬雷克看見茅舍那邊的牆上有一扇小門。修道院占地面積很大，所以圍牆四面都開了門。這扇門不是主要進口，不過馬雷克認為他們最好先從這裡試試看。

　　他們正從茅舍之間走過，他突然聽見馬的鼻息聲以及馬夫輕輕跟馬說話的聲音。馬雷克伸出手，攔住了凱特。

　　「怎麼啦？」她低聲問。

　　他用手指了指。大約二十碼開外，一名馬夫正牽著五匹馬，由於走到了一座茅舍的背後，因而不易被看見。這些馬身上的佩飾富麗堂皇，馬鞍上是銀絲繡邊的紅絲絨。馬的肋腹兩側垂掛著紅布肚帶。

　　「那些馬不是耕地的。」馬雷克說道。可是他沒有看見騎手。

　　「我們該怎麼辦？」凱特問道。

　　…………

　　克里斯．休斯跟著男孩朝加德堡的村子走去。突然他的耳機裡響起來。他聽見凱特說：「我們該怎麼辦？」然後是馬雷克的回答：「我也說不準。」

　　克里斯說：「你們找到教授了嗎？」

　　男孩轉過身，回頭看著他，「你在跟我說話嗎，鄉紳？」

　　「不，小夥子，」克里斯說，「只是自言自語。」

　　「只是自言自語？」男孩重複了一遍，搖搖頭，「你的話不好懂。」

　　耳機裡傳來馬雷克的問話：「克里斯，你到底在哪兒？」

　　「正在走向城堡，」克里斯大聲說，「天氣實在太好。」他說著抬頭望了望天，盡可能表現出自言自語的樣子。

　　他聽見馬雷克說：「你為什麼上那兒去？你還和那男孩在一起嗎？」

　　「是的，非常好。」

　　那小男孩又轉過身來，臉上露出憂慮的神色，「你是在跟空氣說話嗎？你的神志正常不正常？」

　　「正常，」克里斯說道，「我的神志很正常。我只是希望我的夥伴們能在城堡與我會合。」

　　「為什麼？」耳機中馬雷克的聲音問道。

　　「我相信他們到時候會跟你會合的。」那小男孩說道，「跟我講講你的夥伴們。他們也是愛爾蘭人嗎？他們也像你一樣是紳士，還是侍從？」

　　在耳機中，馬雷克說：「你為什麼要告訴他你是紳士？」

　　「因為那符合我的容貌特徵。」

　　「克里斯，『紳士』意味著你是貴族，」馬雷克說道，「就是所謂的紳士和淑女，那意味著是貴族出身。這會引起別人對你的注意，招來有關你的家族背景的盤問，你會感到非常尷尬，你將無法自圓其說。」

　　「哦。」克里斯說。

　　「我肯定那符合你的容貌特徵，」男孩說道，「那也符合你的夥伴們嗎？他們也是紳士嗎？」

　　「你說得對，」克里斯說，「我的夥伴們也是紳士。」

　　「克里斯，見你的鬼，」馬雷克透過耳機說，「不要不懂亂說一通。你這是在自找麻煩。再這樣下去，你會倒霉的。」

　　…………

　　馬雷克站在農舍邊上，聽見克里斯說：「你們只管去找到教授，怎麼樣？」接著，那男孩又問了克里斯一個問題，可是由於一陣靜電干擾聲，克里斯沒有聽清他的問題。

　　馬雷克轉過身，朝河對岸的加德堡望去。他看見了那個男孩，就在克里斯前面幾步遠的地方。

　　「克里斯，」馬雷克說道，「我看見你了。轉過身朝回走吧。到我們這兒來會合。我們必須待在一起。」

　　「非常難辦呀。」

　　「為什麼？」馬雷克沮喪地問道。

　　克里斯沒有直接回答他，「尊貴的先生，河對岸的那些騎手是些什麼人？」顯然他是在對男孩說話。

　　馬雷克移開視線，看見河邊的騎手。他們一邊飲馬，一邊監視他們的動向。

　　「那是馬勒岡的居伊爵士，名叫居伊．泰特．努瓦爾。他受雇效力於奧利弗勳爵。居伊爵士是一位騎士，他殺人不眨眼，罪惡累累，惡名遠揚。」

　　聽到這裡，凱特說道：「因為那些騎士在監視，克里斯無法回到我們這裡。」

　　「你說得對。」克里斯說。

　　馬雷克搖了搖頭，「本來他就不該離開我們。」

　　他們身後傳來嘎吱的開門聲。馬雷克轉過身，看見愛德華．約翰斯頓那熟悉的身影正穿過修道院圍牆的邊門，步入陽光之中。

　　教授是獨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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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３５：３１：１１

　　愛德華．約翰斯頓穿著深藍色的緊身上衣和黑色的緊身褲；他的衣著樸素，少有裝飾或刺繡，因而賦予他一種因循守舊的學究氣派。人們確實可能把他看成一個前去朝聖的倫敦小職員，馬雷克思忖道。說不定當時另一位職員傑弗里．喬叟【註】就是這副打扮去朝聖的。

　　【註】傑弗里．喬叟是十四世紀英國著名詩人。

　　教授漫不經心地步入清晨的陽光裡，接著打了個趔趄。他們快步趕到他的身旁，發現他在急喘。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你們有旅行標牌嗎？」

　　「有。」馬雷克說。

　　「就你們兩個人？」

　　「不，還有克里斯，只是他不在這裡。」

　　約翰斯頓教授立即惱火地搖了搖頭，「好吧。長話短說。情況是這樣的：奧利弗在加德堡，」他朝河對面的鎮子點了點頭，「不過他想在阿爾諾的大軍到達之前搬到拉羅克堡去。他的一大心病是那條通往拉羅克堡的祕密通道。奧利弗很想知道祕密通道的地點。這裡所有的人找它都找瘋了，因為奧利弗和阿爾諾都急於找到它。它是決定成敗的關鍵。這裡的人都認為我是智者。修道院院長要我去查閱那些老掉牙的文書，我發現……」

　　他們身後的門打開了，走出幾名身穿褐紫和灰色無袖鎧甲罩袍的士兵。他們跑過來對馬雷克和凱特推推搡搡，還打了他們幾下，粗暴地將他們撞倒，還險些打掉了凱特的假髮，但他們對教授卻沒有輕舉妄動，沒有碰他一根毫毛，只是走在他的兩側。士兵們表現得畢恭畢敬，仿佛他們是護送他的衛隊。馬雷克爬起來，撣了撣身上的泥土。他覺得這些士兵接到過不得傷害教授的命令。

　　馬雷克默默地目送著約翰斯頓和士兵們騎上馬出發。

　　「我們該怎麼辦？」凱特低聲說。

　　教授輕輕拍了拍腦袋。他們聽見他聲調平板，像祈禱似地說：

　　「跟上我。我會設法把大家聚到一起的。你們要找到克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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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３５：２５：１８

　　克里斯跟著男孩，來到兩扇用鐵條密密加固的木門前。這便是加德堡的入口。此時木門是開著的。一名身穿褐紫和灰色罩袍的衛兵在那裡站崗。衛兵跟他們打招呼說：「搭帳篷？鋪防潮地布？比武大會這一天市面上要賣到五個蘇【註】呢。」

　　【註】蘇是法國舊幣名。

　　「Ｎｏｎ　ｓｕｍｕｓ　ｍｅｒｃａｔｏｒｅｓ．（我們不是做生意的。）

　　」男孩說。

　　克里斯聽見衛兵回答：「Ａｎｔｈｏｕｂｅｅｓｔ，ｓａｔｉｓｆａｋｅｒｅ．Ｑｕｉｎｑｕｅｓｏｌｓ　ｍａｉｎｔｅｎａｎｔ，ａｕｔ　ｄｅｃｅｍ　ｐｏｓｔｅａ．」可他耳朵裡並沒有立刻傳來翻譯聲；他意識到衛兵說的是英語、法語和拉丁語的奇妙雜燴。

　　接著他聽見了翻譯：「如果是生意人，就必須付錢。現在只要付五個蘇，過後就要付十個了。」

　　男孩搖了搖頭，「你看見我們有商品嗎？」

　　「Ｈｅｒｋｌｅ，ｎｏｎ．」耳機裡傳來：「對大力神發誓，我沒看見。」

　　「那麼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那男孩儘管年紀小，說話卻很厲害，好像慣於發號施令似的。衛兵只是聳聳肩，轉過身去。男孩和克里斯穿過木門，進入這個村鎮。

　　緊挨著城牆就有幾間農舍和幾塊圍著籬笆的農田。這地方有一股豬的臭氣。他們從一座座茅草房和豬圈旁邊走過，聽見豬的哼哼聲。隨後他們登上石階，來到一條卵石鋪就的彎彎曲曲的街道上，街兩旁排列著一幢幢石頭房子。現在他們已到了鎮上。

　　街道狹窄而繁忙，房子都是兩層樓，第二層是懸挑出來的，所以陽光照不到地面上。房子底層清一色地開著店鋪：一家鐵匠鋪，一家兼做木桶的木匠鋪，一家成衣鋪以及一家肉鋪。那肉鋪的屠夫紮著血跡斑斑的油布圍裙，正在鋪子前的卵石街上宰殺一頭嗷嗷亂叫的豬。他們繞過地上的豬血和一攤白花花的豬腸子。

　　街道上熙熙攘攘，鬧哄哄的。克里斯跟著男孩往前走，幾乎被臭氣熏得透不過氣來。他們來到一個鋪著大卵石的廣場，廣場中央是搭有頂棚的集市。在他們的發掘現場，這地方只是一塊空場地。他停下來，四下環顧，試圖把他所了解的與眼下所看見的加以對比。

　　從廣場對面走來一位穿著很不錯的年輕姑娘。她手裡拎著一籃子蔬菜，急匆匆地走到男孩跟前，關切地說：「公子，你離家這麼久，可把達尼埃爾爵士給急壞了。」

　　男孩見了她，似乎很不高興，氣呼呼地說：「那麼請轉告我叔叔，到時候我就去陪他。」

　　「那他就太高興了。」姑娘說罷，沿一條狹窄的通道匆匆離去。

　　男孩領著克里斯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他沒有提及剛才的對話，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徑直往前走。

　　他們來到城堡正前方的一處開闊地。這裡顯得色彩繽紛，騎士們在馬上列隊行進，手持的旌旗迎風招展，「今天有許多賓客，」男孩說，「來參加演武大會。」

　　正前方就是通往城堡的吊橋。克里斯抬頭仰望著赫然聳現的城牆和高高矗立的塔樓。在牆上巡邏的士兵注視著下面的人群。那男孩毫不猶豫地領著克里斯朝前走。克里斯聽見自己雙腳踏在吊橋木板上發出的咚咚聲。城門口站著兩名衛兵。他朝城門走去，不由得感到一陣緊張　　。

　　可是兩個衛兵根本沒有注意他們。其中一個心不在焉地衝他們點點頭，另一個則背朝著他們，只顧擦鞋子上的泥。

　　克里斯對他們的漫不經心感到吃驚，「城門他們不守衛嗎？」

　　「為什麼要守衛呢？」男孩說，「現在是大白天。再說我們並沒有遭到進攻嘛。」

　　三個裹著白頭巾、只露出臉來的婦女拎著籃子走出城堡。兩個衛兵幾乎毫不在意。她們說說笑笑地朝外走，並未受到盤問。

　　克里斯意識到，眼前的事說明對諸多歷史事實，人們還有認識上的誤區。這些誤區根深蒂固，而且從來沒有人想到要提出質疑。是啊，城堡是要塞，它們總有一處設防的入口──護城河、吊橋等等。而且大家都以為，任何時候入口處都是戒備森嚴的。

　　可是，就像男孩所說，為什麼要戒備森嚴呢？在和平時期，城堡是個繁忙的社會活動中心，人們來來往往，有拜見領主的，有運送貨物的，沒有理由戒備森嚴。也正如男孩所說，尤其在白天就更沒有理由了。

　　克里斯不由得想到了現代寫字樓，雖然白天也有門衛，但卻只是為了傳遞信息。到了夜間才有門衛看守。這些衛兵所起的作用或許也是如此。

　　另一方面……

　　他走過入口時，抬頭看了看城堡吊門的尖鐵條高懸在頭頂上方的大鐵柵。他知道這鐵柵頃刻間就可以放下。一旦放下，任何人都休想進入城堡，也休想逃出。

　　他輕而易舉地進了城堡，但是他不知道離開時還會不會如此容易。

　　他們走進一個大庭院，院子四周砌著石牆。這裡有不少馬匹。身穿褐紫和灰色束腰外衣的士兵三三兩兩地圍坐著，正在吃午飯。克里斯看見頭頂上方沿著牆有若干木製通道。正前方是另一座建築物，其石牆有三層樓高，上面還有塔樓。這是一座堡中之堡。男孩領著他朝它走去。

　　有一側門是打開的，一個衛兵正在啃雞肉。那男孩說：「我們要去見克萊爾夫人。她希望這位愛爾蘭人聽候她的吩咐。」

　　「進去吧。」衛兵冷冷地嘟噥了一聲。他們走了進去。克里斯看到正前方有條拱道通往大廳。大廳裡的男男女女正在交談。他們衣著華貴，說話聲在石牆間迴響。

　　但是男孩沒有給他多少機會去觀察。他領著克里斯從彎曲狹窄的樓梯爬上二樓，穿過一條石砌的走廊，進入一個套房。

　　三名身穿白衣的女僕快步走到男孩跟前，擁抱著他。她們看上去如釋重負，「承蒙天恩，夫人，您總算回來啦！」

　　克里斯莫名其妙地說：「夫人？」

　　他的話音剛落，那頂黑色帽子已被摘下，一頭金色秀髮披落在她的肩上。她微微欠身行了個屈膝禮，「我深表歉意，請原諒我的欺騙行為。」

　　「你是誰？」克里斯說，大為震驚。

　　「我叫克萊爾。」

　　她行完禮，直起身，注視著他的雙眼。他發現她的年齡比他原先想的要大一些，大概在二十三四歲，而且非常漂亮。

　　他張口結舌，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或做什麼。他覺得自己傻了似的，十分尷尬。

　　沉默中，一名女僕走上前來行了個屈膝禮，然後說道：「她就是埃爾薩姆的克萊爾夫人，是新近謝世的埃爾薩姆家族的傑弗里爵士的遺孀。爵士在吉耶納和米德爾塞克斯【註】都有莊園和財產。傑弗里爵士在普瓦捷戰役中負傷不治而亡，如今這座城堡的主人奧利弗勳爵是夫人的監護人。奧利弗勳爵認為她必須改嫁，而且親自選定了馬勒岡的居伊爵士，居伊爵士是這一帶赫赫有名的貴族。可是夫人拒絕了這門婚事。」

　　【註】吉耶納是法國西南部舊地名，相當於今吉倫德省；米德爾塞克斯是英國英格蘭一舊郡名，現其大部分已劃歸大倫敦。

　　克萊爾轉過身，瞪了那女僕一眼。可是，那個忘乎所以的姑娘還在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夫人向世人宣布說，居伊爵士無法捍衛她在法、英兩國的財產。但是奧利弗勳爵想從這門婚事中收取酬金，居伊已經……」

　　「伊萊恩。」

　　「夫人。」姑娘說著匆匆退下，朝房間的角落走去。別的女僕都在那裡悄聲議論，顯然是在責怪她。

　　「休要多言了，」克萊爾說道，「這位是我今天的救命恩人，克里斯托福．休斯扈從。他從居伊爵士的追殺中把我解救出來，居伊爵士企圖用武力奪取他無法在宮廷中自由贏得的東西。」

　　克里斯說：「不，不，事情根本不是這回事……」

　　他突然打住話頭，因為他意識到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說實話，他說起話來怪怪的，」克萊爾說道，「因為他來自愛爾蘭的某個偏遠地區。他為人謙遜，這符合上等人的特徵。他的確救了我一命，因此，今天等克里斯托福穿戴停當之後，我就把他引見給我的監護人。」她轉向其中一個女僕，「我們的馬術教頭布蘭登扈從是不是跟他一般高？快去，把他的靛青緊身衣、銀腰帶和他最好的白緊身褲給我取來。」她遞給女僕一個錢袋，「他要多少錢就付他多少錢，但是要快。」

　　那女僕急忙離去。她從一位站在陰影處旁觀的，面色陰鬱的老者身邊走過。

　　那老者身穿有著華貴的栗白鼬毛領，上面鏽著銀色鳶尾花的栗色絲絨袍，「夫人，別來無恙？」他趨步上前說道。

　　她還了個禮，「是你呀，達尼埃爾爵士。」

　　「你總算安全回來啦。」

　　「感謝上帝。」

　　那面色陰鬱的老者哼了一聲，「你是應該感謝上帝。你都快讓上帝失去了耐心。你那充滿巨大危險的旅行有沒有取得巨大的成功呢？」

　　克萊爾咬了咬嘴唇，「恐怕沒有。」

　　「你見到修道院院長了嗎？」

　　她欲言又止，「沒有。」

　　「要以實相告，克萊爾。」

　　年輕女人搖了搖頭，「爵士，確實沒有。他外出狩獵去了。」

　　「真可惜，」達尼埃爾爵士說，「你為什麼不等他回來呢？」

　　「我不敢這樣做，因為奧利弗勳爵的部下闖入了聖所，強行抓走了大師。我害怕被人發覺，便逃了回來。」

　　「是啊，是啊，這是個惹是生非的大師。」達尼埃爾爵士陰鬱地沉吟道，「人人都在談論他。你知道人們都說些什麼嗎？說他能夠在一道閃光中現身。」達尼埃爾爵士搖了搖頭，無從判明他對此是信還是不信，「他必定是一位精通火藥的大師。」他在發「火藥」這個詞的音時，口型似乎不到位，而且吐字很慢，好像這是個外來的生僻詞，「你親眼見到大師了嗎？」

　　「當然。我還跟他說了話。」

　　「哦？」

　　「既然院長不在家，我就去找了他。因為他們都說，近來大師同院長過從甚密。」

　　克里斯．休斯對聽他們的對話感到很費勁，後來才聽出他們談論的是教授。他說了一聲：「大師？」

　　克萊爾說：「你認識大師？愛德華．德約翰斯？」

　　他連忙退縮，「哦……不……不，我不認識……」

　　話音剛落，達尼埃爾爵士便瞪大眼睛看著克里斯，毫不掩飾他的驚愕。他轉向克萊爾問道：「說的是什麼？」

　　「他說，他不認識大師。」

　　那老者驚愕未減，「他說的什麼語？」

　　「是英語的一種，達尼埃爾爵士，夾雜一些蓋爾語，我是這麼想的。」

　　「這種蓋爾語乃我聞所未聞。」說著他轉身面對克里斯，「你會講法語嗎？不會？Ｌｏｑｕｅｒｉｓｑｕｉｄｅ　Ｌａｔｉｎｅ？」

　　他在問他會不會講拉丁語。克里斯在學校學過拉丁語，能看得懂，卻從未嘗試過說拉丁語。他結結巴巴地說道：「Ｎｏｎ，Ｓｅｎｉｏｒ　Ｄａｎｉｅｌｉｓ，ｓｏｌｕｍ　ｐｅｒｐａｕｌｕｌｕｍ．Ｐｅｒｄｏｌｅｏ．（只會說一點點。很抱歉。）」

　　「Ｐｅｒ，Ｐｅｒ……ｄｉｃｅｎｄｏ　ｉｌｌｅ　Ｃｉｅｒｏｎｉ　ｐｅｒｓｉｍｉｌｉｓ　ｅｓｔ．」他說起話來就像西賽羅【註】。

　　【註】西塞羅是古羅馬著名的政治家和演說家。

　　「Ｐｅｒｄｏｌｅｏ．（很抱歉。）」

　　「那麼你還是免開尊口為好。」那老者轉向克萊爾，「大師都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說幫不了我。」

　　「他知道我們要找的祕密嗎？」

　　「他說不知道。」

　　「可是院長知道，」達尼埃爾爵士說道，「院長肯定知道。拉羅克堡最後一次大修時，擔任建築師的是他的前任拉昂主教。」

　　「大師說拉昂主教當時並不是建築師。」克萊爾說道。

　　「不是他？」達尼埃爾爵士雙眉緊蹙，「大師怎麼知道的？」

　　「我想是院長告訴他的。不然就是他在翻閱文獻時發現的。為了方便僧侶們查閱，大師已經開始對聖母修道院的羊皮紙文件進行分類整理。」

　　「有這等事？」達尼埃爾爵士若有所思地說，「但不知為何。」

　　「我還沒來得及打聽，奧利弗勳爵的士兵就闖進了聖所。」

　　「唔，大師不用多久就會到這裡來的。」達尼埃爾爵士說，「奧利弗勳爵會親自對他提出這些問題的……」他愁眉不展，顯然是想到這一點後頗為不快。

　　老者突然轉身，對站在他身後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說：「把克里斯托福扈從領到我的房間去，讓他洗個澡，淨淨身。」

　　聽到這話，克萊爾瞪了老者一眼，「叔叔，不要打亂我的計劃。」

　　「我曾幾何時這樣做過？」

　　「你做過的事情自己清楚。」

　　「親愛的孩子，」他說，「我唯一擔心的就是你的安全……還有……你的名譽。」

　　「叔叔，我的名譽，還沒有許諾給任何人。」說罷，克萊爾大膽地走到克里斯跟前，用手摟著他的脖子，望著他的雙眼，「我會計算你走後的分分秒秒，會一心一意想著你。」她的話語溫柔，眼睛濕潤起來，「盡快回到我的身邊來。」

　　她用嘴唇在他嘴上輕輕擦過，然後倒退一步，勉強鬆開他，手指輕柔地、慢慢地撫過他的脖頸。他感到一陣心蕩神迷，凝視著她的雙眼，發現她竟是如此美麗……

　　達尼埃爾爵士咳了一聲，對那小男僕說：「好好照顧克里斯托福扈從，幫他洗個澡。」

　　小男僕對克里斯鞠了一躬。房間裡所有的人都沒有說話，顯然是在暗示：他該離開了。他點了點頭，說道：「謝謝你。」他以為他們會顯露出驚奇的表情，然而這一回，並沒有人顯得驚奇；他們似乎明白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克里斯離開房間時，達尼埃爾爵士冷淡地朝他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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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３４：２５：５４

　　馬隊踢踢踏踏地走過吊橋。教授凝視著前方，沒有理會護衛在他左右的士兵。騎在馬上的一行人進入城堡時，守門的衛兵幾乎都未抬頭看上一眼。隨後，教授便從視線中消失了。

　　凱特站在吊橋附近問道：「現在我們怎麼辦？要跟上他嗎？」

　　馬雷克沒有答話。

　　她回過頭，見他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騎在馬上的兩名騎士，他們正在城堡外那塊場地上揮刀廝殺，看上去那是某種形式的表演或演練。

　　騎士四周是一圈年輕人──其中一些人的號衣是鮮綠色的，另一些人的則是黃、金兩色，顯然是那兩個騎士的專用色。現場已聚集了許多觀眾，他們看著兩個騎士，有大笑的，有叫罵的，也有喝采的。兩匹戰馬兜著小圈，幾乎擦身而過，身披鎧甲的騎手面對面地交鋒。在清晨的空氣中，大刀頻頻相擊，鏗然有聲。

　　馬雷克看得出了神，一動也不動。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聽著，安德烈，教授……」

　　「等一會兒。」

　　「可是……」

　　「再等一會兒。」

　　…………

　　馬雷克第一次因為沒有把握而感到不安。到目前為止，他在這個世界所見到的一切似乎都沒有錯位，沒有超出他的意料。修道院的情況和他預料的一樣。田裡的農夫和他預料的一樣。即將舉行的馬上演武大會也和他想像的一樣。走進加德堡鎮後，他發現城堡與他想像的完全吻合。凱特看見卵石街道上的屠夫，聞到鞣革缸發出的惡臭時，感到驚恐不已，可馬雷克卻不然。所有這些情景，他在幾年前就想像到了。

　　可是這一回，看見騎士拼殺打鬥的情景則大不一樣。

　　速度這麼快！刀法疾速而連貫，下劈上挑又猛又狠，這樣的刀法倒更像是擊劍。兩刀相擊發出的鏗鏘聲只有一兩秒鐘的間隔。雙方打得難解難分，毫無遲疑或停頓。

　　馬雷克原來一直以為這類拼殺動作很慢：身披鎧甲的武士揮舞沉重的大刀，一招一式都帶著很大的力量和危險的衝勢，如果要出下一招，首先要恢復預備姿勢。他在書上看到過關於戰鬥之後武士們如何疲憊不堪的描述，而他以為那是由於全身甲胄、長時間慢慢拼殺的緣故。

　　這些武士魁梧雄健，騎著高頭大馬。他們看來至少有六英呎高，而且個個身強力壯。

　　對博物館陳列櫥窗裡的小尺寸甲胄，馬雷克歷來有自己的看法。他知道，凡是進入博物館的中世紀甲胄，都是供儀式上使用的，從來沒有在比閱兵更具危險性的其他場合下穿戴過。雖然他還無法證實，但他確實這樣認為。多數流傳至今的甲胄都是按四分之三尺寸比例製作的，是經過精心裝飾、雕刻的，僅僅是用於展覽，以便更好地體現工匠們精巧別致的設計。

　　真正打仗時使用的甲胄從未能得以保存。他讀過大量資料，知道中世紀最出名的武士無一例外地都是彪形大漢：身材高大，膂力過人，異常強壯。他們出身於貴族門第，吃的是大魚大肉，身材都很魁偉。他還讀過他們如何接受訓練，以及為取悅女士而如何樂於展示自己的英武。

　　然而，類似眼前的情景他卻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們動作勇猛，迅疾，很有耐力，似乎能廝殺一整天。他們沒有絲毫疲勞的跡象，似乎覺得這種苦鬥是一種莫大的樂趣。

　　在觀察他們勇猛快捷動作的同時，馬雷克心想，假如由他來挑選，他也會挑選這樣的方式──動作迅速，通過耐力的調節和蓄積去拖垮對手。以前他曾下意識地認為，與他這個現代人相比，古代人身體要弱些，動作要慢些，想像力要貧乏些，因此他才會產生那種緩慢打鬥的想像。

　　馬雷克知道，每一位歷史學家都面臨一道難關。那就是認為自己優於古人。他只是沒有想到自己也犯有這樣的錯誤。

　　然而很明顯，他犯了這種錯誤。

　　過了一會兒，由於人群的吶喊他才意識到，這兩個比武者體力超凡，一邊酣戰，一邊大聲叫喊，在一個個回合之間，他們還相互諷刺與辱罵。

　　他發現他們的刀都是開過刃的。他們手中揮舞的是真傢伙，是鋒利的戰刀。然而，他們顯然無意傷害對方；這只是在即將進行的馬上演武之前的一場娛樂性熱身賽。他們面對生命所表現出的輕鬆和愉快，與他們比武時的速度和力度，幾乎同樣令人膽寒。

　　雙方又酣戰了十分鐘。這時一個騎士振臂揮刀，將對手打下馬。那騎士摔倒在地，但立即笑呵呵地跳將起來，動作非常輕快，就像沒穿鎧甲似的。交手的對象在發生變化。人們高喊著：「再比一場！再比一場！」一場徒手搏鬥在穿號衣的小夥子們中間展開。

　　兩位騎士手挽手朝客棧走去。

　　馬雷克聽見凱特說：「安德烈……」

　　他慢悠悠地轉過臉對著她。

　　「安德烈，一切都正常嗎？」

　　「一切都很好，」他說，「不過我要學的東西還真不少。」

　　他們上了城堡的吊橋，朝衛兵走去。他感到身邊的凱特很緊張，「我們怎麼辦？我們說些什麼呢？」

　　「別擔心。我會講奧克西坦語。」

　　他們過橋的時候，護城河對岸的場地上正展開另一場較量。衛兵們全神貫注地觀戰，沒有注意馬雷克和凱特。他倆通過石拱門，走進城堡的庭院。

　　「我們就這麼進來了。」凱特不無驚訝地說。她環顧庭院，「現在該怎麼辦？」

　　…………

　　太冷了，克里斯想。他脫得只剩下一條短褲，坐在達尼埃爾爵士的小套間裡的凳子上，身邊放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和一條洗澡用的手巾。那小男僕從廚房把這盆熱水端上來的時候，就像端著一盆金子似的。從他的舉止可以看出，讓客人洗熱水澡是一種特別款待。

　　克里斯謝絕了小男僕幫忙的好意，認真地擦洗著身子。盆子很小，水很快就變黑了。最終，他好歹擦淨了指甲縫裡和身上的泥垢，借助小男僕遞給他的一面金屬小鏡子，甚至把臉也擦乾淨了。

　　臨了，他表示已經滿意了。可那小男僕卻愁眉苦臉地說：「克里斯托福老爺，你還沒有洗乾淨哪。」他執意要繼續替他擦洗。

　　於是克里斯抖抖索索地坐在木凳上，聽任那男孩替他用力擦洗了大約個把小時。克里斯感到困惑；以前他一直以為，中世紀的人生活在一個骯髒的環境中，他們總是髒兮兮的，身上散發著臭氣。然而眼前這些人仿佛有一種清潔崇拜。他在城堡裡見到的所有人都是乾乾淨淨的，身上也沒有什麼臭味。

　　就連那個浴室──小男孩執意要他上浴室再洗浴──也不像他原先預想的那麼可怕。它位於臥室裡的一道木門後面，是一個狹窄的小間，一個石製坐架下面的便盆與一條管道相連。顯然，糞便流到城堡的底層，每天再從那裡被清除。小男僕解釋說，每天清晨都有僕人用帶香氣的水衝洗管道，還要在牆壁的托架上擺一束香氣四溢的新鮮芳草。這樣一來臭氣就不那麼難聞了。他想，憑心而論，他在飛機上的浴室裡聞到的氣味比這裡臭得多。最為妙不可言的是，這些人竟然用白色亞麻條揩洗身體！是啊，他暗自思忖，這裡的情況和他預想的不一樣。

　　被迫坐在那裡倒有一個好處，那便是，他能試著與這小男孩說說話。小男孩很有耐心，不緊不慢地回答克里斯的問題，好像是在對低能弱智的人說話。這使克里斯能夠在耳機裡傳來翻譯聲之前聽清他說的話。他很快發現，模仿大有助益。他克服了尷尬的心理，運用書本上學過的古體詞語，小男僕理解他的話容易多了，而且這樣的詞語小男僕本人就用了不少。於是克里斯漸漸地開始用「吾以為」替代「我認為」，用「倘若」替代「如果」，用「誠然」替代「實際」。用詞上每一細小變化似乎都有助於對方更好地理解他的意思。

　　達尼埃爾爵士走進房間時，克里斯仍然坐在木凳上。爵士把疊得整整齊齊的、高雅華貴的衣服拿來放在他的床上。

　　「好吧，克里斯托福休斯，你結交了我們聰明的美人。」

　　「是她拯救了我的性命。」他沒有說「救」，而是說的「拯救」，爵士似乎聽懂了。

　　「但願這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帶來麻煩？」

　　達尼埃爾爵士嘆了口氣，「克里斯朋友，她告訴我你是上等人，卻不是一個騎士。你是扈從嗎？」

　　「實不相瞞，是的。」

　　「老扈從了。」達尼埃爾爵士說道，「你受過何等兵器訓練？」

　　克里斯認為最好還是說實話，「實不相瞞，我是……我是……受過學業訓練的一名學者。」

　　「學者？」老者茫然地搖搖頭，「Ｅｓｃｏｌｉｅｒ？Ｅｓｎｅ　ｄｉｓｃｉｐｕｌｕｓ？Ｓｔｕｄｅｓｎｅ　ｓｕｂ　ｍａｇｉｓｔｒｏ？（你跟著師傅學的嗎？）」

　　「Ｉｔａ　ｅｓｔ。（正是。）」

　　「Ｕｂｉ？（在哪裡？）」

　　「嗯……在牛津。」

　　「牛津？」達尼埃爾爵士哼了一聲，「那麼你就沒有理由在這裡與夫人來往。相信我吧，我認為這裡不是一名學者應該待的地方。容我把你眼前的處境從實相告吧。」

　　「奧利弗勳爵需要錢來支付軍餉，於是就在附近城鎮大肆掠奪。他現在正逼克萊爾嫁給馬勒岡的居伊爵士，這樣他就能得到一筆酬金。居伊答應支付一筆可觀的酬金，奧利弗勳爵大為開心。可是居伊並不富有，不可能支付那筆酬金，除非他把我家夫人的部分家產拿來做抵押。這是我家夫人不會答應的。不少人認為奧利弗勳爵與居伊早已私下達成協議，一個意在賣克萊爾夫人，另一個意在出賣她的土地。」

　　克里斯一言不發。

　　「這門婚事還有一道障礙。克萊爾鄙棄馬勒岡，懷疑夫君是他害死的。傑弗里去世時，居伊就侍候在他的身邊。他突然離開這個世界的消息讓所有的人都為之震驚。傑弗里是個年輕力壯的騎士。儘管傷勢嚴重，身體卻在穩步恢復。謠傳說有人下了毒。而且謠言還很多，可是誰也不了解當天的真實情況。」

　　「我明白。」克里斯說。

　　「你明白？我不相信。你想想看：我家夫人可能在這座城堡裡淪為奧利弗勳爵的階下囚。她可以偷偷溜出去，但不可能偷偷帶走她的全部侍從。如果她偷偷離去並返回到英格蘭──這是她的願望，奧利弗勳爵就會對我、對她的其他家人報復。她清楚這一點，因此她必須留在這裡。

　　「奧利弗勳爵希望她嫁人，我家夫人則想出種種辦法拖延時間。她天資聰穎，這倒是真的。可奧利弗勳爵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他很快就會來逼婚的。如今她的唯一希望就在那裡。」達尼埃爾爵士走過去，用手指著窗外。

　　克里斯走近窗前，向外望去。

　　從這扇高高的窗戶望出去，他看到了庭院外的景色，以及城堡外牆的城垛。再往遠處，他看見的是小鎮裡的房頂，然後是有衛兵在上面巡邏的鎮牆。再往前就是農田和向遠方伸展的田野。

　　克里斯以詢問的目光看著達尼埃爾爵士。

　　達尼埃爾爵士說：「那邊，我的學者。有火的地方。」

　　他指著很遠的地方。克里斯眯起眼睛，隱隱約約地看見一些煙柱，漸漸消失在藍藍的陰霾裡。那也是他目力的極限了。

　　「那是阿爾諾．德塞爾沃利的軍團，」達尼埃爾爵士說，「他們在不到十五英哩以外的地方安營紮寨。他們一天，頂多兩天就將到達這裡。這是盡人皆知的了。」

　　「奧利弗勳爵呢？」

　　「他知道他和阿爾諾之間會有一場惡戰。」

　　「可他還要舉行演武……」

　　「事關他的名譽，」達尼埃爾爵士說道，「他那棘手的名譽，當然，如果有可能，他會放棄名譽的，可是他又不敢。你的危險就在這裡。」

　　「我的危險？」

　　達尼埃爾爵士嘆了口氣，開始踱步，「現在穿上衣服，穿戴體面地去拜見奧利弗勳爵。我會盡力避免災難的降臨。」

　　老者轉身走出房間。

　　克里斯望著小男僕。他已停止了擦洗。

　　「什麼災難？」他問道。

　　第四部　加德堡─３

　　第十一章

　　３３：１２：５１

　　二十世紀的中世紀學術研究有一個奇特的現象，即沒有發現那個時代能表明十四世紀城堡內部狀況的繪畫資料──既沒有油畫、手本彩色插圖，也沒有素描，當時的這類東西連一份都沒有。關於十四世紀生活的最早期繪畫，實際完成於十五世紀，其中所畫的城堡內部，還有食物以及服飾，對於十五世紀來說是準確無誤的，而對於十四世紀則不然。

　　因此，沒有一位現代學者了解當時使用的是什麼家具，內牆是怎樣裝修的，以及人們是如何穿著和舉止的等等。信息極度匱乏，當年愛德華一世的寢宮在倫敦塔附近被發掘，重建的內牆就是光禿禿的石膏壁板，因為誰也不知道那上面可能有過什麼樣的裝飾。

　　這也是藝術家們在重塑十四世紀時，往往表現單調的內部，四壁空空，鮮有家具──一把椅子或一隻櫥櫃──別無他物的原因。人們認為，缺乏形象化描繪表明當時生活的貧乏。

　　當凱特．埃里克森進入加德堡的大廳時，這些想法在她的腦海裡匆匆閃過。她即將目睹的是任何歷史學家都見所未見的。她緊隨馬雷克走進大廳，悄悄地在人群中穿行。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前的富麗堂皇和混亂不堪令她歎為觀止。

　　大廳像一塊巨大的寶石，光彩奪目。陽光透過高高的窗戶傾瀉在牆壁上，牆上的金邊掛毯微光熠熠，搖曳的光影投在紅、金兩色彩繪的天花板上。大廳一側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布幔，其深藍色背景上是銀白色鳶尾圖案。對面的牆上掛的是一幅描繪戰鬥場面的掛毯：全副披掛的騎士們在廝殺，他們的甲胄銀光閃閃，無袖鎧甲罩袍是藍白兩色或者金紅兩色，鏽著金絲的旌旗在獵獵招展。大廳盡頭是個華麗的大壁爐，一個人不用低頭都能走進去。

　　塗著金色的壁爐臺精雕細刻，微微發亮。爐火前豎著一面巨大的枝編圍屏，同樣塗著金色。壁爐臺上方懸掛著一幅圖案掛毯，上有一群天鵝在開滿紅色和金黃色花朵的田野上飛翔。

　　大廳具有內在的典雅，裝飾得雍容華貴──在現代人看來，很有女性特色。它的華麗和高雅與裡面人群的嘈雜、喧鬧和粗俗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壁爐前是貴賓席，桌上鋪著白色亞麻桌布，擺著金盤子，裡面盛放著各種食品。幾條小狗在桌面上跑來跑去，盡情享受把牠們喜愛的食品，後來，坐在貴賓桌正中那個人罵了一聲，抬手將把牠們攆跑。

　　奧利弗．德．萬斯勳爵年近三十，多肉而縱欲的臉上生就了一對小眼睛，向下耷拉的嘴角上掛著幾分譏諷。因為缺了幾顆牙齒，他總是抿著嘴。他的服飾與這大廳一樣華美：一件藍帶金線的袍子，一個高高的金護領，一頂毛皮帽。他帶著藍寶石項鏈，每顆寶石都有旅鶇蛋一般大小。他好幾個手指上都帶著戒指，那上面的橢圓形寶石都鑲嵌在純金底座上。他用餐刀戳起食物，吃得嘖嘖有聲，還不時與周圍的人嘟囔著什麼。

　　儘管他衣冠楚楚，但給人的印象卻是粗野無禮。他邊吃東西邊用那雙眼眶發紅的眼睛掃視大廳，注意別人是否有傲慢的舉止，似乎存心要尋釁鬥毆。他性情暴躁，出手極快；當一隻小狗又回來偷食時，他毫不遲疑地拿起餐刀扎進牠的臀部。那狗被扎得鮮血直淌，跳下桌子，嗷嗷叫著逃離大廳。

　　奧利弗勳爵哈哈大笑，擦去刀尖上的狗血，繼續吃東西。

　　在那張餐桌上就座的看見這幕可笑的插曲也都笑起來。從外表來看，他們是清一色的武士，是奧利弗的同儕，而且個個都穿得十分考究，當然無一能與他們首領的精美服飾相媲美。三、四個穿著緊身衣、頭髮鬆散、年輕漂亮、舉止猥褻的女郎咯咯地笑著，用手在桌子下面亂摸，為場景的完整添上了最後一筆。

　　凱特目不轉睛地看著，腦子裡不由得冒出一個詞：軍閥。這是一個中世紀的軍閥，坐在他所占領的城堡裡，簇擁在他身邊的是他的武士和他們所狎的妓女。

　　傳令官以木棍敲擊地板，高聲通報：「爵爺！愛德華．德約翰斯大師到！」

　　凱特回過頭，看見約翰斯頓被人推搡著穿過人群，朝前面的貴賓席走去。

　　奧利弗勳爵用手背揩去下頷上的肉汁，抬起頭看了看，「歡迎光臨，愛德華大師。不過我不知道您究竟是大師還是巫師。」

　　「奧利弗勳爵。」教授微微點頭，用奧克西坦語說道。

　　「大師，何以如此冷漠，」奧利弗說著假模假樣地撅起嘴，「您傷了我的心，真的。我做錯了什麼，為何受到這般拘謹的對待？是因為我把您從修道院請來而感到不滿？我向您保證，您在這裡會吃得一樣好，或者更好。不管怎麼說，修道院長並不需要您，而我需要您。」

　　約翰斯頓筆挺地站著，沒有開口。

　　「您沒有什麼要說嗎？」奧利弗怒目圓睜，接著把臉一沉，「這要改一改。」他咆哮起來。

　　約翰斯頓依然站著不動，一言不發。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消逝。奧利弗勳爵似乎在控制自己。他假惺惺地笑了笑，「得啦，得啦，我們不要爭論了。我非常禮貌和尊敬地尋求您的忠告。」奧利弗說道，「您是智者，而我非常需要智慧──這些大人是這樣告訴我的。」餐桌上爆發出一陣粗野的笑聲，「有人告訴我，您能夠預見未來。」

　　「沒有人能夠預見未來。」約翰斯頓說。

　　「哦，是嗎？我認為您可以，大師。我請求您預見一下您自己的未來。我可不願看到像您這樣的傑出人物去受苦受難。您知道您的同名人，我們已故的國王昏君愛德華，是怎麼送命的嗎？我從您的臉色看出，您是知道的。不過您當時並不在城堡的現場。而我卻在。」他猙獰地笑了笑，靠回椅背上，「他的屍體上沒有留下一點傷痕。」

　　約翰斯頓慢慢點點頭，「可是他的慘叫聲幾英哩以外都能聽見。」

　　凱特向馬雷克投去探詢的目光，馬雷克低聲說：「他們在談論英格蘭的愛德華二世。他被囚禁，死於非命。俘獲他的人不想留下任何暴行的痕跡，於是用一根管子插進他的直腸，然後把燒紅的撥火棒插入他的腸子，直到把他折磨至死。」

　　凱特渾身顫抖起來。

　　「他還搞同性戀，」馬雷克低聲說道，「因此人們認為，處決他的方式顯示了卓越的才智。」

　　「確實，他的慘叫聲幾英哩以外都聽見了，」奧利弗說道，「那就好好想想吧。您知道的事情不少，我也願意知道這些事情。您就做我的幕僚吧，否則您在這個世上的時間就不多了。」

　　一名騎士悄悄走到餐桌邊，打斷了奧利弗勳爵的話，對著他耳語了一番。這位騎士身著褐紫與灰色的華麗服裝，卻有一張身經百戰的人所具有的堅毅而飽經風霜的面孔。他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傷疤，就像一道鞭痕，從前額一直拉到下巴，消失在他的高領之下。

　　奧利弗聽完後對他說：「哦？你是這麼想的，羅貝爾？」

　　這時，刀疤騎士又是一番耳語，但他的眼睛從未離開過教授。

　　奧利弗勳爵一邊聽，一邊也在盯著教授，「好吧，我們走著瞧。」奧利弗勳爵說。

　　粗壯的騎士繼續耳語著，奧利弗不時地點點頭。

　　人群中的馬雷克轉向身邊的一個侍臣，用奧克西坦語說道：

　　「請問，對勳爵耳語的是何許人？」

　　「朋友，那是羅貝爾．德凱爾爵士。」

　　「德凱爾？」馬雷克說，「我聞所未聞。」

　　「他擔任侍從不久，還不滿一年，但深受奧利弗勳爵的青睞。」

　　「是嗎？何以如此？」

　　那人不耐煩地聳聳肩，似乎在說，誰曉得貴賓席上發生的是什麼事？但他回答說：「羅貝爾爵士生性尚武，在戰事方面，他是奧利弗勳爵寵信的幕僚。」那人壓低了嗓門，「不過當然囉，我想如果另一位幕僚，一位如此顯赫的幕僚，出現在他面前，他是不會高興的。」

　　「哦，」馬雷克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看來羅貝爾爵士的確是在極力辯明自己的觀點，急切地耳語著。最後，奧利弗揚起一隻手好像驅趕蚊子似地急速地一揮。羅貝爾立即躬腰退了下去，立在奧利弗勳爵身後。

　　「大師。」奧利弗說道。

　　「大人。」

　　「我聽說您知道製造希臘火【註】的方法。」

　　【註】　希臘火：指拜占庭希臘人在海戰中使用的一種觸水即燃的武器以及中世紀在戰爭中使用的燃燒劑。

　　人群中，馬雷克哼了一聲，小聲對凱特說：「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了。」的確沒有人知道。希臘火是著名的歷史之謎，是公元六世紀時發明的具有摧毀性的燃燒性武器，時至今日歷史學家們對它的確切性質仍然爭論不休。誰也不知道希臘火究竟是怎麼回事，是如何製造的。

　　「是的，」約翰斯頓說道，「我知道那個方法。」

　　馬雷克一愣。這是怎麼回事？顯然，教授意識到自己碰上了一個對手，可是玩這種遊戲很危險。毫無疑問，他們會要求他加以證實的。

　　「您自己能製造希臘火嗎？」奧利弗問道。

　　「我能，大人。」

　　「啊。」奧利弗回過頭，瞥了羅貝爾爵士一眼。看來這位深受信賴的幕僚進錯了言。奧利弗轉身對著教授。

　　「製造起來並不困難，」教授說道，「如果有我的助手們幫忙。」

　　原來如此，馬雷克心想。教授這般許諾，意在把大家聚集在一起。

　　「嗯？助手？您還有助手？」

　　「是的，大人，而且……」

　　「這個自不待言，他們可以協助您，大師。如果他們不行，我們將為您提供您需要的任何幫助。這個您不用擔心。那麼關於露水火，也就是納托斯火呢？你也了解嗎？」

　　「我了解，大人。」

　　「您可以演示給我看嗎？」

　　「只要大人願意，隨時都可以。」

　　「很好，大師，太好了。」奧利弗頓了頓，目光直逼教授，「那麼，您也知道那個我最最想知道的祕密啦？」

　　「奧利弗勳爵，那個祕密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必須回答我！」他大吼起來，將一隻高腳酒杯重重地往下一放。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都冒了出來。他的聲音在大廳裡迴響，然後突然沉寂下來，「我今天就要你給我回答！」桌上有隻小狗嚇得縮成一團，被他一個反掌打到地上，嗷嗷直叫。他身旁的姑娘剛表現出一些不滿，他就破口大罵，狠狠地摑了她一記耳光，將她連人帶椅子打翻在地。那姑娘大氣都不敢出，也不敢動彈。她雙腳高高地蹺著，像僵了似的。

　　「啊，氣死我啦！氣死我啦！」奧利弗勳爵咆哮著站起來。他手按劍把，怒目四顧，目光掃視著大廳，好像在搜尋罪犯。

　　大廳裡沒人吱聲，沒人動彈，大家只顧盯著自己的腳尖。這屋裡的一切仿佛突然之間變成了一幅靜物畫，其間唯有奧利弗是活動的。他狂怒地喘著粗氣，最後抽出劍來，照著餐桌劈了下去。桌上的杯杯盤盤震得蹦了起來，咔哩咔啦直響，那劍深深劈進了木頭。

　　奧利弗圓睜怒目，瞪著教授，不過他漸漸恢復了自制，怒氣正在消退，「大師，你必須聽命於我！」他大聲說道。接著，他衝著衛兵把頭一歪，「把他帶下去，讓他好好反省一下。」

　　衛兵們粗暴地抓住教授，拽著他穿過靜默的人群。當教授經過時，凱特和馬雷克向旁邊跨了一步，可他沒有看見他們。

　　奧利弗勳爵看了看鴉雀無聲的房間，「趁我還沒發脾氣，」他吼道，「都給我坐下，快活點兒！」

　　樂師們立刻開始奏樂，大廳裡又人聲嘈雜起來。

　　…………

　　少頃，羅貝爾．德凱爾匆匆走出房間，跟在教授後面。馬雷克認為他的離開不會有什麼好事。他用手肘頂了一下凱特，示意他們應該跟上他。他們正朝門口走，傳令官的木棍再度敲了一下地板。

　　「大人！克萊爾．埃爾薩姆夫人和克里斯托福．休斯扈從求見。」

　　他們停住了腳步，「見鬼。」馬雷克說了一聲。

　　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走進大廳，克里斯．休斯走在她身邊。身穿華貴宮廷服飾的克里斯看上去氣度不凡，但是非常困惑。

　　站在凱特身邊的馬雷克輕彈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低聲說道：「克里斯，只要你在這個房間裡，就不要說話，不要亂動。明白了嗎？」

　　克里斯微微點了點頭。

　　「要裝得好像什麼都聽不懂，這是不會太困難的。」

　　克里斯和那女人穿過人群，徑直走到貴賓席前。奧利弗勳爵看著她走近，露出不加掩飾的不悅。那女人看在眼裡，深深地鞠了一躬，頭都快碰到了地，然後像定在那裡似的，卑躬屈膝地低著頭。

　　「免了，免了，」奧利弗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中的雞腿，「這種懇求法與你太不相稱了。」

　　「大人。」她直起身來。

　　奧利弗哼了一聲，「你今天拖來個什麼？又一個昏了頭的愛情俘虜嗎？」

　　「如蒙大人不棄，我向您引見克里斯托福．休斯，一位愛爾蘭扈從，是他今天從流氓手中解救了我，那些流氓差點綁架了我，甚至還要更糟。」

　　「嗯？流氓？綁架？」奧利弗勳爵饒有興致地看著貴賓席上的騎士們，「居伊爵士？你有什麼說的？」

　　一名膚色黝黑的男子氣呼呼地站起來。居伊．馬勒岡爵士一身黑色裝束：黑鎖子甲，黑罩袍，胸前繡著一隻黑鷹，「大人，恐怕夫人是在拿我們取樂呢。她明知我見她孤身一人，身陷困境，才派手下人去救她。」居伊爵士走向克里斯，惡狠狠地瞪著他，「大人，正是此人使她的生命陷於危厄。我不明白她怎麼在這裡替他辯護，除非是為了表現她的非凡才智。」

　　「嗯？」奧利弗說道，「才智？我的克萊爾夫人，這有何才智可言？」

　　那女人聳了聳肩，「大人，只有無才智之人，才會在無才智顯露之處看出才智。」

　　那黑騎士哼了一聲，「出言真快啊，不過是想盡快掩蓋背後的隱情罷了。」馬勒岡走到克里斯跟前，與他面對面地站著，兩人相距僅幾英吋。他兩眼死死盯著克里斯，故意慢條斯理地開始脫他的鎖子甲護手，「克里斯托福扈從，是該這樣稱呼您嗎？」

　　克里斯一言不發，只點了點頭。

　　…………

　　克里斯感到恐懼。他此刻身陷於自己也弄不明白的處境中：房間裡是一批嗜血成性的武士，他們跟街頭流氓差不多，眼前這個黑黑的、怒沖沖的傢伙，連呼出的氣都散發出爛牙、大蒜和酒的臭氣，克里斯所能做的，就是讓雙膝不要發抖。

　　透過耳機，他聽見馬雷克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說話。」居伊爵士乜斜著眼看著他，「我問了你一個問題，扈從。你願意回答嗎？」克里斯見他還在脫護手，心想肯定要挨他的拳頭了。

　　馬雷克說：「別說話。」

　　克里斯巴不得照他的話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盡力控制著自己。他兩腿發軟，一個勁地打戰，好像就要癱在此人面前似的。他竭盡全力穩住自己，再度做了一次深呼吸。

　　居伊爵士轉向那女人，「夫人，你的這位救命扈從，他會說話嗎？還是只會嘆氣？」

　　「啟稟居伊爵士，他來自外域，常常聽不懂我們的話。」

　　「Ｄｉｃ　ｍｉｈｉ　ｎｏｍｅｎ　ｔｕｕｍ，ｓｃｕｔａｒｉ。（告訴我你姓甚名誰。）」

　　「恐怕拉丁語他也不懂，居伊爵士。」

　　居伊爵士的厭惡之情溢於言表，「Ｃｏｍｍｏｄｉｓｓｉｍｅ，太方便了，這位啞巴扈從，我們無法問清他的來歷，來此有何貴幹。這位愛爾蘭扈從遠離家鄉，可他並不是個朝聖者，他又不在服役，那他是什麼人？瞧瞧，他抖得有多厲害。他害怕什麼呢？不是怕我們什麼吧，大人，除非他是阿爾諾的奴才，上這兒來察看地形的，這樣他就得變啞巴了。一個膽小鬼是沒有膽量開口的。」

　　馬雷克低聲說：「別答話……」

　　居伊爵士在克里斯的胸口搗了一下，「聽著，膽小鬼扈從，我說你是奸細和無賴，你算不上一條漢子，不敢承認自己的真實動機。我本該蔑視你的，可你連這個都不配。」

　　居伊爵士脫下護手，憎惡地搖搖頭，接著把它朝地上一扔。鎖子甲護手哐啷一聲落在克萊爾腳尖上。爵士傲慢地轉過身，向餐桌走去。

　　大廳裡所有的人都在注視克里斯。

　　在他身旁，克萊爾低聲說：「護手……」

　　他瞟了她一眼。

　　「護手！」

　　護手怎麼了？他莫名其妙。他彎下腰，把它拾起來。那護手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把它遞給克萊爾，可她已經背轉身去，說道：「騎士，這位扈從已經接受了你的挑戰。」

　　克里斯心想，什麼挑戰？

　　居伊爵士立刻應道：「三槍刺不倒，徹底認輸。」

　　馬雷克說：「你這可憐的混蛋。知道你剛才都做了什麼嗎？」

　　居伊爵士轉向貴賓席上的奧利弗勳爵，「大人，我懇請今天的馬上演武以我們的挑戰決鬥開始。」

　　「准了。」奧利弗說道。

　　達尼埃爾爵士分開眾人，悄然走上前來，鞠了一躬，「奧利弗大人，我侄女的這個玩笑開得太離譜，不值得這樣做。居伊爵士乃知名騎士，中激將法與一介扈從決鬥，有辱他的英名，而她看了會很開心的。可是，中她激將法對居伊爵士是不公平的。」

　　「是這樣嗎？」奧利弗看著黑騎士問道。

　　居伊．馬勒岡爵士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一介扈從？請相信我，他根本不是什麼扈從。我們面前是一個暗藏的騎士，一個無賴，一名奸細。他的欺騙行為應該得到報應。我今天定要與他決一雌雄。」

　　達尼埃爾爵士說：「大人，我覺得這有失公允。他真的只是個扈從而已，沒練過什麼兵器，根本不是這位尊貴騎士的對手。」

　　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克里斯摸不著頭腦。這時馬雷克挺身而出，操著像法語卻不很像的語言，流利地說開了。克里斯猜想那是奧克西坦語。他從耳機裡聽到了翻譯。

　　「大人，」馬雷克說著嫻熟地鞠了一躬，「這位尊敬的長者所言極是。克里斯托福扈從是我的同伴，可他並非武士。我以公正的名義，請求您允許克里斯托福提名一位鬥士，來代替他接受這場挑戰。」

　　「嗯？鬥士？什麼鬥士？我不認識你嘛。」

　　克里斯看見克萊爾夫人公然興致勃勃地看著馬雷克。馬雷克瞥了她一眼，然後對著奧利弗。

　　「啟稟大人，我乃安德烈．馬雷克爵士，原住在艾諾。我自薦代他做鬥士，如蒙上天開恩，我將與這位高尚的騎士決一勝負。」

　　奧利弗勳爵摸著下巴，斟酌著。

　　達尼埃爾爵士見他舉棋不定，再度上前進言，「大人，以不對等的格鬥作為演武的開始，不會給這個日子增光添彩，也不會使它在人們心目中留下難忘的印象。我以為馬雷克會有精采表現。」

　　奧利弗爵士轉向馬雷克，看他對此有何說法。

　　「大人，」馬雷克說，「倘若我的朋友克里斯托福是奸細，那麼我也是。居伊爵士在詆毀他名譽的同時，也詆毀了我的名譽，求您恩准我捍衛自己的名譽。」

　　看到事情變得複雜化，奧利弗似乎饒有興趣，「你有何見解，居伊？」

　　「此言不謬。」黑騎士說道，「我同意讓這位馬雷克作為一名優秀的助手，但願他的手上功夫能像他的嘴上功夫一樣，但作為助手，他與我的助手夏爾．加內爵士比武才較為妥當。」

　　餐桌的一端站著個高個子男人。他臉色蒼白，鼻子扁平，兩眼微紅，那樣子酷似鬥牛場上的牛。他以輕蔑的口吻說：「我能做助手，不勝榮幸。」

　　馬雷克不放棄最後一次挑戰機會，「如此看來，」他說道，「居伊爵士不敢首先與我對戰了。」

　　一聞此言，克萊爾夫人公開向馬雷克投以微笑。她明顯對他很感興趣，而這似乎惹惱了居伊爵士。

　　「我誰都不怕，」居伊說道，「更不用說一個艾諾的無名小卒。如果你和我的助手比武能僥倖不死──對此我非常懷疑，那我將很樂意與你決鬥，徹底打掉你的傲氣。」

　　「就這樣吧。」奧利弗說罷轉過臉去。他的語調表明討論已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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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３２：１６：０１

　　兩匹馬調頭跑開，在草地上你追我趕飛奔起來。馬雷克和克里斯站在矮柵旁，看著馬匹的熱身跑。這些高頭大馬從他們身邊疾馳而過，地面一陣顫抖。在克里斯的眼裡，這個演武場很大，像個足球場。場子兩側的看臺已經搭好，女士們開始落座。鄉下來的觀眾粗衣陋衫，吵吵嚷嚷，沿欄杆一溜兒排開。

　　又一對騎手猛衝過來，他們的坐騎呼哧著飛奔而過。馬雷克問：「你的騎術怎麼樣？」

　　他聳了聳肩，「我和索菲一塊兒騎過馬。」

　　「我想這樣我就能保你一條命，克里斯，」馬雷克說道，「但你必須完全照我說的去做。」

　　「好的。」

　　「到目前為止，你並沒有照我說的做。」馬雷克提醒他，「這一回，你必須聽我的。」

　　「行啊，行啊。」

　　「你要做的就是，」馬雷克說，「騎在馬上的時間要盡量長一些，準備挨打。居伊爵士看見你騎術這麼差，別無選擇，只好對準你的胸部，因為胸部是疾馳中的騎手身上最大和最穩當的目標。我要你用胸部，用胸鎧迎上去，受他這一槍。聽明白了嗎？」

　　「我要用胸部迎他的長矛。」克里斯滿臉不高興地說。

　　「長矛一擊中你，你就順勢落馬。這不會太難。落地以後，就躺著別動，佯裝已被擊昏。也許你真的會被擊昏。無論如何都不要站起來，聽明白了嗎？」

　　「不要站起來。」

　　「對。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要爬起來。如果居伊爵士把你打下了馬，而你又昏了過去，演武就此結束。如果你爬起來，他就會要求再比一槍，或者下馬用大刀和你對打，最後殺掉你。」

　　「不要爬起來。」克里斯重複道。

　　「對了，」馬雷克說道，「無論如何都不要爬起來。」他拍了拍克里斯的肩膀，「走運的話，你會安然無恙的。」

　　「上帝呀。」克里斯說。

　　又有一些馬從他們的身旁疾馳而過，震動著地面。

　　…………

　　他們離開那塊場地，穿行於搭設在演武場外的帳篷之間。這些小小的圓帳篷上有鮮艷奪目的條紋和鋸齒形圖案。帳篷頂上的三角旗在迎風飄揚。帳篷外拴著馬。見習騎士和扈從們忙忙碌碌地搬運鎧甲、馬鞍、草料和飲水。幾個見習騎士在地上滾著木桶，木桶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輕微響聲。

　　「那裡面裝的是沙子，」馬雷克解釋說，「他們把鎖子甲放在沙子裡滾動，為的是除去上面的鐵鏽。」

　　「唔，唔。」克里斯盡量把注意力集中在細節上，盡可能不去想即將到來的事情。可是他卻有一種就要上刑場的感覺。

　　他們鑽進一頂帳篷，裡面有三名見習騎士在恭候。角落裡有一堆取暖的火；盔甲擺放在防潮地布上。馬雷克簡單查看了一下之後說：「挺不錯嘛。」他轉身要走。

　　「你要上哪兒去？」

　　「到另一頂帳篷裡去穿鎧甲。」

　　「我可不知道如何……」

　　「見習騎士們會給你穿戴好的。」馬雷克說完就走了。

　　克里斯望著地上的一件件盔甲，尤其是那頂頭盔，上面有個尖尖的凸起，活像一隻大鴨喙。頭盔上只留下一道向外看的狹長縫隙。在它旁邊還有一頂頭盔，看起來較為普通，克里斯思量……

　　「這位扈從，請吧。」對他說話的是見習騎士的領班，他年近十四歲，比其他人年齡稍長，穿戴也好些。他指了指帳篷的中央說：「請您站在這兒。」

　　克里斯站在那兒，感到有好幾隻手在他身上動來動去。他們在很快地脫他的衣服，脫得只剩下亞麻布汗衫和短褲。他們看見他的身體，關切地竊竊私語起來。

　　「您剛生過病嗎，扈從？」其中一人問道。

　　「呃，沒有呀……」

　　「發過燒或者患過病？我們看您的身體如此虛弱。」

　　「沒有呀。」克里斯皺起了眉頭。

　　他們不說話了，開始給他穿戴。首先是厚厚的毛氈裹腿，然後是一件前面帶鈕扣、襯墊結實的長袖貼身內衣。他們讓他彎彎胳膊。他幾乎彎不下去，因為那內衣的布太厚了。

　　「漿洗以後，它就變硬了，不過穿上以後很快就會舒服的。」其中有個人說道。

　　克里斯卻不這麼認為。他想，上帝呀，我都無法動彈了，可他們還沒給我穿鎧甲呢。這時，他們將甲片綁在他的大腿、膝蓋和小腿上。接著又綁在他的手臂上。他們每綁一片，都讓他動一動，以免帶子綁得太緊。

　　隨後，他們把一件鎖子甲從他頭上套過，穿在他的身上。他覺得肩上沉甸甸的。他們繫胸鎧時，領班見習騎士提了一連串的問題，可是克里斯一個也答不上來。

　　「你要坐得高一些，還是坐鞍後拱起部位？」

　　「你是平端長矛，還是搭在胸鎧上？」

　　「你是繫緊前鞍鞽，還是讓牠活動些？」

　　「你的馬鐙是放低些，還是放前些？」

　　克里斯哼哼哈哈，含糊其詞。與此同時，更多的甲片披掛上了身，更多的問題被提了出來。

　　「腳罩要軟的還是硬的？」

　　「前臂護甲罩還是側甲？」

　　「大刀掛左還是掛右？」

　　「頭盔下面戴不戴輕盔？」

　　鎧甲不斷增加，他感到負擔越來越重，而且由於每個關節都裹了鐵甲片，他感到動作越來越僵硬。見習騎士們的手腳很快，沒過幾分鐘，他就全身披掛完畢。他們退後幾步，上下打量著他。

　　「很好吧，扈從？」

　　「很好。」他說。

　　「現在戴上頭盔。」

　　他已經戴了一頂金屬無簷帽，現在他們把那個帶尖喙的頭盔套在他頭上。他突然陷入黑暗之中，感到頭盔壓在肩上的分量。他只能透過眼睛前面那道水平縫隙看見正前方一塊地方。

　　他的心開始怦怦直跳。空氣不夠，他透不過氣來。他用力拉了拉頭盔，想把護面甲掀上去，但根本掀不動。他很難受。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它在金屬內被放大了。頭盔內的狹小空間也因他呼出的氣變得熱烘烘的。他感到窒息，不透氣呀。他抓住頭盔，使勁想把它脫下來。

　　見習騎士們把他的頭盔提起來，好奇地望著他。

　　「一切都好嗎，扈從？」

　　克里斯咳了一聲，點點頭，沒敢說話。他真不想再往頭上套那玩意兒了，可是他們已經領他走出帳篷，向一匹已在等候的馬走去。

　　我的天哪，他想。

　　這匹馬體型碩大，身披的鐵甲比他的還多。牠的頭部有裝飾甲片，胸部和兩側掛滿了片片鐵甲。即使身披鎧甲，它仍蹦跳不已，精神抖擻，一邊噴著鼻息，一邊甩著握在見習騎士手裡的韁繩。這是一匹真正的戰馬，一匹軍馬，比他以往騎過的任何一匹馬都烈。然而，這還不是他所擔心的。真正令他擔心的是牠的個頭──這匹該死的馬太高大了，他眼睛的高度還不及馬背。木製的馬鞍又被墊高了，這就更增加了高度。這時，見習騎士們都期待地看著他。等著他。等他做什麼呢？可能是等他上馬吧。

　　「我該怎麼才，呃……」

　　他們眨眨眼睛，大為驚訝。領班上前一步，輕聲說：「用手握住這兒，扈從，握住木頭，然後向上一跳……」

　　克里斯伸出手來，勉強搆到了前鞍鞽，也就是馬鞍前部那塊矩形雕花木頭。他合攏手指，握住它，抬起腿，把腳伸進馬鐙。

　　「呃，我想應當是左腳，扈從。」

　　那還用說。是左腳。他知道。可是他太緊張，弄糊塗了。他右腳踢了踢馬鐙，想抽出來。但腳罩鉤住了馬鐙，他笨拙地屈身向前，用手去拽馬鐙。可還拽不下來。最後，就在腳鬆開的時候，他一下失去平衡，仰面朝天摔倒在馬的後蹄旁。見習騎士們大驚失色，迅速將他從馬蹄旁拖離。

　　他們扶他站起來，然後一起幫他上馬。他感到有好幾隻手托住他的屁股，使他搖搖晃晃地升入空中。他甩過一隻腳去──天哪，真費勁啊，而後哐啷一聲落在馬鞍上。

　　克里斯低頭看了看地面。地面很遠，好像離他有十英呎。他剛坐上去，那馬就開始嘶叫，甩頭，轉向兩側去咬他踩在馬鐙上的腿。他心想：這該死的馬想咬我。

　　「韁繩，扈從！韁繩！你必須勒住韁繩！」

　　克里斯勒緊韁繩。這個大傢伙根本不理他，使勁地叫，還想咬他。

　　「給牠點顏色瞧瞧，扈從！勒緊點兒！」

　　克里斯猛勒韁繩，真擔心把馬脖子給勒斷了。經這一勒，那馬打了個響鼻，頭朝向前方，突然安靜下來。

　　「幹得好，扈從。」

　　號角響起來，幾聲長鳴。

　　「這是演武的第一次號聲，」見習騎士說，「我們得到演武場去了。」

　　他們牽著馬的韁繩，領著克里斯向綠草茵茵的演武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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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３６：０２：００

　　此刻已是深夜一點。在國際技術公司的辦公室，羅伯特．多尼格朝下面的隧道入口望去，看見入口處停著的六輛救護車，閃閃的車燈把夜幕下的洞口照得一片通亮。他聽見傘降急救人員的對講機發出的啪聲，看見人們在紛紛撤離隧道。他看見戈登同那個新來的小夥子斯特恩一同走出隧道。他們看上去都沒有受傷。

　　從窗戶玻璃上，他看見走進他身後房間的克雷默。她有點氣喘吁吁的。他頭也不回地說道：「有多少人受傷？」

　　「六個。兩個傷勢較重。」

　　「多重？」

　　「被碎片擊傷。因吸入毒氣而被灼傷。」

　　「那他們就得去大學醫院。」他指的是阿布奎基州立大學醫院。

　　「是的，」克雷默說，「不過我已經向他們簡短地交代了哪些話可以說。實驗室事故之類的話。我還給大學醫院的惠特爾打了電話，提醒他我們上一次的捐款。我想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多尼格看著窗外說：「可能會有啊。」

　　「公關人員能夠對付。」

　　「也許對付不了。」多尼格說道。

　　近年來，國際技術公司在全球範圍內建立了一個由二十六人組成的公共宣傳部。他們的任務不是替公司做宣傳，而是轉移人們對公司的注意力。他們對打探公司情況的人解釋說，國際技術公司專門生產用於磁強計和醫用掃描儀的超導量子裝置。這些裝置裡有一種長約六英吋的複雜機電原件。散發給新聞界的宣傳資料內容枯燥乏味，令人摸不著頭腦，滿篇都是量子技術規範。

　　對於個別仍抱有興趣的記者，國際技術公司則熱情地安排他們去參觀公司在新墨西哥州的設施。記者們被帶往選定的科研實驗室。然後，在一個大型裝配車間裡，讓他們看看那些裝置的製作過程：梯度計線圈裝入低溫恆溫器，超導屏蔽和外設電氣引線。對他們解釋的時候，提到馬克斯威爾方程式以及電荷運動。記者們幾乎無一例外地放棄了他們的報導。用其中一個人的話來說：「它的吸引力就和一條吹風機裝配線差不多。」

　　多尼格以這種方式對二十世紀末最傑出的科學發現守口如瓶。他的沉默部分是出自一種自我保護意識：其他一些公司，如國際商用機器公司和富士通公司，已經啟動了它們自己的量子研究。儘管多尼格領先了四年，可是為了自身利益，最好還是別讓那些公司掌握他的確切進展。

　　他也清楚，他的計劃尚未完成，需要加以保密才能大功告成。他常常像小孩似地咧開嘴笑著說：「假如人們知道我們的目的，他們真的會來阻止我們的。」

　　但與此同時，多尼格也知道他不可能永遠保住這個祕密。或遲或早，或是出於偶然，這一切就會全部洩露。一旦發生這樣的事，就要靠他來駕馭局面了。

　　多尼格心裡的問題是：這樣的事現在是不是正在發生？

　　多尼格看見拉響警報器的救護車開走了。

　　「想想看，」他對克雷默說，「兩個星期以前，我們公司還封得嚴嚴實實的。當時唯一的麻煩就是那個法國記者。後來出了特勞布的事。那個該死的老王八蛋使得整個公司陷入危境。他的死引起蓋洛普那個警官的懷疑，至今還在四處打探。接著是約翰斯頓。然後又是他的四名學生。現在可倒好，有六位技術人員送往醫院。這樣很多人就要到醫院那邊去，黛安娜，會帶來大曝光的。」

　　「你認為事態在失控？」她說。

　　「有可能，」他說道，「只要有辦法，我就不會讓牠失控。特別是因為後天有我請的三名客人要來。他們可能成為董事會的新成員。我們還得把蓋子捂住。」

　　她點點頭，「我認為我們肯定能夠處理好。」

　　「好吧，」他說著從窗戶前轉過身來，「把斯特恩安排到一個空房間去睡覺。一定要讓他睡著，將電話閉鎖。明天，我希望戈登像膠水一樣粘住他，帶他在這裡到處轉轉，幹什麼都行，但要跟著他。明天早上八點鐘，我要召開公關人員電話會議。九點鐘，我要聽取有關運送發射臺的情況簡報。中午，我要會見那些媒體笨蛋。現在打電話通知所有的人，讓他們做好準備。」

　　「好的。」她說道。

　　「這個局面我也許控制不了，」多尼格說道，「可是我一定要拼一下。」

　　他皺起眉頭瞧著玻璃窗，看著人們聚集在隧道外的黑暗中。

　　「他們要多長時間才能回到裡面去？」

　　「九個小時。」

　　「到那個時候我們就能夠採取營救行動，再派一個小組去嗎？」

　　克雷默乾咳了一聲，「這個……」

　　「你病了嗎？還是說不行？」

　　「所有的機器都在爆炸中摧毀了，鮑勃。」她說。

　　「所有的？」

　　「我想是的。」

　　「那麼我們只好再建一個發射臺，然後坐著乾等，看他們能不能完整無缺地返回？」

　　「是的。你說的話沒錯。我們無法去營救他們。」

　　「那麼但願他們知道怎麼辦，」多尼格說道，「因為他們全靠自己了。祝他們交上他媽的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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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３１：４０：４４

　　透過頭盔面甲上那道狹縫，克里斯．休斯看見馬上演武大會的看臺上已坐滿了觀眾，而且幾乎是清一色的太太小姐；沿欄杆一圈裡三層外三層地擠滿了平民。大家都嚷嚷著要比武趕快開始。克里斯現在位於演武場的東端，身旁簇擁著見習騎士。他正在設法制服坐下的馬。那馬似乎被人群的喧鬧聲弄得很不安，開始躬腰，接著後腿直立起來。見習騎士將一枝有條紋的長矛遞給他。那東西長得可笑，笨重得出奇。胯下那馬打著響鼻亂蹦亂跳，他剛接過來的長矛又從手中滑脫了。

　　他看見凱特和平民一起站在圍柵那一邊。她微笑著對他表示鼓勵，可那馬不停地踢騰蹦躂，使他無法對她有所表示。

　　不遠處，他看見馬雷克身披鎧甲的身影，看見他身邊也圍著一群見習騎士。

　　就在這時，克里斯的馬又調轉身子──見習騎士為什麼不抓緊韁繩？他看見演武場的另一頭，居伊．馬勒岡爵士鎮定自若地端坐在馬背上，正在戴那頂黑翎頭盔。

　　克里斯的馬再度發起威風來，馱著他原地打轉。他聽見幾聲號角，觀眾的視線都轉向了看臺。他隱約意識到，那是奧利弗勳爵在稀稀拉拉的掌聲中就座。

　　隨後，嘹亮的號角再度吹響。

　　「扈從，那是給您的信號。」見習騎士說著把長矛重又遞給他。

　　這一回，他總算把它握住，然後把它支在前鞍鞽的凹口裡了。那長矛橫在馬背上，矛頭指向左前方。那馬又打起轉來，長矛朝見習騎士們的頭頂上掃過來，嚇得他們尖叫著四下逃散。

　　又是幾聲號角。

　　克里斯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他用力拽韁繩，想控制那匹馬。

　　他看了演武場那頭的居伊爵士一眼，見他只是在觀察，身下的坐騎紋絲不動。克里斯真想快點比完了事，可他的馬太野了。他氣急敗壞，猛拉韁繩，「媽的，你走不走？」

　　這一下，那馬把頭急促地一揚再一低，耳朵耷了下來。

　　他衝向前去。

　　馬雷克緊張地注視著。他沒有把底全都告訴克里斯；不必要地嚇唬他是毫無意義的。居伊爵士無疑是想殺掉他，這就是說，他將直刺克里斯的頭部。克里斯在馬上劇烈顛簸著，手裡的長矛上下亂晃，身體東倒西歪。這個目標可不好把握，但如果居伊武藝高強──對此馬雷克並不懷疑，為了給他致命的一擊，他仍然會冒第一個回合刺不中的風險，對準他的頭部出擊。

　　他看著克里斯身體搖晃著朝演武場中間衝去，隨時都有摔下來的可能。再看那邊，居伊爵士正放馬朝克里斯衝過來，他控制自如，身體前傾，平端著長矛，矛柄撐在臂彎裡。

　　不管怎麼說，馬雷克心想，克里斯至少有一線大難不死的希望。

　　…………

　　克里斯什麼也看不清楚。他在馬上晃得厲害，只能模模糊糊看見看臺、地面，和迎面衝來的那個騎手。只憑短短的幾瞥，他無法估算出居伊和他相距多遠，或者還有多久他才會受那一擊。他聽見座下的馬那有節奏的鼻息聲和踏在地面上發出的嘚嘚馬蹄聲。顛簸中，他竭力握住手中的長矛。所有的過程都比他預料的時間長得多。他覺得騎在這匹馬上已經有了一個小時。

　　在最後的一刻，他看見居伊已近在咫尺，正以駭人的速度向他衝來。接著他自己手中的長矛向後一個反衝，猛撞在身體的右側。他感到左肩受到重重的一擊，疼痛不已，整個身子歪向馬鞍一側，同時還聽見木頭咔嚓斷裂的聲音。

　　人群一片喧騰。

　　他的馬繼續往前，直衝到演武場的盡頭。克里斯感到暈頭轉向。怎麼回事？他的肩膀劇烈灼痛。他的長矛已經一折為二。

　　可他仍然騎在馬鞍上。

　　真倒霉。

　　…………

　　馬雷克看在眼裡，很不開心。運氣不好。那一槍太偏了，沒能將克里斯刺下馬。這下他們就得再來一個回合。他朝居伊爵士那邊看去，見他罵罵咧咧地從見習騎士的手裡接過一枝新長矛，撥轉馬頭，準備再次衝擊。

　　在演武場的那一頭，克里斯還在費力地擺弄他的新長矛。那長矛像個節拍器似地在空中上下亂晃。最後，他好歹將長矛橫擱在馬鞍上，可是那馬又是一陣亂扭亂動，亂蹦亂跳。

　　居伊感到惱羞成怒，迫不及待地一蹬馬刺，衝上了演武場。

　　你這個王八蛋，馬雷克暗暗罵道。

　　他的單方出擊引得人群一片驚呼。克里斯聽見了，並看見居伊已朝他風馳電掣而來。他胯下的馬還在扭動，無法駕馭。就在他猛拉韁繩之時，他聽見有個男僕用鞭子抽馬屁股的聲音。

　　那馬長嘶一聲，耳朵耷了下來。

　　他向賽場中間衝去。

　　第二次衝擊的情況更糟糕，因為他知道這一次將要發生的是什麼。

　　…………

　　他重重地挨了一擊，胸部一陣疼痛，整個人被挑向空中。一切都變慢了。落馬過程中，他看見馬鞍離他而去，看見馬的後半截，接著他身子後仰，兩眼望著天空。

　　他四腳朝天，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頭哐啷一聲撞在頭盔上，眼睛裡金星直冒，隨即漸漸散開，越來越大，最後變成灰濛濛的一片。他聽見耳中傳來馬雷克的聲音：「待著別動！」

　　他聽見遠處的號角聲，覺得世界在不知不覺地消失，隨後便進入一片黑暗。

　　…………

　　賽場另一端的居伊正撥轉馬頭，準備再次衝擊，然而召喚下一對上場的號角已經吹響。

　　馬雷克將長矛放平，策馬飛奔向前。他看見對手夏爾．加內爵士正向他衝來。他聽見馬蹄穩健踏地的隆隆聲和人群中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他們知道有好戲看了。這匹馬快得不同凡響。

　　夏爾爵士在向前衝，同樣快得不可思議。

　　…………

　　根據中世紀文獻記載，馬上長矛比武的最大困難不在於端槍，也不在於對準什麼目標，而在於能否保持衝擊線路不變，能否不規避對手的打擊，也就是能否戰勝在衝向對手過程中幾乎襲遍全身的恐懼心理。

　　馬雷克在古老的文獻上讀到過這些，此刻，他突然明白了其含義：他感到渾身顫抖，四肢無力，夾著坐騎的大腿在一個勁地哆嗦。他迫使自己集中精神，眼觀前方，將手中的長矛對準夏爾爵士，使成一條直線。但他的槍尖卻在上下晃動。他從馬鞍前鞽上端起長矛，將矛柄用臂彎夾緊。現在穩了些。他的呼吸也平穩了許多。他感到力量在回歸。他對準了。現在還剩八十碼。

　　猛衝。

　　他看見夏爾爵士調整手中的長矛，使矛尖朝上。他是想刺他的頭部。這是個虛招嗎？據說比試長矛的騎手往往在最後一刻改變出擊目標。他會嗎？

　　六十碼。

　　如果雙方不是都以對方的頭部為目標，那麼槍刺頭部的一著是很冒險的。由於角度的緣故，刺中軀幹要比刺中頭部快那麼一剎那。第一擊往往會使兩個騎手都發生位移，從而刺中頭部的可能性就少了一些。然而一名武藝高強的騎士可能會將長矛再向前伸出一點，不再是端著它，而是再伸出去六到八英吋，這就是他的第一擊。他要有極大的臂力，才能抵擋那瞬間的重擊並把穩長矛，猛力反擊，這樣戰馬才能承受住巨大的衝擊；不過這一來，對手就可能更把不準目標和時機了。

　　五十碼。

　　夏爾爵士剛才還高挑著長矛，現在他卻身體前傾，平端著長矛。他手中的長矛握得更自如。這會不會還是他的虛招呢？

　　四十碼。

　　不得而知。馬雷克決定對胸部出槍。他端穩長矛，決定不再變了。

　　三十碼。

　　他聽見隆隆的馬蹄聲、人群的吶喊聲。

　　中世紀的文獻曾告誡說：「在出擊之際不要閉眼睛。要睜大眼睛出擊。」

　　二十碼。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十碼。

　　那個混蛋抬起了長矛。

　　他意在刺他的頭部。

　　一個回合。

　　…………

　　木頭的斷裂聲宛如一聲槍響。馬雷克猛地向上戳去，同時感到左肩一陣劇痛。他隨著馬來到賽場盡頭，扔掉那枝折斷的長矛，伸手去要另一枝，可是見習騎士們只顧呆呆地望著他身後的賽場。

　　他回頭一看，見夏爾爵士已經落馬，躺在地上，動也不動。

　　接著，他看見居伊爵士策馬上前，在克里斯倒下的身體旁兜起了圈子。原來他想這樣，馬雷克暗忖。他是想把克里斯踩死。

　　馬雷克掉轉馬頭，拔出大刀，將它高高舉起。

　　他一聲怒吼，策馬衝進了賽場。

　　…………

　　人群發出一片叫喊聲，並擊鼓似地敲著欄杆。居伊爵士轉過身，見馬雷克衝了上來。他回頭看了看克里斯，踢了踢馬，讓牠側向移動，去踩克里斯。

　　「呸！呸！」人群高喊起來，連奧利弗也驚得目瞪口呆，站起身來。

　　這時馬雷克飛馬趕到，但他已停不下來，便從居伊身旁疾馳而過，大喝一聲「混蛋！」，並用刀背猛擊他的頭部。他知道這一擊傷不著他，但卻是個侮辱，會促使他放棄克里斯。果然如此。

　　居伊爵士立刻丟開克里斯，這時馬雷克已勒住馬頭，舉起大刀。居伊爵士從鞘裡拔出刀，殺氣騰騰地舞了兩下，那刀在空中瑟瑟作響。他猛然出手將馬雷克的刀擊到一邊。馬雷克感到虎口一震。他反手出招，直取居伊的頭，卻被居伊擋開了。兩匹馬你來我往，兩把刀鏗鏘相擊，兩人大戰了數個回合。

　　決鬥開始了。馬雷克內心深處感到冷靜超然，他知道這將是一場殊死搏鬥。

　　…………

　　欄杆旁，凱特在觀看著這場決鬥。馬雷克毫不示弱，體力略占優勢，但明眼人很容易看出，他的武功不如居伊。他的刀法比較凌亂，架式不夠穩當。他自己似乎知道這一點。居伊爵士也知道，所以他一直策馬後退，想拉開空檔，以便全力施展。馬雷克卻步步進逼，一直在縮小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像一名拳擊手死死鉗住對手一般。

　　不過凱特看得出，馬雷克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居伊遲早會拉開一定的距離，只要一得手，就能殺出致命的一招。

　　…………

　　馬雷克戴著頭盔的頭上全是汗。汗珠流進他的眼睛，陣陣刺痛，可他毫無辦法。他甩了甩頭，想看得清楚些，但無濟於事。

　　很快他就開始喘了。透過頭盔上的狹縫，他看見居伊爵士毫不疲倦，毫不手軟，毫無停歇之意，一招一式穩穩當當，顯得訓練有素。馬雷克心裡清楚，他必須立即拿出辦法，否則很快就會精疲力竭。他必須打亂對方的攻擊節奏。

　　他那握刀的右手因持續用力而酸痛起來。他的左手還是很有勁的。為什麼不用左手呢？

　　值得一試。

　　馬雷克踢了一下馬刺，又靠上去一點，兩人已經胸口對著胸口了。他用刀架住對方的一擊，抬起左手，掌跟向上猛擊居伊爵士的頭盔。頭盔被啪的一聲打得朝後一頂，他滿意地聽見居伊的頭當的一聲撞在頭盔前部。

　　緊接著，馬雷克反轉刀身，用刀柄頭猛擊居伊的頭盔。隨著鏘的一聲，居伊的身體在馬鞍上晃了晃，肩膀耷拉下來。馬雷克再次出手猛擊頭盔。他知道這下把他打傷了。

　　可是還不夠。

　　他突然看見居伊的刀劃著弧線衝他的背後砍來。馬雷克躲閃不及，感到雙肩像遭到鞭擊似的，一陣難忍的灼痛。鎖子甲還連著嗎？他受傷沒有？他的手臂還能動。他揮起手中的刀，狠狠劈向居伊的頭盔後部。居伊未能招架，只聽見像敲鑼似的一聲響。他肯定給打中了，馬雷克心想。

　　馬雷克再次掄起大刀，撥轉馬頭。他揮刀直劈居伊的頭頸。居伊舉刀相架，但被打得朝後一仰，隨即搖搖晃晃地朝馬鞍一側倒過去。他伸手去抓馬鞍前鞽，卻止不住還是摔下馬去。

　　馬雷克開始轉身下馬。人群又吶喊起來。他回頭一看，居伊爵士已輕鬆地一躍而起。他剛才是佯裝受傷。馬雷克還在下馬，居伊就揮刀殺上來。馬雷克一隻腳還在馬鐙上，困難地招架。等完全擺脫了馬之後，他開始反擊。居伊爵士很強壯，似乎胸有成竹。

　　馬雷克意識到他此刻的處境更糟。他奮力出擊，但居伊爵士卻以逸待勞，輕鬆地後退，步法快捷而嫻熟。馬雷克在呼哧呼哧地喘，他肯定居伊隔著頭盔也能聽見，並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馬雷克的體力已漸漸不支。

　　居伊爵士只要不斷地後退，就能退到馬雷克精疲力盡的那一刻。

　　除非……

　　在他們左側，克里斯仍然老老實實地仰面躺著。

　　馬雷克不斷揮刀砍向居伊，每揮一刀就向右移一步。居伊繼續輕巧地閃避，可現在馬雷克正在逼他退向──退向克里斯。

　　…………

　　克里斯在大刀的叮噹撞擊聲中慢慢蘇醒過來。他覺得昏昏沉沉，但心裡卻在估計。他正仰面躺著，兩眼望著青天。但是他還活著。發生了什麼事？他動了動黑色頭盔裡的腦袋，只有一條窄縫可以看出去，頭盔裡又熱又悶，還有點幽閉恐怖的味道。

　　他開始感到噁心。

　　這種感覺突然變得十分強烈。他不想嘔吐在頭盔裡。頭盔裡的空間太狹小，他會被自己的嘔吐物溺死的。得把頭盔脫掉。他躺在那裡，伸出雙手，抓住頭盔。

　　他使勁拉了拉。

　　頭盔一動也不動。怎麼了？他們把它繫住了嗎？還是因為他躺在地上？

　　他就要吐了。吐在倒霉的頭盔裡。

　　天哪。

　　慌亂中，他就地一滾。

　　…………

　　馬雷克拼命揮舞手中的刀。他看見居伊爵士身後的克里斯的身體在動。他本想大喝一聲，讓他待著別動，可他勻不出氣來說話。

　　馬雷克一刀又一刀地砍殺。

　　這時克里斯還在拉頭盔，想脫掉它。居伊離克里斯還有十碼。他一跳一跳地向後退，顯得自鳴得意，輕輕鬆鬆地抵擋著馬雷克的攻擊。

　　馬雷克知道自己的力量幾乎到了極限。他的揮擊越來越無力，可居伊還是那麼有力，還是那麼自如，只管退著，擋著，等待著機會來臨。

　　五碼。

　　克里斯已翻過身趴著，正想爬起來。他四肢撐在地上，垂著頭，接著大聲乾嘔起來。

　　居伊也聽見了。他微微地側過頭，想看一下……

　　馬雷克當即一個箭步衝了上去，用頭猛頂他的胸甲，居伊朝後踉蹌了幾步，絆在克里斯身上倒了下去。

　　居伊．馬勒岡就勢一滾，但馬雷克已經撲了上來，一腳踩住居伊的右手，使他那把刀死死貼在地上，接著甩過另一條腿，壓住他另一側的肩膀。馬雷克舉起刀，準備砍下去。

　　人群中鴉雀無聲。

　　居伊沒有動彈。

　　慢慢地，馬雷克把刀放下，割斷居伊頭盔的繫帶，用刀尖把頭盔向後一挑。居伊的頭露了出來。馬雷克看見他的左耳在流血。

　　居伊怒目圓睜，啐了一口。

　　馬雷克再度將刀高高舉起。他怒不可遏，汗水在刺痛他，手臂酸脹，兩眼因憤怒和疲憊而變得通紅。他把刀握緊，準備劈下去，叫他身首分家。

　　居伊看出來了。

　　「饒命！」

　　他的聲音很大，好讓所有的人都聽見。

　　「我求您饒命！」他大聲說，「以聖三位一體和聖母瑪利亞的名義！饒命！饒命！」

　　人群寂然。

　　他們等待著。

　　馬雷克舉棋不定。在他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說：宰了這個狗娘養的，否則你會追悔不及的。他知道必須當機立斷；他站在這兒，叉腿踩著居伊的時間越長，就越會不可避免地失去勇氣。

　　他朝擁在圍欄邊上的人群看了看。

　　沒有人動彈，個個瞪大眼睛看著。

　　他朝看臺那邊望了望。奧利弗勳爵和太太小姐們坐在那兒，也都一動不動。奧利弗似乎驚呆了。

　　馬雷克又回頭看了看站在欄杆旁的那群見習騎士，見他們也呆若木雞。

　　這時，一個見習騎士幾乎下意識地動了一下，將一隻手抬至胸前，做了個急速的壓腕動作：砍下他的頭。

　　這是在給你提出很好的建議，馬雷克心下思忖。

　　但馬雷克依然猶豫不決。除了克里斯的乾嘔和呻吟聲，演武場上一片寂靜。臨了，是那乾嘔聲打破了僵局。馬雷克將腳從居伊爵士身上移開，伸出一隻手拉他站起來。

　　居伊爵士抓住馬雷克的手，在他面前站了起來，「你這個混蛋，我到地獄再找你算賬。」居伊說罷轉身，揚長而去。

　　第四部　加德堡─４

　　第十五章

　　３１：１５：５８

　　小溪在長滿苔蘚、盛開野花的青草地上蜿蜒流過。克里斯跪在地上，猛地把臉扎入水中。他抬起頭的時候，嗆得咳起來，嘴裡噴著水花。他看了看馬雷克，見他蹲在身邊，怔怔地凝望著空中。

　　「我受夠了，」克里斯說，「真的受夠了。」

　　「我可想而知。」

　　「我可能會被殺死，」克里斯說，「難道這算是一種消遣嗎？你知道那叫什麼嗎？那叫小雞騎馬遊戲。那些人都發瘋了。」他又把頭浸入水中。

　　「克里斯。」

　　「我討厭嘔吐。討厭。」

　　「克里斯。」

　　「什麼事？現在又有什麼事？你是不是要告訴我，這樣盔甲會生鏽的？我才不管呢，安德烈。」

　　「不是的，」馬雷克說道，「我想對你說的是，你的毛氈內衣遇上水會膨脹，到時鎧甲很難脫下來。」

　　「是嗎？我才不在乎呢。見習騎士會來幫我脫的。」克里斯一屁股坐到苔蘚地上，咳嗽起來，「天哪，怎麼去不掉那股異味呢？我得洗個澡什麼的。」

　　馬雷克坐到他身旁，什麼也沒說。他由著他去放鬆放鬆。克里斯說話的時候，兩隻手在抖個不停。他心想，最好讓他都宣洩出來。

　　…………

　　在他們下面的場地上，身穿褐紫和灰色兩色服裝的弓箭手正在操練。他們對附近演武場上那激動人心的場面無動於衷，耐心地瞄靶放箭，後退，再射箭。這場面正如古代文獻所記載的：英格蘭的弓箭手紀律嚴明，每日堅持操練。

　　「那些人代表的是新興軍事力量，」馬雷克說道，「如今戰場上的勝負是由他們決定的。注意看看他們。」

　　克里斯用胳膊肘撐起身子，「你是在開玩笑。」他說道。

　　現在，那些弓箭手的位置離開圓形靶子有兩百多碼，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麼長。離得這麼遠，那些靶子顯得很小，然而他們卻信心十足地張弓搭箭，射向空中。他們真的認真嗎？

　　霎時間天空出現一陣呼嘯而過的箭雨。箭射中了靶子，或者就落在靶子附近，倒插在草地上。

　　「不是在開玩笑。」克里斯說。

　　緊接著，又一陣齊射的箭雨密密麻麻地飛過天空。一陣接著一陣。

　　馬雷克在暗暗計算。每次齊射的間隔時間是三秒鐘。他心想，原來這是真的：英格蘭的弓箭手的確能夠每分鐘射二十次箭。此時靶子已成了刺蝟。

　　「衝鋒的騎士是招架不住這種攻擊的。」馬雷克說，「騎手會被射死，馬也會被射死。這就是英格蘭騎士為什麼要下馬作戰的原因。法國人依然沿襲傳統的方式衝鋒陷陣，可是他們還沒有接近英格蘭人，就被成批成批地射殺了。克雷西戰役中有四千名騎士戰死疆場，普瓦捷戰役中陣亡人數更多。對於這個時代來說，這些數字是相當大的。」

　　「法國人為什麼不改變戰術呢？難道他們看不出情況在發生變化嗎？」

　　「他們看出來了，但改變意味著一整套生活方式的結束──實際上，是整個文化的結束。」馬雷克說道，「騎士都是貴族；他們的生活方式太昂貴了，平民是受用不起的。一名騎士必須購置盔甲和至少三匹戰馬，還必須養活一群見習騎士和助手。迄今為止，這些貴族騎士一直是戰爭中的決定因素。如今這一切都結束了。」他指了指練兵場上的弓箭手，「那些人都是平民。他們靠協作和紀律取勝。這裡面沒有個人英雄主義。他們拿錢，打仗。他們代表著戰爭的未來──這是一支吃軍餉、守紀律、無個性的軍隊。騎士時代已經窮途末路了。」

　　「馬上比武大會除外。」克里斯陰鬱地說。

　　「說得很對。即便在演武場上，在鎖子甲外面披掛著的那些盔甲，其實都是用於防箭的。箭會射穿沒有盔甲保護的人，會穿透鎖子甲，因此騎士們需要盔甲，馬匹也需要護甲，而碰上如此密集的齊射，」馬雷克手指著雨點般呼嘯而過的箭，聳了聳肩，「就完了。」

　　克里斯回頭看了看演武場，接著說道「唔，是該到時候了！」

　　馬雷克調過頭，看見五個穿號衣的見習騎士朝他們走來，其中還有兩名身穿紅黑兩色無袖鎧甲罩袍的衛兵，「我總算要脫掉這身該死的甲胄了。」

　　那批人走近時，克里斯和馬雷克站了起來。

　　一名士兵說：「你們違反了比武規則，使勇敢的居伊．馬勒岡騎士蒙受了恥辱，使奧利弗勳爵的威望蒙受了恥辱。你們被拘捕了，跟我們走一趟。

　　「等一等，」克里斯急忙說，「我們讓他蒙受了恥辱？」

　　「跟我們走吧。」

　　「等一等。」克里斯說。

　　那士兵狠狠地在他頭上打了一下，推著他往前走。馬雷克跟在他身旁一齊走去。他們在衛兵的團團包圍之下走向城堡。

　　…………

　　凱特仍在演武場上尋找克里斯和安德烈。起先，她想到演武場外的帳篷裡去找找，可是那些地方只有男人，只有騎士、見習騎士和扈從，她決定不貿然行事。這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氣中彌漫著暴力，她始終有一種危險感。這個世界上幾乎都是年輕人；那些昂首闊步於演武場上的騎士都是二、三十歲的青壯年，那些扈從只有十幾歲。她穿的是普通人服裝，顯然不是貴族成員。她覺得假如她被人拖走遭受強暴，是不會有人給以多少關注的。

　　此刻儘管是中午時分，她發覺自己的一舉一動好像是在紐黑文夜間出門時那樣：她總是隨著一群人活動，盡量避免落單；她看見成群結夥的男人，總是繞著走，遠遠避開他們。

　　她走在露天看臺的後面，聽見一對騎士交手時觀眾的歡呼聲。她朝左邊的帳篷區望去，根本不見馬雷克或克里斯的蹤影。可是他們幾分鐘前才離開演武場。他們在這頂帳篷裡嗎？過去的一個小時裡，她沒聽見耳機裡有一丁點兒聲音；她估計，那是因為馬雷克和克里斯戴了頭盔，阻斷了信號傳輸，不過現在他們肯定已摘下了頭盔。

　　接著她看見了他們：就在山坡下不遠處，坐在一條彎彎的小溪旁。

　　她朝山坡下走去。她的假髮被太陽曬得熱烘烘的，弄得頭上發癢。也許她可以去掉假髮，把頭髮塞進帽子裡。要麼她就把頭髮剪短一些，即使不戴帽子，別人也可能以為她是個青年男子。

　　當一陣子男人也許挺有意思，她心想。

　　她正在琢磨上什麼地方去弄一把剪刀，忽然看見有幾個士兵朝馬雷克走去。她放慢了腳步。耳機裡依舊悄然無聲。她知道離得這麼近，應該聽見點什麼。

　　是不是耳機關了？她輕輕敲了敲耳朵。

　　頓時，她聽見克里斯說：「我們讓他蒙受了恥辱？」接著是一片亂哄哄的聲音。她看見那些士兵推推搡搡地把克里斯帶向城堡，馬雷克走在他身旁。

　　凱特等了片刻，然後跟了上去。

　　…………

　　加德堡鎮萬人空巷，店鋪和臨街店面都打了烊。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回音在蕩漾。所有的人都去觀看馬上比武了。這樣一來，她跟蹤馬雷克、克里斯和那些當兵的就更不容易了。她不得不遠遠落在後面，等到他們走出一條街，她才能跟上去，以近似小跑的速度趕上去，等再次看見他們的身影，她又閃進轉角藏匿。

　　她知道自己的形跡可疑。好在周圍沒人看見。她看見高處一扇窗戶裡坐著一個老嫗，正在陽光下閉目養神，可她根本沒朝下看，沒準她睡著了。

　　她來到城堡前的開闊地。這裡同樣空無一人。馬上的騎士，模擬的角鬥，飄揚的旌旗，統統都不見了。士兵們過了吊橋。她跟了上去，聽見城牆那一邊的賽場上一陣哄叫。守橋衛兵轉過身，朝防禦土牆上的士兵大喊起來，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事情。牆頭上的士兵能看見下面的賽場，他們高聲作答。這一問一答中夾雜著不少髒話，顯然他們都押了賭注。

　　在這一片激動不安的氣氛中，她走過吊橋，進入了城堡。

　　…………

　　她站在被稱為堡場的小庭院裡，看見木樁上拴了幾匹馬，沒有人看管。堡場裡內沒有士兵，他們都上防禦土牆看比武去了。

　　她四下環顧，尋找馬雷克和克里斯，但沒有發現他們。她不知該怎麼辦，便穿過那道通往大廳的門。她聽見左邊的旋式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她沿樓梯拾級而上，繞了一圈又一圈，可是那腳步聲卻消失了。

　　他們肯定是往下了，沒有往上。

　　她迅速順原路返回。樓梯向下旋繞，最後通到一個低矮的石甬道。甬道裡很潮濕，散發著黴味，它的一側是一排單人牢房。牢房門開著，裡面沒有人。在走廊拐彎的地方，傳來說話的回音和金屬的鏗鏘聲。

　　她躡手躡腳地向前走。她知道頭頂上方肯定是大廳。幾個星期前，她曾十分認真地實地勘查過城堡遺跡，憑借這一記憶，她力圖在腦海裡重現這個地方。她記憶中沒有這條甬道。也許它幾個世紀前就坍塌了。

　　又是哐啷的金屬聲，然後是迴蕩的笑聲。

　　接著便是腳步聲。

　　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他們正朝她這邊走來。

　　…………

　　馬雷克一屁股坐在潮濕的爛稻草上，那稻草滑溜溜的，發出黴臭氣。克里斯在爛糊糊的稻草上一滑，跌倒在馬雷克身邊。牢房門哐的一聲關上了。他們位於走廊的盡頭，三面都是牢房。

　　透過鐵柵，馬雷克看見衛兵邊走邊笑，漸漸離去。其中一人說：「嗨，保羅，你想上哪兒去？你留在這兒看住他們。」

　　「為什麼？他們現在是插翅難逃。我想去看比武。」

　　「輪到你當班。奧利弗想把他們看管起來。」

　　接著是一陣推脫和詛咒。又是一陣笑聲，隨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不一會兒，一個膀大腰圓的衛兵走回來，透過鐵柵看著他們，嘴裡還罵罵咧咧的，滿臉的不高興。由於他們的緣故，他看不著比武了。他朝他們牢房的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走到不遠處一張板凳上坐下。

　　馬雷克看不見他了，但是能看見他映在牆上的影子。

　　看樣子他在剔牙。

　　馬雷克走到鐵柵前，想看看其他牢房的情況。

　　右邊那間牢房情況他無法看見，但他看見正對面牢房裡有個人影靠在牆上，坐在黑暗中。

　　他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看清那人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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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３０：５１：０９

　　斯特恩坐在國際技術公司的餐廳包間裡。餐廳不大，只擺了一張供四人就餐的桌子，桌上鋪著白檯布。戈登坐在他對面，狼吞虎嚥地吃著炒雞蛋和燻豬肉。

　　斯特恩見他用餐叉把炒蛋往嘴裡送，那剃成平頭的頭頂一上一下。這傢伙吃東西真快。

　　窗外，太陽已爬上天空，高懸在東邊的平頂山上。斯特恩看了看手錶：現在是早晨六點。公司的技術人員正從停車場放飛另一個氣象氣球；他記得戈登告訴他們要每小時放飛一次。氣球迅速升空，消失在高高的雲層裡。放氣球的人並沒有看它怎麼飛，而是回到附近一幢實驗室大樓裡。

　　「你的法式烤麵包味道怎麼樣？」戈登抬起頭，「還要來點別的什麼嗎？」

　　「不必了，味道很好，」斯特恩說，「我還不太餓。」

　　「聽聽來自一位老軍人的忠告吧，」戈登說道，「每頓飯都要吃飽，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下一頓飯什麼時候才吃得到。」

　　「我相信此話有理，」斯特恩說，「只是我肚子不餓。」

　　戈登聳了聳肩，繼續吃起來。

　　一名男子走進餐廳，他的身上穿著漿洗得筆挺的服務員短上衣。

　　戈登說：「哦，哈羅德。咖啡準備好了嗎？」

　　穿短上衣的人說：「準備好了，先生。如果您喜歡，就上卡布奇諾咖啡【註】。」

　　【註】此處系指加牛奶或奶油，用蒸汽加熱煮出的濃咖啡。

　　「我不要加牛奶。」

　　「當然，先生。」

　　「你怎麼樣，戴維？」戈登說，「要咖啡嗎？」

　　「如果有，請加點脫脂奶。」斯特恩說。

　　「好的，先生。」哈羅德走開了。

　　斯特恩凝視著窗外，耳邊聽到的是戈登進餐的聲音，是他的叉子刮盤子的聲音。臨了，他說：「看看我的理解對不對。眼下，他們是不可能返回的，對吧？」

　　「對。」

　　「因為沒有降落場地。」

　　「是的。」

　　「因為爆炸後降落場成了廢墟，無法使用。」

　　「不錯。」

　　「他們要過多久才能返回？」

　　戈登嘆了口氣，把椅子從餐桌旁推開，「一切都會好的，戴維，」他說道，「事情會有轉機的。」

　　「請告訴我，要過多久？」

　　「呃，我們來算一下。排出山洞裡的空氣還要三個小時。如果要效果好一些，則要再加一小時，四個小時。再用二小時清理現場。這就是六個小時。然後還要重建水幕牆。」

　　「重建水幕牆？」斯特恩不解地說。

　　「就是那三層水幕。它們是絕不可少的。」

　　「為什麼？」

　　「為了把發送誤差減少到最低限度。」

　　斯特恩說：「發送誤差究竟是什麼呢？」

　　「是重塑過程中的誤差。是機器在復原人的過程中出現的。」

　　「你跟我說過沒有任何誤差，還說你們能夠實現準確無誤的復原。」

　　「實際上，我們能夠做到，是的，只要我們有水幕牆。」

　　「要是沒有怎麼辦？」

　　戈登一聲嘆息，「可是我們會有水幕牆的，戴維。」他看了看錶，「但願你別再杞人憂天。再過幾個小時，我們就能把發送現場整理好。你不必自尋煩惱。」

　　「我老在想，」斯特恩說道，「我們肯定有什麼辦法。發個信息，或者進行某種連繫……」

　　戈登搖了搖頭，「不行啊。發不了信息，也連繫不上。這根本不可能。就目前而言，他們與我們完全隔絕。我們對此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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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３０：４０：３９

　　凱特．埃里克森緊貼著牆，覺得背後的石頭濕漉漉的。她剛才急忙閃進走廊上這間牢房裡。這時，兩個衛兵把馬雷克和克里斯關好之後，從她旁邊走過，她屏息等待著。

　　衛兵們哈哈笑著，似乎心情很好。

　　她聽見其中一人說：「那個艾諾家族的人竟敢耍弄他的副將，奧利弗勳爵對他極為不滿。」

　　「另一個傢伙就更糟了！他像胡鬧似地在馬背上晃蕩，居然還讓泰特．努瓦爾折斷了兩枝長矛！」一陣大笑。

　　「他確實耍了泰特．努瓦爾。為此，奧利弗勳爵要在天黑之前砍下他們的腦袋。」

　　「要是我沒猜錯的話，他將在晚餐前砍他們的腦袋。」

　　「不，晚餐之後。那時候會有更多的人看熱鬧。」又是一陣大笑。

　　他們沿走廊離去，說話聲漸漸變弱。不久，她就幾乎聽不見了。一時之間，靜默無聲。他們是不是上了樓梯？不，還沒有。她又聽見他們的笑聲了。笑個不停，笑得有點怪，很不自然。

　　有些不對勁。

　　她豎起耳朵聽著。他們在談論居伊爵士和克萊爾夫人。她實在聽不清談論的內容。她聽見「……被我們的夫人弄得很惱火……」接著，又是一陣笑聲。

　　凱特皺起了眉頭。

　　他們的說話聲不那麼小了。

　　情況不妙。他們在往回走。

　　怎麼了？她思索著。出了什麼事？

　　她朝門口望去。她看見石頭地面上留下了自己的濕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這間牢房。

　　她的鞋子是在小溪旁的草叢中弄濕的。其他人的鞋子也濕了，於是在走廊中央留下一道由許多人腳印形成的稀泥痕跡。但是有一對腳印改變了走向，進了她所在的牢房。

　　這一情況大概被他們發現了。

　　真糟糕。

　　一個聲音說：「馬上比武什麼時候結束？」

　　「正午時分。」

　　「是嘛，那麼就要結束了。」

　　「奧利弗勳爵急於用晚餐，然後準備迎戰大祭司。」

　　她聽著，想數數有幾個不同的聲音。有幾個衛兵？她想記住。至少有三個。也許有五個。她當時沒有留意。

　　真見鬼。

　　「他們說，大祭司調集了一千名重騎兵……」

　　一個人影掠過門外的地面。這就是說，他們已經把住了牢房門的兩邊。

　　她該怎麼辦？她只知道不能被他們逮住。她是一個女人，沒有理由來這裡；他們會強姦她，然後把她殺了。

　　但轉念一想，她又覺得他們並不知道她是女人。至少現在還不知道。門外靜悄悄的，隨後是拖著腳步的行走聲。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可能會派一個人進來，其他人守在門口。與此同時，那些人會做好準備，拔出刀，高舉著……

　　她不能再等了，一彎腰，飛也似地衝了出去。

　　她猛地撞了一個正要進門的衛兵，從側面撞在他的膝蓋上。

　　那人大吃一驚，痛得嗷嗷直叫，仰面倒下。

　　其他衛兵嚷嚷起來，不過她已衝出門口。只聽身後噹啷一聲，刀劈在石頭上，迸出點點火花。她沿走廊飛跑。

　　「一個女人！一個女人！」

　　他們追了上來。

　　她登上旋式樓梯，飛也似地往上爬。她聽見下面傳來鎖子甲的鏗鏘聲。他們從後面追上來了。她很快就到了底樓，不假思索地徑直衝進大廳。

　　大廳裡空無一人，餐桌上的筵席餐具已擺放停當，飯菜還沒有上席。她從餐桌間穿過，尋找藏身之處。躲到掛毯後面？不行，掛毯是緊貼著牆壁的。躲到桌布下面？不行，他們會找到那兒並發現她的。躲到哪裡好呢？哪裡？她一眼看見了巨大的壁爐，爐膛裡火焰熊熊。難道就沒有一條祕密通道可以逃出大廳嗎？那條祕密通道是在加德堡這邊，還是在拉羅克堡那邊呢？她記不起來了。她當時要是多加留意就好了。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自己的形象：身穿卡其布運動短褲和波羅牌Ｔ恤衫、足蹬耐克鞋，懶洋洋地穿行於遺址現場，在筆記簿上做著筆記。她所關心的──如果說她還關心什麼的話──是讓她的學術同行感到滿意。

　　她當時要是多加留意就好了！

　　她聽見追趕的人在逼近。沒時間了。她衝向九英呎高的壁爐，躲到巨大的金色圓弧狀圍屏後面。火焰炙熱烤人，熱浪撲面而來。她聽見那些人衝進了大廳，叫喊著，奔跑著，搜查著。她躬身躲在圍屏後面，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

　　她聽見他們在搜查，在亂踢亂摜東西，聽見桌上的餐具叮噹作響。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因為說話聲與身後火焰的呼呼聲交織在一起了。

　　有個東西摔在地上，發出哐啷的金屬撞擊聲，像插火把的火把插，東西不小。她在等待。

　　有個人在氣勢洶洶地高聲問話，她沒聽見有回答。另一個人又大聲發問，這一回她聽見了柔聲細語的回答。那不像是男人的聲音。

　　他們是在跟誰說話？聽聲音好像是個女的。凱特注意靜聽：不錯，是女人的聲音。她敢肯定。

　　又是一番對話，接著是士兵們退出大廳時鎧甲發出的鏗鏘聲。

　　她從金色圍屏的邊緣望出去，見他們從門道消失了。

　　少頃，她從圍屏後走了出來。

　　她看見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她頭上裹著白布，只露出了小臉蛋，身上穿一件幾乎拖地的寬大玫瑰色裙子。她端著一把金壺，正往桌上的高腳杯裡斟水。

　　小姑娘迎上她的目光，怔怔地望著。

　　凱特以為她會失聲大叫，但她沒有。她只是好奇地看了看凱特，然後說：「他們上樓去了。」

　　凱特調頭就跑。

　　…………

　　馬雷克聽見嘹亮的號角聲和遠處演武場上鼎沸的人聲，聲音是從一扇高高的窗戶裡飄進牢房的。那衛兵愁眉苦臉地抬頭看了看，衝著馬雷克和教授罵了幾聲，又走回自己的板凳旁邊。

　　教授悄悄地說：「你的旅行標牌還在嗎？」

　　「在，」馬雷克說道，「你的呢？」

　　「不在了，給弄丟了。我到這裡大約三分鐘以後就丟了。」

　　教授說他降落在林區的平地上，離修道院和多爾多涅河不遠。國際技術公司曾向他保證，那地方人跡罕至，位置十分理想。他無需離開機器很遠，就能看見他的幾個主要考古點。

　　後來發生的事情純屬運氣不好：教授降落時，正巧有一批扛著斧頭的伐木工進森林去幹活。

　　「他們先是看見一道道閃光，後來就看見了我，於是統統跪在地上祈禱起來。他們以為看見了奇蹟。後來他們認定並不是那麼回事，便從肩頭取下斧子。」教授說道，「我想他們會殺了我，幸虧我會說奧克西坦語。我說服他們把我帶到修道院去交給修士處理。」

　　修士們讓伐木工把他留下，脫掉他的衣服，在他身上尋找聖傷【註】痕跡。

　　「他們連相當隱祕的部位都看了個仔細。」教授說道，「這時候我提出要見修道院院長。院長想知道拉羅克堡那條祕密通道的位置。我懷疑他對阿爾諾有過許諾。不管怎麼說，我向他暗示，那個祕密可能就記載在修道院的文獻裡。」教授咧著嘴笑了笑，「我很樂意為他去查閱那些羊皮紙文件。」

　　【註】聖傷指的是其狀如耶穌蒙難被釘在十字架上時身上所留下的傷痕。

　　「是嗎？」

　　「我認為我已經找到了。」

　　「那條祕密通道？」

　　「我想是的。它順著一條地下河流而走，因此可能相當長。它的起點是一個名叫綠色小教堂的地方。找到入口需要一把鑰匙。」

　　「一把鑰匙？」

　　衛兵吼了幾聲，馬雷克停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克里斯站起身，撣了撣綁腿說：「我們必須離開這個地方。凱特在哪兒？」

　　馬雷克搖搖頭。如果他剛才聽見從走廊傳來的叫喊聲不是意味著凱特被抓獲，那她到現在還是自由人。不過他認為他們還沒抓住她。如果能與她連繫上，她也許能幫他們逃走。

　　這意味著要想辦法制伏那個衛兵。問題是從走廊的拐彎處到衛兵坐的地方起碼有二十碼，根本無法偷襲他，不過，如果凱特位於耳機的有效接收範圍之內，他就能……

　　克里斯一邊敲擊牢房的鐵柵，一邊大喊：「嘿！衛兵！叫你哪！」

　　馬雷克還沒來得及說話，衛兵就出現在眼前，好奇地看著克里斯，只見他從鐵柵中伸出一隻手，對衛兵打手勢，「嘿，過來！上這兒來！」

　　衛兵走上前，對著克里斯伸在鐵柵外的手猛抽下去。突然，克里斯用毒氣罐對他噴起來，嗆得他一陣猛咳，站立不穩，搖晃起來。克里斯再次把手伸出鐵柵，一把抓住衛兵的衣領，對準他的臉又噴了一下。

　　那衛兵眼睛朝上翻了翻，沉重的身軀向後摔去。由於沒及時鬆手，克里斯的手臂猛撞在橫杆上，痛得他慘叫著把手鬆開。那衛兵身體離開鐵柵，倒在走廊正中的地上。

　　遠得搆不著的地方。

　　「幹得漂亮，」馬雷克說道，「下一步怎麼辦？」

　　「你知道吧，你可以幫我一把，」克里斯說道，「可你很不主動。」

　　他跪在地上，將手臂盡量往外伸，直到鐵柵頂住了胳肢窩。他張開手去抓，伸開的手指幾乎碰到了衛兵的腳。但僅僅是幾乎而已，還是搆不著。他的手離他的腳心還差六英吋。克里斯使勁伸手去搆，嘴裡還咕噥說：「要是有什麼東西，一根棍子或者鉤子什麼的，就能把他拖過來……」

　　「那是沒有用的。」教授在另一間牢房裡說。

　　「為什麼呢？」

　　他向前走到亮處，透過鐵柵看了看，「因為他身上沒有鑰匙。」

　　「他沒帶鑰匙嗎？鑰匙在哪兒？」

　　「掛在牆上。」約翰斯頓指著走廊另一頭說。

　　「哦，該死。」克里斯說。

　　那衛兵躺在地上，手抽搐了一下，一條腿痙攣似地蹬了蹬。他就要蘇醒了。

　　克里斯驚慌地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

　　「凱特，你在嗎？」馬雷克說道。

　　「我在。」

　　「在什麼地方？」

　　「就在走廊這一頭。我又回來了，因為我想他們絕對不會上這兒來找我……」

　　「凱特，」馬雷克說，「上這兒來。要快。」

　　馬雷克聽見了她朝他們跑來的腳步聲。

　　那衛兵又一陣咳嗽，翻了個身，臉朝上躺著，然後用胳膊肘支撐著坐起來。他往走廊那頭一看，想趕緊站起來。

　　他雙手雙膝剛要離地，凱特已飛起一腳，踢得他頭朝後一仰，再次摔倒。他只是眼睛發花，並未失去知覺。他開始爬起來，晃了晃腦袋，想清醒過來。

　　「凱特，」馬雷克說，「鑰匙……」

　　「在哪兒？」

　　「牆上。」

　　她倒退著離開衛兵，取下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拿到馬雷克的牢房。她將其中一把鑰匙插進鎖眼，轉了轉。轉不動。

　　衛兵嘟噥著向她撲來，她被猛地從牢房邊推開，摔倒在走廊中間。他們扭作一團，在地板上打起滾來。她的個頭比他小得多。他輕而易舉把她按在地上。

　　馬雷克雙手伸出鐵柵，拔出鎖眼裡的鑰匙，換了一把。它還打不開。

　　這時那衛兵跨坐在凱特身上，兩隻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想掐死她。

　　馬雷克又試了一把。還是不行。鑰匙串上還有六把鑰匙。

　　凱特的臉色漸漸發紫，發出刺耳的窒息聲。她用拳頭猛捶衛兵的胳膊，可是無濟於事。她狠擊他的腹股溝，可是無袖鎧甲罩袍保護了他。

　　馬雷克大聲喊道：「匕首！匕首！」她似乎沒有領會。

　　馬雷克又試了一把鑰匙。還是不成功。

　　對面牢房裡的約翰斯頓用法語對衛兵喊了一聲。

　　衛兵抬起頭，大吼著回敬了一句。就在這時，凱特拔出匕首，用盡全身力氣刺向衛兵的臂膀。刀刃沒有刺穿鎖子甲。她又刺了一刀，接著又是一刀。憤怒的衛兵抓起她的腦袋往石頭地上猛撞，想撞得她扔下匕首。

　　馬雷克又試了一把鑰匙。

　　咔嗒一響，鑰匙扭動了。

　　教授大聲叫喊起來，克里斯也在大聲叫喊，馬雷克一把推開牢門。衛兵回過頭看了看馬雷克，鬆開凱特想站起來。

　　凱特一邊咳嗽，一邊把匕首扎進衛兵那沒有綁護甲的腿。

　　衛兵疼得大叫一聲。

　　馬雷克狠狠地出手，在那傢伙頭部猛擊了兩記。那人倒在地上，不再動彈了。

　　克里斯替教授打開牢門。凱特站起身，臉上漸漸恢復了血色。

　　馬雷克掏出白瓷片，用拇指撳住按鈕，「好了。我們終於到一起來了。」他目測著牢房之間的空間，「這地方夠大嗎？我們能不能把機器叫到這裡來呢？」

　　「不行，」克里斯說道，「每一面都必須有六英呎，還記得嗎？」

　　「我們需要更大的空間。」教授轉身看著凱特，「你知道怎麼離開這兒嗎？」

　　她點點頭。他們沿著走廊離去。

　　＝＝＝

　　第十八章

　　３０：２１：０２

　　她領著他們快步爬上第一截旋式樓梯，心裡不由得升起一股新的自信。與衛兵的那番搏鬥使她獲得了某種解放，最糟糕的情況已經過去，她生存了下來。儘管此刻，她的腦袋仍在突突地抽痛，但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鎮定和清醒。她的研究成果全都重現在頭腦中：她能記起那些通道的具體位置。

　　他們來到底樓，朝庭院裡看了看。庭院裡比她預料的還要熱鬧，除了全身披掛的騎士和服飾華麗的傳令官，還有許多士兵，都是剛看完比武大會回來的。她估計現在是下午三點鐘光景；庭院沐浴在午後的陽光裡，但陰影已逐漸在加長。

　　「我們不能到院子裡去。」馬雷克搖搖頭說道。

　　「不用擔心。」她領他們爬上二樓，然後快步順著一條石頭通道走下去。通道上的門都是朝內開的，而窗戶都開在外牆上。她知道那些門後面是供家庭或賓客使用的一個個小套間。

　　克里斯在她身後說：「這裡我來過。」他指著其中一道門，「克萊爾就在那邊那個房間裡。」

　　馬雷克哼了一聲。

　　凱特繼續往前走。在走廊那一頭左面的牆壁上是一幅掛毯。她掀起掛毯──它重得驚人，然後順著牆壁、貼著石頭往前移步，「它就在這裡，我十分肯定。」她說道。

　　「十分肯定？」克里斯反問。

　　「就是那條可以帶我們去後院的通道。」

　　她來到牆壁的盡頭，但沒找到門。她回頭看著牆壁，不得不承認牆上不像有門的樣子。

　　石塊用沙漿砌得光滑而均勻。牆壁很平坦，沒有凹凸，也沒有任何額外作業或新近改建的痕跡。

　　她把臉貼在牆壁上，眯起眼睛順著牆朝前看，牆面似乎渾然一體。

　　是她弄錯了嗎？

　　難道走錯了地方？

　　不可能。門就在這裡，在某個部位。她回頭走去，又在牆上按了一遍。毫無收獲。她最後之所以能發現那扇門，純屬偶然。他們聽見走廊另一頭傳來說話聲──是從樓梯井傳上來的。她回頭去看時，腳下無意中碰到牆基處的一塊石頭。她感覺石塊在移動。

　　隨著一聲輕微的叮噹聲，她的正前方出現了一道門。門只打開了幾英吋，不過她看得出，石匠不愧技藝高超，把門建造得天衣無縫。

　　她推開門，大家都走了進去。馬雷克走在最後，關門之前把掛毯放下。

　　…………

　　他們進入了一條黑暗、狹窄的甬道。每走幾碼，牆上就有一個小洞眼，讓淡淡的光線射進來，所以甬道裡就不需要用火把照明。

　　凱特在加德堡的遺址上第一次繪出這條甬道時，曾暗自納悶：為什麼要建這條甬道？它似乎毫無意義。而今身臨其境，她頓時明白了它的用途。

　　它並不是一條從一處通往另一處的通道。它是一條祕密走廊，是窺視二樓各個套間用的。

　　他們躡手躡腳地往前走。凱特聽見鄰近的房間裡傳來說話聲：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們靠近洞眼時，都停下了腳步，眯著眼朝裡看。

　　她聽見克里斯在嘆息，聽聲音幾乎是呻吟。

　　…………

　　起初，克里斯只看見明亮的窗戶背景下一男一女的身體輪廓。少時，等他的眼睛適應了強烈的光線，他才發現那是克萊爾夫人和居伊爵士。他們手握著手，親昵地相互撫摸。居伊爵士熱烈地親吻她，克萊爾用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對他報以同等的激情。

　　克里斯瞪大了眼睛。

　　接著，這對情人分開了。居伊爵士對她說著話，她則熱切地注視著他的眼睛，「夫人，」他說道，「你在眾人前的表現和蠻橫無禮的態度，引起許多人在背後嘲笑我，笑我缺乏男子漢的氣概，居然能忍受這種凌辱。」

　　「事情必須是這個樣子，」她說，「為了你我彼此的利益。這一點你是完全明白的。」

　　「我倒希望你的態度不那麼強硬。」

　　「哦，是這樣嗎？那麼以後呢？你會為了我倆夢寐以求的財富去冒險嗎？騎士大人，還有其他的閒話，你也完全清楚。既然我不同意結婚，我便同許多人一樣心存疑慮，懷疑你在我夫君的夭亡中插了一手。我竭盡全力反對這門婚事，如果奧利弗勳爵硬要把它強加於我，到時候就不會有人抱怨我了。是這樣吧？」

　　「是這樣。」他不悅地點點頭。

　　「只要我現在對你表現出好感，局面就會大不一樣。」她說道，「過不了多久，還是這幫饒舌的傢伙就會私下議論，說我也是殺害我丈夫的同謀，這類謠言會很快傳到我丈夫在英格蘭的族人耳朵裡。他們早已是一條心，要收回他的家產了。他們所缺少的只是採取行動的藉口。為此，達尼埃爾爵士才密切監視我的一切活動。騎士大人，我一個女人的名聲是很容易被玷汙的，而且永遠難以恢復。我們唯一安全的對策，便在於我要對你保持敵意，毫不通融。不管別人怎麼詆毀你，使你感到怎麼惱火，你都得忍受，要好好思量一下你將要得到的回報。」

　　克里斯的嘴張得老大。她此刻所表現出的柔情蜜意跟她曾經對他所表現過的完全一樣──那熾熱的顧盼、低沉的嗓音，還有在脖頸上那輕柔的撫摸。當時克里斯還以為那意味著她受到了他的誘惑。現在一切都清楚了：是她勾引了他。

　　居伊爵士儘管受到她的愛撫，卻仍然悶悶不樂，「那你跑到修道院去又作何解釋？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到那裡去了。」

　　「怎麼啦？你難道還嫉妒修道院院長不成，大人？」她取笑地說。

　　「我只是說，我希望你再也不到那裡去。」他固執地說。

　　「可我的目的性很強。誰知道拉羅克堡的祕密，誰就能控制奧利弗勳爵。為得到那個祕密，他就必須完成讓他幹的事情。」

　　「此話千真萬確，夫人，可惜你還不知道那個祕密。」居伊爵士說道，「院長知道嗎？」

　　「我沒有見到院長，」她說道，「他當時外出了。」

　　「大師一口咬定他不知道。」

　　「他是這麼說的，不過我還要問一問院長，也許明天吧。」

　　有人敲了敲門，接著是一個壓低嗓門的男人聲音。

　　他倆回頭看了看，「肯定是達尼埃爾爵士。」居伊爵士說。

　　「快，大人，快到你的祕密藏身處去。」

　　他們驚恐地看見居伊爵士迅速走到他們藏身的那堵牆壁前面，掀開掛毯，打開那道門──他走進狹窄的甬道，站到了他們身邊。

　　居伊爵士驚愕之餘，大聲喊道：「犯人！全都逃跑啦！犯人！」

　　接著克萊爾夫人對著走廊外面大叫起來。

　　教授在甬道裡轉身對他們幾個說：「如果我們被拆散，你們就到修道院去。要找到馬塞爾修士，祕密通道的鑰匙在他手裡。行吧？」

　　他們還沒來得及回答，士兵們就衝進了甬道。克里斯感到有人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粗暴地拉他。

　　他們被抓住了。

　　第四部　加德堡─５

　　第十九章

　　３０：１０：５５

　　大廳裡迴蕩起詩琴的獨奏聲，僕人們已將桌上的餐具擺放完畢。

　　奧利弗勳爵和羅貝爾爵士各自牽著舞伴的手，隨舞蹈師擊打的節拍翩翩起舞，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舞了幾步以後，奧利弗勳爵轉身面對自己的舞伴，卻發現她正用背對著他。奧利弗罵起來。

　　「小事一樁，大人。」舞蹈師連忙陪著笑說道，「大人您是記得的，這個舞步是進退、進退、轉體、退，再轉體、退。我們少了一次轉體。」

　　「我沒有少什麼轉體。」奧利弗說道。

　　「那是當然，大人，不是您的錯，」羅貝爾爵士趕緊說，「是樂曲中的一個樂句造成了混亂。」他瞪了一眼演奏詩琴的男童。

　　「那好吧。」奧利弗重新擺好舞姿，把手伸給女伴，「下面怎麼跳？」他說，「進退、進退、轉體、退……」

　　「好極了，」舞蹈師笑容可掬地邊說邊打節拍，「就是這樣，您跳對啦……」

　　門口傳來一個人的聲音：「大人。」

　　樂曲停了下來。奧利弗勳爵惱怒地轉過身，看見居伊爵士領著一幫衛兵，把教授和另外幾個人團團圍住，「怎麼回事？」

　　「大人，看樣子大師還有同夥。」

　　「呃？什麼同夥？」

　　奧利弗勳爵走上前去。他看見了那個艾諾家族的人，那個對騎術一竅不通的愛爾蘭笨蛋，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個子矮小卻目空一切，「他們是什麼樣的同夥？」

　　「大人，他們聲稱是大師的助手。」

　　「助手？」奧利弗眉毛一揚，看著他們，「尊敬的大師，當您說您有助手時，我並沒有意識到他們就在城堡裡，跟您在一起。」

　　「當時我自己也不知道。」教授說道。

　　奧利弗哼了一聲：「你們不可能是助手。」他逐一打量起他們來，「你們的年齡大了十歲。還有，你們白天的時候根本沒有露出一點認識大師的跡象……你們沒有說實話。統統都沒有。」他搖了搖頭，轉向居伊爵士，「我不相信他們，我要知道真相，但不是現在。把他們押到地牢裡去。」

　　「大人，他們就是從地牢逃出來的。」

　　「他們是逃出來的？怎麼可能呢？」他驀地抬起手，打斷了居伊的回答，「我們最保險的地方在哪裡？」

　　羅貝爾．德凱爾趨身向前，低聲嘰咕了幾句。

　　「我的塔樓寢宮？就是我藏艾麗斯夫人的地方？」奧利弗哈哈大笑，「那地方確實保險。好吧，就把他們關到那裡去。」

　　居伊爵士說道：「這由我來辦吧，大人。」

　　「這幾位『助手』將要為他們師傅的良好品行提供擔保。」他陰森森地笑了笑，「大師，我想，要跟我周旋，您還得學學。」

　　三個年輕人被粗暴地拖了出去。奧利弗勳爵擺了擺手，詩琴手和舞蹈師便默默地躬身退下去。女人們也退了下去。羅貝爾爵士還不知趣地待著，被奧利弗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後，才快快離開房間。

　　現在只剩下幾個僕人了，除了擺放餐具的聲音，房間裡靜悄悄的。

　　「好吧，大師，您玩的是什麼遊戲？」

　　「上帝為證，他們的確是我的助手，一開始我就是這麼說的。」教授說道。

　　「助手？其中一人是個騎士。」

　　「那是他欠了我的情，所以要服務於我。」

　　「哦？什麼情？」

　　「我對他父親有救命之恩。」

　　「此話當真？」奧利弗繞到教授的身邊，「怎麼救的？」

　　「用藥。」

　　「他得了什麼病？」

　　教授摸了摸耳朵，然後說道：「奧利弗勳爵大人，如果您想弄清楚，不妨立即把馬雷克騎士帶上來。他會親口對您說出我現在所說的一切。我救活了他的父親，他患的是水腫症，我下的草藥叫山金車，這件事發生在漢普斯特德，離倫敦不遠的一個小村莊裡，這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你把他叫回來，一問就清楚了。」

　　奧利弗躊躇著。

　　他凝視著教授。

　　一個衣服上沾著白粉的男人打破了這片刻的沉寂，他站在遠處的一扇門口說：「大人。」

　　奧利弗猛地轉身，「又有什麼事？」

　　「大人，一道精美甜食。」

　　「精美甜食？好吧，不過要快。」

　　「大人。」那人說著彎下腰，同時打了個響指。兩個男孩肩扛托盤走上前來。

　　「大人，第一道精美甜食：燜豬雜。」

　　托盤裡有一根盤成一圈的灰白大腸，以及豬卵和豬鞭。奧利弗圍著盤子走動，仔細地看了看。

　　「公野豬的內臟，狩獵得來的獵物，」他點著頭說，「很令人信服吧。」他轉身看著教授，「您讚賞我廚師的烹飪手藝吧？」

　　「我很讚賞，閣下。這道精美甜食符合傳統，製作十分考究。尤其是豬卵製作得很有水準。」

　　「謝謝您的誇獎，大人。」廚師躬身說道，「如果您想知道，那是糖加熱後和著油酥麵團製作的。豬大腸是用水果製作的，先把它們串起來，塗上一層用雞蛋和麥芽酒調成的麵糊，再抹上蜂蜜。」

　　「很好。」奧利弗說，「在上第二道菜之前，你來服務一下好嗎？」

　　「是，大人。」

　　「還有一道精美甜食是什麼？」

　　「用蒲公英和藏紅花著色的蛋白杏仁軟糖，大人。」廚師躬下腰，打了個手勢，又有幾個男孩扛著一個大淺盤跑了上來。這個盤子裡放的是加德堡的巨大模型，它的城垛足有五英呎高，通體呈淺黃色，與實際城垛上的石頭顏色完全一樣。製作效果精確到了細枝末節，包括插在城垛上那些用糖製成的微型旌旗。

　　「精美絕倫！其妙無比！」奧利弗不由得大聲讚歎。他喜形於色，撫起掌來，一時之下就像孩子那樣開心，「我真是太高興了。」

　　他轉向教授，對著模型做了個手勢，「您知道那個無賴阿爾諾正在步步逼近我們的城堡，我必須抵禦他的進攻嗎？」

　　約翰斯頓點點頭，「我知道。」

　　「你對我在加德堡的軍隊部署有何高見？」

　　「大人，」約翰斯頓說，「我是不會守衛加德堡的。」

　　「哦？此話怎講？」奧利弗走向附近一張餐桌，取過一隻高腳杯，斟滿了紅葡萄酒。

　　「您從加斯孔手中奪取它用了多少兵力？」約翰斯頓問道。

　　「五、六十個人，僅此而已。」

　　「這不就很清楚了嗎？」

　　「我們沒有正面進攻，而是採用了偷襲。是智取。」

　　「難道大祭司就不會這樣嗎？」

　　「他也許會，所以我們要嚴陣以待。我們要做好對付他來進攻的準備。」

　　「也許要，」約翰斯頓轉身說，「也許不要。」

　　「看來你的確是一個詭計多端的人……」

　　「此言差矣，大人，我預見不了未來。我根本不具備這種能力。我只是作為普通人向大人進一言。我認為，大祭司在偷襲方面並不比您遜色。」

　　奧利弗緊鎖雙眉，慍怒不語地飲著悶酒。而後，他似乎注意到了那個廚師，以及那些扛著盤子的男孩，都默默地站著，於是朝他們揮了揮手。他們退下時，他叮囑道：「要照看好那道精美甜食！我希望在客人們見到它以前，不要出任何岔子。」

　　很快，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他轉向約翰斯頓，指著掛毯做了個手勢，「還是談這座城堡吧。」

　　「大人，」約翰斯頓說，「這座城堡不必守，因為您還有一座更堅固的城堡。」

　　「嗯？你是說拉羅克堡？不過拉羅克堡有個薄弱環節。有一條通道我還沒有找到。」

　　「您怎麼知道真的有那條通道呢？」

　　「肯定有，」奧利弗說道，「因為老拉昂主教曾是拉羅克堡的建築師。您聽說過老拉昂嗎？沒聽說過？他是前一任修道院院長。那個老主教為人狡詐，每當他被請去協助修建一個城鎮、城堡或者教堂，他總要留下一個只有他本人知道的祕密。每座城堡都有一條不為人知的暗道，或者一個不為人知的薄弱環節，到必要的時候，拉昂就可將祕密出賣給進攻者。老拉昂對聖母教堂的利益盯得很緊，對他自己的利益盯得就更緊了。」

　　「儘管如此，」約翰斯頓說道，「如果沒有人知道通道在什麼地方，它也有可能就不存在。還要考慮另外一些因素，大人。您目前在這裡的兵力是多少？」

　　「二百二十名重騎兵，二百五十名弓箭手，二百名長矛兵。」

　　「阿爾諾的兵力是您的兩倍，」約翰斯頓說，「也許還不止。」

　　「你這麼認為嗎？」

　　「的確，他並不比普通盜賊強，可如今他是個名氣很大的盜賊。他發兵攻打阿維尼翁，要求教皇同他的士兵一道用餐，然後還要付給他一萬里弗赫【註】，以保全那座城市。」

　　【註】里弗赫是法國舊時流通的貨幣名，當時價值相當於１磅白銀。

　　「此話當真？」奧利弗勳爵顯得侷促不安，「這我倒沒有聽說過。當然，有些謠言，說阿爾諾打算向阿維尼翁進發，也許最早就在下個月。人們都推測他會威脅教皇，可他還沒有這樣做呢。」他皺起了眉頭，「對不對？」

　　「您說的是實情，大人，」教授連忙說道，「我的意思是，他的圖謀如此大膽，每天都有人投奔他的軍隊。他目前已聚集了一千之眾，也許有兩千。」

　　奧利弗哼了一聲，「我並不害怕。」

　　「我相信您是不害怕的，」約翰斯頓說，「但這座城堡只有一條很淺的護城河，一座吊橋，一個拱頂門道，沒有陷阱，而且只有一個城堡吊門。東面的防禦土牆偏低。貯存的食品和飲水只能維持三、五天。您的兵營設在那些小庭院裡，調兵遣將也不大容易。」

　　奧利弗說：「告訴你吧，我的金銀財寶都在這裡，我要在這裡與它們共存亡。」

　　「我的建議是，」約翰斯頓說，「您把能帶的東西都帶上，然後離開這裡。拉羅克堡建在懸崖頂上，兩面是陡峭的岩石，第三面是一條很深的護城河，擁有兩條門道，兩個城堡吊門，兩座吊橋。即使入侵者進入外門道……」

　　「我了解拉羅克堡的優勢！」

　　約翰斯頓停下不說了。

　　「而且我不想聽見你他媽的給我下指示！」

　　「那就悉聽尊便了，奧利弗勳爵。」接著約翰斯頓「啊」了一聲。

　　「啊？你啊什麼？」

　　「大人，」約翰斯頓說，「如果您限制我說話，我就無法提供忠告了。」

　　「限制你？我沒有限制你，大師。我說的是實話，毫無隱瞞。」

　　「您在拉羅克堡部署了多少兵力？」

　　奧利弗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三百人吧。」

　　「原來如此。您的金銀財寶早就放在拉羅克堡了。」

　　奧利弗勳爵斜睨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繞著約翰斯頓轉了一圈，又斜了一眼，然後說：「你在煽起我的恐懼感，逼我去拉羅克堡。」

　　「我沒有這樣。」

　　「你想讓我去拉羅克堡，因為你知道那座城堡有個薄弱環節。你是阿爾諾的奸細，你在為他的進攻鋪平道路。」

　　「大人，」約翰斯頓說，「如果拉羅克堡像您所說的那樣不堪一擊，您又為什麼要把財寶都放在那裡呢？」

　　奧利弗哼了一聲，再次面露慍色，「你很善於辭令。」

　　「大人，您自己的行動已經表明哪一座城堡更堅固。」

　　「好吧。不過大師，如果我去拉羅克堡，你也得隨我同去。而且，如果有人先於你發現那條祕密通道，我就親自讓你跟愛德華死得一樣。」他為自己所運用的雙關語得意地笑起來，「看上去很仁慈。」

　　「我明白您的意思。」約翰斯頓說。

　　「是嗎？那就請你牢記在心。」

　　…………

　　克里斯．休斯凝望著窗外。

　　在下面六十英呎處的庭院籠罩在一片陰影當中。盛裝的男人和女人正三三兩兩地朝窗戶透出燈光的大廳走去。他聽見隱隱約約的音樂聲。這種節慶場面使他倍感憂鬱和孤獨。他們三人即將被處死而只能束手待斃。

　　他們被關在城堡主樓中央塔樓高處的一間小室裡。從這裡可以俯瞰城堡的圍牆以及牆那邊的鎮子。這是個女人的房間，它的中間是一張蓋著紅長毛絨床罩的大床和獸皮裝飾的巨大床榻，相形之下，另一側的一臺手紡車和作為敷衍的虔誠標誌──聖壇──就不值一提了。房門是櫟木的，新上了一把鎖。居伊爵士在房間裡安排了一名衛兵守在門口，在房間外佈置了兩名衛兵，然後親自將門鎖上。

　　這一回他們不敢掉以輕心了。

　　馬雷克坐在床上，望著空中出神。抑或他是在聆聽；他拳起一隻手，套在耳朵上。

　　凱特煩躁不安地從一個窗口走到另一個窗口，挨個兒地看著窗外的景象。她從最遠一處窗口探身朝下張望，接著又走到克里斯所站的窗口，再次探身張望。

　　「這裡所看到的還不是一樣。」克里斯說道。她的坐立不安使他感到煩躁。

　　接著，他見她伸出手，沿窗邊的牆移動，觸摸著上面的石頭和沙漿。

　　他看著她，目光裡露出了詢問。

　　「也許可以，」她點點頭說，「也許。」

　　克里斯伸出手，摸了摸外牆。牆面結構甚是平滑，成曲線，非常陡。它筆直向下直至庭院。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他說。

　　「不，」她說，「不是。」

　　他又朝外看了看。庭院裡除了傳令兵，還有其他人。一些扈從正談笑風生地清理盔甲，照料騎士們的坐騎。右面的胸牆上，士兵們正在巡邏。他們隨時都可能轉身朝上看，她的行動隨時可能引起他們注意。

　　「你會被人發覺的。」

　　「從這邊的窗戶會被發現，從那邊就不會。我們唯一的麻煩是他。」她把頭朝門口那衛兵的方向歪了歪，「你們能幫點什麼忙嗎？」

　　坐在床上的馬雷克說：「這事兒交給我吧。」

　　「這到底怎麼了？」克里斯非常惱火，拉大了嗓門說，「你以為我自己幹不了嗎？」

　　「不是的。」

　　「活見鬼，我討厭你用這種方式對待我。」克里斯說著火起來，四下尋找可以用來打人的東西。他操起紡車邊的小木凳，朝馬雷克衝過來。

　　衛兵見狀連忙朝克里斯走來，嘴裡說著：「不，不，不。」他沒有料到馬雷克從後面操起金屬燭臺朝他砸下來。

　　那衛兵頹然倒下，馬雷克一把抓住他，靜靜地、慢慢地將他放倒在地板上。鮮血從他頭上汩汩流出，慢慢淌到東側的地毯上。

　　「他死了嗎？」克里斯瞪著馬雷克說。

　　「管他呢。」馬雷克說，「繼續輕聲說話，好讓外頭的人聽見我們的說話聲。」

　　他們一看，凱特早已爬出窗外。

　　這只是一次徒手攀岩而已，凱特暗暗對自己說。她緊緊趴在離地六十英呎的塔樓外牆上。

　　風在拉扯她，在掀動她的衣裳。她用指尖扒住沙漿上的微凸處。有時沙漿被扒碎，她得重新抓住，扒牢。不過她發現沙漿上零星分布著一些凹陷之處，偶爾她的指尖能摳進這些凹口。

　　她曾經當眾完成過難度更大的攀岩。耶魯大學的任何一幢樓都比這個難攀登──不過在那裡，她的手上總是抹了白堊粉，腳上總是穿著合適的登山鞋，身上還繫著安全繩。這裡卻沒有任何安全措施。

　　距離倒是不遠。

　　她是從西面的窗戶爬出來的，因為那扇窗戶在那個衛兵的背後，而且面對著鎮子，不大可能被庭院裡的人發覺。另一個原因是，它距離下一扇窗最近，那扇窗就在寢室外那條走道的盡頭。

　　距離不遠，她暗暗對自己說。頂多十英呎。別匆忙，別性急。先扒緊一隻手，再踏牢一隻腳……再扒另一隻手……

　　就快到了，她心想。

　　就快到了。

　　她觸到了石頭窗臺，第一次牢牢抓住了東西。她用一隻手將身子往上拉，謹慎地朝走廊望去。

　　裡面沒有衛兵。

　　走道是空的。

　　凱特雙手用力往上一拉，翻上窗臺，身體鑽進去落到地上。此時她已站在馬雷克房門外的走道上。她輕聲說：「我成功了。」

　　耳機裡傳來馬雷克的聲音：「衛兵呢？」

　　「沒有衛兵，不過也沒有鑰匙。」

　　她檢查了一下門。那門很厚實，也很堅固。

　　馬雷克說：「看見鉸鏈了嗎？」

　　「看見了，就在外頭。」鉸鏈是粗笨的熟鐵製造。她明白他要她做什麼，「我能看見銷子了。」只要她能把鉸鏈上的銷子敲下來，撞開門就很容易了，「可是我需要一把錘子什麼的，這地方沒有能用的工具。」

　　「去找找看。」馬雷克輕聲說。

　　她沿著走廊一路跑去。

　　…………

　　「德凱爾，」奧利弗勳爵看見刀疤騎士走進大廳，「大師勸我移師拉羅克堡。」

　　德凱爾點點頭，一副頗有見地的樣子，「風險很大，大人。」

　　「留在這裡就沒有風險嗎？」奧利弗反問道。

　　「如果大師的勸告真實可靠，而不是另有所圖，那他的助手第一次覲見您的時候，為什麼要隱瞞身分？這種隱瞞行為是不誠實的表現，大人。我希望您能聽到他們對這種行為做出令人滿意的解釋，否則我不會信任新來的大師和他的建議。」

　　「我們都來聽一聽吧，」奧利弗說道，「去把那些助手都帶上來，我們要問一問你想知道的那些事。」

　　「是，大人。」德凱爾鞠了一躬，然後退下。

　　…………

　　凱特走出樓梯，混進庭院裡的人群之中。她心想，能有木工工具、鐵匠的錘子或者釘馬掌的工具就行。她看見了左邊不遠處有馬夫和馬，便朝那個方向慢慢移動。人們興奮地聚在一起，誰也沒有注意到她。她輕而易舉地溜到東牆下，琢磨著如何分散馬夫的注意力，卻迎面看見一個騎士，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瞪著她。

　　是羅貝爾．德凱爾。

　　他們相對而視。過了片刻，她調頭就跑。她聽見德凱爾在她身後大喊「來人」，士兵們從四面八方高聲呼應。她分開人群往前跑，但人群頓時成了一道屏障，許多隻手在抓她，拉扯她的衣服，簡直像在做噩夢。為避開人群，她穿過離她最近的一道門，隨手猛地將門關上。

　　她發現自己進的是廚房。

　　廚房裡熱得要命，而且比庭院裡還要擁擠。大壁爐上有幾口大鐵鍋在火上燒煮。一個小男孩在搖動燒烤鐵叉的曲柄，鐵叉上串著的十幾隻閹雞在翻動。她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德凱爾從她身後的門跑進來，嘶嘶大喊了一聲「你！」，隨即揮刀向她劈來。

　　她低頭避開，急忙跑到正在上菜的桌子之間。那刀呼的一聲劈下來，打得盤碟四下橫飛。她趕緊蹲下身，鑽到桌子底下。廚師們開始大叫大嚷。她看見一個巨大油酥麵團製作的城堡模型，便朝那兒跑去。德凱爾在她身後緊追不捨。

　　廚房裡，廚師們異口同聲地大喊：「不，羅貝爾爵士，不能！」有幾個哭喪著臉上前來阻攔他。

　　德凱爾揮刀又砍，她再次閃開。那刀削去了城堡的城垛，揚起一陣白粉。廚師們見狀一齊苦苦哀求起來，並從四面八方撲向德凱爾，嚷嚷說那是奧利弗勳爵特別中意的甜食，是他親口稱許的，羅貝爾爵士不能再糟蹋它了。羅貝爾在地上打著滾，破口大罵，並試圖掙脫他們。

　　凱特趁著一片混亂跑出了廚房，進入午後的陽光之中。

　　…………

　　凱特看見右側不遠處小教堂那道彎彎的牆。小教堂正在整修；牆上架著一把梯子，屋頂上隨意搭著一些鷹架，正在進行修繕。

　　她一心想避開人群，避開那些兵。她知道，小教堂那一側有條狹窄通道，連通小教堂與城堡塔樓的外牆。如果跑到那兒，她至少可以擺脫人群。她朝那條通道跑去，聽見跟在後面的德凱爾對士兵們叫嚷的聲音。顯然他已經出了廚房。她拼命向前跑，想拉開一段距離。她跑過小教堂的轉角，回頭一看，發現有些士兵正從另一條路繞過小教堂，企圖在通道另一頭截斷她的去路。

　　羅貝爾爵士尾隨她跑過轉角，同時厲聲向士兵們下達命令──他猛然站住了。士兵們也都在他身旁停下來，莫名其妙地咕噥起來。

　　他們怔怔地望著城堡和小教堂之間的一條四英呎寬的通道。那上面空蕩蕩的，通道的另一頭出現了一批士兵，跟他們面對面站著。

　　那個女人已不翼而飛。

　　…………

　　凱特緊貼在離地十英呎的小教堂牆壁上，身體的輪廓被教堂窗戶的裝飾邊和茂密的長春藤遮掩住了。儘管如此，只要有人抬頭一看，就很容易發現她。不過通道裡光線很暗，而且也沒有人向上望。她聽見德凱爾的怒吼：「到其他助手那裡去，馬上幹掉他們！」

　　士兵們面面相覷，「不行呀，羅貝爾爵士，他們是大師的助手，大師是奧利弗勳爵……」

　　「是奧利弗勳爵親自下的命令。把他們統統殺掉！」

　　士兵們迅速跑開，進了城堡。

　　德凱爾罵罵咧咧的。他在跟留在身邊的一個士兵說話，聲音很低，可是凱特的耳機翻譯器卻噼啪響起來。她聽不清裡面在說些什麼，但她實在感到很驚訝，因為她居然能聽見這些聲音。

　　她怎麼會聽見他們的說話聲呢？她離德凱爾他們很遠，不可能聽清他的說話聲，然而他的聲音卻十分清晰，像被放大了似的。也許是通道的傳音效果……

　　她朝下看了一眼，見那些士兵並未離去，而是在四處閒逛。她此刻還不能下去。她決定爬到屋頂上去，等風頭過了再說。小教堂的屋頂上還沐浴著陽光。它是普通的尖峰式，上面蓋著瓦，有小缺口的地方正待整修。屋頂很陡。

　　她蹲伏在簷槽旁低聲說：「安德烈。」

　　噼啪一聲。她以為聽見了馬雷克的聲音，但靜電干擾很厲害。

　　「安德烈，他們要來殺你們。」

　　沒有回答，只有靜電干擾聲。

　　「安德烈？」

　　還是沒有回答。

　　或許是周圍牆壁在干擾信號傳輸；爬到房頂上，信號可能要好一些。她開始在陡峭的斜面上攀爬，小心翼翼地繞過整修的地方，因為那裡有瓦匠搭的小平臺，上面擺著沙漿盆和一摞瓦。鳥雀的嘰嘰喳喳聲使她停下來。她發現要鋪瓦的地方都有一個小洞口……

　　她聽見嘩嚓一聲，隨即抬起頭，看見一個士兵正從屋頂那邊翻過來。他停在那裡，往下看著她。

　　接著又出現一個士兵。

　　原來這就是德凱爾為什麼悄聲說話的原因：其實他看見了她，於是便指派士兵爬上梯子從對面包抄過來。

　　她往下看，見通道裡的士兵都仰頭看著她。

　　這時第一個士兵的腿已跨過屋脊，開始向下朝她走來。

　　她只能做一件事。透過瓦匠留的洞口──大約兩英呎見方──她能看見屋頂下的斜撐柱，再往下十英呎便是小教堂天棚的石拱。有一條木棧道從拱頂上跨過。

　　凱特鑽過洞口，落到下面的天棚上。灰塵和鳥糞的酸臭味撲鼻而來。平坦的走道上，牆旮旯裡，格柵上，到處都是雀巢。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從她頭頂上飛過，她趕緊彎下腰。霎那間，尖叫的鳥雀和飛揚的羽毛就像龍捲風似地將她裹住。她意識到，這裡棲息著幾百隻鳥雀，是她這個不速之客打破了這裡的寧靜。一時之下，她只能用胳膊遮住臉，靜靜地立著。聲音逐漸減弱了。

　　她再度睜開眼時，只有幾隻鳥還在亂飛。兩個士兵已從屋頂上的洞口爬進來，落到下面的天棚上。

　　她沿走道迅速朝遠處的一扇門走去。那扇門大概是通向教堂內部的。

　　她還沒靠近，那門就打開了，第三個士兵出現在她眼前。

　　三對一。

　　她趕緊後退，退到跨越天棚拱頂的那條走道上。那兩個士兵朝她逼過來。他們已經拔出了匕首。對他們的意圖，她不抱任何幻想。

　　她繼續後退。

　　她還記得她是如何懸吊在這個天棚下方，仔細查看幾個世紀以來所出現的裂縫和所做的修補。眼下她就站在這個天棚的上面。走道本身就說明，彎曲的拱頂是不牢固的。怎麼個不牢固呢？它們能承載她的體重嗎？士兵們在步步緊逼。

　　她輕輕地邁到一處穹頂上面，試了一試，然後整個身子站了上去。

　　它支撐住了。

　　士兵們跟在她後面，但動作緩慢。鳥雀忽然間又活躍起來，尖叫著，像一團雲霧密密匝匝地飛了起來。士兵們連忙捂住臉。

　　那些麻雀飛得離她很近，翅膀撲打到她的臉上。她又朝後退去，雙腳踩在厚厚的鳥糞堆上叭噠叭噠直響。

　　她此刻所站的地方有一系列拱凸和凹陷，石拱在中心部位結合，石肋也相對粗一些。她跨到石肋上，因為她知道它們在結構上更為堅固。她踩著石肋朝教堂另一端走去。她看見那兒有扇小門。從那有可能進入教堂內部，也許會從一個聖壇背後走下去。

　　一個士兵沿走道跑過來，接著邁腳踩在一個拱頂凸起部。他拔出刀來橫在胸前，想攔住她的去路。

　　她蹲下身，做了個假動作。那士兵站在原地不動。第二個士兵跑上來站在他身旁。第三個士兵先是跟在她身後，隨後也跨到一個拱頂上。

　　她朝右側移去。兩個士兵徑直向她走來，第三個從後面包抄上來。等兩個士兵到了離她只有幾碼遠的地方，她突然聽見一聲爆裂，像槍聲一般響亮。她低頭一看，發現他們腳下石頭之間的沙漿裂開了一道鋸齒狀的縫。兩個士兵急忙後退，可是裂縫已擴大，像樹那樣生出許多枝枝杈杈，一直延伸到他們腳下。他們大驚失色。

　　這時石塊開始下落，隨著一陣恐懼的嚎叫，他們從她的視線中消失了。

　　她回頭看了看第三個士兵。他正疾步跨向走道，但卻被絆了一下，重重地摔倒了。凱特見他驚恐萬狀地趴在那裡。他感覺到身子下面的石頭在一塊塊地塌陷。在一聲恐懼的叫喊聲中，他也摔了下去。

　　突然之間，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站在天棚上，身邊是尖叫聲不斷的鳥雀。由於太害怕，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竭力放緩呼吸的節奏，但她還安然無恙。

　　她總算沒事。

　　一切都正常。

　　她突然聽見咔嚓一聲。

　　然後便毫無動靜了。她等待著。

　　接著又是一聲咔嚓。這一回她感覺到了，就在她的腳下，石塊在移動。她低頭一看，發現沙漿處正在開裂，一條條裂縫正從她腳下向不同方向延伸。她趕緊往左邁了一步，想踩在比較安全的石肋上，但已為時太晚。

　　一塊石頭被踩掉下去，她的一隻腳掉進洞裡。她向前趴去，趕緊將身體放平，伸開雙臂分散身體的重量。她趴在那裡過了幾秒鐘，喘著粗氣，心裡在想：我跟他說過施工品質很差。

　　她在等待，在琢磨怎樣爬出這個裂口。她試著扭了一下身子──噼啪。

　　她面前的沙漿又開了裂，幾塊石頭開始鬆動。她感到身下也有一些石頭在鬆動。她心裡一陣恐懼，知道不要多久，自己肯定也會掉下去。

　　…………

　　在塔樓上那間有紅床罩大床的豪華房間裡，克里斯聽見耳機裡有聲音，但不能確定是什麼。好像是凱特在說：「他們要來殺你們。」然後還說了點什麼，他沒聽清，接著就是持續不斷的靜電干擾聲。

　　馬雷克打開小聖壇旁的衣櫃，在裡面匆匆翻找，「過來，幫個忙！」

　　「什麼？」克里斯說。

　　「奧利弗在這裡金屋藏嬌，」馬雷克說道，「我敢打賭，他這裡還藏有兵器。」

　　克里斯走到大床腳頭的第二個衣櫃，拉開櫃門。衣櫃裡似乎全是內衣褲、連衣裙和絲綢服裝。他邊翻邊將東西扔出來。那些衣服紛紛飄落在他身旁的地上。

　　他沒有找到兵器。

　　什麼也沒有找到。

　　他看了馬雷克一眼，見他站在一堆衣裙當中，搖著腦袋。

　　什麼兵器都沒有。

　　克里斯聽見門外走道上有士兵在跑動，而且是朝他們的方向跑來。透過門，他聽見了嚓嚓的金屬聲。這是他們拔刀出鞘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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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２９：１０：２４

　　「我可以請你喝可口可樂，健怡可樂，芬達，或者雪碧。」戈登對斯特恩說。

　　他們正站在國際技術公司實驗室大樓過道裡的一臺自動售貨機旁邊。

　　「給我一罐可樂吧。」斯特恩說。

　　自動售貨機下面噹啷一聲掉出一罐飲料。斯特恩拿起可樂，拽開拉環。

　　戈登要的是雪碧，「在沙漠地區保持水合【註】狀態很重要，」他說，「我們在大樓裡裝了增濕器，但效果還是不大理想。」

　　【註】亦稱水化、水合作用。分子或離子與水結合而形成水合物或水合離子的過程。物質在水中的溶解或離解，主要通過水合而引起。

　　他們沿走廊走向下一道門。

　　「我想你大概願意看一看這間實驗室。」戈登把斯特恩領進另一個實驗室，「僅僅是作為對歷史的興趣吧。這就是我們首次演示這項技術的實驗室。他說著打開電燈　　。

　　這個實驗室的房間不小，但是不大整潔。地面鋪著灰白色抗靜電瓷磚，天花上沒有蓋板，露出帶罩的燈和固定粗電纜的金屬托架。一根根電纜像臍帶似地通到下面工作檯上的電腦後面。有一張工作檯上擺著兩個高約一英呎的籠狀裝置。它們彼此相隔四英呎，由一根電纜相連接。

　　「這就是艾麗斯，」戈登指著第一隻籠子不無自豪地說，「那是鮑勃。」

　　斯特恩知道，量子傳送裝置取名艾麗斯和鮑勃，或者Ａ和Ｂ是長期以來的慣例。他注視著這兩隻小籠子。其中一個籠子裡放著一隻塑膠玩具娃娃──一個身穿前衛款式方格布裙的女孩。

　　「第一次傳送就是在這裡完成的。」戈登說道，「我們成功地將那個玩具娃娃在籠子之間進行了傳送。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斯特恩拿起玩具娃娃。它只是一個廉價的塑像玩具；他看見從臉部和身體一側向下延伸的塑膠縫口。他將它傾斜時，它的眼睛還能開合。

　　「你瞧，」戈登說道，「我們最初的意圖是要完善三維物體傳輸，即三維傳真。你大概知道，許多人對此很有興趣。」

　　斯特恩點點頭。他聽說過這項科研工作。

　　「率先推動該項目研究的是史丹福大學。」戈登說道，「矽谷做了大量的工作。人們的想法是，近二十年來，所有的文件傳輸都通過傳真或電子郵件實現了電子化。沒有必要再實際傳送紙張了，只要發出電子信號就行。許多人感到，遲早有一天，所有物體都可以用同樣方式傳送。比方說，你不必運送家具，只要在站點之間進行傳送就行。諸如此類的事情。」

　　「你們要是能夠辦到就好了。」斯特恩說。

　　「是的。只要是簡單物體，我們就能夠辦到。我們大受鼓舞。當然，單單在兩個由電纜連接的站點間進行傳送是不夠的。我們有必要進行遠距離傳送，不妨這麼說吧，通過電波來傳送。因此我們進行了嘗試。就在這裡。」

　　他穿過房間，來到另外兩個籠子前。它們體積稍大些，製作更為精巧，已經有些類似他在山洞裡見過的那些籠子了。這兩個籠子之間沒有用電纜連接。

　　「艾麗斯和鮑勃，第二階段，」戈登說道，「我們又稱之為艾麗和鮑比。這就是我們進行遠程傳送的試驗檯。」

　　「怎麼樣？」

　　「沒有成功。」戈登說道，「我們從艾麗上傳出，但從來沒有傳到鮑比上面。從來沒有。」

　　斯特恩慢慢地點了點頭，「那是因為從艾麗傳出的物體跑到另一個宇宙去了。」

　　「正是這樣。當然，我們當時並沒有立即認識到。」戈登說道，

　　「我的意思是，那是理論上的解釋，可是誰能想到這種事真的會發生呢？我們耗費了大量的時間才解決這一難題。終於，我們建造了一臺歸航機，一臺能夠自動飛出去並自動返回的機器。研究小組稱之為『來去自由的艾麗』。它就在這裡。」

　　又是一個籠子，體積更大，也許有三英呎高。一眼就可以看出，它很像目前正在使用的籠子。它有三道柵欄，也有雷射裝置。

　　「結果呢？」斯特恩說。

　　「我們證實了物體可以發送出去並可以返回，」戈登說道，「於是我們發送了更為精緻的物體。沒過多久，我們就成功地發送了一臺照相機，並且收回了一張照片。」

　　「是嗎？」

　　「那是一張沙漠的照片。其實，確切地說，就是我們這個地方的照片，不過是在這裡出現任何建築物之前的景象。」

　　斯特恩點了點頭，「你們能夠確定它的年代嗎？」

　　「當時還不能馬上確定。」戈登說，「我們不斷將照相機發送出去，一次又一次，可是得到的還是沙漠的照片，有時是下雨天的，有時是下雪天的，但始終是這片沙漠。顯而易見，我們回到了不同的年代，但是，是什麼年代呢？確定圖像的年代是十分麻煩的事情。我是說，像這樣一個地方的某個圖像，用照相機怎麼確定它的年代呢？」

　　斯特恩皺起眉頭。他明白問題之所在。絕大多數舊照片是通過圖像上的人工製品確定年代的，比如一座建築物，一輛汽車，服飾或者某些遺跡。可是，這是新墨西哥州的一片荒無人煙的沙漠，它在數千年乃至數十萬年的時間裡，幾乎都不曾改變其外貌特徵。

　　戈登微微一笑，「我們把鏡頭垂直向上，採用超廣角鏡頭，把夜晚的天空拍攝下來。」

　　「啊。」

　　「當然，這並不能總奏效──拍攝必須是夜晚，天空必須沒有雲彩。不過，只要圖像上有足夠數量的星星，你就能夠相當精確地對天空進行鑑別。能精確到某一年，某一日，某一個時辰。我們最初就是這樣來開發航行技術的。」

　　「這麼說整個項目都變了……」

　　「是的。我們知道我們得到的是什麼。我們不再進行物體傳送了──做那種試驗毫無意義。我們開始進行多宇宙間的傳送。」

　　「你們什麼時間開始傳送人的？」

　　「過了相當一段時間以後。」

　　戈登領著他繞過一面裝有電子設備的牆壁，進入實驗室的另一部分。斯特恩看見這裡懸掛著巨大的充水塑膠薄膜，很像豎起來放的充水床墊。房間中央放著一個足夠大的機器籠子，雖然不像他在運送室見過的籠子那樣精緻，但所採用的顯然是同一技術。

　　「這就是我們最早實際使用的機器。」戈登自豪地說。

　　「等一等，」斯特恩說，「這玩意管用嗎？」

　　「當然管用。」

　　「現在還管用嗎？」

　　「有好一陣子沒有使用了，」戈登說道，「但我想還是管用的。你問這個幹什麼？」

　　「這麼說，如果我想回去幫助他們，」斯特恩說道，「就能如願以償，用這臺機器就可以了。是嗎？」

　　「是的。」戈登點了點頭，「你可以乘這臺機器回去，不過……」

　　「聽著，我認為他們在那裡遇上了麻煩，也許更糟。」

　　「可能吧。也許是這樣。」

　　「是你跟我說的，我們有一臺管用的機器，」斯特恩說道，「現在就有。」

　　戈登嘆了口氣，「恐怕事情比這個要稍微複雜一些，戴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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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２９：１０：００

　　石塊在坍塌，凱特隨著慢慢下墜。就在向下掉的當兒，她用手指緊緊摳住參差不齊的沙漿邊緣，憑著多年的攀岩功夫，她抓住了，而且抓得很牢。她用一隻手吊在上面，低頭一看，只見石塊翻滾著墜落到小教堂的地面上，揚起一陣灰塵。她沒有看見那些士兵的情況。

　　她舉起另一隻手，抓牢石頭的邊緣。她知道其他石頭也有隨時墜落的可能。整個天棚都在碎裂。就結構而言，強度最大的位置在拱形的穹稜線附近，也就是拱頂匯聚處。此外就是小教堂的邊牆，因為那裡的石塊是垂直砌的。

　　她決定試著朝邊牆移動。

　　又一塊石頭向下塌去，她用左手吊著身體，伸出右手，盡量伸得遠一點，以便將體重分散。

　　左手摳著的石頭開始鬆動，接著掉了下去。她再次單手吊在空中。她又找到一處可以用手抓住的地方。現在她離邊牆只有三英呎了。靠近邊牆的石塊厚度明顯加大。她感到石頭邊緣抓上去也牢靠得多。

　　她聽見底下有士兵喊叫著衝進教堂。不用多久，他們就會對準她放箭的。

　　她試著將左腿向上蕩。她的體重越分散，境況就會越好。

　　她的左腿蕩了上去，石頭沒有塌。她扭轉身子，整個兒翻上石板，接著將第二條腿收上去。第一枝箭從她身邊嗖地飛過，接著其他的箭也錚錚地撞在石頭上，激起少許白色粉塵。這時她已平躺在頂上了。

　　她不能在此久留。她從石頭的邊緣向穹稜線滾去。這時，又有些石頭鬆動並掉了下去。

　　士兵們的叫喊聲停止了。她起先以為也許是有人被石頭砸了，可是不對：她聽見他們急匆匆地跑出教堂，還聽見外面傳來士兵的叫喊和馬匹的嘶鳴。

　　發生什麼事了？

　　…………

　　在塔樓上的那個房間裡，克里斯聽見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接著室外的士兵停了下來，大聲呼叫室內的衛兵。

　　馬雷克像發了瘋似地在翻找。他跪在地上，朝床底下看了看，「找到了！」他大喊一聲，接著從地上爬起來，手中握著一把大刀和一把長匕首。他將匕首扔給克里斯。

　　室外的士兵還在呼叫室內的衛兵。馬雷克朝門口走去，示意克里斯到門的另一側去。

　　克里斯背貼著靠門的牆壁，聽見門外士兵的說話聲──人不少呢。他的心怦怦直跳。馬雷克剛才幹掉那個衛兵的方式使他感到驚駭。

　　他們要來殺你們。

　　他聽見這句話在腦子裡一遍遍地重複，覺得不會是真的。似乎不存在手持兵器的士兵來殺他的可能性。

　　他曾在舒適的圖書館裡閱讀過有關暴力、謀殺和屠殺的文獻。他讀到過這樣的描述：街頭因血流滿地而打滑，士兵們渾身上下鮮血淋漓，苦苦哀求的婦孺慘遭剖腹。但他總覺得那些記敘誇大其辭，言過其實。大學裡流行的風尚是：以諷刺的態度詮釋歷史文獻，對敘述上的幼稚，對原文的內容，對權力的特殊化等等進行一番品頭論足……這是理論上的故弄玄虛，它將歷史研究變成了一場耍小聰明的智力遊戲。克里斯很擅長這種遊戲，但在這個遊戲過程中，他忽視了真正的事實──那些古老文獻中所記敘的恐怖和暴力事件往往都是真的。他忘了這樣一個事實：他是在閱讀歷史。

　　現在，事實活生生地出現在他眼前，他才恍然大悟。

　　鑰匙在鎖眼裡轉動。

　　在門的另一側，馬雷克齜牙咧嘴，一臉殺氣。在克里斯眼裡，他猶如一隻困獸。馬雷克全身肌肉緊繃，緊握著刀，隨時準備揮刀殺人。

　　門被突然推開，擋住了克里斯的視線。不過他看見馬雷克的大刀一揮，緊接著一聲慘叫，一股鮮血噴湧到地上，一具屍體倒了下來。

　　門猛撞在他身上，沒能完全開到邊，卻把他卡在後面動彈不得。有個人猛撞在門的另一側，隨後一把刀戳在木門上，那人發出一聲喘息。克里斯想從門後鑽出來，可是又一具屍體倒了下來，擋住了他的出路。

　　他從那具屍體上跨過。馬雷克揮刀向另一個攻擊者砍去，門砰的一聲撞在牆上。第三個士兵挨了一刀，踉蹌著癱倒在克里斯的腳下。這個士兵渾身是血，胸口血流如注。克里斯俯身去抽那人手中的刀，可對方死不鬆手，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忽然，那人的身子軟下來，把刀鬆開，克里斯一個踉蹌，撞在身後的牆壁上。

　　那人躺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克里斯，臉部因痛苦和憤怒發生扭曲接著那表情便凝固了。

　　天哪，克里斯心想，他死了。

　　又一個士兵倏地從克里斯右面衝進房間，背對著他與馬雷克交手。刀劍相擊，鏗然有聲。他們打得難解難分，那士兵沒注意克里斯。克里斯舉起長匕首，覺得它又重又笨，而且不知道自己能否揮動它，能否真的殺掉這個背對著他的士兵。他舉起匕首，把手臂一歪，仿佛是用球棒擊球似的──打！他正準備揮擊，馬雷克已手起刀落，從肩膀處削去了那人的胳膊。

　　那截斷的手臂橫飛著砸向窗臺下的牆上。那士兵大驚失色，眨眼之間，他那顆腦袋也被馬雷克一刀砍下，空中翻滾了幾下，撞在克里斯身邊的門上，然後臉朝下砸在克里斯的腳趾上。

　　克里斯急忙抽開雙腳。那腦袋滾動著翻了個臉朝上。這時克里斯看見那雙眼睛還在眨，那張嘴巴還在動，仿佛還想說什麼。他後退了幾步。

　　他望著一旁那具無頭軀體，殘存的頸項上在汩汩地冒血，流得石頭地上到處都是──足有好幾加侖。他看了看馬雷克，見他正坐在床上喘氣，臉上和衣服上已血跡斑斑。

　　馬雷克抬頭看著他，「你沒事吧？」他問道。

　　克里斯答不上話來。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村莊教堂裡的鐘敲響了。

　　透過窗戶，克里斯看見鎮子盡頭離圍牆不遠的兩座農舍上躥出了火苗。街上的人都在朝那個方向跑。

　　「失火啦。」克里斯說。

　　「我不信。」馬雷克說著，依然坐在床上不動。

　　「是失火了，」克里斯說道，「你看嘛。」

　　鎮子上，騎著馬的人從街上疾馳而過；他們的衣著像是買賣人或是商人，但他們的騎術卻像是武士。

　　「這是進攻前的佯攻，很典型。」馬雷克說。

　　「進攻？」

　　「大祭司就要進攻加德堡了。」

　　「這麼快嗎？」

　　「這只是一支先遣部隊，大約一百人。他們要盡量製造混亂，瓦解軍心。主力部隊可能還在河對岸，不過進攻已經開始。」

　　顯然，其他人也持這種看法。樓下的庭院裡，傳令兵們魚貫離開大廳，匆匆離開城堡向吊橋跑去。宴會旋即中止。一隊身披鎧甲的騎士飛馬奔了出去，衝散了傳令兵，衝過吊橋，急速穿過鎮上的街道。

　　凱特從門口探進頭來，氣喘吁吁地說：「夥計們，我們走吧。我們得趕緊找到教授，否則就太晚了。」

　　第四部　加德堡─６

　　第二十二章

　　２８：５７：３２

　　大廳裡一片混亂。樂師已溜之大吉，賓客正奪路而逃，狗在狂吠，餐具菜肴叮叮噹噹地滾落到地上。騎士們跑出去準備戰鬥，並大聲向扈從下達命令。

　　奧利弗勳爵從貴賓席上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教授的胳膊，對居伊爵士說：「我們去拉羅克堡。照看好克萊爾夫人。把那些助手都帶走！」

　　羅貝爾．德凱爾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了大廳，「大人，助手們都死了！是企圖逃跑時被殺死的！」

　　「逃跑？他們企圖逃跑？即使會危及到大師的生命安全，他們也要逃跑嗎？跟我走，大師。」奧利弗勳爵陰沉著臉，領著他穿過一道直接通向庭院的邊門。

　　…………

　　凱特三步並著兩步跑下螺旋式樓梯，馬雷克和克里斯緊跟在她身後。下到二樓時，他們不得不放慢腳步，好讓前面一群人先下。凱特在轉角處瞥見幾個女侍從，還有一位身披紅袍、步履蹣跚的老者。在她身後的克里斯嚷道：「是怎麼回事？」凱特舉起手以示警告。過了一會兒，他們才快步衝進庭院。

　　庭院裡亂成一團。騎士們上了馬，用皮鞭驅趕前來參加狂歡，此刻已驚惶失措的人群，強迫他們讓道。她聽見人群中的哭叫聲，馬匹的嘶鳴聲，以及城垛上士兵的吶喊聲。

　　凱特說了聲「這邊走」，便領著馬雷克和克里斯緊挨著城堡圍牆往前走，繞過小教堂，然後從側面走進外庭院。他們看見這裡同樣擁擠不堪。

　　他們看見奧利弗騎在馬上，身旁是教授和一隊全副披掛的騎士。奧利弗一聲令下，全體人員都朝吊橋走去。

　　凱特撇下了馬雷克和克里斯，獨自追了上去，看見那一行人已到了吊橋的盡頭。奧利弗調轉馬頭向左，朝與鎮子相反的方向而去。衛兵們打開東面牆上的一道門，他和隨行人員穿過那道門，又沐浴在下午的陽光裡。接著那道門就趕緊關上了。

　　馬雷克趕了上來，「去哪兒了？」他說。

　　她指了指那道門。門前有三十名騎士把守著，牆頭上還有許多士兵。

　　「這樣我們就根本出不去了。」馬雷克說道。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群脫去褐色外衣，露出綠黑兩色罩袍的士兵開始向城堡殺去。吊橋的鐵鏈噹啷啷地響起來，「快走。」

　　他們衝上吊橋，聽見木頭在吱嘎作響，感覺到橋板在腳下升高。等他們衝到頭，吊橋離地已有三英呎。他們縱身跳下去，落在開闊地上。

　　「現在怎麼辦？」克里斯說著從地上爬起來，手裡還握著那把血跡斑斑的長匕首。

　　「這邊走。」馬雷克說著徑直朝鎮子中央衝去。

　　…………

　　他們先是朝教堂方向跑，接著離開那條狹窄的主街道，因為激烈的戰鬥已經在那裡展開：奧利弗的軍隊穿的褐紫和灰色，阿爾諾的士兵穿的是綠黑兩色。馬雷克領他們往左穿過集市，看見集市上空無一人，各種商品堆放在那裡，做買賣的已不見了蹤影。他們幾個趕緊閃到路旁，因為此刻阿爾諾軍的一些騎士正向城堡飛奔而去。其中有個騎士對馬雷克揮了揮大刀，叫喊著衝了過去。馬雷克看他們已遠去，便繼續上路。

　　克里斯在尋找婦女遭殘殺和兒童被剖腹的慘景，但一無所獲，一時不知是該感到失望還是該感到欣慰。事實上，他連婦女和兒童的影子都沒看見。

　　「他們都跑了，要麼躲起來了。」馬雷克說道，「這地方長期戰亂，人們知道該幹什麼。」

　　「走哪條路？」走在前頭的凱特問。

　　「往左，朝正門走。」

　　他們往左一拐，剛走進一條狹窄的街道，就聽後面有人大喊一聲。他們回頭一看，發現不少士兵衝了過來。克里斯無法斷定這些兵是在追他們，還是在趕路，可是他們不能等在那裡弄明白。

　　馬雷克撒腿就跑，他們也跟著跑開了。跑了一陣之後，克里斯朝後瞥了一眼，發現當兵的已落在後面，不由得一陣自豪。他們之間的距離拉大了。

　　馬雷克不敢掉以輕心。他一個急轉彎，拐進一條小街。街上彌漫著強烈的刺鼻氣味。街兩旁的店鋪都已關門。店鋪之間有狹窄的小巷。馬雷克衝進其中一條小巷，來到店鋪背後一個圍著籬笆的庭院裡。庭院裡立著不少大木桶，有個棚子下面還有木掛架。這裡臭氣熏天：是腐肉和糞便的混合臭味。

　　這是個鞣革作坊。

　　「快。」馬雷克說。他們翻過籬笆，躬身蹲在散發著惡臭的木桶後面。

　　「喔呵！」凱特捏住了鼻子，「這是什麼氣味？」

　　「他們把皮子放進雞屎裡浸泡，」克里斯小聲說道，「糞便中的氮起著軟化皮子的作用。」

　　「真了不起。」她說。

　　「還可以用狗屎。」

　　「了不起。」

　　克里斯回過頭，又看見不少木桶，還看見掛架上晾的皮革。地面上是一堆堆散發臭氣、類似乾酪的黃色物質──是從皮的內層刮下的脂肪。

　　凱特說：「我的眼睛感到火辣辣的。」

　　克里斯用手指著周圍木桶上那層白色硬殼。這些桶是盛石灰水的，毛皮刮淨後，就用這種氣味刺鼻的鹼性溶液來去除皮子上的毛和殘肉。熏得眼睛火辣辣的正是這石灰水。

　　接著，克里斯發現巷道中有動靜。他聽見那裡傳來跑動的步履聲和鎧甲金屬的碰撞聲。透過籬笆，他看見羅貝爾．德凱爾領著七名士兵，邊跑邊東張西望──是在搜尋他們。

　　克里斯眯著眼睛朝木桶前面看去，心中不禁納悶：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他們還在被人追殺？他們到底是何等要犯，竟然使德凱爾不顧敵人的進攻，反倒非要置他們於死地不可？

　　很顯然，搜尋他們的那些人跟克里斯一樣受不了巷道裡的臭味。很快就聽見德凱爾一聲大喊，隨後那些人就從巷子跑回街上去了。

　　「這是怎麼回事？」克里斯忍不住輕聲問了一聲。

　　馬雷克只是搖了搖頭。

　　緊接著，他們又聽見了叫喊聲，聽見士兵們又從街上向這邊跑的聲音。克里斯眉頭一皺。那些人怎麼能聽見呢？他看著馬雷克，見他也大惑不解。他們聽見德凱爾在庭院外喊道：「這邊！這邊！」也許是德凱爾留下了一個人打埋伏。肯定是這樣，克里斯暗自思忖。因為他剛才的問話聲音很輕，是偷聽不見的。馬雷克起身向前，又有所猶豫。

　　德凱爾已在率領手下人翻越籬笆了──總共有八個，這是他們難以對付的。

　　「安德烈，」克里斯指了指木桶說，「這是鹼液。」

　　馬雷克咧嘴笑了笑，「那麼就動手吧。」說著，他用身體頂住木桶。

　　他們一齊用肩膀頂住木桶，一使勁就將它掀翻了。冒著泡沫的鹼性溶液嘩啦啦地流到地上，帶著刺鼻的氣味朝士兵們流去。

　　那些人立刻明白那是什麼東西。只要沾上，就會把皮肉燒爛。他們手忙腳亂地重新爬上籬笆，使雙腳脫離地面。接觸到鹼液的籬笆樁發出嘶嘶響聲。士兵們見籬笆被壓得搖晃起來，驚叫著匆匆退回巷子。

　　「快走。」馬雷克說。他領著他們往鞣革作坊深處走去，翻過一個工棚，走出作坊，進入另一條巷道。

　　…………

　　已近黃昏時分，光線暗了下來。他們看見前方有農舍在燃燒，火光在地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原先曾有人來撲救過，眼下已無人過問。大火肆意吞噬著茅草房頂，烈焰騰騰，還夾雜著噼哩啪啦的響聲。

　　他們沿豬圈與豬圈之間的小道行進。附近熊熊燃燒的大火嚇得那些豬不停地哼叫。

　　馬雷克繞過火場，朝南門走去。他們當初就是從南門進入城堡的。即使還離得很遠，他們也能看見南門正進行一場鏖戰：南門的入口幾乎堵滿了戰死的馬匹，阿爾諾的士兵只有翻過死馬才能殺進門內，與手持戰斧和大刀奮力抵抗的守衛者拼殺。

　　馬雷克轉過身，原路折回。

　　「你這是上哪兒？」克里斯問道。

　　「說不大準。」馬雷克答道。他抬頭望著圍繞鎮子的懸牆，見上面有軍隊在跑動──他們是去增援南門的，「我想到那上頭去。」

　　「上牆？」

　　「從那兒。」他指了指懸牆上一處狹窄、陰暗的口子，那裡有上牆的臺階。他們登上鎮子的懸牆。站到高處之後，他們可以看見大火正在吞噬鎮子裡更多的地方，現在靠那些店鋪已經很近。眼看著整座加德堡就要變成一片火海。馬雷克望著牆外側的田野。地面就在他們腳下二十英呎處。地上有幾處高約五英呎的灌木叢，看上去挺鬆軟，足以承受他們跳下時的衝擊力。不過天色已晚，看不大清楚。

　　「放鬆一些，」他說，「保持全身放鬆。」

　　「放鬆？」克里斯說。

　　說話間，凱特已翻過牆邊，吊在牆頭上，接著鬆開手，一路落下去，像只貓似地兩腳著了地。她抬頭看著他們，示意他們跳下來。

　　「這裡蠻高的，」克里斯說，「我可不想把腿摔斷……」

　　他們的右側傳來吶喊聲。三個士兵舉著大刀，順著牆跑過來。

　　「那就別跳。」馬雷克說罷縱身跳下去。暮色中，克里斯跟著跳下去，落在地上，哼哼著打了個滾。他慢慢站起來，連皮都沒擦破。

　　他鬆了一口氣，正感到十分自得，卻聽見耳邊嗖的一聲。第一枝箭錚地扎進他雙腳之間的地上。士兵們從牆頭上朝他們放箭。

　　馬雷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拉著他衝向十碼開外的灌木叢。他們臥倒在地上，等待著。

　　幾乎與此同時，又一批箭呼嘯著從他們頭頂上方飛過，但這一回是從城堡圍牆外射來的。天色越來越黑，克里斯只能隱隱約約看見下面山坡上有些身穿綠黑兩色衣裳的士兵。

　　「是阿爾諾的人！」克里斯說道，「他們為什麼要用箭射我們？」

　　馬雷克沒有答話，而是貼著地匍匐前進。凱特跟在後面爬著。一枝箭從克里斯身旁擦過，劃破了他緊身上衣的肩部。他感到一陣疼痛。

　　他連忙撲倒在地上，跟在他們後面爬起來。

　　＝＝＝

　　第二十三章

　　２９：１２：３９

　　「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黛安娜．克雷默說著走進多尼格的辦公室。這時剛到上午九點。多尼格坐在電腦前，一隻手在敲擊鍵盤，另一隻手握著一聽可口可樂。

　　「先說壞消息。」多尼格說。

　　「我們的受傷人員被送往大學醫院，昨晚送到的時候，你猜猜誰在值班？就是在蓋洛普診治特勞布的那個女醫生，叫佐西。」

　　「一個醫生在兩家醫院工作？」

　　「沒錯。她大部分時間在大學醫院，不過一週有兩天在蓋洛普上班。」

　　「見鬼，」多尼格說，「這樣做合法嗎？」

　　「當然合法。這麼說吧，佐西大夫對我們的技術人員做了仔細檢查，甚至為其中三個人進行了核磁共振檢查。她一聽說這次事故與國際技術公司有關，便特地預留了那臺核磁共振掃描儀。」

　　「核磁共振檢查？」多尼格皺起了眉頭，「這就是說她肯定知道特勞布身上的問題了？」

　　「是的。」克雷默說，「很顯然，他們讓特勞布接受過核磁共振檢查。她肯定是在尋找什麼東西，身體缺陷、肌體錯位之類。」

　　「見鬼。」多尼格嘰咕了一聲。

　　「她把自己的調查大肆渲染了一番，弄得醫院裡的人憤憤不已，疑神疑鬼。她還給蓋洛普那個沃尼卡警官打了電話。看樣子他們關係不錯。」

　　多尼格哼了一聲，「這個臭小子，我討厭他。」他說道。

　　「想聽聽好消息嗎？」

　　「正等著呢。」

　　「沃尼卡打電話給阿布奎基警方。警察局長親自到醫院跑了一趟。還帶了幾名記者。大家都在坐在那裡等待那條重大新聞。他們指望那與放射性傷害有關。他們指望有亮光衝破黑暗。他們得到的卻是極大的難堪。所有人的傷勢都很輕，大多數人是被炸飛的玻璃擦傷的。就連爆炸碎片造成的傷也都在表層；金屬碎片只進到皮下淺層。」

　　「肯定是水幕減緩了爆炸碎片的速度。」多尼格說。

　　「我也這麼認為。那幫人相當失望。接著就是最後那件事了，也就是看核磁共振檢查結果，以為那會是致命的一擊。連續做了三次都是失敗。我們的人都沒有錄製錯誤。因為他們不過是些技術人員。阿布奎基警察局長很惱火，醫院當局也很惱火。記者們紛紛離開，趕去報導一起公寓樓失火事件。同時，一個腎結石患者差點一命嗚呼，因為醫院無法為他做核磁共振檢查，是佐西大夫占用了掃描儀。她突然擔心會因此而丟掉自己的飯碗。沃尼卡警官碰了一鼻子灰。他們都忙著躲風呢。」

　　「太棒了。」多尼格說著猛捶了一下桌子。他咧開嘴笑了笑，「那幫蠢豬活該倒霉。」

　　「最妙的是，」克雷默得意洋洋地說，「那個法國記者，路易絲．德爾韋爾，已經同意來參觀參觀我們的設施。」

　　「好哇！什麼時間？」

　　「下星期。我們將按慣例帶她胡亂看一通。」

　　「看來今天將是極其美妙的一天。」多尼格說道，「你知道吧，實際上我們有可能把整個事情再裝進瓶子封起來。是這樣吧？」

　　「媒體的人中午來。」

　　「這屬於壞消息一類。」多尼格說。

　　「斯特恩發現了那臺原型機。他想回那裡去。戈登說那絕對不行，但是斯特恩想讓你證實一下他的確不能去。」

　　多尼格停住了，「我說，就放他去吧。」

　　「鮑勃……」

　　「他為什麼不應該去？」多尼格說。

　　「因為那臺機器根本不安全。它的屏蔽最少，已經多年沒有使用，而且對使用人員造成過不少重大的錄製誤差。他有可能壓根兒就回不來。」

　　「這我清楚，」多尼格揮了揮手，「可是這些都不是核心問題。」

　　「什麼是核心問題？」她莫名其妙地說。

　　「巴雷托。」

　　「巴雷托？」

　　「我是不是聽見了回音？黛安娜，好好想一想。」

　　克雷默緊鎖雙眉，搖了搖頭。

　　「把整個事情聯繫在一起。在回去的旅行中，巴雷托在頭兩分鐘裡就死了。是這樣吧？就在旅行的一開始，他身上就中了很多箭。」

　　「是的……」

　　「最初的幾分鐘，」多尼格說，「大家還是一個小組，仍然站在機器附近，對不對？我們有什麼理由認為只死了個巴雷托，而其他人就沒有死呢？」

　　克雷默沒有吱聲。

　　「合理的解釋是，殺掉巴雷托的人，很可能把他們都殺了。斬盡殺絕了。」

　　「好吧……」

　　「這意味著他們不可能回來了。教授不會回來了。整個小組都沒了。這很不幸，不過我們有能力妥善處理一組人員失蹤的事件：就說那是一次實驗室悲劇性事故，所有屍體都燒成了灰燼，或者說那是一次墜機事故，其實誰也不會聰明到……」

　　多尼格稍事停頓。

　　「只是還有斯特恩，」克雷默說，「他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說得是。」

　　「所以你想把他也送回去。除掉心腹之患。一掃而光。」

　　「絕無此意。」多尼格連忙說，「啊呀，我是反對他去的。可那傢伙自願要去。他想去幫助他的朋友。我要是阻攔他就不對了嘛。」

　　「鮑勃，」她說道，「有時候你真可惡。」

　　多尼格突然笑起來，笑得那麼歇斯底里，而且嗓門尖得像小孩。許多科學家笑起來都是這個樣子，但克雷默總是聯想到陰險毒辣。

　　「如果你同意斯特恩回去，那我就辭職不幹了。」

　　聽她這一說，多尼格笑得更厲害。他坐在椅子上，把頭朝後一仰。這使她十分生氣。

　　「我不是開玩笑，鮑勃。」

　　他終於停止了傻笑，抹去眼角的眼淚，「黛安娜，得了吧。」他說道，「我剛才那是開玩笑。斯特恩當然不能回去。你的幽默感到哪兒去了？」

　　克雷默轉身要走，「我去告訴斯特恩，他不能去，」她說道，「不過，你剛才並不是在開玩笑。」

　　多尼格又大笑起來。滿屋子都是他陰險的笑聲。克雷默出門之後，氣得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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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２７：２７：２２

　　在過去的四十分鐘裡，他們一直在爬加德堡東北面那座林木覆蓋的小山。最後，他們終於爬上了山頂──這一地區的最高點。

　　他們總算可以停下來喘口氣，並放眼朝山下望去。

　　「哦，天哪！」凱特看得愣住了。

　　他們看見了山下的多爾多涅河，看見了對岸的修道院，但是更引人注目的卻是那座高聳於修道院之上的險峻城堡：拉羅克堡要塞。它的氣勢果然宏大！暮色漸濃，上百扇窗戶的燈光以及沿城垛點燃的火把，把城堡照得通亮。儘管燈火通明，那座城堡卻給人以不祥的感覺。靜靜的護城河水上方的外牆一片黑暗。牆內還有一組完整的高牆以及多個圓形塔樓。整個要塞的中央便是那座城堡。它有自己的大廳，以及一個暗無燈火、高一百多英呎的長方形塔樓。

　　馬雷克問凱特：「它像不像現代的拉羅克城堡？」

　　「一點不像。」她搖搖頭說，「這一座巨大無比。那座現代城堡只有一道外牆，這一座卻有兩道。這道附加外牆在現代城堡中已不復存在。」

　　「據我所知，」馬雷克說，「還沒有人用武力攻下過它。」

　　「你可以看出為什麼。」克里斯說，「看它的選址多好！」

　　這座要塞的東、南兩面是建在石灰岩懸崖頂上的，距多爾多涅河的垂直落差高達五百英呎。在西面，懸崖不甚陡峭，鎮上的石頭房屋是沿坡向上蓋的，穿過鎮裡的道路，最終都會來到一條寬闊的護城河和幾座吊橋跟前。在北面，坡度較為平緩，地上所有樹木都被砍光，形成一片開闊地。對於任何軍隊來說，從北面進攻無異於送死。

　　「看那邊。」馬雷克用手指著說。

　　…………

　　暮色中，一隊士兵正從西面沿一條土路接近城堡。領頭的兩名騎士手持火把。借助火把的光，他們勉強看出那是奧利弗勳爵、居伊爵士、教授，其他騎士在後面排成兩列。那些人影離他們老遠，只能根據他們的形體和姿態來辨認，不過至少克里斯對眼前的這一幕毫無懷疑。

　　他嘆息了一聲，眼睜睜地看著那一行人過了護城河上的吊橋，進入一個有兩個半圓形塔樓的門樓，即所謂「雙Ｄ形」門樓──因為凌空俯視時，兩座塔樓呈一對Ｄ字形。塔樓上的士兵密切注視著進去的那些人。

　　那一行人穿過門樓，進入一個帶圍牆的庭院。庭院裡有許多長長的木建築，「那就是屯兵的地方。」凱特說道。

　　那些人騎著馬出了內庭院，通過第二條護城河上的第二座吊橋，進入第二個門樓。這個門樓上的一對塔樓更加高大：塔高三十英呎，從幾十處射箭垛口透出的燈光把塔樓照得很亮。

　　到了城堡最內層的庭院後，他們翻身下馬。教授在奧利弗的帶領下朝大廳走去，隨即消失在大廳裡。

　　凱特說：「教授說過，如果我們被拆散的話，應當去修道院找馬塞爾修士，鑰匙在他手裡。我想，他說的是那把打開祕密通道的鑰匙。」

　　馬雷克點點頭，「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情。天很快就要黑了，到時我們再行動。」

　　克里斯朝山下望去。昏暗中，他可以看見，從下面的開闊地一直到河邊，全是一小股一小股的士兵。他們必須繞過這些士兵。

　　「你想今晚就去修道院嗎？」

　　馬雷克點了點頭，「儘管現在看起來很危險，」他說道，「但到了明天早晨，就會更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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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２６：１２：０１

　　沒有月亮。漆黑的夜空繁星點點，時而飄過幾朵浮雲。

　　馬雷克領著他們下山，穿過燃燒的加德堡鎮，進入一片黑暗之中。

　　克里斯驚奇地發現，一旦眼睛適應了黑暗，憑借星光也能看清周圍的景物。這也許是沒有空氣汙染的緣故吧，他思忖道。他記得曾經在書上看到過，在古代，人們在白天用肉眼就能看見金星，就像我們現在能看見月亮一樣。當然，這種事在近幾百年間已不可能了。

　　這萬籟俱寂的夜晚同樣使他感到驚奇。他們聽見的最響聲音就是他們自己穿行於草叢和灌木叢中的腳步聲。

　　「我們走小道，」馬雷克悄聲說，「去河的下游。」

　　他們行進緩慢。馬雷克頻頻停下，蹲在地上靜聽兩三分鐘，然後再繼續前行。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們才看見那條從鎮子通往多爾多涅河的泥土小路。在周圍黑糊糊的草叢和樹葉的映襯下，它像一條灰白光帶。

　　馬雷克收住腳步。周圍鴉雀無聲。他只聽見微風的吹拂聲。克里斯急不可待地要起身。等了足有一分鐘，他蠢蠢欲動起來。

　　馬雷克一把將他按下。

　　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

　　克里斯靜聽著。他意識到，除了微微的風聲，還有低低的人聲。他豎直耳朵，聽見前面有一聲咳嗽。接著又是一聲咳嗽，離得更近，就在小路上他們這一側。

　　馬雷克往左右兩側指了指。克里斯看見小路對面的灌木叢中一道微弱的銀光──是星光在鎧甲上的折射。

　　他聽見附近瑟瑟有聲。

　　前面有埋伏。士兵們正埋伏在小路兩側。

　　馬雷克回頭指了指來時的路。他們悄然無聲地離開了小路。

　　…………

　　「現在去哪兒？」克里斯悄聲問。

　　「我們避開小路，從東面朝河邊走。那邊。」馬雷克用手一指，他們又動身了。

　　克里斯很緊張，警惕地注意一些哪怕是很低的聲音。他們自己的腳步聲太響，蓋過了其他聲音。這時他明白馬雷克為什麼要經常停下來了。那是確認有沒有動靜的唯一方法。

　　他們走到離小路二百碼的地方，從開闊地的田埂上朝下面的河岸走去。儘管四下裡黑黢黢的，克里斯仍然有一種暴露感。農田周圍石塊堆成的矮牆多少給他們提供一些掩護，可是他心裡還是惴惴不安。等走進未被砍伐，在夜色中更加陰暗的灌木林地，他才寬慰地舒了口氣。

　　對這個漆黑寂靜的世界，他非常陌生，但他適應得很快。任何一個非常微小的動作和幾乎聽不見的聲響中都可能暗藏著危險。克里斯彎著腰往前，很緊張，每一步都要先試一試再跨，而且不斷地左顧右盼。

　　他覺得自己猶如野獸一般，同時想起馬雷克在塔樓上那間寢室裡準備殺人時咬牙切齒的模樣，那樣子活像個猿猴。他看了凱特一眼，見她向前運動時也彎著腰，顯得很緊張。

　　不知為何，他不由得想起耶魯大學，想起皮博迪大樓二樓那間上研討課的教室，那乳白色的牆壁、拋光的深色裝飾木條，以及研究生們圍坐在長會議桌前爭論不休的場面：過程考古學主要是歷史研究，還是考古研究；形式主義標準是否比客觀主義標準更重要；派生主義學說是否掩蓋著合乎規範的義務。

　　難怪他們要爭論不休。那些辯論是純抽象的，除去虛無縹緲，便是誇誇其談，此外沒有什麼實質內容。他們的空泛辯論永遠不會有結果，那些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然而，他們的辯論是那樣地激烈，他們的情緒又是那樣地激動。那股熱情是哪裡來的呢？誰在乎過嗎？現在，他已記不清當時那樣的爭論為什麼會顯得那麼重要。

　　他從黑暗的山坡朝河邊走去，這時學術世界似乎正漸漸離他遠去，在他的記憶中變得朦朧、昏暗了。然而，無論他今晚多麼害怕，多麼緊張，處於多麼危險的境地，就某些方面而言，這個世界是實實在在的，是無可懷疑的，甚至是令人振奮的，而且……

　　他聽見一根細枝啪的一聲折斷，頓時紋絲不動。

　　馬雷克和凱特也停了下來。

　　他們聽見左邊灌木叢中沙沙作響，還有低沉的鼻息聲。他們一動不動地站著。馬雷克緊握著刀。

　　一頭野豬的黑色身影呼哧呼哧地從他們身邊跑過。

　　「真該一刀宰了它。」馬雷克悄聲說，「我餓了。」

　　他們繼續前進。可是這時克里斯意識到，嚇跑野豬的不是他們，因為這時他們清楚地聽見許多人跑動的腳步聲。那沙啦沙啦的腳步聲來自灌木叢。是衝著他們來的。

　　…………

　　馬雷克雙眉緊鎖。

　　在黑暗中，他不時看見金屬鎧甲的反光。肯定有七八名士兵，正急匆匆地往東走，接著又蹲身藏進灌木叢，銷聲匿跡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批士兵曾經埋伏在那條土路旁等著他們。現在他們又移到東面，仍然在等著他們。

　　怎麼會呢？

　　他瞧了瞧凱特，見她蹲在他身旁，驚恐不已。

　　克里斯也蹲下來，輕輕碰了碰馬雷克的肩膀，然後搖搖頭，謹慎地指著自己的耳朵。

　　馬雷克點點頭，靜靜地聽著。起先，除了風聲他什麼也沒聽見。他困惑地回頭看了看克里斯。

　　克里斯做了一個明顯的動作：在頭部一側靠近耳朵的地方碰了碰。

　　他是在說：打開耳機。

　　馬雷克輕輕地在耳朵上碰了碰。

　　耳機打開時出現短暫的噼啪聲，接下來他什麼也沒聽見。他衝克里斯聳了聳肩，克里斯抬起伸開的手掌：等一等。

　　馬雷克等了等，靜聽了一會兒才聽出耳機裡有一個輕微、均勻的呼吸聲。

　　他看著凱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她點點頭。他又看著克里斯。他也點了點頭。他倆已心領神會：別發出任何聲音。

　　馬雷克又仔細聽起來。他依然聽見耳機裡有輕微的呼吸聲。

　　這呼吸聲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人的。

　　是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

　　克里斯悄聲說：「安德烈。這太危險了。我們今晚就不要過河了吧。」

　　「好吧，」馬雷克輕聲說，「我們回加德堡，在城外躲起來過夜吧。」

　　「好的。」

　　「那就走吧。」

　　黑暗中，他們彼此會意地點點頭，然後輕輕碰了碰耳朵，關掉耳機。

　　他們蹲在原地等待。

　　沒過多久，他們就聽見士兵們開始行動，又一次從灌叢中跑過。這一回，他們是朝小山上，朝加德堡方向去了。

　　…………

　　他們又等了五、六分鐘，然後才走下山坡，朝與加德堡相反的方向走去。

　　解開這個謎團的是克里斯。剛才摸黑從山上往下走的時候，他揮手驅趕耳朵上的蚊子，不經意間打開了耳機。緊接著，他就聽見一個人打噴嚏的聲音。

　　當時他們中間沒有人打噴嚏。

　　又過了幾分鐘，他們碰上了那頭野豬，那時他聽見一個人累得氣喘吁吁的聲音。凱特和馬雷克就在他身邊的黑暗中，根本沒有動。

　　這時他確認，還有一個人有這種耳機。仔細一想，他知道耳機是從哪裡來的了。戈梅斯。肯定是有人從戈梅斯被砍下的頭上取走了耳機。可是，唯一說不通的是……

　　馬雷克用肘輕推了他一下，用手指了指前方。

　　凱特翹起大拇指，咧開嘴笑了笑。

　　…………

　　寬闊平坦的多爾多涅河在潺潺流淌，河面在夜色中泛著漣漪。這一地段的河面很寬，他們幾乎看不見對岸，只看見一排黑糊糊的樹木和茂密的灌木叢。他們沒有發現任何動靜。克里斯朝上游望去，只能看出磨坊橋的黑暗輪廓。克里斯知道磨坊在夜間是關閉的；在磨坊幹活只能是白天，因為哪怕點燃一根蠟燭，都有使充滿粉塵的空氣發生爆炸的危險。

　　馬雷克在克里斯的胳膊上碰了碰，然後指了指河對岸。克里斯聳聳肩；他什麼也沒看清。

　　馬雷克又指了指。

　　克里斯眯著眼睛，總算看見三縷嫋嫋上升的青煙。可是，如果煙是從火堆上冒出來的，為什麼看不見火光呢？

　　他們循著河岸朝上游走去，最後終於發現一條繫在岸邊的小船。水流中的小船輕輕撞擊著岸邊的石頭。馬雷克朝對岸望去。

　　他們離冒煙地點有了一段距離。

　　他指了指小船。他們願意冒冒險嗎？

　　克里斯明白，另一選擇就是游過去。夜晚冷颼颼的，他可不願把身上弄濕。他指了指小船，點點頭。

　　凱特也點了點頭。

　　他們爬上船後，馬雷克便輕輕地朝多爾多涅河對岸划去。

　　凱特緊挨克里斯坐著。她不由得想起幾天前他們過河時的對話。已經過去多少天了？她意識到，肯定是兩天前的事情。但她覺得仿佛過了好幾個星期。

　　她眯起眼望著對岸，沒有看見什麼動靜。在漆黑的小山背景下，在黑漆漆的河面上，他們的小船只是一個黑糊糊的東西。但是，如果有人注意觀察的話，還是能發現它的。

　　顯然沒有人在觀察。這時岸已經很近了。很快小船就地駛入岸邊的水草叢，緩緩停下來。他們爬下船，發現沿河邊有一條泥路。馬雷克將手指放在嘴唇上，開始沿泥路往前走──朝冒煙的地方走去。

　　他們小心謹慎地跟在後面。

　　幾分鐘過後，他們找到了答案。一共有四個火堆，沿河岸一字排開，火堆相互間隔一段距離，四周圍著土墩，上面放了些破損的鎧甲，所以只能看見煙。

　　周圍一個士兵也沒有。

　　馬雷克悄聲說：「老一套的詭計。點燃火堆造成假象。」

　　凱特弄不清用這種「老一套詭計」為了達到什麼目的。也許是用來虛張聲勢，造成兵力優勢的假象。馬雷克領著他們從那些無人照看的火堆旁走過，朝沿河岸的另外幾個火堆走去。他們緊貼河畔行走，耳邊傳來的是潺潺流水聲。快到最後一個火堆時，馬雷克猛然轉身，就地臥倒。凱特和克里斯也連忙臥倒。他們聽見有人在反覆吟唱飲酒歌，歌詞大意是：「喝了麥芽酒在火堆邊昏昏入睡，喝了麥芽酒在泥沼中打滾不累……」

　　它可以沒完沒了地唱下去。凱特聽了之後心裡在想：這可以稱為「牆上有九十九瓶啤酒」【註】。

　　【註】有一首英文歌曲叫《十支綠瓶子》，歌詞的第一段是：「牆上掛了十支綠瓶子，如果一支瓶子不小心掉在地上，牆上就只有九支綠瓶子了。」以後每段第一句中的數字依次遞減，這首歌就可以唱上十遍，「九十九瓶啤酒」其意為可以幾乎無休止地歌唱下去。

　　果真，她抬頭看去，見火堆旁有五、六個身穿綠黑兩色服裝的士兵圍坐在一起，邊飲酒，邊吟唱。也許他們是奉命行事，發出足夠響亮的聲音以證明火堆旁邊都是士兵。

　　馬雷克用手指了指，示意他們往回走。走出一段距離之後，他領著他們往左一拐，離開了河岸。他們離開河岸邊一排樹木的掩護，再次悄悄地穿過樹木已被砍伐掉的開闊地。她意識到，那天早上她來過的就是這個地方。果然，她看見左側修道院上層的窗戶裡發出昏暗的黃色燈光，因為有些修士修行得很晚。她還看見前方那些茅草房屋的幽暗輪廓。

　　克里斯指了指修道院。他們為什麼不去那裡？

　　馬雷克用手比劃出枕頭的樣子：所有人都在睡覺呀。

　　克里斯聳了聳肩：那又怎麼樣？

　　馬雷克用啞劇動作表現出醒來、受驚、慌張的模樣。他似乎在說：如果他們深更半夜到那裡去，是會引起騷動的。

　　克里斯聳了聳肩：那怎麼辦？

　　馬雷克搖了搖手指：此議不妥。他動嘴不發聲地說：早晨吧。

　　克里斯嘆息了一聲。

　　馬雷克一行從幾幢農舍旁走過，來到一間被燒毀的農舍前：它被燒得僅存四壁及原先那茅草屋頂焦糊的橫梁。他領他們走進去，穿過一道敞開的門。黑暗中凱特隱隱約約地看見那門上有一道紅杠。

　　農舍裡野草叢生，還有一些破碎陶器。馬雷克開始在草叢中翻找，找到兩個有缺口的陶罐。凱特覺得它們像便盆。馬雷克小心地把罐子放到一處燒焦的窗沿上。她輕聲地問：「我們在哪兒睡覺？」

　　馬雷克指指地上。

　　「為什麼不能到修道院去？」她指著寥廓的天空悄聲問道。夜晚天氣很冷。她肚子已經餓了。她希望有一處舒舒服服的封閉空間。

　　「那兒不安全。」馬雷克悄聲說，「我們就睡在這裡。」

　　他躺在地上，合上了雙眼。

　　「為什麼不安全？」她說。

　　「因為有人佩帶了耳機，而且他們知道我們要去什麼地方。」

　　克里斯說：「我想跟你談一談……」

　　「現在不行。」馬雷克說話時眼睛都沒睜開，「去睡覺吧。」

　　凱特躺下來，克里斯躺在她身邊。她和克里斯背靠著背躺著，只是為了取暖。天氣真他媽冷。

　　她聽見了遠方的悶雷聲。

　　午夜過後下起了雨。她感覺到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趕緊在雨下大之前爬起來。她四下環顧，發現有個部分被燒毀但依然立著的小窩棚。她鑽了進去，挺直腰板坐著。克里斯也進到裡面，跟她擠在一起。馬雷克走進去，就近躺下，很快又進入了夢鄉。她看見雨點打在他臉上，可他睡得直打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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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２６：１２：０１

　　在和煦的陽光下，六個熱氣球冉冉升向平頂山上方。此時已近十一點。其中一個氣球上有鋸齒狀圖案，這使斯特恩想起了納瓦霍的沙畫。【註】

　　【註】此處的沙畫指美洲納瓦霍、霍皮等印第安部族在治病儀式或其他典禮上用彩色沙粒、炭粉等在沙子上撒成的象徵性圖案。

　　「很抱歉，」戈登說，「答覆是不行。你不能乘原型機去，戴維。太危險。」

　　「為什麼？我認為很安全，比汽車還安全。有什麼危險？」

　　「我告訴過你，我們沒有出現過錄製誤差，即重塑過程中出現的誤差，」戈登說，「那樣的說法是不準確的。」

　　「哦……」

　　「一般來說，我們確實找不出任何誤差的跡象，但每一旅行中，都存在誤差，只是它們過於細小，不易被發覺罷了。錄製誤差是累積性的，就像放射性汙染一樣。一次旅行歸來還看不出來，可是十次、二十次旅行以後，誤差跡象就開始顯現。也許你的皮膚上會出現一道類似傷疤的小疤痕，角膜上會出現一道淺淺的皺紋。也許你開始出現明顯的症狀，像糖尿病或者血液循環方面的毛病。一旦出現這種情況，你就再也不能去了。因為不能讓那種情況進一步惡化。這就意味著你已經達到旅行的極限。」

　　「這種事發生過嗎？」

　　「發生過。在一些實驗動物身上。在一些人身上也發生過。就是那些先驅者，那些使用過原型機的人。」

　　斯特恩稍作停頓，「這些人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大多數人現在還在這兒，繼續為我們工作。不過他們已經不再去了。不能再去了。」

　　「好吧，」斯特恩說，「可我要求的只是一次旅行嘛。」

　　「這部機器我們有好長時間沒有使用，沒有校準了。」戈登說道，「它的工作可能正常，也可能不正常。好好聽著：假如我放你去，你回到了一三五七年之後，發現身上出現了嚴重誤差，就不敢回來了，因為你不能承受誤差不斷累積的風險。」

　　「你是說我不得不滯留在那裡？」

　　「是的。」

　　「這種事發生過嗎？」斯特恩問道。

　　戈登頓了一下，「可能吧。」

　　「你是說，有人就留在那裡了？」

　　「可能吧，」戈登說，「我們說不大準。」

　　「可是知道這一點非常重要。」斯特恩說著情緒突然激動起來，

　　「你是在告訴我，也許有人早已留在那裡了，可能會幫助他們。」

　　「我不清楚，」戈登說，「要看那個人是否願意幫助他們。」

　　「我們不應該通知他們一聲嗎？給他們出點主意不好嗎？」

　　「現在沒有辦法與他們取得連繫。」

　　「其實，」斯特恩說，「我認為辦法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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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１６：１２：２３

　　天還沒亮，克里斯就凍醒了，冷得渾身發抖。天空灰濛濛的，地面籠罩在薄霧之中。他背靠牆坐在小棚子裡，雙膝頂著下巴。凱特坐在他身邊，還沒睡醒。他挪動身子想朝外看看，頓時痛得一臉苦相。渾身肌肉又痛又麻──手臂、雙腿、胸部，全身上下都這樣。他動了動頭，脖子一陣酸痛。

　　他驚訝地發現，外衣肩頭部位因出血乾結得硬邦邦的。顯然是昨天夜晚那一箭擦破肩膀出的血。克里斯試著動了動手臂，痛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不過他覺得問題不大。

　　凌晨的空氣潮濕，凍得他直打哆嗦。他現在很想有一堆火取取暖，有一些食物充充饑。他饑腸轆轆，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進食了。他還感到口乾舌燥。

　　上什麼地方可以找到飲水？

　　能喝多爾多涅河的水嗎？

　　要不要找到一眼泉水？

　　他們又到什麼地方去尋找食物呢？

　　他轉過身想問馬雷克，可是馬雷克不見了。他扭過身朝農舍四處張望。

　　劇痛，陣陣劇痛

　　不見馬雷克的蹤影。

　　他剛想站起來，忽然聽見腳步聲。是馬雷克嗎？不是，他認定：他聽見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他還聽見鎖子甲的輕柔叮噹聲。腳步聲越來越近，接著停了下來。他屏住呼吸。就在右邊，在離他的頭不過三英呎處，一隻鎖子甲防護手套出現在那個洞開的窗口，接著擱上了窗臺。手套上方的袖口是黑色的，鑲有綠邊。

　　是阿爾諾的士兵。

　　「Ｈｉｃ　ｎｅｍｏ　ｈａｂｉｔａｖｉｔ　ｎｕｏｅｒ。」一個男人的聲音說。

　　從門道傳來了回答：「Ｅｔ　ｉｎｔｅｌｌｅｇｏ　ｑｕａｒｅ。Ｓｐｅｃｔａ，ｐｏｒｔａ　ｈａｂｅｔ　ｓｉｇｎｕｍ　ｒｕｂｒｕｍ。　Ｅｓｔｎｅ　ｐｅｓｔｉｌｅｎｔｉａｅ？」

　　「Ｐｅｓｔｉｌｅｎｔｉａ？Ｃｅｒｔｏ　ｓｃｉｓｎｅ？Ａｂｅａｍｕｓ！」

　　那隻手迅速抽回去，接著便是匆匆離去的腳步聲。他的耳機裡一個字也沒有翻譯，因為是關著的。他只好憑借自己的拉丁語老底子。Ｐｅｓｔｉｌｅｎｔｉａ是什麼意思？可能是瘟疫。那些士兵是看見了門上的記號，所以趕緊離開了。

　　天哪，難道這座房子裡流行過瘟疫嗎？是不是由於這個緣故才把它燒毀的？現在還會傳染上瘟疫嗎？他正在暗自納悶，突然一隻黑色的老鼠急速竄過草叢，從門口跑掉了。他惶恐不安，嚇得全身顫抖。

　　這時凱特醒過來，打了個呵欠，「幾點……」

　　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搖了搖頭。

　　他聽見那些士兵還沒走遠，說話聲在蒙蒙晨曦中逐漸減弱。克里斯從棚子下鑽出來，爬到窗戶前，謹慎地朝外面望去。

　　他看見周圍至少有十幾個人，穿的是阿爾諾軍隊的綠黑兩色服裝。士兵們正在逐一檢查修道院附近的所有茅屋。克里斯正看時，見馬雷克朝士兵們走過來。馬雷克躬著身子，拖著一條腿走動，手裡拿著一些綠色植物。被士兵們攔下後，他恭敬地鞠了一躬，整個身子顯得瘦小虛弱。他讓他們看了看手中的東西。他們笑起來，把他推到一旁。馬雷克繼續往前走去，仍舊躬著背，顯得很恭順。

　　…………

　　凱特看見馬雷克走過他們這間農舍，拐了個彎，消失在修道院的圍牆後面。顯然，有這些兵在附近，他不想回到他們這裡。

　　克里斯又鑽回棚子裡，痛得臉皺了起來。他的肩膀好像傷得不輕，衣服上是乾結的血跡。她幫他解開緊身上衣的鈕扣，見他皺著眉頭，咬緊嘴唇。她輕輕扒開他那件大領口亞麻襯衣，發現整個左胸都發紫了，邊緣透出些黃黑色。那肯定是他被長矛刺中的地方。

　　他看見她臉上的表情，低聲問：「傷得嚴重嗎？」

　　「我想只是一處瘀傷。沒準傷了幾根肋骨。」

　　「痛得要命。」

　　她把他的襯衣捋到肩部，露出箭傷。一道兩英吋的斜口子，上面凝著血塊。

　　「怎麼樣？」他注視著她的表情。

　　「只是擦傷。」

　　「有感染嗎？」

　　「沒有，傷口是清潔的。」

　　她把緊身衣往下拉了拉，看見背部和身體一側還有不少瘀紫。他身上到處青一塊紫一塊，肯定疼得難以忍受。她感到驚奇的是，他居然沒有更多的抱怨。因為同樣是這克里斯，如果早餐給他的煎蛋上放的是脫水蘑菇，而不是新鮮蘑菇，他就會大發脾氣；如果所選的葡萄酒他不喜歡，他就會板起面孔。

　　她開始替他扣上緊身衣的鈕扣。他說：「我可以自己來。」

　　「我來幫幫你……」

　　「我說過了，我可以自己來。」

　　她退到一旁，無可奈何地把掌心對著他說：「好吧。好吧。」

　　「反正我得活動一下胳膊。」他說道。每扣上一個鈕扣，他都痛得皺眉蹙眼。全部扣上之後，他靠回牆上，閉上眼睛，由於用力和疼痛而直冒虛汗。

　　「克里斯……」

　　他睜開了眼睛，「我挺好的。真的，別為我擔心。我一切都很好。」

　　他說的是真話。

　　她覺得身邊好像坐了個陌生人。

　　…………

　　克里斯剛才看見自己的肩部和胸部像──死屍肉一樣發紫──所做出的反應同樣是吃驚。傷勢很嚴重。他原以為自己會感到毛骨悚然，或者驚駭不已。相反，他突然感到一陣輕鬆，近乎無憂無慮。他可能會疼得直喘氣，但疼不要緊，因為他還活著，又迎來了新的一天，他感到欣慰。他那動輒抱怨、愛找岔子的習慣以及喜怒無常的脾氣，轉眼間與他已毫不相干了。他發現自己身上有了無窮無盡的力量泉源──一種積極進取的活力。他記得從來不曾有過這種體驗。他感到這股活力就像一種熱流在他周身流淌。周圍的世界比他以前記憶中的更加生氣勃勃，更加賞心悅目。

　　在克里斯眼裡，灰濛濛的黎明有了一種清新的美。在涼爽潮濕的空氣中，濕潤的綠草和潮濕的泥土散發出陣陣芳香。背後的石塊支撐著他的身體。就連他的傷痛也是很有用的，因為它驅除了所有不必要的感覺。他感到自己已無牽無掛，非常警覺，隨時準備應戰。這是一個迥然不同的世界，奉行的是迥然不同的規則。

　　他是頭一回置身其中。

　　完全置身其中。

　　…………

　　士兵們離去之後，馬雷克回來了，「你知道剛才是怎麼回事？」他說。

　　「怎麼回事？」

　　「士兵們在尋找從加德堡逃出來的三個人：兩男一女。」

　　「為什麼？」

　　「阿爾諾想找他們談一談。」

　　「到處都受到歡迎豈不是一件好事，」克里斯苦笑著說，「大家都在追我們。」

　　馬雷克給他們每人一把濕草和葉子，「野菜。湊合著當早餐。吃吧。」

　　克里斯嘖嘖有聲地咀嚼起來，「味道蠻好。」他說了一句。這是他的心裡話。

　　「帶齒狀葉的是小白菊，具有鎮痛作用。白莖的叫柳蘭，能夠消腫。」

　　「謝謝你，」克里斯說，「真是太棒啦。」

　　馬雷克不大相信地瞪著他。他對凱特說：「他沒有事吧？」

　　「其實，我認為他很正常。」

　　「很好。都吃下去，然後我們去修道院。但願能通過衛兵的盤查。」

　　凱特摘下假髮，「那個不成問題。」她說，「他們要找的是兩男一女。所以嘛──你們誰的匕首更鋒利一些？」

　　…………

　　好在她的頭髮本來就短。馬雷克割去幾縷長的，只用了短短幾分鐘就完工了。這時克里斯說道：「我一直在琢磨昨天夜裡的事情。」

　　「很明顯有人有這種耳機。」馬雷克說。

　　「是的，」克里斯說，「我想我知道他們的耳機是哪兒來的。」

　　「從戈梅斯那兒。」馬雷克說。

　　克里斯點了點頭，「這是我的猜測。你當時沒有取下她的耳機？」

　　「沒有。我沒想取。」

　　「我敢肯定，另一個人可能把耳機塞進了自己的耳朵，儘管對他來說實際大小並不適合。」

　　「是啊，」馬雷克說，「問題是：那人是誰呢？現在是十四世紀。一塊粉紅色的小玩意兒會小聲說話，這可要算巫術了。發現它的人會嚇壞的。無論誰撿到它，都會像抓到燙山芋那樣把它扔掉，然後立刻把它搗毀；要麼就會逃之夭夭。」

　　「我知道，」克里斯說，「所以每當我琢磨那件事，我只能找出一種可能的答案。」

　　馬雷克點點頭，「那些混蛋沒有給我們交底。」

　　「交什麼底？」凱特問道。

　　「有一個人留在這裡了。一個來自二十世紀的人。」

　　「這是唯一能說得通的答案。」克里斯說。

　　「可那是誰呢？」凱特說。

　　克里斯整個早晨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德凱爾，」他說，「肯定是德凱爾。」

　　馬雷克搖了搖頭。

　　「你想想，」克里斯說，「他來這裡才一年，對吧？誰也不知道他的來歷，對吧？他漸漸贏得了奧利弗的信任，但他仇恨我們所有人，因為他知道我們也可能會那樣做，對吧？他帶領手下士兵離開鞣革作坊，一直走到街上，可是我們一說話，他們又回來找我們。我跟你說吧，肯定是德凱爾。」

　　「只有一點說不通，」馬雷克說道，「德凱爾能說一口地道的奧克西坦語。」

　　「這個，你不是也能說嗎。」

　　「那不一樣。我說起來像外國人一樣生硬。你們聽的是耳機裡的翻譯，我聽的是他們實際講的。德凱爾說起來就像本地人一樣流利，口音跟其他人一樣純正。奧克西坦語在二十世紀是一門死的語言。他來自我們的世紀，又能夠說得那麼流利，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肯定是本地人。」

　　「也許他是語言學家。」

　　馬雷克搖搖頭，「不會是德凱爾，」他說，「是居伊．馬勒岡。」

　　「居伊爵士？」

　　「毫無疑問，」馬雷克說道，「自從我們在甬道裡被抓住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對他有懷疑。還記得不？我們當時幾乎沒有出一點聲音，而他一開門就把我們逮了個正著。他甚至沒有裝出吃驚的樣子。他沒有拔劍，而是直截了當地大聲報警。因為他早已知道我們在裡面。」

　　「可是事情不是這樣的。是達尼埃爾爵士進了房間。」克里斯說。

　　「進了嗎？」馬雷克說，「我記得他沒有進。」

　　「實際上，」凱特說，「我認為克里斯的看法可能是對的。有可能是德凱爾。當時我在小教堂與城堡之間的巷道裡，爬到小教堂牆上很高的地方，德凱爾下令士兵去殺你們，我記得當時離他們很遠，不可能聽清他們的說話，可我聽見了。」

　　馬雷克凝視著她，「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德凱爾對一名士兵耳語我就聽不見他說了些什麼了。」

　　「對呀。因為他沒有耳機。要是他有耳機，他說的所有話你都會聽見，包括耳語。他沒有耳機。有耳機的是居伊爵士。是誰砍下了戈梅斯的頭？是居伊爵士和他的手下人。誰最有可能回到屍體那兒取下耳機？居伊爵士。別的人都非常害怕那閃光的機器。只有居伊爵士不怕。因為他知道那機器是什麼。他來自我們的世紀。」

　　「我想，機器閃光的時候，居伊並不在場。」克里斯說道。

　　「我之所以認為是居伊爵士，」馬雷克說道，「關鍵的一點是，他的奧克西坦語十分蹩腳。他說起話來像紐約佬，帶濃重的鼻音。」

　　「呃，他不是來自米德爾塞克斯郡嗎？可是我認為他不是貴族出身。我的印象是，他是因勇敢被封爵的，不是世襲爵士。」

　　「他的武藝並不高強，沒能一槍置你於死地；」馬雷克說，「他的刀法也不精，沒能在短兵相接時殺掉我。告訴你們吧，就是居伊．馬勒岡。」

　　「算啦，」克里斯說，「不管是誰，總之他們知道我們要去修道院。」

　　「你說得對。」說罷，馬雷克從凱特身邊跨開幾步，以鑒賞的目光看著她的頭髮，「我們走吧。」

　　凱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頭髮說：「我是不是應該慶幸沒有帶鏡子？」

　　馬雷克說：「可能吧。」

　　「我看起來像個小夥子嗎？」

　　克里斯和馬雷克交換了一下眼色。克里斯說：「有點像。」

　　「有點像？」

　　「是呵，你看起來就像個小夥子。」

　　「反正差不了許多。」馬雷克說。

　　他們站了起來。

　　第四部　加德堡─７

　　第二十八章

　　１５：１２：０９

　　沉重的木門打開了一條縫。從裡面的暗處，一張在白法衣斗篷遮蓋下的臉打量著他們，「願主賜予你們興旺和發達。」那修士嚴肅地說。

　　「願主賜予你健康和智慧。」馬雷克用奧克西坦語答道。

　　「你們有何貴幹？」

　　「我們來求見馬塞爾修士。」

　　那修士點點頭，好像是在期待他們的到來，「當然，你們請進。」他說道，「你們來得正是時候，他還在這裡。」他把門開大了一些，這樣他們可以一個一個地進去。

　　他們走進一間小石頭耳房。室內非常暗。他們聞到一股玫瑰花和柑橘的芬芳氣味。從修道院裡傳來悅耳的吟誦聲。

　　「你們把兵器留在這裡。」修士說著指了指屋子的角落。

　　「這位修士，我們恐怕難以從命。」馬雷克說。

　　「在這裡你們不用害怕，」他說，「要麼把兵器留在這裡，要麼你們就離開這裡。」

　　馬雷克剛要表示反對，可聽他這樣一說便取下了刀。

　　那修士領著他們走過一條寂靜的過道，過道兩壁全是石塊。他們轉了個彎，走上另一條過道。修道院面積很大，猶如迷宮一般。

　　這是一座西多會修道院，修士們穿的是普通布料的法衣。西多會講究苦行修煉，這是有意在譴責像本篤會和多明我會之類的腐敗修道會。西多會修士要在禁欲主義氛圍中嚴格遵守教規。幾個世紀以來，西多會修士不在他們居住的簡陋住房上進行任何雕飾，也不在他們的手抄本中添加任何裝飾性插圖。他們的飲食結構包括蔬菜、麵包和水，不吃葷，不放調味料。他們睡的是硬板床，房間裡很冷，沒有家具陳設。他們從隱修生活的各個方面來堅定地克制自我欲望。事實上，這種嚴格的苦行……

　　啪！

　　馬雷克轉身對著聲音的方向。他們面前是一處迴廊。這是修道院裡的一處天井，三面都是帶拱頂的走廊，是供修士吟誦經文和斂心默禱的地方。

　　啪！

　　這時他們聽見了笑聲。男人的喧鬧聲。

　　啪！啪！

　　他們進入迴廊時，馬雷克發現天井中央的噴泉和花園已被移走，地面是搗實的泥土。四個穿著罩衣、汗淋淋的男人站在泥土地上打球，類似於手球。

　　啪！

　　球在地上滾動，幾個人相互推撞，讓球繼續滾動。球停下之後，一個人將其撿起，大喊一聲，將球舉過頭頂，接著用手掌猛地將球擊出。球撞在迴廊的邊牆後再彈回來。他們就叫喊著爭搶有利位置。拱頂走廊下的修士和貴族們高聲喝采，將裝著賭資的口袋搖得嘩嘩響。

　　有一面牆上裝了一塊長木板，每當球嘭的一聲擊中木板時，長廊下參與博彩的人們都高聲為他們喝采。

　　過了一會兒，馬雷克才意識到，他所看到的是最早期的網球比賽。

　　從發球人的叫喊判斷，Ｔｅｎｅｚ是「接球！」的意思。

　　這是一項新興的活動，二十五年前剛剛問世，到這個時期已風靡一時。球拍和球網是幾個世紀以後才出現的；眼下這項活動只是手球的一種變體，社會各階層人士都參與，連孩子們在街上也玩。這項活動在貴族階層中十分流行，從而引發了新建修道院之風，但只要迴廊建成，尚未完工的修道院就會被棄置一旁。王室家族開始擔憂，王子們荒疏了應受的騎術訓練，因為他們長時間泡在網球場上，通常點著火把玩到深更半夜。賭博是普遍存在的。目前關押在英格蘭的法蘭西國王約翰二世多年來就曾拿出一小筆財產支付網球賭債。（約翰國王被稱為明君約翰，據說他事事聰明，唯獨在網球方面不聰明。）

　　馬雷克說：「你經常在這裡玩球嗎？」

　　「運動使人身體強壯，頭腦敏銳。」修士立即回答，「我們這裡有兩處迴廊可以打球。」

　　他們穿過迴廊時，馬雷克注意到，參賭的人中間有幾個穿的是鑲黑邊的綠袍。他們頭髮花白，像強盜一樣粗魯。

　　他們離開迴廊，登上一段階梯。

　　馬雷克對修士說：「看來修道會對阿爾諾．德塞爾沃利的軍隊是歡迎的。」

　　「此話不假。」那修士說，「他們將為我們帶來好處，會把磨坊歸還給我們。」

　　「磨坊被奪走了嗎？」馬雷克問道。

　　「可以這麼說吧。」修士走到窗戶前，從這兒可以俯瞰多爾多涅河以及在上游四分之一英哩處的磨坊橋。

　　「聖母修道院的修士們根據尊敬的建築師馬塞爾修士的吩咐，用自己的雙手建造了那座磨坊。馬塞爾在修道院受到大家的尊重。如您所知，他擔任過前任院長拉昂主教的建築師，所以，磨坊是由他設計、由我們建造的，是屬於修道院的財產，磨坊收取的加工費也屬於修道院。

　　「誰知奧利弗勳爵提出要向他繳納磨坊稅。除了他的軍隊控制著這一地區，他們沒有任何正當理由提出這種要求。因此，我們院長得知阿爾諾要把磨坊歸還修道院，並停止收稅時，非常開心。所以我們對阿爾諾的士兵友好相待。」

　　聽罷這番話，克里斯不禁想到自己那篇論文。史實與他論文中寫的完全吻合。雖然有人仍然把中世紀視為落後的時代，但是克里斯知道，它其實是一個技術進步很快的時代。從這層意義上說，它與我們所處的時代並沒有多少差別。事實上，成為西方世界一個顯著特徵的工業機械化，就起源於中世紀。當時可資利用的最大動力源，即水力，得到了積極的開發，運用非常廣泛：碾磨穀物，漂洗布匹，鑄鐵，釀造啤酒，幹木工活，攪拌沙漿和水泥，造紙，編繩，榨油，配製染料，驅動為煉鋼鐵鼓風的風箱。整個歐洲的河流上都是道道水壩。人們在一處築壩攔水，往下游去半英哩又築起一道；每座磨坊橋下都繫著船。有的地區的磨坊一個挨著一個，連續不斷地運用水力資源。

　　磨坊通常是壟斷運作的。它們成了收入的主要來源，同時也是衝突的主要根源。訴訟、謀殺以及戰爭始終與磨坊的運作有關。眼下就是一例，它表明……

　　「不過，」馬雷克說道，「我看得出，磨坊仍然在奧利弗勳爵的控制之下，他的三角旗還在塔樓上飄揚，他的弓箭手還在城垛上把守。」

　　「奧利弗還控制著磨坊橋，」那修士說，「因為那座橋緊挨著通往拉羅克堡的道路，誰控制了磨坊，就等於控制了那條道路。不過阿爾諾很快會從他們手裡奪取磨坊的。」

　　「然後就歸還你們。」

　　「確實如此。」

　　「修道院用什麼來回報阿爾諾呢？」

　　「我們當然會為他祝福。」那修士說。過了一會兒，他補充道：「我們還要付給他一筆可觀的酬金。」

　　他們穿過了一間繕寫室，裡面的修士坐在一排排書寫架前，默默地謄寫著手抄本，但是馬雷克覺得，眼前的一切似乎不大正常。他們在謄寫的時候，不但沒有沉思吟誦，反而受到迴廊裡擊球聲和喧叫聲的干擾。儘管古老的西多會教義禁止在手抄本裡附上插畫，許多修士仍在手抄本的頁邊和頁角勾畫插畫。他們繪畫時，面前擺放著一排畫筆和調色石碟。有些插畫的色彩十分艷麗。

　　「這邊請。」那修士說著領他們走下樓梯。那樓梯通向一處灑滿陽光的小庭院。

　　馬雷克看見，院子一側的陽光下有八名身穿阿爾諾軍隊服裝的士兵。他注意到他們都佩著刀。

　　修士領他們朝庭院邊上一座小房子走去，接著穿過一道門。他們聽見涓涓的流水聲，看見一個帶大水池的噴泉。他們聽見了用拉丁語在祈禱的吟誦聲。兩位穿法衣的修士站在房間中央，正在擦洗檯子上一具蒼白赤裸的屍體。

　　「馬塞爾師兄。」修士微鞠一躬，悄聲說道。

　　馬雷克兩眼發直。

　　馬塞爾修士已經死了。

　　＝＝＝

　　第二十九章

　　１４：５２：０７

　　他們的反應使他們露了餡。他們不知道他已經去世。

　　那修士看在眼裡，一皺眉頭，抓住馬雷克的手臂說：「你們到這裡來究竟想幹什麼？」

　　「我們有事情想請教馬塞爾修士。」

　　「他是昨天晚上死的。」

　　「他是怎麼死的？」馬雷克問道。

　　「我們不知道。你們可以看得出來，他年紀很老了。」

　　「我們有急事想請教他。」馬雷克說道，「是不是可以讓我看一看他的個人財產……」

　　「他沒有任何個人財產。」

　　「但他肯定有一些私人物品。」

　　「他的生活十分清貧。」

　　「我可以看一下他的房間嗎？」馬雷克問道。

　　「對不起，這是不可能的。」

　　「我將不勝感激，如果……」

　　「馬塞爾修士住在磨坊裡。他住在那裡已經很多年了。」

　　「哦。」磨坊還在奧利弗部隊控制之下。他們去不了，至少眼下還不行。

　　「說不定我能幫助你們。告訴我，你們急於要請教的是什麼問題？」那修士問話的口氣似乎很隨意，但馬雷克立即警覺起來。

　　「是一件私事，」馬雷克說，「我不便說。」

　　「到這裡來是沒有私事的。」那修士說著便側身朝門口移去。

　　馬雷克感覺他顯然是要去報警。

　　「是愛德華德斯大師的請求。」

　　「愛德華德斯大師！」修士的態度立刻變了，「你怎麼不早說？你們是愛德華德斯大師的什麼人？」

　　「實不相瞞，我們是他的助手。」

　　「此話當真？」

　　「確實當真。」

　　「你為什麼不早說呢？愛德華德斯大師在這裡很受歡迎，他是在替院長效勞的時候，被奧利弗派來的人抓走的。」

　　「哦。」

　　「快隨我來，」他說道，「院長希望見見你們。」

　　「可是我們……」

　　「這是院長的願望。來吧！」

　　馬雷克再度走到陽光下。他注意到修道院裡增加了很多身穿綠黑兩色服裝的士兵。他們毫無懶散的舉止，而是高度警惕，鬥志昂揚。

　　院長的住房不大，坐落在修道院的一處偏僻角落，是用有雕刻的木頭建造的。

　　他們被引進了一間有鑲板裝飾的小候見室，一位老態龍鍾的修士躬著背，坐在一道緊閉的房門前。

　　「院長在屋裡嗎？」

　　「在，他正在勸導一位懺悔者。」

　　從隔壁房間裡傳來一陣有節奏的嘎吱聲。

　　「他要為她祈禱多長時間？」修士問。

　　「可能要有一陣子。」那老修士說道，「她故態複萌，她的罪孽一犯再犯。」

　　「煩請通報院長，」修士說，「這幾位帶來了愛德華德斯．約翰斯的消息。」

　　「放心好啦，我會轉告他的。」那老修士顯得不耐煩。不過馬雷克看見老人兩眼一亮，似乎突然產生了興趣。有些耐人尋味。

　　「快到誦讀辰時經【註】的時間了。」那老修士說罷抬頭望了望太陽，「幾位客人是否願意吃我們一頓粗茶淡飯？」

　　【註】辰時經指天主教七段祈禱時間中的第三段。

　　「多謝啦，不必客氣，我們就……」

　　克里斯咳嗽了一聲。凱特在馬雷克背上捅了捅。

　　馬雷克說道：「如果不太麻煩的話，我們就從命了。」

　　「承蒙天恩，你們儘管隨意。」

　　他們正待去齋堂，一位年輕修士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阿爾諾爵爺馬上就到！他要立刻見院長！」

　　年邁的修士驀地站起來，「你們趕緊離開。」他說著打開一道邊門。

　　…………

　　於是他們走進緊靠院長住房的一間簡陋小間。床榻的嘎吱聲停止了；他們聽見那老修士對院長說話時急促含糊的聲音。

　　少頃，另一扇門打開了。一個女人光著腿走進來，臉色通紅，手忙腳亂地整理著衣服。她長得姣美動人。等她轉過身，克里斯驚奇地發現原來是克萊爾夫人。

　　她看出了他的驚異，「你為什麼這樣瞪著我？」

　　「唔，夫人……」

　　「扈從，你有這種表情是極其不公平的。你怎麼膽敢對我說三道四？我是一個貴婦人，獨在異國，沒有人捍衛我、保護我、指導我。如果我要對夫君的財產提出要求，就必須到八十里格【註】以外的波爾多去，從那兒取道赴英格蘭。這是我身為寡婦應盡的義務。在這種兵荒馬亂的年代，我應當毫不猶豫地去完成所有必須完成的事情，盡到我的義務。」

　　【註】里格為舊時長度單位，１里格約為５英哩。

　　克里斯心想，這個女人的性格中沒有絲毫的猶豫。她的大膽令他目瞪口呆，而馬雷克卻以毫不掩飾的羨慕目光注視著她。他心平氣和地說：「請原諒，夫人，他還年輕，做事常常考慮不周。」「情況是在變化的。我需要有人引見一下，只有院長能辦到這一點。為了說服他，無論我有多大的本事都要全部用上。」

　　克萊爾夫人單腳支撐著，拉上緊身褲，同時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她拉上緊身褲，把衣服撫平，接著披上頭巾，嫻熟地將頭巾拉到下巴下扣好，只露出面孔。

　　不久，她就把自己打扮得像個修女了，舉止端莊，聲音輕柔而低沉。

　　「好吧，你們無意中知道了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祕密。為此，我求求你們，懇請你們守口如瓶。」

　　「你儘管放心，」馬雷克說，「你的事情與我們毫不相干。」

　　「作為回報，我會對你們的事情守口如瓶。」她說道，「很明顯，院長不希望阿爾諾知道你們的到來。我們都應當保守祕密。你們能保證嗎？」

　　「請放心，夫人，我可以保證。」馬雷克說。

　　「我保證，夫人。」克里斯說。

　　「我保證，夫人。」凱特說。

　　聽見凱特的聲音，克萊爾不由得眉頭一皺，走到她跟前，「你說的是真話？」

　　「是的，夫人，」凱特重複了一遍。

　　克萊爾用手在凱特的胸前摸了摸，感覺到被布帶壓平的乳房，「你把頭髮剪掉了，姑娘。」她說道，「你知道嗎，女扮男裝是要被處死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瞟了克里斯一眼。

　　「我們知道。」馬雷克說。

　　「你女扮男裝，一定對你的大師具有偉大的奉獻精神。」

　　「夫人，確實如此。」

　　「那麼我最真誠地祈禱你能夠平安無事。」

　　門開了，那老修士對他們打著手勢，「大人們，來吧。夫人請留步，院長馬上就為您效勞。你們幾位大人，請跟我來。」

　　到了外面的庭院後，克里斯湊到馬雷克跟前，悄聲說：「安德烈，那個女人是禍水。」

　　馬雷克付之一笑，「我認為她身上有股活力……」

　　「安德烈，我告誡你，不能輕信她說的任何話。」

　　「真的嗎？我倒認為她快人快語。」馬雷克說道，「她需要的是得到保護。她這樣想並沒有錯。」

　　克里斯瞪大了眼睛，「得到保護？」

　　「是呀。她需要一個伴侶。」馬雷克若有所思地說。

　　「一個伴侶？你都在胡說什麼呀？我們只有……還剩多少時間？」

　　馬雷克朝腕上的手鐲看了一眼，「十一小時十分鐘。」

　　「那你還在胡說什麼，一個伴侶？」

　　「哦，我只是隨便想。」馬雷克說著用胳膊摟住克里斯，「沒什麼要緊的。」

　　＝＝＝

　　第三十章

　　１１：０１：５９

　　他們和許多修士一起圍坐在大廳裡一張長桌旁，他們的前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桌子中央的一隻隻大淺盤裡盛滿了蔬菜和烤雞。誰也沒有動，所有的人都在低著頭默默禱告。修士們在吟誦經文：

　　Ｐａｔｅｒ　ｎｏｓｔｅｒ　ｑｕｉ　ｅｓ　ｉｎ　ｃｏｅｌｉｓ

　　Ｓａｎｃｔｉｖｉｃｅｔｕｒ　ｎｏｍｅｎ　ｔｕｕｍ

　　Ａｄｖｅｎｉａｔ　ｒｅｇｎｕｙｍ　ｔｕｕｍ

　　Ｆｉａｔ　ｖｏｌｕｎｔａｓ　ｔｕａ

　　凱特不時偷眼去看那些食物。那些烤雞在冒熱氣哩！它們看來很肥，黃黃的油汁流到了盤子裡。這時，她看見離她最近的修士似乎對她的沉默感到迷惑不解。看來她應該知道這篇禱文。

　　她身旁的馬雷克正在大聲吟誦：

　　Ｐａｎｅｍ　ｎｏｓｔｒｕｍ　ｑｕｏｔｉｄｉａｎｕｍ

　　Ｄａ　ｎｏｂｉｅ　ｈｏｄｉｅ

　　Ｅｔ　ｄｉｍｍｉｔｔｅ　ｎｏｂｉｓ　ｄｅｂｉｔａ

　　她不懂拉丁語，無法加入，只好保持沉默，直到最後才說了一聲「阿門」。

　　修士們都抬起頭，對她點頭示意。她強打起精神：她一直在擔心這一時刻。因為他們會跟她講話，而她卻無法應答。她怎麼辦呢？

　　她看了馬雷克一眼，見他毫不緊張。他當然不會緊張了，因為他會說拉丁語。

　　一位修士把一盤牛肉遞到她面前，但一句話也沒說。事實上，整個房間都悄然無聲。在傳遞食物時，沒有人說話。除了盤子和刀叉輕輕的磕碰聲，其他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們在默默地吃飯！

　　她接過盤子，點點頭，拿了一大塊，然後又拿了一塊。這時，她看見馬雷克不滿的目光。她把盤子遞給他。

　　在房間的一角，一名修士開始誦讀一篇拉丁文的文章，那抑揚頓挫的聲音傳到她耳朵裡。她狼吞虎嚥地吃起來。她餓壞了！她記不得什麼時候曾經吃得像現在這麼香過了。她瞥了馬雷克一眼：他吃東西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平靜的微笑。她喝了一口湯，發現它的味道很鮮美。過了一會兒，她又瞥了馬雷克一眼。

　　他臉上的微笑已然消失。

　　…………

　　馬雷克始終在注意大廳的入口。這個長方形大廳有三個入口：一個在他右邊，一個在他左邊，還有一個正對著他們，位於中間。

　　剛才他看見一群穿綠黑兩色衣裳的士兵在右邊那扇門旁邊集合。他們向裡窺視，似乎對食物很感興趣，但在門外沒有進來。

　　現在，他看見正對著他們的那扇門的門口也來了一群士兵。

　　凱特看著他，他側過身子，在她耳邊小聲說，「左邊的門。」

　　周圍的修士向他們投來不滿的目光。

　　凱特看了看馬雷克，輕輕點點頭，意思是她明白了。

　　左邊的門通向哪兒呢？那扇門旁邊沒有士兵，門那邊的房間漆黑一片。不管它通哪兒，他們也得冒冒險。他迎住坐在對面的克里斯的視線，拇指輕輕一動：該走了。

　　克里斯微微點了點頭。馬雷克把湯推開，然後站起身。

　　這時，一位身穿白色法衣的修士走到他身邊小聲說，「院長現在要見你們。」

　　…………

　　聖母修道院院長三十歲出頭，充滿活力，有一副運動員般的身材和商人般精明的眼睛。他黑袍上的刺繡十分雅緻，脖子上的金項鏈分量不輕，那隻供人行吻禮的手上，有四個指頭上戴了寶石。他在灑滿陽光的院子裡迎接他們，然後和馬雷克並肩而行，克里斯和凱特跟在後面。到處是穿綠黑兩色衣服的士兵。院長的舉止令人愉快，但他習慣於突然改換話題，似乎是想讓他的聽眾感到意外。

　　「對這些士兵的出現，我感到非常抱歉。」院長說道，「恐怕入侵者──奧利弗的人──已經到了修道院附近。我們還沒有發現他們，但是我們必須小心謹慎。阿爾諾大人已經慷慨地向我們提供了保護。你們吃得還滿意嗎？」

　　「感謝上帝和您的美意，我們很滿意，院長大人。」

　　院長愉快地微笑著，「我不喜歡奉承。」他說道，「我們的法令禁止奉承。」

　　「我會記住的。」馬雷克說道。

　　院長看著那些士兵，嘆了口氣，「這麼多的兵把狩獵活動給毀了。」

　　「什麼狩獵？」

　　「狩獵，狩獵，」他不耐煩地說，「昨天早上，我們去打獵，結果空手而回，連個獐子也沒看見。當時德塞爾沃利的人還沒來。現在來了──有兩千人。沒有被他們獵獲的動物都給嚇跑了。要過好幾個月，森林裡才會恢復平靜。愛德華德斯大師有消息沒有？告訴我，我心急如焚。」

　　馬雷克皺起眉頭。院長確實顯得很緊張，急於想知道。但他似乎正在期待某個特定的消息。

　　「院長大人，他在拉羅克堡。」

　　「哦？和奧利弗爵士在一起嗎？」

　　「是的，院長大人。」

　　「太不幸了。他有沒有讓你帶口信給我？」他一定看出了馬雷克的困惑表情，「沒有？」

　　「院長大人，愛德華德斯沒讓我帶任何口信。」

　　「也許用了暗語？一些小的或者次序顛倒的短語？」

　　「我很遺憾。」馬雷克說道。

　　「總不會像我這麼遺憾。他在拉羅克堡？」

　　「是的，院長大人。」

　　「說真的，我不希望是這樣，因為我認為拉羅克堡固若金湯。」院長說道。

　　「但是，假如有一條祕密通道通到裡面……」馬雷克說道。

　　「啊，通道，通道。」院長說著揮了揮手，「這是我的過錯。全是我聽別人說的。每個人都希望知道那個通道的祕密──阿爾諾最想知道。大師正在協助我檢查馬塞勒斯的舊文件。你肯定他什麼都沒對你說？」

　　「他要我們找馬塞爾修士。」

　　院長哼了一聲，「當然嘍，這個祕密通道是拉昂主教的助手兼抄寫員馬塞爾修士的傑作，但最近這幾年，老馬塞爾的精神狀態不好。所以我們才讓他住在磨坊裡。他整天自言自語，嘟嘟囔囔，有時候會突然大叫大嚷，說他看見了魔鬼和精靈。他的眼珠直朝上翻，四肢瘋狂抽搐，直到幻覺消失。」院長搖了搖頭，「其他的修士崇拜他，把他的幻覺當做虔誠的證明，而不是精神錯亂的表現，其實那就是精神錯亂。可是大師為什麼讓你們來找他呢？」

　　「大師說馬塞爾有鑰匙。」

　　「鑰匙？」院長說道，「鑰匙？」聽口氣，他非常惱火，「他當然有鑰匙，他有許多鑰匙，在磨坊裡都能找到，可是我們無法……」他朝前打了個趔趄，神色驚恐地盯著馬雷克。

　　院子裡的人都叫喊起來，手指著上方。

　　馬雷克喊了一聲：「院長大人……」

　　院長口吐鮮血，癱倒在馬雷克的懷裡。

　　馬雷克把他輕輕放倒在地上。他的眼睛還沒有看見，可是他的手已經摸到了院長背上的箭。一枝枝箭嗖嗖地射來，嚓嚓地落在他們周圍的草地上，晃動著。

　　馬雷克抬起頭，看見教堂鐘樓裡有身穿褐紫色衣服的人在飛快地放箭。一枝箭射飛了馬雷克頭上的帽子，另一枝箭射穿了他外衣的袖子。還有一枝箭深深地扎進院長的肩膀。

　　接著馬雷克的大腿上中了一箭。他覺得一陣灼疼在腿上蔓延，隨即失去平衡，向後一仰倒在地上。他想掙扎著站起來，但覺得天旋地轉，無法使身體平衡，又向後摔倒。箭在他周圍嗖嗖落下。

　　院子另一邊，克里斯和凱特冒著箭雨向可以藏身的地方跑去。

　　凱特大叫一聲摔倒在地上，一枝箭射在她的背上。她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克里斯看見那箭射穿了她外衣的抬肩處，但沒傷及她的身體。一枝箭劃破了他的緊身褲，把他腿上擦掉一塊皮。他們跑進有頂棚的過道，上氣不接下氣地軟癱在一堵拱門後。箭雨鐺鐺地從石牆上落下，打在他們四周的石拱上。

　　克里斯說：「你沒事吧？」

　　她點點頭，氣喘吁吁地問：「馬雷克在哪兒？」

　　克里斯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從廊柱後向外看，「哦，天哪！」他說著沿走廊跑過去。

　　馬雷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看見院長還活著。他說了一聲「請原諒」，就把院長背在肩上，走到一個角落處。

　　院子裡的士兵開始向塔樓上放箭，給予回敬。現在射向他們的箭少了一些。

　　馬雷克把院長背到有頂過道的石拱門後面，讓他側身躺在地上。

　　院長把箭從自己肩膀上拔出來，扔到一邊。他因此而喘息不已，「我的背……背……」

　　馬雷克輕輕地把他翻過身。他背上的箭杆隨著他的心跳在顫動，「大人，您希望我把它拔出來嗎？」

　　「不。」院長有氣無力地伸手攬住馬雷克的脖子，把他拉近些。

　　「先不要……教士……教士……」他的眼珠子在轉動。一個教士向他們跑來。

　　「院長大人，教士來了。」

　　聽到這句話，院長似乎放鬆了些，但仍然緊緊地摟住馬雷克。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聽不見：「拉羅克堡的鑰匙……」

　　「是的，大人？」

　　「……房間……」

　　馬雷克等待著，「什麼房間，大人？什麼房間？」

　　「阿爾諾……」院長說著搖了搖頭，似乎是想讓頭腦清醒一下。

　　「阿爾諾會生氣……房間……」他的手鬆開了。馬雷克把箭從他背上拔出，扶他向後平躺在地上，「……每次，他都要……不……不告訴任何人……所以……阿爾諾……」他閉上了眼睛。

　　那修士把他們分開，脫掉院長的拖鞋，把一瓶油放在地上，嘴裡很快地說著拉丁語。他開始準備最後的儀式了。

　　…………

　　馬雷克倚著廊柱，把箭從大腿上拔出來。箭是斜著射中的，沒有他想像的那麼深。箭杆上帶血的部位只有一英吋。他把箭扔在地上。這時，克里斯和凱特趕到了。

　　他們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箭。他正在流血。凱特撩起自己的緊身上衣，用匕首從亞麻內衣下襬上割了一下，撕下一條布，作為臨時繃帶纏在馬雷克大腿上。

　　馬雷克說，「不要緊。」

　　「綁上它就不疼了。」她說道，「你還能走嗎？」

　　「當然能走。」馬雷克說道。

　　「你臉色蒼白。」

　　「我沒事兒。」他說著從柱子旁挪開，看著院子裡。

　　地上落了一層箭。有四名士兵躺在地上，其他的已經離開，沒有人再向塔樓上放箭。高處的窗戶裡冒出了濃煙。他們還看見院子另一側的餐廳裡已濃煙滾滾。整個修道院都起了火。

　　「我們要找到那把鑰匙。」馬雷克說道。

　　「鑰匙在他的房間裡。」

　　「那我可沒把握。」馬雷克想起，在發掘現場時字跡學家埃爾茜跟他說過的最後幾件事，其中一件就與鑰匙有關。他還記得有個詞她當時沒有弄明白。細節他已經想不起來了；當時他一直在為教授擔心，但他十分清楚地記得埃爾茜一直在研究一張羊皮紙上的文件，就是從修道院裡發現的那堆文件，裡面還夾著教授的字條。

　　馬雷克知道到什麼地方去找那些羊皮紙。

　　…………

　　他們沿走廊匆匆向教堂走去。一些彩色玻璃的窗戶已被打破，從中飄散出煙霧。他們聽見裡面的喊叫聲。少頃，一隊士兵破門而出。馬雷克立即掉頭，帶領他們原路後退。

　　「我們怎麼辦？」克里斯問道。

　　「找那扇門。」

　　「什麼門？」

　　馬雷克疾步向左，沿迴廊向前，然後再向左，穿過一個非常狹窄的通道，進入一個封閉的空間。這裡像是個儲藏室，裡面點著一枝火把。馬雷克見地上有個木製活門，隨即將它掀開。他們看見有階梯向下通進黑暗之中。他抓起火把，三個人沿臺階而下。走在最後的克里斯把活門關上。他走下臺階，進入一間潮濕、黑暗的房間。

　　這裡面涼颼颼的。火把噼啪作響。藉著搖曳的火把光，他們看見沿牆擺放著一些直徑六英呎的大酒桶。他們是在一間酒窖裡。

　　「你們知道，士兵們很快就會發現這個地方。」馬雷克說道。他毫不猶豫地帶領他們穿過幾間放著酒桶的房間。

　　跟在他後面的凱特問道：「你知道朝什麼地方走嗎？」

　　「難道你不知道？」他反問道。

　　她的確不知道。她和克里斯緊跟在馬雷克後面，不想脫離尚能使他們得到一些安慰的火把光。

　　他們正從墓穴旁邊經過。這是一些牆上的凹洞，死者就在裡面；裹屍布已經腐爛。有時他們還看見人的頭蓋骨，有的上面還粘著頭髮；有時他們還看見人的腳，部分骨頭已露在外面。他們還隱隱約約聽到黑暗中老鼠發出的吱吱聲。

　　凱特打了個寒顫。

　　馬雷克繼續前進，最後在一個幾乎空無一物的房間裡突然停下。

　　「我們為什麼停下來？」她問道。

　　「難道你不知道？」馬雷克說道。

　　她環顧周圍，意識到這就是幾天前她曾爬進去過的那個地下室。裡面正是那個騎士的石棺，現在石棺的蓋子是蓋著的。靠牆放了一張粗糙的木桌，上面堆放著一疊防水油布和一捆捆用麻繩捆紮的手稿。另一側有一堵矮石牆，上面放著一卷──手稿、還有一塊從教授的眼鏡上掉下來的亮閃閃的鏡片。

　　「一定是他昨天掉在這裡的。」凱特說，「他肯定是在這兒被士兵抓走的。」

　　「有可能。」

　　馬雷克翻閱著那捆手稿紙，凱特在一旁看著。他很快就找到了教授的留言，接著他翻回到上一張。他皺起眉頭，在火把光下凝視著那張紙。

　　「這是什麼？」她說。

　　「是一篇文章，描述了一條地下河……這兒呢。」他指著手稿的空白邊際，上面是用拉丁語草草寫就的一條批語。

　　「這上面說，『馬塞勒斯有鑰匙。』他用手指了指，「然後說，呃，一扇門或者通道，還有大腳之類的話。」

　　「大腳？」

　　「等一等，」馬雷克說道，「不，不是的。」他又想起埃爾茜說過的話，「說的是巨人的大腳。巨人之大腳。」

　　「巨人之大腳。」她疑疑惑惑地看著他，「你肯定沒弄錯嗎？」

　　「這上面是這麼說的。」

　　「那這是什麼？」她問道。在他的手指下方有一上一下兩個詞：

　　ＤＥＳＩＤＥ

　　ＶＩＶＩＸ

　　「我想起來了，」馬雷克說道，「埃爾茜說她不認識ＶＩＶＩＸ這個詞，可是她卻沒有說到這個詞。我看這根本不像拉丁語，也不是奧克西坦語或者中古法語。」

　　他用匕首從羊皮紙上切下一個角，然後把這兩個詞寫在上面，把它折起來後塞進自己的口袋。

　　「那會是什麼意思呢？」凱特問道。

　　馬雷克搖搖頭，「不得而知。」

　　「把它寫在空白處，也許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凱特說道，「大概是胡亂寫寫的，也許是賬目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我想不是。」

　　「當時他們肯定是胡亂寫寫的。」

　　「我知道，但是這個不像是胡亂寫的，凱特。這是一條嚴肅的批注。」他看著手稿，手指在一行行的文字上移動，「有了，有了……這裡寫著，Ｔｒａｎｓｉｔｕｓ　ｏｃｃｕｌｔｕｓ　ｉｎｃｉｐｉｔ……通道起始於……ｐｒｏｐｅ　ａｄ　ｃａｐｅｌｌａｍ　ｖｉｒｉｄｅｍ，ｓｉｖｅ　ｃａｐｅｌｌａｍ　ｍｏｒｔｉｓ──綠色教堂──也就是死亡之堂，還有……」

　　「綠色教堂？」她說話的聲音都變了。

　　馬雷克點點頭，「對，但上面沒說綠色教堂在哪兒。」他嘆了口氣，「如果通道果真和石灰岩上的洞穴相連，那就難說在什麼地方了。」

　　「不，安德烈。」她說道，「不是的。」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說道，「我知道綠色教堂在哪兒。」

　　凱特說，「它標在多爾多涅項目的測繪圖上──是個廢墟，離項目發掘區不遠。記得我當時曾經在想，既然離得這麼近，為什麼不把它圈進發掘區呢？在測繪圖上，它被標做『ｃｈａｐｅｌｌｅ　ｖｅｒｔ　ｍｏｒｔｅ』，我想它在法文中的意思是綠色死亡小教堂。我能記住的原因是，因為這幾個詞似乎出自於埃德加．愛倫．坡【註】的作品。」

　　【註】埃德加．愛倫．坡（１８０９─１８４９），美國作家，文藝批評家。

　　「你記得它的位置嗎？準確一些。」

　　「準確不了，只記得在貝澤納克北面一公里的樹林裡。」

　　「這麼說就有可能了。」馬雷克說道，「一公里長的地道是有可能的。」

　　他們聽到身後有士兵下到酒窖裡的聲音。

　　「該走了。」

　　他領著他們向左拐，進入一條走廊，有一道樓梯就在這條走廊上。凱特上次看見它的時候，它的上半截埋在土丘裡。現在，它直接向上通向一道木製活門。

　　馬雷克爬上臺階，用肩膀輕巧一頂，那活門便頂開了。他們看見灰濛濛的天空以及灰濛濛的煙霧。

　　馬雷克鑽出活門，接著他們也鑽了出去了。

　　…………

　　外面是一片果樹林。整齊排列的果樹上披掛著嫩綠的春葉。他們跑著穿過這片果樹林，最後來到修道院的圍牆邊。那牆高十二英呎，翻不過去。他們就爬到樹上，然後從樹上跳到圍牆外邊。

　　他們看見正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未曾砍伐過的樹林。他們向前跑去，再次鑽進幽暗的樹林之中。

　　＝＝＝

　　第三十一章

　　０９：５７：０２

　　在國際技術公司的實驗室裡，戴維．斯特恩從那臺原型機前踱開，看著用膠帶捆紮在一起的小電子器件包。在過去五個小時裡，他一直在組裝、調試這個電子包。

　　「就這樣了，」他說道，「這東西會給他們發出信息的。」

　　現在已是夜晚，實驗室的玻璃窗外一片漆黑。斯特恩問道：「那邊現在是幾點鐘？」

　　戈登掰著手指計算，「他們是早上九點鐘到達的。已經過去了二十七個小時。所以，那邊現在是第二天上午十一點。」

　　「好的，那就沒問題了。」

　　斯特恩終於製作了這臺電子通訊裝置。起初戈登說，這種東西是造不出來的，因為有兩個理由──他認為你無法把信息發到那邊去，因為你不知道機器會到達哪裡。從統計學的觀點來看，機器到達小分隊所在地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他們肯定看不到信息。第二點，你也無法知道他們是否收到了信息。

　　但斯特恩用極為簡單的方式解決了這兩個問題。他的電子包裡有一個耳機式發射接收器，和小分隊戴的耳機一模一樣，此外還有兩臺小盒式錄音機。第一臺發射信息，第二臺錄下耳機發射─接收器所收到的信息。戈登對整個裝置讚不絕口，把它命名為多宇宙應答機。

　　斯特恩錄了一段話：「我是戴維。你們已在那邊過了二十七個小時。等到第三十二個小時再回來。那時候我們這邊的準備工作將全部就緒。如果你們一切順利，請告訴我們。你們只要說話，就可以被錄下來。先說聲再見！希望很快見到你們。」

　　斯特恩把錄音最後聽了一遍，然後說：「好了，我們把它送過去吧！」

　　戈登按下控制檯上的按鈕。機器開始嗡嗡作響，沐浴在藍光之中。

　　…………

　　幾個小時之前，斯特恩開始製作這臺信息發送機的時候，唯一擔心的就是他在那邊的朋友大概還不知道他們不能回來。在這種情況下，他能夠想像到的是，他們遇上了麻煩，也許正四面受敵，到了最後關頭，他們想把機器調去，以為這樣他們就能立刻返回。正因為如此，他才認為應當告訴他們：暫時還不能回來。

　　那是他最初的擔心。現在他又多了一份擔心，而且是更大的擔心。到目前為止，洞裡換氣的工作已經進行了近十六個小時。

　　一組又一組工人回到下面去重建運送室。對控制室的監視已持續了好幾個小時。

　　然而，還是沒有出現「現場曲張」。

　　這意味著還沒有人要回來。斯特恩有一種感覺──當然，誰也不會直言不諱地說什麼，至少戈登不會，但他有一種感覺，國際技術公司的人認為，二十多小時還沒有出現『現場曲張』就不是什麼好兆頭。他感到公司大部分人認為小分隊的人已經死了。

　　因此，斯特恩關注的不是這臺機器是否會發出信息，而是能不能收到信息。收到信息就證明小分隊還活著。

　　斯特恩在機器上裝了天線，還製作了一個小棘輪傳動裝置。這個裝置能使活動天線朝不同角度轉動，並能使發出的信息重複三遍。這樣小分隊就有三次做出反應的機會。而後，整個機器會自動返回，就像他們當初運送和回收照相機時的情況一樣。

　　「我們開始吧。」戈登說道。

　　隨著雷射的閃爍，機器開始收縮並進入地下。

　　…………

　　這是一次令人不安的等待。十分鐘後，機器回來了，它的底板上還在嘶嘶冒著冷氣。斯特恩把電子包拿下來，取出磁帶，開始放音。

　　放出來的錄音上是向外發送的信息。

　　沒有回音。

　　接著又是一遍向外發送的信息。

　　還是沒有回音。除了靜電的噼啪聲，什麼聲音也沒有。

　　戈登的面部毫無表情，只是盯著斯特恩。斯特恩說，「可以有多種解釋……」

　　「那當然了，戴維。」

　　向外發送的信息放了第三遍。

　　斯特恩屏住呼吸。

　　只有靜電的噼啪聲。實驗室裡一片寂靜，突然斯特恩聽見凱特的聲音在說：「你們剛才聽見什麼沒有？」

　　馬雷克：「你在說什麼？」

　　克里斯：「啊呀，凱特，把你的耳機關上。」

　　凱特：「但是……」

　　馬雷克：「把耳機關上。」

　　還是靜電聲。再也沒有說話聲了。

　　問題已經很清楚了。

　　「他們還活著。」斯特恩說道。

　　「他們確實還活著，」戈登說道，「我們去看看運送室那邊怎麼樣了。」

　　…………

　　多尼格在辦公室裡來回走動，嘴裡在練習他的演說詞，同時在練習手勢和轉身動作。他一向以具有吸引力，甚至具有超凡魅力的演說家著稱，但是克雷默知道那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對動作、語言和手勢進行長期準備的結果。多尼格總是想做到滴水不漏，無懈可擊。

　　克雷默一度對這種行為大惑不解：為了一次公眾場合的露面，進行這樣無休止的、強迫性的演練似乎有點不可思議，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他對自己在別人面前的形象根本不在乎。後來她終於意識到，多尼格喜歡公眾演說，因為這是對他人的公開操縱。他確信自己比其他任何人都聰明；一篇巧舌如簧的演講──「他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打動了他們」──是證明這一點的又一方式。

　　多尼格踱著步，把克雷默作為唯一的聽眾，「我們都受到過去的支配，不過還沒有人理解這一點罷了。還沒有人承認過去的力量。」說到這裡，他把手一揮。

　　「但是，你們想過沒有，過去始終比現在更為重要。現在就像一個露出水面的珊瑚，但是它的根基卻是水面下的億萬隻死珊瑚，一個露出水面的珊瑚，但是它的根基卻是水面下的億萬只死珊瑚蟲，而從水面上卻又是看不見的。同樣，我們現在這個世界的根基則是過去所發生的、不計其數的事件和決定。我們為現在所做的事是微不足道的。

　　「一個少年人吃完早飯，去商店買某個新樂隊的最新ＣＤ唱片。這個少年認為他生活在現在。但是，『樂隊』是誰定義的？『商店』是誰定義的？『少年』是誰定義的，『早飯』又是誰定義的？更不要說其他的了，包括這個少年的整個社會背景──家庭、學校、服裝、交通和政府。

　　「所有這些都不是在現在決定的。大多數在幾百年之前就決定了。五百年、一千年之前。少年正坐在過去的山頂上，可是他卻從來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支配著他的是他見所未見、想所未想、聞所未聞的東西。這是一種沒有絲毫疑問就被接受的強迫形式。這個孩子對其他形式的控制持懷疑態度，比如父母的管束、商務信息、政府法令等，然而，過去的無形法則幾乎決定了他生命中的一切，但是這卻沒受到任何質疑。這是實實在在的力量，是可以拿來利用的力量。現在是受過去支配的，未來也一樣，所以我才說未來屬於過去，原因是……」

　　多尼格有點惱火地停下來，因為克雷默的手機響起來。她接電話的時候，他來回踱步等待，試著打了一種手勢，然後又打了一種。

　　克雷默打完電話後看著他，「嗯？什麼事？」他問道。

　　「是戈登。他們還活著，鮑勃。」

　　「他們回來了嗎？」

　　「沒有，但是我們得到了他們說話的錄音。三個人肯定全活著。」

　　「錄音？這種辦法誰想出來的？」

　　「斯特恩。」

　　「真的嗎？也許他不像我想的那麼蠢。我們應當雇用他。」他頓了頓，「那麼，你是不是要告訴我，我們最終會把他們接回來？」

　　「不。這我可不敢肯定。」

　　「有什麼問題？」

　　「他們把耳機關上了。」

　　「是嗎？為什麼？耳機電池的能量足夠使用三十七個小時。沒理由把耳機關上嘛……」他瞪著她說，「你說呢？你認為是他？你認為是德卡德？」

　　「也許是。」

　　「怎麼可能？已經一年多了。德卡德現在一定死了──還記得他總是要和人打架的那副樣子？」

　　「呃，他們關上了耳機是因為某種原因……」

　　「這我不知道。」多尼格說，「羅布．德卡德的運送錯誤太多。他很不聽話。媽的，他本來是要進監獄的。」

　　「是啊。因為他在酒吧裡把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打得夠慘的。」克雷默說道，「警方的報告說，德卡德用一把金屬椅打了那人五十二下。那人昏迷了一年。德卡德這傢伙本來絕對是會進監獄的，所以他才自願再到那邊去一趟。」

　　「如果德卡德還活著，」多尼格說道，「那他們就麻煩了。」

　　「是啊，鮑勃。他們還面臨著很多的麻煩。」

　　＝＝＝

　　第三十二章

　　０９：５７：０２

　　回到陰涼、光線昏暗的森林之後，馬雷克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圖，「現在，我們在這兒，在修道院的後面。磨坊在這兒，離我們現在的位置大約四分之一英哩。我們必須通過一個檢查站。」

　　「哦喲」克里斯說道。

　　「之後我們必須進入磨坊。」

　　「以某種方式。」克里斯說道。

　　「對。這樣，我們就有了鑰匙。然後我們就去綠色教堂。那個教堂在哪兒，凱特？」

　　她接過樹枝，畫了一個正方形，「如果這兒是峭壁頂上的拉羅克堡，那麼從這兒往北有一片樹林。路大概在這兒。我想教堂不會很遠──也許在這兒。」

　　「一英哩？兩英哩？」

　　「大約兩英哩吧。」

　　馬雷克點點頭。

　　「這個嘛，很簡單。」克里斯說著站起身，擦掉手上的泥，「我們只要通過一個有士兵把守的檢查站，進入設防磨坊，然後去某個教堂──路上不要被人殺掉就行了。我們開始行動吧。」

　　…………

　　他們走出森林，穿過一片滿目瘡痍的土地。

　　聖母修道院裡烈焰騰騰，滾滾的濃煙遮天蔽日。地上覆蓋一層黑色的灰燼。空氣中彌漫的灰燼，落在他們的臉上和身上，還鑽進他們的嘴裡。

　　他們勉強分辨出河對面加德堡那黯淡的輪廓，現在它已成了山坡上被煙燻火燎得發了黑、依然冒著煙的廢墟。

　　他們走在這片慘不忍睹的土地上，很長時間沒看到一個人。

　　他們從修道院西邊一所農舍前經過時，看見一個胸口中了兩枝箭的老人躺在地上。他們聽見裡面傳來嬰兒的哭聲，便向屋內望去。一個被砍死的女人臉朝下趴在火爐邊。一個被開膛剖肚的六歲男孩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他們沒看到嬰兒，但覺得那哭聲似乎來自牆角的毯子裡。

　　凱特想走過去，但是被馬雷克擋住了，「別去。」

　　他們繼續前進。

　　…………

　　眼前是一片淒涼景象。被遺棄的棚屋和無人耕作的土地籠罩在煙霧之中。除了那個農舍裡被殺害的人，他們幾乎沒看見其他人。

　　「人都去哪兒啦？」克里斯說。

　　「他們全在樹林裡。」馬雷克說道，「他們在那兒有小屋和地下掩蔽處。他們知道該怎麼辦。」

　　「在樹林裡？他們怎麼生活？」

　　「襲擊過路士兵。所以騎士們在樹林裡見人就殺。他們認為這些人是ｇｏｄｉｎｓ，也就是草寇。他們也知道這些土匪只要有機會就會進行報復。」

　　「我們剛到這兒的時候，碰上的就是這樣的事。」

　　「對，」馬雷克說，「平民和貴族之間的敵對現在到了最高峰。普通老百姓感到氣憤的是，他們被迫繳捐納稅來支持騎士階層，可是到關鍵時候，騎士們卻不履行他們的義務。他們打不了勝仗，保衛不了他們的家園。法蘭西國王已經被俘，這在普通老百姓看來非同小可。英格蘭和法蘭西之間的戰爭已經停止，但是他們看得很清楚，產生進一步破壞的根源就在騎士階層。阿爾諾和奧利弗在普瓦捷打仗不過是各事其主。現在他們都在掠奪作為軍餉。人民對此恨之入骨。因此他們組成小股草寇，嘯聚山林，伺機還擊。」

　　「那麼這個農舍呢？」凱特問道，「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馬雷克聳聳肩，「也許你的父親在樹林裡被落草為寇的農夫殺了；也許你的兄弟某個晚上喝得爛醉，走迷了路，被落草為寇的農夫殺了，然後被剝得精光；也許你的妻子兒女從一個城堡去另一個城堡，但是在途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結果，你把怒火和怨氣統統撒在某個人頭上。最後，你就這麼做了。」

　　「但是……」

　　馬雷克沉默下來，指著前方。在高處一排樹木的上方，一面迎風招展的綠黑雙色旗在快速向左移動，擎旗的人正在騎馬馳騁。

　　馬雷克指了指右邊。他們靜靜地向河的上游前進，最後終於來到磨坊橋的檢查站。

　　磨坊橋與河岸上一面高高的石牆連在一起，石牆上有個拱形通道。通道另一側有個石砌的收費亭。這是前往拉羅克堡的唯一通道，也就是說，奧利弗的士兵不僅控制了橋，而且控制著這條路。

　　道路一側的石灰岩峭壁又高又陡。穿過拱形通道是唯一的選擇。此刻站在通道旁，與把守收費站的士兵說話的是羅貝爾．德凱爾。

　　馬雷克搖了搖頭。

　　一些鄉村農民在路上走，其中大多數是婦女和兒童，有些人還帶著行囊包裹。他們正前往拉羅克堡以尋求保護。德凱爾在與衛兵說話的同時，不時看看那些農民。他似乎漫不經心，但他們從他身邊走過而不被察覺是不可能的。

　　最後，德凱爾走進磨坊橋裡。馬雷克用手肘碰了碰他倆，與他們一起慢慢向檢查站走去。馬雷克覺得身上開始冒汗。

　　衛兵在檢查人們的行囊，看見有點值錢的東西就沒收，扔到路邊的一堆東西上。

　　馬雷克走到拱形通道處，徑直朝前走。士兵們看著他，但他卻沒有看他們。他走過去了，接著過去的是克里斯，隨後是凱特。

　　他們跟著人群沿河岸朝前走，但是那些人走進拉羅克鎮的時候，馬雷克卻朝與小鎮相反的河邊方向走去。

　　河邊一個人都沒有。他們透過樹木枝葉間的空隙，觀察著位於下游大約四分之一英哩處那座設防的磨坊橋。

　　他們對所看到的情況並不感到樂觀。

　　橋的兩端矗立著巨大的塔摟，足有兩層樓高，上面有高高的走道，四周有射箭的垛口。靠近他們的塔樓上有二十來個兵，身穿褐紫和灰色衣服，正從城垛後往外看，已然做好了戰鬥準備。橋那頭的塔樓上，奧利弗的旌旗在微風中飄揚，上面也有這麼多兵。

　　那座橋夾在兩座塔樓之間，橋上有兩座大小不同的建築，有一條傾斜的坡道相連。橋下有四個由水流驅動的水輪。河上的一系列水壩和水道加快了水的流速。

　　「你覺得怎麼樣？」馬雷克問克里斯。這畢竟是克里斯特別感興趣的建築。兩年來，他一直在研究它，「我們能進去嗎？」

　　克里斯搖搖頭，「談何容易。到處都是兵，進不去。」

　　「離我們比較近的那個建築是什麼？」馬雷克指著一幢兩層的木結構建築。

　　「那應當是磨坊。」克里斯說道，「磨子也許在上面一層，麵粉從斜槽進入底層的箱子裡，因為這樣便於把麵粉裝袋運出。」

　　「在那兒幹活的有多少人？」

　　「可能兩三個。但是現在，」他指了指那些兵說，「也許根本就沒有人。」

　　「好吧。那麼另一個建築呢？」

　　馬雷克指著短斜坡那邊的第二個建築。那個建築長一些，但也矮一些。

　　「我不太清楚。」克里斯說道，「那裡面也許是個金屬加工作坊，也許是搗紙漿、攪拌啤酒，甚至可能是加工木材的作坊。」

　　「你的意思是說裡面有鋸子？」

　　「對。這個年代他們有水鋸。如果裡面有這個東西的話。」

　　「但是你還沒有把握？」

　　「光這樣看一下是沒有把握的。」

　　「對不起，我們勞神談這些幹什麼？」凱特說道，「你們看，我們根本沒法進去。」

　　「我們必須進去，」馬雷克說道，「去馬塞爾修士的房間看一看，把在那兒的鑰匙弄到手。」

　　「怎麼進呢，安德烈？我們怎麼進得去？」

　　馬雷克默默凝視著這座橋。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們游進去。」

　　克里斯搖搖頭說：「不行。」水中的橋墩很陡，石頭上是又綠又滑的水藻，「我們絕對爬不上去。」

　　「誰說要爬？」馬雷克說。

　　第四部　加德堡─８

　　第三十三章

　　０９：２７：３３

　　克里斯摸了摸冰冷的河水，倒抽了一口涼氣。馬雷克已從岸邊游開，順水向下游漂去。凱特緊隨其後，向右側游，盡量與水流中心線保持平行。克里斯也跳進河裡，同時緊張地向岸上掃視。

　　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有被那些士兵發現。他聽見水流的嘩嘩聲，不僅很響，而且也是他聽到的唯一聲音。他轉身向前，看著越來越近的橋。他覺得自己的身體緊繃繃的。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機會──如果錯過了機會，就會被水流沖到下游，想原路返回而不被捉住是不大可能的。

　　情況已經明擺著了。

　　只有一次機會。

　　從兩岸向河中間砌有一段一段的小矮石壩，用來加快水的流速。現在他向前游動的速度明顯加快。正前方的水道是一段滑槽，直通水輪。說時遲，那時快，他們眼看就要到橋底下了。河水翻著白浪，怒吼著。他離橋越來越近，已經聽見木製水輪的吱嘎吱嘎聲。

　　馬雷克到達第一個水輪旁邊，抓住輪輻，翻身向上踩在輪葉上，被輪子帶著向上，旋即不見了蹤影。

　　他的動作似乎很輕鬆。

　　現在，凱特已游到靠中間的第二個水輪旁邊。她敏捷地去抓向上轉動的輪輻，但差點兒失手。她拼命抓住輪輻，最後翻到一隻輪葉上，蹲下身子。

　　克里斯順著傾斜的滑槽向下，不時撞在岩石上，撞得他哼哼唧唧的。他好像進入激流之中，水流迅速把他帶向旋轉的水輪。

　　現在輪到他了。

　　水輪就近在咫尺。

　　克里斯伸手去搆剛鑽出水面的一根輪輻，用力去抓──輪輻上又冷又滑──他的手在水藻上打了個滑──葉片劃破了他的手指──他沒有抓住──他伸出另一隻手拼命去抓──輪輻向空中升起──他又沒有抓住──手一鬆，跌回水裡──他又去抓──下另一根冒出水的輪輻──沒抓到──沒抓到──隨後，他就被……

　　他錯過了機會！

　　真見鬼！

　　他被水流裹挾著，離橋越來越遠，離他們兩人越來越遠。

　　＝＝＝

　　第三十四章

　　０９：２５：１２

　　凱特把一隻膝蓋搭在輪葉上，感到身體被慢慢帶出水面。她把另一隻膝蓋也搭了上去。她蹲下來，覺得自己升到了空中。她回頭向後看了看，正好看見朝下游漂去的克里斯，看見他的頭在陽光中一起一落。接著，水輪把她帶到最高點，然後從另一邊開始回落，進入磨坊。

　　凱特落在地板上之後，在黑暗中蹲了片刻。她覺得腳下的木板被壓得彎了下去，還聞到一股潮濕的黴味。她是在一間小屋裡，她的身後是水輪，右邊是一組吱吱旋轉的木齒輪。那些齒輪與一根心軸齧合，帶動一根豎軸轉動。那豎軸一直通到天花板的另一邊。她感到有水濺在身上，停下來細聽動靜。除了水流的嘩嘩聲和木頭的吱吱聲，她什麼也沒聽見。

　　正前方有一扇矮門。她手握匕首，慢慢把門推開。

　　…………

　　從房頂上伸下來的一道斜木槽與她身邊的一個方木箱相連，糧食就順著斜槽窸窸窣窣地流進木箱。牆角堆著一袋袋糧食。空氣中彌漫著黃色粉塵。牆壁上，所有物體的表面和屋角那個梯子上也都是粉塵。她記得克里斯說過，這種粉塵有爆炸性，碰到火就會把整個建築物炸毀。她注意到房間裡確實沒有蠟燭，牆上也沒有蠟燭架。沒有火。

　　她小心翼翼地爬向梯子。到了梯子邊上，她才看見糧食袋堆裡躺著兩個人，正打著呼嚕，他們腳邊放著空酒瓶，絲毫沒有要醒的樣子。

　　她開始爬梯子。

　　她從一片正在轉動的花崗岩磨石邊──走過它與下一片磨石摩擦發出隆隆的響聲。穀物從一個漏斗流進上片磨石中央的洞裡。磨成的粉從兩片磨石中間的縫裡飄然而下，然後從一個孔流向下面一層。

　　她看見了馬雷克，見他蹲在一具躺在屋角的士兵屍體旁邊。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然後指了指右邊的門。

　　凱特聽見了聲音：門房裡有兵。

　　馬雷克輕輕地拿起梯子，移過來把門封住。

　　他們一起取下士兵身上的大刀、弓和箭囊。那屍體很沉，把武器拿下來很困難，似乎花了很長時間。她看了看那人的臉──兩天沒刮鬍子了，嘴唇上有一處潰爛。他的眼睛是褐色的，還睜著。

　　突然，那人的手向她伸過來，她嚇得趕緊往後縮。接著她才意識到，是她的濕衣袖鉤住了他手腕上的護鐲。她把護鐲拿開，那隻手重重地落了回去。

　　馬雷克拿起那人的刀，把弓和箭給了凱特。

　　牆上有一排木釘，上面掛了幾件修士的白色法衣。馬雷克穿上一件，然後遞了一件給凱特。

　　他指了指左邊通向第二個建築的斜坡。兩名身穿褐紫和灰色衣服的士兵站在斜坡上，把他們的路堵住了。

　　馬雷克四下看了看，發現一根攪拌穀物的大木棒，把它遞給凱特。他看見牆角還有好幾瓶酒，便拿起兩瓶，把門打開。他用酒瓶朝那兩個士兵晃了晃，還用奧克西坦語說了點什麼。他們急忙走過來。

　　馬雷克把凱特推到門邊，輕聲說道：「要狠。」

　　第一個兵走進來，第二個緊跟在後面。凱特掄起木棒，猛地朝第二個人的腦袋打下去。她用的力量很大，心想肯定把那人的腦袋打碎了。可是沒有；這傢伙倒地後，馬上就想爬起來。她又打了兩下，才把他打得臉朝下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與此同時，馬雷克用酒瓶猛砸第一個士兵的頭，然後接二連三地對著他的小腹猛踢。那傢伙不斷掙扎，還抬起胳膊招架。接著他的頭上挨了凱特一棒，隨即便躺著不動了。

　　馬雷克點點頭，把刀塞進法衣，像修士那樣微微低著頭，邁步朝坡道走去。凱特跟在後面。

　　她不敢去看塔樓上的士兵。她已經把箭袋藏在法衣下面，但弓卻只好拿在手上。她不知道是否有人已經注意到她。他們來到第二幢建築物前，馬雷克在門口停下。他們聽了聽，只聽見不斷重複的砰砰聲和下面河水的嘩嘩聲。

　　馬雷克把門推開。

　　…………

　　克里斯不斷抬頭，從嘴裡向外吐水，他被嗆得直咳。水流現在是緩慢了，但他已經到了磨坊下游一百多碼處。兩岸都是阿爾諾的人馬，顯然是正在等待攻擊磨坊橋的命令。附近有大批戰馬，此刻正由侍從們牽著站在附近。

　　那些人的臉被水面上反射的陽光照得明晃晃的。克里斯看見他們或眯起眼睛，或背對著河水。他意識到，反光也許是他們沒有看見他的原因。

　　他沒有抬胳膊擊水或者划水，而是輕手輕腳地游到多爾多涅河的北岸，悄悄地躲進倒掛在水邊的灌木叢裡。在這兒，沒人會看見他。他能暫時歇一口氣。他必須待在河的這一側──法國一側──才有希望與安德烈和凱特重新會合。

　　也就是說，如果他們能從磨坊裡活著出來。克里斯不知道這樣的機會有多大，畢竟那磨坊裡全是兵。

　　這時，他想起來了，那塊陶瓷片還在馬雷克手上。如果馬雷克死了，或者失蹤了，他們就永遠別想回去了。不過，他轉念一想，也許他們本來就回不去了。

　　有樣東西撞在他後腦勺上。他回過頭，看見水裡漂著一隻脹得鼓鼓的死老鼠。他覺得一陣噁心，連忙從河裡向上爬。這地方眼下還沒有兵，因為他們此刻都在下游十幾碼的橡樹林裡。他爬出水面，躲在灌木叢中。他感到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聽見那些兵在開玩笑，不時地哈哈大笑。他知道應該挪到一個更隱蔽的地方。他現在的藏身之地是岸上的矮灌木叢，隨時都會被沿河邊小路行走的人看見。他覺得身上暖和多了，但也覺得精疲力盡。他眼皮發沉，四肢無力。儘管他明知這樣很危險，但心裡卻在想，他只是把眼睛閉一會兒。

　　就一小會兒。

　　…………

　　凱特上了第二層，聽見裡面的聲音震耳欲聾，不由得退了一步，朝下面的房間看了看。房間裡有兩排杵錘，它們此起彼伏地落在鐵砧上，發出的叮叮噹噹聲在石牆之間迴響。

　　每個鐵砧旁都有一盆水和一盆燃燒的煤火。這顯然是個鐵工房，是用加熱、敲打和淬火方法對鋼製器具加工的地方。敲擊力是由水輪提供的。

　　但現在，沒有人管的杵錘仍在砰砰作響，七、八個穿褐紫色罩袍的士兵正在搜查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朝旋轉的圓筒和起落的杵錘下面張望，在石牆上尋找祕密夾層，在工具箱裡仔細翻找。

　　她清楚他們正在找什麼：馬塞爾修士的鑰匙。

　　馬雷克轉身對著她，示意他們應當下樓，從現在正開著的邊門出去。這是側牆上唯一的門，門沒有上鎖。幾乎可以肯定，那就是馬塞爾的房間。

　　顯然，那個房間已經被搜查過了。

　　不知怎麼的，這並沒有影響馬雷克的決心。他決定下去。他們從梯子上下去，穿過砰砰作響的杵錘，悄悄進入馬塞爾的房間。

　　馬雷克搖了搖頭。

　　這確實是修士的房間，很小，很簡陋：一張小床，一盆水和一個尿壺。床邊有張小桌，上面有枝蠟燭。這就是全部家當。馬塞爾的兩件法衣掛在房間裡的一支木釘上。

　　其他什麼也沒有。

　　只要一看就知道房間裡沒有鑰匙。即使有，也早被當兵的搜去了。

　　然而，凱特感到驚奇的是，馬雷克竟跪在地上，有條不紊地在床下搜尋。

　　…………

　　馬雷克想起修道院院長臨死前說的話。

　　院長不知道通道的位置，但卻急於知道，以便能把它的位置告訴阿爾諾。他曾鼓勵教授去翻閱舊文件──這是有道理的，因為馬塞爾瘋了，無法告訴別人他做過些什麼。

　　教授發現一份文件上提到過鑰匙，認為這似乎是個重要發現，但是院長曾不耐煩地說：「他當然有鑰匙，他有許多鑰匙……」所以說，院長知道有鑰匙，而且知道它在什麼地方，但是，他還沒能用上這把鑰匙。

　　為什麼呢？

　　凱特拍了拍馬雷克的肩膀。他回過頭，見她已把法衣推到一邊。他看見門背後刻有三個羅馬數字式的圖案。這些圖案很正規，甚至帶有裝飾色彩，但顯然不是中世紀的。

　　這時，他意識到這些圖案根本不是裝飾性的，而是解釋性的。

　　這就是鑰匙。

　　引起他注意的是最右邊的第三個圖案。

　　這個圖案許多年前就刻在木門上了。毫無疑問，那些士兵都看見了。如果他們還在搜查，那就說明他們還不明白這個圖案的含義。

　　但是馬雷克明白了。

　　凱特盯著他，說了聲：樓梯？

　　馬雷克指著圖案說：地圖。

　　現在他終於全都明白了。

　　字典裡查不到ＶＩＶＩＸ，因為這不是一個詞。這是一串羅馬數字：Ｖ、ＩＶ和ＩＸ。這些數字是一些特別指令，就像羊皮紙文件裡的ＤＲＳＩＤＥ所暗示的一樣。ＤＲＳＩＤＥ也不是一個詞，而是Ｄｅｘｔｒａ、Ｓｉｎｉｓｔｒａ、Ｄｅｘｔｒａ三個詞的兩個首字母的組合。這三個詞在拉丁語中表示：左、右、左。

　　這就是祕密鑰匙：進入綠色教堂後，先向右走五步，再向左走四步，然後再向右走九步。

　　這樣你就能進入祕密通道。

　　他朝凱特咧嘴一笑。

　　所有的人都在找的東西，終於被他們找到了。他們已經掌握了通向拉羅克堡的鑰匙。

　　＝＝＝

　　第三十五章

　　０９：１０：２３

　　他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活著從磨坊出去，凱特心下思忖。馬雷克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窺視外面士兵的動靜。她走到他身旁。

　　她數了數，有九個兵。加上德凱爾，一共十個。

　　十對二。

　　那些兵似乎不像先前那樣專注於搜查了。許多人隔著杵錘相望，聳著肩膀，仿佛在說：我們還不結束？這還能有什麼名堂？顯然，凱特和馬雷克想離開而不被察覺是不可能的。

　　馬雷克指著通向上層斜坡的樓梯，「你直接去樓梯，然後離開這兒，」馬雷克說道，「我來掩護你。等一會兒，我們在下游的北岸會合，好嗎？」

　　凱特看了看士兵說：「十對一。我可不能走。」

　　「不。我們必須走一個。我能應付。你走。」他把手伸進口袋，取出那個陶瓷片交給她，「把這個帶著。」

　　她覺得不寒而慄，「為什麼，安德烈？」

　　「拿著吧……」

　　他們走進大房間後，凱特沿來時的路返回，向樓梯走去，馬雷克則穿過房間，走向那扇俯視河流的窗戶。

　　凱特剛上了半截樓梯，就聽見一聲大喊。房間裡的士兵全都朝馬雷克的方向跑去。馬雷克把法衣的斗篷向後一推，和一名士兵廝殺起來。

　　凱特毫不猶豫地從法衣下取出箭囊，搭上一枝箭，拉開弓。她想起了馬雷克的話：要射殺一個人……當時她還認為這話很滑稽呢。

　　一個士兵指著她大喊起來。她的箭射中那人的脖子側面。他搖搖晃晃地向後栽進火盆裡，倒在灼熱的炭火上，嚎叫起來。靠近他的一名士兵向後退避，尋找掩護；凱特一箭射中他的胸膛。他栽倒在地，一命嗚呼。

　　剩下八個。

　　馬雷克正奮力與三個人拼殺，其中一個是德凱爾。他們在此起彼伏的杵錘和悠悠旋轉的凸輪之間騰躍避閃，一時之下刀光劍影。有個人被馬雷克砍倒，在他身後躺下了。

　　還剩七個。

　　就在這時，凱特看見那倒下的士兵站了起來；原來他剛才是裝死。只見他躡手躡腳地向前移動，想從後面偷襲馬雷克。凱特張弓搭箭，朝那人射出一箭。那人捂著大腿倒下；他只是受了傷，躺在地上。凱特又補了一箭，這下射中了他的腦袋。

　　她正要拔另一枝箭，卻看見德凱爾從同馬雷克的廝殺中抽身，飛也似地跑上樓梯，向她撲來。

　　凱特摸出一枝箭，搭在弦上，向德凱爾射去。但由於動作匆忙，她沒有射中。德凱爾來勢凶猛。

　　凱特丟下弓箭，向外跑去。

　　她沿斜坡向磨坊跑去，同時朝河裡看了看。她看見白沫翻騰、嘩嘩流動的水面下到處是石頭──水太淺，不能往下跳。她只好向剛才來的地方跑。她聽見德凱爾在後面喊叫。前面的塔樓上，一群弓箭手已拉開了弓。

　　第一批箭飛來時，她已到了麵粉磨坊的門口。這時，德凱爾邊向後跑，邊揮舞拳頭，衝著弓箭手們大聲吼叫。箭在她的周圍噹噹落下。

　　在磨坊的上面一層，士兵們正在猛撞被梯子封住的門。凱特知道那梯子頂不了多久。她跑到地板上的洞口處，縱身跳到下面的房間。在紛亂的嘈雜聲中，那幾個喝醉的兵已慢慢醒過來。他們醉眼矇矓，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但空氣中的黃色粉塵太多，看不清他們。

　　這使她有了主意：空氣中的粉塵。

　　她把手伸進衣袋，取出一個紅色立方塊，上面標有「六十」字樣。她拉開拉環，把立方塊扔到房間的一個角落裡。

　　她心裡開始默默地倒數計時。

　　五十九、五十八。

　　此刻，德凱爾已到了上面的房間，但他不知道她是否有武器，遲疑著沒有下來。她聽見頭頂上方喧鬧的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

　　崗樓裡的士兵已破門而入。上面肯定有十來個人。也許更多。從眼角的餘光裡，她看見麻袋旁一個醒了酒的兵正衝過來抓她。她飛起一腳，猛地朝他胯下踢去，他呻吟著倒在地上翻滾。

　　五十二、五十一。

　　她彎著腰挪進剛才來過的小間。水輪在吱吱作響，水花四濺。她關上那扇矮門，但門上既沒有插銷也沒有鎖。任何人都能進來。

　　五十、四十九。

　　她向下看了看。地板上的開口處，也就是水輪向下旋轉的地方，寬度足以容她穿過去。現在，她只要抓住一隻輪葉，跟著輪子向下，等到了低處，便可以安全地跳進淺水裡。

　　可是當她面對水輪，想把握最合適的行動時機的時候，才意識到說比做要容易得多。輪子的旋轉似乎很快，輪葉使她眼花繚亂。

　　她感到有水濺在臉上，視線模糊。還剩下多少時間？三十秒？二十秒？她注視著水輪，不知數到幾了。但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如果克里斯說得不錯，那麼整個磨坊現在隨時都會爆炸。凱特伸手抓住一支向下的輪葉──正準備和它一起下去──但又膽怯地縮了回來──鬆開輪葉──又伸出手去──又膽怯──把手縮回來。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穩住情緒，再度做好準備。

　　她聽見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從上面一層砰砰跳進隔壁房間。

　　她沒時間了。

　　她必須走。

　　她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用雙手抓住從面前經過的輪葉，把身體緊貼在輪子上。她掠過地板的開口──出現在陽光中──她成功了！──突然，她的身體猛然離開水輪，懸在半空之中。

　　她抬頭看去。

　　她的胳膊已被羅貝爾．德凱爾死死抓住。他是在她即將落下去的最後時刻，從開口處把手伸下來抓住她的。現在，她被他抓著，在空中悠悠晃蕩。幾英吋之外的水輪仍在旋轉。她試圖掙開他的魔掌。他盯著她，表情冷酷而堅定。

　　她在用力掙扎。

　　他卻緊抓不放。

　　突然，她看見他的眼神在發生變化──剎那間的不知所措──他腳下那濕漉漉的木地板開始塌陷。由於常年受輪子帶上來的水的浸泡，那舊木板難以承載他們兩個人的重量。地板慢慢向下彎曲。一塊地板無聲無息地斷裂，德凱爾的一隻膝蓋從裂縫中鑽出來，但他仍然緊緊抓住她。

　　不知還剩多少時間了？她暗暗思索。她用那隻自由的手猛擊德凱爾的手腕，想迫使他鬆手。

　　還剩多少時間？

　　德凱爾像一隻牛頭犬，頑強地抓著她不放。又一塊地板斷裂，他的人已歪向一邊。如果再斷一塊，他就會和她一起摔下去。

　　他不在乎。他會堅持到最後。

　　還剩多少時間？

　　她用另一隻手抓住一片向下的輪葉，借助輪子的力量把她的身體向下拉，以便掙脫德凱爾的控制。她的胳膊被拉得火辣辣地痛，但這個方法奏了效──木板咔嚓斷裂──德凱爾掉了下來──他鬆開了她──她從幾英呎的高處朝水輪四周翻騰著白色水花的河裡落下去。

　　就在這時候，只見黃光一閃，頭頂上方的木屋在發出巨響的熱浪中消失了。她看見木板在四下翻飛，接著一頭栽進冰涼的水中。霎那間，她覺得眼前金星直冒，隨之便在翻滾的水面下失去了知覺。

　　＝＝＝

　　第三十六章

　　０９：０４：０１

　　克里斯在士兵們鬼哭狼嚎的叫喊聲中驚醒過來。他抬起頭，只見他們正慌亂地跑過磨坊橋。他看見從那幢較大建築物的窗戶裡爬出一個穿白法衣的修士；他意識到那是馬雷克──他在一番廝殺之後，順藤蔓下滑到一定高度之後，便冒險跳進河中。克里斯心想，即便如此，那邊的河水也太淺了。他沒看見馬雷克再冒出水面。

　　克里斯正看著，突然火光一閃，麵粉磨坊發生爆炸，霎那間木板四處橫飛。城垛上的士兵被爆炸氣浪拋向空中，像玩偶似地翻滾下落。待煙霧和塵埃散去，磨坊也全無了蹤影──只有幾根木料還在燃燒。河裡漂浮著從被炸毀的磨坊上飛出的木板，還有許多士兵的屍體。

　　他沒有看見馬雷克，也沒有看見凱特。一件白法衣從他身邊漂過。他突然想到凱特大概也死了，心裡不由得一酸。

　　如果是這樣，那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敲了敲耳機，冒險進行連繫，輕聲說：「凱特。安德烈。」

　　沒有反應。

　　「凱特，你聽見沒有？安德烈？」

　　他的耳機裡什麼聲音也沒有，連靜電聲也沒有。

　　他看見河裡漂來一具臉朝下的男屍，很像馬雷克。是他嗎？是的，他可以肯定：黑色的頭髮、高大的身軀、強健的肌肉、貼身穿著亞麻內衣。克里斯啊喲了一聲。遠處岸上的士兵正在叫喊，他轉過頭去看他們離他多近。等他再度回頭看時，那具屍體已經漂遠了。

　　克里斯縮回灌木叢，想確定下一步怎麼辦。

　　…………

　　凱特浮出水面，仰面朝天，無助地隨水流漂向下游。斷裂的木頭像一枚枚導彈似地噼噼啪啪落在她四周的水中。她感到脖子上疼得很厲害，大口喘著氣。每呼吸一次，她都感到胳膊上和腿上一陣陣鑽心的疼痛。她的身體動彈不得，她先還以為自己癱瘓了；接著，她慢慢意識到她的手指和腳趾都還能活動。疼痛開始減退，並從她的四肢向上移動；現在痛感到了脖子上，而且疼得很。但是她覺得呼吸自如得多，四肢也能活動了。她又試了一下：是的，她的四肢能活動了。

　　如此看來她沒有癱瘓。她的脖子斷了嗎？她試著輕輕動了動，先把脖子輕輕轉向左邊，然後轉到右邊。疼得要命，但似乎沒有大礙。她漂浮在水上。她覺得有粘糊糊的東西流進眼睛裡，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手把它擦掉，看見指尖上有血。這一定是她頭上流出來的。她的前額灼痛難忍。她用掌心碰了碰前額，手掌也被鮮血染紅。

　　她仍然仰面朝天地向下游漂去。她仍然感到劇烈的疼痛，沒有信心翻過身來自己游。她還在水上漂著。她不明白為什麼那些士兵沒有看見她。

　　這時，她聽見岸上傳來的叫喊聲，意識到他們已經看見她了。

　　…………

　　克里斯從灌木叢中朝外看，正好看見凱特仰面朝天地向下游漂去。她受了傷；整個左半邊臉上全是血，是從頭上流出的血。她沒有怎麼動，也許是癱瘓了。

　　他們的目光短暫相遇。她微微一笑。他知道，如果他現在暴露自己，就會被抓住，但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既然馬雷克死了，他也沒什麼可顧忌的了；他們何不堅持到最後？他跳入水中，向她淌過去。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犯了錯誤。

　　原來他還處於塔樓上弓箭手的射程之內。殘存的塔樓上，士兵們開始朝他放箭，箭嗖嗖地落進水裡。

　　就在這時候，從阿爾諾控制的一方有一名全身披掛的騎士飛馬踏入水中。那騎士戴著頭盔，無法看清他的臉，但他顯然是奮不顧身的，因為他入水的位置正好可以擋住飛來的箭。他策馬向前，水越來越深，最後馬在水裡游了起來，水已沒到了騎士的腰際。他像拉濕麻袋一樣把凱特拽起，橫搭在馬鞍上，接著抓住克里斯的胳膊，說了聲「快走！」，便回馬上岸。

　　…………

　　凱特從馬鞍上滑落到地上。那騎士大聲傳令，一個舉著紅白斜條紋旗的人跑上前來。他檢查了凱特頭部的傷口，又做了清洗，止血，然後用布替她包紮起來。

　　那騎士翻身下馬，解開繫帶，脫下頭盔。他身材魁梧，相貌英俊。黑色的鬈髮，黑色的眼睛，飽滿動人的嘴唇，奕奕閃光的眼睛裡藏著對世間愚蠢行為的嘲笑。他面色黝黑，像個西班牙人。

　　見凱特的傷口包紮完畢，那騎士微微一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請賞光隨我來。」他領著他們轉身向修道院和它的教堂走去。在通向教堂的邊門旁站著一群士兵，還有一名騎在馬上，舉著阿爾諾．德塞爾沃利的綠黑雙色旗。

　　在前往教堂的路上，他們所到之處，每個士兵都對那個騎士鞠躬，稱其為「大人」。

　　走在後面的克里斯用手肘輕輕推了推凱特，「是他。」

　　「誰？」

　　「阿爾諾。」

　　「那個騎士？你開玩笑。」

　　「看看士兵們的樣子嘛。」

　　「阿爾諾救了我們的命。」凱特說道。

　　克里斯聽出了話中的諷刺。在二十世紀關於這段歷史的描述中，奧利弗被刻畫得近乎騎士之聖，德塞爾沃利則是個反面人物。一位歷史學家說他是「那個年代的偉大惡棍」。然而事實恰恰和歷史記載相反。奧利弗是個卑劣的無賴，德塞爾沃利則是騎士精神的典範──他們的命是他救的。

　　凱特問道：「安德烈呢？」

　　克里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你肯定嗎？」

　　「我想是的。我想我在河裡看見他了。」

　　凱特一言不發。

　　聖母修道院的教堂外面站了好幾排人。他們的手被反綁著，等著被帶進去。他們大多數是奧利弗的士兵，身著褐紫和灰色的衣裳；還有一些是衣衫襤褸的農民。克里斯估計總共有四、五十個人。這些人臉色陰沉，看著他們從旁邊走過。其中有些人受了傷；一個個都已疲憊不堪。

　　其中有個人是個穿褐紫色衣裳的士兵──嘲諷地對另一個人說：「走在那邊的就是那個雜種納伯訥大人。他幹的事兒對阿爾諾來說太下流了。」

　　克里斯還沒有明白那話的意思，英俊騎士就走了過去，「是你說的嗎？」他大吼一聲，一把抓住那人的頭髮，把他的頭向上一提，另一隻手操起匕首在他咽喉部位一抹。頓時鮮血噴湧而出，順著胸口向下直淌。那人站立了一會兒，發出急促的喘氣聲。

　　「這是你最後一次侮辱人了。」英俊騎士說道。他站在那兒微笑著，看著那個人，看著他的血往外流。那人臉上充滿恐懼，兩隻眼睛睜得很大。那騎士還在微笑。那人還站立著。在克里斯看來，他似乎會永遠站下去，不過足有三、四十秒是肯定的。英俊騎士只是默默看著，一動不動，臉上始終掛著微笑。

　　最後，那人跪下去，似乎祈禱似地把頭低下。那騎士顯得很平靜，他把腳放在那人下巴下面，一腳把那人向後踢倒。他看著那個人死亡前的奄奄一息，似乎又過了一分鐘左右，那人終於嗚呼哀哉。

　　英俊騎士彎下腰，在死者的緊身褲上擦了擦刀刃，然後在那人的短上衣上擦了擦帶血的靴子。接著，他對克里斯和凱特點點頭。

　　他們走進聖母修道院的教堂。

　　…………

　　教堂裡煙霧繚繞。底層是個巨大開闊的空間，這裡再過兩百年也不會擺上長凳和長靠背椅。他們和英俊騎士站在後面，那騎士似乎在心甘情願地等候。他們看見另一側有幾個騎士正圍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教堂中央有一位身穿盔甲的騎士獨自跪在地上祈禱。

　　克里斯轉身看著那群騎士。他們似乎正在激烈地爭論。他們雖然聲音很低，但卻異常興奮。克里斯想像不出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在等待。克里斯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滴在肩膀上。他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上方吊著一個人，還在慢慢地扭動，尿沿著他的腿往下滴。克里斯從牆邊挪開，看見二樓欄杆上掛著六個被反綁著的人。其中三個穿著奧利弗軍隊的衣裳，兩個是農民的裝束，還有一個身穿修士的白法衣。地上還坐著兩個人，默默地看著。他們的上方又拴了一些繩子。他們無可奈何，顯然是聽天由命了。

　　大廳中間，那個穿盔甲的騎士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接著站起身來。

　　英俊騎士稟報說：「阿爾諾大人，這些人就是助手。」

　　「嗯？你說什麼？助手？」

　　阿爾諾．德塞爾沃利轉過身。他約莫三十五歲，身材結實瘦長，一張令人不快、狡猾的瘦臉。他面部肌肉一陣痙攣，鼻子皺了起來，活像正在聞東西的老鼠。他的盔甲上血跡斑斑。他神情疲憊，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們，「你說他們是助手，雷蒙多？」

　　「是的，大人。愛德華德斯大師的助手。」

　　「啊，」阿爾諾繞著他們邊走邊問，「他們身上怎麼濕漉漉的？」

　　「大人，我們是從河裡把他們拉上來的。」雷蒙多說道，「他們待在磨坊裡，是在最後時刻死裡逃生的。」

　　「哦，是嗎？」阿爾諾的疲憊神情已然消失。他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說：「請你們告訴我，你們是怎樣摧毀磨坊的？」

　　克里斯清了清嗓門，「大人，那不是我們幹的。」

　　「哦？」阿爾諾皺起眉頭看著雷蒙多，「他說的什麼語？聽不懂嘛。」

　　「大人，他們是愛爾蘭人，也許是赫布里底人。」

　　「哦？這麼說他們不是英國人。這對他們有好處。」他繞著他們轉圈，接著盯著他們的臉，「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克里斯答道：「是的，大人。」這句話似乎被聽懂了。

　　「你們是英國人嗎？」

　　「不是，大人。」

　　「是實話，你們看來不像。你們很溫和，不好戰。」他看著凱特說：「他很秀氣，像個年輕姑娘。這個人嘛……」他捏了捏克里斯的二頭肌，「是個職員或者抄寫員，肯定不是英國人。」他搖了搖頭，鼻子又皺了起來。

　　「因為英國人是野蠻人。」他響亮的聲音在煙霧繚繞的教堂裡迴響，「你們說是嗎？」

　　「是的，大人。」克里斯說。

　　「英格蘭人除了無休無止的不滿和爭鬥，根本不懂得生活。他們總是謀殺自己的國王，這是他們的野蠻傳統。我們的日耳曼兄弟征服了他們，試圖把文明的方式教給他們，不過，當然都失敗了。撒克遜人的血脈裡充滿了野性。英格蘭人從破壞、死亡和折磨中尋找樂趣。他們不滿足於在他們那個可憐的、冰冷的小島上自相殘殺，於是又把軍隊開到這裡來，開到這片和平、繁榮的土地上，來塗炭這裡的普通百姓。你們說是嗎？」

　　凱特點點頭，鞠了一躬。

　　「你們應該同意。」阿爾諾說道，「他們的殘酷無與倫比。你們知道他們的老國王嗎？愛德華二世？你們知道他們用什麼方式殺害他的嗎？用一根燒紅的撥火棍！用那樣的手段對待一個國王！他們用更野蠻的方式踐踏我們的土地就不足為奇了。」

　　他來回踱著大步，然後再次對著他們。

　　「他的繼任是休德斯潘塞。根據英格蘭的傳統，他一定也是被殺死的。你們知道是怎麼死的嗎？他們把他綁在公共廣場的一架梯子上，先割下他的下體，當著他的面燒掉，然後才把他的頭砍下來。嗯？真絕呀。」

　　他再次看著他們，看他們的意見。他們又點了點頭。

　　「現在的國王是愛德華三世。他吸取了前輩的教訓──他必須終身領導戰爭，否則就有死在自己臣民手裡的風險。就這樣，他和他的懦夫兒子威爾斯親王，把他們的野蠻方式帶到了法國，帶進一個不知道什麼是野蠻戰爭的國家。他們的鐵蹄踐踏著我們的土地，他們殺害我們的平民，強姦我們的女人，屠宰我們的牲畜，毀壞我們的莊稼，摧毀我們的城市，中止我們的貿易。為了什麼？為的是讓嗜血成性的英格蘭精神擴張到海外，為的是讓他們能放手掠奪一個尊嚴國度的財富，為的是讓英格蘭的貴婦能用法蘭西的盤子去招待客人，為的是讓他們能稱自己是值得尊敬的騎士，而他們的勇敢就是濫殺無辜的孩子。」

　　阿爾諾說了這一通之後頓了一下。他的眼睛骨碌骨碌直轉，滿腹狐疑地反覆打量著他們的臉。他接著說：「所以我不理解，你們為什麼要與英格蘭豬奧利弗同流合汙。」

　　克里斯急忙說：「沒有那回事，大人。」

　　「我沒有耐心。直言不諱地說吧：你們是幫助奧利弗的，因為你們的大師是替他效力的。」

　　「不，大人，大師是被強行帶走的。」

　　「強……行……」阿爾諾厭惡地揚起手，「誰能告訴我這個渾身濕透的傢伙在說什麼？」

　　英俊騎士走到他們面前，「我的英語不錯，」他對克里斯說，「再說一遍。」

　　克里斯稍加思索後說道：「愛德華德斯大師……」

　　「怎麼樣……」

　　「……是囚徒。」

　　「囚……徒？」英俊騎士不解地皺起眉頭。

　　克里斯覺得那騎士的英語不像他自己所想的那麼好。他決定試試他的拉丁語，「Ｅｓｔ　ｉｎ　ｃａｒｃｅｒｅ─ｃａｐｔｕｓ─ｈｅｒｉ　ｃａｐｔｕｓ　ｅｓｔ　ｄｅ　ｃｏｅｎｏｂｉｏ　ｓａｎｃｔａｅ　Ｍａｒｉａｅ．」他想表達的意思是，他是昨天早上被從聖母修道院抓走的。

　　那騎士揚起眉毛，「被邀請？」不是他情願的？

　　「是真的，大人。」

　　騎士對阿爾諾說：「他們說愛德華德斯大師是昨天早上被從修道院強行帶走的，現在成了奧利弗的階下囚。」

　　阿爾諾迅速轉過身，緊盯著他們的臉，用低沉、威逼的聲音說：「Ｓｅｄ　ｖｏｓ　ｎｏｎ　ｃａｐｔｉ　ｅｓｔｉｓ．Ｎｏｎｎｅ？（你們怎麼沒有被帶走？）」

　　克里斯又停頓了一下，「嗯，我們……」

　　「是的？」【註】

　　【註】英語裡「我們」的讀音與法語裡「是的」的讀音相似。

　　「不，不，大人，」克里斯連忙說，「嗯，不是的。我們逃脫了。嗯，ｅｆ─ｅｆｆｕｇｉ─ｉ─ｉｍｕｓ．Ｅｆｆｕｇｉｍｕｓ．」逃脫這個詞對嗎？他緊張得汗都流下來了。

　　顯然他說對了，因為英俊騎士點了點頭，「他們說他們逃脫了。」

　　阿爾諾搶上一句，「逃脫？從哪兒？」

　　克里斯：「Ｅｘ　Ｃａｓｔｅｌｇａｒｄ　ｈｅｒｉ……（從加德堡，昨……）」

　　「你們是昨天從加德堡逃出來的？」

　　「Ｅｔｉａｍ，ｍｉ　ｄｏｍｉｎｅ．（是的，大人。）」

　　阿爾諾盯著他們，半天沒吱聲。

　　二樓陽臺上的俘虜們被用繩子套在脖子上，然後推下來。他們的脖子並沒有因此而折斷。他們掛在那兒，喉嚨裡發出嗝嗝的聲音，在掙扎中慢慢死去。

　　阿爾諾抬頭看了看，似乎因為被他們臨死前的嗝嗝聲所打斷而惱怒，「留幾條繩子，」他說著，回頭看著他們，「我會從你們口中聽到真話的。」

　　「大人，我說的是真話。」克里斯說道。

　　阿爾諾轉過身，「馬塞爾修士死前，你們和他說過話嗎？」

　　「馬塞爾？」克里斯盡量裝出糊塗的樣子，「馬塞爾，大人？」

　　「是的，是的，馬塞爾修士。Ｃｏｇｎｏｖｉｓｔｉｎｅ　ｆｒａｔｒｅｍ　Ｍａｒｃｅｌｌｕｍ？（你們認識馬塞爾修士嗎？）」

　　「不，大人。」

　　「Ｔｒａｎｓｉｔｕｍ　ａｄ　Ｒｏｃｃａｍ　ｃｏｇｎｉｔｕｍ　ｈａｂｅｓｎｅ？」這句話，克里斯就無需等待翻譯了：通向拉羅克堡的通道，你知道嗎？

　　「通道……ｔｒａｎｓｉｔｕｍ」克里斯又聳了聳肩，「通道？……通拉羅克堡？不知道，大人。」

　　阿爾諾顯然不信，「你似乎一問三不知嘛。」他的眼睛死死緊盯著他們，鼻子抽搐著，仿佛是在嗅他們，「我懷疑你們。事實上，你們是騙子。」

　　他轉身對著英俊騎士說：「吊死一個，另一個人就會說實話了。」

　　「吊死哪個，大人？」

　　「他。」阿爾諾指著克里斯說。他看了看凱特，捏捏她的面頰，然後輕輕撫摸了一下，「這個漂亮男孩打動了我的心。我今晚將在帳篷裡款待他。我不會先把他浪費掉。」

　　「好吧，大人。」英俊騎士大聲發布命令。第二層上的人開始繫繩子。幾個士兵抓住克里斯的手腕，很快把他反綁起來。

　　克里斯想，天哪，他們這是動真格的了。他看了看凱特，見她嚇得目瞪口呆。士兵們開始拖走克里斯。

　　「大人。」教堂一側傳來一個聲音，「請讓一讓。」

　　聚集在那一側等候的騎士們讓開一條路，克萊爾夫人走過來。

　　…………

　　克萊爾輕聲說：「大人，我請求和您私下說句話。」

　　「嗯？當然可以，但說無妨。」

　　阿爾諾走到她身邊，她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他站在那裡，聳了聳肩。她又小聲說了幾句，而且顯得很急切。

　　過了一會兒，他說，「嗯？那有什麼用？」

　　一陣耳語。克里斯一點也沒聽見。

　　阿爾諾說：「尊敬的夫人，我已經決定了。」

　　又是一陣耳語。

　　最後，阿爾諾搖著頭走回來，「夫人要去波爾多，請求我開放一條安全通道。她說她認識你們，還說你們是誠實的人。」他頓了頓，「她說我應當把你們放了。」

　　克萊爾說，「只要您願意，大人。因為正如眾所周知的那樣，英格蘭人是不分青紅皂白地亂殺無辜，而法蘭西人不是這樣的。法蘭西人因智慧和教養而表現出寬厚仁慈。」

　　「是這樣，」阿爾諾說道，「我們法蘭西人的確是文明人。如果這兩個人對馬塞爾修士和祕密通道一無所知，那我留著他們也沒有用。所以，我要給他們馬匹和食物，送他們上路。你們的愛德華德斯大師會感謝我的。這是我給他的見面禮。望上帝保佑你們安全回到他身邊。去吧。」

　　克萊爾夫人鞠了個躬。

　　克里斯和凱特也鞠了躬。

　　英俊騎士割斷克里斯身上的繩子，把他們領到外面。

　　克里斯和凱特被這個突變驚呆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們向多爾多涅河走去。克里斯覺得頭暈暈沉沉，迷迷糊糊。凱特不停地用手搓臉，似乎是想從噩夢中醒來。

　　最後，騎士說：「你們大難不死，多虧了那位聰明的夫人。」

　　克里斯說：「當然……」

　　英俊騎士淡淡一笑。

　　「願上帝對你們微笑。」他說道。

　　聽他的話音，他並不很高興。

　　…………

　　河邊的景象已完全改觀。阿爾諾的部隊已攻陷磨坊橋。城垛上飄揚著綠黑雙色旗。河兩岸都已被阿爾諾的騎兵占領。在通向拉羅克堡的路上，塵埃滾滾，人員和裝備正源源不斷地朝那個方向流動。有的馬車上滿載著裝備和給養，有的上面是喋喋不休的女人和衣冠不整的孩子，有的上面還拉著巨大的木梁──這是分解開的巨型彈射器，可以把石頭和燃燒的瀝青甩過城堡的高牆。

　　英俊騎士為他們找來兩匹馬──兩匹邋遢的、身上有套犁軛痕跡的老馬。他牽著牲口，領他們穿過那個收費檢查站。

　　河上突然一陣亂哄哄，克里斯回頭一看，只見十幾個人站在齊膝蓋深的水裡，正用力拉著一門後膛裝填式鑄鐵木支架火銃。克里斯看得目瞪口呆。這麼早的火銃至今還沒有保留下來過，甚至連記載也不曾有過。

　　大家都知道這一時期已經使用了原始火炮。考古學家從普瓦捷古戰場遺址上挖出過火炮的彈丸，但歷史學家認為當時火銃極為罕見，是一種威望的象徵，主要用於展示。克里斯看見他們在河中用力抬起火銃筒，把它放上馬車。他覺得人們絕不會為一件純粹象徵性的裝備浪費這麼大的力氣。那火銃很沉，影響了整個部隊的前進速度──他們肯定想在天黑之前抵達拉羅克城堡城下。火銃完全可以晚些時候再運上去。他們花這麼大力氣，只能說明它在攻城中起著重要作用。

　　怎麼個重要法呢？克里斯思忖著。拉羅克堡的城牆有十英呎厚，炮彈是絕對打不穿的。

　　英俊騎士行了一個禮說，「願上帝帶給你們仁慈和安全。」

　　「上帝保佑你，並祝你高升。」克里斯回答說。那騎士在馬的屁股上拍了拍，兩匹馬向拉羅克堡飛奔而去。

　　…………

　　他們並轡而行。凱特把她和馬雷克在馬塞爾房間裡的發現以及綠色教堂的事告訴了他。

　　「你知道這個教堂在哪兒嗎？」克里斯問道。

　　「知道。我在一張測繪圖上看到過。大約在拉羅克堡東面半英哩。森林裡有條路通那兒。」

　　克里斯嘆了口氣，「這麼說，我們知道通道的位置了，可是那個陶瓷片在安德烈手上，他已經死了，這意味著我們無法離開這裡了。」

　　「不，」她說，「陶瓷片在我這兒。」

　　「在你這兒？」

　　「是安德烈在磨坊橋上的時候給我的。我想他知道自己不會活著出來了。他本可以跑開，保住他自己，但他沒有跑。他為了救我，自己留了下來。」

　　她開始輕聲哭泣。

　　克里斯默默地騎在馬上，一言不發。他記得，馬雷克認真專注的態度總是讓其他的研究生感到好笑──「你們能想像得出來嗎？他真的相信那種狗屁騎士精神！」他還記得，他們推測他的行為是某種怪異心理的表現，說他扮演的是矯揉造作的角色。因為在二十世紀末，你真無法讓別人相信你崇尚的是榮譽和真理、身體的純潔、對女人的保護、聖潔的愛和所有其他的東西。

　　很明顯，安德烈確實相信這些。

　　他們所經過的地方滿目瘡痍。在塵埃和煙霧中的太陽慘淡蒼白。這裡有葡萄園，但是裡面卻冒著煙。所有的藤蔓都被大火燒光了，只留下彎曲乾癟的樹樁。果園裡也是一片焦土和燒毀的樹木。一切都被大火吞噬了。

　　他們聽見周圍的傷兵發出可憐的呼號。許多敗退的士兵倒在路邊。有些還活著，有的已奄奄一息。

　　克里斯停下來，從一個死人身上取下武器，附近有個士兵揚起手，可憐巴巴地喊著，「求你了，求求你！」

　　克里斯走過去，只見他的腹部深深地扎著一枝箭，胸口還有一枝。他才二十出頭，似乎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他躺在地上，以懇求的目光望著克里斯，說了一些克里斯聽不懂的話。

　　最後，那士兵指著自己的嘴說，「Ａｑｕａｍ．Ｄａ　ｍｉｈｉ　ａｑｕａｍ．」他口渴，想喝水。

　　克里斯無可奈何地聳聳肩。他沒有水。

　　士兵似乎生氣了，面部肌肉抽搐起來，閉上眼睛，把頭扭向了一邊。

　　克里斯走開了。後來，他們遇到哭喊著求助的人，他只好繼續向前走。他實在無能為力。

　　他們能看見遠方的拉羅克堡。它堅不可摧，巍然聳立在多爾多涅河畔的懸崖上。用不了一小時，他們就能到達那裡。

　　…………

　　在聖母教堂一個黑暗的角落裡，那個英俊騎士攙扶著安德烈．馬雷克站起身來。他說：「你的朋友們已經離開了。」

　　馬雷克一聲咳嗽，只覺腿上一陣放射性疼痛，抓住那騎士的胳膊穩住身體。英俊騎士笑了笑。他是在磨坊爆炸後抓住馬雷克的。

　　當時馬雷克從磨坊的窗戶爬出來向下跳，正好掉進河中一個深水坑裡，所以沒有傷著自己。這完全是他的運氣。他浮出水面時，發現自己還在橋下面。那水坑四周形成了一股渦流，因此他才沒有被沖往下游。

　　馬雷克剛脫掉了修士的法衣，把它扔向下游的水裡，磨坊就轟然爆炸了。霎那間，木頭和屍體橫飛。一名士兵掉在他附近，身體隨著渦流轉動。馬雷克開始手腳並用地朝岸上爬──一名英俊的騎士用劍指著他的喉嚨，示意他向前。馬雷克當時還穿著奧利弗軍隊的褐紫色衣裳。他用奧克西坦語喋喋不休地說自己無罪，祈求寬恕。

　　那騎士只是說了一句，「安靜。我剛才都看見了。」馬雷克爬出窗戶，扔掉修士法衣的事他都看見了。

　　馬雷克被他帶進教堂，在那裡看見了克萊爾和阿爾諾。

　　「大祭司」阿爾諾當時正在慍怒之中，這是危險的情緒，但克萊爾似乎對他有某種影響，能提出不同的意見。

　　當克里斯和凱特進來的時候，是克萊爾讓馬雷克坐在黑暗中不要吱聲的，「阿爾諾有可能讓你去對付他們兩個人，但他也許會饒了你和你的朋友。如果你們三個在他面前團結一致，他盛怒之下也許會把你們全殺掉。」接下來的那一幕就是克萊爾導演的，而且進展相當順利。

　　到目前為止都很順利。

　　現在，阿爾諾正以懷疑的目光看著他，「這麼說，你的兩個朋友知道祕密通道的位置。」

　　「知道。」馬雷克說，「我發誓。」

　　「由於你的一番話，我饒了他們的命。」阿爾諾說道，「還有，你的命由這位夫人的話為你擔保。」

　　馬雷克對克萊爾夫人微微點了點頭，她的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大人，您是明智的。」克萊爾說道，「吊死一個人也許會使得在一旁看著的朋友供出實情。但往往卻會堅定他的決心，使他的朋友也帶著祕密走進墳墓。這個祕密非常重要，但願大人能萬無一失地把它弄到手。」

　　「那我們就跟在那兩個人後面，看他們朝什麼地方走。」他向馬雷克點點頭，「雷蒙多，給這個可憐人備好馬。從你最好的騎士裡挑兩個人護送他。你就跟在他後面。」

　　英俊騎士鞠了個躬說：「大人，如果您願意，我就親自陪他去。」

　　「去吧，」阿爾諾說，「這裡也許還會有不幸的事情。」他向那騎士投以意味深長的一眼。

　　與此同時，克萊爾夫人走到馬雷克身邊，雙手熱情地握住他的手。他感覺到她的手指間有個涼涼的東西，意識到那是一把小匕首，最多四英吋長。他說：「夫人，我欠您的情太多了。」

　　「那就等你償還了，騎士。」她盯著他的眼睛。

　　「我會的，上帝作證。」他把匕首塞進袍子裡。

　　「我會祈求上帝保佑你的，騎士。」她說完側過身子，在他的臉頰上聖潔地吻了一下，同時小聲說，「護送你的是納伯訥的雷蒙多。他喜歡割人的喉嚨。他知道祕密之後，你要當心不要讓他割開你和你朋友們的喉嚨。」她微笑著向後退開。

　　馬雷克說：「夫人，您太善良了。我會把您的良好祝願珍藏在心裡。」

　　「優秀的騎士，願上帝賜給你安全和真誠。」

　　「夫人，我會永遠記住您的。」

　　「優秀的騎士，我希望……」

　　「夠了，夠了。」阿爾諾顯得很不耐煩。接著他轉向雷蒙多。

　　「現在去吧，雷蒙多，因為這種過度的傷感讓我心裡很不舒服。」

　　「是，大人。」英俊騎士鞠了一躬，領著馬雷克出門，來到外面的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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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章

　　０７：３４：４９

　　「我來告訴你們這個鬼問題是什麼吧，」羅伯特．多尼格盯著來訪者說，「是讓過去復活，使過去成為現實。」

　　他辦公室的沙發上懶散地坐著兩個小夥子和一個姑娘。他們都穿了一身黑，那收肩夾克衫像是洗過之後縮了水似的。兩個男的留著長髮，那姑娘卻剃了個平頭。他們是克雷默雇用的新聞部人員。不過，多尼格注意到，克雷默今天坐在了他們對面，巧妙地和他們保持著距離。他想知道她是否已經看過他們的資料。

　　這件事使多尼格很惱火，因為他對新聞部人員沒有好感。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跟這些人打交道。早上已經跟公關部那些討厭鬼打了交道，現在又來了這幾個討厭鬼。

　　「問題是，明天有三十名主管經理要來聽我的演講。我演講的題目是《過去的展望》，可是我拿不出強有力的視覺證據給他們看。」

　　「明白了。」一個小夥子輕快地說，「多尼格先生，我們正是為著這個來的。委託人想讓過去再現。這就是我們著手做的。在克雷默女士的幫助下，我們請你們自己的觀察員為我們製作了錄影樣片。我們相信這份資料會有極大的說服力……」

　　「我們來看看吧。」多尼格說。

　　「好的，先生。也許我們要把光線調暗……」

　　「光線就不要調了。」

　　「好的，多尼格先生。」牆上的錄影螢幕慢慢變成藍色。他們在等待圖像的出現。那個小夥子說：「我們之所以喜歡第一個，是因為這是一個著名歷史事件，從開始到結束僅僅持續兩分鐘。您知道，許多歷史事件的發生非常緩慢，尤其對現代人的感受來說。這個事件發生得很快。遺憾的是，它發生在一個陰雨天。」

　　螢幕上現出了灰暗陰沉的畫面，雲層低垂。攝影機轉鏡拍出了某個集會場面，鏡頭從一群人的頭頂上掠過。一個高個子男人登上一個很普通的、沒上油漆的平臺。

　　「這是什麼？絞刑嗎？」

　　「不，」一個新聞部的人員說，「那是亞伯拉罕．林肯，他即將發表葛底斯堡演說。」

　　「是嗎？天哪，他真難看，活像一具僵屍。他的衣服上全是皺褶，衣袖短得連胳膊都露出來了。」

　　「是的，先生，但……」

　　「那是他的聲音嗎？真刺耳。」

　　「是的，多尼格先生。以前沒人聽過他的聲音，這是他真正的……」

　　「你們都他媽的精神錯亂了吧？」

　　「不，多尼格先生……」

　　「哦，看在上帝分上，這個我不能要。」多尼格說道，「誰願意聽亞伯拉罕．林肯這樣嘰哩哇啦的講話？你們還有別的嗎？」

　　「這兒就有，多尼格先生。」年輕人不安地換了一盤錄影帶。

　　「第二部樣片上，我們採取了一個不同的前提。我們想要一個漂亮的連續動作，但這也是一個人們津津樂道的歷史事件。這是一七七八年的聖誕節，在特拉華河上……」

　　「我什麼也看不見嘛。」多尼格說道。

　　「是啊，恐怕是有點兒暗了。這是夜間渡河的場面。我們認為喬治．華盛頓渡特拉華河是很好……」

　　「喬治．華盛頓？喬治．華盛頓在哪兒？」

　　「他就在那兒。」小夥子指著螢幕說。

　　「哪兒？」

　　「那兒。」

　　「縮在船尾的那個傢伙？」

　　「對，還有……」

　　「不，不，不，」多尼格說道，「他應該像個將軍，站在船頭。」

　　「我知道油畫上是那麼畫的，但那不是實際情況。您這兒看到的是真正的喬治．華盛頓在渡……」

　　「他好像要暈船了。」多尼格說道，「你們想讓我放一部喬治．華盛頓暈船的錄影嗎？」

　　「可是這是現實嘛。」

　　「去你媽的現實吧。」多尼格說著把一盤錄影帶扔到房間那一頭，「你們這些人是不是有毛病？我不關心什麼現實。我要的是一些有趣的東西，性感的東西。你們給我看的是一具行走的僵屍和一隻落水的老鼠。」

　　「好的，我們可以再回到繪圖板上去……」

　　「我的演說就在明天。」多尼格說道，「明天有三名重要的經理來這兒。我跟他們說，他們將能看到非常特別的東西。」他揚起手臂，「真他媽的見鬼。」

　　克雷默清了清嗓子說：「用靜止畫面怎麼樣？」

　　「靜止畫面？」

　　「對，鮑勃，」克雷默說道，「你可以從這些錄影中取出單幅畫面，那樣也許會有很好的效果。」

　　「嗯，嗯，對，那樣會有用的。」那個姑娘連連點頭說。

　　「林肯衣服上有皺褶。」多尼格說，

　　「我們可以用Ｐｈｏｔｏｓｈｏｐ軟體抹去皺褶。」

　　多尼格思索了一下，「也許吧。」他最後說。

　　「反正你也不想讓他們多看，」克雷默說道，「少一點兒反而好。」

　　「好吧，」多尼格說，「把靜止畫面做好，一個小時後拿給我看。」

　　新聞人員退出後，只剩下克雷默和多尼格在一起。他走到辦公桌後，翻了翻演講稿，接著說：「你認為題目應該是《過去的展望》，還是《過去的未來》？」

　　「《過去的展望》，」克雷默說，「當然應該是『展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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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

　　０７：３４：４９

　　馬雷克和跟在左右監視他的兩名騎士策馬穿過滾滾塵埃，來到行李車隊的前頭。他還是沒看見克里斯和凱特，不過他們三人行進速度很快，不用多久就能趕上他們。

　　他看了看身邊的兩個騎士。雷蒙多在左，全副甲胄，坐得筆直，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右邊一個武士頭髮灰白，樣子很厲害。兩人都不太留意他，因為他現在是插翅難逃──他的手被他們用繩子綁在一起，手腕之間只有六英吋的空隙。

　　馬雷克騎在馬上，被灰塵嗆得直咳。他終於偷偷地把小匕首從衣服下面弄出來，握在掌中。他的手抓著前面的木鞍鞽。他把匕首壓在手腕的繩子上，想借助馬背上輕微的顛簸慢慢把繩子磨斷。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匕首的位置似乎總不對，繩子沒能割斷。馬雷克瞥了一眼腕上戴的那個手鐲式電子計時器，上面的讀數是０７：３１：０２。還有七個多小時電池才會用完。

　　他們很快就把河邊小徑甩在身後，開始攀登穿過拉羅克鎮的彎彎曲曲的山道。拉羅克鎮建築在俯瞰多爾多涅河的山崖上。那些房屋幾乎全是石頭建成的，使小鎮顯得單調、陰森──特別是現在，要打仗了，每扇門窗都用木頭封得嚴嚴實實。

　　他們穿行於阿爾諾軍隊的先頭部隊中間。全身甲胄的騎士多起來，每個騎士後面都跟著一批隨從。大隊人馬在陡峭的卵石街道上行進，馬噴著鼻息，行李車在打滑。先頭部隊的這些騎士有一種急迫感；許多馬車上裝著分解開的攻城器械。顯然，他們計劃在天黑前開始圍攻。

　　還沒有走出小鎮，馬雷克就看見克里斯和凱特騎著疲憊的馬並轡而行。他們大概在前面一百碼處，在崎嶇的山道上時隱時現。雷蒙多把手搭在馬雷克的胳膊上，「我們不能再靠近了。」

　　前面的塵土中，有一面飄揚的旗幟離一匹馬的臉太近。那馬長嘶一聲前蹄騰空，結果把車子掀翻，炮彈丸滾落到地上後沿山坡路向下滾去。

　　馬雷克一直在盼望有這樣的混亂時刻。他立即見機行事，踢了踢馬刺，但那馬不肯向前。這時，他看見灰髮騎士已經敏捷地抓住了馬韁。

　　「我的朋友，」在他身邊的雷蒙多平靜地說，「不要逼我殺你。至少現在不要。」他的頭朝馬雷克的手歪了歪，「把刀放到一邊去，小心割傷自己。」

　　馬雷克覺得臉頰發燒，但還是照雷蒙多說的，把小匕首放回袍子下面。他們在沉默中繼續前進。

　　這時他們聽見石屋後面傳來鳥叫，還重複了兩次。雷蒙多聽見後立即轉過頭，他的同伴也轉過頭。顯然那不是鳥。

　　兩人注意地聽著，很快從山上傳來一聲回應的呼哨。雷蒙多用手握住劍把，但僅此而已。

　　「什麼聲音？」馬雷克問道。

　　「不關你的事。」

　　他們之間沒再說別的。

　　士兵們正忙著，沒人注意到他們，尤其是因為他們的馬鞍上也是阿爾諾軍的綠黑兩色。最後，他們到了懸崖頂上，進入一片開闊地。他們右邊是拉羅克堡，左邊不遠處是樹林，北邊是一片長滿青草的開闊的坡地。

　　四周都是阿爾諾的軍隊，他們離外護城河和城堡門樓僅五十碼，可是馬雷克沒有特別想到這一點。克里斯和凱特仍在前面一百碼處，位於車隊的前端。

　　突然，他們遭到了襲擊。五個騎士從左邊的樹林裡飛馬衝出，揮舞著手中的劍，吶喊著向馬雷克等人衝來。這是一場伏擊。

　　雷蒙多和灰頭髮騎士大吼一聲，拔劍應戰。一時之下，人喊馬嘶，刀劍交加。阿爾諾也飛馬衝上前來，加入這場激烈搏殺。馬雷克被暫時忽略了。

　　馬雷克向隊伍前面望過去，克里斯和凱特正遭到類似的襲擊。馬雷克一眼就看見居伊爵士的黑翎，接著看見克里斯和凱特被幾個騎士團團圍住。馬雷克當即策馬向前奔去。

　　他看見一名騎士抓住克里斯的衣服，想把他拉下馬。另一名騎士抓住凱特的韁繩，凱特的馬嘶鳴著轉過身。還有一名騎士抓住克里斯的馬韁，但克里斯腳下一踢，那馬前腿騰空立了起來，那騎士鬆開手。

　　克里斯突然被濺了一身血，驚叫了一聲。那馬不聽克里斯的控制，嘶鳴著向樹林跑去。克里斯向馬鞍一側滑去，有氣無力地掛在馬上，隨即消失在樹林裡。

　　凱特仍然在拼命爭奪被騎士抓在手裡的韁繩。他們周圍一片混亂。阿爾諾的士兵叫喊著圍上來，有的跑去拿武器，用長矛去刺前來襲擊的騎士。抓住凱特韁繩的騎士被一個士兵刺中後，丟開了韁繩。

　　馬雷克儘管赤手空拳，也衝進混戰之中，把凱特和襲擊她的人隔開。

　　馬雷克聽見她喊了「安德烈」之後，只對她說了一聲「走！快走！」接著，他大喝一聲：「馬勒岡！」

　　居伊勳爵轉身對著他。

　　馬雷克立即從混戰中抽身，直奔拉羅克堡方向而去。那些騎士撥轉馬頭，甩開阿爾諾的士兵，怒吼著跟在馬雷克後面穿過開闊地。馬雷克看見向下的路上塵土飛揚，雷蒙多與阿爾諾正在酣戰。

　　凱特腳下一踢，那馬便向北邊的樹林跑去。她騎在馬上回頭一看，只見馬雷克已過了拉羅克堡的吊橋，進入城堡，接著從視線中消失。那些騎士跟在後面追上去。這時沉重的鐵閘門轟隆隆降下，吊橋同時升了上去。

　　馬雷克不見了。克里斯不見了。他們也許都死了，也許只死了一個。但有一件事很清楚。現在只有她是自由的。

　　現在要看她的了。

　　第四部　加德堡─９

　　第三十九章

　　０７：２４：３３

　　四面八方全都是軍隊。在隨後的半小時裡，凱特穿過阿爾諾那支由馬匹和車輛組成的運輸隊伍，想到北邊的樹林裡去。在樹林旁邊，正對拉羅克堡前那片寬闊的斜坡草地上，阿爾諾的人馬正在安營紮寨。

　　他們喊她過去幫忙。她只是揮揮手，然後繼續前進。她希望那樣的揮手是男人打招呼的方式。最後，她來到樹林邊上，沿著樹林邊緣走了一段之後，就看見一條狹窄的林間小路通向幽暗寂靜的樹林深處。她沒有馬上進樹林，而是稍停了片刻，一是讓馬休息休息，二來也讓她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平靜下來。

　　開闊地上，工程人員正在熟練地組裝投石機。那些投石機樣子笨拙，像個特大的彈弓，粗大的木支架裝著發射杆。用絞盤帶動固定在發射杆上的粗麻繩，把它往下壓，只要猛地放開，它就會向上彈起，把拋射物甩過城堡的高牆。整個裝置似乎有五百磅重，但那些人動作迅速，配合默契，熟練地很快就把它組裝起來，接著再去組裝下一個。她現在至少明白一點：有時候，一座教堂或者城堡是如何在一兩年就建成的。工人們技術嫻熟，非常謙遜，幾乎無需指導。

　　她撥轉馬頭，進入城堡北面的茂密樹林。

　　這是一條穿過森林的狹窄小徑。她向樹林深處走去，光線很快暗淡下來。獨自一人在林中令人毛骨悚然；她聽見貓頭鷹的嚎叫和遠處怪異的鳥鳴。她從一棵樹旁走過，見枝頭棲息了十來隻烏鴉。她數了數，不知那是什麼徵兆，也不知道它預示著什麼。她騎著馬在林中緩緩而行，覺得時間在倒退，覺得要用更原始的方式思考。頭頂上是枝繁葉茂的樹冠，腳下是黑沉沉的地面。她感到封閉，感到壓抑。

　　二十分鐘後，她來到一片灑滿陽光、長著高草的林中空地。這時她這才放鬆下來。她看見空地對面的樹木之間有一道開口，這條路是通那邊的。她騎馬穿過開闊地的時候，看見左側有個城堡。

　　她記得草圖上沒有什麼建築，然而它就在眼前。那城堡很小像個莊園，粉刷成白色，在陽光下十分耀眼。城堡有四個小塔樓，屋頂蓋著青灰色石板。乍一看，它在設計上很活潑，但她注意到所有窗戶都被封住了，青灰色的屋頂有些地方已經塌陷，出現邊緣參差的洞。外圍的建築破爛不堪，年久失修。這片開闊地以前是城堡前面的草坪，是有人修剪的，現因無人管理而荒草叢生。凱特強烈感到時間停滯了，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片衰敗景象。

　　她打了個寒顫，繼續催馬前進。她注意到前面的草上有馬匹踏過的痕跡。從馬蹄印來看，那匹馬和她是同一個方向。她仔細一看，發現長長的草葉身正慢慢抬起，恢復到先前的位置。

　　有人最近來過。可能就在幾分鐘之前。她小心翼翼地向開闊地另一端前進。

　　她又進入樹林，再次被黑暗包圍。前面的小徑變得泥濘不堪，她清楚地看見向前延伸的馬蹄印。

　　她不時停下來側耳傾聽，但聽不見前面有什麼動靜。那個騎馬的人不是已離她很遠，就是靜止未動。有一兩次，她覺得聽見了馬的聲音，但她不能確定。

　　這可能是她的想像。

　　她繼續向綠色教堂前進。這地方在她的地圖上標為　Ｌａ　ｃｈａｐｅｌｌｅ　ｖｅｒｔｅ　ｍｏｒｔｅ．（綠色死亡教堂。）

　　在陰暗的樹林中，她看見一個人有氣無力地倚在一棵倒伏的樹上。

　　這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戴著頭巾，拿了一把伐木用的斧子。

　　她騎馬從旁邊經過的時候，那人說，「我求求你，好心的大人，我求求你了。」那沙啞的聲音很輕，「給我一點吃的吧。我很窮，沒有吃的。」

　　凱特心想自己也沒有吃的，後來想起那騎士曾給他們一個小包，就綁在馬鞍後面。她伸手拿過來，發現一塊麵包皮和一片乾牛肉。這些東西看上去令人倒胃口，特別是現在，還有一股強烈的馬汗味。她伸手把食物遞給他。

　　那老人急切地走上來，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抓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想把她拉下馬來。其力量之大，令凱特吃驚。那人高興得咯咯直笑，那笑聲令人作嘔。他在用力拉她的時候，頭巾掉下來。她發現他不像她想像的那麼老。這時又有三個人從路兩旁的暗處跑上來。她意識到這些人就是「草寇」。她還騎在馬上，但顯然支持不了多久。她踢了踢馬，但那馬太累了，沒有反應。

　　那老人繼續用力拽她，嘴裡還嘟嘟囔嚷地說：「傻小子！你這個傻小子！」

　　她萬般無奈，只好大聲呼救。那些人聽她這一喊似乎怔了一下，接著又繼續圍上來。就在這時，他們聽見有一匹馬疾馳而來，還聽見馬上那武士的高喊聲。他們互相看了看，四散逃開──那個老的還抓住凱特不放，另一隻手舉起斧子來威脅她。

　　這時，小路上有個滿身血跡的騎士飛馬衝過來，他的馬噴著鼻息，他的身後泥漿四濺。看見這個勇猛無畏的騎士，最後那個草寇也抱頭鼠竄，逃進黑暗的樹林中去了。

　　克里斯勒住馬頭，繞著她打了個轉。剛才她真嚇壞了，現在覺得一股巨大無比的輕鬆感流過全身。克里斯微笑著，顯然有些洋洋得意。

　　「你還好嗎，女士？」他說道。

　　「是你嗎？」凱特吃驚地問。

　　克里斯渾身是血，臉上和身上的血已經乾了。他一笑，嘴兩邊的血漬裂開來，露出下面粉白的皮膚。他就像掉進過紅染缸似的。

　　「我很好，」克里斯說道，「有人砍中我身邊的馬，似乎是砍在動脈上了。我一下子就泡在血裡了。血是熱的，你知道嗎？」

　　凱特還盯著他，看見他這個樣子還在開玩笑，感到吃驚。

　　接著，他拉起她的馬韁，帶著她快速離開。他說：「我想，我們不能等他們再重新集結起來。凱特，你媽媽沒告訴過你不要和陌生人講話嗎？特別是在樹林裡見到他們的時候？」

　　「事實上，我認為應該給他們食物，他們也會幫忙的。」

　　「只有在童話裡才那樣，」他說道，「在現實世界中，如果你在樹林裡停下來幫助一個窮漢，他和他的朋友會偷走你的馬，並殺死你。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沒人那樣幫助人。」

　　克里斯還在咧著嘴樂，他顯得很自信，而且覺得這事很有趣。她心裡有一種以前從未注意到，也從未意識到的感覺──他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具有某種真正的吸引力。當然她也想到了，是他救了她的命，她心裡非常感激。

　　「你剛才究竟幹什麼了？」她問道。

　　他笑起來，「想追上你呀。我以為你在我前面老遠呢。」

　　…………

　　道路分岔了。寬的那條似乎朝右，有些緩緩向下。窄的那條向左，比較平坦，但似乎很少有人走。

　　「你看怎麼走？」凱特說。

　　「走大路。」克里斯說。他在前引路，凱特很高興地跟在他後面。

　　周圍的樹木稠密起來，地上的蕨類植物有六英呎高，像大象耳朵似地遮住她的視線。她聽見遠處咆哮的流水聲。地面傾斜度在加大。由於有蕨類植物，看不見腳下的路。他們都下了馬，把把牠們鬆鬆地拴在一棵樹上，然後開始步行。

　　地面坡度很陡，道路變得泥濘起來。克里斯一下滑倒了，趕緊去抓樹枝和灌木以止住下滑。她看見他跌倒後向下滑去，接著聽見他大喊一聲，隨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她等了等，「克里斯？」

　　沒有回答。

　　她拍了拍耳機，「克里斯？」

　　沒有聲音。

　　她不知該怎麼辦，是繼續前進，還是順著腳印返回。她決定跟著他，但她非常小心，因為她知道路有多滑，也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然而她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幾步，腳下就打了個滑，不由自主地在泥漿中向下滑去，身體不時撞在樹上，耳邊的風聲呼呼響。

　　地形變得愈發陡峭。她向後一仰倒在泥漿中，背貼著大地向下滑。她用腳頂開衝撞上來的樹幹。她伸手去抓樹枝，樹枝劃破了她的臉，劃傷了她的手。她似乎無法阻止自己的急速下滑。

　　地形越來越陡。前面的樹木稀疏了些，她能看見樹木之間的光亮，還聽見嘩嘩的流水聲。她正在一條和小溪平行的小路上向下滑。樹木更少了。她看見樹林的邊緣就在前面大約二十碼處。

　　水流聲更響了。

　　這時她意識到為什麼樹林到了盡頭。

　　那裡是一段懸崖的邊緣。

　　再過去就是瀑布。就在她的正前方。

　　凱特嚇壞了，趕緊翻過身腹部著地，手指像爪子似地插進泥裡，但無濟於事。她仍在下滑，停不下來。她翻過身背著地，仍然在泥濘的斜槽裡下滑。她無能為力，只有眼睜睜地等待著完蛋。

　　接著，她衝出樹林，在空中下落。她幾乎不敢向下看。

　　幾乎就在同時，她嘩啦一聲掉進一叢枝葉之中。她一把抓住樹枝，身體上下晃蕩起來。原來，她是吊在一株伸出懸崖的大樹的樹枝上。瀑布就在她的正下方，但不像她想像的那麼大。也許落差只有十到十五英呎。瀑布底端是一個水潭，但她無法判斷它的深淺。

　　她想順樹枝爬回去，但由於手上沾滿了泥，抓不住。她的手在打滑，身體在樹枝間扭動。她抓著樹枝掛在樹上，最後像樹獺似地手腳並用地向回爬。又爬了五英呎後，她意識到自己是絕對爬不回去了。

　　她掉了下去。

　　她撞在下方四英呎處的另一根樹枝上。她用因沾滿泥漿而打滑的手抓緊樹枝，在上面掛了一會兒，接著又掉了下去，撞在下面一根樹枝上。

　　現在，她下面幾英呎處就是那道瀑布。它衝出懸崖頂端，捲曲著咆哮而下，飛濺的小細水珠打濕了樹枝。她看了看下面翻騰著的水潭，但看不見底，所以無法確定那潭的深度。

　　她掛在樹枝上搖搖欲墜，心裡在想：克里斯究竟在哪兒呢？緊接著，她的手一滑，整個人就摔了下去。

　　充滿不透明泡泡的水冰涼刺骨，在她的周圍激烈地翻騰。她在水中翻滾，失去了方向感。她用力蹬水向上浮，腳碰到了潭底的岩石。她上浮到瀑布正下方，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在衝擊她的頭。她無法呼吸，又潛回水裡，向前游了幾下，在下游幾碼處鑽出水面。潭裡的水靜多了，但還是那麼寒冷刺骨。

　　她從水中爬出來，坐在一塊岩石上。她看見衣服上和身上的所有泥濘已被剛才那翻騰的水流洗淨。她油然覺得煥然一新──很高興自己還活著。

　　她調整著呼吸，同時朝四下裡看了看。

　　她此刻身處一個狹窄的小山谷。瀑布的水汽使這裡顯得霧濛濛的。峽谷裡一片蔥綠，非常濕潤：草葉上濕漉漉的，樹木和岩石上長著苔蘚。正前方有一條石頭小徑通向一座小教堂。

　　教堂也是濕漉漉的，牆上和簷口下是一道道粘滑的綠黴。這些綠黴綠得發亮。

　　綠色教堂。

　　她看見教堂大門邊上散亂地堆著一些破爛的盔甲，還看見蒼白的陽光下那些已經鏽蝕的胸甲和滿是凹痕的頭盔，以及隨意扔在四周的刀劍和戰斧。

　　凱特尋找克里斯，但沒看見他。顯然，他沒有像她這樣一直摔下來。可能他現在正從另外一條小道向下走。她想她要等等他。剛才她看見他的時候非常高興，現在心裡惦念他了，但她看不見克里斯的蹤影。

　　在這個小峽谷裡，除了瀑布聲，她什麼聲音也沒聽見，連鳥叫也沒有。寧靜中透著不祥。

　　然而她覺得這裡不只她一個人。她有一股強烈的直覺，感到這裡還有別的東西──就在這峽谷裡。

　　就在這時，她聽見教堂裡傳來一聲怒吼：是喉嚨裡發出的，是動物的聲音。

　　她站起身，沿著石頭小路很小心地向那些武器的方向移動。她撿起一把劍，雙手握住劍柄，儘管她覺得這顯得有些傻。那劍很沉，她知道自己既沒力氣，也不懂劍法。她走近教堂的大門，聞到裡面有一股很濃的黴味。又是一聲怒吼。

　　突然，一個身穿盔甲的騎士走上前來，擋在門口。此人身材高大，近七英呎，盔甲上生了一層綠黴。他戴著一頂厚重的頭盔，所以她看不見他的臉。他手裡拿的是一把沉甸甸的雙刃斧，很像劊子手用的刑斧。

　　那騎士揮舞著斧子漸漸向她逼近。

　　她眼睛盯著斧子，本能地向後退。她第一個念頭就是逃走，但騎士已一個箭步跳將出來；她心想他可能會抓住她。但無論如何，她不想背對著他。她無法攻擊；他的塊頭似乎是她的兩倍。他一句話也不說。她只聽見頭盔裡傳來咕噥聲和咆哮聲──動物的聲音，狂怒的聲音。她心想這人一定是瘋了。

　　那騎士很快逼上來，迫使她做出反應。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揮動手中的劍。他舉起斧子招架，斧劍相擊發出噹啷一聲。她的虎口一震，差點抓不住劍。她再次把劍朝下一揮，想砍他的腿，又被他輕易地擋開了。接著他的斧子猛然反轉，把她的劍打得從手上飛出，落在遠處的草地上。

　　她轉身就跑。那騎士怒吼著跑上來，一把抓住她的短髮，尖聲怪叫地把她拖到教堂邊上。她覺得頭皮火辣辣地疼。她看見前面的地上放著一段彎曲的木頭，上面有許多深深的刀痕。她知道那是什麼：斬首用的墊木。

　　她無力反抗。那騎士粗魯地將她推倒，把她的脖子推向墊木，然後用腳踩在她的後背上，使她動彈不得。她無助地猛揮手臂。

　　她看見一道陰影掠過草地。騎士已把斧子舉了起來。

　　＝＝＝

　　第四十章

　　０６：４０：２７

　　電話鈴不停地響著，聲音很大。戴維．斯特恩打著呵欠，擰亮床頭燈，抓起聽筒，「喂。」他有氣無力地說。

　　「戴維，我是約翰．戈登。你最好到下面的運送室來一下。」

　　斯特恩用手摸到眼鏡，看了看錶。現在是早晨六點○五分。

　　「有個決定要做，」戈登說，「過五分鐘我上來接你。」

　　「好的，」斯特恩說完掛上電話。他下了床，打開百葉窗簾。明亮的陽光照進房間，他眯起了眼睛。他進浴室去沖了個淋浴。

　　國際技術公司的實驗大樓裡有三個房間，是專門為通宵工作的研究人員準備的。斯特恩住了其中一間。房間佈置得像大飯店的客房，就連洗面盆旁的小瓶洗髮香波和潤膚霜這些小東西都一應俱全。

　　斯特恩刮完臉，穿上衣服，出門後進入實驗室的走廊。他沒有看見戈登，但聽見走廊那頭有聲音。他沿走廊向前走去，透過玻璃門向各個實驗室裡張望。在這個時候，實驗室裡全都空無一人。

　　但是，他發現走廊盡頭有個實驗室的門開著。一個拿著黃色捲尺的工人正在測量門的高度和寬度。裡面有四個技術人員正圍著一張大桌子站著，低頭看著桌子。桌上是一具用白木頭做成的大比例模型，標明了拉羅克堡和周圍地區。他們正在小聲議論，有個人還試著抬抬桌子的邊。看來他們是在琢磨如何移動它。

　　「多尼格說他要用它作為演講後的展覽品。」一個技術人員說。

　　「我看我們沒辦法把它弄出去，」另一個人說，「他們怎麼能把它弄進來呢？」

　　「他們是在這兒做的。」

　　「正好能出去。」門旁邊那個人啪的一聲收起捲尺。

　　斯特恩感到好奇，走進房間靠近看看那模型。模型上的城堡一看便知非常精確。它位於一個大建築群的中心。城堡外有一圈樹木，再向外又是一幢幢建築和網狀道路。然而那些都不存在。在中世紀時，城堡是孤零零地聳立在平原上的。

　　「這是什麼模型？」斯特恩問道。

　　「拉羅克堡。」一個技術人員回答說。

　　「但是這個模型不精確。」

　　「哦，很精確的，」那人說，「非常精確。至少根據他們提供給我們的最新建築草圖來看是精確的。」

　　「什麼建築草圖？」斯特恩問道。

　　聽他這麼一問，他們陷入了沉默，臉上露出憂慮的神情。斯特恩看見房間裡還有其他比例的模型：加德堡、聖母修道院。他看見牆上的大幅草圖，心想這裡像一間建築師的辦公室。

　　這時戈登把頭伸進來說：「斯特恩？我們走吧。」

　　斯特恩隨戈登沿走廊走去。他回頭一看，見那些技術人員正把模型豎起來搬出大門。

　　「那是怎麼回事情？」斯特恩說。

　　「遺址開發研究，」戈登說道，「我們每個遺址項目都做。我們是想確定這些歷史遺址周圍原先的環境，以便把遺址留給遊客和學者。他們研究風景線之類的東西。」

　　「這跟你們有什麼關係呢？」斯特恩問。

　　「這絕對是我們的業務。」戈登說，「在一個遺址完全復原之前，我們打算投資幾百萬。我們不想讓它和購物中心、高層大飯店混在一起。因此我們打算把遺址規劃得大一些，看我們是否能讓當地政府確定方針。」他看了看斯特恩，「說實話，我從來不覺得這多有趣。」

　　「運送室怎麼了？那兒發生了什麼事？」

　　「我會帶你看的。」

　　…………

　　運送現場橡膠地板上的爆炸碎片已被清除，地面也已打掃乾淨。工人們正跪在地上，更換被酸性物質腐蝕過的橡膠地板。兩塊玻璃幕牆已經安裝好了。一個戴著厚風鏡的工人正拿著一支古怪的有罩手電筒仔細檢查其中的一塊碎片。斯特恩抬起頭，看見一臺起重機正把從正在修建的第二運送室吊來的大玻璃幕牆往下放。

　　「所幸的是，我們還有一個正在修建的運送室，」戈登對他說，

　　「否則我們要花一個星期的時間才能把這些玻璃板運下來。好在玻璃幕牆已經在這裡，我們只要把它們移過來就行了。真幸運。」

　　斯特恩只顧抬頭往上看，他沒有意識到那幕牆有多大。他們頭頂上方那玻璃幕牆呈弧形，少說有十英呎高，十五英呎寬，將近二英呎厚。它們被用帶襯墊的吊索包著，慢慢向地板上的安裝架上放。

　　「我們沒有備件，只有一臺整機。」戈登說道。

　　「是嗎？」

　　戈登走到一塊已安裝好的玻璃幕牆旁邊，「你可以大致上把它們當做大玻璃曲頸瓶。」戈登說道，「它們是曲線型的容器，可以從頂部一個口向裡注水。一旦把水注滿，它們就很重了。每塊大約要重達五噸。曲線造型實際上是為了增強抗壓能力。我擔心的正是壓力問題。」

　　「為什麼？」斯特恩問道。

　　「走近些。」戈登用手指摸著玻璃的表面，「看見這些小凹點了嗎？這些灰色的小點？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這些小點以前是沒有的。我認為是爆炸把小滴的氫氟酸吹進了那個運送室所造成的。」

　　「現在玻璃已經受到了腐蝕。」

　　「是的。輕微的。假如這些凹點削弱了玻璃的強度，那麼注滿水之後，玻璃受到壓力，幕牆也許會開裂。如果更糟糕些，整個水幕牆就會碎裂。」

　　「如果出現這種情況呢？」

　　「那麼我們的運送室就沒有完整的水幕保護了。」戈登兩眼盯著斯特恩說，「那樣，我們就不能把你的朋友們安全接回來了。他們所冒的傳送錯誤危險就太大了。」

　　斯特恩皺起眉頭，「你有辦法測試嗎？看它們能不能撐得住？」

　　「沒什麼辦法。我們可以進行壓力檢測，但那要冒打碎其中一塊的風險，而我們又沒有多餘的玻璃板，所以我不會那麼做。但是，我打算做一次顯微鏡偏振視覺檢查。」他指了指轉角處戴著護鏡檢查玻璃的那個人，「這項測試能夠查出預存壓力線──玻璃上都有這條線，並向我們提供玻璃是否會破裂的大致情況。他有一臺數位相機，能把數據點的情況直接輸入電腦。」

　　「你打算進行電腦模擬？」斯特恩問。

　　「粗略地做一下，」戈登說，「可能不值得一做，因為太粗略了。但是我還是要做一做。」

　　「那，決定什麼呢？」

　　「什麼時候向裡面注水。」

　　「我不明白。」

　　「如果我們現在注水，它們支撐住了，那麼一切都可能沒事。但是也說不準。因為某個水箱也許有一個弱點，受壓一段時間之後才會破裂。所以，這也是到最後時刻再向所有水箱裡注水的理由。」

　　「注水能注多快？」

　　「相當快。我們這兒有一支消防栓。為了把壓力減小到最低限度，注水就要慢。這樣，加滿九個幕牆罩需要將近兩小時。」

　　「但你們不就收不到運送開始前兩小時的現場曲張信息了？」

　　「不一定──如果控制室工作順利的話。控制室的設備已經關閉了十個小時。酸性氣體已擴散到那兒了，也許已經對電子設備造成了影響。我們不知道它們工作是否正常。」

　　「現在我明白了，」斯特恩說，「每個水箱是不一樣的。」

　　「對，每一個都不一樣。」

　　斯特恩想，這是科學上一個典型的現實問題。權衡風險，衡量不確定性。大量的科學問題都是這樣，這是大多數人所不理解的。酸雨問題、全球性氣候變暖問題、環境清潔問題、癌症風險問題──這些複雜的問題總是一種平衡的行為，總會引來各種判斷。

　　研究數據可靠性如何？從事這項研究的科學家可靠性如何？電腦模擬的可信性如何？未來的發展前景重要性如何？這些問題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當然，媒體從來不關心這些複雜性，因為這些問題成不了新聞。結果，人們以為科學是枯燥無味的東西；其實並非如此。就連已經確立的概念──例如，細菌造成疾病的說法也並不像人們所相信的那樣已經完全得到了證實。

　　在這件事情上，在這個直接關係到他的朋友們的安全的事情上，斯特恩面臨著許許多多不確定的東西。水箱是否安全？不確定。控制室是否會發出適當的警告？不確定。他們應該現在就慢慢注水，還是等將來迅速注水？不確定。他們不得不做出判斷。幾個人的生命就靠這個判斷了。

　　戈登盯著他，在等待。

　　「有沒有不帶腐蝕點的水箱？」斯特恩說。

　　「有，四個。」

　　「那麼，我們現在就給那些水箱注水。」斯特恩說道，「等偏振分析和電腦模擬的結果出來，然後給其他水箱注水。」

　　戈登緩緩點頭說：「英雄所見略同。」

　　斯特恩說，「你的最佳設想是什麼？其他水箱是好的，還是壞的？」

　　戈登說，「我的最佳設想是，其他水箱是好的。再過幾個小時，我們就會知道更多的情況。」

　　＝＝＝

　　第四十一章

　　０６：４０：２２

　　「安德烈爵士大人，請您到這邊來！」居伊．馬勒岡說著優雅地鞠了一躬，同時把手一揮。

　　馬雷克盡量掩飾內心的驚訝。他飛馬奔進拉羅克堡的時候，滿以為居伊和他的手下人會立刻殺了他，可是他們對他恭敬有加，幾乎把他奉為上賓。他此刻已深入城堡的內院，看見大廳裡燈火通明。

　　馬勒岡領他穿過大廳，走進右邊一座特別的石頭建築。它的窗戶上不僅裝著木柵條，而且還蒙著透明的豬膀胱薄膜。窗臺上點著蠟燭，但卻不是點在房間裡面，而是隔著膀胱薄膜點在窗戶外面。

　　他還沒進去，就知道那是為什麼了。這座建築只有一個大房間。靠牆的地上放著架高的木臺，上面高高地堆著拳頭大小的灰色布袋。在一個轉角上，黑色的鐵彈丸碼放成金字塔形。房間裡有股明顯的氣味刺鼻的乾燥的氣味，馬雷克清楚地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

　　火藥庫。

　　馬勒岡說：「好了，大師，我們找到一個助手來幫你。」

　　「謝謝。」愛德華．約翰斯頓盤腿坐在房間中央的地上。他的一側放了兩個裝著火藥混合物的石缽。他的雙膝之間還有一個。他正在研缽裡不緊不慢地研磨一種灰色粉末。他看見馬雷克的時候，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他臉上毫無驚訝的表情。

　　「你好，安德烈。」他說。

　　「你好，教授。」

　　他仍在研磨，「你還好嗎？」

　　「是的，我還好。腿受了點兒傷。」事實上，馬雷克感到腿上陣陣抽痛；但傷口很乾淨，因為河水已把傷口徹底洗淨。他認為過幾天就會痊癒。

　　教授繼續耐心地、不停地研磨，「這就好，安德烈。」他的聲音非常平靜，「其他人在哪兒？」

　　「克里斯我不知道。」馬雷克說道。他在想克里斯怎麼會渾身是血的，「凱特沒事，她正在尋找……」

　　「這就好。」教授掃了居伊爵士一眼，平靜地說。他的頭衝著研缽點了一下，換了個話題：「當然，你知道我正在幹什麼了？」

　　「在研磨，」馬雷克說道，「這東西有用嗎？」

　　「總的來看，還不錯。這是柳木炭，很理想。硫磺相當純，硝是有機的。」

　　「海鳥糞【註】嗎？」

　　【註】經部分分解的海鳥糞中含有氮和磷。

　　「對。」

　　「那麼，這大概是你所期望的。」馬雷克說道。馬雷克最初研究的問題之一就是黑火藥技術。

　　黑火藥於十四世紀起在歐洲被普遍應用。黑火藥的發明如同磨坊的輪子和汽車一樣，不是某個人或某個地方的發明。它的原始配方──一份炭、一份硫磺、六份硝──來自於中國。關於它是如何傳入歐洲的問題則莫衷一是了，正如黑火藥當初是用做引火物還是爆炸物的問題一樣需要澄清。黑火藥最初用做武器的時候，被稱為「火器」，意思是「利用火的武器」，而不是現代所指的步槍和大炮之類發射爆炸性彈丸的武器。

　　這是因為最早期的黑火藥爆炸性不強，人們還不理解火藥的化學成分，另一個原因是它的技術還沒有得到發展。黑火藥爆炸時，木炭和硫磺迅速燃燒，助燃的氧氣的豐富來源是硝酸鹽，後來被稱做硝石。硝酸鹽最普通的來源是洞穴裡的蝙蝠糞便。在早期，這些糞便根本不經提純就加進了混合物中。

　　但是，當火藥被研成極細的粉末之後，其爆炸性增強了。這是十四世紀的一個偉大發現。這個過程被稱為「研磨」；如果做得好，黑火藥就像滑石粉一樣精細。在漫長的研磨過程中，硝和硫的微粒被擠壓進木炭的小孔。正因為這個原因，像柳木之類的木頭就受到青睞；柳木炭的孔比較多。

　　馬雷克說，「我沒看見篩子。你要灑水嗎？」

　　「不，」約翰斯頓微笑著，「灑水技術還沒有發明呢，記得嗎？」

　　灑水是指向黑火藥混合物上灑水，把它做成團，然後加以乾燥的過程。這樣製成的黑火藥比乾粉狀的火藥爆炸力強。從化學上講，所發生的情況是，水將硝石部分溶解，使其覆蓋木炭孔的內壁；在這一過程中，未被溶解的硫磺微粒也被帶入木炭孔。這樣所得到的火藥不僅更有威力，而且性能更穩定、更持久。但約翰斯頓說得沒錯；灑水技術於一四○○年左右才出現──從現在起大約還要過四十年。

　　「要我接手嗎？」馬雷克說。研磨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有時長達六至八個小時。

　　「不用，我這就幹完了。」教授站起身對居伊爵士說：「告訴奧利弗大人，我們已準備好，可以為他演示了。」

　　「演示希臘火？」

　　「差不多。」約翰斯頓說。

　　…………

　　在將近傍晚的斜陽中，奧利弗勳爵在城堡外圍高大的城牆上不耐煩地踱步。這裡的城垛寬度超過了十五英呎，使附近的一排火銃顯得相形見絀。和他在一起的是居伊爵士，還有那個陰沉著臉的羅貝爾．德凱爾。他們看見教授，全都急切地抬起頭。

　　「怎麼樣了？大師，終於準備好了吧？」

　　「是的，大人。」教授說道。

　　他一隻胳膊下夾著一個缽子走上前來。馬雷克拿著第三個，裡面裝著調了油的細灰粉。用來調和的油很稠，帶有強烈的樹脂味。約翰斯頓告訴過他，無論如何不要碰這種混合物。其實馬雷克不需要提醒。這是一種氣味難聞而且嗆人的粘性物質。他還帶了一缽沙子。

　　「希臘火？這是希臘火嗎？」

　　「不，大人。比它更好。諾克拉底的阿忒奈奧斯之火，又稱為『自燃火』。」

　　「是嗎？」奧利弗說著眼睛眯了起來，「演示給我看看。」

　　在火銃的那邊是東部那塊開闊地，有一排投石機已經安裝好了。它們處於兩百碼開外，在火銃射程之外。約翰斯頓把兩個缽子放在頭兩門火銃之間的地上。他把從軍械庫裡拿來的彈藥袋裝進第一門火銃，然後把一枝帶有金屬葉片的沉重的金屬箭也裝了進去，「這是你的火藥和你的箭。」

　　他轉向第二門火銃，小心地把研細的黑火藥倒進一隻袋子裡，塞進炮口，然後說，「安德烈，請把沙子給我。」

　　馬雷克走上前，把盛沙的缽子放在教授腳邊。

　　「沙子是幹什麼用的？」奧利弗問道。

　　「用來預防操作失誤，大人。」約翰斯頓拿起第二枝金屬箭，小心翼翼地拿著兩頭，把它輕輕地插進火銃。那箭頭上開了個槽，槽內塗了厚厚一層難聞的褐色粘性物質。

　　「這是我的火藥和我的箭。」

　　炮手遞給教授一根點著了火的細木條。約翰斯頓點燃第一門火銃。

　　隨著一聲輕微的爆炸和一陣黑煙，那箭飛出去，落在離最近的那臺投石機一百碼遠的地方。

　　「現在看我的火藥和我的箭。」

　　教授點燃第二門火銃。

　　一聲猛烈的爆炸和一陣濃煙。箭落在一臺投石機旁邊的草叢中，離它只有十英呎。

　　奧利弗吼起來：「就這些嗎？請原諒，如果我……」

　　正在這時，那枝箭上冒出一圈火光，向四周噴出點點火苗。投石機立刻著了火，地上的人迅速拿起飲馬的水袋，上前去滅火。

　　「我明白了……」奧利弗勳爵說道。

　　但不但沒有把火撲滅，似乎反而助長了火勢。每潑一次水，火焰就躥得更高。那些人迷惑不解地向後退，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投石機在他們面前燃燒。不一會兒，投石機就成了一堆燒焦的、冒著煙的木頭。

　　「以上帝、愛德華和聖．喬治的名義起誓。」奧利弗說道。

　　約翰斯頓微微鞠了一躬，微笑著。

　　「你的射程有兩倍，那枝箭自己會點著──怎麼回事？」

　　「火藥被磨細之後，爆炸就更猛烈。箭裡面裝了油、硫磺和生石灰，和短纖維混合在一起。它碰上水就會著火，而草裡有濕氣，所以我要準備一缽沙子，萬一我手指上沾了一小點混合物，由於我手上的濕氣它就會開始燃燒。大人，這是很精巧的武器，操作要很小心才是。」

　　他轉向靠近馬雷克的第三個缽子。

　　「現在，大人，我請您注意接下來的情況。」約翰斯頓說著拿起一根木條，把它伸進缽子裡，讓木條頭上裹上一層用那油調的臭味難聞的混合物。他把木條舉在空中，「你們看，沒有什麼變化。幾個小時，甚至幾天之內都不會有變化，除非……」他像魔術師變戲法那樣，把一小杯水灑在木條上。

　　那木條發出嘶嘶的聲音，開始冒煙，接著便燃燒起來。火焰是熾熱的橘紅色。

　　「啊！」奧利弗發出滿意的嘆息，「我一定要大量擁有這些東西。你這種東西需要多少人來研磨和製造？」

　　「有二十個人就行了，大人。有五十個人更好。」

　　「給你五十個人，你要，還可以多。」奧利弗搓了搓手，「你多久才能做好？」

　　「準備時間倒不長，大人，」約翰斯頓說，「但是匆忙之間是做不好的，因為這是一項危險的工作。一旦製成之後，放在城堡裡就是一個隱患，因為阿爾諾今晚肯定要用火器來攻擊你。」

　　奧利弗大嚷起來：「那我不管，大師。現在就做，我今天晚上就要投入使用。」

　　回到火藥庫之後，馬雷克看著約翰斯頓把每十名士兵安排成一排，每人面前放一個研缽。約翰斯頓在他們之間走動，不時地停下來指導。士兵們抱怨說這像「幫廚」，但約翰斯頓對他們說，用他的話來說，這是戰爭的草料。

　　幾分鐘後，教授走過來和馬雷克一起坐在轉角裡。

　　馬雷克一邊看著士兵們幹活，一邊說：「多尼格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們不能改變歷史？」

　　「說過。怎麼啦？」

　　「我們似乎正給奧利弗很大的幫助，幫助他守衛城堡，對抗阿爾諾。那些箭會迫使阿爾諾把他的攻城機械向後撤──遠到失去效用的地方。沒有攻城機，就無法攻城。阿爾諾不會採取伺機等待的戰術。他的人想速勝！中世紀的所有雇傭軍都這樣。如果他們不能立刻攻下一座城堡，他們就會轉向別處。」

　　「對，這倒是真的……」

　　「但根據歷史，阿爾諾攻陷了這座城堡。」

　　「是的，」約翰斯頓說，「但不是圍攻打下來的，而是因為有個叛徒把阿爾諾的人放進來了。」

　　「我也一直在考慮這一點，」馬雷克說，「這說不通。這座城堡要開的門太多。一個叛徒如何能做得到？我認為他做不到。」

　　約翰斯頓微笑著，「你認為我們也許正在幫助奧利弗保衛他的城堡，因此就說我們正在改變歷史。」

　　「這個嘛，我只是在想。」

　　馬雷克正在思考的是，從未來的角度看，一座城堡的失陷是否是一件具有重大影響的事件。百年戰爭的歷史可以被看做是一系列重大的包圍和攻占城堡的戰鬥。例如，從現在開始，幾年之後，強盜會占領塞納河口的莫旺。這本身是一次小小的勝利，但這使他們控制了塞納河，致使他們攻陷了進軍巴黎途中的所有城堡。接著便是誰活下來、誰死去的問題。因為一座城堡陷落後，其居民往往都遭到大屠殺。拉羅克堡裡有幾百個人。如果他們全都倖免於難，他們的幾千名後代就能輕易地創造一個全然不同的未來。

　　「我們也許永遠無法知道我們還剩下多少時間了。」約翰斯頓說。

　　馬雷克看看他的手鐲。計時器顯示０５：５０：２９。他咬了咬嘴唇。他已經忘記了時間正在前進。他上次看的時候，還有將近九個小時，時間似乎還很充裕。五個小時似乎就不妙了。

　　「不到六個小時。」馬雷克說。

　　「標牌在凱特手上？」

　　「對。」

　　「她在什麼地方？」

　　「她去找通道了。」馬雷克心想，現在已近黃昏，如果她發現了通道，她就能在兩三個小時裡輕易地找到那條通道進入城堡。

　　「她去哪兒找通道？」

　　「綠色教堂。」

　　約翰斯頓嘆了口氣，「就是馬塞爾的密鑰所說的地方嗎？」

　　「對。」

　　「她自己一個人去的？」

　　「對。」

　　約翰斯頓搖搖頭，「那兒是沒有人去的。」

　　「為什麼？」

　　「據說，看守綠色教堂的是一個瘋狂的騎士。人們說他的愛人死在那裡，他傷心得失去了理智。他把他的妻妹關在附近的城堡裡；現在，任何靠近城堡或教堂的人，都會被他殺死。」

　　「你認為那全是真的嗎？」馬雷克問道。

　　約翰斯頓聳聳肩膀說：「誰知道呢，因為沒人活著回來過。」

　　＝＝＝

　　第四十二章

　　０５：１９：５５

　　凱特緊閉雙眼，等待斧子落下。她聽見那騎士鼻子裡出著粗氣，嘴裡在嘟嘟囔囔。他的呼吸越來越快，越來越興奮，他正要進行這致命的一擊……

　　接著他突然不出聲了。

　　她感到他的腳踩在她後腰中間。

　　他四下張望起來。

　　斧子鐺的一聲落在木頭上，離她的臉只有幾英吋。他把斧子放在墊木上，身體倚在上面，看見身後有動靜。他又開始嘟囔起來，像是有些惱火。

　　凱特想看看他正在看什麼，但扁平的斧刃擋住了她的視線。

　　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這裡還有別的人。

　　那把斧子又舉起來，可那隻腳卻從她的背上挪開了。她連忙從木墊上翻身滾下，一轉身就看見幾碼開外站著的克里斯，手裡拿著她剛才被打落的那把劍。

　　「克里斯！」

　　咬牙切齒的克里斯擠出了一絲微笑。她能夠看出他是嚇壞了。他緊盯著綠騎士。

　　那騎士大吼一聲，轉過身，把斧子掄得嚯嚯響。

　　克里斯舉劍相迎。斧劍相擊，火星四濺。兩個人繞著圈子。

　　那騎士再次揮動斧子，克里斯急忙躲閃，向後倒在地上，又急忙站起身。斧子砍在草地上。

　　凱特把手伸進皮囊，摸出那個毒氣罐。這件來自另一個時代的怪異之物此刻顯得輕得可憐，小得可笑，但他們現在只有這個。

　　「克里斯！」

　　凱特站在綠騎士身後，舉起瓦斯罐，好讓克里斯看清楚。克里斯略略點點頭，繼續退避。她見他的力氣快沒了，步步後退，而那騎士則步步逼近。

　　凱特別無選擇：她衝上去，向前一躍，趴在綠騎士背上。這突如其來的重量使他驚訝地嘟囔起來。她緊貼在他身上，把氣罐舉到他頭盔的前方，對著頭盔前狹窄的開口就噴。那騎士嗆得直咳，渾身顫抖。她又擠了一下，騎士腳下開始打晃。她放開手落在地上。

　　她喊了一聲：「幹掉他！」

　　克里斯單腿撐地，喘著粗氣。那騎士仍然站立著，但已搖搖晃晃。克里斯緩步上前，把劍從盔甲連接處刺進騎士的腰際。那騎士怒吼一聲，仰面栽倒。

　　克里斯立刻壓在他的身上，割斷頭盔繫帶，然後一腳把它踢開。就在他揮劍向下砍那顆腦袋的瞬間，凱特瞥見騎士那散亂的頭髮、纏在一起的鬍子和野蠻的眼睛。

　　…………

　　克里斯沒有成功。

　　劍刃落下，嵌在骨頭上，只把他的脖子割開一部分。那騎士還活著，怒目瞪著克里斯，嘴還在一張一合。

　　克里斯想把劍拔出來，但劍卡在騎士的脖子上了。他正在用力拔劍的時候，騎士抬起左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那騎士強壯有力──壯得像魔鬼，把克里斯向下拉，拉到離他的臉只有幾英吋的地方。他的眼睛血紅，一口爛牙。幾塊髒兮兮的食物沾在他的鬍子上，其間還有虱子在爬。他的身上發出腐臭氣味。

　　克里斯簡直要吐。他感到那騎士呼出一股熱烘烘的臭氣。他掙扎著，用腳踩在騎士的臉上，站了起來，用力掙脫了騎士的控制。就在這時，劍也拔出來了。他舉劍往下砍。

　　那騎士眼珠上翻，下巴鬆開，已經死了。蒼蠅開始繞著他的臉嗡嗡飛。

　　克里斯身體軟癱，一屁股坐在潮濕的地上，喘起粗氣來。他感到陣陣噁心像潮水般向他襲來，不住地打顫。他抱緊自己的身體，想止住顫抖。他的牙齒叩得嗒嗒響。

　　凱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說：「我的英雄。」他幾乎沒聽見她在說什麼。他什麼也沒說。等到終於不打顫之後，他站了起來。

　　「我當時見到你真高興。」她說道。

　　他點點頭，微笑著說：「我找了條近道下來。」

　　當時，克里斯在泥漿中停止了下滑。他花了好大勁才回到斜坡上，然後找了另一條路向下走。結果從那條路很輕鬆地下到了瀑布底部，正好看見凱特快要被砍頭了。

　　「接下來的你都知道了。」他說著站起身，倚在劍上。他抬頭看了看，天快黑了，「你覺得還剩下多少時間？」

　　「我不知道。四、五個小時吧。」

　　「那我們最好開始行動。」

　　…………

　　綠色教堂的天花板有幾處塌陷，裡面一派衰微破敗的景象：一座小祭壇，哥德式的窗戶破爛不堪，地上有幾攤死水。很難看出這座教堂曾經是一顆明珠，它的走廊和拱頂曾精細地雕刻過。現在，細長的黴跡從爛得無法辨認的雕刻上垂掛下來。

　　克里斯順著螺旋式樓梯向地下室走去，一條黑蛇遊開了。跟在後面的凱特走得更慢。

　　地下室裡更黑，只有上面的地板裂縫裡透進來的一點亮光。室內滴水聲不斷。

　　他們看見房間中央有一口黑石雕刻的完整的石棺，以及其他幾口石棺的碎片。那完整石棺的蓋子上刻著一位穿盔甲的騎士。凱特看了那石騎士的臉一眼，但石像受到無處不在的黴菌腐蝕，面部特徵已經看不出來了。

　　「密鑰是怎麼說的？巨人的大腳往什麼？」克里斯說。

　　「對，從巨人的大腳往下走幾步。或者幾大步。」

　　「從巨人的大腳。」克里斯重複了一句，然後指著石棺，石刻騎士的兩隻腳是兩支圓樁，「你認為說的是這雙腳嗎？」

　　凱特皺著眉，「不能算巨大。」

　　「是的……」

　　「我們試試看。」凱特說著站到石棺下面，向右走了五步，接著向左走了四步，然後向右轉，才走了三步就被一堵牆擋住了。

　　「大概不是。」克里斯說道。

　　兩人都轉過身，開始急切地搜索起來。幾乎就在同時，凱特有了一個令人鼓舞的發現：角落裡堆著半打火把，應該是乾的。火把做工粗糙，但絕對能用。

　　「通道應該就在這附近什麼地方，」她說道，「肯定是這樣。」

　　克里斯沒有答話。他們默默地找了半個小時，擦掉牆上和地上黴跡，仔細查看朽爛的雕刻，想判斷是否這個或那個代表巨人的腳。

　　最後，克里斯問道：「有沒有說腳在教堂裡面，還是在教堂這個地方？」

　　「我不知道。」凱特說，「是安德烈讀給我聽的，也是他翻譯的。」

　　「也許我們應當到外面看看。」

　　「可火把在裡面。」

　　「對啊。」

　　克里斯轉過身，有些洩氣地張望著。

　　「如果馬塞爾的密鑰是以某個地物標誌為起點，他是不會用棺材或石棺的，因為那些東西能夠移動。他會用固定的東西。牆上的某個東西。」凱特說道。

　　「或者地上的。」

　　「對，或者地上的。」

　　此刻她站在遠處那面牆的前面，牆上有個在石頭上刻出的小龕。她起初以為這類東西是小祭壇，但實在是太小了。她看見了幾滴蠟，顯然是用來放蠟燭的。她看見地下室牆上這樣的燭龕有好幾個。她注意到，眼前這個燭龕裡面雕刻得很漂亮。兩邊都是鳥翅的對稱圖案。這裡的雕刻完好無損，也許是因為蠟燭的熱量抑制了黴菌的生長。

　　她思忖著：對稱的。

　　她興奮地走到下一個燭龕前。裡面的雕刻是兩株茂盛的藤蔓。接下來的一個燭龕是握在一起禱告的兩隻手。就這樣，她繞著房間走了一圈，仔細看了每個燭龕。

　　裡面沒有刻著腳的圖案。

　　克里斯正來回擺動著腿，用腳趾擦去地面石頭上的黴。嘴裡一個勁兒地嘟囔著：「大腳，大腳。」

　　她望著克里斯說：「我覺得自己真蠢。」

　　「怎麼啦？」

　　她指著他身後的門──他們剛才從樓梯上下來時通過的門。那門曾經被精心地雕刻過，但現在也被腐蝕了。

　　但是，即使是現在，也還能看出原先的雕刻是什麼樣子。門的左右兩側都刻有一串塊狀結構。五塊，頂端的最大，底端的最小。大塊的表面有扁平的凹陷，這些塊狀代表著什麼已經顯而易見了。

　　門的兩邊各有五個腳趾。

　　「哦，上帝啊，」克里斯說，「是整扇該死的門。」

　　她點了點頭，「大腳。」

　　「他們為什麼那麼做？」

　　她聳聳肩膀，「他們有時候在進口和出口處放上一些醜陋的惡魔形象，象徵著惡魔的逃跑和對惡魔的驅趕。」

　　他們疾步走到門口。凱特按照五步、四步、九步的要求走了。她現在面對著牆上一個生鏽的鐵環。

　　這一發現使他們兩個人都興奮起來；但是他們伸手一拉，鐵環被他們拉掉了。在手上斷成一塊塊紅色的碎片。

　　「我們肯定做錯了什麼。」

　　「再走一遍。」

　　她回過身，用較小的步子先右，後左，再右地又走了一遍。她現在面對的是這堵牆的不同部位。但只是牆而已，石頭上沒有任何特徵。她嘆了口氣。

　　「克里斯，我不知道。我們一定做錯了什麼，但我不知道是什麼。」她很洩氣，伸出一隻手撐在牆上。

　　「也許步子還是太大了。」克里斯說道。

　　「或者太小了。」

　　克里斯走過來，和她一起站在牆邊，「來吧，我們會算出來的。」

　　「你這麼想嗎？」

　　「是的。」

　　他們離開那面牆，回到門邊。這時，他們聽見身後一陣低沉的隆隆聲。就在他們剛才站的地方，一塊大石頭現在已經移開。他們看見了通向下面的石頭臺階，還聽見遠處嘩嘩的流水聲。進口處黑乎乎的，前景吉凶難卜。

　　「妙哇！」他說道。

　　第四部　加德堡─１０

　　第四十三章

　　０３：１０：１２

　　在運送墊上方那間沒有窗戶的控制室裡，戈登和斯特恩盯著顯示器螢幕。上面顯示出六塊玻璃板的圖像，代表被蝕的五個玻璃容器。他們看見玻璃板上出現了小白點。

　　「那是蝕點的位置。」戈登說。

　　每個點旁邊都有一串數字，但小得看不清。

　　「那是蝕點的大小和深度。」戈登說道。

　　斯特恩什麼也沒說。模擬在繼續進行。

　　開始往玻璃容器裡注水，水面高度由一根上升的藍線表示。每塊板上都有兩個大的數字：水的總重量和每塊板底部玻璃每平方英吋上所受到的壓力。底部壓力最大。

　　儘管模擬相當程式化，斯特恩仍然屏住了呼吸。水面越來越高。

　　一個水箱開始漏水：一個紅點在閃爍。

　　「一個水箱漏水了。」戈登說。

　　又一個水箱開始漏水。隨著水線繼續升高，一道參差不齊的閃電狀條紋劃過玻璃板，玻璃板從螢幕上消失了。

　　「有一個全碎了。」

　　斯特恩搖著頭，「你認為這種模擬怎麼樣？」

　　「相當快，但是不準。」

　　螢幕上，第三個水箱碎裂了。最後兩個水箱加滿了水，沒有出現問題。

　　「如此看來，」戈登說道，「電腦告訴我們，五個當中有三個不能注水。」

　　「如果你相信，就是這樣。你相信嗎？」

　　「我是不相信的，」戈登說，「輸入的數據不夠準確，電腦做出的各種壓力判斷全是假設的，但我認為最好到最後時刻再向那些水箱裡注水。」

　　「沒辦法來加固水箱，這就太糟了。」斯特恩說道。

　　戈登迅速抬起頭，「怎麼加固？」他問道，「你有辦法嗎？」

　　「我不知道。也許我們能用塑膠或者油灰蓋住那些蝕點。也許我們能……」

　　戈登搖搖頭，「不管你怎麼做，必須統一。整個水箱表面都必須塗勻。要非常勻。」

　　「我看那是沒有辦法做到的。」斯特恩說。

　　「三個小時裡是做不到的，」戈登說，「可是我們只有那麼多時間。」

　　斯特恩在一張椅子坐下，眉頭緊鎖。不知為了什麼，他想到了賽車。一連串畫面從他腦海中閃過：法拉利。史蒂夫．麥奎恩。一級方程式賽車。身體插著橡膠管的米什林．曼恩。黃色殼牌標誌。

　　在雨中嘶嘶作響的大卡車輪胎。Ｂ．Ｆ．古德里奇。

　　他想到自己根本不喜歡汽車。在紐黑文的時候，他擁有一輛舊大眾「甲蟲」式小車。顯然，他紛亂的腦子正在極力避免一個令人不快的現實──某些他不想面對的東西。

　　風險。

　　「所以我們只好等到最後時刻再注水，然後就祈禱？」斯特恩說。

　　「正是這樣，」戈登說，「我們就是要這麼做。有點令人不安。但我認為是可行的。」

　　「除此之外呢？」斯特恩問道。

　　戈登搖搖頭，「阻住他們的歸路，不讓你的朋友們回來。把全新的玻璃板運到這兒來，沒有缺陷的玻璃板，然後再安裝。」

　　「那要花多長時間？」

　　「兩個星期。」

　　「不，」斯特恩說，「我們不能那麼做。我們必須全力以赴。」

　　「說得對，」戈登說道，「全力以赴。」

　　＝＝＝

　　第四十四章

　　０２：５５：１４

　　馬雷克和約翰斯頓爬上螺旋式樓梯，在頂部遇到洋洋自得的德凱爾。他們又一次站在拉羅克堡寬大的城垛上。奧利弗正在那兒踱來踱去，滿臉通紅，怒氣沖沖。

　　「你們聞到了嗎？」他指著那邊的開闊地大聲問道，阿爾諾的部隊在繼續集結。

　　現在是傍晚，太陽已經下山。馬雷克估計現在大概六點鐘左右。在漸漸暗淡的光線中，他們看見阿爾諾的部隊已經安裝好整整一打投石機，交錯排放在下面的開闊地上。約翰斯頓試射了那枝自動發火的箭之後，他們已把投石機之間的距離拉得相當開，這樣火就不會殃及到另一臺投石機。

　　投石機再過去是一片平整的土地，部隊圍著一堆堆冒著煙的篝火。再向後，在樹林的黑暗輪廓線映襯下，現出幾百頂帳篷。

　　馬雷克認為，這並不奇怪。這是圍攻的開始。他不知道奧利弗為何煩躁不安。

　　他們可以聞到從冒煙的火堆上飄過來的煙火味，這使馬雷克想起修屋頂的人燒一種東西時的氣味。有充分的理由認為那是同一種物質。

　　「我聞到了，大人，」約翰斯頓說，「是瀝青。」

　　約翰斯頓臉上表情平淡，這說明他也不知道奧利弗為何煩躁不安。在圍城戰中，向城牆上投擲燃燒的瀝青是很平常的事。

　　「是的，是的，」奧利弗說道，「是瀝青。當然是瀝青，但是還有別的。你們沒聞到嗎？他們在瀝青中摻了東西。」

　　馬雷克用鼻子嗅了嗅，幾乎可以肯定奧利弗說得沒錯。純瀝青在燃燒時容易熄滅。因此，通常把瀝青和其他物質摻在一起──油、短纖維，或者硫磺，這樣的混合物可以燒得比較旺。

　　「是的，大人，」約翰斯頓說，「我聞到了。」

　　「那麼，是什麼東西？」奧利弗用懷疑的口吻說。

　　「我想是雷石。」

　　「也被稱為霹靂石？」

　　「是的，大人。」

　　「我們也用這種霹靂石嗎？」

　　「沒有，大人……」約翰斯頓的話頭被打斷。

　　「啊！我想也差不多。」

　　奧利弗對德凱爾點點頭，似乎他們的懷疑得到了證實。顯然，德凱爾在幕後操縱了這一切。

　　「大人，我們不需要霹靂石。我們有更好的石頭。我們用的是純硫磺。」約翰斯頓說道。

　　「但硫磺不一樣。」奧利弗又瞥了德凱爾一眼。

　　「大人，是一樣的。霹靂石是一種硫磺礦石。研磨後就能製成硫磺。」

　　奧利弗鼻子裡哼了一聲，沉著臉踱來踱去。

　　「那麼，阿爾諾怎麼會有這種霹靂石的？」他終於又開了口。

　　「我說不上來，」約翰斯頓說道，「當兵的都知道霹靂石，甚至在普林尼【註】的書中也提到過。」

　　【註】普林尼是古羅馬的作家，現存其百科全書式的《博物志》卷。

　　「你在避實就虛，大師。我說的不是普林尼。我說的是阿爾諾。那傢伙是個不學無術的豬。他對雷石或者霹靂石肯定一無所知。」

　　「大人……」

　　「除非有人在幫他，」奧利弗陰沉著臉說，「你的助手們現在在哪兒？」

　　「我的助手們？」

　　「好了，好了，大師。別躲躲閃閃了。」

　　「一個在這兒。」約翰斯頓指了指馬雷克，「我得知第二個已經死了，第三個尚無音訊。」

　　「我想他們在哪兒，你非常清楚。他們都在阿爾諾的軍營裡工作，甚至就在我們談話的此時此刻，所以阿爾諾才有了這種神祕的石頭。」

　　馬雷克越聽越感覺不自在。奧利弗的情緒似乎從來就不穩定，即使情緒較好的時候也這樣。現在，對方的進攻迫在眉睫，他變得如此偏執是德凱爾在煽風點火。奧利弗這個人似乎不可捉摸，而且非常危險。

　　「大人……」約翰斯頓開始說話。

　　「還有，我覺得我一開始就懷疑你！你是阿爾諾的人，因為你在聖母修道院住了三天。修道院院長就是阿爾諾的人。」

　　「大人，如果您聽……」

　　「我不聽。你聽著。我知道你在與我對抗。儘管你一再矢口否認。你或者你的助手知道通向我這座城堡的祕密通道。我知道你們打算盡快逃出城堡──也許就在今晚，在阿爾諾進攻的掩護之下。」

　　馬雷克很謹慎，臉上毫無表情。當然，那正是他們所設想的─如果凱特能發現通道的入口的話。

　　「啊哈！」奧利弗指著馬雷克說，「你們看見了嗎？他的嘴巴閉得很緊。他知道我說得沒有錯。」

　　馬雷克剛想說話，約翰斯頓拉住了他的胳膊。教授什麼也沒說，只是搖搖頭。

　　「怎麼？你要制止他坦白？」

　　「不，大人，您的猜測不是真的。」

　　奧利弗臉色慍怒，不停地踱著步，「那就把我早先讓你做的武器拿來。」

　　「大人，武器還沒做好。」

　　「哈哈！」奧利弗又對德凱爾點了點頭。

　　「大人，研磨火藥需要好幾個小時。」

　　「再過好幾個小時就太晚了。」

　　「大人，會按時準備好的。」

　　「你撒謊，撒謊，撒謊！」奧利弗轉過身把腳一跺，瞪著遠處暮色中的攻城機械，「看看開闊地上，看他們是如何準備的。現在回答我，大師。他在哪兒？」

　　一陣短暫的停頓，「大人，誰在哪兒？」

　　「阿爾諾！阿爾諾在哪兒？他的部隊為進攻而集結的時候，他總是領著他們。可是現在，他不在。他在哪兒？」

　　「大人，我說不出來……」

　　「埃爾薩姆那個女妖精在那兒──看見她了嗎，站在投石機旁？你們看見了嗎？她在看我們呢。這個該死的女人。」

　　馬雷克迅速轉頭去看。克萊爾確實在下面的士兵中間，達尼埃爾爵士走在她身邊。馬雷克覺得心跳加快，只是因為看見了她。不過，他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到前沿來。她正抬頭往上看，但突然怔在那裡。他想她肯定是看見了他。他有一種幾乎不可抵擋的衝動，真想向她招招手，然而，他沒有那樣做。奧利弗正在他旁邊喘著粗氣，他不能招手。但他想，我回去後一定會想念她的。

　　「克萊爾夫人是阿爾諾的間諜，從一開始就是。她把他的人放進了加德堡。毫無疑問，一切都和那個老謀深算的修道院院長安排好了。但那個混蛋在哪兒？豬玀阿爾諾在哪兒？什麼地方都看不見他。」

　　一陣令人不安的沉默。奧利弗冷酷地微笑著。

　　「大人，」約翰斯頓開口說話，「我理解您的擔心……」

　　「你不理解！」他一面跺腳，一面盯著他們，接著說：「你們兩個，跟我來。」

　　……………

　　水面發黑，像油一樣。即使從三十英呎的地方往下看，也聞到一股臭氣。他們站在位於城堡深處一個圓坑邊上。四周的牆壁又黑又濕，幾枝搖曳的火把光無法將其照亮。

　　奧利弗舉手做了個動作，坑邊上一名士兵開始搖動絞盤機，把一條沉重的鐵鏈咔啦啦地從水裡向上拉。

　　「人們把這個稱做『米拉迪之浴』，」奧利弗說道，「這是弗朗索瓦．勒格羅斯的傑作，他對這些東西很有興趣。他們說亨利．德雷諾被關在這裡十年，以後就死在裡面。他們把活老鼠扔給他。他把把牠們殺死，生吃。十年哪。」

　　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紋，一隻沉重的鐵牢籠冒出水面，滴著水向上升起。欄杆又黑又髒，臭氣令人窒息。

　　奧利弗看著升起的鐵籠說：「大師，在加德堡的時候，我向你保證過，如果你欺騙我，我會殺了你。讓你洗洗米拉迪之浴。」

　　他的兩眼凶光畢露，直逼他們倆。

　　「現在坦白吧。」

　　「大人，沒什麼可坦白的。」

　　「那麼，你們就沒什麼好怕的。但是，大師，你聽好了：如果我發現你或者你的助手知道這座城堡的入口，我會把你鎖在這個地方。你永遠也逃不出去，一輩子都出不去。我要把你留在這兒，讓你在黑暗中餓死，爛掉。」

　　在轉角處舉著火把的羅貝爾．德凱爾臉上掠過一絲微笑。

　　＝＝＝

　　第四十五章

　　０２：２２：１３

　　臺階陡直向下通向黑暗之中。凱特舉著火把走進去，克里斯跟在後面。他們穿過一條狹窄的通道。這似乎是一條人工隧道。接著，他們從隧道進入一處較大的空間。這是個天然洞穴，左邊稍高處他們看見一線蒼白的天然光；那上面一定有個進口。

　　前面的地面依然向下傾斜。她看見前面有個大黑水塘，還聽見嘩嘩的流水聲。這裡面有一股濃濃的甜酸味，像是尿。她爬過幾塊大石頭，來到黑水塘邊。水塘四周有一圈小沙地。

　　她看見沙地上有一隻腳印。

　　好幾隻腳印。

　　「不是最近留下的。」克里斯說。

　　「路在哪兒？」她的問話聲在迴響。

　　她看見了路，在左邊岩壁的突出部分，有一塊人工開鑿的凹槽，供人繞池塘而過。

　　她開始前進。

　　洞穴難不倒她。她曾和攀岩的朋友進過科羅拉多和新墨西哥的不少洞穴。他沿小路向前走，不時看見一些腳印和岩石上一條條的淺白小跡。那也許是武器劃出來的。

　　「你知道，」她說道，「如果這個洞穴是在城堡被包圍時供人們提水的，那就不可能這麼長。」

　　「人們沒用它來運水。」克里斯說，「城堡另有供水源。這可能是他們用來運食物或其他給養的。」

　　「就算這樣。他們能走多遠？」

　　「在十四世紀，」克里斯說，「農民一天走二十英哩是不在話下的，有的時候還要多。就連朝聖者一天也要走十二到十五英哩，何況其中還包括女人和老人。」

　　「哦。」她說了一聲。

　　「這條通道可能有十英哩長。」他說，接著又補充說，「但願沒這麼長。」

　　繞過那塊突出的岩石後，他們看見一條開槽的通道從黑水塘邊緣延伸開去。這通道高約五英呎，寬三英呎。但在水邊繫著一條木船。這條小船像條划艇，正輕輕地撞擊著岩石。

　　凱特轉過身，「你看呢？是步行，還是乘船？」

　　「乘船。」克里斯說。

　　他們爬上船。船上有槳。她舉著火把，他划起小船。因為有流水，船前進的速度快得出奇。他們位於地下河上。

　　…………

　　凱特為時間擔心。她估計大概只剩下兩個小時了。這意味著他們必須趕到城堡裡，和教授、馬雷克會合，進入一個寬闊的空間以便能把機器調來──這一切都要在兩小時內完成。

　　使她感到高興的這股水流以及進入洞穴深處的速度。她手中的火把嘶嘶作響，發出噼啪啪的聲音。突然，他們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紙被風吹動的聲音。聲音越來越響。他們聽見了吱吱聲，像是老鼠。

　　聲音來自洞穴更深處的某個地方。

　　她疑惑地看著克里斯。

　　「現在是晚上。」克里斯說。

　　她看見了──是蝙蝠，開始只看見幾隻，接著是一大片，然後便是成群的蝙蝠朝洞穴外口飛去，在他們的船上方，形成了一股褐色的空中河流。她感覺到成千上萬對翅膀扇出的風。

　　蝙蝠飛了幾分鐘之後，一切又平靜下來，只剩下火把的爆裂聲。

　　他們在黑黝黝的河裡順流而下。

　　…………

　　從火把發出的噼啪聲來看，它快要滅了。克里斯從教堂裡帶來四枝火把。她迅速點起一枝，現在只剩下三枝了。

　　在出去之前，三枝火把夠用嗎？

　　如果最後一枝火把熄滅的時候他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也許是幾英哩，那怎麼辦？

　　他們能在黑暗中摸索，憑感覺找路，走上好幾天嗎？

　　他們會成功呢，還是會死在這裡面，死在茫茫黑暗之中？

　　「得了。」克里斯說。

　　「什麼得了？」

　　「別想了。」

　　「想什麼？」

　　克里斯對她笑了笑，「我們幹得很好。我們會成功的。」

　　她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但從他的話語中，她已經得到了安慰，即使那只是隨便說說的。

　　他們剛才一直在曲折低矮的通道中穿行，現在進入一個巨大的空間。這是一處很寬闊的空間，洞頂懸垂著鐘乳石，有的都碰到了地面，甚至鑽進了水中。黑暗中火把光照不了多遠。但她確實看見漆黑的岸上有一條小路。顯然那是一條橫穿整個洞穴的小路。

　　在鐘乳石中蜿蜒穿行的河流越來越窄，水流也越來越快。這使她想起了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澤，只不過這裡是在地下罷了。不管怎麼說，他們的前進速度很快；她開始比較有信心了。以這個速度，他們幾分鐘就能走十英哩。他們也許最終不會突破兩小時的時限。也許實際上他們能比較輕鬆地完成所有的事情。

　　突然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情況，快得她幾乎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聽見克里斯喊了一聲「凱特！」，急忙轉過身，只見耳邊出現了一塊鐘乳石。她的頭猛地撞在上面，火把也撞在上面──她看見燃燒的火把布頭從木杆上鬆脫，飛快掉在水面上，和它的倒影結合在一起，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嘶嘶地熄滅了。

　　他們處於完全的黑暗中。

　　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以前從來沒有在這樣的黑暗中待過。沒有一絲光亮。她聽見水的嘀嗒聲，感覺到些許涼風，感覺到包圍著她的巨大空間。

　　小船還在移動，似乎是隨意地在鐘乳石上撞擊。她聽見克里斯嘟囔了一聲，小船猛地搖晃起來。接著她聽見船尾有巨大的濺水聲。

　　「克里斯？」

　　她極力控制自己的緊張情緒。

　　「克里斯？」她說道，「克里斯，我們現在做什麼？」

　　她的聲音在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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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０１：３３：００

　　現在剛入夜不久，天空由深藍變成了黑色，上面的星星很多。奧利弗勳爵暫時結束了他的威脅和自誇，和德凱爾一起到大廳去吃飯了。馬雷克和教授聽見從大廳傳來叫喊聲和喧嘩聲：奧利弗的騎士們正在喝壯行酒。

　　馬雷克和教授一起走回火藥庫。他瞥了一眼計時器，上面的讀數是０１：３２：１４。教授沒問他還剩多少時間，馬雷克也沒有主動說。這時，他聽見嗖的一聲。城牆上的人大聲喊叫起來，一個巨大的火球以弧形軌跡飛越城牆，在空中翻滾著，向他們所在的內院落下來。

　　「開始了。」教授鎮靜地說。

　　火團濺落在離他們二十碼遠的地上。馬雷克看清那是一匹死馬，火焰中能看見僵硬的馬腿。他聞到了毛髮和肌肉的焦味。冒著泡泡的油脂在啪啪四濺。

　　「上帝啊！」馬雷克說。

　　「死了很長時間了。」約翰斯頓指著僵硬的馬腿說，「他們喜歡把死畜的屍體扔過城牆。夜晚結束前，我們還會看見比這更糟的。」

　　士兵們跑過去，用水把火撲滅。

　　約翰斯頓回到火藥室。那五十個人還在研磨火藥。其中一人正在把一大盆樹脂和生石灰混合起來，做成褐色的粘性物質。

　　馬雷克正看著他們工作，又聽見外面嗖的一聲。一件重物咣噹一聲落在房頂；砸得窗戶上的蠟燭搖搖晃晃。他聽見人們叫喊著衝上屋頂。

　　教授嘆了口氣說：「他們第二次就打中了，這正是我所擔心的。」

　　「什麼？」

　　「阿爾諾知道這兒有兵工廠，他也知道大概的位置──爬上小山就能看見。阿爾諾知道這間房子裡裝滿了火藥。他知道如果他能把燃燒物打到這裡來，就會造成嚴重破壞。」

　　「會發生爆炸。」馬雷克說著看了看四周堆放的火藥包說。儘管中世紀大多數火藥是不會爆炸的，他們的演示表明，奧利弗的火藥能引爆火銃。

　　「是的，會爆炸的。」約翰斯頓說道，「城堡裡的許多人會死於非命，會出現一片混亂。大火將在中間的庭院裡燃燒。那就意味著，人們不得不從城牆上下來滅火。如果在敵人攻城時，你把人從城牆上調下來……」

　　「阿爾諾的人就會爬上城牆。」

　　「是的，立刻就會。」

　　「但阿爾諾真能把燃燒物打進這間房子嗎？這些石牆肯定有兩英呎厚。」馬雷克說道。

　　「他不必打穿牆。打房頂。」

　　「但他怎麼……」

　　「他有火銃和鐵球。」教授說，「他會把鐵球燒得通紅，然後打到城牆邊來，希望能擊中這間火藥庫。一個五十磅重的鐵球能砸穿房頂，掉進房間裡。發生這種事的時候，我們可不想再在這兒。」他咧嘴一笑，「凱特究竟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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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七章

　　０１：２２：１２

　　凱特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她想，這真是一場噩夢。她蜷在船裡，感覺到船在水中漂流，在鐘乳石上撞擊。儘管裡面很涼，她卻開始出汗了。她的心怦怦直跳，呼吸急促；她覺得無法痛痛快快地呼吸。

　　她嚇壞了。她動了一下身體，小船就拼命搖晃起來。她伸出雙手把船穩住。接著她又喊了一聲：「克里斯？」

　　她聽見遠處的黑暗中有擊水聲，像是有人在游泳。

　　「克里斯？」

　　從遠處傳來：「在這兒。」

　　「你在哪兒？」

　　「我掉下來了。」

　　聽聲音，覺得相距很遠。不管他現在何處，每一分鐘她都在離他越來越遠。她孤身一人，必須有光。她必須以某種方式找到光。她開始向船尾爬，用手摸索著，希望手指能觸到一根木棒，那就意味著她找到了剩下的火把。船又搖晃起來。

　　該死。

　　她暫時停下來，等船穩下來。

　　見鬼的火把在哪兒？她以為火把在船中央，但她沒有摸到。她摸到了船槳和船幫，但沒有摸到火把。

　　它們是不是和克里斯一起掉進水裡了？

　　要有光。她必須要找到光。

　　她伸手摸到腰間的皮囊，想摸索著把它打開，但她不知道裡面有些什麼。有藥丸……那隻罐子……她的手指摸到了一個立方體，像一塊方糖。是一塊紅色立方體！她把它拿出來，用牙叼住。

　　接著她取出匕首，割開外衣袖子，從上面撕下一英呎長的一條布。她用這根布條包住紅立方體，然後扯開拉環。

　　她等待著。

　　什麼也沒發生。

　　也許立方體是在她從磨坊跳進水裡的時候浸濕了。這些立方體應該是防水的，但她畢竟在水裡有很長時間。也許這一塊正好有毛病。她應該再試一塊。她還有一塊呢。她剛要把手伸進皮囊，手中的布就著了起來。

　　「喲呵！」她歡呼起來。

　　火在她手中燃燒，她沒有仔細考慮這個問題。她還不願扔下它。她咬著牙，把它高舉過頭，立刻看見放在右船沿的火把。她抓起一枝火把，把它靠近燃燒的布。火把點著了。她把那布條扔下河，然後把手浸在水裡。

　　她的手真疼。她仔細看了看，皮膚紅通通的，但不像受傷的樣子。她沒有理會疼痛，等以後再處理吧。

　　她揮動火把，發現自己被垂掛在水裡的白鐘乳石包圍著，像身處一條大魚半張的嘴裡，正在它的牙齒間移動。船從一根鐘乳石上撞到另一根鐘乳石上。

　　「克里斯？」

　　遠處的聲音：「在這兒。」

　　「你能看見我的火把嗎？」

　　「能。」

　　她用手抓住一根鐘乳石，感覺到它那滑膩的表面。她好不容易使船停了下來，但她無法划回克里斯那邊。因為她必須抓著火把。

　　「你能到我這邊來嗎？」

　　「能。」

　　她聽見他在後面的黑暗中擊水的聲音。

　　克里斯回到船上後，她放開鐘乳石。克里斯渾身濕透，但臉上笑眯眯的。他們的船又順水向前漂去。過了好幾分鐘，他們才漂出了鐘乳石的石林，進入一個寬闊的空間。河水流得更快了。他們聽見前面有水流的咆哮聲，聽起來像是瀑布。

　　但就在這時，她看見一個東西，她的心懸了起來。那是河邊的一塊大岩石。岩石邊上有繩子磨出痕跡。顯然這塊石頭是繫船用的。

　　「克里斯……」

　　「我看見了。」

　　她看見岩石那邊像是一條失修的小路，但她不敢確定。克里斯划到岸邊後，他們把船繫好，下了船。顯然那是一條路，通向一條隧道。隧道內壁光滑，是人工鑿出來的。他們沿隧道向前走。她把火把舉在前面。

　　她吸了一口氣。

　　「克里斯？有一級臺階。」

　　「什麼？」

　　「有一級臺階。是岩石上鑿出來的。大約在前方五十英呎的地方。」她加快了腳步。他們都加快了腳步，「事實上，還不止一級臺階，是整整一個階梯。」她把火把舉得更高。

　　在搖曳的火把光下，他們看見十多級臺階以陡峭的角度向上延伸，沒有扶手，最後終結在一塊石板下方。這裡原是一扇裝有鐵把手的活板門。

　　她把火把遞給克里斯，沿石階向上爬。她拉了拉鐵環，沒有反應。她用手推了推，然後用肩膀向上頂了頂。

　　她用力把石頭頂起一點兒。

　　她看見了黃色的光，亮得她不敢正眼去看。她聽見附近有火的燃燒聲和男人們的笑聲。她頂不動了，石板落了下來。

　　克里斯已經從石級上向她爬來，「打開耳機。」他說著拍了拍耳朵。

　　「你認為行嗎？」

　　「我們必須冒這個險。」

　　她拍拍耳朵，聽見了噼啪聲。她聽見了克里斯的呼吸聲。呼吸聲被放得很大，因為他就站在她身邊狹窄的石級上。

　　「我先走，」她說著把手伸進口袋，取出那塊陶瓷片交給他。他皺起眉頭。她說：「只是為了防備萬一。我們不知道那上面是什麼。」

　　「好吧。」克里斯放下火把，然後把肩膀頂在活板門上。石頭吱吱作響，向上升起。她從洞口爬出去，然後又幫他輕輕把活門放下。

　　他們成功了。

　　他們進了拉羅克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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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

　　０１：１３：５２

　　羅伯特．多尼格轉過身，手裡拿著擴音器，「問問你們自己，」他對著光線昏暗、空無一人的禮堂說道，「在二十世紀末，占主導地位的經驗模式是什麼？人們如何看待事物？他們期待如何看待事物？答案很簡單。在每一個領域，從商業到政治，到市場營銷到教育，主導經驗模式已經變成了娛樂。」

　　在狹窄的舞臺那一邊，立了三間有襯墊的亭子，呈一字排開。每間亭子裡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筆記本和一杯水。每個亭子的前面都是開口的，因此亭子裡的人只能看見多尼格，而看不見其他亭子裡的人。

　　這是多尼格的演講方式，是他從古老的同伴壓力心理學研究裡學來的把戲。每個人都知道其他亭子裡有人，但他聽不見，也看不見他們。這就對聽眾產生了巨大的壓力。因為他們不能不擔心其他人打算做什麼，也不能不擔心其他人是否打算投資。

　　他在舞臺上來回走動，「今天，每個人都希望得到娛樂，他們期待著隨時都得到娛樂。商務會議必須簡短，必須有要點提綱和生動活潑的圖表；這樣，那些經理才不會感到厭煩。購物中心和商店必須有吸引力，這樣它們在賣東西給我們的時候才能給我們以樂趣。政治家們必須有令人愉快的上鏡人格形象，必須只說我們想聽的東西。學校必須小心，不要讓年輕人的頭腦裡產生厭煩情緒，因為他們感興趣的是節奏很快、情節複雜的電視節目。必須讓學生產生興趣讓每個人都產生興趣，否則他們就會轉換：轉而使用另一商標的商品，轉而切換到另一個頻道，轉而參加另一個黨派，轉而改變自己的忠誠。這是本世紀末西方社會的理智的現實。

　　「在其他世紀裡，人類希望得到拯救，得到提高，得到自由，或者得到教育，但在我們這個世紀裡，他們希望得到娛樂。最大的恐懼不是疾病或者死亡，而是厭倦。覺得時間在我們手中，覺得無事可做，覺得沒有樂趣。

　　「對娛樂的這種病態追求何時才有個頭呢？人們厭倦了電視之後會做什麼呢？人們厭倦了電影後會做什麼呢？我們已經知道了答案──他們要進行參與性的活動：體育運動、主題公園、娛樂之旅、過山車。預構的樂趣、預置的震顫。那麼，他們在厭倦了主題公園和預置的震顫之後又會做什麼？人為的奇巧設計遲早會變得過於明顯。他們開始意識到，娛樂公園事實上是某種監獄，人們在那裡花錢來變成囚犯。

　　「人為的奇巧設計會驅使人們去尋求可信性。可信性將成為二十一世紀的難題。什麼是可信性？不是預先構建和預先安排用以創造利潤的東西，不是被公司控制的東西，而是原本存在的東西，有其自身形態的東西就是真實可信的。不錯，當然了，現今的世界不允許任何東西能以其自身的形態而存在。現代世界就相當於一座正規的花園，裡面種植和安排東西都是為了達到某種效果。它裡面沒有原汁原味的東西，沒有什麼真實可信的東西。

　　「那麼，人們將會轉向哪裡去尋求那難得而又理想的、真實可信的體驗呢？他們將會轉向過去。

　　「過去的真實可信是無可爭議的。過去是在迪斯耐樂園、默多克、日產公司、索尼公司、國際商用機器公司以及現代社會其他的造就者之前就已經存在的世界。過去是在它們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了的。過去的興起和衰亡沒受到它們的侵入、定形和買賣。過去是真實的，是可信的──這無疑將會使過去變得充滿吸引力。這也就是我為什麼說未來就是過去的原因。過去是唯一的選擇──嗯？黛安娜，什麼事？」見她走進來，他把話打住了。

　　「運送室裡出了麻煩。爆炸似乎破壞了現有的水幕玻璃。戈登進行了電腦模擬，表明有四個水幕玻璃容器注水後會破裂。」

　　「黛安娜，這真他媽的沒有頭腦。」多尼格說著拉了拉領帶，「你是想告訴我，他們也許會在沒有水幕牆保護的情況下回來嗎？」

　　「是的。」

　　「這個嘛，我們不能冒險。」

　　「事情不那麼簡單……」

　　「是不簡單。」多尼格說道，「我們不能冒那險。我寧願他們別回來，也不願他們回來時受到嚴重傷害。」

　　「但是……」

　　「但是什麼？如果戈登有了這樣的電腦預測，為什麼還要繼續呢？」

　　「他不相信電腦的預測。他說電腦模擬相當快，但是不準，他認為運送會很順利的。」

　　「我們不能冒險，」多尼格搖著頭說，「他們不能在沒有水幕牆保護的情況下回來。就這樣。」

　　她頓了頓，咬著嘴唇說：「鮑勃，我認為……」

　　「嘿！」他說道，「我們這兒是不是有人得了短期失憶症？是你說會有傳送錯誤的危險而不願意讓斯特恩回去的。現在你卻想讓整個倒霉的小隊在沒有保護的情況下回來。不行，黛安娜。」

　　「好吧，」她明顯有些不情願地說，「我去和他談……」

　　「不，不要談。結束這件事。在必要的時候就拉電閘，別讓那些人回來了。這件事上我是對的，這你知道。」

　　…………

　　在控制室裡，戈登問：「他說什麼？」

　　「他們不能回來。絕對不能。鮑勃很堅決。」

　　「但他們必須回來，」戴維．斯特恩說，「你必須讓他們回來。」

　　「不，我不能。」克雷默說。

　　「但是……」

　　「約翰，」克雷默轉身對戈登說，「他看見過韋爾塞沒有？你讓他看過韋爾塞沒有？」

　　「韋爾塞是誰？」

　　「韋爾塞是隻貓。」戈登說。

　　「韋爾塞已經分裂了。」克雷默對斯特恩說，「牠是我們送到那邊去的第一批實驗動物之一。當時，我們還不知道要在運送過程中使用水幕牆。牠被嚴重分裂了。」

　　「分裂？」

　　克雷默轉向戈登，「你什麼都沒告訴他嗎？」

　　「我當然告訴過他。」戈登說著轉向斯特恩，「分裂的意思是，牠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傳送錯誤。」他又轉身對著克雷默，「但那是幾年前發生的事情。黛安娜，那時我們的電腦也有問題……」

　　「讓他看看韋爾塞吧，」克雷默說，「然後看他是否還急於想把他的朋友們帶回來。但我們談話的關鍵是，在這件事情上，鮑勃已經做出了決定，答案是不行。如果我們沒有安全防護，就不能讓任何人回來。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行。」

　　控制檯上的一個技術人員說，「我們已經得到了現場曲張信號。」

　　他們擠在監視器周圍，看著螢幕上的波浪形波紋和很小的細波紋。

　　「他們還有多長時間回來？」斯特恩問道。

　　「從信號判斷，大約一個小時。」

　　「你能說出有多少人回來嗎？」戈登問道。

　　「還不能，但是……不止一個。也許四個，或者五個。」

　　「總共就那麼多。」戈登說，「他們一定已經找到了教授，他們已經完成了我們讓他們幹的工作。他們全都要回來了。」

　　他轉向克雷默。

　　「很遺憾，」她說道，「如果沒有水幕防護，誰也不能回來。這是最終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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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０１：０１：５２

　　凱特現在在活門旁邊蹲著，接著慢慢站起身。她所站的地方很窄，頂多四英呎寬，兩邊是高高的石牆。火光是從她左邊一個縫隙處射進來的。借助這黃色的光線，她看見正前方有一扇門。她的身後是一段樓梯，筆直向上通向這個空間的頂部，其高約三十英呎。

　　她這是在什麼地方呢？

　　克里斯從活板門的邊緣向外窺視，指著火光小聲說，「我想我們這下知道他們為什麼一直也沒發現這個通道的門。」

　　「為什麼？」

　　「因為它在壁爐後面。」

　　「壁爐後面？」她小聲說。她覺得他說得對。這個狹窄空間是拉羅克堡的祕密通道之一：在大廳的壁爐的後面。

　　凱特躡手躡腳向前移動，穿過左邊的牆，從大廳壁爐的後壁向外看。那壁爐有九英呎高。透過跳動的火焰，她看見了奧利弗的貴賓桌。他手下的騎士正背對著她，坐在桌旁吃喝。她離他們最多十五英呎。

　　她低聲說：「你說得對，是在壁爐後面。」

　　她回頭看著克里斯，示意他走過來。她正打算走向正前方的門，突然看見居伊爵士回頭掃了壁爐一眼，把一隻雞翅扔到火裡，然後轉過身，繼續吃起來。

　　她心想：快從這兒出去。

　　但是太晚了。

　　居伊的肩膀一扭，身子已經轉了過來。他清楚地看見了她，目光恰好遇上了她的目光。他大喊了一聲：「我的上帝啊！」他推開桌子，抽出佩劍。

　　凱特向門衝過去，拉了拉門，它不是鎖上了，就是封住了。她打不開。她轉身回到身後狹窄的樓梯上。她看見居伊爵士正站在火焰的另一邊猶豫不決。他又看了她一眼，穿過火焰向她撲來。她看見克里斯正要鑽出活門，連忙說了一聲「下去！」

　　克里斯縮回身，她爬上樓梯。

　　居伊爵士揮劍朝她的腳砍去，差一點砍中。他的劍噹的一聲砍在石頭上。他詛咒著她，向下看了看通道口。他顯然沒有看見克里斯，因為她隨即聽見他跟在她身後上樓梯的聲音。

　　她沒有武器，什麼也沒有。

　　她向上跑去。

　　…………

　　在離地面三十英呎高的樓梯頂端是一個狹窄的平臺。她踏上平臺，覺得一叢蜘蛛絲粘在臉上，不耐煩地用手把它捋開。這個平臺不到兩英呎見方，站不穩就很危險，但她是個攀爬高手，一點也不在乎。

　　但居伊爵士有些發怵。他肩膀靠著牆，盡量遠離樓梯邊緣，用手抓著牆上的扶手孔，緩緩地向上爬。他臉上帶著絕望的表情，呼吸沉重。她看出來了：原來這個勇敢的騎士害怕登高，但還不至於怕得停步不前。要說有點什麼，那就是他的發怵似乎使他更加惱怒。他惡狠狠地看著她。

　　平臺正對著一扇矩形木門，上面有個硬幣大小的圓形窺孔。建造這截樓梯顯然是為了這個窺孔，好讓觀察者俯視大廳，對下面發生的事一目瞭然。凱特用手推了推，又用身體的重量去頂，但門沒有被推開，而是整個兒掉了下去，落在下面大廳的地上。她也差點兒跟著摔下去。

　　她進入了大廳。

　　她是在高處，位於開放式天花板的大木梁之間。她看了看三十英呎下方的桌子。正前方是與大廳等長的巨大脊檁。每隔五英呎就有一根兩端擱在兩邊牆上的橫梁與之相交。所有的梁都經過精雕細刻，而且每隔一段都進行了交叉加固。

　　凱特毫不猶豫地跳上脊檁。

　　下面的人都抬起頭，看見她之後個個張大了嘴，向上指指戳戳。

　　她聽見奧利弗大聲喊，「聖喬治！該死的！那個助手！我們被出賣了！大師！」

　　他拍起桌子，然後站在那兒抬頭瞪著她。

　　她說：「克里斯，去找教授。」

　　她聽見噼啪一聲，「好……」

　　「聽見我的話了嗎？克里斯。」

　　只有靜電的噼啪聲。

　　凱特沿脊檁快速移動。儘管離地面很高，可她覺得相當自如。那梁有一英呎寬。小事一樁。她聽見下面的人又一陣驚歎，回頭一看，發現居伊爵士已踏上了脊檁。他似乎很害怕，但下面的觀眾使他壯起了膽子。要麼就是他不願在這種公開場合表現出恐懼。居伊猶猶豫豫地邁出一步，掌握好平衡，直接快速向她走來。他手裡鬆鬆地挽著劍。他走到第一個垂直支撐，喘一口氣，抓住那根直立的支撐，挪動身體繞過它，然後繼續沿脊檁向前走。

　　凱特向後退，意識到這根脊檁太寬，對他來說太好走了。她沿一根水平梁向邊牆走去。這根水平梁只有六英吋寬，他會有麻煩的。她從一個險要的交叉支撐部位翻越過去，繼續前進。

　　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一般來說，中世紀的開放式天花板與邊牆的結合部，在結構上有一細微之處──有另一根支撐，也就是一根裝飾性的橫梁，她可以順著橫梁爬過去。但這個天花板結構卻是法蘭西風格：橫梁在房頂線下方四英呎處，直接放在牆上的凹槽之中。根本沒有那個細微之處。她回記起當時站在拉羅克堡的廢墟上，看見過這些凹槽。那時她是怎麼想的呢？

　　她被困在橫梁上了。

　　她無法繼續向前，因為再往前就是邊牆。她也無法回到脊檁，因為居伊在那邊等著她。她更無法踏上另一根平行的橫梁，因為它在五英呎開外，太遠了，跳不過去。

　　不是不可能，只是太遠了。尤其是在沒有保險繩的情況下。她回過頭，看見居伊爵士正小心翼翼地保持身體平衡，沿橫梁向她走來，手裡輕輕地揮著劍。他冷笑著向前走來。他知道她逃不掉了。

　　她現在別無選擇。她看了看五英呎外的那根橫梁。她是非跳不可了。問題是要有一定的高度。如果她希望落在那根橫梁上，她必須向上跳。

　　居伊慢慢繞過交叉支撐處，離她只有幾秒鐘了。她蹲下身子，吸足了一口氣，繃緊肌肉，接著兩腿用力一蹬，身體就騰空飛了出去。

　　…………

　　克里斯從石板活門下爬上來，透過壁爐的火焰，看見房間裡的人都抬頭看著天花板。他知道凱特在上面，但他現在幫不了她。他直接走向那扇邊門，試圖把它打開。那門紋絲未動，於是他用全身力量撞過去，覺得它開了一英吋。他再次用力推，那門嘎吱一下打開了。

　　他走進拉羅克堡的內院。士兵們正到處奔跑。火苗從堡牆頂上一間木結構儲藏室中躥出來。院子中央有一堆像篝火似的東西在燃燒。混亂之中，沒人注意他。

　　他說：「安德烈，你在嗎？」

　　靜電聲。沒有聲音。

　　接著他聽見「在」，是安德烈的聲音。

　　「安德烈？你在哪兒？」

　　「和教授在一起。」

　　「在哪兒？」克里斯說。

　　「火藥庫。」

　　「火藥庫在哪兒？」

　　＝＝＝

　　第五十章

　　００：５９：２０

　　實驗室儲藏間的籠子裡有二十多隻動物，大多數是貓，也有一些小白鼠和老鼠。房間裡彌漫著皮毛和糞便的氣味。戈登領著斯特恩穿過中間的過道，「我們把分裂的動物和其他動物隔開安放。我們必須這樣。」

　　斯特恩看見沿後牆有三隻籠子，籠子的欄杆很粗。他跟著戈登來到一隻籠子前，看見一團小小的、鬈曲在一起的毛。這是一隻正在睡覺的貓。一隻灰白色的波斯貓。

　　「這就是韋爾塞。」戈登把頭一歪說。

　　這貓似乎很正常。牠睡在那裡，呼吸緩慢而輕柔。他能夠看見皮毛上方的半邊臉。爪子是黑色的。斯特恩傾身向前，但戈登伸手攔在他胸口說：「不要靠得太近。」。

　　戈登伸手拿起一根棍子，沿著籠子的欄杆一劃。

　　那貓睜開眼睛。不是很慢、很懶散地睜開而是警覺地立刻睜得很大。牠沒有動，沒有伸懶腰，只是動了動眼睛。

　　戈登又用棍子沿欄杆劃了一下。

　　那貓惱怒地大叫一聲，大張著嘴，齜著牙齒，飛身撲向欄杆。牠撞在欄杆上，向後退，接著又撲上來又撲了一次，無情地、不斷地發出嘶嘶聲和威脅性的叫聲。

　　斯特恩看得心驚肉跳。

　　那貓的臉扭曲得很難看。半邊正常，半邊顯然略低，眼睛、鼻孔，樣樣都低一些。臉正中有一道線，把臉分成兩半。他想，原來這就是他們稱之為「分裂」的原因。

　　剛才因為貓在撲撞欄杆，他沒有看見那臉的後側。現在他看見了：在頭的側面，在那隻扭曲的耳朵後面，還有一隻眼睛，比較小、只是部分成形。在那隻眼睛下方有一塊鼻肉，它的下面是微微凸起的下巴，就像臉上長出的瘤。一溜白牙從皮毛下伸出來，但是沒有嘴。

　　傳送錯誤。他現在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

　　那貓不停地往欄杆上撞，牠的臉因此開始流血。戈登說：「牠會一直撞下去，直到我們離開。」

　　「那我們最好離開吧。」斯特恩說道。

　　他們默默往回走。過了一會兒，戈登說：「不單單只是你能看得見的，牠的精神上也有變化。如果一個人分裂了，第一個值得注意的變化就是精神上的變化。」

　　「你告訴我的那個人就是這個樣子嗎？那個留在那邊的人？」

　　「對，」戈登說，「他叫德卡德。羅布．德卡德。他是我們雇用的海軍陸戰隊員之一。早在我們發現他身體上的變化之前，他的精神上就有了變化。後來我們才明白，他的變化是由傳送錯誤造成的。」

　　「什麼樣的精神上的變化？」

　　「羅布原先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小夥子，出色的運動員，很有語言天賦。羅布和外國人一起坐下來喝啤酒，等啤酒喝完了，他就能開始學那種外語了。你知道的，這兒學一個短語，那兒撿一個句子。他開口就說，語音總是那麼準確。幾星期之後，他就能說得像外國人一樣了。海軍陸戰隊發現了這一點，曾送他到他們的語言學校學習過。隨著時間的流逝，羅布受到的損傷不斷積累，他不再那麼討喜了，變得很卑鄙。真的很卑鄙。」戈登說道。

　　「是嗎？」

　　「他把這兒的一個門衛打得鼻青臉腫，因為那個門衛檢查他身分證的時間太長。他實際上還在阿布奎基的一家酒吧裡殺死了一個人。那時我們才意識到德卡德的大腦受到了永久性傷害，不會好轉了。如果要有什麼變化，那只會變得更糟。」

　　他們回到控制室，發現克雷默正躬身坐在監視器前，盯著螢幕上出現的現場波動。信號正越來越強。技術人員說至少有三個人回來，也許是四個或者五個。從克雷默的表情來看，她顯然精疲力竭。她希望看見他們都回來。

　　「我仍然認為電腦模擬有錯誤，玻璃板能經受得住。」戈登說道，「我們現在肯定能向裡面注水，看它們是否撐得住。」

　　克雷默點點頭，「是的，我們可以這麼做。即使它們注水後不破裂，我們也不能肯定它們過一段時間，在傳送過程中不會突然爆裂。那樣的話，就將是一場災難。」

　　斯特恩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他突然覺得極不自在。他覺得有個聲音在對他喋喋不休，在他腦海深處迴響。克雷默說到「突然爆裂」，他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汽車──同樣的連續畫面，從頭來了一遍。汽車大賽。巨大的卡車車胎。米什林．曼恩。路中間的一隻大釘子。一隻從上面駛過的輪胎。

　　爆裂。

　　水箱會爆裂。輪胎會爆裂。爆裂是怎麼回事？

　　「為了贏得勝利，」克雷默說，「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加固水箱。」

　　「對，可是我們已經探討過了，」戈登說道，「只是毫無辦法。」

　　斯特恩嘆了口氣問：「還剩多少時間？」

　　那個技術人員說：「五十七分鐘，正在倒數計時。」

　　＝＝＝

　　第五十一章

　　００：５４：００

　　使凱特驚奇的是，下面竟傳來鼓掌聲。她跳成功了。她正吊在橫梁下擺動。地上的人在鼓掌，好像這是一場雜技表演。

　　她迅速踢腿向上，爬上橫梁。

　　在她身後的梁上，居伊．馬勒岡爵士正匆忙回到脊檁上。他顯然是想阻止她從現在所在的橫梁回到脊檁上。

　　她沿橫梁跑回天花板中央。她動作比居伊敏捷，比他走上寬闊的脊檁要快得多。她有片刻時間先定定神，好決定怎麼辦。

　　她該怎麼辦呢？

　　她站在開放式天花板的中央部位，抓著一根粗粗的立柱。柱子比電話線杆粗一倍。柱子兩邊有支撐架，呈對角線狀從柱子半腰伸出，和房頂相連。這些支架很低，如果居伊爵士打算抓到她，就必須蹲下身子繞過柱子。

　　凱特蹲下身，看看從支架下繞過來感覺如何。很不方便，動作會很慢。她站起身的時候，手碰到了匕首。她早就忘了她還有這個東西。她拔出匕首，握住它放在身體前面。

　　居伊看見她的樣子，笑起來。下面那些看的人也跟著笑起來。居伊衝著下面的人大聲說了句什麼，他們笑得更厲害了。

　　見他靠過來，她開始後退。她給他留出空間，好讓他繞過立柱。她盡量顯出害怕的樣子──這並不難，她向後退縮，匕首在手中顫抖。

　　她想，要開始計時了。

　　居伊爵士在立柱那頭停下腳步，看了看她，然後蹲下身子，準備繞過柱子。他左手抱著柱子，右手的劍暫時壓在柱子上。

　　她跑上前去，用匕首猛刺他的手，把他的手釘在柱子上。然後，她繞到柱子另一邊，把他的雙腳從橫梁上踢了下去。居伊懸在空中晃悠著，靠釘在柱子上的手在支撐。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天哪，這些傢伙真剽悍！

　　他右手依然抓著劍，試圖回到橫梁上。這時，她已經回到柱子另一邊她原先的位置上。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相對。

　　他知道她想幹什麼了。

　　「你會在地獄裡腐爛的。」他怒吼著。

　　「你先請吧。」

　　她把匕首從木頭拔出來。居伊無聲地向下掉去，身體顯得越來越小。掉到一半的時候，他撞到一根上面掛著旗子的旗杆上。他的身體撞在鑄鐵尖上，在上面掛了一會兒。接著，旗杆折斷，他掉在一張桌子上，把餐具砸得四下亂飛。客人們連連向後避讓。

　　居伊躺在破碎的餐具之間，一動也不動了。

　　奧利弗指著凱特大聲喊道：「殺死她！殺死她！」他的叫喊聲在廳內迴響，弓箭手們急忙跑去拿武器。

　　奧利弗迫不及待。他怒不可遏，帶著幾個士兵衝出大廳。

　　她看見那些女侍、那些孩子，每個人都在喊「殺死她」。她沿著脊檁向大廳遠端的牆飛跑。箭從她身邊嗖嗖飛過，噹噹地扎在木頭上，但他們太遲了。她看見還有一扇門跟剛才那扇門相對，開在另一面牆上。她用力一撞，把門撞開，爬到大廳外的黑暗之中。

　　這是個狹小的空間，她的頭撞在天花板上。她意識到這是大廳的北端，這意味著這邊是獨立的、不靠城堡的牆。因此……

　　她向上推了推屋頂。有一段房頂塌陷下來，她跨步上了房頂，再從那輕而易舉地爬到內牆的城垛上。

　　從這裡，她看見攻打城堡的戰鬥已全面展開。一排排齊射的火箭在夜空中劃出漂亮的弧形，從頭頂上呼嘯而過，落在下面的院子裡。城牆上，弓箭手開始回擊，士兵們正把金屬箭裝進火銃，德凱爾大步來回走動，大聲下達指令。他沒注意到她。

　　她轉身在耳朵上碰了一下說，「克里斯？」

　　德凱爾轉過身，用手捂住耳朵。他突然轉過身來，四處張望，先順著城牆看，接著又向院子裡看。

　　是德凱爾。

　　就在這時，德凱爾看見了她。他立刻認出了她。

　　凱特拔腿就跑。

　　…………

　　克里斯說，「凱特？我在下面。」帶著火的箭唰唰地落得滿院子都是。他向城牆上的她招手，但不知道她在黑暗中能不能看見他。

　　她剛剛開口說，「是……」接下來的話就被靜電聲淹沒了。

　　克里斯轉過身，見奧利弗領著四個兵穿過院子，進了一座方形建築物。他判斷那就是火藥庫。

　　他立刻跟上去。這時，一隻火球落在他腳邊，彈跳了一下，然後滾到一邊停住了。透過火焰，他能夠看見那是一顆人頭，兩眼睜著，嘴向後咧。肌肉在燃燒，脂肪在噗噗作響。一個路過的士兵像踢足球一樣把它一腳踢開。

　　箭像雨點似地落在庭院裡，有一枝箭劃過他的肩膀，在他的袖子上留下一串火焰。他聞到了瀝青味，感到胳膊和臉發燙。他撲倒在地上，火不但沒有熄滅，反倒蔓延起來，燙得越發厲害。他站起身，用匕首把上衣割開。他脫下正在燃燒的衣服，扔在一邊。他的手背上沾了幾滴瀝青，還在冒火。他把手在院子裡的泥土上蹭了蹭。

　　火終於滅了。

　　他又站起身，「安德烈？我來了。」但沒有回答。他警覺地跳起來，正好看見奧利弗從火藥庫裡出來，帶著教授和馬雷克向城牆遠處的一扇門走去。士兵們用劍尖頂著他們向前走。

　　克里斯看了之後很難受。他覺得很不安，覺得奧利弗打算殺掉他們。

　　「凱特。」

　　「我是，克里斯。」

　　「我看見他們了。」

　　「在哪兒？」

　　「進了轉角那扇門。」

　　他開始跟上去，意識到他需要武器。就在幾英呎外，一枝燃燒的箭扎在一名士兵的背上，把他臉朝下擊倒在地上。克里斯彎下腰，拿過那名士兵的劍，然後站起來，轉身離開。

　　「克里斯。」

　　他的耳機裡有一個男人的聲音。一個他不熟悉、分辨不出來的聲音。克里斯四下一看，只看見奔跑的士兵、冒火的箭和正在燃燒的院子。

　　「克里斯。」那聲音很輕，「在這邊。」

　　透過火焰，他看見一個黑色身影像雕塑似地一動不動地站著，從院子那邊盯著他。那黑色身影對身旁的戰鬥無動於衷，只是死死盯著克里斯。那是羅貝爾．德凱爾。

　　「克里斯，你知道我想幹什麼嗎？」德凱爾說。

　　克里斯沒有回答他。他緊張地舉起劍，感到它沉甸甸的。

　　德凱爾只是盯著他，輕聲一笑，「你想跟我交手嗎，克里斯？」

　　克里斯吸一口氣，不知道該留還是該跑。

　　突然，大廳後的一扇被撞開，一名騎士衝了出來。他全副盔甲，沒戴頭盔，大聲喊道：「為了上帝，為了阿爾諾大祭司！」

　　克里斯認出那是英俊騎士雷蒙多。幾十名穿綠黑兩色服裝的士兵擁進院子，和奧利弗的部隊展開短兵相接的激戰。

　　德凱爾仍然在盯著他，但現在他停下來，面對這一突如其來的情況感到不知所措。突然，阿爾諾抓住了克里斯的喉嚨，把劍舉得高高的，然後把他拉到眼前，大聲喊道：「奧利弗呢？奧利弗在哪兒？」

　　克里斯指著遠處的門。

　　「給我帶路！」

　　他和阿爾諾一起穿過院子，進入那扇門裡。他們沿著向下的螺旋式樓梯，來到一排地下室。它們很大，陰森森的，頂部呈拱形，很高。

　　阿爾諾衝在前面，喘著氣，臉色因惱怒而通紅。克里斯急忙跟上他。他們穿過第二間地下室，發現它跟第一間一樣空空如也。

　　這時克里斯聽見前面傳來的聲音。其中有個聲音像教授的。

　　第四部　加德堡─１１

　　第五十二章

　　００：３６：０２

　　控制室的監視器上，由電腦處理的波形場開始出現尖峰。克雷默咬著嘴唇，看見那些尖峰在增高，在變寬。她不停地用手指敲擊著桌子，最後終於開了口：「好吧，至少讓我們把這些水箱加滿，看看它們的情況。」

　　「好的。」戈登看起來鬆了口氣。他拿起對講機，開始向運送室的技術人員下達指令。

　　斯特恩從監視器上看見沉重的水管被拉到第一個空水箱前。有人爬上梯子，調整管口。

　　「我認為這很好，」戈登說道，「至少我們將……」

　　斯特恩跳起來，「不，」他說，「不要注水。」

　　「什麼？」

　　「不能注水。」

　　克雷默盯著他，「為什麼？為什麼不能……」

　　「不要注水！」斯特恩說。他在控制室內大聲吼叫。他從螢幕上看見水管已舉到加注口的高度，「讓他們停下來！水箱裡不能注水！一滴也不要！」

　　戈登在對講機中發布了一道指令。那些技術人員驚異地抬起頭，但他們還是停下工作，把水管放回到地面。

　　「戴維，」戈登輕聲說，「我想我們得……」

　　「不，」斯特恩說，「不能注水。」

　　「為什麼？」

　　「因為水會把膠泡開。」

　　「膠？」

　　「是的，」他說，「我知道如何加固水箱。」

　　「你知道？怎麼做？」克雷默穩定。

　　戈登轉向技術人員問：「還有多少時間？」

　　「三十六分鐘。」

　　他回頭對斯特恩說：「只有三十六分鐘了，戴維。做什麼也來不及了。」

　　「來得及，」斯特恩說，「還有不少時間。只要我們動作快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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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００：３３：０９

　　凱特走進拉羅克堡中心的大庭院。她剛才還看見克里斯在這裡，但現在卻不在了。

　　「克里斯？」

　　她的耳機裡沒有回答。

　　她想，陶瓷片在他手上呢。

　　院子的地上躺著正在燃燒的屍體。她從一具屍體跑到另一具屍體跟前，看看其中是否有克里斯。

　　她看見了雷蒙多。他對她微微點了點頭，揚了揚手──接著他渾身抖動起來。她原以為是火焰冒出的熱浪所造成的幻覺，但接著她看見雷蒙多轉過身，身體一側在流血。他身後有個人，正反覆揮劍砍雷蒙多的胳膊、肩膀、軀幹和腿。每一個傷口都很深，但都不是致命的。雷蒙多後退打著趔趄，血流如注。那個人跟過去，仍然在砍。雷蒙多一下跪倒在地上。那人站到雷蒙多前面，不住地砍。雷蒙多向後倒下了。現在，那個人正在砍雷蒙多的臉，斜著砍他的嘴唇和鼻子，砍得血肉橫飛。那人的臉被火焰擋著。但她聽見他每砍一下就罵一聲：「混蛋！混蛋！混蛋！」

　　這時她意識到他說的是英語。她知道這個人是誰了。

　　這個攻擊者是德凱爾。

　　克里斯跟在阿爾諾身後，向地牢深處走去。他們聽見前面有人的聲音。阿爾諾更謹慎了，緊貼著牆走。

　　最後，他們看見隔壁有一個大牢房，裡有一個大坑。大坑上方的鐵鏈子上吊著一隻沉重的金屬籠。

　　教授站在籠子裡，臉上毫無表情。兩名士兵正在轉動絞盤曲柄，把籠子向下放。

　　馬雷克被壓在牆上，手被綁著。他的身邊還站了兩名士兵。

　　奧利弗勳爵站在大坑邊上，看見籠子在下降，臉上露出了冷笑。他從一隻金杯裡喝了一口，然後把下巴一抹，「我向你保證過，大師，」他說道，「我會信守諾言的。」他對絞盤邊的士兵說：「慢點兒搖，慢點兒。」

　　阿爾諾看著奧利弗，怒從心頭起，一把抽出劍來。他轉身對克里斯耳語說：「我來對付奧利弗。你來對付其他人。」

　　克里斯心想：其他人？這裡有四個兵呢，但他沒時間表示不同意見，因為阿爾諾已怒吼著衝了上去，大喝一聲：「奧利弗……」

　　奧利弗勳爵轉過身，手裡還拿著杯子。他帶著一絲不屑說：「是這樣，豬終於來了！」他把杯子一扔，把劍拔了出來。緊接著廝殺便開始了。

　　克里斯向絞盤邊上的士兵衝去，不大清楚自己要做什麼。馬雷克身邊的士兵舉起了劍。奧利弗和阿爾諾殺得兩把劍寒光閃閃，習習生風，二人打得難分難解，回合之間還互相辱罵。

　　一切都發生得很非常之快。馬雷克飛起一腳，踢倒身邊一名士兵，用一把小得克里斯根本看不見的刀刺中那個兵。另一名士兵轉過身，馬雷克猛踢了他一腳。那士兵踉蹌著向後撞在絞盤上，把絞盤邊上的兵撞到了一旁。

　　無人控制的絞盤放鏈子的速度加快了。由於棘齒裝置，它轉動時聲音很響，轉動顯然比先前要快。克里斯看見教授的籠子進了大坑。

　　這時，克里斯已經接近了第一個士兵。那人起先是背對著他，此刻開始轉身。克里斯揮起劍，重重刺傷了他。他又是一劍，這名士兵就倒下了。

　　現在只剩下兩個兵了。馬雷克的手還被綁著，正向後退避，躲開一名士兵嗖嗖揮向他的劍。絞盤旁的那個兵也拔出劍準備戰鬥了。克里斯揮劍砍去，被那人輕鬆地擋開。這時，轉了一個圈子的馬雷克撞在這名士兵身上。那人向後一轉身，馬雷克立刻喊著，「快！」

　　克里斯一劍刺出去，那士兵癱倒在地上。

　　絞盤仍在轉動。克里斯抓住絞盤，接著向旁邊一跳，避開了第四個士兵砍下的一劍。籠子仍在下降。克里斯向後退讓。馬雷克把綁著的手腕伸到克里斯前面，但不知克里斯能否砍準。

　　馬雷克大喊一聲，「快動手！」

　　隨著克里斯劍鋒一揚，繩子斷開了。這時，作困獸之鬥的第四名士兵向他撲來。克里斯在後退中小臂中了一劍。他知道自己這下要倒霉了。突然他面前的攻擊者驚恐地向下看去，一個帶血的劍尖已鑽出了他的肚子。那人頹然倒地。克里斯看見馬雷克持劍站在面前。

　　克里斯跑向絞盤，一把抓住搖柄，制止籠子下降。這時，他看見籠子有一半已經浸泡在油膩的水中。水就要浸到教授的頭了。

　　曲柄再轉一圈，他就會被完全泡在水裡了。

　　馬雷克趕上前去，和克里斯一起把籠子絞上來。

　　「還剩多少時間？」克里斯問道。

　　馬雷克看了看計時器，「二十六分鐘。」

　　與此同時，阿爾諾和奧利弗仍在酣戰。他們現在打到地牢的一個黑暗角落裡，克里斯能夠看見劍鋒相擊時發出的火花。

　　籠子滴著水升上來。教授微笑著對克里斯說：「我知道你會及時趕到的。」

　　克里斯抓著籠子上烏黑滑膩的欄杆，把它從坑口拉過來，拉到自己頭頂上方。粘稠的黑水滴在地牢的土地上，形成幾個小小的水汪。他回到絞盤旁邊，跟馬雷克一起搖動曲柄，把籠子慢慢放回地面。

　　教授全身濕透，但顯然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畢竟又回到地面上了。

　　克里斯走過去開籠子的門，發現門是鎖著的。上面掛的鎖足有拳頭大。

　　「鑰匙在哪兒？」克里斯轉身問馬雷克。

　　「我不知道。」馬雷克說，「他們把他放進去的時候，我沒看見。」

　　「教授？」

　　約翰斯頓搖搖頭，「我不知道，我當時只顧往那裡看了。」他用頭朝坑那邊點了點。

　　馬雷克揮起劍向鎖上砍。那把鎖很結實，只冒了幾個火星。

　　劍在上面只留下一道痕，「這是不行的，」克里斯說道，「安德烈，我們需要的是他媽的鑰匙！」

　　馬雷克轉身向地牢四處看了看。克里斯問他：「還有多少時間？」

　　「二十五分鐘。」

　　克里斯搖搖頭，走到附近一個士兵的屍體旁開始找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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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四章

　　００：２１：５２

　　在控制室裡，斯特恩看著技術人員把灰白的橡膠膜浸在一桶粘合劑裡，然後把還在滴著液體的膜鋪放進玻璃幕牆上面的口裡。然後，他們接上壓縮空氣管，橡膠膜開始膨脹。剛開始看還像是一隻氣象氣球，之後，漲得越來越大。膜在膨脹、變薄，變得透明，最後，它撐滿了容器的每個角落，形成了與玻璃幕牆完全吻合的曲線形狀。技術人員隨之蓋上蓋子，按下碼秒，等待粘合劑凝固。

　　斯特恩問：「還有多少時間？」

　　「二十一分鐘。」戈登指著那個氣球說，「這是個土辦法，但很管用。」

　　斯特恩搖搖頭，「最後這一個小時它才開始在我腦子裡出現。」

　　「什麼東西？」

　　「爆裂，」他說，「我一直在想：我們要避免的是什麼？答案是爆裂。就像汽車輪胎爆裂一樣。我一直在想著汽車的爆胎。似乎很奇怪，因為爆胎現在很少見了。新車幾乎從來不爆胎。因為新輪胎有一層自動堵漏的內膜。」他嘆了口氣，「我一直在納悶，為什麼這種罕見的情況總出現我的腦子裡，後來我意識到這個關鍵問題：我們也有辦法在這裡做一張膜。」

　　「這不能自動堵漏。」克雷默說。

　　「是不能，」戈登說道，「但它增加了玻璃厚度，使壓力得以分散。」

　　「說得對。」斯特恩說。

　　技術人員已經在所有的水箱裡放上氣球，然後蓋上蓋子。他們現在正等粘合劑凝固。戈登看了看錶，「還要三分鐘。」

　　「那麼每隻水箱注水要多長時間？」

　　「六分鐘，但我們能一次加注兩隻。」

　　克雷默嘆口氣，「十八分鐘。緊張了一些。」

　　「我們會成功的。」戈登說，「我們還可以加快注水速度。」

　　「那不會給水箱增加壓力嗎？」

　　「會的，但是在必要的時候，是可以這樣做的。」

　　克雷默回頭看了看監視器，上面正出現波形起伏，但尖峰更清晰了，「現場曲張情況為什麼一直在變化？」

　　「沒有嘛。」戈登頭也不回地說。

　　「在變，」克雷默說道，「尖峰在變小。」

　　戈登過來看了一眼。他看著螢幕皺起了眉頭。有四個尖峰。又變成了三個。然後是兩個。接著又是四個，但時間很短，「別忘了，我們所看見的，其實只是概率函數。現場振幅反應的是可能發生的事情的概率。」

　　他盯著螢幕，「那邊肯定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問題。不管是什麼問題，它改變了他們回返的概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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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００：１５：０２

　　克里斯渾身冒汗。他把那個士兵軟癱的屍體翻過來，一邊嘟囔，一邊繼續在他身上找。他像發瘋似地在兩個死兵身上穿的褐紫和灰兩色服裝裡翻了個遍，想找到鑰匙。那罩袍比較長，罩袍下面還穿著加了襯墊的襯衣。加起來總共好幾層布。鑰匙倒不好藏，克里斯知道，像這樣一把鎖，鑰匙就有好幾英呎長，而且是鐵的。他沒有找到。第一個人身上沒有，第二個身上也沒有。他罵罵咧咧地站起來。

　　在地牢那頭，阿爾諾還在和奧利弗拼殺。兩劍相擊的叮叮噹噹的金屬聲不絕於耳。馬雷克舉著火把，沿地牢的牆走到各個牆角去尋找。他似乎也一無所獲。

　　克里斯幾乎覺得自己腦子裡有一個鐘在嘀嗒嘀嗒地走。他朝四下裡看，心想，鑰匙能藏在什麼地方呢？他意識到，什麼地方都有可能。掛在牆上，或者塞在火把基座下面。他走到絞盤旁邊，看了看絞盤的傳動部分。他發現了──就在絞盤的座旁，有一把大鐵鑰匙，「找到了。」

　　馬雷克抬起頭看了看計時器。克里斯匆忙跑到籠子旁邊，把鑰匙插進鎖孔。鑰匙是插進去了，可鎖還是打不開。他起初以為是鏽住了，可是費力地捅了三十秒鐘，還是沒能打開。他不得不下結論：根本不是這把鑰匙。他又氣又惱，把鑰匙扔在地上，轉身對著籠子裡的教授。

　　「對不起，」克里斯說道，「真是對不起。」

　　教授和往常一樣不緊不慢地說：「克里斯，我一直在考慮實際上發生了哪些事情。」

　　「唔唔……」

　　「我覺得在奧利弗手上，」教授說，「是他親自把我鎖在裡面的。我想鑰匙在他那裡。」

　　「奧利弗！」

　　在地牢的那一頭，奧利弗還在拼殺，但已明顯處於劣勢。阿爾諾劍術高他一籌。奧利弗酒喝多了，而且氣喘起來。阿爾諾出手很巧妙，逐步把他逼到大坑邊上。奧利弗喘著粗氣，汗流浹背，靠在扶手上，已無招架之力。

　　阿爾諾輕輕地把劍戳在奧利弗的脖子上，「饒命，」奧利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請求你饒命。」但他顯然對此不抱希望。阿爾諾手上加了點力。奧利弗咳起來。

　　馬雷克上前一步說道：「阿爾諾大人，我們需要籠子的鑰匙。」

　　「嗯？鑰匙？籠子的鑰匙？」

　　奧利弗氣喘吁吁，微笑著說：「我知道鑰匙在哪兒。」

　　阿爾諾把劍向前戳了戳：「說！」

　　奧利弗搖搖頭，「休想。」

　　「說了，」阿爾諾說，「我就不殺你。」

　　聽了這話，奧利弗抬起頭，「此話當真？」

　　「我不是反覆無常、兩面三刀的英格蘭人。把鑰匙給我們。我以法蘭西人的風度起誓，我不殺你。」阿爾諾說。

　　奧利弗喘著氣，盯著他幾秒鐘。最後他再次站起來，說：「那好吧。」他把劍扔在一邊，把手伸進袍子裡，拿出一把沉重的鐵鑰匙。

　　馬雷克接過鑰匙。

　　奧利弗轉頭對阿爾諾說，「我已經做了我該做的，你說的話算數嗎？」

　　「當然算，」阿爾諾說道，「我不會殺你的……」他快步上前，抓住奧利弗的膝蓋，「我要給你洗個澡。」

　　他把奧利弗扔過扶欄，扔進大坑的水中。奧利弗嘩啦一聲濺落在水裡，接著噴著水浮出水面。他氣急敗壞地罵起來，游到坑邊，伸手去岩石上亂抓。但坑壁上那些石頭黑乎乎，油膩膩的。奧利弗的手滑開了。他沒有地方可抓。他踩著水，有氣無力地拍擊著水面，抬頭看著阿爾諾破口大罵起來。

　　阿爾諾說，「你游泳遊得好嗎？」

　　「很好，你這個法國豬。」

　　「好哇，」阿爾諾說道，「那你就多洗一會兒。」

　　他轉身離開，對克里斯和馬雷克點點頭說，「我欠你們的情。願上帝賜予你們永遠的仁慈。」說完，他就跑去參加戰鬥了。他們聽見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馬雷克把鎖打開，又吱呀一聲打開門。教授走出來時間道：「時間？」

　　「十一分鐘。」馬雷克回答說。

　　他們趕緊走出地牢。馬雷克腿有些瘸，但他還是走得比較快。他們聽見身後奧利弗擊打水的聲音。

　　「阿爾諾！」奧利弗在大聲狂叫。他的聲音在黑暗的石牆中回響，「阿爾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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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六章

　　００：０９：０４

　　在控制室一端的大螢幕上，可以看見技術人員在向水幕牆的容器裡注水。幕牆沒有任何問題，可是控制室內沒有人在看水幕牆，而是在默默地盯著控制面板上的監視器，注視著由電腦處理生成的閃爍波紋。在過去十分鐘裡，尖峰變得越來越低，現在幾乎看不見了。即使出現一下，也只是表層偶爾一些波紋而已。

　　他們仍然在觀察。

　　波紋暫時強了一些，也明顯了一些，「是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嗎？」克雷默帶著希望地問道。

　　戈登搖搖頭，「我看不是。我認為這只是隨機的波動。」

　　「我原來以為它會越來越強的。」克雷默說道。

　　不過斯特恩可以看出它不是真實情況。戈登說得對，這種變化是隨機的。螢幕上的波紋仍然是斷斷續續的，很不穩定。

　　「不管他們在那邊遇到的是什麼問題，」戈登說道，「現在問題還沒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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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

　　００：０５：３０

　　凱特看見拉羅克堡中心庭院裡到處是火光，教授等人從遠處一扇門裡走出來。她跑過來迎上他們。教授對她點點頭。他們都走得很快。

　　凱特問克里斯：「陶瓷片在你這兒？」

　　「是的，我拿著呢。」他把它從口袋裡拿出來，把它側過來，準備按上面的按鈕。

　　「這兒的空間不夠。」教授說道。

　　「有空間……」克里斯說。

　　「不，你需要兩米見方的空間，記得嗎？」

　　他們的四周到處都是火，「你在這個院子裡找不到這樣的空間。」馬雷克說道。

　　「說得對，」教授說道，「我們必須到外面那個院子裡去。」

　　凱特看著前面。通向外院的門樓在四十碼開外，但門樓裡的吊門已經升了上去。事實上，那道門似乎根本無人把守。守門的士兵都離開了崗位，都在下面和入侵者戰鬥。

　　「還有多少時間？」

　　「五分鐘。」

　　「好的，我們趕快行動！」教授說道。

　　…………

　　他們一路小跑著穿過火光熊熊的院子。教授和凱特走在前面；馬雷克忍著腿上的傷痛跟在後面；克里斯擔心馬雷克，走在最後。

　　凱特走到第一道城門口，發現那裡一個衛兵也沒有。他們走進城門，從吊門下面的尖刺底下鑽過，進入中間的庭院。

　　奧利弗的人都駐紮在這個中院裡。這裡似乎有幾百個騎士和見習騎士，他們在來回跑動，向城垛上的人大喊大叫，運送著武器和給養。

　　「這裡沒有地方，」教授說道，「我們必須通過另一道門。到城堡外面去。」

　　「城堡外面？」凱特說道，「我們連這個院子都走不過去。」

　　馬雷克氣喘吁吁、一瘸一拐地跟上來。他看了看這個庭院後說：「臨時棧道。」

　　「沒錯，」教授點點頭，指著四周的牆說，「是臨時棧道。」

　　臨時棧道是封閉式的木頭建造的通道，是沿著牆的外圈建造的。它是一個封閉的作戰平臺，士兵們可以從上面向攻擊者放箭。他們還可以利用這個通道到庭院的另一端或者到遠處的門樓去。

　　「克里斯呢？」馬雷克問道。

　　他們回頭向中央庭院看了看。

　　到處沒有克里斯的影子。

　　克里斯一直跟在馬雷克身後，心想他也許應該背著馬雷克走，但不知道能不能背得動。這時，他突然被推到一邊，身體撞到了牆上。

　　他聽見身後有人用純正的英語說：「不該是你，夥計。你留在這兒。」他感覺到劍尖頂在他的背上。

　　他轉過身，看見羅貝爾．德凱爾持劍站在他面前。德凱爾粗暴地抓著他的衣領，把他向另一面牆猛推了一把。

　　克里斯大吃一驚，因為他們就在火藥庫的外面。院子裡到處是火，這可不是個久留的地方。

　　德凱爾似乎並不在乎。他微笑著說：「其實，你們這些混蛋誰也走不掉。」

　　「為什麼？」克里斯盯著他的劍。

　　「因為陶瓷片在你手上，夥計。」

　　「不在我這兒。」

　　「我能聽見你們的交談，記得嗎？」德凱爾伸出手，「來，把那個東西給我。」

　　他又抓住克里斯，把他推進門內。克里斯跌跌撞撞地進了火藥庫。現在這裡面空無一人，那些士兵全都逃走了。他的周圍堆放著火藥包。士兵們研磨火藥的缽子還在地上。

　　「你們那個該死的教授，以為你們懂得很多。把它給我。」

　　克里斯在緊身上衣裡摸到了他的小皮囊。

　　德凱爾不耐煩地打了個響指，「拿來，拿來吧，快點！」

　　「稍等一下。」克里斯說。

　　「你們這些傢伙全都一個德性，」德凱爾說，「跟多尼格一樣。你知道多尼格說的是什麼嗎？別擔心，羅布，我們正在研究新技術，會把你治好的。新技術總是會把你治好的。但他根本沒有研究什麼新技術。他根本就沒那個打算，他只是在撒謊。他一向如此。我這張難看的鬼臉。」他撫著臉中央的那道疤，「它一直在疼，是骨頭上的毛病。疼啊。我的內臟全都亂套了。疼得很。」

　　德凱爾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拿來吧，拿來吧，快點兒！。」

　　克里斯的手指緊握毒氣罐。這罐氣體的有效距離是多遠？在一把劍長的範圍內是沒用的，但他別無其他選擇。

　　克里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氣體噴了出去。德凱爾咳嗽起來。與其說感到驚訝，不如說惱羞成怒。他走上前，「你這個王八蛋！」他罵道，「你自以為很聰明吧？真可恨。可恨的傢伙。」

　　他用劍朝克里斯方向戳過去，逼得他向後退。克里斯退了幾步。

　　「這憑這個，我就要把你大開膛，讓你看著自己的內臟流出來。」克里斯見他揮劍上前，輕鬆地躲開了。他想還是有些效果的。他又靠上去對他的臉上噴了一下，這一回離得近了些。等德凱爾的劍揮過來的時候，他的頭向下一低，躲過了。劍劈在地上，打翻了一隻火藥缽。

　　德凱爾左搖右晃起來，但還沒有倒下。克里斯噴了第三次。但不知為何，德凱爾還能保持站立。德凱爾掄起劍，呼呼地砍過來。克里斯躲閃不及，右臂上方被砍了一下，鮮血頓時從傷口湧出，濺到地上。毒氣罐從他手中掉下。

　　德凱爾咧嘴一笑，「耍詭計是不行的。這才是真傢伙。真正的劍。好好看著點兒，朋友。」

　　德凱爾準備再次揮劍進攻。雖然他仍然站立不穩，但卻在迅速復原。他的劍呼呼地砍過去，克里斯把頭一低躲過，那劍插進堆放在旁邊的火藥包裡。灰色的顆粒頓時擴散到空氣中。克里斯繼續後退，感到腳碰到了地上的一隻缽子。他剛要把它踢到一邊，卻感覺到它的分量不輕。那不是放火藥的缽子，裡面是很重的膠狀物，而且氣味很難聞。他立即明白了：是石灰味。

　　這意味著他腳下的缽子裡是自燃火。

　　克里斯迅速彎下腰，把缽子拿在手中。

　　德凱爾停下來。

　　他知道那是什麼。

　　克里斯趁德凱爾猶豫之際，把缽子直接向對方的臉扔去。缽子打在他的胸口上，把褐色的膠狀物濺在他的臉上、胳膊上和身上。

　　德凱爾怪叫不已。

　　克里斯需要水。可哪兒有水呢？他看了一圈，大失所望，但他已經知道了答案：這個房間裡沒有水。這時，他後退到了一個角落裡。

　　德凱爾冷笑起來，「沒有水嗎？」他說道，「太糟糕了，壞小子。」他把手中的劍橫過來，向克里斯逼過去。

　　克里斯的後背已經貼著石頭，他知道自己這下完了，不過至少其他人也許還能離開。

　　他看見德凱爾正慢慢地穩步逼上來。他可以聞到德凱爾呼出的氣息。他離他很近，近得簡直可以啐他一口。

　　啐他一口。

　　想到這裡，他當即朝他吐了一口唾沫──不是吐在德凱爾臉上，而是在他胸前。

　　德凱爾哼了一聲，大不以為然：這小子連吐唾沫都不會。這時，沾上唾沫星子的膠狀物開始冒煙，嘶嘶作響。

　　德凱爾低頭一看，大驚失色。

　　克里斯又朝他吐了一口唾沫。接著又是一口。

　　嘶嘶聲越來越大。接著就冒出了第一個火星。德凱爾身上馬上就會燒起來。他拼命用手在膠狀物上拍打，結果反而使它擴散了。由於他皮膚上帶有水分，他手指上的膠狀物噼哩啪啦直響。

　　「你好好看著點兒吧，朋友！」克里斯說道。

　　他說著朝門口跑去。他聽見身後呼啦一聲：德凱爾渾身著了火。他回頭一看，只見德凱爾的整個上半身都是火，正透過火焰死死地瞪著他。

　　克里斯拔腿就跑，跑得飛快，趕快遠離火藥庫。

　　…………

　　在中間那道門口，其他幾個人看見克里斯向他們跑來，邊跑邊揮手。他們不明白他的意思，便站在門的中央，等他趕上來。

　　他大喊「快走，快走！」，示意他們趕快躲到牆那邊去。

　　馬雷克回過頭，看見火藥庫裡躥出了火苗。

　　「快走！」他說著把其他人向門裡推，推進裡面的院子。

　　克里斯穿過大門，馬雷克一把把他抓住，拽了過來。也正是在這個時候，火藥庫爆炸了。一個巨大的火球從牆邊升起，熊熊大火的火光照亮了整個院子。爆炸氣浪把那些士兵、帳篷和馬匹全衝倒在地上。到處是一片混亂。

　　「別想什麼臨時棧道了，」馬雷克說，「我們快走。」

　　他們跑著穿過院子。他們看見最後一道門樓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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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八章

　　００：０２：２２

　　控制室裡一片叫喊聲和歡呼聲。克雷默興奮得又蹦又跳。戈登拍著斯特恩的背。監視器上再次出現現場信號波動。信號很強，也很有力。

　　「他們要回家了。」克雷默幾乎喊起來。

　　斯特恩盯著視頻螢幕，上面顯示的是運送現場的水箱。技術人員們已經在幾個水幕牆裡加了水，它們都挺立在那裡。餘下的正在注水。

　　「還有多少時間？」

　　「兩分二十九秒。」

　　「還要多久才能加滿？」

　　「兩分十秒。」

　　斯特恩咬著嘴唇，「我們會成功的。」

　　「一百個放心吧。肯定會。」戈登說道。

　　斯特恩回頭看著現場波動情況。信號越來越強，越來越清楚。尖峰上的偽彩色【註】在閃爍。剛才不穩定的波峰現在穩定下來，冒出了表面，有了形狀。

　　【註】偽彩色：根據黑白圖像上像素的灰度等級，配以不同顏色而構成彩色圖像。由於人眼能敏銳地分辨彩色，故通過偽彩色可發現黑白圖像所不易發現的細節。

　　「有多少人回來？」他問道，但他已經知道了答案，因為波峰正分裂成不同的山脊。

　　「三個，」技術人員說，「好像有三個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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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００：０１；４４

　　最外層的門樓關閉了，沉重的鐵閘門被放了下來，吊橋被拉了上去。有五名衛兵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馬雷克把鐵閘門升到一定高度，正好使他們能從下面鑽過去，但吊橋還沒有放下。

　　「我們怎麼把它放下呢？」克里斯說。

　　馬雷克看了看那些鐵鏈，見它們都通進了門樓，「在那兒。」他指著上面說。在第二層有個絞盤。

　　「你們待在這兒，」馬雷克說道，「我去放吊橋。」

　　「快去快回。」凱特說。

　　「我會的。」

　　馬雷克三步並做兩步爬上螺旋式樓梯，進入一個四壁空空的狹小石屋。裡面的空間幾乎全被拉動吊橋的鐵鏈的絞盤占滿了。他看見一個頭髮花白、嚇得渾身發抖的老人。他用一根鐵棒插進鏈子裡，把吊橋鎖死。馬雷克把他推到一邊，抽出鐵棒。鐵鏈嗒嗒響起來，吊橋慢慢放了下去。馬雷克看著它放下去，接著看了看計時器，驚訝地發現上面的讀數是００：０１：１９。

　　「安德烈，」耳機裡傳來克里斯的聲音，「快呀。」

　　「來了。」

　　馬雷克剛轉過身準備離開，就聽見奔跑的腳步聲。他意識到是門樓頂上的士兵下來查看誰在放吊橋。如果他現在離開，他們就會立刻阻止吊橋繼續下降。

　　馬雷克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必須多待一會兒。

　　…………

　　在下面，克里斯看見吊橋在呼啦啦的鐵鏈聲中被放下來。他還看見黑色的天空和星星。克里斯說：「安德烈，快呀。」

　　「有士兵來了。」

　　「那怎麼樣？」

　　「我必須護著鐵鏈。」

　　「你什麼意思？」克里斯說。

　　馬雷克沒有回答。克里斯聽見一聲嘟囔，接著是痛苦的尖叫。

　　馬雷克正在上面戰鬥。克里斯看見吊橋在繼續向下。他看了看教授，見教授面無表情。

　　…………

　　馬雷克站在從房頂向下的樓梯邊上，把劍高高舉起。他殺死了第一個衝出來的人，又殺死了第二個。他把兩具屍體踢到一邊，以免它們礙手礙腳。樓梯上的其他人停在那裡不動了。他聽見他們的嘰咕聲和驚叫聲。

　　吊橋的鐵鏈還在嗒啦啦地響。吊橋在繼續向下放。

　　「安德烈，快。」

　　馬雷克瞥了一眼計時器，讀數是００：０１：０４。只剩一分鐘多一點兒。他從窗戶裡往外一看，見其他人沒等吊橋完全放下，就向那一頭跑去。他們跳到城堡前的開闊地上。接著，他們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安德烈！」又是克里斯，「安德烈！」

　　又一個士兵從樓梯上下來，馬雷克把劍一揮，劍碰在絞盤上冒出了火星。那人連忙後退，叫喊著把其他人推開。

　　「安德烈，快跑！」克里斯說，「你還來得及！」

　　馬雷克知道他說得不錯。他能來得及。如果他現在離開，在他衝過吊橋，到開闊地上與他們會合之前，士兵們是來不及升吊橋的。他看見他們正在等他。

　　他轉身下樓時，目光落在蜷縮在角落裡的那個老人身上。他想，不知道一生留在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生活和愛情，不斷地處於疾病、饑餓、死亡和殺戮的邊緣。要是活在這個世界裡。

　　「安德烈。你來了嗎？」

　　「沒時間了。」馬雷克說。

　　「安德烈。」

　　他看著外面的開闊地，看見了頻頻的閃光。他們正在召喚機器，準備離開。

　　…………

　　機器到了。他們都站上去了。從機器的底座部分冒出冷氣，在黑暗的草地上緩緩散開。

　　凱特說：「安德烈，快來。」

　　一陣靜默。接著卻是馬雷克說，「我不走了，我要留在這裡。」

　　「安德烈，你的想法不對。」

　　「我是對的。」

　　「你這是真的嗎？」她問道。

　　凱特看了看教授。教授緩緩點點頭。

　　「這是他生平的理想。」

　　克里斯把陶瓷片插進腳邊的槽口裡。

　　…………

　　馬雷克從門樓的窗戶看著。

　　「嘿，安德烈！」是克里斯的聲音。

　　「再見，克里斯！」

　　「你多保重。」

　　「安德烈！」這回是凱特，「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再見吧，凱特！」

　　接著他聽見教授的聲音：「再見，安德烈。」

　　「再見！」馬雷克說。

　　他從耳機裡聽見一個錄製的聲音在說：「請站好──睜開眼──深呼吸──屏住氣……開始！」

　　他看見開闊地上一道藍色閃光。然後是接二連三的藍光，強度越來越弱，直至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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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多尼格在光線暗淡的講臺上來回踱步。聽眾席上的三個公司經理靜靜地坐著，看著他。

　　他說，「遲早有一天，娛樂──連續的、無窮無盡的娛樂──的奇巧設計會驅使人們去尋求可信性。可信性將成為二十一世紀的難題。什麼是可信性呢？不是被公司控制的東西，不是預先構建和預先安排用以創造利潤的東西。原本存在的東西，有其自身形態的東西就是真實可信的。在所有事物中最可信的是什麼？過去。

　　「過去是在迪斯耐樂園、默多克、英國電信、日產公司、索尼公司、國際商用機器公司以及其他現代社會的其他造就者之前就業已存在的世界。過去的興起和衰亡沒有受到它們的侵入和定形。過去是真實可信的。這無疑將會使過去變得充滿吸引力。因為過去是現在這個公司的唯一選擇。

　　「人們將做什麼？他們正在做。當今，增長最快的旅遊是文化旅遊。人們想參觀的不是其他地方，而是其他時代。人們想讓自己置身於中世紀有城牆的城市、巨大的佛教廟宇、瑪雅金字塔城、埃及大墓地。人們想漫步並陶醉在過去的世界中。那個業已消失的世界。

　　「他們不想被欺騙。他們不想等著那些東西被包裝得很漂亮或者收拾得乾淨。他們希望它真實可信。誰會保證這種可信性呢？誰會成為過去的品牌？國際技術公司。

　　「我要向你們展示我們對全世界文化旅遊點的計劃。我將著重談談在法國的一個項目，當然我們還有許多其他項目。在我們的每個項目中，我們都把遺址交給那個國家的政府，但是，我們擁有遺址周邊的土地。這意味著我們將擁有旅館、飯店和商店，擁有整個旅遊設施。更不用說書籍、電影、導遊手冊、香水、玩具以及所有其他東西了。遊客買門票進入遺址只花十塊錢，但他們把五百塊錢花在遺址外面的生活設施費用上。這後者就將由我們控制。」他微微一笑，「當然，這將使我們的工作進行得有滋有味。」

　　一張圖表從他身後出現。

　　「我們估計，每個遺址一年將創造二十多億美元的收益，包括商品。我們估計到下一世紀的第二個十年結束的時候，整個公司的年收入將超過一千億美元。這就是請你們向我們投資的一個理由。

　　「第二個理由更為重要。在旅遊業的外表下，我們事實上正在創造一個智力品牌。這樣的品牌現在還只用於軟體，還沒有用於歷史。然而歷史是社會所擁有的最強大有力的智力工具。讓我們清醒一點兒。歷史不是對過去的事件的不帶感情的記錄，也不是學者們癡迷於他們瑣碎爭執的遊戲場所。

　　「歷史的目的是為了解釋現在──就是解釋我們周圍的世界為什麼是這個樣子。歷史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上什麼是重要的，它是怎樣形成的。它告訴我們為什麼我們所珍視的東西是我們應該珍視的。它還告訴我們什麼是要忽視或者拋棄的。那是真正的力量──意義深遠的力量。界定整個社會的力量。

　　「未來存在於過去──存在於控制著過去的人。這樣的控制以前絕不可能出現。現在，它出現了。我們國際技術公司想幫助我們的顧客決定我們現在所生活、工作和消費的世界。在這樣做的時候，我相信我們會得到你們的全力的衷心支持。」

　　沒有掌聲，只有驚愕的沉默。歷來如此。這要花他們一點兒時間才能弄清楚他說的是什麼，「謝謝諸位。」多尼格說完便大踏步走下講臺。

　　…………

　　「這得要有充分理由，」多尼格說道，「我不喜歡讓研討會這樣草草收場。」

　　「是要緊事。」戈登說。他們沿走廊走向機房。

　　「他們回來了？」

　　「對。我們讓水幕牆運行起來了，回來了三個。」

　　「什麼時候？」

　　「大約十五分鐘之前。」

　　「還有呢？」

　　「他們歷盡了磨難。有一個受了重傷，需要送醫院治療。另外兩個沒問題。」

　　「那麼，是什麼問題呢？」

　　他們穿過一扇門。

　　「他們想知道，」戈登說，「公司事先為什麼沒有把計劃告訴他們。」

　　「因為這不關他們的事。」多尼格說。

　　「他們冒著生命的危險……」

　　「是他們自願的。」

　　「可是他們……」

　　「哦，見他們的鬼去吧，」多尼格說，「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來了？誰在乎？他們只是些研究歷史的。不管怎麼說，如果他們不為我們幹，他們就會失去一份工作。」

　　戈登沒有回答。他越過多尼格的肩膀向前看了看。多尼格慢慢轉過身。

　　站在那兒的是約翰斯頓，還有那個頭髮剪短了的姑娘，還有一個男的。他們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渾身是血，正站在一臺監視器旁，螢幕上顯示的是禮堂。那幾個經理正離開禮堂，講臺上空蕩蕩的。他們肯定聽了演講，或者至少聽了一部分。

　　「好哇，」多尼格突然微笑著說，「你們回來了，我非常高興。」

　　「我們也很高興。」約翰斯頓說。但他沒有笑。

　　沒有人說話。

　　他們只是盯著他。

　　「哦，你們這些該死的傢伙。」多尼格轉向戈登說：「你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兒來？因為歷史學家們不舒服了？這就是未來，不管他們喜歡不喜歡。我沒時間管這些爛事兒。我有個公司要經營。」

　　戈登手中拿著一隻小罐，「鮑勃，我們有過一些討論，」他說道，「我們認為公司要由某個更溫和的人來經營。」

　　嘶的一聲。多尼格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像是乙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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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一章

　　多尼格醒過來。他聽見一陣巨大的嗡嗡聲，像是割裂金屬的聲音。他身在機器之中，看見所有的人都從水幕牆那一面盯著他。他知道一旦機器開動，就不能向外走了。

　　他大聲說，「這是沒有用處的。」

　　這話剛說完，背後紫色的雷射就閃起來，他覺得眼花繚亂。

　　現在閃光速度很快。他發現自己在縮小，運送室在他四周升起──接著他沉入嘶嘶作響的泡沫──最後，他的耳朵裡傳來刺耳的尖叫聲。他閉上眼睛，等待結果。

　　黑暗。

　　他聽見鳥的啾鳴聲，把眼睜開。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抬頭看天。

　　天空晴朗，所以這裡不是維蘇威；他處於巨樹參天的原始森林裡，所以這裡不是東京；有如此美妙的鳥鳴聲，所以這裡也不是西伯利亞。

　　他到底在哪兒呢？

　　機器微微傾斜，森林的地面向左下方傾斜。透過樹幹之間的縫隙，他看見了遠處的光線。他走出機器，順斜坡而下。他聽見遠方傳來緩慢的擊鼓聲。

　　他來到一處林中空地，看見下面有一座設防的小鎮。由於多處起火，煙霧彌漫，看不清它的全貌，但他立刻認出來了。他媽的，他想，這是加德堡。逼他來到這兒，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用說，這都是戈登在幕後操縱的。胡說什麼那些書呆子如何失望。是戈登，這個狗娘養的傢伙一直在管理技術，現在他認為自己也能經營公司了。戈登把他送了回來，以為他回不去了。

　　但是他多尼格能夠回去，他會回去的。他不擔心，因為他身邊一直帶著一個陶瓷片。他把它藏在鞋跟的縫裡了。

　　他把鞋脫下，看了看那道縫。沒錯，那白色陶瓷片在那兒，但它被深深地擠進縫裡，似乎卡住了。他把鞋晃了晃，它沒掉出來。他用樹枝伸進去撥，樹枝彎了過來。

　　他試圖把鞋跟從鞋子上拽下來，但他沒有能使上勁，鞋跟下不來。他需要某種金屬工具，一個楔子或者一把鑿子。他相信能在鎮裡找到。

　　他把鞋穿上，脫下上衣，除去領帶，沿斜坡向下走去。他看著小鎮，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細節。

　　他此刻正位於城牆的東門上方，但城門大開著。牆上根本沒有士兵。

　　這就怪了。不管這是哪一年，這顯然是一個和平年代；在英格蘭人的幾次入侵之間，有這樣的時候，但他認為大門總還是該有人把守的嘛。

　　他看了看田地，發現無人耕種。土地似乎荒蕪了，上面雜草叢生。

　　究竟怎麼了？他心想。

　　他穿過大門，走進鎮裡。他發現大門之所以無人把守，是因為衛兵倒在地上死了。

　　多尼格彎下腰看了著，發現他的眼部周圍有殷紅的血流出。他想此人一定是被人擊中了頭部。

　　他轉身看著小鎮，發現煙霧正從一些小缽子裡往外冒，這些小缽子……到處都是，地上、牆上、籬笆樁上。

　　這座小鎮似乎空了，在明亮的陽光下空無一人。他走到市場，見那裡也沒有人。他聽見修士吟唱的聲音。他們正朝他走來。他還聽見了鼓聲。

　　他打了個冷顫。

　　十來個身著黑衣的修士繞著圈，吟唱著。半數人光著上身，正用鑲著小釘子的皮鞭抽打自己。他們的肩膀和後背正汩汩流血。

　　鞭刑。

　　就是這個樣子：鞭刑。多尼格低聲呻吟著離開了這些修士。

　　那些修士表情嚴肅地繼續只顧走他們的，根本不理會他。

　　他繼續後退，越退越遠，最後他的後背撞在一件木頭東西上面。

　　他轉過身，看見一架木頭馬車，但是沒有馬。他看見馬車上堆著一捆捆的布。接著，他看見有一捆布下面伸著一個孩子的腳，另一捆布下面是一個女人的胳膊。嗡嗡的蒼蠅聲。一大群蒼蠅在繞著屍體飛。

　　多尼格開始顫抖。

　　那隻胳膊上有奇怪的黑色腫塊。

　　黑死病。

　　現在他知道這是哪一年了。是一三四八年。這一年瘟疫首次襲擊了加德堡，三分之一的人口因此而死去。

　　他還知道它是如何蔓延的：通過跳蚤叮咬，通過接觸，通過空氣。單是呼吸這樣的空氣就會致人死亡。

　　他知道黑死病很快就能讓人送命，人們在街上走著走著就倒地斃命了。這一分鐘你還很健康，接著便開始咳嗽、頭疼。過一個小時，你就嗚呼哀哉了。

　　他剛才離門口那個士兵非常近。他靠近過那個人的臉。

　　很近。

　　多尼格跌跌撞撞地靠在牆上，感覺一陣恐怖，全身麻木。

　　他坐在那兒，開始咳嗽。

　　＝＝＝

　　尾聲

　　灰濛濛的英國大地上正下著雨。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在左右擺動。

　　愛德華．約翰斯頓坐在司機座上，身體前傾，眯起眼睛想看清雨幕中情況。四周是低矮的墨綠色山丘，幾道明顯的黑色山脊。

　　雨中的一切都朦朦朧朧。剛才經過的那個農莊已經被拋在幾英哩之後了。

　　「埃爾茜，你能肯定是這條路嗎？」約翰斯頓問道。

　　「當然肯定了。」埃爾茜．卡斯特納說。她把地圖攤在膝上，用手指劃著路線，「過了奇塔姆路口四英哩到畢肖普峽谷，再走一英哩，應該在那上邊，右邊。」

　　她指著一處長著一些橡樹的小山坡。

　　「我什麼也看不見。」後座上的克里斯說道。

　　「空調開了嗎？」凱特問，「我熱得很。」她有了七個月的身孕，總是感到很熱。

　　「開著呢。」約翰斯頓說。

　　「一直開著？」

　　克里斯安慰地拍拍她的膝蓋。

　　約翰斯頓將車速放慢，注意尋找路邊的里程牌。雨小了。視野清楚多了。埃爾茜說：「在那兒！」

　　在山頂上有一個黑色的長方形建築，牆已經倒塌。

　　「是那兒嗎？」

　　「那就是埃爾薩姆堡，」她說道，「殘存下來的。」

　　約翰斯頓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埃爾茜讀著嚮導手冊，「由埃爾薩姆於十一世紀初建於此，後幾經擴建。主要遺跡有十五世紀保留至今的廢墟，及一座十四世紀英國的哥德式教堂。它與後來建造的倫敦埃爾薩姆堡沒有關係。」

　　雨小了，現在只是隨風稀稀落落地飄下幾滴。約翰斯頓打開車門，出來後穿上雨衣。埃爾茜從另一側的門下了車，所帶的文件用塑膠袋裝著。克里斯繞到另一側替凱特開門，並扶她下車。他們越過一堵低矮的石牆，開始向城堡攀登。

　　廢墟比從路上看起來要宏偉。高高的石牆，因風吹雨打成了黑色。沒有屋頂，房間對著天空。他們穿過廢墟，誰也沒有說話。他們沒看見什麼標誌，也沒有古代的印記，所以根本看不出這裡曾是什麼地方，或者叫什麼名字。

　　最後，凱特問道：「在哪兒？」

　　「小教堂？在那邊。」

　　他們繞過一堵高牆，看見了那座小教堂。教堂出奇地完整。屋頂在過去曾重新修繕過。所謂窗戶只是石頭上的弧形開口，沒有玻璃；也沒有門。

　　風從裂縫和窗戶吹進教堂。雨從天花板上滴落下來。約翰斯頓拿出一隻大手電筒照在牆上。

　　克里斯問：「你怎麼發現這個地方的，埃爾茜？」

　　「當然是在文件裡了，」她回答說，「在特洛伊斯的文件裡，其中提到一個叫做安德魯．德．埃爾薩姆的富有的英國強盜。他晚年參觀過聖母修道院，後來他帶著全家從英格蘭過來，包括他的妻子和幾個已經成年的兒子。這才使我開始查找的。」

　　「這兒。」約翰斯頓說著用手電筒照著地上。

　　他們全都走過來看。

　　地面上覆蓋著斷樹枝和一層潮濕的樹葉。約翰斯頓趴在地上，用手把它們扒開，露出埋在地上那塊經過多年侵蝕的墓石。克里斯看見第一塊墓石時，倒吸了一口氣。那是個女人，儀態端莊，穿一身長袍躺在那裡。這具雕刻無疑就是克萊爾夫人。和許多其他雕刻不同的是，克萊爾的眼睛是睜著的，直接看著來訪者。

　　「還是這麼美。」凱特說道。她手撐著腰，躬著背站在那裡。

　　「是啊，」約翰斯頓說，「還是那麼美。」

　　這時，第二塊石頭被掃清了。他們看見躺在克萊爾身旁的是安德烈．馬雷克。他的眼睛也是睜著的。馬雷克看上去老了些，臉側有一道紋，也許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也許是一道傷疤。

　　埃爾茜說：「根據文件記載，安德魯護送克萊爾夫人從法蘭西回到英格蘭之後，和她結了婚。有流言說，克萊爾曾謀害了她的前夫，安德魯不予理會。根據多方面的記載，他深愛著他的妻子，並與她白頭偕老。他們生有五個兒子。

　　「在他的晚年，」埃爾茜說，「老強盜安定下來，過著平靜的生活，照顧他的孫子。安德魯臨死前的話是：『我選擇了充實的人生。』他於一三八二年六月下葬在埃爾薩姆的家族教堂裡。」

　　「一三八二年，」克里斯說，「他五十四歲。」

　　約翰斯頓正在清掃剩下的幾塊石頭。他們看見了馬雷克的盾形紋章：一隻勇猛的英國雄獅，背景是法國的百合花。盾的上方是法文。

　　埃爾茜說：「他的家族格言，借用了獅心王理查的話，刻在紋章的上方，『我愛過，並仍然愛著的同伴……告訴他們，我的歌。』」

　　他們久久地看著安德烈。

　　約翰斯頓用指尖摸著石頭上馬雷克臉部的輪廓，「這麼說來，」他最後說道，「至少我們知道發生了什麼。」

　　「你認為他很幸福嗎？」克里斯問道。

　　「是的。」約翰斯頓說，但他想，不管馬雷克怎樣熱愛那個世界，那不可能是他的世界，並不真正地是。他一定覺得在那兒像個外國人，一個離鄉背井的人，因為他來自異國他鄉。

　　風聲嗚咽，吹動幾片落葉劃過地面。空氣潮濕陰冷。他們默默地站著。

　　「我想知道他是否想過我們，」克里斯指著那張石頭臉說，「我想知道他是否懷念我們。」

　　「那是當然的。」教授說道，「你們不想念他嗎？」

　　克里斯點點頭。凱特鼻子一酸，擤了一下鼻涕。

　　「我很想念他。」約翰斯頓說。

　　他們步出教堂，朝山下的車走去。雨已完全停了，但遠處小山丘的上方依然烏雲低垂。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