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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伊里奇之死》托爾斯泰

《二○一四年二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在法院大廈裡，當梅爾文斯基案審訊暫停時，法官和檢察官都聚集在伊凡．葉果羅維奇．謝貝克辦公室裡，談論著鬧得滿城風雨的克拉索夫案件。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情緒激動，認為此案不屬本院審理範圍；伊凡．葉果羅維奇堅持相反意見；彼得．伊凡內奇一開始就沒加入爭論，始終不過問這事，而翻閱著剛送來的《公報》。

　　「諸位！」他說，「伊凡．伊里奇死了。」

　　「真的嗎？」

　　「喏，您看吧！」他對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說，同時把那份散發出油墨味的剛出版的公報遞給他。

　　公報上印著一則帶黑框的訃告：「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高洛文娜沉痛哀告親友，先夫伊凡．伊里奇．高洛文法官於一八八二年二月四日逝世。茲訂於禮拜五下午一時出殯。」

　　伊凡．伊里奇是在座幾位先生的同事，大家都喜歡他。他病了幾個禮拜，據說患的是不治之症。他生病以來職位還給他保留著，但大家早就推測過，他死後將由阿列克謝耶夫接替，而阿列克謝耶夫的位置則將由文尼科夫或施塔別爾接替。因此，一聽到伊凡．伊里奇的死訊，辦公室裡在座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一死對他們本人和親友在職位調動和升遷上會有什麼影響。

　　「這下子我很可能弄到施塔別爾或文尼科夫的位置，」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想，「這個位置早就說好給我了，而這樣一提升，我就可以在車馬費之外每年淨增加八百盧布收入。」

　　「這下子我可以申請把內弟從卡盧加調來，」彼得．伊凡內奇想，「妻子一定會很高興的。如今她可不能再說我不關心她家的人了。」

　　「我早就想到，他這一病恐怕起不來了，」彼得．伊凡內奇說，「真可憐！」

　　「他究竟害的是什麼病啊？」

　　「幾個醫生都說不準。或者說，各有各的說法。我最後一次看見他，還以為他會好起來呢。」

　　「自從過節以來我就沒有去看過他，去是一直想去的。」

　　「那麼，他有財產嗎？」

　　「他妻子手裡大概有一點，但很有限。」

　　「是啊，應該去看看她。他們住得太遠。」

　　「從您那兒去是很遠。您到什麼地方去都很遠。」

　　「嘿，我住在河對岸，他總是有意見，」彼得．伊凡內奇笑眯眯地瞧著謝貝克，說。大家又說了一通城市太大、市內各區距離太遠之類的話，然後回到法庭上。

　　伊凡．伊里奇的死訊使每個人不由得推測，人事上會因此發生什麼更動，同時照例使認識他的人都暗自慶幸：「還好，死的是他，不是我。」

　　「嘿，他死了，可我沒有死，」人人都這樣想，或者有這樣的感覺。伊凡．伊里奇的知交，他的所謂朋友，都同時不由自主地想，這下子他們得遵循習俗，參加喪禮，慰問遺孀了。

　　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和彼得．伊凡內奇是伊凡．伊里奇最知己的朋友。

　　彼得．伊凡內奇跟伊凡．伊里奇在法學院同過學，自認為受過伊凡．伊里奇的恩惠。

　　午飯時，彼得．伊凡內奇把伊凡．伊里奇的死訊告訴了妻子，同時講了爭取把內弟調到本區的想法。飯後他不休息，就穿上禮服，乘車到伊凡．伊里奇家去。

　　伊凡．伊里奇家門口停著一輛自備轎車和兩輛出租馬車。在前廳衣帽架旁的牆上，靠著帶穗子和擦得閃閃發亮的金銀飾帶的棺蓋。兩位穿黑衣的太太在這裡脫去皮外套。其中一位是伊凡．伊里奇的姐姐，彼得．伊凡內奇認識她；另一位沒有見過面。彼得．伊凡內奇的同事施瓦爾茨從樓上下來，一看見他進門，就站住向他使了個眼色，仿佛說：「伊凡．伊里奇真沒出息，咱們可不至於如此。」

　　施瓦爾茨臉上留著英國式絡腮鬍子，瘦長的身體穿著禮服，照例表現出一種典雅莊重的氣派，但這同他天生的頑皮性格不協調，因此顯得很滑稽。彼得．伊凡內奇心裡有這樣的感覺。

　　彼得．伊凡內奇讓太太們先走，自己慢吞吞地跟著她們上樓。施瓦爾茨在樓梯頂上站住，沒有下來。彼得．伊凡內奇懂得施瓦爾茨的用意：他想跟他約定，今晚到什麼地方去打橋牌。太太們上樓向孀婦屋裡走去；施瓦爾茨卻一本正經地抿著厚嘴唇，眼睛裡露出戲謔的神氣，擠擠眉向彼得．伊凡內奇示意，死人在右邊房間。

　　彼得．伊凡內奇進去時照例有點困惑，不知做什麼好。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逢到這種場合，畫十字總是不會錯的。至於要不要同時鞠躬，他可沒有把握，因此選擇了折衷辦法：他走進屋裡，動手畫十字，同時微微點頭，好像在鞠躬。在畫十字和點頭時，他向屋子裡偷偷環顧了一下。有兩個青年和一個中學生，大概是伊凡．伊里奇的侄兒，一面畫十字，一面從屋子裡出來。一個老婦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一個眉毛彎得出奇的女人在對她低聲說話。誦經士身穿法衣，精神飽滿，神態嚴峻，大聲唸著什麼，臉上現出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充當餐室侍僕的莊稼漢蓋拉西姆躡手躡腳地從彼得．伊凡內奇面前走過，把什麼東西撒在地板上。彼得．伊凡內奇一看見這情景，立刻聞到淡淡的腐屍臭。他上次探望伊凡．伊里奇時，在書房裡看到過這個莊稼漢。當時他在護理伊凡．伊里奇，伊凡．伊里奇特別喜愛他。彼得．伊凡內奇一直畫著十字，向棺材、誦經士和屋角桌上的聖像微微鞠躬。後來，他覺得十字已畫得夠了，就停下來打量死人。

　　死人躺在那裡，也像一般死人那樣，顯得特別沉重，僵硬的四肢陷在棺材襯墊裡，腦袋高高地靠在枕頭上，蠟黃的前額高高隆起，半禿的兩鬢凹進去，高聳的鼻子仿佛壓迫著上唇。同彼得．伊凡內奇上次看見他時相比，他的模樣大變了，身體更瘦了，但他的臉也像一般死人那樣，比生前好看，顯得端莊。臉上的神態似乎表示，他已盡了責任，而且盡得很周到。此外，那神態還在責備活人或者提醒他們什麼事。彼得．伊凡內奇卻覺得沒有什麼事需要提醒他，至少沒有事跟他有關係。他心裡有點不快，就又匆匆畫了個十字──他自己也覺得這個十字畫得太快，未免有點失禮──轉身往門口走去。施瓦爾茨寬寬地叉開兩腿站在穿堂裡等他，雙手在背後玩弄著大禮帽。彼得．伊凡內奇瞧了瞧服飾雅緻、模樣頑皮可笑的施瓦爾茨，頓時精神振作起來。他知道施瓦爾茨性格開朗，不會受這裡哀傷氣氛的影響。他那副神氣仿佛表示：伊凡．伊里奇的喪事絕沒有理由破壞他們的例會，也就是說不能妨礙他們今天晚上就拆開一副新牌，在僕人點亮的四支新蠟燭照耀下打牌。總之，這次喪事不能影響他們今晚快樂的聚會。他就把這個想法低聲告訴從旁邊走過的彼得．伊凡內奇，並建議今晚到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家打牌。不過，彼得．伊凡內奇今天顯然沒有打牌的運氣。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同幾位太太從內室出來了。她個兒矮胖，儘管她千方百計要自己消瘦，可是肩膀以下的部分卻一個勁兒向橫裡發展。她穿一身黑衣，頭上包一塊花邊頭巾，眉毛像站在棺材旁那個女人一樣彎得出奇。她把她們送到靈堂門口，說：

　　「馬上要做喪事禮拜了，你們請進。」

　　施瓦爾茨微微點頭站住，顯得猶豫不決，是不是接受這個邀請。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認出彼得．伊凡內奇，嘆了一口氣，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說：

　　「我知道您是伊凡．伊里奇的知心朋友……」她說到這裡對他瞧瞧，等待他聽了這話後做出相應的反應。

　　彼得．伊凡內奇知道，既然剛才應該畫十字，那麼這會兒就得握手，嘆氣，說一句：「真是想不到！」他就這樣做了。做了以後，他發覺達到了預期的效果：他感動了，她也感動了。

　　「現在那邊還沒有開始，您來一下，我有話要跟您說，」孀婦說，「您扶著我。」

　　彼得．伊凡內奇伸出手臂挽住她，他們向內室走去。經過施瓦爾茨身邊時，施瓦爾茨失望地向彼得．伊凡內奇使了個眼色，「唉，牌打不成了！要是我們另外找到搭檔，您可別怪我們。要是您能脫身，五人一起玩也行，」他那淘氣的目光仿佛在這麼說。

　　彼得．伊凡內奇更深沉更悲傷地嘆了口氣，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便感激地捏了捏他的手臂。他們走進燈光暗淡、掛著玫瑰紅花布窗簾的客廳，在桌旁坐下來：她坐在沙發上，彼得．伊凡內奇坐在彈簧損壞、凳面凹陷的矮沙發凳上。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想叫他換一把椅子坐，可是覺得此刻說這些話不得體，就作罷了。彼得．伊凡內奇坐到沙發凳上時，想起伊凡．伊里奇當年裝飾這客廳時曾同他商量，最後決定用這種帶綠葉的玫瑰紅花布做窗簾和沙發套。客廳裡擺滿家具雜物，孀婦走過時，她那件黑鬥篷的黑花邊在雕花桌上掛住了。彼得．伊凡內奇欠起身，想幫她解開鬥篷，沙發凳一擺脫負擔，裡面的彈簧立刻蹦起來，往他身上彈。孀婦自己解開鬥篷，彼得．伊凡內奇又坐下來，把跳動的彈簧重新壓下去。但孀婦沒有把鬥篷完全解開，彼得．伊凡內奇又欠起身，彈簧又往上蹦，還噔地響了一聲。等這一切都過去了，她拿出一塊潔淨的麻紗手絹，哭起來。鬥篷鉤住和沙發凳的彈簧蹦跳這些插曲使彼得．伊凡內奇冷靜下來，他皺緊眉頭坐著。這當兒，伊凡．伊里奇的男僕索科洛夫走進來，把這種尷尬局面打破了。他報告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她指定的那塊墳地要價兩百盧布。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止住哭，可憐巴巴地瞟了一眼彼得．伊凡內奇，用法語說她的日子很難過。彼得．伊凡內奇默默地做了個手勢，表示他深信她說的是實話。

　　「您請抽菸，」她用寬宏大量而又極其悲痛的語氣說，然後同索科洛夫談墳地的價錢。彼得．伊凡內奇一面吸煙，一面聽她怎樣詳細詢問墳地的價格，最後決定買哪一塊。談完墳地，她又吩咐索科洛夫去請唱詩班。索科洛夫走了。

　　「什麼事都是我自己料理，」她對彼得．伊凡內奇說，把桌上的相簿挪到一邊。接著發現煙灰快掉到桌上，連忙把煙灰碟推到彼得．伊凡內奇面前，嘴裡說：「要是說我悲傷得不能做事，那未免有點做作。相反，現在只有為他的後事多操點心，我才感到安慰……至少可以排遣點悲傷。」她掏出手絹，又要哭，但突然勉強忍住，打起精神，鎮靜地說：

　　「我有點事要跟您談談。」

　　彼得．伊凡內奇點點頭，不讓他身下蠢蠢欲動的沙發彈簧再蹦起來。

　　「最後幾天他真是難受。」

　　「非常難受嗎？」彼得．伊凡內奇問。

　　「唉，太可怕了！他不停地叫嚷，不是一連幾分鐘，而是一連幾個鐘頭。三天三夜嚷個不停。實在叫人受不了。我真不懂我這是怎麼熬過來的。隔著三道門都聽得見他的叫聲。唉，我這是怎麼熬過來的喲！」

　　「當時他神志清醒嗎？」彼得．伊凡內奇問。

　　「清醒，」她喃喃地說，「直到最後一分鐘都清醒。他在臨終前一刻鐘跟我們告了別，還叫我們把伏洛嘉帶開。」

　　彼得．伊凡內奇想到，他多麼熟識的這個人，原先是個快樂的孩子，小學生，後來成了他的同事，最後竟受到這樣的折磨。儘管他覺得自己和這個女人都有點做作，但想到這一點，心裡卻十分恐懼。他又看見那個前額和那個壓住嘴唇的鼻子，不禁感到不寒而慄。

　　「三天三夜極度的痛苦，然後死去。這種情況也可能隨時落到我的頭上，」他想，剎那間感到毛骨悚然。但是，他自己也不知怎的，一種常有的想法很快就使他鎮靜下來：「這種事只有伊凡．伊里奇會碰上，我可絕不會碰上。這種事不應該也不可能落到我的頭上。」他想到這些，心情憂鬱，但施瓦爾茨分明向他做過暗示，他不該有這種心情。彼得．伊凡內奇思考了一下，鎮靜下來，詳細詢問伊凡．伊里奇臨終前的情況，仿佛這種事故只會發生在伊凡．伊里奇身上，可絕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在談了一通伊凡．伊里奇肉體上所受非人痛苦的情況以後（這種痛苦，彼得．伊凡內奇是從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神經所受的影響上領會的），孀婦顯然認為該轉到正題上了。

　　「唉，彼得．伊凡內奇，真是難受，真是太難受了，太難受了，」她又哭起來。

　　彼得．伊凡內奇嘆著氣，等她擦去鼻涕眼淚，才說：「真是想不到……」

　　接著她又說起來，說到了顯然是她找他來的主要問題。她問他丈夫去世後怎樣向政府申請撫恤金。她裝作向彼得．伊凡內奇請教，怎樣領取贍養費，不過他看出，因丈夫去世她可以向政府弄到多少錢，這事她已經了解得清清楚楚，比他知道得還清楚。她不過是想知道。可不可以通過什麼辦法弄到更多的錢。彼得．伊凡內奇竭力思索，想到幾種辦法，但最後只是出於禮節罵了一通政府的吝嗇，說不可能弄到更多的錢了。於是她嘆了一口氣，顯然要擺脫這位來客。他理會了，就按滅香煙，站起身，同孀婦握了握手，走到前廳。

　　餐廳裡擺著伊凡．伊里奇十分得意地從舊貨店買來的大鐘。彼得．伊凡內奇在那裡遇見神父和幾個來參加喪事禮拜的客人，還看見一位熟識的美麗小姐，就是伊凡．伊里奇的女兒。她穿一身黑衣，腰身本來很苗條，如今似乎變得更苗條了。她的神態憂鬱、冷淡，甚至還有點憤慨。她向彼得．伊凡內奇鞠躬，但那副神氣顯出仿佛他有什麼過錯似的。女兒後面站著一個同樣面帶慍色的青年。彼得．伊凡內奇認識他是法院偵審官，家裡很有幾個錢，而且聽說是她的未婚夫。彼得．伊凡內奇沮喪地向他們點點頭，正要往死人房間走去，這時樓梯下出現了在中學唸書的兒子。這孩子活脫就是年輕時的伊凡．伊里奇。彼得．伊凡內奇記得伊凡．伊里奇在法學院唸書時就是這個模樣。這孩子眼睛裡含著淚水，神態也像那些十三四歲的愣小子。他一看見彼得．伊凡內奇，就憂鬱而害臊地皺起眉頭。彼得．伊凡內奇向他點點頭，走進靈堂。喪事禮拜開始了：又是蠟燭，又是呻吟，又是神香，又是眼淚，又是啜泣。彼得．伊凡內奇皺緊眉頭站著，眼睛瞧著自己的雙腳。他一眼也不看死人，直到禮拜結束他的心情都沒有受悲傷氣氛的影響，並且第一個走出靈堂。前廳裡一個人也沒有。充任餐廳侍僕的莊稼漢蓋拉西姆從靈堂奔出來，用他那雙強壯的手臂努力在一排外套中間翻尋著，終於把彼得．伊凡內奇的外套找出來，遞給他。

　　「嗯，蓋拉西姆老弟，你說呢？」彼得．伊凡內奇想說句話應酬一下，「可憐不可憐哪？」

　　「這是上帝的意思！我們都要到那裡去的，」蓋拉西姆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莊稼漢的牙齒，說。接著就像在緊張地幹活那樣猛地推開門，大聲呼喊馬車夫，把彼得．伊凡內奇送上車，又奔回臺階上，仿佛在考慮還有些什麼事要做。

　　在聞過神香、屍體和石碳酸的臭味以後，彼得．伊凡內奇特別爽快地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

　　「上哪兒，老爺？」馬車夫問。

　　「不晚。還可以到費多爾．瓦西里耶維奇家去一下。」

　　彼得．伊凡內奇就去了。果然，他到的時候，第一局牌剛結束，因此他就順當地成了第五名賭客。

　　二

　　伊凡．伊里奇的身世極其普通、極其簡單而又極其可怕。

　　他是個法官，去世時才四十五歲。他父親是彼得堡一名官員，曾在好幾個政府機關任職，雖不能勝任某些要職，但憑著他的資格和身分，從沒被逐出官場，因此總能弄到一些有名無實的官職和六千到一萬盧布的有名有實的年俸，並一直享受到晚年。

　　伊里亞．葉斐莫維奇．高洛文就是這樣一個多餘機關裡的多餘的三等文官。

　　他有三個兒子。伊凡．伊里奇排行第二。老大像他父親一樣官運亨通，不過在另一個機關，也快到領乾薪的年齡。老三沒有出息。他在幾個地方都敗壞了名聲，眼下在鐵路上供職。父親也好，兩位哥哥也好，特別是兩位嫂子，不僅不願同他見面，而且非萬不得已從不想到有他這樣一個兄弟。姐姐嫁給了格列夫男爵，他同他岳父一樣是彼得堡的官員。伊凡．伊里奇是所謂家裡的佼佼者。他不像老大那樣冷淡古板，也不像老三那樣放蕩不羈。他介於他們之間：聰明，活潑，樂觀，文雅。他跟弟弟一起在法學院念過書。老三沒有畢業，唸到五年級就被學校開除了；伊凡．伊里奇則畢了業，而且成績優良。他在法學院裡就顯示了後來終生具備的特點：能幹，樂觀，厚道，隨和，但又能嚴格履行自認為應盡的責任，而他心目中的責任就是達官貴人所公認的職責。他從小不會巴結拍馬，成年後還是不善於阿諛奉承，但從青年時代起就像飛蛾撲火那樣追隨上層人士，模仿他們的一舉一動，接受他們的人生觀，並同他們交朋友。童年時代和少年時代的熱情在他身上消失得乾乾淨淨。他開始迷戀聲色，追逐功名，最後發展到了自由放縱的地步。不過，他的本性還能使他保持一定分寸，不至於過分逾越常規。

　　在法學院裡，他認為自己的有些行為很卑劣，因此很嫌惡自己。但後來看到地位比他高的人都在那樣幹，而且並不認為卑劣，他也就不以為意，不再把它們放在心上，即使想到也無動於衷。

　　伊凡．伊里奇在法學院畢業，獲得十等文官官銜，從父親手裡領到治裝費，在著名的沙爾瑪裁縫鋪裡訂製了服裝，錶墜上掛一塊《高瞻遠矚》的紀念章，向導師和任校董的親王辭了行，跟同學們在唐農大飯店歡宴話別，帶著從最高級商店買來的時式手提箱、襯衣、西服、剃刀、梳妝用品和旅行毛毯，走馬上任，當了省長特派員。這個官職是他父親替他謀得的。

　　伊凡．伊里奇到了外省，很快就像在法學院那樣過得稱心如意。他奉公守法，兢兢業業，生活得歡快而又不失體統。他有時奉命到各縣視察，待人接物穩重得體，對上待下恰如其分，不貪贓枉法，而且總能圓滿完成上司交下的差事，主要是處理好分裂派教徒事件。

　　他雖然年輕放蕩，但處理公務卻異常審慎，甚至可以說是鐵面無私；在社交場中，他活潑風趣而又和藹有禮，正像他的上司和上司太太──他是他們家的常客──稱讚他的那樣，是個好小子。

　　他同省裡一位死纏住他這個風流法學家的太太有曖昧關係；還同一個女裁縫私通；有時同巡察的副官們狂飲歡宴，飯後還去花街柳巷尋歡作樂。他奉承上級長官，甚至長官夫人，手法高明，無懈可擊，從未引起非議，人家至多說一句法國諺語：年輕時放蕩在所難免。這一切他都幹得體體面面，嘴裡說的又是法國話，主要則是因為他躋身在最上層，容易博得達官顯貴的青睞。

　　伊凡．伊里奇就這樣幹了五年。接著他的工作調動了，因為成立了新的司法機關，需要新的官員。

　　於是伊凡．伊里奇就調任這樣的新職。

　　伊凡．伊里奇被推薦任法院偵訊官的職務，他接受了，雖然這位置在另一個省裡，因此他得放棄原有的各種關係，另起爐灶，重新結交朋友。朋友們給伊凡．伊里奇餞行，同他一起攝影，還贈給他一個銀煙盒留念。他就走馬上任去了。

　　伊凡．伊里奇當法院偵訊官同樣循規蹈矩，公私分明，並且像做特派員一樣受到普遍尊敬。對伊凡．伊里奇來說，偵訊官的工作比原來的工作有趣得多，迷人得多。以前他感到揚揚得意的是，身穿精工縫製的文官制服，昂首闊步地經過戰戰兢兢等待接見的來訪者和對他羨慕不止的官員們面前，一直走進長官辦公室，並且跟長官一起喝茶吸煙；但那時直接聽命於他的人，只有縣警察局長和分裂派教徒，而且要在他奉命出差的時候。他對待他們總是客客氣氣，使他們感到，他儘管操著生殺大權，卻平易近人，毫無架子。那個時候，這樣直接聽命於他的人不多。如今伊凡．伊里奇當上法院偵訊官，他懂得就連達官貴人的命運也都操在他手裡，他只要在公文上批幾句，不論哪個要人都將成為被告或證人來到他面前，並且得站著回答他的問題──如果他不請他坐下的話。伊凡．伊里奇從不濫用權力，相反總是不露鋒芒，而這種權力的意識和適當用權的技術，就成了他擔任新職後最感興趣的事。從事這項新職，也就是說審查工作，伊凡．伊里奇很快就掌握一種本領，能排除一切與本案無關的情節，使各種錯綜複雜的案情在公文上表現得簡單明了，不帶絲毫個人意見，完全符合公文要求。這是一項新的工作，而伊凡．伊里奇則屬於第一批執行一八六四年新法典的人。

　　自從在新地方就任法院偵訊官以來，伊凡．伊里奇結交了一批新朋友，建立了一些新關係，獲得了新的社會地位，並多少採取了新作風。他在省裡同政府保持一定距離，卻周旋於司法界頭面人物和豪門巨富之間，對當局稍表不滿，發表溫和的自由主義言論和開明觀點。此外，伊凡．伊里奇就任新職後仍舊講究服飾，注意儀表，只是不再刮去下巴頦上的鬍子而聽其自然生長。

　　伊凡．伊里奇在新地方過得很愉快。他跟一批反對省長的人關係很好；薪俸比以前優厚；他逢場作戲，打打紙牌，以增添樂趣。他頭腦聰敏，很會打牌，因此常常贏錢。

　　伊凡．伊里奇在新地方任職兩年後遇見了後來成為他妻子的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米海爾。她是伊凡．伊里奇出入的圈子裡最迷人最伶俐最出色的姑娘。伊凡．伊里奇在公餘之暇，找點消遣，其中包括同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戲謔調情。

　　伊凡．伊里奇任特派員時常常跳舞，但當上偵訊官後就難得跳了。如今他跳舞只是為了要顯示，儘管他身為偵訊官和五等文官，跳舞水準可絕不比別人差。這樣，有時晚會將近結束，他就請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一起跳舞，主要藉這種機會去征服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的心。她愛上了他。伊凡．伊里奇並沒有明確想到要結婚，但既然人家姑娘愛上了他，他就問自己：「是啊，那麼何不就結婚呢？」

　　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出身望族，長得不錯，而且小有家產。伊凡．伊里奇可以指望找到一個更出色的配偶，但這個配偶也不錯。伊凡．伊里奇自己有薪俸收入，他希望她也有同樣多的進款。她出身名門，生得又溫柔美麗，很有教養。說伊凡．伊里奇同她結婚，是因為愛上這位小姐，並且發覺她的人生觀同他一致，那不符合事實。說他結婚，是因為在他的圈子裡大家都贊成這門婚事，那同樣不符合事實。伊凡．伊里奇結婚是出於雙重考慮：娶這樣一位妻子是幸福的，而達官貴人們又都贊成這門親事。

　　伊凡．伊里奇就這樣結了婚。

　　在準備結婚和婚後初期，夫妻恩愛，妻子尚未懷孕，再加上嶄新的家具，嶄新的餐具，嶄新的衣服，日子過得很美滿。伊凡．伊里奇認為他原來的生活輕鬆愉快而又高尚體面，並且受到上流社會的讚許，如今結婚不僅不會損害這種生活，而且使它更加美滿。但在妻子懷孕幾個月後，出現了一種痛苦難堪而有失體統的新局面，那是他萬萬沒有料到的，而且怎麼也無法擺脫。

　　伊凡．伊里奇認為妻子完全出於任性，破壞快樂體面的生活，莫名其妙地動輒猜疑，要求他更加體貼她。不論什麼事她都橫加挑剔，動不動就對他大吵大鬧。

　　起初伊凡．伊里奇想繼續用快樂體面的人生態度來排除煩惱。他不管妻子的情緒，照舊高高興興地過日子：請朋友到家裡來打牌，自己上俱樂部或者到朋友家串門子。可是有一次妻子氣勢洶洶對他破口大罵。這以後只要他稍不順她的意，她就把他臭罵一頓，顯然非把他制服不可，也就是說要他安守在家裡，並且像她一樣唉聲嘆氣，無病呻吟，這使伊凡．伊里奇感到心驚膽戰。他懂得了，夫婦生活，至少是他同妻子的生活，並不能始終維持快樂和體面，相反，常常會損害這樣的氣氛，因此必須設法防範。伊凡．伊里奇藉口公務繁忙，來對付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他發現這種辦法很有效，因此常用它來保衛自己的獨立天地。

　　孩子生下來後，餵養很費事，常常發生這樣那樣的麻煩，不是嬰兒害病就是做母親的害病，有時是真病，有時是假病。不管怎樣，伊凡．伊里奇都得照顧，儘管他對這些事一竅不通。而伊凡．伊里奇保衛自己獨立天地、不受家庭干擾的欲望卻越來越強烈。

　　妻子的脾氣越來越暴躁，要求越來越苛刻，伊凡．伊里奇也越來越把生活的重心轉移到公務上。他更加喜愛官職，醉心功名。

　　不久，在結婚一年後，伊凡．伊里奇懂得了，夫婦生活雖然也有一些好處，但卻是一種很複雜很痛苦的事。而要盡到自己的責任，過一種受社會讚許的體面生活，必須像做官一樣建立適當的關係。

　　伊凡．伊里奇就給自己建立了這樣的夫婦關係。他對家庭生活的要求，只是能吃到家常便飯，生活上有照料和過床笫生活，而這些都是她能向他提供的。他主要的要求是維持社會所公認的體面的夫婦關係。此外，他就自尋歡樂，獲得了歡樂也就心滿意足。要是家裡遇到不愉快，他就立刻逃到公務活動的獨立天地裡去，並在那裡自得其樂。

　　伊凡．伊里奇當偵訊官，聲譽顯赫，三年後就升任副檢察官。新的官職、重要的地位、控訴和拘捕任何人的權力、當眾的演說、輝煌的功績──這一切使伊凡．伊里奇更加官迷心竅。

　　孩子一個個生下來。妻子變得越來越乖戾，越來越易怒，但伊凡．伊里奇確立的家庭關係幾乎不受妻子脾氣的影響。

　　伊凡．伊里奇在這個城市裡任職七年，接著被調到另一個省裡當檢察官。他們搬了家，手頭的錢不多，妻子又不喜歡那新地方。薪俸儘管比原來多，但生活程度高，再說又死了兩個孩子，因此伊凡．伊里奇就感到家庭生活比以前更乏味了。

　　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搬到新地方後，不論遇到什麼麻煩，總要責怪丈夫。夫婦間不論談什麼事，尤其是談教育孩子問題，總會聯想到以前的不和，引起新的爭吵。夫婦倆如今難得有恩愛的時刻，即使有，也是很短暫的。他們在愛情的小島上臨時停泊一下，不久又會掉進互相敵視的汪洋大海，彼此冷若冰霜。要是伊凡．伊里奇認為家庭生活不該如此，他準會對這種冷漠感到傷心，不過他不僅認為這樣的局面是正常的，而且正是他所企求的。他的目標就是要盡量擺脫家庭生活的煩惱，而表面上又要裝得若無其事，保持體面。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他盡量少回家和家人待在一起，如果不得已必須這樣做，也總是竭力找有旁人在場的機會。不過，伊凡．伊里奇這樣過日子，主要靠的是他有公務。他把全部生活樂趣都集中在官場的天地裡。而這種樂趣支配了他的整個身心。意識到自己的權力，對任何人都操有生殺大權，每次走進法庭和遇到下屬時那種威風凜凜的氣派（即使只是表面的），在上司與下屬之間周旋的本領，尤其是自覺高明的辦事能力──這一切都使他揚揚得意，再加上跟同事們談天、宴會和打牌，他的生活就顯得很充實。總之，伊凡．伊里奇的生活過得合乎他的願望：快樂而體面。

　　就這樣他又過了七年。大女兒已經十六歲，另外又死了一個孩子，只剩下一個男孩在中學唸書。這個孩子是引起夫婦爭吵的一大因素。伊凡．伊里奇要送他讀法學院，而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卻偏把他送進普通中學。女兒在家裡學習，成績良好；兒子學得也不錯。

　　三

　　伊凡．伊里奇婚後就這樣過了十七年的光陰。現在他已是一個老檢察官了。他推辭了幾次工作上的調動，一心想找個更稱心的職司，不料出了一種不愉快的事，把他生活的安寧給破壞了。伊凡．伊里奇想謀取大學城首席法官的位置，但被戈佩捷足先得。伊凡．伊里奇十分生氣，提出責問，同戈佩吵嘴，又冒犯頂頭上司；他從此受冷遇，下一次任命也沒有他的份。

　　這是一八八○年，也是伊凡．伊里奇一生中最倒霉的年頭。他一方面入不敷出，另一方面又被人家遺忘。他覺得人家待他極不公平，人家卻認為對他已仁至義盡。就連父親都認為無須再幫助他了。他覺得大家都把他拋棄了，並認為他有三千五百盧布年俸已很不錯，甚至可說是十分幸福了。人家待他這麼不公平，妻子經常責罵他，家裡入不敷出，開始負債。這種情況當然談不上正常，而且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今年夏天，伊凡．伊里奇為了節省開支，同妻子一起到內弟鄉下度假。

　　在鄉下不做事，伊凡．伊里奇第一次不僅感到無聊，而且覺得十分愁悶。他認定無法這樣過活，必須採取斷然措施。

　　伊凡．伊里奇不能入睡，在露臺上踱了個通宵，決定上彼得堡奔走一番，爭取調到其他部門工作，以懲罰他們，懲罰那些不會賞識他才能的人。

　　第二天早晨，他不顧妻子和內弟的勸阻，乘車上彼得堡。

　　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弄到一個年俸五千盧布的位置。他不再計較是哪個機關，是哪個派別和哪種工作。他只要一個位置，年俸五千盧布的位置，不論政府機關、銀行、鐵路、瑪麗皇后御用機關，甚至海關都行，但一定要有五千盧布收入，一定要離開那個不會賞識他才能的機關。

　　伊凡．伊里奇此行取得了意外收獲。在庫爾斯克火車站，頭等車廂裡上來一個熟人，名叫伊林。伊林告訴他庫爾斯克省剛接到電報，部裡最近人事上有重大變動，彼得．伊凡內奇的位置將由伊凡．謝苗內奇接任。

　　這次調動，除了對國家有一定影響外，對伊凡．伊里奇具有特殊意義，因為起用了新人彼得．彼得羅維奇和他的朋友扎哈爾．伊凡內奇。這對他伊凡．伊里奇極其有利，因為扎哈爾．伊凡內奇是伊凡．伊里奇的同學，又是他的好朋友。

　　在莫斯科，這個消息得到了證實。伊凡．伊里奇來到彼得堡，找到了扎哈爾．伊凡內奇，後者答應給他在原來的司法部裡謀一個好差事。

　　一星期後，他給妻子發了一封電報。

　　「扎哈爾接替米勒，我申請後即可提升。」

　　伊凡．伊里奇通過這次人事調動在他的舊部裡獲得意外任命：比同事高兩級，年俸五千，再加調差費三千五百。伊凡．伊里奇消除了對原來對頭和整個機關的怨氣，感到十分得意。

　　伊凡．伊里奇回到鄉下，興高采烈。他好久沒有這樣快活了。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也很高興，夫婦倆變得和好了。伊凡．伊里奇講到他在彼得堡怎樣受祝賀，原來的對頭怎樣厚著臉皮巴結他，怎樣羨慕他的地位，特別講到他在彼得堡怎樣受人尊敬。

　　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聽著他講，裝出相信的樣子，也不打岔，心裡卻盤算著怎樣到新地去重新安排生活。伊凡．伊里奇高興地看到，她的想法同他的想法不謀而合，他們一度坎坷的生活重又變得快樂而體面了。

　　伊凡．伊里奇只回家幾天。九月十日他就得走馬上任。此外，他還得在新地方安頓下來，把家具什物從省裡運去，再要添置和訂做許多新東西。總之，要根據他同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幾乎一致的想法把新居佈置好。

　　現在，一切都進行得稱心如意，他同妻子又意氣相投。他們倆一起生活的時間很少，像現在這樣投契，除了婚後頭幾年，還不曾有過。伊凡．伊里奇想把家眷隨身帶走，可是姐姐和姐夫對伊凡．伊里奇一家忽然十分親熱，弄得伊凡．伊里奇只好獨自先走。

　　伊凡．伊里奇走了，事業上一帆風順，同妻子言歸於好，這兩件事互為因果，使他心情愉快。他找到一座精美的住宅，恰合夫婦倆的心意，高大寬敞的老式客廳、豪華舒適的書房、妻子的房間、女兒的房間、兒子的書房，一切像是為他們特意設計的。伊凡．伊里奇親自佈置房間，選擇牆紙，添置家具──從舊貨店買來的，式樣特別古雅，訂製了沙發套和窗簾。房子佈置得越來越漂亮，符合他的理想。他佈置到一半，發覺比他希望的更美。他相信，等全部完工，將更加富麗堂皇，而絕不會流於庸俗。臨睡前，他想像他的前廳將是什麼樣子。他瞧著沒有佈置好的客廳，仿佛看到壁爐、屏風、古董架、散放著的小椅子、牆上的掛盤和銅器都已安放得井井有條。他想到妻子和女兒在這方面跟他有同樣的愛好，看到這種排場，準會大吃一驚，不禁暗暗高興。她們一定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氣派。他特別得意的是買到一些價廉物美的古董，使整座房子顯得格外豪華。他在信裡故意把情況說得差一些，這樣她們一看到就會更加驚訝。他熱衷於裝飾新居，就連心愛的公務都不那麼感興趣了。有時法院開庭，他也心不在焉：他在考慮究竟用什麼樣的窗簾頂簷，直的還是拱的。他對這事興致勃勃，親自動手安放家具，重新掛上窗簾。有一次他爬到梯子上，指點愚笨的沙發裁縫怎樣掛窗簾，一不留神失足掉下來，但他是個強壯而靈活的漢子，立刻站住了，只是腰部撞在窗框上。傷處痛了一陣，不久就好了。這一時期，伊凡．伊里奇覺得自己特別快樂和健康。他寫信說：「我感到自己仿佛年輕了十五歲。」他原想到九月底把房子佈置好，結果拖到十月半。不過，房子佈置得十分雅緻──不僅他自己這麼認為，凡是看到的人都這麼說。

　　其實，房子裡的擺設無非是那種不太富裕、卻一味模仿富裕人家的小康之家的氣派，千篇一律地盡是花緞、紅木家具、盆花、地毯、古銅器、發亮銅器，等等。一定階級的人總是拿這些東西來表示他們一定的身分。伊凡．伊里奇家裡的擺設同人家沒有什麼兩樣，因此引不起人家的注意，但他卻揚揚自得，以為與眾不同。他到車站去接家眷，把他們帶到裝修一新的寓所裡，繫白領帶的男僕打開擺滿鮮花的前廳，他們走進客廳、書房，高興得歡呼起來。他領他們到各處觀看，得意揚揚地聽著他們的稱讚，容光煥發，感到十分幸福。當天晚上喝茶的時候，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隨便問到他是怎麼摔跤的，他就笑著做給他們看，他怎樣從梯子上掉下來，把沙發裁縫嚇壞了。

　　「幸虧我練過體操。要是換了別人，準會摔壞的，可我只在這兒撞了一下，摸摸有點疼，但已經好多了，只是有點青腫。」

　　就這樣他們在新居開始生活，並且也像一般人移居到新地方那樣，覺得還少一個房間，收入雖然增加，但還嫌錢少──少這麼五百盧布。不過總的來說，他們感到稱心如意了。最初他們過得特別愉快，房子還沒有完全佈置好，需要再買些什麼，訂製些什麼，有些東西需要搬動，有些東西需要調整。儘管夫婦之間有時意見分歧，但兩人對新的生活都很滿意，而且有許多事要做，因此沒有發生大的爭吵。等一切都安排整齊妥當，他們開始感到有點空虛，但當時還需要結交一批新朋友，培養新習慣，因此生活還是很充實。

　　伊凡．伊里奇上午在法院辦公，下午回家吃飯，開頭一個時期情緒很好，雖然為房子的事有時也有點煩惱。（例如，他發現桌布或沙發面子上有汙點，窗簾繫帶斷了，就會發脾氣，因為看到他煞費苦心置辦的東西被損壞，心裡難過。）不過，伊凡．伊里奇的生活還是過得合乎他的理想：輕鬆、愉快而體面。他每天早晨九時起床，喝咖啡，看報，然後穿上制服去法院。那兒已為他準備好「軛」，讓他一到就套到身上：接見來訪者，處理訴訟有關的問題，主持訴訟案件，出席公開庭和預備庭。他必須排除各種外來干預，免得妨礙訴訟程序，同時嚴禁徇私枉法，嚴格依法辦事。要是有人想探聽什麼事，而這事不屬伊凡．伊里奇主管，他就不能同這人發生任何關係，但要是這人有正式公文，上面寫明事由，那麼伊凡．伊里奇就會根據法律許可的範圍盡力辦去，並且辦得不違反人情，也就是說面子上過得去。但只要公事一結束，其他關係也就結束了。分清法律和人情，這種本領伊凡．伊里奇已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而且憑著天賦的才能和長期的經驗，他有時故意把法律和人情混淆起來。他之所以敢於這樣做，那是因為他自信總有能力劃清兩者的界限，如果需要的話。伊凡．伊里奇辦這種事不僅輕鬆、愉快和體面，簡直可說是得心應手。在休庭時，他吸煙、喝茶，隨便談談政治、社會新聞和紙牌，而談得最多的還是官場中的任命。然後，他好像第一小提琴手，出色地演奏完畢，疲勞地乘車回家。回到家裡，發現母女倆出去了，有時在接待客人，兒子上學了，有時在跟補課教師復習功課。一切都井井有條。飯後要是沒有客來，伊凡．伊里奇就看些當時流行的書籍。晚上，他坐下來處理公事：批閱文件，查看法典，核對證詞。他幹這些，既不感到無聊，也不覺得有趣。要是有機會打牌，那麼處理公事就感到無聊；要是沒有機會打牌，那麼處理公事總比獨自閒坐或者跟妻子面面相對要好得多。伊凡．伊里奇喜歡舉行便宴，邀請有權有勢的先生夫人參加。這種消遣跟其他同樣身分的人沒有差別，猶如他的客廳跟人家的客廳沒有差別一樣。

　　他們家裡還舉行過一次舞會。舞會辦得很好，伊凡．伊里奇心情愉快，可惜最後為蛋糕糖果的事同妻子大鬧了一場。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有她的打算，但伊凡．伊里奇堅持要到最高級糖果鋪去買糕點，結果買了許多蛋糕。爭吵就是由於蛋糕太多吃不完，而糖果鋪的賬卻高達四十五盧布引起的。爭吵很激烈，鬧得很不愉快。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罵他：「傻瓜，低能。」伊凡．伊里奇氣得雙手抱住腦袋，恨恨地說出離婚之類的話來。不過，晚會本身還是很快活的，前來參加的都是社會名流。伊凡．伊里奇同特魯峰諾娃公爵夫人跳舞。特魯峰諾娃公爵夫人的姐姐就是著名的「消滅苦難會」的創辦人。身居要職的樂趣在於自尊心的滿足，社會活動的樂趣在於虛榮心的滿足，但伊凡．伊里奇的真正樂趣卻在於打牌。他認為，不管生活上遇到什麼煩惱，那像蠟燭一樣驅除黑暗的最大樂趣，就是同幾個規規矩矩的好搭檔坐下來一起打牌，而且一定要四人一起（五人一起打就很難有結果，雖然得裝出很感興趣的樣子），認認真真地打（要是順手的話），然後吃點宵夜，喝一大杯葡萄酒。打過牌以後睡覺，尤其是稍微贏一點錢（贏得太多也不好），伊凡．伊里奇覺得特別愉快。

　　他們就這樣過著日子。他們家的來客都是達官貴人，有的地位顯赫，有的年少英俊。

　　夫妻和女兒待人的態度完全一致。凡是滿臉堆笑、投奔到他們那間牆上裝飾著日本盤子的客廳來的潦倒親友，他們都加以排斥。不久，這些寒酸的親友不再上門，高洛文家的來客就限於達官貴人。年輕人紛紛追求麗莎，其中包括彼特里歇夫。那是德米特里．伊凡內奇．彼特里歇夫的兒子，又是他財產的唯一繼承人，現任法院偵訊官。他也在熱烈地追求麗莎，弄得伊凡．伊里奇已在跟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商量：要不要讓他們一起坐三駕馬車，或者舉辦一次堂會看看表演。他們就這樣過著日子，一切都稱心如意，沒有任何變化。

　　四

　　家裡人個個身體健康。只有伊凡．伊里奇有時說，他嘴裡有一種怪味，左腹有點不舒服，但不能說有病。

　　這種不舒服的感覺逐漸增長，雖還沒有轉變為疼痛，但他經常感到腰部發漲，情緒惡劣。他的心情越來越壞，影響了全家快樂而體面的生活。夫婦吵嘴的事越來越多，輕鬆愉快的氣氛消失了，體面也很難維持。爭吵更加頻繁，夫婦之間相安無事的日子少得就像汪洋大海裡的小島。

　　如今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說丈夫很難侍候，那倒不是沒有理由的。她說話喜歡誇張，往往誇張地說，他的脾氣一直很壞，要不是她心地善良，這二十年可真沒法忍受。的確，現在爭吵總是由伊凡．伊里奇引起的。他吃飯總要發脾氣，往往從喝湯開始。他一會兒發現碗碟有裂痕，一會兒批評飯菜燒得不好吃，一會兒責備兒子吃飯把臂肘擱在桌上，一會兒批評女兒的髮式不正派。而罪魁禍首總是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起初向他回敬，也對他說了一些難聽的話，但有兩三次他一開始吃飯就勃然大怒。她明白了，這是一種由進食而引起的病態，就克制自己，不再還嘴，只是催他快吃。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認為自己的忍讓是一種值得稱道的美德。她認定丈夫脾氣極壞，給她的生活帶來不幸。她開始可憐自己。她越是可憐自己，就越是憎恨丈夫。她巴不得他早點死，但又覺得不能這樣想，因為他一死就沒有薪俸了。而這一點卻使她更加恨他。她認為自己不幸極了，因為就連他的死都不能拯救她。她變得很容易發脾氣，但又強忍著，而她這樣勉強忍住脾氣，卻使他的脾氣變得更壞。

　　有一次夫妻爭吵，伊凡．伊里奇特別不講理。事後他解釋說，他確實脾氣暴躁，但這是由於病的緣故。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就對他說，既然有病，就得治療，要他去請教一位名醫。

　　他乘車去了。一切都不出他所料，一切都照章辦理。又是等待，又是醫生裝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這種樣子他是很熟悉的，就跟他自己在法庭上一樣，──又是叩診，又是聽診，又是各種不問也知道的多餘問題，又是那種威風凜凜的神氣，仿佛在說：「你一旦落到我手裡，就得聽我擺佈。我知道該怎麼辦，對付每個病人都是這樣的。」一切都同法庭上一樣。醫生對待他的神氣，就如他在法庭上對待被告那樣。

　　醫生說，如此這般的症狀表明您有如此這般的病，但要是化驗不能證明如此這般的病，那就得假定您有如此這般的病。要是假定有如此這般的病，那麼……等等。對伊凡．伊里奇來說，只有一個問題是重要的：他的病有沒有危險？但醫生對這個不合時宜的問題置之不理。從醫生的觀點來說，這問題沒有意思，不值得討論；存在的問題只是估計一下可能性：是游走腎，還是慢性盲腸炎。這裡不存在伊凡．伊里奇的生死問題，只存在游走腎和盲腸炎之間的爭執。在伊凡．伊里奇看來，醫生已明確認定是盲腸炎，但又保留說，等小便化驗後可以得到新的資料，到那時再做進一步診斷。這一切，就跟伊凡．伊里奇上千次振振有詞地對被告宣布罪狀一模一樣。醫生也是那麼得意揚揚，甚至從眼鏡上方瞧了一眼被告，振振有詞地做了結論。從醫生的結論中伊凡．伊里奇斷定，情況嚴重，對醫生或其他人都無所謂，可是對他卻非同小可。這結論對伊凡．伊里奇是個沉重的打擊，使他十分憐憫自己，同時十分憎恨那遇到如此嚴重問題卻無動於衷的醫生。

　　不過他什麼也沒有說，就站起來，把錢往桌上一放，嘆了一口氣說：

　　「也許我們病人常向您提些不該問的問題，」他說，「一般說來，這病是不是有危險？」

　　醫生用一隻眼睛從眼鏡上方狠狠地瞪了他一下，仿佛在說：被告，你說話要是越出規定的範圍，我將不得不命令把你帶出法庭。

　　「我已把該說的話都對您說了，」醫生說，「別的，等化驗結果出來了再說。」醫生結束道。

　　伊凡．伊里奇慢吞吞地走出診所，垂頭喪氣地坐上雪橇回家。一路上他反覆分析醫生的話，竭力把難懂的醫學用語翻譯成普通的話，想從中找出問題的答案：「我的病嚴重？十分嚴重？或者還不要緊？」他覺得醫生所有的話，都表示病情嚴重。伊凡．伊里奇覺得街上的一切都是陰鬱的：馬車夫是陰鬱的，房子是陰鬱的，路上行人是陰鬱的，小鋪子是陰鬱的。他身上的疼痛一秒鐘也沒有停止，聽了醫生模稜兩可的話後就覺得越發厲害。伊凡．伊里奇如今更加心情沉重地忍受著身上的疼痛。

　　他回到家裡，給妻子講了看病的經過。妻子聽著。他講到一半，女兒戴著帽子進來，準備同母親一起出去。女兒勉強坐下來聽他講這無聊的事，但她聽得不耐煩了，母親也沒有聽完他的話。

　　「哦，我很高興，」妻子說，「今後你一定要準時吃藥。把藥方給我，我叫蓋拉西姆到藥房去抓藥。」說完她就去換衣服。

　　妻子在屋子裡時，他不敢大聲喘氣，等她走了，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伊凡．伊里奇說，「也許真的還不要緊……」

　　他聽醫生的話，服藥，養病。驗過小便後，醫生又改了藥方。不過，小便化驗結果和臨床症狀之間有矛盾。不知怎的，醫生說的與實際情況不符。也許是醫生疏忽了，也許是撒謊，也許有什麼事瞞著他。不過伊凡．伊里奇還是照醫生的話養病，最初心裡感到安慰。

　　伊凡．伊里奇看過病後，努力執行醫生的指示，講衛生，服藥，注意疼痛和大小便。現在他最關心的是疾病和健康。人家一談到病人、死亡、復原，特別是談到跟他相似的病，他表面上裝作鎮定，其實全神貫注地聽著，有時提些問題，把聽到的情況同自己的病做著比較。

　　疼痛沒有減輕，但伊凡．伊里奇強迫自己認為好一點了。沒有事惹他生氣，他還能欺騙自己。要是同妻子發生爭吵，公務上不順利，打牌輸錢，他立刻感到病情嚴重。以前遇到挫折他總是希望時來運轉，打牌順手，獲得大滿貫，因此還能忍受。可是現在每次遇到挫折，他都會悲觀絕望，喪失信心。他對自己說：「唉，我剛剛有點好轉，藥物剛剛見效，就遇到這倒霉的事……」於是他恨那種倒霉事，恨給他帶來不幸並要置他於死地的人。他明白這種憤怒在危害他的生命，但他無法自制。照理他應該明白，他這樣怨天尤人只會使病情加重，因此遇到不愉快的事，不應該放在心上，可是他的行為正好相反。他說，他需要安寧，並且特別警惕破壞安寧的事。只要他的安寧稍稍遇到破壞，他就大發雷霆。他讀醫書，向醫生請教，結果有害無益。情況是逐漸惡化的，因此拿今天同昨天比較，差別似乎並不大，他還能聊以自慰，但同醫生一商量，就覺得病情在不斷惡化，而且發展得很快。儘管如此，他還是經常請教醫生。

　　這個月裡他又找了一位名醫。這位名醫的話，簡直同原來那位一模一樣，但問題的提法不同。請教這位名醫，只增加伊凡．伊里奇的疑慮和恐懼。另外有位醫生，是他朋友的朋友，也很出名。這位醫生對他的病做了完全不同的診斷。儘管保證他能康復，但提出的問題和假設卻使伊凡．伊里奇更加疑慮。一個提倡順勢療法的醫生又做了另一種診斷，給了不同的藥，伊凡．伊里奇偷偷地服了一個禮拜。可是，一個禮拜後並沒有見效，伊凡．伊里奇對原來的療法喪失了信心，對這種新療法也喪失了信心，於是越發沮喪了。有一次，一位熟識的太太給他介紹聖像療法。伊凡．伊里奇勉強聽著，並相信她的話。但這事使他不寒而慄，「難道我真的那樣神經衰弱嗎？」他自言自語，「廢話！真是荒唐，這樣神經過敏要不得，應該選定一個醫生，聽他的話好好療養。就這麼辦。這下子主意定了。我不再胡思亂想，我要嚴格遵照這種療法，堅持到夏天。到那時會見效的。別再猶豫不決了！」這話說說容易，實行起來可難了。腰痛在折磨他，越來越厲害，一刻也不停。他覺得嘴裡的味道越來越難受，還有一股惡臭從嘴裡出來，胃口越來越差，體力越來越弱。他不能欺騙自己：他身上出現了一種空前嚴重的情況。這一點只有他自己明白，周圍的人誰也不知道，或者不想知道。他們總以為天下太平，一切如舊。這一點使伊凡．伊里奇覺得格外難受。家裡人，尤其是妻子和女兒，熱衷於社交活動。他看到，她們什麼也不明白，還埋怨他情緒不好，難以伺候，仿佛還是他不對似的。他看出，儘管她們嘴裡沒說，他已成了她們的累贅，妻子對他的病已有定見，不管他說什麼或做什麼，她的態度都不會變。

　　「不瞞您說，」她對熟人說，「伊凡．伊里奇也像一切老實人那樣，不能認真遵照醫生的話養病。今天他聽醫生的話服藥，吃東西；明天我一疏忽，他就忘記吃藥，還吃鰉魚（那是醫生禁止的），而且坐下來打牌，一打就打到深夜一點鐘。」

　　「哼，幾時有過這種事？」伊凡．伊里奇惱怒地說，「總共在彼得．伊凡內奇家打過一次。」

　　「昨天不是跟謝貝克一起打過嗎？」

　　「反正我痛得睡不著……」

　　「不管怎麼說，你這樣就永遠好不了，還要折磨我們。」

　　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向人家也向伊凡．伊里奇本人說，他生病主要是他自己不好，給她這個做妻子的帶來痛苦。伊凡．伊里奇覺得她有這樣的看法是很自然的，但心裡總感到難受。

　　在法院裡，伊凡．伊里奇發現或者心裡感到人家對他抱著奇怪的態度：一會兒，人家把他看作一個不久將把位置空出來的人；一會兒，朋友們不懷惡意地嘲笑他神經過敏，因為他自認為有一種神祕可怕的東西，在不斷吮吸他的精神，硬把他往那兒拉。朋友們覺得這事很好玩，就拿來取笑他。尤其是施瓦爾茨說話詼諧生動而又裝得彬彬有禮，使伊凡．伊里奇想起十年前他自己的模樣，因而格外生氣。

　　來了幾個朋友，坐下來打牌。他拿出一副新牌，洗了洗，發了牌。他把紅方塊跟紅方塊疊在一起，總共七張。他的搭檔說：沒有王牌，給了他兩張紅方塊。還指望什麼呢？快樂，興奮，得了大滿貫。伊凡．伊里奇突然又感到那種抽痛，嘴裡又有那股味道。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贏得大滿貫而高興，未免太荒唐了。

　　他瞧著他的搭檔米哈伊爾．米哈伊洛維奇，看他怎樣用厚實的手掌拍著桌子，客客氣氣地不去抓一墩牌，卻把它推給伊凡．伊里奇，使他一舉手就能享受贏牌的樂趣，「他是不是以為我身子虛得連手都伸不出去了？」伊凡．伊里奇想，忘記了王牌，卻用更大的王牌去壓搭檔的牌，結果少了三墩牌，失去了大滿貫。最可怕的是他看見米哈伊爾．米哈伊洛維奇臉色十分痛苦，卻表現得若無其事。他怎麼能若無其事，這一點想想也可怕。

　　大家看出他很痛苦，對他說：「要是您累了，我們就不打了。您休息一會兒吧。」休息？不，他一點也不累，可以把一圈牌打完。大家悶悶不樂，誰也不開口。伊凡．伊里奇覺得是他害得大家這樣悶悶不樂，但又無法改變這種氣氛。客人們吃過晚飯，各自走散了。伊凡．伊里奇獨自留在家裡，意識到他的生命遭到了毒害，還毒害了別人的生命，這種毒不僅沒有減輕，而且越來越深地滲透到他的全身。

　　他常常帶著這樣的思想，再加上肉體上的疼痛和恐懼躺到床上，疼得大半夜不能合眼。可是天一亮又得起來，穿好衣服，乘車上法院，說話，批公文，要是不上班待在家裡，那麼一天二十四小時，每個小時都得活受罪。而且，在這樣的生死邊緣上，他只能獨自默默地忍受，沒有一個人了解他，也沒有一個人可憐他。

　　五

　　就這樣過了兩個月光景。新年前夕，他的內弟來到他們城裡，住在他們家。那天，伊凡．伊里奇上法院尚未回家。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上街買東西去了。伊凡．伊里奇回到家裡，走進書房，看見內弟體格強壯，臉色紅潤，正在打開手提箱。他聽見伊凡．伊里奇的腳步聲，抬起頭，默默地對他瞧了一會兒。他的眼神向伊凡．伊里奇說明了問題。內弟張大嘴，正要喔唷一聲叫出來，但立刻忍住了。這個動作證實了一切。

　　「怎麼，我的樣子變了嗎？」

　　「是的……有點變。」

　　接著，不管伊凡．伊里奇怎樣想使內弟再談談他的模樣，內弟卻絕口不提。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一回來，內弟就到她屋裡去了。伊凡．伊里奇鎖上房門，去照鏡子，先照正面，再照側面。他拿起同妻子合拍的照片，拿它同鏡子裡的自己做著比較。變化很大。然後他把雙臂露到肘部，打量了一番，才放下袖子，在軟榻上坐下來，臉色變得漆黑。

　　「別這樣，別這樣，」他對自己說，霍地站起來，走到寫字臺邊，打開卷宗，開始批閱公文，可是精神無法集中。他打開門，走到前廳。客廳的門關著。他踮著腳走到門邊，側著耳朵聽。

　　「不，你說得過分了，」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說。

　　「怎麼過分？你沒發覺，他已經像個死人了。你看看他的眼睛，沒有一點光。他這是怎麼搞的？」

　　「誰也不知道。尼古拉耶夫（一位醫生）說如此這般，可我不知道。列謝季茨基（就是名醫）說的正好相反……」

　　伊凡．伊里奇回到自己屋裡，躺下來想：「腎，游走腎。」他回憶起醫生們對他說過的話，腎臟怎樣離開原位而游走。他竭力在想像中捕捉這個腎臟，不讓它游走，把它固定下來。這事看上去輕而易舉，「不，我還是去找找彼得．伊凡內奇（那個有醫生朋友的朋友）。」他打了鈴，吩咐套車，準備出去。

　　「你上哪兒去，約翰？」妻子露出異常憂愁和矯揉造作的賢慧神情問。

　　這種矯揉造作的賢慧使他生氣。他陰沉著臉對她瞧了一眼。

　　「我去找彼得．伊凡內奇。」

　　他去找這個有醫生朋友的朋友。然後跟他一起到醫生家去。他遇見醫生，跟他談了好半天。

　　醫生根據解剖學和生理學對他的病做了分析，他全聽懂了。

　　盲腸裡有點毛病，有點小毛病。全會好的。只要加強一個器官的功能，減少另一個器官的活動，多吸收一點營養，就會好的。吃飯時，他晚到了一點。吃過飯，他興致勃勃地談了一通，但好一陣子不能定下心來做事。最後他回到書房，立刻動手工作。他批閱公文，處理公事，但心裡念念不忘有一件要事被耽誤了。等公事完畢，他才記起那件事就是盲腸的毛病。但他故作鎮定，走到客廳喝茶。那裡有幾個客人，正在說話，彈琴，唱歌。他得意的未來女婿、法院偵訊官也在座。據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說，伊凡．伊里奇那天晚上過得比誰都快活，其實他一分鐘也沒有忘記盲腸的毛病被耽誤了。十一點鐘他向大家告辭，回自己屋裡去。自從生病以來，他就獨自睡在書房裡。他走進屋裡，脫去衣服，拿起一本左拉的小說，但沒有看，卻想著心事。他想像盲腸被治癒了。通過吸收，排洩，功能恢復正常，「對了，就是那麼一回事，」他自言自語，「只要補養補養身體就好了。」他想到了藥，支起身來，服了藥，又仰天躺下，仔細體味藥物怎樣在治病，怎樣在制止疼痛，「只要按時服藥，避免不良影響就行；我現在已覺得好一點了，好多了。」他按按腰部，按上去不疼了，「是的，不疼了，真的好多了。」他滅了蠟燭，側身躺下……盲腸在逐漸恢復，逐漸吸收營養。突然他又感覺到那種熟悉的隱痛，痛得一刻不停，而且很厲害。嘴裡又是那種惡臭。他頓時心頭發涼，頭腦發暈，「天哪！天哪！」他喃喃地說，「又來了，又來了，再也好不了啦！」突然他覺得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哼，盲腸！腎臟！」他自言自語，「問題根本不在盲腸，不在腎臟，而在生和……死。是啊，有過生命，可現在它在溜走，在溜走，而我又留不住它。是啊！何必欺騙自己呢？除了我自己，不是人人都很清楚我快死了嗎？問題只在於還有幾個禮拜、幾天，還是現在就死。原來有過光明，現在卻變成一片黑暗。我此刻在這個世界，但不久就要離開！到哪兒去？」他覺得渾身發涼，呼吸停止，只聽見心臟在卜卜跳動。

　　「等我沒有了，那還有什麼呢？什麼也沒有了。等我沒有了，我將在哪兒？難道真的要死了嗎？不，我不願死。」他霍地跳起來，想點燃蠟燭，用顫動的雙手摸索著。蠟燭和燭臺被碰翻，落到地上。他又仰天倒在枕頭上，「何必呢？反正都一樣，」他在黑暗中瞪著一雙眼睛，自言自語，「死。是的，死。他們誰也不知道，誰也不想知道，誰也不可憐我。他們玩得可樂了。（他聽見遠處傳來喧鬧和伴奏聲。）他們若無其事，可他們有朝一日也要死的。都是傻瓜！我先死，他們後死，他們也免不了一死。可他們還樂呢。畜生！」他憤怒得喘不過氣來。他痛苦得受不了。難道誰都得受這樣的罪嗎！他坐起來。

　　「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得定下心，從頭至尾好好想一想。」他開始思索，「對了，病是這樣開始的。先是腰部撞了一下，但過了一兩天我還是好好的。稍微有點疼，後來疼得厲害了，後來請醫生，後來洩氣了，發愁了，後來又請醫生，但越來越接近深淵。體力越來越差，越來越接近……越來越接近……我的身子虛透了，我的眼睛沒有光。我要死了，可我還以為是盲腸有病。我想治好盲腸，其實是死神臨頭了。難道真的要死嗎？」他又感到魂飛魄散，呼吸急促。他側身摸索火柴，用臂肘撐住床几。臂肘撐得發痛，他惱火了，撐得更加使勁，結果把床几推倒了。他絕望得喘不過氣來，又仰天倒下，恨不得立刻死去。

　　這當兒，客人們紛紛走散。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送他們走。她聽見什麼東西倒下，走進來。

　　「你怎麼了？」

　　「沒什麼，不留神把它撞倒了。」

　　她走出去，拿著一支蠟燭進來。他躺著，喘息得又重又急，好像剛跑完了幾里路，眼睛呆滯地瞧著她。

　　「你怎麼了，約翰？」

　　「沒……什麼。撞……倒了。」他回答，心裡卻想：「有什麼可說的。她不會明白的。」

　　她確實不明白。她扶起床几，給他點上蠟燭，又匆匆走掉了：她還得送客。

　　等她回來，他仍舊仰天躺著，眼睛瞪著天花板。

　　「你怎麼了，更加不舒服嗎？」

　　「是的。」

　　她搖搖頭，坐下來。

　　「我說，約翰，我們把列歇季茨基請到家裡來好嗎？」

　　這就是說，不惜金錢，請那位名醫來出診。他冷笑了一聲說：「不用了。」她坐了一會兒，走到他旁邊，吻了吻他的前額。

　　她吻他的時候，他從心底裡憎恨她，好容易才忍住不把她推開。

　　「再見。上帝保佑你好好睡一覺。」

　　「嗯。」

　　六

　　伊凡．伊里奇看到自己快要死了，經常處於絕望中。

　　他心裡明白，他快要死了，但他對這個念頭很不習慣，他實在不理解，怎麼也不能理解。

　　他在基捷韋帖爾的邏輯學裡讀到這樣一種三段論法：蓋尤斯是人，凡人都要死，因此蓋尤斯也要死。他始終認為這個例子只適用於蓋尤斯，絕對不適用於他。蓋尤斯是人，是個普通人，這個道理完全正確；但他不是蓋尤斯，不是個普通人，他永遠是個與眾不同的特殊人物。他原來是小伊凡，有媽媽，有爸爸，有兩個兄弟──米嘉和伏洛嘉，有許多玩具，有馬車夫，有保姆，後來又有了妹妹卡嘉，還有兒童時代、少年時代和青年時代的喜怒哀樂。難道蓋尤斯也聞到過他小伊凡所喜愛的那種花皮球的氣味嗎？難道蓋尤斯也那麼吻過媽媽的手，聽到過媽媽綢衣褶襇的聲音嗎？難道蓋尤斯也曾在法學院裡因點心不好吃而鬧過事嗎？難道蓋尤斯也那麼談過戀愛嗎？難道蓋尤斯能像他那樣主持審訊嗎？

　　蓋尤斯的確是要死的，要他死是正常的，但我是小伊凡，是伊凡．伊里奇，我有我的思想感情，跟他截然不同。我不該死，要不真是太可怕了。

　　這就是他的心情。

　　「我要是像蓋尤斯那樣也要死，那我一定會知道，一定會聽到內心的聲音，可是我心裡沒有這樣的聲音。我和我的朋友們都明白，我跟蓋尤斯完全不同。可是如今呢！」他自言自語，「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發生的，可是偏偏發生了。這是怎麼搞的？這事該怎麼理解？」

　　他無法理解，就竭力驅除這個想法，把這個想法看作是虛假、錯誤和病態的，並且用正確健康的想法來擠掉它。但這不只是思想，而是現實，它出現了，擺在他面前。

　　他故意想想別的事來排擠這個想法，希望從中找到精神上的支持。他試圖用原來的一套思路來對抗死的念頭。但奇怪得很，以前用這種辦法可以抵擋和驅除死的念頭，如今卻不行。近來，伊凡．伊里奇常常想恢復原來的思緒，以驅除死的念頭。有時他對自己說：「我還是去辦公吧，我一向靠工作過活。」他擺脫心頭的種種疑慮，到法院去。他跟同事們談話，在法庭上坐下來，照例漫不經心地掃一眼人群，兩條乾瘦的胳膊擱在麻櫟椅扶手上，照例側身湊近旁邊的法官，挪過卷宗，同他耳語幾句，然後猛地抬起眼睛，挺直身子，說幾句老套，宣布開庭。但審訊到一半，腰部不顧正在開庭，突然又抽痛起來。伊凡．伊里奇定下神，竭力不去想它，可是沒有用。它又來了，站在他面前，打量著他。他嚇得呆若木雞，眼睛裡的光也熄滅了。他又自言自語：「難道只有它是真的嗎？」同事和下屬驚奇而痛心地看到，像他這樣一位精明能幹的法官竟然說話顛三倒四，在審訊中出差錯。他竭力振作精神，定下心來，勉強堅持到庭審結束，悶悶不樂地回家去。他明白，法院開庭也不再能迴避他想迴避的事，他在審訊時也不能擺脫它。最最糟糕的是，它吸引他，並非要他有什麼行動，而只是要他瞧著它，面對面地瞧著它，什麼事也不做，難堪地忍受著折磨。

　　為了擺脫這種痛苦，伊凡．伊里奇尋找另一種屏風來自衛，但另一種屏風也只能暫時保護他，不久又破裂了，或者變得透明了，仿佛它能穿透一切，什麼東西也擋不住它。

　　有一次他走進精心佈置的客廳──他摔跤的地方，他嘲弄地想，正是為了佈置它而獻出了生命，因為他知道他的病是由跌傷引起的，──他發現油漆一新的桌上有被什麼東西劃過的痕跡。他研究原因，發現那是被相簿上彎捲的青銅飾邊劃破的。他拿起他深情地貼上照片的相簿，對女兒和她那些朋友的粗野很惱火──有的地方撕破了，有的照片被顛倒了。他把照片仔細整理好，把相簿飾邊扳平。

　　然後他想重新佈置，把相簿改放到盆花旁的角落裡。他吩咐僕人請女兒或者妻子來幫忙，可是她們不同意他的想法，反對搬動。他同她們爭吵、生氣。但這樣倒好，因為他可以不再想到它，不再看見它。

　　不過，當他親自動手挪動東西的時候，妻子對他說：「啊，讓僕人搬吧，你又要糟蹋自己了。」這當兒，它突然又從屏風後面出現，他又看見了它。它的影子一閃，他還希望它能再消失，可是他又注意到自己的腰。腰還是在抽痛。他再也無法把它忘記，它明明在盆花後面瞧著他，「這是幹什麼呀？」

　　「真的，我為了這窗簾就像衝鋒陷陣一樣送了命。難道真是這樣嗎？多可怕而又多麼愚蠢哪！這不可能！不可能！但是事實。」

　　他回到書房裡躺下，又同它單獨相處。他同它又面面相對，但對它束手無策。他只能瞧著它，渾身發抖。

　　七

　　伊凡．伊里奇生病第三個月的情況怎樣，很難說，因為病情是逐步發展的，不易察覺。但妻子也好，女兒也好，兒子也好，傭人也好，朋友也好，醫生也好，主要是他自己，都知道，大家唯一關心的事是，他的位置是不是快空出來，活著的人能不能解除由於他存在而招惹的麻煩，他自己是不是快擺脫痛苦。

　　他的睡眠越來越少；醫生給他服鴉片，注射嗎啡，但都不能減輕他的痛苦。他在昏昏沉沉中所感到的麻木，起初使他稍微好過些，但不久又感到同樣痛苦，甚至比清醒時更不好受。

　　家裡人遵照醫生的指示給他做了特殊的飯菜，但他覺得這種飯菜越來越沒有滋味，越來越倒胃口。

　　為他大便也做了特殊的安排。每次大便他都覺得很痛苦，因為不清潔，不體面，有臭味，還得麻煩別人幫忙。

　　不過，在這件不愉快的事上，伊凡．伊里奇倒也得到一種安慰。每次大便總是由男僕蓋拉西姆伺候。

　　蓋拉西姆是個年輕的莊稼漢，衣著整潔，容光煥發，因為長期吃城裡伙食長得格外強壯。他性格開朗，總是樂呵呵的。開頭這個整潔的小夥子身穿俄羅斯民族服，做著這種不體面的事，總使伊凡．伊里奇感到困窘。

　　有一次，他從便盆上起來，無力拉上褲子，就倒在沙發上。他看見自己皮包骨頭的大腿，不禁心驚膽戰。

　　蓋拉西姆腳登散發著柏油味的大皮靴，身上繫著乾淨的麻布圍裙，穿著乾淨的印花布襯衫，捲起袖子，露出年輕強壯的胳膊，帶著清新的冬天空氣走進來。他目光避開伊凡．伊里奇，竭力抑制著從煥發的容光中表現出來的生的歡樂，免得病人見了不高興，走到便盆旁。

　　「蓋拉西姆，」伊凡．伊里奇有氣無力地叫道。

　　蓋拉西姆打了個哆嗦，顯然害怕自己什麼地方做得不對，慌忙把他那張剛開始長鬍子的淳樸善良而又青春洋溢的臉轉過來對著病人。

　　「老爺，您有什麼吩咐？」

　　「我想，你做這事一定很不好受。你要原諒我，我是沒有辦法。」

　　「哦，老爺，好說。」蓋拉西姆閃亮眼睛，露出一排潔白健康的牙齒，「那算得了什麼？您有病嘛，老爺。」

　　他用他那雙強壯的手熟練地做著做慣的事，輕悄悄地走了出去。過了五分鐘，又那麼輕悄悄地走回來。

　　伊凡．伊里奇一直那麼坐在沙發上。

　　「蓋拉西姆，」當蓋拉西姆把洗乾淨的便盆放回原處時，伊凡．伊里奇說，「請你幫幫我，你過來。」蓋拉西姆走過去，「你攙我一把。我自己爬不起來，德米特里被我派出去了。」

　　蓋拉西姆走過去。他用他那雙強壯的手，也像走路一樣輕鬆、俐落而溫柔地把主人抱起來，一隻手扶住他，另一隻手給他拉上褲子，想讓他坐下。但伊凡．伊里奇要求把他扶到長沙發上。蓋拉西姆一點也不費勁，穩穩當當地把他抱到長沙發上坐下。

　　「謝謝。你真行，幹得真輕巧。」

　　蓋拉西姆又微微一笑，想走。可是伊凡．伊里奇同他一起覺得很愉快，不肯放他走。

　　「還有，請你把那把椅子給我推過來。不，是那一把，讓我擱腿。腿擱得高，好過些。」

　　蓋拉西姆端過椅子，輕輕地把它放在長沙發前，然後抬起伊凡．伊里奇的雙腿放在上面。當蓋拉西姆把他的腿高高抬起時，他覺得舒服些。

　　「腿抬得高，我覺得舒服些，」伊凡．伊里奇說，「你把這個枕頭給我墊在下面。」

　　蓋拉西姆照他的吩咐做了。他又把他的腿抬起來放好。蓋拉西姆抬起他的雙腿，他覺得確實好過些。雙腿一放下，他又覺得不舒服。

　　「蓋拉西姆，」伊凡．伊里奇對他說，「你現在有事嗎？」

　　「沒有，老爺，」蓋拉西姆說，他已學會像城裡僕人那樣同老爺說話。

　　「你還有什麼活要幹？」

　　「我還有什麼活要幹？什麼都幹好了，只要再劈點木柴留著明天用。」

　　「那你把我的腿這麼高高抬著，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行！」蓋拉西姆把主人的腿抬起來，伊凡．伊里奇覺得這樣一點也不疼了。

　　「那麼劈柴怎麼辦？」

　　「不用您老爺操心。這我們來得及的。」

　　伊凡．伊里奇叫蓋拉西姆坐下抬著他的腿，並同他談話。真奇怪，蓋拉西姆抬著他的腿，他覺得好過多了。

　　從此以後伊凡．伊里奇就常常把蓋拉西姆喚來，要他用肩膀扛著他的腿，並喜歡同他談天。蓋拉西姆做這事輕鬆愉快，態度誠懇，使伊凡．伊里奇很感動。別人身上的健康、力量和生氣往往使伊凡．伊里奇感到屈辱；只有蓋拉西姆的力量和生氣不僅沒有使他覺得傷心，反而使他感到安慰。

　　伊凡．伊里奇覺得最痛苦的事就是聽謊言，聽大家出於某種原因都相信的那個謊言，他只是病了，並不會死，只要安心治療，一定會好的。可是他知道，不論採取什麼辦法，他都不會好了，痛苦只會越來越厲害，直到死去。這個謊言折磨著他。他感到痛苦的是，大家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他的病很嚴重，但大家都諱言真相而撒謊，還要迫使他自己一起撒謊。謊言，在他臨死前夕散布的謊言，把他不久於人世這樣嚴肅可怕的大事，縮小到訪問、掛窗簾和晚餐吃鰉魚等小事，這使他感到極其痛苦。說也奇怪，好多次當他們就他的情況編造謊言時，他差一點大聲叫出來：「別再撒謊了，我快要死了。這事你們知道，我也知道，所以大家別再撒謊了。」但他從來沒有勇氣這樣做。他看到，他不久於人世這樣嚴肅可怕的事，被周圍的人看成只是一件不愉快或者不體面的事（就像一個人走進會客室從身上散發出臭氣一樣），還要勉強維持他一輩子苦苦撐住的「體面」。他看到，誰也不可憐他，誰也不想了解他的真實情況。只有蓋拉西姆一人了解他，並且可憐他。因此只有同蓋拉西姆在一起他才覺得好過些。蓋拉西姆有時通宵扛著他的腿，不去睡覺，嘴裡還說：「您可不用操心，老爺，我回頭會睡個夠的。」這時他感到安慰。或者當蓋拉西姆脫口而出親熱地說：「要是你沒病就好了，我這樣伺候伺候你算得了什麼？」他也感到安慰。只有蓋拉西姆一人不撒謊，顯然也只有他一人明白真實情況，並且認為無須隱諱，但他憐憫日益消瘦的老爺。有一次伊凡．伊里奇打發他走，他直截了當地說：

　　「我們大家都要死的。我為什麼不能伺候您呢？」他說這話的意思就是，現在他不辭辛勞，因為伺候的是個垂死的人，希望將來有朝一日輪到他的時候也有人伺候他。

　　除了這個謊言，或者正是由於這個謊言，伊凡．伊里奇覺得特別痛苦的是，沒有一個人像他所希望的那樣可憐他。伊凡．伊里奇長時期受盡折磨，有時特別希望──儘管他不好意思承認──有人像疼愛有病的孩子那樣疼愛他。他真希望有人疼他，吻他，對著他哭，就像人家疼愛孩子那樣。他知道，他是個顯赫的大官，已經鬍子花白，因此這是不可能的，但他還是抱著這樣的希望。他同蓋拉西姆的關係近似這種關係，因此跟蓋拉西姆在一起，他感到安慰。伊凡．伊里奇想哭，要人家疼他，對著他哭，不料這時他的法院同事謝貝克走來了，伊凡．伊里奇不僅沒有哭，沒有表示親熱，反而板起臉，現出嚴肅和沉思的神氣，習慣成自然地說了他對複審的意見，並且堅持自己的看法。他周圍的這種謊言和他自己所做的謊言，比什麼都厲害地毒害了他生命的最後日子。

　　八

　　有一天早晨。伊凡．伊里奇知道這是早晨，因為每天早晨都是蓋拉西姆從書房裡出去，男僕彼得進來吹滅蠟燭，拉開一扇窗簾，悄悄地收拾房間。早晨也好，晚上也好，禮拜五也好，禮拜天也好，反正都一樣，反正沒有區別：永遠是一刻不停的難堪的疼痛；意識到生命正在無可奈何地消逝，但還沒有完全消逝；那愈益逼近的可怕而又可恨的死，只有它才是真實的，其他一切都是謊言。在這種情況下，幾天、幾個禮拜和幾小時有什麼區別？

　　「老爺，您要不要用茶？」

　　「他還是老一套，知道老爺太太每天早晨都要喝茶，」他想，接著回答說：

　　「不用了。」

　　「您要不要坐到沙發上去？」

　　「他得把屋子收拾乾淨，可我在這裡礙事。我太邋遢，太不整齊了，」他想了想回答說：

　　「不，不用管我。」

　　男僕繼續收拾屋子。伊凡．伊里奇伸出一隻手。彼得殷勤地走過去。

　　「老爺，您要什麼？」

　　「我的錶。」

　　彼得拿起手邊的錶，遞給他。

　　「八點半了。她們還沒有起來嗎？」

　　「還沒有，老爺。瓦西里．伊凡內奇（這是兒子）上學去了，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關照過，要是您問起，就去叫醒她。要去叫她嗎？」

　　「不，不用了。」他回答，接著想：「要不要喝點茶呢？」於是就對彼得說：「對了，你拿點茶來吧。」

　　彼得走到門口。伊凡．伊里奇獨自留著覺得害怕，「怎麼把他留住呢？有了，吃藥。」他想了想，說：「彼得，給我拿藥來。」接著又想：「是啊，說不定吃藥還有用呢。」他拿起匙子，把藥吃下去，「不，沒有用。一切都是胡鬧，都是欺騙，」他一嘗到那種熟悉的甜膩膩的怪味，就想，「不，我再也不能相信了。可是那個疼，那個疼，要是能停止一會兒就好了。」他呻吟起來。彼得向他回過頭來，「不，你去吧，拿茶來。」

　　彼得走了，剩下伊凡．伊里奇一個人。他又呻吟起來。他疼得很厲害，可呻吟主要不是由於疼痛，而是由於悲傷，「老是那個樣子，老是那樣的白天和黑夜。但願快一點。什麼快一點？死，黑暗。不，不！好死不如賴活！」

　　彼得托著茶盤進來，伊凡．伊里奇茫然看了他好一陣，認不出他是誰，不知道他是來幹什麼的。他這種目光弄得彼得很狼狽。彼得現出尷尬的神色，伊凡．伊里奇才醒悟過來。

　　「噢，茶……」他說，「好的，放著。你幫我洗洗臉，拿一件乾淨襯衫來。」

　　伊凡．伊里奇開始梳洗。他斷斷續續地洗手，洗臉，刷牙，梳頭，然後照照鏡子。他感到害怕，特別是看到他的頭髮怎樣貼著蒼白的前額。

　　彼得給他換襯衫。他知道他要是看到自己的身體，一定會更加吃驚，因此不往身上看。梳洗完畢了，他穿上晨衣，身上蓋了一條方格毛毯，坐到扶手椅上喝茶。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神清氣爽，但一喝茶，立刻又感到那種味道、那種疼痛。他勉強喝完茶，伸直腿躺下來。他躺下，讓彼得走。

　　還是那個樣子。一會兒出現了一線希望，一會兒又掉進絕望的海洋。老是疼，老是疼，老是悲愴淒涼，一切都是老樣子。獨個兒待著格外悲傷，想叫個人來，但他知道同人家待在一起更難受，「最好再來點兒嗎啡，把什麼都忘記。我要請求醫生，叫他想點別的辦法。這樣可真受不了，真受不了！」

　　一小時、兩小時就這樣過去了。忽然前廳裡響起了鈴聲。會不會是醫生？果然是醫生。他走進來，精神飽滿，容光煥發，喜氣揚揚。那副神氣仿佛表示：你們何必這樣大驚小怪，我這就來給你們解決問題。醫生知道，這樣的表情是不得體的，但他已經習慣了，改不掉，好像一個人一早穿上大禮服，就這樣穿著一家家去拜客，沒有辦法改變了。

　　醫生生氣勃勃而又使人寬慰地搓搓手。

　　「啊，真冷，可把我凍壞了。讓我暖和暖和身子，」他說這話時的神氣仿佛表示，只要稍微等一下，等他身子一暖和，就什麼問題都解決了。

　　「嗯，怎麼樣？」

　　伊凡．伊里奇覺得，醫生想說：「情況怎麼樣？」但他覺得不該那麼問，就說：「晚上睡得怎麼樣？」

　　伊凡．伊里奇望著醫生的那副神氣表示：「您老是撒謊，怎麼不害臊？」但醫生不理會他的表情。

　　伊凡．伊里奇就說：

　　「還是那麼糟。疼痛沒有消除，也沒有減輕。您能不能想點辦法……」

　　「啊，你們病人總是這樣。嗯，這會兒我可暖和了，就連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那麼仔細，也不會對我的體溫有意見了。嗯，您好。」醫生說著握了握病人的手。

　　接著醫生收起戲謔的口吻，現出嚴肅的神色給病人看病：把脈，量體溫，叩診，聽診。

　　伊凡．伊里奇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一切都毫無意思，全是騙人的，但醫生跪在他面前，身子湊近他，用一隻耳朵忽上忽下地細聽，臉上顯出極其認真的神氣，像體操一般做著各種姿勢。伊凡．伊里奇面對這種場面，屈服了，就像他在法庭上聽辯護律師發言一樣，儘管他明明知道他們都在撒謊以及為什麼撒謊。

　　醫生跪在沙發上，還在他身上敲著。這當兒門口傳來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綢衣裳的聲響，還聽見她在責備彼得沒有及時向她報告醫生的來到。

　　她走進來，吻吻大夫，立刻振振有詞地說，她早就起來了，只是不知道醫生來了才沒有及時出來迎接。

　　伊凡．伊里奇對她望望，打量著她的全身，對她那白淨浮腫的雙手和脖子、光澤的頭髮和充滿活力的明亮眼睛感到嫌惡。他從心底裡憎恨她。她的親吻更激起他對她的難以克制的憎恨。

　　她對待他和他的病還是老樣子。正像醫生對病人的態度都已定型不變那樣，她對丈夫的態度也已定型不變：她總是親昵地責備他沒有照規定服藥休息，總是怪他自己不好。

　　「噯，他這人就是不聽話！不肯按時吃藥。尤其是他睡的姿勢不對，兩腿擱得太高，這樣睡對他不好。」

　　她告訴醫生他怎樣叫蓋拉西姆扛著腿睡。

　　醫生鄙夷不屑而又和藹可親地微微一笑，仿佛說：「有什麼辦法呢？病人總會做出這樣的蠢事來，但情有可原。」

　　檢查完畢，醫生看了看錶。這時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向伊凡．伊里奇宣布，不管他是不是願意，她今天就去請那位名醫來，讓他同米哈伊爾．達尼洛維奇（平時看病的醫生）會診一下，商量商量。

　　「請你不要反對。我是為我自己才這樣做的，」她嘲諷地說，讓他感到這一切都是為她而做的，因此他不該拒絕。他不做聲，皺起眉頭。他覺得周圍是一片謊言，很難判斷是非曲直。

　　她為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自己。她對他說這樣做是為了她自己，那倒是真的，不過她的行為叫人很難相信，因此必須從反面來理解。

　　十一點半，那位名醫果然來了。又是聽診，又是當著他的面一本正經地交談，而到了隔壁房間又是談腎臟，談盲腸，又是一本正經地問答，又是避開他現在面臨的生死問題，大談什麼腎臟和盲腸有毛病，米哈伊爾．達尼洛維奇和名醫又都主張對腎臟和盲腸進行治療。

　　名醫臨別時神態十分嚴肅，但並沒有絕望。伊凡．伊里奇眼睛裡露出恐懼和希望的光芒仰望著名醫，怯生生地問他，是不是還能恢復健康。名醫回答說，不能保證，但可能性還是有的。伊凡．伊里奇用滿懷希望的目光送別醫生，他的樣子顯得那麼可憐，以致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走出書房付給醫生出診費時都忍不住哭了。

　　被醫生鼓舞起來的希望並沒有持續多久。還是那個房間，還是那些圖畫，還是那些窗簾，還是那種牆紙，還是那些藥瓶，還是他那個疼痛的身子。伊凡．伊里奇呻吟起來，給他注射了嗎啡，便迷迷糊糊睡著了。

　　他醒來時，天色開始暗了。僕人給他送來晚餐，他勉強吃了一點肉湯。於是一切如舊，黑夜又來臨了。

　　飯後七點鐘，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走進他的房間。她穿著晚禮服，豐滿的胸部被衣服繃得隆起，臉上有撲過粉的痕跡。早晨她就提起，今晚她們要去看戲。薩拉．貝娜到這個城裡做訪問演出，她們定了一個包廂。那也是他的主意。這會兒，他把這事忘記了，她那副打扮使他生氣。不過，當他記起是他要她們定包廂去看戲的，認為孩子們看這戲可以獲得美的享受，他就把自己的憤怒掩飾起來。

　　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進來的時候得意揚揚，但仿佛又有點負疚。她坐下來，問他身體怎麼樣，不過他看出，她只是為了應酬幾句才問的，並非真的想了解什麼，而且知道也問不出什麼來。接著她就講她要講的話：她本來說什麼也不願去，可是包廂已經定了，愛倫和女兒，還有彼特里歇夫（法院偵訊官，未來的女婿）都要去，總不能讓他們自己去，她其實是寧可待在家裡陪他的。現在她只希望她不在家時，他能照醫生的囑咐休息。

　　「對了，費多爾．彼得羅維奇（未來的女婿）想進來看看你，行嗎？還有麗莎。」

　　「讓他們來好了。」

　　女兒走進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露出部分年輕的身體。對比之下，他覺得更加難受。她卻公然顯示她健美的身材。顯然她正在談戀愛，對妨礙她幸福的疾病、痛苦和死亡感到嫌惡。

　　費多爾．彼得羅維奇也進來了。他身穿燕尾服，頭髮燙出波紋，雪白的硬領夾著青筋畢露的細長脖子，胸前露出一大塊白硬襯，瘦長的黑褲緊裹著兩條強壯的大腿，手上套著雪白的手套，拿著大禮帽。

　　一個中學生在他後面悄悄走進來。這個可憐的孩子穿一身嶄新的學生裝，戴著手套，眼圈發黑──伊凡．伊里奇知道怎麼會這樣。

　　他總是很憐憫兒子。兒子那種滿懷同情的怯生生目光使他心驚膽戰。伊凡．伊里奇覺得除了蓋拉西姆以外，只有兒子一人了解他、同情他。

　　大家都坐下來，又問了一下病情。接下來是一片沉默。麗莎問母親要望遠鏡。母女倆爭吵起來，不知是誰拿了，放在什麼地方。這事弄得大家都很不高興。

　　費多爾．彼得羅維奇問伊凡．伊里奇有沒有看過薩拉．貝娜。伊凡．伊里奇起初沒聽懂他問什麼，後來才說：

　　「沒有，您看過嗎？」

　　「看過了，她演《阿德里安娜．萊科芙露爾》。」

　　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說，她演那種角色特別好。女兒不同意她的看法。大家談到她的演技又典雅又真摯──那題目已談過不知多少次了。

　　談話中間，費多爾．彼得羅維奇對伊凡．伊里奇瞧了一眼，不做聲了。其他人跟著瞧了一眼，也不做聲了。伊凡．伊里奇睜大眼睛向前望望，顯然對他們很生氣。這種尷尬的局面必須改變，可是怎麼也無法改變。必須設法打破這種沉默，誰也不敢這樣做，大家都害怕，唯恐這種禮貌周到的虛偽做法一旦被揭穿，真相就會大白。麗莎第一個鼓起勇氣，打破了沉默。她想掩飾大家心裡都有的感覺，卻脫口而出：

　　「嗯，要是去的話，那麼是時候了，」她瞧了瞧父親送給她的錶，說。接著對未婚夫會意地微微一笑，衣服響著站起來。

　　大家都站起來，告辭走了。

　　等他們一走，伊凡．伊里奇覺得好過些，因為虛偽的局面結束了，隨著他們一起消失了，但疼痛如舊。依舊是那種疼痛，依舊是那種恐懼，一點也沒有緩和，而是每況愈下。

　　時間還是一分鐘又一分鐘、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過去，一切如舊，沒完沒了，而無法避免的結局卻越來越使人不寒而慄。

　　「好的，你去叫蓋拉西姆來。」他回答彼得說。

　　九

　　妻子深夜才回家。她踮著腳悄悄進來，但他還是聽見她的腳步聲。他睜開眼睛，連忙又閉上。她想打發蓋拉西姆走開，自己陪他坐一會兒。他卻睜開眼睛，說：

　　「不，你去吧。」

　　「你很難受嗎？」

　　「老樣子。」

　　「服點鴉片吧。」

　　他同意了，服了點鴉片。她走了。

　　直到清晨三時，他一直處在痛苦的迷糊狀態中。他仿佛覺得人家硬把他這個病痛的身子往一個又窄又黑又深的口袋裡塞，一個勁地往下塞，卻怎麼也塞不到袋底。這件可怕的事把他折磨得好苦。他又害怕，又想往下沉，不斷掙扎，越掙扎越往下沉。他突然跌了下去，隨即驚醒過來。依舊是那個蓋拉西姆坐在床腳跟，平靜而耐心地打著瞌睡。他卻躺在那裡，把那雙穿著襪子的瘦腿擱在蓋拉西姆肩上；依舊是那支有罩的蠟燭，依舊是那種一刻不停的疼痛。

　　「你去吧，蓋拉西姆。」他喃喃地說。

　　「不要緊，老爺，我坐坐。」

　　「不，你去吧。」

　　他放下腿，側過身子來睡。他開始可憐自己。他等蓋拉西姆走到隔壁屋裡，再也忍不住，就像孩子般痛哭起來。他哭自己的無依無靠，哭自己的孤獨寂寞，哭人們的殘酷，哭上帝的殘酷和冷漠。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兒來？為什麼？為什麼這麼狠心地折磨我？……」

　　他知道不會有回答，但又因得不到也不可能得到回答而痛哭。疼痛又發作了，但他一動不動，也不呼號。他自言自語：「痛吧，再痛吧！可是為了什麼呀？我對你做了什麼啦？這是為了什麼呀？」

　　後來他安靜了，不僅停止哭泣，而且屏住呼吸，提起精神來。他仿佛不是在傾聽說話聲，而是在傾聽靈魂的呼聲，傾聽自己思潮的翻騰。

　　「你要什麼呀？」這是他聽出來的第一句明確的話，「你要什麼呀？你要什麼呀？」他一再問自己，「要什麼？」──「擺脫痛苦，活下去。」他自己回答。

　　他又全神貫注地傾聽，連疼痛都忘記了。

　　「活下去，怎麼活？」心靈裡有個聲音問他。

　　「是的，活下去，像我以前那樣活得舒暢而快樂。」

　　「像你以前那樣，活得舒暢而快樂嗎？」心靈裡的聲音問。於是他開始回憶自己一生中美好的日子。奇怪的是，所有那些美好的日子現在看來一點也不美好，只有童年的回憶是例外。童年時代確實有過歡樂的日子，要是時光能倒轉，那是值得重溫的。但享受過當年歡樂的人已經不存在了，存在的似乎只有對別人的回憶。

　　自從伊凡．伊里奇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以來，過去的歡樂都在他眼裡消失了，或者說，變得微不足道了，變得令人討厭了。

　　離童年越遠，離現在越近，那些歡樂就越顯得微不足道、越可疑。這是從法學院開始的。在那裡還有點真正美好的事：還有歡樂，還有友誼，還有希望。但讀到高年級，美好的時光就越來越少。後來開始在官府供職，又出現了美好的時光：那是對一個女人的傾慕。後來生活又渾渾噩噩，美好的時光更少了，越來越少，越來越少。

　　結婚……是那麼意外，那麼叫人失望。妻子嘴裡的臭味，放縱情欲，裝腔作勢！死氣沉沉地辦公，不擇手段地撈錢，就這樣過了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始終是那麼一套。而且越是往後，就越是死氣沉沉。我在走下坡路，卻還以為在上山。就是這麼一回事。大家都說我官運亨通，步步高升，其實生命在我腳下溜掉……如今瞧吧，末日到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會這樣？生活不該那麼無聊，那麼討厭。不該！即使生活確是那麼討厭，那麼無聊，那又為什麼要死，而且死得那麼痛苦？總有點不對勁。

　　「是不是我的生活有些什麼地方不對勁？」他忽然想到，「但我不論做什麼都是循規蹈矩的，怎麼會不對勁？」他自言自語，頓時找到了唯一的答案：生死之謎是無法解答的。

　　如今你到底要什麼呢？要活命？怎麼活？像法庭上聽到民事執行吏高呼：「開庭了！」時那樣活，「開庭了，開庭了！」他一再對自己說，「喏，現在要開庭了！可我又沒有罪！」他恨恨地叫道，「為了什麼呀？」他停止哭泣，轉過臉來對著牆壁，一直思考著那個問題：為什麼要忍受這樣的恐怖？為什麼？

　　然而，不管他怎樣苦苦思索，都找不到答案。他頭腦裡又出現了那個常常出現的想法：這一切都是由於他生活過得不對勁。他重新回顧自己規規矩矩的一生，立刻又把這個古怪的想法驅除掉。

　　十

　　又過了兩個禮拜。伊凡．伊里奇躺在沙發上已經起不來了。他不願躺在床上，就躺在長沙發上。他幾乎一直面對牆壁躺著，孤獨地忍受著那難以擺脫的痛苦，孤獨地思索著那難以解答的問題：「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真的要死嗎？」心靈裡有個聲音回答說：「是的，這要死的。」──「為什麼要受這樣的罪？」那聲音回答說：「不為什麼，就是這樣。」除此以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自從伊凡．伊里奇開始生病，自從他第一次看醫生以來，他的心情就分裂成兩種對立的狀態，兩種狀態交替出現著：一會兒是絕望地等待著神祕而恐怖的死亡，一會兒是希望和緊張地觀察自己身上的器官。一會兒眼前出現了功能暫時停止的腎臟或者盲腸，一會兒又出現了無可避免的神祕而恐怖的死亡。

　　這兩種心情從一開始生病就交替出現；但隨著病情的發展，他就覺得腎臟的功能越來越可疑，越來越虛幻，而日益逼近的死亡卻越來越現實。

　　他只要想想三個月前的身體，再看看現在的情況，看看他怎樣一步步不停地走著下坡路，任何僥倖的心情就自然而然土崩瓦解了。

　　近來，他面向沙發背躺在床上，感到異常孤寂，那是一種處身在鬧市和許多親友中間卻沒有人理睬他而感到的孤寂，即使跑遍天涯海角都找不到的孤寂。處身在這種可怕的孤寂中，他只能靠回憶往事度日。一幕幕往事像圖畫般浮現在他眼前。他總是從近期的事開始，一直回憶到遙遠的過去，回憶到童年時代，然後停留在那些往事上。譬如他從今天給他端來的李子醬，就會想到童年吃過的乾癟法國李子，覺得別有風味，吃到果核，滿口生津。同時他又會想到當年的種種情景：保姆、兄弟、玩具，「那些事別去想了……太痛苦了，」伊凡．伊里奇對自己說，思想又回到現實上來。他瞧著羊皮沙發上的皺紋和沙發背上的鈕扣，「山羊皮很貴，又不牢；有一次就為這事爭吵過。還記得當年我們撕壞父親的皮包，因此受罰，但那是另一種山羊皮，是另一次爭吵……媽媽還送包子來給我們吃。」他的思想又停留在童年時代，他又感到很難過。他竭力驅散這種回憶，想些別的事。

　　在一系列往事的回憶中，他又想到了那件事：他怎樣生病和病情怎樣惡化。他想到年紀越小，越是充滿生氣。生命裡善的因素越多，生命力也就越充沛。兩者互為因果，「病痛越來越厲害，整個生命也就越來越糟，」他想，「生命開始還有一點光明，後來卻越來越暗淡、消逝得越來越快，離死越來越近。」他忽然想到，一塊石子落下總是不斷增加速度，生命也是這樣，帶著不斷增加的痛苦，越來越快地掉落下去，掉進痛苦的深淵，「我在飛逝……」他渾身打了個哆嗦，試圖抗拒，但知道這是無法抗拒的。他的眼睛雖已疲勞，卻依舊瞪著前面，瞪著沙發背。他等待著，等待著那可怕的墜落、震動和滅亡，「無法抗拒，」他自言自語，「真想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可是無法知道。要是說我生活得不對勁，那還有理由解釋，可是不能這麼說，」他對自己說，想到自己一輩子奉公守法，過著正派而體面的生活，「不能這麼說，」他嘴上露出冷笑，仿佛人家會看到他這個樣子，並且會因此受騙似的，「可是找不到解釋！折磨，死亡……為了什麼呀？」

　　十一

　　這樣過了兩個禮拜。在這期間發生了伊凡．伊里奇夫婦所希望的那件事：彼特里歇夫正式來求婚。這事發生在某一天晚上。第二天，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走進丈夫房間，考慮著怎樣向他宣布彼特里歇夫求婚的事，但就在那天夜裡，伊凡．伊里奇的病情又有新的發展。

　　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發現他又躺在長沙發上，但姿勢跟以前不同。他仰天躺著，呻吟著，眼睛呆滯地瞪著前方。她談起吃藥的事。他把目光轉到她身上。她沒有把話說完，因為她發現他的目光裡充滿對她的憤恨，「看在基督份上，讓我安安靜靜地死吧！」他說。

　　她正想出去，但這當兒女兒進來向他請安。他也像對妻子那樣對女兒望望，而對女兒問候病情的話只冷冷地說，他不久就會讓她們解脫的。母女倆默不做聲，坐了一會兒走了，「我們究竟有什麼過錯呀？」麗莎對母親說，「仿佛都是我們弄得他這樣似的！我可憐爸爸，可他為什麼要折磨我們？」

　　醫生按時來給他看病。伊凡．伊里奇對他的問題只回答「是」或者「不是」，並憤怒地盯住醫生，最後說：

　　「您明明知道毫無辦法，那就讓我去吧！」

　　「我們可以減輕您的痛苦。」醫生說。

　　「這點您也辦不到，讓我去吧！」

　　醫生走到客廳，告訴普拉斯柯菲雅．費多羅夫娜情況很嚴重，只有一樣東西可以減輕他的痛苦，就是鴉片。醫生說，他肉體上的痛苦很厲害，這是事實，但精神上的痛苦比肉體上的痛苦更厲害，而這也是他最難受的事。

　　他精神上的痛苦就是，那天夜裡他瞧著蓋拉西姆睡眼惺忪、顴骨突出的善良的臉，忽然想：我這輩子說不定真的過得不對勁。他忽然想，以前說他這輩子生活過得不對勁，他是絕對不同意的，但現在看來可能是真的。他忽然想，以前他有過輕微的衝動，反對豪門權貴肯定的好事，這種衝動雖然很快就被他自己克制住，但說不定倒是正確的，而其他一切可能都不對勁。他的職務，他所安排的生活，他的家庭，他所獻身的公益事業和本職工作，這一切可能都不對勁。

　　他試圖為這一切辯護，但忽然發現一切都有問題，沒有什麼可辯護的，「既然如此，那麼現在在我將離開世界的時候，發覺我把天賦予我的一切都糟蹋了，但又無法挽救，那可怎麼辦？」他自言自語。他仰天躺著，重新回顧自己的一生。早晨他看到僕人，後來看到妻子，後來看到女兒，後來看到醫生，他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證實他夜間所發現的可怕真理。他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看到了他賴以生活的一切，並且明白這一切都不對勁，這一切都是掩蓋著生死問題的可怕的大騙局。這種思想增加了他肉體上的痛苦，比以前增加了十倍。他不斷呻吟，輾轉反側，扯著身上的衣服。他覺得衣服束縛他，使他喘不過氣來。他為此憎恨它們。

　　醫生給了他大劑量鴉片，他昏睡過去，但到吃晚飯時又開始折騰。他把所有的人都趕走，不斷地翻來覆去。妻子走過來對他說：「約翰，心肝，你就為了我（為了我？）這麼辦吧。這沒有什麼害處，常常還有點用。真的，這沒什麼。健康的人也常常……」他睜大眼睛，問：「什麼事？進聖餐嗎？幹什麼呀？不用了！不過……」她哭了，「好嗎，我的親人？我去叫我們的神父來，他這人很好。」「好，太好了。」他說。

　　神父來了，聽了他的懺悔，他覺得好過些，疑慮似乎減少些，痛苦也減輕了，剎那間心裡看到了希望。他又想到了盲腸，覺得還可以治癒。他含著眼淚進了聖餐。他進了聖餐，又被放到床上，剎那間覺得好過些，並且又出現了生的希望。他想到他們曾建議他動手術，「活下去，我要活下去！」他自言自語。妻子走來祝賀；她敷衍了幾句，又問：「你是不是感到好些？」他眼睛不看她，嘴裡說：「是。」她的服裝，她的體態，她的神情，她的腔調，全都向他說明一個意思：「不對勁。你過去和現在賴以生活的一切都是謊言，都是對你掩蓋生死大事的騙局。」他一想到這點，心頭就冒起一陣憤恨，隨著憤恨又感覺到肉體上的痛苦，同時意識到不可避免的臨近的死亡。接著又增加了一種新的感覺：擰痛、刺痛和窒息。當他說「是」的時候，他的臉色是可怕的。他說了一聲「是」，眼睛直盯住她的臉，接著使出全身的力氣迅速地把臉轉過去，伏在床上嚷道：「都給我走，都給我走，讓我一個人待著！」

　　十二

　　從那時起，他連續三天一刻不停地慘叫，叫得那麼可怕，就是隔著兩道門聽了也覺得毛骨悚然。當他回答妻子的時候，他明白他完了，無法挽救了，末日到了，生命的末日到了，可是生死之謎始終沒有解決，永遠是個謎，「哎喲！哎喲！哎喲！」他用不同的音調慘叫著。他開始嚷道：「我不要！」接下去又是哎喲哎喲地慘叫。整整三天，他一刻不停地在那個黑口袋裡拼命掙扎，而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力量卻無可抗拒地把他往口袋裡塞。他好像一個死刑犯，落到劊子手手裡，知道沒有生路了。他每分鐘都感覺到，不管他怎樣掙扎，他是越來越接近那恐怖的末日了。他覺得他的痛苦在於他正被人塞到那個黑窟窿裡去，而更痛苦的是他不能爽爽快快落進去。

　　他所以不能爽爽快快落進去，是因為他認為他的生命是有價值的。這種對自己生命的肯定，阻礙了他，不讓他走，使他特別痛苦。突然，他的胸部和腰部受到猛烈的打擊，呼吸更加困難，他掉到窟窿裡。

　　在窟窿底裡有一道亮光。他覺得自己仿佛處身在火車車廂裡，你以為火車在前進，其實卻在後退。這時他突然辨出了方向，「是的，一切都不對勁，」他自言自語，「但沒有關係，可以糾正的。可怎樣才算『對勁』呢？」他問自己，接著突然沉默了。

　　第三天傍晚，他臨終前兩小時，唸中學的兒子悄悄地進來，走到父親床跟前。垂死的人一直在慘叫，揮動雙臂。他的一隻手落在兒子頭上。兒子捉住他的手，把它貼在嘴唇上，哭了起來。就在這時候，伊凡．伊里奇掉了下去，看見了光。他領悟到他的生活過得不對勁，但還可以糾正。他問自己：怎樣才「對勁」，接著一動不動地留神聽著。他感到有人在吻他的手。他睜開眼睛，對兒子瞧了一眼。他可憐起兒子來。

　　妻子走到他跟前。他對她瞧了一眼。她張開嘴，鼻子上和面頰上掛著眼淚，露出絕望的神情瞧著他。他為她難過，「是的，我把他們害苦了，」他想，「他們真可憐，但等我一死，他們就會好過些。」他想把這話說出來，可是沒有力氣說，「不過，何必說呢，應該行動。」他想。他對著兒子用目光示意說：「帶他走……可憐……你也……」他還想說「原諒我」，但卻說了「原來我」。他已經沒有力氣糾正，只擺了擺手，知道誰需要聽懂自然會懂的。

　　他恍然大悟，原來折磨他的東西消失了，從四面八方消失了，從一切方面消失了。他可憐他們，應該使他們不再受罪。應該使他們，也使自己擺脫種種痛苦，「多麼簡單，多麼快樂，」他想。

　　「疼痛呢？」他問自己，「它哪兒去了？噯，疼痛，你在哪兒啊！」他留神傾聽，「噢，它在這裡。好吧，疼就疼吧。」

　　「那麼死呢？它在哪裡？」他尋找著往常折磨他的死的恐懼，可是沒有找到。它在哪裡？什麼樣的死啊？他一點也不覺得恐懼，因為根本沒有死。沒有死，只有光，「原來如此！」他突然說出聲來，「多麼快樂呀！」對於他，這一切都只是一剎那的事，這一剎那的含義沒有再變。但旁人看到，臨死前他又折騰了兩小時。他的胸膛裡咯咯發響，皮包骨頭的身體不斷抽搐。接著咯咯聲越來越少，喘息也越來越微弱，「過去了！」有人在他旁邊說。他聽見這話，心裡重複了一遍，「死過去了，」他對自己說，「再也不會有死了。」他吸了一口氣，吸到一半停住，兩腿一伸就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