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序幕：「混沌邊緣的生命」
　　第一部　第一結構圖─１
　　第一部　第一結構圖─２
　　第二部　第二結構圖─１
　　第二部　第二結構圖─２
　　第三部　第三結構圖─１
　　第三部　第三結構圖─２
　　第四部　第四結構圖─１
　　第四部　第四結構圖─２
　　第四部　第四結構圖─３
　　第五部　第五結構圖─１
　　第五部　第五結構圖─２
　　第六部　第六結構圖─１
　　第六部　第六結構圖─２
　　第七部　第七結構圖

《失落的世界》麥克．克萊頓

《二○一四年九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獻給卡羅琳．康格

　　我所真正感興趣的是，上帝在創造世界的時候是否有任何選擇。

　　　　──艾伯特．愛因斯坦

　　在那個混沌的體制中。結構上任何微小的變化幾乎會無一例外地造成行為方式上的巨大變化。複雜的、可控制的行為似乎已被排除。

　　　　──斯圖爾特．考夫曼

　　後遺症天生是無法預言的。

　　　　──伊恩．馬康姆

　　引言：「Ｋ─Ｔ紀之交的物種滅絕」

　　二十世紀末，科學界出現了對物種滅絕問題的濃厚興趣。

　　其實這並不是什麼新鮮問題──早在一七八六年，也就是美國革命之後不久，拜倫．喬治．居維葉就第一次告誡人們，有的物種正在滅絕。所以說，在比達爾文提出進化論還要早四分之三個世紀的時候，科學家就接受了物種滅絕這一事實。而在達爾文之後，圍繞他的理論所展開的許多爭論並沒有涉及物種滅絕方面的問題。

　　相反，物種滅絕問題被普遍認為是個沒多大意義的問題，它就像是一輛汽油耗盡的汽車一樣，已經達不到目的地了。物種滅絕只是證明不適者滅亡而已。在物種如何適應生存的問題上人們進行了細緻的研究，並展開了激烈的爭論。可是對於有些物種為什麼會滅絕，人們則很少再認真仔細地想過。對於這樣的問題，還有多少可說的呢？然而，到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由於兩件事情的發展，人們開始以新的方式關注起物種滅絕的問題來。

　　第一件是人們認識到人類不僅數量太多，而且正在非常迅速地改變著我們這個星球──他們正在消滅這個星球上的傳統居住者，砍伐著熱帶雨林，汙染著空氣和水源，也許還正在改變著全球的氣候。在這個過程中，許多動物正在滅絕。有些科學家驚詫地大聲疾呼，另一些雖然表面平靜，內心卻也深感不安。地球的生態系統不堪一擊到什麼程度？人類的表現是不是會最終導致其自身的滅亡？

　　誰也說不準，由於從來沒有人對物種滅絕問題進行過有組織的研究，所以有關其他地質年代物種滅絕速度的資料即使有，也是鳳毛麟角。於是科學家們開始仔細研究過去的物種滅絕問題，以期解答目前存在的種種令人憂慮的問題。

　　第二件是對恐龍絕跡問題的新認識，長期以來，人們一直認為所有恐龍都是在大約六千五百萬年之前白堊紀末期的一段相對來說比較短的時間裡絕跡的。人們對恐龍絕跡的速度問題一直爭論不休，莫衷一是：有些古生物學家認為其速度之快是近乎災難性的，另一些則認為恐龍絕跡不是一個很快的過程，而是在一萬至一千萬年之間逐漸發生的。

　　一九八〇年，物理學家路易．阿爾瓦雷斯和他的三位合作者發現，從白堊紀末到第三紀初──即所謂的Ｋ─Ｔ之交（用字母Ｋ代表白堊紀是為了避免使它與寒武紀或其他地質年代的代字母相混淆）──的岩石中銥元素的含量很高。地球上的銥十分稀少，可是小行星上卻相當多。阿爾瓦雷斯和他的合作者認為，Ｋ─Ｔ紀之交的岩石中銥含量極高的現象說明，當時曾經有一顆直徑數英哩之巨的小行星撞擊過地球。他們從理論上闡述說，由這次撞擊而引起的塵埃和碎片遮天蔽日，中斷了植物的光合作用，造成植物和動物的死亡，從而結束了恐龍的一統天下。

　　這一富有戲劇色彩的理論引起新聞媒介和廣大公眾的極大興趣，進而引發了一場長達數年之久的大辯論，這顆小行星撞擊地球所留下的坑在哪裡？各種見解爭相鳴放。過去總共有過五次大的物種滅絕時期──是不是都是由小行星撞擊引起的？是不是存在一個兩千六百萬年的災難大循環？是不是又有一場災難性的大碰撞在等待著地球？

　　十多年過去了。這些問題依然沒有得到解答。激烈的爭論一直持續到一九九三年八月，當時一位叫伊恩．馬康姆的反傳統的數學家在聖菲學院每週一次的研討會上提出，所有這些問題都無足輕重，所謂小行星撞擊地球的爭論不過是「膚淺的、不相干的推測而已」。

　　「現在談一談數量問題。」馬康姆站在講臺上，眼睛看著聽眾說道，「在我們這個星球上。現在有五千萬種動物和植物。我們認為物種的多樣性確實浩如煙海，然而，和這個星球上曾經有過的物種數量相比，這個數量就如同小巫見大巫了。我們估計，自從有生命以來，這個星球上現有的和曾經有過的物種總數達五百億之多。這就意味著，目前這個星球上的物種只占這個總數的千分之一。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物種已經滅絕。其中因遭到大規模劫難而絕跡的只占這個總數的百分之五。絕大部分物種是一個一個地先後滅絕的。」

　　馬康姆說，實際情況是，地球上的生命絕跡現象是連續的，其速度是基本不變的。從總體上看，一個物種在地球上存在的平均時間跨度為四百萬年，其中哺乳動物的存在時間只有一百萬年。這段時間一過，這個物種就會滅絕。實際上，在這幾百萬年時間裡，每個物種都經歷一個發展、昌盛和逐漸走向滅絕的模式，在地球上的生命發展史中，平均每天就有一個物種絕跡。

　　「這是為什麼呢？」他問道，「地球上物種的四百萬年生命興衰週期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答案之一是。我們並不了解我們這個星球一直是處於怎樣一種積極活動的狀態。過去的五萬年在地質史上不過是非常短暫的瞬間，然而在這段時間裡。熱帶雨林面積曾經嚴重地縮小，後來又有所擴大。雨林並不是這個星球上永生不滅的特徵，它們的歷史實際並不很長。就在一萬年之前，也就是當美洲大陸上出現狩獵的人類的時候，曾有一股流冰一直延伸到相當於現在紐約的這個地方。那段時間裡，有許多動物絕了跡。

　　「地球的大部分歷史已經說明，動物的生存和滅絕是和一個非常活躍的背景密切相關的。物種滅絕問題有百分之九十的原因也許就在於此。如果海洋乾涸或者其鹽分含量增加，那麼海洋中的浮遊生物將會全部死亡。然而像恐龍這樣的複雜動物則要另當別論，因為複雜動物已經把自身和這些變化隔離起來，從『隔離』的字面意義上和實際上來看都是如此。那麼複雜動物為什麼也會滅絕呢？它們為什麼不能適應這些變化呢？從身體方面來說，它們似乎具備生存下去的能力。它們的絕跡似乎難以解釋。可是它們卻絕了跡。

　　「我想說的是，複雜動物之所以絕跡，不是因為它們對環境的適應能力發生了變化，而是因為它們的行為方式發生了變化。我認為，混沌理論，或者叫做非線性動力學的最新發展，為解釋這一現象的發生提供了誘人的啟示。

　　「這一理論認為，複雜動物的行為有時變化非常之快，而且並不總是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這一理論認為，行為有時可能會停止對環境作出反應，從而導致物種的衰落和滅亡。他認為。動物有可能不去適應環境，這是不是恐龍絕跡的原因呢？這也許永遠是個謎。但是人類對恐龍滅絕問題的興趣絕不是偶然的。恐龍的衰亡使得哺乳動物（包括我們人類）的發展昌盛成為可能。於是我們就想知道，人類是否會重蹈恐龍的覆轍，有朝一日也走向絕跡？從深層次上來說，如果出現這種情況，那它是不是由我們自身的行為所造成的，而不是什麼命中注定──不是來自天上的某個熾熱的流星所造成的？此時此刻，我們還沒有答案。」

　　接著他笑了笑。

　　「不過我倒是有幾條建議。」他說道。

　　序幕：「混沌邊緣的生命」

　　聖菲研究院坐落在坎寧街上，它的那些房子原本屬於一個修道院。舉行這次研討會的地方原先是個小教堂。伊恩．馬康姆站在講臺上，一束陽光照在他身上。此刻他沒有繼續往下講，而是戲劇性地作了個停頓，

　　馬康姆今年四十歲。在研究院裡是個無人不知的人物。他是研究混沌理論的先驅者之一。可是，由於在哥斯大黎加時受了重傷，他那大有前途的事業曾一度中斷。實際上，有好幾家新聞媒體都曾報導說馬康姆已經遇難。「遺憾的是。我中斷了在全國各個數學系的慶祝活動。」他後來說道，「不過我只是短暫的死亡。外科醫生創造了起死回生的奇蹟，他們之前沒把這件事告訴你們。現在我又回來了──你們也可以說我又復活了。」

　　馬康姆穿了一身黑衣裳，拿著一根手杖，給人以質樸無華的感覺。在研究院裡。他以分析不落俗套和看問題有悲觀傾向而聞名。他當年八月的一次題為『混沌邊緣的生命』的報告最典型地反映了他的思想。他在報告中提出了他對混沌理論在進化論中的運用所作的分析。

　　使他非常滿意的是，他的聽眾都具有比較淵博的知識。聖菲研究院是八十年代中期由一批對混沌理論的含義非常感興趣的科學家組建起來的。這些科學家來自物理學、經濟學、生物學、計算機科學等不同學科領域，他們都相信在世界的複雜性背後有一個內在的秩序，這個秩序曾一度使科學感到困惑。但它將被混沌理論，即現在人們所熟知的複雜性理論所揭示。一言以蔽之，複雜性理論就是「二十一世紀的科學」。

　　研究所的科學家們探究了許多複雜系統的行為──市場上的公司、人類大腦中的神經細胞、單個細胞中的酶柵、遷徙鳥群的行為方式──這些系統異常複雜，在電腦產生之前，要想對它們進行研究是不可能的。這項研究是前所未有的，其研究結果令人驚訝不已。

　　科學家們很快就注意到，複雜系統表現出某些共同的行為。他們逐步認為。這些行為是所有複雜系統的特點，他們意識到，這些行為無法用分析系統各組成部分的方式來解釋。長期以來一直採用的簡化還原法──把手錶拆開，看它是如何運行的──在複雜系統研究方面則顯得無能為力，因為一些有趣的行為似乎是從各組成部分間自發的交互作用中產生的。這種行為不是事先安排的，也不受外因引導，它是自發產生的。所以這種行為被稱之為「自我組織的」。

　　「在研究進化問題時，」伊恩．馬康姆說道，「我們對兩種自我組織行為特別感興趣。一種是適應問題。這是隨處可見的。公司適應市場，腦細胞適應信號傳遞，免疫系統適應感染，動物適應給它們的食物。我們逐步認識到適應能力是複雜系統的特點──這也許能夠解釋為什麼進化會導致更為複雜的有機體的產生。」

　　他在講臺上變換了一下姿勢，把身體的重心移到手杖上。「然而，更為重要的問題，」他說道，「是複雜系統在需要秩序和必須變化這兩者之間保持平衡的方式。複雜系統往往使其自身處於我們稱之為『混沌邊緣』的地方。我們可以認為，在混沌邊緣有足以使生命系統產生震蕩的新生事物，同時又有足以使它不至於陷入無序狀態的穩定因素。這是一個衝突區，它充滿動蕩，充滿新東西和舊東西的不斷對抗。毫無疑問，如何找到一個平衡點是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如果一個生命系統離這個平衡點太近，它就有陷入無序和自取滅亡的危險；但如果它離開這個邊緣太遠，它就變得僵化、呆板、獨斷專行。這兩種情況都會導致它的滅亡。變化太大和太小都是毀滅性的。複雜系統只有置身於混沌邊緣才能興旺。」

　　他頓了頓，「所以，從其內涵上來看，物種絕跡是變化太大或變化太小這兩種行為方式的必然結果。」

　　聽眾中許多人頻頻點頭。在場的大多數研究人員對這種看法都持認同態度。混沌邊緣概念的確已幾乎成了聖菲研究院的信條。

　　「遺憾的是，」馬康姆繼續說道，「這一理論框架和物種滅絕的事實之間還有一道寬闊的鴻溝。我們無法證實我們的想法是否正確。化石能告訴我們某種動物絕跡的時間，但卻不能告訴我們它們為什麼絕跡。電腦模擬的價值很有限。但我們不能用活的有機體來做實驗。這樣我們就不得不承認物種滅絕是無法驗證，也無法實驗的，所以它也許根本就不是一個科學課題。這也許可以說明為什麼這個問題一直是宗教和政治方面最澈烈的爭論之一。我想提醒大家，在亞佛加厥數字上就沒有帶宗教色彩的爭論，在普朗克常數、胰腺功能問題上也沒有，但在物種滅絕的問題上，這種爭論已經持續了兩百年，我不知道它該如何解決，假如──那位先生？有什麼問題？」

　　在會場的後幾排有個人舉起手不耐煩地揮動著。馬康姆皺起眉頭，顯然感到不快。學院裡的習慣做法是，等發言的人講完之後才讓大家提問，中途打斷一個人的發言是不禮貌的，「你有問題要問嗎？」馬康姆問道。

　　在會場的後面有個三十二三歲的年輕人站起來。「實際上，」那人說道，「只是一點評述。」

　　說話的那個人皮膚黝黑，身材瘦削，穿著卡其布襯衣和短褲。一舉一動都有板有眼、非常得體。馬康姆認識這個姓萊文的古生物學家，他是從柏克萊到這個學院來參加暑期進修的。馬康姆以前從來沒有跟他講過話，但知道此人頗有名氣。萊文是大家公認的、他這一代古生物學家中出類拔萃的，也許在當今世界上也堪稱首屈一指的人物。可是學院裡大多教人都不喜歡他，覺得他高傲自負、目中無人。

　　「我也認為，」萊文說道，「化石無助於對物種滅絕問題的解釋。如果你認為行為是物種滅絕的原因，就更加無法解釋了──因為從骨頭上並不能看出多少有關行為方面的信息，我也不同意你說的行為是無法驗證的觀點，事實上，它包含了一種結果。這一點也許你還沒有考慮到。」

　　會場裡鴉雀無聲。站在講臺上的馬康姆皺起眉頭。這位著名的數學家還不習慣於聽見別人說他對問題考慮不周。

　　對於會場上出現的緊張氣氛，萊文似乎無動於衷。「就是這麼回事，」他繼續說道，「在白堊紀，地球上恐龍的分布地區很廣，我們在每個大洲都發現了恐龍化石，在每個氣候帶，甚至在南極也發現了，如果它們的絕跡果真是由於它們自身行為的原因，而不是由於一場大災難，大災害、植物生命的變化或者是其他廣義上的原因，那我覺得，它們不可能在所有地區都改變了自己的行為方式，這反過來又意味著，在地球上很可能還殘存著這些動物。你為什麼不能去找找它們呢？」

　　「如果你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馬康姆冷冷地說，「如果你閒得發慌，那你不妨去找找看。」

　　「不，不，」萊文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是在開玩笑，如果萬一恐龍還沒有絕跡呢？萬一它們還存在呢，還生活在這個星球的某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呢？」

　　「你在談論的是一個失落的世界。」馬康姆說道。

　　會場上的人們會意地點著頭。學院裡的科學家們在談及普通的進化問題時有一套簡化的術語；子彈場、賭棍的滅亡、生命遊戲、失落的世界、紅心皇后，黑色聲音。這些都是關於進化問題的界定非常明確的概念。可是它們都……

　　「不，」萊文固執地說，「我是實事求是。」

　　「那你就完全弄錯了。」馬康姆說著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他轉過身慢條斯理地走到黑板前面，「如果我們談到混沌邊緣的含義，我們可以先問問自己，生命的最小單元是什麼？對生命所作的最有當代意識的定義要包括DNA【註】。但是有兩個例子告訴我們，這樣的定義太狹隘。如果我們想到病毒和所謂的朊病毒（prion），那麼顯而易見，生命可以脫離DNA而存在……」

　　【註】ＤＮＡ：脫氧核糖核酸，構成染色體或基因的主要成分。

　　【註】朊病毒（英語：Prion，蛋白質感染因子之意）是一類不含核酸而僅由蛋白質構成的可自我複製並具感染性的因子。朊病毒是一類能侵染動物並在宿主細胞內複製的小分子無免疫性疏水蛋白質。中朊毒體具體的活動和複製機制還不是很清楚，但是它們通常被認為是引起某些疾病的原因，這一系列疾病是先前人們了解甚少的傳染性海綿狀腦病，這些腦病包括羊搔癢症和牛海綿狀腦病（也叫「瘋牛病」）。這些疾病對腦組織結構的影響都是致命的和不可醫治的。朊病毒又稱蛋白質侵染因子（又稱毒阮）。

　　坐在會場後面的萊文出神地瞧了一會兒，然後他很不情願地坐了下來，開始記筆記。

　　失落的世界假說

　　講學結束了。此時已過正午，馬康姆一瘸一拐地在院子裡走著。他身邊有一位來自非洲的訪問學者：年輕的野外生物學家薩拉．哈丁。幾年前他曾被聘請擔任她在加州大學撰寫博士論文時的校外審讀，自那以後他們就相識了。

　　他們頂著夏季火辣辣的太陽從院子裡穿過，顯得很不協調：馬康姆穿著一身黑衣服，微彎著腰，拄著手杖，像個苦行僧；哈丁穿著Ｔ恤衫和短褲，顯得年輕、結實、充滿活力，她的墨鏡推到了額頭上，短短的黑髮也連帶著推了上去。她的研究領域是非洲食肉動物，如獅子和鬣狗。第二天她就要回奈洛比了，

　　自從馬康姆動手術以來，他倆關係一直比較密切。哈丁是利用教師休假的時間到奧斯汀來的，馬康姆進行過多次手術，是她一直在幫助照料他，使他恢復了健康。曾經一度，兩人之間似乎有了愛情，馬康姆這個抱定獨身主義的人似乎也產生了過小家庭生活的想法。可是後來哈丁回了非洲，馬康姆則到聖菲來了。無論他們以前有過什麼羅曼史，現在也只是朋友關係。

　　他們正在一起探討他講學快結束時人們提出的那些問題。馬康姆原先以為在會場上人們只會提出一些預料之中的不同意見：大規模物種滅絕是個主要問題，人類得以存在要歸功於白堊紀的結束，因為是白堊紀消滅了恐龍，使哺乳動物得以占據地球，一位提問者自命不凡地說：「白堊紀使得我們自身的有感覺的意識在這個星球上得以興起。」

　　馬康姆當即就作出了回答：「你有什麼理由認為人類是有感覺有意識的呢？沒有任何根據嘛。人類從來都不為自己考慮，他們覺得那樣做太不舒服。我們人類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在重複別人對他們說的話──如果接觸到不同意見，他們就很不高興。人類的典型特點不是意識而是遵從，其典型結果就是宗教戰爭。其他動物為爭搶地盤和食物而爭鬥，但是在人類這個獨一無二的動物王國中，他們卻為他們的『信念』而爭鬥。因為信念是行為的指南，而行為在人類的進化中又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可是，如果我們的行為可能導致我們自身的滅亡。那麼我覺得，我們就沒有理由認為我們人類還有任何意識，我們是頑固不化的、自我毀滅的，遵奉信念行事的人。我們的其他觀點只不過是自鳴得意的自欺欺人，下一個問題？」

　　此刻薩拉．哈丁邊走邊笑地說：「他們不喜歡你說的那種話。」

　　「我承認那樣說是給人潑冷水。」他說道，「但我那也是不得已呀。」他說著搖了搖頭，「這些人是我們國家的優秀科學家，可是……也沒有弄出什麼吸引人的東西。順便問一句，知道打斷我講話的那傢伙是誰嗎？」

　　「理查德．萊文？」她笑起來，「太令人討厭了，是吧？他是個舉世聞名的討厭鬼。」

　　馬康姆嘟囔著說：「我看也是。」

　　「他很有錢，這就是問題所在。」哈丁說道，「你知道貝基布娃娃嗎？」

　　「不知道。」馬康姆說著看了她一眼。

　　「這個嘛，美國的每個小姑娘都知道，這些布娃娃有一個系列：貝基、薩莉、弗朗西絲，還有幾個，都是美國的布玩具娃娃，萊文是那家公司的繼承人。他是個自以為是的富家子弟，性情浮躁，喜歡隨心所欲。」

　　馬康姆點點頭，「有空和我一塊兒吃飯嗎？」

　　「當然，我很……」

　　「馬康姆博士！請等一下！馬康姆博士！」

　　馬康姆轉過身，理查德．萊文細長的身影正匆匆忙忙穿過院子朝他們跑來。

　　「咳，見鬼！」馬康姆說道。

　　「馬康姆博士，」萊文跑上前來說道，「你並沒有認真考慮我的提議，這使我感到吃驚。」

　　「我怎麼可能考慮呢？」馬康姆說道，「那是十分荒唐的。」

　　「是啊，可是……」

　　「哈丁女士和我正準備去吃午飯。」馬康姆指了指薩拉說。

　　「是的，但我覺得你應當再考慮一下。」萊文有點咄咄逼人地說，「因為我認為自己的論點是成立的──恐龍仍然存在，這很有可能，甚至完全有可能。你一定知道有關哥斯大黎加那些動物的謠傳吧？我相信你還到那兒去過一段時間。」

　　「是的，關於哥斯大黎加，我可以告訴你……」

　　「還有剛果，」萊文繼續說道，「多年以來一直有報導說侏儒人在博坎布附近的密林深處看見了巨蜥，甚至還看見雷龍。在印尼伊里安查亞的叢林裡據說有一種犀牛般大小的動物，也許就是殘存的角龍。」

　　「天方夜譚，」馬康姆說道，「太離奇了，至今連個影子都沒有看見，沒有照片，沒有任何經得住嚴格檢驗的證據。」

　　「也許沒有，」萊文說道，「沒有證據不等於證據不存在，我認為，很可能存在著這些尚未絕跡的動物留下的蛛絲馬跡。」

　　馬康姆聳了聳肩，「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他說道。

　　「但從事實來看，它們有可能倖存下來。」萊文寸步不讓地說，「我不斷接到電話，說在哥斯大黎加發現了新動物，是殘存下來的或者是支離破碎的。」

　　馬康姆頓了頓，然後問道：「最近嗎？」

　　「就在前不久。」

　　「唔，」馬康姆說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最近一次電話是九個月之前。」萊文說道，「當時我正在西伯利亞考察冰期時在冰天雪地中保存下來的小猛獁仔，沒能及時趕回來。他們告訴我，那是一種大得畸形的蜥蜴，是在哥斯大黎加的叢林中發現的。」

　　「哦？是怎麼死的？」

　　「屍體給燒掉了。」

　　「所以什麼也沒留下？」

　　「沒有。」

　　「沒有照片？沒有證據？」

　　「顯然也沒有。」

　　「所以只是一番道聽塗說。」馬康姆說道。

　　「也許是吧，但我覺得有必要進行一次考察探險，以便弄清報導中所說的這些倖存下來的動物的情況。」

　　馬康姆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考察探險？去尋找傳說中的失落的世界？誰來出這筆費用？」

　　「我出。」萊文說道，「我早已開始籌劃了。」

　　「那可能要花……」

　　「花多少我不在乎。」萊文說道，「事實上，那些動物倖存下來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其他綱目的動物中有不少就倖存下來了，所以白堊紀中的動物也許會有倖存下來的。」

　　「太離奇了。」馬康姆搖搖頭又說了一遍。

　　萊文停頓了一下，打量著馬康姆，「馬康姆博士，」他說道，「我不得不說你的態度使我感到驚訝。你剛才還提出了一個論點，我現在是給你一個機會來證實你的論點。我原以為你會迫不及待地抓住這個機會呢。」

　　「使我感到迫不及待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就是你不帶我去，你也……」

　　「我對恐龍不感興趣。」馬康姆說道。

　　「可是大家都對恐龍很感興趣。」

　　「我不感興趣。」他扶住手杖轉過身，準備離開。

　　「順便問一下，」萊文說道，「你到哥斯大黎加幹什麼去了？聽說你去了將近一年。」

　　「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他們讓我在加護病房待了整整半年。當時我連飛機都上不了。」

　　「是啊。」萊文說道，「我知道你受了傷。但你先告訴我。你在那兒幹了些什麼？難道你當時不是在尋找恐龍？」

　　陽光下馬康姆撐在手杖上。乜斜著眼看著他說：「沒有，沒那回事兒。」

　　他們三個人來到河對岸的瓜達盧佩餐廳，在角落裡一張小漆桌前面坐下。薩拉．哈丁一邊喝花冠啤酒，一邊看著對面的這兩個男人。看起來，萊文對能跟他們在一起感到很高興，仿佛是打了勝仗後才坐到這張桌子邊上來的。馬康姆則像跟一個好動的孩子在一起待得時間太長的父親，顯得很疲倦。

　　「你想知道我聽到的情況嗎？」萊文問道，「我聽說兩年前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用基因工程的方式培育出一批恐龍，然後把它們放到哥斯大黎加的一個島上。可是後來出了事故，許多人死於非命，那些恐龍也隨即被消滅了。現在對這個問題大家都緘口不語，因為它涉及到法律方面的問題，有祕而不宣的默契之類的東西。哥斯大黎加政府也不願意因此而影響本國的旅遊業。於是大家都避而不談，這是我聽到的情況。」

　　馬康姆凝視著他。「你相信嗎？」

　　「開始的時候我還不相信。」萊文說道，「可是我不斷聽到這方面的傳聞。真是謠言四起，接連不斷。都說你和艾倫．格蘭特．還有其他幾個人在那兒。」

　　「你問過格蘭特了嗎？」

　　「我問了，是去年在北京的一次國際會議上。他說那純粹是無稽之談。」

　　馬康姆慢慢地點點頭。

　　「你是那麼說的嗎？」萊文喝了一口啤酒，「我是說你認識格蘭特，是吧？」

　　「不認識，從來沒見過。」

　　萊文仔細地看著馬康姆的臉，「這麼說沒那回事了？」

　　馬康姆嘆了口氣，「你熟悉技術神話的概念嗎？它最先是蓋勒在普林斯頓提出的。他的基本論點就是，我們失去了所有的古老神話，什麼奧菲士啦、歐律狄刻【註一】啦、珀爾修斯【註二】啦、美杜莎等等。所以我們就用現代技術神話來填補這個空白。蓋勒列舉了十多個例子。其中有一個說的是在賴特─帕特森空軍基地有外星人出沒。還有一個說的是有人發明了一個可以用一加侖油料跑一百五十英哩的化油器，不少汽車公司買了他的專利後卻遲遲按兵不動。還有什麼俄國人在西伯利亞一個祕密基地訓練兒童的超感知覺，這些兒童可以用他們的思想殺死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說什麼祕魯納斯卡地區地上的道道痕跡是外星人的飛船港。說什麼愛滋病病毒是中央情報局為了消滅同性戀者而有意傳播的。說什麼尼科拉．特什拉發現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能源，可是他的所有記錄都丟失了。還有什麼在伊斯坦堡有一幅十世紀的繪畫，畫的是地球自太空而來。還有史丹福研究院發現有個人的身體在黑暗中能夠生長。明白我說的意思了嗎？」

　　【註一】歐律狄刻：是希臘化利西馬科斯王國公主，後來成為馬其頓王后。

　　【註二】珀爾修斯：是安提柯王朝最後一任國王，他統治了馬其頓。馬其頓隨後被羅馬人統治。

　　「你是說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恐龍是個神話？」萊文說道。

　　「當然是神話啦。肯定是神話嘛。你覺得用基因工程的方法能培育出恐龍嗎？」

　　「所有的專家都跟我說不可能。」

　　「他們說得對。」馬康姆說完看了哈丁一眼，似乎是想讓她證實一下。她一聲不吭，只顧喝她的啤酒。

　　其實哈丁所聽到的有關這些恐龍的傳聞還遠遠不止這些。在一次手術後。馬康姆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曾說過一些胡話，當時他還沒有擺脫麻藥的作用和手術後的痛苦。當時他似乎非常害怕，不住地在病床上滾動，嘴裡還不住地重複著幾種恐龍的名字。哈丁曾經問過護士，護士說每次手術後他都是那樣。醫院的醫護人員認為那是麻醉藥產生的幻覺──可是哈丁卻認為馬康姆是再度體驗過去的某種恐怖。馬康姆稱恐龍時使用了她所熟悉的俚語，這就更增強了她的這種感覺。他把恐龍稱為「猛獸」、「始秀顎」、「三角」，而且他似乎尤其害怕「猛獸」。

　　等他回到家裡，她曾問他怎麼會說那些胡話。他雙肩一聳，說了句不太高明的笑話──「至少我沒有提其他女人的名字，對吧？」接著就說他小時候是個恐龍迷，還說生病會使人懷舊之類的話。從他的整個態度看，他是故意顯得十分冷淡，似乎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她明顯感到他是在避實就虛，但她不想把他逼得太厲害。再說當時她還愛上了他，所以也就沒有再追根究柢。

　　現在他以詢問的目光看著她，似乎是在問，她是否會說得跟他不一致，哈丁揚了揚眉毛，兩眼盯著他。他這麼做一定有原因。她可以等著瞧，

　　萊文俯在桌上，探身向前對馬康姆說：「這麼說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事完全是子虛烏有？」

　　「完全是子虛烏有。」馬康姆嚴肅地點頭說道，「完全是胡編亂造。」

　　三年來馬康姆一直在否定人們的這種猜測。現在這對他來說已經是輕車熟路了，不過他此刻的疲勞卻不是裝的，而是真的。實際上，他一九八九年夏季就擔任了帕洛阿爾托的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顧問。他為該公司到哥斯大黎加出了一趟差，結果遇上一場飛來橫禍。事後，所有與那場災禍有關的人員都闢謠說那是天方夜譚。國際遺傳技術公司想盡量推卸自身的責任。哥斯大黎加政府想維護本國作為旅遊觀光樂園的名聲。而那些科學家們都有約在先，同意不向外透露任何情況，事後他們都得到了慷慨的贈款，以使他們繼續守口如瓶。馬康姆這兩年的全部醫療費用都由該公司承擔。

　　與此同時，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在哥斯大黎加那個島上的設施已全部銷毀。那個島上已經沒有任何活著的動物了。公司買通了史丹福大學的著名教授喬治．巴塞爾頓。巴塞爾頓是個生物學家，經常發表文章，還經常在電視上露面，是一位公眾喜愛的科技問題方面的權威。巴塞爾頓說他到那個島上去過，對於有關在那島上近來曾出現過絕跡動物的謠傳，他總是不厭其煩地矢口否認。他以嘲弄的口吻說：「劍齒虎，說得倒像是真的！」這話還真起了作用。

　　隨著時聞的推移，人們對這件事情的興趣逐漸開始淡漠。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從那以後就破了產，它在歐洲和亞洲的主要投資者因此蒙受了重大損失。雖然該公司的實物財產、房屋、實驗設備等都可以逐步變賣，但公司認為它所開發的核心技術是決計不能賣的。總而言之，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工作已經結束。

　　關於這家公司，已沒有太多的東西可說了。

　　「這麼說都是假的了。」萊文說著咬了一口綠玉米做的粉蒸肉，「跟你說句實話吧，馬康姆博士，這樣我就有底了。」

　　「為什麼呢？」馬康姆問道。

　　「因為這就意味著，以前不斷有傳聞說曾在哥斯大黎加出現的那些動物，現在可以肯定是真的了，是真的恐龍，我耶魯大學的一位朋友在那兒。他是個野外生物學家，他說他親眼見過，我相信他的話。」

　　馬康姆聳聳肩說：「我不相信在哥斯大黎加還會有什麼動物出現。」

　　「的確，幾乎已經有一年時間沒有什麼新發現了。不過如果再發現，我是會去的。在去之前我要組織一支考察隊，關於具體怎麼辦的事，我想了很多。我想可以建造一些專用車輛，一年之內可以造成。我已經跟道克．索恩談過了，我準備組織一支考察隊，也許可以請哈丁博士參加，或者請有類似成就的博物學家參加，還要吸收一些研究生……」

　　馬康姆邊聽邊搖頭。

　　「你覺得我是在浪費時間。」萊文說道。

　　「是的。」

　　「可是假如──僅僅是假如──再出現那類動物的話？」

　　「根本不會出現。」

　　「假如它們曾經出現過呢？」萊文問道，「你有興趣幫助我嗎？幫助策劃一次探險考察？」

　　馬康姆把飯吃完後，把盤子向旁邊一推。他的兩眼久久地看著萊文。

　　「行啊。」他終於開口說道，「如果萬一再出現，我願意幫助你。」

　　「太好了！」萊文說道，「我只要知道這些。」

　　外面陽光燦爛。在瓜達盧普大街上，馬康姆和薩拉一起朝他那輛破舊的福特牌轎車走去，萊文則鑽進了一輛鮮紅色的法拉利，他高興地揮了揮手，然後一溜煙開走了。

　　「你覺得這種事會發生？」薩拉．哈丁問道，「你覺得，呃，這些動物會再次出現？」

　　「不，」馬康姆說道，「我敢肯定它們絕不會出現。」

　　「你的語氣使人覺得有可能。」

　　他搖搖頭，不太順利地鑽進車裡，把那條受過傷的腿從駕駛盤下面挪過去。哈丁鑽進車裡，坐在他身邊。他看了她一眼，轉動了點火器的鑰匙，他們一起回到了學院。

　　她於第二天返回了非洲。在其後一年半的時間裡，她多多少少了解到一些萊文的準備工作情況，因為他隔一段時間就要給她打電話，詢問一些有關野外作業注意事項、汽車輪胎問題，以及對野生動物最好用什麼麻醉藥物之類的問題。有時她還接到道克．索恩的電話。索恩在製造車輛，但語氣中常流露出一些苦惱情緒。

　　馬康姆那邊一點消息也沒有。雖然在她過生日的時候他給她寄來一張生日賀卡，可是她過了一個月之後才收到。

　　他在賀卡下方草草地寫道：「祝你生日快樂。很高興你離他比較遠，他簡直要把我氣瘋了。」

　　第一部　第一結構圖─１

　　在離開混沌邊緣不遠的比較安全的區域裡，單體生命在慢慢地共生，但沒有明顯的模式。

　　　　──伊恩．馬康姆

　　第一章　變種形式

　　天色漸晚。直升機正沿著密密的叢林和海灘的交界線貼近海岸作低空飛行。十分鐘前，直升機從最後一個漁村上方掠過。現在下面只有無法穿越的哥斯大黎加叢林、紅樹沼澤和連綿不斷、荒無人煙的沙石。坐在駕駛員身邊的馬蒂．吉提雷茲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海岸線。這個地區連條路也沒有，至少他一條也沒看見。

　　吉提雷茲是個少言寡語的美國人。他今年三十六歲，蓄著鬍鬚。作為野外生物學家，他已經在哥斯大黎加生活了八年。他最初是來研究熱帶雨林中犀鳥物種形成問題的，可是後來卻成了北部國家公園──卡拉拉生物自然保護區的顧問，他打開機上無線內部通話的按鈕問駕駛員：「還有多遠？」

　　「還有五分鐘，吉提雷茲先生。」

　　吉提雷茲轉過身說，「用不了多久了。」

　　坐在直升機後排坐位上的那個高個子沒有回答，別人跟他講話他甚至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只是無精打采地坐在那兒，用手托著腮，雙眉緊鎖，望著窗外。

　　理查德．萊文穿著曬得褪了色的野外卡其工作服，頭上戴的那頂澳大利亞軟邊帽向下拉得很低，他的脖子上掛著一副飽經風霜的雙筒望遠鏡。儘管他這一身打扮有點不登大雅，可是他身上卻透出一個學者那種專心致志的風度。在他向窗外看的時候，他的金絲眼鏡的後面是清晰的面部輪廓和緊張而嚴肅的表情。

　　「這是什麼地方？」

　　「這地方叫羅加斯。」

　　「我們已經到了最南邊了？」

　　「是的。離巴拿馬邊境只有五十英哩左右。」

　　萊文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叢林，「我看不見有道路嘛，」他說道，「那東西是怎麼發現的？」

　　「是兩個野營的人。」吉提雷茲答道，「他們是乘船來的，從這兒的沙灘上的岸。」

　　「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他們才看了一眼就拼命地跑起來。」

　　萊文點點頭。他那雙細長的手臂彎曲著，雙手托住下巴，活像個正在祈禱的螳螂。螳螂是他在研究所時的綽號：一來是由於他的外表，二來是因為，如果誰跟他的意見不一致，他就恨不得一口把人家的腦袋咬下來。

　　吉提雷茲問道：「以前來過哥斯大黎加嗎？」

　　「沒有。第一次。」萊文答道。接著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似乎不想談一些無聊的小事。

　　吉提雷茲笑了笑。經過這麼多年，萊文仍然是秉性不改。在科學上他依然是個才華橫溢但不討人喜歡的人。他倆曾在耶魯大學一起攻讀過研究所，後來萊文退出了博士進修，拿了個比較動物學的學位。萊文說現在這種野外研究也許對吉提雷茲很有吸引力，但他卻對它毫無興趣。他以其特有的自命不凡的態度把吉提雷茲的工作說成是「從世界各地採集鸚鵡糞便」。

　　事實上萊文──才華橫溢、一絲不苟──被過去、被那個業已不復存在的世界深深地吸引著。他對那個世界進行了孜孜不倦的精細研究。他的腦子好是出了名的，他的驕傲自大，伶牙俐齒也是出了名的，他毫不掩飾自己在指出同事錯誤之後所流露出的得意神情。有個同事曾經這樣說過他：「萊文從來不忘刻苦學習──他也從來不忘讓你也刻苦學習。」

　　野外研究工作者們不喜歡萊文，他對他們也沒有好感。他是個非常細心的人，對動物的生活瞭如指掌，他最大的樂趣就是研究博物館的藏品，重新將物種分類，重新安排展出的骨骼。他不喜歡野外生活，因為它灰塵太大，又不方便。如果讓他自己選擇，他是絕不會離開博物館的。

　　仿佛是命中注定似的，他生活在古生物史發展中有眾多發現的偉大年代。在過去二十年中所發現的恐龍化石種類比以前翻了一番，現在每七週就能發現一個新物種。萊文在世界上享有盛名，他也因此要不停地往世界各地跑，到處去考察新的發現，去向科研工作者發表他的專家見解，而那些研究人員儘管很厭煩他，但又不得不承認他們需要聽聽他的見解。

　　「你是從哪兒回來的？」吉提雷茲問道。

　　「蒙古。」萊文答道，「我去了戈壁灘上的火焰岩，離烏蘭巴托三十小時的路程。」

　　「哦？他們發現了什麼？」

　　「約翰．羅克斯頓收獲不小。他發現了一具不完整的骨骼化石，他認為那可能是迅猛龍的新種，叫我去鑑定一下。」

　　「後來呢？」

　　萊文聳聳肩，「羅克斯頓對解剖學一竅不通。他是個熱情的籌款者，但如果他真的發現了什麼東西，他是沒辦法繼續研究的。」

　　「你跟他這麼說了嗎？」

　　「為什麼不說呢？實事求是嘛。」

　　「那具化石呢？」

　　「根本不是什麼恐龍。」萊文說道，「蹠骨就不對勁，恥骨太靠近腹部，坐骨上沒有適當的孔蓋，長骨太輕。至於頭骨……」他轉動了一下眼睛，「上顎骨太厚，眼框靠嘴太近，龍骨末端太小──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幾乎沒有鋒利的前爪。就這麼個情況。不知道羅克斯頓是怎麼想的。我懷疑他實際找到的是禿頂龍，當然我還沒有下肯定的結論。」

　　「禿頂龍？」吉提雷茲問道。

　　「白堊紀的一種小食肉動物──從腳到髀臼有兩米，其實是一種極為普通的獸足類動物。羅克斯頓的發現沒有什麼特別令人感興趣的地方。當然有一個細節比較奇怪。他發現的化石含有表皮層中的東西──恐龍皮膚上的花紋印痕。這本身並不罕見。迄今為止所發現的保存完好的皮膚花紋印痕也許有十多個了，但主要是在鴨嘴龍的皮上，像這樣的以前還沒有過，因為很明顯，這個動物的皮膚具有一些明顯特徵，是我以前在恐龍身上沒有見過的……」

　　「先生們。」駕駛員打斷了他們的交談，「胡安．費爾南德斯灣到了。」

　　「先在上面盤旋一下好不好？」萊文問道。

　　萊文向窗外望去，面部表情再度緊張起來。忘了剛才的話還沒有說完。此刻他們正在叢林上空飛行。這片向丘陵延伸的叢林連綿不斷、一望無際。直升機開始帶坡度轉彎，在海灘上方盤旋。

　　「就在那兒。」吉提雷茲指著窗外說。

　　海灘上空無一人。在下午的陽光照射下，這片海灘就像一彎明淨皎潔的月牙。他們看見海灘南邊的沙石中有一團黑色的東西。從空中看，它像塊岩石，或者像一大團海草。它的直徑大約有五英呎，但沒有特定的形狀。它的四周有很多腳印。

　　「誰來過這兒？」萊文問完嘆了口氣。

　　「今天早些時候公共衛生部門的官員來過。」

　　「他們幹了些什麼？」他問道，「他們碰了它？或是以其他方式動了它？」

　　「我說不上來。」吉提雷茲說道。

　　「公共衛生部門。」萊文重複了一遍，而後搖了搖頭，「他們懂什麼？馬蒂呀，你根本不該讓他們靠近它。」

　　「哎呀，」吉提雷茲說道，「這個國家又不歸我管。我只能盡力而為。他們當時甚至想在你來之前就把它毀掉。我至少說服他們在你來之前先別動它。當然我不知道他們會等多久。」

　　「那我們最好現在就開始。」萊文說著按下麥克風的按鈕，「我們還盤旋什麼？天色越來越暗了。在海灘上降落吧。我想親眼看看這個東西。」

　　理查德．萊文朝沙灘上那一團黑色的東西跑去，掛在他脖子上的望遠鏡不斷地碰到他的胸膛上。雖然還離得比較遠，但是他已經聞到了一股腐臭味。他腦子裡已經留下了最初的印象。那死屍有一半埋在沙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一層蒼蠅。它的皮膚像充了氣似地腫脹起來，這就增加了鑑別的難度。

　　在離它不遠的地方他收住腳步，取出照相機。這時直升機駕駛員立刻跑上來，把他的照相機向下一按，「不許拍照！」

　　「什麼？」

　　「對不起，先生。這兒不許拍照。」

　　「究竟為什麼呢？」萊文問道。他轉身看著吉提雷茲，這時吉提雷茲正從沙灘上跌跌撞撞地向他們跑來，「馬蒂，為什麼不能拍照？這可能成為一個重要……」

　　「不許拍照，」駕駛員又說了─遍，然後一把從萊文手中奪過照相機。

　　「馬蒂，這簡直是瘋了。」

　　「你就繼續去看你的東西吧。」吉提雷茲說道。接著他用西班牙語對駕駛員進行解釋，但駕駛員回答時顯得很嚴厲，氣呼呼的，還不時揮動著雙手。

　　萊文無可奈何地看著他們，然後轉過身。真見鬼，他心想。他們可能會無休止地爭下去。他趕緊朝前走，並開始用嘴呼吸。他越朝前走越感到臭味難聞。雖然這具屍體很大，可是他卻沒有看見鳥類、鼠類或其他以腐屍為食的動物來吃它。只有蒼蠅──密密麻麻的蒼蠅爬滿了它的全身，所以他連它的輪廓也無法看清。

　　即使如此，這個動物看上去也不算小。如果不是腫脹，它的大小幾乎相當於一條牛或者一匹馬。那乾燥的皮膚經太陽一曬已經開裂，向上翹起，露出了皮下那油汪汪的淡黃色皮下脂肪層。

　　太臭了！萊文不由向後退了一步。他硬著頭皮又朝前走，全神貫注地看著那動物的屍體。

　　雖然它的大小像頭牛，但卻顯然不是哺乳動物。它的皮上沒有毛。皮膚原先似乎呈綠色，上面有一道道暗條花紋。表皮上分布著大小不一的多邊形結節。這種形狀使人想起蜥蜴的皮膚，在它身上的不同部位，這種結節大小不同，腹部的顯得大些，但卻不太明顯。在頸部、肩部和臀部有明顯的皮膚折皺──這些又很像蜥蜴。

　　這個動物的屍體畢竟很大。萊文估計它原來的體重大概有一百公斤，約合兩百二十磅。除了印度尼西亞的科摩多巨蜥之外，世界上還沒有這麼大的蜥蜴。科摩多巨蜥是一種身長九英呎的食肉巨蜥，大小像鱷魚，能吞食羊、豬，有時也吃人。可是在美洲還從來沒有發現過這種巨蜥。當然，可以認為這是一種鬣蜥科動物，這種動物南美洲到處都有，而且海生鬣蜥能長得很大。即便如此，這隻動物也可以算大傢伙了。

　　萊文繞著它慢慢地走到它的頭前面。不，他覺得這不是蜥蜴。它橫臥著，左側肋骨向上。它的身體有一半埋在沙子裡，背部由脊柱生成的刺狀突起露在沙子外面的只有幾英吋。它那長長的脖子彎曲著，腦袋被壓在身軀下面，就像鴨子把頭埋在翅膀下面似的。他看見了一個前肢，它顯得弱小無力。另一側的前肢被沙埋住了。他想把它挖出來看看，但他想先拍一些照片然後再去動它。

　　其實，萊文越仔細觀察這具屍體，越覺得應當很好地對它進行研究，因為有一點非常清楚──這是一個罕見的、也許目前還不為人所知的動物。萊文很激動，同時也很謹慎。他開始認識到這一發現的重要性，如果真是如此，那麼現在要做的一項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要留下記錄。

　　在海灘上，吉提雷茲還在大聲跟駕駛員進行交涉。可是對方很固執，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這些香蕉共和國的官僚們，萊文想想感到惱火，他為什麼不能拍照？這不會傷害任何東西。把這個動物的變化情況記錄下來是至關重要的。

　　他聽見了沉悶的篤篤聲，抬起頭來，看見另外有一架直升機在海灘上方盤旋，它的黑色陰影在沙灘上掠過。這架直升機白得像輛救護車，機身側面有一些紅字。不過在落日的餘暉中，他看不清上面是些什麼字。

　　他轉身對著那動物。這回他注意到了，它的後腿肌肉很發達，與前肢截然不同，看來它是靠強有力的後腿保持平衡直立行走的，雖然現在已經知道有不少可以直立的蜥蜴，但是都沒有這麼大。萊文越看這具死屍的形狀，越覺得它不是蜥蜴。

　　他見天色漸晚，還有大量工作要做。於是加快了速度。對於任何一個物種。都有兩個主要問題，而且都很重要。第一，它是什麼動物？第二，它為什麼會死？

　　他站在它的大腿旁邊，看見它的體表已經裂開，這無疑是被皮下脹起的氣所撐破的。萊文仔細看了看，發現裂開的地方是個很大的口子。它沿股脛裂開，顯得很深，露出了紅紅的肉和白白的骨頭。他不顧那刺鼻的臭味，以及在傷口處外露的肌體組織上蠕動的白色的蛆蟲，因為他意識到……

　　「對這一切我感到遺憾。」吉提雷茲走上前來說道，「那個駕駛員說什麼也不答應。」

　　駕駛員緊張地跟在吉提雷茲後面，然後站在他身邊，仔細地觀察著。

　　「馬蒂。」萊文說道，「我真的必須拍些照片。」

　　「恐怕不行了。」吉提雷茲說罷聳了聳肩。

　　「這很重要，馬蒂。」

　　「很遺憾。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

　　那架白色直升機在海灘那邊徐徐降落，它的隆隆聲漸漸消失，一批身穿制服的人開始走下飛機。

　　「馬蒂，你看這是什麼動物？」

　　「這個嘛，我只能瞎猜猜了。」吉提雷茲說道，「從它的塊頭來看，我覺得這是一種以前尚未發現過的鬣蜥，它非常大，這就不用說了，而且顯然不是哥斯大黎加本地的。我猜想，它來自加拉帕戈斯群島，或者……」

　　「不，馬蒂，」萊文說道，「它不是鬣蜥。」

　　「你先聽我說。」吉提雷茲說著看了駕駛員一眼，「我認為有必要告訴你，在這一地區以前曾出現過好幾種我們不認識的蜥蜴。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這與砍伐熱帶雨林有關，或者有什麼其他原因。新的物種不斷出現。幾年前我就開始注意到一些無法識別的……」

　　「馬蒂，這東西不是蜥蜴。」

　　吉提雷茲眨了眨眼，「你說什麼？當然是蜥蜴嘛。」

　　「我認為不是。」萊文說道。

　　「也許你是看它塊頭大，隨便說說的吧。」吉提雷茲說道，「實際上，在哥斯大黎加我們偶爾也碰到這類變異物種……」

　　「馬蒂，」萊文冷冷地說，「我這個人從來不信口胡言。」

　　「這個嘛，當然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跟你說吧，這不是蜥蜴。」萊文說道。

　　「對不起，」吉提雷茲搖搖頭說，「我不能同意。」

　　從那架白色直升機上下來的那些人集中在一起，個個都戴上了白色的大口罩。

　　「我沒有要你同意，」萊文說著又轉身對著那動物的屍體，「要想作出判斷很簡單，只要把它的頭解剖一下，或者四肢，比方說這個大腿，我認為……」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他屈身向前，靠它更近了。他仔細地看了看大腿的後面。

　　「怎麼回事？」吉提雷茲問道。

　　「把你的刀給我。」

　　「怎麼啦？」吉提雷茲問道。

　　「給我就是了。」

　　吉提雷茲從口袋裡摸出小刀，把刀柄遞到萊文伸開的手上。萊文兩眼緊盯著那具屍體，「我想你會發現這很有意思。」

　　「什麼？」

　　「沿著臀部這條線。有一個……」

　　突然，他們聽見從海灘那邊傳來的叫喊聲，抬頭一看，只見從那架直升機上下來的人正從海灘方向朝他們跑來。他們的背上背著鐵罐，邊跑邊用西班牙語喊叫著。

　　「他們在說什麼？」萊文皺著眉頭問道。

　　吉提雷茲嘆了口氣說：「他們要我們回去。」

　　「告訴他們我們正忙著呢。」萊文說著又彎下身去。

　　可是那些人還在不斷地叫喊。突然，他們聽見一陣呼啦啦的響聲。萊文抬起頭。暮色中他看見火焰噴射器已經點火，紅色的火焰噴湧而出。他繞過屍體朝那些人跑去，同時大聲喊道：「不，不行啊！」

　　可是那些人根本不理他。

　　他喊道：「不行，這是件無價之……」

　　為首的那個穿制服的人一把抓住萊文，把他重重地摔倒在地。

　　「見鬼，你想幹什麼？」萊文吼叫著從地上爬起來。話音未落，他就看到已經來不及了，第一批噴出的火焰已經燒到那屍體身上，它的皮被燒焦，屍體上散發出的甲烷氣噗地一聲被引燃，產生藍色的火苗。屍體上冒出的濃煙沖天而起。

　　「住手！快住手！」萊文轉身對著吉提雷茲，「快讓他們停下來！」

　　可是吉提雷茲卻紋絲不動，只是愣愣地看著那具屍體。

　　在熊熊的烈焰中。那動物的軀幹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脂肪燒得吱吱直響。皮燒完之後便露出了它那已經燒焦了的扁平肋骨組成的骨架。接著，它的軀幹翻向另一側，它那著了火的脖子突然豎了起來。由於皮膚被燒得縮起來，那脖子仿佛在不停地晃動。

　　火光之中，萊文看見一個又長又尖的拱嘴和兩排食肉動物的鋒利牙齒。還有那凹陷的眼窩。這個傢伙此刻活像中世紀一條在烈焰中升騰的龍。

　　第二章　聖荷西

　　萊文坐在聖荷西機場酒吧的一張小桌子前面，慢慢地喝著啤酒，他在等候飛往美國的班機。吉提雷茲坐在他身旁不吱聲。這種令人尷尬的沉默已經持續了好幾分鐘。吉提雷茲兩眼看著萊文放在腳邊的背包發愣。那是一個特製的墨綠色戈特式背包，最外面有不少專門用來放電子儀表的口袋。

　　「這背包真不錯。」吉提雷茲打破沉寂，「從哪兒弄來的？很像索恩式包。」

　　萊文呷了一口啤酒，「是的。」

　　「真不錯。」吉提雷茲看著它說道，「最上面那隻口袋裡裝的是什麼？衛星電話？還是全球定位系統？夥計，他們下次還會進行刁難的，太狡猾了，肯定費了你……」

　　「馬蒂，」萊文怒氣沖沖地說，「少廢話，你是告訴我，還是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我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理查德，你聽我說，我很遺憾，如果……」

　　「別說了，」萊文打斷他的話，「馬蒂，那是那個海灘上一個非常重要的物種，可是它卻給毀了。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讓這種事發生。」

　　吉提雷茲嘆了口氣，他看了看坐在其他桌子邊上的旅客後說道：「要絕對保密，好嗎？」

　　「好。」

　　「這是這兒的一個大問題。」

　　「什麼大問題？」

　　「在那片海灘上經常有……呃……變異物種出現。有好幾年了。」

　　「變異物種？」萊文重複著這兩個詞，然後不相信地搖搖頭。

　　「那是官方對這類物種的說法，」吉提雷茲說道，「在政府部門工作的人都不願意把什麼事物都說得很具體。最初出現這類物種大概是五年前的事。是在靠近─個培養大豆品種的邊遠農業試驗站的大山裡發現的。」

　　「大豆？」萊文重複了一遍。

　　吉提雷茲點點頭，「看來這些動物很喜歡吃這兒的大豆和某些草，可以假設它們非常需要吃進大量的氨基酸，不過誰也沒有真正的把握。也許它們只是喜歡吃某種莊稼。」

　　「馬蒂，」萊文說道，「它們就是喜歡啤酒和脆餅也與我不相干，現在只有一個問題很重要：它們是從哪兒來的？」

　　「不得而知。」吉提雷茲說道。

　　萊文沒有接他的話頭。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道：「其他那些動物怎麼樣了？」

　　「全都被銷毀了。就我所知，自那以後，有好幾年沒有發現其他動物了。可是現在好像又開始了。在過去的一年當中，我們發現了四個，其中包括你今天看到的那個。」

　　「怎麼處理的？」

　　「呃，那些變異物種都毫無例外地被銷毀了，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樣。政府從一開始就採取了一切可能的步驟封鎖消息，不讓任何人知道這種事，幾年前，一批北美旅遊者報告說有個叫努布拉的島上有些異常現象。梅奈德斯邀請了一批記者專門到島上去看──可是帶他們去的卻是另外一個島。這些記者當然不知底裡。就幹這種事。我是說政府很重視這件事。」

　　「為什麼？」

　　「他們很擔心。」

　　「擔心？為什麼要擔心……」

　　吉提雷茲把手一揮，在椅子上換了個坐姿，朝前挪了挪：「疾病，理查德。」

　　「疾病？」

　　「是的。哥斯大黎加具有世界上最好的醫療衛生系統，」吉提雷茲說道，「流行病學家們開始追蹤一種非常討厭的大腦炎，這種病正在呈上升趨勢，尤其是在沿海地區。」

　　「大腦炎？原因是什麼？病毒？」

　　吉提雷茲搖了搖腦袋，「沒有找到發病原因。」

　　「馬蒂……」

　　「我跟你說吧，理查德，誰也不知道。不是病毒，因為抗體的濃度並沒有上升，白血球的數量也沒有變化。也不是細菌性的，因為沒有人培養過這種細菌，完全是個謎。流行病學家們只知道它所影響的似乎主要是鄉村的農民，是那些跟動物打交道、跟家畜打交道的人。的確是大腦炎──讓人頭疼欲裂，神志不清，發高燒，說胡話。」

　　「必死無疑？」

　　「現在看來，它發病後持續大約三個星期，而後似乎就能夠自癒，但即使如此，政府也十分擔心。這個國家要靠旅遊業呢，理查德。誰也不願意談及尚且不為人所知的疾病。」

　　「這麼說，他們認為大腦炎跟這些變異的動物有關？」

　　吉提雷茲聳聳肩，「蜥蜴能攜帶傳播多種病毒性疾病。」他說道，「它們是一種已知的疾病傳播媒介。所以說不是沒有道理的。也許有某種聯繫。」

　　「但是你剛才還說它不是病毒性的。」

　　「不管它是什麼。反正他們認為與那個有關。」

　　萊文說道，「那就更有必要弄清這些蜥蜴是從哪兒來的了嘛。他們肯定已經搜索……」

　　「搜索？」吉提雷茲說著笑了起來，「當然搜索過了，他們到處搜遍了，搜了一遍又一遍。他們派出了幾十個搜索組──我自己還帶過幾個呢。他們進行空中搜索，在叢林上方飛，在沿海島嶼上方飛。真是興師動眾。沿海島嶼相當多，這你知道，尤其是在西海岸。他們甚至還到那些由私人擁有的島上去搜索過。」

　　「有私人擁有的島嗎？」萊文問道。

　　「有幾個。三、四個吧。像努布拉島──是租借給一家美國公司的，叫做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租了好幾年哩。」

　　「你剛才說那個島他們也去搜……」

　　「徹底搜了一遍。什麼也沒有。」

　　「其他島呢？」

　　「呃，我想想看。」吉提雷茲說著扳起指頭來，「東海岸的塔拉曼卡島，島上有個中世紀俱樂部。西海岸的索那島，是租借給一家德國礦業公司的。北邊有莫拉桑島，它的主人是哥斯大黎加一個富豪，也許還有，我想不起來了。」

　　「搜的結果如何？」

　　「一無所獲。」吉提雷茲說道，「什麼也沒發現，所以他們就認為這些動物來自叢林深處，我們到目前為止也沒能找到它們。」

　　萊文嘟囔著說：「這麼說。運氣還不錯。」

　　「我知道，」吉提雷茲說道，「熱帶雨林作為藏身之地簡直好極了。搜索隊即使從離一隻大動物十碼遠的地方走過也發現不了它。連最先進的遙感技術也無濟於事。因為它無法穿透那麼多東西──雲霧、樹冠、低矮植物。而且什麼路也沒有，在熱帶雨林裡。任何東西都可能藏身。不管怎麼說，政府很失望。當然了，感興趣的還不僅僅是政府方面。」

　　萊文猛然抬起頭：「哦？」

　　「是啊，由於某種原因，還有不少人對這些動物也很感興趣。」

　　「什麼樣的興趣？」萊文小心地試探著問道。

　　「去年秋天，政府批准柏克萊的一批植物學家在中央高地對叢林地區進行空中考察，那次考察進行了一個月，當時還出現了一些爭議──航空燃料費用問題，或者類似這樣的問題，反正聖荷西的一位官員給柏克萊打電話提出抱怨，柏克萊方面回話說，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那麼一支考察隊。接著，那支考察隊就逃之夭夭，離開了這個國家。」

　　「所以誰也不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了？」

　　「不知道。去年冬天，兩個瑞士地質學家來採集沿海氣體樣本。他們說那是他們所進行的中美洲火山活動情況研究課題的一部分。沿海的島嶼都是火山島，大部分都具有不同程度的活動性，所以看起來這是一種合理的要求，可是後來才知道，這些『地質學家』其實是為美國一家叫生物合成公司的公司服務的，呃，他們要找的是那些島上的大型動物。」

　　「為什麼一家生物技術公司會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呢？」萊文問道，「沒有任何道理嘛。」

　　「也許在你我看來是這樣。」吉提雷茲說道，「可是生物合成公司是家臭名遠揚的公司，他們的研究部主任是一個叫劉易斯．道奇森的傢伙。」

　　「哦，我知道。」萊文說道，「幾年前在智利進行狂犬病疫苗試驗的就是他，在試驗中，他們讓當地農民接觸恐狂犬病苗，但卻沒有把他們進行什麼試驗的事告訴那些農民。」

　　「準是他。他還在超級市場試銷一種用遺傳技術培育出來的馬鈴薯，但卻沒有說明這些馬鈴薯的品種已經被改變了。結果小孩子吃了之後發生輕微腹瀉，有兩個還住進了醫院，後來那家公司只好買通喬治．巴塞爾頓出來修復他們的形象。」

　　「看來大家都用得著巴塞爾頓嘛。」萊文說道。

　　吉提雷茲聳了聳肩，「現在向大學裡的名教授諮詢是一種時尚，這是一項交易中的一部分，巴塞爾頓是里吉斯生物教授。生物合成公司要他來幫助收拾殘局，因為道奇森不是十安分守己的人物。拿道奇森的錢為他幹活的人遍布全世界，他們竊取其他公司的研究成果，統統拿來。有人說，在所有遺傳技術公司中，只有生物合成公司的律師比科學家還多。」

　　「他們為什麼會對哥斯大黎加感興趣呢？」萊文問道。

　　吉提雷茲又聳了聳肩：「我不知道，可是，理查德，對待科研的態度現在整個都變了。這一點在這兒看得非常清楚。哥斯大黎加是世界上生態環境最豐富的國家之一，它具有十二個明顯不同的動植物棲息繁衍的環境，物種達五十萬。地球上的物種，有五分之一在這兒都能找到。多年來，哥斯大黎加一直是生物學的研究中心。我可以跟你這麼說吧，現在，情況起了變化。過去到這兒來的都是具有獻身精神的科學家。為的是進行科學研究，他們以極大的熱忱到這兒來研究吼猴、波利斯坦黃蜂，或者松布里拉植物什麼的。這些人要選這個地方，因為他們喜歡那樣，他們是肯定發不了財的。可是現在，在生物學領域裡的所有東西都具有潛在的價值。誰也說不準下一次又會從什麼地方發現什麼新藥。所以製藥公司就對各種科研提供資助。也許鳥蛋裡面就有可以防水的蛋白質。也許蜘蛛可以產生一種抑制血液凝固的肽。也許蕨類植物含蠟的表面就含有可以止痛的藥物。這種情況經常發生。它足以使得人們對科研的態度發生變化。人們已不再研究大自然了。他們開始在大自然中淘金。這是一種掠奪者的心態。任何新的東西，任何以前沒有發現的東西，都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興趣，因為它可能具有價值。它可能使人發大財。」

　　吉提雷茲喝乾杯子裡的啤酒後說道：「這個世界現在顛倒過來了。事實上，很多人都想了解這些變異動物說明了什麼──它們是哪兒來的。」

　　廣播喇叭裡傳來萊文的航班登機的通知。他倆同時從桌子邊上站起來。吉提雷茲說道：「這些你都不會說出去的吧？我說的是你今天所看到的東西。」

　　「實話對你說吧，」萊文說道，「我也不知道今天看到了什麼。什麼都有可能。」

　　吉提雷茲笑了笑：「一路平安，理查德。」

　　「多保重，馬蒂。」

　　第三章　離開

　　萊文挎上背包，朝登機廳走去。他轉身向吉提雷茲揮手告別，但發現他的朋友早就走到候機樓外，揮手叫住了一輛出租車。萊文聳聳肩，然後轉過身。

　　前面就要過海關了，旅客們正排著隊等著海關人員在護照上蓋章。他預定的是夜間飛往舊金山的航班，其中要在墨西哥城停留較長時間。排隊的人並不多。他想也許還來得及給他的辦公室打個電話，給祕書琳達留個話，說他馬上就要上飛機了。他覺得最好也給馬康姆去個電話。他四下看了看，見右邊靠牆有一排標著ＩＣＴ【註】字樣的電話，可是電話數量不多，而且都有人在用。他想最好還是用自己背包裡的那部衛星電話，於是就把背包從肩膀上放下。也許這要……

　　【註】ＩＣＴ：是國際電話公司的縮寫。

　　他停了一下，皺起眉頭。

　　他再次回過頭看了看那面牆。

　　在那兒打電話的一共有四個人。

　　第一位是個金髮女人，上身穿著三角背心，下身穿著短褲，打電話的時候。還不住地掂著手裡抱著的那個曬得黑黢黢的孩子。

　　靠近她的是個身穿獵裝式夾克、長著鬍子的男人，一邊打電話一邊不停地看他那隻勞力士金錶。

　　第三位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年婦女，說的是西班牙語，她的兩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站在旁邊，一個勁地點頭。

　　最後一位是那個直升機駕駛員。此刻他已經脫下飛行服，穿著短袖衫，戴著領帶。他面對牆站立，肩膀向前弓著。

　　萊文向那邊挪了挪，聽見那駕駛員說的是英語。他放下背包，彎下腰去，假裝在調整背包背帶，實際是在聽那人說話。那人依然是背朝著他。

　　他聽見那人說道：「不，不，教授，不是那樣的。不是。」接著是一陣停頓，「不，」那人又開了口，「我跟你說，不是。對不起，巴塞爾頓教授，現在還不知道，是一個島，不過哪一個……我們要再等等，看還有沒有了。不，他今晚就離開。不，我想他什麼也不知道。沒有拍照。沒有。我明白。再見。」

　　那直升機駕駛員快步朝位於機場大樓那一頭的哥斯大黎加航空公司辦公室走去，萊文趕緊彎下腰。

　　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心想。

　　是一個島，不過是哪一個……

　　他們怎麼知道那是一個島？萊文也不得而知。他夜以繼日地連續幹了許多天，想把所發現的情況連繫起來。它們是從哪兒來的？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他朝前走了幾步，拐了個彎，來到一個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取出衛星電話，接著很快撥了一個舊金山的電話號碼。

　　號碼剛撥完，電話就與衛星接通。他聽見響鈴聲，是一陣嘟嘟的聲音，一個電子合成的聲音說道：「請撥區號」。

　　萊文撥了六個數字。

　　又是一陣嘟嘟聲，電子合成的聲音說道，「請留下你的信息。」

　　「我打電話是要報告一下此行的結果，」萊文說道，「地點：你圖上標著ＢＢ─１７的地方，在最南端，跟我們的設想完全吻合。我還沒來得及作出準確鑑別，他們就把它給燒掉了，我認為它是一種嗜鳥龍，你知道，這種動物是我們的單子上所沒有的，這是個非常重要的發現。」

　　他朝四周看了看。附近沒有人，誰也沒有注意他，「還有，後股上有個很深的口子。這令人十分不安。」他遲疑了一下，不想說得太多，「我將送一點採樣回去，要仔細研究一下，我認為有些人對此也很感興趣。伊恩，反正在這兒發生的一切事情都很新鮮。有些東西銷聲匿跡了一年多，現在又出來了。正在出現一些新情況，我們現在還莫名其妙。」

　　是嗎？萊文心裡嘀咕著。他隨即按下關閉鍵，關掉了電話，然後把它放回背包外層那個口袋。他心想，也許我們已經了解到一些情況，可是我們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他仔細朝登機口看了看。該上飛機了。

　　第四章　帕洛阿爾托

　　深夜兩點。埃德．詹姆斯把車開進了卡特路瑪麗．卡倫德大飯店那幾乎已經沒有車子的停車場。那輛黑色的巴伐利亞車停在靠入口處不遠的地方。透過窗玻璃，他可以看見道奇森坐在飯店的一個小隔間裡，雙眉緊鎖，顯得無精打采的。

　　道奇森這個人總是哭喪著臉。此刻他正在跟身邊一個身材很魁梧的人講話，接著又看了看錶。那個身材很魁梧的人是巴塞爾頓，就是那個經常在電視上露面的教授。

　　只要巴塞爾頓在場，詹姆斯就不感到那麼緊張。道奇森能讓他渾身起雞皮疙瘩。可是難道巴塞爾頓會捲入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詹姆斯關上引擎。他扳了扳後視鏡，對著鏡子扣上襯衣領口的扣子，把領帶向上拉拉正。他從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尊容──倦容滿面、頭髮蓬鬆，還有那長了兩天的鬍子碴。有什麼關係，他心想。他怎麼不該一臉倦容呢？此刻是深更半夜呀！

　　道奇森總是約人在深更半夜見面，而且總是在這個見鬼的瑪麗．卡倫德大飯店。詹姆斯從來也沒弄明白這是為什麼，反正這兒的咖啡很難喝。除此而外，他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詹姆斯順手拿起那個大牛皮紙信封，下車之後，砰的一聲把車門帶上。他朝飯店門口走去，邊走邊搖頭。

　　連續幾個星期以來，道奇森每天付給他五百美元，讓他監視幾個科學家。開始時，詹姆斯以為這是為了獲取工業情報。可是這些科學家都跟企業界毫不沾邊。他們都在大學裡任職，而且研究的都是些冷門專業。比方古生物學家薩特勒吧，研究的是史前花粉粒。詹姆斯曾在柏克萊聽過她一節課，聽得簡直都快睡著了。一張張的幻燈片上盡是些像棉花似的灰色小球。她還喋喋不休地大談多醣搭接角以及坎帕尼亞──馬斯特里赫特交界線。天哪，簡直讓人膩透了。

　　他覺得讓他幹這種買賣。付他五百塊錢一天太不值得了。他走進大門，站在燈下眨了眨眼，然後向那個小隔間走去。他坐下後，朝道奇森和巴塞爾頓點點頭，舉起手示意女招待送杯咖啡來。

　　道奇森瞟了他一眼說：「我一個晚上是賠不起的。我們開始吧。」

　　「好。」詹姆斯說著把手放下，「好吧。」他打開信封，抽出一些紙和照片，隔著桌子遞給了道奇森。

　　「艾倫．格蘭特：蒙大拿大學的古生物學家。因事外出，日前在巴黎講學，講的是最近在恐龍問題上的新發現，看來他對霸王龍是食屍動物有新的見解，而且……」

　　「沒關係。」道奇森說道，「繼續往下說。」

　　「埃倫．薩特勒．賴曼，」詹姆斯說著把照片從桌上推過去，「植物學家，以前曾參與過格蘭特的一些活動。現在跟柏克萊一位物理學家結了婚，有兩個小孩，一男一女，她在大學裡兼一部分課程。其餘時間在家裡，因為……」

　　「繼續說，繼續說。」

　　「呃，其餘的人大多已經死了，唐納德．金納羅，律師，在一次出差途中死於痢疾。丹尼斯．尼德雷，曾在集成電腦系統公司供職……現在也死了。約翰．哈蒙德，是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創始人……是在去哥斯大黎加視察公司在當地的設施時死的。當時他的孫子孫女和他生活在一起，現在孩子們到東邊和他們的母親住在一起，而且……」

　　「有人跟他們連繫嗎？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人？」

　　「沒有。他的男孩已經上大學，女孩正在上大學預科學校。哈蒙德死後，國際遺傳技術公司提出要根據第十一章給他們以保護。自那以後，就一直在打官司。所有不動產最終都被拍賣了。這都是過去兩個星期內的事。」

　　「Ｂ場地是否也在拍賣之列？」巴塞爾頓第一次開口說話。

　　詹姆斯一時摸不著頭腦，「Ｂ場地？」

　　「是的。有人跟你談過Ｂ場地的事嗎？」

　　「沒有。從來沒聽說過。指的是什麼？」

　　「如果你聽到有關Ｂ場地的情況。」巴塞爾頓說道，「就向我們報告。」

　　坐在巴塞爾頓旁邊的道奇森翻了翻那些照片和數據資料，然後不耐煩地把它們向旁邊推，抬起頭看看詹姆斯，「還有什麼新情況？」

　　「就這些，道奇森博士。」

　　「就這些？」道奇森說道，「馬康姆的情況呢？還有萊文？他們現在還是朋友嗎？」

　　詹姆斯看了看筆記本，「我沒有把握。」

　　巴塞爾頓皺起眉頭，「沒有把握？沒有把握是什麼意思？」

　　「馬康姆在聖菲學院見到了萊文。」詹姆斯說道，「他們在那兒談過一次話，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馬康姆最近沒有去聖菲學院。他正在柏克萊生物系講學，講的是進化論數學模式。他似乎跟萊文已經沒有聯繫了。」

　　「兩人鬧翻了？」

　　「也許吧。聽說他們為萊文的探險發生了爭執。」

　　「什麼探險？」道奇森欠身向前問道。

　　「萊文一直在籌劃一次探險，有一兩年了。他從機動野外作業系統公司訂購了一些專用車輛。那是在伍德賽德的一家小企業，是一個叫傑克．索恩的人辦的，索恩專門為在野外進行科學考察的科學家提供各種吉普車和卡車，非洲的、四川的、智利的科學家對他的車輛推崇備至。」

　　「馬康姆知道這次探險嗎？」

　　「肯定知道。偶爾他還到索恩那兒去，一個月左右要去一次。當然了，萊文是每天都去。這也是他為什麼遭到關押的原因。」

　　「遭到關押？」巴塞爾頓問道。

　　「是的。」詹姆斯說著看了看筆記，「我們來看看。二月十日。萊文因在時速限制為十五英哩的地區開一百二十英哩而被逮捕。地點就在伍德賽德中學門前。法官扣了他的法拉利車，吊銷了他的駕駛執照，並罰他去幹社區服務工作。主要是讓他到那所學校裡去給─個班的學生上課。」

　　巴塞爾頓微微一笑，「理查德．萊文教中學。我還真想看看呢。」

　　「他幹得很認真，當然他還到伍德賽德跟索恩在一起。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他出國之前。」

　　「他什麼時候出國的？」道奇森問道。

　　「兩天之前。他是去哥斯大黎加。去的時間很短，今天一早就會回來。」

　　「他現在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想，呃，恐怕很難找到他。」

　　「為什麼？」

　　詹姆斯有些遲疑，接著乾咳了一聲，「從哥斯大黎加起飛的那架班機的乘客名單上有他──可是飛機著陸後，下飛機的旅客中卻沒有他。我在哥斯大黎加的眼線說，飛機起飛前，他從聖荷西一家旅館結帳後離開，而且再也沒有回去過。沒有乘任何其他航班離開。所以說，呃哼，恐怕理查德．萊文是暫時失蹤了。」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道奇森靠在椅子上，倒抽了一口涼氣。他看著巴塞爾頓，巴塞爾頓則不住地搖頭。道奇森非常仔細地把桌上的一張張紙收拾好，豎起來在桌上垛了垛，垛成整整齊齊的一疊後放回牛皮紙信封，然後遞給詹姆斯。

　　「聽我說，你這個笨蛋。」道奇森說道，「現在我只要你幹一件事，很簡單的事。你是不是在聽我說話？」

　　詹姆斯嚥了口唾沫說道：「我聽著呢。」

　　道奇森從桌子上欠過身來說道：「找到他！」

　　第五章　柏克萊

　　馬康姆坐在他那間凌亂的辦公室裡，他的助手貝弗利進來時，他從寫字臺上抬起頭來。跟在貝弗利後面的是從快件專遞公司來的人，手裡拎了個小盒子。

　　「真不好意思打擾您。馬康姆博士，您得在這些表上簽個字……是從哥斯大黎加來的樣本。」

　　馬康姆站起身，沒有拄手杖就繞著寫字臺走過來，最近幾週他一直試圖不用手杖而把步子邁得穩一些。他的腿有時還隱隱作痛，但他決心甩掉手杖。就連他的理療醫生辛迪──一個總是樂呵呵的女人──看見之後都說：「馬康姆博士，過了這麼多年。你突然有了新的動力。怎麼回事啊？」

　　「哦，你知道。」馬康姆對她說，「我總不能一輩子都依靠拐杖嘛。」

　　其實這根本不是他的心裡話。他看到萊文對失落的世界的假說有一股執迷的熱情，而且不分晝夜，一心血來潮就打電話來找他，所以他開始重新審度自己的觀點。他逐漸產生一種看法，認為在一個遙遠的、原先沒有人懷疑過的地方，可能──甚至很有可能──存在著已經絕跡的動物。他持這種看法自有他的道理，不過他只對萊文略略作過一點暗示而已。

　　他之所以想甩掉手杖走路，是因為他認為那些絕跡的動物可能在另外某個島上，他想從現在起就為將來能到那個島上去作些準備。這就是他每天這樣甩掉手杖走一走的真正原因。

　　他和萊文已經把搜索目標逐步壓縮到哥斯大黎加沿海的一群島嶼上。萊文總是喜歡激動，而馬康姆則一直認為那只是一種假設。

　　沒有像諸如照片或者組織樣本這類能證明有新物種存在的確切證據，馬康姆是不會激動的。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看到任何證據。他也說不清自己是感到失望還是感到輕鬆。

　　不管怎麼說，現在萊文已經把樣本送來了。

　　馬康姆從送樣本來的那個人手上接過帶夾寫字板，在最上面那張標有「送交材料／樣本：生物研究」字樣的表上匆匆簽了個字。

　　送樣本的人說道：「先生，您得查驗一下那個盒子。」

　　馬康姆看到那張紙上有一些問題，每個問題旁邊都有一個小方框。樣本是否活的，樣本是細菌、真菌、病毒還是原生動物；樣本是否屬於既定研究方案中的項目；樣本是否具有傳染性；樣本是採自農場還是動物養殖場；樣本是具有繁殖能力的植物種子還是球莖；樣本是昆蟲還是與昆蟲有關……

　　馬康姆在每個方框裡都勾了「否」。

　　「還有下面一頁，先生。」送件人說道。接著他朝這間辦公室裡四下看了看，看到那些亂七八糟堆放的各種文件以及牆上用彩色圖釘釘著的各種地圖，「您這兒研究醫學？」

　　馬康姆翻到下面一頁，在另一張表上草草簽上名字，「不是。」

　　「還有一份，先生……」

　　第三張是用以證明送件人任務已經完成的回執，馬康姆在上面也簽了字。

　　那人說了一聲「再見」便告辭了。

　　馬康姆突然像癱瘓了似的，用手撐著寫字臺的邊緣，臉部肌肉也抽搐起來。

　　「還疼嗎？」貝弗利問道。她把盒子拿到旁邊一張桌子上，把一些文件朝邊上推了推，開始打開盒子。

　　「我沒事兒。」他先是看了看放在寫字臺後面靠近他的椅子的手杖，接著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朝那張桌子走去。

　　貝弗利已經把盒子的外包裝打開，露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不鏽鋼圓盒，圓盒的旋蓋上貼著一個由三個葉片組成的「危險生物」標記。和這個圓盒連在一起的是一個比較小的、帶閥的圓柱體──裡面裝的是制冷氣體。

　　馬康姆把燈拉過來照在盤子上，「我們來看看是什麼東西使他那麼激動。」他打開封條，然後擰開蓋子。一陣嘶嘶的冒氣，接著是一團薄薄的白霧。圓盒裡頓時結了層白霜。

　　他朝裡面仔細看了看，發現裡面有一個小塑膠包，還有一張紙。他把圓盒倒過來，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子上。小塑膠包上扣著一個綠色小塑膠牌，包裡有一塊邊緣不整齊、大約兩英吋見方的綠兮兮的肉。他把它拿到燈下，用放大鏡仔細對著它看了一陣，然後把它放下。他看著那綠色的皮，接著又看著那粗糙的肉。

　　也許吧，他心想。

　　「也許……；貝弗利，」他說道，「打個電話給動物園的伊麗莎白．格爾曼，告訴她，說我有件東西想請她看一看，另外告訴她，這件事要保密。」

　　貝弗利點點頭，出去打電話了。

　　這時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打開隨樣本送來的那張捲成一小捲的紙。這是從筆記簿上撕下來的略帶黃色的紙，上面用大寫字體寫著：

　　我對了你錯了。

　　馬康姆皺起眉頭。這個混蛋，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貝弗利？你給伊麗莎白打完電話，再給理查德．萊文的辦公室打個電話，我要馬上跟他通話。」

　　第一部　第一結構圖─２

　　第六章　失落的世界

　　理查德．萊文把臉貼在暖和的岩石峭壁上，停下來歇口氣。在他腳下五百英呎處是波濤滾滾的大海，洶湧的波濤拍打著黑色的岩石，濺起白色的浪花，發出雷鳴般的聲響。帶他來的那條小船早已向東駛去，此刻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小白點兒。它必須返回，因為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島嶼四周沒有任何安全的港灣。

　　現在，他們得全靠自己了。

　　萊文深深地吸了口氣，看了看在離他腳下二十英呎的懸崖上的迭戈。

　　迭戈年輕力壯，身上背的背包裡裝著他們的所有器材。他滿臉微笑，朝上點點頭，「勇敢些，不遠了，先生。」

　　「但願如此。」萊文說道。

　　他剛才在船上用望遠鏡察看過這段峭壁，覺得它是個向上攀登的好地方。可是實際上，這段峭壁幾乎是垂直的，險峻無比，因為這一段火山岩石質地較鬆，脆性很大。

　　萊文抬起手臂，伸開五指，尋找下一個可以用手抓牢的地方。他緊貼著峭壁，幾個碎裂的小石塊掉下來，他的手指沒抓住。他重新找了一個地方。緊緊抓住，然後牽引身體向上移動。由於用力，再加上害怕，他喘得很厲害。

　　「只有二十英呎了，先生，」迭戈說道，「你能完成的。」

　　「我知道我能完成，」萊文嘟囔著說，「爬不上去就完蛋。」

　　快到頂的時候，風也大起來，吹得他耳邊呼呼直響，吹得他覺得有人在拽他的衣裳。他感到這風像是要把他吸進峭壁。他抬起頭，看見長在峭壁邊緣那些濃密的植物。

　　就要到了，他心想，快了。

　　他最後一用勁，終於爬上了去。他感到精疲力盡，就勢一滾，滾進了蕨類植物叢。他氣喘吁吁地朝後看了看，只見迭戈輕而易舉地翻了上來，正蹲在長滿青苔的草叢裡，樂呵呵地笑著。

　　萊文轉過臉，看著頭頂上方那些巨大的蕨類植物，剛才攀登峭壁時那上氣不接下氣的緊張情緒正在逐漸消失。他感到兩條腿火燒火燎一般。

　　那有什麼關係──他現在上來了！終於上來了！

　　他環視著四周的叢林。這是一片原始森林，跟衛星照片上顯示的一樣，還沒有受到人為的干擾。萊文不得不依靠衛星照片，因為像這樣的私人島嶼的地圖是弄不到的。這是太平洋上的一個孤島，一個失落的世界。

　　萊文聽見耳邊呼呼的風聲和棕櫚樹葉的沙沙聲，感覺到從樹葉上滴到他臉上的水。接著他聽見另一個聲音，是從遠處傳來的，像是鳥的叫聲，但卻比鳥叫深沉得多，聲音也長得多。他注意聽著，又聽見了一次。

　　他聽見附近哧啦一聲，忙回過頭。迭戈劃著了一根火柴，正要把它舉起來點菸。萊文馬上坐起來，推開年輕人的手，同時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行。

　　迭戈皺起眉頭，不明白為什麼。

　　萊文把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

　　他指了指傳來鳥叫聲的方向。

　　迭戈聳了聳肩，臉上顯得很冷漠。他覺得不以為然，覺得不必大驚小怪。

　　萊文心想這是因為迭戈不明白他們將要和什麼東西打交道的緣故。他拉開那個墨綠背包的拉鏈，開始組裝那支大林德斯特拉特步槍。這支步槍是專門在瑞士訂製的，是最新動物控制技術的結晶。他把槍筒擰到槍托上，裝上弗盧格式彈夾，檢查了充氣狀態，然後把槍遞給迭戈。迭戈接過槍的時候又聳了聳肩。

　　與此同時，萊文從槍套裡抽出那把上了烤藍的林德斯特拉特手槍，把槍套別在腰裡。他檢查了兩次槍的保險，然後把它放回槍套，接著他站起身，打手勢讓迭戈跟上。

　　迭戈拉上背包的拉鏈之後，把它背了起來。

　　他們離開峭壁。沿小山的斜坡朝下走。沒過多久他們的衣裳就被四周植物上的水浸透了。他們的視野完全消失。

　　四周是濃密的叢林植物，只能看見前方幾碼遠的地方，那些藤類植物的葉子大得出奇，大小相當於一個人的身體，整個植株有二十英呎高，主幹上面長滿了粗粗的毛刺。在這些藤類植物的上面是遮天蔽日的大樹，陽光根本透不進來，他們在昏暗的光線中，在潮濕鬆軟的地上悄然向前。

　　萊文經常停下來看手腕上的指南針。他們正沿著一個陡坡向西，朝著這個島的腹地運動。他知道這個島是個古代火山口，經過千百個寒暑的風吹、雨打和日曬如今已經風化。島上有幾道山脊，都延伸到火山口底部，不過島東邊的地勢尤為陡峭崎嶇，十分險惡。

　　萊文明顯感到孤獨，仿佛進入了一個原始世界。他繼續向下，跨過一條泥沼般的溪流，接著又向上爬。這時他感到心跳加快。在這道山脊上，植被稀疏多了。他感到一陣沁人肺腑的微風。站在這個小高地上，他可以看到數英哩外位於島另一側的那道黑色峭壁，從他所站的地方到那峭壁之間，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叢林。

　　站在他身邊的迭戈說道：「真是妙不可言哪！」

　　萊文趕緊噓了一聲，讓他別出聲。

　　「可是，先生。」他用手指著前面爭辯說，「現在這兒並沒有別人嘛。」

　　萊文搖搖頭，有點惱火。乘船過來的時候。他把這些要求反覆跟他交待過。一旦上了島，就不要講話。不要搽頭油，不要灑香水，不要抽菸，所有食品都用塑膠袋密封。每樣東西都經過精心包裝。既不能產生煙火也不可發出響聲。他還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講了採取這些防範措施的重要性。

　　現在看來迭戈把他的話當成了耳邊風，因為他不理解。萊文狠狠地戳了迭戈一下，再次搖了搖頭。

　　迭戈笑著說：「先生，這兒除了鳥，什麼也沒有。」

　　他的話音剛落，他們就聽見從下面的叢林裡傳來一陣低沉的、十分怪異的隆隆聲響。少頃，從叢林另一處傳出一聲回應。

　　迭戈瞪大了眼睛。

　　萊文低低地說了聲：「鳥？」

　　迭戈一聲不吭，咬著嘴唇，兩眼盯著那邊的叢林。

　　他們看見南面有一片樹木的頂端搖晃起來，整個那一片地方像是被風刮了似的突然有了生機。但是其他地方的樹木並沒有搖晃。不是風的原因。

　　迭戈很快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他們聽見了更多的叫聲，那些聲音足足持續了一分鐘，接著便是萬籟俱寂。

　　萊文從山脊上走下來，沿叢林中的斜坡繼續朝島的腹地走去。

　　他快步向前，但眼睛卻看著地面，防止有蛇。突然，他聽見身後一聲低低的口哨，回頭看見迭戈正用手指著左邊。

　　萊文撥開藤類植物的葉子，折身返回，跟著迭戈朝南邊運動。不久他們發現泥土地上有兩道平行的車轍一直通向密林深處。雖然車轍上早就長滿了青草和蕨類植物，但還是不難看出這是一種老式吉普車的車轍。他們當然會順著它走了，他知道順著路走會快些。

　　萊文打了個手勢，迭戈卸下背上的背包，現在該萊文背了。他把背包背上，調整了一下背帶。

　　他們悄然無聲地沿著這條路往前走。

　　有些地方，那吉普車的車轍已很難辨認，因為它上面長滿了叢林植物。這條路顯然已多年無人走了，叢林是隨時準備捲土重來的。

　　萊文聽見身後的迭戈在嘟囔，還輕聲地罵著什麼，他回過頭。看見迭戈迅速把腳從地上抬起來，剛才他是一腳踩在一堆綠兮兮的、齊腳脖子深的動物糞便上。那東西很輕，而且已經碎裂──是乾的，有好長時間了，氣味已經全無。

　　萊文仔仔細細在地上搜索，終於發現了野獸留下的部分痕跡。這堆糞便形態完整，直徑有十二厘米。這無疑是某種大型食草動物的糞便。

　　迭戈一句話也沒說，但是兩隻眼睛卻睜得老大。

　　萊文搖搖頭，接著就繼續往前走了。只要發現食草動物的痕跡，他就不必擔心，至少不怎麼太擔心。即使如此，他的手指還是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手槍，似乎是為了給自己壯壯膽。

　　他們來到一條兩岸都是泥濘的溪流邊。萊文停下腳步。他發現在泥濘的岸上有不少明顯的三趾足留下的腳印，有些還相當大。他伸開五指去丈量其中一個腳印的尺寸，發現兩邊空出好大一塊。

　　他抬起頭，看見迭戈又在胸前劃起十字來。那支步槍在他的另外一隻手上。

　　他們在小溪邊等著，靜聽那潺潺的流水聲。萊文一眼看見溪水中有個閃閃發亮的東西。他彎下腰把它撈了上來。這是一根像鉛筆一樣粗細的玻璃試管，一端已經斷掉，上面有一排刻度。他看出這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實驗室都使用的小試管。他把它舉起來對著亮處在手上轉動。他覺得這東西很怪。一根像這樣的小試管能說明什麼？……

　　萊文轉過身，從眼角的餘光中看見有東西在動，是個很小的、褐色的東西。正從河岸的淤泥上匆匆穿過。那東西大小像隻老鼠。

　　迭戈驚訝得輕聲叫起來。轉眼之間那東西就消失在植物叢中。

　　萊文向前走到溪流邊的淤泥上蹲下來，仔細觀察那個小動物留下的腳印。這些腳印呈三趾狀，就像鳥類的爪印。他在周圍發現了更多的腳印，其中比較大的有幾英吋見方。

　　這種腳印萊文以前見過，就跟在科羅拉多的珀加圖瓦爾河邊的小徑上發現的一樣。科羅拉多州留有遠古時期海岸線的化石，那些化石中就有恐龍的足跡。可是眼前的足跡卻是剛剛留在淤泥上的，而且是活生生的動物留下的。

　　萊文蹲在那兒，聽見從左邊傳來輕輕的吱吱叫聲，他扭過頭，看見那邊的蕨類植物在微微顫動。他紋絲不動，耐心地等著。

　　少頃，只見一個小動物從那些蕨類植物的葉子後面向外窺視。它的大小像老鼠，皮膚褐中帶綠、光滑無毛，兩隻大眼睛長在那顆小腦袋的偏上部位。它向萊文發出一種連續不斷的、受到刺激後的吱吱聲，仿佛是想把他攆走。萊文一動也不動，連大氣也不敢出。

　　當然，他認出了這種動物。這是一隻小鼠龍，是三疊紀後期的小爬行動物。它的骨骼化石只在南美發現過。它是已知恐龍中最小的。

　　是恐龍。他心想。

　　雖然他曾料到會在這個島上看見恐龍，但是當他真的看見一隻活恐龍。尤其是像這樣一隻小恐龍時，他還真感到有些驚訝。他又驚又喜，目不轉睛地看著它。經過這麼多年，研究過這麼多的化石──現在他的面前竟是一隻活恐龍！

　　那隻小鼠龍壯著膽子把身體鑽出蕨葉。這時萊文發現，它比他原先想像的要長些。它的實際長度有十厘米，尾巴粗得令人難以置信。從整體上來看，它很像一隻蜥蜴。他看見它身體豎直坐在兩條後腿上，呼吸的時候肋骨的起伏清晰可見。它的兩隻前肢衝著萊文直擺，同時不斷發出吱吱叫聲。

　　萊文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出去。

　　那小鼠龍又吱吱叫起來，但卻沒有跑。萊文的手離它越來越近，它只是感到十分好奇，像其他小動物一樣把腦袋歪了過來。

　　萊文的手已經碰到葉子了，那小東西坐在自己的後腿上，靠它那根伸開的大尾巴保持著身體的平衡。它毫無害怕的樣子，竟然輕輕地走到萊文的手上，然後站在他掌心之中。他覺得它很輕很輕，幾乎沒有什麼重量。它在他的掌心走動起來，還聞了聞萊文的手指頭。萊文微微一笑，覺得很有意思。

　　可是小東西像受了驚嚇似的，突然發出一陣嘶嘶聲，從他的手上跳下去，竄進棕櫚樹之間就不見了。萊文眨了眨眼，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這時，萊文聞到一股臭味，同時聽見對面的矮樹叢中沙沙作響。接著是一陣低沉的咕嚕聲。然後又是一陣沙沙聲。

　　這時萊文想起，野生食肉動物常在靠近水邊的地方覓食，攻擊那些低頭喝水、毫無防備的動物。可是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聽見一聲淒厲的尖叫。他猛然回過頭，看見迭戈正被什麼東西拽進灌木叢，只見他一邊掙扎，一邊拼命呼喊。灌木叢猛烈地搖晃著。萊文看見了一隻大腳，腳的中趾像一個帶彎的鉤爪，那隻腳在往回收，灌木叢在不停地搖晃。

　　突然間，四周的叢林中發出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野獸吼叫聲。他看見一個很大的動物向他衝過來。理查德．萊文嚇得魂不附體，轉過身拔腿就跑，但又不知道該往哪兒跑，只知道這下完了。他感到一股很大的力量抓住他的背包，使他一下跪倒在淤泥上，這時他意識到，儘管他事先擬定了周密的計劃，儘管他進行過精明的推理，可是偏偏禍從天降，他的這條命恐怕也難保了。

　　第七章　學校

　　「當我們考慮小行星碰撞地球造成大規模物種滅絕這個問題的時候，」理查德．萊文說道，「我們必須首先回答如下幾個問題：第一，在我們這個星球上，有沒有直徑大於十九英哩的隕坑？因為這是可能造成地球上大規模物種滅絕的最小碰撞所形成的隕坑。第二，有沒有什麼隕坑形成的時間跟已知的大規模物種滅絕的時間相吻合？現在已經證明，地球上有十來個這樣大小的隕坑，其中有五個的形成時間與已知的物種滅絕時間相吻合……」

　　凱利．科蒂斯打起哈欠來，她坐在七年級那間沉悶的教室裡的課桌邊，雙手托住下巴，極力想讓自己不要睡覺。這些東西她早就知道了，教室前面的電視螢幕上出現了從空中拍攝的一大片玉米地的畫面，那彎曲的輪廓線依稀可見。她看出這是曼森隕坑。黑暗中傳來萊文博士錄在磁帶上的錄音：「這是愛荷華州的曼森隕坑，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生成的。這個時間與恐龍滅絕的時間一致，但是我們要問，是這顆隕石造成了恐龍的滅絕嗎？」

　　不是的，凱利心想，接著又打了個哈欠，也許是尤卡坦半島。曼森隕坑太小了。

　　「我們現在的看法是，這個隕坑太小了。」萊文博士大聲說道，「我們認為就其體積而言，它是太小了，目前我們考慮的是尤卡坦半島上的梅里達隕坑。這似乎令人難以想像，但這次碰撞使得墨西哥灣的海水全部濺出，形成兩千英呎高的巨浪沖上陸地。這種景象一定很不可思議。對於這個隕坑。尤其當涉及洞狀坑穴的環形結構問題時，以及對於海洋浮游生物的死亡率問題上，現在還有很大分歧，這個問題聽起來似乎很複雜，不過，現在可以先別著急，下次我們再詳細談。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

　　教室裡的燈又亮起來。他們的老師孟席斯太太走到教室前面，關掉剛才用來放這堂講課錄音的電腦。

　　「我非常高興。」她說道，「萊文博士給我們製作了這個錄音。他跟我說過，他可能趕不回來上這一課書。但是，等我們放完春假，下個星期返回學校的時候，他肯定會和我們在一起的。凱利，你和阿比是為萊文博士工作的，他是這麼跟你們說的嗎？」

　　凱利朝阿比看了一眼，阿比低頭坐在座位上，雙眉緊鎖。

　　「是的，孟席斯太太。」凱利答道。

　　「好的，好了，同學們，假期中的作業是，復習整個第七章。」──學生中發出一陣低低的抱怨聲──「包括第二部分和第一部分後面的所有練習。返校的時候，一定要把作業做好帶來。祝大家春假愉快，一週後再見。」

　　下課鈴響了。學生們紛紛站起來，椅子發出嘰哩嘎啦的響聲，教室裡頓時變得亂哄哄的。

　　阿比朝凱利身邊走來，愁眉苦臉地抬頭看著她。他比凱利矮一個頭，是班裡最矮的，也是年齡最小的。凱利跟其他七年級學生一樣，今年十三歲，而阿比才十一歲。他非常聰明，已經跳了兩次級，有謠傳說他還要跳級，他是個小天才，尤其是在電腦方面。

　　阿比把筆放進他那件領子上帶扣子洞的白襯衣的口袋裡，把鼻梁上的玳瑁架眼鏡向上推了推，阿比．本頓是個黑人，他的父母親都在聖荷西當醫生，他們總是讓兒子穿戴得整整齊齊，像個大學生什麼的。凱利心想，像他這樣下去，再過一兩年就能上大學了。

　　凱利跟阿比站在一起，感到很彆扭，同時也感到笨手笨腳。她穿的是她姐姐埃米莉的舊衣裳，這些衣裳是她媽媽多年前從克瑪特帶來的。她甚至還得穿埃米莉那條舊短裙。它皺巴巴、髒兮兮，怎麼洗也洗不乾淨，凱利拿到洗衣機裡也沒有洗乾淨。她的衣裳都是自己洗、自己熨。她母親忙得一點空也沒有，而且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她以羨慕的眼光看著阿比那熨燙得平平整整的卡其襯衣和他那雙雖然很便宜但卻擦得亮亮的懶漢鞋，不由嘆了口氣。

　　儘管她有點忌妒他，可是他畢竟是她唯一真正的朋友──只有他覺得她打扮得漂亮點兒沒有什麼不好。凱利擔心他會跳到九年級去，那樣她就不大容易見到他了。

　　阿比走到她身邊，雙眉依然緊鎖。他抬頭看著她說：「萊文博士今天怎麼沒有來呢？」

　　「不知道。」她回答說，「也許有什麼事吧。」

　　「什麼事呢？」

　　「我說不上來，反正有事。」

　　「可是他答應今天來的呀。」阿比說道，「說要帶我們去野外，都安排好了的。我們都得到了家裡的同意，什麼都準備好了。」

　　「那又怎麼樣？我們不是還可以去嘛。」

　　「可是他是應該來的。」阿比固執地說。他這種樣子凱利以前也見過。他習慣於對大人的依賴，覺得自己的父母親就很可靠。凱利則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不要緊的，阿比。」她說道，「我們直接去找索恩博士好了。」

　　「你覺得行嗎？」

　　「當然了。為什麼不行呢？」

　　阿比有些猶豫，「也許我應當先給我媽打個電話。」

　　「為什麼？」她說道，「你知道，她肯定是會讓你回家的。走吧，阿比，我們這就去吧。」

　　他還在猶猶豫豫，顯得有些心神不定。阿比也許很聰明，可是只要計劃好的事情稍有變動，他就會感到擔憂。根據以往的經驗，凱利知道如果她硬要催他，他就會發牢騷，會跟她爭起來。她只好耐心地等著，等他自己拿定主意。

　　「好吧。」他終於說，「我們去找索恩博士。」

　　凱利笑了，「五分鐘以後在大門口見。」

　　她從二樓朝下走的時候，又聽見有些人起鬨似地喊叫：「凱利是個小能人，凱利是個小能人……」

　　她把頭高高地昂起。又是那個傻乎乎的艾莉森和她那幫傻乎乎的朋友站在樓梯下面取笑她。

　　「凱利是個小能人……」

　　她沒有答理她們，快步從她們身邊走過。校長助理卡諾薩最近剛剛特別宣布不許取笑孩子們，可是她看見管宿舍的恩德斯小姐就站在附近，對這種事情卻不聞不問。

　　「凱利是個小能人……」她身後繼續傳來姑娘們的起鬨聲，「她是銀幕……女皇……很快就要黃……」她們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她看見阿比手裡拿著一捆灰色的電線，正在學校門口等她。於是加快了腳步。

　　她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說道：「別理她們。」

　　「她們是一夥傻丫頭。」

　　「一點兒不錯。」

　　「我根本不在乎。」

　　「我知道，別理她們就是了。」

　　他們身後傳來那些女孩子們咯咯的笑聲，「凱利……阿比……去晚會……學數學……」

　　他們走出校門，走進了明媚的陽光。學生們回家時的喧鬧聲蓋過了那些姑娘們的起鬨聲。停車場上，黃色的校車正在等著，這一段街上停滿了父母親來接孩子的各種汽車。孩子們走下臺階，朝各自的車子走去，一時間，擠擠擦擦，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阿比身體猛然往下一縮，躲過朝他頭頂上呼呼飛來的一個飛盤。他朝馬路那邊看了一眼，「又是那個人。」

　　「唔，別看他。」凱利說道。

　　「我沒看，沒看。」

　　「記住萊文博士的話。」

　　「啊喲，凱利，我記得的。好了吧？」

　　在過去兩個月裡，他們時常看見停在馬路對面的那輛灰色托羅斯轎車。還是那個鬍子亂蓬蓬的人，此刻正坐在駕駛盤後面假裝看報紙。自從萊文博士在伍德塞德中學上課以來，那個人就一直在跟蹤他。凱利認為，萊文博士之所以要讓她和阿比幫他的忙，主要就是因為那個人。

　　萊文跟他們說，他們的任務主要是幫助他拿拿器材、複印複印班裡用的資料、收收作業本之類的平常小事。他們覺得替萊文博士幹點事是很光彩的──不管怎麼說，為一個真正的科學家幹點事情是非常有趣的──所以就答應了。

　　可是萊文一直也沒有讓他們幫他幹多少班裡的工作，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自己做。不過他倒是讓他們做了不少到外面跑跑腿的小事。他告訴他們要注意避開那個長鬍子的人。這一點很容易做到，因為他們是小孩子，從來也沒有引起過那個人的注意。

　　萊文博士解釋說，那個長鬍子的人之所以跟蹤他，是因為他上次因超速行駛被警察抓起來過，但是凱利不信。她媽媽曾因酒後開車兩次被警察抓過，可是從來也沒有什麼人後來還跟蹤她。所以她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要跟蹤萊文，不過，顯然萊文是在從事某種祕密的科學研究，但他又不願意讓別人發現。有一件事凱利是知道的──萊文博士對他所教的這個班並不怎麼關心。他上課往往都是臨時拼湊、臨場發揮的。上課之外的時間，他常常在學校大門口走一走，把一盤錄好音的講課磁帶交給他們，然後就從後門出去了。那些日子裡，他們根本不知道他的行蹤。

　　他交給他們辦的跑腿差事也非常神祕。有一次他們到史丹福大學一位教授那兒拿來五個小塑膠方塊。那種塑膠很輕，有點像泡沫。還有一次他們到城裡一家電子器材商店取回一個長方形的小裝置，櫃臺後面那個人顯得神色緊張，好像是在做什麼違法的事情似的。還有一次，他們取回一個看起來好像是放香煙的金屬筒。他們感到很好奇，就把它打開了。他們看見裡面有四個盛著草黃色液體的密封小塑膠瓶。他們看到之後感到很不安，因為那些瓶子上貼著「非常危險！致命劇毒！」字樣和一個表示危險生物的國際通用三葉標誌。

　　不過在大多數情況下，萊文給他們的任務都很普通。他常常讓他們到史丹福大學圖書館去複印各種學科方面的文件：日本的鑄劍術、Ｘ光結晶學、墨西哥吸血蝙蝠、中美洲火山、厄爾尼諾洋流、山羊的交配、海參的毒性、哥德式教堂的飛簷拱牆……

　　萊文博士從來也沒有解釋過他為什麼對這些東西有那麼大的興趣。有時他每天都讓他們去找資料。可是後來他又突然放棄某個題目，而且此後就隻字不提了。接著他們又要替他去找其他資料。

　　當然，他們可以從中悟出一些東西。其中有很多東西跟索恩博士替萊文博士製造的探險用的車輛有關。但是，大部分時間，那些題目都非常神祕。

　　有時凱利在想，不知那個長鬍子的人了解到這些情況之後會得出什麼結論。她心想，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知道一些他們所不知道的情況。不過，那個人看上去比較懶。他從來也沒有想到凱利和阿比正在為萊文博士幹一些事。

　　長鬍子的那個人此刻根本沒有看他們，而是看著學校大門方向。他們走到街的盡頭，坐在一張長凳上等公共汽車。

　　第八章　標牌

　　小雪豹把瓶子從嘴裡吐出來，身體向後一滾。來了個四腳朝天，並輕輕叫了一聲。

　　「它是想得到愛撫。」伊麗莎白．格爾曼說道。

　　馬康姆伸手撫摸它的肚皮。小雪豹翻過身。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疼得他叫起來。

　　「有時候它就這樣。」格爾曼說道，「多姬，你這個壞東西！怎麼能這樣對待我們尊貴的客人呢？」她抓住馬康姆的手，「皮沒有破，不過我們還是應當清洗一下。」

　　現在是下午三點，他們是在舊金山動物園的白色研究實驗室裡。伊麗莎白．格爾曼是這個實驗室最年輕的主任。由於要匯報她所發現的情況，她推遲了下午給小雪豹餵食的時間。馬康姆看他們餵一隻小猩猩的時候，那小東西像嬰兒似的往外吐。他還看了小考拉，然後才來看這隻非常可愛的小雪豹。

　　「真對不起了。」格爾曼說著把他帶到一個水池旁邊，用肥皂給他擦了擦手，「我認為你這個時候來很好，因為上正常班的人員全都開週末例會去了。」

　　「為什麼？」

　　「因為大家對你給我們的那個材料很感興趣，伊恩。很感興趣。」她用毛巾替他把手擦乾，然後又仔細地看了一番，「我想你是會活下去的。」

　　「你發現了什麼？」馬康姆問道。

　　「你得承認，這個發現很有刺激性。順便告訴你一下，是從哥斯大黎加來的。」

　　馬康姆毫無表情地問道：「你說這個幹什麼？」

　　「因為現在有許多謠傳，說在哥斯大黎加發現了以前未曾發現過的動物。這肯定是一種未知動物。伊恩。」

　　她領他走出小動物護理室，走進一個小會議室。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把手杖放在桌子上。她把燈光調暗，啪嗒一聲把幻燈機打開，「好了，這是我們開始實驗之前，你的那個原始材料的特寫鏡頭。你可以看見，它是一塊動物肌體組織，已經嚴重壞死。它寬四厘米，長六厘米，上面拴著一個二厘米見方的塑膠標牌。這塊組織是用刀子割下來的，不過刀子不快就是了。」

　　馬康姆點點頭。

　　「你會用什麼呢，伊恩？折疊小刀？」

　　「大概吧。」

　　「好吧，我們先來看這個組織樣本。」換了一張幻燈片。馬康姆看見一張顯微鏡下拍的幻燈片，「這是淺表皮層的組織切片。這一塊塊邊緣不齊的地方是死後組織壞死對皮膚造成的破壞。但是，有趣的是它的表皮細胞的排列。你將注意到染色細胞，或者叫色素細胞的密度，從切片上你可以看出，這兒的染色細胞和這兒的紅色素細胞有所不同。從總的情況來看，它像是蜥蜴類或是鈍喙蜥屬。」

　　「你是說蜥蜴？」馬康姆說道。

　　「是的。」她答道，「它樣子像蜥蜴──當然這張照片上的不很像。」她指了指布幕左半邊的一個地方，「你看見這兒的一個細胞剖面沒有？有淡圈的這個。我們認為這是肌肉。染色細胞既可以開又可以閉。也就是說，這隻動物可以改變顏色，像隻變色龍。你看見這兒的一個大橢圓形沒有？它的中間呈灰白色。這是股嗅腺孔，其中央部位有一種蠟狀物質，目前我們正在對它進行分析。但我們認為這是隻雄性動物，因為只有雄蜥蜴才有股嗅腺。」

　　「我明白了。」馬康姆說道。

　　她換了一張大幻燈片。馬康姆看見了一個海綿狀物質的特寫鏡頭，「往深層去。從這兒我們看見表皮下幾層的結構。嚴重變形，因為這個動物受到梭狀牙皰桿菌感染產生了氣泡，使得它全身脹了氣。但你可以看出它的血管──看，這兒一個──這兒還有一個──它們的四周都有平滑的肌肉纖維。這不是蜥蜴所具有的特徵。也不是任何爬行動物的特徵。」

　　「你是說它像是熱血動物？」

　　「是的。」格爾曼說道，「不一定是哺乳動物，也許是鳥類，很有可能是一隻死鵜鶘之類的東西，哦，我也說不清。」

　　「唔……」

　　「不過鵜鶘的皮膚可不是這個樣子。」

　　「是啊。」馬康姆說道。

　　「也沒有羽毛。」

　　「唔……」

　　「現在，」格爾曼說道，「我們已設法從血管內壁空間取出極少量血液樣本。很少，但用來進行顯微分析已經綽綽有餘，看這個。」

　　又換了一張幻燈片。馬康姆看見的是一大堆細胞，其中主要是紅血球，偶爾有幾個白血球。整個畫面看上去亂糟糟的。

　　「這不是我的研究領域，伊麗莎白。」

　　「呃，我只是想給你看看最精采的。」她說道，「首先，是這些成核紅血球，這是鳥類的特徵，而不是哺乳動物的特徵，第二，畸形血紅蛋白跟其他蜥蜴的幾對基本細胞大有區別。第三，變異的白血球結構，我們沒有足夠的資料來進行確定，但我們認為這個動物具有異乎尋常的免疫系統。」

　　「這是什麼意思，」馬康姆聳聳肩說。

　　「我們不知道，從樣本上也看不出更多的東西，順便問一句，你能弄些這種樣本來嗎？」

　　「也許能弄來。」他說道，

　　「從哪兒，從B場地？」

　　馬康姆顯得迷惑不解，「B場地？」

　　「還有，這是這個標牌上的凸花標記。」她換了一張幻燈片，「伊恩，我看這個標牌很有意思。在我們動物園裡，我們一直在給動物裝上標牌，所以我們對於世界上銷售的普通標牌都很熟悉。誰也沒有見過這種標牌，看這張，是放大了十倍的。這個標牌實際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它的外層是一層塑膠面，是用一個有鐵氟龍塗層的不鏽鋼夾從另一面固定在動物身上的。這個夾子很小，是用於幼小動物身上的。你剛才看見的是隻成年動物，對吧？」

　　「好像是。」

　　「所以這個動物帶上這塊標牌有不少時間了，從它很小的時候就帶上了。」格爾曼說道，「從它的磨損情況來看，這種判斷是有道理的。你看它上面坑坑窪窪，這就不同尋常了。這種塑膠有很強的耐磨性能，是我們用來製造橄欖球帽的資料，堅硬無比，一般性的磨損不可能造成這種坑坑窪窪的情況。」

　　「那是怎麼造成的呢？」

　　「幾乎可以肯定是化學反應，像是接觸到酸，比如是噴灑的酸所造成的。」

　　「像是火山中噴出的東西？」馬康姆說道。

　　「有可能，尤其是從我們所了解的其他情況來看。你看這個標牌相當厚──實際上有九毫米厚。中間是空的。」

　　「空的？」

　　「是的，它是中間空的。我們不想打開它，所以對它進行了Ｘ射線透視檢查。現在看這一張。」她換了一張幻燈片。馬康姆看見這個標牌裡面是一些線和立方體。

　　「看來受腐蝕很嚴重。這再次說明可能是酸性物質的作用。這個東西是什麼，已經毫無疑問了。它是一個無線電標牌，伊恩。也就是說，這隻不尋常的動物，這隻熱血蜥蜴或者其他什麼東西，是上了標牌的，而且是從生下來就有專人飼養的。這種情況使得這兒的人感到不安了。有人在飼養這種東西，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馬康姆答道，

　　伊麗莎白．格爾曼嘆了口氣，「你是個撒謊的混蛋。」

　　馬康姆伸出手說：「能把樣本還給我嗎？」

　　她說道：「伊恩，我講了這麼多，你就要走？」

　　「樣本呢？」

　　「我覺得你得給我一個解釋。」

　　「我會解釋的，我答應你。大約兩個星期之後，我請你吃午飯。」

　　她把一個銀箔小包朝桌子上一扔。他伸手把它拿起來放進衣袋裡，「謝謝，伊麗莎白。」他站起來準備走，「我也不願意就此告辭，可是我得馬上去打個電話。」

　　他朝門口走的時候，她說道：「順便問你一下，伊恩，它是怎麼死的？這隻動物。」

　　他停住腳步，「你問這個幹什麼？」

　　「因為我們在切取表皮細胞的時候，在外表皮層下面發現幾個異體細胞。別的動物身上的細胞。」

　　「說明什麼呢？」

　　「這是你看到兩隻動物打架時候的典型情況。他們互相間有摩擦，所以細胞被擠壓到表皮層裡去了。」

　　「是的。」他說道，「屍體上有打鬥的痕跡，這隻動物受了傷。」

　　「你還應當知道，它的血管有慢性收縮症狀。這個動物當時很痛苦，伊恩。不只是因為打鬥中受了傷。那個傷在死後不久就消失了。我說的是長期的、慢性的痛苦。無論它生活在什麼地方，它的周圍環境都非常不利，非常危險。」

　　「我明白了。」

　　「所以我才要問你。一個帶著標牌的動物為什麼會生活得如此痛苦？」

　　在動物園入口處，馬康姆環顧四周，見沒有人跟蹤，就在一個公用付費電話亭裡給萊文打電話。那邊是自動錄音電話，萊文不在。怪事，馬康姆心想，你想找他的時候，他總是不在。大概又是領他那輛被扣押的法拉利車去了。

　　馬康姆掛上電話。朝自己的車走去。

　　第九章　索恩

　　工業園區最盡頭的汽車修理廠那軋製的金屬大門上寫著「索恩機動野外作業系統」幾個大黑字。左邊是一扇通常出入的門。

　　阿比按了按小柵格盒上的按鈕。

　　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走開！」

　　「是我們，索恩博士，是阿比和凱利。」

　　「哦，好的。」

　　咔嚓一聲，門慢慢地打開了。他們走進去之後，發現裡面是個碩大的工棚，工人們正在改裝幾輛汽車。空氣中可以聞到乙炔、機油和油漆的氣味。

　　凱利看見正前方有一輛車頂被拆掉了的墨綠色福特牌探險者式小汽車。兩個工人站在梯子上，正把一塊黑色的太陽能電池板往車頂上裝。車子的引擎蓋是掀開的，它的六缸引擎已被卸下，工人們正向車上裝一臺小型新式引擎──它看上去就像個光澤黯淡的鋁合金圓形鞋盒。還有些人正把一個又寬又平的休斯式逆變變壓器搬進來，準備裝到引擎的頂端。

　　凱利看見右邊有兩輛活動房屋式的科學實驗用拖車，在過去的兩個星期裡，索恩手下的工人一直在忙著裝配這兩輛拖車。它們不同於人們通常用於週末度假的那種活動房屋拖車。其中那輛大的非常豪華。它的大小幾乎相當於一輛公共汽車，車上除了各式各樣的特種科學儀器，還有可供四個人生活和睡覺的設施。這輛叫做「挑戰者」的拖車設計得獨具匠心，把它停下來之後，它四面的車廂板可以向外推，這樣它的內部空間就相對擴大了，

　　「挑戰者」上有一個特製的折疊式通道與第二輛拖車相連，第二輛拖車比較小，是拖掛在第一輛後面的。它上面除了實驗室設備外，還有一些高技術尖端設備，不過凱利還不知道它裡面究竟是些什麼東西。此刻，它幾乎被從頂部噴射出的瀑布般的焊接火花完全罩住了。儘管這兒是一派繁忙──她可以看到車裡面也有人在幹活，所有的凳子、椅子及其襯墊材料都還在車子外面的地上──可是看來這兩輛車還遠沒有完工。

　　索恩站在工棚的中央部位，大聲對在那輛小拖車頂上的電焊工說道：「加油啊，夥計們！我們今天得把它幹完呢！埃迪，我們走吧。」他轉過身，又喊起來：「不。不，不是那樣。看圖紙！亨利，那根撐子不能平放，要斜放才有勁。看看圖紙！」

　　道克．索恩五十五歲，頭髮花白，腰粗得像木桶。要不是那副金屬絲邊框的眼鏡，他看上去簡直就像個退休的拳擊運動員。凱利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索恩竟然會是個大學教授。他身材魁梧健壯，生性好動。

　　「見鬼，亨利！亨利！亨利。你聽見我講話沒有？」

　　索恩又罵了一聲，並向空中揮了揮拳頭。他轉過身對兩個孩子說道：「這些傢伙，他們就這樣幫我幹活。」

　　這時從那輛福特車上發出一道像閃電般的白光，靠在引擎蓋上的兩個人跳著躲開了，車頂上冒起一股刺鼻的煙氣。

　　「我跟你們說什麼來著？」索恩大聲喊道，「接地！要先接地！我們加的電壓很高，夥計們！你們要是不當心，是要被烤糊的。」

　　他回過頭看了看兩個孩子，然後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他們根本就不懂。」他說道，「那個『熊見怕』是很厲害的防衛系統。」

　　「『熊見怕』？」

　　「這是萊文給它取的名字，是他開玩笑的一種方式。」索恩說道，「其實，幾年之前我就為黃石公園的管理人員設計過這種系統，因為那兒曾發生過多次熊鑽進拖車活動房屋的事件。只要扳一下開關。這車子的外殼就會產生一萬伏的電壓。啪啪啪！把熊嚇得不敢沾邊。這麼大的電壓能把這些傢伙從車頂上掀下來。然後呢？由於這些人的愚昧無知，我就要吃工傷事故賠償的官司了。」他搖搖頭，「怎麼樣？萊文呢？」

　　「我們不知道。」阿比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今天沒有給你們上課？」

　　「他今天沒有來。」

　　索恩又罵罵咧咧起來，「可是我今天要他來看一下最後的修改方案，下一步我們就要進行野外試車了。他應當今天回來的。」

　　「從哪兒回來？」凱利問道。

　　「哦，他到野外考察去了。」索恩說道，「他為此感到很激動。是我為他提供的裝具──我把最新的野外作業背包借給了他。他要的東西總共四十七磅就解決問題了。他很滿意，是星期一走的。已經四天了。」

　　「去哪兒了？」

　　「我怎麼知道呢？」索恩說道，「他不願意告訴我，我也就沒有追問。你知道，他們這些人現在都這樣。跟我打交道的科學家都是神祕兮兮的。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們，他們都怕自己的成果被別人竊取，或者遭到起訴。這個現代社會呀！去年，我為去亞馬遜河考察的人建造了一些設備，我們給設備加了防水功能──這在亞馬遜河流域的熱帶雨林中是很有用的──因為電子設備一旦受潮就無法使用了──可是那位負主要責任的科學家卻橫遭指責，說他是濫用經費。防水！有些大學的官僚說那是『沒有必要花的一筆開支』。我跟你們說吧，這是神經病。神經有毛病啊！亨利──你聽見我跟你說什麼了沒有？斜過來放！」

　　索恩揮動著胳膊，大步從工棚裡穿過。兩個孩子跟在他的後面。

　　「哎，哎，看看這個。」索恩說道，「我們為他改裝這些野外作業用車已經有幾個月了，現在終於快完了。他要輕便的，我就給他造輕便的。他要堅固的，我就給他造堅固的──又輕便又堅固，合情合理，但是他的要求不那麼容易達到。可是我們呢，使用了一定量的鈦以及蜂碳結構，把事情辦成了。他要求不使用汽油，不用柵式蓄電池板，我們也都做到了。他終於如願以償了：一個堅固輕便的實驗室，可以在沒有汽油，沒有電的地方使用。現在都做成了……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當真沒有去給你們上課？」

　　「沒有。」凱利答道。

　　「這麼說，他失蹤了。」索恩說道，「妙哉，太妙了。那我們的野外試車怎麼辦？我們本來準備把這兩輛車拉到外面去兩個星期，要測試一下它們的性能。」

　　「我知道。」凱利說道，「我們已經得到家長的同意，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們也可以去的。」

　　「可是現在他人不在。」索恩有點來火地說，「我想我應當想到這一點的。這些富家子弟，太隨心所欲了，像萊文這樣的傢伙的確是給寵壞了。」

　　這時候突然從上面掉下一個金屬籠子，哐噹一聲落在他們身邊的地上。

　　索恩向旁邊一跳，「埃迪！見鬼！你注意一點好不好？」

　　「對不起，道克，」在頭頂上方椽子上的埃迪．卡爾說道，「設計要求是，在每平方英吋一萬兩千磅的壓力之下不變形。所以我們只好這麼幹。」

　　「好吧，埃迪。不過我們人在下面的時候你可別這麼幹！」索恩彎下腰看了看那隻用一英吋粗細的鈦合金棒製成的圈形籠子。這麼個摔法它依然完好無損。它很輕，索恩一隻手就把這隻直徑四英呎、高六英呎的籠子舉起來了。它看上去像一隻大鳥籠，上面有一扇可以雙向開的門。門上裝了一把大鎖。

　　「這是幹什麼用的？」阿比問道。

　　「這個嘛。」索恩說道，「是那邊那個東西的一部分。」他指了指工棚那一頭。那地方有個工人正在堆放一些可伸縮的鋁型材，「高架隱蔽所。準備在實地安裝，這個臺子建成後結構非常堅固，有十五英呎高。頂部還要裝個遮蔽棚，也是折疊式的。」

　　「觀察什麼用的？」阿比問道，

　　「他沒有告訴你們？」索恩問道，

　　「沒有。」凱利答道。

　　「沒有。」阿比也這樣回答。

　　「唔，他也沒有告訴我。」索恩搖搖頭說，「我只知道他要求把一切都造得非常堅固，又要輕便又要堅固。真拿他沒辦法。」他嘆了口氣，「我沒有去做學問，真是上帝保佑了。」

　　「我原來以為你是做學問的呢。」凱利說道。

　　「以前是，」索恩很痛快地說道，「現在我是在搞製造。我不是耍嘴皮子的。」

　　了解道克．索恩的同事都說他退休以後的生活非常快活。他是一位應用工程學教授，也是異型材料方面的專家。他在應用科學方面很有鑽研精神，而且非常喜歡自己的學生。他在史丹福大學講授的最著名的課程是結構工程學。學生們都把這門叫做「索恩問題」，因為索恩總是對班裡的學生不斷提出一些在應用工程學方面具有挑戰性的問題：有些問題已經成了在學生中流傳的故事。例如，廁所衛生紙危機問題，索恩要求學生從胡佛塔上扔一紙箱子雞蛋下來但又不能把雞蛋打碎。他們只能用捲筒衛生紙中間的硬紙板芯子作為襯墊，結果弄得胡佛塔下面的廣場上到處都是打碎的雞蛋。

　　還有一次。索恩要學生製作一把供體重兩百磅的人坐的椅子，但只能用紙捲、Ｑ牌棉籤和線作材料。有一次，他把期末考試的答題紙吊在天花板上，然後給學生一個盛著一磅甘草的紙鞋盒以及一些牙籤，讓他們想辦法把答題紙拿下來。

　　課餘時間，索恩常常擔任材料工程法律問題方面的專家證人。他是研究爆炸、飛機失事、大樓倒塌和其他災難性事故方面的專家。與真實世界的實際接觸使他更加明確地認識到，科學家需要盡可能拓寬自己的知識面。他曾經說過：「如果你不懂得歷史學和心理學，你怎麼能替別人搞設計呢？不可能的。雖然你的數學公式也許正確無誤，可是人們可能會把它給弄得一塌糊塗。如果出現這種情況，那就等於是你把事情弄得一塌糊塗。」

　　講課的時候，他總是引用柏拉圖、查卡．祖魯、愛默森和莊子等人的話。

　　索恩是一個很受學生歡迎的教授──他提倡普通教育──可是卻發現自己與潮流不契合。學術界正朝著知識日益專業化的方向發展，所使用的術語也日益令人費解。在這種條件之下。受到學生的歡迎是知識淺薄的表現；對真實世界發生興趣是智力低下的證明，是對理論的漠不關心。最後，是他對莊子的興趣把他推出了大學的大門。在一次系裡開會的時候。他的一個同事站起來說：「某個神祕的中國牛皮大王其實對工程一竅不通。」

　　一個月之後，索恩便提前退了休，他很快就辦起了自己的公司。他對自己所幹的這一行非常滿意。可是他卻和學生失去了連繫，這就是他喜歡萊文的兩個小助手的原因，這兩個孩子很聰明，很熱情。他們還比較小，所以學校還沒有毀掉他們對學習的興趣。他們還可以用自己的腦子，在索恩看來，這顯然說明他們還沒有完成正規教育。

　　「傑里！」索恩大著嗓門對在車頂上的電焊工說道，「支撐杆要兩邊平衡。記住要做破壞性試驗！」索恩指了指地上的一臺監視器。

　　監視器的螢幕上是科學試驗車撞在欄杆上的電腦圖像。第一個圖像是尾部碰撞的情況，接著是向側面碰撞的情況，然後是它翻了個跟斗後碰撞的情況。每次碰撞它都安然無恙，沒有受到多少損傷。這個電腦程式原本是那些汽車公司開發的，後來被放棄了。索恩把它弄到手之後對它進行了修改。

　　「汽車公司當然要放棄它了──因為這是個好主意。他們不想讓大公司裡產生什麼好主意，因為那樣可能會導致好產品的問世！」他嘆了口氣，「我們已經用這臺電腦對各類車輛進行了上千次的破壞性試驗，設計、破壞、修改、再破壞。沒有任何理論，只是進行試驗。實際上就應當如此。」

　　索恩對理論的厭惡頗具傳奇色彩。在他看來，理論只不過是經驗的替身，就連提出理論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聽著，傑里！傑里，如果你們這些傢伙都不按計劃辦事，我們還要做這些模擬試驗幹什麼？這兒的人是不是腦子都有毛病？」

　　「對不起，道克……」

　　「不要道歉。不要搞錯！」

　　「呃，反正我們正在進行超指標建造……」

　　「哦？是你的決定嗎？你現在還不是設計師！要按照計劃幹！」

　　這時，走在索恩身邊的阿比說道：「我為萊文博士擔心。」

　　「真的嗎？我不擔心。」

　　「他從來都是非常可靠的，而且什麼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這倒也是。」索恩說道，「可是他全憑一時衝動，喜歡隨心所欲。」

　　「也許吧。」阿比說道，「可是我覺得他總不會無緣無故就失蹤的，恐怕他是遇到了麻煩。上星期他還帶我們去柏克萊找過馬康姆教授。馬康姆辦公室裡有一張世界地圖，那地圖上有……」

　　「馬康姆？」索恩輕蔑地說道，「你饒了我吧。這兩個難兄難弟，一路貨色，一個比一個更不講究實際。我現在最好還是把萊文找到。」他說罷轉身朝辦公室走去。

　　「你要用衛星電話？」阿比問道。

　　索恩停下腳步，「什麼電話？」

　　「衛星電話，」阿比說道，「萊文博士走的時候難道沒有帶衛星電話？」

　　「他怎麼會呢？」索恩說道，「你知道，最小的衛星電話也有手提箱那麼大。」

　　「不一定。」阿比說道，「你可以把它造得很小。」

　　「可以嗎？怎麼造？」儘管這麼說，索恩還是感到這個孩子很有意思。他還真有點討人喜歡。

　　「用我們買來的ＶＬＳＩ通訊電路板，」阿比說道，「三角形的那種。它上面有兩塊摩托羅拉ＢＳＮ─２３芯片。它們是專門為中央情報局開發的技術，因為它們可以使你……」

　　「嘿，嘿。」索恩打斷他的話，「你這些東西是從哪兒學來的呀？我告誡過你不能胡亂更改系統……」

　　「別擔心，我是非常小心的。」阿比說道，「那種通訊板是那麼回事，對不對？你可以用它造出一磅重的衛星電話來，你造了吧？」

　　索恩盯著他看了半天。

　　「也許吧。」他說道，「那又怎麼樣呢？」

　　阿比笑了笑，「冷靜點兒。」他說道。

　　索恩小小的辦公室在工棚的一個角上。它的牆上貼了許多設計圖紙，掛著有各種訂單的文件夾，還有電腦製作的三維機械圖。他的辦公桌上散亂地放著一些電子元器件、設備分類表和一堆傳真。

　　索恩在上面翻了翻，最後找出了一個帶灰色把子的小型電話，「找到了。」他拿在手上讓阿比看，「很好，對吧？我自己設計的。」

　　凱利說道：「跟蜂窩式電話差不多嘛。」

　　「是啊，可它不是蜂窩式電話。蜂窩式電話要使用網絡，衛星電話直接跟通訊衛星連接。有了這個東西，我就可以和全球任何地方通話。」他很快地在鍵盤上按了號碼，「以前這東西還需要有個三英呎的碟形天線，後來變成一英呎的。現在什麼天線也不要了，只要有這個手機就行了。我覺得這東西真不錯，我們來看看他是不是會來接電話。」他按下對講鍵。他們聽見喇叭裡傳出的嘶嘶聲。

　　「我知道理查德這個人。」索恩說道，「也許他不知道把電話丟在什麼地方了，要麼就是忘了他今天應該回來進行最後拍板。我們的工作現在基本上已經完成。你們看見我們已經到了內部支撐和裝修階段，實際上，我們已經完成，他要耽擱我們的時間了，他這個人根本不替別人著想。」

　　對方的電話已經接通，他們聽見嘟嘟的電子鈴聲，「如果我打不通他的電話，我就想辦法給薩拉．哈丁打電話。」

　　「薩拉．哈丁？」凱利抬起頭問道，

　　「誰是薩拉．哈丁？」阿比問道。

　　「哦，阿比，就是那個舉世聞名的年輕動物行為學家。」

　　薩拉．哈丁是凱利心目中的英雄，只要是關於她的文章，凱利每篇必看。薩拉．哈丁在芝加哥大學學習的時候是個領取獎學金的窮學生，她現年三十五歲，是普林斯頓大學的助教。她很漂亮，很有主見，不墨守成規，敢於走自己的路。她選擇了在野外從事科學工作的道路，獨自一人生活在非洲，在那兒研究獅子和鬣狗，她的頑強是人所共知的，有一次她的越野車拋了錨，她就獨自一人在非洲大草原上走了二十英哩，獅子向她走來時，她就朝它們扔石塊。

　　照片上的薩拉往往都是站在那輛越野車旁邊，下身穿短褲，上身穿卡其布襯衣，脖子上掛著望遠鏡。她的頭髮剪得很短，身體很結實，她看上去既健壯又迷人，至少她在凱利眼裡的形象是如此，因為凱利總是研究她的照片，而且能把每個細節都記在腦子裡。

　　「從來沒有聽說過她這個人。」阿比說道。

　　「在電腦上花的時間太多了吧，阿比？」索恩問道。

　　「沒有哇。」阿比說道。凱利看見阿比的肩膀弓了起來，變得縮手縮腳的樣子。每次他覺得受到批評的時候都是這樣。他有點怏怏不樂地問道：「動物行為學家？」

　　「是的。」索恩說道，「我知道在過去的幾個星期裡，他跟她通了幾次話。一旦這些設備到了實地，她就要去幫助他使用，給他提出些建議，或者別的什麼。也許這是由於她跟馬康姆有連繫的關係吧。因為她畢竟曾經愛過馬康姆。」

　　「我不相信。」凱利說道，「也許是他愛上了她……」

　　索恩看著她問道：「你見過她？」

　　「沒有，但是我了解她。」

　　「哦，」索恩沒有再說什麼。

　　他能看出凱利對英雄人物的崇拜，他表示出理解，一個姑娘能做的遠非只是對薩拉．哈丁表示羨慕，至少她不是體育明星，也不是流行歌星。一個孩子崇拜一個想在知識上有所進取的人，實在難能可貴……

　　電話一直在響，可是卻沒有人接。

　　「唔。我們知道萊文的設備是完好的，」索恩說道，「因為電話是接通了，我們現在就知道這些。」

　　「你能跟蹤他嗎？」阿比問道。

　　「很遺憾，不行啊，如果我們老是這樣把機器開著。我們可能會把他那邊的電池耗盡，那將意味著……」

　　他們聽見咔嚓一聲，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清楚：「我是萊文。」

　　「好，好的，他在。」索恩點點頭說道，他按下自己的手機上的鍵，「理查德，我是索恩。」

　　在對講喇叭上，他們聽見的是持續的嘶嘶聲。接著是一聲咳嗽。一個沙啞的聲音說道：「喂？喂？我是萊文。」

　　索恩按下電話上的按鍵，「理查德，我是索恩。你聽見沒有？」

　　「喂？」萊文的聲音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喂？」

　　索恩嘆了嘆氣說道：「理查德，你得接下Ｔ字鍵才能發送。完畢。」

　　「喂？」又是一聲咳嗽，而且咳得很厲害，「我是萊文，喂？」

　　索恩很反感地搖搖頭，「他顯然不知道如何使用。媽的！我仔仔細細教了他一遍。他當時肯定是心不在焉。天才從來都是心不在焉的。他們以為自己什麼都會，這種東西又不是玩具。」他按下發送鍵，「理查德，聽我說，你必須把Ｔ字鍵按下去才能……」

　　「我是萊文，喂？我是萊文。我需要幫助。」一聲呻吟，「如果你能聽見我講話，快來幫助我。聽著，我在島上。我來的時候比較順利，可是……」

　　一陣咔嚓聲、嘶嘶聲。

　　「哦呵。」索恩說道。

　　「怎麼回事？」阿比把頭湊過來問道。

　　「我們跟他失去連繫了。」

　　「為什麼？」

　　「電池問題。」索恩說道，「太快了，媽的。理查德，你在哪兒啊？」

　　喇叭上傳來萊文的聲音：「──早死了──現在──情況──十分危急──不知道──誰聽見我──如果你──派人來幫……」

　　「理查德，告訴我們你在哪兒？」

　　電話又嘶嘶地叫起來。發送效果越來越差。他們聽見萊文說道：「──把我包圍了，而且──很凶猛──夜晚──可以聞到它們的氣味……」

　　「他在說什麼呀？」阿比問道。

　　「──造成──傷害──不能──不長──請……」

　　接著又是一陣嘶嘶聲，而且越來越弱。

　　突然，電話整個不響了。

　　索恩關掉自己的蜂窩式電話，接著關掉喇叭。他轉身對著兩個臉色煞白的孩子說道：「我們必須立刻找到他。」

　　第二部　第二結構圖─１

　　系統在向混沌邊緣發展的時候，自我組織在複雜結構中的表現。

　　　　──伊恩．馬康姆

　　第一章　線索

　　索恩打開萊文那套公寓的門，然後打開燈，他們看到的情形使得他們目瞪口呆。阿比說道：「這簡直像個博物館。」

　　萊文的這套兩間臥室的公寓住房裝飾得有點亞洲色彩，裡面有各式各樣的木製櫥櫃和許多貴重的古董文物。房間裡到處一塵不染。大多數古董都放在塑膠罩裡。每件東西上面都整整齊齊地貼著標籤。他們慢慢地走了進去。

　　「他就住在這兒？」凱利問道。她覺得簡直難以想像。在她看來，這套公寓似乎不是供人居住的，它簡直就像仙境。她自己的房間總是那麼亂七八糟的。

　　「是的，就住這兒。」索恩說著把鑰匙放進口袋，「總是這麼整齊乾淨。所以他跟女人沒法生活在一起。他不想讓任何人隨便動他的東西。」

　　起居室的沙發是繞著一張玻璃茶几擺放的，茶几上有四垛書，每一垛都放得和茶几的邊齊平，阿比看了看書的名字：《大災難理論和緊急結構》、《分子進化的演繹過程》、《細胞自動機》、《非線性適應方法》、《進化系統中的相過渡》。也有一些比較老的書，從書名上看是德文。

　　凱利嗅了嗅房間的空氣，「爐子上正燒著東西？」

　　「不知道。」索恩說道。他走進了小餐室。看見靠牆的地方有一個保溫板，上面有一排蓋著的菜餚。他們看見一張漆得亮堂堂的木餐桌，前面是供一個人用餐的地方，餐桌上擺故的是銀餐具和雕花玻璃杯。一隻碗裡的湯還在冒熱氣。

　　索恩走過去，拿起放在餐桌上的一張紙。紙上寫著：「龍蝦湯、嫩扁豆、燻金槍魚。」上面有一句留言：「但願你這一次外出愉快！羅米麗亞。」

　　「哇。」凱利說道，「你是說每天有人替他做飯？」

　　「我想是的。」索恩說道。他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他翻了翻放在保溫板旁邊的一疊尚未打開的信件。凱利看了看放在附近的一些傳真。

　　第一份傳真來自紐黑文耶魯大學皮博迪博物館。她把它遞給索恩並問道：「這是德文嗎？」

　　萊文博士：

　　你要的文件：

　　《中美洲地質史研究，1922─1929》

　　今天已交聯邦快遞。

　　謝謝。

　　（簽名）

　　蒂娜．斯克羅姆比斯（檔案管理員）

　　「我看不懂。」索恩說道，「不過我想它是『中美洲地質什麼研究』之類。是二十年代的──不是什麼新東西。」

　　「不知道他要這個幹什麼？」凱利說道。

　　索恩沒有回答。他走進了臥室。

　　臥室雖小，但還比較寬敞。床收拾得很整潔，上面有個黑色蒲團。索恩打開衣櫃門，看見衣架上都是熨燙過的衣服，掛放井然有序，而且多數都套著薄塑膠袋。他打開衣櫃最上面的抽屜，看見裡面的襪子疊得很整齊，並且是按照顏色擺放的。

　　「我真不知道他怎麼能夠這樣生活。」凱利說道。

　　「這沒什麼。」索恩說道，「只要有傭人就行。」他很快逐一打開其他幾個抽屜看了看。

　　凱利走到床頭櫃邊上，那上面有幾本書。最上面的那本很小，紙張老得已經發了黃，書是德文的，書名是《五種死法》，她拿起來翻了翻，看見其中有一些彩色插圖，像是穿著五彩繽紛服裝的阿茲特克人。她覺得這很像一本兒童插圖讀物。

　　在它下面放著的是有聖菲學院暗紅色封面的雜誌文章：《遺傳算法和啟發式網絡》、《中美洲的地質》、《任意尺寸棋盤格自動機》、《國際遺傳技術公司一九八九年年度報告》。

　　在電話機旁，她看見了一張匆匆寫就的紙條。她認出這是萊文的筆跡。

　　紙條上寫道：

　　「Ｂ場地」

　　Vulkanische

　　塔卡諾？

　　努布拉？

　　五種死亡之一？

　　幾分鐘？不！！！

　　也許Guitierrez

　　當心

　　凱利說道：「Ｂ場地是什麼？是他筆記上寫著的。」

　　索恩走過去看了看，「Vuikanische。」他說道，「我想意思是『火山的』，塔卡諾和努布拉……像是地名。如果是地名。我們可以到地圖上去找找看。……」

　　「五種死亡之一是什麼意思？」凱利問道。

　　「我對天發誓，我不知道。」索恩說道。

　　他們還在看那張紙條的時候，阿比走進了臥室問道，「Ｂ場地是什麼？」

　　索恩抬起頭，「怎麼啦？」

　　「你最好看看他的辦公室。」阿比說道。

　　萊文把另一間臥室改成了辦公室，它也像這套公寓的其他房間一樣整齊乾淨。一張辦公桌上有一臺蓋著塑膠套的電腦，還有一些堆放得整整齊齊的文件。辦公桌後面是一塊幾乎占滿一面牆的軟木板，板上有地圖、各種圖表、剪報、地面衛星站掛圖和各種天線的照片。圖板最上方是「Ｂ場地」幾個大字。

　　在這幾個字旁邊有一張模糊不清、微微捲曲的照片，照片上有個身穿實驗室工作大褂，戴眼鏡的中國人在叢林邊一塊木牌子旁站著，那牌子上就寫著「Ｂ場地」。他的大褂扣子沒扣，裡面穿了一件印著字的Ｔ恤衫。

　　這張照片的邊上是那件Ｔ恤衫的放大照片。由於兩邊被工作大褂擋住了，所以Ｔ恤衫上的字看不全，不過還能看見一部分：

　　傳Ｂ場

　　研究設

　　萊文清秀的筆跡：「國際遺傳技術公司Ｂ場地研究設施？？？？在哪兒？？？」

　　在這一行字的下面是從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年度報告上裁下來的一頁。其中有一段畫了圈的文字：

　　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的總部設在帕洛阿爾托，它在那兒有個200,000平方英呎　的超現代化實驗室。除此之外，它在世界上還有三個野外試驗基地：它可以從在南美的地質實驗室獲得琥珀和其它生物樣品；它在哥斯大黎加山區的試驗農場可　以種植各種各樣的珍稀植物；它在哥斯大黎加以西１２５英哩的努布拉島上有個　專用設施。

　　在這段文字旁邊萊文寫了：「沒有Ｂ！謊言！」

　　「他真的對Ｂ場地著了迷。」阿比說道。

　　「我看也是。」索恩說道，「而且他覺得它一定是在某個島上。」

　　索恩仔細地看著這塊大圖板，目光落在衛星照片上。他注意到，它們雖然被不同程度地放大，顏色失真，但大體上似乎都在同一個地理區域：一個多岩石的海岸，以及一些沿岸島嶼。那段海岸線有一段海灘，叢林已延伸到了海岸邊。這可能是哥斯大黎加，但又無法下定論。實際上，像這樣的地貌世界上可能有十多個。

　　「他說他是在一個島上。」凱利說道。

　　「是啊，」索恩聳聳肩說，「但是那不能說明什麼問題。」他再次看著圖板，「這裡的島嶼也許有二十個，也許還要多。」

　　索恩看見靠近下端有一段備忘錄。

　　「這簡直要把人的頭都搞大了。」他說道，「你們看出什麼名堂沒有？」

　　阿比走過來，若有所思地看了看。

　　「這些缺掉的字母和亂七八糟的符號，」索恩說道，「你看有什麼意思嗎？」

　　「有的。」阿比說道。他打了個響指，徑直走到萊文的辦公桌前面，掀開電腦上蓋著的塑膠套後說道：「我看有。」

　　萊文桌子上的這臺電腦還是老式的，這出乎索恩的意料。這是幾年前生產的電腦，又大又笨，罩子上有好幾處劃痕。它的上面有行黑字：設計聯想公司。在黑字下面、電源開關旁邊有一塊亮閃閃的金屬標牌，上面有「加州帕洛阿爾托國際遺傳技術公司財產」字樣。

　　「這是什麼？」索恩問道，「萊文有這家公司的電腦？」

　　「是的，」阿比說道，「上星期是他讓我們替他買來的，當時那家公司正在變賣電腦。」

　　「他讓你們去的？」索恩問道。

　　「是啊，讓我跟凱利，他自己不想去。他怕有人跟蹤他。」

　　「可是這是一臺輔助設計──輔助製造電腦，還是五年前的產品。」索恩說道。這種輔助設計──輔助製造電腦是供建築設計人員、繪圖人員和機械工程技術人員使用的，「萊文要這個幹什麼？」

　　「他從來沒跟我們說過，」阿比說著打開電源開關，「不過我現在知道了。」

　　「是嗎？」

　　「是那篇備忘錄。」阿比說著用腦袋朝牆那邊點了點，「你知道那東西為什麼像那個樣子？那是一個從電腦上回復的文件。萊文一直在試圖回復這臺電腦上的遺傳技術公司的文件。」

　　阿比解釋說，遺傳技術公司對那天處理出售的所有電腦的硬盤都進行了格式化，為的是銷毀那上面的祕密數據信息。可是這種輔助設計──輔助製造電腦是個例外。這種電腦的生產廠家給它裝的是一種特殊軟體，每臺電腦的軟體都是專用的，各有各的相關代碼。這就使重新格式化變得很困難，因為每臺電腦的軟體都必須重新安裝才行。這要花很多時間。

　　「所以他們就沒有把它格式化？」索恩問道。

　　「對。」阿比說道，「他們只把目錄刪除後就賣了。」

　　「也就是說原來的文件還在硬盤上。」

　　「對了，」監視器亮起來。螢幕上出現了如下信息：恢復文件總數：2，387

　　「媽呀！」阿比說了一聲，他身體向前，聚精會神地看著螢幕，手指放在鍵盤上。他打了目錄命令。目錄就一頁一頁地向下翻滾。總共有上千個。

　　索恩說道：「你準備怎麼……」

　　「先等一會兒。」阿比打斷他的話，然後很快地鍵入命令。

　　「好吧，阿比。」索恩說道。他對阿比擺弄起電腦來的那股傲慢樣子感到好笑。他似乎忘記了自己還是個孩子，他平時那種羞怯膽小的樣子蕩然無存，電子世界使他如魚得水。他知道自己在電腦上有兩下子。

　　索恩說道：「你能給我們的任何幫助都……」

　　「博士。」阿比說道，「得了，去，呃，我也不知道，幫幫凱利什麼的。」

　　他轉過身繼續鍵入命令。

　　第二章　猛獸

　　這隻迅猛龍高六英呎，呈墨綠色，它擺出一副進攻的架式，肌肉發達的脖子向前曲伸著，張開大口，還發出很響的呼哧呼哧聲。

　　「你的感覺怎麼樣，馬康姆博士？」模型製造工蒂姆問道。

　　「不嚇人。」馬康姆說著從它旁邊走過。他是在回辦公室途中路過生物系實驗室後面這幢翼樓的。

　　「不嚇人？」蒂姆說道。

　　「它們從來不像這樣用兩條腿支撐站著，給它一本書」──他從一張桌子上抓起一個筆記本，把它放到那個動物的前臂上──「它大概要唱聖誕頌歌了。」

　　「我的老天。」蒂姆說道，「我可沒想到會有這麼糟糕。」

　　「糟糕？這是對一個大型食肉動物的侮辱。我們應當能夠感覺到它的迅猛、危險和力量，嘴巴要加寬加大些，脖子要向下，肌肉要顯露，皮要再繃緊一些。那隻腿向上抬抬。記住，猛獸不是靠嘴巴來進攻的──它們用的是自己的利爪。」馬康姆說道，「我要你把它的爪子抬高一些，要使人覺得這隻利爪就要猛撲下來，撕開獵物的五臟六腑。」

　　「你當真這麼認為？」蒂姆以懷疑的口氣問道，「它會把小孩子嚇壞的。」

　　「你是說它可能會把你嚇壞吧。」馬康姆邊說邊順著過道朝前走，「還有一點：不要搞那種呼哧呼哧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就像一個人在撒尿，要讓它咆哮。猛獸就要像猛獸的樣子。」

　　「哦喲。」蒂姆說道，「我還真不知道你會有這麼多的個人感覺呢。」

　　「必須準確嘛。」馬康姆說道，「你知道有準確和不準確之分。這一點跟個人的感覺如何沒有什麼關係。」

　　他繼續朝前走，顯得有些激動，也不顧腿上的陣陣疼痛了。雖然模型幫造工蒂姆使他感到有點惱火，但他也不得不承認蒂姆是現代模糊派──馬康姆稱之為「愚蠢科學」──的代表。

　　長期以來，馬康姆對他的科學界同行的傲慢很不以為然。他知道。他們現在還是那麼傲慢，根本不認為科學發展的歷史是一種思想方法。科學家們假裝認為歷史是無關緊要的，因為過去的錯誤已經由現代的科學發現所更正。當然過去他們的先驅者們也抱著與此相同的看法。他們當時就是錯誤的。現代科學家現在也是錯誤的。科學史中的種種敘述當以近幾十年中對恐龍的描述為最佳。

　　要清醒地看到。在科學史上，對恐龍的認識最為準確，可謂是首開先河。十九世紀四十年代，理查德．歐文第一次向世人描述了在英國北部所發現的巨大骨骼化石。他把這種動物稱為恐龍：意為可怕的蜥蜴。馬康姆認為，到現在為止這仍然是對這種動物最準確的描述。它們的確很像蜥蜴，而且也的確很可怕。

　　然而自歐文以來，對恐龍的「科學」認識經歷了許多變化。由於維多利亞時期的人認為進化是不可避免的。所以他們認定恐龍是比較低級的動物──否則它們怎麼會絕跡呢？所以維多利亞時期的人把恐龍描述成軀體肥大、頭腦遲鈍的啞巴動物──是一些大笨蛋。這種認識影響很大，以致到了二十世紀初，恐龍被認為是非常弱的動物，連自己的體重都支撐不住，雷龍不得不站在齊腰深的水裡，不然它們的體重就會把自己的腿壓斷。在人們的認識中，古代地球上似乎充滿了這種又弱又笨、動作遲緩的動物。

　　直到本世紀六十年代，這種認識才有所改變，當時以約翰．奧斯特羅姆為首的幾個離經叛道的科學家開始提出恐龍是一種動作迅速敏捷的熱血動物的看法。這幾位科學家由於大膽地對傳統教條提出質疑──即使他們的看法現在看來似乎是正確的──所以遭到過多年的圍攻批評。

　　可是在過去十年中，由於人們對社會行為方面的問題產生了越來越濃厚的興趣，一種新觀點也就應運而生了。恐龍現在被看成是一種相互關心，在一起共同撫育後代，以群體形式生活的動物。它們是很好的動物，甚至很聰明。這些可愛的龐然大物之所以遭到可怕的滅頂之災，完全是由於阿瓦雷茲小行星撞擊地球所造成的，這種愚蠢的新看法。造就了像蒂姆這樣的人。這些人不願意看事物的另一面，不願意看生活的另一面。群居的、相互合作的恐龍當然有，但還有一些則是捕獵型的──它們是凶猛無比的殺手。在馬康姆看來，當時生命的真實情形應當表現為各種生命形式──好的和壞的，強的和弱的──之間的相互作用和相互影響。硬要說還有其他什麼東西，那是沒有用的。

　　要把小孩子嚇壞的，的確如此！馬康姆沿著走廊向前走去。他很惱火，輕蔑地哼了一聲。

　　實際上，馬康姆之所以感到煩躁不安，是因為聽了伊麗莎白．格爾曼告訴他的有關那塊組織切片，尤其是那塊標牌的事。那塊標牌意味著麻煩，馬康姆深信不疑。

　　但是他不知道這件事該怎麼辦。

　　他拐過彎。從克洛維斯箭矢──美洲早期人類用作箭矢的尖石器──展廳前走過。他看見自己的辦公室就在前面。他的助手正站在辦公桌後面整理文件，準備下班回家了。她把幾份傳真交給他說，「我給萊文博士辦公室留了話，但他沒有回音。他們似乎都不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換換胃口去了，」馬康姆說著嘆了口氣。跟萊文一起共事真不容易，他這個人反覆無常，你弄不清楚他下一步會幹什麼。當萊文駕駛法拉利車被警察拘留之後，是馬康姆出面把他保出來的。他迅速瀏覽了一下傳真，會議日期、要求重印……沒有多少意思的東西，「好了，謝謝你。貝弗利。」

　　「哦，對了，攝影記者來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前走的。」

　　「什麼攝影記者？」他問道。

　　「是《混沌季刊》來的。來拍你的辦公室。」

　　「你說什麼？」馬康姆問道，

　　「他們是來拍攝你的辦公室的。」她說道，「是有關著名數學家系列的攝影。他們還拿著你的一封信，說是……」

　　「我從來沒有寄過什麼信。」馬康姆說道，「而且我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混沌季刊》。」

　　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四下裡看了看。貝弗利急忙跟著走進來，臉上露出焦慮的神色。

　　「沒事兒吧？丟東西沒有？」

　　「沒有。」他說著很快四處看了看，「看來沒什麼問題。」他把辦公桌的抽屜一隻隻地打開。似乎沒有少什麼東西。

　　「這我就放心了。」貝弗利說道，「因為……」

　　他轉過身，看著房間的另一頭。

　　地圖！

　　馬康姆的牆上有一張世界地圖，上面標出了所有被萊文稱之為「變異物種」的發現地。根據最粗略的計算──萊文的計算──西起朗伊羅阿島，東至加利福尼亞和厄瓜多爾，總共有十二個之多。沒有幾個是得到證實的。可是現在已經有一個組織樣本可以證實其中一個物種，這就使得其他幾個地方的可能性變大了。

　　「他們拍了這張地圖的照片有？」

　　「拍了，所有的東西全都拍了照。要緊嗎？」

　　馬康姆看著地圖，想以新的眼光來看看它，看看用局外人的眼光能從地圖上看出什麼名堂。他和萊文曾經在這張地圖上花過很長的時間，考慮「失落世界」存在的可能性以及它可能存在的地點。他們已經把這種可能性集中到哥斯大黎加沿岸的五個島嶼上。萊文深信其中一個島上存在這種可能性，馬康姆開始覺得萊文是對的。不過這幾個島嶼在圖上並沒有標出……

　　「他們都是好人，」貝弗利說道，「彬彬有禮。是外國人──我覺得是瑞士人。」

　　馬康姆點點頭，嘆了口氣。他心想，見鬼去吧。這種事早晚是要傳出去的。

　　「沒關係。貝弗利。」

　　「真的嗎？」

　　「真的。再見。」

　　「再見，馬康姆博士。」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開始給萊文打電話。電話鈴響，接著是錄音電話的聲音，萊文還沒有回來。

　　「理查德，你在嗎？如果在，就接電話，有要事。」

　　他等了等，依然沒有人。

　　「理查德，我是伊恩，聽我說，我們有麻煩了，那張地圖的祕密已經保不住了。那個樣本我分析過了，理查德，我認為它已經說明Ｂ場地在哪兒了，如果我……」

　　他聽見那邊電話被拿起來的咔嗒聲，接著是人的呼吸聲。

　　「理查德嗎？」他說道。

　　「不是。」一個聲音說道，「我是索恩。我想你還是趕快過來一趟吧。」

　　第三章　五個死島

　　「我知道。」馬康姆說著走進萊文的公寓住房，迅速地四下看了看，「我知道他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的。你知道他這個人經常頭腦發熱。我跟他說過。等我們充分了解情況後再去。我應當想到這一點。是啊，他去了。」

　　「是的。他是去了。」

　　「自我為中心。」馬康姆說著搖搖頭，「理查德什麼都要爭第一，不僅要第一個弄明白，還要第一個去那兒。我很不放心，因為他會把事情全弄糟的。這種衝動的行為，你意識到了吧，是心血來潮，是神經原處於混沌邊緣，對一件事著魔只不過是癖好的另一種表現形式。有幾個科學家有自制能力？他們在學校裡是這樣教學生的：保持平衡不是很好的表現。他們忘記了尼爾斯．波耳不僅是個偉大的物理學家，而且還是個參加奧林匹克比賽的運動員，現在，他們個個都想當討厭鬼，這是職業風格。」

　　索恩若有所思地看著馬康姆。他覺得他看出了他身上的競爭鋒芒，「你知道他去的是哪個島嗎？」

　　「不知道。」馬康姆邁著大步在房子裡到處走動，把看到的東西都記在心裡，「我們上次在一起談的時候，已經把目標相對集中到了五個島上，都在南面，但是我們還沒有確定是哪─個。」

　　索恩指著圖板上的衛星圖片問道：「是這兒的幾個島嗎？」

　　「是的。」馬康姆看了一眼後說道，「它們在一起形成一個弧形，離開科爾特斯灣的距離大體上都在十英哩左右，它們都被認為是無人居住的荒島。當地老百姓稱之為五個死島。」

　　「為什麼？」凱利問道。

　　「古老的印第安傳說。」馬康姆說道，「說的是一個勇敢的武士被國王抓住後，國王賜他五種死的方式任他選擇，燒死、淹死，砸死、吊死和砍頭。武士說這五種他都要。所以他就從一個島走到另一個島，去經受不同的挑戰，這有點像在新大陸上翻版的大力神的故事……」

　　「原來如此啊！」凱利說著跑出了房間。

　　馬康姆顯得茫然。

　　他轉身對著索恩，索恩則聳了聳肩。

　　凱利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那本德文的兒童讀物。她把書遞給了馬康姆。

　　「是的，」他說道，「德文書名是《五種死法》，有趣的是，它是德文的……」

　　「他有很多德文書。」凱利說道。

　　「真的嗎？這個混蛋。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這其中有什麼奧妙？」凱利問道。

　　「是的，有很多奧妙，把那個放大鏡給我，好嗎？」

　　凱利把辦公桌上的放大鏡遞給他，「這意味著什麼？」

　　「這五個死島都是古時候的火山形成的島。」他說道，「這就意味著它們具有豐富的地質考察價值，二〇年代的時候，德國人曾經想來開發。」他眯起眼睛看著這些圖片，「啊，是的。就是這些島，沒錯兒。馬坦塞羅斯島、米爾特島、塔卡諾島、索那島、佩納島……所有的名字都代表死亡和毀滅……好了。我想我們快要找到了，我們有沒有雲層覆蓋情況的衛星光譜分析圖？」

　　「那能幫助你找到Ｂ場地嗎？」阿比問道。

　　「什麼？」馬康姆急忙轉過身問道，「你知道哪些有關Ｂ場地的情況？」

　　阿比此刻正坐在電腦前面進行操作，「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萊文博士一直在找Ｂ場地，這也是一個文件中的名字。」

　　「什麼文件？」

　　「我已經從這臺電腦上恢復了遺傳技術公司的一些文件，在搜索舊文件的時候，我發現有些地方提到了Ｂ場地……可是它們把人搞得頭昏腦脹，就像這個一樣。」他朝後靠在椅子上，好讓馬康姆看得見螢幕。

　　小結：第三十五號計劃修改方案

　　生　　產　　　　　　Ｂ場地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空氣調節管理設備　５─７級

　　實驗室構造　　　　４００─５００ＣＭ

　　生物安全　　　　　ＰＫ／３─ＰＫ／５級

　　傳送帶速度　　　　３─５米／分

　　圈養場地面積　　　１３─２６公頃

　　工作人員素質　　　１７─１９（行政管理４等）

　　共同協議　　　　　ＥＴ（ＶＸ）─ＲＤＴ（ＶＸ）

　　馬康姆皺起眉頭，「很怪，可是沒有多大用處，它沒有說明是哪個島──甚至是不是在島上都看不出來。你還弄出了什麼？」

　　「唔……」阿比很快地按動了幾個鍵，「我們來看看。有了。」

　　Ｂ場地島嶼網絡　　　節　　點

　　１區（河流）　　　　１─８

　　２區（海岸）　　　　９─１６

　　３區（山脊）　　　　１７─２１

　　４區（山谷）　　　　２５─３２

　　馬康姆說道：「好的，這說明它是一個島，Ｂ場地上有個網絡──是什麼網絡呢？電腦？」

　　阿比說道：「我不知道。也許是無線電網絡。」

　　「幹什麼用的呢？」馬康姆問道，「無線電網絡能用來幹什麼？這也沒有多大用處。」

　　阿比聳聳肩，他把這件事當成一種挑戰，於是又飛快地在鍵盤上操作起來。接著他說道：「稍等……這兒還有一個……我來格式化一下……好了！有了！」

　　他向旁邊讓了讓，這樣其他人可以看得清楚些。

　　馬康姆看了之後說道：「很好！非常好！」

　　Ｂ場地說明

　　東翼　　　　　西翼　　　　　裝卸場地

　　實驗室　　　　裝配間　　　　　入口

　　界外　　　　　主中心　　　　　地熱汽輪機

　　便利商店　　　工人住宅區　　　地熱中心

　　加油站　　　　游泳池／網球場　高爾夫擊球區

　　經理住房　　　小道　　　　　　輸油管線

　　一號安全點　　二號安全點　　　供熱管纜

　　河碼頭　　　　船庫　　　　　　太陽能一號

　　沼澤路　　　　濱河路　　　　　山脊路

　　山景路　　　　峭壁路　　　　　圈養場地

　　「現在有眉目了，」馬康姆瀏覽了一下這個單子後說道，「你能把它列印出來嗎？」

　　「沒問題。」阿比臉上露出了笑容，「它真的有用？」

　　「真的有用。」馬康姆說道。

　　凱利看著阿比說道：「阿比，這些都是地圖的圖例說明。」

　　「我覺得是。非常清楚，啊？」他按下一個鍵，把信號輸入列表機。

　　馬康姆又仔細地看了看這個圖例說明，然後把注意力轉向衛星所拍攝的地圖上，用放大鏡逐一仔細地研究起來，他的鼻子離那些照片只有幾英吋。

　　「阿比，」凱利說道，「別那麼坐著呀。快！把那張地圖恢復出來！我們要的就是它！」

　　「不知道能不能弄出來，」阿比說道，「這是一臺專用的三十二位元格式……我是說不容易。」

　　「先別發牢騷，阿比，幹起來再說。」

　　「別管它了，」馬康姆說道，他從釘在圖板上的衛星地圖前走開，「這無關緊要。」

　　「無關緊要？」阿比若有所失地問道。

　　「是的，阿比。你可以停機了，根據我們已經發現的資料，我想我們現在就可以比較有把握地找到那個島了。」

　　第四章　詹姆斯

　　埃德．詹姆斯打了個哈欠，然後把耳塞向耳朵眼兒裡推了推，因為他想把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在托羅斯轎車的駕駛座上挪了挪位置，想坐得舒服些，同時盡量想趕走自己的睡意。放在他大腿上的小磁帶錄音機正在轉動著，它的旁邊是一個筆記簿和從一個大本子上撕下來的兩張皺巴巴的紙。他看見馬路對面萊文那幢公寓三樓的房間裡亮著燈。

　　他上個星期安放在那兒的一個竊聽器工作正常。他的耳塞裡傳來一個男孩的聲音：「怎麼識別？」

　　接著說話的是那個瘸腿的馬康姆：「驗證的關鍵在每個點上交會的多根推理線。」

　　「什麼意思呢？」那男孩子問道。

　　「你看看這些地面衛星圖。」馬康姆說道。

　　詹姆斯在小本子上寫下了「地面衛星」幾個字。

　　「這些我們早就看過了。」那女孩說道。

　　詹姆斯覺得自己很傻，沒有發現這兩個孩子是替萊文幹活的。他記得他們。他們都是萊文教的那個班裡的學生。一個是班裡個子很小的黑人孩子，另一個是有點傻乎乎的女孩。都是小孩子，也許才十一二歲。他怎麼早沒發現呢？

　　他想這個問題現在已經不重要了。反正他正在獲取情報。他把手伸到儀表板那邊，把最後兩根油炸馬鈴薯條拿出來，也不管涼不涼，就胡亂吃了下去。

　　「好了，」他聽見馬康姆說，「是這個島。萊文去的就是這個島。」

　　「你這樣認為？」那女孩子有點疑惑地問道，「這是……索那島。」

　　詹姆斯隨即寫下「索那島」。

　　「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島。」馬康姆說道，「為什麼呢？有三條理由。第一，這是個私人島嶼，所以哥斯大黎加政府沒有進行徹底搜查。第二，是誰的島？德國人的。二〇年代的時候，他們擁有租借開採權。」

　　「所以才有這麼多的德文書！」

　　「對了。第三，從阿比恢復出來的那個表來看──還有另外一個獨立的消息來源──很顯然在Ｂ場地有火山氣體。那麼，哪個島上有火山氣體呢？你把放大鏡拿過來自己看看就行了。結果證明只有一個島上有。」

　　「你是說這兒這個島？」那女孩問道，

　　「對了。那是火山煙。」

　　「你怎麼知道的？」

　　「光譜分析，看見這兒這個尖頭沒有？這是雲霧層中的基本成分硫。除了火山外，沒有任何可以產生硫的來源。」

　　「這個尖頭又是什麼呢？」那女孩問道。

　　「甲烷。」馬康姆說道，「看來那兒有個很大的甲烷氣氣源。」

　　「那也是火山的原因嗎？」索恩問道。

　　「也許是。火山活動會產生甲烷氣。但主要是在火山爆發期間。另外一種可能性是，它可能是有機體產生的。」

　　「有機體？什麼意思？」

　　「大的食草動物……」

　　接下去的有些話詹姆斯沒有聽見，只聽見那個男孩說：「你要不要我繼續完成恢復工作了？」

　　「不要了。」索恩說道，「那個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阿比。我們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們走吧，孩子們！」

　　詹姆斯抬起頭看了看那公寓。他看見裡面的燈正在被關掉。

　　幾分鐘後，索恩和兩個孩子從公寓大門口出來，到了馬路上，坐上一輛吉普車開走了。馬康姆走到自己的車跟前，動作很不協調地鑽進車裡，朝相反的方向開去。

　　詹姆斯想跟蹤馬康姆，但他此刻還有件事情要做。他把車發動起來，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第二部　第二結構圖─２

　　第五章　野外作業系統

　　半小時後，他們回到了索恩的辦公室，凱利驚訝地發現大部分工人已經走了，場地已經打掃乾淨，兩輛拖車和那輛「探險者」並排停放著，上面噴的是墨綠色的漆，顯然是已經完工。

　　「他們幹完了！」

　　「我跟你們說過他們會完成的。」索恩說罷，轉身對年齡二十多歲、身材魁梧的領班埃迪．卡爾說，「埃迪，我們進展到了什麼程度？」

　　「只等包裝了，道克，」埃迪說道，「有些地方的油漆還沒有乾，不過到早上就會乾的。」

　　「我們不能等到早上了。我們現在就出發。」

　　「我們？」

　　阿比和凱利相互變換了一下眼色。這對他們來說也是件新鮮事。

　　索恩說道：「我需要你來開其中一輛車，埃迪，我們要在午夜趕到機場。」

　　「我原先以為是進行野外試車……」

　　「沒時間了，我們立即趕赴實地。」大門前傳來蜂鳴器的聲音，「是馬康姆，很有可能。」他按下按鈕，門鎖打開了。

　　「你不進行野外測試了？」埃迪有點擔心地說，「我想你最好還是檢查一下，道克。我們作了幾處修改，而且……」

　　「來不及了，」馬康姆說著走了進來，「我們得馬上動身。」他轉身對著索恩，「我非常為他擔心。」

　　「埃迪。」索恩說道，「出境文件到了沒有？」

　　「到了。兩個星期前就到了。」

　　「好。去拿來，給詹金斯打個電話，叫他到機場等我們，為我們幹點事務性工作，我要在四個小時之內起飛。」

　　「天哪，道克……」

　　「快去！」

　　凱利問道：「你們是要去哥斯大黎加？」

　　「是的。我們得去救萊文。但願還不算太晚。」

　　「我們跟你們一起去，」凱利說道。

　　「對。」阿比說道，「我倆。」

　　「絕對不行，」索恩說道，「不可能的事。」

　　「可這是我們爭取來的！」

　　「萊文博士跟我們的父母都說過了！」

　　「我們早就得到家裡人同意了！」

　　「他們是同意的。」索恩嚴厲地說道，「但那是去參加在離這兒一百多英哩的森林中進行的野外測試。我們這一次可不是到那個地方去，我們是去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方。你們不能跟我們一起去，就這麼定了。」

　　「可是……」

　　「孩子們，」索恩說道，「別惹我發脾氣，我去打個電話，你們收拾收拾就準備回家去吧。」

　　他說罷轉身就走了。

　　「見鬼。」凱利說了一聲。

　　阿比朝索恩的背影伸出舌頭，嚷嚷著說：「真討厭。」

　　「別再說什麼了，阿比。」索恩頭也沒回又說了一句，「你們兩個都回家去吧。完畢。」

　　他走進辦公室，然後砰地把門關上。

　　阿比把手插在口袋裡，「沒有我們的幫助，他們是搞不明白的。」

　　「我知道，阿比。」凱利說道，「但是我們沒法讓他帶我們走。」

　　他們轉身對著馬康姆：「馬康姆博士，你能不能……」

　　「很遺憾。」馬康姆說道，「我無能為力。」

　　「可是……」

　　「孩子們，不行啊，太危險了。」

　　他倆垂頭喪氣地朝被天棚上的燈光照得熠熠發亮的那幾輛車走去。頂部裝著黑色太陽能電池板的「探險者」裡面裝滿了閃閃發亮的電子設備。看一眼這輛車就足以給他們一種探險的感覺──而且是一次他們無法參加的探險。

　　阿比用手遮住眼睛上方，透過窗戶朝那輛大拖車裡面看去。

　　「哇！看這個！」

　　「我要進去看。」凱利說著打開了車門。那門又實又重，使她感到吃驚。她踩著踏板走進車裡。

　　拖車裡面是灰色裝潢，裝著很多電子設備。它被隔成幾個小間，分別用作不同的實驗室。它的主要部分是個生物實驗室，裡面配備有樣品盤、解剖盤，還有與監視器相連的顯微鏡。這間實驗室裡還有一些生化設備、光譜儀，以及一系列自動樣品分析儀。它的隔壁是一個造價昂貴的電腦室，裡面有一排處理器，還有一個通訊室。所有實驗設備都是微型的，而且都是裝在可以推進的隔牆裡，然後用插銷插上的小桌子上的。

　　「這真不錯。」阿比說道。

　　凱利沒有回答。她正在仔細地看這間實驗室裡的東西，這拖車是萊文博士設計的。顯然有專門用途，這裡面沒有野外考察隊要帶的地質、植物、化學或許多其他方面的設備，它根本不是普通的實驗室，實際上它似乎只有一個生物實驗室和一個大電腦機房。

　　生物學和電腦。

　　僅此而已。

　　建造這輛拖車是研究什麼的呢？嵌進牆壁的小書架上放著一些書，這些書都是用維可牢尼龍搭扣固定的。她看了看書名：《適應性生物系統模型製作》、《脊椎動物行為動力》、《自然和人造系統中的適應性》、《北美洲的恐龍》、《預適應性和進化》……進行野外探險考察帶上這些書顯得非常奇怪。如果這其中有什麼奧妙，那她就不得而知了。

　　她繼續向前走，她可以看見壁板上隔不遠就有被加固的地方，深色的碳─蜂房狀支撐沿壁板而上。她無意中聽見索恩說過，這跟用於製造超音速戰鬥機的是同一種材料，重量很輕但強度很高，她注意到所有的窗戶上配的都是中間夾有細鐵絲網的特種玻璃。

　　這輛拖車為什麼要建造得如此堅固呢？

　　想到這個問題，她感到有些不安。她還記得今天早些時候給萊文博士打電話時的情形。萊文博士說他被包圍了。

　　被什麼包圍了？

　　他還說：我可以聞到它們的氣味，尤其是夜裡。

　　他指的是什麼？

　　它們又是什麼呢？

　　她惴惴不安地朝拖車後部走去。那裡有一個很舒適的小生活空間，窗戶上裝著方格圖案的窗簾，廚房、廁所的結構十分緊湊，有四張床鋪，床鋪上下都有放東西的小櫃。那兒甚至還有一個簡便的浴室。相當不錯。

　　她從那兒走進連接兩輛拖車的折疊式通道。它有點像連接兩節火車車廂之間的那種通道。她穿過這個很短的過渡通道走進了第二輛拖車。這輛拖車似乎主要是用於存放東西的，裡面有備用輪胎、零配件、實驗室設備、架子和櫃子等，所有這些備用品都說明這次探險考察要去很遠的地方，在拖車的後面甚至還掛著一輛摩托車。她想打開一些櫥櫃看看，可是發現都是鎖上了的。

　　即使在這裡也有不少額外的加固支撐，這輛拖車同樣建造得特別堅固，

　　為什麼？她心裡覺得納悶。為什麼要這麼堅固？

　　「你來看看這個。」阿比說道，他此刻正站在一塊裝在壁板上的控制面板前面。那上面有由發光二極管組成的複雜的顯示系統，還有許多按鈕。在凱利看來，它簡直就像一個複雜的自動示溫器。

　　「這是幹什麼用的？」凱利問道，

　　「監控整個拖車。」阿比說道，「你可以從這兒進行所有操作，所有系統，所有設備。你看，這是電視……」他按下一個按鈕，一個監視器亮了，從上面可以看見埃迪正朝他們這邊走來。

　　「嘿，這是什麼？」阿比說道。在這個顯示器下方有個帶安全罩的按鈕，他打開安全罩，看見那按鈕銀光閃閃，上面標著ＤＥＦ三個字母。

　　「嘿，我敢肯定這就是他所說的『熊見怕』防衛系統。」

　　過了不一會兒，埃迪打開拖車的門說：「你最好別動那東西，那樣，電池的電很快就會耗完。走吧，你們剛才聽見博士說什麼了吧？你們該回家了。」

　　阿比和凱利交換了一下眼色。

　　「好吧，」凱利說道，「我們這就走。」

　　他們十分勉強地離開了拖車。

　　他們穿過工棚，準備到索恩的辦公室去跟他道別，「我希望他能讓我們去。」阿比說道。

　　「我也是。」

　　「我放假的時候可不想待在家裡。」他說道，「他們每天都要工作。」他指的是他的父母。

　　「我知道。」

　　凱利也不願意回家。她真希望放春假期間去參加野外測試，因為這樣她就可以不待在家裡，可以脫離那種不好的環境。她母親白天在一家保險公司當錄入員，晚上到丹尼斯餐廳去當女招待。她母親一天到晚忙著幹活，而且新近結識的那個男人菲爾晚上經常到她們家來，姐姐埃米莉在家的時候還沒什麼，可是現在埃米莉要到社區大學去學護士，所以晚上只剩下她一個人在家。菲爾這個人有點鬼鬼祟祟的。可是她母親喜歡菲爾，她不願意聽到凱利說菲爾不好，她只是告訴凱利快快長大。

　　凱利走到索恩辦公室的時候，心裡仍然抱著一線希望，希望索恩會在最後一分鐘大發慈悲。索恩的背衝著他們，正在打電話。他們看見他的電腦螢幕上出現的是他們從萊文的住處拿來的那張衛星照片。索恩正在對它進行逐步放大處理。他們先敲了敲門。然後把它推開了一點。

　　「再見，索恩博士。」

　　「再見了。索恩博士。」

　　索恩轉過身，把電話緊貼著耳朵，「再見，孩子們。」他說著還揮了揮手。

　　凱利猶豫了一下，「喂，我們能跟你談一下……」

　　「不行。」索恩搖搖頭。

　　「可是……」

　　「不行。凱利，我現在必須打這個電話。」他說道，「現在已經是非洲時間下午四點。過不了多久她就要睡覺了。」

　　「誰？」

　　「薩拉．哈丁。」

　　凱利在門外不願離去，「薩拉．哈丁也來？」她說道。

　　「我不知道。」索恩聳聳肩，「假日愉快，孩子們。一星期以後見。謝謝你們的幫助。現在你們回家去吧。」他朝工棚那邊看了看，「埃迪，孩子們要走了。把他們送出大門，然後把門鎖上！再把那些文件給我拿來！收拾一下，準備跟我走！」接著他說話的語調有所改變：「是的。話務員，我還在等。」

　　他轉過身去。

　　第六章　哈丁

　　夜視鏡中看到的世界呈螢光綠色。薩拉．哈丁注視著非洲的大草原，她可以看見前方高草後邊的岩石小山丘。一些綠色的亮點從大石頭的後面出現。她心想，那也許是岩狸或者別的小齧齒動物。

　　她站在吉普車上，身上穿了件長袖運動衫。她感到夜間的絲絲涼意，也感到夜視鏡的分量。她慢慢轉過頭，因為她聽見了夜色中的狂叫聲，想看看叫聲是從哪兒發出的。

　　她知道即使她站在吉普車上，所處的位置比較高。也很難直接看到那些動物。她慢慢轉向北面，看看草叢中有沒有動靜，她沒看見什麼動物。接著她很快回過頭，眼前的綠色世界隨著轉動起來，現在她是面朝南。

　　她看見了。

　　那群野獸在向前猛跑，邊跑邊狂吼亂吠，似乎是要發動攻擊。整個草地都在瑟瑟亂動。她看見一隻被她稱之為F1的母鬣狗。F1的兩隻眼睛之間有道白色斑紋。它正齜著牙，以鬣狗所特有的側步在奔跑。薩拉．哈丁看了看其他鬣狗，並記錄下它們的位置。

　　薩拉．哈丁在黑暗中轉動夜視鏡，朝鬣狗群的前方看去。她看見了它們的獵食對象──一群焦躁不安的非洲野牛正站在齊腹深的草裡吼叫著，用蹄子在地上猛刨。

　　鬣狗的狂叫聲有增無減，那聲勢把它們的獵物弄糊塗了。這些鬣狗在牛群中穿來穿去，想把它們的獵物分割開來，主要是想把小牛犢和母牛分隔開。非洲野牛看上去反應遲鈍，顯得很蠢，其實它是非洲最危險的大型哺乳動物之一。它體型龐大、強壯有力，頭上有尖尖的犄角，性情極為暴躁。只要不是受傷或是生病，成年野牛是不可能敗在鬣狗手下的。

　　鬣狗想捕食的是小牛犢。

　　她的助手梅肯納坐在吉普車駕駛盤後面，「你還想再向前去一點嗎？」梅肯納問道。

　　「不用了，這樣就行。」

　　實際上，這個位置非常好。他們的吉普車停的地方比較高，所以視野比較開闊，如果運氣好，她就能把整個攻擊模式全記錄下來。她轉動那個裝在三角架上、比她的頭頂高出五英呎的攝影機，同時把解說詞迅速錄到磁帶上。

　　「F1在南，F2和F5正從二十碼處包抄上來。F3居中。F6向東作大幅度運動。沒有看見F7。F8正向北迂迴。F1徑直衝過來進行騷擾。牛群在運動，在用蹄子刨地。F7出現了，衝過來了。F8從北面斜衝過來，衝出去了，又開始迂迴。」

　　這是鬣狗的看家本領，打頭陣的幾隻鬣狗在牛群中橫衝直撞，其餘的在四面實施包圍，然後從側面逼近。那些野牛弄不清攻擊者的行蹤，她聽見驚慌之中的野牛在吼叫，牛群的密集隊形陣腳已亂。隊形中出現鬆動。它們在原地轉來轉去，緊張地到處看。哈丁沒有看見小牛，它們被高草遮住了。但是她可以聽見它們的慘叫聲。

　　鬣狗又衝上來了。野牛用蹄子在地上刨著，低下頭擺出威脅的架式。鬣狗重新開始實施包圍，狂咬狂叫，聲音越來越急促。她看見那隻代號F8的母鬣狗的上齶下額上已被血染紅。但她沒有看見實際的攻擊。

　　野牛群稍向東移動之後，重新集結。有一頭母獸站在牛群之外，不時向鬣狗發出陣陣怒吼。一定是它的小犢被鬣狗拖走了。

　　哈丁感到失望。這一切進展得如此之快──太快了──這只能說明鬣狗得了手，要麼就是小牛受了傷。也許是非常小的牛犢，甚至剛出生不久；有幾頭母野牛的確正在產犢。她得把錄影看一遍，以期把剛才發生的事重新加以組合。她想，研究夜間活動迅猛的動物，是要冒一定危險的。

　　毫無疑問，鬣狗已經搶走了一隻小牛犢，現在所有鬣狗都集中到草地上的一個地方，它們又咬又跳。她看見F3，接著看見F5，只見它們的嘴上都是血淋淋的。這時，小鬣狗都躥上來，嗷嗷叫著要接近獵物。成年鬣狗立即給它們讓出地方，幫助它們把獵物吃到嘴。有時它們還從屍體上撕下一塊肉，叼在嘴上，讓小鬣狗吃。

　　薩拉．哈丁對它們的行為非常熟悉，近年來她成了世界上率先研究鬣狗的專家。當她首次把所發現的情況公諸於世時，她的同行們表示不相信。甚至表現出氣憤，他們以人身攻擊的方式對她的研究結果提出疑議。她因為是女人而遭到攻擊，因為長得漂亮而遭到攻擊，因為「可能成為一個傲慢的女權主義者」而遭到攻擊。她所在的那個大學提醒她別忘了她仍在任職期。同事們都搖頭，但是哈丁依然堅持這樣工作。漸漸地，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收集到的資料越來越多，她提出的有關鬣狗的觀點也逐步被接受了。

　　她看著它們爭食的場面，心想：鬣狗永遠也不會成為討人喜歡的動物。它們的形態醜陋無比：腦袋太大，身體成斜坡狀。皮上的毛稀稀拉拉，還有雜色斑點，步態難看，叫聲陰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在鋼筋水泥摩天大樓日益增多的城市化的世界上，野生動物被浪漫化，被分為崇高與卑鄙、英雄和惡棍的類型，在這個由傳播媒介驅動的世界上，鬣狗由於其貌不揚、上不了鏡頭，所以就不會是可愛的動物。長期以來它們一直被列為非洲大平原上可笑的惡棍，被人們認為是不值得進行系統研究的東西，是哈丁開始了對它們的研究。

　　她的發現使人們對鬣狗另眼相看。它們是勇敢的獵手，是慈祥的父母。它們生活在一個非常複雜的群體結構之中──而且是母獸主宰制，它們那種鬼哭狼嚎般的叫聲實際上代表著一種非常複雜的交際形式。

　　她聽見一聲咆哮，從夜視鏡中她看見一個獅群中的第一隻獅子正朝這隻死牛身邊跑來，這是一隻大母獅，越來越近。鬣狗衝著那隻母獅大聲吠叫，同時把小鬣狗帶進草叢之中。沒過多久，獅群就到了，它們停下來坐享鬣狗殺死的獵物。

　　現在獅子來了，她心想。這才是真正令人討厭的動物。它們雖然號稱百獸之王，實際上卻非常卑鄙。而且……

　　這時她的電話鈴響起來。

　　「梅肯納！」她喊道。

　　電話鈴又響了一下。現在有誰會給她打電話？

　　她皺了皺眉頭，從夜視鏡中她看見那些母獅都抬起頭來，一個個腦袋在夜色中轉動。

　　梅肯納伸手在儀表板下面摸那部電話。電話又響了三聲之後，他才把它摸到。

　　她聽見梅肯納說：「你好先生。是的，哈丁博士在這兒。」他把電話遞給她，「是索恩博士。」

　　她很不情願地摘下夜視鏡。接過電話。她很了解索恩，她的吉普車裡大部分設備都是他設計的，「道克，你一定有很重要的事吧？」

　　「是的。」索恩說道，「是為理查德的事。」

　　「他怎麼啦？」她聽出他的焦急情緒，但不明白其中的原委，近來萊文一直使她感到難以對付，他幾乎每天都從加利福尼亞給她來電話，向她了解在野外跟動物打交道的經驗，他提了許多關於隱蔽觀察點、埋伏地點、數據報告、記錄等等方面的問題。簡直沒完沒了……

　　「他是否跟你談過他想研究什麼？」索恩問道。

　　「沒有，」她答道，「怎麼啦？」

　　「什麼也沒說過？」

　　「沒有，」哈丁說道，「他這個人神祕兮兮的，但是我想，他大概是找到了一個動物群，可以用它來說明生物系統方面的一些問題。你知道他這個人是非常癡迷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麼說吧，薩拉，他失蹤了。馬康姆和我都認為他遇到了麻煩。我們認為他此刻正待在哥斯大黎加沿海的一個島上。我們現在就準備去找他。」

　　「現在？」她說道。

　　「今天晚上就走，幾小時後我們將飛往聖荷西。伊恩和我一起去。我們想讓你也去。」

　　「道克，」她說道，「即使明天早上我從塞羅尼拉飛往奈洛比，也要幾乎一天的時間才能趕到，這還要看是不是順利。我是說……」

　　「這由你自己來決定。」索恩打斷她的話說，「我把具體情況告訴你，然後你自己看著辦。」

　　他把詳細情況向她作了說明，她把它記在拴在手腕上的一個小本子上。接著，索恩就把電話掛上了。

　　哈丁站在那兒。凝神看著這非洲之夜，她感到陣陣涼風吹拂著她的臉，聽見黑暗中獅子爭食那隻死牛時的吼叫聲。她的工作場所在這兒。她的生命和這兒緊密相連。

　　「哈丁博士，」梅肯納問道，「我們怎麼辦？」

　　「回去。」她說道，「我要去收拾行李。」

　　「你要走？」

　　「是的，」她道，「我要走。」

　　第七章　信息

　　索恩驅車直奔機場，舊金山的萬家燈火在他的身後逐漸消失。坐在他旁邊座位上的馬康姆回過頭看了看跟在他們後面行駛的「探險者」說道：「這一切埃迪都知道嗎？」

　　「是的。」索恩說，「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相信。」

　　「孩子們不知道吧？」

　　「不知道。」索恩答道。

　　索恩聽見呼叫器的嘀嘀聲。他把一支小黑色信使牌呼叫器掏出來，它上面有一隻燈在閃亮。他撥了一下顯示鍵，把它遞給馬康姆說：「唸給我聽聽。」

　　「是阿比打來的，」馬康姆說道，「說『旅途愉快，如果用得著我們，就來電話。如果需要我們的幫助，我們會隨時效勞。』他還把他的電話號碼給了我們。」

　　索恩笑了起來：「這些孩子真叫人喜歡，他們是從來不會認輸的。」接著他好像有什麼心思似的，皺起了眉頭，「這個信息是什麼時間發的？」

　　「四分鐘之前，」馬康姆說道，「是通過尋呼網絡打來的。」

　　「好的，查一查。」

　　他們向右一拐，徑直朝機場方向駛去。他們看見了遠處的燈光。

　　馬康姆神情憂鬱地看著前方說道：「我們走得這樣匆忙是不太明智的。這樣做有點不大妥當。」

　　索恩說道：「應當沒什麼問題。只要我們不把島弄錯就行了。」

　　「島是沒有弄錯。」馬康姆說道。

　　「你怎麼知道？」

　　「有個最重要的線索，我剛才當著孩子們的面沒說。幾天之前，萊文看見了那種動物的一具屍體。」

　　「哦？」

　　「是的，他抓住一個機會，在官方派出的人把它燒毀之前到實地看見了它，他發現那個動物是上了標牌的，他把那個標牌取下給我送來了。」

　　「標牌？你是說就像……」

　　「是的，就像生物樣品上的那種。那塊標牌很舊了，上面被硫酸之類的東西腐蝕得坑坑窪窪的。」

　　「肯定是火山的原因。」索恩說道，

　　「一點不錯。」

　　「你說是個舊的？」

　　「有好幾年了。」馬康姆說道，「但是最有趣的發現還是關於這隻動物的死亡原因，萊文的結論是，它還活著的時候就受了傷──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一直傷到骨頭。」

　　索恩說道，「你是說它是被另外一隻恐龍弄傷的？」

　　「是的。」

　　他倆有一陣兒沒說話。

　　「除了我們，還有誰知道這個島？」

　　「我不知道。」馬康姆說道，「可是有人想發現這個祕密。今天就有人闖進了我的辦公室，還拍了照。」

　　「太妙了。」索恩嘆了口氣，「不過當時你也不知道這個島在什麼地方，是不是？」

　　「當時還真不知道，我那時候還沒有悟出個道理來。」

　　「你覺得是不是有其他人也悟出點什麼了？」

　　「不太可能，」馬康姆說道，「沒有別人和我們在一起嘛。」

　　第八章　利用

　　劉易斯．道奇森推開標有「動物區」字樣的那扇門，頓時所有的狗全都叫起來。他沿著過道向前走。只見過道兩旁一排排的籠子擺放得有十英呎高。這是一個很大的建築，加利福尼亞州丘帕蒂諾生物合成公司需要有這樣一個很大的動物試驗設施。

　　和道奇森並肩而行的公司總裁羅西特臉色陰沉。公司總裁用手在自己那套義大利西服的翻領上撣了撣，「我討厭這個鬼地方，」他說道，「你為什麼帶我到這個地方來？」

　　「因為，」道奇森說道，「我們需要探討探討未來。」

　　「這地方臭氣熏天。」羅西特看了看錶，「說吧。劉。」

　　「我們可以到那兒談。」道奇森說著把他帶進一個四面有玻璃的小隔間裡。這個處於中心位置的小隔間是供監管人員使用的。由於玻璃的阻隔，狗叫的聲音小多了。他們隔著玻璃仍然可以看見那一排排籠子裡的狗。

　　「事情很簡單，」道奇森說著開始踱起步來，「可是我覺得很重要。」

　　劉易斯．道奇森今年四十五歲，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已經開始禿頭。他看上去朝氣勃勃、舉止文雅，但是人不可以貌相──這個長著娃娃臉的道奇森是他這一代遺傳學家中最冷酷無情、最咄咄逼人的。他的一生中幹了不少有爭議的事情：他畢業於霍普金斯大學，但由於未經食品與藥品管理處許可擅自籌備人類基因療法而被解聘；後來他到生物合成公司供職，到智利進行了一次引起很多人反感的狂犬病疫苗的試驗──那些目不識丁的農民成了他的試驗對象，可他卻根本沒有把真實情況告訴他們。

　　每到一個地方，道奇森都說自己是個科學家，有急事，所以不能因為那些無名之輩制訂的清規戒律而耽擱時間。他自稱是「一切為了達到目的」，這實際上等於是說為了達到目的，他可以不擇手段。他還是一個不知疲倦的自我推銷者。在公司裡，道奇森以研究學者的面目出現，然而他卻並不具備進行有任何獨到見解的研究工作的能力，而且從來也沒有進行過什麼研究。他的聰明才智基本上是用在邪門歪道上了。他想到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已經有人先想到過的。他非常善於「開發」研究，也就是說竊取別人的初期研究成果。在這一方面他是肆無忌憚的，也是別人所望塵莫及的。多年來，他在生物合成公司是逆序工程部的負責人。從理論上來說，這個部門是研究競爭對手的產品，弄清它們是如何製造的，可是實際上，「逆序工程」卻從事了大量的工業情報活動。

　　不過羅西特不僅對道奇森不抱多大希望，而且對他也沒有多少好感，總想盡量躲著他，道奇森總是想尋找機會冒險，企圖走捷徑，他的所作所為使羅西特感到不安，但是羅西特也知道，現代生物技術方面的競爭異常激烈。為了保持自身的競爭能力，任何一家公司都需要有像道奇森這樣的人，道奇森幹這種事堪稱行家高手。

　　「我還是開門見山吧，」道奇森轉過身對羅西特說，「我認為如果我們行動迅速，我們就有機會獲取遺傳技術公司的技術。」

　　羅西特嘆了口氣：「又來了……」

　　「我知道，傑夫，我知道你的心情，我承認，在這件事上有過一段歷史。」

　　「歷史？只有一個歷史。那就是你失敗的歷史──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敗。我們試過，後門前門都走過。見鬼，在遺傳公司到了符合第十一章的規定準備破產時，我們曾動過腦筋，想把它買下來，因為你跟我們說有這種可能。可是後來實際根本不是那回事，日本人不願意賣。」

　　「我明白，傑夫。可是我們不能忘記……。」

　　「我不能忘記的是。」羅西特說道，「我們支付了七十五萬美元給你的朋友尼德雷，可是卻好像肉包子打了狗。」

　　「可是傑夫……」

　　「後來我們又支付了五十萬給那個叫代一的中介人。那筆錢也如石沉大海。我們想獲取遺傳公司技術的企圖全他媽的泡了湯，這是我所不能忘記的。」

　　「問題是，」道奇森說道，「我們作出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努力不是沒有理由的。這項技術對於公司的前途是至關重要的。」

　　「說得好聽。」

　　「世界在變化，傑夫。我說的是解決本公司在二十一世紀將面臨的主要問題。」

　　「什麼問題？」

　　道奇森指著窗戶外面那些汪汪叫的狗：「動物試驗問題。我們還是面對現實吧，傑夫。我們這些年來受到的壓力越來越大，說是不能用動物進行試驗或研究。這些年來，因這個問題而舉行遊行示威、靜坐示威的人越來越多，我們在報上的形象也越來越壞。開始的時候還只是那些頭腦簡單、容易發熱的人和好萊塢的知名人物。現在簡直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運動，連大學哲學教授也指出用猴子、狗，甚至老鼠來進行有失尊嚴的試驗研究是沒有倫理道德的。有些人甚至對我們『利用』烏賊的問題也提出了抗議，雖然這些東西在全世界的餐桌上比比皆是。我跟你說吧，這種趨勢是沒有盡頭的。最後恐怕連我們利用細菌來生產遺傳工程產品也會遭到有些人的反對。」

　　「哦，真是危言聳聽。」

　　「走著瞧吧。早晚的事。它將迫使我們關門。除非我們真的有一個人造動物。想想看──一種已經絕跡的動物，可是又被復活了，從任何意義上來說，它都不是一隻動物。它不能有任何權利。由於它早已絕跡，所以如果它還存在，那就只能是由我們造出來的。是我們把它造出來的，我們要申請專利，我們擁有它。它是一個完美無缺的試驗檯架。我們認為恐龍體內的酶和激素跟哺乳動物系統的一樣。將來，藥物試驗可以成功地在小恐龍身上進行，就像我們現在在狗和鼠身上做試驗一樣──這樣做不必冒多大的法律方面的風險。」

　　羅西特搖搖頭：「那是你的看法。」

　　「我知道。可是傑夫，它們從根本上來說只是一種大蜥蜴而已。誰也不喜歡蜥蜴。它們跟那些有靈氣的、會舔你的手、會使你傷感的狗不一樣。蜥蜴沒有人格。它們只是長了腿的蛇而已。」

　　羅西特又嘆了口氣。

　　「傑夫，我們現在所談的是真正的自由。因為，現在所有跟活生生的動物有關的事情都與法律和道德密切相關。獵取大動物的獵人不能打獅子或大象──這種動物，他們的祖父和父親當年都打過，而且還站在旁邊拍照留念。現在要想獵取它們，就得先填一大堆表格，申請許可證，繳納許多費用──還有很沉重的負罪感。如今你不敢輕舉妄動去打老虎，而且打了也不敢承認。在現在這個世界上，開槍打死一隻老虎比開槍打死親生父母的罪過還要嚴重。有人在替老虎吹喇叭抬轎子。試想一下：一個專門放養了一些動物的狩獵區，也許在亞洲某個地方，有錢有勢的闊佬們可以在自然環境中去打霸王龍和三角龍。這將成為一個理想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狩獵勝地。有多少獵人在牆上掛著麋鹿頭的填塞標本？世界上多得很。可是有多少人能吹噓說他們的小酒吧上方掛著一隻脾氣乖戾的霸王龍的頭呢？」

　　「你一點也不正經。」

　　「我是想藉此說明一些問題，傑夫，這些動物是完全可以利用的。對它們我們可以為所欲為。」

　　羅西特從桌子邊站起身，把手放在口袋裡。他先是嘆息，而後抬頭看著道奇森，「這些動物現在還存在？」

　　道奇森慢慢點點頭。

　　「你知道它們在什麼地方？」

　　道奇森又點點頭。

　　「好。」羅西特說道，「那就幹吧。」

　　他轉身朝門口走，接著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不過，劉。」他說道，「我要打開天窗說亮話，事情就這樣了。這可絕對是最後一次了。如果你這一次不能把這些動物弄到手。下次你就免開尊口。最後一次。明白了嗎？」

　　「別擔心，」道奇森說道，「這一次我將萬無一失。」

　　第三部　第三結構圖─１

　　在中級階段。系統內部快速增長的複體掩蓋著即將出現的混沌。混沌的危險是存在的。

　　　　──伊恩．馬康姆

　　第一章　哥斯大黎加

　　哥斯大黎加的科爾特斯港正下著傾盆大雨。雨點像敲鼓似地打在機場旁邊那個小金屬棚的屋頂上。索恩渾身上下濕淋淋地站在那兒等著。一個穿著一套不合身制服的哥斯大黎加官員一遍又一遍地仔細查驗他的入境文件，這個名叫羅德里格茲的二十來歲的小青年深怕出現什麼差錯。

　　索恩看著外面的跑道，晨曦中他看見那些集裝箱正等待被裝上兩架大型休伊式直升機。埃迪．卡爾和馬康姆兩人站在雨裡大聲指揮著工人們進行操作。

　　羅德里格茲把文件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索恩先生，根據這些文件，你是要去索那島……」

　　「對。」

　　「你的集裝箱裡只有車輛？」

　　「是的。研究用的車輛。」

　　「索那島是個荒涼的地方。那兒沒有汽油，沒有其他供應，恐怕連路都沒……」

　　「你去過那兒？」

　　「我？沒去過。我們這兒的人對那個地方毫無興趣。那是個荒島，只有岩石和叢林，連個船靠岸的地方都沒有，除非出現非常特別的天氣條件，比如說今天吧，人們就沒法上去。」

　　「我明白。」索恩說道。

　　「我只是希望你們對於在那兒可能遇到的困難有充分的準備。」羅德里格茲說道。

　　「我想我們是有準備的。」

　　「你們帶足了汽油沒有？」

　　索恩嘆了口氣。何必解釋呢？「是的，帶足了。」

　　「你們只有三個人。馬康姆博士，你和你的助手卡爾先生？」

　　「是的。」

　　「你們只待不到一個星期？」

　　「是的。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明天就能離開那個島，這樣兩天就行了。」

　　羅德里格茲把文件又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好像要找什麼隱藏的線索，「呃……」

　　「有什麼問題嗎？」索恩問道，接著看了看錶。

　　「沒有問題，先生。你是得到生物保護部部長批准的。他們有命令……」羅德里格茲猶豫了一下，「批准你們去，是破例了。」

　　「這是怎麼回事呢？」

　　「詳細情況我不了解。幾年前在其中一個島上出過事，從那以後，生物保護部決定所有太平洋上的島嶼都不對旅遊者開放了。」

　　「我們不是去旅遊的。」索恩說道。

　　「我知道，索恩先生。」

　　他又把那些文件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索恩只好等著。

　　跑道上，集裝箱已經加固完畢，正在被裝進飛機。

　　「好了，索恩先生。」羅德里格茲終於在文件上蓋上章，「祝你們好運！」

　　「謝謝你。」索恩說著把文件塞進口袋，一頭鑽進雨裡，朝跑道方向跑去。

　　在離海岸三英哩的地方。兩架休伊式直升機穿過雲層，進入清晨的陽光之中。坐在領隊飛機駕駛艙裡的索恩可以清楚地看見下面的海岸線。他看見在波濤起伏的蔚藍色大海上，有五個離海岸距離各不相同的海島──堅硬的岩石依稀可見。這些海島相互之間也都有數英哩之遙，顯然是古代火山鏈爆發而形成的。

　　索恩按下通話鍵：「哪個是索那島？」

　　駕駛員指著前方說：「我們把它們叫做五個死島：米爾特島、馬坦塞羅斯島、佩納島、塔卡諾島和索那島，就是最北面那個大島。」

　　「你上去過嗎？」

　　「從來沒有，先生。但我相信那兒有個降落場地。」

　　「你是怎麼知道的？」

　　「幾年前，有飛機往那兒飛過。我聽說美國人有的時候會飛到那兒去。」

　　「不是德國人？」

　　「不是，不是。自從……我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時候就沒有德國人上去了。世界大戰……。去的都是美國人。」

　　「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也說不清楚。也許十來年之前吧。」

　　直升機轉而向北，從離得最近的那個島的上方飛過。索恩看到那個由火山形成的起伏不平的小島上有茂密的叢林。島上沒有生命的跡象，沒有人煙。

　　「對當地人來說，這些島並不是什麼好的去處。」駕駛員說道，「他們說，在這兒沒有什麼好東西。」他笑了笑，「可是他們不了解情況。他們是相當迷信的印第安人。」

　　現在他們又處於水面上方了。索那島就在前面。顯而易見，它是個火山口：光禿禿的，灰裡透紅的石壁，一個因風化而形成錐體狀的島嶼。

　　「船在哪兒停靠？」

　　駕駛員指著海浪沖刷拍擊著懸崖峭壁的地方，「在這個島的東邊。有許多海浪沖刷形成的洞穴。當地有些人把它稱作『傑米多』，意思是呻吟。那些聲音是由洞穴裡的海浪發出的，有些洞穴一直通到島的中間。在特定的時間，可以乘條小船鑽進去，但像今天這樣的天氣就不行了。」

　　索恩想到了薩拉．哈丁。她要是來的話，今天晚些時候就能趕到，「我有個同事可能今天下午到。」他說道，「你能把她帶過來嗎？」

　　「很遺憾。」駕駛員說道，「我們在胡安灣還有任務，今天夜裡才能回來。」

　　「她怎麼才能上島呢？」

　　駕駛員斜著眼睛看了看海面，「也許她可以乘船來。海面的情況一個時辰一個樣。也許她運氣好。」

　　「你們明天來接我們？」

　　「是的，索恩先生。我們明天一早就來。早上時間最理想，是因為風的原因。」

　　直升機從西面接近，向上拉起數百英呎，從峭壁上方飛過，進入「傑米多」島上空。這個島看上去跟其他幾個島樣子差不多，火山爆發形成的山脊和山谷，上面是茂密的叢林。雖然從空中看上去特別美，但是索恩知道要想在島上運動談何容易。他朝下看去，想看看有沒有道路。

　　直升機降低高度，在島的中心地區上空盤旋。索恩看不見任何房屋和道路。飛機向叢林方向下降高度。駕駛員說道：「由於峭壁的關係，這兒的風很討厭。經常有陣陣大風，還有向上刮的風。島上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安全降落。」他朝窗外看了看，「喏，在那兒。」

　　索恩看見一塊林中開闊地，上面的草很深。

　　「我們在那兒降落，」駕駛員說道。

　　第二章　索那島

　　埃迪．卡爾站在那塊開闊地上的一片高草之中，轉過臉背對著那兩架直升機，直升機飛離地面，揚起陣陣沙塵，很快就成了兩個小黑點，它們的隆隆聲也漸漸遠去。

　　埃迪用手遮住眼睛上方朝天上望去，「它們什麼時候回來？」他的語調中充滿了憂傷。

　　「明天早上。」索恩說道，「那個時候我們已經找到萊文了。」

　　「至少要到那個時候，但願吧。」馬康姆說道。

　　這時直升機已消失在那環形的小山後面，卡爾、索恩和馬康姆一起站在這塊開闊地上，他們已經感受到早晨的熱氣，也感受到島上死一般的寂靜。

　　「這兒真有點嚇人。」埃迪說著把頭上戴的棒球帽帽簷朝下拉了拉。

　　埃迪．卡爾是在戴利城長大的，今年二十四歲，他一頭黑髮，身體結實強壯。他生得膀大腰圓，肌肉顯得很發達，可是他那一雙手卻很嬌嫩，手指又細又長。埃迪在擺弄機械方面很有些才能──索恩稱之為天才。他什麼都能造。什麼都會修，他只要看一看就能明白一種機械的工作原理。索恩雇傭他已經三年了，他從社區學院一畢業，就到索恩這兒幹了，他原本只把它當成一項臨時性的工作，想掙點錢再去上學，準備拿個學位。索恩現在已經離不了他，而埃迪也打消了再去讀書的念頭。

　　此時此刻。他環顧眼前這一片開闊空地。心想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到這種地方來。他是城市裡長大的，習慣於城市生活中的一切，如汽車的喇叭聲、交通的擁擠狀態，這種荒島上的寂靜使他忐忑不安。

　　「好了。」索恩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說道，「準備走吧。」

　　他們朝直升機上卸下的集裝箱走去，集裝箱就在幾碼開外的深草裡。

　　「我能幫上忙嗎？」站在幾碼開外的馬康姆問道。

　　「不用了，你不要管了，」埃迪說道，「我們最好自己來拆卸這些箱子。」

　　他們花了半個小時才把後蓋板上的螺絲擰下，然後把蓋板放到地上。鑽進集裝箱裡。過了幾分鐘，他們就把固定車子的東西鬆開了，埃迪坐到「探險者」的駕駛盤後面，轉動點火器上的鑰匙。除了真空泵啟動時的呼呼聲，幾乎聽不見其他聲音。

　　索恩說，「你的充電情況怎麼樣？」

　　「滿的。」

　　「電池沒問題？」

　　「看來沒有。」

　　埃迪放心了，把這些車改成電動車是由他負責的，但是當時很匆忙，裝好後又沒有進行徹底的檢測。雖然與以十九世紀的老古董內燃機為引擎的車輛相比。電動車輛從技術上不那麼複雜，但他知道把未經檢測試車的設備拿到實地使用是一種冒險行為。

　　尤其是當這臺設備運用了最新技術的時候。這一點他雖然嘴上沒說，心裡卻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和機械方面的許多其他能人一樣。在內心深處是保守的。他喜歡看到機械在運轉，無論是什麼機械──在他看來，這意味著正確運用了經過證明已經被確立了的技術，遺憾的是，這一次他的意見被否決了。

　　埃迪所擔心的有兩樣東西。一個是裝在車頂和引擎蓋上的由一排排八角形矽芯片組成的黑色光能電池板。這種電池板與原先那種老式電池板相比不僅效率高，而且也不容易壞，在安裝的時候，埃迪還使用了由他自己設計的特別防震裝置。但是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是，一旦這些電池板損壞，它們就再也無法給車輛提供動力或給電子設備提供電源了，他們的所有系統都將癱瘓。

　　他擔心的另一個東西是電池。索恩選用的是日產汽車公司的新產品鋰離子電池，它的效率特別高，重量越大的效率越高。但是它們仍處於「實驗階段」。在埃迪看來，這種說法不過是「性能不可靠」的代名詞。

　　埃迪竭力主張要有備用電源，他主張要帶一臺小型汽油發電機，以防萬一。他還在其他許多方面提出了不同意見，可是都被否決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做了一件唯一能做的有理智的事：多裝了幾塊電池板。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想索恩肯定知道他這麼做了。不過索恩隻字未提。埃迪也沒有說。現在他們到了這個莫名其妙的島上，他慶幸自己這麼幹了。因為實際情況是，天有不測風雲嘛。

　　索恩在旁邊看著埃迪把「探險者」從集裝箱裡倒著開進深深的草裡。埃迪把車停放在開闊地的中央，因為那兒太陽光可以直接曬在電池板上，使它們為電池充電。

　　索恩坐到第一輛拖車的駕駛盤後，把車倒退出來，開一輛幾乎沒有聲音的車子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最大的響聲是輪胎在集裝箱金屬底板上的摩擦聲。一旦到了草地上，就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了。索恩從車裡鑽出來。把兩輛拖車用折疊式通道連接在一起。

　　最後，他轉身面對那輛摩托車，這摩托車也是電動的，他把它推到「探險者」的後部，把它放進網籃，再把電源線與驅動拖車的電源系統連接起來，開始充電，接著他退了出來，「行了。」

　　埃迪站在這片熱烘烘、靜悄悄的開闊地上，朝這個島的邊緣望去：它的邊緣就是遠處那道由火山爆發而形成的，環繞並高出濃密叢林的山岩，那光禿禿的岩石在早晨熾熱的陽光下微微發亮，那陡峭的懸崖絕壁令人望而生畏。他有一種身臨絕境、插翅難逃的感覺，「人們為什麼要到這種地方來呢？」

　　馬康姆手拄在手杖上笑著說：「為了擺脫塵世上的煩惱。難道你不想擺脫一下塵世間的煩惱？」

　　「只要還能對付，我就不會那麼幹，」埃迪說道，「我這個人總喜歡待在離比薩餅屋不遠的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現在你離得太遠了。」

　　索恩回到拖車後面取出兩支沉甸甸的步槍。每支槍的槍筒下面都掛著兩個彈夾，他把一支槍遞給埃迪，另一支拿給馬康姆看，「見過這玩藝兒嗎？」

　　「從書本上看見過。」馬康姆說道，「是瑞士造的？」

　　「是的。林德斯特拉特式汽槍。是世界上最貴的步槍。它的構造簡單，威力大，準確性好，可靠性強。發射的是亞音速弗盧吉爾式沖壓推進飛鏢彈，裡面用什麼化學藥物都行。」索恩咔嚓一聲打開彈夾，露出一排盛著草黃色液體的塑膠小瓶。每個飛鏢彈前端都有一根三英吋長的針頭，「我們裝的是濃縮的南海錐螺的毒液。這是世界上毒性最大的神經毒素，能在兩千分之一秒的時間內發揮作用。這比神經傳導的速度還快。動物還沒有來得及感到鏢針的刺痛就倒下了。」

　　「致命的？」

　　索恩點點頭：「到這個島上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記住，不要用這個東西打你的腳，否則你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扣動扳機就已經一命嗚呼了。」

　　馬康姆點點頭：「有解藥嗎？」

　　「沒有。有又有什麼用？即使有，也來不及用。」

　　「這就使得事情變簡單了。」馬康姆說著拿起槍。

　　「我認為應當讓你們知道。」索恩說道，「埃迪，我們走吧。」

　　第三章溪流

　　埃迪爬上「探險者」，索恩和馬康姆進入拖車。

　　沒過多大一會兒，內部無線電通話器響起來，埃迪的聲音說：「道克，你調用數據庫了沒有？」

　　「這就調。」索恩說道。

　　他把光碟放進儀表板上的插口裡。一個小顯示螢幕上出現了那個島的圖像。但它大部分都被雲層覆蓋著。

　　「這有什麼用？」馬康姆說道。

　　「先別著急嘛。」索恩說道，「這是個系統，它將對數據進行處理。」

　　「什麼地方來的數據？」

　　「雷達上。」

　　很快，一幅衛星雷達圖像就覆蓋在原先那幅圖上。

　　雷達可以穿透雲層，索恩按下一個鍵，電腦跟蹤圖像的邊緣部分增加了不少細節，突出了道路系統那隱隱約約的網狀結構。

　　「真靈啊。」馬康姆說道，但在索恩看來，馬康姆似乎顯得緊張。

　　「我這兒也有了。」埃迪在內部通話系統上說。

　　「他也可以看見跟這個一樣的東西？」

　　「是的，從他面前的儀表板上。」

　　「但是我還沒有全球定位系統。」埃迪焦慮的聲音，「它是不是工作正常？」

　　「你們這些傢伙，」索恩說道，「急什麼嘛。它正在讀光碟呢。中繼站已經出現了。」

　　在拖車的頂上有個錐形全球定位傳感器。它接收從頭頂上方幾千英哩之外的軌道上運行的導航衛星上發出的無線電數據，然後確定這些車輛的位置，其誤差不超過幾碼。很快，在那個島的圖上出現了一個紅叉。

　　「行了。」埃迪在無線電通話系統中說道，「我看見了。看來從開闊地向北有條路。我們是往那兒去嗎？」

　　「我想是的。」索恩說道。

　　根據這張地圖，這條路在島上彎彎曲曲有好幾英哩長，最後到達一個幾條路交會的地方。那兒似乎有房屋建築的跡象。但也不能肯定。

　　「好了，道克。我們走吧。」

　　埃迪把車從他身邊開過去，在前面開路。索恩把腳踩在加速器上，拖車嗡嗡地開動起來，跟在「探險者」的後面向前開。

　　坐在他身邊的馬康姆一聲不吭，只顧擺弄放在大腿上的那臺筆記型電腦，一次也沒有向外張望過。

　　那片開闊地很快就被他們甩到了後邊。現在他們已經進入了密密的叢林。索恩前面那塊面板上的指示燈亮起來，說明車子已自動轉換到由電池供電了。原因是現在沒有足夠的陽光透過密林，電池板已無法給車供電。他們繼續驅車向前。

　　「你的情況怎麼樣，道克？」埃迪問道，「還在繼續充電嗎？」

　　「是的，埃迪。」

　　「他好像很緊張。」馬康姆說道。

　　「只是為設備擔心。」

　　「見鬼，」埃迪說道，「是為我自己擔心。」

　　這條路雖然已經植物叢生，路況很差，但他們在上面行駛還算比較順利。

　　過了大約十分鐘時間，他們來到一條兩岸有淤泥的小溪旁邊。

　　「探險者」剛準備開過去，又停了下來。

　　埃迪走到車外，從水中的石頭上走過去，然後又走回來。

　　「怎麼啦？」

　　「我看見一樣東西，道克。」

　　索恩和馬康姆從拖車上下來，站在小溪的岸邊上。他們聽見遠處傳來像鳥叫一樣的聲音。

　　馬康姆抬起頭來，皺起眉頭。

　　「是鳥？」

　　馬康姆搖搖頭：「不是。」

　　埃迪彎下腰，從淤泥中拽出一段布條，是墨綠色的戈爾──德克斯布，上面有一邊還連著一段縫上去的皮子，「是我們的探險包上的。」他說道。

　　「是我們替萊文做的那個包嗎？」

　　「是的，道克。」

　　「你在包裡放了全球定位系統的探測器沒有？」索恩問道。他們通常都在包裡縫上一個探測器的探頭。

　　「放了。」

　　「拿來給我看看。」馬康姆說道。他接過布條，對著亮光，仔細地看著那上面的液晶顯示器，「收不到任何信號……」

　　埃迪十分注意地看著淤泥岸邊，再度彎下腰，「這兒還有一段布條。又是一段。看來那個探險包已經被撕得粉碎了，道克。」

　　他們又聽見一聲鳥叫似的聲音，很遠，非常怪異，馬康姆朝遠處望去，想看看聲音是從哪兒傳來的。這時他聽見埃迪說：「哦呵，我們有同伴了。」

　　在離拖車不遠的地方，有五、六隻顏色鮮綠，酷似蜥蜴的動物，它們像小雞一般大小，歡快地吱吱啾啾叫著。它們用兩條腿直立著，靠一條伸得直直的大尾巴保持身體的平衡，它們走起路來腦袋不住地上下點著，就像小雞一樣，而它們發出的吱吱啾啾聲就像鳥的叫聲，但它們的樣子卻像拖著長尾巴的蜥蜴。它們顯得很好奇，但也很警惕，歪著小腦袋看著他們。

　　「這是幹什麼？」埃迪問道，「是蠑螈聚會嗎？」

　　那些綠色的蜥蜴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從拖車下面和附近的植物叢中又鑽出來幾隻。很快就有了十來隻，全都看著他們三個。

　　「始秀顎龍。」馬康姆說道，「它的學名叫三疊紀始秀顎龍。」

　　「你是說這些動物是……」

　　「是啊，它們是恐龍。」

　　埃迪皺起眉頭，仔細地看著它們，「我沒想到它們竟然這麼小。」他說道。

　　「大多數恐龍都不大。」馬康姆說道，「人們總以為它們很大，其實一般恐龍只有羊或者矮種馬那麼大。」

　　「這些看起來只有小雞那麼大。」

　　「是的，非常像鳥。」

　　「有危險嗎？」索恩問道。

　　「沒有。」馬康姆說道，「它們像豺一樣，是一種小食屍動物，吃的是死動物。不過我是不願意靠近它們。它們咬人一口還是有毒的。」

　　「我是不會靠近的。」埃迪說道，「我看見它們，身上就起雞皮疙瘩。看上去它們倒是不害怕。」

　　馬康姆也注意到了，「我想這是因為這個島上從來沒有來過人，所以它們沒有必要害怕人。」

　　「唔，我們讓它們怕一怕。」埃迪說著揀起一塊石頭。

　　「嘿！」馬康姆說道，「別那樣！整個應當……」

　　可是埃迪的石頭已經扔了出去。那塊石頭落在離一群始秀顎龍不遠的地方，那些小東西一溜煙地跑掉了，可是其他的都沒有動。有幾個還上躥下跳了幾下，像是被惹惱了似的。它們都留在原地，啾啾地叫著，同時還把小腦袋歪過來。

　　「不可思議。」埃迪說道，他用鼻子嗅了嗅，「你們聞到那股氣味沒有？」

　　「是的，」馬康姆說道，「它們身上有股臭氣。」

　　「腐爛的臭氣，對，就是那種氣味。」埃迪說道，「它們身上是有一股腐臭氣，就像死屍一樣。我覺得這很怪，一般動物不會表現出那麼害怕的樣子。假如它們帶狂犬病毒怎麼辦？」

　　「它們沒帶。」馬康姆說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只有哺乳動物才得恐水症。」不過，他嘴裡雖這麼說，心裡也在嘀咕，不知道自己這種說法對不對。胎生的動物才生狂犬病。這些始秀顎龍是胎生的嗎？他不得而知。

　　這時從它們上方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馬康姆抬起頭，看著那些樹木遮天蔽日的樹冠。他聽見在樹的高處那些枝葉中有響動，肯定是有一些他還沒有看見的小動物在樹枝之間跳動。他聽見了吱吱呀呀的叫聲，明顯是動物的叫聲。

　　「那上面的不是鳥。」索恩說道，「是猴子嗎？」

　　「有可能。」馬康姆說道，「不過我看不像。」

　　埃迪有點瑟瑟發抖：「我說我們快離開這兒吧。」

　　他回到小溪邊，一頭鑽進「探險者」。

　　馬康姆和索恩小心翼翼地走到拖車門口。始秀顎龍沒有走，只是閃開一條道。它們圍在四周，激動得吱吱呀呀直叫。馬康姆和索恩走進車裡，關車門的時候特別注意，以免碰著那些小東西。

　　索恩坐到駕駛盤後面，啟動馬達。他們看見埃迪的車正越過小溪，朝著斜坡的另一面開去。

　　「那個，呃，始秀什麼龍的。」無線電通話系統上傳來埃迪的聲音，「它們是真的，對吧？」

　　「哦，是的。」馬康姆輕聲說道，「當然是真的了。」

　　第四章　道路

　　索恩頗覺不安。他開始理解埃迪此刻的心情。他建造了這些車輛，但他有一種說不出的孤獨感，因為他意識到這是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使用未經檢測的設備。在此後的十五分鐘裡，車子在昏暗的密林中沿著一條陡坡向上爬行。拖車裡變得很暖，暖得有點不舒服。在他身後坐著的馬康姆說道：「空調呢？」

　　「我可不想把電池耗盡。」

　　「我把車窗打開行嗎？」

　　「你覺得行就行。」索恩說道。

　　馬康姆聳聳肩：「為什麼不呢？」

　　他按下一個按鍵，車窗玻璃自動向下。一股熱氣湧進車裡。他回頭看了看索恩，「緊張了吧，道克？」

　　「是的。」索恩說道，「我是他媽想到了的。」即使車窗打開了，他也感到汗水順著前胸往下淌。

　　無線電上傳來埃迪的聲音：「我跟你說吧，道克，我們應當事先檢測一下。應當照章辦事。如果你對自己的車輛會不會出故障都沒有把握，就不要到一個有毒雞的地方來。」

　　「汽車沒有問題，」索恩說道，「你那兒情況怎麼樣？」

　　「很正常，」埃迪說道，「好得很。當然我們這才走了五英哩。現在是上午九點，道克。」

　　由於地勢比剛才陡，所以道路順著山勢向右一拐，接著又向左一彎。索恩開的是大拖車，所以注意力非常集中。

　　他們前面的「探險者」已拐向左邊，到了路的更高處。

　　「我沒看見更多的動物哩。」埃迪說道，他像是鬆了口氣。

　　車子拐過彎，開上了山脊，前方的道路變得平坦一些，根據全球定位系統的顯示，他們此刻正向西北方向行駛，駛向島的腹地。但他們仍然處於叢林的包圍之中，四周濃密的植物像一堵堵牆，使他們無法看得很遠。

　　他們來到一個Ｙ形路口。埃迪把車子開到路邊上停下。

　　索恩看見Ｙ形的交叉處有一塊褪了色的木製路標，兩邊各有一個箭頭。左邊寫的是「去沼澤」，右邊寫的是「去Ｂ場地」。

　　埃迪說道：「夥計們？怎麼走？」

　　「去Ｂ場地。」馬康姆說道。

　　「遵命。」

　　埃迪把「探險者」開上右邊的岔路，索恩跟在他的後面，從道路右側的地面上冒出的含硫化物的黃色蒸汽把附近植物的葉子全都燻白了。那蒸汽有一股十分濃烈的氣味。

　　「火山島。」索恩對馬康姆說道，「跟你的預料一樣。」車子開過去的時候，他們看見地上有個冒著泡泡的水塘，塘邊上結了一圈黃色的硬皮。

　　「是啊。」埃迪說道，「還是個活動的。實際上，我認為──哦，見鬼！」

　　埃迪那輛車的刹車尾燈突然一亮，車也隨即停了下來。

　　為了不撞上埃迪那輛車，索恩只好改變方向。拖車的邊擦到了叢林蕨類植物，他把車並排停在「探險者」旁邊，看著埃迪，「見鬼，埃迪，你能不能……」

　　埃迪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前面，嘴巴張得大大的，

　　索恩轉過頭朝前方看去。

　　正前方道路兩側的樹木倒了不步，露出了一片天日。他們可以從山脊上的這條路一直看到島的西邊。索恩並沒有注意眼前的景色，因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前面的一隻動物吸引住了。那隻動物大小有如河馬。正大搖大擺地從路上橫穿過去，但它不是河馬，它呈淡褐色，身上披了一層碟子般大小的鱗甲。它的頭上有一道彎彎的角狀突起，從突起處生出兩隻鈍角，此外拱嘴上方還有一隻角。

　　無線電中傳來埃迪喘著粗氣的聲音：「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隻三角龍，」馬康姆說道，「看樣子還沒有成年。」

　　「肯定是的。」埃迪說道。在他們面前，一隻比剛才那隻大得多的動物正從路上橫穿，它的體積比剛才那隻要大一倍，頭上稍彎的角又尖又長，「因為它的媽在這兒呢。」

　　第三隻三角龍出現了。接著是第四隻，一群三角龍正慢條斯理地橫穿這條路。它們根本沒有把這些車輛放在眼裡，而是從容地穿過大路，進入那一片沒有樹木的地方，然後順著山坡向下，最後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

　　到這個時候他們才把注意力轉移到這一片空地上來。索恩注意到眼前是一片沼澤，一條寬寬的小河流從它的中心部位穿過。河的兩邊有不少動物在吃草。小河的南面有一群中等大小的墨綠色恐龍──大約有二十來隻，它們不時地從河岸兩邊的草叢裡把大腦袋伸出來，索恩看見附近不遠的地方有八隻長著鴨喙似嘴巴的恐龍，頭上長著一個很大的管狀冠。它們時而喝水，時而把頭仰起來，發出悲哀的嗚咽聲，正前方有一隻孤孤單單的劍龍，他看見了它那弓起的背部和縱向排列的鱗甲。三角龍群不緊不慢地從這隻劍龍身旁走過，而它卻全然沒有理會它們。在西邊一片樹木的上方，他們看見了十來隻雷龍那修長漂亮的脖子，它們正在懶洋洋地吃那些樹上面的葉子，它們的身子則被那些樹木擋住了，這是一派非常平靜的景象──但這卻是另一個世界上的景象。

　　「道克？」埃迪說道，「這是什麼地方？」

　　第五章　Ｂ場地

　　他們開始驅車穿過這片平地，他們看著這些恐龍在深草叢中緩緩運動，聽見鴨嘴龍輕輕的叫聲，各個種群的動物在河岸兩邊相安無事，各行其道。

　　「我們把這叫做什麼呢？」埃迪說道，「說進化沒有涉足這個地方？說這兒是時間停滯了的地方？」

　　「根本不是這回事。」馬康姆說道，「對於你所看到的情況，可以作出非常完美的解釋，我們將……」

　　儀表板上發出了喃喃的信號聲。在全球定位系統圖上出現一個藍色的坐標網格，一個三角形的符號在閃亮，它的旁邊標著ＬＥＶＮ字樣。

　　「是他！」埃迪說道，「我們找到這個混蛋了！」

　　「你看出來了嗎？」索恩問道，「信號很弱……」

　　「沒問題──它的強度足夠能把識別信號發出來，是萊文，這是沒問題的。像是從那邊的山谷裡發出的。」

　　他將「探險者」發動起來，顛簸著向前開去，「我們還是走吧，」埃迪說道，「我想離開這個鬼地方。」

　　索恩扳動開關，拖車的電動馬達隨之啟動。他聽見了真空泵的運行聲以及自動傳動系統輕輕的運轉聲。他掛上檔，跟在埃迪的後面。

　　密密的叢林再度從四面八方向他們壓過來，使他們感到悶熱，感到透不過氣來。頭頂上方的樹木遮住了幾乎所有的陽光。在行車過程中，他發現嘀嘀聲時強時弱，便看了一下監視器，發現那個三角符號正在消失，可是接著又亮了起來，

　　「我們現在是不是正在失去目標？」

　　「失去了也沒有關係，」埃迪說道，「我們已經掌握了他的位置，可以直接去了。實際上就在這條路前面。一過那個崗亭或者什麼的就到了，就在前面。」

　　索恩朝「探險者」前面看去，看見一個鋼筋水泥建築和一個斜著的鋼製路障。這的確像是個崗亭，可是已經失修，上面爬滿了攀緣植物。他們繼續向前，不久便上了一條鋪裝道路。道路兩旁的樹木看來曾一度被砍掉不少，每邊向後砍了有五十英呎。沒過多久他們就看見了第二個崗亭和另一個檢查點。

　　在沿山脊舒緩彎曲的道路上，他們又向前行駛了一百碼左右。四周的植物稀了些許。透過蕨類植物間的空隙，索恩看見一些全部漆成了綠色的小木棚屋之類的建築，看上去像是生活附屬設施，也許是安放設備用的，他覺得他們是進入了一個實實在在的莊園。

　　轉眼之間，他們上了一個呈弧形的路段，在他們下面大約半英哩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建築群。

　　埃迪問道：「那究竟是什麼地方？」

　　索恩看到眼前的景象簡直呆住了。在那片空地的中央部位有一個碩大的平頂式建築，一直向遠處延伸。它占地有好幾英畝，有兩個足球場那麼大，在這個碩大屋頂的那一側有一個非常敦實的建築，它的頂部是金屬的，看上去像個發電站。如果它真是電站，那它足以向一座小城鎮供電。

　　索恩看見在主建築的盡頭有一些裝卸貨場和車輛回轉場地。右邊不遠處，在樹木的掩映之下有一批小別墅式的建築，但從遠處看很難說是什麼建築。

　　從整體上來看，索恩覺得這個建築群像個工業園區或者製造廠之類。他皺起眉頭，想理出個頭緒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索恩問馬康姆。

　　「知道。」馬康姆慢慢地點點頭，「是我長時間以來一直懷疑的東西。」

　　「什麼呢？」

　　「是個製造工廠，」馬康姆說道，「是一種工廠。」

　　「它這麼大呀。」

　　「是啊，」馬康姆說道，「非要這麼大才行。」

　　無線電上傳來埃迪的聲音：「我還能接收到萊文的信號。你們猜怎麼著？那信號似乎是從那幢建築裡傳出來的。」

　　他們驅車穿過有偽裝的前門入口處來到主建築前，在頂部有些塌陷的門廊前停下來。

　　這是一座以鋼筋水泥和玻璃為主的現代建築，但它四周的叢林早已又把它團團圍住了，攀緣的藤本植物從屋頂上懸垂下來，玻璃已經破碎。水泥的裂縫裡已長出蕨類植物。

　　「埃迪，」索恩問道，「還能看見信號嗎？」

　　「是的，在裡面，」埃迪說道，「你想怎麼辦？」

　　「先把大本營設在那邊，」索恩指著左邊半英哩處的地方，那地方看來曾經是一片草坪。現在仍然是叢林中的一塊空地。那兒有光電池板所需要的陽光，「然後我們再四處看看。」

　　埃迪調轉「探險者」車頭把它停下，使車頭對著剛才來的那條路。索恩把車靠著埃迪的車停下，關上引擎。他從車上下來，踏上這片十分寂靜。但在早晨就非常熱的土地。馬康姆從車上下來，站在他的身旁。

　　這塊地方處於島的中心部位，除了昆蟲的嗡嗡聲，一切都是那麼安靜。

　　埃迪走過來的時候，不斷在自己的身上拍打著，「這地方還真不錯，啊？蚊子成群。你現在就想去找那個混蛋？」埃迪說著從腰間取下一隻信號接收器。用手遮住顯示窗口，想在陽光下看一看，「就在那兒，」他指著主建築說道，「你看怎麼辦？」

　　「我們去找他。」索恩說道。

　　他們轉過身鑽進「探險者」。把拖車留在原地，他們開著車，在熾熱的陽光下朝那個碩大但業已毀壞的建築駛去。

　　第六章　拖車

　　「探險者」的聲音漸漸遠去，拖車裡悄然無聲。儀表板上的顯示器亮著，監視器上還是那張全球定位系統圖，那個頻頻閃動的紅叉標示著他們的位置。監視器上有個標題為「活動系統」的小視窗，從上面可以看出電池充電、光電池板的效率以及過去兩小時中的使用情況。所有電子儀表的讀數都發出亮綠的光。

　　在廚房和床鋪所在的生活區，水池中的水循環複用系統發出輕微的啵啵響聲。這時從靠上面的儲藏櫃裡傳出一聲悶響，接著又是一聲，隨後又靜下來。

　　片刻之後，從櫃子門的縫隙裡伸出一張信用卡。這張卡向上移動，把面板上的一個插銷弄開了。門打開之後，從裡面滾下一個白色的包包，噗的一聲掉在地板上。那個包包自動打開，阿比．本頓呻吟著舒展開他那瘦小的身軀，

　　「如果不是要撤尿，我真要喊了。」說著，他急忙一瘸一拐地走進那間小盥洗室。

　　他舒心地出了一口長氣。是凱利堅決主張一定要跟著來的。但她卻把所有問題都交給阿比來考慮，覺得他一切問題──至少幾乎所有問題都想得很周到。阿比的預料很準確。在運輸機裡的確很冷，他們不得不用東西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他把拖車上的所有毯子和床單都塞進了他們藏身的小櫃子裡，他當時預料最少十二小時以後他們才能到達目的地。他還準備了一些餅乾和幾瓶水。他實際上全部預料到了。只是沒想到埃迪．卡爾會在拖車裡檢查一遍，把所有櫃子的插銷全部從外面插上了。他們被鎖在裡面，這樣他十二小時就上不了盥洗室。十二個小時啊！

　　他又長長地舒了口氣，他的身體放鬆多了。一泡小便半天還沒有撤完。怪不得這麼難受！要不然自己還要被困在櫃子裡呢，幸虧他最後想到……

　　他聽見身後有個像被捂住嘴的人的叫聲，他放水沖了一下廁所，回到原來的地方，在床下面的儲藏櫃旁邊蹲下，很快把插銷拔掉：另一個包包打開了，凱利出現在他面前。

　　「嘿，凱利。」他自豪地說，「我們成功了！」

　　「我也得去一下。」她說著衝進盥洗室，隨手把門關上。

　　阿比說：「我們成功了！我們來了！」

　　「阿比，等一下，好嗎？」

　　他第一次朝拖車的窗外望去。他們外面的四周是一片草地，再往外是蕨類植物和叢林中的高大樹木。在樹木的頂部，他看見一道由黑色的岩石形成的弧形火山邊緣。

　　這就是索那島，沒錯兒。

　　太好了！

　　凱利走出來，「哦，我以為我會死的。」她看了看他，給他打了個滿分，「哎，你是怎麼把門打開的？」

　　「用信用卡。」他說道。

　　她皺起眉頭，「你有信用卡？」

　　「是父母給的，給我應急的時候用。」他說道，「我預料到會出現這種緊急情況。」他想開個玩笑，信口說道。

　　阿比知道，只要講到零用錢有關的事凱利都非常敏感。她總是對他的衣服之類的東西加以評論。問他怎麼總是有錢坐出租車，放學後哪來的錢去拉森的得利商店買可樂，等等，有一次他對地說，他覺得錢並不那麼重要。她以一種很奇怪的聲音說：「你怎麼會這麼想？」打那以後，他就盡量避免跟她談錢的問題。

　　在別人面前，有時阿比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反正大家對待他的方式都比較怪。他的年齡比較小當然是原因之一，他是黑人也是個原因。此外還有個原因，那就是其他小孩子都說他是個小天才。他發現自己在想不斷努力跟別的孩子合群，跟他們在一起。可是他又做不到，因為他不是白人，個子又小，又不善於體育運動。但是他不笨。他覺得學校裡大多數課程枯燥無味，因而一上那些課就想打瞌睡。有時候老師覺得他挺討厭，他自己也覺得控制不住自己。學校生活簡直就像一盤以超慢速度播放的錄影帶，就是一個小時看它一眼也不會漏掉什麼東西，他跟其他孩子在一起的時候，怎麼可能對《梅爾羅斯普萊斯》、《舊金山淘金者》或者沙克製作的新廣告片感興趣呢？那些東西太沒意思了。

　　但是阿比早就發現，如果他把自己的這種想法說出來，別人就會反感，他覺得最好是閉口不談，因為除了凱利，誰也不理解他。在大多數情況下，凱利似乎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還有萊文博士。學校裡至少有一門高級選修課對阿比還有點吸引力。雖然意思不大，但畢竟比上其他課有意思。萊文博士決定教那門課之後，阿比發現他上學以來第一次對學習產生了興趣。事實上……

　　「這就是索那島，啊？」凱利看著窗外的叢林問道。

　　「是的。」阿比說道，「我想是的。」

　　「你知道，他們上次停車的時候。」凱利說道，「你聽見他們談什麼了嗎？」

　　「沒聽見。包得嚴嚴實實的。」

　　「我也沒有。」凱利說道，「但他們似乎對一個什麼東西特別惱火。」

　　「是的。」

　　「他們好像是在談論恐龍。」凱利說道，「你沒聽見？」

　　阿比笑著搖搖頭說：「沒有，凱利。」

　　「我覺得他們談了。」

　　「好了，凱利。」

　　「我覺得索恩說的是『三角龍』。」

　　「凱利。恐龍已經絕跡六千五百萬年了。」

　　「這我知道……」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見那兒有恐龍嗎？」

　　凱利沒有回答，而是走到拖車的另一側，從窗戶裡向外望去，她看見索恩、馬康姆和埃迪進了那個很大的建築物。

　　「他們發現我們後會非常生氣的。」阿比說道，「你覺得我們怎麼向他們解釋比較好？」

　　「我們會使他們大吃一驚。」

　　「他們會生氣的。」他說道。

　　「那又怎麼樣？他們能把我們怎麼樣？」凱利說道。

　　「也許會把我們送回去。」

　　「怎麼送？他們沒辦法送。」

　　「是的，我也這麼想。」阿比隨意地聳了聳肩膀。他的心裡有很多煩惱事，不過他嘴上又不願意承認。這一切全是凱利的主意。阿比一向循規蹈矩，從來不願意惹是生非。無論什麼時候，哪怕受到老師輕微的批評，他立刻就會滿面通紅，渾身冒汗。在過去的十二個小時裡，他一直在想，不知道索恩和另外兩個人會對他們的行為作出什麼反應。

　　「聽我說，」凱利說道，「我們是來幫助我們的朋友萊文博士的，這就夠了。而且我們早就開始幫助萊文博士了。」

　　「是的……」

　　「我們能再次幫助他們。」

　　「也許……」

　　「他們需要我們的幫助。」

　　「也許。」阿比說道。但他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凱利說道：「不知道他們在這兒吃什麼。」她說著打開冰箱，「你餓嗎？」

　　「都快餓扁了。」阿比說這句話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真的餓了。

　　「想吃點什麼？」

　　「有什麼？」他坐在灰色的長沙發上，把身體舒展開來，看著凱利從冰箱裡取東西。

　　「自己來看，」她有些不高興地說，「我又不是你的傻管家。」

　　「好吧，好吧。別激動。」

　　「唔，你是指望別人來伺候你。」她說道。

　　「我沒有。」他說著便從長沙發上跳下來。

　　「你真是個小壞蛋，阿比。」

　　「嘿。」他說道，「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別激動。你是不是有點害怕？」

　　「沒有。」她說著從冰箱裡拿出一塊三明治。他站到她旁邊朝冰箱裡看了看，把看到的第一塊三明治拿出來。

　　「你不要拿那塊。」她說道。

　　「不，我要拿。」

　　「那是金槍魚沙拉的。」

　　阿比不喜歡金槍魚沙拉。於是他把它放回去，又看了看。

　　「左邊那塊是火雞的。」她說道，「在麵包捲裡面。」

　　他拿出一塊火雞三明治：「謝謝。」

　　「沒什麼。」她坐到長沙發上，打開自己的三明治，狼吞虎嚥般地吃起來。

　　「聽著，至少是因為我想了辦法，我倆才能來到這裡，」他邊說邊有條不紊地打開自己那塊三明治，然後把塑膠包裝紙整整齊齊疊好放在一邊。

　　「是的，是你。我承認，你這件事幹得不錯。」

　　阿比吃起三明治來。他覺得自己長這麼大，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就連他媽媽做的火雞三明治也沒有這麼好吃。

　　一想到媽媽，他就不是滋味。他媽媽是個婦科醫生，人長得很漂亮。她非常的忙，經常不回家，但是他每次看見她，都覺得她是那麼平靜，到了她的身邊，他自己也感到非常平靜。母子倆之間有一種特殊的感情。不過近來她對他所了解的東西感到有些不安。有一天晚上，他走進她的書房，她當時正在看一些關於黃體酮水平和保卵胞激素方面的雜誌文章，他從她的背後看見了那一列列的數字後，建議她用非線性方程來分析這些數據。她看了看他，那眼神顯得很可笑，若即若離，既非常體貼，又似乎相距很遠，當時他覺得……

　　「我還要吃一塊，」凱利說著走到冰箱前。她走回來的時候，一隻手拿了一塊三明治。

　　「你覺得三明治夠嗎？」

　　「管它呢。我餓了。」她說著撕開了一塊。

　　「也許我們不應當吃……」

　　「阿比，如果像你這樣擔驚受怕的，我們當初真不該來。」

　　他想想這話也對。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手上那塊三明治已經吃完。他從凱利手上接過那一塊。

　　凱利邊吃邊看著窗外，「不知道他們去的那個建築是幹什麼用的？看來已經被人遺棄了。」

　　「是啊，遺棄多年了。」

　　「為什麼要把這麼大的房子建在哥斯大黎加的這個荒島上呢？」她問道。

　　「也許當時他們幹的事很祕密。」

　　「或者很危險。」她說道。

　　「是的，也許是這個原因。」一想到危險，阿比既興奮又緊張。他感到離家太遠了。

　　「不知道他們當時在這兒幹什麼？」她說道。

　　他邊吃邊從長沙發上站起來，然後走到窗戶旁邊向外看去。

　　「這地方真大，呵呵，」她說道，「真怪呀。」

　　「什麼？」

　　「看這兒。那個建築上面長滿了植物，就像許多年沒住人似的。這塊地方的植物也全部長起來了。草長得這麼高。」

　　「是啊……」

　　「可是在這下面。」她說著指了指拖車下面，「卻有一條乾乾淨淨的路。」

　　阿比嘴裡嚼著三明治走過來看了看。她說得對。離他們的拖車幾碼遠的地方，草全部被踩倒變黃了。不少地方露出了土。這道痕跡雖然很窄，但卻很清楚，從左至右橫貫這片開闊空地。

　　「這個嘛。」凱利說道，「如果這個地方已經很多年沒有人來過，那麼這道痕跡是怎麼形成的呢？」

　　「一定是動物。」他說道。他想只能是這種原因，「一定是大動物的足跡。」

　　「什麼動物呢？」

　　「我不知道，這兒能有什麼呢？鹿或者什麼的。」

　　「我沒看見有鹿。」

　　他聳聳肩膀：「也許是山羊。你知道，野山羊，就像在夏威夷一樣。」

　　「鹿和山羊的足跡沒這麼寬。」

　　「也許是一大群山羊呢。」

　　「那也太寬了。」凱利說著聳聳肩，轉身離開窗口。她又走到冰箱面前，「不知道有沒有甜食。」

　　「甜食」這兩個字倒啟發了阿比。他走到床鋪上面的那個小櫃子下面，爬上去用手到處戳戳。

　　「你幹什麼呀？」她問道。

　　「檢查一下我的背包。」

　　「找什麼？」

　　「我想我大概忘記帶牙刷了。」

　　「阿比，」她說道，「誰管得著啊？」

　　「但是我吃過東西總是要刷……」

　　「膽子大一點兒，」凱利說道，「湊合湊合吧。」

　　阿比嘆了一口氣，「也許索恩博士多帶了一把。」他走回來，在長沙發上靠凱利坐下。她雙手交叉放在胸前，不住地搖頭。

　　「沒有甜食？」

　　「沒有，連冰酸奶也沒有，大人哪，他們從來不會計劃。」

　　「是啊，一點兒不錯。」

　　阿比打了個哈欠。拖車裡比較暖和。他此刻有了幾分睡意。在過去的十二小時裡，他蜷縮在那個小櫃子裡，冷得發抖、擠得難受，根本就沒法睡覺。現在他突然感到非常困倦。

　　他看了看凱利，凱利也打起哈欠來，「想到外面去嗎？去清醒清醒？」

　　「也許我們應當待在這兒。」他說道。

　　「待在這兒恐怕我就要睡著了。」凱利說道。

　　阿比聳聳肩膀。他感到睏勁兒突然上來了，於是回到生活區，爬上靠近窗戶的那張床，凱利跟在他後面也回到生活區。

　　「我不準備睡了。」她說道。

　　「好吧，凱利。」他的眼皮直往下墜。他知道自己無法硬撐下去。

　　「不過。」──凱利又打了個哈欠──「我也許只躺幾分鐘。」

　　他看見凱利在他對面那張床上四仰八叉地躺下，接著他自己的眼睛也閉了起來，很快進入了夢鄉。他夢見自己上了飛機，感覺到飛機上那種輕微的顛簸，聽見飛機引擎低沉的嗡嗡聲。他睡得不深，中間還醒過一次，他清楚地感覺到拖車在搖晃，確實聽到很低沉的聲音。而且就是從車窗外面傳進來的。可是，他很快又睡著了，這一次他夢見了恐龍，凱利所說的恐龍，在他的夢中有兩隻動物。兩個龐然大物。從車窗裡看不見它們的腦袋，只能看見它們那遍布鱗甲的粗腿，它們的腳咚咚地踩在地上，從拖車旁邊走過。在他的睡夢中，第二隻動物停下來，彎下身子，把那顆大腦袋湊在車窗上好奇地朝裡看。阿比意識到，他所看到的是巨大的霸王龍的腦袋。它那張大嘴不住地動著，那白色的牙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平靜地看著夢中的這一切，一點兒也沒有驚醒。

　　第七章　內部

　　主建築正面是兩扇很大的雙向開關的玻璃大門，裡面是一個較暗的門廳。那玻璃門上痕跡道道、汙斑點點，鍍著克羅米的門把手已被腐蝕得鏽跡斑斑。但門廳這兒的灰塵，殘渣碎片、枯枝敗葉明顯有被動過的跡象。

　　「這門最近有人開過。」埃迪說道。

　　「是的。」索恩說道，「是個穿阿索羅靴子的人。」他說著把門打開，「我們要不要……」

　　他們走進去，覺得裡面的空氣又熱又臭。這個門廳很小，毫無氣派。前面不遠處有個服務臺。臺上原先鋪著灰色裝飾布，如今那布上已長了一層暗綠色的像苔蘚之類的東西。櫃臺後面的牆上有一排鍍克羅米的字：「我們創造未來」。但由於被藤類纏繞，字已經看不大清楚了。地毯上冒出了蘑菇和其他菌類植物，在它的右邊有間會客室，裡面有張咖啡茶几和兩張長沙發。

　　有一張長沙發上長了一層黃褐色的黴，另一張上有一塊塑膠防水布，這張長沙發的旁邊，是萊文那隻墨綠色的背包，背包上被撕出了幾道大口子，咖啡茶几上有兩隻盛埃維昂飲料的空塑膠瓶、一張衛星照片，一條泥乎乎的徒步旅行短褲，還有幾張皺巴巴的糖紙。一條綠瑩瑩的蛇見他們過來，很快就乖覺地游走了。

　　「這麼說，這就是遺傳技術公司的房子了？」索恩說著又看了看那面牆。

　　「絕對沒錯兒。」馬康姆說道。

　　埃迪彎下身子去看萊文那個背包，用手指在撕破的地方摸了摸。這時一隻大老鼠從背包裡躥出來。

　　「媽呀！」

　　那老鼠吱吱叫著，一眨眼就溜得無影無蹤了，埃迪仔細向背包裡看了看說：「我想誰也不會再要這些糖塊了。」他又看了看那堆衣服，有的探險服上縫了微型傳感器，「你從這兒能看出什麼？」

　　「看不出來。」索恩說著動了動他的手持式監視器，「我看到了一個讀數……似乎是從那兒傳來的。」

　　他指著服務臺那邊通向建築物內部的幾扇金屬門。那些門一度是緊緊拴住的，上面還掛著生了鏽的鎖，可如今那些鎖已被人砸壞丟在地上。

　　「我們進去找他吧。」埃迪說著就朝那幾扇門走去，「你們認為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有毒嗎？」

　　「我不知道。」

　　門吱呀─聲開了。他們三個來到─條空蕩蕩的走廊。有一面牆上的窗戶全破了，地上是枯萎的葉子和玻璃的殘碴碎片，牆上很髒，有幾處發暗的地方像是血跡。他們還看見走廊上有些門，看來都沒有上鎖。

　　從鋪在地上的地毯縫隙裡已長出了植物。在靠近窗戶比較亮的地方，牆上的裂縫中長出了許多藤本植物。還有些藤類從天花板上懸垂下來。索恩他們從走廊裡穿過時，除了他們腳下踩著的枯葉發出的聲響外，沒有其他任何聲音。

　　「信號比剛才強了些，」索恩看著監視器說道，「他肯定在這座建築物裡的某個地方。」

　　馬康姆打開他碰到的第一扇門。他看到的是一間普通的辦公室：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掛在牆上的一張本島的地圖，還有一盞檯燈和一臺電腦監視器。那檯燈因不堪藤條的重壓而翻倒在辦公桌上，而那臺電腦監視器上已經長了一層黴。從房間盡頭一扇髒兮兮的窗戶裡透進一些光。

　　他們沿著走廊來到第二扇門，發現它幾乎跟剛才看見的辦公室一模一樣：一模一樣的辦公桌椅，房間盡頭是一扇一模一樣的窗戶。

　　埃迪嘟囔了一聲：「看來我們進了一個辦公的地方。」

　　索恩繼續往前走去。他打開了第二扇門，又打開第三扇、第四扇，都是辦公室。

　　索恩打開了第五扇門，不由停下腳步。

　　他走進一間會議室。裡面到處是枯樹葉和碎殘片。會議室中間那張長長的木製會議桌上有許多動物的糞便。頂頭的那扇窗戶很髒。索恩的目光落在一張地圖上。這張地圖占了會議室整整一面牆，地圖上插著各種顏色的地圖專業標記圖釘。

　　埃迪走進來，隨即皺起眉頭。

　　在那張地圖下面有一個抽屜櫃。索恩想打開那些抽屜，但發現它們全是鎖著的。

　　馬康姆慢慢地走進房間，環顧四周，把印象記在腦子裡。

　　「這張地圖什麼意思？」埃迪問道，「你們知道這些圖釘是幹什麼用的嗎？」

　　馬康姆瞥了一眼，「二十個圖釘共分四種顏色。每種顏色有五十，分布在全島各地，呈五角形，或者某種形式的五邊形，我看像是一個網絡。」

　　「阿比不是說過島上有個網絡嗎？」

　　「他是說過……有意思……」

　　「好了，現在先別管這個了。」索恩說道。他又回到走廊裡，循著手持式監視器上的信號向前走。等他們都出來後，馬康姆隨手把門關上。他們沿走廊繼續向前，又看見一些辦公室，但沒有再進去。他們只是循著萊文發出的信號向前。

　　在走廊的盡頭有兩扇玻璃門，上面寫著：未經許可不得入內。索恩朝裡面看了看，但看不見多少東西。他只覺得裡面地方很大，有很多複雜的機器，但由於玻璃門全是灰塵積垢，汙斑點點，很難看清裡面的東西。

　　索恩對馬康姆說：「你真的知道這個建築物是幹什麼用的嗎？」

　　「這個我是非常清楚的。」馬康姆說道，「這是恐龍製造廠。」

　　「為什麼有人要製造這種東西？」埃迪問道，

　　「誰也沒有要製造，」馬康姆說道，「所以他們才如此保密的嘛。」

　　「我聽不懂你的話。」埃迪說道。

　　馬康姆微微一笑：「說來話長了。」

　　他把手伸進門縫裡，想把門打開。可是它們紋絲不動，他哼了一聲，又使了一把勁。突然，那門發出吱吱的金屬般的聲音，向兩面滑動打開了。

　　他們走了進去，發現裡面黑洞洞的。

　　他們用手電筒照著，朝一條黑漆漆的走廊向前走，「要了解這個地方，就得談到十年前有個叫約翰．哈蒙德的人，還涉及到一種叫白氏斑馬的動物。」

　　「什麼斑馬？」

　　「白氏斑馬。」馬康姆說道，「是一種非洲哺乳動物，樣子很像斑馬。它在上十世紀就絕了跡。可是在本世紀八十年代，有人運用最新的ＤＮＡ提取技術從一張白氏斑馬的皮中提取了大量ＤＮＡ。由於提取的量很大，所以人們開始探討復活白氏斑馬的問題。如果能復活白氏斑馬。那為什麼不能復活其他已經滅絕的動物呢？渡渡鳥行不行？劍齒虎行不行？甚至恐龍行不行？」

　　「恐龍的ＤＮＡ到哪兒去提取？」索恩問道。

　　「其實嘛，」馬康姆說道，「這些年來。考古學家已經發現了一些殘缺的恐龍ＤＮＡ，可是他們並沒有大肆宣揚，因為他們從來也沒有取得足夠的、可供用作分類工具的ＤＮＡ資料，所以這看上去就沒有多少價值了，它只是讓人們感到好奇而已。」

　　「可是要想重新造出一隻動物，你所需要的遠不只是ＤＮＡ吧。」索恩說道，「你得要有完整的ＤＮＡ來。」

　　「對呀，」馬康姆說道，「想出提取辦法來的，是一個名叫哈蒙德的人。他是個具有冒險精神的資本家。他認為，當恐龍活著的時候，也許會有昆蟲叮咬它們，吸它們的血，就像今天的昆蟲一樣，這些昆蟲有的會歇在樹枝上，被粘在樹膠上。有些樹膠會變成琥珀。哈蒙德認為，如果在保存於琥珀中的昆蟲身上打上一個孔，從它們的胃中抽取一些東西，你最終將能得到一些恐龍的ＤＮＡ。」

　　「他得到了嗎？」

　　「是的，他得到了。於是他創建了國際遺傳技術公司來開發這一發現，哈蒙德是個精力旺盛的人。他在籌款方面是個真正的天才。他想出了如何籌集足夠的款項以便把研究工作從ＤＮＡ過渡到產出活生生的動物。款項的來源沒有馬上公開，因為重新把恐龍製造出來固然非常激動人心，可是這並不能成為治癒癌症的靈丹妙藥。」

　　「所以他決定興建一個旅遊景點。他打算把恐龍放在一個動物園或者主題公園裡，用收費的辦法回收複製恐龍所需要的經費。」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不是。哈蒙德實際就是這麼幹的，他在從這兒往北去，一個叫努布拉的島上建起了這樣一個公園，他原本打算於一九八九年對公眾開放，就在它即將開放之前不久，我親自到那個地方去看了一下。結果哈蒙德遇上了麻煩。」馬康姆說道，「整個公園的系統出了問題，結果恐龍跑了出來。有些遊客遇了難，此後，那個公園和裡面的所有恐龍都被摧毀了。」

　　他們從一扇窗戶旁邊走過的時候，隔著玻璃可以看見在外面那片平地上，靠河邊吃草的一群群恐龍。

　　索恩說道：「如果它們都已經被摧毀，那這個島作何解釋呢？」

　　「這個島。」馬康姆說道，「是哈蒙德見不得人的小祕密。是那個公園的陰暗面。」

　　他們繼續沿著走廊向前。

　　「你們知道吧。」馬康姆說道，「他們讓到努布拉島上來參觀哈蒙德那個公園的遊客去看一個遺傳工程實驗室，那裡面有電腦、有基因序列分析儀和各式各樣的恐龍孵化器和小恐龍飼養設備，以便給他們留下比較深刻的印象。他們告訴參觀者說，恐龍就是那個公園裡製造出來的。參觀實驗室使遊客心悅誠服。

　　「可是實際上，哈蒙德安排的參觀跳過了這一過程中的好幾個步驟。在其中一個房間裡，他們讓你看如何提取恐龍的ＤＮＡ，在另一個房間裡，他們讓你看即將孵化的恐龍蛋。這很有些戲劇性，但他們沒有讓你看怎樣把ＤＮＡ變成可以存活的胚胎、你根本就看不到這個關鍵步驟。它讓人覺得這個過程就是在這兩個房間之間進行的。

　　「實際上，哈蒙德讓人看的這些東西好得令人難以置信。例如，他那兒有個孵化間，可以讓遊客看見小恐龍破殼而出的情景，讓他們看得驚訝不已。在孵化間裡從來不發生任何問題。沒有孵化不出來的，沒有畸形的，沒有任何困難，在哈蒙德讓人看的東西裡，這一令人眼花繚亂的技術過程竟是如此一帆風順。

　　「如果你仔細想想，就會覺得這不可能是真的。哈蒙德還聲稱可以利用尖端技術製造出已經滅絕了的動物，對於任何新的製造技術來說，其初期的產量都是很有限的；成功率大約為百分之一或者還不到百分之一。所以實際上，哈蒙德為了得到一隻活恐龍，所培育的胚胎必然要成百上千，那就意味著要進行大規模的工業化生產，而不是靠人們所看到的那個一塵不染的實驗室。」

　　「你是說這個地方？」

　　「是的。這個地方。一個祕密的地方，不會受到別人懷疑的另外一個島上。在這兒，哈蒙德可以自由自在地進行他的各種研究，處理在他那個美麗的小公園處理不了的難題。他的那個遺傳技術公園是他的展覽櫥窗而已。這個島才是實質性的。恐龍是在這兒製造的。」

　　「如果在那個公園裡的動物都被消滅了，那麼這個島上的怎麼沒有被消滅呢？」埃迪問道。

　　「這個問題問得好。」馬康姆說道，「不用多久我們就會得到答案的。」他用手電筒朝黑洞洞的走廊裡照去，玻璃牆上反射出手電筒射出的光，「因為，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馬康姆說道，「前面就是第一個製造間。」

　　第三部　第三結構圖─２

　　第八章　阿比

　　阿比醒了。他從床上坐起來，眨了眨眼睛，早晨的陽光透過拖車的車窗照射進來，另外一張鋪上，凱利仍在打著呼嚕，睡得正香。

　　他從車窗裡向那座建築物的大門入口處望去，那兒已經沒有人了，「探險者」停在大門旁邊，車子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們的拖車孤零零地停在這片長滿高草的空地上。阿比感到非常孤單──孤單得令他害怕──他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心怦怦直跳，他想自己真不該來這個地方。這種想法實在是愚蠢透頂，而且更糟糕的是，這一切又都是他籌畫的。當時他倆在拖車裡，後來回到索恩的辦公室。在凱利和索恩講話的時候，他偷偷地把鑰匙拿到了手。是他給索恩發了一個延時───無線電信息，這樣索恩就會以為他們還在伍德塞德。當時他還自鳴得意，真覺得自己很聰明，可是現在他感到十分後悔。他決定馬上呼叫索恩，他必須投案自首。他想立刻坦白交代。

　　他必須聽見人講話的聲音，這是真的。

　　他離開了拖車後部凱利還在睡覺的地方，走到車的前面，轉動儀表板上點火器的鑰匙，接著拿起無線電通話手機對著它說：「我是阿比。有人嗎？完畢。我是阿比。」

　　但是沒有人回答。過了一會兒，他看了看儀表板上的系統監視器，從上面可以看出處於工作狀態的各個系統。他沒有看見通訊系統。他想通訊系統大概是和電腦相連的，於是他決定把電腦打開。

　　他走到拖車中部，鬆開固定著的鍵盤，把它插在電腦上。然後把電腦打開。螢幕上出現一份───選單，索恩野外系統，在它的下面是拖車的子系統表。其中有─個是無線電通訊。他用滑鼠點了它一下，把它打開。

　　電腦螢幕上出現了一大堆雜亂的信號。

　　最下面的命令提示行上顯示的是：「接收到多頻輸入。你要『自動調節』嗎？」

　　阿比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但他在電腦面前是無所畏懼的，「自動調節」這個詞很有意思。他毫不猶豫地鍵入「是」。

　　螢幕上依然是一片雜亂的信號，螢幕下方的數字在不斷地滾動。他認為他所看到的是兆赫頻率。但他並不懂。

　　接著螢幕突然變得一片漆黑，只有左上角有一個詞在閃亮：

　　───登記：

　　他頓了一下，皺了皺眉頭。這就怪了。顯然這是要他向拖車的電腦系統輸入命令。也就是說他必須先輸入密碼。他鍵入：索恩。

　　沒有反應。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鍵入索恩姓名的首字母縮寫：ＪＴ。

　　沒有反應。

　　萊文。

　　沒有反應。

　　索恩野外系統。

　　沒有反應。

　　ＴＦＳ。

　　沒有反應。

　　野外作業，

　　沒有反應。

　　用戶。

　　沒有反應。

　　唔，他想，至少電腦系統沒有不理睬他。大多數系統在三次錯誤密碼之後就死機了。顯然索恩沒有設計任何保密程式。他阿比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這個系統太有耐心了，一點也不使人為難。

　　他鍵入：幫助。

　　游標移到了下面一行。在短暫的停頓之後，───驅動器開始運轉。

　　「行了。」他說著搓了搓手。

　　第九章　實驗室

　　索恩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之後，看清他們正置身於一個巨大的空間，周圍是一排又一排長方形不鏽鋼箱子，裡面的塑膠管道重重纏繞，宛若迷宮，所有的東西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許多箱子已被打翻。

　　「前幾排。」馬康姆說道，「是西原基因定序器。後面是自動ＤＮＡ合成器。」

　　「是家工廠嘛。」埃迪說道，「有點綜合農業企業的味道。」

　　「是這樣。」

　　屋角有一臺印表機，幾張泛黃的印表紙散落在一旁，馬康姆順手拾起一張，掃了一眼。

　　〔ＧＡＬＲＥＲＹＦ１〕擬雞屬紅血球特異轉錄遺傳因子ｅｒｙｆ１，信使ＲＮＡ，完整遺傳密碼。〔ＧＡＬＲＥＲＹＦ１１０６８　ｂｐｓｓ─信使ＤＮＡＶＲＴ１５─１２─１９８９〕源〔ＳＲＣ〕

　　有大皰擬雞屬（雄性）九日胚胎血痕。

　　cＤＮＡ至信使RNA，無性系Ｅ１２０─１。

　　生物　有大皰擬雞屬

　　動物界；脊索門；脊椎動物亞門；初龍亞綱；恐龍類；似鳥龍類。

　　參照〔ＲＥＦ〕

　　１（鹼基１至１４１８）Ｔ．Ｒ．伊萬斯，１９８９年７月１７日。

　　特徵〔ＦＥＡ〕

　　定位／限定

　　／注釋＝「Ｅｒｙｆ１蛋白質ｇｉ：２１２６２９」

　　／密碼子──開始─１

　　／轉譯＝「ＭＥＦＶＡＬＧＧＰＤＡＧＳＰＴＰFPDEAGAFL

　　GLGGGERTEAGGLLASYPPSGRVSLVPWADTGT

　　LGTPQWVPPATQMEPPYLELLQPPRGSPPHPS

　　SGPLLPLSSGPPPCEARECVNCGATATPLWRRD

　　GTGHYLCNACGLYHRLNGQNRPLIRPKKRLLVS

　　KRAGTVCSNCQTSTTTLWRRSPMGDPVCNACGL

　　YYKLHQVNRPLTMRKDGIQTRNRKVSSKGKKRR

　　PPGGGNPSATAGGGAPMGGGGDPSMPPPPPPPA

　　AAPPQSDALYALGPVVLSGHFLPFGNSGGFFGG

　　GAGGYTAPPGLSPQI」

　　鹼基數〔ＢＡＳ〕

　　２０６ａ３７１ｃ３４２ｇ１４９ｔ

　　「這是一份關於某種恐龍血液因子的電腦數據庫資料。」馬康姆說道，「和紅血球有關。」

　　「這就是那個序列嗎？」

　　「不，」馬康姆邊說邊在印表紙中翻著，「不，序列應該是一系列核苷酸……有了。」

　　他拿起另一張印表紙。

　　序列

　　分發〔ＤＩＳ〕

　　吳／總部─運行

　　洛裡．拉索／生產

　　維思／ＬＬＶ─１

　　張／８９Ｐｅｎ

　　生產備忘錄〔ＰＮＯＴ〕

　　序列是最終的和經過審定的。

　　「這些動物為什麼能存活下來和這個有關係嗎？」索恩問道。

　　「說不準。」馬康姆說道，難道這張表和這套製造設施最後的那些日子有關係？抑或僅僅是某個工作人員在數年前列印的，又在無意中遺留下來？

　　他看了看印表機周圍，發現有一疊紙放在架子上，抽出一看，原來是些備忘錄。這些備忘錄寫在褪色的藍紙上，一律很簡短。

　　自：ＣＣ／Ｄ─Ｐ．詹金斯

　　至：Ｈ．吳

　　α５中的過量多巴胺說明Ｄ１受體仍未以所需的親合力起作用，為了最大限度降低已完成生物的攻擊性行為特徵，必須嘗試改變基因背景。我們有必要今天開始。

　　接著又是：

　　自：ＣＣ／Ｄ

　　至：Ｈ．吳／負責人

　　從爪蟾屬中分離出來的糖原合酶「激酶─３」可能比目前採用的哺乳綱ＧＳＫ─３α／β更有效。預期會建立更有效的背腹極並減少早期胚胎廢品。同意否？

　　馬康姆接著看下一份：

　　自：巴克斯

　　至：Ｈ．吳／負責人

　　短蛋白質碎片可能起到朊病毒的作用。來源值得懷疑。但建議暫停所有用於食肉生物的外源蛋白質。直到弄清來源為止。疾病不能再繼續！

　　索恩從他背後探頭看著，「看來他們碰上了麻煩。」他說道。

　　「毫無疑問，」馬康姆說，「不可能不碰上。但問題是……」他說到這兒走了神，愣愣地瞧著下一份備忘錄，這份要長些。

　　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生產更新88年10月10日

　　自：洛里．拉索

　　至：全體人員

　　事由：低產量

　　據查最近幾起成功存活新生命在孵化後24～72小時期間報廢的根源是大腸桿菌汙染。產量因此削減了６０％。起因是車間人員消毒措施不力，主要是在Ｈ工作期間（卵維護階段，荷爾蒙增強２Ｇ／Ｈ）。

　　已經更換並重新套裝了５Ａ和７Ｄ機器人上的科默拉搖臂。但仍必須根據消毒要求每日更換針頭（總手冊：準則５～９）。

　　在下一個生產週期中（10月12日～10月26日），我們將在Ｈ步驟上從每10枚蛋中抽取一枚進行汙染測試。立即開始抽取。報告所有錯誤。必要時可隨時停止生產線，直到問題弄清為止。

　　「他們碰上了感染問題，生產線遭到汙染。」馬康姆說，「也許還有其他汙染源。看這兒。」

　　他將下一份備忘錄遞給索恩。

　　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生產更新88年12月18日

　　自：Ｈ．吳

　　至：全體人員

　　事由：ＤＸ：標牌和放養

　　將在最早的生存期中為存活的新生命配上新的格魯姆巴赫公司生產的野外標牌。不再餵給配方食品或進行實驗室範圍內的其他餵養。放養實施程序已全面開始運轉，跟蹤網絡已經啟用，進行監控。

　　索恩說：「這是我理解的那種意思嗎？」

　　「正是，」馬康姆說，「他們有些麻煩，養不活這些新生的動物，於是就給它們配上標牌，然後放了它們。」

　　「並且利用某種網絡進行跟蹤？」

　　「我想是這樣。」

　　「把恐龍散放在這座島上？」埃迪說道，「他們準是瘋了。」

　　「用『喪心病狂』才能形容他們。」馬康姆說，「想想看，投入這樣一套龐大而耗資驚人的高科技開發過程，到頭來這些動物卻一隻隻染病身亡，哈蒙德一定氣得暴跳如雷。所以他們決定把動物放出實驗室，進入野生狀態。」

　　「可他們為什麼不查出病因，為什麼不……」

　　「商業化的過程，」馬康姆說道，「完全從效果出發。我敢肯定他們當時以為自己正在跟蹤那些動物，而且覺得自己只要想弄隨時就可以把它們弄回來。別忘了，這一套必定奏效過。他們肯定曾經把動物放到野外，待它們長大些後可收回來，然後再運往哈蒙德的動物園。」

　　「但不是所有的……」

　　「我們還不了解所有的情況，」馬康姆說道，「我們不知道當時在這兒發生了什麼事。」

　　穿過下一扇門，他們來到一間空蕩蕩的小房間裡。房間中央有一張工作臺，四周牆壁上排列著小衣物櫃。標語牌上寫著「遵守消毒措施」和「保持ＳＫ４標準」。房間盡頭立著一隻衣櫃，裡面疊放著泛黃的白大褂和帽子。

　　埃迪說道：「這是間更衣室。」

　　「好像是的。」馬康姆說道。他打開了一隻小櫃，裡面是空的，只有一雙男人的鞋。他接著打開了另外幾隻，全都空空如也。有一個小櫃裡貼著一張紙：

　　安全第一人人有責！

　　及時報告基因異常！

　　適當處置生物廢品！

　　立即停止ＤＸ蔓延！

　　「ＤＸ是什麼？」埃迪問道。

　　「我想。」馬康姆說，「是這個神祕病的名字。」

　　更衣室的最盡頭有兩扇門。右邊的一扇是氣動門，通過設置在地板上的一塊橡膠踏板來操縱。但是這扇門被鎖上了，於是他們走左邊的門，門一推就開了。

　　這時他們來到了一條長長的走廊上，右側的牆壁從地面到屋頂整個都是玻璃的。儘管玻璃牆面骯髒且痕跡斑斑，他們仍能透過它，朝牆那邊的房間凝望。那一番景象，決非索恩所曾見過，

　　那裡面空間極大，不亞於一個足球場。裡面縱橫交叉著兩層傳送帶，一層很高，另一層則齊腰。在四下分布的轉運站上，一組組龐大的機器矗立在傳送帶旁，機器上裝有錯綜複雜的管道和搖臂。

　　索恩用手電筒照著傳送帶說：「是條裝配線。」

　　「不過它看上去原封未動，似乎仍可以隨時起動。」馬康姆說道，「那邊的地板上冒出了幾株植物，但總體上還是非常清潔。」

　　「清潔過頭了。」埃迪說道，

　　索恩聳了聳肩，「如果這是一個清潔的室內環境的話，它就可能是氣密的，」他說，「我猜想一切還保持著若干年前的老樣子。」

　　埃迪搖頭道：「若干年前？道克，我可不這麼認為。」

　　「那麼你認為該作何解釋呢？」

　　馬康姆皺起眉頭，注視著玻璃那邊，偌大的一個房間怎麼可能在這麼多年後仍保持清潔呢？沒有任何……

　　「嘿！」埃迪驚呼了一聲。

　　馬康姆也看到了，在房間盡頭的角落裡，半牆高的地方裝有一隻藍色小盒子，許多電纜線都通往那裡面，顯然是某種電氣接線盒。盒子上裝有一盞小紅燈。

　　它正在發光。

　　「這地方有電！」

　　索恩忙湊近玻璃，和他們一起朝裡邊望。

　　「這是不可能的。肯定是某種存儲電荷，或是蓄電池……」

　　「五年以後？沒有任何蓄電池能維持那麼長時間。」埃迪說道，「我告訴你，道克，這地方有電！」

　　阿比盯視著監視器，螢幕上慢慢地出現一些白色字體：

　　你是網絡的首次用戶嗎？

　　他鍵入：是。

　　又一次停頓。他等著。

　　又有一些文字緩緩顯示出來：

　　你的全名？

　　他鍵人了自己的姓名。

　　你要設立密碼嗎？

　　你在開玩笑，他心想。不費吹灰之力，簡直令人失望。他原本真以為索恩博士要比這聰明些呢。他鍵入：是。

　　片刻之後：

　　你的密碼是ＶＩＧ／＆＊８４９／。請做記錄。

　　那還用說。阿比暗忖道，我當然要記的。他面前的臺子上沒有紙，於是他拍了拍衣袋，摸出一小片紙來，記下了密碼。

　　請重新鍵入密碼。

　　他鍵入了那一串字符和數字。

　　再一次停頓，螢幕上出現了更多的文字，可是速度慢得出奇，夾有間歇的停頓。過了這麼久之後，也許系統不太……

　　謝謝。密碼已確認。

　　螢幕一閃，忽地轉為耀藍色，電子鐘聲驟然響起。

　　阿比張開大嘴，呆呆地盯著螢幕，上面顯示出：

　　國際遺傳技術公司

　　Ｂ場地

　　本地節點網絡服務

　　毫無意義嘛，怎麼可能有個「Ｂ場地網絡」呢？遺傳公司已在數年前關閉了它。阿比曾看過幾份文件。而且自從破產以後，遺傳公司已長期不營運了。什麼網絡？他暗忖。他是怎麼進入這個網絡的？這輛拖車沒有和任何東西相連接，沒有電纜，什麼也沒有，那麼這必定是島上已有的一個無線電網絡，而他卻莫名其妙地進入了網絡。可是它怎麼可能存在呢？一個無線電網絡需要電，而這裡沒有電源。

　　阿比等待著。

　　毫無動靜。螢幕上依然是那幾行字，他等著出現一份選單，卻沒有出現，阿比想到也許系統已經停用，或是被中止了。也許僅僅讓你聯上網，然後便無下文。

　　他心想也許該做點什麼。他做了一件最最簡單的事：按確認鍵。

　　這時他看到：

　　可用運程網絡服務程序

　　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現行工作文件　　　　　　　最後一次修改時間

　　Ｒ／研究　　　　　　　　　１０／０２／８９

　　Ｐ／生產　　　　　　　　　１０／０５／８９

　　Ｆ／野外記錄　　　　　　　１０／０９／８９

　　Ｍ／維護　　　　　　　　　１１／１２／８９

　　Ａ／管理　　　　　　　　　１１／１１／８９

　　儲存的數據文件

　　Ｒ１／研究（ＡＶ─ＡＤ）　１１／０１／８９

　　Ｒ２／研究（ＧＤ─９９）　１１／１２／８９

　　Ｐ／生產（ＦＤ─ＦＮ）　　１１／０９／８９

　　影音網絡

　　Ａ，１─２０ＣＣＤ　　　　ＮＤＣ．１．１

　　看來真是個老系統：文件已經多年未修改了，他用滑鼠在「影音網絡」上點了一下，想看看系統是否還能運行。令他驚異的是，眼前的螢幕上開始顯現小小的影音畫面。總共有十五個，塞滿了螢幕，顯示出島上各個部分的景象。多數攝影機似乎都裝得很高，裝在樹上什麼的。它們所攝到的是……

　　他瞪大了雙眼。

　　它們所攝到的是恐龍。

　　他眯縫起眼睛。這不可能。他這是在看電影或看什麼呐。因為在螢幕的一個角的畫面上，他看見了一群三角龍。在鄰近的一幅畫面上，有一些蜥蜴模樣的綠色動物，從藏身的深深草叢裡探出頭來。而在另一幅畫面上，一隻劍龍正在從容獨步。

　　肯定是電影，他想。恐龍頻道。

　　然而就在這時，在另一幅畫面上，阿比看見了兩輛相互連接的拖車立在開闊地上。他可以看見車頂上黑色的光電池板閃閃發光。他甚至想像，透過拖車的窗戶，還可以看見他自己。

　　哦！我的上帝。

　　在又一幅畫面中。他看見索恩、馬康姆和埃迪匆匆鑽進那輛綠色探險者車，驅車向實驗室背後開去。震驚中他意識到：

　　這些畫面全都是真實的。

　　第十章　電

　　他們駕駛著探險者繞到主樓背後，朝發電站駛去。途中，經過了一個位於右側的小村莊。索恩看見六座莊園風格的小別墅和一座標有「經理住所」的較大別墅樓。顯然，這些小別墅周圍的環境曾修整得優雅宜人，如今卻是亂草叢生，有些地方重又被樹叢覆蓋。在這套綜合設施的中心，有一個網球場，一個排乾了水的游泳池，以及一臺小型加油泵，泵的後面似乎是一家便利商店。

　　索恩說：「不知道當時這兒住了多少人？」

　　埃迪說：「你怎麼知道現在他們都走了？」

　　「你什麼意思？」

　　「道克──他們有電。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總得有個解釋。」埃迪驅車繞過裝卸貨場，徑直駛向正前方的發電站。

　　發電站是一座鋼筋混凝土碉堡式建築，沒有窗戶，沒有特徵，只在頂部有一圈波紋鋼板通風口，鋼板通風口久已鏽蝕，呈現一片均勻的褐色，夾雜著黃色斑塊。

　　埃迪駕車繞廠房而行，尋找一扇門。終於在廠房背後找到了。

　　這是一扇沉重的鋼門，門上寫著一條已剝落不清的告示：當心高電壓閒人莫入。

　　埃迪跳下車來，其他人緊隨其後。索恩嗅了嗅空氣，「硫磺。」他說道。

　　「氣味非常強烈。」馬康姆點點頭說。

　　埃迪用力拉門：「夥計們，我有一種感覺……」

　　突然間門哐啷一聲打開了，重重撞擊在混凝土牆上。埃迪兩眼直盯著門裡的黑暗深處。索恩看見有許多縱橫交錯的管道密集地排列著。一股細細的蒸汽流正從地面上冒出。室內的溫度極高，還聽見有持續不斷的巨大的呼呼響聲。

　　埃迪說道：「我的天哪。」他向前走去，查看那些儀表，發現許多都已經無法讀出，因其玻璃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黃色物質。管道接頭也鑲上了黃色的硬殼。

　　埃迪用手指擦了擦硬殼，「不可思議。」他說道。

　　「硫磺？」

　　「對，是硫磺，真是奇了。」他朝發聲源轉過身去，看見一個巨大的環狀通風口，裡面是一臺汽輪機。汽輪機的葉片呈暗黃色，正在飛速旋轉。

　　「那也是硫磺嗎？」索恩問。

　　「不，」埃迪答道，「那肯定是黃金。這些汽輪機葉片是用金合金製成的。」

　　「黃金？」

　　「是啊。必須有很大的惰性才行。」他轉向索恩道，「你明白一切都是怎麼回事了吧？難以置信啊，如此小型而高效。沒人想出過該如何去做。這項技術是……」

　　「你說是地熱？」馬康姆問道。

　　「完全正確。」埃迪說，「他們在此地發掘出一個熱源，可能是天然氣或蒸汽，用管子通過那邊的地面接了上來。然後用這個熱能煮沸一個閉式環路中的水──就是那邊的管道網──轉動汽輪機──在那兒──於是就發出電來了。無論是什麼樣的熱源，只要是地熱，腐蝕性幾乎總是極強。多數情況下，維修量都很可怕。可是這座電站仍在運行。妙啊。」

　　沿著一面牆是一個主配電盤，向整個實驗室綜合設施配送電源。配電盤上黴跡斑斑，凹痕點點。

　　「這裡似乎多年不見人影了。」他說道，「電網的很大一部分已經失靈，但電站本身仍在運行，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在充滿硫磺味的空氣中，索恩咳嗽了幾聲，走回到陽光下。他抬頭遠望實驗室的後部。有一個裝卸間似乎外觀完好無損，另一個則已坍塌。大樓背面的玻璃已殘缺不全。

　　馬康姆踱到他的身邊：「我琢磨著是不是有隻動物撞擊了大樓。」

　　「你認為一隻動物能造成那樣大的破壞？」

　　馬康姆點點頭：「有些恐龍重四、五十噸呢，它們一隻就有一群象那麼重。那完全可能是一隻動物造成的破壞。沒錯兒。你注意到那條小路了嗎？在那兒。那是一條獵食小道，經過裝卸場地，通往山下。很可能是動物所為，沒錯兒。」

　　索恩說道：「他們當初放出動物時沒有想到這一點嗎？」

　　「哦，他們當初肯定只打算把動物放上幾星期或幾個月，然後趁它們尚未成年就捕捉回來，我很懷疑他們是否想到過它們會……。」

　　談話被一陣喀啦喀啦的電噪音所打斷。那聲音頗似靜電聲，從探險者中傳來。在他們身後，埃迪露出擔憂的神色，急忙朝汽車跑去。

　　「我早就知道了。」埃迪說道，「我們的通信模塊正在挨油炸呢。我早就知道應該裝上另一塊。」他拉開「探險者」的門，爬上乘客座。拿起電話，按下自動調諧鈕，透過擋風玻璃，他看見索恩和馬康姆正回到汽車這邊來。

　　這時頻率被鎖定了。

　　「上車！」一個嘶啞的聲音說道。

　　「哪一位？」

　　「索恩博士！馬康姆博士！上車！」

　　索恩走上前來，埃迪說：「道克，是那個臭小子。」

　　「什麼？」索恩說道。

　　「是阿比。」

　　阿比在無線電上說道：「上車！我看見它過來了！」

　　「他在說些什麼？」索恩說著皺起眉頭，「他不是不在這兒嘛。難道他在島上？」

　　無線電喀啦一響，「對，我在這兒！索恩博士！」

　　「見鬼！他是怎麼……」

　　「索恩博士，快上車！」

　　索恩氣得紫漲著臉，捏緊了拳頭：「那個小王八蛋是怎麼上島的？」他一把從埃迪手中抓過電話，「阿比，他媽的……」

　　「它來了！」

　　埃迪說：「他在說些什麼？聽上去他完全歇斯底里了。」

　　「我能夠在電視上看見它！索恩博士！」

　　馬康姆掃視了一下叢林，「也許我們應該上車。」他靜靜地說道。

　　「他是什麼意思。電視？」索恩怒不可遏。

　　埃迪說：「我不知道，道克。不過如果他在拖車中能收到饋送圖像的話，我們也應該能看到。」他啪嗒一聲打開了儀表板上的監視器，注視著亮起來的螢光幕。

　　「那個該死的小子。」索恩罵道，「我要擰斷他的脖子。」

　　「我還以為你喜歡那孩子呢。」馬康姆說道。

　　「是喜歡，但是……」

　　「混沌狀態在起作用。」馬康姆說著搖了搖頭。

　　埃迪看著監視器。

　　「哦，見鬼。」他說道。

　　在小小的儀表板監視器上，一幅俯視圖像從上方顯示出一隻霸王雷克斯龍那健壯強大的軀體，它正沿著獵食小道向他們靠近。它的皮膚帶有斑紋，呈紅褐色，似凝乾的鳥血。在斑斑駁駁的陽光下，它腰腿部那一塊塊強健的肌肉清晰可見。它行動迅疾，沒有絲毫的膽怯或猶豫。

　　索恩兩眼發直，說道：「全都上車。」

　　他倆慌忙爬上汽車。

　　在監視器上，霸王龍已越出攝影機的視野。坐在「探險者」裡的他們可以聽到它過來了，大地正在身下抖動，微微搖晃著汽車。

　　索恩說：「伊恩？你認為我們該怎麼辦？」

　　馬康姆沒有答話。他呆若木雞，直視前方，目光茫然。

　　「伊恩？」索恩又說道。

　　無線電又響起來，阿比說：「索恩博士。我在監視器上找不到它了。你還能看見它嗎？」

　　「天哪。」埃迪說。

　　說時遲，那時快，那隻霸王龍從探險者右側的綠葉叢中飛身而出，躍入眼簾。這隻動物巨大無比，足有兩層樓高，它的頭在他們上方高高地昂起，超出了視野之外。然而如此龐然大物，行動起來卻迅疾而敏捷，令人不可思議。

　　索恩瞠目結舌，靜待著事態的發展。他感到汽車正隨著每一聲隆隆的腳步在顫動，在輕輕地呻吟。

　　然而霸王龍沒去理會他們，它繼續踏著迅疾的步伐，從探險者的前面一晃而過。他們還沒來得及看清，它那巨大的頭顱和軀體便已消失在左側的綠樹叢裡。眼前只有那根平衡用的粗壯尾巴，拖在空中大約七英呎長，隨著它的行進步伐在前後甩動。

　　這麼快！索恩心想。真快！這巨大的動物冒出頭來，擋住了視線，隨即又消失了。他以前還沒有見過這麼巨大的東西行動如此神速。現在只剩下尾巴尖兒隨著它的匆匆離去而前後甩動了。

　　接著，那尾巴猛擊在探險者的車頭上，發出咣的一聲巨響。

　　霸王龍止住了腳步。

　　只聽得叢林中傳出一聲低沉的、吃不準的吼叫。那隻尾巴又在空中前後甩起來，頗具試探性，很快便再一次輕輕掃過散熱器罩。

　　這時只見左邊的樹叢東倒西歪，一片沙沙聲，尾巴跟著便不見了。

　　索恩意識到，霸王龍正在轉身。

　　它從樹叢裡重新鑽出，靠近汽車，直到站立在他們的正前方。它又發出一聲低沉的隆隆咆哮，然後微微地左右晃動腦袋，打量這個奇怪的新鮮玩意兒。接著它低下頭來。這時索恩可以看見霸王龍的嘴裡正叼著什麼，有一個小東西的四肢懸垂在它的巨額兩旁，它的頭周圍蒼蠅如烏雲般密布，嗡嗡亂飛。

　　埃迪低聲哼了哼：「哦，媽的。」

　　「安靜。」索恩耳語道。

　　霸王龍噴著粗氣，瞧著汽車。它彎得更低了，反覆地嗅來嗅去，每嗅一下都微微地左右晃動一下腦袋。索恩意識到它是在聞散熱器的氣味。它朝旁邊稍稍一挪，嗅了嗅輪胎，然後緩緩地抬起巨大的頭顱，把眼睛抬到引擎罩表面以上，透過擋風玻璃死盯著他們。它眨了眨眼睛，眼神冷酷而卑鄙。

　　索恩明顯地感到霸王龍正在察看他們：目光從一個人掃到另一個人身上，它用粗鈍的鼻部推動車身，輕輕一搖，似乎是在試試它的分量，把它當成了一個對手。索恩緊緊把著方向盤，屏住呼吸。

　　這時，霸王龍冷不防地一步跨開，走到車前。它轉身背對著他們，高抬起它的大尾巴，朝他們倒退過來。他們聽見那尾巴在車頂上刮擦著，後腿越逼越近……

　　接著，霸王龍一屁股坐在引擎罩上，汽車斜斜翹起。它那死沉的體重將保險桿壓進了土裡。起初，它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稍頃，便開始快速地前後扭動臀部，弄得汽車吱嘎作響。

　　「搞什麼鬼？」埃迪說道。

　　霸王龍站了起來，汽車反彈了一下，索恩看見引擎罩上留下一灘厚厚的白色糊狀物。霸王龍隨即抽身而去，沿著那條獵食小道，消失在叢林中。

　　不一會兒，他們看見它又在後方的開闊地上出現了，大搖大擺地跑過那片沒有叢林覆蓋的住地。它踏著隆隆的腳步，繞到便利商店後面，從兩座別墅之間穿過，又一次消失於視野之外。

　　索恩瞥了埃迪一眼。埃迪朝馬康姆驀地扭過頭去。馬康姆並沒有回頭去看遠去的霸王龍。他依然直視著前方，身體僵直。

　　「伊恩？」索恩喚道，碰了碰他的肩膀。

　　馬康姆問：「它走了嗎？」

　　「是的，它走了。」

　　伊恩．馬康姆全身一鬆，雙肩耷拉下來，輕緩地出著氣，頭垂到了胸前。接著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頭來。

　　「你不得不承認。」他說道，「那可不是天天見得到的。」

　　「你沒事吧？」索恩問。

　　「沒事，當然。我很好。」他把手按在胸口，摸摸自己的心跳，「我當然很好。那畢竟是隻小傢伙嘛。」

　　「小？」埃迪詫異地說，「你說那傢伙小。」

　　「是啊，作為霸王龍來說，雌性要略大一些。霸王龍中有性別兩態現象──雌性大於雄性。而且普遍認為雌獸承擔著大部分獵食工作。不過我們也許能自己弄個明白。」

　　「等等。」埃迪說，「你憑什麼肯定它是雄性？」

　　馬康姆指了指汽車引擎罩，罩面上的白糊糊的東西現在散發出一種刺鼻的氣味，「它用氣味標記了領地。」

　　「是嗎？也許雌性也能標記……」

　　「很可能。」馬康姆說，「不過，僅在雄性中發現過肛門氣味分泌腺。你剛才看到他是怎麼幹的了。」

　　埃迪不悅地瞪著引擎罩：「但願我們能夠擦掉那東西。」他說，「我帶了些溶劑，但我沒有預計到，這個……恐龍麝香。」

　　無線電咔嗒一響，「索恩博士，」阿比說，「是索恩博士嗎？一切是否正常？」

　　「正常，阿比。謝謝你。」他說。

　　「那你們還等什麼，索恩博士？你們沒看見萊文博士嗎？」

　　「還沒有呢。」索恩伸手去取傳感器裝置，卻見其掉落在地上。他彎腰拾起了它。萊文的坐標已經改變，「他在移動……」

　　「我知道他在移動，索恩博士？」

　　「我在聽著，阿比。」索恩說罷轉念一想，又道，「等等。你怎麼知道他在移動？」

　　「因為我能看見他。」阿比說道，「他正在騎自行車呢。」

　　凱利走進拖車前部，一面打著哈欠，一面把臉上的頭髮朝後攏了攏，「你在和誰說話，阿比？」她注視著監視器，說道，「嘿，挺棒的。」

　　「我進了Ｂ場地網絡，」他說。

　　「什麼網絡？」

　　「是一個無線電網，凱利。不知怎麼它還在運行。」

　　「是嗎？可你是怎麼……」

　　「孩子們，」索恩在無線電話上說道，「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們正在找萊文。」

　　阿比拿起通話器：「他正在一條叢林小道上騎著自行車。小道又陡又窄。我想他走的是和霸王龍同一條路。」

　　凱利說：「和什麼同一條路？」

　　索恩給汽車掛上檔，離開發電站，駛向工作人員住地。他經過加油站旁，從小別墅之間穿過，開上了霸王龍剛才走的同一條路。獵食小道相當寬闊，車子很容易開。

　　「我們不該讓孩子們待在這兒。」馬康姆憂心忡忡地說，「這兒不安全。」

　　「現在也沒什麼辦法了，」索恩說罷，打開無線電通話器，「阿比，你現在看見萊文了嗎？」

　　汽車頗顛簸簸地穿過一個舊時的花壇，繞到經理住所的背後。這是一座很大的熱帶殖民地風格的兩層樓房，二樓有一圈硬木陽臺。和其他房屋一樣，它已被雜草覆蓋。

　　無線電通話器咔嗒一響，「是的，索恩博士，我看見他了。」

　　「他在哪兒？」

　　「他跟在霸王龍後面。騎在自行車上。」

　　「跟在霸王龍後面。」馬康姆嘆了口氣，「我真不該和他攪和在一起。」

　　「我們都有同感。」索恩說道。他加大油門，經過一段似乎標誌著這片住地的外圍界線的石頭斷牆，一頭扎進叢林，沿著獵食小道飛馳向前。

　　阿比在無線電上說：「你看見他沒有？」

　　「還沒有。」

　　小道愈來愈窄，彎彎曲曲地向山下延伸。轉過一個彎，他們的眼前霍然出現一棵倒伏的大樹，擋住了去路。大樹的中央部位光禿禿的，沒一片樹葉，樹皮剝裂殘斷，也許是受到大型動物反覆踐踏的緣故。

　　索恩踩下刹車，停在了樹前。他下車走到「探險者」的後面。

　　「道克，」埃迪說，「讓我去吧。」

　　「不。」索恩說，「萬一出了什麼事，你是唯一會修理設備的人。你更重要，尤其是現在還有孩子和我們在一起。」

　　索恩站在車後，將摩托車從物架鉤上提起，慢慢往地上一放。他檢查了一下電池充電情況，然後將摩托車推到汽車前面。他對馬康姆說道：「把那支步槍給我。」他接過步槍，挎在肩上。

　　索恩從儀表板上取出一副頭戴式收送話器，往頭上一套，把電池組卡在皮帶上，並將麥克風拉到臉頰邊，「你倆回到拖車裡去。」索恩說，「看好兩個該子。」

　　「可是道克……」埃迪開口道。

　　「就這麼辦。」索恩說著把摩托車提起，在倒伏的大樹那邊放下，自己跟著也爬了過去。這時，他看見樹幹上有同樣刺鼻的乳白色分泌物。雙手也給抹髒了。於是他回頭向馬康姆投去詢問的一瞥。

　　「標出領地。」馬康姆說道。

　　「真棒，」索恩說，「太棒啦。」他伸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然後他跨上摩托車。一溜煙地開走了。

　　索恩尾隨著恐龍行駛在獵食小道上，茂密的植物枝葉啪啪地抽打著他的肩膀和雙腿。那動物就在前方不遠處，而他卻看不見。他騎在摩托車上飛馳著。

　　無線電耳機喀啦一響，阿比說道：「是索恩博士嗎？我現在能看見你了。」

　　「好的。」索恩道。

　　又是喀啦一響：「可我再也看不見萊文博士了。」阿比的話音裡透出幾分憂慮。

　　電動摩托車開起來幾乎悄無聲息，尤其是在下山時。前方，獵食小道分成兩條岔路。索恩停下車，伏在摩托車上，查看泥濘的道路。他看見霸王龍的足跡轉向了左邊，同時看見自行車輪胎細細的軌跡。也向左邊轉去。

　　他拐上左邊的岔道，放慢車速。

　　十碼以外，索恩經過一隻被吃剩下的動物的半條腿旁。那腿被丟棄在路邊，已經腐爛，上面爬滿了白蛆和蒼蠅。在上午勺熱的空氣中，那一股刺鼻的氣味令人作嘔。

　　他繼續向前，不久便看見了一個大動物的頭骨，骨頭上仍粘著些肉和綠色的皮膚，上面也布滿了蒼蠅。

　　他對著麥克風說道：「我正在經過一些殘缺的屍骨……」

　　無線電喀啦一響，傳來馬康姆的聲音：「我怕的是那個。」

　　「怕的是什麼？」

　　「也許有個窩。」馬康姆說，「你有沒有注意到霸王龍嘴裡銜的死屍？屍體已經腐敗，可他卻沒有吃掉。十有八九他正在把食物帶回家。帶回一個窩裡去。」

　　「一個霸王龍窩……」索恩說。

　　「要是我就會當心點。」馬康姆說。

　　索恩把摩托車掛到空檔，一路滑下山去。當地面開始變得平坦時，他跨下車來，這時，他可以感覺到大地在腳下震動，並聽見從前方的灌木林裡傳來一陣低沉的隆隆聲，仿佛一隻得意的叢林巨貓在打著呼嚕似的。索恩四下張望，卻不見萊文自行車的蹤影。

　　他從肩上取下步槍，用汗津津的雙手緊緊握著它。他又聽到了那種呼嚕呼嚕的吼叫，時起時伏。那聲音聽上去有點蹊蹺。他琢磨了片刻才明白過來。

　　原來有不止一個發聲源。不止一頭巨獸在正前方的樹叢那邊嗚嗚吼叫。

　　索恩彎腰拔起一把草，撒向空中。草被吹回到他的腿上，他處在下風。於是他躡手躡腳地穿過樹叢向前摸去。

　　四周的蕨類植物高大而濃密，然而前方卻見一道陽光從旁邊的空曠地透射進來，此刻那呼嚕聲震天價響，還伴著另外一種聲音──一種古怪的吱吱聲。這吱吱聲音調很高。乍聽起來簡直像是機械聲，就像一隻輪子在吱吱地響。

　　索恩躊躇了片刻。然後，他慢慢地壓低一片灌木葉，凝眸而望。

　　第十一章　窩

　　在上午的陽光下，兩隻巨型霸王龍，各高二十英呎，赫然聳現。它們那紅兮兮的皮膚很像皮革，龐大的頭顱看上去極為凶殘。顎部粗壯，露出巨大而尖利的牙齒。然而不知怎的，此時這兩隻巨獸並沒有給索恩任何威脅的感覺。它們的動作徐緩得幾近輕柔，一遍遍地屈身垂向一個近四英呎高、用乾泥巴做成的巨大圓形壁壘。這兩隻成年龍口銜著紅色的肉塊朝泥牆內埋下頭去，下面響起一陣迫不及待的吱吱尖叫，幾乎立即又停止了。當成年龍再度抬起頭來時，肉已經沒了。

　　毫無疑問，這就是那窩。而且馬康姆說得不錯：一隻霸王龍明顯大於另一隻。

　　少頃，尖叫聲復起，索恩聽著好似雛鳥的叫聲。成年龍不停地埋下頭去，哺餵那些他看不見的小寶貝。一塊撕碎的肉掉落在泥牆的頂部。索恩在觀察中發現一隻嬰兒霸王龍爬上了壁壘。開始向外爬。這隻霸王龍仔與火雞一般大小，大大的腦袋，大大的眼睛，披一身紅色軟毛，一副亂蓬蓮的模樣，頸子上還有一圈白色的絨毛，小龍仔一面不停地尖叫，一面用虛弱的前肢笨手笨腳地爬向肉塊。然而一爬到肉邊，它便猛撲上去。用細小尖利的牙齒果斷地大嚼起來。

　　嚼得正酣時，它突然發出驚恐的尖叫，開始藉著乾泥巴外牆向下滑。說時遲那時快，霸王龍母親低頭阻止了小寶貝的下落，輕輕地把它推回窩裡。它那優雅的動作，照看幼仔時的精心，給索恩留下了深刻印象。與此同時，那位父親在繼續撕下小小的肉塊。兩隻恐龍還不斷地嗚嗚叫著，仿佛是在寬慰幼仔們。

　　索恩邊觀察邊挪了挪位置。他一腳踩在樹枝上，發出噼啪一聲脆響。

　　兩隻成年龍應聲抬頭。

　　索恩僵住了，大氣也不敢出。

　　霸王龍仔細觀察窩的周圍，朝每個方向全神貫注地看了又看。它們挺直身體，警覺地昂起頭，眼睛急速地來回轉動，頭隨著微微抖動。少頃，它們似乎放鬆下來，於是頻頻點頭，相互摩擦著口鼻部。它們的這種動作似乎是某種儀式，幾近舞蹈。然後，它們才恢復哺餵幼仔。

　　待它們平靜之後，索恩便溜開了，悄悄地向摩托車摸回去。阿比在耳中壓低聲音道：「索恩博士，我看不見你。」

　　索恩不答腔。他用手指輕輕敲一敲麥克風，以示他聽到了。

　　阿比低聲道：「我想我知道萊文博士在哪兒。就在你左面。」

　　索恩又敲了一下麥克風，然後轉過身去。

　　在左面的蕨類植物叢中，他看見一輛生鏽的自行車，車子斜靠在一棵樹上，車上標著「國際遺傳技術公司公用」。

　　不壞啊，阿比思忖，他坐在拖車裡，一邊看著遠程影音圖像，一邊用滑鼠在圖像上點著，他現在已把監視器螢幕分割成了四塊，這是又要圖像多，又要畫面大到能看清的一種較好的折衷方法。

　　其中一幅圖像從上方俯視著那片隱蔽空地中的兩隻霸王龍。時值上午，燦爛的陽光灑在泥汙的、被踐踏的青草地上。他看見空地中央有一個用泥壘成的陡直的圓形窩。窩內有四枚白色帶斑紋的蛋，與足球一般大小。另外還有一些蛋殼碎片和兩隻霸王龍幼雛，狀似沒長羽毛的、吱吱叫的小鳥。它們坐在窩裡，像雛鳥一樣仰著頭，張大嘴巴，等待被哺餵。

　　凱利看著螢幕說道：「瞧它們多機靈。」接著，她又補充道：「我們應該到那兒去的。」

　　阿比沒答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再靠近些。大人們個個表現得鎮定自若，可是阿比卻發現，一想到這些恐龍，他就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惶恐。阿比一貫以為在生活中組織建立起秩序才給人安全感，甚至於把電腦顯示器上的圖像佈置妥貼也是令人欣慰的。然而這座島卻充滿了未知的、預料不到的事物，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情。這使他感到惴惴不安。

　　然而凱利卻很興奮，她不住口地評論著霸王龍，評論它們的個頭有多大，它們牙齒的尺寸又如何。她顯得熱情洋溢，毫無懼色。

　　阿比心裡讓她吵得很煩。

　　「我說，」她說道，「你怎麼會認為你知道萊文搏士在哪兒呢？」

　　阿比指著顯示器上的霸王龍窩：「你看。」

　　「我看見了。」

　　「不，注意看，凱利。」

　　他倆注視著螢幕，發現畫面稍有些移動，先是偏向左面，然後又回到中間。

　　「看見了嗎？」阿比說道。

　　「那又怎樣？也許是風吹動了攝影機什麼的。」

　　阿比搖搖頭：「不，凱利，他在樹上。是萊文在移動攝影機。」

　　「噢。」凱利語塞。她又注意看了看，「也許你是對的。」

　　阿比咧嘴笑了。這是他能夠指望從凱利嘴裡聽到的最高褒獎了，「是的，我想是的。」

　　「但是萊文博士在樹上幹什麼呢？」

　　「也許在調整攝影機。」

　　他們聽著無線電裡索恩的呼吸聲。

　　凱利注視著那四幅顯示島上不同地點的電視畫面，嘆息道：「我恨不得馬上就到那兒去。」

　　「我也是。」阿比說。可是他言不由衷，他朝拖車窗外瞥了一眼，看見「探險者」回來了，車上坐著埃迪和馬康姆。他暗自竊喜他們的歸來。

　　索恩站在樹下，抬頭看著。他無法透過樹葉看見萊文，但很清楚他必定在上面，因為他弄出了在索恩聽來似乎是很大的聲響。索恩緊張地回頭瞟了一眼被枝葉叢遮住的空地。他仍能聽見嗚嗚的吼叫，一聲聲穩定而不間斷。

　　索恩等待著，萊文到底在樹上搞什麼名堂？他聽見頭頂上的枝葉一陣沙沙響，然後安靜下來。一聲咕噥，又一陣亂響。

　　接著萊文喊出聲來：「噢，該死！」隨後是咔嚓一聲巨響，樹枝噼噼啪啪地折斷，伴著一聲疼痛的嗷叫。緊接著萊文啪地落在索恩面前的地面上，狠狠地掉了個仰面朝天。他就地一滾雙手抱住肩頭。

　　「見鬼！」他罵道。

　　萊文身穿滿是泥汙的卡其布服，衣服上有幾處已經撕破。在三天沒刮的鬍鬚下面，他的臉有些憔悴，還粘著一塊塊泥斑，他抬頭看著索恩走上前來，噗嗤一笑。

　　「我萬萬沒想到會見到你，道克。」萊文說道，「不過你的時間算得真準啊。」

　　索恩伸出手，萊文正要拉住時，猛聽身後的空地上，霸王龍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哦，不！」凱利說道。

　　在監視器上，霸王龍顯得狂躁不安。它疾速地兜著圈子，仰天怒吼，

　　「索恩博士，出了什麼事？」阿比問。

　　他們聽到無線電裡傳來萊文的聲音，細小而沙啞，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埃迪和馬康姆這時走進了拖車。

　　馬康姆朝監視器一看便說道：「讓他們馬上離開那裡！」

　　監視器上，兩隻霸王龍轉為背靠背而立，面朝外形成防守姿態。小傢伙們被保護在中間。成年龍那又粗又重的大尾巴在窩上，在龍仔的頭頂上方來回甩動著。緊張的空氣一觸即發。

　　接著一隻成年龍狂吼一聲，衝出了空地。

　　「索恩博士！萊文博士！快離開那兒！」

　　索恩一甩腿跨上摩托車，抓住橡膠車把。萊文跳上後座，一把摟住他的腰部，索恩聽見一聲令人膽寒的咆哮，扭頭一看，只見一隻霸王龍正橫衝直撞地穿過樹叢，衝向他們。它在全速飛奔，低著頭，張著嘴，一副明白無誤的攻擊姿態。

　　索恩擰動油門，電動馬達呼地響起來，後輪在爛泥裡打著空轉，車子沒動。

　　「走！」萊文大喊，「走哇！」

　　霸王龍咆哮著狂奔而來。索恩能感到大地在震顫。巨大的咆哮聲炸痛了他的耳朵。霸王龍眼看就要撲上來了，那凶惡的大頭奮力伸向前，張著血盆大口……

　　索恩用腳跟朝後一蹬。摩托車向前一移，後輪冷不丁地開動了，甩起一股泥漿，摩托車呼嘯著衝上泥濘的小道。他一個勁地加速。摩托車在小路上折來拐去，險象環生。

　　萊文在他背後大叫大嚷著，但索恩不聽。他的心怦怦直跳。摩托車飛越過路中的一道溝，幾乎失去了平衡，隨即又穩住，重新加速。索恩不敢回頭看，他能夠聞到腐肉的陣陣惡臭，聽到那龐然大物在追擊中的聲聲喘息……

　　「道克，別緊張！」萊文大叫。

　　索恩充耳不聞。摩托車呼嘯著向山上飛馳。樹枝啪啪地抽打著他們的身體。泥漿飛濺到臉上和胸口。他被車帶到路邊的溝裡，隨即又控制住車，回到小路中央。他聽到又一聲咆哮，感到聲音似乎有所減弱，但……

　　「道克！」萊文湊近他的耳朵喊道，「你要幹什麼？要殺了我們嗎？道克，沒有恐龍追我們啦！」

　　索恩把摩托車開到一段平坦的路上，硬著頭皮回頭看了一眼。萊文說得不錯，沒有恐龍追他們了。他已看不見追擊的恐龍的蹤影，儘管還能聽到它的咆哮從遠處傳來。

　　他放慢了車速。

　　「別緊張。」萊文搖搖頭說。只見他面如土色，驚魂未定，「你的車開得太可怕了，知道嗎？你應該吸取教訓。你險些在那兒送了我們的命。」

　　「它在攻擊我們。」索恩生氣地說。他很熟悉萊文的苛刻態度，但此時此刻……

　　「荒唐。」萊文說，「它根本就不是在攻擊。」

　　「真他媽的太像了。」索恩說。

　　「不，不，」萊文說，「它不是在攻擊我們。那隻雷克斯龍是在保衛他的窩，這裡有很大的差別。」

　　「我看不出有什麼差別。」索恩說道，他停下摩托車，狠狠地瞪著萊文。

　　「事實上，」萊文說，「如果雷克斯龍打定主意要追擊你，我們現在就死定了。可是它幾乎立即就停止了。」

　　「是嗎？」索恩說。

　　「毫無疑問，」萊文以他那種賣弄學問的方式說道，「雷克斯龍的意圖只是要嚇跑我們，保衛它的領地。它絕不會丟下窩不守，除非我們拿走什麼東西，或是騷擾它的窩。我敢肯定現在它已回到配偶那裡去孵蛋了，哪兒也不會去。」

　　「這麼說幸虧它是個好父親。」索恩說著加大油門。

　　「當然是個好父親，」萊文繼續說道，「傻瓜都能看出來。沒看見它有多瘦嗎？它只顧哺餵子女，忽視了自己的營養，也許已有數週時間啦。霸王龍是一種複雜的動物，具有複雜的獵食行為，並且具有複雜的育仔行為。如果成年霸王龍持續幾個月地扮演父母角色，我也不會驚奇。舉例說，它可能會教子女獵食。開始先帶回一些受傷的小動物，讓小傢伙們去吃掉。諸如此類吧。弄清它究竟幹些什麼將是很有意思的。我們幹嘛要等在這兒？」

　　索恩的耳機裡響起喀啦喀啦的無線電聲。馬康姆說道：「他絕不會想到要感謝你的救命之恩的。」

　　索恩哼了一聲：「顯然不會。」

　　萊文說：「你在和誰說話？是馬康姆嗎？他在這兒嗎？」

　　「在這兒。」索恩說。

　　「他贊同我的觀點吧？」萊文說。

　　「不完全。」索恩搖搖頭。

　　「瞧，道克。」萊文說，「很抱歉讓你不安了。可是沒有必要呀。事實上，我們剛才根本沒有危險，除了你的糟糕駕駛技術之外。」

　　「好，說得好。」索恩的心臟仍在胸膛裡怦怦跳著。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把車頭向左一轉，拐上一條寬些的小道，開始返回營地。

　　萊文在他背後說道：「非常高興見到你，道克，真的非常高興。」

　　索恩一言不發。他順路而下，穿過密密的植物枝葉，加快車速，朝山谷駛去。不久，他們便看見了下面空地上的拖車。

　　萊文說道：「好啊，你把什麼都帶來了。設備在運行嗎？一切情況良好？」

　　「似乎都還可以。」

　　「好極了，」萊文說，「實在是好極了。」

　　「未必。」索恩說道。

　　在拖車的後窗裡，凱利和阿比正隔著玻璃興高采烈地揮手。

　　「你在開玩笑吧。」萊文說道。

　　第四部　第四結構圖─１

　　在接近混沌邊緣的時候，生命元素表現出內在的衝突。一個不穩定的、具有潛在致死性的區域。

　　　　──伊恩．馬康姆

　　第一章　萊文

　　他們穿過空地跑來，大聲嚷嚷著：「萊文博士！萊文博士！你安全了！」他們緊緊擁抱著萊文，茉文不由得笑了。他轉向索恩。

　　「道克，」萊文說，「這樣很不明智。」

　　「你為什麼不對他們去說？」索恩說道，「他們是你的學生。」

　　凱利說：「別發火。萊文博士。」

　　「這是我們的主意。」阿比對萊文解釋說，「我們是自己來的。」

　　「自己來的？」萊文說。

　　「我們想你們需要幫助，」阿比說，「而你們確實需要。」他說罷轉向索恩。

　　索恩點點頭，「對，他們是幫助了我們。」

　　「而且我們保證不會礙手礙腳。」凱利說，「你們該幹什麼只管幹什麼，我們一定……」

　　「孩子們為你擔心了。」馬康姆說著走到萊文身旁，「因為他們認為你有麻煩。」

　　「不管怎麼說，幹嘛那樣急急忙忙的呢？」埃迪說道，「我的意思是，你建造了這些車輛，卻丟下它們空身跑了……」

　　「我沒有辦法呀，」萊文說，「他們的政府正忙於對付某種新型腦炎的蔓延，他們認定這與偶然被沖到那邊的恐龍屍體有關。當然，這整個想法愚蠢透頂，然而誰也擋不住他們毀滅這座島上所發現的每一隻動物的做法。我非得搶先一步到達這裡不可。時間不夠呀。」

　　「所以你就一個人跑來了。」馬康姆說。

　　「瞎說，伊恩。別再板著臉了。我打算一旦證明是這座島，就打電話給你。而且我並不是一個人來的。我有一位名叫迭戈的嚮導，是個本地人。他發誓說數年前還是個孩子時曾上過這座島。他好像無所不知，他領著我順順當當地爬上了懸崖。一切都很好，直到我們在溪邊遭到了攻擊，迭戈他……」

　　「攻擊？」馬康姆說道，「什麼東西的攻擊？」

　　「我沒看清楚是什麼，」萊文說，「事情來得很突然。那隻動物猛然擊倒我，撕壞了背包。接下來我就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了。可能是它被背包的形狀弄懵了，因為我爬起來撒腿就跑，而它並沒有來追我。」

　　馬康姆注視著他：「算你他媽的走運，理查德。」

　　「是啊，我跑了很長時間。等到回頭一看，叢林中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人。而且迷了路。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便爬上一棵大樹。這主意倒挺不錯──然後，在夜幕降臨時分，迅猛龍出現了。」

　　「迅猛龍？」阿比說。

　　「小型食肉動物。」萊文說道，「基本獸腳亞目食肉恐龍體型，口鼻部較長，望遠鏡視力。身高兩米左右，體重約九十公斤。這種小型恐龍神速、聰明，十分難纏，成群出沒。昨天夜裡一共來了八頭，圍著我的樹又蹦又跳，想逮著我。整整一夜，它們跳呀嚎呀，跳呀嚎呀……折騰得我一點也沒睡著。」

　　「哇，真夠倒霉的。」埃迪說。

　　「喂，」萊文沒好氣地說，「這可不是我的問題，如果……」

　　索恩插進來說：「你是在樹上過的夜？」

　　「是的，到了早晨迅猛龍已經離開。於是我從樹上爬下來，到處轉轉看看。我發現了實驗室，或者管它是什麼吧。很顯然，他們倉促之中放棄了它，把一些動物給撇下了。我從樓裡穿過，發現那裡還有電，這麼多年之後，有些系統還在運行。而且最重要的是，存在著一個用於安全警戒的攝影機網絡。這可是一個幸運的突破。於是我決定對那些攝影機進行檢查，可正當我在努力工作時，你們這些人卻插了進來……。」

　　「等等。」埃迪忙說道，「我們是來這兒救你的。」

　　「我不明白為什麼。」萊文說，「我肯定沒有請過你們。」

　　索恩說：「從電話上聽起來似乎你是在請我們。」

　　「那是個誤會，」萊文說，「我那是一時心煩意亂，因為電話弄不通。你們把我那個電話造得太複雜了，道克。這才是問題所在。那麼，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萊文頓住了。他環視著四周一張張憤怒的面孔。

　　馬康姆轉向索恩：「不愧是一位偉大的科學家。」他說，「而且是一位偉大的人。」

　　「瞧，」萊文說，「我不知道你們的問題在哪兒，我們遲早要到這座島上來探險的。在這種情況下，越早越好，現在一切進展順利，坦率地說，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繼續討論下去，現在不是斤斤計較的時候。我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我認為應該馬上開始。因為上這座島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第二章　道奇森

　　劉易斯．道奇森弓著腰坐在科爾特斯港的切斯佩利多小酒吧的黑暗角落裡，慢慢地喝著啤酒。他的身邊是喬治．巴塞爾頓，史丹福大學里吉斯生物學教授，正在津津有味地狼吞虎嚥著一盤農家煎蛋，黃黃的蛋黃流淌在綠色的調味醬汁上。道奇森一看就噁心。他扭過頭去，卻仍能聽見巴塞爾頓咂嘴巴的聲音，而且很響。

　　酒吧裡沒有別人，只有幾隻雞在地上咯咯叫喚。一個小男孩不時來到門前，朝著雞扔一把石子，然後咯咯笑著跑開。一臺嘶嘶作響的音響通過吧檯上方鏽蝕了的音箱喇叭，正放著艾維斯．普利斯萊的一盤老磁帶。

　　道奇森輕輕哼著「愛上了你」，使勁耐住性子。他已在這爛地方坐了將近一個小時。

　　巴塞爾頓吃完雞蛋，推開盤子，掏出總是隨身攜帶的小記事本：「我說，劉，」他開口說道，「我一直在考慮如何處理此事。」

　　「處理什麼？」道奇森有點惱火地說，「沒什麼可處理的，除非我們能到那個島上去。」他一邊說，一邊用一張理查德．萊文的照片敲了敲吧檯邊，把照片翻過來。看見人像是反的，又把它正過來。

　　他嘆息了一聲，看了看手錶。

　　「劉，」巴塞爾頓耐心地說道，「去那個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將我們的發現呈獻給世界。」

　　道奇森頓了頓，「我們的發現。」他重複道，「我喜歡這麼說。喬治，很好。我們的發現。」

　　「反正，那是事實，對不？」巴塞爾頓的臉上浮出和藹的微笑，「遺傳技術公司破產了，它的技術對於人類來說已經失傳。一個非常非常慘重的損失，我在電視上多次說過。然而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重新找到它就是一個發現。我不知道你會把這稱作什麼。正如亨利．普安卡雷所說……」

　　「好吧，」道奇森說，「這麼說我們有了一項發現。那麼然後呢？召開一次新聞發布會？」

　　「絕對不行。」巴塞爾頓大驚失色，「召開新聞發布會太粗俗了。我們會因此遭到各種各樣的批評。不行，不行。如此重大的發現必須受到體面的禮遇。必須加以報導，劉。」

　　「報導？」

　　「在文獻刊物上──我想是《自然》雜誌。」

　　道奇森乜斜著眼，「你想在一份科學刊物上宣布此事？」

　　「還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來使它合法化嗎？」巴塞爾頓說，「向我們的學術同行們呈上我們的發現是名正言順的事，當然這將引發一場爭論。但這場爭論又將包含些什麼呢？一場學術仗，教授攻擊教授，充斥著報紙的科學版整整三天，直到被有關乳房再造的最新消息擠出版面為止。然而就在這三天中，我們已充分申明了我們的所有權。」

　　「你來寫嗎？」

　　「是的。」巴塞爾頓說，「我想要過些時候，登在《美國學者》，要麼是《自然歷史》上。一篇有關人類利益的東西，談談這項發現對未來有何意義，關於過去又對我們有何啟示，請如此類……」

　　道奇森點點頭。他看得出巴塞爾頓言之有理，因而又一次想到自己是多麼需要他，讓他加入小組又是多麼明智。道奇森從未想到過公眾反應。巴塞爾頓卻只想這個，不想別的。

　　「那麼，很好。」道奇森說，「不過如果我們不去那座島，一切都等於空談。」他又瞧了一眼手錶。

　　他聽見身後一扇門打開了，他的助手霍華德．金走了進來，還拉著一個矮矮胖胖、留著小鬍子的哥斯大黎加人。此人有著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和一副陰沉沉的表情。

　　道奇森在凳子上轉過身來，「這就是那個人嗎？」

　　「是的，劉。」

　　「他叫什麼名字？」

　　「甘多卡。」

　　「甘多卡先生，」道奇森舉起萊文的照片說道，「您認識這個人嗎？」

　　甘多卡投去幾乎察覺不到的一瞥。他點點頭：「這是萊文先生。」

　　「正是他。該死的萊文。他什麼時候在這兒的？」

　　「幾天前。他和我的表兄弟迭戈一塊兒走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他們上哪兒去了？」道奇森問道。

　　「索那島。」

　　「好。」道奇森飲乾了啤酒，推開酒瓶，「你有船嗎？」他轉向金，「他有船嗎？」

　　「他是個漁夫，他有船。」金答道。

　　甘多卡點點頭：「一條漁船，是的。」

　　「很好，我們要到索那島上去。」

　　「是，先生，但今天的天氣……」

　　「我不管什麼天氣，」道奇森說，「天氣會轉好的，我現在就要動身。」

　　「也許要等等……」

　　「現在。」

　　甘多卡雙手一攤，「我很抱歉，先生。」

　　道奇森說：「把錢給他看看，霍華德。」

　　金打開一個公文包，裡面裝滿了五千科朗一張的哥斯大黎加紙幣。

　　甘多卡看了看，抽出一張紙幣檢查了一番，然後小心地放回去，身體稍微挪動了一下。

　　道奇森說：「我要現在動身。」

　　「好的，先生。」甘多卡說，「你一準備好我們就出發。」

　　「這還差不多。」道奇森說，「到那座島要多長時間？」

　　「大概要兩個小時，先生。」

　　「很好。」道奇森說道，「好極了。」

　　第三章　高架隱蔽所

　　「動手吧！」

　　只聽咔嗒一聲，萊文將軟鋼纜連接到「探險者」的電動絞盤上，輕輕一觸打開了它。鋼纜在陽光下緩緩繞動。

　　他們已搬到懸崖腳下的一片寬闊平坦的綠草地上。正午的太陽高懸在頭頂，照在小島上部的千岩萬壁上，發出耀眼的光芒。下方，山谷在正午的熱浪炙烤下閃閃發亮。

　　不遠處有一小群稜齒龍。埃迪和孩子們在擺開鋁製支杆組件時每發出一次金屬敲擊聲，這些貌似瞪羚的綠色動物便要從草叢中伸出頭來張望。

　　這套組件在加利福尼亞時曾令人費盡心機，現在卻像一堆橫七豎八的細杆子──像一套超大型遊戲棒似的，攤在地上的草叢中。

　　「我們就要看到結果了。」萊文說著搓了搓手。

　　電動機轉起來，鋁製支杆開始移動，慢慢被提到空中。初露出來的結構顯得蛛網一般脆弱，然而索恩明白橫拉杆將為它增添驚人的強度。隨著支杆慢慢展開，結構上伸到十英呎，接著到十五英呎，便停止了。頂部的小房子現在正好在附近樹叢的最低枝葉的下方，幾乎給避了個嚴嚴實實，然而座架本身卻在陽光的照射下明光閃亮。

　　「是這個樣子嗎？」阿比問。

　　「就是這個樣子，沒錯。」索恩繞著它走了一圈，將鎖定銷釘一一裝上，使座架豎直。

　　「不過它實在太亮了，」萊文說，「我們應該把它做成暗黑色。」

　　索恩說道：「埃迪，我們需要把它藏起來。」

　　「要噴漆嗎，道克？我想我帶了點黑色油漆。」

　　萊文搖搖頭：「不，那樣又會有氣味。用這些棕櫚葉行嗎？」

　　「行啊，完全可以。」埃迪走到附近的一片棕櫚樹旁，用他的砍刀砍起棕櫚葉來。

　　凱利抬頭瞪著鋁製支杆，「太棒了。」她說，「可這是什麼呢？」

　　「這是高架隱蔽所，」萊文說道，「來吧。」他說著便開始往架子上爬。

　　頂部的結構是一座小房子，其屋面用間距四英呎的一根根鋁棒支撐。房子的地面也是用鋁棒製成，鋪排得密集些，間距約為六英吋。他們的腳有滑落進空檔的危險，所以萊文把埃迪．卡爾用繩索吊上來的第一捆棕櫚鋪在下面，先將地面鋪墊嚴實，然後把剩下的棕櫚葉綁紮在房子外面。將它遮蓋住。

　　阿比和凱利凝望著遠處的動物。從所處的有利位置，他們能將整個峽谷盡收眼底。遠遠地有一群雷龍，在河那邊遊蕩。北面有一群三角龍正在吃草。近水邊，一些頭上豎著高高頂冠、長著鴨嘴的恐龍正靠上前來喝水，那些鴨嘴恐龍發出的一種低低的、吹喇叭似的鳴叫飄過峽谷傳來，聲音低沉，陰森怪異。少頃，從峽谷那一邊的森林中傳來一聲回答的鳴叫。

　　「那是什麼？」凱利說道。

　　「棘突龍。」萊文說，「它通過頂冠發出喇叭嗚聲。低頻聲音傳得很遠。」

　　南面有一群暗綠色的動物，長著向前凸出的大而彎曲的前額和一道小而多節的角。它們的模樣有幾分像野牛。

　　「你把那些叫做什麼呢？」凱利問道。

　　「問得好。」萊文說，「它們非常像是懷俄明腫頭龍。不過很難確定，因為從來沒有發現過這種動物的完整骨駱。它們的前額骨很厚，所以說我們曾經找到過許多圓頂的頭蓋骨碎片。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完整的動物。」

　　「那麼這些頭呢？是用來幹什麼的？」阿比問道。

　　「沒人知道。」萊文說，「大家都認為它們是用來頂撞的，用於種群內部雄性之間的爭鬥。爭奪雌性，諸如此類吧。」

　　馬康姆爬進隱蔽所，「對，是用來頂撞的，」他沒好氣地說，「正如你們現在所看到的。」

　　「好吧。」萊文說，「它們現在並沒有在頂撞頭部。也許它們的繁殖季節已經結束了。」

　　「也許它們根本就不頂撞頭部。」馬康姆凝望著那群綠色的動物說道，「它們給我的感覺似乎是相當平和的。」

　　「是啊，」萊文說，「不過這當然說明不了什麼問題。非洲野牛在大部分時間裡也顯得很平和，事實上，它們通常是一動不動地呆立著。儘管如此，這種動物還是凶猛難料，十分危險。我們得假設這種圓頂的存在有著某種理由，即使現在還看不出來。」

　　萊文轉向孩子們：「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造這個隱蔽所。我們要對動物進行二十四小時晝夜不停的觀察。」他說道，「我們要在盡可能的限度內，完整記錄它們的活動。」

　　「為什麼？」阿比問。

　　「因為，」馬康姆說，「這座小島給我們提供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機會來研究我們星球歷史上最偉大的祕密：物種滅絕。」

　　「你們知道吧，」馬康姆說，「遺傳技術公司在關閉設施時做得很匆忙，於是留下了一些動物。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恐龍成熟很快，大部分種類在四到五年之間達到成年。到目前為止，在實驗室中孕育出來的第一代遺傳技術公司恐龍已經發育成熟。並開始繁殖下一代，而且完全是在野生環境中進行。現在這座島上已形成一個完整的生態系統，大約有十幾種不同的恐龍正在以群居的形式生活著，這可是六千五百萬年來的頭一次啊。」

　　阿比說：「那為什麼說是一次機會呢？」

　　馬康姆指著平地那邊：「喏，想想看吧。物種滅絕是一種難度非常大的研究課題。有十幾種相持不下的理論。化石記錄並不完備，而你又無法進行實驗。伽利略可以爬上比薩斜塔去扔幾個球來試驗他的重力理論。實際上他從未做過，但他能夠這樣做。牛頓用稜鏡試驗他的有關光的理論。天文學家通過觀察日、月食來試驗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試驗貫穿科學工作的各種過程。但你怎麼能試驗物種滅絕理論呢？你辦不到。」

　　阿比說：「可是這兒……」

　　「不錯，」馬康姆說，「我們在這兒看到的是一個已滅絕動物的種群，它們被人為地引進一個封閉的環境，以便整體從頭再進化。這件事史無前例。我們已知道這些動物曾經滅絕過。但沒人知道為什麼。」

　　「所以你們期待著有所發現？就在幾天之內？」

　　「對，」馬康姆說，「是這麼回事。」

　　「怎麼發現？你們不會指望它們再次滅絕吧？」

　　「你是說，就在我們眼前？」馬康姆哈哈大笑起來，「不，不。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關鍵在於這是我們頭一回不只是在研究骨頭。我們在目睹活生生的動物，觀察它們的習性。我有一套理論，我想即使在很短的時間內。也會看到關於那套理論的證據。」

　　「什麼證據？」凱利問。

　　「什麼理論？」阿比說道。

　　馬康姆朝他倆微笑著說：「等著瞧。」

　　第四章　紅心皇后

　　雷龍冒著白日的酷熱來到小河邊，當它們低頭飲水時，水中倒映出它們優雅彎曲的脖頸。它們那長長的、鞭子似的尾巴懶洋洋地前後甩動著。幾隻小雷龍，比成年龍要小得多，在龍群中央來回地蹦蹦跳跳。

　　「很美，是不是？」萊文說道，「這整體和諧的樣子真美。」他朝旁邊一靠，對索恩嚷道：「我的托架在哪兒？」

　　「上來了。」索恩說。

　　這時，繩索送上來一個沉甸甸的寬底座三角架，頂上是一個環狀托架，托架上面裝了五臺攝影機，懸垂的電線通到太陽能電池板上。萊文和馬康姆動手進行裝設。

　　「電視怎麼了？」阿比問。

　　「數據被多路傳輸，我們通過上行線路發送回加利福尼亞。通過衛星，我們還將接入安全網絡。這樣我們就有許多觀察點了。」

　　「那麼我們就不一定非要待在這兒啦？」

　　「對。」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高架隱蔽所？」

　　「是的。至少，這是薩拉．哈丁之類的科學家對它的叫法。」

　　索恩爬上來加入了他們。

　　小小的棚子顯得相當擁擠，然而萊文卻似乎沒有察覺到。他正全神貫注於恐龍，用一副雙筒望遠鏡對準散布在草地上的動物。

　　「正如我們所設想的，」他對馬康姆說道，「空間組織。嬰兒龍和幼龍在群體的中央，保護它們的成年龍在外圍。雷龍用尾巴進行防衛。」

　　「看上去像是這樣。」

　　「哦，這一點毋庸置疑。」萊文說罷，嘆了口氣，「被證明是正確的真叫人愉快啊。」

　　在下面的地面上，埃迪打開了圓形鋁製籠子的外包裝，正是他們在加州曾經見過的那個籠子，籠子高六英呎，直徑四英呎，用一英吋粗的鈦棒構成。

　　「這個東西怎麼處置？」埃迪問道。

　　「就留在下面，」萊文說，「它本來就該放在下面。」

　　埃迪把籠子豎在高架的角落裡。萊文爬了下來。

　　「那是做什麼用的？」阿比望著下面說，「捕捉恐龍的嗎？」

　　「實際上，恰恰相反。」萊文將籠子固定在高架的側面。他一開一關地試了試門。門上有把鎖，他也查了查鎖，把鑰匙留在鎖孔裡，上面還掛著彈性鑰匙環。

　　「這是一個防食肉動物籠，就像防鯊籠。」萊文說，「如果你們在下面四處走動時發生什麼事，可以爬進這裡，就安全了。」

　　「發生什麼事？」阿比神情不安地問道。

　　「實際上，我認為什麼也不會發生。」萊文說著又爬了上去，「因為我不相信這些動物會注意到我們，或是這座小房子，一旦它被隱蔽起來的話。」

　　「你的意思是它們不會看見它？」

　　「哦，它們會看見的，」萊文說，「但不會把它當回事。」

　　「可是如果它們聞出我們來……」

　　萊文搖了搖頭：「我們把隱蔽所設置在風向常朝我們吹的位置上。而且，你們可能已經注意到了，這些蕨類植物有一種獨特的氣味。」

　　這是一種淡淡的、略微刺鼻的氣味，幾近桉樹油味。

　　阿比橫豎不放心：「但是假如它們要來吃蕨類植物呢？」

　　「不會的，」萊文說道，「這些是芒萁屬植物，含有微毒，會造成口腔皮疹。實際上，有一種理論說它們的毒性最初是從遙遠的侏羅紀開始進化的。作為對食草恐龍的一種防衛手段。」

　　「那不是一種理論，」馬康姆說，「那只是一種毫無根據的推測。」

　　「這裡面倒是有點邏輯。」萊文說，「中生代的植物曾經因為特大型恐龍的到來而受到嚴重挑戰。一群一群的巨型食草獸，每隻巨獸每天消耗數百磅的植物食料，幾乎要將所有的植物一掃而光，除非它們進化出某種防衛手段──要麼是難吃的口味，要麼是蕁麻，要麼是荊棘，要麼是化學毒性。所以說這些芒其屬植物可能就是在那時進化出毒性的，而且這非常有效，因為在地球的任何地方，當代的動物都不吃這種蕨類植物。這便是為什麼它們如此蓬勃生長的緣故。你們可能已經注意到了。」

　　「植物有防衛手段？」凱利問。

　　「當然有。植物像任何一種生命形式一樣進化。而且演化出自己的侵犯、防衛等形式。在十九世紀，多數理論都是關於動物的──什麼紅色齒爪的自然，全是那一套。然而現今的科學家們則在思考著綠色根莖的自然。我們認識到，植物在無休止的生存鬥爭中已進化出一切，從與其他動物的複雜共生，到向其他植物發出警告的信號機制，到全面化學戰。」

　　凱利皺起眉頭：「發出信號？比如說呢？」

　　「哦，例子多的是。」萊文說道，「在非洲，刺槐樹進化出又長又尖的大刺，約有三英吋長，結果只能促使長頸鹿和羚羊一類的動物進化出長舌，躲過了這些刺。單單靠刺是不行的。於是在進化的軍備競賽中，刺槐樹接著又進化出毒性，它們開始在樹葉中產生大量單寧酸，在吃樹葉的動物體內引起致命的代謝反應。這簡直要了它們的命。同時刺槐樹還進化出一種相互之間的化學警告系統。如果一隻羚羊開始吃一片樹林中的一棵樹，這棵樹便會向空氣中釋放化學乙烯，從而使林中的其他樹增加產生樹葉單寧酸，在五到十分鐘以內，其他的樹便產生更多的單寧酸，使自己變得有毒。」

　　「那麼羚羊怎樣了呢？死了嗎？」

　　「唔，不再死去了。」萊文說，「因為進化軍備競賽仍在繼續之中。最終羚羊認識到它們只能吃很短一段時間。一旦樹木開始產生更多的單寧酸，它們就得停止吃樹葉，而且食草動物發展出新的戰略。譬如，當一頭長頸鹿吃了一棵刺槐樹葉以後，便不去碰在那棵樹下風的所有其他樹，相反，卻接著去吃一段距離以外的另一棵樹，所以說動物已適應了這種防衛手段。」

　　「在進化論裡，這被稱為『紅心皇后』現象。」馬康姆說道，「因為在《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紅心皇后』告訴愛麗絲說她必須竭盡全力奔跑以便留在原地。進化螺線似乎就是這樣。所有的生物都在飛快地進化以便保持在原有的均衡之中。留在原地。」

　　阿比說：「這麼說這是通用的了？甚至適用於植物？」

　　「哦，那當然。」萊文說道，「以其自身的方式，植物是極其活躍的。例如，橡樹在受到毛蟲攻擊時，會產生單寧酸和石碳酸進行防衛。一旦某一棵樹遭遇侵擾，整片樹林就會進入戒備狀態。這是一種保護樹林的方式──你也可以說是樹木間的一種合作。」

　　阿比點了點頭，從高架隱蔽所向外遠眺著雷龍──它們還在下面的小河邊。

　　「那麼，」阿比說，「這就是為什麼恐龍沒有吃光島上樹木的原因嗎？因為這些巨大的雷龍肯定要吃掉許多植物，它們有長脖子，可以吃到高處的樹葉。可是這些樹看上去幾乎沒被碰過。」

　　「說得很好，」萊文點頭道，「我也注意到了。」

　　「是由於植物防衛手段嗎？」

　　「唔，可能吧，」萊文說，「不過我想對於樹木為什麼能保存下來可以有一種十分簡單的解釋。」

　　「怎麼說？」

　　「你自己看吧。」萊文說，「一切近在眼前。」

　　阿比拿起雙筒望遠鏡。朝恐龍群望去：「什麼簡單的解釋呢？」

　　「在古生物學家之間，」萊文說，「圍繞著蜥腳類動物為什麼長著長脖子有一場沒完沒了的爭論。你看見的那些動物的脖子有二十英呎長。傳統的觀點是，蜥腳類動物進化出長脖子是為了吃到較小動物吃不到的高處樹葉。」

　　「哦？那麼爭論什麼呢？」

　　「這個星球上的大多數動物脖子都不長。」萊文說，「因為脖子很長，唔，是件麻煩事。它引起各種問題。結構問題：如何佈置肌肉和韌帶以支撐長脖子。行為問題：神經脈衝必須經過很長一段路程才能從大腦傳遞到身體。吞嚥問題：食物必須從口腔長途跋涉到胃裡。呼吸問題：空氣必須通過一根長長的氣管向下抽。心臟問題：血液必須被向上泵送到遠遠的頭部，否則動物就會昏厥。就進化而言，這一切都是很難辦到的。」

　　「可是長頸鹿辦到了。」阿比說。

　　「是啊，它們辦到了，儘管長頸鹿的脖子遠沒有這麼長。長頸鹿進化出很大的心臟，它的脖子包著一層很厚的筋膜。實際上，長頸鹿的脖子好似一個血壓計橡皮囊袖帶，一直包到頂。」

　　「恐龍也有這種橡皮囊袖帶嗎？」

　　「不知道，我們猜想雷龍有巨大的心臟，也許重三百磅以上。然而，還有另一種可能的方案可以解決在長脖子中泵送血液的問題。」

　　「哦？」

　　「你正在看著哩。」萊文說道。

　　阿比猛一擊掌：「它們不抬脖子！」

　　「正確。」萊文說道，「至少是不常抬，或長時間不抬。當然囉，這會兒動物們正在飲水，所以脖子是垂下的，不過我猜想如果我們觀察一段較長的時間，就會發現它們高昂起脖子的時間並不多。」

　　「這就說明了為什麼它們不吃樹上的葉子！」

　　「說得對。」

　　凱利眉頭一皺，「可是如果長脖子不是用來吃東西的，究竟為什麼要進化它們呢？」

　　萊文笑了笑，「肯定有個充分的理由。」他說，「我相信和防衛有關。」

　　「防衛？長脖子？」阿比瞪大了眼睛，「我不明白。」

　　「注意看，」萊文說，「答案實在是很明顯。」

　　阿比通過望遠鏡定睛看著，他對凱利說，「我最不喜歡聽見說『這很明顯』了。」

　　「我知道，」她嘆了口氣。

　　阿比朝索恩那邊一瞟，正好與他的目光相遇，索恩用手指做出一個「Ｖ」形，將一個手指彎下去，這個動作迫使第二個手指隨著移動，於是兩個手指並在了一塊兒……

　　如果說這是一種暗示，他可沒看懂。他沒有看懂，皺起了眉頭。

　　索恩用口形說：「橋。」

　　阿比又看，注視著那些鞭狀的尾巴在小動物的頭頂上前後甩動。

　　「我懂啦！」阿比說，「它們用尾巴進行防衛，需要長脖子來和長尾巴保持平衡。這就像是一座吊橋！」

　　萊文睨視著阿比，「你的腦子轉得很快呀。」他說。

　　索恩扭過頭去，暗暗一笑。

　　「可我是對的……」阿比說。

　　「對，」萊文說道，「你的觀點基本上是正確的。長脖子因為長尾巴的存在而存在。對於兩隻腳的獸腳亞目食肉恐龍來說，情形就不同了。可是對於四足動物，卻需要一個平衡長尾巴的東西，否則動物就會翻倒。」

　　馬康姆說：「實際上，這群雷龍還有更令人困惑的方面。」

　　「哦？」萊文說，「是什麼？」

　　「沒有真正的成年龍，」馬康姆說道，「我們所目睹的這些動物按我們的標準來說是非常巨大的。然而。事實上它們當中沒有一個達到了成年龍的個頭。我為此感到困惑不解。」

　　「是嗎？我一點也不覺得困惑。」萊文說，「毫無疑問，僅僅是因為它們還沒有到完全成熟的時候，我認為雷龍比其他恐龍生長緩慢，大象一類的大型哺乳動物畢竟要比較小的動物生長得慢些。」

　　馬康姆搖了搖頭：「這不是恰當的解釋。」

　　「哦？那是什麼呢？」

　　「注意看。」馬康姆指著草地那邊，「答案實在是很明顯。」

　　孩子們吃吃地笑著。

　　萊文不悅地打了個哆嗦，「對我來說顯而易見的是，」他說，「看來沒有任何一個種群已完全達到成年期。三角龍、雷龍，甚至連棘突龍都比預想的要小些，這樣就有必要找出一個一致性的因素：某種飲食要素啦，被封閉在一座小島上的效應啦，甚至還有設計它們的方式，等等。可是我並不認為這個問題特別突出或是令人擔心。」

　　「也許你是對的，」馬康姆說，「可接下來還是那句老話，也許你是不對的。」

　　第五章　科爾特斯港

　　「沒有航班？」薩拉．哈丁問道，「你什麼意思？沒有航班？」

　　時間是上午十一時，哈丁在過去十五小時裡一直在坐飛機，其中大部分時間消磨在一架她碰巧趕上的從奈洛比飛往達拉斯的美軍運輸機上。她已精疲力盡，她感到皮膚髒兮兮的，很需要沖個淋浴，換換衣服。然而事與願違，她卻在哥斯大黎加西海岸的一個骯髒破舊的小鎮上與這個死腦筋的官員爭吵。

　　雨已經停了，天卻依然是灰濛濛的，雲層低垂在空蕩蕩的機場上空。

　　「我很抱歉，」羅德里格茲說，「安排不出航班來。」

　　「那麼先前送走了那些男人的直升機呢？」

　　「是有一架直升機，沒錯兒。」

　　「在哪兒？」

　　「不在這兒。」

　　「我看得出來。可是它在哪兒？」

　　羅德里格茲攤開雙手：「飛到聖克里斯托巴爾去啦。」

　　「什麼時候返回？」

　　「不知道，我想是明天，要麼就是後天吧。」

　　「羅德里格茲先生。」她堅決地說道，「我必須於今天上那個島。」

　　「我明白你的願望，」羅德里格茲說，「可是我沒有辦法，幫不了忙。」

　　「你有什麼建議嗎？」

　　羅德里格茲聳聳肩：「我提不出任何建議。」

　　「有沒有船能送我？」

　　「我沒聽說過什麼船。」

　　「這兒是個港口，」哈丁說著指了指窗外，「我看見那裡有各種各樣的船。」

　　「我知道。但我不相信會有船想去那些小島，天氣可不太好啊。」

　　「可是如果我要是下去……」

　　「行啊，當然啦。」羅德里格茲嘆了口氣，「你當然可以去問問看。」

　　於是，在這樣一個雨淋淋的上午，剛過了十一點之後，她便肩負著背包，走在搖搖晃晃的木碼頭上。

　　碼頭上拴著四條船，船上散發出濃烈的魚腥味，然而所有的船似乎都空無一人。全部活動正集中在碼頭的另一頭，那裡停靠的一條船要大得多。船邊，正在捆紮一輛紅色牧人牌吉普車，準備裝船，同時還有幾隻裝有給養物資的大鋼桶和板條箱。

　　她一邊走過去，一邊投去讚賞的目光──那部車經過特殊改裝，擴大到防衛者牌越野車的尺寸，就是那種最理想的越野用車。她心想，改裝這輛吉普一定耗資巨大，只有那些經費很多的研究人員才能這麼幹。

　　兩名頭戴寬邊遮陽帽的美國人站在碼頭上，大喊大叫，指手劃腳。一臺老式起重機歪歪斜斜地吊起那輛吉普，搖晃著到船的甲板上方。她聽見其中一人嚷著：「小心！小心！」吉普車重重地落在木頭甲板上，「該死的，小心！」幾名工人開始往船上搬運箱子，起重機擺回去吊那些鋼桶。

　　哈丁走到離得最近的那人身旁，彬彬有禮地開口道：「對不起，不知你能否幫個忙？」

　　那人瞟了她一眼。他中等身材，紅皮膚，五官平淡，穿著那身嶄新的卡其科學考察服顯得有點彆扭。他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無暇顧及其他。

　　「我現在很忙，」他說著扭過頭去，「曼紐爾！看著點兒，那是敏感設備。」

　　「很抱歉打攪你。」她繼續說道，「我叫薩拉．哈丁。我想……」

　　「你是薩拉．伯恩哈特也不關我的事，這個……曼紐爾！該死！」那人揮舞著手臂，「你，那邊去！對，就是你！把那個箱子扶直！」

　　「我想到索那島去。」她把話說完。

　　一聽此話，那人的態度完全改變了。他慢慢朝她轉過身來，「索那島，」他說，「你不會與萊文博士有什麼關係吧？」

　　「有關係的。」

　　「噢，我真該死。」他的臉上突然綻出熱情的微笑，「真沒想到啊！」他伸出手來，「我是劉．道奇森，是庫珀蒂諾生物合成公司的。這位是我的助手，霍華德．金。」

　　「你好！」另一個人點頭道。

　　霍華德．金比道奇森年輕一些，個頭小一點，一副輪廓分明的加利福尼亞長相，挺英俊。薩拉分辨出了他的類型：典型的位居第二的雄性動物，奴性滲透到骨子裡。他對她的態度也有點怪：他離她稍稍遠了點，似乎道奇森顯得越友好，他就越感到在她旁邊不舒服。

　　「那邊，」道奇森指著甲板繼續說道，「是我們的第三位，喬治．巴塞爾頓。」

　　哈丁瞧見一個身材粗壯的人站在甲板上，彎腰看著搬上船去的一個個箱子。他的袖口浸透了汗水，她說：「你們都是理查德的朋友嗎？」

　　「我們這會兒正是去看他。」道奇森說，「去為他排憂解難。」他躊躇著，朝她皺起眉頭，「可是，唔，他沒對我們說起過你……」

　　這時她突然醒悟到自己在他的眼裡是副什麼模樣：一個三十多歲的矮個兒女人，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卡其布短褲和長筒靴，在乘坐了這麼長時間的飛機之後，她的衣服骯髒，頭髮蓬亂。

　　她說：「我是通過伊恩．馬康姆認識理查德的。伊恩是我的老朋友。」

　　「我明白了……」他仍然死盯著她看。好像對她還不大放心。

　　她不得不作出解釋：「我一直在非洲，直到最後一刻我才決定上這兒來，」她說，「是道克．索恩打電話給我的。」

　　「哦，當然，道克。」那人點了點頭，似乎放下心來，仿佛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

　　她問道：「理查德現在還好嗎？」

　　「唔，但願很好。因為我們正在把這些設備給他送去。」

　　「你們現在就去索那島嗎？」

　　「是啊，如果天氣不變壞的話。」道奇森說罷，瞥了一眼天空，「我們在五到十分鐘之內就可以整裝待發了。你瞧，歡迎你加入我們，如果你需要搭船的話。」他興致勃勃地說，「我們可以做個伴，對大家都有用。你的東西在哪兒？」

　　「我只有這個背包，」她說著提了提小背包。

　　「輕裝旅行，嗯？那麼好吧，哈丁小姐，歡迎加入我們的小隊。」

　　他此刻似乎十分坦率，十分友好，與剛才的表現相比真是判若兩人，然而她注意到那位姓金的英俊小生仍然明顯感到不安。金背對著她，一個勁地忙碌著，大叫大嚷地要工人們當心最後那幾個板條箱，箱子上標有印刷的字樣「生物合成公司」。她隱隱約約感到他是有意不朝她看。而且，到現在她還沒有看清甲板上的那第三個男人。她躊躇著。

　　「你肯定沒問題……」

　　「當然沒問題！我們會很高興的！」道奇森說，「再說，你又有什麼其他辦法去那裡呢？沒有飛機。直升機也不在。」

　　「我知道，我查過了……」

　　「喏，你也知道，如果你要去那個島。最好和我們一起去。」

　　她瞧了瞧船上的吉普車，說道，「我想道克肯定已經到達那裡，還帶去了他的設備。」

　　忽聽提起此話，那個姓金的男人猛然警覺地轉過頭來，而道奇森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我也這麼想。我想他是昨天夜晚動身的。」

　　「他正是這樣對我說的。」

　　「對，」道奇森點頭稱是，「所以他已經到了，起碼我希望如此。」

　　從甲板上傳來幾聲哇哩哇啦的西班牙語，一位裹著油跡斑斑的大衣的船長冒了出來，朝船舷外張望，「道奇森先生，準備好啦。」

　　「好。」道奇森說，「好了，上船吧，哈丁小姐，我們啟航！」

　　第六章　金

　　漁船噴著濃濃的黑煙，嚓嘎嚓嘎地開出港口，向公海駛去。霍華德．金感到輪機在腳下轟鳴，聽見木頭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他聽見水手們用西班牙語大喊大叫。回首遙望小鎮科爾特斯港，它已成了一堆亂糟糟的小房子，簇繞在岸邊，他心中希望這艘該死的船能經得起風浪──因為他們已身處無邊無際的茫茫大海之中。

　　道奇森在投機取巧，又一次鋌而走險。

　　這是金最害怕的處境。

　　自打霍華德．金作為一名年輕的柏克萊大學哲學博士加入生物合成公司起，他認識劉易斯．道奇森將近十年了。當初他是一名頗有前途的研究員，大有征服世界的能量，金做了有關血液凝固遺傳因子的博士論文，他加盟生物合成公司時正值這類遺傳因子成為熱門課題，似乎成了解決心臟病突發患者血栓溶解問題的一把鑰匙。諸家生物技術公司競相研製一種新藥，一來可以挽救生命，二來也好發一筆大財。

　　起初，金專攻一種很有希望的物質，叫做血凝素Ｖ５或者叫ＨＧＶ─５。在早期試驗中，它溶解血小板聚集體達到驚人的速度，金一躍而成為生物合成公司最有前途的年輕研究員。他的照片被顯要地刊載在年報上。他擁有了自己的實驗室，並獲得了一筆近五十萬美元的工作預算。

　　可是接著，在毫無警告的情況下，突然翻船了。在初步的人體試驗中，ＨＧＶ─５既未能溶解心肌梗塞中的，也未能溶解肺栓塞中的血栓。更為糟糕的是，它還產生了嚴重的副作用：胃腸道出血、皮疹、神經病方面的問題。在一個病人死於驚厥之後，公司中止了試驗，數週以內，金便失去了他的實驗室。一名新來的丹麥研究員取而代之，他正在研究一種蘇門答臘黃水蛭的唾液提取物，前景更加看好。

　　金搬到一個較小的實驗室裡。他認為自己已厭倦於血液遺傳因子，因而把注意力轉向了止痛藥，他掌握一種有趣的化合物，取自非洲有角蟾蜍的一種蛋白質的Ｌ異構體，它似乎有麻醉作用，然而此刻的他已失去了昔日的自信。公司在審查他的工作之後，得出結論說他的研究缺乏充分的文件支持，因而沒有足夠的理由尋求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的試驗許可。他的有角蟾蜍項目就這樣被草草封殺。

　　此時金年屆三十五，經歷過兩次失敗，他的照片再也沒有上年報。人們傳言下一次審查期間，公司有可能讓他走路。當他提出一個新的研究項目時，立即遭到了否決，這是他人生中的一段黑暗時期。

　　這時，劉易斯．道奇森提議他們共進午餐。

　　道奇森在研究人員中聲名狼藉。號稱「接收大員」，因為他總是接過別人做的工作，美化成自己的成果。早些年，人們絕不會看到金和他在一起。可如今，他卻任憑道奇森把他領到了舊金山的一家豪華海鮮餐廳。

　　「搞研究是很難的。」道奇森同情地說。

　　「一點不假。」金說道，

　　「又難，又冒險。」道奇森說，「事實上，有創意的研究很少能成功。可公司方面理解嗎？不理解，如果研究失敗，你便成為眾矢之的。這不公平呀。」

　　「是這麼回事。」金說道。

　　「可這就是實質所在。」道奇森聳了聳肩，手裡剔著一條軟殼蟹腿。

　　金一言不發。

　　「就我個人而言，我不喜歡冒險。」道奇森接著說道，「開創性工作很冒險，大多數新想法都不行，而大部分開創性工作都失敗了。這就是現實，如果你感到是在被迫進行開創性研究的話，那麼失敗就在預料之中了。如果你在大學裡工作就沒有關係，在那裡失敗受到讚揚，成功則導致排斥。可是在工業界……不行啊。在工業界，開創性工作可不是個明智的職業選擇呀。它只能讓你陷入困境。而這正是你目前的處境，我的朋友。」

　　「那我該怎麼辦呢？」金問道。

　　「唔，」道奇森說，「我有自己的一套科學方法。我把它稱為集中研究開發。假如只有幾個想法能行的話，何必要自己去發現它們呢？太難啦。讓別人去發現，去冒險，去爭取所謂的光榮吧。我寧可等待，然後去開發那些已經有希望苗頭的想法。把好東西拿過來，使之變得更好。要麼至少是將它充分地改頭換面，以便能申請專利，然後我就擁有它了。於是，它成了我的。」

　　金對於道奇森如此直言不諱地承認自己是個小偷感到十分驚訝。他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尷尬。

　　金撥弄著面前的沙拉：「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麼？」

　　「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種東西，」道奇森說，「我看到了雄心。遭到挫敗的雄心。我告訴你，霍華德，你用不著敗下陣來，甚至也用不著在下一次的業績考核時被公司解雇。公司可真要解雇你呢。你的孩子多大啦？」

　　「四歲。」金說道，

　　「可怕呀，沒有工作，拖著個老婆和年幼的孩子。再找一份工作談何容易，現在誰還會給你提供機會呢？到了三十五歲，一名科研人員要麼已經有所建樹，要麼就不大可能有什麼名堂了。我並不是說這種說法是對的，可他們就是這麼想的。」

　　金知道他們是那樣想的，加利福尼亞的每一家生物技術公司都一樣。

　　「可是霍華德，」道奇森從桌那邊欠過身來，壓低嗓門說道，「一個奇妙的世界正在等待你，只要你願意換一種角度來看問題，你可以換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我真覺得你應該考慮考慮我的這番話。」

　　兩週以後，金成了道奇森的個人助理，就職於未來生物趨勢部──生物合成公司就是這樣來稱謂其在工業間諜活動方面所作的努力。隨後的若干年間。金在生物合成公司裡又一次飛黃騰達，這一次是因為道奇森喜歡他。

　　如今金已擁有代表成功的全套裝備：一輛波爾舍轎車、一筆抵押貸款、一次離婚、一個他在週末探望的孩子。一切都是因為金證實了自己是一名完美無缺的副指揮官。他加班加點地工作，處理繁瑣的事務，使他那位花言巧語的上司不致陷於任何麻煩。在這一過程中，金逐步了解了道奇森的各個側面：領袖魅力的一面，空想的一面，還有陰暗、殘酷的一面。金對自己說他能夠對付那殘酷的一面，能夠對它進行制約，兩年多來他已學會怎樣去做了。

　　然而，有的時候他卻沒有那麼篤定。

　　比如眼下。

　　眼下他們正乘著一隻搖搖晃晃、腥臭撲鼻的漁船，離開哥斯大黎加的某個荒涼村莊，向汪洋大海中駛去，可就在這節骨眼兒上，道奇森卻突發奇想玩起了把戲，會見了這麼個女人，還要帶上她一起走。

　　金不清楚道奇森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卻看得出道奇森眼中閃動著一種強烈的光芒，這種眼光他過去只見過幾回。每一回都令他心驚肉跳。

　　那位叫哈丁的女人這時正在前甲板上，靠近船頭站著，她在眺望大海。

　　金看見道奇森走過吉普車旁，忙對他招了招手。

　　「聽著，」金說道，「我們得談一談。」

　　「當然，」道奇森隨和地說，「你在想什麼呐？」

　　他露出了微笑。那迷人的微笑。

　　第七章　哈丁

　　薩拉．哈丁注視著灰濛濛、陰沉沉的天空。漁船在近岸的巨濤之中顛簸起伏。艙面上水手們在手忙腳亂地捆緊吉普車，它多少次險些要掙脫束縛。她站在船頭，強壓住暈船的噁心。正前方，在遠遠的天際線上，一道低伏的黑線映入她的眼簾，這是他們第一眼瞥見的索那島。

　　她轉身朝後看去，發現道奇森和金弓身靠在船中部的欄杆旁，正緊張地交談著。

　　金顯得忐忑不安，疾速地打著手勢。道奇森則一邊聽，一邊在搖頭。少頃，他抬起手臂搭在金的肩膀上。看上去他是在竭力穩定年輕人的情緒。兩個人都對吉普車周圍的一片忙亂規而不見。

　　這很蹊蹺，她想，先頭他們對這些設備有多麼操心啊。而現在，他們卻似乎無動於衷了。

　　至於那第三個男人，巴塞爾頓，她當然已經認出來了。在這條小漁船上見到他，她頗為吃驚。巴塞爾頓只是敷衍地與她握了握手，一俟船駛離碼頭，他便到甲板下面去了。他一直未再露面。不過大概他也暈船了。

　　在繼續觀察中，她看見道奇森霍地轉身離開金，匆匆跑去監督水手們的工作。金被一個人撇在那兒，便走過去檢查船尾處將箱子和桶捆綁在甲板上的繩索。箱子上標著「生物合成公司」。

　　哈丁從未聽說過什麼生物合成公司。她很納悶，不知伊恩和理查德究竟與它有什麼聯繫。每當伊恩和她在一起時。他對生物技術公司一類總是持批評態度，甚至嗤之以鼻。而這幫人看起來又不大像是朋友，他們顯得太生硬，太……反常。

　　隨即她又想到，伊恩的確有一些古裡古怪的朋友。他們總是不期而至，出現在他的公寓──日本書法家、印度尼西亞加馬蘭馬戲團團員、穿一件磨得發亮的西班牙式夾克的拉斯維加斯魔術師、認為地球是空心的詭祕的法國占星學家……還有他那些教學的朋友們。他們才真叫瘋狂，或者說在薩拉眼中他們是這樣。他們如此想入非非，如此醉心於他們的驗證。一頁又一頁的驗證公式，有時甚至洋洋灑灑幾百頁，這對她來說實在是太抽象了。薩拉．哈丁喜歡觸摸泥土，觀看動物，體驗聲音和氣味。這些對於她才是實實在在的。其他的一切只不過是一串理論：也可能正確，也可能錯誤。

　　海浪開始猛烈地撞擊船頭，她朝後退了幾步，不讓自己給打濕。她打了個哈欠，在過去二十四小時裡她沒睡多少覺。道奇森忙完了吉普車的事，朝她走來。

　　她問：「一切正常嗎？」

　　「啊，正常，」道奇森說道，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你的朋友金看上去挺不安啊。」

　　「他不喜歡坐船，」道奇森說，他衝著海浪點了點下巴，「不過我們正在加速航行。還有一個小時左右，我們就要登岸了。」

　　「告訴我，」她說，「生物合成公司是怎麼回事？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

　　「這是一家小公司，」道奇森說，「我們生產所謂的消費性生物製品，我們專門搞娛樂類和體育類的生物。比如說吧，我們曾培育過新品種的鮭魚，以及其他供捕捉的魚，我們現在正在生產新品種的狗，一種專為公寓居住者們設計的小型寵犬。就搞這些名堂。」

　　正是伊恩討厭的那些名堂，她想，「你是怎麼認識伊恩的？」

　　「噢，說來話長啦。」道奇森說。

　　她注意到他在閃爍其詞：「有多久了？」

　　「那可要從公園的時候說起了。」

　　「公園？」

　　他點了點頭：「他告訴過你他的腿是怎麼受傷的嗎？」

　　「沒有，」她說道，「他閉口不談此事，他只說過這件事發生在一次諮詢工作過程中，當時……我不清楚，好像出了點麻煩，那是在公園嗎？」

　　「是的，可以這麼說。」道奇森說罷，把目光投向了茫茫大海。少頃，他聳聳肩道：「那麼你呢？你又是怎麼認識他的？」

　　「他曾是我的學位論文閱讀人之一。我是個生態學家，我研究非洲草原生態系統中的大型哺乳動物，在東非，特別是食肉動物。」

　　「食肉動物？」

　　「我一直在研究鬣狗。」她說，「在這之前是獅子。」

　　「研究很久了嗎？」

　　「到現在將近十年了，拿到博士學位後一直幹了六年。」

　　「有意思，」道奇森點了點頭道，「那麼說你是從非洲一路趕來的了？」

　　「是啊，從塞羅涅拉來，在坦桑尼亞。」

　　道奇森茫然地點點頭，將視線越過她的肩膀投向小島，「真是想不到啊，看樣子天氣總算要放晴了。」

　　她扭頭一看，只見頭頂上方雲層漸薄，微露出一道蔚藍。陽光正努力穿透雲層。海面風浪漸平。她驚訝地發現小島已靠近了許多，她可以清楚地看見那些拔海而起的懸崖峭壁，盡是些灰紅色的火山岩，十分陡直險峻。

　　「在坦桑尼亞，」道奇森說，「你有一個很大的研究小組吧？」

　　「不，我一個人工作。」

　　「沒有帶學生？」他問。

　　「沒有。因為我的工作並不是很刺激、很吸引人。非洲熱帶草原的大型食肉動物多數在夜間活動，因此我的研究工作大多是在夜晚進行。」

　　「可難為了你的丈夫了。」

　　「哦，我沒有結婚。」她微微聳了聳肩道。

　　「真讓我吃驚啊，」他說，「畢竟，像你這樣的漂亮女人……」

　　「我沒有時間，」她很快地回答道，接著她話鋒一轉，「你們準備在哪裡靠岸上島？」

　　道奇森回頭看了看，他們離小島已如此之近，可以看見一道道白浪高高捲起，摔碎在峭壁的底部。他們離島只有一兩英哩遠了。

　　「這是個不尋常的島嶼，」道奇森說，「中美洲這一帶是多火山區。在墨西哥與哥倫比亞之間有大約三十座活火山。所有這些近海島嶼在過去某個時候都曾是活火山，是中部火山鏈的一環，然而與大陸的情況不同，現在這些島嶼都成了死火山，已有一千年左右沒爆發過了。」

　　「這麼說我們看到的是火山口外側？」

　　「一點不錯，那些懸崖峭壁完全是雨水侵蝕造成的，不過海水也侵蝕了峭壁的底部。你看見懸崖上那一塊塊平整的斷面，海水就是在那裡沖刷底部，於是大塊的岩壁表層受到海浪侵蝕，一片片地劈裂，墜入海中。那都是些鬆軟的火山岩。」

　　「那麼你們將停靠在……」

　　「島的向風側有幾處地方的崖壁被海浪沖刷形成了岩洞。在其中兩處，岩洞接上了從島內流出的小河，因而是可以通過的。」他抬手向前一指，「瞧那邊，你現在剛好能看見其中的一個岩洞。」

　　薩拉．哈丁看見懸崖底部凹進一個外形不規則的洞口，四周巨浪拍擊，一股股白花花的羽狀水柱飛濺到空中，高達五十英呎。

　　「你們打算把船開進那邊的岩洞嗎？」

　　「如果天氣不變，是打算這樣。」道奇森轉過頭來，「別擔心，情況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糟。別管它。你剛才說什麼來著？是關於非洲，你是什麼時候離開非洲的？」

　　「一接到道克．索恩的電話之後，他說他要和伊恩一塊兒去搭救理查德，問我願不願意來。」

　　「你是怎麼說的？」

　　「我說我要考慮考慮。」

　　道奇森皺了皺眉：「你沒對他說你要來？」

　　「沒有，因為我沒拿定主意，我是說我很忙，我有自己的工作，再說路途又遙遠。」

　　「為了一位老情人啊。」道奇森同情地點了點頭。

　　她長嘆一聲，「哎，你是知道的，伊恩這個人。」

　　「是啊，我了解伊恩。」道奇森說，「很有個性。」

　　「這只是一種說法。」她說。

　　一陣尷尬的沉默，道奇森清了清嗓子，「我都搞糊塗了，」他說，「你到底告訴誰說你要來了？」

　　「誰也沒說。」她說，「我搭上一班飛機，就來了。」

　　「可你的大學，你的同事們……」

　　她聳了聳肩：「時間來不及。再說我剛才說過，我是獨自一人工作的。」她又朝小島望去。

　　懸崖高聳在漁船之上。他們離島只有幾百碼遠了，岩洞此時顯得大了許多，但海浪卻猛烈拍擊著洞口兩側，濺得很高。

　　她搖了搖頭：「看起來相當險惡啊。」

　　「不必擔心，」道奇森說，「看見了嗎？船長已經把船駛向洞口。一旦通過了它，我們就平安無事了。然後……就會非常激動人心啦。」

　　漁船在海浪中搖晃著，沉浮著，變化不定。她緊緊抓住欄杆，在她身旁的道奇森露齒一笑：「明白我的意思嗎？激動人心，是不是？」他突然之間顯得精神亢奮，幾近焦躁不安。他繃緊了身體，搓著雙手，「沒必要擔心，哈丁小姐，我絕不會允許任何事情發生在……」

　　她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可她還未及答話，船頭便又一次下沉，濺起一片浪花，她不由得踉蹌了兩步。這時道奇森迅速彎下身子──看起來是要來扶穩她──可似乎出了點錯──他的身體猛撞在她的腿上，隨後一抬──接著又是一股大浪劈了下來，她感覺身體被扭翻，不禁失聲尖叫，伸手去抓欄杆。但是一切都來得太快了，世界在她周圍顛倒旋轉，她的頭猛地撞上了欄杆，旋即身子便翻了個筋斗，在空中墜了下去。

　　她看見船體上剝落的油漆從身旁一閃而過，看見綠色的海洋衝著她直撲而來，接著是一陣突如其來的、刺骨的冰冷，令她周身震顫，她已一頭扎進了翻騰洶湧的海水，沉入波濤之下，進入一片黑暗之中。

　　第四部　第四結構圖─２

　　第八章　山谷

　　「事情進展絕對順利。」萊文搓著手說，「必須承認，遠遠出乎我的預料之外。我真是太高興啦。」

　　他和索恩、埃迪、馬康姆及孩子們一起站在高架隱蔽所裡，俯視著谷地。

　　小小的觀察棚裡擠滿了人，人人都汗流浹背，正午的天氣又悶又熱。環顧四周，那綠瑩瑩的草地已是空空蕩蕩，大多數恐龍已經躲進樹下，躲到蔭涼地裡去了。

　　唯有那群雷龍例外，它們離開樹林，回到河畔，又喝起水來。這些巨型動物相互緊接著聚集在水邊。就在附近不遠處，隊形分散一些的，是那些豎著高高頂冠的棘突鴨嘴龍，這群體型略小的恐龍將自己置身於雷龍群的附近。

　　索恩揩去流進眼裡的汗珠，說道：「你到底有什麼可高興的？」

　　「為了我們眼前所看見的一切。」馬康姆說。他看了看手錶，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一項，「我們正在獲得我所希望得到的數據。非常激動人心。」

　　索恩打了個哈欠，因為炎熱而感到困倦：「怎麼激動人心？恐龍們正在喝水。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是又在飲水。」萊文糾正他道，「一小時內的第二次了。在中午，這種液體攝取量在很大程度上揭示出這些龐然大物在溫度調節方面的重大適應性變化。」

　　「你是說它們大量飲水來保持涼爽。」索恩說道，他總是對專門術語感到不耐煩。

　　「對。顯然是這樣的，大量飲水。不過據我看來，它們回到河邊也許完全是另一番含義。」

　　「是什麼？」

　　「過來，過來。」萊文指著前面說，「看那兩群恐龍。看它們在空間上是如何布局的。我們正在看到某種前人從未在恐龍身上目睹過甚至懷疑過的東西，我們看到的不是別的，正是種間互依現象。」

　　「是嗎？」

　　「是的。」萊文說道，「雷龍群和棘突龍群待在一起。我昨天就見到它們在一起。我敢打賭，當它們出現在開闊地上時，它們總是在一起。毫無疑問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毫無疑問。」索恩說。

　　「原因在於，」萊文說道，「雷龍高大強壯卻弱視，而棘突龍體型較小卻視力敏銳，所以這兩種恐龍守在一起是為了相互提供防衛，就像斑馬和狒狒在非洲平原上廝守在一起一樣。斑馬的嗅覺靈敏，而狒狒的視力極好。它們在一起要比任何一群獨自行動更能有效地防範食肉動物的襲擊。」

　　「你認為這同樣適用於恐龍，因為……」

　　「顯而易見，」萊文說道，「只要觀察一下它們的行為就明白了。當這兩群恐龍各自獨處時，總是緊緊地聚成一團，而當它們共處時，棘突龍就會放棄原先的隊形，分散開來，在雷龍外圍繞成一圈。正如你們眼前所見的。這只能意味著個體的棘突龍會受到雷龍群的保護。反之亦然。這只能是一種防食肉動物的相互防衛系統。」

　　他們正看時，有一隻棘突龍抬起頭來，凝望著河對岸，然後哀婉地、雁鳴般地叫了一聲，聲音深長而悅耳。其他棘突龍也紛紛抬頭凝望。雷龍們繼續在河邊喝著水，不過有一兩頭成年龍抬起了它們頎長的脖頸。

　　在正午的炎熱中，成群的昆蟲圍著他們嗡嗡亂飛。

　　索恩說道：「那麼食肉動物在哪兒呢？」

　　「就在那邊。」馬康姆用手一指河對岸離水際不遠的一片樹林。

　　索恩看了看，什麼也沒看見。

　　「你沒看見它們嗎？」

　　「沒有。」

　　「繼續看。是一些小型的、類似蜥蜴的動物，暗褐色。迅猛龍。」

　　索恩聳聳肩膀。他還是什麼也沒看見，站在他身旁的萊文抓起一塊強化餅乾吃起來。他聚精會神地握緊望遠鏡，隨手將包裝紙扔在了隱蔽所的地面上。幾片碎紙屑飄落到底下的泥地上去了。

　　「味道怎麼樣？」阿比問。

　　「蠻好，有點甜味。」

　　「還有嗎？」

　　萊文翻遍了幾個口袋，摸出一塊來遞給了他。阿比把它掰成兩半，一半給了凱利。他動手撕去他這一半的包裝紙，小心地把紙折好，俐俐落落地放進口袋裡。

　　「你們意識到了吧。」馬康姆說道，「就物種滅絕問題而言，這一點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很明顯，恐龍滅絕這個問題比任何人所認識到的都要複雜得多。」

　　「是嗎？」阿比問道。

　　「想想看，」馬康姆說，「關於物種滅絕的所有理論，依據的都是化石記錄。然而化石記錄並不顯示我們眼前所見到的這類行為。並沒有記錄種群間相互作用的複雜情況。」

　　「因為化石只是些骨頭而已。」阿比說道。

　　「說得對。而骨頭並不是行為。想想看，化石記錄好比是一系列照片，取自實際上在不斷運動、不斷發展的現實的一個個凍結的瞬間。觀看化石記錄就像是在翻閱一本家庭相簿。你明知相簿是不完整的，明知生活是在這些圖片之間展開，可是對那之間所發生的事你卻沒有任何記錄，有的只是照片，於是你就對著照片研究啊，研究啊。很快，你便開始不再把相簿當作一系列瞬間，而是當成了現實本身。於是你開始從相簿的角度來解釋一切，卻忘記了在它背後的現實。」

　　「而且人們往往是，」馬康姆繼續說道，「從自然事件的角度來進行思考。推測有某種外部的自然事件導致了滅絕。一顆流星撞擊地球，改變了氣候。要麼是火山爆發，改變了氣候。要麼是流星撞擊導致火山爆發，改變了氣候。要麼是植被發生變化，物種遭受饑荒，因而滅絕。要麼是爆發了新的疾病，導致物種滅絕。要麼是出現了一種新的植物，毒死了所有的恐龍。在任何一種情況下，人們想像的都是某種外部事件。從來沒有人想到動物自身可能發生變化──不是在骨骼中，而是在行為上。然而，當你看著這樣一類動物時，看到它們的習性是如何錯綜複雜地相互關聯，你便意識到群體行為的改變能夠輕而易舉地導致物種滅絕。」

　　「但是群體行為為什麼會改變呢？」索恩追問道，「假如沒有某種外界災變的逼迫，行為為什麼要改變呢？」

　　「實際上，」馬康姆說道，「行為始終在變化，隨時在變化。我們的星球是一個動態的、活躍的環境。氣候在變遷，陸地在變遷，大陸飄移，海洋升降，高山凸起，又風化蝕去。這個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在不斷地適應著這些變化。能夠最快適應的便是最優秀的生物。因此才很難看出一場帶來滄桑巨變的災難怎麼會導致物種滅絕，但是變化無時不在發生。」

　　「這樣說起來，」索恩說，「究竟是什麼導致了物種滅絕呢？」

　　「肯定不單單是劇變，」馬康姆說，「事實已經清楚地告訴了我們。」

　　「什麼事實？」

　　「在每一次重大的環境變遷之後，通常總有一批物種滅絕──但不是馬上發生，滅絕要到幾千年乃至幾百萬年以後才發生。就拿北美的上一次冰川作用來說吧。冰川下降，氣候驟變，可動物並未滅亡，只是當冰川消退，人們認為萬物都將復蘇時，許多物種才開始滅絕，長頸鹿、老虎和猛獁正是在這個時期從美洲大陸消失的。這就是通常的模式。似乎是物種因劇變而衰弱，但過後才慢慢死亡。這是一個受到普遍認可的現象。」

　　「它被稱為『削弱灘頭陣地』。」萊文說。

　　「那麼這又作何解釋呢？」

　　萊文默不作答。

　　「沒有什麼可解釋的。」馬康姆說，「這是古生物學的奧祕。不過我相信複雜性理論有許多東西可以向我們揭示。因為假如有關處在混沌邊緣的生命的概念是真實的話，那麼劇變則將動物更加推近邊緣。它使各種各樣的行為趨於不穩定。而當環境恢復正常時，卻並不是真正的返回正常，從進化論的角度來看，只是又一次大變遷。這種變化太大了，實在沒法適應。我認為種群中的新行為會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冒出來，因此我想我知道為什麼恐龍……」

　　「那是什麼？」索恩插嘴道。

　　索恩正在觀察樹叢，看見一隻單獨的恐龍躍入了視野，它的體型頗細長，憑藉著後肢敏捷地行動，靠一條堅硬的尾巴保持平衡。它身高六英呎，呈綠褐色間以暗紅條紋，狀似老虎。

　　「那是一隻迅猛龍。」馬康姆說道。

　　索恩扭頭對萊文說：「就是把你趕到樹上去的那種恐龍嗎？模樣挺醜的。」

　　「但效率很高，」萊文說，「這種動物是構造超群的殘殺機器。可以說是這個星球上有史以來最高效的食肉猛獸，剛才走出來的是隻為首的動物。它統領著整個恐龍群。」

　　索恩發現樹下又有動靜：「還有不少呐。」

　　「哦，是的。」萊文說，「這一群數量很大。」他舉起望遠鏡，細細察看，「我希望能找到它們的窩。」他說道，「我在島上到處都沒找著。當然它們行蹤隱祕，可即便如此……」

　　這時所有棘突龍都高叫起來，同時朝雷龍群貼近，高大的雷龍卻顯得無動於衷，離水邊最近的成年龍居然還轉過身去，背對著步步逼近的迅猛龍。

　　「難道它們毫不在意？」阿比說，「它們連看都不看它一眼。」

　　「別給蒙住了，」萊文說，「雷龍非常在意，它們也許看上去像巨型乳牛，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它們的鞭尾長三十到四十英呎，有好幾噸重，注意他們的尾巴甩得有多快。這些尾巴抽上一下，就足以折斷攻擊者的脊梁骨。」

　　「這麼說轉身是他們防禦的一部分？」

　　「毫無疑問。現在你可以看到它們是如何用長脖子來平衡尾巴的了。」

　　成年雷龍的尾巴真是長極了，竟可以一直伸過河流，達到對岸。面對他們來回甩動的尾巴，在棘突龍的一片喧囂聲裡，領頭的迅猛龍轉過身去。片刻之後，整個獸群開始偷偷溜走，貼著樹林邊際，沒入丘陵之中。

　　「看來你是對的，」索恩說，「是尾巴把它們嚇跑了。」

　　「你算了有多少隻？」萊文問。

　　「不清楚，十隻吧。不，等等，是十四隻，也許還要多，我可能數漏了幾隻。」

　　「十四隻，」馬康姆在筆記本上草草做下記錄。

　　「你想進行跟蹤嗎？」萊文問道。

　　「現在還不想。」

　　「我們可以坐上『探險者』車。」

　　「以後再說吧。」馬康姆說。

　　「我想我們有必要知道它們的窩在何處，」萊文說，「如果我們要弄清獵食者與獵物之間的關係，伊恩，這一點可是至關重要的啊。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而現在正是進行跟蹤的大好時機……」

　　「以後再說吧。」馬康姆說，他再一次看了看手錶。

　　「你今天看手錶已經不下一百次了。」索恩說道。

　　馬康姆聳了聳肩：「要到午飯時間了。」他說，「順便問一下，薩拉怎麼樣啦？她該不是快到了吧？」

　　「快了，我覺得現在她隨時都可能出現。」索恩說道。

　　馬康姆揩去前額的汗珠：「這上面真熱呀。」

　　「是挺熱的。」

　　他們在中午的烈日之下，聽著昆蟲在耳邊嚷嚷叫個不停，注視著迅猛龍退去。

　　「你知道，我在想，」馬康姆說道，「也許我們該回去了。」

　　「回去？」萊文說，「現在？我們的觀察怎麼辦？我們還要架設其他攝影機呢，還有……」

　　「我不知道，也許稍事休整會有好處。」

　　萊文不敢相信地瞪著他，說不出話來。

　　索恩和孩子們默默地看著馬康姆。

　　「這樣吧，我覺得，」馬康姆說道，「如果薩拉從非洲大老遠趕來的話，我們就該在那兒迎接她。」他聳了聳肩膀，「我想這是起碼的禮貌。」

　　索恩說道：「我沒有想到這一層，唔……。」

　　「不，不。」馬康姆急促地說，「不是那麼回事，我只是，嗯……你知道，也許她還不來呢。」他忽然顯得沒了把握，「她說過要來嗎？」

　　「她說她要考慮考慮。」

　　馬康姆眉頭一皺：「那麼她要來的，假如薩拉這麼說，她就會來。我了解她。好，你們怎麼說，想回去嗎？」

　　「當然不想。」萊文一面用望遠鏡望著，一面說道，「讓我現在離開這兒，連想都不要想。」

　　馬康姆轉過身去，「道克？想回去嗎？」

　　「當然。」索恩說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天氣真熱。」

　　「如果我還算了解薩拉的話，」馬康姆邊說邊朝架子下爬去，「她就要光彩照人地出現在島上啦。」

　　第九章　岩洞

　　她奮力向上掙扎，頭終於露出了水面，然而她看見的只是海水──高達十五英呎的浪濤在四面八方翻騰。海洋的威力巨大無比，浪濤托著她，時而向前，時而向後，她卻無力抗爭。她看不見漁船的蹤影，只有泛著泡沫的海水，四面湧來。她也看不見小島，除了海水，還是海水。她極力驅趕內心深處的極度恐懼。

　　她試圖蹬水，但腳上的皮靴像鉛一般又重又沉。她又沉了下去，再掙扎上來。大口大口地吸著氣。她得設法脫掉皮靴。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頭扎進水裡，去解靴帶。當她笨手笨腳地解著靴帶結時，肺部在燒灼。海浪將她沖過來，沖過去，無休無止。

　　她脫掉了一隻靴子，深吸一口氣，又扎入水中。她費力地去脫另一隻靴子，手指卻因寒冷和恐懼而變得僵硬。仿佛足足用了幾個小時。終於，她的腿自由了，輕鬆了，於是她游起狗爬式，開始歇一口氣，洶湧的浪濤將地高高托起，又拋了下來。她看不見小島。一陣恐懼又湧上心頭。她轉過身體，感覺到巨浪再度升騰。然後，她看見了小島。

　　峭壁近在咫尺，近得令人心驚肉跳。海浪轟然撞擊著岩石。她離岸邊不超過五十碼遠，正被毫不留情地沖向拍岸的激浪，在下一個浪峰上，她看見了，岩洞就在她右手一百碼處。她試圖游向那裡，但卻毫無指望。她根本沒有力量在這拍岸狂濤之中向前游動，而只能感受到大海的力量，將她沖向峭壁。

　　由於恐懼，她的心狂跳著。她知道頃刻間自己就要命歸黃泉。一個浪峰蓋住了她，她嗆了一大口水，咳嗽起來。眼前一片模糊，她感到噁心和深探的恐怖。

　　她埋下頭來，開始游泳，交替地揮動手臂，拼命地蹬著雙腿。她毫無移動的感覺，只感到浪濤在一邊推湧。她不敢抬頭張望，更加奮力地蹬水。當她抬頭換氣時，發現自己已稍稍地──不多，而是，稍稍地──移向了北面。她離岩洞又近了點。

　　她受到了鼓舞，但又感到懼怕。她的力氣實在太小！手臂和雙腿因用力而酸痛。肺部在燒灼，她呼吸短促、粗重，上氣不接下氣。她又咳了一下，趕緊再吸一口氣，埋下頭繼續朝前蹬去。

　　即使埋頭於水中，她依然聽到浪濤拍擊懸崖時的沉沉轟響。她竭盡全力地蹬著水。潮流和波濤推著她忽左忽右，時而前，時而後。毫無希望，可她仍在拼搏。

　　漸漸地，肌肉的酸痛變成了一種持續的隱痛，她感到自己一生都在經受著這種疼痛。她不再注意到它了。她繼續向前蹬水，忘卻了自己。

　　當她感到波濤再次將她托起時，她抬頭換了口氣，吃驚地發現岩洞已經近在眼前，只要再划上幾下，就會被沖進洞裡。她原以為岩洞周圍的水流不會那麼洶湧，其實不然，在洞口的兩側，波濤撞擊，高高飛濺，直上崖壁。然後又跌落下來，小船全無蹤影。

　　她再次埋下頭去，向前猛蹬，使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她感覺出全身在癱軟。她支撐不了多久了。她知道自己正在被送向峭壁。耳邊轟轟的濤聲更響了。她又猛蹬了幾下，突然間一道巨浪將她湧起、抬高，拋向峭壁。她無力抗爭。她抬頭看了看，眼前一片黑，漆黑。

　　在精疲力竭和疼痛的感覺中。她意識到自己已在洞裡。她已經被沖進了岩洞！浪濤的轟響在空空洞洞地迴蕩。洞內太黑，看不見兩側的石壁。水流湍急，將她不斷沖向深處，她費力地大口吸氣，徒勞地划著水。她的身體擦在岩石上，一陣鑽心的灼痛，接著便被沖向了岩洞的更深處。然而就在這時，情況有了變化，她看見洞頂露出微弱的光線，四周的海水似乎也在泛光。洶湧的波濤減弱了，她發現比較容易把頭保持在水面上了。她看見了前方閃閃的光亮，明燦燦地──那是岩洞的盡頭。

　　突然之間，驚愕的她已被送出洞口，闖入了陽光和藍天之下。她發現自己身處一條寬闊而汙濁的河流之中，河岸上披滿了茂密蔥蘢的綠葉。空氣又熱又悶，遠處叢林中的鳥鳴聲依稀可聞。

　　正前方，在河道的拐彎處，可以看見道奇森那條船的尾部，船已經繫泊在岸邊。她看不見一個人影，也不想看到他們。

　　她鼓足僅剩的那一點力氣，蹬向岸邊，然後抓住生在水邊的一簇密集的紅樹屬植物。她虛弱得實在撐不住了，便用手臂勾住一棵樹根，仰面躺在柔緩的水流上，朝天望著，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她覺得有力氣了，便一把一把地拽著水邊那一棵一棵的紅樹根向前拖動，直到簇葉中出現一個狹窄的缺口，通向旁邊一塊泥濘的河岸。當她費力地從水中拖出身體，爬上滑溜溜的河岸時，她注意到泥地上有幾個巨大的動物腳印。這是些奇特的三趾腳印，每個趾端都有一個巨大的趾甲印……

　　她俯下身去看個仔細。卻感到大地在她的手掌下震顫起來。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她驚愕地抬頭看著一頭巨型動物似皮革般的、灰白的下腹部。她虛弱得無法作出反應，連仰頭也做不到。

　　她最後一眼見到的是一隻龐大的、皮皺皺的腳爪落在她身邊，踩得爛泥唧唧響，還有輕柔的噴鼻聲。

　　突然間，疲憊感冷不防地壓倒過來，薩拉．哈丁終於垮了，她朝後一仰倒在地上，白眼一翻，昏死過去。

　　第十章　道奇森

　　在離河岸幾碼遠的地方，劉易斯．道奇森爬上專門訂製的牧人牌吉普車，使勁帶上了車門。

　　霍華德．金坐在旁邊的乘客座上，一把抓住他的雙手。他說道：「你怎麼能對她那麼幹？」

　　「幹什麼啦？」喬治．巴塞爾頓在後座上問道。

　　道奇森沒有回答。他擰動鑰匙開始點火，引擎轟隆隆地起動了。他猛地掛上四輪驅動，駛上山坡，進入叢林，把岸邊的小船遠遠拋在了身後。

　　「你怎麼能那樣呢？」金惱怒地又說了一道，「我是說，上帝呀。」

　　「那是意外。」道奇森說。

　　「意外？是意外？」

　　「沒錯。是意外。」道奇森冷靜地說，「她從船上掉下去了。」

　　「我什麼也沒看見。」巴塞爾頓說。

　　金搖著頭：「天哪，如果有人來調查怎麼辦……」

　　「來了又怎樣？」道奇森打斷他的話說，「我們在風浪很大的海面上。她站在船頭，一個大浪打下來，她就被沖進了海裡，她不大會游泳，我們兜了幾圈，尋找她，可是沒有希望。一次十分不幸的意外事故。那麼你還擔心什麼呢？」

　　「我擔心什麼？」

　　「是啊，霍華德，你到底他媽的擔心什麼？」

　　「我看見了，看在上帝的份上……」

　　「不，你沒看見。」道奇森說。

　　「我什麼也沒看見。」巴塞爾頓說，「我在甲板下面，自始至終。」

　　「你倒好了，」霍華德．金說，「可是如果要進行一次調查呢？」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簸著，駛入叢林深處。

　　「不會有的。」道奇森說，「她是在匆忙之中離開非洲的，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要去哪兒。」

　　「你怎麼知道？」金嘀咕道。

　　「她親口告訴我的，霍華德。我就是這麼知道的。現在請給我拿出地圖，不要再唉聲嘆氣了。你跟我合夥時是知道這檔子事的。」

　　「我可不知道你要去殺人，看在上帝的份上。」

　　「霍華德，」道奇森嘆了口氣道，「不會出什麼事的。拿出地圖來吧。」

　　「你怎麼知道？」金說。

　　「因為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道奇森說道，「這就是原因，我可不像馬康姆和索恩，在這島上的什麼地方瞎閒逛，在他媽的叢林裡搞些天知道什麼的鬼名堂。」

　　提到其他人又使他平添了一層煩惱。金憂心忡忡地說：「沒準我們會撞上他們……」

　　「不，霍華德，不會的。他們甚至根本不會知道我們來到這裡。我們只計劃在島上停留四個小時，記得嗎？一點鐘上岸，五點鐘回到船上。七點鐘回到港口，半夜時回到舊金山。嗨！成啦。完畢。終於，在這麼多年之後，我總算要得到早該得到的東西啦。」

　　「恐龍胚胎。」巴塞爾頓說道。

　　「胚胎？」金吃驚地問。

　　「噢，我不再對胚胎感興趣了。」道奇森說，「幾年前，我曾試圖獲得冷凍胚胎，可現在卻沒有理由去煩什麼胚胎了。我要的是受了精的恐龍蛋。在四小時以內，我就要得到這個島上每一種恐龍的蛋了。」

　　「怎麼能在四小時以內辦到呢？」

　　「因為我已經掌握了島上每一個恐龍孵化地點的精確位置。給我地圖，霍華德。」

　　金打開地圖。這是一張小島的大幅地形圖，二乘三英呎，用藍色等高線顯示地面高度。在幾處山谷低地位置上，標有密密層層的紅色同心圓圈。還有幾處則標著一連串的圓圈。

　　「這是什麼？」金問道。

　　「為什麼不看一下說明？」道奇森說。

　　金轉過地圖，看著圖例。

　　「『西格瑪數據地球衛星／北歐站混合頻譜ＶＳＦＲ／ＦＡＳＬＲ／ＩＦＦＶＲ。』然後是一串數字。不對，等等，是日期。」

　　「正確，」道奇森說，「是日期。」

　　「是飛經日期？這是一份總圖，匯總了衛星幾次飛經時獲取的數據。」

　　「正確。」

　　金皺起眉頭：「看上去像是……可見光譜，假孔徑雷達，還有……是什麼？」

　　「紅外線。寬頻帶熱ＶＲ。」道奇森微笑道，「我只用了大約兩小時就搞出了這一切。下載所有的衛星數據，加以歸納，便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明白了。」金說道，「這些紅色圓圈是紅外識別標記。」

　　「正是。」道奇森說，「大型動物留下大標記。我獲取了最近幾年每次衛星飛經此島的資料，然後標出熱源位置。一次次飛經時重疊標出的位置便形成了這些紅色同心圓標記。這意味著動物往往在這些特定地點被發現。為什麼？」他轉向金，「因為這些就是窩點所在地。」

　　「對。肯定是的。」巴塞爾頓說。

　　「也可能那是它們進食的地方。」金說。

　　道奇森急躁地搖搖頭，「很明顯，那些圓圈不可能是進食地點。」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這些動物平均每頭重達二十噸，這就是理由。這裡有一群二十噸重的恐龍，也就是說，是一群重量超過五十萬磅的綜合生物量在穿越森林，而許多大型動物在一天之間要吃掉大量的植物，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在移動中進食。對不對？」

　　「我想……」

　　「你想？看看你的周圍吧，霍華德。你看到森林中有任何一片被吃得光禿禿的地方嗎？沒有，你沒看到，它們吃上幾口樹葉，便繼續移動，相信我吧，這些動物不得不邊走邊吃，然而不移動的是它們的窩點。所以這些紅圈必是窩點無疑。」他瞥了一眼地圖，「而且除非是我弄錯了，否則上了這個崗子，再下到山那邊，就到第一個窩點了。」

　　吉普車在一片泥潭中扭扭擺擺，哼哧哼哧地向前，然後東倒西歪地朝山坡上爬去。

　　第十一章　求偶叫喚

　　理查德．萊文站在高架隱蔽所裡，透過望遠鏡緊盯著恐龍群。馬康姆已同其他人一道返回拖車去了，只留下萊文獨自一人。說實在的，他走了，萊文反倒輕鬆了。萊文很樂意觀察這些奇異的動物，但又明白馬康姆並不分享他那無窮無盡的熱情。實際上，馬康姆似乎總是顯得心不在焉，另有所思。而且馬康姆顯然對觀察工作沒有耐心──他只想分析數據，卻不願進行收集。

　　當然，在科學家中間，這是眾所周知的個性差異的表現。物理學便是最好的例子。實驗家和理論家們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裡，來回傳遞著論文報告，卻甚少共享其他什麼東西。他們簡直就像在從事於不同的學科。

　　至於說到萊文和馬康姆，他們研究方式的差異早在聖菲研究院的日子裡就已顯露出來。兩人都對物種滅絕問題抱有興趣，不過馬康姆是從純數學的觀點出發，廣義地探討這一課題。他的超脫，他的不可動搖的公式使萊文感到著迷，於是，他倆開始頻頻在午餐時進行非正式交流：萊文向馬康姆傳授古生物學，馬康姆則向萊文傳授非線性數學。他們開始得出某些令雙方都感到激動的嘗試性的結論。然而他們也開始出現分歧。他們不止一次被要求離開餐廳，於是就走到赤日炎炎的瓜達盧普大街上，步行返回河畔，互相仍在不停地大叫大嚷，嚷得走近他們的遊人都急忙躲避到街對面去了。

　　最終，他們的差異落到了個性上，馬康姆認為萊文迂腐、小題大做，拘泥於細枝末節，從來看不見大局，也從不去看行動的結果。而萊文則毫不猶豫地說馬康姆傲慢，冷漠，毫不關心細節。

　　「上帝存在於細節之中。」有一回萊文提醒他說。

　　「也許是你的上帝吧。」馬康姆反唇相譏，「不是我的。我的上帝存在於過程之中。」

　　萊文站在高架隱蔽所裡，心想那正是你指望從一位數學家嘴裡所能聽到的回答。萊文確信細節便是一切，至少是在生物學中，而他那些搞生物學的同事們最常見的失誤就在於對細節注意不夠。

　　就他個人而言，萊文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細節上了，根本不會放過它們。就拿襲擊他和迭戈的那種動物來說吧，萊文經常想起它來，一遍又一遍在腦子裡回想，重新體驗那一連串事件。因為其中有某種困擾人的東西，有某種他不能正確把握的印象。

　　那隻動物攻擊得很快，他起初感覺那是一種基本獸腳亞目食肉恐龍──後肢、直挺挺的尾巴、大腦殼，通常所見──可就在他看見那動物的一閃之間，似乎眼眶周圍有某種特異之處，令他不禁想到薩氏肉牛屬龍，出自阿根廷的哥羅弗里哥群系。除此而外，其皮膚亦極不尋常，仿佛是某種發亮的斑駁綠色，但是有某種什麼……

　　他聳了聳肩，那個使他感到困惑的東西處於他的腦海深處，他無法把握到它，他就是把握不住。

　　萊文很不情願地把注意力轉向棘突龍群，它們正在河畔吃草，散開在雷龍旁邊。他見棘突龍發出其獨特的、低音喇叭般的叫聲。萊文注意到它們常常發出一種音延較短的叫聲。像低沉滾動的雁鳴。時而，幾頭恐龍會同時發出這種叫聲，有時這些叫聲幾乎重疊。似乎是在用一種音響方式向群體指明全體成員的各自位置。接著傳來一聲長得多的、更富色彩的喇叭似的叫喚。這種聲音不常聽到，而且僅僅發自恐龍群中兩隻最高大的恐龍。它們高昂起頭，嘹亮而悠長地叫著。可是這種聲音意味著什麼呢？

　　佇立在熱辣辣的陽光下的萊文決定進行一項小小的實驗。他將雙手握成杯狀套在嘴邊，模仿著發出棘突龍的喇叭叫聲。

　　模仿得不是很像，然而領頭的棘突龍立即抬起頭來，東張西望。接著它低低地叫了一聲，回應萊文。

　　萊文發出第二聲喚叫。

　　那隻棘突龍又應了一聲。

　　萊文得到反應很開心，隨即在筆記本上記下了一條。待他再抬頭時，卻驚訝地看到棘突龍群正在遊離雷龍群，它們集合起來，排成單列，徑直朝高架隱蔽所走來。

　　萊文開始冒汗。

　　他做了什麼了？在腦海深處某個稀奇古怪的角落裡，他琢磨著自己剛才是否是模仿了求偶喚叫。吸引一隻求偶的恐龍過來正是他求之不得的。鬼知道這些動物在求偶時有什麼行為？他愈來愈焦慮，眼看著它們大踏步前進，也許，他應該與馬康姆通話，聽聽他的忠告。正在這樣想時，他突然意識到通過模仿那種叫喚他已干預了環境，引入了一個新的變量。他恰恰做了他對索恩說過他不想做的事。當然，這只是一時大意。不過這對於整個格局肯定也不是非常重要的。可是馬康姆一定會對他大發雷霆。

　　萊文放低望遠鏡，注視著。一陣低沉的喇叭聲在空中迴蕩，聲音響極了，炸得他耳朵疼。大地開始震撼，震得高架隱蔽所來回晃動，搖搖欲墜。

　　我的上帝，他忖道，他們正衝著我來呢。他彎下腰來，用不聽使喚的手指在背包裡翻找著無線電通話器。

　　第十二章　進化問題

　　在拖車裡，索恩從微波爐中取出一盤盤復水食物，遞到坐在小餐桌周圍的人面前。大家打開包裝紙。吃了起來。

　　馬康姆把叉子截進食物：「這是什麼玩意兒？」

　　「香草烤雞脯。」索恩道。

　　馬康姆咬了一口，搖搖頭，「技術真奇妙啊！」他說，「他們真有辦法，竟把這弄得像硬紙板。」

　　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兩個孩子。他們正吃得津津有味。

　　凱利抬眼看著他，用叉子指了指在餐桌旁書架裡的書：「有件事我不明白。」

　　「只有一件事嗎？」馬康姆說。

　　「關於進化這一大套，」她說，「達爾文很早以前就寫了那本書，對嗎？」

　　「達爾文於一八五九年出版了《物種起源》。」馬康姆說。

　　「到了今天，人人都相信他所說的，是不是？」

　　「我想公正的說法是，世界上每一位科學家都同意進化是地球生命的一種特徵。」馬康姆說道，「而且我們人的祖先也是動物。是的。」

　　「好吧，」凱利說，「那麼，現在還有什麼大題目可做呢？」

　　馬康姆笑著回答說：「這個大題目是，人人都同意進化在發生，卻沒有人理解它是如何進行的。這套理論中還有許多大問題沒有解決。這一點正在得到越來越多科學家的承認。」

　　馬康姆推開餐盤，「這一套理論。」他說，「得追溯到一兩百年以前。最早是喬治．居維葉男爵──當時世界上最著名的解剖學家，生活在世界學術的中心──巴黎。在一八〇〇年前後，人們開始挖掘出古老的骨頭，居維葉意識到它們屬於一些已絕跡於地球的動物，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因為一八〇〇年的時候，人人都認為曾被創造出來的所有動物物種當時依然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這種想法似乎頗為合情合理，因為地球被認為只有幾千歲的年齡，而且因為上帝，作為所有動物的造物主，是絕不會聽任他的任何造物滅絕的。因此人們一致認為物種滅絕是不可能的，居維葉對著那些挖出的骨頭苦苦思索，最終得出結論：無論是有上帝還是沒有上帝，許多動物已經滅絕，而起因，他想，是世界範圍的大災變，比如說諾亞的洪水。」

　　「好吧……」

　　「於是居維葉勉強地開始相信滅絕，」馬康姆說，「但他從來沒有接受進化的觀點。在居維葉的思想上，進化不曾發生，有些動物滅亡了，有些動物活下來，但沒有動物發生進化。在他看來，動物是一成不變的，在他之後出了達爾文。達爾文聲稱動物的確在進化，而那些出土骨頭實際上是活著動物的絕跡的祖先。達爾文思想的隱含之義使許許多多人感到不安。他們不願設想上帝的造物在變化，也不願設想他們的家譜中有猴子。人們感覺難堪和受到冒犯。爭論極其激烈。但是達爾文收集了數量驚人的基於事實的資料──他的論辯理由壓倒了對方。於是他的進化觀點逐漸為科學家，並最終為世人所接受。然而問題並沒有解決：進化是如何發生的？對此，達爾文沒有作出滿意的回答。」

　　「自然選擇唄。」阿比說。

　　「是啊，那就是達爾文的解釋。環境施加的壓力青睞了某些動物，以致其後代更頻繁地生育繁殖，進化就是這樣發生的。然而正如許多人所認識到的那樣，自然選擇並不是一種真正的解釋。它僅僅是一個定義：如果一種動物興旺了，它就肯定被選擇了。可是這種動物身上的什麼東西受到了青睞呢？自然選擇又是如何實際運作的呢？達爾文茫然不知。而且在其後五十年間也沒有任何其他人知道。」

　　「就是基因嘛。」凱利說。

　　「是啊，」馬康姆說，「很好。我們來到了二十世紀。孟德爾的植物學研究成果得到重新發現。費希爾和賴特進行了種群研究。很快我們便知道是基因控制著遺傳──不管基因是什麼。記住，在本世紀前半葉，在整個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沒有人對基因為何物有絲毫的概念，在一九五三年出了沃森和克里克之後，我們才知道基因是雙螺旋排列的核苷酸。真偉大。我們還知道了突變。於是到了二十世紀末，我們就有了一套自然選擇理論。根據這個理論，突變自發地產生於基因中，而環境則青睞那些有益的突變，進化就發生於這一選擇進程。這樣解釋簡單而直截了當。上帝沒有起作用，並未涉及什麼更高的組織原理。最後，進化只是一連串要麼生存、要麼滅亡的突變的結果，對不對？」

　　「對。」阿比說。

　　「可是這種觀點有些問題，」馬康姆說，「首先，有個時間問題。單個細菌──最早的生命形式──具有兩千個酶。科學家已經估算出將取自原生漿液的酶任意組合需要花多長時間。估算結果為四百億到一千億年，可地球的年齡才只有四十億年。所以說，單憑機緣似乎實在太慢。尤其是，我們已經知道細菌是在地球形成四億年之後才出現的。生命卻出現得極快──這就是為什麼某些科學家認為地球上的生命必然起源於外星球。不過我認為這只是在迴避問題。」

　　「好吧……」

　　「其次，還有協調的問題。假如你相信現今流行的理論，那麼生命奇妙無比的全部複雜多樣就只成了偶然事件的積累──串在一起的一系列基因意外事變。然而當我們仔細觀察動物時，我們發現似乎有許多要素肯定是同時進化的。以蝙蝠為例，它們具有回聲定位功能，靠聲音導航。為此，必須進化許多東西。蝙蝠需要一種專門的器官進行發聲，需要專門的耳朵去聽回聲，需要專門的大腦破譯聲音，還需要專門的身體去俯衝、猛撲和捕捉昆蟲。假如這一切不同時進化，便毫無益處，而想像這一切的發生純屬偶然，就好比是想像一場颶風襲擊了廢品堆，便將零散的部件組裝成了一架能飛的波音７４７飛機。這是很難令人信服的。」

　　「不錯，」索恩說，「我同意。」

　　「下一個問題。進化並不總是像一股盲目力量那樣行事。某些環境生態位沒有被填充。某些植物沒有被吃掉，而某些動物沒有進化多少。鯊魚在一億六千萬年間沒有變化，負鼠自從六千五百萬年以前恐龍滅絕以來一直沒有變化。這些動物賴以生存的環境發生了滄海桑田的巨變，可它們自己卻幾乎保持原樣，不是完全原樣，而是幾乎原樣。換句話說，似乎它們未對其環境作出響應。」

　　「也許它們仍然很適應。」阿比說。

　　「也許吧。要麼也許還另有什麼我們所不理解的事情在發生。」

　　「比如說什麼呢？」

　　「比如說影響結局的其他規則。」

　　索恩說：「你是在說進化是定向的嗎？」

　　「不，」馬康姆說，「那是特創論，是錯誤的。完全是一派謬論。我所說的是，自然選擇作用於基因可能並非事情的全貌。這太簡單了，還有其他力量在發揮作用。血紅蛋白分子是一種蛋白質，仿佛三明治一般地折疊包夾著一個粘合氧的中心鐵原子。血紅蛋白在攝入和吐出氧時會膨脹和收縮，就像一個微型分子肺似的。現在，我們已知道了構成血紅蛋白的氨基酸順序，可是卻不知如何將它折疊。所幸的是，我們不需要了解這一點，因為如果你製造出這種分子，它自動地便折疊起來了。它進行自我組織。結果一次又一次地表明，生物似乎具備自我組織的特性。蛋白質折疊起來，酶相互作用，細胞自己排列形成器官，器官則自己排列構成和諧的個體。個體自己有機地組織起來形成種群。而種群又自己組合成為一個和諧的生物圈，從複雜性理論出發，我們開始明白了一點自我組織大概是如何發生的，而它又意味著什麼。它暗示出我們看待進化的視角已經發生重大變化。」

　　「但是，」阿比說，「歸根結柢，進化肯定還是環境作用於基因的結果。」

　　「我認為這還不夠，阿比。」馬康姆說，「我認為還牽涉到更多的東西，我想非得多一些不可，即使是要解釋我們自己這個物種是如何產生的。」

　　「大約在三百萬年以前，」馬康姆說，「一些原先居住在樹上的非洲類人猿來到了地面上。這些類人猿並無任何特別之處。它們的大腦很小，並不特別聰明。他們沒有利爪或利齒作為武器。它們不是特別強壯，跑得也不是特別快。他們肯定不是豹子的對手。但由於身材矮小，他們開始用後肢直立，以便越過高高的野草向外看。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不過是些普通的類人猿，從草叢中探頭觀望而已。

　　「隨著時間的推移，類人猿直立的時間越來越多，便可騰出手來做一些事情。如同所有的類人猿一樣，他們是工具使用者。舉例說，黑猩猩使用細樹枝來捕食白蟻。諸如此類。隨著日久年深，我們的類人猿祖先們發展出一些更為複雜的工具。這種刺激使他們的大腦增加了體積和複雜性。於是產生了一種螺旋運動：更複雜的工具激發出更複雜的大腦，而反過來又激發出更複雜的工具。從進化的角度來說，我們的大腦簡直是在爆炸。在大約一百萬年間，我們的大腦體積增大了一倍以上。這就給我們帶來了問題。」

　　「比如說呢？」

　　「比如說出生吧，大腦袋無法通過產道，這意味著分娩時母嬰雙亡。這可不行。那麼進化作出了什麼反應呢？讓人類嬰兒在發育的很早階段出生，這時他們的腦袋仍然很小，可以通過骨盆。這就是有袋動物的解決辦法──大多數發育過程發生在母體之外。一個人類嬰兒的大腦在出生後的第一年裡增大一倍。這樣就較好地解決了出生問題，但又造成了其他問題，這意味著人類嬰兒出生後很久都不能自立，許多哺乳動物的幼仔出生後幾分鐘就能行走。其他的則在幾天或幾週內開始行走。可是人類嬰兒整整一年都不能行走。他們不能自己進食的時間還要更長。因此大腦袋的一個代價便是：我們的祖先不得不演化出新型、穩定的社會組織，以便可能實現持續多年的長時期育兒。這些大腦袋的、全然依賴他人的孩子們改變了社會，不過這不是最重要的結果。」

　　「還不是？」

　　「不是，出生於未成熟的狀態意味著人類嬰兒具有尚未成形的大腦，他們來到世上時並不具備許多與生俱來的本能行為。一個新生兒會本能地吮吸和抓握，但大致也就如此了。複雜的人類行為決非出自本能。於是人類社會不得不發展教育來訓練孩子們的大腦。教他們如何行動。每一個人類社會都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來教給孩子們正確的行為方式。只要觀察一下某處雨林中的一個較簡單的社會，就不難發現每個孩子都出生在一個負責幫助撫育孩子的成人網絡之中。不僅有父母親，還有祖父母、七大姑、八大姨，及部落的其他長輩。他們有的教孩子如何狩獵、採集食物或編織衣物，有的則教給孩子關於性或戰爭的知識，但是各人的職責界定得很清楚。假如某個孩子得不到──比如說吧──母親的某個兄弟或姐妹的特別指導，人們就會集合起來指定一個替代者。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撫育孩子是社會存在的首要原因。這便是所發生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一切工具、語言和社會結構進化所達到的頂峰。於是，終於在幾百萬年之後，我們的小傢伙們在使用電腦了。」

　　「那麼，假如這樣一幅圖畫說得通的話，自然選擇的作用又何在呢？是作用於人體，增大人腦嗎？是作用於發育順序，讓孩子早早出世嗎？是作用於社會行為，引起合作和育兒嗎？還是同時作用於一切──人體、發育和社會行為？」

　　「是同時作用於一切。」阿比說。

　　「我是這麼認為的，」馬康姆說，「但是可能還有些部分是自發產生的，是自我組織的結果。例如，所有物種的嬰兒都有一種外貌特徵：大眼睛，大腦袋，小面孔。不協調的動作。嬰孩、小狗和雛鳥都是如此，似乎這樣可以促使所有物種的長輩們溫柔體貼地對待他們。從某種意義上說，你不妨說是嬰兒的外貌自我組織了成年者的行為。而且在我們的情況下，還是件好事情。」

　　索恩說：「這與恐龍滅絕又有何關係呢？」

　　「自我組織原理可以起好作用，也可以起壞作用，正如自我組織可以協調變化一樣，它也可以引導一個種群走向衰落，致使其失去優勢。在這座島上。我希望能在活生生的恐龍的行為中看見自我組織的適應性變化──它將告訴我們恐龍為什麼會滅絕。事實上，我相信我們已經知道恐龍為什麼滅絕了。」

　　無線電咔嚓一響，「哇！」萊文在內部通話器中說道，「我一個人搞得非常好啊，不過也許你最好來看一看這裡正在發生的事。棘突龍正在幹一件有趣的事哩，伊恩。」

　　「什麼事？」

　　「你過來看吧。」

　　「孩子們，」馬康姆說，「你們留在這兒觀察監視器。」他揪下無線電按鈕，「理查德嗎？我們過來啦。」

　　第十三章　棘突鴨嘴龍

　　理查德．萊文緊抓著高架隱蔽所的圍欄，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看見正前方一道矮坡下露出一隻棘突鴨嘴龍碩大的腦袋。這腦袋有三英呎長，加上那一道向後高高豎起的角狀頂冠，就顯得更加龐大。

　　佇立在熱辣辣的陽光下的萊文決定進行一項小小的實驗。

　　那動物越走越近，萊文已能看清它頭部的綠色斑紋。他看見了那頎長而強壯有力的脖頸，那沉重的軀體及淺綠色的下腹。這隻棘突龍身高十二英呎，和一頭巨象差不多大小，它的頭部幾乎達到了高架隱蔽所樓面的高度。它不緊不慢地朝他走來。每一步都重重地捶擊著大地。片刻之後。他看見第二顆腦袋從矮坡後出現，接著是第三顆，第四顆。動物們發出喇叭似的叫聲，排著一列縱隊徑直朝他走來。

　　須臾之間，領頭龍已與隱蔽所齊頭並肩了，萊文屏住呼吸，靜候它經過。那動物緊盯住他，轉動著碩大的褐色眼珠端詳著，它用深紫色的舌頭舐了舐嘴唇。隱蔽所隨著它的腳步在抖動。隨後它走了過去，繼續走向後面的叢林。不一會兒，第三隻也過去了，

　　第三隻擦著了構架，使它輕輕搖晃起來，可它似乎毫無察覺，繼續穩步向前。其他恐龍也是一樣。它們一隻接一隻漸漸消失在高架隱蔽所背後的茂密樹林之中。大地停止了顫抖。正是在此時他發現了從高架隱蔽所旁經過、伸入叢林的獵食小道。

　　萊文舒了一口氣。

　　他的身體緩緩鬆弛下來。他拿起望遠鏡，做了個深呼吸，鎮定一下情緒。驚恐感漸漸消退。他開始感覺好多了。

　　然後他思忖道：它們在幹什麼？它們往哪裡去？因為他細想起來。覺得這些棘突龍的行為似乎極為古怪。進食時它們聚集在一起以便防衛。行進中卻變換成一列縱隊，打破了通常的聚集群模式，這就使每一隻動物都易遭捕食。然而這種行為顯然是組織有序的。單列行進肯定有某種意圖。

　　可那又是什麼呢？

　　進入叢林之後，那些動物又開始發出音延較短的，低低的喇叭似的叫聲。他再一次感覺到那是傳達方位信息的某種發聲。也許是為了讓群體成員在穿行叢林時。在改變位置時，能夠一個緊跟上一個。

　　可為什麼要改變位置呢？

　　它們往哪裡去？它們在幹什麼？

　　此時此地，在高架隱蔽所裡，他肯定找不出答案。他躊躇不定，注意聽著恐龍的叫聲。隨即，他決心一定，便抬腿跨過欄杆，順著高架快速朝下爬去。

　　第十四章　炎熱

　　她感到熱烘烘、濕漉漉的，某種粗糙的東西在她的臉龐上擦了一下，仿佛砂紙一般。又來了一次，還是這種粗糙物在臉頰上磨擦的感覺。薩拉．哈丁咳嗽了一聲，有什麼東西滴落在她的頸子上。她聞到一種怪怪的，甜滋滋的氣味，有點像發酵的非洲啤酒。耳邊有一種低低的嘶嘶聲。接著那粗糙的磨擦再度開始，從脖頸起，一直擦上臉頰。

　　她緩緩睜開雙眼，愣愣地瞧著眼前的一張馬臉。大而無光的馬眼細細打量著她，眼瞼上長著柔軟的睫毛。那馬正在用舌頭舔她。這感覺是愜意的，她忖道，幾乎令人寬慰。仰面躺在稀泥裡，讓一匹馬……

　　這不是一匹馬。

　　她猛然發現，它的頭部太窄。口鼻部太尖。比例全都錯了。她扭過頭，看見一個小腦袋，連著一根粗得嚇人的脖頸，還有一副龐大笨重的身軀……

　　她一骨碌爬起來，跪在地上：「哦，我的天哪！」

　　她的突然舉動驚嚇了那個大傢伙，它警覺地噴著粗重的鼻息，慢吞吞地走開了。它朝泥濘的河岸下走了幾步，回轉身來，向她投來責備的目光。

　　不過此刻她能夠看清楚了：小腦袋、粗脖子、巨大而笨拙的軀體，兩排五片甲片沿著背部脊突豎起。還拖著一條布滿尖刺的長尾巴。

　　哈丁眨了眨眼睛。

　　不可能呀。

　　糊裡糊塗、眼花繚亂之中，她開始從大腦中查找這個動物的名稱，總算從遙遠的孩提時代把它給找了回來。

　　劍龍。

　　這是一頭該死的劍龍。

　　震驚的她思緒飛回到那間白得耀眼的病房，她正去探視處於神志昏迷中的馬康姆，聽到他嘟噥出幾種恐龍的名字。她一直心存懷疑，即便是此時此刻，面對一頭活生生的恐龍，她的第一反應還認為這肯定是某種騙局。

　　薩拉眯起眼睛仔細看著那隻動物，想找出它身上的針線縫，或是皮膚下面的機構接頭。可是它的皮膚天衣無縫，它的動作有機而統一，那雙眼睛又緩緩地眨了眨。接著那劍龍背轉過去，走向水邊，用它那粗糙的大舌頭舔起水來。

　　舌頭呈暗藍色。

　　怎麼會呢？由於靜脈血而發暗藍色？它是冷血動物嗎？不。這動物的動作太平穩協調了，它具有熱血動物的十足信心，還有漫不經心。蜥蜴和兩棲動物總是十分關注周圍的溫度，而這傢伙根本不那樣，它站在蔭涼處，舔著涼水，對一切漠不關心。

　　她低頭看了看襯衣，只見泡沫狀的唾液從脖子上流淌下來。它剛才把口水流在她身上了。她用手指蘸了蘸，是溫熱的。

　　它是溫血的，沒錯兒。

　　一頭劍龍。

　　她凝視著。

　　劍龍的皮膚上有卵石花紋肌理，但不像兩棲動物那樣披著鱗片。倒是更像犀牛的皮膚，她心想。或是非洲疣豬。只不過它全身無毛，沒長豬的那種鬃毛。

　　劍龍行動緩慢，神態平和而愚笨，可能它就是很笨，她想，又看了看它的頭部。頭蓋骨比馬的可要小多了。相對於體重是非常小的。

　　她吃力地站起身來，呻吟了一聲。她渾身疼痛，每一截肢體、每一塊肌肉都酸痛不已，雙腿在一個勁地打顫。她吸了一口氣。

　　幾碼之外，劍龍停下來瞥了她一眼，注意到她的直立姿態，見她沒有動，它重又變得漠不關心，再度飲起河水來。

　　「真是活見鬼。」她說道。

　　她看了看手錶。時值下午一點三十分，烈日仍高掛在頭頂，她無法利用太陽來指引方向，而且下午的陽光灼熱無比。她決定最好還是步行，想辦法找到馬康姆和索恩。她赤著雙腳，忍著肌肉酸痛，步履僵硬地離開了小河，走入叢林。

　　步行半小時之後，她感到口乾舌燥。不過在非洲熱帶草原上，她已練就了長時間不飲水而行走的能力。她繼續向前，毫不在意自身的不適。在接近一道山脊頂部時，她來到了一條獵食小道旁，那是一條穿越叢林的寬寬的泥濘小路，在小道上行走要省力些，於是她循著小道走了大約十五分鐘。正在這時，從前面什麼地方傳來一陣興奮的狺吠。她想到了狗，便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

　　片刻之後，灌木叢中從幾個方向同時發出咔嚓咔嚓的巨響。說時遲那時快，一隻高約四英呎、形似蜥蜴的深綠色動物以驚人的速度竄出植物叢，尖叫著從她的身上一躍而過，她本能地蹲下去，還未及緩過氣，又一隻動物衝出來，疾速掠過她的身旁。刹時間，整整一群動物在她的四面八方飛奔而過，發出恐懼的嗷叫，接著有一隻擦到了她，將她撞翻在地。她栽倒在泥潭中，另一些動物跟了上來。在她四周躥上跳下，橫衝直撞。

　　她看見小道前方幾英呎處有一棵大樹，伸出低垂的枝條，她不假思索，一下子蹦起來，抓住樹枝，蕩了上去，她剛剛到達安全之處，一隻足部生著利爪的恐龍就飛奔著通過她下方的泥潭，追擊那些瘋狂逃竄的綠色動物。當這隻動物遠去時，她瞥見了一個深色的軀體，有六英呎高，生著老虎一般的發紅的斑紋。稍頃，出現了第二隻斑紋動物，接著是第三隻──一群食肉動物，嘶嘶響著，咆哮著，在猛追那些綠色的恐龍。

　　由於多年的野外經歷，她不知不覺點起了跑過去的動物數量。她數到十隻帶斑紋的食肉動物，這使她興趣陡生，不過數字說明不了什麼，她思忖。一等最後一頭食肉動物跑遠，她便跳下地來，匆匆尾隨而去，她突然想到這樣做也許很愚蠢，但還是被好奇心征服了。

　　她跟著老虎恐龍爬上一個山坡。還未到坡頂，就從一片嗷叫和咆哮聲中聽出它們已經逮到了一隻動物。她從坡頂俯視著它們屠殺的場面。

　　這可不同於她在非洲見過的任何屠殺場面。在塞羅涅拉草原上，屠殺自有一套組織方式，它有相當的可預見性，而且從某種方面來說，幾乎是莊嚴的。最大的食肉動物，獅子或鬣狗，最靠近獵物屍體，與其幼崽一道進食。往外一層是兀鷲和禿鸛，等著輪到它們的份兒，再往外去則是豺和其他小型食肉動物，它們小心謹慎地圍繞在那裡。待大型食肉動物吃完之後，小一些的動物才能靠上前來。不同的動物吃屍體的不同部位：鬣狗和兀鷲吃骨頭，豺則一口一口將屍體吃得乾乾淨淨。這便是任何屠殺所遵循的模式，那些動物極少為食物而發生爭奪或廝殺。

　　可是眼前，她看到的卻是亂哄哄的一片，是一派爭食的狂暴。那些帶斑紋的食肉動物，一齊撲到那倒斃的動物身上，狂怒地猛撕著屍體上的肉，時時停下來相互咆哮和搏殺一番。它們之間的爭鬥表現出公然的凶狠殘暴。一隻食肉動物咬了身邊那隻動物一口，在它身上留下深深的傷痕。立即有另外幾隻也撲上來猛咬那隻動物，它只好一瘸一拐地逃開了，它喘著氣，流著血，傷勢嚴重。一旦落到外面，那受傷的動物又猛咬另一個傢伙的尾巴來實施報復，再次造成嚴重創傷。

　　有一隻未成年的食肉動物。大約只有其他動物的一半大小，一直在用力往前擠，試圖搶到一塊肉，可那些成年者根本不給它讓位。相反，它們卻狂怒地對它咆哮和猛咬。年幼者常常被迫敏捷地往後跳，以避開那些年長者刀刃般鋒利的尖齒。

　　哈丁沒有看見任何嬰兒，這是一個凶殘的成年動物的社會。

　　她觀察著這些頭部和軀體已是血跡斑斑的大型食肉動物，發現在它們的脅腹部和頸部縱橫交叉著一道道癒合的傷疤。它們顯然是些迅猛而聰明的動物，然而卻爭鬥不休。難道這就是它們的社會組織藉以進化的方式嗎？倘若果真如此，倒是件稀罕事。

　　很多種動物都為食物、領地及交配而爭鬥，但那些爭鬥大多只包含著炫耀和形式上的挑釁。很少發生嚴重傷害。當然也有例外。當雄性河馬為爭奪雌性河馬而戰時，往往要重創其他雄性。然而無論如何，沒有什麼能與她眼前所見的情形相提並論。

　　她觀察著，只見那頭退到屠殺圈外圍的受傷動物悄悄擠上前來，咬了另一隻成年動物一口。被咬者狂叫一聲，飛撲上來，伸出長長的爪子狠狠一劈。刹那間，那受傷者被開了膛，一圈圈慘白的腸子從一道寬寬的裂口裡流了出來。那動物慘叫著倒在地上，立即有三頭成年動物掉頭離開屠殺圈，撲到這一具新倒下的軀體上，開始貪婪地猛力撕下它的肉塊。

　　哈丁閉上雙眼，扭過頭去，這是一個不同的世界，一個她完全不理解的世界。她頭暈目眩地回頭下山，小心翼翼，悄然無聲地離開了屠殺現場。

　　第十五章　聲音

　　福特牌「探險者」車在叢林小路上靜悄悄地向前滑行。他們正循著山谷上方一條山梁上的獵食小道，駛向下方山谷中的高架隱蔽所。

　　索恩在駕駛。他對馬康姆說：「你剛才說你知道恐龍為什麼會滅絕……」

　　「嗯，我很有把握。」馬康姆說，「基本情況再簡單不過了。」他在座位裡挪了挪，「恐龍出現於三疊紀，大約在兩億兩千八百萬年之前。在整個侏羅紀及其以後的白堊紀中，它們的繁殖激增，它們在大約一億五千萬年的時間裡一直是這個星球上占主導地位的生命形式，這段時間可是很漫長啊。」

　　「想想我們才來到這裡三百萬年。」埃迪說。

　　「我們還是別瞎吹，」馬康姆說，「有些弱小的類人猿已經存在了三百萬年。我們卻沒有。可以辨認的人類僅僅在這個星球上存在了三萬五千年時間。」他說道，「那指的是自從我們的祖先在法國和西班牙的洞穴裡作壁畫，描繪狩獵場面以乞求捕獵成功以來所經過的時間。三萬五千年，在地球的歷史長河中，那算得了什麼。我們是初來乍到啊。」

　　「是這樣……」

　　「當然了，即使是在三萬五千年前，我們就已經在使物種滅絕了。洞穴人屠殺了那麼多的獵物，以致許多動物在幾個大陸上絕了跡，歐洲曾經有過獅子和老虎。洛杉磯曾經有過長頸鹿和犀牛。真見鬼，一萬年以前，土著美洲人的祖先們竟將身披長毛的猛獁象捕盡殺絕了。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人類的這種傾向……」

　　「伊恩。」

　　「好吧，這是事實，儘管你們這些現代傻瓜認為這一切都是全新的……」

　　「伊恩，你剛才是在談論恐龍。」

　　「是啊，恐龍，不管怎麼說，在這個星球上的一億五千萬年期間，恐龍是如此興旺，以致到了白堊紀，已經出現了二十一個主要種群。其中有幾個種群，諸如圓頂龍和法布爾龍，當時已經滅絕。不過絕大多數恐龍群在整個白堊紀仍然十分活躍，隨後，突然之間，在大約六千五百萬年以前，每一個種群都滅絕了。只有鳥類留存下來。那麼好吧。問題是……那是怎麼回事？」

　　「我以為你知道呢。」索恩說。

　　「不。我的意思是，剛才那是什麼聲音？你們聽到什麼了嗎？」

　　「沒有。」索恩說道。

　　「停車。」馬康姆說。

　　索恩停下來，關掉了引擎。

　　他們搖下車窗，中午的悶熱空氣撲面而來，幾乎沒有一絲風，他們十分注意地聽了一會兒。

　　索恩聳聳肩膀：「我什麼也聽不到。你認為你……」

　　「噓……」馬康姆說。他握起一隻手罩住耳朵，然後把頭探出車窗，側耳細聽，不一會兒，他縮回腦袋，說道：「我敢發誓剛才聽到了引擎的聲音。」

　　「引擎？你是說內燃機嗎？」

　　「正是。」他指著東面，「聽起來好像是從那邊傳來的。」

　　他們又聽了一會兒，還是沒有聽見。

　　索恩搖了搖頭：「我無法想像這裡有汽油引擎，伊恩，這裡沒有汽油。」

　　無線電咔喏一響，「馬康姆博士嗎？」說話的是在拖車裡的阿比。

　　「是我，阿比。」

　　「這裡還有什麼人？在這個島上？」

　　「你是什麼意思？」

　　「打開你的監視器。」

　　索恩啪地打開儀表板上的監視器，他們看見了從一臺安全攝影機上傳送來的圖像，從圖像上可以看到狹窄而徒峭的東部山谷深處。他們看見一面山坡，在樹叢下黑乎乎的一片。一根樹枝擋住了不少鏡頭。不過圖像上毫無動靜，一片沉寂。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

　　「你看見什麼了，阿比？」

　　「注意觀察。」

　　索恩看見樹叢中有卡其服一閃，接著又一閃。他意識到那是一個人，沿著叢林陡坡三步兩滑地朝下走。短小精悍的身材，一頭短短的黑髮。

　　「真是活見鬼啦。」馬康姆微笑起來。

　　「你知道那是誰了？」

　　「當然，是薩拉。」

　　「那麼，我們最好去接她一下。」索恩伸手拿過無線電通話器，按下按鈕，「理查德。」他說道。

　　沒有回答。

　　「理查德？你聽到了嗎？」

　　沒有回答。

　　馬康姆嘆了口氣：「太棒啦。他不回答。可能決定去散步了。從事他的研究……」

　　「我怕的就是這個。」索恩說，「埃迪，從掛鉤上取下摩托車，去看看萊文在做什麼，帶上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槍。我們去接薩拉。」

　　第十六章　獵食小道

　　萊文循著獵食小道，在幽暗的叢林中愈走愈深。前方什麼地方，棘突龍衝撞著穿行於叢林中的蕨類植物和棕櫚樹叢之間，弄出巨大的響聲。他現在總算明白了它們為什麼要排成單列：因為捨此並無其他可行的辦法來穿越熱帶雨林的茂密植被。

　　它們的叫聲從未停止過，不過萊文察覺到其中有了一種不同的特徵──音調更高，更為興奮。他快步向前，推開比他人還高的濕漉漉的棕櫚樹葉，走在被踏平的小道上。耳聽著前方恐龍的叫聲，他開始聞到一種很特別的氣味，刺鼻且酸中帶甜。他覺得這種怪味越來越濃。

　　然而就在前方，有什麼事發生了，這一點毫無疑問。棘突龍的叫聲這時變得短促，幾近犬吠。他聽出其中的某種惶恐不安。可又是什麼能讓這些十二英呎高，三十英呎長的龐然大物惶恐不安呢？

　　他完全被好奇心戰勝了。他在叢林中奔跑起來，飛快地推開棕櫚葉，不時跳過倒伏的樹幹。前方的綠葉叢中傳來陣陣嘶嘶聲，一陣嘩啦啦的響聲，接著便有一隻棘突龍發出一聲長長的、低沉的喇叭似的鳴叫。

　　埃迪．卡爾騎著摩托車來到高架隱蔽所跟前，停了下來。萊文不在了，他低頭查看隱蔽所四周的地面。發現地面上深深地印著許多動物足跡。這些足跡很大，直徑約兩英呎，似乎一直通向隱蔽所背後的叢林中。

　　他仔細搜尋，發現同時還有些新踩的靴印。是阿索羅牌的鞋底，他認出那是萊文的。有幾處靴印踩亂了動物足印的邊緣，這就是說靴印是後踩上去的，靴印同樣通向叢林裡去了。

　　埃迪．卡爾詛咒著，他最不願做的事就是走入那片叢林。連想一想都讓他毛骨悚然。但是他能選擇嗎？他必須把萊文弄回來。那傢伙真要惹麻煩了，他思忖道。他從肩上取下步槍。橫搭在摩托車把手上，然後將把柄一擰，摩托車便靜靜地向前開動，駛入幽暗之中。

　　萊文激動得心怦怦直跳，他撥開植物的枝葉鑽到最後一棵高大的棕櫚樹旁。他驟然止步。就在他眼前，在他的頭頂上方來回甩動著一條棘突龍的尾巴。那動物的屁股朝著他，一股混濁的尿液從其後恥骨處噴出，濺灑了一地。萊文急忙朝後一跳，避開尿流。在他近前的這隻動物那邊，他看見有一片林間空地，那空地已被無數隻動物的腳踏得平平的，這群棘突龍分散在空地內的不同位置上，正在一齊撒尿。

　　看來它們是來大小便的，他想。這太有意思了，真是意想不到。

　　許多當代的動物，其中包括犀牛和鹿，都喜歡在特定的地點排洩大小便，而在很多情況下，動物群體的行為是協調一致的。大小便的行為通常被看作是一種標出領地的方法。然而不管是何緣由，從來沒有人想到過恐龍會有這種行為方式。

　　萊文繼續觀察著，只見棘突龍撒完尿後，各自朝一旁挪動了幾英呎，然後開始排便，還是一致行動。每隻棘突龍排出了一大堆稻草色的糞便，其間群體中的每一頭動物都發出低低的喇叭鳴聲，同時還排出大量的腸胃氣，使空氣中彌漫著甲烷的氣味。

　　在他身後，一個聲音耳語道，「非常精采！」

　　他一回頭，看見埃迪．卡爾騎在摩托車上。他在面前擺著手說：「恐龍在放屁。最好別在這附近點火柴。要不然你會把這地方炸翻的……」

　　「噓……」萊文生氣地搖頭阻止道。他又轉向棘突龍，這種時候可不能讓一個傻乎乎的臭小子給攪了。有幾頭動物垂下頭，去舔那一窪窪尿液。它們無疑是想回收損失的營養，他想，或許是鹽，或許是荷爾蒙，或許是某種按季節需要的東西，要麼或許是……

　　萊文側著身慢慢往前移動。

　　他們對這些動物知之甚少，甚至都不了解它們生活的最基本事實──如何進食，如何排洩，如何睡眠和繁殖。在這些久已消失的動物中曾進化出不計其數的錯綜複雜、相互關聯的行為，現在要想了解它們，可能要幾十位科學家畢生為之努力，但這可能永遠不會發生。他所希望的只是能做出幾個猜測，幾個浮光掠影地觸及它們複雜生活的演繹推論。

　　在喇叭般的叫聲中，棘突龍向森林的更深處走去，萊文跟上去尾隨它們。

　　「萊文博士。」埃迪輕輕地說，「上摩托車。快。」

　　萊文不予理睬。可是大型動物剛剛離去，他就看見幾十隻綠色小恐龍蹦了出來，吱吱叫著躍入空地。他立即意識到它們是什麼：三疊紀始秀顎龍。小型食腐動物，費拉斯於一九一三年在巴伐利亞首次發現。萊文瞪大了雙眼，看得入了迷。當然他十分熟悉這種動物，但僅僅是通過模型了解的，因為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沒有始秀顎龍的完整骨骼。奧斯特龍的研究堪稱最為完備。但他不得不用一具損壞嚴重且殘缺不全的骨骼來進行研究。在對奧斯特龍的描述中，沒有提及它的尾巴、脖子和前肢的情況，然而眼前卻出現了始秀顎龍，形體完備，生氣勃勃，像許多雞似的，到處亂跳，他正觀察時，始秀顎龍們開始吃起那些新鮮的糞便，並且飲起殘留的尿液來。難道這屬於食腐動物日常行為的一部分嗎？

　　萊文沒有把握……

　　他慢慢朝前蹭著，想看個仔細。

　　「萊文博士！」埃迪悄聲喊道。

　　有趣的是始秀顎龍只吃新鮮的糞便，而不去碰那些空地上隨處可見的乾結殘糞，無論它們從糞便中攝取的是什麼營養物，這東西肯定只存在於新鮮糞便之中。這使人聯想到會隨著時間而退化的某種蛋白質或荷爾蒙。也許他應該取一份新鮮的樣品進行化驗，他把手伸進襯衣口袋，抽出一個小塑膠袋。他走到始秀顎龍中間，它們似乎對他的存在毫不關心。

　　他在最近的一個糞堆旁蹲下身來，慢慢伸出手去。

　　「萊文博士！」

　　他惱火地回頭一瞥，就在這當兒，有一隻始秀顎龍往前一跳，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另一隻則躥上他的肩膀，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萊文哇地一聲大叫，立起身來。那隻始秀顎龍忙蹦到地上，驚惶地逃開了。

　　「見鬼！」他罵道。

　　埃迪驅車上前。「夠了，」他說，「快騎上摩托車。我們離開這兒。」

　　第十七章　窩

　　紅色牧人牌吉普車停了下來。他們剛才走的獵食小道繼續穿過植物叢，通向正前方那邊的一片空地。獵食小道寬闊而泥濘，是巨型動物腳踏出來的。在泥沼中可以看見巨大的，深深的足印。

　　他們聽見從空地那裡傳來低迴的、雁鳴般的聲音，仿佛是一隻大鵝的叫聲。

　　道奇森說：「好了，把箱子遞給我。」

　　金沒有答話。

　　巴塞爾頓說：「什麼箱子？」

　　道奇森眼睛注視著空地，說道：「在你身旁的座位上有一隻黑箱子，還有一組電池。拿給我。」

　　巴塞爾頓嘟嚷了一聲：「好沉啊。」

　　「是錐形磁鐵的緣故。」道奇森伸手向後接過箱子。

　　箱子用黑色陽極化金屬製成，和鞋盒一般大小，不過其端部是一個喇叭形錐體。箱底裝有手槍式手柄。

　　道奇森將一個電池組扣在腰帶上，然後將插頭插入箱子。他抓著手柄舉起箱子。箱後有一個旋鈕，正朝著他，還有一個刻度盤。

　　道奇森說：「電池充電了嗎？」

　　「已經充好了。」金說。

　　「好吧，」道奇森說，「我先過去，進入窩區域，我把箱子調好，趕走那些動物。你們跟在我後面，一旦動物跑開，你們就一人從窩裡取一枚蛋。然後你們就離開，把蛋拿回車上。我最後返回，然後我們一起開車離開。明白了嗎？」

　　「明白啦。」巴塞爾頓說。

　　「行。」金說，「這是哪種恐龍？」

　　「我一無所知。」道奇森說著爬下車去，「再說是什麼恐龍都一樣，照程序做就行了。」他輕輕關上車門。

　　其他兩人也悄悄下了車，開始沿著潮濕的小道前行。他們的腳踩得爛泥唧唧響。

　　聲音繼續從空地傳來。道奇森聽了之後覺得好像有許多動物似的。

　　他推開最後一簇蕨類植物，看見了它們。

　　這是一處大型窩點，有大約四到五個矮土墩，上面蓋滿了綠草。這些土墩大概有七英呎寬，三英呎深。土墩周圍有二十隻米色的成年龍──整整一群恐龍，圍繞著窩點。這些成年龍身材高大，足有三十英呎長，十英呎高，全都在雁鳴般地叫著，噴著鼻息。

　　「哦，我的天。」巴塞爾頓瞪大了眼睛。

　　道奇森搖了搖頭，「它們是瑪亞龍。」他悄聲道，「這回可是小菜一碟啦。」

　　瑪亞龍是由古生物學家傑克．霍納定名的。霍納以前的科學家們推測恐龍是棄蛋不孵的，如同大多數爬行動物一樣。這種推斷符合以前關於恐龍是冷血爬行動物的描繪。像爬行動物一樣，它們被看作是離群索居的；博物館壁畫上描繪的恐龍每一種很少有超出一頭的──這兒一頭雷龍，那兒一頭劍龍或三角龍，在茫茫沼澤中行走。但是霍納在蒙大拿荒原上的考古發現卻提供了明白無誤的證據，表明至少有一種鴨嘴龍有過複雜的築窩和哺育行為。霍納將這種行為體現在他為這類動物取的名字中：瑪亞龍意即「慈母蜥蜴」。

　　此刻在觀察中，道奇森可以看出瑪亞龍不愧為體貼入微的父母，成年龍圍著窩轉，小心翼翼地把腳落在淺淺的土墩之外。米色瑪亞龍屬於鴨嘴恐龍，巨大的腦袋上伸出又寬又扁的口鼻部，非常像鴨子的喙。

　　它們銜起一口口青草，扔在土墩裡的恐龍蛋上。他知道，這是一種調節蛋溫的方法。假如這些龐然大物坐在蛋上孵。一定會把蛋壓碎，它們在蛋上鋪一層草，以便蓄熱並使蛋處於較為恆定的溫度下，動物們在不停地勞作著。

　　「它們大極了。」巴塞爾頓說。

　　「不過是些超大型乳牛罷了。」道奇森說。儘管瑪亞龍體型龐大，卻是食草動物，而且具有乳牛那樣溫順、略顯愚笨的脾性，「準備好了嗎？現在出發。」

　　他像拿槍一樣提起箱子，向前緊走幾步，暴露在恐龍面前。

　　道奇森估計瑪亞龍見到他時會作出很大反應，結果卻什麼也沒有。它們似乎都沒注意到他。有一兩隻成年龍朝這邊望了望，用呆滯的目光瞪著他，然後便調轉了視線，動物們繼續往蛋上扔草，蛋呈蒼白色，圓球形，將近兩英呎長，有駝鳥蛋的兩倍大小。大約有小號海濱浴場浮水氣球那麼大。還沒有動物孵化出來。

　　金和巴塞爾頓跨了出來，和他並排站在空地上。瑪亞龍仍舊對他們視而不見。

　　「奇事啊。」巴塞爾頓說。

　　「對我們來說是好事兒。」道奇森說。他打開了箱子的旋鈕。

　　一種連續不斷的高頻尖嘯聲響徹空地。瑪亞龍頓時轉向聲音方向，昂起頭，發出雁鳴般的嘶叫。它們顯得迷惑，焦慮不安。道奇森扭動刻度盤，尖嘯聲越發高了，幾乎要撕裂耳膜。

　　瑪亞龍頻頻點著頭，開始躲開這不堪忍受的聲音，它們都聚在空地那頭。有幾隻被驚嚇得撒下尿來。少數幾隻遠遠逃進了樹叢，拋棄了它們的窩。它們十分焦慮，卻還是遠遠地待著。

　　「動手吧。」道奇森說。

　　金走到最近的窩裡，嘟噥著搬起一枚恐龍蛋。他的雙臂幾乎抱不攏這巨大的蛋。瑪亞龍衝著他嘶叫，卻沒有一隻走上前來。接著巴塞爾頓也走進窩裡，抱起一枚蛋，跟著金走回汽車。

　　道奇森一邊往回退，一邊舉起箱子對著成年龍們。退到空地邊緣時，他關掉了聲音。

　　瑪亞龍立即返身，頻頻高叫著。當回到窩邊時，成年龍似乎已忘卻了剛剛發生的事情。不一會兒功夫，它們便停止雁鳴，重又開始往蛋上扔草，它們全然沒有理會道奇森，所以他離開空地，沿著獵食小道返回了。

　　愚蠢的動物，道奇森思忖著走向汽車。巴塞爾頓和金將蛋放入車後部的聚苯乙烯泡沫塑膠大容器內，小心地將泡沫襯墊塞在蛋的四周，他倆都咧著嘴笑得像孩子一樣。

　　「太驚人啦！」

　　「真棒！真精采！」

　　「我對你們說什麼來著？」道奇森說，「一點不費事。」他瞥了一眼手錶，「照這種速度，我們要不了四個小時就大功告成了。」

　　他爬進方向盤後的座位上，啟動了引擎。巴塞爾頓在後座上落座。金則坐在乘客座上，順手掏出地圖。

　　「去下一個目標。」道奇森說道。

　　第四部　第四結構圖─３

　　第十八章　高架隱蔽所

　　「我跟你說，沒事兒。」萊文不耐煩地說。他汗流浹背地站立在又悶又熱的高架隱蔽所鋁製頂棚之下，「瞧，連皮都沒弄破。」他伸出手來。在始秀顎龍剛才牙咬的皮膚上有一塊半圓形的紅印子，僅此而已。

　　埃迪在他身旁說道：「是啊，不過。你的耳朵有點流血。」

　　「我什麼感覺也沒有，不會太嚴重的。」

　　「是不嚴重。」埃迪說著打開了一個急救包，「不過最好讓我清洗一下。」

　　「我寧願，」萊文說，「繼續我的觀察。」恐龍離他不足四分之一英哩遠，他能看得很清楚。在中午靜止的空氣中，他能聽見它們的呼吸聲。

　　至少他能夠聽見它們的呼吸聲，假如這位年輕人能讓他一個人待著的話，他是能聽見的。

　　「聽著，」萊文說，「我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你在一項十分有趣和成功的實驗快要結束時插了進來。實際上我通過模仿恐龍的叫聲，把它們喚到了我的跟前。」

　　「真的嗎？」埃迪說。

　　「是真的。那就是它們被引入叢林的首要原因。所以我不大覺得需要你的協助……」

　　「問題是，」埃迪說，「你的耳朵上沾染了一些恐龍的髒物，還有幾處小傷口。我這就給你清洗一下。」他用一塊藥棉蘸滿了消毒劑，「可能會有點刺痛。」

　　「我不在乎，我還有其他……噢！」

　　「別動，」埃迪說，「只需要一小會兒。」

　　「完全是多此一舉。」

　　「只要你站著不動，馬上就好。好啦。」他拿開藥棉。萊文看見上面有褐色斑跡和一絲淡紅。正如他所料，傷得很輕，他伸手摸了摸耳朵，一點也不痛。

　　萊文眯起眼睛望著平地，埃迪則在一邊收拾急救箱。

　　「好傢伙，這上頭可真熱。」埃迪說。

　　「是啊。」萊文聳了聳肩。

　　「薩拉．哈丁到了，我想他們已經把她接回拖車了。你現在想回去嗎？」

　　「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萊文道。

　　「我只是覺得也許你要向她問個好什麼的。」埃迪說。

　　「我的工作在這兒。」萊文說著，把望遠鏡舉到眼前。

　　「這麼說，」埃迪道，「你是不想回去了？」

　　「做夢都不會想。」萊文透過望遠鏡凝視著前面，「一百萬年不會想。六千五百萬年也不想。」

　　第十九章　拖車

　　凱利．柯蒂斯聽著淋浴的嘩嘩水流聲。她沒法相信這一切。她愣愣地瞧著隨便扔在床上的泥汙的衣服、西裝短褲和一件卡其布短袖襯衫。

　　薩拉．哈丁的實實在在的衣服。

　　她實在忍不住了，於是伸手摸了摸，她注意到織物磨損得有多厲害。鈕扣是重新縫上的，和衣服不配。另外衣袋附近還有幾道泛紅的痕跡，她認為一定是舊血跡，她伸手朝下摸了摸織物──

　　「凱利？」

　　薩拉在淋浴間裡喊她。

　　她記得我的名字。

　　「有。」凱利應道，聲音裡有幾分緊張。

　　「有洗髮香波嗎？」

　　「我找找，哈丁博士。」凱利一邊說，一邊急急忙忙地拉開手邊的抽屜。男士們都到隔壁房間去了，留下她一個人陪著洗澡的薩拉，凱利拼命地翻找著，拉開一個個抽屜，又乒乒乓乓把它們關上。

　　「聽著，」薩拉喊道，「要是找不到就算了。」

　　「我在找呢……」

　　「有沒有洗碗精？」

　　凱利頓了頓，洗碗池旁放著一支綠色塑膠瓶，「有的，哈丁博士，可是……」

　　「把它給我。都是同樣的東西，我不在乎。」薩拉的手從浴簾後伸出來，凱利把塑膠瓶遞了過去，「我的名字叫薩拉。」

　　「好的，哈丁博士。」

　　「薩拉。」

　　「好的，薩拉。」

　　薩拉．哈丁是個挺不錯的人。很隨和，很平常。

　　神魂顛倒的凱利於是坐在廚房的座位上，晃著兩隻腳，候著萬一哈丁博士──薩拉──再需要什麼東西。她聽見薩拉哼起「我要把那男人從我頭髮裡洗掉」，不一會兒。淋浴噴頭關掉了，她伸出手抓過掛鉤上的浴巾。接著她便裹著浴巾，跨了出來。

　　薩拉用手指梳理著短髮，似乎那就是她給予外表的全部關注了，「感覺好多了。好傢伙，這可是一座豪華式野外活動房啊。道克幹得真漂亮。」

　　「是的，」她說，「挺好的。」

　　她朝凱利微笑著：「你多大了。凱利？」

　　「十三歲。」

　　「那麼說，上八年級了？」

　　「七年級。」

　　「七年級。」薩拉若有所思地說。

　　凱利說道：「馬康姆博士給你留了幾件衣服。他說他想你穿會合身的。」她指著一條乾淨的短褲和一件Ｔ恤衫。

　　「這些都是誰的？」

　　「我想是埃迪的吧。」

　　薩拉拿起來看了看：「也許能湊合。」

　　她拿著衣服繞過轉角，走進寢室區，開始穿衣服。她說道：「長大以後你打算幹什麼？」

　　「我不知道。」凱利說。

　　「回答得很好。」

　　「是嗎？」凱利的母親總是在敦促她去打點零工，以便決定她將如何度過自己的一生。

　　「是的，」薩拉說，「沒有哪個聰明人在二十或三十歲以前知道他們想要幹什麼。」

　　「哦。」

　　「你喜歡學習什麼呢，」

　　「實際上，嗯，我喜歡數學。」她的話音中有幾分愧疚。

　　薩拉必定是聽出了她的腔調。因為她說道：「數學有什麼不好？」

　　「這個，女孩子這方面不行。我是說，你是知道的。」

　　「不，我不知道。」薩拉語調平淡地說道。

　　凱利感到惶恐。她一直和薩拉相處得很親熱，現在卻感到那親熱勁兒正在涼下去，就好像她在一位不贊同的老師面前回答錯了問題似的。她決定什麼也不說了。她默默地等待著。

　　片刻之後，薩拉重又走出來，身上穿著埃迪的又肥又大的衣服。她坐下來，往腳下套靴子。她的動作平平常常，實實在在。

　　「你是什麼意思，女孩子學數學不行嗎？」

　　「這個，人人都是這麼說的。」

　　「人人都有誰呢？」

　　「我的老師們。」

　　薩拉嘆息一聲，「好極了，」她搖著頭說道，「你的老師們……」

　　「別的孩子們都叫我小天才。就是那樣一些話。你知道。」凱利脫口而出。她不敢相信自己正在對薩拉．哈丁說這番話，除了看過一些文章和圖片外。自己幾乎還不了解她。可是她真的就在這裡，告訴薩拉所有這些私人的事情。所有這些令她不安的事。

　　薩拉只是笑呵呵地說：「好啊，如果他們那麼說，你的數學就一定很棒啦，嗯？」

　　「我想是這樣。」

　　她微笑道：「那太好了，凱利。」

　　「可問題是，男孩子都不喜歡女孩子太聰明。」

　　薩拉的眉毛往上一揚：「是這樣嗎？」

　　「嗯，人人都是這麼說的……」

　　「比如誰呢？」

　　「比如說我媽媽。」

　　「啊哈。可能她明白她說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凱利承認道，「實際上，我媽盡跟些傻男人約會。」

　　「所以她可能是錯的？」薩拉繫著靴帶，一邊瞥了凱利一眼。

　　「我想是的。」

　　「這個嘛，根據我的經驗，有的男人喜歡聰明的女人，有的就不喜歡。這和世界上的其他一切事情一樣。」她站起來，「你知道喬治．沙勒的事嗎？」

　　「當然啦。他研究貓熊。」

　　「對。是貓熊，在那以前是雪豹、獅子、大猩猩。他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動物研究專家──你知道他是怎麼工作的嗎？」

　　凱利搖搖頭。

　　「去野外考察之前，喬治總是把有關他將要研究的動物的所有文字資料統統讀個遍。通俗書籍、報刊報導、科學論文，所有一切。然後他才出去親自觀察這種動物。你知道他往往會發現什麼嗎？」

　　她搖搖頭，拿不準，不敢說話。

　　「發現幾乎所有有關論著或論述都是錯的。就說大猩猩吧。在黛安．福西剛剛想到要研究時，喬治就已研究了十年山區大猩猩了。他發現人們所相信的有關大猩猩的說法要麼是誇大，要麼是誤解，要麼乾脆是想入非非──比如說你不能帶著女人去考察大猩猩，因為大猩猩會強暴她們。錯了。一切……全都……錯了。」

　　薩拉繫好靴帶，站起身來。

　　「所以說，凱利，即使在你這樣小的年紀，有些東西不妨也要學一學了。在你的一生中人們都會告訴你這樣那樣。而在大多數時候，可以說在百分之九十五的情況下，他們將要告訴你的東西都是錯的。」

　　凱利一言不發。聽罷這番話，她感到莫名其妙地灰心喪氣。

　　「這是人生的事實，」薩拉說，「人類的頭腦裡塞滿了錯誤信息。因此很難弄清應該相信誰。我知道你心裡的感受。」

　　「你知道嗎？」

　　「當然，我媽媽過去總對我說我將一事無成。」她微笑著，「有幾位教過我的教授也這麼說。」

　　「是真的嗎？似乎不大可能。」

　　「哦，是真的，」薩拉說道，「事實上……」

　　她們聽到從拖車的另一端傳來馬康姆的聲音：「不！不！這些白癡！他們會毀掉一切的！」

　　薩拉立即轉過身，走了過去。凱利跳下座位，急忙跟上了她。

　　男人們全都擠在監視器旁。所有的人都在同時說話，顯得心煩意亂。

　　「這很可怕，」馬康姆說，「可怕呀！」

　　索恩說：「那是輛吉普車碼？」

　　「他們有一輛紅色吉普。」哈丁走上前來看著說。

　　「那麼就是道奇森啦。」馬康姆說，「該死！」

　　「他在這兒幹什麼？」

　　「我能夠猜得出來。」

　　凱利擠進人堆，想看上一眼。在顯示器上，她看見了叢林中的樹叢，還看見斷斷續續地閃現著一輛紅黑相間的汽車。

　　「他們現在是在哪兒？」馬康姆問阿比。

　　「我想他們是在東部山谷裡，」阿比說，「靠近我們發現萊文博士的地方。」

　　無線電咔嗒一響。萊文的聲音：「你是說島上還有其他人？」

　　「是的，理查德。」

　　「那麼，在他們把一切都攪了之前，你們最好前去阻止他們。」

　　「我知道。你想回來嗎？」

　　「沒有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我是不會回去的。如果有了，就通知我。」說罷，他的無線電就咔嗒一聲關掉了。

　　哈丁凝視著顯示器，觀察那輛吉普車，「是他們，沒錯兒。」她說道，「那是你的朋友道奇森。」

　　「他不是我的朋友。」馬康姆說。他站起身來，腿痛得他歪眉擠眼，「我們走吧。」他說，「我們必須阻止這幫混蛋，不然就來不及了。」

　　第二十章　窩

　　紅色牧人牌吉普車緩緩停了下來。前面是一道密密的樹叢。然而透過它，可以看見那邊一塊空地上的一道道陽光。

　　道奇森靜靜地坐在車裡，聽著。金轉過頭，剛要張口，道奇森便豎起手來，示意他別說話。

　　接著他聽得清清楚楚──一陣低沉的隆隆咆哮，幾近一種呼嚕聲。聲音來自前方樹叢的那一邊。聽起來就像是他所曾聽到的最巨大的叢林貓的叫聲。他還一陣一陣地感覺到輕微的顫動。雖說微不足道，卻也足以使車鑰匙敲得轉向柱叮噹響。他感覺到那震顫，漸漸明白了過來：它在行走。

　　一個龐然大物。正在行走。

　　在他身旁，金驚愕地直視前方，大張著嘴巴。道奇森往後瞥了巴塞爾頓一眼，這位教授正用蒼白的手指緊緊抓住座位，聽著那聲音。

　　一個影子橫移過正前方的蕨類植物叢。根據影子判斷，這動物有二十英呎高，四十英呎長。它用後腿行走，具有龐大的身軀，較短的脖頸，巨大的頭顱。

　　一隻霸王龍。

　　道奇森瞪著那影子，猶豫不決。他的心在胸膛裡怦怦直跳。他考慮是否要繼續往前，到下一個窩去，但又相信那箱子在這兒也能奏效。他說道：「我們把這事兒幹了吧。給我箱子。」

　　巴塞爾頓遞過箱子，就像上回一樣。

　　道奇森說：「充電了嗎？」

　　「充過電了。」金說道。

　　「好吧，」他說，「我們行動。和上一次完全相同。我先走，你倆跟上，把蛋搬回車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巴塞爾頓說。

　　金未作回答。他仍在盯著那影子，「那是什麼恐龍？」

　　「那是霸王龍。」

　　「哦，天哪！」金說道。

　　「是霸王龍？」巴塞爾頓說。

　　「是什麼龍沒什麼要緊的。」道奇森不耐煩地說道，「只管按計劃行事，和上回一樣。大家都準備好了嗎？」

　　「等等。」巴塞爾頓說。

　　金說道：「假如行不通怎麼辦？」

　　「我們已經知道是行得通的。」道奇森說。

　　「最近報告了一個有關霸王龍的相當離奇的事實。」巴塞爾頓說道，「一位名叫羅克斯頓的古生物學家對霸王龍的頭蓋骨做了研究，得出結論說它們的大腦與青蛙的大腦大同小異，雖說體積當然要大得多。其涵義是它們的神經系統只適於運動，假如你站著不動，它們就看不見你。靜止的物體對於它們來說是看不見的。」

　　「你能肯定嗎？」金說。

　　巴塞爾頓說道：「報告是這麼說的。而且完全說得通。人們不能忘記，恐龍儘管體型大得嚇人，其實卻是相當原始的智力動物，認為恐龍具備青蛙的智能是相當合乎邏輯的。」

　　「真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冒冒失失來幹這種事。」金緊張地說道，兩眼緊盯著前方，「它比其他恐龍要大多了。」

　　「那又怎樣？」道奇森說，「你聽到喬治剛才是怎麼說的了。它只不過是一隻大青蛙。我們動手吧。給我他媽的下車，別使勁關門。」

　　在回憶從期刊上讀到的那篇晦澀費解的文章時，喬治．巴塞爾頓自我感覺良好，儼然成了學術權威。他過去一直在扮演他習以為常的那種角色，向孤陋寡聞之輩傳布信息。可當現在走近那個窩時，他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雙膝開始發抖。他的腿感覺像橡皮一樣軟綿綿的。他總以為這不過是一種比喻的說法，現在他才震驚地意識到這可能是千真萬確的。他咬緊嘴唇，迫使自己保持鎮定。他心想自己是不會表現出恐懼的。他能夠駕馭局面。

　　道奇森已經走在了前頭，手裡像拿槍一樣地提著那個黑箱子。巴塞爾頓瞟了金一眼，只見他面如土色，冒著虛汗。他看上去已到了崩潰的邊緣，慢慢地朝前挪著。巴塞爾頓與他並排走著。確保他不會出事。

　　走在前面的道奇森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揮手示意巴塞爾頓和金趕快跟上。他狠狠地瞪著他倆，而後便穿過植物叢，進入空地。

　　巴塞爾頓看見了那隻霸王龍。不──是兩隻！它們分別站立於土墩兩側，兩隻成年龍，靠後腿立起二十英呎高的身軀，強大無比，膚色暗紅，顎部巨大凶險。和瑪亞龍一樣，這些動物注視了道奇森一會兒，一種啞然無聲的注視，仿佛被眼前的入侵者驚呆了似的。緊接著霸王龍發出了憤怒的咆哮，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天動地的、低沉的咆哮。

　　道奇森提起箱子，對準恐龍。刹那間，一種連續不斷的高頻尖嘯響徹空地。

　　霸王龍報以一陣咆哮，它們壓低頭部，前伸脖頸，猛咬巨顎，準備攻擊。它們是龐然大物──絲毫不受這聲音的影響。它們邁步繞過土墩，朝道奇森逼來。大地隨著它們的移動而顫抖。

　　「噢，見鬼。」金說道。

　　然而道奇森十分冷靜。他轉動刻度盤。巴塞爾頓忙用雙手捂住耳朵。尖嘯聲變得更高、更響，仿佛要撕裂耳膜一般，令人不可思議的痛苦。

　　霸王龍頓時作出反應：它們一步步後退，就像身體遭到了重擊似的。它們深深地埋下頭，並且飛快地眨動眼睛。那聲音似乎在空氣中震蕩。它們再次咆哮。卻顯得有氣無力，毫無震懾力。土墩裡這時傳來一聲可怕的尖叫。

　　道奇森向前靠過去，把箱子舉在空中，正對著霸王龍。

　　霸王龍後退著，望望窩裡，又望望道奇森。它們快速地把頭甩來甩去，仿佛是要從它們的耳朵裡甩掉這聲音。

　　道奇森沉著地調節著刻度盤。聲音越發高了，已令人不堪忍受。

　　道奇森開始爬上窩的土墩。巴塞爾頓和金緊隨其後。慌慌忙忙地往上爬。

　　巴塞爾頓俯視著窩內，看見裡面有四枚帶斑點的白蛋，還有兩隻雛龍活脫像是骨瘦如柴的超大型火雞。反正像是某種巨大的雛鳥。

　　兩隻霸王龍這時在空地的那一頭，被聲音逼得遠遠的，無法上前。和瑪亞龍一樣，它們急得撒下尿來。它們一個勁地跺腳。卻沒有走過來。

　　在那撕裂耳膜的尖嘯聲中，道奇森大聲喊道：「快拿蛋！」

　　頭昏眼花的金跌跌撞撞地下到窩裡，抱住最近的一枚蛋。他用戰戰兢兢的雙手笨拙地抱著，一滑手蛋掉了出去，他又趕緊一把接住，然後蹣跚著往回走。他踩著了一隻幼龍的後肢。它又怕又痛地尖叫起來。

　　這時，為嬰兒龍的叫聲所牽動，父母們又一次向前蠢動。金急忙爬出窩，弓身鑽進樹叢。巴塞爾頓目送著他離去。

　　「喬治！」道奇森喊著，仍舊將箱子對著霸王龍，「再拿一枚蛋！」

　　巴塞爾頓掉頭望了望成年霸王龍，看見了它們的焦躁和憤怒，它們血盆似的大口一張一合，於是他突然有一種感覺，不管有聲音還是沒聲音。這些動物是不會容忍任何人再踏進它們的窩了。金是走運的，可他巴塞爾頓就不會走運了，他能感覺出來，而且……

　　「喬治！快！」

　　巴塞爾頓說：「我辦不到！」

　　「你這蠢貨！」道奇森高高地舉著槍，自己朝窩裡爬去。誰知剛一邁步，他的身體轉了一下──扯掉了箱子的電池插頭。

　　聲音戛然而止。

　　空地上一片寂靜。

　　巴塞爾頓呻吟著。

　　霸王龍最後一次甩甩頭。咆哮起來。

　　巴塞爾頓看見道奇森硬邦邦地一動不動，全身僵直。巴塞爾頓也一動不動。他沒法迫使自己原地不動，迫使雙膝停止顫抖。他屏住了呼吸。

　　他在等待著。

　　在空地那一頭，霸王龍朝著他邁開了腳步。

　　「他們在幹什麼？」拖車裡的阿比嚷了起來。他離監視器近得鼻子都快碰到顯示器了，「他們瘋了嗎？居然乾站在那兒。」

　　凱利在他身旁一聲不吭。她默默地注視著顯示器。

　　「現在還想上那兒去嗎，凱利？」阿比說。

　　「閉嘴。」凱利說道。

　　「不，他們沒有瘋。」馬康姆在無線電上說，他正凝視著儀表板監視器，「探險者」搖搖晃晃地奔馳在小道上，駛向小島東部。索恩在駕駛。薩拉和馬康姆坐在後座。

　　薩拉說道：「他應該設法把那發聲機重新接好。難道他們真打算乾站在那兒嗎？」

　　「是的。」馬康姆說道。

　　「為什麼？」

　　「他們接受了錯誤信息。」

　　第二十一章　道奇森

　　道奇森注視著領頭的霸王龍朝他走來。對於如此巨大的動物而言，它們的行動是謹慎的。兩隻恐龍中只有一隻在接近他們，而且儘管它每走幾步都要停下來狂哮一聲，卻顯得很古怪地遲疑不決，仿佛是被那兩個人束手待斃的樣子弄糊塗了。要麼也許它看不見他們。也許他和巴塞爾頓從它們的視野中消失了。

　　另一隻霸王龍躊躇不前，留在離窩那一側不遠之處，頻頻點頭並不斷低頭，顯得焦慮不安。

　　焦慮卻不攻擊。

　　當然，那隻不斷接近的恐龍的咆哮是恐怖的，令人心驚膽寒。

　　道奇森不敢去看就在幾碼以外的巴塞爾頓，很可能這會兒他正在尿褲子呢。正因為如此他才沒有轉身逃跑，道奇森心想，假如一跑，他就死定了。只要他待著一動不動，就一點沒事。

　　道奇森直挺挺地站著。保持身體僵硬，左手將陽極化金屬箱子提在腰間，靠近皮帶扣處，右手則慢慢、慢慢地拉起被扯掉的電源線。只要一小會兒，他就能摸到線端的插頭了，然後就把它悄悄插回箱子上。

　　與此同時，他的眼睛從未離開過步步逼近的霸王龍。他感到大地在腳下顫抖。他聽見被金踩著的嬰兒龍在尖叫。那叫聲似乎令父母們焦心，催它們發作。

　　沒關係。只要再有幾秒鐘，他就能將插頭插回到箱子上了。然後……

　　此時霸王龍只在一箭之遙。道奇森能夠聞到這食肉動物身上的腐臭氣味。這動物咆哮了一聲，他感到滾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它就站在巴塞爾頓身旁。道奇森微微轉過頭，注視著。

　　巴塞爾頓紋絲不動地站立在那裡。霸王龍靠上前，垂下它巨大的頭顱。它朝巴塞爾頓噴著鼻息。隨後又抬起頭來，顯得迷惑不解似的。

　　它的確看不見他，道奇森暗自思忖。

　　霸王龍大吼一聲，聲音狂暴凶殘。然而，巴塞爾頓在原地一動不動。霸王龍彎下身，再一次垂下那巨大的頭顱，顎部張開又合上。巴塞爾頓直瞪著前方，眼睛一眨不眨。霸王龍張著巨大的鼻孔，嗅著他，一陣長長的抽吸使巴塞爾頓的褲管也隨之飄動起來。

　　接著霸王龍用口鼻部試探性地輕輕推了他一下。此時此刻道奇森恍然大悟，這動物到底還是能看見他的。這時霸王龍橫著一甩腦袋，撞擊在巴塞爾頓的脅部，輕而易舉地將他擊倒在地。

　　巴塞爾頓狂叫著被霸王龍用巨足踏上，死死釘在地面。他揚起手臂，大罵道：「你這婊子養的！」正罵時，那頭向下垂來，顎部大張，然後合上咬住了他。一串輕柔幾近優雅的動作。然而霎時間那頭猛地高高揚起，將人體撕裂，道奇森聽見一聲淒厲的尖叫，看見一個小小的、軟軟的東西垂掛在巨顎旁，意識到那是巴塞爾頓的胳膊。巴塞爾頓的手在亂蕩著，他的金屬手錶帶在霸王龍的巨大眼睛下面熠熠閃光。

　　巴塞爾頓在慘叫，持續不斷地慘叫，道奇森聽得虛汗直冒，頭暈目眩。於是他轉身便跑，朝著車子，朝著安全之處，沒命地跑起來。

　　他奔跑著。

　　凱利和阿比同時從監視器前扭轉頭去。凱利感到噁心。她實在看不下去，然而通過無線電他們仍能聽到那仰面躺著的人被霸王龍撕成碎片時發出的尖叫。

　　「把它關掉。」凱利說。

　　片刻之後，聲音停止了。

　　凱利嘆息一聲，垂下雙肩，「謝謝。」她說。

　　「我什麼也沒有動。」阿比說道。

　　她回頭瞥一眼顯示器，又急忙朝一旁看去。霸王龍正在撕著什麼紅紅的東西，她打了個寒顫。

　　拖車裡靜悄悄的。凱利聽見電子計數器在嘀嗒嘀嗒走著，地板下面的水泵發出低沉的突突聲。拖車外，風拂著高草，颯颯作響，凱利突然感到在這座島上孤零零的，與世隔絕。

　　「阿比，」她說，「我們下面幹什麼呢？」

　　阿比沒有答話。

　　他急忙跑進洗手間。

　　「我早就知道。」馬康姆盯著儀表板監視器說道，「我早就知道會出這種事。他們企圖偷蛋，瞧啊──霸王龍在離開！兩隻一起離開！」他按下無線電發送器按鈕，「阿比，凱利，你們在嗎？」

　　「我們不能談話。」凱利說道。

　　「探險者」繼續駛下山坡，駛向霸王龍窩所在的區域。索恩面色陰鬱地把著方向盤駕駛著，「真他媽的一團糟。」

　　「凱利，你在聽嗎？我們看不見那下面發生的事情。霸王龍離開了窩！凱利？發生了什麼事？」

　　道奇森全速奔向吉普車，飛奔中電池組從皮帶上顛掉了，他卻全然不顧。他看見前方的吉普車中，金正在等待，臉色緊張而又蒼白。

　　道奇森爬到方向盤後，啟動了引擎，霸王龍在咆哮。

　　「巴塞爾頓在哪兒？」金問道。

　　「沒來得及。」道奇森說，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媽的沒來得及！」道奇森大吼道，猛地一推掛上了檔，吉普車開動了，顛顛簸簸地向山坡上爬去。他們聽見霸王龍在身後發出低沉的怒吼。

　　金手捧著那枚蛋，回頭望著上山的這條路：「也許我們應該把這玩意兒丟掉。」他說道。

　　「你他媽的敢！」道奇森說。

　　金搖下車窗：「也許它只是想要回它的蛋。」

　　「不，」道奇森叫道，「不！」他將手伸向乘客座，一邊開車，一邊和金扭鬥起來。小道很窄，上面有一道道深溝。吉普車東倒西歪地向前開去。

　　突然，其中一頭霸王龍從前方的樹叢裡猛衝到小路中央。它矗立在那兒，狂哮著，擋住了去路。

　　「噢，天哪！」道奇森驚叫一聲，猛踩刹車。車子在泥擰的路面上令人作嘔地滑了一段，停了下來。

　　霸王龍步伐隆隆地走向他們，發出沉沉的吼聲。

　　「掉頭！」金尖叫道，「快掉頭！」

　　但是道奇森並未調轉車頭，他猛地掛上倒車檔，開始在小道上倒行。車速很快。可是路面太狹窄。

　　「你瘋啦！」金嚷道，「你會送了我們的命的！」

　　道奇森一揮手，甩了金一巴掌，「閉上你的臭嘴！」他吼道。他全神貫注地駕著車在彎彎曲曲的小道上倒行。儘管車開得已經快得不能再快了，可他確信霸王龍還更快。這樣是不行的。他們坐在一輛蒙著該死的帆布頂蓬的該死的吉普車中，就要沒命，就要……

　　「不！」金高叫道。

　　在他們身後，道奇森看見了第二隻霸王龍，正在路上向他們衝來。再往前看，第一隻霸王龍正氣勢洶洶地逼進。他們遭到了前後夾擊。

　　他驚慌失措地猛打方向盤，車子滑出山路，倒著撞入茂密的灌木叢和樹叢之中，他感到一陣衝擊和震搖。接著車後部令人噁心地往下一沉，他意識到此刻後輪已懸空在山崖之外，他拼命加大油門。但後輪只是在空中一個勁地空轉。毫無希望。慢慢地，車子朝後陷落下去，愈來愈深地陷入茂密的簇葉之中，他看不出下面是什麼。不過他們是在山崖邊上。身旁，金正在抽泣。他聽見霸王龍在咆哮，已經很近了。

　　道奇森猛地推開車門，縱身一躍扎入簇葉叢中，在墜落過程中，他撞上一根樹幹，然後滾下了一個叢林陡坡，翻滾中他突然感到前額一陣劇痛，眼前金星亂冒。隨即黑暗便籠罩了他。他昏死了過去。

　　第二十二章　決定

　　他們坐在「探險者」車內，停在俯瞰著叢林覆蓋的東部山谷的山梁上。車窗全都搖下了。他們靜聽著霸王龍一面發出低沉的吼聲，一面在灌木叢中橫衝直撞。

　　「它們全都離開了窩。」索恩說道。

　　「是啊，那些傢伙肯定是拿走了什麼東西。」馬康姆喟歎道。

　　他們沉默了片刻，側耳傾聽。

　　他們聽見一陣輕輕的嗡嗡聲，接著埃迪便騎著摩托車來到了旁邊，「我想你們也許需要幫手。你們打算下山嗎？」

　　馬康姆搖了搖頭：「不行，絕對不行。太危險了──我們不知道他們在哪兒。」

　　薩拉．哈丁說道：「為什麼道奇森會那樣乾站在那兒？在食肉動物面前可不能那麼幹的。你被獅子圍困了，你就亂喊亂叫，揮舞手臂，朝它們扔東西，想辦法把它們嚇跑。你不要乾站在那兒。」

　　「他很可能讀過那篇錯誤的研究報告。」馬康姆搖搖頭說，「最近流傳著一種理論，說什麼霸王龍只能看見運動的東西。一個名叫羅克斯頓的傢伙鑄造了雷克斯龍頭蓋骨的鑄型化石，得出結論說霸王龍的大腦像青蛙的大腦。」

　　無線電咔嗒一響。萊文說道：「羅克斯頓是個白癡。他那點解剖學知識連跟他老婆睡覺都不夠用。他的論文只是個笑話。」

　　「什麼論文？」索恩問。

　　無線電又響了一聲，「羅克斯頓認為，」萊文說道，「霸王龍具有兩棲動物那樣的視覺系統：就像青蛙。青蛙看得見運動的東西，卻看不見靜止的東西。不過，霸王龍一類的食肉動物的視覺系統不大可能只具備那樣的功能，不大可能。因為被捕食動物最通常的防衛手段便是呆立不動。一隻鹿之類的動物，一察覺到危險，便會僵止下來。食肉動物無論如何非得能看見它們。而霸王龍當然是能夠的。」

　　萊文在無線電上厭惡地哼了一聲，「這和格蘭特幾年前提出的白癡理論如出一轍，他說什麼霸王龍會被急風暴雨弄糊塗，因為它不適應潮濕的氣候。同樣荒謬。白堊紀並不特別乾燥。而且不管怎樣，霸王龍是北美洲的動物──僅在美國和加拿大有過發現。霸王龍雷克斯生活在落磯山脈以東那片廣闊內海的沿岸地帶。山丘地帶常有雷暴雨。我可以肯定地說霸王龍經歷了許多雨水天氣，並進化得能夠應付它。」

　　「那麼有沒有什麼原因導致霸王龍可能不攻擊某個人呢？」馬康姆問道。

　　「有啊，當然有。最明顯的就是……」萊文說。

　　「是什麼？」

　　「假如它不餓，假如它剛剛吃掉另一隻動物，比山羊大的任何東西都會讓它在幾小時內感到不餓。不，不。霸王龍看得很清楚，無論是運動的還是靜止的東西。」

　　他們聽見咆哮聲從下方的山谷中傳來。北面大約半英哩處，林內灌木叢中一陣猛烈的騷動。又一陣吼叫。兩隻雷克斯龍仿佛是在一應一答。

　　薩拉．哈丁說道：「我們帶了什麼傢伙？」

　　索恩說：「三支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槍。裝滿了子彈。」

　　「好吧，」她說，「咱們走吧。」

　　無線電噼啪作響，「我不在那兒。」萊文在無線電上說，「不過我肯定要建議你們靜觀待變。」

　　「靜觀個鬼。」馬康姆道，「薩拉是對的，我們下去看看那邊的情況糟到什麼程度。」

　　「你們要倒大霉了。」萊文說道。

　　阿比回到監視器前，擦著下巴。他的臉色仍有點發青：「現在他們在幹什麼？」

　　「馬康姆博士他們正朝窩駛去。」

　　「你在開玩笑？」他大驚失色。

　　「別擔心，」凱利說，「薩拉能夠應付得了。」

　　「你別指望了。」阿比說道。

　　第二十三章　窩

　　他們將「探險者」車停在空地的那一邊。埃迪停下摩托車，把它靠在一棵樹幹上，等著其他人從「探險者」車中下來。

　　薩拉．哈丁聞到了食肉動物窩點所特有的那一股腐肉和糞便的酸臭味。在炎熱的下午，這氣味有些令人噁心。蒼蠅在沒有一絲風的空氣中嗡嗡亂飛，哈丁取過一支步槍，搭在肩上。她望了望三個男人。他們一個個都呆呆地站著，神情緊張，一動也不動。馬康姆臉色煞白，嘴唇周圍更白。這使她回想起那位科夫曼，她從前的教授，來非洲探望她的情景。科夫曼是一位開懷豪飲的海明威式人物，在家有一件件風流韻事，在外則有一個個探險傳奇。在蘇門答臘對付大猩猩，在馬達加斯加與捲尾巴狐猴周旋。於是她便把他帶到了熱帶草原上的一個屠殺場，他立刻昏厥過去。他的體重超過兩百磅，因此她不得不頂著群獅的圍困和咆哮，拽著衣領將他拖了出來。這對她是一個很好的教訓。

　　這時她欠身湊近三個男人，低語道：「如果你們對這事兒心存疑懼，就別去了，等在這裡。我不用你們操心。我自己能對付得了。」她說著邁步走開了。

　　「你肯定……」

　　「是的。現在請你保持靜默。」她徑直走向空地。馬康姆和其他人趕緊跟上。她推開棕櫚葉，一步跨進了空地，霸王龍已離去，錐形土堆旁空空的。在右手那一邊，她看見一隻鞋，破爛的襪子上沾著一點撕碎的內。那便是巴塞爾頓所剩下的全部了。

　　從窩內傳出一聲哀痛的高頻尖叫。哈丁爬上泥堆，馬康姆跌跌爬爬地緊隨其後。她看見那兒有兩隻嬰兒霸王龍，在喵喵地哀叫。近旁有三枚巨蛋。他們看見周圍的泥土中盡是些深深的腳印。

　　「見鬼，」馬康姆說道，「他們拿走了一枚蛋。」

　　「你原本不希望有任何東西來破壞你小小的生態系統吧？」

　　馬康姆不自然地笑了笑：「是啊。我是這樣希望的。」

　　「那可太糟了。」她說罷快步沿著土坑邊緣繞過去。她弓身看著嬰兒霸王龍。

　　其中一隻在打哆嗦，把毛茸茸的脖子縮到身子裡。然而第二隻的行為卻迥然不同，當他們走近時它動都不動，仍舊攤開四肢側躺著。呼吸淺弱，目光呆滯。

　　「這隻受了傷，」她說道。

　　萊文佇立在高架隱蔽所裡。他將耳機壓緊耳朵，對著臉頰旁的麥克風說著，「我需要你描述一下。」他說道。

　　索恩說：「有兩隻，差不多兩英呎長，體重也許有四十磅，大小跟小型鸛駝鳥差不多：大眼睛，較短的口鼻部，淺褐色，脖子上有一圈絨毛。」

　　「它們能站立嗎？」

　　「唔……如果能的話，也站不穩。它們相當笨拙地爬來爬去，老是吱吱尖叫。」

　　「那它們就是嬰兒龍。」萊文說著點點頭，「很可能出生才幾天。從未出過窩。我看你們得非常小心才是。」

　　「為什麼？」

　　「幼仔這麼小，」萊文說道，「父母們不會離開它們很久的。」

　　哈丁進一步靠近受傷的嬰兒龍。它依然喵喵地叫著，同時笨拙地拖著身體，努力朝她爬過來。一條腿彎成了一個奇怪的角度。

　　「我想受傷的是左腿。」

　　埃迪靠近前來，站在她身旁看去：「骨頭斷了嗎？」

　　「是啊，很可能，不過……」

　　「嗨！」埃迪叫道，那幼龍向前一撲，用顎緊緊夾住他靴子的踝部。他拉開自己的腳，那嬰兒龍也被拖動了，因為它緊緊咬住不放。

　　「嗨！放開！」

　　埃迪提起腿來，前後甩動，可小傢伙就是不肯鬆口。他又拖了一會兒，然後打住了。那嬰兒龍躺在那裡，呼吸微弱，嘴巴仍緊咬著埃迪的靴子。

　　「天哪。」埃迪說。

　　「攻擊性的小傢伙，是不是啊。」薩拉說道，「一出生就……」

　　埃迪低頭看了看那小小的、刀刃般鋒利的上下顎。它們並未咬穿皮革。嬰兒龍咬住堅決不放。他用步槍托捅了幾下它的頭部，毫無效果。那嬰兒龍躺在地上，淺弱地喘息著，大眼睛慢慢兒一眨一眨地盯住埃迪，可就是不鬆口。

　　這時他們聽到了父母龍遠遠的咆哮聲，從北面什麼地方傳來，「我們離開這兒吧。」馬康姆道，「我們已經看見了我們要來這裡看的東西。我們還得弄清道奇森的去向。」

　　索恩說：「我想我剛才看見沿小道有一道車轍，他們可能朝那邊去了。」

　　「我們最好去看看。」

　　他們一齊回頭向汽車走去。

　　「等一等。」埃迪說道，一面低頭看著他的腳，「我該拿這嬰兒龍怎麼辦呢？」

　　「開槍。」馬康姆掉頭說道。

　　「你是說殺死它？」

　　薩拉說：「埃迪，它已經斷了一條腿，無論如何是會死的。」

　　「是啊，可……」

　　索恩喊道：「我們將沿著小道原路返回，埃迪，如果找不到道奇森的話，我們就走通向實驗室的那條山頂小路。然後再下山回到拖車。」

　　「好吧，道克，我馬上就跟上你們。」埃迪提起步槍，在手裡轉動了幾下。

　　「動手吧，」薩拉說著爬上了「探險者」車，「因為你不想在它們的爸爸媽媽回來時還待在這裡。」

　　第二十四章　賭棍的滅亡

　　沿著獵食小道行駛的一路上，馬康姆一直注視著儀表板上的監視器，上面的圖像從一個攝影機視域換到另一個。他在尋找道奇森及其同行者。

　　萊文在無線電上說：「情況有多糟？」

　　「他們取走了一枚蛋。」馬康姆說，「而我們不得不擊斃了一隻嬰兒龍。」

　　「這麼說，損失了兩隻。一窩孵化的總敷為多少，六個？」

　　「正是。」

　　「坦率地說，我認為問題不大。」萊文說，「只要你能阻止那些人再幹什麼蠢事。」

　　「我們正在尋找他們。」馬康姆陰鬱地說道。

　　哈丁道：「這事是注定要發生的，伊恩。你知道你不能指望在什麼都不改變的情況下觀察動物。這在科學上是不可能的。」

　　「當然，當然。」馬康姆說，「這可是二十世紀最最偉大的科學發現。你不可能研究任何東西而不改變它。」

　　自從伽利略以來，科學家們一直抱著這種觀點，即他們是自然世界客觀的觀察者。這一點蘊涵在他們各方面的行為中，甚至於在他們寫論文的方式中，說什麼「據觀察……」，好像從來沒有人觀察過似的。三百年間，這種客觀特性成了科學的標誌。科學是客觀的，觀察者對於他或她所描述的結果未施加任何影響。

　　這種客觀性使得科學區別於各種人文學科或是宗教──在那些領域裡，觀察者的觀點是不可缺少的部分，而且不可避免地攪在觀察結果之中。

　　然而進入二十世紀以後，這種區別消失了。科學的客觀性不復存在，即便是在最基礎的層次上。今天物理學家們明白，你即使是在測量一個亞原子粒子的時候，也不可能不在總體上影響它。如果你插入儀器來測量粒子的位置，你便改變了它的速度。如果你測量它的速度，你又改變了它的位置。這一基本事實便成為海森堡的測不準原理：即無論你在研究什麼，你同時亦在改變它。最終真相大白，所有科學家都是一個參與性宇宙中的參與者，這個宇宙不允許任何人僅僅作為旁觀者。

　　「我知道客觀性是不可能的。」馬康姆不耐煩地說道，「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那麼你在擔心什麼呢？」

　　「我在擔心『賭棍的滅亡』。」馬康姆瞪著監視器說道。

　　「賭棍的滅亡」是一個眾所周知，爭議很多的統計學現象。對進化及對日常生活都有著重大意義。

　　「我們假設你是個賭棍。」他說，「你正在賭擲硬幣，每當硬幣正面朝上時，你贏一美元。每當硬幣反面朝上時，你就輸一美元。」

　　「好吧……」

　　「時間長了會發生什麼事呢？」

　　哈丁聳聳肩膀：「正面朝上和反面朝上的機遇均等，所以你也許贏，也許輸，但到頭來，你輸贏的結果是個零。」

　　「不幸的是，你的結果不是這樣。」馬康姆道，「如果你賭的時間長到一定程度，你就會老是輸錢──賭棍總是遭到毀滅，這就是為什麼賭場一直能開下去的原因。然而問題是，在時間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在賭棍最後滅亡之前的那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呢？」

　　「好吧，」她說，「發生了什麼呢？」

　　「假如你用曲線圖顯示賭棍在時間過程中的運氣，就會發現賭徒是贏上一段時間，輸上一段時間。換句話說，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一陣一陣的，這是一種真實的現象，隨處可見：在天氣中、在江河泛濫中、在棒球運動中、在心律中、在股市中。一旦事情壞了，就有一直壞下去的傾向，正如那句俗話所說，禍不單行啊。複雜性理論告訴我們民間的俗智是正確的，壞事情總湊在一堆。要糟糕就一起糟糕。這便是世界的真相。」

　　「那麼你在說明什麼呢？事情正在變糟？」

　　「有可能，就是這個道奇森。」馬康姆說罷皺起眉頭看著監視器，「那些王八蛋到底出了什麼事？」

　　第二十五章　金

　　一陣嗡嗡聲，仿佛遠處有一隻蜜蜂。金模模糊糊地似有所聞，同時慢慢地恢復了知覺。他睜開眼睛，看見了車子的擋風玻璃，以及玻璃那邊的許多樹枝。

　　嗡嗡聲愈來愈響。

　　金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記不得自己是怎麼到這兒的，出了什麼事情。他感到肩部和臀部很痛。他的前額在陣陣抽痛。他竭力在回憶。可疼痛分散了他的思想，使他無法清醒地思考。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霸王龍擋在他面前的路上。那是最後一件事。然後道奇森回頭張望……

　　金轉了一下頭，忽覺一陣鑽心的疼痛從脖子一直射向腦殼，不禁失聲大叫。他痛得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他閉上眼，面部的肌肉抽搐著。然後又慢慢地睜開了雙眼。

　　道奇森不在車內，駕駛座旁的車門大開著，車門面板上陰影斑駁，鑰匙仍插在點火開關上。

　　道奇森不見了。

　　方向盤上緣有一道血跡，黑箱子放在換檔桿旁的地面上。敞開的車門吱嘎一聲，動了動。

　　金又聽到從遠處傳來嗡嗡聲，仿佛一隻蜜蜂似的。這是一種機械聲，他方才意識到：某種機械裝置。

　　這使他想起了漁船。漁船會在河邊等上多久？現在到底幾點啦？他看了看手錶，表面已經撞碎，指針定在一點五十四分。

　　他又聽見了嗡嗡聲。聲音愈來愈近。

　　金用力掙扎著從座位上撐起身體，靠向儀表板。電擊般的疼痛一陣陣穿過脊椎，又很快消退下去。他深深吸了口氣。

　　我很好，他想。至少，我人還在。

　　金看了看陽光照射下敞開的駕駛座側車門。太陽依然很高。肯定還在下午的什麼時候。船什麼時候離開？四點鐘？五點鐘？他再也想不起更多的細節了。但他可以肯定一旦天色漸黑，那些說西班牙語的漁民們就不會再逗留了。他們將離開小島。

　　而霍華德．金希望在他們離開時他也能在船上。這是他在世界上唯一希望的事情，他皺著眉頭撐起身體，忍著巨痛挪到駕駛座中。坐穩以後，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探出身，朝開著的車門外望去。

　　車子半懸在空中，被樹叢托著。他看見一面叢林陡坡，在他身下斜了下去。樹冠的下面黑魆魆的。他連朝下看看都感到頭暈。他離下面的地面肯定有二十到三十英呎。他看見一些稀稀落落的綠色蕨類植物，還有幾塊黑乎乎的巨礫。他扭扭身，想多看到一點。

　　這時他看見了他。

　　道奇森仰面朝天，頭朝下，躺在山坡上。他的身體扭曲，手腳姿勢很難看地攤開著。他一點也不動彈。金無法看清，因為山坡上的樹木枝葉濃密，不過看上去道奇森已經死了。

　　嗡嗡聲突然變得很響，迅速增強。金朝前一看，透過掩著擋風玻璃的葉叢，只見一輛汽車在不到十碼遠的地方開了過去，一輛汽車！

　　接著那車便開走了。聽聲音，他心想，那是輛電動車。因此肯定是馬康姆。

　　想到島上還有其他人，霍華德．金受到某種鼓舞。儘管身體疼痛，他卻感到有了一股新的力量。他伸出手，轉動點火開關上的鑰匙。引擎隆隆地啟動了。

　　他掛上檔，緩緩踩下油門。

　　後輪飛轉起來，他推上了前輪驅動，頓時，吉普車隆隆地向前駛動。搖搖晃晃地穿過一道道樹枝，片刻之後，他已駛上了山路。

　　現在他記起了這條路。朝右，一直通向霸王龍的窩。馬康姆的車是朝左邊開的。

　　金向左一拐，沿小路駛去，他竭力回想著如何返回那條河，回到船上去。他依稀記得山頂上有一處三岔路口。他決定要走那條岔道。駛下山去，趕快離開這個鬼島。

　　這是他的唯一目標。

　　趁時間還不晚，離開這座島。

　　第二十六章　壞消息

　　「探險者」開到了山坡頂上，索恩便駛上了山脊路。小路蜿蜒曲折，嵌在峭壁的岩面之中。在許多路段，懸崖一落千丈，不過藉此他們倒能將全島一覽無餘。最後，他們來到一個可以俯視山谷的地方。他們看見左面遠處的高架隱蔽所，靠他們近一些的，則是空地和那兩輛拖車。遠遠地向右是實驗室綜合建築，再過去些則是工作人員生活區。

　　「到處都看不到道奇森。」馬康姆悶悶不樂地說道，「他能上哪兒去呢？」

　　索恩按下無線電按鈕：「阿比？」

　　「聽見了，博士。」

　　「你看見他們了嗎？」

　　「沒有，但是……」他支吾著。

　　「怎麼啦？」

　　「難道你不想現在返回這裡？太驚人了。」

　　「什麼事兒？」

　　「是埃迪。」阿比說道，「他剛剛回來。他把小傢伙帶回來了。」

　　馬康姆身體向前一傾，「他幹了什麼？」

　　第五部　第五結構圖─１

　　在混沌邊緣，出現了意想不到的結果。生存的風險非常嚴峻。

　　　　──伊恩．馬康姆

　　第一章　幼仔

　　在拖車裡，他們聚攏在工作臺四周，臺上的不鏽鋼平盤裡躺著一隻失去知覺的霸王龍幼仔，它那雙大眼睛緊閉著，長鼻子插在氧氣面罩上的橢圓形塑膠套口上。氧氣面罩恰好套住幼仔直直的長鼻。氧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我可不能見死不救。」埃迪解釋道，「我當時心想我們可以把它的腿治好……」

　　「可是埃迪。」馬康姆欲言又止，搖了搖頭。

　　「所以我從急救藥箱裡找來了嗎啡，給它注射了滿滿一針，就把它帶了回來，你們看，氧氣面罩對它正合適呢。」

　　「埃迪，」馬康姆繼續說，「你做了件錯事。」

　　「為什麼？它很好呀。我們只是給它治療一下，然後再放它回去。」

　　「可是你干擾了這個系統。」馬康姆回答說。

　　無線電對講機咔嗒響了一聲，「這件事幹得非常愚蠢。」萊文通過無線電說道，「愚蠢透頂！」

　　「謝謝，理查德。」索恩說道。

　　「我堅決反對把任何動物帶回拖車。」

　　「現在再擔心已經太遲了。」薩拉．哈丁接過話頭，她已邁步走到幼仔身旁，動手將幾根測心臟的導線接到了幼仔的胸部。

　　在場的人都聽到了它的怦然心跳聲，心跳得非常快，每分鐘要超過一百五十次。

　　「你給它注射了多少嗎啡？」

　　「哎呀。」埃迪說道，「我只是……你知道的。滿滿一針管。」

　　「那有多少？有十毫升？」

　　「我想，說不定有二十毫升。」

　　馬康姆盯著哈丁：「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失去藥效？」

　　「我不知道。」她坦言相告，「我以前做試驗時曾在獅子和豺狗身上打過鎮靜劑。在這些動物身上，劑量和體重之間有一個大致的聯繫。但是對於幼仔來說，這就很難預測了。有可能是幾分鐘，說不定是幾小時。而且我對霸王龍幼仔一點也不了解。說到底，這是一種新陳代謝的機能，這個小東西心跳得很快，像鳥類一樣。它的心跳非常快。我要說的就是。讓我們趁早把它從這裡弄走。」

　　哈丁拿起了小超聲波轉換器。按在幼仔的腿上。她扭頭去看監測器，凱利和阿比擋住了她的視線，「請讓開一點。」她說道。他們讓開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對不起。」

　　他倆讓開後，薩拉看到了幼仔的腿部及其骨骼綠白相間的輪廓。簡直和一隻大鳥一模一樣，她暗自思忖。像一隻禿鷹或一隻鸛。她移動著轉換器，「看到了吧……有蹠骨……有脛骨和腓骨，是小腿上的兩塊骨頭……」

　　阿比問道：「為什麼骨頭上的顏色深淺不一樣呢？」在淡綠色的輪廓裡有一些地方很白。

　　「因為這是隻幼仔。」哈丁答道，「它的腿骨大部分還都是軟骨，只有很少的鈣化骨。我想這個幼仔現在大概還不會走路──至少是走得不很好。這兒，請看這塊髕骨……你們可以看到血液正流入關節囊裡……」

　　「你怎麼懂得解剖學的？」凱利不解地問。

　　「我必須會。我花了大量時間仔細研究過食肉動物的碎骨。」她回答道，「認真研究留在地上的碎骨片。推斷被吃掉的是什麼動物。要做到這一點，你必須要非常熟悉比較解剖學。」她邊說邊移動著轉換器，「我父親是個獸醫。」

　　馬康姆倏地抬頭問道：「你父親是個獸醫？」

　　「是的，在聖地牙哥動物園。他是一位鳥類專家。可是我看不見……你能把它放大一些嗎？」

　　阿比按下了一個鍵，圖像旋即增大了一倍。

　　「啊，好極了。就是它，看見了嗎？」

　　「沒有。」

　　「這是中腓骨，看見了嗎？一條細細的黑線。這是骨折，就在骺骨的上方。」

　　「是那條小黑線嗎？」阿比問道。

　　「那條小黑線對這個幼仔來說意味著死亡。」薩拉解釋道，「腓骨不會癒合得很直，所以當它靠後腿站立時，它的踝關節就無法轉動。這個幼仔將來不能跑，甚至連行走都不行。它將成為跛子，還不等它長到幾個星期大，就會成為食肉動物的美餐。」

　　埃迪開口道：「可是我們能給它治一下。」

　　「好的，」薩拉說，「你想過用什麼來做模子嗎？」

　　「用二酯酶。」埃迪回答，「我帶來了一公斤二酯酶，是用一百毫升的瓶子盛的。我裝了很多，是當膠水用的。這種材料是聚合樹脂，凝固後堅硬如鋼。」

　　「好極了，」哈丁說道，「那就會把它殺死了。」

　　「會嗎？」

　　「它正在成長，埃迪。再過幾星期。它就長得很大了。我們需要一種結實的材料，但是又要能自行損壞。」她說道，「這種材料能在三到五個星期內磨損，或者斷裂，那時候它的腿傷就癒合了，你還有什麼材料？」

　　埃迪皺起了眉頭：「我不知道。」

　　「嗯，我們的時間可不多了。」哈丁提醒道。

　　埃迪接著說：「道克，這就類似你提出的著名的測試題，即如何只用Ｑ牌棉籤和超級膠來給恐龍打模子。」

　　「我知道，」索恩說道。這種尷尬事以前還沒有在他身上發生過。他曾向他的工程學學生提出類似的問題長達三十年之久。結果現在他自己卻碰到了一個。

　　埃迪又說：「或許我們可以降低樹脂的強度──比如說與食糖之類的東西調和一下。」

　　索恩搖頭表示反對，「蔗糖中的氫氧物質可以使樹脂變脆。它可以變得很硬，但只要幼仔一動彈，模子就會像玻璃一樣破得粉碎。」

　　「如果我們用浸過糖液的布來調呢？」

　　「你的意思是，讓細菌來損壞布？」

　　「正是。」

　　「然後模子就會破碎嗎？」

　　「是的。」

　　索恩聳了聳肩，「那可能管用。」他說道，「但是沒有經過試驗，我們還不能說那種模子能維持多長時間，可能是幾天，也可能是幾個月。」

　　「那就太長了，」薩拉說道，「這個幼仔長得很快。如果生長受到限制，到頭來它反倒要被模子弄得殘廢了。」

　　「我們需要的，」埃迪說，「是一種能起固定作用但又能逐漸損壞的有機樹脂，類似某種粘膠。」

　　「口香糖行嗎？」阿比說道，「因為我有許多……」

　　「不行。我想的是一種不同的粘膠，從化學的角度來說，這種二醣酶樹脂……」

　　「我們從化學上絕對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索恩反駁道，「我們沒有貨源。」

　　「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別無選擇。除了……」

　　「如果你從另一個角度來考慮問題，造一個不同的東西呢？」阿比建議，「既結實，又易損？」

　　「不可能，」埃迪反駁道，「這是一種同質樹脂，全都是一樣的材料，粘糊糊的，乾透了就變得硬如岩石。而且……」

　　「不，等一會兒。」索恩打斷了他的話，轉身衝著剛才發問的小孩子，「你是什麼意思，阿比？」

　　「嗯，」阿比繼續說道，「薩拉說過它的腿在生長，也就是說是腿在不停地變長，那倒不會受模子的妨礙。而往橫裡長可就受到妨礙了，因為模子會擠壓到腿。但是如果你做的模子在橫向上易損的話……」

　　「他說得對，」索恩稱讚道，「我們可以從結構上解決這個問題。」

　　「怎麼解決？」埃迪問道。

　　「只有採用分片式包紮，或許可以用鋁箔。我們有一些，是做飯用的。」

　　「那恐怕太容易壞了。」埃迪反對。

　　「如果我們塗上一層樹脂就不容易壞了。」索恩轉身面對薩拉，「我們要做的是造這樣一具模子，它的垂直應力很強，但是橫向應力較弱，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工程問題。這個幼仔可以戴著這個護腿行走，只要應力是垂直的，一切都沒問題。但是當它的腿長粗時，自然會把連片線繃開，護腿就脫落了。」

　　「對。」阿比點頭稱是。

　　「難做嗎？」他問道。

　　「不難。這件事再容易不過了，只要用鋁箔做個護腿，在上面塗上樹脂就成了。」

　　埃迪說：「塗樹脂的時候用什麼來把護腿連在一起呢？」

　　「用口香糖怎麼樣？」阿比提議。

　　「你說著了。」索恩說罷，微微一笑。

　　就在這時，工作臺上的幼仔活動了，它的腿在抽動，頭抬了起來，氧氣面罩掉在一旁，旋即發出了一聲低沉而虛弱的尖叫。

　　「快點。」薩拉邊說邊按住幼仔的頭，「再給它打點嗎啡。」

　　馬康姆已經拿起了一個注射器，猛地戳進了幼仔的頸項。

　　「多打有什麼壞處？不就是讓它多昏迷一會兒嗎？」

　　「它受傷時已經受到了驚嚇，伊恩。打太多的嗎啡會要了它的命。」

　　「你還得給它套上呼吸自動裝置，它的腎上腺可能也受到了重創。」

　　「它要是有腎上腺就好了。」馬康姆說道，「霸王龍有內分泌腺嗎？事實上，我們對於這類動物一點都不了解。」

　　無線電對講機又啪嗒響了起來，萊文說道，「你是在發表個人見解，伊恩。講到事實，我覺得我們將發現恐龍有內分泌。已經有充足的理由來設想它們有。既然你們已經誤入歧途，把那個幼仔弄來了，你們不妨抽取幾管血液，另外，道克，你能拿起話筒嗎？」

　　馬康姆嘆息說：「那個傢伙開始使我心煩了。」

　　索恩移步走到拖車前部的通訊艙。萊文的要求有點怪，整個拖車裡有許多性能優良的麥克風。萊文是知道實情的，這正是他本人設計的通訊系統。

　　索恩拿起了話筒：「什麼事？」

　　「道克，」萊文說道，「恕我直言，把那個幼仔帶到拖車上來是錯誤的。這是在自找麻煩。」

　　「什麼麻煩？」

　　「我們不知道。這正是問題之所在，我不想嚇唬任何人，但是你為什麼不把孩子們帶到高架隱蔽所上來待一會兒呢？還有你和埃迪幹嘛不也同來呢？」

　　「你是在告訴我得趕緊離開這裡，你確實認為這很有必要，是吧？」

　　「總之，」萊文答道，「是的，我是這麼想的。」

　　當嗎啡注射進幼仔的身體時，它發出了一聲悲嘆的喘息，頹然倒在不鏽鋼盤裡。

　　薩拉調整了戴在它面部的氧氣面罩。她回頭盯著監視器，檢查心率，可是阿比和凱利又擋住了她的視線，「孩子們，請讓開！」

　　索恩向前跨出一步，拍掌說道：「好吧，孩子們，現在去野外作業！準備走吧。」

　　阿比不解：「現在？但是我們想照看這個幼仔……」

　　「不行，不行。」索恩說，「馬康姆博士和哈丁博士需要地方來工作。我們該到外面那個高架隱蔽所去了，我們可以在今天下午的其餘時間裡從那裡觀看恐龍了。」

　　「可是道克……」

　　「別爭辯了。我們在這裡礙事了，走吧。」索恩說道，「埃迪，你也來，讓這兩個愛情鳥繼續他們的工作吧。」

　　他們很快離開了。拖車門在他們的身後砰地關上。

　　薩拉．哈丁聽到了「探險者」離開時的輕微馬達聲。她俯身察看著幼仔，調整了一下它的氧氣面罩，問道：「愛情鳥？」

　　馬康姆聳了聳肩：「萊文……」

　　「這是萊文的主意吧？把別人都請出去？」

　　「可能是的。」

　　「他是不是有些事在瞞著我們。」

　　馬康姆笑著說道：「我敢肯定他是這麼想的。」

　　「好吧，我們來做模子吧。」她說道，「我想快點做好，然後把這個小東西送回去。」

　　第二章　高架隱蔽所

　　他們一行人到達高架隱蔽所的時候，太陽已消失在低垂的雲層後面。整個峽谷籠罩在一片輕柔的紅光之中。埃迪將「探險者」號停放在鋁支架下面，其餘的人則魚貫爬上那個隱蔽所。

　　萊文正在那裡用望遠鏡進行觀察。他見到他們似乎並不高興，「別到處走來走去。」他煩躁不安地說道。

　　從隱蔽所，他們可以俯瞰整個山谷。這時從北方的遠處傳來了隆隆的雷聲，空氣變得涼爽起來，使人感到雷電的氣息。

　　「會不會有暴風雨？」凱利問道。

　　「看上去會有。」索恩回答道。

　　阿比不安地看著隱蔽所的金屬房頂說：「我們要在這裡逗留多久？」

　　「待一會兒。」索恩回答，「我們在這裡只待上一天，直升機明天早上就來把我們接走。我覺得你們年輕人應該珍惜機會再看看曠野裡的恐龍。」

　　阿比斜眼盯著他，問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我知道。」凱利以老於世故的腔調說道。

　　「是嗎？是什麼？」

　　「馬康姆博士想和薩拉單獨在一起，笨蛋。」

　　「為什麼？」

　　「他們是老朋友了。」凱利回答。

　　「是嗎？我們只不過是看一看。」

　　「不，」凱利糾正道，「我的意思是他們是老相好。」

　　「我明白你說的意思。」阿比說，「我並不笨，你是知道的。」

　　「別說笑了。」萊文插進話來，同時仍然在用望遠鏡眺望著，「你們可是沒有眼福啊！」

　　「是什麼？」

　　「是一群三角龍，就在河的下游。有什麼東西在騷擾它們。」

　　三角龍群原先正在河裡安靜地飲水，但是現在卻開始騷動了，它們都是些龐然大物，然而發出來的卻是刺耳的尖叫聲。聽上去更像吠叫的狗。

　　阿比轉身望去，「樹林裡有東西。」他說道，「就在河對岸。」

　　在樹底周圍，可隱約看到黑糊糊的東西在移動著。

　　三角龍群在變換隊形，開始倒退著相互靠近。擺成了一個類似玫瑰花形的陣式，彎曲的犄角一致對外，以抗禦不測的危險。陣形中間有一隻孤獨的幼仔，正驚恐地尖叫著，一頭成年獸。很可能是它的母親，掉過頭去，用鼻子去挨擦它。隨後，那隻幼仔便安靜下來。

　　「我看見它們了。」凱利雙目凝視著小樹林說道，「是一群迅猛龍，就在那邊。」

　　三角龍群正與迅猛龍對峙著，成年獸不停地上下擺動著犀利的頭角。它們以晃動著的尖角構成了一道防線。它們密切配合。共同防禦著強敵。

　　萊文開心地微微一笑，「以前還從來沒有這方面的證據。」他說道，突然精神十足起來，「實際上，大多數古生物學家都不相信會發生這樣的事。」

　　「不相信會發生什麼事？」阿比迷惑不解。

　　「這種集體性防禦行為。特別是三角龍──它們有點像犀牛，所以它們歷來被認為是獨居的，像犀牛一樣。可是現在我們將看到……啊，是的。」

　　從樹底下跳出了一隻迅猛龍。它用兩條後腿疾走，靠一條繃直的尾巴來保持平衡。

　　看見這隻迅猛龍，三角龍群頓時狂吠不已。其他的迅猛龍都藏到了大樹後面。只見那隻迅猛龍獨自緩緩地圍著三角龍群轉了半圈，從遠側進了水裡。它在河裡慢慢地游著，然後爬上了對岸。它現在位於距離那些仍在狂吠的三角龍群大約五十碼的上游處，後者仍然保持著一道聯合防線，它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隻單獨的迅猛龍身上。

　　其餘的迅猛龍此時則開始陸續緩緩地走出隱蔽地點，它們弓身而行，身體都沒在高草下面。

　　「天哪，」阿比驚叫道，「它們開始獵食了！」

　　「結夥行動。」萊文頷首答道。他從隱蔽所的地板上撿起一張糖紙，隨手扔了出去，望著它隨風飄去，「獸群都位於下風，這樣的話三角龍就聞不到它們的氣味了。」他又把望遠鏡舉到了眼前，「我想，」他說道，「我們就要目睹一場惡鬥了。」

　　他們注視著迅猛龍漸漸逼近獵物。突然間，在島的邊緣出現一道閃電，映白了山谷底部。一隻正在潛行的迅猛龍吃了一驚，站立了起來。它的頭剛好超過了草叢。

　　三角龍立刻又聚攏在一起，重新組織隊形對付新出現的危險。所有的迅猛龍都停了下來，仿佛是在重新考慮行動計劃。

　　「怎麼回事？」阿比問道，「它們為什麼停止不前了？」

　　「它們遇到了麻煩。」

　　「為什麼？」

　　「你看，獸群仍然在河的對面，離得太遠了，不可能發起進攻。」

　　「你的意思是它們想放棄了？這麼快呀？」

　　「好像是。」萊文回答說。

　　草叢裡的迅猛龍一個個地都抬起了頭，暴露出了自身的位置。

　　當每一個新的進攻者冒出來時，三角龍都高聲吠叫一陣。

　　迅猛龍似乎已經意識到形勢對它們不利了，遂悄悄地向後溜開，又折回了樹底下，三角龍看見迅猛龍撤退，吠叫得更凶了。

　　正在這時，停留在水邊的那頭單獨的迅猛龍突然發起了攻擊。它的行動異常敏捷，快得令人驚訝，宛如一頭獵豹，飛快地掠過它與三角龍之間五十碼的距離，成年三角龍來不及重新組織陣形，幼仔暴露在外面，看到迅猛龍飛撲而來，幼仔恐懼地厲聲尖叫起來。

　　迅猛龍突然高高躍起。兩條後腿離開了地面。此時天空又是一道閃電。在耀眼的電光中，他們都看到了它那彎曲的前爪正高高伸向空中。在最後的關頭，距離最近的那隻成年三角龍轉過身來。甩過長著大角的腦袋，勇敢地迎了上去，對著迅猛龍猛地一撞，將迅猛龍掀翻在爛泥河灘上。成年三角龍旋即向前攻擊，它的頭高高昂起。它在走近迅猛龍時，忽然止步，將碩大的頭垂了下來，將頭角對準了倒在地上的迅猛龍。但是迅猛龍反應很快，嘶嘶地叫著一躍而起，而三角龍的犄角卻重重地頂在了泥水裡。迅猛龍跳到一側，利爪趁勢抓到了三角龍的鼻子，抓得它鮮血直流，這隻三角龍怒吼著，這時又有兩頭成年三角龍前來參戰。其餘的三角龍都留在原地保護幼仔。迅猛龍落荒而逃，躲進了草叢。

　　「哇。」阿比叫起來，「這真來勁！」

　　第三章　獸群

　　驅車來到三岔路口時，金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將紅色的吉普車拐向左邊，拐上了一條寬闊的泥土路。他立刻就認出這正是那條通往小船的山脊路。他放眼向左邊望去，整個東側山谷盡收眼底。那條小船仍然在那裡！好極了！他歡叫一聲，猛地加速行駛，周身感到十分愜意，回到甲板上，他就可以看到西班牙漁民在凝望著天空。儘管暴風雨即將來臨，他們似乎並不準備離港，他們或許是在等候道奇森。

　　金暗自思忖，那麼好極了，再過幾分鐘，他就能趕到船上了。他費力地驅車穿過茂密的叢林後，終於看到了他所在的確切位置。這條山脊路地勢高拔，是沿著一道火山栓的脊部自然形成的，路面上幾乎寸草不生，循著蜿蜒的山路向前，他將整個小島盡收眼底，往東面，他可以俯瞰到深谷和岸邊的那隻小船；往西面，他可以眺望到實驗室以及停靠在空曠地盡頭的馬康姆的那兩輛拖車。

　　他暗自思忖，他們絕弄不清馬康姆究竟在這兒幹什麼。現在這已無關緊要，他馬上就要離島了。這才是唯一要緊的事情。他仿佛覺得甲板此刻就在他的腳下，一位漁民甚至端上了一杯啤酒，一杯上好的冰鎮啤酒，隨後他們開船沿河而下，離開了這座可咒的島嶼。他要為道奇森乾杯，這是他要做的。

　　可能的話，他想，我要喝上兩杯啤酒。

　　金驅車拐過一個彎，望見一群巨獸擠擠擦擦地站在路上。它們看上去像綠恐龍，約四英呎高，碩大的圓頂頭上長著幾隻小犄角。他看到這群怪物，便聯想到了綠水牛。路上的巨獸實在太多了，他猛地踩下車刹，汽車急速轉彎後嘎的一聲停了下來。

　　這群綠恐龍盯著他的汽車，但是並沒有挪動，它們只是悠然自得地站在那裡。金只好等待，手指不住地在方向盤上輕彈著，由於不見任何動靜，他便按響了喇叭，並扭亮了車前大燈。

　　巨獸群只是眈眈而視。

　　它們是一群模樣滑稽的怪物，額頭前凸，光滑彎曲，幾個小犄角全都長在上面。它們只是呆望著他，像一群笨牛。

　　他將汽車掛上檔，緩緩向前驅動，期望能從巨獸群中擠出一條路來。

　　巨獸群沒有讓開路。最後，汽車的前保險桿碰到離得最近的一頭巨獸身上，巨獸低吼一聲，後退了幾步，垂下頭去使勁地頂撞汽車前部，發出了刺耳的鏗鏘聲！

　　老天啊，他大吃一驚。如果他不當心的話，那傢伙會把汽車水箱戳破的。他再次刹住汽車，讓引擎空轉著，耐心等待，巨獸群又平靜下來了。

　　幾隻巨獸竟然臥躺在路上了，他不可能駕車從它們身上碾過。他向前方的小河望去，看到小船仍繫在岸邊，距離此地尚不足四分之一英哩。他沒想到它居然就近在咫尺。他向那邊望著，意識到船上的漁民正在甲板上緊張地忙碌著。他們正在轉回起重機，收起吊鉤。他們就要離開了！

　　還他媽等什麼，他心想，他打開車門，走下車來，讓車就停在路中央。巨獸立即一躍而起。離得最近的那隻巨獸向他發起攻擊。他原來是敞著車門的，那隻巨獸猛撞在車門上，重重地關上了車門，竟在金屬門上留下了一個深深的凹坑，金慌不擇路地朝山崖邊奔去，結果卻發現他站在一個一百多英呎高的懸崖峭壁的頂端，他下不去，至少從這兒下不去。在稍遠處，坡度不是很陡。但是此刻更多的巨獸正向他襲來。他別無選擇，轉身跑到了汽車後面。這時另一隻巨獸猛撞車後尾燈，把塑膠燈罩撞得粉碎。

　　第三隻巨獸徑直向汽車後部發動襲擊。金急忙爬到備用輪胎上。巨獸砰地撞擊在後保險桿上。劇烈的震動將他顛了下來，跌倒在地上。他連滾帶爬，幾頭水牛似的巨獸正在周圍噴著鼻息，他一躍而起，拔腿向路的另一面跑去。那是一個緩坡。他費力地爬了上去，躲進了樹叢中，巨獸沒有來追趕他。但這對他來說並沒有用，因為他跑錯了方向！

　　無論如何，他必須要回到路的另一側。

　　他爬上坡頂，然後順地勢向下走，心裡不住地在罵自己。他決定再向前行走一百碼左右，以擺脫這群用犄角頂撞的巨獸，然後再穿越小路。如果他能這樣，他就能回到小船上。

　　沒過一會兒，他就陷入茂密的叢林之中了。他被絆倒在地，跌跌撞撞地衝下泥濘的斜坡。他好不容易爬起來，但已經無法確定該往哪兒走了，他處在一個溝壑的底部。棕櫚樹高達十英呎，密不透風。無論朝哪個方向，他都看不到幾英呎以外的地方。他頓時驚惶失措，意識到自己迷失了方向。他費力地撥開濕漉漉的樹葉艱難行進，指望著能找回方位。

　　兩個孩子依舊伏在欄杆上遠眺，目送著迅猛龍陸續離去。索恩將萊文拉到一邊，悄聲問道：「你為什麼要我們都到這裡來？」

　　「只是一種預防措施。」萊文回答，「把那個幼仔帶到拖車上去是自找麻煩。」

　　「什麼麻煩？」

　　萊文聳了聳肩：「我們不知道，這正是問題所在。但是一般而言，做父母的是不願意自己的孩子被抓走的。而那隻幼仔的父母親恰好是龐然大物。」

　　從隱蔽所的另一側傳來了阿比的喊聲，「快來看！快來看！」

　　「怎麼回事？」萊文急忙問道。

　　「有個人！」

　　金氣喘吁吁地鑽出叢林，踉蹌走到曠野裡。他終於能看到自己所在的位置了。他渾身濕透，滿身泥垢，停下腳步來辨別方向。

　　他失望地發現他目前的位置距離小船很遠。事實上，他似乎仍然感到是在小路的另一邊，他面對的是一片開闊的草地，一條小河穿流而過。這裡幾乎不見鳥獸的蹤影，只是在遠方的河下游處隱約可見幾隻恐龍。它們是長犄角的三角龍，看上去焦躁不安，身軀龐大的成年獸正在上下擺動著腦袋，發出陣陣吠叫聲。

　　顯而易見，他應該沿河而行，這樣才能找到小船。但是他必須要小心翼翼地從那群三角龍旁邊走過。他將手伸進衣袋，掏出一塊糖。他一邊剝糖紙，一邊注視著三角龍，盼望著它們趕快離開。他要過多久才能到達小船？這是他心裡唯一的問題。他決定冒險通過，不管有沒有三角龍。他開始穿過高高的草叢。

　　這時，他聽到了一陣爬行動物的嘶嘶聲。那聲音來自他左側的草叢裡。他聞到了一股臭味，是一股特別的腐臭氣味。他停下腳步，四處觀望。糖塊在他嘴裡居然食之無味了。

　　忽然，他聽到背後有濺水的嘩啦聲，是從河邊傳來的。

　　金驀然轉身回視。

　　「那是吉普車上下來的人之一。」阿比站在高架隱蔽所上眺望著說道，「但是他為什麼要停留呢？」

　　憑藉著地利的優勢。他們可以看到迅猛龍的黑影正在河對面的草叢中移動。現在兩隻迅猛龍已躥出草叢，正在涉水過河，向那人逼近。

　　「噢。不！」阿比喊道。

　　金看見了兩隻身有條紋的深色蜥蜴在涉水過河。它們是用後腿行走，有些連蹦帶跳的動作。流淌的河水中倒映著它們的身軀。它們張著血盆大口，朝金發出了嘶嘶的威脅聲。

　　他扭頭朝河上游看去，又看到一隻巨蜥正在過河，它的後面還有一隻，這兩隻凶獸現已到了水裡，開始游水過來。

　　霍華德．金急忙向後，退進茂密的草叢，然後轉身就跑。他在齊腰深的草叢中沒命地疾跑，大口喘著粗氣。忽然在他的前方冒出了另一隻巨蜥的腦袋，朝著他發出嘶嘶聲，狂吠不已。他連忙閃開，改變跑的方向，但是突然間，近在咫尺的那隻巨蜥猛然躍向空中，跳得非常高，整個身軀都超出了草叢。他看見了這隻猛獸在空中飛躍的全部過程，它的兩條後腿高高提起，向他猛撲過來。他還瞥見了凶獸伸出的形似匕首般的彎曲利爪。

　　金又急忙轉身，巨蜥撲了個空，跌落在他身後的草叢裡，發出一聲尖嘯。他拼命向前狂奔，極度的恐懼使他忘卻了疲勞。他又聽到巨蜥在身後的咆哮。他不顧一切地奔跑著，前方又有一片二十碼的草叢開闊地，然後就是叢林地帶。他看見了樹，那是幾棵大樹。他能爬上樹逃走。

　　在左面不遠處，他又發現一隻巨蜥正斜地裡穿過開闊地向他奔來，他只能看見露出草叢的巨蜥頭。這隻巨蜥跑的速度快得驚人。他心中暗想，我怕是跑不掉了。

　　但是，他要試試運氣。

　　他氣喘吁吁，胸口灼燒，但依然全力向樹叢飛奔而去。現在距大樹只剩下十碼了，他兩臂累極，雙腿疲軟，幾乎上氣不接下氣。

　　正在這時，來自身後的重重一擊將他砸倒在地，他感到後背上一陣鑽心的疼痛，心裡明白這是巨蜥的利爪所致。巨蜥在將他擊倒之際。利爪深深戳進他後背的肉裡，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試圖翻過身來，但是撲在他背上的巨蜥使勁地按住了他，使他動彈不得。他被死死地壓在地上。只聽到身後傳來巨蜥的咆哮聲。背部劇痛難忍，幾乎使他昏厥過去。現在他感到巨蜥嘴裡的熱氣湊到了他的後脖子上，聽見了巨蜥粗重的鼻息聲。他嚇得魂飛魄散。突然，一種極度的疲乏向他襲來，使他產生了濃重而愜意的睡意。一切都變得緩慢了。宛如在夢境中，他可以看到地上所有的草葉都在他面前搖曳，他看到了草葉都無精打采的模樣，密匝匝的一大片。他幾乎已感覺不到脖子上的劇痛，也幾乎沒有擔心自己的脖頸此刻正被吞在巨蜥的血盆大口中。一切都好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離他很是遙遠。當他的頸骨在巨蜥口中嘎巴作響時，他竟產生了瞬間的驚愕──

　　突然黑暗來臨了。

　　一切都完結了。

　　「別看！」索恩說著，讓站在高架隱蔽所欄杆邊的阿比轉過身來。他把這個孩子摟到自己胸前，但是阿比又急切地掙脫開，要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索恩伸手去拉凱利，但是她也移步躲開了他。伸頭向那片草地望去。

　　「別看！」索恩不停地勸說道，「別看！」

　　兩個孩子緘默無言地目睹了一切。

　　萊文通過望遠鏡緊緊盯著這場屠殺場面。現在共有五隻迅猛龍圍繞金的屍體狂吠亂叫，凶殘地撕咬著。他看到一隻迅猛龍忽地昂起頭，撕下了一塊浸透鮮血的襯衣碎片，那是破爛的衣領，另一隻迅猛龍用嘴叼著已咬斷的人頭左右亂搖，最後悻悻地把它丟棄在地上。這時響起隆隆雷聲，閃電劃破了遠方的天空。天色漸漸變暗，萊文現在已經看不太清楚了。但是很顯然，不管它們在狩獵時奉行什麼樣的等級制度。到了分享獵物時就統統棄之不顧了。

　　在這裡，每個動物都在為自己爭食，這正是每個動物的天性。狂喜的迅猛龍蹦跳著，頻頻俯首，瞬間便將屍體撕扯成碎塊。在爭食中，它們之間互有廝打。一隻迅猛龍走近來，嘴上掛著一塊棕色的東西。它大口嚼吞著，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表情，隨後，它離開了同夥，並用前臂緊緊護住那件棕色寶貝。透過漸黑的暮色，萊文定睛細看了許久才看出那隻迅猛龍在幹什麼：它正在吃一塊長條糖。它看上去正在津律有味地享用。

　　這隻迅猛龍掉過身去，再次將長鼻戳進鮮血淋淋的屍體。

　　從曠野的遠處，其他的迅猛龍正連跑帶跳地大步朝著這裡狂奔，欲前來分享這次盛宴。它們吼叫著，憤怒地投入了這場爭奪獵物的廝殺。

　　萊文放下了望遠鏡，回頭看了看兩個孩子。他們正默默地、冷靜地望著這場屠殺。

　　第四章　道奇森

　　道奇森被一種像是百鳥爭鳴似的嘈雜啾啾聲吵醒，他覺得吵鬧聲就來自他周圍，漸漸地，他意識到了自己正仰躺在潮濕的坡地上。他試圖動彈一下，但是感到周身疼痛，異常沉重。有個重物正壓在他的雙腿，腹部和兩臂上。壓在他胸口的重物幾乎使他喘不過氣來。

　　他感到昏昏欲睡，困乏得要命。他現在寧肯什麼也不要，只要能再繼續睡下去，道奇森又開始漸漸失去了知覺。但是有個東西正在拽他的手，逐個扯拉他的手指，仿佛是在拉扯他恢復知覺，緩緩地拉他蘇醒過來。

　　道奇森睜開了雙眼，

　　在他的手旁站立著一隻小綠恐龍。正弓著身，用小嘴咬住他的手指，使勁撕扯著他的皮肉。他的手指在流血。撕破的肉塊已經被啃咬掉了。

　　他大吃一驚。急忙把手抽回。突然間，吵鬧聲更響了。他扭頭一看，只見他周圍全是這些小綠恐龍，有的還正站在他的胸口和雙腿上，它們似雞一般大小，也正像雞一樣在他身上啄食，飛快地啄咬著他的肚子，大腿、陰部──

　　道奇森感到十分噁心，一躍而起。驅散圍在身邊的恐龍。它們急忙跳開，惱怒地吱吱叫著。這群小獸逃開幾英呎後就停住了。它們掉過頭來，注視著他，絲毫沒有害怕的樣子。恰恰相反，它們看上去是在等待時機。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它們是什麼了。原來是一群始秀顎龍。

　　食腐動物！

　　啊呀，他害怕極了，它們竟以為我已經死了！他向後趔趄了幾步，差一點失去平衡，他感到渾身疼痛和一陣眩暈，那群小獸吱吱叫著，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走吧，」他揮動著手，大聲叫道，「滾開！」

　　它們沒有離開，仍然站在原地，好奇地豎起頭轉向一側，耐心等待著。

　　他低下頭。打量著自己，他的襯衫和褲子被撕咬出上百個窟窿，衣服下面有上百個小傷口正冒出鮮血。他感到一陣眩暈，連忙用手支撐住膝蓋。他深吸一口氣，看到他的鮮血正滴灑在落滿樹葉的地上。

　　天啊，他驚恐萬狀。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群小獸見他站著不動，便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他挺直身子，它們立刻縮了回去，可是須臾之間。它們又開始向前挪動。

　　一隻小獸走近了，道奇森怒不可遏地飛起一腳，將其踢向空中，這隻小獸驚恐地尖叫著，但是落地時卻像一隻貓，直立起身子，絲毫沒有受傷。

　　其他的小獸仍停留在原地。

　　伺機行動。

　　他舉目四顧，意識到天正黑下來。他瞥了一眼手錶，六時四十分。白晝只剩下幾分鐘了。在樹木參天的叢林中，光線已非常黯淡。

　　他必須要找到個安全的地方，而且要快，他看了看手錶帶上的指南針。然後向南進發，他十分肯定，小河是在南面，他必須要返回小船，回到船上就安全了。

　　他開始蹣跚而行，那些小始秀顎龍吱吱叫著跟在他身後，與他相隔大約五到十英呎的距離，在低矮的灌木叢中跳躍行進，吱吱聲不絕於耳。他估計共有幾十隻之多。暮色愈來愈濃了，小獸的眼睛閃爍著綠光。

　　他渾身上下到處都疼，每邁出一步都疼痛難忍，他幾乎無法掌握平衡了。他正在流血，而且感到極度疲乏。他絕不可能這樣一直走到小河，最多只能再往前走幾百碼。他絆在一個樹根上，跌了一交。他緩緩地爬起來，泥土沾滿了他那身鮮血濕透的衣服。

　　他扭頭回視身後的綠眼睛，強迫自己繼續向前。他心想他還能向前走一段。突然，他透過樹葉看見正前方有一盞亮燈。那是小船嗎？他走得更快了，聽見那些小獸仍在後面追趕他。

　　他艱難地在樹叢中穿行，接著看到了一個小屋，像是一個工具室或哨所，水泥牆，馬口鐵屋頂。小屋有一個正方形窗戶，燈光正是從窗戶裡照射出來的。他又摔倒在地，趕緊跪起來，連滾帶爬地來到小屋前，他爬到了門口，費力地伸手握住把手，扭開了門。

　　小屋裡面空蕩蕩的，從地上伸出了幾根管子。以前它們是連接在機器上的，但現在機器早已蕩然無存，只在原先固定機器的水泥地上遺留下斑斑鏽跡。

　　在屋子的一角，有一盞電燈。它和一個定時器相連，因此在夜間自動啟亮。這就是他看見的那盞燈。這座荒島上還會有電嗎？怎麼會呢？他不去細想了，他跌跌撞撞邁進小屋，牢牢地關上了身後的門，頓時癱倒在光禿的水泥地上。透過骯髒的窗玻璃，他看見被關在外面的始秀顎龍。正在砰砰地猛撞玻璃，氣急敗壞地蹦跳著。但是，他目前是安全的。

　　他當然還要繼續向前走，他必須設法離開這該死的荒島。但不是現在，他心裡很清楚。

　　以後。

　　以後再去煩其他的事吧。

　　道奇森剛把臉頰觸到潮濕的水泥地面上，就昏睡過去了。

　　第五章　拖車

　　薩拉．哈丁將鋁箔護腿放到幼仔的傷腿上。這頭幼仔仍然沒有蘇醒，安靜地呼吸著，紋絲不動。它的身體鬆弛，氧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她將鋁箔折成護腿狀，完成了這項六英吋長的傑作。接著她用小刷子開始在上面塗抹樹脂膠，做成了模子。

　　「有多少隻迅猛龍？」她發問道，「我看見了它們，但是搞不清有幾隻，我想大概有九隻。」

　　「我覺得還要多。」馬康姆說道，「我認為總共有十一或十二隻。」

　　「十二隻？」她表示懷疑，抬頭瞥了他一眼，「在這個小島上？」

　　「是的。」

　　樹脂膠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她在鋁箔上均勻地塗上樹脂，接著說：「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是的，」他說道，「數量太多了。」

　　「確實太多了，伊恩。」她認真幹著手中的活計，「這根本講不通。在非洲，像獅子之類的主動性食肉動物分散得很開，平均每十平方公里才有一隻獅子，有時要每十五平方公里才能有一隻。這在生態學上是完全站得住腳的。在這樣的一個小荒島上。迅猛龍不應當超過五隻。拿住這個。」

　　「哦呵，但是不要忘記。這裡的被捕食動物身軀龐大……有的竟重達二、三十噸。」

　　「我不相信這是一個因素。」薩拉說道，「但是為了便於辯論，我們就說是個因素吧。我再把估計數翻一倍，讓你在島上擁有十隻迅猛龍。可是你告訴我有十二隻之多，另外還有其他的大型食肉動物，比如說霸王龍……」

　　「對，有的。」

　　「數量太多了。」她邊說邊搖頭。

　　「這裡的動物相當稠密。」馬康姆說道。

　　「還不夠稠密。」她說道，「一般而言，食肉動物研究資料──無論是印度虎，還是非洲獅，都表明每頭食肉動物要由二百頭被捕食動物來供養，這就是說，若要養活這裡的二十五頭食肉動物，這個島上至少需要有五千頭被捕食動物。你有那麼多的動物嗎？」

　　「沒有。」

　　「你認為這裡總共有多少頭動物？」

　　他聳了聳肩：「有幾百頭，頂多五百頭。」

　　「那麼從數量上講你就輸了，伊恩。抓住這個，我去拿盞燈來。」

　　她舉起烤燈在幼仔腿上來回轉動著，以使樹脂固化。她又調整了套在幼仔鼻子上的氧氣面罩。

　　「島上養活不了那麼多的食肉動物。」她說道，「然而它們是確實存在的。」

　　他詢問道：「怎麼才能解釋得通呢？」

　　她搖了搖頭：「那必須要有一個我們還不知道的食物源。」

　　「你的意思是說一個人工食物源？」他問道，「我認為沒有。」

　　「不，」她接著說道，「人工食物源會使動物變得溫順，而這些動物卻一點也不溫順。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其他可能性就是在被捕食動物中可能有一個位差死亡率，如果它們生長很快或死得很早，那麼獵物供應或許要比想像的多。」

　　馬康姆說：「我已經注意到了，最大的動物看上去都個頭偏小，仿佛都還沒有生長成熟。或許它們早早地就被捕食了。」

　　「可能是的，」她同意道，「但是如果確實存在著這麼一個大得足以養活這些食肉動物的位差死亡率，那就應當能看見屍體，還應該有大量的動物遺骸，你見過嗎？」

　　馬康姆搖搖頭，「沒有，既然你提到了，我實際上連一具動物遺骸都沒有見過。」

　　「我也沒見過。」她移開了烤燈，「伊恩，島上有些蹊蹺。」

　　「我知道。」馬康姆說道。

　　「真的？」

　　「是的。」他說道，「我從一開始就在懷疑。」

　　雷聲隆隆。從高架隱蔽所向外望去，他們身下的曠野一片漆黑，寂然無聲，只是偶爾從遠處傳來幾聲迅猛龍的咆哮。

　　「也許我們該回去了。」埃迪焦躁不安地說道。

　　「為什麼？」萊文問道。

　　萊文已經換上了夜視鏡，心中暗自慶幸自己把夜視鏡帶來了。從夜梘鏡中看，整個世界呈現出深淺不一的淡綠色。他清晰地看見了屠殺現場的迅猛龍，周圍的高草被踩得東倒西歪，上面濺滿了鮮血。金的屍首早已蕩然無存了，不過他們仍然能聽到迅猛龍咬斷骨頭的咯吱聲。

　　「我只是在想，」埃迪回答道，「現在是夜裡了，我們待在拖車裡會更加安全些。」

　　「為什麼？」萊文問道。

　　「嗯，拖車是加固的，非常結實，所以很安全。車上有我們所需的一切。我只是認為我們應該回到拖車上。我的意思是說，你沒打算要在這裡過夜吧，對不對？」

　　「沒有，」萊文回答道，「你認為我是什麼，一個狂熱者嗎？」

　　埃迪咕噥了一聲。

　　「但是我們再待一會兒吧。」萊文建議。

　　埃迪轉向索恩：「道克，你的意見呢？就要下雨了。」

　　「就待一會兒吧。」索恩說道，「然後我們一起回去。」

　　「這個島上出現恐龍已經有五年了。或許更早些，」馬康姆說道，「但是從未在其他地方出現過，可是去年，忽然在哥斯大黎加海灘上出現了大量的死動物。另據報導，在太平洋許多島上也出現了類似情況。」

　　「是隨海潮漂過去的？」

　　「可能是的。但問題是：為什麼是現在呢？為什麼五年之後突然冒出來呢？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而我們卻不知道──請稍等。」他轉身離開工作臺，走到電腦控制臺前。然後轉身對著螢幕。

　　「你在幹什麼呀？」她問道。

　　「阿比使我們進入了老的網絡。」他解釋道，「裡面儲存有八十年代的研究資料。」他移動著滑鼠在螢光幕上搜索，「我們還沒有看過呢……」他看見螢幕上出現了選單，列出了工作文件和研究文件。他開始瀏覽文件目錄。

　　「幾年以前，它們患上了一種疾病。」他繼續說下去，「實驗室裡對此有大量記載。」

　　「哪種疾病？」

　　「他們搞不清楚。」馬康姆說道。

　　「在自然界，確有某些發作非常慢的疾病。」她說道，「要過上五年甚至十年才發作。由病毒或蛋白質性感染粒子引起。你知道，蛋白質破碎──像羊搔癢症或瘋牛病。」

　　「但是，」馬康姆說道，「這些病只有在吃下了受汙染的食物後才會得。」

　　兩人一陣沉默。

　　「你認為當時他們餵的是什麼？」她詢問道，「因為如果我要養一隻恐龍幼仔的話，我很想知道它們吃什麼？我想是牛奶，但是……」

　　「對，是牛奶，」馬康姆看著螢幕回答說，「在前六個星期裡，餵羊奶。」

　　「這是符合邏輯的選擇，」她說道，「動物園全都餵羊奶，因為羊奶過敏反應非常小。但是以後呢？」

　　「請稍等一下。」馬康姆說道。

　　哈丁用手提著幼仔的腿，等待著樹脂變硬。她盯著剛做成的模子，低頭嗅了一下，模子仍散發出嗆人的氣味，「我希望這不會有事。」她說道，「有時候如果有異味的話，動物就不會讓幼仔返回了。但是樹脂硬固後，模子的氣味會散掉的，過多長時間了？」

　　馬康姆看了看錶說道：「十分鐘了，再過十分鐘就行了。」

　　她說道：「我真想把這個小傢伙送回窩裡去。」

　　隆隆的雷聲。他們從窗戶向外凝視漆黑的夜空。

　　「恐怕今天太晚了，送不回去了。」馬康姆說道。他仍然在敲著鍵盤，眼睛盯著螢幕。

　　「你問……他們用什麼餵恐龍嗎？好的，根據一九八八年至一九八九年的資料……食草恐龍吃一種浸漬植物料，每天定時進食三次，而食肉恐龍則吃……」

　　他突然停住不說了。

　　「食肉恐龍吃什麼？」

　　「好像是一種磨碎的動物蛋白質飼料……」

　　「什麼動物的？最常見的是火雞和肉雞，另外再加上一些抗生素。」

　　「薩拉，」他說道，「他們用的是羊肉。」

　　「不，」她說道，「他們不會那麼做的。」

　　「可是他們用了，是從他們的供應商那裡買的，就是羊肉末。」

　　「你在哄人吧。」她仍不相信。

　　馬康姆說道：「恐怕是真的，這樣吧，讓我再看看能否找到……」

　　一陣輕微的警報聲。在他頭頂上方的牆壁上，一盞紅燈開始閃爍。須臾間，拖車頂部的幾盞外燈全部啟亮，鹵素燈將他們四周長滿荒草的曠野照得通明。

　　「怎麼回事？」哈丁問道。

　　「是傳感器──什麼東西把它們觸發了。」馬康姆起身離開電腦，向窗外張望著。除了高草和周圍的樹木黑影，他什麼也看不見。外面依然一片寂靜。

　　薩拉仍在忙那隻幼仔，又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看不見。」

　　「是不是有什麼東西觸發了傳感器？」

　　「我想是的。」

　　「是風嗎？」

　　「外面沒有風。」他說道。

　　在高架隱蔽所，凱利叫道，「嘿，快看！」

　　索恩轉過身來。從他們在山谷裡的這個位置上，他們往北能看到身後的高高的峭壁和崖上那片草地上的兩輛拖車。

　　拖車的外燈已全部啟亮了。

　　索恩摘下腰間的對講機：「伊恩，你在嗎？」

　　一陣噼啪聲響後，傳來了回答：「我在，道克。」

　　「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馬康姆回答，「四周燈突然亮了。我想是傳感器被觸發了。但是我們看外面什麼也沒有。」

　　埃迪接過話頭：「現在氣溫迅速下降，說不定是空氣對流觸發了傳感器。」

　　索恩說道：「伊恩，一切都好嗎？」

　　「是的，很好，別擔心。」

　　埃迪說道：「我一直認為我們把傳感器靈敏度調得太高，就是這麼回事。」

　　萊文雙眉緊鎖，一言不發。

　　薩拉忙完了幼仔的腿，將它包裹在一條毯子裡，又用寬布條把它輕輕地拴在工作臺下面。她徑直走過來，站在馬康姆身邊，然後向窗外望去。

　　「你覺得呢？」

　　馬康姆聳聳肩，回答道：「埃迪說報警系統過於靈敏了。」

　　「是嗎？」

　　「我不知道，以前從來沒有測試過。」

　　他注視著空地盡頭的樹叢，觀察有否動靜，突然，他覺得聽到了一個鼻息聲，也可以說是一聲嗷叫。好像從他背後某個地方又傳來了一聲回音。他跑到拖車的另一側，向遠處的樹林望去。

　　馬康姆和哈丁都緊張地望著外面，竭力想在夜幕中看到什麼東西，馬康姆屏住呼吸，心裡甚是緊張。

　　過了一會兒，哈丁舒了一口氣說：「我什麼也沒看見，伊恩。」

　　「我也沒看見。」

　　「一定是個虛假警報。」

　　突然，他感到了一下震動，是某個重物砰然落地產生的低沉反響，經由拖車的地板傳導給他們。他看了薩拉一眼，她的雙眼圓睜。

　　馬康姆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又感到了一下震動，這一次是毫無疑問的。

　　薩拉凝望著窗外。她低聲叫道：「伊恩，我看見它了！」

　　馬康姆轉身走到她跟前，她正用手指著窗外最近處的幾棵樹。

　　「什麼？」

　　話音剛落，他就看見了一個碩大的獸頭從一棵樹半腰的密葉中探了出來，這個獸頭緩緩地從一側撂向另一側，好像是在側耳靜聽。這是一隻成年的霸王龍。

　　「伊恩。」她悄聲說道，「快看──有兩隻呢！」

　　右邊稍遠處，他看見第二隻巨獸從樹林後面走了出來。它的身軀更大，是這一對中的母獸。兩隻巨獸吼叫著，那低沉的隆隆聲在夜空中迴蕩，它們緩慢地從樹林掩蔽處走了出來，來到空地上。它們在刺目的燈光下眨著眼睛。

　　「它們是幼仔的父母嗎？」

　　「不知道。我想是吧。」

　　他扭頭瞥了幼仔一眼，只見它仍沉睡不醒，安靜地呼吸著，毛毯有節奏地一起一伏。

　　「它們到這兒來做什麼？」她問道。

　　「我不知道。」

　　兩隻巨獸仍然站在空地的邊緣，離樹林不遠。它們顯得猶豫不決。好像在等待什麼。

　　「它們是在尋找幼仔嗎？」她擔心地問。

　　「薩拉，別逗了。」

　　「我是認真的。」

　　「無稽之談。」

　　「怎麼啦？它們一定是跟蹤到這裡來的。」

　　兩隻霸王龍昂起頭，咧開大嘴。接著，它們慢慢地左右晃動著腦袋，它們重複了相同的動作，然後衝著拖車的方向跨出了一步。

　　「薩拉，」他說道，「我們離它們的窩好幾英哩遠，它們不可能一路跟蹤來的。」

　　「你怎麼知道呢？」

　　「薩拉……」

　　「你自己說過的。我們對這些動物一無所知，我們不了解它們的生理、它們的生物化學、它們的神經系統，以及它們的行為。而且我們對它們的感覺器官也一無所知。」

　　「是的，但是……」

　　「伊恩，它們是食肉動物，具有良好的視覺、良好的聽覺和嗅覺。」

　　「我想是的。」

　　「但是，我們對別的就不知道了。」薩拉嘆道。

　　「什麼別的？」馬康姆問道。

　　「伊恩，還有其他的感覺形式呢，譬如蛇可以感覺到紅外線，蝙蝠有回聲定位本領。鳥類和海龜有磁感應──它們能探測到地球磁場，因而它們能遷徙。恐龍可能也會有我們意想不到的其他感覺形式呢。」

　　「薩拉，這太荒唐了。」

　　「是嗎？那麼你告訴我。它們在那裡幹什麼？」

　　霸王龍仍然停留在樹叢附近的草地裡，此刻已安靜了下來。儘管它們已不再吼叫，但是仍然緩緩地前後左右晃動著腦袋。

　　馬康姆雙眉緊鎖：「好像……它們正在四下張望……」

　　「正對著亮燈嗎？不，伊恩，它們被強光刺得看不見了。」

　　經她一說，他馬上就意識到了她的判斷準確，但是那兩個腦袋仍在很有節奏地前後轉動著。

　　「那麼它們是在幹什麼呢，是在聞氣味？」

　　「在傾聽嗎？」

　　她頷首同意：「可能是。」

　　「聽什麼呢？」

　　「可能在聽幼仔的聲音。」

　　他又朝幼仔那邊瞥了一眼：「薩拉，幼仔還沒蘇醒呢。」

　　「我知道。」

　　「它什麼聲也沒發出來。」

　　「只是我們聽不見罷了。」她緊盯著霸王龍，「可是它們確實在幹什麼事，伊恩，我們所看到的這個動作是有含義的，只是我們不知道表示什麼。」

　　在高架隱蔽所，萊文正透過夜視鏡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片空地。他看見兩隻霸王龍站在樹林的邊緣。它們正奇怪地同步轉動著頭部。

　　它們遲疑地朝著拖車邁出幾步，又昂起頭，左右轉動著，然後似乎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它們疾步在空地上行進，氣勢洶洶。

　　無線電對講機裡傳來了馬康姆的喊叫聲：「是燈光！燈光把它們吸引來了。」

　　須臾間，拖車的外燈熄滅了。整個空地重新陷入黑暗，黑暗中，他們面面相覷。他們聽到馬康姆說：「這下子行了。」

　　索恩問萊文：「你看到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

　　「它們在幹什麼？」

　　「只是站在那裡。」

　　通過夜視鏡，他看見霸王龍停了下來，仿佛是讓突然變幻的燈光給搞糊塗了。即使是相隔甚遠，他們也能聽見巨獸在吼叫，它們顯得焦躁不安，上下擺動著碩大的腦袋，上下顎叩得叭叭響。但是它們並沒有再走近拖車。

　　凱利問道：「現在怎麼樣了？」

　　「它們在等待，」萊文回答道，「至少目前是這樣。」

　　萊文心裡十分清楚，霸王龍此刻無法安定，拖車的出現，一定是給它們的生存環境帶來了很大而且很可怕的變化。他暗想，它們或許會掉頭離開。儘管它們身軀碩大無比。它們還是屬於那種謹慎、幾乎是膽小的動物。

　　它們又吼叫起來，然後他看到它們開始向前移動，朝著漆黑一團的拖車走去。

　　「伊恩，我們該怎麼辦？」

　　「我要知道就好了。」馬康姆小聲說道。

　　他們緊挨著蹲在拖車過道上，竭力避開窗戶以免被發現。霸王龍怒不可遏地疾步而行。他們現在能感覺到霸王龍的每一步都產生一個明顯的震動──兩隻十噸重的巨獸正向他們逼近。

　　「它們正向我們走來！」

　　「我注意到了。」他說道。

　　第一隻巨獸到了拖車旁邊，由於離得非常近，它的身軀把整個窗戶全堵住了，馬康姆所能看到的只是肌肉發達的大腿和腹部。那腦袋高高在上，他們根本看不到。

　　緊接著，第二隻霸王龍來到拖車的另一側。

　　兩隻巨獸繞著拖車兜起圈子來。它們一邊吼叫，一邊噴著鼻息。

　　沉重的腳步震動著他們身下的地板。他們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食肉動物氣味。

　　一隻霸王龍蹭了一下拖車的側面，他們聽到了一陣擦劃聲，是鱗皮與金屬相擦的聲音。馬康姆突然感到驚恐萬狀。這正是使他蒙難的那種氣味，他忽然從以前的記憶中想起來了，他冷汗直冒，扭頭望著薩拉，見她正在專心凝視著巨獸的一舉一動。

　　「這不是獵食行為。」她悄聲說道。

　　「我不知道，」馬康姆說道，「也可能是。你要知道，它們不是獅子。」

　　一隻霸王龍在黑夜中大聲吼叫起來，發出了一陣令人生畏且震耳欲聾的響聲。

　　「不是獵食，」她堅持己見，「它們是在搜尋，伊恩。」

　　片刻後，另一隻霸王龍大聲吼叫者回應。突然，那個碩大的腦袋低垂下來，從它們面前的窗戶向拖車裡面窺視。馬康姆急忙低下身子，趴倒在拖車地板上。薩拉也往下一趴，正好壓在他身上，她的一隻鞋抵著他的耳朵。

　　「會沒事的。薩拉。」

　　他們聽到外面的霸王龍打著鼻息，吼叫著。

　　馬康姆悄聲地說道：「你動一下好嗎？」

　　她挪到了一側。他慢慢抬起頭，從座墊上方小心翼翼地向上看去。他瞧見霸王龍的大眼睛正看著他，眼珠在眼窩裡轉動，他看到霸王龍的大嘴一張一合，呼出的熱氣使玻璃蒙上了一層霧氣。

　　霸王龍的頭移開了，移到離拖車稍遠的位置。馬康姆頓時感到呼吸順暢多了，可是不久，那腦袋又甩了回來，重重撞在拖車上，使拖車猛烈搖晃起來。

　　「別擔心。薩拉，拖車非常堅固。」

　　她喃喃地說道：「我說不出我有多放心。」

　　在拖車另一側的那隻霸王龍高聲咆哮著，用長鼻子使勁抽打拖車，使車內懸掛物吱嘎亂響。

　　現在，這兩隻霸王龍開始從兩側輪番有節奏地撞擊拖車。馬康姆和哈丁或而被掀向左邊，或而又被拋向右邊。薩拉竭力想使自己原地不動，但是緊接著的一個撞擊又把她掀到了一邊。每次撞擊都使車身大幅度傾斜。實驗設備從工作臺上跌落下來，玻璃被撞得粉碎。

　　就在這時，撞擊突然中止了，一切都靜了下來。

　　馬康姆呻吟著，跪起一條腿。他向窗外瞥去，看到了一隻霸王龍的臀部，正向前挪動著。

　　「我們該怎麼辦？」他低聲問道。

　　對講機咔嗒響了。索恩在問：「伊恩，你在嗎？伊恩！」

　　「看在上帝的份上，把那玩意兒關掉！」薩拉低聲說道。

　　馬康姆伸向腰間，悄聲回答：「我們很好。」說罷他便關掉了對講機。

　　薩拉手膝並用，向拖車前部爬去，來到生物學試驗室。他緊隨其後，看到那隻大霸王龍正透過窗戶看著拴在地上的幼仔。並發出了一陣輕微的哼哼聲。

　　隨後它停了下來，從窗戶觀望著。

　　它又發出了一陣哼哼。

　　「它想要它的孩子，伊恩。」薩拉耳語道。

　　「嗯，天曉得。」馬康姆說道，「我沒有關係。」他們擠在地板上，竭力躲著不被發現。

　　「我們怎麼才能把幼仔送還給它呢？」

　　「我不知道。把它從門口推出去？」

　　「我可不希望幼仔被踩死。」薩拉低聲說道。

　　「管它呢！」馬康姆說道。

　　窗口的霸王龍發出了一連串的輕哼聲，隨後發出了一聲帶有威脅性的長吼。正是那頭龐大的母獸。

　　「薩拉……」

　　但是她已經站起身來，正面對著霸王龍。她立即開口說話，語調輕柔，似勸似慰：「很好……現在一切都好……孩子平安無事……我馬上就把這些帶子鬆開……你可以看著我……」

　　窗外的獸頭大得驚人，塞滿了整個窗框。薩拉看到它脖子上的皮膚下那緊繃著的強壯肌肉。它的嘴微微動著。她雙手哆嗦，解開了拴住幼仔的帶子。

　　「很好……你的孩子平安無事……看見了吧，它很好……」

　　馬康姆蜷縮在她的腳旁，輕聲問道：「你要幹什麼？」

　　她沒有改變她那輕柔而安慰人的聲調：「我知道這聽起來像發神經……但是對付獅子很管用……有時候……好了好了……你的孩子自由了……」

　　她解開毛毯，取下氧氣面罩，平靜地輕聲說道：「現在……我要做的是……」她用手抱起了幼仔，「把它還給你……」

　　突然間，母獸的頭縮了回去，隨即側首猛撞在窗玻璃上。伴著咣當一聲，玻璃破裂成蜘蛛網狀。薩拉看不清玻璃外面的情況了，但是她看到一個黑影在晃動。緊接著是第二下撞擊，將玻璃徹底擊碎。那腦袋緊擦著碎玻璃伸了進來，伸進拖車足有好幾英呎。薩拉慌忙將幼仔放在平托盤裡，抽身後跳。一道道鮮血從母獸的長鼻上流淌下來，是被碎玻璃劃破的，但是這陣暴力行動之後，母獸停止了攻擊，動作變得柔和了。它開始聞著幼仔，從頭部開始，緩緩地順著身體向下移動。它聞了聞裹在幼仔腿上的模子，用舌頭輕輕舔了一下。最後，它將下巴輕輕貼在幼仔的胸口上，它停頓了很長時間，一動也不動，只有眼睛在慢慢眨著，凝望著薩拉。

　　馬康姆仍然躺在地板上，他看到鮮血正滴到櫃臺的邊上，他想要起身，但是她用手把他的頭按了回去。她悄聲道：「噓……」

　　「怎麼回事？」

　　「它正在檢查心跳呢。」

　　霸王龍哼了一聲。張開大口。輕輕銜起幼仔。然後它慢慢後退，從破碎的玻璃窗裡，將幼仔叼了出去。

　　它將幼仔放在地上，他們已無法看到。它彎下身去，腦袋也從他們的視野裡消失了。

　　馬康姆悄聲問道：「它醒了嗎？幼仔醒了嗎？」

　　「噓！」

　　從拖車外面傳來了連續的咂咂聲，其間還夾雜著輕柔的發自喉間的叫聲。

　　馬康姆看見薩拉正探過身子，想看看窗外的情況，他輕輕問道：「怎麼回事？」

　　「它在舔幼仔，不停地用鼻子拱。」

　　「還有呢？」

　　「就這些，它在不停地拱。」

　　「幼仔怎麼樣了？」

　　「沒事。它在不停地滾動，好像死了似的。上一次我們給它注射了多少嗎啡？」

　　「我不知道。」他說道，「我怎麼會知道呢？」

　　馬康姆躺在地板上。傾聽著外面的咂咂聲和哼叫聲。終於，似乎經過無盡期的等待之後，他聽到了一聲輕輕的尖叫聲。

　　「它蘇醒了，伊恩！幼仔蘇醒了！」

　　馬康姆連忙跪起來，向窗外望去。恰好看見母獸用嘴叼起幼仔向空地邊緣走去。

　　「它在幹什麼？」

　　「我想是把幼仔帶回去。」

　　第二隻霸王龍進入了視線，緊隨著第一隻追去。馬康姆和薩拉目送著兩頭霸王龍離開拖車，越過曠野而去。

　　馬康姆雙肩鬆弛下來：「好險哪。」

　　「是的，真險哪，」她長舒了一口氣，擦去小臂上的血跡。

　　在高架隱蔽所，索恩按下無線電對講機按鈕，喊道：「伊恩！你在嗎？伊恩！」

　　凱利說：「他們說不定把無線電對講機關了。」

　　天開始下起小雨，噼哩啪啦地打在隱蔽所的金屬屋頂上。萊文通過夜視話凝視著懸崖，天空一道閃電。

　　索恩說道：「你能看到那些動物在幹什麼嗎？」

　　「能，」埃迪接過話頭，「好像……好像正在離開。」

　　他們幾個人一陣歡呼。

　　只有萊文沒有吱聲。仍用夜視鏡在觀察。索恩轉向他問道：「沒事吧，理查德？一切都正常吧？」

　　「事實上，我不這麼認為，」萊文說道，「恐怕我們犯了個嚴重錯誤。」

　　馬康姆透過被打碎的窗戶注視著愈走愈遠的霸王龍。薩拉站在他身旁，一言不發，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兩隻巨獸。

　　開始下雨了，雨水順著破玻璃漏進來。遠處響起了隆隆雷聲，一道強烈的閃電，映亮了兩個正在離去的龐然大物。

　　兩隻成年霸王龍走到最近的幾棵大樹旁便停下，把幼仔放到了地上。

　　「它們為什麼那麼做？」薩拉迷惑不解，「它們應該回窩去才是。」

　　「我不知道，或許它們正……」

　　「也許幼仔已經死了。」她說道。

　　但是，藉著第二道閃電的亮光，他們看到幼仔活動了。它仍然活著。一隻成年龍用嘴叼起它，將其輕輕放在一棵大樹的樹杈上，這時他們都聽到了它發出的尖細叫聲。

　　「噢，不。」薩拉搖著頭說道，「這不對勁，伊恩。這全錯了。」

　　母霸王龍與幼仔在一起待了一會兒，將它安頓好，接著母獸轉過身。張開血盆大口，狂吼了一聲。

　　雄霸王龍吼叫著回應。

　　突然，兩隻巨獸全速衝向拖車，它們正疾步穿越林中空地向他們襲來。

　　「噢。上帝呀！」薩拉說了一聲。

　　「勇敢點，薩拉！」馬康姆喊道，「要倒霉了！」

　　猛烈的碰撞使他們頭暈目眩，把他們掀翻到拖車一側。薩拉在跌倒之際尖叫起來，馬康姆的頭被撞了一下栽倒了，眼前直冒金星。他身下的拖車在搖晃，發出一陣尖銳刺耳的金屬聲。兩隻霸王龍咆哮著，再次重重地撞向拖車。

　　他聽見她在喊叫：「伊恩！伊恩！」緊接著拖車被撞得倒向一側。馬康姆轉過臉，看見玻璃器皿和實驗室設備紛紛砸落在他周圍。他抬起頭，只見一切都是歪的。他的正上方是霸王龍撞破的那扇窗戶。雨水順著破窗滴落在他的臉上。電光閃閃，他看見一顆大獸頭正向下盯著他，咆哮著，他聽見霸王龍的利爪在拖車金屬外殼上抓出的刺耳的聲音，接著，霸王龍的臉消失了，少頃，他聽見霸王龍怒吼著在泥地裡推起拖車來。

　　他喊道：「薩拉！」就在世界瘋狂地再次轉動之際，他看到了她：就在他身後的一個地方。隨著砰的一聲響，拖車又被撞翻。此時，拖車已是底朝天了，馬康姆開始沿天花板爬行。想爬到薩拉身邊，他抬頭看見那些固定在實驗工作臺上的設備就懸在頭頂上方。從十幾處流出來的液體滴在他身上。他感到肩頭一陣刺痛，又聽見了幾下嘶嘶聲，他心裡頓時明白那一定是強酸。

　　薩拉正在前面的黑暗中痛苦地呻吟著。又是一道閃電，這時馬康姆看見她正縮作一團，倒在連接兩輛拖車的折疊式通道旁。該接臺處已被嚴重扭曲，幾乎無法通行，這說明第二輛拖車肯定是正向的。亂了套，一切都亂了套，在車外，霸王龍咆哮著。他聽到一聲沉悶的爆炸聲。它們正在撕咬拖車輪胎。他心想，真遺憾，它們怎麼不去咬電瓶電纜呢，否則真會讓它們大吃一驚的。

　　突然間，霸王龍又猛烈撞擊拖車，使它在空地上水平滑出一段距離，拖車剛停下。它們又猛撞了一次。拖車突然向一側傾斜。

　　這時候，他已爬到薩拉身邊。她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他，「伊恩。」她喊了一聲。她的整個左半臉黑糊糊的。借助一道驟然的閃電。他看見她的左臉滿是血汙。

　　「你沒事吧？」

　　「我很好，」她說道。一邊用手背抹去流進眼睛裡的血，「你能看見這是什麼嗎？」

　　藉著又一個閃電，他看見了反射光，是一大塊玻璃嵌在她的左額髮際附近。他伸手拔出玻璃，然後用手緊壓住汩汩冒血的傷口。他們此時正在拖車的廚房裡，他伸手朝爐子摸去，扯下一條擦碗巾，他用擦碗巾捂在她的頭上，眼看著它漸漸變暗。

　　「疼得厲害嗎？」

　　「沒事。」

　　「我想還不太嚴重。」他安慰道。

　　拖車外面，霸王龍仍在夜幕中咆哮。

　　「他們在幹什麼？」她問道，聲音聽上去有氣無力。

　　霸王龍又猛烈撞擊拖車，經受這次撞擊後，拖車似乎比以前移動的距離更大，似乎正發生傾斜──向下滑去。

　　向下滑去！

　　「它們在推我們呢。」他驚呼。

　　「往哪兒推呀，伊恩？」

　　「推往空地的邊緣。」

　　霸王龍又猛撞了一下，拖車移動得更遠了。

　　「它們要把我們從懸崖上推下去。」

　　這段懸崖完全是陡峭的岩石，高五百英呎，筆直地通到山谷底。一旦跌落下去。他們絕不可能生還。

　　她用自己的手捂住擦碗巾，推開他的手說道：「去幹點事。」

　　「是，好的。」他應道。

　　他起身離開她，隨時提防著下一次撞擊，他不知道該幹什麼。他根本就不知該如何是好，拖車現在是上下顛倒著，一切都亂了套。他的肩膀燒傷了，他能聞到強酸燒爛襯衣的味道。也說不定是在灼燒他的皮肉。他感到火辣辣地疼。整個拖車裡面漆黑一團，所有電源都切斷了，到處都是碎玻璃，而且他……

　　所有電源都切斷了。

　　馬康姆開始站起身來，但是接下來的一次撞擊使他猛地倒向一邊。他著實摔了一大跤，腦袋重重地撞擊在電冰箱上。冰箱門隨即打開了，冰牛奶、玻璃瓶等紛紛噼哩啪啦地掉落在他身上，冰箱裡也沒有燈光。

　　因為所有的電源都切斷了。

　　馬康姆平躺著，向窗外望去，看見草叢中霸王龍的巨足。隨著一道閃電，那隻巨足抬起來踢向拖車。拖車立刻又滑動了，現在滑得輕快多了，而且發出了陣陣尖銳刺耳的金屬刮擦聲。接著開始向下歪斜。

　　「噢，媽的！」他叫罵道。

　　「伊恩……。」

　　但是一切已經太遲了。整個拖車都發出了吱吱嘎嘎的呻吟，馬康姆隨後看到拖車的另一端開始下沉。拖車滑過懸崖邊，開始非常緩慢，然後慢慢加速，他們身下的車頂在往下滑，一切東西都在往下掉，薩拉也在往下掉。她在掉落下去時還抓了馬康姆一把。霸王龍在崖上吼叫著慶賀勝利。

　　我們要掉下懸崖了，他心裡在想。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用手抓住電冰箱門，緊緊地攀在上面，冰箱門涼冰冰的，又潮又滑。拖車歪斜著往下掉，金屬框架發出尖銳的吱嘎聲。馬康姆感到他的雙手正從電冰箱門的白搪瓷上一點點地滑脫，滑脫……滑脫……然後他就抓空了，倏地向拖車的另一端跌落下去，他看到司機的座椅正向他飛過來，可是還沒等他接近座椅，他就在黑暗中撞上了某個東西，感到一陣劇痛，整個身體都蜷縮起來。

　　緩緩地，他周圍的一切都黯淡下去了。

　　雨打在隱蔽所的屋頂上，又從兩側如注瀉下。萊文擦了一下夜視鏡的鏡頭，然後又把它舉到了眼睛上，他凝視著黑暗中的懸崖。

　　阿比著急地問道：「怎麼啦？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說不清。」萊文答道。

　　在這種傾盆大雨的情況下，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剛才，他們都驚恐地看著兩頭霸王龍將拖車推向懸崖，這兩個龐然大物幹得輕而易舉，萊文猜測兩隻霸主龍加起來重量可達二十噸，而那部拖車僅重約兩噸，拖車被猛地掀翻後，它們用肚子推，用強有力的後腿踢，使拖車輕快地在濕漉漉的草地上滑動。

　　「它們為什麼那麼幹？」站在萊文身旁的索恩問道。

　　「我懷疑，」他略有所思地回答，「是我們改變了它們的既有領地。」

　　「怎麼又是這種事？」

　　「你要記住我們是在與什麼打交道，」萊文說道，「霸王龍會表現出複雜的行為，但絕大部分是出自其本能。這完全是無意識行為，天生就有的。領地意識是這種本能的一部分，霸王龍圈劃出領地，保衛著領地。這不是有意識的行為──它們的大腦並不大──它們這麼做是出自其本能。所有的本能行為都有其觸發因素和緩解因素。恐怕我們在搬動幼仔之後，就重新劃定了它們的領地，使它擴大到幼仔被找到的這片林中空地。所以他們現在要捍衛它們的領地，當然要把拖車驅趕出去。」

　　這時閃電劃破黑暗，他們同時目睹了拖車那令人心驚肉跳的狀況：第一輛拖車已經滑出懸崖邊緣，正倒懸在空中，上端仍然由折疊通道與尚留在空地上的第二輛拖車連接著。

　　「那個通道支撐不住！」埃迪大聲喊道，「很快就會斷！」

　　在閃電的映照下，他們看到空地上的霸王龍此刻正機械地將第二輛拖車推向懸崖。

　　索恩轉向埃迪，說道，「我要過去！」

　　「我和你一起去！」埃迪響應道。

　　「不行！你得和孩子們在一起！」

　　「可是你需要……」

　　「和孩子們在一起！我們不能把他們單獨留在這兒！」

　　「但是萊文能……」

　　「不行，你要留下來！」索恩斬釘截鐵地說。他已開始從在大雨中變得很滑的支架上往下爬。準備到停放在下面的「探險者」號上去。他看到凱利和阿比正俯身注視著他。他跳上汽車，啟動點火裝置。他已經在盤算著到達那片空地的距離了：有三英哩，或許更遠些。即使車開得很快，他也要用七到八分鐘才能到達出事現場。

　　等他趕到那兒可能已為時太晚了。他絕不可能及時趕到。

　　但是他必須要盡力而為。

　　薩拉．哈丁聽到一陣有節奏的吱嘎聲，睜開了眼睛。

　　周圍一片漆黑，她有點暈頭轉向。突然，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她看見了下方五百英呎深的谷底，她發現所看到的東西在輕微地前後晃動著。

　　她是從懸掛在峭壁上的拖車擋風玻璃向外看的，他們已不再向下掉了，但是他們卻正懸掛在半空中，岌岌可危。

　　她自己正橫躺在司機座位上。座位早已從車架上脫落，砸碎了車壁上的一塊控制面板。鬆散的導線垂落下來。控制盤上的指示燈閃爍著。

　　她看東西非常吃力，因為她左眼裡有很多血，她扯出襯衣的後襬，撕下了兩片布條，她將其中的一片折疊成一方敷布，壓在她額頭的傷口上。接著，她將另一片布紮在頭上，把敷布固定住。她感到一陣鑽心疼痛，便咬緊牙關，硬抗了過去。

　　她感到從她上面的某個地方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震動。她連忙扭頭向上看去。她看清了拖車內的整個情形，車體正垂直地懸掛著。馬康姆在她上方大約十英呎處，正俯在一張實驗室工作臺上，一動不動。

　　「伊恩。」她喊道，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動彈。

　　隨著一個沉悶的撞擊聲，車體驟然震顫起來，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這時，哈丁突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第一輛拖車正懸掛在峭壁上，懸空晃來晃去，但它仍與空地上的第二輛拖車連著，第一輛拖車現在正吊掛在折疊式通道上。上面的霸王龍此刻想把第二輛拖車推下懸崖。

　　「伊恩，」地叫道，「伊恩！」

　　她不顧周身的疼痛，連忙爬起身來。她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心想不知道自己流失了多少血，她開始向上攀去：先站在司機座椅的後靠背上，伸手抓住了離得最近的生物學工作臺。她費力地將自己拉了上去，又伸手抓住固定在牆上的一個把手。拖車在她身下搖晃著。

　　憑藉著這個把手，她設法抓住了冰箱門，用手指摳住了一個鋼絲架。她用力試了一下，能支撐住她，遂將全身重量移了過去。她抬起一條腿向上擺去，後來腳蹬住了冰箱裡邊。她將身體向上拉起，然後站起身來，伸手抓住了爐灶的把手。

　　要通過這個該死的廚房，簡直像登山一樣，她心想。

　　她很快就攀緣到馬康姆那裡。一道閃電使她看到了他那張受傷的臉，他呻吟著。她爬到了他身邊，想弄清他的傷勢。

　　「伊恩。」她輕聲叫道。

　　他的雙眼緊閉，喃喃地說道：「對不起。」

　　「沒關係。」

　　「我拖累了你。」

　　「伊恩，你能動嗎？你沒事吧？」

　　他呻吟道：「我的腿。」

　　「伊恩，我們必須行動起來。」

　　她聽見他們頭頂上方的空地上霸王龍在咆哮。她好像感到霸王龍始終在咆哮。拖車突然一歪，猛地搖擺起來，她的雙腿頓時從冰箱裡滑出，只剩下雙手緊抓住爐灶門，整個身體懸空吊掛著。拖車的另一端距此深約二十英呎。

　　她知道爐灶的把手支撐不住她的全部重量，只能支撐片刻。

　　哈丁搖晃著雙腿，盲目亂蹬，最後碰到了一個牢實的地方。她用腳試踏著，然後踩下去。她回頭望去，看到自己正站在不鏽鋼洗滌槽的側面上。她移開一隻腳，水龍頭竟然被碰開了。水浸濕了她的雙腳。

　　霸王龍咆哮著，撞擊得更猛烈了。拖車又向下墜了一截，懸空搖蕩。

　　「伊恩，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行動起來。」

　　他抬起頭，用茫然無神的眼光望著她。又一道閃電劃過夜空，他的雙唇微動，喃喃說道：「電源。」

　　「電源怎麼了？」

　　「電源斷了。」

　　她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電源當然切斷了。猛然間，她記起來了，是他切斷電源的，那是在霸王龍接近他們之前做的，燈光原先曾使它們不安，說不定還可以再次使它們不安。

　　「你想要我去接通電源？」

　　他微微點頭，說道：「是的，接通電源。」

　　「怎麼接呀，伊恩？」她朝黑暗裡四下望去。

　　「有一個控制盤。」

　　「在哪裡？」

　　他沒有回答她。她伸出手去，搖搖他的肩膀，「伊恩，控制盤在哪裡？」

　　他朝下面指了指。

　　她朝下看去，看到了從控制盤裡掉出來的鬆散導線，「我沒法接，線都斷了。」

　　「上面還……」

　　她幾乎聽不見他在說什麼，她隱隱約約地記起了在第二輛拖車裡另外還有一個控制盤。如果她能進去的話，她就能把電源接通，「好的，伊恩，」她說道，「我去接通。」

　　她向上攀緣去，爬得更高了，拖車另一端此刻在她身下約三十英呎。霸王龍咆哮著，又在猛踢了，她懸空搖晃著，繼續向上攀去。

　　她打算穿過兩輛拖車之間的折疊通道進入第二輛拖車，可是當她接近頂部時，卻發現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藉著眩目的閃電，她看到折疊通道已被嚴重扭曲，完全堵死。

　　她被困在第一輛拖車裡了。

　　她聽到霸王龍在怒吼，在撞擊第二輛拖車。

　　「伊恩！」

　　她向下望去，他一動不動。

　　她懸吊在那裡，意識到自己被擊垮了，心裡異常難過。只要上面再踢一下，或者再踢兩下，一切就都完蛋了。他們就會掉下去。他們此刻毫無辦法，也沒有多少時間了，她懸空吊在黑暗中，電源切斷了，一切都沒有……

　　果真如此嗎？她聽到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就在不遠的黑暗中，在拖車的這一端難道還有一個控制盤嗎？他們是按照拖車兩端都有控制盤來設計的嗎？

　　她懸空吊在拖車的上端附近。肩頭和雙臂酸痛得難以忍受。她向四周搜索著，尋找第二個電源控制盤。她現在就在拖車的這一頭，如果確實還有個控制盤，那它一定就在附近。可是在哪兒呢？藉著閃電的亮光，她把頭扭向一側，然後又向另一側看了看。

　　她沒有看到控制盤。

　　她的雙臂疼痛不已。

　　「伊恩，請……」

　　沒有控制盤。

　　這不可能！她一直聽見那嗡嗡聲。附近一定還有一個控制盤。她只是還沒有看見而已。一定有一個控制盤。她左右晃動著，環視著，閃電又當空劃過，投下了搖晃不穩的影子，這時她終於看見了！

　　控制盤就在她頭頂上方六英吋的地方，盤面倒置著，但是她能看到所有的按鈕和開關，現在是漆黑一團。要是她能分清哪個開關管哪個就好了……

　　見鬼去吧。

　　她鬆開右手，用左手吊掛著身體，伸出右手按下了控制盤上能夠得著的所有按鈕。拖車裡立刻亮了起來，所有的車內燈光都打開了。

　　她不停地按動著按鈕，一個接一個地按下。有些地方短路了，開關上冒出了火花和白煙。

　　她不停地按動著。

　　突然，側面的一個監視器啟亮了，離開她的臉只有幾英吋，螢幕上滿是橫線，模糊一片。接著，監視器上的圖像開始聚焦，儘管她是從側面看，但她仍能看到那片空地上的霸王龍正站在第二輛拖車跟前，前腿靠在拖車上，強勁有力的後腿對拖車又踢又推。她按下了更多的按鈕，最後一個按鈕上有一個銀色的保護罩。她用手指翻開罩蓋，也按下了那個按鈕。

　　她在螢幕上看到霸王龍在突然激起一陣耀眼的電火花後消失了，她聽見它們在怒吼。接著，電視監視圖像中止了，哈丁周圍響起了噼噼啪啪的爆裂聲，刺疼了她的臉和雙手。接著拖車裡一切燈光都熄滅了，一切又都陷入黑暗之中。

　　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撞擊聲又冷酷無情地響了起來。

　　第五部　第五結構圖─２

　　第六章　索恩

　　雨刷不停地來回刮著擋風玻璃。索恩駕車快速前進，轉彎也不減速。全然不顧瓢潑大雨，他看了看手錶，已經過去了兩分鐘，或許三分鐘。

　　或許更多些，他無法確定。

　　道路泥濘不堪，滑溜而危險，他屏住氣駛過一個個深水坑，濺起陣陣水花。他製造的這輛車是防水的，但是這類事都是說不準的。每一個水坑都是一次考驗。迄今，情況一切正常。

　　三分鐘過去了，

　　至少是三分鐘。

　　道路轉了個彎，路面變開闊了。藉著一個閃電，他看見了前方有一個深水坑。他加大油門直衝過去，汽車掀起的羽狀水簾濺到了兩側的車窗上。他衝了過去，汽車仍在行駛，仍然在行駛！他駕車駛上一條上山的路，看見儀表盤裡的指針猛地發生偏轉，隨即聽到了嘶嘶聲。他知道是電路出現了嚴重短路，前車蓋下傳出一聲爆炸聲，從散熱器裡冒出一股刺鼻的煙霧，汽車戛然而止。

　　過了四分鐘。

　　他端坐在汽車裡，聽見雨水拍擊著金屬車頂。他轉動點火鑰匙，沒有任何反應。

　　熄火了！

　　雨水嘩嘩地從擋風玻璃上流瀉下去，他背靠著座位，長嘆了一聲，凝視著前方的道路。

　　放在旁邊座位上的無線電對講機響了起來：「道克。你快到了沒有？」

　　索恩注視著道路。想看明白他現在到了哪裡，他估計他離空地上的拖車大概還有一英哩多的路程，或許更遠些。想走過去是太遠了。他大罵一聲，連連敲打著座位。

　　「沒有，埃迪，我短路了。」

　　「你怎麼了？」

　　「埃迪，車子熄火了。我在……」

　　索恩打住了話頭。

　　在前方彎路的盡頭。他看到了一個微弱閃爍的紅點，索恩眯起眼，想看得更真切些，是的，他的眼睛沒有欺騙他，確確實實有一個閃爍的紅點。

　　埃迪又在問：「道克，你在嗎？」

　　索恩沒有答話，他抓起對講機和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槍，跳下汽車，一頭扎進雨裡，沿著小山包朝向山脊小路的路口跑去。

　　拐過一個彎路之後，他看到了那輛紅色吉普車，它正停在山脊路中央，車尾燈閃亮著。其中一隻車燈的玻璃罩破碎了，正閃爍著白光。

　　他跑上前去，想看看車裡的情形。隨著一道閃電，他能看到車裡沒有司機。司機一側的車門甚至都沒有關上。車門深深凹了進去。

　　索恩爬上車，伸手握住方向盤……好，鑰匙還留在車上！他扭動鑰匙點火，引擎轟隆著轉了起來。

　　他掛上檔，把吉普車倒轉過來，然後沿著山脊向空地疾駛而去。他拐過幾個彎，就看到了實驗室的綠色屋頂，於是向左拐去。車前大燈的燈光轉著劃過雜草叢生的那片空地，直直照射到了正在推拖車的兩隻恐龍身上。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燈光，霸王龍一齊掉過身來，衝著索恩的吉普車狂吼。它們放棄了拖車，迎面衝來。索恩急忙掛上倒檔，拼命向後退去，但是馬上又意識到霸王龍不是在向他進攻。

　　它們斜穿過空地，朝著索恩附近的一棵大樹跑去。到了樹下，它們停下腳步，頭向上抬著。

　　索恩熄滅車燈，等待著，現在他只能藉著閃電斷斷續續看到霸王龍了。一個雷電當空炸裂，他看到它們從樹上取下了幼仔。然後，他看到它們正在用鼻子觸著幼仔。顯而易見，他的突然出現使它們對幼仔非常擔憂。

　　待到下一個閃電劃過夜空，霸王龍已蹤影全無，空地上空蕩蕩的。它們真的走了嗎？說不定是藏匿起來了？他搖下車窗，將頭探到雨中。這時，他聽到了一種奇怪的，低沉的，連續不斷的尖叫聲，聽起來好像是某個動物叫喚後的餘音，但是又太從容不迫、太連續不斷了。他側耳傾聽，斷定是別的什麼東西。是金屬聲！

　　索恩急忙打開車燈，緩緩向前駛去，霸王龍已經離開了。藉著車前大燈射出的蒼白的光柱，他看到了第二輛拖車。

　　隨著陣陣連續不斷的金屬聲，第二輛拖車正在濕淋淋的草地上緩緩地滑動，滑向懸崖邊緣。

　　「他在幹什麼？」凱利的聲音蓋過了雨聲。

　　「他正開著車。」萊文一邊透過夜視鏡看著，一邊回答。從高架隱蔽所，他們能看到索恩的車前大燈劃過林中空地，「他正駛往拖車，他在……」

　　「他在幹什麼？」凱利追問不捨，「他現在在幹什麼？」

　　「他正在繞著一棵樹兜圈子。」萊文說道，「是那片空地邊上的一棵大樹。」

　　「為什麼？」

　　「他一定是在把牽引纜繩纏在樹上。」埃迪說道，「這是唯一能解釋得通的理由。」

　　一陣短暫的沉默。

　　「他現在在幹什麼？」阿比問道。

　　「他從吉普車上下來了，正朝拖車跑去。」

　　索恩手裡緊緊握著吉普車絞盤的大掛鉤在泥水裡爬行著。拖車正從他身邊滑開，但是他終於鑽進拖車底下，將掛鉤鉤在後車軸上，他剛剛把手指移開，就聽見掛鉤啪地一聲與閘蓋鎖定了，他連忙將身體翻滾開，拖車受到新的制動力，在草地上橫著跳了起來，輪胎重重地砸在他剛才待過的地方。

　　絞盤的鋼絲索繃得筆直，拖車的下面發出了不情願的尖叫聲。

　　但是拖車被牽住了。

　　索恩從拖車底下爬出來，站在雨中抬眼看著拖車。他仔細檢查了吉普車的輪子，看它們是否移動了。沒有。由於鋼纜是纏繞在大樹上的，吉普車的平衡重量足以拉住已滑到懸崖邊緣的第二輛拖車。

　　他返回吉普車，鑽了進去，又拉起了制動閘。他聽到埃迪在不停地喊道：「道克，道克！」

　　「我在這兒呢，埃迪。」

　　「你把拖車拉住了？」

　　「是的。」

　　無線電對講機又響了，「太棒了！但是聽著，道克，你是知道的，那個連接通道只是在不鏽鋼鋼筋上蒙了一層五毫米粗的鋼絲網，絕不是設計來……」

　　「我知道，埃迪，我正在想辦法。」索恩又鑽出汽車，冒雨快步跑向拖車。

　　他打開拖車的側門，走了進去。裡面伸手不見五指，他什麼也看不見。車裡的一切都被掀翻了，他的腳嘎吱嘎吱地踏過碎玻璃。所有的窗戶都被撞碎了，他握著無線電對講機說道：「埃迪！」

　　「我在，道克。」

　　「我需要繩索。」他知道埃迪貯備了大量物品以備急用。

　　「道克……」

　　「請告訴我。」

　　「在另一節拖車裡，道克。」

　　索恩在黑暗中撞在一張工作臺上，「見鬼。」

　　「在雜物箱裡說不定有些尼龍繩。」埃迪提醒道，「但是我不知道有多少。」聽他的語氣似乎希望不大。索恩在拖車裡摸索著行進，來到了壁櫥前，櫥門緊緊關閉，他摸黑拉開了，然後轉身離開。雜物箱還在前頭，或許箱子裡會有繩索，此時此刻，他需要繩索。

　　第七章　拖車

　　薩拉．哈丁仍然用雙臂吊掛在拖車頂部，她仰頭注視著已扭曲變形的折疊式通道，這是通向第二輛拖車的唯一通道。霸王龍已經停止了攻擊，第二輛拖車也已不再下滑。但是這時她感覺到有水，正涼冰冰地滴在她臉上，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折疊式通道開始漏雨了。

　　她抬頭望去。看見金屬網面已經撕裂一個缺口，露出了構成接合部都已被扭曲變形的鋼製螺圈。缺口現在很小，但是很快就會變大。金屬網撕裂後，裡面的鋼製螺圈便會開始脫開、拉長，最後突然折斷。

　　他們只有幾分鐘的時間，懸掛著的拖車隨時可能墜入谷底。

　　她又爬回到馬康姆那裡，打起精神站在他身邊，叫道：「伊恩。」

　　「我知道。」他說罷，搖了搖頭。

　　「伊恩，我們必須離開這兒。」她用手抓住他的胳肢窩，把他拖著站直了身子，「你跟我一起走。」

　　他搖了搖頭，垂頭喪氣。她一生中曾經見過這種姿態，垂頭喪氣，放棄努力，她討厭見到這種姿態。哈丁從不放棄努力，從來沒有過。

　　馬康姆哼道：「我不能……」

　　「你必須走。」她說道。

　　「薩拉……」

　　「我不想聽，伊恩。不要再說了，現在我們走吧。」

　　她要把他拉起來，他呻吟著，但是挺直了身子。她猛地用力，把他從工作臺上拉了起來。閃電當空劃過，他似乎也增添了一些力氣。他費力地站在座位邊上，面對著工作臺。他有點搖搖晃晃，但終於站住了，「我們怎麼辦？」

　　「我不知道，但是我們必須離開這裡……有沒有繩子？」

　　他微微點了點頭。

　　「在哪裡？」

　　他向下邊的拖車頭部指了指，拖車現在正懸空掛著，「在下邊，在儀表板下面。」

　　「走吧。」

　　她上身探出去。一條腿跨開，腳踏在她對面的地板上。她此刻宛如一個在煙囪裡的攀岩者。儀表板在她身下面足有二十英呎。

　　「好了，伊恩，我們走。」

　　馬康姆嘆息道：「我走不了，薩拉。真的。」

　　「那麼靠在我身上，我背著你走。」

　　「可是……」

　　「行了，別廢話！」

　　馬康姆掙扎著站起身來，抓住牆上的一個掛鉤，雙臂直發抖。他拖著右腿緩緩挪動。

　　接著，她感到他的重量壓在了她的背上，這來得很突然，而且分量又那麼沉，幾乎把她撞得失去平衡。他的雙臂緊緊摟住她的脖子，使她快要窒息了。她大口喘著粗氣，雙臂伸到背後，兜住他的兩條大腿向上托，這時他調整了一下摟住她脖子的姿勢。她終於能自如呼吸了。

　　「對不起。」他向她道歉。

　　「沒關係，」她說道，「我們走吧。」

　　她開始小心翼翼地沿著這段垂直通道向下退，隨處抓牢可以抓住的一切。凡是有把手的地方，她就抓住把手，沒有把手的地方，她就抓住抽屜拉手、工作臺支腿、窗戶插銷，甚至是地板上的地毯，她的手指把地毯都撕破了。有一次，地毯被撕掉一大塊，她猛然下滑，後來她用兩腿使勁撐住兩邊才止住了下滑。

　　馬康姆趴在她背上，哼哧哼哧地直喘。他那雙摟在她脖子上的手臂直發抖。他喃喃說道：「你很強壯。」

　　「但仍然是女流之輩。」她表情嚴峻地說。

　　她現在距離儀表盤只剩下十英呎了。剩下五英呎了。她抓住牆上的一個把手，身體靠了上去，兩條腿懸空。接著，她的腳踏在方向盤上，身子蹲了下去，把馬康姆輕輕放在了儀表板上。他向後倚著，大口喘著粗氣。

　　拖車吱吱響著，偏向一側。她在儀表板下摸索著，果然找到了一個雜物箱，啪地把它打開了。金屬工具嘩地傾巢而出。噼哩啪啦掉落在地板上，她找到一根繩索，是半英吋粗的尼龍繩，足有五十英呎長。

　　她站起身來，透過拖車的擋風玻璃朝幾百英呎深的谷底望去。她發現了拖車司機座一側的車門，就在她的身旁，她扭動把手，將門旋開，車門哐啷一聲碰在拖車的外殼上，她感到雨水打在臉上。

　　她探出上身，順著拖車的側面向上看去。車體金屬鑲板平滑光溜，根本就沒有把手。但是在拖車的底部，一定有可以站人的車軸、箱零件和其他的東西。

　　她緊緊抓住濕漉漉的金屬門框，彎下身去，想看看拖車底部的情況，她聽到一陣敲擊金屬的叮噹聲，隨後又聽到有人說了一聲：「終於成了！」一個肥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是索恩，正懸吊在拖車底架上。

　　「老天呀，」索恩喊道，「你還在等什麼？等死神的邀請嗎？我們走吧！」

　　「是伊恩，」她答道，「他受傷了。」

　　凱利看著高架隱蔽所裡的阿比。心想，太典型了。事情一到危急關頭，他就最有辦法了。感情太豐富，精神太緊張，渾身哆嗦，真是不可思議。阿比早就不敢朝懸崖那邊看了，此刻他正衝著隱蔽所的另一邊，朝著小河望去。仿佛什麼事也沒發生。真是太典型了。

　　凱利轉身對著萊文，問道：「現在怎麼樣了？」

　　「索恩剛剛進去。」萊文回答道。他一直在用夜視鏡觀察。

　　「他進去了？你是說，進拖車了？」

　　「是的。現在……有人出來了。」

　　「誰？」

　　「我想是薩拉，她正在忙著救人。」

　　凱利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想看個明白。

　　大雨此刻差不多已經停止了，現在只有毛毛細雨。在山谷那邊，拖車仍然在懸空吊掛著。她覺得她看車底架上有一個人影。但是她不能肯定。

　　「她在幹什麼？」

　　「在向上爬。」

　　「一個人？」

　　「是的，」萊文回答道，「一個人。」

　　薩拉．哈丁從車門鑽了出來，在雨中扭動了一下身子。她沒有往下看。她知道山谷深達五百英呎，她能感覺到拖車在搖晃。她將繩索繫在身上，側身貼著車身挪動，一條腿向下踏，踩到了一個齒輪箱上。她伸手摸索著，抓住了一條電纜，蕩著到了車架底。

　　已到了拖車裡面的索恩對她說道：「沒有繩子，我們不可能把馬康姆救出去。你能爬上去嗎？」

　　一道閃電，她抬頭仔細打量著拖車的底部，上面因為雨水而熠熠發亮，她看到了油光發亮的潤滑油。然後又是一片黑暗。

　　「薩拉，你可以嗎？」

　　「可以。」她說罷，便向上伸出手，開始攀登。

　　在高架隱蔽所。凱利著急地問道：「她在哪兒？現在怎麼樣了？她沒事吧？」

　　萊文通過夜視鏡仔細看著，說道：「她在爬拖車。」

　　阿比無心聽他們講話。他轉過身去。眼睛盯著隱沒在那黑沉沉的平地上的小河。他焦急地等待著下一個閃電的來臨，想等著看看他剛才看到的情況是否是真的。

　　除了滑還是滑，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夠著懸崖頂的。她翻身爬了上去，癱倒在地。時間刻不容緩。她急忙解開身上的繩索，爬到第二輛拖車底下。她將繩索套在一個金屬托架上，很快地打上結，隨後她又返回崖邊，將繩索扔了下去。

　　「道克！」她高聲叫道。

　　索恩站在拖車門口，伸手抓住了繩索，然後把它綁在馬康姆身上。馬康姆呻吟起來。

　　「我們走吧。」索恩說道。他一隻手臂抱住馬康姆，兩人同時蕩出了車門，最後站到了齒輪箱上。

　　「我的天。」馬康姆說著抬起頭向上看。薩拉正在用力拉他，繩索繃緊了。

　　「只要用手臂夾住就行了。」索恩提醒道。

　　馬康姆開始上升，很快地，他就比索恩高出了十英呎，薩拉在懸崖上面，但是索恩看不到她，伊恩的身體擋住了他的視線。

　　索恩開始攀登了，雙腿不停地尋找支撐點。拖車的底部非常滑。他暗自思忖：我真應該把車底盤做成防滑型的。但是誰會去把車輛底盤製成防滑型的呢？

　　在他的心目中，他似乎看到折疊式通道正在撕裂開……慢慢撕裂開……缺口愈來愈大了……

　　他向上攀去。左右手互相交替，一腳一腳地蹬著。

　　又是一道閃電。他明白他們已經接近懸崖頂。

　　薩拉站在懸崖邊上，俯身用手去拉馬康姆。馬康姆正在用手臂向上攀緣。他的雙腿使不上勁，空吊著。但是他仍在上升。又升高了幾英呎……薩拉伸手抓住馬康姆的襯衣領，把他拽了上去。馬康姆笨拙地上了懸崖，從索恩的視線中消失。

　　索恩仍然在攀緣。他的腳下不住地打滑，他的兩臂發酸。

　　他向上爬著。

　　薩拉向他伸出了手。

　　「來吧，道克！」她鼓勵道。

　　她的手伸得更長了。

　　手指就要夠著他了。

　　隨著嘭的一聲巨響，通道上的金屬絲網猛然全部撕斷，拖車墜落了十英呎。鋼製螺圈正在急速拉長。

　　索恩攀緣得更快了。抬頭望著薩拉。

　　她的手仍然伸向他。

　　「你能爬上來，道克……」

　　他攀緣著，閉起眼睛，一個勁兒地攀緣著。他抓住繩索，緊緊抓住。他兩臂疼痛、雙肩疼痛，繩索似乎在他手中變細了，他將繩索纏繞在手上，以便能支撐住。但是在最後關頭。他開始下滑了。突然，他感到頭皮一陣劇痛。

　　「真是對不起。」薩拉說著用手拽起他的頭髮使勁拉他，他的頭皮疼得很厲害，但是卻毫不介意，他幾乎沒有去理會，因為此刻他已到了折疊式通道旁邊。眼看著鋼製螺圈正像一件綻裂的緊身內衣一樣突然斷裂，拖車又下墜了一截，但是她仍然在拉著他。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他的手指觸到了濕漉漉的草，隨後便翻身上了崖頂。平安上來了！

　　在他們身下，傳來了接連不斷的金屬斷裂聲──哐！哐！哐！──金屬螺圈相繼連根斷裂。突然，隨著最後一聲呻吟，第一輛拖車掙斷了所有的連接物，順著懸崖峭壁墜了下去。只見它愈來愈小，最後重重地摔落在深深的谷底。在閃電的映照下，拖車看上去像一個被壓扁了的紙製購物袋。

　　索恩轉過身來，抬頭望著薩拉，說了聲：「謝謝！」

　　薩拉一屁股坐在他身旁的地上。鮮血從她包紮著的頭部滴了下來。她鬆開手，他的一把濕漉漉的灰白頭髮掉在草地上。

　　「一個可怕的夜晚，」她說道。

　　第八章　高架隱蔽所

　　萊文通過夜視鏡望著，興奮地說道：「他們成功了！」

　　凱利忙問：「全體嗎？」

　　「是的！他們成功了！」

　　凱利高興得跳起來。

　　阿比轉過身來，猛地從萊文手裡搶過夜視鏡。

　　「嘿，」萊文叫起來，「稍等一會兒……」

　　「我需要它。」阿比說道，倏地掉過身。朝那片黑乎乎的空地望去。剛開始，他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一片模糊的綠色。他的手指找到了焦距旋鈕，快速地調節著，畫面映入了眼簾。

　　「到底什麼事這麼重要？」萊文動了怒氣，說道，「這是一件昂貴的設備……」

　　就在這時，他們都聽到了咆哮聲，正愈逼愈近。

　　在夜視鏡的幽幽綠色中，阿比清晰地看到了一群迅猛龍。一共有十二隻，正在鬆鬆散散地穿過草叢。朝著高架隱蔽所的方向走來。一隻迅猛龍竄到前方幾碼處，似乎是領頭的。但是很難從這個獸群中分辨出其組織結構。這群迅猛龍嗥叫著，舔著長鼻子上的血跡，並且用前爪揩著臉部。這個動作相當聰明，酷似人類。從夜視鏡中看去，它們的眼睛發出熠熠的綠光。

　　它們好像並沒有發現高架隱蔽所。它們根本就沒有抬頭向這裡看過，但是它們毫無疑問是朝著這個方向行進。

　　夜視鏡被粗暴地猛然從阿比手中奪走，「對不起，」萊文說道，「我想最好是我來拿著它。」

　　阿比忿忿不平，「要不是我的話，你甚至還不知道呢。」

　　「安靜些！」萊文把夜視鏡舉到眉間，調好焦距，看了之後，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十二隻猛獸，大約在二十碼開外。

　　埃迪悄聲問：「它們看見我們了嗎？」

　　「沒有。我們在它們的下風，所以它們聞不到我們。我想它們正沿著我們隱蔽所旁邊的獵食小道行進。如果我們不出聲的話。它們會直接走過去的。」

　　埃迪的對講機咔嗒響了起來。他趕緊伸手把音量調低。

　　他們都探頭向外凝視著草地。現在是夜闌更深。寂然無聲。雨已經停了，明月正從薄薄的雲層裡鑽出來。他們隱隱約約看見了愈來愈近的獸群。黑壓壓地反襯在銀色的草地上。

　　埃迪輕輕問道：「它們能爬上來吧？」

　　「我看不行。」萊文悄聲回答，「我們離開地面大概有二十英呎高，我想我們會沒事的。」

　　「可是你說過它們會爬樹的。」

　　「噓──這不是樹。現在大家都蹲下，別出聲。」

　　索恩把馬康姆抱著放在第二輛拖車的一張工作臺上，馬康姆疼得縮作一團，「在這些探險活動中我好像老是運氣不佳，是不是？」

　　「不，不是的。」薩拉說，「別緊張，伊恩。」

　　索恩舉著一支手電筒，她將馬康姆的褲腿剪開。他的右腿有一道深深的傷口，流失了很多血，她問道：「我們有醫藥箱吧？」

　　索恩回答：「我記得外面有一個，就在我們存放摩托車的地方。」

　　「去拿來！」

　　索恩走到外面去取。拖車裡只剩下了馬康姆和哈丁。她用手電筒照著他的傷口，仔細檢查著，馬康姆問道：「傷得嚴重嗎？」

　　「不輕，」她輕聲說道，「你會康復的。」

　　事實上，傷口很深，幾乎到了骨頭。但是它居然沒有傷及動脈，真是萬幸。但是傷口很髒，她看到傷口的肉上沾著潤滑油和樹葉碎屑。她必須先清洗傷口。但是她要等嗎啡起作用後才能動手。

　　「薩拉，」馬康姆動情地說，「我一輩子都欠你的情。」

　　「別提了，伊恩。」

　　「不，我要說。」

　　「伊恩，」她看著他說道，「這種客套不像你的為人。」

　　「會過去的。」他說著，咧嘴一笑。她知道他一定是感到很疼。

　　索恩拎著醫藥箱回來了。

　　她注滿了針管，推出氣泡，然後注射到了馬康姆的臂膀上。

　　他嘟嚷著說道：「噢，你給我打了多少？」

　　「很多。」

　　「為什麼？」

　　「因為我要清洗傷口，伊恩，我清洗傷口的時候你不會喜歡的。」

　　馬康姆嘆了一口氣，轉向索恩：「總是有事情，對吧？開始吧，薩拉，隨你怎麼弄吧。」

　　萊文通過夜視鏡注視著愈走愈近的迅猛龍，它們隊形鬆散，以它們所特有的跳躍方式行進。他仔細觀察著，希望能從它們身上找到某種組織、某種結構、某種等級現象。迅猛龍非常聰明，按理講它們應該按等級來組織自己。這一點會在它們的隊形上表現出來。但是他看不出來。它們就像一幫劫匪，鬆鬆垮垮，相互間嘶叫著，猛咬著。

　　在高架隱蔽所裡，埃迪和兩個孩子蹲伏在萊文身旁。埃迪兩隻手臂摟住孩子們，安慰著他們。阿比恐慌不安，而凱利似乎很正常，很平靜。

　　萊文不明白大家為什麼要害怕。他們在這麼高的地方，是相當安全的。他以學者的超然神態注視著愈來愈近的獸群，竭力想從它們的快速行進中看出一種模式。

　　毫無疑問，它們是循著獵食小道行進的。它們走的路與當天早些時候棘突龍走過的一模一樣：從河邊過來，然後翻過這個緩坡，順著高架隱蔽所後側穿過。迅猛龍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個隱蔽所。它們似乎是更熱衷於互相爭鬥。

　　獸群繞著隱蔽所的一側行進，幾乎快要過去了，突然離得最近的那隻迅猛龍停住了。它落在大隊獸群的後面，使勁嗅著氣味，然後它伏下頭，用鼻子在隱蔽所下面的草叢中拱了起來。

　　它在幹什麼？萊文心裡不明白。

　　這隻離群的迅猛龍發出了嗥叫。它仍伏在草叢中，突然用前爪握著某樣東西直立了身子，那東西正握在爪趾裡。萊文眯起眼睛，仔細看著。

　　那是一張包糖塊的紙。

　　這頭迅猛龍仰頭盯著高架隱蔽所，眼睛熠熠發光。它目不斜視地看著萊文，隨後咆哮起來。

　　第九章　馬康姆

　　「你感覺好嗎？」索恩問道。

　　「一直都不錯。」馬康姆回答。他長嘆一聲，身體鬆弛了，「你們知道，人們喜歡嗎啡是有道理的。」他說道。

　　薩拉．哈丁在馬康姆的腿上調整著可膨脹的石膏夾板，然後問索恩：「還要多少時間直升機才能來？」

　　索恩看了看手錶說：「不到五個小時了，明天清晨。」

　　「肯定嗎？」

　　「是的，絕對肯定。」

　　哈丁頷首說道：「好的，他會沒事的。」

　　「我很好。」馬康姆睡意濃濃地說道，「我感到遺憾的是，這次實驗就要結束了。這是多麼好的一次實驗呀。漂亮之極，無與倫比，達爾文對此一無所知。」

　　哈丁對索恩說：「我現在要清洗傷口了。請替我按住他的腿。」她接著又抬高聲音說道：「達爾文對什麼一無所知，伊恩？」

　　「生命是一個複雜的系統。」他說道，「以及與此有關的所有情況。適應性示意圖，適應性走路。布爾阿，自我組織行為，可憐的人。哎喲！你在幹什麼呀？」

　　哈丁俯身忙著清洗他的傷口，說道：「請告訴我們，達爾文不知道……」

　　「生命如此複雜，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馬康姆說道，「沒有人意識到這個問題。我講的是，一個單受精卵中含有十萬個基因，它們有條不紊地發生作用，在特定的時間完成特定的工作，將一個單細胞轉化為一個完整的生靈，這個細胞開始分裂，但是後來的細胞卻功能各異，各司其職，有的成了神經，有的成了腸胃，有的成了四肢，每一類細胞都循著各自的計劃來發展和互相影響。最終是二百五十種不同的細胞共同發展，而且時機把握得相當精確。當有機體需要循環系統時，心臟便開始跳動；當需要荷爾蒙時，腎上腺便開始生產荷爾蒙。隨著時間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這種異常複雜的發展進程趨於完善──完善。真是不可思議。人類活動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我說，你造過房子嗎？相比而言，房子是太簡單了。但是即使如此，工人還會把樓梯修錯，他們會把洗滌池裝反，瓦匠在該來的時候沒有露面，所有的東西都搞錯了。然而蒼蠅卻準確地落在工人的午餐上，噢！輕點兒！」

　　「對不起。」她說著，繼續清洗他的傷口。

　　「但是問題是，」馬康姆繼續說道，「細胞裡的這種錯綜複雜的發展進程我們幾乎無法敘述，更談不上理解了。你們知道我們在理解上的限度嗎？從數學角度上來說，我們可以敘述兩個互相作用著的物體，比如太空中的兩個行星，三個互相作用著的物體──如太空中的三個行星──唔，這就成了問題了。四個或五個互相作用著的物體呢？我們就根本無能為力了。而在這個細胞裡有十萬個互相作用著的物體，你只有舉手認輸。這簡直太複雜了──生命怎麼可能會出現的呢？有的人認為答案就是生命形式是自行組織的。生命有其自己的次序，就像結晶也有其次序一樣。有的人認為生命是以結晶的方式在演變，複雜生命就是這樣形成的。

　　「因為，如果你對物理化學一竅不通的話，你可能看著一塊水晶，提出相同的問題。你會看到那些美麗的晶石，那些完美的幾何形面，你可能會問：是什麼在控制著這種進程？水晶為何能形成得如此完美──看上去都幾乎一模一樣？原來水晶只是分子力按固體形式自行排列的。沒有人在控制它，完全是它自己形成的。提出許多關於水晶的問題，說明你根本不理解導致水晶形成的基本特性。

　　「所以，生命形式也許就是一種結晶，也許生命就是這麼出現的。而且或許像水晶一樣，生命物有一種在它們之中互相作用著的成分產生的特有次序。結晶體告訴了我們：次序有可能出現得很快。現在，你有一種液體，裡面的分子在隨意運動。一分鐘後，一種結晶體形成了，所有的分子都按次序固定住了，對不對？」

　　「對……」

　　「好的。現在來想一想這個星球上的生命形式互相作用而形成生態系統的情況。這要比單隻動物複雜多了，所有的安排都非常複雜，就像法蘭屬植物一樣。你知道這個嗎？」

　　「說給我聽聽。」

　　「法蘭屬植物是靠一種特殊的蛾子而生存的。蛾子將花粉採集成小球狀，將小球帶到不同的植物上去──不是同一顆植物上的不同的花──將小球與該植物摩擦，便給它授了粉，而只有這時，蛾子才產卵。離開了這種蛾子，法蘭屬植物便無法生存，而沒有這種植物，蛾子也不能存活。像這種複雜的互相作用使你想到，或許行為也是一種結晶方式。」

　　「你是在打比喻吧？」哈丁說。

　　「我是在談論自然界的所有次序。」馬康姆繼續說下去，「以及它怎樣才能通過結晶方式迅速出現。因為複雜動物的行為進化飛快，變化莫測。人類正在改造這個星球，誰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危險的發展趨勢，所以，這些行為性的進程要比我們通常預料進化的進程要快得多。在一萬年中，人類已經從狩獵過渡到耕作，又過渡到都市生活和電腦、太空時代。行為在飛速發展，而且可能會不相適應，誰也不知道。但是依我之見，我覺得電腦、太空時代意味著人類的終結。」

　　「是嗎？為什麼會是這樣？」

　　「因為這意味著創新的終結。」馬康姆娓娓而談，「整個世界連為一體的設想就等於是大規模死亡。每一位生物學家都知道，隔絕中的小群體發展最迅猛。你把一千隻鳥放在一個海島上，它們將很快繁衍起來，你把一萬隻鳥放在一個幅員遼闊的大陸上，它們的進化就會緩慢下去，現在，就我們人類而言，進化大部分是通過我們的行為來呈現的，我們創出新的行為與之相適應，地球上的每個人都知道創新只能發生在小的群體中。讓三個人組成一個委員會，事情會處理得很妥當，若有十個人，難度就大一些。如果有三十個人，將會一事無成。達到三千萬人，就根本不可能了。這就是宣傳媒介的效應──阻止任何事情發生。宣傳媒介能消除差異。它使每個地方都大同小異，無論是曼谷還是東京，或是倫敦，一個街角有一家麥當勞，另一個街角是一家本內頓，街對面則是一家蓋普。地區差別都消失了，所有的差別消失了。在宣傳媒介發達的世界裡，除了十大暢銷書、唱片、電影，想法之外，其他的也就無關緊要了。人們擔心熱帶雨林會喪失物種差異。但是智力差異怎麼辦呢？這可是我們最需要的財富。這要比樹木消失快得多了。但是我們還沒有解決這個難題，所以現在我們計劃在電腦、太空項目上投入五十億人。這將凍結整個人類，一切都將陷入絕境。每個人都會在同一時刻想著同樣的事情。全球一致。噢，好疼，你弄好了嗎？」

　　「快了，」哈丁回答，「堅持住！」

　　「請相信我，很快就會好的，你如果在適應性示意圖上標出複雜系統，就會發現行為變化很快，適應性急速下降。這不需要小行星或疾病或別的什麼東西。這只是突然冒出來的行為，其結果對複雜行為的動物是致命的。我認為，恐龍屬複雜動物，或許它們已經發生了某些行為上的變化，從而最終導致了它們的毀滅。」

　　「什麼，全部嗎？」

　　「只是一部分。」馬康姆答道，「有些恐龍生活在內陸海周圍的沼澤地，改變了水循環，破壞了另外二十種生物賴以生存的植物生態，導致它們絕跡了。其原因迄今仍然是眾說紛紜，一種食肉動物滅亡了，而被捕食動物卻繁殖成災。生態系統失去平衡，問題更多了。更多的物種滅亡。突然就滅亡了，很可能是那麼發生的。」

　　「只是行為……」

　　「是的，」馬康姆說道，「不管怎麼說，這是我的見解。我以前一直認為我們可以證明……但是現在不行了，我們必須離開此地，你們最好告訴其他人。」

　　索恩啪地打開無線電對講機：「埃迪？我是道克。」

　　對方沒有回音。

　　「埃迪？」

　　無線電對講機噼啪響了，接著他們聽見了一個似乎是靜電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反應過來，那是一個人發出來的慘叫聲。

　　第十章　高架隱蔽所

　　這隻迅猛龍一邊嘶嘶吼著，一邊開始跳躍起來，撞得高架隱蔽所咔嗒直響，使其搖晃起來。迅猛龍的爪子掠在金屬上，身體掉在了地上。埃迪不禁大吃一驚，它居然能跳得如此之高──它能躍起高達八英呎，一次又一次，看上去毫不費勁。它的跳躍引來了其他的迅猛龍，它們陸續返回來，團團圍住了隱蔽所。

　　須臾間，隱蔽所便被跳躍、咆哮的迅猛龍圍住了。它們撞得隱蔽所前後搖晃。它們高高躍起，用前爪向上扒，隨後又掉落回地上。但是萊文看到了不祥之兆，它們竟在學著爬梯子。有的迅猛龍已經開始用前腿抓住梯架，後腿在邁步登梯了。一隻迅猛龍居然爬到了距離他們的隱蔽所幾英呎的地方，後來終於摔了下去，跌落似乎並沒有傷及這些猛獸。它們墜地後當即一躍而起，照跳不誤。

　　埃迪和兩個孩子慌忙爬起身來。萊文喊道：「回來！別往外看！」說罷，他將兩個孩子推到了隱蔽所正中安全的地方。

　　埃迪俯身打開旅行背包，拿出了一枚白熾照明彈，他砰的一聲把它拉響。然後從邊上扔了下去。兩隻迅猛龍退卻了，照明彈在濕漉漉的地上噼啪作響，射出耀眼的紅光。但迅猛龍仍不斷地襲來。埃迪從地板上拾起一根鋁棒，倚身在側面欄杆上揮舞起來。

　　一隻迅猛龍已經爬得很高了，正張開大口，想咬埃迪的頸項。埃迪大吃一驚，馬上大聲叫著，急忙抽回他的鋁棒。迅猛龍險些傷著他，它的利爪勾住了他的襯衣。接著迅猛龍向後退去。但利爪仍緊緊抓住他的襯衣不放，其重重的身體把埃迪拖曳到了欄杆上。

　　埃迪大聲驚呼：「救命啊，救命！」

　　正當他即將要從欄杆上墜落之時，眼明手快的萊文伸手抱住了他，將他拉了回來。

　　萊文從埃迪背後向迅猛龍瞥去，只見它此刻正懸空掛在那裡，嘴裡嘶嘶怒吼著，利爪仍抓在襯衣裡。埃迪用鋁棒猛擊迅猛龍的鼻子，可是迅猛龍像一條哈叭狗那樣死死拖住不放。

　　埃迪的情況十分危險，他正伏身在欄杆上，隨時都可能墜落下去。

　　他將鋁棒戳進那迅猛龍的眼裡，它這才鬆開爪子。他們兩人仰面跌倒在隱蔽所裡。他們爬起身來，看到其他的迅猛龍正在攀緣梯架。它們剛在欄杆上露頭，埃迪便掄起棒杆猛擊。將它們趕了下去。

　　「快！」他朝著兩個孩子喊道，「快爬到屋頂上去！快！」

　　凱利開始爬上一根撐杆，轉眼間便輕鬆地翻身上了屋頂。阿比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若失。她回頭向下看了看，急切地說：「快上來，阿比！」

　　阿比呆若木雞，直勾勾的兩眼充滿了恐懼，萊文跑上前去把他舉起來。埃迪左右大幅度地使勁揮舞著鋁杆，向迅猛龍猛擊。

　　一隻迅猛龍咬住了鋁杆，猛地一拽。埃迪頓時失去平衡。身子一歪，向後倒去，隨後徑直從欄杆上翻落了下去。他高喊著：「不……」隨即墜落到地上。

　　所有的迅猛龍立即掉頭跳到了地上。夜色中，他們聽見了埃迪的慘叫聲和迅猛龍的咆哮聲。

　　萊文嚇得魂飛魄散。他仍然抱著阿比，托著他爬上屋頂，「快點。」他不住地說，「快上，快上！」

　　凱利從屋頂上鼓勵道：「阿比，你能爬上來的。」

　　阿比抓住了屋頂，向上拉著身子，兩腿亂蹬，他的腳重重地踢在萊文的嘴上，萊文跌倒了，他眼睜睜地看著小傢伙滑了下來，向後摔落到了地面上。

　　「哦，上帝啊。」萊文驚叫起來，「哦，上帝啊！」

　　索恩正趴在拖車底下解牽引索。他解下繩索，鑽了出來，拔腿向吉普車跑去，他聽到馬達的呼呼聲，看見薩拉已經騎上了摩托車，她肩上背著一支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槍，正在疾馳而去。

　　他坐到吉普車方向盤後面，把車發動起來，迫不及待地等候把牽引索往回絞。掛鉤緩緩滑過草地，簡直比爬還慢。現在，牽引索正纏繞在大樹上，他只好等待著，他看見薩拉的摩托車燈光正在樹林中穿行，朝著高架隱蔽所疾馳而去。

　　絞盤馬達終於停了下來。索恩急忙把吉普車推上檔，風馳電掣般駛離開崖邊，他打開無線電對講機喊道：「伊恩！」

　　「別擔心我，」馬康姆用昏昏欲睡的聲音說道，「我很好。」

　　凱利趴在有一定坡度的屋頂上，從一側俯視著下面。她親眼看到阿比墜落下去，摔在與埃迪相反的一側。他似乎摔得很重，但是她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因為她已轉過身去抓牢濕漉漉的屋頂，當她再次回頭看的時候，阿比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

　　薩拉．哈丁在泥濘的叢林路上疾駛著。她不能確定自己的位置，但是她相信只要循著這條山脊路開下去，她最終一定能到達那片平地。這至少是她的希望。

　　她加速轉過一個彎，突然看到一棵大樹擋住了去路，她戛然刹住車，掉過車頭，又往回疾駛，路前方不遠處，索恩那一對強烈的前車燈光柱正向右拐去。她急忙跟上去，加大油門向夜色中駛去。

　　萊文站在高架隱蔽所的中央，嚇得呆住了。迅猛龍此刻已不再跳躍，也不再爬梯架了。他聽見它們在地上狂亂吼叫著，他聽見了咬斷骨骼的清脆響聲。但他始終沒有聽見阿比的聲音。

　　他渾身上下冷汗淋漓。

　　突然，他聽到了阿比的嚷聲：「回去！快回去！」

　　凱利在高高的屋頂上扭過身子，想看清另一側下面的情形。藉著照明彈的殘輝，她看見阿比已經鑽進了籠子裡。他已經關上了籠門，正伸手穿過欄杆間隙去擰鎖孔裡的鑰匙。在他附近有三隻迅猛龍，它們看見他的手，立刻跳上前來，他急忙縮回手，大聲叫道：「回去！」

　　迅猛龍張嘴啃咬籠子，不停地左右變換著方向啃咬。一隻迅猛龍用下頷纏住了從鑰匙上垂下來的一個鬆鬆的橡皮圈。它將腦袋一偏，拉長了橡皮圈，鑰匙突然從鎖眼裡滑出，啪的一聲彈射在它的頸子上。

　　這隻迅猛龍吃了一驚，尖叫著向後退去。橡皮圈現在緊緊箍在它的下頷上，鑰匙在夜色中發出微光。它用前爪去亂扯橡皮圈，拼命想把橡皮圈拽下來。但是橡皮圈卡在了它彎曲的後牙上，它的一次次嘗試只能使橡皮圈頻頻擊打在它的皮肉上。幾次之後，它便放棄了，轉而在泥地上摩擦，想把鑰匙蹭下來。

　　此時，其他的迅猛龍已把籠子從梯架上拽了下來，把它重重摔到地上。它們急忙低下頭，伸嘴去啃咬欄杆後面的阿比，它們發現這無法辦到，便反覆踢打籠子。更多的迅猛龍趕來了，須臾間，七隻迅猛龍團團圍住了籠子。它們不停地踢著，使它開始滾離隱蔽所。它們的身軀擋住了凱利的視線，她無法看見阿比。

　　她隱隱約約聽到了一個聲音，一抬頭，看見了遠方有兩道汽車大前燈光柱。那是一輛汽車。

　　有人正在朝這個方向而來。

　　阿比身陷鋁圈，在籠子裡。他被黑壓壓的一群咆哮著的迅猛龍團團圍住。它們的嘴無法從欄杆間的空隙伸進來，但是它們的熱呼呼的垂涎滴落在他身上，它們一直不停地踢打著，利爪擠過間隙，在他隨籠子翻滾之際，抓傷了他的手臂和肩頭。他遍體鱗傷，頭咚咚地撞在欄杆上，疼痛不已。他的世界正在天旋地轉，他嚇得魂不附體。只有一件事他心裡非常清楚。

　　迅猛龍正滾動著籠子，把他逐漸拖離隱蔽所。

　　汽車愈來愈近了，萊文伏在欄杆上向下望去。藉著紅色照明彈的餘暉，他看見三隻迅猛龍正拖著埃迪的殘缺屍體向樹林走去。它們頻頻停頓下來。為爭食而互相打鬥，互相撕咬著，但是它們還是一起將獵物拖走了。

　　他看到另一群迅猛龍正在一邊踢打一邊推著那隻籠子。它們推得籠子沿著獵食小道滾下，轉眼間就鑽進了樹林。

　　這時，他聽到了汽車引擎的呼呼聲。汽車已經駛近了。他看到了在方向盤後面索恩的身影。

　　他渴望能有一支槍。萊文想把這群惡獸統統打死，他想把它們統統消滅掉。

　　在高高的屋頂上，凱利看到迅猛龍正在踢那隻籠子，將其越滾越遠。一隻迅猛龍落在後面，不停地兜著圈子，宛如一條鬥敗了的狗。她認出了這正是那隻嘴上被橡皮圈套住的迅猛龍。鑰匙仍然懸吊在它的面頰上，在紅光的輝映下幽幽發亮。這隻迅猛龍上下甩動著腦袋，想甩掉橡皮圈。

　　吉普車轟鳴著向前衝去，這隻迅猛龍被突如其來的眩目亮光攪得茫然不知所措。索恩加大油門，試圖用車去撞它。迅猛龍連忙躲開，轉身向林中空地裡跑去。

　　凱利急忙從屋頂上爬下來，然後順著架子朝下爬。

　　索恩剛打開車門，萊文就跳上車，「它們搶走了阿比。」萊文指著獵食小道說道。

　　凱利仍然在從梯架上往下爬，高聲叫道：「等一等！」

　　索恩向她喊道：「快回上面去。薩拉馬上就到！我們去救阿比！」

　　「可是……」

　　「我們不能讓它們跑掉！」說罷，索恩加大油門，沿著獵食小道飛馳而去，前去追趕迅猛龍。

　　伊恩．馬康姆躺在拖車裡，聽著無線電對講機中傳來的陣陣喊叫聲。他聽見了恐慌，也聽見了混亂。

　　黑色的聲音，他心裡想，事情一下子全都壞到了極點。

　　有十萬個事物在互相作用著。

　　他嘆息一聲，閉上了雙眼。

　　索恩開得飛快。他們四周樹木茂密，前方的小道愈來愈窄。高大的棕櫚樹之間的距離變小了，它們的枝葉抽打著汽車。他擔心地問道：「我們過得去嗎？」

　　「路相當寬，」萊文回答，「我今天早上剛走過，棘突龍使用的就是這條小道。」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的呢？」索恩仍然迷惑不解，「籠子不是固定在支架上的嗎？」

　　「我不知道。」萊文坦言相告，「它跟架子分了家。」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我沒看見。當時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那麼埃迪呢？」索恩陰沉地問道。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萊文說道。

　　吉普車在密林中穿行，沿著獵食小道行駛，顛簸得相當厲害。他們的頭不停地撞在帆布車頂上。索恩不顧一切地疾駛著。迅猛龍運動得很快，黑暗中，他連跑在獸群中的最後那隻也看不太清了。

　　薩拉猛地刹住摩托車，聽見凱利大叫：「他們不聽我的！」

　　「不聽什麼？」

　　「那隻迅猛龍拿走了鑰匙！阿比被鎖在籠子裡了，迅猛龍把鑰匙拿跑了！」

　　「往哪兒去了？」薩拉問道。

　　「那裡！」她指著那邊的平地說道，藉著月光，她們隱約看到了那隻落荒而逃的迅猛龍的黑影，「我們需要鑰匙！」

　　「快上車。」薩拉說罷取下背在肩上的步槍。凱利跨上摩托車，趴在她背後。薩拉將槍塞在凱利的手中，「你會開槍嗎？」

　　「不會。我是說我從來……」

　　「會騎摩托車嗎？」

　　「不會。我……」

　　「那麼你必須要開槍。」薩拉說道。「喂，看好了，扳機在這裡，明白嗎？這是保險。就這樣扣動，懂了吧？摩托車跑起來很顛，所以要等靠近了再開火。」

　　「靠近什麼？」

　　但是薩拉沒有聽見她的話。她加大油門，摩托車猛地躥出去，衝進了林中空地，去追趕那隻逃跑的迅猛龍，凱利伸出一隻手抱住薩拉，拼命地抓牢。

　　吉普車在林中小道上疾駛，車輪從一個個水坑上飛駛而過。

　　「我記得路沒有這麼崎嶇不平呀，」萊文雙手緊緊抓住扶把說道，「也許你應該開慢點兒……」

　　「千萬不能。」索恩說道，「如果我們看不到他了，一切就全完了。我們不知道迅猛龍的窩在哪裡，而且在這個樹林裡，又是夜間……噢，見鬼。」

　　在前方不遠處，迅猛龍正在離開小道，紛紛鑽進矮樹叢。籠子已不見了蹤影，索恩看不太清楚地形，但是覺得這裡看起來像一座小山坡，幾乎是一直向下去的。

　　「你不能這樣，」萊文勸道，「太陡了。」

　　「我不得不如此。」索恩說道。

　　「別發瘋了。」萊文繼續說，「面對現實吧，我們已經不知道孩子到哪兒去了，道克。」

　　索恩瞪了萊文一眼，「他沒有對你放棄希望。」他說道，「我們不能放棄營救他。」

　　索恩轉動方向盤，驅車翻過邊緣。吉普車頭驟然向下，使人感到一陣噁心。汽車逐漸加速，開始沿陡坡向下開。

　　「混蛋！」萊文高聲叫道，「你會把我們的命送掉的！」

　　「抓牢了！」

　　他們駕著亂蹦亂跳的車，向下衝進了黑暗。

　　第六部　第六結構圖─１

　　在相同的區域中，秩序全部崩潰，個體和群體的生存已不可能。

　　　　──伊恩．馬康姆

　　第一章　追擊

　　摩托車在長滿荒草的曠野上向前疾駛。凱利一隻手抱住薩拉，另一隻手提著步槍，這支步槍很沉，她的胳膊開始疲乏了，摩托車隨著地勢顛簸不已。疾風掀起了她的秀髮，刮到她的臉上。

　　「抓牢！」薩拉高聲喊道。

　　月亮鑽出了雲層。皓月當空，使她們面前的草地披上淡淡的銀白色。那隻迅猛龍在她們前方四十碼處狂奔，正好處在車前燈的照射範圍內。她們正在不斷地縮短與它的距離。凱利看到曠野上沒有其他動物，只是很遠處有雷龍群。

　　她們離迅猛龍越來越近了，這隻猛獸飛快地跑著，強有力的尾巴在草叢上方時隱時現。當她們終於與迅猛龍並行時，薩拉將摩托車拐向右方。她們離迅猛龍更近了。她倚身向後，嘴巴接近了凱利的耳朵。

　　「做好準備。」她大聲命令。

　　「我該怎麼辦？」

　　她們此刻幾乎是與迅猛龍並駕齊驅，已接近了它的尾巴。薩拉加大油門，超過了它的雙腿，直逼其頭部。

　　「頸子！」她喊道，「朝它的頸子開槍！」

　　「哪兒？」

　　「哪兒都行！頸子！」

　　凱利笨手笨腳地擺弄著槍：「現在可以嗎？」

　　「不！等一等！等一等！」

　　摩托車追趕上來了，迅猛龍頓時驚慌失措，它加快了速度。

　　凱利正在摸索著找槍的保險。槍在跳躍，一切都在跳躍。她的手指觸到了保險，但滑開了，她又伸手去摸，她要用兩隻手才行，而那就意味著她要鬆開薩拉……

　　「準備好！」薩拉命令道。

　　「可是我不會……」

　　「快呀！開槍！快呀！」

　　薩拉將摩托車拐向另一側，與迅猛龍並排疾進。她們現在離它只有三英呎。凱利可以聞到它的體味了。它掉過頭，猛地向她們咬來。

　　凱利開火了。槍在她手中猛然震動，她連忙抓緊了薩拉。迅猛龍仍在狂奔。

　　「怎麼回事？」

　　「你沒打中！」

　　凱利連連搖頭。

　　「沒關係！」薩拉鼓勵道，「你能打中的！我再騎近點！」

　　她轉動車頭，又朝著迅猛龍衝去，很快就逼近了。但是這一次情況不同了：待到她們再次並駕齊驅時，迅猛龍突然向她們發起攻擊，用頭向她們撞來。

　　薩拉大叫一聲，趕緊扭轉車把，拉大了間隙。

　　「狡猾的雜種，是不是？」她高聲叫著，「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

　　迅猛龍追趕了她們一小會兒，然後突然掉過頭去，改變方向，朝林中空地的另一側跑去。

　　「它要往河邊跑！」凱利大聲喊叫起來。

　　薩拉加足馬力，摩托車箭一般向前衝去，「水多深？」

　　凱利沒有回答。

　　「河水多深？」

　　「我不知道！」凱利大聲回答。她正在竭力回想迅猛龍當初涉水過河的情景。她好像記得迅猛龍是游過河的。那就是說河水肯定至少……

　　「超過三英呎深嗎？」

　　「是的！」

　　「不行！」

　　她們現在落在了迅猛龍後面，相距十碼，處於不利的局面。迅猛龍鑽進了一片長有茂密樹叢的地方。粗糙的樹幹戳著她們。地面崎嶇不平，摩托車顛簸得東倒西歪。

　　「看不見了！」薩拉喊叫道，「抓牢！」她向左一拐，不去追趕那隻迅猛龍而是朝河邊疾駛而去。迅猛龍消失在草叢中了。

　　「你在幹什麼？」凱利大聲問道。

　　「我們必須截住它。」

　　一大群受驚的鳥尖叫著從她們面前撲翼飛起。薩拉駕車穿過飛起的鳥群，凱利急忙縮下頭，她手中的步槍砰然響起。

　　「當心！」薩拉高聲叫道。

　　「怎麼回事？」

　　「走火了！」

　　「我還剩幾發子彈？」

　　「還有兩發！要派上用場！」

　　小河就在前面，河水在月光下泛起銀光，她們衝出草叢，來到了泥濘的河畔上。薩拉猛地掉轉車頭。摩托車轉彎後滑倒在地，車身彈射出去。凱利跌落了下來，摔倒在冷兮兮的泥裡。薩拉重重地砸落在她身上。

　　薩拉一躍而起，跑上前去扶起摩托車，大聲喊道：「快上來！」

　　凱利茫然失措，跟著站了起來。她手裡的步槍沾滿了爛泥。她不知道是否還能管用。薩拉已經跨上了摩托車，正在加大馬力，招手讓她過去。凱利跳上車，薩拉立即沿著河畔急馳而去。

　　那隻迅猛龍在她們前方二十碼的地方，正要下水，「它要逃跑！」

　　索恩的吉普車跌跌撞撞衝下山坡，完全失去了控制，棕櫚樹葉抽打著擋風玻璃，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但是感覺到山坡的陡峭。吉普車斜衝下來，萊文高聲叫喊起來。

　　索恩緊緊握住方向盤，竭力想調正車身。他踩下煞車，吉普車調正了方向，繼續在山坡上往下衝，前方棕櫚樹叢出現了一個空隙──他隱約看見正前方出現一片黑乎乎的礫石。迅猛龍正在爭先恐後地爬上礫石。但是他若能左拐的話……

　　「不！」萊文大喊大叫，「不！」

　　「抓牢！」索恩大聲說道，同時轉動方向盤。吉普車失去了摩擦力，直滑了下去。他們撞上了第一塊礫石，碰碎了一隻車前燈。汽車向上一翹。又重重地砸下來，索恩心想這下變速器完了，卻沒料到汽車仍能行駛。它繼續衝下山坡，並滑向了左側。第二隻車前燈撞在一棵樹上，他們繼續在黑暗中向下衝去，穿過又一片棕櫚樹，最後重重地落在了平坦的地面上。

　　吉普車輪胎碾過鬆軟的地面。

　　索恩連忙將車刹住。

　　四周萬籟俱寂。

　　他們透過車窗向外望去，想弄明白他們現在何處。但是周圍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他們似乎是到了一個深峽谷的底部，頭頂上覆蓋著參天大樹。

　　「沖積土。」萊文脫口而出，「我們一定是在河床上。」

　　待眼睛適應了四周之後，索恩看清楚了環境，認為萊文說得很對。迅猛龍正在沿著河床中央疾跑。河床兩側排列著大礫石，但是河床本身是沙質。河床很寬，完全能走汽車。他驅車追了上去。

　　「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兒？」萊文問道，他的眼睛緊盯著迅猛龍群。

　　「不知道。」索恩答道。

　　汽車向前駛去。河床逐漸變寬，最後形成了一個平坦的盆地，大礫石不見了，小河兩岸樹木成林，月光透過樹木空隙灑落在地面上，光線好多了。

　　但是迅猛龍群卻不見了蹤影。他停下車來，搖下車窗，側耳傾聽，他能聽見它們的嘶叫聲和咆哮聲。聲音似乎是從左邊不遠處傳來的。

　　索恩掛上檔，駛離河床，在蕨類植物叢中穿行，偶爾還有一些松林。

　　萊文說道：「你認為那個孩子從山上滾下來後還能活著嗎？」

　　「我不知道，」索恩答道，「我無法想像。」

　　他緩緩地向前駛去。他們來到樹林中的一片開闊地。看到大片的蕨類植物被踩平了，越過開闊地，他們看見開闊地那邊的河岸及河水反射出的月光。不管怎麼說，他們又回到了河邊。

　　但是，引起他們注意的卻是開闊地本身，在這片寬闊的空地上，他們看到了好幾具雷龍那龐大的灰白骨架。巨大的肋骨架子和那一根根弓形白骨在銀色月光下發出亮光。一具被吃掉了一半的死屍殘骸側身倒在空地中央，在夜間仍有成群的蒼蠅嗡嗡叫著圍在上面。

　　「這是什麼地方？」索恩問道，「好像是個墳場。」

　　「是啊。」萊文回答，「但這不是墳場。」

　　迅猛龍都聚集在一側，爭奪著埃迪殘缺的屍體。在開闊地的另一側，他們看到了三十堆矮土墩，土墩四周有多處破損。在土墩裡面，他們看到了破碎的蛋殼，有一股強烈的腐臭氣味。

　　萊文倚身向前，定睛細看，「這是迅猛龍的窩。」他說道。

　　在漆黑一團的拖車裡，馬康姆強忍著疼痛坐了起來，他一把抓過無線電對講機：「你發現它們的窩了？是窩嗎？」

　　無線電對講機咔嗒一聲。萊文說道：「是的，我想是的。」

　　「描述一下看看。」馬康姆說道。

　　萊文小聲地報告了它的特徵，估算了它的尺寸。在萊文看來，迅猛龍的窩看上去邋遢不堪、破破爛爛、建造雜亂。他感到非常驚訝，因為恐龍的窩通常是整潔有序的。萊文曾不止一次在從蒙大拿到蒙古的化石考古地親眼見到過，窩裡的恐龍蛋以同心圓方式排列著，每個窩通常擺放著三十多個恐龍蛋，表明許多隻母恐龍共同棲居在一個窩裡。在窩附近曾發現大批成年恐龍化石，表明恐龍在共同關懷著恐龍蛋，在少數幾個考古挖掘現場，人們甚至能有一個立體佈置的感覺：窩位於中央，成年恐龍小心翼翼地在外側走動，以確保不會驚動孵化中的恐龍蛋。在這種嚴格的結構中，恐龍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其後裔鳥類，它們也同樣表現出了嚴謹的求偶、交配及築巢方式。

　　但是迅猛龍的表現卻完全不同。呈現在他面前的完全是雜亂無章、遍地狼藉的場面：構造蹩腳的窩。爭奪不休的成年龍，寥寥無幾的幼仔和未成年龍，碎蛋殼，隨意踩踏的破損土墩。在土墩四周，萊文看到了零零散散的小骨骸，他估計這些是新生迅猛龍的遺骨。這片空地上連一隻活著的幼仔都沒有看到。有三隻未成年的迅猛龍，但是它們經常要被迫進行自衛，它們的身上已經留下了累累傷痕。這三隻未成年龍看上去瘦骨嶙峋，營養不良。它們小心翼翼地在周圍轉來轉去，每當有成年龍咬來時，它們立即退縮跑開。

　　「雷龍是怎麼回事？」馬康姆問道，「有幾具遺骸？」

　　萊文數了數，總共有四具，其腐爛程度各不相同。

　　「你一定要告訴薩拉。」馬康姆高聲說道。

　　但是萊文此刻卻在思索別的事情了：他首先感到納悶的是，這些龐大的屍體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它們不可能是偶然闖進來的，很顯然所有的動物都會竭力避開這個窩。它們也不可能是被誘來的，更不會是被拖來的。因為它們身軀太龐大了。那麼它們是怎麼來到此地的呢？他感到十分費解。尚有一個他還不能確定的明顯想法是……

　　「它們把阿比弄走了？」馬康姆急聲問道。

　　「是的，」萊文如實回答道，「把他弄走了。」

　　他凝視著這個窩，想看出其中的究竟。

　　這時，索恩用手肘輕輕推了他一下，指著開闊地另一頭說道：「籠子在那兒！」

　　萊文看到了半露在蕨類植物叢中的鋁支撐架發出的微光。但是他看不見阿比。

　　「就在那邊不遠。」萊文說。

　　迅猛龍對那個籠子不太感興趣，它們仍在爭奪埃迪的屍體。索恩取出一支林德斯特拉特式步槍，啪地打開了彈夾。他看到內有六發子彈，「不夠，」他說罷又啪地卡上了彈夾，這塊開闊地上至少有十隻迅猛龍。

　　萊文在車後座上東翻西找，找到了一個已掉落在地上的背包。他拉開拉鏈，掏出一個銀色小圓筒，其大小恰如一個大號軟飲料瓶。筒上畫有一個骷髏頭和交叉腿骨圖形，下面有「小心劇毒化學品（ＭＩＶＡＣＵＲ─ＩＵＭ）」的字樣。

　　「那是什麼？」索恩詢問。

　　「他們在洛斯阿拉莫斯製造的一種東西，」萊文解釋說，「這是一種新型致命的中和劑，能釋放出一種速效膽鹼脂酶煙霧劑，能使任何形式的生命癱瘓達三分鐘，這能使所有的迅猛龍統統暈倒。」

　　「可是那孩子怎麼辦呢？」索恩擔心地說，「你不能使用，那會把他弄癱瘓的。」

　　萊文指點道：「如果我們把它扔在籠子的右側。毒氣就不會吹向他，而是吹向迅猛龍。」

　　「那也不一定。」索恩說，「那樣他也可能傷得很重。」

　　萊文點頭稱是。他又把小圓筒放進背包，然後向前望去，注視著迅猛龍的動靜。

　　「那麼，」萊文問道，「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索恩朝半隱半現在蕨類植物叢中的鋁製籠子望去。突然，他看到了一個令他精神一振的情景：那籠子微微動了一下，欄杆在月光下晃動著。

　　「你看見了嗎？」萊文問道。

　　索恩說道：「我去把孩子救出來。」

　　「可是怎麼救呢？」萊文問道。

　　「用過時的老方法。」索恩回答。

　　他隨即下了吉普車。

　　薩拉加大油門，駕著摩托車沿著泥濘的河岸飛快地行駛著。那隻迅猛龍就在前方，正斜著向她們插過來，朝著小河狂奔。

　　「快！」凱利高聲叫道，「快！」

　　迅猛龍發覺了她們，旋即改變方向，向前跑去。它拼命想拉開與她們的距離，但是她們在開闊的河岸上跑得更快。她們已與它齊頭並進，並向它的側翼包抄過去。隨後薩拉駛離河岸，又駛進草地。迅猛龍拐向右邊，向草地縱深竄去，遠離了小河。

　　「你截住它了！」凱利叫嚷道。

　　薩拉保持住車速，漸漸逼近了迅猛龍。它似乎是已經放棄了渡河的企圖，現在正毫無目的地亂竄。它只是在草地上狂奔。她們堅定不移地追趕著，離它越來越近，凱利激動不已。她設法擦掉步槍上的爛泥，準備再次射擊。

　　「見鬼！」薩拉大叫一聲。

　　「什麼？」

　　「你看。」

　　凱利倚身向前，越過薩拉的肩頭向前張望，在她們的正前方，她看到了一個雷龍群。她們距離這群龐然大物中最近的幾頭只有五十碼了。它們由於遭受突如其來的驚嚇，一邊嚎叫著，一邊左右徘徊。它們的身軀在月光下呈現出綠灰色。

　　迅猛龍徑直向雷龍群衝去。

　　「它想要甩掉我們！」薩拉加大油門，離得更近了，「快開槍！快！」

　　凱利瞄準，然後開了火。步槍猛地一震。可是迅猛龍仍在疾跑。

　　「沒打中！」

　　前方不遠處，雷龍群正在拐彎。它們邁著巨腿，笨重地走著。它們那肥大的尾巴在空中揮舞著，但是它們的動作太遲緩了，無法讓開路，迅猛龍疾跑上前，一頭鑽進了一隻碩大無朋的雷龍的肚子下面。

　　「我們怎麼辦？」凱利高聲問道。

　　「沒有其他選擇了！」薩拉大喊一聲。她猛然衝進了陰影中。鑽進了第一頭巨獸的肚子下面。到了幾乎與迅猛龍並行的位置。凱利瞥了一眼巨獸肚子的曲線，離開她頭頂約三英呎。獸群裡巨腿林立，正在緩慢踏著，轉動著方向。

　　迅猛龍在移動著的巨腿間狂奔。薩拉不斷改變方向，緊追不捨。在她們上方，巨獸吼叫著轉動身軀，接著又吼叫起來。她們鑽過了另一頭巨獸的肚子底下，時而進入月光之下，時而又隱沒在陰影之中。此刻，她們到了雷龍群的中央，仿佛置身在一個長著活動樹木的樹林之中。

　　正前方，一條巨腿砰然落下，連地面都產生了震動。薩拉急忙左拐，摩托車猛地彈起，她們擦著巨獸的皮肉而過，「抓好了！」她高聲叫著，又折了回來，繼續追趕迅猛龍。在她們上方，雷龍群吼叫著，移動著。迅猛龍東躲西閃，接著猛然從獸群後部衝脫了出去。

　　「混蛋！」薩拉罵道。連忙調轉車頭，一條翹起的尾巴突然落下，險些打中她們。緊接著，她們也衝出了獸群，繼續緊追迅猛龍。

　　摩托車風馳電掣般地在草地上駛過。

　　「最後一次機會了！」薩拉高嚷著，「幹掉它！」

　　凱利舉起了步槍，薩拉飛快地駕著車，逼近了疾跑中的迅猛龍，它掉過頭來撞她。但是她巧妙地避過，並揮拳猛擊了一下它的頭部，「開火！」

　　凱利將槍管抵在迅猛龍頸子的肉上，用力扣動了扳機。步槍猛地反彈回來，撞在她的肚子上。

　　迅猛龍繼續狂奔，

　　「不！」她喊道，「不！」

　　突然間，迅猛龍撲倒在地，在草地上向前翻滾起來。薩拉連忙拐向一側，戛然停下車。

　　迅猛龍在五英呎外的草地上撲騰著，哀號不已。須臾，它就不再出聲了，

　　薩拉接過步搶，嘩地拉開彈夾。凱利看見裡面還有五發子彈。

　　「我還以為這是最後一發了呢。」她驚訝地說道。

　　「我騙你的。」薩拉坦然相告，「在這裡等著。」

　　凱利站在摩托車旁，薩拉則小心翼翼地趨步上前，薩拉又開了一槍，然後站著等候了片刻。隨後，她俯下身去。

　　她返身回來時。手裡握著籠子的鑰匙。

　　在窩附近的迅猛龍群仍在稍遠一側撕咬著那具屍體。但是它們的爭奪不像先前那麼激烈了。有的正在掉頭走開。一邊用前爪抹著嘴，一邊向開闊地中央踱去。

　　它們離籠子愈來愈近了。

　　索恩爬到吉普車後部，將帆布篷推向一邊。他檢查了一下手中的步槍。

　　萊文滑身坐到司機座上，他把車發動起來。

　　索恩在吉普車後部坐穩，牢牢抓住了後撐杆。他轉向萊文說道：「開車！」

　　吉普車在開闊地上向前疾馳。在埃迪屍體旁的迅猛龍群吃驚地抬起頭，發現了入侵者。這時，吉普車已經衝過了開闊地的中央，駛過巨大的骨骸架，寬寬的肋骨高懸在他們的頭頂。萊文猛地向左拐去，把車停在鋁籠子旁邊。

　　索恩急忙跳下車，雙手抓住籠子。黑暗中，他看不清阿比的傷勢，只見那孩子正臉朝下躺著。

　　萊文跨下吉普車，索恩大聲喊著讓他趕快上車，同時高高抱起籠子，把它塞進了吉普車後部。索恩跟著跳上車，擠到籠子旁邊。萊文連忙掛檔駛離。

　　在他們後面，迅猛龍群咆哮著追趕上來。它們在骨骸間疾跑，飛快地躥過開闊地，速度快得驚人。

　　萊文剛踏在油門上，離得最近的一隻迅猛龍已高高躍起，撲落在吉普車後部，用利牙咬住了帆布。這隻凶獸嘶嘶叫著，死死咬住不放。

　　萊文猛然加速，吉普車顛簸著衝出了開闊地。

　　黑暗中，馬康姆又陷入了嗎啡的夢幻中。他眼前浮現出聯翩的映象：適應性示意圖，現在被用於考慮進化問題的彩色電腦圖像。在這個上有高峰下有低谷的數學世界裡，可以看到有的生物體正在攀登適應的高峰，有的卻滑入不適應的低谷。斯圖．考夫曼及其同事已經表明：高等生物體具有複雜的內部約束，這很容易使他們從適應的高峰跌落下來，墜入深谷。然而與此同時，複雜動物本身又是通過進化來選擇的。因為複雜動物能夠獨立地去適應使用工具、學習、合作等方式。

　　但是複雜動物是以某種代價來獲得其適應的靈活性──它們用一種從屬換來了另一種。它們已不必改變身體來適應，因為此時它們的適應性靠的是行為，是被社會決定的行為。這種行為需要後天學習。從某種意義上說，在高等動物當中，適應性已根本不是通過脫氧核糖核酸來遺傳給下一代，而是通過傳授。黑猩猩教會幼仔用枝條來收集白蟻。這種行為起碼稱得上是一種文化的雛形，一種有結構的社會生活。但是在孤獨中生長的動物，由於沒有父母，沒有指導，所以天生缺乏許多功能。動物園裡的動物常常不會關照其後代，因為它們從來就沒見過。它們往往不關心自己的幼仔，在翻身時會壓著幼仔，甚至會動怒並殺死它們。

　　迅猛龍當屬最聰明的恐龍之一，也是最凶猛的。兩種特性都需要行為方面的控制。在數千萬年前的侏羅紀時代，它們的行為已經是由社會決定的了，即由老的傳授給新的。基因控制著作出這種行為方式的能力，而不是行為方式本身。適應性行為是一種品行，經過許多年進化而沿襲下來。因為事實證明它行之有效──這種行為使得同一種動物的成員齊心協力，共同生活，獵食及養育後代。

　　但是在這個島上，迅猛龍是經過遺傳學實驗室重新塑造的。儘管它們的肉體是由遺傳確定的，但它們的行為卻不是。這些新創造出來的迅猛龍來到這個世界時，沒有老的迅猛龍來教它們，來向它們傳授正確的迅猛龍行為。它們都是自行成長起來的，它們的行為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產生的，整個群體沒有組織結構，沒有規矩，沒有合作。它們生活在一個沒有控制的、個個為己的世界裡，只有那些最自私、最凶殘的迅猛龍才能生存下來，其餘的統統要死去。

　　吉普車疾速行駛，顛簸得非常厲害。索恩緊緊抓住後杆，以免被拋出車外。他看到身後的那隻迅猛龍正在空中上下搖蕩著，利齒仍死死咬住帆布不放。它沒有鬆開口。萊文驅車回到小河那平坦泥濘的河岸上，然後向右拐去，沿著水邊飛馳著。迅猛龍還在固執地吊掛在車尾上。

　　萊文看到正前方的泥水裡又有一具雷龍骨骸。又一具骨骸？為什麼這些骨骸都在這裡呢？但是現在沒有時間去思考它了──他直衝向前，從那排肋骨下穿過。由於沒有車燈，他傾身向前，眯起眼睛，藉著月光尋找前方的障礙物。

　　在車後部，那隻迅猛龍漸漸爬了上來，鬆開帆布，隨即猛然咬住了籠子，欲將它從吉普車後部拽出去。

　　索恩撲上去，抓住了籠子的一端。那籠子扭轉著，將索恩掀翻倒下。他發覺自己正在與迅猛龍展開激烈的爭奪──迅猛龍開始占了上風。索恩用兩腿緊緊鉤住前排的乘客座位，雙手抓住籠子不放。迅猛龍狂吠著，索恩意識到了這隻動物的盛怒。它因為有可能失去這份珍品而怒不可遏。

　　「拿著，」萊文大喊一聲，同時遞給索恩一支步槍。索恩正仰面躺著，雙手緊緊抓住籠子，騰不出手來接槍。萊文回頭一看，全明白了。他雙目盯著後視鏡，看見在他們車後，其他的迅猛龍仍在緊追不捨，狂吠聲、咆哮聲連連不斷。他不能減速，索恩也不能鬆手。

　　吉普車仍在高速行駛。萊文轉身趴在乘客座位上，端起步槍瞄向後面。他竭力想自如地操縱步槍，因為他深知如果誤傷了索恩或者阿比的話，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當心！」索恩嚷起來，「當心！」

　　萊文將保險打開，把槍對準了此刻仍用嘴死死咬住籠子的迅猛龍。迅猛龍向上看了一眼，突然用嘴叼住了槍管。它在爭奪步槍。

　　萊文扣動了扳機。

　　子彈砰地射進迅猛龍的喉嚨底部，它頓時翻起了白眼，發出一陣咕嚕聲，渾身痙攣起來，頹然向後仰去，從吉普車上跌落下去。倒地之際，它使勁地拽走了萊文手中的步槍。

　　索恩急忙跪起身來，並將籠子拖回汽車裡面。他低頭向籠子裡看去，卻看不出阿比的傷勢如何，他回過頭去，看到其他迅猛龍仍在追趕，但是它們已落在了二十碼以外，並且愈落愈遠。

　　汽車儀表盤上的無線電對講機咔嗒響了起來，「道克。」索恩聽出了是薩拉的聲音。

　　「我在，薩拉。」

　　「你在哪裡？」

　　「正沿著河邊走。」索恩回答。

　　暴風雨的烏雲已經散去，月色皎潔。他身後的迅猛龍仍在追趕，但是已被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我看不見你的車燈。」薩拉感到大惑不解。

　　「車燈都壞了。」

　　沉寂了片刻後，對講機又響了。她的聲音緊張不安：「阿比呢？」

　　「在我們車上。」索恩說。

　　「謝天謝地。他怎麼樣？」

　　「我不知道。還活著。」

　　眼前更加開闊了。他們又駛進了一個寬闊的山谷。月光映照得草叢一片銀白色。

　　索恩環顧四周，竭力想辨清方向。後來他看清了：他們又回到了那片草地，但是往南去了一些。他們一定還在河的這一邊，在與高架隱蔽所相同的一側。那樣的話，他們應該能回到山脊路上去，那路該是在左面的某個地方。從那條路他們可以回到開闊地，回到尚存的那輛拖車那裡。那就平安無事了。他用肘輕推了一下萊文，指向右側，「往那兒走！」

　　萊文轉過車頭。索恩打開無線電對講機：「薩拉。」

　　「是我，道克。」

　　「我們準備返回到山脊路上的拖車那裡。」

　　「好的。」薩拉說道，「我們會找到你們的。」

　　薩拉扭頭望著凱利，「山脊路在哪兒？」

　　「我想是上面的那條路。」凱利指著山脊說道。那道山脊在她們頭頂的懸崖上。

　　「好的，」薩拉說罷，便加大油門，猛地向前衝去。

　　吉普車轆轆駛過銀色的深草叢。他們開得很快，後面已經看不見追趕的迅猛龍了。

　　「看來我們已經甩掉了它們。」索恩說。

　　「可能吧。」萊文說道。從河床上拐出來時，他曾看到過幾隻迅猛龍向左邊飛奔而去。它們此刻可能隱蔽在草叢中。他不相信它們會這樣輕易作罷。

　　吉普車飛速駛向懸崖。他看到正前方有一條之字形急彎，是從山谷底蜿蜒上來的。正是那條山脊路，他確信無疑。

　　地勢現在更加平坦了。索恩從兩個座位之間向車後部爬去，低頭向籠子裡察看。他透過欄杆看著阿比，此刻阿比正在輕聲呻吟。

　　阿比的半邊臉上鮮血淋漓，襯衣上也浸透了鮮血。但是他的眼睛睜開著，他好像正在活動胳膊和兩腿。

　　索恩貼近欄杆，柔聲說道：「嘿，孩子。你能聽見我講話嗎？」

　　阿比點了點頭，還在呻吟著。

　　「你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阿比說道。

　　吉普車嘎嘎駛上泥土路，沿著之字路向上開去。他們離山谷愈來愈遠，山路也愈來愈高，萊文內心感到踏實多了。他終於找到了山脊路，他們很快就要安全了。

　　他抬頭向山頂望去。突然，他看見月光下有一些黑影，已經站在路的盡頭，正在那裡上躥下跳。

　　迅猛龍。

　　正在恭候他們的到來。

　　他猛然刹住吉普車：「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闖過去。」索恩說道，「下面我來開車。」

　　第二章　混沌邊緣

　　索恩駛上了山脊路，向左邊拐去，開始加速，山路狹長，在月光下向前伸展著。他左面是一道石壁，右面是陡峭的懸崖。他看見在他上方二十英呎的山脊上，幾隻迅猛龍正狂吼著，連跑帶跳地與吉普車並駕齊驅。

　　萊文也看到了那些迅猛龍。

　　「我們該怎麼辦？」他問道。

　　索恩搖了搖頭，「翻一翻工具箱，翻一翻貯藏櫃，能找到什麼就算什麼吧。」

　　萊文俯下身去，在黑暗中摸索著。索恩知道他們將面臨災難。步槍丟了，他們坐的是一輛帆布頂篷的吉普車，四周都是迅猛龍。他估計他現在距離那片林中開闊地和拖車大約有半英哩之遙。

　　還剩下半英哩。

　　行駛到下一個彎路時，索恩減低了車速。免得使汽車墜落懸崖。拐過彎路後，他發現山路中央伏臥著一隻迅猛龍，正低垂著腦袋，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索恩加大油門朝它猛衝過去，迅猛龍一躍而起。後腿向上收縮，恰好落在吉普車的頂篷上，利爪掠過金屬物時發出刺耳的響聲，它砸在汽車擋風玻璃上，玻璃頓時裂成蜘蛛網狀。迅猛龍的身體趴在玻璃上，索恩什麼也看不見，山路險峻，他猛地踩下刹車。

　　「嗨！」萊文大叫一聲，忽地向前猛然撲倒。

　　車篷上的迅猛龍從一側滑落下去。索恩此時又能夠看見了，急忙踏動油門。吉普車猛向前衝去，萊文又被重重地摔回原位。這時三隻迅猛龍正從側面向吉普車襲來。

　　一隻迅猛龍跳上汽車的踏腳板，一口咬住了側視鏡。它那雙凶狠的眼睛緊挨著索恩的臉。索恩猛地將方向盤向左一打，汽車緊擦著岩石壁面而行，前方十碼處突出了一塊巨石。他向迅猛龍瞥去，發覺它仍然頑強地扒住汽車。就在這時，巨石砰地撞在了側視鏡上，將其撞飛，迅猛龍也隨之不見了。

　　路面變寬了一些。索恩此時有較大的空間來操縱汽車了。他感到汽車猛地受到了一下重擊，連忙抬起頭，看到帆布車頂篷正向他的頭部下陷，利爪戳穿了帆布，從他耳邊一劃而過。

　　他猛地將汽車拐向右側，又忽地折向左側。利爪抽了出去，但是迅猛龍仍舊趴在車頂篷上，它的身軀仍舊壓得帆布頂篷向下凹。在他身旁，萊文掏出了一把大號獵刀，舉手向上刺去，刺透了帆布。另一隻利爪立即向下抓來，抓傷了萊文的手。他疼得大叫起來，獵刀掉落了。索恩俯下身去，伸手在地板上摸索那把獵刀。

　　通過後視鏡，他看到了車後又有兩隻迅猛龍正在山路上追趕吉普車，而且離得愈來愈近。

　　但是路面現在更寬了，他加大了油門。趴在車頂上的那隻迅猛龍從上面透過破碎的擋風玻璃向車裡窺視。索恩緊握獵刀，用盡力氣向上猛刺數刀。好像並沒有什麼異樣的反應。山路又轉彎了，他猛地向右打方向盤，又迅速打回來，整個吉普車都傾斜了。車頂上的迅猛龍抓不住了，向後翻滾著跌落下去，大半個車頂篷也被它帶了下去。這隻迅猛龍砰地跌落在地，正好砸倒了另外兩隻窮追不捨的迅猛龍。三隻迅猛龍一下子全部翻倒在地，狂吼著墜下懸崖。

　　「幹得漂亮！」萊文高聲喝采。

　　但是片刻後。另一隻迅猛龍從山脊上跳下來，向前疾奔，距離吉普車只有數英呎。

　　這隻迅猛龍輕鬆地、幾乎是輕而易舉地跳進了吉普車的後部。

　　坐在乘客座位上的萊文頓時目瞪口呆。迅猛龍此時完全擠進了吉普車裡，它低俯著頭，前腿高舉，張開大嘴，擺出了十足的進攻架勢。同時向他發出了嘶嘶聲。

　　萊文心想，這下子可完蛋了！

　　他驚駭萬分，渾身冷汗淋漓，感到天旋地轉，他十分清楚，此時此刻，他根本無能為力，他距離死亡只在彈指之間。

　　迅猛龍又發出嘶嘶聲，猛張大嘴，弓起身軀欲撲上來，就在這時，迅猛龍嘴角泛起了白沫，眼睛向後翻轉，白沫源源不斷地湧出它的大嘴。它開始抽搐起來，全身痙攣不已，接著仰面跌倒在車後面。

　　他現在看到了在他們後面駕駛摩托車的薩拉和手執步槍的凱利。

　　索恩減低車速，薩拉與他們並駕齊驅。她把鑰匙遞給萊文。

　　「是籠子的鑰匙！」她大聲喊道。

　　萊文木然地接過鑰匙，差一點從手中掉落。他仍然心有餘悸，動作遲緩，表情木然，「我差點命都沒有了。」他暗暗思忖。

　　「接過她的槍來！」索恩高嚷道。

　　萊文扭頭向左面一看，只見更多的迅猛龍仍在與吉普車並排狂奔。他數了數共有六隻，但或許還要多。他想再數一遍，他的腦子反應遲鈍……

　　「把他媽的槍接過來！」

　　萊文從凱利手中接過步槍，手裡感覺到了冷冷的金屬槍管。

　　但是就在這時，汽車噼啪作響，引擎喀喀了幾聲便熄了火，然後又喀了一聲。汽車向前猛地一飆。

　　「怎麼回事？」他轉向索恩問道。

　　「麻煩了，」索恩回答，「我們沒有汽油了。」

　　索恩將變速杆推在空檔上，汽車向前滑行。車速減慢，他看見前方有一個緩坡。爬上坡，再拐過個彎，又是一段下坡路。薩拉駕著摩托車尾隨在他們車後，直搖頭。

　　索恩意識到他的唯一希望就是爬過這個緩坡。他對萊文說：「打開籠子，把他弄出來。」

　　萊文的動作突然快了起來，幾乎是手忙腳亂，不過他還是爬到了車後部，將鑰匙捅進鎖孔，籠子門嘰嘎一聲旋開了，他幫助阿比鑽了出來。

　　索恩兩眼緊盯著汽車速度表，看到指針在不斷回落。他們現在的時速是二十五英哩……接著降到二十……然後又降到十五。

　　與汽車並排跑的迅猛龍覺察出汽車出了故障，開始靠攏了上來。

　　每小時十五英哩。車速還在下降。

　　「他出來了。」車子後面的萊文說道。他砰地關上了籠子門。

　　「把籠子推下去。」索恩說道。

　　籠子從車後滾了出去，跳躍著滾下山去。

　　每小時十英哩。

　　吉普車似乎是在爬行。

　　他們終於爬過了緩坡，開始沿坡而下，車速又增加了。每小時十二英哩。十五英哩。二十英哩。汽車拐過彎路時傾斜了起來，因為他沒有踩下煞車。

　　萊文驚叫道：「我們絕不可能滑行到拖車那裡！」他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驚駭得雙目圓睜。

　　「我知道。」索恩能看到左側稍遠處的拖車，但是在通往拖車的路上還有一個緩坡。他們不可能滑行到那裡。但是山路在前面分了岔，向右是下坡；通往實驗室，如果他沒記錯。那條路一路下坡。

　　索恩向右拐去，遠離了拖車。

　　他看到了實驗室的大屋頂，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平坦寬敞。他沿著坡路滑過了實驗室，從後面繞過去。朝著工人住宅區滑去。他看到了右側的經理住宅和便利商店，以及商店門前的加油泵。他們能有幸加上油嗎？

　　「看哪！」萊文指著他們後面嚷道，「快看！快看！」

　　索恩扭過頭去，看到迅猛龍落在了後面，放棄追趕了。到了實驗室附近，它們似乎躊躇不前了。

　　「它們不再追趕我們了！」萊文高聲喊起來。

　　「是啊。」索恩說道，「可是薩拉在哪兒呢？」

　　在他們身後，薩拉的摩托車早已不見了蹤影。

　　第三章　拖車

　　薩拉．哈丁轉動油門把手，摩托車疾速向前衝去。一溜煙地駛上前方山路的緩坡。爬過坡頂後，她又順坡而下，直奔拖車而去。在她身後，四隻迅猛龍咆哮著緊追不捨。她加大油門，竭力要跑到它們的前頭，以爭取那可貴的碼數，因為她們將需要時間和距離。

　　她倚身向後，朝著凱利喊道：「好了！動作要快！」

　　「什麼？」凱利不解其意。

　　「我們開到拖車那兒之後，你只管跳下車，跑進去。不要等我，懂嗎？」

　　凱利點了點頭，顯得緊張不安。

　　「不管發生什麼事，不要等我！」

　　「好的。」

　　哈丁疾駛到拖車跟前，戛然刹住，摩托車滑過濕漉漉的草地，重重地撞在拖車的金屬外殼上。不過凱利已經跳下車了。正在慌忙爬上拖車門，準備鑽進去。薩拉原來想把摩托車也搬進去，但是她看到迅猛龍離得很近了，近在咫尺。她慌忙將摩托車向它們推擋過去，轉身一個箭步跨上拖車門，躍身撲進，仰面跌倒在地板上。她連忙轉過身來，用腳一踢，將門關上。

　　就在這時，第一隻衝上來的迅猛龍猛撞在拖車門上。

　　在漆黑一團的拖車裡面，她使勁抵住車門，而迅猛龍則在不斷地猛烈撞擊。她用手摸索著，想找到車門上的鎖，但是卻找不到。

　　「伊恩，門上有鎖嗎？」

　　她聽見了馬康姆的聲音，好像是黑暗中的夢囈，「生命是一種結晶體。」他喃喃地自語。

　　「伊恩，要集中注意力。」

　　這時凱利擠到了她身邊，兩手上下摸索著門框。迅猛龍撞擊著車門。片刻後，她說道：「在下面這兒，靠在地板上。」哈丁聽到了一下金屬咔嗒聲，這才移開腳步。

　　凱利伸出雙手，抓住了哈丁的手。迅猛龍在外面撞擊著拖車，咆哮著。

　　「沒有關係了。」哈丁寬慰地說道。

　　她走到仍然躺在床上的馬康姆身旁。迅猛龍亂咬亂撞著他頭部附近的拖車窗戶，利爪撓得窗玻璃吱吱直響。

　　馬康姆平靜地注視著它們：「吵鬧的雜種，是吧？」在他的身旁，急救箱敞開著，座墊上有一支注射器。他大概又自己打了一針。

　　車窗外，迅猛龍已停止衝撞玻璃了。她聽到了金屬刮擦的聲音。是從拖車門口附近傳過來的。接著，她看到數隻迅猛龍正在拽著摩托車離開拖車。它們惱羞成怒，正在摩托車上跳上跳下。要不了多久，輪胎就會被戳破。

　　「伊恩，」她心急如焚地說，「我們必須迅速採取行動。」

　　「我不著急。」他平靜地說。

　　她問道：「你這裡有什麼武器？」

　　「武器……哦……我不知道……」他嘆息道，「你要武器幹什麼？」

　　「伊恩，別這樣。」

　　「你講得太快了。」他說道，「你要知道，薩拉，你真應該去放鬆一下。」

　　在漆黑的拖車裡，凱利驚駭不已，但是聽到薩拉以嚴肅的口吻講到武器時，頓時感到一陣寬慰。凱利開始明白薩拉是不會讓任何事情來阻擋她的，她只是一往無前地去做。這種不被任何事情所阻擋，並堅信只要想幹的事都能辦成的態度，她發覺自己正在仿效。

　　凱利聽到馬康姆的聲音，知道他幫不上任何忙。他現在還處於麻醉劑的控制之下，什麼也不會在乎。而薩拉對拖車內部情況根本不熟悉。凱利卻熟悉。她早些時候曾在拖車裡到處尋找過食物。她好像記得……

　　在黑暗中，她很快地拉開抽屜。她眯起眼睛，想看清裡面的東西。她肯定地記起；在下面的一個抽屜裡，擺放著一個帶有骷髏頭和交叉骨骼圖案的帆布包。那個帆布包裡或許裝著某種武器，她心裡暗想。

　　她聽到薩拉在喊：「伊恩，快想想辦法。」

　　她又聽見馬康姆博士在說：「噢，我一直在想，薩拉，我有最美妙的想法。你知道，在迅猛龍窩附近的所有屍骨是個極好的例子……」

　　「現在別說這個，伊恩。」

　　凱利打開抽屜翻找著，翻找過的抽屜全都拉開著，這樣她就知道哪些已經翻找過了。她挨個翻找過去，突然她的手觸到了一個粗帆布上，她湊上去一看。是的，就是它。

　　凱利拉出來一個正方形帆布包，分量出奇地沉重。她喊道：「薩拉，快來看呀。」

　　薩拉．哈丁將帆布包湊到車窗前的月光下。她拉開帆布包的拉鏈，定睛細看裡面的物品。

　　帆布包裡面分成了幾個帶襯墊的隔層。她看到三個正方形的塊狀物，摸上去似乎是橡膠品做成的。還有一個小小的銀色圓筒，宛如氧氣瓶，「這個是什麼東西？」

　　「我們認為這是一個好主意。」馬康姆說道，「但是現在我不能肯定它就是。那個東西是……」

　　「是什麼？」她打斷他的話，急切地問道，她必須要使他集中精力。他此刻正浮想聯翩。

　　「非致命的，」馬康姆說道，「亞歷山大的滑稽樂隊。我們想要……」

　　「這是什麼？」她舉起一塊方狀物湊在他的面前問道。

　　「局部驅散煙幕方塊。你只要……」

　　「只有煙幕？」她追問道，「這只能發煙幕嗎？」

　　「是的。但……」

　　「這是什麼？」她又舉起了銀色圓筒詢問道。

　　銀圓筒上面印著字。

　　「膽鹼脂酶炸彈，釋放毒氣，爆炸時能造成短期麻痹，他們是這麼說的。」

　　「多長時間？」

　　「我想是幾分鐘，但是……」

　　「怎麼使用？」她把它在手中轉了個方向。筒的頂端有一個蓋，上面帶一個鎖銷。她想把它拉開，以便看看內部機械裝置。

　　「別拉！」他叫道，「你就這麼用。拉下鎖銷後投出去。三秒鐘之內爆炸。」

　　「好的。」說罷，她急忙收拾好急救藥箱，將注射器扔進去，關上了箱蓋。

　　「你在幹什麼呀？」馬康姆驚恐地問道。

　　「我們要離開這兒。」她邊說邊向門口走去。

　　馬康姆長嘆一聲：「家裡有個男人可真好呀。」

　　圓筒高高地劃過夜空，在月光中不停地翻滾著，迅猛龍大約在五碼以外，聚攏在摩托車周圍。一隻迅猛龍仰起頭，看到了拋落在幾碼以外的草叢裡的圓筒。

　　薩拉站在門旁，等待著。

　　什麼也沒有發生。

　　沒有爆炸。

　　什麼也沒有。

　　「伊恩，那不管用啊。」

　　一隻迅猛龍好奇地跳躍上前，衝到圓筒掉落的地方。它低下頭去，然後抬起頭來，用嘴叼著那個亮閃閃的銀色圓筒。

　　薩拉嘆息道：「那不管用。」

　　「噢，沒關係。」馬康姆平靜地說。

　　那隻迅猛龍搖晃著腦袋，用力咬住了圓筒。

　　「我們現在怎麼辦？」凱利問道。

　　一聲爆炸產生的巨響，一股濃重的白煙迅速在開闊地上擴散。迅猛龍頃刻間消失在煙幕之中。

　　哈丁急忙關上車門。

　　「現在怎麼辦？」凱利問道。

　　馬康姆倚在哈丁的肩頭上，他們在夜色中扶攜著走到開闊地。毒氣煙幕早在數分鐘前就消散了。他們在草叢中發現的第一隻迅猛龍睜著眼，一動不動地橫躺著。但是它沒有死，哈丁能看到它的頸動脈有節奏地跳動。這隻迅猛龍只是癱倒了。她問馬康姆：「能持續多長時間？」

　　「不清楚。」馬康姆說，「外面風大嗎？」

　　「沒有風，伊恩。」

　　「那麼能持久一會兒。」

　　他們向前走去。現在那些迅猛龍正橫七豎八地躺在他們周圍，他們從迅猛龍身體邊繞行，聞到食肉動物身上的那股腐臭味。一隻迅猛龍橫壓在摩托車上。她輕輕地將馬康姆放在地上，他坐在那裡氣喘吁吁。片刻後，他竟唱了起來：「我希望我是在棉花地裡，過去的時光難以忘懷，尋找……」

　　哈丁用力拉動摩托車把手，竭力想把摩托車從迅猛龍身下拖出來。迅猛龍太重了。

　　凱利見狀說道：「讓我來吧。」她伸手去拉車把。

　　哈丁向前邁出幾步，毫不遲疑地彎下身去。用手臂抱住迅猛龍的脖子，向上托起它的頭。她感到一陣噁心。熱乎乎的鱗狀皮膚緊擦著她的手臂和面頰。她一邊喘息一邊後退，搬起了迅猛龍。

　　「在美國南部……嘟──嘟──嘟──嘟……在美國南部生與死……」

　　她吃力地問凱利：「拖出來了嗎？」

　　「還沒有。」凱利邊說邊使勁地拽拉車把。

　　哈丁的臉距離迅猛龍的頭和嘴只有數英吋。她不停地調整抱的姿勢，弄得迅猛龍的頭前後擺動，緊挨著她臉的那隻眼睛盯著她，但是卻什麼也看不見。哈丁又拖了拖，竭力想把它抬得高一些。

　　「快了……」凱利叫著。

　　哈丁哼了一聲，又往上一抬。

　　迅猛龍的眼睛眨了一下。

　　哈丁嚇了一跳。雙手一撒丟開了迅猛龍。

　　凱利拖出了摩托車，「拖出來了。」

　　「離開，離開……離開到南方去……在美國南方……」

　　哈丁繞過迅猛龍跑過來。現在迅猛龍的大腿在抽動，胸部開始起伏了。

　　「我們走吧。」她大聲叫道，「伊恩，坐在我後面，凱利，坐在車把上。」

　　「離開……離開……離開到南方去呀……」

　　「我們快走。」哈丁說著便跨上了摩托車。她兩眼緊盯住迅猛龍，它的頭猛然抽動了一下，眼睛又眨了眨。

　　毫無疑問，它就要蘇醒了。

　　「我們快走，我們快走，我們快走！」

　　第四章　村落

　　薩拉駕著摩托車駛下山坡，飛快地駛向工人住宅區。她越過凱利的肩頭望去。看見吉普車停靠在商店前面，離開加油泵並不遠。她刹住車後，他們都在月色中下了車。

　　凱利扭開商店的門，幫著把馬康姆扶進去。

　　薩拉將摩托車推進商店，隨後把門關上。

　　「道克？」她喊道。

　　「我們在這兒，」索恩應答著，「和阿比在一起。」

　　藉著從窗戶逸進來的月光，她看到這間商店看上去很像一個廢棄的路邊便利商店，店內有一個存放軟飲料的玻璃壁面電冰箱，玻璃壁上的黴斑遮掩住了裡面的飲料罐。旁邊的一個金屬絲架上擺著長條塊糖和閃爍牌泡泡糖，糖紙上綠斑點點，爬滿了蛀蟲。在毗鄰的雜誌架上，紙頁已經捲曲，刊頭標題是五年前的。

　　在商店的一側，擺放著成排的基本生活用品：牙膏、阿司匹林藥片、防曬油，洗髮精、梳子和刷子。旁邊的衣櫥架上掛滿了Ｔ恤衫、短褲、襪子、網球拍、游泳衣，還有少量的紀念品，諸如鑰匙鏈、菸灰缸，以及酒杯等等。

　　商店的中央是一個小型島狀平臺，上面有一臺電腦收款機、一臺微波爐，以及一臺煮咖啡機。微波爐的門大開著，某個小動物在裡面築了一個窩，咖啡機裂開了，上面掛滿了蜘蛛網。

　　「真是亂七八糟。」馬康姆說道。

　　「我看倒還不錯。」薩拉．哈丁不予苟同。窗戶全都裝了鐵柵，牆壁看上去非常結實，罐頭食品或許仍可以食用。她看到一個標記，上面寫著「廁所」字樣，說不定這裡還有管道呢，他們在這裡應該很安全，至少暫時是這樣。

　　她扶著馬康姆在地板上躺下，然後走到索恩和萊文忙著照料阿比的地方，「我帶來了急救箱。」她說道，「他怎麼樣？」

　　「外傷挺厲害的，」索恩回答道，「有好幾道大口子。但是骨頭沒斷。頭好像傷得很重。」

　　「渾身都疼，」阿比訴苦道，「連嘴都疼。」

　　「誰去找個燈來。」她說道，「讓我來看看，阿比。是的，你磕掉了幾顆牙，所以嘴就疼了。不過牙是可以鑲上的。頭上的傷口也不是太重。」

　　她用紗布將傷口擦乾淨，然後轉向索恩，「直升機還要多長時間才能來？」

　　索恩看了一眼手錶，說道：「兩個小時。」

　　「降落在什麼地方？」

　　「降落點距離這裡有幾英哩。」

　　她一邊忙著照料阿比，一邊點了點頭：「好的，這麼說我們要在兩小時內到達降落點。」

　　凱利說道：「我們怎麼能夠呢？汽車都沒有油了。」

　　「別擔心，」薩拉說道，「我們會想出辦法來的。一切都會好的。」

　　「你總是那麼說。」凱利嘟嚷了一句。

　　「因為這始終是正確的。」薩拉說道，「好了，阿比，我現在需要你的配合。我要讓你坐起來，脫掉你的襯衣……」

　　索恩和萊文走到一邊去了。

　　萊文兩眼呆滯無神，機械地走動著。剛才在吉普車上的遭遇似乎已經把他擊垮了，「她在說些什麼？」他嚷道，「我們被困在這裡了，被困住了！」他的聲音充滿了歇斯底里，「我們哪裡也去不了，我們什麼事也幹不成了。我告訴你們，我們都要死……」

　　「冷靜點！」索恩說著抓住了他的胳膊，然後湊近他身邊告誡道，「別嚇著孩子們。」

　　「那又有什麼關係？」萊文不服氣地說道，「他們遲早會明白的──哎喲！輕點！」

　　索恩正使勁抓著他的胳膊。他湊近了萊文：「你太老了，別扮演小丑了。」他平心靜氣地說道，「現在，振作起來，理查德，你在聽我講話嗎。理查德？」

　　萊文點了點頭。

　　「好！理查德，我現在要到外面去，看看加油泵還能否運轉。」

　　「加油泵肯定不能運轉了，」萊文說道，「經過五年以後肯定不行的。我告訴你，這是在白白浪費……」

　　「理查德，」索恩說道，「我們必須檢查加油泵。」

　　沉默了片刻。兩人互相對視著。

　　「你是說你要到外面去？」萊文打破了沉默。

　　「是的。」

　　萊文緊鎖雙眉。又一陣沉默。

　　薩拉蹲在阿比身邊，喊道：「夥計們，燈在哪裡呀？」

　　「稍等一會兒。」索恩說道。他又向前湊近了萊文，「好吧？」

　　「好的。」萊文說著深深嘆了一口氣。

　　索恩走到前門，打開門後，邁步走進黑暗之中，萊文在他身後關上了門。索恩聽到了門鎖上的咔嗒聲。

　　他倏地轉過身來，輕輕地叩門，萊文將門開了幾英吋的窄縫，向外窺探著。

　　「看在上帝的份上。」索恩低聲叫道，「別鎖上！」

　　「但是我只是想……」

　　「別鎖上該死的門。」

　　「好的，好的，對不起。」

　　「看在上帝的份上。」索恩又重新說了一遍。

　　他又關上了門，轉身面對茫茫黑夜。

　　在他四周，整個工人住宅區一片靜謐。他只聽見黑暗中傳來的單調的蟬鳴聲。他感到納悶，這簡直太寂靜了。但或許這只是與剛才迅猛龍不停地咆哮形成的強烈對照所致。索恩背對著門佇立了許久，凝眸遠望著開闊地。他什麼也沒看見。

　　最後，他邁步走到吉普車前，打開側門，在黑暗中摸索著尋找那隻無線電對講機。他的手觸到了無線電對講機，它已經滑掉在乘客座位底下。他把它拿出來，帶回到商店。他敲響了商店門。

　　萊文打開門，說道：「門這回沒上鎖……」

　　「給你。」索恩把無線電對講機遞給他，又隨手關上了門。

　　他又停下來四下裡看了看。他周圍的住宅區一片靜謐。皓月當空，萬籟俱寂。

　　他舉步向前走去，兩眼緊盯住加油泵。最外面的油泵柄上鏽跡斑斑，掛滿了蜘蛛網。他舉起油管嘴，扳了一下彈簧栓，毫無反應。他緊捏住油管嘴手柄，沒有噴出油來。他輕敲了一下油泵上的標明加侖數的玻璃窗，玻璃居然掉落在他的手裡，窗內有一隻蜘蛛急匆匆跑過金屬記數刻度盤。

　　沒有汽油。

　　他們必須要找到汽油，否則他們絕不可能搭上直升機。他對著加油泵雙眉深鎖，陷入了沉思。這些加油泵結構簡單，結實耐用，在偏僻的建築工地上隨處可見。這是有道理的，因為這畢竟是在一座孤島上。

　　他停住了。

　　這裡是一座孤島。這意味著一切物品都要靠飛機或船隻運進來。絕大多數情況下可能是用船。用小船，這樣補給品要用人工來卸貨。這就意味著……

　　他伏下身去，藉著月光查看加油泵的基底。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基底沒有地埋油罐。他看到一條粗粗的黑色聚氯乙烯輸油管淺淺地埋在地下通向別處，他能夠看到輸油管通往的方向──繞著商店一側而去。

　　在月光下，索恩小心翼翼地順著輸油管走下去。他收住腳步停頓了片刻。傾聽四周動靜，然後又繼續前進。

　　他轉到商店的一側，看到了他預料之中的東西：緊挨著邊牆，有幾個五十加侖的金屬圓桶。一共有三個圓桶，相互之間由一些黑色軟管相通。這也是有道理的，這座島上的所有汽油都必須成桶地運到這裡來。

　　他用手指關節輕叩每個汽油桶，全都是空的。他搬起了其中的一個，希望能聽到桶底殘液的流動聲。他們僅僅需要一兩加侖的……

　　什麼也沒有。

　　所有油桶都空空如也。

　　但是他相信，這裡的油桶肯定不止這三個。他迅速做了一番心算。一個這般規模的實驗室要配備六部支援車輛，或許更多，即使每部車子都節約用油，每個星期仍要耗油三十到四十加侖，為保險起見，公司要貯備至少兩個月的油，或許是六個月的油。

　　那就意味著要有十到三十個油桶，而且鋼製油桶很重，所以存放地點可能就在附近。說不定就近在咫尺……

　　他緩緩轉過身去，環顧四周。月色清明，他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商店另一側，有一片空地，然後是高大茂盛的杜鵑花樹叢，一直蔓生到通向網球場的路上。在樹叢上方，鏈狀柵欄上綴滿了蔓藤，左側是第一幢工人別墅，他只能看到黑糊糊的屋頂，在網球場右側靠近商店的地方，樹葉茂密，不過他看到了一個豁口──

　　一條通道。

　　他向前走去，逐步離開了商店。在走近樹叢中黑黢黢的豁口時，他看見一道垂直線，馬上意識到這是一扇敞開的木門的邊緣。一個小棚屋深藏在密林叢中。另一扇門關閉著。他走上前去，看到了一個鏽跡斑斑的金屬牌，上面的紅字母早已開始剝落。在月光下，字母變成了黑色：

　　小心謹慎

　　嚴禁煙火

　　易燃物品

　　他停下腳步，側耳傾聽。他聽到迅猛龍在遠處吼叫，但它們好像遠離此地，在後面的山上。不知是什麼緣故，它們沒有逼近這個住宅區。

　　索恩等待著，心口怦怦直跳，兩眼向前緊盯著小棚屋那黑洞洞的門口。最後，他決定冒險進去探個明白。他們需要汽油。他邁步向前走去。

　　由於昨夜裡下的那場大雨，通往棚屋的小路還是濕的，但是棚屋裡面是乾的。他的眼睛適應了裡面的光線。

　　這是一個小地方，大概有十二英呎見方。在昏暗的光線中，他看見十幾個生了鏽的汽油桶直立著。還有三、四個油桶橫放著。索恩很快地把每隻油桶晃了一遍，它們都很輕，空空如也。

　　每一個油桶都是空的。

　　索恩感到非常沮喪，轉過身朝小棚屋的門口走去。他停了片刻。朝月光朗照的夜色中看去。突然，在他等待之際，他聽到了千真萬確的喘息聲音。

　　在商店裡。萊文從一個窗戶移動到另一個窗戶，竭力要跟上索恩的行蹤，他的身體因為緊張而有點哆嗦。索恩在幹什麼？他走得離開商店太遠了。這很不明智。萊文不停地朝前門看，真希望能鎖上它。大門不上鎖，他感到太不安全了。

　　索恩現在已走進樹叢，完全從視野裡消失了，他已經進去很長時間了，至少已有一兩分鐘了。

　　萊文密切注視著窗外的動靜，同時咬住了下嘴唇。他聽到遠處傳來迅猛龍的咆哮聲，知道它們仍守候在實驗室的入口處。它們沒有一路追趕下來，甚至現在也沒有追來。為什麼不追趕呢？他百思不得其解。這個問題在他的心裡縈繞不定。他鎮靜下來，感到了一絲寬慰。一個需要解答的問題：為什麼迅猛龍一直守候在實驗室門口呢？

　　他想到了各種解釋。迅猛龍對它們的出生地實驗室有一種隔代遺傳的畏懼感，它們還記得那些籠子。不想再度被捉住，但是他覺得最可能的解釋也是最簡單的──即實驗室周圍地區是另外某種動物的領地，由氣味來區分、劃界並予以保衛，因而迅猛龍不能擅自闖入。他現在想起來了，即使是霸王龍當初穿過這塊領地時也是匆匆走過，根本沒有停留。

　　但這裡是誰的領地呢？

　　萊文一邊等候著，一邊不耐煩地注視著外面的動靜。

　　「找到燈了沒有？」薩拉在房間的另一側喊叫，「我這裡需要燈光。」

　　「馬上就來。」萊文回答。

　　在小棚屋的入口處，索恩默不作聲地佇立著，仔細傾聽。

　　他聽到了輕微的噴著鼻息的呼氣聲，仿佛是一匹默不作聲的馬。一個龐然大物正在伺機而動。響聲是從右邊某個地方傳來的。索恩緩緩轉身，左右顧盼。

　　他什麼也沒看見。明亮的月光照在工人住宅區。他看到了商店、加油泵，以及吉普車的黑暗輪廓，舉目向右面望去，他看到一塊空地，以及茂密的杜鵑花樹叢，還有遠處的網球場。

　　除此之外，別無它物。

　　他定睛細看，側耳靜聽。

　　輕微的噴鼻息聲不斷傳來，還沒有微風的風聲大。但是現在沒有風：大樹和小樹叢都紋絲不動。

　　真是這樣嗎？

　　索恩感覺到事情不妙。有個東西就在他的眼前，他本來是能看見的，但是卻沒有看見，他睜大眼睛注視著，開始懷疑是否自己的眼睛欺騙了自己。他隱約感到自己在右側的樹叢中發現有一陣輕微的動靜。月光下樹葉的輪廓好像在移動。好像是移動了，然後又穩定了下來。

　　但是他不能確信。

　　索恩注視著前方，心裡頓時緊張起來。他一邊觀察，一邊開始思索，映入他眼簾的不是樹叢，而是鏈狀柵欄。柵欄上的大部分地方都爬滿了葡萄藤，但是在幾個地方依舊可以看到鏈狀柵欄上規則的菱形。而且該輪廓還有一點離奇。柵欄似乎在移動，微微飄動。

　　索恩定睛細看，它也許是在移動，他暗想。也許在柵欄那面有個動物，緊靠著柵欄上，使其晃動。但那似乎又不大像。

　　這是別的什麼東西……

　　突然，商店裡映出了燈光。燈光從帶鐵柵的窗戶瀉出，在開闊地上投下了幾何形圖案似的黑影，並照到了網球場邊的樹叢上。刹那間──只有一刹那──索恩看到網球場旁邊的樹叢形狀很奇特，它們實際上竟然是兩隻七英呎高的恐龍。它們並排站立著，虎視眈眈地看著他。

　　它們的身體似乎是披滿了明暗相間的拼花圖案，使它們與其身後的樹叢甚至與網球場上的柵欄都渾然成為一體，索恩完全給弄糊塗了。它們的隱身術非常完美，從商店窗戶射出的燈光突然映照在它們身上之前，那隱身術簡直是完美無缺。

　　索恩屏住呼吸，凝神注視。這時，他意識到了樹叢狀的明暗相間的圖案只是它們身體的一部分，剛抵到它們的胸口中部。再往上，又是一種與柵欄相稱的菱形交叉圖案。

　　索恩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恐龍身上的複雜圖案逐漸消失了，轉而變為白堊色，接著又開始出現一連串垂直的條形影子，恰恰與商店窗戶照射出的影子相吻合。

　　就在他的面前，兩隻恐龍居然又從視野中消失了。他眯起雙眼，定睛細看，才勉強分辨出恐龍身軀的大概輪廓。如果不是他已經知道恐龍原先就在那裡的話，他根本就不可能發現它們。

　　它們是變色龍。然而其擬態能力卻不同於索恩所見到過的任何變色龍。

　　他慢慢地向後退進了小棚屋，躲進了黑暗處。

　　「天哪！」萊文望著窗外驚叫起來。

　　「對不起。」哈丁解釋道，「可是我必須開燈，這個孩子需要幫助。我不能摸著黑來幹活。」

　　萊文沒有理會她，他正看著窗外，竭力想弄明白他剛才看到的是什麼。他現在回想起迭戈遇害那天他看見的情景。那種瞬間的感覺使他意識到大事不妙。萊文現在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但是這在已知的陸棲動物中是頗為罕見的，而且……

　　「怎麼了？」她與他並排站在窗口詢問道，「是索恩嗎？」

　　「快看！」萊文說道。

　　她透過窗柵欄向外看去：「是樹叢嗎？什麼？我應當怎麼……」

　　「你看哪！」他說道。

　　她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對不起。」

　　「從樹叢根部開始，」萊文告訴她，「然後慢慢向上移動眼睛……目不轉睛……你會看到輪廓的。」

　　他聽見她嘆息道：「對不起。」

　　「那麼再把燈關掉。」他說道，「你就會看見了。」

　　她熄滅了燈光，萊文在瞬息間看到了兩隻恐龍的明顯輪廓。它們的身軀在月光下呈淺白色，其間有垂直條紋。頃刻間。圖案便開始消失了。

　　哈丁返回到他旁邊，這一次她立刻就看到了恐龍。正如萊文所料，她會看見的。

　　「一點不假。」她說道，「有兩隻？」

　　「是的，並排站著。」

　　「而且……圖案正在消失？」

　　「是的，正在消失。」

　　他們看見恐龍身上的條形圖案逐漸被它們身後的杜鵑花樹枝葉的圖案取代了。兩隻恐龍再次隱蔽得不見蹤影。但是這種複雜的圖案變幻表明其外表皮層載色體的排列方式與海上無脊椎動物相同。其顏色層次之巧妙，其變幻之迅速，都表明……

　　哈丁皺起眉頭，詢問道：「它們是什麼？」

　　「它們顯而易見是身懷絕技的變色龍，雖然我不能肯定，但是將它們劃分為變色龍是完全合適的，因為從技術角度來講，變色龍的能力只能……」

　　「它們是什麼？」薩拉不耐煩地重複問道。

　　「確切地講，我認為它們是薩斯特里食肉龍。原種產於巴塔哥尼亞，高約兩米，頭部與眾不同──你注意到它那個粗短的像哈叭狗似的鼻子以及眼睛上方那對大角嗎？差不多像翅膀一樣……」

　　「它們是食肉動物嗎？」

　　「當然是。它們具有……」

　　「索恩在哪兒？」

　　「他鑽到左側的樹叢中去了，已經有一會兒了。我沒有看見他，但是……」

　　「我們怎麼辦？」她急切問道。

　　「怎麼辦？」萊文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們必須做些事，」她說道，語速緩慢，仿佛他是一個小孩子，「我們必須幫助索恩返回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萊文說道，「那些動物每隻一定有五百磅重，而且還是兩隻。我本來勸過他，不讓他出去的，可是現在……」

　　哈丁雙眉顰蹙，看著窗外說道：「去把電燈打開。」

　　「我倒願意……」

　　「去把電燈打開！」

　　萊文悻悻地起身而去。他原先一直在為他的了不起的發現而自鳴得意──一種完全沒有料到的恐龍特徵，當然在相關的脊椎動物中並非完全沒有先例。可是，這個身材矮小、肌肉發達的女流之輩居然在衝著他發號施令。

　　萊文被激怒了。說到底，她還算不上是一名科學家，不過是一名博物學家。一個缺乏理論的領域。他們這些人只是整天圍著無用的動物閒逛，自認為是在從事有創見的研究，那不過是一種很好的野外生活，如此而已。無論怎麼說。也稱不上科學。

　　「開！」哈丁注視著窗外，喊道。

　　他啪地打開電燈，舉步朝窗戶走去。

　　「關！」

　　他連忙轉身返回，關上電燈。

　　「開！」

　　他又把電燈打開。

　　她起身離開窗戶，穿過房間走過來，「它們不喜歡這樣，」她說，「這可把它們給弄糊塗了。」

　　「嘿，說不定有一個不適應期。」

　　「是的，我有同感。喂，把它們擰開。」她從一個貨架上取下一大把手電筒，遞給了他，接著又回身從鄰近的一個金屬絲架上拿下一些電池，「我希望這些電池還能用。」

　　「你準備幹什麼？」萊文問道。

　　「是我們，」她表情嚴肅地糾正道，「我們。」

　　索恩站在小棚屋的黑暗處，從敞開的門向外看。有人在商店裡反覆開關電燈。然後，燈亮了好一會兒。可是現在，燈忽然又熄滅了。小棚屋前這塊地方只有月光了。

　　他聽到了動靜，一陣輕微的沙沙聲。他又聽到了呼吸聲。隨後，他便看見兩隻恐龍正拖著尾巴直立著走過來。它們一邊走，皮膚圖案似乎在一邊變幻著，他感到目不暇接。它們朝著小棚屋走來。

　　它們走到了門口，身軀在月光照射下現出了黑色輪廓，漸漸清晰了。它們看上去像小型霸王龍，只是額角上多出了兩隻角，它們的前肢又小又粗。這兩隻食肉動物突然低下方方的腦袋，仔細地朝棚屋裡看。它們噴著鼻息，嗅聞著，身後的尾巴緩緩地擺動。

　　它們的身軀龐大，鑽不進來。他此時此刻真希望它們鑽不進來。突然，第一頭恐龍低垂下腦袋，嗥叫著，從門口跨了進來。

　　索恩屏住呼吸，琢磨著該如何是好，但是他根本無計可施。這兩隻動物的行動有條不紊，第一頭移身到一邊去，以便讓第二頭也能進來。

　　突然間，六七道耀眼的光束一齊從商店的一側照射出來。光束游動著，照在恐龍的身上，像探照燈一樣開始前後左右緩慢而飄忽不定地晃動起來。

　　現在可以清楚地看見這兩隻恐龍。它們不喜歡這樣的光照在身上。它們咆哮著，試圖避開光束，但是光束在不停地游動，追尋著它們照射，在它們的身軀上劃來劃去。當光束掠過它們的身軀時，它們的外表皮迅速作出反應，開始泛白，隨著光束的游動而不斷地變幻。它們的身軀顯出了白色條紋，然後逐漸消失轉暗，接著又開始泛白。

　　那些光束始終在不停地游動，但是照射到恐龍的臉上，特別是其眼睛的時候則有所停頓。它們犄角下面的那對大眼睛連連直眨，頭猛地仰起又突然低下，仿佛受到蒼蠅的騷擾似的。

　　兩隻恐龍被攪得焦躁不安。它們轉過身來，從小棚屋裡退了出去，衝著游動的燈光高聲咆哮起來。

　　燈光仍然在游動，毫不留情地在黑暗中晃動著。游動的方式複雜而無規則。恐龍又吼叫起來，朝著燈光邁出了威脅性的一步。然而它們顯得猶豫不決。它們顯然是不願意再暴露在這些游動的燈光之下。片刻後，它們慢吞吞地離去。燈光一直追隨著它們，將它們驅趕到網球場那一側。

　　索恩向前走去。

　　他聽見哈丁在喊：「是道克嗎？快離開那裡，說不定它們又決定返回呢。」

　　索恩疾步朝著燈光跑去，轉眼就跑到了萊文和哈丁的身旁。他們正舉著幾隻手電筒不停地前後左右晃動著。

　　他們都回到了商店裡。

　　進去之後，萊文重重地關上了門，有氣無力地倚在門上說道：「我一生當中還從來沒有這麼害怕過。」

　　「理查德，」哈丁冷冷地說道，「把握住你自己。」她走過去，將手電筒堆放在櫃臺上。

　　「到外面去亂走簡直是發瘋。」萊文擦著額頭抱怨道。他滿身大汗，襯衣全濕透了。

　　「實際上，這是扣籃得分。」哈丁說著，轉身面對索恩，「你可以看到它們的皮膚反應有一個不適應期。這雖不能與章魚相提並論，但是確實存在。我認為這些恐龍與那些依賴於偽裝的動物都一樣，它們基本上是靠伏擊獵食。它們的動作不迅速，亦不特別活躍。它們能在一個沒有什麼變化的環境中一動不動地待上幾個小時，隱身在背景裡，坐等那些沒有戒備心的獵物從它們身邊走過。但是如果要它們不斷調節以適應新的光線條件時，它們便知道再也無法藏身了。它們會變得焦躁不安。如果它們的焦躁不安達到了極點，它們最終只好逃之夭夭。剛才發生的就是這麼回事。」

　　萊文轉過身去，惱怒地瞪著索恩：「這都是你的過錯。假如你沒有出去，沒有到處……」

　　「理查德，」哈丁打斷他的話，說道，「我們需要汽油，否則我們就別想離開這裡。難道你不想離開這裡嗎？」

　　萊文一聲不吭了，他滿臉慍色。

　　「嗯，」索恩說道，「小柵屋裡一滴汽油也沒有。」

　　「嘿，大家快看。」薩拉說道，「看看誰來了！」

　　阿比倚在凱利身上，走上前來。他已經換上了商店裡的衣服，一條游泳褲和一件Ｔ恤衫，上面寫著：「國際遺傳技術公司生物工程實驗室」，下面一行字是：「我們創造未來」。

　　阿比兩眼烏青，面頰紅腫，額頭上的那道傷口已經被哈丁包紮好了，他的兩臂和雙腿傷痕累累。但是他在行走，他還擠出一個變了形的微笑。

　　索恩連忙問：「你感覺怎樣，孩子？」

　　阿比說，「你知道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

　　「什麼？」索恩追問道。

　　「可口可樂，」阿比說道，「還要許多阿斯匹林。」

　　薩拉彎下腰湊近馬康姆，他正在輕聲哼哼，兩眼向上望著，「阿比怎麼樣了？」他問道。

　　「他會沒事的。」

　　「他需要嗎啡嗎？」馬康姆又問。

　　「我想不需要吧。」

　　「好的。」馬康姆說罷，伸出手臂，挽起了袖子。

　　索恩把微波爐裡的那鍋清理出去，然後加熱了一些燉牛肉罐頭。他又找到了一盒紙製餐盤，盤上飾有萬聖節的裝飾圖案──南瓜和蝙蝠。他用小勺將熱好的食物盛到盤子裡。兩個孩子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他遞給薩拉一盤，然後轉向萊文：「你吃嗎？」

　　萊文正看著窗外說道：「不吃。」

　　索恩聳了聳肩。

　　阿比走過來，手上端著盤子問道：「還有嗎？」

　　「當然有。」索恩說著把自己的盤子送給了阿比。

　　萊文走到馬康姆身邊坐下，開口說道，「嗯，我們至少有一件事是對的。這座孤島是一個真正的失落的世界──一種原始的從未破壞過的生態學。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對的。」

　　馬康姆朝他看了看，然後抬起頭來：「你是在開玩笑吧？」他表示異議，「那些死了的雷龍該如何解釋呢？」

　　「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萊文說道，「顯而易見，迅猛龍將它們殺死，然後迅猛龍又……」

　　「又怎麼樣？」馬康姆搶過話頭，「把它們拖回自己的窩附近嗎？這些雷龍重達數百噸，理查德，一百隻迅猛龍也拖不走它們。不對，不對。」他嘆了口氣，「這些屍首一定是順著河漂到了轉彎處，然後被沖上岸的。迅猛龍在食物來源方便──有死雷龍──的地方建起了自己的窩。」

　　「嗯，有可能……」

　　「可是為什麼有這麼多死雷龍呢，理查德？為什麼沒有一隻生長到成年呢？而且為什麼這座荒島上會有如此多的食肉動物呢？」

　　「這個嘛，我們當然還需要更多的資料……」萊文說，

　　「不，我們不需要了。」馬康姆說道，「難道你沒仔細檢查過實驗室嗎？我們已經知道答案了。」

　　「答案是什麼？」萊文惱怒地問道。

　　「蛋白質性感染粒子。」馬康姆說罷閉上雙眼。

　　萊文皺起眉頭：「什麼是蛋白質性感染粒子？」

　　「走開。」馬康姆邊說邊連連擺手。

　　阿比蜷縮在一個角落裡，幾乎睡著了。索恩捲起一件Ｔ恤衫，墊到了孩子的頭下。阿比喃喃說著什麼，臉上露出了微笑。

　　不出片刻，他便打起了呼嚕。

　　索恩站起身，向站在窗口的薩拉走去。

　　商店外面，天漸漸亮了。樹木上方泛出了淺藍色。

　　「現在還剩下多少時間？」她問道。

　　索恩看了一眼手錶，說道：「可能還有一小時。」

　　她開始踱來踱去，「我們必須找到汽油。」她說道，「如果有汽油，我們就能把吉普車開到直升機降落點去。」

　　「可是沒有汽油呀。」索恩說，

　　「在某個地方一定會有的。」她繼續來回踱著，「你試過了加油泵……」

　　「是的，都是空的。」

　　「實驗室裡面會不會有？」

　　「我想不會有。」

　　「別處呢？拖車裡會有嗎？」

　　索恩搖頭否認：「那是輛被動式拖車。另外一輛拖車裡有一部備用發電機。有幾個汽油桶，但是它已經墜落懸崖了。」

　　「說不定拖車墜崖時油箱沒有破裂。我們還有摩托車。或許我們可以到那裡去找……」

　　「薩拉。」他打斷她的話。

　　「值得一試。」

　　「薩拉……」

　　萊文趴在窗戶上輕聲叫道：「注意！有不速之客來了。」

　　第六部　第六結構圖─２

　　第五章　慈母龍

　　晨光熹微，恐龍從樹叢中鑽了出來，徑直朝著吉普車走去。一共有六隻，是體形碩大的鴨嘴龍屬恐龍，身體呈棕色，高達十五英呎，鼻子捲曲。

　　「是瑪亞龍。」萊文說道，「我沒想到這裡還會有。」

　　「它們在幹什麼？」

　　六個龐然大物團團圍住了吉普車，隨即開始撕扯起來。一隻瑪亞龍掀掉了帆布頂篷，另一隻在拱車保險桿，拱得吉普車前後直晃。

　　「我真不明白。」萊文說道，「它們是鴨嘴龍，是食草動物，這種攻擊性行為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哦喲，」索恩叫起來。

　　他們看見瑪亞龍將吉普車掀翻了，那車猛地倒向側面。一隻瑪亞龍抬起後腿，站到了側板上，它的大腳踩得吉普車外殼癟了下去。

　　可是當吉普車翻倒時，有兩個白色的斯蒂龍泡沫塑膠盒子滾落到地上。瑪亞龍似乎把注意力都集中到盒子上了。它們咬著泡沫塑膠，弄得滿地都是白色塊狀物。它們迫不及待地忙碌著，頗有些狂亂的樣子。

　　「是吃的東西嗎？」萊文發問道，「是吸引恐龍的假荊芥嗎？是什麼？」

　　這時，一個盒子的頂蓋被掀開，他們看到裡面盛著一個破了殼的大蛋。從大蛋裡鑽出來的是一個發皺的肉團。

　　瑪亞龍放慢了動作，它們的動作現在是既謹慎又輕柔。它們嘰哩咕嚕地低哼著。它們的龐大身軀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傳來了一聲尖細的吱吱聲。

　　「你開玩笑吧。」萊文說。

　　在地上，一個小生命正在不停地亂動。它的身體呈淺棕色，近似於白色。它試圖站起身來。立刻又跌倒在地。它不足一英呎長，頸項間有一道道肉褶。片刻後，第二個小生命也滾落到它的身旁。

　　哈丁長嘆了一口氣。

　　一隻瑪亞龍慢慢低下了它那碩大的頭，輕輕地將幼仔銜進寬闊的扁嘴裡。它一直張開著大嘴，緩緩抬起頭來。幼仔安靜地坐在成年獸的舌頭上，在升高時，小腦袋東張西望。

　　第二隻幼仔也被銜起來了。成年龍在原地徘徊了一會兒，仿佛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要做。接著，它們大聲吼叫著撤離了。

　　留在它們身後的是一輛壓扁了的破爛汽車。

　　索恩說：「我想汽油已不是什麼問題了。」

　　「我不這麼認為。」薩拉說。

　　索恩盯著已成為一堆廢鐵的吉普車，搖頭說道：「這比迎面撞車還要糟糕。好像是被打夯機夯過似的。它在設計時並沒有想到要經受這般重壓。」

　　萊文哼了一聲，說道：「底特律的工程師絕不會想到一隻五噸重的動物會站在汽車上。」

　　「你知道嗎？」索恩接過話頭，「我真想看看我們自己的那輛汽車在這種壓力下會怎麼樣。」

　　「你是說我們的汽車加固了？」

　　「是的。」索恩頗為自豪，「我們造車時確實考慮到了要抗住重壓，巨大的重壓。通過電腦程式來設計，另外加上那些蜂窩式鑲板，全部……」

　　「等一等。」哈丁忽然轉身離開窗口，插嘴道，「你們在談論什麼？」

　　「另外那輛汽車。」索恩回答。

　　「哪輛汽車？」

　　「我們帶來的那輛，」他說道，「『探險者』。」

　　「一點不錯！」她突然興奮地叫起來，「還有另外一輛輛汽車！我都全忘了！『探險者』！」

　　「不過，現在它已經是歷史了，」索恩坦言相告，「我昨天晚上返回拖車時，汽車拋錨了。我越過一個水坑的時候，汽車發生了短路。」

　　「真的？說不定還能……」

　　「不可能，」索恩搖頭說道，「像那樣的短路會燒壞引擎的。那是一輛電動汽車，全完了。」

　　「我感到奇怪。你居然沒在汽車上安裝斷路器。」

　　「嗯，我們以前從來不在汽車上裝斷路器，不過在這種最新款式上……」他的嗓門低了下去，然後搖了搖頭，「我無法相信。」

　　「那輛車上有斷路器？」

　　「是的，是埃迪裝上去的，是在最後時刻裝的。」

　　「這麼說那輛車仍然能行駛？」

　　「是的，如果把斷路器復位，說不定還能開。」

　　「汽車在哪裡？」她的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跑向摩托車了。

　　「我把車停在從山脊路通往隱蔽所的小路上了。可是薩拉……」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她說著，便戴上了頭盔式對講機，抬手調整面頰上的麥克風。她將摩托車推至商店門口，說道：「隨時呼叫我，我要去給我們找輛車來。」

　　他們從窗戶裡注視著她。迎著黎明前的曙光，她跨上了摩托車，向小山駛去。

　　萊文目送著地漸漸遠去：「你認為她有辦法嗎？」

　　索恩只是搖頭不說話。

　　無線電對講機咔嗒響了：「道克。」

　　索恩拿起無線電對講機，說：「是我，薩拉。」

　　「我現在正在上山。我看見了……一共有六隻。」

　　「迅猛龍嗎？」

　　「是的。它們，呃……聽著，我要闖另外一條路。我看見了一條……」

　　無線電對講機咔嗒響了一下。

　　「薩拉？」她切斷了通話。

　　「動物獵食小道──這兒──我想最好……」

　　「薩拉，」索恩喊叫著，「你切斷了通話。」

　　「選這條路，你就──祝我好運吧。」

　　從無線電對講機上，他們聽見了摩托車的嗡嗡聲。接著，他們聽見了另外一個聲音，也可能是一種動物的嗥叫，可能是更多的靜電干擾。

　　索恩向前弓身，將無線電對講機緊貼在耳朵上，突然，無線電對講機又咔嗒響了一聲便無聲無息了。他喊叫道：「薩拉？」

　　對方沒有回答。

　　「說不定她關機了。」萊文說道。

　　索恩搖著頭，繼續呼叫：「薩拉？」

　　沒有回音。

　　「薩拉？你聽見沒有？」

　　他們等待著。

　　沒有回答。

　　「見鬼！」索恩說了一聲。

　　時間過得慢極了，萊文站在窗口，凝視著窗外。凱利在一個角落裡打鼾，阿比躺在馬康姆身旁酣睡。馬康姆正在沒腔沒調地哼著。

　　索恩坐在房間中央的地上，上身靠著結帳櫃臺。隔不了一會兒，他就舉起無線電對講機呼叫薩拉，但是始終聽不到回答。他試遍了所有六個頻道，均沒有回話。

　　最終，他放棄了呼叫。

　　無線電對講機又噼啪響了起來，「……這些該死的東西，怎麼也搞不好。」隨後發出了一聲咕噥，「找不出什麼……原因……見鬼。」

　　在商店的另一側，萊文向前傾身坐起。

　　索恩伸手抓起無線電對講機：「薩拉？薩拉嗎？」

　　「終於通了，」她的聲音聽上去噼噼啪啪，「你們到哪兒去了，道克？」

　　「你沒事吧？」

　　「我當然沒事了。」

　　「你的無線電對講機有些毛病，你的訊號時斷時續。」

　　「是嗎？我該怎麼辦？」

　　「擰下電池盒蓋試試看，說不定盒蓋鬆動了。」

　　「不，我是說該怎麼修車呀？」

　　索恩一時沒聽明白：「什麼？」

　　「我到了汽車這裡，道克。我在這裡。該怎麼修啊？」

　　萊文瞥了一眼手錶，提醒道：「離直升機抵達還剩下二十分鐘。你知道，她可能還來得及。」

　　第六章　道奇森

　　道奇森蘇醒過來了。他躺在水泥小棚屋的地板上，感到周身疼痛和僵硬。他掙扎著站起身來，向窗外望去。他看到淡藍色的天空中映出了一道道霞光。他打開小棚屋的門，走到外面。

　　他口乾舌燥，腰酸腿痛。他邁開腳步，在樹木蔭翳的林中蹣跚而行。他周圍的叢林在清晨時分寂然無聲。

　　他現在需要喝水。對他來說，此刻水比任何東西都重要。他聽見左側稍遠處有小溪的潺潺流水聲。他加快了腳步，向那個方向走去。

　　透過樹木的間隙，他可以看到天色愈來愈亮。他知道馬康姆那些人還在島上，他們一定有撤離本島的計劃。如果他們能撤離的話，他也能辦到。

　　他登上一個緩坡，向下看到一個峽谷和一條涓涓流淌的小溪，溪水清澈見底。他急忙跑下山坡，奔向小溪，邊跑邊想溪水是否遭到了汙染。他想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他馬上就要到達小溪了，可是猛然間被一根藤子絆倒了。他跌倒在地，嘴裡不乾不淨地亂罵起來。

　　他爬起身來，回頭看了看。這時，他看清楚了將他絆倒在地的不是什麼藤。

　　這是一個草綠色背包的背帶。

　　道奇森用力拉扯背包帶，從密密的樹葉裡拽出了整個背包。這個背包已經被撕爛了，上面還有結乾了的血跡。由於他這麼一拽，裡面的物品噼哩啪啦地掉落在蕨類植物叢中了。蒼蠅在四周嗡嗡亂飛。他看到了一架照相機、一個盛食物的金屬盒以及一個塑膠礦泉水瓶。他馬上在附近的蕨類植物叢中搜尋起來。但是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只有幾塊濕乎乎的條狀糖。

　　道奇森喝下了礦泉水，突然感到腹中饑餓難忍。他啪地打開了金屬盒，期望能找到些好吃的。但是盒子裡面盛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個泡沫塑膠包裝物。

　　在泡沫包裝物中間居然是一部無線電對講機。

　　他打開了無線電對講機。電池指示燈很亮。他從一個頻道調至另一個頻道，聽見了嘶嘶的靜電聲。

　　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薩拉？我是索恩。薩拉？」

　　接著，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道克，你聽見我的話嗎？我說，我現在就在汽車旁邊。」

　　道奇森聽見後，臉上浮出了微笑。

　　原來有一輛汽車。

　　在商店裡，索恩將無線電對講機緊貼著面頰：「好極了！」他喊道，「薩拉嗎？仔細聽著，坐上汽車，完全照我告訴你的去做。」

　　「好的，好的。」她回答道，「可是先告訴我，萊文在那裡嗎？」

　　「他在這裡。」

　　無線電對講機又咔嗒響了一下。她說道：「問問他，一種身高約六英呎，頭長得圓圓的綠色恐龍是否有危險。」

　　萊文頷首稱是：「告訴她有危險。那叫腫頭龍。」

　　「他說有，」索恩急忙說，「它們是腫頭龍之類的怪物，你一定要當心。為什麼？」

　　「因為大約有五十隻，全都聚集在汽車周圍。」

　　第七章　「探險者」

　　「探險者」停在一條樹木掩映的道路中間。車後邊是個窪坑。那裡昨天晚上毫無疑問是一個大水坑。現在這個水坑已經變成了一個泥坑，因為十餘頭腫頭龍正在裡面東倒西歪地坐著，有的在濺水，有的在飲水，有的則在坑邊打滾。這些就是她在數分鐘前看到的那群頭長得圓圓的綠恐龍。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它們不僅聚集在泥坑附近，還分散在汽車的前面和兩側。

　　她忐忑不安地觀察著這群腫頭龍。哈丁曾在野外與野生動物打過很長時間的交道，但是通常都是她十分熟悉的動物。根據長期野外工作的經驗，她知道該接近的距離以及接近的時機。如果這是一群角馬，她會從容不迫地徑直走上前去。如果這是一群美洲野牛，她會謹慎小心，但是仍然會走過去。倘若這是一群非洲野牛，她絕不會靠近它們。

　　她將麥克風拉近面頰，說道：「還剩下多少時間？」

　　「二十分鐘。」

　　「那麼我還是走過去吧。」她說，「行不行？」

　　沉默了片刻後，無線電對講機接著又噼啪響了。

　　「萊文說我們誰也不了解這些動物，薩拉。」

　　「好極了。」

　　「萊文說甚至連它們的一具骨架都未曾找到過，所以人們根本無法想像它們的行為，只是它們可能具有侵略性。」

　　「好極了。」她說。

　　她在細看汽車所處的位置以及低垂的樹木。那地方很暗，在晨曦中安謐而寧靜。

　　無線電對講機又噼啪響了起來：「萊文說你可以慢慢走過去，看看它們是否讓你過去，但是絕不能快走，絕不能有突然的動作。」

　　她看著這些動物，心想：它們的腦袋長得這麼圓是有其道理的。

　　「不，謝謝了，」她說道，「我要試試別的辦法。」

　　「什麼？」

　　在商店裡，萊文問道：「她剛才說什麼了？」

　　「她說她要試試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萊文又問。

　　他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天空愈來愈亮了。他緊鎖雙眉，心裡暗想：將會出現某種不利的後果。這種後果他內心深處很清楚，但是沒有去細想。

　　天亮之後的後果。

　　還有領地。

　　領地。

　　萊文再度舉目仰望天空，竭力想把各種線索聯繫在一起。黎明來臨了，又有什麼不同呢？他搖搖頭，暫時不去想它了。

　　「把斷路器復位需要多長時間？」

　　「只要一兩分鐘就行。」索恩回答。

　　「那麼或許還能來得及。」萊文說。

　　從無線電對講機上傳來了靜電的嘶嘶聲，他們聽見哈丁說：「好的，我到了汽車上方。」

　　「你在哪裡？」

　　「我在汽車上方，」她說，「在一棵大樹上。」

　　哈丁順著樹枝向外攀去，離開樹幹愈來愈遠了，樹枝在她的身體重壓下彎曲了，樹枝似乎很柔韌。她現在攀到了距離汽車上空十英呎的位置，吊掛得愈來愈低了，那群恐龍幾乎都沒有抬頭看她，但卻顯得焦躁不安。坐在泥水裡的爬起身來，開始不安地亂轉。她看到它們的尾巴正焦急不安地前後直擺。

　　她繼續向外攀去，樹枝垂得更低了。由於昨晚下了雨，樹枝很滑。她竭力要對準汽車上方的位置。看上去相當不錯，她暗自思忖。

　　突然間，一隻腫頭龍猛然衝向她正在攀緣的這棵樹。它的撞擊出乎意料地猛烈，整棵樹搖動起來。她所在的樹枝忽上忽下地搖擺著，她拼命地抓緊樹枝。

　　哦，該死的！她心中暗罵。

　　她向上慢慢蕩著，繼而又掉落下來。忽然，她的兩手一滑，劃過濕漉漉的樹葉和樹皮掉了下去。在最後的一刹那，她知道自己根本就落不到汽車頂上，沒容多想，她就重重地摔落在泥地上。

　　恰好掉落在腫頭龍群的旁邊。

　　無線電對講機噼啪響著，「薩拉？」索恩在呼叫。

　　沒有回答。

　　「她究竟在幹什麼？」萊文開始緊張地踱起步來，「真希望能看到她在幹什麼。」

　　在房間的一角，凱利站起身來。用手揉著眼睛：「你們為什麼不使用電視呢？」

　　索恩忙問：「什麼電視？」

　　凱利指著收銀機說：「這是臺電腦。」

　　「真的？」

　　「是啊，我想是的。」

　　凱利坐到收銀機前的轉椅上，打了個哈欠。出納機看上去像一個無源終端，也就是說該機與外界也許沒有連繫，但是不管怎麼說要嘗試一下。她把它打開。沒有任何反應。她來回撳動電源開關，毫無反應。

　　她懶洋洋地轉動雙腿，無意間踢到了工作臺下的一根電線，她俯下身去，看到電源沒插上。於是，她插上了電源。

　　顯示器亮了，畫面上出現了一個縮寫單詞：

　　ＬＯＧＩＮ：

　　她知道，若要繼續操作，她需要一個密碼。阿比曾有過一個密碼。她扭頭望去，只見他仍然在酣睡。她不想把他叫醒。她記得他已經把密碼寫在了一張紙上，裝進了衣袋。她想也許那張紙還在他的衣服裡。她走過房間。找到了他那堆沾滿泥漿的濕衣服，逐個口袋地搜尋。她找到了他的錢夾、他家的門鑰匙，以及其他的物品。最後，她終於在他的褲子後口袋裡發現了那張紙片。紙片已經潮濕了，上面還沾上了泥，墨跡已經模糊，但是她仍能辨出他的筆跡：

　　ＶＩＧ／＆＊８４９／

　　凱利拿著紙片，回到電腦旁。她一絲不苟地輸入了所有字符，然後按下了確認鍵。螢光幕上一片空白，接著又出現了一個新的畫面，她感到非常驚訝，因為這與她原先在拖車裡看到的畫面完全不同。

　　她進入了系統。但覺得它整個是另一碼事，她想，或許因為這不是無線電網絡。她一定是進入了實際的實驗室系統。這裡有更多的圖表，因為終端是連有線的，說不定他們甚至會在這裡裝上影音線路。

　　在房間的另一側，萊文探問道：「凱利？怎麼樣了？」

　　「我正在操作。」她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敲擊著鍵盤，成行的圖標一個接一個地很快出現在螢幕上。

　　她知道自己所看到的是某種圖形界面，但是圖形的含義她不甚明瞭，而且也沒有任何附帶解釋。使用該系統的人或許都接受過培訓，所以能明白各個圖形的含義。但是凱利卻不懂。她想進入影音系統，然而從上述圖標上看不出哪一個與影音有關。她來回移動著游標，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決定必須要試一下。她選擇了左下側的菱形圖標，按下鍵調出了一個新的畫面：

　　「哦呵！」她失聲驚叫起來。

　　萊文朝這邊望著：「出了什麼事？」

　　「沒有，」她說，「很好。」她快速按鍵，又返回到剛才的畫面上。這一次她選擇了一個三角狀的圖標。

　　畫面又變換了。

　　正是這個，她心中暗喜。這個畫面馬上就消失了，螢幕上開始閃現出實際的影音圖像。在這個小小的收銀機顯示器上，圖像很小，但是現在她已進入了熟悉的領域。她快速移動著滑鼠，熟練地使用各個圖標。

　　「你們要找什麼？」她詢問道。

　　「『探險者』號。」索恩說道。

　　她用滑鼠在螢幕上點擊著，圖像放大了。

　　「找到了。」她說道。

　　萊文問：「你真找到了？」他的聲音中含著幾分驚訝。

　　凱利看著他，回答道：「是的。我找到了。」

　　兩個男人奔了過來，越過她的肩頭注視著螢幕，他們看到了停放在一條樹木遮掩的路上的「探險者」號。他們看到了腫頭龍，數量很多，正圍著汽車亂轉。它們正在啃咬輪胎的前擋泥板。

　　但是他們怎麼也看不到薩拉。

　　「她在哪兒？」索恩問道。

　　薩拉．哈丁此刻正趴在汽車底下的泥水裡。她摔落下來後就爬到了汽車底下──這是唯一可去的地方，她看見四周都是轉來轉去的腫頭龍的腿。

　　她呼叫道：「道克，你在嗎？道克，道克？」

　　但是這個該死的無線電對講機又不管用了。

　　腫頭龍一邊跺著腳，一邊噴著鼻息，想把她從車下面弄出來。

　　這時，她想起索恩曾說過要擰緊電池盒蓋之類的話。她伸手摸到後背，找到了電池盒，將盒蓋擰緊。

　　她的耳機裡立刻就傳來了靜電的噼啪聲響。

　　「道克。」她呼叫。

　　「你在哪兒呀？」索恩問道。

　　「我在汽車底下。」

　　「什麼？你已經試過了嗎？」

　　「試過什麼？」

　　「試著發動，發動汽車。」

　　「沒有，」她說道，「我還沒有試呢，我摔下來了。」

　　「好吧，既然你在車底下，你可以檢查一下電流斷路器。」索恩建議。

　　「電流斷路器在車底盤上嗎？」

　　「有一部分，從前車輪向上看。」

　　她扭動著身體，在泥水裡朝前滑：「好的，我在看。」

　　「在前保險桿後面有一個小盒子，靠近左側。」

　　「我看見了。」

　　「你能打開嗎？」

　　「我想可以。」

　　她向前爬去，拉開了盒門。盒蓋取下來了，她看見三個黑色開關，「我看到了三個開關，都是向上指的。」

　　「向上的？」

　　「指向汽車的前方。」

　　「嗯，」索恩說道，「這等於白說。你能把上面的數讀一下嗎？」

　　「好的。上面寫著『１５ＶＶ』，還有『０２Ｒ』。」

　　「行了，」他說道，「原來如此。」

　　「什麼？」

　　「小盒子裝反了。把所有的開關都打到反向，你身上乾嗎？」

　　「不乾，道克。我渾身都濕透了，正躺在泥水裡呢。」

　　「那麼，就用你的襯衣袖子或別的什麼吧。」

　　哈丁向前挪了挪身體，靠近了前保險桿，離得最近的那些腫頭龍噴著鼻息，猛撞保險桿，它們趴下身來，想把頭伸進來咬住她。

　　「它們的呼吸味道真是太難聞了。」她不禁自言自語起來。

　　「再說一遍？」

　　「沒什麼。」她逐個扳動了開關。她從上面的汽車裡聽到了一陣嗡嗡聲，「好的，我成功了。汽車發出了聲音。」

　　「太好了。」索恩稱讚道。

　　「我現在該怎麼辦？」

　　「什麼也幹不了，你還是等待吧。」

　　她又趴倒在泥水裡，眼睛看著腫頭龍的腳。它們腳步沉重地圍著她轉來轉去。

　　「還剩下多少時間？」她急問道。

　　「大約十分鐘。」

　　她說：「哎，我被困在汽車下面了，道克。」

　　「我知道。」

　　她看了看腫頭龍，它們全都聚攏在汽車四周，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它們似乎更加活躍、更加激動了。它們踩著腳，焦躁不安地嗅聞著。它們為什麼會如此激動？她感到納悶。突然間，它們全都轟隆隆地跑開了。它們跑過汽車的前方，順著山路遠離而去。她移動了一下身體，目睹著它們漸漸跑遠了。

　　四周陷入了寂靜。

　　「道克？」她呼叫。

　　「是我。」

　　「它們為什麼離開了？」

　　「待在車下面別動。」索恩叫道。

　　「道克？」

　　「別說話。」無線電對講機隨即啪地關閉了。

　　她等待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從索恩的聲音裡聽出了緊張氣氛。她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但是這時，她聽見了一陣輕微的蹣跚腳步聲。她扭過頭，看見兩隻人腳站立在汽車的司機門旁。

　　兩隻濺滿泥漿的皮靴。

　　男人的皮靴。

　　哈丁皺起雙眉。她認出了這雙皮靴。她認出了這條卡其布褲子，即使褲子上現在沾滿了泥漿。

　　來人是道奇森。

　　這人的皮靴轉過來正對著車門。她聽見門把咔嗒扭動的聲音。

　　道奇森就要坐上汽車了。

　　哈丁迅速作出反應，根本無暇多想。她輕哼一聲，身體扭到一側，猛然伸出雙臂抓住那人的兩隻踝關節用力一拽。

　　道奇森跌倒了，驚恐地叫了一聲，他背部著地，轉過身來，面部黢黑，滿臉怒氣。

　　他看見了她。怒氣沖沖地說道：「他媽的，我原以為在船上已把你幹掉了呢。」

　　哈丁由於狂怒而漲紅了臉，開始從車底下向外爬去。她剛爬出去一點點，道奇森就急忙跪起來。但就在這時，她感到大地開始顫抖了，她立刻就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她看見道奇森正扭頭回視，身體緊貼在地上。他隨後慌忙朝車底下爬，擠向她身旁。

　　她在泥水中轉過身子。循著車身側目望去。她看見一隻霸王龍正沿著山路朝他們走來，大地隨著它邁出的每一步而顫動。道奇森現在爬到了車底中間，挨她更近了，但是她未理會他。她兩眼緊緊盯住那雙張開利爪的大腳，看著它們漸漸走近汽車，然後停了下來。每隻大腳都足有三英呎長。她聽見霸王龍在咆哮。

　　她看了看道奇森，只見他驚恐萬狀，雙目圓睜，霸王龍在汽車旁停住腳步，兩隻大腳轉換了方位，她聽見霸王龍正在上方嗅尋著。接著，它又咆哮一聲，頭低下來，下頷觸到了地面上，她看不見它的眼睛，只能看到下頷。霸王龍又嗅聞起來，這一次長久而緩慢。

　　它能嗅到他們的氣味。

　　在她身旁的道奇森不由自主地抖起來。但是哈丁卻異常平靜。她知道應該怎麼辦，她迅速地變換身體姿勢，縮起身體，以便頭和肩部緊抵住汽車的後輪。道奇森轉過臉看著她，就在這時她的皮靴開始蹬住了他的小腿，把它們從汽車底下蹬了出去。

　　道奇森驚恐萬分，拼命掙扎著，想把腿往回收，但是她處於比較有利的位置。他的靴子一寸寸地進入清晨那冷絲絲的光線中，接著他的小腿也滑了出去。她使盡了她的全部力氣，一邊哼著，一邊蹬住不放。道奇森聲嘶力竭地尖叫道：「你到底在幹什麼呀？」

　　她聽見霸王龍又咆哮了一聲。看見它的那雙大腳在移動。

　　道奇森連聲叫喊：「住手！你瘋了嗎？快住手！」

　　但是哈丁沒有住手。她的皮靴蹬到了他的肩膀上，再次用力蹬去。道奇森掙扎了一會兒，接著突然他的身體輕鬆地滑了出去。她看見霸王龍已用嘴叼住了他的腿，正將道奇森從汽車底下往外拖。

　　道奇森雙手握住了她的皮靴，緊緊抓住不放，想把她也一併拖出去。她將另一隻腳對準他的臉，使勁一踢。他鬆開了雙手，滑動著離開了她。

　　她看到了他那張驚恐的臉，面無人色，張大著嘴，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她看見他在被拖走的過程中，他的手指緊摳在泥地裡，身後的地上留下了深深的溝槽。緊接著，他的身體被拖了出去。一切又陷入異乎尋常的寧靜。她看見道奇森扭過身體背朝下，眼睛向上望著。她看見落在他身上的霸王龍的影子。她看見它那碩大的頭低下來，巨口大張著。當巨口銜住他的身體時，她聽見道奇森發出淒厲的尖叫聲。他被提了起來。

　　道奇森感到自己升入了空中，距地面約二十英呎。他一直不停地慘叫著。他知道，霸王龍會隨時猛地把嘴合上。那他就會一命嗚呼了。但是巨口一直沒有合上，道奇森感到肋間陣陣刺痛，但是巨口卻一直沒有合上。

　　道奇森慘叫不已。他覺得自己此刻正被帶進叢林。高高的枝條抽打著他的面頰。霸王龍呼出的熱氣噴遍了他的全身。唾液滴落在他的身體上。他覺得自己快要嚇昏了。

　　但是巨口始終沒有合上。

　　在商店裡，他們目不轉睛地盯住小小的顯示器，目睹了道奇森被霸王龍用巨口叼走的情景。他們聽見從無線電對講機中傳來他那細弱無力的慘叫聲。

　　「你們看見了吧？」馬康姆說道，「有一個上帝。」

　　萊文緊皺雙眉，「霸王龍沒咬死他。」他用手指著螢幕說道，「看，這兒。你們能看到他的手在擺動。霸王龍為什麼不咬死他呢？」

　　薩拉．哈丁一直等到慘叫聲漸漸消失，才從汽車底下爬出來，站到了晨光中。她打開車門，坐到方向盤後面。車鑰匙仍然在點火器上。她用泥乎乎的手捏住了鑰匙。她轉動了鑰匙。

　　汽車先是發出了一陣嚓嘎聲，接著是一陣輕微的嗡嗡聲。儀表盤上的所有指示燈全部啟亮。然後又悄然無聲了。汽車還能開嗎？她轉動方向盤，方向盤輕鬆地轉動著。汽車的動力駕駛儀在工作。

　　「道克？」

　　「是我，薩拉。」

　　「汽車還能開。我馬上就回來。」

　　「好的，」他說道，「快點。」

　　她推上檔，感到變速箱裡檔位已掛上。這輛汽車有異乎尋常的低噪音，幾乎是沒有噪音。正因為如此，她才能聽見從遠處傳來的直升機微弱的隆隆聲。

　　第八章　白晝

　　她在遮天蔽日的樹林中朝著工人住宅區疾駛，她聽見直升機的聲音愈來愈響，接著飛臨上空，但茂密的樹葉擋住了她的視線。她搖下了車窗，側耳傾聽。直升機似乎是飛向她的右側，朝著南面飛去。

　　無線電對講機咔嗒響了：「薩拉。」

　　「是我，道克。」

　　「聽著：我們與直升機連繫不上。」

　　「好的，」她說道，她明白該怎麼辦，「降落地點在哪裡？」

　　「南面，大約有一英哩，那裡有一片開闊地。走山脊路。」

　　她驅車來到了岔路口。她看到山脊路通往右側，「好的，」她說道，「我去了。」

　　「告訴他們等等我們。」索恩說道，「然後返回來接我們。」

　　「大家都好吧？」她詢問道。

　　「大家都很好。」索恩回答道。

　　她沿著山脊路疾馳而去，聽見直升機的聲音發生了變化，她意識到直升機一定是在降落，旋翼仍然在旋轉，發出低沉的呼呼聲，這說明直升機駕駛員並不想關閉引擎。

　　山路向左側拐去。直升機的隆隆聲現在已大為減弱，她加快速度向前疾駛，歪歪斜斜地疾馳著拐過轉彎路。由於前一天夜裡剛下過雨，路面仍然很濕。車後沒有揚起塵跡。沒有任何東西能告訴任何人她在這裡。

　　「道克，他們能等多久？」

　　「我不知道，」索恩在無線電對講機上回答，「你能看見直升機嗎？」

　　「還不能。」她說道。

　　萊文看著窗外。他透過樹梢注視著漸明的天空。紅色的朝霞已經消退，天空現在是明亮的蔚藍色了。白晝確實來臨了。

　　白晝……

　　驀然，他將線索連接到了一起。當意識到這一點時，他不禁哆嗦起來。他走到對面的窗前，向外看著網球場。他凝視著食肉龍昨天夜間藏身的地點。它們現在已經不見蹤影了。

　　這正是他所害怕的。

　　「這太糟糕了。」他憂心忡忡地說。

　　「現在快到八點鐘了。」索恩看了一下手錶說。

　　「她還要用多長時間？」萊文問道。

　　「我不知道。三、四分鐘吧。」

　　「然後就返回來嗎？」萊文又問道。

　　「又要耗去五分鐘。」

　　「我希望我們能堅持那麼久。」他不悅地皺起了雙眉。

　　「怎麼啦，」索恩說道，「我們很好呀。」

　　「再過幾分鐘，」萊文解釋道，「我們的外面就會直射到陽光了。」

　　「那又怎麼樣呢？」索恩又問道。

　　無線電對講機響了起來，「道克，」薩拉喊叫著，「我看見了，我看見直升機了。」

　　薩拉拐過了最後一個彎，看見了位於她左側稍遠處的直升機降落場。直升機停在那裡，旋翼仍在旋轉著。她看到路上又出現了一個交叉點，一條狹窄的小路通向左邊，沿著山坡而下，穿過樹林，然後蜿蜒伸入開闊地。她駕車衝下山坡，故意開著之字形路線，以強迫汽車減速行駛。她現在又進入了叢林，鑽進了蔭翳的樹木之下。路面變得平坦起來。她濺水越過一條狹窄的小溪，疾速向前駛去。

　　正前方樹枝合成的天篷出現了一個豁口，再往前便是照射在開闊地上的陽光，她看見了直升機。直升機的旋翼轉動加快──它就要飛走了！她看見飛行員端坐在透明圓罩座艙裡面，頭上戴著護目鏡。飛行員看了看手錶。朝副駕駛搖了搖頭，然後開始離地升空。

　　薩拉拼命撳動喇叭，發瘋似地向前疾駛，但是她知道他們聽不見。她的汽車向前猛衝，顛簸得很厲害。

　　索恩在呼叫：「怎麼回事？薩拉！出了什麼事？」

　　地驅車向前疾駛，上半身探出車窗外，大聲喊道：「等一等！等一等！」

　　可是直升機已經升入空中，迅速爬高後從她的視野裡消失，直升機的隆隆聲漸漸變弱。

　　當她的汽車衝出叢林駛入開闊地的時候，她看到直升機已經飛遠，正消失在島邊緣那道山脊的背後。

　　直升機飛走了。

　　「我們要保持冷靜。」在小商店裡來回踱步的萊文說道，「告訴她馬上回來，我們都要保持冷靜。」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他從一堵牆走到另一堵牆，用拳頭砰砰重擊著厚厚的木板條。他神情沮喪地搖著頭，「請告訴她快點。你認為她能在五分鐘內趕回來碼？」

　　「是的，」索恩回答說，「為什麼？怎麼回事，理查德？」

　　萊文伸手指向窗外，「白晝。」他說道，「我們白天要被困在這裡了。」

　　「我們整個夜裡不也是被困在這裡的嗎？」索恩不以為然，「我們不是挺好的嗎？」

　　「但白天可就不一樣了。」萊文說道。

　　「為什麼？」

　　「因為在夜裡，」他解釋道，「這裡是那些皮膚變色的食肉龍的領地。其他動物不會貿然闖入。我們昨天晚上在這裡根本就沒有看到任何其他動物。可是一旦白晝到來，它們便再也無法藏身了。它們不能隱藏在空地裡，亦不能裸露在陽光直射下。所以它們要離開。那麼這時候，這裡便不再是它們的領地了。」

　　「這意味著什麼呢？」

　　萊文轉過臉向坐在電腦前的凱利瞥去。他欲言又止，然後說道：「請相信我。我們必須要馬上離開此地。」

　　「那麼去哪裡呢？」

　　凱利坐在電腦前，聽見了索恩和萊文博士之間的交談。她手裡拿著阿比記著密碼的那頁紙，心裡感到忐忑不安。萊文博士說話的方式更使她心煩意亂。她希望薩拉現在能回來。倘若薩拉在這裡的話，她會感覺好多了。

　　凱利不願去考慮她們目前的處境。在直升機到來之前。她一直鎮定自若。情緒比較好。可是現在，直升機來了，卻又飛走了。而且她還注意到索恩和萊文都沒有說起直升機何時還能回來。或許他們知道某些情況，譬如說直升機不會回來了。

　　萊文博士剛才說他們必須離開這個商店。索恩則問萊文博士他想去哪裡。萊文說：「我巴不得離開這個小島，但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辦到。所以我認為我們應該設法回到拖車裡。那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返回拖車裡，她心裡一愣。她和薩拉曾去那裡接回了馬康姆。凱利可不想再回到拖車裡。

　　她想回家。

　　凱利緊張不安地把那頁潮濕的紙抹平，將它放在身旁的臺子上。

　　萊文博士走了過來，「別瞎玩了。」他說道，「看看你能否找到薩拉。」

　　「我想回家。」凱利脫口而出。

　　萊文長嘆一聲，「我知道，凱利。」他安慰她說，「我們都想回家。」說罷，他又很快轉身離開了，神情顯得很緊張。

　　凱利將那頁紙推開，翻了過來，然後把它推到鍵盤下面，怕她會再次用到密碼。當她這麼傲時，她的眼睛被寫在另一面上的一些東西吸引住了。

　　她又抽出了那張紙片。

　　她看見上面寫著：

　　Ｂ場地說明：

　　東翼　　　　西翼　　　　　　裝卸場地

　　實驗室　　　裝配間　　　　　入口

　　界外　　　　主中心　　　　　地熱汽輪機

　　便利商店　　工人住宅區　　　地熱中心

　　加油站　　　游泳池／網球場　高爾夫擊球區

　　經理住房　　小道　　　　　　輸油管線

　　安全一號點　安全二號點　　　供熱管線

　　河碼頭　　　船庫　　　　　　太陽能一號

　　沼澤路　　　濱河路　　　　　山脊路

　　山景路　　　峭壁路　　　　　圈養場地

　　她立刻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是曾在萊文公寓裡看到過的一個螢幕顯示的內容。是阿比從電腦裡恢復檔案的那個晚上抄的。事情仿佛已經過去了一百萬年，恍如隔世。然而實際上這僅僅是……什麼？兩天以前的事。

　　她還記得當阿比恢復這些資料時那無比驕傲的情形。她還記得他們當時煞費苦心要弄懂這張表的情形。現在，這些名稱當然全都有其含義。它們都是真實的地方：實驗室、工人住宅區、便利商店、加油站……

　　她凝目注視著這張表。

　　你在騙人，她心中暗自思忖。

　　「索恩博士。」她喊道，「我想你最好來看看這個。」

　　索恩兩眼緊緊盯著地用手指著目錄單上的地方，「你認為是真的嗎？」他問道。

　　「上面是這麼寫的：船庫。」

　　「你能找到嗎，凱利？」

　　「你是說在螢幕上找到它？」她雙肩一聳，「我試試看吧。」

　　「試試吧。」索恩鼓勵她說。他朝萊文看了一眼，只見他在房間的另一側又在揮拳敲牆了。他舉起無線電對講機。

　　「薩拉？我是道克。」

　　無線電對講機這時響了起來，「道克嗎？我必須要關機一會兒。」

　　「為什麼？」索恩問道。

　　薩拉．哈丁被阻在山脊路上了。在前方五十碼處。她看到了那頭霸王龍，正順著山路離開她愈來愈遠。她能看見霸王龍的嘴裡仍然叼著道奇森。而道奇森居然還活著，他的身體還在動。她覺得她能聽見他在慘叫。

　　她感到驚訝的是，她竟然對此無動於衷。她漠然地注視著霸王龍離開山路，走下一個山坡，消失在叢林中。

　　她發動了汽車，小心翼翼地向前駛去。

　　在電腦控制臺前，凱利迅速搜尋著一個又一個畫面。最後終於找到了她要找的：一個修造在一個大棚或船庫裡的木製碼頭，遠處通向外面。船庫內部看上去井然有序，周圍沒有多少藤類或蕨類植物。她看到一艘汽艇拴在那裡，艇體在不停地輕碰著碼頭。她看到艇的一側有三隻大油桶。船庫外是一片水面和陽光，似乎有條河流。

　　「你怎麼看？」她衝著索恩問道。

　　「我認為值得一試。」他從她背後看著畫面說道，「但是這在哪裡呢？你能找到一幅地圖嗎？」

　　「說不定。」她答道。她快速按動著鍵盤，又回到了列有複雜圖標的主畫面。

　　阿比醒了。他打著哈欠走過來看她在幹什麼，「好漂亮的畫面，是你找出來的嗎？」

　　「是的。」她回答道，「是我找的。可是我卻不太理解它的含義。」

　　萊文仍在來回踱步，眼睛始終盯著窗外，「現在一切都很好。」他說道，「但是外面漸漸地天明了，你們難道不懂嗎？我們要找到一個離開這裡的辦法。這幢房子是單牆結構，躲避熱帶雨還是不錯的，但是實際上只是一個棚屋。」

　　「可以的。」索恩不以為然。

　　「或許只能抗住三分鐘。我是說，看看這個。」萊文說著走到門口，用手指敲著門，「這扇門只能……」

　　隨著一下猛烈的撞擊，門框周圍的木頭頓時裂成碎片，大門哐啷一聲被撞開，萊文被撞向旁邊，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一隻發出嘶嘶聲的迅猛龍出現在商店門口。

　　第九章　出路

　　凱利坐在電腦控制臺前，嚇得目瞪口呆。她眼瞧著索恩疾步從門邊衝上前去，傾盡其身體的全部重量撞向大門，使門重重地迎著迅猛龍關上了，迅猛龍大吃一驚，被撞得倒退回去。大門關閉時夾住了迅猛龍的一隻長著利爪的前肢。索恩撲上來緊緊抵住大門。迅猛龍在門外咆哮著猛撞大門，

　　「快來幫我！」索恩高聲叫道。

　　萊文連忙爬起來，跑上前去，加上了他的重量。

　　「我告訴過你的！」萊文喊起來。

　　突然間，商店周圍布滿了迅猛龍。它們咆哮著撲在窗戶上，使窗上的鐵柵杆向內凹了進去，緊挨住了窗玻璃。它們猛烈撞擊著木牆，撞倒了貨架，使瓶瓶罐罐乒乒乓乓掉落在地上。在幾處牆壁上，木頭開始綻裂。

　　萊文回頭看著凱利：「找條路逃出去！」

　　凱利直瞪著眼睛，忘記了電腦。

　　「好了，凱利。」阿比鼓勵道，「集中精力。」

　　她轉向螢幕，一時竟不知所措。她用滑鼠點擊左側的十字圖形。沒有任何反應。她又點擊左上角的圓圈圖形。突然，更多的圖標紛紛顯示出來，占滿了整個畫面。

　　「別擔心，一定會有圖標說明的。」阿比鼓勵道，「我們只要知道什麼……」

　　但是凱利根本沒有在聽，她在不斷敲擊按鍵，移動著游標。她在竭力尋找要找的東西，尋找一個幫助窗口之類的畫面。

　　突然間，整個畫面開始扭曲變形。

　　「你怎麼搞的！」阿比驚恐地叫起來。

　　凱利直冒冷汗，「我不知道。」她說著，急忙從鍵盤上抽回雙手。

　　「更糟了，」阿比抱怨起來，「你把它弄得更糟了。」

　　畫面繼續在擠壓著，他們眼睜睜地看著圖形在慢慢翻轉變形。

　　「快點，孩子們！」萊文高聲喊道。

　　「我們在找呢！」凱利回答。

　　索恩將那個體積巨大的玻璃壁面電冰箱推到正門前面。迅猛龍猛擊在金屬上，震得裡面的罐頭格格直響。

　　「槍在什麼地方？」萊文問道。

　　「薩拉的車裡有三支。」

　　「好極了。」

　　窗戶上，一些鐵柵現在已經凹得非常厲害，將玻璃都擠碎了。右側牆上的木頭開裂了，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萊文衝著凱利高聲叫道，「我們必須要找到出路！」他轉身跑到商店後的浴室裡。可是片刻後，他又跑了回來，「後面也有！」

　　事情來得如此突兀，全都出現在他們周圍。

　　在螢幕上，凱利現在看到了一個旋轉的立方體，正在翻滾。凱利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停住。

　　「快點，凱利。」阿比不住地給她鼓勵，同時用紅腫的眼睛看著她，「你可以的。集中精力，快點！」

　　房間裡的每個人都在叫喊。凱利兩眼緊緊盯住那個立方體，感到一籌莫展。她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她不知道這裡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為什麼薩拉不在這裡？

　　阿比站在她身旁，催促道：「快點，一次選一個圈標，凱利。你可以的。快點，堅持住，集中精力。」

　　但是她無法集中精力。她無法點準螢幕上的圖標，它們旋轉得太快了。必須要有平衡處理器才能處理所有的圖形，她只是呆望著螢幕。她發覺自己正在走神──這些想法只是心血來潮湧入腦海的。

　　工作臺下的導線。

　　連線。

　　不可悉數的畫面。

　　薩拉在拖車裡對她講話。

　　「快點，凱利。你現在必須要做這件事：找出一條出路來。」

　　在拖車裡，薩拉曾說過：人們告訴你的大部分事情都是錯的。

　　「這很重要，凱利。」阿比叫喊起來，他站在她身旁也哆嗦起來。

　　她知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電腦上，是藉以控制情緒，藉以……

　　牆壁裂縫更寬了，一塊八英吋寬的木板向內綻裂開，一隻迅猛龍探進頭來，咆哮著，張開了血盆大口。

　　她還在想工作臺底下的導線。她的腳曾經踢到過工作臺底下的導線。

　　工作臺底下的導線。

　　阿比嚷起來：「這很重要。」

　　就在這時，一個想法湧上她的腦海。

　　「不，」她反駁道，「這不重要。」說罷，她離開座椅，鑽到了工作臺下面察看起來。

　　「你在幹什麼呀？」阿比驚呼。

　　可是凱利已經找到了答案。她看到了從計算機下來的導線向下通過一個精巧的小洞通到地板下面。她看見木地板上有一道縫隙。她用手去摳地板，用力地向上扳動。突然間，那塊木板被她的手掀了起來。她向下望去。裡面一團漆黑。

　　是的。

　　地板下面有一個可以爬行通過的狹小空間，不對，更準確地講，是一個地下通道。

　　她高聲叫道：「找到了！」

　　電冰箱向前撲倒在地。幾隻迅猛龍從前門衝進來。其他的迅猛龍撞裂了四面的牆壁，推倒了商品陳列櫥。迅猛龍蜂湧而入，咆哮著四處搜尋。它們發現了阿比的那捆濕衣服，猛撲上去，憤怒地撕爛成碎片。

　　它們很快四處尋找。

　　可是裡面的人已經不見了。

　　第十章　脫險

　　凱利手裡拿著一隻手電筒。在前面領路。他們呈單列沿著潮濕的水泥壁面向前行進。此刻他們是在截面為四英呎見方的地下通道裡，左側是一溜扁平的電纜線金屬架，自來水管和煤氣管道是順著天花板鋪設的。地道裡散發著黴味。她聽見了老鼠的吱吱叫聲。

　　他們一行走到了一個三岔路口，她分別向兩條去路看了看。右面的通道又長又直，向著黑暗深處延伸。這條路或許是通往實驗室的，她暗自思忖。左面則是一條短得多的通道，盡頭可見到有臺階。

　　她向左走去，

　　她沿著一條水泥豎井向上爬，然後推開了頭頂上的一個木製暗道活門。她發覺自己置身在一個放雜物的屋裡，周圍堆放著電纜和生鏽的管子。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戶照射進來，其他人也陸續爬上來擁在她身旁。

　　她向窗外望去，看見薩拉．哈丁正衝下山坡向他們疾速駛來。

　　…………

　　哈丁駕駛著「探險者」沿著河邊疾駛。凱利坐在她旁邊的前排座位上。她們看到了前方豎立的一塊標明船庫去向的木製路牌。

　　「原來是那些圖形給你的線索呀，凱利？」哈丁讚揚道。

　　凱利頷首回答：「我只是突然意識到，螢幕上出現什麼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有許多資料正在進行處理，數以百萬計的像素在旋轉，這意味著必定有一條電纜。倘若有電纜。那麼就一定有容納電纜的空間。這個空間通常足以使工人進去修理電纜，就想到了這些。」

　　「所以你就檢查工作臺底下了。」

　　「是的。」她回答。

　　「太好了，」哈丁說，「我認為這些人得感謝你一輩子。」

　　「不必當真。」凱利略一聳肩，說道。

　　薩拉扭頭瞥了她一眼。說道：「在你的一生中，別人會想方設法從你手中攫取你的功勞，你自己可不要拱手相讓啊。」

　　河邊的道路泥濘不堪，而且長滿了各種植物。她們聽見遠處恐龍的吼叫聲，是從她們身後傳來的。哈丁駕車繞過一棵倒下的大樹，爾後他們便看見了前方的船庫。

　　「噢，噢。」萊文嚷起來，「我有一個不好的感覺。」

　　從外表看上去，船庫已經淪為廢墟，遍地密布著蔓藤植物。房頂有幾處已經坍陷了。

　　哈丁將「探險者」號停靠在一道兩扇裝的寬門前，門上掛了一把生了鏽的大鎖，大家都一言不發。他們陸續爬下車來，蹚過沒腳的泥漿向前走去。

　　「你們真的以為這裡有條船？」阿比滿腹疑慮地問道。

　　馬康姆依靠在哈丁身上，索恩用盡全身力氣向大門撞去。腐爛的木料發出了吱吱嘎嘎的響聲，隨即便裂開了。掛鎖掉落到地上。

　　哈丁說道：「喂，扶住他。」說罷她便將馬康姆的手臂搭在了索恩肩頭上。爾後，她在大門上踢出了一個能鑽進去的洞，立刻鑽了進去，隱沒在黑暗之中。凱利急忙緊跟著她也鑽了進去。

　　「你們看見什麼了？」萊文邊問邊扯拉開斷裂的木料，使洞口變大些。一隻憤怒的蜘蛛匆匆跑過木板，逃得不見了蹤影。

　　「這裡有一艘船，好極了。」哈丁歡叫起來，「看上去很好。」

　　萊文將頭從門洞中探進去。

　　「哎呀。」他說道，「我們終於要離開這裡了。」

　　第十一章　下場

　　劉易斯．道奇森摔落下去。

　　他從霸王龍的巨口中跌落下去，在空中連連翻滾著，隨後重重地摔倒在一個泥土質的斜坡上。他被摔得差一點背過氣去，他的頭部朝下猛撞在地上，一時間處於頭暈目眩之中。他好不容易才睜開雙眼，看見了一個乾燥的泥土斜坡。他聞到了一股腐爛變質的酸臭味，接著又聽見了一個使他不寒而慄的聲音：一聲刺耳的尖叫。

　　他撐起一隻肘支起身來，發覺自己已落入了霸王龍的窩裡。四周都是乾泥堆積而成的土丘。

　　現在這裡有三隻幼仔，其中有一隻腿上裹了一個鋁護套。三隻幼仔踉蹌著朝他挪過來，興奮地尖叫著。

　　道奇森急忙爬起身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另一隻成年霸王龍站在離窩較遠處，心滿意足地噴著響鼻，嗚嗚叫著。將他擄來的那隻霸王龍就站在他上方。

　　道奇森呆望著幼仔朝他挪動。他看見了它們那長著絨毛的長脖子和長滿利齒的嘴。他倏地轉過身去，拔腿想跑。在他身旁的那頭身軀龐大的成年龍立即低下頭來，將道奇森撞翻在地。爾後，它又昂起頭，等待反應。它在觀望著。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道奇森大惑不解，他又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可是他再一次被撞倒在地。那三隻幼仔不停地吱吱尖叫著，離得更近了。他看到它們身上沾滿了碎肉屑和排洩物。他能聞見這些氣味。他連忙四肢著地，開始爬著逃離。

　　有什麼東西銜住了他的腿，死死地拖住了他。他扭頭回視，看到他的腿正叼在霸王龍的巨口中。這個龐然大物先是輕輕地叼了一小會兒，然後斷然咬了下去。只聽喀嚓一聲，骨頭被猛地咬斷了。

　　道奇森疼得慘叫起來。他再也動彈不得，他除了慘叫之外什麼事也幹不成了。那三隻幼仔迫不及待地蹣跚著來到他跟前。

　　剛開始，它們還謹慎地保持著一段距離，頭部猛然前撲，快速咬上一口。可是到了後來，由於道奇森並不躲閃，一隻幼仔跳上了他的腿部，開始撕咬著正在流血的傷口。

　　第二隻幼仔躍上了他的大腿根部，張開剃刀似鋒利的尖嘴，猛地啄向他的腰間。

　　第三隻幼仔款步走到了他臉部的右側，一口便猛地咬住了他的面頰。道奇森狂嚎。他親眼看見這隻幼仔正在撕咬他臉上的肉。他的鮮血正沿著它的尖嘴向下滴。幼仔猛地向後昂起頭，大口吞下了他的面頰肉。然後，它又側過頭來，再次張開利嘴，咬住了道奇森的頸子。

　　第七部　第七結構圖

　　在消除了危害性因素之後，可以重新獲得部分穩定。生存部分是由機遇決定的。

　　　　──伊恩．馬康姆

　　尾聲　離島

　　小船將叢林拋在了後面，駛入了黑暗之中。索恩駕駛著小船，穿過湍急的水流，引擎的震動聲在岩洞的牆壁上迴蕩著。在他們的左側，一道瀑布飛濺而下，落下的水簾上映出了一束亮光。

　　忽然間，他們衝出了黑暗，駛過陡峭的崖壁和洶湧的水面，進入了茫茫大海。

　　凱利發出了一聲歡叫，張開雙臂，摟住了阿比。他因疼痛向後畏縮著，咧嘴微笑了。

　　萊文扭頭回望著小島：「我必須承認，我從來就沒想過我們會逃出來。不過我們的攝影機還在原位，上行衛星通聯還在工作，我想我們還能繼續收集資料，最終我們會得到恐龍滅絕的答案的。」

　　薩拉．哈丁看著他說：「我們也許能找到，也許找不到。」

　　「為什麼不能？這裡是一個完美的失落的世界。」

　　她不信任地注視著他：「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她反駁道，「食肉動物太多了，還記得嗎？」

　　「嗯，看上去是那樣，但是我們不知道……」

　　「理查德，」她接過話頭，「伊恩和我檢查過檔案，他們在那個島上犯了一個錯誤，是在許多年前，當時實驗室仍在生產。」

　　「什麼錯誤？」

　　「他們生產出了恐龍幼仔，但是他們不知道該餵給它們什麼東西。他們曾一度餵它們羊奶，這很好。羊奶的過敏反應很低。但是隨著這些食肉動物不斷長大，他們改餵它們一種特別的含有動物蛋白質的原汁。這種原汁是從磨碎的羊身上提取的。」

　　萊文依舊不以為然：「是嗎？那又有什麼錯呢？」

　　「在動物園裡，他們從來都不用羊肉汁。」她解釋道，「因為那樣做會有染上傳染病的危險。」

　　「傳染病，」萊文低聲重複道，「哪一種傳染病？」

　　「蛋白質性感染粒子。」坐在小船另一端的馬康姆說道。

　　「蛋白質性感染粒子，」哈丁繼續解釋道，「是已知的最簡單的染病成分，甚至比病毒還要簡單得多。它們只是蛋白質的碎片。它們結構太簡單了，甚至無法侵入人畜身體──它們必須要通過被攝取的途徑。但是一旦被吃下去，它們便引起疾病：羊身上的羊搔癢症、瘋牛病、以及庫魯病，這是人身上一種致命的中樞神經疾病。而恐龍則因為食用了一批變質的羊蛋白質汁而患上了一種稱為ＤＸ的蛋白質性感染疾病。實驗室曾與這種病對抗了多年，竭力想根治掉。」

　　「你是說他們失敗了？」

　　「起初，他們好像是把這個問題解決了。恐龍群又興旺起來。可是後來卻又發生了什麼意外。這種疾病開始擴散。蛋白質性感染粒子通過糞便排洩出來，所以很可能是……」

　　「通過糞便排洩出來？」萊文有點緊張地說，「始秀顎龍吃下了這些排洩物……」

　　「是的，始秀顎龍全都被感染了。始秀顎龍是食腐動物，它們將這種疾病傳播到動物死屍上。其他的食腐動物也被感染。最終，所有的迅猛龍也被感染了。迅猛龍轉而襲擊健康的動物，可不一定每次都能得手。只要被咬上一口，那個動物便被感染上了。於是，這種傳染病又一點點地擴散到了全島。這就是島上動物夭折的原因。而這種迅速相繼死亡的現象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島上的食肉動物數量遠遠高出我們的預料。」

　　萊文明顯地顯得緊張起來：「你們知道。」他叫起來，「一隻始秀顎龍咬過我。」

　　「我並不擔心，」哈丁說道，「這可能會引發一次輕度腦炎，但是通常只是一陣頭痛而已。我們會送你到聖荷西看病的。」

　　萊文開始大汗淋漓。他用手撥著前額說道：「實際上，我感到渾身不舒服。」

　　「要一週後才會發作的，理查德。」她說道，「我敢肯定你會沒事的。」

　　萊文頹喪地坐回到座位上。

　　「但問題是，」她又說下去，「我不相信這座小島能幫助你完整地解釋出動物滅絕的原因。」

　　馬康姆回頭凝視著灰暗的懸崖，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或許應該是這樣，因為動物滅絕問題歷來是一個大謎團。在這個星球上，曾經發生過五次大的動物滅絕現象，並不都是因為有小行星的撞擊，大家都對導致大批恐龍死亡的白堊紀很感興趣，但是在侏羅紀和三疊紀末期也曾有過大規模的滅絕。這些滅絕異常劇烈，但是與二疊紀的滅絕根本無法相比，因為那次滅絕毀滅了這個星球上全部生命的百分之八十。無論是海洋裡的還是陸地上的全都包括在內。沒有人知道發生那次大災難的原因。但是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會是下次滅絕的起因。」

　　「怎麼會是那樣呢？」凱利問道。

　　「人類非常具有破壞性。」馬康姆說道，「我有時候想，我們是一種禍患，將把地球上弄得乾乾淨淨。我們的破壞手段如此高明，以至於我有時在想，或許這是我們的職責，或許每隔上幾萬年，就有某些動物繁衍出來去戰鬥，去消滅世界上的其餘動物，以便讓進化過渡到下一個階段。」

　　凱利直搖頭，起身離開了馬康姆，徑直走到船頭，與索恩並排坐在一起。

　　「他說的你都聽見了吧？」索恩說道，「他說的話我不會太當真的。那只是理論，人類是不得不去編造這些理論，但是事實上理論只是幻想，而且不斷變化。美國剛建國的時候，人們相信一種稱為燃素的東西。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不知道？好吧，那沒關係，因為這畢竟是不存在的東西。他們還相信四種脾性決定著人的行為。而且他們還認為地球只不過僅僅有數千年的歷史。現在我們相信地球已經有四十億年的歷史了。我們相信光子和電子，我們認為人類的行為是由自我和自尊之類的東西來決定的，我們認為這些信條比較科學、比較完美。」

　　「難道不是嗎？」

　　索恩聳了聳肩，「它們仍然只是些幻想，它們不是真的。你可曾見過自尊嗎？你能給我拿一個來放在盤子上嗎？光子又怎樣呢？你能拿給我一個光子嗎？」

　　凱利搖了搖頭，「不能，可是……」

　　「你絕不可能辦到，因為這些東西並不存在。不管人們如何認真地看待它們。」

　　索恩侃侃而談，「從現在起再過一百年後，人們會回過頭來嘲笑我們。他們會說：『你們知道人們以前相信什麼嗎？他們相信光子和電子。你們能想像出那麼傻的東西來嗎？』他們定會捧腹大笑，因為到那時候將會出現更新穎更美好的幻想。」

　　索恩搖了搖頭，繼續說道：「與此同時，你感覺到了小船行進的路線嗎？那是大海。那才是真的。你聞到了空氣中的鹹味嗎？你感到了照在你皮膚上的陽光嗎？這一切都是真的。你看到我們大家在一起嗎？這是真的。生活是美好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能看見太陽，能呼吸空氣。這是我們的福氣。除此以外便沒有任何真的東西了。現在看一下羅盤。告訴我南面在哪裡，我想駛往科爾特斯港。該是我們大家回家的時候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