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在鄉下
第二章　養父
第三章　衛塔里斯先生的雜耍班
第四章　慈母的家
第五章　途中
第六章　我的首場演出
第七章　學習
第八章　翻山越嶺
第九章　我遇見了一位巨人
第十章　在法庭面前
第十一章　在船上
第十二章　我的第一個朋友
第十三章　棄兒
第十四章　雪和狼
第十五章　裘利克先生
第十六章　進入巴黎
第十七章　盧爾辛街的一個戲班頭
第十八章　冉蒂裡採石場
第十九章　麗絲
第二十章　花農
第廿一章　流離失所
第二部　第一章　往前走
第二章　一座黑城
第三章　推車工
第四章　水災
第五章　在工作面裡
第六章　營救
第七章　一堂音樂課
第八章　王子的乳牛
第九章　巴貝蘭媽媽
第十章　新舊家庭
第十一章　巴貝蘭
第十二章　尋找
第十三章　多利斯寇一家
第十四章　孝敬父母
第十五章　卡比遭誘騙
第十六章　漂亮襁褓的疑團
第十七章　亞瑟的叔父詹姆斯．密雷根先生
第十八章　聖誕節之夜
第十九章　馬嘉的憂懼
第二十章　鮑伯
第廿一章　天鵝號
第廿二章　漂亮的襁褓洩露了真情
第廿三章　團圓

《苦兒流浪記》賀克多．馬洛

《二○一七年二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第一部　第一章　在鄉下

　　我是撿來的孩子。

　　然而一直到八歲，我一直以為和其他孩子一樣，有著一個母親，因為每當我哭鼻子的時候，總是有一位女人百般疼愛地把我摟在她懷裡，搖晃我，我的眼淚也就不再流了。

　　沒有一回不是她親我的小嘴後，我才上床睡覺的。當十二月的寒風夾著鵝毛大雪吹打白花花的玻璃窗的時候，她總是待在我身邊，把我的腳捏在她手裡捂著，一面還給我唱歌。那歌兒的調子和幾句歌詞至今還印在我的記憶中。

　　每當我沿著野草叢生的小徑或者在遍地長著石南樹的荒山野嶺放牧而遇到雷陣雨襲擊的時候，她常常跑來接我，撩起她的羊毛裙子，蓋住我的頭和肩膀，要我藏在裡面躲雨。

　　而每當我與同伴吵嘴的時候，她便聽我傷心的哭訴，並且幾乎總是和顏悅色地安慰我或者規勸我。

　　這一切以及其他種種事情，比如她對我說話的方式，她瞧我時的眼神，她對我的撫愛，她說我幾句時候的親昵的口吻，都使我相信：她就是我的親生母親。

　　然而，我是怎樣知道她只是奶我的一個養母的呢？

　　我的家鄉，確切的說法，一個我在那兒長大起來的村子，因為我沒有自己的家鄉，沒有出生地，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這個我在那兒長大起來的村子叫夏凡儂，它是法國中部最貧窮的村莊之一。

　　這種貧窮並不是村民們缺乏毅力或好吃懶做造成的，而是由於地理上的原因，它所屬的省是個貧瘠的省份，那裡的表土層很淺，要想獲得豐收，就得施肥和改良土壤，而當地又缺少這種條件。因此，除了偶爾可以看到屈指可數的幾塊耕地外（至少我說的那個時期是這樣），到處都是長著石南樹和金雀樹的荒地和除了荊棘什麼也不長的荒野。在高出地面的大片荒丘上，長著一些被凜冽的寒風抽打得再也長不大的乾枯小樹，它們胡亂地矗起著一些扭曲得奇形怪狀的枝杈。

　　要找到青翠茂盛的大樹，只有走下山坡來到平川。高大的栗樹和遒勁的橡樹就生長在河邊或小塊的牧場上。

　　在一塊平地上，在一條通向羅亞爾河【註】支流的水勢湍急的小溪邊，有一所房子，我在那裡度過了我的童年。

　　【註】羅亞爾河：為法國最長的河流，發源於塞文山脈，流經中央高原，注入大西洋。

　　直到八歲，我在家裡還從未見過男人。但我的母親並不是寡婦，她的丈夫是個泥瓦匠，像當地許多做工的一樣，他也在巴黎幹活。從我能夠觀察和理解周圍的事物的時候起，他一次也沒有回來過。有時候他僅僅託回村的某一個同他一起幹活的師傅捎個口信。

　　「巴貝蘭大嫂，您丈夫身體很好，他要我告訴您，工作還順當。他又給您帶了點錢來。喏，請點一點。」

　　話就那麼幾句，但巴貝蘭媽媽已感到心滿意足：丈夫身體不錯，他幹的活兒能掙錢，他在養家活口。

　　巴貝蘭長年累月住在巴黎，不要以為他與妻子不和，這種別離同夫妻不睦是毫不相干的。他待在巴黎，那是因為活兒把他留住了。等他年紀一老，他便會帶著一筆積蓄回到老伴身邊，老兩口就可避免因歲月的流逝而喪失勞動力所帶來的貧苦了。

　　十一月某日的傍晚，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在我家的籬笆門前停了下來。那時我正忙著在門口劈乾柴。他沒有推門，只是抬起頭瞧了瞧我，問我這裡是不是巴貝蘭大嫂的家。

　　我請他進屋。

　　他推開籬笆門，門軸吱呀一響，他不緊不慢地走進屋裡。

　　我從未見過這麼骯髒的人。他從頭到腳沾滿了汙泥，有的已乾，有的依然是濕漉漉的，一望而知，他在泥濘的道路上已經走了很久很久。

　　巴貝蘭媽媽聽見我們的聲音，急忙走了出來。當這個生客跨進門檻的時候，她正好和他打了個照面。

　　「我從巴黎給您帶消息來了。」他說。

　　一定又是那幾句簡單的話，我們的耳朵快要聽膩了。但是，這次他說話的口氣和以前說「你丈夫身體很好，工作還順當」時的聲調截然不同。

　　「啊，我的主啊！」巴貝蘭媽媽合著雙手驚叫了起來，「傑洛姆一定遭到災禍啦！」

　　「嗯，是的。不過您千萬不要嚇壞了身子。您丈夫是受了傷，那是真的，但他沒有死，可能殘廢了吧。他現在住在醫院，我和他是同病房的，他趁我回家，讓我順便把情況告訴您。我不能多待，天快黑了，我還得趕三里【註】的路程呢！」

　　【註】指法國古里。一法古里約合四公里。本書稱里處，均指法古里。

　　巴貝蘭媽媽一心想知道個究竟，她請客人留下來吃飯，說路很不好走，樹林裡有餓狼，勸他還是第二天一清早動身為好。

　　客人在壁爐旁坐下。他一面吃，一面向我們敘述事故發生的經過。原來是鷹架倒塌，把巴貝蘭半個身子全壓在裡邊。因為有人站出來說巴貝蘭不應當站在出事地點，所以包工拒絕支付任何撫恤金。

　　「真倒霉，可憐的巴貝蘭！」他說，「真倒霉，腦子活一點的人會有辦法弄到一筆賠償費的，可您那丈夫一分錢也要不到。」

　　那人烘烤著褲腿，烘乾的泥塊使褲子變得硬邦邦的。看起來他是真心難過，不斷重複著「真倒霉！」這句話。他似乎認為，只要果真能夠得到一筆賠償的話，殘廢了也還算值得。

　　「不過，」他最後這樣說，「我還是建議傑洛姆和包工打官司。」

　　「打官司？可要花一大筆錢呀！」

　　「不錯。不過要是官司打贏了……」

　　巴貝蘭媽媽真想去一趟巴黎。可是這麼一次長途而費錢的旅行又談何容易！

　　第二天上午，我們進村去請教本堂神父【註一】。神父在沒有弄清楚巴貝蘭媽媽是否能幫她丈夫的忙以前，是不會讓她動身的。他寫了封信給接受巴貝蘭治療的那個醫院的講道神父【註二】。數天後，他接到口信。信中說巴貝蘭媽媽不用啟程，不過她應當寄一筆錢去，因為她丈夫受了傷，要和包工打官司。

　　【註一】指負責本堂口教徒的宗教生活以及某些世俗事務如婚喪、戶籍等的神父。

　　【註二】指在機關、團體、學校、醫院、監獄、部隊中擔任神職工作的神父，亦稱指導神父或神師神父。

　　幾天、幾個星期過去了。巴貝蘭常有信來，都是催著要錢的。最後一封要得比前幾封更加急迫，聲稱如果錢已花光，就該賣掉牛來籌足錢數。

　　只有和農民一起在鄉下生活過的人，才能體會到「賣乳牛」這三個字所包含的痛苦和絕望。

　　對於自然科學家來說，乳牛是一種反芻動物；那些愛好到鄉間去漫步閒逛的人則認為，啃著青草的乳牛在抬起牠沾滿露水的鼻子時可以點綴風景；對於城裡的兒童來說，乳牛可提供製作牛奶咖啡和奶酪的原料；不過在農民的眼裡，乳牛卻是寶中之寶。一個農民不管他窮到什麼地步，不管他家裡人口再多，只要他的牛棚裡還有一頭乳牛，他一家就不會受饑挨餓。牧童用一條牛繩，或者乾脆用根柳條拴在牛角上，就可以沿著雜草茂密的小徑放牧，那裡的牧草是不屬於任何人的。晚上，全家喝著奶油湯，用牛奶送馬鈴薯下嚥。丈夫、妻子和孩子，一家老小全靠乳牛活命。

　　我們──巴貝蘭媽媽和我──直到那時幾乎還沒有嘗到過肉是什麼滋味，然而，多虧了那頭乳牛，我們的日子過得還挺不錯。乳牛不僅是我們的奶媽，而且是我們的同伴和朋友。別以為牠是愚蠢的牲口。相反，這是一種十分聰明而且有靈性的畜生。你越是訓練牠，牠在這方面的素質就越會得到提高。我們常常撫摸牠，和牠聊天，牠懂得我們的話，經常睜著圓圓的、溫順的大眼，知道怎樣使我們很好地理解牠想說的話和牠的感受。

　　總之，我們喜歡牠，牠也喜歡我們。說到這裡，我就不想再多說了。

　　然而，現在我們不得不分手了。只有「賣乳牛」才能滿足巴貝蘭的要求啊！

　　家裡來了個牛販子。他仔細地打量露賽特，東摸摸，西摸摸，露出不滿意的神態搖搖頭，嘴裡說的是已經重複了無數遍的話，說他不中意這頭牛。說這是頭窮人家養的牛，無法回賣。說牠沒什麼奶，用這種奶做的黃油品質低。末了他說，完全出於好心，想幫幫像巴貝蘭媽媽這樣一位好大嫂的忙，他才樂於買下這頭乳牛。

　　可憐的露賽特，仿佛已明白是怎麼回事，哞哞地慘叫著，不肯走出牛棚。

　　「您繞到牠後邊去趕。」牛販子說，一邊取下掛在他脖子上的鞭子，遞給我。

　　「那不行！」巴貝蘭媽媽說。

　　她牽著牛，輕輕地說：

　　「走，乖乖，走呀，走。」

　　露賽特不再反抗。上路後，買主把牠拴在自己的大車後面，牠只能跟著馬奔跑。

　　我們回到屋裡很久後，還可以聽到牠低沉的叫聲。

　　從此，我們與牛奶和黃油絕緣了。早上，啃的是一片乾麵包；晚上，吃的是馬鈴薯蘸鹹鹽。

　　賣掉露賽特不幾天，狂歡節到了。往年過節，巴貝蘭媽媽總是給我做好吃的，又是油煎雞蛋薄餅，又是炸糕，看到我吃得飽飽的，她總是高興得眉開眼笑。那時我們有露賽特供應牛奶和黃油，我們總是把牛奶摻進麵糊裡，用黃油起鍋。

　　現在我只好傷心地對自己說：再也沒有露賽特了，再也沒有牛奶和黃油了，再也不會有狂歡節了。

　　可是，巴貝蘭媽媽做了件出乎我意料的事。儘管她是個不願意東討西借的人，這次她卻這家要杯牛奶，那家討塊黃油。中午我回家時，發現她正往陶瓷麵盆裡倒麵粉。

　　「喲，麵粉？」我一邊說著，走了過去。

　　「對了，我的小雷米，這是精白麵粉哩！你聞聞，香嘖嘖的。」她微笑著說。

　　倘若我有勇氣的話，我真想問問弄這些麵粉來是準備幹什麼的。正因為我太想知道了，我倒反而不敢開口講出來。再說，我實在不想把今天是狂歡節這句話說出來，免得讓巴貝蘭媽媽心裡不好受。

　　「麵粉可以用來做什麼？」她瞧著我問道。

　　「可以做麵包。」

　　「還有呢？」

　　「做疙瘩湯。」

　　「還有呢？」

　　「天哪……不曉得了。」

　　「怎麼不曉得！你是個好孩子，你是不想說。你心裡明白：今天是狂歡節，吃薄餅和炸糕的日子。可是你清楚我們沒有牛奶和黃油，因此你不敢說，對不對？」

　　「啊，巴貝蘭媽媽！」

　　「你的心思嘛，我早已經猜到了，所以我想了點辦法，過這個節就不會讓你愁眉苦臉了。你瞧瞧木箱裡有什麼？」

　　木箱蓋猛地被掀開，我馬上發現裡面有牛奶、黃油、雞蛋和三個蘋果。

　　「把雞蛋拿來，」她對我說，「我打蛋，你削蘋果。」

　　在我把蘋果切成薄片的當兒，她把雞蛋打在麵粉裡，一起調勻，還不時往上澆一勺一勺的牛奶。

　　麵團和好後，巴貝蘭媽媽把麵盆擱在熱灰上。只等天色一黑，我們就可吃上薄餅和炸糕這頓晚餐了。

　　說真的，我覺得白天過得太慢了，我不止一次地掀開蓋在麵盆上的布。

　　「你把熱氣放跑了，」巴貝蘭媽媽說，「當心麵發不起來。」

　　可是，麵團照樣發得很好，它漸漸鼓了起來，表面還有一個個快要裂開的小泡，從發酵的麵團裡散發出雞蛋和牛奶濃鬱的香味。

　　「去劈點柴，」她吩咐我，「要燒明火，不能有煙。」

　　蠟燭也終於點燃起來了。

　　「往爐子裡加木柴！」她對我說。其實這樣的話她沒有必要再說第二遍，因為我早就等得不耐煩了。剎那間，壁爐裡燃起熊熊的火焰，抖動的火光把整個廚房照得通明。

　　巴貝蘭媽媽這時從牆壁上取下煎鍋，放在火上。

　　「拿黃油來！」

　　她用刀尖挑了一塊像小核桃仁大的黃油，放在平底鍋裡。黃油即刻熔化，發出吱吱的響聲。

　　啊！這實在是一股引起你食欲的好味道，我們很久沒有聞到過這種香味了。

　　這也是一種歡樂的音樂，黃油發出的吱吱聲和輕微的噼噼啪啪的爆裂聲。

　　當我如此聚精會神地聽著這音樂般的聲音的時候，院子裡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誰會在這時候打擾我們呢？很可能是鄰居家來借火的。

　　我沒有去多想，因為巴貝蘭媽媽剛把勺子放在麵盆裡，舀出一勺乳白色的麵糊，倒在平底鍋裡，攤出一張白麵餅，這種時候是不能分心的。

　　木棍撞擊門檻，門忽然開了。

　　「誰呀？」巴貝蘭媽媽問，連身子也沒有轉過去。

　　一個男人闖了進來，火光照著他整個身子。我看見他穿著白色工作服，手裡拿著一根粗木棍。

　　「這裡正在過節呀？別不好意思！」他粗聲粗氣地說。

　　「哎喲，我的主啊！」巴貝蘭媽媽驚叫了起來，她趕緊把鍋放到地上，「是你呀，傑洛姆？」

　　然後，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推到站在門口的那個男人面前，說：

　　「這是你爸爸。」

第二章　養父

　　我走過去，剛輪到我要去親他的時候，他卻用木棍把我一擋。

　　「這是誰？你對我講過……」

　　「嗯，是呀，不過……那不是真話，因為……」

　　「啊！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舉著木棍，朝我走過來。我不由自主地往後一退。

　　我幹了什麼壞事？我有什麼罪過？為什麼我要親他的時候卻碰了一鼻子灰呢？

　　我沒有時間去細想這些混亂的、在我腦海中翻騰著的問題。

　　「我看你們正在過狂歡節呀！說來也巧，我的肚子正餓得咕咕嚕嚕響呢！你做了什麼晚飯？」

　　「煎了些薄餅。」

　　「我看見了。不過，我步行了十里路，你總不能只給我吃薄餅吧？」

　　「可我這裡什麼也沒有啊！再說，我們沒有想到你回來。」

　　「怎麼沒有東西？晚飯沒有什麼吃的？」

　　他環顧四周。

　　「有黃油。」

　　他抬起頭，朝天花板上從前懸掛鹹肉的地方看了一眼。可是，掛鉤上早已空空如也。現在，大梁上掛著的，只是幾串大蒜頭和洋蔥頭。

　　「有洋蔥。」他說著，用木棍打落了一串，「四、五個洋蔥頭，加上一塊黃油，我們就有好湯喝了。把薄餅拿出來，洋蔥放在鍋裡給我們炒一炒。」

　　把薄餅從鍋裡拿出來！巴貝蘭媽媽沒有回嘴，而是急急忙忙地照她丈夫的要求去做。她的丈夫坐在壁爐邊上的一張長凳上。

　　我一步也不敢離開那根木棍把我趕到的地方，背靠著飯桌，望著他。

　　這是個五十開外的男人，面色嚴峻，神態冷酷，因為受過創傷，腦袋耷拉在右肩上，這種畸形使人產生一種不安的感覺。

　　巴貝蘭媽媽重新把鍋放在火上。

　　「你想用這麼一小塊黃油給我們做湯嗎？」他問。

　　巴貝蘭自己端起裝黃油的盤子，把整塊黃油全倒在鍋裡。

　　沒有黃油了！從此再也別想吃薄餅了！

　　若是在別的時候，這種打擊一定會激怒我的。然而，我現在想的，既不是薄餅，也不是炸糕。縈繞在我腦海中的是，難道一個如此冷酷無情的人，竟然是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我的父親！」我不由自主地向自己重複著這句話。

　　我從來沒有明確地問過自己，做父親的應該是什麼樣子。我隱隱約約地、本能地認為：嚴父也應當是慈母，只是聲音更粗一些而已。可是，一看這個突然從天而降的傢伙，我不覺感到一陣惶恐和痛苦。

　　我想親他，他竟用木棍把我推開，為什麼？每當我親巴貝蘭媽媽的時候，她不但從來不推開我，反而還把我抱在懷裡，緊緊地摟著我。

　　「你別像死人似的待在那兒一動不動，」他對我說，「快去把餐盤擺在桌子上。」

　　我立即遵命。湯已做好。巴貝蘭媽媽把湯舀在盤中。

　　巴貝蘭離開壁爐，走到飯桌旁坐下，開始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他只是在瞟我幾眼的時候才放下湯盤。

　　我心緒不寧，惶恐不安，無法下嚥。我有時也瞧他一眼，當然是偷偷地瞧上一眼。當我們倆四目相接的時候，我趕緊垂下眼皮。

　　「他平時就吃那麼一點？」巴貝蘭說著的時候突然用他的勺子指指我面前的盤子。

　　「喔，不，他胃口蠻好的。」

　　「活該！他一口不吃才好呢！」

　　我自然不想說話，巴貝蘭媽媽也不像有什麼話想同他說。她在飯桌旁走來走去，一門心思地侍候她丈夫吃完這頓飯。

　　「那你是並不餓。」他對我說。

　　「不餓。」

　　「那好，快去睡覺，快去。不然我要發火了！」

　　巴貝蘭媽媽給我遞了個眼色，意思是要我服從，不許頂嘴。其實，這種囑咐也是多餘，我根本沒有想到反抗。

　　像在許多農家中常見到的一樣，我們家的廚房也兼臥室，壁爐旁擺著吃飯時用的東西：桌子、麵包箱和碗櫃；壁爐另一邊，是供睡覺用的傢什：角落裡放著巴貝蘭媽媽的床，它的對面是一隻像衣櫃那樣的東西，四周圍著一圈垂下來的紅布。那便是我的床。

　　我趕緊脫衣睡覺。不過是否能睡著，則是另外一回事了。

　　睡覺不能靠命令。人們之所以能入睡，那是因為困倦和安寧的緣故。

　　然而，我並不困倦，也不安寧。

　　相反，我萬分苦惱，很不愉快。

　　這個人怎麼可能就是我的父親！他為什麼對我這麼粗暴無禮？

　　我面對牆壁，竭力設法驅除這些胡亂的想法，像巴貝蘭命令我的那樣迅速入睡。可是，我怎麼也睡不著，睡神遲遲不來，我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那樣清醒。

　　說不清過了多少時候，反正有那麼一陣子，我聽見有人走近我的床頭。

　　聽那拖著的、緩慢而又沉重的腳步聲，我馬上辨認出這不是巴貝蘭媽媽。

　　一股熱氣掠過我的頭髮。

　　「睡著沒有？」有人壓低了聲音問。

　　我沒有應聲，那句「我要發火了！」的可怕的話語，還在我耳邊迴蕩。

　　「他睡著了。」巴貝蘭媽媽說，「這孩子一躺就睡著，他就那樣。你儘管說好了，不用擔心他聽見。」

　　我也許應當說我還沒有睡著，可是我不敢。他早已下令我睡覺，我卻睡不著，那是我的過錯。

　　「你的官司，打得怎麼樣啦？」巴貝蘭媽媽問。

　　「輸了！法官們判我不該待在鷹架下面，所以包工分文也不給。」

　　說到這兒，他往桌子上捶了一拳，接著又沒頭沒腦地說了幾句粗話。

　　「官司打輸了，」他又接下去說，「錢白扔了，人殘廢了，成了窮光蛋。瞧，好像這還不夠，偏偏我回到家裡又看見多了這個累贅。你倒說說，為什麼不照我說的去做？」

　　「我不忍心。」

　　「你不能把他送到孤兒院去嗎？」

　　「我不能拋棄吃了我的奶長大的孩子，我疼他嘛。」

　　「他不是你的孩子。」

　　「我原來是想照你的意思做的，也真是，他偏偏病了。」

　　「病了？」

　　「是呀，病了。總不能在他病著的時候讓他到孤兒院去等死吧？」

　　「那病好了之後呢？」

　　「問題是他沒有馬上好呀，病了又病。這可憐的孩子。他老咳嗽，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們可憐的小寶貝尼古拉就是這樣死的。我覺得，如果我把他送到城裡去，他也會死去的。」

　　「後來吶？」

　　「後來好了。我既然這段時間都拖過來了，我想我可以再拖下去。」

　　「他眼下幾歲了？」

　　「八歲。」

　　「得了，八歲了，讓他去本來就應該去的那個地方吧，他不會不高興的。」

　　「啊，傑洛姆，你不能這樣做！」

　　「我不能這樣做？誰有這個權阻攔我？你以為我們能夠養活他一輩子嗎？」

　　氣氛沉靜了片刻，我好容易喘了口氣，我激動得喉嚨差點兒憋住了。

　　巴貝蘭媽媽又開始說話了：

　　「唉！巴黎把你改變了！去巴黎之前，你絕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也許吧。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無疑的。巴黎改變了我，把我變成了一個殘廢人。我們怎麼養活他？養活你？養活我？我們一分錢也沒有了。乳牛賣掉啦。我們自己都沒得吃了，為什麼你偏偏還要去養活一個不是我們的孩子？」

　　「是我的孩子。」

　　「他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他不是農家的孩子。我在吃晚飯時一直注意著他，他長得單薄瘦弱，手腳不粗壯。」

　　「他是本地長得最漂亮的孩子。」

　　「漂亮？我不管這個。但是要結實！漂亮能填飽肚子嗎？他的肩膀像個幹莊稼活的人嗎？他是城裡人。我們這裡不需要城裡的孩子。」

　　「我對你講，他是個好孩子，腦袋靈得像隻貓，心腸又好，他將來會幫我們幹活的。」

　　「可眼下我們得替他幹，我是幹不動了。」

　　「要是他父母來要人，你怎麼交代？」

　　「他父母！他有父母嗎？有的話，早該找上門來了。八年啦，該找到啦。我是做了件大蠢事，以為他也有父母，總有一天會上門來認領的。我們撫養了他，他們會報答我們。我真是個大傻瓜，笨蛋一個。這孩子那時被裹在漂亮的、有著網眼花邊的襁褓裡，我真糊塗，其實這壓根兒也不能看作他的父母一定會來尋找他。再說，他父母可能已經見天主去了。」

　　「如果沒有死，如果有一天他們來要人呢？我總覺得他們會來找的。」

　　「娘兒們真是固執！」

　　「如果他們來怎麼辦？」

　　「那還不好辦！我們打發他們去孤兒院。廢話少說！煩死人！明天我帶他到村長那兒去。今天晚上我就去給弗朗索瓦打個招呼，一個鐘頭以後回來。」

　　門吱呀一聲打開，然後又重新合上。

　　他走了。

　　我馬上坐了起來，叫巴貝蘭媽媽：

　　「啊，媽媽！」

　　她奔到我的床邊。

　　「你讓我去孤兒院嗎？」

　　「不，我的小雷米，不會的。」

　　她把我緊緊抱在懷裡，親切地吻我。

　　這一吻使我恢復了勇氣，我的眼淚不再流下來了。

　　「你沒有睡著？」她溫柔地問我。

　　「那不是我的過錯。」

　　「我不怪你。傑洛姆說的話你全聽見了？」

　　「聽見了。你不是我的媽媽，他不是我的爸爸。」

　　我是以不同的聲調說這幾句話的。我雖然痛苦地知道了她不是我的母親，但我卻高興地、甚至自豪地得知他不是我的父親。這種矛盾的感情在我說話的聲音中都流露了出來。

　　巴貝蘭媽媽似乎並不在意。

　　「我或許早該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她說，「可是，你是媽媽的心肝，我怎能無緣無故地對你說：『我不是你的親生母親！』可憐的小寶貝，你已經聽到了，你的母親，我們和她素不相識。她還活著嗎？或者已不在人間？我們一無所知。巴黎的一個清晨，傑洛姆去上班，他走到一條名叫勃勒得依的大街上，那是一條寬闊的、兩旁種著大樹的林蔭大道。他忽然聽到一個嬰兒的哭聲，哭聲似乎是從花園的牆門洞裡傳出來的。記得那是二月份，天剛朦朦亮。他走近門一看，發現一個嬰兒躺在大門的門洞口。他看看四周，想喊人幫忙，只見一個男人從一棵大樹背後鑽出來溜走了。這人很可能躲在那裡，是為了看看會不會有人發現他扔在門口的這個孩子。傑洛姆十分尷尬，因為孩子在拼命哭喊，好像知道救他的人來了，不該再讓這個人跑掉似的。正當傑洛姆考慮怎麼辦才好的時候，又來了幾個工人。大夥兒決定把孩子送到警察局長那裡去。這孩子哭個不停，也許是凍壞了。警察局長的辦公室裡相當暖和，可是孩子還是哭個不停。於是人們想到他一定是餓了，便去找來一個女鄰居，她很願意給他餵奶。他果然餓壞了，便一頭栽到了奶頭上。然後在火爐前，有人把孩子脫光了。

　　「這個孩子長得很好看，有五、六個月，紅紅的臉蛋，又肥又胖，漂亮極了。裹著他的襁褓和他穿的內衣說明他的父母很有錢。這麼說來，孩子是被人偷走後扔掉的。這至少是警察局長的解釋。大家怎麼辦呢？警察局長把傑洛姆報告的全部情況記下來之後，又把孩子的長相和沒有標記的襁褓在記錄上描述了一番，最後說，如果沒有人願意收養，他只好把孩子送到孤兒院去。還說這個孩子長得真俊，又結實健康，不難養大。他的父母一定會來尋找，照料他的人一定會得到重賞。說到這裡，傑洛姆走上前去，表示願意收養，孩子就給了他。剛巧我那時也有一個和你同樣大小的孩子，我奶養兩個孩子在當時還算不了什麼負擔。這樣，我就成了你的母親。」

　　「呀，媽媽！」

　　「三個月後，我自己的孩子死了，我就更加疼愛你了。我甚至忘記了你不是我的親生兒子。不幸的是，傑洛姆並沒有忘記。我們等待了三個年頭，但是你父母沒有來找你，至少他們沒有找到你，傑洛姆就有了想把你送到孤兒院去的念頭。說到我為什麼沒有順從他，這你自己都已經聽見了。」

　　「呀，不去孤兒院！」我抓住她的衣襟直喊，「巴貝蘭媽媽，別讓我去孤兒院，我求求你。」

　　「不去，我的孩子，你不會去孤兒院，我有法子。傑洛姆不是個壞人，你看吧，他是心境不好，家裡又窮，才變成這個樣子的。往後，我們幹活，你也幹活。」

　　「行，什麼都行，就是不要去孤兒院。」

　　「不去啦，但有一個條件：你得馬上去睡覺。他回來時，不能讓他看見你還睜著兩隻大眼睛。」

　　她親親我，幫我翻了個身，讓我臉朝牆壁。

　　我多麼想睡啊！可是我過度激動，心裡又七上八下，一時平靜不下來，我無法入眠。

　　這麼好、這麼疼我的巴貝蘭媽媽，竟然不是我的親生母親！那麼，親生母親又該是什麼模樣呢？她會更好、更溫柔嗎？喔，不會的！不可能有更好的母親了。

　　可是有一點我是懂得的，而且也領會到，那就是，假如我有一個自己的父親的話，父親的心腸不會像巴貝蘭一樣狠毒，父親絕不會舉著木棍用冷酷的目光瞧我。

　　巴貝蘭要打發我到孤兒院去，巴貝蘭媽媽能阻攔得住嗎？

　　村裡有兩個小孩，人們稱他們為「孤兒院的孩子」。他們的脖子上掛著編有號碼的鉛牌，衣衫襤褸，齷齪得很，受盡人家的奚落和打罵。別的孩子常常追逐他們，就像人們為了取樂而追趕一條迷路的野狗一樣。迷路的野狗是沒有任何人保護的。

　　啊！我不願做這樣的孩子！我不願在脖子上掛個號碼，我不願讓別人追趕我，對著我喊「到孤兒院去！到孤兒院去！」

　　一想到這裡，我渾身戰慄，牙齒格格作響。

　　我怎麼也睡不著。

　　巴貝蘭快要回來了。

　　還算好，他沒有回來得像他說的那樣快。在他回來之前，我已經睡著了。

第三章　衛塔里斯先生的雜耍班

　　可能我是在憂傷和恐懼中整整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摸摸我的床鋪，看一看四周，以便肯定別人沒有在我熟睡時將我搬走。

　　整個上午，巴貝蘭一句話也沒有跟我說。這樣，我以為把我送孤兒院去的打算已經放棄，也許是巴貝蘭媽媽說了話，逼著他把我留了下來。

　　但是，十二點的鐘聲剛剛敲過，巴貝蘭要我戴上鴨舌帽跟他走。

　　我驚駭不已，慌忙把眼睛轉向巴貝蘭媽媽，向她求救。她悄悄地向我示意，意思是我應當聽從；同時她又做了個手勢安慰我，要我用不著害怕。

　　我沒有違抗，跟在巴貝蘭後面出門了。

　　從我們家到村子的這段距離是很長的，足足要走一個小時。巴貝蘭悶聲不吭，這一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他一瘸一拐地慢慢在前面走，連頭都不動一下，有時他把整個身子轉過來，看看我是否在後面跟著。

　　他要把我帶到哪兒去呢？

　　儘管巴貝蘭媽媽暗示過要我放心，然而我還是放心不下。為了躲避這場我已預感到，但心中不確定的可怕災禍，我想到了逃跑。

　　為此，我盡量拉在後面。等到拉得足夠遠的時候，我就可以跳進一條溝裡逃走，他是無法追上我的。

　　開始時，他只是叫我緊緊跟著他走。過了一會兒，他可能猜到了我的心思，便抓住我的手腕拖著我走。

　　我只好跟著他。

　　我們就這樣進了村子。一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個個都要回過頭來看上我們一眼，我活像被人牽著的一條脾氣暴躁的狗。

　　當我們從咖啡館門前經過的時候，站在門口的一個漢子叫了一聲巴貝蘭，邀他進屋。

　　巴貝蘭揪著我的耳朵，讓我走在前頭。我們進屋之後，他把門關上了。

　　我感到一陣輕鬆。咖啡館在我看來並非是一個危險的地方。再說，這是咖啡館呀！我早就渴望著跨進它的門檻了！

　　咖啡館！聖母院旅館的咖啡館！這種地方究竟是個什麼名堂？

　　我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已有好幾次了！

　　我看見過從咖啡館裡出來的人，他們一個個臉上通紅，兩腿哆嗦。每當我從店門口路過時，聽到過裡面的陣陣喧嘩聲和歌聲，聲音大得把窗玻璃都震動了。

　　客人在裡面幹些什麼呢？紅色幃幔後面發生的是些什麼事情呢。

　　我很快就可弄個一清二楚了。

　　巴貝蘭和招呼他進去的咖啡館老板在一張桌子前坐下來，我走到壁爐旁待著，朝四周看了一眼。

　　在我占據的位置對面的一個角落裡，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白鬍子老頭。他身上穿的稀奇古怪的衣服，我從來沒有見過。

　　那老頭的長髮如燈草一般披在肩上，頭上戴著一頂裝飾著紅紅綠綠羽毛的灰色高氈帽，上身穿一件緊身翻毛老羊皮襖。這件羊皮襖沒有袖子，肩窩的兩個開口處，露出兩條套著天鵝絨衣袖的胳膊，那天鵝絨最初大概是藍顏色的；一副沒膝的羊毛大護腿，上面紮了幾條紅綢帶子，交叉地在小腿上繞了幾圈，綁得緊緊的。

　　這老頭靠在椅背上，右手托著下巴，胳膊肘支在蹺起的腿上。

　　我從未見過一個姿態如此安詳的活人，他很像我們教堂裡的一尊木雕聖像。

　　老頭身邊有三條狗，躲在他的椅子底下，擠在一起取暖，一動不動。其中一條是白色鬈毛狗，一條是黑色長毛狗，還有一條是灰色小母狗，模樣既狡猾又可愛。鬈毛狗頭戴舊的警察帽，脖子上繫著一根細帶子。

　　我用驚奇的眼光注視著這個老頭的時候，巴貝蘭和咖啡館老板正壓低了嗓門在小聲說話，可是我聽得見他們談論的是我。

　　巴貝蘭說他到村裡來，是為了帶我去見村長，好讓村長向孤兒院申請一份撫養我的津貼。

　　這就是巴貝蘭媽媽從她的丈夫那裡掙得的結果，我也立刻明白了：如果巴貝蘭覺得把我留在他身邊有好處，那我什麼也不必擔心了。

　　看來絲毫不動聲色的老人正在聽他說話，他突然伸出右手指指我。

　　「就是這個孩子是您的累贅？」老人帶著外國口音問。

　　「是他。」

　　「您以為你們這個省的孤兒院會付給您幾個月的撫養費嗎？」

　　「當然囉！既然他沒有父母，全靠我撫養，就應該有人替他付錢，我認為這是合情合理的。」

　　「我不是說不合情理。不過，您以為所有合情合理的事都能實現嗎？」

　　「當然不會。」

　　「是呀！我相信您永遠也得不到您所要求的撫養費。」

　　「那麼，他就去孤兒院，沒有一條法律強制我要把他留在我家裡，假如我不願意的話。」

　　「可您當初是同意收容他的，這等於您承擔了撫養他的義務。」

　　「得了吧，我才不留他吶；到了不得不把他扔到街上去的時候，我會知道該怎樣擺脫這個累贅的。」

　　「或許有個辦法可以使您馬上擺脫這個累贅。」老人沉思片刻後說，「您還能弄到幾個錢。」

　　「如果您能告訴我這個辦法，我情願請您喝酒。」

　　「先要一瓶酒來。一言為定。」

　　「不變卦？」

　　「不變卦。」

　　老人離開他的椅子，一屁股坐到巴貝蘭的對面。怪了！當他站起身來的時候，他的羊皮襖裡有個東西在動彈，我無法作出解釋，好像在他左胳膊下面也藏著一條狗似的。

　　「您是不是在想，」他問，「不讓這孩子繼續長時間吃您的閒飯？或者，還要繼續吃下去的話，您想讓別人付給您幾個錢？」

　　「沒錯，因為……」

　　「喔，您的動機嘛，與我毫不相干，我也不必了解。我只要知道您不再想留下這個孩子就行了。要是這樣，把他給我吧，我撫養他。」

　　「把他給您！」

　　「是的，您不是想脫身嗎？」

　　「把這樣的孩子給您？一個多麼漂亮的孩子，多漂亮。您瞧瞧！」

　　「我看過了。」

　　「雷米，過來！」

　　我戰戰兢兢地走近桌子。

　　「來，別怕，小傢伙。」老人說。

　　「您看看。」巴貝蘭繼續說。

　　「我沒有說這是個醜孩子，假如他是個醜孩子，我才不要呢！吃我這行飯的不找醜八怪。」

　　「啊哈，假如這是個雙頭怪物，或者是侏儒……」

　　「那您就不會打算送他去孤兒院了。您知道，一個怪物可值錢啦！人們可以從他身上發財，把他出租，出租不上算，就自己利用他賺錢。可這小傢伙，既不是侏儒，也不是怪物，他長得和普通人一樣，什麼用處也沒有。」

　　「他幹活行。」

　　「太瘦弱。」

　　「太瘦弱？得了吧，他和男子漢一樣強壯，又結實又健康。您瞧瞧他的腿。您見過比這更直的腿嗎？」

　　「太細。」老人說。

　　「那您看看他的胳膊。」巴貝蘭又說。

　　「胳膊和腿一樣，勉強湊合，經不住勞累也吃不得苦。」

　　「他，經不住？您摸一摸，親手去摸摸！」

　　老頭把他瘦骨嶙峋的手伸過來，在我的腿上拍了拍，撅著嘴，直搖頭。

　　我已經經歷過類似的場面了，那是牛販子來買我們乳牛的時候。他也一樣在牛身上摸了又摸，又撅嘴又搖頭，說那不是頭好乳牛，他無法轉賣。末了，他還是把牛買下牽走了。

　　老人也把我買下帶走嗎？啊！巴貝蘭媽媽，巴貝蘭媽媽啊！

　　多麼不幸，她不在這兒，無法保護我。

　　假使我有勇氣，我一定會說，昨天晚上巴貝蘭還責備我是皮包骨的瘦鬼呢，嫌我的手腳太細弱。但我懂得：這樣插嘴毫無用處，只能招來災禍。因此，我默不作聲。

　　「這樣的孩子，一手可以逮一打。」老人說，「說句實話，這是個城裡的孩子，因此幹莊稼活肯定不行。您讓他駕牛犁地試試，看他能幹多久？」

　　「十年。」

　　「頂多不超過一個月。」

　　「可您瞧瞧他呀！」

　　我站在桌子的一頭，在巴貝蘭和老人之間，被他們推過來推過去。

　　「這樣吧，」老人說，「不管怎樣，我要他了。不過，聽著，我不是買他，我向您租，每年給您二十法郎。」

　　「二十法郎？」

　　「已經是高價啦，我先付款，您可拿到四塊漂亮的面值一百蘇【註】的大洋，還可以即刻把他擺脫掉。」

　　【註】蘇，法國輔幣名，二十個蘇等於一法郎，即五生丁。

　　「我如果留著他。孤兒院每月給我不止十個法郎。」

　　「價錢多少，我清楚。七個法郎也好，八個法郎也罷，可您還得養活他。」

　　「他將來能幹活。」

　　「要是您覺得他能幹活的話，您就不會想把他打發走。人們從孤兒院領走孩子，並不是為了得到撫養費，而是為了叫他們幹活，使他們變成替人賺錢而不拿錢的人。還有，他如果能為您做事，您會把他留下的。」

　　「不管怎麼說，我每月都可領取十個法郎。」

　　「相反，要是孤兒院不把孩子給您而給了別人，那您就什麼也得不到了，您跟我做交易，那就不用有這個顧慮，只要您把手伸過來就行了。」

　　老人往口袋裡摸了摸，掏出錢包，從中取出四枚銀幣，噹噹響地往桌子上一攤。

　　「您想想，」巴貝蘭嚷了起來，「這孩子總有一天要找到父母的。」

　　「那有什麼關係？」

　　「撫養他長大的人定有重賞，要是當初不抱什麼希望的話，我才不多管閒事哩！」

　　「要是當初不抱什麼希望的話，我才不多管閒事哩！」巴貝蘭這句話使我對他又增添了幾分厭惡感。多麼刁鑽的人哪！

　　「正因為您現在對他父母已不抱希望，」老人說，「您才把他趕出門外。再說，他的父母萬一露面，他們去找誰？當然找您，而不是找我，對不對？他們並不認識我。」

　　「但是您先找到了他們呢？」

　　「那咱們一言為定：假如有一天他找到父母，咱們就平分酬謝。我加到三十法郎。」

　　「四十法郎。」

　　「不行，您要這麼多錢不可能，這小孩將來也幫不了我很多忙。」

　　「您想讓他為您幹些什麼呢？要結實的腿，他有，要粗壯的胳膊，他也有。我堅持剛才說的。不過，您覺得他適合於幹點什麼呢？」

　　老人帶著譏笑的神情看了看巴貝蘭，小口小口地喝乾了杯中的酒。

　　「給我作個伴吧，」他說，「我老了，有時一到晚上，經過一天的勞累之後，遇上惡劣的天氣，我心情總是悶悶不樂，他可以幫我解解悶。」

　　「毫無疑問，他的腿幹這點事倒是足夠結實的。」

　　「不見得很行，因為他還得跳舞，翻觔斗，走路。走路之後又得翻觔斗。簡而言之，他要在衛塔里斯先生的雜耍班裡充當一個角色。」

　　「這個雜耍班在哪兒？」

　　「衛塔里斯先生嘛，正如您應當料想到的那樣，就是我本人。這個戲班嘛，既然您想認識認識，那我就讓您看看。」

　　說罷，他掀開羊皮襖，取出一隻奇怪的動物放在手裡。那動物剛才還夾在左胳膊下，緊緊地貼著他的胸脯。

　　正是這隻動物，好幾次在他的羊皮襖裡活動，可是牠並不是我想像中的一條小狗。

　　我瞧著這個平生第一次見到的奇特的造物，無法說出牠的名字。

　　這隻動物穿著一件金絲飾帶紅罩衫，胳膊和腿──確確實實的胳膊和腿──裸露著；牠沒有爪子，胳膊和腿上覆蓋著的，不是肉色的白皮膚，而是一層黑皮；牠的頭也是黑色的，大小和我攥緊的拳頭差不多；臉寬而短，鼻子向上翹著，兩個鼻孔之間的間隔較大，嘴唇呈黃色；但最使我吃驚的是：牠的兩隻眼睛緊緊挨著，滴溜溜轉個不停，像鏡子一樣閃閃發亮。

　　「哎喲，一隻醜猴！」巴貝蘭大叫一聲。

　　他的話使我從驚愕中醒悟過來。如果我從未見過猴的話，我至少早就聽說過。原來，在我面前的不是一個黑孩子，而是一隻猴子。

　　「這是裘利克先生，我戲班子裡的第一個名角兒。」衛塔里斯說道，「裘利克，我的朋友，快向各位行個禮。」

　　裘利克把一條腿放在嘴唇上，向我們大家送來一個飛吻。

　　「現在，」衛塔里斯用手指著白鬈毛狗接著說，「卡比先生榮幸地將牠的朋友們向在座的貴賓作一介紹。」

　　根據這道命令，一直待著不動的鬈毛狗猛地爬了起來，用兩條後腿豎立著，前腿交叉著放在胸前，向牠的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頭上的那頂警帽差點兒貼到了地面。

　　禮儀完畢，卡比轉向同伴，用一隻爪子招呼牠們過來，另一隻爪子仍舊放在胸前。

　　那目不轉睛地看著卡比的兩條狗，這時也立即用後腿站立起來，各自伸出一條前腿，恰似上流社會的人們握手一樣，牠們莊重地向前邁出六步，又往後退三步，向觀眾致敬。

　　「卡比這個字，」衛塔里斯繼續說，「是義大利語卡比達諾的方便叫法，是一條領頭狗，因為牠最聰明，所以由牠來傳達我的命令；這位黑毛風雅的年輕人，叫傑比諾先生。是位風流才子，從各方面來講，這個雅號牠都當之無愧；這位體態端莊的小人兒，是杜西小姐，一位英國的迷人的姑娘，牠也沒有虛擔美名。我就是和這些各有尊稱的名流在一起，才得以走遍全世界，無論遇上的是好運氣還是壞運氣，進帳還好歹能維持生計。卡比！」

　　鬈毛狗交叉起兩條前腿。

　　「卡比，請您過來，我的朋友，請您客氣點──這幾位全是很有教養的上流人士，我同牠們說話總是注意到禮貌的。──勞駕。請您告訴這個小男孩，現在幾點鐘了。他的眼睛睜得像雞蛋一樣大，正看您呢。」

　　卡比放下交叉的雙腿，走到牠主人的身邊。牠翻開羊皮襖，在主人羊皮襖的口袋裡搜了一遍，掏出一塊銀製的大懷錶。牠看了看錶盤，非常清晰地叫了兩聲，聲音清楚而有力，接著細聲細氣地又叫了三下。

　　時間正好是兩點三刻。

　　「好！」衛塔里斯說，「謝謝您，卡比先生，現在，您邀請杜西小姐跳繩。」

　　卡比立即從牠師傅上衣的口袋裡抽出一根繩子，然後向傑比諾打了個手勢，傑比諾很快站到牠的對面。卡比將繩子的一端朝傑比諾扔去，牠們倆一本正經地開始甩起繩圈來了。

　　當甩圈的動作趨於有規律的時候，杜西縱身跳進圈內，輕快地跳起來，牠那漂亮而柔和的藍眼睛凝視著主人的眼睛。

　　「您瞧，」衛塔里斯說，「我的徒弟一個比一個聰明。但是，聰明只有在比較中才能顯示其全部價值，這就是我要這個男孩加入我戲班子的原因。他將扮演一個傻瓜的角色，這樣，我徒弟們的智慧將倍加受到讚賞。」

　　「啊？要他去演傻瓜？」巴貝蘭打斷了他的話。

　　「這還需要機靈才行呢。」衛塔里斯接著說，「我相信在稍加訓練後，這孩子是不乏機智的。再說，我們可以等著瞧，我們可以先做個試驗。他若是個聰明的孩子，他會懂得：跟著衛塔里斯先生，他將有幸到處遊歷，走遍整個法蘭西和其他十個國家。他將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不必跟在牛屁股後面整天起早摸黑在同一塊地裡奔忙；他若是個愚蠢的孩子，他就大哭大鬧。衛塔里斯是不喜歡不聽話的孩子的，他就不會把他帶走，那就只好讓這樣的孩子去孤兒院，在那裡，幹重活，飯又吃不飽。」

　　我還算聰明，能夠理解這段話的意思。然而，理解與實際行動之間還有一段可怕的距離。

　　衛塔里斯先生的徒弟們確實滑稽有趣，遠遊也可能非常有趣。但是，要跟著他們，和他們一起去旅行，就得離開巴貝蘭媽媽。

　　不過我要是拒絕這樣的建議，那我也不太可能留在巴貝蘭媽媽的身邊，或許要被送進孤兒院。這話一點不假。

　　我心裡亂極了，眼裡噙著淚水。衛塔里斯用指頭輕輕彈彈我的臉蛋。

　　「行了，」他說，「既然他沒有鬧，這孩子算是明白了，他的小腦袋裡是裝得進一點道理的。明天……」

　　「啊，先生！」我喊了起來，「讓我留在巴貝蘭媽媽身邊！我求求您！」

　　沒等我再說幾句，我的話已被卡比嚇人的叫聲打斷。此時卡比一躍撲向桌子，裘利克正坐在桌子上面。

　　原來是趁著大夥扭頭望著我的時候，裘利克悄悄地拿起名師傅斟滿了酒的杯子，打算一口氣把它喝光。卡比是條出色的看家狗，調皮的猴子的一舉一動，牠全看在眼裡。卡比作為一個忠實的奴僕，牠想從中阻攔。

　　「裘利克先生，」衛塔里斯用嚴厲的口吻說，「您這個饞鬼，淘氣包，站到牆角那兒去，臉對牆壁。傑比諾，您看著牠，牠要是亂動，就狠狠揍牠一耳光。卡比先生，您呢，您是一條好狗，把您的手伸過來讓我握一握。」

　　猴子發出幾聲嗚咽表示遵命；卡比則洋洋自得地向牠的師傅伸出爪子。

　　「現在，言歸正傳，」衛塔里斯繼續說，「我給您三十法郎。」

　　「不，四十法郎。」

　　一場討價還價開始了。可是衛塔里斯突然插話說：

　　「這孩子大概在這裡待膩了，讓他到旅店院子裡去散散心，玩玩。」

　　說時，他給巴貝蘭使了個眼色。

　　「是，是這樣，」巴貝蘭說，「到院子裡去吧，我不叫你，你別來，不然我要生氣的。」

　　我只好服從。

　　我走到院子裡，可是我沒有心思玩耍，我坐在一塊石頭上陷入了沉思。

　　此時此刻是決定我命運的時候，我的命運將如何呢？寒冷和憂慮使我渾身發抖。

　　衛塔里斯和巴貝蘭之間的交易持續了很久，一個多鐘頭過去了，還不見巴貝蘭到院子裡來。

　　我終於看見他來了，只有他一個人。他是來找我把我拱手交給衛塔里斯先生的嗎？

　　「走！」他對我說，「回家去。」

　　回家！那麼，我不離開巴貝蘭媽媽了嗎？

　　我很想問問他，但是我不敢，因為看來他的心情非常壞。

　　一路上我們默默地走著。

　　在到家前十分鐘左右，走在前面的巴貝蘭停住了腳步。

　　「放明白點，」他狠狠擰著我的耳朵說，「你要是把你今天聽到的事漏出一個字來，小心要你的命！」

第四章　慈母的家

　　「嗨，」我們一回到家，巴貝蘭媽媽就問，「村長說些什麼來著？」

　　「沒有見到他。」

　　「怎麼？你們沒有碰到他？」

　　「沒有。我在聖母院咖啡館碰見幾個朋友，出來時天太晚了，我們明天再去一趟。」

　　巴貝蘭一定放棄了與那個帶狗人所作的那一筆交易了。

　　一路上，我不止一次地暗自思忖，這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為什麼又把我帶了回來？可是現在他最後幾句話一下子驅散了我的亂成一團的腦海中的疑慮。既然我們明天還得去村裡拜見村長，那麼巴貝蘭沒有接受衛塔里斯的建議是肯定的了。

　　儘管巴貝蘭威脅我，倘若我能和巴貝蘭媽媽單獨相處片刻，我還是想把我的疑團告訴她。可是整個晚上，巴貝蘭沒有離開過家一步。結果直到我上床，也沒有出現我期待的機會。

　　我入睡了，心想且到明天再說吧。

　　但是，第二天等我起床時，卻不見巴貝蘭媽媽的影像。

　　我在屋子周圍徘徊，尋找，巴貝蘭問我想幹什麼。

　　「找媽媽。」

　　「她到村裡去了，午後才能回來。」

　　也不知怎麼搞的，媽媽不在家，使我又擔心起來了。昨晚她沒有說要到村裡去呀。下午我們也要到那裡去的，她怎麼不讓我們陪她一道去呢？我們出發之前她能回來嗎？

　　一種隱隱的不安使我提心吊膽；我並不明白我面臨的危險是什麼，但我預感到有著一種危險。

　　巴貝蘭從不用撫慰的目光瞧我，我為了避開他的視線，來到了園子裡。

　　園子不大，可對我們來說，卻是無價之寶，因為它養活我們，除小麥外，差不多給我們提供了全部食物：馬鈴薯、蠶豆、白菜、胡蘿蔔、蘿蔔。因此，那裡已找不到一塊白地。儘管這樣，巴貝蘭媽媽還是劃給我小小的一角。在那裡，我搜集了無數花、草和苔蘚，那是我每天上午沿著樹林或籬笆放牛的時候採集的。下午，我總是隨手將這些花花草草雜亂無章地一株株栽在我自己的小花園裡。

　　當然，這不是個美麗的花園，園內沒有石子鋪的小道，沒有用墨線丈量過的花壇，沒有奇花異草，過路行人是絕不會透過用剪刀修剪過的荊棘朝裡觀望的。然而，它樸實自然，而且這裡面有著屬於我個人的成績和本領；這是我的東西，我的財產，我的傑作；是按照我的意圖，根據我的想像去佈置的。當我談到它的時候──每天有二十次之多，我總是稱它為「我的花園」。

　　我是在去年夏天採集並栽種這些植物的，今年春天它們就該破土而出了，早熟的品種甚至沒到冬末已開始發芽，其他的也在陸陸續續跟著出土。

　　此刻，我的好奇心又油然而生。

　　水仙花已經舉起淡黃色的花蕾，丁香的枝頂上已經開出紫色的小花蕾，報春花從捲著的葉片中間探出頭來，含苞欲放。

　　這些花究竟是怎樣開出來的呢？

　　我總是懷著這樣的好奇心，每天來這裡仔細觀察。

　　但是，我也總是懷著比好奇心更加強烈的感情，也就是說以一種焦急的心情，去注意觀察我園子的另一部分。

　　在園子的這一小塊土地裡，我種了一種蔬菜──洋薑，那是別人送給我的。洋薑幾乎是我們本村不知道的一種蔬菜。有人對我說，洋薑的塊莖比馬鈴薯要好，有朝鮮薊、蘿蔔及其它好幾種蔬菜的味道。我懷著美好的希望，要讓巴貝蘭媽媽大吃一驚，所以我對這一件禮物沒有走漏一點風聲。我把洋薑種在我的園子裡，在它長出莖來的時候，我可以讓她相信這是一種花兒。然後等洋薑成熟了，在一個晴朗的日子，我要趁巴貝蘭媽媽不在家時，把洋薑刨出來，還要親自動手去煮。怎麼煮？我不太懂。但憑我的想像，這樣的小事是難不倒我的。當巴貝蘭媽媽回家吃晚飯的時候，我將給她端上一盤。

　　我們將有一盤新鮮的菜，取代吃膩了的馬鈴薯，也可以讓巴貝蘭媽媽減少一點因賣掉可憐的露賽特所帶來的苦惱。

　　將來做出這道新鮮菜的，就是我雷米，我將成為家中有用的一員。

　　當然，為了實現我腦海中的這一計劃，我必須在洋薑發芽時特別留意。所以我每天都要走到種洋薑的小角落裡進行觀察。我真是急性子，似乎覺得洋薑根本沒有長。

　　我正跪在地上，兩手支撐著，用鼻子聞聞洋薑。猛然間，我聽到有人不耐煩地喊我的名字，那是巴貝蘭在叫我。

　　我趕緊回屋。

　　我看見衛塔里斯和他的一群狗出現在壁爐前，我感到萬分驚愕。

　　我頓時猜到了巴貝蘭對我的打算：衛塔里斯前來領我。為了不讓巴貝蘭媽媽保護我，巴貝蘭一早就把她打發到村裡去了。

　　我清楚地感覺到，我不可能從巴貝蘭那裡得到救援和憐憫，於是我向衛塔里斯奔去。

　　「啊，先生！」我喊著，「求求您，別把我帶走。」

　　我放聲大哭起來。

　　「得了，我的孩子，」衛塔里斯和藹地對我說，「你跟著我，不會不幸的。第一，我從不打孩子；第二，你將有我的十分有趣的徒弟作伴。你有什麼捨不得的呢？」

　　「巴貝蘭媽媽！」

　　「你無論如何也不能賴在家裡了，」巴貝蘭狠狠揪著我的耳朵說，「跟這位先生走，或者去孤兒院，二者任你挑選！」

　　「不！我要跟著巴貝蘭媽媽！」

　　「啊！你讓我煩透了。」巴貝蘭大發雷霆，嚷道，「如果要用棍子才能把你攆走的話，我就不客氣啦！」

　　「孩子想他的巴貝蘭媽媽，」衛塔里斯說，「不應該這麼打他，他有良心，這是棵好苗子。」

　　「你越向著他，他叫喊得越厲害。」

　　「現在談生意吧！」

　　衛塔里斯一邊說，一邊把八個五法郎面值的錢幣往桌子上一擺，巴貝蘭一下子全劃拉到了口袋裡。

　　「包裹在哪兒？」衛塔里斯問。

　　「在這兒呢，」巴貝蘭指了指四個角打成結的藍色毛巾包回答道。

　　衛塔里斯解開結，瞧瞧裡面的東西，一看有兩件襯衫和一條長布褲。

　　「我們當時談妥的可不止這些東西，」衛塔里斯說，「您得把他的衣物給我，這裡盡是些破爛。」

　　「他沒有別的東西。」

　　「我要是問問孩子，他準保不這樣說。不過，我沒有閒功夫，我不想再費口舌了，該上路了。走，我的小乖乖。他叫什麼名字？」

　　「雷米。」

　　「走，雷米，拿上你的小包兒，你在前面走。卡比，往前走！開步走！」

　　我先向衛塔里斯，然後又向巴貝蘭伸出雙手求援，他們都把頭扭向別處。我覺察到衛塔里斯捏住了我的手腕。

　　必須開步走了。

　　啊！可憐的家！當我邁出門檻的時候，我仿佛覺得我身上的一塊肉被割了下來！

　　我向四處張望，眼淚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見任何可以求助的人，路上和附近的牧場上空無一人。

　　我開始聲嘶力竭地呼喚：

　　「媽媽！巴貝蘭媽媽！」

　　沒有一個人回答我，我的喊聲淹沒在嗚嗚的哭聲中了。

　　必須跟隨衛塔里斯走了，他緊緊拉住我的手腕。

　　「一路平安！」巴貝蘭喊了一聲。

　　他回屋去了。

　　唉！一切都完了！

　　「走吧，雷米。我們走吧，孩子。」衛塔里斯說。

　　他的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跟在他身邊走著。幸虧他走起路來不緊不慢。照我看，他倒是隨著我的步子走呢。

　　我們走的那條路，成「之」字形沿山盤旋。每到一個拐彎處，我瞥見巴貝蘭媽媽的家變得愈來愈小，愈來愈小。我過去常走這條路。我知道，只要走到最後一個拐彎處；然後在平坦的高地上再走幾步，那就一切都完了，什麼也瞧不見了。展現在我面前的將是一個陌生的世界，留在我後面的，是直到今天我還在那裡過著快樂的生活的家，說不定我要和它永別了。

　　值得慶幸的是，上山需要很長時間。我們爬呀爬呀，終於爬到了山頂。

　　衛塔里斯一刻也沒有放開過我的手。

　　「讓我歇一歇好嗎？」我央求著。

　　「行，孩子。」

　　他第一次鬆開手放了我。

　　這時，我看見他的目光垂落在卡比身上，他向牠送了個眼色，卡比即刻心領神會。

　　頃刻間，卡比像一條牧羊狗，放棄了領頭狗的職務，走到我的後面。

　　這一舉動終於使我恍然大悟：卡比是我的看守，我要是稍有逃跑的動靜，牠就會跳到我身上，咬我的大腿。

　　我走到長滿青草的山頂護牆上坐下，卡比緊緊守著我。

　　我坐在護牆上，用淚水模糊的眼睛尋找著巴貝蘭媽媽的家。

　　我們的腳下，是我們剛才穿過的山谷，山谷裡散落著一片片草地和樹林；再往下，就是養育過我的媽媽的家，孤零零地坐落在那裡。

　　要在林間認出我媽媽的家是件再容易也沒有的事，特別是在這個時候，一縷黃色的炊煙正從煙囪裡升起來，筆直地在寧靜的空中越升越高，直到我坐著的山頂。

　　或許是對往事回憶的一種錯覺，或許就是真的，這縷炊煙給我送來了晒在柴禾上的橡樹葉的清香味，我們整整一個冬天都燒這種橡樹葉取暖。我仿佛仍然坐在火爐旁我的小板凳上，兩隻腳擱在熱灰上面。冷風從煙囪裡鑽進來，煙灰飄到我的臉上。

　　儘管山高路遠，景物仍然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清晰可辨，只是已經變得很遠很小了。

　　我們剩下的最後一隻母雞，在肥料堆上跑來跑去，當然牠不像原來那樣大了，要是我對牠不熟悉的話，我肯定會把牠當作一隻鴿子的；在房屋的盡頭，樹身佝僂的梨樹映入我的眼簾，我一直是拿它當作木馬來騎的；小溪猶如一條白色的緞帶，點綴著綠色的草地；小溪旁，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挖掘的引水渠，用來帶動我親手製作的磨坊的水輪。真可惜！儘管我付出了辛勤的勞動，這個水輪卻始終沒有轉動過。

　　這一切都依舊還在原來的地方放著，我的獨輪小車，我用彎曲的樹枝做成的犁，我養兔的籠子，我的園子，我那可愛的園子。

　　我那可憐的花朵，誰去看它開放？還有那些洋薑，由誰來吃？大概是巴貝蘭，可惡的巴貝蘭。

　　只要再往前走一步路，我將永遠看不見這一切的一切了。

　　突然，在從村子到家裡的那段路上，我遠遠地望見有一頂白色女帽，在樹叢中若隱若現。

　　我們相距很遠，我只能認出這是頂白色的女帽，宛如春天裡一隻淺色的蝴蝶，在林間飛來飛去。

　　有時候，心比最敏銳的眼睛還能看得清、看得遠：我認出了這是巴貝蘭媽媽。是她，肯定是她，我意識到這是她。

　　「怎麼樣？」衛塔里斯問，「咱們上路吧？」

　　「啊，先生，我求求您！」

　　「看來他們是說假話，你的腿根本不行呀！走這麼點路，就累成這個樣子，這樣下去，我們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我不吱聲，向四下張望。

　　那是巴貝蘭媽媽，是她的帽子，是她的藍裙子，的的確確是她呀！

　　她三步併作兩步，仿佛急於回家。

　　她一走到籬笆門前，立即推開門，匆匆地穿過院子。

　　我馬上起身站到護牆上，沒想到卡比縱身一跳，跳到了我的身邊。

　　巴貝蘭媽媽在屋子裡沒待多久就出來了，她伸著胳膊，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她是在找我呀！

　　我俯下身子，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呼喚：

　　「媽媽！媽媽！」

　　可是，我的呼喚聲消失在空中，既不能傳下去，也不能壓住小溪潺潺的流水聲。

　　「你怎麼啦？」衛塔里斯問，「你瘋啦？」

　　我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遙望巴貝蘭媽媽。可她沒有抬頭，不知道我們是近在咫尺呀！

　　她再次穿過院子回到路上，向四面張望。

　　像第一次一樣，我又徒然地呼喚起來。

　　衛塔里斯大概識破了事情的真相，他也上了護牆。

　　他一下子就發現了那頂白色女帽。

　　「可憐的小傢伙！」他低聲嘆息道。

　　「啊，求求您！」他那同情的話語給了我鼓舞，我說，「放我回家吧！」

　　可是，他抓住我的胳膊，要我上路。

　　「你歇也歇過了，」他說，「該上路啦，孩子。」

　　我想掙脫，他卻緊緊地攥住我。

　　「卡比！傑比諾！」他喊著。

　　兩隻狗立即圍住我，卡比在後，傑比諾在前。

　　走了幾步，我回過頭去。

　　我們已翻過了山頭，再也看不見山谷，再也看不見我們的家。遠處淡藍色的群峰直插雲霄，我的視線消失在虛無縹緲的天空中。

第五章　途中

　　花四十法郎購買孩子的人，不一定都是吃新鮮人肉的妖魔。衛塔里斯沒有吃掉我的意思，在人販子中，他不是個壞人，這真是罕見的例外。

　　我很快就可拿出證據來。

　　衛塔里斯是在把羅亞爾河盆地和多爾多涅河【註】盆地分開的山頂上，重新握住我的手腕的。不一會，我們順著法國南部方向的山坡下山了。

　　【註】多爾多涅河：法國西南部河流。

　　約莫步行一刻鐘之後，他鬆手了。

　　「你現在慢慢跟在我後面走，」他說，「不過別忘了，如果你想逃走，卡比和傑比諾會追上來，牠們的牙齒可鋒利啦。」

　　逃走，我覺得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因此想都不去想。

　　我嘆了一口氣。

　　「你心裡難過，」衛塔里斯接著說，「這一點我能理解，所以不責怪你。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場吧！不過你應當覺察到，帶你來，並非是件壞事。要不然，你成啥樣子？還不是被送到孤兒院去？撫養過你的，不是你親父母。正如你說的，你媽媽待你好，你愛你媽媽，離開她你很傷心，這都很好。但你也要想一想，她不可能違背她丈夫的意願把你留下。她丈夫大概並不像你認為的那般冷酷。他沒法維持生活，又成了殘廢，不能幹活。他盤算著，心想總不能為了養活你而自己活活餓死吧。我的孩子，你要懂得：生活常常是一場搏鬥，人在這場搏鬥中是不能稱心如意的。」

　　這話可能是至理名言，或者起碼可以說是經驗之談。可是此時此刻，有這樣一種事實，它比一切話語發出更強烈的吶喊聲，這事實便是生離死別。

　　我將永遠看不到我的母親，那養育過我的、親我的、我所熱愛的人。

　　想到這裡，我的喉嚨哽住了，憋得透不過氣來。

　　我緊緊跟著衛塔里斯，不由得暗暗重複著他剛才對我說的話。

　　這一切也許全是真的：巴貝蘭不是我父親，他沒有理由為了我而受饑挨餓。他從前樂於收容我，撫養我，現在想遺棄我，那是因為他沒法留我。想到他，我不應該只想到今天的日子，往日在他家中度過的歲月，也是應當回憶的。

　　「你想想我對你說的話吧，小傢伙，」衛塔里斯不時地重複著，「你跟著我，不會倒霉的。」

　　過了陡峭的山坡，我們來到了廣袤無際的、景色單調的荒原，見不到房屋，見不到樹木，只有紅棕色的石南樹和大片矮小的金雀樹在風中擺動。

　　「你看，」衛塔里斯伸手指著那大片荒野說，「你甭想逃走，你會立刻被卡比和傑比諾逮住的。」

　　逃走？我沒有轉過這個念頭。再說，逃到哪兒去？逃到誰家去。退一步講，這個白鬍子高個兒老頭也許並非像我起初想像的那樣可怕，他當我的師傅，可能不會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我們長時間在這憂傷的氣氛中踽踽而行，走完荒野，又踏上一片片荒地，在我們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我們看到四周只有幾座圓形的荒山禿嶺。

　　我遐想中的旅行卻完全不是這樣的。在我兒時的幻想中，我離開家鄉是為了到美麗的地方去遠遊。而眼前的現實和舊時想像過的美景竟有天差地別之分。

　　這麼長的路一氣走完，沒有歇腳的機會，這對我來說還是平生頭一次。

　　我的師傅邁著有規律的大步子前進，肩上扛著裘利克，有時乾脆讓牠坐在他的背包上，幾隻狗踏著碎步緊跟著他，寸步不離。

　　衛塔里斯有時用法語，有時用一種我不懂的語言，對動物說幾句親昵的話語。

　　看來，無論是他，或者牠們，都已把疲倦拋到了九霄雲外。我可不行。我累得夠嗆，身體的疲勞再加上精神上的紛亂，弄得我精疲力竭。

　　我拖著兩條腿，十分吃力地跟著師傅。可是，我不敢提出停下來歇歇腳的要求。

　　「你的木鞋怪累人的，」他對我說，「到了于塞爾【註】，我給你買雙皮鞋。」

　　【註】于塞爾：法國科雷茲專區政府所在地。

　　這句話給了我鼓舞。

　　誠然，皮鞋一向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村長和旅店老板的兒子有皮鞋。禮拜天他們去望彌撒時，走在石板地上發出咯咯的聲響，而我們這些鄉巴佬卻穿著木鞋，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

　　「于塞爾還遠嗎？」

　　「這才是心裡話。」衛塔里斯笑著說，「孩子，你是迫不及待要皮鞋囉？好！我答應給你買一雙鞋底上打釘的皮鞋。我還要給你買一條絲絨短褲，一件上衣，一頂帽子。這樣你的眼淚會乾了吧，但願你還能加把勁，走完剩下的六里路。」

　　鞋底上打釘子的皮鞋！我高興得忘乎所以。對我來說，買一雙鞋，已經是個奇蹟。又聽說是打鞋釘的皮鞋時，我已把悲傷忘得一乾二淨。

　　我將有一雙打鞋釘的皮鞋！還有絲絨短褲、上衣和帽子！

　　啊！巴貝蘭媽媽假如能看到我，她一定會樂得合不攏嘴，為我感到驕傲。

　　雖然有皮鞋和絲絨短褲在那裡等著我，可是我覺得自己已經無法走完這段路程。太遠了，還有六里呢。

　　從我們出發到現在，天空一直是藍盈盈的。可是慢慢地它布滿了灰褐色的烏雲，過了半晌，天上下起了連綿不斷的細雨。

　　衛塔里斯穿著老羊皮襖，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他可以把裘利克藏起來，一遇到雨點，牠就迅速鑽進牠的藏身處。可是我和狗呢，我們沒有任何遮蓋。不多一會兒，我們都從裡到外地被澆透了。狗有時還可以抖摟抖摟身上的雨水，我卻沒有這種天賦的本領，濕透的衣服使我感到愈來愈重。也愈來愈涼。我就這樣在雨中走著。

　　「你容易感冒嗎？」師傅問我。

　　「不知道，我不記得感冒過。」

　　「好，這就好。顯然，你還行。可是我不想毫無意義地鍛煉你。今天我們不走了。那邊有個村莊，我們在那兒過夜。」

　　村子裡沒有旅店，也沒有人願意接待叫化子一樣的人，因為他的身後拖著一個孩子和三條滿身汙泥的狗。

　　「此地不能留宿。」人們對我們這樣說。

　　門砰的一聲劈面關上了。我們從這家走到那家，哪家也不願意開門。

　　難道我們真的必須一口氣也不歇走完到于塞爾去的四里路嗎？天黑了。雨點冰冷冰冷的。我的兩條腿已經像木頭一樣僵硬。

　　最後有一個農民，和他的鄰居相比，總算有點善心，他肯為我們打開穀倉的門。但是讓我們進去之前，他向我們提出了不准點火的條件。

　　「把您的火柴給我。」他對衛塔里斯說，「明天您走的時候，我再還給您。」

　　現在，我們起碼有了個避雨的地方，雨水再也澆不到我們身上了。

　　衛塔里斯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他絕不會不帶乾糧上路的。他肩上扛著的軍用口袋裡裝著一個大麵包。他把麵包切成了四塊。

　　於是，我第一次看到了衛塔里斯是怎樣在他的戲班子裡保持服從性和紀律性的情景。

　　當我們挨家挨戶去求宿的時候，傑比諾鑽進一家人家，嘴裡銜起一塊麵包，拔腿就逃。衛塔里斯見後只吭了一聲：

　　「傑比諾，晚上見！」

　　我已將這件小偷小摸的事，置之腦後。可是師傅切麵包時，我發現傑比諾拉長了臉。

　　我和衛塔里斯坐在兩捆乾羊齒葉上，緊緊挨著，裘利克夾在我們中間，三條狗並排趴在我們面前，卡比和杜西凝視主人的雙眼，唯有傑比諾垂頭喪氣，耷拉著耳朵。

　　「小偷出列，」衛塔里斯用命令的口吻說，「到角落裡去，睡覺去！不准吃晚飯。」

　　傑比諾立刻離開原地，耷拉著耳朵到牠主人示意的角落裡，牠把整個身子都埋在乾羊齒葉堆裡，什麼也不露在外面。但是，牠那哀哀的喘氣聲夾雜著小聲的嗚咽，還是聽得清清楚楚的。

　　處罰完畢，衛塔里斯遞給我一份麵包。他自己一面吃，一面將麵包掰成小塊，分給裘利克、卡比和杜西。

　　在我和巴貝蘭媽媽一起生活的最後幾個月裡，我當然早已不再是個受溺愛的小孩了。可是眼前這個變化對我太嚴酷了！

　　啊！巴貝蘭媽媽每天晚上給我們做的熱氣騰騰的湯，即使不放奶油，我也覺得其味無窮！

　　我如能坐在火爐旁該是多麼愜意！我如能鑽進被窩裡將被子拉到鼻子尖，又該是多麼舒適！

　　可是，唉！我們現在是既無鋪的床單，又無蓋的被子，我們用乾羊齒葉當床，已十分知足了。

　　我疲憊不堪，木鞋磨破了我的雙腳，在濕漉漉的衣服裡，我凍得渾身發抖。

　　夜深人靜，我卻沒有絲毫睡意。

　　「你的牙齒在磕碰，你冷吧？」衛塔里斯問。

　　「有點冷。」

　　我聽見他解開背包的聲音。

　　「我沒有像樣的行頭，」他說，「這件襯衫倒是乾的，還有件背心，你可以都裹在身上，先把濕衣服脫下，鑽到羊齒葉裡去，不消一會兒，你就會暖暖和和睡著了。」

　　然而，我沒有像衛塔里斯想像的那樣快地暖和起來，我太傷心、太不幸了，在羊齒葉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以後是不是每天都這樣？每天都要在雨中無休止地行走，在穀倉裡過夜，凍得渾身發抖？每天只以一小片乾麵包作晚餐，沒有任何人憐憫我，我也不知道該喜歡什麼人，再也見不到巴貝蘭媽媽了嗎？

　　我陷入痛苦的沉思之中，心裡難過，淚如泉湧。突然，一股熱氣吹過我的臉頰。

　　我一伸手，摸到了毛茸茸的卡比。

　　牠悄悄走到我的身邊，小心翼翼地鑽進羊齒葉裡，輕輕地聞我，牠那溫暖的呼吸吹拂著我的臉頰和頭髮。

　　牠想幹什麼？

　　牠很快躺到我的身旁，睡在羊齒葉上，親熱地舔我的手。

　　我被這種親熱所感動，半坐半臥著，親牠冰涼的鼻子。

　　牠放出一聲嗚咽，又猛地將牠的爪子放在我的手掌中，牠再也不動彈了。

　　我忘卻了疲勞和悲傷，我的哽住的喉嚨鬆開了，吸了一口氣。我並不孤身一人，我還有一個朋友作伴哩！

第六章　我的首場演出

　　次日一大早，我們就上路了。

　　雨過天晴。幸虧昨夜刮了一夜狂風，路上的汙泥幾乎都已吹乾。百鳥在沿路的灌木林中唧唧啾啾地歌唱。幾隻狗圍著我們歡蹦亂跳。卡比有時用後腿立起來，對著我叫上二、三聲，我完全理解叫聲的含義，這叫聲似乎在說：

　　「勇敢些！勇敢些！」

　　卡比是條聰明的狗，牠什麼都懂，也總讓別人明白牠的意思。我常聽人家說，牠就差不會說話了，我可從來沒有這麼想過。牠的尾巴就足以表明，牠比很多人的言語或眼睛更機靈，更具通話力。總之，我和牠之間，言語是毫無用處的東西，從認識的第一天起，我們很快就互相理解了。

　　我從來沒有出過門，所以我懷著一顆好奇的心想去看看城市。

　　可是我應當坦率地說，于塞爾一點也不吸引我。它那有著尖塔的古老房屋，考古學家見了可能欣喜若狂，我看了卻無動於衷。

　　說句實話，我要在這些房屋中尋求的，不是如畫的風景。

　　盤旋在我腦海中的一個念頭，遮住了我的視線，使我只想到一樁事：去鞋店。

　　我的皮鞋，衛塔里斯許諾的皮鞋，現在該是我穿在腳上的時候了。

　　那麼向我提供皮鞋、叫人快樂的鞋店在哪兒呢？

　　我尋找的正是這樣的鞋店，其餘的一切，什麼尖塔、拱門、圓柱，都與我無關。

　　因此，于塞爾給我留下的唯一印象，是市場附近那家昏暗而又被煙燻黑了的商店。店面櫥窗裡陳列著幾支舊槍、一件鑲著飾帶和銀色肩章的衣服以及各式燈具，籃子裡擺滿了廢銅爛鐵，特別是生鏽的掛鎖和鑰匙。

　　我們必須走下三個臺階，才能來到一間大廳。那房子自從蓋上屋頂以來，陽光一定從來沒有射進來過。

　　像皮鞋一類漂亮的商品，怎麼可以在這樣可怕的地方出售呢？

　　可是，衛塔里斯卻來到這家商店，他對要辦的事胸有成竹。我很快就有幸穿上了打了鞋釘的皮鞋，這皮鞋比我原來的木屐要重十倍。

　　師傅慷慨大方，他不僅替我買了皮鞋，而且還為我買藍色絲絨上衣、毛料褲子和一頂氈帽。總而言之，凡是他答應過的，都給我買了。

　　我過去穿的是粗布衣裳，光著頭，如今有了絲絨衣服，還有皮鞋和帽子。無疑，衛塔里斯是世界上最好、最慷慨、最有錢的人。

　　其實，絲絨服已皺皺巴巴，毛料褲也已磨損，帽子上由於積滿了灰塵，又經過無數次的日晒雨淋，已很難說出它本來的顏色。可是，那麼多的華貴物品把我弄得眼花繚亂，這些小毛病在奪目光彩的掩蓋下，我覺得是無足輕重的。

　　我迫不及待地想穿上這些漂亮的衣服。可是，衛塔里斯把衣服交給我之前，先修改了一番，這一改，使我震驚和傷心。

　　回到旅店，他從小包裡取出剪刀，在長褲的膝蓋處剪了一刀。

　　我用驚愕的眼光瞧著他。

　　「這樣做只有一個目的，」他對我說，「那就是要你與眾不同。我們現在是在法國，我要你穿義大利式打扮；如果我們到義大利去──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我要你穿法國式裝束。」

　　這種解釋越發使我感到驚訝，他接著繼續說：

　　「我們是些什麼人？藝人，是不是？是些非得用外表去刺激好奇心不可的滑稽演員。倘若我們打扮成布爾喬亞或者鄉下佬的模樣去廣場，你認為我們可以招徠圍觀我們的看客嗎？不會有的，對嗎？你要懂得：在生活中，喬裝打扮有時是必要的，這是令人不快的事，但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

　　就這樣，早晨我還是法國人，到天黑之前，我卻成了義大利人。

　　我的長褲只有到膝蓋那麼長。衛塔里斯用細紅繩子在我的小腿上交叉綁上幾道，把我的長統襪紮牢；在我的氈帽上紮了幾根綢帶，又用毛線做成的一束花做點綴。

　　我不曉得旁人看了以後有什麼想法。不瞞你說，我應當承認，我自認為妙極了，大概確實妙不可言，因為我的朋友卡比在我身上細看一番之後，也滿意地向我伸出了前爪。

　　卡比對我改變模樣表示讚許，這使我尤其感到高興。當我穿上新衣服時，裘利克得意洋洋地待在我面前，誇張地模仿我的動作。我打扮完畢，牠雙手叉腰，仰著頭，露齒一笑，發出幾聲輕輕的譏諷的叫聲。

　　我聽人說過，探討猴子是否會笑是個有趣的科學課題。我認為，提出這一問題的人一定是象牙塔中的學者，他們從來沒有苦心研究過真的猴子。我長期與裘利克親密相處，我可以斷定：猴子是會笑的，而且牠常以侮辱的方式取笑我。笑法也許和人不完全一樣。但當某種感情促使牠興高采烈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到牠的嘴角向後舒展，眼皮皺起，上下頷迅速顫動，兩隻黑眼睛好像燒紅的小煤球，射出火一般的光芒。

　　此外，我還很快觀察到了當我的自尊心受到損害時，猴子的笑容的特點。

　　「現在打扮完畢，」衛塔里斯等我戴上帽子後對我說，「咱們開始工作吧！明天是趕集的日子，我們要舉行盛大的演出，你將首次表演。」

　　我問「首次表演」是什麼意思。衛塔里斯解釋說，那是演員第一次在觀眾面前演戲。

　　「明天我們將舉行首場演出，」他說，「你當個配角。因此，我得讓你排練我指定給你的角色。」

　　我以驚訝的目光向他表示我不理解他說的意思。

　　「我所說的角色，是指你在這場演出中要做的事情。我帶你來，不是讓你遊山玩水的，我沒有那麼闊氣。我帶你來的目的，為的是讓你幹活。所謂幹活，是讓你和我的幾條狗以及裘利克一起登臺演戲。」

　　「我可不會演！」我驚慌地叫了一聲。

　　「正因為如此，我才應當教會你。你知道，卡比用後腿走路，步態優雅，那不是在娘肚子裡就會的。同樣，杜西跳繩也不是為了消遣。卡比學會用後腿站立，杜西學會跳繩，都是經過長期苦練，才學會這套本領，成為熟練的滑稽演員的。你也應當學會和牠們一起演出時要扮演的各種不同的角色。咱們現在開始幹活吧！」

　　關於「幹活」，那時我只有十分幼稚的概念。我以為一說「幹活」，就得翻地、砍樹或者鑿石頭，從來沒想像過別的事情。

　　「我們將要演的戲，劇名叫《裘利克先生的僕人》，又名《兩個中最蠢的未必是你認定的那一個》。」衛塔里斯接著說，「這個戲的劇情是這樣的：裘利克先生身邊一直有一位滿意的僕人，那是卡比。可是卡比老了，裘利克想重新找一個。卡比負責尋找，接替卡比的不是一條狗，而是一個鄉下小孩，他名叫雷米。」

　　「他和我同名嗎？」

　　「不，他不是別人，正是你自己，你從鄉下來，侍候裘利克。」

　　「猴子沒有僕人。」

　　「在滑稽戲裡，猴子是有僕人的。你來了，裘利克覺得你像個傻瓜。」

　　「演這沒有啥意思。」

　　「有沒有意思與你有什麼相干？無非是逗人發笑嘛！再說，假如你真的到一位先生家裡當傭人，譬如主人讓你擺桌子。喏，這兒正好有一張桌子，可以在我們的戲裡派用途，你去把餐具擺好。」

　　餐桌上放有幾隻盤子、一隻酒杯、一把刀、一把叉和一塊白餐巾。

　　該怎麼擺呢？

　　我這樣自己問著自己，彎下腰來看著桌子，伸出兩隻胳膊，張著嘴，不知道該從哪裡做起。我的師傅拍拍手，哈哈大笑。

　　「妙！妙！妙極了！」衛塔里斯連連說道，「你演戲的表情真好。在你來之前，我收過一個孩子，他老是裝出一副機靈的面孔，他的表情明白地告訴大家：『你們可以看到，我扮演傻瓜是扮得多麼像。』而你什麼也不說，你的傻氣實在逗人。」

　　「我不知道怎樣才好。」

　　「這恰恰是你與眾不同的地方。明天，也許再隔幾天，你就會很好地領會哪些是你該做的。到那時候，你要記住你現在遇到的這種尷尬的窘境，而且要裝得並不感覺到自己在做戲。假如在你臉上能常常找到今天這副表情和這種動作，我預言，你將獲得極大的成功。你在我的戲裡扮演什麼角色呢？你演一個小鄉巴佬，啥也沒有見過，啥也不懂。他來到猴子的家裡。他比猴子更無知，更笨拙，由此得出了這個劇本的副名，《兩個中最蠢的未必是你認定的那一個》。你比裘利克更蠢，這就是你的角色。為了演好這場戲，你只要像現在一樣，呆呆地站著就行了。當然不可能老是站著，到了那時，你應當回想起你現在的這副模樣，然後藝術地把自己變成一個戲裡的你，演戲的時候，你已經不是現在的你了。」

　　《裘利克先生的僕人》不是一齣重頭戲，演出不超過二十分鐘，排練卻花了近三個小時。同一個動作，衛塔里斯讓我們──我和狗──重複兩次、四次或十多次。

　　那幾條狗也確實總要忘記某些角色的動作，需要讓牠們反覆從頭學起。

　　我們師傅那種耐心和溫和的態度，真使我有點吃驚。他一點不像我們村裡人那樣對待牲口，那些人馴養牲口使用的唯一手段是辱罵和鞭打。

　　而衛塔里斯呢，馬拉松式的排練不管進行到什麼時候，他也絕不生氣，從不咒罵。

　　「來，重新開始！」一旦他的要求沒有達到，他總是嚴肅地說，「卡比，這樣不好，您不專心。裘利克，您該挨剋了。」

　　話不多，卻已經夠分量了。

　　「嗯，」排練結束時他問我，「你覺得對演戲會習慣嗎？」

　　「沒有把握。」

　　「你不討厭演戲嗎？」

　　「不討厭，我喜歡。」

　　「一切會順順當當的。你聰明，更為可貴的，或許是你的專心。專心加聽話，什麼事都能成功。你看看我的狗，把狗和裘利克作一番比較。裘利克可能更聰明、伶俐，但牠不聽話。別人教的，牠學得快，也忘得快。更嚴重的，別人要牠做的事，牠向來不爽爽快快地去做。牠愛反抗，動不動鬧彆扭，本性難改嘛，所以我不生牠的氣。猴子不像狗，牠缺乏責任心，從這一點上來說，牠是劣等動物。你懂嗎？」

　　「好像懂了。」

　　「孩子，你要用心，聽話。你該做的，要力爭做好。生活的成敗，全在這上面！」

　　說著說著，我壯大了膽告訴他：在排練過程中最使我感到驚訝的，是他對裘利克、狗和我表現出來的始終如一的耐心。

　　他對我淡淡一笑。

　　「看得出來，」他對我說，「直到今天為止，你一直和一些對待牲口很粗暴的農民生活在一起，他們認為只有舉著木棍才能驅趕牲口，這是個討厭的過錯，粗暴者所得甚微，溫順者所得甚多──如果不是全部的話。我嘛，我從不對動物發火，所以才能把牠們馴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要是揍牠們，牠們就會提心吊膽，而懼怕會麻痹智力。再說，我要是大動肝火，我自己也不會成為今天這樣的人，我不可能養成忍耐的性格，去經受各種考驗，贏得你的信任。教育別人的人自己同時也在受教育。我給狗上幾堂課，狗也給我同樣多的教育，我發展了狗的智力，狗陶冶了我的性格。」

　　我對他講的每一句話都覺得奇怪，我忍不住出聲大笑。

　　「你覺得很怪，是不是？一條狗能教育人？可是一點不假。你想想吧，你承認狗會受牠主人的影響不？」

　　「哦，那當然囉！」

　　「這樣你會懂得，主人對他的狗進行教育時，他首先必須為人師表。假如我在訓練卡比時大發脾氣，那卡比會怎樣呢？牠就會養成愛發脾氣的習性，換句話說，牠學了我的壞樣子，牠也會變壞的。狗幾乎總是牠主人的一面鏡子。誰看到了狗，誰就等於看到了牠的主人。你讓你的狗給我看一眼，我就可以說出你是什麼樣的人。強盜的狗必定是壞蛋，小偷的狗必定是小偷，無知的農夫養的狗必定粗野，斯文的、和藹可親的主人餵養的狗必定可愛。」

　　我的夥伴──狗和猴子──與我相比，牠們有一個長處，即習慣於在觀眾面前亮相，所以牠們對第二天的到來並不害怕。對於牠們來說，只是做牠們已經做過一百次或者已經是上千次的事罷了。

　　我可不同。我的心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倘若我的角色演不成功，衛塔里斯會怎麼說呢？觀眾又會怎麼評論呢？

　　我愁腸百結，夜不能寐。好不容易入睡了，我又在睡夢中見到捧腹大笑的觀眾，他們在拼命嘲弄我。

　　第二天我們就要離開客店去廣場演出，我的心情緊張極了。

　　衛塔里斯走在前面，他昂首挺胸，用兩隻胳膊和腳打著拍子，用金屬短笛吹起華爾滋舞曲。

　　卡比在衛塔里斯後面，背上騎著悠然自得的裘利克，後者完全是一副英國將軍的打扮，穿著一身鑲有金邊的紅上衣和紅褲子，頭戴雙角大羽毛帽。

　　傑比諾和杜西之間保持不變的間隔，並排前進。

　　我在隊伍最後面壓陣。師傅規定的前後間隔，使我們在街上占了很大一塊陣地。

　　然而，比我們盛大的儀仗隊更能吸引人的，是那從短笛裡吹出來的聲音。這聲音傳進家家戶戶的每一個角落，喚醒于塞爾市民的好奇心。人們跑到門口，看我們列隊通過。頃刻間，所有的窗簾一下子全都掀開了。

　　三五成群的孩子跟著我們，驚訝的農民也加入我們的行列。所以，當我們抵達廣場時，我們被四周的觀眾團團圍了個水洩不通。

　　一剎那工夫，舞臺已經搭好。說是舞臺，實際只是用一根繩子繫在四棵樹上，騰出一塊長方形空地。我們就站在場子的中央。

　　演出的第一部分是狗耍各種不同的把戲。我現在不可能向你說出這些把戲的名堂，因為我當時一來忙於練功，二來實在焦慮不安。

　　我只記得，衛塔里斯放下短笛，操起提琴，為狗的動作伴奏。他時而演奏舞曲，時而奏起輕快的音樂。

　　人群擁在繩子周圍。我不由自主地往四下裡瞧，只見無數雙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我們，好像射出的無數光束。

　　第一個節目演完，卡比用牙齒叼著小木碗，用兩條後腿在「貴賓」面前轉圈子。要是錢幣沒有落進木碗，牠就煞住腳步，將木碗伸出圈外，把它送到手夠不到繩圈的人群面前，前腿撲在不肯輕易掏錢的觀眾身上，汪汪地叫上二、三聲，並在牠想打開的口袋上輕輕拍幾下。

　　隨之而來的是觀眾的叫喊聲，歡樂的說話聲和嘲笑聲。

　　「這狗真鬼！誰有鼓鼓囊囊的錢包，牠都清楚。」

　　「得了，掏掏腰包吧！」

　　「他會給的。」

　　「他才捨不得呢！」

　　「還有您叔叔的遺產哩，怕什麼？」

　　錢幣終於在它的藏身處被挖了出來。

　　這段時間，衛塔里斯一聲不吭，兩眼不離那隻小木碗，用小提琴拉了幾首歡快的樂曲，小提琴隨著樂曲時而抬高，時而放低。

　　卡比很快回到主人身邊，嘴裡得意地銜著裝得滿滿的木碗。

　　現在輪到我和裘利克上場了。

　　「女士們，先生們！」衛塔里斯一手拿弓，一手拿琴，連說帶比劃，「我們繼續演出，請諸位觀賞一齣迷人的喜劇，劇名叫《裘利克先生的僕人》，又名《兩個中最蠢的未必是你認定的那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向來是不喜歡事先為自己的戲和演員吹捧的。不過我要向諸位說一句話：請睜開眼睛，豎起耳朵，準備鼓掌！」

　　被衛塔里斯稱之為「迷人的喜劇」的，實際上是一齣啞劇，即只用動作而不用語言來表演。這是一齣名副其實的啞劇，因為其中的兩個主要演員──裘利克和卡比──是不會說話的，第三個角色──即我本人──是開口說不了兩三句話的人。

　　為了讓演員的動作易於被人理解，衛塔里斯就戲的背景加上幾句臺詞，並作些解釋。

　　就這樣，他悄悄地奏著軍樂，宣布裘利克先生──一位在印度戰爭中升官發財的英國將軍──登場。到這天為止，裘利克先生唯一的一個奴僕就是卡比。可是這位將軍現在想找一個「人」來侍候自己，裘利克先生的財力完全有可能使自己實現這一奢望。自古以來，畜生總是人的奴隸，而現在該是顛倒過來的時候了。

　　裘利克將軍嘴裡叼著雪茄菸，來回踱著方步，在等候僕人的到來，牠往觀眾臉上噴煙圈的表演真值得一看哩！

　　將軍等得不耐煩了，像一個快要大發雷霆的人，轉動著大眼珠子，齜牙咧嘴，捶胸頓足。

　　以將軍跺腳三次為信號，我該在卡比的陪同下出場了。

　　如果我忘了我要扮演的角色，那狗一定會提醒我的。按照約定的時間，牠向我伸出爪子，把我引到將軍身邊。

　　將軍一見我，遺憾地伸著兩隻胳膊。怎麼？這就是給牠推薦的僕人？牠走到我的鼻子尖下打量我，在我周圍轉來轉去，輕蔑地聳聳肩膀。

　　牠神態滑稽，逗得眾人哈哈大笑。觀眾心裡有數：牠是把我當成十足的傻瓜，而且，這也是觀眾的感覺。

　　這齣戲從各個方面來表現我的笨拙。在每一幕裡，我都要做一件新的蠢事；裘利克卻相反，牠不錯過每一個機會，去顯示牠的聰明和機智。

　　在長時間地審視我以後，將軍對我表示憐憫，吩咐給我備午飯。

　　「將軍認為：這孩子吃飽肚子後就不會那麼愚蠢了。」衛塔里斯說，「咱們瞧吧！」

　　我在一張小桌前坐下，餐具已經擺好，餐巾放在餐盤裡。

　　這塊餐巾派什麼用途？

　　卡比示意我使用餐巾。

　　我尋思了半天，最後用餐巾擤了擤鼻涕。

　　將軍見此情景後捧腹大笑，卡比瞧著我的愚蠢舉動，仰天摔了一跤。

　　我發覺我是搞錯了，於是我再次察看餐巾，心裡嘀咕該怎麼使用。

　　我靈機一動，終於計上心頭：我將餐巾捲起來，做了條領帶。

　　將軍又噗嗤一聲笑了，卡比又摔了一跤。

　　表演反覆進行。將軍發怒了，牠搶走我的椅子，坐到我的位子上，把我的午餐吃個精光。

　　啊，將軍！牠會使用餐巾！牠把餐巾的一角掛在軍禮服的紐扣上，又往膝蓋上一鋪，動作是多麼瀟灑！牠掰麵包和喝酒的舉止又是多麼高雅！

　　然而在牠一系列漂亮的舉動中，產生無可比擬的最大喜劇效果的是飯後牠索取牙籤並俐落地剔牙的動作。

　　暴風雨般的掌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演出勝利告終。

　　猴子多麼聰明！僕人多麼愚蠢！

　　回到旅店，衛塔里斯向我表示祝賀。我已經成為一個出類拔萃的滑稽演員，他的誇獎，我是受之無愧的。

第七章　學習

　　組成衛塔里斯先生雜耍班的演員──我指的是狗和猴子──的確是些很有才能的喜劇演員，可惜這種才能不是多樣化的。

　　演出三、四場之後，觀眾對牠們的節目就全摸了底，除了重複那一套外，牠們再也翻不出新花樣來了。

　　因此，不宜在同一個城市停留很久。

　　到達于塞爾三天之後，我們又不得不重新趕路了。

　　我們上哪兒去呢？

　　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我在師傅面前算是夠大膽的了。

　　「你熟悉這地方嗎？」他瞧了瞧我，反問道。

　　「不熟悉。」

　　「那你為什麼問我到哪兒去呢？」

　　「想知道唄。」

　　「想知道什麼？」

　　我瞠目結舌，連一句話也答不上來，只是望著面前伸向林木蔥蘢的山谷深處的白晃晃的道路。

　　「如果我告訴你，」衛塔里斯繼續說，「我們先到奧里亞克【註】，然後動身去波爾多【註】，再從波爾多向庇里牛斯山【註】進發，這能告訴你什麼呢？」

　　【註】奧里亞克；法國中部高原城市。

　　【註】波爾多：法國西南部城市、港口，位於加龍河下游。

　　【註】庇里牛斯山：歐洲西南部最大山脈。

　　「那您是知道這些地方的囉？」

　　「從來沒有去過。」

　　「但您是知道我們要上哪兒去的吧？」

　　他久久地瞧著我，似乎要從我身上發現某種東西。

　　「你不認得字，是嗎？」他問我。

　　「不認得字。」

　　「你曉得什麼是書嗎？」

　　「曉得。人們帶著書去望彌撒，當背不出祈禱文的時候，好照著書唸。書我見過，裝潢很漂亮，裡面有圖畫，封面是皮的。」

　　「好。那你知道人們可以把經文裝在書本裡囉？」

　　「是的。」

　　「書裡還可以裝其他東西。當你背誦祈禱文的時候，就是在默誦你母親裝在你耳朵裡的詞句，這些詞句從你的耳朵進入你的腦子裡。然後，當你召喚它們的時候，它們又回到你的舌頭上。嗯，那些拿著書本祈禱的人，他們的禱詞不是從他們的頭腦中喚出來的，而是用他們的眼睛去取出早已裝在書本裡的禱文。這就叫作唸書。」

　　「唸書我見過，」我以自豪的口吻說。我並不是一個笨蛋，別人講的，我全理解。

　　「不但祈禱文可以寫成書，所有的一切都能寫成書。等一會休息時，我給你看一本書，我們可以在書裡找到我們要經過的國家的國名和歷史。到過或者在這個國家居住過的人，已將他們耳聞目睹的事寫在這本書裡了。因此，我只要翻開書讀一讀，就可了解這些國家，像我親眼見到的一樣。我學習這些國家的歷史，就跟別人給我講述的那樣。」

　　我是被當作一個野孩子撫養長大的，對於文明生活沒有任何概念。衛塔里斯這席話，對我來說簡直是段啟示錄，一開始時糊塗，漸漸就清晰了。

　　我的確上過學，不過只有一個月的學歷。在這一個月期間，老師沒有把書本發到我手裡，既沒有閱讀課，也沒有寫字課，類似的任何課程從來沒有教過。

　　不要根據現在學校的情況而斷定我所講的是奇談怪論。我所說到的那個時代，法國很多小城鎮都還沒有學校。就是有學校的地方，掌管學校的老師常常出於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或者因為他們是草包，或者因為他們雜事纏身，對送到他們那裡去的學生，根本不教他們唸書。

　　我們村裡學校的老師就正是這樣的。他肚裡有點貨嗎？也許有。我不願意譴責他不學無術。然而在我待在那裡的這一段時間，他不曾給我和我的同學上過哪怕是最短的一堂課；既然他的真正職業是製作木屐，他就有別的活兒等著要做。因此從早到晚人們只看到山毛櫸和胡桃木的木屑在他周圍飛揚。除了對我們說些關於我們的父母、冷熱和刮風下雨之類的話以外，他從不多說一句別的話，根本不提閱讀和算術。為此，他把這兩門課程交給了他的女兒，由他女兒代他給我們上課。可是，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她的真正職業是裁縫，當她的老子緊握刨子或者鑿子的時候，她正在賣力地做針線。

　　總得活下去呀！我們一共是十二個學生，每人每月交五十生丁。總共六法郎的學費在三十天內要養活兩口人是萬萬做不到的。做木屐和裁縫的收入可以補充學校無力提供的費用。

　　因此，我在學校裡根本沒有學到什麼東西，連字母都沒有學會。

　　「讀書難嗎？」我走了很長一段路後思索了半天才問衛塔里斯。

　　「腦子笨的人學起來是困難的，尤其對缺乏意志的人更難。你的腦子靈不靈？」

　　「不知道。可是我覺得，如果您肯教我，我是有毅力的。」

　　「那好，咱們以後再說吧，我們有得是時間。」

　　我們有得是時間！那為什麼不立即開始學習呢？我不了解讀書到底有多難，在我的想像中，我只要一打開書本，就能掌握書裡面的全部知識。

　　第二天我們趕路時，我看見師傅俯身在路旁撿了塊滿是塵土的小木板。

　　「這就是你要唸的書本。」他對我說，

　　這塊木板是本書！我瞧了他一眼，看看他是不是在譏笑我，結果發現他是一本正經的。於是我仔細觀察他撿來的東西。

　　這的確是塊木板，純粹是一塊山毛櫸木板，長如一隻胳膊，寬如兩隻手掌，光溜溜的，上面沒有任何標記和圖案。

　　怎麼能在木板上讀書？讀些什麼呢？

　　「開動你的腦筋。」衛塔里斯笑著對我說。

　　「您是想譏笑我吧？」

　　「不，孩子。譏笑對於改變壞脾氣是有用的。可是譏笑一個由於沒有知識因而什麼都不理解的人，那只說明譏笑者自己愚蠢。等我們到了那邊樹林，在休息的時候，你會看到我是怎麼用這塊木板來教你讀書的。」

　　我們很快走進了樹林子。我們的背包在地上一放，便坐在重新變綠、遍地是雛菊的草地上。裘利克被解下鎖鏈後，便縱身跳到一棵樹上。牠搖動樹枝，似乎非要打落幾顆核桃不可。幾條狗疲倦了，安詳地圍臥在我們的周圍。

　　衛塔里斯從他口袋中取出一把刀子，從木板上削下薄薄的一片。削成後，他又將薄片的兩面從頭至尾磨得光光的，然後把薄片剖成大約十二個一般大小的小方塊。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可是我承認，儘管我的精神高度集中，我卻一點也弄不明白他將怎麼用這些小木塊去編成一本書。我再無知，也知道書是由許多印有黑色符號的紙頁組成的。如今紙在哪裡？黑色符號又在哪裡？

　　「在每一個小方塊上，」他對我說，「明天我要用刀尖刻一個字母，你就學字母吧。等你一字不差地學會了字母並且一看就可辨認的時候，你把它們一個個拼起來組成單詞。當你能夠用單詞組成我嘴裡說的話的時候，你就能唸書了。」

　　我的口袋裡很快就塞滿了小木塊，我也很快掌握了字母。當然會唸書那還是另外一回事。學東西不是那麼容易的，因此我也甚至產生過後悔讀書的念頭。

　　然而，我應當對自己說句公道話。我所以後悔，並非因為我懶惰，而是我有自尊心。

　　衛塔里斯教我認字母的時候，他認為可以把卡比和我放在一起教。狗既然能把鐘點的數字牢牢裝在腦子裡，牠為什麼不可以把字母也裝進去呢？

　　我們在一起上課，我成了卡比的同班同學，或者也可以說狗是我的學友。

　　卡比不會說話，當然，牠是不會唸眼前的字母的。我們的小木塊攤在草地上，卡比只會用牠的爪子挑出主人唸字母。

　　剛開始，我比卡比進步快。可是，如果說我有更敏捷的智慧，那麼卡比有更牢固的記憶力：對牠來說，學會了的東西是永遠記住了，再也不會忘掉。牠不分心，不猶豫，從不出差錯。

　　因此，每當我念錯時，我們的師傅總免不了要說：

　　「卡比準保比雷米先學會。」

　　卡比這條狗，大概是聽懂了，牠洋洋得意，搖晃著牠的尾巴。

　　「在戲裡，你演得比動物還笨才好。」衛塔里斯又說，「在現實生活中，這就太丟人了。」

　　這番話刺痛了我的心，從此我就橫下決心，一門心思地學習。當那可憐巴巴的狗待在那裡，從所有字母中挑出組成牠名字的四個字母時，我卻慢慢地學會唸書了。

　　「現在你已經會唸文字了，」衛塔里斯對我說，「你還想識樂譜嗎？」

　　「我懂了樂譜後也能像您一樣唱歌嗎？」

　　「你想像我一樣唱歌？」

　　「喔！不是像您一樣，那是做不到的，不過反正是唱唱而已。」

　　「你喜歡聽我唱歌嗎？」

　　「太喜歡了！黃鶯的歌聲果然動聽，可我仿佛覺得您的歌聲更美，再說這也不是一回事。您一唱歌，我就會隨著您的歌聲，時而想哭，時而想笑。我告訴您一件事，您也許覺得可笑：當您唱上一支輕柔而又悲傷的歌曲時，您把我帶到了巴貝蘭媽媽的身邊，我想念她，我仿佛在家裡見到了她。可惜我不懂您唱的歌詞，因為歌詞是用義大利文寫的。」

　　說話的時候。我用眼睛望著他。我似乎看見他的眼睛被淚水封住了。於是我不再說下去，我問他，我這樣說話是不是傷了他的心。

　　「不，我的孩子，」他激動地說，「你不會傷我心的。恰恰相反，你引起了我對青年時代、那美好時光的回憶。放心吧，我一定教會你唱歌。你有一顆善良的心，你也會使人流淚的，你也會受到歡迎，你看著吧……」

　　他突然閉口不說話了。我猜想他不願意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什麼，但是我猜不透他有口難言的原因，只是到了後來，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後，我才了解清楚。當這些原因將出現在使我傷心和痛苦的故事中的時候，我再另作介紹吧。

　　從第二天起，我的師傅也像製作課本一樣，為我做好了樂譜，也就是說，他削了很多小木塊，還用刀尖在上面雕刻。

　　可是，這是件更加艱鉅的工程，因為樂譜所必需的各種符號需要組合，而這種組合比字母要複雜得多。

　　為了減輕我口袋的負擔，師傅充分利用了木塊的兩個面。他在每一面上劃了五條線，表示線譜。他在一面刻上「唆」的音符，在另一面刻上「發」的音符。

　　當一切準備就緒，上課開始了。說實話，音樂課並不比閱讀課容易。

　　一向對狗那麼耐心的衛塔里斯竟不止一次地對我發脾氣。

　　「畜生嘛畢竟是畜生，我們可以忍耐點。」他嚷嚷道，「可你呢，真氣死我！」

　　衛塔里斯接著就做了個戲劇性動作。他舉起雙手，又突然重重地垂落在大腿上，發出「啪」的一聲。

　　裘利克對牠認為滑稽可笑的一切，牠都喜歡跟著模仿，牠很快學會了衛塔里斯的這個動作。由於我每次上課的時候牠都在場，所以，當我支支吾吾，答不上來的時候，我總是氣惱地看到牠朝天舉起前肢，然後落在大腿上，發出啪啪的聲音。

　　「連裘利克也笑話你。」衛塔里斯大聲說。

　　倘若我有膽量的話，我真想反駁說裘利克既嘲笑學生，也嘲笑先生。可是，對先生的尊重和出於某種不可名狀的恐懼，幸好總是阻止我去作出反駁，我暗暗地把這種反駁嚥到了肚裡。以後每當裘利克做鬼臉拍大腿侮辱我的時候，我不再感到那麼難受了。

　　第一關終於過去了，我已能演唱衛塔里斯在一片紙上譜寫的歌曲，真是感到非常滿意。

　　那一天，衛塔里斯沒有用手拍他的大腿。相反，他在我的小臉蛋上親昵地拍了兩下，鼓勵我說，只要繼續努力，我可以一躍成為一位大名鼎鼎的歌手。

　　當然，萬丈高樓從地起。為了學成功，整整幾個星期、幾個月，我的口袋裡常常裝滿了小木塊。

　　何況，我的學習也不能像學校的學生聽課那樣正規，我的師傅只能利用空閒的時候才能給我上課。

　　我們每天都必須趕路，路程的長短，要看村子與村子之間的遠近來決定；我們必須到我們有可能掙錢的一切地方去演出；我們必須督促狗和裘利克排練；我們必須親自動手做午飯或晚飯。只有在做完這一切事情之後，才談得上讀書或學習音樂。學習常常是在途中休息的時候，在樹蔭下，或者在石子堆上進行。在草坪上，或者在路上，擺上小木塊，這就成了我的課桌。

　　這種教育與大多數孩子們受到的教育幾乎沒有共同之處，那些孩子只管學習就是了。可是，他們還老抱怨沒有時間去完成老師指定的作業。

　　還必須指出：還有一件比用於學習的時間更為重要的事，那就是學習上的專心。裝進我們腦子中的知識不是用我們花在學習上的時間來計算的，而是由我們學習的毅力所決定。

　　幸好，我能夠增強自己的毅力，不常受走路幹活或周圍娛樂的引誘。如果我也必須像某些小學生那樣關在屋子裡，只用兩隻手寫字，只要把兩隻眼睛死盯在書本上就行了，那我還能學到什麼呢？什麼也學不到。因為我們沒有可以把自己關起來的房間，沿著大路行進的時候，還必須留心腳下的地，否則就有跌得鼻青臉腫的危險。

　　我終於學到了一些東西。同時我也學會了長途旅行，這種旅行和衛塔里斯教授的課程一樣有用。我生活在巴貝蘭媽媽身邊的時候，是個弱不禁風的孩子，聽聽別人對我的評論就可證實這一點。巴貝蘭說我是「城裡的孩子」，衛塔里斯說我的「手腳太細弱」；我和我的師傅生活在一起，經受著露天生活的磨練，我的胳膊和腿變得強壯有力了，我的肺發達了，我的皮膚變得像盔甲一般堅實；我已經能夠不覺痛苦地忍受寒冷和炎熱，日晒和雨淋，饑餓和勞累。

　　這一段學徒期對我來說是一種巨大的幸福，它使我在青少年時期不止一次地經受了落在我頭上的沉重、致命的打擊。

第八章　翻山越嶺

　　我們走遍了法國南部的一部分地方：奧弗涅、弗萊、利伐萊、蓋爾西、羅埃格、塞文和朗格多克。

　　我們旅行的方式是最簡單不過的了。我們漫無目的地一直往前走，當我們遠遠看見一個好像不太貧窮的村莊時，就準備大模大樣地進去。我先給狗打扮一番，為杜西梳洗，替傑比諾穿衣，往卡比的一隻眼睛上塗點藥膏，好讓牠扮演一個老兵的角色。最後，我強令裘利克穿上將軍服，這是最難辦的事，因為猴子心裡明白：梳妝打扮是牠演出的前奏。牠竭力反抗，想出最古怪的花招，不讓我替牠穿衣。我只好求卡比幫忙。卡比靠牠的機警、本能的敏捷，幾乎總能挫敗猴子的詭計。

　　我們全班人馬穿著盛裝。衛塔里斯拿著短笛，讓我們秩序井然地開進村子。

　　如果跟在我們後頭的好奇的人相當多，我們就演出一場；反之，如果人數太少，掙不到什麼錢，我們就繼續前進。

　　只有在城市裡，我們才待上幾天。這樣，上午我就可以帶著卡比隨便遛彎兒。卡比是條狗，牠當然不穿演出服。我們在街頭閒逛。

　　衛塔里斯平時總是緊緊看住我，讓我寸步不離他的左右。他允許我逛馬路，可算是大發慈悲了。

　　「既然命運讓你跑遍法國，」他常對我說，「那麼睜大你的眼睛去察看，去學習吧！像你這樣年紀的孩子，一般都在小學或中學裡讀書哩。當你遇到了困難，當你看見你所不懂的東西，有問題要問我時，你就跟我說好了，不用害怕。也許我回答不了你所有的問題，我不敢誇口說我無所不知，可是，也許有時我能滿足你的好奇心，我過去不是一直當雜耍的戲班主的。我學過比目前『在貴賓面前介紹卡比或裘利克先生』更為有用的東西。」

　　「學過什麼？」

　　「我們以後再說吧！眼下你只要知道一個耍狗把戲的人是可以在世界上占有過某種地位的就行了；你同時也要懂得：如果你現在處於生活階梯的最底層的話，那麼，只要你願意，你也能夠慢慢地高升，三分靠運氣，七分靠自己。孩子，要記住我的教訓，要聽取我的忠告。將來，當你長大成人的時候，我希望你懷著感激的心情想起我這個可憐的樂師，我把你從你乳母那兒領走時，曾使你喪魂落魄。我總覺得我們的邂逅相遇會使你幸運。」

　　我師傅常常不得不吞吞吐吐地談到的地位是指什麼？這個問題引起了我的好奇，常常使我思索著。假如像他所說的那樣，他過去處於生活階梯的高層，那麼為什麼現在處於階梯的底層呢？他聲稱像我這個一錢不值的人，一無所知的人，無家可歸的人，無人相助的人，假如我願意，也可以高升，那他自己又為什麼一敗塗地了呢？

　　我們離開奧弗涅來到了蓋爾西的喀斯特地【註】。所謂喀斯特地，是指那塊起伏不平的大平原，那是一片荒蕪的土地，上面只長著幾堆矮小的灌木叢，再沒有比這塊地方更淒涼、更貧困的了。遊人穿過這塊地方會得到一個特別深刻的印象：哪兒都見不到水源。沒有河流，沒有小溪，沒有池塘。到處是布滿石子的枯竭的河床。水流經過懸崖，滲入地下，又在很遠的地方湧出地面，形成河流和泉水。

　　【註】喀斯特地：法國中部和南部的石灰岩高原。

　　在我們穿過的這片正被旱災烤焦的平原中央，有一座名叫巴斯蒂德─謬臘的大村莊。我們就是在這個村莊的一家小客棧的穀倉裡過的夜。

　　「就是在這兒，」晚上睡覺前，衛塔里斯和我聊天時對我說，「就是在這兒，在這塊地方，說不定就在這家客棧裡，出了一位偉人，他消滅了成千上萬的敵軍。此人是馬夫出身，後來成了王子、國王，他名叫謬臘，時勢造英雄啊！後人以他的名字命名了這個村莊，我認識他，過去常和他聊天。」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那時他還是馬夫嗎？」

　　「不，那時他已當上國王。」衛塔里斯笑著回答說，「我現在是第一次到巴斯蒂德來。我是在那不勒斯王宮中認識他的。」

　　「您結交了一位國王！」

　　應當相信我的驚歎聲是十分古怪的，所以引得我師傅又一次長時間的放聲大笑。

　　我們坐在馬棚前的一條長凳上，背靠著牆，牆上尚有白晝的餘熱。在綠葉成蔭的一棵巨大的無花果樹上，知了在唱著單調的歌兒。在我們面前，屋頂上空，一輪明月正冉冉升向天際，炎熱的白晝使我們覺得這個晚上無比涼爽。

　　「你想睡了嗎？」衛塔里斯問我，「你想不想聽聽謬臘國王的故事？」

　　「哦！國王的故事，您給我講吧！」

　　於是，他長時間地也很詳細地向我講述了這個故事，我們坐在長凳上足足有好幾個小時。他講著講著，我的目光不覺注意到他被淡淡的月光照亮的臉龐。

　　怎麼？這一切全是可能的？不僅可能，而且還是真的？

　　什麼叫故事，我至今沒有任何概念。誰給我講過故事呢？巴貝蘭媽媽當然沒有講過，她甚至連什麼叫故事都不明白。她生在夏凡儂，死也肯定死在夏凡儂。她的思路絕不比她的視野更寬闊。在她看來，世界僅僅就是從奧杜士山山巔上看出來的這片地方。

　　我的師傅謁見了一位國王，國王和他進行了交談。

　　那麼，我的師傅年輕時候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

　　他又是怎樣在他老年時候變成了我現在見到的這個樣子的呢？

　　這裡有豐富我幼稚的想像力的東西。我的腦子被奇異的東西所喚醒，變得敏捷而又好奇了。

第九章　我遇見了一位巨人

　　憑我的記憶，自離開乾燥的喀斯特地和加里哥宇群落【註】以後，我們來到了清新的、鬱鬱蔥蔥的多爾多涅河谷。我們每天行程不多，富饒的大地使村民們豐衣足食，因此演出場次排得滿滿的，錢幣輕而易舉地落到了卡比的木碗裡。

　　【註】加裡哥宇群落：地中海區常綠矮灌木叢。

　　一座凌空而起的大橋，輕盈地橫跨在寬闊的河面上，猶如被薄霧中的縷縷游絲支撐著一般；河水靜靜地、懶洋洋地流淌著，那是居勃扎克橋和多爾多涅河。

　　那裡有一座廢棄的城市，四處是溝壑、洞穴和鐘樓。在一片倒塌的牆壁和迴廊中，在東一簇西一簇的灌木叢中，知了在鳴叫。那就是聖埃米里翁【註】城。

　　【註】聖埃米里翁：法國西南部紀龍省內一古城。

　　這一切在我現在的腦海中都已變得模糊不清。然而有一個場面是難忘的，因為當我最初接觸到它的時候，便已留下極深的印象，時至今日，仍記憶猶新。

　　我們是在一個貧窮的村莊裡過的夜，天一亮就啟程了。我們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走了很久，我們的目光一直被封閉在兩旁都是葡萄架的路面上。忽然，視線開闊了，眼前是一片廣闊無垠的空地，恰如一道帷幕驟然在我們面前被拉開一般。

　　我們剛剛走到一座山丘上，只見有一條大河繞著它緩緩地流淌著。在河的那邊，大城市的無數屋頂和鐘樓一直延伸下去，直達模糊不清的地平線。多少鱗次櫛比的房屋：到處是聳立的煙囪！其中有幾個顯得又高又細，如柱子一般矗立著，從那裡噴出來的滾滾濃煙在微風中飄蕩，在城市的上空形成一層灰色的霧氣。河面上，在水流的中心，沿著碼頭，停泊著不計其數的船隻，林立的桅杆、纜繩和迎風飄揚的彩旗和船帆，它們都混雜在一起。人們可以聽到沉悶的隆隆聲、鐵器撞擊的嘔哨聲、鍋爐聲和錘子聲，還有壓過這一切聲音的碼頭上的流水般奔馳著的車輛聲。

　　「這是波爾多。」衛塔里斯對我說。

　　一個像我這樣成長起來的孩子，他見到過的，不過是克勒茲的貧窮的鄉村或者沿路偶然碰見的幾座小城鎮。在我看來，波爾多簡直是一座仙城。

　　我不加思索地停住了腳步，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向著前方、遠處、近處和四周張望，

　　我的視線很快固定在一點上：河水及水面上的船隻。

　　的確，我對那裡進行的繁忙而又混亂的活動很感興趣，尤其因為我還根本不了解其中的奧妙。

　　有的船張著滿帆，微微向一側傾斜，朝下游駛去；有的船則溯流而上；也有的似河中小島，紋絲不動；還有一些在自己打轉，卻又看不見是什麼東西在驅使它們轉動；也有一些船，竟沒有桅杆，沒有風帆，只有一個噴吐滾滾濃煙的煙囪，它們往各個方向疾駛而去，在它們後面的黃色水面上，翻起一道道吐著白色泡沫的奔騰著的水流。

　　「現在是漲潮時間，」衛塔里斯沒等我問便對我說，「有的船來自大海，經過了長時間的航行，船身的油漆已被弄髒，像生了一層鐵鏽似的，這是些遠航回來的船。也有的正離開碼頭，它們就是你見到的在江心打轉的船隻，這些船是在繞開別的船上拋下的錨索，要把船頭對著上漲的潮水，為了好啟航。那些在一片煙霧中航行的是拖輪。」

　　多麼稀奇古怪的詞彙！多麼新奇的思想！

　　當我們到達連接巴斯蒂德和波爾多的大橋時，衛塔里斯已經沒有功夫回答我要向他提出的哪怕是百分之一的問題。

　　直到現在，我們還沒有在經過的城市作過長時間的逗留，演出迫使我們每天改變場地，以便招徠新的觀眾。組成「著名的衛塔里斯先生雜耍班」的滑稽演員事實上不可能演出變化多端的節目，當我們演完《裘利克先生的僕人》、《將軍之死》、《正義之勝利》、《服瀉藥的患者》以及三、四個其他節目之後，已經沒有新的節目了，演員也已盡了最大的努力。因此，我們必須到別處去，在從未看過這些節目的觀眾面前重演《服瀉藥的患者》或《正義之勝利》。

　　波爾多卻是個大城市，觀眾的更新非常容易，只要換一個區，我們每天就可演它三、四場，觀眾絕不會像在卡奧爾發生的那樣叫嚷「老演這些玩意兒！」

　　我們應當從波爾多去波城【註】。在這條路上，我們必須穿過從波爾多城門一直延伸到庇里牛斯山、被人們稱之為朗德的大荒漠。

　　【註】波城；法國庇里牛斯省首府。市內有建於十三世紀的城堡，十四世紀的瞭望塔等古建築物。

　　儘管我不再是寓言中一隻十足的幼鼠，對看到的一切都表示驚訝、恐懼或不勝仰慕，然而從這次旅行一開始我就犯了一個錯誤，這就使我的師傅哈哈大笑，一直笑到抵達波城為止。

　　我們離開波爾多已有七、八天光景，先是沿著加龍河【註一】行走，然後在朗貢【註二】離開加龍河，踏上去蒙德馬松【註三】的路程，那條道路是塌下去的。再也見不到葡萄園，再也見不到草地和果園了。映入眼簾的只是松林和石南樹，房屋變得更加稀少和破爛。我們現在置身於一片廣闊的平原之中，一望無際，地勢略有起伏。沒有莊稼，沒有森林，遠處是灰褐色的土地；近處，在我們的身旁，沿路覆蓋著一片毛茸茸的青苔、乾枯的石南樹和枯萎的金雀樹。

　　【註一】加龍河：法國的南部河流。

　　【註二】朗貢：法國紀龍德省城市，位於加龍河下游。

　　【註三】蒙德馬松：法國朗德省省府。

　　「我們已到朗德省了，」衛塔里斯說，「在這片荒野中還有二十到二十五里的路要走，你的小腿得加把勁。」

　　其實豈止小腿，精神上和心靈上更要鼓足勇氣。在這似乎渺無邊際的荒路上行走，一陣陣悵然的淒涼感和絕望感時時襲繞著我。

　　從這些時候以來，我已作過多次海上旅行。每當我置身於大海而見不到任何船帆的時候，我總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孤寂和憂傷感。

　　我們向淹沒在秋天的霧靄中的地平線望去，除了展現在我們面前的平坦、單調的灰色原野外，什麼也看不見，就像在茫茫的大西洋上一樣。

　　我們往前走著，不由自主地向四周看看，總認為還在原地止步不前哩。景色是單一的：永遠是石南樹和金雀樹，永遠是苔蘚植物，要不就是羊齒，它們柔軟的舞動著的葉子，隨著風搖來擺去，像波浪一樣，時起時伏。只是在走了很長一段距離之後，我們才穿過一片面積不大的樹林，即便是這樣，它也沒有一般樹林那樣的歡樂色彩。樹林裡生長著松樹，松枝一直修剪到樹頂，樹幹上處處是行人刻劃的深深的刀痕，從那紅紅的傷口處流出水晶般的白色眼淚。陣風從樹葉間吹拂而過，響起陣陣哀怨的音樂，人們似乎在傾聽那可憐的受傷的樹所發出的哀歎。

　　衛塔里斯早已告訴過我，我們將在傍晚到達一個村莊，然後我們在那裡過夜。夜快來臨了，我們卻沒有發現已走近這個村莊的任何跡象。既沒有看見耕地，也沒有看見在原野上吃草的牲口。哪怕遠遠能看到一縷炊煙，也能告訴我們有人家啊！

　　從早晨開始，我們便一直在趕路，我感到累了，並且我因周身疲倦而垂頭喪氣。這幸福之村難道永遠不會在這無止境的道路盡頭出現嗎？

　　我徒然地睜大眼睛凝視遠方，我能見到的，只是一片荒野，永遠是荒野，一叢叢的灌木林在愈來愈暗的暮色中變得模糊不清。

　　我們希望早一點到達，因此加快了腳步。我師傅儘管有走遠路的習慣，然而他也覺得疲勞不堪了，他想在路旁停下來歇一歇。

　　我沒有坐到他身邊，我想到離路邊不遠的一座長滿金雀樹的小山崗上去看看平原上是否有一星半點燈火，

　　我呼喚卡比，讓牠到我這裡來。可是卡比也累了，牠裝聾作啞，這是牠不願意服從時所慣用的伎倆。

　　「你害怕嗎？」衛塔里斯問。

　　衛塔里斯這句話打消了我非得把卡比叫來的主意，於是我獨自去尋找了。我不願讓師傅取笑我，因此我一點也不怕了。

　　夜幕已經垂下，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在天空中閃爍，在肉眼可以穿透的淡淡霧氣中灑下一絲絲亮光。

　　我一面走，一面東瞧西望，發現這朦朧的暮色為景物抹上了一層奇異的色彩，需要清醒的頭腦才能辨認出灌木林和金雀樹，特別是稀稀拉拉的小樹，伸著彎曲的樹幹和變形的樹枝。從遠處看，這些灌木林、金雀樹和小樹像是存在於另一個怪異的世界中的有生命的物體一樣。

　　真奇怪，荒野在黑夜中似乎改變了它的本來面目，神祕的幽靈仿佛在那裡盤踞著。

　　不知為什麼，我想要是換了別人，他一定會被這些幽靈嚇破膽的，不管怎麼說，這是可能的。衛塔里斯不是問過我怕不怕嗎？不過，他這一問，我倒一點都不覺得害怕了。

　　我越向山坡上攀登，金雀樹變得越來越粗壯，石南樹和羊齒也越來越高大，它們的頂部常常高出我的頭，我有時不得不從樹下鑽過去。

　　然而，我還是很快到達了小山頂。我徒然睜開眼睛，眼前連一絲亮光都沒有，我的視線消失在黑暗中。我能見到的，只是模糊不清的輪廓、奇怪的陰影以及似乎在向我伸出彎曲的胳膊的金雀樹和跳躍著的灌木。

　　我沒有看到可以說明已經靠近村舍的任何跡象。我側耳傾聽，試圖捕捉某種「哞……」這樣的牛叫聲或者狗吠的聲音。

　　我豎起耳朵，屏住氣聽了一會兒，不禁打了個寒顫。荒野的沉寂嚇壞了我，我害怕了。怕什麼？我不知道，也許是怕寂靜，怕孤獨，怕黑夜。總之，我覺得大禍來臨了。

　　這時我憂傷地向四周環顧，發現遠處一個巨大的陰影在金雀樹上頭迅速移動；同時，我仿佛聽到有人掠過樹枝時發出的颯颯聲。

　　我竭力對自己說，這是恐懼使我產生的錯覺，我看到的陰影可能是灌木，只是事先沒有看見罷了。

　　沒有一絲風，樹枝再纖細也不會獨自顫動；只有微風吹拂或者有人搖動它的時候它才會抖動。

　　是個人嗎？

　　但是這不可能是人。偌大的一個黑色物體在向我撲過來，它像是一隻我沒有見過的動物，一隻巨大的夜鳥或是一隻四腳大蜘蛛，牠那細細的長腿從蒼白的星光下看去，似乎踩著灌木林和金雀樹的枝頂在慢慢地浮動著走過來。

　　想到這裡，我待不住了。我轉過身，趕緊往山下奔去找衛塔里斯。

　　奇怪！真是上山容易下山難！我鑽進金雀樹和石南樹叢中，被撞倒了，被絆住了，走一步停一步。

　　在擺脫了灌木的羈絆之後，我往後面溜了一眼。這隻動物已越來越近，牠緊緊跟蹤我。

　　幸好荒野中不再有荊棘的糾纏，穿越草地時，我可以快跑了。

　　可是，我跑得再快也沒有這隻動物跑得快。我用不著再轉身去瞧，我覺得這個妖怪已經附著在我的背上。

　　我的呼吸停止了，我因恐慌和狂奔而窒息了；我作了最後的努力，摔倒在師傅的腳下，那三條狗突然爬起來，汪汪地狂吠著。

　　我只能說出兩個字，這樣機械地重複著：

　　「野獸，野獸！」

　　在狗的一片狂吠聲中，我忽然聽到嘿嘿的笑聲。此時，我師傅用手拍拍我的肩膀，讓我轉過身去。

　　「野獸。就是你自己。」他笑著說，「你壯壯膽瞧瞧！」

　　他的笑聲，特別是他說的那幾句話，喚醒了我的理智。我壯著膽子睜開眼，瞧了瞧他手指的方向。

　　那個把我嚇得魂飛魄散的幽靈止步了，牠一動不動地停在路上。

　　我承認，我見了牠又一次感到厭惡和恐懼。但是我現在已經不在荒野裡，衛塔里斯在這兒，幾條狗圍在我身邊，我已擺脫了孤獨和沉寂使我惶恐不安的影響。

　　我壯大膽子，用最堅定的目光注視著幽靈。

　　那是一頭野獸嗎？

　　那是一個人嗎？

　　牠確有人的軀體、頭和胳膊。

　　不過牠的皮膚上長滿了野獸的毛，牠用兩條細長的腿站立著。

　　夜儘管很黑，我仍然能分辨清這些細節。無數的星星在天空中灑下一道道蒼白的光，那瘦長的黑影子像浮現在星空中的一個幽靈。

　　假如我的師傅不對幽靈說話，我一定還會長時間地被這個問題折騰得心神不定。

　　「勞駕，請問我們離村子還遠嗎？」衛塔里斯問道。

　　既然和他說話，那他一定是人了。

　　我聽到的回答，僅僅是一陣刺耳的笑聲，似鳥叫一般。

　　那莫非是隻動物了？

　　我的師傅再三發問。在我看來，那是缺乏理智的表現。動物即使有時能聽懂我們對牠說的話語，牠卻不會回答我們。

　　我多麼驚訝！這隻動物竟然會說「附近沒有人家」，「只有一個羊圈」，還說牠樂意為我們帶路。

　　既然會說話，那牠為什麼又長著這樣的腳？

　　要是我有膽量，我大可以靠近牠，將牠的腳看個仔細。牠看來並不凶惡，但是我仍然沒有勇氣。我撿起小包兒，一言不發地跟著我的師傅。

　　「你現在明白了沒有，是什麼使你怕成了這個樣子？」衛塔里斯邊走邊問我。

　　「哦，可是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這裡有巨人嗎？」

　　「有的，當他們踩著高蹺的時候。」

　　衛塔里斯向我解釋說，朗德省人為了避免陷入齊腰深的沙土地或沼澤地，他們便用兩根木棍，裝上擱腳架，把腳捆在上面。

　　「這就是在膽小的孩子看來，他們變成了穿著七里長的靴子的巨人了。」

第十章　在法庭面前

　　波城幾乎不刮風，它給我留下了愉快的印象。

　　那是隆冬季節。白天我們在街頭、廣場和一些供遊覽的地方度過，人們自然可以理解：我對這個能讓人玩得這麼痛快的城市是感激不盡的。

　　當然，也不是這個原因使我們一反往常，決定在同一個地方耽擱這麼長的時間；而是在我師傅眼裡，另有一個壓倒一切的理由──我的意思是說，那源源不斷的收入。

　　的確，整整一個冬天，小觀眾們對我們的節目百看不厭，他們從來沒有發出過「總是老一套！」的叫喊聲。

　　觀眾大部分是英國兒童，是些臉蛋紅潤的胖小子和美麗的小姑娘。這些小姑娘長著一對對溫柔的大眼睛，幾乎和杜西的眼睛一樣漂亮。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熟悉了「阿爾貝」、「亨得萊」以及其他餅乾、點心的名稱。小觀眾們在出門前總是把口袋塞得滿滿的，然後慷慨地把點心分給裘利克、狗和我。

　　春天來了，風和日暖，我們的觀眾變得稀少起來。演出一結束，孩子們走上來，不止一次地與裘利克和卡比握手。這表示他們來告別了，明天我們將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不一會兒，廣場上只剩下我們自己了，我們也該開始考慮放棄巴斯植物園和公園這兩塊遊覽和散步的場所了。

　　一天早晨，我們上路了，加斯東弗比斯和蒙托塞古堡的鐘樓很快在我們的視線中消失了。

　　我們又開始長途跋涉，去過冒險的流浪生活。

　　我們向前走了很久很久，連我自己也說不清到底走了多少天、多少個星期。我們在深山幽谷中行走，翻山越嶺，庇里牛斯山的淡藍色的頂峰，像堆積的雲團，一直在我們右方隱約可見。

　　一天晚上，我們來到了位於河邊的一個大城市。它聳立在一片肥沃的原野中，房屋用紅磚砌成，大都十分難看；街道用又尖又硬的小石子鋪就，這對於白天走了十幾里路的旅行者來說是很不好受的。

　　師傅告訴我圖盧茲【註】到了，我們要在那裡住一些日子。

　　和往常一樣，第二天我們最關心的是尋找合適的演出場子。

　　【註】圖盧茲：法國西南部城市，位於加龍河上游。

　　我們找到了好幾個地方。在圖盧茲，尤其是靠近植物園的城區，有得是供憩息的場所。那兒有綠茵茵的草坪，四周綠樹成蔭，好幾條被當地人叫做「林蔭道」的大馬路在這裡匯合。我們在其中的一條大道上安頓下來。首場演出之後，觀眾如潮水般湧來。

　　不幸的是，在這條馬路上值勤的警察可能不喜歡狗，也可能我們妨礙他工作，再不就是出於別的原因，他見了我們這樣的佈置很是反感，硬要我們離開。

　　設身處地想一想，對這類糾紛作些讓步或許是明智的，因為像我們這樣可憐的街頭藝人，要與警察較量，那簡直是雞蛋碰石頭。可是，我的師傅卻不那麼認為。

　　衛塔里斯雖然是個窮困的耍狗老人──至少當時表面看來如此，但他有一顆自豪的心，他懷有他所說的「權利感」。換言之，正如他給我解釋的那樣，他的一舉一動只要不觸犯法律或警察的規章，他深信他應當受到保護。

　　因此，當警察要把我們從林蔭道上轟出去的時候，他拒絕服從命令。

　　每當我的師傅不想發脾氣或者忽然心血來潮想愚弄別人的時候──這是常有的事──他通常使用義大利式的誇張禮儀。只要聽他那說話的口氣，還以為他是在對顯赫的人物發表演說呢！

　　「代表當局的赫赫有名的老爺，」衛塔里斯摘下帽子向警察深深施禮，問道，「您是否可以向鄙人明示當局頒布的禁令，嚴禁像我們這樣卑賤的江湖藝人在公共場所賣藝呢？」

　　警察說，他不屑爭辨，要我們絕對服從。

　　「當然囉，」衛塔里斯申辯道，「鄙人也是這麼領會的。所以，鄙人一定服從您的命令，只要您能告訴鄙人，您是依據哪一條規定向鄙人發號施令的。」

　　那天，警察調轉屁股走了。我的師傅手裡拿著帽子，抱著胳膊，彎著腰，默默地笑著，送走了警察。

　　但是，第二天警察又闖來了。他跨過圍在我們場地四周的繩子，站在演出場地的中央。

　　「應該給狗套上嘴套！」他對衛塔里斯說，口氣十分強硬。

　　「給狗套上嘴套？」

　　「警察局有規定，您放明白點！」

　　我們正在演出《服瀉藥的患者》。這個滑稽劇在圖盧茲是首次上演，場內外觀眾無一不在專注地看戲。

　　警察的干涉引起一陣陣議論和抗議。

　　「別搗亂！」

　　「讓節目演完！」

　　只見衛塔里斯的一個手勢，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於是，他摘下氈帽，走到警察面前，深深行了一個鞠躬禮，帽子上的羽毛已掃到地面了。

　　「代表當局的赫赫有名的老爺，您剛才是不是說要鄙人把演員的嘴套上？」他問道。

　　「不錯，給狗套上嘴套，快點！」

　　「給卡比、傑比諾和杜西套上嘴套！」衛塔里斯嚷了起來，現在他已經不只是在向警察說話，而主要是在向觀眾說話了，「可是老爺，有一點您是沒有想到的，如果像您說的那樣，在卡比醫生的鼻尖上套上了嘴套，這位舉世聞名的、博學的卡比大夫怎麼再為不幸的裘利克先生開排出膽汁的催汙劑處方呢？要是另一種適合於看病需要的器械，那倒也好說。可惜您說的那種東西，是根本不能套在人的鼻子上的。」

　　他的話音剛完，圍觀的人群中間立刻爆發出一陣大笑聲，其中有孩子們的清脆的笑聲，也有他們父母的、甚至是老人喉音的哈哈聲。

　　衛塔里斯在笑聲的鼓舞下繼續說下去：

　　「如果我們的護士，迷人的杜西，在鼻子尖上套了個當局赫赫有名的代表強加給她的嘴套，那麼她怎麼能運用她的口才和魅力去說服我們的病人打掃和清洗內臟呢？鄙人求教於尊敬的觀眾們，並且恭請諸位在我們之間作出評判。」

　　被懇請發表意見的尊敬的觀眾沒有直接回答問題，但是他們的笑聲卻代替了說話聲。他們支持衛塔里斯，嘲笑警察，他們對裘利克的洋相尤其覺得好玩。裘利克站在「代表當局的赫赫有名的老爺」的背後，有時做鬼臉，有時學警察將胳膊交叉放在胸前；有時拳頭撐在髖部，頭往後仰著，那副表情和怪相看了實在逗人發笑。

　　警察好像是個急性子人，他被衛塔里斯的演講和觀眾的嘲笑所激怒，突然把腳跟向後一轉，準備走開。

　　一轉身，他正好發現猴子扠著腰站在那裡完全是一副鬥牛士的樣子。警察和畜生四目相視了好幾秒鐘，似乎要比一比誰先垂下眼皮。

　　觀眾中間爆發出來的難以抑制的、喧鬧的笑聲終於平息了這場爭吵。

　　「明天還不把狗嘴套起來，」警察舉起拳頭威脅我們，狂叫著，「我就控告你們，我說的是控告！」

　　「那麼明天見，先生，」衛塔里斯說，「明天見。」

　　警察邁著大步走遠了，衛塔里斯恭恭敬敬地彎著腰。然後，演出繼續進行。

　　我滿以為師傅會去買嘴套的，但他不幹。整整一個晚上過去了，他甚至閉口不談他和警察之間的這場糾紛。

　　於是，我壯大膽子和他談起了這個問題。

　　「明天演出時，如果您要卡比不把嘴套弄壞的話，您最好現在先給牠戴上，我們看管著牠，也許能使牠習慣。」

　　「你以為我要給牠們帶上嘴套子？」

　　「天哪！看樣子警察一定會給您點厲害看看的。」

　　「你是鄉下人。像所有的鄉下人一樣，見了警察和憲兵就害怕，就不知怎麼辦了。放心吧，我明天自有辦法，他想控告我。沒門兒！徒弟們也吃不了什麼虧。我還得讓觀眾開開心，讓這位警察大人替我們掙上一筆可觀的收入呢，他將在我為他導演的戲裡扮演一個可笑的角色，這樣我們的節目就會別開生面，我們自己也可以高興高興。你明天一個人帶著裘利克先到場子去，把繩子拉好，先用豎琴彈上幾個曲子。當你的周圍有足夠的觀眾時，等警察一到，我就帶著狗立即進場，好戲在後頭啦！」

　　我不太樂意單獨作演出前的準備。但是，我已逐漸了解了師傅的脾氣，懂得什麼時候才能和他頂嘴。很明顯，在目前的情況下，我知道自己不可能讓他放棄他所指望的那個小插曲，我決定屈從他的意旨。

　　第二天，我走到我們平時的演出場地，拉上繩子。我剛演奏幾段，觀眾已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在剛剛圍起來的繩子周圍擠得水洩不通，

　　近來，特別是我們在波城逗留期間，我的師傅讓我練豎琴，我開始彈奏他教我的幾支曲子，而且彈得不錯，其中有一支那不勒斯小調，我伴著豎琴演唱時，總是博得熱烈的掌聲。

　　我成了一個多才多藝的藝人。因此，每當我們的戲班子獲得成功的時候，我總認為這種成功應當歸功於我的才華。然而直到那一天，我才開始有點自知之明，終於懂得人們不是為著我的小調而在繩子周圍擠來擠去的。

　　昨天目睹警察大發脾氣的人都趕來了，一同來的還有他們的親戚朋友。在圖盧茲，正像在別的地方一樣，警察是不太受歡迎的人。人們懷著一顆好奇心，要看看義大利老頭擺脫困境、捉弄對手的熱鬧。儘管衛塔里斯只說「那麼明天見吧，先生」，可是大家心裡都明白，這次邀約必將是一次盛大的表演，看熱鬧的人必定可以找到發笑和拿警察開心的機會。

　　因此，當焦急不安的觀眾見我和裘利克時，他們常常打斷我的演出，問我「義大利人」會不會來。

　　「他一會兒就來。」

　　我繼續演唱我的小調。

　　可是首先來到的是警察而不是我的師傅。裘利克一眼就瞥見了他。牠手扠著腰，向後仰著腦袋，直僵僵地反弓著背，在我周圍閒逛，神氣活現的姿態實在可笑至極。

　　觀眾哄笑不絕，掌聲此起彼伏。

　　警察慌了手腳，用憤怒的目光瞪了我一眼。

　　這自然就更加引起了圍觀者的哄笑，

　　我險些失聲大笑，但我的心裡很不踏實。這件事怎麼了結呢？衛塔里斯在的話，那就好辦了，他能對付警察。可我是孤零零一個人，而且我承認，警察要是問我，我是不知道怎麼回答的。

　　警察怒容滿面，這種臉色是不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希望的。

　　他在我的繩子前踱來踱去。當他走近我的身旁時，歪著腦袋，目光從他的肩上向我斜視過來，我擔心一個不祥的結局在等待著我們。

　　裘利克並不明了事態的嚴重性，牠仍然一個勁兒地戲弄警察。牠在圈內，沿著我的繩子走動；警察在圈外，也是沿著我的繩子踱步。當裘利克走近我時，牠也歪著腦袋，目光從牠的肩上斜射過來，那副滑稽的模樣使觀眾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我真不願意把警察惹急了，我呼喚裘利克，但牠不是那麼聽話的，牠覺得好玩，因此不肯服從我，繼續在那裡閒逛，我正要逮牠，牠逃走了。

　　我的腦子還沒有轉過彎來，氣糊塗了的警察以為是我在慫恿猴子，他一躍跨過了繩子。

　　他逼上兩大步，衝到我跟前，一個耳光幾乎把我打翻在地。

　　我站穩腳跟睜開眼睛，發現不知怎的衛塔里斯已經站在我和警察中間。他攥住警察的手腕子。

　　「不許您打孩子！」他說，「您的行為真卑鄙！」

　　警察竭力掙脫，衛塔里斯攥緊不放。

　　兩人面面相覷，目光相遇的達數秒鐘之久。

　　警察氣瘋了。

　　我的師傅卻是泰然自若。他昂著白髮圍成一圈的漂亮頭，臉上露出憤怒與命令的表情。

　　我以為警察在師傅的威嚴面前，會羞愧得無地自容的；但他卻滿不在乎。他猛一下掙脫開來，揪住我師傅的衣領，用力往前一推。

　　這一推是很厲害的，衛塔里斯差點兒跌倒在地。他重新站起來。舉起右手朝警察的手腕上猛擊了一下。

　　我師傅是個老頭，腰板的確還硬朗，但他畢竟是個老人了；警察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人，他們兩人之間的格鬥絕不會持續很久的。

　　格鬥幸虧沒有發生。

　　「您想幹什麼？」衛塔里斯責問道。

　　「我逮捕您！跟我到警察局去！」

　　「您憑什麼打孩子？」

　　「少廢話！跟我走！」

　　衛塔里斯沒有答理他，轉身對我說：

　　「你回旅店去，和狗一起待著，我設法帶消息給你。」

　　他不可能多說什麼，警察已把他押走了。

　　演出到此結束，我的師傅本來想逗人發笑的演出終於以悲劇告終。

　　幾隻狗的第一個反應是緊追主人。可是我命令牠們待在我身邊，聽慣命令的狗折回來了。我發現牠們的嘴上都帶上了嘴套，但鼻子尖上套的卻不是鐵籠子或者網套，而是一條和很多小絲帶結在一起的狹緞帶。白毛卡比繫的是紅緞帶；黑毛傑比諾繫的是白緞帶；灰色杜西繫的是藍緞帶。這真是舞臺上的嘴套呀！衛塔里斯把狗如此打扮一番，他肯定為警察導演了一場笑劇。

　　觀眾紛紛散去，只有少數幾個人坐著不動，議論著剛才發生的事情。

　　「老頭兒有理。」

　　「不，他錯了。」

　　「警察憑什麼打孩子？孩子一沒有招他，二沒有惹他。」

　　「我看事情不妙。警察會指控他暴力反抗的。恐怕老頭兒只能坐看守所了。」

　　我懷著一顆憂傷不安的心回到了旅店。

　　衛塔里斯早已不使我害怕了。確切地說，他只讓我害怕了幾個小時。我很快以真摯的感情愛他了，這種愛在與日俱增。我們總是生活在一起，從早到晚──常常是從晚上到第二天早晨──形影不離；晚上睡覺時，我們平分同一捆乾草，親生父親對他孩子的照料也不會超過衛塔里斯對我的關懷；他教我唸書、唱歌、寫字和計數；在漫長的旅途中，他總是充分利用時間，根據當時的情況和偶然的機會，教我這樣或那樣的課程；數九寒天，我分享他的毯子；酷暑盛夏，他幫我挑行李；餐桌上──或者更確切地說，吃飯時，因為我們常常不是在餐桌上吃飯的──他從不把最好的食物留給自己，從不把最次的分給我，他總是平分好壞；真的，他有時也揪我的耳朵或者賞我一個耳光，用勁大概比一般當父親的稍微重一點。可是，這種小小的教訓絕不會使我忘卻我們相處以來他給予我的體貼，他對我說的金玉良言以及一切慈愛的表示。他疼愛我，我也愛他。

　　這個離別使我感到極大的痛苦。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重逢？

　　有人說起過坐看守所的事。衛塔里斯要坐多長時間的看守所呢？

　　在這段時間裡，我將幹些什麼呢？怎麼生活？靠什麼生活？

　　我的師傅有隨身攜帶錢包的習慣，他被警察抓走的時候，來不及把錢交給我。

　　我的口袋裡只剩下幾個蘇，這能養活裘利克、狗和我自己這一大家子嗎？

　　我在焦慮中度過了兩天，不敢邁出旅店院子的大門，一直守著裘利克和狗，牠們和我一樣的悲傷和不安。

　　第三天，有人給我捎來了衛塔里斯的一封信。

　　師傅在信中告訴我，他被關在監獄中，下週六要解送到輕罪法庭，因被指控違抗當局警察和對警察犯了粗暴的人身侵犯罪而受審。

　　他在信中還說：「我氣昏了，這個重大的過錯將要我付出很高的代價，認錯已為時太晚。你來旁聽吧，你從中可以吸取教訓。」

　　接著，他又在信上對我平時的言行叮囑了幾句，最後，他說他親吻我，要我代他親吻卡比、裘利克、杜西和傑比諾。

　　我讀著信，卡比伏在我的兩腿中間，用鼻子聞聞信紙，牠的尾巴的動作說明：牠靠嗅覺認出這封信出自主人的手。這是三天以來，牠第一次露出活力和喜色。

　　我四處打聽，有人告訴我輕罪法庭於星期六上午十時開庭。九點整，我已等在門口，第一個進入大廳。大廳裡漸漸擠滿了人，我還認出幾個目睹警察和我們發生衝突的觀眾。

　　對於法庭和司法，我是一竅不通的。但是，我本能地對它存有一種可怕的恐懼心理，審訊雖然不是與我而是與我的師傅有關，但我似乎預感到大禍即將臨頭。我蜷縮在一隻大火爐後邊，背靠著牆壁，把自己盡可能地縮著。

　　最先受到審判的不是我的師傅，而是偷東西的、鬥毆的人，他們一個個自稱無辜，但到頭來都判了刑。

　　最後，衛塔里斯來到被告席上，他被挾在兩個憲兵中間，坐在其他被告坐過的位子上。

　　開頭說些什麼，法官是怎麼審問的，衛塔里斯又是怎麼回答的，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情緒異常緊張，沒法聽進去，或者說無法聽懂。況且，我沒有想到要聽，我只是瞧著。

　　我看見師傅站著，長長的白髮向後披著，像一個羞愧的受苦人。我望著審問他的法官。

　　「那麼，」法官問，「您承認您把要逮捕您的警察揍了幾下囉？」

　　「庭長先生，只揍了一下，不是幾下。我走到我們演出場地時，看見警察打了和我同行的孩子一個耳光。」

　　「那不是您自己的孩子嗎？」

　　「不是，先生。可我疼他，像疼我的親生兒子一樣。一看見警察打他，我心裡就火冒三丈，我狠狠地抓住警察的手，不許他動手。」

　　「您也打了警察囉？」

　　「事情是這樣的：那時有人用手揪住我的衣領，我忘記是誰撲到我身上來了。我只看見是一個男子，沒有想到是警察，一種不自覺的、本能的行為使我沖昏了頭腦。」

　　「您這年紀，不該輕易發火。」

　　「是不應該，可是很不幸，有時盡幹不該幹的蠢事，今天我算是領教了。」

　　「我們再聽聽警察的證詞。」

　　警察如實敘述了事情的經過，但他著重強調的，是衛塔里斯嘲弄別人的方式、語調和動作，而不是他挨到的一拳。

　　衛塔里斯不大注意聽取警察的證詞，他在大廳裡左顧右盼，我知道他是在找我。於是我毅然決然地離開躲藏的地方，混進好奇的人堆裡，擠到了第一排。

　　他發現了我，哀傷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絲笑容。我覺得他見到了我感到很高興，我的眼裡不禁含滿了淚珠。

　　「這就是您要辯護的全部內容嗎？」庭長最後問。

　　「我自己是沒有什麼可多說的了。但是對我所鍾愛的孩子，他就要孤身一人了，為了他，我請求法庭寬容，請求法庭盡可能使我們分開的時間縮短。」

　　我認為，我的師傅會立即獲釋，可是事情並不那麼簡單。

　　又一位法官講了幾分鐘，最後審判長莊嚴宣布：「被告人衛塔里斯，因犯有辱罵和毆打警察罪，判處徒刑兩個月，罰金一百法郎。」

　　監禁兩個月！

　　我眼中噙著淚水。衛塔里斯經過的那扇門嘩地一聲被打開，他跟在憲兵後面，門砰的一聲又重新關上了。

　　兩個月的別離！

　　我到哪兒去呢？

第十一章　在船上

　　我傷心地回到旅店，眼睛也哭紅了。老板站在院子門口，用眼睛盯著我。

　　我正要邁進門檻去找我的幾條狗，他把我叫住了。

　　「喂！你師傅呢？」他問我。

　　「被判刑了。」

　　「判多長時間？」

　　「兩個月。」

　　「罰款多少？」

　　「一百法郎。」

　　「坐牢兩個月，罰款一百法郎……」老板連連重複了三、四遍。

　　我想繼續往裡走，他又一次把我攔住。

　　「這兩個月你想幹什麼呀？」

　　「不知道，先生。」

　　「啊！你不知道？我想，你有錢養活你自己和你那幾隻畜生吧？」

　　「沒有，先生。」

　　「那你就指望我發個慈悲讓你住下去了？」

　　「喔！不，先生！我不指望任何人。」

　　這是實話，我並不指望任何人。

　　「好吧，孩子，」老板接下去說，「你說得有理。你師傅已經欠了我很多錢，這兩個月，我再不能借錢給你了，到時候也不知道我的帳能不能收回來。你必須離開這裡。」

　　「離開！先生，你讓我到哪兒去？」

　　「這我管不著。我不是你父親，也不是你師傅，我幹嘛要留你？」

　　我一下怔住了，我該說些什麼好呢？這人說得有道理，他為什麼要把我留在他店裡呢？對他來說，我只是一個累贅，一個包袱。

　　「走吧，孩子！帶上你那幾條狗，還有猴子，走吧！當然，你得把你師傅的包袱留下，他出獄時會來找的，到那時我們再結帳。」

　　這話倒使我有了一個主意，我滿以為找到了留在這家旅店的辦法。

　　「既然你肯定到那時可以結清帳目，那你把我留下，把我的費用記在我師傅的帳上就是了。」

　　「他付得起嗎？孩子？幾天的費用，你師傅是可以支付的；兩個月嘛，就不一定了。」

　　「我盡量少吃。」

　　「你的那些畜生呢？不行，你自己明白，你必須給我滾！你到鄉下去謀生，在那兒一定有活幹。」

　　「不，先生，我師傅出獄後到哪兒去找我？他肯定要到這兒來找的。」

　　「等他出獄那一天你再來好了。從現在開始，足足有兩個月呀，你可以到郊區，到水城走走，巴涅爾、高德萊、盧茲【註】，都是可以掙錢的地方。」

　　【註】這三個城市均為法國上庇里牛斯省的小市鎮。

　　「我師傅要是給我寫信怎麼辦？」

　　「我替你把信收起來。」

　　「但我能老不回信嗎？」

　　「唉，你真討厭！我要你滾，你就得滾，越快越好！我給你五分鐘時間，等我回到院子，要是還見到你在這裡，就得讓你嘗嘗我的厲害了！」

　　我感到任何強求都沒用了，正如老板說的，我「必須離開這裡」。

　　我走進旅店的牲口棚，解下狗和猴子的鏈子，扣好背包的鈕扣，把豎琴背在肩上，走出了旅店。

　　老板立在門口監視著我。

　　「要是有信來，」他大聲說，「我替你保存。」

　　我匆匆離開城市，因為我的狗沒有套上嘴套，萬一碰上警察，我說什麼好呢？說我沒有錢給牠們買嘴套嗎？話倒是真的，總之，我的兜裡僅僅有十一個蘇。十一個蘇想買嘴套那是異想天開。警察不會逮捕我嗎？我師傅關在牢房裡，我再一進去，那幾條狗和裘利克怎麼辦？我，一個流浪兒，現在成了一家之長，一班之主，我意識到責任的重大。

　　狗跑得很快，牠們不時轉過身來抬起頭看看我。看牠們那種神情，不用說就知道牠們早已饑腸轆轆了。

　　裘利克，我是讓牠坐在我的小包上背著走的，牠時常拉我的耳朵，我不得不回頭去看牠。牠搓著肚皮，那副樣子就跟狗的眼神一樣在叫餓哩！

　　我真想說我和牠們一樣，也是餓得發慌，我連午飯也沒有吃；但又有什麼法子呢？

　　十一個蘇不可能讓我們飽吃一頓中飯和晚飯，我們能吃上一頓已知足了。這一頓飯必須在一天的中間吃，這樣就可以顧上早晚兩頭了。

　　我們住過的、剛從那兒被趕出來的旅店位於聖米雪爾郊區，在通往蒙彼利埃【註】的路上，這條路我當然是走過的。

　　【註】蒙彼利埃：法國臨地中海城市。

　　我急於逃離這個城市，在那裡我有可能遇到警察。我來不及弄清楚這些路是通往哪兒的，我只想遠離圖盧茲，其餘的一切對我都無關緊要。到這裡或那裡我都無所謂，反正吃飯住宿到處都要錢。住其實是次要的，現在是熱天的季節，我們可以在星空底下或者在樹林和牆腳邊過夜。

　　但是吃什麼呢？

　　我相信我們差不多走了兩小時光景，中間一步都不敢停歇。幾條狗越來越用哀求的眼光看著我，裘利克更是使勁地揪我的耳朵，搓牠的肚皮。

　　我認為我們已遠離圖盧茲城，再也用不著害怕了。如果有人要我給狗戴上嘴套，我起碼可以說明天再戴。我走進了我們遇到的頭一家麵包鋪。

　　我要買一磅半麵包。

　　「您最好買兩磅一塊的，」老板娘說，「您還帶著一個小動物園呢，兩磅不算多。這些可憐的動物，得好好餵才行。」

　　對於我的這班人馬來說，一塊兩磅重的麵包也許不算多。就算裘利克吃不了多少，我們每人也只能分得半磅。可是我的錢包裡沒有幾個錢幣了。

　　當時的麵包是五個蘇一磅，買兩磅得花去十個蘇，我一共有十一個蘇，那麼這樣一來，我只剩下一個蘇了。

　　在朝不保夕的時候，這樣大手大腳，我覺得是不謹慎的。如果化七蘇三生丁買一磅半麵包，就可以剩下三蘇兩生丁留作明天用，這是一種不至於馬上餓死，卻又可以等待機會去掙錢的打算。

　　打算一定，我便裝出若無其事的神態對老板娘說，一磅半麵包已足夠了，請她不要多切。

　　「行，行。」老板娘回答說。

　　在一塊我們肯定可以吃個精光的六磅重的大麵包上，老板娘按我說的分量切下一塊，放在磅秤盤裡，輕輕撥了撥秤錘。

　　「稍微多了一點，」她說，「另加兩生丁。」

　　她把我的八個蘇劃到了她的抽屜裡。

　　我見過一些人，他們總是把找還給他們的幾個生丁一推，說這幾個零錢沒什麼用；我可不一樣，我絕不會推開找還給我的零錢。可是這一回我真沒有勇氣跟她斤斤計較，我把麵包往胳肢窩裡緊緊一夾，一聲不吭地走出了店鋪。

　　那幾條狗欣喜若狂，在我周圍歡蹦亂跳，裘利克撥弄我的頭髮，輕輕地叫喚著。

　　我們沒有走多遠。

　　我把豎琴斜靠在路旁第一棵樹的樹幹上，自己也往草地上一躺，幾條狗坐在我的對面，卡比在中間，杜西和傑比諾在兩旁；裘利克不覺得疲倦，牠站著，伺機偷吃牠中意的麵包。

　　分麵包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盡量把麵包切成同樣大小的五份。為了避免浪費，我一小塊一小塊地分發，各人挨個兒領取，就像我們過去吃大鍋飯時每人領自己的一份那樣。

　　裘利克需要的食物比我們少，所以分給牠的東西就顯得最充分，牠的肚子吃得飽飽的，而我們卻還像餓狼一般。我從牠那份麵包裡拿了三小塊，藏在我的背包裡，過一會兒再給狗吃。末了還剩下四小塊，我們每人又各分得一塊，這既可算是我們要的加菜，又可算是飯後的甜食。

　　儘管這樣的盛宴根本用不著誰來發表席間講話，但是我還是覺得已經到了該由我來向同伴們講幾句話的時候了。雖然我自己看作是他們理所當然的首領，但是我並不認為自己有權可以不向大家宣布面臨的嚴重困境。

　　「是的，我的朋友卡比，是的，老朋友杜西、傑比諾、裘利克，是的，我親愛的夥伴們，現在我有一個不幸的消息要向你們宣布：我們的師傅要離開我們兩個月！」

　　「嗚！」卡比哼了一聲。

　　「這首先對師傅本人，其次對我們大家，都是件傷心事。是他撫養我們，他一不在，我們將落到可悲的地步，我們是一貧如洗啊！」

　　卡比完全懂得最後這句話的意思。牠立起後腿走了一圈，好像在「貴賓」面前討錢時的樣子。

　　「你想演出幾場？」我接下去說，「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們能賣座嗎？全靠這一招了。如果演出不成功，我得事先給大家打個招呼，我們的全部財富只有三個蘇，大家只好勒緊肚子了。事情既然已到這種地步，我希望你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我希望你們不要搗蛋，要用你們的智慧為大夥服務；我請求你們要聽話，要吃得省點，要有勇氣。讓我們擰成一股繩，相依為命。」

　　我不敢肯定，我的夥伴們對我那番即席講話的美麗言詞是否都能領會。但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體會到了講話的基本意思。牠們懂得：由於師傅不在，發生了嚴重的情況。他們正等待我作出解釋。如果說牠們沒有完全聽懂我講的話，那麼，牠們至少對我的做法是滿意的，他們聚精會神地聽我講，就證實了牠們這種滿意的心情。

　　我說的「聚精會神」，僅僅指的是狗，因為裘利克不可能把注意力長時間集中在一個主題上，牠以最濃厚的興趣傾聽了我演講的開頭部分。可是等我說了二十來句話之後，牠一躍跳到替我們遮蔭的那棵樹上，在樹枝上跳過來蕩過去，自己作樂。假如卡比如此輕慢我，我的自尊心一定會受到傷害，但這是出自裘利克的舉動，所以並不奇怪，這僅僅是沒頭沒腦的冒失行為。退一步講，猴子的本性就是貪玩的。

　　我承認，我也像猴子一樣喜歡玩耍，高興地蹦來蹦去；然而我重任在身，不允許我去愛好類似的娛樂。

　　休息片刻之後，我發出了出發的信號。我們必須設法為今晚住宿或者無論如何為明天的午飯掙上幾個錢。如果我們想省錢的話，也可以露宿。

　　大約走了一個小時，我們終於看見一個村莊，看來這裡是實現我計劃的合適場所。

　　從遠處看，這村子相當貧窮，看來能掙到的錢微不足道。不過，我沒有什麼可灰心喪氣的，我對賺錢的要求並不高，我甚至這樣想：村子越小，我們碰上警察的機會就越少。

　　我為演員們一一梳妝打扮，秩序井然地走進村子。很遺憾，我們缺少衛塔里斯這支短笛，我也沒有他那軍樂隊隊長的堂堂儀表，這樣的儀表總是十分引人注目的；我沒有他那樣魁梧的身材和富有表現力的面容。相反，我身體弱小，臉上露出的不安多於自信。

　　我一邊走一邊東張張西望望，想看看我們這一行動所引起的反響。反響實在一般得很，人們抬頭看一眼又低下頭去，沒有任何人跟著我們。

　　我們來到一個小廣場，廣場的中央有一個噴水池，四周梧桐成蔭。我拿起豎琴開始奏一曲華爾滋舞曲，音樂是歡快的，我的手指是輕巧的，然而我的心情憂傷，肩上仿佛背著千斤重擔似的。

　　我讓傑比諾和杜西跳華爾滋舞，牠們立刻遵命，踏著節拍旋轉起來。

　　仍然沒有一個人願意出來瞧我們一眼。不過我看見有幾個婦女在門口邊織毛衣邊聊天。

　　我繼續演奏，傑比諾和杜西繼續跳舞。

　　也許只要有人下決心向我們靠攏，只要有一個人走過來，那麼第二個、第十個、第二十個也會接踵而來。

　　我徒然地彈奏著，傑比諾和杜西枉然地旋轉著，人們待在家中，甚至不屑朝我們這個方向看上一眼。

　　真叫人絕望！

　　然而我並不絕望。我更加賣力地演奏，豎琴的弦都快要撥斷了，聲音在顫動。

　　突然有一個小孩，我看是剛學步的樣子，離開他家的門檻，朝我們走來。

　　孩子的母親一定會跟上來的，在母親的後面，也許還有她的女友。我們會有觀眾了，我們會有收入了。

　　我唯恐嚇跑了孩子，或者說為了把孩子吸引過來，我開始輕輕地演奏。

　　孩子擺動著兩隻小手，慢慢地走過來了。

　　他來了，他快到了，再走幾步，他就走到我們身邊了。

　　孩子的母親抬頭一看，發覺孩子不在身旁，感到十分驚奇和不安。

　　她立即發現了孩子。她沒有像我希望的那樣奔過來，只是喊了一聲，孩子就乖乖地回到了她的身邊。

　　或許這些人不愛好舞蹈，不管怎麼說，那是很可能的。

　　我讓傑比諾和杜西趴下，我自己則用前所未有的熱情開始演唱。

　　哦，虛情假意，冷酷負心的女人，

　　多少次啊，我發出過絕望的嘆息；【註】

　　【註】原文是義大利那不勒斯地區方言。

　　我開始演唱第二段的時候，一個身穿短外套、頭戴氈帽的男人朝我們走來。

　　終於有人來啦！

　　我唱得更加起勁了！

　　「喂喂！」那人朝我嚷嚷，「無賴，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停止了歌唱。他如此吆喝我，真使我有點六神無主。我瞠目結舌，呆呆地瞧著他向我走過來。

　　「喂，我在問你話。」他問。

　　「先生，您瞧，我是在唱歌呀！」

　　「你有在我們鎮上演唱的許可證嗎？」

　　「沒有，先生。」

　　「如果你不想讓我去告你狀的話，你就滾吧！……」

　　「不過，先生……」

　　「應該叫我鄉警先生，離開這裡，臭叫化子。」

　　鄉警！按我師傅的遭遇，我懂得違抗城市或鄉村警察要付出的代價。

　　我不等他重複這道命令。按照他的吩咐，我撒腿就走，重新踏上我們來的時候所走的路。

　　「叫化子」！這名稱加在我頭上是不公正的。我沒有乞討過，我只是在唱歌，我幹的活兒就是唱歌。

　　不到五分鐘，我們離開了這個不太好客的、戒備森嚴的村鎮。

　　幾條狗跟在我後面。垂頭喪氣，愁眉苦臉，牠們肯定懂得我們剛剛遇到的厄運。

　　卡比有時超在我前頭，轉過臉，用聰明的眼神好奇地瞧瞧我。換個別人，處在這個地位，早就要盤問我了。而卡比卻受過良好的教育，接受過良好的訓練，絕不會給我出難題。牠僅僅流露出好奇的心理，雙頷因克制自己不讓出聲而顫動著。

　　當我們已經走遠再也用不著害怕鄉警的粗暴干涉的時候，我做了個手勢，三條狗立即在我周圍圍成一圈，卡比在中間一動不動，牠的眼睛盯著我的眼睛。

　　是給牠們作出解釋的時候了，牠們在等我這樣做。

　　「我們沒有演出執照，」我開口說，「因此他們趕我們走。」

　　「那怎麼辦？」卡比晃晃腦袋好像在這麼問。

　　「今晚我們要和滿天星斗作伴了，到處都有我們的床鋪，晚飯是吃不上了。」

　　一提起晚飯，我的夥伴們都嗷嗷地叫了起來。

　　我拿出僅存的三個蘇來。

　　「你們也清楚，我們就剩這麼一點錢了，如果今晚花去這三個蘇，明天中午我們只好喝西北風了。我們今天已吃過飯了，為第二天著想是明智的。」

　　我又把這三個蘇放回口袋裡。

　　卡比和杜西順從地垂下頭去，傑比諾的脾氣不總是那麼好的，牠的嘴也饞，所以牠哼個沒完。

　　我用嚴峻的目光瞧著傑比諾，仍然沒法堵住牠的嘴。我轉身求助於卡比。

　　「給傑比諾解釋解釋，」我對卡比說，「好像牠不願聽懂我的話。如果想明天吃一頓的話，我們今天的第二頓飯就得免了。」

　　卡比往牠同伴身上踢一腳，爭論似乎在牠們中間發生了。

　　但願人們不要因為「爭論」一詞運用在兩隻動物身上而覺得不合適。事實上，每一種動物肯定有牠們各自特殊的語言。燕子窩做在屋簷下或門窗口，如果你曾經在這樣的房子裡居住過，那麼你就可以肯定，這種鳥不僅僅在輕輕哼著小調。拂曉時分，牠們吱吱喳喳叫個不停，那是牠們在發表真正的演說，談論嚴肅的事情，或者在卿卿我我，談情說愛。同族的螞蟻在路上相遇，觸角相擦，如果你不承認牠們正就休戚相關的事交換意見，那麼你又以為牠們在幹什麼呢？至於狗，牠們不但會說話，還會認字。請看看牠們吧！牠們伸著鼻子，或者低著頭聞聞地面、石子和灌木林。牠們忽然在一簇青草或一堵牆前停了下來。我們在牆上什麼也看不見，而狗呢，牠們可以在那上面認出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那是用我們不認識的神祕的字寫成的。

　　卡比對傑比諾說些什麼，我聽不懂。狗懂人的語言，人可不懂狗的叫聲。我只看見傑比諾不聽規勸，堅持立即花去三個蘇。卡比生氣了，露出獠牙，膽小如鼠的傑比諾方始作罷，無可奈何地不吱聲了。

　　一場風波既然已經平息，餘下的就是住宿問題了。

　　那天天氣晴朗，白天風和日暖。在這樣的季節裡，露宿野外是不會有多大問題的，要緊的是安頓好，要避開狼──如果本地有狼的話。還有，我認為更加危險的是鄉警，對我們來說，他們比猛獸更可怕。

　　我們只有在白晃晃的道路上勇往直前，去尋找棲身之地。

　　我們又開始了新的旅程。

　　道路一直向前延伸著，走了一里又一里，夕陽的最後一道霞光已經消失，我們還沒有找到投宿的地方。

　　現在，無論如何該當機立斷了。

　　當我拿定主意停下來休息的時候，我們已走在一片樹林之中。一塊塊光禿禿的空地錯落其間，大塊大塊的花崗石像巨人一般聳立著，使這荒蕪的地方顯得格外淒涼。可是我們沒有選擇的餘地。我想，在這些巨大的花崗石中間，我們也許可以找到一個躲避夜寒的地方。我說的「我們」，指的是裘利克和我。至於狗，我不必為牠們操心，用不著擔心牠們在野外睡覺會發燒。至於我嘛，得當心點，因為我意識到我的責任。我一病倒，戲班將成什麼樣子？假使我還得照料裘利克，我自己又將成什麼樣子？

　　我們離開大路，走進亂石之中。我很快發現一塊巨大的花崗石斜豎在那裡，看上去，它的底部像個洞穴，上部似屋頂。風先生將乾枯的松樹針葉刮進山洞，做成了一張厚厚的軟床。我們不可能找到比這更好的住處了：睡覺有床墊，棲身有屋頂。我們缺少的只是一塊當晚飯吃的麵包，不過應當設法不去想它。有句諺語說得好：睡覺可以忘記饑餓。

　　睡覺前，我對卡比說，得靠牠守衛我們。卡比真是好樣的，牠沒有和我們一起睡在柔軟的松葉上，牠像哨兵一樣，待在洞穴外站崗放哨。我可以安心地睡覺了。我知道，事先沒有警報，是不會有人來接近我們的。

　　我在這一點上算是放心了，可是我無法馬上在松葉上入睡。裘利克挨著我，裹在我的上衣裡，傑比諾和杜西縮成一團，盤臥在我的腳邊，我的憂慮始終超過了我的疲勞。

　　白天──我們旅行的第一個白天──是很不順利的。第二個白天又將怎麼樣呢？我餓極了，口乾舌燥，可是我總共就只有三個蘇，我在口袋裡無意識地、徒然地摸著牠們，錢幣沒有增加。一個，兩個，三個，我的手老是停在這個數字上。

　　倘若明天和以後的日子找不到演出的機會，那麼我如何養活我的戲班子？如何養活我自己？我又到哪兒去弄那嘴套和唱歌的執照呢？難道該讓大家餓死在森林邊的灌木叢裡嗎？

　　我望著在黑暗的天空中閃爍的星星，翻騰著這些牽腸掛肚的問題。沒有一絲風，沒有樹葉的颯颯聲，也沒有鳥兒的啁啾聲和車輪的滾動聲，萬籟俱寂。在深邃的藍天裡，在我視線所及的範圍內，一切都是空蕩的：我們是被遺棄的人，孤獨無援！

　　我感到，我的眼睛裡湧滿了淚水，我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啊，可憐的巴貝蘭媽媽！啊，可憐的衛塔里斯！

　　我趴著，雙手捧著臉哭個不停。突然，一陣熱氣掠過我的頭髮，我猛一下轉過身。原來是卡比，牠那濕潤的、熱呼呼的大舌頭舔著我的臉頰。牠聽見我的哭聲，過來安慰我。啊！牠在我們旅行的第一個夜晚便已經保護過我了。

　　我張開雙臂摟牠的脖子，親牠濕潤的嘴。牠發出兩三聲嗚咽，似乎在同我一起哭泣。

　　一覺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卡比坐在我前面望著我；小鳥在樹林中唧唧喳喳地叫著；遠處，在很遠的地方，三鐘經的鐘聲【註】在迴蕩；太陽早已高高地懸掛在空中，和煦的陽光溫暖了我的身子，溫暖了我的心。

　　【註】天主教教堂的樓在每天早晨、中午、晚上所打的鐘聲。

　　我們很快收拾停當上路了，朝著鐘聲的方向走去。哪裡有村舍，哪裡就有麵包師。昨晚我們沒吃沒喝就睡覺了，今天一早肚子自然咕嚕嚕叫了。

　　我已打定主意化掉我的三個蘇，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走進村子，我用不著打聽麵包鋪的方向。我們的鼻子會給我們引路。我的嗅覺幾乎和狗一樣靈敏，遠遠就聞到了熱麵包的香味。

　　麵包是五蘇一磅，三個蘇的麵包我們每人只分得小小的一片，午飯就這樣很快吃完了。

　　現在已經到了研究研究或者說考慮考慮白天弄點收入的時候了。為此，我跑遍了村子的每一個角落，去尋找最適合於演出的場所，仔細觀看每一個人的臉部表情，設法弄清他們究竟是我們的朋友還是對頭。

　　我並不打算立即進行演出，因為時間尚不適宜。我只想熟悉一下這個地方，選個最理想的場地，到了晌午再來碰碰運氣。

　　正當我一心考慮的時候，突然有人在我背後大聲咒罵，我急忙回頭一看，發現一個老太婆在追趕傑比諾。我很快猜到了她追趕和咒罵的原因：傑比諾趁我不備時離開了我，牠竄進別人家裡，偷了一塊肉叼在嘴裡。

　　「抓小偷！」老太婆聲嘶力竭地喊著，「抓住牠！把他們統統抓起來！」

　　一聽到最後這句話，我心裡覺得有罪，或者至少可以說，我應當對狗的過失負有責任，我也拔腿跑了起來。倘若老太婆要我賠肉錢，我該怎麼回答？我們如果被當場捉拿，會被拘留嗎？

　　卡比和杜西見我逃跑，牠們自然也不甘落後，緊緊跟在我的後面，裘利克坐在我肩上，緊緊摟著我的脖子，唯恐摔個四腳朝天。

　　跑出了一段路，已經不用害怕有人再會從後面追上我們了，但是有人從正面攔住我們怎麼辦呢？不幸的是，偏偏就有兩三個人似乎有意擋住我們的去路。幸好在這些對手面前，有一條橫胡同，我一頭鑽進去，那幾條狗跟著也飛奔過來。不一會，我們已到了野外。我只是在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才停住了腳步，也就是說，我至少一口氣跑了一里路。我壯著膽子轉過身看了一眼，發現再也沒有人來追趕我們了。卡比和杜西同我寸步不離，傑比諾遠遠落在後頭，牠為了啃那塊肉，中間一定停留過。

　　我呼喚牠，傑比諾煞住了腳步。但牠知道要受到嚴厲的處罰，所以沒有向我靠攏，反而又逃開了。

　　傑比諾是被饑餓逼得去偷肉的，然而我不能因為這個理由而原諒牠。既然是偷竊，偷竊者必須受到懲罰，這是我們戲班子的一條規矩。要不然，到下一個村子時，杜西也會效法同伴，卡比也會經不起引誘。

　　我應當公開處分傑比諾。要處分，首先得讓牠在我們面前「出庭」受審，而要做到這一點，可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我請求卡比幫助。

　　「去把傑比諾找來。」

　　卡比立即出發去完成我交給牠的任務。可是，我仿佛覺得牠沒有平日那種熱情來扮演這個角色。在出發之前，牠瞧了我一眼。我似乎覺得，牠甘當傑比諾的辯護律師，而不願充當我的憲兵。

　　我只好等待卡比和牠的囚犯回來。這大概要等很長時間，因為傑比諾很可能不會立即被捉拿歸案。可是，等待對於我來說並不是件苦事。我已經遠離村莊，不用擔心有人來追趕我。再說，我也跑累了，想休息休息。我無事可做，連去向都不明，又何必著急呢？

　　我停留的地方，正是休息和等候的好場所。我們剛才無目的地狂奔著，不覺已到達南運河【註】岸邊。自圖盧茲出發，經過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現在來到了賞心悅目的綠洲，映入眼簾的是水、樹木、碧草以及從兩旁植物茂盛的岩縫中傾瀉下來的一泓溪流，多麼迷人的景色！我在此等候卡比和傑比諾，是再好不過的了。

　　【註】南運河：法國南部連接加龍河與地中海的一條運河。

　　一小時過去了，卻不見牠們的蹤影，我開始著急起來。就在這個時候，卡比耷拉著腦袋獨自回來了。

　　「傑比諾呢？」

　　卡比臥下，戰戰兢兢的，我一看，發現牠的一隻耳朵上沾著鮮血。

　　不用作什麼解釋，明眼人一看就能明白事情的原委：傑比諾造反抵抗憲兵；而卡比認為我的命令過分苛刻，雖然勉強地服從，卻心甘情願地挨了揍。

　　難道也要責備和教訓牠嗎？我缺乏這種勇氣，我自己已夠傷心的了，無意再讓別人受苦。

　　卡比的遠征既然沒有取得勝利。我只有一條路可走：等待傑比諾「浪子回頭」。我對傑比諾是了解的：在牠作了第一個叛逆的行動之後，牠會聽任受罰的。我等牠幡然悔悟。

　　我躺在樹蔭下，把裘利克拴好，生怕牠異想天開去找傑比諾。我也讓卡比和杜西伏臥在我的腳邊。

　　過了半晌，還不見傑比諾歸來。睡神不知不覺地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睡著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已是日照當頭了。我用不著看太陽就知道時候已經不早，我的肚子咕嚕嚕地叫，吃完那塊麵包已有半天了。那兩條狗和猴子也示意我：牠們同樣餓得發慌。卡比和杜西滿面愁容，裘利克做盡怪相。

　　傑比諾仍然沒有回來。

　　我喊牠，我吹口哨，牠都充耳不聞，依舊不露面。牠肯定在飽餐一頓之後，躲在樹林裡舒舒服服地消化著這頓午飯。

　　我進退兩難：如果走，傑比諾勢必要迷失方向，找不到我們；如果死等著不動窩，我就沒有辦法掙錢糊口。

　　的確，必須填飽肚子已成為當務之急。狗絕望地望著我，裘利克揉搓著肚皮，發出輕輕的抱怨聲。

　　時間過得很快，傑比諾總也沒回來，我又一次派卡比去尋找牠的同伴。半小時之後，卡比獨自回來了，我明白，牠沒有找到傑比諾。

　　怎麼辦？

　　傑比諾應當受到譴責，牠的過失讓我們陷入可怕的境地。但是我不能產生拋棄牠的念頭。到時我如果不能把三條狗如數交還給師傅，他會怎麼說呢？此外，不管怎樣說，傑比諾這個淘氣鬼還是討我喜歡的。

　　我決定等到傍晚。可是老是待在那裡一動不動，聽著肚子咕嚕嚕直叫──唯一可以聽得見的不間斷的響聲，又沒有任何消遣，實在使人難熬。

　　應當想點法子，讓我們消遣消遣才好。

　　倘若我們能忘掉饑餓，那麼在這忘卻的時刻，一定會稍稍壓下腹中的饑火。

　　我們幹些什麼好呢？

　　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突然想到了衛塔里斯對我講過的故事。在打仗時，有一個團經過長時間的行軍，一個個渾身乏力。有人奏起音樂，士兵們聽著活潑、愉快的曲子，疲勞就消除了。

　　假如我也演奏一個歡樂的曲子，或許我們會把饑餓忘掉。我一演奏，狗和猴子跳起舞來，時間對我們來說會消磨得更快些。

　　我拿起靠在樹上的豎琴，背朝著運河。我讓演員們各就各位。然後我開始演奏一支舞曲，接著又演奏華爾滋樂曲。

　　一開始，演員們似乎沒有跳舞的興致。顯而易見，一塊麵包更合牠們的心意。可是，牠們慢慢地活躍起來，音樂產生了它應有的效果，我們大家忘記了麵包（再說我們也沒有麵包）。我起勁地演奏，牠們盡情地歡跳。

　　突然，我聽到一個孩子清晰的聲音：「好！」這聲音來自我的背後，我急忙回頭一看。

　　有一艘船停泊在運河的水面上，船頭對著我所在的河岸，拉縴的兩匹馬停在對面。

　　這是條奇異的船，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船。它比一般在運河上航行用的駁船短得多，在離水面不高的甲板上，築有一條玻璃遊廊，遊廊的前端，有一個遮蔭的、上面覆蓋著各種藤蔓的涼棚，藤蔓的葉子從鋸齒形的涼棚蓋上倒掛下來，像一片片由高處瀉下的綠色瀑布。遊廊裡有兩個人：一位年輕的夫人，神態高貴，但憂鬱寡歡，她站立著；還有一個男孩，年齡和我差不多，好像是躺著的。

　　喝采聲可能是這個孩子發出的。

　　我恍然大悟，這突然的發現沒有什麼可怕之處。我舉了舉帽子，向為我叫好的人表示謝意。

　　「您是奏著玩的嗎？」夫人操著濃重的外國口音問我。

　　「讓我的演員找點事幹幹，再說……我也得解解悶。」

　　孩子做了個手勢，夫人彎下身子。

　　「您願不願意再奏一支曲子？」夫人抬頭問我。

　　問我願意不願意？為光臨得這麼及時的觀眾演奏，我當然用不著懇求。

　　「你們想看舞蹈，還是看滑稽劇？」我問道。

　　「喔，看滑稽劇！」小孩高喊一聲。

　　可是夫人插進來說她喜歡舞蹈。

　　「舞蹈太短了！」孩子喊著。

　　「舞蹈完了之後，如果貴賓們願意的話，我們可以表演各種雜耍，『和巴黎馬戲團表演的一般無二。』」

　　這句話原是我師傅常說的，我竭力學他說得很莊重。我仔細一想：有人拒絕看滑稽劇豈不更好！不然要組織這樣的演出，夠我為難的，一則我們缺了傑比諾，二則我們沒有必要的服裝和道具。

　　我重新拿起豎琴，開始演奏華爾滋舞曲，卡比馬上用牠的兩條前腿摟住杜西的腰，牠們倆踏著拍子旋轉起來。接著是裘利克的獨舞。我們忘記了勞累，將保留節目一個接一個地表演著。演員們十分明白：一頓晚餐將作為對牠們的酬謝。所以牠們和我一樣，不遺餘力地表演著。

　　演出正在進行。突然，我看見傑比諾從一片樹林中躥了出來，牠的同伴迎上前去。傑比諾厚著臉皮站到牠們中間，扮演起牠的角色。

　　我一面演奏，一面監督著演員們的演出。我不時地望著這小男孩。真怪呀！儘管他對我們的表演表示巨大的興趣，但是他卻一動都不動，直挺挺地躺在那裡，只有在為我們鼓掌的時候，他才動動手。

　　他癱瘓了嗎？他像是被綁在一塊木板上。

　　風不知不覺地將船吹到我們的岸邊。現在，我可以像在船上、在孩子的身邊一樣，把他看得一清二楚。這是個金髮少年，臉色蒼白，額部的青筋在白皙的皮膚下清晰可見。他的表情溫順而憂鬱，稍稍有點病態。

　　「看你們劇團的演出花多少錢一張票？」夫人問道。

　　「觀眾高興給多少就多少。」

　　「媽媽，那我們多給一點吧。」孩子說。後來他們又用我聽不懂的語言交談了幾句。

　　「亞瑟想就近看看你們的演員。」夫人對我說。

　　我示意卡比，卡比往船上縱身一跳。

　　「另外的怎麼不上來？」亞瑟問。

　　傑比諾和杜西也跟著牠們的同伴跳了過去。

　　「猴子！」

　　裘利克跳上船去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可是我對牠一直不放心。牠一到船上，可能要開各種玩笑，也許會引起夫人的反感。

　　「猴子壞嗎？」夫人問。

　　「不壞，夫人。但牠淘氣，我怕牠不守規矩。」

　　「那麼，你和牠一起上船吧！」

　　說罷，她向站在後面船舵旁的一個男人打了個手勢，那人立即往岸上搭了塊木板。

　　這是塊跳板，借助它，我可以放心大膽地走到船上去。我肩上背著豎琴，手裡抱著裘利克，莊重地上了船。

　　「猴子！猴子！」亞瑟叫了起來。

　　我走到孩子跟前，趁他撫摸猴子的當兒，從容不迫地將他觀察了一番。

　　世上真是無奇不有！正像我原先想像的那樣，他的的確確被綁在一塊木板上。

　　「孩子，您有爸爸吧，是不是？」夫人問我。

　　「現在就我一個人。」

　　「很久了嗎？」

　　「兩個月。」

　　「兩個月！啊，可憐的小傢伙！這麼小的年紀，一個人過這麼長的時間！是怎麼過的呢？」

　　「夫人，只好這樣！」

　　「兩個月後，您一定得向師傅交納一筆錢吧？」

　　「不，夫人，他啥也不強迫我，只要我能養活自己和這個戲班子就行了。」

　　「你們至今一直不愁吃穿吧？」

　　我躊躇了一下。夫人向我問寒問暖。我還未見過這樣的夫人，她使我肅然起敬。她和我說話時對我這樣關心！她的聲音是多麼溫柔！她的目光是多麼親切而鼓舞人心！我決心向她訴說真情。再說，為什麼不說呢？

　　我向她敘述了我是怎樣被迫和衛塔里斯分開的；我告訴她，衛塔里斯是為了保護我而入的獄。我又把離開圖盧茲以後，連一個蘇都沒有掙到的苦處一五一十地講給她聽了。

　　在我講述的時候，亞瑟正和小狗逗著玩。但是，他也在聽我講，我的話，他全都聽見了。

　　「你們一定餓得慌了。」亞瑟大聲說。

　　一聽到這句大家熟悉的話，狗汪汪地叫了幾聲，猴子發瘋似的摸肚子。

　　「啊，媽媽！」亞瑟喊了一聲。

　　夫人對這樣的呼喚是心領神會的。她用外國話吩咐站在半開著的艙門口探頭張望的婦女，那婦女立刻將擺好飯菜的小桌端了過來。

　　「孩子，請坐下。」夫人對我說。

　　我用不著再三邀請，把琴撂在一邊，很快在餐桌前坐下，那幾條狗圍在我的周圍，裘利克坐在我的膝上。

　　「您的狗吃麵包嗎？」亞瑟問我。

　　哪有不吃麵包的狗！我給每條狗一塊麵包，牠們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猴子吃什麼？」他又問。

　　猴子是不用別人侍候的。在我餵狗的時候，牠已經抓起一塊餡餅皮，躲在桌子底下吃得快噎死了。

　　我也拿起一塊餡餅。如果說我沒有像猴子一樣噎著的話，那麼我那狼吞虎嚥的吃相和牠沒有什麼差別。

　　「可憐的孩子！」夫人一面說，一面把我的酒杯斟滿。

　　亞瑟一聲不響，瞪著眼睛望我們，他一定對我們的胃口感到驚奇。我們一個個猛吃猛喝，就連傑比諾也不例外，牠已偷吃過一塊肉，照理不會那麼餓了。

　　「要是碰不到我們，今晚你們上哪兒去吃晚飯？」亞瑟問。

　　「我想這頓飯就免掉了。」

　　「明天你們到哪兒去吃晚飯呢？」

　　「也許到明天，我們會碰到像今天這樣的好運氣。」

　　亞瑟中斷了和我的談話，他朝他母親轉過臉去。他們用外國話講了很長時間，這種外國話我早已聽見過。他好像有事相求，而他母親不願接受這樣的要求，或者她起碼對這樣的要求提出了不同意見。

　　他驀地轉過臉對著我，因為他的身體是不能動彈的。

　　「您願意和我們在一起嗎？」他問。

　　我望著他，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回答不上來。

　　「我兒子問您願意不願意和我們待在一起？」

　　「在船上嗎？」

　　「是的，在船上。我兒子有病，醫生囑咐他躺在一塊木板上，就像您看到的那樣。為了不讓他感到寂寞，我帶他乘船旅行，您今後和我們住在一起。您的狗和猴子為亞瑟表演節目，亞瑟就是觀眾。孩子，如果您願意的話，您可以給我們彈彈琴。這樣您幫了我們的忙；我們嘛，或許對您也是有用的。你們不可能每天都能找到觀眾，像您這樣年紀的孩子，掙錢是不容易的。」

　　在船上！我過去從未在船上待過，而待在船上這是我最大的願望。我將在船上、在水上生活啦！這有多麼幸運啊！

　　這是我的第一個感想，我感到震驚，我有點昏昏然，像做夢一般！

　　幾秒鐘的思索使我體會到了這一建議中包含的幸福的全部內容，向我提出這個建議的夫人是何等慷慨！

　　我握著夫人的手吻了又吻。

　　她對我感激的表示似乎十分敏感，多次用手親熱地、幾乎是慈愛地撫摸著我的額角。

　　「可憐的小東西！」她感嘆道。

　　既然人家要我彈琴，我覺得我應當立即滿足人家向我提出的這種願望。從某一方面來說，迅速作出回答也是表示善意和感恩的一種方式。

　　我拿起樂器，走到船頭上，開始演奏。

　　這時，夫人把一個小小的銀哨子放到嘴邊，吹出一陣尖利的哨子聲。

　　我馬上停止演奏，心裡嘀咕著她為什麼吹哨子，莫非意味著我彈得不好，還是要我暫時中止一下？

　　亞瑟對他周圍發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出了我的不安。

　　「媽媽吹哨子，是讓馬重新往前走。」他說。

　　真的，船離開了岸，開始在平靜的運河水上滑行，馬拉著船，水浪拍打著船舷，兩岸的樹木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徐徐地往我們後面退去。

　　「您再彈好嗎？」亞瑟問我。

　　他點點頭，要他的母親到他的身邊去。他抓起他母親的手握著。這時，我不斷演奏著我的師傅教給我的各種不同的樂曲。

第十二章　我的第一個朋友

　　亞瑟的母親是英國人，她叫密雷根夫人，是位遺孀。亞瑟是她的獨子──至少是她唯一活下來的孩子，因為她曾有過一個長子，後來這個長子離奇地失蹤了。

　　那孩子是長到六個月時丟失的，或者說是被偷走的，以後再也沒有重新見到他的蹤跡。的確，那時密雷根夫人不可能去作必要的調查，她的丈夫已奄奄一息，她自己也病得很重，經常昏迷不醒，對她周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等她起死回生，她丈夫已經死了，兒子也下落不明。調查是由她的小叔詹姆斯．密雷根先生負責的。但是選擇這個小叔負責這個工作，這件事似乎不太符合常理，因為詹姆斯．密雷根先生和他的嫂子是有著財產上的利害衝突的，只有在他死去的哥哥沒有留下任何子女的情況下，他才能繼承他哥哥的遺產。調查毫無結果：在英國、法國、比利時、德國和義大利，都無法發現這個失蹤的孩子的蹤跡。

　　然而，詹姆斯．密雷根先生是根本成不了他哥哥的繼承人的，因為密雷根夫人在她丈夫死去後七個月又生了一個男孩，這就是小亞瑟。

　　小亞瑟羸弱多病，醫生說他活不長，隨時都有夭折的可能，到那一天，詹姆斯．密雷根先生將成為他哥哥的爵位及財產的繼承人。各國關於繼承的法律不盡相同。在英國，在某種情況下，法律是允許小叔犧牲嫂子的利益而成為繼承人的。

　　詹姆斯．密雷根先生的希望因他侄子的出世而擱淺了，但希望並沒有破滅，他只好等待。

　　他等待著。

　　然而，醫生的預言並沒有兌現；亞瑟雖然病病歪歪，但他沒有像當年宣判的那樣夭折。母親悉心的照料使他活了下來。這確實是個奇蹟。感謝天主，這樣的奇蹟不是常常會出現的。

　　不知有多少次，人們以為他已經完蛋，但他得救了。他三天兩頭的得病，有時候，兒童容易染上的疾病接二連三地一齊向他襲來。

　　最近又發現亞瑟患有一種可怕的疾病，稱作髖關節結核，病灶位於髖部。醫生囑用含硫溫泉浴治療，於是密雷根夫人特意來到庇里牛斯山區。在進行礦泉水治療試驗無效之後，醫生推薦了另一種療法，這種療法是讓患者躺著不動。不許下地。

　　為此，密雷根夫人請人在波爾多造了一艘船，就是我登上的這艘。她不能想像讓她的兒子關在屋子裡，他會因煩悶和缺乏新鮮空氣而死去的，亞瑟自己不能走路，那他居住的那所房子就應當載著他四處走動。

　　這艘船被改裝成一所活動房子，內有臥室、廚房、客廳和遊廊。根據氣候的變化，亞瑟從早到晚躺在這個客廳或遊廊裡，由他母親陪在身旁。亞瑟只要睜開眼，沿途的景色就能一幅幅地展現在眼前。

　　他們離開波爾多港已有一個多月，沿途經過加龍河，進入南運河；由南運河沿地中海輾轉經過無數的湖泊和運河；然後沿羅納河【註一】溯流而上，進入索恩河【註二】，再通過索恩河駛向羅亞爾河至布裡亞爾【註三】，經過布裡亞爾運河到塞納河【註四】，沿河去魯昂【註五】；在那裡，他們將乘大型客輪返回英國。

　　【註一】羅納河：法國和歐洲最重要的一條河流。

　　【註二】索恩河：法國東部河流，是羅納河最重要的交流。

　　【註三】布裡亞爾：法國盧瓦雷省一小市鎮。

　　【註四】塞納河：法國的大河，主要港口有勒阿弗爾、魯昂和巴黎。

　　【註五】魯昂：法國重要港口、城市，在塞納河下游，是法國的藝術之城。

　　當然，關於密雷根夫人和亞瑟的這些細節，並不是我到達的那天就全部掌握的。我只是逐步地、慢慢地才了解的。在這裡，我把這些細節匯集在一起，那是為了讓我的故事具有完整性。

　　我乘坐的是天鵝號遊船。在我到達的那天，我僅僅對我住的房間環視了一番。那是一間客艙，約有兩米長，一米寬，小巧玲瓏，是兒童夢想中最迷人、最卓絕的房間。

　　室內唯一的家具是一個五斗櫃，它像物理學家取之不盡的燒瓶一樣，裡面的東西一應俱全。五斗櫃的桌面是不固定的，是活動的。它一被掀開，下面就是一張地道的床鋪，有床墊、枕頭和被子。當然床並不太寬，不過在上面睡覺，綽綽有餘。床下有一抽屜，內有供盥洗用的一切必需品。再下面，是分開的一個個格子，可存放內衣和衣服。室內沒有桌椅──起碼沒有通常樣式的桌椅。在床頭靠隔板的地方，有一塊小木板，放下便是一張桌子。床腳邊還有一小塊木板，當椅子用。

　　船殼板上有一舷窗，上面裝有可開啟的圓玻璃，用於臥室照光和流通空氣。

　　我從未見過這麼漂亮和潔淨的房間，室內的一切都用漆過的細杉木護壁板裝飾，天花板上貼有黑白方格的上蠟麻布。

　　然而，我還不僅僅是開了眼界！

　　當我脫下衣服躺在床上，一種全新的舒適感不禁油然而生。床單貼著我的皮膚，我感到那麼柔軟而沒有任何刺癢的感覺，這是破天荒頭一遭。我在巴貝蘭媽媽家裡，睡的是硬邦邦的粗麻布床單，跟隨衛塔里斯後，我們常常睡在麥秸或乾草上，根本談不上床單。要麼就是住旅館，旅館的床單當然總要比褥草強得多。而如今我裹著的床單卻是多麼精緻！多麼柔軟！多麼芳香！床墊比我昨天睡過的松針葉不知要軟多少倍！寂靜的夜已不再令人擔憂，黑暗中不再會有幢幢的人影。我透過窗口，遙望滿天繁星，它們在向我傾訴安慰和充滿希望的話語。

　　這一夜儘管我睡在軟綿綿的床上，我還是在天朦朦亮時就醒了，心裡老惦記著我的演員昨天夜裡過得怎樣。

　　我發現這一幫子演員依然在我昨天安置的地方，呼呼的睡著，似乎這條遊船幾個月以來一直是牠們的安樂窩似的。我一走近，狗驚醒了，高興地跑過來，想得到我早晨見面時的愛撫。唯有裘利克半睜著一隻眼，不動窩，發出如雷的鼾聲。

　　用不著費多少心思就能猜到牠這種舉動的意思。裘利克先生生性敏感易怒，一旦生起氣來，就會長時間賭氣。看眼前的情形，牠是因為我沒有把牠帶到我的房間去睡覺而在不痛快，就用假寐來表示牠的不滿。

　　我不能向牠解釋我被迫違心地把牠留在甲板上過夜的原因。我覺得是錯待了牠，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我把牠抱在懷裡，撫摸牠，向牠表示我的歉意。

　　開始，牠仍然賭氣。過了一會兒，牠那變化無常的天性又使牠心思不定了。牠做了個動作，意思是對我說，如果我願意和牠一起到岸上走走，牠或許會寬恕我。

　　我昨天見到的那個掌舵的船老大早已起床，他正在清掃甲板，他願意往岸上搭塊跳板，我於是帶了我的全班人馬下船來到了草地上。

　　我與狗、猴子一起玩，大家奔跑呀，跳溝呀，爬樹呀，時間過得很快。當我們返回時，馬已駕上轅，拴在路邊的一棵楊樹上，只待馬鞭一響就拉縴出發。

　　我趕緊上船。幾分鐘後，繫在岸上的纜繩被解開，船老大坐到舵旁的位子上，縴夫跨上馬背，牽引索上的滑輪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我們動身了。

　　架舟漫遊真是其樂無窮！馬沿著拉縴的道路奔馳，我們在水面上輕輕滑行，絲毫沒有顛簸的感覺。鬱鬱蔥蔥的兩岸往我們後面徐徐退去，耳旁只聽得碰擊船底的潺潺的水聲和馬脖上的鈴鐺聲。

　　我們前進著。我倚在船邊上，凝望著高傲的白楊，它們的樹根扎在鮮嫩的綠草叢中，顫動的樹葉在清晨寧靜的空氣中搖曳著。那沿岸的白楊排列成行，組成一道綠色的厚幕，擋住斜射過來的日光，只是從樹葉的縫隙中才篩過一道道柔和的光線。

　　有一段水路，水完全呈黑色，水下好像有著深不可測的無底深淵；而在另一些地方，河水透明、平靜，水下閃閃發亮的卵石和絲絨般的水草清晰可見。

　　我出神地張望著，突然從背後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我急忙轉過身子，原來有人把躺在木板上的亞瑟抬了出來，他母親守在一旁。

　　「您睡得好嗎？」亞瑟問我，「比睡在野地裡強吧？」

　　我走過去，用彬彬有禮的語言回答他和他的母親的問話。

　　「狗在什麼地方？」他又問。

　　我一聲呼叫，幾條狗搖頭擺尾地跑過來了，裘利克盡做鬼臉，就像牠預料到我們要演出一樣。

　　然而今天並沒有演出。

　　密雷根夫人把她兒子挪到避光的蔭涼處，她自己坐在他的身邊。

　　「請您把狗和猴子帶開，」她對我說，「我們要學習了。」

　　我遵照她的囑咐，帶著我的戲班走到船頭上。

　　這可憐的病童適宜於學習什麼呢？

　　只見她母親看著一本打開的書，讓她兒子背誦課文。

　　亞瑟躺在木板上背誦著，一動也不動。

　　或者，說得更確切些，他是在試背，他實在結巴得厲害，沒有三句連成一氣背出來的，而且常常背錯。

　　她母親溫和而又嚴格地讓他重背。

　　「您不會背這則寓言。」她說。

　　她用「您」和她兒子說話，我聽後好生奇怪，我並不知道英國人是不用「你」來稱呼人的。

　　「啊，媽媽啊！」孩子無可奈何地喊著。

　　「您今天背錯的地方比昨天還多。」

　　「我是努力想學會的。」

　　「可您沒有學會。」

　　「我學不會。」

　　「為什麼？」

　　「不知道……我學不會……我是病人呀！」

　　「您的腦子沒有病，我不相信您什麼也學不會，我也不容許您藉口有病，在無知中成長。」

　　密雷根夫人似乎很嚴厲，然而她語調還是那麼溫和，不露一點慍怒的聲色。

　　「您為什麼學不好功課？您真使我傷心。」

　　「我不會，媽媽，我對您說，我不會。」

　　亞瑟哭了起來。

　　正像密雷根夫人說過的，亞瑟的眼淚使她感動，使她難過，但絕沒有動搖她的決心。

　　「今天上午我本來想讓您跟雷米和他的狗玩玩，」她繼續說，「可是，您得在一字不漏地背出這則寓言之後，才可以玩。」

　　說完，她把書本遞給亞瑟，往回走了幾步，似乎要回艙裡去，讓她兒子獨自躺在木板上。

　　亞瑟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從我站著的地方也能聽到他啜泣的聲音。

　　密雷根夫人看來很溺愛她的孩子，那麼她為什麼對這可憐的小傢伙又這麼嚴厲呢？如果說他學不好功課，那不是他本人的過錯，也許是因為他的確有病的緣故啊。

　　她抽身要走，沒有說一句親切的話。

　　然而她沒有走開，沒有回到船艙去，她還是回到了兒子身旁。

　　「咱們試試一起學好嗎？」她說。

　　密雷根夫人坐在兒子身邊，重新拿起書本，輕輕地講著《狼和小羊》的故事，亞瑟一字一句地跟她重複著。

　　她讀了三遍之後，把書交給亞瑟，要他一個人學習，她自己回艙裡去了。

　　亞瑟開始朗讀寓言，從我待著的地方看去，只見他的嘴唇在動。

　　看得出來，他是在專心地學習。

　　但是，這種專心沒有持久，他的眼睛很快又從書本上移開，嘴巴不怎麼動了，最後完全不動了。

　　他不唸也不背了。

　　他東張張，西望望，他的目光和我相遇了。

　　我做做手勢，叫他繼續看書。

　　他微微向我一笑，好像在對我說，他感謝我的提醒，然後他的視線又盯在書本上了。

　　但是，他很快又抬起頭來，從運河的右岸望到左岸。

　　因為亞瑟沒有朝我這個方向看，我便站起來，以引起他的注意，我對著他指了指書。

　　他難為情地拿起了書本。

　　不到兩分鐘功夫，不巧一隻椋鳥箭似的從船頭掠過運河水面，留下一道藍光。

　　亞瑟抬頭遙望。

　　當鳥影消逝在天邊的時候，他瞧了瞧我。

　　於是他對我說：

　　「我就是學不會，學還是挺想學的。」

　　我走過去對他說：

　　「這個故事並不怎麼難。」

　　「哦，難，挺難的。」

　　「我倒覺得很容易，聽您媽媽唸，我好像也記住了。」

　　他半信半疑地笑了笑。

　　「我給您講講好嗎？」

　　「為什麼？您不可能會講。」

　　「會講，可能會講，讓我試試看好嗎？您拿著書。」

　　他拿起書本，我開始背誦，只有三、四個地方我重背了兩次。

　　「怎麼？您真會！」他大吃一驚。

　　「背得還不太好，現在我想可以一字不錯地背出來了。」

　　「您怎麼學會的？」

　　「我聽您媽媽講的時候很專心，不去注意我們周圍發生的事情。」

　　他的臉唰的一下紅了，連忙把視線移向別處，一時感到很難為情。

　　「我知道您是怎麼聽講的了，」他說道，「我一定像您那樣去聽講。對了，腦子裡容易混淆的詞兒，您是怎樣記的？」

　　我是怎樣記的？我說不太清楚，因為我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然而，我盡可能地設法向他解釋清楚，這對我自己也是一個了解的過程。

　　「這故事講的是什麼？」我問，「講的是綿羊，於是我就想到了綿羊，然後便聯想到綿羊在幹什麼：『綿羊在牧場平安無事』，於是我又看見綿羊安全地躺在牧場上，既然我已看見了牠們，我再也忘不掉牠們啦。」

　　「哦，」亞瑟說，「我也看見了綿羊，『綿羊在牧場平安無事』，有白的，也有黑的；我還看見了牧場，牧場用柵欄圍著。」

　　「您忘不掉啦？」

　　「哦，忘不掉啦。」

　　「平時誰在看守羊群？」

　　「狗。」

　　「羊平安無事的時候，狗用不著看守，那狗幹些什麼呢？」

　　「什麼事也沒有。」

　　「牠們可以睡大覺，於是我們可以說，『狗在睡覺』。」

　　「是的，很容易。」

　　「不是很容易嗎？現在我們學別的東西。狗和誰在一起看守羊群呀？」

　　「牧羊人。」

　　「要是羊平安無事，牧羊人無事可做，那他怎麼打發時間呢？」

　　「吹笛子唄。」

　　「您看見他吹笛子了嗎？」

　　「看見了。」

　　「他在什麼地方？」

　　「在一棵大榆樹下。」

　　「他一個人嗎？」

　　「不是，他和附近的牧羊人在一塊兒。」

　　「這樣，您看見了羊、牧場、狗和牧羊人，您能一字不錯地背背這篇故事的開頭嗎？」

　　「我覺得可以。」

　　「試試看。」

　　經我這麼一說，又聽了我關於如何熟記看起來難背的課文之後，亞瑟懷著激動而又不安的心情瞧瞧我，似乎並不信服我說的道理。在猶豫幾秒鐘之後，他拿定了主意。

　　「綿羊在牧場上平安無事，獵狗在睡覺，牧羊人和他的同伴在一棵大榆樹下吹著笛子。」

　　他拍拍手，大喊一聲：

　　「我記住了，一個錯也沒有。」

　　「您想用同樣的辦法學完寓言的下面部分嗎？」

　　「當然想學。和您在一起，我相信一定學得會。啊，媽媽到時候該多歡喜啊！」

　　正像他學會第一句句子那樣，亞瑟開始學習寓言的下一部分。

　　不要一刻鐘。他把寓言故事全記住了。他一字不漏地背誦著，他的母親突然出現在我們身後。

　　一開始，她看見我們在一起，生氣了，滿以為我們在玩呢，可是，亞瑟沒等她母親說完兩句話就搶著說：

　　「故事我會了，是雷米教我的。」

　　密雷根夫人瞧著我，不勝詫異。她正要問我，亞瑟卻沒等他母親的要求就背誦起來。狼和小羊。來了。他洋洋得意、興致勃勃地背誦著，既不磕磕巴巴，也沒背錯。

　　這時我望著密雷根夫人，她那秀麗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雙眸似乎蓄滿了淚水。她張開雙臂擁抱她的兒子，我不知道她真的哭了沒有。

　　「詞兒本來是死板的，」亞瑟說，「它本身沒有什麼意義；而實物呢，卻看得見。雷米教我看到了牧羊人和笛子。於是當我抬頭時，發現我再也不注意周圍的事了，我看見了牧笛，聽到了笛聲。媽媽，我給您唱一支歌好嗎？」

　　亞瑟用英語唱了一支帶點傷感的歌。

　　這一回，密雷根夫人真的哭了，她站起來時，我看見她的眼淚沾濕了她孩子的臉頰。她走到我的身邊，拉著我的手，異常親切地握了又握，我激動得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您真是個好孩子。」她對我說。

　　我講述這小小的插曲，為的是讓大家知道，從那天起，我的地位發生了變化。昨天，人們把我看作和我的狗和猴子一樣，是給一個生病的孩子逗樂的耍把戲的。可是這一課，卻把我從狗和猴子的圈子中分了出來，成了亞瑟的同伴，幾乎成了他的朋友。

　　還必須立即加以說明的是：我後來才知道，密雷根夫人看到兒子不好好學習，或者說她兒子什麼也學不會的時候，她總是偷偷地掉眼淚。儘管他得了疾病，他母親還是要他學習。這種病一定是慢性的，正因為如此，她想從現在起，就訓練他的腦子，以便身體一旦康復，就可以彌補失去的時間。

　　然而她至今沒有收到很好的效果。如果說亞瑟對每天給他安排的作業絲毫也沒有表現過不順從或者畏縮，那麼要他用功聽講，他卻是害怕的；他順從地接過別人放在他手中的書本，他甚至樂於張開雙手主動去把書本要過來，但是他張開的是手，不是頭腦，他像機器般地不動腦筋，勉勉強強地，或者說馬馬虎虎地複述著別人硬塞進他頭腦中的詞句。

　　為此，她母親心中老感到一陣陣酸楚，對他絕望了。

　　所以，當她聽兒子背誦我在半小時之內就把他教會的故事時，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滿意。她自己花了幾天的功夫，都沒能把這個故事裝進她兒子的腦子裡。

　　現在，每當我回憶起我在船上與密雷根夫人和亞瑟一起度過的日子時，我總覺得這是我少年時代最美好的一頁。

　　亞瑟對我產生了深厚的友誼，我也在同情心的感召下，不加思索地把他當成親如手足的兄弟；我們之間不曾發生過爭吵；在他身上看不出他的地位所賦予的最起碼的優越感；在我身上也沒有絲毫拘束的表現，我甚至根本沒有想到拘束。

　　這或許是由我的年齡和對生活的無知所決定的。但是，密雷根夫人那顆溫柔和善良的心無疑也起著重要的作用，她常常把我當作她自己的孩子那樣，和我說話。

　　而且，乘船旅行對於我也是一件非常愜意的事，沒有一刻會使你感到煩惱和疲倦，從早到晚，生活的每一時刻都是那麼充實。

　　自從建成鐵路之後，遊人再也不去參觀南運河了，人們甚至對它的名字已感到陌生。然而，它畢竟是法國的一大名勝。

　　我們從維爾弗朗什德─洛拉蓋城來到了阿維諾乃【註一】城，然後又到了諾魯茲墓石，那兒建有運河的設計師里凱【註二】的紀念碑，同時，那兒又是匯入大西洋的河流和匯入地中海的河流的分水嶺。

　　【註】這兩個城市均為法國西南部上加龍省的市鎮。

　　【註】里凱（1604─1680），法國南運河設計者。

　　我們又穿過風車之城卡斯泰爾諾達里【註一】及中世紀城市卡爾卡松【註二】，經過福茲拉納船閘，它那並排的閘室是那麼有趣，我們終於來到了貝齊埃【註三】。

　　【註一】卡斯泰爾諾達里：法國南部奧德省城市。

　　【註二】卡爾卡松：法國南部奧德省首府。

　　【註三】貝齊埃：法國南部城市，臨地中海。

　　每當遇到有趣的地方，我們白天只行駛幾里路就停下來不走了；反之，當遇到景色單調時，我們的船便迅速向前駛去。

　　我們出發的時間和前進的速度是根據路上的情況來確定的。我們不用去擔憂旅行者平日遇到的一些操心事；我們用不著長途跋涉去尋找下榻和就餐的旅館。

　　我們一到吃飯的時間，就在遊廊內用餐，我們一邊吃著一邊還可悠然地欣賞運河兩岸一幕幕的景色。

　　太陽落山以後，當我們發現夜色已經把我們籠罩起來的時候，我們便停下來，直到第二天天亮。

　　我們老是待在我們的船上，可是我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閒得發慌的夜晚，這漫長的夜晚對旅行者來說常常是十分淒涼的。可是恰恰相反，夜晚對我們來說常常是短促的，就寢的時刻總是在我們還沒有多少睡意時便來催我們上床了。

　　船停航時，遇上涼爽的天氣。我們就待在客廳裡，生起一堆溫暖的文火，驅除對病人有害的潮濕和霧氣。有人拿來煤油燈，把亞瑟安置在桌子前面，我就坐在他的身邊。密雷根夫人給我們看童話書或風景畫片。這些書和畫片如同遊船是專為這次特殊的航行而建造的那樣，也是專門為這次旅行挑選的。我們的眼睛感到疲倦的時候，她打開書本，朗讀其中使我們感興趣的、我們又能聽得懂的段落；她或者合上書本和畫冊，跟我們講述神話故事和一些與我們沿途所經過的地方有關的歷史。她一邊講著，一邊用眼睛直定定地望著她的兒子。看著她煞費苦心地想出一些易懂的詞句去表達思想，的確使人感動。

　　遇上美好的夜晚，我也發揮起我的作用。我拿著豎琴下船，來到某個地方，坐在樹蔭裡，演唱著所有的歌曲，彈奏我會的各種曲子。在這幽靜的夜晚，亞瑟饒有興趣地欣賞著音樂。他看不見誰在演奏，只是常常高喊一聲：「再來一次」。於是，我把剛才演奏過的再重複一遍。

　　對於一個離開了巴貝蘭媽媽的茅屋，跟隨衛塔里斯先生長途跋涉的孩子來說，那是一種甜蜜的幸福生活。

　　我可憐的乳母製作的鹽煮馬鈴薯與密雷根夫人的女廚師製作的奶油水果餡餅、果凍、奶油和糕點，竟然有這麼大的差別！

　　多麼鮮明的對照！往日跟在我師傅的屁股後面，冒著風雨走在泥濘的道路上，或是頂著驕陽作長途的徒步旅行。而今日卻乘船漫遊！

　　說句公道話，我應當說，我對在新的生活中得到的精神上的幸福比密雷根夫人賜予我的物質上的享受更為敏感。

　　是的，密雷根夫人的糕點是香甜可口的；是的，我不再忍受饑餓、酷熱或者寒冷，這是值得慶幸的。然而，密雷根夫人的情意比這一切更能溫暖和取悅我的心。

　　我曾兩次經受了我和我所愛的人們之間的紐帶被割斷或解開的痛苦；第一次，是我從巴貝蘭媽媽身邊被強行奪走；第二次，是和衛塔里斯的別離。我曾兩次孤身一人置於世界上，無依無靠，只有我的動物做我的朋友。

　　在我陷於孤獨和絕望的時刻，我遇到了我所熱愛的、對我表示同情的人：一位婦女，一位漂亮、溫柔、親切、慈愛的夫人和一個同我年齡差不多的、把我當作他的同伴的孩子。

　　每當我瞧著蒼白、痛苦的亞瑟躺在木板上的時候，我這個身強力壯的人曾不知有多少次羨慕過他的幸福。

　　我羨慕的，並不是他周圍擁有的財富，也不是他的遊船。我所羨慕的，是他母親灌注在他身上的愛。

　　他被如此地疼愛，該有多麼幸福！他每天要被親上十次、二十次，他自己也要真誠地親他的母親──一位高雅的夫人，當她向我伸出手來的時候，我幾乎不敢去碰她的手！

　　我傷心地對自己說，我將永遠也不會有一位親我的、我也要親她的母親。也許有一天我會重見巴貝蘭媽媽，那將是我一件特大的喜事。不過，我不能像從前那樣叫她「媽媽」了，因為她不是我的親生母親。

　　孤獨啊！我將永遠地孤獨！但也是這種思想，使我更加領會到因密雷根夫人和小亞瑟對我親切相待而在我內心引起的生活樂趣。

　　我對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現在分享到的一份幸福不應該提出過高的要求，因為我沒有母親，沒有兄弟，沒有家庭，但我有了朋友，我應當為此感到幸福。

　　我應當是幸福的，事實上，我是十分幸福。

　　然而，我的新生活看來再甜蜜，我也必須很快和它告別，回到往日的生活中去。

第十三章　棄兒

　　旅途的日子過得真快，我師傅出獄的日期快到了。

　　我們離開圖盧茲越遠，我的心思就越沉重。

　　這樣的乘船旅行，沒有艱辛，也沒有牽掛，確是迷人的；但是，要返回去，就得沿著河徒步走完這段來的路程。

　　再也沒有柔軟的床鋪，沒有奶油和糕點，也沒有圍坐在桌邊的夜晚，日子就不會過得那麼愜意了。

　　更使我難受的是：我將與亞瑟和密雷根夫人分別了，我將捨棄密雷根夫人和亞瑟對我的愛，我將失去他們，像我從前失去巴貝蘭媽媽一樣。我多麼願意在這些人的身邊生活，難道我愛這些人並被這些人所愛，只是為了和他們驟然分手嗎？

　　可以說，這一憂慮是籠罩在那些歡樂日子裡的唯一陰影。

　　一天，我終於拿定主意向密雷根夫人打聽，問她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返回圖盧茲。我說，我要在師傅跨出牢門時，到牢門口迎候。

　　一聽說我要走，亞瑟叫了起來：

　　「我不願讓雷米走！」

　　我告訴他說，我的人身是不自由的，我屬於我師傅，他已經把我從我父母那裡雇了過來，我應當在我的師傅需要我的時候，回到他身邊去為他效勞。

　　我說到我的父母，但沒有說他們不是我的親生父母。要不然，這就等於自認是個棄兒了，這是我不能忍受的一種恥辱。自從我懂事之後，我看到過村子裡的人在各種場合對孤兒院的兒童所表示的種種歧視。棄兒！我覺得世界上沒有比這更不光彩的了。我的師傅知道我是個棄兒，但他是我師傅。我寧死也不肯向像密雷根夫人和亞瑟這樣肯以平等地位抬舉我的人張口承認自己是棄兒，這豈不是要他們厭惡地把我推出門外從此不再要我了嗎？

　　「媽媽，應該把雷米留下。」

　　亞瑟再三要求著。亞瑟除了學習受他母親管教外，樣樣事情都是他母親的主宰，他要她怎樣她就得怎樣。

　　「我會很高興把雷米留下的。」密雷根夫人回答道，「您和他結下了友誼，我也很疼愛他。不過話得說回來，要把他留在我們身邊，必須具備兩個條件，而我和您是沒有權利決定的。第一，雷米得自己願意和我們在一起……」

　　「哦！雷米很願意，」亞瑟打斷他母親的話說，「雷米，您說是不是？您不是不想回圖盧茲去嗎？」

　　「第二，」密雷根夫人不等我回答就接下去說，「雷米的師傅必須同意放棄對他的權利。」

　　「首先是雷米，雷米。」亞瑟又打斷她母親的話，繼續談他的想法。

　　當然，衛塔里斯是我的好師傅。他過去照料我，教我功課，我是感恩不盡的。但是，我在他身邊度過的日子和密雷根夫人提供的生活條件實在無法作任何比較；同樣我對衛塔里斯的愛與密雷根夫人和亞瑟在我心中引起的感情也不可能作任何比較。一想到這些，我暗暗責備自己不該對我認識不久的外國人懷有比對我的師傅更深的感情。不過事實如此，我從心底里熱愛密雷根夫人和亞瑟。

　　「在作出回答之前，」密雷根夫人接下去說，「雷米應當好好考慮考慮，我擺在他面前的，不完全是遊山玩水的生活，而是一種勞動的生活。他得學習，伏在書本上，跟亞瑟一起學習，他應當把這一點和自由自在的流浪生活比較一下。」

　　「不用比較了，」我說，「夫人，我向您保證，我領會您提出這些建議的全部價值。」

　　「媽媽，您瞧，」亞瑟大聲說，「雷米願意。」

　　亞瑟拍手稱好。顯而易見，我已把亞瑟從不安中解脫出來，剛才他母親說到學習和書本時，我看見他的臉上流露出憂慮的表情。要是我拒絕留下，這對害怕書本的亞瑟來說必定是最大的不安。幸好我並沒有這種害怕，書本不但不使我感到害怕，它反而吸引著我。雖然我手捧書本的時間還不長，但是我在讀書時度過的時間，給我的快樂卻勝於辛苦。因此，密雷根夫人的建議使我受寵若驚，我真誠地感謝她那種豁達大度的氣概。我再不會失去天鵝號，我再不會失去甜蜜的生活，我再不會和亞瑟及其母親分別。

　　「現在的問題是，」密雷根夫人繼續說，「應當徵得雷米師傅的同意，我寫信告訴他，請他到塞特【註】來找我們，因為我們不可能再回圖盧茲去；路費由我給他匯去。在向他解釋清楚我們不可能乘火車返回的理由之後，我希望他願意接受我的邀請。如果他接受了我的建議，我們再聽雷米父母的意見就行了，他們的意見也是應當徵求的。」

　　【註】塞特：法國靠地中海的一個港口。

　　直到那時，談話一直按照我的願望進行著，真像有個仙女用她的魔杖點了我一下，幫了我的忙似的，但最後幾句話無情地把我從夢幻中帶回到了悲慘的現實。

　　徵求我父母的意見！

　　我父母肯定會說出我想祕而不宣的事，真相將會大白：我不過是一個棄兒！

　　這樣，亞瑟和密雷根夫人不會再要我了；他們向我表示的友誼也將化為烏有。亞瑟竟和一個棄兒玩耍！還把他視為同伴和朋友！我留給他們的記憶一定會使他們痛苦。

　　我茫然不知所措。

　　密雷根夫人用驚奇的眼光瞧著我，希望我說話。可是我不敢回答她的問題。她滿以為是我師傅即將到達的消息使我如此激動，所以她不再堅持問我了。

　　幸虧此事發生在晚上睡覺之前，我可以避開亞瑟好奇的目光，帶著我的憂慮和沉思，躲進艙內。

　　這是我在天鵝號上度過的第一個不愉快的夜晚，是一個可怕的、使人焦躁不安的長夜。

　　怎麼辦？說些什麼才好？

　　我找不到答案。

　　我翻來覆去地思索，想到的辦法總是矛盾百出，最後只好決心什麼也不幹，什麼也不說。既然我無能為力，我只好聽之任之，任憑命運的擺佈了。

　　也許，衛塔里斯不願拋棄我，這樣，事情的真相就不會被揭穿。

　　這個被我看作如此可怕的真相，竟然使我終於希望衛塔里斯不要接受密雷根夫人的建議。

　　也許我必須離開亞瑟和他的母親，我必須拋棄或許能重見他們的想法。這樣，他們至少不會對我產生不愉快的回憶。

　　信發出三天之後，密雷根夫人收到了覆信。衛塔里斯在寥寥幾行的信中說，他榮幸地接受密雷根夫人的邀請，將於下星期六乘火車於下午兩點到達塞特。

　　我得到了密雷根夫人的允許後，便帶著狗和猴子前往車站迎接，等待師傅的到來。

　　幾條狗深感不安，牠們似乎已經預料到了什麼；裘利克卻無動於衷；我的心在怦怦地跳著。這是決定我命運的時刻呀！啊！如果我的膽子大一點的話，我一定會懇求衛塔里斯不要說出我是個棄兒的祕密。

　　可是我缺乏這種膽量。我覺得，「棄兒」這個字眼是永遠也不可能從我的口中說出的。

　　我站在車站廣場的一個角落裡，緊緊地牽著三條狗，又把裘利克揣在我的短外套裡，我等待著，漫不經心地望著周圍發生的事情。

　　狗首先聞到了主人的味道，牠們提醒我火車已經進站。我突然覺得被往前拉了一下，因為我沒有提防，幾條狗逃脫了。衛塔里斯穿著平日的服裝，剛出現在我們面前，牠們便歡叫著，奔跑著，圍著主人亂蹦亂跳。卡比雖沒有牠的同伴那麼靈巧，但牠動作迅速，一下子跳到主人的胳膊上，傑比諾和杜西抱住他的腿不放。

　　我也走上前去。衛塔里斯放下卡比，把我摟在懷裡，破天荒第一次吻了我，嘴裡連聲說：

　　「你好！我可憐的小寶貝！」

　　我的師傅從來沒有對我厲害過，可也從來沒有對我這樣親熱過。我還不習慣這種感情的流露。他的舉動深深打動了我的心，我不禁眼淚盈眶，心中一陣酸楚。

　　我望著他，發覺他在獄中變得衰老了，背駝了，臉色蒼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嗯，我的孩子，你覺得我變樣了，是不是？」他對我說，「監獄的日子不是好受的，煩悶是最傷身體的一種疾病，不過現在好了。」

　　然後，他轉了個話題。

　　「這位寫信給我的夫人，」他說，「你在哪兒認識的？」

　　於是，我把如何遇見天鵝號遊船，如何從此在密雷根夫人及其兒子身邊生活以及我們的所見所聞、所作所為，詳詳細細地向他述說了一遍。

　　我的故事拖得很長，生怕敘述到故事的末尾，要涉及到一個使我害怕的話題。現在，我萬萬不能告訴我的師傅，說我想離開他，去和密雷根夫人以及亞瑟生活在一起。

　　我還沒有來得及向他坦白，我還沒有講完我的故事，我們已經來到了密雷根夫人下榻的旅館。關於密雷根夫人的信，衛塔里斯對我守口如瓶，也隻字不提她勢必在信中提出的建議。

　　「這位夫人在等著我吧？」我們走進旅館時衛塔里斯問我。

　　「是的，我把您帶到她房間去。」

　　「不用。你把房間號告訴我，你帶著狗和猴子等在這裡。」

　　我師傅說話時，我沒有回嘴和爭辯的習慣。然而這一次我壯著膽想試試，要求陪他一同去見密雷根夫人。在我看來，這是合乎情理的。可是衛塔里斯把手一揚堵住了我的嘴，我服從了，坐在旅館門口的長凳上等候，幾條狗守在我周圍。其實狗也很想跟他進去，不過牠們和我一樣，也沒有違抗他不准進去的命令，衛塔里斯是善於發號施令的。

　　衛塔里斯和密雷根夫人交談，他為什麼不讓我在場？我翻來覆去地思量著，不等我找到答案，他卻已經回來了。

　　「去和那位夫人告辭一下，」他對我說，「我在這裡等你，十分鐘後我們就走。」

　　我驚呆了。

　　「怎麼？」他等了等說，「你沒有聽懂我的話嗎？笨蛋，幹嘛站著不動。快！」

　　用這樣粗暴的口氣說話，並不是衛塔里斯的習慣。而且，自從我和他在一起以來，可以說他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我。

　　我不理解其中的原因，站起來，木然地服從了。

　　我上樓向密雷根夫人的房間走去，但只走了幾步便回過頭來問他：

　　「您說過……」

　　「我說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因此我不準備放棄對你的權利，快去快回吧！」

　　他的話稍微振作了一下我的精神，我當時完全被「棄兒」這個固定不變的想法所控制了，我還以為：如果必須在十分鐘以後離開的活，那是因為我的師傅講出了他所知道的關於我身世的緣故。

　　我走進密雷根夫人的臥室，只見亞瑟在哭，他的母親正俯身安慰他。

　　「雷米，您不走，對嗎？」亞瑟大聲問。

　　是密雷根夫人替我作了回答，說我應當服從主人的命令。

　　「我請求您的師傅把您留在我們身邊，」她說話的聲音使我眼淚直流，「但他不同意，怎麼也說服不了他。」

　　「他是個壞人！」亞瑟嚷嚷著。

　　「不，衛塔里斯不是壞人。」密雷根夫人接著對我說，「您對他有用。再說，我認為他是真正疼愛您的，他的話完全出自一個遠比他現在的地位高得多的正直人之口。他回答我，拒絕的原因是：『我愛這個孩子，孩子也愛我。我讓他待在我身邊，接受生活嚴峻的考驗，這要比他在你們家過那種雖非您的本意、但實際上卻是類似僕童的生活為好。您可以教育他，讓他學習，這沒錯；您還可以培養他的智慧，這也沒錯。可是您不能陶冶他的性格。他將是我的孩子，他不可能成為您的兒子，這比充當看來是十分和藹可親的病孩的玩偶要強得多。再說，我也可以教育他。』」

　　「反正他不是雷米的爸爸！」亞瑟嚷嚷道。

　　「不錯，他不是雷米的爸爸。可是，他是雷米的師傅，雷米是屬於他的，雷米的父母已經把雷米租給他了，眼下雷米應當服從。」

　　「我不願意讓雷米走。」

　　「雷米應當跟他師傅走，不過我希望他走的時間不要長久，我將寫信給他的父母，和他們商量。」

　　「啊，別商量啦！」我喊著。

　　「怎麼不要商量？」

　　「哦，別商量了，我求求您。」

　　「孩子，只能採取這個辦法呀！」

　　「我求求您，好嗎？」

　　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倘若密雷根夫人沒有提及我父母的話，我向她告辭的時間會比我師傅允諾的十分鐘長得多。

　　「您父母在夏凡儂，對嗎？」她問道。

　　我沒有回答她。我走到亞瑟跟前，把他摟在我的懷裡，親呀親呀，把我對他的全部友情都傾注在親吻中。然後，我從他無力的擁抱中掙脫出來，走到密雷根夫人面前雙膝下跪，捧起她的手，吻了又吻。

　　「可憐的孩子！」她彎下身子說。

　　她親親我的額角。

　　於是，我急忙起身，向門口奔去。

　　「亞瑟，我永遠愛您！」我的聲音因嗚咽而變得斷斷續續，「夫人，我永遠忘不掉您！」

　　「雷米！雷米！」亞瑟大聲喊我。

　　我沒有聽見更多的話，因為我已走出房間，關上了房門。

　　一分鐘之後，我走到了師傅身邊。

　　「上路！」師傅對我說。

　　我們走上了弗隆蒂涅昂大道，離開了塞特。

　　就這樣，我離別了我的第一個朋友，又一次被拋向充滿冒險的世界中。這種冒險的生活，如果我──可惡的偏見的犧牲品──不被愚蠢的恐懼所嚇倒的話，本來是可以倖免的。

第十四章　雪和狼

　　現在，不論日晒雨淋，還是塵埃撲面和道路泥濘，或者豎琴的背帶勒得我肩膀生疼，我又要跟在師傅後面長途跋涉了。

　　我又得在公共場合扮演傻瓜的角色，又哭又笑，以博得「貴賓」們的歡樂。

　　這一變化是嚴酷的，因為一個人對於舒適和幸福的生活總是很快就習慣了。

　　我感到厭惡、煩惱和疲倦，這種感覺在我與這世界上幸福的人度過兩個月的甜蜜生活之前，是沒有的。

　　在漫長的旅途中，我不止一次地回首翹望，盡情地想念著亞瑟、密雷根夫人和天鵝號遊船，憑著我的記憶，重新回到了昔日的生活。

　　啊，那是多麼美好的日子！晚上，我躺在鄉間骯髒的小客店裡，回憶起天鵝號上的客艙，益發覺得如今的床單是多麼粗糙！

　　我將永遠不能和亞瑟一塊玩耍了！我將永遠聽不到密雷根夫人親切的聲音了！

　　幸運的是，在我滿腹憂傷和愁思百結的時候，我有了一點安慰：我的師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和藹，更加溫柔了，如果這一字眼適用於衛塔里斯的話。

　　在這方面，或者至少在待我的情義上，他的性格發生了巨變，這點鼓舞著我支撐下去。每當我回憶起亞瑟而感到揪心時，我不再掉淚！我覺得，我不是天涯的孤子。在我師傅的身上，有一種比一個師傅更可貴的東西。

　　如果我有勇氣的話，我常常想擁抱衛塔里斯，我多麼需要傾吐我心裡的感情啊！可是我不敢，因為衛塔里斯不是那種兒女情長的人。

　　開始，在我們相處的初期，是害怕使我對他保持一定的距離；而現在，我覺得好像是一種隱約的崇敬感在抑制著我。

　　離別我家鄉的時候，在我的眼中，衛塔里斯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再說我也沒有能力去識別他。但是我在密雷根夫人身邊居住的日子開闊了我的眼界，增長了我的知識。說也奇怪，當我細細端詳我師傅的時候，我從他的風度氣派和言談舉止中，找到了他和密雷根夫人一些相似之處。

　　然而我對自己說，這是不可能的事。我的師傅不過是個耍猴把戲的藝人，而密雷根夫人卻是位貴婦人。

　　但是，我內心的思索不能對不斷出現在我眼前的現象視而不見。衛塔里斯只要願意，他便是位「紳士」，正像密雷根夫人是位貴婦人一樣。他們兩個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密雷根夫人始終是位貴婦人，而我的師傅只是在某些場合才是位「紳士」，但是他的紳士風度總是如此完全、如此純粹以致使那些最傲慢無禮、最不知害臊的人也望而生畏。至於我，我既不驕橫，也很講禮貌，可我也深深地為他的這種紳士風度所懾服，不敢隨意向他傾吐我的感情，哪怕這種感情是由他本人的循循善誘所激起的。

　　從塞特啟程後一連幾天，我們都閉口不談密雷根夫人和我在天鵝號上的那段日子。可是慢慢地我們談話的內容開始出現這個話題了，而且往往是師傅首先談起的。不久，密雷根夫人的名字幾乎是沒有一天不被提起。

　　「這位太太，你喜歡她？」衛塔里斯常問我，「是的，我理解你。她待你好，特別好，你只要懷著感恩的心情想念她就行了。」

　　他常常加上一句：

　　「應當這樣做！」

　　起初我並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可是，我逐漸琢磨出了「應當這樣做！」的含義，那就是拒絕密雷根夫人要把我留在她身邊的建議。

　　當我師傅說「應當這樣做！」的時候，他想到的準是上面這個意思。我似乎覺得在他的話音裡帶有後悔的成分。他很想讓我和亞瑟待在一起，然而又不能那樣做。

　　儘管我一點也猜不透為什麼師傅不能接受密雷根夫人的建議，儘管密雷根夫人向我作出的解釋我不明白，然而對於師傅的這種遺憾的表示，我還是從心底裡感激的。

　　要是現在，他或許會接受這個建議了吧？

　　我對這點還抱著好大的希望哩！

　　我們為什麼沒有遇見天鵝號呢？

　　天鵝號應當沿羅納河溯流而上，我們也在沿著河岸前進。

　　因此，我一邊向前走著，眼睛常常向著水面瞧，兩岸的山丘和肥沃的平原已失去了它們的魅力。

　　當我們來到一個城市，不管是阿爾、達拉斯貢、阿維儂、蒙特利馬、瓦朗斯、圖爾農或者維埃納【註】，我首先要去察看一遍碼頭和橋梁，我在尋找天鵝號。每當我遠遠瞥見湮沒在茫茫白霧中的一艘遊船時，我總要停下來等待，看看過來的是不是天鵝號。

　　【註】以上均為法國東南部城市。

　　但是，這不是天鵝號！

　　有時我大著膽子去向船員打聽，向他們描述我所尋找的遊船的模樣。但是，他們沒有一個看見過。

　　看來我的師傅已決定要把我讓給密雷根夫人了，至少我是這麼想像的，沒有必要再害怕人家談論我的身世或者害怕人家給巴貝蘭媽媽寫信了。反正事情已經決定，害怕也無濟於事了。這件事將由師傅去找密雷根夫人商談，在我的幼稚的想法中，密雷根夫人會願意把我留下，我師傅也會同意放我走，事情便解決了。

　　我們在里昂【註】停留了好幾個星期。所有屬於我自己的時間，我都用來消磨在羅納河和索恩河的河邊上。我像一個土生土長的里昂人，對愛奈橋、梯勒西橋、居的梯埃橋或主宮醫院大橋都瞭如指掌。

　　【註】里昂：法國東南部大城市，在索恩河和羅納河匯合處。

　　我徒然地尋找，連天鵝號的影子也沒有見到。

　　我們必須離開里昂向第戎【註】方向進發，重見密雷根夫人和亞瑟的一線希望成了泡影，因為我在里昂時，把我能在舊書攤上找得到的所有法蘭西地圖都已研究過，我知道：天鵝號去羅亞爾河必定經過的中央運河在流到索恩後便分成兩條支流，一條流向沙隆【註】。

　　【註】第戎：法國東部大城市。

　　【註】沙隆：法國索恩─盧瓦爾省首府，位於索恩河及中央運河交界處。

　　但是我們到達沙隆後仍沒有看見天鵝號的行蹤，我們只好又啟程。時到如今，我也只好拋棄幻想了。

　　真是屋落偏逢連夜雨。在我絕望的時刻，天氣變得惡劣起來，季節提前了，冬天日益逼近。冒雨走在泥濘的道路上，步履愈來愈艱難。晚上，當我們來到一家蹩腳旅館或是一個穀倉的時候，我們總是已經筋疲力竭，連襯衣也總是澆透了，有時連頭髮也濺上了泥漿，一路上我從來沒有懷著高興的心情睡過覺。

　　離開第戎以後，我們穿過科爾多山崗，一股潮濕的寒氣直鑽我們的筋骨；裘利克變得比我更憂鬱、更不高興。

　　我師傅的想法是盡快趕到巴黎，因為只有在巴黎，我們才有在冬天演出幾場的機會。可是，或許是因為口袋裡錢少，也可能出於其他別的原因，他決定不坐火車，讓我們徒步走完第戎到巴黎的這一段路程。

　　遇上好天氣，我們就在路過的城市或村莊作一次短暫演出，弄點微薄的收入後繼續上路。

　　直至走到夏蒂榮【註】，儘管我們時時要忍受寒冷和潮濕的痛苦，情況還算順利。離開這個城市之後，雨停了，風向開始轉北。

　　【註】夏蒂榮：塞納省內一小市鎮。

　　開始，我們沒有絲毫的怨言。迎面撲來的北風當然很不好受，但不管怎麼說，寒風再刺骨也總比潮濕強。幾個星期以來，我們渾身都潮得發出黴味了。

　　風不那麼乾燥了，天空布滿了大塊的烏雲，太陽已經消失，一切預示著我們將面臨一場暴風雪。

　　我們完全可以在一個大村莊落腳而不受暴風雪的襲擊。可是我師傅的想法是盡快趕到特魯瓦【註】去，因為特魯瓦是個大城市，如果惡劣的氣候把我們在那裡困上幾天的話，我們可以演上幾場。

　　【註】特魯瓦：法國中東部城市。

　　「快睡覺吧，」我們在旅店安頓下來以後，他對我說，「明天一早我們就要啟程，我擔心遇上暴風雪的襲擊。」

　　衛塔里斯沒有立即躺下，他待在靠近廚房爐灶的角落裡，給白天挨凍的裘利克暖暖身子。儘管我們已注意把牠裹在毯子裡，小猴子還是凍得直哆嗦。

　　第二天早晨，我遵照他的囑咐，早早就起床了。天還沒有亮，天空黑暗深沉，沒有一顆星星，它像一個巨大的黑蓋子罩在地上，要把大地壓得粉碎似的。門一開，刺骨的寒風鑽進壁爐，使昨夜埋在灰燼下的餘薪又燃燒起來。

　　「我要是您呀，」旅店老板對我師傅說，「我就不走啦。雪眼看就要下了。」

　　「我著急，」衛塔里斯回答道，「我希望在下雪之前能趕到特魯瓦。」

　　「除非你們是飛毛腿！」

　　然而我們還是動身了。

　　衛塔里斯把裘利克藏在他的短外套裡，用自身的熱量暖牠的身子。幾條狗在這乾燥的天氣下在我們面前歡樂地跑著。師傅在第戎替我買了塊老羊皮，我把它反穿著，羊毛朝裡，身子裹在裡面，北風吹得老羊皮緊緊貼在我的身上。

　　風太大，張嘴說話是不好受的，我們倆默默地快步走著，既為了要趕路，也是為了要暖和暖和。

　　儘管應該是天亮的時候了，天空卻沒有一絲光亮。

　　東方一束乳白色的光線終於衝破了黑暗，但是太陽卻仍然不肯露面，雖然長夜已經過去；但要說這是白晝，那還未免過早。

　　曠野的景物開始變得越來越清晰可辨，一片蒼白的亮光，好像從一個無邊無際的宇宙大窗洞裡漫溢了出來，從東方平鋪著擦過地面，我們看到了遍地的樹葉和被風吹得精光的樹幹，這裡和那裡零零落落地有一些籬笆和荊棘，上面貼附著被風捲上去的枯樹葉，天際的大風使它們旋轉滾動，發出乾裂的聲音。

　　大路和田野上不見一個人影，也聽不到轔轔的車馬聲和鞭子的噼啪聲。唯一有生命的動物是一些聽得見但看不到的小鳥，因為牠們躲藏在枯葉下面。只有喜鵲在大路上跳躍，牠們仰著頭，翹著尾巴，等我們一走近就飛上樹梢，喳喳地衝著我們發出幾聲不祥的叫聲。

　　突然，北面的天空出現一個蒼白的影子，迅速地由小變大，朝我們方向移動，我們聽見一陣很不協調的怪叫聲。那是從北方飛往南方的大雁或者野天鵝群，從我們頭頂上空掠過。當我們看見片片羽毛在空中飛舞著掉下來的時候，牠們已經飛得老遠了，在烏黑的天空中留下幾片白絮。

　　我們經過的地方，景色淒涼。萬籟俱寂，在這陰森森的日子裡，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我們只看到荒野、禿嶺和焦黃的樹林。

　　北風緊吹，風向略有轉西的趨勢。從地平線那邊，湧過來一大片赤褐色的烏雲，黑壓壓，沉甸甸，好像壓在樹梢上一樣。

　　不一會兒，幾片像蝴蝶般大的雪花從我們眼前飛過。紛紛揚揚的雪花，還沒有落到地上就打起旋來。

　　還沒有走多少路程，我似乎已覺得在大雪前到達特魯瓦是不可能的了。當然，落雪也不怕，我甚至這樣想：「下了雪，北風便停了，天也就不會那麼冷了。」

　　不過，我也不知道暴風雪是怎麼回事。

　　然而，我很快就可以領教了，並將終生難忘。

　　從西北方向湧上來的烏雲逐漸逼近，一道白光照亮了那邊的天空，雲幕半開了，那是在下雪。

　　現在不再是「蝴蝶」在我們眼前飛舞，而是雨雪交加把我們包圍了。

　　「我們不可能趕到特魯瓦那是註定的了，」衛塔里斯說，「我們必須到前面遇見的第一戶人家去躲一躲。」

　　這是一句只能使我非常高興的好聽話！可是哪兒能找到好客的人家呢？在迷茫的大雪把我們團團圍住之前，凡是我的視力能到達的地方，我都仔細地察看過了，沒有發現什麼房子，甚至連村舍的影子也沒有；恰恰相反，在我們面前，在圍繞我們山丘的兩側，是幽暗無邊的林海，我們快要踏進深山老林了。

　　因此我們不能對期待中的房子寄予過大的希望。不過，雪也許不會再下。

　　然而，雪連綿不斷，密密匝匝地越下越大。

　　轉瞬間，大雪覆蓋了道路，覆蓋了道路上它的一切阻礙物：石子堆，低窪處的枯草叢，路溝旁的灌木叢。朔風越刮越猛，地面上的雪被它捲得往前打滾，遇到障礙，便堆成雪塚。

　　令人討厭的是，我們竟也成了大雪的阻礙物。雪落在我們身上，從光滑的表面往下滾去，一遇空隙就像灰塵似的往裡鑽，然後很快融化了。

　　我感覺到，雪在我的脖子上化成冰水，一直往下淌。我師傅把他的羊皮襖敞開著，好讓裘利克透透空氣，因此，他的情況不會比我好多少。

　　我們冒著風雪，默默地繼續行走，有時我們只好側轉身子去喘口氣。

　　狗已不再在前面走了，牠們跟在我們背後，央求我們找一個地方躲躲，我們卻無能為力。

　　我們全身濕淋淋，冷冰冰，艱難而又盲目地慢慢走著。我們早已進入茫茫林海，根本找不到藏身的地方，道路全被風雪淹沒了。

　　幸虧呼嘯的大風逐漸減弱了它的威勢，但是，雪下得更大了。現在落下的已不再是紛紛揚揚的小雪，而是密密匝匝的鵝毛大雪了。

　　不到幾分鐘，路上蓋了厚厚一層白雪，我們走在上面，連一點響聲都沒有。

　　我發現師傅不時往左邊張望，仿佛在尋找什麼，我們能看到的，只是一片廣闊的林中空地，人們去年春天曾在這裡砍伐過，幼樹的柔韌的嫩枝在積雪的重壓下都彎下了身子。

　　他希望在這邊能找到什麼呢？

　　而我呢，我順著路一直往前看，在我視線能及的範圍內看看森林是不是很快就有盡頭，看看是不是能發現房屋。

　　然而，要透過這片白茫茫的飛雪看出去，那簡直是癡心妄想。幾米遠之外的景物已變得模糊不清。眼前只看得見密密麻麻的大朵雪花，渾似一張大網，將我們團團裹在裡面。

　　情況實在不妙，因為以前每當我在暖暖和和的房間裡，站在窗臺前看下雪時，心裡也難免會產生一種隱隱約約的惆悵感，而今，我心裡想，暖和的房間大概還離得很遠呢！

　　然而，應當繼續前進，不能喪失勇氣。我們在雪地裡已越陷越深，落在帽子上的雪也愈來愈沉了。

　　突然，我看見衛塔里斯伸手指著左邊的方向，好像是要我留意。我一瞧，仿佛模模糊糊地看到林中空地上有一間用樹枝搭成的窩棚。

　　不用解釋，我已經領會了師傅把窩棚指給我看的意圖。他並不是要我欣賞窩棚的雪景，而是想找到一條通向窩棚的道路。

　　找路是很困難的，厚厚的積雪將大路小道全覆蓋了。然而在林中空地的邊緣，在高大的樹林處，我似乎覺得大路的濠溝被填滿了，那兒肯定是通向窩棚的小路。

　　這種推論的方法是正確的。我們走下濠溝，很快找到了那間窩棚。

　　窩棚用柴捆和樹枝搭成，頂上鋪有枯枝，密密麻麻的，雪一點兒也鑽不進去。

　　這個藏身之所不比一間屋子差。

　　狗比我們更加性急，更加靈敏，牠們首先衝進小屋，在乾燥的地上，在塵土中高興地亂滾亂叫。

　　我們高興的心情也不亞於那幾條狗。不過，我們不必在塵土中打滾來表達我們這種心情，儘管這對弄乾我們的衣服有好處。

　　「我料到的，」衛塔里斯說，「在新伐木的空地裡，一定會有伐木工的小屋。現在，雪隨它下吧！」

　　「對，讓它下吧！」我以挑戰的口吻說。

　　我走近門口，或者確切地說，我走近窩棚的洞口（因為窩棚是沒有門窗的），我將上衣和帽子上的雪抖摟乾淨，生怕把窩棚裡邊弄濕了。

　　窩棚的結構和陳設極其簡陋，裡邊唯一的擺設是一張用土坯搭成的長凳和幾塊用來坐人的大石頭。但是，在我們目前的處境下，對我們來說，最有價值的是壘在角落裡的五、六塊磚頭，像是個爐子。

　　生火！我們可以生火啦！

　　不錯，光有爐子還不夠，要生火就得有柴禾。

　　在我們這樣的屋子裡，柴禾是不難找到的。牆壁上、屋頂上全是唾手可得的柴禾，你只要從木柴捆中抽出幾根樹枝就可以了，只要注意不要到處亂抽，以免弄塌我們的房屋。

　　說幹就幹。不一會兒，爐子裡燃起了熊熊的烈火，發出噼噼啪啪的歡叫聲。

　　當然，燃燒的火焰有煙，煙不從煙囪裡出去，它便在屋內彌漫開來，但這又有什麼要緊呢？反正這是一堆火焰，我們需要的是溫暖。

　　我趴在地上吹火，幾條狗坐在火爐周圍，一本正經地，屁股著地，伸著脖子，在熊熊的火光前，露出冰冷的、濕淋淋的肚子。

　　不久，裘利克也掀開了主人的上衣，探頭探腦地瞧瞧牠所在的地方。經過觀察之後牠放心了，一下子跳到地上，挑了個爐前最好的位置，伸出兩隻顫抖的小爪子在火上烘烤。

　　我們的師傅是個謹慎而富有經驗的人。早晨，在我起身之前，他早已備好了路上要吃的東西：一個大麵包和一小塊奶酪。眼下可不是過於講究和過於挑剔的時候。因此，一見麵包，我們大家都流露出分外滿意的神情。

　　可惜，每一份麵包的量很少。我分到的那一份，使我大為失望。原來，師傅沒有把整塊麵包分給大家，只給了我們一半。

　　「我對這兒的路不熟，」他看著我困惑的目光後說，「不曉得到特魯瓦之前能不能找到吃住的旅店。再說，我也不了解這片森林，我只知道這裡樹林很多，密林一個接著一個；沙烏斯森林、羅米利森林、奧特森林和渥蒙森林。也許我們離住家還有好幾里，我們被困在這小屋裡可能不是一兩天的事，得留一點乾糧晚上吃。」

　　這個理由我應當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的話絲毫沒有打動狗的心腸。牠們剛吃上幾口，就發現主人把麵包裝進了口袋。於是，牠們向他伸出爪子，搔他的膝蓋，一個勁兒地施展牠們富於表現力的動作，向主人投去哀求的目光，巴不得讓主人打開口袋。

　　哀求和親熱的表示都沒有用，口袋甭想打開。

　　不管這頓飯多麼差，它還是幫助我們振作了精神。我們有了住宿的地方和暖烘烘的火爐，就能靜靜地等候大雪停下來。

　　我覺得待在這樣的小屋裡，沒有什麼可怕，我尤其不同意我們可能被困在這裡很久的說法，就像衛塔里斯剛才為了省幾口麵包而說的那樣，雪總不見得會沒完沒了地下吧？

　　然而事實是：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雪快要停了。

　　從窩棚的洞口看出去，我們發現風靜了，密密匝匝的雪花還在迅速地往下落，不停地一層蓋一層。

　　看不見天了，亮光不再來自天上，它來自地面，來自覆蓋大地的耀眼的地毯。

　　三條狗圍著火爐安頓下來，都被迫歇息了。牠們有的蜷縮成一團躺著，有的側臥著，卡比的鼻子伸在爐灰裡，牠們都睡著了。

　　我也產生了像牠們一樣想睡覺的念頭，今天是大清早起的床，或許在夢中乘天鵝號遊覽比觀賞雪景更有趣味吧。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覺。睜眼醒來往外面一看，雪已停了，堆在我們窩棚前的雪層厚得多了，要重新上路的話，積雪勢必會沒過我的膝蓋。

　　幾點鐘了呢？

　　我不大好意思問我的師傅。最近這幾個月，微薄的收入補償不了他在訴訟和獄中花去的費用，因此在第戎，為了替我買那件羊皮襖和各種各樣東西，他不得不賣掉了他的錶──一隻大銀懷錶。就是衛塔里斯剛招我入戲班時，我見過的那隻卡比看錶報時的懷錶。

　　沒有大懷錶看時間了，現在只好靠天色來判斷。

　　可是，外面的天色回答不了我：地面上是一條耀眼的白帶；空中是一片濃厚的迷霧；天空裡，有一條模模糊糊的光芒和幾處難看的黃顏色。

　　這一切無法給我們指明白晝確切的時辰。

　　耳朵也不比眼睛更靈驗。周圍是絕對的寧靜，既沒有鳥叫聲，也聽不到鞭子的抽打聲和馬車車輪的滾動聲，甚至連黑夜都比不上這個白天那麼沉寂。

　　除了沉寂，我們的四周是一片平靜。雪使一切運動停止了，僵化了。有時偶爾在一聲窒息的響聲之後，人們依稀可以看到松樹枝在沉重地搖晃。樹枝在積雪的重壓下漸漸地彎向地面，等到彎得太厲害時，雪滑落了下來，樹枝又突然挺起身子，露出它墨綠色的松針，在其它從頭到腳裹著白雪的樹木中顯得格外突出。遠遠望去，仿佛在這銀色的世界上，處處有幽深的洞穴。

　　我站在洞口，正驚歎著這樣的景色時，師傅叫我了。

　　「你想上路？」他問我。

　　「不知道，我沒有任何主意；師傅想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那好，我的意思是待在這兒，我們在這兒起碼有個住的地方，還有火。」

　　我想我們的麵包已不多了，不過我沒有把我的想法說出來。

　　「照我看，雪很快又要下了，」衛塔里斯接著說，「不該冒冒失失上路，我們也不曉得離住家還有多遠，雪夜是不好受的，不如在這兒過夜好，至少我們的腳是乾的。」

　　不談吃飯問題，其餘的安排沒有什麼使我不高興的。再說，我們立即上路的話，也不一定能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家有晚飯吃的旅店；相反，我們會走上一條從未有人踏過的覆蓋著積雪的道路，行程將是艱難的。

　　現在看來只好勒緊腰帶，待在我們的窩棚裡了。

　　吃晚飯的時候，衛塔里斯把剩下的麵包分成六份給了我們。

　　真遺憾！剩餘的麵包少得可憐，很快就分完了。我們盡量把麵包切成小塊，以便延長晚餐的時間。

　　當我們如此急促地吃完了這頓如此可憐的晚飯時，我以為那幾條狗又要耍吃午飯時的鬼花招了，因為很明顯，牠們還餓得發慌哩。可是，牠們沒有這樣做。我又一次看到，狗是多麼聰明！

　　我們的師傅已把刀放進他的褲兜，這說明晚宴已經結束。卡比站起來，向牠的兩個夥伴點點頭，然後走到我們通常存放食物的乾糧袋旁邊聞聞，再用爪子輕輕扒拉乾糧袋。在仔細觀察以後，牠相信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吃的了。牠回到爐前的位子，又一次向杜西和傑比諾點點頭，無可奈何地嘆口氣，伸出四肢躺了下來。

　　什麼也沒有了，用不著再要了。

　　牠的動作比語言更能叫人明白。

　　卡比的夥伴懂得這樣的語言，像牠一樣嘆口氣躺在爐火旁。在傑比諾的嘆氣聲裡卻有點不肯罷休的味道。牠胃口好，嘴也饞。在牠看來，這種犧牲比其牠任何犧牲更為痛苦。

　　雪總是那麼連綿不斷地下著，又下了很久。一小時又一小時過去了，人們看見在地面上織成的那張銀白色的地毯，正沿著春天砍伐過的樹根上長出的幼小的芽條逐漸增厚，先是枝條還露在白色的波浪上面，不久枝條也被吞沒了。

　　晚飯後，我們只能模模糊糊地分辨窩棚外的景物。在這陰暗的日子裡，天黑得很早。

　　到夜裡。雪還在下，大朵大朵的雪花猶如鵝毛從黑色的天空繼續垂落在銀白色的大地上。

　　既然我們必須在此歇宿，那麼最好的辦法是趕快睡覺。我向狗學習，裹在白天在火上烤乾的老羊皮裡，用一塊扁平的石頭作枕頭，在爐火邊躺了下來。

　　「睡吧！」衛塔里斯對我說，「等我想睡時再喊醒你。睡在這小窩棚裡，用不著怕猛獸和盜賊，不過我們當中總得有人看住火。否則雪一停，會冷得要命，我們小心點好。」

　　沒有等我師傅再催第二遍，我早睡著了。

　　至少憑我的想像，當我師傅叫醒我時，夜已經很深了，雪也停了，熊熊的火焰仍在燃燒著。

　　「這回該輪到你了，」衛塔里斯對我說，「你只要不斷往火裡添柴就行。你瞧，我已為你準備了一大堆木柴。」

　　一大堆木柴的的確確堆在那裡，伸手就可拿到。我師傅不像我，他睡覺時容易被驚醒，他不願意讓我在抽取牆上的樹枝時吵醒他。因此，他為我預備了一堆木柴，我只要拿的時候不出聲就行了。

　　這個措施可能很明智，可是萬萬沒有料到，這種措施沒有為衛塔里斯帶來預期的效果。

　　衛塔里斯見我已睡醒並準備換崗，他也往火爐旁一躺，把裹在毯子裡的裘利克貼在胸口。不到半晌功夫，他深沉而又規則的呼吸聲向我表明：他已經睡著了。

　　我於是輕輕站起來，踮起腳尖，走到洞口，看看屋外的情形。

　　雪已將地上的一切覆蓋住：雜草、荊棘林、樹木。我放眼一望，只看見一張高低不平、一色白的地毯；天上閃爍著稀疏的星星。星星再亮，也比不過照耀著四周的蒼白的雪光。天又冷起來了，外面大概已結冰，鑽進窩棚的風冰冷冰冷的。在這淒涼、寂靜的夜裡，時而可以聽到噼哩啪啦的響聲，雪層的表面正在凝結。

　　能找到這間窩棚真使我們感到幸運。否則，在這寒冷的風雪之夜，在密林之中，我們該如何是好？

　　我走路的聲音很輕，但還是把幾條狗驚醒了。傑比諾爬起來，跟著我走到洞口。牠當然不會用同樣的眼光去欣賞壯麗的夜景，因此很快就感到乏味了，想出去換換空氣。

　　我做了個手勢，命令牠回屋。虧牠想得出要在這嚴寒的天氣裡，到外面去走走！圍著火爐難道不比在外面遊蕩好得多？牠服從了，可是牠的臉朝著洞口，真是一條不肯輕易罷休的固執的狗。

　　我待在那兒又癡癡地望了一會兒雪景。儘管這景色使我內心感到一陣莫名的淒楚，我還是能找到某種賞景的情趣，這茫茫雪夜使我想哭。不看雪景對我來說是件容易辦到的事，我只要回到原來的地方，閉目養神就是了，可是我卻木然不動。

　　我終於回到火堆旁，把三、四根木柴交叉擱在火上，一心以為可以平安無事地坐在當枕頭用的石頭上了。

　　我師傅睡得十分香甜，那幾條狗和裘利克也睡著，美麗的火焰從燒得正旺的火堆上高高升起，直升到窩棚頂，發出畢畢剝剝的響聲，驚擾了夜的寂靜。

　　我興致勃勃地望著抖動的火光，久而久之倦意又慢慢控制了我，我不知不覺地迷糊起來了。

　　倘若要我張羅柴禾，我一定早站起來了。走動走動，人就清醒。現在我是坐著，唯一的動作是伸手將樹枝架到火上，我禁不住又昏昏欲睡了，自己滿以為是清醒的，結果卻是睡著了。

　　突然，一陣狺狺的狂吠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

　　夜一片漆黑。我一定睡了很久很久。火已熄滅，或者起碼可以說，照亮窩棚的火苗已沒有了。

　　狗叫聲接連不斷，那是卡比的聲音。奇怪的是，傑比諾和杜西沒有響應。

　　「啊，什麼事？」衛塔里斯驚叫起來，「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

　　「你睡著啦，火都滅了。」

　　卡比一下衝到洞口，牠沒有跑出去，只是在門口吠叫。

　　師傅向我提出的問題，我也向自己提出來了：出了什麼事呢？

　　和卡比的吠叫相呼應的，是二、三聲淒涼的長吠聲，我聽出這是杜西，吠聲來自我們窩棚後不遠的地方。

　　我正要出門，師傅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攔住我。

　　「先添柴燒火。」他命令我。

　　我正在執行命令的時候，衛塔里斯從火裡取出一根尚未燃盡的木柴，使勁往木柴的尖上吹氣。

　　木柴燒紅了，他沒有往火裡扔，只是舉在手裡。

　　「走，去看看。」他說，「你在我後邊走，卡比，往前走！」

　　我們剛要出去，一陣駭人的嚎叫聲打破了寂靜，卡比驚惶失措，撲倒在我們的腿上。

　　「有狼！傑比諾和杜西在哪兒？」

　　我無言可答。很可能這兩條狗是趁我睡著的時候走出去的。傑比諾實現了牠一度流露出來而遭到我反對的任性行為，杜西是學了牠同伴的樣也跟著出去了。

　　莫非是餓狼把牠們叼走了？我仿佛覺得：當我師傅詢問兩條狗在哪兒的時候，從他說話的口氣中已經流露出不安的感覺。

　　「你也拿一個火把，」他對我說，「咱們救牠們去。」

　　我在村裡時，曾聽過許多關於狼的可怕的故事。不過，我毫不猶豫地抓起一根燃燒著的木柴，跟著師傅走了。

　　我們來到林間空地，既沒有看見狗，也沒有遇到狼。

　　我們只見到兩條狗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

　　我們順著散落在窩棚四周的一個個腳印走去，走了一段路之後，在黑暗中發現一塊空地，地上的積雪被攪得亂七八糟，好像動物在上面打過滾一般。

　　「找找看，卡比，你找一找。」師傅不停地說著，同時吹著口哨，呼喚傑比諾和杜西。

　　可是沒有狗的答應聲，也沒有任何響聲打破森林中淒涼的寂靜。卡比沒有聽從命令去尋找牠們，只是貼著我們的腳跟，現出明顯的不安和恐懼；而在平時，牠總是一呼即應，總是那麼勇敢。

　　在漆黑的夜裡，雪的反光使我們眼花，我們彼此都看不清，無法去尋找狗的蹤跡；在很近的距離內，我們的視線就被一片模糊的黑暗吞沒了。

　　衛塔里斯再次吹口哨，用他洪鐘般的聲音呼喚傑比諾和杜西。

　　我們側耳細聽。夜依然是那麼寧靜，我的心揪緊了。

　　可憐的傑比諾！可憐的杜西！

　　我的擔心被衛塔里斯證實了。

　　「狼把牠們叼走了，」他說，「你為什麼讓牠們出去？」

　　唉！是啊！為什麼？我無法回答。

　　「該把牠們找回來。」我說。

　　我往前面走去，衛塔里斯攔住了我。

　　「你到哪兒去找？」他問。

　　「不知道，到各處去找。」

　　「大雪天，伸手不見五指，我們怎麼能辨認方向？」

　　的確，積雪足足有齊腿深，光憑兩根燒紅的木柴是不能把黑暗照亮的。

　　「如果牠們沒有回音，那是因為牠們……走遠了。」他說，「不該聽憑餓狼襲擊我們，我們自己也是赤手空拳無法防衛。」

　　這樣拋棄這兩條可憐的狗──我的同伴和朋友，對於我尤其覺得可怕。對於牠們的過錯，我是有責任的。倘若我沒有睡覺，牠們絕不會出去。

　　我師傅向窩棚走去，我跟著他。每走一步，我都要回頭看看，停下來聽聽動靜。然而，除了雪之外，我什麼也沒有看見；除了冰雪的炸裂聲外，我什麼也沒有聽見。

　　回到棚裡，又有一件突然襲擊的災禍在等待著我們：我們不在時，我堆放在火上的樹枝已經點燃，火焰把屋裡最暗的角落照得通亮。

　　裘利克不見了。

　　牠的毯子平放在火堆前，猴子已不在裡邊。

　　我喊牠，衛塔里斯呼喚牠，就是不見牠露面。

　　衛塔里斯告訴我，他醒來時還覺得猴子在他的身邊。照這麼說，猴子是在我們出門後失蹤的嗎？

　　我們拿起一把燃燒著的樹枝，彎著腰走了出去。火把照著雪地，我們在尋找裘利克的蹤跡。

　　我們沒有發現牠的任何痕跡。的確，幾隻狗在上面跑過，我們的腳也踩過，把足跡弄亂了，不過還不至於辨認不出猴子的腳印。

　　我們回到窩棚內，想看看猴子是不是蜷縮在木柴捆裡。

　　我們搜尋了很長時間，同一個地方，同一個角落，往往要反覆找上十來遍。我爬上衛塔里斯的肩膀，搜索了一下用樹枝搭成的屋頂，但是力氣全白費了。

　　我們不時停下來呼喚牠，還是沒有，始終沒有一點聲息。

　　衛塔里斯似乎惱火了，我卻不一樣，我心裡難過。

　　我問師傅，狼是不是也把猴子叼走了，他回答說：

　　「不會的，狼不敢闖到窩棚裡來。我認為狼是在傑比諾和杜西跑出去的時候向牠們撲過去的。狼沒有進來，很可能裘利克受了驚，趁我們在外面的時候，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最替牠擔心的就是這個，這麼惡劣的氣候，牠會著涼的，而寒冷對猴子來說是致命的。」

　　「那我們再找吧。」

　　我們又一次開始尋找，結果和第一次一樣，一無所獲。

　　「只好等天亮了。」衛塔里斯說。

　　「天亮還要多長時間？」

　　「我想再過二、三小時吧。」

　　他在火堆前坐下，雙手捧著腦袋。

　　我不敢打擾他，靜靜地坐在他身旁，偶爾住火裡添柴禾時才動一動。他常常站起身來，走到門口，仰望蒼天，俯身細聽。然後，他又回到座位上。

　　我頓時覺得：我寧肯受他的責備，也不願意看著他那悶悶不樂的沮喪神情。

　　衛塔里斯所說的三個鐘頭，過得出奇的慢，長夜好像永遠不會過去似的。

　　然而，星星終於失去了它的光澤，天空露出了魚肚白，那已經是黎明時分，天快亮了。

　　但是，隨著黎明的到來，天氣變得更冷了，從門洞口吹進來一股砭人肌骨的寒風。

　　如果我們找到裘利克的話，牠還能活著嗎？

　　我們還能找到牠嗎？有什麼根據可以讓我們抱這樣的希望呢？

　　誰知道天亮後會不會再飄來一場大雪呢？

　　雪沒有再下。天不像昨天那樣陰沉，滿天的玫瑰色是天氣放晴的預兆。

　　當早晨的寒光照出樹木叢林真實面目的時候，衛塔里斯隨身帶了根粗木棍，我也挑了類似的一根，作為武器，我們出去了。

　　卡比似乎已不再像昨夜那樣喪魂落魄，牠注視著師傅的目光，只等師傅一聲令下就往前衝去。

　　我們在雪地上尋找裘利克的足印，卡比抬起頭，歡快地連叫幾聲，這叫聲意味著應當在高處而不是在地面上尋找。

　　我們抬頭一看，果然看見白雪覆蓋的屋頂被弄得亂七八糟，一根橫在窩棚頂上的粗樹枝露在外面。

　　那是一棵橡樹的樹枝。我們順著枝丫再望過去，發現在很高的樹枝分杈處，有一團灰糊糊的小東西蜷縮在那裡。

　　那是裘利克！被狗吠和狼嚎聲嚇破了膽的裘利克趁我們外出的時候，跳到窩棚的頂上，又從頂上爬到橡樹的高處，牠蜷縮成一團，覺得這是安全之地，所以牠不回答我們的呼喚。

　　這可憐的小動物，是那麼怕冷，牠一定凍僵了。

　　我師傅輕輕呼喚牠，可是牠像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衛塔里斯叫牠，一連叫了好幾分鐘，牠卻沒有動靜，看來是已經死了。

　　對於昨夜的過失，我應當將功贖罪。

　　「您同意嗎？」我問，「我去把牠抓下來。」

　　「你會摔斷頸骨的。」

　　「沒事。」

　　這話說得不太準確，危險是有的，至少爬上去就不容易，因為那是棵參天大樹，而且樹幹和招風的樹枝上蓋滿了雪。

　　我很早就學會了爬樹，並從爬樹的技巧中增長了可觀的力氣。那沿著樹幹生長的小樹枝，正好當我的梯子用，雪被我的手驚動了，落我一頭一臉，使我眼花繚亂。我很快爬到了第一個枝杈，再往上爬就容易了，需要留神的是別讓雪滑倒。

　　我一邊往上爬，一邊親切地對裘利克說話；牠依然不動，炯炯有神的眼睛望著我。

　　快爬到的時候，我伸手去逮牠，牠卻縱身一跳，跳到了另一根樹枝上。

　　我又爬到這根樹枝上逮牠。可是，唉！人──即使是頑童──爬樹的本領卻遠遠沒有猴子高明。

　　因此，如果樹枝沒有被雪覆蓋的話，我大概永遠也抓不住裘利克的。雪弄濕了牠的手腳，牠很快精疲力盡了。於是，牠從一根根樹枝上跳下來，最後又縱身一跳，跳到主人的肩上，鑽進了主人的外套。

　　能找到裘利克已經相當不容易了，但事情還沒有完，現在該是找狗的時候了。

　　我們走了幾步，到了昨天夜裡來過的地方。

　　現在天已大亮，雪地上留下的凹印，使我們不難猜出昨夜狗被咬死的悲劇。

　　兩條狗是沿著一捆捆木柴，一前一後走出窩棚的，二十幾米之內的腳印都清晰可見。再過去，狗的腳印消失，出現了別的腳印：這一邊的表明狼跳出來向狗猛撲過來的方向，另一邊的說明狗被狼拖走的去向。狗的腳印再也沒有了，只有雪地上一道道斷斷續續的血跡。

　　現在，我們不必再找下去了。兩隻可憐的狗已被咬死。叼走，在荊棘叢林中被狼不慌不忙地吞食了。

　　我們現在必須盡快設法給裘利克取暖。

　　我們回到小屋內，衛塔里斯把裘利克當作小孩似的，放在火堆前，為牠烘手烘腳，我把毯子烘暖後，把牠裹在裡面。

　　僅僅一條薄毯子是不夠的，還需要有火爐焐過的被褥和熱飲料。然而我們什麼也沒有！有一堆火已經是大幸了。

　　我和師傅默默地坐在火堆旁，靜靜地凝視著燃燒的火。

　　「可憐的傑比諾！可憐的杜西！可憐的朋友啊！」

　　這就是我們兩人各自喃喃低語的話，或者至少可以說，這是我們共同的心聲。

　　牠們過去是我們的同伴，同甘共苦的夥伴。對於我來說，在我孤獨、不幸的日子裡，牠們又是我的摯友，幾乎像我的孩子一樣。

　　我不能洗刷我的罪過，倘若我好好值班，倘若我沒有睡著，狗絕不會跑出去。狼因為怕火，牠們只好遠遠地待著，絕不會闖進屋內襲擊我們的。

　　我真想讓衛塔里斯罵一頓，我幾乎要請求他打我一頓。

　　可是他一句話也沒有對我說，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他把頭垂到火堆邊，大概是在考慮我們失去狗以後怎麼辦的問題。

第十五章　裘利克先生

　　黎明時分的預報應驗了；太陽在萬里無雲的晴空中閃耀著，它的光線在潔白的雪野的反射下，使昨天還是那樣陰暗淒冷的森林，現在發出了耀眼的光茫。

　　衛塔里斯常常把手伸進毯子裡，摸摸裘利克，但牠還沒有暖和過來。我湊近牠的身子，聽見牠不斷打寒顫的哆嗦聲。

　　事情是明擺著的，我們不可能溫暖牠血管裡冰冷的血液。

　　「得找個村子才是，」衛塔里斯站起身來說，「要不然的話，裘利克會死在這裡的。咱們走吧！」

　　裘利克被裹在暖烘烘的毯子裡，師傅又把牠放進自己的外套裡，緊緊地貼在胸口上。

　　我們準備動身了。

　　「這個『旅店』啊，」衛塔里斯說，「它使我們付出了多高的代價！」

　　他說這話時，聲音都顫抖了。

　　他第一個走出窩棚。我跟在後面。

　　該叫卡比了，牠待在窩棚口，鼻子朝著牠的同伴遭受襲擊的方向。

　　踏上大路十分鐘之後，我們遇見一輛馬車，趕車的告訴我們：不消一個鐘頭，我們就可找到一個村莊。

　　趕車人的話使我們的腿肚子硬朗了。然而，在齊腰深的雪中行走，那是十分艱難的。

　　我不時向衛塔里斯打聽裘利克的情況。他回答說，他感到牠一直在發抖。

　　前方山腳下一個大村落的白色屋頂終於展現在眼前，只要再加一把勁，我們就可以到了。

　　我們從沒有下榻高級旅館的習慣，這種門面豪華的旅館有舒適的房間和精美的菜餚。我們通常是在村鎮的入口處或是近郊，選擇一家蹩腳小客棧住下，那裡的店主既不會把我們拒之門外，也不會把我們的腰包掏空。

　　但是這一次是個例外。衛塔里斯徑直向一家門口搖晃著一面漂亮的金黃色旗幟的旅館走去。透過大開著的廚房門，我們看見一張堆滿了肉的桌子。在一個大爐灶上，好幾隻紫銅鍋歡快地發出吱吱的響聲，一股股蒸汽匯成的雲霧正向著天花板上冒去。隔著馬路，人們就可聞到肉湯的香味。我們的肚子早就餓了，聞到這股香味真是舒服。

　　我的師傅裝出紳士的派頭，走進廚房。他戴著禮帽，昂首挺胸，向老板訂一間有火爐的好房間。

　　起初，這位儀表堂堂的老板不屑瞧我們一眼，然而我師傅莊重的風度不得不使他肅然起敬，一個女傭遵命領我們到房間去。

　　「快，你快睡。」在女傭生火時，衛塔里斯對我說。

　　我驚愕了片刻，為什麼讓我去睡覺呢？我更需要的是去吃飯而不是上床睡覺呀！

　　「快睡吧！」衛塔里斯重複著。

　　我只好服從。

　　床上鋪有鴨絨被，衛塔里斯把被子一直捂到我的嘴巴上。

　　「快暖和暖和，」他對我說，「越暖和越好。」

　　但是，我覺得裘利克更需要熱量，我倒是一點不冷。

　　我裹在鴨絨被裡，一動也不動，設法盡快暖和起來；衛塔里斯把可憐的小裘利克靠近已經生上了火的壁爐，翻過來倒過去，好像要把牠烤焦了才肯罷休，女傭見後大為驚奇。

　　「你暖和了嗎？」衛塔里斯過了一會兒問我。

　　「快捂得喘不過氣來了。」

　　「正是要這樣。」

　　他急忙走到我身旁，把裘利克放在我床上，要我把牠緊緊摟在懷裡。

　　這可憐的小動物，平時別人把牠不喜歡的事情強加在牠頭上時，牠總是那樣桀驁不馴，現在似乎只好任人擺佈了。

　　牠緊緊貼著我的身子，一動也不動，冷是不冷了，身上卻像火一樣燙人。

　　我師傅下樓到餐廳去了，他很快從那裡端來了一碗熱甜酒。

　　他想讓裘利克喝幾匙甜酒，可是牠卻張不開嘴。

　　牠用閃亮的眼睛悲哀地望著我們，似乎在哀求我們不要再折磨牠。

　　同時，牠從被窩裡向我們伸出一條胳膊。

　　我心裡想，牠老是作這一動作是什麼意思呢？衛塔里斯向我作了解釋。

　　在我進這個戲班子以前，裘利克肺部得過炎症，醫生給牠胳膊上放了血。現在舊病復發，所以牠伸出胳膊，好讓別人再次給牠放血，像第一次那樣，治好牠的病。

　　這怎麼不叫人感動呢？

　　衛塔里斯不僅感動，而且變得不安了。

　　事情很明顯，可憐的裘利克患病了，病情還很嚴重，連牠平日十分喜歡的甜酒都不肯喝了。

　　「酒你喝了吧！」衛塔里斯對我說，「你躺在床上，我去找醫生。」

　　老實說，我自己也挺喜歡甜酒，再說肚子又餓，因此用不著別人重複這道命令。我將酒一飲而盡，鑽進鴨絨被裡，那時酒意也上來了，我熱得幾乎透不過氣來。

　　我們的師傅出去時間不長，很快就回來了，後頭跟著一位戴金絲邊眼鏡的先生──醫生。

　　衛塔里斯擔心這位顯赫的人物不肯為一隻猴子而屈駕光臨，因此他沒有說明他請他來是為怎樣的病人看病。醫生看見我躺在床上，臉紅得像一朵待放的牡丹花，於是他朝我走過來，用手摸了摸我的額角說：

　　「充血！」

　　他搖搖頭，暗示著一個不祥的預兆。

　　該是消除誤會的時候了，否則，醫生會給我放血的。

　　「不是我害病。」我解釋道。

　　「怎麼？沒病？這小孩子在說糊話哩。」

　　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掀開被窩，指著小胳膊摟著我脖子的裘利克說：

　　「是牠病了。」

　　醫生往後退了兩步，轉身向衛塔里斯嚷了起來：

　　「一隻猴子！怎麼？這樣的天氣，您竟然為了一隻猴子來跟我搗亂！」

　　我們的師傅是個機靈人，遇事不是沒主意的。他堂堂正正、溫文爾雅地挽留醫生，向他說明情況。他把我們如何遇到暴風雪襲擊，裘利克如何因害怕狼而躲到橡樹上挨凍的經過，一一向他作了介紹。

　　「當然，患者不過是隻猴子，但這是隻天才的猴子！而且牠是我們的同伴和朋友，怎麼能將一位如此卓越的滑稽演員託付給一個普通的獸醫呢？眾所周知，村裡的獸醫盡是些蠢驢；而人人皆知只有醫生才是不同學位等級的科學家。因此，即使在最僻靜的鄉村，人們只要敲一敲醫生的家門，就可獲得知識並得到他慷慨的幫助。說到底，猴子固然是動物，但根據自然學家的觀點，牠最近似人類，猴子的疾病也和人的疾病一樣。從科學和技術的觀點來看，研究一下猴和人的疾病相似和不同之處不是很有意思的嗎？」

　　義大利人確實都是些機靈的奉承者。醫生果然馬上從房門口折了回來，走到了床邊。

　　我們的師傅解釋的時候，裘利克也許已經猜到戴眼鏡的先生是位醫生，牠把小胳膊伸出來足足有十多次，懇求放血。

　　「您瞧瞧，這猴子多聰明。牠知道您是醫生，因此伸出胳膊來請您按脈哩。」

　　這樣，總算把醫生挽留住了。

　　「確實，」醫生說，「這也許是個有趣的病例。」

　　唉！對我們來說，這可是件悲哀和令人擔憂的事：可憐的裘利克先生得的是肺炎！

　　醫生握住裘利克剛才不斷伸出的小胳膊，用柳葉刀切開靜脈，牠竟然沒有發出哪怕是最輕微的喊聲。

　　牠懂得這樣做會治好牠的疾病。

　　放血完畢，進行芥子泥治療，敷糊劑，塗藥水，服湯藥。

　　我當然早已不在床上，成了衛塔里斯指揮下的一名護理員。

　　可憐的裘利克喜歡我的照料，牠淡然一笑，作為對我的酬謝，牠的目光變得和人一模一樣了。

　　從前，牠是那麼活潑、快樂和任性，一刻也不能安靜，總愛惡作劇，現在卻是異樣的安靜和馴服。

　　看來牠需要我們的、甚至需要經常受牠捉弄的卡比的友誼。

　　牠像嬌生慣養的孩子，要我們一直守在牠身邊，只要有人離開一步，牠就會生氣，

　　裘利克的病正按照肺炎的病程在演變，開始咳嗽了，由咳嗽引起的震動使這可憐的小身體疲憊不堪。

　　我有五個蘇的積蓄，我用這點錢為裘利克買了點麥芽糖。可是，這麥芽糖不但沒有減輕牠的痛苦，反而加重了牠的病情。

　　裘利克事事都很注意，牠沒有多久就發現：只要牠一咳嗽，我就會給牠一塊麥芽糖。

　　於是，為了得到牠所喜愛的這種藥物，牠急於利用這一發現而不斷地咳嗽。如此下去，藥物不但沒有治好牠的病，反而使牠的病越來越重。

　　我一發現牠的詭計，自然就把麥芽糖收了起來。可是牠不肯罷休，開始用哀求的眼光望著我。看著此計不成，牠就坐起來，佝著身子，一隻爪子捂著肚子，使勁地咳嗽。牠的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突出，眼淚簌簌地往下掉。牠真的喘不過氣來了，這一回可真不是在做引人發笑的動作了。

　　我的師傅從來不讓我知道他幹的事。一次偶然的機會使我了解到：為了替我買一件羊皮襖，他不得不賣掉了懷錶。但是，在眼下我們的處境已如此困難，他認為應當打破自己的這條守則了。

　　一天早上，我正陪著裘利克──我們是不能讓牠單獨待著的，衛塔里斯吃完早飯回來，他告訴我，老板要他付清我們欠的全部費用。這筆帳一結算，他口袋裡就只剩下五十個蘇了。

　　衛塔里斯知道要擺脫困境，唯一的辦法就是在當晚演出一場。

　　在我看來，缺了傑比諾、杜西和裘利克，演出簡直是不可能的。

　　但是在困難面前，我們不應當喪失信心，我們要不惜任何代價治好裘利克的疾病，挽救牠的生命。請醫生，付藥費，生壁爐，租房間，這一切需要我們立即得到一筆至少四十法郎的收入，支付給老板，以便讓他為我們再開一張賒帳的單據。

　　在這種嚴寒的日子裡，憑我們的本領，要在這個村子裡掙到四十法郎，那該化多大的力氣呀！

　　在我護理病猴的時候，衛塔里斯在市場上找到了一間演戲的屋子。在這麼冷的天氣裡，露天演出是無法進行的。他寫了幾張海報，貼了出去。他又用幾塊木板搭了個戲臺，大膽地花去五十個蘇，用於購買蠟燭。為了增加亮度，他又將蠟燭從中間折成兩段。

　　透過房間的窗戶，我看見他在雪地裡東奔西走，在我們的旅館前來往奔忙。我懷著憂慮的心情揣摩著演出的節目。

　　我很快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因為村裡的鼓手已經戴著紅色軍帽，站在旅館門前，在緊敲了一通鑼鼓之後，宣讀了節目單。

　　只要聽聽衛塔里斯在他的節目單上所使用的大膽地出奇的廣告術，你就不難想像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節目單了。最成問題的是「參加演出的有世界上傑出的藝術家」──這是指卡比，和「神童歌唱家」──這神童是我。

　　在這說盡了大話的節目介紹中，最具有吸引力的，顯然是他所宣稱的座位不賣票和觀眾可以在看完戲、聽完唱並鼓了掌之後，憑他們的慷慨和大度，愛給多少錢就給多少錢。

　　這是一種全然不計後果的大話。觀眾會給我們鼓掌嗎？卡比是名副其實的名角，我卻毫不相信自己是位神童。

　　一聽見鼓聲，卡比快樂地連叫了幾聲。裘利克儘管病得厲害，牠還是欠起身子。我想，牠們倆準是清楚要演出了。

　　這個想法在我腦中才只一閃，馬上被裘利克的怪相所證實了。牠想站起來，我不得不用力把牠按住，牠又向我要英國將軍服、演出服、金邊紅褲和插上翎毛的折疊式高筒大禮帽。

　　牠跪著，雙手合掌，向我苦苦央求。

　　當牠發覺牠的央求無濟於事的時候，牠生氣了，哭了。

　　我們要牠放棄晚上參加演戲的想法無疑是很困難的，我認為，在目前的情況下，最好的辦法是走的時候瞞著牠。

　　衛塔里斯根本不知道他不在的時候發生的事情，他回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要我準備好豎琴及演出必需的道具。

　　聽到這些熟悉的話，裘利克又開始哀求了，不過這一次是向師傅哀求。即使牠會說話，也未必能有更清晰的語言，能像現在那樣，用各種不同的叫聲、臉部的抽搐以及全身的扭動，來更好地表達自己的願望。兩行淚水從牠的臉頰上滴落下來，牠真誠地吻了吻衛塔里斯的手。

　　「你想演戲？」衛塔里斯問。

　　「唔，唔。」裘利克用牠全身力氣叫了起來。

　　「可憐的小裘利克，你病了呀！」

　　牠富有表情地又叫了一聲，意思是說「病好了」。

　　看著可憐的小病人那滿腔的熱情，實在使人感動。牠喘著大氣，在哀求時又做鬼臉又作揖，要我們拿主意。可是，同意牠的要求，那就等於斷送牠的小命。

　　去市場的時候到了。我往壁爐裡添了點好劈柴，生起一堆旺火，火肯定可以燒很長時間。我又把可憐的小裘利克裹在被窩裡。牠滿臉眼淚，緊緊地擁抱我，然後，我們離開了。

　　我們在雪地上蹣跚地走著，師傅把他要我做的事，都一一告訴了我。

　　缺了我們的主要演員，要演往常的節目是辦不到的了。我們──卡比和我──必須使出渾身解數，拿出我們的所有本領，去爭取一筆四十法郎的收入。

　　四十法郎！這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數字啊！

　　一切已由衛塔里斯準備停當，只等點蠟燭了。點蠟燭是一種排場，只有在大廳裡差不多滿座以後，我們才能把蠟燭點燃，因為在演出結束之前，蠟燭是不能熄滅的。

　　當我們走進劇場的時候。鼓手正在村子裡作最後一次遊說，大鼓時而在這條街時而在那條街發出的時近時遠的咚咚聲，不時傳進我們的耳朵。

　　我替卡比梳妝完畢，我自己也經過一番打扮後，站到一根柱子的後面，看著觀眾的到來。

　　不久鼓聲愈來愈近，街上頓時引起一片嘈雜聲。

　　原來是二十幾個頑童踏著整齊的步伐，跟隨鼓手來了。

　　鼓手繼續敲著鼓，走到我們劇場入口處，在兩盞點著的燭臺中間停下。此時觀眾只要落座，演出就可開始了。

　　唉！觀眾卻姍姍來遲，鼓手在門口依然興致勃勃地敲著快一陣、慢一陣、中間停一陣的富有節奏的鼓聲。依我看來，村子裡所有的兒童都來了。但是，光靠頑童是不能為我們湊足四十法郎的。我們需要的是既要有鼓鼓囊囊的錢包、又願意慷慨相助的比這幫小東西更重要得多的人物。最後，師傅決定演出開始。當然，大廳離客滿還遠著哩！可是不能再等了，因為我們有著叫人提心吊膽的蠟燭問題。

　　第一個出場的是我。在豎琴的伴奏下，我演唱了兩支滑稽小調。說句老實話，我只博得了幾聲稀落的掌聲。

　　作為一個滑稽演員，我從來沒有產生過強烈的自尊心。可是這一次，觀眾的冷漠使我感到傷心。當然，觀眾如果不喜歡我的演奏的話，他們是不肯打開錢包的。我並不為榮譽而演唱，我為裘利克而賣藝。啊！我多麼想打動觀眾的心，激發他們的熱情，使他們神魂顛倒啊！在這個黑影幢幢的大廳裡，在我看來，觀眾似乎對我很不感興趣，他們不能接受我是「神童」的說法。

　　卡比要比我幸運得多，觀眾幾次給牠熱烈的鼓掌。

　　演出繼續進行。多虧了卡比，我們的演出在一片喝采聲中結束，觀眾不僅鼓掌，竟然還頓足狂呼。

　　關鍵的時刻到了。由衛塔里斯替我伴奏，我在舞臺上跳起了西班牙舞；卡比嘴裡銜著小木碗，走到每一排觀眾面前。

　　能湊齊四十法郎嗎？這是個叫我揪心的問題。我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向觀眾微笑致意。

　　我累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一個勁地跳個不停，我必須等著卡比回來才能停止舞步。卡比從容不迫，誰不肯給錢，牠就用小爪子在誰的口袋上輕輕拍幾下。

　　卡比終於回來了，我正要停止跳舞，衛塔里斯卻給我做了個手勢，要我繼續跳下去。

　　我繼續跳著，跳到卡比的身旁，發現小木碗沒有裝滿，還差得遠呢！

　　這時，衛塔里斯也看了看收入，站起來說：

　　「我認為，我們可以毫不誇大地說，我們已經演完了全部節目。不過，因為蠟燭沒有點完，所以，如果諸位願意的話，我可以為大家唱幾支歌，卡比也可以再轉一圈。第一次沒有來得及摸口袋的觀眾，這次的動作也許能快一些，靈一些。事先通知諸位，敬請作好準備。」

　　衛塔里斯是我的老師，不過我從來沒有聽到過他正式唱過什麼歌，或者說，起碼沒有聽過他像今晚那樣唱歌。

　　他選擇的兩首歌曲，是當時大家熟悉的，可對我來說，還是第一次聽到。一首是《約瑟夫浪漫曲》中的《辭別童年》。另一首是《獅心王里查德浪漫曲》中的《啊，里查德！我的國王！》。

　　在那個時候，我還沒有能力去判斷誰唱得好或是壞，或者，唱得有沒有藝術性。但我可以說，是他唱歌的方式打動了我，我躲在舞臺的一個角落裡，簡直哭成淚人了。

　　透過我模糊的淚眼，我看見第一排上坐著一位年輕的太太在使勁地鼓掌。其實，我早就發現了，她沒有在座的一般農村婦女的土氣，她是一位真正的貴婦人，年輕而又美麗。從她穿著的皮大衣上看，我斷定她是本村最富有的太太。她身邊有一個小孩，面貌和她像極了，大概是她的兒子吧。這小孩拼命為卡比鼓過掌。

　　一首抒情歌曲唱完，卡比又開始收錢，我驚奇地發現，那位漂亮的夫人沒有往小木碗裡放任何東西。

　　當我的師傅唱完獅心王的歌曲時，她向我招了招手，我走到她跟前。

　　「我想找您師傅談談。」她對我說。

　　這位時髦的太太要和我師傅說話，使我有點驚訝。在我看來，她還不如往小木碗裡放幾個錢更好。不過，我還是把她的願望轉告了衛塔里斯。此時，卡比回到了我們的身旁。

　　第二次得到的錢還不如第一次多呢！

　　「這位夫人想找我幹什麼？」衛塔里斯問。

　　「她說有話對您講。」

　　「我可沒有什麼要和她說的。」

　　「她沒有給卡比一分錢，也許她現在想賞錢。」

　　「那不該我去，應該讓卡比去。」

　　然而他還是決定領著卡比去了。

　　我跟在後面。

　　正在這個時候，一個僕人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拿著毯子，來到夫人和孩子中間。

　　衛塔里斯走過去，冷冰冰地向她致意。

　　「請原諒我打擾您，」夫人說，「我向您表示祝賀。」

　　衛塔里斯只鞠了個躬，並不答腔。

　　「我也是音樂家，」夫人繼續說，「我要對您說，聽了您這樣一位偉大的天才唱的歌，我十分感動。」

　　我的師傅衛塔里斯，是個耍動物把戲的，一個街頭藝人，他竟然有非凡的天才！我愕然了。

　　「像我這樣一個老朽，哪裡說得上什麼天才！」衛塔里斯說。

　　「別以為我是因為好奇心而隨便這樣說說的。」夫人說。

　　「我隨時準備滿足您的好奇心。您聽了一個差不多是耍狗人唱的歌之後，感到很驚訝，是嗎？」

　　「感到驚歎不已。」

　　「不過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我過去並不一直像我現在這個樣子。以前，很早以前，當我年輕的時候，我是……是的，我是一位著名歌唱家的僕人，我像鸚鵡一樣模仿，學唱我主人在我面前練習的一些曲子。事情就是這樣。」

　　夫人不作答，久久地打量著我的師傅。衛塔里斯站在她面前，樣子有點尷尬。

　　「再見，先生。對於我剛才感受到的激動，我再一次向您表示感謝。」她在「先生」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用一種奇怪的語調說。

　　說完，她朝卡比彎下身去，往小木碗裡放了一枚金幣。

　　我心想，衛塔里斯一定會把這位夫人送出門口的，可是他毫無表示。當她走出幾步之後，我聽到他用義大利語輕輕說了幾句粗話。

　　「她給卡比一個金路易【註】。」我說。

　　【註】金路易：有路易十三等人頭像的法國舊金幣，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法國使用的二十法郎值的金幣。

　　我以為他要打我一個耳光呢，可是他舉起的手又放下了。

　　「一個金路易！」衛塔里斯如夢初醒，說，「喔，對了，對了，可憐的裘利克，我差點兒把牠忘記了，咱們找牠去！」

　　我們很快把道具收拾停當，不久就回旅館去了。

　　我第一個上樓跑進房間，房間裡的爐火還沒有完全熄滅。可是已經沒有火苗了。

　　我趕緊點燃一支蠟燭尋找裘利克。真奇怪，連牠的一點聲音也聽不見。

　　原來裘利克直挺挺地躺在被窩裡，牠已經自己穿上了那套將軍制服，好像睡著了。

　　我彎下腰，輕輕拿起牠的小手，生怕把牠驚醒了。

　　牠的手是冰涼的。

　　衛塔里斯這時走進了房間。

　　我轉身對他說：

　　「裘利克周身是冰涼的。」

　　衛塔里斯朝我彎下腰，說：

　　「唉！牠已死啦！這是不出所料的。你看，雷米，我把你從密雷根夫人那兒領走是有罪的，我現在受到了懲罰。傑比諾，杜西給狼吃了，今天裘利克又死了。事情還沒有完啊！」

第十六章　進入巴黎

　　我們還在遠離巴黎的地方。

　　我們必須頂著迎面吹來的北風，在蓋滿白雪的道路上從早到晚地行走。

　　這漫長的旅程是多麼淒涼！衛塔里斯在前頭走，我跟在他的後面，卡比緊緊跟著我。

　　我們一個跟著一個地走著。整整幾個小時，都不說一句話，臉被凜冽的北風吹得鐵青，腳上是濕的，肚裡是空的，與我們相遇的行人都停下來，看著我們走過去。

　　他們一定會感到很奇怪：這個高個兒老頭要把孩子和狗帶到哪裡去？

　　沉默對我來說是極其痛苦的，我很想聊聊天來解悶。可是當我和衛塔里斯說話的時候，他只用簡短的幾句話來回答我，而且連頭也不回。

　　幸而卡比的性格比較外向。一路上，我常常感到濕潤而溫暖的舌頭在舔我的手，那是卡比，牠好像在對我說：

　　「你要知道，我在這兒呢，我卡比是你的朋友呀！」

　　我邊走邊輕輕地撫摸牠。

　　我對牠所表示的親熱看來使牠感到欣慰，正像我對牠給予我的也感到溫暖一樣。我們彼此理解，我們彼此相親相愛。

　　這不僅對於我，而且對於卡比，都是一種鼓舞，狗的心並不比一個孩子的心遲鈍。

　　我想，這種親熱的表示在安慰著卡比，使牠有時忘卻了已經死去的同伴。但是當習慣性的力量又占上風的時候，牠會突然一下子停在路上，像牠當下士時檢閱他的隊伍在牠面前通過一樣。不過這種場面只是幾秒鐘時間，等牠一旦明白過來以後，立刻就會想到這支隊伍不會再來的原因。於是，牠迅速超過我們，瞧瞧衛塔里斯，請他作證，證明牠沒有過錯。如果杜西、傑比諾沒有跟上來，那是因為牠們不可能再來了。看著牠用那雙富於表情的、能說會道、聰明伶俐的眼睛來表達這一切的樣子，真叫人心酸。

　　自然，我們一路上不可能輕鬆愉快，然而我們需要娛樂──至少我是這樣。

　　鄉野遍地覆蓋著白雪，天上沒有太陽，又是一個慘淡的、灰黃色的日子；田間沒有農民在耕作，沒有任何動靜，聽不到馬的嘶鳴和牛的哞叫；只有一群群烏鴉蹲在光禿禿的樹梢上，餓得呱呱直叫，牠們無法下地去捕捉昆蟲；村裡家家戶戶緊閉著門，四周一片沉寂。三九寒天，人們有的正圍著火爐，有的正在牛欄裡或在穀倉裡幹活。

　　我們在高高低低、滑溜溜的路上行走，一步不停地前進，只有夜間投宿於馬棚或羊圈時才能休息。啊！晚飯是一片薄薄的麵包，那既是午餐，又是晚餐。當我們有機會在羊圈裡過夜時，我們已覺得很幸運了，綿羊身上的熱氣能幫助我們禦寒。現在又是母羊哺乳的季節，羊奶多的時候，主人有時允許我們喝點奶。我們絕不說「我們幾乎快要餓死了」這種話。但衛塔里斯平時總很機智，他會拐彎抹角地說：「這小傢伙就是喜歡喝羊奶，小的時候喝慣了，現在一喝奶，他就想家。」但這種假話並不總是奏效的。可碰巧款待得好，那確是一個美好的晚上。一點不假，我非常喜歡羊奶，喝過羊奶之後，第二天我會變得精神煥發、身強力壯。

　　走了一里又一里，走完一程又一程，我們終於接近巴黎了，即使沿路的界碑沒有告訴我，從那越來越繁忙的交通和覆蓋路面的積雪的顏色，我也能看出來。這裡的雪比香巴尼平原上的積雪要髒得多。

　　事情也真奇怪，至少我這樣認為，這裡的鄉村景色並不顯得多麼優美，村莊和我們幾天前經過的也沒有什麼差異。我曾經有多少次聽到人們把巴黎說得天花亂墜。因此我天真地想像，這些奇蹟應當在很遠的地方就能顯示出它驚人的色彩。我不知道應當期待些什麼，也不敢問。總之，我期望見到的是珍奇瑰寶：金樹和兩旁築有大理石宮殿的街道；大街上是些穿著綾羅綢緞的市民。我認為這一切都應當是理所當然的。

　　我仔細地尋找金樹，發現我們遇見的人大都不屑看我們一眼，他們太匆忙了，或許他們對我們這種窮相已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

　　真使人有點忐忑不安。

　　憑我們這副寒酸相，我們能在巴黎幹些什麼？

　　這是我經常不安地提出的一個問題，在漫長的旅途中，它一直縈繞在我的腦際。

　　我很想問問衛塔里斯，但又不敢開口，他神色憂鬱，話語生硬。

　　有一天，他居然肯走到我的身旁了。從他瞧我的神態，我預感到：我多麼想了解的事情馬上就要知道了。

　　那是一個上午，前夜我們歇宿在一個村落附近的農莊裡，從路旁的藍色金屬牌上可以看出，這個村莊叫布瓦西─聖萊塞。我們清早出發，一直沿著一個公園的圍牆走，穿過這個布瓦西─聖萊塞村莊後，在一個山坡的頂上望見一片黑色的煙霧，籠罩在巨大的城市上空，高聳入雲的建築物依稀可辨。

　　我正睜大了眼睛，想在這一片模糊中辨認出那些被煙霧所吞沒的屋頂、鐘樓和尖塔的時候，衛塔里斯放慢了腳步，走到我的身邊。

　　「我們的生活開始變啦！」他好像在接著一場早已開始的談話，「再過四小時，我們就到巴黎了。」

　　「啊！那一大片就是巴黎嗎？」

　　「可能是。」

　　當衛塔里斯對我說眼前這就是巴黎的時候，我眼前果然似乎倏忽一亮，像有一片金色的亮光閃了一下。

　　肯定是這樣，我不會搞錯的，我馬上可以見到金樹了。

　　衛塔里斯繼續說：

　　「到巴黎後，我們要分手啦。」

　　一瞬間我眼前又成了黑夜，金樹不見了。

　　我把目光轉向衛塔里斯，他也在看著我。我臉色煞白，嘴唇顫抖，他看出了我內心的活動。

　　「我想你心裡很不安，也很痛苦。」他說。

　　「我們就要分開！」開始時的一剎那震驚過去之後，我終於說。

　　「可憐的小傢伙！」

　　這句話，特別是說話的語調使我熱淚盈眶，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富有感情的話語了。

　　「啊，您真是個好人！」我叫了起來。

　　「好人是你，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你有一顆正直的小心靈。你懂嗎？有時候，人們在生活中，是應該具有這種善良的、正直的心靈的，讓自己同情別人。當你萬事如意的時候，你只是走你的路，很少想到在你身邊的人；可是，當你遇到挫折、陷入歧途，特別是當你老了並且對未來失去信心的時候，你就需要依靠周圍的人，你就懂得有了他們在你身邊時的幸福。我依靠你，你聽起來覺得奇怪，是不是？可是事實就是如此。你聽我講的時候，淚水潤濕了你的眼睛，這淚珠對我是一種安慰，正因為這樣，我的小雷米，我也難過呀！」

　　只是到了後來，當我也有了一個人可以去愛的時候，我才體會到他這番話的全部意義。

　　「不幸就在於，」他繼續說，「當人們正需要親近的時候，不得不分道揚鑣。」

　　「可是，」我膽怯地說，「您想把我丟在巴黎不管了嗎？」

　　「不，當然不會的。我不願拋棄你，請你相信我好了。你在巴黎，一個人怪可憐的，你能幹些什麼呢？再說，我沒有權利拋棄你，請你記住這一點。那位心地善良的夫人願意把你當作她的兒子撫養，我沒有同意把你交給她照料。從那天起，我就承擔了我自己教養你的責任。不幸的是常常事與願違。我眼下對你已經愛莫能助了，這就是我想到我們應當分開的原因。我們不是永別，而只是幾個月的別離。這樣，在最不景氣的季節的最後幾個月，我們可以各奔前程。幾小時後就要到巴黎了。一個戲班，最後只剩下卡比，你想想，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卡比一聽到牠的名字，立刻跑到我們面前，把前爪放在耳邊，行一個軍人禮。然後，牠又把手放在胸口，似乎在對我們說，我們可以對牠的忠誠寄予信任。

　　在目前的處境下，牠的忠心是不能平息我們激動的情緒的。

　　衛塔里斯停了停，用手摸摸卡比的頭。

　　「你也是，你是一條好樣的狗，可惜在這世界上，善良填不飽肚子。為了替周圍的人造福，善良是需要的，然而還需要其他的東西，那正是我們缺少的。你也懂得的，是不是？我們現在不能演戲了，只有你卡比，你說我們能幹啥？」

　　「是演不成了。」我代替卡比回答。

　　「頑皮的孩子嘲笑我們，他們用吃剩的蘋果核往我們身上亂扔，我們一天連二十蘇也掙不上。我們能靠二十蘇過日子嗎？遇上雨天、雪天或者大冷天，我們分文也掙不到。」

　　「我不是有豎琴嗎？」

　　「如果有你這樣兩個孩子的話，那或許還行。可是像我這把老骨頭，再加上你年紀這樣小，事情就難辦了。現在我還不算太老呢。要是我老態龍鍾，或者還是個瞎子，那倒……可是像我現在這個樣子，還沒有到叫人憐憫的地步。在巴黎，要獲得過往行人的憐憫，必須有一副慘不忍睹的模樣才行。而且當眾乞求施捨還要不覺得難為情，而我是永遠辦不到的。我是這樣考慮和決定的；冬末之前，我把你交給一個戲班主，他將把你和別的孩子一起招進他的班子，你給他們彈琴。」

　　要我去彈豎琴，事先我是沒有想到的。

　　衛塔里斯不讓我打斷他的話，他接著說：

　　「我嘛，我去給在巴黎街頭幹活的義大利孩子教豎琴課或者風笛和提琴課。我到巴黎去過好幾次，有一點小名氣，我到你老家之前去過那裡。我只要教幾堂課，就可擺脫目前入不敷出的困境，我們倆將各奔前程。在教課的同時，我準備訓練兩條狗，以填補傑比諾和杜西的空缺，我要加緊馴養。一開春，我們倆又可一起重新上路了。我親愛的小雷米，從此，我們將永遠不分離。命運對於那些勇於鬥爭的人來說，不會永遠是悲慘的。我現在要求你的，正是勇氣和忍耐，將來情況會好轉的，一晃就過去了，春天一到，我們將重新過那種自由自在的生活了，我將帶你到德國和英國去。你現在長大啦，眼界也開闊啦，我要教你學會很多東西，把你栽培成人。我在密雷根夫人面前作了保證，我會言而有信的。在旅途中，我已開始教你英文、法文和義大利文。這對你這樣年紀的孩子來說，已經是很不簡單的了。還有，你現在又有一個健壯的身體。你看吧，我的小雷米，你看吧，希望並沒有完全成為泡影。」

　　這個辦法也許最最適合我們目前的處境。現在，每當我重新想到這件事，我承認師傅為了擺脫我們的困境是盡了他的力量的。可是我當時最初的反應和現時的想法並不一樣。

　　我當時只想到兩件事：別離和戲班主。

　　在鄉村和城鎮的旅行中，我見到過好幾個戲班主，他們領著從四處搜羅來的孩子，動輒用棍棒敲打。

　　衛塔里斯和他們毫無共同之處。他們殘忍，不公道、刻薄、酗酒、罵人、粗魯，還老是舉手打人。

　　我有可能碰上一個這樣可怕的老板。

　　再說，即使偶然碰上一個好人，那也是我生活中的又一轉折啊！

　　在乳母之後，是衛塔里斯。

　　在衛塔里斯之後，又是另外一個。

　　我的命運永遠如此嗎？

　　我能否找到一個永遠可以熱愛的人？

　　天長日久，我開始像愛自己真的父親一樣，愛著衛塔里斯。

　　我永遠不會有真正的父親。

　　我永遠不會有家庭。

　　在世上，我將永遠孤苦伶仃。

　　我將永遠在這廣袤的大地上流浪，永無立足定居之地。

　　我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講，可是這些發自內心的話一到嘴邊又嚥下去了。

　　我師傅要我有勇氣，要我忍耐，我願意聽從他，免得增加他的憂慮。

　　這時，他已不在我的身旁。他仿佛害怕聽到預料中我要作出的回答，三步兩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跟著他，急沖沖走到一條小河邊，我們過了橋──一條我從未見過的泥濘的橋。鬆軟的雪層像搗碎的煤炭，覆蓋在路面上，踩上去，一直陷到腳踝骨。

　　橋頭有個村莊，街道狹窄。過了這個村莊，又是一片田野展現在眼前，但是田野上到處是破破爛爛的房舍。

　　路上車水馬龍絡繹不絕。我跟上衛塔里斯，走到他的右側，卡比緊緊跟著我們的腳跟。

　　轉眼間，鄉村消失了，我們來到一條望不見盡頭的街道。遠遠的兩側，盡是些骯髒破爛的房屋，遠沒有波爾多、圖盧茲和里昂的房屋好看。

　　到處是殘雪堆成的雪堆。在這些堅硬的、黑乎乎的雪堆上，倒滿了爐灰、爛菜葉子和各種各樣的垃圾，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惡濁的氣味。時時有笨重的車輛駛過，來往行人敏捷地躲閃過去，看不出半點驚慌。

　　「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我問衛塔里斯。

　　「巴黎到啦，孩子。」

　　「巴黎！……」

　　那麼，我想像中的大理石宮殿在哪兒。

　　穿著綾羅綢緞的行人又在何方？

　　眼前的現實是何等醜陋和貧困啊！

　　這竟然是我如此熱烈嚮往的巴黎！

　　我就要在這裡，與衛塔里斯和卡比分別，去度過冬天……

第十七章　盧爾辛街的一個戲班頭

　　我們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是醜陋的，然而我還是睜大雙眼去環視四周，幾乎忘記了自己的嚴重處境。

　　我們在巴黎的街道上越往前走，我所看到的一切越來越不符合我兒時的幻想和我的想像。結冰的小河散發出一股越來越臭的氣味；地上的汙泥摻和著雪水和小冰塊，變得越來越黑，它們在滾動著的車輪的重壓下，成了稠稠的泥漿，向四處飛濺，粘在貧困、汙穢的小鋪子的門窗上。

　　顯而易見，巴黎不比波爾多好。

　　我們在一條寬闊的街道上走了很久。這條街上的破爛景象比我們剛才穿過的街道要稍微好些。我們越往前走，商店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漂亮了。衛塔里斯向右一拐，我們很快就進入一個十足的貧民區。在兩旁高大黑暗的房屋中間，一條沒有結冰的汙水像小溪一樣在街心流淌，人們在泥濘的街面上走走停停，對那發臭的髒水根本不在乎。街旁的許多酒店都把店門敞開著，可以一直看進去，裡面人很多，在鋪著錫面的櫃檯前，他們都站著喝酒，嘴裡說說道道，聲音很高，其中有男的，也有女的。

　　在一座房屋的轉角處，我看見了盧爾辛街的路牌。

　　衛塔里斯似乎對去向胸有成竹，他輕輕撥拉開擋道的人群，我緊跟著。

　　「小心別跟丟了！」他叮囑我。

　　其實，這種囑咐是多餘的，我一直緊緊跟著他，為了更加安全起見，我的手還拉著他的一個衣角。

　　我們穿過一個大院子，又經過一條巷道，來到一個像深井似的地方，陰森幽暗，陽光肯定從來沒有照進來過，這是我到目前為止見到的最醜惡、最可怕的景象。

　　「加洛弗里在家嗎？」衛塔里斯問一個正在把一些破舊衣服和爛布片掛到牆上去的人，牆上有一個點亮了的燈籠。

　　「不知道，您自己上樓看看去。他住樓梯頂上，門對著樓梯口。」

　　「加洛弗里就是我對你說過的那個班主，他住在這兒。」衛塔里斯一面上樓，一面對我說。那樓梯沾滿了滑不嘰溜的泥塊，好像剛剛從爛泥堆裡挖出來的一樣。

　　這些街道、房屋和樓梯的樣子都不能提起我的精神，戲班主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樓梯有四層。衛塔里斯沒有敲門，他推開樓梯平臺對面的房門，我們走進了一個大房間──一間寬敞的頂樓。房子中間空蕩蕩的，四周擺著十幾張床鋪，牆壁和天花板的顏色已無法辨認，從前大概是白色的吧。可是，煙霧、塵土和各種各樣的汙垢使石灰染上了一層黑顏色。牆上千瘡百孔，在一個木炭繪製的人頭像旁邊，刻有各式花鳥。

　　「加洛弗里！」衛塔里斯進屋時喊道，「您是在這裡吧？一個人也瞧不見。請您回答我，是衛塔里斯在對您說話。」

　　牆上掛著的那盞暗淡的小油燈，使房間顯得格外淒涼，聽見我師傅的說話聲，一個微弱而又悲哀的孩子的聲音回答道：

　　「加洛弗里先生出去了，兩個鐘頭後才能回來。」

　　和我們搭話的同時，那個小孩出現了；這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向我們走來。他那奇異的外貌使我大吃一驚，他的形象至今還歷歷在目。那孩子簡直可以說沒有軀幹，不合比例的大腦殼好像是直接放置在他的兩條腿上的，活像前幾年流行過的漫畫中的人物，他帶著一種痛苦而又溫順的表情，有一雙慣於忍受一切的眼睛和一種陷於絕望的神態。憑他這副身材，他當然不美，但是他能招人同情也能引人注目，從他的像狗一樣的既濕潤又溫順的大眼睛裡，從他的富於表情的嘴唇上，都流露出一種令人感到可愛的東西。

　　「你可肯定他兩小時後回來嗎？」衛塔里斯問。

　　「完全可以肯定的，先生。那正是吃晚飯的時候，除了他，任何人都無權分飯。」

　　「那好，萬一他早回來，你對他講，衛塔里斯兩個鐘頭後再來。」

　　「是，兩個鐘頭以後，先生。」

　　我正要跟著出去，師傅卻攔住了我。

　　「你留在這兒，休息休息。」他說。

　　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我保證再來。」

　　儘管我很勞累，我還是想跟衛塔里斯一起走。可是，我已養成了服從他命令的習慣，因此，我留了下來。

　　剛才那孩子的耳朵貼著門，在聽我們說話。衛塔里斯下樓時沉重的腳步聲一旦消失，他便轉過身來用義大利語問我：

　　「您也是我們老家的吧？」

　　自從我跟隨衛塔里斯以來，已經學會了不少義大利話，我幾乎可以完全聽懂這種語言，不過我講得不好，還不能做到運用自如。

　　「不。」我用法語回答。

　　「啊！」他傷心地說著，兩隻大眼定定地望著我，「真糟糕，我真希望您是從我們老家來的。」

　　「從哪個老家？」

　　「盧卡【註】，那您就可以給我捎一點消息來了。」

　　【註】盧卡：義大利中部城市。

　　「我是法國人。」

　　「喔，那好極了。」

　　「您愛法國人勝過愛義大利人嗎？」

　　「不。我說『那好極了』，不是對我而是對您說的。如果您是義大利人，那您很可能是為加洛弗里先生效勞而來的。對那些為戲班主老爺效勞的人，我是不會說『那好極了』的。」

　　他的話使我擔心。

　　「他壞嗎？」

　　那孩子對我的問題不作直接回答。可是，他那凝視我的目光令人十分恐怖。他不願繼續談論這個話題，因此他轉過身子，走到房間盡頭的大壁爐前。

　　廢木料在壁爐裡燃著一堆旺盛的火焰，火上放著一隻大生鐵鍋。

　　我走到壁爐前，想暖暖身子。這時我才發現這是個奇特的鐵鍋，是我從未見過的。鍋蓋上裝有一根細長管子，蒸汽沿著管子直往外冒，蓋子的一邊用絞鏈固定，另一邊用掛鎖鎖著。

　　我懂得：我不該冒失地提出有關加洛弗里的問題，不過關於鍋子的事，難道也不能問嗎？……

　　「幹嘛要用鎖鎖住？」

　　「為的是不讓我喝一碗湯。我管燒湯，師傅就提防我。」

　　我不禁笑了起來。

　　「您笑！」他悲傷地繼續說，「您以為我好吃懶做吧，換了您，您也會這樣的。我並不饞，但明擺著的，我肚子餓。從這根管子裡噴出來的味兒，實在使我餓得要命。」

　　「加洛弗里先生要餓死您嗎？」

　　「假如您到這裡來侍候他，您就會曉得，餓是餓不死的，只是餓得夠嗆，特別是我。這是對我的一種處罰。」

　　「處罰！要餓死您？」

　　「是的。此外，我還可以告訴您，如果加洛弗里成了您的主人，我的例子對您會有用的。加洛弗里是我的叔叔，他收容我，算是一種恩賜。還應當告訴您的是，我的母親是個寡婦，可想而知，她並不富裕。去年，加洛弗里到我們老家去搜羅小孩，他提出要把我帶走。讓我走，那簡直是割掉我母親身上的一塊肉。可是您也知道，情況需要嘛，該怎麼辦……只好怎麼辦。我們家六個孩子，我是老大。加洛弗里很想把我弟弟列奧那多帶走，因為他漂亮，而我是個醜八怪。要想掙錢，醜是不行的。長得醜的人只配挨打挨罵。我母親不同意給列奧那多，她說：『馬嘉是長子，既然有一個要走，那就應當他走。這是天主的旨意，我不該改變天主的安排。』就這樣，我跟加洛弗里叔叔出發了。您也知道，離開家是多麼痛苦。我要離開痛哭流涕的母親，離開愛我的小妹妹克里斯蒂娜，因為她最小，我總是把她抱在懷裡的；還有我的弟弟、我的同伴和故鄉……」

　　我對離別的痛苦是了解的。我沒有忘掉我最後一次望見巴貝蘭媽媽的白色女帽的情形，那時我的心揪得快出不來氣了。

　　小馬嘉繼續講他的故事：

　　「離開我們家時，加洛弗里手下只有我一個人。一週之後，就有十二個人了，我們動身來法國。啊！在我和我的旅伴看來，路途是多麼遙遠！他們也很傷心。當我們終於到達巴黎時，只剩十一個人了，其中一個住進了第戎醫院。在巴黎，有人在我們中間進行了挑選：身強力壯的人去當修爐子或掃煙囪工人；不太結實、幹活不行的去街頭賣唱，或者去玩手搖弦琴。論幹活，我不行；搖琴可掙大錢，可我相貌又太醜。於是，加洛弗里給我兩隻小白鼠，要我到各家門口或者小胡同裡去耍把戲，他規定我每天交三十蘇，他對我說：『你晚上回來時缺多少蘇，就得挨多少棍。』要湊足三十個蘇是很難的，挨打卻更難忍受，特別是挨加洛弗里的棍子。我當然總是盡一切努力去湊足這筆錢，但結果老是費勁不小，收獲不大。我的夥伴幾乎總是有錢帶回來，而我卻常常兩手空空。加洛弗里的火氣就一次比一次大，他罵我：『馬嘉這笨蛋是怎麼搞的？』另一個小孩，也和我一樣是耍白鼠的，他按規定應上交四十蘇。每天晚上，他都能如數交來。我和他一起出去過幾次，看看他有什麼訣竅，比我機靈在什麼地方，後來我終於明白了他為什麼能輕而易舉地獲得四十蘇，而我掙三十蘇卻這麼難。先生和太太給錢時，太太總愛說：『給好看的那個，別給那個醜東西。』醜東西指的就是我。從此，我再也不和同伴一起出門了。如果說在家挨打是痛苦的話，那麼在大街上當著眾人的面聽刺耳的話就更難受。你是不會懂得的，因為從來沒有人說過你醜。可是我卻不一樣……最後，加洛弗里見棍棒不靈，就變換了花招對我說：『你少交一個蘇，我就從晚飯中扣除你一個馬鈴薯。既然你的皮肉硬，不怕打；你的胃可能會軟得經不起餓。』您從來也不怕恫嚇的吧，您？」

　　「當然囉，這要看情況。」

　　「對我來說，恫嚇也從來都不管用。再說，我也只能做到我現在的地步，我可沒有臉伸著手對那些人說：『如果您不給我一個蘇，今晚我就吃不到馬鈴薯了。』施捨的人是絕不會聽了這種理由就決定給孩子施捨的。」

　　「什麼樣的理由才能打動他們的心呢？他們施捨只是為了取樂吧。」

　　「喔，您還小。他們施捨的目的是為自己增添樂趣而不是為別人。他們給孩子扔錢，是因為這個孩子長得秀氣，這就是他們的最充分的理由；有時候他們給孩子扔幾個錢，是因為他們自己死了孩子，或者想要孩子；也有的是，因為他們自己身上穿得太暖和，而孩子在門廊下凍得發抖。啊！各種派頭的人我都見過，要觀察這些人，我的機會還會少嗎？您瞧，今天很冷，是不是？」

　　「是很冷。」

　　「好，您去站在門口，向一個蜷縮在短外套裡匆匆而來的先生伸手，一會兒您來告訴我，他給了您的是什麼；如果您再向一個裹著厚外套或者一些毛皮的、不慌不忙走過來的先生伸手，那完全相反，您可能得到一枚銀幣。我到了這裡一個月或者說六個星期以後吧，這裡，老板定下的飲食制度的規矩沒有把我養肥，我臉上越來越沒有血色，『蒼白！』見到我的人都這樣說，『蒼白成這個樣子，這孩子快餓死啦。』您當然知道，人的痛苦是裝不出來的，痛苦能做一些化妝所指望不到的東西：我成了人們注意的東西，人們的眼睛都看著我，甚至出於善心，有些人還肯把我領到他們家裡。在那裡，我雖然要不到很多錢，可我可以要到一片麵包或者一碗湯。自從剋扣了我的馬鈴薯，我就不再挨打了；現在剋扣九個馬鈴薯，我也不在乎了，因為在吃晚飯的時候，我總有些東西早已經填在肚皮裡了。我總算也有過一段好日子。但是，有一天我正在賣水果的女人家裡喝湯，叫加洛弗里看到了，他立刻就明白剝奪了我的馬鈴薯我卻並不抱怨的原因，他決定不再讓我出門，命令我待在屋子裡燒湯，幹家裡的活兒。他又怕我偷著喝湯，便發明了這隻生鐵鍋。早晨出門前，他往鍋裡放好蔬菜和肉，鎖好鍋蓋。我只負責把它燒開就行。我只能聞湯的香味，就是說只能到此為止，如果想喝它一點兒，那門兒也沒有，您看到的，這管子太細了。我當了燒飯的以後，臉色更蒼白了，湯的香味兒是不能吃進肚皮的，它使我更餓。事情就是這樣。我的臉色是更蒼白了吧？我現在已不准出門，再聽不見別人是怎麼說的了，這兒又沒有鏡子。」

　　我那時對事物的理解力還遠沒有現在這樣成熟，不過我懂得不該用「我覺得您病了」之類的話去嚇唬一個病人。

　　「您不見得比別人更蒼白。」我回答道。

　　「我明白，您是在安慰我。可我喜歡臉色慘白，這樣一來，說明我得了重病，我真想完全病倒才好。」

　　我驚呆地望著他。

　　「您不理解我。」他微笑著對我說，「道理很簡單，人一病倒，要嘛照料你，不讓你死；要嘛讓你死去。如果讓我死，那就萬事大吉了，我也不再挨餓了，不再挨打了。聽人家講，人一死可以升入天堂，我將可以從天堂望見家鄉的媽媽。我還可以懇求仁慈的天主，不要讓我妹妹克里斯蒂娜遇上不幸；相反，要是給我治療，那他們會送我進醫院，我願意到醫院去。」

　　我對醫院有一種本能的恐懼感。在半路上，每當我不舒服或精疲力竭的時候，只要我一想起醫院，我就會立刻邁開大步又往前走去。馬嘉這樣講，我聽了之後感到很驚訝。

　　「您要是知道在醫院裡有多舒服就好了。」馬嘉繼續說，「我曾在聖歐也尼住過院。那裡有位大夫，高高的個子，金黃色的頭髮，口袋裡總裝著麥芽糖。這是一種碎麥芽糖，便宜貨，不過，吃起來反正一樣。姆姆們輕聲細語地對你說：『好孩子，這樣，伸舌頭，可憐的小傢伙。』我喜歡聽別人對我溫和地說話，聽著聽著，真想哭一場，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哭的時候，總是感到很幸福。這很怪，是不是？因為我媽媽對我說話總是很溫和的。姆姆們和我說話也像我媽媽一樣，講的話當然不一樣，但都很好聽。病情好一點的時候。肉湯和葡萄酒就送來了。這兒我沒有飯吃，感到身體虛弱起來了，但我很高興，心想：『我快要病倒了，加洛弗里會送我到醫院去的。』唉！是的，我已病得不輕了，但我還沒有病到拖累他的地步，所以他把我留著。真怪，倒霉的人竟這麼可憐。但是，我還算走運，加洛弗里對我仍然像對別人一樣沒有放棄他那種喜歡懲罰人的習慣，您可知道一週之前，他朝我腦袋上狠狠地打了一棍，這一下我以為住醫院是不成問題了。感謝天主，我的頭腫起來了，您瞧瞧這腫得發亮的大包。加洛弗里昨天說這可能是腫瘤，我不懂腫瘤是啥玩藝兒。但從他講話的表情來看，我覺得病情是嚴重的。我一直疼得要命，頭髮根下一陣陣劇痛比牙疼還厲害，好像有千斤石頭壓在頭上一般。我終日頭暈目眩，晚上睡覺，我也直哼哼。我滿以為兩三天後，加洛弗里會打發我到醫院去的。一個小傢伙哼哼一夜，會叫別人感到討厭的，加洛弗里尤其不喜歡別人打擾他。他這一棍真使我高興！噯，咱們說正經的，您說我的臉色到底蒼白不？」

　　說完，他走到我對面，我們互相對視著。現在，我沒有理由再沉默不語了。可是，我還是不敢直說，不敢說出他那火赤的大眼、乾癟下陷的臉頰和毫無血色的雙唇在我心裡產生的可怕印象。

　　「我覺得您病了，應當進醫院。」

　　「終究說實話啦！」

　　馬嘉拖著腿，艱難地向我施了一個禮。然後，他立即回到桌子前動手擦桌子。

　　「聊夠啦！」他說，「眼看加洛弗里快要回來了，啥都沒有準備呢。既然您已經覺得我被打成這個模樣可以被送進濟貧醫院，那我就犯不上再白白挨打了。雖說我這次換的打比前幾個月都重，但這是好事。那些說『什麼事都會慢慢習慣的』人是有道理的，對嗎？」

　　他邊說邊一瘸一拐地在桌子四周來回走動，擺盤子，放刀叉。我數了數，總共擺了二十隻盤子，這就是說加洛弗里手下有二十個孩子。我只看見十二張床鋪，可見是兩個人合睡一張床的。什麼樣的床！沒有床單，紅棕色的被子大概是從哪個馬廄裡買來的，而且連馬也不會感到它們是暖和的。

　　「是不是到處都像這兒一樣？」我有點驚恐。

　　「到處？指哪兒？」

　　「指搜羅孩子的地方。」

　　「不曉得，我從來沒有到過別的地方，您可要想辦法到別處去。」

　　「什麼地方？」

　　「不清楚，隨便什麼地方都比這兒強。」

　　隨便什麼地方？這未免太籠統了一點。而且不管怎樣，我怎麼能改變衛塔里斯的決定呢？

　　我想著想著，找不到任何答案。這時，門砰的一聲開了，走進來一個小孩。他一手拿著提琴，一手拿著一大塊舊木板。這塊舊木板和我在壁爐中見到的一樣，我立刻明白了加洛弗里的燃料是從哪裡來的和它們的價錢是多少。

　　「把木板給我！」馬嘉向剛進來的孩子走過去。

　　可是那個孩子不是把木板給他的同伴，而是把木板藏到了自己的背後。

　　「啊，不！」他說。

　　「給我！湯的味道就更香啦。」

　　「你以為我把它帶回來是燒湯用的？我只掙了三十六個蘇，還缺四個蘇，我正指望這塊木板，要不加洛弗里就要狠狠揍我了。」

　　「去你的吧，木板救不了你的命，你照樣得挨打，人人有份。」

　　馬嘉說這句話是帶有幾分惡意的，他似乎對他的同伴將要受罰而顯得有點幸災樂禍的樣子，在一張如此溫和的臉上竟閃現出這種冷酷的表情，實在令我驚訝。我後來才懂得：跟壞人成天混在一起的人，連自己也會慢慢學壞的。

　　該是加洛弗里的徒弟們回來的時候了。在手裡拿著木板的孩子後面，又回來了一個，接著又是十個。每個人一進屋就把樂器往釘在床鋪上方的鐵釘上一掛。有的人掛小提琴，有的人掛豎琴，還有的掛笛子或風笛；那些不是樂師、只是要耍動物把戲的孩子，把旱獺或豚鼠裝到了籠子裡。

　　樓梯上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我猜是加洛弗里回來了。果然，一個臉色焦急的小老頭拖著遲疑不決的步子走進屋子，他沒有穿義大利式服裝，只是穿了件灰色短大衣。

　　他第一眼就看著我，我的心涼了半截。

　　「這孩子是幹啥的？」他問道。

　　馬嘉迅速而又彬彬有禮地回答，他將衛塔里斯關照過他的話，一一告訴了加洛弗里。

　　「啊！衛塔里斯在巴黎，他找我幹什麼？」加洛弗里問。

　　「不清楚。」馬嘉回答道。

　　「我沒有跟你說話，我問這個小孩。」

　　「師傅快來了，」我不敢直說，「他會親自向您說他的想法的。」

　　「這小傢伙挺會說話的。你不是義大利人嗎？」

　　「不是，我是法國人。」

　　加洛弗里一進屋，有兩個孩子立刻上前站到他的身邊。等著他把話說完。他們想幹什麼？我好奇地向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很快得到了答案。

　　其中一個小孩，接過加洛弗里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另一個趕緊端來一把椅子。他們把生活中如此簡單的小事，做得那樣認真，那樣畢恭畢敬，和在大禮彌撒中一品神父身旁的兩個抱蠟燭【註】差不多。由此我看出，他們害怕加洛弗里已經到了何等地步！他們肯定不是出於愛戴才這樣侍候他的。

　　【註】抱蠟燭；天主教大禮彌撒中有四個或六個男孩，在祭臺下面手執蠟燭，稱「抱蠟燭」。

　　加洛弗里一坐下，又有一個小孩連忙將裝滿菸絲的菸斗給他送上，第四個孩子遞過一根擦燃的火柴。

　　「火柴有硫磺味，畜生！」加洛弗里用火柴點菸時大吼一聲，將火柴扔進壁爐裡。

　　犯了過失的孩子連忙糾正錯誤，又劃了根火柴，等火柴充分燃燒後才獻給他的主人。

　　然而主人沒有接手。

　　「笨蛋！你別點了！」他說話時狠狠把孩子推開。然後他轉過身子，眉開眼笑地對著一個顯然是得寵的孩子說：

　　「里卡爾多，我的寶貝，你來點火柴！」

　　寶貝連忙服從。

　　「現在，」加洛弗里等自己坐定當、菸斗也點燃了之後說，「小天使們，結帳吧？馬嘉，帳簿呢？」

　　加洛弗里肯費神說話，那的確算得是大發慈悲了。他的徒弟無微不至地洞察他的心裡活動。不等他開口就已猜透了他的心思。

　　在加洛弗里要帳簿之前，馬嘉早已把積滿汙垢的小本子放到了他的面前。

　　加洛弗里做個手勢，那個劃過沒有去掉硫磺味火柴的孩子走了過來。

　　「你昨天欠我一個蘇，答應今天還的。你現在給我帶回了多少錢？」

　　孩子滿臉通紅，在回答前猶豫了好半天。

　　「缺一個蘇。」

　　「啊？你又欠我一個蘇？你居然還心安理得！」

　　「我指的不是昨天欠的那個蘇，是今天又少了一個。」

　　「那就差兩個蘇囉？你要曉得，我可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

　　「這不是我的過錯。」

　　「少說廢話，你是懂得規矩的。把上衣脫下來，昨天欠的抽兩鞭，今天欠的也兩鞭。另外，你已經放肆得忘乎所以，所以還要扣掉你今天的馬鈴薯。里卡爾多，我的寶貝，因為你對我體貼，這場有趣的消遣應該交給你來玩。拿鞭子來！」

　　里卡爾多就是那個急忙獻上一根好火柴的孩子，他從牆上取下一根短柄鞭子，柄上掛了兩根打了大結的皮條。這時候，那個欠一個蘇的孩子正解開上衣，脫下襯衫，上半身一直光到腰間。

　　「且慢！」加洛弗里冷笑著，「也許不光是你一個，有幾個作伴的那才有趣哩，里卡爾多也用不著麻煩幾次了。」

　　孩子們一動不動地站在他們的主人面前，見到這種殘忍的玩笑，一個個都勉強地笑了起來。

　　「笑聲最大的，」加洛弗里說，「我可肯定，他欠的錢最多。誰笑得最厲害？」

　　大夥兒指指那個拿著木板最先回來的孩子。

　　「喂！你，你缺多少？」加洛弗里問。

　　「這不是我的過錯。」

　　「從今天起，誰再說『這不是我的過錯』的，就罪加一等，多抽一鞭。你缺幾個錢？」

　　「我帶回了一塊木板，那木板可好哩。」

　　「這也能算數嗎？你去麵包師那兒，跟他用木板換麵包，他會換給你嗎？你到底缺幾個蘇？嗯，快說！」

　　「我弄到三十六個蘇。」

　　「那你缺四個蘇囉，可憐蟲，缺四個蘇！你有臉站在我面前！里卡爾多，我的寶貝，你真是個走運的小調皮，你可開心啦！把他的上衣扒下來！」

　　「木板不算啦？」

　　「我給你當晚飯吃吧！」

　　這一愚蠢的玩笑引得沒受懲罰的孩子哄堂大笑。

　　審問時，又來了十幾個孩子挨個上前交帳。本來已有兩個孩子挨了皮鞭，現在又有三個，這三個孩子一文也沒有掙到。

　　「有五個強盜，他們偷我！搶我！」加洛弗里哀歎著，「這就是對我慷慨大方的報答！你們不幹活，我怎麼能給你們買好肉和好馬鈴薯吃？你們光貪玩，你們跟這些笨得要死的老爺太太小姐少爺打交道，就得有一副哭哭啼啼的樣子，可你們老嘻嘻哈哈的。難道你們不認為伸著手假哭要比露著背真哭好嗎？快，把上衣脫下來！」

　　里卡爾多手持皮鞭，五個被罰者在他旁邊排成一排。

　　「你要知道，里卡爾多，」加洛弗里說，「我不看你，因為這種懲罰使我心裡難過，可是我聽得見，我可以根據聲音的大小判定你抽鞭子的分量。去吧！痛痛快快地動手吧！我的寶貝，你是在為自己的麵包而幹活。這是你的活兒！」

　　加洛弗里扭轉身子對著火爐，裝做自己看不到這種處罰的樣子。我被遺忘在一個角落裡，憤怒和恐懼使我渾身發抖。正是這個人將要成為我的師傅。假如我掙不回他規定我的三十或四十蘇，我也只好解衣露懷，讓里卡爾多抽了。啊！我現在才明白過來，馬嘉為什麼在談到死時是那麼安詳和渴望。

　　鞭子抽在皮肉上發出的第一個響聲使我湧出了眼淚，因為我相信自己已被遺忘，所以我一點也不克制自己。然而我錯了，加洛弗里在偷偷窺視我，這很快就得到了證實。

　　「這才是個好心腸的孩子，」加洛弗里用手指著我說，「他可不像你們這些強盜，你們看著同伴的不幸，看著我的傷心，一個個幸災樂禍。他要是你們同夥的話，應當成為你們的榜樣！」

　　我是他們的同夥！這句話可使我渾身上下都發抖了。

　　抽第二鞭時，受罰者發出一聲淒慘的呻吟聲；抽第三鞭時，便是一陣聲嘶力竭的叫喊聲。

　　加洛弗里擺了擺手，里卡爾多揮舞的皮鞭不動了。

　　我還以為他要大發慈悲了，其實這同慈悲毫不相干。

　　「你要知道，聽著這些叫喊我有多麼難受，」加洛弗里慢條斯理地對著這個犧牲品說，「你要知道，鞭子打在你的皮肉上，喊聲可撕碎我的心。我警告你，你多叫一聲，就多挨一鞭子，那你是自作自受。要是你對我還有一點好感和知恩的話，你就該住口。來，里卡爾多！」

　　里卡爾多拾起胳膊，皮鞭又落在不幸者的脊背上。

　　「媽媽！媽媽！」不幸者叫喊著。

　　幸虧我沒有再看下去，樓梯對面的門開了，衛塔里斯走了進來。

　　衛塔里斯一看就明白了上樓時聽到的叫喊聲是怎麼回事，他跑到里卡爾多的面前，奪過他手中的鞭子，又猛地轉向加洛弗里，站到他面前，兩手抱在胸前。

　　這一連串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加洛弗里目瞪口呆。可是他很快鎮靜下來，虛情假意地說：

　　「太可怕了，是不是？這孩子真沒良心。」

　　「可恥！」衛塔里斯大聲呵斥道。

　　「您說出了我正要說的話。」加洛弗里打斷了他的話。

　　「別裝模作樣！」我的師傅大聲接著說，「您心裡明白，我是在對您而不是對這個小孩說話。是的，這樣摧殘不能自衛的孩子是一種卑鄙可恥的行為。」

　　「老傻瓜，您管什麼閒事？」加洛弗里改變了說話的語調。

　　「警察可要管的。」

　　「警察！」加洛弗里站起身來驚叫著，「您……您居然用警察來威脅我！」

　　「是的！是我！」我師傅回答道。他在戲班主的狂怒面前不露絲毫的膽怯。

　　「衛塔里斯，您聽著！」加洛弗里鎮靜下來，以嘲弄的口氣說，「別那麼不客氣，用不著胡謅出一套什麼來威脅我，因為在我這方面，我也有點東西可以說給別人聽聽的。將來倒霉的還不知道是誰呢？當然我不會到警察局去說什麼，您的那些事與警察局不相干，可有人會感興趣，只要我向他們說出我所知道的，只要我說出一個名字，僅僅一個名字，是誰將因羞愧而躲藏起來永遠也不想再見人了呢？」

　　我師傅靜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他有丟人的醜事？我怔住了。我還沒有來得及從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中醒悟過來，衛塔里斯已拉住我的手說：

　　「跟我走！」

　　他把我帶到了門口。

　　「好呀，老兄，」加洛弗里嬉皮笑臉地說，「別記私仇了，您不是要跟我說話嗎？」

　　「我再沒有什麼可跟您說的了。」

　　衛塔里斯二話沒說，頭也不回，一直拉著我的手下樓去。我跟著他，感到多麼的輕鬆啊！我終於逃出了加洛弗里的魔掌。如果我有膽量的話，我多想親一親衛塔里斯啊！

第十八章　冉蒂裡採石場

　　我們走在一條行人熙來攘往的街道上，衛塔里斯一直默不作聲。不久，我們走進了一條沒有人的小街，他在路坎上坐了下來，好幾次用手去摸他的前額，這是他為難時的一種習慣。

　　「我說了些仗義的話，聽起來也許好聽，」他好像在自言自語地說，「可是這麼一來，我們現在流落在巴黎街頭了，口袋裡一分錢也沒有，肚裡也沒填過一片麵包。你餓嗎？」

　　「除了您早晨給我的一小塊麵包頭外，別的我啥也沒有吃過。」

　　「唉！我可憐的孩子，你今晚只得不吃晚飯就睡覺了。不過，我們連到哪裡去過夜還不知道呢！」

　　「您本來是打算睡在加洛弗里那兒的嗎？」

　　「我是打算讓你睡在他那裡，你一個冬天在他那兒過，他也許會給我二十來個法郎，這樣，我暫時就過得去啦。可是一看他這麼虐待孩子，我控制不住自己了。你也不想留在他那裡，對嗎？」

　　「啊，您太好啦！」

　　「哦，你說的這個老頭兒──老流浪漢的胸膛裡，也許還保存著一顆直到現在還仍然活著的年輕人的心。不幸的是，這個老流浪漢有過一個計劃，卻叫那顆年輕的心完全打亂了。現在，我們上哪兒去？」

　　天色已經很晚，白天裡已緩和過來的寒冷現在又變得嚴酷和扎人肌膚。北風呼嘯著，夜晚將是難熬的。

　　衛塔里斯久久地坐在路坎上，我們──卡比和我──像兩尊木偶，立在他面前紋絲不動。他終於直起了身子。

　　「我們上哪兒去？」

　　「去冉蒂裡【註】，設法找個採石場，我過去在那兒睡過。你累嗎？」

　　【註】冉蒂裡：巴黎南面的一個小市鎮。

　　「我在加洛弗里那兒歇過了。」

　　「可惜我沒有歇過腳，堅持不下去了，不過應當走呀。走吧，孩子們！」

　　把我和狗叫成他的「孩子」，這是衛塔里斯過去心情愉快時說的一句話，但今晚他是懷著愁思說出這句話的。

　　我們在巴黎街頭走著，夜漆黑漆黑的，瓦斯燈的火苗在寒風中顫動，照得路面模模糊糊。我們每一步都像是在結冰的小溪上，或者是在冰面的人行道上滑行。衛塔里斯拉著我的手，卡比緊緊貼著我們的腳跟。饑餓也在折磨著卡比，牠有時落在後面，在垃圾堆中尋找骨頭或麵包皮充饑。然而，垃圾已凍成一團，因此，牠白白尋找了一陣，耷拉著耳朵又追上了我們。

　　我們一刻不停地行走，從大街走到小巷，又從小巷穿過別的大街；那些偶然相遇的行人似乎在驚奇地看我們。是我們的衣服，還是疲倦的神態引起了人們的注意？與我們相遇的警察在我們周圍轉來轉去，目不轉睛地盯視著我們。

　　衛塔里斯彎著腰，一言不發地往前走著。儘管天氣這麼冷，他的手還是滾燙滾燙的，我覺得他在發抖。他有時停下腳步，在我肩頭上趴一會兒。我感到他的全身在抽搐。

　　平時我是不敢多問他的，但這一次我卻破了戒；再說，我多麼需要告訴他，我愛他，或者至少我想為他做些什麼。

　　「您病了！」有一次停下來時我對他說。

　　「我真擔心，反正我是夠累得。像我這把年紀，這些天來走路的時間太長了，今晚對我這老骨頭來說也太冷，我本該躺在一張舒舒服服的床上，關在房間裡，圍著火爐吃晚飯的。可是，這一切完全是做夢啊！向前走吧，孩子們！」

　　往前走！我們已經出了城，或者至少可以說已經離開了有房屋的地方。我們時而在兩旁築有高牆的路上行走，時而在曠野裡快走，無休止地走著，再也見不到行人，再也看不見城市的警察，再也沒有街上的瓦斯燈。在我們頭頂的上方，有時可以看到一兩扇亮著的窗戶，藍灰色的天空中閃耀著稀稀落落的星星，愈來愈凜冽刺骨的寒風，吹得我們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幸虧風是從背後吹來的。但是我上衣的袖口已開線，風從裂縫裡鑽進去，順著胳膊一直涼透我的全身，我怎麼也暖和不了。

　　雖然天色昏暗，道路縱橫交錯，衛塔里斯卻如識途的老馬，對去向很有把握。因此我跟著他，不必擔心迷路，我唯一關心的是我們能否很快到達採石場。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你看見一片樹林了沒有？」他問我。

　　「我啥也沒有看見。」

　　「你看見黑壓壓的一片東西嗎？」

　　在回答之前，我往四周環顧了一番。我們一定是在一片曠野中了，因為我的視線消失在深邃的黑夜裡，沒有什麼障眼的東西，既沒有樹木，也沒有人家，周圍是那麼空曠，只有從地面刮過的風在一片看不清的樹叢中呼叫著。

　　「唉！如果我有你這樣的眼力該多好！」衛塔里斯說，「可惜我看不清，你往那邊瞧瞧。」

　　他用手朝前面一指。我不敢說什麼也沒有看見，所以我沒有回答，他又往前走了。

　　我們默默地走了幾分鐘之後，他又停住了腳步，再次問我是否看見了樹林。當我回答說我什麼也沒有看見的時候，我再也沒有剛才那種安全感了，我的說話聲因一種隱約的心慌而顫抖著。

　　「是恐懼使你的眼睛發花了。」衛塔里斯說。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您，我沒有看見什麼樹。」

　　「沒有大路嗎？」

　　「看不見。」

　　「我們走錯路了嗎？」

　　我沒有回答。我既不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兒，也不清楚我們將要去什麼地方。

　　「再走五分鐘看看，要是還看不見樹林，我們就返回去，那肯定走錯路了。」

　　我現在才明白，我們可能已經迷失了方向，我再也沒有力氣了，衛塔里斯拉著我的胳膊。

　　「走吧！」

　　「我走不動了。」

　　「我，你以為我能背得動你嗎？我現在還能站得住，那是因為想到我們一坐下來，那就再也起不來了，只有凍死在這裡。走吧！」

　　我跟著他。

　　「路上有很深的車輛印子嗎？」

　　「根本沒有。」

　　「該踩著原來的腳印往回走。」

　　剛才從背後吹來的風現在卻凶猛地抽打著我們的臉，我連氣也透不過來了，臉上火辣辣的。

　　我們剛才往前走的時候，腳步就不輕快，現在折回來，步履更加艱難了。

　　「你一發現車輪印子就告訴我，」衛塔里斯說，「正確的路應當在左邊，十字路口有一叢叢灌木林。」

　　我們頂著寒風，在沉寂的夜裡足足走了一刻鐘，腳步聲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噹噹的響聲。儘管我的兩條腿已很難一步一步地往前邁開，現在是我在拉著衛塔里斯走。我是懷著多麼不安的心情在注視著大路左邊的方向啊！

　　忽然在黑暗中，有一道微弱的紅光在閃耀。

　　「有燈！」我伸出手說。

　　「在什麼地方？」

　　衛塔里斯瞧了瞧。雖然閃爍的燈光離我們不算太遠，他卻什麼也看不見。我於是明白：他的視力已減退。若在平時，他在夜間的視力本來是可以看得很遠的。

　　「半夜三更了，這燈光同我們不相干，」他說，「這大概是什麼人正點著燈在幹活或者是一個病得快死的人，他床頭邊的一盞小燈。我們不該去敲這扇門。在鄉下，夜裡我們可以去求個情，但是巴黎的郊區是不好客的，這裡不會有留我們住宿的屋子。咱們走吧！」

　　又走了幾分鐘之後，我好像看見前面有一條路，切斷了我們的去路，路旁有黑糊糊的一片東西，很可能是灌木林。我放開衛塔里斯的手，快步往前走去，路上有深深的車輪印子。

　　「這就是小樹林！有車輪印子。」

　　「拉著我的手，我們得救啦！採石場離我們這裡只有五分鐘的路程了。你仔細看看，應當看得見樹林的。」

　　我仿佛看見一片黑黑的東西，我說我看得出來這是樹林。

　　希望增添了我的力量，我的腿輕快了，腳底下的路不那麼堅硬了。

　　然而，我覺得衛塔里斯所說的五分鐘簡直是永恆的。

　　「我們在這條正道上已經走了不止五分鐘了。」他停下來說。

　　「我也覺得是。」

　　「車輪印子是往哪裡去的？」

　　「一直往前的。」

　　「採石場的入口處應當在左邊，我們肯定已經從它前面經過，但是沒有發現它。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幹什麼都不容易。可是從車輪印子上看，我們該明白：我們走得太遠了。」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您，車輪印子沒有往左拐。」

　　「轉回去走回頭路吧！」

　　我們又往回走了。

　　「你看見樹林了嗎？」

　　「看見了，在左邊。」

　　「車輪印子呢？」

　　「沒有。」

　　「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衛塔里斯揉了揉眼睛說，「一直往樹林那邊走過去，你拉著我的手。」

　　「有一道牆。」

　　「那是一堆石頭。」

　　「不，我可以肯定地對您說，這是一道牆。」

　　牆離我們幾步遠，要證實我的話是很容易的。衛塔里斯不能求助於眼睛，只好走上幾步，用手去摸被我稱作「牆」而被他叫做「石頭堆」的障礙物。

　　「確實是一道堵，是用石頭一塊塊有規則地砌起來的，我還摸到了抹的泥灰呢！入口處在哪兒？你找找車輪印子看。」

　　我彎著腰沿牆壁摸過去，一直走到頭也沒有發現車輪印子最細小的痕跡。我回到衛塔里斯身邊，又向相反的方向找了一遍，結果是相同的：處處碰壁。牆上任何地方都沒有洞口，地上也沒有通向入口處的道路或凹溝的痕跡。

　　「我摸到的盡是雪。」

　　處境十分可怕，我的師傅很可能迷路了，這兒肯定不是他要尋找的採石場。

　　我對衛塔里斯說，我摸到的只是一片積雪而不是車輪印子。他等了等，沒有回答我什麼，然後，他再次摸摸牆壁，從這一頭摸到那一頭，卡比對這一舉動感到莫名其妙，不耐煩地狺狺狂吠。

　　我跟在衛塔里斯的背後。

　　「需要再往遠處找一找嗎？」

　　「不用了，採石場用圍牆圍起來了。」

　　「是圍起來了。」

　　「有人把入口處堵住了，沒有法子進去。」

　　「那……」

　　「那怎麼辦，是嗎？我一點也不清楚，死在這裡啦。」

　　「唉，師傅！」

　　「喔，你不會死的，你還年輕，生命會使你挺得住。來吧，咱們走，你走得動嗎？」

　　「您呢？」

　　「當我走不動時，我會像一匹老馬似的倒下去的。」

　　「我們上哪兒去？」

　　「回巴黎去。我們一見警察就讓他們把我們抓到警察局去，我真不願意這樣做。但是我不想讓你凍死。走吧，我的小雷米，走吧，孩子，勇敢點！」

　　我們順著原路往回走。什麼時候了？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們慢吞吞地走了好長時間，也許已是午夜，也許已是凌晨一點，天空依然是藍黑色的，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顯得比通常更加渺小。寒風不止，越刮越猛，一路上捲起滿天飛雪，打在我們的臉上。我們路過的人家，大門都緊閉著，屋內沒有一絲亮光。我似乎覺得，睡在熱被窩裡的人，要是知道我們凍得這副模樣，一定會為我們打開大門的。

　　我們走得快的話，還可以抵禦寒冷。可是衛塔里斯氣喘吁吁，步履困難，他斷斷續續地喘著粗氣，好像是奔跑了一陣突然停了下來似的。我跟他說話，他也不應聲，只對我吃力地做了個手勢，意思是他已沒有說話的力氣了。

　　我們從鄉村又回到了市區，也就是說，我們在兩道牆中間走著，牆頭上稀稀落落的掛著幾盞路燈，晃來晃去，發出破鐵片的響聲。

　　衛塔里斯站住了，我知道他真的走不動了。

　　「我去敲人家門好嗎？」我問。

　　「別去敲，人家不會給我們開門的，這兒住的都是花農和菜農，這個時候他們才不會起來呢，還是往前走吧！」

　　衛塔里斯是力不從心了，他僅僅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我得歇一歇，」他說，「我支持不住了。」

　　剛巧在一道柵欄上有一扇敞開的門，柵欄裡堆著一大堆肥料，堆得比柵欄還高，這種景象在菜農家是常見的。風吹著吹著，把覆蓋在上面的第一層麥秸吹乾了，撒了一地，路上和柵欄腳下堆了厚厚的一層。

　　「我在那兒坐一下。」衛塔里斯說。

　　「您以前說過，假如我們坐下來，就會挨凍起不來了。」

　　衛塔里斯不回答，他示意我撿起麥秸，堆在門口。與其說他坐下，還不如說他是倒在草墊上了。他的牙齒在咯咯作響，渾身哆嗦。

　　「再拿點麥秸來。」他對我說，「這肥料堆可以給我們擋風。」

　　肥料堆可以擋風，一點不錯，但它不能避寒。我把所有能撿來的麥秸堆成一堆，然後走到衛塔里斯身邊坐下。

　　「緊緊靠在我身上。」他說，「你把卡比放在胸口，牠會給你一點熱氣。」

　　衛塔里斯是個有經驗的人，他懂得：在我們這種境況下，寒冷可以把人凍死。他之所以敢冒這個風險，一定是因為他已累得筋疲力竭了。

　　他的確累垮了。半個月以來，他每晚都是在極度疲勞的情況下躺下的。他因長期的掙扎、缺衣少食和年邁體衰而耗盡了力氣。這最後一次的勞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嚴重，使他沒有力氣再支撐下去。

　　衛塔里斯對自己的情況了解嗎？我壓根兒不清楚。當我抱著麥秸回來緊靠他的身子時，我覺察到他貼著我的臉親我。唉！這是他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親吻我。

　　輕微的寒冷會使那些上床睡覺的人打個哆嗦，暫時趕走了他們的睡意；持續的嚴寒會把露天歇宿的人們凍僵。我們的情況就是這樣。

　　我睏極了，剛把自己的身體靠著衛塔里斯蜷縮起來的時候，眼睛就合上了。我想使勁睜開眼睛，但沒辦法，只好拼命掐自己的胳膊。可是，我的皮膚已經麻木，儘管我使勁地掐，也只是稍稍感覺有點痛。忽然，我的心頭感到一種震動，它使我恢復了某種程度的知覺。衛塔里斯背靠著門，困難而又急促地喘著斷斷續續地粗氣。卡比夾在我的兩腿中間，貼著我的胸口，早已睡著了。北風不停地從我們頭頂上刮過，把碎麥秸擲捲到我們的身上，好像枯葉從樹上墜落下來一樣。街上沒有一個行人，近處，遠處，四周，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沉寂使我害怕起來了。我害怕什麼呢？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一種模模糊糊的恐懼摻雜著哀傷，使我雙眼充滿淚水，我似乎覺得要死在這裡了。

　　一種將要死去的念頭，把我帶回了夏凡儂。可憐的巴貝蘭媽媽！在死之前再也見不到她了！再也見不到家了！再也見不到我的菜園了！這時候，出現了一種我無法說清楚的奇怪的幻想，我發現自己正在這個菜園裡，太陽歡樂地、暖融融地在天空照耀著，長壽花開著金黃色的花朵，樹林中的山鳥啁啾婉轉，小溪歡唱著在卵石上流過，巴貝蘭媽媽正把剛從小溪裡洗出來的衣服晾在帶刺的籬笆上。

　　突然，我的思緒又離開夏凡儂，飛向天鵝號遊船。亞瑟躺在床上，密雷根夫人醒著，聽著風的呼嘯，她正在思忖：像這樣的大冷天，雷米會在什麼地方呢？

　　爾後，我又合上眼睛，我的心麻木了，我似乎已失去了知覺。

第十九章　麗絲

　　當我醒來時，已睡在床上，明亮的火焰照耀著我躺著的房間。

　　我不認識這間屋子。

　　我更不認識我周圍的人：一個上身穿著灰色外衣、腳穿黃木鞋的男人和三、四個孩子，其中有一個五、六歲大的女孩正驚訝地看著我，她那奇異的眼睛好像會說話一樣。

　　我坐了起來。

　　他們在我身邊忙開了。

　　「衛塔里斯呢？」我問道。

　　「他是問他的父親在哪裡。」一位年輕的姑娘解釋道，看上去她是這一家的大女兒。

　　「他不是我父親，是我師傅。他在哪裡？卡比在哪裡？」

　　衛塔里斯如果是我父親的話，他們一定會用婉轉的方式讓我談起他；可是他既然只是我的師傅，他們就覺得應當直截了當地把事情的真相講給我聽。下面就是他們告訴我的事情的經過。

　　我們原來蜷縮在一個種花人家的門洞口。凌晨兩點左右，花農開門去市場，發現我們睡在麥秸堆裡。開始，他喊我們起來，好讓車子通過。我們兩個人誰也沒有動，只有卡比汪汪地叫著，護衛我們。他拉拉我們的胳膊，想搖醒我們，我們依然沒有動彈。於是他認為發生了嚴重的事情，急忙拿來一盞燈，發現衛塔里斯已經死了，是凍死的；我比衛塔里斯好不了多少。不過，虧得卡比睡在我的懷裡，我的胸口還有一點熱氣，我還有一口氣，活下來了。然後，我被抬到花農的家裡，他們把一個孩子叫起來，騰出床位，讓我睡到他的床上。我幾乎像死人一樣，整整躺了六個小時，血液循環恢復了，呼吸有力了，剛剛蘇醒過來。

　　儘管我的軀體和精神是多麼的麻木，我仍然可以清醒地理解我剛才聽到的這些話的全部含義，衛塔里斯死了！

　　是那個穿灰上衣的男人，也就是那個花農給我講述這段經過的。在他說話的時候，那個目光驚訝的小姑娘一刻不停地看著我。當她父親說到衛塔里斯已經死去時，她一定聽懂了，並且迅速預感到這噩耗給我帶來的打擊。她一下子離開她待著的地方，向她父親走去。她一隻手抓住她父親的胳膊，一隻手指著我，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這不是人的語言，而是溫柔的、充滿同情的嘆息。

　　況且，她的動作是那麼富有表情，因此無須用言語加以補充。在她的動作和眼神裡，我覺察到了她那發自內心的同情，這是我和亞瑟分別以來第一次體會到的難以形容的信任和親切的感情，正像巴貝蘭媽媽在親我之前瞧我的神態一樣。衛塔里斯已經與世長辭，我是個被遺棄的人。然而我並不感到孤獨，衛塔里斯好像仍在我的身邊。

　　「嗯，是呀，我的小麗絲，」老爹俯身對他女兒說，「這事會使他難過的，不過總得跟他講實話呀，我們不講，警察也要告訴他的。」

　　他接著講下去，把他們怎樣去通知警察，衛塔里斯又是怎樣被他們抬走，以及我被抱在他大兒子亞歷克西斯床上的事，全都告訴了我。

　　「卡比呢？」他一停下來，我就問他。

　　「卡比？」

　　「是呀，就是那一條狗。」

　　「不知道，失蹤了吧。」

　　「牠跟著擔架走的。」一個孩子說。

　　「班傑明，你看見了？」

　　「我想是的。卡比耷拉著腦袋，跟在抬擔架的人後面，牠幾次想跳上去。讓牠下來時，牠發出悲哀的叫聲，嚎叫著。」

　　可憐的卡比！為了博得觀眾的一笑，這個傑出的滑稽演員，不知曾有多少次裝出一張哭喪著的臉，嗚咽著去參加裝假死的傑比諾的葬禮，連那些老噘著嘴巴的小孩子，也被牠逗得笑瘋了。

　　花農和他的孩子讓我獨自待著，他們走開了。我下了床，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尤其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只是下了床。

　　我的豎琴擱在我躺著的床腳邊，我拿起豎琴，斜背在肩上，走進花農和他孩子們的房間。該走了，可是到哪兒去呢？……我心中無數，只覺得應當走……於是我起步走了。

　　剛才當我在床上醒過來的時候，我並不覺得怎麼不舒服，只感到四肢酸痛，頭熱得不好受。可是一站了起來，我覺得自己馬上要摔倒了，不得不扶住椅子。我歇了歇，推開門，站在花農和孩子們的面前。

　　他們圍著飯桌，正在喝菜湯。飯桌靠近一個大壁爐，壁爐裡燃著柴火。

　　湯的香味沁入我的心肺，我忽然想起從昨天到現在還沒有吃過一點東西呢。我晃晃悠悠的，差一點昏厥過去，這種不舒服的感覺肯定已經全部反映在我的臉上。

　　「孩子，你不舒服吧？」花農用充滿同情的語調問。

　　我回答說，我的身體的確感到難受，如果允許的話，我想在火爐旁坐一會。

　　然而，我急需的並不是火爐，而是食物。火爐沒有使我振作精神，而湯的香味，勺子碰在盤子上發出的響聲，吃飯的人的咂嘴聲，使我感到更沒有力氣了。

　　如果我勇敢點，我真想要一盤湯！但是，衛塔里斯沒有教過我伸手要東西的習慣，天性沒有把我造就成乞丐，我寧肯餓死也不會說出「我餓了」之類的話。為什麼？我說不清。也許是因為我從來也不曾向人要過我無力歸還的東西。

　　那個目光驚訝、緘默不語、她父親叫她麗絲的小姑娘，就坐在我的對面，她不吃飯，凝神地望著我。她突然從飯桌旁站起來，端上滿滿一盤湯。送到我面前，放在我的膝蓋上。

　　我的嗓子已說不出話來，我有氣無力地做了個感謝的手勢，但她父親不讓我這樣做。

　　「拿著，我的孩子，」他說，「麗絲說要給，那就給定了。要是你願意的話，喝了這一盤後還可以喝一盤。」

　　哪有不願意的！沒有幾秒鐘，一盤湯就喝完了。麗絲站在我面前，眼睛凝視著我。我放下勺子，她立刻叫了一聲，這一次可不是嘆息聲，而是一種滿意的喝采聲。然後，她拿起湯盤，遞給她的父親，請他再盛一盤。等湯加滿後，她微笑著又給我端了過來。她笑得那麼甜，那麼暖人心懷，儘管我當時很餓，一時都沒想到馬上去接湯盤。

　　跟第一次一樣，湯三口兩口就喝了個精光。這一回，看我喝湯的孩子們不再是抿著嘴微笑，而是張著嘴放聲大笑了。

　　「好樣的，我的孩子，」花農說，「你真是個小飯桶。」

　　我一時被弄得面紅耳赤。稍停片刻後，我認為說真話比讓人笑話我貪食要好得多，所以我回答說，我昨天沒有吃晚飯。

　　「中飯吃了吧？」

　　「也沒有吃。」

　　「你師傅吃了沒有？」

　　「和我一樣。」

　　「那他既是凍死也是餓死的。」

　　湯恢復了我的元氣，我站起來準備告辭。

　　「你想到哪兒去？」老爹問。

　　「我想走。」

　　「走到哪兒去？」

　　「不知道。」

　　「你在巴黎有親友嗎？」

　　「沒有。」

　　「你有老鄉嗎？」

　　「沒有。」

　　「你在哪兒落腳？」

　　「我們是昨天晚上到的，還沒有住宿的地方。」

　　「你想做什麼？」

　　「彈琴，唱歌，謀生。」

　　「在哪兒？」

　　「巴黎。」

　　「你最好回你家鄉去，回到你父母身邊。你爸爸媽媽住在什麼地方？」

　　「我沒有父母。」

　　「你剛才說的，那個白鬍子老頭不是你父親。」

　　「我沒有父親。」

　　「你母親呢？」

　　「我也沒有母親。」

　　「你有叔叔、嬸嬸、堂兄妹嗎？總得有個人吧？」

　　「沒有，我舉目無親。」

　　「你從哪兒來？」

　　「我是師傅把我從乳母的丈夫那裡買過來的……你們待我太好了，我衷心感謝你們。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星期日再回來陪你們跳舞，我可以彈琴助興。」

　　我一邊說，一邊朝大門口走去。我剛跨出幾步，麗絲追上來了，她拉住我的手，微笑著指指豎琴。

　　我沒有猜錯。

　　「你要我彈琴？」

　　她點點頭，樂呵呵地拍手鼓掌。

　　「好，行！」老爹說，「給我女兒彈點什麼吧！」

　　我拿起豎琴，雖然我沒有心思去跳舞作樂，我還是彈了一曲華爾滋，即《我心愛的人兒》，那是我的拿手樂曲。啊！我多麼想演奏得像衛塔里斯那樣好，讓那個用眼睛來感動我的小姑娘高興高興！

　　她先是聽著，出神地望著我，然後用腳踏著節拍。不一會兒，她在音樂的吸引下，開始在廚房裡旋轉起來，她的兩個兄弟和一個姐姐都靜靜地坐著。她跳的雖然不是華爾滋，走的也不是通常的步子，但是她旋轉得很優美，臉蛋像一朵綻開的花朵。

　　她的父親坐在壁爐旁，眼睛一直沒有離開她，他好像十分激動，連連拍手叫好。華爾滋舞曲剛剛演奏完，她彬彬有禮地走到我面前，向我行了個漂亮的屈膝禮。緊接著，她用一隻手指彈了彈我的豎琴，意思是說「再來一遍吧」！

　　我是樂意整天為她演奏的，可她父親說「夠了」，因為他不願意讓她轉累了。

　　於是，我停止彈奏華爾滋或別的舞曲，開始演唱衛塔里斯教會我的這支那不勒斯歌曲：

　　哦，虛情假意，冷酷負心的女人，

　　多少次啊，我發出過絕望的嘆息；

　　為什麼我那燒枯的心哪，

　　像聖殿的蠟燭又燃起搖擺的火焰？

　　哦，美貌無雙的夫人，只因我耳邊又響起你的名字。【註】

　　【註】原文為義大利那不勒斯地區方言。

　　這支歌對我來講，就跟歌劇《魔鬼羅貝爾》中的《祖國的騎士》對於奴里【註】和歌劇《吉約姆，泰勒》中的《跟我走》對於杜普雷【註】一樣，都是我演唱的最為拿手的節目，一般總可以收到最好的效果。這首歌的調子纏綿傷感，帶有某種動人心弦的柔情。

　　【註】奴里（18O2─1839）、杜普雷（18O6─1896）均為法國著名歌劇演員。

　　當我唱完第一段時，麗絲坐到我對面，眼睛盯著我的眼睛，她的嘴唇在翕動，好像在默誦我唱的歌詞。歌的調子漸漸悲哀起來，她慢慢後退了幾步，直到我唱完最後一段時，她竟失聲痛哭，撲到了她父親的懷裡。

　　「行了！」她父親說。

　　「真蠢！」她的哥哥班傑明說，「一會兒跳，一會兒哭。」

　　「你才是一個笨蛋呢！她懂歌曲的意思。」大姐俯身去吻她的妹妹。

　　當麗絲撲到她父親的懷裡時，我收起豎琴往肩上一掛，朝門口走出。

　　「你往哪兒去？」這個做父親的問我。

　　「我走啦。」

　　「你決心要幹樂師這一行？」

　　「我沒有別的事可做。」

　　「走江湖你不害怕嗎？」

　　「我沒有家。」

　　「昨天晚上你遇到的事，你應該好好想一想。」

　　「當然囉，我也喜歡一張舒舒服服的床和一個火爐。」

　　「你希望有一隻爐子和一張舒適的床，當然你還想勞動，是不是？如果你願意留下，你將和我們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勞動。你是明白的，對嗎？我願意提供給你的，不是財產，更不是遊手好閒的生活。如果你接受的話，你得準備吃苦，受苦，你得大清早起床，白天用鋤頭刨硬土，用汗水潤濕你掙來的麵包。麵包是有保證的，你將不會像昨夜那樣露宿野外，不會再有被遺棄和凍死在路旁或者在壕溝裡的危險。晚上，你將有鋪好的床鋪，喝著湯時，你會喝到用勞動換來的熱湯而感到滿意，我可以肯定，喝起來的味道是鮮美的……還有，假如你是個好小夥子──我腦子裡總有這樣的印象，覺得你是個好孩子，你將和我們親如一家人。」

　　麗絲轉過身子，眼裡含著淚花，微笑地看著我。

　　我對這個建議感到意外，不太明白我所聽到的話的意思，一時呆在那裡不知所措。

　　於是麗絲離開她的父親，走到我的身邊，拉住我的手，把我帶到掛在牆上的一幅套色版畫前，畫面上有一個穿羊皮襖的小聖約翰的肖像。

　　她招招手，要她的父親和哥哥們來欣賞這幅畫；同時，又將手伸向我，把我羊皮襖上的羊毛捋平，又指我的頭髮。我的頭髮像聖約翰一樣，從額角的中間分開，捲曲地垂下來披在肩上。

　　我明白：麗絲認為我和聖約翰相像。不太知道為什麼，她的這種感覺使我感到高興，同時也輕輕地觸動著我的心。

　　「真的，」做父親的說，「他是像聖約翰。」

　　麗絲拍手笑了。

　　「那麼，」父親的話題又回到了他提出的建議上，「就這樣，你看行不行呢？孩子？」

　　一個家！

　　我將有一個家啦！我抱有的這種幻想已經破滅了不知多少次！巴貝蘭媽媽、密雷根夫人和衛塔里斯，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從我身邊消失了。

　　那麼我將不再孤苦伶仃啦！

　　我的處境是駭人的：和我一起生活了好幾年的、幾乎是我父親的那個人剛剛離開人間；同時，我又失去了我的同伴、朋友和我那樣熱愛的、可愛的卡比。牠對我的感情也是那樣的深厚。然而，當花農建議我留在他家的時候，他對我的信任堅定了我的信心。

　　一切並沒有完全失去，生活可以重新開始。

　　更能打動我的心的，不是人們已經向我保證的麵包，而是我在這間屋子裡看到的一個如此和睦的家庭，人們答應我可以分享這樣的家庭生活。

　　這些男孩將成為我的兄弟。

　　這位漂亮的小麗絲將成為我的妹妹。

　　在我童年的夢想中，不止一次地夢見找到了我的父母雙親，可是我從來沒有夢見過什麼兄弟姐妹。

　　可現在呢，我的面前卻站著這麼多兄弟姐妹。

　　當然從血統上講，他們不是我真正的親兄弟姐妹，但是他們可以成為我親如手足的兄弟姐妹。為此，我只有熱愛他們（我時刻準備著）和得到他們的愛，而這是不難做到的，看來他們一個個都是善良的人。

　　我立刻卸下背在肩上的豎琴。

　　「這就是答覆了，」老爹笑著說，「而且是個很好的答覆，我看你是高高興興作出答覆的。我的孩子，把豎琴掛在釘上吧，等哪一天你覺得在我們這兒感到不自在了，你再拿起豎琴遠走高飛吧！不過，你要像燕子或夜鶯那樣的仔細謹慎，選好季節再動身。」

　　我和衛塔里斯正好摔倒在它門口的那所房子是在巴黎的一個名叫格拉西的地方，住在那裡的花農名叫亞肯。我被接到屋裡來時，家裡共有五口人：被人稱為皮埃爾老爹的是父親，兩個男孩，即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兩個女孩，即大女兒艾蒂安妮特和小女兒麗絲。

　　麗絲是個啞巴，但她不是先天性啞女，也就是說，啞症不是由聾症引起的。她咿咿呀呀的說了兩年，差不多四歲時，突然喪失了說話的功能。這場災難出現在一次痙攣之後，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她的智力不但沒有受到損害，相反，她的聰明才智顯得驚人的早熟。她不但什麼都明白，而且能把一切想說的表達得清清楚楚。窮苦人家，甚至許多一般的家庭，都把有殘疾的孩子看作遺棄的對象，或者因此而厭惡他，這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可是，這種不幸沒有發生在麗絲身上。她活潑可愛，溫順善良，這使她免遭厄運。她的哥哥們對她很寬容，從不幸災樂禍；她父親的眼裡也只有她一個人；她姐姐艾蒂安妮特寵愛她。

　　從前在貴族之家，長子有優先的權利；今天在工人之家，長女往往要繼承繁重的家務。亞肯太太自麗絲出生一年後去世。從此，僅僅比弟弟大兩歲的艾蒂安妮特成了家庭主婦。她不進學堂，被迫留在家裡做飯，替她父親和弟弟縫補衣服，抱麗絲。人們忘記了她是女孩，她是姐姐，很快就習慣地把她看成是個女傭人，一個招之即來的僕人，人們心裡很明白：她絕不會生氣，也絕不會離家出走。

　　艾蒂安妮特既要抱麗絲，又要帶班傑明。她終日幹活，起得很早，以便在她父親去市場之前把湯燒好；她睡得最晚，以便在吃過晚飯後收拾東西並在洗衣槽裡搓洗孩子們的衣服；夏天，她一有喘息的功夫，便去燒水；冬天，當嚴冬驟然降臨的時候，她在夜間必須起床去蓋好草墊。艾蒂安妮特沒有兒童時代，沒有玩耍和說說笑笑的閒功夫。她才十四歲，心事很重和不愛嬉笑的臉色使她像一個三十五歲的老小姐。不過，她的臉上仍然流露出溫柔和順從的表情。

　　我在指定的釘子上掛好豎琴，開始講述我們原來想在冉蒂裡採石場過夜，後又怎樣被迫從冉蒂裡折回受到寒冷和疲勞的襲擊的故事，講了還不到五分鐘，就聽見在開向花房的門上有扒門的聲音，接著是一聲淒楚的狗叫聲。

　　「是卡比！」我猛地站起來說。

　　可是麗絲搶先朝門口奔去開了門。

　　可憐的卡比縱身一跳便撲到我身上，我把牠抱在手裡，牠舔我的臉，高興地叫著。牠的全身在發抖。

　　「卡比怎麼辦呢？」我問道。

　　人家懂得我問的意思。

　　「嗯，卡比和你一塊兒留下。」

　　卡比似乎聽懂了，牠跳到地面上，右爪子放在胸口，行了一個禮，逗得孩子們、特別是麗絲哈哈大笑。為了讓他們開開心，我想請卡比表演一個傳統節目，可牠不聽話，跳到我的膝蓋上，再一次親吻我。爾後，牠跳下來，一個勁地拉我的衣角。

　　「牠要我走。」

　　「牠想把你帶到你師傅那兒去。」

　　把衛塔里斯抬走的警察說，他們需要盤問我，等我暖和蘇醒過來之後，他們會來找我的。等待他們的時間太長了，真叫人捉摸不定。我急於要了解衛塔里斯的消息，他或許還沒有像人們認為的那樣離開人世吧？我沒有死，他說不定也會像我那樣死而復生。

　　老爹見我焦灼不安，大概已猜出了幾分原因，就把我帶到警察局，那裡的人沒完沒了的向我提問，我只是在確信衛塔里斯已經死去的情況下才回答他們的問題。我知道的事很簡單，都毫無保留地講了出來。警察局長想知道更多的東西，他久久地打聽有關我和衛塔里斯的情況。

　　關於我自己，我只能說我沒有父母，說衛塔里斯事先付了一筆錢，把我從乳母的丈夫那裡租用過來的。

　　「現在該怎麼辦？」局長問我。

　　警察局長的話音剛落，老爹插話了。

　　「如果您願意把他交給我們的話，我們負責撫養。」

　　局長不但樂於把我交給花農，而且還感謝他做好事。

　　現在該回答有關衛塔里斯的問題了，這可難為我了。關於他的情況，我一點也不知道，或者說我幾乎什麼也不知道。

　　可是有一件事，我認為很神祕，真想把它講出來，那就是我們最後一次演出時，衛塔里斯的演唱贏得了那位夫人的讚美和驚歎，還有加洛弗里的威脅。我心裡在琢磨：對於這一類問題，我是否應當保持沉默呢？

　　我師傅生前謹慎地隱藏起來的祕密，難道應當在他死後披露出去嗎？

　　但是，一個小孩要想對熟悉業務的警察局長隱瞞點什麼，那可不容易。這種人有高超的問話技巧，你想迴避也不行，他們會很快把你弄得暈頭轉向。

　　事情正是如此。

　　不到五分鐘功夫，局長讓我把我想瞞著的、他卻很想了解的情況統統講了出來。

　　「把他帶到加洛弗里那邊去，」局長對一個警察說，「一走到盧爾辛街，他會認得那所房子的。你和他一塊上樓，好好問問加洛弗里。」

　　我們三人──警察、老爹和我──上路了。

　　正如局長說的那樣，我很快認出了那幢房子，我們直奔五樓。我沒有看見馬嘉，他多半已住進醫院了。加洛弗里一見警察和我，面如土色，他心裡肯定害怕得很。

　　但是，當他從警察的口中弄清我們的來意後，他立刻放心了。

　　「唉！可憐的老頭死了！」他說。

　　「您認識他？」

　　「很了解。」

　　「那好，您把您知道的跟我說說。」

　　「很簡單。他根本不叫衛塔里斯，原名是卡羅．巴札尼。三十五年或四十年前，假如您曾在義大利生活過的話，我只要一說出他的名字，您就知道您現在打聽的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人物了。當時，卡羅．巴札尼是全義大利最有名的歌唱家，蜚聲於各大舞臺。他到處演唱，那不勒斯、羅馬、米蘭、威尼斯、佛羅倫斯、倫敦和巴黎都有他的足跡，可是有一天，他倒了嗓子，再也不是聲樂藝術家之王了，他不願意讓他的名譽在不三不四的舞臺上受到損害，於是他改名換姓，衛塔里斯的名字取代了卡羅．巴札尼，再也不在他黃金時代認識的人面前露面。當然為了生活，他嘗試過好幾種職業，都沒有獲得成功。這樣他就一天天沉淪下去，終於成了耍狗把戲的人。但在他潦倒的時候，仍保持著他高傲的氣節。他太驕傲了，觀眾如果獲悉當年大名鼎鼎的卡羅．巴札尼已淪落為這個可憐的衛塔里斯的話，他會因羞愧而死去的。我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知道關於他的這一祕密的。」

　　這個長期使我困惑不解的祕密，現在總算得到了解釋。

　　可憐的卡羅．巴札尼！親愛的衛塔里斯！

第二十章　花農

　　第二天是我師傅安葬的日子，老爹同意帶我去參加葬禮。

　　可是一到第二天，我起不來了。昨夜我發了一夜的燒，開始是寒顫，後來轉為陣熱。我的胸口像有一團火在燃燒，和裘利克在樹上度過雪夜之後病倒的情況一樣。

　　果然，我的肺部得了嚴重的炎症也就是說肺炎，病因是那天晚上我和師傅精疲力竭跌倒在這家人家門口時挨了凍引起的。

　　這場肺炎使我體會到亞肯一家的善良心腸，尤其是艾蒂安妮特忠厚的品質。

　　平時，窮苦人家生病是很少求醫的。我的病勢危急嚇人，為了我，亞肯家打破常規，把醫生請來了。醫生不用仔細檢查，也不用細問病史，他一望而知我得的是什麼疾病，並且立即聲稱必須把我送進濟貧醫院。

　　進濟貧醫院當然是件輕而易舉的事，然而老爹沒有採納這個意見。

　　「孩子既然倒在我的家門而不是在濟貧醫院的門口，」他說，「那我們就應當把他留下。」

　　醫生說盡了好話來反對這種宿命論的推理，但是也沒能動搖他的決心。他們應當把我留下，他們把我留下來了。

　　艾蒂安妮特操持全部家務。現在又要照看我這樣一個重病人，她恰如聖─文森德─保羅修會的一個修女【註一】，悉心地護理我，從來沒有疏忽過，也從來沒有不耐煩過。當她必須離開我去操持家務的時候，總由麗絲來代替她。在我發燒的時候，不知有多少次，我看見麗絲待在我的床邊，憂心忡忡的大眼睛凝視著我。由譫妄引起的精神混亂使我誤認為她是我的護守天神【註二】，因而我同她說話，就好像是在對小天神說話，好像在向天神傾吐我的希望和要求。自從那時候起，我在不知不覺中習慣地把她當作頭頂上有著光環的天神。使我驚駭的是，我在這個世俗世界中，看到了我本來以為要到了天堂才能看到的、張開著白色大翅膀的飛翔著的小天神。

　　【註一】一種在濟貧醫院中擔任護理工作的、頭戴大白帽的天主教修女，俗稱白帽子姆姆。

　　【註二】根據天主教的教義，每個教徒都有一個護守天神，護守天神背上長有兩個翅膀。根據歐洲畫聖像畫的習慣，長翅膀的護守天神的形象，常常被畫成是一個胖胖的小女孩。書中雷米的幻想，就是根據這種聖像畫來的。

　　我患病的時間很長，也很痛苦，病情還有過幾次反覆，我的病幾乎使這一家人失去信心，可是沒有使具有耐心和犧牲精神的艾蒂安妮特感到厭煩。一連好幾夜我需要有人守著，我胸部憋得慌，別人以為我隨時都有憋氣悶死的可能。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輪流守護在我的床頭，我的病情終於好轉了。然而我是個久病初癒的人，病情又反覆無常，因此只好待到春天來臨、格拉西的草地泛青的時候才能出門。

　　麗絲是不幹活的，她代替艾蒂安妮特帶我到比埃弗爾河邊散步。臨近中午陽光最燦爛的時候，我們出發了。我們手拉著手，慢悠悠地走著，卡比跟在後面。這一年的春天是暖洋洋的和美妙的，至少在我回憶起這個春天的時候，我心裡是暖洋洋的和美妙的。其實這是一回事。

　　這裡是巴黎居民不太熟悉的一個區，位於白屋與格拉西之間。人們只是泛泛地知道，在那裡的一個什麼地方，有著一個小小的河谷，但是，既然比埃弗爾河流經那裡，人們就相信並傳說這個河谷是巴黎郊區最骯髒、最陰暗的一角。其實不然。它實際上比它的名聲要好得多。現在人們評價比埃弗爾河，總是因為它流經聖馬賽爾這個巴黎郊區因而認為它必然是一條太工業化的河流；而忘記了它曾在流經韋裡埃和倫奇這兩個市鎮時所保持過的一片自然風貌。至少在我說的那個時代是這樣的。當時的河谷兩岸，楊柳成蔭，綠油油的草地悄悄地一直延伸到庭園遍布的山丘。春天，青草鮮嫩而茂密，雛菊以它的無數白色花朵裝點翡翠般的綠色地毯；長出嫩葉的柳樹和發芽的楊樹都抹著一層層粘稠的樹脂；各種小鳥，如烏（春鳥）、鶯和燕雀唱著春日之歌，飛來飛去，這一切說明：我們那時仍然置身於鄉間而不是在鬧市之中。

　　我就這樣生活在這塊小小的河洲谷地上，從那以後，它已發生很大的變化。可是從我和它接觸的那一天起，它就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我是畫家，我要為它畫上一道垂楊的背景，連一棵樹也不會漏掉：那粗大的柳樹和多刺的醋栗，它們植根在腐爛了的樹幹裡，卻依然能把枝梢染成一片綠色；那古堡前的緩坡，我們經常用單腳在上面歡樂地滑行；還有鶴鶉崗和它的風車；聖愛萊納宮殿和它的洗衣女工；製革作坊和被它汙染了的河水；還有聖安娜莊園和在莊園裡耕作的可憐的瘋子，他們經過你身邊時一味向你傻笑，晃動四肢，半張著嘴，露出寸把長的舌頭，扮著奇醜無比的鬼臉。

　　在我們散步時，麗絲自然不說話。多麼奇怪，我們不需要語言，我們四目相視，用眼睛就能很好地猜透對方的心思。因此，我也用不著對她說話了。

　　我慢慢地恢復了力氣，覺得可以在園子裡幹些活兒了，我焦急地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因為我急切地要為別人做別人曾為我做過的事，我要盡力為他們幹活，報答他們所給予我的一切。但我從來沒有幹過活，長途旅行固然是辛苦的，然而那不是一種要求毅力和專注不二的連續性勞動。不過我仿佛覺得，我會勞動得很好，起碼我會拿我眼前和周圍的人做榜樣，勤快地勞動。

　　現在是紫羅蘭在巴黎上市的季節，亞肯老爹那時種植的正是這種花。滿園的紫羅蘭，紅的、白的、紫的，按顏色排列在溫室裡，看去好像一排排花的行列，這一行全部是白色的，旁邊另外一行全都是紅的，這確實令人賞心悅目。到了晚上，在溫室的玻璃窗重新關閉之前，園子裡散發著濃鬱的花香。

　　根據我體弱無力的情況，人們分配給我的工作是：早晨在霜凍過後，將玻璃窗取下；晚上在降霜之前，再將玻璃窗裝上；白晝我得蓋上褥草，以防強烈的陽光晒傷花卉。這點活兒既不難也不重，但很費時，每天我必須將數百個窗戶翻動兩遍，並且根據太陽光的強弱，注意開啟或遮蓋。

　　這一段時期，麗絲待在畜力水車旁，這畜力水車是用來提取灌溉必需的用水的。當戴著皮製眼罩的老馬科科德目轉圈轉累了而放慢腳步時，她便用一根小鞭子輕輕拍牠一下，促使牠加快步子。她的一個哥哥把水車提上來的水一桶桶倒在畦裡；另一個哥哥在畦裡做他父親的助手。大家各盡各職，沒有一個人是閒著的。

　　在我的家鄉，我見過農民勞動的情景，可是對巴黎郊區的花農在勞動中的專注、熱忱和強度卻一無所知。他們在日出前早就起床，很晚才上床睡覺，一心撲在種花上，只要有力氣，他們就終日辛勤勞作。我也翻過地，但是對莊稼人只能讓自己片刻不息地勞動，才能有收獲的道理，那是根本不知道的。我現在正是進了亞肯老爹的好學堂。

　　我已經復元，他們不再讓我老幹溫室的活了，我高興地跟著他們種一點東西。更使我心花怒放的，是親眼看到種植的作物茁壯成長。那是我的傑作、我的財產和我的發明創造！它使我產生了一種自豪感。事實證明，我也是個能幹點正經活兒的人。而更使我感到歡快的，是我體會到了辛勤勞動的代價。新的生活雖然給我帶來了勞累，然而我很快就適應了這種勤勞的生活，它和我過去的吉普賽人式的流浪生活幾乎完全不一樣。現在，我不用像從前那樣四處流浪，也不用艱辛地在大路上徒步奔走。我如今置身在園子的圍牆之中，從早到晚辛苦地勞動著，汗流浹背，一手提著噴水壺，光腳走在泥濘的壟畦裡。但是在我的周圍，人們也都在辛苦地幹活。亞肯老爹的噴水壺比我的更重，他的襯衫比我們濕得更厲害。辛苦中體現出來的平等對我是很大的寬慰，而且我在這裡過上了我以為已經永遠失去的家庭生活。我不再孤獨，我不再是棄兒，我有自己的床鋪；在大家圍坐的飯桌上也有我的一個座位。白天，亞歷克西斯或班傑明偶爾刮了我一個耳光，可是等到一放下手，我已不再記在心上；我倘若還手，他們也同樣很快就忘記了。到了晚上，我們圍著餐桌，又成了朋友和親如手足的兄弟。

　　說句實話，我們不光從事勞動，我們不光有勞動帶來的疲倦，我們也有休息和娛樂的時間，當然，這種時間是短暫的。但是正因為這樣，休息和娛樂就顯得更加歡樂。

　　每逢星期天下午，我們在與屋子相連的葡萄藤綠廊下聚會，我從釘子上取下掛了已經一週的豎琴，請兩兄弟和兩姐妹跳舞。他們沒有學過跳舞，但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曾在千柱飯店的一次婚禮宴會上看到過別人跳舞，因而對四組舞還模模糊糊地有點印象，他們就憑這些印象在那裡跳著。跳膩了的時候，他們便邀我唱一支我拿手的歌曲，我這支那不勒斯歌曲，總是在麗絲身上產生不可抗拒的影響。

　　哦，虛請假意，冷酷負心的女人……

　　每當我唱完最後一段的時候，我總發現麗絲的眼睛是濕潤的。

　　為了使她開開心，我和卡比總要表演一齣滑稽戲。對卡比來說，星期天會使牠想起過去的演出，所以演完後，牠是非常願意重新再演的。

　　兩年就這樣過去了。亞肯老爹常常帶著我把花拿到市場、花堤、馬德萊娜教堂、水塔、或者是花店裡去賣。我開始慢慢地熟悉巴黎，並且懂得：如果巴黎不是我意想中用黃金和大理石砌成的都市，那麼，它也不是我從夏朗東【註一】初來時所認為的那樣，是一座泥濘不堪的城市，摩弗達區【註二】給我留下的印象未免過早了一些。

　　【註】夏朗東：法國瓦爾德馬恩省城市，位於塞納河與馬恩河匯合處。

　　【註】根據上文看，可能是盧爾辛街的新屬區。

　　我見到了巴黎的宏偉建築和它的古蹟，我還進去參觀過；我沿著河堤在林蔭大道上留連忘返；我在盧森堡公園、杜伊勒利花園和香榭麗舍大街散步；我見到了許多雕像；我常常停下來讚佩地注視我面前潮湧般的人流。對於大都市的存在，我對它的價值已經有了一些認識。

　　但是很幸運，我受到的教育或鍛煉，不僅僅是靠著這種參觀時候的眼睛、或在巴黎街上散步和為送花而匆忙的走動中偶然完成的。

　　老爹在自己獨立經營花卉以前，曾在植物園的苗圃裡工作過，同那邊的科研人員的接觸中他產生了讀書和學習的好奇心。一連好幾年，他節衣縮食，購置書籍，利用空閒時間閱讀書本。在他娶了妻子，生了兒子之後，閒功夫沒有那麼多了，首先必須掙上每天的麵包，書本便被棄置一旁了。不過，書既沒有失散，也沒有賣掉，只是被收藏在櫃子裡。我在亞肯家度過的第一個冬天是漫長的，園子裡的活兒雖還不能說完全停了下來，但至少在這幾個月內是減少了不少。為了圍著火爐消磨漫長的夜晚，這些舊書又從櫃子裡翻了出來，分發給大家。有很多關於植物學和植物史的書本，偶爾也有幾本遊記。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沒有繼承他們父親的興趣。每天晚上，他們打開書本看了三、四頁就呼呼睡著了。而我並不困倦，興趣很濃，一直到非睡不可的時候才停止閱讀。衛塔里斯教我的最初幾課沒有白費，我睡覺時每當想到這裡，便要懷著激動的心情懷念他。

　　我學習的勁頭使老爹回憶起往事。那時他為了買書，只化兩個蘇吃一頓中飯。現在，除了讓我讀藏在櫃子裡的書以外，他有時還從巴黎給我帶回來幾本。但是他老人家對書本的選擇只憑偶然的興趣，或者只根據書名的示意，在他看來，只要它是本書就行了。這些書在我這個缺乏有人指導的頭腦裡也許會產生一些紊亂，那不要緊，時間一長，紊亂會自己消失，我會把好的留下來，而留下來的便永遠是我的了。什麼書本都是有用的，這句話真是再正確也沒有了。

　　麗絲不識字。當她見我一有空餘時間就埋頭讀書時，她好奇地想了解是什麼東西在如此強烈地吸引著我。起初，她想奪走我的書本，因為一看書，我就不能和她一起玩耍了。後來，看見我抓著書本不放，她就要我讀給她聽，這是我們之間的一種新關係。小麗絲，她不會說話，她就比誰都更善於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更善於使用她的深藏不露的內在智力；現在她不再關心周圍那些細小瑣事和別人的無聊的談話，她要在我的書本中尋找她剛剛嘗到一點味道的東西，那就是她所需要的有趣的消遣和她正在渴求的養料。

　　就這樣，我們在一起度過了不知多少小時：她坐在我的對面，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朗讀。當我遇到不懂的字或段落時，我常常停下來看看她。我們有時候要冥思苦想好久。要是一時找不到答案，她就示意我繼續讀下去，意思是「將來」再說。我也教她作畫，也就是我所謂的作畫。這項工作很費時間，也很費勁，但我終於差不多把她教會了。無疑我是個蹩腳的老師，可是我們相處得十分融洽，師生間的良好合作常常比才能更加重要。當她能畫上幾道，而我們又能認出這些道道想表達她的一種什麼意思的時候，該是多麼歡樂！亞肯老爹吻了吻我，笑著說：

　　「嗯，我留下你，算是做了件大蠢事，麗絲將來必定要報答你的。」

　　「將來」，意味著等她會說話的時候，因為醫生從來沒有放棄要使她恢復說話的希望。他們說，只是目前還沒有辦法，必須來一次驟變才有可能。

　　「將來」，也是我在為她歌唱的時候，她作出的一種淒然的表示。她讓我教她學豎琴，她的手指很快就習慣於模仿了。當然，她沒有可能學習唱歌，她為此大為苦惱。不知有多少回，我看見她的雙眼含著晶瑩的淚水，向我吐露她的悲傷。可是她本性善良而溫柔，悲傷是不會在她心裡持續太久的。她擦乾眼淚，乖乖地笑了笑，意思說她「將來」會唱歌的。

　　我被亞肯老爹收養後，孩子們像自家兄弟一樣待我。假如沒有突如其來的災禍再次改變我的生活的話，我是可以永遠留在格拉西的。可是命運註定我的好日子不會持久，當我一旦完全恢復健康以後，不聽我意志使喚的突變又一次把我拋向了冒險的生涯。

第廿一章　流離失所

　　已經有不少日子了，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我老是有這樣的思想，並暗暗對自己說：

　　「孩子啊，你太幸運了，這種好景是不會長久的。」

　　橫禍將怎樣落到我的頭上，我無法預測。但差不多可以肯定，它遲早要落到我的頭上。

　　我為此常常悲觀喪氣。但也有好的一面。為了避免大禍的到來我總是千方百計地盡力幹好自己的活兒，因為在我想來，既然這是落在我頭上的災禍，那麼它必然是由於我的過錯而引起的。

　　但是我弄錯了，它根本不是我的過錯引起的，雖然如此，它仍然證明我的預見是太正確了。

　　我已經說過，亞肯老爹是種植紫羅蘭的。這種花的栽培技術並不太難，巴黎郊區的花農都能栽培得非常出色。四、五月份，他們把粗壯的、上下開滿了花朵的花枝送到市場上去出售這一事實就是明證。花農種植紫羅蘭的唯一技巧，在於選擇複瓣花種，因為單瓣花種已經不時髦了。可是，在播下的種子中，單瓣、複瓣往往各占一半。只能留下複瓣植株而不能保留單瓣的，這對一個紫羅蘭花農是有著重要的利害關係的。否則到了第二年你就不得不把精心培育了一年的、開著花的單瓣植株從肥土裡拔出來扔掉。因此，播種後的選苗就成為必要的了。這種選苗也叫「揀花苗」。選苗是根據新株的葉子和它的形態特徵來進行的，掌握「揀花苗」這一技巧的花農數量不多，因而竟成了某些花農家庭的祕而不宣的傳家寶。當一些種植紫羅蘭的花農需要選苗時，他們便向精通這一技巧的同行請教，這個同行就像醫生或專家一樣進城「出診」。

　　亞肯老爹是巴黎最內行的「揀花苗」專家之一，每年到了揀花苗時節，他整天忙得不可開交。這對我們、尤其對艾蒂安妮特來說，日子就不好過了，因為同行見面從來沒有不喝一杯的，有時還要喝上兩杯、三杯。在這樣轉過兩、三家之後，再回到家裡來，他的臉總是紅的，說話總是很費勁，舌頭當然也不靈便了，而且兩手發抖。

　　父親不回來，艾蒂安妮特是不會去睡覺的，即使回來得很晚，她也等著。

　　如果我本來就醒著，或者被他們的聲音吵醒了，我便可以從房間裡聽到父親和女兒的對話：

　　「你幹嘛不睡？」老爹問。

　　「因為我想看看你還需要什麼不。」

　　「原來是這樣。憲兵小姐在監視我！」

　　「假使我也睡了，現在還有誰來陪你說話？」

　　「你是想看看我還能不能筆直地走路吧，那好，你瞧吧，我敢打賭，一步不歪，我可以一直走到孩子們的房間不離開這條直線。」

　　東歪西倒的腳步聲在廚房裡響了一陣，後來靜了下來。

　　「麗絲好嗎？」他問。

　　「好。她睡著了，你輕一點。」

　　「我沒有出聲，走得很穩，我必須走得筆直，因為女兒已經責備父親了。麗絲她沒有見我回家吃晚飯，說些什麼沒有？」

　　「她看看你的坐位。」

　　「啊！她看了我的坐位！」

　　「是的。」

　　「看了好幾次吧？是不是看了好幾次？」

　　「老是在看。」

　　「後來呢？」

　　「她的眼睛好像在說：『你不在。』」

　　「她問你我不在的原因了吧？你回答說我和朋友鬼混了吧？」

　　「不，她啥也沒問，我啥也沒說，你在什麼地方，她心裡明白。」

　　「她明白，她明白……她睡得很香吧？」

　　「不，才睡著了一刻多鐘。她一直在等你。」

　　「你呢，你想幹什麼？」

　　「我想不讓她看見你回來。」

　　又是一剎那的寂靜。

　　「艾蒂安妮特，你是個好閨女。你聽著：我明天到路易索家去，嗯，我向你發誓，你聽見了嗎？我一定回來吃晚飯，我不忍心讓你等我，我不忍心讓麗絲睡覺時心裡難過。」

　　然而，許諾、發誓並不總是管用的。只要他在外面又喝上一盅，他一定還是回來得那麼晚。在家裡，麗絲權力最大；到了外面，麗絲就被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看，」他常說，「說不喝結果又喝了，總不能謝絕朋友們的好意呀！既然已喝了第一杯，那就再來一杯吧，反正我不喝第三杯，可是因為口渴又再喝了一杯，接著酒興就上來了。要知道，飲酒可以解愁，一喝酒，再也不去想債主了，眼前一片金光燦爛，似乎離開塵世到了另一個世界──人們所嚮往的世界去漫遊。那就乾脆喝個夠。總之，就是那麼回事。」

　　話也得說回來，像這樣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並不經常發生。再說，「揀花苗」季節不長，等到季節一過，沒有外出的理由，老爹也就不出門了，他不是那種獨自去小酒店消磨時光的懶漢。

　　紫羅蘭時節過後，我們準備種植其它花卉。一個花農總是不會讓他的園子有一寸白地的，這一種花賣完，另一種花必須馬上栽上。

　　花農為市場而勞動的本領就在於抓住最有利的時機向市場提供花卉，以便賣得出最好的價錢，這個時機就是一年中的幾個大的瞻禮日【註】：聖皮埃爾瞻禮，聖瑪麗瞻禮和聖路易瞻禮。本名【註】叫皮埃爾、瑪麗、路易或路易絲的人太多了，因此，這些天售出的盆花或花束的數量是很可觀的，這些花都是用來向親戚朋友祝賀這種節日的。節日的前夜，巴黎滿街是花：花店裡，市場上，人行道上，馬路旁，房屋的臺階上，凡是能放花的地方都放上了花。

　　【註】法國是天主教國家，按天主教教規，一年中有很多天被定為某一個聖人的紀念日，稱某聖人瞻禮日，或簡稱某聖人瞻禮。又按天主教教規，嬰孩生下的第三天必須進教堂領受洗禮，領洗時必須選一個聖人的名字作為他的教名，也稱本名。每一年的這個聖人的瞻禮日便成了這個人的本名瞻禮日或主保聖人瞻禮日。到了這一天，他的親友要向他送花祝賀。這種天主教化的法國社會習俗，從四十年代開始，已逐漸淡薄。

　　紫羅蘭季節一結束，亞肯老爹又為七、八月的重大瞻禮日特別是八月的聖瑪麗瞻禮和聖路易瞻禮而辛勤勞動了。我們準備了數以千計的雛菊皇后、倒掛金鐘和夾竹桃，只要我們的花房和溫室能擺得下多少我們就擺多少。我們還必須讓所有的花在預定的日子裡開放，既不能早開，也不能遲開。早開了，節日到來之前花已凋謝；遲開了，花趕不上佳節。人們不難理解，這是需要某種技巧的，因為人不是太陽和時間的主人，天氣會時好時壞。亞肯老爹被視為種花藝術的專家，他種的花，總是不早開也不遲開。這要操多少心！花多大的勞動代價！

　　我在故事裡講到的那個時刻，正是一個風調雨順的季節。我們是在八月五日，各種奇花含苞欲放：在園子裡，露天生長的雛菊皇后蓓蕾初綻；花房中，在擋陽的、刷上乳白色石灰漿的玻璃窗下，倒掛金鐘和夾竹桃含苞待放，它們組成巨大的花叢或者花團錦簇的金字塔，看了使人眼花繚亂。我不時看見老爹心滿意足地搓著手。

　　「今年節氣肯定不會錯。」他對他的兒子們說。

　　他默默地笑著，心裡盤算著所有的鮮花售出後給他換來的收入。

　　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我們經過了多少艱辛的勞動。我們一刻也不休息，星期日也不例外。現在這一切都已做好。為了犒勞一番，我們決定全家在當天──也就是八月五日這個星期天──到阿格伊去，在老爹的一個朋友家吃晚飯，卡比也去。那位朋友和老爹一樣，也是花農。這一天，我們決定做到下午三、四點鐘就收工，然後收拾收拾，鎖上大門，高高興興地出發。估計五、六點鐘可以到達阿格伊，我們準備在吃完晚飯後馬上回家，以便早點上床，好在第二天一早精力充沛地下地幹活。

　　一切都按照決定了的做去。下午四點差幾分，老爹鎖上了大門。

　　「大家出發啦！」他興奮地說。

　　「向前走，卡比！」

　　我拉著麗絲，撒腿往前奔跑。卡比汪汪地在我們身邊快樂地跳著，叫著。也許牠以為我們又要長時間地走遠路了吧，這對牠比憋在家裡好，老待在屋裡使牠厭倦了，我又不可能常常照顧牠，而我的照顧，牠認為是高於一切的。

　　我們一個個穿著過節的衣服，準備去吃烤肉。路上的行人總要回過頭來看看我們，我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兒。麗絲戴著草帽，穿藍色連衣裙，腳上是一雙灰布高幫鞋。她成了我能見到的最漂亮、最活潑的小姑娘了；她的可愛，表現在她的活潑和清新的神態中；她的眼睛，她的微微翕動的鼻翼，她的肩膀和胳膊，她的一切顯示出她那興奮的心情。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很快過去了。我只知道在晚餐快結束時，我們中間不知是誰發現了西邊的天空已經密布烏雲。我們是在一棵大接骨樹下露天吃著晚飯，所以不難發現暴風雨前的徵兆。

　　「孩子們，得趕緊回格拉西去！」

　　一聽到這句話，大家嚷開了：「怎麼已經要走啦？」

　　麗絲不吭氣，不過她做了個表示不樂意和反對的動作。

　　「風一起，」老爹說，「會把花房的窗子掀開的。快上路！」

　　不用爭下去了，我們大家都懂得：玻璃窗是花農的命根子，一旦被風刮破，花農會傾家蕩產。

　　「我在最前面走，」老爹說，「班傑明，你跟著我，亞歷克西斯，你也跟著，我們快走。雷米陪著艾蒂安妮特和麗絲在後頭走。」

　　二話沒說，他們邁開大步往前走了。我們在後面跟著，步子卻沒有那麼快，艾蒂安妮特和我還要按照麗絲的腳步不時調整我們的步子。

　　再也沒有歡聲笑語了，再也不東奔西跑了，再也不連蹦帶跳了。

　　天變得越來越黑，起風了，暴風雨來臨前的雲霧般的漫天塵土在地面上成團成團地呼嘯著、滾動著。當我們被這種風的渦流裹了起來的時候，大家都得停下來，背對著風，用兩隻手捂住眼睛。我們一張口，就被灌進滿嘴沙土。

　　由遠處響起的雷聲漸漸逼近，時而還夾雜著刺耳的巨響。

　　我和艾蒂安妮特拉著麗絲的手，拖著她往前走，因為她很難跟得上，我們比預計的要跑得慢多了。

　　我們能在驟雨下來之前到家嗎？

　　老爹、班傑明和亞歷克西斯能及時趕到家嗎？

　　對我們來說，最多被淋成個落湯雞；但對他們來說，事關重大。他們必須保護好苗床不讓它們遭受損毀，也就是說，必須關好窗子，防止花苗被大風連根掀起，刮個亂七八糟。

　　隆隆的雷聲一個緊接一個，密密層層的烏雲使天空變得漆黑一片。接著，風撕開烏雲，露出一塊塊古銅色的雲層。很明顯，這些烏雲隨時都有瀉下傾盆大雨的可能。

　　奇怪得很，在一片雷聲之中，我們聽到一個可怕的響聲，從天上落下來，實在叫人難以理解，猶如兵馬驟至，金戈齊鳴。

　　突然間，冰雹噼哩啪啦地下了起來。開始是些小粒子，打在我們的臉上，接著便是真正的冰雹，像雪崩一樣傾瀉下來。我們不得不躲進一家人家的大門口。

　　於是，最可怕的冰雹降落了。轉瞬間，街道像是在嚴冬季節，鋪上了一層白色的雹子，鴿蛋大的雹子落下時發出喧天的響聲，摻雜著玻璃被砸的碎裂聲。雹子從屋頂上滾下來，滾到街上，各種各樣的東西也跟著紛紛滾下：碎瓦片、牆上的灰泥和打碎的石板瓦。石板瓦在白色的地面上變成一堆堆黑色的東西。

　　「唉！玻璃窗全完了！」艾蒂安妮特驚叫了起來。

　　我腦子裡也閃過這一可怕的念頭。

　　「也許老爹已及時趕到了。」

　　「就算他們在下雹子前趕到，他們也來不及用草席蓋好全部窗子，全完蛋了！」

　　「聽說雹子只在一個地方下。」

　　「這裡離家太近，那邊不會不下的。假如雹子像這兒一樣落在花房上，那可憐的爸爸會破產的。啊，天主啊，爸爸正指望賣掉這批花，他多麼需要這筆錢呀！」

　　我對商品的價格是外行，可我常常聽人家說，一百塊窗玻璃價值一千五百或一千八百法郎。我立即懂得：假若這場雹子砸碎了我們五、六百塊玻璃的話，那麼不算花房本身和那些花卉，這場天災給我們帶來的損失就已經夠慘重的了！

　　我很想問問艾蒂安妮特，可是震耳的冰雹聲幾乎無法使我們互相聽清楚。再說，她也沒有心思說話，像那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被一把火燒掉的人一樣，她絕望地瞧著落下的冰雹。

　　這場可怕的雹災沒有持續多久，至多五、六分鐘功夫，它驟然而來，又驟然而止。黑雲慢慢向巴黎上空移動，我們也從大門口跑了出來。路上，硬邦邦的、圓圓的雹子似海邊的鵝卵石，在行人的腳下滾動，那厚厚的冰雹埋沒了行人的腳踝。

　　麗絲穿著高幫布鞋，在冰冷的雹子地上寸步難行，我只好把她背上。她去時高高興興，這時卻愁容滿面，淚珠在她的眼睛裡滾動。

　　我們不久回到了家，只見大門敞開著，我們徑直走進園子。

　　多麼淒慘的景象！全砸壞了，砸爛了。玻璃窗、花、碎玻璃片和雹子混雜在一起，雜亂地堆成一堆，早晨還是美麗富饒的園子，一下子成了一種誰也叫不出名字的可怕的碎片殘骸。

　　老爹在哪裡？我們到處找他，哪裡都不見他的影蹤。我們一直找到大溫室，發現那裡沒有一塊玻璃是完整的。地面上一片碎玻璃碴，他坐在它們中間的一張小凳上，神態沮喪。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站在他背後，一動不動。

　　「唉，我可憐的孩子們！」聽見我們踏著碎玻璃片的腳步聲走近他時，他抬起頭嘆息道，「唉，我可憐的孩子們！」

　　他緊緊抱著麗絲，哭了。

　　他能說些什麼好呢？

　　這是一場災禍。眼前看到的已經這樣可怕，但是比這更可怕得多的，將是它的後果。

　　很快，我從艾蒂安妮特和男孩們那裡得知，老爹已經明顯地陷入了絕境。十年前他買進了這塊園地，並在那上面蓋了這所房子，賣地皮給他的那個人還借給他一筆貸款，讓他購買一個花農所必需的工具和設備，地價和貸款必須在十五年內連本帶息地付清。欠了債要還，這是當然的也是躲不開的，但更加躲不開的是這個債主所期望的那個時機，就是說，只要老爹有一次遲付，他就有權收還地皮、房子、花圃設備和工具。至於他已經收到的十年本息則仍歸他所有。他在投機，他認為在這十五年內總有一天老爹會還不起欠他的債務。他在這場投機中不冒絲毫風險，他的債務人卻沒有一天不在冒傾家蕩產的風險。

　　虧了這場雹子，債主盼望了已經十年的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現在，接著要發生的是些什麼呢？

　　我們是處於一種對可怕的前途無法預知的不安的心境中，但時間並不長，第二天就是老爹應當用賣花得來的錢償還這一年度本息的日子，我們看見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先生從門口走了進來，樣子不太禮貌。他交給我們一張貼了印花的紙【註】，他在空白處還填了幾個字。

　　【註】指貼上印花的文書。文書上貼了印花，才能產生法律效力。這裡是指法院送給老花農的關於清償債務及其期限的裁決。

　　他是個執達員【註】。

　　【註】舊時指給訴訟當事人送傳票、判決、裁決、催告等文書的法院辦事人員。

　　從這天起，他三日兩頭來逼債，因此，他連我們每個人的名字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雷米，你好！」執達員常常這樣打著招呼，「亞歷克西斯，你好！艾蒂安妮特小姐，你好嗎？」

　　他笑嘻嘻地將印花紙交給我們，如同交給他的朋友一樣。

　　「再見，孩子們！」

　　「見鬼去吧！」

　　老爹不能再待在家裡，他老在城裡奔忙。他到哪兒去了呢？我一點都不知道。他從前是個有什麼講什麼，心裡藏不住話的人，可現在再也不說一句話。他常到代理人【註】家去，大概要出庭了。

　　【註】指專門替委託人辦理借貸、清償、找擔保以及在公證處辦理公證等商業事務的人。

　　一想到這裡，我就感到恐懼。衛塔里斯也到過法庭，我知道出庭帶來的後果。

　　老爹打的官司要等很長時間才有結果。冬天的一部分日子就這樣過去了。我們當然不可能把花房修好，連玻璃窗也沒有配好。我們只好在花房裡種些蔬菜和不需要遮蓋的花卉，這賣不了什麼大錢。不過，這樣總算有一點收入，再說，我們也有活兒幹了呀！

　　一天晚上，他回到家裡，比平時更加垂頭喪氣。

　　「孩子呀！」他說，「全完啦！」

　　我想走出去，因為我懂得嚴重的情況就要發生。他是在對他的子女們說話，我覺得不應該在旁邊聽著。

　　可是他招招手，不讓我走開。

　　「你難道不是我們家裡的人嗎？」他說，「你年紀還小，聽不大懂我要對你說的。可是你也是嘗夠了人間的苦難的，你會聽懂的。孩子們，我要和你們分別了。」

　　只聽到一片驚歎聲和悲痛聲。

　　麗絲撲到他的懷裡，哭著親他爸爸。

　　「啊！你們都明白：不是我願意拋棄你們這樣的好孩子，拋棄小寶貝麗絲。」

　　他把麗絲緊緊摟在懷裡。

　　「他們判我必須還清債務，可是我沒有錢，只好變賣家裡的所有東西，但這還不夠，所以我將蹲五年監牢，我不能用錢償還，只好用我的肉體、用我的自由來抵償。」

　　我們全都忍不住哭了起來。

　　「是的，這是傷心的事！」他說，「可是不能違抗法律，這是法律啊。我的律師對我講：『從前的法律更嚴厲，當債務人無力向債權人還債時，債權人有權將他的肉體剁開，而且要切多少塊就切多少塊。』我還只是坐牢，大概過幾天就得進去，要坐五年。這段時間，你們怎麼辦呢？多可怕呀！」

　　又是一片沉寂。我不知道別人聽了是什麼滋味，我反正覺得太可怕了。

　　「你們一定以為我沒有把這事深思熟慮過吧，下面是我作出的決定，我進了監獄以後，絕不讓你們感到孤獨，絕不讓你們被遺棄。」

　　我又有了一線希望。

　　「雷米，你給我的姐姐卡德琳娜．蘇里奧寫封信，她住在涅夫勒省的德勒齊；把我們的事情告訴她，請她上這兒來。卡德琳娜頭腦冷靜，她會處理這一類的事情，我們可以同她一起商量一個最好的辦法。」

　　我是破天荒第一次寫信，真是萬事開頭難呀！

　　老爹的話說得含糊不清，但裡面卻含著某種希望。在我們目前落難的情況下，能抱有希望已十分知足了。

　　那麼是什麼樣的希望呢？

　　我們看不到這種希望，但是我們仍然抱有希望。卡德琳娜即將到來，她是位善於處理事務的女人，這使我們這些幼稚無知的孩子覺得有救了。

　　對善於處理事務的人來講，世上是沒有難事的。

　　然而卡德琳娜沒有像我們想像中那樣來得及時。商務警察，也就是拘捕債務人的警察，比她先來了一步。

　　老爹剛剛出門到他朋友家去。他走到街上，迎面碰上了警察，我當時正陪著他。一秒鐘的功夫，我們便被圍住了。老爹沒有逃走的意思。他臉色變得蒼白，好像感到不舒服，用微弱的聲音請求警察，允許他和孩子們吻別。

　　「別傷心，」其中一個警察說，「債務監牢並不那麼可怕，那裡正直的人居多數。」

　　在商務警察的押送下，我們回到了家裡。

　　我走到花房，把男孩子一個個找來。

　　當我們回到屋裡時，老爹正抱著滾滾地流著熱淚的麗絲。

　　一個警察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至於說些什麼，我沒有聽清。

　　「是，」老爹回答道，「你說得有道理，應該這樣。」

　　老爹突然站起身來，把麗絲放下，麗絲卻抓住不肯鬆手。

　　於是，他挨個兒親了親艾蒂安妮特、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

　　我躲在一個角落裡，被淚水糊住了眼睛，他喊我了：

　　「你，雷米，你不來親親我嗎？難道你不是我的孩子嗎？」

　　我們每個人當時都處在一種完全狂亂的精神狀態中。

　　「你們都待著，」老爹用命令的口吻說，「我命令你們！」

　　他一下子放開麗絲的手，讓艾蒂安妮特拉著她，隨即走了出去。

　　我很想跟著他走，所以也朝大門口走去。可是艾蒂安妮特示意我止步。

　　我們大家都待在廚房裡失聲痛哭，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說什麼好呢？！

　　我們知道，拘捕遲早要發生。但是我們滿以為卡德琳娜會先到，有了她就有了保護了！

　　可是卡德琳娜不在這兒。

　　卡德琳娜大約是在老爹被帶走以後的一小時到達的，她見我們一個個縮在廚房裡，大家一聲不吭。直到今天一直是我們賴以依靠的艾蒂安妮特也被壓垮了。她從前是那麼堅強，那麼勇敢，現在卻和我們一樣虛弱。她自己也已失去勇氣、毅力和主意，正使勁抑制著自己的悲痛忙著安慰麗絲，這當然使她自己更加痛苦，哪裡還有力量來顧到我們呢？領航人已落入汪洋大海之中，從此我們這一群孩子沒有了掌舵人，沒有了指引我們前進的明燈，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引導我們駛向港口，我們甚至都不清楚是否還有可以靠岸的港口。我們在生活的海洋中迷失了方向，在風浪中漂泊，無法行動，也不敢行動，頭腦中塞滿了恐懼，心裡充滿了絕望。

　　卡德琳娜姑母是個堅強而富有主見的女人，她曾在巴黎當過奶媽，十年中換了五家。她熟識世間的艱難困苦，正如她自己所說的，她「善於隨機應變」。

　　她要求我們服從她的安排，聽她這樣一講，我們便鬆了一口氣，頓時又覺得找到了方向，我們又重新站立了起來。

　　對於一個沒有受過教育也沒有財產的農家婦女來說，這一家孤兒落在她肩上的負擔是夠沉重的：最大的不到十六歲，最小的是個啞巴，這種情況使最能幹的人也會憂心忡忡。孩子們怎麼辦？當自己的生活都難以維持的時候，人們又怎能承擔起額外的負擔呢？

　　她奶過的一個孩子的父親是個公證人，她便去向他求教。全仗這位公證人，全仗他的忠告和關心，我們的命運決定了。然後，她再到監獄找老爹商量。至於她的計劃和意圖，她事先連一點風聲都沒向我們透露。去巴黎一週後回來，她把作出的決定通知了我們。

　　因為我們年紀太小，都不能獨立工作，所以我們將分頭到樂意收留我們的叔叔和姑姑家去居住。

　　麗絲到居住在莫爾旺山區德勒齊的卡德琳娜姑媽家去。

　　亞歷克西斯到塞文省的瓦爾斯當礦工的伯父家去。

　　班傑明到聖康坦當花農的另一個伯父家去。

　　艾蒂安妮特到另外一個姑媽家去，這位姑媽結婚後住在埃斯南德海邊的夏朗德省。

　　我聽著安排，等待分配。可是卡德琳娜姑媽不言語了，我上前一步問道：

　　「我呢？」

　　「你？你不是我們家的人。」

　　「我以後可以替您幹活。」

　　「你不是我們家的人。」

　　「您問問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看我有沒有勞動的勇氣。」

　　「你也有喝湯的勇氣，對不對？」

　　「是，是，他是自家人。」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麗絲往前走到她姑媽面前合上雙手，這動作比長篇大論更能表達意思。

　　「我可憐的小乖乖，」卡德琳娜姑媽說，「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想讓他跟你在一塊兒。可是，你看看，在生活中，事情是不能樣樣稱心的。你是我的侄女，我們到家時，假如我的男人說三道四，或在餐桌上板面孔，我只要回敬他一句話：『她是我們家的人，我們不可憐她，誰可憐？』就可以了。這話同樣可以對聖康坦和瓦爾斯的叔叔和在埃斯南德的姑媽講。人家收留親戚，不收留外人。那薄薄的麵包只是供家裡人吃的，給所有的人吃就不夠了。」

　　我覺得這事已不可挽回，不用再多說什麼了。她說的是實話，「我不是這一家的人」，我沒有什麼好再說的了，乞求等於討飯。然而，倘若我是他們家庭中的一員的話，難道我因此就會比現在更多愛他們一點嗎？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難道不是我的兄弟嗎？艾蒂安妮特和麗絲，難道不是我的姐妹嗎？麗絲難道不是像熱愛班傑明或亞歷克西斯一樣地熱愛我嗎？

　　卡德琳娜姑媽絕不推遲她計劃的實施，她通知我們：明天就要分手。說完，她打發我們去睡覺。

　　一走進我們的房間，大家就把我團團圍住了，麗絲撲到我身上哭了，我立即明白：分別是難過的，他們是想著我、同情我的。我深深感到，我是他們的兄弟。於是，有一種思想突然在我的混亂的頭腦中發出了亮光：不是說，在好的中間要想到壞的嗎，那麼，在壞的中間也要看到好的。我的這種思想，更正確地說，這種啟示，它從我的心的深處上升到了我的頭腦。

　　「聽我講，」我對他們說，「我心中有數，你們的親戚不要我，可你們是把我看作自家人的。」

　　「對了，」他們三人異口同聲地說，「你永遠是我們的兄弟。」

　　麗絲不會講話，緊緊握著我的手，表示同意他們的說法，她深情地望著我，我不由得熱淚盈眶。

　　「好！對！我將永遠是你們的兄弟，我會拿出證據來讓你們看。」

　　「你想在哪兒定居？」班傑明問。

　　「在貝爾尼家有個地方，明天一早我替你去問問，好嗎？」艾蒂安妮特說。

　　「我不想定居。一定居，我只好待在巴黎，永遠看不見你們了。我想重新穿上羊皮襖，拿上老爹掛在釘子上的豎琴，從聖康坦到瓦爾斯，再從瓦爾斯到埃斯南德，從埃斯南德到德勒齊，一個一個地去看你們，這樣你們將通過我永遠在一起。我沒有忘記唱歌跳舞，我要去謀生。」

　　看著每個人臉上流露出的滿意的表情，我知道我的想法反映了大家的願望，我在悲傷中感到快慰。我們長時間地談論著我們的計劃、我們的別離和我們的聚會，談論著過去和未來。艾蒂安妮特要我們大家上床睡覺，可是這一夜誰也沒有睡好，可能我比他們睡得更不踏實。

　　第二天一清早，麗絲把我帶到花園，我明白她有話要對我說。

　　「你想跟我談談？」

　　她點點頭作了肯定的回答。

　　「我們要分別了，你很難過，你不用說，從你的眼神中就可看出來，我從心裡感覺到了。」

　　她做了個手勢，意思是與上面所說的無關。

　　「半個月後，我將在德勒齊了。」

　　她搖搖頭。

　　「你要我去德勒齊嗎？」

　　一般我是用提問的方式來交流我們之間的想法的，她則用肯定或者否定的方式回答我。

　　她告訴我，她希望能在德勒齊見到我，但她伸出手，朝三個不同的方向指了指，我明白她的意思，即去德勒齊之前，我應當先去看看她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

　　「你讓我先去瓦爾斯、埃斯南德和聖康坦？」

　　她微笑了，因為被人理解而感到高興。

　　「什麼道理？」

　　於是，她用雙手，用嘴唇，特別用她傳神的眼睛告訴我提出這種要求的理由，我現在將她的解釋表述如下：

　　「你應當先去看看艾蒂安妮特、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好讓我知道他們的消息。你去德勒齊時，把你看到的以及他們對你說的全告訴我。」

　　他們應當早晨八點鐘出發。卡德琳娜姑媽租了一輛大馬車，先送他們去監獄和父親告別，然後，各人拿著自己的小包袱去乘應當乘坐的火車。

　　七點鐘，艾蒂安妮特也把我叫到花園。

　　「這回要分開了，」她說，「我想送一個小紀念品給你，拿著吧！這是個針線包，裡邊有針線和剪刀，是我代父【註】送給我的，路上你會用得著的。往後的日子我不在你身邊了，不能替你縫縫補補，你用剪刀時會想到我們的。」

　　【註】代父，也有稱教父的。按天主教習俗，每個教徒在領洗時應在自己的親友中選定一對夫婦為自己的代父和代母。

　　艾蒂安妮特跟我說話時，亞歷克西斯在我們周圍轉來轉去。等她一回到屋裡，他馬上走到我身邊，那時我正待在園子裡，情緒十分激動。

　　「我有兩枚一百蘇的硬幣。」亞歷克西斯說道，「你要是願意接受一枚，我會感到非常高興。」

　　從前在我們五個人當中，要數亞歷克西斯最愛錢，我們常常嘲笑他吝嗇。他一個蘇一個蘇地攢著，當最後終於換成一枚十蘇或二十蘇的新幣時，他會打心眼兒裡高興起來，這種時候，他就把新幣放在陽光下照著，放在手裡翻來覆去數著，把它們敲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他的提議打動了我的心，我想謝絕，可他哪裡肯答應。他把一枚發亮的好看的錢幣塞在我手裡，我由此體會到他對我的深厚友誼勝過他對小小的財寶的感情。

　　班傑明更沒有忘記我，他送給我的禮物是一把小刀。作為交換，他要我給他一個蘇，因為「刀會把友誼的紐帶割斷的」。

　　時針滴滴答答地走動著，再有一刻鐘，再有五分鐘，我們就要分別了。麗絲不會惦記我嗎？

　　馬車的車輪發出轉動的響聲，麗絲從卡德琳娜姑媽房間走出來，要我跟她到花園去一趟。

　　「麗絲！」卡德琳娜姑媽叫了一聲。

　　麗絲不回答，只顧快步走她的路。

　　在花農和菜農的園子裡，每一寸土地都得到充分利用，供玩賞和消遣的植物是沒有它們的地盤的。然而，在我們園子不顯眼的一個角落裡，有一棵孟加拉灣大玫瑰樹，它的一枝一葉都沒有被砍掉過。

　　麗絲走到玫瑰樹下，從樹上折下一截玫瑰枝。技上有兩個含蕾欲放的花朵。她轉身面對著我，將玫瑰枝一分為二送給我一枝。

　　啊！嘴上吐露的話語與眼睛傳送的感情相比實在顯得太不足道了！話語和眼神相比，顯得多麼冷漠和空洞！

　　「麗絲！麗絲！」姑媽叫喊著。

　　行李早已裝上馬車。

　　我背起豎琴，叫了一聲卡比。卡比見到樂器，見到我過去穿戴的服裝──這服裝沒有任何使牠驚異的地方，牠高興得跳了起來，心裡一定明白：我們將重新上路，牠又可以自由地跳躍、奔跑了。對牠來說，這比關在屋子裡有趣。

　　分別的時刻已到，卡德琳娜姑媽縮短了離別的時間。她讓艾蒂安妮特、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上車，又吩咐我把麗絲抱到她的膝蓋上。

　　看我癡癡地待著不動，卡德琳娜姑媽輕輕推了我一下，關上了車門。

　　「上路！」她喊了一聲。

　　馬車走了。

　　在朦朧的淚眼中，我瞥見麗絲的頭貼著放下的車窗，她用手給了我一個飛吻。車子在街角急速轉了個彎，只見剩下的是一陣陣飛揚的塵土。

　　我偎依在豎琴上，卡比趴在我的腳下，我呆若木雞似的，久久地望著那飛揚的、又輕輕地散落在地上的塵埃。

　　一位受託給這個園子關上大門並為房主保管鑰匙的鄰居，使我從沮喪中清醒過來，回到了現實之中。

　　「你留在這兒嗎？」

　　「不，我也走。」

　　「你上哪兒去？」

　　「一直往前走。」

　　那位鄰居也許起了憐憫心，他向我伸出了手：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你留下。可是我不能向你作出什麼保證，因為你不太結實，往後怎麼樣，就不好說了。」

　　我謝謝他。

　　「隨你的便。我說的是為你好，祝你一路順風！」

　　他走了。

　　馬車早已走遠，大門已經鎖上。

　　我將豎琴斜背在肩上，我這個從前經常做的動作引起了卡比的注意。牠站起來，瞧著我的臉，眼睛閃閃發光。

　　「卡比，走！」

　　卡比懂了，牠跳到我的前面，汪汪地叫著。

　　我的視線從這所房子上移開，向前方望去。我在這所房子裡生活了兩年，原先以為將永遠在那裡生活下去的。

　　太陽已經老高了，蔚藍色的天空，暖融融的天氣，同我當初在寒夜裡累倒在牆腳下的光景多麼不同。

　　兩年只是短暫的一次停息，我必須重新上路。

　　但是這短暫的停息對我是有益的。

　　它給了我力量。

　　比我的四肢覺察到的力量更有價值的，是我心中感受到的友誼。

　　我不是天涯孤子。

　　我現在有了生活的目標：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使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快樂。

　　一種新的生活展現在我的眼前，

　　往前走！

第二部　第一章　往前走

　　往前走！

　　現在，在我面前展開著的是一個多麼大的世界，東、南、西、北，我可以高興朝哪個方向走就朝哪個方向走。

　　儘管我還是個孩子，可一切都要靠我自己來做主。

　　有的孩子好偷偷地對自己說：「啊，倘若能讓我高興幹什麼就幹什麼；倘若沒有人來管我，能讓我自由自在，能讓我自己做主，那該多好！」他們渴望著的幸福，就是有一天能讓他們自由自在地去幹些蠢事。

　　我呢，我對自己說：「啊，倘若能有人給我一些忠告和指導，那該多好！」

　　這些孩子和我之間存在著的差異，竟大得這樣嚇人……

　　當他們幹了蠢事，總有人在背後等著給他們伸出援助的雙手；如果栽了跟斗，就會有人把他們從地上扶起來；我卻舉目無親，只要跌倒了，哪怕跌進萬丈深淵，也只能靠自己一個人爬起來，當然還必須幸而不跌斷手腳才行。

　　我積累了足夠的經驗，知道自己隨時都有跌得爬不起來的可能，所以我承認，我常常提心吊膽。

　　我雖年幼，但已飽嘗人間苦難，因此，和同年齡的兒童相比，我比他們更審慎、更小心，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可寶貴的長處。

　　在走向新的途程之前，我決定先去看望一下在近幾年來已經幾乎成了我父親的那個人。卡德琳娜姑媽沒有讓我同孩子們一起去向他告別，但是現在我可以而且也應該獨自一個人去吻他，向他告辭。

　　我雖然從未去過債務監獄，可是這個名字和這個地方在這些日子裡已經聽得很夠了，它並不難找，只要沿著熟悉的馬德萊娜街走去，然後再問一下路就行。既然卡德琳娜姑媽和孩子們可以去看望老爹，那麼人們或許也會允許我探監，我是或者說我曾經是他的孩子，他愛過我！

　　我不敢讓卡比跟著我在巴黎街上亂轉，警察要來盤問我，我該怎麼回答？在我的經驗裡，沒有比警察更嚇人的了，我永遠也忘不掉在圖盧茲發生的那件事。我用一根繩子把卡比拴起來，這對於一條受過良好教育和訓練的狗來說，當然嚴重地傷害了牠的自尊心，但我沒有更好的辦法。我牽著牠走上了去克里希監獄的那條路。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很淒慘的，人們見了之後會引起陰森可怕的反應。我再沒有見到過比牢門更醜惡、更陰森嚇人的東西了：它看去比墓穴的門還要使人發抖。封閉在石前頭面的死人是沒有知覺的，而囚犯是被活著埋葬的死人。

　　在跨進牢獄的大門之前，我的腳步停了下來，我仿佛害怕也被關進去，我擔心這扇叫人望而生畏的大門在我身後一合上，便再也不會打開了。

　　按照我原來的想法，進了監獄再想出來是困難的，現在才知道，要把自己的兩隻腳跨進去也並不容易，這是我這次身臨其境之後才得到的體會。

　　但是我既沒有碰釘子被趕走，也沒有受到別的難堪，便來到了我要看望的人的身邊。

　　我被引進接待室。同想像中的完全相反，這裡沒有木頭的也沒有鐵的柵欄把你同裡面的人隔開，老爹很快就出來了，他並沒有帶上腳鐐和手銬。

　　「我一直在等著你，我的小雷米。」他對我說，「卡德琳娜沒有帶你和孩子們一起來，我責備了她。」

　　從早晨起，我一直感到很憋氣、很難過，可是老爹的話一下子使我打起了精神。

　　「卡德琳娜太太不願收留我。」

　　「她沒法收留你，我可憐的孩子。在這世界上，人們不可能樣樣都很稱心。我當然相信你，為了謀生你是會好好工作的，可是我那內弟蘇里奧是尼維爾奈運河的船閘管理員，他們那裡不可能有你做的工作。你要曉得，船閘管理員是不會雇傭一個花農的。孩子們告訴我，說你想重新靠唱歌謀生，你難道忘記了差點凍死、餓死在我們家大門口的這件事了嗎？」

　　「沒有，我沒有忘掉。」

　　「那時你還不是一個人，有師傅在帶著你。我的孩子，像你這樣年紀，孤零零一個人到處唱歌流浪，是很危險的。」

　　「還有卡比呢。」

　　卡比聽到我提起了牠的名字，便像往常一樣，用一種我熟悉的吠聲向我回答，意思是：到！我就在這裡，您要我替您幹什麼呢？

　　「當然囉，卡比是條好狗，但牠畢竟是狗，你怎麼謀生呢？」

　　「我唱歌，卡比演戲。」

　　「光靠卡比演不了戲。」

　　「我教牠做技巧動作。卡比，我教你啥，你就學啥，對嗎？」

　　卡比把爪子捂到胸口上。

　　「得了，孩子，你如果是個聽話的孩子，你就找個職業。你已經是個好工人了，這比流浪好得多，那是懶漢幹的。」

　　「我可不是懶漢。您是了解我的，您可曾聽見我說過半句抱怨活兒累的話嗎？在您家裡，我真想拼命幹，我真想一輩子和你們在一起生活，可是別人的家裡我不願意去。」

　　大概我說最後幾句話的時候，神態有點異樣，老爹瞧著我，不再說話了。

　　「你對我們講過的，」他終於又開口了，「那時你還不曉得衛塔里斯是什麼人，他對待人的態度和那副上流人物的派頭常常使你感到驚訝。你說過，仿佛他自己就是位紳士。你也一樣，你的舉動、神態似乎也在告訴別人你不是個窮小子。你不願意到別人家裡去伺候人？那麼，孩子，也許你是對的。請相信我，我剛才也只是為你著想，沒有別的用意。我愛說實話，心裡想什麼嘴裡就說什麼，這是你知道的。我總覺得，你沒有父母，我也不能再充當你的父親了，所以，你可以自己做主。像我這樣一個可憐的倒霉的人是無權發號施令的。」

　　老爹這一番苦口婆心的話，說得我心亂如麻，尤其因為我自己也曾有過同樣的想法，雖然說的話不盡相同，但意思是差不多的。

　　是的，孤身一人到處流浪是危險的，我遭受過這種危險的襲擊，嘗過它的滋味；我經歷過我們的狗被狼吃掉的那種夜晚；經歷過冉蒂裡採石場的那種可怕的黑夜；我曾三番兩次從幾乎餓死、凍死的大難中又活了過來；在衛塔里斯吃官司的時候，我從這個村被趕到那個村，整天也掙不到一個蘇。我當然懂得流浪生活帶來的風險，也懂得什麼叫貧困。這種生活不僅保證不了你有一個明天，就連今天，連現在，它也未必能確保你活得下去。

　　假如我放棄這種生活，那就只剩下一條路，就是老爹他剛才為我指點的那條路，就是去找一個我不願意幹的職業。我很清楚，處在我目前的地位，我的這種自尊心是很有可能被曲解的，但是我自有我的固定不變的想法，我從前被人賣給了一位師傅，他待我很好，別的師傅我再也不要了。

　　促使我絕不再改變主意的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原因，是因為我不能放棄這種自由自在的旅行生活，我不能對艾蒂安妮特、亞歷克西斯、班傑明和麗絲不守信用，就是說，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當然，艾蒂安妮特、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他們之間沒有我也可以書信往來，可是麗絲呢？她不會寫信，卡德琳娜姑媽也不會寫。假如我不管麗絲，她就會感到極大的失望。她將怎樣看待我呢？她唯一的想法將是我不再疼她了。她曾向我表示過深厚的情誼，多虧她我才感到如此的幸福。現在要我改變主意，啊，絕不可能。

　　「您不想讓我把您孩子們的消息捎給您嗎？」我問。

　　「他們已經給我說過了，但是，我剛才建議你拋棄街頭藝人的生活時，我想到的不是我們自己，應該首先想到別人而不是自己。」

　　「正是這樣，老爹。您看，現在您為我指明了方向。假如我因害怕您講到的危險而對別人失信，那我想到的就是自己而不是你們和麗絲了。」

　　他又一次長時間地看著我，然後突然握住我的雙手：

　　「好啊，孩子，你能講出這種話，我一定要親親你。你的心腸真好，心腸好壞不由年齡來決定，看來是真的。」

　　接待室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是緊挨著坐在一條長板凳上，我撲向他的懷裡，因聽到他稱讚我「心腸好」而感到激動和自豪。

　　「現在，就只剩下一句話要說了，」他接下去說道，「聽從天主的安排吧，我親愛的孩子。」

　　我們倆沉默了一會兒。時針在滴答滴答地走動，我們分別的時刻到了。

　　老爹突然用手在他坎肩的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隻大銀錶，銀表是用一根細的皮帶繫在鈕扣孔眼上的。

　　「我們快分別了，你不帶走我的一件紀念品嗎？那怎麼行！這是我的一隻錶，我送給你。它不值幾個錢，你也知道，要是值錢的話，我早該把它賣掉了。它走得也不準，有時還得用大拇指按它幾下，不過，這是我眼下擁有的全部財產了，正因為如此，我才把它送給你。」

　　說著，他把錶放到我的手裡，看著我不願意接受這件美好的禮物，他傷心地說：

　　「你知道，我在這兒用不著看時間，時間過得太慢，要計算時間的話，我一定會愁死的。永別了，我親愛的小雷米，再吻我一次吧！你是個好孩子，你得記住：要永遠做個好孩子。」

　　我記得他當時大概拉著我的手一直把我送到出口處。以後發生的一切和我們之間還說了些什麼，我現在已全記不清楚，因為我當時的思想太紊亂、太激動了。

　　每當我重新回憶這次離別的情景時。能記起來的，只是那天我來到街心時候時那種癡呆和沮喪的感覺。

　　我在牢門口一定站了很久，因為拿不定主意是向右還是向左走比較好。要不是我的手在口袋裡偶然碰到了一個又圓又硬的東西，我或許會一直待到天黑的。

　　我無意地摸了摸這件東西。那是我的一隻錶！

　　悲傷、不安和憂慮頓時全忘記了，我只想到我有了一隻錶，一隻屬於我的錶，一隻放在口袋裡可以看時間的錶。於是我把它從口袋裡掏了出來，想看看是什麼時候了：十二點。對於我來說，十二點，十點，或者下午兩點，都無關緊要。不過，現在正是十二點，我感到非常高興。為什麼，這我說不上來。是的，啊，中午，已是中午了，我能知道現在是中午，那是我的錶告訴我的。啊，這隻錶來得正是時候！我仿佛覺得它是一位密友，我可以向它請教，我可以和它談心。

　　「我的錶朋友，現在幾點鐘了？」「十二點，我親愛的雷米。」「啊，十二點了，我該想著點兒，還有一大堆事情呢，對嗎？」「當然囉。」「多虧你提醒了我，真應該好好謝謝你。沒有你，我會把要辦的事忘掉的。」「有我呢，你不會忘掉什麼的。」

　　除了卡比，我又有了一隻錶，現在不怕找不到人說話了。

　　「我的錶！」這三個字多帶勁！我過去多麼盼望有隻錶，然而我是當然永遠也不會有錶的！可現在，就在我的口袋裡，正裝著一隻錶，它正在發出滴滴答答的響聲。老爹說過，這隻錶走得不怎麼準。其實那是無關緊要的。只要它能走就行。如果需要像老爹說的那樣，用大拇指去按它一下，那我就按它一下；需要使勁按，我就使勁按，甚至多按幾下也行，我是不會捨不得的。要是這麼那麼按還不行，那我就親手把它拆開，啊，這一下就更有意思了，我會看到那裡面裝著的是些什麼東西，又是什麼東西在使它這樣不停地走動的。我會嚴格地管教它，叫它只能規規矩矩的聽我的話。

　　我高興得忘乎所以，竟然沒有發現卡比也和我一樣興奮，牠牽動我的褲腿，還發出一陣陣尖叫，叫聲越來越大，使我從夢中醒了過來。

　　「卡比，你要什麼？」

　　牠看著我。但我心神不寧，沒法猜透牠的心思。幾秒鐘後，牠爬到我身上，用前肢摸我的口袋，那個藏有錶的口袋。

　　卡比是想知道時間，以便向「貴賓」們報告，像它和衛塔里斯一起演戲時那樣。

　　我給牠看錶，牠端詳了很久，似乎想起了什麼，接著高興地搖動著尾巴叫了十二聲。啊！牠沒有忘記！用這隻錶，我們又可以好好掙錢了！現在我又多了一招，這一招，我原來是沒有想到的。

　　這一切均發生在牢門對面的大街上，有人好奇地看看我們，有的甚至停下了腳步。

　　如果我有膽量的話，我真想立即演出一場，可是對警察的恐懼使我只得放棄這個念頭。

　　再說，時間已經接近中午，該是我上路的時候了。

　　往前走！

　　我向牢房看了最後一眼。永別了，牢獄！那可憐的老爹被禁閉在大牆後面，而我卻可以自由地到我想去的地方去。我牽著卡比上路了。

　　對我的職業最有用的一樣東西是一張法國地圖。我知道這種東西都是在擺滿了綠色的舊書箱的塞納河兩岸的舊書攤區出售的。我決定去買一張，於是我向塞納河畔走去。

　　路過卡羅賽爾廣場時，我的目光無意中落在杜伊勒利宮的大自鳴鐘上，我忽然想起應該看看我的錶是不是同這隻大自鳴鐘走得一樣，按理說，它們應該是一樣的。但是我發現我的錶是中午十二點半，而大自鳴鐘是下午一點。是哪一隻走得準呢？我真想撥一下我的錶，可是反過來一想：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我的錶──我那漂亮而又可愛的錶──走慢了。很可能倒是皇宮的鐘走得快了。於是，我將錶重新放進口袋，對自己說，你在這時候看時間幹什麼，只有你自己的時間才是最合適、最正確的。

　　要找到一張地圖是需要花些時間的，尤其是我需要的那一種，也就是說，一種裱糊在布上的折疊式地圖，它的價錢不應該超過二十個蘇，因為這對於我已是很大的一筆開支了。最後我終於在一個書攤上找到了我要的東西，它的顏色雖然已經發黃，但書商只要了我七十五生丁。

　　現在我可以離開巴黎了，我決定立刻就離開。

　　我有兩條路可走：或者經過義大利門走楓丹白露這一條，或者經過蒙特魯日走奧爾良那一條；走哪一條對我都無所謂，我只是偶然選定了走楓丹白露這一條。

　　我來到了摩弗達街，街名是我剛從藍色的路牌上見到的，於是它引起了我一連串的回憶：加洛弗里、馬嘉、里卡爾多、蓋子用掛鎖鎖著的鍋子和皮鞭的抽打，最後還有我可憐而又善良的師傅衛塔里斯，他因不願把我租給盧爾辛街上的戲班頭而死去。

　　當我走到聖梅達爾教堂時，感到一陣驚異，從一個背靠在教堂牆上的孩子身上，我似乎認出了他就是小馬嘉。一點也沒有錯，有著同馬嘉一樣的大腦袋，水汪汪的眼睛，富於表情的嘴唇，神態是同樣的溫順，樣子是同樣的可笑。可是有點奇怪，要真是小馬嘉，他為什麼一點兒也沒有長高。

　　我向他走去，對他仔細地看了又看。再也不用懷疑了，確實是他，他也認出了我，慘白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是您嗎？」他問，「在我進醫院之前，您曾和白鬍子老頭到加洛弗里那兒去過。哎喲！那天我的頭實在疼得要命。」

　　「加洛弗里還是您的師傅嗎？」

　　馬嘉在回答之前，往周圍看了一眼，小聲說：

　　「他坐看守所了。他被捕，是因為他太狠毒，打死了奧爾朗多。」

　　一聽說加洛弗里在蹲監牢，我不覺感到由衷的高興，我平生第一次想到：那些使我感到如此恐怖的監獄原來也是有它們的用途的。

　　「孩子們呢？」我問。

　　「喔，我不知道，加洛弗里被捕時我不在場。我出院後，加洛弗里見我不經打，一打就病，就想把我扔掉，他以兩年為期、先收租金的條件把我租給了加索馬戲團。您知道加索馬戲團嗎？不知道？喔，那個團不大，是個小團，不過好歹是個馬戲團。他們要搞柔體表演，需要一個孩子，加洛弗里便把我租給了加索老爹。我在他那裡一直待到上星期一。現在我的頭又長大了一點兒，因而不能再鑽箱子了，而且我很怕疼，所以他們把我辭退了。我是從馬戲團駐地吉索爾來的，要找加洛弗里，結果一個人也沒有找到，房門關得緊緊的。我剛才對您說的，都是鄰居告訴我的。加洛弗里坐牢了，我只好來到這裡，天知道我現在該到哪裡去，我也不知道現在該幹些什麼才好。」

　　「您為什麼沒有回吉索爾去？」

　　「因為我從吉索爾出發徒步來巴黎的那天，馬戲團到魯昂去了。我怎麼能去魯昂呢？路太遠，我又沒有路費。從昨天中午到現在，我連一口飯還沒有吃過。」

　　我並不寬裕，但不讓這可憐的孩子活活餓死的幾個錢我還是有的。當年我流浪到圖盧茲郊外挨餓時的情景，同現在馬嘉的遭遇多麼相似，如果那時有人給我一片麵包，我不知道會多麼感激他。

　　「您不要走開。」我對他說。

　　我快步跑向在馬路轉角處的麵包店。很快我就帶著一個大圓麵包回來了，我把麵包送給他，他一手接過去，狼吞虎嚥地把麵包吃完了。

　　「現在，」我問他，「您想幹些什麼？」

　　「天知道。」

　　「總得設法幹點事。」

　　「您剛才跟我說話時，我正想去把小提琴賣掉。要不是捨不得的話，我早把它賣掉啦。我的提琴，它就是我的歡樂和安慰，每當我傷心的時候，我便獨自找個地方，為自己演奏。我就仿佛在天空中看見無數美好的東西，像走馬燈似的，比夢幻中的還要迷人。」

　　「您幹嘛不在街頭拉提琴呢？」

　　「拉過，可人家不給我錢。」

　　我是嘗夠了觀眾只看戲不摸口袋的滋味的。

　　「您呢？」馬嘉問，「您現在幹些什麼？」

　　我的頭腦中忽然出現了一種幼稚的、想吹吹牛的想法。

　　「我是戲班主。」我回答說。

　　我說的是事實，因為我有一個由卡比和我組成的戲班，不過這個事實又幾乎同欺騙差不多。

　　「喔！您是否願意……」馬嘉問。

　　「什麼？」

　　「讓我加入您的戲班。」

　　於是，我只好把老實話說了出來。

　　「這就是我的整個戲班。」我指著卡比說。

　　「依我說，沒有什麼關係，加上我就是兩個了。啊，我懇求您，請您不要嫌棄我。要不然您說我去幹什麼好呢？我只有等著餓死了。」

　　餓死！聽到這種喊聲的人，對於餓死是個什麼樣子，它是什麼味道，人們的理解是不一樣的，因為他們是從不同的身分和地位去感覺它的。至於我，它在我心中引起的迴響是：我懂得餓死是怎麼回事。

　　「我可以幹活，」馬嘉繼續說，「首先，我會拉小提琴；另外，我會做柔體動作，會跳繩、鑽圈和唱歌。您看吧，您要我幹啥我就幹啥，我將成為您的僕人，我服從您，我不向您伸手要錢，只要有飯吃就行。我要是幹得不好，您盡可以打我。我們就一言為定吧。我要向您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請您千萬不要打我的頭，這也一言為定好不好？加洛弗里老打我的頭，現在我的頭最怕疼。」

　　聽著馬嘉這樣的苦求，我差點兒要哭了。怎麼好開口對他講，我不能收他進戲班呢？餓死！跟著我不同樣也要餓死嗎？

　　我只好把這個想法告訴他，但他不願意聽下去。

　　「不。」他說，「兩個人在一起就不會餓死，我們互相支持，互相幫助，誰有了吃的，大家分享。」

　　他的話一下子使我當機立斷地作出了決定：我現在不是有吃的嗎？我應當幫助他。

　　「好，咱們一言為定！」我對他說。

　　他立刻握住我的手吻了又吻。他的舉動在輕輕地搗碎我的心，眼淚慢慢地濕潤了我的眼睛。

　　「跟我來吧！」我對他說，「不過您不是僕人而是夥伴。」

　　我把豎琴的背帶往肩上一撥。

　　「往前走！」我對他說。

　　一刻鐘之後，我們走出了巴黎。

　　三月裡的乾燥的寒風已經吹乾了道路，現在走在堅硬的土地上是多麼輕快。

　　四月的陽光照耀著萬里無雲的藍色晴空，和風吹來是多麼舒暢。

　　這同我踏進巴黎之前的那個風雪天是多麼不同，這個巴黎，我曾經把它當作一塊樂土而渴望過，但又正是到了巴黎之後，我更渴望有塊真正的樂土。

　　路邊排水溝旁已經長出了青草，新綠的草地上點綴著色彩繽紛的雛菊花和草莓花，它們把自己的花冠向著太陽。

　　我們沿著這些草地百花園前進，看到青蔥翠綠的嫩葉叢中，一串串丁香花的傘形花序正在吐紅爭艷；微風拂過，淡黃色的桂竹香花瓣從飽經風霜的牆頂上飄飄墜下，一直灑落到我們的頭上。

　　在我所說的草地百花園內，在路旁新綠的灌木叢中，在樹林裡，到處聽得見小鳥在歡唱，燕子在我們面前倏忽掠過，尋覓著看不見的小蟲。

　　我們的旅行有了個良好的開端。我滿懷信心地走在大路上，路面上迴響著我的堅定的腳步聲。解了繩子的卡比在我們四周蹦蹦跳跳，牠見了馬車，見了小石子堆，見了無論是什麼，都要無緣無故地汪汪叫幾聲，也許牠是在向我們表示：牠很高興。

　　馬嘉在我身邊走著，一聲不吭，他也許在考慮什麼；我不便打擾他，所以我也默不作聲，另外，我自己也有著不少心事要盤算。

　　我們的步子雖是那樣從容不迫，但是我們究竟打算走到哪兒去呢？

　　我曾答應過麗絲，在去看她之前，先去看她的兩個哥哥和艾蒂安妮特。可是我並沒有說定先看誰，在班傑明、亞歷克西斯和艾蒂安妮特之間，我可以根據我的選擇，先去看這個或那個；也就是說，我們現在可以向塞文走去，也可以向夏朗德或庇卡底走去。

　　如果我向巴黎的南部走去，那麼班傑明就不可能是我要拜訪的第一個目標。但我還應該在亞歷克西斯和艾蒂安妮特之間作出選擇。

　　我決定朝南方而不朝北方走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想去看看巴貝蘭媽媽。

　　假如我已經好久沒有提到過巴貝蘭媽媽，那絕不能由此得出結論，說我像個忘恩負義的人那樣已經把她忘記了。

　　同樣，也不能因為我們分別以來我從未給她寫過信而把我說成是個冷漠無情的人。

　　曾經有多少次，我想提筆給她寫信，告訴她：我一直在想她，打心眼裡愛她。但是，對於巴貝蘭的恐懼，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使我只好擱筆了。巴貝蘭要是利用我的信去找我，把我抓住，誰說他不會又一次把我賣給另一個不是衛塔里斯的人呢？而且巴貝蘭也許是有權這樣做的。這樣一想，我情願讓巴貝蘭媽媽責備我忘恩負義，也不願冒重新落到巴貝蘭手裡的風險。他可能使用養父的權力把我賣掉，也可能要我給他幹活，聽從他的使喚。我寧可死，餓死也不願冒這個危險，我承認，只要一想到這個危險，我就嚇軟了。

　　如果我沒有膽量給巴貝蘭媽媽寫信的話，那麼我似乎覺得像我這樣自由來去的人，是可以試著去見她一面的。自從我接受馬嘉進「我的戲班」之後，我時常在盤算，覺得這件事辦起來也並不一定是太難的。我可以讓馬嘉走在前頭，我在後面小心翼翼地跟著。他進了巴貝蘭媽媽的家，可以隨便找個藉口和她攀談，假如只有她一個人在家，馬嘉可以把實際情況告訴她，然後回來通知我，我就可以回到我度過童年的家，撲向奶我的養母巴貝蘭媽媽的懷裡；萬一相反，巴貝蘭在鄉下，那馬嘉可以請巴貝蘭媽媽到一個指定的地點和我見面，我可以在那兒擁抱她。

　　一路上，我一直默默地想著這個計劃。要考慮一個這麼重大的問題，小心謹慎一點，多費點心思，是完全有必要的。

　　事實上，我不僅要判斷我是否可以重見巴貝蘭媽媽，而且還要考慮我們是否能在路上找到可以掙點錢的城鎮和鄉村。

　　那麼，最好的辦法是請教地圖。

　　我們恰巧是在野外，完全可以在小石子堆上坐下來歇歇腿，用不著擔心別人的打擾。

　　「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對馬嘉說，「我們休息一下。」

　　「您是想聊聊天吧？」

　　「您有什麼要對我講嗎？」

　　「我請您稱呼我時用『你』。」

　　「好，咱們都用『你』字吧！」

　　「您可以，我不可以。」

　　「咱們都用『你』來稱呼。我要向你發命令了，你要不服從，我就打你。」

　　「行，打吧，可別打我腦袋。」

　　他笑了起來，笑得那麼自然，那麼溫和，一口潔白的牙齒顯露在他黝黑的臉上。

　　我們坐著。我從背包裡掏出地圖，攤在草地上。我花了很長時間，在地圖上辨認道路和方向，最後我終於劃出了一條從科爾貝【註】經楓丹白露、蒙塔爾吉、吉昂、布爾日、聖阿芒直到蒙呂松的路線，這條路線，看來不僅可以把我們帶到夏凡濃，而且，如果運氣好的話，我們大概還不至於餓死在半路上。

　　【註】科爾貝即科爾貝─埃索納，在巴黎老城附近。

　　「這是什麼玩藝？」馬嘉指著我的地圖問。

　　我向他解釋地圖是什麼和它的用處，我用的幾乎全是衛塔里斯給我上第一堂地理課時所用的術語。

　　馬嘉聽得很用心，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我的眼睛。

　　「這樣說來，」他問，「還要學會讀那上面的字？」

　　「當然。你不識字嗎？」

　　「不識字。」

　　「你想學嗎？」

　　「哦，我很想。」

　　「好，以後教你。」

　　「在地圖上可以找到從吉索爾到巴黎的道路嗎？」

　　「可以。這還不容易。」

　　我把路線指給他看。

　　但一開始他根本不相信只要用手指頭稍微動一下就已經表明從吉索爾來到了巴黎。

　　「這條路我是徒步走過的，」他說，「比這可要遠得多。」

　　我就給他講解人們在地圖上標明距離的方法，他聽著，但對我講的無可置疑的科學知識並沒有顯出太信服的樣子，因為我雖然講得很費勁，但並不等於講得很清楚。

　　我的眼光無意地落在那個打開著的背包上，我忽然想到要細細看看裡面裝著的東西，另外，在馬嘉面前顯示一下自己的財富，這在我看來也是很開心的。我便把東西一股腦兒都倒在草地上。

　　我有三件完好無損的布襯衫、三雙襪子和五塊手絹，還有一雙沒有穿過多久的皮鞋。

　　「你呢，」我問他，「你有什麼？」

　　「一把小提琴，還有現在身上穿的。」

　　「好。」我對他說，「咱們是夥伴，就該平分，你拿兩件襯衫，兩雙襪子，三塊手絹。不過這個背包嘛，我看，也可以像所有的東西都平分一樣，你先背它一小時，我再背它一小時。」

　　馬嘉不肯接受。可是我已經養成了下命令的習慣，我不許他回嘴。應當承認，我感到發號施令是似乎很舒服的。

　　我把艾蒂安妮特送給我的那個針線包和一隻小盒子放在我的那疊襯衫上面，小盒裡裝著麗絲送我的玫瑰花。馬嘉想打開盒子看看，我不讓他這樣做，伸手把它取了過來，塞進了背包。

　　「請你永遠也別摸這隻盒子，」我對他說，「那是件禮物。」

　　「行，」他說，「我向你保證，一定不碰它。」

　　自從我重新披上老羊皮和背上豎琴那天起，有一件東西使我很不方便，那就是我的長褲。我覺得一位藝人是不該穿太長的褲子的，當他出現在觀眾面前時，他應當穿短褲和長襪，再在長襪上繞幾圈彩色綢帶。花農穿長褲才合適，而我現在已經又當上藝人了！……

　　當人們有了一個主意，他又能自己做主的話，他總是要迫不及待地去實現他的意願的。我打開艾蒂安妮特的針線盒，拿出剪刀。

　　「我把長褲改一改，」我對馬嘉說，「你該讓我看看你是怎麼拉小提琴的。」

　　「喔，很願意。」

　　他拿起提琴拉了起來。

　　這時我當機立斷，在褲膝蓋下面一點的地方，「喀嚓」剪了一刀。

　　這是條漂亮的衣呢長褲，同坎肩和上衣一個顏色，在老爹把它送給我的時候，我是何等高興，但我不認為這樣一剪刀是把長褲糟蹋了，我認為事情恰恰相反。

　　起初，我一面改我的褲子，一面聽著馬嘉演奏。不到一會兒功夫，我把手裡的剪刀和針線都放下了，全神貫注地聽了起來。馬嘉演奏自如，幾乎和衛塔里斯難分彼此。

　　「是誰教你小提琴的？」我不禁拍手稱好。

　　「誰也沒有，也可以說誰都教過。當然，主要靠自己用功。」

　　「誰教會你識樂譜的？」

　　「我不識譜，聽人家怎麼演奏，我也就怎麼演奏。」

　　「以後我教你。」

　　「你什麼都懂？」

　　「那是應該的，我是戲班主。」

　　沒有一點自尊心就不成其為藝術家。我要向馬嘉表明，我也是音樂家。

　　我拿起豎琴，毫不遲疑地立刻唱起了我的拿手歌曲：

　　哦，虛情假意，冷酷負心的女人……

　　像藝人之間慣常的做法一樣，馬嘉對我說了不少稱讚的話，作為我剛才給他的掌聲的回報。他才能出眾，我也一樣，我們兩個誰也不比誰差。

　　可是我們總不能老停留在相互的祝賀上，在我們為自己演奏並歡樂了一陣之後，也應當為自己的食宿想點辦法。

　　我扣上背包，這次該輪到馬嘉背它了。

　　我們走在黃土飛揚的大路上。我們必須在遇到的第一個村子裡停下來演出：雷米戲班要登臺問世了。

　　「把你這支歌教給我吧！」馬嘉說，「我們以後一起唱，我想我很快就可以用小提琴為你伴奏，演出效果一定會特別好。」

　　當然會特別好，「貴賓」們除非真是鐵石心腸，否則一定會掏出大把錢塞滿我們腰包的。

　　很幸運，我們沒有碰到鐵石心腸的「貴賓」。過了維爾茹伊夫城，我們來到了一個村莊，準備尋找合適的演出場地。我們經過一個農莊的大門，見到院子裡人頭簇簇，每個人都穿著節日盛裝，幾乎每人身上都佩帶著一個小小的花束，花束是用彩綢小帶紮著的，男的繫在上衣前襟的鈕扣孔眼上，女的別在上衣的胸前。你再傻也能猜到這裡是在舉行婚禮。

　　我想，他們也許希望有個樂師來給他們演奏，好讓他們跳一番舞吧，我立即走進院子，馬嘉和卡比跟在我後面。我一手拿著氈帽，向遇到的第一個人深深鞠了一躬，這是衛塔里斯的很有氣派的施禮方式。

　　站在我前面的是個臉上已經紅成了紅磚般顏色的胖小夥子，硬邦邦的白領子一直頂到他的耳朵，他有一副和和氣氣的大孩子般的神色。

　　他沒有馬上回答我，發著亮光的漂亮呢子禮服顯然妨礙他轉身，他只好整個身體直挺挺地朝參加婚禮的人轉過去，他把兩隻手指頭塞進嘴裡，吹出一聲尖厲無比的長哨聲，這哨聲使卡比嚇了一大跳。

　　「喂，你們，你們大夥兒聽著！」他喊道，「來點音樂，……大……大夥兒覺得怎樣？有幾個演員來啦！」

　　「好！好！音樂！音樂！」男的女的都嚷了起來。

　　「準備──跳四對舞！」

　　只幾分鐘工夫，一組組舞伴在院子中央組成了，那些受驚的雞呀鵝呀全都使勁撲扇著大翅膀逃開了。

　　「你演奏過四對舞曲嗎？」我開始不安起來，悄悄用義大利語問馬嘉。

　　「演奏過。」

　　他在試琴聲的時候，拉了幾個節拍，為我指出了這種曲子中的一支，啊，正巧也是我熟悉的，我們算是得救了。

　　人們從車房裡拉出一輛雙輪大車，給它裝上支撐，讓我們上去。

　　儘管我和馬嘉從未在一起合奏過，可是我們在演奏四對舞曲上配合得相當默契。當然，幸虧我們是在為那些並不挑剔、耳朵並不靈敏的觀眾演奏。

　　「你們兩人中哪一位會吹短號？」

　　紅臉大小夥子問我們。

　　「會，我會。」馬嘉說，「可我沒有短號。」

　　「我去找一支來。小提琴拉得挺漂亮，就是不夠勁。」

　　「你也吹短號？」我照舊用義大利語問馬嘉。

　　「從短號到笛子，凡是一切能演奏的樂器，我都會。」

　　他，這個馬嘉，確確實實是件神奇的寶物。

　　短號很快拿來了，我們開始演奏四對舞曲、波爾卡舞曲和華爾滋，演奏得最多的還是四對舞曲。

　　我們一直演奏到天黑，舞伴們不讓我們有喘息的時間。這對我倒算不了什麼，但對馬嘉可真是夠他受的，因為他在演奏中擔負著比我更艱苦的任務，再加上旅途中的忍饑挨餓，他早就感到勞累了。我見他臉色一陣陣發白，好像身體很不舒服，可是他始終演奏著，一個勁地吹著他的短號。

　　幸好發現他臉色蒼白的不是我一個人，新娘也發現了。

　　「行了，」她說，「小傢伙累得不行了現在請諸位給演員賞錢。」

　　「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從車上跳下來說，「讓我們的帳房先生出來收錢吧！」

　　我把帽子扔給卡比，牠接過去銜在嘴上。

　　因為卡比懂得怎樣向賞錢的客人致謝，因而引起了熱烈的掌聲。但是對我們更有用處的是他們賞了牠很多錢。我跟在卡比後面，看著白花花的銀幣一個個掉進帽子裡，新郎是最後一個給錢的人，他在卡比的帽子裡放了一個五法郎的銀幣。

　　多好的運氣！可這還不算。他們又請我們飽餐了一頓，把我們安置在穀倉裡過夜。第二天，當我們離開這好客的人家時，我們已有二十八法郎的財產。

　　「小馬嘉，全靠了你，我們弄到了這麼多錢，」我對我的夥伴說，「我一個人是不可能組成一個樂隊的。」

　　於是，我想起了當初我開始給麗絲上課時，亞肯老爹對我說過的那句話，這句話應驗了，做了好事是確實會得到報償的。我立刻學著亞肯老爹的樣子對馬嘉說：

　　「我還以為把你收進我的戲班是幹了一件大蠢事呢！」

　　口袋裡有了二十八個法郎，我們真是成了「大財主」了。因此當我們到達科爾貝時，我用不著太精打細算便添置了一些我認為必不可少的東西。首先，我用三法郎在舊鐵器商那裡買了一支短號。用三法郎買到的短號，當然既不是新的也不是很漂亮的，但只要擦擦乾淨修理一下，它是會使我們滿意的；然後，又買了綁襪子用的紅綢帶；最後我為馬嘉買了個軍用背包。我認為輪流在肩上背一個沉重的大背包，倒不如把東西分裝在兩個背包裡，每人背一個，走路更輕快些。

　　離開科爾貝時，我們的確各方面都處於最佳狀態。在買完東西付清價款之後，我們的錢包裡還有三十法郎，因為在科爾貝的演出，一連好幾天，每天好幾場，收入都很不錯。自從有了馬嘉這個搭檔，我只要調整一下節目，不讓它們顯得太重複，我們便可以在同一個地方待上好幾天。我和馬嘉現在像兄弟一樣相處得十分融洽。

　　「你要知道，」他有時老愛笑著說，「像你這樣一個不打人的戲班主，真是太好了。」

　　「你高興嗎？」

　　「你問我高興嗎？可以這樣說，從我離開那個地方以來，現在是我最高興的時候；說到那個地方嘛，我覺得住濟貧醫院也比那裡強。」

　　這種叫人感到時來運轉的好境況，使我產生了一個帶點妄想的計劃。

　　離開了科爾貝之後，我們朝蒙塔爾吉走去，準備順道去探望巴貝蘭媽媽。

　　我很想在見到巴貝蘭媽媽的時候，能多少償還一點她奶我養我疼我的恩情，但光是去親她或者擁抱她，這樣還債未免還得太少太輕了。

　　我能給她捎點什麼東西就好了。

　　現在我闊氣了，我應當送她一件禮物。

　　有一樣勝過一切的東西，不僅能使她現在而且也能使她晚年過得幸福，那就是一頭代替露賽特的乳牛。

　　倘若我能給她買一頭乳牛，這對她，對我也一樣，將會感到多麼高興！

　　在到達夏凡儂之前，我買上一頭乳牛，由馬嘉牽著牛繩，把牛帶進巴貝蘭媽媽的院子。當然巴貝蘭不在家。馬嘉說：「巴貝蘭太太，我替您牽來了一頭乳牛。」「一頭乳牛？您搞錯了吧，我的孩子？」她嘆著氣，「不，太太，您是夏凡儂的巴貝蘭太太嗎？那好，王子（童話裡就是這樣講的）要我把這頭乳牛送給您。」「哪一位王子？」正在這個時候，我出現了，撲到巴貝蘭媽媽的懷裡。在我們親夠之後，我們便做薄餅和炸糕，我們三個人，當然不包括巴貝蘭，我們要像過狂歡節一樣好好吃一頓。那回過節我和巴貝蘭媽媽都沒有吃上，因為正好趕上巴貝蘭回來，他推倒了我們的鍋，黃油也全叫他放進他的洋蔥湯裡去了。

　　多麼美好的夢想！不過要實現這個美夢，必須買一頭乳牛。

　　一頭乳牛值多少錢？我不知道，也許很貴，非常貴也說不定，但是這些可以先不管。那麼，還有呢？

　　還有這頭乳牛必須既不太大也不太肥。首先，乳牛越肥，要價也越高；其次，乳牛越大，需要的飼料也越多。我不想使我的禮物成為巴貝蘭媽媽的一個負擔。

　　目前，要緊的是要了解乳牛的行情，或者說我所需要的那種乳牛的價格。

　　幸好這都是不難打聽到的。在我們的流浪生活中，到了晚上住店的時候，我們同牲口販子和牧人常有見面和說話的機會，向他們打聽乳牛的價格是再容易不過的了。

　　我第一次請教的是個放牛人，他有誠實正派的外表，正是這副外貌，我感到他是信得過的，但在我向他提出問題之後，作為對我的回答，他衝著我的臉哈哈笑了一陣。

　　笑罷以後，放牛人在椅子上把身體往後一仰，用拳頭重重地敲了幾下桌子，他對著旅店老板喊道：

　　「您知道這位小音樂家問我什麼嗎？他問一頭不太大、不太肥的好乳牛值多少錢。您看，是不是還要加上一個條件，它必須是頭會讀書會寫字的有學問的乳牛呢？」

　　又是一場哄笑，可是我不甘示弱。

　　「必須是產奶多的，吃得要少。」

　　「還必須像你們的狗一樣能用繩子拴著在大路上走，對嗎？」

　　在他認為俏皮話已經說夠，機智和風趣也已經發揮得很充分以後，他表示願意認真回答我的問題了，甚至願意商談我提出的這筆買賣。

　　再巧也沒有，他正好有著這樣一頭乳牛，牠溫順得了不得，產奶多而且稠得像奶油，牠又幾乎不吃東西。我只要把十五個皮斯托爾，換句話說，五十個埃居【註】往桌子上一放，這頭乳牛就是我的了。

　　【註】皮斯托爾、埃居：均為法國古錢幣名。

　　當初我想請他張嘴說話是多麼不易，現在他說得正起勁，我想請他閉上嘴，也同樣極難。

　　最後，我們各自回去就寢，我思索著自己從這次談話中所打聽到的一些對我很有用處的東西。

　　十五個皮斯托爾，或者說五十個埃居，折合起來就是一百五十個法郎，而我身上所有的錢離這麼一大筆款子，還差得遠哩！

　　難道就沒有辦法掙到這筆錢了嗎？我似乎覺得這筆錢是可以掙到的，只要一直像頭幾天那樣走運，我就可以一個蘇一個蘇地湊足一百五十法郎，當然需要時間。

　　於是我的腦子裡又產生了一個新的念頭：我們不要馬上去夏凡儂，應該先去瓦爾斯。從我們這裡直接插過去，可以節省不少時間。去過瓦爾斯以後，回來時再去看望巴貝蘭媽媽，那時我們定能掙到一百五十法郎，我們就可以演出我的童話劇《王子的乳牛》了。

　　早上，我把想法告訴了馬嘉，他一點兒也不反對。

　　「到瓦爾斯去！」他說，「礦山也許是很有趣的，我很想見識見識。」

第二章　一座黑城

　　瓦爾斯煤城坐落在塞文山脈中的一個向著地中海傾斜的山坡上，從蒙塔爾吉到瓦爾斯的直線距離有五、六百公里，但是，我們於的這一行決定了我們必須在沿途尋找城市和較大的集鎮來安排可以賺錢的演出，這樣，就必須使我們多繞了不少路，而這段距離也就在實際上超過了一千公里。

　　我們花去將近三個月時間才走完了這千里迢迢的路程，在我們到達瓦爾斯郊外的時候，我滿心喜悅，因為我發現這段時間並沒有白費，在我那皮革制的錢包裡竟已有了一百二十八個法郎，也就是說，只差二十二個法郎就可以為巴貝蘭媽媽買頭乳牛了。

　　我覺得馬嘉和我差不多，他對於在這一大筆錢中有著他的一份貢獻而表現出來的喜悅，不是一般的得意而是非常的自豪。馬嘉的貢獻確實太大了，沒有他，尤其是沒有他的短號，我和卡比是無論如何也掙不來這一百二十八個法郎的。

　　從瓦爾斯到夏凡儂，我們定能掙夠還短缺的二十二個法郎。

　　我們來到的這個瓦爾斯城，一百多年以前還只是一個湮沒在群山之中的貧窮山村，在那個時候，它的名字也只是因為讓．卡瓦利埃【註一】所率領的、穿白襯衫的「上帝的孩子」【註二】經常利用它作為庇護所而才被人知道。它的這種深藏於崇山峻嶺之中的位置，一方面使它成為「卡米察」【註三】對法蘭西國王路易十四作戰的一個重要基地，另一方面，正是這個地理位置，才使它一直處於由閉塞和偏僻造成的貧窮之中。大概在一七五〇年，有一位對採礦事業懷有狂熱興趣的老紳士在瓦爾斯發現了煤礦。從那時起，克爾斯就成了煤田。它和阿籟、聖熱爾維、貝賽吉這三個煤田一起，成為法國南部的煤炭供應地，並同英國煤炭在地中海市場展開了競爭。當老紳士開始他的挖掘工作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嘲笑他；當挖掘工作達到一百五十米深而仍一無所獲時，人們曾採取過激烈措施，想要把他當瘋子關起來；當他的錢財在這荒誕離奇的開採中快要耗盡的時候，他在瓦爾斯地下看到的仍是鐵礦而不是煤層；但老紳士並不加以理會，他乾脆搬到礦井裡住了下來，他吃在裡面，睡在裡面，不再出來了；在他看來，井下比井上清靜，因為到了井下，須要他忍受的，最多也不過是他花錢雇來的工人們的懷疑的目光。在井下，每挖一鎬，這些工人就聳聳肩，但他們多少也被吃住都在裡面的老板的信念所感動，於是又挖下了第二鎬。井越挖越深，終於在二百米深的地方發現了煤層，老紳士不再是瘋子了，他成了一個大智大勇的人，一夜之間，身價百倍。

　　【註一】讓．卡瓦利埃（1679─1740）：法國基督教加爾文宗教徒。一七〇二到一七〇四年間，率領由加爾文教徒組成的、被人稱作「卡米察」的武裝抗暴軍同法王路易十四的王家軍隊轉戰兩年，一七〇四年，他從後者手裡接受一筆巨款後，便放下武器，出走英國，在英國的澤西島任總督至死。

　　【註二】「上帝的孩子」：「卡米察」武裝抗暴軍的富於宗教煽動性的自稱。

　　【註三】「卡米察」：「卡米察」是「卡米梭」的諧音，朗格多克地區方言稱襯衫為「卡米梭」。讓．卡瓦利埃的軍隊常在夜間作戰，戰士多穿白色襯衫以資在黑暗中互相識別，故得名。

　　今天的瓦爾斯是一座有著巨大工業前景和一萬二千居民的城市，瓦爾斯、阿籟、貝賽吉，它們現在是南部法國的希望。

　　瓦爾斯現在的和將來的財富，都在地下而不是在地上，地上的景象確實叫人感到陰沉和荒涼，到處都是石灰岩高原和稀疏的矮灌木叢，也就是說，到處都是不毛之地；要不是總算在這裡那裡長著些可憐的栗樹、桑樹和枯瘦的橄欖樹，這一片山地就真成了沒有樹木、沒有綠被、只有灰色和白色岩石的荒野了；另外，在較低窪的潮濕處，畢竟還長著些有活力的綠色植物，它們好歹為這荒涼的群山增添了幾分快意。

　　這種荒山禿嶺很容易造成水災，下雨時，雨水從光禿禿的山坡上流下，就像從石街上流過一樣，平時乾枯的小溪裡，這時就出現了急湍，它迅猛地向山谷中間的河流沖去，河流的水位便暴漲到三米、四米、五米，甚至更高。

　　瓦爾斯城跨坐在蒂漢納河上面，這條穿過瓦爾斯城的河流，就是上面說過的那種山谷河流。在瓦爾斯城城內，同時還有著兩條小溪溝，即特魯耶爾溪溝和聖昂多爾溪溝；在平時，它們的涓涓細流都匯進到在城內潺潺流著的蒂汶納河裡。瓦爾斯根本談不上是座漂亮的城市，既不整潔，又不規則。裝載鐵礦石和煤炭的礦車，從早到晚在貫穿城市街道的鐵軌上駛過，不斷把紅的和黑的塵粉灑向四處；到下雨天，街上的塵土便變成泥漿，像沼澤地的淤泥一樣深；相反，在晴天和刮風的日子，這些塵粉又成了迷眼的滾滾塵土，在城市上空旋轉飛揚。所有的房子，從上到下都是黑的，爛泥和塵粉把這些房子從路面一直染黑到房頂；窯爐和高爐冒出的黑煙和煙炱又把它們從房頂到路面再染黑一遍。一切都是黑的：地面、天空、直到蒂汶納河裡流著的河水。然而，在街上湍流不息的人群比他們周圍的黑馬、黑車和黑樹上的黑色樹葉還要黑。似乎煙炱的塵霧從早到晚都籠罩著這座城市，或者，這裡的一切似乎都曾經叫瀝青淹沒過、甚至連房頂也都好像被淹沒過似的。城裡的所有街道，完全不是為了車馬和行人才鋪築的，而是為了鐵軌和礦車。在地上，到處都是鐵軌和轉盤；在人們的頭頂上，是天橋、傳送帶和發出震耳的轟轟響聲的傳動軸。人們經過高大的地面建築物時，會覺得房基都在震動。透過這些建築物的門窗往裡瞧，可以看到融化的鐵水像巨大的火流星一樣在奔流，杵槌在它們周圍發射出雨點般的火星，蒸汽機的活塞永遠在有規律地上下滑動。廣場上沒有紀念碑，沒有花園，也沒有雕像，所有的建築物看去都十分相像，它們都是按一個式樣建築的，都呈立方形。教堂、法院和學校也都只是按人們的需要、開了幾個窗口的立方形建築罷了。

　　我們到達瓦爾斯郊外的時候，是下午兩三點鐘，明淨的天空閃耀著燦爛的陽光。可是，我們越是往前走，天色也跟著越變越黑，天地之間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煙雲，煙雲在緩緩地、笨重地移動，它不斷被高聳的煙囪切開，然後又凝聚成一片。一個多鐘頭以前，我們就已經聽見轟隆隆的巨聲，像大海在咆哮，中間還夾雜著沉悶的打擊聲。轟隆隆的聲音來自抽風機，沉悶的打擊聲來自彈簧錘和杵槌。

　　我知道亞歷克西斯的伯父是瓦爾斯的一個礦工，他在特魯耶爾礦幹活，但我知道的就只是這麼多。至於他是住在瓦爾斯城裡還是郊外，那我就一無所知了。

　　進了瓦爾斯城，我便打聽特魯耶爾礦在哪裡，人們讓我到蒂汶納河左岸的一個小山谷裡去問，說那裡有一條向這條河流去的小溪溝，小溪溝的名字也就是我要找的煤礦的名字：特魯耶爾。

　　如果說這個城市的外表並不迷人，那麼這個山谷的景象就更加陰森可怕。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光禿禿的環形山丘，它摟抱著一大片難看的紅土，紅土被一條長長的灰色的岩石帶切了開來，在東一塊西一塊的紅土上，沒有樹木，沒有花草。在山谷的入口處，有著採礦用的建築物：車棚、牲口棚、店鋪、辦公房和好些蒸汽機的大煙囪。此外，無論你走到哪裡，都是煤炭和石頭。

　　當我們走近這些建築物的時候，一個看來精神失常、披頭散發的年輕女人，手裡拖著一個小孩，走到我們跟前，叫住了我。

　　「請您告訴我，那條蔭涼的路在哪裡？」她問。

　　我吃驚地望著她。

　　「請問您，那條有樹林和濃蔭的路在哪裡？路邊有小溪在卵石上叮咚、叮咚、叮咚地流著，樹林的葉叢裡有著唱歌的小鳥兒。」

　　說著，她用口哨吹出幾聲歡快的調子。

　　她的眼睛明明看著我，但她絲毫也沒有看出我已經嚇呆了。

　　「您沒有碰到過這條路？」她看我不回答，就繼續說下去，「真遺憾，那麼這條路一定還很遠。告訴我吧，我的孩子，我該向右邊走還是向左邊？我在找，可沒有找到。」

　　她接著就換了一種激憤的語氣，聲音也隨之而變得異乎尋常起來，她對我不再用「您」來稱呼了，她的一隻手揮動著，另一隻手摸著孩子的頭，像早已背熟了似的說出了下面的這些話：

　　「我向你問路，因為我相信在那條路上肯定能碰上馬利尤斯。你認識馬利尤斯嗎？不認識，那麼，告訴你吧，他就是孩子他爹。他在礦裡被瓦斯燒傷以後，就一個人跑到那條蔭涼的路上躲了起來，他現在什麼都不幹，只在這條蔭涼的路上散步，這能治好他的燒傷。他能找到這條路，可我找不到，所以我已經六個月沒有見到他了。人們相愛的時候，六個月是多麼長！六個月，六個月！……」

　　她轉過身去，面對礦區的建築物，用手狠狠指著那些噴吐滾滾濃煙的蒸汽機的大煙囪。

　　「地底下幹活，」她大聲喊道，「那是魔鬼幹的活！地獄。還我的父親！還我的兄弟若望！還我的馬利尤斯！該死的魔鬼，該死的魔鬼！」

　　然後她又衝著我說：

　　「你不是本地人，對嗎？瞧你那老羊皮，瞧你那帽子，你是從遠地方來的，到墓地去數數墳頭吧，一個、兩個、三個，一個、兩個、三個。人全死在井底下了。」

　　說完，她抓住了孩子，緊緊地把他摟在身旁，說道：

　　「你想要我的小皮埃爾？你要不到手的，永遠也要不到！……水是甜的，水是清涼的。路在哪兒？你不知道？你也像那些當面恥笑我的人一樣，是一個傻瓜。你為什麼要留住我？馬利尤斯在等我吶。」

　　她轉過身子，嘴裡吹著歡快的曲子，邁著大步走了。

　　我當然明白這是一個因瓦斯爆炸而失去了丈夫的瘋女人。那麼，井下有著多麼可怕的危險！在礦區的入口處，在這荒涼的地方，在這陰森昏暗的天色下面，我們遇見了這個可憐的女人，這個痛苦的瘋子，我心裡感到一陣陣難受，也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有人給我指明了加斯巴爾大叔住的地方，他的家就在靠近煤礦不遠的一條彎曲陡峭、從山崗通往河邊的小街上。

　　我到了那裡，看到有個女人正靠在門口和一個靠在另一家門口的女人在說話，我問了她，她說加斯巴爾要六點鐘下班後才回來。

　　「您找他有事嗎？」她問。

　　「我想看看亞歷克西斯。」

　　她於是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番，也看了看卡比。

　　「您是雷米嗎？」她說，「亞歷克西斯跟我們提起過您，他在等您哪。這是誰？」她指了指馬嘉。

　　「我的夥伴。」

　　這個女人當然是亞歷克西斯的嬸嬸，我還滿以為她會招呼我們進屋去休息的，因為我們沾滿塵土的雙腿和被太陽晒黑的面孔，都在向她表明我們已經走得很累了，但她什麼表示也沒有，只是連連對我說，如果我願意等到六點鐘再來，就能見到亞歷克西斯，因為他也在井下幹活。

　　我不願意叫她為難。道過謝之後，就趕緊回城裡去找麵包店，因為我們的肚皮從大清早起還一直沒有填進過東西，頭天的晚飯也只吃了一片麵包。我們太餓了。我也為受到冷遇而感到羞愧，我覺得馬嘉也正在尋思這是怎麼回事，走這麼遠的路值得嗎？

　　我似乎感覺出馬嘉將要對我的那些朋友產生一種不好的看法，在以後我再向他提起麗絲的時候，我怕他不會再那樣熱情地聽著了，而我總是一心想要他在沒有見到麗絲之前就對她產生好感和友誼。

　　我們所遭受的冷遇不可能使我們再回到那所房子去，六點鐘前我們只好在礦山出口處徘徊，等著亞歷克西斯。

　　特魯耶爾礦區由三個煤井組成，即聖於連井、聖阿爾封齊納井和聖邦克拉斯井。根據老習慣，煤礦通常用一個聖人的名字來為它的提升井、通風井和排水井命名，這個聖人的名字一般就是這口井破土那天日曆上寫著的聖人的名字【註】。這不僅是為了給這個井取個名字，也是為了便於記住這口井破土的日子。井雖然是三口，但井口只有一個，它就在礦燈室的隔壁。這就是說，三口井的工人，他們上井下井時走的是一條共同的巷道和一個共同的井口。這條巷道直通井下的第一水平【註二】，在那裡，人們可以和井上、井下的所有部門連繫；通過這個水平，人們希望能夠減少一點井下最容易發生的事故，比如纜繩斷裂或罐籠被障礙物鉤住等，這些事故都有使人跌進兩三百米深的井洞的危險；第一水平的另一個好處，是不讓機器把工人直接從兩百米深的地下一下子舉升到地面，而是讓他們在這個水平上停下來，自己步行著從總巷道走出井口，這可以使他們避免由氣溫劇變引起的身體方面的不舒服。地下是恆溫，溫度高；地面的氣溫是變化的，地上地下差異太大會引起人們患胸膜炎或胸部腫痛。

　　【註一】法國是天主教國家，日曆上幾乎每天都註明這一天是某一個聖人的瞻禮日（紀念日），一般都是這個聖人立聖品或死去的日子。

　　【註二】煤礦是分階段按由上而下的順序開採的，即分層次開採。其第一層，即第一水平，或稱第一生產水平；第二層為第二水平，以下類推。水平本身並不是煤層，而是為實現開採這塊煤層所需要的「施工」場地。

　　工人必須通過這條巷道走出來，這是我已在事先打聽明白的，所以我和馬嘉還有卡比都等候在巷道的出口處。六點鐘響過後不久，我發現在漆黑的巷道深處，有好些搖曳的小亮光在迅速增大，那是下班工人拿著礦燈走上地面來了。

　　他們前進得很慢，步子沉重，一個個都好像膝部有毛病似的──這裡面的原因，我是直到後來自己走遍了通往最底層的水平的所有臺階和梯子之後才弄明白的──他們的面孔都黑得像剛從煙囪裡爬出來的捅煙囪的工人，衣服和帽子沾滿了煤屑和煤漿。在經過礦燈室的時候，每個人都走進去把他們的燈掛在釘子上。

　　我留神地注視著，然而我連亞歷克西斯的影子也沒有看見。要不是他跳過來摟住我的脖子，我的天！我怎麼才能把他認出來呢？他從頭到腳全是黑的，一點也不像從前那個在花圃的小路上奔跑著的我的夥伴了。那時他的襯衣很乾淨，袖子一直捲到胳膊肘，半開的衣領露出白淨的皮膚。

　　「這是雷米。」他轉身對走在他旁邊的一個四十上下的人說，這個人的面孔和亞肯老爹的一樣開朗。這毫不奇怪，因為他們畢竟是親兄弟。

　　我明白這就是加斯巴爾大叔。

　　「我們早就等你來了。」他對我說，語氣和善，態度也誠懇。

　　「從巴黎到瓦爾斯的路程很遠。」我說。

　　「你的腿太短了。」他笑著說。

　　卡比一見亞歷克西斯便顯出撒瘋的樣子，牠歡蹦亂跳，用咬住老朋友的衣袖不放來向對方表示友情。

　　這時候，我向加斯巴爾大叔介紹說，馬嘉是我過去結識的好夥伴、好搭檔，而且也是個好孩子，我這次又把他找來做搭檔了，他的短號吹得比任何人都好。

　　「喔！卡比先生！」加斯巴爾大叔說，「明天正好星期天，你們歇息好了給我們來一場表演吧！聽亞歷克西斯講過，卡比這條狗比學校的老師和喜劇演員還聰明哩！」

　　在加斯巴爾大嬸面前我是那樣的侷促不安，在加斯巴爾大叔跟前我卻感到那樣的自在，他作為亞肯老爹的親兄弟，肯定是當之無愧的。

　　「你們兩個一起聊聊吧，小夥子們，你們大概有不少話要說吧！我嘛，和這位短號吹得呱呱叫的年輕人談談。」

　　一起聊聊！即使聊上整整一個星期也未必夠！亞歷克西斯想知道我的流浪生活；而我呢，急於想知道他是怎樣習慣新的生活的；我們倆都只忙著互相發問，都沒有想到還應該互相回答。

　　我們走得很漫，回家的工人像一條長龍似的擠滿了整個街道，他們擦著我們的身體向前走去，沒有一個不是渾身上下都如同覆蓋在地面上的煤屑一樣烏黑。

　　當我們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加斯巴爾大叔走到我跟前對我們說：

　　「孩子們，和我們一道吃晚飯吧！」

　　從未有過這樣使我高興的邀請，剛才我還一邊走一邊尋思：到了門口我們是否應當分手？因為大嬸接待我的那副樣子，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希望。

　　「這就是雷米，」他一邊進屋一邊說，「那是他的朋友。」

　　「我剛才已經見過他們了。」

　　「那太好了。你們已經認識了。一會兒他們和我們一道吃晚飯。」

　　和亞歷克西斯一道吃晚飯，我的確非常高興，這意味著我可以在他身邊度過這個夜晚了。但也應該坦率地承認，能吃上一頓晚飯，這件事本身就使我感到非常快慰。自從離開巴黎以來，我們都只是往嘴裡胡亂塞點像圓麵包或剩麵包頭之類的東西，就算作是吃飯了，很少正經地坐在椅子上、餐桌旁用湯盤吃過一頓晚飯。其實我們已經掙到的錢是付得起在一個較好的飯店裡偶爾去吃一頓較好的飯食的，可我們必須省下錢來買那頭王子的乳牛；馬嘉的心腸也真好，為了要買這頭乳牛，他和我一樣，心甘情願地節衣縮食。

　　但是，這個晚上，我們無福享受豐盛的晚餐。我坐在飯桌前的一張椅子上，沒有人端上湯來給我們喝。

　　大部分煤礦公司都設有一種專門為礦工供應生活必需品的商店，工人不用付現錢、而且只要付成本費就可以從那裡買到他需要的一切東西，商店將在他的半月一發的工資內扣除他應付的錢數。這種按成本記賬賒購的方式，它的好處是明顯的，因為工人們再也用不著向那些會把他們弄窮的小商販去賒購東西以致負債累累了。可是這也和任何事情有利必有弊一樣，在瓦爾斯，礦工的妻子是沒有幹家務活的習慣的，男人下井後，她們收拾一下屋子，便互相串門聊天，喝著從礦工商店記帳取來的咖啡或巧克力。既然時間都已經花在串門子和聊天上面了，男人們下班回家吃晚飯時，她們哪裡還來得及煮湯燒菜呢，當然只好跑商店去取回點熟肉之類的東西了。我並沒有說她們天天都這樣，但確實常常是這樣。我們晚飯所以喝不上湯，就是因為加斯巴爾大嬸白天出去聊天了，她同別的礦工的妻子一樣，這是她的一個習慣。我後來從商店的帳單上看到，加斯巴爾大嬸經常買的有兩類東西：一是咖啡和巧克力，再就是各種熟肉。

　　我發現大叔是個隨和的人，他對吃豬肉熟食並沒有什麼怨言，因為他更喜歡安寧。這天晚上，他也只是稍微提了點意見，語氣是極溫和的。

　　「多虧我還能自愛，」他舉著玻璃杯說，「我居然沒有變成酒鬼。明天想法給我們做點湯喝吧。」

　　「哪有時間呢？」

　　「難道地上的時間比地下的短嗎？」

　　「那誰來給你們縫呀、補呀、洗呀呢？都賴你們自己！把衣服穿得爛成這個樣子。」

　　大叔看了看身上穿著的早該縫補、但並沒有縫補的、破爛的衣服，說：

　　「原來我們穿得像王子一樣呢！」

　　我們吃晚飯的時間不長。

　　「孩子，」加斯巴爾大叔對我說，「你和亞歷克西斯一起睡吧。」

　　然後又對馬嘉說：

　　「你呢，如果你願意去麵包作坊的話，我們在那裡用乾草給你搭一個舒服的床鋪。──

　　這天晚上，整整大半宿，我和亞歷克西斯只顧講話，都忘記了還應該睡覺。

　　加斯巴爾大叔是個挖煤工，他的工作是用鎬在井下把煤塊刨下來；亞歷克西斯是他的推車工，他把裡面已經裝滿煤塊的、也叫「吊斗」的煤車，在井下鐵軌上，推著滾著，從工作面一直送到提升井下面，到了那裡，吊斗被繫在一根纜繩上，由機器把它提升到井上。

　　亞歷克西斯當礦工的時間不算長，但已經愛上了他的礦井，對礦井誇不絕口，說這是瓦爾斯最了不起、最奇特的地方。在他對礦井的描述中，最能使一個從陌生地方來到這裡的流浪者聽得津津有味的，而且感到重要的，是下面這些情況。

　　首先，人們順著一條挖在岩石中的巷道前進，十分鐘以後，來到一個又直又陡的臺階跟前，臺階下面是一張木製的梯子；然後又是臺階，臺階底下又是木梯子，這時就到了五十米深的第一水平。要到九十米深的第二水平和二百米深的第三水平，必須通過同樣的臺階和木梯子。亞歷克西斯在第三水平幹活，下到他那水平的深度，要比登上巴黎聖母院的鐘樓所走的路程多出三倍。

　　登上了巴黎聖母院的鐘樓再下來並不難，因為鐘樓裡的梯子是有規則的，光線也明亮。井下可不同，那裡的巷道是按岩石的地質不規律性鑿成的，時高時低，時寬時窄。再說，除了礦工手裡拿著的礦燈所發出那點亮光外，再沒有任何別的光線。要知道，井下的煤泥同井上的爛泥一樣滑，因為岩層裡滲出來的水無時無刻不在滴答滴答地掉下來，有時冰涼的水滴正好掉在你的面孔上。

　　要下到二百米的深度已經夠遠的了，但這還不算，你還必須通過巷道爬上不同平巷，才能進入你幹活的工作面，而特魯耶爾礦的巷道全長已達三十五至四十公里。當然，人們毋須走完四十公里的全程，但在井下走路是非常累人的，因為人們有時要在水中前進，而有的巷道裡甚至有著由岩石縫裡滲出來的水所匯成的小溪；小溪一直流到排水井，抽水機再從那裡把它抽到井外。

　　巷道若是從堅硬的岩層通過，那麼這樣的巷道純粹是地下隧道；巷道若是從容易崩塌和流動的岩層通過，它的頂部和兩側就要用由斧子砍下的杉樹圓木作支架；因為由鋸子鋸出的，會留下導致杉木腐爛的槽口。儘管圓木支架是為了頂住岩層的壓力，然而這種壓力常常大得使圓木彎曲變形，從而巷道就變窄了，有的地方甚至塌陷了。這種時候，礦工們只有匍匐爬行才能通過。在這些圓木支架上，長著蘑菇和一種像棉絮一樣輕柔的白毛，它的雪一般白的顏色同四周烏黑的煤層正好形成鮮明的對照。你在巷道裡，可以聞到從腐爛了的木頭上發出的一種類似汽油的味道；在蘑菇和不知名的植物以及白色的苔衣上面，可以看到蒼蠅、蜘蛛和蝴蝶，牠們和你在外面陽光下看到的同類昆蟲不太一樣。這裡也有到處亂竄的老鼠和用爪子倒掛在支架上的蝙蝠。

　　井下有著縱橫交錯的巷道，就像巴黎有著廣場和十字路口一樣。寬闊的巷道如同林蔭大道；狹窄低矮的則如同聖馬賽爾區的小街陋巷。然而整個這座地下城終年都處在黑暗之中，沒有路燈和瓦斯燈，只有礦工自帶的礦燈。儘管這裡有時候連一點亮光也沒有，但你能夠聽到嘈雜的聲音，它向你表明這裡並不是幽冥地府。在採區，人們可以聽到火藥的爆炸聲，氣流會給你送來一陣陣火藥味和濃煙；在通往各個工作面的巷道裡，人們可以聽到被叫作吊斗的煤車的隆隆滾動聲；在提升井裡，你能聽到罐籠起吊時同罐道摩擦的聲音；但最響的是裝在第二水平上的蒸汽機的巨大吼聲。

　　井下最奇怪的地方是那種叫作「上山眼」的巷道，在那裡，人們按煤層傾斜角在斜坡上向上開採，半裸的礦工只能跪著或者側臥著刨煤，煤塊從「上山眼」順坡落到水平的底板，再從那裡被推運到提升井下面。

　　這就是人們在井下工作一天的情景，不過並不是天天都這樣，因為也有發生事故的日子。亞歷克西斯到達瓦爾斯兩星期後，他親身經歷了一次瓦斯爆炸事故，險些丟了性命。瓦斯是煤層中自然生成的一種氣體，一接觸火苗立刻就會爆炸。沒有比這種爆炸更可怕的了，人們只能把它同一個裝滿火藥的火藥桶的爆炸相比。只要礦燈或火柴的火苗碰上了瓦斯，那麼巷道裡有著瓦斯的地方，也就是所有的巷道，包括提升井和通風井，都會頓時發生爆炸和由爆炸引起的熊熊大火，它摧毀一切，連地面上的通風井井口的房頂也會被掀掉，爆炸和大火在井下引起的高溫，可以把煤塊燒成焦炭。

　　六個星期前的一次瓦斯爆炸，使十二個礦工喪生，其中一個礦工的遺孀成了瘋子。我明白，亞歷克西斯說的這個瘋子，就是我在這天下午碰到的帶著孩子尋找「蔭涼的道路」的那個女人。

　　為了防止發生這種事故，人們採取了預防措施，井下不准吸菸，工程師們經常下井檢查，讓礦工們對著他們的鼻子吹氣，看誰違反了禁令；人們使用了達維燈，它是由一位偉大的英國學者達維發明的，燈芯被一種織得很細的金屬布罩了起來，不讓火苗竄到罩子的外面去，礦燈的燈芯在易爆的氣體中燃燒發亮，卻不會在它的外面引起爆炸。

　　這天下午，我一到瓦爾斯，就對煤礦產生了好奇心，現在聽了亞歷克西斯的這一番描述，我的好奇心更大了，很想下井看看。

　　第二天，我把自己的想法向加斯巴爾大叔提了出來，他回答說不可能，因為只有在裡面幹活的人才能下去。

　　「如果你想當個礦工，」他笑著解釋說，「那倒是很容易的，而且你那好奇心也就可從滿足了。再說，礦工的活兒也不比其它的活兒壞。你不是害怕雷雨嗎？這活兒對你正合適。總之，這比四處流浪賣藝要好得多。你留在亞歷克西斯這裡吧。孩子，咱們一言為定怎麼樣？我們也可以為馬嘉找個活兒，當然不是去吹短號。」

　　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留在瓦爾斯，我有著別的事情要做，我還有著別的目的，我不能整天在特魯耶爾礦的第二水平或第三水平上推車。

　　那麼我只好放棄下井看看的念頭了。我以為在我離開這裡的時候，除了亞歷克西斯給我詳細講述的和加斯巴爾大叔好歹也給我介紹過的一些事情外，我不可能知道得更多了。然而由於一些偶然的機會，我終於直接從最大的恐怖、最嚇人的驚慌中，懂得了、也感覺到了礦工們會遭受到的危險。

第三章　推車工

　　幹礦工這一行，依我看，絲毫無損於健康。一個礦工，除開由於長期缺乏空氣和陽光而會患上貧血等疾病外，他可以像住在空氣新鮮的鄉下的農民一樣健康。在不受惡劣氣候的侵襲，在避雨、避寒、進高溫等方面，他甚至比農民還要優越。

　　對礦工來說，嚴重的危險是礦井塌頂、瓦斯爆炸和水災。當然，由工作上的粗心和不熟練所造成的事故也是危險的。

　　在我預定要離開瓦爾斯的前一天，亞歷克西斯帶著一隻受傷的手回來了，正是由於操作不熟練，他的右手被一大塊煤壓著了，半個手指頭砸壞了，整隻手青腫得很可怕。

　　公司的醫生來看了他的傷勢，給他包紮過以後說，這是挫傷，不甚要緊，青腫會消退，手指頭會長好，但必須休息。

　　加斯巴爾大叔是個不生氣、不發愁、聽天由命的人，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叫他一反平時隨和的常態，那就是不讓他工作。

　　一聽說亞歷克西斯要歇好幾天，他便大聲嚷了起來：「要歇那麼多天，那誰來推他的車？」的確沒有臨時可以代替亞歷克西斯的人。如果乾脆換掉他，另外從外面再找一個，那倒是可以的，但僅僅從井下的夥伴中找個人來替幾天工，那是找不到人的。井下人手太緊，至少童工是這樣。

　　但是他還是想試試給亞歷克西斯找個臨時替工，當晚他就出去著實奔忙了一陣，他回來了，沒有找到。

　　於是他開始怨天尤人地抱怨起來。他真是愁死了，因為他自己也只好歇工了，而他的錢袋很可能是不允許他歇工的。

　　我看到了這一切，心裡明白他煩惱的原因，我感到在這種情況我應當用自己的方式去報答他這些天來對我們如此好心的款待，這已幾乎是我的一種責任，我便問他推車這個活是不是很難。

　　「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了，只要在鐵軌上推推車就行。」

　　「煤車重嗎？」

　　「不太重，連亞歷克西斯都推得動。」

　　「對了。既然亞歷克西斯推得動，那我也推得動。」

　　「你，一個孩子？」

　　他放聲笑了起來，但很快就一本正經地對我說：

　　「當然囉，如果你願意，你是能推的。」

　　「我願意，因為這樣就可以幫你的忙了。」

　　「你是個好孩子。就這樣說定了，你明天和我一道下井。這倒是真的，你幫了我的忙，但對你自己可能也是有用的。你要是對幹這個活有了興趣，那可比走江湖要好得多。你在井下也用不著害怕狼。」

　　我下了井，馬嘉幹什麼好呢？我不能讓他成為加斯巴爾大叔的負擔。

　　我問他肯不肯一個人帶著卡比在附近演點節目，他立刻就答應了。

　　「我太高興了，我要一個人為你掙錢買頭乳牛。」

　　自從我們一起生活三個月以來，馬嘉一直都在戶外活動，他早已不再是那個背靠著聖梅達爾教堂、看來快要餓死的孱弱和憂傷的可憐孩子了；尤其已經完全不像我在加洛弗里的閣樓上第一次看到他時的那副樣子，當時他病容滿面，發育不良，守著滾沸的湯鍋，不時用雙手捧著疼痛的腦袋。

　　他的頭痛病已經好了，也不再整天害怕整天發愁了，身體也長結實了。盧爾辛街的閣樓使他變得那樣苦惱，陽光和新鮮空氣給了他健康的身體，也給了他歡樂。

　　在我們一起流浪賣藝的日子裡，他是個開心人，愛笑，他看什麼都好，玩什麼都高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可以使他高興半天，他把壞的也都看成是好的。沒有了他，叫我怎麼辦呢？那個時候，我不是多少次都被疲乏和憂傷壓倒過嗎？

　　我們兩人間的這種差異，也許是由於我們的性格、我們的氣質、同樣也是由於我們的出身和種族的不同而造成的。

　　他是義大利人，生性無憂無慮，和藹親切，遇上難事，容易遷就屈從，這種不發脾氣、不反抗的隨遇而安的性格，是我的國家的秉性好鬥的人所沒有的。

　　「那麼什麼國家是你的祖國？你有祖國嗎？」有人會這樣問我。

　　這個問題以後總會有答案的。我現在只是說，馬嘉和我之間雖然沒有多少相似之處，但相處得卻非常和好，甚至在我要他用功學習音樂課和閱讀課時也是這樣。說實在的，他的音樂課一直進展得很順利，但閱讀課就不是那麼回事了。我們之間在這件事情上是有可能會產生彆扭的，因為我既沒有教書先生所具有的那種耐心，也沒有寬宏大量的胸襟。但事實上這種彆扭從未產生過，因為即使在我完全不講道理的時候，馬嘉也從不發火。順便說一下，我那不講道理的時候是絕不止一次的。

　　事情就這樣定了，在我第二天下井幹活的時候，馬嘉去演奏音樂和表演喜劇，以增加我們兩個人的財產。我向卡比解釋了我的安排，牠好像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把亞歷克西斯的工作服給了我。

　　我最後一次叮囑了馬嘉和卡比，要我的這兩個夥伴在他們第一次獨立作戰中多加小心。囑咐完畢，我就跟著加斯巴爾大叔走向礦井。

　　「注意！」大叔把礦燈交到我手裡時說，「踩著我的腳跟走。從木梯上下去的時候，在還沒有踩穩下一個梯級前，千萬不能挪動腳步踩空。」

　　我們向著巷道的深處走去，他在前頭走，我在後頭跟。

　　「你要是在梯子上滑倒的話，」他繼續說，「你一定要想法抓住點什麼，絕不能讓自己一個勁兒滑下去。下面又深又硬。」

　　我用不著聽這些囑咐就已經夠害怕了，當人們離開陽光進入黑暗，離開地面進入地下的時候，總難免要感到提心吊膽的。我本能地回轉身去向後看看，發現我們已經在巷道裡前進得很深了，那個在漆黑的、長長的巷道口外面的天空，看去成了個不大的白色的圓球，它像一個遠離我們的、懸掛在沒有星星的昏暗的天上的月亮。

　　我對自己這種本能的剎那間的恐懼心理感到可恥，立刻趕上了走在前面的加斯巴爾大叔的腳步。

　　「臺階！」他提醒我。

　　我朝下面看去，眼前是一個漆黑的洞穴，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有著一些隱約搖曳的亮光，它們在向前飄浮移動，開頭還大一點，後來漸漸縮小；越走越遠，越遠越小，最後幾乎成了豆子般大小的火星。這些都是走在我們前面的先下井的工人的礦燈，他們交談的聲音像低沉的耳語，由迎面吹來的暖氣流送進我們的耳朵。氣流中有著一股我從未嗅到過的氣味，好像是乙醚和汽油的混合物。

　　下了臺階便是梯子，梯子之後又是另一個臺階。

　　「現在到了第一水平。」他說。

　　我們是在一個拱形的巷道裡。筆直的牆是用磚砌的，拱頂有一人多高，但有的地方要彎著腰才能通過，那是因為拱頂變低或者地面升高的緣故。

　　「這是岩層的壓力。」大叔對我說，「因為上面有的地方已被開採過，有著空穴；如果岩層本身不堅固的話，當它承受的壓力太大時，它就會下陷，這就有可能造成塌頂，把礦井砸壞。」

　　第一水平的底面上鋪著鐵軌，邊上流著一條小溪。

　　「這都是岩層裡滲出來的水，這條小溪同別處巷道裡的井下水匯合在一起，流進一個滲井，抽水機每天從這個滲井抽一千或一千二百立方的水送進蒂汶納河。機器一停，礦井馬上就會被水淹沒。再說，我們現在正是在蒂汶納河底下。」

　　我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他卻放聲大笑起來。

　　「在五十米深的地下，蒂汶納河不會淹沒脖子的。不用怕。」

　　「萬一有個漏洞呢？」

　　「啊，對了，一個漏洞。巷道不下十次在河底穿過來穿過去。有的井怕水災，但不是這裡，這裡怕瓦斯爆炸和塌頂。這樣的事故，在這裡太多了。」

　　當我們來到工作面之後，加斯巴爾大叔就教我該幹什麼和怎麼幹。當我們的吊斗裝滿煤塊後，他就和我一起推車，教我怎樣從鐵軌上把煤運到提升井下面和怎樣避讓迎面而來的別的推車工。

　　加斯巴爾大叔說得對，推車這個活並不是太難學的。在幾個鐘前頭，雖說我還談不上熟練，但至少已經可以對付幾下了。我缺乏的是靈活和熟練，沒有這兩樣東西，那是不論什麼活兒也都幹不好的。既然明白自己手腳不熟練，那就只好多拼命、多使勁來彌補這個弱點，我這樣做的結果，是活兒出的不多，人卻夠累的。

　　幸好我在這幾年所經歷的生活裡、尤其是在近三個月的流浪賣藝生活中得到了鍛煉，使我戰勝了疲勞。看到我毫無怨言，加斯巴爾大叔就誇我棒，說遲早有一天我會成為一個好礦工的。

　　我的確很願意下井，可我絲毫沒有一直留在那裡的願望；我有做礦工的好奇心，卻沒有願意做礦工的志向。

　　在地底下幹活，必須具備一種我所沒有的性格，那就是要愛靜、愛孤獨，幹活的時候還要心思集中；在井下，你只能一個人待在那裡自己想自己的心事，你沒法找人談話。你也找不到可以讓你玩一玩、解解悶的東西。老實說，我沒有這種天性，我過慣了流浪生活，成天趕路和唱歌。我在陰暗的巷道中推著煤車的時候，感到悲傷和憂愁，那裡除了我的礦燈外，看不到任何亮光；除了遠遠的有著煤車的滾動聲和溪水流動的汩汩聲外，聽不見任何別的聲音；至於在這兒或那兒發出的井下的爆破聲，那只能使這死一般的沉寂變得更加沉悶和淒厲。

　　因為這是一種必須從下井一直幹到上井的活兒，所以一天中的整整十二個小時，礦工都得待在井底下，他們不能回到地面在家裡吃飯，飯是在採區的地上吃的。

　　在加斯巴爾大叔幹活的採區旁邊，有著一個也是幹推車活兒的礦工，他當然是我的最貼鄰的同行了，這個人和我們這些推車工不一樣，不是童工，而是個白鬍子老頭。我說他是白鬍子，其實這個說法不完全，應該說只有在星期天這個大洗一番的日子，他的鬍子才是白的；因為在整個一週裡，星期一白鬍子開始變灰，到星期六就完全變黑了。他年近六十，年輕時做過支架工，就是管支撐和維修杉樹圓木支架的木工。在一次礦井塌頂中，他被砸斷了三個手指頭，這樣，他就只好放下他的斧子再也幹不了木工這一行了。他幹活的那個公司給了他一筆小小的撫恤金，以表彰他在這次事故中救出了三個同伴的功績。他靠這筆撫恤金生活了幾年。後來，那家公司破產了，他就成了既無生活來源又無職業的人；為了吃飯，他重返礦井，這個當年幹手藝活兒的木工，現在幹的是特魯耶礦的童工的活兒：推車。現在人家都管他叫「老夫子」，換句話說，就是「老師」，因為他知道很多挖煤工、甚至連礦井老師傅也都不懂的東西，也還因為他見了人總愛把他一肚子的學問掏出來講給對方聽，以致在別人眼裡顯得有點倚老賣老的樣子。

　　在吃飯的時候，我和他漸漸互相認識了，他很快拿我當朋友看待。我是個出奇的愛問東問西的人，他是個愛天南地北閒聊的人，我們變得形影不離了。在礦井裡，礦工一般很少說話，因此他們管我們兩個叫「健談家」。

　　過去，我想知道的事情，亞歷克西斯沒有全給我講過、加斯巴爾大叔的回答同樣也不能使我滿足，譬如，我問他：

　　「地下的煤是什麼東西？」

　　他總是回答我：

　　「就是人們在地下找到的煤。」

　　加斯巴爾大叔關於煤的這種解釋以及他給我作的其它類似的解答絲毫不能滿足我的要求，而衛塔里斯卻不允許我在知識上不求甚解。在我向老夫子也提出同樣問題時，他給了我完全不同的回答。

　　「煤，」他對我說，「其實就是木炭。我們把現在你看到的木頭放在壁爐裡一燒，就成了木炭；而煤炭呢，它是生長的古老的森林中的樹木，靠自然的力量，變成了煤。我說的自然的力量，就是指火災、火山爆發、地震等。」

　　我驚異地注視著他。

　　「我們今天沒有時間閒聊了，」他說，「該推車了。明天是星期天，你來找我吧！我在家裡給你解釋這個問題。我收集了不少煤塊和岩石，收集了將近三十年。你明天來看看吧。把你耳朵聽到的東西，明天再用眼睛去看看，你就明白它們是什麼了。他們愛鬧著玩，叫我『老夫子』，你會看到這個『老夫子』多少還有點用處。一個人的生活不能全靠手，也要靠腦子。我像你這樣的年紀，和你一樣，也好奇。我生活在礦裡，我就喜歡弄明白我每天所看到的東西。在工程師們願意回答我的問題的時候，我總喜歡向他們問長問短。我也看書。我受傷以後，有得是時間，我就用來學習。人都長著兩隻眼睛，那是為了看東西的；眼睛不管用，就得戴眼鏡；書本就是眼鏡，你把它架在眼睛上，你就會看得更清楚，而且還能看到更多的東西。現在我沒有很多時間讀書，也沒有錢買書，但我有眼睛，我的眼睛始終睜開著。明天來吧，我很願意教會你怎樣去觀察周圍的一切。老話說：『話落進了肥沃的耳朵裡是會萌芽生長的。』這句話是很有道理的，可惜不是個個人都能懂得它。我曾經把一位名叫布隆尼亞的學者帶進了貝賽吉礦，在他進行研究的時候，我聽過他的談論，因此我就有了學習的念頭，也因此今天我比同伴們懂得稍微多一些。明天見吧！」

　　第二天，我告訴加斯巴爾大叔說，我要去看老夫子。

　　「啊哈！」他笑著說，「你可找到一個陪你聊天的人了。去吧，小傢伙，你願意找他，你就去；你願意信他，你就信。不過，你當真在他那裡學到了一些東西的話，可不要因此自以為了不起。老夫子如不倚老賣老的話，倒是個大好人。」

　　像大部分礦工一樣，老夫子也不住在城裡，他的住所離城還有一段距離。他住在一個叫做「艾斯貝達格」的貧窮破爛的地方。這地方處在半山腰中，四周有許多自然形成的城壑，他住在一個老婆婆的家裡，老婆婆是個寡婦，丈夫原是個礦工，因礦井塌項被壓死了。她把一個像地窖似的窯洞租給了他。他在最乾燥的地方放了一張床，可是不等於說這是塊十分乾燥的地方，因為他的床鋪的腳上已長出了幾隻蘑菇。但是，對一個已經習慣於讓自己的兩隻腳受潮、身上整天都淋著水滴的礦工來說，這已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在他看來，租這個住所最大的好處是靠近山洞，在那裡他可以從事研究，尤其可以隨意搜集煤塊和有地質或礦物特徵的岩石以及化石。

　　我進屋時，他跑到我面前，用興奮的語調說：

　　「我專門為你做了一份烘栗子。年輕人有眼睛，也有耳朵，同樣也有食量。要想成為年輕人的朋友，最好的辦法是同時滿足他的一切要求。」

　　烘栗子是在白葡萄酒中泡著的烤熟的栗子，是筵席上的講究食品，在塞文地區是用來招待貴客的。

　　「吃了烘栗子後，」他繼續說，「我們就聊天，一邊聊，我一邊給你看我的收藏品。」

　　他說「我的收藏品」這句話的口氣，證明了他的夥伴們對他的指責是有道理的，一個博物館館長的聲調，也絕對不會比他更神氣了。不過，他的搜集看來確是非常豐富，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它們占滿了整個住處，排列在木板和桌子上的是小樣品，堆在地上的是大標本。二十年來，他搜集了他在幹活時候感到好奇的一切東西，由於在賽爾河和蒂沃納河盆地的礦井中，有豐富的植物化石，因此他就有了也許曾經使地質學家和博物學家都感到過喜出望外的稀有標本。

　　他急於要講，同樣我也急於想聽，烘栗子很快就下了肚。

　　「既然你想知道，」他對我說，「煤是怎麼回事，聽著，我只想用幾句話先給你解釋個大概，好讓你看懂我所收藏的東西，它們會向你解釋得比我還清楚，因為即使人家叫我老夫子，我也並不是學者。唉，還差得遠哩！我們所居住的地球，從前遠不是今天的樣子。一種叫作地殼變遷的力量，使它經歷了無數次的變化。在很遠很遠的時代，我們的國家是被一種今天只在熱帶地方才生長的植物覆蓋著的，比如像樹形蕨類那樣的東西。後來經過了一次變遷，這些植物就被另外一些完全不同的植物代替了；然後又輪到這些植物被另外新的植物所更替；這樣經歷了數千年、也可能數百萬年的變化之後，這些堆積在一起的植物，慢慢變質，最後形成了煤層。你不要不相信，我一會兒就給你看我搜集的一些煤塊，特別要給你看從我們叫做『牆』或者『蓋層』的地層中取出的大量岩石，它們帶有我說過的那些植物的所有印模，就像保存在植物標本圖集中的標本一樣。我對你說過了，煤是樹木和植物堆積形成的，根本不是由於樹木的腐爛和互相擠壓而形成的。你會問：『這堆積物又是怎麼回事呢？』這個呀，是很難解釋的。我相信就是學者們也不一定能解釋清楚。因為他們也各有各的說法。有些人認為：這些被海水沖來沖去的樹木，在海上形成其大無比的木排，它們被海浪打到這兒或那兒的岸邊，就在那裡堆積起來；另一些人認為：煤層是由一代植物接著一代植物連續堆積並就在原地被掩埋而形成的。關於這一點，學者們曾進行過推論，簡直弄得人暈頭轉向：他們發現一公頃森林的樹木被砍伐後鋪在地面上，整個厚度只有八毫米；而這一厚度的樹木層變成煤層，就只有二毫米。然而，埋藏在地下的煤層有二十至三十米厚，這些煤層得多少年才能形成呢？你是懂的，對不對？一棵大樹不是一天就能長成的。要長成一棵巨樹，大約要一百多年時間，要形成三十米厚的煤層，那就要在同一個地方一代接一代長五千棵大樹，這就是說，要五十萬年，這已經是個驚人的數字了，對嗎？但這還不準確，因為這些樹並不是如此有規律地一代一代地生長的，它們需要一百多年才能長成巨樹，從長成到死去還需要一百多年的時間，而當一種樹代替另一種樹的時候，還需要一系列的變化和演變，才能使這一層變質的植物去滋養另一代新的植物。這樣，五十萬年的時間已經算不了什麼啦，也許還需要更長的歷史。需要多長呢？我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是找不到答案的。我只是想給你一個地下煤層的概念罷了，好讓你能觀察我的收藏品。現在，我們就去看看吧。」

　　參觀一直持續到天黑才結束。對每一塊煤和帶有植物印模的標本，老夫子都又重新給我作了解釋，終於使我開始差不多明白了當初使我如此驚異不解的問題。

第四章　水災

　　第二天早上，我們又在礦井見面了。

　　「怎麼樣？老夫子，」加斯巴爾大叔問，「這小傢伙還能叫你滿意嗎？」

　　「呵，當然。他很會聽。我希望他很快就學會看。」

　　「在等著他學會以前，我倒希望他馬上就能有兩條有點力氣的胳膊。」加斯巴爾大叔說。

　　他讓出一塊地方，要我過去幫他把一大塊被他用鎬從底部挖鬆了的煤從煤層上掰下來。這種時候，挖煤工總是需要推車工幫忙的。

　　在我把煤車第三趟推往聖阿爾封齊納井的時候，聽到從這口井的方向傳來一種可怕的聲音，是一種嚇人的隆隆聲，是一種從我下井以來還從未聽到過的可怕的聲音。是塌頂還是總崩塌？我聽著。噼哩啪啦的響聲繼續在各個角落迴響著。我的第一個感覺是害怕，我想馬上奔到梯子那邊去逃命，可是，從前別人經常笑我膽小，如今我拔腿就逃，這使我感到難為情，我停了下來。這是井下的一次爆炸還只是有輛煤車在井裡掉了下來？也許只不過是溜槽中有些廢石塊在掉下來也未可知。

　　突然，有一群老鼠從我的兩條腿中間擦著竄了過去，牠們似乎驚恐萬狀，就像一隊騎兵在逃命。接著，我好像聽到有流水在巷道中衝擊著地面的奇怪的沙沙聲。我站著的地方，地面是乾的，這水聲實在無法解釋。

　　我拿著礦燈到近處的地面上照了照，想看個究竟。

　　這真的是水。它正從井口的方向流來，正在巷道中逐漸升高。那大得嚇人的轟隆隆的聲音，是因為有瀑布般的大水正從井口向井下傾瀉著。

　　我把煤車扔在鐵軌上，向採區奔去。

　　「加斯巴爾大叔，礦井進水啦！」

　　「又說假話了。」

　　「蒂汶納河底下有了漏洞啦！快逃命吧！」

　　「別鬧了！」

　　「您聽呀！」

　　我的喊聲十分激動，加斯巴爾大叔把短鎬放下，也認真地聽了起來。同樣的聲音繼續響著，而且越來越響、越來越可怕。小傢伙沒有弄錯，確實有水在沖過來。

　　「快跑！」他對我喊道，「礦井進水啦！」

　　加斯巴爾大叔一面抓起礦燈，這永遠是一個礦工的第一個動作，一面大聲喊著「礦井進水啦！」他在巷道裡非常機敏地奔跑著。

　　我還沒有走出十步，就看見老夫子也從採區下到了巷道裡，想弄明白這使他驚訝的聲音。

　　「礦井進水啦！」加斯巴爾大叔喊著。

　　「蒂汶納河下面有漏洞啦！」我說。

　　「你真是傻瓜！快逃吧！」老夫子喊道。

　　水面在巷道中迅速上漲，現在已經沒到我們的膝蓋，我們跑不快了。

　　老夫子也和我們一起跑了起來。我們三個人在跑過一個個採區的時候，大聲喊著：「快逃命吧！礦井進水啦！」

　　水面繼續迅猛地上漲，但很幸運，我們離梯子不遠，要不然，我想我們這一輩子也休想再夠得著它了。老夫子第一個跑到，但他停了下來。

　　「你們先上。」他說，「我最老，再說，我的靈魂很平安【註】。」

　　【註】這句話，用在這個場合，意即：即使我不幸遇難，我良心平安，不用去找神父做臨終懺悔。

　　現在不是講謙讓的時候，加斯巴爾大叔第一個上，我跟在他後面，老夫子最後上。在他後面隔著相當的距離，又有幾個工人跟了上來。

　　我們到了第二水平。現在必須趕緊爬上第一水平。

　　從第二水平到第一水平之間的這段四十米的距離，從來也沒有這樣迅速地跑完過。但是，在到達最後一個梯級前，一股大水劈頭沖了下來，把我們的礦燈撲滅了。這簡直是瀑布。

　　「站穩了！」加斯巴爾大叔喊道。

　　他，還有老夫子和我，我們牢牢地抓住梯級不放，可是走在我們後頭的人卻被捲走了。如果我們像他們一樣，還有十多個梯級要爬的話，那肯定也會被沖走的。因為我認為是瀑布的那股大水，其實並不是瀑布，而是正在洶湧地沖下井口的，比瀑布更凶猛的泥石流。

　　到了第一水平了。但是我們還不能算得救，因為還須穿越五十米的距離才能走上地面，而大水已經淹沒了這裡的巷道。我們又沒有照明，礦燈已經熄滅。

　　「我們完了。」老夫子的聲音幾乎是平靜的，「祈禱吧！雷米。」

　　就在這時，巷道中有七、八盞燈火正朝著我們的方向移動。水已沒到我們的膝蓋，用不著彎腰就能碰到水面。這不是靜止的水，而是一股洪流，也不止是洪流，而是能把它所經過的地方一切都捲走的一個大漩渦。我看到一段段的木頭像羽毛一樣在水面上打著旋。

　　我們看到的那些提著礦燈的工人正向我們這邊跑過來，他們想順著巷道走到梯子跟前去，因為到了梯子跟前，也就上了臺階了。但是在這樣的激流面前，這是做不到的；怎麼能迎著這股激流前進呢？怎樣去頂住激流的衝擊和迎面沖來的坑木呢？

　　這些人喊著老夫子喊過的話：

　　「我們完了！」

　　他們來到了我們身邊。

　　「對了。從那邊過。」老夫子若有所悟地喊道，他似乎是我們中唯一頭腦還清醒的人，「有一個地方我們可以躲一躲，在廢井那邊。」

　　廢井是一個久已廢棄的礦井的一部分，除了老夫子以外，誰也沒有去過，他在尋找收藏品的時候經常去。

　　「往回走！」他喊道，「給我一盞燈，我給你們帶路。」

　　平時他一開口，人們不是當面嘲笑他，就是轉過身去聳聳肩。但是，眼下最強壯的人也已失去他們引以自豪的力量，他們在五分鐘之前還嘲笑這個老漢，現在一聽到他的聲音，卻只好聽從了，他們都本能地把各自的礦燈遞了過去。

　　他一手迅速地抓住一盞燈，一手拉著我，走在我們這夥人的前頭。由於我們是順著激流的方向走的，我們行進的速度相當快。

　　我們沿著巷道走了一段時間，我不知道是幾分還是幾秒，因為我們已經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他停了下來。

　　「我們來不及了，」他喊道，「水漲得太快。」

　　水確實在飛快地追趕我們，它已經從我們的膝蓋漲到腰部，又從腰部漲到了胸口。

　　「我們應當躲到一個上山眼的工作面上去。」

　　「以後怎麼辦？」

　　「到了上山眼，可就哪兒都不通了。」

　　到上山眼的工作面裡去實際上是死路一條。但是我們沒有等待和選擇的餘地。要麼去上山眼工作面，那樣我們就還有幾分鐘可以活下去，也就是說，還有逃生的希望；要麼繼續沿著巷道跑，那是註定要被水淹沒的，幾秒鐘之內就會被吞沒。

　　老夫子在前面領路，我們走進了一個上山眼工作面。但是有兩個夥伴不願跟著我們去，他們繼續沿巷道走去，我們以後再也沒有見到他們。

　　我們剛一恢復生命的知覺，便聽到一種使我們震耳欲聾的響聲，這是從我們開始逃命以來還從未聽到過的聲音：礦井的塌陷聲、漩渦的呼嘯聲、洪水的傾瀉聲、坑木的斷裂聲以及被擠壓的空氣的爆炸聲，我們被整個礦井中的這種恐怖的喧囂聲吞沒了。

　　「這是『洪水』【註】！」

　　【註】《聖經》中諾亞方舟的故事。據說在挪亞時代，發生過一次吞沒整個世界的洪水。

　　「世界末日到了！」

　　「天主啊，可憐我們吧！」

　　我們來到這個工作面以後，老夫子沒有說過一句話，他的思想不在這些無益的悲嘆和訴苦上。

　　「孩子們，」他說，「我們不應當把自己累垮了。手腳老這樣使勁抓著，連動也不敢動，不用多久，我們就會精疲力盡的。我們應當在煤層頁岩上挖一些放腳的坑。」

　　老夫子的建議無疑是正確的，但實現起來卻有難處，因為我們在逃命的時候都忘了帶上短鎬，我們現在每人都有一隻礦燈，但誰也沒有刨坑的工具。

　　「大家用礦燈上的鐵鉤挖。」老夫子接著說，口氣已經近乎是在發命令。

　　於是每個人都著手用礦燈上的鐵鉤刨地。這工作非常難，工作面又陡又滑，只要一滑下去，就是死亡，這是誰都明白的，正因為這樣，大家都產生了機智和力量。不到幾分鐘功夫，我們每人挖好了一個可以站住腳跟的小坑。

　　坑挖好以後，大家喘了一口氣，這才互相認識了。我們一共七個人：老夫子，最靠近他的是我，另外是加斯巴爾大叔和巴契、貢貝魯、貝關烏這三個挖煤工，還有一個叫卡羅利的推車工。其餘的礦工都在巷道中失蹤了。

　　筆墨也難以形容的可怕的、強烈的聲音繼續在礦井中轟隆隆地響著，就是大炮的轟鳴夾雜著霹靂雷鳴和天崩地塌也絕不會產生比這更可怕的響聲。

　　我們驚恐萬狀，面面相覷，都想在旁邊的人的眼睛裡找到在自己腦子裡所想不出來的解釋。

　　「這是『洪水』。」一個人重複說。

　　「一場大地震。」

　　「礦井的神明發怒了，是報應吧。」

　　「是礦井中的積水造成的水災。」

　　「我們頭頂的岩層上有了漏洞，這是蒂汶納河的河水。」

　　最後的這種假設是我想出來的，我堅持我的「漏洞」說。老夫子什麼也不說，他挨個兒看了看我們，聳聳肩，那副樣子同他在大白天桑樹下面吃著洋蔥頭談論問題時一樣。

　　「這肯定是一場水災。」他終於最後一個開口說話了。

　　他還剛剛說了這一句，其餘的人就都爭著重複各自已經說過的話：

　　「是地震引起的。」

　　「是礦神的旨意。」

　　「從廢井來的積水。」

　　「是從我們頭頂上的漏洞裡灌進來的蒂汶納河的河水。」

　　「這是一場水災。」老夫子和大家一樣，也重複了他說過的話。

　　「那您就說下去，水是從哪兒來的？」幾個聲音同時問他。

　　「不知道。說到礦神，這是蠢話；說是廢井的水，那它只能淹沒第三水平，可現在連第二、第一水平也都淹沒了。你們知道得很清楚，這水不是從下面漲上來的，它一開始就是從上面瀉下來的。」

　　「上面岩層上有了一個漏洞。」

　　「一個漏洞是不會造成這樣大的水災的。」

　　「是地震。」

　　「我不知道。」

　　「那好。常言道：『您不知道，就免開尊口。』」

　　「我知道是一場水災，是一場從上面來的水災。要知道，這是能說明一點兒問題的。」

　　「廢話！這也用得著說？水在跟著我們跑哩！」

　　打從我們到了這塊乾燥的地方以後，我們有了一種安全感，水也不再上漲了，大家也就不願再聽老夫子的了。

　　「別裝出那副有學問的樣子，你並不比我們懂得更多。」

　　他在危急情況下表現出來的果斷所給予他的權威已經消失，他默不作聲了。

　　為了壓住喧囂的聲音，我們聲嘶力竭地講話，但是，說也奇怪，我們的聲音彼此聽起來並不清楚。

　　「說點什麼吧。」老夫子對我說。

　　「您要我說些什麼呢？」

　　「隨便。你講吧，你現在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我說了幾句話。

　　「好。現在，再說得輕一點兒看看。對。正是這樣，很好。」

　　「你丟魂了吧？嗯，老夫子！」巴契說。

　　「你嚇瘋了吧？」

　　「你以為你死了嗎？」

　　「我相信水不會再淹到我們這裡來了，如果我們會死，至少不會是淹死。」

　　「你是說……老夫子？」

　　「瞧瞧你的礦燈吧。」

　　「嗯，它在燃著哩！」

　　「像往常一樣嗎？」

　　「不，火苗很亮，但很短。」

　　「那裡面還有瓦斯嗎？」有一個人插了一句。

　　「不。」老夫子說，「不用擔心沒有瓦斯，也不用擔心水的威脅，水現在絕不會再漲一尺。」

　　「不要再裝神弄鬼了。」

　　「我沒有裝神弄鬼。我們是在一個充滿空氣的鐘型空間裡，是壓縮的空氣阻止了水位的上升。我們是在一個頂端封閉了的工作面中間，就好像在一口潛水鐘裡一樣；被水擠壓的空氣現在都聚積在這個工作面裡，它抵擋著水的上升，把水推開。」

　　聽著老夫子的解釋，說我們好像在一口潛水鐘裡，因為空氣的阻擋，水才沒有漲到我們的位置。有人便嘀嘀咕咕地表示了懷疑。

　　「聽聽這蠢話！難道水的力量不比什麼都大嗎？」

　　「對了，如果水在外面隨意泛濫的話，那確實是這樣；可是，當你把一隻杯口向下的玻璃杯，扔到一隻盛滿了水的桶裡去的時候，難道水能一直升到杯子的底部嗎？不能，對嗎？杯底還有一塊空隙。那好，這個空隙是由空氣占據著，我們這裡也是同一個道理。我們現在就在杯子的底部，水不能淹沒我們。」

　　「這個道理，我懂。」加斯巴爾大叔說，「現在我認為你們都錯了，你們這些人哪，常常譏笑老夫子，可他懂得我們不懂的東西。」

　　「那我們得救了。」卡羅利說。

　　「得救？我可沒這麼說。我們不會被淹死，這我能向你們保證。救我們的，是這個封閉著的工作面，因為空氣跑不出去。可它既能救我們，也能致我們於死地。它是關閉著的，我們也被關閉在裡面了，我們出不去。」

　　「水退了之後可以出去。」

　　「水會退嗎？我不知道。要知道這一點，先要知道水是怎麼來的，誰能回答這個問題呢？」

　　「這不是一場水災嗎？」

　　「對，但那又怎麼樣呢？這確實是場水災，可水是從哪兒來的呢？是蒂汶納河的河水漫到礦裡來了嗎？是暴雨？還是泉眼裂開了或者是地震？這只有到了外面去看過以後才能弄清楚，不幸的是，我們卻關在裡面。」

　　「可能連城市都被捲走了吧？」

　　「可能……」

　　接著是片刻的沉寂和恐懼。

　　水聲停止了，只是間或可以聽到地面上傳來的沉悶的轟鳴聲，我們有一種被震動的感覺。

　　「礦井大概灌滿水了，」老夫子說，「因為水不再往裡面湧了。」

　　「唉，馬利尤斯！」巴契絕望地喊了起來。

　　馬利尤斯是他的兒子，跟他一樣是挖煤工，在井下的第三水平幹活。直到現在，他因為自身難保，還沒有來得及想到他兒子。但老夫子的「礦井大概灌滿了」這句話使他驚醒了過來。

　　「馬利尤斯！馬利尤斯！馬利尤斯！」他的聲調撕人心肺。

　　沒有回答，甚至連回聲也沒有。在這口潛水鐘裡，聲音減弱了，壓低了的聲音不可能從水裡傳出去。

　　「他也會找到一個上山眼工作面的，」老夫子說，「一百五十人都淹死，這簡直太可怕了，不會的，仁慈的天主也不願意啊！」

　　我感到他說這話的聲音並不那麼自信。至少有一百五十人早上下了礦井，那麼有多少人能從井口出去，或者至少能像我們這樣找到個藏身之所？我們所有的夥伴，他們失蹤了，是全叫大水淹了？是不是全都死了？沒有人敢回答哪怕只是一個字。

　　但是，處在像我們這樣的情況下，支配我們的心靈和頭腦的並不是同情和憐憫。

　　「那麼我們呢？」經過片刻沉默後，貝關島問道，「我們將怎麼辦呢？」

　　「你說，我們該怎麼辦？」別人也這樣問。

　　「只有等待。」老夫子回答。

　　「等待什麼？」

　　「等吧。你想用你礦燈上的鐵鉤，穿透這四、五十米使我們不見天日的土層嗎？」

　　「我們會餓死的。」

　　「饑餓不是最大的威脅。」

　　「你瞧瞧，老夫子，你倒是說呀，你盡嚇唬我們。威脅在哪兒？什麼是最大的威脅？」

　　「饑餓是對付得了的。我在書本上讀到過，有些工人也跟我們一樣，意外地被水堵在礦井裡，他們在那裡待了二十四天沒有吃一口東西。這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大概是宗教戰爭年代的故事。可是，要是這是昨天發生的事，那也一樣。使我害怕的並不是饑餓。」

　　「那你在擔心什麼呢？你不是說水不會再漲了嗎？」

　　「你們覺得腦袋發沉和耳鳴嗎？你們呼吸好受嗎？我反正感到不好受。」

　　「我頭疼。」

　　「我胸悶。」

　　「我的太陽穴跳得厲害。」

　　「我的腦袋像一盆漿糊，不管事了。」

　　「對了。這就是眼下的危險所在。我們在這樣的空氣裡能生活多久？我不知道。如果我是一個學者而不是無知的人，那我就可以告訴你們了，可是我不知道。我們是在地下四十米深的地方，在我們上面大約有三十五到四十米深的水，這就是說，空氣承受著四至五個大氣壓。人們在這樣的壓縮空氣裡，怎樣才能活下來，能活多久？這是應當知道的，也許我們能從我們的遭遇中學到這些知識。」

　　我對什麼叫壓縮空氣一無所知，也許正因為如此，我非常害怕老夫子的那些話；我的同伴對這些話並不懂得比我多，無知也在他們身上產生了同樣的效果。他們感到非常恐慌。

　　而老夫子呢，在我們絕望的情況下，他並沒有失去理智，儘管他已看出這裡面所包含的一切危險，可他想的只是該採取什麼辦法來使我們共同得救。

　　「現在，」他說，「最重要的是我們怎樣才能安全地待在這裡，而不要滾到水裡去。」

　　「我們已經有了踩腳的地方。」

　　「那麼你以為老是這樣在原地站著不動，不會感到疲勞嗎？」

　　「你認為我們要在這兒待很久嗎？」

　　「我怎麼知道！」

　　「人們會來救我們的。」

　　「這當然。但是，人們來救我們之前，首先要想出用什麼方法救，這是需要花些時間的。需要多少時間呢？那只有地面上的人才能說清楚。我們在地下，應當好好安排一下，盡可能減少危險。誰要是滑了下去，他只有死。」

　　「我們應當捆在一起。」

　　「那得要有繩子。」

　　「我們應當互相手拉著手。」

　　「我覺得最好是挖一個像兩級臺階那樣的平臺，我們是七個人，挖一個這樣的平臺，大家就可以都站在上面了。四個人站在第一級上，三個人站在第二級上。」

　　「用什麼挖？」

　　「我們可沒有鎬頭。」

　　「軟的地方用燈上的鐵鉤挖，硬的地方用小刀。」

　　「我看永遠也挖不成。」

　　「巴契，別這麼說。在我們這樣的處境下，為了活命，什麼都應當幹。眼下的情況是：誰只要打個瞌睡，誰就會掉下去再也活不成了。」

　　由於他的冷靜和果斷，老夫子漸漸在我們中間贏得了威望，他變得非常有威信，他的勇氣使他顯得高大、完美，不能不使人對他肅然起敬。我們都本能地感覺到，他的精神力量正在同災難較量，而我們的確已被這場災難所摧毀，因而正需要他的這種力量來拯救我們。

　　現在大家的看法已經一致，我們須要做的第一件工作是挖出一個平臺，它應該有兩級談不上舒適、但起碼能保證我們不掉進面前的深水裡去的臺階。我們點亮了四盞礦燈，亮度夠了，我們便動手挖起來。

　　「找不太難挖的地方動手。」老夫子說。

　　「聽著，」加斯巴爾大叔說，「我向大家提個建議。現在，我們中間只有老夫子一個人還保持著清醒的頭腦；當我們大家亂成一團的時候，他卻始終保持著冷靜的理智；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人，他心腸也好，他還像我們一樣，當過挖煤工，但很多東西他比我們懂得多。我要求他當我們的頭，領著我們幹。」

　　「老夫子？他！」卡羅利嚷了起來，「他不過是一隻畜生那樣的玩意兒，拉車的牲口，他除了推煤車那幾下子外，還有什麼別的本事？我不也像他一樣是推車工嗎？選推車工當頭，他行，我幹嘛不行？」

　　「聽著！畜生！我們選的不是推車工，我們選的是個最了不起的人。在我們所有的人中間，他最能幹。」

　　「你昨天可不是這麼說的。」

　　「昨天我和你一樣，是個笨蛋。我和別人一樣，嘲笑過老夫子，不承認他比我們懂得多。今天我要求他來領導我們。噯，老夫子，你想讓我幹什麼？你是知道的，我的胳膊很有勁。還有你們大家呢？」

　　「你瞧，老夫子，大家聽你的。」

　　「大家以後都聽從你。」

　　「大家聽著！」老夫子說，「既然你們要我當頭，我願意當，但有個條件，必須我怎麼說你們就怎麼幹。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很長時間，甚至很多天，我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就像在一個木排上的遇難者，甚至情況比這還嚴重，因為在木排上，人們至少有空氣，還見得到天日，可以呼吸和觀看。如果要我做你們的領頭人，那麼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們都得聽從我。」

　　「我們以後都聽你的。」大家異口同聲說。

　　「以後，當你們相信我的話是正確的時候，那你們當然會聽從我；如果你們不相信呢？」

　　「大家會相信的。」

　　「大家都知道你是個正派人，老夫子。」

　　「一個勇敢的人。」

　　「一個對什麼事情都懂得清清楚楚的人。」

　　「老夫子，你可不要把嘲笑你的事放在心裡呀！」

　　我當時還遠沒有我後來所具有的經驗，因此，我異常驚訝地看著，這些在幾個鐘頭以前還在用各種各樣的玩笑話去羞辱他的人，現在突然間都承認了他的高貴品質，我真不知道，環境竟然能如此迅速地改變某些人的觀點和感情。

　　「肯定嗎？」老夫子問。

　　「我們起誓！」大家同聲回答。

　　於是大家更認真地幹了起來。我們所有的人口袋裡都有小刀，那是很好的小刀，有結實的柄和鋒利的刀口。

　　「三個人，三個最強壯的人挖工作面。」老夫子說，「力氣小的人，雷米、卡羅利和我，我們清掃場地。」

　　「不。不用你幹。」巨人般的大個子貢貝魯打斷了他的話，「老夫子，你身體不壯實，不該幹活；你是工程師，工程師是不幹力氣活的。」

　　所有的人都支持貢貝魯的意見，說老夫子既然是我們的工程師，那就不應該幹活；大家非常清楚地意識到老夫子的領導作用，因此大家都樂於照顧他，使他避免危險和事故；他是我們的掌舵人哪！

　　如果手頭有工具，那幹我們這種活是再簡單也沒有了；但是用小刀挖，那就又難又費時。實際上，我們必須在煤層的頁岩上挖出一個相當於有著兩級臺階的平臺，才能使我們不至於從工作面的斜坡上滾下去，那就需要一個相當寬的平臺，在那上面，有一級要容下我們中間的四個人，另一級容下三個人。眼前大家幹著的這個活，就是為了達到這一目的。

　　兩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挖工作面底上的頁岩，第三個人把碎岩片扔下去。老夫子一手拿著燈，從這一頭到另一頭來回忙著。

　　正在挖著的時候，有人發現在碎煤渣中埋著幾根坑木，這東西用來擋住我們工作面外沿的填方、不讓它們滾到水裡去是大有用處的。

　　一刻不停地挖了三個鐘頭以後，我們終於在這個上高下低的、傾斜的工作面上挖成了一個臺階式的平臺，大家可以坐在上面了。

　　「現在夠了。」老夫子命令說，「一會兒我們還要把平臺加寬一點，讓我們能夠躺下來；但不應當一次消耗太多的體力，以後還用得著它哩。」

　　大家安頓了下來；老夫子、加斯巴爾大叔、卡羅利和我在這個平臺的低的一頭；三個挖煤工在平臺高的一頭。

　　「我們的燈油該省著點用。」老夫子說，「大家把燈都滅了，只留下一盞。」

　　命令一傳達下來，立即就執行了，大家正要把多餘的燈都滅掉時，老夫子卻示意停止。

　　「等一等，」他說，「氣流有可能把我們的燈吹滅，這種可能性不太大，但要以防萬一。誰有點燈用的火柴？」

　　儘管在礦井中嚴禁點火，然而幾乎所有工人的口袋裡都有火柴；再說，現在也沒有檢查違章的工程師在場，所以一聽到「誰有火柴」的問話時，四個人同時回答說「我有」。

　　「我也有，」老夫子說，「但泡濕了。」

　　別人的也一樣，因為每個人的火柴都放在褲兜裡，而水一直淹到我們的胸口，甚至直到肩膀上面。

　　卡羅利在理解力方面，反應比別人遲鈍；他的話，出口也總是最慢。他終於也開口了：

　　「我有火柴。」

　　「濕了嗎？」

　　「不知道。我是放在帽子裡的。」

　　「那把你的帽子遞過來。」

　　人家讓他把帽子遞過去，他沒有把他的那隻肥大得像集市上土耳其人戴的水獺皮軟帽那樣的帽子遞過去，而只是遞過去一盒火柴。我們被水淹的時候，他的火柴盒幸虧是在頭頂上，所以沒有被泡濕。

　　「現在把燈滅了吧。」老夫子說。

　　只留下一盞點燃著的燈，恰恰夠把我們的水牢照亮。

第五章　在工作面裡

　　礦井中一片沉寂，聽不到任何聲音，腳下的水一動也不動，沒有波紋，沒有響聲；就像老夫子所說的，礦井已經灌滿了水，水，它淹沒了從底部到頂板的整個巷道，我們現在是被圍困在一個比用石牆築成的還要堅固、還要密閉的牢獄裡。這沉悶的、難以穿透的、死一般的寂靜，比水灌進來的時候我們所聽到的那種可怕的喧囂更嚇人，更使人驚愕。我們是在一個墳墓裡，活活地被埋葬著，似乎有三、四十米厚的土壓在我們的心口上。

　　勞動使人忙碌和分心，可是一歇下來，就意識到了我們的處境；所有的人，連老夫子也算上，一時都垂頭喪氣起來。

　　我突然感到有溫熱的水滴落在我手上，原來卡羅利在悄悄地哭泣。

　　就在同時，平臺高的一頭發出幾聲嘆息，有一個聲音在喃喃地嘀咕：

　　「馬利尤斯！馬利尤斯！」

　　是巴契在想他的兒子……

　　空氣沉悶得使人透不過氣來，我心口有一種壓迫感，耳朵裡在嗡嗡作響。

　　老夫子可能不像我們那樣感到沮喪和難受，要不就是他強打精神，不讓我們灰心喪氣，他打破了沉寂的氣氛。

　　「現在，」他說，「應該看看我們有些什麼吃的東西。」

　　「那麼你認為我們要在這裡困很久囉？」加斯巴爾大叔插話問。

　　「不。但要有備無患。誰有麵包？」

　　沒有人回答。

　　「我有。」我說話了，「我口袋裡還有塊吃剩的麵包。」

　　「什麼口袋？」

　　「我的褲子口袋。」

　　「你那塊麵包一定已經變成稀粥了，拿出來看看。」

　　我把手伸進褲子口袋裡去摸，早晨塞進去的是塊吃剩的又黃又脆的麵包，現在摸出來的是一把麵糊。我大失所望，想把它扔掉，老夫子卻按住了我的手。

　　「把你的湯留著吧，」他說，「這湯再壞，待一會兒你就會覺得好喝了。」

　　這當然不是一句使人寬心的預言，但我們都沒有在意，只是不久之後，當這些話又在我的腦子裡重新出現的時候，它們才向我證實老夫子在那個時候就早已知道我們的處境。如果他沒有估計到我們將要承受的全部痛苦的話，那麼他至少並沒有把我們的得救想像得輕而易舉。

　　「再沒有人有麵包了嗎？」他問。

　　誰也沒有回答。

　　「真糟糕。」他繼續說。

　　「你餓了嗎？」貢貝魯問。

　　「不是為了我，而是為雷米和卡羅利，有了麵包應該給他們。」

　　「為什麼不在我們中間平分呢？」貝關烏說，「這是不公道的，在饑餓面前人人平等。」

　　「看起來，要是有著麵包的話，我們就得大吵一場了。可是你們答應過要聽從我的。我看你們只能在爭吵不下的時候，或者在你們認為我是有道理的時候才肯聽從我。」

　　「馬上就會聽從你的。」

　　「那就是說，還得要先經過一番爭吵之後才行。可是，不該爭吵。好吧，我現在就給你們解釋為什麼麵包要給雷米和卡羅利。這不是我定出的規矩，是法律。法律說，當幾個人同時遇難都瀕臨死亡的時候，在六十歲以下的人當中，年歲最大的最能倖存；換句話說，雷米和卡羅利，由於年輕，就不如巴契和貢貝魯能抵抗死神的襲擊。」

　　「老夫子，你呢？你可是六十歲以上的人了。」

　　「喔，我嘛，我不算數。再說，我是習慣於不大吃東西的。」

　　「這樣的話，」卡羅利思索了片刻後說，「我要有麵包就歸我自己囉？」

　　「歸你和雷米。」

　　「如果我不願意給呢？」

　　「那就要沒收你的麵包了。你不也發了誓要服從我的嗎？」

　　他沉思了好久，然後突然從他的軟帽中拿出一塊圓麵包，說：

　　「給，拿去吧！這兒有一小塊。」

　　「卡羅利的軟帽還真是件要什麼有什麼、要多少有多少的寶物哩！」

　　「把他的帽子拿過來。」老夫子說。

　　卡羅利不想交出他的帽子，有人用力把它搶了過去，交給了老夫子。

　　老夫子要過了那盞燈，看了看藏在軟帽捲邊中的東西。儘管現在不是逗笑取樂的時候，但我們畢竟有了短暫的一分鐘的輕鬆。

　　藏在軟帽裡的東西有：一個菸斗、一包菸絲和一把鑰匙、一段香腸、一隻核桃做的哨子、羊骨骰子、三個鮮核桃和一個洋蔥頭。軟帽簡直是他的食品櫃和家具貯藏室。

　　「麵包和香腸今晚就分給你和雷米。」

　　「但是我餓。」卡羅利用痛苦的聲音分辯著，「我這會兒就餓了呀！」

　　「到了晚上你會更餓。」

　　「倒霉！這小子的儲藏室裡沒有塊錶，要不我們就知道鐘點了，我的錶停了。」

　　「我的錶也不走了，叫水泡了。」

　　一想到錶，也就想到了活生生的現實。現在幾點鐘了？我們在這個上山眼裡待了多少個鐘頭了？大家議論了起來，但沒有取得一致的意見。有人說是中午，有人猜是晚上六點。就是說，有些人認為我們被困在工作面裡已達十多個小時，另外的人則認為還不到五個鐘頭。我們之間所產生的這種不同的估計，不斷被修正後的新的不同估計所代替，最後出現的差距竟大得驚人。

　　但是我們實在沒有把空話、廢話長時間地說下去的心情，關於時間的討論結束後，大家便不再說話，各自陷入了沉思。我的同伴們在想些什麼？我一無所知，但根據我自己所想的去判斷，他們想的不見得是什麼高興的事情。

　　儘管老夫子神色堅定，我卻對我們的得救一點也不抱希望。我怕水，怕黑暗，怕死；沉寂使我頹喪，工作面裡的看去不牢靠的巷道壁使我感到惴惴不安，好像它的全部重量都已經壓在我的身上似的。我難道再也看不見麗絲、艾蒂安妮特，再也看不見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了嗎？以後，誰來把他們一個個聯繫在一起呢？我難道再也看不見亞瑟、密雷根夫人，再也看不見馬嘉了嗎？人們難道永遠也不會讓麗絲明白，我是為她死的嗎？還有巴貝蘭媽媽，可憐的巴貝蘭媽媽啊！我的思想接連不斷地想著一件比一件更傷心的事情。我瞧瞧我的夥伴們，本想藉以排解我的心事，但我看見他們也在同樣受著痛苦的折磨，都和我一樣的頹喪，這就使我只好重又回到更加憂鬱、更加淒楚的沉思之中。他們，他們都是習慣於礦井生活的，我本來以為他們是不會因缺少空氣、陽光和自由而感到痛苦的，地層壓在他們身上也不會像壓在我身上那樣沉重。

　　突然，寂靜中響起了加斯巴爾大叔的聲音：

　　「我看哪，別人並沒來營救我們。」

　　「你為什麼這樣想呢？」

　　「我們什麼也聽不到啊！」

　　「整個城市都被摧毀了，這是一場地震。」

　　「也可能城裡的人以為我們都死了，因而犯不上再來為我們操心。」

　　「那麼，我們算是被拋棄了。」

　　「為什麼要把你們的同伴看成是這樣的一些人呢？」老夫子打斷他們的話說，「指責他們是不公道的。你們明明知道，發生了事故，礦工們是從來也不會互相拋棄的；他們，二十個人也好，一百個人也罷，寧肯自己都死掉也絕不會撂下一個受難的同伴不管的。你們懂不懂，唔？」

　　「這倒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你們為什麼想到別人會拋棄我們呢？」

　　「可我們什麼響動也聽不見！」

　　「我們確實什麼也沒聽見，但這裡能聽得見聲音嗎？誰能回答這個？我反正不知道。還有，即使今後我們會聽到一點兒聲音，但當我們發現這聲音並不能救我們的命，難道就能因此證明別人是把我們拋棄了嗎？我們知道這場災難是怎麼來的嗎？如果是地震，那麼為了那些倖免的人，城裡的人有著一大堆事情等著他們去做；如果像我所設想的那樣，這不過是場水災，那麼怎樣援救，也要看井口的情況。井口可能塌陷了？礦燈室旁邊的巷道也可能毀壞了，這樣，組織救援就更需要時間了。我並不是說我們一定會得救，但我肯定，人們已經在救我們了。」

　　他說得那樣堅定有力，總該說服疑慮最多、最膽怯的人了。

　　但貝關烏反駁說：

　　「如果他們認為我們都死了呢？」

　　「人們還是會來救我們的，你如果不放心，那就使勁敲打這裡的巷道壁，告訴他們我們還活著。你們知道，地層是可以傳音的。如果上面的人聽見了敲打聲，他們就知道應當加緊幹了；再說我們的響聲可以給他們指明方向。」

　　貝關烏穿的是笨重的大皮靴，他開始用力踢工作面上的巷道壁。這種聲音，尤其是這種想法，提醒了我們，使我們從無所作為的麻木狀態中醒了過來。

　　人們會聽到我們的聲音嗎？他們會回答我們嗎？

　　「噯，老夫子，」加斯巴爾大叔說，「如果人們聽到我們的聲音，他們用什麼辦法來救我們？」

　　「只有兩種辦法，我相信這兩種辦法都會用上的，那就是：在這個工作面的上面挖通道，一直通到我們這兒；再就是排水。」

　　「噢！挖通道。」

　　「啊！排水。」

　　這兩句插話都沒有使老夫子離開話題。

　　「我們是在四十米深的地方，是吧？一天挖六至八米的話，要七、八天才能挖到我們這裡。」

　　「一天挖不到六米。」

　　「照通常那樣幹是這樣。但為了救夥伴，有許多事情是能做到的。」

　　「我們絕對活不到第八天的！想想看，老夫子，八天哪！」

　　「還有水呢，水怎麼辦？怎樣把水排出去呢？」

　　「怎麼把水排出去，我不清楚。應該先知道灌進礦井的水有多少，二十萬立方？三十萬立方？我心裡沒有數。但是，要到我們這裡來，也沒有必要把全部灌進的水都排掉。我們是在第一水平，人們可以同時在三個井口排水，每個井口配備兩個吊桶，這就有了六個了；每個的容量是二千五百升，三個井口的吊桶同時開動，一次就能排出一萬五千升。你現在明白了吧。依我看，其實事情可以進行得比這還要快。」

　　一場關於什麼才是該採用的最佳方案的七嘴八舌的爭論開始了。但是爭論的結果使我明白：假定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的話，我們居然能奇蹟般地同上面來的人相會合，即使是這樣，大家至少還得在這個墳墓裡再蹲上八天。

　　八天哪！老夫子曾對我們說過，有的工人曾被埋在礦井底下長達二十四天，但這畢竟是故事，可現在這是現實！當我的腦子裡盤旋著這一念頭時，耳朵裡聽到的只是別人嘴裡也在說著的同一個詞兒：八天！

　　我不知道在這一想法的重壓下，大家一共爭論了多少時間，反正爭論最後是停止了。

　　「你們聽聽！」卡羅利叫了起來。我的這個夥伴，他在聽覺上確實非常接近於野獸，他有著比我們所有的人發達得多的動物的官能。

　　「聽什麼？」

　　「水裡有什麼東西在響。」

　　「你把什麼石頭滾到水裡去了吧？」

　　「不。這是一種發悶的聲音。」

　　我們都側耳細聽。

　　我的聽覺只是在聽地面上的和聽正常生活中的聲音時才十分靈敏，現在我卻什麼也沒聽到。我的夥伴們呢，他們聽慣了礦井中的聲音，所以我看到他們的神色都顯得很高興。

　　「是的。」老夫子說，「水裡是發生了點什麼。」

　　「是什麼，老夫子？」

　　「我不知道。」

　　「水在退。」

　　「不，聲音不是連續的。響聲是一陣一陣的，它很有規律。」

　　「響聲是一陣一陣的，它很有規律！啊，夥計們，我們得救啦！這是吊桶排水的聲音。」

　　「吊桶排水啦！」

　　我們幾乎是在同時用同一個聲調喊出了這句同樣的活；我們像遭了電擊一下，猛地都站了起來。

　　這一下，我們已感覺不到是在四十米深的地下，空氣也不再使我們窒息，巷道壁對我們來說已不再有壓迫感了；耳朵再也不嗡嗡作響，呼吸也變得舒暢了；我們的心啊，在每個人的胸膛裡怦怦直跳。

　　卡羅利抓住我的手，用力握著。

　　「你是個好小夥子。」他說。

　　「不，你才是好樣的。」

　　「我說的是你。」

　　「你是第一個聽到吊桶聲音的。」

　　他像一個醉漢一樣，非要把我說成是個好樣的不可。事實上，我們難道不都同他一樣，沉醉於絕處逢生的希望之中了嗎？

　　唉！這希望對他來說是不會立即實現的，對我們所有的人也是一樣。

　　在重見溫暖的陽光以前，在聽見風吹樹葉的颯颯聲以前，我們還要度過許多漫長、艱險的日子，我們還須要忍受著各種痛苦，我們還須要焦急地一天天地盼望下去；啊，這個使人想望得如醉似癡的陽光，這個柔和的風吹樹葉的音樂般的聲音！

　　但是，為了向你們敘述特魯耶爾礦井這次可怕的慘劇，現在我應該給你們講講它是怎樣發生的，工程師們又是用什麼辦法來救我們的。

　　星期一早上我們下井的時候，天空已經布滿了烏雲，它已經預示著將有一場暴風雨。七點鐘的時候，暴風雨發作了，隨之而來的是真正的洪水。開始，烏雲慢慢地壓下來，在彎彎曲曲的蒂汶納山谷中翻捲，它凝聚在山峰的罅隙中不再升高；接著，這些鋪天蓋地的沉重的雲塊，將它們飽含著的大雨向山谷中傾瀉，這不是驟雨，是瀑布，是倒懸的飛湍，是洪水。幾分鐘之內，蒂汶納河和它的支流的河水便暴漲了。道理很簡單，石塊地不滲水，雨水只好順著山坡向河裡衝去。只是頃刻間的功夫，蒂汶納河河水便漫出了陡峭的河床；聖昂多爾和特魯耶爾這兩條原來是小小的溝溪，現在突然成了激流，而且也都漫出了它們的河床。由於蒂汶納河河水正在瘋狂地推湧，特魯耶爾溝內已經漫開的激流便再也找不到去路，它便漫向礦井所在的地面。河水泛濫雖說是瞬息間的事，但在井外幹活的洗煤工，一下暴雨就躲開了，他們沒有遭到任何危險。在特魯耶爾，發生水災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這裡的三個礦井的井口又都在水漫不到的高處，所以人們著急的只是怎樣去保護那一堆堆做巷道支架用的木料。

　　煤礦工程師關心的也同樣是這些木頭。但他突然看到洪水打著漩渦，在向剛沖開的一個洞穴猛灌下去，這個洞穴是在露出地面的一片煤層上。

　　毋須細想便會明白剛剛發生的事情意味著什麼；洪水正在向井下傾瀉，地下的開採水平的底板無疑等於給洪水提供了一個河床，地面的水會退下去，礦井卻會很快被淹沒、被灌滿，井下的工人會被淹死。

　　工程師奔跑到聖於連井井口，命令人們放他下井。但是剛要跨進吊桶，他又突然停住了。人們聽見井下響著可怕的嘭嘭聲，這是激流在井下震蕩的響聲。

　　「別下去！」圍住他的人想阻止他。

　　但他掙脫了別人的阻攔，從背心裡掏出他的錶。

　　「拿著！」他把錶交給了其中的一個人，說道，「如果我回不來，你把錶交給我的女兒。」

　　然後，他向操作吊桶的人說：

　　「下井！」

　　吊桶在下降，他又仰起頭來，對拿著他的錶的人說：

　　「對我的女兒說，她爸爸親她。」

　　吊桶到了下面。工程師開始呼叫，有五個礦工向他奔過來。他讓他們上了吊桶，自己留下。這五個人被吊上去之後，他重又大聲呼叫，但已經毫無用處，他的喊叫聲被水聲和礦井的塌陷聲蓋住了。

　　這時水已湧進巷道，正在這個時候，工程師看見了礦燈的亮光。他於是走進沒膝深的水裡，向亮光處衝去。又接回三個人。吊桶下來了，他把這幾個人安置在裡面，自己留下來，他想去找找哪裡還有燈光。但他被剛救起的幾個人攔住了，他們把他拖進了吊桶，發出了上升的信號。真是間不容髮，水馬上就把整個礦井淹沒了。

　　這種救人的辦法行不通了，必須另想法子。想什麼方法呢？在他的周圍，幾乎沒有人可以商量。早上發出一百五十盞礦燈，即一百五十個礦工下了井，而現在交回來的只有三十盞，就是說還有一百二十個工人困在井下。他們死了還是活著？能找到一個避難的地方嗎？這些問題在工程師的腦子裡翻騰著，使他焦慮和恐懼。

　　就在工程師發覺有一百二十人被困在井下的時候，外面有幾處地方發出了爆炸聲，土塊、石頭沖天而起，房屋像遇到地震似的搖晃。工程師解釋說，被洪水擠壓的、憋在上山眼那樣的工作面裡的瓦斯和空氣，它們選擇土層壓力薄弱的地方，在露頭的煤層上面迸發出來，也就是說，它們的壓力使地殼爆裂開來，其道理就像鍋爐炸開了它的爐壁一樣。這就是說，礦井的的確確已經灌滿了水，慘劇已經發生。

　　消息很快傳遍了瓦爾斯城，工人、愛打聽消息的人、被淹礦工的妻子兒女，紛紛從四面八方跑向特魯耶爾。他們打聽消息，尋找親人，提出要求。由於人們此刻還無從回答他們的問題，他們在自己的著急和悲傷中便摻進了憤怒，「真相被隱瞞了，是工程師的過失。」「打死工程師！打死他！」當人們正準備衝進工程師的辦公室的時候，工程師本人卻沒有聽見亂轟轟的喊叫，他正伏在一張礦井平面圖上，尋找著礦工可能躲避的地方，考慮救援工作應該從哪兒著手。

　　幸好附近礦井的工程師們，領著他們礦上的工人和城裡的工人一同趕來了，他們想阻止憤怒的人群，想向他們解釋，但能說些什麼呢？一百二十人沒有了，這些人在哪兒呢？

　　「我的爸爸呢？」

　　「我的丈夫在哪兒？」

　　「還我兒子！」

　　人們的聲音是嘶啞的，因為哭泣和叫喊的時間太長了；人們的問題梗在喉嚨裡提不出來，因為剛張開口，便又抽噎了。怎樣來回答這些孩子、女人和母親呢？

　　只有一句話，也是工程師們合計好的：

　　「我們去找，我們一定盡力而為。」

　　營救工作開始了。能在這一百二十人中找到一個生還者嗎？疑團重重，希望渺茫。但這有什麼要緊呢？繼續幹吧！

　　救援工作是如同老夫子所預料的那樣組織起來的。排水的吊桶安裝在三個井口上，開始日夜不停地排水，而且將一直繼續到最後一滴水也被排到蒂汶納河裡去為止。

　　人們同時也開始挖通道。向哪個方向挖？誰也不清楚。碰碰運氣吧！因為必須這麼幹。這些完全靠碰運氣而挖通道是否有用，工程師們的意見是不一致的，誰也不能肯定地說出那些還活著的人躲起來的地方。我們這個井的工程師希望遇難的人能躲在那些廢棄的上山眼工作面裡，因為那些地方洪水是淹不到的。他要求立刻開掘，直接向那些廢棄的工作面挖下去，即使那裡一個人也沒有也得這麼幹。

　　為了不浪費時間，通道應該鑿得盡量窄些。只要容得下一個挖煤工向前掘進就行。挖下的煤將裝在煤筐裡，用排隊傳遞的方法陸續運出來。一個挖煤工累了，另一個馬上上前去接替。

　　就這樣不休息、不鬆勁，排水和挖通道兩項工程同時夜以繼日地進行起來了。

　　對那些在外面為營救我們而工作的人來說，如果時間是漫長的話，那對我們這些無能為力的囚徒來說，那就更漫長更難熬了。我們只有等待，而且並不知道人們會不會很快就把我們救出去。

　　用吊桶排水的聲音最初帶給我們的那種狂喜沒有持續多久，因為這種反應很快變成了思考。我們沒有被拋棄，人們正在救我們，這是有希望的一面；但排水工作進展是否迅速？這是令人焦慮的一面。

　　不幸的是，精神上的苦惱又同肉體上的受折磨聯結了起來，我們被迫蜷縮在平臺上的那種姿勢是最累人的，連舒展一下麻木了的四肢都不可能。頭疼和頭漲變得越來越無法忍受。

　　在我們所有的人中間，數卡羅利的情況還比較好。

　　「我餓了。」他不時地說，「老夫子，我想吃麵包。」

　　老夫子終於決定從軟帽中拿出一塊麵包遞給卡羅利和我。

　　「不夠。」卡羅利說。

　　「這個圓麵包得吃很長時間哩！」

　　其餘的人當然很想分享我們的麵包，但既然已經發誓要聽從老夫子，他們只好恪守誓言。

　　「不讓我們吃麵包，總該讓我們喝水吧！」貢貝魯說。

　　「你想喝就喝吧，我們有得是水。」

　　巴契想下去，但老夫子不讓。

　　「你會把邊上的橫木檔頭踩塌的，雷米比你輕也比你靈活，讓他下去取水。」

　　「拿什麼盛水呢？」

　　「盛在我的靴子裡。」

　　有人遞給我一隻靴子，我準備滑到水邊去。

　　「等等。」老夫子說，「我拉住你。」

　　「您放心，我掉下去也沒關係，我會游水。」

　　「我拉著你。」

　　就在老夫子俯身向前時，不知是沒有計算好身體的姿勢還是身體長久不動而麻木了，或者是由於他腳下的煤鬆動的緣故，他順著工作面的斜坡滑了下去，栽進了黑咕隆咚的水裡。他手裡拿著的那盞替我照明的燈也跟著飛滾了下去，立刻不見了。頓時，我們進入了漆黑的夜裡，大家不約而同地發出聲嘶力竭的喊叫。

　　幸虧我早已作好下水的準備，一秒鐘也沒耽誤，順勢仰天一躺，我緊跟著老夫子滑到了水裡。

　　在和衛塔里斯一起旅行的時候，我學會了游泳和潛水，在水裡，我能跟在堅實的陸地上一樣自在。但在這漆黑的洞穴裡怎麼辨別方向呢？

　　在我順勢滑到水裡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因為當時一心只惦著老夫子快要淹死了，我是憑著一個熱心腸人的本能跳進水裡的。

　　往哪裡找呢？胳膊往哪裡伸呢？該採用哪種方法潛下去呢？就在我尋思怎麼辦的時候，我感到肩膀被一隻痙攣的手抓住了，它把我拖到水底。但我只用腳巧妙地、使勁地一踩，我又浮上了水面。抓住我的那隻手依然沒有鬆開。

　　「老夫子，您抓住我，緊緊靠著我，把頭抬起來，您得救啦！」

　　得救！我們倆誰也不能說已經得救，因為我不知道該往哪邊游。我突然靈機一動。

　　「上面的人怎麼不吭聲哪？」我高聲喊。

　　「你在哪兒呢，雷米？」

　　這是加斯巴爾大叔的聲音，這聲音給我指明了方向，應該朝左面的方向游去。

　　「點盞燈！」

　　即刻有了燈光。原來我離他們並不遠，只要一伸胳膊就能夠得著平臺的邊緣。我用一隻手扒住一大塊煤，使勁拖著老夫子向平臺靠去。

　　對他來說可正是時候啊！老夫子喝了幾口水，已經開始窒息了。我把他的頭托出水面，他很快清醒了。

　　加斯巴爾大叔和卡羅利俯身向我伸出了手。巴契也從他的位置上移下來一點，拿著燈為我們照亮。老夫子一隻手被加斯巴爾大叔拉著，另一隻手被卡羅利拖著，我使勁在後面推，一直把他推上平臺。他上去後，我也爬了上去。

　　他已經完全恢復了知覺。

　　「過來吧，」他對我說，「讓我擁抱擁抱你，你救了我的命。」

　　「您已經救了大夥的命了。」

　　「這麼一來，」卡羅利說，「我的靴子丟了，我還沒有喝到水哩！」他生性就是這樣，什麼事情也不能感動他，在這種情況下，還念念不忘他個人的小事。

　　「靴子！我給你找去。」

　　可是有人拉住了我。

　　「我不許你去。」老夫子說。

　　「那好，你們給我一隻靴子吧，至少我也好用它打水喝。」

　　「我不喝了。」貢貝魯說。

　　「喝，都喝，為了老夫子的健康！」

　　我又一次滑下去，當然比第一次慢，而且加倍小心。

　　我和老夫子雖然逃脫了淹死的危險，但也遇到了麻煩，我們從頭到腳都濕透了。起初我們沒有想到這種麻煩，但是，濕透了的、冰冷的衣服很快提醒了我們。

　　「應該遞件衣服給雷米。」老夫子說。

　　可是沒有人響應這個雖然是向全體發出的、然而也並不是具有強制性的號召。

　　「沒有人吭氣嗎？」

　　「我也冷呀！」卡羅利說。

　　「那麼，掉到水裡的人反而暖和了？」

　　「你們不該掉到水裡去的！」

　　「既然這樣，」老夫子說，「讓我們抽籤吧，中了簽的就該拿出一件衣服來。我不需要衣服。我現在要求的是大家應當平等。」

　　我們大家都被水浸濕了，我一直濕到脖子，個子最高的也濕到了腰部。換衣服其實沒有多大意思，但老夫子堅持要這樣做。抽籤後，我得到貢貝魯的一件上衣。貢貝魯的兩條腿跟我整個身子一樣長，他的上衣還是幹的。我裹在裡面，身子很快就暖和了。

　　這件不愉快的禍事使大家慌張了一陣之後，意志方面的頹喪很快又重新開始了，伴隨著它的還有一種不祥的、活不成的想法。

　　這種想法的壓力在我同伴的身上無疑比在我身上更為沉重，他們一個個像木頭人那樣癡呆地醒著，而我卻睡著了。

　　我躺臥的位置應該說不比別人的壞，但睡著以後，不小心的話，還是會滾到水裡去的。老夫子看到了這種危險，他讓我的頭枕在他的胳膊上。他雖沒有緊緊摟住我，但已足以使我不掉下去，我這時就成了一個躺在母親膝蓋上的孩子。他不但是個頭腦清醒的人，而且還有一顆善良的心。當我快要睡著的時候，他發麻的胳膊只換了換位置，馬上又一動不動了，並低聲對我說；

　　「睡吧，小夥子，不用怕，我守著你。睡吧，小傢伙。」

　　我深深感到他是不會放開我的。我於是放心地睡著了。

　　時間在流逝，我們始終都能聽到吊桶的有規律的排水聲。

第六章　營救

　　平臺實在過於狹窄，使我們無法忍受，大家決定要把它加寬，說幹就幹，我們用小刀在煤層裡刨挖，然後把挖下的煤塊扔到水裡。

　　因為我們的腳下已經有著吃得住勁的立足點，加寬平臺的工作並不太難；在挖掉了很多煤塊以後，我們的監牢加寬了。

　　當我們能夠伸著腿平躺下去，再也用不著懸腿坐著的時候，我們肢體上的痛苦大大緩解了。

　　雖然卡羅利的大圓麵包每次都是按最小分量分到卡羅利和我的手裡的，但我們兩個人都已親眼看著它分完。而且，那最後剩下的一塊正是在這樣的時刻分到我們手裡的，那就是：當老夫子最後一次給我們分麵包的時候，從幾個挖煤工的眼神裡，可以明顯地看出，如果下一次再分的時候還依舊沒有他們的份兒，那他們是絕不會再容忍下去了，幸好往後已經沒有麵包可分了。

　　這樣一來，大家再也沒有話好說了。

　　開始被困的時候，我們的話多極了，時間越長，我們變得越不愛說話，說話的內容也越來越簡單，永遠都是圍繞著這兩個問題：人們用什麼辦法到我們這裡來？我們被關在這裡有多久了？

　　但是，連這兩個問題，人們也已經感到冷漠了。如果我們中間有誰說了自己的看法，別人未必就會有反應；即使有，也只是簡單的三言兩語。哪怕有誰在一天之內對自己提出的看法顛三倒四地作幾次一百八十度的大改變，也絕不會引起別人的惱怒或認真的反駁。

　　「好吧，看看吧。」

　　我們困在這裡已經有兩天或者六天？這只有到了我們獲救的時刻才會知道。但這一時刻會到來嗎？我很懷疑。

　　再說，也不是我一個人有這樣的懷疑，有時我的夥伴們偶然流露出一些想法，這些想法證實他們同我一樣，也是滿腹疑慮。

　　「如果我死在這裡，」貝關烏說，「公司會給我的老婆和孩子一筆撫恤金，他們至少用不著再去要飯，依我看，這也死得安心了。」

　　當然，老夫子作為眾人之首，他自認為不僅要保護我們不遭災難，還要拯救我們於自我絕望之中。所以一旦我們當中有誰表現出自暴自棄，他便馬上用好言去寬慰他。

　　「你和我們一樣，都不會死在這裡的。吊桶在工作，水正在退下去。」

　　「哪兒的水在退？」

　　「井下的水。」

　　「那巷道裡的水呢？」

　　「也會退的，但必須等待。」

　　「您說，貝關烏，」這個插話的人是卡羅利，他對於說反話是從不失時機的，而且反應得特別快，「如果這個公司像老夫子從前的那個一樣破產了呢？那您的老婆就要被人偷走了。」

　　「少廢話，白癡！公司富得很。」

　　「公司有了礦井才有錢！可現在，哈哈，礦井淹在水裡了。不過，我嘛，我倒寧可在外面而不願意困在這裡。」

　　「你是說？」

　　「誰叫這些經理先生和工程師先生平時都那麼神氣？現在正好教訓教訓他們。我巴不得工程師先生也在井下，那才有趣哩，不是嗎？『工程師先生，您是不是該帶上一個羅盤呢？』」

　　「就算工程師也在下面，你這個白癡也還不是照樣要憋死在這裡，我們也一樣。」

　　「啊，你們這些人，告訴你們，我不過拿工程師開開玩笑，你們用不著不好意思。我嘛，我還有別的事等著要幹哩，誰能幫個忙去晒晒我的栗子呢？我想勞駕請工程師上去幫這個忙，『向您致敬，工程師先生！』。」

　　老夫子的感情本來就是深藏不露的，卡羅利這個人，他對什麼事都不大在乎，現在除了他們這兩個人，在我們其餘的人的嘴巴裡，你不會再聽到脫險或得救這樣的字眼，因為從我們內心深處湧出來的那些話，幾乎句句都帶上「死亡」和「被拋棄」這兩個詞。

　　「老夫子，你說的是廢話，吊桶是永遠也排不乾水的。」

　　「我已經給你計算過不下二十次了，耐心點吧！」

　　「光靠計算是不能把我們從這裡救出去的。」巴契思忖著說。

　　「那誰來救我們呢？」

　　「仁慈的天主。」

　　「可能。既然是天主把我們放在這裡的，」老夫子回答說，「也只有他才能把我們救出去。」

　　「我只指望天主和聖母來救我們，而不是那些工程師先生。剛才我向聖母祈禱時，感到耳邊輕輕吹過一陣微風，好像有個聲音在對我說：『如果你將來願意過一個熱心教友的生活，你將得救。』我答應了。」

　　「他和他的聖母都是畜生！」貝關烏站了起來喊道。

　　巴契信天主教，貝關烏信的是基督教加爾文宗。如果說聖母在天主教內受到極高崇敬的話，那她在基督教加爾文宗內卻一錢也不值；他們根本就不承認聖母，不承認所有位於天主和人之間的中介者，如教皇、諸聖和天神。

　　巴契講的求聖母保佑的說法，要是在別的地方，那是不會引起爭論的。但是，這是在塞文省的中心地帶，是在一個曾經在十七世紀發生過宗教武鬥的城市裡，這個城市，在那個時候，一半對一半的居民曾經互相鬥毆過。那麼現在巴契的話也好，貝關烏的反唇相譏也好，都勢必引起一場爭紛，這已是無法避免的了。

　　這兩個人已經同時從狹窄的平臺上站了起來，互相提防著，準備交手。

　　老夫子一隻腳踩著加斯巴爾大叔的肩膀，上到平臺的高處，夾在他們兩個人中間。

　　「如果你們想打架，」他說，「等你們出去以後再打。」

　　「要是我們出不去呢？」貝關烏反問道。

　　「那就證明你是對的，巴契是錯的。因為巴契在祈禱的時候，他得到了出得去的允諾。」

　　這一回答的好處是能使對立的雙方都滿意。

　　「我會出去的。」巴契說。

　　「你出不去。」貝關烏回答。

　　「用不著再爭論不休，很快就會知道誰對誰錯。」

　　「我能出去。」

　　「你出不去。」

　　由於老夫子的調停，爭吵幸而平息了，但大家的頭腦裡卻都蒙上了一層再也無法排除的陰影。

　　「我相信我會出去，」巴契沉默片刻之後又說，「當然，我們現在在這裡，那是因為我們中間有著天主要懲罰的惡人。」說著，他故意向貝關烏看了一眼。

　　貝關烏不但沒有發火，反而同意他對手的說法。

　　「這是肯定的，」他說，「上帝要給我們中間的一個人補過和贖罪的機會。這個人是巴契還是我？我不知道。至於我，我所能說的，就是多虧這些時候我一直是個守規矩的基督教的教友，在上帝面前我的良心是平安的，我現在祈求上帝寬免我的過失。」說完，他雙膝跪下，一下、兩下，捶打自己的心口【註】。

　　【註】跪著捶打自己的心口。這在天主教和加爾文宗基督教內，是教徒懺悔時的一種動作。這種動作，在他們現在的新派教徒內已不被採用。

　　「而我呢，」巴契大聲說，「我從來沒有說過我靈魂上沒有犯過罪，我現在當著大家的面『發痛悔』【註】。但我仁慈的護守天神和我的主保聖人聖若望，他們都知道，我從來沒有故意犯過罪，我從未對別人做過虧心事。」

　　【註】發痛悔，是天主教教規上的專詞，指把所犯的罪，全部親口坦白，並表示痛改前非。

　　我不知道是這陰森的監牢還是對死亡的恐懼，或者是饑餓所造成的虛弱和勉強照亮這古怪場面的礦燈的神祕的火光，使我聽了巴契和貝關烏的公開懺悔後，內心也深深地受到震動，也準備跪下來和他們一道懺悔。

　　突然，背後有人發出一聲嚎啕，我轉過身來，看見高大的貢貝魯已經跪倒在地上。幾個鐘點以前，他就離開了平臺的高處，下到我們躺坐的地方，占據了卡羅利的一部分位置，緊貼在我的身後。

　　「那個罪人，」他哭喊著，「不是巴契，也不是貝關烏，是我。仁慈的天主懲罰的是我呀！但我痛悔，我痛悔。大家都聽著！我把事情全盤托出。如果我出去了，我發誓要補贖我犯過的罪，要是出不去，請求你們替我彌補吧！一年前，有人告胡蓋特在韋達爾大娘房裡偷了一隻錶，他被判了五年徒刑。胡蓋特是無辜的。這事是我幹的，錶就藏在我床底下，撬開第三塊地磚就能找到。」

　　「把他推到水裡去！推到水裡去！」巴契和貝關烏同時嚷了起來。

　　如果他們倆已經下到我們身邊，那肯定會把貢貝魯推下水潭的，但在他們可能下來之前，老夫子還來得及進行干涉。

　　「你們難道希望他靈魂上帶著大罪【註】去見天主嗎？」老夫子喊道，「讓他發痛悔吧。」

　　「我痛悔，我痛悔。」貢貝魯重複著。儘管他力大無窮，他的聲音卻比一個孩子的聲音還要微弱。

　　「把他推到水裡去！」巴契和貝關烏還在喊叫不休。

　　「不行！」老夫子也喊了起來。

　　於是他對他們進行勸說，給他們解釋關於定罪和寬免的道理。但他們什麼也不願聽，始終氣勢洶洶地要走下來。

　　「把你的手給我。」老夫子走近貢貝魯。

　　「老夫子，你不要保護他。」

　　「我要保護他。如果你們要把他推到水裡去，就把我一塊兒推下去。」

　　「不推也行，」他們終於只好讓步，「但要有個條件，你讓他在角落裡待著，誰也不准和他說話，大夥兒都不應該理他。」

　　「這還是公道的，」老夫子說，「他也只配這樣。」

　　老夫子說了這番算是給貢貝魯判決的話以後，加斯巴爾大叔、老夫子和我，我們三人擠了擠，在我們和那個倒在煤塊上的可恥的人中間出現了一條空隙。

　　我想，大概有好幾個鐘頭吧，這個人一直待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顯出痛苦不堪的樣子，不時重複著一句話；

　　「我痛悔。」

　　可是巴契和貝關烏還在朝著他嚷嚷：

　　「太晚了。你痛悔是因為你害怕了，膽小鬼！你本該在六個月、一年以前就發痛悔的。」

　　他艱難地喘著氣，沒有直接回答他們，只是一個勁地重複：

　　「我痛悔！我痛悔！」

　　他發燒了，或者至少像發著燒一樣，整個身子都在發抖，聽得見他的上下牙齒在咯咯作響。

　　「我渴，渴死了。」他喃喃地說，「給我靴子。」

　　靴子裡沒有水了，我站起來想去打水，但巴契吼叫著不讓我去，加斯巴爾大叔拉住了我的胳膊。

　　「大家發誓不去管他的。」

　　過了相當一段時間，他一直在連連地叫著口渴；因為看到我們無意給他水喝，他就站起來想自己下去弄水。

　　「他會把平臺踩塌的！」巴契喊了起來。

　　「他愛怎麼幹就讓他怎麼幹吧！」老夫子說。

　　這個快渴死的人，他看到過我是仰著身子滑下去的，因而也想照著去做。但我的身體很輕，他卻很笨重；我很靈活，他卻臃腫而呆笨；他剛剛仰面躺下，身子下面的煤塊就塌了；還沒等他叉開雙腿重新站起來，這個人便帶著兩隻向空中亂抓的手滾進了漆黑的深水裡；被激起的水花一直濺到我們的身上；之後，水面重新合上，再不露一絲縫隙。

　　我正要俯身向前，但加斯巴爾大叔和老夫子一人抓住了我一隻胳膊。

　　「我們得救了！我們會從這裡出去了！」巴契和貝關烏同時狂呼起來。

　　我害怕得發抖，身子猛地朝後倒了下去。我完全待在那裡了，動也動不得了，嚇成了半死。

　　「他不是個誠實的人。」加斯巴爾大叔說。

　　老夫子沒說什麼，但馬上從牙縫間擠出了這麼一句：

　　「再說，他消耗了我們份內的不少氧氣。」

　　這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我的腦袋像被敲了一下，我想了一想後問老夫子，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頭腦裡產生了一種不道德和自私的心理，孩子，我後悔了。」

　　「後悔什麼？」

　　「我們靠麵包和空氣活命，麵包我們沒有了，空氣也越來越少；要知道，我們消耗掉的空氣是不能還原的。我方才看見這個人消失了，就說他再也不會消耗我們賴以活命的空氣。為了這句話，我這一輩子都要受到良心的責備。」

　　「你說到哪裡去了，」加斯巴爾大叔說，「他是罪有應得。」

　　「現在，一切都會好起來了。」巴契說著的時候，用他的兩隻腳拍打著工作面。

　　如果說，一切並沒有像巴契所希望的那樣進行得又快又好，那也不是營救我們的工程師和工人們的過錯。

　　已經開始的挖通道的工作一直在進行，一分鐘也沒有停頓過，但這個工作變得困難起來了。

　　人們現在碰上了一種被礦工們叫做「咬不爛的硬筋」的煤層，也就是說，這是一種特別堅硬的煤層。必須打通這個煤層，但是巷道太狹小，只容得下一個挖煤工在裡面工作，其餘的人只能排著隊待在這個人的背後等著，只有第一個幹累了的時候，第二個才能上前去接替他幹下去，所以不管通道裡的挖煤工有多少，也不管大家的積極性有多高，實際上始終只有一把鎬頭在鑿那塊「硬筋」。

　　再說，這條巷道的通風也不好，一面往前掘進，一面還要鋪設白鐵管道，管道的每個接口處又都得用膠泥封住；這都不去說它，最使人感到惱火的是：儘管已經用了一臺功效強大的手搖鼓風機往管道裡送空氣，但礦燈依舊只是在管道口才燃燒發亮。

　　這些困難延誤了掘進的速度，在我們被大水吞沒的第七天，人們才只挖了二十米深。雖然說這已經是通常情況下的一個月的掘進深度了，但按眼下所用的方法和所使用的人力來說，這個進度實在算不上快。

　　此外，為了把工程進行下去，還需要工程師具有高尚的頑強精神，因為按一般的看法，繼續挖下去是白費功夫。人們認為，所有憋在井裡的礦工都已經死了；也就是說，事到如今，用幾隻吊桶排水就行了，因為你可能找到的既然只能是一堆屍體，那麼早點晚點又有什麼要緊呢！

　　主管當局和公眾都持這種看法，連受難者的妻子和母親也都已經穿上了喪服，不會有人能從特魯耶爾的礦井裡活著出來了。

　　但是工程師不顧同事和朋友們的反對和批評，他堅持著必須往深挖。就這樣，除非工具出現故障，井外的營救工作一直在不間歇地進行著。

　　工程師身上有著一種哥倫布相信能發現新大陸那樣的頑強精神。

　　「朋友們，再幹一天吧！」他對工人們說，「如果明天我們還沒有任何新的發現，那就放棄。為了你們的夥伴，我請求你們堅持；如果換個位置，是你們在裡面，我也會為了你們的緣故，向別人提出同樣的請求的。」

　　工程師的一片赤心染紅了他自己礦裡的工人們的心；至於那些城裡的工人，他們聽到出事的消息後趕來，現在因為敬佩工程師的負責態度，個個都願意留下來。

　　須要工人們去做的還不止是挖通道，在礦燈室旁邊的那條總巷道裡，有不少地方都出現了塌方，工人們正在用坑木把它們重新支撐起來。現在，無論是工程師還是工人，大家只有一個想法，必須揭開埋藏在這口可怕的礦井裡面的祕密，把還活著的受難者救出來。

　　由於工人們的協力同心和全力以赴，通道越挖越深。

　　到了第七天，在一次換班的時候，一個挖煤工剛要動鎬，他相信聽到了一個輕微的聲音，好像是一陣微弱的打擊聲。他舉著剛要落下的鎬頭，耳朵貼在煤層上細聽。後來，他怕自己弄錯了，又招呼了一個同伴上前來也聽一聽。兩個人屏住氣聽著，一會兒功夫，一陣陣微弱的聲音，有節奏地傳到了他們的耳朵裡。

　　這個消息馬上不脛而走地傳開了，懷疑的比相信的要多。傳到工程師那裡後，他立刻急匆匆走下了通道。

　　這一下，他相信可以肯定了，到底還是他對，井下現在還有可以活著救出來的人！

　　好幾個人跟在他的後面下了通道，他推開挖煤工，自己用耳朵細聽，但是他太激動了，周身哆嗦著，所以什麼也沒聽見。

　　「我怎麼聽不見呢？」他失望地說。

　　「這是井裡的魔鬼在作祟，」一個礦工說，「他想捉弄我們，敲打出聲音來好叫我們上當。」

　　但是最早聽到聲音的兩個挖煤工堅持他們沒有弄錯，他們認為那聲音確實是一種回答他們的敲打聲。這兩個人都是上了年紀的、有經驗的井下工，他們的說話是有權威的。

　　工程師把尾隨在他後面的人，包括那一連串在通道裡排著隊傳遞筐子的人都打發到通道外面去，只留下那兩個挖煤工在他身邊。他們用鎬重重地、有間隔地敲打出聲音來，然後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煤層上細聽。

　　等了一會兒功夫，他們心裡感到一陣深沉的震動，因為有一陣微弱的、有節奏的、急促的聲音在回答他們。

　　「再敲，敲的中間要有間隔，要能肯定那不是你們敲打後反射過來的回聲才好。」

　　挖煤工敲了幾下。不一會兒，他們又聽到了同先前一樣的有節奏的聲音。不是回聲，是回答。就是說，井下有礦工在向他們答話。

　　不必懷疑了，有人還活著，可以把他們救出來。

　　消息像條導火線，全城轟動了。人們紛紛朝特魯耶爾礦山湧來，人數之多，情緒之激動超出了出事的當天。遇難者的妻子們，孩子們，母親們，親友們都來了。他們顫抖著，喪服上閃著希望的光芒。

　　還有多少人活著？也許很多。你們家的也許還活著，我們家的也一定還活著。

　　大家都想擁抱工程師。

　　這個心無旁用、只把心思用在營救工作上的工程師，他面對歡笑，如同面對嘲笑和懷疑時一樣，顯得鎮定自如；為了把家屬和那些愛打聽消息的人支開，他要來了城防軍阻止這些人接近巷道，以保證掘進工作能繼續順利進展。

　　傳出來的聲音太微弱了，以致不可能肯定這些聲音是從哪個確切的地方傳來的。但這些聲音足以說明，逃避水災的礦工們一定是在老廢井的三個上山眼工作面中的一個裡面。只挖掘一條通道未必就能恰巧通到這些「囚徒」的面前，應該挖三條通道分別通到這三個工作面。越往深處挖，聲音會聽得越真切，那時就可以停止挖掘，集中力量往外排水。

　　大家幹得比任何時候都起勁了，附近的煤礦公司派了他們最好的掘進手到特魯耶爾礦山來幫忙。

　　人們原來只把希望寄託在挖通道上面，現在，因為水在退下去，不用多久，人們可以下到第一水平，再從那裡的巷道走進牢獄中去救人，看來這也完全是可能的了。

　　當我們在工作面裡聽到工程師敲打的呼喚聲時，我們驚喜的心情同當初聽到吊桶落在井裡排水的聲音時一樣。

　　「我們得救了。」

　　這是從我們嘴裡衝出來的狂喜的喊叫。不用細想，我們確信人們就要來救我們了。

　　然而，如同剛聽到吊桶排水時一樣，希望過後又是失望。

　　鎬頭敲打的聲音表明，營救我們的工人離我們還遠著哩！可能還有二十米，或者是三十米。打通這麼厚的煤層還要多久呢？我們的估計各不相同。一個月，一個星期，或者是六天？我們怎麼還能等上一個月、一個星期或者六天呢？我們中間誰還能活六天？我們已經有多少天不吃東西了啊！

　　開始，只有老夫子一個人的說話還那麼硬氣，但久而久之我們的悲觀情緒也感染了他，因為衰弱也漸漸地把他摧垮了。

　　水，我們倒是可以喝個夠，但沒有吃的，饑餓使我們難以忍受，我們甚至想啃漂在水裡的爛木頭。

　　我們中間最熬不住肚子餓的是卡羅利，他把剩下的一隻靴子割開，不停地嚼著靴子皮。

　　我見到同伴們餓成這個樣子，心裡不由得害怕了，再加上一些其他使我恐懼的因素，我時刻感到心驚肉跳，緊張得發慌。衛塔里斯過去常常給我講些海上遇險的故事，他經歷過的海上旅行，至少和他在陸地上的旅行次數一樣多。自從我們被饑餓折磨以來，其中有一個故事不斷地在我腦海裡盤旋。這個故事說，有一幫水手被困在大海中的一個沙島上，那裡找不到一丁點吃的東西，他們就殺了一個少年見習水手來充饑。聽見我的同伴們餓得直叫喚，我不禁想，是否相同的命運會落到我的頭上？在我們這個煤島上，我不會被殺死吃掉嗎？我肯定能在老夫子和加斯巴爾大叔那裡找到保護，但巴契、貝關烏和卡羅利，這三個人能信得過嗎？我對他們可沒有絲毫信任，特別是卡羅利，他正在靴子皮上磨快他那雪白的大牙齒。

　　這種害怕也許是十分可笑的，但在我們當時那樣的處境下，支配著我們頭腦的思維和想像力的，既不是理智也不是冷靜的思考能力。

　　更加可怕的是照明沒有了。我們礦燈裡的油快用盡了。當只剩下最後兩盞礦燈的時候，老夫子決定只有在必需照明的情況下才點燈。於是我們就在黑暗中度過漫長的時間。

　　我們的境況不僅是淒慘的，而且也異常危險，因為只要一不小心，我們就會滾落到水裡去。

　　貢貝魯死後，每級平臺上只剩下三個人，我們的地方稍微寬敞了些。加斯巴爾大叔占一頭，老夫子占另一頭，我夾在他們中間。

　　有一段時間，我似睡非睡，非常吃驚地聽見老夫子在低聲地說話，好像是在說著夢話。

　　我醒了醒，側耳細聽。

　　「天上有著雲彩，」他說，「雲彩可是極漂亮的東西，有的人不喜歡牠，我可喜歡得要命。啊，啊！刮風了，多好啊，我也喜歡風。」

　　他是在做夢？我搖了搖他的胳膊，他還在說：

　　「如果你願意給我六個煎雞蛋……不，八個！乾脆放上一打吧！我回去時就把它們吃光。」

　　「你聽見了嗎？加斯巴爾大叔？」

　　「聽見了，他在做夢。」

　　「不，他是醒著的！」

　　「他在說瘋話。」

　　「我肯定他是醒著的。」

　　「哎，老夫子！」

　　「你願意來同我一塊兒吃晚飯嗎？加斯巴爾？你來一趟吧，我通知你，天上可要刮大風了。」

　　「他昏迷了。」加斯巴爾大叔說，「這是饑餓和高燒引起的。」

　　「不，他死了。」貝關烏說，「這是他的靈魂在說話。老夫子，哪來的風呀？是密史脫拉風【註】嗎？」

　　【註】密史脫拉風：法國南部及地中海上乾旱強烈的西北風或北風。

　　「地獄裡沒有密史脫拉風，」巴契叫喊道，「老夫子到地獄裡去了。我告訴你，你也得去那裡，當然，你是不肯相信我的。」

　　他們這是怎麼啦？全失去理智了嗎？全瘋了嗎？要是這樣，他們會互相廝打、互相殘殺的。該怎麼辦呢？

　　「您想喝水嗎，老夫子？」

　　「不，謝謝了，等我吃煎雞蛋的時候再喝吧。」

　　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他們三個人一直都在說話，但相互間卻誰也不答理誰。在這些語無倫次的自言自語裡，總是重複這幾個字：吃、喝、出去、天空、風。

　　突然，我想起該把我的礦燈點上。燈和火柴都放在老夫子那頭，我把它們拿了過來。

　　火苗剛剛閃動，他們一個個都默不作聲了。

　　經過片刻的沉寂之後，他們都問發生了什麼事，完全像剛從夢中醒過來一樣。

　　「你們害上譫妄症了。」加斯巴爾大叔說。

　　「誰？」

　　「你，老夫子。還有巴契和貝關烏。你們都說自己已經到了外面，還說天在刮風。」

　　我們不時地敲打工作面，讓營救的人知道我們還活著。我們聽到他們的鎬頭在不停地挖煤，但響聲要很慢才增大一點兒，這就是說，他們離這兒還遠著哩。

　　燈點燃以後，我下去用靴子打水，發覺水已經退了好幾公分。

　　「水在退！」

　　「天主啊！」

　　我們心裡又一次燃起了希望。

　　有人想讓燈點著，好觀察一下水位退下去的情況，但老夫子不許這樣做。

　　我馬上想到一場爭吵又要爆發了。但是老夫子在不講清道理以前，是從來不會強求別人聽從他的。

　　「我們以後還需要燈哩！如果現在就把燈油用盡了，在非它不可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還有，水位的下降是不會一下子明顯地讓人看出來的，那麼，你們現在去看著它，豈不反而會把自己急死嗎？我們會得救的，鼓起勇氣吧！不該指望水會一下子全退盡。這裡還有十三根火柴，到需要用的時候就用得著了。」

　　燈滅掉了。我們都喝了個夠，譫妄症也不再糾纏我們了。在漫長的幾個小時裡，或許是幾天吧，我們一動也不動，就靠著聽鎬頭挖巷道的聲音和吊桶在井裡排水的聲音，堅持著活下去。

　　聲音不知不覺地愈來愈響，水在退，人們在接近我們。不過他們能及時趕到嗎？如果說營救我們的工作越來越接近成功的話，我們卻變得越來越衰弱、越來越痛苦了，這既是體力上的虛脫，也是精神上的虛脫。從發生水災的那天起，我的同伴們還沒有吃過東西。更加可怕的是，我們唯一能呼吸的，只是一種不能更新的空氣，它正變得越來越有害，使我們越來越感到不堪忍受了。幸好水退了，氣壓也減低了。如果一直是那樣的氣壓，那我們肯定會窒息而死的。所以無論從哪方面說，我們的得救，都是由於營救工作的迅速有效和指揮得當。

　　鎬頭和吊桶的響聲像擺動著的鐘擺，完全是有規律的。只要營救工作稍有停頓，我們便立刻感到焦躁不安。他們會拋棄我們嗎？是碰上了難以克服的困難了嗎？在一次這樣的停頓中，突然響起了一種非常巨大的聲音，一種轟隆隆的、像呼嘯著的大風所發出的聲音。

　　「水又湧到井裡來了！」卡羅利叫了起來。

　　「不是水。」老夫子說。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不過它不是水。」

　　儘管老夫子的洞察力和他的預感的可靠性都早已提供了足以使我們信服的大量證據，但他的話也只是在有顯而易見的道理作依據時；大家才會相信。既然現在連他自己也承認不知道這是什麼聲音（我們後來才知道，這是一臺渦輪鼓風機在給挖巷道的工人送空氣），大家便又像嚇瘋了似的想到了水災。

　　「把燈點上。」

　　「沒有用。」

　　「點上，點上！」

　　該是老夫子聽從別人的時候了，因為所有的聲音都不約而同地這樣命令著。

　　燈的亮光使我們看清楚了，水不但沒有上漲，而且還在退。

　　「你們看清楚了吧。」老夫子說。

　　「水會漲的，這回呀，只有死路一條了。」

　　「那也好，還不如馬上就死！我再也受不了啦！」

　　「給我燈，老夫子。我想寫張紙條留給我的女人和孩子。」

　　「替我寫上兩句。」

　　「也替我寫上幾句。」

　　這是貝關烏在要燈，他打算在臨終前給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寫信，他從胸口掏出一張被他貼肉窩乾的小紙片，另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截鉛筆頭，他動筆了。

　　「瞧，這就是我要說的話：『加斯巴爾、巴契、老夫子、卡羅利和雷米，我們都被關在工作面裡，很快就要死去了。』」

　　「『我，貝關烏，請求上帝做寡婦的丈夫和孤兒的父親。我祝福他們。』」

　　「你呢？加斯巴爾？」

　　「『加斯巴爾將他所有的一切都給他的侄子亞歷克西斯。』」

　　「『巴契把他的女人和孩子託付給仁慈的天主、聖母和公司。』」

　　「你呢，老夫子？」

　　「我沒有親人。」老夫子傷心地說，「沒有人為我哭泣。」

　　「你呢，卡羅利？」

　　「我嗎？」卡羅利喊道，「『我要把我的栗子託付給一個人，請他在栗子還沒有變紅變黑以前統統賣掉。』」

　　「在我們的遺書上，不該寫進這樣無聊的蠢話。」

　　「這不是蠢話。」

　　「你難道沒有人可擁抱嗎？你母親呢？」

　　「『我母親，她將繼承我的遺產。』」

　　「那麼你呢，雷米？」

　　「『雷米把他的卡比和豎琴給馬嘉；雷米擁抱亞歷克西斯，並要求他去尋找麗絲，擁抱她，把我上衣裡一朵乾枯的玫瑰還給她。』」

　　「我們大家都來簽名吧！」

　　「我，我想畫個十字。」巴契說。

　　「現在，」貝關烏說，「大家都在遺書上簽名以後，我請求你們讓我安靜地死去，不要和我說話。永別了，夥伴們。」

　　說完，他離開他在平臺上的位置，來到我們這邊擁抱了我們三個人。然後又爬上自己原來的位置，去擁抱巴契和卡羅利。他堆起一堆煤屑，將頭枕在上面，整個身子平躺著，不再動一動。

　　寫遺書所引起的激動和貝關烏的躺倒等死，使我們更為喪氣。

　　可是，鐵鎬的響聲變得更清晰了。

　　「可以肯定，人們在接近我們，也許很快就可以到達我們這裡了。」老夫子對我們說，看得出來，他是為了給我們一點可以支持下去的力量才這樣說的。

　　「他們果真離我們很近的話，那就應該聽得見他們的聲音，可我們聽不見，不用說他們也不會聽見我們的。」

　　「他們可能離我們只有幾米遠了，至於為什麼還聽不見他們的聲音，這可能同他們所要穿過的礦層的傳音性能有一關。」

　　「也許是同距離有關吧！」

　　水一直在退，我們馬上就找到了證據，因為水位再也夠不著巷道的頂板了。

　　我們還聽到有種什麼東西在工作面的煤壁上抓撓的聲音，水上也時而發出撲通撲通的響聲，好像有小煤塊掉進去一般。

　　燈點著了，我們看見老鼠在工作面下面亂竄。和我們一樣，牠們在空氣鐘裡找到了避難所；當水勢退了之後，牠們離開了躲藏的地方，出來尋找食物。牠們能徑直竄到我們這裡來，說明巷道在它的高度上有些地方已經露出了水面。

　　老鼠找到了我們這個水牢，就像鴿子找到了諾亞方舟；洪水結束了。

　　「貝關烏，」老夫子爬到平臺的上部去安慰他，「重新鼓起勇氣吧！」

　　他向貝關烏解釋，老鼠的出現是我們即將獲救的徵兆。但貝關烏不為所動。

　　「如果還是從希望到失望，那我寧願不懷希望。我等待死亡！假如救星即將到來，那就感謝天主吧。」

　　我想下到工作面的底部去看看水退的速度，因為水的退勢已經是很顯著的了，在巷道頂板和水面之間現在出現了一大塊空隙。

　　「給我們逮老鼠吧，」卡羅利向我喊道，「讓我們吃牠幾隻。」

　　不過要逮住老鼠，就得有一個比我更敏捷的人。

　　希望在激勵著我，巷道頂板下的空間使我翻來覆去地琢磨著一個念頭，我又重新爬到了老夫子身邊。

　　「老夫子，我有個想法，既然老鼠能在巷道裡竄來竄去，那麼人也能穿行。我想游過去，一直游到梯子那裡去喊叫，這樣人們就會來找我們；這可能比從挖的通道下來更快點。」

　　「我不許你這麼幹！」

　　「老夫子，我游泳就像您走路一樣，我在水裡游動簡直像條鰻魚。」

　　「要是空氣有毒呢？」

　　「既然老鼠都過來了，空氣對我和對牠們是一樣的，不會有毒。」

　　「去吧，雷米。」巴契喊道，「我要把我的錶送給你。」

　　「加斯巴爾，您的意見呢？」老夫子嚴肅地問，他的嘴裡用了「您」的稱呼。

　　「沒有意見。如果他認為能游到梯子那裡去，就讓他去吧。我沒有權利阻止他。」

　　「他要是淹死了呢？」

　　「他要是因此而得救，豈不比在這裡等死強嗎？」

　　老夫子沉思片刻以後，拉著我的手說：

　　「你的心腸真好，孩子，照你想的去做吧，我相信你的嘗試是不會成功的。但是，不可能的事有時也會得到成功，這也不是第一次了。擁抱我們吧！」

　　我擁抱了他，又擁抱了加斯巴爾大叔，然後脫掉衣服下水。

　　「請你們一直喊著，」我在下水以前說，「你們的聲音可以使我知道方向。」

　　我對水面以上、巷道頂板以下的這塊空隙的情況，全然無知；巷道壁的凸凹情況怎樣；在我前進的水面上，有沒有危險的障礙；水面哪裡寬哪裡狹，它大得夠我在裡面自由游動嗎？這些疑團是我已經下了水才想起來的。

　　我划動了幾臂之後，發現必須提防的是千萬不要把頭碰在什麼東西上，但是只要小心點兒慢慢向前游去，這場冒險是可以幹到底的。不過到頭來，等著我們的究竟是得救還是死呢？

　　我回過頭來，看見黑暗的水中映照出一團暗淡發黃的燈光。啊，我有著一座燈塔！

　　「你感覺好嗎了？」老夫子在喊。

　　「好！」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游動著。

　　要從我們的工作面游到梯子那邊去，最叫我為難的是不知道該朝什麼方向游去。但我知道有一個地方，這個地方不太遠，那是一個幾條巷道的交叉點。問題是不能在黑暗中弄錯了方向，不然就會迷路。要想朝我所想的那個地方游去，單靠摸著巷道壁和它的頂板是不行的。不過，我知道地上肯定有著一個指路的標記，那就是鐵軌。只要順著鐵軌往前游，我就肯定能找到梯子。

　　我不時地用腳去探底，碰到鐵軌以後，我慢慢地浮上來。鐵軌就在我的底下，同伴們的喊聲在我後面，我沒有迷路。

　　從一邊傳來的喊聲在漸漸變弱，從另一邊傳來的吊桶排水的聲音在漸漸增強，這說明我是在前進。我終於要重見天日了，我的同伴們會因我而得救！想到這裡，我又有了力氣。

　　我在巷道的中央筆直地向前游去，只要路線是筆直的，就能碰到鐵軌。我經常用腳去碰碰它。有一次，我的腳沒有碰到鐵軌，我就潛到水裡用手去摸，但也沒有摸到，我從一個巷道口游進了另一條巷道中間，還是什麼也沒找到。

　　我弄錯了。

　　我停下來，定了定神，思索了片刻。從同伴們那裡傳來的聲音已十分微弱，像是一陣陣喃喃的細語，幾乎難以覺察。我喘息一陣後，又猛吸一口氣，重新鑽進水裡，可是和第一次同樣令人失望，還是找不到鐵軌。

　　我走錯了巷道而沒有覺察，應該退回去才對。

　　該怎麼辦呢？我的夥伴們不再呼喊了，也許他們還在呼喊，只是我聽不見罷了。

　　我在水中停了一段時間，一動也不動，我的四肢像癱瘓了一樣，我被一種極端的恐懼感一下子攫住了，嚇得軟癱在冰冷的水裡。我完全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游去，在這夜一般的漆黑中，在這沉重的頂板下和冰涼的水裡，我真的迷了方向。

　　但是喊聲又突然響了起來，於是我明白了該朝著那裡游回去。

　　用手臂往後划了十幾下之後，我潛入水裡又摸到了鐵軌，這正好是鐵軌的分岔處。我尋找轉盤，可是沒有找到；我本想尋找轉盤上的那些出口，因為從這些出口就可以找到去梯子那邊的巷道了，可是不管我從右邊找還是從左邊找，碰到的總是巷道的井壁，鐵軌在哪兒呢。

　　我又回到鐵軌的分岔處，沿著它一直游到鐵軌突然中斷的地方。我終於弄明白了，鐵軌已被洪水的漩渦掀起來沖走了，給我指向梯子的路標沒有了。在這種情況下，我的計劃已沒有實現的可能，只好再往回游去。

　　我已經游過一趟，知道沿路沒有危險，我只想盡可能快地回到工作面，好在有喊聲在給我指引方向，我迅速地游者。

　　隨著我漸漸地游近工作面，我感覺到在我的夥伴們喊叫的聲音裡有著一種興奮有力的聲調，我似乎察覺出在夥伴們的身上有了新的力量。

　　我遊近工作面，向夥伴們喊話。

　　「你回來了，你回來了。」老夫子回答說。

　　「我沒有找到巷道的出口。」

　　「沒關係，通道正在向我們這邊掘進，他們已經聽到我們的喊聲，我們也已聽見他們的聲音，一會兒我們就可以通話了。」

　　我迅速地爬上了工作面，也馬上過去聽著。

　　確實，手鎬的聲音響得多了，營救我們的人的喊聲傳到我們這裡時仍然很弱，不過已經清晰可辨了。

　　最初的興奮過了之後，我發覺自己凍僵了。因為沒有乾衣服給我更換，他們就把我埋在碎煤堆裡，一直埋到我的脖子，煤堆始終是保存著一定的熱量的，加斯巴爾大叔和老夫子還從兩邊擠著我。於是我就向他們講述我的探險和找不到鐵軌的經過。

　　「你敢潛水？」

　　「為什麼不敢？不幸的是我什麼也沒找到。」

　　現在，正如老夫子說的，沒有找到巷道的出口已不甚要緊，因為我們如果不可能從巷道脫險的話，我們可以從上面直接挖下來的這條新的通道得救。

　　喊聲變得相當清楚，可以相信很快就能聽到說話的聲音了。

　　的確，我們很快聽見了一句說得很慢的話：

　　「你們是多少人？」

　　在我們所有的人中間，要算加斯巴爾大叔的聲音最洪亮、最清晰，大家推他回答：

　　「六個！」

　　接著是一陣沉默。無疑，外面的人本希望我們這裡的人數要比這更多一些。

　　「你們快點吧！」加斯巴爾大叔喊道，「我們就剩一口氣了。」

　　「你們叫什麼名字？」

　　他報著我們的名字：

　　「貝關烏、巴契、老夫子、卡羅利、雷米和加斯巴爾。」

　　在營救我們的工作中，對外面的人來說，這時是最令人揪心的時刻。當知道馬上就可以和我們取得連繫時，被淹礦工的親屬和朋友都蜂擁而來，士兵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把他們攔在巷道口。

　　當工程師宣布我們只有六個人的時候，失望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了。然而每個人還懷著一線希望，希望在這六個人中，可能會找到他們所期待的人。

　　工程師重複了我們的名字。

　　天哪！在一百二十個母親和妻子裡面，僅僅只有四個人能看到她們的希望成為現實。何等痛苦！何等悲慘！

　　在我們這一方面，我們也在想，哪些人已經被救出去了呢？

　　「已經救了多少人哪？」加斯巴爾大叔問道。

　　沒有回答的聲音。

　　「問問馬利尤斯在哪兒？」巴契說。

　　加斯巴爾大叔又問了一次，和第一次一樣，仍然沒有回答。

　　「他們沒有聽見。」

　　「還不如說他們不願意回答。」

　　我一直在琢磨著一個問題。

　　「問問他們，我們在地底下已經多長時間了。」

　　「已經十四天了。」

　　十四天！可我們中間把天數估計得最多的人，也只說是五至六天。

　　「你們現在不會待得太久了，鼓起勇氣吧！不要再說話了，不然會影響工作的進度。還有幾個鐘頭就行了。」

　　我認為，這是我們遭難以來最漫長、最痛苦難熬的時候。每一下鐵鎬的聲音，都使我們覺得它應該是最後的一鎬。但是，一聲接著一聲，一聲又接著一聲，沒完沒了。

　　過了不久，又傳來了問話：

　　「你們餓嗎？」

　　「餓，餓極了。」

　　「你們能等嗎？如果你們太虛弱，可以先打個窟窿，給你們送點湯進去，不過這會延遲你們得救的時間。如果你們能夠堅持一會兒，你們很快就可以得救。」

　　「我們等，你們趕緊吧！」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看到水一直在有規律地退下去，這當然是因為三個井口的吊桶一刻不停地在運轉的緣故。

　　「告訴外面，水在退。」老夫子對加斯巴爾大叔說。

　　「我們知道啦。也許從巷道，也許從通道，我們就要到你們那裡去了……很快。」

　　手鎬的聲音變弱了。這顯然是人們正在小心地估量著通道被打開時隨時都有可能出現的危險，因為我們已經向他們說明過我們所處的位置，他們怕引起塌坍，上面的東西會砸在我們頭上，受傷或者砸死我們，甚至連同塌坍物把我們一股腦兒地沖到水裡去。

　　老夫子告訴我們，空氣的膨脹也是可怕的。洞一打通，膨脹的空氣就會像一發出膛的炮彈那樣向外射去，把一切都掀倒。我們應該小心提防，就像挖通道的工人正倍加小心提防塌坍一樣。

　　由於鎬頭的震動，一些小的煤塊從工作面的高處脫落了下來，順坡滾進了水裡。

　　說也奇怪，愈是快要得救，我們就愈衰弱。我再也支持不住了，躺在碎煤堆裡，連用胳膊把自己支撐起來的力氣也沒有。我不冷，但我在發抖。

　　終於有幾塊大的煤塊掉了下來，它們滾落在我們中間，工作面上部打開了一個口子，我們突然被礦燈的亮光刺得睜不開眼睛。

　　但是，我們立刻又墮入黑暗中。一股氣流，一股可怕的氣流，猶如一陣龍捲風，它把煤塊和各種碎屑都捲了起來，也把我們的礦燈吹滅了。

　　「這是氣流，不用害怕。外面有人很快會把燈點上的，稍稍等一會兒。」

　　等！又是等！

　　就在這時候，一個很大的聲音從巷道的水面傳來，我不由得轉過頭去，看見一道強光從汩汩作響的水面過來了。

　　「勇敢些！勇敢些！」有人在喊。

　　當有人從通道走下來把手伸向待在平臺上的人的時候，從巷道那邊來的人也與我們會合了。

　　走在前頭的是工程師，他是第一個爬進工作面的人。我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就被他抱在懷裡了。

　　來得正是時候，我的心快停止跳動了。

　　不過，我還能意識到有人把我抱了起來，在我們走出第一水平的巷道之後，又有人用毯子把我包裹起來。

　　我閉上了雙眼，但是，我很快又感覺到一股強光迫使我睜開眼睛。

　　這是白晝。我們已經完全在井外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白色的軀體向我撲來，那是卡比。牠一躍跳到工程師的胳膊上，舔我的面孔。同時，我也感覺到有人拿起了我的右手，親吻我，「雷米！」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叫我，這是馬嘉的聲音。我看了看周圍，發現一大群人站成兩行，中間讓出了一條通路。這黑壓壓的人群顯得異常安靜，因為有人囑咐過，不要大喊大叫地騷擾我們，然而，他們的神態和目光正在代替他們的嘴說話。

　　在第一行，我仿佛看見短白衣【註】和金色的祭披【註】在太陽底下熠熠閃光，這是瓦爾斯城的神父們在礦井的入口處為我們的脫險祈禱。

　　【註】短白衣：宗教專用詞。指天主教神職人員在宗教儀式中所穿的、罩在他們黑色長袍外面的、用白色麻紗或細布做成的半長的寬大罩衣。

　　【註】祭披：宗教專詞。天主教神父在宗教儀式中擔任主要職務時所穿的坎肩式無袖套頭繡花或繡金絲的法衣。

　　當我們出現的時候，教士們都雙膝跪在塵埃裡。

　　二十條手臂向我伸過來，可是工程師執意不讓人把我抱走，他神采飛揚，為他的成功而感到自豪和幸福。他把我一直抱到辦公室，在那裡接待我們的床鋪已經準備好了。

　　兩天以後，我已經跟馬嘉、亞歷克西斯和卡比一起，在瓦爾斯的街上散步了，所有的人在我經過的路上都停下來看我一眼。

　　有的人走過來緊緊握住我的手，眼睛裡噙滿了淚水。

　　有的人見了我卻背過臉去，他們正穿著喪服呢！他們痛苦地想，為什麼他們家裡的父親或兒子的慘不忍睹的屍體，還在礦裡一任洪水推湧和顛簸的時候，這個孤兒卻偏偏得救了呢？

　　但在招呼我的人中間，也有一些人使我感到很不自在，他們邀請我吃晚飯，或是上咖啡館去。

　　「給我們說說你在井下的體會吧。」他們說。

　　我覺得對那些無動於衷的人講我的故事是不值得的，他們滿以為用一頓晚餐或一杯啤酒就可以作為酬勞，讓我滿足他們的好奇心，我當然謝絕了。

　　再說，我更喜歡的是聽而不是講，聽亞歷克西斯，聽馬嘉對我講當時地面上發生的事情。

　　「當我想到你是為我而死的時候，」亞歷克西斯說，「這簡直像砍了我的胳膊和腿，因為我想你肯定是死了。」

　　「我呢，我絕對不相信你會死。」馬嘉說，「我不知你是否會自己活著出來，還是別人及時趕到救你出來，但我相信你不會讓水淹死，只要營救的工作進展迅速，人們就會在某個地方找到你。當亞歷克西斯傷心地為你哭泣的時候，我焦急地對自己說：『他還沒有死，不過也許會死去的。』我逢人就問：『沒東西吃的時候，人可以活多久？水什麼時候才能排走？通道什麼時候能打穿？』可是沒有人回答我。當工程師問到你們的名字，他在叫了卡羅利之後，又大聲叫著雷米時，我倒在地上，哭起來了，有人從我身上走過去，踩了我幾下，我都沒有覺察到，我太高興了！」

　　馬嘉居然對我這樣地有信心，他不相信我會死，我感到非常自豪。

第七章　一堂音樂課

　　我在礦井裡交了不少朋友，共同遭受的巨大痛苦把我們的心連在一起了。我們遭難在一起，求生在一起，死裡逃生在一起，現在大夥兒成了一個人。

　　加斯巴爾大叔，尤其是老夫子，對我非常鍾愛；儘管工程師沒有和我們一起身陷水牢，然而他也很喜愛我，如同喜愛一個被人從死神手裡奪回來的孩子一樣。他曾邀請過我到他家裡作客，我也已經把我們長時間埋葬在工作面裡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講給他的女兒聽了。

　　所有的人都想把我留在瓦爾斯。

　　「我給你找一個挖煤工的工作，」加斯巴爾大叔對我說，「這樣我們就不會再分開了。」

　　「如果你想在辦公室找個活幹，」工程師對我說，「我可以為你安排。」

　　加斯巴爾大叔自然認為我會重回礦井的，他同那些習慣於每天都冒風險的人一樣，不久就要滿不在乎地重新下井了；我可不像他那樣是個對什麼都放得下心的人，也沒有他那種勇氣，我實在不想再幹推車工這個活了。當然，這個礦倒是一個滿不錯的礦，它也很能激起我的求知欲，我也總算有幸見到了一個礦，但我已經看夠了，絲毫也沒有重回礦井的願望。

　　只要一想到重回礦井，我心裡就發慌，感到緊張得透不過氣來，我肯定不是那種在地底下幹活的材料。露天生活，頭上頂著藍天的生活，即使是漫天飛著鵝毛大雪，我也感到愜意。我把這種想法告訴了加斯巴爾大叔和老夫子，他們一個感到驚訝，另一個因為我不喜歡礦工這個活而感到難過。還有卡羅利，他聽說後，竟說我是膽小鬼。

　　跟工程師講的時候，我可不能說自己不願意幹井下的活，因為他本來就沒有讓我再回到井下去，他已答應過在他的辦公室裡給我找個職位，而且如果我願意認真地跟他學，他還可以教我。我想，最好還是將真情全部告訴他，我也就這樣做了。

　　「這麼說來，你是喜歡過奔走江湖的生活了。」他說，「你喜歡流浪和自由，我沒有權利阻撓你。我的孩子，按照你自己選擇的道路走去吧。」

　　我的的確確喜歡過自由自在的露天生活，我從來沒有像被關閉在工作面裡的時候那樣，對自由自在的生活有如此深的嚮往和如此真切的體會。在那個叫作工作面的鬼地方，如果你像自己所習慣的那樣，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愛去那就去哪，那是不可避免地會給你帶來極可怕的懲罰的。

　　在人們試圖把我留在瓦爾斯的時候，馬嘉顯得心事重重。我曾問過他什麼緣故，他回答說，他和平常沒有什麼兩樣，只是後來當我告訴他三天以後我們就要出發時。他才撲上來摟住我的脖子，向我承認了使他憂傷的原因。

　　「那麼你不會拋棄我了！」他大聲說。

　　一聽到這句話，我使勁地擂了他一拳，這是為了教訓教訓他竟敢懷疑我，同樣也是為了掩蓋我自己內心的感激之情。我聽了他這句出自肺腑的話以後，簡直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

　　這是純粹出自友誼而不是出自私心才激發出來的叫聲。馬嘉用不著靠我生活，他自己完全有能力獨立謀生。

　　說實在的，他所具有的謀生的各種天賦，是我所比不上的，我和他比起來，還差得遠哩。首先，演奏這樣多的樂器、唱歌、跳舞、扮演各種角色，他都遠比我有才能；其次，他比我更善於促使衛塔里斯稱之為「貴賓」的人們把手伸進他們的錢袋。他只要用他的微笑，用他的溫柔的眼睛，用他的潔白的牙齒和開朗的面容，就能打動哪怕是最吝嗇的人的心腸；他用不著乞求，就能打開人們的哀矜之心，因為人們都很樂意能讓他高興。這完全是真的，在我做推車工的時候，他和卡比在短短一段時間的巡迴演出裡，就積聚了十八個法郎，這是一筆可觀的數目。

　　我們的錢包裡本來存有一百二十八個法郎，現在加上馬嘉掙得的十八個，就有了一百四十六個。這樣，買一頭王子的乳牛就只差四個法郎了。

　　儘管我不願意在礦井幹活，但是，離開瓦爾斯卻使我傷心，因為我必須和亞歷克西斯、加斯巴爾大叔還有老夫子分手，我是命中註定要和我愛的並且也愛我的人離別的。

　　往前走！

　　肩上挎著豎琴，背上背著小包兒，我們帶著卡比一起重新走上了大道，卡比高興得不時在塵土裡打幾個滾。

　　當我們出了瓦爾斯城，雙腳拍打著路面發出噼啪噼啪響聲的時候，我承認自己心裡有一種稱心滿意的感覺，這種腳步的響聲和走在巷道裡的稀濕得如同爛泥一樣的煤屑上的響聲，是完全不一樣的。多好的太陽，多美的樹林啊！

　　在出發之前，我和馬嘉長時間地討論了我們的路線，我早已教會了他看地圖的方法，現在，從這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他已經不再把用腿在路上走的途程看成比用手指在地圖上指出的距離要遠了。我們在認真權衡了利弊之後，決定不直接從瓦爾斯奔于塞爾再去夏凡儂；我們將取道克萊蒙【註一】，因為這樣走的話，路程並不遠多少，但在眼下各種疾病的發病季節裡，走這條須要經過聖奈克戴爾、蒙多爾、羅伊亞、拉布爾布爾【註二】等溫泉城鎮的路線，是能給我們帶來好處的。我當推車工的時候，馬嘉在巡迴演出中碰到過一個曾去過這些城鎮的耍熊把戲的人，他說那裡可以掙錢。馬嘉認為一百五十法郎要買頭乳牛有可能還不夠，他很想還多掙點。我們掙錢愈多，買的乳牛就愈漂亮，巴貝蘭媽媽就愈高興，我們也會愈感到幸福。

　　【註一】克萊蒙：法國南部多姆山省首府，位於中央高原北部，其西為多姆山。

　　【註二】均為法國多姆山省境內城鎮，以溫泉著稱。

　　就這樣，我們便向克萊蒙走去。

　　在從巴黎到瓦爾斯的途中，我已經給馬嘉上過課，教他讀書識字，也教他音樂的基本原理；從瓦爾斯到克萊蒙，我繼續給他上課。

　　要麼我是個不高明的先生，這是很可能的；要麼馬嘉是個不長進的學生，這同樣也是可能的。我發現他對讀書識字還是那副老樣子，顯得又慢又吃力，關於他的這個弱點，我記得我是早已說過了的。

　　儘管馬嘉有時也全神貫注地把眼睛盯在書本上不放，其實他是在白費功夫，因為他讀著的全是書本上或者課文中的那些同他的想像力一拍即合的、帶有天馬行空的幻想的東西，而不是那些他必須用心記住的東西。

　　我有時很不耐煩，敲打著書本惱怒地叫了起來，說他的腦袋肯定是個木頭疙瘩。

　　他並不發怒，只用溫柔的大眼睛面帶笑容地看著我。

　　「確實，我的腦袋只有在被打的時候才聽使喚。」他說，「加洛弗里很聰明，他很快就發現了這個訣竅。」

　　他這麼一說，我哪裡還發得起火來呢？我笑了笑，我們又開始上課了。

　　但是在上音樂課的時候，那就不但沒有出現過這些麻煩，而且從一開始，我的這個學生就在理解能力方面顯示出他的驚人之處，這也是我已經說過的；現在他更取得了令人吃驚的進步，以致他提出的一些問題常常使我驚訝不止。驚訝之後，我感到很窘，他曾不止一次地把我問得目瞪口呆。

　　我承認，音樂課上出現的這些情況使我感到惱火，我是問心無愧地盡了教師的職責的，但當我回答不上我學生提出的問題時，我又覺得丟臉，認為他簡直有點故意在我面前賣弄自己的聰明才智。

　　可是我的這個學生偏偏一刻也不放過提問的機會。

　　「為什麼人們不用相同的譜號寫曲子？」

　　「為什麼在曲調上升時用升音符號，下降時用降音符號？」

　　「為什麼一首樂曲的開頭小節和結尾小節總是沒有固定的節拍數？」

　　「為什麼給小提琴的弦定音時只用這幾個音符而不見其它的？」

　　對這最後一個屬於小提琴方面的問題，我總算找到了合適的回答，我說小提琴不是我演奏的樂器，對該用怎樣音符或不該用怎樣音符來定音，我從來也沒留意過。馬嘉的嘴被我堵上了，他沒有什麼可以反駁的。

　　可是我的這種擺脫困境的方式，對回答像關於固定節拍數和降調之類的問題，就不能說也是管用的了。其實這些都屬於十分簡單的樂理問題，我是教音樂的，是視唱老師，是應該能作出回答的，否則就必然要失去威信和信任；說句實話，這種必然性，我是已經有點察覺出來了，但我偏偏死愛著面子。

　　當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的時候，我只好學加斯巴爾大叔的樣子來擺脫窘境了。我問過加斯巴爾大叔，地下的煤是什麼？他當時用滿有把握的語氣回答我說：「就是從地下挖出來的煤。」

　　誰說我沒有本事來回答馬嘉的問題？我用一點也不比加斯巴爾遜色的、同樣也是滿有把握的語氣回答他說：

　　「它就是這樣的，因為它應該是這樣的，這是一條定律。」

　　在馬嘉的天性裡，他是從來也不會對定律、規則之類的東西作出反抗的，因此在遇到我在上面提到的那種情況時，他只是張著嘴，睜著兩隻大眼睛，用一種能使我對自己完全喪失信心的神態看著我。

　　在我們離開瓦爾斯三天以後，當他向我提出一個正好又是這樣的問題時，我不是用「不知道」來回答他的「為什麼」，而是冠冕堂皇地回答說：「因為就是這樣」。

　　於是，他似乎有了什麼心事，整整一天，我沒有從他嘴裡掏出一句話來，這種情況出現在一個愛說愛笑的馬嘉身上，那是極不尋常的。經過我一再逼問，最後他總算開口說話了。

　　「你確實是位很好的老師，」他說，「我相信沒有人能像你這樣教我學會了這麼多東西，但是……」他停下不說了。

　　「但是什麼？」

　　「但是，可能有些東西連你自己也並不知道，唉，就是學者也會有這種情形，對嗎？所以當你回答我『因為應該是這樣』的時候，實際上可能還有別的原因可以解釋，而你卻解釋不出來，這是因為別人也沒有告訴過你。我看，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買一本書。啊，當然不是很貴的書。從這本書裡可以找到音樂的原理。」

　　「有道理。」

　　「可不是嗎？我想過，你一定會覺得這是有道理的，因為一本書裡所有的東西，你畢竟不可能全都知道；再說，你知道的也並不是從書本上學來的。」

　　「一個好的教師勝過一本最好的書。」

　　「你剛才說的這句話，倒提醒了我還要跟你說件事。如果你願意，我想去找一個真正的教師給我講一堂課，只講一堂就夠了，他會把我不懂的東西都給我講清楚的。」

　　「為什麼你一個人的時候不去找一個真正的教師上課呢？」

　　「因為找一個真正的教師是要付錢的，我不想花你的錢去付這堂課的學費。」

　　馬嘉跟我提到他要找一個真正的教師，這句話刺傷了我，但我的愚蠢的虛榮心被他的最後那句話打敗了。

　　「你真是個好得少有的小傢伙，」我對他說，「我的錢就是你的錢，既然你和我一樣也掙了錢，而且還常常比我掙得多，你想上多少課就可以上多少課，再說我也打算學，我們一起學。」

　　接著，我勇敢地承認了我的無知：

　　「這樣的話，我也同樣可以學到我不懂的東西。」

　　教師，我們要找的真正的教師，絕不是普通的鄉村教師，應該是一位藝術家，一位只有在大城市裡才能找到的音樂大師。地圖告訴我，在到達克萊蒙之前，沿路最大的城市要算芒德【註】了。芒德果真是大城市嗎？我不清楚，可是它的名字是那樣醒目地標在地圖上，這多少總能說明一點它的地位的重要性吧，我不相信地圖還能相信什麼呢？

　　【註】芒德：法國南部城市，洛澤爾省首府，在克萊蒙東南面。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我們將在芒德為這一堂音樂課付出一大筆開支，儘管在這些可憐的洛澤爾省的山區裡，我們的收入將不止是很微薄，也許比「微薄」更糟也難說，因為在那些地方，村子很稀少，而且都很窮，但是我一定要讓馬嘉快活快活，這件事應該實現得越快越好。

　　我們穿過了整個梅讓喀斯【註】，這是世界上最貧窮最荒涼的窮鄉僻壤，沒有樹林和水，沒有莊稼，沒有村莊，也沒有居民，沒有任何有生命的東西，它那沉寂、僻靜、廣袤的景色，只對那些乘車的匆匆過客才有吸引力。但我們終究還是到了芒德。

　　【註】梅讓喀斯：法國中部和南部的大喀斯地區的一部分，為石灰岩高原。

　　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是天黑以後好幾個鐘頭了，當晚就要找尋老師聽課是不可能的，再說我們因為趕路已經累成半死了。

　　但馬嘉是那樣急不可待地想立刻知道芒德有沒有音樂教師，因為在他看來，芒德絲毫沒有我對他說的大城市的味道。吃晚飯的時候，我向我們下榻的客棧女主人打聽，城裡有沒有教授音樂課的名樂師。

　　她回答我們說，她對我們的問話感到非常吃驚，我們怎麼會沒有聽到過艾思比納蘇先生呢？

　　「我們從遠處來。」我說。

　　「那麼說是很遠囉？」

　　「從義大利來。」馬嘉回答。

　　她臉上的驚訝和責備的神氣緩解了，既然是從那麼遠的地方來的人，不知道是情有可原的；不難猜想，要是我們是從里昂或馬賽來的，那她是不屑答理我們這些沒有受過教育、連艾思比納蘇先生的名字都沒有聽說過的人的。

　　「我相信我們真的碰上好運了。」我用義大利語對馬嘉說。

　　我的同伴馬嘉的眼睛閃著光芒。艾思比納蘇先生肯定不需要在課程上作什麼準備便能輕而易舉地回答他的所有的問題，他絕不會為了解釋降調用降音符號和升調用升音符號而感到為難的。

　　但我有些擔憂，一個有名望的音樂家會給我們這樣可憐的窮光蛋上課嗎？

　　「艾思比納蘇先生很忙嗎？」我問道。

　　「啊，是呀！能不忙嗎？我相信他一定很忙。」

　　「您認為他明天早上願意接待我們嗎？」

　　「當然囉！這還用說嗎？他接待所有的人，只要這個人口袋裡有錢。」

　　聽到這麼一說，我們就放下了心。在睡覺以前，儘管非常疲乏，我們還是用很長一段時間準備了第二天要向這位傑出的教授提出的各種問題。

　　到了第二天，我們兩個人都把自己周身上下認真打扮了一番，其實所謂打扮，也只是把身上稍微收拾得乾淨一點，因為這是我們唯一能做到的，我們除了穿在身上的以外，並沒有別的衣服可換。我們都帶上了樂器，馬嘉拿著小提琴，我拿著豎琴，然後就向艾思比納蘇先生家裡走去。

　　和往常一樣，卡比想和我們一道去，可是我們把牠拴在客棧的馬廄裡。我們認為帶著一條狗到芒德城有名的音樂家家裡去是不適宜的。

　　我們在一所房子前面停了下來，因為人家已經告訴我們這就是教授的家，但是我們真以為是弄錯了，這是一所有著鋪面的房子，有兩塊磨剃刀用的皮子在這間鋪子的門面上搖來晃去，這絕對不可能是一個音樂教師的住宅的標記。

　　我們站在那裡望著這間鋪面，不可能弄錯，這分明是一家剃頭店。有人剛好從它門前走過，我們攔住了這個人，問艾思比納蘇先生住哪裡。

　　「就在那裡。」他指了指剃頭鋪後面說。

　　不管怎麼說，一個音樂教授為什麼就不能住在剃頭師傅的家裡呢？

　　我們走了進去。鋪子分成同樣大小的相通的兩間，右邊那間的板壁上，擺著刷子、梳子、頭油瓶子和肥皂；左邊那間的桌子上和牆壁上，放著和掛著的全是樂器，有小提琴、短號和長短號。

　　「哪位是艾思比納蘇先生？」馬嘉問。

　　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正在給一個坐在扶手椅上的農民刮臉，他靈活得像隻小鳥，用男低音渾厚的嗓音回答說：

　　「我就是。」

　　我瞟了馬嘉一眼，向他暗示：這個既是剃頭師傅又兼樂師的人，絕不是我們需要的能給我們上課的人，你向他請教是白扔錢。馬嘉既不懂得我的意思，也沒聽從我的暗示，他往一張椅子上一坐，隨便地問道：

　　「您給這位先生刮完了臉，能給我剪剪頭嗎？」

　　「當然可以，年輕人。如果您願意，我也可以給您刮臉。」

　　「謝謝您，」馬嘉說，「今天不刮了，改天刮吧。」

　　我對馬嘉的鎮定、自信的神情極為驚訝，他偷偷地掃了我一眼，好像對我說：「別發火，等等吧。」

　　艾思比納蘇很快給農民刮完了臉，手裡拿著毛巾，走過來給馬嘉理髮。

　　「先生，」馬嘉對正在把毛巾圍在他的脖子上的剃頭師傅說，「我和我的同伴有過一點爭論，我們知道您是一位有名的音樂家，我們想，您也許會樂意對我們碰到的疑難，談談您的看法的。」

　　「年輕人，那就說說是什麼事叫你們感到為難呢？」我明白馬嘉想幹什麼。首先，他想試試這個剃頭師傅兼樂師的人，看看他是否能回答他的問題。然後，假定這個人的回答能令人滿意的話，那他無異只用了剪一個頭的價錢付清了上一堂音樂課的學費。好一個馬嘉，他真鬼啊！

　　「為什麼給小提琴定音時只能用規定的幾個音符，而不能用別的音符呢？」馬嘉問。

　　我相信，這個正在用梳子梳理馬嘉長髮的剃頭師傅，他的回答將會和我的回答一樣。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我已輕輕地笑了起來。

　　「樂器上的左邊第二弦，根據標準音叉的發音，應該定為『啦』，其它的弦，應依次定為五度音程的音符；就是說，第四弦定為『索』，第三弦定為『唻』，第二弦定為『啦』，第一弦，也就是E弦，定為『咪』。」

　　這回可不該我而該馬嘉笑了。他是在嘲笑我發愣的神態還是僅僅因為他知道了他早就想知道的那些樂理而感到了高興呢？馬嘉一個人放聲笑個不停。

　　我呢，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剃頭師傅。他正圍著馬嘉轉，咯嚓咯嚓地動著剪子，嘴裡發表著簡短的講話。他的話雖然不多，而且很短，但在我聽來，簡直都是少見難得的音樂理論。

　　「嗯，」他突然站在我的面前說，「你們有過爭論，我想我那位小顧客沒有錯吧？」

　　在剪頭的整個過程中，馬嘉接二連三地問這問那，剃頭匠對這些問題都輕易而有把握地一一作了回答，就像他剛才回答小提琴怎樣定音的問題一樣。

　　但是，在答完問題之後，他對我們也提出了問題，這才使他恍然大悟地明白了我們到他家來的原因。他哈哈地放聲笑了起來。

　　「好啊，多麼好的兩個小調皮鬼！真正少見，多麼有趣！」

　　然後，他要求馬嘉為他演奏一首曲子，很明顯，在他眼裡，馬嘉比我更顯得稀奇而有趣。馬嘉勇敢地操起小提琴，演奏了一首華爾滋舞曲。

　　「但是，你連一個音符都還不懂！」他拍手叫了起來，而且用「你」來稱呼馬嘉了，好像他們早就認識過的一樣。

　　我剛才說過，剃頭店裡的樂器，有的是放在桌子上的，有的是掛在牆壁上的，馬嘉奏完小提琴，又拿起一支單簧管。

　　「我也吹單簧管和短號。」他說。

　　「那麼你就吹吧。」艾思比納蘇大聲說。

　　馬嘉就用店裡的每種樂器各奏了一首曲子。

　　「這個淘氣鬼真是個神童！」艾思比納蘇高聲喊道，「如果你願意留在我這裡，我要使你成為一個偉大的音樂家。聽清楚了，成為一個偉大的音樂家！上午，你和我一起給顧客剃頭，剩下的所有時間，我可以整天教你。不要以為我是個剃頭匠而沒有資格做你的老師。人必須生活，要吃、要喝、要睡！在這方面，剃刀這東西是有用的；傑斯明【註】給人刮鬍子，但他不失為法國最偉大的詩人；阿讓【註】有傑斯明，芒德有艾思比納蘇。」

　　【註】傑斯明（1798─1864）：法國奧克語詩人兼理髮匠。

　　【註】阿比：法國西南部洛特加龍省首府。

　　聽完這番話，我望著馬嘉。他該怎樣回答呢？我會不會失去我的朋友、我的同伴、我的兄弟，就像我曾失去我所有心愛的人一樣？我的心不禁一陣揪痛。但是，我沒有沉溺在這種感情中。這情形有點像當初我和衛塔里斯在一起的時候，密雷根夫人要求把我留在她身邊一樣。我不願意像衛塔里斯那樣，以後又自己責備自己。

　　「考慮你自己的，馬嘉。」我的聲音有些激動。

　　但他突然跑到我身邊，抓住我的手說：

　　「離開我的朋友！我永遠也不會這樣做，謝謝您了，先生。」

　　艾思比納蘇堅持說，等馬嘉結束了第一階段的學業後，他要設法送他去圖盧茲，然後送他去巴黎上音樂學院，但馬嘉始終回答說：

　　「要離開雷米，永遠辦不到！」

　　「那好，孩子，我要為你做點什麼，」艾思比納蘇說，「我想給你一本書，從那裡面，你能學到你所不懂的東西。」

　　他在許多抽屜裡翻找著，找了很長時間，找到一本題為《音樂原理》的書。這是一本用過很久、留下很多皺痕的舊書，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

　　他拿起一支鵝毛筆，在書的扉頁上寫道；

　　「贈給將成為藝術家的孩子，望記住芒德的理髮匠。」

　　我不知道在芒德除了艾思比納蘇這個剃頭師傅外，是否還有別的音樂教授，但是我們只認識他一個，我和馬嘉，我們兩個人以後永遠也沒有忘記過他。

第八章　王子的乳牛

　　我們到達芒德的時候，我已深深地愛著馬嘉；當我們走出這座城市的時候，我愛他愛得更深了。

　　當你確切地感受到你所愛的人也在愛著你的時候，世界上還有什麼能比得上這樣美好、這樣甜蜜的友誼呢？

　　馬嘉對我的友情是多麼深厚！他謝絕了艾思比納蘇的建議，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平靜、安全、舒適的生活，放棄了今天可以受到的音樂方面的教育和明天可以獲得的財富，卻願意伴我一起過冒險的、朝不保夕的、沒有前途的、甚至連明天也保障不了的生活。

　　我未能當著艾思比納蘇的面告訴他，他喊叫「絕不離開我的朋友！」時我內心的激動，一等到我們走出這家剃頭店的鋪門，我就急不可待地緊緊抓住他的手不放。

　　「你知道嗎？」我對他說，「從今以後，我們生死與共。」

　　他睜著大眼睛，笑眯眯地看著我。

　　「在今天以前我就這麼想了。」他說。

　　先前的馬嘉，讀書很少長進；他自從讀了庫恩著的《音樂原理》後，竟有了出人意料的進步。可惜我沒法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去學習，儘管我非常願意，他也很想多學點，但我們被迫日夜兼程，以便盡快穿過不太歡迎流浪歌手和樂師的洛澤爾省和奧弗涅地區【註】的一些城鎮和鄉村。在這些貧窮的土地上，收入微薄的農民是不會為我們輕易打開錢包的。只要你演奏，他們會圍攏來心安理得地聽著，在發現要向他們收錢時，這些人便一哄而散，或者把家裡的大門趕緊閉上。

　　【註】奧弗涅地區：法國中央高原地區。

　　經過聖弗盧爾【註】和伊索瓦【註】之後，我們終於來到了那些溫泉城市。幸好耍熊把戲的人對我們說的都是真話，我們在拉布爾布爾、尤其在蒙多爾掙了不少錢。

　　【註】聖弗盧爾。法國康塔省境內城市。

　　【註】伊索瓦：法國多姆山省境內城市。

　　說句公道話，在掙錢的門檻方面，我是遠遠比不上馬嘉的，多虧他的機智和沉著，我們才掙了那麼多的錢。我見到有人聚攏過來，總是馬上拿起豎琴，只想到應該盡可能讓自己演奏得好些，這是真的，但人們對我演奏的反應卻常常很冷淡；馬嘉的做法同我的老一套的方式不一樣；他自出心裁，光是有人聚攏過來，他是不會馬上就演奏的。他在拿起小提琴和短號以前，總要先把聽眾研究一番，而且他總能很快就看出該不該演奏和該演奏些什麼。

　　在加洛弗里的那所不擇手段地利用公眾的慈悲心腸去掏他們腰包的「專科學校」裡，馬嘉曾學習過獲取人們憐憫和施捨這門藝術中如此難以掌握的一切巧計和手段。當我在盧爾辛街的閣樓上第一次見到他、聽他講解怎樣使過路人感覺到從情理上不得不掏錢施捨時，他曾使我吃驚過；現在，看到他正在發揮這門學問，而且幹得這樣出色，我不由得感到加倍的驚駭。

　　這裡的過路人同他在巴黎研究過的公眾又有什麼不同呢？對他來說，不過是和老相識重逢罷了。

　　「注意，」他對我說。這時正有一位年輕的穿喪服的太太從加比塞公園的小徑朝著我們走來，「現在應該奏哀傷的曲子，要想法打動她的心，讓她想起死去的人。如果她哭了，我們就成功了。」

　　他的小提琴和我的豎琴就同時奏出了節奏非常緩慢的曲子，哀傷得可以使人心酸落淚。

　　在蒙多爾郊區供人們散步的地方，有著一些被遊客稱做露天沙龍的場所，其實這不過是按梅花形栽植的、有著很大樹蔭的一叢叢老樹。洗溫泉浴的遊客常愛到這些樹蔭底下消磨上幾個小時。我們該怎樣對這些遊客演奏呢？這要看馬嘉的研究觀察的結果來決定。

　　有一個病人，憂傷地坐在樹蔭下的一張椅子上，他臉色蒼白，目光呆滯，面頰凹陷。我們決定先不要毫無顧忌地立刻走到他的面前去，應當謹慎，不能讓他感到是我們把他從愁思中驚醒過來的。我們應當先在離他遠遠的地方演奏，而且要裝出仿佛在專注地獨自演奏的樣子，其實我們一直在偷偷地注視著他。如果他抬起頭來怒氣沖沖地看我們，我們就走開；如果看去他在聆聽我們的曲子，這就可以同他靠近了；最後，我們完全可以大膽地讓卡比銜起牠的圓木碗走過去，不必擔心會被他一腳踢開。

　　尤其是在嘰嘰喳喳的小觀眾跟前，馬嘉的演奏，每次都能結出最美好的果實。他的琴聲能使站著不肯動的孩子跳舞；他一笑，能使嚷著嘴、怏怏不樂的小臉蛋像雨過天晴般地也綻出笑容。他是怎麼搞的，我怎麼知道呢？總而言之，他討人喜歡，人家也愛他。

　　我們對這些溫泉城市的遠征，真正稱得上是一個旗開得勝、戰果輝煌的大勝仗，不算所有的開銷，我們一下子掙得了六十八個法郎。

　　六十八法郎加上我們錢包裡的一百四十六法郎，等於二百十四法郎。不該再耽擱了，應該馬上取道于塞爾向夏凡儂進發，因為有人給我們說過，在于塞爾要舉辦一個牲口大集市。

　　一個牲口集市！這不正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嗎？我們終於能買一頭我們經常念叨的出色的乳牛了。為了這頭乳牛，我們真是一直把褲帶勒緊到現在。

　　直到此時此刻，這還只是在我們做夢的時候才能出現的歡樂，這頭乳牛也還只是一頭我們想像中的最好的乳牛。牠應該是白色的，這是馬嘉的願望；牠應該是棗色的，這是我的願望，因為我要紀念我們可憐的露賽特。牠將是溫順的，一天能出好幾大桶奶，這是我同馬嘉共同的願望。這一切是多麼美好，多麼迷人啊！

　　可是現在，應該把夢想變成現實，麻煩也就從這裡開始了。

　　怎樣確有把握地去挑選一頭真正具有一切優點的、值得我們為牠從頭到腳洗刷得乾乾淨淨並在牠頭上披紅戴綠的出色的乳牛呢？這是個大問題，因為我不知道憑什麼特徵來識別一頭好的乳牛，馬嘉在這一點上，同我一樣無知。

　　更加使我們發愁的是，自從我們的腦子裡產生了買一頭乳牛的美好念頭以來，我們在客棧裡聽人講過許多稀奇的故事，只要說到馬販子或牛販子，那就意味著是些詭計多端的騙子。留在我們記憶中的這些故事，經常使我們不寒而慄。有個故事說，一個鄉巴佬在集市上買了一頭乳牛，這頭乳牛的尾巴比任何乳牛的尾巴都漂亮，牠能自己甩到鼻子尖上趕蒼蠅，這條尾巴的罕見的長度和它的靈活的特點，據說這是大家看到的。也算這個鄉巴佬走運，他沒有出高價就買下了這頭與眾不同的乳牛，他得意洋洋地把牛牽到了家裡。第二天早上，他去牛欄一看，這頭牛根本就沒有尾巴，那條擺來擺去的掛在牠後面的尾巴，原來是一條粘在牠的斷掉的尾巴殘端上的、用女人髮辮做成的假尾巴。還有個農民，買了頭乳牛，牛角是假的。另外一個農民，當他想去擠剛買到手的乳牛的奶的時候，發現奶子是用氣吹大的，因而一天一夜也擠不出兩杯奶來。這些倒霉事可不要降到我們頭上啊！

　　對付假尾巴，馬嘉開始並不擔心，他可以使勁去扯那些我們中意的乳牛的尾巴，如果那東西是假的，使上點勁，是不難扯下來的；對付吹起來的奶子，也有一種萬無一失的辦法，就是用一根又粗又長的針去刺穿它。

　　這兩個辦法也許是靠得住的，尤其是當真碰上的是假尾巴和假奶子的時候。然而牠的尾巴要是真的呢？難道不怕牠會往拉尾巴的人的頭上或肚子上狠狠踢一蹶嗎？用一根針往牠肉裡深扎進去的時候，難道牠也不會照樣用腿來這樣一下子嗎？

　　一想到牠會撂蹶子，馬嘉打消了原來的想法，我們又沒了主意。要是給巴貝蘭媽媽送去的是一頭不出奶的、或者是沒有角的乳牛的話，那豈不是太可怕了嗎？

　　在我們聽到的故事中，有一個故事講到獸醫，他在這個故事中，扮演了一個很厲害的角色，起碼對牛販子來說是這樣。如果我們請一位獸醫來幫忙，我們可能要花筆錢，但應該說這是一筆值得花的放心錢。

　　在一籌莫展的當兒，我們便拿定了這個主意，這個主意從各方面來說，都是最明智的。於是，我們又歡歡喜喜地繼續趕路。

　　從蒙多爾到于塞爾的路程不算遠，路上只花了兩天的時間，清晨以前就到于塞爾了。

　　到了于塞爾，可以說如同到了我的家鄉一樣。就是在這裡，我第一次在觀眾面前扮演了《裘利克先生的僕人》、也就是《兩個中最蠢的未必是你認定的那一個》這齣戲裡的角色；也是在于塞爾，衛塔里斯給我買了第一雙皮鞋，那釘了鞋釘的皮鞋曾使我感到莫大的歡樂。

　　可憐的裘利克！這個穿著紅色制服的英國將軍，牠已經不在了。傑比諾和可愛的杜西也不在了。

　　可憐的衛塔里斯！我失去了一個這樣好的師傅，再也看不見他昂首挺胸走在路上的令人肅然起敬的氣概了；也再看不見他一面走路一面用短笛的尖聲吹奏華爾滋舞曲、雙臂和雙腿按笛聲節拍走步時那種具有音樂吸引力的形象了。

　　我們原來是六個，現在只有兩個還活著，那就是卡比和我，這使我在進入于塞爾的時候心情非常憂鬱，這是一種不由自主的感情。在每條街的街口，我總以為馬上就要看見衛塔里斯的氈帽了，總以為馬上要聽到他的那聲我已經聽了無數次的召喚：「往前走！」

　　幸好那家舊貨商店還在老地方，我說的就是衛塔里斯為了把我打扮成江湖小藝人而帶我去過的那家舊貨店，它驅散了我的哀愁。當我從它滑不嘰溜的三級臺階走下去的時候，發現它仍然是我見過的那副老樣子，門口擺動著的仍然是我十分羨慕的那件鑲金邊的衣服，櫥窗裡陳列的仍然是那些舊槍和舊燈。

　　我很想找到我第一次扮演裘利克先生的僕人，也就是扮演那兩個中最蠢的那一個時的演出場地，卡比把它認出來了，牠搖晃著尾巴。

　　將行李和樂器放在我曾和衛塔里斯一起住過的旅店後，我們就開始去尋找獸醫。

　　獸醫聽了我們的請求後。衝著我們哈哈地笑了起來。

　　「當地可沒有受過訓練的乳牛啊！」他說。

　　「我們要的不是會要把戲的乳牛，而是一頭出奶又多又好的乳牛。」

　　「要一頭有真尾巴的。」馬嘉說。只要一想到那條粘上去的尾巴，他就格外擔心。

　　「總之，獸醫先生，我們是來懇求您，用您的學問幫我們識別真假，免得上牛販子的當。」

　　我講這話的時候，極力模仿衛塔里斯那種自敬自重的神態。為了獲得人們對他的尊重，他總是這樣做的。

　　「見鬼，你們幹嘛要買一頭乳牛呢？」獸醫問。

　　我簡單地向他解釋了要買乳牛的原因。

　　「你們是好孩子，」他說，「我明天一早就陪你們去集市，我答應你們，我不會給你們挑選有假尾巴的乳牛。」

　　「牛角也不會是假的吧？」馬嘉說。

　　「也不會有假角。」

　　「奶子也不會是吹起來的？」

　　「當然是一頭漂亮的好乳牛，但要買這樣的乳牛，就得付得起錢，對嗎？」

　　我沒有回答，解開了包著我們家當的手帕。

　　「太好了，明天早上七點來找我吧。」

　　「我們該給您多少報酬呢，獸醫先生？」

　　「什麼也不要。像你們這樣的好孩子，難道我能拿你們的錢嗎？」

　　我不知道怎樣來感謝這樣一位好人，但馬嘉卻有了主意。

　　「先生，您喜歡音樂嗎？」他問道。

　　「非常喜歡，我的孩子。」

　　「您晚上睡得早嗎？」

　　問得真是離題萬里，但獸醫還是和氣地回答說：

　　「敲過九點。」

　　「謝謝，先生，明天早上七點鐘見。」

　　我明白了馬嘉的意思。

　　「你是想給獸醫來一場音樂會吧？」

　　「正是這樣。當他要睡覺的時候，給他演奏一首小夜曲，這是給可愛的人聽的。」

　　「你的想法真好，回旅店去準備我們音樂會的節目吧。別人付錢的時候，演好演壞我們可以不介意，但這是我們自己在付錢，就該盡量準備得好一點。」

　　九點還差二、三分鐘的時候，馬嘉拿著小提琴，我拿著豎琴，我們來到獸醫家的門口。街上很暗，因為月亮要過九點才能升起來，而人們又認為這時候還用不著就點上街燈。店鋪都已經關門，街上行人稀少。

　　九點敲第一響的時候，我們開始演奏。在這條狹窄、寂靜的小街裡，我們的琴聲像在音響最好的大廳裡迴響。窗戶都打開了，我們看見戴著睡帽、包著頭巾和方圍巾的腦袋探出窗口。人們從一個窗口到另一個窗口在驚異地相互詢問。

　　我們的朋友獸醫先生住在一幢有著一個很好看的牆角塔的房子裡，這個凸出的牆角塔上的一扇窗戶打開了，他探下身子看看誰在演奏。

　　他大概認出了我們並且明白了我們的心意，他打著手勢，讓我們停止演奏。

　　「我來給你們開門，」他說，「你們到花園裡來演奏吧。」

　　門幾乎立即為我們打開了。

　　「你們真是好孩子，」他說著，和我們熱烈地握了握手，「可是你們也太冒失了，你們一點也沒有想到警察會因為你們深夜在公共街道上喧鬧而拘留你們嗎？」

　　我們的音樂會在花園裡重新開始，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小花園，我們在一個由攀援植物覆蓋的綠席下演奏。

　　獸醫早已成家，眼下有好幾個兒女，我們的周圍馬上有了一群聽眾。綠廊下點起了蠟燭，我們一直演奏到十點鐘。一曲奏完，掌聲四起，接著又要求我們演奏另一首曲子。

　　如果不是獸醫送我們出門，我相信孩子們會要求我們演奏一個通宵的。

　　「讓他們回去睡覺吧，」他說，「他們明天早上七點還要到這裡來呢。」

　　不給我們吃一頓令人愉快的宵夜，他是不會放我們走的。為了表示感謝，卡比又表演了幾個滑稽可笑的節目，這下可把孩子們逗樂了。我們走的時候，差不多是半夜了。

　　于塞爾這座城市在夜裡是那樣的靜謐，可一到第二天早上卻變得車水馬龍，喧鬧異常。天還沒亮，我們在房間裡就聽見大車不停地滾過街面的聲音，裡面夾雜著馬的嘶鳴、乳牛的嗷叫、羊群的咩咩聲和趕集農民的叫喊聲。

　　我們下樓一看，旅店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一輛輛大車。穿著節日盛裝的農民從剛到的車上跳下來，然後把自己的女人抱到地上。男人們都抖動一下身體，拍拍身上的塵土，女人們一個個忙著把自己的裙子拉平。

　　街上，一股人流朝集市的方向湧去。因為時間還早，才六點，我們想先去集市看看已經叫人趕到那裡的上市的乳牛。

　　啊，乳牛真是漂亮！有各種顏色和各種大小的；有肥的，也有瘦的；有的和牛犢在一起，有的奶子拖到地上，因為裡面脹滿了奶。集市上，還有馬在嘶鳴，母馬在舔著馬駒，肥豬在用尖嘴拱地，乳豬在嚎叫，好像有人在活剝牠們的皮似的。有雞，有羊，也有鵝。但這與我們毫不相干！我們的眼睛只盯著乳牛瞧個沒完，這些乳牛在我們的審視下眨巴著眼皮，慢吞吞地移動著牠們的下頷，反芻牠們夜間所吃的草料，根本沒有想到牠們將再也吃不上飼養過牠們的牧場上的鮮草了。

　　逛了半個小時以後，我們發現有十七頭乳牛完全合我們的心意。這頭有這樣的優點，那頭又有另外的長處；其中三頭因為是棗色的，兩頭又因為是白色的，這就理所當然地引起了我和馬嘉之間的爭論。

　　七點鐘的時候，我們找到了在等候我們的獸醫，和他一起又回到集市，重新又向他解釋了一遍我們要買的是什麼樣的乳牛。

　　這些要求歸結起來共兩句話：出奶要多，吃料要少。

　　「這一頭大概是不錯的。」馬嘉指著一頭白色乳牛說。

　　「我想那一頭更好。」我指著那頭棗色的說。

　　獸醫說服我們既不選這一頭，也不選那一頭，而是走向第三頭乳牛。這是一頭小乳牛，細長的腿，毛色發紅，耳朵和面頰是棕色的，眼睛周圍是黑色的，圍著鼻央有一道白圍。

　　「這是一頭羅埃格地區的乳牛，正是你們要的那種。」獸醫說。

　　有一個瘦個子農民用韁繩牽著牠，獸醫問他這頭乳牛要賣多少錢。

　　「三百法郎。」

　　這頭機靈、漂亮、神態狡黠的小乳牛早已征服了我們的心，可是一聽這價錢我們又大為喪氣。

　　三百法郎！我們買不起。我向獸醫暗示，表示我們應該另選一頭，獸醫也向我暗示，相反，他認為我們應該堅持還價。

　　於是一場討價還價的爭論開始了。獸醫提出一百五十法郎，農民只肯減十法郎。獸醫又加到一百七十法郎，農民再減到二百八十法郎。

　　這場爭論終於到了無法再進行下去的地步，獸醫就不再出價，卻更走近些去仔細地觀察這頭乳牛，他認為牛的腿太細，脖子太短，角太長，胸部不發達，奶子也長得不好。

　　農民回答說，既然我們這麼懂行，他情願以二百五十法郎賣給我們，好讓這頭乳牛碰上一個合適的主人。

　　這麼一來，馬嘉和我又感到害怕了，我們兩人都以為這是頭不中用的乳牛。

　　「我們去看看別的吧。」我說。

　　農民一聽這話，極力留住我們，又減了十個法郎。

　　減來減去，最終減到二百一十法郎，他不肯再讓了。

　　獸醫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讓我們明白他剛才說的都不是真話。這頭乳牛實實在在是頭良種乳牛，但二百一十法郎，對我們來說是個大數目。

　　這時，馬嘉轉到牛屁股後面，在尾巴上拔了一根長毛，乳牛撂了他一蹶子。

　　這下我就拿定了主意。

　　「好吧，就二百一十法郎。」我說，以為這就完事了。

　　我伸過手去接牛韁繩，農民不讓。

　　「我老婆的禮錢呢？」他說。

　　我們又開始了新的討價還價，最終同意給二十個蘇作為他老婆的禮錢。這時我口袋裡只有三個法郎了。

　　等我再次伸過手去的時候，農民又抓住了我的手，就像我是他的老朋友似的緊緊地握著。

　　對了，既然我是他的老朋友，就不該忘記給他女兒一點酒錢。

　　他女兒的酒錢又讓我們付出十個蘇。

　　當我第三次伸手去接牛韁繩的時候，我這位農民老朋友又擋住了我。

　　「你帶籠頭了嗎？」他問我，「我只賣乳牛，不賣籠頭。」

　　因為我是他的朋友了，他願意以三十個蘇把籠頭讓給我，這不算貴。

　　必須有副籠頭才能牽走我們的乳牛呀，我只得又捨掉三十個蘇。最後一算，我們只剩二十個蘇了。

　　我於是數了二百一十三法郎。又第四次把手伸過去。

　　「你的牛韁繩呢？」農民問，「我賣給你籠頭，可沒有賣給你牛韁繩呀！」

　　牛韁繩值二十個蘇，這是我們僅有的二十個蘇了。

　　我們付了錢，乳牛才和籠頭、牛韁繩一併到了我們的手裡。

　　我們有了一頭乳牛，但一個蘇都不剩了，已沒有錢去養活牠，也已沒有錢養活我們自己。

　　「我們去幹活，」馬嘉說，「咖啡館裡滿是人，只要我們分頭各去各的，那麼每一家咖啡館都能去到了，今晚我們就會有一筆可觀的收入。」

　　我們把乳牛牢牢拴在旅店的牛欄裡，緊緊地打了好幾個結，然後就分頭去幹活。到了晚上在清點當天進帳的時候，我發現馬嘉掙了四法郎五十生丁，我掙了三法郎。

　　一共是七法郎五十生丁，我們又有了錢。

　　但是，這七法郎五十生丁帶來的快樂，和我們付出二百一十四法郎買頭乳牛所得到的快樂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我們決定讓旅店廚房裡的女工給乳牛擠奶，我們喝著牛奶當晚餐，我們從未喝過這樣鮮美的牛奶。馬嘉聲稱，這奶是甜的，還有一股橙花精露酒的芬芳味兒，就跟他在醫院裡喝過的一樣，但味道還要好得多。

　　我們興高采烈，在我們乳牛的黑鼻子上吻了又吻。說不定牠是懂得這種愛撫的，因此牠也用粗糙的舌頭舔我們的面頰。

　　「你看牠吻我們呢！」馬嘉快樂地叫起來。

　　要理解我們和乳牛相互親吻時所感受到的幸福，就應該記得無論是我或馬嘉，都沒有享受過這樣的愛吻。我們的命運和那些被溺愛的孩子不同，他們對母親的愛撫都已感到膩煩，而我們倆卻多麼巴望著能得到愛撫！

　　第二天早上太陽一出，我們就立即上路奔向夏凡儂。

　　我多麼感激馬嘉給我的幫助，要是沒有他，我是怎麼也積攢不起二百一十四法郎這筆巨款的。為了讓他高興，我讓他牽著牛韁繩走在前面，我自己跟在乳牛的後面。他確實為此感到興高采烈，以致根本沒有察覺到我的這番用意。我看到他這樣高興，也就感到心滿意足，甚至比他還要高興。直到走出城門後，我才走到他身旁，這既是為了能像往常一樣和他聊天，更因為是想再仔細地看看我的乳牛，我實在從未見過這樣漂亮的乳牛。

　　牠的氣派確實不凡，走起路來步子慢吞吞的，身子一搖一擺，神氣活現，儼然是一頭意識到自己身價的牲口。

　　現在，我用不著像離開巴黎時那樣時常查看地圖了。我知道要去的地方，儘管我跟著衛塔里斯離鄉背井已有好幾年光景，但是我能找到路上所有高低不平的標記。

　　為了不使我們的乳牛過於疲乏，也為了到達夏凡儂時天色不至於太晚，我的打算是趕到我和衛塔里斯一起流浪時度過第一個夜晚的那個村子，再在那堆我躺過的乾草上過夜。那個可怕的夜晚，善良的卡比看著我愁腸百結，就躺到我身邊，把爪子放在我手上，似乎對我說，牠是我的知心朋友。啊，我真想再躺進這堆乾草裡過上一夜，然後在第二天一早，我們再從那裡出發，這就可以早早趕到巴貝蘭媽媽的家裡了。

　　但是，一直對我們懷有好感的命運，開始同我們作對了，它改變了我們的安排。

　　我們已經計劃好，要把一天的行程分做兩段，中間停下來吃午飯；這個想法主要是為了我們的乳牛，我們想讓牠中間停歇一下，吃餐午飯，也就是說，放牠去吃一點路上溝邊的嫩草。

　　將近十點鐘，我們找到一處地方，那兒有著又綠又密的好草。我們於是放下小包裹，把乳牛牽到溝邊去。

　　我開頭想把韁繩牽在手裡，但牠顯得那樣的老實溫順，那樣專心致志地吃著青草，我於是把韁繩繞在牠的角上，坐在一旁吃我的麵包。

　　我們自然比乳牛先吃完。我們對牠欣賞了好一陣以後，便不知道再該幹些什麼，於是我們就開始玩打彈子。別以為我們是兩個老成古板的只知道掙錢的小老頭。如果說我們的生活和同年齡孩子的正常生活毫不相同的話，但我們也不缺少青少年的愛好和玩玩各種遊戲的念頭，也就是說，我們也愛玩別的孩子們愛玩的遊戲，而且沒有一天我們會放過像玩打彈子、踢球或者玩跳背遊戲這樣的機會的。馬嘉會時常莫名其妙地突然對我說：「我們玩一會兒好嗎？」於是我們便把小包裹隨手一丟，放下樂器，在路上玩起來。不止一次，要不是我有塊錶提醒我時間的話，我們會一直玩到天黑的。這塊錶同樣也告訴我，我是這支隊伍的首領，我們應該幹活，應該掙錢謀生。於是，我又把豎琴的背帶套在疼痛的肩上，說：往前走！

　　我們玩夠了，牛卻還沒有吃完。當牠看見我們朝牠走去的時候，牠大口大口地用舌頭捲著青草，好像在對我們說牠還沒有吃飽。

　　「等牠一會兒吧。」馬嘉說。

　　「你難道不知道一頭乳牛會這麼吃一天嗎？」

　　「稍微懂一點。」

　　我們等著，用手從地上提起了背包和樂器。

　　「我給牠用短號吹一首曲子怎樣？」馬嘉說，他很難老老實實地待一會兒，「加索馬戲團有一頭乳牛，很喜歡聽音樂。」

　　馬嘉沒再問我，就開始吹起閱兵進行曲。

　　我們的乳牛一聽到頭幾個音符就抬起了頭；然後不等我撲過去抓住牛犄角上的繩子，牠就突然奔馳起來。

　　我們趕緊跟在牠後面沒命的追。我大聲叫卡比攔住乳牛。可是，誰也不可能樣樣都精通。一條牧狗應該是趕到乳牛的正面去阻止牠，而我們的卡比雖然聰明，牠卻撲過去在後面咬牛的腿。

　　因為事情正好相反，就當然攔不住牠。我們只好繼續拼命追趕，乳牛在前，我們在後。

　　在追趕著的時候，我把馬嘉叫成「大笨蛋！」馬嘉也不期望我會對他說出什麼好話，氣喘吁吁地向我喊道：「你揍我吧！我該挨揍。」

　　我們剛才是在一個大村子前差不多兩公里的地方休息和吃飯的，我們的乳牛正是朝這個村子奔去。牠自然比我們先到那裡，因為路是筆直的，儘管有段距離，我們還是能看見一群人擋住了牠的去路，並把牠逮住了。

　　我們稍稍放慢了速度，乳牛不會丟了，只要向那些攔住牠不再跑遠的好人聲明一下，他們就會將乳牛還給我們。

　　我們越往前跑，圍住我們乳牛的人也越多。當我們終於跑到乳牛跟前的時候，差不多有二十來個男男女女和孩子，他們看著我們過來了，便議論紛紛起來。

　　我以為只要說一聲乳牛是我的就行了。可是他們不但不給我乳牛，反而把我們圍起來，提了一連串的問題：「你們是從哪兒來的？你們的乳牛是哪兒弄來的？」

　　我們的回答很簡單，也很容易，但說服不了這群人，有兩三個人還高聲喊叫，說從我們手裡跑掉的乳牛是偷來的，應該把我們扔進監獄，等把事情弄清楚再說。

　　一提起監獄，不禁使我不寒而慄，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臉色發白，嘴裡結結巴巴，加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實在難以為自己辯白了。

　　就在這時候，來了一個憲兵，人們三言兩語向他講述了我們的事由。因為事情對他來說好像並不清楚，他宣布要扣下我們的乳牛，把我們送往監獄，再看事情的結果。

　　我想抗議，馬嘉也想說話，但憲兵強令我們安靜。我想起了衛塔里斯與圖盧茲的警察爭論的場面，就讓馬嘉不要吱聲，跟著憲兵先生走就是了。

　　全村的人都跟著我們來到鎮政府，那裡也是監獄的所在地。人們包圍我們，推擠我們，毆打並辱罵我們。我想如果沒有憲兵的保護，他們會用石頭來砸死我們的，就像我們是兩個無惡不作的大罪犯、殺人放火犯似的。然而，我們什麼罪過也沒有，可是，人們往往都是這樣的，他們喜歡野蠻地捉弄那些不幸者，甚至不知道這些不幸的人幹了些什麼，是有罪還是無辜。

　　來到監獄，我產生過一線希望：鎮政府的門衛，他同時又是獄卒和鄉村警察，開始不願意接收我們。我想這是個大好人。但既然憲兵硬要他接收，他當然只好讓步。他從我們面前走過去，打開一扇從外面用一把大鎖和兩道插銷關牢的門，我於是看清了他為什麼不便接收我們的原因：原來他把他儲藏的洋蔥頭晾乾在監獄的地板上。我們被搜了身，錢、小刀和火柴都被沒收了。就在這時候，獄卒也已經把他所有的洋蔥頭很快地收攏到一個角落裡。憲兵於是把我們扔進監獄，鐵門又在我們身後哐噹一聲關上了，那聲音可真叫人害怕。

　　我們就這樣進了監獄。要關多長時間呢？

　　我正在尋思這個問題的時候，馬嘉挨到我跟前，耷拉著腦袋。

　　「揍我吧！」他說，「揍我的頭吧！我幹的蠢事，隨便你怎麼揍也不過分。」

　　「你做了蠢事，我當時讓你去這樣做，我和你一樣蠢。」

　　「你最好還是揍我一頓，這樣我就不會太難過了。我們可憐的乳牛，王子的乳牛啊！」

　　他哭了起來。

　　現在輪到我來安慰他了。我給他解釋說，我們的處境不會太嚴重，我們什麼也沒幹，不難證明我們的乳牛是買來的，于塞爾的獸醫不就是我們的證人嗎？

　　「如果有人指控我們買乳牛的錢是偷的，我們又怎樣證明是自己掙的呢？你知道，一個不幸的人可能會被看成無惡不作的。」

　　馬嘉的話是有道理的，人們對待不幸者的冷酷，我是知道得太清楚了。一路把我們送到監獄的那些人的大喊大叫，還不足以證明這一點嗎？

　　「還有，」馬嘉繼續哭著說，「即使我們能出監獄，即使還給我們乳牛，我們就一定能找到巴貝蘭媽媽嗎？」

　　「我們為什麼會找不到她呢？」

　　「你離開她已經很久，她有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心裡害怕得發抖。巴貝蘭媽媽真可能已經死了，儘管我還沒有達到很容易想到人是要死的這樣的年齡，但我憑自己的經驗知道，我可能失去我所愛的人。我不是已經失去衛塔里斯了嗎？怎麼我就想不到這點呢？

　　「你為什麼不早跟我說呢？」我問他。

　　「因為當我感到幸福的時候，我的笨腦袋裡就盡是些高興的事；在遇到不幸的時候，我想到的都是些傷心的事。當想到你的那頭乳牛將要送到巴貝蘭媽媽手裡的時候，我感到太幸福了，因而也就只想到巴貝蘭媽媽的高興的事，只想到我們的高興的事，這一下，就像叫幸福迷住了，陶醉得糊裡糊塗了。」

　　「你的腦袋不會比我的笨，我可憐的馬嘉。我也只想到你所想到的，我和你一樣，也高興得忘乎所以了。」

　　「啊！啊！王子乳牛！」馬嘉哭喊著，「牠多漂亮啊，牠就是王子！」

　　他忽地站了起來，指指劃劃地說：

　　「如果巴貝蘭媽媽死了，那個可怕的巴貝蘭還活著，如果他搶走我們的乳牛，把你也搶走，可怎麼辦呢？」

　　無疑這是監獄的影響，是方才那些人對我們瘋狂的喊叫，是憲兵，是把我們關進牢房時門鎖和門閂發出的響聲引起了我們這些淒慘的想法。

　　但馬嘉想到的不僅僅是我們自己的處境，乳牛的命運也使他焦慮不安。

　　「誰餵牠草料？誰給擠奶？」

　　有好幾個鐘頭就在這悲哀和疑懼的思緒中過去了，時間愈久，我們愈感到悲痛。

　　我還是試圖安慰馬嘉，對他說，他們會來提審我們的。

　　「那麼，我們說什麼呢？」

　　「說實話。」

　　「那他們就會把你交到巴貝蘭的手裡了。就算只有巴貝蘭媽媽一個人在家，人家也會去問她，看我們是否在撒謊，這樣我們安排好的一次『意外的高興』就要落空了。」

　　我們的牢門終於在一陣可怕的生鏽門軸的吱呀聲中打開了，我們看見一位滿頭銀絲的老先生走進來，他慈祥開朗的面孔頓時使我們產生了希望。

　　「喂，起來吧，壞蛋！」獄卒說，「好好回答治安法官的問題。」

　　「好，好，」治安法官示意獄卒，他要單獨問我們，「我要先問問這一個，」他用手指了指我，「把另一個帶走，看住他，我馬上也要問他的。」

　　我想在這種情形下，我應該提醒馬嘉該怎樣回答。

　　「治安法官先生，」我說，「他像我一樣，會向您講述真情，全部的真情。」

　　「那很好，很好。」法官迅速截住我的話，似乎不想讓我再說下去。

　　馬嘉出去了，飛快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對我說，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有人指控你們偷了一頭乳牛。」治安法官對我說，他的兩道目光盯著我。

　　我回答他，我們是在于塞爾集市上買的乳牛，並且說出了獸醫的名字。他在這筆買賣中為我們出過主意。

　　「這需要核實。」

　　「我希望這樣，一核實就證明我們是無辜的了。」

　　「你們為什麼要買一頭乳牛呢？」

　　「我們要把乳牛帶往夏凡儂，奉贈給奶我的養母，報答她的養育之恩，也作為我愛她的一種表示。」

　　「這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巴貝蘭媽媽。」

　　「是不是前幾年在巴黎受傷致殘的泥瓦匠的妻子？」

　　「是的，治安法官先生。」

　　「這也要進行核實。」

　　對於這句話，我沒有像說到于塞爾獸醫時那樣爽快地請他去查問。

　　看到我窘迫的樣子，治安法官步步緊逼地向我追問起來。我解釋說，我們打算要巴貝蘭媽媽獲得一次「意外的高興」，如果他去巴貝蘭媽媽那兒打聽，那麼我們的這一番心思就會落空。

　　在窘迫之中，我又感到一種強烈的滿足。既然法官先生認識巴貝蘭媽媽，還要從她那裡知道我敘述的真假，這就證明巴貝蘭媽媽一直活著。

　　我馬上又為另外一件事感到高興，從法官向我提的問題中得知，巴貝蘭前一陣又到巴黎去了。

　　這使我異常高興，以致找了許多有說服力的詞句，好讓法官相信，獸醫的證詞足以證明我們的乳牛不是偷來的。

　　「你們從哪裡弄到足夠的錢來買這頭乳牛？」

　　這正好是馬嘉預料的那個可怕的問題。

　　「我們掙來的。」

　　「在哪兒掙的？怎麼個掙法？」

　　我給他解釋，我們是怎樣從巴黎到瓦爾斯，又怎樣從瓦爾斯到蒙多爾，一路上怎樣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掙錢，又怎樣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積攢這一筆錢。

　　「你們到瓦爾斯去幹什麼？」

　　這個問題使我不得不從頭說起。老法官聽說我曾被活活埋在特魯耶爾礦井裡的時候，他打斷了我的話，用一種溫和得近似友好的聲音問我：

　　「你們兩人中誰是雷米？」

　　「是我，治安法官先生。」

　　「誰能證明？憲兵對我說，你並沒有身分證。」

　　「是沒有身分證，法官先生。」

　　「那麼你講講瓦爾斯礦井災難的經過吧。我從報紙上讀到過有關報導，如果你不是真正的雷米，你是騙不了我的，當心點。」

　　法官先生用「你」稱呼我，給了我勇氣，我看得很清楚，他對我們沒有惡意。

　　我的故事講完後，法官用溫柔同情的目光長時間看著我。我以為他會馬上給我們自由的，但他並沒有任何表示，一句話也沒對我說，讓我一個人留在那裡。他大概要去問馬嘉，看我們兩人說的是否吻合。

　　我沉思了很久，治安法官先生終於和馬嘉一道回來了。

　　「我要派人去于塞爾了解一下情況，」他說，「如果像我所希望的那樣，證詞和調查都能證實你們的陳述，明天就釋放你們。」

　　「那我們的乳牛呢？」馬嘉問。

　　「乳牛也還給你們。」

　　「我不是這個意思，」馬嘉爭辯說，「我是問誰餵牠吃草，誰給牠擠奶。」

　　「放心吧，小傢伙。」

　　馬嘉也放心了。

　　「要是有人擠奶，是不是可以給我們一點奶？」他笑著問，「這樣我們就能吃一頓很好的晚餐了。」

　　治安法官一走，我立即告訴馬嘉兩大喜訊，簡直忘記了我們是在監獄裡。第一條是巴貝蘭媽媽還活著，另一條是巴貝蘭在巴黎。

　　「王子的乳牛就將凱旋般地進村了。」馬嘉說。

　　馬嘉高興得又跳又唱，我拉著他的手，也被他的高興感染了。一直憂愁不安地待在角落裡的卡比，這時也擠到了我們的中間，用牠的兩條後腿直立了起來。於是，我們旁若無人地跳起舞來，大跳特跳，以致驚駭不已的獄卒──多半是為了他的洋蔥頭吧──不得不跑過來看看我們是否在造反。

　　他喝令我們安靜下來，但說話不像和治安法官一起進來時那樣凶狠了。

　　這使我們明白了我們的處境並不壞，而且我們很快就得到證實，我們並沒有弄錯。他不一會兒又回來了，給我們帶來了滿滿一罐牛奶，還有一大塊白麵包和冷牛肉，說是治安法官先生讓他送來的。

　　監獄的犯人從未享受過如此優厚的待遇。我們吃著小牛肉，喝著牛奶，我改變了對監獄的看法，認為它肯定比我想像的要好多了。

　　馬嘉也有這樣的感覺。

　　「白吃白住，」他笑著說，「真是交上好運了。」

　　我想嚇唬嚇唬他。

　　「如果獸醫突然死了，」我對他說，「誰來為我們作證呢？」

　　「只有在遭到不幸的時候才會這麼想，」他毫不生氣地說，「現在可不是這種時候。」

第九章　巴貝蘭媽媽

　　在監獄的行軍床上過上一夜是不壞的，比起在星空下露宿要好受多了。

　　「我夢見乳牛進來了。」馬嘉對我說。

　　「我也夢見了。」

　　早上八點鐘，牢門開了。我們看見治安法官走了進來，後面跟著我們的朋友獸醫，他要親自來看著我們得到釋放。

　　說到治安法官，他對他的兩個無辜囚犯的關切，不僅表現在昨天晚上給我們提供了一頓晚餐，現在他又交給我一張漂亮的貼上印花的文件。

　　「你們在大路上這樣流浪，真是瘋了，」他友好地對我說，「我從鎮長那裡給你們弄了一張通行證，從此你們就有了保護了。孩子們，祝你們一路平安。」

　　法官和我們握了握手，獸醫擁抱了我們。

　　我們那樣倒霉地進入這個鎮子，離開的時候卻趾高氣揚，得意洋洋地牽著我們的乳牛，把頭抬得高高地走著；我們只轉過半個頭去，從肩膀上斜眼看了看那些站在家門口的、也正用眼睛瞧著我們的鄉下人。

　　「我只有一件事感到遺憾，」馬嘉說，「憲兵抓我們的時候滿以為有理，現在卻沒在這兒看著我們這樣離去。」

　　「憲兵是錯了，但我們也錯了，認為倒了霉便再也別指望有好日子的這種想法是錯的。」

　　「這是因為我們的日子還過得去，還不能算是真正的倒霉。當你口袋裡還有五個法郎的時候，你就算不上倒霉。」

　　「你昨天還可以這麼說，今天就不該這樣說了。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好人的，不是嗎？」

　　我們可算是吸取了教訓，不敢再鬆開牛韁繩了。我們乳牛的脾氣確實是溫順的，但容易受驚。

　　我們馬不停蹄地總算趕到了我和衛塔里斯過夜的那個村子。現在，只要再穿過一大片荒野，就可以到達通往夏凡儂的山坡。

　　我們在這個村子的街道上走著，正好走到了傑比諾偷麵包的那家小鋪的門前，我頭腦裡立刻產生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應該馬上讓馬嘉也知道。

　　「你知道，我是答應過你要在巴貝蘭媽媽家吃油煎雞蛋薄餅的，要烙薄餅，就得有奶油、雞蛋和麵粉。」

　　「那一定好吃極了。」

　　「我相信肯定是好吃的，把薄餅捲起來。滿滿地塞上一嘴巴，哪還能不好吃？你等著吧。但是巴貝蘭媽媽家可能既沒有奶油，又沒有麵粉，因為她窮。我們是否給帶些去呢？」

　　「這個想法太妙了。」

　　「那麼你牽著乳牛吧，千萬別鬆開繩子。我到這家食品雜貨店去買點奶油和麵粉。至於雞蛋嘛，現在我們帶上，路上會打碎的。如果巴貝蘭媽媽沒有，她可以去借。」

　　我走進傑比諾偷過麵包的食品雜貨店，買了一磅奶油和兩磅麵粉，然後繼續趕路。

　　我本來不願意催趕我們的乳牛，但我是那樣急著要盡快趕到夏凡儂，所以不知不覺地加快了步子。

　　還有十公里，還有八公里、六公里。說也奇怪，我愈走近巴貝蘭媽媽的家，我仿佛覺得這路程比我離開她的那天更長了。我記得那天天上還掉著陰冷的雨點。

　　我非常激動，心裡焦躁不安，時時刻刻在看我的錶。

　　「一個很美的地方，是嗎？」我對馬嘉說。

　　「眼前光禿禿的一片，怎麼看不見樹林呢？」

　　「等你走下通往夏凡儂的山坡，就會看見樹林了。還是很大的樹林，有大橡樹，大栗樹。」

　　「有栗子吧。」

　　「當然囉！在巴貝蘭媽媽的院子裡，還有一棵曲裡拐彎的梨樹，可以當馬騎。樹上的梨子有這麼大，真是好吃極了，你等著吧！」

　　在我對馬嘉描述每件事的時候，總愛用這句老調：「你等著吧！」我真心實意地認為我將把馬嘉帶到一個最了不起的地方，因為不管怎麼樣，這個地方對我來說，難道不正是這樣的嗎？就在這個地方，我那嬰兒的眼睛第一次看見了人世；就在這個地方，我對生命有了感覺；就在這個地方，我曾經是那樣的幸福；就在這個地方，我享受過愛。我的這些生命中最早的歡樂的印象，在我回憶自己流浪生活中所遭受到的痛苦時，它們便變得更加生動鮮明；現在，隨著我漸漸走近自己度過歡樂童年的村子時，它們蜂擁而來，又出現在我眼前，像波濤般在我的心中和腦海裡翻湧。這裡的一切，在我眼裡都是美好的，這裡的空氣中也仿佛有著使我陶醉的芳香。

　　這種醉人的回憶，也感染了馬嘉，他也好像回到了出生的故鄉。唉！對他來說，這還只能是想像和期望。

　　「如果你來盧卡，」他說，「我也會給你看許多漂亮的東西，你等著吧！」

　　「等我們看望過艾蒂安妮特、麗絲和班傑明以後，當然要去盧卡。」

　　「那你很願意去盧卡囉？」

　　「你和我一起來巴貝蘭媽媽家，我當然要和你一道去看你媽媽和小妹妹克里斯蒂娜；如果她還是小姑娘的話，我還要把她抱在手裡哩！她也是我的妹妹嘛。」

　　「喔，雷米！」

　　他是那樣的感動，連話也說不下去了。

　　就這樣，我們一路說著話，大步不停地走著，一直走到了山頂。從山坡往下走，是一些彎彎曲曲的山坡小路，它們經過巴貝蘭媽媽的房子，通向夏凡儂。

　　又走了幾步，我們便到了當年我要求衛塔里斯讓我坐在護牆上再看一眼我當時認為再也不能重見的巴貝蘭媽媽家的那個地方。

　　「把牛韁繩拿著。」我對馬嘉說。

　　我一步跳上護牆。我們的山谷一點兒也沒變，依然是原來的樣子。在兩個樹叢之間，我看見了巴貝蘭媽媽家的屋頂。

　　「你怎麼啦？」馬嘉問。

　　「在那兒，那兒！」

　　他來到我跟前，但沒有跳上護牆，因為我們的乳牛正在吃草。

　　「順著我的手看，」我對他說，「那便是巴貝蘭媽媽的房子。那是我的梨樹，這邊是我的菜園。」

　　馬嘉可不像我那樣帶著回憶的心情去觀看，所以沒有看到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他什麼也沒有說。

　　這時，一縷黃色的炊煙從煙囪上冉冉升起，由於沒有風，這炊煙沿著山腰筆直地飄向天空。

　　「巴貝蘭媽媽在家。」我說。

　　一陣微風刮進樹林，使煙柱搖晃起來。風把炊煙刮到我們臉上，我聞到一股橡樹葉的香味。

　　忽然，我覺得眼睛裡充滿了淚水，我從護牆上跳了下來，擁抱馬嘉。卡比也向我奔過來，我把牠也抱在懷裡。

　　「快下山吧！」我說。

　　「要是巴貝蘭媽媽在家，我們怎樣安排那個意外的禮物呢？」馬嘉問。

　　「你先一個人進去，就說奉了王子的命令給她送來一頭乳牛。她要問你是哪裡的王子，我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多麼遺憾，我們不能奏著音樂進去，要那樣才好呢！」

　　「馬嘉，別幹蠢事了。」

　　「放心吧，我不想再冒犯牠了。不過，這傢伙要是喜歡音樂的話，這時候奏軍樂倒是合適極了。」

　　我們走到一個拐彎的地方，那正好是在巴貝蘭媽媽房子的上頭，看見院子裡有一頂白色軟帽在動，這就是巴貝蘭媽媽，她推開院子的籬笆門上路了，朝林子的方向走去。

　　我們停了下來，我把巴貝蘭媽媽的背影指給馬嘉看。

　　「她走了，」他說，「我們那件意外的禮物該怎樣送去呢？」

　　「再想另外的法子。」

　　「什麼法子？」

　　「我也不知道。」

　　「你喊她一聲不行嗎？」

　　我真想喊她，可是忍住了。幾個月以來，我一直都在想著如何使她驚喜一場，因此，我不能一下子就放棄這種打算。

　　我們很快來到我舊居的籬笆前，我們像我以往一樣地走了進去。

　　我很清楚巴貝蘭媽媽的習慣，她出門一般是不鎖門的，這扇門也只有從裡面插上門閂後才能關死，所以我們可以進屋，但先要把乳牛拴在牛欄裡。我於是去看看牛欄變成了什麼樣子，我發現還是老樣子，只是堆了柴草。我叫來馬嘉，先把乳牛拴在食槽前面，就趕忙動手把柴草堆放到一個角落裡，這事用不了多少時間，因為巴貝蘭媽媽儲存的柴草不多。

　　「現在我們進屋去吧。」我對馬嘉說，「我坐在火爐的旁邊，要使巴貝蘭媽媽一眼就能看見我。她推開籬笆門進來的時候會發出響聲，你和卡比還來得及躲到床後去，她只看見我一個人，你看這不就使她又驚又喜了嗎！」

　　事情就這樣安排定了。我們進了屋，我坐在壁爐邊，在那裡我曾度過無數個冬天的夜晚。因為在來到這裡以前，我不能剪掉頭上的長頭髮，我現在只好把頭髮藏在衣領裡，然後就縮成一團，盡可能裝得像從前的雷米，巴貝蘭媽媽的小雷米。

　　我可以從自己的位置看著籬笆門，用不著擔心巴貝蘭媽媽會從我們背後突然進來。

　　這樣安頓好之後，我就可以看一看我的周圍了。我似乎覺得只是昨天才離開這間屋子的，一切都沒有變，所有的傢什都在原來的位置，被我打破的窗玻璃仍然用紙糊著，儘管那紙被煙燻得都發黃了，但還是沒有更換。

　　如果我可以離開我的位置，那我是會走到每件傢什跟前去仔細看看的，可是巴貝蘭媽媽可能會隨時出現。我必須待在那裡盯住屋子外面的籬笆門。

　　突然，我看見了一頂白色軟帽。就在同時，籬笆門吱呀地響了一聲。

　　「快躲好！」我對馬嘉說。

　　我自己也縮得愈來愈小。

　　門開了，巴貝蘭媽媽在門坎前看見了我。

　　「誰在那兒呀？」她問。

　　我沒有回答，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她的雙手突然顫抖了起來。

　　「天主啊，」她喃喃地說，「天主啊，這怎麼可能呢？雷米！」

　　我站起來，向她奔過去，緊緊地摟住了她。

　　「媽媽！」

　　「我的孩子！這是我的孩子！」

　　足足花了好幾分鐘時間，我們才各自擦乾了眼睛，大家平靜了下來。

　　「真的，」她說，「要不是成天想著你，我怕會認不出你了，你變了，長高了，也壯實了！」

　　一聲憋住了的、低低的鼻息聲使我想起馬嘉還在床背後，我叫了他一聲，他站了起來。

　　「他叫馬嘉，我的兄弟！」我介紹說。

　　「喔！那麼你找到你的父母了！」巴貝蘭媽媽叫了起來。

　　「不，我是想說，他是我的夥伴，我的朋友。這是卡比，牠也是我的夥伴和朋友。卡比，快向你師傅的媽媽敬禮！」

　　卡比用兩條後腿站立起來，一隻前爪放在胸口。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逗引得巴貝蘭媽媽開心地笑了起來，她眼睛裡的眼淚也就不見了。

　　馬嘉和我不一樣，沒有使他激動得連什麼都忘了的原因，因此向我遞了個眼色，提醒我那件意外的禮物。

　　「如果你願意，」我對巴貝蘭媽媽說，「我們去院子裡待一會兒吧，我想看看我常常給馬嘉說起的那棵駝背的梨樹。」

　　「我們還可以去看看你的菜園，我把它照管得跟你原來佈置的一樣，好讓你回來時能看到它沒有變樣。不管大家怎麼說，我總相信你會再回來的。」

　　「我種的洋薑，你覺得好吃嗎？」

　　「喔，是你！原來是你為我準備的！是你打算送給我的一件意外的禮物吧！我一直在尋思是怎麼回事，你這孩子總愛搞這些名堂。」

　　時機到了。

　　「自從可憐的露賽特離開以後，牛欄怎麼樣了？露賽特和我一樣，也不願意離開這裡。」

　　「當然沒什麼變化，我只是在裡面放了些柴草。」

　　我們正好來到牛欄前，巴貝蘭媽媽推開了門，一眼就看見了我們的乳牛，牠正在哞哞地叫。牠餓了，還以為有人給牠送飼料來了呢！

　　「一頭乳牛，一頭乳牛在牛欄裡！」巴貝蘭媽媽叫了起來。

　　我和馬嘉再也忍不住了，放聲笑了起來。

　　巴貝蘭媽媽驚訝地看著我們，一頭乳牛拴在牛欄裡，這真是一件難以相信的事。儘管我們在笑，她還是弄不明白。

　　「這是件意想不到的禮物，」我說，「是我們特意送給你的，這件意想不到的禮物不是比洋薑更有用嗎？」

　　「一件意想不到的禮物！」她重複著，「一件意想不到的禮物！」

　　「我不願意兩手空空回到媽媽身邊來，她對她的小雷米，一個棄兒，是那樣的慈愛。我想找一件最有用的東西送給她，於是我想到了買頭乳牛來補露賽特的缺，我和馬嘉用我們自己掙的錢，在于塞爾的集市上買了這頭乳牛。」

　　「啊！好孩子，我親愛的孩子！」巴貝蘭媽媽喊著，緊緊地摟著我。

　　接著，我們走進牛欄，以便讓巴貝蘭媽媽仔仔細細地看看我們的乳牛──現在已經是她自己的乳牛了。她在牛身上一處一處地看去，每看一次，總要發出一陣滿意的讚賞：

　　「多麼漂亮的乳牛！」

　　她突然停下來，注視著我。

　　「啊，是這樣！那你已經發財了？」

　　「我想是的，」馬嘉笑著說，「我們還有五十八個蘇哩！」

　　巴貝蘭媽媽重複著她已經說過好幾遍的那句話，但這次聲音裡稍微有點不一樣：

　　「你們真是好孩子！」

　　「你們，」這就同時也包括了馬嘉，我心裡感到樂滋滋的，她把我和馬嘉兩人都放進她心裡了。

　　這時，乳牛還在哞哞地叫。

　　「牠是叫我們擠奶呢！」馬嘉說。

　　我跑進屋去找那隻擦得鋥亮的白鐵桶，以前露賽特的奶就是擠在這隻桶裡的。很久以來，儘管巴貝蘭媽媽的牛欄裡再也沒有乳牛了，我發現這隻桶還掛在原來的地方。回來的時候，我打了滿滿一桶清水，用來洗牛的奶子，那上面已經沾滿了塵土。

　　當她看見擠了大半桶冒著白沫的鮮牛奶時，巴貝蘭媽媽神采煥發，真是高興得無法形容。

　　「我相信牠比露賽特出奶要多。」她說。

　　「多好的奶啊，」馬嘉說，「還有橙花精露酒的香味哩！」

　　巴貝蘭媽媽好奇地看著馬嘉，顯然在問橙花精露酒香味是怎麼回事。

　　「這是病人在醫院喝的一種有橙子香味的露酒。」從來也不肯把自己的見識憋在肚子裡不講的馬嘉說。

　　擠完了奶之後，我們把乳牛趕到院裡去，讓牠吃草，我們自己就走進屋子，在我進屋找桶的時候，我已經把奶油和麵粉擺在桌子上最顯眼的地方了。

　　巴貝蘭媽媽看見這些新的意外禮物，自然又激動不已地讚歎起來，但我不得不打斷她的話，對她實說：

　　「這些東西既是為你、但也是為我們自己帶來的；我們都快餓死了，真想吃奶油雞蛋煎餅。你還記得嗎？我在這裡過最後一個狂歡節時，我們吃煎餅的事是怎樣被打斷的？你借來的用來煎餅的奶油又是怎樣被放進鍋裡燴了洋蔥頭的？這次再也沒有人來打擾我們了。」

　　「你知道巴貝蘭去巴黎了？」巴貝蘭媽媽問。

　　「知道。」

　　「那你也知道他去巴黎要幹什麼了？」

　　「不知道。」

　　「是為了一件與你的利益有關的事。」

　　「為了我？」我嚇壞了。

　　巴貝蘭媽媽看了馬嘉一眼，沒有回答我，她好像不願意當著馬嘉的面說。

　　「噯，你可以當著馬嘉講。」我說，「我對你說過，他就是我的兄弟，一切與我有關的事，同樣與他有關。」

　　「這話說來長著呢！」她說。

　　我已看出她有些吞吞吐吐，看來還是不要當著馬嘉的面硬逼她好，因為如果遭到她的拒絕，我怕這會使馬嘉難過。因此，我決定先不忙，等一會兒再把巴貝蘭去巴黎的事搞清楚。

　　「巴貝蘭不久就該回來嗎？」我問。

　　「啊！不，當然不。」

　　「那就不用著急了，我們做煎餅吧。巴貝蘭去巴黎，這件事同我有什麼關係，你以後告訴我好了。既然用不著害怕他會回來在我們鍋裡燴洋蔥頭，我們就有得是時間。你有雞蛋嗎？」

　　「沒有，我已經不養母雞了。」

　　「我們沒有帶雞蛋來，怕在路上碎了。你不能去借幾個來嗎？」

　　她好像有點為難，我明白，也許她過去借得太多，現在不好意思再去借了。

　　「最好我自己去買，」我說，「你先用奶和麵吧。在索蓋家能找到雞蛋，是嗎？我這就去。叫馬嘉給你劈木柴，他很會劈。」

　　在索蓋家，我不僅買了一打雞蛋，還買了一小塊肥肉。

　　我回來的時候，麵粉已經用牛奶和好，只要把雞蛋打進去就行了。說實在的，我怕我們沒有時間等這盆麵糊發起來了，我們實在太餓了，即使煎餅硬一點兒，我們的胃很結實，也不會抱怨的。

　　「唉，你呀！」巴貝蘭媽媽說，她使勁攪拌著麵糊，「既然你是一個好孩子，那你為什麼一直不給我寫信？你知道，我常常以為你已經死了。我想，要是雷米還活在人世，他是一定會給他的巴貝蘭媽媽寫信的。」

　　「這個巴貝蘭媽媽，她不是一個人；同她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巴貝蘭爸爸而且他還是這個家裡的主人，那天不正是他用四十法郎把我賣給一個老樂師的嗎？」

　　「不應該說這些，我的小雷米。」

　　「我不是抱怨，我是向你解釋我不敢給你寫信的原因，我害怕人家發現我在那裡後又要把我賣掉，我不願意再被賣掉。這就是為什麼我失去了我那可憐的老師傅以後，一直沒有給你寫信的原因。啊，我那個老師傅嗎？他可真是個好人。」

　　「啊，老樂師他死了嗎？」

　　「死了。我哭了他很久！我今天能懂得一些事理，能自己謀生，全虧了他。在他以後，我又碰到一些好人，他們也收容了我，我在他們家裡幹活。但是，如果我寫信告訴你，說我是格拉西地方的一個花農，那個人不是又要來找我、或者向這些好人要錢了嗎？這兩樣，哪一樣我都不願意看到它發生。」

　　「哦，我明白了。」

　　「我不敢給你寫信，並不是因為我不想念你；當我遭到不幸的時候，唉，你知道嗎，我曾經遭到過幾次多麼可怕的不幸，我就呼喚巴貝蘭媽媽來救我。現在我總算盼到了這樣的一天，我能自己做主了，我就回來擁抱你。我沒有馬上回來，這倒是真的，因為人總是不能想怎樣就怎樣；而且我有一個想法，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實現的。我要送一頭乳牛給你，必須先掙下足夠的錢，錢又不能一下子成百上千地掉進我的口袋，我們要沿途賣藝，演奏快樂和悲傷的曲子，還要趕路，滿身大汗，經受痛苦，忍饑挨餓！但吃苦愈多，就能得到愈多的快樂，難道不是這樣嗎，馬嘉？」

　　「我們每天晚上都數錢，不僅看白天掙了多少，還要看已經積攢了多少，看它是不是在增加。」

　　「啊！你們真是好孩子，好小夥子！」

　　當巴貝蘭媽媽攪拌著麵糊準備做煎餅，馬嘉劈著木柴的時候，我一面說著話，一面把盤子、叉子和杯子都拿到桌子上擺好，然後到水泉邊去打了一罐水。

　　我打水回來，麵盆裡已經滿滿地盛著淡黃色的麵糊，巴貝蘭媽媽正用一把乾草使勁地擦著煎鍋；壁爐裡燃燒著明亮的旺火，馬嘉正往裡面一根根地添著樹枝；卡比用屁股蹲坐在壁爐的旁邊，牠的深受感動的目光一直注視著這全部準備工作。牠大概被烤得太熱了，不時抬起這個爪子或那個爪子，嘴裡發出輕輕的咕嚕聲。強烈的火光，把屋子最黑暗的角落都照亮了，人影在印花布床幃上晃動，這正是我童年時候，在月色明亮的晚上醒來時，常常使我害怕的東西。

　　巴貝蘭媽媽把煎鍋坐在火上，用刀尖挑一小塊黃油讓它滑進鍋裡，黃油立刻融化了。

　　「味兒真香！」馬嘉叫了起來，他湊過去把鼻子放在爐火上面，一點也不怕會被燒著。

　　黃油發出吱吱的響聲。

　　「它在唱歌呢，」馬嘉喊道，「啊！我該給它伴奏。」

　　在馬嘉看來，音樂會使一切變得更美好。他拿起提琴，悄悄地、溫和地撥著琴上的和弦，為這煎鍋的歌聲伴奏，這使得巴貝蘭媽媽出聲地笑了起來。

　　但是，這是一個如此嚴肅的時刻，以致只顧尋開心是很不合時宜的，巴貝蘭媽媽不再同我們說話，專注地拿起一把大勺放進麵盆，掏起一勺麵糊，麵糊頓時成了一條乳狀的長線向著煎鍋淌去，黃油碰上這白色的「洪流」便向後退卻，在它的四周鑲了一圈橙黃色的流蘇。

　　我也向前傾著身子去看，巴貝蘭媽媽先在鍋柄上一敲，接著用手一使勁，煎餅就跳了起來，這使馬嘉嚇了一跳。不過害怕是多餘的，煎餅只是上下翻了個跟斗，它重新落進鍋裡，露出了焦黃油亮的一面。

　　我剛拿起盤子，煎餅便滑到了盤子裡。

　　第一張餅是給馬嘉的，煎餅燙了他的手指、嘴唇、舌頭和喉嚨。可是，這有什麼要緊？他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

　　「啊，真香！」他滿滿地塞了一嘴說。

　　這回該輪到我把自己的盤子遞過去和挨燙了，但和馬嘉一樣，再燙我也不怕。

　　第三張餅也煎黃了，馬嘉伸過手去，但卡比發出可怕的尖叫聲，表示該輪到牠了。因為這是很公道的，馬嘉就把餅讓給了牠，這使巴貝蘭媽媽大為惱火，一來是出於鄉下人對畜生的冷漠無情，二來是她不明白為什麼竟然給一條狗吃「天主安排的飯食」。為了使巴貝蘭媽媽平靜下來。我給她作解釋，說卡比是一條了不起的、全能的狗，牠也為買乳牛掙了一份錢；再說，牠也是我們的夥伴，應該和我們一起吃，也應該和我們吃得一樣。她終於明白了，原來卡比是包括在「我們」中間的，既然她說過，在我們未填飽肚子以前，她自己絕不碰一下煎餅，那她就沒有理由再生氣了。

　　要吃飽，尤其是要解饞，須得很長時間，但我們兩個人都對她說，如果巴貝蘭媽媽不嚐幾張餅，我們連一張也不吃了。

　　這樣一來，就輪到我們親自動手為巴貝蘭媽媽煎餅了。我先做，然後是馬嘉。把黃油放進鍋裡，把麵糊倒進鍋裡，這都不難。但我們沒有讓餅從鍋裡跳起來的手藝，我把一張餅拋進爐灰裡了，馬嘉呢，讓餅落在手上著實燙了他一下。

　　馬嘉發現，巴貝蘭媽媽不願當著他的面講那件與我有著利害關係的事情，所以他等到麵盆裡的麵糊一空，便藉口要到院子裡去看看乳牛，不等我們開口，便讓我和巴貝蘭媽媽兩個人單獨留在屋子裡。

　　老實說，我一直等著這個時候，心裡不是不著急，而是在這以前，我必須全神貫注地做著煎餅；做煎餅的時候，是不能因為自己有著心事而一心二用的。

　　我總覺得，巴貝蘭是在巴黎找衛塔里斯要他支付我的租期到期後的續租租金。要是這樣，我倒不怕，死去的衛塔里斯是不會付錢的，巴貝蘭也不可能伸手向我要什麼東西。可是，如果他不向我要錢而要我這個人呢？只要落到他手裡，只要有人付給他一筆相當數目的錢，他就可以把我隨便賣到什麼地方、隨便賣給誰，這可就同我有關係了，而且關係極大，因為我老早就下了決心，在重新掉進可怕的巴貝蘭的掌心之前，我要不顧一切地用各種辦法去躲開這個厄運，萬不得已，我可以離開法國，和馬嘉一道去義大利，去美國，甚至逃到天涯海角。

　　冷靜地考慮過以後，我暗自決定，在同巴貝蘭媽媽談起這件事的時候，應當非常審慎，這並不是我有意不信任她，啊，這個好女人，我知道她是多麼地疼愛我，待我是多麼地真心誠意，但我看到過她在丈夫面前怕得發抖的樣子。如果我講得太多，她可能在無意中把我說的重複給巴貝蘭聽，這就給他提供了找到我的法子，就是說重新把我抓到他的手裡。我須得嚴密提防，至少不要在我自己身上出漏子。

　　馬嘉出去後，我就問巴貝蘭媽媽。

　　「現在就剩我們兩個人了，你願意告訴我嗎，巴貝蘭去巴黎與我有什麼關係？」

　　「那還用說嗎，我的孩子，太願意了。」

　　太願意了！我感到有些驚奇。

　　在繼續說下去以前，巴貝蘭媽媽往門口的方向瞧了瞧。

　　直到放心了，她才又來到我跟前，壓低了嗓子滿臉笑容地對我說：

　　「好像你家裡在找你。」

　　「我的家！」

　　「對，你的家，我的雷米。」

　　「我還有個家，我？我能有一個家嗎？巴貝蘭媽媽，我，一個棄兒！」

　　「人家現在正在找你，你應該相信，他們當初並不是自己情願把你扔掉的。」

　　「誰在找我？啊！巴貝蘭媽媽，說吧，快點說吧，我求求你！」

　　突然，我好像發了瘋一樣地喊了起來：

　　「不，這不可能，是巴貝蘭在找我。」

　　「不錯，是巴貝蘭在找你，但他在替你的家找你。」

　　「不，是為他自己，為了再抓到我，再賣掉我，但他是抓不到我的。」

　　「啊！我的雷米，你想，我怎麼會容忍他這樣做呢？」

　　「你上當了，巴貝蘭媽媽。」

　　「你瞧，我的孩子，你應該懂事一點，聽我把話說完嘛，你一點也用不著害怕。」

　　「我什麼都沒有忘記。」

　　「聽著，我要說的是我親耳聽到的，這你總該相信了，是嗎？噢，到下個星期一剛好是一個月，那天，我正在麵包房幹活，一個男人，應該說是一位先生，走進我們家，巴貝蘭這時剛好在屋裡。『您就叫巴貝蘭嗎？』這位先生問，聽他口音不像本地人。『對，就是我。』傑洛姆回答說。『是您在巴黎的勃勒得依大街撿到過一個孩子，又是您把他養大的，是嗎？』『是的。』『請您告訴我，這孩子現在在哪裡？』『要您插進手來幹什麼？』傑洛姆反問他。」

　　假如巴貝蘭媽媽是在騙我，或者她自己受了巴貝蘭的騙，那她轉述的巴貝蘭的回答就應該是具有善意的，但我聽得出來，她絲毫也沒有替巴貝蘭說好話，她講的確實是她聽到的。

　　「你知道。」她繼續說，「在麵包房裡聽得見這間屋子裡在說些什麼；再說，他們談到的是你，我就有意要仔細聽一聽，為了這個緣故，我想走得更靠近點；糟糕，一不小心，我踩斷了一根枯樹枝。『啊，看來這裡不光是我們兩個人囉？』那位先生問。『那是我的女人。』傑洛姆回答。『這裡太熱，』那位先生說，『如果您願意，我們出去談談好嗎？』他們兩人出去了。大約過了三、四個鐘頭，回來的只有傑洛姆一個人。你想我是多麼好奇，多麼想知道傑洛姆和這位先生談了些什麼，他也許還是你的父親呢。但不管我問什麼，傑洛姆總是一句也不回答，他只讓我知道，這位先生不是你的父親，他只是受了你家庭的委託，在到處調查、尋找你。」

　　「那我的家在哪兒？這個家又是什麼樣子？我有父親和母親嗎？」

　　「我跟你一樣，也這樣問傑洛姆，他回答說他什麼也不知道。後來他又說要去巴黎尋找那位把你租去的樂師，說這位樂師給過他一個在巴黎盧爾辛街上的地址，是一個叫做加洛弗里的樂師的地址。我把這些名字都記得很清楚，你自己也記一記。」

　　「我認識他們，放心好了。巴貝蘭走了以後，他沒有再讓你知道什麼消息了嗎？」

　　「沒有。他可能還在找。那位先生給了他一百法郎，那是五個金路易。打那以後，他說不定還另外給過他錢。這一切，加上我們把你抱來時候包著你的那些漂亮的襁褓，都證明你的父母是富有的。剛才我看到你坐在壁爐的角落裡的時候，還以為你已經找到了父母，所以我把你的夥伴當成了你的親兄弟了。」

　　這時候，馬嘉從門口經過，我叫住了他。

　　「馬嘉，我的父母在找我，我有家了，一個真正的家。」

　　很奇怪，馬嘉沒有像我那樣高興和激動。

　　我將巴貝蘭媽媽剛才講給我聽的，一一向他敘述了一遍。

第十章　新舊家庭

　　這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然而我因為能睡在我做孩子時睡的床上而感到多麼高興；在這張床上，我曾經度過了多少個美好的夜晚！那時，我鑽在被窩裡，被子一直捂到下巴，夜間從來沒有醒過；啊，同樣也還有多少個黑夜，我露宿在星空下（唉，星光並非總是燦爛的！），在寒霜朝露直刺肌骨時，我是多麼懷念這暖和的被褥啊！

　　剛上床的時候，由於白天和在獄中熬過的那個夜晚實在太勞累，我一躺下就睡著了，但很快又在睡夢中驚醒，我有了一個從天而降的家，我激動，我興奮至極，再也無法入眠。

　　我的家！

　　我朦朧地入睡時，想到的正是這個家；我夢見了家庭、父母和兄弟姐妹。我和這些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一起生活了大概有幾分鐘光景。奇怪的是，馬嘉、麗絲、巴貝蘭媽媽、密雷根夫人和亞瑟都同我成了一家人。衛塔里斯成了我的父親，他復活了，還很有錢。在我們離別期間，他找回了傑比諾和杜西，它們沒有被狼吃掉。

　　我認為沒有任何人會在夢中出現這麼多的幻覺，只是在短短的一段時間內，他目睹了已經逝去的全部歲月，他跑遍了千山萬水無法估量的路程。誰都知道，夢中體驗到的感覺，在醒來的時候，是會繼續存在的，既強烈又難消除。

　　才醒過來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依舊是和夢幻中的人物在一起，好像和他們共度了一個夜晚一樣。這樣，我自然再也睡不著了。

　　幻覺逐漸消失了，眼前應該想到現實，於是我更加清醒了。

　　家裡的人在找我，可是我要找到家裡的人，唯一的辦法，是先去找巴貝蘭，而且將是我自己去找他。

　　一想到這裡，我就轉喜為憂。我不願意讓巴貝蘭插手進來。他對衛塔里斯說的話，言猶在耳，我還能背誦，「撫養這個孩子的人是有利可圖的。」

　　巴貝蘭並非出於憐憫才把我從街上抱回去加以撫養的，那完全是由於我當時被裹在一個漂亮的襁褓裡，使他認為總有一天在把我交還給我的父母時他會撈到一筆好處，當這一天沒有像他巴望的那麼快就來到時，他把我賣給了衛塔里斯。現在他又快要把我賣給我的父親了。

　　丈夫和妻子之間竟有著這麼大的差別，巴貝蘭媽媽，她可不是為了金錢而疼我的。啊，我真想找到一個讓巴貝蘭媽媽而不是巴貝蘭受益的辦法！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白白地苦思了很久，什麼法子也沒有找到，因為倒頭來總還是那個使我不甘心但又一籌莫展的想法，巴貝蘭將帶著我去見父母，他們向誰道謝呢？向他。他們給誰酬金呢？給他。

　　既然事情只能這樣辦，別的做法明擺著都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等到以後我有了錢的時候自己來算這筆帳了。這丈夫和妻子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我心裡最有數，我將來要讓大家看到這種區別，我要親自向巴貝蘭媽媽道謝，親自報答她。

　　但在目前，我只能考慮巴貝蘭，也就是說，應該去找他，並且非把他找到不可。巴貝蘭不屬於每走一步都要告訴妻子、讓她在需要的時候同他連繫的那種丈夫。巴貝蘭媽媽知道丈夫在巴黎，但只知道這一點。從動身那天起，巴貝蘭沒有寫過一封信，也沒有託回家的同鄉或泥瓦匠捎過半點消息回來。

　　巴貝蘭在什麼地方？住在哪裡？巴貝蘭媽媽不清楚，讓她給他發封信去，這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可以到摩弗達區那兩三家小客棧去找一找，巴貝蘭媽媽知道客棧老板的姓名，我們準保能在這一家或那一家找到他。

　　因此，我必須動身去巴黎，親自去找那個找我的人。

　　有一個家庭，這對我來說無疑是意想不到的大喜事。然而在這個不期而來的歡樂裡，也攙和著煩惱，甚至使人抑鬱不歡。

　　我原先希望我們可以在巴貝蘭媽媽身邊幸福地過上幾天寧靜的日子，與馬嘉玩玩我從前的遊戲。現在可好，明天就得啟程。

　　我本來打算，離開巴貝蘭媽媽家之後，先去埃斯南德海邊，看望艾蒂安妮特。現在不得不取消這次旅行，無法擁抱對我如此親切、如此熱忱的可憐的艾蒂安妮特了。

　　見了艾蒂安妮特之後，我本該去涅夫勒省的德勒齊看望麗絲，把哥哥姐姐們的消息告訴她。現在，我也不得不放棄同她的重逢就像不去看望艾蒂安妮特一樣。

　　這些想法幾乎整夜都在我腦海中翻騰著，我一會兒對自己說，我不應當丟下艾蒂安妮特和麗絲不管，一會兒又相反，我說我應當趕緊到巴黎去尋找我的家。

　　最後，我沒有拿定任何主意就睡著了。這一夜，我原先以為是最美好的一夜，而現在卻成了我難忘的最不愉快、最煩惱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巴貝蘭媽媽、馬嘉和我，我們三個人圍著火爐進行商量。明亮的火焰上煮著我們的乳牛生產的牛奶。

　　我該怎麼辦呢？

　　我把我夜間的憂慮和猶豫不決的事都講了出來。

　　「該立即去巴黎，」巴貝蘭媽媽說，「你父母在找你。越快越好，好讓他們放心。」

　　她表示這一意見時講了很多的理由。她越是解釋，我越是覺得這些理由一個比一個更有道理。

　　「那我們就去巴黎，」我說，「決定了。」

　　恰恰相反，馬嘉對這種決定並不贊同。

　　「你認為我們不該去巴黎，」我問他，「那你為什麼不像巴貝蘭媽媽那樣說出道理來呢？」

　　他搖搖頭。

　　「你瞧著我這樣為難，還不快幫我出個主意。」

　　「我認為，」他終於開口了，「有了新的，不該忘記老的。到今天為止，你的家，應該是麗絲、艾蒂安妮特、亞歷克西斯、班傑明，他們曾經是你的兄弟和姐妹，他們都愛你。可是，你看，現在，在你面前出現了一個你還不認識的家，它除了把你扔在街上外，並沒有為你做過什麼好事，可是你，一下子為了這個對你不好的家，卻拋棄了那個對你這麼好的家，我覺得這樣做是不公道的。」

　　「不應該說是雷米的爸爸媽媽把他遺棄的，」巴貝蘭媽媽插話說，「可能是壞人偷走了孩子，雷米的爸爸媽媽恐怕一直都在為他傷心流淚，在等待，在尋找呢。」

　　「這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亞肯老爹在他的門口救了快斷氣的雷米。他把雷米當作自己的親兒子來照料，亞歷克西斯、班傑明、艾蒂安妮特和麗絲一直把他當作親兄弟一樣來疼愛，我認為：最起碼的是，同那些有意或無意拋棄他的人一樣，收留他的人也有權享有他的友情。亞肯老爹和他的孩子對雷米的友情是自願的，他們並不欠雷米什麼帳。」

　　馬嘉說這番話的時候，似乎在生我的氣，他不看我，也不看巴貝蘭媽媽，這使我心裡難過。然而我並沒有因受到譴責而失去判斷是非的能力，而且我也和那些一時拿不定主意的人一樣，誰最後發表意見，他就站到誰的一邊。

　　「馬嘉講得有道理，」我說，「不過，我要先去巴黎而不馬上就去看艾蒂安妮特和麗絲的決定也不是輕易作出的。」

　　「那你父母呢！」巴貝蘭媽媽的口氣是堅持她原來的意見。

　　是該表明態度的時候了。我想讓雙方都滿意。

　　「我們不先去看艾蒂安妮特，」我說，「因為兜的圈子太大了。再說，她會寫會唸，我們可以通過書信達到和她互通消息的目的。可是去巴黎之前，我們要順道去德勒齊看看麗絲，這會耽誤我們一點時間，那也算不了什麼。麗絲不識字，不會寫信，我這樣決定，主要是為了她，我要向她談談亞歷克西斯的情況，我將請艾蒂安妮特把回信寄到德勒齊，我再把信的內容念給麗絲聽。」

　　「好！」馬嘉笑開了。

　　我們商定明天出發。我費了半天的功夫寫了封長長的信給艾蒂安妮特，向她解釋我不能像原先打算的那樣去看她的原因。

　　到了第二天，我又一次忍受了離別的痛苦。但是這和上一次跟著衛塔里斯離開夏凡儂時不一樣，我現在至少可以親親巴貝蘭媽媽，並且答應她很快就同我的父母一道來看她；在離開她的前一天晚上，吃完晚飯後，我們三個人曾一起商量過該送點什麼東西給這個好媽媽，因為我不是快要成為一個富翁了嗎？

　　「我的小雷米，」她對我說，「任何東西都不及你買的那頭乳牛好；用上你所有的財富，也不能使我得到比你在貧困時給過我的快樂更多的幸福了。」

　　我們也和可憐的小乳牛告別，馬嘉吻它的鼻子足足有十多次之多，那牛似乎感到快慰，每次吻牠時，牠總伸出長長的舌頭。

　　我們終於又走在大路上，背上背著小包袱，卡比走在我們前頭。我們大步大步地走著，或者更確切地說，我因為想快點趕到巴黎，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總是不知不覺地把步子越邁越大。

　　馬嘉跟著我趕了一段路程後對我說，照這樣下去，不用多久我們兩個人就要精疲力竭連一步也走不動了。於是我放慢了腳步，但過不了多久，我的步子又快了起來。

　　「你真性急！」馬嘉有點發愁了。

　　「對了，我總覺得你也應當著急點才好，我的家不也是你的家嗎？」

　　他搖搖頭。

　　看著他搖頭，我心裡感到難過和氣憤，因為這已經有好多次了，只要談起我的家，我發現他總是有這樣的反應。

　　「難道我們不是兄弟嗎？」

　　「哦，在你和我兩個人中間，這是當然的。我並不懷疑你，今天我是你的兄弟，明天仍將是你的兄弟。我對這一點是深信不疑的，我能感覺出來。」

　　「那麼？」

　　「那麼，如果你有兄弟，你為什麼也要我成為他們的兄弟呢？為什麼也要我成為你父母的兒子呢？」

　　「如果我們是在盧卡，我難道不能成為你妹妹克里斯蒂娜的哥哥嗎？」

　　「哦，當然可以。」

　　「如果我有兄弟姐妹的話，那你為什麼不能成為他們的兄弟呢？」

　　「這可不是一回事。完全不是，完全不是。」

　　「為什麼不是？」

　　「我可從來沒有叫人用漂亮的襁褓包起來過。」馬嘉說。

　　「你說這個有什麼用？」

　　「有用，太有用了。你和我一樣清楚，你要是到盧卡去──我看你現在是不會去的了，你定會受到窮哥兒們和我父母的接待。他們比你還要窮，沒有什麼可嫌棄你的。可是，要是真的像巴貝蘭媽媽想的那樣，漂亮的襁褓能說明一些真情，那你父母一定是富人，也許還是什麼大人物也說不定，他們怎麼可能接待一個像我這樣的窮小子呢？！」

　　「我自己是什麼人？不也是一個窮光蛋嗎？」

　　「你現在是。可是，明天你就要成為闊少爺了。我可依然是窮小子一個。你父母會送你進學校，你會有老師，而我將只能獨自走我的路，我會想著你的，希望你也能想著我。」

　　「啊，我親愛的馬嘉！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

　　「我怎麼想就怎麼說。『啊，我親愛的朋友，』我們快要分別了，這就是為什麼我不能分享你的快樂的原因。從前我幻想著，甚至做過多少次美夢，以為我們可以和現在一樣，永遠在一起。哦，我說的永遠在一起，並不是說我們兩個人將永遠像現在這個樣子。我們將一起努力奮鬥，將一起成為真正的音樂家，在懂行的觀眾面前一起演奏，永遠不分離！」

　　「將來會這樣的，我的小馬嘉。我父母如果富裕，你也會富裕，正像我將富裕一樣。如果他們送我進學校，你也和我一同去。我們不分開，永遠在一起學習，一起成長，像你和我希望的那樣，我們生活在一起。我向你保證，我的這個心願和你一樣強烈，我們將永遠在一起。」

　　「你的心情，我是十分清楚的。可是以後你不可能像現在一樣什麼事都由你做主了。」

　　「哦，你聽我說，如果我父母在找我，這證明他們關心我，對不對？他們愛我，或者將來會愛我。如果他們愛我，他們不會拒絕我提出的要求，我的要求是使那些在我孤獨無援地活在世上的時候待我友好的、疼愛過我的人們幸福：巴貝蘭媽媽，亞肯老爹，哦，他將從監獄中救出來，還有艾蒂安妮特、亞歷克西斯、班傑明、麗絲和你。我父母會把麗絲帶在他們身邊，教育她，治好她的病；他們會把我和你送進學校去，假如我也應當進學校的話。我父母若是真的有錢，事情就會這樣安排。你現在明白了吧，如果他們有錢，我是真的感到高興！」

　　「而我呢，他們如果是窮人，我才高興呢！」

　　「你真傻。」

　　「也許真傻。」

　　馬嘉不再多說，他呼喚卡比，因為這是我們該停下來吃午飯的時候了。他把狗抱在手裡，像對一個聽得懂他的話並能作出回答的人說話一樣，他說：

　　「老朋友卡比，你也更希望雷米的父母是窮人，是不是？」

　　像往常一樣，卡比一聽見我的名字，牠照例發出滿意的叫聲，把右爪擺在胸前。

　　「父母是窮人，我們三個將可以繼續過自由的生活，高興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我們無憂無慮，只要使『貴賓』們滿意就行了。」

　　「汪！汪！」

　　「相反，跟著有錢的父母，卡比將被關在院子的狗籠裡，很可能掛上鏈子，一條漂亮的鐵鏈子，總之是條鏈子，狗是不該進入富人家裡的。」

　　我真差不多要生氣了，馬嘉竟希望我父母是窮人，他也不願和我共享由巴貝蘭媽媽在我心中喚起的、我很快就全盤接受過來的那個美夢；可是另一方面，我終於滿意地、也感激地看到並且懂得了他產生傷感的原因：這完全是出於對我的友情和對離別的恐懼。因此，我對這種事實上是親熱和愛戀的流露不應該有絲毫怨恨情緒。他愛我，這個馬嘉，他只想到我們的情誼，他不願意我們分離。

　　假使我們用不著為每天的麵包去掙錢，我是會不顧馬嘉的勸告繼續加快步伐的。然而我們必須在路旁的各個大村莊裡進行表演。在我富有的父母還沒有把他們的財產同我們分享之前，我們對於在各處碰巧能掙到的、來之不易的幾個小小的蘇是不該輕視的。

　　我們不得不走涅夫勒省的克勒茲這條路，這比我們原來想的多花了不少時間，也就是說，從夏凡儂到德勒齊，我們經過了奧布松、蒙呂松、摩倫和德西茲【註】。

　　【註】奧布松、蒙呂松、摩倫、德西茲均為法國中部城市。

　　除了每天要吃的麵包外，我們還有著別的原因也要求我們盡可能地多掙點錢，因為我沒有忘記巴貝蘭媽媽對我說過的話，她那麼肯定地認為「用上你所有的財富，也不能使我得到比你在貧困時給過我的快樂更多的幸福了。」我要讓小麗絲也像巴貝蘭媽媽一樣感到幸福。當然，我將和麗絲分享我的財產，這是不容置疑的，至少在我這方面，我一定會這樣做的。可是在目前，在我成為有錢人之前，我想用自己辛苦掙來的錢買一件禮物送給麗絲，這將是一個窮人送給她的一件禮物。

　　我在德西茲買了個洋娃娃，幸好價錢比一頭乳牛便宜。

　　從德西茲到德勒齊的途中，除了夏蒂榮─昂巴佐窪【註】外，都是些貧窮的村莊，那裡的農民對街頭賣藝的樂師是無動於衷的，他們認為犯不上為這些人打開自己的錢包，因此我們只好急速地往前趕路。

　　【註】夏蒂榮─昂巴佐窪：涅夫勒省一個區的區政府所在地。

　　從夏蒂榮開始，我們沿著運河河岸行走。綠樹成蔭的兩岸，靜靜的河水以及在馬的拉縴下在水面上徐徐滑行的遊艇，把我帶到了曾經使我感到過幸福的那些日子。那時，我與密雷根夫人和亞瑟也是這樣在運河上航行的。天鵝號現在在哪裡？每當我們穿過或者沿著運河前進的時候，我不知有多少次向別人打聽，問他們是否看見有一艘遊艇駛過，這艘船有著遊廊，佈置豪華，它是容易辨認的。也許密雷根夫人帶著病癒後的亞瑟回到英國去了。這是很可能的，也是最合乎情理的猜想。但是，當我沿著尼維爾奈運河的河岸行進並從遠處發現有一艘由馬拉著的船隻時，我總還是要情不自禁地問問自己：向我們迎面駛過來的是不是就是天鵝號？

　　現在已到了秋天，白天的行程要比夏天的短，我們總是想辦法盡可能在天黑之前趕到投宿地。然而，儘管我們加快了腳步，特別是最後一段路，我們到達目的地德勒齊的時候，天色已經很黑了。

　　要到麗絲姑媽家裡去，我們只要沿著運河走就行了。卡德琳娜姑媽的丈夫是船閘管理人，他看守閘門，住在船閘彎的一間小屋裡，這就節省了我們不少時間，我們很快找到了這所房子，它在村莊的邊緣上，坐落在一片草地中間，四周有高大的樹木，從遠處看去，這些大樹的樹冠好像在霧中飄搖。

　　我們向這所房子走去，我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屋內的壁爐裡生著一堆火，火光把窗子照得透亮，不時忽閃出一片片紅色的火光，照亮了我們的路。

　　我們走近屋子一看，只見門窗是關著的。透過既沒有百葉窗也不掛窗簾的窗戶，我瞥見麗絲坐在餐桌前，她的姑媽坐在旁邊，麗絲的對面坐著一個男人，他背對著我們，可能是她的姑丈。

　　「他們正在吃晚飯，」馬嘉說，「來得正是時候。」

　　我用一隻手示意馬嘉，讓他停止說話；另一隻手示意卡比，要牠靜靜地待在我的背後。我解下豎琴的帶子，準備演奏。

　　「哦，是的，」馬嘉低聲說，「彈一支小夜曲，真是個好主意。」

　　「不，你別忙，讓我一個人彈。」

　　於是我彈起了那支那不勒斯歌曲的第一部分，我並沒有歌唱，我不想因我的嗓音而過快地暴露自己。

　　我一面演奏，一面看著麗絲。她猛地抬起了頭，我發現她的眼睛發出閃電般的光芒。

　　我開始歌唱了。

　　麗絲頓時從椅子上跳下來，往門口奔過來。我還沒有來得及把豎琴交給馬嘉，她已經撲到了我的懷裡。

　　我們被請進屋裡。卡德琳娜姑媽親了親我之後，往桌子上放了兩套餐具。

　　我請她再擺一套。

　　「如果您願意的話，」我說，「我們還有一個小朋友呢！」

　　我從背包裡取出洋娃娃，請她坐在麗絲旁邊的椅子上。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麗絲當時向我投過來的眼神，它至今好像仍在我的眼前閃耀著。

第十一章　巴貝蘭

　　如果不是因為急著要趕到巴黎，我和麗絲在一起的時間還可以更長些，甚至應該再更長些。我們兩人要說的話太多了，然而，我們只能用上我們的「語言」才能互相說話，而這種語言能表達的話又實在太少了。

　　麗絲急著要講的，是她在德勒齊安身以後怎樣受到她姑母、姑丈的寵愛，我終於從她的手勢和眼神裡，明白了這一對夫婦有過五個孩子，可一個也沒留下，這是涅夫勒省許多家庭的共同不幸；那裡的婦女往往把親生的孩子隨便一扔，自己跑到巴黎去當保姆；如今麗絲到了這個無兒無女的新家以後，有幸被當成他們的親生的女兒一樣來對待。她還急著要告訴我，她在這個新的家庭裡，是怎樣消磨日子的，她整天忙些什麼，她的遊戲和歡樂，她怎樣釣魚、怎樣乘船遊玩、怎樣在大樹林裡奔跑。既然她不可能去上學，這些娛樂就消磨了她所有的時間。

　　我呢，我要把我們分別後的我的遭遇告訴她，我是怎樣在亞歷克西斯挖煤的礦井裡險些死去，又是怎樣回到奶我的養母家裡後，得知我家裡的人正在找我，這就使我不可能像我原來希望的那樣去看望艾蒂安妮特。

　　當然，在我的敘述中，我的家庭占著重要的位置，不用說，我指的是我那有錢的家庭。凡是我對馬嘉已經說過的話，我也都對麗絲說了一遍。只是我更加堅持這一點，就是我希望能成為一個有錢的人，因為這一希望的實現會使我們幸福，這裡說的我們，是指她的父親和她的哥哥姐姐，當然也包括她本人，而且主要是她本人。

　　麗絲運氣好，沒有在加洛弗里的戲班子裡待過，因而她遠不像馬嘉那樣成熟和有經驗。她總認為，在這個世界上，誰有了錢，誰就會幸福；錢財這東西是個法寶，就像童話裡講的那樣，一眨眼的工夫，它就能給你送上你想要的全部東西。難道不正是因為沒有錢，她的父親才被人家送進監獄去的嗎？以致她的家庭如今落了個四分五裂的下場。錢可以使人團聚，團聚就是幸福，至於是我還是她變得有錢，這是無關緊要的，因為這是一回事，至少從後果上看是一回事。在她看來，我們兩人現在就很幸福，很明顯，她關心的只是團聚，大家團聚了，大家就幸福。

　　我們──麗絲、馬嘉和我──不僅在船閘前聊天，在從閘門裡奔瀉出來的流水的喧響聲中度過許多空閒的時間，我們也一起散步，散步的時候，卡比先生和洋娃娃小姐始終跟著作陪。

　　有好幾年工夫，我一直和衛塔里斯在一起；最近這幾個月，又和馬嘉在一起；我們曾經長途跋涉，東奔西跑，不止一次地穿過了整個法國；這使我遊覽過很多有趣的地方，但它們哪裡比得上此刻我和麗絲正身臨其境的那個地方呢？這裡有著廣闊的森林，美麗的牧場，陡峭的崖壁，疊起的峰巒，神祕的洞穴，噴瀉的瀑布，寧靜的池塘和那在峭壁中間彎彎曲曲地淌著的運河。最迷人的是聽這裡的流水的絮語聲，小鳥的鳴唱聲和大樹林間的風的哀訴聲。應該承認，好幾年以前，當我見到比埃弗爾河谷時，我的確說過它非常美麗，但我希望人們不要太輕信我說過的話，要知道，無論什麼地方，只要我和麗絲一起，在那裡散步過、玩耍過，那裡的美景就對我具有無可比擬的魅力，其他哪怕更美好的地方，也都不再在我的眼裡；因為只要和麗絲在一起，我看到的一切景物無不燦爛奪目地留在我那被歡樂照亮了的記憶裡。

　　晚上，當天氣不太潮濕的時候，我們就坐在房子前面；在霧氣太大的時候，我們就坐在壁爐前面；麗絲最大的樂趣，就是我為她演奏豎琴。馬嘉也演奏小提琴或者短號，但麗絲更喜歡豎琴，這使我不免有點得意。在我們分手各自去睡覺之前，麗絲總是要求我唱那支那不勒斯歌曲，我也總是為她引吭高歌。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我們必須分手，我們必須繼續趕路。

　　不過，在我這方面，我並不感到太憂傷，因為我對我的夢中財富一直抱有希望，我甚至相信，不是我將在哪一天富起來，而是我已經很富；財富對我來說，已經不是期待中的願望，因為願望已臨近實現甚至馬上就要實現；不，它的實現只在頃刻之間了。

　　我對麗絲說的最後一句話，比千言萬語更能使她明白我對自己的夢想是多麼的誠摯。

　　「我將坐著四輪馬車來找你。」我對她說。

　　她是那樣相信我的話，以致用手做出鞭打馬匹的動作。她像我一樣，似乎確實親眼看見了馬車。

　　但是，在乘馬車從巴黎來德勒齊以前，必須用腿走完從德勒齊到巴黎的這一段路程。要是沒有馬嘉在一起，我除了一站一站地向前走去，沿途掙夠每天的生活費外，還有什麼別的可操心的呢？為什麼現在還要勞神費力地幹活呢？我們不是用不著再買乳牛和洋娃娃了嗎？只要每天能吃飽肚皮不就可以了嗎？我又用不著帶錢給我的父母。

　　我給馬嘉講過我的這些想法，也把理由講給他聽過，但他不為所動。

　　「我們應該能掙多少就掙多少，」他說，同時逼著我帶上豎琴，「誰知道我們是否能立即找到巴貝蘭？」

　　「中午十二點找不到。下午兩點就能找到了，摩弗達街又不長。」

　　「如果他不住在摩弗達街了呢？」

　　「那就到他住的地方去找。」

　　「他回夏凡儂了呢？那你就該先給他寫信然後再等他的回信，對嗎？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口袋裡一個子兒也沒有，靠什麼過日子？我真想說你怎麼一點也不了解巴黎了，你是不是忘了冉蒂裡採石場了？」

　　「沒有忘記。」

　　「那好，我也沒有忘記聖梅達爾教堂的牆壁，在我快要餓死的時候，我曾靠在這堵牆上，不讓自己倒下來。我可不願意再在巴黎挨餓了。」

　　「到了我父母家裡，我們吃得不會太差的。」

　　「這倒不是因為我午飯已經吃得很飽，現在不想吃晚飯了，但是，當我既吃不上午飯又吃不上晚飯的時候，我的肚子會很不好受的，我不想再吃這個苦頭。幹吧，就當我們也要買頭乳牛送給你父母好了。」

　　主意倒是個謹慎、周到的主意，但我承認，要我再像為了巴貝蘭媽媽的乳牛，或者為了麗絲的洋娃娃那樣去一個蘇一個蘇地掙錢，那我是再也不幹的了。

　　「你要是富了，肯定是個懶鬼！」馬嘉說。

　　我們終於來到了科爾貝，從這裡開始，我們又回到了六個月以前從巴黎到夏凡儂時所走的老路上。在抵達維爾茹伊夫之前，我們走進了當初我和馬嘉舉行第一次合作演奏的那個農莊，那次演奏是為了讓人們在一個婚禮晚會上跳舞。我們被六個月以前的新郎、新娘認了出來，他們留我們吃晚飯，讓我們住下，要求我們再演奏一次，好讓大家再跳一次舞。

　　第二天早晨，我們從這裡出發，又回到了巴黎。我們離開巴黎已足足有六個月零十四天。

　　但返回的這一天同離開的那一天大不一樣，天氣又陰又冷，天空沒有陽光，大路兩旁的人行道上沒有花、沒有任何青枝綠葉，夏天的太陽已完成了它的使命，秋季最初的霧天到來了。現在不再是紫羅蘭的花瓣在從牆的高處掉到我們的頭上來，而是黃色的枯葉在窸窸窣窣地從樹枝上往下墜落。

　　然而，陰晦的天氣又算得了什麼！我們內心深處早有著歡樂，還用得著不相干的東西從外界來誘發它嗎？

　　「我們」這個詞用在此時此刻是不確切的，我說的是我自己，因為只有我一個人感到歡樂。

　　而馬嘉呢，隨著我們走近巴黎，他變得越來越憂鬱了。他常常一連走好幾個鐘頭也不跟我說一句話。

　　他一直沒有跟我講他憂鬱的原因，我呢，以為他僅僅是害怕我們會分離。我不願意對他重複我多次給他作過的解釋：我的父母不可能想到要把我們分開。

　　只是在我們到達城牆【註】前停下來吃午飯的時候，他才坐在一塊石頭上，一邊吃著麵包，一邊對我說出了他深深憂慮的事情。

　　【註】指巴黎舊城的城牆遺址。

　　「你知道在進巴黎的時候，我想到誰了？」

　　「誰呀？」

　　「是呀，誰呢？我想到的是加洛弗里。他從監獄裡出來了嗎？當有人告訴我他進了監獄的時候，我沒有想到該問問要關多久；他現在說不定已被放了出來，又回到了他在盧爾辛街的住所了。我們要在摩弗達街尋找巴貝蘭，這正好就在加洛弗里住的那個區，而且就在他門口，萬一叫他碰上了怎麼辦？他是我的師傅，又是我的叔叔，他可能重新把我帶走，我是沒有辦法逃脫的。你害怕重新落到巴貝蘭的手裡，你想我是多麼害怕重新落到加洛弗里的手裡！啊，我那可憐的腦袋！不過，腦袋挨打同離別比較起來又算得上什麼呢？我們會被他逼得不得不分開的，我們大概再也見不著了。由我的家庭造成的離別比由你的家庭所造成的要可怕得多。當然，加洛弗里肯定很想把你也抓到他的手裡去，肯定也會用鞭子開導你像他開導別的學生一樣，你也肯定是不會願意來的，我也不願意你來陪著我受苦，你還從來沒有挨過打呢！」

　　對幸福的渴望使我沖昏了頭，我沒有想到加洛弗里，可是馬嘉剛才對我說的一切是可能的，用不著更多的解釋，我十分清楚我們面臨的危險。

　　「那你想怎麼辦呢？」我問他，「你不願意進巴黎了嗎？」

　　「我想，只要我不去摩弗達街，也許就能避開這場災難。」

　　「那好，你不要去摩弗達街，我一個人去，我們今晚七點鐘在一個地方碰頭。」

　　我和馬嘉約定好在聖母院大教堂後牆的主教大橋橋頭會面。事情這樣定了之後，我們重新上路，只差一步就要進入巴黎了。

　　到了義大利廣場，我們就分手了，好像是一次永別，兩個人都異常激動，馬嘉和卡比朝著植物園的方向走去，我朝離廣場不遠的摩弗達街走去。

　　六個月以來，我還是第一次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樣一個偌大的巴黎，馬嘉和卡比都不在身邊，我心裡有一陣不安和難受的感覺。

　　但是，我不應該讓這種感覺弄得抬不起頭來，我不是快要找到巴貝蘭並通過巴貝蘭快要找到我的家了嗎？

　　我早已寫下了一些小客棧老板的姓名和地址，我要去他們那裡尋找巴貝蘭。不過，這種提防忘記的措施是多餘的，我既沒有忘記他們的名字，也沒有忘記他們的地址，什麼帕若啦，巴拉博啦，還有肖比奈啦，根本用不著查看什麼小紙條。

　　我在摩弗達街上第一個碰到的就是帕若。我鼓足勇氣走進一家小飯店，這小飯店開在一家帶家具出租的旅館的底層。我用顫抖的聲音探問巴貝蘭的下落。

　　「巴貝蘭是什麼人？」

　　「就是從夏凡儂來的巴貝蘭。」

　　我於是描繪了巴貝蘭的相貌，也就是我看見過的他剛從巴黎回夏凡儂時的那副相貌：粗糙的面孔，冷酷的神情，頭向右肩偏著。

　　「我們這裡沒有這個人！不認識他！」

　　我向他道過謝，又朝更遠一點的巴拉博家走去，他是一個專門出租帶家具房間的小客棧的老板，他還兼營水果店生意。

　　我又一次提出了同樣的問題。

　　開始，人家顧不上聽我的話，這一家的丈夫和妻子正忙得不可開交：一個在用薄刀切一種據他說是菠菜那樣的東西，準備做一碗看上去很蹩腳的綠色濃湯；另一個正和一個少給了一個蘇的顧客爭吵得面紅耳赤。最後我重複問了三遍，才算有了答覆。

　　「喔，是的，巴貝蘭，……我們有過這樣一個客人，至少也是在四年以前了。」

　　「五年，」女的說，「他欠著我們一個星期的房租呢！這個混帳東西，現在他在哪兒？」

　　我如果知道他的下落，還用得著來向他們打聽嗎？

　　我失望地走了出來，心裡憂鬱不安。現在只剩下肖比奈一個了。他要是也一問三不知，那我再去問誰呢？到哪裡去找巴貝蘭？

　　肖比奈和帕若一樣，也是飯店老板，我走進那間既是餐室又是廚房的大房間時，他正忙著做飯端菜，已經有好幾個客人坐在桌子上等著了。

　　我向肖比奈本人提出了我的問題，他手裡拿著勺子，正在為顧客盛湯。

　　「巴貝蘭嘛，」他回答我，「他已經不在這兒了。」

　　「那他到哪兒去了呢？」我問的時候發抖了。

　　「嗯，我不知道！」

　　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我覺得爐灶上的平底鍋似乎在搖晃。

　　「我到哪兒去找他呢？」我又問。

　　「他沒有留下地址。」

　　我的臉色把我的失望心情或許已表露得非常值得人們的同情和關心，因為正在靠近爐灶旁邊的桌子上吃飯的那些客人中間有一個人在喊我。

　　「巴貝蘭？你找他幹什麼？」他問我。

　　我可不能坦白地回答他，不該把我的事情都講出來。

　　「我從他家鄉夏凡儂來，我要告訴他關於他太太的消息，是她太太對我說的，說我可以在這兒找到他。」

　　「如果您知道巴貝蘭的下落，」店主人對剛才問我的那個人說，「您可以告訴這個孩子，他自然不會去害巴貝蘭的，對嗎，小夥子？」

　　「嗯，當然不會，先生！」

　　希望又有了。

　　「巴貝蘭現在應該住在奧斯特裡茨小巷的康塔爾旅館，三個星期前他還在那裡住著。」

　　我道了謝走出來，我認為奧斯特裡茨小巷應該就在奧斯特裡茨橋的橋頭，但在去那條小巷之前，應當先打聽一下加洛弗里的情況，好把消息告訴馬嘉。

　　在我正好來到最靠近盧爾辛街的地方，只要再走幾步就可到達我和衛塔里斯一起來過的那所房子了，就像那天我們第一次在這裡出現的時候一樣，一個老頭兒，就是先前的那個，正把破布片掛在院子裡長著綠苔的圍牆上，我相信自從我上次見了他以來，他一直在從事這項工作。

　　「加洛弗里先生回來了嗎？」我問道。

　　老頭兒看了我幾眼，咳嗽幾聲，一句話也沒有回答我。我似乎覺得，我應當讓他明白我是知道加洛弗里在哪兒的；要不然，我甭想從這個撿破爛的老頭兒那裡問出什麼來。

　　「他一直在那裡面嗎？」我問時裝出一副機靈的樣子，「他一定感到膩煩了吧。」

　　「反正夠倒霉的，可是時間還是會過去的。」

　　「對他來說，時間可能不會過得像我們這樣快。」

　　老頭兒聽了這句俏皮話很想笑笑，這就引起了一陣可怕的嗆咳聲。

　　「您知道他應該什麼時候出來嗎？」等他咳嗽停息一些後我問他。

　　「三個月後。」

　　加洛弗里還要在監獄裡蹲三個月，馬嘉可以鬆口氣了。用不著三個月，我父母肯定會找到一個辦法，讓這個可怕的戲班主無法採取任何有害於他侄子的行動。

　　如果我曾在肖比奈家裡有過令人非常痛苦的著急的時刻，那麼現在卻又是滿懷著希望了，我馬上可以在康塔爾旅館找到巴貝蘭。

　　我不再遲疑，滿懷希望和喜悅，徑直向奧斯特裡茨小巷走去。也許是由於這種情緒，我已經對巴貝蘭採取了寬容的態度。

　　總之，巴貝蘭也許並不像他表面上那樣可惡；要不是他，我大概早就凍死、餓死在勃勒得依林蔭道上了。的確，是他把我從巴貝蘭媽媽手裡奪過去賣給了衛塔里斯；但他不認識我，他這樣的人，對一個從未見過的孩子是沒有情誼的。更何況也是苦難逼迫著他這樣做的，苦難常常使人幹壞事，對他要求太苛刻，是不公道的；再說，他正在找我、關心我。如果我能重新找到我的父母，那我還是應當謝謝他的；自從我被衛塔里斯強拉著離開夏凡儂以後，我對他一直抱著過分強烈的厭惡和反感，這就更應該對他作出補償了。總之，對他也一樣，我應該知恩；但這同我對巴貝蘭媽媽所負的感情上的責任是完全不同的；對巴貝蘭，那是良心上的責任。

　　從植物園穿過去，盧爾辛街和奧斯特裡茨小巷之間的距離並不算長。我很快來到康塔爾旅館前面。要說這也能算是一個旅館，那才真正是虛有其名了；實際上這裡只是一幢可憐的帶家具出租的破敗房子，主人是個腦袋搖晃得很厲害、半聾的老婦人。

　　當我向她提出我的老問題時，她把手掌蜷曲起來擋在耳朵後面，要我重複一遍剛才我問她的話。

　　「我的耳朵有些背。」她說話時聲音很低。

　　「我想見巴貝蘭，夏凡儂來的巴貝蘭，他住在您這裡，是嗎？」

　　她沒有回答我，突然向空中舉起雙手，那隻在她腿上睡覺的貓嚇得跳到了地上。

　　「天哪！天哪！」她喊叫起來。

　　然後，她的眼睛盯著我，頭搖得更加厲害了，

　　「您是那小孩子嗎？」她問道。

　　「哪個小孩子？」

　　「他找的那個孩子。」

　　他在找我！聽到這句話，我的心一下子抽緊，

　　「巴貝蘭！」我喊了起來。

　　「死了，應該說已故的巴貝蘭。」

　　我靠在豎琴上。

　　「他死了？」我喊了一聲。喊的聲音很高，為了讓自己再聽聽清楚這三個字。我發現，由於驚慌和激動，我的嗓子突然變啞了。

　　「一個星期前死的，死在聖安東尼醫院裡。」

　　我驚訝極了。巴貝蘭死了！那我的家呢？現在怎麼能找到這個家？到哪裡去找這個家呢？

　　「那麼您就是那個孩子了？」老婦人繼續問我，「就是他在尋找的、要送還到您那有錢的家庭裡去的孩子了？」

　　我又有了一線希望。應該緊緊抓住這句話不放。

　　「您知道些什麼嗎？……」我問。

　　「我只知道他講過的，這個可憐的人，他說他撿到了這個孩子，又把他養大了。當時失掉了這個孩子的家庭現在想把他找回來，巴貝蘭就是為找這個孩子才到巴黎來的。」

　　「那家人家呢？……」我喘著氣問，「我的家呢？」

　　「那麼說，這孩子的確是您了？啊！是您，就是您。」

　　她的頭還是那樣不停地搖晃著，眼睛卻出神地盯住我看著。但是，我沒有讓她繼續用這樣的眼光研究我。

　　「我求求您，太太，把您知道的告訴我吧。」

　　「我除了剛才給您說的以外，什麼都不知道，我的孩子，我還是叫您少爺吧。」

　　「關於我的家庭，巴貝蘭沒有對您說過別的什麼嗎？……您看看我急成什麼樣子了，太太，我都急死了，愁死了。」

　　她並不回答我，但是向空中舉起了雙手。

　　「真是一個大玩笑！」

　　這時候，一個女僕打扮的人走進了我們的屋子。康塔爾旅館老板娘把我擱在一旁，對這個女僕說：

　　「真是一個大玩笑！這個年輕小夥子，也就是你現在見到的這位少爺，是巴貝蘭常說到的那個孩子。他來了，可巴貝蘭卻不在人世了。真是……真是一個大玩笑！」

　　「那麼巴貝蘭從來沒有對您說起過我的家庭嗎？」我問。

　　「講過不下二十次、一百次，那是一個有錢的家庭。」

　　「這家人家住在哪兒？姓什麼？」

　　「喔，這樣的，巴貝蘭從來沒有對我說起過這些，您知道，他嚴守祕密，他想把酬金一個人獨吞，這種事情總是這樣的，再加上他是一隻老狐狸。」

　　唉！我明白了，我太明白這個老婦人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了，這個巴貝蘭！他死的時候把我出身的祕密一起帶走了。

　　我在幾乎已經達到這個目的的時候卻又把它失去了。啊！我的美夢！我的希望！

　　「您是否知道，比起您來，巴貝蘭還對誰更多地講過這件事？」我問老婦人。

　　「巴貝蘭不會這麼傻，他太狡猾，他對誰都不信任。」

　　「您從來沒有看見我家裡有誰來找過他嗎？」

　　「從來沒有。」

　　「他的朋友呢？他不會對他們談起過我的家庭嗎？」

　　「他沒有朋友。」

　　我雙手捧著頭，徒勞無益地苦想了一陣，找不到任何可以指引我繼續尋找下去的線索，我太著急、太慌張了，我頭腦裡亂成了一團糟。

　　「他收到過一封信，」老婦人想了半天才說，「是一封報值信。」

　　「從哪兒寄來的？」

　　「不曉得。是郵差當面交給他的。我沒有看到郵戳。」

　　「能找到這封信嗎？」

　　「他死了以後，我們在他的遺物中沒有找到過任何東西，嗯，這當然不是出於好奇，只是為了能通知他的妻子。我們沒有找到什麼地址；人們也到醫院裡去找過，同樣什麼也沒有，他的衣服裡並沒有任何證件。要不是他自己說過是夏凡儂人，人家還真的沒法通知他的妻子呢。」

　　「那麼已通知巴貝蘭媽媽了？」

　　「當然！」

　　我好長時間都找不到一句話。說什麼好呢？問什麼好呢？這些人已經把他們所知道的全告訴我了。他們什麼也不知道。好吧，他們為了了解巴貝蘭對他們隱藏的祕密，凡是能做的，已經全做了，我再留在這裡幹什麼呢？

　　我向門口走去。

　　「您這是去哪兒呀？」老婦人問我。

　　「去找我的朋友。」

　　「啊，您有朋友？」

　　「是的。」

　　「他住在巴黎？」

　　「我們是今天早上到巴黎的。」

　　「那好，您知道，如果你們沒有旅店住，可以住在這裡；你們會感到我這裡是很合適的，可以向您誇口地說一句，特別是當你們住在一個誠實人的家裡的時候。請注意，您家裡現在正找您，在他們再也得不到巴貝蘭的消息的時候，就會到這裡來，而不是去其他的地方，那麼您就可以在這裡迎接您家裡的人了。這裡對您有著一舉兩得的好處。如果您不在這裡住，叫他們到哪裡去找您呢？我是在為您的利益著想。您的朋友多大了？」

　　「比我要小一點。」

　　「那麼想想吧！兩個年輕人流落在巴黎的街頭上，那是會遇上壞人受騙上當的！有許多旅店是壞人常去的地方，可不像在這裡！我們這裡那是可以放心的，因為我們這個街區好。」

　　我可不相信這個街區像她說的那樣安寧。不管她怎麼說，至少康塔爾旅店是人們所能見到的最骯髒、最破爛的小客棧，不過在我的冒險流浪生活中，蹩腳旅店難道還見得少嗎？而且老板娘的建議也還是應該加以考慮的。再說現在也不是挑挑剔剔的時候，我還沒有家，我的意思是說，我還沒有找到我那有錢的家，現在還不是和這個家一起住進林蔭大道旁邊豪華的大飯店裡、或者搬進我家漂亮的宅邸去住的時候，當然，我能不能搬進宅邸去住，那要看我的家是否碰巧也在巴黎了。但我現在應當先考慮眼前的事情，住康塔爾旅店，費用不會太貴，可以替我們節省一點開支。啊，馬嘉在從德勒齊到巴黎途中堅持要多掙點錢的想法是多麼有道理！如果我們口袋裡沒有這十七個法郎，我們怎麼辦呢？

　　「我和我的朋友在您這裡租一間房要多少錢？」

　　「十個蘇一天。太貴嗎？」

　　「那好，今天晚上我們再來。」

　　「早點回來，巴黎的晚上很危險。」

　　在回來之前，必須先和馬嘉碰頭。現在離我們約定會面的時間還有好幾個鐘頭，我不知該做些什麼，只好一個人悶悶不樂地走進植物園，找了個僻靜的角落，一屁股坐到一張長凳上，我只覺得神思恍惚，兩條腿已經累得連一步也邁不開了。

　　我又一次掉進了萬丈深淵。這個不幸來得太突然，它如此出人意料，如此嚴酷！看來我將一個接著一個地嘗遍所有的災難和不幸。每一次，出現了好的境況，只要我伸出手去想牢牢地把它抓住的時候，我所希望抓住的那根樹枝總是突然地在我手指中間折斷了，使我又重重地跌落下來，掉進不幸的深淵。永遠如此。

　　這還不是命裡註定的嗎？在我需要巴貝蘭的時候，他偏偏死了，而且在一種蓄意要獨吞一筆錢財的意圖下，他把某一個人的姓名和地址向所有的人都隱瞞了起來；這某一個人很可能就是我的父親，然而，這可正是我的父親託付他尋找我的呀！

　　我愈想愈淒楚，眼睛裡充滿了眼淚。我坐在那個僻靜的角落裡正在出神，看見一位先生和太太帶著一個手裡拖著小木車的孩子走過來了，他們坐在我對面的一張長凳上。不一會兒，他們喊那個孩子，那孩子扔下小車，張開雙臂向他們跑過去，先是父親一把摟住他，把他抱起來，在他的頭髮上親了又親，甚至發出了聲音；然後把他交給他母親，母親在同樣的地方用同樣的方式把孩子親了好多次。孩子用肥胖的小手拍打著父母的臉頰，發出無憂無慮的、最好聽的笑聲。

　　看著這一切，看著這對父母的幸福和孩子的歡樂，我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我從來沒有被自己的父母這樣地抱在手裡親過；現在，我難道還能希望我從未得到過的這個愛嗎？

　　我產生了一個念頭；拿起豎琴，為那小孩輕輕地演奏起一支華爾滋舞曲，那孩子聽著，還用他的小腳踏著拍子。先生朝我走過來，遞給我一枚銀白色錢幣，我很有禮貌地謝絕了。

　　「不，先生，我只求您給我這種快樂，讓您這麼漂亮的孩子玩得高興。」

　　於是他仔細地看了看我。就在這時候，走過來一個看門人，儘管這位先生抗議，看門人還是命令我立即出去，要不我就要因為在園中演奏而蹲監獄了。

　　我把豎琴的背帶背在肩上，離開了那個地方，我曾幾次回過頭去，看到那位先生和他的太太一直在用溫柔的目光看著我遠去。

　　到主教大橋找馬嘉的時間還沒有到，我便在塞納河畔的舊書攤中間走來走去的閒逛，注視著湍湍流去的河水。

　　夜色終於降臨，街上的煤氣燈點亮了，我朝著巴黎聖母院大教堂走去，它的兩座背映在西邊紫紅色天際的尖頂大廈，這時呈現出暗黑的輪廓；在聖母院大教堂的後牆，在它的祭臺間外面圓牆的邊上，我找到一張凳子坐了下來，這使我感到好不輕快，因為我的兩條腿好像走了遠路一樣，已經走不動了。我坐下以後，陷入了痛苦的沉思。我從未感到過這樣的疲勞和頹喪。在我自己身上，在我的周圍，一切都顯得淒淒涼涼；我在滿是燈火、喧鬧聲和車水馬龍的大巴黎，比在廣袤的荒野和森林中更感到茫然。

　　從我身邊匆匆走過的人們有時回過頭來看看我。但是，他們的好奇或者同情對我有什麼用，我所希望的，並不是這些同我並不相干的人的一時的關切。

　　我只有一種樂趣，即計算在我周圍敲響的鐘聲，計算還要等多少時間，才能使我在馬嘉的友誼中重新恢復力氣和勇氣。一想到我馬上就要看見他那溫柔和快樂的美麗的眼睛，我感到多大的寬慰啊！

　　七點鐘不到，我就聽見一陣狗吠；幾乎就在同時，我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從黑暗中向我奔來。我還沒有來得及思索，卡比已經跳到我的膝蓋上，用舌頭使勁舔我的手；我緊緊抱住牠，吻牠的鼻子。

　　馬嘉也立刻出現了。

　　「怎麼樣了？」他老遠就大聲問道。

　　「巴貝蘭死了。」

　　他跑著過來，恨不得一步跨到我跟前。我急急忙忙用幾句話把我的所作所為、所見所聞告訴了他。

　　他聽了之後顯得很憂傷，這使我內心感到溫暖。我覺得，儘管他害怕我的家庭，但是為了我，他真心誠意地希望我能找到父母。

　　他用許多親切的話試圖寬慰我，主要是想勉勵我不要失去信心。

　　「如果你的父母已經找到過巴貝蘭，他們現在一定會由於聽不到他的消息而感到不安，也一定會去尋找他的下落的；他們當然會到康塔爾旅館去找，這是遲早的事，咱們就去這家旅店吧。事情就是這樣。你不用著急。」

　　這話和搖頭老婦人對我講的一樣。但從馬嘉嘴裡說出來，這些話對我就顯得格外重要了。事情只不過需要我多等上幾天罷了。我是個多麼容易絕望和傷感的孩子啊！

　　等我稍微平靜下來之後，我就將我聽到的關於加洛弗里的消息告訴了馬嘉。

　　「還有三個月！」他喊了起來。

　　他高興得在街中央又跳又唱。

　　他突然停下來，走到我身邊說：

　　「這一個人的家和另外一個人的家是多麼的不同！你瞧，你為失去家而憂傷，我卻為失去家而唱歌。」

　　「一個叔叔，一個像加洛弗里這樣的叔叔，算不上是一家人，你如果失去了你的妹妹克里斯蒂娜，你也高興得跳舞嗎？」

　　「啊！別說了！」

　　「這是很明白的道理。」

　　我們沿著塞納河走，來到了奧斯特裡茨小巷。我的眼睛不再因激動而變得模糊，我看見的塞納河是多麼美麗！晚上，當天空的滿月將銀線般的光輝灑在水面上的時候，整個河面閃動著亮光，就像一面活動的大鏡子。

　　如果說康塔爾旅店是家誠實的旅店，它可不是一所漂亮的房子。我們住在屋頂下的閣樓裡，點著一支冒煙的小蠟燭。地方小得可憐，當一個人想站著的時候，另一個人只得坐在床上。我禁不住在想：這可不是我所希望的臥室啊！發黃的布床單和巴貝蘭媽媽多次給我說起的漂亮的襁褓多麼不相稱啊！

　　我們晚餐吃的是夾義大利奶酪的圓型大麵包，也不像我想像的為馬嘉辦的豐盛宴席。

　　然而，事情還沒有完全落空，只是需要等待。

　　我懷著這樣的想法睡著了。

第十二章　尋找

　　到了第二天早上，這一天的第一件事便是給巴貝蘭媽媽寫信，告訴她我所得到的消息，這對我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怎麼對她說她的丈夫已經死了呢？她對傑洛姆是有感情的，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很長的年頭，如果我不為她分憂，她會痛苦死的。

　　我終於勉勉強強把我的信紙寫滿了，信裡一再重複地保證我對她的熱愛；我還懇求她，要是我家裡有人給她寫信，打聽巴貝蘭的消息，請她立即通知我，尤其要把人家信上的地址給我轉到巴黎康塔爾旅店來。

　　對巴貝蘭媽媽寫信這件事辦完後，我還有另外一件對亞肯老爹的事情等著要做，這也是件難事，至少在某些方面它很不好辦。在德勒齊的時候，我對麗絲這樣說過，我一到巴黎，第一次出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她那在監獄裡的父親；我還對她解釋過，如果我的父母像我所希望的那樣富有，我就要求他們替她父親還清所欠的債務，因而我將不是去探監，而是去把老爹從監獄裡帶出來。這件事是包括在我給自己制定的那張皆大歡喜的計劃之中的。按照這張計劃，先是亞肯老爹，然後是巴貝蘭媽媽，再下面是麗絲、艾蒂安妮特、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他們個個都將得到歡樂和幸福。至於馬嘉，他不在這張計劃之內，因為我有的，他也會有；我能得到的幸福，他都會得到。現在可好，我只好兩手空空地到監獄裡去，在重新見到老爹的時候，將和上次我們分離的時候一樣，我對他依舊什麼忙也幫不上。這可怎麼好？叫我怎樣清償欠下他的那筆恩情帳呢？

　　所幸的是，我還能給他捎去不少他愛聽的話，也能帶去麗絲和亞歷克西斯對老父親的一吻，而一個慈父的笑容是可以減輕我內心的懊惱和遺憾的；我還覺得，在等待好運降臨期間，能幫老爹辦點小事，這多少也能使自己內心感到一點寬慰。

　　這次是由馬嘉陪著我一起去探監，他很想看看監獄是怎樣的；我呢，我很想讓他認識一下這位一直關心了我兩年多的亞肯老爹。

　　因為我已經知道進克里希監獄探監時要辦的手續，所以這一次我們沒有像我第一次那樣在笨重的牢門前等候太久。有人把我們帶進了接待室，老爹很快就出來了，他在門口向我張開了雙臂。

　　「啊，我的好孩子！」說著，他便擁抱了我。

　　我立刻就把麗絲和亞歷克西斯的情況告訴了他，當我想向他解釋為什麼我去不了艾蒂安妮特家的時候，他打斷了我的話。

　　「那你找到你的父母了嗎？」他問。

　　「您都知道了？」

　　他說半個月以前巴貝蘭來找過他。

　　「他死了。」我說。

　　老爹就進一步告訴我，說巴貝蘭來找他是想了解我後來到哪裡去了。因為這個人一到巴黎就先找加洛弗里，當然沒有找到，他就一直找到加洛弗里正在吃官司的監獄，那是個很遠的地方，在外省；加洛弗里告訴他，衛塔里斯死後，我被一個叫做亞肯的花農收養了；巴貝蘭就又折回來，到格拉西找老爹；在那裡他得知這個花農關在克里希監獄，這才來到監獄；老爹就把我為什麼和怎樣在全法國閒逛的情況告訴了他，還對他說，雖然不能確定我當時正在什麼地方。但可以肯定我會在某一個時候到他的某一個孩子所寄養的地方去。於是巴貝蘭就給我寫信，把信分寄德勒齊、瓦爾斯、埃斯南德和聖康坦，可是我一封也沒有收到，大概這是因為我在信到達之前已經離開了。

　　「那麼，巴貝蘭對您說起過我的家庭嗎？」

　　「沒有。哦，說得很少。據他說，你父母從殘老軍人院區的警察分局局長那裡，了解到那個被丟在勃勒得伊街上的孩子已被夏凡儂的一個叫巴貝蘭的泥瓦匠抱走，他們就趕到這個巴貝蘭的家裡去找你，但沒有找到，他們就只好請這個人幫忙一起找。」

　　「他沒有對您說起他們的姓名、也沒有說起他們的住址嗎？」

　　「我問了，他說以後再告訴我。我不便追問。他嘴巴很緊，不願說出你父母的姓名。他怕人家減少酬金，很明顯。他想一個人獨吞這筆酬金。這個巴貝蘭，他還以為像我這樣一個算得上是你的半個父親的人，也一定會打你父母的主意、想搞點酬金的；我討厭這種人，我把他攆走了，以後再沒有見過他。啊，我當時沒有想到他會突然死去的，現在把事情搞得這樣糟；你已經知道自己有父有母，但由於這個老財迷的算盤太精，竟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他們住哪裡。」

　　我向他說明了我們所抱的希望，他以各種具有說服力的理由肯定了我們的想法。

　　「既然你父母能在夏凡儂找到巴貝蘭，既然巴貝蘭能找到加洛弗里，而且又在這裡找到了我，人家當然也會在康塔爾旅店找到你，你就在那裡等著吧！」

　　他的這番話使我感到寬慰，我的心情也跟著愉快起來了。在剩下的時間裡，我們談了些麗絲和亞歷克西斯的情況，也談了我被埋在礦井裡的那場災難。

　　「幹這一行太可怕了！」我剛講完，他就說了出來，「我那可憐的亞歷克西斯幹的正是這一行。啊，他以前種紫羅蘭該多舒服！」

　　「這種日子還會再來的。」我說。

　　「願天主傾聽你的願望，我的小雷米。」

　　我的舌頭有點發癢，想對他說，我父母一定會設法馬上讓他出獄，但我總算及時地想到，事先吹噓自己想做而還沒有做的好事是不合適的；在目前，我能做到的，最多也只能是給他一點希望，讓他相信，他不久會獲得自由，他的孩子們也總有一天會回到他的身邊。

　　當我們走到街上的時候，馬嘉對我說，「在等待那好日子到來之前，最好不要白白浪費時間，我看該想法子去掙點錢。」

　　「如果從夏凡儂到德勒齊，從德勒齊到巴黎，一路上少花些時間去掙錢，我們也許還能趕上在巴黎見到巴貝蘭。」我這樣回答他。

　　「這倒是真的。因為你並沒有為了這件事責備過我，我就一直在狠狠地自己責備自己，雷米！」

　　「小馬嘉，我向你保證，我不會責備你的。要是沒有你，我就不可能給小麗絲買洋娃娃；沒有你，我們此刻都只好在巴黎街上流浪，連吃口飯的錢都不會有。」

　　「那好，既然我那個掙錢的想法在過去曾經是有道理的，那麼，讓我們現在還把它看作是有道理的。再說，我們的全部本領也不過是唱歌和演奏，難道我們還有別的掙錢吃飯的本事嗎？等你有了自己的馬車以後，我們再在巴黎逛大街吧，到那時候，過日子就不用像現在那樣辛苦了。雷米，我告訴你，我在巴黎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哪些地方好掙錢，我沒有不知道的。」

　　馬嘉確實全都知道。這天，我們按照他計劃的路線，在公共廣場、私人宅園和咖啡館門口一直演奏到天黑。上床睡覺前，我們點了點進帳：十四個法郎！

　　在進入睡鄉以前，我嘴裡一直對自己重複著那句從前衛塔里斯經常愛說的話，「財富這東西總是只肯掉到那些並不需要它的人的頭上。」我確信這筆可觀的收入是個預兆，我父母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出現了。

　　我對這個預兆的可靠性是那樣深信不疑，以致第二天我只想在旅店裡歇上一天，實在不願意再出去幹活；但馬嘉逼著我出去，逼著我演奏，逼著我唱歌。這一天，我們又掙了十一個法郎。

　　「如果我們不能立刻就借你父母的光變成富翁，」馬嘉笑著說，「我們就靠自己的努力來發財，只靠自己，要是能這樣，那就好得不能再好了。」

　　三天過去了，沒有任何新消息，旅店老板娘回答我的問題時也總是那句老話：「沒有人來找巴貝蘭；我也沒有收到給你或者給巴貝蘭的信」。但是第四天，她終於交給我一封信。

　　這是巴貝蘭媽媽叫人代筆給我寫的回信，她自己是既不會唸又不會寫的。

　　她對我說，她已接到關於巴貝蘭的死訊，在更早一些的時候，她收到過她男人的一封信，她現在把這封信寄給我，因為那上面有著關於我家庭的情況，她認為可能對我有用。

　　「快，快！」馬嘉喊了起來，「快唸巴貝蘭的信！」

　　我懷著一顆緊張的心，用顫抖的手打開了這封信：

　　我的愛妻：

　　我現在在醫院裡，病得很重，我相信這個病已無法痊癒。如果我有力氣，先應該告訴你我是怎樣病倒的，但這已毫無用處，現在應該立刻辦最緊要的事情，那就是：如果我當真在劫難逃，活不成了，那麼，我死之後，你立刻給下面這兩個人寫信，一個叫格萊斯，另一個叫伽雷，他們的地址是倫敦格林廣場林肯小旅館，他們是負責尋找雷米的律師。告訴他們，只有你一個人能向他們提供孩子的消息。你辦這件事，要多用腦筋，讓他們明白，必須先付給你一筆大錢，才能從你手裡買到這個消息，這筆錢至少應當能使你幸福地度過晚年。至於雷米的下落，你只要給一個名叫亞肯的人寫封信，他會告訴你的。亞肯過去是花農，現在在巴黎克里希監獄裡吃官司。凡是你寫出去的信都應該讓本堂神父先生代筆，在這件事情中，你什麼人都不要相信。最重要的是：在沒有確知我已經死去之前，你先什麼事也不要管。

　　我最後一次擁抱你。

　　　　　　巴貝蘭

　　我還沒有唸完最後一句話，馬嘉已經跳著站了起來。

　　「到倫敦去！」他喊道。

　　我對自己剛才唸的這封信一時還摸不著頭腦，我注視著馬嘉，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既然巴貝蘭在信上說是兩個英國律師在負責尋找你，」他繼續說，「這意味著你的父母是英國人，對嗎？」

　　「但是……」

　　「你一下子成了個英國人，你有點心煩意亂了，是不是？」

　　「我想我應該和麗絲還有她家裡的別的孩子是一個國家的人。」

　　「我呢，我倒希望你是個義大利人。」

　　「要是我是英國人，我就同亞瑟和密雷根夫人是一個國家的人了。」

　　「什麼？假如你是英國人！你已經肯定是英國人了，這是肯定無疑的了。要是你父母是法國人，他們絕不會委託英國律師在法國尋找他們丟失的孩子。既然你是英國人，就應該到英國去。這是同你父母團聚的最好的辦法。」

　　「向這些律師發一封信行不行呢？」

　　「為什麼要這樣做？面談能講得更清楚，比寫信好。我們剛到巴黎的時候就已經有十七個法郎，後來又一天掙了十四個，接著是十一個，以後是九個，總共已經有五十一個了。吃飯、住店只花去我們八個法郎，我們現在還剩四十三個法郎，這比去一趟倫敦的路費可多得多了。從布洛涅【註】搭船去倫敦，船費並不貴。」

　　【註】布洛涅（即濱海布洛涅）：法國加來海峽省舊首府，為法國西北部港口城市，面臨加來海峽。

　　「你沒到過倫敦嗎？」

　　「我沒有去過，你是知道的。不過我們那個加索馬戲團裡有兩個小丑倒是英國人，他們常常對我講一些倫敦的故事。說起來很好笑，為了不叫加索大媽聽懂我們在一起講些什麼，他們還教我學會了好幾句英國話；這個老板娘是個像貓頭鷹一樣凶的愛管閒事的女人，我們用英國話嘰哩咕嚕地當面罵她，她聽不懂，就沒法生氣。我帶你到倫敦去。」

　　「我也一樣，我跟衛塔里斯學過英語。」

　　「不錯。不過隔了三年，你該忘個差不多了；我可沒有忘記，你等著瞧吧。另外，也不單單是為了幫你的忙我才想和你一起去倫敦的，老實說，我還有另外的理由。」

　　「什麼理由？」

　　「如果你的父母到巴黎來找你，他們非常可能不願意把我和你一起帶著走；不過，如果我是在倫敦呢，他們不可能把我趕走了。」

　　這樣的估計，很有點像在對我的父母嘲弄中傷，但嚴格地分析起來，他的估計很可能是有道理的。只要這個估計有實現的可能，光憑這個估計就已經完全夠了，足以使我二話不說便同馬嘉一起去倫敦。

　　「我們立刻就去。」我對他說。

　　「你也願意了？」

　　兩分鐘以後，我們打好背包，下樓準備出發。

　　老板娘看見我們整裝待發，便高聲喊了起來。

　　「這個少爺，」她說的少爺當然是指我，「還等不等他的爹娘了？還是等下去的妥當！也好讓做爹娘的看看，這位少爺是怎樣在我店裡受到很好的照顧的。」

　　只憑老板娘這點口才是無法把我留住的，我在付清房錢之後，就向街上走去，因為馬嘉和卡比都已在那裡等著我。

　　「您的地址呢？」那老婦人問。

　　我把地址寫到了她的登記簿上，因為這樣做畢竟是明智的。

　　「到倫敦去！」她又叫了起來，「兩個小年輕人去倫敦！走那麼遠的路，還要漂洋過海！」

　　在動身去布洛涅之前，應該向老爹告別。

　　但這次告別並沒有使人感到傷心，老爹因知道我很快就要找到父母而感到高興；我呢，由於已經向他表明、並一再向他重複，說我不久就將偕同自己的父母一道來向他致謝，因此也同樣滿心喜悅。

　　「回頭見，」老爹用的是這個字眼，「孩子，祝你萬事如意！如果你不能像你想的那樣很快回來，那就寫封信給我好了。」

　　「我一定回來。」

　　這一天，我們一口氣趕到了穆瓦塞爾，中間連一步也沒有停留過。因為考慮到要渡海，我們必須節省開支；馬嘉倒是說過，渡海並不貴，可是到底多少錢才算不貴呢？因此，我們沒有在穆瓦塞爾找旅店，而是在一個農莊裡住了一宿。

　　一路上，馬嘉一直在教我英語，有一個問題把我困擾得很厲害，使我高興不起來。我的父母懂法語或義大利語嗎？倘若他們只會講英語，那我們之間怎麼對話、怎麼互相了解呢？這將給我和他們都帶來苦惱；倘若我有兄弟姐妹，我又怎麼同他們講話？倘若我不能同他們講話，我在他們眼裡不成了一個外國人了嗎？從離開夏凡儂以來，在想到自己就要返回父母家中時，我所經常為自己描繪的那幅自畫像中，我可從來沒有想到要把自己畫成一個在奔向目標途中因突然四肢癱瘓而不幸倒下的人。很可能還需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我才能學會英語，我覺得這是一門難學的語言。

　　從巴黎到布洛涅這段路程，我們花去了八天時間，因為我們在博韋【註】、阿布維爾【註】、濱海蒙特勒伊【註】等沿途主要城鎮都作了短暫的停留，上演了一些節目，從而保持了我們口袋裡的幾個老本。

　　【註】博韋：法國北部城市，瓦茲省首府。

　　【註】阿布維爾：法國北部索姆省城鎮。

　　【註】濱海蒙特勒伊：法國北部加來海峽省城鎮。

　　當我們到達布洛涅的時候，我們的錢包裡裝著三十二個法郎，這就是說，比我們買船票所需的錢要多出很多。

　　因為馬嘉從未見過大海，我們一到布洛涅，就到海堤上去蹓躂，他的目光失神地對遠處霧氣蒸騰的天邊注視了一會兒，他的舌頭先發出喀嗒一聲，然後宣布了他的看法：海是醜的、陰暗的、汙濁骯髒的。

　　接著，我們之間就發生了一場爭論，因為我們以前經常談到海，我又經常對他說海是人們所能見到的最美好的東西，我現在仍堅持我的看法。

　　「當大海是藍色的時候，像你講過你在塞特見到的，那你也許是正確的。」馬嘉說，「可是你看看它現在這副樣子，黃不黃綠不綠的，上面是一個陰森森的天空和厚厚的一層鉛一般顏色的陰雲，這裡的海是醜的，很醜。它沒有吸引力，誰也不會願意到那上面去。」

　　我和馬嘉過去在看法上經常能取得一致，要麼他接受我的想法，要麼我同意他的意見；但這次我堅持我的看法，甚至大聲對他說，不黃不綠的大海、霧氣騰騰的大海、天空上有著混沌一片厚厚陰雲的大海，都比碧藍天空下的碧藍的大海更加好看。

　　「你是英國人，你才這樣說，」馬嘉反駁道，「你愛這個很醜的海，因為這是你的國家的海。」

　　開往倫敦的船，定第二天凌晨四點起錨，我們三點半就上了船，找了個還算不錯的地方坐定下來，我們背靠著一堆木箱，它們多少還能遮蔽一點從北面刮來的潮濕、寒冷的海風。

　　在幾盞若明若暗的燈光下，我們看見輪船在上貨；滑輪傳來嘎嘎的響聲；木箱被吊進貨艙時發出很大的，像爆炸般的聲音；水手們不時喊出幾聲嘶啞的叫喚。然而，從冒著小縷小縷白色水氣的蒸汽機裡發出來的輕微的哧哧聲，反而是這一片震耳欲聾的喧聲中最具有支配力的、舉足輕重的聲音。緩慢的鐘聲噹──噹──噹地敲響了，纜繩從碼頭上被拋進了水裡。我們起程了，朝著我的國家開去。

　　我常常對馬嘉說，沒有什麼能比乘船更舒服的了，它在水面上輕輕滑動，你意識不到它已經走了許多路。真是妙不可言，只有夢裡才能這樣。

　　我說這些話的時候，總要想起天鵝號和我們在南運河上的航行。殊不知大海並非運河，我們才駛出防波堤，船就仿佛一下子向海底沉去，然後它升了上來，接著又向更深的水底沉去；我們像踩在一塊其大無比的秋千板上，連續大起大落了四、五次。這時候，船身在劇烈地搖動、顛簸，我們看到煙囪裡放出一股白色的氣柱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厲的長鳴。在這以後，我們四周變得寂靜無聲了，只能聽見舷輪在打水，聲音時而在左舷，時而在右舷，那是船體在不停地左右傾斜的緣故。

　　「『真是妙不可言』，你的『輕輕滑動』！」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因為我從來也沒有聽說過湧潮【註】是怎麼回事。

　　【註】湧潮：一種在近海淺灘上發生的沖撞力很強的橫向長浪，它經常出現在漲潮和落潮時。

　　但是，這還不僅是湧潮在使船體橫向搖動和前俯後仰，也因為海面太寬而且海上有浪。

　　突然，好久不說話的馬嘉一下子直起了身子。

　　「你怎麼啦？」我問他。

　　「我感到顛得太厲害，有點噁心。」

　　「是暈船。」

　　「沒錯，我覺得是的。」

　　幾分鐘以後，他急急忙忙地跑向船邊，扶在船舷上。

　　啊，這個可憐的馬嘉，他多難受啊！我用胳膊把他緊緊摟著，讓他把頭靠在我的胸膛上，但這全都沒用，絲毫不能減輕他的痛苦。他呻吟著，不時站起來匆匆跑過去扶著船舷，幾分鐘之後又跑回來蜷縮在我懷裡。

　　他每次跑回來都要向我伸伸拳頭，半真半假地說：

　　「啊，這些英國人，不安好心！」

　　「謝天謝地，沒有心才好呢！至少不會噁心了。」我回敬他。

　　到了第二天，天剛亮，儘管天氣陰沉有霧，然而，聳得老高的白色峭壁和水面上的那些看去紋絲不動的、星星點點的不掛帆的小艇都已清晰可見、歷歷在目。這時候，船的橫向震動減弱了，我們的輪船滑進了平靜的水面，現在它確實有點像在運河上平穩地滑行一樣，我們已經不是在海上了，透過晨霧，可以遠遠地看到透過林木的兩岸，我們進入了泰晤士河【註】。

　　【註】泰晤士河：英國南部最重要的河流，經倫敦，東流注入北海。

　　「我們到英國啦！」我對馬嘉說。

　　但他對待這個好消息並不熱情，依舊直挺挺地躺在甲板上。

　　「讓我睡覺。」他說。

　　我過海時並沒有暈船，所以並不想睡覺，我整理了一下馬嘉躺著的地方，使他盡可能舒適些，然後爬上木箱，坐在最高一層上，卡比趴在我的兩腿中間。

　　現在，我居高臨下，可以看到整個河流的上游和下游，兩岸景色已盡收眼底；右邊是大片沙灘，上面橫躺著一條由退潮後的泡沫形成的白色細帶；往左邊看去，啊，水天相連，是不是又要駛進大海了呢？

　　不，這只是我的錯覺，因為兩邊帶點青色的河岸正在向我迅速逼近，連渾濁發黃的、泥濘的、濕漉漉的河岸也清晰可見了。

　　在這條大河中間，停泊著許多一動也不動的下了錨的桅船；那些總是在自己後面留下一條長長的黑色煙帶的汽船和拖輪，它們突突地在這些停著的桅船中間穿來穿去；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一條大河竟被那麼多船、那麼多帆、擠得那麼滿滿的！如果說加龍河曾經使我感到吃驚，那麼泰晤士河卻使我讚歎不已。在幾艘看去像是準備起錨的桅船上，水手們在繩梯上跑來跑去；從遠處看，桅杆上的繩梯細得像蜘蛛網一般。

　　我們乘的這條船，它在自己後面的黃色水面上留下了一條翻滾著泡沫的航跡，那上面飄浮著各種殘骸碎片，有木板、短木頭、脹得鼓鼓的動物屍體、絞成一團團的乾草和漂來蕩去的雜草。不時地，總會有一隻我叫不出名字的飛鳥平展雙翅在這些漂流物上面俯衝掠過，接著牠就尖叫一聲，騰空而起，嘴裡叼著牠剛搶到手的食物，直沖雲霄。

　　馬嘉為什麼要睡覺呢？他現在醒著該多好，這不就是值得一看的妙不可言的景色嗎？

　　隨著我們的汽輪向河的上游駛去，景色變得愈來愈新奇、愈來愈好看了；已經不止是帆船和汽輪在吸引你，使你的眼睛盯住它們不放，現在更出現了三帆船、烏黑的運煤船和從老遠的國家開來的大火輪；最有趣的是那些載運麥秸和柴禾的小船，看去就像是場院裡的乾草垛，它們在水面上緩緩地移動著，遇上漩渦，這些紅的、白的、黑的大草垛便在河中心打著旋，轉著圈子。但是，尤其使你大飽眼福的，是因為出現了這樣的事情，兩邊岸上的東西，現在已全都進入你的視線以內，連它們的細微部分你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啊，河邊上的那些油漆過的、色彩奪目的房子，綠色的牧場，從未被截枝刀碰過一次的古老大樹；還有，沿著航路，不管這裡或那裡，到處都有的那種架設在黑色淤泥上的、通向河邊的、供上人上貨用的棧橋以及和它們作伴的那些水位標杆和裹著一層苔衣、呈暗綠色的糊糊的繫纜木樁。

　　我睜大著眼睛，出神地看著，心頭只有讚歎和驚羨，此外什麼也不想。就這樣，我一個人癡癡呆呆地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就在這段時間裡，泰晤士河兩畔的房子已經一幢挨著一幢緊緊地接上了，在河的兩岸各出現了一條紅色的長長的行列。這時，天色轉了，變得陰暗起來，天空出現一層由煙和霧摻和後形成的屏障，在這層屏障裡，究竟是霧還是煙更多些，這是誰也無法知道的。接著，大樹、牲畜、牧場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全都不見了，現在拔地而起的是一根根矗得老高的桅杆，這是一座桅杆的森林。莫非牧場成了錨地，這麼多桅船都停泊在那上面了。

　　我再也按捺不住了，必須馬上去找馬嘉，我衝下「瞭望臺」，馬嘉還在老地方，他醒著，不再是萎靡不振的樣子，暈船的感覺已經過去，他一躍而起，和我一起爬上了木箱，他揉著眼睛，注視著眼前那一片桅杆的奇景，他同我一樣，也感到驚羨不止，現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了，從牧場那邊流進泰晤士河的各條小運河裡，也同樣都擠滿了各種各樣的船隻。

　　可惜的是，煙霧變得更加濃密了，人們只能斷斷續續地看到一些近處的東西，船越是往前開去，看出去越感覺到模糊。

　　汽輪終於減速了，機器接著停了下來，纜繩被扔到了岸上。倫敦到了。我們夾在人群中下船，人們看看我們，但不會有誰來同我們說話，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這是些完全陌生的人。

　　「我的小馬嘉，該是用你英語的時候了。」

　　馬嘉片刻也不猶豫，信心十足地走到一個長著棕紅色鬍子的胖子身旁，把帽子拿在手上，彬彬有禮地問他去格林廣場的路。

　　我似乎覺得馬嘉花了很長時間一直在向這個胖子解釋，胖子也似乎有好幾次要馬嘉重複幾個同樣的字或幾句同樣的話，當然，我是不願意懷疑我的好朋友的英語程度的。

　　馬嘉終於回來了。

　　「很容易，」他說，「只要沿著泰晤士河走就行了。我們可以順著沿河馬路走。」

　　然而，倫敦是沒有沿河馬路的，起碼在那個時代還沒有，房屋都是徑直建築在大河的邊邊上的，我們只好沿著那些看來最像是沿河馬路的臨河小街走去。

　　這些小街都很陰暗，滿是泥濘，街心裡擺滿了車子、木箱和各種大包小包的東西，我們想要在這些不斷出現的障礙物中間成功地穿過去是不很容易的，我用一條繩子拴著卡比，讓牠跟著我；這時候，雖還只是下午一點鐘，商店裡卻都已經點上了煤氣燈，天空飄落著煤灰的細末和汙黑的煙炱。

　　倫敦是這副模樣，它在我們心中所引起的感受同泰晤士河所引起的當然完全不一樣。

　　我們往前走著，馬嘉不時地向人打聽我們是不是離林肯小旅館還很遠；這一回。他問罷後對我說，人家告訴他，在我們所走的這條馬路上，前面橫著一座大門，只要穿過大門，離目的地就不遠了。老實說，我感到有點奇怪，我懷疑他是不是聽錯了，但我又不便明說。

　　他一點兒也沒有聽錯，我們果然來到了一座跨街的雖說不是大門但和大門也差不多的、有著兩扇側門的大拱廊前面，這就是倫敦的巴爾禮拜堂。在那裡，我們又重新問路，人們說只要向右拐個彎就到了。

　　現在，我們已經離開了車來人往、鬧鬧嚷嚷的大街，來到了一些互相交錯的寂靜的小街小巷中間，我們從這條小街轉到那條小巷，就像在原地轉著圈子似的，並沒有前進多少，很有點像進入了一座迷宮。

　　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正當我們認為已經迷了路的時候，突然，我們發現自己是在一座有著許多墳墓的小墓地跟前，墓碑全是黑的，黑得像塗上了炭黑或黑色鞋油似的，這就是格林廣場。

　　當馬嘉向一個過路的人影問路的時候，我當時的眼睛已經模糊，我的心口憋得透不過氣來，我發抖，我停了下來，極力穩住自己的狂跳的心。

　　後來，馬嘉帶著我走了一段路，我們在一塊銅牌面前停了下來，銅牌上刻著兩個名字：格萊斯和伽雷。

　　馬嘉走上前去要拉門鈴，我連忙攔住了他。

　　「你怎麼啦？」他問我，「你的臉色這麼蒼白。」

　　「等一等，讓我定一定神。」

　　他拉響了門鈴，我們進屋了。

　　我當時心慌意亂，無法看清楚我周圍的一切。我們好像是走進了一間辦公室，看到在幾盞嘶嘶叫著的煤氣燈的燈光下，有兩三個人正俯身在辦公桌上埋頭寫字。

　　馬嘉向其中的一個人講了幾句話，當然，我事先早已要求他擔承這次談話的任務，我在他的說話中，聽到他幾次重複「小男孩」、「家庭」、「巴貝蘭」這幾個字。我明白他是在解釋，說我就是我的家庭委託巴貝蘭尋找的那個小男孩。

　　巴貝蘭這個名字產生了效果，屋裡的人都抬起頭來看我們了，那個和馬嘉對話的人推開椅子站了起來，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門。

　　我們走進一間堆滿書籍和紙張的房間。有一位先生坐在辦公桌前，另一位穿著袍子、戴著假髮的先生站著，站著的那位先生手裡拿著好幾個卷宗，正和坐著的那一位在說話。

　　送我們進來的那個人簡單地把我們介紹了一下，兩位先生的四隻眼睛就同時把我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你們中間誰是巴貝蘭養大的？」坐著的先生用法文問。

　　聽見他講法語，我一下子就感到放心了，向前走了一步，我回答：

　　「是我，先生。」

　　「巴貝蘭在哪兒？」

　　「他死了。」

　　兩位先生馬上相互看了一眼，戴假髮的那位就抱著他的卷宗出去了。

　　「那你們是怎樣來到這裡的？」從一開始就是由他問話的那位先生繼續問下去。

　　「我們用腿走到布洛涅，從布洛涅乘船到倫敦，我們剛下船。」

　　「巴貝蘭給您錢了嗎？」

　　「我們沒有見到巴貝蘭。」

　　「那你們怎麼會知道應該到這裡來找我們？」

　　我盡可能簡要地講述了他要我回答的問題。

　　其實我也有幾個問題急著要向他提出來，其中一個問題已經幾次到了嘴邊又嚥了下去，因為人家不讓我有這個時間。

　　人家現在等著要我講清楚：我是怎樣由巴貝蘭養大、又怎樣被這個人賣給了衛塔里斯，在這個主人死後我又怎樣被亞肯家收留和亞肯老爹又怎樣被送進監獄吃債務官司，最後我又怎樣重操舊業、當上了流浪歌手和賣藝人。

　　我講的時候，那位先生做著記錄。他用一種使我感到窘迫的眼神瞧著我。應該說，他的面孔是冷酷的，微笑中隱藏某些狡詐的東西。

　　「這個孩子是誰？」他用鐵筆尖指著馬嘉問，好像要用一支箭把他射穿一樣。

　　「是我的朋友、同伴、兄弟。」

　　「很好。是在馬路上流浪的時候結交上的，對嗎？」

　　「他是我最親密、最真摯友愛的兄弟。」

　　「哦！我並不懷疑。」

　　我認為現在該是我提出那個從我們對話開始時就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問題的時候了。

　　「先生，我的家是在英國嗎？」

　　「當然，還在倫敦，至少在目前是這樣。」

　　「我就能見到嗎？」

　　「不用等多久，您很快就會見到了，我派人帶您去。」

　　他拉響了鈴。

　　「對不起，先生，我還有一句話要問，我有父親嗎？」

　　我差一點說不出這個字眼。

　　「不但有一個父親，還有母親和兄弟姐妹呢。」

　　「啊！先生！」

　　門打開了，打斷了正從我心頭傾瀉出來的激情，我只是用滿含淚水的眼睛看著馬嘉。

　　先生用英語和進來的人說了幾句話，我相信他是要那個人帶著我們去。

　　我站了起來。

　　「喔，我差點忘了，」先生說，「您姓多利斯寇，這是您父親的姓。」

　　儘管他面目可憎，我相信，如果他肯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跳起來去摟他的脖子的，可是，他用手給我們指了指門，我們就出去了。

第十三章　多利斯寇一家

　　帶我去父母家裡的那個辦事員，是個乾癟小老頭，皮膚皺縮，一臉皺紋，穿一身磨損得發亮的黑色衣服，打一條白領帶。當我們走出門口來到街上的時候，他急不可待地、甚至有點像發神經病似的拼命地握他的兩隻手，還使勁掰他的手指關節和腕關節，讓它們發出格格的響聲；他又非常用力地抖動、摔踢他的兩條腿，好像有意要把腳上的後跟已經穿壞的靴子踢到天上去一樣；他還仰起鼻子向空中深深地吸了好幾口霧氣，像一個被長期關在監牢裡的人，現在被釋放了出來，正在由衷地感謝天主所賜的真福。

　　「他覺得這裡的空氣很好聞！」馬嘉用義大利語對我說。

　　老頭兒瞪了我們一眼，他不同我們說話，只是向我們發出「嘬嘬」的聲音，就像人們向一條狗示意一樣，意思是要我們跟上他的腳步，免得走丟了。

　　我們很快來到一條擠滿車輛的大街，他攔住一輛駛過的街車，這是一輛有車廂的雙輪馬車，但那個車夫卻不像通常那樣坐在馬屁股後面的馭座上，而是立著、筆直地高高地站立在車廂的後面，他的背後是臨空沒有依託的；他站得比車廂的頂蓋高出許多，以致那個車蓋就成了擺在他面前供他放手的桌子了。他居高臨下，握著兩根長長的韁繩，通過車廂頂蓋，遙遙地駕馭著前面駕車的馬匹。這種稀罕的東西，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後來才知道，它的名稱叫卡普【註】。

　　【註】卡普：英國的一種舊式的有車廂的單馬雙輪或四輪車。

　　辦事員讓我們上了這輛前面敞開的、沒有車門的卡普；通過開在車頂上的小窗孔，他和車夫說著話，有好幾次提到「貝司納爾格林」這樣一個地名。我想這一定是我父母居住的那個區的區名。我知道英文「格林」是綠色的意思，它使我產生了一種想法，認為這個區一定栽滿了各種好看的樹木；那麼，我住進去以後，它一定會使我感到愜意和稱心；這個區想必同我們剛到達倫敦時看到的那些陰暗、可憐、糟糕透頂的街道是完全不一樣的。住在一個大都市裡，尤其是住在這個大都市裡的一大片綠油油的樹木中的一幢宅子裡，那肯定是了不起的。

　　給我們帶路的人同馬車夫之間出現了爭執，爭執的時間還相當長。有時是這一個人抬頭伸長著脖子，衝著小窗孔作出各種解釋；有時是另一個人似乎要從他站著的位置上一下子鑽進小窗孔裡來申明他根本不知道對方問他的事情。

　　馬嘉和我，我們緊緊擠在車座的角落裡，卡比趴在我們兩個人的腿中間。我聽了他們的對話，對自己說，一個車夫連貝司納爾格林這樣漂亮的地方也不認識，這確實使人吃驚。要不，倫敦一定有著許多綠化區，因為相同的地方多了，就容易把它們的名字弄錯；但這不同樣也很叫人吃驚嗎？因為根據我們所看到的，我倒寧肯相信整個倫敦都黑得如同煙囪裡的煙炱。

　　我們在寬闊的馬路上奔馳，隨後馳進狹窄的街道，接著又回到寬闊的馬路上。但是我們的馬車是被如此濃密的大霧包圍著，車窗外面的東西，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天氣開始變冷了，我們感到呼吸困難，憋得有點透不過氣來。我說的「我們」，指的是馬嘉和我，因為我們的嚮導正好相反，他顯得很愜意，不管天氣怎樣，他總是在用力地呼吸；他用鼻子吸氣的時候，連嘴巴也張得大大的，看去他是急於要在他的肺庫裡儲存越多越好的空氣；另外，他還在繼續做著掰手指頭和伸腿、踢腿的動作。難道他好幾年都沒有動彈過和呼吸過了嗎？

　　一想到只要再過一會兒功夫，也許只要再過幾秒鐘，我就要擁抱我的親人，我的父親、母親和兄弟姐妹了，這種想法使我在心理上產生了一種非常急躁和異乎尋常的興奮情緒，然而我還是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對自己說，應該看看我們正在穿越的這個城市，這不就是我的家鄉、我的祖國嗎？

　　但是，儘管我把眼睛睜得很大，其結果還是沒用，因為除了在濃霧中燃燒著的瓦斯燈所發出的紅色亮光外，我幾乎什麼也看不見。車外的大霧，厚得像天上滾動的雲塊，稠得像煙囪裡冒出來的濃煙，我們已經連從對面馳來的車輛的車燈也看不見了。我只感到我們坐的這輛卡普在時不時地緊急剎車，很明顯，它隨時都有可能碰著或者壓著街上的擁擠的人流。

　　我們一直在奔跑著。從格萊斯和伽雷事務所裡出來已經很久了，我心想，這就證明我父母是住在鄉下，也許我們很快就要離開狹窄的街道在田野上奔馳了。

　　我和馬嘉手拉著手。當我想到很快就要見到我父母的時候，我把他的手捏得緊緊的，我感到有必要對他說明；我現在是、而且永遠是他的朋友。

　　我們不但沒有到鄉下去，反而走進了更狹窄的小街，我們聽到了火車尖厲的鳴笛聲。

　　於是我讓馬嘉問嚮導，我們是否很快就要到家了，馬嘉的回答是令人失望的。他說格萊斯和伽雷事務所的辦事員講，他從未到過這個賊窩。也許是馬嘉弄錯了，他沒有聽懂人家的回答。不過馬嘉堅持說，辦事員用的那個英文字「西埃夫」【註】，法語的意思正好是「小偷」；他認為這是不用懷疑的，他絕沒有弄錯。我一時真有些困惑不解，心裡想：嚮導這樣害怕小偷，那正好說明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鄉下，「格林」這個字是在「貝司納爾」的後面，正好符合那裡有著一片樹林或草地。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馬嘉。一個嚮導害怕小偷，使我感到非常可笑，沒有出過城的人有多蠢！

　　【註】原文是英文「賊」字，譯文是諧音。

　　然而沒有任何顯示鄉村就要出現的跡象，但這也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英國本來就是一個叫作倫敦的汙泥和石頭的城市【註】。誰說不是呢，現在汙泥濺滿了我們的車子，一塊塊黑泥一直濺到我們身上；一股股惡臭的氣味從四面八方把我籠罩起來也已經有很長時間了；這一切都表明我們是在一個骯髒的城區，很可能這是到達貝司納爾格林草地的最後一個區。但我又感到我們好像在原地閒逛，車夫還不時放慢速度，似乎連他也弄不清到了什麼地方。果然，他一下子把車子停了下來，我們車頂上的小窗孔打開了。

　　【註】雷米把英吉利這個詞按法文「昂格勒坦爾」一詞拆開來，法文稱英國為「昂格勒坦爾」（這裡是中文諧音），這個詞的前半部「昂格勒」（諧音，下同），在法文中作「角」或「隅」的意思講，因而可作「一小塊地方」去理解；這個詞的後半部「坦爾」，在法文中為「土地」，因而可作石頭和泥土去理解。

　　一場對話，或者說一場爭論開始了。馬嘉對我說，按照他的理解，我們的車夫不願意再向更遠的地方走去了，因為他不認識路；車夫要求嚮導給他指出去貝司納爾格林的方向，而嚮導的回答還是「我不知道這個賊窩在什麼地方」。現在「賊」這個英文字，連我也聽得一清二楚了。

　　但是，我認為他們指的並不是貝司納爾格林區。

　　爭吵繼續通過小窗孔進行下去，車夫和嚮導彼此都以同等程度的火氣從這個不大的窟窿裡向對方送去有來有往的責問和反駁。

　　最後，嚮導把車錢付給了嘀嘀咕咕的馬車夫，他跳下卡普，又一次對我們發出「嘬嘬」的示意聲，很明顯，該輪到我們下車了。

　　我們在濃霧中來到一條滿是泥漿的街道，有一間燈火輝煌的店鋪，裡面的瓦斯燈的燈光，通過鏡子、鍍金器皿和多稜玻璃磚酒瓶的反射，透過霧障，一直照射到街上陰溝旁的水潭裡。這是一家小酒店，但是為了讓它體面些，可以像英國人那樣叫它「豪華的酒家」【註】，也可以簡單一點叫它「金宮」，也就是說，這是一家賣杜松子酒的酒店。當然，它也賣其他各種燒酒；只要是燒酒，杜松子酒也一樣，都離不開以糧食或甜菜為原料的酒精。

　　【註】豪華的酒家：英俚稱賣杜松子酒的小酒店為「豪華的酒家」或「金宮」。杜松子酒的英語譯音為「金」，在我國稱「金酒」。是烈性酒。

　　「嘬嘬，嘬嘬！」我們的嚮導又發出了這個聲音。

　　我們和他一起走進了這間「豪華的酒店」。我們剛才還認為這裡是個窮人區，其實是大錯特錯了。店堂裡到處都是鏡子和鍍金器皿，酒櫃是銀色的，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豪華的排場。但是那些坐在酒櫃前或者肩靠在牆壁和酒桶上喝酒的人，卻都衣衫襤褸，有幾個人的腳上甚至連鞋子也沒有，他們肯定不久前還光著腳在垃圾和汙泥中走過路，因為那一隻隻光腳上都好像有著一層厚厚的、烏漆墨黑的、還沒有擦乾的黑鞋油。

　　在漂亮的銀色櫃檯上，我們的嚮導要了一杯香味醇厚的白甜酒。這個剛才貪婪地吸著霧氣的人，現在又貪婪地將這一杯甜酒，只一口就喝乾了；於是他開始和袖子捲到肘上為他倒酒的那個人攀談起來。

　　他是在問路，這是很明顯的，我沒有必要再去問馬嘉。

　　我們又跟在嚮導後面上路了。現在街道變得更加狹窄，因而儘管有霧，兩旁的屋子也還能看清楚；我們頭頂上有很多繩子，它們從這邊的屋子被拉到那邊的屋子，上面掛滿衣服和破爛，這肯定不是為了要晒乾它們才晾上去的。

　　我們在哪兒呢？我開始不安了。馬嘉不時看看我，但他什麼也不問。

　　我們先進入一條小巷，然後來到一個院子，又穿過這個院子進入另一條小巷；這裡的房子比你在法國最貧窮的鄉村所能看到的還要破舊，很多是用木板釘的，像車棚或牛欄；然而這又的的確確都是些住家。頭上沒有帽子也不包頭巾的女人和她們的孩子在這一家或那一家的門口擠進去擠出來。

　　當我們藉著微弱的亮光能較為清晰地看一看我們周圍的時候，我發現這些女人臉上都沒有一絲血色，亞麻色的黃頭髮披在肩上，孩子們幾乎都光著身子，只是背上還掛些破布條似的東西。在一條小巷中間，我們還發現有幾隻豬在死水潭裡亂拱，發出一股令人噁心的臭氣。

　　我們的嚮導很快停了下來，他肯定是迷路了。正在這個時候，一個身穿緊身藍色禮服、頭戴漆皮帽的人向我們走了過來，他的袖口上有一圈黑白飾帶，腰帶上掛著手槍槍套。這是警察，用英國人的叫法，他們是「警察局的人」。

　　一場談話又開始了。不一會兒，我們跟在警察後面上了路；我們穿過了一些小街、幾個院子和彎彎曲曲的街道，我仿佛覺得周圍的房子都有一種搖搖欲墜的樣子。

　　我們終於在一個院子裡停了下來，院子中央有一個水塘。

　　「這裡就是紅獅院，」警察說。

　　這個名字我已聽到過幾次了，馬嘉曾對我說過這三個字的意思。

　　我們為什麼要停下來？這裡不可能就是貝司納爾格林，我的父母難道就住在這個院子裡？可是……

　　我沒有時間去琢磨在我不安的頭腦裡所產生的這些問題，警察敲了敲用木板釘成的牛欄一樣的門，嚮導謝了謝他，這樣，我們算是到了。

　　馬嘉沒有放開我的手，他緊緊地握著，我也緊緊握著他的手。我們兩個都知道彼此心裡在想什麼，攪得我心神不定的憂慮也同樣在折磨他。

　　我是那樣的心慌意亂，連警察敲過的門是怎樣在我們面前打開的都不太清楚了。我們走進一間空空蕩蕩的房間，裡面點著一盞燈，爐灶上燃著煤火；這時候，我的神志又恢復清醒了。

　　在爐火前面，有一張草編的安樂椅，它的式樣有點像那種供聖像的木龕，那上面坐著一個頭上戴頂黑色軟帽的白鬍子老人，他像尊雕像，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另外有一男一女面對面地坐在一張桌子的兩頭，男的有四十歲上下，穿一身灰絲絨服裝，他的面孔顯得聰明而冷酷；女的比他要年輕五、六歲，一頭金髮垂在一塊交叉繫在胸前的黑白方格披肩上，她的眼睛呆滯無神，在她的應該說是很漂亮的面容上顯出一種對什麼都無所謂的冷漠的表情，至於她的姿態，那也同樣顯得無精打采。屋裡還有四個孩子，兩男兩女，都是一式金黃色頭髮，就像他們母親的亞麻色金髮一樣；最大的男孩看去有十一、二歲，最小的女孩剛只三歲樣子，她正在地上蹣跚地學步。

　　以上這一切，在我們的嚮導，那位格萊斯和伽雷事務所的辦事員，他還沒有把話說完之前，我只瞥了一眼，便全看清楚了。

　　嚮導講了些什麼，我幾乎沒有聽見，其實即使聽見了，也全然聽不懂；但是多利斯寇這個姓，也就是開事務所的那位律師所說的我的姓，總算沒有叫我的耳朵漏掉。

　　現在，所有的眼睛都轉過來盯著馬嘉和我，甚至那個一動不動的老頭也不例外，唯獨小女孩被卡比吸引住了。

　　「你們倆誰是雷米？」穿灰絲絨套服的那個人用法語問我們。

　　我向前走了一步。

　　「是我。」我回答。

　　「那好，孩子，親親你的爸爸吧！」

　　我從前只要一想到這個時刻，總以為會感到一股把我不由自主地推向我父親懷抱的強烈的激情，可我現在並沒有感覺到這股激情。但是，我還是走上前去吻了我的父親。

　　「現在，」他對我說，「該親你的爺爺、媽媽、兄弟和姐妹了。」

　　我先走向我的母親，把她抱在懷裡；她讓我擁抱，但她卻不擁抱我，只對我講了兩三句話，我當然沒有聽懂。

　　「跟你爺爺握握手吧。」我父親對我說，「輕一點，他癱瘓了。」

　　我也和我的兩個弟弟、我的姐姐握了握手；我想抱抱小妹妹，可是她正在一門心思撫摸卡比，一手把我推開了。

　　當我從他們跟前挨個兒走過去的時候，我不由得對自己感到生氣，唉，這是怎麼啦！我終於回到了自己家裡，卻沒有感到什麼歡樂。我有了父親、母親、兄弟姐妹，我還有祖父，我和他們團聚了，但我心裡還是冷冰冰的。我曾經那麼焦急地等待著這一時刻，我將要有個家，我將要有親愛的父母，我將愛他們，他們也將愛我，一想這些，我曾經高興得瘋了一樣；然而，現在我卻用審視陌生人的眼光看著他們，這是怎麼啦！使我感到困惑的是，我心裡並沒有什麼話想同他們講，連一句親熱的話也找不出來。我難道是個沒有心腸的人？我難道是那種不配有家庭的人？

　　如果我是在一座宮殿而不是在木板房裡找到了我的父母，難道我心裡也會像現在那樣感覺不到那種溫暖的感情嗎？而在幾個鐘頭以前，我對自己還不認識的父母是滿懷這種感情的，為什麼在我親眼看到他們的時候，反而不能表達出這種感情呢？

　　這種想法使我感到羞慚。我又走到我母親的跟前，又一次擁抱她，緊緊地親她。也許她並不明白出現在我身上的這股激情的緣由，她沒有用親吻和擁抱來回答我，而是用無動於衷的神情看著我，然後稍微聳了聳肩，對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的父親，說了幾句我聽不懂、但使她丈夫笑得很起勁的話。這一個的一臉冷漠和那一個的一臉訕笑，使我的心痛得再也無法忍受了，我那對父母的如此熾熱的激情，看來在他們眼裡連個屁也不值。

　　但是他們不讓我有時間沉湎於自己的萬感千愁的感想中。

　　「這一個呢，」我父親指著馬嘉問我，「他是誰呀？」

　　我向他解釋是一種什麼關係把我同馬嘉連繫在一起的，我盡力在說話中強調馬嘉對我的誠摯的友愛，同時又極力說明我還欠著馬嘉許多恩情。

　　「很好。」我父親說，「他是想到這裡來旅行幾天囉。」

　　我正要回答，馬嘉卻打斷了我要說的話。

　　「是這樣。」他說。

　　「巴貝蘭呢？」我父親問，「他為什麼沒有來？」

　　我告訴他巴貝蘭死了。我們是在夏凡儂從巴貝蘭媽媽那裡得知我的父母在找我之後去的巴黎，而當我們到達巴黎的時候，這一死訊使我們感到多麼失望！

　　我說的話，父親都為母親翻譯了一遍，我相信我聽懂了她回答時所說的「很好！」或「太好了！」這兩句英國話，因為我懂得「好」和「很好」這兩個英國詞，但我不明白為什麼巴貝蘭死了她要說好或很好呢？我心裡暗暗自問，一時卻找不到答案。

　　「你不懂英語嗎？」父親問我。

　　「不懂。我只懂法語，還懂義大利語，那是跟一個師傅學的，巴貝蘭把我賣給了他。」

　　「是衛塔里斯？」

　　「您知道……」

　　「前段時間我去法國找你的時候，巴貝蘭跟我說起過他的名字。你一定覺得很奇怪，也很想知道我們為什麼十三年沒有找你，而後來又突然想起了要去找巴貝蘭的原因吧。」

　　「啊！是的，很想知道，我對您說實話，非常非常想知道。」

　　「那你到火爐邊來，我給你講。」

　　進屋的時候，我已經把豎琴靠在牆邊，現在我解下背包，坐在指定的地方。

　　但是，當我把沾上泥的、濕漉漉的雙腿伸向火爐的時候，祖父卻朝我這邊「啐」地吐了口唾沫，他不開口，有點像一隻發怒的老貓。沒有必要作什麼解釋，我已經明白我是礙著他了，於是我把腿縮了回來。

　　「不用管他，」我父親說，「老人不喜歡別人坐在他的爐子前面；你要是冷，就烤烤吧，用不著和他客氣，別不好意思。」

　　聽到當著這個白髮老人說出這樣的話，我真感到吃驚，我覺得，恰好相反，正是對這個老人，說這樣話的人應當感到不好意思。我把腿縮向我坐的椅子下面。

　　「你是我的長子，」父親對我說，「你是我和你母親結婚一年後生的。當我娶你母親的時候，有一個姑娘以為我本來會娶她做妻子的。這場婚姻使她懷著瘋狂的仇恨，她把你母親當作她的敵手。為了報復，正好在你滿六個月的那天，她把你偷走了，並且帶到了法國，把你扔在巴黎的街頭。凡是可能去找的地方我們都去找過，就是沒有到巴黎去找，因為我們想像不到有人會把你帶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我們找不到你，便以為你已經死了，永遠也見不到你了。直到三個月前，這個女人得了絕症，她在臨終之前講了實話。我們立刻動身去法國，到那個人們扔掉你的地方的警察局長那裡去了解，在那裡，人們告訴我，說你成了克勒茲的一個泥瓦匠的養子，是他撿到了你；我又立刻趕到夏凡儂，巴貝蘭對我說，他把你租給了一個叫衛塔里斯的流浪樂師，你和他一起走遍了整個法國。因為我不可能留在法國，不可能親自尋找衛塔里斯的下落，所以我委託巴貝蘭，並給了他錢，讓他去巴黎。同時，我又囑咐他，當他找到你之後，就通知受理我的事務的律師格萊斯和伽雷先生。如果我沒有把這裡的地址給他，那是因為我們只是在冬天才住在倫敦；在天氣好的季節裡，我們全家就要帶著我們的車輛走遍英格蘭和蘇格蘭，去做流動商販的生意。就這樣，我的孩子，你現在被重新找到了。十三年以後，你又在家庭裡占有了你的位置。我懂得，你有些驚惶不安，因為你不了解我們，聽不懂我們說些什麼；同樣你也沒法讓別人明白你的話；但我希望你很快就會習慣起來。」

　　是呀，也許我很快就會習慣的，這是很自然的，既然我現在是在自己的家裡，今後和我一起生活的將是我的父親、母親、兄弟和姐妹，那麼，一切不是很快就會習慣起來的嗎？

　　漂亮、講究的襁褓並沒有表明我的家庭的實際情況，這對巴貝蘭媽媽，對麗絲，對亞肯老爹，對所有救助過我的人，都是個不幸。我已不能實現我所夢想的事情，因為流動商販，尤其是住在木板棚裡做小生意的人，他們是不可能富有的。但這一切又有什麼要緊！我終於有了一個家。在一個孩子的夢想中，母親就是財富，愛撫比財富更有價值。我需要的不是錢，而是愛。

　　在我聽父親講述的時候，餐具已經擺上桌子，那是些藍花盤子。在一個金屬盤裡，有一塊烤牛肉，周圍放了些馬鈴薯。

　　「你們餓了吧，孩子們？」我的父親衝著馬嘉和我問道。

　　馬嘉露出了他潔白的牙齒。

　　「好了，上桌吃飯吧！」父親說。

　　但在入座之前，他把我祖父的扶手椅先推到桌子邊上，然後他自己背靠火爐坐了下來。他開始切烤牛肉，給我們每人好大一塊牛肉，還加了些馬鈴薯。

　　儘管我不是在那種講謙恭、禮儀準則的上等人家中長大起來的，或者乾脆說吧，儘管我根本沒有受過任何教育，但是我還是注意到我的弟弟和姐姐經常用手抓著吃，還把手指蘸上點兒湯放進嘴裡舔著，而對這種使我感到不好受的餐桌上的惡習，無論是我的父親或我的母親都視若無睹，似乎並不介意；我也注意到我的祖父，他關心的只是自己的盤子，那隻唯一還聽他使喚的手不斷地、穿梭般地、一刻也不停地在盤子和嘴邊之間往返忙碌，當有點什麼從他發顫的手指間掉了下來的時候，我的兄弟們就當面嘲笑他。

　　晚飯吃過後，我以為我們要坐在火爐旁愉快地度過臨睡前的那些時刻了，可是我父親說，他等著會朋友，我們應當去睡覺。他拿了一支蠟燭領我們到了一個庫房，那庫房和我們剛才吃飯的屋子是相通的，那裡放著兩輛大車，就是通常流動商販賣貨用的那種車輛，他打開了一輛販貨車的車門。我看見裡面有一張雙層床鋪。

　　「這是你們的床。」他說，「好好睡吧。」

　　我在我的家──多利斯寇家受到的就是這樣的款待。

第十四章　孝敬父母

　　父親離開的時候給我們留下了蠟燭，但他也把我們的車門從外面鎖上了，我們就只好趕快睡覺。儘管這一天的事兒是這麼多，我們卻沒有像往常的晚上那樣聊天，也沒有議論各自對這些事兒的印象。

　　「晚安，雷米。」馬嘉說。

　　「晚安，馬嘉。」

　　馬嘉看去並不比我更想說話，這樣倒好，我正巴望他不要說話。

　　但是，不想說話並不等於想睡覺。蠟燭燃盡了，我還在這張窄小的床鋪上翻來覆去地尋思著這一天發生的事情。

　　我正在這樣尋思的時候，聽見睡在上鋪的馬嘉也在動彈，也在翻身，這證明他也並不比我睡得更好。

　　「你還沒睡著？」我低聲問他。

　　「還沒有。」

　　「不舒服嗎？」

　　「不，謝謝你。我自己倒沒有什麼，但是周圍的東西有點不大對勁，它們在旋轉。它們一忽兒升上來一忽兒沉下去，就像我現在還在船上、車上似的。」

　　馬嘉睡不著難道只是因為暈船嗎？他醒著，他現在想的事情不正是我也在想的事情嗎？他是非常愛我的，我們的心和我們的思想是那麼緊密地連結在一起的，我感覺到的，他當然也能感覺到。

　　還是一絲睡意也沒有。時間在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有一種壓在我心頭的隱隱約約的恐懼也在隨著它一分鐘一分鐘地增大起來。起初，我一點也不明白，我頭腦中的那些使人惱火的感覺究竟是什麼，因為開始的時候，我只覺得那是一種模模糊糊的羞慚或發窘的感覺；現在我清楚了，那是恐懼。懼怕什麼？我一點也不知道。反正，不管你怎麼說，它是恐懼。但並不是因為我睡在這輛車子上、車子又在貧窮的貝司納爾格林區，我才感到恐懼的。在我的流浪生活中，有多少次都是在沒有受到保護的情況下度過黑夜的，那時我確實感到過像此刻一樣的害怕，可我現在非常清楚，我不用害怕有任何危險，但我還是感到害怕。我越是想趕走這種恐懼感，心裡卻越是感到驚慌和不安。

　　時間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地過去了，因為四周沒有報時的鐘聲，我不知道夜到底已有多深。突然，我們庫房門上發出了很大的響聲，我說的這扇門，是開向另一條街道的，並不是開在紅獅院院內的那扇庫房門。接著，在幾聲規律的、間歇的敲打後，一束亮光射進了我們的車子。

　　我非常吃驚，趕緊往四周望了望，這時靠著我床鋪睡的卡比也被驚醒了，發出了低沉的吠聲，我發現亮光是從開在我們車身板壁上的小窗裡照進來的；我們的雙層鋪就貼著這扇小窗，但在我們上床的時候，我並沒有注意到車身上還有著這扇小窗，因為它被一塊掛在車身裡面的窗簾擋著，窗簾上半部緊貼著馬嘉的床，下半部貼著我的床邊。為了不讓卡比把院子裡的人都驚醒，我用手捂住牠的嘴，然後撥開一點窗簾，朝外面望去。

　　我父親悄悄進入庫房，他不讓發出一點兒聲音，靈活地打開了臨街的這扇門，放進兩個人，他們肩上都扛著沉重的包袱，接著他輕手輕腳地又把門合上。

　　他用一個手指壓住嘴唇，用另一隻提著一盞燈的手朝我們睡覺的車子指了指，示意不要弄出響聲把我們驚醒。他提在手裡的那盞燈，是一盞有意用東西遮住了亮光的幽暗的燈。

　　他如此小心，使我受到感動，我想叫住他，告訴他我還沒有睡著，不用為了我，使他自己這樣不方便，但我怕吵醒馬嘉，他，馬嘉這時也許睡得很好，我於是沒有作聲。

　　我父親幫那兩個人從肩上卸下包裹，接著出去了一會兒，但很快又和我母親一塊進來了。在他離開的時候，那兩個人打開了他們的包裹，一個包裹裡裝滿了各種布料；另一個裝著各種針織品，好像是毛衣、褲衩、襪子和手套這類的東西。

　　於是剛才使我感到驚異、不明白的事情，現在一下子全明白了。這些人原來是商人，他們是來把他們的貨品賣給我的父母的。

　　父親將這些貨品逐件在燈光下查看，看完一件遞給我母親一件。我母親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她把從貨品上剪下來的標籤放進她的衣服口袋裡。

　　這事使我感到古怪。還有，在這種時候做買賣也顯得有點異樣。

　　父親一面對貨品進行著非常認真的檢查，一面悄悄地在和那兩個扛包裹進來的人說話；要是我聽得懂英語，我就會知道他們說的是些什麼；老話說：你不明白，所以你聽不懂；我恰恰相反，耳朵聽不懂，所以心裡不明白。然而「警察」這個字眼，也僅僅是這個字眼，卻沒有讓我的耳朵漏掉。

　　包裹裡的東西被仔細檢查完畢後，我的父母就和那兩個人一起離開庫房進了屋子，我的周圍重新出現了一片黑暗。顯然，他們是結帳去了。

　　我對自己說，剛才看到的一切都是最正常不過的，然而儘管我的願望是如此善良，我卻不能說服自己。為什麼這兩個人不走紅獅院的大門呢？為什麼他們說到「警察」這個字眼的時候，聲音放得這麼低，好像生怕被人在外面聽見呢？為什麼我母親要把買來的東西的標籤剪掉呢？

　　這些問題攪得我無法入眠，因為找不到答案，我就極力想把它們從我頭腦裡趕走，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它們，但毫無結果。過了一會兒，我又看見亮光照進了我們的車子，我也又一次從窗簾的縫隙裡向外張望，但這一次，我這樣做，是不顧我的意願，也違背我的意願的。它和第一次不同，那次是很自然的，只是想知道外面出了什麼事；這一次，儘管我對自己說，我不該看，但我還是看了；我對自己說，也許還是不看更好，可我還是想看個究竟。

　　現在只有我父親和母親兩個人。母親把運來的東西很快打成兩個包，父親把庫房的一個角落打掃乾淨。在他用掃帚使勁掃開的乾的沙土下面，立刻出現了一塊翻板。他掀開翻板，我母親這時已經把兩包東西捆好，父親抱了這些紮好的東西從翻板口下了地窖，母親用一盞燈照著，但我看不見地窖有多深。包裹下去了，父親自己空著手上來了。他把翻板蓋好，用掃帚把掃去的乾沙土又撥回原處；他的這些活兒一做完，翻板的進出口就再也看不見了。他們兩人又通力合作在沙土面上撒了些麥秸，那個地方便和到處都是麥秸的庫房的別的地面一樣。

　　他們出去了。

　　在他們輕手輕腳關上庫房門的時候，我覺得馬嘉好像在他的床鋪上動了一下，然後又似乎把頭枕到了枕頭上似的。

　　馬嘉看見了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了嗎？

　　我不敢問他。現在已經不是一種隱隱約約的恐懼在使我窒息了，我已經明白我為什麼要害怕。真可怕，我從頭到腳都叫冷汗浸濕了。

　　我就這樣癡癡呆呆挨過了整整一夜，直到附近的一隻雞用牠的啼聲向我報曉時我才睡著；然而那是一種昏沉的、心悸的、做著惡夢的睡眠，這些惡夢使我害怕得連氣都喘不過來。

　　一陣開鎖的聲音把我吵醒了，我們的車門被打開了。我以為是我父親來告訴我們該是起床的時候了，我閉上眼睛，不想去理他。

　　「是你弟弟，」馬嘉對我說，「他讓我們自由了，他已經走了。」

　　我們起床。馬嘉沒有問我睡得好不好，我也沒有問他任何問題。他盯著我瞧了半天，我只好把眼睛轉開，不去看他。

　　我們回到昨天吃飯的那間屋子，但父親和母親都不在那裡，只有祖父一動不動地坐在火爐邊的他那張扶手椅裡，好像從昨天以來他根本沒有挪動過地方。那個叫安妮的姐姐在擦桌子，我的大弟阿侖在打掃屋子。

　　我走過去想和他們握手，他們都只顧幹他們的活兒，根本不答理我。

　　我向祖父那邊走去，但他不讓我靠近，像昨天一樣，朝我啐了一口，我立刻站住了。

　　「你問問吧，」我對馬嘉說，「我今天上午什麼時候能見到我的父親和母親。」

　　我怎麼說馬嘉就怎麼問。我的祖父聽到講的是英語，變得稍微和氣了點，他那呆滯得可怕的臉容有了些鬆動，開始願意回答了。

　　「他說些什麼？」我問，

　　「說你父親要出去一整天，你母親在睡覺，說我們可以去散散步。」

　　「他就說這些嗎？」我又問，覺得這段翻譯出來的話太短了。

　　馬嘉露出一副尷尬的神態。

　　「我不知道是不是聽明白了他的其餘的話。」他說。

　　「挑你聽明白的說吧。」

　　「他好像說，如果我們在城裡碰上好機會，就不該放過。他還加了一句：『記住我的話，我們是靠傻瓜養活的。』這一句話他肯定是說了。」

　　我的祖父大概猜到了馬嘉對我說了些什麼，因為他在聽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用他那隻沒有癱瘓的手，做著往他的口袋裡放什麼東西的樣子，同時還眨了眨眼睛。

　　「我們出去吧。」我對馬嘉說。

　　整整兩三個鐘頭，我們都在紅獅院附近蹓躂，不敢走遠一步，因為我們怕迷路。我發現貝司納爾格林的白天比它的黑夜還要可怕。你在人們身上看到的，或是在人們住的房子裡看到的，都是令人心酸至極的貧窮景象。

　　馬嘉和我一路走，一路看，誰也不說話。

　　我們轉身往回走，走到了院子的另一頭，我們回家了。

　　我的母親已經離開了她的房間，我從門口看見她的頭靠在桌子上。我想她是病了。既然我沒法和她說話，我就跑過去擁抱她。

　　我用雙臂摟住她，她的頭抬起來了，但搖晃著；她眼睛看著我，但肯定沒有看見我。我從她嘴裡噴出的熱氣中聞到一股金酒的味道。我退了回來。她的頭又栽倒在攤開在桌子上的她的兩條胳臂中間。

　　「金酒。」我的祖父說。他冷笑地看著我，又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而金酒這個詞我是聽得懂的。

　　開始，我一動不動地待在那裡，似乎失去了知覺一般。幾秒鐘後，我看了看馬嘉，馬嘉也看看我，他的眼裡充滿了淚水。

　　我向他使了個眼色，我們兩人又出去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手拉著手，並肩走著，一言不發。我們徑直朝前走，我並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什麼地方。

　　「你這樣走，是想去哪裡？」馬嘉惴惴不安地問我。

　　「我也不知道。到一個我們可以說話的地方去，我有話要對你說。這裡人太多，在人群裡，我不能講話。」

　　這是事實，我在衛塔里斯戲班子裡的時候，我和我師傅的流浪生活有很大一部分是在田野上或森林中度過的，這就使我養成了一個習慣，從來不在城鎮或鄉村的街道上講重要的事情，因為只要有人過來打擾我一下，我的想法、我本來想說的話就會被打亂，而我現在正準備嚴肅地和馬嘉談一次話，所以應該讓自己保持清醒，知道該講什麼和怎麼講。

　　當馬嘉問我究竟想去哪裡的時候，我們正走在一條寬闊的街道上，它比我們剛出來時經過的那些小街要寬得多。我仿佛瞥見了街道盡頭有著樹林，可能快到田野了吧，我們朝這個方向走去。但根本不是什麼田野，而是一個有著寬廣的綠色草坪和幼樹叢的大公園。真是再好也沒有了，我那坐下來同馬嘉好好談一談的想法可以實現了。

　　我已下了決心。我知道該說什麼。

　　「你知道我是愛你的，我的小馬嘉。」當我們選了個僻靜隱蔽的角落坐下來後，我馬上就對我的同伴講出了我準備好的第一句話，我接著說下去，「你是知道的，對嗎？正是出於友誼，我才要求你陪我來到我的父母家裡。你不會懷疑我對你的友誼吧，是嗎？」

　　「你真是個傻瓜！」他強裝出笑臉回答我。

　　「你想笑，為的是讓我堅強起來；但是，如果我變得脆弱了，那也沒有關係。除了你，我能向誰去哭訴呢？」

　　我於是撲在他懷裡，哭得跟淚人一樣了。當我在這廣袤的世界中失去了一切，只剩下我孤身一人的時候，我也不會感到現在這般的不幸和痛苦。

　　放聲痛哭了一陣之後，我強使自己平靜下來。不是為了讓馬嘉憐憫我，我才把他帶到這個公園裡來的；到這裡來，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他。

　　「馬嘉，」我對他說，「你應該走，應該回到法國去。」

　　「要我離開你，永遠辦不到！」

　　「我早知道你會這樣回答我的，你說你永遠不離開我，這使我感到安慰，感到幸福，請相信我吧。但是，你應該離開我，你應該回到法國、回到義大利去。你去哪裡都行，這並不重要，只要不留在英國。」

　　「那你呢，你想去哪兒？你願意我們去哪兒？」

　　「我！我應該留在這裡，留在倫敦，留在我的家裡。難道留在我父母的身邊不是我的義務嗎？把我們剩下的錢帶上走吧！」

　　「別說這些了，雷米！如果誰應該離開的話，正相反，應該是你。」

　　「為什麼？」

　　「因為……」

　　他沒有把話說下去，兩隻眼睛避開了我的詢問的目光。

　　「馬嘉，你應該用真話回答我，要坦率，不要拐彎抹角，不用擔心我受得了還是受不了，不要害怕，昨天晚上你是不是沒有睡著？你都看見了？」

　　他垂下了眼皮，用憋住氣的聲音說：

　　「我沒有睡著。」

　　「你看見什麼了？」

　　「都看見了。」

　　「那麼你都明白了？」

　　「賣貨的那兩個人，他們的貨色不是買來的。你父親責怪他們為什麼不敲屋子的正門，而去敲庫房的門。他們回答說，警察正在注意他們。」

　　「這你就明白了，你應該離開。」我對他說。

　　「如果我該離開，你也同樣該離開。我們倆哪一個留在這裡都沒有好處。」

　　「我要你陪我來，那是根據巴貝蘭媽媽對我說的情況，也根據我自己的夢想和願望，我原以為我的家庭能使我們倆都受到教育，我們也可以從此不分開；但事實並非如此。夢想……最後還是夢想，我們只好分手了。」

　　「絕不分開！」

　　「好好聽我說，你應該理解我的心情，不要再加重我的痛苦了。在巴黎，如果我們碰上了加洛弗里，如果他又把你抓在手裡了，你當然就不會再願意我和你待在一起了，不是嗎？那麼此刻我對你講的，正是那個時候你會對我講的，道理是一樣的。」

　　他不回答。

　　「是這樣吧？告訴我，是不是這樣？」

　　他想了一會兒，說：

　　「該輪到你聽聽我的了。好好聽我說吧。在夏凡儂的時候，你告訴我，你家裡的人在找你；我聽了之後非常痛苦。我本該為了你將找到父母而高興，可相反，我很不高興。我沒有想到你的快樂和幸福，我只想到我自己。我當時想：你有了兄弟和姐妹，你就會像愛我那樣去愛他們，也可能愛他們勝過愛我；但他們有錢，他們有教養，受過好的教育，他們是些長得很漂亮的少爺、小姐，我嫉妒了。明白了吧，這就是你應該知道的，這就是我應該向你承認的真話。我要求你饒恕我，如果對這樣自私的感情你也肯饒恕的話。」

　　「啊，馬嘉！」

　　「說呀，對我說你饒恕我了。」

　　「我真心真意地原諒你，我早就知道你的痛苦，我沒有責怪過你。」

　　「那是因為你太傻，你是個誠實的大傻瓜。應該恨那些心壞的人，過去，我的心就很壞。你所以能原諒我，那是因為你的心太好；我的心不好，所以我不會原諒我自己。我有些想法，你並沒有全知道，我曾對自己說，『我和他一道去英國，先去看看再說，他要是很得意，很神氣，在他沒有功夫再想到我的時候，嘿，那我就趕緊走，我要一口氣跑回盧卡，去擁抱我的克里斯蒂娜。』但是你現在並不富有，並不幸福；你不但沒有錢，而且你……就是說，你也並不像我們當初想像的那樣會忘掉我。這樣，我就不該走了，我的兄弟，我的好雷米。」

　　說著說著，馬嘉抓住了我的手，親了又親；淚水充滿了我的眼睛，然而，這不再是我剛才所淌出的那種苦澀的和灼痛人的淚水了。

　　我儘管感動得不能自已，但我還是沒有放棄我的想法。

　　「你還是應該走，回法國去，去看望麗絲、亞肯老爹和巴貝蘭媽媽，去看望我的朋友們。你應該對他們講，我為什麼不能做我一心想為他們做的那些事情，為什麼不能實現我的夢想和諾言。你去解釋一下，我的父母並不像原先我們想像的那樣富有，這就足可以使大家原諒我了。你說是不是？我的父母並不富有，這就說明了一切，對嗎？貧窮並不是一種恥辱。」

　　「並不是因為他們不富有，你才要我走的，所以，我不走。」

　　「馬嘉，我求求你，不要加重我的痛苦了，你看，我已經苦成這個樣子了。」

　　「啊！我不強迫你對我明講那些你認為說了之後會蒙受羞辱的話，我不是那種刁鑽的人。但我也不是那種精明的人。我不精明，我的這個東西，」說到這裡，馬嘉停了下來用手敲敲他的腦袋，「它不靈，對鑽到它裡面去的東西常常不太明白；但是不要緊，我在這裡還有著另外一件東西，」說到這裡，馬嘉又停了下來；這回，他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牠什麼都能感覺到，什麼都能察覺出來。現在，你要我直說，那我就直說，並不是因為你父母窮你才要我走開的；也不是因為他們不能養活我，因為我並不需要他們負擔什麼費用，我可以為他們幹活。是……是因為你在夜間看到了那情景之後，在為我擔心。」

　　「馬嘉，不要說這些了。」

　　「你害怕我將來也會去剪掉不是花錢買來的東西上的標籤。」

　　「啊，別說了！馬嘉，我的小馬嘉，別說了！」

　　我把羞得通紅的臉藏在兩隻手掌中間。

　　「好了！如果你為我擔心，」馬嘉繼續說，「我也為你擔心。所以我對你說：『我們一起走吧！回到法國去！找巴貝蘭媽媽、麗絲和你的朋友們去！』」

　　「辦不到！我父母對你來說，可能毫無意義、毫無價值，你也不欠他們什麼；而我呢，他們是我的父母，我應該留下，和他們在一起。」

　　「你的父母！這個癱瘓的老頭是你的祖父！這個扒倒在桌子上睡覺的女人，是你的母親！」

　　我猛地站了起來，用命令的、不再是懇求的口吻喊道：

　　「住嘴！馬嘉，我不允許你這樣說話！你講的是我的祖父和母親，我應該孝敬他們，愛他們。」

　　「假如他們真正是你的父母，那你就應該這麼做；但是，他們如果不是你的祖父，也不是你的父母，那你難道也同樣去孝敬他們和愛他們嗎？」

　　「你沒有聽見我父親講述的那一段經過嗎？」

　　「故事能證明什麼？他們失掉了一個你這樣年齡的孩子，他們在找他，找到了一個年齡一樣大的，就是那麼回事。」

　　「你忘了，人家把他們的孩子偷走後，扔掉孩子的地方是在勃勒得依街，我恰好是在這條街上被發現的；再加上孩子的丟失、被扔掉和被發現都在同一天。」

　　「為什麼同一天就不可能有兩個孩子都被人扔在勃勒得依大街上呢？警察局長打發多利斯寇到夏凡儂去，難道他在這件事情上就肯定不會弄錯嗎？這種事情是可能的。」

　　「荒謬！」

　　「也許是吧。我說的和我解釋的都可能是荒謬的，但那是因為我說不清楚，解釋不清楚；那是因為我的腦子笨，要是換一個人，他就會把事情解釋得比我清楚、比我合理了。並不是事情荒謬，是我這個人太笨。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唉，不，不是事情沒有解釋清楚，而是還有許多事情你根本沒有解釋。」

　　「最後，你還應該注意到，你一點也不像你的父親和母親，你的頭髮也同你的兄弟姐妹們的完全不一樣，你要注意聽著，他們的頭髮是一模一樣的金黃色，而你的為什麼不是？另外，還有一點也很奇怪，這樣的窮人，怎樣花得起那麼多錢去找一個孩子？依我看，這些理由都足以說明，你不是多利斯寇家的人。我知道，我蠢，人家也常常指著我這麼說，說我的腦袋太笨。但是你不姓多利斯寇，你不應該和多利斯寇一家待在一起。如果你對我說的全然不顧，一定要和他們在一起，那我也留下。不過你應該給巴貝蘭媽媽寫封信，讓她確切地告訴我們，包裹你的襁褓是個什麼樣子。當我們收到她的信之後，你就去問問你那所謂的父親，那樣我們也許就能把事情看得清楚一些。直到那個時候以前，我哪兒也不去，只和你待在一塊兒。如果需要幹活，我們就一起去幹。」

　　「但是，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敲馬嘉的頭呢？」

　　他淒然地笑了。

　　「那也不會是最難受的吧，為朋友挨幾下揍會感到很疼嗎？」

第十五章　卡比遭誘騙

　　整整一天，我們一直在這美麗的公園裡散步和聊天，中午只買了塊麵包充饑，我們回到紅獅院的時候，已是日落西山了。

　　我父親已經回來，母親的酒也早就醒了。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他們都沒有責備我們在外面玩了這麼長的時間，只是在吃過晚飯後，父親說他有話要對我和馬嘉講，並把我們叫到壁爐前，這理所當然地招致了我祖父的一陣咕嚕咕嚕的低吼。這個老人，為了守住他的地盤，發出的聲音是很凶猛的。

　　「你們講講在法國是怎麼謀生的？」父親問。

　　我回答了他的問題，也就是說，我講了我和馬嘉的經歷。

　　「那你們從來不怕餓死嗎？」

　　「從來沒有怕過。我們不但能自己謀生，而且還掙錢買過一頭乳牛。」馬嘉用一種拍著胸脯打保票的口氣說。

　　這回，輪到馬嘉說話了，他把買牛的事情敘述了一遍。

　　「看來你們還有點能耐。」父親說，「表演給我看看，你們有些什麼本事。」

　　我拿起豎琴奏了一曲，當然不是那支麗絲愛聽的那不勒斯歌曲。

　　「好，很好。」父親稱讚道，「馬嘉會什麼？」

　　馬嘉先用小提琴拉了一支曲子，又用短號吹了另外一支。

　　短號激起了圍在我們四周的孩子們的掌聲。

　　「那麼卡比呢？」我父親問，「牠演什麼？我想你們隨身拖著一條狗，總不是光為了解解悶的吧，牠起碼也應該能自食其力。」

　　我對卡比的技藝一直是感到驕傲的，而且，不僅為牠，也為衛塔里斯感到驕傲。我要牠表演了牠的節目中的幾套把戲。也和往常一樣，牠格外受到在場的「小貴賓」們的歡迎。

　　「這狗真是棵搖錢樹。」我父親說。

　　看到我父親對卡比這樣稱讚，我就把卡比誇獎了一番，我說我敢保證，牠在很短時間內就能學會別人教給牠的一切，甚至一般的狗不會的，牠也會。

　　我父親把我的話譯成英文，他似乎還加了幾句我不懂的話，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我母親笑了，孩子們笑了，我祖父也笑了。祖父眨眨眼，連連驚呼「好狗」，這句英國話的意思我是明白的，但我發現卡比並沒有顯出什麼得意的樣子。

　　「既然如此，」我父親繼續說，「我有個建議，不過馬嘉應該先說一下，他願不願意留在英國，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我願意和雷米在一起。」馬嘉回答。

　　啊，這個馬嘉，他遠比他自己說的要機靈，他是如此機靈，恐怕連他自己也不會想到吧！

　　我父親猜不透這句話的弦外之音，因而對馬嘉的回答表示滿意。

　　「既然這樣，」他說：「我就來說一說我的建議吧。我們不是有錢人，大家都得幹活才有飯吃。你們知道，並不是每一個人都願意撂下自己正在忙著的活兒專門趕到我的家門口來買東西的，是不是？所以到了夏天，我們要跑遍英格蘭，讓孩子們專門跑到一些人的家門口去推銷我的商品；可是到了冬天，像現在這樣，我們就沒有什麼大生意好做了；我的意思是，只要我們還在倫敦，雷米和馬嘉就應該到大街小巷去演奏，我敢肯定，他們馬上就可以每天都掙到大錢，尤其是因為聖誕節和除夕這樣的年終節日已經臨近，夜間到一家家門口去唱歌的時候快到了，去祝福節日、祝福這些守歲的人吧！去唱『聖誕之夜』歌和讚美歌吧！這在我們英國叫『韋茨』【註】，這正是你們這樣能唱會拉的孩子們掙錢的好機會。但是，總不能讓搖錢樹卡比閒著吧，在這個世界上，浪費是萬萬要不得的，因此，讓阿合和南德帶著卡比去表演節目。」

　　【註】原文是英語，「韋茨」是這個詞的音譯，指聖誕之夜到各家門口去唱歌的歌詠隊。

　　「卡比只有跟我搭檔才能演好，」我急忙說，「把我和牠分開是不合適的。」

　　「阿侖和南德會教牠的，你放心，你們這樣一分開，大家可以多掙幾個錢。」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您，這樣做一點好處也沒有。再說，我和馬嘉的進帳也會減少。我們和卡比在一起，掙的錢可就多啦。」

　　「我們就說到這裡吧。」父親對我說，「我說該做什麼，大家就得做什麼，而且要立刻去做，這是家規，我要你也和所有的人一樣遵守它。」

　　既然不許可反駁，我只好一句話也不說，但我暗自想道，我為卡比也設想過一些美夢，但它們實現的時候竟也如此悲慘，同我為自己所設想的美夢一樣，都落了個可悲的下場。可憐的卡比，我們就要分手了，多麼叫我心疼。

　　我們回大車去睡覺。父親今晚沒有把我們反鎖在裡面。

　　我已經上床躺下了，馬嘉脫衣服總是比我慢一點，他過來貼著我的耳朵悄悄說：

　　「你看，被你稱作父親的那個人，不止是要孩子們替他幹活，還要狗替他掙錢，這總該叫你睜開眼睛了吧？我們明天就給巴貝蘭媽媽寫信。」

　　可是，第二天我必須訓練卡比。我把牠抱在懷裡，不時吻吻他的鼻子，向牠輕聲地、耐心地解釋我對牠的期望。可憐的狗！牠是在用怎樣的眼光看著我！在用怎樣的神氣聽著我！

　　我把牽狗的繩子放到阿合手中，又作了進一步的解釋。卡比真是條聰明、溫順的好狗，牠跟隨我的兩個弟弟走了，臉上露出悲哀的樣子，然而絕沒有反抗的意思。

　　我和馬嘉呢，我父親要親自帶我們到一個賺大錢的地方去。我們穿過整個倫敦，來到了這個都市的一個地方，那裡盡是帶有柱廊的漂亮住宅和兩旁有花園的好看的林蔭馬路；我發現在這些有著寬闊的人行道的漂亮馬路上，根本沒有衣衫襤褸和面黃肌瘦的窮人，只有服飾艷麗的闊人家的太太和那些車身亮得如同玻璃、由頭上撲了粉的魁偉的車夫駕著的、套上駿馬的華貴馬車。

　　倫敦西區距離貝司納爾格林很遠，因此我們很晚才回到紅獅院。當我又見到卡比的時候，我的心放下來了，牠雖然滿身汙泥，但神態是歡樂的。

　　我因重新見到卡比而感到如此高興，連忙用乾草給牠擦了又擦，還用羊皮襖把牠裹起來，讓牠睡在我的床上。我們兩個誰為了誰而感到這樣欣慰，這是不容易說清楚的。

　　就這樣一連過了好幾天。我和馬嘉每天早出晚歸，在這個區或那個區演我們的節目，至於卡比，牠每天都由阿合和南德帶著出去，牠有牠的節目要演。但是，有一天晚上，我父親對我說，我第二天可以帶卡比出去，因為這一天他要把阿侖和南德留在家裡。

　　這件事使我們高興極了，我和馬嘉商定，打算第二天靠卡比去好好掙一筆錢，好讓父親從此把卡比永遠還給我們。既然這是關係到奪回卡比的大事，我們決定哪怕再辛苦也要把明天的節目演好。

　　早上，我們給卡比認真地打扮了一番；吃罷早飯，我們便向那個由經驗告訴我們的、有著最「肯掏錢的貴賓」的區出發。要去那裡，我們必須在倫敦作一次自東向西的穿行，也就是說，要經過霍爾本街和牛津街。

　　但是很不幸，濃霧已經連續兩天沒有消散了，這對於我們這次行動的成功性是不利的。這個天，只有倫敦上空才有的這樣的一個天，是一大片橘黃色的蒸汽般的雲層，街上彌漫著灰色的煙霧，幾步以外你就看不見東西了；沒有人走到街上來，他們寧肯在窗背後聽我們演奏，他們幾乎看不見卡比。一想到這一天的計劃可能要落空，我們感到很惱火，馬嘉就罵開了，「這該死的『霧』！」他萬萬沒有想到，在幾分鐘之後，霧給我們幫了大忙。

　　我們走得很快，讓卡比緊跟在我們後面；這種時候，最好不要用繩子控牠，因為只要向牠發一聲熟悉的口哨聲，牠一定會奔跑著跟上來的，這比用牢固的鏈子強拉著牠快跑要好。我們很快到霍爾本街。大家知道，霍爾本街位於倫敦的繁華的商業區，它在倫敦是行人最多的街道之一。我突然發現後面的卡比不見了。牠怎麼啦？真奇怪！我走到一條小街的盡頭停下來等牠。霧很大，能見度很低，所以我只好輕輕吹著牠聽得懂的口哨。我心裡有點擔心，生怕別人偷走了卡比。正在這個時候，牠奔過來了，嘴裡銜著一雙羊毛襪子，尾巴搖個不停。牠把前肢趴在我身上，把襪子遞給我，讓我接住。牠似乎有點洋洋得意，好像成功地演完了一場難度很大的節目後，來向我請賞似的。

　　這一切全是在短短的幾秒鐘之內發生的，我被弄糊塗了。馬嘉一手迅速接過襪子，一手把我拉到小街上。

　　「快走！」他對我說，「但別跑！」

　　過了幾分鐘，馬嘉才向我說明逃走的理由。

　　「剛才我和你一樣，正嘀咕這襪子是怎麼來的，突然聽到有人在喊：『小偷在哪裡？』這小偷，你知道，就是卡比。沒有這場濃霧，我們早已被當作小偷抓起來了。」

　　我完全明白過來了，我驚呆了。他們竟把善良誠實的卡比變成了小偷卡比。

　　「咱們快回家！」我對馬嘉說，「你用繩子把卡比拴好。」

　　馬嘉一句話也不說，我們迅速回到了紅獅院。

　　父親、母親和孩子們正圍坐在桌子旁忙著疊布。我把襪子往桌上一扔，阿倉和南德見了高興得笑了起來。

　　「這是雙襪子，」我說，「是卡比剛偷來的；有人把卡比教成了小偷，我希望這不過是為了好玩才這樣做的吧！」

　　我講的時候，人有點發抖，但我的語調從來也沒有這個時候那樣的堅定。

　　「假如不是為了好玩，」父親問，「那你又打算怎樣呢？我要你把話說清楚。」

　　「我就用繩子把卡比的脖子捆上，儘管我喜歡牠，我還是要把牠淹死在泰晤士河裡；我不願意讓牠成為小偷，我自己也不願意做賊。如果我現在知道，我和卡比總有一天會變成小偷的話，那我這就帶著牠一塊兒去淹死在這條河裡。」

　　我父親死死盯著我的面孔，做了個由激怒引起的、好像要把我掐死的動作，我感到他那雙眼睛在燒灼我。然而，我不低頭，不閉眼。他的緊繃著的臉慢慢地鬆開了。

　　「你說得有道理，這不過是個玩笑罷了，」他說，「所以，為了避免再次發生這種事情，卡比從今以後只和你一塊兒出門。」

第十六章　漂亮襁褓的疑團

　　我想同我的弟弟阿倫和南德親近，但他們總是用敵意來報答我；我為他們做的一切事情，他們一概不歡迎。很顯然，在他們的眼中，我不是他們的兄弟。

　　在卡比事件發生之後，我和他們之間的緊張狀態就顯得更加明顯了。我雖然不能方便地使用英語來向他們表達我的意思，但我能使用一種頗為強烈的、也更能反映感情的表意動作，那就是讓我的兩個拳頭來代替我說話。如果他們膽敢碰卡比的一根毫毛，他們就會發現還有我這個人在保護牠，我會替牠報仇雪恥。

　　弟弟們不認我，但我不是還有兩個妹妹嗎？可是，那個大的，也就是叫安妮的那個，她對我的感情並不比她的兩個弟弟更好些。和他們一樣，我親近她，但我的好心換來的從來不是好報；而且，她總是天天要出點主意來跟我搞些這樣那樣的惡作劇。正因為這樣，我應當說，她是個詭計多端的姑娘。

　　阿侖和南德把我推開，安妮處處捉弄我，最後只剩下小卡特一人了。她只有三歲，年紀太小，還不懂得和她的哥哥姐姐們結成一夥。她隨意讓我親吻，首先是因為我讓卡比給她表演各種把戲；其次是因為他們把卡比還給我以後，我常常給她帶回些糖果、糕點和橘子之類的點心。這些東西是在演出時候由小觀眾們送給我們的。孩子們一本正經地對我們說：「那是給狗吃的。」用橘子餵狗可以說是不合情理的，但是我總是懷著感激的心情去接受它們，因為這些橘子可以使我獲得卡特小姐的好感。

　　當我下船踏上英國國土的時候，我的心中對我的家庭充滿了那麼多的溫存的愛意；而現在，全家中只有小卡特一人允許我愛她。祖父老是在我走近他的時候朝我身邊怒氣沖沖地吐唾沫；父親只是在每天晚上跟我算帳要錢的時候才理我；母親大部分的時間不在家裡；阿侖、南德和安妮仇視我；只有當我的口袋裡塞滿了糖果的時候，卡特才讓我親親她。

　　我像從高處掉了下來，一跤跌進了萬丈深淵。

　　儘管我起初否定了馬嘉的假設，然而在一個人獨自傷心地尋思著這一切的時候，我也開始對自己說：如果我真的是這個家庭的孩子，他們給予我的應當是另外一種感情，而不該是現在的這種冷漠的、甚至是敵視的態度。我沒有做什麼錯事，他們不應該對我這樣無情。

　　馬嘉看到我整天愁眉苦臉，便猜透了我的心事，他常常裝作自言自語的樣子，對我說；

　　「我很好奇，真想早點看到巴貝蘭媽媽的回信。」

　　為了取這封「留局待領」的回信，我們改變了每天的路線，不再經西史密斯運動場去霍爾本，而是直接朝著郵政總局走去。也不知撲了多少次空，我們最後終於收到了這封期待已久的回信。

　　郵政總局絕不是讀信的好地方。我們走進了附近的一條小街，在這條小街中間有一條小夾道，我們走進這條小夾道後便停了下來。我先讓自己的心平靜了一會兒，然後打開了巴貝蘭媽媽的回信，這封信自然是由夏凡儂的本堂神父代寫的。

　　我親愛的小雷米：

　　我對你信中告訴我的那些情況，感到驚駭和憤慨。因為按照我那可憐的巴貝蘭在勃勒得依街把你撿回來以後所經常說的那些話來看；從我和那個找你的人交談的情況來看；我認為你的父母的財產狀況是富裕的，甚至是極其富裕的。

　　我的這種想法可以從巴貝蘭把你帶到夏凡儂時你穿戴的樣式上得到確證；因為你當時身上穿的是只有富家嬰孩才穿得起的嬰兒衣服。你要我向你描述當時裹著你的襁褓的樣子，這對我是很容易做到的；考慮到當人家來向我討還孩子的時候，這些嬰兒穿的衣服對辨認是有用處的；我又始終相信這一天總會到來，因此，我把它們一直很好地保存到現在。

　　首先應當說的是，你沒有什麼襁褓。我過去曾經對你提到過襁褓，那是習慣上的說法，因為按照我們本地的習慣，嬰兒總是包在襁褓裡的；但是，你當時並不是用襁褓包著的，你穿的是衣服，你並沒有襁褓。

　　那時穿在你身上的幾件衣服是：一頂花邊軟帽，由於它太精緻、太漂亮，因而一眼看去就能知道這是件不同尋常的東西；你身上穿的是件在領子和袖口上都鑲著花邊的細布內衣；此外，還有法蘭絨尿布，白羊毛小襪子，用白毛線結的、帶著小絲帶的小鞋子，一件白色法蘭絨小長袍和一件帶著風帽的白色開司米小大衣；風帽的襯裡是綢的，外面繡了漂亮的花。

　　你被抱回到我家裡來的時候所用的那塊布的尿布，並不是你原來的尿布，那是因為你原來的那塊叫你尿濕了，有人在警察局長那裡給你換上了一塊布的；原來的那塊法蘭絨尿布現在我也保存著。

　　最後還得補充一句：這些東西都沒有標記，法蘭絨尿布和內衣上原來大概都是繡著標誌的；按照通常的習慣，標誌是繡在衣角上的，但是人們發現在你的內衣上和尿布上，都有一角被剪掉了，這說明有人耍盡了手腕，想使調查無法進行。

　　我親愛的雷米，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一切，如果什麼時候你需要這些東西，你只要寫信告訴我，我給你寄去。

　　我親愛的孩子，不要因為不能再送給我那些你答應過要送的禮物而難過。在我看來，那頭用你省下來的麵包錢為我買下的乳牛，已經抵得上世界上所有的最美好的禮物。我很高興地告訴你，乳牛總是那麼健壯，產奶量一點也不減。全靠了這頭乳牛，我現在生活得很自在。每每看到牠，我就想起你，也想起你的小同伴馬嘉。

　　給我寫信吧，我將高興地聽到你的消息，我希望都是些好消息。像你這樣一個溫順可愛的孩子，怎麼可能到了家裡反而感覺不到幸福呢？這個家裡的人不就是你的父親、母親和兄弟姐妹嗎？他們為什麼不像你應該得到的那樣來疼愛你呢？

　　再見吧，我親愛的孩子，我熱情地親吻你。

　　　　　　你的乳母巴貝蘭寡婦

　　信的結尾使我很傷心。可憐的巴貝蘭媽媽！她始終待我這麼好！她疼愛我，認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應當像她一樣疼愛我！

　　「真是位好大媽，」馬嘉說，「她沒有忘記我，不過，即使她把我忘了，我也會感謝她寫來了這麼詳細的口信。多利斯寇老板把你當時被偷走時穿的衣服一件一件講出來的時候，他是不應該說錯的。」

　　「說不定他忘記了。」

　　「別那麼說。既然只有衣服才是找到孩子的標記，那怎麼可能記不起孩子失蹤時穿的衣服呢？」

　　「在我父親回答之前，你最好不要作什麼假設。」

　　「我沒有作假設，是你說他可能忘記了。」

　　「好吧，等著瞧吧！」

　　向我父親詢問我被人從他家裡偷走時穿的是什麼衣服，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假若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天真地向他提出這個問題，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了。但是事實並非如此。正因為對他有懷疑的用意，所以我變得膽怯和猶豫不決了。

　　有一天，因為下了一場冰冷的雨，我們比平日回來得早些，於是我鼓足勇氣，在同我父親的談話中，提出了這個使我憂慮、苦惱的問題。

　　我還剛開個頭，才只說了一兩句話，父親的眼睛便把我死死地盯住了。他肯定是想從我的眼睛裡搜尋出一些東西來。平時只要我偶爾在談話中刺痛了他，他也總是用這樣的目光盯著我看的。然而這一回，我頂住了他的目光，比我希望在這一時刻所應有的表現還要堅毅得多、沉著得多。

　　我相信父親已經被我激怒了，他絕不會讓這件事情善罷甘休的，所以我不安地瞧了一眼馬嘉，他正在聽我們說話，但又裝出一副並不在聽的樣子。我的意思是要讓馬嘉自己明白，他要我冒這樣的危險是何等愚蠢。但是，我判斷錯了，出乎我的意料，父親的一臉怒容很快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微笑，微笑中固然夾雜著冷酷無情和不懷好意的神氣，然而微笑總歸還是微笑。

　　「我們能夠把你找回來，靠的就是我們能夠清清楚楚地向人說明你被偷走時所穿的小衣服；花邊小軟帽啦，鑲花邊的小內衣啦，尿布、法蘭線長袍、羊毛襪子、毛線小鞋子、白色開司米繡花連風帽小大衣啦，等等。我一直對繡在你小內衣上的『弗．多』這個記號寄於很大的希望；『弗．多』是弗朗西斯．多利斯寇的縮寫，也就是你的姓名的縮寫；但是這個姓名編寫被偷走你的女人剪掉了。這個女人很細心，希望別人永遠找不到你。我不得不向人出示你的洗禮證書，這證件是我在我們本堂區的教堂內抄錄下來的；我出示過以後，人們又把它還給了我，現在仍由我妥善地保存著。」

　　說完，他用一種在他身上罕見的殷勤在抽屜裡翻尋起來，從裡邊很快抽出一張蓋了幾枚圖章的大紙。他把那張紙遞給了我。

　　我作了最後一次努力，問道：

　　「要是您同意，就讓馬嘉給我翻譯一下。」

　　「好。」

　　馬嘉總算好歹把它翻譯了出來，那上面寫著，我生於八月二日星期四，是帕特里克．多利斯寇和他的妻子馬格麗特．格朗熱的兒子。

　　我還有什麼好問的呢？

　　然而馬嘉並不滿足。晚上，當我們回到大車以後，他彎下腰，像他平常有什麼祕密要對我說的時候那樣，悄悄地對著我的耳朵說：

　　「話倒是說得天衣無縫，可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解釋我的問題。為什麼小商販帕特里克．多利斯寇和他的妻子馬格麗特．格朗熱有錢為他們的孩子購買花邊帽、鑲花邊內衣和繡花羊毛大衣？小商小販不會這麼闊氣。」

　　「正因為他們是做買賣的，所以他們買衣服比別人便宜。」

　　馬嘉搖搖頭，輕輕地「噓」了一聲，又一次貼著我的耳朵說：

　　「你願意讓我告訴你一個在我腦袋裡剛出現的想法嗎？你不是多利斯寇老板的兒子，而是多利斯寇老板偷來的孩子！」

　　我想反駁，可是馬嘉已上床去睡覺了。

第十七章　亞瑟的叔父詹姆斯．密雷根先生

　　我要是處在馬嘉的地位，也會像他一樣有著豐富的想像力；但是這種想像方面的自由，對他來說是允許的；換上了我，卻是不許可的。

　　因為這件事情涉及到的那個人是我的父親，而在馬嘉眼裡，這個人只不過是多利斯寇老板。

　　所以當我的思想跟在馬嘉的後面，也放開四蹄，向前奔馳的時候，我就急忙把它收回來，用手牢牢地按住它。

　　對多利斯寇老板這個人，馬嘉可以在腦子裡有各種各樣的看法；因為對他來說，這是一個八杆子也打不著的外國人。但是對我來說，他是我的應該尊敬的父親。

　　我也承認，在我的家庭裡，在我的身邊，確實有著不少離奇的現象；但我不能用同馬嘉一樣的觀點去對它們進行分析和研究，因為我沒有這個自由。

　　馬嘉可以懷疑；而我呢，懷疑是不許可的。

　　當馬嘉把他的懷疑告訴我的時候，我應該不讓他再說下去，這是我的責任。

　　我也真是這樣做的，不過馬嘉是個有自己頭腦的人，我常常想戰勝他的固執己見的態度，可是我總是做不到。

　　所以我就對自己說，你不妨也聽聽他提出的問題嘛！

　　為什麼阿倫、南德、安妮和卡特都是黃頭髮，而只有我不是？

　　為什麼在多利斯寇的家庭裡，除了不懂事的卡特外，我竟成了像癩皮狗似的叫人人都討厭了呢？

　　他們並不富裕，怎麼能讓孩子穿上鑲花邊的衣服呢？

　　對於這些「為什麼」和「怎麼」，我只有一個比較恰當的回答，這個回答本身也同樣是「為什麼」。

　　「假如我不是他們的孩子，多利斯寇一家為什麼要尋找我？他們為什麼要把錢送給巴貝蘭、格萊斯和伽雷？」

　　這正是馬嘉應當回答而又回答不上的問題。

　　然而他還是表示不服氣。

　　「就算我不能回答你的問題，」他說，「那也不能證明我向你提出的所有問題都錯了，因為你自己也不能回答你的問題。如果換一個人，也處在我所見到的、聽到的情況下，他也許會明白多利斯寇老板找你的原因和花錢的目的。可我說不上來，因為我不聰明，什麼也不懂。」

　　「別這麼說，我看相反，你的心眼兒是夠多的了。」

　　「心眼兒多的話，我就馬上向你解釋我現在解釋不了的問題了。但是我能感覺出來，你不是多利斯寇家的孩子。不，你不是，你也不可能是。這一點，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那是肯定無疑的；現在，由於你的固執，不肯把眼睛睜開來看看，才把這個時刻推遲了。我明白，說來說去還是那個應該孝敬父母的思想把你的思路堵住了，但也不該連腦子都不敢動一動了！」

　　「你要我怎麼辦呢？」

　　「我想咱們應當回法國去。」

　　「這怎麼行！」

　　「那是你對你的家庭所負的責任把你留住了。但是，要是它不是你的家庭，那為了誰你非留下不可呢？」

　　像這樣的辯論只能產生一個結果，那就是：我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痛苦。

　　還有什麼能比懷疑更可怕的呢？

　　我不想懷疑，然而我不能不懷疑；

　　這個父親是我生身父親嗎？這個母親真是生我的母親嗎？這個家庭是屬於我的嗎？

　　如果要承認「是的」，那真是太可怕了，因為當我沒有家庭、孤獨一人的時候，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的不幸和受到折磨。

　　誰又能料到，我當初為了沒有家庭而傷心地哭泣過，現在卻因為有了一個家而在絕望地痛哭？

　　在這一團漆黑中，真相究竟是什麼？誰能向我揭示真相？我怎樣才能了解真相？

　　在這個問題面前，我感到無能為力，我的心，我的思想。都被摧垮了。

　　然而在我內心有著如此深刻的悲痛的時候，我還得每天上街唱歌，為別人演奏歡樂的舞曲，對著觀眾咧開嘴裝出勉強的笑容。

　　就這樣，星期日便成了我的最好的日子，因為這一天的倫敦街頭是不許奏樂的，我就利用這一天和馬嘉一起帶著卡比到外面去散步，隨意地讓自己浸沉在深深的愁思之中。

　　啊，我身上已經找不到幾個月之前的那副孩子模樣了！

　　一個星期日，我正要和馬嘉出門，父親把我叫住了。他說這天他有點事要我幹，讓我留在家裡。他打發馬嘉一個人去散步。我的祖父沒有從樓上被抬下來，我的母親帶著卡特出去了，弟弟上街玩兒去了，因此屋子裡只剩下我和我父親。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我聽到有人敲門，父親自己去開門，一個和我父親平時的客人全然不同的先生走了進來。這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英國人所說的紳士，是一位穿著雅緻講究、神氣瀟灑軒昂的上流人物，然而看去像帶點倦怠的樣子。他大概五十歲上下。他身上最使我吃驚的，是他的笑容。他的兩片嘴唇一動，潔白、鋒利的牙齒便露了出來；那牙齒像小狗的犬牙一樣，這就使他的模樣具有顯著的特徵，人們看著他的時候會暗暗自問；他是在啟齒一笑呢，還是要張口咬人？

　　他用英語和我父親說話，不時地朝我這邊看看，當我們的目光相遇時，他的眼睛立刻就轉開。

　　幾分鐘之後，他嘴裡的英語變成了法語，法語說得很流利，幾乎不帶外國音。

　　「這就是你對我講過的小孩子嗎？」他用手指頭指著我問，「看起來很健康。」

　　「答話呀！」父親對我說。

　　「你身體好嗎？」紳士問我。

　　「好，先生。」

　　「你從沒有生過病嗎？」

　　「我得過一次肺炎。」

　　「喔，喔，怎麼得的？」

　　「一個很冷很冷的夜裡，我和師傅在一起，睡在雪地上，師傅凍死了，我得了肺炎。」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有三年了。」

　　「以後沒有復發過嗎？」

　　「沒有。」

　　「沒有疲倦、乏力和夜間盜汗的症狀嗎？」

　　「沒有，從來沒有過。路走多了，我也累，但不生病。」

　　「累，你能輕易地撐過去嗎？」

　　「不撐不行。」

　　紳士站起來，走到我身邊，他摸摸我的胳膊，把手掌按在我的心口上，又用耳朵貼在我的背部和胸部，要我深呼吸，而且要像快跑以後那樣呼吸，最後讓我咳嗽。

　　這一切做完之後，紳士睜大眼睛看了我好一會，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才有了他一定是喜歡咬人的想法，他笑得多麼可怕！

　　他沒有再對我說什麼，重新用英語和我父親交談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們兩人不是從前門而是從庫房門走了。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尋思這位紳士盤問我的目的。他難道想雇用我嗎？要是這樣，我就得和馬嘉也和卡比分開了！然而我已橫下了心，絕不給任何人當僕人，不管是給這個討厭的紳士當還是給我喜歡的別人當，反正我是不當僕人的。

　　過了一忽兒，父親回來了，他聲稱有事要出去，說他已經打消原來的計劃，所以用不著我了。還說如果我想到外面玩兒去，隨便去哪兒都行。

　　我絕沒有到外邊去閒逛的心情，可是待在這愁悶的屋子裡能幹些什麼呢？與其在家發愁，還不如出去散散心。

　　天下著雨，我走進大車去拿羊皮坎肩。當我發現馬嘉也在車裡的時候，頓時吃了一驚。我正要開口和他說話，他卻用手捂住了我的嘴，輕聲說：

　　「把庫房的門打開，我悄悄地跟在你後頭，別讓人知道我在大車裡。」

　　我們只是在已經跑到街上之後，馬嘉才對我說：

　　「你知道剛才和你父親說話的先生是誰？是亞瑟的叔叔詹姆斯．密雷根先生。」

　　我呆呆地站在街上一步也動不得了，馬嘉挽住我的胳膊，一面牽著我走，一面繼續說下去：

　　「這樣陰沉沉的禮拜天，我實在不願意一個人在這些陰暗的街上瞎逛，心想還不如回去睡它一覺更好。我上了床，但沒有睡著。你父親由一位紳士陪著，走進了庫房，我無意中聽見了他們的談話。紳士說：『真結實，像頭牛。換上十個別人，也都早死了，他只是在肺部得過一點炎症。』我相信他們說的是你，所以用心聽著。但話題很快變了，你父親問：『您侄兒近來怎麼樣？』回答是：『好多了，這一次又叫他逃過了。三個月之前，所有的醫生都判了他死刑，但他的寶貝母親又把他救活了，這回全虧了他母親護理得好。喔！這個密雷根夫人倒還真是個好母親。』你想想，那還用說嗎？一聽到這個名字，我就更要好好聽一聽了。你父親繼續說：『如果您侄子身體好轉，那您的那些措施不是全白費了嗎？』先生回答說：『目前也許是這樣，不過我是絕不會允許亞瑟活下去的。他能活下去，那將是個奇蹟，而奇蹟在當今世界上是沒有的。我必須在他死的那一天，不受任何妨礙地收回全部產業，我應該是唯一的繼承人，我，詹姆斯．密雷根。』你父親說：『請放心，我向您保證，事情將會如願以償。』紳士說：『那就看您的了。』他後來又加了幾句我聽不太懂的話，而且聽起來好像沒有什麼意思，但我還是可以大體上把它們翻譯出來。那位先生說的是：『到那個時候，我們再看著辦吧。』說完這句話，他就走了。」

　　聽了馬嘉這一番敘述，我的第一個想法是趕快回家，向父親要密雷根先生的地址，以便得到亞瑟和他母親的消息。幾乎在這同時，我又覺得這簡直是個愚蠢透頂的念頭。怎麼可以向一個急不可耐地等待著他侄子的死訊的人去打聽他侄子的消息呢？再說，告訴密雷根先生，說有人已經聽見了他的談話，那不是很不謹慎嗎？

　　亞瑟還活著，他的健康狀況好多了。目前我能知道這個好消息，已經足以使我喜出望外了。

第十八章　聖誕節之夜

　　現在，亞瑟、密雷根夫人和詹姆斯．密雷根先生，他們三個人已成了我們談話的唯一內容。

　　亞瑟和他的母親在哪裡？到哪裡去找他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們？

　　詹姆斯．密雷根先生的來訪使我們產生了一個想法，我們想到了一個在我們看來一定會成功的計劃：既然這位密雷根先生到紅獅院來過一次，那麼他還會來第二次、第三次，這幾乎是可以肯定的；重要的是這個人同我父親之間究竟有些什麼勾勾搭搭的事情，這是必須弄清楚的。他不認識馬嘉，下次再來時，馬嘉可以跟蹤他，可以了解到他住哪裡，然後可以想點辦法讓他的僕人講出點東西來。這個辦法甚至有可能把我們一直帶到亞瑟身邊。

　　當然可能。為什麼不可能？我們想像不出有什麼不可能。

　　這個計劃有著兩個方面的好處，它不但能夠使我們在某一時刻找到亞瑟，而且可以使我本人從目前的憂慮不安狀態中解脫出來。

　　自從卡比出事和巴貝蘭媽媽來信之後，馬嘉一直在變著法兒用各種口氣對我重複他的那句老話，「回法國去吧」；當然，他每天總要在自己的老調上加上點新的變奏。我呢，我也有我的老主意，我會用同他一樣的老調新彈的辦法對付他；我的老調是「我不應當離開我的家」。在這個「應當」和「不應當」的問題上，我們的看法從來沒有一致過；他堅持「應當走」，我堅持「不應當走」，所以我們的爭論就一直毫無結果。

　　現在，我在自己永恆的老調上加上了一句「為了找到亞瑟」，這一下，馬嘉就再也不能反駁了，因為他絕不願意站到詹姆斯．密雷根先生這一邊去反對亞瑟。難道不應該讓密雷根夫人知道她小叔在暗中進行的那些勾當嗎？

　　假如我們應當從早到晚一直守在街上，專門等候這位密雷根先生，那是不聰明的，也是不實際的。從我們到達倫敦之後，我們又哪天不是早出晚歸、整天都在街上走動著？但那是為了掙錢，不是為了守候一個人；這兩件事是不可能同時完成的。但是，我們白天不出門而只在半夜出門演唱的日子臨近了，因為演唱聖誕頌歌的歌唱隊是在半夜活動的；那時候，白天我們可以在家裡，我們中間的一個就可以承擔謹慎、嚴密的守候任務，這也就有可能突然發現亞瑟的叔叔了。

　　「要是你能知道我的心思就好了，我多麼希望你能找到密雷根夫人。」一天，馬嘉跟我說。

　　「這是什麼意思？」

　　他遲疑了很久才說：

　　「因為她對你太好了。」

　　接著他又加上了一句：

　　「也因為，也許她會讓你重見你的父母。」

　　「馬嘉！」

　　「你不願意我又說這些，可我憋不住，我沒法不說，我連一分鐘也不能同意你是多利斯寇家的人。你看看這一家人，我指的不光是他們的亞麻色的頭髮；我要你看看你自己：你手的動作，你的笑容，它們和你爺爺的一樣嗎？你的頭腦難道同那個在燈光下盯著布頭看的多利斯寇老板的腦袋一樣，也會打那樣的主意、動那樣的腦筋、轉那樣的念頭嗎？你可曾有過張開胳膊把腦袋放在桌子上睡覺的時候？卡比學會了叼那種並不是被人家丟在地上不要的羊毛襪子的本領，難道也是你教會牠的嗎？你難道同阿侖和南德也有哪怕是一點兒的相同之處嗎？不！絕對不。他們是一家人，你不是。假如你也是多利斯寇家的人，當你需要毛襪子的時候，儘管你的錢包是空空的，你不僅會毫不猶豫地替自己弄上幾雙，而且你應該對這樣的事情早已經是家常便飯了；可是在衛塔里斯蹲監獄的時候，你為自己弄到過什麼了？沒有。當然沒有。對嗎？但你以為多利斯寇家的人會像你當初那樣餓著肚皮睡覺嗎？我如果不是我父親的兒子，我怎麼會吹我從來沒有學過的短號、單簧管、長號或別的樂器呢？我父親是樂師，所以我也是，這是很自然的。你呢，依我看，也很自然，你是一個紳士。當你找到密雷根夫人的時候，你就將成為那些同你相稱的紳士中間的一個了。」

　　「你說的是些什麼喲？」

　　「我有我的想法。」

　　「把你的想法講出來，行不行？」

　　「喔，不。」

　　「為什麼？」

　　「因為這個想法也許很蠢……」

　　「那又怎樣？」

　　「如果這個想法是錯誤的，那太荒唐了；不該為了那些不能實現的歡樂而高興得過早。那個夠嗆的貝司納爾竟有著『一片綠意』！真是虧我們不知怎麼想出來的。這個經驗應當對我們有點用處；我們當時自以為已經看到了美麗的草地和牧場，最終見到的卻是一片骯髒的沼澤地！」

　　我並不勉強他，因為我自己也有自己的想法。

　　的確，我的想法很模糊，很混亂，也很說不出口；它可能比馬嘉的還要蠢。正因為這樣，我就不敢強迫我的同伴對我講出他的想法。萬一他的想法意同在我腦海中夢一般地浮動著的、不明確的想法一樣，而他又把它說了出來，那我該怎麼回答呢？不能設想一個連我自己都不敢在暗中想一想的念頭，我會有勇氣把它提出來同別人一起商量。

　　既然兩個人誰都覺得說不出口，我們就只好等待。

　　在這樣等待著的時候，我們就繼續在倫敦的街道上奔走。我們不是那些有特權的樂師，他們在街上有自己的地盤、自己的觀眾；我們是新來的，又年輕，要充當這樣的老板還太早。我們必須向這些懂得用各種手段維護他們的占先權的人讓步，因為他們所使用的手段常常是我們無法對抗的。

　　這樣的事情已經不知發生過多少次了：當我們剛演完最拿手的節目，正要收錢的時候，幾個蘇格蘭彪形大漢向我們走了過來；我們見到他們在逼近，總是二話不說拔腿就跑。這些穿著褶裙，露著腿，肩上披著格子花呢長巾，頭上戴著有羽毛的帽子的人，他們用不著伸出拳頭，只消吹一聲風笛，就足以使我們嚇得躲起來。其實馬嘉的短號完全可以勝過風笛，但我們無法同吹風笛的人較量。

　　同樣，我們也對付不了那些在街頭賣藝的、被英國人稱作「尼格爾梅洛蒂茨【註】」的黑人樂師。他們不是真的黑人，是假的。他們穿著奇形怪狀的燕尾服，顯得滑稽可笑；他們的腦袋裹在一種大得出奇的白色硬領裡，看去像一張大白紙裡捲著一把花束。他們比吹風笛的蘇格蘭歌手還要可怕。只要一看見他們的影子，或者聽到他們彈撥的那種班卓琴的琴聲，我們便老老實實地讓自己的琴聲、歌聲停下來，趕快逃到一個我們不希望見到他們的地方去躲起來。有時，我們也夾在觀眾中間瞧他們，其實是在巴望他們趕快結束這場十分不協調的演奏。

　　【註】原文是英語。譯文是音譯，可譯黑人歌唱家。

　　有一天我們正在這樣充當他們的觀眾的時候，我看到他們中間那個最稀奇古怪的人在向馬嘉打招呼。起初我以為他是在嘲弄我們，他大概想用什麼粗俗的惡作劇來逗笑觀眾，因而我們馬上要成為他的滑稽節目的犧牲品了。但我大吃一驚，馬嘉竟然友好地回答了他的招呼。

　　「你認識他？」我問。

　　「這是鮑伯。」

　　「鮑伯是誰？」

　　「我在加索馬戲團裡的好朋友。就是我對你講過的兩個丑角中的一個。多虧了他，我才學會了幾句英語。」

　　「你剛才沒有認出他來嗎？」

　　「活見鬼！在加索馬戲團裡，他臉上抹的是麵粉；現在塗上了黑鞋油。」

　　黑人歌手的節目演完後，鮑伯向我們走來，從他和馬嘉交談時的神氣上看，我的夥伴是多麼能討別人的喜歡，一個親兄弟也不見得能比這位從前的小丑在眼神和語調中流露出更多的快慰了，「馬戲團裡的日子實在受不了，」他對我們說，「我只好換個地方，現在當上江湖藝人了。」但是時間不允許他和馬嘉繼續把話說下去，賣藝人要多趕場次，這是大家知道的，我們只好很快就分手；他跟著他的班子走了，我們呢。我們就到他們不去的地方演我們的節目。兩位好朋友約定在下一個星期日再碰頭。他們要暢敘自從分別以來的各自的遭遇。也許是出於對馬嘉的友誼，鮑伯對我也表示很大的好感，從此我們就多了一個朋友；多虧了他的經驗和忠告，我們在倫敦的街頭生活變得安逸和自在起來了，這是我們直到這個時候為止還從來沒有感到過的。博動很喜歡卡比，常常羨慕地對我們說，他如果有卡比這樣一條好狗，他一定很快就會發財。他不止一次地建議我們三個人，也可以說是四個人，即他本人、馬嘉、卡比和我，大家一起合夥幹。可是我不想離開我的家；我既然連回法國去看看麗絲和我的朋友都不願意，那更無意跟著鮑伯去跑遍整個英國了。

　　聖誕節漸漸臨近。現在我們離開紅獅院的時間不是在上午而是在晚上的八點或者九點鐘。到了這個時刻，我們便向選定的一些地區走去。

　　我們先是在不再有車輛開過來駛過去的廣場和街道上演奏，適當的寧靜對我們來說是必要的；唯有這樣，我們的樂聲才能穿過緊閉著的門窗，去喚醒酣睡在床上的小孩，宣布在所有英國人的心目中如此隆重的聖誕節就要到來了。隨著時針一圈又一圈地逐漸指向半夜，我們離開小街和廣場，走上了大街；這時，戲院已經散場，滿載最後一批觀眾的馬車已經駛過，夜的寂靜才剛剛代替了白天的嘈雜聲，我們的時刻到了。我們開始演奏最動人、最柔和的曲子；這些曲子都具有感傷的或宗教音樂的純淨的特色。馬嘉的提琴在哭泣，我的豎琴在呻吟。當我們停下來休息片刻的時候。晚風給我們送來了遠處別的歌唱隊的樂曲。我們的音樂會結束了，「女士們、先生們晚安！聖誕節愉快！」

　　然後，我們向更遠一點的地方走去，另一場音樂會又要開始了。

　　夜裡，睡在舒適的被窩裡，壓上暖和的鴨絨壓腳被，躺在床上聽音樂，想必是非常愜意的；然而，我們是在街上，沒有被子，更談不上鴨絨壓腳被。我們必須演奏，而我們的手指是麻木的，它們快凍僵了。有時頂在我們頭上的是白霧濛濛的天，潮濕的霧氣就鑽進我們的內衣；有時是閃光的、碧藍的夜空，北風就把我們緊緊裹了起來，直刺肌骨；溫暖柔和的天氣是沒有的。聖誕節的氣候對我們是多麼嚴酷！儘管這樣！在連續三個星期的節日中，我們天天晚上出去，一夜也沒有漏掉過。

　　在店鋪關上門窗之前，我們不知有多少回滯留在家禽店、水果店、食品雜貨店和糖果店的門前張望。啊！多麼漂亮的肥鵝！多麼肥大的法國火雞！好肥的白汁子雞！那橘子山和蘋果山，那成堆的栗子和李子乾，那冰鎮般的水果，不論你的眼睛看到哪裡，處處都讓你垂涎三尺！

　　世上有些幸福的孩子，他們只要撲在父母的懷裡，就可以得到他們想吃的甜美食品。

　　像我們這樣一些可憐的、貧窮的孩子，大家知道，只有在自己的幻想中，才能看見窮人茅屋裡的這些家庭節日可以和貴族氣派的莊園裡的一樣美好。

　　快樂的聖誕節，是為那些有人愛著的人而來到的。

第十九章　馬嘉的憂懼

　　詹姆斯．密雷根先生沒有在紅獅院露面，至少可以說，儘管我們監視得十分嚴密，還是連他的影子也沒有見著。

　　聖誕節一過，又應當白天出門了，這樣，機會就更少了；只有星期天我們還有些希望，因而在這個本來是娛樂消遣的日子，我們也不得不留在家裡，不能出去散步。

　　我們在等待著。

　　馬嘉雖沒有把我們的憂慮向他的朋友鮑伯全盤托出，但還是把我們正在等候密雷根先生這件事向他的朋友說了，問他是否有辦法了解到那個始終陪伴著她的殘廢兒子的密雷根夫人的地址，或者能了解到詹姆斯．密雷根先生的也行。鮑伯回答說，應該先知道這個密雷根夫人是誰，或者知道密雷根先生的職業和社會地位也可以；因為倫敦有很多人都姓密雷根，在英國姓這個姓的人就更多了。

　　我們沒有想到過這一點。我們只知道有一個密雷根夫人，她就是亞瑟的母親；有一個詹姆斯．密雷根先生，那就是亞瑟的叔父。

　　馬嘉於是又開始跟我嘮叨，說我們應該回到法國去，我們的爭吵厲害起來了。

　　「你想放棄尋找密雷根夫人了？」我問他。

　　「不，當然不放棄。但沒法證實密雷根夫人還在英國。」

　　「但更沒有根據說她在法國。」

　　「我看有的。既然亞瑟有病，她母親就會把他帶到一個氣候對恢復他的健康有好處的國家去。」

　　「也不見得只有在法國才能找到這種有利健康的好氣候。」

　　「亞瑟在法國已經痊癒過一次，他母親就會再把他帶到法國去療養；再說，我希望看到你離開這裡。」

　　唉！尷尬就尷尬在這裡。我不敢追問他為什麼非要我離開這裡不可。因為我害怕他回答的正是我不敢聽到的。

　　「我害怕，」馬嘉接下去說，「你瞧著吧，我們將要遭到大禍。我們走吧！」

　　但是，儘管我的家庭對我的態度沒有改變。儘管我的祖父依然狠狠地衝著我啐唾沫，儘管我的父親對我開口就是命令，儘管我的母親從不正眼看一看我，儘管我的兄弟們無休止地搞些惡作劇來陰損我，儘管安妮只要有機會就向我表示她對我的憎惡，儘管卡特只是在我給她糖果的時候才對我顯出熱情，但我還是既下不了決心去聽從馬嘉的建議，也不敢相信他所斷言的，說我不是多利斯寇老板的兒子。懷疑嘛，我也懷疑的，但要我肯定自己是或不是多利斯寇家的人，那我辦不到。

　　時間慢慢地在過去，過得很慢，但畢竟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過去了，我們舉家離開倫敦到英國各地去奔跑的日子到了。

　　兩輛車子都重新上過漆，它們都已經被裝下了可能裝得下的所有準備在銷售旺季裡賣出去的百貨。

　　那麼多的東西，居然能夠全部裝在兩輛車子上，不能說不是奇蹟：布匹、針織品、帽子、頭巾、手絹、襪子、襯褲、背心、鈕扣、線、棉花、零頭毛料、絨線、針、剪刀、刮鬍刀、耳環、戒指、肥皂、香脂、鞋油、烙鐵、給馬和狗治病的藥粉、去汙粉、牙痛藥水、生髮水和染髮水等。

　　人們當著我們的面，把一捆捆並不是從商店直接來到紅獅院的包裹，從地窖裡取出來，裝上了售貨車，而這些東西，通常都應該是從商店賣出來的。

　　車終於裝滿了，馬也買來了，但馬是從哪兒買來的，是怎樣買來的，我們完全不知道；我們只是看到馬被牽了過來，因而知道出發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了。

　　我們怎麼辦，他們會讓我們幹些什麼？是和祖父一起留在倫敦的紅獅院裡，還是像阿侖和南德一樣去做送貨上門的生意，或者跟在這兩輛車子後面，幹我們樂師的本行，在沿途的村莊和城鎮繼續演我們的節目？

　　我父親早就發現我們可以用小提琴和豎琴給他掙大錢，所以決定讓我們跟著車輛當樂師，但他直到出發的頭天晚上才向我們宣布他的這個旨意。

　　「回法國去，」馬嘉對我說，「一有機會我們就逃走。」

　　「為什麼不在英國作一番旅行呢？」

　　「因為我已經對你說過，大禍就要落到我們的頭上來了。」

　　「但是在英國我們有機會找到密雷根夫人。」

　　「我相信在法國也會有這個機會，而且可能性更多。」

　　「不過還是先在英國試試。下一步再說吧。」

　　「那你就要自作自受了，知道嗎？」

　　「不知道。」

　　「我是說，我要不管你了，我將一個人回法國去。」

　　「你是對的，我還要鼓勵你這樣做。我知道我沒有權利留住你；我也知道，你是非常樂意和我在一起的。但是，走吧。你看到麗絲的時候對她說……」

　　「我看到她的時候要對她說，你又傻又壞，居然認為在你不幸的時候我會離開你！因為你現在是不幸的，非常不幸。但我幹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了，竟使你有這種想法？你說吧，我對你犯了什麼過錯？什麼也沒有，對嗎？那麼好吧，我們跟著他們一起上路吧。」

　　我們於是又重新走上了大路。但是這一次，該去哪裡不該去哪裡，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都不能再由我來做主了。不過離開倫敦還是使我有一種脫離苦海般的感覺；我可以不再看見紅獅院，不再看見地窖的那塊翻板。這塊翻板，儘管我不願意看到牠，我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要去看看它。不知有多少次，我總是突然從半夜的熟睡中被驚醒，因為我在夢裡、在夢魘中看見一束紅色的亮光從我的小窗戶外面射進來。這當然是一種夢幻，但是，難道因為它是夢幻就不要緊了嗎？儘管這種亮光我只見到過一次，但已經夠了，我老是感到它在我眼前晃動，好像一團炙人的火焰。

　　我們跟在車輛後面走著。現在我們呼吸的已經不再是貝司納爾格林區的那股對健康有害的臭氣，而是沿途美麗田野的清新好聞的空氣了。這些田野，它們在自己的名字上也許並不帶著「格林」這個字眼，但卻能讓你的眼睛看到綠色，讓你的耳朵聽到鳥兒的歌唱聲。

　　在我們出發的當天，我看到了父親是怎樣叫賣他的標價極賤的東西的。

　　我們來到一個很大的村子，先把車輛停放在大廣場上，然後放下車身後面的擋板，所有的貨物就很快擺開在好奇的顧客面前了。

　　「請來看看價錢，請來看看價錢！」我父親大喊大叫，「不管天南地北，反正不會再有比這更便宜的價錢啦！我進貨不付錢，賣貨就幾乎不要錢。這不是賣，是奉送！看看這價錢，看看這價錢！」

　　我聽見那些看了價錢的人一面走開一面說：

　　「這些貨該不是偷來的吧？」

　　「他自己也是這樣說的。」

　　倘若他們朝我這邊看一眼，我那個羞得通紅的臉就會讓他們明白，他們的估計是多麼有道理；假如他們沒有看到我這一臉害臊的神色，那麼馬嘉是看到的；因為當晚他就跟我談到這件事情，而通常他總是避免太直率地提到這個問題的。

　　「你能一直忍受這種恥辱嗎？」他問我。

　　「如果你不想讓這種恥辱更增加我的痛苦，那最好別跟我說了。」

　　「我可不願意你痛苦。我願意我們回到法國去。我一直跟你說，有災難要降臨；我還要對你說，我預感到這個災難很快就要降臨了。你應該知道，總有一天警察會想到該了解一下為什麼多利斯寇老板把他的東西賣得這樣便宜，到了那個時候。事情會怎樣呢？」

　　「馬嘉，我求你不要……」

　　「你自己不願意想這個問題，那我就來替你想：無論我還是你都沒有幹壞事。但遲早人家會把我們統統逮起來。到那時候，怎麼證明我們什麼也沒幹，我們將怎樣為自己辯護呢？我們吃的麵包不就是用這些賊贓換來的錢買的嗎？」

　　這種想法還從來沒有在我腦子裡出現過，我感到好像有人在我頭上重重地敲了一錘。

　　「麵包是我們自己掙的。」我盡力為自己辯解。馬嘉說這樣的話，當然並沒有惡意，但我反對這種說法。

　　「你說的是事實。」馬嘉回答說，「但我們已經參與了那些不幹活就有麵包吃的人的勾當了，這，同樣也是真實。警察會這樣來看待我們，而且也只能是這樣看待。我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了，所以我們也將跟那些人一樣被判刑。一想到我將被當作一個小偷來判刑，我心裡是極痛苦的；但是，如果你也落了個這樣的下場，那我的痛苦就不知還要大多少倍。我嘛，我不過是個倒霉的窮小子，吃官司不吃官司，都永遠是一樣；可是你，你要是吃過官司了，將來你找到了你的家，你的真正的家，這對你的家將是一個多麼大的悲痛；對你自己也將是一個多麼大的恥辱。再說，我們被關了進去以後又怎麼再去尋找你的家、發現你的家呢？又怎樣再去通知密雷根夫人說詹姆斯．密雷根先生要加害她的兒子小亞瑟呢？趁還來得及，我們趕快逃走吧！」

　　「你自己逃走吧！」

　　「你總是說這樣的蠢話。我們要麼一起逃走，要麼一起被抓走。很快就會有人來抓我們了。告訴你，你把我也拖進了監獄，你是有責任的；你馬上會看到，這個責任還是不輕的。如果你認為他們需要你，你對他們有用處，所以你堅持要留在他們身邊；那麼你這樣堅持是可以理解的，這也許還是一種美德。可是他們根本不需要你；沒有你，他們過去生活得不錯，將來也會生活得很好。我們還是盡快逃走吧！」

　　「這樣吧，讓我再考慮幾天。我想再看一看。」

　　「要抓緊一點。吃人妖魔已經聞到肉香了，我已經嗅到危險了。」

　　馬嘉的話，他講的道理和提出的懇求，從來沒有這樣深地打動過我的心；當我把他的話又從頭至尾細想一遍之後，我對自己說，我的遲疑不決是一種懦夫的表現，我自己應該知道，我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我應當拿出一個主意來。

　　後來發生的事情，成全了我自己不敢去做的事情。

　　離開倫敦好幾個星期之後，我們來到一個市鎮，它的郊區將要舉行一次賽馬會。在英國，一個地方的賽馬會總是當地的一個盛大的民間節日。這種時候，作為賽馬場的荒野和沙丘，就不單是賽馬表演的場地，而且總是在好幾天以前，就有許多江湖藝人、波希米亞人和流動商販趕到那裡去舉辦熱鬧的集市。所以我們也就急匆匆地趕去，要在這個集市上占一塊地盤；到了那裡以後，我和馬嘉將是樂師，多利斯寇一家將是商販。

　　但是，我父親並沒有去賽馬場，他卻在城裡安頓了下來；很可能他是想在城裡做點什麼更好的買賣。

　　我們到得很早，在陳列貨物的時候用不著我們幹什麼，我和馬嘉就決定出城去賽馬場看看。賽馬場離城只有一箭之地，那裡原來是一片長滿石榆樹的荒地，現在那上面已經支起了許多帳篷。從遠處就可以看到的那一條條嫋嫋向上的、細細的煙柱，正好向我們指出賽馬場的位置和界線。我們很快從一條低窪路來到了荒地，平常這裡想必是光禿禿什麼也沒有的，但現在卻出現了許多裡面開設著小酒店、甚至小旅店的木板棚和木屋商店；售貨帳篷和售貨車；還有東一塊、西一塊的燃著黃火的露營地；正是在這些露營地的周圍，擠滿了穿著五顏六色、衣衫襤褸的人群。

　　我們正好從上面吊著一隻鍋子的一堆篝火前經過，認出了我們的朋友鮑伯；他看到我們後顯得非常高興，他和他的兩個夥伴是來賽馬場表演力量和技巧體操的。但是答應同他們合作的那兩個樂師不守信用，沒有趕來；因此他們明天的進帳將不會像他們原先希望的那樣豐裕，甚至很可能會糟得叫人喪氣。鮑伯希望我們能幫他們一把，代替那兩個樂師；演出的收入將在我們五個人中間平分，甚至卡比也可以分到一份。

　　馬嘉向我看了一眼，我馬上明白我的同伴是極願意接受鮑伯的建議的。由於我們是可以自己做主的，唯一的條件是必須帶回一筆可觀的收入，除此而外，我們幹什麼都行，因此我同意了鮑伯的建議。

　　事情就這樣約定了，我們第二天將來到鮑伯那裡聽他和他朋友的安排。

　　但是回城以後，當我把這一安排告訴我的父親時，卻碰到了難題。

　　「明天我需要卡比，」他說，「你們不能把牠帶走。」

　　一聽這話，我的心一下子就抽緊了，感到非常著急，他是不是又要指使卡比去幹什麼不體面的勾當？但父親立即驅散了我的疑慮。

　　「卡比耳朵靈，」他說，「牠什麼都聽得見，有看家的本領，給我們看守車輛很有用。這裡人多太亂，會有人來偷我們的東西的。你們自己跟著鮑伯去表演，卡比留下來。如果你們演得很晚，這是很可能的，你們就到大橡樹客店來找我們；我們將在那裡過夜，我想在明天天黑時離開這裡。」

　　我們昨天在那裡過夜的那個大橡樹客店，離賽馬場只有一里路，完全是在鄉下，在一個荒涼得使人感到陰森森的地方。客店的東家是一對夫婦，他們兩人的相貌都有一種叫人信不過的樣子。我們在賽馬場演完節目，要在夜裡找到這家客店倒是再也容易不過的，因為從賽馬場到它那裡，路是筆直的。這家客店對我們來說，除了因為勞累了一天，不免嫌它路遠了一點外，倒也沒有其他不合適的地方。

　　這種看法是不應該在我父親面前講出來的，他從來容不得別人的意見，他說什麼你就得聽什麼，不能商量也不能反駁。

　　第二天早上，帶卡比遛過步，給牠吃飽喝足、相信牠什麼也不缺之後，我親手把牠掛在要牠看守的車子的車軸上；然後，我就和馬嘉奔向賽馬場。

　　我們一到那裡就開始演奏，一刻不停地一直演奏到晚上。我的手指尖都疼得好像有千萬根針在往裡面扎一樣；馬嘉吹短號吹到後來連氣都喘不過來了。儘管如此，還得一直演奏下去。看到鮑伯和他的夥伴們的演出勁頭還很足，絲毫沒有鬆勁厭倦的樣子，我們也就只好和他們一樣豁出命去幹了。到了晚上，我以為總該歇息了；不，我們離開了我們的帳篷又來到了一個大木板棚的下面；技巧表演和音樂演奏又重新開始，而且表演得更激烈因而演奏得也只好更興奮。就這樣，一直延續到半夜才停止。如果說我當時還能用我的豎琴奏出一點聲音來的話，那我確實不知道自己演奏的是些什麼，而馬嘉也當然不比我好多少。鮑伯曾宣布「這是最後一個節目」不下二十次，我們重新表演也不下二十次。

　　如果說我們是累了，那比我們付出了更多力氣的鮑伯他們就完全筋疲力竭了，因而他們在表演中曾不止一次地出現過當場失手的尷尬場面，其中最不幸的一次，是那根供他們表演用的大木杆在倒下的時候正好打在馬嘉的腳上，以致馬嘉當時疼得尖叫了起來；我以為他的腳骨一定被壓碎了，幸虧還好，傷得不算重，只是受了挫傷，皮肉綻開了，骨頭並沒有砸斷，不過馬嘉已經不能走動了。

　　於是決定把馬嘉留在鮑伯的車裡過夜，我一個人回大橡樹客店去。難道我不應該回去看一看多利斯寇一家，了解一下他們第二天打算到什麼地方去嗎？

　　「你別去，」馬嘉一連對我說了好幾遍，「我們明天一起回去。」

　　「明天回去是不是太晚了呢？我們回去了一個人也找不到怎麼辦呢？」

　　「那更好，那樣我們就自由了。」

　　「我要是想離開多利斯寇一家，也不該這樣離開；再說，你以為他們不會很快就重新找到我們嗎？憑你這兩條腿，你能跑到哪兒去呢？」

　　「那好吧，如果你要去，我們明天去！但今天晚上別去，我害怕。」

　　「怕什麼？」

　　「我不知道，我是為你擔心。」

　　「讓我走吧，我向你保證，我明天一定回來。」

　　「要是他們攔住你不放呢？」

　　「為了不讓他們攔住我，我把豎琴給你留下，我總該回來找我的豎琴吧。」

　　不管馬嘉害怕些什麼，我還是上路了，我一點兒也不怕。

　　我怕誰？怕什麼？別人能向我這樣一個窮鬼要什麼呢？

　　但是，如果說在我心中感覺不到哪怕是最輕微的恐懼的話。至少我是非常緊張的。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的孤身一人走夜路，沒有了卡比，沒有了馬嘉，我感到了一種孤獨感。我感到這種孤獨感在向我逼近，使我一聽到那種只有夜間才有的神祕的、異樣的聲音，就感到慌張不安，甚至那注視著我的蒼白的月亮也使我深深地感到憂傷。

　　儘管累，我還是走得很快，終於到了大橡樹客店。我白白地尋找了一陣我們的車子，哪裡也沒有找到。我看到的只是兩三輛可憐的布篷手推車、一個大板棚和兩輛帶篷的四輪馬車。當我走近一輛馬車的時候，從裡面發出幾隻猛獸的叫聲。多利斯寇家的顏色鋥亮的漂亮的車子卻無影無蹤。

　　我在客店周圍轉了一圈，看見窗戶上面的那幾塊楣窗玻璃上還有著亮光，我想店裡的人都還沒有睡，就敲了敲門。是我頭天看見的那個臉色陰沉的老板自己給我開的門，他的手提燈照亮了我的臉部，我發覺他認出了我。可是，他不但不讓我進去，反而把燈放在背後；他朝周圍看了又看，聽了又聽，足足有幾秒鐘之久。

　　「你們的車子走了！」他說，「你父親囑咐你趕緊到『路易斯』去找他，要走一整夜呢。祝你一路平安！」

　　他一句話也不肯多說，劈面把門關上了。

　　自從來到英國之後，我學了不少英語，我是能夠聽懂這一個短句的，但是有一個字，一個最重要的字的意思我沒聽真：「路易斯」。老板說的這個地方是在哪兒呢？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其實這是因為我不知道「路易斯」是英語「劉易斯」的發音，而「劉易斯」是我早就在地圖上看見過的一個城市的名字。

　　再說，即使我知道劉易斯在哪裡，我也不能丟下馬嘉不管就立刻趕到那個地方去。哪怕再疲勞，也應該先回到賽馬場去。

　　我又開始往回走。一個半鐘頭以後，我已經爬進鮑伯的車子裡，躺在馬嘉身邊的一堆麥秸上了。我只用幾句話向馬嘉講述了剛才發生的事情，只一會兒工夫我就累得睡死過去了。

　　幾個小時的睡眠恢復了我的體力。早晨一醒來，我就準備去那個地方，但這還要看看馬嘉的腳能不能跟我一塊兒走才能決定。但馬嘉還睡得很香，沒有醒。

　　走出車子，我徑直朝我的朋友鮑伯走去，他比我起得還要早，正在那裡生火。他趴在地上，對著一口鍋底下的火種使勁吹著。我正看著他，忽然似乎認出了卡比，牠被一個警察帶著正朝我們這邊走過來。

　　我十分驚奇，站在那裡發呆，心想到底是怎麼回事。卡比認出了我，使勁掙脫了警察手裡的繩子，幾跳就跑到了我的身邊；再一跳就跳進了我的懷裡。

　　警察走了過來。

　　「這狗是您的，對嗎？」他問我，

　　「是的。」

　　「那好，您被逮捕了。」

　　他的手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警察說的話和警察的動作使鮑伯站了起來，他向前移動了幾步。

　　「您為什麼要抓這個孩子？」他問。

　　「您是他的哥哥嗎？」

　　「不，是他的朋友。」

　　「昨天夜裡，一個大人和一個孩子用梯子從一扇窗戶鑽進了聖喬治教堂，他們隨身帶了這條狗，讓牠在萬一有人來的時候好給他們報信；事情也正是這樣發生了，牠給他們報了信。他們慌慌張張跳窗逃跑的時候，來不及把這條報信狗帶著一起走。我們是在教堂裡發現牠的。我想，用這條狗肯定可以找到小偷；可不就透著了一個。現在那個父親在哪兒？」

　　我不知道這是問鮑伯還是問我，我沒有回答，我已經懵了。

　　可是，我很快就明白發生的事情了，至少我已經猜著了。並不是為了看守什麼車輛，而是因為卡比聽覺靈敏，可以在他們行竊時候給他們放哨，所以才要我把牠留給他們的。還有，他們也不光是為了好玩，才去大橡樹客店過夜的，他們是想讓車子連夜就出城；毫無疑問，這都是他們早已策劃好的。要說車子沒有在這家客店停留，那是因為行竊已被發覺，必須盡快逃走。

　　但我應該想到的，不是那些作案的人，而是我自己。看來他們是誰並沒有關係，因為我無需指控他們，也能為自己辯護。我能證明自己無辜，我只要講清我這段時間幹了些什麼就行了。

　　我的頭腦正在這樣那樣作出一些推理的時候，馬嘉聽到了警察的說話聲。或者是聽到了圍著警察看熱鬧的人的吵鬧聲，他走出車子，一瘸一拐地跑到我跟前。

　　「請您跟他解釋，我不是罪犯，」我對鮑伯說，「我和您一起待到凌晨一點，然後我就去大橡樹客店，在那裡我和老板說過話，又馬上回到了這裡。」

　　鮑伯把我的話翻譯給警察聽，正相反，警察並沒有像我所希望的那樣顯出相信的樣子。

　　「賊是在一點一刻的時候鑽進教堂的。」他說，「這孩子是一點或一點缺幾分的時候從這兒出發的，這是方才他自己說的。那他就有可能在一點一刻的時候和那些偷竊的人一起在教堂裡。」

　　「從這裡到城裡需要比一刻鐘更多的時間。」鮑伯說。

　　「啊！可以跑著去嘛。」警察反駁說，「再說誰給我證明他是一點鐘出發的？」

　　「我證明！」鮑伯喊了起來。

　　「啊，您嗎？」警察說，「該看看您的證詞有多大價值。」

　　鮑伯發火了。

　　「請注意，我是英國公民。」鮑伯莊重地說。

　　警察只是聳了聳肩。

　　「您要是侮辱我，」鮑伯說，「我就向泰晤士報寫文章。」

　　「在等著讀您文章的時候，我先把這孩子帶走，讓他到法官面前去解釋吧。」

　　馬嘉撲向我的懷裡，我以為他要擁抱我，然而馬嘉在用感情來安慰我之前，先用實用的話來叮囑我。

　　「你要鼓起勇氣，」他對著我的耳朵說，「我們不會拋棄你的。」

　　於是，他緊緊地擁抱了我。

　　「你把卡比留下。」我用法語對馬嘉說。

　　警察聽得懂我的話。

　　「不，不！」他說，「這條狗我留下了。牠為我找到了這一個；牠還會幫我找到別的那幾個。」

　　這是我第二次被警察拘捕，但是這一次我蒙受的恥辱，在我心中所引起的深切的苦楚，是遠遠超過了以往那一次的。因為這一次的問題同那次由乳牛事件引起的愚蠢可笑的指控完全不同。就算我在這場官司中以清白無辜而被釋放，難道我能毫無痛苦地看著那幾個所謂是我的同謀犯的人被法庭判刑嗎？

　　我由警察押著，通過了那道圍著看熱鬧的人牆。這裡的人並沒有對著我吆喝或者做出威脅的樣子，也沒有誰尾隨我們，這同我在法國遇上的完全不一樣。他們中間沒有一個是農民，幾乎全是些從戰爭年代生活過來的人；他們是些江湖藝人、小酒店老板、波希米亞人和一些邋遢的、有時也向人乞討施捨的流浪漢。

　　關押我的監牢，一點也不像我以前見過的堆了洋蔥頭的可笑的牢房，而是一所真正的牢獄，它有一個用粗鐵條做柵欄的窗戶。這個窗戶，你只要看它一眼，就休想再萌越獄逃跑的念頭。牢房的全部陳設是一條板凳和一張吊床。

　　我倒在板凳上，感到疲憊不堪；我的精神和肉體都被摧垮了。我在板凳上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雜亂無章地思索著自己的遭遇，但我的頭腦已經麻木遲鈍，不可能再把兩種思想連貫在一起、有條不紊地從這一種轉到另一種。

　　現實是何等可怕，未來又是多麼叫人寒心！

　　馬嘉對我說「你要鼓起勇氣，我們是不會拋棄你的」，但像馬嘉那樣一個孩子能幹得了什麼？如果鮑伯願意幫馬嘉，像他那樣的人又能做些什麼？

　　當你被投進了監獄，你的頭腦裡就只有一種思想，一種固執地一刻也不肯離開你的思想，那就是想盡辦法要從監獄裡跑出來。

　　馬嘉和鮑伯將怎樣才能不拋棄我，怎樣才能盡力幫我的忙，怎樣才能把我從這間牢房裡救出去？

　　我朝窗戶走去，然後把窗子打開，試探性地摸了摸那些粗大的鐵條，它們是交叉著從外面把窗口堵死的；鐵條的下端被牢牢地砌在石頭裡面。我又審視了一下牆壁，這堵牆壁差不多有一米厚。地上是寬大的石板，門上包了一層鐵皮。

　　我又回到窗前，這窗戶開向一個狹長的小院子，盡頭有一堵至少四米高的大牆擋著。

　　即使有了可靠朋友的幫助，我也肯定不能從這座監牢裡逃出去。忠誠的友誼對著這樣嚴酷的現實又有什麼用呢？忠誠是鑽不透厚實的牆壁的。

　　對我來說，目前唯一的問題，是需要知道在出庭受審之前，我到底還要在這間牢房裡待多久。

　　儘管在教堂裡發現了卡比，我是否還有可能向法官表白自己是無辜的呢？

　　我是否有可能為自己辯護，而又不讓罪責落到我不願意也不應該指控的那些人的頭上去呢？

　　總之，對我來說，這就是關鍵；而且正是在這方面，也只能是在這方面，需要馬嘉和他的朋友鮑伯的幫助。他們的任務是去搜集能證明半夜一點一刻我不在聖喬治教堂裡的證據。如果他們能夠證實這一點，我就得救了，儘管可憐的卡比這個不會說話的見證對我不利。這些證據，我似乎覺得是可以找到的。

　　唉，要是馬嘉的腳不受傷，他是會去找這些證據的，是會為了這些事情操心奔走的；可他現在成了這副樣子，能走出車子嗎？鮑伯願意代替他辦這些事情嗎？

　　雖然頭天晚上我已疲憊不堪，而且還一直沒吃過東西，但內心的焦慮加上我所碰上的種種苦頭，使我既不想睡覺，也不想吃獄卒給我送來的飯食。不過，不想吃並不等於不想喝。我口渴，渴得連嗓子都要冒煙了。整整一天，總是等不到片刻工夫，我就要急促地走向那隻盛水的陶罐，把它抱起來喝上幾口；即使那樣，也並不能解渴，也減輕不了我那滿嘴苦澀的味道。

　　一看見有個獄卒進來了，我心中似乎剎那間被希望的亮光照亮了一下，因為自從我被關進來以後，一直有一個我不斷自問但又總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在折磨我，使我的頭腦像患熱病的人一樣發脹發疼。我對獄卒提出了這個問題。

　　「法官什麼時候才能審問我呢？我什麼時候才能為自己辯護呢？」

　　我過去聽人講過，說有的囚犯被抓進監獄以後，常常一押就是幾個月，既不提審，也不判決；而我才關了一天，那我還要等多久呢？其實這只是因為我當時還不知道英國的法律的緣故，在英國，一個人從他被拘留到公開受審，是不許超過一天、至多也不能超過兩天的。

　　我要等多久才能出庭受審？這是我自己解答不了的問題，也是我向這個看上去不像凶神惡煞的獄卒提出的第一個問題。

　　他表示願意回答我，說我第二天準可以上法庭。

　　但我的提問也引起了他向我提問的興趣。既然他回答了我，我不也該回答他才公平嗎？

　　「那您是怎樣進教堂的？」他問我。

　　我的回答實際上是一種異常激烈的無辜者的抗議，他看看我，聳了聳肩。後來，因為我反覆地向他重複我壓根沒有進過教堂，他便向門口走去，又瞧瞧我，用壓低的聲音自言自語說：

　　「倫敦的這幫小子確實墮落了！」

　　他的話使我感到驚慌不安。雖然這個人不是審判我的法官，但是我很想讓他從我的聲明、從我的眼神中相信我是個無辜的人，他本該看出我不可能是個作案的人！

　　要是連他都說服不了，那我還能說服法官嗎？幸虧我有見證人，他們會替我說話。如果法官不聽我的，至少他得聽證人的話，相信能證明我無辜的證詞。

　　我必須有旁證，我能弄到這些旁證嗎？

　　在我知道的關於囚犯的故事中，有一個說到人們用各種辦法和被關押的人取得聯絡：他們把紙條藏在從外面帶進去的食物中。

　　馬嘉和鮑伯，他們可能會採用這種辦法。當這種想法在我頭腦裡閃過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掰碎了我的麵包，可是裡面什麼也沒有。和麵包一起送進來的還有馬鈴薯。我也把馬鈴薯搗得稀爛，仍然連一點碎紙片也沒有見到。

　　顯然馬嘉和鮑伯並沒有什麼事要對我講，或者更大的可能是他們不能對我講什麼。

　　我只好等到第二天了。我盡可能地使自己不要太悲傷。不幸的是，我無法做到。哪怕我壽命再長，到了我頭髮、鬍子都雪白的時候我也絕不會忘記我所度過的這一夜的可怕情景，它將如同剛發生在昨天的事情一樣。唉！我是多麼愚蠢，竟然不相信馬嘉的預感和擔憂！

　　第二天一早，獄卒進了我的牢房，送來了一罐水和一個臉盆。他說，如果我願意的話，他建議我梳洗一番。他告訴我，根據他的看法，出庭的時候，有一副體面的樣子，是被告替自己辯護的最有效的手段。

　　我梳洗完畢，再也不能老待在原地不動了，我像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在牢房裡轉來轉去。

　　我本該好好準備我的辯護詞和馬上要當庭口答的問題，然而我思緒太亂，我所想到的都不是我此時此刻所面臨的現實問題，而仍然是各式各樣的使我感到痛苦的、自己做下的愚蠢得可悲的事情，它們在我的頭腦裡旋轉，像魔燈上的怪影一般。

　　獄卒又回來了，讓我跟他走。我走在他的旁邊。在穿過好幾條走廊之後，我們來到一扇小門的面前，他打開了門。

　　「進去。」他對我說。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我聽見了一片混雜的嗡嗡聲。進了門，我被帶進一個很小的講臺裡面，我終於在法庭中間了。

　　儘管我被一種恍惚的、不知所措的神思所困擾；儘管我感覺到額角上的青筋在暴跳，好像就要崩裂似的；但我還是向四周掃視了一眼，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地看見了我周圍的一切：審判廳和滿廳的人群。

　　這個廳很大，天花板很高，窗戶也很寬敞。大廳分成用木欄杆隔開的兩個部分：一部分是法庭；另一部分是好奇的聽眾席，也就是旁聽席。

　　法官坐在最高的那個檯子上。在他前面稍低一點的檯子上，坐著另外三個人，我後來才知道，他們中間一個是書記官；一個是處理罰金的財務官；另外一個也是法官，這種法官在法國叫做檢察官。在我站立著的小檯子前面，有一個穿長袍、戴假髮的人，那是我的律師。

　　我怎麼會有辯護律師的呢？他是從哪兒來的？誰給我請的？是馬嘉和鮑伯替我請的嗎？現在不是推敲這些問題的時候。我有了一個辯護律師，這就行了。

　　在另外一個檯子上，我看見了鮑伯和他的兩個夥伴，還有大橡樹客店的老板和幾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在這個檯子對面的一個檯子上，從好幾個人中間，我認出了逮捕我的那個警察。我明白了：這兩個檯子都是證人席；那麼，我站立的那個小檯子一定是被告席了。

　　被木欄杆隔開的旁聽席裡已經坐滿了人，在這排木欄杆上面，我看見了馬嘉的面孔，我們兩人的目光對疊在一起、吻合在一起了，我立刻感到有了勇氣。會有人來替我辯護的，現在我不該自暴自棄，這是我為自己辯護的時候了。我再也不會被從四面射來的目光嚇倒了。

　　檢察官講話了。他的話極為簡短，神色非常匆忙。他陳述了事情的經過：在聖喬治教堂裡發生了一起盜竊案，作案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孩子。他們是打碎了一扇窗戶用梯子爬進教堂的。他們隨身帶了一條狗放哨，一有危險，狗就為他們報警。深夜一點一刻整，一個夜歸的行人看到教堂裡有一團微弱的亮光；他吃驚地停下來聽了聽，聽到了一種敲打東西的聲音，他馬上城醒了教堂執事。好幾個人一齊都向出事的地方奔去，狗就大聲狂吠起來，小偷們驚嚇得從窗戶逃走了，狗不會爬窗戶，被他們扔下了。警察傑裡把狗帶到了賽馬場，賽馬場那邊的人都對傑裡的機警和熱忱稱讚不絕。就在賽馬場上，狗認出了他的主人；這主人不是別人，正是現在出庭的被告。至於第二個小偷，我們正在跟蹤追捕。

　　在列舉了幾條表明我有罪的看法後，檢察官不講話了。有一個尖利的嗓子對著旁聽席叫喊：「安靜！」

　　法官問我的姓名、年齡和職業，他的臉根本不對著我，看去像在一個人自言自語。

　　我先用英語回咎，說我叫弗朗西斯．多利斯寇，住在倫敦貝司納爾格林區紅獅院我父母家裡，然後我請求允許用法語解釋，因為我是在法國長大的，來到英國只有幾個月。

　　「別以為能騙我，」法官嚴肅地說，「我懂法語。」

　　我於是用法語敘述，解釋我在一點鐘的時候不可能在教堂裡，因為那時我還在賽馬場，二點半的時候我在大橡樹客店。

　　「一點一刻的時候您在哪裡？」法官問道。

　　「在路上。」

　　「這是需要證實的。您說您是在去大橡樹客店的路上，起訴書卻指控您是在教堂裡。說您在一點差幾分的時候離開賽馬場，來到教堂的牆根底下與您的同謀碰頭，他拿著一張梯子在那裡等您，您是在行竊不成之後才去大橡樹客店的。」

　　我想竭力證明這個指控是不可能成立的，但我看得出來，法官並不相信我。

　　「您如何解釋您的狗在教堂這一事實？」法官問我。

　　「我解釋不了，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的狗沒有和我在一起。我是在早上把牠拴在我們的一輛車子上的。」

　　我如果再要往下說，那就不合適了，因為我不願意給別人提供對我父親不利的資料。我看了看馬嘉，他示意我繼續說下去，但是我沒有這樣做。

　　輪到傳證人到庭作證了。法官先要這個證人手按福音書起誓，說他將不偏不倚地講真話。

　　這是一個肥胖矮小的老頭，儘管他有一張紅面孔和一個發藍的鼻子，神情卻是令人驚異地莊嚴。在起誓之前，他向法官席彎下腰來鞠了一個躬，然後又昂首挺胸地站直了身子。他就是聖喬治教堂的執事。

　　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當時人們是如何突然把他叫醒的，又如何對他說教堂裡發現了小偷，他又是如何的驚慌和憤怒；他的第一個想法是認為人們在拿他開玩笑，捉弄他。可是人們是不會跟他這樣的人開玩笑的，他明白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他於是匆忙地穿上衣服，以致背心上的扣子都繃掉了兩顆。他終於向教堂奔去，把教堂的門打開了。他到底發現了誰，或者看見了什麼？原來是一條狗。

　　對他的證詞，我沒有什麼可回答的，但是我的至今不吭一聲的律師卻站了起來，他晃了晃他的假髮，用手在肩上把長袍拉拉整齊，講話了。

　　「昨天晚上是誰關的教堂的門？」他問道。

　　「是我。」教堂執事回答，「這是我的職責。」

　　「您能肯定這點嗎？」

　　「我自己做的事情，我就能肯定是我做的。」

　　「如果您自己沒有做過呢？」

　　「我就能肯定我沒有做過。」

　　「很好。那麼您能起誓您沒有把這條狗關在教堂裡嗎？」

　　「如果有狗在教堂裡，我一定會看見的。」

　　「您的眼睛管用嗎？」

　　「我的眼睛和所有的人一樣。」

　　「六個月以前，您沒有撞進吊在肉店門口的一頭開了膛的牛肚子裡去嗎？」

　　「我看不出對一個像我這樣神志健全的人有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的重要性。」執事喊了起來，他的臉已經氣得發青。

　　「如果這問題真正是重要的，您是否願意費心來回答呢？」

　　「我確實在那裡撞過一頭畜生，但那是因為有人把牠掛得礙手礙腳的緣故。」

　　「那您沒看見囉？」

　　「我當時心裡有事。」

　　「當你關教堂門的時候是剛吃過晚飯嗎？」

　　「當然囉。」

　　「那您撞在牛肚子上的時候，也是剛吃過晚飯嗎？」

　　「但是……」

　　「您是想說沒吃過囉？」

　　「吃過了。」

　　「您喝的是淡啤酒還是濃啤酒？」

　　「濃啤酒。」

　　「喝了幾品脫【註】？」

　　【註】品脫：英國容量單位，合O.568升。

　　「兩品脫。」

　　「從來不多喝嗎？」

　　「有時三品脫。」

　　「從來不喝四品脫、六品脫嗎？」

　　「很少。」

　　「您在晚飯後不喝點摻熱糖水的烈性酒嗎？」

　　「有時候喝。」

　　「您喜歡沖得濃點還是沖得淡點的呢？」

　　「不是很淡的。」

　　「您喝幾杯呢？」

　　「這得看情況。」

　　「您能不能起誓說，哪怕在偶然的情況下，你也絕不會一次喝三杯，甚至喝四杯呢？」

　　已經氣得臉色發紫的教堂執事不回答了。律師於是坐了下來說：

　　「這一質詢，就足以證明狗可能是被證人自己關在教堂裡的。他在吃過晚飯以後，還總是這樣牽腸掛肚地操心著他的工作，連掛在那裡的整隻的牛都看不見。這就是我要弄清楚的事實。」

　　如果我有膽量的話，我真要上去擁抱我的律師，我得救了。

　　為什麼卡比不會是被關在教堂裡的呢？這是可能的。如果卡比是這樣被關進去的，那就證明不是我把牠帶進去的了，我也就不是罪犯了，唯一對我不利的證據也就不存在了。

　　在教堂執事以後，又聽了所有跟隨他進教堂去的人的證詞。他們除了看見那扇開著的窗戶外，別的什麼也沒有看見，但他們聽說小偷是從這個窗口逃走的。

　　後來，法庭也聽了我這一方的證人的證詞，他們是：鮑伯、鮑伯的夥伴和客店老板。他們全都證明了我那天晚上的作息時間。但只有一點還不清楚，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離開賽馬場的確切時間。

　　審問結束的時候，法官問我還有什麼要說的沒有。還預先告訴我，如果我認為沒有必要，也可以保持沉默。

　　我回答說我是無辜的，我相信法庭的公正。

　　法官於是把我剛才聽到的審訊記錄讀了一遍，然後宣布我將被轉到郡監獄，以便在那裡等候大陪審團的裁決，看看是不是要讓我上重罪法庭。

　　重罪法庭！

　　我倒在被告席上。我為什麼不聽馬嘉的話啊！

第二十章　鮑伯

　　我被重新送回牢房很久以後，才捉摸出法官為什麼不宣告我無罪的原因，他是想等抓住了鑽進教堂的主犯以後，再判定我是不是他們的同謀。

　　檢察官說過「我們正在追捕他們」，看來很快我就要既羞愧又痛苦地和他們一起出現在重罪法庭的被告席上了。

　　這一時刻什麼時候到來呢？我將在什麼時候被解到郡監獄去？這個監獄是什麼樣子？在什麼地方？

　　對這些問題，我需要動腦筋去好好想想，這樣一來，時間比前一個晚上要過得快多了，我已經知道，不該像患了熱病那樣煩躁不安，應該等待。

　　於是，我有時踱來踱去，有時坐在凳子上，就這麼等待著。

　　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我忽然聽到一陣短號的吹奏聲，我聽出這是馬嘉的吹奏方法。真是好樣的！他是要讓我知道，他在守著我，他在想念我。這短號的聲音是從我窗戶對面的牆上飄過來的，馬嘉顯然是在牆的另一邊的街上，我們之間的距離僅有一牆之隔，總共才幾米，可惜的是，眼睛透不過牆壁。儘管眼睛不管用，聲音卻可以飄過來。在這陣短號的吹奏聲裡，我聽出還有人們走來走去的腳步聲和模糊不清的、亂哄哄的說話聲。我立刻就明白了，馬嘉和鮑伯大概在這裡演節目。

　　他們為什麼選中這塊地方？是這裡好掙錢，還是他們有什麼要緊事情要告訴我？

　　驀地，我聽見了一個清晰的嗓音，這是馬嘉在用法語喊叫：「明天早晨天剛亮的時候！」接著是越來越喧鬧的小號吹奏聲。

　　顯而易見，馬嘉那句「明天早晨天剛亮的時候」肯定不是對他的英國觀眾而是對我喊叫的。但要猜出這句話的意思那就不是顯而易見就能明白的了。於是，我向自己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這些問題同我在這以前所想的問題一樣，都是找不出合理答案的。

　　但是，明天早晨天剛亮的時候，我應該醒著，這是既清楚而又明白的；而且還應該作好應付一切的準備，這也是很清楚的。不過從現在起直到那個時候，我應該幹點什麼呢？卻不知道。那就耐心等吧。啊，如果我有這樣的耐心就好了。

　　天一黑，我就躺進吊床，極力想讓自己早點入睡；但是直到附近的大鐘敲過了好幾次以後，睡神才把我帶上了她的翅膀。

　　我醒來的時候，夜色還很濃重，星星還在陰暗的夜空眨著眼睛，四周還聽不見任何聲音，大概離天亮還早。我從吊床上下來坐到板凳上，不敢走動；因為獄卒會來巡夜，不能引起他的注意。我呆坐著。不久，聽到大鐘敲了三下。我知道自己醒得太早了，可我不敢再睡；再說，再睡也不可能睡著，因為心裡太著急、太緊張了。

　　我一個人坐在那裡默數著大自鳴鐘整點的鐘聲。從一小時到一刻鐘，從一刻鐘到半點鐘，它每隔十五分鐘敲一次。這個十五分鐘，對我來說，是多麼長久！有時我甚至懷疑，也許它已經敲過了，但是我沒有聽見也說不定；或者，是不是它出了毛病，走得不準了？

　　我背靠牆壁，兩眼盯著窗戶，星星似乎暗淡了，天空微微泛出了魚肚白。

　　天快要亮了，遠處的公雞打鳴了。

　　我站起來，掂著腳尖去開窗戶。不能讓窗發出一點聲音來，這可是件非常仔細的工作，不過，我輕輕地、主要是慢慢地終於把這件工作完成了。

　　多麼幸運！我的這間單身牢房原來由一間低矮的舊廳堂改成的，人們認為只要在窗臺上牢固地安裝上鐵條，就可以把犯人關住了；多虧這裡的窗戶是推得開的，要不然，叫我怎麼回答馬嘉的召喚呢？然而，只推開窗戶還不行，窗臺上還有著鐵條；要想從這隻用厚厚的牆壁、包鐵皮的牢門做成的牢固的籠子裡飛出去，那簡直是癡心妄想；但是我可不死心，總覺得似乎還有點希望。

　　星星變得愈來愈蒼白，清晨的寒意使我感到身子有點哆嗦，我沒有離開窗戶。我呆呆地站在那裡，聽著，看著，但並不知道自己一定會看到或聽到什麼；我懷著希望，但我又害怕會失望。

　　一幅巨大的白幕升上了天空，地上的萬物開始漸漸清晰地現出了它們的輪廓，這正是馬嘉對我說的「天剛亮」的時候。我屏住呼吸傾聽著，聽得見我的心在胸膛裡咚咚跳動的響聲。

　　我好像聽見了有人在攀援圍牆的響聲，不過在這以前，我沒有聽到外面有任何腳步聲，我認為自己大概是弄錯了。我繼續聽下去。攀牆的聲音還在響著。緊接著，我突然看見有一個腦袋從牆上冒出來；我很快發現這不是馬嘉的頭。儘管天色還不太亮，我卻認出了這是鮑伯。

　　他看見我緊貼在窗戶的鐵條上。

　　「噓！」他輕輕地向我示意。

　　他用手向我揮了揮，似乎要我離開窗戶遠一點。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我聽從了。這時，我仿佛看見他的另一隻手拿著一根長長的像玻璃一樣發亮的管子。他把管子放在嘴上。我看清了這是一根吹管。我聽到「噗」的一聲，同時看見一個小白球飛了進來落到我的腳下。鮑伯的頭倏地在牆後消失了，我的四周又恢復一片寂靜。

　　我急忙撿起小白球，發現是用薄紙裹住的一顆大鉛彈，紙上似乎寫滿蠅頭小字。天還不怎麼亮，我看不清楚，只好等天再亮一點的時候去讀它。

　　我小心地、悄沒聲地關好窗子。迅速回去躺進吊床，把紙團緊緊地捏在手心裡。

　　不管我怎麼著急。曙色卻慢悠悠地、不慌不忙地先變成黃色，過了半天才讓它的一縷玫瑰色的亮光照進了我的牢房。於是我展開小紙團念了起來。

　　「你將於明天晚上被押解到郡監獄，乘火車去，二等車廂，由一名警察押送。上車後務必坐在車門口。開車後四十五分鐘（注意時間），火車會放慢速度過岔道。你這時要馬上打開車門，勇敢地跳下去。跳的時候要向前一衝，兩手前伸，要讓腳先落地。一跳到地上，立即爬上左邊的斜坡，我們有一輛馬車和一匹很好的馬在那裡等你，把你帶走。什麼也不要怕，兩天後我們就到法國了。滿懷希望、鼓足勇氣吧！要注意跳得遠一點，讓腳先落地。」

　　我得救啦！我不用再走上重罪法庭啦！用不著再站到那邊的小檯子去嘗那種叫人絕望的滋味啦！

　　啊！勇敢的馬嘉，好樣的鮑伯！我敢肯定這一定是仗義的鮑伯幫了馬嘉的忙，「我們有一匹很好的馬在那裡等你」，這不是馬嘉一個人能做到的。

　　我把小紙條又重讀了一遍，「開車後四十五分鐘……，左邊的斜坡……，腳先落地。」啊，當然，哪怕我會摔死，我也要勇敢地跳下去。就是死了，也比當作小偷被法庭判刑好得多。

　　啊！這個主意想得多好！

　　兩天以後我們就要到法國了。

　　但是我在這一陣狂喜中，卻想到了一個淒楚的念頭：「卡比怎麼辦？」但是這個念頭很快叫我自己驅散了。馬嘉是不會丟下卡比不管的；他既然能找到讓我逃跑的法子，那他也一定會找到救卡比的辦法。

　　我把小紙條又讀了兩三遍，然後把它嚼碎，嚥進了肚子。做完這一切之後，我覺得有必要讓自己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了。這一覺果然睡得很踏實，直到獄卒來給我送吃的時候才醒過來。

　　時間過得很快。第二天下午，一個我不認識的警察走進我的牢房，要我跟著他走。這個人看去很合我的心意，他五十歲上下，樣子並不那麼機靈。

　　事情看來能夠按馬嘉所叮囑的那樣去做。火車開著的時候，我坐在緊靠我上車的那扇車門的門口，背著火車前進的方向。警察坐在我的對面，整個車廂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您講英語嗎？」他問我。

　　「只會一點兒。」

　　「您能聽懂嗎？」

　　「只要講得不太快，差不多能聽懂。」

　　「那好。我的孩子，我想給您一個忠告：在法庭上不要耍滑頭，還是招認的好，這樣您可以博得大家的好感。有些人在確鑿的事實面前還想抵賴，不肯認帳，沒有比同這樣的傢伙打交道更叫人惱火的了。正因為這樣，人們對那些肯招供的人，是願意待他們好一點、為他們做點好事的。我就是這樣的。您現在把這件事情的經過講給我聽聽，您看吧，我會給您好處的。這同出什麼價錢買什麼貨是同樣的道理，我會讓您在監獄裡過得舒服些。」

　　我正準備回答他，講我沒有什麼好招認的；但我想到，根據這位警察的說法，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贏得他的好感，因此我什麼也不說了。

　　「您好好想想。」他繼續說下去，「等到您在監獄裡想到我這一片好心的時候，您可以叫人來找我。您知道，不應該一見什麼人就馬上招供，要選擇關心您的人。我嘛，您也清楚，我隨時準備幫您這個忙。」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

　　「您打聽道爾文就是了。您一定能記得住我的名字吧，是嗎？」

　　「是的，先生。」

　　我靠在門上，門上的窗玻璃是開著的。我請他允許我看看沿途的風景。正因為他很想「贏得我的好感」，所以他回答說，我要看什麼就看好了。他有什麼可擔心的呢，火車不是在飛快地前進嗎？

　　不一會兒，他大概感到迎面風太大，便離開車門走到車廂中間的一個位置上去坐了下來。

　　但我是從來不怕冷的，我把左手悄悄伸到車門外，轉動把手；右手緊緊地抓住了車門。

　　時間在過去。火車的汽笛叫起來了，車速放慢了。時候到了。我猛地推開車門，用足力氣往遠處跳去，跳到了一條濠溝裡。幸好我的手是向前伸著的，它們碰撞在長滿青草的斜坡上。我的頭部雖然沒有碰上什麼，但身體的震動畢竟太大，我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失去了知覺。

　　我醒過來的時候，以為自己還在火車上，因為我覺得自己正在被一種快速地運動著的東西帶著向前走去，而且還聽到車輪滾動的聲音，但是我是睡在一堆麥秸上！

　　真是怪事！我感到臉上濕漉漉的。我在自己的臉頰上、額頭上感到有一種溫存的愛撫。

　　我睜開眼睛，看見一條狗，一條醜陋的黃狗，正趴在我身旁舔我。

　　我的目光和馬嘉的目光相遇了，他正跪伏在我的身邊。

　　「你得救了。」他對我說。他把狗推開，吻了我。

　　「我們是在哪裡？」

　　「在車上。鮑伯在給我們駕車。」

　　「怎麼樣？」鮑伯回過身來問我。

　　「不知道。好像沒有什麼。」

　　「您動動胳膊和腿看看。」鮑伯大聲說。

　　我躺在草上，照他說的那樣動了動。

　　「很好。」馬嘉說，「什麼也沒有摔斷。」

　　「後來的事情怎麼樣，我都不知道了。」

　　「你照我說的，從火車上跳了下來，跳到了一條濠溝裡，劇烈的震動使你暈了過去。鮑伯看你沒有爬上來，他就讓我看住馬，自己滾下了斜坡。是他用手把你抱上來的。我們還以為你也許死了。多可怕，多難受！可你現在得救了。」

　　「那警察呢？」

　　「火車把他帶走了。火車是不會停下來的。」

　　事情的主要經過，我已經清楚了。我環顧四周，發現那條黃狗正用卡比那樣溫存的眼神看著我，可是，牠不是卡比，卡比是白的呀！

　　「卡比！」我喊了起來，「卡比在哪兒？」

　　沒等馬嘉回答我，這黃狗已經跳到我身上，舔我，牠眼裡流著淚水。

　　「這不就是嘛，」馬嘉說，「我們把牠染成黃的了。」

　　我回答了好卡比對我的愛撫，我摟著牠吻了又吻。

　　「為什麼要染上顏色呢？」我問。

　　「說來話長，我來講給你聽吧。」

　　但鮑伯沒有讓他講。

　　「你來駕馬，」鮑伯對馬嘉說，「好好駕著。我要把車子安排一下，讓它過卡子的時候不被人認出來。」

　　這是一輛在拱起的半圓形的鐵架上撐著布篷的小馬車。現在鮑伯把布篷退了下來，疊成四折，要我把這厚厚的布篷蓋在身上；他把車上的鐵架也拆了下來，放到車身底下；最後他自己回到馭座把馬嘉換下來，要他也躺進布篷的下面。這樣，鮑伯就把他的小馬車完全改變了模樣。布篷不見了，三個人變成了一個人。如果我們後面有人追趕，卡子上的人就會告訴他們，說剛才經過的那輛馬車並不是他們說的那個模樣，人們追蹤的線索也就中斷了。

　　「我們去哪裡呢？」當馬嘉躺到我身旁的時候，我問他。

　　「去小漢普敦，這是海邊的一個小港口。鮑伯有個哥哥在那裡當船長，那條船是跑法國的。他們要到諾曼第【註】的伊西尼【註】去收黃油和雞蛋。我們這次終於得救──我們會得救的，那可全靠了鮑伯，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我這樣一個可憐蟲，我能為你做什麼呢？是鮑伯的主意，把我的紙條用吹管送給你，讓你跳火車；是他讓他的朋友把馬借給了我們；最後也是鮑伯給我們弄到了一條去法國的船。你知道，要是你想搭火車走的話，肯定會被抓住的。你瞧，只要有朋友就什麼都不用怕。」

　　【註】諾曼第：法國西北部舊省名。北臨英吉利海峽，包括今海峽省、卡爾瓦多斯省和厄爾省。

　　【註】伊西尼：今法國卡爾瓦多斯省的一個城市，盛產黃油。

　　「那麼卡比呢，是誰想的主意把牠帶著一起走的？」

　　「那是我。但把牠染成黃色卻是鮑伯的主意。我們把牠從警察傑裡那裡偷出來以後，鮑伯說應該給牠變個顏色不讓別人把牠認出來。檢察官稱讚的機警的傑裡，這回就不那麼機警了，因為他聽任別人把卡比偷走竟絲毫也沒有察覺。說真的，卡比一嗅出是我，其它的行動，不用我教，牠自己都幹了。再說，鮑伯很懂得偷狗的伎倆。」

　　「那你的腳呢？」

　　「差不多好了。我可沒有時間去管它。」

　　在英國，趕車走路可不像法國那樣隨便，沿途都有關卡，你必須交一定數目的錢才能通過。當我們到達前面那個關卡的時候，鮑伯叮囑我們不要出聲，連身體也不要動。所以關卡人員看到的是一輛由一個人駕著的空馬車。鮑伯跟他們開了幾句玩笑就抖抖繩走了。

　　鮑伯以他扮演丑角的天才，這天晚上把自己化裝成為一個農夫；就是最熟悉他的人，現在和這個農民面對面講話，也決認不出他就是鮑伯。

　　我們的車子奔馳得很快，這是因為這匹馬的腳力好，也因為鮑伯是個老練的馭手。但是奔馳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我們決定停下來讓馬喘口氣、吃點草料；鮑伯把車子停在一片密林裡，因為我們不敢找客棧。傅勃給他的馬解下了馬嚼子，把裝滿燕麥的馬料袋掛在馬脖子上。夜很黑，周圍很靜，看來不大有可能我們會在這裡被突然抓回去。

　　我便向鮑伯走去，向他說了些異常感激的話表示道謝，但他不讓我傾訴我對他的真誠的感激。

　　「您幫過我的忙，」他握了握我的手說，「現在是我幫您的忙。輪流嘛！再說，您又是馬嘉的兄弟，對馬嘉這樣一個好小夥子，為他再多做點事情也是應該的。」

　　我問他這裡離小漢普敦是不是還很遠，他說還要走兩個多鐘頭的路。他認為我們應該把時間抓緊，因為他哥哥的船期是每星期六開伊西尼，今天是星期五，而這幾天的漲潮又都在清晨很早的時候。

　　我們重新躺在草堆上，重新躲在布篷底下。馬已經歇過勁，牠現在放開四蹄奔跑了起來。

　　「你害怕嗎？」馬嘉問我。

　　「也怕也不怕。我非常害怕再叫他們把我抓起來，但我覺得他們是抓不住我的。不過逃跑，這不等於自己承認有罪嗎？我怕的主要就是這個。怕將來不好說清楚，叫我怎樣再為自己辯護呢？」

　　「我們也想到了。但鮑伯認為應該盡一切可能，不讓你出現在重罪法庭的被告席上。只要你在那個地方過過堂，就算你被宣告無罪，那也將是一個你一生休想洗掉的汙點。我是一心一意只想把你帶到法國去，所以鮑伯的主意我心裡同意，但嘴裡不敢說，我怕這個主意出得不好怎麼辦？」

　　「你已經盡力了，不管會發生什麼事，我只有感激你才是。」

　　「什麼也不會發生了。行啦，你放一百個心吧！火車停站後，看守你的警察還要打報告；可是等到他們佈置好追捕的時候，時間早已過去很久，我們都跑出老遠去了。再說，他們也不可能知道我們要去小漢普敦搭船。」

　　這是肯定的，只要沒有人追蹤我們，那當然萬事大吉，搭上船去法國就是了。但我可不像馬嘉那樣有信心，認為火車停站的時候，警察就已經失去追趕我們的時間。危險就在這裡，這種危險可能還是很大的。

　　不過，我們的馬正被鮑伯有力地駕馭著，牠正在這條荒涼的道路上快蹄奔馳。我們只看到迎面馳過來的車輛，並沒有看到有人從後面趕上來超過我。我們經過的村子又都是靜悄悄的，很少看到還亮著燈光的窗戶。倒是有過幾條狗，在發現我們快速經過時，曾在我們車後狂吠過幾聲。這一切都使我感到似乎可以稍稍放下一點心。在上了一段坡路以後，鮑伯把馬車停下來，讓馬再歇息一陣。我們也從車上跳了下來，把耳朵貼在地面傾聽動靜。馬嘉的耳朵比我們的要靈，他也沒有聽到有任何可疑的聲音。我們在夜的陰影和寂靜中，又繼續往前趕路。

　　現在我們不是為了躲藏才待在布篷底下了，而是為了防寒。寒冷的海風已刮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用舌頭舔舔嘴唇，嚐到了鹽味，我們快接近海邊了。又經過了一段時間，我們看到有一團亮光在有規律地一閃一滅。這是燈塔，我們到港口了。

　　鮑伯勒住馬，慢慢地把牠帶進一條岔路，然後從車上跳下來，囑咐我們拴住馬，他自己要先去看看他哥哥是不是已經出發，我們是不是可以毫無危險地搭乘他哥哥的那條船。

　　鮑伯離開我們的那段時間究竟有多長，我不知道，但它使我感覺到很長，而且是太長了。當時我和馬嘉都不說話，聽著海浪摔碎在沙岸上的短促而單調的聲音，這聲音使我心神不定，馬嘉和我一樣，也哆嗦起來了。

　　「太冷。」馬嘉低聲對我說。

　　真是這樣嗎？可以肯定的是，當我們的車子飛快馳過草地的時候，曾看到過一些受驚的乳牛和山羊把頭向石頭和籬笆上撞去，我們當時也發過抖，難道也是因為太冷嗎？

　　我們終於聽見路上有了腳步聲，也許是鮑伯回來了，我的命運就要決定了。

　　鮑伯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走近我們的時候，我們看見有一個人伴著他；這個人穿著一件塗了漆的水手工作服，戴著一頂毛線織的帽子。

　　「這是我哥哥，」鮑伯說，「他很願意你們搭他的船，他將帶你們一起走。我們只好在這裡分手了，沒有必要讓人知道我來過這裡。」

　　我想謝謝鮑伯，他卻打斷了我的話，緊緊地握了握我的手。

　　「別說這些了，」他說，「應該互相幫助，總有一天我們還會見面的。我非常高興能為馬嘉效勞。」

　　我們跟在鮑伯的哥哥後面向港口走去，很快走進了城裡的僻靜的街道。拐了幾道彎以後，我們來到了一個碼頭，海風朝我們撲面吹來。

　　鮑伯的哥哥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手給我們指了指一條繫著纜繩的單桅帆船；我們明白了，這是他的船。幾分鐘以後我們就已經在船上了，他讓我們下到一個小艙裡。

　　「我要在兩個鐘頭以後才出發，」他說，「待在這裡別作聲。」

　　在他把這間小艙的艙門鎖上的時候，馬嘉不聲不響地撲進我的懷裡親我，他不再發抖了。

第廿一章　天鵝號

　　鮑伯的哥哥走開後，有一段時間，船一直靜靜地停泊在那裡；這時只聽見風在船桅間嘯響，浪拍打著船底發出汩汩的聲音。但船上慢慢地開始熱鬧起來了。甲板上振蕩著腳步的響聲；纜繩被扔到了水裡；滑車響了起來；錨鏈一會兒繞上，一會兒放開；人們在捲絞盤；帆在升起；船舵在嘰嘎嘰嘎地叫喚。突然，船先是朝左邊傾斜了一下，接著就前後顛簸起來。我們上路了，我得救了。

　　開始的時候，船緩緩地、輕輕地晃動著；不一會兒，這種晃動變得又急又快，船體在打著旋兒往下降。突然，我感覺到有猛烈的海浪不斷打在船的艏柱上或是右邊的船舷上。

　　「可憐的馬嘉！」我握著我的夥伴的手說。

　　「沒有關係，」他說，「好在你得救了。再說，我早料到會這樣的。當我們還在車上的時候，我看著那些被風吹得搖搖擺擺的樹梢，心想到了海上，我們就要跳舞了。這不，現在真跳開了。」

　　就在這時候，我們的艙門打開了。

　　「你們願意到甲板上去走走的話，」鮑伯的哥哥對我們說，「現在不會再有危險了。」

　　「哪兒更好受些呢？」馬嘉問。

　　「躺著。」

　　「謝謝您了，那我就躺下。」

　　馬嘉在船艙裡躺下了。

　　「小水手一會兒會把你們需要的東西都送過來的。」船長說。

　　「謝謝您了，如果他能快點兒來就更好了。」馬嘉回答說。

　　「已經發作了？」船長笑了笑問，他看出馬嘉在暈船。

　　「開始好長時間了。」

　　我想留在他身邊，他卻打發我到甲板上去，反覆說；

　　「沒關係，好在你已經得救了。不管怎麼說，暈船的味道還真不錯。暈船能讓我感到挺高興，這可是我從來也沒有想到過的。」

　　走上甲板後，我只有牢牢地抓住那粗大的帆索才能站穩。在很深的夜色裡，人們的視線最遠也只能見到眼前那片被海浪湧起的白色泡沫。就在這片泡沫上，我們的小船在滑進；它傾斜著，好像就要翻沉了；但它並沒有翻沉，相反，它被浪頭升舉了起來，它在浪波上跳動著。西風吹著它，抬著它，把它推向前去。

　　我再回頭看看陸地，現在碼頭上的燈光在霧氣濃密的黑暗中變成了那麼暗淡的一些小點；在我的眺望中，它們愈來愈微弱，一點接著一點地消逝了。我懷著愉快的獲救的心情，向英國告別。

　　「只要風繼續刮下去，」船長對我說，「我們今天晚上到達法國伊西尼的時間不會太晚。埃克利帕斯號真是一艘好帆船。」

　　在海上要整整待一天，甚至比一天還多。我可憐的馬嘉，他還說暈船也會使他高興！

　　時間在流逝。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好從甲板走到船艙，再從船艙走到甲板，來消磨我的時間。有一回我和船長聊天，他伸手向西南方向指了指，我看見一根高大的白色柱子映襯在藍色的天空裡。

　　「那是巴夫勒爾【註】。」他對我說。

　　【註】巴夫勒爾：法國海峽省城市，位於科唐坦半島的巴夫勒爾角附近。

　　我迅速地衝下船艙，向馬嘉報告這個好消息：我們看見法國啦！但是，從巴夫勒爾到伊西尼，路程還很遠；因為在進入維爾河和洛爾河之前，要繞過整個科唐坦半島【註】。

　　由於埃克利帕斯號靠伊西尼碼頭時天色已經晚了，船長同意讓我們在船上再住一夜，所以我們是在第二天早上對他表示應有的謝意後向他告別的。

　　【註】科唐坦半島：法國西北部突出於英吉利海峽的部分。

　　「你們什麼時候再想回英國，」他緊緊地握著我們的手說，「埃克利帕斯號將隨時為你們效勞。我們每星期二從這裡出發。」

　　這是個慷慨的建議，但我們卻無意接受，馬嘉和我各有各的苦衷，都不想那麼快重渡英吉利海峽。

　　我們在法國上岸時只剩下身上穿的衣服和我們的樂器了。多虧馬嘉是個細心人，他把我撂在鮑伯帳篷裡的豎琴也帶進了馬車；但是我們的包裹和包裹裡的所有東西，都還在多利斯寇家的車子上，這使我們很為難，因為沒有襯衣和襪子，尤其沒有地圖，是沒法重新過我們的流浪生活的。幸好馬嘉還有十二個法郎的積蓄；我們幫鮑伯和他的同伴們演出時曾分到過二十二個先令，也就是二十七法郎五十生丁，這筆錢也還沒有動用過；這兩筆錢加在一起，就是我們兩人現在身邊的全部財富；也就是說，我們現在還有差不多四十個法郎。這對我們來說，也算是很可觀的了。在我遭遇橫禍的時候，馬嘉曾經想過，要把這筆錢交給鮑伯，作為幫助我跳車脫逃所需的費用。鮑伯不要。他說為朋友效勞是不能要錢的。

　　我們離開埃克利帕斯號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買一個舊軍用包、兩件襯衣、兩雙襪子、一塊肥皂、一把梳子、線團，鈕扣、針和一件當時對我們來說是必不可少的最有用的東西，那就是一張法國地圖。

　　事情確實是這樣，我們人是到了法國，但是該去什麼地方，該順哪條路走，該朝哪個方向走，我們還全然無知。

　　這就是我和馬嘉離開伊西尼走上拜依約【註】大道時一刻不停地討論著的問題。

　　【註】拜依約：法國卡爾瓦多斯省市鎮，位於科唐坦半島上。

　　「我嘛，」馬嘉說，「朝左或者朝右走都行，我可說不上該走哪條路更好，我只有一個要求。」

　　「什麼？」

　　「沿著大河、小河或者運河走。我有一個想法。」

　　我還沒有要他把想法告訴我，他自己就先說了：

　　「我想應該把我的想法告訴你：亞瑟生病時，密雷根夫人就是帶他乘船旅行的，也就是因為這樣你才能在天鵝號上碰見他。」

　　「他現在不再生病了。」

　　「這就是說他現在的身體好多了；但反過來說，他過去是病得很重的，只是在他母親的細心照料下才好起來的，對吧。我想，為了使他完全恢復健康，密雷根夫人還會帶他乘天鵝號在凡是能夠讓這條船航行的大河、小河或運河上旅行的。如果我們沿著這些大河、小河或運河走，就有機會碰上天鵝號。」

　　「誰能未卜先知，說天鵝號還在法國呢？」

　　「沒有人說過。但是，天鵝號是不能出海遠航的。可以相信，它沒有離開法國，所以我們有機會找到它。當我們有一線希望的時候，為什麼不該去碰碰運氣呢？我呢，我相信我們能找到密雷根夫人，我的意見是我們不應該坐失良機。」

　　「但是麗絲、亞歷克西斯、班傑明和艾蒂安妮特怎麼辦呢？」

　　「我們在找密雷根夫人的同時，可以順道看看他們。我們應該沿河流或運河走，在地圖上找找，看哪條河最近。」

　　我們把地圖攤在路邊的草地上，開始尋找最近的河流，結果發現是塞納河。

　　「好吧，就沿著塞納河走吧。」馬嘉說。

　　「塞納河經過巴黎。」

　　「那又怎樣？」

　　「那可就了不得了。我聽衛塔里斯說過，要想找誰，就該去巴黎找。如果英國警察為了聖喬治教堂的竊案來找我，我可不願意讓他們找到。要不，何苦離開英國呢？」

　　「英國警察能到法國來追捕你嗎？」

　　「我不知道。但萬一他們來了呢？所以不該去巴黎。」

　　「難道不可以沿著塞納河到巴黎的郊區去嗎？到了那裡，我們可以離開塞納河，繞過巴黎後，再重新回到它的河岸走下去。因為我也不想見到加洛弗里。」

　　「也許可以吧。」

　　「那好，我們就這麼辦吧。我們可以向沿河的船員和縴夫們打聽，因為這艘有著遊廊的天鵝號同別的船都不一樣，它要是從塞納河經過，人們是不會不發現牠的。在塞納河找不到它，我們就到羅亞爾河、加龍河、或者法國所有的河上去找，最終就能找到它。」

　　對馬嘉的想法，我提不出反對的異議，我們就決定沿著塞納河溯流而上。

　　我們自己的事情考慮周全以後，該是替卡比操心的時候了。被染成黃色的卡比好像已經不是我的卡比了。我們買了軟肥皂，在我們遇到的第一條河裡，就使勁給卡比擦洗起來，擦洗得累了，就替換著擦。

　　我們的朋友鮑伯的染料真是上等貨，需得多次的刷洗，長時間用肥皂洗滌，甚至要幾個星期、幾個月，才能讓卡比恢復本色。幸虧諾曼第省是個水鄉，我們每天都能為卡比洗刷。

　　經由拜依約、卡昂【註】、主教大橋和奧得梅爾大橋，我們到了拉布依，也就是說，我們終於到了塞納河。

　　【註】卡昂：法國北部臨英吉利海峽的港口城市，卡爾瓦多斯省首府。

　　這天，我們趕完了一整天的路程之後，從一條濃蔭遮蔽的小路上走了出來，來到了林木蔥蘢的山崗高處。馬嘉突然發現塞納河就橫在他的面前。浩浩蕩蕩的塞納河就在我們的山崗下面，慢慢地繞著我們彎成一個很大的弧形，我們正好就在這條弧線的中央。靜靜的、浩大的河水在平穩地向遠方流去；河面上白帆點點、火輪曳迤；那火輪上的煙柱，升起來，散開去，一直飄到我們身邊。馬嘉表示，這一美景使他對江湖大河產生了好感；使他懂得了，當人們在一條恬靜怡人的大河上航行，兩岸田野麥黃，牧場草碧，暗黑的樹林鑲著新綠的灌木，此情此景確能使人得到難忘的快樂。

　　「你相信吧，密雷根夫人帶著她生病的兒子準在塞納河航行過。」他對我說。

　　「問一下山腳下村子裡的人，我們就知道了。」

　　我沒有想到向諾曼第人打聽一件事情竟是那麼費勁；他們用濃重的當地口音回答你，這使你聽起來已經夠吃力了；但更叫你著急的，是他們很難得肯確切地回答你，你問他們一句，他們反過來要問你好幾句。

　　「你問的是從勒阿弗爾【註】或是從魯昂來的船？是一條平底小船嗎？還是一隻小艇、拖輪或是駁船呢？」

　　【註】勒阿弗爾：法國第二大海港，在西北部塞納河口。

　　當我們詳細地回答了他們的問題後，答覆差不多肯定都是一樣的：天鵝號從未到過拉布依。即使到過，那也是在夜裡，所以誰也沒有看見。

　　現在我們開始了新一輪的尋訪，我們把希望寄託在從拉布依到魯昂這段水路上。但是到了埃耳伯夫【註】，還是沒有一個人能給我們提供天鵝號的去向；到了波茲，那裡有著船閘，像天鵝號這樣一艘別致講究的遊船，人們是不該看不見，也不該記不住的，但結果還是一樣。

　　【註】埃耳伯夫：法國北部濱海省城市，位於塞納河左岸。

　　既然天鵝號沒有通過波茲的船閘，那麼顯而易見密雷根夫人和亞瑟絕不可能從天而降地出現在波茲前面的水路上；但反過來一想，同樣顯而易見的是，他們可能在前面的居葉伯夫或哥德貝克【註】、更可能就在魯昂上的船；所以我們不該氣餒，我們也確實沒有氣餒，我們一路問一路向前走去，但我們心裡明白，在這一段的塞納河水面上希望並不大。事情也確是這樣，從居葉伯夫到魯昂，我們還是沒有找到他們的蹤影。現在只好從魯昂一直走到巴黎，甚至到比巴黎更遠的地方去找了。一想到他們可能在魯昂上的船，我們的勇氣和信心又驀然增長了。

　　【註】居葉伯夫、哥德貝克：法國北部厄爾省城市，位於塞納河畔。

　　但事情並不是簡單得只要用兩隻腳走路就行了，我們還必須每天掙錢吃飽肚皮。我們計算過，從伊西尼到夏朗東，從頭到尾要走五個星期，而到了夏朗東也還不是萬事大吉，因為還有這樣一個問題：我們該從塞納河繼續前進呢，還是改道沿馬恩河【註】走去？這是我沿途研究地圖時經常向自己提出、但又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註】馬恩河：法國東部河流，發源於上馬恩省，在夏朗東注入塞納河。

　　我們到了夏朝東。

　　謝天謝地，我們不用再狐疑不定了，因為我們第一次聽到了這個巴望得如此之久的回答，有人看到過一條船，它很像天鵝號，是遊船，有著遊廊。

　　馬嘉高興得忘乎所以，在碼頭上跳開了舞。突然，他操起提琴，發瘋似的拉了支勝利進行曲。

　　在他又拉又跳的時候，我繼續向一個很樂意回答問題的水手打聽。確實沒有必要再懷疑了，它是天鵝號。大概在兩個月前，這條船經過夏朗東，向著塞納河的上游航去。

　　兩個月！那它早把我們拋得不知有多遠了！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儘管我們只有兩條腿，而它卻有兩匹好馬，然而只要我們一直往前走，我們最終還是能夠趕上它的。

　　時間問題算不了什麼，最重要的、奇蹟般的事實是天鵝號已經有了下落。

　　「誰有理啊？」馬嘉喊道。

　　唉，我以前要是有勇氣，我早已告訴他，我何嘗不同他一樣，也一直是這樣巴望著的，而且是這樣強烈地巴望著。但是所有這些念頭，所有這些使我的幻想飛得那麼遙遠的癡情，當時連我自己都不敢去想，怎麼反而放向我的這個夥伴明明白白地說出口來呢？

　　現在，我們沒有必要再停下來見人就問了，天鵝號就在我們前面，只要沿著塞納河往前走就是了。

　　但是到了莫萊，我們不得不再次打聽這條船的蹤跡，因為這裡是洛因河同塞納河的匯合處。

　　天鵝號在繼續沿著塞納河航行。

　　到了蒙特羅【註】，出於同樣的原因，我們又一次打聽遊船的下落。

　　【註】蒙特羅：法國塞納馬恩省城市，位於塞納河與羅納河匯合處。

　　這一回，天鵝號不在塞納河，而是在羅納河上航行了。它是在兩個多月以前離開蒙特羅的。有人看見過甲板上站著一位英國夫人和一個躺在床上的小男孩。

　　在我們追蹤天鵝號的同時，我們離麗絲更近了，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在查看地圖時，我尋思密雷根夫人到達熱瓦尼之後，不知她選擇的是布爾戈涅運河還是尼維爾奈運河，但這可是件關係到我能不能去看看麗絲的大事！

　　我們到達羅納河和阿芒松河匯合處的時候，得知天鵝號在繼續沿羅納河溯流而上。啊！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真走運，我們很快就要經過德勒齊，很快就可以看到麗絲了。我相信她也會和我們談到密雷根夫人和亞瑟的。

　　自從我們跟在天鵝號後面奔跑以來，我們不再花很多時間去演出了。卡比是個有責任心的藝術家，牠弄不明白我們為什麼這樣匆忙，不明白為什麼不讓牠銜著小木碗，一本正經地蹲在「貴賓」面前，等候觀眾勉勉強強地把手伸進他們的口袋掏錢？卡比夥計是懂得應該耐心等待的。

　　但是我們是再也不願意等待了，所以我們的收入也就一天不如一天，而我們積攢的四十個法郎也就不得不一天比一天少下去。我們已經把掙錢的事遠遠拋在腦後，因為我們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我們快走吧，」馬嘉說，「去趕天鵝號。」

　　我也說：「我們快走吧！」

　　每天晚上，哪怕白天趕的路再多，我們從來沒有叫過一聲累；相反，我們都同意第二天要早早起床再趕路。

　　「別忘了叫醒我啊！」愛睡覺的馬嘉常常這樣說。

　　每次我一叫醒他，他總是一骨碌就跳了起來。

　　為了省錢，我們緊縮了開支。天熱時，馬嘉就說，他不想吃肉，「因為夏天的肉不乾淨」。我們只要有一塊麵包再兩個人平分一個煮雞蛋、或者一小塊黃油，就很滿足了。儘管我們是在盛產葡萄酒的地方，我們也只喝涼水。

　　這些，對我們來說，都已經無關緊要。

　　可是，馬嘉也有饞得發慌的時候。

　　「我真希望密雷根夫人的女廚子還在，她為你做過那麼好吃的果醬奶油餡餅，」他說，「這種杏子奶油餡餅一定是很好吃的吧。我吃過蘋果捲邊餡餅，沒吃過杏子奶油餡餅。但見倒是見過的，粘在黃色果醬上的那些小白點是什麼玩意兒？」

　　「是果仁。」

　　「啊！」

　　馬嘉的嘴張得大大的，似乎要一口把整個餡餅吞下去一樣。

　　因為羅納河在熱瓦尼和奧賽爾之間拐了許多彎，而我們是沿著大路走的，所以比天鵝號少花了一點時間；但是從奧賽爾出發後，我們贏得的一點時間又丟掉了；因為天鵝號已駛進了尼維爾奈運河，它現在在平靜的水面上走起來就要快得多。

　　每到一個船閘，我們總會得到有關天鵝號的消息。這條運河的水上交通並不繁忙，所有的人都看到過這條不同尋常的遊船。

　　人們不僅跟我們談到天鵝號的模樣，而且也講到密雷根夫人，說她是一位「非常善良的英國夫人」，他們也提到了亞瑟，說這個男孩「差不多總是躺在甲板上的一張床上」，「床安放在頂上長著鮮花和綠葉的遊廊下面」，「這個男孩有時也能站起來」。

　　可見亞瑟的病有了好轉。

　　我們在向德勒齊靠近。還有兩天，還有一天，還有幾個小時，就可以到達了。

　　我們終於望見了我們去年和麗絲一起玩耍過的樹林，又望見了船閘和卡德琳娜姑媽的小屋。

　　我們一言不發，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我和馬嘉簡直不是在走，而是在奔跑了。卡比也認出了這個地方，牠竄到我們前面奔跑起來。

　　卡比要去告訴麗絲，說我們到了，麗絲會跑過來迎接我們的。

　　但是，我們看見從屋裡出來的，不是麗絲，而是卡比，牠在逃跑，後面好像有人在追趕牠一樣。

　　我和馬嘉即刻停住了腳步，我們在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這兩個問題，我們誰也沒有把它說出來，我們只是繼續往前走去。

　　卡比回到我們身邊，畏縮地跟在我們後面走著。

　　一個男人正在扳動閘門，他不是麗絲的姑父。

　　我們徑直走到小屋前，有一個我們不認識的女人在廚房裡忙碌著。

　　「蘇里奧太太呢？」我們問。

　　她在回答我們之前，看了我們一會兒，好像我們向她提出了一個荒唐的問題。

　　「她已經不在這兒了。」她終於對我們開口了。

　　「那她在什麼地方呢？」

　　「在埃及。」

　　我和馬嘉相互看了一眼，愣住了。在埃及！我們真不知道埃及是個什麼樣的國家，也不知道這個國家在哪裡；我們模模糊糊地認為，這一定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說不定在大海的那一邊哩。

　　「那麗絲呢？您認識麗絲嗎？」

　　「當然認識，她跟一位英國的夫人乘船走了。」

　　麗絲在天鵝號上！我們莫非是在做夢？

　　那女人是在一清二楚地回答我們的問題，眼前的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不是做夢。

　　「您就是那個雷米嗎？」她問我。

　　「是的。」

　　「哦，蘇里奧淹死了。」她對我們說。

　　「淹死了？」

　　「淹死在船閘裡。唉！您當然不會知道，蘇里奧掉進了水裡，又正好掉在一條開過來的平底船底下。他被一個鐵勾勾住了。他幹的這一行是經常要出事的。當時，在他淹死以後，卡德琳娜的境遇非常不幸，儘管她是個能幹的女人，但又有什麼法子呢？人缺錢用的時候，錢不是一天一夜能造出來的，你缺錢就只好缺錢。有人勸她去埃及，這是真的，要她到過去她當過奶媽的那家人家去照看孩子，但使她為難的是她的侄女小麗絲。正當她尋思著該怎麼辦的時候，有天晚上，一位英國的夫人帶著她生病的兒子來到了船閘。她同我們隨便聊天，說她想找一個孩子陪伴她的兒子玩耍，因為她的兒子一個人在船上無聊。她看中了麗絲，答應好好照顧她，答應治好她的病，還保證在將來給她安排一個很好的前途。這是一位好夫人，非常善良，對窮人很體貼。卡德琳娜接受了這個要求，麗絲就上了英國夫人的遊船，卡德琳娜自己就去埃及了。現在是我的丈夫代替了蘇里奧的位置。在離開這裡以前，麗絲還不能講話，但醫生說也許她將來會講話。麗絲出發前要她姑媽告訴我，如果您來看他，我就把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告訴您。事情就是這樣。」

　　我是那樣的震驚，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可是，馬嘉卻不像我這樣失魂落魄。

　　「那位英國夫人去哪裡了呢？」他問道。

　　「去法國南方或者是去瑞士。麗蘭說過要叫人寫信給我，好讓我把她的地址告訴您，可是我還沒收到她的信。」

第廿二章　漂亮的襁褓洩露了真情

　　我還在一個人發愣，不知該做什麼才好，馬嘉卻替我把事情做了。

　　「我們太謝謝您了，太太。」他說。

　　隨後他輕輕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出了廚房。

　　「上路吧！」他對我說，「前進！現在我們要趕上的不止是亞瑟和密雷根夫人兩個人了，又加上了一個麗絲。怎麼好事全都湊到一起了！我們本來是要在德勒齊耽擱一下的，可現在我們又能繼續趕路了。這就叫走運！該是苦盡甘來的時候了。風向轉了，不知還有多少好事在等著我們呢！」

　　於是我們跟在天鵝號後面繼續趕路，除了睡覺和不得不掙幾個錢吃飯外，其餘的時間我們都一刻不停地在趕路。

　　尼維爾奈運河在德西茲流入羅亞爾河，我們趕到德西茲的時候，聽說天鵝號已經駛進了側運河；我們就沿側運河趕到第關；從第關我們又沿著中央運河趕到沙隆。

　　我的地圖提醒我，如果取道夏霍爾，可以從沙隆直接到馬孔，那就不用繞大彎，可以省好幾天的路程；但這是需要有膽量才能作出決定的；我們兩人在討論了這件事的利弊之後，誰也沒有這種勇氣：萬一天鵝號在中途停下來，我們就會超過它，那樣就要走回頭路，本來想節省時間，卻反而會丟失時間。

　　我們沿著索恩河南下，一口氣從沙隆趕到里昂。

　　現在出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天鵝號已經沿羅納河順流而下了呢還是正在溯流而上？換句話說，密雷根夫人是在向法國南部走去呢還是正向瑞士走去？

　　在羅納河和索恩河上來往如梭的船隻中間，天鵝號會不會已經從它們中間經過，但又沒有被人注意？

　　我們只好多問多打聽。

　　在問過水手，問過船夫，問過所有住在碼頭邊上的人之後，我們終於得到了可信的消息，密雷根夫人往瑞士去了。於是我們沿羅納河向瑞士方向前進。

　　「到了瑞士也就可以到義大利。」馬嘉說，「看著吧，還要交一次好運！但願我們跟在密雷根夫人後面一直跑到盧卡，那可真要把克里斯蒂娜樂壞了。」

　　可憐的好馬嘉，他一直在幫我尋找我深深愛著的那些人；而我呢，我知道他渴望著要擁抱他的小妹妹，我卻什麼忙也沒有幫過他。

　　從里昂起，羅納河河水湍急，船走上水就不像在塞納河上那樣容易了；還在居羅茲【註】的時候，我們已經知道天鵝號只比我們先六個星期離開那裡；從這兩點看，我們有可能趕在天鵝號的前面。但在查看地圖時，我發現這段水路很短，我們未必能在進入瑞士前就趕上它。其實這些考慮是多餘的，我當時根本不知道羅納河同日內瓦湖之間是不可能直接行船的。誰叫我們身邊沒有一張瑞士地圖呢？我們只憑想像以為密雷根夫人要乘天鵝號遊覽瑞士。

　　【註】居羅茲：里昂上游羅納河畔的小城鎮。

　　我們到了西塞爾。這是一座被羅納河的分流切開成為兩個部分的城市。河上有一座吊橋。我們走到河邊。當我相信自己認出了停在遠處的那條船就是天鵝號時，啊，我是多麼吃驚！

　　我們飛快地跑了過去。是它！的的確確是它的模樣。可是看上去好像是條空船。它被纜繩牢牢地繫在一道保護柵欄後面，船艙都關閉了，遊廊上已沒有鮮花。

　　出了什麼事？亞瑟怎樣了？

　　我們停下來，心裡充滿了不安。

　　但待著不動不是個辦法，應該向它走去，去弄清根底。

　　我們找了個人打聽，他很願意回答我們的問題；再巧也沒有，他正好就是受託照看這條空船的人。

　　「這條船是一位英國夫人的，她有兩個孩子，一個癱瘓的男孩和一個啞巴小姑娘。這一家人現在都去瑞士了。夫人把船留在這裡，因為她的船不能從羅納河再往上游更遠的地方去了。夫人帶著兩個孩子和她的女僕乘敞篷四輪馬車先走了，後來別的僕人押著行李也走了。她秋天再回來上船，打算順羅納河到海邊，在南方過冬。」

　　我們鬆了一口氣。所有困擾我們的恐懼都不見得有什麼道理，我們本該往好的方面想，不該動不動就往壞處想。

　　「現在這位夫人在哪裡？」馬嘉問。

　　「聽說她要在日內瓦湖湖邊租一座鄉間別墅，在韋維那一帶吧，可我說不上確切的地方，但她準會在那裡度過夏天。」

　　走吧，到韋維去！我們到日內瓦去買張瑞士地圖，就能找到這個城鎮或鄉村。眼下已用不著再追天鵝號了，密雷根夫人將在她的鄉間別墅度夏，我們只要找就肯定能找到她。

　　離開西塞爾四天以後，我們已經在韋維郊外數不盡的別墅間開始尋找。這些別墅，從水色湛藍的日內瓦湖畔的平地一直到綠草如茵、林木如蓋的山坡上，層層疊疊，樣式都是那麼的別致優雅。密雷根夫人現在帶著亞瑟和麗絲就住在其中的一座別墅內。地方總算叫我們找到了，而且也正是時候，因為我們口袋裡只剩下三個蘇，鞋底也跑掉了。

　　韋維並不是一個小村子，它是一座城市，甚至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市，因為它已經和新城連了起來。那些星羅棋布的、緊貼在它周圍的市郊或村鎮，比如布羅奈、科齊埃、佩爾茲塔、克勞倫斯、謝爾奈、蒙特羅、維多和契雄，現在都已經同它連成一片。至於打聽密雷根夫人，或者乾脆說打聽一位由一個生病的兒子和一個啞巴女孩陪伴著的英國夫人，那可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因為我們一到韋維就明白，這裡的山上和湖邊住著這麼多的英國人，男的女的，就像倫敦郊區的一座娛樂城一樣。

　　最好的辦法是不向人打聽，而是由我們親自去尋訪外國人居住的所有宅第，這並不難，只要在這樣的街道上演出我們的節目就行了。

　　我們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跑遍了整個韋維；這一天的收入也真不少。要是在以前，當我們為乳牛和麗絲的布娃娃攢錢的時候，這筆收入會帶給我們一個興奮愉快的夜晚；但是現在，我們並非為錢而奔波，我們是在找人，可是哪裡都沒有密雷根夫人的蹤影。

　　第二天，我們到韋維的近郊去繼續尋找，我們一直向前走去，只要哪條路看起來合適，就走哪條路；只要看到哪幢房子外表漂亮，我們就到這幢房子的窗子跟前去演奏，甚至顧不上看看窗戶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但是到了晚上，我們還是和頭天一樣，敗興而歸。可是我們的確已經從河邊到山上、從山上到河邊都找了；我們的眼睛也的確一直很留神，只要看去是和顏悅色的、願意聽也願意回答我們的人，我們一個也沒放過，都打聽了。

　　這天，還鬧了兩場空歡喜。事情是這樣的，有人回答我們說，我們要找的夫人他們很熟，就是不知道她姓什麼。於是第一次我被帶到一所建在山裡的木屋；第二次是讓我們到湖邊去找，因為那個人說，他敢擔保，這位夫人肯定住在湖邊。住在山上的和湖邊的的確都是英國太太，但不是密雷根夫人。

　　在韋維近郊仔細尋找以後，我們就到更遠一點的克勞倫斯和蒙特羅去繼續找。徒勞無益使我們惱火，但絲毫沒有挫傷我們的勇氣。今天不成功，明天也許會成功。

　　我們有時在兩旁都是圍牆的街上走；有時走在兩邊都是葡萄園和果園的小道上；有時也走在覆蓋著大栗樹的濃蔭的大路上。大栗樹的濃密枝葉把天空和光線都遮住了，被它覆蓋的路上長滿了柔軟的苔蘚。在小道和大路旁，你每走一步，都可以看到打開著的鐵柵欄或木柵欄；看到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鋪著沙石的花園小徑，它們蜿蜒地圍繞著有一簇簇灌木和花叢的草地；草地後面就是掩藏在綠蔭中的華美的宅第或是爬滿藤蘿的雅緻小屋。幾乎所有的宅第和小屋都有經過精巧設置的、可以透過樹林或灌木叢觀賞波光粼粼的湖水和幢幢山影的景色的陽臺或平臺。

　　但這些花園常常使我們感到失望，因為它們使我們與房子之間隔了一段距離，如果我們不使勁地演奏或大聲歌唱，屋裡的人就聽不見我們的聲音；要是從早到晚都這麼使勁，我們就會感到筋疲力竭。

　　一天下午，我們在街心演出節目。我們面前有一排柵欄，我們正對著它放聲歌唱，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背後還有一堵牆。當我聲嘶力竭地唱完了我的那不勒斯歌曲的第一段，正要唱第二段的時候，聽見有人在我們背後，在牆的那邊，用一種奇特的、但很微弱的聲音唱道：

　　啊，如果您是白雪，

　　白雪冰冷，猶能飲吞。

　　這是誰的聲音？我驚呆了。

　　「是亞瑟嗎？」馬嘉問。

　　不是，這不是亞瑟。亞瑟的聲音我聽得出來，不是他。可是卡比叫了起來，牠竄到牆腳下面，一個勁兒撲上去，一個勁兒往上跳，顯出高興得發狂的樣子。

　　我無法抑止自己的激動，喊道：

　　「是誰在唱歌聽？」

　　一個聲音回答道：

　　「你是雷米嗎？」

　　對方不回答我，卻喊我的名字，我和馬嘉都發愣了，面面相覷地對視著。

　　正當我和馬嘉面對面地發愣的時候，我看見馬嘉的身後，在牆的盡頭，在一排不太高的籬笆上面，有一塊白手絹在風中揮過來揮過去。我們於是朝那邊跑了過去。

　　我們一直跑到籬笆前，才看清了是一個人在用胳膊揮舞著手絹，那是麗絲。

　　我們終於找到了麗絲。有了她，我們也一定能夠找到密雷根夫人和亞瑟。

　　「是誰唱的歌呢？」我和馬嘉都喘著氣，兩個人那剛剛能張開口，就都同時向她提出了這個同樣的問題。

　　「是我。」她說。

　　麗絲唱歌了！麗絲說話了！

　　我確實成百上千次地聽人說過，麗絲最終將能恢復說話的能力。據醫生說。這很可能會發生在一次強烈的感情震動之後；而我過去一直認為是不可能的。

　　但是醫生的判斷終於實現了，她終於說話了，奇蹟終於出現了。麗絲本來以為她永遠也不會再見到我了，可我現在正在她面前唱歌，正在她的身邊，她那感情上的震動可想而知是何等強烈，那麼這是否可以讓她更好地恢復說話的能力呢？

　　一想到這裡，我自己的感情也震動得無法抑制，我不得不用手緊緊抓住籬笆上的樹枝來站穩身子。

　　可是，現在不是沉湎於感情的時候。

　　「密雷根夫人在哪裡？亞瑟在哪裡？」我迫不及待地問。

　　麗絲翕動著嘴唇想回答我，但她嘴裡吐出來的只是些很難辨清的聲音。於是，她著急地開始用手語解釋，好讓我盡快明白她的意思。看得出來，她的舌頭和她的頭腦還不能靈活地、習慣地表達她想要說的話。

　　我正用眼睛看著馬嘉所不懂的麗絲的手語的時候，突然瞥見在花園的遠處，在一條林蔭道拐彎的地方，一個僕人推著一輛長長的小車，車裡躺著亞瑟，跟在車子後面走著的當然就是他的母親了……我緊貼籬笆，把身子伸了出去。想看得更清楚點，……啊！是詹姆斯．密雷根先生！頓時，我縮回到籬笆後面，慌忙叫馬嘉也彎下腰來，一時沒有想到詹姆斯．密雷根先生是不認識馬嘉的。

　　驚愕稍定，我立刻明白，麗絲會因為我們突然躲起來而感到驚駭的。

　　我又稍稍探出身子，壓低了嗓音對她說：

　　「不應該讓詹姆斯．密雷根先生發現我，他會讓我重新回到英國去的。」

　　她由於驚嚇而舉起了雙手。

　　「不要動。」我繼續說，「不要對別人提起我們。明天早上九點鐘我們再到這裡來。你設法一個人來。現在快走！」

　　她在猶豫。

　　「快走！我求求你。要不你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一說完，我和馬嘉就立刻躲到牆腳下面，然後一陣快跑，奔到葡萄園裡藏了起來。在那裡，我們兩人先高興了一陣，接著就悄悄地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

　　「你知道，」馬嘉對我說，「我不打算等到明天才去見密雷根夫人，在這段時間裡，詹姆斯．密雷根先生可能就會害死亞瑟，我要立即去見密雷根夫人，要告訴她我們所知道的一切。密雷根先生從未見過我，不會使他想起你，也不會使他想起他去過多利斯寇家；不會有這種危險。我要讓密雷根夫人決定我們該怎麼做。」

　　馬嘉的建議很有道理，我贊成他立刻就去，我們約定在他回來的時候到離這裡不遠的那片栗樹林裡來找我，因為我們應該提防萬一，如果密雷根先生出現的話，我可以在那裡找到躲藏的地方。

　　我躺在苔蘚上，等了很長時間也不見馬嘉回來，我不下十次地問自己，是不是我們自己把事情搞壞了。但是，馬嘉終於陪著密雷根夫人一起回來了。

　　我奔到她面前，抓住她向我伸過來的手吻了又吻；她把我摟在懷裡，溫情地、親切地吻我的前額。

　　這是她第二次吻我，但我記得第一次她沒有像現在這樣地把我摟在懷裡。

　　「我可憐的孩子！」她對我說。我感覺到她始終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她用漂亮的、溫柔白皙的手指撩開我的頭髮，長時間地注視著我。

　　「是的，是啊！……」她喃喃地自語。

　　這句話肯定是在回答她內心的深思，但我是如此激動，無法理解她的想法；我從密雷根夫人的眼神裡，感覺到了她給我的溫存和愛撫，我太幸福了，不可能再去思考、深想此時此刻以外的任何東西。

　　「我的孩子，」她說，她的眼睛一直在凝視我，「您的同伴向我講了非常嚴重的事情。請從您這方面也給我講講有關您到多利斯寇家的情況和密雷根先生去訪問時的情形。」

　　我把她問到的事情都講了一遍，密雷根夫人只有在要求我對重要的幾點講得更詳細一點的時候才打斷我的話。別人還從來沒有這樣專注地聽過我講話，她的眼睛一刻也不離開我的眼睛。

　　當我講完之後，她一言不發，只是用眼睛看著我，看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她對我說；

　　「這一切對於您、對我們大家，都是極端嚴重的事情，我們只有在聽取了有資格、有能力的人的建議後，才能謹慎小心地行動。直到現在，您仍應該把自己看作是亞瑟的一個夥伴，一個朋友，」這個時候她稍微猶豫了一下，但又很快接下去說，「看作是亞瑟的兄弟。從今天起，您，還有您年輕的朋友，你們應該拋棄你們苦難的生活了；兩個鐘頭後，你們到德裡特的阿爾卑斯旅館去，我會派一個可靠的人先到那裡去給你們訂好房間，我們將在那裡重新見面。現在我不得不離開你們一會兒。」

　　她又一次吻了我，在和馬嘉握過手之後，很快走開了。

　　「你跟密雷根夫人說了些什麼？」我問馬嘉。

　　「就是她剛剛對你說的，也還有些別的。啊，多好的夫人！多漂亮的夫人！」

　　「那麼亞瑟呢，你看見他了？」

　　「只是從遠處看了看。但看得出來，他像是個好小夥子。」

　　我繼續問馬嘉，他同夫人到底還講了些什麼，他總是躲躲閃閃，避而不答，或者有意跟我繞彎子。這樣，我們就只好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直聊到我們按照密雷根夫人規定的時間出發向阿爾卑斯旅館走去為止。

　　我們雖然穿著街頭樂師的破舊衣服，一個穿黑色套服、繫白色領帶的侍者還是接待了我們，把我們帶進已經預定好的房間；在我們看來，這房間是美極了。房間裡有兩張白色的床，窗戶都開在一條向外伸出的、下臨湖面的遊廊上；從那裡可以飽覽最美的湖光山色。當我們從遊廊的窗口返回房間時，侍者還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著等候我們的吩咐。他問我們晚餐想吃什麼，說一會兒他可以把飯菜端到房裡來讓我們在遊廊裡吃。

　　「您有奶油水果餡餅嗎？」馬嘉問。

　　「有大黃葉果醬餡餅，草莓餡餅，醋栗餡餅。」

　　「那好，您就給我們吃這些餡餅吧。」

　　「三種都要？」

　　馬嘉不說話。

　　「那麼，第一道正菜上什麼？烤肉怎樣？配什麼蔬菜？」

　　每報一道菜，馬嘉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但他沒有絲毫張皇失措的神色。

　　「您看著辦吧。」他回答說。

　　侍者莊重地走了出去。

　　「我相信這裡的晚飯會比多利斯寇家的強得多。」馬嘉說。

　　第二天，密雷根夫人來看我們，她帶來了一個裁縫和一個專做內衣的女人，為我們量裁外衣和襯衫。

　　她對我們說，麗絲在繼續學說話，醫生認為她的病肯定已經好了。夫人和我們在一起待了一個鐘頭；臨走的時候，她親暱地吻了我，和馬嘉握了手。

　　一連四天，她天天都來，對我一次比一次親熱、溫柔；不過我覺察得出來，似乎有一種什麼東西使她很為難，很不自在；好像她不願意沉湎在這種深切的感情之中，也不願意讓這種深切的感情流露出來。

　　到第五天，夫人自己沒有來，來的是我以前在天鵝號上見過的她的貼身女僕，她對我們說，密雷根夫人在家裡等候我們。她還告訴我們，說旅館門口有一輛馬車等著，我們將乘這輛馬車到夫人那裡。接著密雷根夫人的女僕就謙恭地讓我們走在前面，我們也就來到了旅館的門口；等在門口的是一輛敞篷四輪馬車，馬嘉不動聲色，神氣十足地坐了進去，好像他從小就坐慣了這種馬車似的；卡比也毫無拘束地爬上了車墊。

　　路程很短，至少我覺得非常短。一路上，我像在夢幻中行走，滿腦充塞了瘋傻的、或者至少我自己認為是瘋傻的念頭。可是，有人已經把我們讓進了一間客廳；密雷根夫人坐在客廳裡，亞瑟躺在沙發上，麗絲也在那裡。

　　亞瑟向我伸出了雙臂，我跑了過去親他，又親了麗絲；密雷根夫人卻自己向我走來，她擁抱了我，吻我。

　　「這一時刻終於到了，」她對我說，「您可以重新占有屬於您的位置了。」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想從她那裡尋求這句話的解釋；她打開了一扇門，我看見巴貝蘭媽媽走了進來，懷裡抱著一堆嬰兒的衣裳，一件白色開司米絨衣，一頂花邊軟帽，一雙針織毛襪。

　　她剛把這堆東西放在桌子上，我就把她抱住了。在我擁抱她的當兒，密雷根夫人向僕人下了一道命令，詹姆斯．密雷根先生的名字鑽進了我的耳朵，我頓時嚇得臉色變白了。

　　「您一點也用不著害怕，」她溫柔地對我說，「請到我身邊來，把您的手放在我的手裡。」

　　這時候，客廳的門在詹姆斯．密雷根先生面前打開了，他滿臉微笑，露出尖利的牙齒，一看見我，這副笑臉立時就變成了一副可怕的怪相。

　　密雷根夫人不容他開口就說話了。

　　「我叫您來，」她的聲音很慢，稍微有些顫抖，「是為了向您介紹我的長子，我終於有幸找到了他。」她緊緊握著我的手，繼續說下去，「他就在這裡。既然在偷走他的人家裡，您為了了解他的健康狀況而仔細看過他，那您已經是認識他的了。」

　　「這是什麼意思？」詹姆斯．密雷根先生問道，他的臉變樣了。

　　「……這個人，因為在教堂裡偷過東西，他今天在監獄裡，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招供了。這裡有封信就是證明。他把怎樣偷走這個孩子；怎樣把他扔在巴黎勃勒得依大街上；最後為了不讓別人發現這個孩子，又怎樣小心地剪掉了孩子內衣上的標記；這一切，他全坦白了。這裡還有孩子的內衣，是一直由這位慷慨扶養了我兒子的善良的女人保管著的。您要不要看看這封信？看看這些衣服？」

　　詹姆斯．密雷根先生呆立了片刻，心裡肯定在琢磨是否要把我們一個個都勒死。然後他朝門口走去。正要出門，他突然又轉過身來。

　　「我們走著瞧吧！」他說，「讓法庭來判斷這樁冒認孩子的欺騙罪。」

　　密雷根夫人──現在可以說是我的母親──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您可以向法庭起訴，我卻不會去法庭告發那個作為我丈夫的兄弟的人。」

　　門在我叔父的身後重新關上了。我終於投進了母親向我張開的雙臂。在她擁抱我的同時，我第一次擁抱了她。

　　當我們的激動稍稍平靜下來之後，馬嘉走了過來。

　　「請你告訴你媽媽，我很好地保守了她要我保守的祕密。」他說。

　　「那麼你是全知道的？」我問。

　　我的母親替他回答：

　　「當馬嘉向我講述事情的緣由時，我囑咐他不要聲張。因為，如果我認定可憐的小雷米是我的兒子，那就應該有確定的證據，證明沒有認錯。如果我把您當兒子，擁抱了您，到頭來又對您說我們弄錯了；親愛的孩子，那您該遭受多大的痛苦啊！這些證據我們有了，從現在起我們將永遠在一起了。您將永遠和您的母親、您的弟弟，」這時候，她指了指麗絲和馬嘉，「和您曾在不幸中愛過的人們一起生活了。」

第廿三章　團圓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好幾年過去了，因為那都是些美好甜蜜的日子，好日子總嫌太短。

　　我目前住在英國，住在我祖先的莊園密雷根花園府邸裡。

　　一個在他的童年生活中曾經被人偷走、被人遺棄、最後喪失了一切保護的無依無靠的棄兒，一個曾經不斷地被命運任意捉弄、因而流離顛沛、幾次死裡逃生的窮孩子，一個曾經獨自掙扎在大海上、既沒有燈塔指引、也看不到有安全港口的苦孩子，如今不僅有了他所愛的和愛他的母親和弟弟，而且已經知道了誰是他的祖先，也繼承了他祖先為他留下的一個光榮的姓氏和一大筆財產。

　　一個苦孩子，一個在穀倉、牛欄裡、在星空下的樹根前曾經度過那麼多黑夜的幼小的苦孩子，現在卻是一座遊客接踵而來的、被導遊稱頌備至的有著古老歷史的古堡的繼承人。

　　這座古堡坐落在我被警察追蹤時上船的小漢普敦以西二十多里的地方，它矗立在半山腰，雖然緊靠大海，卻依然樹木蔥蘢。古堡建在一塊天然的大平臺上，呈立方形，它的四角各有一座大圓塔掩護著這個四方形的四個側面。在這座建築物的南牆和西牆上，滿滿地盤繞著紫藤和爬山薔薇；覆蓋在北牆和東牆的，是長春藤；那些露出地面的長春藤的樹幹，全都有一個人的身軀那麼粗。這是一種證明，證明這座府邸有著悠久古老的歷史。如果你再抬起頭來看看，可以看到這裡每一堵牆的窗口四周，都鑲嵌著雕有阿拉伯圖案或刻著漩渦形圓圈花葉的白色石頭；因為連窗櫺也是精雕細刻的，因而無處不顯出這座宅邸的貴族氣派和古老色彩。但是，如果不是園丁們恪盡職責，細心管理，那麼這些出自能工巧匠之手的窗飾都早就被覆蓋在向四處蔓延擴散的攀援植物的厚厚的綠幕下面了。古堡四周是一個遼闊的大花園，花園裡有著遮天蔽日的大樹群，它們都是從未被截枝刀或斧子碰過的古樹。這裡還有著絕非人工開鑿的湖泊和小溪，它們是由清澈明淨的泉水在很長的年代中自然形成的；由泉水澆灌的平展的或是起伏的草坪，看去總是蔥綠滴翠、賞心悅目。這裡還有著一大片古老的山毛櫸樹群，每天傍晚都有成群結隊的小嘴烏鴉爭先恐後地飛到那上面的枝葉中去棲息，牠們呱呱的叫聲宣告這一天的開始和結束。

　　我們一家四人，我的母親、我的弟弟、我的妻子和我，就住在這座被叫做爵府花園的密雷根大莊園內的古堡裡。

　　自從我們住進這裡六個月以來，我每天要化不少時間在文獻室的那張因年代過久而發黑的大橡木書桌上埋頭工作，這是一間保存帳目契據、產權證書、家譜和有關我們家族的文書的房間；但我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辛苦地查閱家譜或各項契據，我的工作是逐頁逐段地翻閱並整理我寫的回憶錄。

　　我們就要為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我們的兒子小馬嘉領洗了，在孩子領洗的這一天，我在舊時不幸的年月裡所結識的朋友都要來到這座古堡同我們全家歡聚。我要把我寫的其中有著他們本人事跡的我童年的歷險故事送給他們，那上面記錄著他們救助過、保護過一個棄兒的大恩大德，也記錄了這個棄兒的知恩感德的心情。每當我寫完一章，我就送到多爾切斯特一家石版印刷商那裡去付印，我現在正等著多爾切斯特的人把付印好的東西送來。

　　這次聚會，是我為他們、也是為我的妻子安排的一次意外的歡聚，說實話，我最喜歡安排這種「意外的快活」，因為看著人家喜出望外，我自己也高興。我的妻子將在這天傍晚看到她的父親、姐姐和兄弟，她也將同時看到她的姑母，這更是她想也沒有想到過的意外之喜。至於我的所有的朋友，連同我的妻子，他們絕不會想到我要送給他們每人一疊上面寫著他們自己的故事的我的回憶錄。這個祕密安排，只有我的母親和弟弟知道，只要沒有別的事情打岔，今晚所有的人都將在我家留宿，今晚的宴會將是一次我盼望已久的歡樂的大團聚。

　　在如此有趣、歡樂的宴席上，只缺少一個人，因為財富的力量再強大，也不能使他死而復生。我的親愛的、可憐的老主人，倘若我能讓您安度晚年，我將感到多麼高興！您將放下風笛、老羊皮襖和絲絨上衣，您用不著再重複「往前走，孩子們！」那句老話，因為已經有著一個古老的貴族家庭，它將讓您重新昂起您那銀絲滿布的、驕傲漂亮的頭顱，恢復您那本來的姓名。讓衛塔里斯，一個老流浪漢，再次成為卡羅．巴札尼，一個享有盛名的歌唱家。儘管無情的死神不容許我在您的生前報答您，但我至少為您死後的名聲已經稍微做了些事情。在巴黎的蒙帕那斯墓地，我的母親應我的要求，為您建立了一座墳墓，墓碑上刻著卡羅．巴札尼的名字；您的半身銅像，是按照您在名望鼎盛時期公開刊印的肖像雕塑的，它使曾為您歡呼鼓掌的人緬懷您在舞臺上的灼人的光輝。我還為這尊胸像澆鑄了一個複製品，它現在就在我的面前。當我撰寫自己遭遇初期的那些篇章的時候，當往事的蹤影在我頭腦中像流水一般潺潺流過的時候，我的眼睛始終在找尋您的足跡。我絲毫不曾忘記過您，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您，請您安息吧！如果說在一個棄兒的險惡的生涯中，我沒有墮落，沒有跌倒，那我要感激的首先是您，感激您的教誨和榜樣。啊！我的老主人！在每一個節日裡，您的位子將恭恭敬敬地保留著，如果您看不見我，我卻能永遠看見您。

　　這時，我的母親在掛著肖像的長廊裡走了過來，今天，她跟我第一次在天鵝號遊廊下見到的時候一樣，神情典雅而莊重，既溫柔又善良；但是當時掛在她臉上的、幾乎把她的整個臉部都遮滿的那層憂傷的薄霧，現在已無影無蹤了。

　　我母親是靠在亞瑟的胳臂上走過來的，我看到的不再是一個母親在攙扶她虛弱無力的兒子；而是她的兒子在愛護備至地用自己的胳膊扶著他的母親。亞瑟已經變成一個英俊健壯的年輕漢子，他擅長各種體育運動，是一個英氣勃勃的騎手，精悍結實的划船健將，勇敢的狩獵愛好者。和我叔父詹姆斯．密雷根先生的預言相反，我的弟弟活了下來，而且毫無疑問，將活得很好，這確是個奇蹟。

　　在他們身後不遠，我看見一個法國農婦打扮的老大娘在走過來，她手裡抱著一個裹在白色毛皮小大衣裡的嬰兒；這個老農婦不是別人，她就是巴貝蘭媽媽；這個嬰兒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兒子小馬嘉。

　　我當年找到母親之後，曾想要巴貝蘭媽媽留在我們身邊，但她當時沒有同意。

　　「不，我的小雷米，」她當時對我說，「眼下還不是我留在你母親家裡的時候，你應該快點去用功唸書，使自己接受教育後成為一個先生，一個配得上你門第的真正的先生。我留在你身邊能做什麼呢？但我們的離別可能不會是永久的；你將長大成人，你要結婚，還要有孩子。那時候，你要是願意，我又如果還活著，我就會回到你身邊來照料你的孩子。我不能像撫養你一樣來撫養他們，因為我那時已經老了；但是衰老並不會妨礙我很好地照顧一個小嬰孩，老人有經驗，睡眠不多。再說，我會喜歡你的孩子的，你可以放心，我不會讓人從我手裡把孩子偷走，就像人家曾經把你偷走過那樣。」

　　正像巴貝蘭媽媽所希望的那樣，在我的孩子出世後不久，我就派人到夏凡儂去找她。於是她離開了她的村子、她的朋友、她的生活習慣和那頭我們給她買的乳牛，來到了英國，來到了我們身邊。我們的小馬嘉吃他母親的奶，但照管他，把他抱來抱去，逗他，哄他的，卻是巴貝蘭媽媽。巴貝蘭媽媽說，小馬嘉是她從未見過的最漂亮的孩子。

　　亞瑟手裡拿著一份泰晤士報，他把報紙放在我的書桌上，問我看過沒有，我表示沒有，他就指了指一條發自維也納的消息。我現在把它節錄在下面：

　　名小提琴家馬嘉將赴倫敦訪問。馬嘉前曾在本城連續舉行個人音樂會，每場均獲驚人成功。聞彼在英國與友人有舊約，因不願爽約，故日內將離此前往。有關彼音樂會之評價，本報已有報導，蓋無論以演奏家之超凡技藝言或以譜曲家之罕見才華言，已無不使維也納音樂城大為轟動。要之，此間咸謂馬嘉乃小提琴界之蕭邦。

　　其實沒有這條維也納的消息，我也早已知道這個曾經流落街頭的小樂師，我的夥伴，我的學生，是一個大藝術家。因為我是看著他成長和長大起來的。當初我們三個人，馬嘉、亞瑟和我，我們一起在家庭教師指導下學習的時候，如果說，他在拉丁文和希臘文方面進步很慢，那麼，他在跟那位由我母親專門為他聘請的音樂教師學習的時候，進步卻快得驚人。所以連我自己也預言過，芒德的那位理髮匠兼樂師艾思比納蘇的預言是肯定會實現的。但是維也納的這條消息還是使我感到由衷的驕傲和喜悅，如同我也聽到了那震耳的掌聲一般。難道這不是真的嗎？這個馬嘉，我的夥伴，我的朋友和兄弟，難道不就是另外的一個我嗎？他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正如我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一樣。

　　這時候，一個僕人交給我一封剛送到的電報：

　　這次橫渡，距離最短但並不最愉快。浪頭能叫人愉快嗎？我一直暈船，船抵雷德希爾後才有力氣通知你，我路過巴黎時已帶上克里斯蒂娜同行。我們將於下午四點十分到達切福特。派車來接。

　　　　　　馬嘉

　　說到克里斯蒂娜的時候，我看了看亞瑟，但他躲開了我的目光，只是在我快要讀完電文的時候，他才抬起了眼皮。

　　「我自己也想去切福特，」他說，「我去讓人把雙篷四輪馬車套上。」

　　「了不起的好主意。您可以同克里斯蒂娜面對面地坐著一輛馬車回來了。」

　　他不回答，一陣風地跑了出去。我轉過身去看了看我的母親。

　　「您看，」我對她說，「亞瑟一刻也等不及了。很有意思。」

　　「是很有意思。」

　　我似乎聽出在她這句話的聲調裡，有一種隱隱約約的、不易覺察的不滿，於是，我坐到她的身邊，捧起她的雙手吻著。

　　「親愛的媽媽，」我用法語對她說。當我把自己看成是一個小孩並想對她說些溫柔體貼話的時候，我總愛用這種可以用上「你」而不必再用「您」來說話的語言，「親愛的媽媽，不要為亞瑟愛上了克里斯蒂娜而苦惱。確實，這樣就會使亞瑟不能再去結門所謂的好親事，因為照一般人的看法，一門好親事就應該是門第和財富的結合。但是，我的例子不就足以證明一個男人無需所愛的女人有著同他一樣的門第和財富也照樣可以有一個幸福的、非常幸福的、美滿的生活嗎？在這件事情上，你對我是寬容的，因為你不能拒絕一個你為他哭泣了十三年的孩子的要求。你就不可以把這種寬容也給你另一個兒子嗎？親愛的媽媽，你對一個哥哥是寬宏大量的，對一個弟弟能不能也是這樣呢？」

　　她把手放在我的頭上，彎下身來吻我。

　　「啊，好孩子，」她說，「好兄長！你那心啊，是個多麼大的愛的寶庫！」

　　「那是因為我從前儲藏得太多了。但是現在我們要談的不是我，是亞瑟。你說，媽媽，哪裡去找比克里斯蒂娜更可愛的姑娘？她難道還算不上最漂亮的閨女嗎？自從我們在盧卡找到她以來，她所接受的教育難道還不配讓她在最愛挑剔的社會裡占有一個席位、而且是一個顯要的席位嗎？」

　　「你從克里斯蒂娜身上也想到了她是你朋友馬嘉的妹妹。」

　　「的確是這樣。我應該直截了當地承認，我確實由衷地希望通過這門親事讓馬嘉真正進入我們的家庭。」

　　「亞瑟向你表露過他的感情和願望嗎？」

　　「是的，親愛的媽媽，」我笑著說，「他對我講的時候，是把我當作一家之主那樣講的。」

　　「那麼，這個一家之主是怎樣回答的呢？」

　　「我答應支持他。」

　　但我母親打斷了我的話。

　　「你妻子來了，」她說，「亞瑟的事，以後再談吧。」

　　我的妻子是誰，讀者想必早已猜到，毋須我再細說，她就是大家認識的、有著一對驚訝好奇的眼睛和一副富於表情的面孔的那個小姑娘，她就是麗絲，就是聰明靈巧、文雅自然、活潑輕盈的小麗絲。麗絲不再是啞巴了，她長大了，而且幸運地在她成熟的身體上仍保存著纖細秀麗的風姿，這就在她的美貌上多添了一種超凡不俗的神韻。麗絲一步也沒有離開過我的母親，她在我母親身邊長大並接受教育，終於成長為一個文雅漂亮的年輕姑娘，甚至是最文雅漂亮的年輕姑娘。她在我眼裡越來越成為一個具有一切美德、一切才能和智慧的最賢慧的姑娘。因為我太愛她了，我就請求我的母親讓麗絲做我的妻子。由於這是一樁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在我古老家族的古老長輩中曾有人激烈地反對過；但我的母親表示她不能拒絕我的請求，最後只剩下四個老長輩始終對這樁親事感到氣憤和耿耿於懷；但是麗絲憑著自己的懿行美德已經先後把他們中間的三個爭取了過來，現在就只剩下這第四個了；他正等著我們去登門拜訪，正等著我們去證明我們確實是幸福的；這當然是不難證明的，因而他當然也會像那三個一樣站過來的。我們決定明天去拜訪他。

　　「喲，」麗絲進來的時候說，「是怎麼回事？大家都說著悄悄話。剛才亞瑟不知為什麼去切福特車站了；敞篷大馬車也不知為什麼派到渡海碼頭去了；這裡總有點奧祕吧？請吧，講吧！」

　　我們笑著，沒有回答她。

　　她於是用一條胳膊摟著我母親的脖子，親切地說：

　　「親愛的媽媽，既然您也是串通的，我就不擔心了。我敢先肯定，這一定是件好事；因為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幸福。對嗎，好媽媽？我最多也不過有點好奇罷了。」

　　時間在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我派往渡海碼頭迎接麗絲一家的敞篷馬車一會兒就該到了。她不是有好奇心嗎？我倒想逗逗她。我拿了一個單筒望遠鏡，那是我們用來觀看在遠處洋面上經過的船隻的；我沒有瞄準海上，而是轉向敞篷馬車回來時該走的大路上。

　　「瞧這望遠鏡裡面，」我對她說，「你的好奇心就會得到滿足。」

　　她照我說的做了，除了光禿禿的大路外，什麼東西也沒看見，因為回來的馬車還沒有出現。

　　於是該輪到我了，我把眼睛對準了目鏡。

　　「你在裡面什麼也沒看到，不會吧？」我用從衛塔里斯那裡學來的、江湖藝人招徠觀眾的自吹自擂的腔調說，「我這望遠鏡可實在是件寶貝！用上它，我的眼睛會變成千里眼，可以從大海上一直看過去，看到法國。可不是，我現在看到的是索城郊區的一所很講究的房子，有一個白髮老人正在催促圍著他轉來轉去的兩個女人；那老人說：『我們快走吧，要不誤了火車就趕不上到英國去參加我的小外孫子的洗禮了。卡德琳娜太太，你快點行不行？我在求你，聽到嗎？我們在一起住了十年了，你哪一天不總是這樣慢吞吞的。什麼？艾蒂安妮特，你想說什麼？唉，你總是改不掉你那副憲兵小姐的老模樣！我是責備了卡德琳娜，可那完全是友好的，難道我就不知道卡德琳娜是我的姐妹中最好的一個，就像你，你是我的女兒中最好的一個？哪兒去找像你這樣的好姑娘？你自己不結婚，偏偏要一輩子照顧你的老父親；長得這麼大了，還和小時候一樣，要做你弟弟妹妹的什麼護守天神，盡替他們操心。』啊，這一家人現在要出發了。那老人在囑咐他的幫工，要他們在他出門的時候照管好他的那些花；『記住，我也當過花農，幹這活兒我可是內行。』」

　　我把望遠鏡調了個方向，裝出要看著另外一邊有些什麼。

　　「現在，」我說，「我看到了一艘汽船，一艘剛從安的列斯群島開來的大汽船，它快要在勒阿弗爾靠岸了；船上站著的是一個從亞馬遜河地區結束了植物勘探局歸來的年輕人，有人說他帶回了一本全歐洲都不曾見過的植物誌，據說他寫的第一部分旅行記已經在報上發表了，內容非常有趣。他已經名揚四海，他的名字叫班傑明．亞肯。他現在只擔心一件事：能不能準時趕到勒阿弗爾，再從那裡乘船去南安普敦和他的家人在密雷根府的聚會。我早已說過，這架望遠鏡是真正的千里眼，你的眼睛可以跟著它跑來跑去。這個年輕的植物學家現在已經乘上去南安普敦的船，快要到達了。」

　　我把望遠鏡再換了個方向，繼續說下去：

　　「我不僅看得見，而且還聽得見。有兩個男人坐在車廂裡，他們是一老一少。老的說：『啊，這次旅行，對我們兩個人都是一次極其有趣的旅行。』年輕的回答：『確實極其有趣，老夫子。』『我親愛的亞歷克西斯，你不僅就要同你一家人擁抱團聚，我們不僅就要同那個沒有忘記我們的小雷米緊緊握手；而且我們兩個人都就要到威爾士地區的那些礦井去參觀。你在那裡可以進行你早就感興趣的觀察研究，回去以後可以給特魯耶爾煤礦做些改革，這樣做可以給你憑著自己的工作已經贏得的地位更增加威望。我呢，我將帶回去許多標本，加進到現在已由瓦爾斯城加以肯定的我的舊收藏品之中，作為地質學的資料保存起來。但是，加斯巴爾他是不能再來了，多麼不幸！』」

　　我正要說下去，麗絲走過來用雙手捧住我的頭，輕輕地撫摸著，不讓我說下去。

　　「啊！真是喜出望外！」她的聲音激動得發抖了。

　　「不要感謝我，是媽媽的意思，她要把所有曾經為她的一度丟失的兒子做過好事的人都請到這裡來聚會。要是你不堵住我的嘴，我正準備接下去告訴你。我們也在等候這位了不起的鮑伯，他已成為英國最著名的經營劇團、馬戲團演出的老板；他的哥哥，就是那位埃克利帕斯號的船長，今晚也要來。」

　　就在這時候，一輛馬車的滾動聲傳進了我們的房間，接著又是第二輛。我們跑到窗口，看見了敞篷馬車。麗絲馬上認出了坐在車上的父親、姑媽卡德琳娜、姐姐艾蒂安妮特、哥哥亞歷克西斯和班傑明；有一個白髮蒼蒼的駝背老人坐在亞歷克西斯身旁，這就是老夫子；從對面方向來的是掀開車篷的四輪馬車，裡面坐著馬嘉和克里斯蒂娜，他們正在向我們揮手；接著，在四輪馬車的後面，來了一輛由鮑伯親自駕馭的輕便馬車，那上面坐著的另一個人，就是他的哥哥。鮑伯完全是一派紳士風度，他的哥哥卻看去永遠像個粗獷的水手，正是他把我們送到伊西尼上的岸。

　　我們快步走下梯級，來到臺階下面歡迎我們的客人。

　　晚宴的時候，我們所有的人都圍坐在一張餐桌旁，大家自然而然地談到了往事。

　　「最近我在巴德的賭場上，」馬嘉說，「碰到了一位不管賭運多壞也總是笑嘻嘻地露著又白又尖的牙齒的紳士，他沒有認出我，向我討了一個弗羅林【註】，去玩輪盤賭。這是一種把賭注分散、分別押在不同寶門上的搭配賭法，這種搭配也並不總是讓你走運的，詹姆斯．密雷根先生手氣不好，輸了。」

　　【註】弗羅林：英國兩先令銀幣名。

　　「我親愛的馬嘉，您為什麼要在雷米面前說這些話呢？」我母親說，「雷米是真會去接濟他的叔父的。」

　　「當然。親愛的媽媽。」

　　「他做過什麼補贖了嗎？」我母親問。

　　「他已經把自己的命運輸了個精光，以致於只好向曾經被他迫害過的和他想害死過的人乞討麵包，這就是補贖。」

　　「我已打聽到他同謀的消息。」鮑伯說。

　　「是那個嚇人的多利斯寇嗎？」馬嘉問。

　　「多利斯寇本人應該還在那些島上。我指的是多利斯寇家裡的那些人。多利斯寇太太有一天不知怎麼被燒死了；她沒有睡在桌子上面，而是躺在火裡了。阿侖和南德剛判處流放罪，他們一定是和他們的父親團聚去了。」

　　「那麼卡特呢？」

　　「小卡特在照顧她的長壽的祖父。這兩個人現在仍舊住在紅獅院裡。老頭兒有錢，他們過得不算苦。」

　　「假如她怕冷呢，」馬嘉笑著說，「我真可憐她，那老頭兒是不喜歡別人靠近他的爐子的。」

　　在浮現出來的往事中，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話要說，因為每一個人的回憶不會完全一樣，因此互相交談各自的回憶總能使人感到愉快，這就是把我們連接在一起的紐帶。

　　晚宴結束的時候，馬嘉走到我身邊，把我拉進古老樣式的高大的窗洞裡。

　　「我有個主意，」他說，「我們過去經常為那些毫不相干的人演奏，現在該是很好地為我們熱愛的人演奏一場了。」

　　「你真是個沒有音樂就沒有歡樂的人，隨時隨地都在想著音樂。你還記得把乳牛嚇跑的事情嗎？」

　　「你想不想演奏你的那不勒斯曲子？」

　　「非常願意。正是這支歌曲使麗絲恢復了說話的能力。」

　　我們就各自去拿自己的樂器，在一個漂亮的絲絨襯裡的盒子裡，馬嘉拿出一把舊提琴，如果我們想出售的話，最多值兩法郎。我從套子裡取出豎琴，由於風吹雨淋，豎琴的木頭都露出了原木的本色。

　　大家在我們的周圍圍成了一圈。就在這個時候，一隻狗，一隻鬈毛狗，卡比，牠出場了。我的好卡比已經老了，牠的耳朵也聾了，但牠的視力還一直很好。牠從臥著的睡墊上認出了豎琴。為了演出，牠蹣跚地走了過來，嘴裡閃著一隻放茶杯的托盤。牠想立起後腿繞著「貴賓」們走一圈，但牠已經力不從心了；於是蹲下來，一隻爪子放在牠的胸口，向「貴賓」們深施一禮。

　　我們唱完歌曲，卡比勉勉強強地站了起來，開始「募捐」。每個人都把「捐款」放在牠叼著的茶托裡，卡比獲得了一筆令人驚歎的收入；牠叼著托盤來到我跟前，這是牠從未得到過的最可觀的收入，都是些金幣和銀幣，一共一百七十法郎。

　　我吻了牠的鼻子。啊！我想起了，每次牠使我減輕憂慮和痛苦的時候，我總是吻牠的鼻子的，我的這個苦難童年時代的回憶，忽然在我頭腦中喚起了一個想法，我應該立刻把這個想法向大家講出來。

　　這筆收入將是我們大家為救助流浪小樂師們而建築躲避風雨的房屋的基金的第一筆款項，餘下的將由我母親和我支付。

　　「親愛的夫人，」馬嘉吻著我母親的手說，「我請求您讓我在您的事業中也盡一份小小的力量。如果您樂於接受的話，我在倫敦舉辦的第一場音樂會的收入，將加進卡比的收入之中。」

　　我的回憶錄手稿還短缺的一頁，就是我的那支那不勒斯歌曲的譜子。馬嘉是個比我高明得多的音樂家，他替我譜寫了這個譜子，也替我完成了這部回憶錄的最後一頁。請看【註】：

　　【註】歌詞原文是用義大利那不勒斯地區方言寫成的，譯者用散文詩譯出。

　　哦，虛情假意，冷酷負心的女人，

　　多少次啊，我發出過絕望的嘆息；

　　為什麼我那燒枯的心哪，

　　像聖殿的蠟燭又燃起搖擺的火焰？

　　哦，美貌無雙的夫人，只因我耳邊又

　　響起您的名字。

　　哦，如果您是白雪，

　　白雪冰冷，猶能飲吞；

　　您啊，一個狠心的女人，

　　看著我死去也不會有半點憐憫。

　　我多麼希望，

　　希望是一個普通的男孩，

　　提著水罐，遠離王宮；

　　去叫賣這水晶般發亮的清水，

　　我大聲呼喊：「高貴的夫人，誰要水？」

　　如果我遇上的是一個普通的姑娘，

　　她問：「賣水的孩子，你是誰？」

　　那我就安靜地回答：

　　「這不是水，是愛情的眼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