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烏雲和太陽
二　勝與敗
三　一夜
四　一個古老的小故事
五　一個女人的信
六　偏見
七　偷來的財寶
八　判決
九　原來如此
十　哈爾達爾一家
十一　姐姐
十二　喀布爾人
十三　女乞丐
十四　女鄰居
十五　河邊臺階
十六　小媳婦
十七　法官
十八　履行諾言
十九　打掉傲氣
二十　報答

《泰戈爾中短篇小說選集上》泰戈爾

《二○一四年四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烏雲和太陽

　　一

　　前一天下了一場雨。今天雨停了。清晨，憂鬱的陽光和幾朵烏雲聯合起來，在幾乎成熟的稻田上，輪番揮舞著各自的畫筆，把一幅遼闊碧祿的田野畫卷，一下子描繪得金燦燦，一下子又塗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在整個天空的舞臺上，只有烏雲和太陽這兩個演員在表演著它們各自的節目，而在地面的舞臺上也有無數的戲劇在上演。

　　當我們在為一齣生活小劇拉開帷幕的時候，就可以看到鄉村路邊的一座房子。這房子只有靠外邊的一間是磚砌的，其餘幾間都是土房，兩側有一道破舊的磚牆圍繞著。站在這條路上，透過窗櫺可以看到，一個青年人光著膀子坐在木床上。

　　他左手拿著一本書，正在專心地閱讀著。

　　在外面的鄉村小路上，一個身穿條格衣服的小姑娘，用衣襟兜著一些黑李子，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吃著，同時在那扇裝有鐵條的窗子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踱來踱去。看她的表情，你就會明白，她和坐在屋子裡木床上的那個讀書人一定很熟悉。她想方設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並且想以一種沉默的蔑視神情向他暗示：「現在我正在忙著吃黑李子，根本顧不上看你。」

　　不幸的是，坐在屋子裡埋頭學習的那位青年，眼睛近視，他看不清楚在遠處默默等待著他的那個小女孩。小姑娘也知道他近視，因此在長時間地踱來踱去而毫無結果之後，她就不得不使用黑李子核來作為武器，以取代沉默的蔑視。但是想要在瞎子面前保持高傲的態度，那是很困難的。

　　三四個堅硬的李子核彷彿偶然落在門上，發出了聲響，這時正在讀書的青年抬起頭來，向外望去。狡猾的小女孩注意到了這一點，就以雙倍的注意從衣襟裡挑選可以吃的成熟的李子。年輕人皺著眉使勁地看了一下，才認出了小姑娘，於是放下書本，走到窗前，滿臉堆笑地叫道：「吉莉巴拉！」

　　吉莉巴拉一面全神貫注地埋頭挑著衣襟中的黑李子，一面不慌不忙地一步一步離開了這座房子。

　　眼睛近視的這位年輕人立即意識到，這是對他在無意中所犯的罪過的一種懲罰。他急忙走出房間，說道：「我說吉莉巴拉，你今天怎麼不給我帶李子來呀？」吉莉巴拉沒有理睬他的話，反覆挑選著李子，最後撿出來一個，悠然自得地開始吃了起來。

　　這些李子都是吉莉巴拉家中園子裡產的，她每天都帶一些來給這位年輕人。我不知道吉莉巴拉是否把這件事忘了。但是她的行動表明：這些李子是為她自己一個人帶來的。可是，使人不解的是，從自己家園子裡摘了水果，跑到別人家的門前來吃，這是什麼意思呢？當時這位青年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吉莉巴拉一開始扭來扭去，想把手抽回來，可是後來突然流著眼淚，哭了起來，並且把李子扔在地上，就急忙跑掉了。

　　早晨活潑易動的陽光和烏雲，到了傍晚就安靜下來，並且現出了疲憊的表情；臃腫的白雲聚集在天邊的角落裡；逐漸暗淡下來的夕陽，在樹葉上、池塘的水中和被雨水沖洗過的自然界的每一個機體上，熠熠閃光。這個小姑娘又來到這個窗前，房間裡仍然坐著那個青年。所不同的是，這次小姑娘的衣襟裡沒有李子，年輕人的手中也沒有書本。也許還有一些比這更為重要的隱藏著的區別。

　　很難說，有什麼特別的需要，使這個小姑娘當天傍晚又跑到這個特別的地方來。不管有什麼需要，反正在小姑娘的行動中，無論如何都看不出她想和那個坐在房子裡的年輕人談話的跡象。看來，她來這裡是想看一看，早晨她扔在這裡的那些李子，晚上是否有的發芽了。

　　不發芽可能有各種原因，但其中比較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這些水果現在都堆放在這個青年面前的木床上了；當這個小姑娘不時地低頭假裝尋找某種想像中的東西的時候，這個青年就在心裡暗自發笑，並且十分嚴肅地一個一個挑選李子，專心地吃著。後來，有幾個李子核偶爾落在她的腳邊，甚至落在她的腳上。這時候吉莉巴拉才明白，原來這個年輕人是在對她的高傲態度進行報復。但是，難道能這樣對待她嗎！當她準備犧牲自己那顆小小心靈中蘊藏著的一切傲氣，來尋找機會投降的時候，竟然在如此艱難的道路上為她設置障礙，那豈不是太殘酷了嗎！她是來投誠的──小姑娘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她的面頰漸漸出現了紅潤，於是她開始尋找逃跑之路。這時候，那位青年走出房間，抓住了她的手。

　　這時候也同早晨一樣，小姑娘扭來扭去，竭力想把手抽回來逃走，可是這次她沒有哭。相反，她紅著臉，把頭偏向一邊，把臉藏在這位壓迫者的背後，大笑起來；彷彿只是由於外界的引誘她才被俘，並且像一個戰敗的俘虜似的，走進了這個四周圍繞著鐵柵欄的囚室。

　　正如天上的太陽和烏雲的戲耍一樣，在地上的一個角落裡，這兩個生靈的戲耍也同樣顯得平凡和轉瞬易逝。天上的太陽和烏雲的戲耍並不尋常，而且也並非戲耍，只不過我們把它看作戲耍而已；同樣，這兩個無名的小人物在一個空閒的雨天裡所發生的這個短小的故事──在人世間成千上萬的事情中，可以看作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它並非小事。年邁而偉大的命運之神，總是帶著一副剛毅而嚴肅的面孔，無休止地把一個時代織進另一個時代；也就是這位年邁的老神，讓人生中的苦樂種子在這位小姑娘的早晨和晚上的微不足道的哭聲笑語裡發出幼芽來。然而，小姑娘這種毫無緣故的委屈，不僅觀眾無法理解，而且這齣小劇的主要演員──上述那位青年也認為是沒有道理的。這個小姑娘為什麼有時懊惱，有時又表現出無限的柔情，為什麼她有時增加這個青年的每日俸祿，有時又完全停止對他的供應？要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並不容易。某一天她彷彿集中了所有想像、智慧和能力，想來贏得這位青年的歡心，某一天她又集中了所有微弱的力量和狠心，企圖向他襲擊。如果她沒能使他痛苦，她的狠心就會雙倍地增加；如果她達到了目的，那麼她那顆狠心就會在同情的淚水中融化，並且化做千萬條涓涓的溪流。

　　太陽和烏雲戲耍的第一個小故事，將在下一章裡簡要地敘述到。

　　二

　　村裡的人都結成幫派，他們搞陰謀，誣告別人，種植甘蔗，販賣黃麻，而只有紹什普松和吉莉巴拉兩個人，在探討人的感情和研究文學。

　　對此倒沒有人感到好奇和擔心。因為吉莉巴拉才十歲，而紹什普松已經是一個獲得文學碩士和法學學士的成年人了。他們兩人只不過是鄰居罷了。

　　吉莉巴拉的父親霍羅庫馬爾，一個時期曾經是本村土地的轉租人。現在由於家境衰落，他賣掉了一切家產，當上了一個住在外鄉的地主的管事。他就在自己所居住的鄉裡，為那個地主經管田產，所以他就可以不必離開他的故居。

　　紹什普松通過文學碩士考試之後，又通過了法學考試，但是他現在什麼工作都沒有。

　　他和人們交往或在開會的時候，總是少言寡語。他也很少離開自己的家門。因為眼睛近視，他都不能辨認熟人，所以他總是皺著眉頭看人，而人們都把這看作是一種高傲的表現。

　　在加爾各答的人海中，不和別人交往，倒也無妨，但是在鄉村，這就會被看作是一種獨特的清高的表現。紹什普松的父親多次勸說兒子出去工作，但都毫無效果，最後只好叫他這個無所事事的兒子到鄉下去，照看他們在那裡的一些家產。紹什普松來到鄉下之後，經常受到村民們的欺壓、譏笑和譴責。他受到譴責還有一個原因：喜歡安靜的紹什普松不想結婚──而那裡受女兒拖累的父母親們，都認為他這種態度是一種無法容忍的傲慢，因此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他。

　　人們越是欺負紹什普松，他就越是躲在自己的小窩子裡不肯露面。他坐在轉角上的一個房間裡，在一張木床上堆了許多英文書籍；他喜歡哪一本，就讀哪一本。這就是他的工作，至於他如何照管田產，那就只有田產自己知道了。前面已經說過，在人們中間，只有吉莉巴拉和他親近。

　　吉莉巴拉的幾個哥哥都在學校裡讀書。每當他們放學回來後，就常常考問他們這位傻呵呵的妹妹：地球的形狀是什麼樣子？有一天還問她：太陽大還是地球大？她要是回答錯了，他們就會用一種很輕蔑的態度來糾正她的錯誤。對於太陽比地球大這一類的問題，如果吉莉巴拉感到缺乏證據，並且敢於表示懷疑，那麼她的哥哥們就會更加輕蔑地對她說：

　　「哼！我們書上就是這樣寫的。而你……」

　　吉莉巴拉聽說書上就是這樣寫的，就沒有什麼可說了，也就認為不再需要第二個證據。

　　但是她心裡十分希望，她也能像哥哥們一樣讀書。有時她坐在自己的房間，打開一本書，嘟嘟囔囔裝作讀書的樣子，一頁一頁不停地翻閱著。印在書本上的那些黑黑的、小小的、她不認識的字母（其中「i」、「oi」、「r」等字母的肩上都扛著步槍），彷彿列隊守衛在一座巨大而神祕的宮殿的門前，它們根本不肯回答吉莉巴拉提出的任何問題。《寓言集》不肯把關於老虎、豺狼、馬和驢的故事講給這位好奇的小姑娘聽，《故事蔓》【註】彷彿發誓要讓自己的所有故事保持沉默似的。

　　【註】《故事蔓》：伊紹羅瓊德羅．比代沙戈爾寫的一本故事集。

　　吉莉巴拉曾經建議她的哥哥們教她讀書，可是他們根本不聽她的話。只有紹什普松一個人肯幫助她。

　　最初，吉莉巴拉感到，紹什普松就如同《寓言集》和《故事蔓》一樣，難以理解和充滿神祕。在靠近路邊的那個裝有鐵窗櫺的小房間裡，這位青年經常獨自一人坐在木床上，埋頭讀書。吉莉巴拉也常常握著窗櫺站在外面，驚奇地望著這位躬身屈背、埋頭讀書的怪人。她比較一下書的數量，心裡斷定，紹什普松比起她的哥哥來更有學問。再也沒有比這更使她吃驚的事了。她毫不懷疑，紹什普松肯定把世界上所有最重要的課本──諸如《寓言集》等等，都讀完了。因此，當紹什普松一頁一頁翻書的時候，她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她無法估量他究竟有多少知識。

　　最後，這個驚奇的小姑娘引起了眼睛近視的紹什普松的注意。有一天，紹什普松翻開一本封面閃閃發光的書。對她說道：「吉莉巴拉，你來看看這副插圖。」吉莉巴拉立即跑掉了。

　　但是第二天她又穿了帶條格的衣服，站在那個窗子的外面，還是那樣沉默而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正在學習的紹什普松。那一天，紹什普松又叫了她，可是她又甩著小辮子，氣喘吁吁地跑掉了。

　　他們就這樣開始認識了。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逐漸親近起來，又是什麼時候這個小姑娘從窗外走進紹什普松的房子裡，坐在他那張堆放書籍的木床上的？要準確地弄清這個日期，就必須進行專門的歷史考證。

　　紹什普松開始教起吉莉巴拉讀書寫字來了。大家聽了一定會發笑的：這位老師不僅教他的小學生學習字母、拼寫和語法，而且還翻譯很多長詩讀給她聽，並且還徵求她對這些詩的意見。小姑娘能否理解，那只有天曉得。不過她很喜歡這樣做，這是毫無疑問的。她將理解的和不理解的摻合在一起，在自己那顆童心裡描繪出各種千奇百怪的想像的圖畫。她默默地睜大眼睛，用心地聽著，間或提出一兩個不當的問題，有時還突然轉到另一個毫不相干的話題上去。在這種情況下，紹什普松從來不打斷她的話──聽到這位小評論家對那些長詩的褒貶評述，他感到特別的高興。在全村，只有這位吉莉巴拉是他唯一的知音。

　　紹什普松和吉莉巴拉開始認識的時候，吉莉巴拉才八歲。現在她已經十歲了。在這兩年內，她學會了英文和孟加拉文字母，並且讀了三四本淺顯的書。同時紹什普松覺得，這兩年的鄉村生活也並不十分枯燥和寂寞。

　　三

　　然而，紹什普松和吉莉巴拉的父親霍羅庫馬爾，相處並不融洽。起初，霍羅庫馬爾曾經就訴訟的事情來請教過這位碩士和學士。可是，這位碩士兼學士對此並不感興趣，並且毫不猶豫地承認，他自己並不懂得法律。這位地主的管事先生則認為，這純屬藉口。就這樣，兩年一晃就過去了。

　　現在，這位管事先生想制服一個不聽話的佃戶。他打算提出不同的罪名和要求，到幾個不同的地區去控告那個佃戶，為此霍羅庫馬爾特意來向紹什普松請教。紹什普松不但沒有替他出主意，反而從容堅定地說了幾句很刺耳的話，使得霍羅庫馬爾感到很不舒服。

　　另一方面，霍羅庫馬爾控告佃戶的官司一場都沒能打贏。他堅信，一定是紹什普松替那個不幸的佃戶出了主意。他發誓要立即把紹什普松從村子裡趕出去。

　　紹什普松發現，牛跑進了他的田裡，他的豆垛又著了火，別人還為地界常和他發生爭吵，他的佃戶非但不肯交租，還準備誣告他，甚至他還聽到人們風言風語地傳說：他如果晚上出來，就會挨揍，還有人準備夜裡燒他的房子，等等。

　　最後，這位性情溫和、喜歡安靜的紹什普松，準備離開這個村子，逃回加爾各答去。

　　紹什普松正要動身的時候，副縣長大人駕到，並且在村子裡架起了帳篷。衛兵、警官、侍從、馬夫、清掃夫、狗、馬等等，攪得整個村子不得安寧。孩子們就像追隨著老虎的一群豺狼一樣，懷著好奇和膽怯的心理，在這位大人的帳篷外面遊來蕩去。

　　這位管事先生想起過去招待客人的開銷，照例供給這位大人雞、蛋、油、奶等物。管事先生慷慨地供給副縣長大人的食物，大大地超過了他所需要的限度，但是一天早晨，大人的清掃夫來了，他吩咐管事先生馬上拿出四公斤酥油來餵大人的狗。霍羅庫馬爾對於這種訛詐簡直無法忍受，於是他對清掃夫說：「大人的狗儘管比當地的狗消化能力強，但是這麼多的酥油對它的健康是不會有益的。」於是就沒有給他酥油。

　　清掃夫回去後，稟告了大人，說他到管事那裡，打聽從什麼地方可以弄些肉來給狗吃，但是因為他屬於吠舍種姓，管事先生就瞧不起他，而且當著眾人的面把他趕走了，甚至還狂妄地對大人表現了輕蔑的態度。

　　一般說來，一個婆羅門以自己的高貴種姓而自居，就會使洋大人感到無法忍受，何況他竟敢汙辱他的清掃夫呢。因此這位大人勃然大怒，他立即命令侍從：「去把管事叫來！」

　　管事先生渾身戰抖，默默念頌著杜爾伽女神的名字，立在大人的帳篷前。這位洋大人從帳篷裡款款地走出來，操一口外國的腔調，大聲問道：「你為什麼把我的清掃夫趕走？」

　　霍羅庫馬爾戰戰兢兢，雙手合十地報告說，他從來不敢這樣無理──把大人的清掃夫趕走；但是為了狗的健康，儘管一開始他確實委婉地表示，不贊成一下子給狗四公斤酥油，可是後來還是派人到各地搜集酥油去了。

　　大人問他都派誰去了，派到什麼地方去了。

　　霍羅庫馬爾馬上說出了幾個來到嘴邊的名字。為了弄清是否真有這些人到那些村子去弄酥油，大人派出去幾個腿腳快的人去調查，同時把管事先生留在帳篷裡。

　　被派出去的人下午回來後，向大人報告說，根本沒有人到什麼地方去弄酥油。於是這位縣官就認定，管事說的全是假話，而清掃夫說的才是實情。當時這位副縣長大人氣得大發雷霆，於是把清掃夫叫來，對他說：「你揪住這個小舅子的耳朵，圍著帳篷跑上幾圈！」清掃夫毫不遲疑，當著眾人的面，執行了大人的命令。

　　這個消息很快傳遍了全村的家家戶戶，霍羅庫馬爾回到家裡，飯也不吃，就像死人一樣，一頭躺在床上。

　　管事先生在替地主經管田產過程中，得罪了不少人；他的這些仇人都為這件事感到高興。但是正準備動身到加爾各答去的紹什普松，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全身的熱血都沸騰了，一夜他都沒有入睡。

　　第二天一早，他就來到了霍羅庫馬爾的家裡；霍羅庫馬爾拉著他的手，激動地哭了起來。紹什普松對他說：「你應當控告他汙辱人格，我當你的辯護人。」

　　霍羅庫馬爾聽說要他去控告副縣長大人，開始很害怕；紹什普松卻毫不動搖。

　　霍羅庫馬爾要求給他時間考慮一下。但是當他發現這件事已經傳遍了四面八方，而且他的仇人們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他就再也坐不住了。於是他就請求紹什普松來幫忙，並對他說：「孩子，我聽說你正準備回加爾各答去，你又有什麼原因非去不可。你千萬不能走。有你這樣一個人在村子裡，我們就會勇氣倍增。無論如何，你應當替我洗刷這個奇恥大辱！」

　　四

　　這位紹什普松，長期來一直避開人們的目光，躲在無人的小屋子裡，潔身自保，今天他卻公然挺身到法院裡來了。縣長聽說他來控告，就把他叫到自己的私人房間，很謙恭地對他說：「紹什先生，這個案子私下和解不好嗎？」

　　紹什先生皺著眉，用他那雙近視的眼睛，盯著桌子上的一本法典的封皮，說道：「我不能這樣勸說我的委託人。他是當眾被侮辱的，怎麼可以私下和解呢？」

　　他們交談了幾句之後，縣長就明白了，輕易地說服這個眼睛近視、話語不多的人，是不可能的。於是他說道：「好吧，先生，結果如何，讓我們等著瞧吧！」

　　說完之後，這位縣長大人決定推遲審理這起案件的日期，就到郊外旅遊去了。

　　同時，副縣長大人給那位地主寫了一封信，在信裡寫道：「你的管事侮辱了我的僕人，並且對我也不尊重。我相信，你一定會對他採取必要的措施的。」

　　地主很恐懼，於是把霍羅庫馬爾立即叫來。管事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地主很生氣，對他說：「大人的清掃夫要四公斤酥油，你為什麼不馬上給他？還費什麼口舌！難道這會花掉你老子的一個銅板嗎？」

　　霍羅庫馬爾不能否認，他父親的財產並不會因此而受到任何損失。他承認自己錯了，並說：「我的時運不好，所以才做出這種蠢事！」

　　地主又說道：「還有，是誰叫你去控告大人的？」

　　霍羅庫馬爾回答說：「老天有眼！我真沒想去控告他；這都是我們村裡的紹什幹的。他從來沒有幫人打過官司，還是個小男孩子。他不經我同意，就闖下這起大禍。」

　　地主聽了，對紹什普松非常生氣。地主明白，這個人原來是個初出茅廬的新律師，他是想藉機鬧得滿城風雨，在眾人面前出出風頭。為了盡快使正副兩位縣長息怒，地主命令管事撤回控訴。

　　管事帶著一些水果作為慰問品，來到了副縣長大人家裡。他對這位大人說，控告大人完全不是他的本意，這都是村裡一個名叫紹什普松的黃口小兒幹的──這個年輕律師根本不告訴他一聲，就做出了這種無理的事。大人對紹什普松很惱火，而對管事卻很滿意，並且對於一氣之下「處罪」了管事先生深感遺憾。這位大人不久前剛通過了孟加拉語考試，並且得到了獎勵。他現在和老百姓講話都喜歡用文縐縐的孟加拉語法。

　　管事說，作父母的有時也會生孩子的氣，甚至懲罰他們，但過後就會愛撫地把他們抱在懷裡，因此作孩子的就沒有任何理由對父母表示怨恨。

　　然後，霍羅庫馬爾賞了副縣長的所有僕人，就到郊外去拜謁縣長大人。縣長從他口裡聽到紹什普松的無理行徑之後，說道：「我也感到很驚奇，我一向認為管事先生是個好人，怎麼會事先通知我不願意私下和解而突然提出控訴呢？這怎麼可能呢！現在我才明白了這一切。」

　　最後，縣長問管事，紹什普松是否加入了國大黨。管事毫不躊躇地回答道：「是的。」

　　這位大人憑著他的大人智慧，清楚地意識到，這一切都是國大黨搗的鬼。國大黨這幫無恥之徒，到處祕密地尋找機會製造混亂，然後在《甘露市場報》上發表文章，和政府爭吵。縣長在心裡責怪印度政府太軟弱，因為這個政府不給予他更大的權力，以便使這位大人一下子把所有這些無恥的刺兒頭鎮壓下去。從此國大黨分子紹什普松的名字，便深深地留在縣長的記憶裡。

　　五

　　當生活中的一些大事開始倔強地冒出芽來的時候，那些小事也撒開它們那饑餓的根網，向世界提出自己的要求。

　　紹什普松正在忙於和副縣長打官司：他從厚厚的書籍中摘錄法律條文，默默地演練自己的發言，審問想像中的證人，並且因為想到開庭時人山人海的場面和打贏這場官司時的勝利情景而興奮得發抖和冒汗。這時候，他那位女學生還是照例拿著她那幾乎磨破了的課本和沾上墨水的筆記本，每天按時來到他的門前；有時從園子裡給他帶一束鮮花，有時給他帶來水果；有時她從母親的貯藏室裡給他帶來泡菜，有時帶來椰子糖，有時帶來她家裡做的具有菠蘿香味的果醬。

　　最初的幾天吉莉巴拉發現，紹什普松打開一本沒有插圖的厚厚的硬皮書，在心不在焉地翻閱著，看來不像是在認真閱讀。從前紹什普松讀這些書的時候，總是把其中的某一部分講給吉莉巴拉聽。可是，為什麼在這本厚厚的黑皮書裡就一點兒也沒有值得向吉莉巴拉講述的東西呢？沒有也就罷了，可是，能說是因為那本書太大，而吉莉巴拉太小的緣故嗎？

　　開始，為了吸引老師的注意，吉莉巴拉就用唱歌和讀拼音的聲調，一邊使勁地搖晃著上半個身子和小辮子，一邊大聲朗讀起來。但是她發現，這並沒有什麼結果。於是她心裡就很生那本厚厚的黑皮書的氣。她感到它就像一個可惡的、狠心的、殘忍的人一樣。那本無法理解的書的每一頁，彷彿都板著一副惡人的面孔，默默向她示威：正因為吉莉巴拉是個小姑娘，所以它才蔑視她。如果有哪一個小偷能把這本書盜走，那麼她就要把她母親貯藏室的所有果醬都偷出來，獎賞那位小偷。為了毀滅這本書，她向神仙提出了各種不恰當的和無法實現的要求，但是神仙卻根本不聽，而且我認為也沒有必要告訴讀者，她究竟提出了一些什麼要求。

　　內心十分苦惱的小姑娘，已經有一兩天沒有再拿著課本到自己老師家裡來了。吉莉巴拉想看看他們兩天不見面會有什麼反映，於是就利用別的藉口，來到了紹什普松房子對面的小路上。她偷偷地望了一下，只見紹什普松放下那本黑皮書，一個人立在鐵窗前，作著手勢，在用外語演講。看來，他是在這些鐵窗上面試驗著如何才能打動法官的心。只知道在書林中漫步而又毫無生活經驗的紹什普松，大概在想，古代的得摩斯忒涅斯、西塞羅、柏克、謝立丹等演說家，既然可以運用語言的力量創造出奇蹟──以唇槍舌劍推翻了種種不合理的制度，抨擊殘暴行徑和使驕橫習氣威風掃地，那麼在今天這樣的貿易時代，要做到這一點，也並不是不可能的。紹什普松站在這個小村一個破舊的小房間裡，研究如何才能使那個以主人自居的高傲的英國佬在全世界面前感到羞愧和進行懺悔。天上的神仙們要是聽了，是笑呢，還是哭泣？誰也說不清楚。

　　那一天，他就沒有注意到吉莉巴拉；這姑娘的衣襟裡也沒有兜著李子；自從上一次她扔李子核那件事被捉住之後，她對於這種水果是特別敏感的。甚至，有的時候紹什普松無意中問道：「吉莉，今天沒帶李子來嗎？」──她也認為這是對她的一種暗含的諷刺，因而就會尷尬地說一句：「去你的吧！」然後氣呼呼地跑掉。今天因為沒有李子核，她就不得不採取另一種策略。這位小姑娘忽然朝遠處望了一眼，大聲叫道：

　　「紹爾諾姐姐，你別走，我馬上就來。」

　　男讀者大概會認為，她一定是在向著遠處的一個名叫紹爾諾洛達的女友打招呼，但是女讀者很容易明白，遠處並沒有任何人，她的目標就在眼前。然而，很可惜，這一箭又沒有射中這個盲人。紹什普松並不是沒有聽到，而是沒能理解她的心意。他認為小姑娘真是想去玩耍，而且那一天他也不想把正在玩耍的小姑娘硬拉來學習，因為那一天他也正在尋找射向某些人心靈上的利箭。正如小姑娘手中的那支短箭沒有射中目標一樣，這位受過教育的人的手中的長箭也沒有擊中目標──讀者已經在前邊知道了這一點。

　　李子核倒有一個優點，當你把很多李子核一個一個拋出去的時候，即使有四個都沒有擊中目標，那麼第五個至少還可以擊中。但是，即使想像中的紹爾諾有一千個，你對她喊「我馬上就來」之後，還長時間地站在原地不動，那也是不行的。那樣的話，人們自然就會對於紹爾諾的存在產生懷疑。所以，當這個話不靈的時候，吉莉巴拉就只好馬上走開。然而，要是她真心想和站在遠處的一個名叫紹爾諾的女友在一起的話，那她自然會興沖沖地急速走去，但是從吉莉巴拉的步履中卻看不出這一點。她彷彿想通過她的後背來覺察到，是否有人在後面跟著她；當她確實意識到沒有誰跟著她的時候，她還是懷著最後一線希望，再一次回過頭來向後望了一下，而且由於沒有看到任何人，她就把那本散開的課本連同那一線希望撕成碎片，拋撒在路上。如果她有什麼辦法能把紹什普松教給她的那些知識還給他，那麼她大概就會像扔李子核一樣，把所有這一切知識砰地一聲扔到紹什普松的門前，然後就揚長而去。小姑娘發誓要在第二次和紹什普松見面之前，把所學的一切都忘掉；紹什普松要是提問什麼問題，她就一個也回答不上來！一個也答不上──一個也答不上──就連一個也答不上來！那時候呀！哼，到那時候紹什普松就會感到丟臉！

　　吉莉巴拉兩眼噙著淚水。當她一想到──如果她把所學的東西統統忘掉，紹什普松怎樣難過的時候，她那顆被壓抑的心就稍微得到了一點兒安慰。但是僅僅由於紹什普松的過錯就要忘掉自己所學的一切知識──這位可憐的吉莉巴拉想到這裡，她又感到十分惋惜。天空中陰雲密布；在雨季裡每天都是如此。吉莉巴拉站在路邊一棵大樹的背後，十分委屈地哭了起來；每天有多少女孩子這樣無故地哭泣呀！這個也沒有什麼值得引人注目的。

　　六

　　讀者們已經知道，為什麼紹什普松對法律的研究和演講的練習都付諸東流了。對副縣長的控訴突然撤消了。霍羅庫馬爾被任命為本縣的名譽陪審員。現在，霍羅庫馬爾穿著一件髒糊糊的長衫，頭上纏著一條油漬斑斑的頭巾，經常到縣裡去拜謁那些大人先生們。

　　經過這些天之後，吉莉巴拉對紹什普松那本厚厚的黑皮書的那些詛咒，開始靈驗了。它被扔到一個黑暗的角落裡，漸漸地被人們忘記了，沒有人再去理睬它，而且上面還積滿了灰塵。但是，看到那本書不被重視而會感到稱心如意的那位小姑娘，現在又在哪裡呢？

　　紹什普松第一次合上法典的那天，他忽然發現吉莉巴拉沒有來。當時他就開始一件一件地回憶起這幾天來所發生的事。他想起來了：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吉莉巴拉用衣襟兜來了一大把在雨後採集來的水靈靈的素馨花。當時紹什普松雖然看見了她，但是並沒有停止讀書，因此她的情緒馬上低落下來。她從衣服上取下一根帶線的針，低頭開始一朵一朵地穿起花環來──她穿得很慢，過了很久她才穿完。黃昏已經降臨，到了吉莉巴拉該回家的時候了，可是紹什普松還在讀書。吉莉巴拉把花環放在木床上，鬱鬱不樂地走了。他還記得，吉莉巴拉的委屈情緒好像一天一天加深了；因此，她已經不再到他的房裡來了，而只是常常走到他房前的路上就返回去；最後，小姑娘乾脆不再到這條路上來了。這已經有好幾天了。吉莉巴拉的委屈情緒是不會持續這麼久的。紹什普松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就像一個茫然若失、無所事事的人一樣，背靠著牆坐在那裡。那位小女學生不來，他讀書也覺得很乏味。他拿過一本書來，翻閱幾頁，又把它放下。他在寫東西的時候，也常常以期待的目光望著路和門的方向，所以根本寫不下去。

　　紹什普松擔心吉莉巴拉可能生病了。他暗中一了解，才知道這種擔心是沒有根據的。吉莉巴拉現在已經不再出門。家裡為她找了一個女婿。

　　吉莉巴拉那天撕毀了課本並把碎片扔在村中泥濘的路上。第二天一清早，她用衣襟包著各種禮品，快步走出家門。由於天氣特別炎熱，霍羅庫馬爾一夜都沒有睡著。一大早他就光著膀子坐在外邊抽菸。他問吉莉：「你到哪兒去？」吉莉回答道：「到紹什哥哥家裡去！」霍羅庫馬爾用威脅的語調說道：「不要再到你那紹什哥哥家裡去了，給我回屋裡去吧！」接著他就責備起女兒來了：都快要到婆家去的人了，這樣大的姑娘都不知道羞恥！從那天起，就禁止她再到外邊走動。因此，她就再也沒有機會來消除自己的委屈情緒。濃縮的芒果汁、加香料的果醬和醋泡檸檬只好重新放回貯藏室裡。開始下起雨來，素馨花紛紛凋落，滿樹的番石榴已經成熟，被鳥兒啄過的熟透的黑李子，從樹枝上滾落下來，每天都鋪滿一地。嗨，就連那本幾乎被撕破的課本也不知道在哪裡！

　　七

　　吉莉巴拉結婚的那天，村裡吹起了嗩吶。沒有被邀請參加婚禮的紹什普松，就在這一天乘船到加爾各答去了。

　　自從撤消了那次訴訟之後，霍羅庫馬爾總是用惡毒的目光望著紹什。因為他斷定，紹什一定會看不起他。從紹什的臉色、眼神和舉動行為中，他看到了上千個想像中的證據。他感到，村裡所有的人都已經逐漸忘掉他被侮辱的那件事，唯獨紹什普松一個人還對那件醜聞記憶猶新，所以他總不敢正面看他。每次遇見他的時候，霍羅庫馬爾心裡總感到有一點兒羞愧，與此同時，一種強烈的憎惡之感也就隨之產生。霍羅庫馬爾發誓，一定要把紹什趕出村子。

　　把紹什普松這樣的人趕出村子，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管事先生的宿願很快就實現了。一天早晨，紹什提著一捆書和幾個鐵皮箱子上船了。他和這個村子之間存在著的唯一的幸福紐帶，今天也被這壯觀的婚禮扯斷了。從前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條溫柔的紐帶是多麼牢固地維繫著他的心吶！現在船已經起航，村子裡的樹梢和婚禮的鼓樂聲越來越模糊不清了。這時候，他那顆浸泡著淚水的心忽然膨脹起來，他的喉嚨哽咽，全身熱血沸騰，額頭上的血管怦怦地激烈跳動；他感到整個世界的景象猶如虛幻的海市蜃樓一樣，變得十分模糊起來。

　　逆風猛烈地吹著。儘管是順水，但船還是走得很慢。正在這時候，在河中出了一件事，因而中斷了紹什普松的航行。

　　從火車站附近的碼頭到鎮區中心，不久前開闢了一條新的客輪航線。一艘客輪轟轟隆隆地逆流開來，螺旋槳不停地掀起波濤。在這艘輪船上，坐著這家輪船公司的一位年輕的經理和為數不多的幾個乘客。乘客中有幾個人是從紹什普松所住的那個村子上船的。

　　一個商人的帆船從後面不太遠的地方趕來，想和這艘客輪比試一番，它一會兒趕到前面，一會兒又落在輪船的後邊。船夫越賽越起勁。他在第一個帆上面拉起了第二個帆，然後又在第二個帆上面，扯起了第三個小帆。高高的桅杆都被風吹得向前傾斜了，被船劈開的波浪咆哮著，在帆船的兩側狂跳亂舞。帆船猶如一匹脫韁的野馬向前飛奔，河道中一處有些彎曲，在那裡帆船抄近路趕過了輪船。

　　經理大人扶著欄杆，興致勃勃地觀看著這場比賽。帆船正以最高的速度前進，並且已經超過了輪船兩三尺遠了；這時候，這位大人突然舉起槍來，瞄準鼓滿風的船帆，打了一槍。一瞬間，船帆破裂，帆船沉沒了，輪船拐過河灣，也不見了。

　　很難說清楚，經理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孟加拉人無法確切地理解這位英國崽子的心情。也許他不能忍受印度帆船和他競賽；也許他覺得用槍彈一瞬間把一個又寬又鼓的東西擊穿對他是一種野蠻的樂趣；也許在這艘高傲的小船的篷帆上穿幾個洞，並且頃刻間結束這艘小船的戲耍，會使他得到一種巨大而惡毒的快感。究竟為什麼，我確實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是可以相信的，在這個英國人的心目中形成了這樣一種信念：他不會因為開了這樣一個小小的玩笑而受到某種懲罰，因為在他看來，那些沉了船，甚至可能丟掉性命的人，並不能算人。

　　當這位洋大人舉槍射擊和帆船沉沒的時候，紹什普松的小船正在出事地點附近行駛。上述事件的經過，紹什普松都親眼看到了。他急忙把船開過去，救出了舵手和幾個船夫。只有一個坐在船裡搗香料的人，沒有找到。雨季裡河水上漲，水流湍急。

　　紹什普松心中的熱血翻滾。而審理案件的過程卻十分緩慢──它就像一部龐大而複雜的鋼鐵機器一樣，一邊權衡著各種意見，一邊收集證據，然後才會冷漠地實施懲罰，它缺少人心中的那種激情。但是在紹什普松看來，把憤怒同懲罰分割開來，就如同把饑餓同進餐、希望同享受分開一樣，是不正常的。許多罪行當場被發現後，如果不立即親手施以懲罰，那麼深藏在心靈中的神仙甚至也會對見證人施以報應。在這種時候，如果誰想依靠法律而自我安慰，他就會感到心裡有愧。但是，機器的法律和機械化的輪船，載著那位經理，離開紹什普松越來越遠了。我不能說這件事會給世界帶來什麼好處，但是這次旅行毫無疑問是加強了紹什普松的「印度人的脾氣」。

　　紹什帶著被救出來的舵手和船夫返回村子。帆船上滿載著黃麻。他又派了幾個人去打撈，並且建議舵手去警察局控告經理。

　　但是舵手怎麼也不同意。他說：「船已經沉沒了，現在我不能再讓自己也沉沒。要控告，首先就得賄賂警察；然後就要把工作拋在一邊，不吃不睡，整天往法院裡跑；此外，控告了大人之後，會遭到什麼不幸？後果如何？──這就只有神仙知道了。」最後，他得知紹什普松本人是位律師，又情願負擔全部訴訟費用，並且完全有把握通過審判使對方賠償損失，他才勉強地同意。但是，當時在輪船上的幾個紹什普松的同村人，都不肯提供證據。他們對紹什普松說：「先生，我們什麼也沒有看見；當時我們在輪船的後面，由於馬達隆隆作響和嘩嘩的水聲，在那裡根本不可能聽到槍響。」

　　紹什普松在心裡默默地咒罵著自己的同鄉人，親自到縣長那裡提出了控訴。

　　不需要任何證人。經理承認他是放了一槍。他說，當時天上正飛過一群仙鶴，他是瞄準它們開了一槍。輪船當時正在全速前進，並且就在這一瞬間拐進了河灣。所以他就無法知道，是打死了烏鴉，還是打死了仙鶴，還是船沉了。天上和地上有那麼多可以獵取的東西，沒有哪一個聰明的人，願意在這塊dirty　rag──即骯髒的破布上，浪費一顆價值四分之一拜薩【註】的子彈。

　　【註】拜薩：印度貨幣單位，一個盧比等於十六個阿那，一阿那等於四個拜薩，一個拜薩等於三個帕伊。

　　經理大人被宣告無罪後，叼著雪茄到俱樂部打牌去了；坐在船裡搗香料的那個人的屍體，被沖到九英哩外的河灘上。紹什普松忿忿不平地回到了自己的村子。

　　他回來的那一天，正趕上人們紮起彩船，送吉莉巴拉到婆家去。雖然沒人邀請紹什普松，但他還是慢慢地來到了河岸上。河邊臺階上聚滿了人，但他沒有到那裡去，而是站在前面不太遠的地方。當彩船離開河岸，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他一瞬間又看了一眼新娘子，她正蒙著面紗，低著頭坐在船裡。很多天以來，吉莉巴拉一直希望，在她離開村子之前，能設法再見紹什普松一面，但是她今天卻無法知道，她的老師就站在不遠的河岸上。她甚至都沒有抬起頭來看一眼，只是在默默地哭泣，淚水沿著她的面頰不住地簌簌流淌。

　　船漸漸走遠了，在附近的芒果樹上，一隻鷓鴣悲傷地叫著，似乎總也發洩不完它內心的哀怨；在渡口，船載著人和貨物向對岸開去；姑娘們來到河邊汲水，高聲談論著吉莉出嫁的事；紹什普松摘下眼鏡，擦著眼睛，來到路邊的鐵窗前，走進那小小的房子裡。突然他彷彿聽到了吉莉巴拉的聲音：「紹什哥哥！」──在哪兒，在哪兒呢？哪兒都沒有！她不在這房子裡，她不在這條路上，她也不在村子裡──她是在紹什普松那顆淚水浸泡著的心裡。

　　八

　　紹什普松收拾好東西，又準備出發到加爾各答去。他在加爾各答沒有什麼工作，而且到那裡去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因此，他決定不乘火車，而是乘船從水路走。

　　在雨季最盛的時期，整個孟加拉邦到處水網密布，大大小小、彎彎曲曲的河流縱橫交錯。在清新碧綠的孟加拉大地上，大小血管星羅棋布，到處長滿了樹木、蔓藤、花草、水稻、黃麻和甘蔗，到處生機勃勃，充滿青春的活力。

　　紹什普松乘坐的船，就沿著這些狹窄而彎曲的水道行駛。河水已經平了河岸。蘆葦和水草，有些地方的稻田，都已被水淹沒。村裡的柵欄、竹林和芒果園，也已接近水邊──彷彿是仙女們把孟加拉邦所有樹木根部周圍的水槽都灌滿了水似的。

　　紹什普松動身的時候，那些剛沐浴過的樹林，在陽光下笑盈盈光閃閃，但是不久天空又布滿了烏雲，並且開始下起雨來。當時，不論你的目光落到哪裡，到處都顯得陰鬱汙濁。在洪水季節，牛群擠在骯髒、泥濘、狹小、四周是水的牛欄裡，它們睜著一雙可憐巴巴的眼睛，耐著性子站在那裡，淋著斯拉萬月【註】的淫雨；孟加拉邦就像這群牛一樣，陷在泥濘、難以通行的叢林裡，帶著一副沉默憂鬱的面孔，痛苦地淋著雨。農民們外出都打著棕葉傘；女人們從一個茅屋走進另一個茅屋，在忙著家務；她們衣服全被雨淋濕，潮濕的冷風一吹，渾身瑟瑟發抖；有時她們穿著濕漉漉的紗麗，小心地邁著腳步，來到光滑的河邊臺階上汲水；在家裡的男人們，都坐在門前臺階上吸菸；如果有重要事情要辦，他們就把披肩纏在腰上，提著鞋，撐著傘出去。但是在這個烈日炎炎和大雨滂沱的孟加拉邦，古老而神聖的習俗是不許柔弱的女人們打傘的。

　　【註】斯拉萬月：印曆四月，公曆七月至八月間。

　　雨一直下個不停，紹什普松坐在船艙裡，心裡感到很煩，於是決定改乘火車。紹什普松來到一個水面開闊類似河口的地方，繫住船，準備去吃點東西。

　　瘸子的腳掉進壕溝裡──這不能全怪壕溝，因為瘸子的腳就特別容易往溝裡滑。那天，紹什普松就證明了這個道理。

　　漁民們在兩條河的匯流處插上竹竿，下了一張大網，只是在一側留了一個通道，供船隻通行。他們長期以來就一直從事這項工作，並且還為此繳納稅錢。也該他們倒霉！這一年，縣警察局長閣下，突然要從這條水路經過。看到他的船來了，漁民們就大聲喊著，叫他們繞道走側路。但是，這位大人的船夫從來就沒有尊重人為障礙而繞道走的習慣。於是他就從這張網上面把船開過去。網脫落了，船也過去了，但是船槳卻被纏住。經過好長時間，費了很大的勁才解開。

　　警察局長大人氣得滿臉通紅，他命令把船停下。四個漁民看見他那副表情，都嚇得逃跑了。局長大人命令他的船夫們砍斷漁網。於是他們就把這張價值七八百盧比的大網砍得稀巴爛。

　　在網上面發洩了自己的憤怒之後，局長大人又吩咐把那幾個漁民抓來。警官找不到逃走的那四個漁民，就把隨便遇到的四個人給抓來了。這四個人雙手合十地苦苦哀求說，他們是無辜的。局長大人命令把這幾個被抓來的人帶走。正在這時候，戴著眼鏡的紹什普松，急忙披上一件上衣，連扣子都沒有扣，趿拉著一雙便鞋，氣喘吁吁地來到局長的船前。他聲音顫抖地說：「先生，你沒有任何權利砍壞漁民的網，更沒有權利欺壓這四個人！」

　　警察局長用印地語罵了他一句特別粗魯的話，這時候紹什一下子從不太高的河灘上跳到船裡，立即向這位大人撲去。

　　他就像一個小孩發了瘋一樣，痛打起那位大人來了。

　　後來發生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可以簡單地說，當紹什在警察局蘇醒過來之後，他不會覺得在那裡所受到的待遇能使他在精神上得到安慰，或者在肉體上感到輕鬆。

　　九

　　紹什普松的父親聘請了律師，首先把紹什從關押中保釋出來。爾後就開始準備打這場官司。

　　被毀壞漁網的那幾個漁民，是紹什普松的同鄉，歸同一個地主管轄。在困難的時候，他們常常來向紹什請教法律問題。被警察局長用船押來的那幾個人，也是紹什普松的熟人。

　　紹什把他們叫來，請他們當證人。他們都嚇得坐立不安。他們都有妻子、兒女和家庭，一旦和警察過不去，那他們還能有好日子過？人不都只有一條命嗎？他們受到的損失既然已經過去，那麼現在又來出庭作證，那豈不是自找苦吃！於是他們說道：「先生，你可給我們帶來了極大的災難！」

　　經過反覆勸說之後，他們才同意到法庭上去講真話。

　　後來，有一次霍羅庫馬爾因為到法院來辦事，順便拜謁了縣裡的大人們。警察局長笑著對他說：「管事先生，我聽說你的佃戶們準備提供假證據來和警察作對。」

　　「是嗎！這怎麼可能呢？」管事驚恐地說，「這些骯髒的牲口崽子，竟敢如此胡作非為！」

　　讀者從報紙上已經知道，紹什普松的這場官司沒有打贏。

　　漁民們一個一個出庭作證說，警察局長大人並沒有砍壞他們的漁網，只是把他們叫到船上，記下了他們的姓名和地址。

　　還不僅如此，和他同鄉的那幾個熟人還證實說，他們當時為了去參加一個婚禮，正好趕到出事的地點，親眼看見紹什普松無緣無故地跑來侮辱警官。

　　紹什普松承認，因為大人辱罵他，所以他就跳進船裡揍了他一頓。但是主要原因還是大人毀壞漁網和欺壓漁民。

　　在這種情況下，判處紹什普松徒刑，不能說是沒有道理的。然而，刑罰是比較重的。他們提出了三四條罪狀：打人、非法侵入、妨礙警察執勤等等，這幾條罪狀都得到了充分的證明。

　　紹什普松離開了他那間小屋子裡的那些心愛的書籍，在監獄裡度過了五個年頭。紹什普松的父親想要上訴，但都被他一再阻止了。他說：「監獄裡好哇！鐵鎖鏈不會說假話，而監獄外的那種自由，只會欺騙我們，使我們遭難，而且在監獄裡還可以結識好朋友。在這裡，說假話的、忘恩負義的壞人就比較少，因為這兒地方有限，而在監獄外這種人是很多的。」

　　十

　　紹什普松被投入監獄之後不久，他的父親就死去了。他家裡再也沒有什麼人了。不過，他還有一個哥哥，長期在中央邦做事，很少回家來；他在那裡建造了房子，帶著他的一家就定居在那裡。村子裡還有一些家產，其中大部分都被霍羅庫馬爾以種種藉口據為己有。

　　看來，紹什普松命裡註定，他在監獄裡受的苦要比大多數囚犯多一些。然而，漫長的五年畢竟過去了。

　　雨季又到來了。一天，紹什普松拖著瘦弱的身體和懷著一顆空虛渺茫的心，走出了監獄的大門。他獲得了自由，但是除了自由，在監獄之外，他一無所有。他既沒有家，又沒有親人，更沒有朋友，孑然一身；他覺得這個巨大的世界太廣闊了。

　　他正在思考著中斷了的人生之線應當從哪裡開始。這時候，一輛雙馬的大馬車停在了他的面前。一個僕人走下車來，問道：「您是紹什普松先生吧？」

　　「是的。」他回答道。

　　僕人馬上打開車門，請他上車。

　　他驚奇地問道：「讓我到哪裡去？」

　　「我的主人請您。」僕人說。

　　紹什普松無法忍受來往行人的好奇目光，於是就不再詢問，匆匆上了車。他想這一定是一個誤會。但是總得到一個地方去呀──那就讓誤會來作為這新生活的序幕吧。

　　那一天，太陽和烏雲在天空中互相追逐著，位於路旁被雨水沖洗過的碧綠的田野，在陽光和雲影的輝映下，呈現出五彩繽紛的景象。在市場附近，停著一輛大馬車，離它不遠有一家食品雜貨店。在這個商店裡，一夥毗濕奴派的行腳僧，在琴鼓鐃鈸的伴奏下唱著歌：

　　來吧，來吧，回來吧！

　　噢，主人，回來吧！

　　我那饑餓、乾渴、焦灼的心，

　　噢，情人，回來吧！

　　車在前進，歌聲從越來越遠的地方傳入耳中：

　　噢，無情的人，回來吧！

　　我那可憐、多情的人，回來吧！

　　噢，美人，溫柔清新的含雨之雲，回來吧！

　　歌聲越來越微弱和模糊了。已經聽不清歌詞的內容。但歌聲的旋律卻在激盪著紹什普松的心，他在自己的心裡一行接一行地創作著新的歌曲，並且低聲地唱著，彷彿無法停止似的。

　　我那永恆的幸福，回來吧！

　　我那永恆的痛苦，回來吧！

　　我那苦樂交融的財寶，回到我心裡來吧！

　　我那永恆的渴望，回來吧！

　　我那心靈的眷戀，回來吧！

　　噢，變化！哎，永恆！

　　請回到我的懷抱中來吧！

　　請回到我的內心裡來吧！

　　請回到我的眼睛裡來吧！

　　來吧！到我的睡眠、夢境、服裝和首飾中，

　　到我那整個的世界中來吧！

　　到我臉面的微笑中來吧，

　　到我眼睛的淚水中來吧！

　　到我的尊敬，到我的欺詐，

　　到我的傲慢中來吧！

　　請回到我那一切記憶中來吧。

　　請回到我的信仰、功業、愛撫、羞澀、

　　生生、死死中來吧！

　　馬車走進一個圍牆環繞的花園，在一座兩層樓房的前面停了下來，這時候紹什普松的歌聲也停止了。

　　他什麼也沒有問，就隨著僕人走進屋裡。

　　紹什普松走進一個房間，坐下來。這個房間的四周都擺著高大的玻璃書櫥，書櫥裡裝著一排排帶有各種顏色封皮的書籍。看到這種情景，他彷彿覺得自己從前的生活又獲得了第二次新生。他感到，這些燙金的五顏六色的書籍，就好像是他所熟悉的那扇通往幸福世界的鑲著寶石的大門。

　　桌子上還有幾件什麼東西。紹什普松用他那雙近視眼，低頭看了一下。原來是一塊有裂紋的石板，石板上面還有幾本舊的筆記本，一本幾乎撕破了的算術課本，一本《寓言集》和卡什拉姆達斯編譯的《摩訶婆羅多》。

　　在石板木框上，是紹什普松親手用墨水寫的幾個大字：「吉莉巴拉女士」。在筆記本和幾本書上，用同一個手筆寫著同樣的名字。

　　紹什普松終於明白他來到了什麼地方。他心中的血液翻騰起來。他從敞開的窗子向外望去──在那裡他看見了什麼呢？那座帶有鐵窗櫺的小房子，那條坎坷不平的鄉間小路，那個穿著條格衣服的小姑娘，以及自己那種平靜的無憂無慮的獨身生活。

　　當時，他並沒有感到那種歡樂的生活有什麼不同尋常或了不起的地方；生活就在這平凡的工作和歡樂中，一天一天不知不覺地過去，而且他認為，在他自己的學習之餘教一個小姑娘學習也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在村邊小屋子裡度過的那孤獨的歲月，那小小的寧靜，那小小的歡樂，小姑娘那張小小的臉──這一切猶如夢境一樣，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的界限，只存在於理想的王國和想像的虛幻之中。當時的所有情景和回憶，同今天這雨季裡的陰鬱的晨光，以及在心裡輕輕哼著的讚歌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音波嫋嫋，光彩奪目的壯麗圖景。在那叢林之間泥濘而狹窄的鄉間小路上，那個被人輕視的、苦惱的小姑娘的委屈而陰鬱的小臉，就像造物主創造的一幅十分優美而又令人驚異、十分深沉而又十分痛苦的天堂美景一樣，映在了他內心的螢幕上。在他的心裡又響起了悲戚的《吉爾東》【註】歌聲，他似乎覺得，整個宇宙之心上的一種無可名狀的苦痛，將自己的陰影投置在那位鄉村小姑娘的面孔上了。紹什普松雙手捂著臉，趴在放有石板和筆記本的桌子上，又開始作起昔日的夢來了。

　　【註】《吉爾東》：在孟加拉等地流行的敘事民歌，描寫黑天與拉塔的愛情故事。

　　過了很久，他聽到一陣輕微的聲音，於是驚奇地抬起頭來。他看見在他面前放著一個銀盤，上面擺著水果和甜食，吉莉巴拉站在離他不太遠的地方，在默默地等待著。他一抬起頭來，吉莉巴拉就走過來，跪在地上向他行觸腳禮。她沒有佩戴首飾，一身縞素，完全是寡婦打扮。

　　寡婦站起來後，用她那雙憐憫而深情的眼睛，望著面容憔悴、臉色蒼白、身體瘦弱的紹什普松，淚水湧出了她的眼窩，並且沿著雙頰簌簌地流淌。

　　紹什普松想問一問她的身體情況，但是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詞句；強忍住的淚水堵塞著他的言路，話語和眼淚這兩者，都無可奈何地被阻止在喉嚨和心口裡。那一夥誦唱吉爾東歌的行腳僧人，為收集布施來到了這所樓房的面前，並且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唱道：「回來吧，回來吧！」

二　勝與敗

　　一

　　國王烏多耶納拉揚的女兒叫奧波拉吉塔。宮廷詩人謝科爾，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公主。但是，每當詩人創作了新的詩篇，在皇宮大廳朗誦給國王聽的時候，他總是盡量提高嗓音，使坐在樓上窗後不露面的女聽眾，也能聽得清清楚楚。他彷彿相信自己優雅動聽的聲音，已傳到廣闊無垠的星空。在那大千世界裡，有他生活中一位未曾見過面的、陌生的幸福女神在大放異彩。

　　謝科爾常常陷入沉思，有時似乎見到了公主的身影，有時又像聽到了她首飾的響聲。他想那是一雙多麼優美的腳啊！腳上帶鈴的金釧總是節奏鮮明地在歌唱。那雙塗上紅色的，閃光輕柔的腳，每邁一步都體現出她是多麼幸福！多麼高尚！多麼仁慈！詩人冥想──讓那雙腳停下來，拜倒在腳下，和著首飾的叮噹響聲，來創作自己的詩歌，該是多美呀！

　　謝科爾所見到的身影和所聽到的首飾響聲，到底是屬於誰的，他這忠貞不渝的心從來也沒有懷疑過。

　　公主的女僕蒙喬麗每次去河邊洗東西，總是從謝科爾門前經過，而且每次都要與他交談幾句。如果趕在早晨或傍晚，街上闃無一人，她還要到謝科爾家裡坐一會兒。她這樣頻繁地去河邊，顯然沒有必要。即使該去河邊，為什麼每次都特別注意收拾打扮，穿著鮮艷的衣服，耳垂上裝飾著芒果花呢？

　　這也是難以解釋的啊！

　　人們開始議論紛紛，嘲笑起鬨。大家的議論並不是毫無根據的。謝科爾見到蒙喬麗總是心裡樂開了花，特別高興。詩人也不隱諱這一點。

　　「蒙喬麗」雖然意為「蓓蕾」，而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只不過是女僕的名字罷了。然而，謝科爾卻給它增添了不少詩意，稱她為「博尚托蒙喬麗」──「春天的蓓蕾」。人們聽到後都嘆息道：「哎，糟了！」

　　後來，詩人又添加了對春天的描寫，稱之為「美妙春天的蓓蕾」。大家的議論傳到國王耳朵裡去了。

　　國王知道宮廷詩人的這種情思，感到很有趣，有時不免與他開玩笑，詩人也滿不在乎地跟著笑笑。

　　有一天，國王笑嘻嘻地問詩人：「蜜蜂只是在春天的皇宮裡才會歌唱，是嗎？」

　　「不，只要有豐盛的花蜜可採，其他季節也會歌唱的。」詩人回答說。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感到很開心。

　　在閨閣深處，公主奧波拉吉塔也常常取笑蒙喬麗，但蒙喬麗並不生氣。

　　人的生活就是這樣──真實和虛構混雜在一起。這種虛構，有的是上蒼造成的，有的是自己產生的，有的則是周圍人們製造的。生活本身就是五花八門的矛盾集合──有自然的也有人為的，有想像的也有現實的。

　　只有詩人朗誦的詩歌，才是真實與完美的。在他的詩歌中，有拉達和克里希納，有古代著名的才子佳人，有永恆的痛苦和無邊的樂趣。在詩歌中，有他真實的自我。每個人──從奧莫拉普爾的國王到貧窮不幸的臣民──都能以自己的心靈，感受到詩歌的真實性。大家都在傳誦謝科爾的詩歌。明月初照，南風乍起，全國四面八方──樹林、道路、船上、窗口、院落，都在高聲朗誦他創作的詩歌，他的名望無與倫比！

　　詩人繼續寫他的詩歌，國王不時聆聽他的詩作，皇宮聽眾歡呼叫絕，蒙喬麗往來河邊，皇宮內院仍間或出現那個身影和傳來那種首飾的叮噹響聲──就這樣，又過了很多日子。

　　二

　　有一次，一位德干高原的詩人來到宮廷，他名聞遐邇，蜚聲內外，才思敏捷，未遇敵手。他給國王寫了一首雄壯的讚歌。詩人離開家鄉，一路作詩，戰勝了沿途所有宮廷詩人。最後，來到了奧莫拉普爾。

　　國王極為尊敬地對詩人說：「請進！請進！」

　　詩人蓬多里克趾高氣揚地說：「好的！舉行一次賽詩會吧！」

　　謝科爾不得不尊重國王的意見，準備參加賽詩會。可是，賽詩會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一無所知的。他非常激動又很擔憂。夜不能寐，腦海裡湧現出久負盛名的蓬多里克那高大壯實的身軀，尖尖的鷹勾鼻子和高昂著的頭顱。

　　早晨，謝科爾懷著惶恐不安的心情來到了「戰場」上。從拂曉起，會場上已人山人海，喧嘩嘈雜，熱鬧非凡。城裡其他一切活動都停下來了。

　　謝科爾竭力控制自己，面帶笑容地向對手蓬多里克致以問候。蓬多里克以不屑一顧的傲慢姿態，作了一個手勢，算是回禮。然後，面向自己的崇拜者莞爾一笑。

　　謝科爾朝閨閣窗戶那邊看了一眼。他知道，今天會有數百雙好奇的眼睛，從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會場。他全神貫注地禱告勝利女神，心中默默地念道：「如果我今天勝利了，啊，女神！啊，奧波拉吉塔！那完全是因為你的祝福。」

　　號角雷鳴，鼓聲震天。到會的人們齊聲歡呼「勝利」、「勝利」，全都站了起來。國王烏多耶納拉揚身著素雅的服裝，像秋天清晨天空中飄蕩的白雲，緩緩來到會場，坐到寶座上去了。

　　蓬多里克站了起來，走到國王面前停住了。整個會場都屏住了呼吸。

　　高大的蓬多里克昂首挺胸，以深沉的嗓音大聲朗誦起讚美烏多耶納拉揚的詩歌。他那宏亮的聲音，像大海的洶湧波濤，衝擊著大廳四周的牆壁，衝擊著屋頂，發出了雄渾的迴響，他一個人的聲音就使整個大廳的聽眾心胸顫抖。多麼高超的技巧！多麼嫻熟的藝術！他對烏多耶納拉揚的名字作了種種頌揚的解釋，把國王名字的每個字母都編入了詩句。多麼鏗鏘的節奏！多麼工整的韻律！

　　詩人蓬多里克朗誦完，便坐了下來。一段時間內，他的聲音仍在大廳裡迴蕩，在千百名聽眾的心裡迴蕩。許多從遠處來的學者舉起右手高聲喝采：「好極了！好極了！」

　　國王從寶座上向謝科爾掃了一眼。謝科爾以忠誠、熱愛和敬仰的目光回望了國王一下，站了起來。他臉上流露出悲傷和信心不足的神情。他的處境，使人聯想到──當羅摩為了眾人取樂，打算進行第二次火的考驗時，悉多注視著羅摩的神情【註】。

　　【註】羅摩和悉多都是印度著名史詩《羅摩衍那》中的人物。

　　詩人以無言的目光向國王暗示：「我是你的詩人，如果你想考驗我，你可以叫我去搏鬥，但……」他低下頭來。

　　蓬多里克像雄獅般地挺立著，謝科爾像一頭被獵人圍困的小鹿待在那裡。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像新娘子一樣靦腆，面色溫存，額頭慘白，身軀瘦小，見了他後，使人覺得只要感情輕輕地觸及，整個身體就會像琴弦那樣顫抖起來。

　　起先，謝科爾沒有抬起頭來，以非常細小的聲音開始朗誦。前面幾句詩歌，可能誰也沒有聽清楚。爾後，慢慢抬起頭來。目光所到之處，彷彿聽眾消失了，大廳的石砌牆壁也彷彿熔化了。他們消失在遙遠的過去！甜脆清亮的嗓音，像火苗一樣顫動升高。開始，詩人讚頌國王的祖先是屬於旃陀羅家族。隨後，歌頌起當今國王所進行的征戰，所表現的英勇，所作出的貢獻，所建立的偉業。最後，詩人把目光從久遠的回憶轉向國王。把所有臣民對國王無法表達的深厚的愛，以言語和節奏表現出來。彷彿把成千上萬臣民的感情激流，從四面八方匯集到這歷代王宮裡，並讚譽這古老的宮殿。詩人感情的激流，彷彿在撫摩、擁抱、親吻宮殿的每一塊磚石；然後登上樓去，在閨閣窗前傾慕和忠誠地拜倒在愛神的腳下；然後，又回到國王寶座跟前，極為興奮地數百次環繞國王而波動。

　　最後，詩人說道：「偉大的國王，在言詞方面，我還沒有達到爐火純青的境地，可能要承認失敗。但是，在忠誠方面，誰又能與我相比呢？」

　　謝科爾說完後，膽戰心驚地坐下了。這時，臣民們眼含淚水，震耳欲聾地高呼：「勝利！勝利！」

　　蓬多里克對聽眾這種狂熱的歡呼，報以輕蔑的微笑。他再次站了起來，不可一世地問道：「難道有什麼可以超過言詞的嗎？」

　　大家立即沉寂下來。

　　德干詩人以各種不同的方式，顯示自己非凡的學識──從《吠陀》和《吠檀多》等文獻中，引經據典，證明世界上只有言詞高於一切。言詞就是真理，言詞就是知識。梵天、毗濕奴和濕婆三尊大神都從屬於言詞，因此，言詞也比他們偉大。梵天四張嘴也說不盡所有言詞。濕婆五張嘴也還找不到合適的詞令，最終不得不陷入沉思，搜腸刮肚去尋找表達自己意境的言語。

　　蓬多里克以淵博的學識，從一部經典引證到另一部經典，把言詞捧到至高無上的境地，證明它是在凡塵和神界之上的。

　　他再次雷鳴般地大聲問道：「難道誰能超越言詞麼？」

　　詩人傲慢地環顧四周，看到無人回答，便慢慢坐了下來。

　　學者們高呼：「好極了！好極了！妙極了！妙極了！」

　　國王驚訝不已。謝科爾在這樣博學多才、能說善辯的詩人面前，也深感自己渺小得不值一提。第一天的賽詩會就這樣結束了。

　　三

　　第二天，謝科爾一上臺就唱了一首情歌，它彷彿是布林達森林裡，首次吹奏起來的竹笛──當時，牧牛少女們，不知道是誰演奏的，也不知道這美妙的笛聲是從哪兒傳來的，一會兒覺得是隨南風飄送來的，一會兒又覺得是從北面戈瓦爾達納【註】山頂上傳出來的。歌聲使人感到有誰站在日出的山巔，為相會而呼喚；歌聲使人感到，有誰坐在日落的遠方，為離別而憂傷；歌聲使人感到，賈木拉河每一朵浪花，都帶來竹笛的鳴唱；蒼穹上每一顆星辰，都是竹笛上發聲的孔眼。最後，彷彿覺得叢林、道路、碼頭、花枝、果木、水域、陸地、上下、裡外，到處都有竹笛的鳴奏。誰也不明白這竹笛在訴說什麼！誰也不知道到底要以什麼心情來回答這笛聲。只是使人兩眼充滿晶瑩的淚花，使所有心靈去追求瓊樓玉宇的仙境世界。

　　【註】戈瓦爾達納：布林達森林是印度神話傳說中拉達和克里希納會面相愛的地方，戈瓦爾達納是該森林附近一著名山峰。

　　謝科爾彷彿忘記了聽眾，忘記了國王，忘記了自己和敵手，忘記了榮辱和勝敗──他彷彿忘記了一切，只是獨自一人佇立在自己心靈的叢林裡，唱著那竹笛之歌。他心中只有那光輝的理想形象，他的耳邊只有那妙足腳飾的聲響！詩人唱完像失去知覺似地坐下來，一種無法描寫的柔情，一種沉痛的離別傷感，彌漫著整個會場，誰也沒有顧得去高聲喝采。

　　蓬多里克等聽眾這種強烈的情緒略微平靜一些，然後，他在國王寶座前站了起來，問道：「誰是拉達？誰是克里希納？」

　　問過之後，環顧一下聽眾，並對自己的追隨者微微一笑，再次問道：「拉達是什麼人？克里希納是什麼人？」

　　他以博覽群書的學識，自己回答剛才所提出的問題，說：「『拉達』這是一組神祕的音節，『克里希納』是一種思考洞察，『布林達森林』是眉宇之間的一個斑點。」

　　蓬多里克動員了每根神經，每根血管，絞盡腦汁，回答問題。他詳細地解釋了「拉」和「達」的含義，對「克」直至「納」的每一個字作了各種各樣的解釋。一會兒，解釋說「拉達」就是火，「克里希納」是獻給火的祭品；一會兒，解釋說「克里希納」是《吠陀》經，「拉達」是哲理書；後來，又解釋說「克里希納」是一種學習，「拉達」是一種教導：「拉達」是爭執，「克里希納」是結論：「拉達」是辯論，「克里希納」則是勝利……

　　蓬多里克講完後，帶著譏諷的微笑，朝國王和學者們，最後朝謝科爾看了一眼，就坐下了。

　　國王被蓬多里克罕見的才能所震驚，學者們也驚奇得茫然若失。在「拉達」「克里希納」的各種新穎解釋之中，竹笛的歌聲，賈木拉河的波浪以及愛情的迷戀，通通都冰消瓦解得無影無蹤了，彷彿是有人從地球上抹去了春意盎然的嫩綠顏色，而將它裡裡外外塗上了神聖的牛糞。謝科爾開始感到自己近日來創作的詩歌枉然無用，他失去了再唱誦它們的信心。第二天的賽詩會就這樣結束了。

　　四

　　第三天，蓬多里克更加情緒激昂，精神抖擻。他旁徵博引，以各種構詞和寫詩方法，以成語、俗語、俚語、格言、比喻、謎語等等手段，施展了語言藝術大師的拿手絕招和看家本領。與會者聽了後，驚訝得目瞪口呆。

　　他們現在大開眼界，認為謝科爾所寫的詩歌太單純了，它只表現了最一般的悲歡離合，沒有高深的藝術修養。認為只要想寫，誰都能夠寫出來，只不過因為不習慣，不願意，無興趣，才沒有寫出來而已。謝科爾的詩歌，沒有特別的新意和難以理解的地方，不能給人以教育和啟迪。然而，今天所聽到的則是另一回事。聽過之後，使人浮想聯翩，教育深刻。他們從蓬多里克的淵博學識和高超技藝中看到，自己的詩人太幼稚了，太一般化了。

　　正像池中荷花能察覺魚兒甩尾輕輕擊水潛遊一樣，謝科爾也完全明白周圍聽眾心中的想法。

　　今天是賽詩會的最後一天。今天也即將決定誰勝誰負。國王對自己的詩人深情地看了一眼，意思說──今天可是關鍵時刻，你應該給予回擊，你應盡最大的努力去搏鬥。

　　謝科爾精疲力竭地站了起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冰肌玉骨的沙羅斯瓦蒂女神！如果你離開那蓮花寶座來到這生死搏鬥的戰場，請告訴我，拜倒在你腳下，渴求長生不老甘露的虔誠信仰者，會有什麼樣的結局呢？」

　　謝科爾微微翹首，悲傷地說著，彷彿冰肌玉骨的沙羅斯瓦蒂女神就在樓上，就在閨閣窗前，凝視著他似的。

　　當時，蓬多里克就哈哈大笑起來。他還以謝科爾名字最後兩個字寫了一首韻律詩，並說：「蠢驢怎麼能與蓮花【註】相比呢？驢子學唱歌雖然很努力，但什麼收獲也不會有的。沙羅斯瓦蒂女神的安身之所本在蓮花叢中。在偉大國王的管轄之內，女神有什麼過錯，硬要她屈尊去騎驢子呢？」

　　【註】「蓬多里克」意為「白蓮花」，而「謝科爾」中的「科爾」則意為驢子。

　　學者們聽到這種語義雙關的俏皮話，放聲大笑──儘管並非所有的人都明白其雙關的含義。

　　國王急切地等待自己的詩人謝科爾作出有力的反擊，再三用急切的目光，向他示意。可是，謝科爾卻視而不見，置若罔聞，仍然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

　　國王對謝科爾暗暗生氣。他從寶座上下來，摘下自己的珍珠項鍊，戴到蓬多里克的脖子上。整個大廳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忽然，從閨閣傳來了叮噹的首飾響聲，謝科爾聞聲而起，緩緩地離開了大廳。

　　五

　　無月的夜晚，墨一樣地漆黑。南風像慷慨的朋友，把花卉的馨香，吹送到每家敞開的窗戶裡。

　　謝科爾從木架上把自己的書取下來，堆在面前。從中挑出自己的作品，單獨放在一處。這是多年的創作。其中有不少詩篇連自己也幾乎忘記了。他把這些書隨手翻開瀏覽起來。

　　今天，他覺得所有這些作品都低劣得不值一讀。

　　詩人深深嘆了口氣，說：「這是整整一生的心血啊！就這麼些詩詞，就這麼些詩律，就這麼些詩韻！」

　　今天，詩人在這些作品中，看不到任何美感，見不到任何人生永久的樂趣，感覺不到任何宇宙歌聲的迴響，也發現不了內心任何深刻的自我表現。今天，他像病人厭棄食品一樣，把手頭所有的書籍都推開扔掉。與國王的友誼、人世間的聲譽、心靈裡的幻影、理想中的奇景──這一切，在這漆黑的夜晚，都通通化為烏有，像泡影一樣幻滅了。

　　謝科爾把自己的詩歌，一頁一頁地撕下來，扔到前面熊熊燃燒的火堆裡。他忽然想起了一個笑話，不免苦中作樂地自言自語地說道：「偉大的國王舉行隆重的馬祭，今天，我卻舉行詩祭。」當然，他也想到，這一比喻也並不恰當。「舉行馬祭的馬，是得勝回朝的馬。但我詩祭的詩，卻是已經敗北的詩。要是在許多天之前，舉行這樣的詩祭，那該多好呀！」

　　一本接一本，謝科爾把所有作品都投到火裡去了。火在熊熊地燃燒著，詩人很快就兩手空空。他把手向上一舉，說道：「獻給你，獻給你！獻給你！啊！艷麗的火苗！獻給你！許久以來，我就為你獻供。今天，我把一切都獻給你。啊，火神！好久以前，你就以絕代佳人的形象在我心中燃燒。即使我是黃金鑄成的，也要被你熔化。何況，我是一株卑微的小草，今天，當然要化為灰燼的。」

　　夜深了，謝科爾把房間的窗子全都打開。黃昏時，他就把自己喜愛的花朵，從花園裡採集來了。有茉莉花，野蘋果花和梔子花──全都潔白素雅。詩人把花撒在乾淨的床上，房裡四周點著燈。

　　後來，謝科爾把毒藥調在蜂蜜裡，面色平靜地喝了下去。慢慢走到床前，躺了下去。身體已不聽使喚，眼睛也閉上了。

　　傳來了首飾的響聲。一股頭髮的芳香，隨著南風飄了進來。

　　詩人緊閉著眼睛說：「女神啊！你對崇拜你的人，終於大發慈悲了！這麼多天之後，今天，你終於來了！」

　　他聽到了一句親切甜蜜的回答：「詩人，我來了。」

　　謝科爾驚奇不已，睜開了眼睛。只見床前站著一位阿娜多姿的美人。

　　臨近死亡，充滿淚水的眼睛，是很難看得真切的。但他覺得蘊藏在心中的形象，終於在自己彌留之際出現了，站在面前，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

　　美人說：「我就是奧波拉吉塔公主。」

　　詩人掙扎著坐了起來。

　　「國王對你判決得不公正。」公主說，「詩人，你勝利了。我今天來給你獻上勝利花環。」

　　說完之後，奧波拉吉塔公主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了親手編織的花環，戴到詩人脖子上。詩人倒在床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三　一夜

　　我和蘇爾芭拉一塊上小學，一塊玩耍。每當我去她家裡的時候，她母親對我特別好，又總是把我們兩個相提並論，常常讚歎道：「啊！這兩個孩子多麼相稱呀！」

　　雖然我年齡還小，但是我能理解這話的含意，對於蘇爾芭拉，我比別人更擁有一種特殊的權利。這種念頭在我的思想中已經深深紮了根。由於我陶醉在這種權利之中，所以我就不能不對她常常發號司令，做出一些粗暴的舉動。而她卻總是耐心地去執行我的各種指令，承受我對她的懲罰。村裡人都誇她長得嬌美，但是她的嬌美在一個野蠻的男孩子眼中是沒有價值的──我只知道，蘇爾芭拉是為了承認我這個主人的地位才降生在她父母的家裡。因此，她就成為我特別蔑視的對象。

　　我父親是地主喬杜里的大管家。他希望我長大後跟他學習管理地主帳房的本領，以便將來我也能找到管家的差事，但是我心裡卻很不願意。我們村裡的尼爾羅東，跑到加爾各答去學習，後來當上了一名稅務監察官。我的一生奮鬥目標，也要像他那樣──即使不能成為稅務監察官，至少也要做一名法院首席書記員，我就這樣默默地下定了決心。

　　我經常發現，我父親對於法院的上述工作人員是非常景仰的──我從孩提時代起就看到，父親以種種藉口，經常帶著魚、菜、錢去孝敬他們；因此，法院的小職員，乃至通信員都在我心目中占有十分顯赫的地位。他們就是我們孟加拉邦的崇拜之神，他們是三億三千萬人的一種新的小小的追求。為了獲得物質利益，人們在內心裡對他們的指望要比對財神貢耐沙本身還要大；從前用於敬奉貢耐沙的資金，現在都落在他們的的手裡。

　　我深受尼爾羅東這個榜樣的鼓舞，抓住一個機會，也跑到了加爾各答。起初，我住在同村的一個熟人那裡。後來，我開始得到父親的一些接濟，學習也走上了正軌。

　　此外，我還加入了一個協會。為了祖國而犧牲自己的生命是很值得的，對此我毫不懷疑。但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實現上述宿願，而且也沒有任何人為我作出榜樣。不過，談論起這種事情來，倒是不乏熱情的。我們是來自農村的孩子，不像加爾各答那些早熟的孩子們那樣，學會了譏笑一切事務；相反，我們的信念是很堅定的。我們協會的領導者們經常發表演說，而我們都餓著肚子，中午在熾熱的陽光燻烤下，挨家挨戶地去徵集簽名，乞求施捨，在大街上散發傳單，佈置會場，安排桌椅；要是有誰說一句損害協會領導者聲譽的話，我們就會和他廝打起來。城裡的年輕人看到我們的這種表現，就稱呼我們是東孟加拉土包子。

　　我來加爾各答的目的，是想成為一名法官，可是現在卻充當了協會運動的陪襯。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父親和蘇爾芭拉的父親都一致主張為我們倆兒籌辦婚事。

　　我十五歲時跑到了加爾各答，當時蘇爾芭拉才八歲；現在我已經十八歲了。我父親認為，我已經超過了結婚的年齡。但是對此問題我在心裡發誓說：「我一輩子都不結婚，我要把自己的一生獻給祖國。」不過，我對父親卻說，不完成學業，我不能結婚。

　　兩三個月之後我獲悉：蘇爾芭拉和律師拉姆洛瓊先生結了婚。當時我正為貧困的印度徵集捐款，所以就覺得這個消息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已考入大學，正準備第一次文科考試的時候，我父親去世了。在家裡不只我一個人，還有我的母親和兩個妹妹。因此，我必須離開學校，回去找工作。經過種種努力，終於在諾瓦卡利地區一個小鎮的小學校裡謀到第二教師的職位。

　　我滿以為，我找到了一個適合我的工作。我要通過教育和鼓勵把每一個學生培養成為未來印度的軍事將領。

　　我開始工作之後才發現，應付所面臨的考試要比考慮印度未來前途緊迫得多。除了語法和代數再向學生們講授其他別的東西，校長會生氣的。不到兩個月，我的熱情也開始消失了。

　　像我這樣的平庸之輩，坐在家裡常常想入非非，可是一旦走上工作崗位之後，肩上套上枷板，背後承受鞭打，日復一日地埋頭拉犁耕耘，晚上只要能吃飽肚子，也就心滿意足了，再也沒有那種青春勃勃的熱情了。

　　為了預防火災，要有一位教師住在學校裡值班。我孤身一人，這項任務自然落到了我的肩上。我就住在與學校大禮堂相連的一所房子裡。

　　我們學校的校舍位於一個大池塘的岸邊，距離民房不太遠。四周生長著檳榔樹、椰子樹和木棉樹，而緊靠著校舍有兩株高大的古老尼姆樹，兩株樹的樹冠已經連成一片，形成了樹蔭。

　　有一件事，至今我都沒提起過，而且到現在我都認為沒必要提起。當地政府的律師拉姆洛瓊．拉易的住宅離我們學校不太遠。我知道，他和妻子──我童年的女友蘇爾芭拉──住在一起。

　　我認識拉姆洛瓊先生。我不知道，他是否曉得我在童年曾經同蘇爾芭拉一起上過學，我還覺得，重新見面時再提及此事是不合適的。況且，對於蘇爾芭拉在一個時期同我的生活有過某種聯繫這件事，我已經淡漠了。

　　假期裡的一天，我前往拉姆洛瓊先生家去拜會他。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我們談了些什麼問題，大概討論了當前印度的困難情況。不能說拉姆洛瓊先生對此問題特別憂慮和熱心，但他還是一邊吸菸，一邊滔滔不絕地談論這個題目，達一個半小時之久。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從隔壁房間傳來柔和悅耳的手鐲叮鈴聲、衣裙的窸窣聲和輕輕的腳步聲。我明白了，大概透過窗戶的縫隙一雙好奇的眼睛正在望著我。

　　我立即回憶起那雙眼睛──充滿信賴、坦誠和童貞之愛的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黑黑的眼珠、濃濃的睫毛，剛毅而溫柔的眼神。我突然覺得，彷彿有人用一隻堅硬的巨掌壓在我的心口，頓時感到心裡一陣劇烈疼痛。

　　我回到了住處，但是這種疼痛感並沒有消逝。不論讀書還是寫字，不論做什麼，我都無法驅除內心裡的這種壓抑感；思緒彷彿變成一個巨大的重物，在我胸口的血管上滾壓起來。

　　到了晚上，稍微平靜了一點兒。我開始思索起來，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感覺呢？我內心質問道：「你那位蘇爾芭拉到哪兒去了？」

　　我反駁道：「我是自願離開她的呀。難道她能等我一輩子嗎？」

　　在我的內心裡有人說道：「現在即使你磕破了頭，也再沒有權利看一眼當時你想得到的人了。儘管童年時代的蘇爾芭拉和你那樣親近，可是現在你只能聽到她的手鐲聲，聞到她髮油的芳香，一堵牆把你們倆人永遠分開了。」

　　我說道：「不要說了，蘇爾芭拉算是我的什麼人？」

　　我又聽到了內心的回答：「今天蘇爾芭拉同你已經沒有關係了，可是蘇爾芭拉難道就不可能成為你的人嗎？」

　　這話講得對呀。蘇爾芭拉難道就不可能成為我的人嗎？她是我最貼心的人，是我最親近的人。她本來可以成為分享我生活一切苦樂的伴侶，可是，如今她卻離我那麼遙遠，簡直成了一個陌生人啦。今天，已不允許我去會見她，甚至同她說說話也是一種過失，思念她更被視為一種罪過。還有，不知從什麼地方突然冒出來一個拉姆洛瓊，他憑藉著唸誦幾句咒語，猛撲過來，一瞬間就把蘇爾芭拉給奪走了。

　　我不打算在人類社會中推行一種新的道德，也不想摧毀現存的社會，扯斷現有的聯繫。我只想訴說我內心中的真實感受。可是，內心裡所產生的一切感受又怎麼能說得清呢？蘇爾芭拉雖然住在拉姆洛瓊的家裡，但是我對於她較之拉姆洛瓊擁有更多的權利──我無法打消這種念頭。我承認，這種想法是極不對的，也是毫無道理的，可是卻也不是違背情理的。

　　從那以後，我無論做什麼，都不能集中精力。中午，學生們在教室裡大聲喧嘩，但外面的一切卻顯得十分寧靜，熏風習習，吹送著尼姆樹的花香，這時候我心裡萌發了一種願望──我不知道這是一種什麼願望──但是我現在可以說明：我不想就這樣度過自己的一生，整天為這些前途無量的未來印度的活動家們修改語法錯誤。

　　學校放假了，我一個人留在一所大房子裡，感到心情很不平靜。即使有人來訪，我也不想接待。晚上，我一邊聽著池塘岸邊檳榔樹和椰子樹枝葉發出的毫無意義的沙沙絮語，一邊想，人類社會就是一張錯綜複雜的謬誤之網。人們往往不想在一定的時間內去完成一項確定的事務，可是後來時過境遷，卻又懷著一種非分之想而痛苦不堪。

　　像我這樣的人，如果同蘇爾芭拉結婚，本來可以幸福地生活，直至白頭偕老；也許我會成為一個大人物，可是到頭來卻當上了一名鄉村小學教師！而拉姆洛瓊．拉易則是一名律師，他成為蘇爾芭拉的丈夫是沒有任何必然的理由的；直到結婚前夕，不論蘇爾芭拉還是婆博松克的，對他來說都一樣，他會不加思索地同其中任何一個姑娘結婚。他作為政府聘請的律師，每天可以拿到五個盧比。每當他聞到牛奶燒焦的氣味時，他就會責罵蘇爾芭拉，可是當他心情好的時候，他就會為蘇爾芭拉訂做首飾。身體肥胖的拉姆洛瓊總是穿一件長衫。他沒有任何不順心的事。當然，他也不會坐在池塘岸邊，望著天上的星星，消磨晚上的時光。

　　拉姆洛瓊為一個大案子到外地出差去了。我想，蘇爾芭拉獨自一人待在家裡，就像我一個人留住在學校裡一樣。

　　我記得，那一天是星期一。從早晨起天空就布滿了烏雲。從十點鐘開始，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校長看了一下天色，就給學生們放了假。大塊大塊的烏雲，漫天翻騰滾動，彷彿前去參加一次盛大聚會似的。次日下午，開始下起了瓢潑大雨，並且伴隨著狂風。夜越來越深了，暴雨狂風也越來越大。起初，刮的是東風，隨後逐漸刮起了北風和東北風。

　　這一夜，企圖入睡是徒勞的。我心裡想到了蘇爾芭拉，在這種惡劣的天氣她一個人待在家裡。我們學校的房子要比她家的房子堅固。我幾次想把她接到學校裡來，而我自己可以到池塘岸上去過夜。但是我始終下不了決心。

　　大約夜裡一點半的時候，突然傳來了洪水的咆哮聲──河岸決堤了。我走出校舍，匆匆向蘇爾芭拉的家裡奔去。我還沒有到達池塘的岸邊，路上的大水已經沒過了我的膝蓋。我剛剛登上池塘岸邊的一處高地，洪水的峰頭第二次湧了過來。

　　我們池塘岸邊的這一塊高地高出地面十來尺。當我登上這個高地的時候，有一個人從另一個方向也上來了。我的整個身心都意識到了這個人是誰，而且我毫不懷疑，她也認出了我。

　　周圍到處都是洪水，只有在這塊五六尺長的孤島上佇立著我們這兩個生靈。

　　當時好像到了世界末日，天上的星星不見了，地上的一切燈火也熄滅了。當時如果說說話，也沒有什麼關係，但是我們倆人一句話也沒有說，甚至都沒向對方問候一句。

　　我們兩個人只是站在那裡，望著漆黑的方向。在我們的腳下，深邃昏黑的帶來死亡的激流簡直像瘋了一樣，怒吼著急馳而過。

　　今天，蘇爾芭拉離開了整個世界，來到我的身邊。今天，在蘇爾芭拉身邊除了我再沒有什麼人了。從前，那個童年時代的蘇爾芭拉從另一個世界──從一個古老神祕的黑暗世界飄落在充滿陽光月華和芸芸眾生的這個世界，就住在離我很近的隔壁；而今夜，在過了許多日月之後，蘇爾芭拉離開那個充滿陽光月華和芸芸眾生的世界，在這個可怕的毀滅性的無人的黑夜，獨自一人來到我的身邊。生之激流把一株含苞待放的清新花蕾送到我的身邊，而死之激流卻把一株盛開的鮮花送到我的面前──現在只要再湧來一排巨浪，我們兩個人就會從大地的邊緣和分離的聖杆上跌落下去，融為一體。

　　但願這排巨浪不要來。就讓蘇爾芭拉同她的丈夫及兒女永遠幸福地生活吧。我在這一夜站在世界偉大末日的岸邊，品嘗到了無限的歡樂。

　　夜即將過去，風暴停了，洪水消了。蘇爾芭拉一句話也沒說，向自己家裡走去，我也沒說一句話，向自己的住處走去。

　　我想，我既不是監察官，也不是管家，更不是首席書記員，我只是一所破舊小學的第二教師。在我今生今世的生活中，只有那一個漫漫黑夜的一個暫短的時間──在我所度過的所有日日夜夜中，只有那一個夜晚是我藐小人生中唯一最富有意義的。

四　一個古老的小故事

　　又要我講故事？不，我再也講不了啦。我實在是疲憊不堪，才思枯竭。請允許我休息片刻吧！

　　很難說，到底是誰使我處於這種尷尬境地的。我真不明白，你們為什麼總是這樣三五成群地圍著我，激勵和期待我。可能是出於你們的天性，也可能是你們對我突然產生了偏愛，而且還想方設法地保持這種青睞。

　　可是，人們無聲地、含混不清地交給我的工作，我是難以勝任的。至於能力問題，我既不妄自菲薄，也不恃才自傲。這是因為上蒼把我塑造成不通人性的生靈。沒有賦予我適應人們讚揚和誇獎的氣質。上蒼的信條是：如果你想潔身自好，那就生活在杳無人煙的地方吧！我的心靈，也總是渴求找到一個人跡罕至的世外桃園。然而，不知是命運有意地捉弄，還是無意地安排，偏偏把我拋到這摩肩接踵的人類社會裡來了。現在，上蒼在掩面嬉笑。我也想嘲笑它一番，可是辦不到。

　　我並不認為，逃跑是可取的辦法。在軍隊中，常有許多這樣的人──他們其實是熱愛和平反對戰爭的。但是，不論是自己糊塗，還是別人誘惑，一旦當了兵，來到戰場，妄想臨陣脫逃，總是很不光彩的。命運之神對人的安排，並非都是深思熟慮，完美無缺的。可一旦它作出了決定，人的職責就是服從。

　　倘若你們想到我這裡來，那就來吧！但要尊重我，如果不想來聽，你們再自恃清高，唯我獨尊也為時不晚。人世間，這種情況是司空見慣的。因此，一個「普通的」不太高尚而又調皮的國王，其隨從也不會完全信賴他的，當然，過分注重榮辱，那也會一事無成。只有拋棄欲念去工作，才會得到讚譽。

　　如果你們想聽我講故事，那就來吧！我總會講點什麼的。

　　什麼勞累呀，靈感呀，我才不去管它呢！

　　今天，我想起了一個古老的小故事。雖然並不十分精采，但我想你們會耐心地聽我講完的。

　　從前，有一條大河，河邊生長著一片茂密的樹林，在樹林裡和河岸邊，住著一隻啄木鳥和一隻田鷸。那時，大地蟲蛹豐盛，牠倆根本不知什麼是饑饉，總是吃得飽飽的，長得腦滿腸肥。牠們頌揚著大地的恩賜，在養育者身上遊來蕩去。

　　隨著時光的流逝，大地上的蟲蛹越來越稀少了。

　　這時，住在河邊的田鷸對棲息在樹上的啄木鳥說：「啄木鳥兄弟，世上許多人都認為這塊土地年輕肥沃，豐饒多姿，但是，我看它倒是衰老貧脊，不堪入目。」

　　「田鷸兄弟，」啄木鳥附和道，「好多人認為，這樹林生機勃勃，優美動人。但在我看來，它是死氣沉沉，徒有其表。」

　　於是，牠倆決定一起來證實自己的看法。田鷸跳到河邊，用嘴啄那柔軟的汙泥，以證明大地是如何的老朽。啄木鳥用嘴不斷地啄那堅硬的樹幹，試圖宣揚樹林的極度空虛。

　　這兩隻頑固的鳥兒，對歌唱藝術天生地一竅不通。因而，當杜鵑一次又一次地預報大地即將春暖花開，當雲雀反覆讚頌樹林晨曦復蘇的時候，這兩隻饑餓的啞鳥，仍然滿腹牢騷地堅持自己的見解，無休止地埋怨著。

　　你們喜歡這個故事嗎？也可能無所謂喜歡不喜歡。不過，這個故事的最大長處就是言簡意賅。

　　也許你們並不認為這是一個古老的故事。因為事實上，它既是最古老的，又是永遠常新的。很久很久以來，忘恩負義的啄木鳥，就對大地堅定不移的高尚品質，嘮叨抱怨不已。田鷸對大地豐盛富饒的溫柔美德，也喋喋不休地指責。直到今天，牠們還在沒完沒了地埋怨哩！

　　你們可能會問，故事中有什麼可悲和可喜的事情嗎？有的！既有可悲的，也有可喜的！可悲的是，儘管大地如此慷慨，樹林如此廣闊，但那渺小的嘴巴，一旦找不到可口的食物，就會開始惡毒地中傷誹謗。可喜的是，儘管經歷了億萬年，大地依然年輕，樹林仍然茂盛。如果說有誰死亡的話，一定是那兩隻心懷嫉妒的不幸小鳥，而世界上誰也不會再想起牠們。

　　你們現在明白這個故事的中心意思了嗎？其實，它並不難理解！或許你們年齡再大一點就會懂得的。

　　難道這一切與你們毫無關係嗎？

　　不！這是勿庸置疑的。

　　（一八九三年）

五　一個女人的信

　　俯身你腳前行禮！

　　今天，我們結婚已整整十五年了。時至今日，我還從來沒有給你寫過信。因為以前我們朝夕相處，有事當面談談就行了，實無寫信的必要。

　　然而今天，我來到聖地進香，你卻在你的辦公室裡。你和加爾各答的關係，宛如蝸牛離不開牠的軀殼一樣的密切。你的身心已與加爾各答溶化在一起了。因此，你沒有向公司申請外出休假。這也真是天意，上蒼批准了我度假的請求。

　　我是你們家的次媳。十五年過後的今天，我佇立在海濱，終於明白了：我與我的世界和世界之神的關係，與你們完全不同。因此，我今天才鼓起勇氣給你們寫信，不過，已不是以你們家次媳的身分來寫這封信了。

　　小時候，我和兄弟都發高燒。當時，除預先安排我與你們家結親的命運之神以外，誰也預料不到我未來的歸宿。兄弟夭折了，我卻活了下來。村裡的婦女都說：「姆麗納爾幸好是個姑娘，所以活下來了。如果是個小子能保得住嗎？」

　　閻羅王真是竊術高明，祂總是攫取更為珍貴的東西。

　　我沒有死，我把這些寫下來，是為了讓大家更好地了解這些事情。

　　當你家遠房舅舅帶著你的朋友尼羅德來為你相親時，我還只有十二歲。我們家住在交通極不方便的窮鄉僻壤，在那裡甚至白天也能聽到豺狼的嚎叫。從車站下來，先得坐上農村大車顛簸十幾英哩，然後再坐轎子穿過三英哩的羊腸小道，才能到達我家住的村莊。當時，你家來相親的人吃了不少苦頭，而且在我們孟加拉鄉下，吃的是粗茶淡飯，飲食極差──你舅舅直到今天也沒有忘記嘲弄那種簡陋的飯菜。

　　你們家長媳長得醜陋，因此，你母親決意要以次媳來彌補這一缺陷。不然，你們怎麼會吃那麼多苦頭到我們村裡來呢？在孟加拉鄉下，各種消化道疾病很猖獗──到處都可能遇上，而且不易治癒。

　　那天，我父親忐忑不安，母親則不斷地默念著杜爾伽女神的名字。他們這些鄉下信徒能以什麼來博得城裡神明的歡心呢？唯一的指望就是姑娘的容貌！可是，姑娘並不以容姿而自傲，她未提任何條件就接受了聘禮，縱然有傾國傾城之貌，姑娘也難以消除自己的羞怯和靦腆呀！

　　全家，乃至整個村莊的人，都提心吊膽。這種情緒像一塊石頭壓在我的心上。那天，整個空間的陽光，世上的一切，彷彿都在強行把我這個十二歲的農村姑娘，推到兩位監考官的眼前，當時，我真是羞怯得無地自容。

　　如泣如訴的笛聲在空中蕩漾。我就在這種氣氛下來到了你們家。婦女們評頭品足地挑我的毛病，最後認為：一般說來，我還可以算是個美人。長嫂聽到這些評論滿臉陰沉。可是，我的美貌又有什麼用呢？倘若這種美貌是由哪個法師用恆河淤泥塑造出來的，倒可能會受到重視。但我的花容月貌是上蒼高興時創造出來的，所以對於你們這種宗教家庭來說，就毫無價值了。

　　沒過多久，我的美麗被你們忘到九霄雲外，然而，我的智慧卻使你們不能忘懷。我的智慧是得天獨厚的，雖然在家務事中消磨了漫長的歲月，但至今仍然光芒閃爍。我母親對我的才華總是憂心忡忡。在她看來女人的智慧是一種災難。對於一個被迫向環境屈服而又只尊重理性的人來說，只能處處碰壁，弄得頭破血流。真是無可奈何！天神一時疏忽，賜予我大大超過你家媳婦應具有的智慧！我能把這多餘的智慧還給誰呢！你們嘲笑我，稱我為「女伯」。尖刻的言語只是一種無能的自慰，所以我原諒你們。

　　除了做家務，我還做了一件事──悄悄地寫詩，你們誰也不知道。儘管我的詩不值一提，但它不受你家圍牆的禁錮。在詩歌裡，我是自由的。在詩歌裡，我就是我，而不是次媳。

　　你們只要見到我的行為有一星半點超出了你們家次媳的範圍，就滿肚子不痛快，不予承認。可是你們萬萬沒有想到──我是個女詩人，在你們家整整生活了十五年，而未被你們發現的女詩人。

　　我對你們家第一個最鮮明的記憶是你們家的牛欄。牛欄就在內院樓梯旁邊，前面除了院子，再也沒有活動的餘地。院子的一角放著木頭做的飼料桶。早晨，傭人們忙忙碌碌，這些吃素的牛擠在飼料桶旁反芻。看到這些，我心都要碎了。初到你家的那些日子裡，這兩頭大牛三頭牛犢，在我這農村姑娘看來，是整個城市裡最親近的生物。在那作新媳婦的日子裡，我省下自己的食物，偷偷地餵給牠們吃。當我長大之後，那些愛嘲笑我的親戚，看到我這樣喜歡牛，就開始懷疑我的種姓。

　　後來，我生了一個女孩，但不久就夭折了。她把我的心也帶走了。假如她活著的話，會給我的生活帶來更大更真實的意義；我就會從一個次媳變成一個母親。母親不僅僅屬於家庭，而且還屬於世界。我嘗過做母親的痛苦，但卻沒有領略做母親的自由。

　　我還記得，英國醫生進來一看，頓時驚訝不已。看到產房這個樣子很生氣。你們家前面有座花園，佈置得富麗堂皇。但後院卻像皮毛的裡子，赤裸裸的，既不雅觀，又無裝飾。這裡，陽光都很難照進來；風就像小偷一樣吹進來一星半點；院子裡垃圾滿地，無人收拾；牆壁和桌子積滿汙垢。然而，有一件事醫生想錯了。他認為，這些大概會使我們終日痛苦。恰好相反！灰燼的表面冷冰冰，內部卻蘊藏著一絲餘熱；受人忽視的滋味也正是這樣！當自尊消褪之時，對於忽視也就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了，也就不會感到痛苦。女人也恥於認為這是痛苦。所以我說，一個女人在家裡受到忽視，那是她的福氣。如果受到尊重，反倒會增加苦惱。

　　正因為如此，我從來也沒有感到受人忽視的痛苦。在產房裡我奄奄一息，但並不覺得害怕。我的生命算得了什麼？死亡有什麼值得可怕的呢？只有那些受人尊重有人關懷的人，才會對生命依依不捨，把死亡視為畏途。哪天要是閻羅王召我去，我會像小草紮根地下似地輕鬆愉快地走到祂面前。孟加拉女人到處都可以找到安息的場所！但是，這樣死去又有什麼意義呢？對我來說，像這樣輕如鴻毛地死去簡直是可恥的！

　　我的女兒沒有活多久──她像黃昏時的流星，短暫閃光之後就湮沒了。我又操起日常家務並照料那幾頭牛和牛犢。如果我的生活就這樣下去，直至終了，那我就沒有必要給你們寫這封信了。可是，只要清風把微小的種子帶進深宮大院，種子就會在那裡生根發芽，破土而出。正是一股小小的生活氣息吹進了你們那一潭死水似的家，你們家才開始發生變化。

　　長嫂的寡母逝世後，她妹妹受到叔伯兄弟的欺凌，不得不躲到我們家來求姐姐庇護。你們都認為，這是一種晦氣。然而，我的脾氣卻很怪──這又有什麼辦法呢！我看到你們都對賓杜不滿。自然，我對這無家可歸的姑娘滿懷同情。當一個人不得不寄人籬下而又不受歡迎時，這是一種多麼難堪的處境！對於被迫處於這種困境的人，難道不應該給予幫助，反而要落井下石嗎？

　　此後，我發現長嫂處於矛盾之中，她非常可憐自己的妹妹，所以把她接到自己身邊來；不過，當她看到丈夫不滿的鄙夷神態，就感到妹妹的到來猶如一場天大的災難，彷彿只有把她趕得遠遠的，自己才能解脫。她沒有勇氣對這孤苦伶仃的妹妹公開表示溫情，因為她是丈夫的忠實妻子。

　　這種情況更使我痛苦萬分。我看到長嫂當著大家的面，故意給賓杜吃粗茶淡飯，穿破衣爛衫，把她當家裡最卑賤的女僕那樣驅使。這不僅使我感到痛苦，也使我感到羞愧。她竭力向大家表明，你們家以欺騙的手段，騙來了一個對你們十分有利的賓杜。她活兒幹得最多，但對她的支出卻微乎其微。

　　長嫂除了出身高貴之外就別無所有了──既無姿色，也沒錢財。你們都知道，她們家當時纏著公公，費了多少口舌才定下了這門親事。長嫂自己也總是把這門婚事看成是對你們家有虧欠，而抱愧在心。所以，她總是夾著尾巴做人。在你們家只占極為低下的一席之地。

　　然而，她這種好榜樣卻給我們帶來了不良後果。我無論如何也不能使自己變得這樣低下。不管是多麼值得尊重的人，我也絕不會為他而顛倒黑白，把好說成壞──這一點你自己已有過多次體驗。

　　我把賓杜收留到自己房裡。長嫂卻說，弟媳婦把窮人家的姑娘嬌慣壞了。見人就埋怨我，彷彿我造成了可怕的災難。可是，我非常明白：她內心是高興的。現在犯錯誤的重擔已經轉移到我的肩上。她自己不能把對妹妹的關懷表露出來，而是通過我來表示。她終於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

　　長嫂竭力把賓杜的年齡縮小幾歲。可是如果背地裡說賓杜不止十四歲的話，那誰也不會懷疑的。你知道，賓杜長得多麼醜陋──要是她跌了一跤，人們不會關心她是否把頭磕壞了，而只是為地板擔憂。她無父無母，誰也不關心她的婚事，也沒有人願意娶她。

　　賓杜是懷著恐懼的心情到我這裡來的。她生怕把我這裡弄髒了，使我不能忍受。好像她沒有權利出生在這世上，總是畏畏縮縮地躲在一旁，避開人們的目光。在她父親的故居裡，她的堂兄弟不肯給她一席容身之地，即使放廢物的角落也不給。廢棄的物品可以找到地方放置，因為轉眼間，人們就把它置於腦後。但是一個誰也不要的女人卻是另一回事，首先是誰也不需要，其次是很難被人遺忘。正因為如此，垃圾坑裡也沒有她的安身之所。其實賓杜的堂兄弟倒是世界上最無用的廢物。不過沒有必要說他罷了。可是，他們卻生活得很好呀！

　　由於這一原因，當我領著賓杜到我房裡來的時候，她害怕得渾身發抖，看到她這樣膽怯，我很難受。我耐心地反覆向她解釋，只有在我這兒，她才能找到落腳之地。

　　然而，我的房間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因此，這件事並不就此輕鬆地了結。在我這裡待了幾天之後，賓杜身上出現了一些紅斑點──可能是一些痱子或是什麼別的東西，但你們卻硬說是天花。因為她是賓杜啊！

　　你們請來了本街的一個庸醫。他說要觀察一兩天才能確診。而你們誰也不願意等。賓杜為她的病羞愧難當，恨不得立即死去。我說，不管是不是天花，我寧願帶著她住到垃圾坑裡，也絕不讓誰對她採取什麼行動。你們當時都恨不得痛打我一頓。只有賓杜的姐姐裝著非常生氣的樣子，建議把這不幸的姑娘送進醫院。賓杜身上的紅斑很快就全部消退了。你們得知後，更加驚恐不安，說這一定是天花。因為她是賓杜啊！

　　從小熬窮受苦的人，大都磨練出一種本領──身體結實，很少生病，更少死亡。疾病只是和賓杜開了一個玩笑，她什麼事也沒有。然而，這卻使我更加懂得：收留世界上最沒有人要的人，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事情。越是需要收留的人，阻礙收留他的因素就越多！

　　賓杜懼怕我的心情消失之後，又出現了新的不幸──她愛上了我。她對我那種深厚的愛，簡直使我感到害怕。世界上這種形式的愛情，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雖然從書本上讀到過，但那只是男女之間的愛情啊！

　　我的容貌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無人提起了。現在這個不美麗的姑娘卻突然發現了我這美麗的容顏。她用永不厭倦的目光凝視著我，總是說：「姐姐，除了我，誰也沒有發現你這漂亮臉蛋。」

　　每逢我自己梳頭，她就深感沮喪。她用雙手撫摸我的頭髮，感到非常愜意。除非要到哪裡去作客，平常我是無需收拾打扮的。可是賓杜整天不厭其煩地想出新花樣，給我修飾打扮。這姑娘跟我在一起簡直成了瘋子！

　　你們家院內沒有泥土，寸草不生，只是北面牆根水溝旁，奇蹟般地長著一棵孤零零的山竹果樹。當我看到山竹果樹冒出嫩芽，我才知道大地已經回春。當我發覺這個被人遺棄的姑娘，做家務時心情舒暢，我懂得她的內心世界吹進了一股春風。這股春風是從哪個洞天福地吹來的呢？總不會是鄰近街坊吹來的吧？

　　賓杜對我如癡如狂的愛，使我侷促不安。我多次生她的氣，她也滿不在乎。但通過她的愛，我發現了我的從未被發現過的氣質──我愛好自由的氣質。

　　我對賓杜這姑娘的關心和愛護，使你們老大的不高興，嘮叨責備沒完沒了。我丟了一隻手鐲以後，你們都平白無故地暗示，這可能與賓杜有關。「斯瓦德希」風潮席捲加爾各答時，警察局開始挨家挨戶搜查運動的參加者，你們信口開河地說，賓杜是警察局派來的女密探。你們毫無證據，唯一的理由就是因為她是賓杜！

　　你們家的女僕不願為她做任何事情。如果有人吩咐哪個女僕為她做事，這姑娘甚至會窘得發愣。這樣，我的開支增加了──我為她單獨雇了一個傭人，你們又不滿意。看到我給賓杜買衣服，你更是大發雷霆，甚至不再給我零用錢。後來，我只好買僅值五希基【註】的未經漂白的粗布裙褲給她穿。

　　【註】希基：印度的一種小額貨幣，相當於四分之一盧比。

　　還有一件事是莫蒂媽要把我吃的殘羹剩飯拿走，我叫住她，自己把這些東西送到院子裡去餵牛犢，還親自刷洗鍋碗瓢盆。有一次，被你偶然看到了，你並沒有不高興。使我不幸的事，不一定就是使你不幸的事──這個極簡單的真理，以前我還從來沒有想到過呢？

　　賓杜的年齡在增長，你們對她的厭惡也隨之增加。她的成長本來是正常現象，但卻引起了你們反常的憎恨。想起這件事，我就驚奇不已──你們怎麼不強行把她趕出你們家呢？我非常明白：你們有些怕我。因為天神賜予我智慧。你們對我的智慧不得不暗地裡表示尊重。

　　你們無法以自己的力量擺脫賓杜，終於不得不求助神明──給賓杜找了一個未婚夫。長媳說：「總算得救了，迦利女神保護了我家的名譽。」

　　她的未婚夫什麼樣子，我不清楚。聽你們說一切都很好。賓杜抱著我的腿哭著說：「姐姐，為什麼要把我嫁出去呢？」

　　「賓杜，別害怕！我聽說你未婚夫還不錯。」我勸了她很久。

　　「就算他是個好人吧，我有什麼值得他愛的呢？」賓杜說。

　　男方的親人沒有提出要來見賓杜，使長嫂放心了。

　　賓杜卻日夜哭個不停。我知道，她是很痛苦的。在你們家，我為賓杜進行過多次抗爭。可這次我卻不敢說「你別結婚吧」，我不能這樣說。一旦我離開人世，她又會怎麼樣呢？她是一個姑娘啊！而且是個黑皮膚的姑娘！那時候，她能到誰家裡去？她會遭到什麼樣的不幸呢！噯！這些事最好不去想它！一想到這些，我真是柔腸寸斷啊！

　　有一回，賓杜說：「姐姐，離結婚的日期還有五天，如果我在這幾天內死去會怎麼樣？」

　　我狠狠地訓斥了她一頓。然而，神明在上，要是賓杜真的在那幾天中毫無痛苦地死去了，我倒會覺得鬆了一口氣。

　　婚期的前一天，賓杜哀求她姐姐說：「姐姐，我可以住在你家牛棚裡，你們吩咐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我拜在你腳下求求你，別這樣把我趕走。」

　　幾天來，她姐姐也老是背著人淌眼淚。那天，她也哭了。可是，除了良心之外，還有禮教啊！她說：「賓杜，你要知道，丈夫就是女人的出路，女人的解脫，就是女人的一切！如果命中註定要受苦，那誰也不能擺脫它。」

　　這倒是真話！賓杜除了結婚，是沒有任何其他出路的。以後就聽天由命吧！

　　我原來想，婚禮應該在我們家舉行，可是你們卻說，婚禮必須在男方家裡舉行，因為，這是他們家的規矩。

　　我明白，倘若賓杜的婚事要你們花錢的話，你們家的神靈是難以忍受的。我只好默不作聲。但有一件事，你們誰也不知道──我悄悄地給了賓杜幾件首飾。這件事本來打算告訴長嫂的，但後來沒有告訴她，因為她知道了會害怕的！我想，長嫂畢竟還是看出來了，只不過裝著沒有看見罷了。上天保佑，這件事你們可要寬恕長嫂呀！

　　臨行前，賓杜抱著我說：「姐姐，你們不會完全拋開我不管吧？」

　　我對她說：「不，賓杜！無論你情況怎樣，我不會完全不管的。」

　　三天過去了。

　　不久前，你們莊園的佃戶給你送來了一隻羊。我把牠從你那貪婪的嘴裡救了出來，養在樓下堆煤房裡。早晨起來，我親自去餵牠。最初一兩天，我託付你的僕人去餵，但他們總是只顧自己吃喝，而很少想到餵羊。

　　一天早晨，我走進那間堆煤房，看到賓杜縮成一團，坐在屋角裡。她一見到我，就抱住我的腳，失聲痛哭。

　　賓杜的丈夫原來是個瘋子！

　　「賓杜，你說的是真話嗎？」

　　「我能在你面前撒謊嗎？姐姐，他是瘋子。公公本不同意兒子娶親，可是，他像怕閻羅王似地怕婆婆。他在婚禮前到貝拿勒斯去了。婆婆硬是給兒子成了親。」

　　我驚訝地跌坐在煤堆上。啊！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居然沒有半點同情心！

　　「她是個女人，又不是什麼別的，」婆婆強詞奪理地說，「雖然我兒子是個瘋子，但他畢竟是個男人啊！」

　　賓杜的丈夫並不總是處於瘋癲狀態的。但一旦發起瘋來，就要把他鎖在房子裡。結婚的當夜，他還是好好的。經過一夜的興奮和吵鬧，第二天就瘋瘋癲癲了。中午，賓杜正端著黃銅盤吃飯，她丈夫突然把盤子奪了過去，扔到院子裡。他覺得賓杜就是拉什莫妮王后，他以為王后的侍從偷走了她的金質盤子，換上了他們自己用的盤子給王后盛飯吃，所以這樣氣憤。賓杜嚇得半死。第三天夜裡，婆婆還要她陪伴丈夫睡覺，賓杜的心完全縮緊了。她婆婆很厲害，發起脾氣來就喪失了理智，她也是個瘋子！只是由於人們沒有把她當成真正的瘋子，所以她比一般的瘋子更可怕。賓杜走進洞房，那晚丈夫還算安靜。但她已嚇得渾身僵硬。夜深人靜，丈夫睡熟了之後，她想方設法逃了出來。這一切就不用詳細描述了！

　　憎恨和氣憤使我渾身的血液沸騰起來！我說：「這種欺騙的婚姻，不能算是合法的婚姻。賓杜，你就像從前一樣，留在我這裡。我倒要看看有誰敢來抓走你！」

　　你們說：「賓杜說了謊。」

　　「她從來沒有撒過謊！」

　　「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

　　你們當時還威脅說：「賓杜婆家的人如果到警察局去告狀，那我們就要倒霉了。」

　　我說：「以欺騙的手法把賓杜嫁給一個瘋子丈夫，這樣的事，難道在法庭上聽說過？」

　　「怎麼，這件事還要鬧到法庭上去？我們為什麼要為這種事，無謂地花錢呢？」

　　「我把自己的首飾賣了。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你還要親自去請律師？」

　　這話我無言以對。我可以一頭撞死，但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呢？我再也無能為力了。

　　這時，賓杜的夫兄趕來了，在外面大吵大鬧。他揚言要到警察局去告狀。

　　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但我絕不會因為害怕警察，把從屠夫手中逃到我這裡來避難的牛，再交回屠夫手裡。我挑戰似地說：「好吧，讓他到警察局去告好了！」

　　說完後我想，應該把賓杜領到我臥室去，鎖在裡邊。可賓杜不見了，哪兒也找不著。原來，我與你爭論的時候，她主動去見夫兄，被帶走了。她明白，要是她留在這裡會使我陷入困境。

　　賓杜後來又逃走過幾次，不過這只給她自己徒增煩惱。她婆婆爭辯說，她兒子又沒有吃掉她！世界上壞丈夫有得是，與他們相比，她兒子還是一塊金子呢！

　　「她的命苦，」長嫂說，「嫁了這樣的丈夫，除了痛苦，又有什麼辦法呢？他是瘋子也罷，畜生也罷，畢竟是她的丈夫啊！」

　　一提賢慧的妻子，你們馬上就舉這樣一個故事：一個痲瘋病人的妻子親自抱著丈夫走進妓院。你們男人談起這種世界上最卑鄙下流的事，至今也不覺得羞恥。由於你們信仰這樣的人生哲學，所以對賓杜的行為表示憤慨。你們真不臉紅！為了賓杜，我真是心都操碎了，但想起你們，我卻羞愧無邊。我是個鄉下姑娘，嫁到你們家裡。上蒼錯誤地賜予我過多的智慧。你們家關於禮教的一切說教，我實在忍受不了！

　　我當然知道，即使我一命嗚呼，賓杜也不會再到我們家來了。可是，在婚禮前一天，我向她許了願──我永遠不會拋棄她！

　　我弟弟紹羅特，在加爾各答的一個學校裡讀書。你們都知道，他總是極為熱心地參加志願者工作──到鼠疫區去滅鼠，到達莫多爾水災區去救災。因而他兩次考試不及格，但他的熱情並未減弱。我把他找來說：「紹羅特，我要知道賓杜的消息，你得想辦法打聽一下。賓杜不敢給我寫信了。即使寫信，我也收不到。」

　　如果我叫紹羅特把賓杜盜走，或是叫他把賓杜瘋丈夫的頭擰斷，他或許會更高興！

　　我正和紹羅特談話，你進來說：「又要胡鬧？」

　　「胡鬧？」我說，「我到你們家來才完全是胡鬧呢！不過，這是你們的光榮！」

　　你問我：「你又把賓杜領來了？藏到什麼地方去了？」

　　「如果賓杜來了，我當然會把她藏起來的。可是你放心，她不會再來了。」

　　你們見紹羅特在我這裡，就更加疑神疑鬼。我知道，紹羅特到我們家來，你們是很不高興的。你們擔心警察盯他的梢，怕他遲早會捲入什麼政治運動，使你們受牽連。以前，我就沒有叫他來過，甚至在兄弟節，我也是託別人給他點聖痣。

　　我從你那裡知道賓杜又逃跑了，她夫兄又到你們家來找人。聽到這些，我五臟俱裂。這不幸的姑娘受了多少苦呀！可我能做些什麼呢？

　　紹羅特探聽消息去了。傍晚回來對我說：「賓杜逃到她堂兄弟家裡。他們盛怒不已，立即把她送回婆家。他們得為她掏錢雇車，所以直到現在還在生她的氣呢！」

　　你姑媽想去聖地進香，來到你們家。當時，我對你們說：

　　「我也想去。」

　　你們看到我突然對宗教虔誠起來，都感到很滿意，馬上一口答應。此外，還考慮到，如果我仍留在加爾各答，說不定哪一天又要為賓杜奔波。我帶來的麻煩真是太多了！

　　我們預定星期二動身，星期日就一切準備就緒了。我把紹羅特叫來：「不管用什麼辦法，你必須把賓杜送上星期二去浦里的那班火車！」

　　紹羅特笑容滿面，他說：「姐姐，別擔心！我把她送上火車，一直陪她到浦里。順便看看加干納特神像。」

　　當天傍晚，紹羅特又來了。一見他的臉色，我就心如刀割。我問道：「紹羅特，發生了什麼事？情況大概不妙吧？」

　　「沒……沒有什麼！」

　　「賓杜不同意嗎？」

　　「她再也用不著同意了。昨天晚上，她自殺了，是用自己的衣服燒死的。我從她家一個侄子那裡打聽到，她曾給你寫過一封信，但他們把信銷毀了。」

　　好啦，終於安息了！

　　那些專愛維護舊風俗的人們很不滿意：「女人用自己的衣服燒死自己，這算什麼新的自殺方式？」

　　你們說：「這完全是一齣戲。」就算是戲吧！為什麼戲中的場面，只是燒孟加拉女人的紗麗呢？為什麼不燒那些英勇的孟加拉男人的衣服呢？這是值得深思的！

　　賓杜的命真是太苦了：她活著的時候，既沒有姿色，也沒有什麼其他長處，值得人們稱羨；她死的時候，也沒有選擇一種能博得男人們讚賞的死法；甚至她的死，還激起了一些人的不滿。

　　長嫂躲在房裡偷偷地哭了一場。不過，眼淚中也有點安慰。不管怎樣，人雖死了，但保住了家族的榮譽。要是賓杜還活著，誰知道又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我起程進香去了。賓杜再也用不著去了，我卻必須去。

　　我在你們家過的不是一般人所說的那種「苦難生活」。在你們家，我不愁吃，不愁穿。儘管你兄長脾氣不好，而你卻沒有那些壞毛病。在這方面，我沒有什麼要向天神抱怨的。假如你的性格和你兄弟一樣，也許我也和長嫂一樣──作為一個賢慧妻子，不會責怪丈夫，只好抱怨天神。我不想對你訴苦，這封信完全不是為了這個目的。

　　然而，我再也不會回到你們那個馬肯博拉爾巷二十七號的家裡去了。我看到了賓杜的一生。我也體會了你們家婦女所過的生活。我再也不需要這樣的生活了。

　　現在，我明白了：賓杜雖是個女人，但上蒼是不會遺棄她的。不管你們想如何欺凌她，現在再也辦不到了！她終於擺脫了自己不幸的人生。你們為所欲為地想把她永遠踩在腳底下，可現在你們卻沒有這麼長的腿。死神比你們更強大。在死亡的國度裡，賓杜是偉大的！在那裡，她不單單是孟加拉家庭的姑娘，不單單是堂兄弟的姐妹，也不單單是默默無聞的瘋丈夫的受騙的妻子！在死亡的國度裡，她是永生的！

　　當死亡之笛撫慰著這個姑娘破碎的心靈，在我生活的賈木拉河畔吹響的時候，我的胸口彷彿中了一箭。我問蒼天：為什麼世界上最卑微的人，所受的災難也最深重呢？為什麼那巷子裡，四面高牆圍著的可悲的小房子，是那麼可怕呢？為什麼無論我怎樣伸手呼叫，也得不到你們生活中的一滴瓊漿玉液，一時一刻也邁不出深宅大院的門坎呢？為什麼在你們的世界裡，我必須幽禁在那卑鄙齷齪的磚牆之內，過那種苟延殘喘的生活呢？我這樣日復一日地生活是多麼渺小！生活中被約束的傳統、習俗、流言蜚語、誹謗中傷──這一切又是多麼渺小！難道你們的極樂世界毀滅之後，那種貧困的情況還會永久存在嗎？

　　死神的竹笛吹響後，你們這些人造的圍牆哪裡去了呢？你們用吃人的禮教建造的、遍布荊棘的圍牆又哪裡去了呢？你們把人囚禁在多麼痛苦和多麼屈辱的牢籠之中啊！看吧，死神手裡揮舞著生活中所向披靡的旗幟！啊，次媳！你不要怕！

　　頃刻間，你那次媳的外殼將被砸得粉碎！

　　我再也不會懼怕你們那個家了。今天，我面前展現的是蔚藍色的海洋，我頭上飄浮的是乳白色的雲彩！

　　你們曾把我幽禁在習俗的黑幕之中。賓杜闖進來一個短暫時期。於是，我透過帷幕的縫隙發現了自己。那個女人以她的死亡，徹底地撕毀了擋住我的黑幕。今天，我走出來了，而且看到──無處可以維護我的尊嚴。那些喜愛我這不屑一顧的姿色的人，現在只有隔著整個天空才能見到這容顏了。次媳已經不復存在了。

　　你可能以為我要自殺吧？別擔心，我才不會與你開這種老一套的玩笑呢！彌娜拜也是和我一樣的女人。她身上的枷鎖並不比我輕，但她並沒有為了解脫而去尋死。她在歌中唱道：

　　爸爸也罷，

　　媽媽也罷，

　　周圍一切聽其便，

　　堅定不移啊，彌娜！

　　命中註定要發生的事，

　　天神啊，就讓它發生吧！

　　有了堅定的信念，就能活下去！

　　是的，我要活下去！我已經活過來了！

　　你們離家出走的　姆麗納爾

六　偏見

　　齊德拉古普塔把許多他認為是罪過的事，全都用大寫字母記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而那些犯罪者自己卻一點也不知道。曾發生了一起只有我知道，而其他人都不了解的所謂罪行。我要寫的這件事情就是屬於他記載的那類罪行。在解釋齊德拉古普塔之前，我不得不承認，有時我也是同謀者。只有這樣，我才能減輕自己的罪過。

　　這件事是昨天──星期六發生的。當時，我們地區耆那教【註】住宅區慶祝一個節日。我帶著妻子科莉卡乘汽車外出──我的朋友諾揚莫亨邀請我去他家喝茶。

　　【註】耆那教是印度一古老的宗教。

　　我妻子的名字科莉卡是「蓓蕾」的意思，是她媽媽給取的，要是我，就不會給她起這樣的名字，因為她的性格與她的名字極不相符。她似乎是一朵完全開放的花。當市場上抵制英國布匹時，一夥在外面巡邏的人都尊稱她為堅強的女鬥士，他們叫我吉林德羅，意為喜馬拉雅山。那夥人顯然知道我是女鬥士的丈夫，他們才不管所取名字的意思呢。感謝老天爺，我父親賺錢的手段我多少還學了點。這些人在募捐時對此就很感興趣。

　　如果妻子和丈夫的性格不同，那一定是和諧的一對，就像乾涸的土地和水流的關係。

　　我生性懦弱，一點也承受不了多餘的壓力，而我妻子卻極堅韌不屈。她抓到什麼，是絕不會放手的。正是我們之間的這種性格上的差異，才維繫著家庭的寧靜。

　　不過我倆有個分岐怎麼也調和不了。科莉卡認為，我不熱愛祖國。而她又對自己的看法堅定不移。儘管我一再證明自己忠貞愛國，但由於不符合他們那夥人的表面要求，無論我怎麼解釋也無濟於事。

　　從小我就喜愛書籍，一看到新書就要買。我的論敵也同意我買書。我不僅愛買書，而且還愛看書，我看完書後還愛評論，這些朋友們都很清楚。久而久之，朋友們都迴避我，最後只剩下一個朋友，他叫博恩比哈里（意思是「林中漫遊者」），每逢星期天，還來與我閒聊。我把他的名字從博恩比哈里改為科恩比哈里（即「角落中的漫遊者」）坐在家裡與他一聊就是一整天，有時聊到深夜，甚至昏昏沉沉地聊到凌晨。

　　我們的日子並不好過，警察局要是發現誰收藏了「薄伽梵歌」【註一】這本書，就會說他圖謀不軌，而愛國者們要是發現誰在讀英文書，就把他定為祖國的叛徒。愛國者們認為，我雖然是黑皮膚，像個印度人，但心靈卻與歐洲白種人相通。當時，由於薩拉斯瓦蒂【註二】的皮膚是白色的，真正的愛國者就很少去禮拜她了。甚至還有這種說法：池塘裡若是開白色荷花，那麼池塘裡的水不僅不能澆滅熊熊燃燒的國家命運之火，反而會使烈火越燒越旺。

　　【註一】印度教《摩訶婆羅多》史詩中的一部分。

　　【註二】薩拉斯瓦蒂是梵天之妻，又稱文藝女神，智慧之神。

　　儘管我妻子率先並多次採取強硬措施，我還是不願穿手工織的粗布衣服。個中原因，並不是手工織的粗布衣服有什麼缺點或品質有問題，而是我比較講究衣著，喜歡豪華雅緻。這可糟了，反對愛國行動的罪名落到了我的頭上。不過，我也可以委曲求全，可以穿骯髒的和粗糙的衣服，也可以不講究整潔。在科莉卡轉變之前，為了一些生活習慣──諸如我在中國人市場上買了一雙前面寬鬆的鞋，忘了每天擦洗，覺得濕鞋穿了不舒服；不願穿襯衣，而喜歡穿旁遮普人穿的寬袖衫；有時掉了一兩粒衣扣也不在乎等等──使我和科莉卡的關係惡化到了決裂的邊緣。

　　科莉卡說：「你瞧瞧，和你一起出去，我都感到害羞。」

　　我說：「你不用陪著我，你可以單獨外出，不必管我。」

　　現在時代變了，可我的命運沒有絲毫變化。今天科莉卡還說：「與你一起外出，我都感到羞恥。」

　　過去，我沒有接受科莉卡那夥人的要求的衣著，今天，我更不會採用科莉卡新同夥的服飾。沒有辦法，這是我性格方面的缺點，只能讓妻子和我一起外出時感到害羞了！不管是誰，要我按他們的要求來衣著都很難辦到。可是，我也不能按自己的想法過日子。科莉卡總是要把別人的意志強加於我。就像瀑布的激流不斷把巨石捲進來一樣，科莉卡白天黑夜都不讓我安寧，要把各種嗜好強加於我。她的神經一聽到不同意見，就彷彿會奇癢難忍，她便暴跳如雷。

　　昨天，外出作客之前，科莉卡又對我手工織的粗布衣服說三道四，掀起一場風波。她大聲指責，態度傲慢，沒有一點溫柔可言。我實在受不了，便反唇相譏，當然這是瞎子點燈白費蠟，我說：「你們這些婦女，老天爺賜給你們雙眼，可你們只看到一些衣著之類的習俗，便閉上眼睛。崇拜比思考更舒適安逸。只有把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事物和智慧，從廣闊自由的天地中挪到帶偏見的婦女身上，並讓她們過深居簡出的生活，她們才能活下去。在我們這個恪守陳規陋習的國家中，把穿手工織的粗布衣服當作戴花環，點檀香痣那樣的宗教活動，婦女們才會興高采烈。」

　　科莉卡氣炸了。在另一間房間裡的女僕聽到科莉卡的吼聲，還以為男主人悄悄送自己首飾的事已經敗露，而和夫人吵架了。

　　科莉卡說：「等著瞧吧！如果把穿手工織的粗布衣服看成像去恆河沐浴那樣神聖，並成為全國人民的習俗，到那時候，我們的國家才會得救。判斷與想法一致就會成為習俗，而思考與形式緊密結合就會成為偏見。人們既然閉著眼睛幹事，那麼即使睜開眼睛也不會遲疑不決。」

　　這些話是諾揚莫亨教授說的。可科莉卡省略了引號，把別人的話當作自己深思熟慮的觀點。

　　有人說「啞巴沒有敵人」，說這話的人，顯然是個未婚的單身漢。如果我沉默，不答理她。瞧著吧，科莉卡會更加生氣。

　　她說：「你常說，你不同意把人分成各種種姓。可你又能做些什麼呢？我們穿沒有染過的白色手工織的粗布衣服，實際上取消了差別的面紗，也就拋棄了種姓差異的外表。」

　　當時，我本想說：「種姓差別，口頭上，我不接受，甚至我還會喝穆斯林做好的雞湯！這就不僅是口頭上說說而以，而是口頭上的事實。這是運動的核心部分。」

　　和她辯論難不倒我，但我沒有這樣做，我生性膽怯，我沉默了。我知道，科莉卡挑起的我們之間的一切爭論，一傳到她朋友那兒就變了樣，彷彿是經過洗衣店槌打揉搓過的衣裳。科莉卡從哲學教授諾揚莫亨那兒販來的詞藻，用她那明亮的眼睛無聲地對我說：「怎麼樣！服了吧！」

　　我根本不願應邀去諾揚家作客。我知道，印度教徒文化上的偏見與自由思索和探討之間有多麼大的差別，而這一差別為什麼在我們國家要比在其他國家大得多。帶著這些問題坐到茶桌邊，就像熱氣騰騰的茶一樣，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也可能引發一場激烈的舌戰。另外，剛從書店買回來的，帶金色花紋的書，擺在枕頭邊，還沒有看，甚至連那褐色封皮都沒有打開。這一切使我原來的積怨突然從心底升起。但我不得不出來，因為我若違背我那位堅信教義的老婆的意願，她馬上就會以語言和非語言的種種方式，像旋風一樣發洩出來。這對我的健康不利。

　　離開家，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家胖印度教徒開的糖果店前。這時，突然聽到一陣尖銳的叫喊聲。我們的鄰居拉其普特人帶著各種敬神用的物品匆匆跑出來，那時，這裡已是人山人海，擁擠不堪。突然，聽到拳打腳踢的聲音，我心裡想：「可能是懲罰扒手吧！」

　　我們的汽車不斷鳴笛，艱難地穿過群情激憤的人群。我看到我們街區的清掃工老頭被打得昏頭轉向。原來：老頭掃完馬路後，在自來水龍頭下沖洗了一下，換了乾淨衣服，左手提著一隻桶，胳肢窩夾著掃帚，右手牽著八九歲的孫子，身上穿的是方格圖案的上衣，潮濕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爺孫倆身材勻稱，很漂亮，他們沿著街道步行回家，不知與人群中的什麼人碰了一下，就發生了衝突，老頭遭到毒打。小孫子哭了起來，乞求大家：「求求你們，別打我爺爺了！」

　　老頭雙手合十地請求：「我沒有看到，我沒發現，請原諒我的過失。」

　　信奉非暴力的善良的人們怒氣消了，老頭流著淚，鬍子上沾著血。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不可能下車與那些人講理。我打算停車，讓老頭和他的孫子坐我的車走，也讓那些宗教狂看看，我不是他們一夥的。

　　科莉卡見我停了車，就猜出了我的想法，她用力抓住我的手，說：「你要幹什麼？他是個掃大街的！」

　　我說：「管他是不是掃大街的，難道就為這個，要毒打他嗎？！」

　　「是他自己不好，」科莉卡說，「為什麼要在馬路中間走呢？要是在邊上走，就不會受到侮辱。」

　　我說：「我不管這些，我要讓他們上車，把他們送走。」

　　「如果這樣，那我就在這裡下車。」科莉卡說，「我不願和掃大街的坐在一輛車裡，要是與清潔工和編筐的下等人坐在一起還能理解，但，掃大街的不行！」

　　「你沒有看見嗎？」我說，「他說過了，衣服也是新換的！他比在場的許多人都乾淨得多。」

　　「就算這樣，他畢竟是個掃大街的！」妻子仍然固執己見，並對司機說，「開車走吧！」

　　我失敗了。我是膽小鬼。諾揚莫亨是從社會學角度來解釋所發生的一切的。但他的結論沒有傳到我耳朵裡來，所以我也無從反駁他。

　　（一九二八年五月）

七　偷來的財寶

　　一

　　在偉大史詩時代，娶老婆要靠勇武；只有勇武之人，才能得到美女佳人。我卻是靠怯懦得到妻子的，關於這一點，我妻子是在過了很久之後才知道的。但是婚後我總是在努力奮鬥；我每天都十分珍視騙取到手的東西。

　　本來，每天都應該以新的方式確證夫妻間的權利，但是大多數男人卻往往忘記這一點。他們起初從海關提取貨物，並出示社會發給的證件，此後就疏忽大意起來。他們就像警察一樣，憑藉著上司發給的警服徽章，就可以獲得警官的殊榮；可是一旦脫掉警服，他們就變得什麼也不是了。

　　婚姻是一首永恆的人生讚歌；它的重唱部分只有一個，但是它的歌詞每天都注入種種新的內涵。我從蘇耐特拉身上深切地體會到了這一點。她身上蘊含著一種巨大的愛的財富，這筆財富的光輝是不想泯滅的；每當中午時分愛的門廳就會吹奏出薩哈納調的情歌。有一天，我下班回來，就看見她為我準備好一杯冰鎮的果汁飲料；一看到那顏色，我的心情就很激動；杯子旁邊放著一個小小的銀盤，銀盤上有一個花環。我還沒有進屋，就聞到了它的清香。又有一天，我看見一杯用冰淇淋機製做的摻有果汁的棕色飲料，托盤裡還放著一枝向日葵花。這類事情聽起來，好像沒有什麼，可是它們可以說明，我的妻子每天都以某種新的方式感受到我的存在。這種對舊物永遠感到新鮮的本領是屬於藝術家的。一般人每天只知道循規蹈矩。而蘇耐特拉卻具有愛的天才，她不斷地發明各種新的來侍候她心愛的人。我的女兒奧魯娜，今年已經十七歲了，也就是說，正是在這個年齡蘇耐特拉和我結了婚，如今她已經三十八歲了。但是她很注意用心打扮修飾自己，並把這種精心打扮和修飾看作是每天獻給丈夫的一種儀式。

　　蘇耐特拉喜歡身著山迪普爾生產的鑲黑邊白色紗麗。那些宣傳手織土布的人們常常責備她，對此她都不加反駁地承受了，但是她無論如何也不肯身著這種土布。她說：「家鄉織工的手藝，家鄉織工的織機，我是景仰的。他們是藝術家，他們可以根據自己的愛好選擇紗線而我卻喜歡選擇各種布料。」事實是這樣的：蘇耐特拉知道，素雅的白色紗麗容易搭配其他顏色。她以不同方式身著這種紗麗會給人以一種新奇感，但看上去她並沒有精心打扮。她知道，我一看到這種裝束，心裡就會不由自主地充滿喜悅──我感到快活，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感到快活。

　　每一個人的內心裡都裝著一種真實的情感，這是無法探測的祕密，只有愛情才能探知它的無限價值。傲慢這種假鈔在愛情面前是沒有立足之地的。蘇耐特拉全心全意地把她的崇高的愛情都獻給了我，至今已經二十一年了。在她那顆容光煥發的前額上所點的紅色吉祥痣中間，彷彿每天都在描繪出令人驚歎的話語。我是她的整個宇宙中心，因此，我不必再做什麼努力，只要我成為塵世中的普通一員也就足夠了。愛情能夠從平凡中發現不平凡。聖典說：「去認識自己吧。」我在歡樂中認識了自己，而另一個人卻在愛戀中認識了我本人。

　　二

　　我父親是一家有名銀行的董事，我是該銀行的一個股東。但我不是那種整天睡大覺的股東。辦公室的工作緊緊地把我纏住了。這種工作對我的身心健康都是不利的。我本打算在林業部謀一個巡視員的職位：這樣可以在野外到處跑跑，滿足我喜歡打獵的欲望。但是，我父親很重視聲譽，他對我說：「你現在所從事的工作，對於孟加拉人來說，是不容易找到的。」我只好讓步。看來，女人是很重視男人的聲譽的。蘇耐特拉的妹夫是帝國政府聘任的教授，因此，他家的女眷們就可以把頭抬得高高的。如果我當上林業巡視員，戴著遮陽帽四處跑，家裡的地板上鋪滿虎皮、熊皮，那麼，我的體重就會減少，與此同時我的社會身分與左鄰右舍有地位的人相比也會降低。這樣一來，我怎麼會料到，我的這種輕率之舉就不會使我家女眷們的自尊心受到傷害呢？

　　老蹲在辦公室裡死死不動，很快就把我的青春銳氣消磨掉了。如果說別的男人對此毫不在意，即使肚子大起來，也不會認為可悲，可是我卻做不到。我知道，蘇耐特拉之所以鍾情於我，不僅是由於我的品德才華，還由於我的身材儀表。

　　我迎娶她的那一天所佩戴的造物主親手編織的那個新郎花環，在每天的交往中都是必不可少的。令人驚奇的是，蘇耐特拉至今仍然顯得很年輕，而我卻眼看走向衰老。只不過在銀行裡有一筆存款而已。

　　我女兒奧魯娜，又把我們最初愛戀的情景展現在我的面前。我們生活中的霞光又在她們的青春晨曦中輝映。看到這種景象，我的心情就十分激動。我望著賽林，就彷彿覺得在他身上又重現了我昔日的年華：全身充滿青春活力，猶如數千枝鮮花在怒放，有時也會由於願望未能實現而苦惱不堪。昔日我所走過的那條道路又呈現在賽林的面前，他同樣在設法企圖贏得奧魯娜母親的歡心，只是對我沒有給予足夠的重視。另一方面，奧魯娜心裡很清楚，她的爸爸是理解女兒的苦衷的。我曉得，為什麼她有時兩眼噙著淚水，可憐巴巴地坐在我腳邊的小藤椅上，一言不發。她母親能夠狠下心來，可我卻不能。

　　奧魯娜的母親並不是不了解女兒的心事；不過她相信，這一切不過是「早晨夾帶雷聲的烏雲」，時間一過就會消失的。在這一點上我和蘇耐特拉的看法不一致。如果一個食欲旺盛的人總是吃不飽，那麼，他的食欲就會減弱，但是當年輕人在愛情上受到挫折之後，第二次機會再來的時候，初戀時心中的那種感受就不會有了。晨曲在中午奏響，也不會愛聽。袒護他們的人說：他們還不到周密思考問題的年齡，到了那時，自然就會考慮周到一些，等等。可惜，周密考慮問題的年齡和談情說愛的年齡正好相反。

　　幾天前，陰雨霏霏的帕德拉月【註】到來了。在大雨的沖刷下，加爾各答那些磚木結構的樓房都顯得軟弱無力，市裡的悶熱和嘈雜彷彿都浸泡在淚水裡一樣，就好像眼淚汪汪的人在哭泣。奧魯娜的母親以為女兒在我的書房裡準備考試。當我走進去尋找一本書時發現，她默默地坐在窗前一片濕漉漉的陰影裡，窗外已是彤雲密布的黃昏；當時她的頭髮也沒有梳理，東風不停地把雨點吹打在她那蓬亂的秀髮上。

　　【註】帕德拉月：印曆五月，公曆八月至九月間。

　　我什麼都沒有對蘇耐特拉說，就立即寫了一封信，邀請賽林來喝茶，並派我的汽車去他們家裡接他。賽林來了，對於他的突然到來，蘇耐特拉是不喜歡的，這一點不難理解。我對賽林說：「憑我所掌握的那麼一點點數學知識，是無法理解現代物理的某些原理的，所以，我才把你叫來。我想盡量多了解一些量子理論，我過去所學的知識太陳舊了。」

　　不言而喻，研究學問不會用太多的時間。我相信，奧魯娜是明白她爸爸的用心的，而且她會在心裡默默地說：現在這樣好的爸爸在任何其他家庭是不會有的。

　　我們剛剛開始探討量子理論，電話鈴就響了起來。於是我急忙站起來說：「可能有急事叫我。你們討論一會兒，然後去打乒乓球吧。我一脫開身就回來。」

　　電話裡傳來問聲：「喂，是一千二百號嗎？」

　　我回答道：「不是，這裡是七百號。」

　　隨後我就來到樓下的一個房間，拿起一份舊報紙讀起來。

　　天漸漸黑了，我打開電燈。

　　蘇耐特拉走進房間，滿臉的不高興。我笑著對她說：「氣象學家如果見到你這副尊容，一定會發出風暴的預報。」

　　蘇耐特拉沒有理睬我的俏皮話，她質問我：「你為什麼老是這樣縱容他呢？」

　　我回答說：「他心裡有一個縱容他的人。」

　　「如果一段時間不讓他們見面，那麼，他們的這種孩子氣就會自消自滅的。」

　　「我們為什麼要扼殺他們的孩子氣呢？隨著時光的流逝和年齡的增長，這種孩子氣就會一去不復返啦。」

　　「你不相信本命星，可我卻相信。他們是不能結合的。」

　　「我不知道本命星在哪裡，又是怎樣結合的，可是他們倆個人的心已經結合在一起了，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

　　「我們倆人老是說不到一起。在我們出生的時候，我們的姻緣就確定了。如果一個人迷戀他人並與之結婚，那就在無意中犯了不忠之罪。他就會遭受種種苦難和危險。」

　　「那麼，我們如何去識別真正的伴侶呢？」

　　「有本命星親筆簽署的文書。」

　　三

　　再也不必隱瞞了。

　　我岳父名叫奧吉特庫馬爾．帕達恰里亞。他出生在一個家學淵源的書香門第。他的童年是在傳授吠陀經典的私塾裡度過的。後來他進入加爾各答的一所學院，獲得了數學碩士學位。他相信占星術並對它頗有研究。他的父親是一位學識淵博的心理派學者，他認為無法證實神靈的存在；我岳父也不相信男女諸神，這一點我已經得到了證明。他把無處寄託的一切信仰都集中在本命星上，甚至可以說，已經達到了迷信的程度。蘇耐特拉就是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她從孩提時代起就置身於這種宿命論的嚴密監護之中。

　　我是這位教授的得意門生，蘇耐特拉的這位父親也在教他的女兒。這樣，我和蘇耐特拉彼此就有了經常接觸的機會。這種機會並不是毫無結果的，彷彿是無線電波向我傳遞了這種信息。我的岳母名叫碧帕博蒂。的確，她生長在舊時代，但由於她同丈夫長期生活在一起，所以她的思想相當開通，沒有陳腐的偏見。她和丈夫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她根本不相信本命星之類說教，她只相信自己的保護神。有一天，她丈夫為此取笑她說：「你總是誠惶誠恐地向那些跟班和衛士點頭哈腰，我可是只尊敬自己的國王。」

　　她丈夫又對她說：「你會上當的。有沒有國王都不要緊，但是跟班和衛士身上卻帶著棍棒。」

　　我岳母說：「即便上當，我也不在乎。反正我絕不會走進大門口去向那些穿牛皮鞋的人低頭施禮的。」

　　我岳母很喜歡我。我可以無拘無束地把心裡話講給她聽。

　　有一天，我看準機會，對她說：「媽，你沒有兒子，我沒有母親。你把女兒賜給我，就讓我做你的兒子吧。如果你同意，我就去懇求老師。」

　　「孩子，懇求老師的事以後再說吧，先把你的生辰八字拿給我看。」她對我說。

　　我把生辰八字拿來了。她看了後說：「不行啊。你老師不會同意的。你老師的女兒又是她父親的學生。」

　　我問她道：「您不也是女兒的母親嗎？」

　　她說：「不必提我。我了解你，也了解我女兒的心思，我不想跑到本命星那裡去打聽此事。」

　　我的心裡十分激動不安。我又說，我認為設置這種人為的障礙是沒有道理的。可是對於這種虛幻的東西是擊打不著的。我又怎麼同它作鬥爭呢！

　　在這期間，許多人來給她的女兒提親。其中有幾份由於生辰八字不合而被拒絕了。而她女兒卻堅持說，她永遠不結婚，準備一輩子研究學問。

　　父親不了解女兒的心事，但他倒想起了麗拉博蒂的故事【註】。母親明白女兒的心思，偷偷為她流眼淚。有一天，這位母親把一張紙遞到我的手裡，說：「這是蘇耐特拉的生辰八字。你對照一下，把你的生辰八字改一改。我看到女兒那麼痛苦，實在受不了啦。」

　　【註】麗拉博蒂：十二世紀印度著名數學家帕斯科拉恰里亞的女兒，也是他撰寫的一部著作的名稱，意為「戲耍」。

　　後來的事態發展，就不必說了。我把蘇耐特拉從生辰八字的羅網中解救了出來。她母親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對我說：

　　「孩子，你做了一件大好事。」

　　自那以後二十一年又過去了。

　　四

　　風越刮越大，雨下個不停。我對蘇耐特拉說：「燈光很刺眼，我把它關了吧。」我說完就關了燈。

　　街上昏暗的燈光透過雨簾，射進漆黑的房間裡。我讓蘇耐特拉坐在我身邊的沙發上，並且對她說道：「蘇妮，你是否認為我是你稱心的終身伴侶？」

　　「你現在怎麼提出這種問題？難道這還需要回答嗎？」

　　「如果你的本命星不贊成呢？」

　　「當然贊成啦，這我還不知道嗎？」

　　「我們在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難道你就從來也沒有懷疑過？」

　　「如果你再提這種無聊的問題，我就要生氣啦。」

　　「蘇妮，我們倆兒結合後曾經多次遭到不幸。我們的第一個兒子八個月就夭折了。當我因患傷寒快要死了的時候，我父親去逝了。後來我發現，我哥哥編造假遺囑，繼承了全部家產。現在我只能靠工資收入維持生活。你母親對我的疼愛成為我生活中的希望之光。大祭節期間，她和你父親一起去外地度假的路上因為輪船沉沒而被淹死在梅克納河裡。我發現這位缺乏生活經驗的教授還欠人一大筆債，於是我就承擔起還債的義務。我怎麼會知道所有這些不幸不是我本命星作怪呢？如果你事先知道這一切，你就不會嫁給我了。」

　　蘇耐特拉緊緊地擁抱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說道：「與愛情相比，一切痛苦和不幸都算不了什麼，這一點在我們的生活中不是已經被證實了嗎？」

　　「當然，當然是了。」

　　「你想想看，即使本命星要我死在你的前面，這種可能出現的損失，難道不是在我在世時就已經彌補過了嗎？」

　　「好了，不要再說了。」

　　「莎維德麗和薩諦梵的結合只有一天的時間【註】，但是這一天的結合要比永久的離別更有意義，她不懼怕死亡之星。」蘇耐特拉默默無語。我說道：「你的女兒奧魯娜愛戀賽林，只要了解這一點就足夠了。其他都不必過問。蘇妮，你說是不是？」

　　蘇耐特拉沒有回答。

　　【註】印度大史詩《摩訶婆羅多》中的故事：莎維德麗公主選擇被流放的瞎眼國王的兒子薩諦梵為自己的夫婿。一位仙人告訴她說，她的夫君只能活一年，但她矢志不移。一年後，果然薩諦梵被死神拘捕而去。她緊跟不捨，最後死神被感動了，放了她丈夫，夫妻又重新團圓。此處所說的一天，可能是作者有誤。

　　「當初我愛戀你的時候，曾經遭到了阻撓。不管本命星有什麼暗示，我絕不允許過去那種痛苦再一次出現在孩子們的生活中。我絕不相信，她們兩個人的生辰八字不合。」

　　這時從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賽林向樓下走來。蘇耐特拉急忙站起來，說：「賽林，怎麼！你現在要走？」

　　賽林怯生生地說：「我沒有戴錶，不知道天已經這麼晚了。」

　　蘇耐特拉說道：「不，一點兒也不晚。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在這兒吃晚飯。」

　　這才叫縱容哪。

　　那天夜裡，我向蘇耐特拉講述了修改生辰八字的事。她聽了之後說：「還是不講為好。」

　　「為什麼？」

　　「因為從現在起我該擔驚受怕了。」

　　「怕什麼，怕當寡婦嗎？」

　　蘇耐特拉沉默了好久，然後說道：「不，我不害怕啦。如果我拋下你先走了，那麼，我的死亡就等於是兩次。」

　　（一九三三年十月）

八　判決

　　一

　　杜基拉姆．路易和契達姆．路易兄弟倆，一大早就手拿砍刀上工去了。這時候，他們的兩個妻子就大吵大鬧地對罵起來。但是，她們的鄰居們對於這種吵罵，就像對待自然界各種各樣的聲音一樣，早就習以為常了。人們聽到她們那尖刻的罵聲，就互相議論道：「嘿，又幹起來了。」這就是說，這樣的爭吵是他們意料之中的事。今天當然也不會有任何例外。每當清晨太陽在東方冉冉升起的時候，誰也不會去詢問它升起的原因。同樣的道理，當庫里家裡的兩個妯娌爭吵的時候，也沒有人會對她們爭吵的原因發生興趣。

　　當然，她們的丈夫對於這種爭吵，無疑是比鄰居更清楚的，但他們卻認為，這倒也沒有什麼妨礙。他們兄弟倆，彷彿乘坐著一輛雙輪馬車，走過了一段漫長的生活道路，並且認為，車子兩邊那兩個無彈簧的車輪不斷地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也是生活之車行進中的正常現象。

　　然而，如果某一天家裡一點聲音都沒有的話，大家就會感到忐忑不安，就會擔心這一天可能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災難。這一天究竟會發生什麼不幸，誰也無法預料。

　　在我們所講述的這個故事發生的那一天，兄弟二人傍晚下工之後，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裡的時候，發現冷漠的家裡鴉雀無聲。

　　外面仍然十分悶熱。中午曾經下過一陣暴雨。現在四周的天邊密布著烏雲。一點兒風絲都沒有。雨季裡，房子周圍的樹木和野草長得十分茂盛，從那裡和被雨水淹沒的黃麻田裡，飄來了一股濃鬱的野草的芳香，宛如一堵厚厚的牆壁圍聚在房子的四周一樣。青蛙在牛欄後邊的窪地裡，嘰嘰呱呱地叫個不停。黃昏時節，寧靜的天空中充滿了蟋蟀的叫聲。

　　在不太遠的地方，雨季的帕德瑪河在雲影下呈現出一副十分沉靜而可怕的表情。它沖毀大部分農田，逼近了民房。在被沖毀的河堤上，有三四棵芒果樹和木棉樹的樹根袒露著，就像是在絕望中伸出來的手指，企圖在空中抓到最後的某種依託。

　　杜基拉姆和契達姆，那一天在地主的帳房裡幹活。河對岸田裡的水稻已經成熟。為了搶在農田被水淹沒之前收割完莊稼，村裡的窮苦人都下到田裡──有些人在自己的田裡，有些人在黃麻種植園裡忙碌著；只有他們兄弟倆，被地主的狗腿子硬拉去修理帳房。帳房的屋頂出現了裂縫，有幾處已經漏雨。為了修補屋頂和編織幾個竹籬笆，他們哥倆兒整整幹了一天，連中午都沒有回家，只是在帳房裡吃了一點東西。有時他們不得不站在雨裡淋著，可是卻沒有拿到應得的工錢，相反，倒聽到了不少無理的責罵。

　　兄弟倆一路上蹚著泥水，傍晚回到家裡之後，看到老二的媳婦瓊德拉墊著紗麗的一端，默默地倒在地上，她猶如今天這陰鬱的天氣一樣，中午拋灑了不少淚雨，到了傍晚才勉強安靜下來；而老大的媳婦拉塔面帶慍色，坐在陽臺上──她那個一歲半的兒子哭了很久。他們兄弟二人走進來的時候，看見赤身裸體的孩子仰臥在靠近院子一側的陽臺上，睡著了。

　　饑餓難忍的杜基拉姆，急不可待地說：「拿飯來！」

　　大媳婦猶如火藥桶裡掉進了火星一樣，立即爆炸了。她用激烈的語調嚷道：「我到哪裡給你弄飯去？你帶回來了嗎？難道還要讓我親自出去給你掙米來不成？」

　　經過一整天的勞累和辱罵之後，在這個斷了炊的鬱鬱不樂的陰暗的家裡，聽到正在被饑餓煎熬的妻子這種粗魯的話語，特別是最後一句話中所暗含的辛辣譏諷，杜基拉姆突然感到無法忍受了。他像一隻狂怒的猛虎一樣，咆哮道：「你說什麼！」話音剛落，他就立即操起砍刀，不顧一切地向妻子的頭上砍去。拉塔倒在小媳婦的懷裡，不一會兒就死了。

　　瓊德拉滿身是血。「這是怎麼啦？」她大叫起來。契達姆用手捂住她的嘴。杜基拉姆丟下砍刀，雙手捂著臉，傻呆呆地坐在地上。孩子被驚醒了，嚇得大哭起來。

　　當時，外面仍然十分寧靜。牧童們牽著牛正返回村裡來。那些在河對岸田裡收割剛成熟的稻穀的人們，三五成群地乘坐著一隻小船回到這邊的河岸；大家頭上幾乎都頂著三四捆稻穀，那是他們一天的勞動報酬；他們都回到了各自的家裡。

　　丘克羅波爾迪家的拉姆洛瓊大叔，到村裡郵局寄過信之後，坐在屋裡悠閒地默默吸著菸。忽然他想起來，他的佃戶杜基還欠他很多債，答應今天還給他一部分。估計這時候他們該回來了，於是拉姆洛瓊便把圍巾搭在肩上，帶一把雨傘，走出了家門。

　　他一走進路易家的院子，就感到渾身毛骨悚然。他發現屋內沒有點燈。在漆黑的陽臺上，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三四個黑影在晃動。從陽臺的一個角落裡傳來了一陣陣啜泣聲──這是一個小孩在哭著喊叫媽媽，而契達姆在捂著這孩子的嘴。

　　拉姆洛瓊感到有些恐懼，他問道：「杜基，你在家嗎？」

　　杜基就像一座石像一樣，呆坐在那裡，一聽到有人喊叫他的名字，猶如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似的，竟然嚎啕大哭起來。

　　契達姆急忙離開陽臺，走到院子裡，來到了丘克羅波爾迪的跟前。丘克羅波爾迪問道：「大概兩個女人正在吵架吧？今天一整天我都聽她們吵吵鬧鬧的。」

　　事情發生後，契達姆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各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在他的腦子裡一一閃過。最後他決定，等天一黑下來，就找個地方把屍體藏起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時候丘克羅波爾迪會到他家裡來。由於事情這樣突然，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就敷衍地說道：「是啊，今天吵得很厲害。」

　　丘克羅波爾迪一邊準備向陽臺走去，一邊說道：「可是杜基哭什麼呢？」

　　契達姆知道再也隱瞞不住了，就突然說道：「吵架的時候，我老婆向我大嫂的頭上砍了一刀。」契達姆自然沒有想到，除了眼前這場災禍，還會有什麼災禍降臨。契達姆當時只是在想，怎樣才能把這個可怕的事實隱瞞過去。他沒有意識到，謊言可能會更加可怕。因此，他聽到拉姆洛瓊一問，在他的腦海裡立即就準備好了一個答案，並且立即說了出來。拉姆洛瓊慌恐地問道：「啊！你說什麼！沒有死吧？」

　　契達姆說：「死了。」說完，他就抱住丘克羅波爾迪的腿。這樣，丘克羅波爾迪就沒路可逃了。他默默地念頌：「羅摩，羅摩【註】！今天晚上我怎麼碰上了這種倒霉的事！往後又要到法院去作證，該跑斷腿了！」契達姆怎麼也不肯放開他的腿，他說：「尊敬的大叔，現在有什麼辦法才能救我妻子一命啊？」

　　【註】羅摩：印度史詩《羅摩衍那》中的主人公。後世認為他是神仙下凡，所以人們遇到不幸的時候，常常念頌他的名字。

　　拉姆洛瓊是全村最熟悉訴訟案件的謀士。他想了一下，說：「你看，倒有一個辦法。你立刻到警察局去──你就說，你哥哥晚上回到家裡想吃飯，因為飯沒有做好，他就在他妻子的頭上砍了一刀。我敢說，你這樣一講，你那個冒失的媳婦就會得救。」

　　契達姆的喉嚨都乾了。他站起來說：「大叔！老婆沒有了，我還可以再娶一個。要是我哥哥被絞死，我就再也沒有哥哥了。」然而，當他把殺人罪推到他妻子身上的時候，並沒有想到這些。他只是由於著急才幹了這樣一種蠢事，現在只不過想偷偷地為自己尋找理由和安慰罷了。

　　丘克羅波爾迪也覺得他的話有道理，於是說道：「那麼，你就如實地說吧。想兩全其美是辦不到的。」

　　拉姆洛瓊說完就走了。一眨眼工夫，全村都知道了：庫里家的瓊德拉，一氣之下向她大嫂頭上砍了一刀。

　　警察猶如決堤的河水一樣，呼呼地開進村子；有罪的和無罪的──所有的人都感到十分惶恐。

　　二

　　契達姆想，還是應當沿著開闢的道路走下去。他親口對丘克羅波爾迪說的那些話，已經傳遍了全村。現在如果再另外說一套，後果會怎麼樣呢？對於這一點，他自己簡直不敢想像。他認為，應當千方百計堅持已經說過的那套謊言，同時再編造一些假話來營救妻子，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麼別的出路。

　　契達姆請求他的妻子，把罪名攬在自己的身上。這對他妻子來說，簡直就像被雷擊了一樣。契達姆安慰妻子說：「你要按照我所說的那樣去做。你不必擔心，我們會把你救出來的。」他雖然安慰了妻子，可是他的喉嚨卻乾澀了，臉色也像死灰一樣慘白。

　　瓊德拉只不過十七八歲。她有一張健美而豐潤的圓臉；她身材不太高，但顯得強壯、有力、勻稱。在她的身上使人感到有這樣一種美，不論她行走坐臥，還是活動轉身，似乎沒有一點兒笨拙之感。她宛如一艘新造的小船，小巧、優美、易動，在她身上毫無懈怠之處。她對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懷有濃厚的興趣和好奇感；她喜歡到街坊鄰居家串門、聊天，更喜歡挾著水罐到河邊汲水；每當這種時候，她就用兩隻手指微微把面紗撩開一點，用她那雙炯炯有神的機靈的黑眼睛，觀望著路上值得欣賞的一切。

　　大媳婦恰恰和她相反；她十分邋遢、懶惰、遲鈍，縫製頭巾、哄孩子、操持家務等等，樣樣她都幹不來。雖然她手上沒有什麼活兒，但是她又彷彿永遠也不得閒似的。小媳婦很少同她講話，有時也用柔和的語調挖苦她幾句。這時候，她就會氣勢洶洶地破口大罵，使得左鄰右舍都不得安生。

　　這兩個丈夫的性格同他們的妻子出奇地相似。杜基拉姆是個身材魁梧的男子漢──骨骼寬大，鼻子扁平；那兩隻眼睛彷彿不能很好的理解這個可見的世界，然而卻又不向它提出任何問題。像他這樣怯懦而又令人畏懼，強壯而又無能力的人，是很罕見的。

　　但是契達姆倒像是用一塊閃閃發光的黑寶石精心雕琢出來的一樣。他穿著整潔，衣服上從來沒有過破洞。他那敏捷而有力的身體的每一部分，都顯得協調而健美。無論從河岸上的高處向河裡挑水，還是用竹竿撐船，或者爬到竹子頂端採集嫩芽──在一切勞動中，都表現出他那種高超的技巧和輕鬆的美。他那一頭長長的黑髮，抹著髮油，精心地從前額往後梳著，直披到肩上。他的穿戴打扮，甚至有點過分講究。

　　他雖然對村子裡一些媳婦們的姿色十分欣賞，並且很喜歡在她們面前賣弄自己的風姿，但是他對自己的年輕妻子卻特別鍾愛。夫妻間有時雖然拌幾句嘴，但還是有感情的，誰都沒有傷害過誰。還有一個原因，使得這對夫妻之間的紐帶繫得更緊：契達姆認為，像瓊德拉這樣一個漂亮而愛動的女人，是不能完全相信的；而瓊德拉則認為，自己的丈夫總是東張西望，假如不把他拴緊，說不定哪一天會從自己的手裡溜掉。

　　在上述那件事發生之前不久，夫妻間曾經有過一次激烈的爭吵。瓊德拉發現，她丈夫藉口外出工作，漸漸地疏遠了她，甚至一兩天才回來一次，而且回來的時候身上又一分錢也沒有。她發現這種不好的苗頭之後，對自己的行動也不加檢點了。她開始經常到河邊去，而且從街上回來，就大肆議論卡什．摩久姆達爾家裡的二少爺。

　　彷彿有人給契達姆的生活塗抹了毒藥似的。無論到哪裡工作，他的心一刻都安定不下來。有一天，他來到嫂子面前，責備她不管教他妻子。他嫂子搖著手，尖聲呼叫著死去的父親，說道：「那個女人跑得比狂風還要快，我怎麼能管得住她呀！我看，她總有一天要闖下大禍的！」

　　瓊德拉從隔壁房間出來，慢條斯理地說：「我說嫂子，你為什麼這樣害怕呀？」於是，這妯娌倆又吵了起來。

　　契達姆瞪著眼睛說道：「今後如果我再聽說你一個人到河邊去，我就砸碎你的骨頭！」

　　「那樣的話，我的骨頭就可以長眠了！」瓊德拉說完，立即向外走去。

　　契達姆一個箭步跳過去，抓住她的頭髮，把她拖回屋裡，然後從外面把門鎖上了。

　　契達姆晚上下工回來一看，門開了，屋裡一個人也沒有。

　　瓊德拉一口氣走過三個村子，來到了她舅舅的家裡。

　　契達姆一再哀求並且經過許多周折，才把妻子接回來。這一次，他算認輸了。他發現，企圖靠暴力來駕馭這個年輕女人是不可能的，這正如用力去抓住手掌中的一粒水銀珠一樣困難，因為它可以從你的手指縫裡滑掉。

　　他再也不敢使用暴力了，不過從此之後他就開始感到惶恐不安。對於這位年輕愛動的妻子這種提心吊膽的愛情，他感到極為苦惱，甚至他有時在想：「如果她死了，我倒會因為去掉了一塊心病而得到一點兒安靜。因為人與人之間存在著的那種醋意，是不會波及到閻王爺身上的。」

　　正在這個時候，家裡出了那件禍事。

　　當瓊德拉的丈夫讓她承認是自己殺了人的時候，她愕然地望著丈夫的臉；她那雙烏黑的大眼睛，猶如兩堆黑色的火焰一樣，在默默地焚燒著她丈夫的心。她的整個身心彷彿正在慢慢地萎縮，竭力想從她那魔鬼丈夫的手中掙脫出來。她的整個身心都想離開自己的丈夫。

　　契達姆對她勸說道：「你一點兒也不要怕。」他反覆教她對警察和法官應當講些什麼。瓊德拉對這些長篇大論一點兒都沒有聽進去。她宛如木雕像一樣，呆呆地坐在那裡。

　　杜基拉姆凡事都依靠契達姆。當契達姆建議，把一切罪過都推到瓊德拉身上的時候，杜基問道：「那麼，孩子他嬸兒怎麼辦呢？」契達姆回答說：「我一定能把她救出來。」於是，大個子杜基拉姆也就放心了。

　　三

　　契達姆教他妻子道：「你就說：大嫂拿菜刀來砍我，而我用砍刀一擋，不知怎麼一下子傷著她了。」這套謊話都是拉姆洛瓊編造的。他還向契達姆詳細說明，要證實這套供詞必須舉出一些什麼樣的細節和證據。

　　警察開始調查了。全村人都深信不疑，是瓊德拉殺死了她的大嫂。所有的證人也都是這樣說的。當警察審問瓊德拉的時候，她回答說：「是的，人是我殺死的。」

　　「你為什麼要殺死她？」

　　「我看不慣她。」

　　「你們吵架了嗎？」

　　「沒有。」

　　「是不是她首先想殺害你？」

　　「不是。」

　　「她是不是欺負過你？」

　　「沒有。」

　　大家聽到她這樣回答，都驚得目瞪口呆。

　　契達姆簡直沉不住氣了。他說：「她講得不對。是我大嫂先……」

　　警官申斥了他一句，叫他住嘴。警官用各種方法反覆審問她，最後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樣的：瓊德拉矢口否認關於她大嫂先動手的說法。

　　這樣固執的女人，簡直沒有見過。她既然拚命要往絞刑架上靠攏，那就怎麼也拉不住她。這是一種多麼可悲的傲氣呀！瓊德拉在心裡對丈夫說：「我離開你，情願把我的青春獻給絞刑架──這是我今生今世最後一次與它結下的緣分。」

　　瓊德拉成了囚徒。這位天真、活潑、愛說愛笑的年輕的鄉下媳婦，走過她所熟悉的村子裡的大道，繞過路上的車輛，經過市場，經過河邊，經過摩久姆達爾的房前，經過郵局和學校，在熟人的注視下蒙著恥辱，永遠離開了自己的家園。在她的後面，還跟著一群孩子。村裡的女人和同她年齡相仿的那些姑娘媳婦──有的站在門旁，有的站在樹後，有的透過面紗的縫隙，望著被警察押走的瓊德拉。她們感到羞愧、憎恨和恐懼。

　　在法官面前，瓊德拉也承認了自己的罪行，而且她並沒有說，在她殺害她大嫂之前，她大嫂對她採取了某種粗暴的行動。

　　但是，那一天契達姆站在證人席上，雙手合十地哭著說：「法官，我向您發誓，我妻子沒有任何罪過。」法官斥責他一陣，叫他安靜下來，然後開始審問他，於是他就一五一十地說出了事實的真相。

　　法官不相信他的話。因為，德高望重的主要證人拉姆洛瓊說了下面一席話：「在這件殺人案發生之後不久，我就到了現場。見證人契達姆當著我的面承認，並且還抱住我的腿哀求說：『怎麼樣才能搭救我妻子呀？請給我出個主意吧！』我當時什麼都沒有說。契達姆又對我講：『如果我說，我哥哥想吃飯，但因為飯沒有做好，他就一氣之下砍死了他的妻子，那麼我老婆能得救嗎？』我對他說：『你這個小豬崽，要注意呢！在法庭上一句假話都不能講──再沒有比講假話的罪過更大的了。』」

　　為營救瓊德拉，拉姆洛瓊編造了許多供詞，可是當他發現瓊德拉根本不想為自己辯護的時候，他就想：「我的天吶！難道到頭來我還要落個提供假證詞的罪名不成！還是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為好。」這樣想過之後，拉姆洛瓊就把他所知道的都講了出來。當然，他也沒有忘記添油加醋。

　　法官將此案提交刑事法庭審理。

　　在這段時間裡，有人耕田，有人經商，有歡樂，也有悲傷──世界上的一切都在正常運行。今年的斯拉萬月如同往年一樣，綿綿淫雨擊打著剛插過秧的稻田。

　　警察把被告人和證人一起帶到了法庭。在那裡聚集了不少人，他們都在等待著自己案件的判決。有人為了分到廚房後面的一塊沼澤地，特意從加爾各答請來了一位律師，並且為這個案子還傳來了三十九個證人，來為原告作證。有多少人為解決一些雞毛蒜皮之類的小事而憂心忡忡地來到了法院。在他們看來，現在世界上再沒有比他們的事情更為重要的了。契達姆從窗子裡面凝望著每天都十分繁忙的世界，覺得這一切都像夢幻一樣。從枝葉繁茂的一棵大榕樹上，傳來了布穀鳥的啼鳴──在鳥類世界裡，大概是沒有任何法律和法院的。

　　瓊德拉對法官說：「哎呀，大人！一句話還要我重複多少遍呀！」

　　法官先生向她解釋說：「你所供認的罪過，要受到什麼樣的懲罰，你知道嗎？」

　　瓊德拉回答道：「不知道。」

　　法官說：「要判處絞刑。」

　　瓊德拉說：「噢，大人！我跪在你的腳下，求求你！可不要再折磨我了。你們想怎麼辦都行，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當契達姆被帶到法庭來的時候，瓊德拉把臉扭到一邊。法官對她說：「你看看這個證人，他是你的什麼人？」

　　瓊德拉用雙手捂著臉，說道：「他是我的丈夫。」

　　「他愛你嗎？」

　　「噢，他非常愛我。」

　　「你愛他嗎？」

　　「我也很愛他。」

　　當審問契達姆的時候，他說：「人是我殺死的。」

　　「你為什麼殺人？」

　　契達姆回答道：「我想吃米飯，我大嫂不給。」

　　杜基拉姆被傳來作證的時候，他暈了過去。當他蘇醒過來之後，回答說：「大人，是我殺了人。」

　　「你為什麼要殺人？」

　　「我想吃米飯，她不給。」

　　經過反覆訊問，並聽取了各方面的證詞之後，法官先生終於明白了：他們兄弟倆都在爭著承擔罪名，是為了使他們家裡的這個女人免於絞刑。可是，瓊德拉從警察局到刑事法庭反覆說著一樣的供詞，她的話絲毫沒有改變。有兩位律師志願為她辯護。為使她免於死刑，他們兩個人作了很大地努力，但是最後也只好在她面前認輸。

　　這個年齡小小的、皮膚黑黑的、臉盤圓圓的小姑娘，丟下洋娃娃，離開娘家，來到婆家。在那幸福的花燭之夜，誰會想到她竟會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他父親在臨終的時候，心裡是平靜的，因為不管怎麼說，他總算為女兒安排了一個幸福的歸宿。

　　在執行絞刑前，監獄裡一個好心的醫生，問瓊德拉：「你是不是還想見一見誰？」

　　「我想見一見我的媽媽。」瓊德拉回答說。

　　大夫說：「你丈夫想看看你。我把他叫進來吧。」

　　瓊德拉說：「那還是讓我死了好！」

　　（一八九三年七月）

九　原來如此

　　一

　　金克拉科塔的地主──克里希納戈帕爾，把整個地產和全部家業都交給長子之後，就退隱到貝拿勒斯【註】去了。他走的時候，當地那些無依無靠的農民，都痛哭流涕。他們說，在這種世風日下的年代，像克里希納戈帕爾這樣慷慨大方、虔誠善良的人，真是打起燈籠也找不著啊！

　　【註】貝拿勒斯：印度恆河畔一聖城，古稱迦尸。

　　他的兒子比平比哈里，是個受過良好教育、得過文學學士稱號的現代青年。比平蓄著鬍子，戴著眼鏡，從不和人多打交道。他的品行是無可指責的。既不抽菸，也不打牌。表面上顯得極為溫文爾雅，可實際卻非常嚴厲苛刻。他的佃戶們很快就嘗到了這種嚴厲苛刻的滋味。老主人當家時，有時候還能通融一下。可是在比平的手裡，不管你有什麼理由，也別想指望他會寬恕你少交一個子兒。指定的日期一定，無論你怎樣苦苦哀求，他也不會允許你延期繳款，哪怕遲一天也不行。

　　比平比哈里接管產業時發現，有一大批婆羅門租種了他家的地，但他父親並沒有收租。還有許多佃戶交地租只是個名目，比該交的地租少多了。他父親不好意思拒絕別人的懇求──這是他的一個弱點。

　　比平暗自思忖：一大半的地產不收租，這可不行。我可不能將一半的產業免除租稅。

　　比平想出了下述兩點理由：第一，那些坐在家裡，不勞而獲，專靠他家土地收入享清福、發橫財的人，大多數是不值得幫助和憐憫的。這種恩賜和行善，只會助長懶惰風氣。第二，現在與從前相比，生活艱難多了，開支大多了。生活中的種種需要也增長得很快。如今，一個紳士維持相應的排場和體面，要比過去多花四倍的錢。因此，他可不能像父親那樣，不假思索地，雙手把所有的東西撒出去。相反，他的職責是，竭力把那些撒出去的東西收回來。

　　比平說做就做，他認定了原則就雷厲風行地幹起來。

　　有些不歸他管的財產，他一點一滴地收回來了。他父親的恩典只有一小部分保持原狀。不過，他也採取了措施，使那些人明白，這決非長久之計，而是遲早要收回來的。

　　克里希納戈帕爾雖住在貝拿勒斯，但通過書信往來，他也聽到了佃戶們的抱怨。有的人甚至還去他那兒，跪下哭訴。克里希納戈帕爾寫信給比平比哈里，認為兒子這樣做不行。

　　比平在回信中卻說，從前那樣寬容，勉強說得過去，因為那時還有各種其他收入。地主和佃戶之間有來有往──你少收點租，他就多送點禮。現在不行了。按照新法令，除了合法的租金，其他的收入都被禁止了。如果連這一點點租金都不要，那地主還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呢？現在，我們還不緊緊盯住合法收入，那我們還有什麼呢？如今佃戶不額外給我們送禮，那我們為啥要額外地給他們恩賜呢？現在我們和佃戶之間的關係，只是一種經濟關係。倘若仍像過去那樣發善心，送人情，我們就會破產，就難以保住自己的家業，就會無力維護紳士的尊嚴。

　　克里希納戈帕爾憂心忡忡。感到世事變化急劇。他想：現在的年輕人想必更能適應當今的時代。過去的那一套，現在可是不通了。我在他鄉異地再插手兒子所管的事情，他們就會說：「你的產業還是你回來經管吧，我們管不了呀！」唉，我的孩子！那怎麼行呢！無論如何，還是讓我把這風燭殘年獻給天神吧！

　　二

　　比平比哈里仍然按自己的意志行事。他採取各種手段，打了多場官司，經過若干爭鬥，全力以赴地去實現自己的願望。

　　許多佃戶由於懼怕他，只好低頭屈服。只有米爾扎．比比的兒子阿奇姆不吃這一套，硬是不讓步。

　　比平對阿奇姆最不滿意。父親把地租給婆羅門，不收或少收租金，他還可以理解。但是，為什麼偏偏把那麼多的地租給這個異教徒穆斯林的孩子，一部分不收租金，而另一部分又少收租金呢？對於這一點，比平怎麼也想不通。這個卑微的異教徒，寡婦的兒子，靠村裡助學金才在小學念過幾天書，能識幾個字，就自以為了不起，目空一切，誰也不放在眼裡。

　　他簡直使比平厭惡之極。

　　比平從老僕人那裡了解到，很久以前寡婦家就從他父親那裡得到了這些好處。至於他父親為什麼特別照顧這家人，誰也解釋不清楚。他們猜想，可能是這個孤苦零丁的寡婦向主人訴說了自己的苦難，以致於主人大發慈悲。

　　在比平看來，他們顯然是最不應該得到這些恩惠的。尤其是比平並沒有見過他們過去的窮困狀況，而現在他們的處境不錯，還挺高傲自大。於是比平認為，他們簡直是騙子，從他那仁慈軟弱，單純樸實的父親那裡把自己家的一部分財產盜竊走了。

　　阿奇姆是個性情粗暴的年輕人，他發誓說：「我寧願去死，也絕不把我所有的權力交出來，一丁點兒也不交。」

　　於是就爆發了一場殊死的搏鬥。

　　阿奇姆的寡母總是勸說兒子：「孩子，與地主爭執不會有什麼好結果。靠他們的幫助和施捨，我們才活了這麼久，今後，還要依賴他們的照顧。你就按地主的要求，交一部分地給他們吧！」

　　「媽，這些事情，你什麼也不懂。」阿奇姆說。

　　比平到法院去告阿奇姆。阿奇姆屢遭失敗。然而，他越是失敗就越倔強。為了保護自己的一切，他決心把所有的一切都拿出來拚了。

　　一天下午，米爾扎．比比在自己園子裡摘了點新鮮蔬菜和水果，當作禮物悄悄地去見比平先生。老婦人以一種慈祥母愛的表情，溫柔地注視著比平，撫摩著他的手說：「我的孩子，願阿拉保佑你！請你別毀了阿奇姆。你不能那樣做。我把他託付給你。就當他是個不聽話的沒出息的小弟弟吧！我的孩子！你有無窮無盡的財產，即使給他一點兒，你也不會破產的呀！」

　　比平看到這位倚老賣老的寡婦，竟敢像親人似地與他嘮嘮叨叨，非常反感，說：「你是女人，這些事你不懂。有什麼話要說，就打發你兒子來吧！」

　　米爾扎．比比從自己兒子那裡，現在又從別人兒子那裡聽說，這些事她不懂。只好不說什麼了。她一邊禱告阿拉，一邊擦著眼淚回家去了。

　　三

　　比平和阿奇姆之間的這場官司，從刑事法庭打到民事法庭，從地方法院打到高等法院，一直拖了一年半。阿奇姆終於被這場官司弄得精疲力竭，債臺高築，不過總算取得了部分勝利。

　　可是，阿奇姆雖然逃脫了陸上老虎的襲擊，卻又遭到了水中鱷魚的進攻。債主們趁法院宣判之機都來逼他還債。阿奇姆被搞得傾家蕩產，拍賣財產的日子都定好了。

　　那是一個星期一，正是趕集的日子。集市就在一條小河的岸邊。正值雨季，河裡水漲得很高。一些船夫和岸上的人群正在洽談生意。熙來攘往人聲嘈雜。那時正是阿沙拉月【註】，攤子上出售的商品以波羅蜜最多，鯉魚也不少。天上陰雲密布。許多小販怕下大雨，都用竹竿搭了雨布篷子。

　　【註】阿沙拉月：印曆二月，公曆的六─七月。

　　阿奇姆也來趕集，可是他口袋裡一文錢也沒有。而且，今天誰也不賒帳給他。手裡拿著一把刀和一個銅盤，他打算把它們當了，買點急用的必需品。

　　黃昏時候，比平先生出來散步。兩三個手提棍棒的幫閒陪著他。他發現集市上熙熙攘攘，十分熱鬧，就想走過來看看。

　　來到集市，比平在油販達里跟前停了下來，好奇地詢問他生意做得怎麼樣。這時，阿奇姆手舉刀子像猛虎一樣吼叫著向比平撲過來。街上的人在半道上就把他拽住了，並把他的刀子奪了下來。阿奇姆立刻被帶到警察那裡。集市馬上又恢復了原狀，繼續做生意。

　　很難說比平先生沒有為這件事心中竊喜。可能他暗自慶幸：被我們圍獵的傢伙，還要向我們張牙舞爪。這樣愚蠢粗野、缺乏教育的人，簡直不能容忍。不管是誰，既然幹了壞事，就會受到應有的懲罰。

　　比平家裡的女眷們，聽到今天發生的事情，都嚇得膽戰心驚。她們都在說：「我的天呀，這是哪裡來的下流雜種！」

　　當然，一想到他會受懲罰，她們也就滿心歡喜了。

　　當天晚上，在那老寡婦家裡，既沒有糧食又不見兒子，顯得死一樣的黑暗和淒涼。阿奇姆被拘禁的事，大家早就置諸腦後，吃了飯上床睡覺去了。可是，對於老寡婦來說，這卻是世界上一切事件中最為重大的事情。在這大千世界上，誰也不會替她為這件事去抗爭。在這沒有燈光的黑暗屋角裡，只留下一把老骨頭和一顆絕望的、驚恐不安的慈母之心。

　　四

　　這件事後，又過了三四天。明日，副縣長就要親自開庭審理這件案子了。比平也將出庭作證。以前，地主是從不到庭當證人的。不過，比平倒不在乎這些。

　　第二天，比平先生戴上頭巾，掛著懷錶，得意洋洋地坐著轎子準時地來到了法院。法庭裡，今天擠得水洩不通。很久以來，法院裡還未出現過這種人聲鼎沸，嘈雜不堪的場面。

　　審判馬上就要開始了。這時走進來一個僕人，對比平先生輕輕耳語了一陣。比平頓時驚訝不已地走了出去。

　　比平出來一看，只見年邁體弱的父親，正站在不遠的一棵榕樹底下。老父親赤著一雙腳，披著一件印有天神名字的衣服，手裡拿著一串念珠。乾巴瘦削的身體，彷彿星辰一樣，閃耀著溫柔的光芒。

　　比平穿著緊緊貼身的馬褲和寬大的長袍，向父親行禮時很不方便。他的頭巾散落下來，蓋住了鼻子。懷錶從口袋裡溜了出來，在空中打秋千。比平趕快把頭巾整理好，把錶塞進口袋，請父親到住在附近的一位律師家裡去歇歇腳。

　　「我不去。」克里希納戈帕爾說，「我要對你講的事情，就在這裡說了拉倒。」

　　比平的隨從，把一大幫好奇圍觀的群眾趕開。

　　「你一定要想方設法把阿奇姆放出來。」克里希納戈帕爾對兒子說，「而且把從他那裡拿過來的財產都還給他。」

　　比平震驚不已地問道：「您就是為了這區區小事，專從貝拿勒斯遠道而來的嗎？您對他們家，如此厚愛和優待，到底是為什麼呢？」

　　克里希納戈帕爾說：「孩子，你何必多問！知道了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比平毫不讓步，說：「我從好多人那裡，把他們不應得到的恩惠都收回來了。其中，有不少人還是婆羅門呢！對於這些，您從不過問。為什麼對這個穆斯林的青年，反倒格外恩寵呢？現在，事情已鬧到了這步田地。要是不經審訊就把阿奇姆放了，而且把一切都還給他，叫我在人前怎麼交待呢？」

　　克里希納戈帕爾沉默了片刻，最後他用哆哆嗦嗦的手指撥弄著念珠，聲音顫抖地說：「如果你認為有必要在別人面前講清楚，那你就說──阿奇姆是你的兄弟，是我的兒子。」比平驚奇而痛苦地叫出聲來：「怎麼？異教徒女人生的？」

　　「是的，我的孩子！」克里希納戈帕爾說。

　　比平目瞪口呆，站了好久，最後說：「爸爸，現在回家去吧！這些事我們以後再談。」

　　「我的孩子，」克里希納戈帕爾說，「我不回家了！我馬上就走。我既然已獻身於天神，就再也不回家了。現在，我把這件事囑託給你了。你就憑自己做哥哥的良心去辦吧！」

　　說完後，他向兒子祝了福，忍著一腔淚水，踉踉蹌蹌地走了。

　　比平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沉默不語，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可是，過了一會兒，他省悟到──老一輩人的虔誠就是這麼一回事！他心想，無論是在教育方面還是在道德方面，自己都要比父親優越強勝得多。他認為，這件事就是因為沒有原則性，才導致這樣的結果。

　　比平回到法庭，看到阿奇姆被兩個警察押著，站在外面等候審判。他形容憔悴，嘴唇慘白，兩眼射出憤怒的火焰，身披一塊骯髒不堪的破布。啊，這就是比平的兄弟！

　　副縣長與比平很有交情。這件案子就虎頭蛇尾，不了了之了。沒過幾天阿奇姆又恢復了原來的狀況。不過，為什麼會這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其他的人更是不勝驚訝。

　　開庭那天克里希納戈帕爾回來過的事，不脛而走，傳揚開來。大家都各抒己見，議論紛紛。

　　頭腦敏銳的律師們，把事情的原委都猜透了。其中一位名叫羅摩塔蘭的律師，正是由於克里希納戈帕爾資助上學讀書，才長大成人的。他多次懷疑過這位老先生，現在終於明白了。他想，假若好好調查一下，所有的聖人都會原形畢露。世界上的人，不管他們如何賣勁地數念珠，都像我一樣，全都是騙子。世上聖人和凡人的區別，就在於聖人會裝模作樣，而凡人則開誠布公。

　　儘管克里希納戈帕爾虔誠慈善，寬宏大量早就名聞遐邇，但是，一旦他的虛假面貌真相大白之後，羅摩塔蘭心中積壓多年的疑難，終於解決了。至於他是怎麼推理判斷的，我不知道。不過，從此以後，他那種感恩戴德的心情淡薄了。真是如釋重負。他心安理得了。

　　（一八九三年）

十　哈爾達爾一家

　　對於這個家庭來說，本來是沒有發生任何爭執的正當理由的。家境殷實富有，人也勤快隨和。可是，畢竟發生了不可調和的糾葛。

　　為什麼呢？原因很簡單：倘若一切事情都按部就班，依正當理由而出現，那人類社會就會像一個算術作業本了──只要小心謹慎，在計算時就不會出現任何差錯；即使偶爾疏忽，也可以用橡皮擦擦掉，及時改正過來。

　　可是人的命運之神是頗具幽默感的。他是不是精通數學，我不知道。不過，看起來，他對這門學問並無興趣，他對人生悲歡離合的簡單計算結果滿不在乎。有時，簡直是故意陰陽顛倒，黑白混淆，使理應發生的事，完全轉了向。正因為如此，世界上就產生了戲劇衝突，就出現了兩個極端──笑與哭的風暴。

　　事情就是這樣，哪裡長著盈盈荷花，哪裡就會出現喪失理智的大象。牠把汙泥與荷花攪在一起，弄得亂七八糟。要不是這樣，這個故事也就不會發生。

　　在這個故事裡的家庭中，毫無疑義，最高尚的人物就是博諾亞里拉爾。他自己非常清楚，正是由於這種高尚品質，使得他心神不定，就像引擎中的氣體，在驅使他，推動他。若是前面有渠道可以排洩，那還不錯。可是，如果沒有渠道，排不出去呢？這股氣體就會朝他衝來。

　　博諾亞里的父親──莫諾霍爾拉爾，是老一輩達官貴人的楷模。他竭力想使自己成為社會的高級裝飾品。他與社會毫無連繫。一般老百姓孜孜不倦地工作勞動，他則清閒自在無所事事，整天養尊處優，消磨時光。

　　這類人，通常能像磁石吸鐵一樣，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一兩個強健忠誠的人吸引到自己身邊。其所以如此，原因也很簡單──世界上就是有這麼一群人，他們把為別人效勞，當成是自己的天職。為了使自己的天性得到發揮，他們希望那些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人，把整個護理重擔都交給自己。這種天生的效忠者，對自己的事情不感興趣。但卻熱衷於關照上司或主人，竭力使其完全舒適，免除他的一切煩惱，使他在社交中的地位扶搖直上。這種人，頗像某些婦女──為了別人的孩子，倒忘了自己的孩子。

　　莫諾霍爾有個僕人，叫拉姆喬龍。他把侍候老爺當成自己立身處世的唯一目的。要是主人的呼吸也要他來頂替，他即使晝夜不停，累得像風箱一樣呼哧呼哧，也會心甘情願的。不了解內情的人，常常會認為莫諾霍爾對僕人抓得太緊，管得太嚴了。比如說，主人的菸袋從手上滑落到地上，本來可以自己輕而易舉地拾起來。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叫僕人，讓他從另一間房裡跑來撿給他。不過，對拉姆喬龍來說，能在這類日常瑣事中，顯示自己不可取代的作用，他是極為高興的。

　　莫諾霍爾還有一位像拉姆喬龍的跟班，他叫尼爾肯托。主人把掌管產業的重任全交給了他。主人非常賞識的拉姆喬龍，秉性溫存，體態微胖。而尼爾肯托卻像乾巴猴一樣瘦削。他身上彷彿只有一副骨頭，沒有任何肌肉似的。他真像是主人寶庫門前餓死鬼轉世的警衛。他把莫諾霍爾的財產，完全當成自己的財產精心管理。

　　尼爾肯托和博諾亞里之間，早就存在著一些齟齬和隔閡。可以想見，博諾亞里想給妻子買件新的首飾，也得向父親要錢。他本想把錢拿到手，按自己的心願去挑選，可是，這辦不到。一切帳目都得經過尼爾肯托的手。所以，常常是首飾雖然買到了，可卻不中意。博諾亞里當然漸起疑心，認為尼爾肯托與首飾匠可能有什麼勾結。性格慳吝的人，往往樹敵過多。博諾亞里從許多人的嘴裡聽說，尼爾肯托的欺騙手段越來越精，他的財富也越積越多。

　　莫諾霍爾的長子和管家之間，為了幾個盧比產生了敵對情緒。尼爾肯托頭腦很清醒，他非常明白：倘若不與博諾亞里和諧相處，今後某天就可能給自己帶來災難。可是，他對主人錢財的吝嗇，常常占了上風，使他忘記了災難。即使是主人親自下的指示，他也不肯支付非法開銷。

　　然而，博諾亞里的非法開支卻不少。這種花銷，通常像許多其他男人那樣，投入到不明智的舉動中去了。博諾亞里的妻子，叫基龍列卡。她的外表，各有各的看法，在此沒有必要贅述。不過，博諾亞里的看法是唯一至關重要的。哈爾達爾一家的其他女眷，都認為博諾亞里對自己的妻子是相當好的。她們從自己丈夫那裡很少得到那種纏綿的依戀之情。

　　基龍的年齡雖然在不斷增長，但外貌仍然像個小姑娘。她的這種相貌與富豪大少爺的長媳身分是不相稱的。她長得太小巧玲瓏了。博諾亞里有時親切地稱她為「分子」。感到還不夠勁，還稱妻子為「原子」。他從化學書上學過，分子和原子的能量都很大，不可忽視。

　　基龍在丈夫面前，從不耍小孩脾氣。常表現出一種冷漠情緒，彷彿她對丈夫沒有任何特殊需要。婆家有好幾個姑子，她的心思總是花在與她們的交往上。她沒有感受到青春熱戀之中的那種獨自懺悔。對博諾亞里沒有表現出那種熾烈的感情。博諾亞里給她禮物，她總是不露聲色地收下，從不主動提出什麼要求。這樣一來，博諾亞里不得不頗費腦筋，想法使妻子更高興。一般來說，凡是妻子自己提出要求，總是要討價還價的。而現在，博諾亞里總不能自己和自己討價還價呀！這樣，主動送的禮物，當然要比自己要求的禮物昂貴得多。

　　基龍收到丈夫情真意切的饋贈，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是很難察覺的。若是直截了當地問她，她總是說「很好」，「不錯」。然而，這種答覆是難以消除博諾亞里心中的疑惑的。他時常暗自思忖：說不定她並不滿意！對於這種情況，基龍有時略帶責備的口氣說：「你呀，就是這個脾氣！這有什麼可懷疑的？沒有必要買這麼多禮物呀！」

　　博諾亞里從書本上讀到過，適可而止是人類的一種高尚品德。可是，妻子身上的這種美德卻使他掃興。妻子不但使他稱心如意，而且也完全征服了他。而他，也想征服妻子的心。基龍征服丈夫，並沒有作出什麼特殊的努力，因為她的青春麗質和體貼入微給她幫了大忙。可是，男人要征服女人的心，卻很難有這種方便條件。要表現出男子漢氣概，就應該拿出點成績來。倘若博諾亞里不能證明自己有一種特殊的力量，那麼，男人的愛就很可悲了。一個人要是什麼能力也沒有，但有得是錢，當然，這也是一種力量的表現。正如孔雀開屏一樣，若能在妻子面前炫耀自己的財富，當然也能得到某種慰藉。但是，尼爾肯托每次都使博諾亞里的愛情戲劇表演受挫。博諾亞里是家裡的大少爺，可是一點權力也沒有。尼爾肯托雖是僕人，卻得到老爺的寵信，把持一切大權。這些，不但使博諾亞里很不方便，顯得低下，而且在妻子面前也很不光彩。

　　博諾亞里想，總有一天，所有財富都要轉到自己手裡來的。可是，青春並不常在呀！春天的彩碗是不會自動盛滿瓊漿玉液的。錢如果不用，就不能發揮其威力，正像那高山上的冰雪，雖越積越多，卻毫無用處。正是現在，需要錢用，正是現在，不要人阻撓，盡情地花銷！

　　博諾亞里，主要有三種嗜好──摔跤、打獵和研究梵文。他的筆記本上，到處都抄滿了廣為流傳的梵文詩歌。在陰雨連綿的白天，在明月皎潔的夜晚，以及在南風輕拂的時刻，來朗誦這些詩歌是最好不過的了。總算幸運，尼爾肯托是沒法貶低這些詩歌的偉大價值的。詩歌中，不管怎麼誇張，任何簿記單位都不會為此而承擔責任。丈夫朗誦氣勢磅礴的詩句，絕不會因為基龍的耳環含金太少，而放慢節奏，或者說失去了意義。

　　博諾亞里身材魁梧，雄偉健壯，像個武士。他一旦發怒，那真夠嚇人的。不過，這位年輕人卻有一副菩薩心腸。弟弟邦希很小的時候，博諾亞里像母親似地關心和教育他。心中總是蘊藏著一種關懷他人的願望。

　　他對妻子也是關懷備至。他覺得，基龍像一束消失在樹影之中的柔弱光線。正因為柔弱，使他這作丈夫的心中，產生了一種隱痛。他非常想以華麗的衣著和首飾來打扮妻子，使基龍在不同的顏色、不同的裝飾中，以不同的姿態出現。他認為，這不但是一種快樂的享受，而且是一種快樂的創造。

　　但是，僅僅朗誦一些梵文詩歌，無論如何是不能滿足博諾亞里的嗜好的。他本身所特有的一種男子漢主宰氣派，也得不到發洩。他想以各種奢侈品來裝飾心愛的妻子，這種願望也得不到滿足。

　　因而，這位富翁大少爺所具有的，而一般人可望而不可及的──貴族聲望、絕色夫人以及青春活力，倒成了造成家庭糾紛的一個因素了。

　　莫杜凱博爾托是莫諾霍爾的一個佃戶。有一天，這位佃戶的妻子蘇科達，來到地主家的裡屋，跪在基龍腳前，嚎啕大哭起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幾年前，好幾家漁民像往常一樣，聯名在莫諾霍爾的辦事處借了一千盧比，準備添置漁網到河裡捕魚。要是萬事如意，及時把打上來的魚賣了，這筆帳也就還清了，也不會覺得利率太高。可是，那年很不景氣，而且爾後的三年每況愈下，打的魚特別少，漁民怎麼也還不清這筆債。終於，他們自己落到了債網裡。聯名借錢的其他漁民，都遠走他鄉，杳無蹤跡了。可莫杜既是漁夫又是佃戶，他走不脫。整個債務就全落到他一個人身上。他妻子來找基龍，就是央求她幫幫忙，把他們家從災難中拯救出來。大家都知道，有事求基龍的公公，那是毫無結果的。因為他連想都不敢想，有什麼人可以干涉尼爾肯托的事務。莫杜知道，博諾亞里對管家不滿，所以要妻子到基龍那裡求情。

　　基龍心裡明白，不管博諾亞里如何生氣，發火，他也無權插手尼爾肯托的事務。因此，她反覆向蘇科達解釋：「親愛的，你說說，我們能幫什麼忙呢！你知道這類事情我們是無能為力的呀！你要莫杜找我公公去說吧！」

　　莫杜早就打算找主人。可是向莫諾霍爾的任何申訴，最後都是由尼爾肯托來處理，他從不發表任何相反意見。這樣一來，訴訟者就處於更加尷尬的境地。老主人不願理事，他當然對這些沒有興趣。如果主人為此大發雷霆，那誰還會第二次求他呢？

　　蘇科達在基龍跟前哭哭啼啼央求的時候，博諾亞里正好在旁邊一間屋子裡擦獵槍。她們的談話，他聽得清清楚楚。每當基龍用同情的語調談到無能為力時，這些話就像一把匕首刺進了博諾亞里的胸膛。

　　那天，正是法爾貢月的第一天。黃昏時刻突然刮起了一陣狂風，把白天的溫暖吹散，頗感涼意。杜鵑在不停地叫著，彷彿想以自己婉囀的鳴唱，來驅散某處存在的冷漠情緒。空中彌漫著宛如花市的芬芳。女眷房間窗子面對的花園裡，傳來了沁人心脾的茉莉花的馨香。這天，基龍穿著一件鮮艷的紗麗，髮辮上紮著一束茉莉花。根據這對夫妻往常的習慣，在這天，基龍也為博諾亞里準備了一身鮮艷的服裝和一個茉莉花環。已經半夜三更了，可是，博諾亞里仍沒有回來。今天，他拋開了盛滿青春激情的酒杯，猶豫不決，不敢進入愛情的天堂。他，沒有解除莫杜痛苦的能力，一切都操縱在尼爾肯托的手裡。誰還會往這種膽小鬼的脖子上戴花環呢！

　　博諾亞里把尼爾肯托叫到自己的外面房間裡，吩咐管家不准在債務上為難莫杜凱博爾托。尼爾肯托卻說，如果寬容莫杜，那就會有一大筆錢收不回來。大家都會學他的樣，找藉口賴帳。博諾亞里不善於爭辯，於是罵了起來：「小人！」

　　「要不是小人，我怎麼會到你們這些大人先生家裡來謀生呢！」尼爾肯托反唇相譏。

　　「小偷！」博諾亞里繼續罵道。

　　「這也是事實。對於那些上蒼什麼也未賜予的人，當然只能靠別人的錢財過活。」

　　尼爾肯托心平氣和地聽了所有罵他的話，最後說：「一位律師先生正在我那裡。這件事我去和他商量一下。如果有必要，我再來。」

　　博諾亞里決定把弟弟邦希拉到自己一邊來。然後，一起到父親那裡去告管家。他明白，一個人去，什麼結果也不會有。過去，為了這個尼爾肯托，他已經和父親發生過衝突，而且直到現在，父親還在生他的氣呢。有段時期，莫諾霍爾是最喜歡大兒子的。可是，現在得寵的卻是邦希。所以，博諾亞里就千方百計地拉弟弟一起去告尼爾肯托的狀。

　　邦希可以說是個非常好的孩子。在這個家庭中，只有他一個人，通過了兩個學科的考試。現在，他正在準備法律方面的考試。邦希發奮讀書，夜以繼日。是不是都記在腦海裡了，那只有天神才知道。不過，由於太用功了，他的身體日漸消瘦。

　　在這初春的夜晚，邦希房間裡的窗子關得嚴嚴的。這位青年人最怕這種冷熱交替的季節。他不想出去呼吸新鮮空氣。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凳子旁邊的地板上，堆著一大摞書籍，桌上也攤了好幾本。壁龕裡擺著幾隻裝藥的瓶子。

　　邦希無論如何也不願與哥哥一起去父親那裡。博諾亞里生氣地說：「你就是怕尼爾肯托！」

　　邦希不回答，默不作聲。實際上，他是不敢得罪尼爾肯托的。因為他幾乎整年都住在加爾各答，那裡的開支要比家裡大得多。所以他已經習慣於討好這位管家了。

　　博諾亞里把邦希看成是膽小鬼，一個向尼爾肯托獻媚取寵的壞蛋。他罵罵咧咧，獨自一人到父親那裡去了。

　　莫諾霍爾正在花園裡。舒展著身子坐在池塘邊一張安樂椅上。旁邊坐著的隨從，正在給主人娓娓動聽地講故事。說鄰村的一個地主奧基爾．莫宗達爾，在縣法院時，被從加爾各答來的律師反詰得狼狽不堪。在早春夜晚，彌漫馨香的環境中，這件新聞引起了主人的極大興趣。

　　博諾亞里突然在這裡出現，破壞了父親的興致。他本應事先考慮好要說的話，還應由遠及近，慢慢地提到問題的本質。可是，他沒有這樣做，而是直截了當地訴說──尼爾肯托使他們家遭到了損害，籠而統之地說管家是竊賊，以主人家的錢財餵肥了自己。他講這些話沒有給出任何證據，也不完全屬實。尼爾肯托管帳之後，他們家的財富增加了，管家並沒有盜竊。博諾亞里認為，父親盲目地信任管家，把整個財產交給他管理，而又不聞不問──這是一個很大的錯誤，莫諾霍爾當然想過，只要一有機會，尼爾肯托是會偷拿的。不過，對於這一點，他並沒有產生什麼反感和不信賴。因為這種情況，早已司空見慣，不足為奇了。僕人偷吃殘羹剩飯，對於大戶人家來說，是無關緊要的。要是僕人連一點點盜竊手腕都沒有，那他怎麼能為主人經管好家產呢！一塵不染的尤迪斯蒂拉【註】是不能經管產業的。

　　【註】尤迪斯蒂拉，史詩《摩河婆羅多》中，般度五子中的長子，以正直無私著稱，又叫正義之神，意譯「堅戰」。

　　莫諾霍爾很不高興地說：「好啦，好啦。尼爾肯托的所作所為，不是你管的事。你瞧瞧，邦希就不惹事生非。他用功學習，這樣的孩子才有出息呢！」

　　與兒子談完之後，奧基爾．莫宗達爾的厄運，再也提不起莫諾霍爾的興趣了。他頓時覺得，這春風也毫無用處，照到池塘水面上的月光也很不順眼。這一夜，只有邦希和尼爾肯托沒有白白度過。邦希關著窗子，攻讀到夜半三更；而尼爾肯托則與律師商量到深更半夜。

　　基龍滅了燈，獨自坐在臥室的窗子旁邊。今天，她早早地幹完了家務事。現在只剩下吃晚飯了。可是，博諾亞里一直沒有回來，只好等他。莫杜的事情，她沒有放在心上。博諾亞里對莫杜的災難愛莫能助，她絲毫也不感到遺憾和苦惱。任何時候，她也不指望丈夫表現出什麼特殊才能來。她認為，丈夫的榮譽，就包括在家庭的榮譽之中。她從來也沒有想過，丈夫是公公的長子，自己就身價百倍。她只是想，我們是哈爾達爾名門望族中的一員！

　　博諾亞里在外面涼臺上踱來踱去，直至深夜才回到自己房裡來。也忘了自己還沒有吃晚飯，更沒有想到，基龍也一直沒有吃晚飯，坐著等他。這是當天對他的又一沉重打擊。基龍挨餓受苦，再次說明自己無能。他一口飯也嚥不下去。非常激動地對妻子說：「我要竭盡全力去保護莫杜。」

　　基龍看到丈夫這樣憤怒，感到驚奇，說：「告訴我，你打算怎樣去幫助他呢？」

　　博諾亞里計劃是自己為莫杜償還債務。可是，他手上卻沒有什麼積蓄。他決定把自己三支上等獵槍中的一支賣掉，再出售一枚珍貴的寶石戒指。這樣，就可湊到足夠的款項。在村子裡，這些東西是賣不到合適的價錢的，還會招惹是非，鬧得滿城風雨。於是，博諾亞里找了個藉口，到加爾各答去了。離家之前，他把莫杜找來，安慰了他一番，叫他不要擔心。

　　尼爾肯托知道莫杜得到博諾亞里的支持後，對這個漁民更是火冒三丈。地主狗腿子的欺壓，早就使莫杜擔驚受怕，現在更是嚇得魂不附體了。

　　博諾亞里剛從加爾各答回來的當天，莫杜的兒子紹魯普，就跌跌撞撞、氣喘吁吁地跑來了，跪在大少爺的腳下，嚎啕大哭起來。

　　「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博諾亞里問道。

　　紹魯普告訴博諾亞里：頭天夜裡，尼爾肯托把他父親──莫杜送進了牢房。博諾亞里氣得渾身發抖，說：「你現在就到警察局去告尼爾肯托。」

　　我的天！到警察局去？反對地主管家？一想到這些，紹魯普就抬不起腳步了。後來，在博諾亞里的再三催促之下，他才去警察局告狀。警察局突然把莫杜放了出來，而把尼爾肯托和與他同來的幾個僕人抓了起來，帶到縣長那裡去了。

　　莫諾霍爾這下可慌了手腳。為了賄賂，他的錢財沒完沒了地流入法院和警察局。他請了一位加爾各答來的律師，不過是剛剛畢業的新手。當然，付給這種才開張的律師的酬金，可以少得多。但對方──莫杜方面，卻請了全縣名聲顯赫的律師，至於誰付的酬勞，那就不得而知了。結果，尼爾肯托被判處監禁六個月，他上訴到高等法院，也無濟於事，維持原判。

　　博諾亞里的獵槍、戒指等什物，總算沒有白賣出去。現在莫杜得救了，而尼爾肯托卻進了看守所。可是，這以後莫杜還能在原來的村莊待下去嗎？博諾亞里安慰鼓勵他說：「你就住在這裡。沒有什麼可怕的！」

　　博諾亞里為什麼這樣勸慰這位漁民，我不清楚，只有他自己知道。大概是出於他那男子漢的高傲吧！

　　大少爺參預了打官司的事，他自己並不打算守口如瓶，加以掩飾。事情的真相很快就傳開了。這消息也傳到了他父親的耳朵裡。老太爺通過僕人放出話來──他再也不願見到大少爺。博諾亞里也不願違背父親的禁令。

　　基龍被丈夫的行動所震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父親不願與長子談話？把自己家裡的總管關進了監獄，使他在眾人面前威信掃地，這一切，只不過是為了那微不足道的漁夫──莫杜啊！

　　事情也確實有些奇怪！哈爾達爾家族已經出過多少大少爺！什麼時候沒有過尼爾肯托這類人呢？管家就是承擔管理產業的責任！大少爺則是漫不經心地維護家族的聲譽。像今天這種不幸事件，過去可從來沒有發生過啊！

　　今天，這個家庭大少爺的地位發生了動搖，也使長媳的榮譽受到打擊。現在，基龍的心裡，真正產生了一種輕視丈夫的情緒。過了這麼多天，她身上穿的那春季鮮艷的紗麗，已褪色了。紮在髮辮上的茉莉花也羞愧地蔫萎了。

　　韶光流逝，可基龍還沒有孩子。有一回，尼爾肯托根據老太爺的意思，給博諾亞里另找了一位新娘，打算給大少爺娶個二房。他是哈爾達爾家中的長子，長子可不能無嗣呀！這件事使基龍很苦惱。然而，她心裡明白，她是不能不同意的，這也是無可指責的事情。因此，她對尼爾肯托毫無成見，只恨自己的命不好。可當時，丈夫卻很氣憤，拒絕娶姨太太，揍了尼爾肯托一頓，並與父母大吵大鬧了一場。要是當時丈夫同意了，基龍也不會認為他做得不對。而現在，她倒為博諾亞里忠於愛情，不顧及家庭，而暗自責備他未盡到男子漢的義務。這種顯貴家庭的天職是絕不能忽視的。他真是太缺乏人情味了，不關心家庭的長遠利益，只關心年輕的妻子和苦難的漁民。

　　博諾亞里不懂：倘若不遵循陳規陋習，哪怕只有一次，也不會得到寬恕。他是這個家族的大少爺，就應以大少爺的身分去行事，不能違背這裡的傳統。這些淺顯的道理，除了博諾亞里，誰都一清二楚。

　　基龍在小叔子那裡，也常發表這些見解，這使邦希很為難。不過，他倒是頂聰明的，又穩健沉著，只是身體欠佳，消化不大好，稍一著涼，就又打噴嚏又咳嗽。他聽了嫂子的議論，就把自己讀的法律方面的書籍放在桌子上，附和地說：

　　「哥哥這樣做，簡直是發了瘋！」

　　基龍連忙點頭說：「唉，小兄弟！要是你哥哥安分守己，不管閒事，那該多好呀！可是，他要是鬧起彆扭來，那誰也勸不了。你說說，我該怎麼辦呢？」

　　基龍的想法，與家裡其他成員毫無差別，這使博諾亞里特別痛苦。他覺得，妻子彷彿還是一朵未完全開放的花，非常嫩弱。即使這樣，他作為忠貞不渝的丈夫，雖竭盡全力，也沒有贏得她對自己痛苦的了解和同情。倘若基龍與博諾亞里的想法完全一致，他心靈的創傷絕不會有今天這麼嚴重。

　　解救莫杜，本是一件極為簡單的事情。可是，卻招來了打擊。對博諾亞里來說，真是幹了一件實實在在的蠢事。與這相比，其他事就根本不值一提了。

　　尼爾肯托從牢裡出來，身體很好，彷彿是剛從女婿家裡作客回來，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似的，又開始了工作。

　　這位管家明白：要是不把莫杜趕出村去，佃戶們就再也不會尊重他了。他倒沒有過多地考慮自尊心的問題。可是，如果佃戶們不尊重他，那他就無法工作。為了了卻這件心事，他不得不謹慎小心。他開始磨刀霍霍，打算像割草似地把莫杜清除掉。

　　這回，博諾亞里沒有躲到幕後。他公開對尼爾肯托說，無論以什麼藉口，也不應把莫杜趕離故土。起先，他代莫杜還清了債務。後來，雖沒有掌握什麼真憑實據，他又到縣長那裡告了尼爾肯托一狀，說他企圖欺壓莫杜。

　　許多好心人都開導博諾亞里說，老是鬧彆扭，發生衝突，說不定莫諾霍爾會與他斷絕父子關係。要是再不收斂，有朝一日，可能會被趕出家門。現在，博諾亞里的母親還健在，親戚中對這件事也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所以莫諾霍爾不想就這件事掀起一場風波，一直保持沉默。

　　一天清晨，村民們突然發現，莫杜的家門鎖上了一把大鎖。他們夜裡到哪裡去了，誰也不知道。原來，尼爾肯托見事情越鬧越大，不好收拾，就從地主的金庫裡拿了一筆錢給莫杜，強迫他攜家帶眷到貝拿勒斯去了。警察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就沒有過問。可是，尼爾肯托卻故意散布流言蜚語，說什麼莫杜和他的妻子、兒女一起，在新月之夜，作了迦利女神的祭品，被裝進麻袋，沉到恆河裡去了。人們嚇得戰戰兢兢，一般人對尼爾肯托比過去更加敬畏了。

　　漁民一家消失之後，博諾亞里無可奈何，心情也慢慢平靜下來了。可是，在他的感覺中，這個家再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曾幾何時，博諾亞里是非常喜歡弟弟邦希的。然而現在看來，邦希已非原來面貌，他是哈爾達爾家族中的一員。再有，他的基龍，她那聰慧顏姿，從青春年少起，就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心靈。可是，她也今非昔比，她也是屬於哈爾達爾家族的。過去，博諾亞里從尼爾肯托那裡支錢，給自己心上人基龍買首飾，看到不合適，總是滿臉不高興。今天，他發現，她並不是自己在詩歌裡──從迦梨陀娑直到阿馬魯和喬爾【註】等詩人的詩歌裡見到的賢慧妻子，她只是哈爾達爾一家中的長媳而已。

　　【註】迦梨陀娑：印度梵語古典文學中享有世界聲譽的大詩人，估計生活在三至五世紀。阿馬魯和喬爾：也是梵語文學中的著名詩人，前者生活在八世紀，後者生活在十一世紀。

　　嗚呼！雖然春風仍在習習地吹著，夜雨依然沙沙地下著，可是，未得到滿足的愛情痛苦，卻在空虛的心靈中哭泣，徘徊。

　　每個人所需要的愛，並非一樣。許多人從小家庭中得到一點可憐的愛，就心滿意足了。要滿足這種有限的要求，對於大家族來說，是毫不困難的。可是，也有另一種人，並不以此為滿足。他們就像未出殼的小鳥一樣，對蛋殼裡的一小點食物並不滿意，而是啄破蛋殼，擠到外面來，以自己的力量在更大範圍內尋找食物。博諾亞里就屬於這種人。他企求以自己的英雄氣概，來使自己的愛更有意義。但他處處都碰到了哈爾達爾家族這堵牆，稍一挪動，就會碰得頭破血流。

　　日子，仍像過去一樣地消磨，博諾亞里比以前更注重打獵了，除此以外，從表面上看，再也見不到他生活中有什麼特殊變化。像過去一樣。他仍到裡屋吃飯，飯後也與妻子聊聊天，直到現在，基龍也還不能饒恕莫杜。正是這個漁民，使自己丈夫在家中失去應有的地位。基龍一提到莫杜，就言詞尖刻，怒氣沖沖。她認為莫杜壞到了骨髓，是個惡魔。要是對他憐憫，就是一種極大的欺騙。她整天喋喋不休地談論這些事。有一兩次，博諾亞里想反駁一下，刺激刺激她。但他忍住了，沒有這樣做，沒有火上加油。就這樣，博諾亞里維護了他們的慣常家規，基龍感到很高興。可是，博諾亞里的內心深處卻感到生活失去了光彩，越來越乏味。始終覺得缺少點什麼。

　　此時，傳來了消息──弟媳婦，邦希的妻子懷孕了。全家歡天喜地。基龍對大家族沒有盡到的義務，終於得到了彌補。說不定紹希蒂【註】女神會大發慈悲，賜個男孩，而不是女孩呢！

　　【註】紹希蒂：傳說中司生育的女神。

　　謝天謝地，終於生了個男孩。二少爺不但通過了學院的考試，還順利地經受了家庭的考驗。他本來就是家庭的寵兒，現在更是身價百倍。

　　大家都搶著抱孩子。特別是基龍，更是一刻也不願讓小孩離開自己的懷抱。她是如此高興，乃至把莫杜的可恨，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博諾亞里對小孩的喜愛也是非常強烈的。對任何渺小軟弱的生靈，他內心都懷有深厚的溫情和憐憫。每個人的本性中間，上蒼都賦予了反本性的東西。不然的話，博諾亞里這樣一個軟心腸的人，如此喜愛打獵──槍殺生靈，又如何解釋呢！

　　好久以來，博諾亞里就期望能在基龍的懷裡見到小孩，可沒有如願以償。現在弟媳婦生了個兒子。起先，他心中不免有幾分妒嫉。這只不過是一閃之念。很快這種曇花一現的感覺就消失了。要不是基龍為了小孩越來越忙，沒有顧及丈夫，博諾亞里本來會更加喜歡小侄子的。基龍與他日益疏遠了。他明白，基龍終於得到了內心渴望的東西。博諾亞里只不過是妻子心靈宮殿的寄居者。主人未出現之前，他可以占據整個宮殿，誰也不會阻攔他，可現在宮殿的主人來了，他這個寄居者只好放棄一切，僅僅占用一個安身立足的偏僻角落。基龍對小孩的愛，是那樣的深厚，她那忘我的力量是那樣巨大，博諾亞里看到這一點，便暗自搖頭，說：「這個女人的心，我是無法征服的，儘管我使出了渾身力氣。」

　　事情並未到此止步。自從有了這個孩子，基龍到邦希房裡去得更勤了。她有什麼遲疑不決的事情，總願找邦希商量。博諾亞里對這位不長心眼、身體消瘦、面無血色、弱不禁風的膽小怕事的弟弟，更加蔑視了。過去，全家人都認為，邦希在各方面都比他強，博諾亞里還勉強可以忍受。可今天，他三番五次地感到，在妻子面前，作為一個男人，他也比不上邦希──這一點，使他對自己的命運和整個世界，都憤憤不平起來。

　　大學考試前夕，突然從加爾各答傳來邦希得了熱病的消息，是否能治癒醫生也沒有把握。博諾亞里急忙趕到加爾各答，日夜守候著邦希。然而，他也挽救不了兄弟的性命。

　　死亡，把博諾亞里記憶裡的一切成見都抹掉了。邦希是自己的弟弟，小時候，還常待在哥哥的懷裡，得到無微不至的照料呀！一想到這些，博諾亞里的眼淚就奪眶而出。

　　回家後，博諾亞里決定以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來關心侄兒，把他撫育成材，可基龍不怎麼信賴他。妻子認為，丈夫過去對小孩好像漫不經心似的。對丈夫，基龍老早就形成了一種看法：一般人認為極其自然的事情，對丈夫來說，就可能恰恰相反──極不自然。全家人都知道這寶貝孩子的價值，懂得他是這個家族的希望。可是，丈夫卻不了解這一點。基龍總是暗自擔心，怕博諾亞里敵視的目光，給小孩帶來不幸。由於小叔子去世，基龍又不生育，再也不能指望添個小孩了。所以對這個孩子像心肝寶貝似的，想盡量免除他的一切災難。博諾亞里對侄子的關心和愛護，未被理解，難以按正常的途徑表現出來。

　　在全家人的關懷下，小孩逐漸長大。他取名為霍里達斯。因為過於溺愛和嬌生慣養，霍里達斯長得羸弱不堪，病病歪歪，滿身披掛著護身符等驅邪除災的小物件。保護人成群結隊地整天圍著他轉。

　　孩子偶爾也能見到博諾亞里。他特別愛拿伯伯的馬鞭玩。一見到博諾亞里，就「馬鞭」「馬鞭」地叫喊。博諾亞里有時把馬鞭拿到屋外，用力甩得噼哩啪啦響，逗得孩子哈哈大笑。博諾亞里有時還把侄子抱在馬上，這時，全家人都會驚慌地跑出來，把小孩抱走。有時，博諾亞里拿著自己心愛的獵槍給孩子玩，基龍見到也會立即把小孩領走。可是，霍里達斯對所有這些被禁止的玩耍，倒更感興趣。因而，雖有各種阻隔，小侄兒跟伯伯卻非常親近。

　　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死神又突然接二連三地拜訪了哈爾達爾一家。起先，莫諾霍爾的妻子病故了。隨後，正當管家尼爾肯托遵照主人的意思定了婚，準備舉行婚禮的前夕，老太爺莫諾霍爾也去世了。當時，霍里達斯剛剛八歲。臨終之前，莫諾霍爾特別把這位年幼的繼承者，託付給基龍和尼爾肯托。但對長子博諾亞里，連一個字也沒有提及。

　　從箱子裡找出來的遺囑寫明：莫諾霍爾的全部財產，都由霍里達斯繼承。而博諾亞里，只是每月可以領取兩百盧比的生活費用。管家尼爾肯托是遺囑的執行者，他將像老太爺在世一樣，承擔全部管理職責。

　　博諾亞里終於懂得，這個家庭，既不會把孩子，也不會把財產託付給他，家中誰也不會信賴他了。從現在起，他只好仰人鼻息混口飯吃，在一個屋角裡了此一生。他對基龍說：「我不願靠尼爾肯托的施捨過日子。離開這個家，與我一起去加爾各答吧！」

　　「我的天，你說什麼啦？」基龍驚訝不已，說道，「這是你父親的財產啊！霍里達斯不就是你親生兒子一樣嗎。現在把財產寫在他名下，難道你為這個生氣嗎？」

　　唉！丈夫的想法多麼無情無義！竟仇視這不懂事的侄兒來了。基龍是真心實意地贊成公公把遺產留給孫子的。她相信，假若家產落到丈夫手裡，各種流氓地痞，窮漢漁夫，以及那些不可接觸的賤民，都會成群結隊來哄騙他，弄得他一文不剩，使哈爾達爾一家未來的希望──霍里達斯在貧困中掙扎。她認為，尼爾肯托是哈爾達爾家族財富的忠誠捍衛者。

　　他會使公公點燃的興旺之火大放光明，而不會釜底抽薪。

　　博諾亞里看到，尼爾肯托來到裡屋，對每個房間的物件都進行了清點。盛物品的箱籠也上了鎖。最後，管家也來到了基龍的臥室裡，把博諾亞里所有的日常用品都詳細作了登記。尼爾肯托到女眷住的裡屋，也習以為常了，所以基龍並不迴避，也不感拘束。這時，她抹去了悼念公公的眼淚，幫助管家清點物件。

　　博諾亞里再也忍不住了，像獅子一樣對尼爾肯托吼叫起來：「你從我房間裡滾出去！」

　　尼爾肯托謙恭地說：「大少爺，我可沒有任何過錯呀！我是按老太爺的遺囑來清點東西的。這一切傢什，現在都是屬於霍里達斯的呀！」

　　基龍大吃一驚，暗自說道：「這是怎麼回事？霍里達斯，對我們來說，難道是外人嗎？使用屬於自己孩子的東西，又有什麼害羞的呢？這些東西，我們也不會帶到棺材裡去啊！而晚輩們，今天或是明天，還可以用呀！」

　　博諾亞里對家裡的一切都厭煩極了。他覺得家裡的地板，像針一樣地扎腳；家裡的牆壁，像火一樣地刺眼。在這偌大的家庭裡，沒有一個人能夠了解他內心的痛苦。

　　有時，博諾亞里也產生過這樣的念頭──拋開家裡的一切，一走了之。可是，這也平息不了心中的怒火，嚥不下這口怨氣。他想，自己走了之後，尼爾肯托會更加肆無忌憚地獨斷專行。他不能容許這種情況出現。不報復一下，他是不願善罷甘休的。他默默自語道：「我倒要看看，尼爾肯托到底是怎樣保護家產的！」

　　博諾亞里信步來到外屋父親原來住的房間，當時，裡面空無一人，大家都到裡屋清理餐具和首飾了。最為小心謹慎的人，也有疏忽大意的時候。尼爾肯托打開老主人的箱子，把遺囑放在外面，沒有上鎖就走了。這個箱子裝著各種貴重物品和票據。可以說，哈爾達爾一家的主要財產，都集中在這些票據上。

　　博諾亞里並沒有看這些票據的具體內容，不過，他知道，這些東西很重要，如果少了這些票據，法院的審理就會陷入困境。於是他用手帕，把這些票據包好帶到花園，坐在一棵樹下，仔細思索起來。

　　尼爾肯托來到了博諾亞里跟前，打算與他商量第二天的火葬儀式。尼爾肯托雖然顯得溫柔恭順，奴顏婢膝，但是，博諾亞里卻彷彿在他臉上看到了蔑視的神態。當然，或許本來沒有什麼，而是他的一種想像。博諾亞里竟突然大發脾氣，認為尼爾肯托就是用這種卑躬屈節的姿態在嘲諷他。

　　尼爾肯托說：「老太爺的火葬儀式……」

　　博諾亞里沒等管家把話說完，就憤憤地說：「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能這樣說呢，大少爺！您是長子，舉行火葬儀式當然是您的權利呀！」

　　「好大的權利！舉行火葬的權利！在家裡，我什麼事也幹不了，只有這類事才找到我的頭上。」博諾亞里大發雷霆，「走吧，走吧，別再惹我生氣了！」

　　尼爾肯托討了個沒趣就走了。然而，博諾亞里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是在嘲弄自己後，笑嘻嘻地走了。博諾亞里想，家裡的奴僕都敢這樣無禮，拿他大少爺開心取樂。真是命運對他的譏諷。他是家裡的一員，卻不把他當家裡人看待。自己真是連路上的可憐乞丐還不如呀！

　　博諾亞里打算帶著這些票據離家出走。哈爾達爾家的競爭對手，是鄰村的普羅塔普爾的邦魯焦地主。博諾亞里決定：「我把這些票據證件等交給那些對手，讓這些家財付諸東流吧！」

　　博諾亞里從家裡出來的時候，霍里達斯正在樓上，孩子看到他，就親切地叫喊：「伯伯，你到哪裡去？我也要同你一起去！」

　　博諾亞里暗自抱怨：「真是倒霉透了。我剛要出門，他就要我帶他出去。唉，走吧！一切都會完蛋的！」

　　他剛走到外面花園，忽然聽到了一陣喧嘩聲，不遠處，緊挨商場的一位寡婦家裡房子著了火。博諾亞里看到這種場面，總是不忍心袖手旁觀。他急忙把那手帕包著的票據，藏在花園裡的花叢下，就去救火了。

　　等他再回到花園，花叢下的手帕包兒已不翼而飛。頃刻間，他的心像被長矛刺了一個窟窿，想道：「我又敗在尼爾肯托的手裡了。唉！寡婦家與我何關？即使燒成灰燼，對我又有什麼損失呢？」

　　他判斷，一定是那狡猾的尼爾肯托把手帕包兒拿走了。

　　他像一陣旋風似地衝進了帳房。尼爾肯托急忙關上了箱子，畢恭畢敬地站了起來，向氣沖沖的大少爺行了個禮。博諾亞里以為那些票據一定藏在箱子裡了，他立刻打開箱子，尋了起來。可是裡面除了帳本和一些便條外，再也沒有什麼別的東西了。即使把箱子倒過來，也見不到手帕包兒的影子。

　　博諾亞里憤怒地問道：「你到花園裡去過？」

　　「是的，我去過。我見你匆匆走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就出去看了一下。」

　　「我用手帕包著的一些東西，你撿了嗎？」

　　「沒有，先生！」尼爾肯托像正人君子一樣答道。

　　「你在撒謊！快還給我。不然，不會有你的好下場！」

　　博諾亞里大發脾氣，罵個不停。可是，到底丟了什麼東西，他也不能告訴管家。因為那些東西，他也是順手牽羊拿來的。他只是暗自悔恨，詛咒自己太粗枝大葉了。

　　博諾亞里在帳房裡大鬧了一通，又回到花園裡藏過東西的花叢下，尋找起來。他對天默默發誓──不找到那包東西，就不離開。至於怎麼尋找，他也沒有想出好主意。只是像個發怒的小孩，一邊跺腳，一邊嘟嘟囔囔：「會找到的，會找到的！」

　　最後，他疲憊不堪地坐在花叢下。孤獨一人，身邊什麼人也沒有，什麼東西也沒有。他想從現在起，他只好孑然一身，一無所有地和命運、和世界搏鬥，對他來說，尊嚴、人格、愛情、溫柔──這一切都蕩然無存了。剩下的只是毀滅自身和毀滅他人。

　　思想上的痛苦和體力上的極度疲勞，使博諾亞里倒在地上，不知不覺地睡著了。一覺醒來，還沒有弄清自己在什麼地方，就明明白白地看到霍里達斯站在自己身旁。小孩見伯伯醒來了，便問道：「伯伯，你丟了什麼？能告訴我嗎？」

　　博諾亞里被問呆了。他沒法回答侄兒的問題。

　　「要是我能給你找回來，你打算送給我什麼禮物？」霍里達斯繼續問道。

　　博諾亞里心裡想，難道就這麼湊巧，是他拾了嗎？他對侄兒半開玩笑地說：「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給你。」他自己知道，他已一無所有了。

　　霍里達斯從衣兜裡掏出了博諾亞里要找的手帕包兒。包票據的花手帕，上面有老虎的圖案，伯伯曾多次給他看過。他也特別喜歡這種手帕。當看管他的僕人都去救火時，他來到花園，發現了這個手帕包。

　　博諾亞里把霍里達斯抱在懷裡，默默地坐著。不一會，他的淚水簌簌地滾落下來。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為了使新買來的狗聽話，他總是愛用鞭子抽打它。有一天，他的鞭子丟失了，哪裡也找不著。他正失望地坐著休息，那隻狗不知從什麼地方找到了鞭子，用嘴銜著，放在主人的腳下，還得意洋洋地搖著尾巴。從那以後，他再也不忍心用鞭子打狗了。

　　博諾亞里匆匆擦去眼淚，問道：「霍里達斯，對我說吧，你要什麼？」

　　「伯伯，我要你的這條手帕。」小孩不假思索地說。

　　「好的，霍里達斯！來吧，騎到伯伯肩膀上來！」

　　博諾亞里把小孩馱在自己肩上，立刻來到了裡屋。到臥室一看，基龍正在把晒了一整天的被褥從陽臺上收回來，攤在床上。她看到霍里達斯騎在伯伯的肩上，驚慌地叫了起來：

　　「快放下來，快放下來。別摔了他。」

　　博諾亞里凝視著基龍的臉，說：「你別擔心，我不會摔著他的。」

　　說著，他把霍里達斯放了下來，送到了基龍的懷裡。然後，他把那些票據交給了妻子，並說：「這些，是霍里達斯財產的票據，你好好保存吧！」

　　「你從哪裡得到的？」基龍驚訝地問道。

　　「偷來的！」博諾亞里回答說。

　　隨後，他把侄兒又拉到自己懷裡，說：「把手帕拿去吧！孩子，這是你伯伯僅有的一點珍貴財產，拿去吧！」

　　說完後，他把手帕放到了侄兒的手裡。再次仔細地看了看妻子。他看到，妻子已不是原來那樣秀麗苗條了。她不知不覺地發了福。她的外貌，也完全符合哈爾達爾一家長媳的身分了。還有什麼可說的呢！博諾亞里最好放棄所剩的一切，去獻身於阿馬魯的詩歌。

　　當天晚上，家裡再也沒有見到博諾亞里了。只有他留下的一張紙條，說他外出去找工作了。

　　博諾亞里不等父親的葬禮舉行完畢，就悄然出走了。這件事使當地的聖人們大為不滿，感到憤慨。

　　（一九一四年四月）

十一　姐姐

　　一

　　達拉在詳細地講述一個鄰居（同她住在一個村子裡的一個不幸的女人）的無理而殘暴的丈夫胡作非為之後，簡要地歸結道：「像這樣的丈夫，應當用火去燒他的嘴。」

　　久伊戈巴爾先生的妻子紹西，聽了這種議論，感到很難過。一個女人，最多只能看到自己的丈夫嘴裡叼著一支點燃的香菸，如果除此之外還想用什麼火焰去燒他的嘴，那還成什麼體統！

　　因此，她對此表示了一點不同的意見，而狠心的達拉卻更加激憤地說：「寧可守七輩子寡，也不嫁給這樣的男人！」她說完便氣沖沖地離去，大家也都不歡而散。

　　紹西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可不能想像，丈夫會做出這樣一些壞事，而且為此要對他那樣狠心。」當她在心裡回味著這句話的時候，在她那顆溫柔的心裡，就對出門在外的丈夫產生了一種愛戀的感情；她伸展雙臂倒在床上，倒在她丈夫睡覺的位置上，吻著他的枕頭。在這個枕頭上，她感覺到了丈夫頭上的氣息。然後，她閂上門，從木盒子裡取出一張因時間過久而褪了色的丈夫的照片和他親筆寫的幾封信，坐在屋裡看著。在這一天寧靜的中午，她就這樣獨坐在房間裡，回憶著往事，流著傷心的眼淚，痛苦地熬磨時光。

　　紹西科拉和久伊戈巴爾，已經不是新婚夫婦。他們在童年就結了婚，並且已經有了子女。夫妻倆長期生活在一起，所以就覺得日子過得很平淡。他們兩個人中，任何一方都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愛戀激情。夫妻倆在一起度過了將近十六個年頭，從來沒有分開過。可是為了工作她丈夫突然到外地去之後，紹西心裡就湧起了一股強大的愛情之波。離別的紐帶拉得越緊，心裡的愛情結扣就繫得越牢；在愛情結扣鬆弛的情況下，她倒沒有這樣的感覺，現在她卻感到很苦惱。

　　就這樣，在過了這麼多年之後的今天，在這樣的年歲，已經做了母親的紹西，竟在這樣一個春天的中午，獨自倒在房間裡的空床上，做起了充滿青春激情的新娘子美夢。情不自禁地湧現在生活面前的這種愛情，今天忽然以它那溫柔的歌聲把紹西驚醒了，她彷彿覺得是在默默地逆著這種愛情的溪流而上，並且看到了兩岸遠處那許許多多金碧輝煌的城池和鬱鬱蔥蔥的叢林──但是在那已經逝去的幸福渴望中，現在再也沒有她的立足之地。她在心裡想：「我再和丈夫重逢的時候，可再不能讓生活平淡無味，不能再虛度春光了。」她過去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曾多次嘀嘀咕咕地攪得丈夫不得安生；今天她懷著懺悔的心情默默地發誓：從今往後，再也不急躁了，再也不違拗丈夫，一切都要按照丈夫的囑咐去做；不管丈夫的行為好壞，她都要懷著一顆愛戀而溫柔的心來忍受這一切──因為丈夫就是她的一切，丈夫是最親愛的人，丈夫就是神呀！

　　紹西科拉從前是她父母的獨生愛女。所以，久伊戈巴爾儘管收入不多，可是他對未來一點兒都不憂慮。他岳父有相當多的財產，足夠他們一家將來在鄉下過王公般的生活。

　　現在，紹西的父親伽利普羅松諾幾乎到了桑榆之年，卻不合時宜地新添一子。說實話，對於父母這種出乎意料之外的、不合適的行為，紹西心裡感到很不是滋味，久伊戈巴爾也特別不高興。

　　父母的鍾愛都集中到這個老來子身上了。這個新生的、瘦小的、只知道吃奶和睡覺的小舅子，伸出兩隻軟弱的小手，無意識地把久伊戈巴爾的一切希望都抓走了。這時候，久伊戈巴爾在阿薩姆邦的茶園裡找到了一個工作。

　　大家都勸他就近找個事情做，但不知道他是和大家賭氣，還是了解在茶園裡有某種迅速發跡之道，誰的話他都不聽；他將紹西和孩子一塊送回岳父家裡，就到阿薩姆去了。這是他們夫妻婚後的第一次離別。

　　為此事，紹西很生她那年幼兄弟的氣。她心裡的這種不滿又說不出口，所以這種情緒就更加強烈。那孩子照常安靜地吮吸著乳汁，或者閉著眼睛睡覺，可是他的姐姐卻日夜不安地發脾氣，不是說牛奶太熱，就是說米飯太涼，再不就說孩子上學遲到了，等等，攪得大家都不得安寧。

　　沒過多久，孩子的母親去世了。這位母親在臨終的時候，把這個嬰兒交給了自己的女兒照管。

　　不久，這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就輕而易舉地占據了他姐姐的心。他高聲叫著撲到他姐姐的身上，總想用他那無牙的小嘴去咬她的嘴唇、眼睛和鼻子；他一旦用小手抓住她的頭髮，就怎麼也不肯放開；每當太陽升起之前，他就醒了，然後爬到他姐姐身邊，溫柔地貼在她的身上，接著就大喊大叫起來；他開始口齒不清地呼叫她「喋喋」了，並且在她工作或休息的時候，他盡做一些不讓他做的事，吃一些禁止他吃的東西，他到處亂跑，開始給她搗亂，因此，紹西就再也不得安生。在這個任性的小霸王面前，她徹底屈服了。因為這個孩子沒有母親，所以他就可以對姐姐施展無限的權力。

　　二

　　這孩子名叫尼爾莫尼。他兩歲那年，父親得了重病。家裡給久伊戈巴爾去了一封信，叫他火速回來。久伊戈巴爾經過不少周折才請准假，當他回到家的時候，伽利普羅松諾已經奄奄一息。

　　伽利普羅松諾在臨死之前，委託久伊戈巴爾照管這個沒成年的孩子，並將四分之一的家產寫在他女兒的名下。

　　為了照看家產，久伊戈巴爾只好辭退原來的工作，回到了家鄉。

　　經過長期分離之後，夫妻二人又重新團聚了。一件東西如果打破了，還可以把它準確地重新拼揍起來，但是兩個人在一個地方分離之後，又度過了漫長的歲月，是不可能還在原來那個地方一點不差地再重逢的。因為人的心是一種活的東西，它每時每刻都處在不斷的變化之中。

　　對於紹西來說，重新團圓激發了她新的感情。她彷彿覺得自己和丈夫才結婚不久似的。在過去的夫妻生活中形成的那種習以為常的淡漠之感，被離別期間的思念一掃而光了；她彷彿感到比以前更加需要自己的丈夫。她在心裡暗暗地發誓：「不管日子過得如何艱難，也不管歲月多麼漫長，我永遠不會再讓自己對丈夫的那種愛情火焰暗淡下來。」

　　久伊戈巴爾對待重新團聚的心理狀態，是與妻子截然不同的。以前，當夫妻二人生活在一起的時候，他所有的切身利益和各種習慣，都與妻子聯繫在一起，妻子成了他生活中一個常在的實體。假如沒有妻子，在他那日常生活習慣的大網裡就會突然出現許多漏洞。因此，初到外地的時候，久伊戈巴爾感到很不習慣，簡直就像掉進了深水裡一樣。但是，新的習慣漸漸地驅逐了過去的舊習慣。

　　還不僅如此。以前，他總是懶懶散散、無憂無慮地過日子。這兩年他振興家業的雄心勃發了，在他心裡就再也沒有什麼別的念頭。同這種新的強烈的願望相比，他從前的生活簡直就像虛幻的影子。女人性情的主要變化是受愛情影響，而男人則受罪惡企圖的驅使。

　　久伊戈巴爾過了兩年回來後，發現他的妻子與從前大不一樣了。他那年幼的小舅子為她的生活開闢了一個新的天地。這個新天地對他來說完全是陌生的；在這個新天地中，他和妻子是沒有共同語言的。他妻子多次試圖把自己對這孩子的鍾愛分一部分給自己的丈夫，但是很難說這種願望是否能夠實現。

　　紹西面帶微笑，抱著尼爾莫尼，來到丈夫的面前，可是尼爾莫尼拚命地摟著紹西的脖子，把臉藏在她的背後，根本沒有對久伊戈巴爾表現出任何親戚般的情意。紹西希望她這個小弟弟，能把學會的各種動人的把戲，在丈夫面前表演一番，可是久伊戈巴爾對此根本不感興趣，而且這個孩子也不特別熱心。久伊戈巴爾一點兒都不理解，在這個身材瘦弱、面孔嚴肅、皮膚黝黑的大頭孩子身上，到底有什麼值得如此厚愛的東西。

　　女人是很懂得愛的感情的。紹西很快就明白，久伊戈巴爾根本就不喜歡尼爾莫尼。從此之後，她就特別小心地照看著弟弟──盡量使他避開丈夫那雙冷漠、厭惡的眼睛。因此，這個孩子就成了她祕密關注的財寶，獨自寵愛的對象。眾所周知，愛的情感越是藏在心底，越是藏在無人之地，它就越發強烈。

　　尼爾莫尼哭的時候，久伊戈巴爾就非常反感，因此，每當這種時刻紹西就急忙把他抱在懷裡，用心地安慰他，哄他不要哭泣──特別是夜裡，如果是因為尼爾莫尼的哭叫妨礙了丈夫睡眠的話，她丈夫就會極端仇視這個愛哭的孩子，並且還要大發脾氣。這時候紹西就像罪犯一樣，感到困窘和不安，於是就立即把他抱在懷裡，走出房間，並且用十分懇切親昵的語調叫著「我的寶貝」、「我的心肝」、「我的寶石」來哄他入睡。

　　孩子們由於各種原因總是要吵架的。以前遇到這種情況，紹西總是懲罰自己的孩子，而袒護自己的弟弟，因為他沒有母親。可是現在隨著法官的更換，刑罰也變了。現在，尼爾莫尼常常無緣無故地受到嚴厲的責罰。這種無理的責罰，就像利箭一樣，刺痛了紹西的心。所以，她只好把受到責罰的弟弟領進自己的房間，給他糖果和玩具，撫摸他，吻他，企圖安慰他那顆受了傷的心。

　　結果發現：紹西越是疼愛尼爾莫尼，久伊戈巴爾就對他越討厭；反過來也一樣，久伊戈巴爾越是討厭尼爾莫尼，紹西就越向他身上噴灑愛的甘露。

　　久伊戈巴爾從來不粗暴地對待妻子，紹西也總是滿懷感情，默默而溫順地侍候丈夫；夫妻倆都是因為尼爾莫尼才傷害了彼此的心。

　　這種潛伏著的無聲的矛盾衝突，比起公開的爭吵來，更加令人難以忍受。

　　三

　　在尼爾莫尼的整個身體中，頭是最主要的。只要看他一眼，你就會覺得，他的頭彷彿是造物主在一根纖細的管子頂端吹起來的一個大氣泡。醫生們也常常擔心，這個孩子就像一個氣泡一樣，可能是短命的。很長時間他都不會說話和走路。看到他那張憂鬱深沉的面孔，你就會覺得，一定是他父母把自己晚年的一切憂患都壓在了這個瘦小的孩子頭上了。

　　在姐姐的關懷照料下，尼爾莫尼總算度過了難關，並且長到了六歲。

　　在加爾底克月兄弟節【註一】那天，紹西把尼爾莫尼打扮得像小少爺一樣，讓他穿上新上衣，披上圍巾，裹上鑲有紅邊的拖提【註二】。正當紹西為弟弟畫兄弟痣的時候，快嘴鄰居達拉走了進來。還沒有說上幾句話，她就和紹西爭吵起來。

　　【註一】兄弟節：印曆加爾底克月的十六日。在這一天，姐妹們在兄弟的額上畫吉祥痣，並祝他們幸福長壽。

　　【註二】拖提：印度男人的一種服裝，其實是一條長布，裹在腰間和臀部，相當於褲子，也譯作圍褲。

　　達拉說，一邊在暗地裡謀害自己的弟弟，一邊又在他的頭上裝模作樣地畫兄弟痣──那有什麼用呢！

　　聽了這話，紹西就像是被雷擊了一樣，她感到驚異、憤怒和痛苦。最後達拉還說，他們夫妻合謀暗算那個沒成年的尼爾莫尼，藉口償還尼爾莫尼地產拖欠的稅錢，假借她丈夫表弟的名義買下了他的家產。

　　紹西聽了之後，詛咒說：「誰散布這種流言蜚語，就讓他爛舌頭！」

　　她說完，就哭著跑到她丈夫那裡，把這種蜚短流長的議論告訴了他。

　　久伊戈巴爾說：「這年月誰都靠不住。吳潘是我的表弟。把田產交給他照管，我是很放心的。可是我真沒有想到，他會用拖欠稅款的辦法，自己買下了哈西洛布爾地區的田產。」

　　紹西聽了之後驚愕地問道：「那你怎麼不去告他？」

　　久伊戈巴爾說：「我怎麼能去控告自己的表弟呢！而且即便是告了他，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只會浪費錢財而已。」

　　相信丈夫，這本來是紹西最主要的天職，但是今天，她怎麼也不能相信他了。紹西覺得，這幸福的家庭，這愛情的歸宿，突然現出了十分猙獰的面孔。她曾經把這個家庭看成是自己的主要依託，可是她忽然發現，它只不過是一個自私而野蠻的大網──他們姐弟倆都被它纏在裡面了。她是一個女人，怎樣才能保護這個孤立無援的弟弟呢──她簡直想不出辦法來。她越想越感到憤怒和恐懼；越想就越疼愛她這個面臨危險的弟弟。她在想，假如她有辦法的話，她就會向印度總監提出申訴，甚至給英國女王寫信，請求他們來保護她弟弟的財產。女王怎麼也不會答應把哈西洛布爾地區的那處田產賣掉，屬於尼爾莫尼的那處田產每年有七百八十盧比的收入。

　　正當紹西思考著如何去謁見女王和如何制服她丈夫表弟的時候，尼爾莫尼突然發起高燒來，並且還伴隨著一陣陣的痙攣，常常處在昏迷狀態。

　　久伊戈巴爾請來了一個鄉村土醫生。紹西懇求丈夫去請一個好醫生來，但是久伊戈巴爾卻說：「怎麼，難道摩迪拉爾是個庸醫嗎？」

　　紹西跪在丈夫的腳下，苦苦哀求；久伊戈巴爾才說：「好吧，我到城裡去請個醫生來。」

　　紹西一直把尼爾莫尼抱在懷裡，甚至睡覺都摟著他。尼爾莫尼一刻也不讓她離開，總是纏著她，很怕姐姐抽空跑掉，就是在睡覺的時候，都拉著她的衣襟不放。

　　一整天就這樣過去了。晚上久伊戈巴爾回來後，說：「在城裡沒有找到醫生。醫生到很遠的地方看病去了。」他又說：「為了一起案子，我必須馬上到外地去。我已經囑咐過摩迪拉爾，他會按時來給孩子瞧病的。」

　　夜裡，尼爾莫尼昏昏沉沉，開始說起胡話來。第二天一早，紹西什麼都不顧了，就帶著生病的弟弟，乘船到城裡去。醫生就在家裡，他根本就沒有離開城市，哪兒也沒有去。醫生看到她是一個有身分人家的女人，便很快為她安排了住處，讓一個年老的寡婦照料她們，並且開始為孩子治病。第二天，久伊戈巴爾也趕來了。他氣得火冒三丈，命令妻子馬上跟他回去。

　　他妻子回答說：「你就是把我殺了，現在我也不能回去；你們是想把我弟弟弄死，他既沒有母親，又沒有父親；除了我，他再也沒有什麼親人了。我是要保護他的。」

　　久伊戈巴爾氣急敗壞地說：「那你就留在這裡好了，你再也不要回到我的家裡來了！」

　　「你的家？那是我弟弟的家！」紹西當時也發火了。

　　「好吧，我們走著瞧吧！」久伊戈巴爾說。

　　這件事使村裡的人感到很震驚。紹西的鄰居達拉說：「要和丈夫吵架，為什麼不坐在家裡吵呢？為什麼要離開自己的家而跑到外邊去呢？說一千道一萬，他畢竟是丈夫啊！」

　　紹西隨身帶來的錢都花光了，於是就賣掉自己的首飾，最後總算把弟弟從死神的手裡救了出來。後來，她聽說，在達里村有她父親的一個很大的莊園，那裡還有房產，各種收入加起來，每年大約有一千五百盧比。久伊戈巴爾勾結那裡的一個地主，把這處莊園改寫在自己的名下。現在，一切家產都成了他的，而紹西的弟弟就一無所有了。

　　尼爾莫尼痊癒後，可憐巴巴地說：「姐姐，咱們回家去吧！」那裡有他的夥伴──他的外甥們，他是很想念他們的。所以，他才一再地說：「姐姐，怎麼還不回到我們那個家裡去呀？」他姐姐聽了只是哭泣：「我們的家在哪裡啊！」

　　可是，只哭是沒有用的。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這孩子就再也沒有什麼親人了。紹西想到這裡，就擦乾了眼淚，來到副縣長達里尼先生的家裡，請求他的太太幫助她。

　　副縣長認識久伊戈巴爾。在他看來，一個有身分人家的女人，為了財產跑到外邊來和自己的丈夫打官司──有失體統。因此，他對紹西特別反感。為了哄騙紹西，他立即給久伊戈巴爾寫了一封信。久伊戈巴爾來了之後就硬拉著妻子和小舅子上了船，把他們拖回家去了。

　　夫妻第二次離別之後，又第二次團聚了。這是月下老人的旨意！

　　過了很多天，尼爾莫尼又回到了家裡。他見了從前的夥伴，十分高興，於是便和他們一起玩了起來。看到他那種無憂無慮的高興勁兒，紹西的心都要碎了。

　　四

　　冬天，縣長大人到郊外巡視。為了狩獵，他就在村裡搭起了帳篷。在村裡的路上，尼爾莫尼見到了這位大人。別的孩子都把這位大人看作是青面獠牙、頭上長角的怪獸（就像瘏那伽【註】的詩歌中所描述的那樣），所以一看到他就跑得遠遠的。但是天性沉靜的尼爾莫尼，卻懷著一種強烈的好奇心，安詳地望著這位大人。

　　【註】瘏那伽：印度古代著名的政治家，孔雀王朝的重臣，旃陀羅笈多王的賢相。

　　縣長對他很感興趣，走到他跟前，問道：「你在學校裡讀書嗎？」

　　孩子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回答說：「是的。」

　　這位大人又問他：「你在讀些什麼書籍？」

　　尼爾莫尼不明白「書籍」這個詞的意思，只是呆呆地望著縣長的臉。

　　尼爾莫尼興致勃勃地向姐姐詳細講述了他與縣長大人見面的情景。

　　中午，久伊戈巴爾穿上禮服，纏上頭巾，去拜謁縣長。在縣長周圍聚集了一大群人──原告、被告、衙役、警官等等。縣長大人怕熱，就叫手下的人把桌子擺在帳篷外的樹蔭下，他就坐在那裡。縣長讓久伊戈巴爾坐在椅子上，開始向他詢問當地的情況。在普通的鄉下人面前，久伊戈巴爾坐在這光榮的席位上，心裡感到有些飄飄然了。他在想：「現在，丘克羅波爾迪家族或儂迪家族中有人來看一看，該多好哇！」

　　正在這時候，一個罩著面紗的女人帶著尼爾莫尼，來到了縣長面前。她對縣長說：「大人，我把我這個無依無靠的弟弟交給您了。請您來保護他吧！」

　　縣長大人看見這個他已經見過的沉靜的大頭孩子，判斷她一定是一個有身分人家的女人，因此立即站起身來說：「請到帳篷裡邊來吧。」

　　這個女人說：「我想要說的話，就在這裡說吧。」

　　久伊戈巴爾面色蒼白，坐立不安。好奇的村裡人，懷著極大的興趣從四面圍攏來。縣長大人一揮手杖，他們就紛紛嚇跑了。

　　紹西當時拉著她弟弟的手，從頭至尾把這個沒有父母的孩子的全部歷史講了一遍。久伊戈巴爾幾次想打斷她的話，但是縣長面帶慍色，大聲呵斥他「住嘴」，並且執著手杖命令他站起來。

　　久伊戈巴爾默默地站立著，他只能在心裡向紹西喊叫。尼爾莫尼緊緊偎依著姐姐，驚愕地立在那裡靜聽著。

　　紹西講完之後，縣長又向久伊戈巴爾提了一些問題。聽了他的回答，縣長沉默了好久，最後對紹西說：「孩子，這件事雖然不歸我管，但請你放心，我一定妥善處理。你不用害怕，帶著你弟弟回家去吧。」

　　紹西說：「大人，在那棟房子沒有歸還給我弟弟之前，我是不敢再把他帶回家的。您現在要是不肯把尼爾莫尼留下，那就沒有人能保護他了。」

　　縣長大人問她：「那你準備到哪裡去呢？」

　　紹西說：「我回到我丈夫的家裡去，我倒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縣長大人微微一笑，只好同意帶著這個脖子上掛著護身符、身材瘦小、皮膚黝黑，性情沉靜溫和的孟加拉孩子。

　　紹西向縣長告辭的時候，這孩子還拉著他姐姐的衣襟。縣長大人說：「孩子，你不要怕，過來吧。」

　　紹西在面紗裡面不住地流眼淚，她說：「我的好兄弟，去吧！你還會見到你姐姐的。」

　　紹西一邊說著，一邊把他摟在懷裡，用手撫摸著他的頭和背，然後讓弟弟放開她的衣襟，就匆匆地走了。縣長伸出左手摟著尼爾莫尼，但他卻喊叫著「姐姐，姐姐」，大哭起來。紹西再一次轉過身來，望著弟弟，站在遠處伸出右手，示意他安靜下來，然後懷著一顆破碎的心走了。

　　在那棟他們很早就十分熟悉的、古老的房子裡，他們夫妻又團聚了。這是月下老人的旨意！

　　然而，這次團聚的時間不長。因為，此後不久的一天早晨，村裡人聽說，紹西夜裡患霍亂死了，而且就在那天夜裡她的屍體已經火化。

　　對於這件事，沒有人說長道短。只有他們的鄰居達拉，常常想大發議論，可是大家都勸她住嘴。

　　紹西在與弟弟分別的時候，曾經向他許諾：他們還會再見面的。我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實現了這個諾言。

　　（一八九五年三月）

十二　喀布爾人

　　我五歲的小女兒米妮，整天咭咭呱呱不停嘴。她出生後只花一年時間，就學會了講話。這以後，只要沒有睡著，她簡直就沒有一分鐘安靜過。她母親怎麼罵她，也不能使她少說幾句。可我卻不這樣。假如米妮沉默不語，我就覺得很不自在，時間一長我就難以忍受。因此，米妮與我聊天，總是津津有味，神采飛揚。

　　一天上午，我正忙著寫一部小說的第十七章。米妮來了，說：「爸爸，看門人羅摩多亞爾把『烏鴉』叫『老鴉』。他什麼都不懂，是嗎？」

　　我還沒有來得及向她解釋──世界上的語言千差萬別各不相同的時候，她已扯到另一個話題上去了：「爸爸，你說說，博拉講天上有隻大象，它鼻子一噴水，天就下雨了！你看，她怎麼能這樣胡說八道呢？她就會嘮叨，白天黑夜地嘮叨！」

　　她不等我思索片刻發表意見，又突然問道：「爸爸，媽媽是你的什麼人？」

　　我默想──她是我親愛的……但對米妮卻搪塞道：「米妮，去跟博拉玩吧！我正忙著呢！」

　　米妮沒有走，就在桌邊我的腳旁坐下來了。手不停地敲著膝蓋，小嘴像說繞口令似地唸唸有詞，自個兒玩了起來。在我小說的第十七章裡，主人公普羅塔普．辛格，在漆黑的夜晚，正抱著女主人公卡喬瑪拉，從監獄很高的窗戶縱身跳到下面的河水裡！

　　我的房間面向街道。忽然，米妮不玩了，跑到窗前叫了起來：「喀布爾人，啊，喀布爾人！」

　　街上一個高個兒喀布爾人，拖著疲憊的腳步經過這裡。他穿著汙穢寬大的衣服，頭纏高高的頭巾，肩上扛著一個大口袋，手裡拿著幾盒葡萄乾。我的寶貝女兒看到他後，很難說有什麼想法，但她開始大聲地叫喚他。我想，這扛大口袋的又是一個災難，我小說的第十七章再也寫不完了！

　　聽到米妮的叫喚，喀布爾人微笑地轉過身，朝我們家走來。米妮看到這情景，急忙跑到裡屋，躲藏得無影無蹤。她可能有一個稀裡糊塗的想法──那大口袋裡藏著幾個和她一樣活蹦亂跳的小孩。

　　喀布爾人走到我跟前，面帶笑容地和我打招呼。我心想，儘管小說主人公普羅塔普．辛格和卡喬瑪拉的情況，是那樣的緊急，但是，既然把小販叫到家裡來了，不買點什麼總是說不過去的！

　　買了點東西，就開始聊了起來。我們從阿卜杜勒．拉赫曼【註】、俄羅斯人、英國人一直扯到保衛邊界的政策。他動身要走的時候，問道：「先生，你那小姑娘哪裡去了？」

　　【註】阿卜杜勒．拉赫曼：十九世紀末葉阿富汗的國王。

　　我設法打消米妮毫無根據的恐懼，把她從裡屋領了出來。米妮靠著我，以疑惑的眼光，看著喀布爾人和他的大口袋。小販從袋子裡掏出一些葡萄杏子等乾果，遞給米妮。但她什麼也沒要。反而倍加疑心，更加緊緊地挨著我。他們首次會面就是這樣的！

　　幾天之後的一個上午，我剛要出門，忽然看到我女兒坐在門口的長凳上，正和坐在她腳邊的喀布爾人滔滔不絕地說話。那小販滿臉堆笑地聽著，間或也用蹩腳的孟加拉語發表點自己的想法。除了爸爸之外，在米妮五年的生活經歷中，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耐心的聽眾。我還看到，她那小紗麗的衣角上堆滿了杏子和葡萄乾。我對喀布爾人說：「你給她這許多東西幹什麼？請不要再給了。」

　　說著，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半盧比的硬幣，交給了小販。

　　他心不在焉地接過錢來，丟進了口袋。

　　回家後，我發現，那枚硬幣引起了比它價值多一倍的麻煩！

　　米妮的媽媽拿著銀白鋥亮、圓溜溜的硬幣，以責備的口氣，不斷追問米妮：「這硬幣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喀布爾人給我的！」米妮回答說。

　　「你怎麼能要喀布爾人的錢呢？」

　　「我沒有要，是他自己主動給我的。」米妮差一點要哭出來了。

　　正好我回來了，才把米妮從面臨的災難中解救出來。

　　後來才知道，米妮和喀布爾人已不是第二次見面了。小販每次來，總是用杏子等乾果來賄賂米妮那小小的貪婪的心。

　　他取得了米妮的信任。

　　我看到，這兩個朋友常常做一些有趣的遊戲。或者講些開心的笑話。比如有一次，我女兒一見到羅赫莫特，就笑嘻嘻地問道：「喀布爾人，啊！喀布爾人！你大口袋裡裝的是什麼呀？」

　　羅赫莫特鼻音很重地笑著回答說：「裡面裝了一隻大象。」

　　即使小販口袋裡有一隻像，這本來也沒有什麼好笑的。可是，別小看這類並不算聰明的俏皮話，卻使他們倆感到非常開心和愜意。秋天的早晨，當聽到這兩個孩子──一個成年的和另一個未成年的──天真無邪的笑聲時，我也感到由衷的喜悅。

　　他們之間還有一類話題。羅赫莫特問米妮：「小人兒，你什麼時候到你公公家裡去？」

　　孟加拉家庭的姑娘，一般早就知道公公家是怎麼回事。但是，我們有點新派作風，還沒有跟孩子講過「公公家」這類事情。因此，米妮對羅赫莫特的問題，有些莫名其妙。不過，米妮的性格是不允許她默不作答的。於是，她機靈地反問道：

　　「你去公公家裡嗎？」

　　羅赫莫特對著想像中的「公公」揮起了粗壯的拳頭說：

　　「我要揍公公【註】！」

　　【註】「公公」和「公公家」，除了其直接含義外，在下層人家有時暗指警察和監獄，因監獄裡不用花錢，也有飯吃。

　　米妮想到，她並不知曉的公公將要挨揍，處於尷尬境地時，不禁放聲大笑起來了。

　　正值秋高氣爽。在古代，這是帝王東征西討的大好時光。我從來不離開加爾各答，哪兒也不去。但我的心靈，卻周遊世界各地。我是我那房屋一角的永久居民。可是，我的心對外部世界總還是興致勃勃的。聽到一個外國名詞，我們的心就飛到了那個國度。彷彿見到了那裡的人民，見到了那裡的江河山嶽。那裡叢林中的茅舍景象從我心底油然而生，想像到他們歡樂自由的生活。

　　我習慣於植物似的固定生活。一提到要離開我那屋角外出旅行，簡直不亞於晴天霹靂。每當上午，我坐在書房桌前，與喀布爾人聊天的時候，我的心就在漫遊。喀布爾人操著不純正的孟加拉語，高聲地給我講述自己的故鄉。我的眼前呈現出一幅異國的畫面：高聳入雲難以攀登的崇山峻嶺，夕陽給它們染上了一層紅色；馱著貨物的駱駝，在狹窄的山間小徑上緩緩而行；裹著頭巾的商人和旅行者，有的騎在駱駝上，有的步行，有的手持長矛，有的拿著老式獵槍……

　　米妮的母親生性極為膽怯。一聽到街上的吵鬧聲，她就以為世上所有的醉漢都懷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要擁到我們家裡來。她認為，這個世界到處都充滿了小偷、強盜、醉漢、毒蛇、猛虎、瘧疾、毛蟲、蟑螂和英國士兵。雖然年歲不小了，處世已經這麼多年（當然，也不算太多），但她那恐懼心理仍未完全消失。

　　她對羅赫莫特這個喀布爾人，也總是疑神疑鬼。她常常提醒我，要注意他的行動。我總是想消除她的疑惑，一笑了之。可是，她會接二連三地向我提出問題：「難道就從來沒有小孩被拐走過？難道喀布爾那裡沒有奴隸買賣？對於一個喀布爾壯漢來說，要拐走一個小孩難道完全是荒誕無稽的嗎？」

　　我承認，這種事雖說不是不可能的。但是，平心而論，我卻不太相信。不管我怎麼解釋，我妻子就是不聽，始終為小女兒擔憂。儘管如此，我也不能毫無理由地把羅赫莫特拒之門外呀！

　　每年一月中旬，喀布爾人總要回國一趟。回國前夕，他就忙著挨家挨戶收欠款。不管多忙，他每天都要抽出時間來看米妮。見此情景，自然會認為他們倆人之間，似乎存在什麼密約。如果他上午沒有來，傍晚一定會來的。黃昏時，在屋裡牆角處突然發現這個高大的、穿著寬敞衣服、扛著大口袋的小販，連我也不免要惴惴不安。然而，當看到米妮笑著跑進來，叫著「喀布爾人，啊，喀布爾人」，以及見到這兩位忘年之交沉浸在往日天真的歡笑之中時，就感到擔心是多餘的了。

　　一天早晨，我坐在小房間裡看校樣。過一兩天喀布爾人就要回國了。天氣很涼，使人有些顫慄。陽光透過窗戶照到我伸在桌下的腳上，使人感到溫暖和舒適。八點鐘左右，早出做生意的小販都蒙著頭，縮著脖子回家了。就在這時候，忽然街上傳來了一陣喧嘩聲。

　　我朝外一看，見羅赫莫特被兩個警察綁著走過來。後面跟著一群看熱鬧的孩子。喀布爾人的衣服上血跡斑斑。一個警察手裡拿著一把帶血的刀。我走出家門，叫住警察，打聽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眾說紛紜之中，我從警察和羅赫莫特那裡得知：原來是我們一位街坊鄰居欠了喀布爾人一條拉姆普爾出產的圍巾錢，但他不認帳，引起一場爭吵，對罵起來。羅赫莫特刺了他一刀。

　　喀布爾人正在盛怒之下，痛罵那個賴帳的鄰居。米妮從屋裡走出來叫著：「喀布爾人，啊，喀布爾人！」

　　羅赫莫特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今天，他肩上沒有大口袋，自然米妮不能與他談論早就習已為常的，口袋裡裝象之類的話題。於是米妮問道：「你去公公家裡？」

　　喀布爾人笑了笑，說：「是的，我正要到那裡去！」

　　看到自己的回答沒有使孩子發笑，他便舉起了被銬著的雙手，說：「要不然，我會揍公公的。可手被銬住了，有什麼辦法呢！」

　　由於造成致命傷害，羅赫莫特被判處幾年徒刑。

　　他被人忘卻了！我們仍在原來的房間裡坐著，做著原來的事情。時間一天一天地流逝，我們卻想不起那個曾是自由的，而現在在監獄裡度日如年的喀布爾山民了。

　　活潑的米妮，交了一些新朋友，完全忘記了那位老朋友。我作為她的父親，也不得不承認，她這種交新忘舊的行為是十分令人羞愧的。後來，她日漸長大，再也不跟男孩子玩耍，只與女朋友在一起。甚至在我的書房裡，也很難見到她。我和她也疏遠了。

　　轉眼幾年過去了，又是一個風和日麗的秋天。我家米妮已定好了婚期。婚禮將在杜爾伽大祭節舉行。當杜爾伽回到凱拉斯聖山去的時候，我家的寶貝也要到她丈夫家裡去了，這將使父親感到天昏地暗。

　　早晨，朝霞滿天。雨後的秋日，清新的陽光宛如純金一樣地斑駁燦爛。連加爾各答小巷裡鱗次櫛比的破舊磚房，也被這霞光抹上了一層奇妙的色彩。

　　今天，天剛破曉，我們家就吹奏起歡慶的嗩吶。這聲音，彷彿是從我的胸膛裡、我的骨髓裡，迸發出來的嗚咽哭泣。悲傷的曲調把我的離愁別恨和秋日的明媚陽光揉搓在一起，傳送到遠方。今天，我的米妮要出嫁了。

　　從清晨起，我們家就熙熙攘攘，忙忙碌碌。院子裡搭起了席棚。房間和走廊裡的吊燈叮噹作響，歡聲笑語此起彼伏。

　　我坐在書房裡查看帳目，羅赫莫特走進來向我問好。

　　起初，我沒有認出他來。他沒有帶大口袋，沒有留長髮，他的身體也失去了從前的虎虎生氣。最後，看到他在微笑，我才認出他來。我說：「羅赫莫特，什麼時候來的？有什麼事？」

　　「昨天晚上，」他說，「我出獄了。」

　　這話聽起來很刺耳。我從來沒有這麼清楚地見過傷害自己同胞的凶手。看到他，我的心都緊縮了。我希望，在今天這個喜慶的日子裡，他趕快離開這兒，就萬事如意了。我便對他說：「今天我們家裡有事，我也很忙，你走吧！」

　　他一聽這話，立即起身就走。走到門口，他遲疑不決地說：「我可不可以再與小人兒見一面？」

　　他相信米妮可能還是從前那個樣子。他想米妮大概又會像從前那樣叫著「喀布爾人，啊，喀布爾人」跑進來；他們之間仍然會像往日那樣，天真爛漫地談笑風生。不是嗎！他為了紀念過去的友誼，還專門帶了一串葡萄和一小紙包乾果呢！這些東西顯然是從同鄉那裡要來的──他自己的大口袋早就沒有了啊！

　　「今天家裡有事，」我說，「你什麼人也見不著。」

　　他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呆站了一會兒。他以冷漠的眼光又看了我一下，說了聲「先生再見」，就朝門外走去。

　　我覺得有些抱歉，正想叫他回來。這時，只見他自己轉過身來，走到我跟前說：「這葡萄和一點乾果是專給小人兒帶來的，請你交給她吧！」

　　我接了下來，正要給錢時，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說：「您是很仁慈的，我一輩子也忘不了。請別給我錢！先生，在家鄉，我也有一個像你女兒一樣的閨女。我一想起她，就帶點果子給你的女兒。到你們家來，我不是為了做買賣賺錢的。」

　　說到這裡，他把手伸到寬大的衣服裡，從胸脯什麼地方掏出一張又小又髒的紙來。他小心翼翼地把紙打開，在我書桌上用雙手把它抹平。

　　我看到，紙上有一個小小的手印。它不是一張照片，也不是一張圖像。小手上的髒跡還清晰可辨地印在紙上。羅赫莫特每年來加爾各答街上做買賣，總是把回憶女兒的印跡裝在心窩裡。這樣，他彷彿感到有一雙溫柔的小手，在撫摩著他那被離愁折磨著的心。

　　凝視著手印，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忘了他是喀布爾小販，而我是孟加拉貴族。我只是想：他也和我一樣──我是父親，他也是父親！他那山區家鄉的小帕爾博蒂的手印，使我想起了米妮。我立刻派人把她從裡屋叫來。裡屋很多人都反對這樣做，但我不聽他們的。米妮出來了。她穿著鮮艷的紅綢衣服，額頭上點著檀香痣，打扮成新娘子的米妮，含羞靦腆地站在我面前。

　　喀布爾人見到米妮很驚訝。他們再也不能進行往日那種愉快的交談了。他終於笑著說：「小人兒，你就要到公公家裡去了？」

　　米妮現在已懂得了「公公家」的含義。她再也不能像過去那樣回答了。聽到羅赫莫特的問話，羞得滿臉通紅。她轉過身去站在那裡。我想起了米妮和喀布爾人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我的心有些隱隱作痛。

　　米妮走了。羅赫莫特深深地嘆了口氣，就在地上坐了下來。他突然感到，他的女兒在這漫長的歲月裡，也該長得這麼大了。需要和她進行新的交談，新的結識。她也不會是往日的模樣了！已經八年了！這期間，誰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沒有？在秋日和煦的陽光裡，嗩吶吹奏起來了。羅赫莫特坐在加爾各答的一條巷子裡，冥想著阿富汗的光禿禿的群山。

　　我拿出一張支票遞給他，說：「羅赫莫特，你回家去吧！回到自己女兒身邊去！願你們父女重逢的歡樂，給我的米妮帶來幸福！」

　　由於送了這份禮物，婚禮的場面不得不有所縮減。不能像原來設想的那樣點電燈、請樂隊。家裡的女眷們都很不滿。

　　但是，我卻感到，幸福的光芒使這喜慶的節日格外生輝！

　　（一八九二年十一月）

十三　女乞丐

　　一

　　在克什米爾有一座小小的村莊，村子四周到處都是綿延起伏、高聳入雲的群山。村裡的一棟棟小茅屋隱沒在幽暗的綠樹叢中。幾條湍急歡樂的小溪，流經成行的樹蔭，滋潤著村中茅屋周圍的土地，捲著從樹上落下來的花朵和樹葉，流入附近的一個湖裡。遠處有一個平靜的池塘──清晨，羞澀的朝霞為它塗上胭脂；中午，太陽為它灑下金光；傍晚，層層彩雲在它身上映上倒影。它就像山上仙女的明鏡一樣，在望月的溶溶月色下閃爍著銀光，日夜歡笑著。這個被濃密樹林圍繞著的幽暗村落，宛如披著一幅黑色面紗，避開人世的吵擾，孤零零地藏在靜謐的群山裡。遠處綠茸茸的草地上，牛兒在吃草；池塘邊，村裡的姑娘們正在汲水；棲息在村中昏暗的樹叢中的林中詩鳥──多愁善感的印度夜鶯，正在唱著憂傷的歌兒。整個村莊就像是詩人的夢境一樣。

　　在這個村子裡，住著一對非常要好的男女少年。他們倆兒經常手拉著手在村裡遊玩；在波庫爾樹叢中採擷鮮花；當啟明星剛剛在天空中隱沒，朝霞剛剛為雲朵染上紅色，他們倆猶如兩朵離莖的荷花，並肩擊浪遨遊在池塘裡。寧靜的中午，在山頂涼爽的樹蔭下，十六歲的奧莫爾辛赫，用溫和的語調緩慢地朗讀著《羅摩衍那》。每當讀到為非作歹的羅波那劫走悉多的時候，他就義憤填膺，怒不可遏。十歲的科莫爾代碧，用她那雙沉靜的眼望著他的臉，靜靜地聽著他朗讀，每當聽他讀到悉多在無憂林中慟哭的時候，她的睫毛上就掛滿了淚花。廣闊的天宇漸漸地升起了星光，螢火蟲在黑暗的暮色中閃著光亮，這時候他們倆便手拉手回到了茅屋。科莫爾代碧自尊心很強；要是誰說了她幾句，她就會把臉藏在奧莫爾辛赫的懷裡，哭泣不止。如果奧莫爾辛赫對她婉言安慰，小心翼翼地吻著她那掛滿淚水的面頰，為她拭去淚水，那麼這個女孩的一切痛苦就會消逝。她只有一個寡婦母親和她所愛戀的奧莫爾辛赫，在世界上她再也沒有什麼親人；母親和奧莫爾辛赫，成了她受委屈時候的安慰者和玩耍時候的夥伴。

　　女孩子的父親，在村裡頗受尊敬。因為他曾經在王宮做過高官，大家對他都很敬重。科莫爾自幼生長在富貴之家，生活在人們所景仰的遙遠的天堂，從來沒有接觸過村裡的女孩子們。從童年起，她就和她鍾愛的朋友奧莫爾辛赫在一起玩耍。奧莫爾辛赫是軍事統帥奧吉多辛赫的兒子，雖然他們財產不多，卻出身高貴，因而科莫爾和奧莫爾就定了婚。有一次曾經有人來說媒，建議把科莫爾嫁給一個名叫莫洪拉爾的富翁的兒子，可是科莫爾的父親知道他品行不端，沒有同意這樁婚事。

　　科莫爾的父親已經死去。她家的財產慢慢地消耗光了。用石料建築的住宅逐漸毀壞。她家的尊嚴也一點一點地喪失，那眾多的朋友一個一個地疏遠了她們。無依無靠的寡婦離開破舊的住宅，住進了這座小茅屋，從豐衣足食的幸福天堂，降到極端貧困的茅屋，過著艱難困苦的生活。維護尊嚴的手段已經遠遠離去，甚至連維持生命的食品都沒有──尊貴的姑娘怎麼能忍受這種困苦呢？慈愛的母親即使要去乞討也絕不能讓科莫爾遭受貧困的煎熬。

　　不久，科莫爾就要和奧莫爾結婚。離婚期只有一兩個星期了。奧莫爾和科莫爾在村裡散步，同時向她講述未來的幸福生活：他們倆長大之後，將在那座山頂上盡情遊玩，在那個池塘裡盡情游泳，在那個波庫爾樹林中盡情地採摘鮮花。他深情地談論著他的嚮往。姑娘從奧莫爾口中聽到他們未來的設想，完全沉浸在幸福和歡樂之中，她用飽含激情的目光凝望著奧莫爾的臉，正當這一對男女少年沉浸在想像中的月色溶溶的幸福天堂的時候，從京都傳來了消息：王國的邊陲爆發了戰爭。軍事統帥奧吉多辛赫要去參加戰鬥，並且還要把他的兒子奧莫爾辛赫也帶去學習打仗。

　　黃昏降臨了，奧莫爾和科莫爾站在山頂上的樹蔭下。奧莫爾說：「科莫爾，我要走了，往後讓誰給你讀《羅摩衍那》呢？」

　　姑娘眼淚汪汪地望著他的臉。

　　「你看，科莫爾！這落下的太陽明天還會升起，可我再也不會去叩你家的屋門了。那麼，你說說看，你以後和誰在一起呢？」

　　科莫爾什麼都沒說，只是默然佇立著。

　　奧莫爾說道：「朋友，如果你的奧莫爾死在戰場上，那麼……」

　　科莫爾用她那雙小手摟住奧莫爾的腰，哭了起來；她說：

　　「奧莫爾，我這樣愛你，你為什麼要死呢？」

　　奧莫爾頓時熱淚盈眶；他急忙拭去眼淚，說道：「科莫爾，走吧。天已經黑了。今天讓我最後一次把你送回家吧。」

　　他們兩人手拉著手，向茅屋走去。村裡的姑娘們提著水罐，一邊唱歌，一邊向各自的家裡走去，而樹林中的鳥兒一隻接一隻地中止了歌唱。天上出現了星星。奧莫爾為什麼要離開她出走呢？科莫爾彷彿蒙受了委屈。她回到茅屋，把臉藏在母親的懷裡，哭了起來。奧莫爾含著淚，最後告別了科莫爾，回家去了。

　　這天夜裡，奧莫爾跟著父親離開村子走了。他登上村頭的山頂，再一次回首俯瞰；他看到這個山村在月光下沉睡了。湍急的小溪在淙淙流淌；沉睡的村莊停止了一切喧鬧；不甚清晰的牧歌，偶爾傳到村頭的山頂。奧莫爾看見，科莫爾代碧家那座被蔓藤和枝葉圍繞的小茅屋，沉睡在朦朧的月色中。他想，在那間茅屋裡，那個惆悵迷惘、內心痛苦的姑娘，現在可能把小臉藏進枕頭，睜著毫無睡意的眼睛，正為我哭泣。

　　奧莫爾的眼裡湧出了淚水。

　　奧吉多辛赫對兒子說：「你是拉吉普特人的後代，奔赴戰場的時候你怎麼哭了？」

　　奧莫爾拭去了淚水。

　　冬季。白天即將過去。濃密的陰雲完全吞噬了高山、低谷、茅屋、森林、溪流、湖泊和田野；雪在不停地下，整個山嶺都罩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雪；凋零的樹木頭戴白盔，呆呆地立在那裡。天氣十分寒冷，連喜馬拉雅山也彷彿顯得很沮喪。在這凜冽的黃昏，一個面容憔悴、衣衫襤褸的可憐姑娘，穿過氤氳呆滯的雲霧，在淒涼的黑暗中眼淚汪汪地沿著山路蹣跚而行。她那兩隻腳在冰雪裡就像石頭一樣失去了知覺，渾身凍得發抖，臉色鐵青；幾個行人從她身旁默默地走過。不幸的科莫爾，一再用悲傷的眼睛瞧著他們的臉。她想說什麼，但又沒有說；淚水濕透了她的衣襟，雪地上留下了她的足跡。

　　在茅屋裡，生病的母親餓得起不了床。姑娘整整一天連一口東西都沒有吃，從早到晚一直在路上奔波。膽怯的姑娘不敢冒昧地向別人乞討──她從來沒有乞討過，也不知道該怎樣乞討，不知道對人家該說些什麼。如果看一眼她那被蓬亂的頭髮遮蓋的可憐的小臉，看一眼她那被嚴寒凍得發抖的瘦小的身體，石頭也會被感動得掉淚。

　　天越來越黑了。姑娘很失望，她懷著憂鬱的心情，兩手空空地向自家的茅屋走去。但是她那失去知覺的腿，再也抬不起來了；她因為沒有吃東西已經很虛弱，一路奔波又十分疲勞，由於失望又很悲傷，筋疲力盡的姑娘在嚴寒中再也走不動了，她實在支持不住，於是倒在路邊的雪地裡。姑娘明白，她這樣虛弱，一旦倒在雪地裡就會死去的。她一想到母親，就哭了起來。姑娘雙手合十，說：「薄迦婆蒂【註】聖母，不要讓我死啊，請保佑我吧！我要是死了，我媽媽會痛哭的，我的奧莫爾也會哭的。」

　　【註】薄迦婆蒂：印度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女神，也稱難近母（或杜爾伽）。

　　科莫爾漸漸失去了知覺。她披頭散髮，衣服零亂，半個身子埋在雪裡，就像一朵沾滿泥土的鮮花，從樹上掉到路旁。雪在不停地下。雪花落在姑娘的胸脯上，立刻融化了，但不久漸漸地在她身上覆蓋了一層。在這漆墨的夜裡，沒有一個行人從這條路上走過。開始下起雨來。夜深了，雪積了厚厚的一層。這個少女獨自一人倒在山路上。

　　二

　　科莫爾的母親，躺在茅屋裡的病榻上。寒風透過破舊的房舍，猛烈地吹進室內。倒在草鋪上的寡婦，凍得瑟瑟發抖。因為沒有人點燈，屋裡黑洞洞的。科莫爾一大早就出去乞討，到現在還沒有回來。惶恐不安的寡婦每聽到腳步聲，就以為科莫爾回來了，因而十分激動。寡婦多次想掙扎著起來，去尋找科莫爾，但是她起不了床。這位母親懷有多少熱切希望，哭泣著向神仙祈求；有多少次她噙著淚水叨念著：「我是個不幸的女人，為什麼還不讓我死去呢？從來不知道怎麼去乞討的一個女孩子，今天就得像孤兒一樣站在人家的門外嗎？一個小女孩是不會走得很遠的──在這漆黑的夜裡，在這雨雪天，她還能活著嗎！」

　　既然起不來，當然也就看不到科莫爾，因此寡婦焦急得捶胸大哭。這時有幾個女鄰居來看望她；這位寡婦就抱住她們的腳，眼淚汪汪地哀求道：「我那迷路的科莫爾不知轉到哪裡去了，請你們去找一找她吧。」

　　她們回答說：「這樣大的雪，天又這麼黑，我們是不敢出去的。」

　　寡婦哭著說：「去找一找吧。我無依無靠，又窮得沒有錢，我用什麼來酬謝你們呢？我那個小女孩，她不認識路，今天一整天她什麼都沒吃。請你們給我找回來吧。神仙會賜給你們幸福的。」

　　沒人答應寡婦的要求。在那雨雪之夜，誰敢出去呢？他們都分別回到了自己的家裡。

　　夜漸漸深了。虛弱的寡婦哭得疲倦了，精疲力竭地倒在鋪上。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寡婦用恐懼的目光望著屋門，用微弱的聲音問道：「科莫爾！我的孩子，你回來了？」

　　一個人在外面用粗魯的聲音問道：「屋裡有人嗎？」

　　科莫爾的母親在屋裡答應了一聲。一個手持火把的人走進屋來，對科莫爾的母親說了些什麼。寡婦一聽，大叫一聲就暈了過去。

　　三

　　且說被冰雪弄得疲憊不堪的科莫爾，逐漸蘇醒過來。她睜開了眼睛，看到一個大山洞，到處都是巨大的岩石，山洞裡煙霧彌漫；在火把照耀下，幾張滿是鬍鬚的凶惡面孔，透過昏暗的煙霧，盯著她的臉。牆壁上掛著斧、劍等各種兵器，有幾件小家具散放在地上。姑娘惶恐地合上了眼睛。

　　科莫爾再睜開眼睛時，一個人問道：「你是誰？」

　　姑娘沒有回答。他握住姑娘的手，使勁搖動著，又問道：「你是誰？」

　　科莫爾聲音顫抖，怯生生地回答說：「我是科莫爾。」

　　她想，這樣一回答，他們就會一下子認出她來。

　　那個人問她：「今天晚上天氣這樣糟糕，你在路上閒逛什麼？」

　　姑娘再也忍不住，就哭了起來；然後止住眼淚，哽咽著說：「今天我媽媽一整天都沒有吃東西……」

　　大家都笑了──野獸般的獰笑在山洞裡迴響著，姑娘嚇得閉上了眼睛，要說的話梗塞在嘴裡。強盜的狂笑，猶如雷鳴震撼著姑娘的心。她膽怯地哭泣著說：「把我送回到我媽媽那裡去吧。」

　　大夥又一起笑了起來。他們慢慢從科莫爾那裡了解到她家的住址、她父親的名字等等。最後那個人說：「我們是強盜，你現在成了我們的俘虜。我們要派人去告訴你母親，她如果在規定的時間裡不給我們一大筆錢，我們就殺死你。」

　　科莫爾哭著說：「我媽媽到哪兒去弄錢呀？她很窮。她再也沒有什麼親人了──你們不要殺死我，不要殺死我呀！我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別人的事呀！」

　　大夥又笑了起來。

　　強盜們派了一名代表，去見科莫爾的母親，他對寡婦說：「你的女兒被綁票了。從今天算起，第三天我再來。如果你能交出五百塊錢，我們就放了她，不然的話，你的女兒就會被殺死。」

　　聽到這個消息，科莫爾的母親暈了過去。

　　窮困的寡婦到哪兒去弄錢呢？所有的東西都一一變賣了。她保存的幾件首飾，是準備在科莫爾結婚的時候送給她的，這些首飾也賣掉了。可是連規定錢數的四分之一都沒有湊足。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賣了。最後她脫下胸衣，在那件衣服上縫有她已故丈夫送的一隻戒指──她本來想，不管幸福還是痛苦，也不管多麼窮困，永遠也不會丟開它，她要終身把它藏在胸口──她想讓這隻戒指伴隨著她一直到火葬場，可是現在她也只好流著淚水把它取了下來。

　　她想賣掉那隻戒指的時候，心疼得幾乎把胸上的每塊骨頭都要捶斷了，可是沒人想買這隻戒指。

　　最後，寡婦開始挨門去乞討。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第三天也到了，但還沒有湊足規定錢數的一半。今天那個強盜就要來了。如果今天不把錢交到他手裡，那麼寡婦生活中的唯一紐帶就會被扯斷。

　　可是她沒有弄到錢。她去乞討，挨門挨戶地哭泣，她還垂著衣襟，到她丈夫昔日聘用過的那些官員的家裡去乞討，但是連規定錢數的一半都沒有弄到。

　　惶遽不安的科莫爾在山洞的囚室裡漸漸停止了哭泣。她想，她的奧莫爾辛赫假如在這裡，就不會發生任何不幸。雖然奧莫爾辛赫還是個少年，但是她知道，奧莫爾辛赫什麼都能做到。強盜們經常恐嚇她。一看到強盜，她就嚇得用紗麗遮住臉。在這黑糊糊的囚室裡，在這夥殘暴的強盜中間，有一個青年，他對科莫爾不像其他強盜那樣粗暴。他溫和地問了這位忐忑不安的姑娘許多話，但因為害怕，科莫爾一句話也沒有回答。這個強盜來到她身邊坐下，姑娘嚇得發抖。青年是強盜頭目的兒子。他又問科莫爾是否願意嫁給強盜。他不斷地獻殷勤說，如果科莫爾嫁給他，他就可以從死神手裡把她救出去。可是惶恐的科莫爾什麼也沒有回答。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姑娘惶恐地看著強盜們在一邊飲酒一邊磨刀。

　　強盜的使者來到寡婦的屋裡，問她錢在哪兒。寡婦將乞討來的錢都放在這個強盜的腳下，說道：「我再也沒有了，所有的一切都拿來了。現在我乞求你們，把我的科莫爾送回來吧。」

　　強盜很生氣，把錢扔了一地，並且說：「用謊言是騙不了人的。如果你不交出規定的錢數，今天你女兒就會被殺死。我走了──我要去告訴我們的頭頭說沒有拿到規定的錢數，現在讓我們用人血來祭奠偉大的迦利女神吧。」

　　不管寡婦怎麼哀求，怎麼哭泣，也沒有感化強盜的鐵石心腸。強盜準備走的時候，寡婦對他說：「你不要走，請再等一會兒，我再去想想辦法看。」說完，寡婦就走了出去。

　　四

　　莫洪拉爾曾經向科莫爾求婚。可是此事並沒有辦成，因而莫洪心裡有些生氣。一清早，莫洪拉爾就聽到了科莫爾所發生的事，並且立即叫來家族祭司，詢問最近是否有舉行婚禮的吉日良辰。

　　在村子裡，再也沒有像莫洪這樣富有的人家了；憂心忡忡的寡婦最後來到了他的家裡。莫洪用譏諷的語調笑著說：

　　「真是少見哪！您怎麼居然屈駕光臨寒舍了？」

　　寡婦說：「請不要譏笑。我是個窮人，我是到你這裡來乞討的。」

　　莫洪說：「出了什麼事？」

　　寡婦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講述了一遍。

　　莫洪問道：「那麼，我能做什麼呢？」

　　寡婦說：「你應當去搭救科莫爾的性命。」

　　莫洪說：「怎麼，難道奧莫爾辛赫不在這裡嗎？」

　　寡婦明白他的譏諷，就對他說：「莫洪，即使我沒有房子不得不流落林莽，沒有吃的而餓得發狂，我也不會來向你乞求一根稻草。可是，今天如果你不滿足我這寡婦的唯一乞求，那麼你的冷酷心腸將會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裡。」

　　莫洪說：「你既然來了，那麼我有一句話就對你實說吧。科莫爾看上去並不壞，而且我也不是不喜歡她，所以和她結婚我是沒有什麼意見的。我實話對你說，無緣無故的施捨，我可沒有那筆錢。」

　　寡婦說：「她已經和奧莫爾訂了婚。」

　　莫洪再也沒有說什麼，他一邊翻著帳簿，一邊在寫著什麼。彷彿房間裡別無他人，彷彿他不是在和別人談話。時間在流逝，也不知道那個強盜在等著還是走了。寡婦哭著說：

　　「莫洪，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時間不等人哪。」

　　莫洪說：「等一下，我要結束這件工作。」

　　最後，假如寡婦不同意讓女兒和他結婚，那麼，很難說他一整天能否結束他的工作。寡婦從莫洪拉爾那裡拿到錢，交給了那個強盜，於是他就走了。當天，慌恐不安的科莫爾，像一隻被嚇得發抖的小鹿一樣，回到了母親的懷抱，並且用兩隻手捂著臉哭了很久，她的心情才平靜下來。

　　然而，這個可憐的姑娘從一夥強盜手中逃出來，又落到了另一個強盜的手裡。

　　歲月荏苒，一晃幾年過去了。戰火已經熄滅。士兵們解甲歸田，返回家園，寡婦獲悉，奧吉多辛赫已經戰死，奧莫爾被關進監獄。但她沒有把這個消息告訴女兒。

　　姑娘和莫洪結了婚。

　　莫洪的怒氣一點也沒有消減。他那報復的心理並沒有隨著結婚而消逝。他經常無故地虐待那個軟弱無辜的姑娘。科莫爾從溫暖的慈母懷抱來到這冷酷的牢房，受盡了種種折磨，不幸的姑娘甚至都不敢哭泣。由於害怕莫洪責罵，眼睛裡哪怕湧出一滴淚水，她都顫抖著把它拭去。

　　五

　　朝霞映紅的朵朵彩雲，嵌綴在白如冰鏡的山頂上空。正在熟睡的寡婦，聽到有人敲門就醒了，打開門，她看見身著軍裝的奧莫爾辛赫站在面前。寡婦怎麼也沒想到，是他站在那裡。

　　奧莫爾急忙問道：「科莫爾呢？科莫爾在哪兒？」

　　寡婦告訴他，科莫爾在她丈夫家裡。

　　奧莫爾一時驚呆了。他曾經懷有多少美好的理想啊──他想，要不了多久就會返回家鄉，從瘋狂殘酷的戰場，回到寧靜溫柔的愛情懷抱；當他突然站在她家門前的時候，滿懷喜悅的科莫爾，就會飛跑出來，倒在他的懷裡。他要坐在他們童年時代遊玩的那個山頂，給科莫爾講述戰爭中的英雄事跡，最後和科莫爾結成伴侶，在鮮花盛開的愛情花園裡度過自己幸福的一生。可是他所憧憬的這種幸福生活，卻遭到了劈雷的轟擊，因此他十分激動。儘管他心裡有許多想法，在他平靜的臉上卻沒有一點表露。

　　莫洪把科莫爾打發回娘家之後，就到外國去了。十五歲的科莫爾，宛如一株花蕾終於開放了。有一天，科莫爾來到波庫爾樹林裡，想編織花環，可是她沒有編成，她感到內心迷惘空虛。又有一天，她把童年時代的一些玩具翻出來，然而她沒有玩，而是嘆息著又把它們收了起來。她想等奧莫爾回來，他們倆再一起去編花環，一起去遊玩。這麼久看不到她童年的夥伴奧莫爾，心情苦悶的科莫爾簡直忍受不了這種折磨。每天夜晚，都看不到科莫爾在家裡。科莫爾到哪兒去了呢？人們找啊找啊，最後在她童年遊玩的那個山頂上找到了她──姑娘滿面愁容，頭髮蓬亂，倒在那裡，凝望著綴滿無數星辰的廣闊天宇。

　　科莫爾因為思念母親和奧莫爾而時常哭泣，為此莫洪很生氣。莫洪把她打發回娘家之後，盤算著：「讓她受幾天窮困之苦吧，爾後我倒要看看，她是否還會因思念別人而哭泣。」

　　科莫爾回家後，仍然偷偷飲泣。夜風經常伴著她那悲傷的嘆息，她在那孤獨的床鋪上不知流下了多少淚水，對於這些情況她母親是從來不知道的。

　　一天，科莫爾突然聽說，她的奧莫爾回來了。這些天來，她心裡多麼激動呀！奧莫爾辛赫童年時代的形象，又縈繞在腦際。科莫爾十分痛苦，也不知哭了多久。最後，她走出家門想去見奧莫爾一面。

　　奧莫爾坐在那座山頂上的波庫爾樹蔭下，心如刀絞。他一一回憶著孩提時代的所有往事。多少個月夜，多少個黃昏，多少個清新的黎明，都像迷離的夢境一樣，一幕一幕地在他腦際閃過。用他那沙漠般的黑暗的未來生活與童年相比，他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伴侶，沒有幫手，沒有棲身之所，沒有人關心過問，也沒有人傾聽他的苦衷和對他表示同情──他就像在廣闊的天空衝出軌道的一顆閃著亮光的彗星，又像在波濤起伏的無邊大海裡被風暴追逐的一艘破舊小船，孤獨而淒涼地在沉悶的生活中蕩遊。

　　遠處村子裡的嘈雜聲漸漸沉寂下來，夜風拂動著黑濛濛的波庫爾樹的枝葉，就像哼著深沉的悲歌。在這漆黑的夜裡，奧莫爾獨身坐在山頂，聽著各種聲音：遠處的小溪發出淙淙的悲鳴；習習和風，宛如絕望的心靈在深深地嘆息；深夜裡傳來了一種令人心碎的深沉、和諧的聲音。他看到整個世界都沉墜在黑暗的海洋裡，只有遠處火葬場上還亮著焚屍的火光，從這個天邊到那個天邊，整個黑暗的天空都被濃密寂寞的雲霧籠罩著。

　　突然間，他聽到有人氣吁吁地叫道：「奧莫爾哥哥……」

　　聽到這溫柔、甜蜜、夢寐以求的聲音，他那回憶的海洋頓時沸騰了。他轉過身來，看見是科莫爾。瞬息間她來到跟前，用手摟住他的脖子，把頭貼在他的胸上，叫道：「奧莫爾哥哥……」

　　奧莫爾的心凝固了，他傷心地流下了眼淚。突然他好像羞愧似的，後退了幾步。科莫爾對奧莫爾說了許多話，而奧莫爾只回答了一兩句。忠厚的姑娘來的時候，心花怒放，笑逐顏開，可是當他們分手的時候，她十分傷心，哭著走了。

　　科莫爾想到，童年時代的那個奧莫爾回來了，我這個童年時代的科莫爾，從明天開始就可以和他在一起遊玩了。奧莫爾內心深處雖然受到了創傷，但他一點兒也沒有生科莫爾的氣。也沒有責怪她。他覺得，不應當妨礙這位出嫁的姑娘履行自己的義務，因此第二天他就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

　　姑娘溫柔的心靈受到了沉重的打擊。這位自尊心很強的姑娘想了很久。過了這麼多天之後，她終於來到了童年時代的朋友奧莫爾身邊，可是奧莫爾對她為什麼這麼冷淡呢？她怎麼也想不通。一天，她把自己的心事告訴了她的母親，母親向她解釋說，奧莫爾辛赫成了軍隊統帥，他生活在宮廷的鼓樂聲中，可能會把住在草舍茅屋的女乞丐小姑娘忘掉的。聽了這話，就像一把尖刀刺入了這位窮苦姑娘的心。科莫爾一想到奧莫爾辛赫對她如此冷淡，也就不感到痛苦。不幸的姑娘常常在想：「我很窮，沒有任何財產，也沒有什麼親人，我是個愚蠢的小姑娘，我不配觸摸他腳上的塵土。我有什麼權利叫他哥哥呢！有什麼權利愛他呢！我這個窮困的科莫爾，算他的什麼人呢？竟敢向他求愛！」

　　整整一夜，她都在哭泣。一清早，憂鬱的姑娘就登上那座山頂，在那裡想著許多往事，她儘管將刺入內心深處的利箭深埋在心底──不向世界上的任何人展示，可是藏納在心裡的那把利箭卻在慢慢地吮吸著她的心血。

　　姑娘不再和別人講話，只是整日整夜地默默思索著。她不再接觸別人，不哭，也不笑。每當黃昏，常常可以看到，可憐的科莫爾，臉上蒙著破舊的髒紗麗，坐在路邊的一棵樹下。姑娘漸漸變得瘦弱了。她再也不能爬山了──她常常一個人坐在窗臺上，望著遠處山頂上的那棵波庫爾樹。在微風吹拂下，那樹葉在輕輕顫抖。她常常呆望著牧童們低聲哼著悲傷感人的小曲往家裡走去。

　　儘管寡婦作了許多努力，可還是摸不透姑娘痛苦的原因，因此也就沒有辦法除掉她的病根。科莫爾自己明白，她已經走上了死亡之路。她已不再寄託什麼希望，只是一再懇求神仙：「在臨死的時候能讓我再見奧莫爾一面。」

　　科莫爾的病情越來越嚴重。她一次又一次地昏迷過去。寡婦坐在床頭沉默不語，村子裡的姑娘們都圍繞科莫爾站著。窮困的寡婦沒有錢，又怎麼能擔負起為她治病的開支呢？莫洪不在國內，即使他在國內，也不能指望得到他的幫助。母親日夜操勞，賣掉了一切東西，為科莫爾籌備食物。她走遍了所有醫生的家門，懇求他們來給科莫爾看一下病。由於她一再的請求，一位醫生答應她，今天晚上來給科莫爾看病。

　　漆黑的夜晚，濃密的雲霧遮住了滿天的星斗，可怕的雷聲在每個山谷中迴響，雷電不斷地耀眼閃光，照亮了每個山崗。霎時間大雨滂沱，狂風大作。山裡的居民很久沒見過這樣的暴風雨了。貧窮的寡婦的小茅屋在搖晃，雨水透過薄薄的屋頂，從上面流到屋裡；屋角裡放著一盞昏暗的小油燈，它的火苗在不停跳動著。由於這樣的暴風雨。寡婦已經失望，她認為醫生是不會來了。

　　不幸的女人懷著絕望的心情，用癡呆失望的目光，望著科莫爾的臉，每聽到響聲就懷著對醫生的渴望，膽怯地瞧著屋門。科莫爾又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她醒過來之後，望著母親的臉。過了許久，科莫爾的眼睛又湧出了淚水，寡婦哭了，姑娘們也都哭了起來。

　　忽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寡婦急忙站起來說，醫生來了。門開了，醫生走進屋來。他從頭到腳都被雨衣遮蓋著，水珠從濕淋淋的衣服上不停地滴落下來。醫生走到姑娘那鋪著稻草的床前。科莫爾睜開她那遲鈍悲傷的眼睛，看了一下醫生的臉，她發現他不是醫生，而是那個英俊沉靜的奧莫爾辛赫。

　　姑娘十分激動，她用那飽含愛戀的癡呆的目光，望著奧莫爾的臉，一雙大眼睛噙著淚水，安詳而蒼白的臉上，掛著一絲微笑，閃爍著光輝。

　　她那病弱的身體是經受不住過分興奮的。她那雙濕潤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心臟慢慢地停止了跳動，這盞燈慢慢地熄滅了。滿懷悲痛的女友們，向她的身上拋撒了鮮花。奧莫爾辛赫沒有眼淚，也沒有嘆息，他懷著惆悵的心情走了出去。

　　從那一天起，悲痛的寡婦就瘋癲了，她到處流浪乞討，每到晚上就一個人坐在那間破舊的茅屋裡哭泣。

　　（一八七七年七月）

十四　女鄰居

　　我的女鄰居是一位年少的寡婦。她就像一朵掛滿秋露的素馨花一樣，從花莖上墜落下來；她的存在似乎不是為了點綴某個新房的花床，而只是為了祭神而已。

　　我在心裡對她很崇敬。除了崇敬之外，我內心裡對她究竟懷有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呢──對此我是不願意用任何簡單的語言來向別人或向我自己傾訴的。

　　就連我那最知己的親密朋友諾賓馬托波，也一點不知道。就這樣，我將這種最深厚的感情藏匿在心底，使它不受玷汙，並為此而感到自豪。

　　但是，內心的激情猶如帕爾瓦蒂河一樣，是不肯被限制在自己的發源地的。它總要通過某種形式表露出來。如果不讓它表露，心裡就會產生一種痛苦之感。因此，我想借詩歌來抒發我的情愫，可是我那枝笨拙的筆卻怎麼也寫不出東西來。

　　正在這時候，我的朋友諾賓馬托波，忽然感情奔放，愛好起作詩來了。這簡直就像突然發生地震一樣，令人十分震驚。

　　這個可憐的人，以前從來沒有作過這種神聖的工作，所以他對這個新的工作沒有絲毫的準備，對於詩歌的韻律也一無所知。但他並不氣餒。看到這種情景，我更加驚奇。他對待詩歌，簡直就像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子娶了第二房太太一樣。諾賓馬托波就讓我來幫助他修改詩作。

　　詩的內容並不新穎，也不陳舊。也就是說，可以認為它是永遠新穎的，也可以說它是永遠陳舊的。這是寫給一個情人的愛情詩。我捶了他一拳，笑著問他：「喂，她是誰呀？」

　　諾賓笑著回答說：「現在還沒有找到。」

　　在幫助作者諾賓修改詩歌的工作中，我感到十分愜意。對諾賓想像中的情人，盡情抒發了我那被禁錮的感情。沒有雞雛的母雞如果能得到鴨蛋，也會袒胸去孵它的。我這個不幸的人，在替諾賓馬托波抒發感情方面，傾注了我心中的全部熱血。我大刀闊斧地為這位沒有經驗的作者修改起作品來了。

　　結果，幾乎九十％的詩歌都成了我的創作。

　　諾賓驚奇地說：「這些話正是我想說的，可我就是說不出來。你的這些激情是從哪裡來的呢？」

　　我擺著詩人的架勢，回答說：「想像出來的。因為真實喜歡沉默，想像才口若懸河。真情實事像岩石一樣堵塞著感情的激流，而想像則為它把道路開拓。」

　　諾賓表情嚴肅地想了一下，說道：「這一下我可明白了。的確是這樣的。」他又思索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對，對呀！」

　　我在前面說過，對於愛情我總是有一種羞怯之感，所以，用自己的話怎麼也寫不出東西來。現在有了諾賓這個中間帷幕，我的筆就可以開口了。那些充滿情趣和蘊含著激情的作品，不斷地創作出來。

　　諾賓說：「這都是你寫的呀。我要用你的名義發表。」

　　「別胡說了！」我回答道，「這分明是你寫的嘛，我只不過作了一點點修改罷了。」

　　諾賓漸漸地也形成了這樣一種印象。

　　我不否認，我有時也向我的鄰居的窗口張望，就像天文學家在等待星辰出現而仰望天空一樣。我那投向窗口的充滿崇敬之情的激動目光，有時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每當我看到，那位忙於家務的婆羅門女兒的俊秀的臉上，泛著溫柔安詳之光的時候，我內心的一切煩惱就立即消逝了。

　　可是，那一天我突然看到了什麼呢？在我那座月宮裡，現在是否還燃燒著一團火？在那寂靜無人的山洞裡燃燒著的所有大火，現在是否還沒有完全熄滅？

　　那一天，正是帕沙克月的下午，東北的天邊密布著陰雲。在暴風雨即將來臨的時刻，在那可怕的雷鳴電閃之中，我那位女鄰居獨自一人立在窗前。那一天，我從她那虛渺昏黑的目光中，看到了多麼久遠而深重的痛苦啊！

　　是啊，在我那座月宮裡現在還有一團烈火在燃燒！在那裡，現在還可以感觸到一股暖烘烘的呼吸氣流。人不是為了神仙才活著，而神仙的存在卻是為了人。在那天暴風雨下的雷電閃光中，她那雙眼睛裡蘊含著的無限愁思，就像一隻焦急的小鳥一樣飛走了。它不是飛向天堂，而是飛向人的心田。

　　自從看見她那雙充滿渴望的目光，我那激動的心潮就很難平靜下來。當時，只為別人修改不成熟的詩歌，已經不能使我感到滿足了。於是，我想再作點什麼別的事情。

　　我下定決心，在孟加拉邦竭盡全力宣傳寡婦改嫁。不局限於演講和寫文章，我還要在經濟上竭力給予資助。

　　諾賓和我爭論起來。他說：「寡婦在長期守節中會得到一種聖潔的寧靜。就像月圓之夜清淡的月光照耀下的墓地一樣，顯得十分靜美。一旦改嫁，豈不把這種靜美給破壞了嗎？」

　　聽到這些娓娓動聽的議論，我很生氣。如果在鬧饑荒的時候，一個吃得飽飽的人在即將餓死的人面前對食物表現出厭惡之感，並且還勸說那個人用花香鳥語來充饑，那麼，那個瀕於死亡的人該作何感想呢？

　　我氣憤地說：「你聽著，諾賓！藝術家可以把燒毀的房屋看作是一幅美麗的圖畫，但是僅僅把房屋看作圖畫，那是不行的。那裡面是要住人的。所以不論藝術家如何說教，還是應當把房子修好。你站在一旁，想賦予孀居生活以優美的詩意，但是你不要忘記：在這種生活中，充滿渴望的一顆活人的心靈，卻在承受著各種痛苦！」

　　我滿以為我很難把諾賓馬托波說服，因此，那一天我和他談話的時候過於激動了。可是我忽然發現，諾賓馬托波在我的這番議論結束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竟然完全同意我的意見。我還有許多很有說服力的話要講，卻沒有機會了。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諾賓跑來對我說：「你如果肯幫忙，那我就準備和一個寡婦結婚。」

　　我簡直高興極了！我把諾賓拉入我的懷裡，緊緊地擁抱著他。我對他說：「你所需要的費用，我全包下了。」

　　當時，諾賓講述了他的戀愛故事。

　　我這才明白，他的情人並不是虛構的。原來他偷偷地愛上了一個寡婦，這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了，但他對誰都沒有講過。登載諾賓的詩──也就是我寫的那些詩的幾份雜誌，居然送到了他情人的手裡。這些詩還真發揮了作用，我的朋友不用幽會，而是用了它來贏得人心。

　　可是諾賓卻說，他不是有意採取這種策略的。他甚至相信，那位寡婦是不識字的。他既不署名，也不收費，將這些雜誌寄給了那位寡婦的哥哥。這不過是藉以自慰的一種狂熱舉動。這就好比給神仙獻花一樣，神仙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可能接受，也可能不接受。

　　諾賓以種種藉口和寡婦的哥哥建立了友誼，而諾賓卻說他們的友誼沒有什麼別的目的。假如你愛一個人，那麼你對她的親人也會感到親切。

　　最後，他講了很長一段故事：因為寡婦的哥哥得了重病，他就藉機與他妹妹見面了。因為她了解詩的內容，所以就常常同詩人討論詩歌。當然，討論不僅僅局限於已經發表過的那幾首詩。

　　前不久，諾賓在和我爭論的時候，被我說服了，於是他去會見那位寡婦，並向她求婚。最初，她怎麼也不肯同意。當時，諾賓就搬出了我說過的那些論據，再加上幾滴眼淚，才徹底把她征服。現在，這位寡婦的保護人──她的叔父想討一點彩禮錢。

　　我對諾賓說：「你現在就去取吧。」

　　諾賓說：「還有，我們婚後的頭五六個月，我父親肯定不會給我錢的。那時候還得請你供給我們兩個人的生活費用。」

　　我二話沒說，立即寫好支票交給了他，然後對他說：「現在你該把她的名字告訴我了！你不必害怕，我是不會去和你爭她的。現在我可以向你發誓，我絕不會寫詩給她，即便我寫詩，也不會寄給她哥哥，而是要寄給你的。」

　　「去你的吧！」諾賓說，「我才不害怕呢。她因為羞於寡婦改嫁，心裡老是忐忑不安，所以她不願意讓你們議論她。但是現在要是再隱瞞這件事，那就太虛偽了。她就是你的鄰居，住在十九號。」

　　我的心如果是一個鐵鍋爐，它也會砰地一聲爆炸的！我又問道：「她不再反對寡婦改嫁了吧？」

　　「現在不反對了。」諾賓笑著說。

　　我又問道：「就是因為她讀了那些詩才回心轉意的嗎？」

　　「你得了吧！我寫的那些詩也並不壞呀！」諾賓回答道。

　　我在心裡暗暗地說：「真不害臊！」

　　誰不害臊？是他，是我，還是造物主呢？反正有人不害臊。

　　（一九○○年）

十五　河邊臺階

　　如果把發生的事情都印在石頭上，那麼，你就可以在我的每一個臺階上讀到許多昔日的故事。你如果想聽過去的故事，那就請你坐到我的臺階上來；只要你側耳細聽這潺潺的流水，你就可以聽到過去無數動人的故事。

　　我現在還記得從前發生的一個故事。那天也像今天這樣。

　　只剩下三四天就該到阿斯溫月了【註】。

　　【註】阿斯溫月；印曆的七月，介於公曆九─十月，為三十天。

　　清晨，涼爽而清新的和風，為剛剛蘇醒的世界帶來了新的生機。嬌嫩的樹葉在輕輕地拂動。

　　恆河漲滿了水。只有四個臺階露出水面。河水和陸地彷彿結下了親密的友誼。在芒果林下邊的河灘上，生長著一片海芋，恆河的水已經漫到了那裡。在河灣處有三堆破舊的磚頭，已被水包圍。繫在岸邊合歡樹上的漁船，隨著早晨的潮水漂浮、動蕩──充滿青春活力的頑皮的潮水，在嬉戲，在擊打著漁船的兩舷，猶如揪住小船的鼻子，開著甜蜜的玩笑。

　　秋日的晨光照耀著漲滿水的恆河，它的顏色猶如純金和強巴花一樣橙黃。太陽的這種光色，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陽光還映照著淺灘和蘆葦蕩。現在，蘆花剛剛綻蕾，還沒有全部開放。

　　船夫們念頌著「羅摩、羅摩」，解纜開船了。小船揚起小小的風帆，迎著陽光起航，就好像鳥兒在陽光下歡樂地展翅飛向藍天。可以把這些小船比作鳥類；它們猶如天鵝一樣在水中遨遊，但是翅膀卻在空中歡樂地翱翔。

　　婆達恰爾久先生，總是按時提著銅罐來洗澡，有幾個姑娘也到河邊來汲水。

　　這是一個不久前發生的故事。你們可能覺得很久了，但是我卻覺得這是前幾天才發生的事。長期來，我總是在靜靜地注視著我的日月怎樣駕御著恆河的激流戲鬧而去，所以我就感覺不到時間過得太漫長。我那白天的光明和夜晚的陰影，每天都投落在恆河上，而且每天又都從恆河上消逝，什麼地方都沒有留下它們的影像。因此，儘管看上去我像個老人，我的心卻永遠年輕。在我多年來的記憶上雖然覆蓋上了一層水草，但它的光輝並沒有消亡。偶爾漂來一根折斷的水草，沾在我的心上，然後又被波濤捲去。所以我不能說，我這裡一無所有。在恆河的波濤觸不到的地方，在我的一些縫隙裡，長滿了蔓藤水草，它們是我過去年代的見證人；它們溫柔地保護著過去的年代，使它永遠碧綠、優美，永遠年輕。恆河一天天從我身邊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退下，而我也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變得衰老了。

　　丘克羅波爾迪家裡的那位老太太，洗過澡，披著納瑪波麗【註】，撚著串珠，顫抖著正在趕回家去。那時候她的外婆還在幼年。我記得，她喜歡每天到河邊來玩耍，把一片蘆葦的葉子拋向恆河，讓它隨著流水漂去；在我的右手附近，有一個漩渦，那片蘆葦葉子漂到那裡，就不停地打起轉來，小姑娘放下水罐，站在那兒瞧著它。過了一些日子，我看到那個小姑娘已經長大，並且帶著她自己的女兒來汲水；而她的女兒又長成了大人；當她的女兒們在頑皮地互相潑水的時候，她就制止她們，並且教育她們應當互相尊重。每當我看到這一切，我就想起了那漂浮的一葉蘆葦之舟，並且感到很有趣味。

　　【註】納瑪波麗：一種印有神仙名字的上衣。

　　我認為，我要講述的這個故事，不會再次發生。每當我在講述一個故事的時候，另一個故事就會順流漂來。一個故事發生了，然後又逝去，我無法把它們挽留住。只有一個故事，宛如跌入漩渦的那一片蘆葦扁舟，在我的記憶裡不停地旋轉。這樣的一個故事之舟，今天又載著它的負荷，轉回到我的身邊來了，而且眼看著就要沉沒。它就像一片蘆葉那樣渺小，上面除了載有兩朵盛開的小花，再也沒有什麼了。假如那位心腸慈善的小姑娘看見它在沉沒，就一定會長長嘆息一聲，隨即返回家去。

　　你們看，在寺廟旁邊。那是公沙伊家的牛圈，它的外邊圍繞著柵欄。那裡有一棵合歡樹。在這棵樹下，每週開放一天集市。那時候，公沙伊的一家還沒有住在這裡。現在他們家祈禱室所在的那個地方，當時只有一個用棕櫚樹葉搭成的棚子。

　　現在這裡的這棵無花果樹已把它的手臂伸進了我的細胞裡；它的根部猶如細長堅硬的手指一樣，把我那顆破碎的石心攏在一起。那時候它還只是一棵小小的樹苗。但是它很快地抬起了綴滿嬌嫩綠葉的樹冠。每當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它那枝葉的陰影就在我的身上整天地戲耍；它那新生的鬚根，就像嬰兒的手指一樣，在撫摸著我的胸脯。要是有人摘掉它的一片葉子，我也會感到心疼的。

　　當時雖然我的年歲已經不小，但是看上去我還相當筆直。今天我的脊柱已經折斷，就像聖賢阿什達瓦克羅【註】一樣，彎腰駝背了；在許多地方，出現了如同皺紋似的深深的裂縫；在我的腹部的洞穴裡，世界上的青蛙都可以棲息、冬眠，但是當時我並不是這副模樣。在我的左手附近也沒有這兩堆碎磚頭。在那裡的一個洞穴，棲息過一隻燕子。每當早晨一醒來，牠就舞動著那魚尾似的尾巴，鳴叫著向天空飛去。這時候我就知道，庫蘇姆該到河邊來了。

　　【註】阿什達瓦克羅：意為「八道彎」，古代印度傳說中的聖賢，迦霍爾之子。當他母親蘇賈達懷著他的時候，他就指出了他父親錯誦了吠陀經，父親一氣之下，詛咒他生下有八道彎。因此，他生來脊柱就有八道彎。

　　我現在講述的這個姑娘，她的同伴們都叫她庫蘇姆。我覺得庫蘇姆就是她的名字。當庫蘇姆纖細的身影映在水中的時候，我就十分希望能把這身影留住，把這身影刻在我的石階上；這樣的身影簡直就是一種美景。每當她踏步在我的石階上，她那四個腳鐲就叮噹作聲，這時候我身邊的水草好像也在翩翩起舞。庫蘇姆並不喜歡過多地玩耍、聊天或戲鬧，然而令人驚疑的是，她的女伴並不比別的姑娘少。沒有她，頑皮的姑娘們就會感到寂寞。有人管她叫古稀，有人管她叫庫什，也有人管她叫拉古稀，而她的媽媽叫她庫什米。我常常看見庫蘇姆坐在河邊。她的心彷彿與這河水結下了某種特殊的緣分。她十分熱愛這河水。

　　但是後來我再也沒有看到庫蘇姆。普崩和紹爾諾時常來到河邊哭泣。我聽說，她們的古稀─庫什─拉古稀被接到婆家去了。我還聽說，她所去的那個地方沒有恆河。那裡的人們、房舍、道路、河邊的臺階，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而她就像一株荷花，被人們移植到陸地上了。

　　我漸漸忘卻了庫蘇姆。一年過去了，到河邊臺階上來的姑娘們，已不再談論庫蘇姆了。一天黃昏，一雙久已為我熟悉的腳彷彿突然踏上了我的身軀。我似乎覺得，這是庫蘇姆的腳。的確是呀，但是我已經聽不到腳鐲的響聲，她的那雙腳也沒有奏出樂曲。長期以來，我總是同時感覺到庫蘇姆雙腳的觸摸和她那腳鐲的響聲──可是，今天卻突然聽不到她那腳鐲的聲音。因此，在這黃昏時刻，河水好像在嗚咽，風在拂弄著芒果樹的枝葉，悲悲楚楚，淒淒切切。

　　庫蘇姆成了寡婦。我聽說，她的丈夫在外地工作；她和丈夫在一起只生活了一兩天，爾後她就再也沒有見到她的丈夫。她從一封信裡得知，她的丈夫死了，她當時才只有八歲。庫蘇姆擦去頭上的朱砂髮縫線，摘掉首飾，又回到了恆河邊上的家鄉。但是，她在這裡再也沒有見到她的女友。普崩、紹爾諾、奧莫拉都已經出嫁。只有紹羅特還在，但是我聽說阿格拉哈揚月【註】她也要結婚。現在只剩下庫蘇姆一個人了。她把頭伏在兩個膝蓋上，在我的臺階上默默地坐著。我彷彿感到，河裡的波濤都一起舉出手來，向她呼叫，「古稀─庫什─拉古稀！」

　　【註】阿格拉哈揚月：印曆的九月，相當於公曆的十一─十二月間。

　　庫蘇姆一天比一天顯得更加俊美和充滿青春活力，就像雨季開始的時候恆河一天比一天顯得更加豐滿一樣。但是，她那淡素的服裝，憂鬱的面容和幽閒的表情，給她的青春罩上了一層陰影，使得一般的人看不見她那充滿青春的美。彷彿沒有人發現庫蘇姆已經長大，就連我也沒有注意。庫蘇姆在我的心目中永遠是個小姑娘。她的腳鐲確實沒有了，但是每當她行走的時候，我就好像聽到了她那腳鐲聲。就這樣，一晃十年過去了，村裡人似乎誰也沒有發覺她長大了。

　　那一年的帕德拉月的最後一天，就像你們所看到的今天一樣。那一天的早晨，你們的曾祖母們起來後，看到了就像今天這樣的溫柔的陽光。於是她們披上頭巾，提著水罐，經過灑滿晨光的草地，經過高低不平的村中土路，談笑風生地來到我的身旁。那時候，她們怎麼也不會想到你們將來會降生。這正如你們也無法想到，你們的祖母們從前也曾經有過娛樂玩耍的日月一樣；那時節也和今天一樣，到處充滿著生機。在她們年輕的心裡，也有歡樂和憂傷，有時也會心潮起伏，翻滾激盪。可是在今天這個秋季，她們已經不在了，她們的悲歡已經消逝。像今天這樣歡樂的陽光、明媚的秋日美景，她們當然也是想像不到的。

　　那一天早晨，北風第一次習習地吹來，綴滿花朵的槐樹將一朵朵花兒拋撒到我的身上。在我的石階上，凝聚了一串串露珠。就在那天早晨，不知從什麼地方來了一位年輕的苦行者。他皮膚白皙，身材細高，容貌俊美；他就在我對面的那座濕婆廟裡住了下來。苦行者到來的消息，傳遍了全村。姑娘們放下水罐，來到廟裡，向這位聖賢致敬。

　　來的人一天天多起來。這位苦行者儀表堂堂，待人彬彬有禮；他看見孩子，就把他們抱在懷裡；母親們來了，他就詢問她們的家務。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就贏得了婦女們的尊敬。男人們也經常來他這裡。他有時候誦讀《薄伽梵書》，有時候宣講《薄伽梵歌》，有時候坐在廟裡，探討各種經典。有人到他這裡來請教，有人來求符咒，有人來探求治病的藥方。姑娘們來到河邊臺階上，常常議論說：「哎呀，他有多美呀！簡直就像濕婆大仙親自下凡，來到了這座廟裡。」

　　每天清晨，在太陽升起之前，苦行者站在恆河的水中，面向啟明星，用緩慢深沉的語調進行晨禱。每當這時候，我就聽不到河水的絮語。每天聽著他那晨禱的聲音，恆河東岸的天邊就升起紅日，殷紅的霞光映著朵朵彩雲，黑暗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的一對外皮，慢慢地綻開，向四面退去；而那鮮花般的紅色霞光，一點兒一點兒地染紅了天池。我覺得，這個偉大人物立在恆河水中，凝望著東方，在念頌著一種偉大的咒語。隨著這咒語的每一個字的湧出，那黑夜巫婆的妖術也就跟著失靈，月亮、星辰就會西墜，太陽就在東方冉冉升起，世界的舞臺也就發生了變化。他簡直是一位具有魔力的人物！沐浴之後，苦行者拖著他那高高的、猶如祭祀火焰般的、熠熠閃光的、聖潔的身軀，從水裡走出來，水珠從他的頭髮上滴落下來。在晨光照耀下，他的全身都在閃爍著光輝。

　　就這樣，幾個月過去了。在傑特拉月，有一天發生了日食；這一天很多人都來到恆河裡進行沐浴。合歡樹下開設了大集。人們藉此機會來這裡，也想看一看這位苦行者。從庫蘇姆家所住的那個村子也來了很多姑娘。

　　早晨，苦行者坐在我的臺階上，在誦讀聖典。一個姑娘看見他後，忽然拍著另一個姑娘的肩膀說：「喂，他就是我們村裡庫蘇姆的丈夫。」

　　這個姑娘用兩隻手指把面紗微微拉開一道縫，看了一下說：「我的天哪！真是他呀！他是我們村裡查杜久家裡的少爺。」

　　第三個姑娘沒有更多地賣弄自己的面紗，她說：「可不是嗎，前額、鼻子、眼睛，一點不差！」

　　第四個姑娘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就一邊嘆息著把水罐灌滿水，一邊說道：「哎，他不是死了嗎？難道他還會復活？庫蘇姆怎麼這樣苦命呀！」

　　當時有的說：「他沒有這麼長的鬍子！」

　　有的說：「他沒有這麼瘦呀！」

　　有的說：「彷彿他也沒有這麼高。」

　　就這樣，她們沒有得出一致的看法，也不可能得出一致的看法。

　　村裡的人都看見了這個苦行者，只有庫蘇姆沒有看見他。因為到這裡來的人太多，所以庫蘇姆就沒有到我這裡來。一天黃昏，她看到月亮升起來，大概想起了我們舊日的友情。

　　當時河邊臺階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蟋蟀在蛐蛐地叫著。廟裡的鐘鑼剛剛敲過，它那最後一聲的餘波，宛如幽靈，在河對岸的陰暗的樹林中迴蕩，並且漸漸減弱。月光皎潔，潮水嗚咽。庫蘇姆坐在那裡，把自己的身影灑在我的身上。微風習習，草木寂寂。在庫蘇姆的面前，是撒滿月光的寬闊的恆河；在庫蘇姆的背後，在周圍的灌木叢中，在花草樹木上，在廟宇的陰影裡，在殘垣斷壁上，在池塘的岸邊，在棕櫚樹的林中，黑暗用衣襟遮住自己的頭和身，靜靜地坐著。蝙蝠在七葉樹的枝杈上輕輕搖蕩。貓頭鷹在廟的尖頂上哭泣。從人們的住宅附近，偶爾傳來豺狼的幾聲嗥叫，然後又萬籟俱寂。

　　苦行者從廟裡慢慢地走出來。他來到河邊，走下幾個臺階，看見一個女子單獨地坐在那裡，於是就想轉身離去。就在這時候，庫蘇姆突然抬起頭來，向後望去。

　　紗麗從她頭上滑落下來。她抬起頭來，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就像一朵仰首盛開的鮮花映著月光一樣。在這一瞬間，兩個人的目光相遇了。他們彷彿是在互相辨認，好像他們前生彼此相識。

　　貓頭鷹叫著從頭上掠過。庫蘇姆聽到這叫聲感到恐懼，但她竭力克制自己。她用紗麗一端蒙住頭，站起來，向苦行者行了觸腳禮。

　　苦行者向她祝福，並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庫蘇姆回答說：「我叫庫蘇姆。」

　　那一夜，他們再也沒有說什麼。庫蘇姆的家離這裡不遠，她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裡走去。那一夜，苦行者在我的臺階上坐了很久。最後，從東方升起的月亮已經西墜，苦行者的背影落到他自己的面前，這時候他才站起來，走進廟裡。

　　從第二天起，我就看到，庫蘇姆每天都來向這位苦行者行觸腳禮。每當他宣講經典的時候，庫蘇姆就立在一旁聆聽著。苦行者作完晨禱，就把庫蘇姆叫來，給他講解有關宗教方面的問題。我不知道她是否全能聽懂，但她卻聚精會神地坐在那裡默默靜聽。苦行者對她有什麼吩咐，她都準確無誤地去完成。每天她都到廟裡來做事──在敬神方面堅持不懈。

　　她採集鮮花供神，從恆河裡汲水來洗刷廟堂。

　　她坐在我的臺階上，思考著苦行者給她講述的一切。她的視野彷彿在慢慢地擴展，她的心胸也開闊了。她開始看到了前所未見的東西，開始聽到了前所未聞的事情。籠罩在她沉靜的臉上的一層憂鬱的陰影已經消逝。每天早晨，當她滿懷虔敬的心情，向這位苦行者行觸腳禮的時候，她就像奉獻在神仙面前的一朵被露水洗滌過的鮮花。她的全身都在煥發著一種優美的歡樂之光。

　　在冬季即將過去的時候，冷風還在勁吹；一天傍晚，忽然從南方吹來了一股春風，天際中的寒意完全消失。在過了很多天之後，村裡又響起了竹笛，還可以聽到歌聲。船夫們駕船順流而下，他們停下漿，唱起了黑天的讚歌。鳥兒在樹枝間跳來跳去，突然歡樂地互相呼叫起來。春天就這樣降臨了。

　　一接觸春風，我這顆石頭心也好像一點一點煥發了青春；我的內心充滿了這種新的青春激情。彷彿我的蔓藤也開滿了花朵。在這段時間，我再沒有看到庫蘇姆。她沒有再來廟裡，也沒到河邊來，也沒看到她在苦行者的身邊。

　　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過了一些日子，一天傍晚，庫蘇姆又在我的臺階上和苦行者見面了。

　　庫蘇姆低著頭，說道：「師尊，是您叫我來的嗎？」

　　「是的，我怎麼見不到你？現在你怎麼這樣不熱心敬神？」

　　庫蘇姆沉默不語。

　　「請把你的心事告訴我。」

　　庫蘇姆把臉微微偏過去，說道：「師尊，我是個有罪的人，所以我才不敢再像以前那樣熱心敬神。」

　　苦行者用十分柔和的語調說：「庫蘇姆，我知道，你的心裡很不平靜。」

　　庫蘇姆感到十分驚奇。她大概在想：「我真沒料到，苦行者會知道我的心事。」她兩眼噙著淚水，用紗麗遮住臉，坐在苦行者的腳下痛哭起來。

　　苦行者離開她一些，說道：「把你的不安都告訴我，我會指給你一條走向安靜的路。」

　　庫蘇姆用堅定而虔敬的聲調述說著，但是有時停頓，有時哽咽。她說：「您既然吩咐，那我就告訴您。不過，我可能說不太清楚，但是我感到，您心裡會明白這一切的。師尊，有一個人，我敬重他，崇拜他，如同神靈，我的心裡充滿了這種崇敬的歡樂。可是一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彷彿夢見他是我心靈的主人。他坐在一個薄古爾樹林裡，用左手拉著我的右手，向我傾訴愛情。我當時並沒感到這是不可能的，也不覺得驚奇。我醒了之後，夢境卻深深地印在我的腦子裡。第二天，當我看見他的時候，就覺得他已不像以前那個樣子。我的心幕上經常出現那次夢境。由於恐懼，我就遠遠地避開他，可是那個夢境卻總是纏著我。從此我的心就再也不得寧靜──我的一切都變得暗淡無光。」

　　當庫蘇姆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講述這些話的時候，我覺察到，苦行者使勁用他的右腳踩著我的石階。

　　庫蘇姆的話講完後，苦行者說道：「你應當告訴我，你夢見的那個人是誰。」

　　庫蘇姆雙手合十地回答道：「這我不能說。」

　　苦行者說：「為了你的幸福我才問你。他是誰，你要明確地告訴我。」

　　庫蘇姆用力擦著自己那雙溫柔的小手，然後雙手合十地問道：「一定要說出他是誰嗎？」

　　苦行者回答道：「是的，一定要告訴我。」

　　庫蘇姆立即說道：「尊師，他就是你呀。」

　　她自己的話傳到她自己的耳朵裡，她就失去了知覺，倒在我那堅硬的懷裡。苦行者猶如一尊石像，呆呆地站在那兒。

　　庫蘇姆恢復知覺後，就坐起來，這時苦行者不慌不忙地說：「我吩咐你的一切，你都做了；我還要吩咐你一件事，你也應當做到。我今天就要離開這裡，我們不應當再見面了。你應當把我忘記。告訴我，你能做到嗎？」庫蘇姆站起來，望著苦行者的臉，用緩慢的語調說：「師尊，我能做到。」

　　苦行者說：「那麼，我走了。」

　　庫蘇姆什麼也沒說，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抓起他腳下的塵土放在自己的頭上。苦行者走了。

　　庫蘇姆說：「他吩咐我把他忘記。」說完，她就慢慢地走進恆河的水裡。

　　從小她就生活在這河岸上，在這休息的時候，如果不是這河水伸出手來，把她拉入自己的懷抱，那麼還有誰來拉她呢？月亮已經下山，夜一片漆黑。我聽到了河水在絮語，可是我一句也聽不懂。風在黑暗中呼呼地刮著；為了不讓人們看見任何東西，它彷彿想要一口氣吹滅天上的星辰似的。

　　經常在我的懷裡玩耍的庫蘇姆，今天結束了玩耍，離開我的懷抱走了。她到哪裡去了，我無法知道。

　　（一八八四年四月）

十六　小媳婦

　　石博納特是教我們二三年級的老師。他的鬍鬚刮得淨光，頭髮剪得很短，只在後腦勺上留有一撮毛。學生們一看見他，心裡都很緊張。

　　在動物界中可以觀察到這樣一些動物，它們身上長著刺，但是卻沒有牙齒。可是在我們的這位教師先生身上，這兩種東西都長在一塊兒了。一方面，他的巴掌、拳頭、耳光，猶如擊打花園中幼苗的箭雨一樣，紛紛落在學生們的身上，另一方面，他那種刻薄火舌般的語言會燒得學生們靈魂出竅。

　　他經常抱怨說，現在已經沒有從前那種師生關係了；學生們已不再像敬奉天神那樣對待老師了。所以，他就把自己那副不受尊敬的神仙般的威嚴使勁兒向學生們的頭腦裡灌輸，並且時常發出威脅性的喊叫，在這種喊叫中夾雜著一些十分下流的惡言穢語。如果把他的喊叫看作是雷公怒吼，那是絕不會錯的，如果伴隨著雷鳴般喊叫的漫罵達到了瘋狂的程度，他那副渺小的孟加拉人的嘴臉就會暴露無遺。

　　不管怎麼說，如果把我們學校三年級二班的這位師神稱做因陀羅、旃陀羅、伐樓拿或加爾迪克【註一】，那是不會犯錯誤的；唯有一位神可以和他的形象相提並論，這位神的名字就叫做閻摩【註二】，在過了這麼多年月之後，現在承認我們有下列想法既不算什麼過錯，也不必擔驚受怕了，當時我們心裡都默默地盼望，他能夠盡快前往上述那位神仙的地府。

　　【註一】因陀羅、旃陀羅、伐樓拿、加爾迪克：古代印度神話傳說中的天神，其中因陀羅為天神之王，類似中國的玉皇大帝。

　　【註二】閻摩：死亡之神，即我國神話中的閻王。

　　不過，有一點是很容易理解的：像人神這樣的惡神再也沒有了。住在天上的天神是不欺壓人的。從樹上摘取一朵花獻上，他們就會很高興；不獻花，他們也不強求。可是我們的人神卻奢望很高，一旦我們出了一點兒差錯，他們就會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匆匆趕來進行追究，因此，人們就不再把他們尊為神了。

　　我們的老師石博納特，有一件專門用來懲罰學生的武器，這件武器看上去微不足道，可是實際上它非常令人生畏。這個武器就是給學生們起新的名字──外號。名字這種東西，除了發音，就再也沒有什麼意義了，但是一般說來，人們對於自己的名字比對自己本人更珍愛；一個人為了使自己出名，有什麼痛苦不能忍受呢？為了保護自己的名聲，他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的生命。

　　這種珍愛名聲的人們，其名字一旦受到玷汙，他們就會感到自己內心的要害部位受到傷害。如果給一個名叫普托納特【註一】的人起個外號，叫他諾利尼康托【註二】，那麼，他還可以忍受。

　　【註一】普托納特：濕婆大神的另一個名字。

　　【註二】諾利尼康托：意為像荷花一樣的美麗。

　　由此可以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人們把精神的東西看得比物質的東西還重要，並且認為，人的價值比黃金還珍貴，人的尊嚴比生命還珍貴，人的名聲比本人還珍貴。

　　由於人們內心中的所有這些潛在的情感規律在起作用，所以，當教師先生給紹什舍科爾起了一個「歪嘴魚」的外號時，這個孩子心裡就非常痛苦。特別是，當他得知在這個綽號中蘊含著對他相貌的暗示時，就更加雙倍地加重了他內心的痛苦，但是他還是十分平靜地忍受了這一切，不聲不響地坐在教室裡。

　　阿舒的外號叫做小媳婦。與這個外號相聯繫的還有一段故事。

　　阿舒在班級裡是一個最值得同情的好孩子。他和誰都不說話，很靦腆，大概他的年齡比班裡所有孩子都小；大家跟他說話時，他只是微微一笑；阿舒學習很好；學校裡的許多孩子都想和他交朋友，可是他不同任何孩子玩耍，一放學他立刻回家，一分鐘也不在學校裡耽擱。

　　有一個時期，他家的女僕常常帶著用莎羅樹葉包著的甜食和一個小銅水罐，來學校給他送吃的和水。阿舒為此簡直羞得要死；只是當女僕走了之後，他才彷彿又活了過來。他作為學校的一個好學生，是有許多優點長處的，可是他從來不願意向同學們顯示自己的優點長處。他也從來不肯向同學們透露他的家庭出身、他的父母、兄弟姐妹的情況，好像這些都是祕密似的。

　　阿舒在學習方面是無可挑剔的，只是他有時遲到。每當石博納特老師詢問他遲到原因的時候，他總是不能作出令人滿意的回答。因此，他常常受到帶有汙辱性的懲罰。老師叫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彎著腰站在走廊裡的樓梯旁；他這副羞愧而又可憐的樣子，四個年級的同學都看到了。

　　學校放了一天假。次日，教師先生走進教室，坐在椅子上，兩眼盯著教室的門。這時候，阿舒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塊石板和幾本用一塊沾滿墨跡的舊布包著的書，他顯得比往日更加靦腆了。

　　石博納特先生冷笑了一下，說道：「啊，小媳婦來了。」

　　上完課之後，石博納特先生對全班同學說：「注意，你們都聽著！」

　　地球的所有吸引力彷彿都在使勁兒把阿舒吸往地面似的，但是小阿舒仍然面對著全班同學的目光坐在凳子上，圍褲的一角和他那兩隻小腳在不停地搖擺著。毫無疑問，隨著歲月的流逝，阿舒的年齡也將會增加，他在生活中也會經歷許多苦樂羞榮之日，但是沒有哪一日能與那一天相比，因為那一天在他的心靈上留下了一段痛苦的歷史痕跡。

　　不過，這件事並不大，用兩句話就可以敘述完。

　　阿舒有一個小妹妹；這位小妹既沒有同齡的女友，也沒有姐妹，所以她只能同阿舒一起玩耍。

　　阿舒家裡的涼臺下面就是他家的停車場，四周圍著鐵柵欄，鐵柵欄上設有門。那一天，天上布滿了烏雲，大雨下個不停。街上，有幾個行人提著鞋打著傘，在匆匆趕路，他們無暇東張西望。在這個陰雨連綿、雲天昏暗的日子裡，學校放了假；阿舒和小妹坐在停車場的臺階上玩耍。

　　那一天，他們是在玩洋娃娃結婚。阿舒一邊忙著佈置結婚儀式，一邊指導小妹做事。

　　當時他們忽然想起，還沒有主婚祭司呢。小姑娘迅速跑到一個人跟前，問道：「喂，你能不能做我們的主婚祭司呀？」

　　阿舒轉過身來，看見石博納特老師站在他們的停車場裡，他已把濕漉漉的雨傘折起來，全身幾乎被雨淋透，他本來是路過這裡的，當雨下大了的時候，他就走進來避雨。小姑娘建議他為洋娃娃結婚做祭司。

　　阿舒一看見石博納特老師，就放棄玩耍，扔下妹妹，立即跑進屋裡躲起來。這一天的假日徹底被毀了。

　　第二天，當石博納特老師以譏笑的口氣，作為開場白講述了這件事情，並且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給阿舒起了一個「小媳婦」的綽號的時候，阿舒起初只是以微笑作為對教師講述的回答，還企圖以自己的微笑來參與周圍同學們的取笑逗樂。就在這個時候鈴聲響了，其他班級也下了課，阿舒家的女僕拿著用莎羅樹葉包裹的兩塊點心、提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銅水罐走了進來，立在門旁。

　　當時阿舒雖然面帶微笑，可是他的臉和耳朵一下子全紅了，額頭上的靜脈都突現出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淚水簌簌滾落下來。

　　石博納特先生在休息室裡喝一點兒水之後，就開始心安理得地抽起菸來。同學們卻在興致勃勃地圍著阿舒，大聲叫著：「小媳婦！小媳婦！」阿舒開始意識到，那一個假日與妹妹玩耍，是他一生中一次最丟臉的過失；他不相信，世人會在什麼時候忘掉那一天所發生的事。

　　（一八九一年）

十七　法官

　　一

　　青春已逝的基羅達，幾經波折，終於又找到一個養活她的男人。可是，這個男人卻像扔掉一件破衣爛衫一樣，又把她拋棄了。當時，為了混口飯吃，她才不得不找個新的庇護者。然而，屈辱和痛苦，深深地銘刻在她的心頭。

　　隨著青春的消逝，人生會出現一個像金燦燦秋天一樣的深刻平靜、堅定美妙的時刻。這是收獲生命果實的年齡，也是收獲成熟莊稼的季節。到了這個年齡，任性青年所具有的春心蕩漾，已經失去了活力。到了這個時候，通常都成家立業了。生活中所經歷的許許多多吉凶善惡，歡樂憂愁，使人更加成熟，將人磨練得性格內向。人到中年，會放棄虛幻的世界和不切實際的欲望，總是把它局限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這時候，我們再也沒有吸引新歡的迷人目光，然而，對於老熟人，卻倍感親切。青春麗質漸漸消退時，永不衰老的內在個性卻在長期共存的臉上，眼睛裡，更加明顯地表露出來。笑容、眼神和聲調，通過內在的我交織在一起。我們放棄那些無法實現的願望，不再哀悼那些離開我們的人們，原諒那些欺騙過我們的人。把心交給那些來到身邊的，而且熱愛我們的人──他們在離別中，經歷了世界上一切風暴的洗禮，卻仍然忠於我們。在可以信賴的，久經考驗的老熟人之中，築個安樂窩。在這裡，我們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一切願望也都能得到滿足。青春即逝的溫柔黃昏，正是生活中該平靜享受的時刻。倘若這時候還要疲於奔命，去作新的探索，去求新的結識，去徒勞無益地建立新的關係，以及另作打算的話，那確實是太可悲了。也就是說，到了中年，一個人還沒有可供休息的床鋪，沒有迎接他歸來的夜間燈火，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可嘆息的事情了。

　　基羅達的青春妙齡即將結束。一天早晨，她起床後發現，情夫已在夜裡逃之夭夭，並把她所有的首飾和金錢席捲一空。她既沒有錢付房租，也沒有錢為三歲的兒子買牛奶。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三十八歲了。然而卻還沒有一個貼心人，沒有一個有權在其角落生活和死去的家。她突然醒悟了，今天，她又得擦去眼淚，描上眼圈，抹上口紅，塗上胭脂；用虛假的色澤，去掩蓋那凋零的青春；以極大的耐心，強作笑顏，施展新的手腕，去捕捉新的人心。基羅達關著房門，倒在地上，一再用頭磕那堅硬的地板。整整一天，她就這樣不吃不喝，奄奄一息地癱瘓在地上。黃昏來臨了，在這沒有燈光的屋子裡，夜色更濃。這時，偶然來了一個她舊日的相好，一邊「基羅」「基羅」地叫著，一邊用力敲門。基羅達手拿掃帚，像母老虎一樣吼叫著，從房裡衝出來。那年輕的好色之徒，見勢不妙，趕忙奪路而逃。

　　孩子餓得嗷嗷叫，哭著哭著滾到床下睡著了。這陣吵鬧聲把他驚醒。他在黑暗中，用嘶啞的聲音「媽媽」「媽媽」哭叫著。

　　基羅達用盡全身力氣，抱起哭泣的孩子，閃電般地跑到附近的水井邊，縱身跳了下去。

　　鄰居們聽到響聲，提著燈，來到井邊。基羅達和她的孩子，被迅速撈上來了。基羅達昏迷不醒，孩子則斷了氣。

　　基羅達到醫院後，逐漸恢復了健康。法官以謀殺罪傳她到法院受審。

　　二

　　莫希特莫亨．多托是一個按章辦事循規蹈矩的法官。他重判基羅達絞刑。律師們考慮到被判死刑女人的種種情況，盡了很大的努力來挽救她，但毫無成效。法官認為，她根本不值得憐憫和寬恕。

　　法官的這種看法，是有其原因的。一方面，他把所有印度教婦女稱做女神；另一方面，他內心又不信任任何婦女。他的觀點是，女人總是想破壞家庭的。只要稍一放鬆約束，上層階級的婦女，就不會仍舊留在她那社會的籠子裡。

　　他持這種信念，也是事出有因的。要了解這一點，就不得不談談莫希特年輕時候的一段經歷。

　　莫希特在大學二年級念書的時候，他的衣著外貌和風度舉止，與現在相比判若兩人。現在，莫希特前頂已經禿了，但後腦勺卻像虔誠的印度教徒一樣，留著一小撮神聖的頭髮。每天早晨用鋒利的刮臉刀，把鬍鬚刮得乾乾淨淨。但是，當年他是戴著金邊眼鏡，留著修剪過的鬍鬚和英國老爺式的髮型，是個十九世紀孟加拉時髦的公子哥兒。他特別注意衣著打扮，對酒肉之類也頗喜愛。此外，他還有一兩種其他癖好。

　　離莫希特房子不遠，住著一戶小康人家。這家有一個寡居的女兒，名叫赫姆莎西。她很年輕，還不到十五歲。

　　從海上看來，墨綠色森林籠罩的岸邊，像仙境一樣的可愛和美麗。然而一上了岸，就覺得不那麼迷人了。從赫姆莎西與世隔絕的孀居生活看來，那遙遠的現實世界，彷彿是海岸上歡樂神奇的森林。她不知道，這個世界像工廠機器那樣極其複雜，如鋼鐵那樣堅硬。人世中，歡樂與憂愁，機遇與不幸，疑慮與危險，以及絕望與悔恨總是混雜在一起的。她以為，人生如潺潺清泉那樣輕鬆愉快，以為面前美麗世界的所有道路，都是那麼寬廣筆直，以為幸福就在窗外等她，以為只有她那胸腔牢籠裡跳動著的火熱和柔軟的心靈裡，才孕育著永不滿足的願望。特別是當她內心世界遠處地平線上吹起一股春風時，覺得整個世界被五光十色的春景裝飾得更加艷麗。整個藍天，隨著她心胸的顫動而更加豐滿。宇宙也似乎圍繞著她芬芳的心花，像燦爛斑駁的荷花的柔軟花瓣一樣，一層層向外舒展。

　　赫姆莎西家裡，除了爸爸媽媽和兩個弟弟之外，沒有別的人了。兄弟倆早上吃了飯就去上學。放學回來吃完飯，又到附近夜校去補習功課。父親收入甚微，沒有能力為他們請家庭教師。

　　赫姆在家務之餘，總愛在自己空無一人的房間的窗前坐著。好奇地望著大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聽那小販淒涼的高聲叫賣。她以為，所有的行人都是幸福的，甚至連乞丐也很自由自在。彷彿小販不是為了謀生而苦苦掙扎，而是人生流動舞臺上的喜劇演員。

　　每天早上、下午和黃昏，赫姆都能看到服飾講究、神氣傲慢的莫希特經過這裡。赫姆把他看成是天神一般的、最幸福的男人中的佼佼者。她想像，這高傲自負、衣著漂亮的年輕人，擁有一切。她認為自己的一切，也值得都獻給他。女孩子玩布娃娃時，總愛把它當成活的人，這年輕寡婦，也總是暗自在心中把一切美德都賦予莫希特，並與自己所創造的神遊戲。

　　一天晚上，她看到莫希特房子裡燈火輝煌，跳舞的腳鈴和女人的歌聲，在耳邊迴蕩。這一天，她注視著來回擺動的身影，帶著如饑似渴的眼神，毫無倦意地整整坐了一夜。她那痛苦的受了傷的心，就像籠中鳥兒一樣，在胸膛的牢籠裡，噗通噗通地跳著。

　　赫姆莎西是不是在暗自責怪，非難她那假天神的恣意作樂呢？沒有！莫希特的房間裡，燈火輝煌，歌聲不斷，充滿歡聲笑語，這一切就像天堂幻影似的吸引著她。她，正如飛蛾撲向火焰，還以為是燦爛星空一樣的受到誘惑。夜深人靜，她獨自醒來坐在床上，把遠遠的窗前光影和歌聲，同自己內心的願望和想像混合在一起，建造了一個幻覺王國。她把自己心中的偶像，安置在這幻覺王國的寶座上，帶著驚奇迷醉的目光，注視著他。把自己的生命、青春、歡樂、哀愁，以及今生來世的一切，像給神供奉香火一樣，獻給寂寞清靜廟裡的那尊偶像。她不知道，她面前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裡面，在激盪的歡樂氣氛之中，還有極端的疲困、厭膩和汙穢，還有卑鄙的欲念和毀滅靈魂的烈火。年輕的寡婦從遠處觀看，她哪裡會想到：在這通宵達旦的燈火裡面，是喪心病狂的虛偽、獰笑和殘酷無情的死亡遊戲！

　　赫姆本來可以坐在自己那寂寞的窗前，生活在虛構的天堂裡，陪伴著意造的天神，幻夢式地了此一生。然而，不幸得很！天神對她寵愛，天堂向她移近。當天堂完全移到了人間時，那天堂也就倒塌了，而且把建造天堂的人壓成齏粉。

　　莫希特貪饞的目光，落到了這位坐在窗前神情恍惚的女郎身上了。他化名為「比諾德錢德拉」，給她寫了許多信。有一天，他終於收到了一封別字連篇，膽怯不安，但充滿激情的回信。此後，他們在狂風暴雨中打發日子──時而打打鬧鬧，時而高高興興，時而相互猜疑，時而狂熱等待。從此，彷彿整個世界都圍繞著這位被極度幸福所陶醉的寡婦在旋轉，直至化為泡影。終於有一天，旋轉的世界把這可憐的、誤入迷途的美人，拋到了遙遠的地方。其中的情節，我看沒有必要細說了。

　　一天深夜，赫姆莎西離開父母、兄弟和自己的家，與化名為「比諾德錢德拉」的莫希特，坐上了同一節車廂。現在，當神像帶著泥土、草屑和閃閃發光的裝飾來到身邊，赫姆竟羞愧、悔恨，感到無地自容。

　　火車終於開動了。赫姆伏在莫希特腳下哭泣央求：「唉，我跪拜在你的腳前，請你把我送回家去吧！」

　　莫希特急忙捂住她的嘴。火車急速向前駛去。

　　人落水快要淹死的一剎那，生活中所經歷的一切事情，會像潮水般地湧進自己的記憶。赫姆莎西在那車門緊閉的漆黑的車廂裡，也有類似的感覺。她沉浸在往事的遐想之中：每天吃飯的時候，她不到場，父親就不坐下來吃飯；她那最小的弟弟放學回來，總愛讓姐姐餵飯吃；早晨她與媽媽一起包檳榔，晚上媽媽幫她梳理頭髮。家裡每一個細小角落，日常的每一件瑣碎小事，此時此刻，都展現在她的腦海裡，歷歷在目。她突然感到，那平靜的生活和那小小的家庭，像天堂一樣地美好。包檳榔、梳頭髮、吃飯時給父親扇扇子、假日午休時給父親拔偶然出現的白髮，以及忍受弟弟的淘氣──這一切，對她來說，好像是最平常而又是最難得的幸福，她不能理解，既然家裡已經有了這一切，那還要什麼其他幸福呢？

　　赫姆想到，世界上家家戶戶所有體面的女子，現在都已進入夢鄉。在這之前她怎麼就意識不到──深夜在自己家裡，在自己床上酣睡是多麼幸福！明天早上，各家的女孩子在自己家裡醒來，都會毫不猶豫地去操持日常家務。可是，失掉家庭的赫姆莎西，這不眠之夜過後，明天早上會來到什麼地方呢？在這不幸的早晨，當熟悉平靜、笑容可掬的旭日照到他們那街巷小屋時，那裡會突然出現什麼醜聞？什麼恥辱？什麼嘲笑呢？

　　赫姆心都碎了，哭得死去活來。她苦苦哀求：「現在還是夜裡，我母親，我兩個弟弟還沒有醒來，現在就送我回去吧！」

　　但是，她心目中的天神，卻根本不理睬她的請求。坐在一個車輪轟鳴的二等車廂裡，把她帶到她久已嚮往的天堂去了。

　　這以後不久，這位天神又跳上了另一列破舊的二等車廂，朝另一個方向溜走了。赫姆莎西被遺棄，深深地陷入了汙泥濁水之中。

　　三

　　我所提到的事情，只不過是莫希特莫亨過去的風流韻事中的一樁。我不打算再說其他類似的事情了，以免文章單調乏味。

　　現在沒有提及這些往事的必要。如今，世界上是否還有人記得那個比諾德錢德拉的名字，都是很可疑的。現在，莫希特是個虔誠的教徒，他每天禱告，總是遵循教規。他以瑜珈典範教育自己的孩子，對家裡的女人嚴加管束，把她們藏在不見太陽、不見月光和不透風的閨房裡。可是，這個不只對一個犯有罪行的女人，今天竟對女人社交方面的任何過失，都給以極重的懲罰。

　　判處基羅達絞刑後一兩天，愛吃蔬菜的莫希特來到監獄的菜園，打算隨便採集些青菜。他想起了基羅達的案子，產生了一種好奇心，想去了解一下，她對過去墮落一生的罪過，是不是有所悔改。他走進了關押女犯人的牢房。

　　他老遠就聽到了一陣吵鬧聲。走進屋裡，只見基羅達與看守吵得面紅耳赤。莫希特暗自好笑，想道：女人的天性就是這樣，死到臨頭也還要吵架。她們到地獄去的時候，大概也要與閻王的使者爭執不休呢！

　　莫希特決定，應該好好地訓斥和規勸基羅達一番，使她懺悔。他剛正氣凜然地走近基羅達，她就雙手合十，傷心地對莫希特說：「啊，法官先生！求求你，叫他還給我戒指吧！」

　　莫希特一打聽，才知道：原來基羅達的髮髻裡藏了一隻戒指，偶然被看守發現後，把它拿走了。

　　莫希特更覺得好笑。今天活著，明天就要上絞刑架。可是，她卻念念不忘一隻戒指。珠寶真是女人的一切啊！

　　莫希特對看守說：「戒指在哪裡？拿來看看！」

　　看守把戒指交給了他。

　　莫希特拿著戒指仔細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彷彿手裡拿的是一塊燒紅的木炭。戒指一面嵌鑲象牙，上面有一個鬍鬚整齊的年輕人的油彩小影。另一面金底上，刻著「比諾德錢德拉」幾個字。

　　莫希特扭過頭來，全神貫注地望著基羅達的臉。他記起了二十四年前一張含情脈脈、嬌柔溫順、靦腆羞怯的臉。那張臉與這張臉，無疑就是一個人。

　　莫希特又看了看金戒指。他慢慢抬起頭來。眼前這個被判罪的墮落女人，在小小金戒指的燦燦光芒之下，像一尊金光萬道的女神像，光彩奪目。

　　（一八九四年十二月）

十八　履行諾言

　　一

　　邦什博棟如此地疼愛他的弟弟羅希克，甚至就連一般母親對自己的孩子都做不到。如果羅希克從學校回來晚了一會兒，他就會放下手裡的活兒，立即去找他的弟弟。羅希克不吃飽，他自己是不會吃飯的。每當羅希克有一點兒不舒服，邦什博棟就會急得兩眼流淚。

　　羅希克比邦什博棟小十六歲。在他們兩人之間還有過幾個弟弟妹妹，不過他們都夭折了，只有這最後一個孩子活了下來。羅希克剛滿一週歲的時候，母親病故了。在羅希克三歲的那年，父親又離開了人世。現在撫養羅希克的責任落在了邦什博棟一個人的肩上。

　　用手工織布機織布是邦什博棟一家祖傳的手藝。邦什博棟的曾祖父奧毗拉摩．博沙克就靠這種手藝在村裡建起了一座神廟，至今在那座廟裡還供奉著黑天的像。但是，後來機器的魔鬼越過重洋，竄入這個國家，開始向孤立無援的手工織布機發動了進攻，把饑餓之神送進了織布匠人的家庭，並且不斷地吹奏勝利進行曲。

　　但是手工織布機並不甘心滅亡，它還要負隅頑抗。它的織梭仍然叨著紗線篤噠篤噠地穿來穿去，但是它以前那種運作已不能再贏得喜怒無常的拉克什米的歡欣，鋼鐵的惡魔運用機器、暴力和計謀徹底征服了這位女神。

　　邦什博棟有一個有利的條件。塔納戈爾的一些大人先生們都是他的庇護者。這些名門大戶人家所用的一切精美衣料都出自邦什博棟的手。他一個人實在忙不過來，只好雇請幾個幫手。

　　雖然在他們那個階層中女人的價格很昂貴，但是經過努力，邦什博棟當時還是能夠娶妻成親的，不過為了羅希克他並沒有那樣做。

　　每逢杜爾迦大祭節，他都要從加爾各答為弟弟買回一些華麗的服裝，這些服裝與巡迴戲班中王子扮演者的服裝相比毫不遜色。邦什博棟還購買了許多羅希克並不需要的東西。這樣一來，他只好自己節衣縮食了。

　　然而，必須要讓家族延續後代。邦什博棟默默選定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孩作為將來迎娶的對象，從此之後他就開始攢錢了。如果能攢夠三百盧比的聘金，再加一百盧比購買首飾的錢，就可以娶親了。他這樣計算好之後就開始一點一點地減少生活的開銷。現在他手裡確實沒有那麼多錢，但是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積攢，因為女孩的年齡才只有四歲──從現在開始至少還有四五年的時間。

　　但是他的本命星註定：他的積蓄要成為羅希克關注的目標，這種關注當然不是吉祥星座的青睞。

　　羅希克是他們村裡一個小男孩，也是一群同齡孩子的頭兒。在幸福中成長的人，想要什麼就會得到什麼。這種人對於那些因受到命運之神的捉弄而一無所有的人們來說是有巨大吸引力的。人們接近這種人，彷彿就像是得到了某種自己所需要的東西。人們並不是因為這種人富有而又肯施捨才願意跟他們經常來往，他們即使不施捨，人們也會在與他們交往中感到，自己的欲望得到了一定的滿足。

　　如果說羅希克只憑自己華麗的衣服才吸引了村裡孩子們的注意力，那麼，這種看法對他來說就是不公正的。羅希克在各方面都表現出一種驚人的才能，所以，即使那些出身比他高貴的孩子也不能不對他表示敬意。凡是他動手做的東西，都做得非常漂亮。在他的心靈上似乎沒有前世愚昧的任何痕跡，所以，凡是他所看到的東西，他都會做。

　　由於羅希克具有這種非凡的製做才能，因此不僅孩子們，而且就連他們的家長也都常常來求他。但是他也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他無論做什麼事情，都不能持久。一旦掌握了某種技能，他就會感到索然無味，甚至當有人讚揚他的某種技能的時候，他都會感到討厭。

　　有一年的燈節，一些大戶人家從加爾各答請來了製做燈花爆竹的匠人。羅希克從他們那裡學會了製做煙花爆竹的手藝，此後兩年杜爾迦大祭節期間，村民們都觀賞到了焰火，可是到了第三年就再也看不到了。當時羅希克正被一個年輕的樂師所吸引，此人身穿長衫大褂，胸前掛著獎章。羅希克也模仿樂師的樣子，挎著手風琴，學彈勒克堖一帶的民間樂曲。

　　由於這種變化無常的天生怪僻，他有時獲得了成功，有時又會碰壁，因此，這就更加引起人們對他的注意，至於他的哥哥，就更不用說了。他哥哥總是這樣想：「既然這樣一個與眾不同的孩子生在我們家裡，無論如何，我也要把他培養成人！」邦什博棟一想到這一點，他就情不自禁地兩眼流淚；他常常走到黑天神像前，在心裡祈求說：「請神靈讓我死在弟弟之前吧！」

　　為了滿足這位天才弟弟不斷變化的要求，邦什博棟只好把娶妻成家的計劃推遲到遙遠的未來，可是歲月卻在流逝。當邦什博棟的年齡已經超過三十歲並且尚沒有攢足一百盧比的時候，他內心裡選定的那位姑娘已經嫁給了外地的一戶人家。當時邦什博棟就默默地想：「我再也不抱什麼希望了，為家族傳宗接代的重任現在應當由羅希克來承擔。」

　　如果村裡盛行姑娘自選女婿的習俗，那麼，任何人也不必再為羅希克的婚事發愁了。碧圖、達拉、諾妮、紹希、蘇塔──不論我們提到哪一位姑娘──她們都喜歡羅希克。有一個時期，羅希克對捏泥人發生了興趣，姑娘們為爭奪他做的泥人曾經發生過爭吵。她們中間有一個名叫紹羅碧的小姑娘，很溫順，她喜歡默默地坐在一旁看羅希克捏泥人，同時，在羅希克需要的時候，她就把泥土、木棒等東西遞給他。她非常希望羅希克吩咐她做點兒什麼事。紹羅碧知道，羅希克喜歡一邊做事一邊咀嚼蒟醬葉，所以她每天都準備好蒟醬葉帶給他。羅希克把自己親手製做的泥人統統擺在她面前，對她說：「紹麗，你選一個吧。」當時紹羅碧真想選一件自己喜歡的，可是由於害羞她一件也沒有拿。於是，羅希克就憑自己的口味選了一個給她。捏泥人的時期一消逝，羅希克就對彈奏手風琴產生了興趣。當時村裡的孩子們人人都想按一按這種樂器的鍵盤，羅希克每次都大喝一聲，把他們轟走。紹羅碧從不討人嫌；她身穿條格紗麗，用左手支撐著下頷，上身微微傾向羅希克，睜著一雙驚奇的大眼睛，不聲不響地看著他彈琴。羅希克常常讓她過來：「紹麗，過來！你也來彈彈。」可是她總是微笑著，不敢走過來。於是羅希克就抓住她的手，硬拉著她去按琴鍵。

　　紹羅碧的哥哥戈巴爾，也是羅希克的一個積極崇拜者。他與紹羅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從不向別人索要東西，而是自己動手去做。如果做不成，他就會感到心神不寧。每當看到一種新東西，他就想很快弄到手。羅希克對於別人的這種任性要求是不能容忍的，但是戈巴爾與別的孩子相比，多少享有一點偏愛。

　　邦什博棟心裡默默決定讓羅希克和紹羅碧結婚。不過，紹羅碧一家的門第比他們家高，所以，要聘娶紹羅碧，少於五百盧比是不行的。

　　二

　　直到今天為止，邦什博棟從來都沒有要求羅希克幫助他織布。一切勞作都由他自己承擔。羅希克喜歡幹各種沒有實用價值的營生，以此為人們逗趣取樂。看到這種情景，邦什博棟心裡也挺高興。羅希克常常想：「哥哥怎麼能整天埋頭織布呢！要是我呀，死也不幹！」哥哥本人生活非常節儉，可是羅希克卻認為哥哥小氣，並且總為他感到害羞。從童年起，在一切方面他都覺得自己和哥是不同階層的人。對於他的這種思想，哥哥採取了縱容的態度。

　　就在這個時候，邦什博棟已打消自己結婚的念頭，而決定為羅希克娶個媳婦，當時邦什心裡很著急。這樣月復一月地拖下去，他已經感到無法忍受。他就像沙漠中乾渴的人面對著海市蜃樓一樣，心目中老是出現羅希克結婚時的歡樂場面：鼓樂喧天，張燈結綵，羅希克身著新郎的盛裝。

　　但是他的積蓄並沒有迅速增加。他覺得，他越是拚命幹，彷彿成效離他就越遠。特別是他常常感到力不從心，體力已經無法勝任織布的勞動強度，他一次又一次地累倒了。

　　全村人都已進入夢鄉，只有豺狼猶如深夜守更人一樣，不時地嗥叫幾聲，這時候邦什博棟仍然在昏暗的油燈下繼續勞作著。就這樣，不知道他度過了多少不眠之夜。家裡又沒有人勸阻他這樣做，而且他吃的食物也缺乏足夠的營養。他身上穿的那件禦寒衣也已經破舊不堪，那上面大大小小的破洞，好像在偷偷呼喚寒冷進來作客一樣。這兩年來，每逢冬季到來的時候，邦什博棟就想：「今年就這樣湊合著過吧。等到明年喀布爾人來賣禦寒衣的時候，手裡積攢點兒錢，我向他賒買一件，過一年再付給他錢。到那時候，我就會有現錢了。」可是，這樣的好光景並沒有到來。這時他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有一天，邦什博棟終於對弟弟說：「我一個人已經不能應付織布機上的活計了。你也來幫我一把吧。」羅希克什麼也沒說，但是他的臉色卻變得很難看。邦什博棟身體有病，心情也不好，因此他就責備弟弟道：「如果你丟掉祖傳的手藝，整天整夜地閒逛，將來你可怎麼辦呀？」

　　這話並非沒有道理，也不能說太尖刻。可是羅希克卻覺得，他一生中從來沒有受過這麼大的委屈。這一天他賭氣沒有在家裡吃一點兒東西；他手裡拿著釣魚竿，到水流湍急的河邊釣魚去了。冬季中午，野外顯得十分寂靜。一隻小鳥在破損的草棚頂上翩翩起舞；在背後的芒果園裡，一隻鴿子咕咕地鳴叫著；在河邊的水草上，一隻蜻蜓舒展長長的透明翅膀，靜靜地晒太陽。本來已經說好，今天羅希克教戈巴爾玩棍棒，但是戈巴爾發現，羅希克不會馬上教他，於是他就從瓦罐裡抓出一條釣魚用的蚯蚓玩起來。羅希克發現後狠狠打了他一個耳光。紹羅碧伸著兩隻腳，坐在河邊的草地上，等待著羅希克向她要蒟醬葉。就在這時候，羅希克忽然對她說：「紹麗，我餓壞了。你能不能弄一些吃的來。」滿心歡喜的紹羅碧，匆匆跑回家去，不一會兒工夫，她就用紗麗的一端兜回了一些炒米飯來。這一天，羅希克沒有見哥哥的面。

　　邦什博棟的身體和心情都很不好。夜裡他夢見了父親。醒來之後，他的心情更加沮喪了。他顯然認為，父親由於擔心他們家族會斷絕香煙，所以才在九泉之下不得安息。

　　第二天，邦什博棟幾乎硬逼著羅希克坐下來幹活兒，因為這不是個人高興不高興的問題，而是對家族應盡的一種義務。羅希克確實坐下來幹活兒了，但是幹得很不順手；他的手不靈活，線老是斷頭，接線用去了他很多的時間。邦什博棟認為，這是因為缺乏經驗，過幾天他的手就會變得靈活起來。

　　但是，羅希克天生聰明，他的手是不需要訓練。現在因為他不願意幹這種活兒，所以才顯得笨手笨腳。尤其是那些追隨他的夥伴來找他時發現，他像一個乖孩子一樣，在幹他們祖傳的行業──這種情況使羅希克感到非常丟臉和生氣。

　　哥哥託自己的一個朋友向他轉告說：邦什博棟決定讓羅希克和紹羅碧訂婚。邦什博棟以為，這個消息一定會使羅希克的心腸軟下來。可是實際上並沒有收到這樣的效果。「哥哥以為，如果我和紹羅碧結婚，我就心滿意足。」羅希克心裡這樣想。於是他對待紹羅碧的態度突然發生了急劇的變化。可憐的小姑娘再也不敢用紗麗一端兜著蒟醬葉到他身邊去了──這位溫順的小姑娘看到這一變化，覺得出了問題，但又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所以就傷心地哭起來。以前，在彈手風琴方面，她與其他姑娘相比還享有一點兒特殊的權利，可是現在就連這一點點權利也被剝奪了。此外，羅希克過去總是吩咐她做各種事情，可是現在他再也不這樣做了。紹羅碧開始感到，生活變得空虛了，人生充滿了欺騙。

　　迄今為止，羅希克只要高興或需要，他就可以自由地占領家鄉的樹林、小河、渡口、沼澤、池塘、市場、鐵匠爐、木匠鋪等任何地方。所有這些地方都成了他的涉足之地，有時他獨自一人，有時帶領一群夥伴，隨心所欲地在其中的某一個地方戲耍。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除了這個村莊和當地有錢人家的莊園，世界上還有什麼地方是他今生所需要去的。可是今天他覺得這個村莊太小了。他的心已經飛向遠方。他有足夠的空餘時間，因為哥哥沒有讓他長時間地幹活。不過，即使幹這種活的時間不長，他也彷彿覺得他的空餘時間已變得索然無趣，他現在已不想利用這種零碎的空餘時間去玩耍了。

　　三

　　這時候本村財主家的一個男孩買了一輛自行車，正在練習騎。羅希克拿過這輛車，在很短時間內就掌握騎車的技術，他彷彿覺得腳下長出一雙翅膀似的。騎在車上感到何等奇妙，何等瀟灑，何等快活呀！它簡直就像毗濕奴大仙的神輦，無論多麼遠的距離，騎上它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抵達。它那兩隻輪子宛如旋風一樣，載著騎車人風馳電掣般地向前疾速飛奔。在大史詩《羅摩衍那》、《摩訶婆羅多》所描繪的時代，人們有時會得到天神的法寶，而自行車簡直就像是這種法寶一樣。

　　羅希克認為，如果沒有一輛這樣的自行車，那就是枉活一世。再說，價格也不算太貴，總共才只有一百二十五盧比！支付一百二十五盧比，就可以獲得一種新的力量──這多麼便宜呀。毗濕奴的大鵬鳥和太陽神的雙馬童沒有使創造神少受苦，而為了因陀羅的大耳神駒他不得不去攪動大海。然而，這種自行車卻超過了宇宙間一切生靈的速度。只花一百二十五盧比，靠在商店一個角落裡的牆上等一會兒，就可以得到這種自行車。

　　羅希克曾經發誓不再向哥哥要東西，但是他現在不能再信守自己的誓言了。不過，他的索要方式多少有點變化。他對哥哥說：「我要借一百二十五個盧比。」

　　羅希克已經有些日子沒有向邦什博棟開口要東西了，這使他感到比身體生病還痛苦。因此，當羅希克向他提出借錢要求的一瞬間，邦什博棟高興得心都要跳出來了。他想：「讓一切統統都去見鬼吧！再也不能這樣摳摳搜搜地過日子啦──我要把一切積蓄都交給他。」接著他又想到：「那麼，家族的傳宗接代又該如何實現呢？家族會斷絕香煙的！如果給他一百二十五盧比，那麼，還有什麼剩餘呢？借？他能還得起一百二十五盧比嗎？如果能還，那我就可以死而安心了。」

　　邦什博棟狠下心來，說道：「你在說什麼？我到哪裡去給你弄一百二十五盧比呀？」

　　羅希克向他的朋友們揚言說：「我拿不到這筆錢，我就不結婚。」

　　這話傳到邦什博棟的耳朵裡之後，他說道：「這倒很有意思！本來只需要給新娘一筆禮錢，現在看來不給新郎也是不行的。上溯七代列祖列宗，從來還沒有聽說有這種事。」

　　從那以後，羅希克對哥哥採取了公開對抗的態度，他不再到織布機上來幹活了。有人問起不幹活的原因時，他就說：「我生病了。」可是，除了不在織布機上幹活外，在吃飯和娛樂等任何方面都看不出他生病的跡象。邦什博棟有些傷心，他對自己說道：「算了，以後我也不叫他幹活了。」他很生氣，於是就更加折磨起自己來了。特別是那一年，由於全國開展了抵制洋貨的「斯瓦代濕」運動，手織布的價格猛漲起來，而且需求量也大大增加。那些已經改行的織布匠，幾乎全都回到織布機上來了。織布機上的梭子猶如為岡耐沙大仙駕車的神鼠一樣，日夜不停地在孟加拉家庭的織布機上穿來穿去。現在，織布機哪怕只停一分鐘，邦什博棟心裡也會很著急。這時候如果羅希克能幫他一把，那麼，六個月內就可以獲得兩年的收入，可是羅希克並沒有幫助他。所以，邦什博棟只好拖著病弱的身體，拚命地幹活兒。

　　羅希克幾乎不再回家，一直在外邊逛遊。但是，一天傍晚，邦什博棟的兩隻手已經不聽使喚，後背痛得彷彿斷裂一樣，織布機上老是出毛病，為排除故障他白白地浪費了時間。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聽到手風琴奏出了勒克堖民間樂曲的旋律，已經有些日子沒有聽到手風琴聲音了。以前，當他一邊幹活兒一邊傾聽羅希克彈奏手風琴的時候，他心裡總是充滿驕傲和喜悅，而今天他完全沒有那種心情了。他停下織布機，走進院子，只見羅希克正在為一個陌生人彈奏手風琴。看到這種情景，他那被熱病燒得疲憊不堪的身體簡直像著火了一樣。於是他就不加考慮地把弟弟數落了一頓。羅希克氣呼呼地回答說：「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吃你的飯了！」

　　邦什博棟說道：「再說大話也沒有用。我知道你有多大本事！只學財主老爺的派頭，彈彈琴，那是不行的。」說完他就走進屋裡，在蓆子上倒下來，他已經不能再坐到織布機幹活兒了。

　　羅希克今天彈琴，並不是為了同他的朋友一起消遣取樂。原來有一個馬戲團來塔納戈爾演出，羅希克想進那個馬戲團工作。所以，他就把自己知道的樂曲一一彈給團裡的一個工作人員聽，以便讓他了解自己的才能。正在這個時候，邦什博棟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並且帶來了很不合拍的另一種曲調。

　　到今天為止，從邦什博棟的口中從來都沒有說過如此嚴厲刻薄的話。他自己對此都感到很吃驚。他彷彿覺得是別人通過他的口說出了這樣難聽的話。邦什博棟用令人痛心的言詞把弟弟斥責了一頓之後，他已經不可能再保存他積攢的那筆錢了。恰恰是因為錢才發生了這種出人意料的事情，所以他對這筆錢很生氣──這筆錢並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幸福。羅希克是他最疼愛的人，在他的心目中開始浮現種種回憶。那時候羅希克還不會清楚地喊叫「哥哥」；他老是喜歡用他那雙調皮的小手亂抓織布機上的線紗，因此保護好線紗就成了一件難事；哥哥一伸出雙手，他就會從別人的膝上跳下來，飛快地撲到哥哥的懷裡，還抓住哥哥亂蓬蓬的頭髮，使勁拉扯；他總想用他沒有牙齒的小嘴去咬哥哥的鼻子。當邦什博棟清晰地回憶起這一切的時候，他內心裡痛苦極了。他再也躺不住了。他用低沉的聲音叫了幾聲弟弟，但是沒有聽到回答，於是他就支撐著發燒的身體站了起來。他走出屋門，只見茫茫暮色中羅希克一個人坐在門邊的臺階上，身邊放著手風琴。邦什博棟從腰上解下那條宛如蛇一樣細長的錢袋，用近乎哽咽的聲調說：「拿去吧。這些錢都是為你攢的。我積攢這些錢本想為你娶媳婦用。但是看到你流眼淚，我就不能再保留了。我的弟弟，我的戈巴爾【註】我已經精疲力竭了。你拿去買自行車吧，或者買些你喜歡的東西吧。」

　　【註】戈巴爾：印度神話傳說中的黑天神的別名。

　　羅希克站起身來，用強烈的語調發誓說：「自行車一定要買，媳婦也一定要娶。但我要用自己的錢去辦這一切。你的錢我不要！」他說完不等回答就匆匆走了。兄弟倆兒再也沒有可能談論錢的事了，而且談論別的事也不可能了。

　　四

　　羅希克最忠實的崇拜者戈巴爾，今天因為受到了委屈而遠遠地躲著他。戈巴爾故意想讓羅希克看到，他一個人去釣魚了，今天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叫羅希克跟他一塊兒去。至於紹羅碧，就不用提了，她幾乎跟羅希克鬧翻了，簡直像要爭吵一輩子似的──但是她由於找不到機會向羅希克清楚地解釋那場可怕的爭吵而心裡委屈，所以，她只好常常暗自流淚。

　　就在這期間的一天中午，羅希克來戈巴爾家叫他，親切地揪他的耳朵，胳肢他使他發笑。起初，戈巴爾還奮力反抗，甚至做出要打架的樣子，可是沒過多久就堅持不住了；兩個朋友又喜笑顏開地聊起來。

　　羅希克說：「戈巴爾，你想不想要我的手風琴？」

　　手風琴！這是多麼貴重的禮物啊！即便是迦利時代【註】，也不會有這種事啊！但戈巴爾對於他喜愛的東西，向來是毫不猶豫地拿了就走的，如果沒有人阻攔，他當然就更不會客氣了。所以他馬上收下這部手風琴，並且說由他保存，不過要想讓他歸還，那是辦不到的。

　　【註】迦利時代：印度《經世書》中所描寫的時代，即第四時代，迦利女神所治理的時代，被稱為印度社會的盛世。

　　在羅希克呼叫戈巴爾的時候，他當然知道，另一個人也一定會聽到的。但是這種判斷今天並沒有得到證實。於是他就對戈巴爾說：「紹麗在哪裡？叫她一下吧。」

　　戈巴爾走進屋裡，回來說：「紹麗講她現在沒空兒，她在晒豆子。」羅希克心裡覺得好笑，他說：「走，我們去看看，她在哪兒晒豆子。」羅希克走進院子一看，那裡根本沒有什麼豆子。紹羅碧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已經來不及躲藏，於是就背過臉去靠著土牆的角落站立著。羅希克走到她身邊，企圖勸她轉過身來：「紹麗，你生氣了？」紹羅碧扭扭捏捏擺脫了羅希克的糾纏，仍舊臉對著土牆站著。

　　有一個時期，羅希克別出心裁地用各種顏色的絲線繡製一幅被面。姑娘們繡花都用現成的花樣，但是羅希克繡製圖案全憑自己的想像。在羅希克繡製被面的時候，紹羅碧總是聚精會神地用驚奇的目光瞧著他；她心裡常常想：像這樣好看的被面恐怕在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了。就在那幅被面快繡完的時候，羅希克開始對刺繡感到厭煩了，所以那幅被面就沒有繡完。為此紹羅碧心裡十分難過；不知有多少次她懇求羅希克做完這項工作。只要坐下來再繡兩三個小時，就完成了。可是，一旦羅希克對某項工作失去興趣，誰也無法再強迫他去做。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少日子，可是昨天夜裡，羅希克忽然醒來，就把那幅被面繡完了。

　　羅希克對紹羅碧說：「紹麗，那幅被面繡完了。你來看看吧。」

　　他費了許多口舌才勸說紹羅碧轉過身來，但她又撩起紗麗蒙住了臉──當時她的兩頰掛滿了淚珠，她怎麼好意思讓別人看到自己流淚呢！

　　羅希克花費不少時間，才和紹羅碧恢復了以前那種融洽的關係。最後，他們倆人的關係大大向前發展了，紹羅碧又開始為羅希克帶來蒟醬葉了，這時候羅希克就在院子裡展開了那幅被面，紹羅碧心裡十分高興和激動。最後羅希克說道：「紹麗，這幅被面是我為你繡的，現在我把它送給你。」當時紹羅碧無論如何也不肯接受如此貴重的禮物。她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學會向別人索取貴重的東西。戈巴爾嚴肅地訓斥了妹妹。對於一個人內心裡這種細微的感情他是毫無體驗的。他認為，因為害羞而不敢接受自己渴望得到的東西，這分明是一種虛偽的表現。為了避免白白浪費時間，戈巴爾索性自己把被面疊好，送到屋裡去了。一場糾紛就這樣結束了。從此他們友愛的列車又沿著從前的軌道繼續前進了，這也是兩位少男少女內心裡的渴望，因此他們倆人都非常高興。

　　那一天，羅希克又像以前一樣，同村裡的所有男孩女孩都恢復了良好的關係，只是一次也沒有再走進哥哥的家門。

　　清晨，給他們做飯的那位中年寡婦來向邦什博棟：「今天做什麼飯？」

　　當時邦什博棟還躺在床上。他說：「我身體不舒服，今天什麼也不想吃。你去把羅希克叫回來，給他做飯吃吧。」

　　這位女人說，羅希克已經告訴她，今天他不在家吃飯。大概，有人請他。邦什博棟聽了之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用蓋在身上的被子蒙住頭，側過身子繼續倒在床上。

　　那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就在那天晚上，羅希克跟隨馬戲團走了。冬夜，天空升起了半輪新月。集市散了，人們紛紛離去；只有那些住在很遠地方的人們，一邊說著話，一邊緣著田間小道朝前走著。趕車人裹著棉袍，在一輛沒有載貨的空牛車上打瞌睡；兩頭牛拉著車不慌不忙地向自己的家走去。村子裡幾戶人家在牛棚裡焚燒乾草，嫋嫋濃煙在平靜無風的冬夜凝聚成一股股冷霧，徐徐落在村邊的竹林裡。當羅希克走到林邊，再也看不見自己村子裡籠罩在淡淡的月光下那片濃密樹林的時候，他感到心裡很不是滋味。此刻他要回去並不困難，但是他的決心絲毫沒有動搖。「我自己不能掙錢，總是吃哥哥的飯，」羅希克心裡想道，「無論如何也要洗刷掉這個汙點。如果不能用自己賺的錢買一輛自行車，那麼我今生今世絕不回家！」家鄉彎彎曲曲的河岸，像海般寬闊的池塘，帕爾袞月田野裡的芬芳，恰特拉月芒裡園中嗡嗡飛舞的蜜蜂──這一切統統都留在身後了。這裡的友誼，這裡的歡樂也留在身後了。一個陌生的天地、一種寄人籬下的生活和無法預測的命運正在前面等待著他。

　　五

　　羅希克一向以為，織布工作十分枯燥乏味；他總覺得，其他任何工作都比織布工作好。他認為，一旦衝出狹小的家庭圈子，走向廣闊的天地，就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了。所以，他懷著喜悅的心情踏上了出走之路。他根本沒有想到，出門在外會遇到什麼樣的困難，需要花費多少時間才能有所成就。一個人站在外邊觀看遠處的高山，就覺得那山很近，彷彿只要用半個小時就可以爬到山頂。羅希克離開家的時候，正是這樣想的。他以為，只要離開村子，就能輕而易舉地很快實現自己的理想。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到哪裡去。他發誓，總有一天他要親自把自己歸來的消息帶回家鄉。

　　羅希克一走上工作崗位就明白了，只有從事無報酬的勞作，才能贏得周圍人的尊敬，而且他曾經多次獲得過這種尊敬。但是當你為了獲取報酬而工作的時候，甚至都沒有人同情可憐你。當一個人從事無報酬工作的時候，他就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仔細琢磨把工作做得更好；因為他對工作十分感興趣，所以他就會在工作中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並且會感到這是一種享受。但是從事賺錢的工作，卻沒有這種興趣可言，這就好像是在小船上勞作一樣，船上沒有可以借用的順風之帆，他只能像船工一樣不停地划槳和撐篙。羅希克作為一個觀眾在觀看馬戲的時候，就覺得馬戲十分有趣。可是，當他一進入馬戲團工作之後，這種感覺就完全消逝了。如果某種東西不再使人們感興趣，如果這種東西每天無休止地纏著人們不得解脫，那麼，這種東西就是世界上最令人討厭的東西。羅希克每天被困在這個馬戲團裡，心裡感到十分煩躁。他經常夢見自己的家。夜裡醒來，周圍一片漆黑，一開始他彷彿覺得自己睡在哥哥的身邊；過了一會兒，當他完全清醒過來之後，他才發現哥哥不在他身邊。在家的時候，每逢寒冷的夜晚，他在睡夢中都會感覺到，哥哥怕他著涼，總是把自己的衣服輕輕地蓋在他的身上。現在羅希克寄人籬下，半夜裡覺得渾身發冷的時候，總以為哥哥會來為他蓋被子；他彷彿在等待哥哥，可是等了很久，哥哥都沒有來，於是他就生起氣來。就在這時候他醒了，這才想起來，他不在哥哥身邊，同時他還想到，此時此刻大概哥哥正坐在床上，心裡一定會很難過，因為他不能在這寒冷的深夜把自己的衣服蓋在弟弟的身上。羅希克一想到這裡，就決定：明天早晨，起床之後就回家去。可是，他早晨醒來之後，又默默地一再勸慰自己，並且固執地發誓說：「我要賺夠結婚所需要的錢，騎著自己買的自行車回家去。不然我就不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也不配叫羅希克。」

　　有一天，馬戲團團長粗暴地罵了羅希克，管他叫下流的織布匠。羅希克把幾件可憐的衣服、水罐、盆碗留下抵債，自己空著兩手，當天就離開了馬戲團。這一天他沒有吃東西。黃昏，他看到一群牛在河邊無憂無慮地吃草，於是心裡不由地產生了一種羨慕之情，他想：「大地對待飛禽走獸真像是親娘──她用自己的雙手把青草送到牠們的嘴邊，可是對待人類，她倒像是後娘，所以，周圍這樣一片廣闊土地卻是空空的，人在這裡找不到一點可以吃的東西。」羅希克走到河邊，用雙手滔水，喝了幾口。

　　「河流既不知道饑餓，也不知道乾渴，沒有憂慮，也沒有追求，沒有家，也不需要家。現在黑夜已經降臨大地，可是它仍然毫無目的地靜靜地向前流淌。羅希克一邊凝望潺潺流水，一邊這樣默默地想。大概他覺得，如果拋棄這艱難的人生，縱身投入這無憂無慮無牽無掛的碧波之中，那他就會獲得徹底的解脫。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青年走到他的身邊。這個年輕人放下肩上的包袱，取出一些米飯糰，倒上一些水，攪拌幾下，就準備吃晚飯了。羅希克看見這個人，就產生了一種新奇感。這個年輕人腳上沒有穿鞋，下身裹著圍褲，上身穿著一件上衣，頭上纏著頭巾，一看這身裝束，就知道他出身於富貴之家。可是羅希克不明白，為什麼他像個腳夫一樣，自己扛著包袱走路。兩個人很快交談起來，羅希克也飽飽地享用了一頓米飯糰子。這個小夥子原來是加爾各答一所大學的學生。大學生開了一個經營國產布匹的商店，他就是來這個村鎮集市為商店採購國產布匹的。小夥子的名字叫蘇博特，屬於婆羅門種姓。他為人落落大方，不怕吃苦。他白天一整天都在市場到處轉，晚上就來這裡吃米飯糰泡水。

　　看到這種情景，羅希克感到十分羞愧。同時他又覺得自己彷彿「獲得了解脫」。他也可以光著腳給別人扛東西。當他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就覺得人生的道路立即在他面前變得寬闊了。他想到：「今天我不會再忍饑挨餓了──只要我願意，我就可以給人家扛東西了。」

　　當蘇博特扛起包袱準備上路的時候，羅希克阻止他說：「這包袱由我來扛吧。」蘇博特表示不贊成，這時羅希克對他說道：「我是織布匠的兒子，就讓我來替您扛吧，只求您把我帶到加爾各答就行。」「我是織布匠」──以前從羅希克的口中從來沒有說出過這樣的話──但今天這種思想障礙被克服了。

　　蘇博特高興得跳了起來，他說：「你是織布匠！我出來就是要尋找織布匠的。現在，織布匠人的勞動價值如此之高，甚至都找不到願意到我們紡織學校來任教的人。」

　　羅希克來到加爾各答後，就擔任了紡織學校的教員。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除了支付房費外，羅希克還積攢了一些錢，但是現在距離購買自行車的目標還十分遙遠，就更談不到為新娘購買婚禮花環了！在這期間，紡織學校突然紅火了一陣子，現在又突然衰敗下來。起初，委員會的先生們說得頭頭是道，可是一開始做起來，卻是一團糟；他們從各地運來了各種各樣的織布機，最後織出來的全是廢品，委員會一次又一次地開會討論，也無法決定應該把這些廢品扔到哪個垃圾坑裡去。

　　羅希克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他一心想要回家去，為此他常常心神不寧。家鄉的種種景物，甚至就連一些微不足道的生活細節，常常十分清晰地浮現在他的眼前：祭司那個半瘋癲的兒子、鄰居家的那頭小黃牛犢、猶如兩個高大武士一樣、生長在河邊路旁的兩株大樹──那株被鬚根纏繞的棕櫚樹和無花果樹、樹下那座長期無人居住的小屋、生長在那片低窪地上的晚稻、豎立在深水旁邊的織魚網用的竹竿、靜靜地棲息在竹竿上的魚鷹、黃昏時分從漁村傳出來的陣陣歌聲、一年四季彌漫種種花香的林蔭小道；此外，還有他那些忠誠的朋友，那個好動的戈巴爾和那位用衣襟兜著蒟醬葉、睜著一雙大眼睛瞧著他的紹羅碧。所有這一切──景物、芳香、聲音、友誼、愛情、痛苦，每天都縈繞在他的腦際。羅希克在家鄉所表現出來的種種才能，在這裡統統都被埋沒了，在這裡已經沒有他的用武之地；這裡的商店和市場出售的都是機器生產的產品，這些產品不僅使手工製品相形見絀，而且簡直不給它們立足之地。紡織學校的教學工作也只是對實業的一種嘲弄，無法使羅希克的心靈得到慰藉。他就像飛蛾一樣，被馬戲團的燈火所吸引，險些走上了毀滅之路──全靠積攢錢財的堅定決心才使他得救。在整個人世間，對他來說，只有通向家鄉的那條道路被完全堵住了。正因為這樣，回家的渴望才每時每刻使他感到痛苦不堪。起初，他對紡織學校還是抱有很大希望的，可是現在他的希望已經破滅。他已經有兩個月沒有領到工資了，因此他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羅希克心裡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回到哥哥身邊去，他要克服羞愧感，低著頭向哥哥承認，他這一年的出外謀生遭到了巨大的失敗。

　　羅希克的心情很不好，就在這個時候他的鄰居開始大張旗鼓地操辦起喜事來，傍晚的時候，吹吹打打，鼓樂齊鳴，新郎來迎親了。那天夜裡，羅希克作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纏著頭巾，身上穿著紅色綢衫，可是不知為什麼卻站在村邊的竹林裡。村裡的孩子們向紹羅碧逗趣說：「你的新郎來了！」紹羅碧氣得哭起來──羅希克想跑過去教訓他們一下，可是他的衣服和頭巾卻被竹枝掛住了，他怎麼也走不出來。羅希克醒了，他心裡感到很難為情。新娘已經為他選定了，可是他卻沒有能力把她娶回家。這表明，他不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

　　不，他絕不能回家去蒙受這種奇恥大辱！

　　六

　　天旱無雨的時候，天空總是不見雲影，即使出現幾朵白雲，也不會下雨，即使下了一點兒雨，地皮也不會濕。但是，當雨季到來的時候，天邊哪怕出現一塊白雲，很快它就會變成烏雲滿天，緊接著就是大雨下個不停，整個大地都浸泡在雨水裡。羅希克的命運也突然發生了類似的變化。

　　賈諾基．農迪是一位很富有的人。有一天，他從別人那裡聽到一個消息，於是他的馬車就停在了紡織學校的門前。他與紡織學校的校長簡短地交談了幾句。第二天，羅希克就離開自己的宿舍，搬進了農迪先生那座三層樓住宅內的一個房間裡。

　　農迪先生一家同英國有貿易往來，是做大生意的買辦。羅希克不能理解，為什麼在他沒有提出任何要求的情況下賈諾基會安排他去做一項很輕鬆的工作，並且給予他豐厚的報酬。這樣的工作是不愁找不到人幹的，即使有人來做這項工作，也不會受到如此的關照。因此，當賈諾基把他請到家裡來並對他的飲食等照顧得無微不至的時候，他只能用時來運轉來解釋這一切，除此之外，就再也找不到別的理由了。

　　不過，他的好運來得太快了，對此需要簡單地加以說明。

　　從前，賈諾基先生的家庭並不這樣富有。他在大學讀書的時候，他的家境很窮。當時他有一位同窗好友，名叫霍羅莫洪．薄蘇。霍羅莫洪是梵社裡的人，霍羅莫洪的父親是英國商行的經紀人，很受商行英國老板的器重，於是就被提拔為買辦。後來，霍羅莫洪又讓自己的好友賈諾基參加了這個商行的工作。

　　家境貧寒的賈諾基，正值青春年華，他對社會改革的熱情一點兒也不比霍羅莫洪遜色。所以，在父親謝世之後，賈諾基沒有讓妹妹過早地結婚，而是讓她讀書，一直讀到較大年齡。這樣一來，他妹妹在他們織工種姓的圈子裡就未能找到婆家。當時，屬於卡亞斯特種姓的霍羅莫洪就娶了他妹妹為妻，從而使他獲得了解脫。

　　從那以後，許多年過去了。霍羅莫洪．薄蘇死了，他的妻子也死了。所有生意買賣幾乎全轉到賈諾基的手裡。後來他搬出租來的房子，住進了自己的三層樓住宅；他長期使用過的那塊懷錶因顯得寒酸也被丟棄了，新買來的金錶猶如愛妻一樣，一直貼在他的胸脯上，嘀嘀噠噠走個不停。

　　就這樣，他的財富越增加，他就越覺得，自己在年輕時代家境貧寒的情況下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熱情，只是一種輕率幼稚的舉動。無論如何他都要銷毀自己家庭歷史中的這一章，重新回到織布工種姓中去。他下定決心，要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屬於織布工種姓的人家。有兩個人由於貪戀新娘家的錢財曾經表示願意和他的女兒結婚，可是當他們的親屬得知這一消息後，就來大吵大鬧一場，結果婚禮一次都沒舉行成。賈諾基甚至要把女兒嫁給一個不識字的文盲。這無疑是要把女兒的終身幸福作為犧牲品，呈獻在社會之神的寶座下。

　　正在這個時候，他聽說紡織學校有一個教員，是塔納戈爾鎮博沙克家族的後代──他的祖先奧毗拉摩．博沙克是赫赫有名的望族，但現在他們的家道中落了，不過，博沙克家族的門第高於賈諾基的家庭。

　　女主人從遠處看見這個小夥子，就覺得很滿意。她問丈夫道：「這孩子的文化程度怎麼樣？」

　　賈諾基先生說：「這沒有什麼關係。現在那些文化程度高的人，總是不願意遵守印度教的規矩。」

　　「他有錢嗎？」女主人又問。

　　「他相當窮。這對我們有利。」賈諾基回答說。

　　他妻子說道：「總得請些親戚來吧。」

　　賈諾基先生說：「這種事以前我們做過多次。親戚們匆匆趕來了，可是婚禮卻沒有舉行成。這一次我們要讓他們先舉行婚禮，然後再安排時間，請親戚們來吃喜糖。」

　　羅希克日夜盼望回到家鄉去，可是怎麼樣才能突然攢夠那麼多錢呢？對此他實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就在這個時候，救命的良藥已經送到他的嘴邊。他一分鐘也不想耽擱，立刻張開了口。

　　賈諾基先生問他：「要不要給你哥哥報個信兒？」

　　羅希克說：「不用，沒這個必要。」他心想：「等一切都辦妥之後，再告訴哥哥。他要讓哥哥大吃一驚，他想讓哥哥親眼看看，他羅希克是有能力的。這樣做豈不更好嗎？」

　　婚禮在選定的吉日良辰如期舉行了。在其他各種陪嫁品中，首先要有一輛自行車──這是羅希克提出的要求。

　　七

　　那時正是瑪克月的月末。田野裡的芥末花和亞蔴花正在盛開。熬製甘蔗糖的工作已經開始，甘蔗的醇香彷彿使空氣變得濃重了。家家的糧倉裡都貯滿了稻穀和豆子；靠牛欄的院子裡堆放著成垛的乾草。在河對岸的牧場上，牧民們趕著牛群在放牧，他們搭起了窩棚並在裡面駐了下來。渡口的擺渡已經停止，河水已變得很淺，人們撩起褲腿，就可以涉水過河了。

　　羅希克上身穿一件翻領襯衫，下身穿一條達卡生產的圍褲，襯衫外面套一件敞懷的黑色毛料西裝上衣；腳上穿一雙花襪和英國產的油黑錚亮的皮鞋。他騎著自行車，沿著筆直的大路向前疾馳。走上鄉村的土路之後，他不得不放慢車速。村裡人看到他這身打扮，都不敢認他了。他跟任何人都沒有打招呼；他希望能在別人認出他之前見到哥哥。當他快到自己家門口的時候，他無法迴避村裡孩子們的眼睛。孩子們立即就把他認出來了。紹羅碧的家就在附近，所以，孩子們跑過去，大聲叫起來：「紹羅碧姐姐的未婚夫回來了！紹羅碧姐姐的未婚夫回來了！」戈巴爾當時正在家裡，他還沒有來得及跑出去，羅希克的自行車就已經停在自己的家門口了。

　　當時暮色已經籠罩大地，屋子裡黑洞洞的，房門上掛著鎖。這座無人居住的房屋，彷彿在默默地哭訴：「沒有人了，沒有人了。」剎那間，羅希克心裡感到難受極了，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了。兩條腿開始顫抖起來。他倚著門站在那裡。他覺得口乾舌燥，喊不出聲來。從遠處的廟裡傳來了晚鐘暮鼓聲。這聲音在羅希克聽來，彷彿是從過去生活的彼岸傳送來的沉重的告別詞。呈現在他面前的泥土牆、茅草屋、緊緊關閉的大門、籬笆、歪斜的海棗樹──這一切彷彿只是過去生活的一個縮影，但又彷彿是虛幻的。

　　戈巴爾來到了他的身邊。面色蒼白的羅希克望著戈巴爾的臉，而戈巴爾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低著頭佇立在他的面前。「我明白了，明白了，哥哥不在人世了！」羅希克說完就癱坐在門旁。戈巴爾也在身邊坐下來，說道：「羅希克哥哥，走吧，到我們家去吧。」羅希克擺脫他的雙手，跪在門前哭喊著：「哥哥！哥哥！哥哥！」

　　過去他哥哥一聽到他的腳步聲，就會馬上跑過來，可是現在他的哥哥再也不會回答他的哭喊了。

　　戈巴爾的父親來了，並且勸了好久才把羅希克拉到他們家裡去。羅希克一走進他們家門，就看見紹羅碧把一件什麼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牆邊上了，上面蓋著他繡製的那幅被面。她一聽腳步聲，就跑進屋子裡躲起來。羅希克走到近前一看，原來被面蓋著一輛新自行車。他立刻明白了一切，一種撕心裂肺的慟哭撞擊他的胸膛，並且向他的喉嚨湧動，可是通向體外的一切出口彷彿都堵塞了，痛苦的眼淚無法流出來。

　　自從羅希克離家出走以後，邦什博棟就開始日夜拚命地幹活兒，最後終於攢足了為紹羅碧和羅希克購買嫁妝和自行車的錢。他再也沒有什麼憂慮了。邦什博棟就像一頭疲憊的老馬，拚命地奔跑，一直跑到目的地，就倒下死了。他為弟弟攢夠了籌辦婚禮的錢，又從郵局收到了他訂購的一輛自行車，就在這一天，他的手再也不能動了，他的織布機也停止了運做。他把戈巴爾的父親叫到自己的身邊，拉著他的手說：「請您再等羅希克一年。我現在把聘禮錢交給您。羅希克回來的時候，請您把這輛自行車交給他，並且對他說，他曾經向我要一輛自行車，可是當時我這個不幸的哥哥卻沒有給他買，叫他不要為此生哥哥的氣。」

　　羅希克離開家的那一天曾經發過誓：他絕不要哥哥買的禮物。天神大概聽到了他那堅定的誓言。今天，當羅希克回來的時候，看見哥哥為他準備的禮物已經放在那裡，但是對他來說，接受這禮物的大門已經完全關閉了。哥哥為了他把自己的生命都消耗在這架織布機上了，羅希克恨不得丟棄一切，把自己的生命也獻給這架織布機。然而，這已經不可能了──他已經把自己的一生永遠獻給加爾各答城裡的金錢祭壇了。

　　（一九一二年十二月）

十九　打掉傲氣

　　一

　　羅馬納特．錫爾三層樓房最高一層的房間裡，住著戈皮納特．錫爾的妻子──吉麗芭拉。臥室南門外面就是涼臺。花盆裡長著幾株茉莉和薔薇。涼臺有高牆圍著，牆上留有空眼，可以欣賞外面的景致。臥室的牆壁上，掛著許多著衣的和裸體的西方女郎的板畫。然而，房門對面的大穿衣鏡裡出現的十五歲女主人的倩影，就其漂亮程度而言，與牆上任何女郎相比，都毫無遜色。

　　吉麗芭拉的艷麗姿容像閃電、像奇蹟、像如夢初醒的朦朧意識；只要她偶然一瞥，就可使人傾倒腳下。我初見吉麗芭拉時，被她的美麗震得目瞪口呆，驚訝不已。她與我平時見到的普通人迥然不同。

　　吉麗芭拉本人對自己的美貌，也如癡如狂地自我欣賞。她渾身充滿著青春的活力和新奇的美麗，宛如美酒在杯子裡泛起浪花。她的衣著、裝飾和姿態，她雙手的擺動和頸項的轉側，她那忽疾忽徐步履瀟灑的舉止，她那腳鐲和手鐲的叮噹響聲，她那爽朗的笑聲和急促的話語，以及她那嫵媚多情的瞥視──這一切，無不湧流著漫溢在她周圍的旺盛的青春和麗質。

　　吉麗芭拉為自己周身漫溢著的青春所陶醉。經常可以看到：她身著鮮艷的服裝在涼臺上漫無目的地踱來踱去。她的四肢似乎總想應和內心一種聽不見的無名曲調的旋律翩翩起舞。以不同的姿態抒發、顯露和表現自己的青春，彷彿是她的一種特殊嗜好。她感到渾身熱血的空前興奮和驚奇衝擊，好像自己姿色的各種特質掀起了不同的浪花。她會忽然間從花枝上摘下一片嫩葉，用右手拋到空中，任它飄揚；此時，她的手鐲叮噹作響，她的衣裙隨風漫舞；她手腕的柔姿像一隻看不見的、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鳥兒，飛向廣闊無垠的天空，飛向雲海！忽而，她從花盆中拾起一團泥塊，無緣無故地扔出去；她踮起腳尖，從涼臺的牆眼裡，匆匆窺看外部世界；隨即轉過身來，衣角上繫著的一串鑰匙飛轉鳴響。間或在並非梳妝的時間裡，對著鏡子鬆開髮髻梳妝打扮；用她那潔白的牙齒咬著髮帶，雙手舉過腦後把一綹綹頭髮紮好。頭髮梳完了，閒著無事，就倦慵地躺在柔軟的床上，猶如一線透過葉隙的月光。

　　吉麗芭拉沒有孩子。她嫁到有錢人家，無所事事──每天就這樣孤寂地梳妝打扮。後來，她也把握不住自己了。她有丈夫，但管不住他。她從垂髫少女長成妙齡主婦。可是，由於太熟悉了，她丈夫忽略了這種變化。

　　少年時，她倒得到過丈夫的鍾愛。那時，她丈夫經常逃學，趁家裡大人午休的機會，跑來與年少的妻子談情說愛。雖然，他們同住在一幢房子裡，他卻用精緻講究的信箋與妻子通信。他還把這些信給特別要好的同學看，認為這是一種驕傲。當時，他與妻子感情深篤，如膠似漆。

　　好景不長。不久，戈皮納特的父親去世了。他成了一家之主。像不成熟的木頭易招蟲蛀一樣，未成年的戈皮納特當家之後，也誘來了許多寄生蟲。他逐漸與妻子疏遠了，開始到處遊蕩，尋花問柳。

　　人人想當領袖，領袖的誘惑力是很強烈的。拿破崙曾經有過強烈的願望，要對不可勝數的人民和更為深遠的歷史，施加自己的影響，在小範圍內，醉心於當領袖的小人物也是如此。在小圈子裡，被一夥朋友捧作領袖，聽他們的歡呼就是一種有力的魅惑。為此，許多人被弄得傾家蕩產，債臺高築，甚至備受屈辱。

　　戈皮納特好在朋友和相識者之中以領袖自居。他每天從朋友那裡獲得新的榮譽和自豪感。他們誇他說：「在朋友中只有戈皮納特才能享有不可超越的權威。」這種自豪感和誘惑力，使這不幸的人忘記了應盡的職責，陷進了不能自拔的漩渦中。

　　另一方面，吉麗芭拉在自己的繡房內──沒有臣民的王國裡，作為世界的征服者，卻空守寶座。她明白，上蒼已經給了她王者的權標，只要她含情脈脈地一瞥，她從牆眼向外看到的偌大世界，都會臣服於她。可是，世上的男人，她一個也沒有俘獲。

　　吉麗芭拉身邊有一個聰明伶俐的女僕，名叫蘇多，或叫蘇達穆基。她能歌善舞，還會即興編順口溜。蘇多對女主人的遭遇憤憤不平。說這樣的大美人，竟落到一個不會欣賞的傻瓜手裡，實在可惜，要是沒有蘇多消愁，吉麗芭拉連一秒鐘也難以熬過。她從蘇多的嘴裡聽到了對自己漂亮臉蛋、婀娜身姿和白嫩膚色的詳細描述。有時，她反駁幾句，或者懷著得意的神情，笑罵蘇多撒謊和阿諛奉承。蘇多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對天起誓：證明自己是出於內心的敬仰和愛慕。要吉麗芭拉相信蘇多的誓言真是易如反掌。

　　蘇多常給吉麗芭拉唱一首歌──《讓我在你腳下寫上為奴的名字》【註】。在這首歌中，吉麗芭拉聽到了對自己這雙塗有紅色的無可指責的妙腳的讚頌。在她的想像中出現了一幅崇拜者匍伏在她腳前的畫面。然而，遺憾得很！她在空無一人的涼臺上漫步，腳飾叮噹，唱著凱歌，可是卻沒有一個心甘情願的崇拜者，傾倒在她的腳下，寫上為奴的名字。

　　【註】按印度神話傳說，這是一首克里希納唱給自己心上人──牧女拉達聽的歌曲。

　　戈皮納特沒有拜倒在妻子腳下，而是在另一個女人的腳下寫上了自己的名字。她叫洛班戈，是一個戲院的演員。她善於以絕妙的、自然逼真的姿態在舞臺上昏倒。當她矯揉造作，用鼻音很重的聲調如訴如泣、低沉悠揚、半吞半吐地叫著「心靈之主」、「心靈之神」的時候，那些紈褲子弟，公子哥兒們就會高呼：「好極了！」「妙極了！」

　　以前，吉麗芭拉未被丈夫冷落時，曾多次聽到他對這個女演員超群絕倫的演技讚不絕口。當時，她並不知道丈夫愛上了這個女人，不過她心中已萌發了嫉妒之情。她不能忍受別的婦女具有一種自己缺乏的出色本領，她心懷嫉妒，多次好奇地想去戲院看個究竟，但她丈夫無論如何也不同意。

　　終於有一天，吉麗芭拉給了蘇多一點錢，讓她去戲院看戲。蘇多回來後，繪聲繪影地把女演員貶斥了一番。她認為引起男人們興趣的，只不過是她的怪模怪樣和忸怩作態，其實長得很難看，不足稱道。吉麗芭拉聽了以後，心裡踏實了。

　　可是，為什麼丈夫迷戀這個女優而對她冷落呢？吉麗芭拉百思不得其解。有時，她表示不相信蘇多說的話，蘇多就拜倒在她腳前，再三申述：那女演員猶如穿著女妝的朽木，形容枯槁，憔悴不堪。吉麗芭拉弄不明白，女演員到底具有什麼誘惑力。她的自尊心遭到了沉重的打擊。

　　一天晚上，她帶著蘇多，悄悄地去戲院看戲。這種冒犯禁令的舉動，使她激動不安，微微顫抖。在這種顫抖之中，她所見到的燈光映射，人頭攢動，樂聲四起以及燦爛斑駁的舞臺布景，更加顯得光怪陸離。她從那圍牆高壘、寂寞寡歡的繡樓，來到這輝煌美妙歡樂世界，一切都使她感到如墮夢境。

　　這天，正在上演《打掉傲氣》的歌劇。鈴聲響過，樂聲終止，游來蕩去的觀眾瞬息間鴉雀無聲。舞臺上的燈光更加明亮，布幕徐徐升起。一群身著華服的舞蹈演員扮成牧牛少女，在音樂的伴奏下翩翩起舞。觀眾的鼓掌和喝采聲，應和著表演的節奏。當時，吉麗芭拉充滿青春的肌體裡，熱血如波浪翻滾。在音樂聲中，在燈光和首飾的閃爍之下，以及在恰如其分的讚語裡，吉麗芭拉頃刻間忘卻了世界上的一切，彷彿來到了一個沒有羈絆，盡善盡美的自由王國。

　　蘇多不時來到身邊，對她耳語：「太太，該回家去了！如果先生知道了，就麻煩啦！」

　　吉麗芭拉對蘇多的提醒置之不理，此時此刻，她是無所畏懼的！

　　劇情達到了高潮。拉達大發雷霆。在憤怒的海洋裡，克里希納怎麼也達不到彼岸，不管怎樣請求、哀嘆乃至失聲痛哭，也不能使拉達的憤怒平息下來。這時，吉麗芭拉的自豪感彷彿要從胸腔裡噴發出來。她感到，她自己也成了拉達，在克里希納低聲下氣的哀求中，開始察覺到自己不可估量的勇氣。從來也沒有一個人這樣地向她求情；她是一個被忽視被侮辱和被冷落的妻子。她在一個前所未有的幻覺推動下作出決定：她也具有使哀求者哭泣的能力。美貌的巨大威力，以前她只是聽說過或者猜想過；而今，在明亮的燈光下，在悅耳的歌聲裡，在優美的舞臺上，她再清楚不過地見到了美色的威力。演出使吉麗芭拉如醉如癡！

　　布幕終於落下來了，燈光暗了，觀眾湧向出口。可是，吉麗芭拉像做夢似地呆坐著。她根本就沒有想到要離開這裡回家去，她以為演出沒有完，布幕還會升起。此時，對於吉麗芭拉來說，除了克里希納在拉達面前打掉傲氣受辱之外，世界上似乎再也沒有什麼別的東西了。蘇多對她說：「太太，等什麼？起身走吧！就要熄燈了。」

　　吉麗芭拉深夜才回到家裡。屋子的一角點著一盞昏暗的燈。房間裡空無一人，靜悄悄的。空床上的蚊帳，在微風中輕輕飄蕩。多年來，她習以為常的世界彷彿變得醜陋不堪和平庸可恨了。她那美妙絕倫、燈光明亮、歌聲悠揚的王國哪裡去了？只有在那個王國裡，她那被忽視、被侮辱和被冷落的婦女形象才會消失，她才能成為世界注意力的中心。只有在那裡，她才不是一個默默無聞，渺小低下的普通女人！

　　從此以後，吉麗芭拉每個星期都要去戲院看戲。開始那種如醉如癡的感覺逐漸消失。現在，她透過演員臉上的油彩，看出他們並不漂亮，同時也看到了演出中情感的虛偽。不過，她的興致並未消失。每當布幕升起，她就像戰士聽到戰鼓那樣地心情激動。在這世界上，除了自由、好看、美妙的舞臺，金色鑲邊、繪有景致的舞臺，被詩歌和音樂幻境籠罩、被無數奇景包圍的舞臺，其神祕色彩引起她強烈好奇的後臺之外，對於征服世界的美人皇后來說，還能在哪兒找到這樣的虛幻寶座呢？

　　吉麗芭拉第一次在劇場裡看到戈皮納特時，他正為某一女優的表演瘋狂地叫好。她心中對丈夫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蔑視。她痛苦地想到，只有當丈夫發現了她的美貌，並像燒掉了翅膀的昆蟲一樣拜倒在自己腳下的時候，她這枉然無用的姿色和徒勞無益的青春才有意義，而且只有這時，她才能以蔑視的態度，高傲地把他從腳邊趕走。

　　然而，那幸福的一天何時來到呢？最近幾天連戈皮納特的影子都見不著啊！他在放蕩的旋風裡像塵土一樣，被自己的一夥人不知道捲到哪裡去了，杳無蹤跡。

　　三月的一個夜晚，如盆春月傾瀉銀光。吉麗芭拉坐在涼臺上，南風吹拂著她那淡黃色的衣裙。儘管丈夫不回家。但吉麗每天仍是不厭其煩地更換新的首飾，像節日般地嚴妝盛飾。她身上這些珍珠寶石，閃爍發光，叮噹作響，在她四周掀起層層波浪，像醇酒一樣使她陶醉。今天，吉麗手腕上戴著一副釧鐲，脖子上掛著一條嵌著紅玉的珍珠項鏈，左手小指上戴著藍寶石戒指。蘇多坐在她腳邊，不時輕輕地撫摩吉麗那雙裸露的、塗有紅顏色的腳，並懷著真摯的感情說：「哎、太太，我如果是個男人，寧願把你這雙腳抱在懷裡死去。」

　　「我想，腳還沒有抱在懷裡，你就會死去的，」吉麗帶著自豪的笑容說，「難道我會把腳伸出來讓你抱嗎？不要瞎扯了，你還是唱首歌吧！」

　　蘇多在這月光如水、靜謐無聲的涼臺上唱了起來：

　　讓我在你腳下寫上為奴的名字！

　　讓所有證人來布林達森林證實！

　　夜裡十點鐘，家裡人吃完飯，都去睡覺去了。這時，散發著玫瑰油香味的戈皮納特突然回到了家裡。蘇多咬著舌頭，手忙腳亂地捲起鋪蓋，氣喘吁吁地跑開了。

　　吉麗芭拉想，她那幸福的時刻到了。她昂起頭對戈皮納特連看都不看一眼，像劇中的拉達，傲慢地一動也不動地坐著。可是布幕沒有升起來，頭戴孔雀羽毛的英雄也沒有拜倒在她的腳下，誰也沒有對怒氣沖沖的她唱道：

　　為何把臉面遮攔？

　　使月圓之夜無光！

　　代替歌聲而起的，卻是戈皮納特那毫無韻律，平淡乏味的嗓音：「把你的鑰匙給我！」

　　在這樣明媚的月光下，在這樣優美的春夜裡，難道這就是離別多日之後，夫妻間的第一句話嗎？難道詩歌、戲劇、小說裡所寫的一切都是徹頭徹尾的謊言？舞臺上的情夫是唱著歌拜倒在女人腳下的，看到這裡，觀眾的心情往往與演員融化在一起。可是，今天竟有其中的一位觀眾，來到這春夜月圓的涼臺上對自己年輕美貌的妻子說：「喂，把你的鑰匙給我！」這句話沒有韻律，沒有愛慕，也沒有任何趣味和柔情，這話是多麼渺小庸俗呀！

　　南風呼呼吹來，好像是在為世界上一切被辱詩歌而揪心嘆息。風把花盆裡盛開的茉莉花的芬芳撒滿涼臺，把吉麗的鬈髮吹散到眼睛上，把她那淡黃色的、帶有馨香的衣裙吹得翩翩飄舞。吉麗拋開傲氣牽著丈夫的手說：「鑰匙馬上就給，你先到房裡去吧！」

　　今天吉麗果斷地決定，她要痛哭一場，還想使丈夫也哭一場。她要實踐在孤獨中所構思的一切。她要拋出造物主所賜予自己的一切武器，去贏得勝利。

　　「我不能耽擱，」戈皮納特說，「快給我鑰匙！」

　　「我會把鑰匙給你的，而且把鎖著的一切都給你。但是，你今晚哪裡也不能去。」

　　「這不行，我還有特別要緊的事情。」

　　「那我就不給你鑰匙。」

　　「你不給，哼！我倒要看看你的能耐。」

　　戈皮納特一邊說，一邊掀開吉麗的衣襟，然而鑰匙並沒有帶在身上，他走進房裡，打開帶衣鏡的櫃子，也沒有找到鑰匙。他翻開梳妝臺的盒子，裡面只有胭脂、口紅、髮帶之類的化妝品。這時，戈皮納特掀起被褥，撬開衣櫥，可是哪裡也找不到鑰匙。

　　吉麗芭拉宛如一尊石頭雕像，倚立門旁，凝視夜空。戈皮納特經過一番白費力氣的尋找，一無所獲，便凶狠地走到吉麗跟前說：「快把鑰匙拿出來，不然饒不了你！」

　　吉麗芭拉沒有回答。戈皮納特把她按在牆上，取下她手上的釧鐲，拽斷脖子上的項鏈，搶走手指上的戒指。臨走時，還踢了她一腳。

　　家裡沒有一個人被驚醒，鄰居誰也不知道這件暴行。月夜仍是那麼靜謐，彷彿世界上所有地方仍像未被春風吹皺的湖水那樣平靜。可是，假如外界能夠聽到發自內心的呼喊，那麼，這月圓之夜，就會突然被淒厲的慘叫聲弄得支離破碎。可就在這夜深人靜，萬籟俱寂的美妙時刻，確實發生了這種可怕的內心呼喊。

　　這一夜過去了。吉麗芭拉甚至對蘇多也不能講述這種慘敗和奇恥大辱。她想自殺，用自己的手，把這無與倫比的美麗青春撕得粉碎，以示對這種欺凌的報復。然而，轉念一想，她這樣做，誰能了解她的用意呢？在這世界上，沒有人會關心他人的痛苦。那樣做，生前沒有幸福，死後也不得安寧。吉麗芭拉宣稱「我回娘家去」。她父親家離加爾各答很遠，大家都勸阻她，可是她不聽，誰也不帶，獨自一人走了。

　　戈皮納特與自己的那一夥人早已乘船出去漫遊了，誰也不知道他們的去處。

　　二

　　歌劇院裡的演出，戈皮納特幾乎是每場必到。那裡正在排演《莫諾羅瑪》，洛班戈在劇中扮演女主角莫諾羅瑪。戈皮納特一夥人總是坐在前排，為洛班戈高聲喝采，朝舞臺上拋擲花束。他們多次喧嘩吵鬧，漸漸引起觀眾的憤懣。但是，舞臺監督對他無可奈何，不敢制止他的搗亂。

　　一天，戈皮納特醉醺醺地闖到後臺，在那裡胡攪蠻纏。他以一個杜撰的微不足道的藉口，誣賴一個女演員侮辱了他。把那演員狠揍了一頓。演員的叫喊和戈皮納特的打罵聲，使整個劇場都沸騰起來。

　　今天，舞臺監督再也忍耐不住了，在警察的協助下，把戈皮納特攆出了劇院。

　　戈皮納特決定為這次屈辱報仇雪恥。劇院經理早在普賈節前一個月，就大張旗鼓地宣傳要上演新劇《莫諾羅瑪》。通過聳人聽聞的廣告，簡直使整個加爾各答家喻戶曉了。

　　戈皮納特把主要演員洛班戈帶到船上，出去漫遊了，哪兒也找不到他們的蹤跡。

　　經理突然陷入了無底深淵。幾天來，多方尋找洛班戈，但無下落。只好另找主演莫諾羅瑪的角色，因此，不得不推遲上演日期。

　　洛班戈離去所造成的損失並不嚴重。新主角主演後，劇場又人山人海，成百上千的觀眾又走出家門，來到劇院。報紙又在天花亂墜地讚揚。

　　讚揚聲傳到了正在遠處漫遊的戈皮納特耳朵裡。他再也待不住了，既嫉妒又好奇，決定來看新主角的演出。

　　第一幕的情節是莫諾羅瑪在婆家過著奴婢般的窮苦生活。她謹慎、恭順和憂鬱地操持家務。她默默無言，從不注意容貌的收拾打扮。

　　最後一幕是莫諾羅瑪被遺棄回到娘家。她丈夫見利忘義，準備與一個百萬富翁的獨生女兒結婚。婚禮之後，進入洞房，丈夫細看，原來新娘子就是莫洛羅瑪。不過，今天她不是穿著奴婢一樣的破衣爛衫，而是打扮得像皇帝女兒那樣珠光寶氣。她那無與倫比的姿色，加上華麗的衣著、珍貴的首飾，使她容光煥發，滿屋生輝。事情原來是這樣的：莫諾羅瑪小時候，被人從有錢的父親家拐走，流落到一個窮人家裡長大。許多年後，她親生父親才把她找到。接回家中，決定舉行隆重的婚禮，將她重新嫁給原來的丈夫。

　　現在，該是丈夫在新房裡，去掉傲氣請求妻子原諒了。忽然觀眾中間爆發了一陣騷動。莫諾羅瑪穿著奴婢的襤褸衣裳，蓋著面紗的時候，戈皮納特一聲不吭地看著；而莫諾羅瑪穿著鮮艷的衣服，戴著閃光的首飾，最後揭開面紗露出艷美容貌，站在新房裡，以及她以不可抑制的驕傲自豪的神情，轉過臉來向觀眾微微點頭，特別是對戈皮納特射出閃電般的蔑視的一瞥時，所有的觀眾都情緒高漲，讚賞的掌聲經久不息。

　　戈皮納特突然站了起來叫道：「吉麗芭拉！吉麗芭拉！」

　　他企圖跳上舞臺，但被樂隊成員拉住了。

　　這一令人掃興的舉動，激怒了觀眾。他們用英語、孟加拉語叫喊起來：「把他趕走！」「把他攆出去！」

　　戈皮納特像瘋子似地聲嘶力竭地叫道：「我要殺死她！殺死她！」

　　警察把戈皮納特拖出去帶走了。整個加爾各答的觀眾都眼巴巴地等著看吉麗芭拉的演出，然而在那裡，再也沒有戈皮納特的位置了。

　　（一八九五年四月）

二十　報答

　　大嫂說的那些話既刻薄又惡毒。她針對那個不幸的女人所使用的惡言穢語，徹底毀滅了自己在對方心目中的形象。

　　特別要指出的是，有一些話是影射對方丈夫的。而這位丈夫拉塔穆孔德已吃過晚飯，當時正坐在不遠處，一邊吸菸一邊嚼著蒟醬葉，以此來消化胃腸中的食物。看來，這些話語傳入他的耳朵後，也並沒有影響他消化食物。他泰然自若地吸完菸，就在固定的時間去睡覺了。

　　然而，並非所有的人都具有這種不同尋常的消化能力。今天，拉什摩妮走進臥室後，對丈夫採取了一種她以前從來不敢採取的態度。往日裡她總是悄悄地走進臥室，不聲不響地為丈夫按摩雙腳，而今天她卻一陣風似的走進來，把手鐲弄得叮噹亂響，然後背過臉去，倒在床的一側，開始痛哭起來，哭聲震撼著床鋪。

　　拉塔穆孔德對此根本不予理睬，他把頭埋在一個大枕頭裡，企圖入睡。可是，當他看到他的這種冷漠態度只會使妻子更加啼哭不止時，他就用低沉的語調說，他明天早晨還要早起去完成一項特別重要的工作，現在需要睡覺。

　　丈夫的話語並沒有使拉什摩妮停止哭泣，這時她已經哭成淚人了。

　　「出了什麼事？」拉塔穆孔德問道。

　　「難道你沒聽見？」拉什摩妮哽咽地說。

　　「我聽見了。但是大嫂並沒有說一句假話。難道我不是吃哥哥的飯長大的嗎？你的衣服首飾等一應物品，難道是用我的錢買的嗎？供我們吃穿的人即使說我們兩句，我們也應當像對待衣食一樣予以接受。」

　　「哪有這樣的衣食呀？」

　　「我們總得生活吧？」

　　「這樣生活還不如死了好！」

　　「不過，在沒死之前還是讓我先睡一會兒吧，你也應該休息一下啦。」拉塔穆孔德說完就身體力行地去實現自己的主張。

　　拉塔穆孔德和紹什布松並不是親兄弟，也不是近親，他們之間的關係只是一般的鄉親，但是他們之間的友愛一點兒也不比親兄弟差。對此大嫂布羅久蓀多麗是無法忍受的。特別是在購物方面，紹什布松從不偏向自己的妻子，而是更多地照顧自己的兄弟媳婦。如果某種東西實在買不到兩件，那麼，他就只好把買到的那一件送給兄弟媳婦，而不給妻子。此外，在許多時候，他更多地傾聽拉塔穆孔德的意見，採納他的建議，而很少滿足妻子的要求。紹什布松是一個很粗心的人，所以管理家裡家外事務的重擔就落在了拉塔穆孔德的肩上。大嫂總是懷疑拉塔穆孔德在偷偷地欺騙她丈夫──她越是找不到證據，就越是憎恨拉塔穆孔德。她常常覺得，證據有時也會成為無理地反對她的理由，因此，她很生證據的氣，並且對證據表現出極其蔑視的態度。她坐在家裡，雙倍地加深了自己的懷疑。她精心培育的這種內心怒火，猶如火山岩漿一樣，常常伴隨著地震，通過熾熱的言詞爆發出來。

　　很難說拉塔穆孔德夜裡是否沒有睡好，不過，第二天早晨起床後，他就滿臉不高興地出現在紹什布松的面前。紹什布松十分不安地問他：「拉塔，你怎麼這副模樣，生病了嗎？」

　　拉塔穆孔德慢吞吞地小聲說：「哥哥，我再也不能在這裡住下去了。」隨後，他簡要而又心平氣和地講述了昨天晚上大嫂所發動的那場進攻。

　　紹什布松笑著說：「就這些！這已不是新鮮事兒啦。她是來自另一種家庭的女人，一有機會她就嘮叨兩句。這樣說來，是不是家裡的人都應該離開這個家呀？我也要經常聽她的小話兒，是不是我也得離開這個家呀？」

　　拉塔穆孔德說：「我不是不能忍受女人小話兒的人，我畢竟是個男子漢呀，我又怎麼能跟她一般見識？但我只是擔心，我繼續在這裡住下去會使你家不得安寧的。」

　　紹什布松回答說：「難道你走了我就會得到安寧嗎？」

　　拉塔穆孔德沒有再說什麼。他嘆了一口氣走了，他心上彷彿壓上了一塊重石。

　　與此同時，大嫂的責罵越來越凶了。她經常以種種藉口辱罵拉塔穆孔德；她不放過任何機會去用自己的唇槍舌箭射傷拉什摩妮的心。儘管拉塔穆孔德在默默地吸菸，甚至一看見妻子啼哭流淚就閉上眼睛，假裝瞌睡，然而從感情上他已經意識到，他實在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可是他和紹什布松的關係並非始於今日──從前，他們兄弟二人每天早晨吃過飯，腋下夾著一把棕櫚樹葉，一起去上學；兩個人曾經一塊兒設計騙過老師，從學校逃回來，與村子裡的孩子們一起玩耍；兩個人曾經倒在一張床上，在昏暗的燈光下聽伯母講故事；哥倆兒在夜裡瞞著家裡人，跑到很遠的一個村子裡去觀看巡迴劇團的演出，而且第二天早晨被家裡人發現後，兩個人受到了同樣的責罵和懲罰。那個時候，布羅久蓀多麗在哪裡呢？拉什摩妮在哪裡呢？難道能讓這一切毀於一旦嗎？然而，在拉塔穆孔德心裡常常產生這樣一種疑慮和突現的念頭：他們之間的這種友誼是否潛藏著自私的目的，他們之間的這種友愛是否就是掩蓋靠別人生活企圖的一種偽裝？這種疑慮和突現的念頭猶如毒劑一樣，在毒害著他的心靈。所以，很難說，再過些日子將會出什麼事。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卻發生了一起比較重要的事件。

　　在我們所講述的那個時代，曾經有過一個規定：在確定的日期，如果某一個地主在日落之前不向政府繳納土地稅，那麼，他的地產就要被迫出賣。

　　一天，傳來了一個消息：紹什布松唯一的一處地產因拖欠省府的稅金而被迫賣了。

　　拉塔穆孔德用他習慣的柔和語調平靜地說：「這是我的過錯。」

　　紹什布松說道：「你有什麼過錯？你已經派人把稅款送出去了，路上被強盜搶走了，你又有什麼辦法？」

　　現在坐下來確定誰錯誰非已經毫無意義──眼下應該設法維持這個家庭的生活。紹什布松不具備處理突發事件的能力和知識。他彷彿從河邊的臺階上滑落下來，一下子墜落到河水裡。

　　首先紹什布松準備典當妻子的首飾。拉塔穆孔德沒讓他那樣做，而是把一個裝滿鈔票的錢包遞到哥哥面前。拉塔穆孔德在此之前就已經把自己妻子的首飾典當了，湊夠了維持家庭生活所需要的錢數。

　　家中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久之前大嫂還千方百計想把拉塔穆孔德趕走，可是在困難的時刻她只好難為情地依靠這個小叔子了。她很快意識到，現在應該更多地依靠兩兄弟中的哪一位了。現在，再也看不到她以前對待拉塔穆孔德的那種敵視態度了。

　　至於說到拉塔穆孔德，他早就掌握了獨自賺錢的本領。現在他在鄰近的一座城市裡謀到了一個律師的職位。那時候律師這種職業來錢的路子要比現在寬。才智敏捷而又處事謹慎的拉塔穆孔德，一開始就贏得了良好的聲譽。因而，他逐漸接受了這個地區許多大地主的委託。

　　現在拉什摩妮的地位同以前相比恰好翻了一個身兒。現在是拉什摩妮的丈夫在供養紹什布松和布羅久蓀多麗了。我們不知道她是否為此表現出明顯的傲慢態度，但是有一天大概她通過暗示或舉止和態度透露出了這種情緒。看來，她在處理某件事情時曾經趾高氣揚或者擺手搖頭，不顧大嫂的意願，只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不過僅一天而已。從第二天起她彷彿變得比以前更溫順了。大概，她丈夫聽說了她在那一天的表現，夜裡不曉得他引用一些什麼理由教訓了她。次日她再也不說三道四了，簡直就像是大嫂的一位女僕了。聽說，就在那一天夜裡拉塔穆孔德準備把妻子趕回娘家去，並且一個星期都不想再見到她。最後，在布羅久蓀多麗拉著她小叔子的手一再懇求，才使他們夫妻和解。這位大嫂對他說：「兄弟，你媳婦嫁到咱們家來的時間還不長，可是我來到你們家有多久啦？她還沒有學會珍惜我們之間長期來所形成的那種親密關係。她還是個孩子，你就原諒她吧。」

　　拉塔穆孔德把家庭開銷所需用的錢全部交給了布羅久蓀多麗。拉什摩妮自己所需要的花銷，也都得按照規定或者她提出的要求，從大嫂那裡領取。大嫂在家中的地位比以前更高了，其原因在前面我們已經說過了，紹什布松出於友愛和其他種種考慮，在許多時候給予了拉什摩妮更多的照顧。

　　雖然紹什布松的臉上總是掛著微笑，可是潛在的病魔使他一天天消瘦下來。當時誰也沒有發現這一點，唯有拉塔穆孔德看到哥哥的臉色後就再也睡不著覺了。深夜，拉什摩妮醒來的時候，常常看到拉塔穆孔德哀聲嘆氣，心神不寧地輾轉反側。

　　拉塔穆孔德經常安慰紹什布松說：「哥哥，你不必憂慮。我一定要把你祖傳的地產贖回來，我絕不會撒手不管的。這不會太久啦。」

　　的確，沒過多久就辦到了。紹什布松地產的那個買主原是個商人，他對經營地產一竅不通。他購買這份地產是指望能得到社會的尊重，可是他一分錢的收入也沒有得到，反而還要用家裡的錢支付政府的土地稅。在一年之內拉塔穆孔德兩次帶領一群手持棍棒的年輕人奪回了他所收取的地租款。佃戶們也都站在拉塔穆孔德的一邊。這個新地主原本是個種姓低下的商人，所以佃戶們都瞧不起他。佃戶們在拉塔穆孔德的建議和支持下運用各種手段反對他。

　　這個不幸的人被牽扯到一些重大的訴訟案件中來，並且一次又一次地敗訴，最後，他決定從這種困境中擺脫出來。於是拉塔穆孔德就用低廉的價格重新買回了從前屬於紹什布松的那份地產。

　　看來，在描述中時間過得比實際上快。一晃兒十年過去了。十年前，紹什布松還是一個風華正茂、精力充沛的青年，可是在這十年間他彷彿乘坐一部在內心世界運行的精神機車，迅速地駛入了老年。當他重新獲得祖傳的那份田產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他已不再那樣笑逐顏開了。多日不用的心靈之琴已經破損，現在不管怎麼調試，琴弦仍然調不好，它再也奏不出曲調來了。

　　村裡人都為紹什布松重新收回地產而高興。他們要求他設宴慶賀一下。紹什布松問拉塔穆孔德：「兄弟，你說該怎麼辦？」

　　拉塔穆孔德說：「應該呀，在這個喜慶的日子裡，應當讓大家高興高興。」

　　村子裡很久都沒有舉行這樣的宴會了。村裡的大人小孩全都來了。婆羅門獲得了酬金，窮苦人獲得了賞錢和衣物。他們為主人祝福後就紛紛離去了。

　　鄉村的冬初是個不佳的時節。紹什布松為張羅宴會等事宜忙碌了三四天，他的生活規律被打亂了，他那虛弱的身體再也支持不住了──最後他終於病倒在床上。嘔吐和高燒伴隨著其他病徵。醫生搖著頭說：「病情很沉重啊。」

　　半夜一兩點鐘的時候，所有人離開病人的房間之後，拉塔穆孔德對紹什布松說：「哥哥，萬一你不在世了，我應該把這份家產交給誰呢？又該怎樣移交？請你告訴我。」

　　紹什布松回答道：「兄弟，我還有什麼家產需要交給別的什麼人嗎？」

　　拉塔穆孔德說：「所有的家產都是你的。」

　　紹什布松回答說：「從前有一個時期曾經是屬於我的，可是現在已經不是我的了。」

　　拉塔穆孔德沉默了好久，並且用雙手一次又一次地為哥哥蓋好滑落到床邊的被子。紹什布松已經感到呼吸困難。

　　拉塔穆孔德在床邊坐下，並且抱住哥哥的雙腳，說道：「哥哥，我現在要對你說一說我所犯下的一大罪過，否則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紹什布松沒有作任何回答，而拉塔穆孔德在繼續講述著──他表情平靜自然，語調緩慢，只是間或嘆口氣。他說道：「哥哥，我不會花言巧語。我內心裡的真實感情唯有上天知道。如果說人世間還有什麼人能理解我，那麼，大概就只有你啦。從童年時代起，你我之間是心心相印、親密無間的，差別只在外表上，唯一的差別就在於，你富有，而我貧窮。當我看到由於這一小小的原因你我之間的距離逐漸在拉大的時候，我就決心消滅這一差別。我指使人在路上劫走了稅款，並且拍賣了你的那份地產。」

　　紹什布松沒有一點驚奇的表示，他微微一笑，用柔弱的聲音吃力地說道：「兄弟，你做得對呀。不過，你為此所做的一切是否達到了目的？你自己又得到了什麼呢？啊，仁慈善良的哈里【註】呀！」

　　【註】哈里：印度教徒崇拜的大神，又稱毗濕奴、黑天。

　　他說完這番話後，兩行熱淚湧出眼窩，順著微笑安詳的面頰滾落下來。

　　拉塔穆孔德把頭緊緊貼在他的腳掌上，說道：「哥哥，你能原諒我嗎？」

　　紹什布松叫他靠近自己並且拉著他的手說道：「兄弟，我告訴你。這件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是那些與你策劃此事的人告訴我的。我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原諒了你。」

　　拉塔穆孔德用雙手捂住自己羞愧的臉，哭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哥哥，既然你已經原諒我了，那麼，就請接受你的這份財產吧。千萬別因為生氣而拒絕。」

　　紹什布松已不能回答──當時他已經講不出話了──他只是凝視著拉塔穆孔德的臉，一下子舉起自己的右手。不曉得他的手勢表示什麼意思，大概，拉塔穆孔德會明白。

　　（一八九二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