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同時追兩兔，到頭一場空
02爸爸
03婚前
04託萊多的罪人──譯自西班牙文
05藝術家的妻子──譯自葡萄牙文
06審判
07在車廂裡
08在催眠術表演會上
09窩囊
10拔蘿蔔──仿童話
11柳樹
12夜鶯演唱會
13代表
14小職員之死
15壞孩子
16胖子和瘦子
17外科手術
18我忘了！！
19鄉村醫生
20一敗塗地──類似輕鬆喜劇的事故
21三個當中選一個──古老而又永遠新穎的故事
22集市
23變色龍
24假面
25牡蠣
26一首田園詩……然而，嗚呼！
27不平的鏡子──聖誕節故事
28喜事
29小人物
30我的「她」
31聰明的掃院人
32傻瓜單身漢的故事
33必要的前奏
34審訊中的事故
35岳母兼律師
36預謀犯
37未婚夫和爸爸
38哀傷
39誹謗
40在聖誕節前夜

《契訶夫短篇小說選上》契訶夫

《二○一四年五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01同時追兩兔，到頭一場空

　　中午，時鐘敲響十二點，謝爾科洛包夫少校，這個擁有一千俄畝土地和一個少俊的妻子的人，從花布被子裡伸出光禿的頭來，破口大罵。原來昨天他路過涼亭，聽見他那年輕的妻子卡羅麗娜．卡爾洛甫娜少校太太跟外地來的表哥談話，她毫不留情，竟然罵自己的丈夫謝爾科洛包夫少校是公羊，帶著女人的輕浮態度一口咬定說，她從來就沒愛過她丈夫，現在也不愛，將來更不會愛，因為他，謝爾科洛包夫，頭腦糊塗，舉止粗野，大有得神經錯亂症和慢性狂飲症之勢。妻子這種態度使得少校震動、憤慨、怒不可遏。昨天一夜和今天一早晨他都沒睡著覺。他心裡一反常態，鬧騰起來。他臉上發燒，比煮熟的龍蝦還要紅。他使勁捏緊兩個拳頭，胸中亂哄哄，一團糟，像這樣的騷亂，少校就連在卡爾司【註：俄土戰爭時期被俄國軍隊占領的一個土耳其要塞。】也沒見到過和聽到過。他從被子裡伸出頭，看一眼上帝創造的這個世界，罵了一通，然後跳下床來，揮舞著拳頭，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喂，來人啊，混蛋！」他嚷道。

　　房門吱吜一響，開了。少校的聽差、理髮師、擦地板工人潘捷列在他面前站住。這人穿一身老爺已經不要的舊衣服，胳肢窩裡夾著一隻小狗。他倚著門框站住，恭順地眨著眼睛。

　　「聽著，潘捷列，」少校開口說，「我打算跟你像普通人那樣，像人對人那樣開誠布公地談一談。立正！把手放平，倒好像你拳頭捏著個蒼蠅似的！這樣才對！你能不能──老──實，誠心誠意地回答我的話？」

　　「行，老爺。」

　　「不要用這種大驚小怪的神情看著我。大驚小怪地瞧著老爺可不成。閉上嘴！你簡直是頭牛，夥計！你不懂你在我面前應該規規矩矩。你直截了當地回答我的話，不用吞吞吐吐！……平時你打不打你的老婆？」

　　潘捷列用手捂住嘴，傻呵呵地笑了。

　　「每到星期二就打，老爺！」他嘟噥一句，格格地笑。

　　「很好。你笑什麼？談這種事不准嬉皮笑臉！閉上嘴！不要當著我的面抓癢，我不喜歡這種樣子。」少校沉吟一下。「我想，夥計，不光是莊稼漢才懲治自己的老婆吧。關於這一點你怎麼想？」

　　「不光是莊稼漢，老爺。」

　　「那你舉個例子看！」

　　「城裡有個法官，叫彼得．伊凡內奇……您老人家認識他吧？十來年前我在他家裡當過掃院子的僕人。總而言之，他是個好老爺……不過，他一喝了酒，你可就得當心。有時候，他喝醉酒回來，就舉起大拳頭照準太太的腰上打過去。您要是不信的話，就叫我遭到天打雷劈！這還不算，往往連我也捎帶上，無緣無故挨一通揍。他一邊打太太，一邊嘴裡說：『你這個蠢娘們兒，你不愛我，』他說，『我為這個恨不得把你打死，把你的小命活活送掉……』」

　　「哦，那她怎麼樣？」

　　「她就說，您饒了我吧。」

　　「哦？真的？這倒妙得很！」

　　少校高興得直搓手。

　　「這是真情實話，老爺！再說，怎麼能不打呢，老爺！比方就拿我的老婆來說吧……怎麼能不打呀！她一腳就把手風琴踩壞了，要不就把老爺的餡餅全吃光了……這還了得，哼！……」

　　「你這個混蛋，少說廢話！你還講得出什麼道理來？聰明話你一句也說不來，不是嗎？不關你自己的事，不用你管！太太在做什麼呢？」

　　「她老人家在睡覺。」

　　「好，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你去告訴瑪麗亞，要她把太太叫醒，請太太到我這兒來……你等一下！……你看怎麼樣：我像個莊稼漢嗎？」

　　「您怎麼會像呢，老爺？哪兒見過老爺像莊稼漢的？根本就不像！」

　　潘捷列聳了聳肩膀。房門又吱吜一響，他走出去了。少校臉上露出心事重重的神色，動手漱洗，穿好衣服。

　　「親愛的！」穿好衣服的少校看見漂亮的、二十歲的少校太太走進房間裡來，就用極其陰險的口氣對她說，「你能從你那些對我們極其有益的時間裡抽出一個鐘頭來陪陪我嗎？」

　　「行啊，我的朋友！」少校太太回答說，把額頭送到少校唇邊去。

　　「我呢，親愛的，打算散散心，到湖上去划一會兒船……你這個千嬌百媚的人兒肯做我最愉快的遊伴嗎？」

　　「外邊不是挺熱嗎？不過呢，我的親人，只要你願意，我總是樂於奉陪的。你划槳，我來掌舵吧。我們要不要帶點涼菜去呢？我的肚子餓得很了……」

　　「涼菜我倒已經準備下了。」少校回答說，摸一摸他口袋裡的一根短鞭子。

　　這次談話以後，過半個鐘頭，少校和少校太太已經坐上小船，往湖中心划去。少校流著汗划槳，少校太太掌舵，「她是個什麼娘們兒！什麼娘們兒！什麼娘們兒呀！」少校喃喃地說，凶惡地瞧著沉入幻想的妻子，心急火燎，「停船！」他等小船到了湖中心，就粗聲粗氣地說。小船停下來了。少校的臉色漲得通紅，兩個膝蓋不住發抖。

　　「你怎麼了，阿波洛沙？」少校太太驚訝地瞧著丈夫，問道。

　　「說到頭來，」他嘰嘰咕咕說，「原來我是公羊？原來我……我……我到底算是什麼？原來我頭腦糊塗？原來你從來也沒愛過我，以後也不會愛？原來你……我……」少校大吼一聲，舉起手，在空中揮動一根短鞭子，於是小船上……ｏ　ｔｅｍｐｏｒａ，ｏ　ｍ　ｏｒｅｓ！【註：拉丁語；啊，時代呀，啊，風尚呀！】……亂得一塌糊塗，像那樣的混亂不要說描寫，就連想像也不大可能。即使是在義大利居住過而且想像力最為旺盛的畫家，也無力描繪小船上發生的那種場面……謝爾科洛包夫少校還沒來得及感到他腦袋上一根頭髮也沒有，少校太太也沒來得及使用從丈夫手裡奪過來的短鞭子，小船就翻了，於是……這當口，少校舊日的管家和目前鄉公所的文書伊凡．巴甫洛維奇正在湖岸上散步。他一邊等著欣賞鄉間年輕女人下湖洗澡的美妙風光，一邊打著呼哨，吸著紙菸，心裡玩味著他的散步目標。忽然，他聽見撕裂人心的喊聲。他從喊聲中聽出是他舊日的主人的嗓音，「救命啊！」少校和少校太太叫道。文書沒猶豫多久就脫掉身上的上衣、褲子、皮靴，在胸前畫三次十字，游到湖中心去救人了。他游泳的本領比寫公文和辦公文的本領高明得多，所以不出三分鐘就已經游到眼看就要喪命的人附近。伊凡．巴甫洛維奇游到就要喪命的人跟前，卻茫然失措，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該救誰呢？」他暗想，「真見鬼！」一下子救兩個人，他根本沒有那種力量。要他救活一個人也已經夠費勁的了。他做出一臉的哭喪相，露出大惑不解的神情，伸出手去時而抓住少校，時而抓住少校太太。

　　「我只能救一個呀！」他說，「我怎麼拉得動你們兩個呢？莫非我是條鯨魚還是怎麼的？」

　　「萬尼亞【註：伊凡的愛稱。】，我的好人，你救我吧，」渾身發抖的少校太太尖聲叫著，使勁揪住少校的衣襟，「救我！要是你救活我，我就嫁給你！我憑我認為神聖的一切起誓。哎喲，哎喲，我要淹死了！」

　　「伊凡！伊凡．巴甫洛維奇！拿出騎士的氣概來！……是啊！」少校用男低音說，被湖水灌得直嗆，「你救我，老弟！我送你一個盧布買酒喝！你就做我的父親和恩人吧，可別讓我死於非命……我會把你從頭到腳裹上金子的……你倒是快點呀，救救我。你這個人呀，真是的……我一定會娶你的妹妹瑪麗亞為妻……皇天在上，我一定娶！她是個美人兒。你別救少校太太，滾她的！你不救我，我就打死你，讓你活不成！」

　　伊凡．巴甫洛維奇給鬧得暈頭轉向，差點沉到水底下去。

　　兩人的諾言，依他看來，似乎同樣有利，一個賽過一個。那該選誰呢？時間可是不等人啊！「那我索性把兩人都救活好了！」他暗自決定，「得兩份報酬總比得一份強。就該這麼辦，真的。是神，就不會出賣我；是豬呢，反正也吃不了我。主啊，給我賜福吧！」伊凡．巴甫洛維奇就在胸前畫個十字，伸出右胳膊去夾住少校太太，再用右手的食指鉤住少校的領結，呼哧呼哧地喘著，往岸邊游去，「你們要擺動腿！」他命令道，一面用左胳膊划水，一面幻想他燦爛的未來，「少校太太做我的妻子，少校做我的妹夫……妙極了！加油幹，萬尼亞！是啊，等你吃飽小蛋糕，你就抽上一支名貴的雪茄菸！榮耀歸於你啊，主！」伊凡．巴甫洛維奇一條胳膊拖兩個人，又逆著風游泳，很費力，不過他一想到燦爛的未來，勁頭就來了。他滿心幸福，止不住微笑，甚至格格地笑出聲來，終於把少校和少校太太送到陸地上了。他這一歡喜非同小可。然而他一眼看見少校和少校太太親熱地互相擁抱在一起，他……可就忽然臉色煞白，舉起拳頭敲自己的額頭，放聲大哭了。雖然這時候有些姑娘剛從湖水裡爬出來，把少校和少校太太團團圍住，驚訝地瞧著英勇的文書，他卻無心理會她們了。

　　第二天，由於少校暗中使壞，伊凡．巴甫洛維奇被鄉公所革職了。少校太太把瑪麗亞從她住處趕走，吩咐她「去找她親愛的老爺」好了。

　　「唉，人啊，人啊！」伊凡．巴甫洛維奇一邊沿著那不吉利的湖岸散步，一邊唸唸有詞地數說道，「在你們眼裡，什麼叫感恩戴德啊？」

02爸爸

　　像荷蘭青魚那麼細長的媽媽，走到書房裡去找像甲蟲那樣又胖又圓的爸爸，在門外咳嗽一聲。臨到她走進去，就有個女僕從爸爸膝頭上跳下來，溜到門簾背後藏起來了。媽媽對這件事毫不介意，因為她早已看慣爸爸這種小小的弱點，用凡是了解文明的丈夫的聰明妻子所應有的觀點來看待那些弱點了。

　　「我的小圓餅，」她在爸爸膝頭上坐下，說，「我是來找你商量事情的，我的親人。你把嘴唇擦乾淨，我要吻你。」

　　爸爸眨巴著眼睛，用袖口擦嘴唇。

　　「你有什麼事？」他問。

　　「是這麼回事，小父親。我們拿我們的兒子怎麼辦呢？」

　　「出什麼事了？」

　　「你還不知道？我的上帝啊！你們這些做父親的多麼不關心呀。這真可怕！小圓餅，如果你不願意……你不能做好丈夫，至少也總該做個好父親嘛！」

　　「你那一套又來了。這種話我已經聽過一千回了！」

　　爸爸做了個不耐煩的動作，媽媽差點從爸爸膝頭上摔下來。

　　「你們這些男人都是這個樣子，你們就是不愛聽老實話。」

　　「你到底是來講老實話的，還是講兒子的？」

　　「算了，算了，我不說了……小圓餅，我們的兒子又從學校裡帶回不好的分數來了。」

　　「哦，那又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要知道，那他就不能參加考試！他就不能升到四年級去了！」

　　「不升就不升。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好好唸書，在家裡別淘氣就行了。」

　　「可是要知道，小父親，他都十五歲了！這麼大歲數還能讀三年級？你猜怎麼著，那門可惡的算術又害他得了兩分……哎，這像什麼樣子？」

　　「應該揍他一頓，那就像樣了！」

　　媽媽伸出小手指頭去摸爸爸的肥嘴唇，她覺得自己在嬌媚地皺起眉頭。

　　「不行啊，小圓餅，你別跟我談什麼懲罰……這不能怪我們的兒子……這裡頭必是有人使壞……我們的兒子，我們也用不著假謙虛，頭腦挺聰明，不可能不懂這門愚蠢的算術。他全都懂，而且懂得很透，對這一點我是深信不疑的！」

　　「他是不懂裝懂，就是這麼的！他只要少淘點氣，多唸點書就成了……你坐到椅子上去吧，我的小母親……我認為你坐在我的膝頭上也不見得舒服呢。」

　　媽媽就從爸爸膝頭上跳下來，她覺得自己邁著天鵝般的步子向圈椅那邊走去。

　　「上帝啊，多麼沒心肝！」她在圈椅上坐好，閉上眼睛說，「是啊，你不喜歡兒子！我們的兒子這麼好，這麼聰明，這麼漂亮……那是人家使壞，使壞喲！不，他不應當留級，這我可不答應！」

　　「既然這個壞孩子學習差，你也只好隨他去……唉，你們這些做母親的！……算了，你去吧，我在這兒還有點事……要辦……」爸爸向桌子那邊轉過身去，低下頭，湊近一張紙，同時像狗看菜碟似的，斜起眼睛看門簾。

　　「小父親，我不走……我不走！我知道我惹得你厭煩了，不過你要忍耐一下……小父親，你務必到算術教員家裡去一趟，叫他給我們的兒子批個好分數……你應當對他說，我們的兒子很會作算術，不過他身體差，所以就不能使人人滿意了。你得逼一逼那個教員才行。那麼大個子還能再讀三年級？你出把力吧，小圓餅！你猜怎麼著，索菲雅．尼古拉耶芙娜認為我們的兒子挺像帕里斯【註：希臘敘事詩中特洛伊王披里安的兒子，誘拐斯巴達王麥尼勞斯的王后海倫，引起了特洛伊戰爭。】呢！」

　　「這話我聽著倒挺光彩，可是我不去！我沒有工夫去瞎胡鬧。」

　　「不，你得去，小父親！」

　　「我不去……我說話算數……是啊，你走吧，我的心肝……喏，我這兒有件事要辦……」

　　「你得去！」媽媽站起來，提高聲音。

　　「我不去！」

　　「你得去！！」媽媽大叫一聲，「要是你不去，要是你不肯憐惜你的獨生子，那麼……」媽媽尖聲叫著，擺出發狂的悲劇演員的架式，用手指著門簾……爸爸頓時發窘，心慌意亂，沒來由地哼起歌來，並且趕緊脫下身上的便服……每逢媽媽對他指著門簾，他老是張口結舌，變成十足的呆子。他讓步了。他們就把兒子叫來，要他講一講情況。兒子卻生氣了，皺起眉頭，蹙起前額，說是關於算術，他懂得的甚至比老師還多，至於這個世界上只有女學生、富人家的子弟、馬屁精才能得五分，那可不能怪他。他哇哇地哭著，把算術教員的住址詳詳細細說了一遍。爸爸就刮好鬍子，拿起梳子理好禿頂上幾根頭髮，打扮得很體面，動身去「憐惜他們的獨生子」了。

　　按照大多數做父親的慣例，他不經通報就闖進算術教員家裡。照這樣不經通報而直闖進去，什麼事不能看見，什麼話不能聽見啊！他正好聽見教員對他妻子說：「我為你花的錢可真太多了，阿莉雅德娜！……你那些任性的要求，簡直沒完沒了！」他還看見教員太太撲過去，摟住教員的脖子，說道：「你原諒我吧！我倒沒為你破費什麼，不過我挺看重你呢！」爸爸發現教員太太好看得很，如果她穿戴整齊，倒不會這麼迷人了。

　　「你們好！」他說著，滿不在乎地走到那對夫婦跟前，停住腳，把兩個鞋後跟碰一下，行了個禮。教員一時間楞住了，教員太太漲紅臉，一溜煙跑到隔壁房間裡去了。

　　「對不起，」爸爸含笑開口說，「我，也許，那個……多多少少打攪您了……這我很明白……您身體好嗎？我榮幸地介紹一下我自己……您看得明白，我不是庸庸碌碌的人……好歹也算是個老軍官呢……哈哈哈！不過您也不用心慌！」

　　教員先生為顧全禮貌，臉上勉強笑一下，用手指指椅子。

　　爸爸猛的轉過身去，在椅子上坐下。

　　「我，」他接著說，掏出金懷錶來讓教員先生開開眼，「我是來找您談談的……嗯，是唉……您，當然，會原諒我……要我文縐縐地講話，我不在行……我們這班人，您知道，都是無學不術【註：應是「不學無術」。】。哈哈哈。您念過大學吧？」

　　「是的，念過。」

　　「原來是這樣！……嗯，是唉……今天天氣可真暖和吔……您，伊凡．費多雷奇，給我那小兒子批了個兩分……嗯……是唉……不過這也沒什麼，您知道……不管是誰，該得什麼就得什麼……該給甜頭就給點甜頭，該給苦頭就給點苦頭……嘻嘻嘻！……不過，您要知道，這種事總還是叫人不痛快。難道我兒子不懂算術嗎？」

　　「該怎麼跟您說呢？倒不是他不懂，不過，您知道，他不用心。是的，他學得很差。」

　　「可是為什麼他學得差呢？」

　　教員睜大眼睛。

　　「什麼叫為什麼？」他說，「因為他學得差，不用心唄。」

　　「得了吧，伊凡．費多雷奇！我的兒子用功得很。我自己都陪著他溫習功課呢……他天天熬夜……他樣樣都懂得透……哦，有的時候他不免淘氣……不過話說回來，這畢竟是因為年輕……咱們誰沒年輕過呢？我沒打攪您吧？」

　　「好說，您這是哪兒的話？……我甚至很感激您呢……你們這些做父親的，都是我們教師的貴客……另一方面，這又表明你們十分信任我們。歸根結柢，頂要緊的就是信任。」

　　「當然了……頂要緊的就是我們不要干預這種事……那麼我兒子不能升到四年級了？」

　　「是的。要知道，他全年總評，不光是算術這一門課得兩分。」

　　「那我也不妨到別的教員那兒去一趟。哦，關於算術怎麼辦呢？嘻嘻嘻！……您能改一下嗎？」

　　「我辦不到，先生！」教員微微一笑，「我辦不到！……我一直希望您兒子升級，我用盡了力氣，可是您兒子不用心，還說頂撞人的話……有好幾次我跟他鬧得很僵。」

　　「年輕嘛！有什麼辦法呢？您就給他改成三分算了。」

　　「我辦不到！」

　　「何必呢，這都是小事嘛！……您跟我說什麼呀？倒好像我不知道什麼事能辦，什麼事不能辦似的。這是能辦的，伊凡．費多雷奇！」

　　「我辦不到！別的得兩分的學生會怎麼說呢！這種事不管怎樣改動，都不公道。真的，我辦不到！」

　　爸爸擠了擠眼睛。

　　「可以辦到的，伊凡．費多雷奇！我們不要多談了！這又不是那種要說三個鐘頭廢話的事……請您告訴我，依您看來，依有學問的人看來，怎麼才算公道呢？話說回來，你們的公道是怎麼回事，我們可是心裡有數的。嘻嘻嘻！您乾脆說出來好了，伊凡．費多雷奇，不用轉彎抹角了。說實在的，您是故意給他批兩分的……這哪裡談得上什麼公道呢？」

　　教員瞪大眼睛，可是……到此為止，沒有下文了。他為什麼不生氣呢？對我來說，這就永遠是教員內心的祕密了。

　　「您是故意的，」爸爸接著說，「您等著客人上門呢。哈哈，嘻嘻！……那有什麼不行的？就按您的意思辦吧！……我同意……該給甜頭就給甜頭嘛……您要明白，我懂得在外頭工作是怎麼回事……不管您怎麼進步，可是……您知道，話說回來……嗯，是啊……舊風氣總還是比什麼都好，有益得多……我呢，很高興盡我的力量表一表我的心意。」

　　爸爸呼哧呼哧地喘氣，從衣袋裡取出錢夾來，抽出一張二十五盧布鈔票，遞到教員的手心裡。

　　「請收下，先生！」

　　教員漲紅臉，往後退縮，可是……到此為止了。為什麼他不對爸爸指著房門，把他攆走呢？對我來說，這就永遠是教員內心的祕密了……「您，」爸爸接著說，「也不用難為情……說實在的，我全懂……嘴裡說不要，心裡就一定要……如今這年月，還有誰不要呢？不要，老兄，是不可能的事……也許，這種事您還沒幹慣吧？請賞臉收下！」

　　「不，請看在上帝面上……」

　　「嫌少嗎？哎，再多我卻給不起了……您收下吧！」

　　「求上帝憐恤吧，別這樣！……」

　　「那就隨您了……不過呢，您務必把兩分改一下！……倒不是我死乞白賴要求您，而是他母親要這樣……她都急哭了，您要知道……她害了心動過速症，另外還有別的病。」

　　「我十分同情尊夫人，可是我辦不到。」

　　「要是我兒子不能升到四年級，那……會鬧出什麼事來？……嗯，是唉……不，您就讓他升級吧！」

　　「我倒高興這樣辦，然而我辦不到……您抽菸嗎？」

　　「Гранд，мерси【註：法語「ｇｒａｎｄ　ｍｅｒｃｉ」的俄語讀音，意思是「多謝多謝」。】……讓他升級不礙事……那麼，您是幾品文官【註：在帝俄時代，中學教員是文官。】？」

　　「九品……不過，論職位，我卻是八品文官。嗯！……」

　　「哦……那麼，我跟您就算說妥了……咱們一言為定，啊？行了吧？嘻嘻！……」

　　「我辦不到，先生。您就是打死我，我也辦不到！」

　　爸爸略微沉吟一下，想了想，然後又向教員先生進攻。這次進攻延續很久。教員不得不把他那句永不更改的話「我辦不到」反覆說上二十次。最後，爸爸惹得教員厭煩，弄得他難受極了。爸爸開始湊上去吻教員，又要求教員出題考他的算術，還講了幾個淫穢的故事，態度放肆起來。這招得教員噁心了。

　　「萬尼亞，現在你該出門了！」教員太太在另一個房間裡叫一聲。爸爸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就用寬闊的身體堵住門口，攔住教員先生的去路。教員筋疲力盡，開始唉聲嘆氣。最後，他覺得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來了。

　　「這麼辦吧，」他對爸爸說，「只有等到我的同事們都在所教的課程方面把您兒子的分數改成三分，我才能改他的全年總評分數。」

　　「這可是真話？」

　　「是的，要是他們改了，我就也改。」

　　「那就一言為定！咱們來握握手！您可真是個好極了的人！那我就告訴他們說，您已經把分數改了。『大姑娘要嫁小夥子了！』我得請您喝一瓶香檳酒。不過，我什麼時候能在他們家裡找到他們呢？」

　　「現在去就成。」

　　「好，那麼咱們，不用說，已經算是朋友了吧？往後您能到我家裡去隨意談談，坐上個把鐘頭嗎？」

　　「遵命。祝您健康！」

　　「ＯｐｅＢｙａｐ！【註：法語「ａｕ　ｒｅｖｏｉｒ」的俄語讀音，意思是「再見」。】嘻嘻嘻嘻！……啊，年輕人啊，年輕人！再見吧！……不消說，應該替您問候您那些同事先生吧？我一定轉達就是。您也替我向您的太太敬意【註：應是「致意」或「致敬」。】……您一定要來啊！」

　　爸爸把兩個鞋後跟一碰，行了個禮，戴上帽子，一轉眼就不見了。

　　「這個人挺不錯，」教員先生瞧著走出去的爸爸後影，暗自想道，「這個人挺不錯！他心裡想什麼，嘴裡就說什麼。他又單純又善良，這是看得出來的……我就喜歡這樣的人。」

　　當天傍晚，媽媽又坐在爸爸膝頭上了（不過她走後，那個女僕就坐上去了）。爸爸對她保證說，「我們的兒子」一定會升級，又說要降伏有學問的人，與其用金錢去打動他的心，還不如先和顏悅色地籠絡他，再彬彬有禮地步步進逼，掐住他的脖子不放。

03婚前

　　上星期的星期四，波德扎狄爾金娜姑娘在她可敬的父母家裡被宣布為十四品文官納扎利耶夫的未婚妻。訂婚典禮辦得再體面也沒有了。來賓們喝掉兩瓶拉寧牌香檳酒和一個半維德羅【註：一維德羅等於十二．三公升。】的白酒。小姐們喝光一瓶拉斐特紅葡萄酒。未婚夫和未婚妻的爹娘都在恰當的時候哭了一場，未婚夫和未婚妻都欣然接吻。一個八年級中學生所致的祝詞裡有這樣的外國話：「Ｏ　ｔｅｍ　─Ｐ　ｏｒａ，ｏｍ　ｏｒｅｓ」和「Ｓａｌｖｅｔｅ，ｂｏｎｉ　ｆｕｔｕｒｉ　ｃｏｎｊｕｇｅｓ！」【註：拉丁語；未來的一對好夫婦萬歲！】而且唸得很漂亮。生著棕紅色頭髮的萬卡．斯梅斯洛瑪洛夫正等候抽籤【註：指兵役的抽籤，中籤者就服兵役。】，乾脆丟下正事不做，這天揀個最適當的時候，「抓緊機會」拉開架式，大演可怕的悲劇，揉亂大腦袋上的頭髮，用拳頭捶膝蓋，大叫一聲：「他媽的，我愛她，愛她呀！」這一下逗得姑娘們樂不可支。

　　波德扎狄爾金娜姑娘只因為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才顯得出眾。她的智慧誰也沒見識過，誰也不知道，因而關於這一點，也就無話可說。她的外貌極其平常：鼻子像爸爸，下巴像媽媽，眼睛像貓，胸部也不怎麼起眼。彈鋼琴她是會的，可是要按樂譜彈就不成了。她常在廚房裡幫媽媽做飯，天天穿著束腰的緊身衣，遇到持齋的日子吃不來素食，認為會用В這個字母【註：一個俄語字母，現已廢棄不用，讀音與另一個字母ｅ相同，因而在拼寫時容易與它混淆。】就是天大的學問。人世間她最喜愛的莫過於體態端正的男人和羅蘭這個名字。

　　納扎利耶夫先生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生一張任什麼表情也沒有的白臉，頭髮捲曲，後腦勺扁平。他在某處工作，薪金少得可憐，幾乎連買菸草都不夠用。他身上老是帶著蛋製香皂和石碳酸的氣味，自以為是了不起的獵豔家，說話的嗓門很高，一天到晚大驚小怪，講起話來唾星四濺。他喜歡打扮，對父母態度傲慢，不論見著哪個小姐，總要對她說：「您多麼純樸啊！您應該是常讀文學作品吧！」世界上他最喜愛的是他自己寫出來的那筆字、《娛樂》雜誌【註：當時在莫斯科出版的一種幽默雜誌。】、走起路來吱吱嘎嘎響的皮靴，不過，他最最喜愛的還是他自己，特別是他陪著姑娘們閒坐，喝著加糖的茶，激烈地否認魔鬼存在的時候他自己的那種神態。

　　波德扎狄爾金娜姑娘和納扎利耶夫先生就是這樣的兩個人！

　　舉行訂婚典禮後，第二天早晨，波德扎狄爾金娜姑娘從睡夢中醒來，就有一個廚娘來叫她到媽媽那兒去一趟。媽媽躺在床上，對她作了如下的一番訓誨：

　　「你今天穿毛料的連衣裙幹什麼？今天滿可以穿薄紗的嘛。我腦袋好痛呀，痛得要命！昨天，禿頭的醜八怪，也就是你父親，居然開了個玩笑。我才不賞識他那些荒唐的玩笑呢。他端給我一個酒杯，裡邊不知盛著些什麼東西……『你喝吧。』他說。我以為杯子裡是酒，就一口氣喝乾了，不料杯子裡裝的是酸醋和青魚的油。這就是他開的玩笑，醉醺醺的醜八怪！他，流口水的老東西，專叫人出洋相！你昨天高高興興，也沒哭一場，這可叫我大吃一驚，鬧不清是怎麼回事。有什麼可高興的？莫非你拾到了錢還是怎麼的？我不懂！大家都會認為你是因為就要離開爹娘的家才高興的。恐怕事情也真是這樣吧。什麼？愛情？這哪兒談得上什麼愛情？

　　「你根本就不是出於愛情而嫁給他的，無非是貪圖他的官品罷了！怎麼，難道不是這樣？沒錯兒，這是實情嘛。我呢，我的孩子，我可不喜歡你那口子。他太高傲，自高自大。你可得降伏他……什麼？你別胡思亂想了！……過不上一個月，你們就會打起架來：他就是那號人，你也是那號人。只有姑娘家才喜歡結婚，其實結婚沒什麼好處。我自己就經歷過，我知道。你活下去，也總有一天會明白。你別把身子這麼轉來轉去，你就是不這麼轉動，我的頭也已經夠暈的了。男人全是蠢貨，跟他們一塊兒生活可不很舒服呢。你那口子，雖然把頭抬得老高，其實也是個蠢貨。你別太順著他，別樣樣事情都依他，也別太尊重他，千萬千萬。遇事你該找你媽商量。

　　「不管出了點什麼事，你就趕緊來找我。沒有問過你媽，你什麼事也別辦，上帝保佑你吧！丈夫出不了什麼好主意，不會教你幹什麼好事，老是只顧他自己的好處。這你得明白！你父親的話也別太聽。你可別請父親到你家裡去住，說不定你會一時糊塗……冒冒失失請他去的。他去了，就會一個勁兒地盤算你們。他就會一連多少天坐在你們家裡不走，可你們要他幹什麼用？他少不了跟你們要酒喝，吸你丈夫的菸葉子。

　　「他雖說是你父親，卻是個行為不好、對人有害的人。他這個壞心眼的傢伙，相貌倒挺忠厚，可是他的心別提多狡猾了！他會開口跟你們借錢，那你可別給他，因為他雖是九品文官，卻是個滑頭，借了錢就不還。你聽，他在哇哇地嚷，他在叫你呢！那你到他那兒去吧，不過我剛才說他的那些話，可別告訴他。要不然他馬上就要纏住我不放，這個基督徒裡的混蛋，巴不得叫他挺了屍才好！趁我的心臟還沒出毛病，你就去吧！

　　「……你們這些冤家啊！我死了，你要記住我的話！殉教徒呀！」

　　波德扎狄爾金娜姑娘離開她的母親，往爸爸的房間走去。

　　這時候，爸爸坐在床上，往他枕頭上撒波斯粉【註：一種消滅臭蟲的藥粉。】。

　　「我的女兒！」爸爸對她說，「你打算跟納扎利耶夫先生這樣聰明的先生結成夫婦，我很高興。我對這樁婚事很高興，完全贊成。你嫁給他吧，我的女兒，不用害怕！婚姻是極其莊嚴的事，所以……哎，說這些有什麼意思呢？你好好生活，生兒養女，繁殖後代吧。求上帝賜福給你！我……我……」──哭了。

　　「不過，流淚是沒有什麼用處的。人的眼淚是什麼？無非是懦弱的精神病學【註：應是「心理表現」。下文還有一些為了掉文而措辭不當的地方。】，如此而已！我的女兒，你要聽我的忠告！不要忘了你的雙親啊！對你來說，丈夫不如你的雙親好，真的不如！丈夫所看中的只不過是你物質性的美麗罷了，我們卻喜歡你這整個人。你的丈夫看中你什麼呢？看中你的性格？看中你的善良？看中你的感情的表徵？不是的，小姐！他愛你是貪圖你的陪嫁。要知道，我們給你的陪嫁，我的小寶貝兒，可不是什麼一文半文的錢，而是整整一千盧布！你得明白這一點！納扎利耶夫先生是非常好的先生，可是你尊敬他不要勝過尊敬你的父親。他會迷戀你，不過他不會成為你真正的朋友。將來他少不了會……。不，還是不說為妙，我的女兒。

　　「你母親的話呢，你要聽，我的小寶貝兒，可是要當心。她是個善良的女人，然而表裡不一，思想放肆，為人輕浮，裝腔作勢。她是個高尚而誠實的人，可是……滾她的吧！你的父親，你生命的始作俑者，給你提出的這種忠告，她就提不出來。你可別把她接到你家裡去住。丈夫總是不喜歡丈母娘的。

　　「我自己就不喜歡我的丈母娘，非常不喜歡，所以不止一次斗膽在她的咖啡裡撒上燒焦的軟木塞粉末，結果鬧出了極其堂皇的奇觀。少尉玖木布木本契科夫就為丈母娘受過軍事審判。

　　「難道你不記得這件事了？不過，當時你還沒出世呢。要緊的是不管在什麼地方，不管遇上什麼事，你的父親總能出主意。這你得明白，你要專聽你父親一個人的話。

　　「還有，我的女兒……歐洲文明在婦女階級當中培養了反對派，她們認為女人生孩子越多越糟。這是胡說！故事詩！其實父母生孩子越多越好。

　　「可是，不對！不是這麼回事！完全相反！我弄錯了，小寶貝兒。孩子越少才越好。這是我昨天在報章雜誌上讀到的。一個姓馬爾薩斯【註：英國經濟學家，《人口論》的作者。】的人寫了那麼篇文章。對了。有人坐馬車來了……嘿！就是你的未婚夫！真是闊氣呀，這個精靈鬼，調皮傢伙！好一個男子漢！簡直是個地道的瓦爾特．司各特【註：英國歷史小說作家。】呢！去吧，小寶貝兒，你去招待他，趁這時候我也好穿上衣服。」

　　納扎利耶夫先生坐著馬車來了。他的未婚妻迎接他，說道：「請坐，不要客氣！」

　　他兩次把右腳的靴後跟碰響左腳的靴後跟，然後在未婚妻身旁坐下來。

　　「您過得好嗎？」他用平素那種隨隨便便的態度開口說，「您睡得怎麼樣？我呢，您要知道，可是通宵都沒有睡。我在讀左拉的作品，同時心裡想著您。您讀過左拉嗎？真的沒讀過？哎呀呀！這簡直是犯罪啊！那是一個文官借給我看的。寫得棒極了！我借給您讀吧。啊！但願您能看懂才好！我體驗到種種您從沒體驗過的感情！請容許我親一親您！」

　　納扎利耶夫先生欠起身子，吻一下波德扎狄爾金娜姑娘的下嘴唇。

　　「您家裡人都在哪兒？」他繼續說，越發隨便了，「我得見一見他們。老實說，我有點生他們的氣。他們把我騙得好苦。

　　「您要注意……先前您爸爸告訴我說他是七品文官，可是現在才弄明白，原來他不過是個九品文官罷了。嗯！……難道可以這樣嗎？其次……他們本來答應給您一千五的陪嫁錢，可是昨天您的媽媽對我說，我至多只能拿到一千。這豈不是混帳？徹爾克斯人【註：俄國的一個少數民族，居住在高加索北部。】是喝血的民族，可是這樣的事就連他們也幹不出來。我可不容許人家欺騙我！你什麼事都可以幹，可就是別碰我的自尊心和忘我精神！這不近人情！這不合理！我是個老實人，所以不喜歡不老實的人！我這個人什麼都不計較，可就是別對我耍花招，別放冷箭，要本著人的良心辦事！

　　「就是這麼的！連他們的臉也那麼土裡土氣！那算是什麼臉？簡直不成其為臉！請您原諒我，反正我對他們生不出親戚的感情來。是啊，等我們結了婚，要好好管教他們。那種稱王稱霸、蠻不講理的作風，我可不喜歡！我雖然不是懷疑主義者，也不是犬儒主義者【註：借喻他還不是一個學問淵博的人。】，不過我畢竟也還受過一點教育。我們要好好管教他們！我的父母早就對我服服貼貼了。怎麼，您已經喝過咖啡了？還沒有？好，那我就跟您一塊兒喝它個痛快吧。您給我拿支紙菸來，我把我的菸葉忘在家裡了。」

　　他的未婚妻走出去了。

　　這是在婚前……至於婚後會怎麼樣，我想，那就只有先知和夢遊者【註：按照俄國的迷信說法，夢遊者有一種神祕的能力，能夠解答人們的一切問題。】才能知道了。

04託萊多的罪人──譯自西班牙文

　　「茲有女妖一名，自稱瑪麗亞．斯巴蘭佐，若有人指出其目前所在地點，或將該女妖不論死活送交法院，則該人所犯罪惡均將予以赦免。」

　　這個布告由巴塞隆那【註：西班牙的城名。】的主教和四名法官聯名簽署。頒發布告的日子老早已經過去，然而那段時期在西班牙歷史上，也許甚至在人類歷史上，卻永遠留下了不可磨滅的汙點。

　　巴塞隆那全城的人都讀了這個布告。搜查開始。有六十名女人被捕，因為她們貌似捉拿中的女妖。女妖的親戚們統統受到拷問……當時存在著一種可笑的同時又根深蒂固的信念，認為女妖有一種本領，能夠變成貓狗或者其他的動物，而且必然生著黑毛。據說，獵人們常常把猛撲過來的動物的一個爪子砍下，帶回家去做戰利品，然而臨到打開獵物袋，卻發現其中只有一隻血汙的手，而且認出就是自己妻子的手。巴塞隆那的居民們把黑貓和黑狗一概打死，然而並沒有在這些不必要的蒙難者身上找出瑪麗亞．斯巴蘭佐來。

　　瑪麗亞．斯巴蘭佐是巴塞隆那城一個大商人的女兒。她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西班牙人。她從父親身上繼承了法國人的無憂無慮以及在法國女人身上顯得那麼動人的無限歡暢的心境。她從母親那兒繼承了純西班牙人的肉體。她相貌美麗，永遠興高采烈，頭腦聰明，在西班牙那種快活的悠閒生活和藝術裡消磨歲月，直到二十歲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她幸福得跟孩子一樣──她是在正好滿二十歲的那天，嫁給斯巴蘭佐的。那個人在巴塞隆那全城以航海家聞名，相貌極其英俊，據說是個極有學問的西班牙人。她是因為愛他才嫁給他的。她丈夫對她發誓說，如果她跟他一起生活感到不幸福，那他就會自殺。他神魂顛倒地愛她。

　　婚後第二天，她的命運就決定了。

　　黃昏時分，她從丈夫家裡出來，去找她母親，不料迷了路。巴塞隆那是個大城，並不是每個西班牙人都能給您指出從本城這一頭到那一頭該怎樣走才最近便。她遇見一個年輕的修士。

　　「到聖馬克街去該怎麼走？」她對修士說。

　　修士站住，一面心裡思忖，一面開始打量她。──太陽早已下山；月亮已經升上來，把冷冰冰的光投在瑪麗亞美麗的臉上。怪不得歌頌女人的詩人常常提到月亮！女人在月光下美麗一百倍。由於瑪麗亞走路很快，她美麗的黑髮披散在肩膀上，蓋住她深深呼吸著的、隆起的胸脯。──她伸出手來抓住脖子上的圍巾，胳膊裸露到臂肘上。──「我憑聖揚瓦利的血起誓，你是女妖！」年輕的修士忽然無緣無故地說。

　　「如果你不是修士的話，我就會認為你是喝醉酒了！」她說。

　　「你是女妖！！」

　　修士咬著牙吐出一句咒文。

　　「剛才跑到我前頭去的那條狗，到哪兒去了？那條狗變成你了！我看得出來！……我知道……我還沒滿二十五歲，就已經揭發過五十個女妖。你是第五十一個。我是奧古斯丁【註：影射歷史上的奧古斯丁，北非希波主教，宗教黑暗勢力的瘋狂宣傳者，號召教會殘酷鎮壓異教徒。】。」

　　修士說完這話，在胸前畫個十字，回轉身走去，不見了。

　　瑪麗亞知道奧古斯丁──她在父母家裡聽到過許多關於他的事。──她知道他最熱中於滅絕女妖，而且寫過一本學術著作。他在那本書裡詛咒女人，痛恨男人，因為男人是由女人生出來的。瑪麗亞走出半俄里遠，再一次遇見奧古斯丁。──那兒有一所大廈，上邊刻著一長行拉丁字，從大門裡走出四個黑人影。這四個人影讓她從面前走過去，然後跟著她走。她認出其中一個就是奧古斯丁，他們一直把她送到家門口。

　　她遇見奧古斯丁以後，過了三天，斯巴蘭佐家裡來了一個人，穿著黑衣服，臉孔虛胖，鬍子刮光，從一切跡象看來大概是法官。這個人吩咐斯巴蘭佐立刻到主教那兒去。

　　「你的妻子是女妖！」主教對斯巴蘭佐宣布道。

　　斯巴蘭佐臉色變白了。

　　「你要感謝上帝！」主教繼續說，「有一個人，上帝賜給他寶貴的才幹，善於在人身上發現惡魔，如今他打開我們的眼睛，也打開了你的眼睛。他看見她怎樣變成黑狗，黑狗又怎樣變成你的妻子……」

　　「她不是女妖，她是……我的妻子！」嚇呆的斯巴蘭佐喃喃地說。

　　「她不可能是天主教徒的妻子！她是撒旦的妻子！你這個不幸的人，難道至今還沒發現她已經不止一次為惡魔對你變心嗎？你回家去，馬上把她帶到這兒來……」主教是很有學問的人。他認為femina【註：拉丁語；女人。】這個字就是由fe【註：拉丁語；信仰。】和minus【註：拉丁語；少量。】兩個字合成的，這倒似乎頗有道理：女人不大信教。

　　………

　　斯巴蘭佐臉色變得比死屍還白。他走出主教的房間，抱住頭。現在上哪兒去，對誰去說瑪麗亞不是女妖呢？修士們相信的事，誰還能不相信？如今整個巴塞隆那都會相信他妻子是女妖了！整個巴塞隆那！再也沒有一件事比叫蠢人相信荒唐事更便當的了，而西班牙人就都愚蠢！

　　「再也沒有一個民族比西班牙人更愚蠢的了！」當初斯巴蘭佐的做醫師的父親臨終的時候對他說過，「要藐視西班牙人，不要相信西班牙人所相信的東西！」

　　斯巴蘭佐相信西班牙人所相信的東西，然而不相信主教的話。他很了解他的妻子，相信女人只有到老年才會變成女妖。

　　「那些修士要燒死你，瑪麗亞！」他從主教那兒回到家裡，對妻子說，「他們說你是女妖，叫我把你帶到那兒去……你聽我說，我的妻子！你要真是女妖，那就求上帝跟你同在！你索性變成黑貓，逃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吧。不過要是你身上沒有惡魔，我就不把你交給修士……他們會給你戴上狗頸套，不讓你睡覺，直到把你屈打成招為止。如果你是女妖，你就逃跑吧！」

　　瑪麗亞沒變成黑貓，也沒逃跑……她先是哭，開始禱告上帝。

　　「你聽我說！」斯巴蘭佐對痛哭的妻子說，「我那去世的父親對我說過，新時代很快就會到來，人們會嘲笑那些相信有女妖的人。我的父親不信神，然而他說的永遠是真理。那麼你得藏到一個什麼地方去，等著那個時代來臨……很簡單！

　　「我哥哥赫利斯託福爾有一條船，目前在港口修理。我把你藏在那條船裡，你不要從船裡出來，要等著我父親說過的那個時代到來……那個時代，用他的話來說，很快就會到來的……」

　　當天傍晚瑪麗亞已經坐在那條船的艙底。她又冷又怕，不住顫抖，聽著波濤的澎湃聲，心焦地等候斯巴蘭佐父親所說的那個妙不可言的時代來臨。

　　「你妻子在哪兒？」主教問斯巴蘭佐說。

　　「她變成黑貓，從我身邊跑掉了！」斯巴蘭佐撒謊道。

　　「我早就料到，早就預感到會有這麼一著！不過那也沒關係。我們會找到她的……奧古斯丁的偉大才幹！啊，神奇的才幹！你自管放心去吧，下一次不要娶女妖為妻了！以往有過些例子，說明惡魔會從妻子身上轉移到丈夫身上去……去年我就燒死過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他因為接觸有惡魔附體的女人而不由自主地把靈魂交給撒旦了……你去吧！」

　　瑪麗亞在那條船裡守了很久。斯巴蘭佐每天晚上去探望她，給她送去一切用品。她住了一個月，兩個月，住到第三個月，可是她所盼望的那個時代卻沒來臨。斯巴蘭佐的父親所說的話是正確的，可是要對付迷信，幾個月卻不夠。迷信跟魚一樣活得久，要持續好幾百年。──瑪麗亞漸漸習慣她新的生活方式，開始嘲笑修士，把他們叫做烏鴉了。──要不是發生了一件可怕而又沒法挽救的禍事，她還會活很久，也許會照赫利斯託福爾所說的那樣乘著修好的船飄洋過海，遠離愚蠢的西班牙，到遙遠的國度去呢。

　　主教的布告不僅在巴塞隆那居民們手裡流傳，而且張貼在所有的廣場和市場上，連斯巴蘭佐也得到一張。斯巴蘭佐讀完這個布告，沉思不語。布告的結尾應許赦免罪惡，引起了他的注意。

　　「有罪可以得到赦免，倒是件好事呢！」斯巴蘭佐歎道。

　　斯巴蘭佐認為他自己是個大罪人。他的良心上負擔著一大堆罪惡，有許多天主教徒就是因此受到火刑，或者死於拷打之下的。斯巴蘭佐青年時代住在託萊多。當時託萊多是術士和魔法師匯合的地點。──十二世紀和十三世紀，數學在那裡比在歐洲任何地方都發達。在西班牙城市裡，從數學到魔法只要跨出一步就行了。──斯巴蘭佐在父親指導下也搞過魔法。他解剖動物的內臟，收集罕見的雜草。──有一次他在鐵臼裡搗碎一種什麼東西，不料鐵臼裡發出可怕的爆響，跟著冒出一股淡藍色火焰，就是魔鬼來了。他在託萊多的生活充滿這類罪惡。父親死後，斯巴蘭佐離開託萊多，不久就感到良心非常不安。一個年老而很有學問的修士兼醫師對他說，如果他不立下一種非同小可的功勞，足以使他的罪惡獲得赦免，他的罪惡就永世得不到寬恕。斯巴蘭佐為要罪惡得以赦免，情願犧牲一切，只求他的靈魂能擺脫託萊多可恥生活的回憶，逃脫地獄就好。要是當時西班牙出售免罪符，他就情願拿出一半家產去買。要不是他的工作阻撓他，他就會動身，徒步走到聖地去了。

　　「如果我不是她的丈夫，我就會把她交出去……」他讀完主教的布告以後暗自想道。

　　他頭腦裡反覆想著，他只要說出一句話，他的罪惡就可以得到赦免了。這個想法弄得他晝夜不得安寧……他愛他的妻子，非常愛她……要不是這種愛情，這種為修士們以至託萊多醫師們極其看不起的弱點，說不定事情倒真不妨這麼辦。──他把布告拿給哥哥赫利斯託福爾看……「如果她是女妖，而且不這麼漂亮，」他哥哥說，「那我就會把她交出去……罪惡得以赦免，總是好事嘛……不過，要是我們等瑪麗亞死了，再把她的死屍交給那些烏鴉，我們倒也不吃虧呢……讓他們去焚燒死人好了……反正死人不會覺得痛。將來我們老了，她就會死掉，我們呢，到了老年也需要讓我們的罪過得到赦免了……」赫利斯託福爾說完這些話，就哈哈大笑，在他弟弟肩膀上捶了一下。

　　「我可能死得比她早呢，」斯巴蘭佐說，「不過我憑上帝起誓，假如我不是她的丈夫，我就會把她交出去！」

　　這次談話後過一個星期，斯巴蘭佐在那條船的甲板上走來走去，嘴裡嘟噥道：「哎，要是她死掉就好了！她活著，我不能把她交出去，我不幹！不過她死了，我就把她交出去！那我就會矇騙那些該死的老烏鴉，從他們那兒得到赦免了！」

　　於是愚蠢的斯巴蘭佐把他可憐的妻子毒死了……瑪麗亞的屍首由斯巴蘭佐送交法院，由法院焚化了。

　　斯巴蘭佐在託萊多所犯的罪惡得到赦免了。──其實他被赦免的罪惡是他學習過給人看病，研究過科學，而這種科學後來叫做化學。主教稱讚他，把他自己的著作送給他一本。──有學問的主教在這本書裡寫道，魔鬼常常附在黑髮女人身上，因為黑髮是魔鬼的顏色。

05藝術家的妻子──譯自葡萄牙文

　　京城里斯本最自由的公民阿爾豐索．津扎加是個年青的長篇小說作家，不過論名氣，卻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論遠大的前途，也只有他一個人這樣指望而已。有一次，他一整天在各處人行道上奔走，在各編輯部裡進進出出，累得筋疲力盡，餓得不亞於一條最餓的狗，回到家裡。他住在一家旅館的第一百四十七號房間裡，這家旅館在他的一本長篇小說裡化名為「毒天鵝」。他走進第一百四十七號房間，對他那狹小而不高的住所看了一眼，皺起鼻子，點上蠟燭，這以後就有一幅扣人心弦的畫面展現在他眼前。原來在一大堆紙張、書籍、去年的報紙、破舊的椅子、皮靴、睡衣、短刀和帽子中間，他那漂亮的妻子阿瑪蘭達躺在一張蒙著灰藍色套子的小躺椅上，睡熟了。溫情脈脈的津扎加走到她跟前，沉吟一忽兒，拉了拉她的手。她沒醒過來。他又拉她另一隻手。

　　她深長地嘆口氣，然而沒醒過來。他就拍她的肩膀，伸出手指頭去敲她那大理石般的額頭，碰她的皮鞋，扯她的連衣裙，打了個滿旅館都聽得見的噴嚏，然而她……連動也沒有動一下。

　　「睡得好香啊！」津扎加暗想，「這是怎麼搞的？莫非她服毒了？我最近那本長篇小說的失敗可能對她起了強烈的影響……」

　　津扎加瞪大眼睛搖躺椅。一本書從阿瑪蘭達身上慢慢滑下來，書頁沙沙地響，拍的一聲掉在地板上。長篇小說作家拾起這本書來，翻開一看，頓時臉色發白。這並不是別的書，也絕不是隨隨便便的一本書，卻是他最近寫成後由伯爵唐．巴拉班達．阿里蒙達出錢印行的長篇小說，書名是《聖莫斯科四十四名娶二十個妻子的男人的車裂之刑》。這本長篇小說，讀者諸君明白，所描寫的是俄國生活，因而是最有趣的生活，不料忽然之間……「她居然讀著我的長篇小說睡著了！？！」津扎加嘟噥道。

　　「她對巴拉班達．阿里蒙達伯爵的出版工作，對阿爾豐索．津扎加的勞動成果，多麼不尊重！而他卻給了她津扎加這個光榮的姓！」

　　「女人啊！」津扎加放開他那葡萄牙人的喉嚨大叫一聲，舉起拳頭捶躺椅的邊緣。

　　阿瑪蘭達深深地嘆口氣，睜開黑眼睛，微微一笑。

　　「是你嗎，阿爾豐索？」她對他伸出手去，說。

　　「對，是我！……你睡著了？你……睡著了？……」阿爾豐索嘟噥說，在一把東倒西歪的椅子上坐下，「你睡著以前做什麼事來著？」

　　「我到我母親家裡去借錢來著。」

　　「後來呢？」

　　「讀你的長篇小說。」

　　「後來你就睡著了？說呀！後來你就睡著了？」

　　「後來就睡著了……咦，你生什麼氣呢，阿爾豐索？」

　　「我不是生氣，而是覺得痛心：你這麼漫不經心地對待我的工作，這種工作即使還沒有給我名望，以後也一定會給！你是因為讀我的長篇小說才睡著的！我就是這樣理解你睡著的原因的！」

　　「別說了，阿爾豐索！你的長篇小說我讀得津津有味……你這本長篇小說使我入了迷。我……我……我特別被一個場面所感動，就是青年作家阿爾豐索．旬節加開槍自殺……」

　　「那個場面不在這本小說裡，而是在《一千把火》裡！」

　　「是嗎？那麼這本長篇小說裡是哪個場面打動我的心呢？哦，對了……我讀到俄國侯爵伊凡．伊凡諾維奇從窗口跳出去，掉進河裡……河裡……伏爾加河裡的時候，我就哭了。」

　　「啊唉……嘿！」

　　「他淹死的時候還為子爵夫人克塞尼雅．彼得羅芙娜祝福……我心裡很感動……」

　　「如果你真感動，那怎麼會睡著呢？」

　　「我睏極了！要知道我昨天一夜沒睡覺。你那麼可愛，通宵給我朗誦你那本優秀的新長篇小說，我總不能只顧睡覺，不聽你朗誦，放棄這種快樂啊……」

　　「啊……嗯！我明白了。拿點東西來給我吃！」

　　「難道你還沒吃飯？」

　　「沒有。」

　　「可是你今天早晨臨走時對我說，你今天在《里斯本省新聞報》的主編那兒吃飯，不是嗎？」

　　「是啊，我原以為我的詩會在《新聞報》上發表，見它的鬼！」

　　「莫非他們沒發表？」

　　「沒有……」

　　「這真不走運！自從我做你妻子那天起，我就滿心痛恨那些編輯！那你餓了吧？」

　　「餓了。」

　　「可憐的阿爾豐索！那你沒有錢嗎？」

　　「哼……這還用問？！一點吃的都沒有嗎？」

　　「沒有，我的朋友！我母親光叫我吃了一頓飯，沒給我錢。」

　　「嗯……」

　　椅子喀嚓一響。津扎加站起來，開始走來走去……他走一忽兒，思索一陣，生出極其強烈的願望，打算無論如何要叫自己相信饑餓是懦弱的表現，人生在世是要跟自然搏鬥，不單單是用麵包填飽肚子，誰不挨餓誰就算不得藝術家，等等。他本來也許真就說服自己了，可是偏巧他在思考中想起隔壁的鄰居，「毒天鵝」第一百四十八號房間裡的義大利風俗畫家福蘭切斯科．布特隆察，一個有才能而且有點小名氣的人，想起他有每天弄到飯吃的本領，這種本領在人世間絕不能說不重要，可是津扎加卻從沒學會過。

　　「那我到他那兒去！」津扎加決定道，就出去找這個鄰居。

　　津扎加走進第一百四十八號房間裡，看見一個場面，使得身為長篇小說作家的他頗為欣賞，同時又使得身為餓漢的他心裡發緊。長篇小說作家在許多鏡框、畫布框、缺胳膊的人體模型、畫架和掛滿不同種類和不同時代的褪色服裝的椅子當中瞧見了他的朋友福蘭切斯科．布特隆察，這時候他要同朋友共進晚餐的希望卻化為泡影了……原來福蘭切斯科．布特隆察學萬．笛克【註：荷蘭畫家。在他的畫像上，他歪戴著一頂黑色的寬邊大帽子。】的樣子歪戴著帽子，穿著彼得．阿敏斯吉【註：中世紀法國一個苦修的僧侶，曾參加十字軍遠征。】樣式的服裝，站在凳子上，發瘋般搖著繪畫用的支腕杆，哇哇地叫。他的樣子可怕極了。他一隻腳踏在凳子上，一隻腳踩在桌子上。他臉色通紅，眼睛炯炯有光，下巴上的鬍子發顫，頭髮直豎起來，似乎隨時都會把帽子頂到空中去。牆角上放著阿波羅【註：古希臘神話中太陽和光明之神，藝術的保護神。】的塑像，缺胳膊，沒鼻子，胸部有一塊三角形大裂口。福蘭切斯科．布特隆察正大發脾氣，他的妻子緊挨那尊塑像站著。她叫卡羅麗娜，是個日耳曼女人，戰兢兢地看著燈。她臉色蒼白，渾身發抖。

　　「野蠻人！」布特隆察吼道，「你們不愛藝術，扼殺藝術，見你們的鬼！我怎麼會跟你這個冷血的日耳曼女人結婚的？！我這個傻子，原是一個像風那樣自由的人，一頭鷹，一隻羚羊，總之一個藝術家，怎麼會跟這樣一小塊由偏見和淺薄凝成的冰結合在一起……diabolo【註：義大利語；魔鬼。】！！！你就是冰！你就是一塊木石般的牛肉！你……你這蠢貨！哭吧，你這倒霉的、煮爛了的德國臘腸！你丈夫是藝術家，可不是什麼小商人！哭吧，你這啤酒瓶！津扎加，是您嗎？您別走！等一等！您來了，我很高興……您瞧這個女人！」

　　布特隆察朝女人那邊伸伸左腳。卡羅麗娜哭了。

　　「算了！」津扎加開口說，「您吵什麼，布特隆察先生？布特隆察太太有什麼對不起您的地方？為什麼您氣得她掉眼淚呢？要記住您偉大的祖國，布特隆察先生，您的祖國是把對美的崇拜同對女人的崇拜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的國家！您要記住！」

　　「我氣壞了！」布特隆察叫道，「您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您知道，我已經聽從巴拉班達．阿里蒙達伯爵的建議，著手畫一張大幅的畫。──伯爵要求我畫《舊約》的蘇薩娜【註：《舊約》中一個美麗、貞節而被誣為不貞的女人。】。──我求她，喏，就是這個日耳曼胖女人，脫光衣服，做我的模特兒，我從大清早起就求她，時而跪在她面前，時而發脾氣，可她就是不肯！您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吧！沒有模特兒，我能畫嗎？」

　　「我辦不到！」卡羅麗娜哭著說，「要知道這不像樣子！」

　　「您看見沒有？看見沒有？這也算是理由，見她的鬼！」

　　「我辦不到！說實在的，我辦不到！他叫我脫光衣服，而且還要站在窗前……」

　　「我需要這樣嘛！我打算畫的女人是在月光底下！月光照在她胸脯上……非利士人一起跑來，舉著火把，火光照在她背上……五彩繽紛啊！我不能不這樣畫！」

　　「為了藝術，太太，」津扎加說，「您不但得忘掉羞恥，而且得忘掉一切……感情！……」

　　「可是我受不了，津扎加先生！我不能站到窗前去給大家看！」

　　「給大家看……不錯，我們不妨認為，布特隆察太太，您是害怕人群的眼睛，其實所謂的人群，如果加以考察的話……。藝術和理性的觀點，太太……是這樣的，那就是……」津扎加說了些聰明人沒法在嘴上說出來而且沒法在筆下寫出來的話，也就是十分正派而又極其難懂的話。

　　卡羅麗娜搖著手，在房間裡跑來跑去，彷彿深怕人家硬要剝光她的衣服似的。

　　「我給他洗畫筆，洗調色板，洗抹布，我的衣服給他的畫弄得髒兮兮，我為養活他而出去當家教，我給他縫衣服，我忍受大麻籽油的氣味，我一連多少天站著給他做模特兒，我樣樣事情都做了，可是……如今叫我赤身露體？赤身露體？那我辦不到！！！」

　　「我要跟你離婚，紅頭髮的潑婦！」布特隆察叫道。

　　「那叫我上哪兒去？」卡羅麗娜驚叫道，「你先給我錢，讓我回到當初你把我帶出來的柏林去，然後再跟我離婚！」

　　「好吧！我畫完蘇薩娜，就把你打發到你的普魯士去，打發到那個滿是蟑螂、臭臘腸、旋毛蟲的國家去！」布特隆察叫道，無意間胳膊肘撞著她的胸脯，「要是你不能為藝術犧牲自己，你就不配做我的妻子！野……蠻人……魔鬼！」

　　卡羅麗娜放聲大哭，抱住頭，在椅子上坐下。

　　「你幹什麼？！」布特隆察大吼一聲，「你坐在我的調色板上了！！」

　　卡羅麗娜站起來。她身子底下果然有一塊新調好顏料的調色板……啊，上帝！為什麼我不是畫家？如果我是畫家，我就會獻給葡萄牙一幅偉大的畫！津扎加搖一下手，溜出第一百四十八號房間，慶幸他自己不是畫家，同時又痛心，因為他雖是個長篇小說作家，卻沒能在畫家那兒吃到飯。

　　在第一百四十七號房間門口他遇到個臉色慘白、神色慌張、渾身發抖的女人。她是第一百十三號房間的房客，未來的皇家劇院演員彼得．彼得魯千察．彼得魯利奧的妻子。

　　「您怎麼了？」津扎加問她。

　　「哎呀，津扎加先生！我們闖了禍！這可怎麼辦？我的彼得受傷了！」

　　「怎麼受傷的？」

　　「他練習從上邊往下跳，不料一頭撞在箱子上。」

　　「倒霉的人啊！」

　　「他快死了！這可怎麼辦？」

　　「去找大夫，太太！」

　　「可是他不願意找大夫！他不信醫學，再說……他在所有的大夫那兒都欠著債。」

　　「既是這樣，那您就到藥房裡去一趟，買酣酸鹽藥水。這種藥水治傷口很靈驗。」

　　「這種藥水多少錢一瓶？」

　　「便宜，很便宜，太太。」

　　「謝謝您。您永遠是我的彼得的好朋友！我們還剩下一點錢，那是他在巴拉班達．阿里蒙達伯爵家演堂會戲掙來的……我不知道這點錢夠不夠。您……您能借給我一點錢去買那種醬酸鹽嗎？」

　　「酣酸鹽，太太。」

　　「我們不久就還給您。」

　　「我辦不到，太太。我買下三令紙，把錢花得一個也不剩了。」

　　「那就再見！」

　　「祝您健康！」津扎加說著，鞠個躬。

　　未來的皇家劇院演員的妻子還沒來得及從他面前走開，他就看見第一百零一號房間的女房客來到他面前，她的丈夫是小歌劇的歌唱演員，又是葡萄牙未來的奧芬巴哈【註：法國作曲家，古典小歌劇巨匠。】，大提琴和長笛的演奏者費爾吉南達．拉依。

　　「您有什麼事？」他問她說。

　　「津扎加先生，」歌劇演員兼樂師的妻子絞著兩隻手說，「請您費心，去管管我那個胡鬧的傢伙！您是他的朋友……也許您能夠制止他。這個不要臉的人大清早起就扯開嗓門哇哇地唱，唱得我都沒法活了！小孩子沒法睡覺，我呢，簡直讓他那哇哇叫的男中音撕得粉碎！看在上帝面上，津扎加先生！都因為他，我甚至不好意思見鄰居的面了……您信不信？連鄰居的孩子們都託他的福，沒法睡覺。勞駕，您跟我走一趟！也許，您好歹能夠管住他。」

　　「遵命，太太！」

　　津扎加向歌劇演員兼樂師的妻子伸過一條胳膊去，由她挽住，往第一百零一號房間走去。第一百零一號房間裡有張大床占去一半地方，有隻搖籃占去四分之一地方，大床和搖籃之間立著一個樂譜架。樂譜架上放著顏色發黃的樂譜，葡萄牙未來的奧芬巴哈正看著樂譜唱歌。他究竟在唱些什麼，一時間是很難聽明白的。只有憑他那冒汗的紅臉，憑他對自己和別人的耳朵所發生的影響，才能推斷他唱得很差，費力，像發瘋一樣。看來，他唱歌是活受罪。他用右腳和右拳打拍子，同時把胳膊和腿舉得高高的，老是碰掉樂譜架上的樂譜。他伸長脖子，眯細眼睛，歪著嘴，伸出拳頭捶肚子……搖籃裡躺著個小小的活人，又喊又嗥，尖聲怪叫，給他的聲嘶力竭的爸爸伴奏。

　　「拉依先生，現在您該休息了吧？」津扎加走進門來，問拉依說。

　　拉依沒聽見。

　　「拉依先生，現在您該休息了吧？」津扎加又問一遍。

　　「把他抱走！」拉依唱著，同時把下巴朝搖籃那邊揚一下。

　　「您在練習什麼歌？」津扎加大聲問道，竭力要蓋過拉依的聲音，「您在練什麼歌？」

　　拉依唱得接不上氣了，這才停住嘴，呆呆地望著津扎加。

　　「您有什麼事？」他問。

　　「我？哦……我……也就是說……現在您該休息了吧？」

　　「可是這關您什麼事？」

　　「不過您累了，拉依先生！您這是在練習什麼歌？」

　　「獻給巴拉班達．阿里蒙達伯爵大人的頌歌。然而這關您什麼事？」

　　「不過現在已經是夜間了……現在，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睡覺的時候了……」

　　「我得一直唱到明天上午十點鐘。睡覺對我們沒有什麼好處。誰喜歡睡覺，就讓誰去睡，我呢，為葡萄牙的福利，也許還為全世界的福利，不應當睡覺。」

　　「可是，我的朋友，」他的妻子插嘴說，「我和我們的孩子要睡覺！你這麼大聲地嚷，慢說別人不能睡覺，就連在這個房間裡坐著也不行！」

　　「要是你想睡覺，你自管睡好了！」

　　說完這話，拉依就用腳打拍子，唱起來。

　　津扎加堵上耳朵，像瘋子一樣逃出第一百零一號房間。他回到自己房間裡，卻看見一幅扣人心弦的畫面。他的阿瑪蘭達靠桌子坐著，在謄清他的中篇小說。她的大眼睛裡淌下大顆淚珠，滴在草稿本上。

　　「阿瑪蘭達！」他抓住妻子的手，叫道，「難道我這可憐的中篇小說裡那可憐的主人公居然把你感動得流淚嗎？是這樣嗎，阿瑪蘭達？」

　　「不是的，我不是為你的主人公哭……」

　　「那你為什麼哭呢？」大失所望的津扎加問。

　　「我的女朋友索菲雅．費爾德拉班捷羅．涅拉克魯茨．羅茲加，也就是你的朋友雕塑家的妻子，把她丈夫已經塑好、準備獻給巴拉班達．阿里蒙達伯爵的塑像碰碎了……她看到丈夫悲傷，受不了……就吞下火柴自盡了！」

　　「不幸的……塑像呀！哎，這些妻子，巴不得叫鬼抓了你們去，順帶把你們那些碰翻一切東西的長衣裾也抓走才好！她服毒自盡了？見鬼，這倒是長篇小說的題材呢！！！不過，這個題材沒有多大意思！……在這個世界上，人人都要死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你的女朋友反正也得死……你把眼淚擦乾吧，你與其哭，還不如聽我講的好……」

　　「講新的長篇小說提綱嗎？」阿瑪蘭達小聲問道。

　　「對了……」

　　「我明天早晨聽你講豈不更好，我的朋友？早晨腦子多少清楚點……」

　　「不，你今天聽吧。明天我沒工夫。俄國作家捷爾查文【註：俄國詩人，古典主義的代表人物。】到里斯本來了，明天早晨我得去拜訪他。跟他一塊兒來的，還有你所喜愛的──說來令人遺憾，──還有你所喜愛的維克多．雨果。」

　　「是嗎？」

　　「是的……那你就聽我講吧！」

　　津扎加在阿瑪蘭達對面坐下，把頭往後一仰，講起來：「情節發生的地點是全世界……葡萄牙、西班牙、法國、俄國、巴西等。男主人公在里斯本的報紙上讀到女主人公在紐約遭到不幸。他去了。他被海盜捉住，而那些海盜是由俾斯麥的暗探買通的。女主人公是法國暗探。報紙上的暗示……英國人。奧地利的波蘭派和印度的吉普賽。陰謀。男主人公下獄。人家打算收買他。聽明白了嗎？下面……」津扎加講得動人而熱烈，搖著手，眼睛放光……他講了很久很久……長得要命！

　　阿瑪蘭達睡著兩次，醒來兩次，街上的路燈熄滅，太陽升上來了，可是他仍舊在講。時鐘敲過六下，阿瑪蘭達胃裡不好受，想喝早茶，可是他仍舊講個不停。

　　「俾斯麥提出辭呈。男主人公不願意再隱姓埋名，就說出他的姓名阿爾豐索．宗祖加，非常痛苦地死了。安靜的天使把他安靜的靈魂送上藍天……」等到時鐘敲七下，津扎加才算講完。

　　「如何？」他問阿瑪蘭達，「你說怎麼樣？你認為阿爾豐索和瑪麗亞之間那個場面書報檢查機關通得過嗎？啊？」

　　「不，那個場面很動人！」

　　「總的說來，這篇小說好嗎？你說實話。你是女人，而我的大多數讀者都是女人，所以我非知道你的意見不可。」

　　「該怎麼跟你說好呢？我覺得好像已經在什麼地方遇到過你這個男主人公，只是不記得究竟是在什麼地方……」

　　「這不可能！」

　　「真的。我在一本長篇小說裡遇到過你的男主人公，而且應當說，那是一本無聊透頂的長篇小說！當初我讀那本長篇小說，心裡就納悶，這類荒唐的東西怎麼會出版呢。我把它讀完，就斷定作者至少一定蠢得像木頭……荒唐的東西倒印出來了，你的作品卻很少印出來。真是怪事！」

　　「你至少總該記得那本長篇小說的名字吧？」

　　「書名我記不得，不過男主人公的名字我倒記得……這個名字我記得很牢，因為它一連有四個『爾』字……真是個荒唐的名字……卡爾爾爾爾羅！」

　　「莫非是在《大海中的女夢遊者》那本書裡嗎？」

　　「對，對，對，就是那本書裡。我們的文學作品你記得多麼清楚！就是那本書裡……你的男主人公很像卡爾爾爾爾羅，不過，當然，你寫的人物聰明得多。你怎麼了，阿爾豐索？」

　　阿爾豐索跳起來。

　　「《大海中的女夢遊者》就是我寫的長篇小說！！！」他叫道。

　　阿瑪蘭達臉紅了。

　　「這樣說來，我的長篇小說，我的作品，無聊透頂？」他嚷得那麼響，連阿瑪蘭達的嗓子都覺得痛了，「哼，你這沒腦筋的鴨子！原來您，夫人，就是這樣看待我的作品嗎？原來就是這樣，母驢？您無意中說出了真話吧？從今以後您休想再見到我！再見！哼……呸……白癡！我的長篇小說無聊透頂？！巴拉班達．阿里蒙達伯爵明白他出版的是什麼書？」

　　津扎加向妻子投過去輕蔑的一瞥，把帽子低低地拉到眼睛上，走出第一百四十七號房間，砰的一聲關上門。

　　阿瑪蘭達嘆了口氣，可是沒有哭，也沒有當場昏倒。她知道阿爾豐索．津扎加不管生多大的氣，總會回到第一百四十七號房間裡來……對這個長篇小說作家說來，永遠離開第一百四十七號房間就無異於開始在葡萄牙蔚藍色天空下生活，因而就得在里斯本人行道上寫作，還得找個不要報酬的女謄寫員。這一點阿瑪蘭達是知道的，因而她丈夫走後，她倒不大擔心。她只是嘆口氣，開始安慰自己。照例，在夫婦之間這種常有的口角以後，她總是讀一張舊報紙來安慰自己。

　　舊報紙收藏在她本來裝糖果用的白鐵盒裡，跟裝過香水的小空瓶放在一起。舊報紙上除了廣告、電訊、政治、時事以及其他各項人間事務以外，還有一顆珍珠，也就是報紙上所謂的雜俎欄。雜俎欄裡有幾篇故事，有的描寫一個美國人怎樣施展巧計賺了另一個美國人，有的描寫著名歌唱家杜巴多拉．斯維斯特小姐怎樣吃光一大桶牡蠣，沒有沾溼靴子就翻過了安地斯山，另外還有一個小故事，非常適合於安慰阿瑪蘭達和其他藝術家的妻子。現在我把這個故事照抄如下：「請葡萄牙人和他們的女兒注意。在克里斯多福．哥倫布這個精力極其充沛而且極其勇敢的人所發現的美洲一個城市裡，住著醫師坦涅爾。這個坦涅爾與其說是科學家，不如說是別具一格的藝術家，因此，他在地球上和葡萄牙就不是以科學家，而是以別具一格的藝術家聞名。他是美國人，同時又是普通人，既是普通人，早晚就必然會戀愛，有一回他果然這樣做了。他愛上個美麗的美國女人，而且愛得神魂顛倒，不下於藝術家，愛到了有一次開藥方，該寫aquae　distillatae【註：拉丁語；蒸餾水。】而竟寫成agentum　nitricum【註：拉丁語；硝酸銀。】了，後來他求婚，終於結婚了。起初他同美麗的美國女人生活得非常幸福，結果違反蜜月的本質，把蜜月【註：蜜月比平常的月短。蜜月只有二十天零五個鐘頭十五分又十六秒。──契訶夫注】延長，不是一個月而是六個月【註：不可能。──契訶夫注】。毫無疑問，坦涅爾是有學問的人，因而是最容易相處的人，要不是他在妻子身上發現一種可怕的惡習，他倆原會幸福地生活到死。坦涅爾太太的惡習就是她像一般人那樣要吃東西。妻子這個惡習使坦涅爾感到痛心。『我要重新教育她！』他給自己提出這個任務，而且開始啟發坦涅爾太太。起初他教她不吃早飯和晚飯，其次教她不喝茶。婚後一年，坦涅爾太太準備出來的午飯，已經不是四道菜，而是只有一道。成親以後過了兩年，她所吃的已經只限於少得出奇的一點點食物。她一晝夜吃下和喝下的營養品的分量開列如下：

　　鹽　１喱【註：一喱等於０．０６２克。】

　　蛋白質　５喱

　　脂肪　２喱

　　水（蒸餾過的）　７喱

　　匈牙利葡萄酒　１１／２３喱

　　共計　１６　１／２３喱

　　「我們沒計算氣體，因為科學還不能確切地規定我們所需要的氣體數量。坦涅爾勝利了，然而為時不久。在婚後生活的第四年，有個想法開始煎熬他，那就是坦涅爾太太所吃的蛋白質營養品太多了。他就越發出力訓練她，要不是他覺得不再愛他的妻子，他也許就會達到目的，把五喱縮減為一喱或者零了。他是個愛美的人，因而不能不厭惡他的妻子。坦涅爾太太非但沒有直到老死仍然是美國的美人兒，反而無緣無故，異想天開，變成美國木柴之類的東西，失去原有的姿色和智力，這表明，她雖然還適合於進一步訓練，可是已經完全不適合過夫婦生活了。坦涅爾醫師要求離婚。於是有學問的專家紛紛來到他家，從各方面考察坦涅爾太太，勸她到礦泉地去療養，做體操，給她開食譜，認為他們可敬的同行的要求完全合法。坦涅爾醫師送給同行兼專家們每人一枚金元，招待他們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飯，於是……從那時候起，醫師住在一個地方，他的妻子住在另一個地方了。可悲的故事！

　　「女人啊，你們常常成為偉人的災難根源。女人啊，偉人身後往往缺乏子嗣，這豈不是你們的罪過？葡萄牙人啊，你們的良心負著一項責任，就是教育你們的女兒！不要把你們的女兒培養成破壞安樂家庭的人！！我講完了。明天適逢主編誕辰，本報停刊一日。葡萄牙人啊！你們誰沒有交足訂報費，要趕快補交！」

　　「可憐的坦涅爾太太！」阿瑪蘭達看完這個小故事，輕聲說，「可憐的女人！她多麼不幸！啊，跟她相比，我多麼幸福！我多麼幸福啊！」

　　阿瑪蘭達暗自慶幸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比她更加不幸，就小心地把報紙疊好，放回盒子裡，然後，想到她不是坦涅爾太太而心裡高興，就脫掉衣服，躺下睡覺了。

　　她一直睡到阿爾豐索．津扎加餓得不得了，跑來叫她，才醒過來。

　　「我想吃東西！」津扎加說，「穿上衣服，我親愛的，到你的madre【註：西班牙語；母親。】那兒去要錢。不過，propos【註：法語；順便提一句。】：我給你賠罪，我說得不對。剛才我去拜訪俄國作家捷爾查文，他是跟另一個俄國作家萊蒙託夫一塊兒來的。據捷爾查文說，有兩本長篇小說用同一個書名《大海中的女夢遊者》，可是內容完全不同。去吧，我的朋友！」

　　津扎加趁阿瑪蘭達穿衣服的時候，對她講起他打算寫個故事，順便還提到，他寫這個震動身心的故事也要求她作出點犧牲。

　　「犧牲不大，我的朋友！」他說，「你得憑我的口述把我的描寫記下來，這至多破費你七八個鐘頭，然後你再把它謄清。順便，把你對我所有作品的看法捎帶著寫在一張紙上。──你是女人，而我的大多數讀者是女人……」津扎加說了點謊。並不是他的大多數讀者都是女人，而是他的全部讀者只有一個女人，因為阿瑪蘭達並不是「許多女人」，只是「一個女人」而已。

　　「你同意嗎？」

　　「好，」阿瑪蘭達低聲說，臉色煞白，往一本破爛的、老是丟在一旁沒人理會的、蓋滿塵土的百科詞典上倒下去，昏迷不醒了……「這些女人可真是怪！」津扎加叫道，「我說的對，我在《一千把火》裡說過：女人這種生物對人類來說永遠是個謎，永遠使人驚奇！只要有一點點喜事，就能把她樂得暈倒在地！哎，女人的脾氣呀！」

　　幸福的津扎加就在不幸的阿瑪蘭達面前跪下，吻她的額頭……諸位女讀者，事情就是這樣！

　　你們要知道，姑娘們和寡婦們，這些藝術家你們萬萬嫁不得！烏克蘭佬說的好：「求主保佑，叫那些藝術家滾蛋吧！」

　　與其住在「毒天鵝」最好的房間裡，得到巴拉班達．阿里蒙達伯爵最好的庇護，姑娘們和寡婦們啊，還不如住在隨便哪家賣菸草的小店裡，或者索性在市上賣鵝的好。

　　真的，還不如這樣好！

06審判

　　小鋪老板庫茲瑪．葉果羅夫的小屋。這兒又悶又熱。該死的蚊子和蒼蠅紛紛飛到人的眼睛和耳朵四周來，惹得人厭煩……屋裡彌漫著菸草的雲霧，然而論氣味，卻不是菸味，而是鹹魚味。空氣裡，人們的臉上，蚊子的嗡嗡聲中，充滿了苦惱。

　　屋裡有一張大桌子，上邊放著一個盛滿核桃殼的小碟、一把剪子、一個盛著綠色軟膏的小罐、幾頂帽子和一些空瓶。桌子四周坐著庫茲瑪．葉果羅夫本人、村長、醫師伊凡諾夫、教堂誦經士費奧方．瑪納富伊洛夫、教堂唱詩班男低音歌手米海洛、教父巴爾番契．伊凡內奇，還有從城裡到姑媽家裡來做客的安尼西雅和憲兵佛爾土納託夫。離桌子相當遠，站著庫茲瑪．葉果羅夫的兒子謝拉皮昂，他在城裡做理髮師，如今到父親家裡來休息。他覺得很不自在，舉起發抖的手揪自己的短唇髭。庫茲瑪．葉果羅夫這個小屋已經暫時租出去做醫療「站」用，現在前堂裡有些病弱的人等著看病。剛才不知從什麼地方用車子送來一個農婦，肋骨給人打斷了……她躺在那兒，哼哼卿唧，靜等醫師終於大發善心，來給她看病；窗外聚著一群人，是來看庫茲瑪．葉果羅夫怎樣打兒子的。

　　「你們全都說我撒謊，」謝拉皮昂說，「所以我也不打算跟你們多講。在十九世紀，爸爸，說空話是不濟於事【註：應是「無濟於事」。他因掉文而講出不通的話。】的，因為理論也者，正如您自己並非不知道的，缺了實踐就不能存在。」

　　「閉嘴！」庫茲瑪．葉果羅夫厲聲說道，「你別東拉西扯。你對我們正經說一句：你把我的錢弄到哪兒去了？」

　　「錢？嗯……您如此聰明，理應明白我沒動過您的錢。您的鈔票不是為我積攢的……別冤枉人……」

　　「您，謝拉皮昂．庫茲米奇，要老實點，」誦經士說，「話說回來，我們這樣問您是為了什麼緣故？我們是想勸您，把您領上正路……您的親爸爸對您沒有什麼惡意，都是為您好……所以他才把我們請來……您要老實才是……誰沒有做過錯事呢？您爸爸放在衣櫃裡的二十五盧布，您到底拿了沒有？」

　　謝拉皮昂往一旁啐唾沫，沒說話。

　　「你說話呀！」庫茲瑪．葉果羅夫叫道，用拳頭捶桌子。

　　「你說：是不是你幹的？」

　　「隨您的便吧……是就是吧……」

　　「應當說『就算是吧』。」憲兵糾正他的話道。

　　「就算是吧，是我拿的……就算是吧！只是，爸爸，您用不著對我嚷！捶桌子也大可不必。不管您怎麼捶，反正桌子也不會陷到地裡去。您的錢我根本沒有拿，以前我即使拿過，那也是出於正用……我是個活人，是個動物名詞【註：俄語語法中的一個術語，用在這裡全不貼題。】，所以我要錢用。我又不是石頭！……」

　　「你要錢用，那你就自己去掙，用不著搶我的。我又不是只有你這麼一個孩子，我有七個吶！」

　　「這一點您就是不開導，我也明白，不過我身體弱，這您自己也知道，因此之故，我掙不著多少錢。您剛才怪我不該吃您的飯，那您日後可要在天主面前為您這種話負責……」

　　「身體弱！……你幹的活又不重，只要給人剃剃頭、理理髮就成了，可是就連這活你也丟下不幹，跑掉了。」

　　「我幹的算是什麼工作？難道這也算是工作？這不是工作，只不過是意圖【註：應是「聊勝於無」。】而已。再說，按我這種教育程度，我也不能靠這種工作生存。」

　　「您講的不對，謝拉皮昂．庫茲米奇，」誦經士說，「您的工作是令人起敬的，是腦力勞動，因為您是在省城裡任職，給腦力勞動的人和貴人理髮刮臉。甚至將軍也離不開您這行手藝。」【註：這個誦經士也因為掉文而造成用詞上的錯誤。】

　　「關於將軍的這類話，要是您樂意的話，我也能給您講上一套。」

　　醫師伊凡諾夫微微帶點酒意。

　　「照我們醫學上的說法，」他說，「你是松節油，如此而已。」

　　「您那種醫學，我們可懂得……去年，容我問您一句，是誰把喝醉酒的木工錯看成死屍，差點把他解剖了？要不是他醒過來，您可就活活地把他開膛破肚了。還有，是誰把大麻子油攙和在蓖麻油裡的？」

　　「在醫學上，非這麼辦不可。」

　　「那麼是誰把瑪拉尼雅送了命的？您給她瀉藥吃，後來給她止瀉藥吃，後來又給她瀉藥吃，她受不住了。您不配給人治病，對不起，只配給狗治病。」

　　「祝瑪拉尼雅升天堂吧，」庫茲瑪．葉果羅夫說，「祝她升天堂吧……這筆錢又不是她拿的，我們談的也不是她的事……那麼你就說吧……你把錢拿給阿連娜了吧？」

　　「哼……拿給阿連娜！……當著僧侶界的面，當著憲兵先生的面，您說這話該害臊才是。」

　　「那你說：你拿了錢沒有？」

　　村長離開桌子，在膝蓋上劃亮一根火柴，恭恭敬敬地送到憲兵的菸斗跟前。

　　「呸……」憲兵生氣了，「你弄得我一鼻子的硫磺味！」

　　憲兵點上菸斗，從桌旁站起來，走到謝拉皮昂跟前，惡狠狠地緊盯著他，尖起嗓子喊道：「你是什麼人？你這是幹什麼？為什麼這樣？啊？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你不答話？不服管教嗎？別人的錢也要拿？閉嘴！答話！說！叫你答話！」

　　「如果……」

　　「閉嘴！」

　　「如果……。您小點聲吧，先生！如果……。我不怕！您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了！可您是個傻瓜，如此而已！如果我爸爸要把我碎屍萬段，那我準備好了……你們亂殺亂砍吧！你們打吧！」

　　「閉嘴！少說廢話！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是不是賊？你是什麼人？閉嘴！你站在誰面前？不准強辯！」

　　「不懲治他不行了，」誦經士嘆氣說，「如果他不願意知錯認錯，藉以減輕罪過，那麼，庫茲瑪．葉果雷奇，就勢必要打他一頓才行。反正我認為非打不可！」

　　「揍他！」男低音歌手米海洛說，聲音極其低沉，把大家嚇一跳。

　　「那我最後一次問你：是不是你拿的？」庫茲瑪．葉果羅夫問。

　　「隨您的便……就算是吧……您亂殺亂砍吧！我準備好了……」

　　「打！」庫茲瑪．葉果羅夫決定說。他漲紅臉，從桌旁走過來。

　　人群在窗外探進頭來。病人們擠在門口，昂起頭。就連那個肋骨打斷的農婦也抬起頭來……「躺下！」庫茲瑪．葉果羅夫說。

　　謝拉皮昂脫掉身上短小的上衣，在胸前畫個十字，乖乖地在長凳上趴下。

　　「把我碎屍萬段吧。」他說。

　　庫茲瑪．葉果羅夫解下皮帶，對著人群看了一會兒，彷彿等著人家來幫忙似的，然後動手……「一！二！三！」米海洛用低沉的男低音數著，「八！九！」

　　誦經士在牆角上站著，低下眼睛，翻看一本小冊子……「二十！二十一！」

　　「夠了！」庫茲瑪．葉果羅夫說。

　　「還得打！」憲兵佛爾土納託夫小聲說，「還得打！還得打！就該這麼收拾他！」

　　「我認為非再打幾下不可！」誦經士放下小冊子說。

　　「他連一聲都不吭！」人群驚歎道。

　　病人們讓開一條路，庫茲瑪．葉果羅夫的妻子走進房間裡來，漿硬的裙子沙沙地響。

　　「庫茲瑪！」她對丈夫說，「我在你衣袋裡找著的是什麼錢啊？莫非就是你剛才找的那筆錢？」

　　「就是那筆錢……起來吧，謝拉皮昂！錢找著了！我昨天把它放在衣袋裡，後來就忘了……」

　　「還得打！」佛爾土納託夫嘟噥道，「揍他！就該這麼收拾他！」

　　「錢找著了！起來吧！」

　　謝拉皮昂站起來，穿上短小的上衣，在桌旁坐下。大家沉默很久。誦經士發窘，拿出小手絹擤鼻子。

　　「你別見怪，」庫茲瑪．葉果羅夫對兒子嘰嘰咕咕說，「你別那個……鬼才知道這筆錢怎麼會又找著了！你別見怪……」

　　「沒什麼……我這也不是頭一回了……您用不著操心。我素來是不管什麼磨難都準備擔當的。」

　　「你喝點酒……喝點酒就把這點痛熬過去了……」謝拉皮昂喝下酒，翹起顏色發青的小鼻子，雄赳赳地走出房外去了。可是這以後很久，憲兵佛爾土納託夫還一直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漲紅臉，瞪大眼睛，不住地說：「還得打！還得打！就該這麼收拾他！」

07在車廂裡

　　第某次郵車從「快活的咚咚嗆」【註：指音樂聲。】站開出，加足馬力往「誰有辦法誰就拯救自己！」站急馳而去。火車頭時而噓噓地打呼哨，時而嘶嘶地出氣，時而用力噴氣，時而呼嗤呼嗤地喘氣……車廂顫搖，由於車輪沒有加油而像狼那樣嗥叫，像貓頭鷹那樣聒噪！天空中，大地上，車廂裡，到處都是漆黑。

　　……「要出事啦，要出事啦！」衰老得顫巍巍的車廂發出這樣的叫聲……「嗚呼，嗚呼！」火車頭接應道……在車廂裡，穿堂風同摸人衣袋的扒手一起川流不息。真是可怕呀……我把頭伸出窗外，毫無目標地眺望無邊無際的遠方。所有的燈火都是綠色的：大概一時還不會出什麼亂子。鐵路線上的圓板信號和車站上的燈火統統看不見……只有黑暗、愁悶、死亡的念頭、兒時的回憶……我的上帝啊！

　　「我有罪！！」我小聲念叨著，「啊，我罪孽深重【註：基督教徒在急難時的禱告詞。】啊！……」

　　不知什麼人摸我身後的褲袋。褲袋裡什麼東西也沒有，不過這仍然可怕……我回轉身去。我面前站著個陌生人。他頭戴草帽，身穿深灰色短衫。

　　「您要幹什麼？」我問他，同時摸摸我的褲袋。

　　「不幹什麼！我湊到窗口看看！」他回答說，縮回手去，把身子靠到我背上來。

　　沙啞刺耳的汽笛聲響起來……火車開始越走越慢，終於停住了。我走出車廂，往車站食堂走去，想喝點酒壯壯膽。

　　食堂裡擠滿乘客和列車工作人員。

　　「哼……說是白酒，可是連辣味都沒有！」氣度莊嚴的列車長對一個胖先生說。胖先生想說句什麼話，可是說不出來：有塊存放了一年之久的夾肉麵包卡在他嗓子裡了。

　　「憲兵！！！憲兵啊！！！」月臺上有人喊道，那聲音不下於古時候洪水到來以前饑餓的劍齒虎、魚龍和蛇頸龍發出的咆哮聲……我走過去看看出了什麼事……一節頭等車廂旁邊，站著個帽子上有帽章【註：在俄國政府機關裡工作的標誌。】的先生，對乘客們指自己的腳。這個人真倒霉，他在酣睡的時候，皮靴和襪子一齊給人剝光了。

　　………

　　「現在可叫我怎麼走路啊？」他嚷道，「我到烈威爾去！您得管一管！」

　　他面前站著個憲兵，口口聲聲對他說：「此地不許喊叫」。

　　……我就往我那第二百二十四號車廂走去。我的車廂裡一切照舊：漆黑、鼾聲、菸草味和劣酒的氣味，另外還有俄國香水的氣味。我身旁睡著一個頭髮棕紅色的法院偵訊官，正在打鼾，他從梁贊到基輔去……離偵訊官兩三步外，有個俊俏的女人在打盹兒……有個戴草帽的農民鼻子裡呼哧呼哧響，氣喘吁吁，老是翻身，不知該把兩條長腿放到哪兒去才好……牆角上有人吃東西，吧嗒著嘴，聲音響得人人都能聽見……一個平民躺在坐椅底下，睡得十分酣暢。車門吱吜一響。兩個滿臉皺紋的小老太婆走進來，背上背著小包。

　　………

　　「就在這兒坐吧，大媽！」一個說，「好黑啊！這可要讓鬼迷上了……喲，我好像踩在誰身上了……可是巴霍木在哪兒？」

　　「巴霍木？哎呀，聖徒啊！他上哪兒去了？哎呀，聖徒啊！」

　　小老太婆忙忙亂亂，推開車窗，往月臺上掃一眼。

　　「巴霍木！」她哇哇地喊道，「你在哪兒呀？我們在這兒！」

　　「我倒霉了！」窗外有個聲音嚷道，「人家不讓我上火車！」

　　「不讓上車？是誰不讓？你啐他一口唾沫！要是你有真正的車票，誰也不能不讓你上車！」

　　「車票已經不賣了！售票處關門了！」

　　有人牽著一匹馬走過月臺，發出馬蹄的得得聲和馬噴鼻子的響聲。

　　「你回來！」一個憲兵喊道，「你往哪兒鑽？你搗什麼亂？」

　　「彼得羅芙娜！」巴霍木哀叫道。

　　彼得羅芙娜解下身上的包袱，懷裡抱著大白鐵壺，跑出車外去了。第二遍鈴響了。身材矮小留著黑色唇髭的列車員走進來。

　　「您該買票才對！」他對坐在我對面的老人說，「查票員就要來了！」

　　「是嗎？嗯……這不妙……他是個什麼人？……公爵嗎？」

　　「得了吧……公爵你就是用棍子也趕不到這兒來的……」

　　「那麼是誰呢？是那個大鬍子？」

　　「對，就是那個大鬍子……」

　　「哦，如果是他，那倒沒關係。他是個好心腸的人。」

　　「那就隨您的便。」

　　「搭車的兔子很多嗎？」

　　「有四十個上下。」

　　「哦？好樣的！嘿，這些商人！」

　　我的心縮緊了。我也是搭車的兔子。我出門上路總是做兔子。在鐵路上，所謂的兔子是指那些不找售票員而找列車員兌換錢的旅客先生們。做個搭車的兔子，讀者諸君，那可是挺不錯的！按照各處都沒有公布過的價目表，兔子的票價應當打七五折，兔子不必在售票處前面擠著買票，兔子無須隨時從衣袋裡取出車票來聽候查驗，列車員對待兔子也客氣些……一句話，您要多少好處就有多少好處！

　　「我什麼時候花錢買過票？」老人嘟噥說，「我素來沒買過！我總是給列車員錢。列車員不及波里亞科夫【註：當時俄國的一個富商，鐵路的經營人和承租人。──俄文本編者注】有錢嘛！」

　　第三遍鈴聲響了。

　　「哎喲，可不得了！」小老太婆忙亂起來，「彼得羅芙娜上哪兒去了？現在第三遍鈴都響了！這可是上帝的懲罰哩……她趕不上車了！趕不上車了，可憐……可是她的東西還在這兒呢……這些東西，這個小包，該怎麼辦呢？我的親人們呀，她真的趕不上車了！」

　　小老太婆沉吟一下。

　　「那就把東西也給她留下吧！」她說著，把彼得羅芙娜的小包丟出窗外去。

　　我們的火車往哈爾傑耶沃【註：這個站名可意譯為「小丑」。】站開去，不過按旅行指南上的說法，那地方叫弗魯木──「公墓」。查票員和舉著蠟燭的列車長走進車廂裡來。

　　「拿出……車票！」列車長嚷道。

　　「你們的票！」查票員對我和老人說。

　　我們窘住了，縮成一團，把手藏起來，眼睛盯住列車長那張帶著鼓勵神情的臉。

　　「您查吧！」查票員對他的同伴說，走開了。我們得救了。

　　「您的票！你！您的票！」列車長走到一個睡熟的小夥子跟前，推他一下。小夥子醒過來，從帽子裡取出一張黃色車票。

　　「你這是坐車到哪兒去？」查票員說，把車票夾在手指頭之間轉動不停，「你不該坐這趟車！」

　　「你，笨蛋，不該坐這趟車！」列車長說，「你上錯車了，糊塗蟲！你要到席沃傑羅沃去，可我們這趟車是到哈爾傑耶沃去！見你的鬼！誰叫你這麼傻頭傻腦的！」

　　小夥子使勁眨巴眼睛，呆呆地瞧著微笑的乘客們，開始用袖口擦眼睛。

　　「你別哭！」乘客們勸道，「你還是求求他們的好！你這麼個身強力壯的蠢材，居然哭起來！你大概媳婦也娶了，孩子也有了吧。」

　　「您的……票！……」列車長對一個戴高帽子的割草人說。

　　「啥？」

　　「您的……票！轉過身來！」

　　「票？還要票嗎？」

　　「票！！！」

　　「懂了……既是要看，怎麼能不拿出來呢？拿出來就是！」

　　戴高帽子的割草人把手伸到懷裡去摸，摸了十幾分鐘，這才從懷裡掏出一張髒紙來，遞給查票員。

　　「你拿出這個來幹什麼？這是身分證！要你拿出車票來！」

　　「另外的票兒我就沒有了！」割草人說，顯然心慌意亂了。

　　「你沒有車票怎麼坐車？」

　　「我給過錢了。」

　　「你給誰了？你胡說些什麼？」

　　「給夜車員了。」

　　「哪個列車員？」

　　「鬼才知道是哪個！反正是個夜車員唄……他說：你不用買票，我們就這麼把你帶去好了……得，我就沒買票……」

　　「那就等到了站再跟你說話！太太，您的票！」

　　車門吱吜一響，開了。使我們大家都吃驚的是，彼得羅芙娜走進來了。

　　「我好不容易，大媽，才找到這個車廂……誰認得清呢，這些車廂都一個樣……他們到底也沒讓巴霍木上車，那些毒蛇……我的小包在哪兒？」

　　「哦……我讓鬼迷了心竅……我把它扔到窗外，留給你了！我當是你趕不上車了！」

　　「扔到哪兒去了？」

　　「扔到窗外……誰知道你又趕上車了呢？」

　　「多謝……是誰請你扔的？你啊，簡直是個巫婆，求天主寬恕我這麼說！現在可怎麼辦？你自己的東西你倒不扔，下流東西……你還是把你這副醜嘴臉扔出去的好！哼哼哼……巴不得叫你瞎了眼才好！」

　　「到下一站打個電報去就是了！」乘客們笑著勸她說。

　　彼得羅芙娜開始嚎啕大哭，破口大罵。她的女伴抓緊自己的包袱，也哭。有個列車員走進來。

　　「這是誰的東西……啊？」他大叫一聲，手裡拿著彼得羅芙娜的東西。

　　「好一個美人兒！」我ｖｉｓ─à─ｖｉｓ【註：法語；對面。】的老人對俊俏的女人那邊點一下頭，小聲對我說……「嗯……真好看……見鬼，可惜沒有哥羅方【註：一種麻醉劑，人聞過以後昏迷不醒。】！最好拿哥羅方來讓她聞一下，然後就死命吻她！好在大家都睡著了……」戴草帽的人不住翻身，氣得直罵他那兩條不聽使喚的腿，聲音響得人人都能聽見。

　　「那些有學問的人喲……」他嘟噥說，「有學問的人喲……大概誰也拗不過世上萬物的本性。那些有學問的人……嗯……恐怕他們也想不出辦法來讓人隨便把自己的腿卸下來，又隨便裝上去！」

　　「我跟這個案子不相干……您去問副檢察官吧！」我身旁的偵訊官在說夢話。

　　遠處角落裡，有兩個中學生、一個軍士和一個戴藍眼鏡的青年人利用四支紙菸的亮光在熱中地打紙牌。

　　我右邊坐著一個高身材的太太，她的身分是不言而喻的。

　　從她那邊飄過來脂粉和巴楚莉【註：印度和馬來亞等地所產的一種唇形科植物，葉子含有香精油。】香水的氣味。

　　「喲，這條路多麼可愛啊！」有個蠢傢伙湊著她的耳朵小聲說，說得那麼肉麻，簡直……簡直惹人討厭，而且故意帶點法語的腔調，「任什麼地方也不像旅途上這樣能使人一轉眼就愉快地親近起來！我愛你，也愛這條路！」

　　他們接吻……後來又接吻……鬼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個俊俏的女人醒過來了，睜開眼睛看一下四周的乘客，然後……又糊裡糊塗地把頭枕在鄰座乘客，一個菲米斯的祭司【註：即法官（菲米斯是希臘神話中的司法女神）。】的肩膀上……而他這個傻瓜卻睡著了！！

　　列車停下來。那是個小站，「列車停靠兩分鐘……」車廂外邊一個沙啞而發顫的男低音咕噥一聲。兩分鐘過去了，又兩分鐘過去了……過了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火車卻始終不動。這搞的是什麼鬼名堂？我走出車外，往火車頭那邊走去。

　　「伊凡．瑪特威伊奇！你到底還要多久才修好，快了吧？見鬼！」列車長對火車頭底下喊道。

　　火車司機肚子貼著地，從火車頭底下爬出來，臉色發紅，汗水淋漓，鼻子上粘著一小塊煤煙……「你的眼裡有沒有上帝？」他對列車長說，「你是人不是？你催什麼？你沒看見還是怎麼的？哼哼……巴不得叫你們這些人都瞎了眼才好！……難道這也算是火車頭？這不是火車頭，是一堆破布！我開不了這種火車頭！」

　　「那怎麼辦？」

　　「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你給我換個火車頭，這個我沒法用！你得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火車司機的助手們在沒修好的火車頭四周跑來跑去，敲敲打打，這個喊，那個叫……車站的站長戴著紅色制帽，站在一旁，正對他的助手講一個極其逗樂的猶太人生活的故事……

　　天下雨了……我往我的車廂走去……那個頭戴草帽、身穿深灰色短衫的陌生人從我身旁跑過去……他手裡提著一口箱子。那口箱子就是我的……我的上帝啊！

08在催眠術表演會上

　　大廳裡燈火輝煌，擠滿了人。這裡的中心人物是催眠師。別看他身材矮小、其貌不揚，然而卻眉開眼笑，滿臉紅光，神采飛揚。人們不住地對他微笑，鼓掌，嘖嘖稱奇……在他面前人們相形遜色。

　　他確實做出了奇蹟。他讓一個人昏昏睡去，把另一個人弄得全身僵直，讓第三個人的後腦勺支在椅子邊上，腳後跟卻架在另一把椅子上……有個又高又瘦的新聞記者被他擰成了螺旋形。一句話，鬼才知道他是怎麼搞的。

　　他對女士們造成的影響尤其強烈。她們遇到他的目光都魂飛魄散，像挨打的蒼蠅一樣。啊，女人的神經！如果缺了她們，這世上的生活該多麼枯燥乏味！

　　催眠師向一些人施展過他的法術之後，走到了我的跟前。

　　「我覺得您的氣質極易受外來影響，」他對我說，「您那麼神經質，那麼富於表情……您願意讓我催您入睡嗎？」

　　睡一覺有什麼不好？行啊，親愛的，你試試吧。我在大廳中央一把椅子上坐下，催眠師在我正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握住我的兩隻手，用他那對嚇人的蛇眼盯住我可憐的眼睛。

　　觀眾把我們團團圍住。

　　「噓……先生們！噓……別出聲！」

　　大家安靜下來……我們兩人坐著，彼此瞧著對方的眼睛……過了一分鐘，兩分鐘……我的背上起了雞皮疙瘩，心怦怦地跳，但就是不想睡覺……

　　我們繼續坐著……又過了五分鐘……七分鐘……

　　「他不受影響！」有人說，「好！這人了不起！」

　　我們坐著，四目相對……我毫無睡意，連打盹的意思也沒有……要是讓我看一份市議會或者地方自治局的會議紀錄，我恐怕早入夢鄉了。觀眾開始交頭接耳，嘿嘿冷笑……催眠師慌了神，開始眨巴眼睛……可憐的人！誰遭受慘敗還能心情愉快呢？救救他吧，神靈們，快打發摩耳浦斯【註：希臘神話中的夢神。】來合上我的眼皮吧！

　　「他不受影響！」那個人又說，「夠啦！別鬧了！我早就說過，這都是騙人的把戲！」

　　我聽從這位朋友的召喚，剛要做一個起立動作，這當兒，我的一隻手突然感到掌心裡有個異物……我開動我的觸覺，知道這異物是一張鈔票。我的親爹是醫師，凡是醫師單憑觸覺就能知道鈔票的面值。根據達爾文的理論，我在繼承親爹的種種才幹的同時，也繼承了這種可愛的本領。我摸出這張鈔票是五盧布。摸出之後，我立刻睡著了。

　　「真行啊，催眠師！」

　　在場的幾名醫師都朝我走過來，在我身邊轉來轉去，聞了又聞，都說：

　　「嗯，沒錯……他睡著了……」

　　催眠師為他的成功而洋洋得意，又在我頭頂上揮動雙手，於是我這個熟睡的人便在大廳裡走動起來。

　　「讓他的手臂僵直不動！」有人建議道。

　　「您行嗎？讓他的手臂變僵！……」

　　催眠師（他可不是膽小的人！）便拉直我的右臂，開始對它施展法術：又是搓揉，又是吹氣，又是拍打。我那條胳膊卻不聽話。它搖來晃去像一條破布，就是不想變僵。

　　「直不了的！您把他弄醒吧，要不然就害了他……瞧他那麼瘦弱，又神經質……」

　　這時我的左手又感到掌心裡多了一張五盧布鈔票……這一刺激通過條件反射由左臂傳至右臂，於是那條胳膊迅即變僵了。

　　「真行啊！你們瞧，多直，還冰涼的！跟死人的一樣！」

　　「完全失去痛覺，體溫下降，脈搏減弱。」催眠師報告說。

　　醫師們開始摸我的脈。

　　「沒錯，脈搏很細。」其中一人說。

　　「肢體完全麻痺，體溫大大下降……」

　　「不過，這事該怎麼解釋呢？」一位太太問道。

　　有位醫師意味深長地聳聳肩膀，嘆口氣說：「我們只有事實！解釋麼，可惜現在還沒有。」

　　你們有事實，我卻有兩張五盧布鈔票。還是我的更實惠……為此我要謝謝那位催眠師。解釋麼，我可用不著。

　　可憐的催眠師！你何必纏住我這條眼鏡蛇不放呢？

　　補記：哎，這不是豈有此理嗎？這不是太不像話嗎？

　　我剛剛才弄清楚：那兩張五盧布鈔票原來不是催眠師塞進我手心裡的，那是我的上司彼得•費奧多雷奇幹的……

　　「我這麼做，」他說，「是想考查一下你的人品……」

　　咳，真見鬼！

　　「可恥啊，老弟……這可不好……我沒料到……」

　　「可是我家裡有兒有女，大人，還有妻子……老母親……再說目前物價這麼昂貴……」

　　「這可不好……你居然還想辦一份自己的報紙……你在午宴上慷慨陳辭，總是熱淚盈眶……可恥啊……我原以為你為人正直，想不到你……你愛財如命！」

　　無奈我只好把那兩張五盧布鈔票退還給他。有什麼辦法呢？名聲比金錢更貴重。

　　「我不生你的氣！」上司說，「算了吧，你這是本性難改……可是她呢！她呢！真──奇──怪！她這人既溫柔，又純潔，像塊杏仁奶酪！那又怎麼樣？連她也擋不住金錢的誘惑！怎麼她也睡著了！」

　　我上司所說的「她」，指的是他妻子瑪特廖娜．尼古拉耶夫娜……

09窩囊

　　日前，我把孩子們的家庭女教師尤麗婭．瓦西里耶夫娜請到我的書房裡，需要清一下帳。

　　「請坐，尤麗婭．瓦西里耶夫娜！」我對她說，「我們來結算一下。您無疑需要錢用，可是您這麼拘禮，自己是不會討的……好吧，小姐，以前我跟您講定月薪三十盧布……」

　　「四十……」

　　「不，三十……我這兒記著呢……我付給家庭女教師的薪水向來都是三十盧布……好吧，小姐，您來了兩個月……」

　　「兩個月零五天……」

　　「不，整整兩個月……我這兒記著呢。這麼說，我該付您六十盧布……得扣除九個禮拜天……要知道每逢禮拜天您不給科利亞上課，只休息不幹活……再加上三個節假日……」

　　尤麗婭．瓦西里耶夫娜漲紅了臉，開始拉扯衣服上的皺邊，可是……她一言不發。

　　「再加三個節假日……因此要扣除十二盧布……科利亞病了四天，沒有上課……您只給瓦莉婭一人上課……有三天您牙痛，我妻子允許您下午不上課……十二加七等於十九。扣除後還剩……嗯哼，四十一盧布。對嗎？」

　　尤麗婭．瓦西里耶夫娜的左眼紅了，含著淚水。她的下巴開始顫動，她神經質地乾咳起來，呼哧著鼻子，可是──她一言不發。

　　「除夕晚上，您打碎了一個茶杯和一個茶碟。扣除兩盧布……那茶杯很貴重，是祖傳的，不過……算了吧，上帝保佑您！我們哪能一點不受損失呢？後來，小姐，由於您照看不周，科利亞爬到樹上，把上衣撕破了……該扣除十盧布……有一個女僕，也因為您照看不周，偷走了瓦莉婭的一雙皮鞋。您樣樣事情都得照看好才是。您是拿薪水的，因此，這麼說，還得扣除五盧布……一月十號，您在我這兒拿了十盧布……」

　　「我沒拿！」尤麗婭．瓦西里耶夫娜小聲說。

　　「可是我這兒記著呢！」

　　「哦，那就……好吧。」

　　「四十一減二十七──餘十四……」

　　現在她的兩隻眼睛都淚汪汪的了……她那長長的好看的小鼻子上冒出了汗珠。可憐的姑娘！

　　「我只拿過一回……」她用顫抖的聲音說，「我在您太太那兒拿過三盧布……此外我再沒有拿過……」

　　「是嗎？您瞧瞧，這筆錢我可沒有記上！十四再減三，餘十一……好吧，這是給您的錢，寶貝兒！喏，接著：三盧布，三盧布，三盧布，一盧布，一盧布。請收下，小姐！」

　　我把十一盧布遞給她……她接過錢去，手指哆哆嗦嗦地把票子塞進衣袋裡。

　　「麥西【註：法語「謝謝」的音譯。】，」她小聲說。

　　我跳起來，開始在房間裡快步走著。我氣憤之極。

　　「您為什麼要『麥西』？」我問。

　　「您給了錢……」

　　「可是要知道，是我剋扣了您，見鬼，是我搶了您！要知道是我侵吞了您的錢財！您為什麼還要『麥西』？」

　　「在別的地方，人家根本不付我錢……」

　　「不付錢？這毫不奇怪！好了，剛才我是跟您開玩笑，給您上了殘酷的一課……您那八十盧布我如數付您！錢都放在信封裡了！可是人難道能這樣軟弱？您幹嘛不提出抗議？為什麼一言不發？在這個世界上，難道人不應該以牙還牙嗎？做人難道能這麼窩囊？」

　　她苦笑了，但我看到，她臉上的表情分明是：「能這樣的。」

　　我請求她原諒這殘酷的一課，把八十盧布全給了她，這使她大為驚喜。她膽怯地說了一聲「麥西」，走了出去……我望著她的背影，不禁想道：在這個世界上，做一個強者可真容易啊！

10拔蘿蔔──仿童話

　　從前有個老爺爺和老奶奶。他們活得很久，生下個孩子叫謝爾日。謝爾日耳朵很長，該長腦袋的地方，卻長著一個蘿蔔。後來謝爾日長得又高又大……老爺爺常揪他的耳朵，揪呀揪呀，就是不能把他揪到上流社會裡去。老爺爺叫來了老奶奶。

　　老奶奶拽住老爺爺，老爺爺拽住蘿蔔頭，拽呀拽呀，卻拽不起來。老奶奶叫來了姑媽，她是公爵夫人。

　　姑媽拽住老奶奶，老奶奶拽住老爺爺，老爺爺拽住蘿蔔頭，拽呀拽呀，就是不能把他拽進上流社會。公爵夫人叫來了孩子的教父，他是將軍。

　　教父拽住姑媽，姑媽拽住老奶奶，老奶奶拽住老爺爺，老爺爺拽住蘿蔔頭，拽呀拽呀，還是拽不起來。老爺爺忍不住了。他把女兒嫁給了一個家財萬貫的富商。老爺爺把女婿也叫來了。

　　商人拽住教父，教父拽住姑媽，姑媽拽住老奶奶，老奶奶拽住老爺爺，他們一起拽呀拽呀，最後總算把蘿蔔頭拽進了上流社會。

　　這下，謝爾日做了五品文官。

11柳樹

　　有誰坐車走過勃地和悌地之間那條驛道嗎？

　　凡是走過那兒的人，當然都記得安德烈耶夫磨坊，孤零零地座落在柯齊亞甫卡小河的岸上。磨坊很小，只有兩方磨盤──它已經建立一百多年了，早已廢棄不用，無怪乎活像個矮小傴僂的老太婆，破衣爛衫，隨時都可能倒下。這個小老太婆要不是靠在一棵粗大的老柳樹上，早就倒下了。柳樹卻粗得很，兩個人都抱不過來。它那發亮的葉子垂到房頂上，河壩上，較低的枝條沉浸在河水裡，耷拉到地面上。柳樹也已經蒼老，彎腰曲背。它那傴僂的樹幹有一個又大又黑又難看的樹洞。您把一隻手伸到樹洞裡去，您的手就會陷進烏黑的蜂蜜裡而拔不出來。野蜂就會在您腦袋四周嗡嗡地叫，不停地螫您。它多大年紀了？據它的朋友阿爾希普說，當初他在一個老爺家裡當「法國聽差」，後來在一個太太家裡當「黑人聽差」的時候，柳樹就已經很老了，而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

　　柳樹還支撐著另一個老態龍鍾的人，也就是阿爾希普老漢。他在柳樹的樹根上坐著，從早到晚老是釣魚。他蒼老、駝背，就像柳樹一樣，他那牙齒脫落的嘴好似樹洞。他白天釣魚，晚上坐在樹根上沉思。這兩個，柳樹老太婆和阿爾希普老漢，夜以繼日地喁喁私語……樹和人在各自的一生中都歷盡了滄桑。現在請聽他們的故事……

　　大約三十年前，在復活節前的星期日，恰好是柳樹老太婆過命名日的那一天，老漢在老地方坐下，一面觀賞春天的景色，一面釣魚。四下裡，像往常一樣，靜悄悄的……只有兩個老者喁喁私語，偶爾有一條浮游的魚弄得水花四濺。老漢只顧釣魚，等著中午到來。到中午，他就要開始燒魚湯了。臨到柳樹的陰影開始離開對岸，中午就到了。另外，阿爾希普也可以根據驛馬的鈴聲辨別時間。悌地的郵車恰恰在中午經過那條河壩。

　　這個星期日，鈴聲也傳到阿爾希普的耳朵裡來。他放下釣竿，開始觀看河壩。有一輛三套馬的馬車翻過崗子，跑下山坡，緩緩地往河壩這邊駛來。郵務員睡熟了。三套馬的馬車走到河壩上，卻不知什麼緣故停住了。阿爾希普已經很久沒有驚訝過，然而這一次卻大吃一驚。這時候發生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馬車夫往四下裡看一眼，不安地扭動身子，伸手揭掉郵務員臉上的布巾，掄起一把短柄鏈錘。郵務員立時不動了。在他那淡黃色頭髮的腦袋就裂開一條口子，現出血紅的汙斑。馬車夫從車上跳下來，又掄起短錘打下去。過了一分鐘，阿爾希普聽見他附近響起腳步聲，原來馬車夫走下岸坡，照直往他這邊走來……他那張晒黑的臉變得蒼白，眼睛呆呆地不知在望著什麼地方。他周身索索發抖，跑到柳樹跟前來，也沒有瞧見阿爾希普，就把一個郵袋塞進樹洞裡。然後他跑上坡去，跳上車，而且使得阿爾希普覺得奇怪的是，他朝自己的太陽穴砸了一錘，弄得自己滿臉是血，這才抽打起馬匹來。

　　「救命啊！打死人了！」他叫起來。

　　他的喊叫聲引起了回聲，阿爾希普久久都能聽見這聲「救命啊！」的回聲。

　　大約過了六天，法院來人，到磨坊這兒來調查。他們畫下磨坊和河壩的平面圖，不知什麼緣故還測量一下河水的深度。然後他們在柳樹底下吃完飯，走掉了。他們調查的時候，阿爾希普始終坐在磨坊的水車旁邊，索索發抖，眼睛望著那個郵包。他在那裡面看見許多信封，信封上都打著五個戳印【註：指寄現金的掛號信件】。他日日夜夜瞧著戳印沉思。柳樹老太婆白天一聲不響，到夜裡就哭，「傻婆子！」阿爾希普聽著它的哭聲，心裡暗想。過了一個星期，阿爾希普就提著袋子進城去了。

　　「這兒的衙門在哪兒？」他走進城裡，問道。

　　有人對他指點一所黃色房子，門口有崗亭，塗著黑白兩色的條紋。他走進門去，在前廳裡看見一個老爺，衣服上釘著亮紐扣。老爺吸著菸斗，正為一件什麼事訓斥看守人。阿爾希普走到他跟前，渾身發抖，把老柳樹旁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那長官接過袋子來，解開袋口的細帶，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我去一去就來！」他說著，跑進衙門裡去。在那兒，長官們把他團團圍住……他們跑來跑去，忙忙亂亂，低聲講話……過了十分鐘，長官拿著袋子回來，交給阿爾希普，說：「你走錯了地方，老漢。你該到下街去，在那兒人家會指點你。這兒是財政局，我親愛的！你該到警察局去。」

　　阿爾希普接過袋子，走出去。

　　「袋子變輕了！」他暗想，「裡面的東西少了一半！」

　　在下街，人們對他指點另一所黃色的房子，門前有兩個崗亭。阿爾希普走進門去。這兒沒有前廳，樓梯旁邊就是辦公室。老漢走到一張桌子跟前，對那些文書講了講袋子的事。

　　那些人把他手裡的袋子奪過去，對他哇哇地嚷一通，然後打發人去找長官，於是來了一個胖子，留著很長的唇髭。他簡短地盤問幾句，就接過袋子，拿著它走進另一個房間，把門關緊。

　　「可是錢在哪兒？」過了一分鐘，那個房間裡響起說話聲。

　　「袋子是空的！不過，你們對老頭子說，他可以走了。要不然就扣留他！把他帶到伊凡．瑪爾科維奇那兒去！可是，不必了，讓他走吧！」

　　阿爾希普鞠了一躬，走出去。過了一天，鯽魚和河鱸又看見他的白鬍子了……

　　時令到深秋了。老漢依舊坐在河邊釣魚……

　　他的臉色那麼陰沉，就像枯黃的柳樹一樣：他不喜歡秋天。當他看見馬車夫在他身旁出現時，他的臉色就越發陰沉了。馬車夫卻沒瞧見他，走到柳樹跟前，把一隻手伸進樹洞裡。有些溼淥淥和懶洋洋的蜜蜂順著他的袖子爬上來。他摸索了一陣子，嚇得臉色發白。過了一個鐘頭，他才到河邊坐下來，呆呆地望著河水。

　　「袋子在哪兒？」他問阿爾希普。

　　阿爾希普起初不吭聲，陰沉地躲開凶手，可是不久就憐憫他了。

　　「我把它拿到長官那兒去了！」他說，「不過你，傻小子，不用害怕……我在那兒說，我是在柳樹底下找著的……」

　　馬車夫跳起來，大叫一聲，往阿爾希普身上撲過去。他打了很久。他使勁打他的老臉，把他推倒在地，用腳踹他。他把老人打一頓，卻沒離開他走掉，而是留在磨坊旁邊，同阿爾希普一起生活了。

　　白天他睡覺，不說話，夜裡在河壩上走來走去。郵務員的幽靈在河壩上漫遊，他就同幽靈談話。春天來了，馬車夫仍然一言不發，走來走去。有一天晚上老漢走到他跟前。

　　「傻小子，你也逛蕩夠了！」他對馬車夫說，偷眼打量瞧著郵務員的幽靈，「你走吧。」

　　郵務員也這樣說……老柳樹也這樣嘟噥……

　　「我辦不到！」馬車夫說，「我倒想走，可是我腿痛，心也痛！」

　　老漢就攙著馬車夫，把他帶到城裡。他領他來到下街，走進以前他交出袋子的衙門裡。馬車夫在「長官」面前跪下，認了罪。大鬍子吃了一驚。

　　「你幹嘛毀謗自己，傻瓜！」他說，「你喝醉了？你要我把你關進看守所裡去？你們都瘋了，混蛋！這反而把事情弄亂……罪犯始終沒有找到，就是這麼回事！那你還要怎麼樣？滾出去！」

　　老漢說起袋子，大鬍子卻哈哈大笑，文書們也紛紛感到驚訝。看來，他們的記性都差……這樣，馬車夫在下街沒實現他贖罪的心意，只好又回到柳樹那兒去……

　　馬車夫為了避免良心責備，只得投水自盡，在阿爾希普的浮標飄動的地方攪起一片水花。馬車夫溺水身亡了。現在，老漢和柳樹老婆婆看見河壩上有兩個幽靈了……他們是不是經常跟這兩個幽靈喁喁私語呢？

12夜鶯演唱會

　　我們在河岸上占了一席之地。前方是一道陡峭的褐色土岸，身後則是一大片黑魆魆的小樹林。我們俯臥在綠油油的嫩草地上，用拳頭支著下巴，任兩條腿自由伸展：請吧，請隨意吧。我們把春季大衣也脫了，而且不必付二十戈比的保管費，因為在我們附近，謝天謝地，並沒有劇場招待員。樹林、天空和一望無際的田野，全都沐浴在月色之中；而在遠方，有一盞紅色的燈火忽明忽暗，發出微弱的閃光。空氣寧靜，潔淨，芳香……一切都有利於歌唱家的演出。只消牠──夜鶯，不濫用我們的耐性，趕快出場才好。但牠久久沒有動靜……在期待中我們根據節目單只好先聽別的演唱者的歌聲。

　　晚會由布穀鳥的獨唱開始。牠在樹林深處懶洋洋地「咕咕」叫起來，叫了十來聲，便停住不響了。就在這時，兩隻紅腳隼發出刺耳的尖叫從我們頭頂上空掠過。隨後鼎鼎有名的低音歌手黃鸝，嚴肅認真地開始一展歌喉。我們聽著牠的歌唱，感到心曠神怡，我們真願意一直聽下去，若不是一群白嘴鴉飛回樹林宿夜……遠處出現一片烏雲，烏雲朝我們這邊移動，隨著一片「啞啞」叫聲落到了樹林上。這黑壓壓一群烏鴉很久都沒有消停下來。

　　正當白嘴鴉喧鬧不休的時候，住在蘆葦叢中的無數青蛙此起彼伏，「蟈蟈」地鼓噪起來。整整半個小時，這廣闊的音樂會場充滿了各種各樣又匯成一片的聲音。不知什麼地方，一隻昏睡的鶇鳥開始叫起來，為牠伴唱的是林間山雞和葦鶯。隨後便是幕間休息，四周一片寂靜。偶爾有一隻歇在聽眾席旁草叢裡的蛐蛐「呿呿」地唱起來，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在幕間休息的時候，我們的耐性達到了極限：我們已經開始抱怨這位演唱家。直到夜幕降落大地，月亮爬到樹林上空的天穹，這才輪到主角出場了。夜鶯歇在一棵幼小的槭樹上，樸稜一聲飛進一叢黑刺李中，尾巴轉動一陣，便站住不動了。它身著灰色羽衣……一般來說，它漠視聽眾，即使面對觀眾也總是一身灰麻雀的粗俗打扮。（可恥啊，年輕的歌手！不是觀眾為你存在，而是你為觀眾存在！）約莫有三分鐘，夜鶯一直默不作聲，一動不動……可是你聽，樹梢開始簌簌作響，微風輕拂，蛐蛐叫得更歡，在這支樂隊的伴奏下，我們的演唱家才初試歌喉，發出了第一聲顫音。牠開始歌唱。我不打算來描寫牠的歌聲，我只想說，當這位演唱家輕啟鶯喙，婉囀啼鳴，讓整個樹林響徹著牠那清脆甜美的歌聲時，連那支伴奏樂隊也興奮得忘了演奏，都屏息靜聽了。夜鶯的歌聲中透著力量和柔情。不過，我無意爭奪詩人的麵包，還是由他們去描繪吧。夜鶯唱著，而周圍籠罩著一片專注的靜默。只有一次，樹林生氣地咆哮起來，風也發出噓聲，因為這時一隻貓頭鷹驀地引吭梟叫，竟想壓倒我們的演唱家……

　　當天空泛白、群星消隱、夜鶯的歌聲變得更為輕柔的時候，在這片樹林的邊緣出現了公爵地主家的廚子。他彎腰拱背，左手壓著帽子，悄悄地潛行。他的右手拿著一隻柳條筐。他的身影在樹叢中時隱時現，不久就消失在密林裡，夜鶯又唱了一會兒，突然一聲不響了。這時我們正打算離去。

　　「瞧這小壞蛋！」我們聽見有人這樣說，很快就看到了廚子。公爵家的廚子朝我們走來，快活得眉開眼笑，讓我們看他的拳頭。在他的拳頭裡露出他剛剛捉來的夜鶯的小腦袋和尾巴……可憐的演唱家！上帝保佑，但願誰都別遇上這樣的厄運。

　　「您為什麼要捉牠？」我們問他。

　　「放進鳥籠裡呀！」

　　長腳秧雞一聲哀怨的啼叫迎來了黎明，失去了歌手的樹林開始喧嘩起來。廚子把玫瑰的情人塞進柳條筐裡，高高興興地跑回村子。我們也各自回家了。

13代表

　　　──杰茲杰莫諾夫如何損失二十五盧布的故事

　　「噓！……我們去門房談，這裡不方便……他會聽見的……」

　　他們進了門房。為了不讓看門人馬卡爾偷聽告密，他們趕緊打發他去地方金庫。馬卡爾拿起收發簿，戴上帽子，但他沒有去地方金庫，而是躲在樓梯底下：他知道他們要造反……頭一個發言的是卡沙洛托夫，之後是杰茲杰莫諾夫，之後是茲拉奇科夫……危險的激情一發不可收拾，一張張紅臉膛開始抽搐，人們捶胸頓足……

　　「我們生活在十九世紀下半葉，而不是鬼才知道的什麼年代，更不是洪荒時代！」卡沙洛托夫說，「這些大腹便便的傢伙過去為所欲為，現在不許這麼幹了！我們已經受夠了！現在已經不是那種時候，他們可以……」以及諸如此類的話。

　　杰茲杰莫諾夫接著慷慨陳辭，內容大致相同；茲拉奇科夫甚至破口大罵……人人都在吶喊！不過話說回來，還是有人極度明智。這位有識之士做出一臉憂慮，用一塊擤滿鼻涕的手帕擦著臉說：

　　「哎，值得這樣嗎？唉……嗯，好吧，就算這些話都有道理，不過何苦呢？你們用什麼尺度衡量人，別人也用同樣的尺度衡量你們：一旦你們當了上司，別人同樣會造你們的反！請相信我的話！你們只會害了自己……」

　　但是大家不聽他的，不讓他把話說完，就把他擠到房門口。看到理智不占上風，有識之士也失去了理智，自己也激動起來了。

　　「是時候了，現在該讓他明白，我們也是人，跟他一樣！」杰茲杰莫諾夫說，「我們，我要再說一遍，不是奴才，不是賤民！更不是古羅馬的角鬥士！我們不許有人嘲弄我們！他對我們總是你呀你的；給他行禮，他不還禮；向他報告事情，他卻扭過臉去；他還罵人……如今對聽差也不興你你你的了，何況對我們這些有身分的人！這些話都該對他說！」

　　「前幾天他衝我而來，問我：『你那張嘴臉怎麼啦？去找馬卡爾，叫他拿塊布給你擦擦乾淨！』好個玩笑！還有一回……」

　　「有一回我和妻子一道走，」茲拉奇科夫搶過來說，「碰巧遇到了他。『哎，你這厚嘴唇，』他說，『怎麼老跟窯姐兒鬼混！而且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告訴他，這是我妻子，大人……他沒有道歉，只是吧嗒一下嘴唇！我妻子受到這種侮辱大哭大鬧了三天。她不是窯姐兒，正相反……你們都知道……」

　　「總而言之，先生們，再不能這樣生活下去了！要麼我們，要麼他，要我們和他共事是絕對不行的！要麼他走，要麼我們走！寧願丟官賦閒，不可人格掃地！現在是十九世紀。誰都有自尊心！即便我是小人物，可我畢竟不是抽象的人，我有自己的性格。我不容許！就這麼對他說！讓我們當中去一個人告訴他：照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代表我們大家！去吧！誰去？就這麼照直說！不用害怕，不會出事的！誰去？呸……見鬼……我嗓子都喊啞了……」

　　他們開始推選代表。經過長時間的爭論爭吵，他們一致公認，最聰明，最有口才，最有膽量的當推杰茲杰莫諾夫。他在圖書館裡掛了名，他寫得一手好字，他結識不少有教養的太太小姐們──可見他頭腦聰明：他知道該說什麼，怎麼說。至於膽量，更不必提。大家知道，有一次他竟敢要求警察分局長向他賠禮道歉，因為對方在俱樂部裡把他當成「僕人」看待。對這一要求警察分局長還沒來得及皺起眉頭，有關杰茲杰莫諾夫膽量過人的消息便傳遍四面八方，而且大快人心……

　　「去吧，謝尼亞【註：杰茲杰莫諾夫的小名。】！別怕！就這麼對他說！你什麼也得不著，就這麼說！你看錯人了，大人，就這麼說！你胡作非為！你找別人當你的奴才去吧！我們不比別人笨，大人，我們會把那些自命不凡的傢伙攆走！用不著含糊其詞！就這麼說……走吧，謝尼亞……朋友……只是你要把頭髮梳一梳……就這麼說……」

　　「我脾氣急躁，先生們……恐怕會說過了頭。還是茲拉奇科夫去好！」

　　「不，謝尼亞，你去好……茲拉奇科夫對付綿羊還行，而且還得喝醉了酒……他是糊塗蟲，你呢，畢竟……去吧，親愛的。」

　　杰茲杰莫諾夫梳好頭髮，拉平坎肩，衝著拳頭咳一聲，就走了……大家屏住呼吸。進了辦公室之後，杰茲杰莫諾夫站在門口，手哆嗦著摸摸嘴唇：哦，該怎麼開頭呢？當他看到上司禿頂上那顆熟悉的黑痣時，他感到心口一陣冰涼，心臟像被帶子勒緊了……背上掠過一股寒氣……其實，這不算糟糕，由於不習慣誰都會這樣的，就是不該膽怯……鼓起勇氣來！

　　「哎……你來幹什麼？」

　　杰茲杰莫諾夫向前邁出一步，動了動舌頭，但沒能吐出一個字：嘴裡像塞著一團亂麻。與此同時，這位代表感到，不僅嘴裡出了毛病，五臟六腑也一樣……那股勇氣從胸部下到腹部，在那裡咕嚕嚕響一陣，又順大腿下到腳後根，最後在靴子裡卡住了……而靴子又是破的……糟糕！

　　「哎，你來幹什麼？沒聽見嗎？」

　　「嗯……我……我沒什麼事……我只是順便來看看。我，大人，聽說……聽說……」

　　杰茲杰莫諾夫想管住舌頭，但舌頭不聽話，他接著往下說：

　　「我聽說尊夫人中彩得了一輛四輪轎式馬車……彩票，大人……嗯嗯嗯……大人……」

　　「彩票？好……我這裡只剩五張了……五張你全要？」

　　「不……不……不要，大人……一張……足夠了……」

　　「五張你全要了？我問你呢！」

　　「好極了，大人。」

　　「每張六盧布……不過你麼，只收五盧布……簽個字吧……衷心祝你好運……」

　　「嘻嘻嘻……謝謝……大人……啊哈，非常愉快……」

　　「你走吧！」

　　一分鐘後，杰茲杰莫諾夫已經站在門房中央，臉紅得像大蝦，含著眼淚向朋友們借二十五盧布。

　　「我給了他，諸位仁兄，二十五盧布，可那不是我的錢！這是我丈母娘要我付房租的……借給我錢吧，先生們！求求你們啦！」

　　「你哭什麼呀？很快你就可以坐上馬車出遊了……」

　　「馬車……馬車……我要馬車幹什麼？拿它嚇唬人嗎？我可不是神職人員！再說，要是當真中彩的話，我把馬車放哪兒？我把它塞哪兒呀？」

　　他們談了很久。他們談的時候，馬卡爾（他能讀會寫）一直在記呀記呀。記完之後，便……如此這般……這下話就長啦，先生們！不管怎麼說，由此可以引出教訓：別造反！

14小職員之死

　　一個美好的晚上，一位心情美好的庶務官伊凡．德米特里．切爾維亞科夫，坐在劇院第二排座椅上，正拿著望遠鏡觀看輕歌劇《科爾涅維利的鐘聲》【註：法國作曲家普朗蓋特作的輕歌劇。】。他看著演出，感到無比幸福。但突然間……小說裡經常出現這個「但突然間」。作家們是對的：生活中確實充滿了種種意外事件。但突然間，他的臉皺起來，眼睛往上翻，呼吸停住了……他放下望遠鏡，低下頭，便……哈啾一聲！！！他打了個噴嚏，你們瞧。無論何時何地，誰打噴嚏都是不能禁止的。莊稼漢打噴嚏，警長打噴嚏，有時連達官貴人也在所難免。人人都打噴嚏。切爾維亞科夫毫不慌張，掏出小手絹擦擦臉，而且像一位講禮貌的人那樣，舉目看看四周：他的噴嚏是否濺著什麼人了？但這時他不由得慌張起來。他看到，坐在他前面第一排座椅上的一個小老頭，正用手套使勁擦他的禿頭和脖子，嘴裡還嘟噥著什麼。切爾維亞科夫認出這人是三品文官布里扎洛夫將軍，他在交通部門任職。

　　「我的噴嚏濺著他了！」切爾維亞科夫心想，「他雖說不是我的上司，是別的部門的，不過這總不妥當。應當向他賠個不是才對。」

　　切爾維亞科夫咳嗽一聲，身子探向前去，湊著將軍的耳朵小聲說：

　　「務請大人原諒，我的唾沫星子濺著您了……我出於無心……」

　　「沒什麼，沒什麼……」

　　「看在上帝份上，請您原諒。要知道我……我不是有意的……」

　　「哎，請坐下吧！讓人聽嘛！」

　　切爾維亞科夫心慌意亂了，他傻笑一下，開始望著舞臺。他看著演出，但已不再感到幸福。他開始惶惶不安起來。幕間休息時，他走到布里扎洛夫跟前，在他身邊走來走去，終於克制住膽怯心情，囁嚅道：

　　「我濺著您了，大人……務請寬恕……要知道我……我不是有意的……」

　　「哎，夠了！……我已經忘了，您怎麼老提它呢！」將軍說完，不耐煩地撇了一下嘴唇。

　　「他說忘了，可是他那眼神多凶！」切爾維亞科夫暗想，不時懷疑地瞧他一眼，「連話都不想說了。應當向他解釋清楚，我完全是無意的……這是自然規律……否則他會認為我故意啐他。他現在不這麼想，過後肯定會這麼想的！……」

　　回家後，切爾維亞科夫把自己的失態告訴了妻子。他覺得妻子對發生的事過於輕率。她先是嚇著了，但後來聽說布里扎洛夫是「別的部門的」，也就放心了。

　　「不過你還是去一趟賠禮道歉的好，」她說，「他會認為你在公共場合舉止不當！」

　　「說得對呀！剛才我道歉過了，可是他有點古怪……一句中聽的話也沒說。再者也沒有時間細談。」

　　第二天，切爾維亞科夫穿上新制服，刮了臉，去找布里扎洛夫解釋……走進將軍的接待室，他看到裡面有許多請求接見的人。將軍也在裡面，他已經開始接見了。詢問過幾人後，將軍抬眼望著切爾維亞科夫。

　　「昨天在『阿爾卡吉亞』劇場，倘若大人還記得的話，」庶務官開始報告，「我打了一個噴嚏，無意中濺了……務請您原……」

　　「什麼廢話！……天知道怎麼回事！」將軍扭過臉，對下一名來訪者說：「您有什麼事？」

　　「他不想說！」切爾維亞科夫臉色煞白，心裡想道，「看來他生氣了……不行，這事不能這樣放下……我要跟他解釋清楚……」

　　當將軍接見完最後一名來訪者，正要返回內室時，切爾維亞科夫一步跟上去，又開始囁嚅道：

　　「大人！倘若在下膽敢打攪大人的話，那麼可以說，只是出於一種悔過的心情……我不是有意的，務請您諒解，大人！」

　　將軍做出一副哭喪臉，揮一下手。

　　「您簡直開玩笑，先生！」將軍說完，進門不見了。

　　「這怎麼是開玩笑？」切爾維亞科夫想，「根本不是開玩笑！身為將軍，卻不明事理！既然這樣，我再也不向這個好擺架子的人賠不是了！去他的！我給他寫封信，再也不來了！真的，再也不來了！」

　　切爾維亞科夫這麼思量著回到家裡。可是給將軍的信卻沒有寫成。想來想去，怎麼也想不出這信該怎麼寫。只好次日又去向將軍本人解釋。

　　「我昨天來打攪了大人，」當將軍向他抬起疑問的目光，他開始囁嚅道，「我不是如您講的來開玩笑的。我來是向您賠禮道歉，因為我打噴嚏時濺著您了，大人……說到開玩笑，我可從來沒有想過。在下膽敢開玩笑嗎？倘若我們真開玩笑，那樣的話，就絲毫談不上對大人的敬重了……談不上……」

　　「滾出去！！」忽然間，臉色發青、渾身打顫的將軍大喝一聲。

　　「什麼，大人？」切爾維亞科夫小聲問道，他嚇呆了。

　　「滾出去！！」將軍頓著腳，又喊了一聲。

　　切爾維亞科夫感到肚子裡什麼東西碎了。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著，他一步一步退到門口。他來到街上，步履艱難地走著……他懵懵懂懂地回到家裡，沒脫制服，就倒在長沙發上，後來就……死了。

15壞孩子

　　伊凡．伊凡內奇．拉普金，一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和安娜．謝苗諾夫娜．扎姆布里茨卡婭，一個翹鼻子的年輕姑娘，雙雙走下陡峭的河岸，坐到一張長椅上。長椅臨水而立，藏在密密的柳叢裡。好一處絕妙的地方！您若往這兒一坐，您就與世隔絕了──能看見您的只有魚兒，還有那水面上閃電般跑來跑去的水蜘蛛。這對年輕人隨身帶著魚竿、抄網、裝蚯蚓的小罐和其他魚具。坐下後，他們立即開始垂釣。

　　「我真高興，咱倆總算能單獨在一塊兒了，」拉普金東張西望著開始說，「我有許多話要告訴您，安娜．謝苗諾夫娜……許多許多話……當我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魚咬您的鉤了……我立即就明白：我為什麼活著，我崇拜的偶像在哪兒，我應當為誰獻出我清白而勤勞的一生……咬鉤的可能是一條大魚……見著您後，我才第一次愛上一個人，愛得發狂！……等一會兒您再拉竿……讓它咬死了……請告訴我，我親愛的，我向您發誓，我能否指望──啊，我不是指望相互愛慕，不是的！──這個我不配，我連想都不敢這樣想──我能否指望……您快拉竿呀！」

　　安娜．謝苗諾夫娜提起握著的釣竿，用力一拉，尖叫一聲，一條銀綠色小魚在空中閃亮。

　　「天哪，一條鱸魚！呵，呵……快！要脫鉤了！」

　　鱸魚掙脫釣鉤，在草地上蹦跳著，本能地朝牠稱心如意的老家逃去，隨即……噗通一聲，落到了水裡！

　　拉普金急忙去抓魚，沒有抓著魚，不知怎麼無意中抓住了安娜．謝苗諾夫娜的手，無意中又把這手送到唇邊……對方急忙抽手，但為時已晚：兩人的嘴無意中貼在一起，接吻了。這事有點出乎意料。接吻之後接著還是接吻，之後山盟海誓，傾訴衷腸……好幸福的時刻！可是，話又說回來，這人世間的生活中沒有絕對的幸福。幸福本身包含著毒素，或者說受到外來事物的毒害。這一次也是如此。當兩個年輕人熱烈擁吻的時候，突然響起了一陣笑聲，他們朝河面上一看，兩人都嚇呆了：水裡齊腰站著一個赤身露體的男孩。他叫科利亞，一個中學生，安娜．謝苗諾夫娜的弟弟。他站在河裡，瞧著兩個年輕人，陰陽怪氣地微笑著。

　　「哎呀呀！……你們親嘴呢？」他說，「好啊！我告訴媽媽去。」

　　「我希望，您，作為正派人……」拉普金漲紅著臉開始嘟噥，「偷看別人的行為是卑鄙的，告密更是下流，可憎，可惡……我以為，像您這樣正派而高尚的人……」

　　「給一盧布，我就不說！」高尚的人回答，「要不然，我告訴媽媽去。」

　　拉普金從衣袋裡掏出一盧布，把它遞給科利亞。對方把盧布捏在溼淋淋的手心裡，一聲呼哨，游走了。接下去一對戀人再也無心接吻了。

　　第二天，拉普金從城裡給科利亞帶來了各色顏料和一個皮球。姐姐呢，先是把她所有的丸藥盒都送給了他，後來又不得不送他幾顆刻著小狗臉的紐扣。這個壞孩子，顯然很喜歡這一套，而且為了收到更多的禮物，他開始監視他們。拉普金和安娜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一分鐘也不讓他們單獨待在一起。

　　「壞蛋！」拉普金咬牙切齒地說，「年紀這麼小，就已經壞透了！他長大了會成什麼樣的人？！」

　　整個六月份，科利亞不讓這對可憐的戀人過上一天好日子。他揚言要去告密，不斷跟梢，討各種各樣的禮物。他總覺得禮送輕了，最後便時時提起懷錶來。唉，有什麼辦法呢？只好答應送他一塊。

　　有一回，大家吃午飯，當僕人送上維夫餅乾時，科利亞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擠著一隻眼，問拉普金：

　　「說嗎？啊？」

　　拉普全面紅耳赤，把餐巾當成維夫餅乾嚼起來。安娜從桌後一躍而起，跑到另一個房間裡。

　　在這種處境下這對年輕人一直捱到八月底，捱到拉普金終於向安娜求婚的那一天。啊，這是多麼幸福的日子！拉普金同安娜的雙親談過話，徵得了同意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進花園去找科利亞。找到他後，拉普金快活得差點放聲大哭。他一把揪住壞孩子的耳朵。安娜．謝苗諾夫娜也跑來了，也來找科利亞，揪住了他的另一隻耳朵。現在輪到科利亞哭著央求他們：

　　「親愛的，好人哪，親人哪，我再也不幹啦！哎喲，哎喲，饒了我吧！」

　　這時候，一對戀人臉上那副洋洋得意的表情真值得一看哩。

　　後來這對年輕人承認，在他們整個相戀期間，他們從來沒有體驗到在他們揪住那壞孩子的耳朵時所感受到的那種幸福，那種令人心醉的極度快樂。

16胖子和瘦子

　　在尼古拉鐵路【註：在莫斯科和彼得堡之間的一條鐵路。】一個火車站上，有兩個朋友相遇：一個是胖子，一個是瘦子。胖子剛在火車站餐廳裡吃過飯，嘴唇上粘著油而發亮，就跟熟透的櫻桃一樣。他身上冒出白葡萄酒和香橙花的氣味。瘦子剛從火車上下來，拿著皮箱、包裹和硬紙盒。他冒出火腿和咖啡渣的氣味。他背後站著一個長下巴的瘦女人，不時探頭張望──那是他的妻子。還有一個高身材的中學生，眯著一隻眼睛──那是他的兒子。

　　「波爾菲利！」胖子看見瘦子，叫起來，「真是你嗎？我的朋友！有多少個冬天，多少個夏天沒見面了！」

　　「哎呀！」瘦子驚奇地叫道，「米沙！小時候的朋友！你這是從哪兒來？」

　　兩個朋友互相擁抱，吻了三次，然後彼此打量著，眼睛裡含滿淚水。兩個人都感到愉快的驚訝。

　　「我親愛的！」瘦子吻過胖子後開口說，「這真沒有料到！簡直喜出望外！嗯，你倒是仔細瞧瞧我！你呢，還是從前那樣的美男子！還是那麼個風流才子，還是那麼講究穿戴！啊，天主！嗯，你怎麼樣？很闊氣嗎？結了婚沒？我已經成家了，你看……這就是我的妻子露意絲，娘家姓萬岑巴赫……她是新教徒……這是我兒子納法奈爾，中學三年級學生。納法尼亞【註：納法奈爾的愛稱。】，這是我小時候的朋友！我們一塊兒在中學裡唸過書！」

　　納法奈爾猶豫一下，摘下帽子。

　　「同學！」瘦子繼續說，「你還記得大家怎樣拿你開玩笑嗎？他們給你起個外號叫赫洛斯特拉托斯【註：古代希臘人，他為了揚名於世，在公元前三五六年焚燒了世界七大奇觀之一的以弗所城狄安娜神廟。】，因為你用紙菸把課本燒穿一個洞。他們也給我起個外號叫厄菲阿爾忒斯【註：古希臘人，公元前五世紀，為波斯軍隊帶路，出賣同胞，引敵入境。】，因為我喜歡悄悄到老師那兒去打同學們的小報告。哈哈……那時候咱們都是小孩子！你別害怕，納法尼亞！你走過來呀……噢，這是我妻子，娘家姓萬岑巴赫……新教徒。」

　　納法奈爾想了一下，躲到父親背後去了。

　　「嗯，你的景況怎麼樣，朋友？」胖子問，熱情地瞧著朋友，「你在哪兒當官？做到幾品官了？」

　　「我是在當官，我親愛的！我已經做了兩年八品文官，還得了聖斯坦尼斯拉夫勳章。我的薪金不多……咳，去它的！我妻子教音樂課，我呢，私下裡用木頭做菸盒。很精緻的菸盒呢！我賣一盧布一個。要是有人要十個或者十個以上，那麼你知道，我就給他打個折扣。我們好歹也混下來了。你知道，我原來在衙門裡做科員，如今調到這兒同一類機關裡做科長……往後我就在這兒工作了。嗯，那麼你怎麼樣？恐怕已經做到五品文官了吧？啊？」

　　「不，我親愛的，你還要說得高一點才成，」胖子說，「我已經做到三品文官……有兩枚星章了。」

　　瘦子突然臉色變白，呆若木雞，然而他的臉很快就往四下裡扭動，做出一副喜氣洋洋的笑容，彷彿他臉上和眼睛裡不住迸出火星來似的。他把身體縮起來，哈著腰，顯得矮了半截……他的皮箱、包裹和硬紙盒也都收縮起來，好像現出皺紋來了……他妻子的長下巴越發長了，納法奈爾挺直身體，做出立正的姿勢，把他制服的紐扣全都扣上……

　　「我，大人……很愉快！您，可以說，原是我兒時的朋友，現在忽然間，青雲直上，做了這麼大的官，您老！嘻嘻。」

　　「哎，算了吧！」胖子皺起眉頭說，「何必用這種腔調講話呢？你我是小時候的朋友，哪裡用得著官場的那套奉承！」

　　「求上帝饒恕我……您怎能這樣說呢，您老……」瘦子陪笑道，把身體縮得越發小了，「多承大人體恤關注……使我如蒙再生的甘霖……這一個，大人，是我的兒子納法奈爾……這是我的妻子露意絲，在某種程度上說，是新教徒……」

　　胖子本來打算反駁他，可是瘦子臉上露出那麼一副尊崇敬畏、阿諛諂媚、低首下心的醜相，弄得三品文官噁心得要嘔。他扭過臉去不再看瘦子，光是對他伸出一隻手來告別。

　　瘦子握了握那隻手的三個手指頭，彎下整個身子去深深一鞠躬，嘴裡發出像中國人那樣的笑聲：「嘻嘻嘻。」他妻子微微一笑。納法奈爾併攏腳跟立正，把制帽掉在地下了。一家三口都感到又驚又喜。

17外科手術

　　地方自治局醫院。由於醫師不在家，到外地娶親去了，於是由醫士庫里亞京給病人看病；他是個胖子，年紀四十歲左右，穿一件舊的柞絲綢上衣和一條破舊的花呢長褲。他臉上現出責任感和愉快的心情，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支雪茄菸，冒出臭烘烘的氣味。

　　教堂誦經士奉米格拉索夫走進診室裡來，他是身材高大、體格健壯的老人，穿著肉桂色法衣，攔腰繫一根寬皮帶。他的右眼患有白內障，半睜半閉著；鼻子上長一顆痣，遠遠看去像是一隻大蒼蠅。誦經士東張西望找聖像，可是沒找到，就姑且對著一個裝著石碳酸溶液的大瓶子在自己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他從紅布巾裡取出一塊聖餅，一鞠躬，放在醫士跟前。

　　「啊啊……您好！」醫士打著呵欠說，「您光臨此地有什麼貴幹啊？」

　　「祝您禮拜天過得好，謝爾蓋．庫茲米奇……我有件事來麻煩您……請您別見怪，聖詩裡說的千真萬確：『我所喝的，攙著眼淚。』【註：見《聖經．詩篇》。】前幾天我跟老伴坐著喝茶，上帝啊，我一點一滴也喝不進，倒不如躺下去死了的好……剛喝一丁點兒，我就痛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不光牙痛，這半邊臉都痛……痛得要命，痛得要命！……我這耳朵裡，請您別見怪，彷彿扎進一根釘子去，或者扎進一個什麼別的東西：痛得鑽心，痛得鑽心喲！作孽呀！犯戒呀！……可恥的罪過迷住心竅，在懶惰中廝混……這是報應，謝爾蓋．庫茲米奇，報應！做完彌撒後，教士責怪我說：『你變得口齒不清，葉菲姆，而且說話鼻音很重。你雖然在唱，可是誰也聽不清你在唱什麼。』您來評評理吧，既然嘴都張不開，而且，請您別見怪，整個這半邊臉都腫了，晚上又睡不著覺，那還怎麼能唱詩呢……」

　　「噢，是的……您坐下……張開嘴！」

　　奉米格拉索夫就坐下，張開嘴。

　　庫里亞京皺起眉頭，往老人嘴裡看，在那些由於年老和不斷吸菸而發黃的牙齒中間瞧見一顆牙上蛀破一個小窟窿。

　　「助祭神父要我往牙上擦一點泡辣根的白酒，可是也不管用。格利凱麗雅．阿尼西莫芙娜──求上帝保佑她老人家身體健康──給我一根從阿索斯聖山【註：在希臘，山上有很多基督教正教的寺院，而俄國就是信奉正教的。】帶來的細繩，叫我紮在胳膊上，還吩咐我用熱牛奶漱口。我呢，老實說，細繩倒是紮上了，至於牛奶，我卻沒照辦：我敬畏上帝，如今正是齋期呀……」

　　「這是迷信……」醫士說。停了一下又說：「這顆牙得拔掉，葉菲姆．米海伊奇！」

　　「您當然懂的多，謝爾蓋．庫茲米奇。您學手藝就為了懂得這是怎麼回事，該拔不該拔，該給藥水還是別的什麼……所以才把你擺在這兒。恩人哪，求上帝保佑您身體健康，好讓我們日日夜夜替您，我們的親爹，禱告上帝……直到死的那天……」

　　「這是小事……」醫士謙虛地說，走到立櫥那邊去，翻尋醫療器械，「外科手術是小事……這全靠熟練，靠手穩……這不費吹灰之力……前幾天，地主亞歷山大．伊凡內奇．葉吉彼特斯基坐車到醫院裡來，也像您一樣……也害牙痛……他是個受過教育的人，什麼事都要問，什麼事都要弄清楚，追根究柢。他跟我握手，用我的本名和父名稱呼我【註：表示尊敬。】……他在彼得堡住過七年，跟所有的教授都熟……他在我這兒待了很久……他憑基督和上帝的名義央求我：『您給我拔掉這顆牙吧，謝爾蓋．庫茲米奇！』那有什麼不行的？可以拔，不過這得內行，不懂可不成……牙是各不相同的。有的用夾鉗拔，有的用剔骨膜的小刀挖，有的用螺旋鉗【註：一種舊時拔牙器具。】拽……這要因人而異。」

　　醫士拿起剔骨膜的小刀來，用疑問的眼光瞧了它一會兒，然後把它放下，拿起夾鉗來。

　　「好，把嘴張大一點……」他拿著夾鉗走到誦經士跟前，說，「我馬上就把那顆牙……那個……。這不費吹灰之力……只要把牙床肉挑開……順著垂直軸往外拽……就成了……」他說著，挑開牙床肉，「就成了……」

　　「您是我們的恩人……我們這些笨人根本不懂的事，主都教給您了……」

　　「您既然張著嘴，就不要說話……這顆牙容易拔，有時候只剩下牙根，那就麻煩了……這不費吹灰之力……」他說著，把鉗子放上去，「您等一下，不要動……要坐穩……一眨眼的工夫就完了……」他說，用鉗子拔牙，「要緊的是把鉗子下得深一點，」他說著，往外拔，「……免得把牙根弄斷了。」

　　「我們的天父呀……聖母娘娘呀……哎喲喲……」

　　「您不要這樣……不要這樣……該怎麼說呢？您不要用手抓住我！鬆開手！」他說著，把牙往外拔，「馬上就好……快了，快了……這到底不是容易的事呀……」

　　「天父啊……保護神啊……」誦經士叫道，「天使啊！哦喲喲……你倒是拔呀，拔呀！莫非你要拔上五年嗎？」

　　「要知道這是……外科手術……一下子完不了……快了，快了……」

　　奉米格拉索夫把膝蓋抬到胳膊肘那兒，手指頭亂動，瞪起眼睛，上氣不接下氣……他那紫紅色的臉上冒出汗來，眼睛裡湧出淚水。庫里亞京呼哧呼哧地直喘，在誦經士面前跺著腳，用力拔那顆牙……有半分鐘之久，誦經士痛得死去活來，不料鉗子卻從牙上滑下來了。誦經士跳起來，把手指頭伸進嘴裡。他摸到嘴裡那顆牙還在老地方。

　　「這也叫拔牙！」他說，嗓音裡帶著哭聲，同時又帶著嘲笑聲，「巴不得你到陰間也讓人這樣拔一次牙才好！多謝多謝！要是不會拔牙，就別動手！痛得我兩眼昏花，什麼也看不見了……」

　　「可你為什麼總是伸手抓住我？」醫士生氣地說，「我拔牙，可是你老碰我的胳膊，說各式各樣的蠢話……混帳！」

　　「你才是混帳！」

　　「你當拔牙是容易的事嗎，鄉巴佬？你來拔拔看！這可比不得你爬到鐘樓上去敲一陣鐘！」醫士又學著他的腔調說：「『你不會，你不會！』好傢伙，你倒教訓起人來了！你還怪不錯的呢……我給葉吉彼特斯基老爺，也就是亞歷山大．伊凡內奇，拔過牙，可是人家就覺得很好，什麼話也沒說……人家比你嬌貴得多，可他就沒伸手抓住我……你坐下！我叫你坐下！」

　　「我痛得什麼也看不見了……讓我喘口氣……哎喲！」誦經士說著，坐下，「不過你別拉得太久，要使勁一拔。你別拉，用力拔……一下子就拔出來！」

　　「你倒開導起有學問的人來了！主啊，這班無知無識的老百姓！跟這樣的人一起生活……簡直要叫人發瘋！你張開嘴……」醫士把夾鉗放上去，「外科手術，老兄，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可比不得唱詩……」他用鉗子把牙夾住，「你別動……這顆牙太老，根扎得深了……」他把牙往外拔，「別動……這就對了……這就對了……好，好……」這時候響起斷裂的聲音，「我早就知道會這樣！」

　　奉米格拉索夫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彷彿失去知覺了。他楞住……他的眼睛茫然瞧著空中，蒼白的臉上滿是汗水。

　　「要是用剔骨膜的小刀就好了……」醫士嘟噥說，「這可真想不到！」

　　誦經士清醒過來，把手指頭伸進嘴裡，在病牙的地方找到兩塊尖尖的碎碴。

　　「該死的魔鬼……」他吃力地說，「把你們這些希律【註：按基督教神話，希律是猶太國王，他獲悉耶穌降世，便大殺嬰兒。】派到這兒來，簡直是要送掉我們的命！」

　　「你還罵人呢……」醫士嘟噥說，把鉗子放回立櫥裡，「大老粗……在神學校裡，人家還沒用樺樹條把你抽夠……葉吉彼特斯基老爺，亞歷山大．伊凡內奇，在彼得堡住過七年……受過教育……單是一套衣服就值一百盧布……可是人家就沒罵過我……你算是什麼大人物？不要緊，你死不了！」

　　誦經士從桌上拿起他的聖餅，用手捂住半邊臉，回家去了……

18我忘了！！

　　伊凡．普羅霍雷奇．加烏普特瓦赫託夫原是個靈活俐落的中尉，擅長跳舞，又是追求女性的能手，如今卻已經成為又胖又矮而且癱瘓過兩次的地主了。有一天，他替他妻子買東西，忙得勞累不堪、筋疲力盡後，走進一家大的樂器商店裡，要買樂譜。

　　「您好！……」他走進商店裡，說，「請您費心給我拿……」一個矮小的日耳曼人站在櫃臺裡邊，這時候對他伸出脖子來，臉上現出笑吟吟的問號。

　　「請問，您要買什麼？」

　　「請您費心給我拿……。天氣好熱啊！這樣的氣候簡直叫人沒辦法！請您費心給我拿……。嗯嗯……給我拿……嗯……請您費心……。我忘了！！」

　　「您再想一想，先生……」

　　加烏普特瓦赫託夫抿緊嘴唇，小小的額頭上皺出許多紋路，抬起眼睛來沉思不語。

　　「我忘了！！這真是鬼記性啊，求主寬恕我這樣說！喏……喏……請您費心給我拿……。嗯……我忘了！！」

　　「您再想一想，先生！」

　　「我本來對她說過：你寫下來！她偏不寫……她幹嘛不寫呢？我總不能樣樣都記住嘛……不過，也許您知道吧？那是一首外國曲子，彈起來響亮得很……啊？」

　　「這樣的曲子，您知道，我們這兒有很多呢，所以……」

　　「嗯，是……當然了！嗯……嗯……讓我想想看……哎，這可怎麼辦？我買不到這首曲子就沒法回家去。娜嘉，也就是我的女兒，要鬧個沒完了。要她彈琴而又沒有樂譜，您知道，那可不方便……那她就彈不好！她本來有樂譜，不過，實不相瞞，我一不小心把煤油潑在樂譜上，又深怕惹出一場爭吵來，就悄悄把它丟在五斗櫃後邊了……我可不喜歡女人家吵鬧！她就叫我再買一本……嗯，是……嘿……好大的一隻貓！」加烏普特瓦赫託夫說，伸出手去摩挲一隻躺在櫃檯上的大灰貓……牠嗚嗚地叫起來，舒暢地伸個懶腰。

　　「很好的貓……看樣子，牠還是西伯利亞的種呢，壞東西！……這倒是良種的貓，小壞蛋……它是公貓還是母貓？」

　　「公貓。」

　　「咦，你看什麼？醜嘴臉！傻瓜！老虎！你捉老鼠嗎？咪嗚，咪嗚？……這真是該死的記性！……你好肥啊，小壞蛋！您能把牠下的小崽子給我一隻嗎？」

　　「沒有……嗯……」

　　「要不然我就帶一隻回去……我的老婆最喜歡這些東西：貓！……現在可怎麼辦呢？我一路上都記得，可就是現在忘了……記性不濟了，完了！我老了，我的好年月過去了……如今到死的時候了……那首曲子彈起來響亮得很，很花哨，很莊嚴……對不起……嗯……也許，我來唱一下吧……」

　　「您唱吧……oder【註：德語；或者。】……oder……或者吹口哨也成……」

　　「在房間裡吹口哨是罪過……喏，我們那兒有個謝傑爾尼科夫，專愛吹口哨，吹啊吹的，後來就傾家蕩產了……您是日耳曼人還是法國人？」

　　「日耳曼人。」

　　「這我從您的相貌就看出來了……幸好您不是法國人……我不喜歡法國人……他們嘴裡老是噓啊噓的吹個不停……糟透了！打仗的時候，他們吃老鼠……有個法國人在自己開的小鋪裡一天到晚吹口哨，到後來就把他的食品雜貨一古腦兒吹到煙囪裡去了！如今他欠下一身債……連我這兒他也欠著二百盧布呢……我有時候用鼻子哼幾句。嗯……對不起……我要唱了……等一等。我馬上就唱……咳……我有點咳嗽……嗓子眼裡發癢……」加烏普特瓦赫託夫撚著手指頭打了三響，然後閉上眼睛，用假嗓唱起來：「斗斗梯斗斗……哈哈哈……我唱的是男高音……我在家裡最常唱男高音……對不起……梯拉拉……咳……我的牙縫裡不知卡了個什麼東西……呸！原來是一粒小穀子……斗斗……咳……我多半感冒了……我在酒店裡喝了點涼啤酒……特魯魯魯……就照這樣一路高上去……然後，您知道，又低下來，低下來……就這樣忽上忽下的，後來又一步步上去，聲音那麼脆……斗斗梯……魯魯……您聽懂了嗎？這時候接著是低音：古古古土土……聽懂了嗎？」

　　「沒聽懂……」

　　公貓驚訝地瞧著加烏普特瓦赫託夫，多半笑起來了，然後懶洋洋地從櫃檯上跳下去。

　　「沒聽懂？可惜……不過我喝得也不對……我全忘了，真叫人心煩！」

　　「那您就彈鋼琴吧……您會彈嗎？」

　　「不行，我不會彈……以前我倒拉過小提琴，只有一根弦，不過那也拉得不怎麼樣……馬馬虎虎……我沒好好學過……我弟弟納扎爾倒會彈琴。他學過……教他彈琴的是法國人羅卡特，您也許知道，就是韋耐笛克特．福蘭崔奇……那個法國佬可真逗笑……我們開玩笑，叫他拿破崙派。他生氣了……他說：我可不是拿破崙派……我是法國共和派……他那模樣，說實在的，也真是共和派……簡直生成一副狗嘴臉……我那去世的父母什麼也沒教過我……他們常說：你爺爺叫伊凡，你也叫伊凡，所以你一舉一動都得像你爺爺：你得做軍人，小壞蛋！你得跟火藥打交道！！嬌氣，孩子……孩子……我，孩子……我，孩子，不許你嬌裡嬌氣！你爺爺多少是靠吃馬肉活下來的，你也得吃馬肉！你腦袋底下別墊枕頭，要墊馬鞍子！……現在我要是回到家裡，那可夠我受的！她們非把我吞下肚去不可！沒買著樂譜，那可回去不得……既是這樣，那就再見！原諒我打攪您！……這架鋼琴值多少錢？」

　　「八百盧布！」

　　「哎呀呀……聖徒呀！這真叫做『只顧買鋼琴，出門沒褲子穿！』嘿，嘿，嘿！八百盧布！！！講究得很呢！再見了！希烈亨齊！蓋本齊！【註：用俄語口音學說德語──您說吧！給我吧！】……您猜怎麼著，有一回我在一個日耳曼人家裡吃飯……吃過飯後，我問一位先生，也是日耳曼鬼子：在德國話裡，『承賜盛宴，不勝感激之至』怎麼說？他就對我講了……講了又講……對不起！……他是這麼說的：『伊赫．裡貝．笛赫．豐．岡三．蓋爾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我滿心愛你！」站在櫃檯裡邊的日耳曼人翻譯道。

　　「哎喲！我走到主人的女兒跟前，把這句話照樣說了一遍……她發窘了……她差點發了歇斯底里呢……要命啊！……再見吧！俗語說的好：腦筋太糊塗，苦了兩條腿……我就是這樣……憑這種糟糕的記性就得倒霉：多跑二十趟路！回頭見！」

　　加烏普特瓦赫託夫小心地推開店門，來到街上，走出五步遠，戴上帽子。

　　他把他的記性罵了幾句，後來就沉思了……他暗想他會怎樣回到家裡，他的妻子、女兒、孩子怎樣迎著他跑過來……他的妻子把他買來的東西檢查一遍，開口罵他，把他叫做一種什麼動物，蠢驢或者笨牛什麼的……孩子們撲到糖果上，拚命損害他們已經吃壞的腸胃……娜嘉走出房間，迎著他走過來，身上穿著淺藍色連衣裙，打著粉紅色領結，問道：「樂譜買了嗎？」一聽說「沒買」，她就會罵她的老父親，跑回她的小房間裡去，鎖上門，放聲大哭，不肯出來吃飯……後來她從房間裡走出來，淚痕斑斑，愁眉苦臉，挨著鋼琴坐下。起初她彈著悲傷的曲子，哽咽著，唱一首什麼歌……直到傍晚，娜嘉才漸漸高興起來。終於，她最後一次長嘆一聲，彈出她喜愛的曲子：斗斗梯斗斗……加烏普特瓦赫託夫使勁拍一下額頭，像瘋子似的回轉身來，往那家商店跑去。

　　「斗斗梯斗斗，對了！」他一面跑進商店，一面哇哇地嚷。

　　「我想起來了！！！就是這個！斗斗梯斗斗！」

　　「唉……好，現在明白了。這就是李斯特【註：匈牙利作曲家。】的狂想曲，第二號……Ｈｏｎｇｒｏｉｓｅ【註：法語；匈牙利的。】……」

　　「對，對，對……李斯特，李斯特！要是我說的不對，就叫上帝打死我，是李斯特！第二號！對，對，對……好人呀！就是它！親人呀！」

　　「是的，李斯特的曲子很難唱……那麼您要買哪一種，original【註：法語；原本。】還是facilité【註：法語；簡本。】？」

　　「隨便哪一種都成！只要是李斯特，第二號就行！這個調皮的李斯特呀！斗斗梯斗……哈哈哈！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來！一準是它！」

　　日耳曼人從貨架上取下樂譜本，連同一大疊價目表和廣告捲在一起，把紙捲遞給眉開眼笑的加烏普特瓦赫託夫。加烏普特瓦赫託夫付出八十五戈比，嘴裡吹著口哨，走出去了。

19鄉村醫生

　　地方自治局醫院。早晨。

　　由於醫師不在，跟警官一塊兒出外打獵去了，醫院裡就由兩名醫士──庫茲瑪．葉果羅夫和格列勃．格列貝奇──給病人們看病，病人大約有三十名。趁病人們正在掛號，庫茲瑪．葉果羅夫坐在診病室裡，一邊等著，一邊喝加了菊苣的咖啡【註：加上用菊苣粉，是為了增添香味，節省咖啡。】。格列勃．格列貝奇有生以來從沒洗過臉，也從沒梳過頭，這時候把胸部和肚子靠緊桌子；怒氣沖沖，給病人們掛號。登記病人是為統計用的。他得填寫病人的本名、父名、姓氏、身分、住址、文化程度、年齡，然後，等到看完病，還要填寫疾病的種類和發給的藥品。

　　「鬼才知道這是什麼鋼筆！」格列勃．格列貝奇生氣地說著，在大冊子和一些小紙片上歪歪斜斜地寫下大得出奇的字母，「這算是什麼墨水？這是煤焦油，算不得墨水！這個地方自治局真叫我覺得奇怪！它叫人登記病人，可又一年只給兩戈比的墨水錢！……你走過來！」他叫道。

　　一個臉上包著繃帶的農民和「男低音歌手」【註：指鄉村教堂唱詩班的歌手。】米海洛一起走過來。

　　「你叫什麼名字？」

　　「伊凡．米庫洛夫。」

　　「啊？什麼？說俄國話！」

　　「伊凡．米庫洛夫。」

　　「伊凡．米庫洛夫！我又不是問你！走開！你！你叫什麼名字？」

　　米海洛微笑了。

　　「莫非你不認識我？」他問。

　　「你笑什麼？鬼才知道他們這些人是怎麼回事！這兒忙得不得閒，時間又寶貴，他們卻嘻嘻哈哈的！你叫什麼名字？」

　　「莫非你不認識我了？你中煤氣毒，迷了心竅了？」

　　「我認識你，可我還是得問，因為這是公事……我才不會中什麼煤氣毒，迷了心竅呢……我又不像尊駕那樣是個醉鬼。我可不死命地灌酒……你叫什麼，姓什麼？」

　　「既然你認識我，我又何必對你說這些？你認識我五年了……莫非到第六年你就忘光了？」

　　「我沒忘光，可這是公事！明白嗎？莫非你不懂俄國話？公事嘛！」

　　「好，既然是公事，那就隨你！你寫吧！米海洛．費多狄奇．伊茲穆倩科……」

　　「不是伊茲穆倩科，而是伊茲穆倩科夫。」

　　「就算是伊茲穆倩科夫吧。【註：在俄國，有許多烏克蘭人的姓以「科」結尾，並不是他說錯了自己的姓。】……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只要能給我看病就成……哪怕寫上小丑伊凡內奇【註：俄國的罵人話，近似我國的「傻老二」。】都沒關係……反正都一樣……」

　　「是什麼身分？」

　　「男低音歌手。」

　　「多大歲數？」

　　「誰知道呢！我沒受過洗禮，我不知道。」

　　「有四十了吧？」

　　「也許有了，也許還沒有。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吧。」

　　格列勃．格列貝奇把米海洛端詳一會兒，想了想，寫上「三十七」。隨後，他又想了想，把「三十七」劃掉，寫上「四十一」。

　　「你識字嗎？」

　　「難道做歌手的能不識字？你這個腦袋瓜呀！」

　　「當著大家的面，你對我得稱呼『您』，別這麼哇哇地嚷。下一個！你是什麼人？叫什麼名字？」

　　「米基佛爾．普果洛瓦，哈普洛瓦村的人。」

　　「哈普洛瓦村的人不在我們這兒治病！下一個！」

　　「您發發上帝的慈悲吧……老爺。我一步一步走了二十俄里路吶……」

　　「哈普洛瓦村的人不在我們這兒治病！下一個！你走開！不要在這兒吸菸！」

　　「我沒吸菸，格列勃．格列貝奇！」

　　「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這是我的手指頭扎上繃帶了，格列勃．格列貝奇！」

　　「那不是煙捲？哈普洛瓦村的人不在我們這兒治病！下一個！……」格列勃．格列貝奇登記完畢。庫茲瑪．葉果羅夫也喝夠咖啡，就開始診病。格列勃．格列貝奇承擔藥劑師的工作，這時候走到藥房裡去。庫茲瑪．葉果羅夫承擔內科醫師的工作，繫上漆布面的圍裙。

　　「瑪麗雅．扎普拉克西娜！」庫茲瑪．葉果羅夫看著冊子叫道。

　　「來了，老爺子！」

　　一個小老太婆走進診病室裡來，生得身材矮小，滿臉皺紋，彷彿惡運把她壓癟了似的。她在胸前畫個十字，恭敬地對診病的人鞠躬。

　　「嗯……關上門！……哪兒痛？」

　　「腦袋痛，老爺。」

　　「哦……是整個腦袋痛，還是只有半邊痛？」

　　「整個痛，老爺……整個腦袋到處都痛……」

　　「腦袋根本用不著包上……你把那塊破布摘下來！腦袋應當涼著，兩條腿應當暖著，身子應當不冷不熱……你肚子不難受嗎？」

　　「不好受，老爺……」

　　「哦……那你用手把你的下眼皮往下拉！好，行了。你貧血……我給你點藥水喝……早晨喝十滴，中午和傍晚也一樣。」

　　庫茲瑪坐下來，開方子：

　　處方：Liquorferri【註：拉丁語；鐵溶液。】。從窗臺上放著的瓶子裡取出三喱【註：一公克等於十五點四三二喱】──可是架子上放著的瓶子，伊凡．亞卡甫里奇吩咐說他不在就不許開封──每天三次每次十滴交瑪麗雅．扎普拉克西娜。

　　老太婆問明白藥水該怎樣喝法，就鞠個躬，走出去。庫茲瑪．葉果羅夫把方子從牆上挖成的小窗口丟到藥房裡，然後叫下一個病人。

　　「季莫費依．斯土科捷依！」

　　「來了！」

　　斯土科捷依走進診病室，他又高又瘦，頭很大，遠遠看去，很像一根球頂手杖。

　　「哪兒痛？」

　　「心痛，庫茲瑪．葉果雷奇。」

　　「什麼地方？」

　　斯土科捷依指了指心口。

　　「哦……很久了嗎？」

　　「從復活節開的頭……前些日子我趕路，一路上歇了十來次……有時候身上發冷，庫茲瑪．葉果雷奇……有時候可又渾身發燒，庫茲瑪．葉果雷奇。」

　　「哦……還有哪兒痛？」

　　「老實說，庫茲瑪．葉果雷奇，到處都痛喲。不過呢，您光是把心痛治一下就成，別處都不用您操心了……別處就讓那些娘們兒去治吧……您給我點酒精什麼的，免得我心口再憋悶。要不然這心口老是那麼憋悶啊，憋悶啊，隨後，忽然有點揪痛，喏，就是這個地方，於是……那兒……背上也酸痛……腦袋裡好像裝著塊石頭……而且我還咳嗽。」

　　「胃口怎麼樣？」

　　「壞透了……」

　　庫茲瑪．葉果羅夫走到斯土科捷依跟前，把他的身子彎過去，用拳頭按緊他的心口。

　　「這樣痛嗎？」

　　「哎喲……哎喲……痛呀！」

　　「那麼這樣痛嗎？」

　　「喔喲…痛得要死！！」

　　庫茲瑪．葉果羅夫又問他幾個問題，想了想，就把格列勃．格列貝奇叫來幫忙。會診開始了。

　　「把舌頭伸出來！」格列勃．格列貝奇對病人說。

　　病人就把嘴張得大大的，伸出舌頭來。

　　「再伸長點！」

　　「再伸長就辦不到了，格列勃．格列貝奇！」

　　「這個世界上什麼事都辦得到。」

　　格列勃．格列貝奇瞧一會兒病人，又苦苦地思索一陣，然後聳聳肩膀，一句話也沒說就走出了診病室。

　　「一定是炎症！」他在藥房裡嚷道。

　　「您給他點oleiricini【註：拉丁語；蓖麻油（輕瀉劑）。】和ammoniicaustici【註：拉丁語：阿莫尼亞水（鎮靜劑）。】吧！」庫茲瑪．葉果羅夫嚷道，「要他早晨和傍晚揉肚子。下一個！」

　　病人從診病室裡出去，走到過道裡藥房的小窗口跟前。格列勃．格列貝奇在茶杯裡倒三分之一蓖麻油，遞給斯土科捷依。斯土科捷依慢吞吞地喝下去，舔舔嘴唇，閉上眼睛，用一個指頭擦另一個指頭，也就是要求吃點什麼東西解解藥味。

　　「這就是你要的酒精！」格列勃．格列貝奇交給他一小瓶阿莫尼亞水，嚷道，「早晨和傍晚用一塊粗呢子蘸上它揉肚子……瓶子要交還！不要把胳膊肘支在窗臺上！走開！」

　　這時候格利果利神甫家的廚娘彼拉蓋雅走到小窗口跟前來，用圍巾捂住嘴，不住地笑。

　　「您有什麼事要我效勞。」格列勃．格列貝奇問她說。

　　「麗扎薇達．格利果利耶芙娜【註：她是格利果利神甫的女兒，因為她的父名是「格利果利耶芙娜」。】問候您，格列勃．格列貝奇，而且跟您要一點薄荷藥片。」

　　「遵命……為美麗的女性，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格列勃．格列貝奇從架子上取下一罐薄荷藥片來，往彼拉蓋雅的手帕上倒出半罐。

　　「請您告訴她，」他說，「就說格列勃．格列貝奇倒出藥片來的時候，由於感情激動而不住微笑。我的信收到了嗎？」

　　「收到了，而且撕掉了。麗扎薇達．格利果利耶芙娜對談戀愛不感興趣。」

　　「她是個多麼調皮的姑娘啊！請您告訴她，就說她是個調皮的姑娘！」

　　「米海洛．伊茲穆倩科夫！」庫茲瑪．葉果羅夫叫道。

　　「男低音歌手」米海洛走進診病室。

　　「米海洛．費多狄奇！向您致最深切的敬意！您哪兒痛？」

　　「嗓子痛，庫茲瑪．葉果雷奇！我來找您，說實在的，是希望您，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為了我的健康……那個……我的嗓子倒不算太痛，可就是害得我吃了虧……有了病，我就不能唱歌。我少參加一次彌撒，唱詩班的領班就扣掉我四十戈比。少參加一次晚禱扣掉二十五戈比。如今老爺們家裡做安魂祭，歌手們得三盧布，可是我那一份，就因為我有病，一個錢也拿不著。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關於我的嗓子，我不妨對您作如下的推測：很痛，沙啞。倒好像我的嗓子眼裡有隻貓，伸出爪子來……那個……咳……咳……咳……」

　　「那麼，這是因為喝了烈酒吧？」

　　「認真說來，我也說不清我這個病是怎麼得的。不過我可以向您表明，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烈酒對男高音才有影響，對男低音連一點影響也不會有。男低音喝了烈酒，庫茲瑪．葉果雷奇，聲調反而更低沉，更威嚴……倒是感冒對男低音的影響大得多呢。」

　　格列勃．格列貝奇在小窗口那兒伸出頭來。

　　「該給老太婆什麼藥呢？」格列勃．格列貝奇問，「窗臺上放著的那瓶鐵溶液已經用完了。我把架子上那一瓶打開吧。」

　　「不行，不行！伊凡．亞卡甫里奇不準啊！他要生氣的。」

　　「那給她點什麼藥呢？」

　　「隨便給點什麼吧！」

　　在格列勃．格列貝奇的語言裡，「隨便給點什麼」就等於「給點蘇打」。

　　「烈酒是不應該喝的。」

　　「我已經有三天沒喝酒了……我得病是因為感冒……確實，白酒能弄得男低音沙啞，不過，庫茲瑪．葉果雷奇，您知道，嗓音沙啞一點，八度音倒更好聽了……我們這班人不喝白酒不行……不喝白酒還算什麼歌手呢？那就不成其為歌手了，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那簡直就成了諷刺！……要不是我幹了這個行業，我才不會往嘴裡灌這種該死的玩意兒。白酒就是撒旦的血嘛……」

　　「那就這麼辦……我給您點藥粉……您把它放在瓶子裡，對上水，化開，然後您一早一晚拿它漱嗓子。」

　　「可以嚥下去嗎？」

　　「可以。」

　　「很好……要是不能嚥下去，心裡總覺得不痛快。漱啊漱的，結果哇的一口吐出去，太可惜了！還有，喏，認真說來，我有一件事要問您……再者，由於我腸胃弱，而且就因為這個緣故，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我每個月都從身上放出點血去，還要喝湯藥，那麼我可以明媒正娶，解決婚姻大事嗎？」

　　庫茲瑪．葉果羅夫想了一會兒，說：「不，我不主張！」

　　「我滿腔感激地謝謝您……您可真是我們的良醫啊，庫茲瑪．葉果雷奇！比任什麼大夫都高明！真的！有多少人在為您禱告上帝！嘿嘿！……多的是呢！」

　　庫茲瑪．葉果羅夫謙虛地低下眼睛，果敢地在藥方上寫下natribicarbonici，也就是蘇打。

20一敗塗地──類似輕鬆喜劇的事故

　　我恨不得大哭一場才好！要是我痛哭一場，我的心頭似乎就會輕鬆點了。

　　那是一個天朗氣清的傍晚。我裝束整齊，梳好頭髮，在衣服上灑過香水，像唐璜【註：在此借喻「風流才子」。】似的坐著馬車到她家裡去了。她住在索科爾尼吉的一座別墅裡。她年輕，美麗，有三萬盧布的陪嫁錢，略微受過點教育，像貓那樣愛著我這個作家。

　　我來到索科爾尼吉，在高大勻稱的雲杉下面發現她在我們平時喜歡坐的長椅上坐著。她看到我，趕快站起來，眉開眼笑，迎著我走過來。

　　「您多麼狠心！」她說，「難道可以來得這麼遲嗎？您應當知道我多麼煩悶無聊！您這個人呀！」

　　我吻她那隻好看的小手，渾身顫抖著，跟她一塊兒走到長椅跟前。我全身發顫，胸口發痛，覺得我的心燃燒起來，快要炸開了。我的脈搏跳得像患熱病似的。

　　這並不奇怪！我是來最後決定我的命運的。俗語說的好，要就青雲直上，要就一敗塗地……一切都要看今天傍晚了。

　　天氣真好，然而我顧不上這些。甚至夜鶯在我們頭頂上歌唱，我也不去聽，每逢有略微正派的約會，夜鶯是準定會來聽的。

　　「您怎麼不說話呢？」她瞧著我的臉問。

　　「哦……今天傍晚天氣這麼好……您母親身體健康嗎？」

　　「健康。」

　　「嗯……是啊……我，您要知道，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打算跟您談一談……我就是為這件事才來的……我一直沒講，一直沒講，可是現在……忍不住了！我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瓦莉雅低下頭去，用發抖的手指頭扯一朵小花。她知道我要說什麼。我沉默一會兒，接著說：「何必不講呢？不管怎麼沉默，也不管怎麼膽怯，可是早晚總會管不住我的感情和舌頭。您也許會感到受了侮辱……也許會不理解，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停住嘴。我得找出恰當的字眼來才成。

　　「你倒是說呀！」她那對可愛的眼睛在抗議，「這個慢性子的人！你何苦折磨我呢？」

　　「您，當然，早已猜到了，」我沉默一會兒，繼續說，「您早已猜到我為什麼天天到這兒來，天天在您眼前晃來晃去，惹您討厭了。怎麼能猜不出來呢？您一定早已憑您特有的眼力猜出我心中的感情，而且……」我頓一下，「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

　　瓦莉雅越發低下頭去。她的小手指頭開始跳動。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

　　「啊？」

　　「我……可是說這些有什麼用？！就是不說也很明白……我愛您，就是這麼回事……這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我頓一下，「我非常愛您！我那麼愛您，就像……。一句話，您把世上所有的長篇小說全拿來，讀一讀其中各種愛情的表白、海誓山盟、犧牲，那麼……您就能體會到……目前在我胸中起伏的那種……。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我頓一頓，「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您怎麼不說話呀？！」

　　「您要我說什麼呢？」

　　「莫非……不行？」

　　瓦莉雅抬起頭來，微微一笑。

　　「啊，見鬼！」我暗想。她微微一笑，動一動小嘴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地說：「為什麼不行呢？」

　　我就使勁抓住她的一隻手，使勁吻它，然後發瘋般地抓住另一隻手……她真是好樣的！我正忙著抓那兩隻手，不料她把小腦袋靠在我胸膛上了，這時候我才頭一次看出她那美妙的頭髮生得多麼蓬鬆濃密。

　　我吻一下她的頭，胸中變得那麼溫暖，就像那裡面燒著個茶炊似的。瓦莉雅抬起臉來，於是我再也沒有別的事要做，只有吻她的小嘴唇了。

　　現在，瓦莉雅已經完全屬於我了，那三萬盧布也已經決定交給我，只等簽字了，總之，漂亮的妻子、大筆的款項、美好的前途，對我來說差不多已經有了保證，可是偏偏在這時候，魔鬼來扯我的舌頭了……我想在我未婚妻面前賣弄一下，把我的原則擺出來炫耀一番，顯得我不同凡俗。不過，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想怎麼樣……結果卻糟糕透頂！

　　「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我頭一次吻過她以後，開口說，「我要求您答應做我妻子以前，為了避免可能發生的誤會，我認為我有極為神聖的責任對您說幾句話。我要說短點……您，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知道我是什麼人，我是怎樣一個人嗎？對，我誠實！我是個勤奮工作的人！我……我自豪！再者……我有前途……可是呢，我窮……我一個錢也沒有。」

　　「這我知道，」瓦莉雅說，「幸福不在於錢財。」

　　「是啊……誰要談錢呢？我……我為我的貧窮自豪呢。我憑我的文學工作只能掙來幾個小錢，可是我不會拿它去換那成千上萬的……成千上萬的……」

　　「這我明白。您往下講吧……」

　　「我過慣了窮日子。我對窮日子已經滿不在乎。我能一個星期不吃飯……可是您！您呀！您走不了幾步路就得雇馬車，您天天換新衣服，您花錢大手大腳，您素來沒經歷過苦日子，對您來說不時髦的花色就已經算是很大的不幸，那麼您難道能同意為我丟開世俗的享受？嗯……」

　　「我有錢。我有陪嫁錢！」

　　「那也白搭！一萬兩萬，只要幾年工夫就花掉了……可是以後呢？過苦日子？流眼淚嗎？您，我親愛的，要相信我的經驗！我知道！我知道我在說什麼！要同苦日子奮鬥，就得有堅強的意志和超人的性格才成！」

　　「我簡直是胡說八道！」我暗想，然後接著說：「您要仔細想一想，瓦爾瓦拉．彼得羅芙娜！您要仔細想想，您在決定跨出什麼樣的一步！無法挽回的一步啊！您有力量，就嫁給我；您沒有奮鬥的力量，就回絕我！哎！與其讓您失去……您的安樂，還不如讓我失去您好。文學工作每月給我帶來百把盧布，等於一無所有！這點錢不夠花的！趁時機還不算遲，您仔細地想一想吧！」

　　我跳起來。

　　「您要仔細想一想！缺乏那種力量，就一定會鬧得流淚啦，責怪啦，頭髮提前變白啦……我所以預先警告您，是因為我是正直的人。您覺得有那麼大的力量足以跟我一起過那樣的生活嗎？那種生活，從外在的一面來說，不同於您的生活，在您是格格不入的。」我頓一下。

　　「可是我有陪嫁錢啊！」

　　「有多少呢？兩三萬罷了！哈哈！有一百萬嗎？再者，除此以外，我能夠允許我自己侵占那些……？不！那絕不行！我是有自尊心的！」

　　我在長椅旁邊來回走了好幾趟。瓦莉雅沉思不語。我得勝了。既然她在沉思，那就可見她尊敬我。

　　「所以，要就跟我一塊兒生活，吃苦，要就不跟我一塊兒生活，富裕……您自己選擇吧……您有力量嗎？我的瓦莉雅有力量嗎？」

　　我照這樣說了很久。我不知不覺說得入了迷。我一面說，一面卻又覺得我自己分裂成兩個人了。一個說得入了迷，另一個卻在幻想：「你等著瞧吧，小親親！我們要用你那三萬盧布把日子過得舒舒服服！那筆錢夠花很久呢！」

　　瓦莉雅一直在聽……最後她站起來，對我伸出手。

　　「我感謝您！」她說。可是我一聽她說話的聲調，卻不由得打個冷戰，看一下她的眼睛。她眼睛裡和臉頰上閃著淚光。

　　………

　　「我感謝您！您開誠布公地對我講出來，這做得好……我是個嬌生慣養的人……我過不了那種日子……我做不了您的配偶……」她放聲大哭。我失算了……我本來見到女人哭泣就張皇失措，現在就更不消說了。我正思忖該怎麼辦才好，不料她止住哭泣，擦乾眼淚。

　　「您做得對，」她說，「要是我嫁給您，我就欺騙您了。我不應該做您的妻子。我是富人家的女兒，嬌生慣養，出門坐馬車，吃慣田鷸和昂貴的小蛋糕。我吃飯從來也不喝素湯和白菜湯。我媽媽也經常數落我……可是我不這樣就不行！我走不動路……我嫌累……還有我的衣服……衣服也都得由您出錢縫製……不！我們分手吧！」

　　她做個悲劇的手勢，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配不上您！我們分手吧！」

　　她說完，扭轉身，回家去了。我呢？我站在那兒像個傻瓜一樣，什麼也沒想，瞧著她的後影，感到土地在我腳底下搖晃。等到我清醒過來，想起我是在什麼地方，我的舌頭給我闖下了多大的禍，我就放聲痛哭。我想對她喊一聲：「您回來！！」可是她已經連影子都不見了。

　　我丟盡臉，空歡喜一場，動身走回家去。在城門口，公共馬車已經沒有了。我想雇出租馬車，卻又沒錢，沒奈何只好步行回家。

　　過了三天光景，我坐車到索科爾尼吉去。我來到別墅，那兒的人對我說，瓦莉雅得了什麼病，準備跟她父親到彼得堡去找她的祖母了。結果我一無所獲……現在我躺在床上，咬著枕頭，自己打自己的後腦殼。似乎有好幾隻貓抓撓我的心……讀者諸君、該怎樣挽回這件事呢？怎樣把我的話收回來呢？該對她說些什麼或者寫些什麼呢？我簡直想不出來！這件事算是一敗塗地了，而且是多麼愚蠢的一敗塗地！

21三個當中選一個──古老而又永遠新穎的故事

　　在五品文官夫人瑪麗雅．伊凡諾芙娜．蘭蓋爾華麗的舊式別墅裡，瑪麗雅．伊凡諾芙娜的女兒娜嘉和莫斯科著名商人的小兒子伊凡．加甫利洛維奇一起站在露臺上。

　　暮色好極了。倘使我是描寫景物的能手，我就會描寫月亮從烏雲裡親切地向外張望，把美好的光芒傾注在樹林上、別墅上和娜嘉的小臉上……我還會描寫樹木輕柔的絮語聲、夜鶯的歌唱聲、小噴水池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濺水聲……娜嘉站在那兒，一個膝頭跪在圈椅邊緣上，一隻手扶著欄杆。她那對眼睛是深色的，像絲絨那樣柔和，深邃，瞧著幽暗而碧綠的叢林出神……她的小臉被月光照亮，面色蒼白而又有一塊塊深色的陰影，像是斑點，其實是紅暈……伊凡．加甫利洛維奇站在她身後，發抖的手煩躁地揪稀疏的鬍子。等到揪得厭煩了，他就用另一隻手開始摩挲和拉扯他襯衫的難看的高領口。伊凡．加甫利洛維奇相貌不漂亮。他生得像母親，而他母親卻像從鄉下來的廚娘。他額頭又小又窄，彷彿給壓癟了似的。他鼻孔朝天，鼻尖滾圓，鼻梁不像鷹鉤，卻明顯地凹下去，頭髮像剛毛那麼硬。他的眼睛又小又細，像小貓一樣，帶著疑問的神情瞧著娜嘉。

　　「請您原諒我，」他結結巴巴地說，緊張地嘆氣，不住地重複他的話，「請您原諒我對您講出……我的感情……可是我那麼愛您，簡直不知道我的神志是不是還清醒著了……在我胸膛裡，我對您的感情那麼強烈，連表達出來都不可能！我，娜傑日達．彼得羅芙娜，當初一見到您就立時對您鍾情，也就是說愛上您了。當然，這要請您原諒，不過……話說回來……」他頓一頓，「今天，景色真是招人喜愛啊！」

　　「是啊……天氣不錯……」

　　「在這樣的景色裡，您要知道，愛上像您這樣一個妙人兒，那是多麼愉快呀……可是，我不走運！」

　　伊凡．加甫利洛維奇嘆口氣，揪一下鬍子。

　　「我很不幸！我愛您，我痛苦，可是……您呢？難道您能對我有感情嗎？您受過教育，有學問……處處都高尚……我呢？我卻是商人身分，此外……什麼也說不上！簡直什麼也說不上！錢倒有很多，可要是沒有真正的幸福，有錢又有什麼用呢？沒有幸福而單有錢，那無非是活受罪，無非是……不結果實的花罷了。我吃的倒好，還有……出門也不必走路……可就是生活空虛……娜傑日達．彼得羅芙娜！」

　　「怎麼？」

　　「沒……沒什麼！認真說來，我想麻煩您……」

　　「您有什麼事？」

　　「您能愛我嗎？」他頓一頓，「我在您娘面前……也就是您的媽媽面前，獻出了我對您的心和手【註：即求婚。】，可是她老人家說，這事全由您做主……她說，您可以自己決定，用不著父母管……您會怎樣回答我呢？」

　　娜嘉沒開口。她瞧一眼幽暗的綠色叢林，那兒隱約現出樹幹和圖案般的樹葉……樹梢在清風中微微搖擺，她入神地看著樹木的黑影搖動。她的沉默使得伊凡．加甫利洛維奇透不出氣來。淚水湧上他的眼眶。他心裡痛苦，「要是她拒絕，那可怎麼辦呢？」他暗自想著。這個令人發愁的想法好比一瓢涼水澆下來，他寬闊的背脊上冒出一陣陣冷氣……「請您發發慈悲吧，娜傑日達．彼得羅芙娜，」他說，「您不要折磨我的心了……要知道，我這樣糾纏您，那都是出於愛情……因為……」他頓一頓，「倘使……」他頓一頓。「倘使您不回答我，我不如索性死掉的好。」

　　娜嘉轉過臉來對著伊凡．加甫利洛維奇，微微一笑……她對他伸出手，開口講話，她的聲調在莫斯科商人的耳朵裡無異於賽蓮【註：希臘神話中人身鳥足的女妖，常以其美妙的歌聲誘惑航行者觸礁而死。】的歌聲：「我很感激您，伊凡．加甫利洛維奇……我早就知道您愛我，我知道您多麼愛我……可是我……我……我也愛您。讓【註：法國人名，相當於俄國人名伊凡。】……憑您善良的心，憑您的忠誠；誰也不能不愛您……」

　　伊凡．加甫利洛維奇張大嘴，笑起來。這個幸福的人用手心摩挲臉，心裡說：這莫非是做夢？

　　「我知道，要是我嫁給您，」娜嘉繼續說，「我就會極其幸福……可是您要知道，伊凡．加甫利洛維奇，關於我的回答，您略微等一下吧……要我目前就確切地回答您，我做不到……對終身大事，我得好好想想……這得仔細考慮……您稍微忍耐一下吧。」

　　「要等很久嗎？」

　　「不，等不了多久……一天，至多也不過兩天……」

　　「這行……」

　　「您現在就走吧，我寫信回答您好了……現在您就回家去，我也好考慮一下……再見……過一天再見。

　　……」娜嘉伸出手去。伊凡．加甫利洛維奇抓住她的手，吻了吻。娜嘉點點頭，對著空氣吻一下，從門廊上跑掉，不見了。

　　伊凡．加甫利洛維奇呆站了兩三分鐘，思忖一陣，就穿過小花圃和叢林，去找他的馬車，馬車就停在林中小路上。他幸福得身子發軟，四肢無力，彷彿在滾熱的澡堂裡待了一整天似的。他一面走，一面幸福得笑起來。

　　「特羅菲木！」他喚醒睡熟的車夫，「醒一醒！我們走吧！我要賞給你五張黃票子【註：在俄國，黃色的鈔票是一盧布鈔票。】做茶錢呢！聽明白了嗎？哈哈！」

　　這當兒娜嘉已經跑著穿過所有的房間，到另一個露臺上，從那兒走下去，再穿過樹木、灌木叢、小矮樹，跑到另一條林中小路上。在那條林中小路上，她幼年時代的朋友符拉季米爾．希特拉爾男爵，一個大約二十六歲的青年男子，在等她。希特拉爾是日耳曼人，生得又矮又胖，頭頂已經看得出在禿了。這一年他大學畢業，現在要到哈爾科夫他的莊園上去，今天最後一次到此地來，是來辭行的。他帶點酒意，在長椅上半躺半坐，嘴裡打著呼哨，吹著《射擊手》的曲調。

　　娜嘉跑到他跟前，呼呼地喘氣，跑得很累，一下子摟住他的脖子。她揚聲大笑，用手揪他的脖子、頭髮和衣領，不住地吻他那張冒汗的胖臉……「我已經等你整整一個鐘頭了。」男爵摟住她的腰說。

　　「哦，怎麼樣，身體很好嗎？」

　　「很好……」

　　「你明天走？」

　　「明天走……」

　　「這真不妙……你不久就回來嗎？」

　　「我不知道……」

　　男爵吻娜嘉的臉，把她從膝頭上放到長椅上。

　　「好，我們也吻得夠了，」娜嘉說，「等一會兒再吻也不遲……反正還有許多時間呢。現在我們來談一談正事。」她頓一頓，「你，沃里亞，想過了嗎？」

　　「想過了……」

　　「那麼怎樣，該怎麼辦呢？什麼時候……舉行婚禮？」

　　男爵皺起眉頭。

　　「你又是這一套！」他說，「要知道，昨天我就已經給過你……確切的答覆了……根本就談不到舉行婚禮！我昨天就已經對你說過……這件事已經談過一千遍，何必再提呢？……」

　　「可是，沃里亞，我們的關係總得有個了結吧？你怎麼會連這也不懂？不是應該有個了結嗎？」

　　「應該是應該，然而不是用舉行婚禮來了結……你，娜嘉，我要說第一百遍，未免太天真了，像三歲的孩子一樣……天真倒是適合漂亮的女人的，不過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卻不相宜，我親愛的……」

　　「這是說你不肯結婚！你不肯，對不對？直截了當地說吧，你這個昧良心的人，直截了當地說吧：你不肯？」

　　「我就是不肯……我何苦斷送我的前程呢？我愛你，可是話說回來，要是我跟你結婚，那你就把我毀了……你既不會給我帶來錢財，也不會給我帶來田產……婚姻，我的朋友，應當算是半個前程，可是你呢……用不著哭……考慮事情應當合乎情理嘛……為愛情而結婚絕不會幸福，結局照例是空歡喜……」

　　「胡說……你胡說！就是這麼回事！」

　　「結婚倒不要緊，以後可就要活活餓死……生下來的子女也得做叫化子……這可得考慮啊……」

　　「可是那時候為什麼你就不考慮？……你總記得吧？那時候你可是對我發誓賭咒，說你會跟我結婚的……你不是說過嗎？」

　　「我說過……不過現在我改變主意了……話說回來，你總不會嫁給窮人吧？那你為什麼硬逼著我娶窮人呢？我可不願意卑鄙地對待我自己。我有我的前途，我必須在我良心面前對前途負責。」

　　娜嘉用手絹擦乾眼睛，突然間，出人意外，一下子又摟住改信東正教的日耳曼人的脖子。她偎緊他，一個勁兒地吻他的臉。

　　「你娶我吧！」她喃喃地說，「娶我吧，親愛的！要知道我愛你！要知道我缺了你就活不下去，我的心肝！要是你丟開我，你就會害得我死掉。你娶我嘛，行嗎？」

　　日耳曼人沉吟一下，用堅決的聲調說：

　　「我辦不到！愛情是好東西，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它不是占第一位的東西……」

　　「那麼你不肯？」

　　「對……我辦不到……」

　　「你不肯？真的你不肯？」

　　「我辦不到，娜嘉！」

　　「你這下流胚，壞蛋……就是這麼的！騙子！日耳曼佬！我受不了你，恨你，看不起你！你壞透了！我從來也沒愛過你！即使那天傍晚我委身於你，那也只是因為我把你看做正人君子，以為你會娶我……那時候我就討厭你！那時候我願意嫁給你，是因為你是男爵，又是闊人！」

　　娜嘉搖著手，從希特拉爾面前退後好幾步，又狠狠地挖苦他幾句，然後走回家去，「我剛才不該來找他，」她一面走回家去，一面暗想，「我本來就知道他不願意結婚。他真是壞蛋！那天傍晚我做了傻瓜！要是那時候我沒委身於他，現在也就沒有必要在他面前低聲下氣了……這個日耳曼佬！」

　　娜嘉走進別墅的院子，卻沒回到房間裡去。她在院子裡走了一會兒，然後在一個燈光微弱的窗子跟前站住。窗子裡是個房間，由年輕的首席小提琴手米佳．古塞夫住著，他剛在音樂學院畢業，在這兒消夏。娜嘉開始往窗子裡看。米佳在家。他生著捲曲的金髮，肩膀很寬，相貌挺不錯。他躺在床上，已經脫掉上衣和坎肩，在讀長篇小說。娜嘉站一會兒，思考一下，敲了敲窗子。首席小提琴手抬起頭來。

　　「誰啊？」

　　「是我，德米特利．伊凡內奇……您開一會兒窗子吧！……」

　　米佳趕緊穿好上衣，推開窗子。

　　「您到這兒來……您爬出窗口，到我這兒來……」娜嘉說。

　　米佳在窗口出現，不消一秒鐘工夫就已經站在娜嘉身旁了。

　　「您有什麼事？」

　　「我們去散散步吧！」娜嘉說，挽住米佳的胳膊。

　　「您聽我說，德米特利．伊凡內奇，」她說，「您不要給我寫情書了，親愛的！勞駕，不要再寫了！您不要愛我，也不要對我說您愛我！」

　　淚水在娜嘉的眼睛裡閃亮，一串串地順著臉頰，順著胳膊淌下來。

　　那是最真誠、熱烈的大顆眼淚……

　　「您不要愛我，德米特利！不要為我拉小提琴！我是個卑鄙的、可憎的、不好的女人……像我這樣的女人應該遭到鄙視、憎恨、痛打才對……」娜嘉哭起來，把小小的頭靠在米佳胸脯上。

　　「我是最卑鄙的女人，我的思想也卑鄙，我的心也卑鄙……」

　　米佳張皇失措，嘰嘰咕咕說了句文不對題的話，吻娜嘉的頭……

　　「您善良，心好……我，說心裡話，是愛您的……哎，不過您可不要愛我！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就是金錢、服裝、馬車……我一想到我沒有錢，就寧可死掉……我壞透了，我自私自利……您不要愛我，德米特利．伊凡內奇，親人！您不要再給我寫信！我就要出嫁了……嫁給加甫利雷奇【註：加甫利洛維奇的簡稱。】……您看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您居然還……愛我！再見！我將來嫁了人也還是會愛您……再見，米佳！」

　　娜嘉急匆匆地擁抱古塞夫，急匆匆地吻他的脖子，然後往大門口跑去。

　　娜嘉回到自己房間裡，挨著桌子坐下，傷心地哭著，寫了下面這封信：「親愛的伊凡．加甫利雷奇！我屬於您了。我愛您，願意做您的妻子……您的娜。」

　　她把信封好，交給女僕按地址送去。

　　「明天……他會給我帶點什麼禮物來的……」娜嘉暗想，深深地嘆口氣。

　　這一聲嘆息結束了她的哭泣。娜嘉在窗邊略坐一陣，定下心來，就趕緊脫掉衣服睡下。到午夜時分，這個年輕、漂亮、放蕩的壞女人已經睡熟，身體在貴重的、繡了花和姓氏的絨毛被子裡睡暖，只是偶爾顫動一下。

　　這天午夜，伊凡．加甫利洛維奇在他書房裡走來走去，講出他的種種幻想。

　　他父母在這個房間裡坐著，聽他講他的幻想……他們興高采烈，由於兒子幸福而感到幸福……「她是個好姑娘，人品高尚，」他父親說，「她是五品文官的女兒，再者又是美人兒。只有一件事不好：她姓的是日耳曼人的姓！人家會以為你娶了個日耳曼女人呢……」

22集市

　　這個小城很小，幾乎看不見。它名為城市，其實，如果說它像城市，那麼，很糟的鄉村就也像城市了。即使您是瘸子，走路拄著拐杖，也只要十到十五分鐘，或者更少一點時間，就可以把這塊地方前前後後走遍。所有的小屋都很差，很舊。任何一所房屋您都可以花一枚十五戈比銀幣買下，分三期付款。城裡的居民，您扳著手指頭就能數清楚：市長、警官、神甫、教員、助祭、在防火的瞭望臺上走來走去的人、誦經士、兩三個市民、兩個憲兵，除此以外似乎就沒有什麼人了……女性倒有很多，不過話說回來，統計學家在大多數情形下是不把女性計算在內的（統計學家們知道，母雞算不得家禽，雌駒算不得馬，軍官的妻子算不得太太……）。外來的人卻多得不得了：鄰近的地主啦，別墅的主人啦，暫時在此地消夏的炮兵連中尉啦，鄰村那個頭髮很長、身穿醬紫色法衣、男低音歌喉類似河馬吼聲的助祭啦，等等。天氣平平常常。不時下一點雨，弄得買東西和賣東西的人有點掃興。空氣清爽。此地倒沒有莫斯科城裡那些氣味。到處彌漫著樹林、鈴蘭、松焦油的氣味，此外好像還略有畜欄的氣味。重商主義精神從一切小巷、縫隙、角落裡發散出來。不管您往哪兒走，到處都是售貨棚。大街兩旁，從街頭到街尾，排列著兩行售貨棚。大街盡頭是一個廣場，也擠滿售貨棚。村婦們在教堂的院子裡賣葵花子。就連樹上的蘋果也找不到可以掉下來的空地。車隊，馬匹，乳牛，公牛犢，乳豬，多得嚇死人！男人很少，可是女人……女人呀！！各處都擠滿女人。

　　她們都穿著紅色連衣裙，套著黑色棉絨短上衣。她們人數那麼多，擠得那麼密，一旦發生火災，消防隊「全班人馬」盡可以放心大膽從她們頭頂上開過去哩。

　　醉醺醺的人（唉！），不知什麼緣故，倒很少。空中充滿不停的吵嚷聲、尖叫聲、呼嘯聲、破裂聲和牛羊的叫聲。鬧聲那樣嘈雜，倒好像在造第二座巴比倫高塔【註：根據基督教傳說，古人在巴比倫造一座通天塔，後來因眾人語言混亂而中止。】似的。

　　市民房屋所有的窗子都開著。從哪兒望進去，可以看見茶炊、缺嘴的茶壺、市民們那些鼻子發紅的臉龐。他們的熟人站在窗外，手裡拿著買來的東西，在抱怨天氣。穿醬紫色法衣的助祭，頭髮裡夾著麥秸，【註：暗指他剛才躺在一個乾草堆上睡覺。】跟所有的人握手，大聲說話，嗓音響得人人都能聽見：「您好！榮幸地祝您過節好！哦……什麼？！！」

　　男性成群地圍著馬匹和乳牛。那兒的生意是按幾十盧布，甚至幾百盧布成交的。做馬生意的大商家，不消說，是茨岡。

　　他們賭咒發誓，口口聲聲說情願蝕掉血本。馬匹買賣的成交要借助於長衣襟，【註：指買賣雙方把手伸到長衣襟底下，借手指的活動討價還價，藉此避開外人耳目。】由此可見，凡是衣服沒有長衣襟的人既不能賣馬，也不能買馬。馬匹大多是幹粗活的，屬於普通的品種。

　　女性把出售各色布匹和蜜糖餅乾的貨棚圍得水洩不通。

　　不講情面的時間已經在蜜糖餅乾上留下布滿甜食的鏽菌和綠黴。您自管買蜜糖餅乾，不過請您務必叫它離嘴遠一點，要不然可就要倒楣！關於乾癟的梨和糖果，也可以這樣說。那些不幸的麵包圈上蓋著粗蓆，也蒙著灰塵。可是女人們滿不在乎。反正肚子又不是鏡子。

　　男孩們見到出售玩具的貨棚便紛紛圍上去，就連蒼蠅見著蜜汁也不見得能圍得那麼密。他們身邊卻一個錢也沒有……他們站在那兒，眼巴巴地盯緊假馬、假兵和白鐵做的小手槍。常言說得好：可望而不可即。有個膽大的孩子拿起鳥笛，放在手裡握一會兒，轉來轉去看一陣，吹得吱吱地響，然後放回原處，於是心滿意足，擦擦鼻子。像這樣的貨棚沒有一個不是擠滿二三十個孩子的。他們站在那兒，往往一連看上兩三個鐘頭，真是有耐性極了。不管您給哪個費玖希卡、彼得、瓦秀特卡買上一支小手槍或者一隻生著牛臉而背上有黑色條紋的假獅子，您總會給他心裡注滿無限的喜悅。

　　小女孩們從男孩們的胳膊肘後面探出頭來張望。她們的注意力也被小馬和穿著紗布小裙子的玩偶吸引住。您還會看見孩子們圍住賣冰淇淋的小販，其實他們賣的「白糖」冰淇淋是很差的。誰手裡有一個小錢，誰就湊著綠色小杯子吃起來，吃得很久，津津有味，慢條斯理，從容不迫，不住地舔嘴咂舌，把手指頭吮了又吮，唯恐放過這幸福的時刻。他一個人吃，可是總有二十來個沒錢的孩子站在四周，擺出「立正」的架式，眼熱地瞧著走運的孩子的嘴。那一個呢，一邊吃一邊裝模作樣……「彼得，給我……吃一匙吧！」一個小姑娘盯住走運的孩子的右手，哀叫道。

　　「躲開！」走運的孩子說，把他手裡的綠色小杯子捏得更緊了。

　　「彼得呀！」一個男孩，戴著父親的大帽子，哀叫道，「你借給我點！」

　　「借什麼？」

　　「白糖冰淇淋啊，稍微給我點吧，」他頓一頓，「你肯給嗎？你給我一匙好了。往後我就還給你五個羊拐子【註：兒童遊戲的用具。】。」

　　「躲開！」走運的孩子說。

　　幸運兒吃完他那杯冰淇淋，把嘴唇舔了很久，從此以後很久很久都忘不了白糖冰淇淋。

　　啊，要是有錢就好了！！你們，五戈比銅幣和十五戈比銀幣，都在哪兒呀？戴著父親的帽子在市上走來走去，看這樣，聽那樣，摸這個，聞那個，同時身邊卻連一個小錢也沒有，這是再糟糕、再難受、再惱人也沒有了。可是費玖希卡或者葉果爾卡，卻能花一個小錢買冰淇淋吃，或者買一管小手槍，砰的放一槍，聲音響得人人都能聽見，或者花一枚五戈比銅幣買匹小馬，那是多麼幸福啊！那是很小的幸福，小得幾乎看不見，可是就連這點幸福也得不到呢！

　　齜著牙笑的人、喝醉酒的人、在市上無事閒逛的人，都想到演戲的棚子裡去。劇院有兩個。它們座落在廣場中央，互相挨著，看上去灰溜溜的。棚子用木棍和潮溼粘滑的壞木板搭成，外邊蒙一層破布。棚頂上補丁壓補丁，線縫挨線縫。寒酸極了。幾根梁木和幾塊木板胡亂搭成房外的露臺，上面有兩三個小丑站著，逗下邊站著的觀眾發笑。那是些最不苛求的觀眾。他們哈哈大笑倒不是因為真有什麼可笑的，而是因為看見小丑理應大笑。小丑擠眼睛，扮鬼臉，裝洋相，可是……唉！所有我們那些普希金時代和非普希金時代的舞臺祖宗們早就過了時，很久很久以前就完成任務了。從前那年月，他們的傑出人物傳播過辛辣的諷刺和海外的真理，然而現在他們的詼諧卻弄得人莫名其妙，才能的貧乏不亞於棚子設備的寒酸。您一面聽，一面覺得噁心。在您面前表演的，不是流浪藝人，而是兩條腿的餓狼。驅使他們向繆斯求援的是饑餓，而不是別的什麼東西……他們餓極了！他們饑腸轆轆，破衣爛衫，神色憔悴，面帶病容，身體消瘦，不住在露臺上扭動身子，竭力做出一臉的傻相，好讓場子裡多添一個齜著牙笑的人，因而多得一枚十戈比硬幣……結果他們做出來的卻不是傻相，而是庸俗的臉相：那是把冷漠的神情和矯揉造作、習以為常、什麼感情也沒表達的怪相混在一起的雜拌。

　　他們擠眉弄眼，打耳光，互相捶脊梁，對觀眾說些狎昵的話，學著京城裡人的音調……此外就什麼也沒有了。您不要去聽他們的話。那些藝人饑寒交迫，講出來的話不是出自靈感，也不是根據事先想好的、目的明確的提綱。他們的話毫無意義。他們講起話來扭扭捏捏，大概也就是因為這個緣故，觀眾才報之以笑聲吧。

　　「立正！」

　　「我不是瑪麗雅．彼得羅娃，而是伊凡．費多塞耶夫。」

　　這就是他們詼諧的例子。常言道：「小丑和孩子有的時候會說出真理。」不過，必須承認，小丑也得有天賦才不至於老是胡說八道，才會有的時候說出真理來……可敬的觀眾看啊看的，揚聲大笑。不過觀眾是可以原諒的。他們沒見過更好的表演，再者他們總想笑──平常他們吃過很差的蜜糖餅乾，又有空閒的時間，再加上帶著幾分「醉意」，所缺的只有大笑一通了。您只要給他們一點刺激，他們就會笑起來。

　　這樣的遊藝場有兩家。這兩家，每刻鐘有一次精采的演出。每天傍晚都有特殊節目，美妙絕倫。讓我來描寫一下這樣的演出吧。

　　最精采的演出總是在藝人離城前夕舉行，那是集市過後第一個星期日。演出的前一天，小丑們在城裡分發戲報（手抄的）。他們也發給我一張。下面就是那張戲報的內容：

　　在某某城公演茲經當居【註：應是「當局」，下文還有許多錯字和其他錯誤，並且缺標點符號，不再一一注出。】批准在某廣廠舉行勝大演出有體操及武術節目由尼．格．勃遊藝班公演計有體操武術諷刺歌曲兩慕啞劇等。

　　（一）各種磨術或戲法驚人而有趣手腳靈巧共二十節目由丑角烏羅別爾特主演。

　　（二）竄跳飛躍空中驚險節目由小丑多別爾特及幼童安德里亞斯．伊萬孫主演。

　　（三）英國無骨人又名像膠明四肢柔刃如像膠。

　　（四）滑雞歌曲由伊萬孫．捷羅哈幼童演唱。

　　（節目繁多不及背載）

　　每晚九時開演票價

　　座位

　　頭等座五十戈比

　　二等座四十戈比

　　三等座三十戈比

　　四等座二十戈比

　　普通座十戈比

　　我把戲報作了刪節，不過一個字也沒增添。

　　上述那場演出，當地所有的要人（區警察局長全家、調解法官全家、醫師、教員等，一共有十七人）都光臨了。當地知識分子講一陣價錢，只花二十五戈比就買了頭等座的票。

　　戲票由班主，一個相當典型的人物，親自售賣。他是格拉切甫科和玖柯甫科【註：指普通的小村鎮。】之類地方常見的那種班主。我們付完錢，走進去，在頭等座上坐下。觀眾不住湧進來，場子裡擠滿人。遊藝場內部簡陋極了。一塊一俄丈見方的破舊印花布，算是舞臺布幕，同時又充當舞臺布景。代替枝形燭架的，是四支蠟燭。藝人們不辭辛勞，執行演員、驗票員、警察的任務。他們對各種工作都精通。樂隊最為出色，坐在右邊長凳上。樂師一共有四位。有一位拉小提琴，聲音刺耳，另一位拉手風琴，第三位拉大提琴（琴上只有三根弦），第四位打小鼓。他們大部分時間演奏曲子《射擊手》，信手胡拉，荒腔走板。

　　小鼓打得出神入化。他用手打，用胳膊肘打，用膝蓋打，甚至差點用腳跟打。他顯然打得津津有味，感情激動，專心致志。他手打鼓面，靈活得出奇，手指頭跳動不停，打出來的調子連小提琴手也摸不著頭腦。似乎他那隻手在繞著一個縱軸和一個橫軸活動。

　　開演之前，一個穿農民式厚呢長外衣的人走進場子裡來，在胸前畫個十字，到頭等座位上坐下。小丑走到他跟前。

　　「勞駕，坐到普通座位上去，」小丑要求說，「這兒是頭等座位。」

　　「躲開！」

　　「為什麼您坐在這兒不動，像熊似的？您走開。這不是您的座位！」

　　穿厚呢長外衣的人毫不動心。他把帽子拉到眼睛上，不肯讓出座位。

　　魔術開始了。小丑向觀眾要一頂帽子。觀眾不肯給他。

　　「好，那就連戲法也變不成了！」小丑說，「諸位先生，誰有一枚五戈比銅錢？」

　　穿厚呢長外衣的人拿出一枚五戈比硬幣。小丑演完魔術，準備交還那個硬幣，可是一轉手卻把它藏進衣袖裡。穿厚呢長外衣的人嚇壞了。

　　「喂，你那個……等一等！你，老兄，可別變戲法！你把錢給我！」

　　「有人想刮臉嗎，諸位先生？」小丑高聲叫道。

　　有兩個男孩從人群裡走出來。他就拿過髒被單來蓋在他們身上，然後塗抹他們的臉，給這一個塗上煤煙，給那一個塗上漿糊。對觀眾用不著講什麼客氣！

　　「難道這些人也算是觀眾？」班主的妻子叫道，「這都是些該死的傢伙！」

　　演完魔術就是柔軟體操，附帶演一個莫名其妙的「驚險節目」。隨後有個姑娘，是大力士，用辮子曳起一個不知多少普特【註：俄國重量名，約合我國三十三市斤。】重的東西。演出中間，場子裡出事了：有一面牆倒下來。臨到結尾，整個場子都塌了。

　　總的說來，演出留給人的印象淡而無味。倘使集市上沒有遊藝場，買東西和賣東西的人也不會有多大損失。流浪藝人已經不再是藝術家。如今他們在騙錢了。

　　藝人的遊藝場旁邊有一架秋千。您付出一枚五戈比硬幣，秋千就一連五次把您舉得高過一切房屋，一連五次放下來。小姐們覺得頭暈噁心，村姑們卻感到美滋滋的。Suum　cuique！【註：拉丁語；各有各的愛好！】

23變色龍

　　警官奧楚梅洛夫穿著新的軍大衣，手裡拿著一個小皮包，穿過市集的廣場。他身後跟著一個警察，生著棕紅色頭髮，端著一個粗籮筐，裡面盛滿了沒收來的醋栗。四下裡一片寂靜……廣場上空無一人……小鋪和酒店敞開大門，無精打采地面對著上帝創造的這個世界，像是一張張饑餓的大嘴巴。店門附近連一個乞丐都沒有。

　　「你竟敢咬人，該死的畜生！」奧楚梅洛夫忽然聽見說話聲，「夥計們，別放走牠！如今咬人可不行！抓住牠！哎喲……哎喲！」

　　狗的尖叫聲響起來。奧楚梅洛夫往那邊一看，瞧見商人彼楚京的木柴場裡竄出來一條狗，用三條腿奔跑，還不住地回頭看。在牠身後，有一個穿著漿硬的花布襯衫和敞開的坎肩的人追出來。他緊追那條狗，身子往前一探，撲倒在地，抓住那條狗的後腿。緊跟著又傳來狗叫聲和人喊聲：「別放走牠！」帶著睡意的臉紛紛從小鋪裡探出來，不久木柴場門口就聚上一群人，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樣。

　　「看來要出亂子了，長官！……」警察說。

　　奧楚梅洛夫把身子微微往左邊一轉，邁步往人群那邊走過去。在木柴場門口，他看見上述那個敞開坎肩的人站在那兒，舉起右手，伸出一根血淋淋的手指頭給那群人看。他那張半醉的臉上露出這樣的神情：「我要揭你的皮，壞蛋！」而且那根手指頭本身就像是一面勝利的旗幟。奧楚梅洛夫認出這個人就是首飾匠赫留金。鬧出這場亂子的禍首是一條白毛小獵狗，尖尖的臉，背上有一塊黃斑，這時候坐在人群中央的地上，前腿劈開，渾身發抖。牠那含淚的眼睛裡流露出愁苦和恐懼。

　　「這兒出了什麼事？」奧楚梅洛夫擠到人群中去，問道，「你在這兒幹什麼？你幹嘛豎起手指頭？……是誰在嚷？」

　　「我本來走我的路，長官，沒招誰沒惹誰……」赫留金衝著空拳頭咳幾聲，開口說，「我正跟米特利．米特利奇談木柴的事，忽然間，這個壞東西無緣無故把我的手指頭咬一口……請您原諒我，我是個幹活的人……我的活兒細緻。這得賠我一筆錢才成，因為我也許一個星期都不能動這根手指頭了……法律上，長官，也沒有這麼一條，說是人受了畜生的害就該忍著……要是人人都遭狗咬，那還不如別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好……」

　　「嗯！……好……」奧楚梅洛夫嚴厲地說，咳嗽著，動了動眉毛，「好……這是誰家的狗？這種事我不能放過不管。我要拿點顏色出來叫那些放出狗來闖禍的人看看！現在也該管管不願意遵守法令的老爺們了！等到罰了款，他，這個混蛋，才會明白把狗和別的畜生放出來有什麼下場！我要給他點厲害瞧瞧……葉爾迪林，」警官對警察說，「你去調查清楚這是誰家的狗，打個報告上來！這條狗得打死才成。不許拖延！這多半是條瘋狗……我問你們：這是誰家的狗？」

　　「這條狗像是席加洛夫將軍家的！」人群裡有個人說。

　　「席加洛夫將軍家的？嗯！……你，葉爾迪林，把我身上的大衣脫下來……天好熱！大概快要下雨了……只是有一件事我不懂：牠怎麼會咬你的？」奧楚梅洛夫對赫留金說，「難道牠夠得到你的手指頭？它身子矮小，可是你，要知道，長得這麼高大！你這個手指頭多半是讓小釘子扎破了，後來卻異想天開，要人家賠你錢了。你這種人啊……誰都知道是個什麼路數！我可知道你們這些鬼東西！」

　　「長官，他把他的雪茄菸戳到牠臉上去，拿牠開心。那狗一點也不傻，就咬了他一口……他這人愛胡說八道，長官！」

　　「你胡說，獨眼龍！你眼睛看不見，為什麼胡說？長官是明白人，看得出來誰胡說，誰像當著上帝的面一樣憑良心說話……我要胡說，就讓民事法官審判我好了。他的法律書上寫得明白……如今大家都平等了……不瞞您說……我弟弟就在當憲兵………」

　　「少說廢話！」

　　「不，這條狗不像是將軍家的……」警察深思地說，「將軍家裡沒有這樣的狗。他家裡的狗大半是大獵狗……」

　　「你拿得準嗎？」

　　「拿得準，長官……」

　　「我早就知道。將軍家裡的狗都很名貴，都是良種，這條狗呢，鬼才知道是什麼東西！毛色不好，模樣也不中看……完全是下賤貨……他老人家會養這樣的狗？！你的腦筋上哪兒去了？要是這樣的狗在彼得堡或者莫斯科讓人碰上，你們知道會怎樣？那兒才不管什麼法律不法律，一轉眼的工夫就叫牠斷了氣！你，赫留金，受了苦，這件事不能放過不管……得教訓他們一下！是時候了……」

　　「不過也可能是將軍家的狗……」警察把他的想法說出來，「牠臉上又沒寫著……前幾天我在他家院子裡就見到過這樣一條狗。」

　　「沒錯兒，是將軍家的！」人群裡有人說。

　　「嗯！……你，葉爾迪林老弟，給我穿上大衣吧……好像起風了……怪冷的……你帶著這條狗到將軍家裡去一趟，在那兒問一下……你就說這條狗是我找著，派你送去的……你說以後不要把牠放到街上來。也許牠是名貴的狗，要是每個豬玀都拿雪茄菸戳到牠臉上去，要不了多久就會把牠作踐死。狗是嬌嫩的動物嘛……你，蠢貨，把手放下來！用不著把你那根蠢手指頭擺出來！這都怪你自己不好！……」

　　「將軍家的廚師來了，我們來問問他吧……喂，普羅霍爾！你過來，親愛的！你看看這條狗……是你們家的嗎？」

　　「瞎猜！我們那兒從來也沒有過這樣的狗！」

　　「那就用不著費很多工夫去問了，」奧楚梅洛夫說，「這是條野狗！用不著多說了……既然他說是野狗，那就是野狗……弄死牠算了。」

　　「這條狗不是我們家的，」普羅霍爾繼續說，「可這是將軍哥哥的狗，他前幾天到我們這兒來了。我們的將軍不喜歡這種狗。他老人家的哥哥卻喜歡……」

　　「莫非他老人家的哥哥來了？弗拉基米爾．伊凡內奇來了？」奧楚梅洛夫問，他整個臉上洋溢著動情的笑容，「可了不得，主啊！我還不知道呢！他要來住一陣子吧？」

　　「住一陣……」

　　「可了不得，主啊！……他是惦記弟弟了……可我還不知道呢！那麼這是他老人家的狗？很高興……你把牠帶去吧……這條小狗怪不錯的……挺伶俐……牠把這傢伙的手指頭咬一口！哈哈哈哈！……咦，你幹嘛發抖？汪汪……汪汪……牠生氣了，小壞蛋……好一條小狗……」

　　普羅霍爾把狗叫過來，帶著牠離開了木柴場……那群人就對著赫留金哈哈大笑。

　　「我早晚要收拾你！」奧楚梅洛夫對他威脅說，然後把身上的大衣裹一裹緊，穿過市集的廣場，逕自走了。

24假面

　　某地社交俱樂部，出於為慈善事業募捐的目的，舉辦了一次假面舞會，或者用當地女士們的說法，就是化裝舞會。

　　已是午夜十二點。幾個沒有跳舞、不戴假面的知識分子（他們一共五人），圍坐在閱覽室裡一張大桌旁，把鼻子和鬍子藏到報紙裡，在看報、打盹，而且，據京都報紙駐本地記者，一位頗有自由派傾向的先生的表述，在「思考」。

　　從大廳裡傳來卡德里爾舞曲「紡車」的樂聲。在門外，不時有僕役跑過，響起嗵嗵的腳步聲和杯盤的叮噹聲。閱覽室裡卻十分安靜。

　　「看來這裡更舒服！」突然響起一個低沉而喑啞的聲音，這聲音更像是從爐子裡發出來的，「都上這兒來！快點，朋友們！」

　　門敞開了，一個肩寬背厚的敦實的男人闖進閱覽室，他穿著馬車夫的號衣，一頂寬邊帽上插著幾根孔雀毛，臉上蒙著假面。在他身後跟進來兩個戴假面的女人和一名端托盤的僕役。托盤上擺著一個盛滿烈性甜酒的大肚玻璃瓶，三瓶紅葡萄酒和幾個杯子。

　　「都上這兒來！這裡更涼快，」男人說，「把托盤放桌上……你們坐下吧，小姐們！熱─武─阿─拉─特里蒙特朗【註：讀音不準的法語，意義不明。】，你們呢，先生們，都挪開……別待在這裡！」

　　男人的身子搖晃一下，一揮手，把桌上的幾本雜誌抹到地上。

　　「把托盤擺到這兒來！你們呢，看報的先生們，給讓開地方。現在不是看報和研究政治的時候……把報紙都扔了！」

　　「我請你安靜點，」有個知識分子透過眼鏡，瞧了瞧那人的假面說，「這裡是閱覽室，不是小吃部……這裡不是喝酒的地方。」

　　「為什麼不是？莫非桌子搖晃，還是天花板會塌下來，怪事！不過……現在沒工夫跟你們閒扯！你們把報紙扔了……你們看了不少時間，也就夠了。不看報你們已經夠聰明的了，再說看報傷眼睛。最主要的是，我不要你們看報，就這麼回事！」

　　僕役把托盤擺到桌上，把手巾搭在胳膊肘上，在門旁站定。兩個女人立即抓起了紅葡萄酒。

　　「天下怎麼會有這樣的聰明人，居然認為報紙比美酒還好，」插孔雀毛的男人給自己倒了一杯烈性甜酒，開口說，「照我看來，你們這些可敬的先生之所以喜歡看報，是因為你們沒錢買酒喝。我說對了吧？哈哈！他們老看報！喂，那上面寫什麼啦？眼鏡先生！您讀到哪些事件？哈哈！得了吧，別看了！你別再裝模作樣，不如來喝一杯！」

　　插孔雀毛的男人稍稍挺起身子，從眼鏡先生手裡一把奪過報紙。對方先白了臉，後來又紅了臉，吃驚地看看其餘的知識分子，那些人也吃驚地看看他。

　　「您忘乎所以了，先生！」眼鏡先生發怒了，「您把閱覽室當成了小酒館，您竟敢放肆，奪了我手裡的報紙！我不允許！您不知道您在跟誰打交道，先生！我是銀行經理熱斯佳科夫！……」

　　「我啐你這個熱斯佳科夫！至於你的報紙，只配享受這種榮幸……」男人拾起報紙，把它撕成碎片。

　　「諸位先生，這是怎麼回事？」熱斯佳科夫喃喃地說，他驚呆了，「真是莫名其妙，這……這簡直豈有此理！」

　　「他老人家動怒了。」男人笑起來，「哎呀呀，嚇死我了！連兩條腿都直發抖。是這麼回事，可敬的先生們！說正經的，我都懶得跟你們說廢話……因為我想同這兩位姐兒單獨待在這裡，想在這兒找點樂子，所以請不要妨礙我們，都給我出去……有請啦！先生們！別列布欣先生，滾出去！你皺什麼眉頭？我叫你出去，你就乖乖地出去！給我快點！要不然小心我揍你一頓。」

　　「這算什麼話？」孤兒院會計別列布欣紅著臉、聳著肩膀說，「我簡直不明白……有個無賴闖到這裡……突然說出這種混帳話來！」

　　「什麼叫無賴？」插孔雀毛的男人大喝一聲，他怒不可遏，一拳頭捶在桌子上，震得托盤上的杯子都跳起來，「你是跟誰說話？你以為我戴上假面，你就可以胡說八道罵我嗎？好一個尖嘴辣子！我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哪個混蛋也不准留在這裡！快點，給我統統滾蛋！」

　　「我們馬上會看到結果！」熱斯佳科夫說，他激動得連鏡片都冒汗了，「我要給你點厲害瞧瞧！喂，快去把值班主任叫來！」

　　不一會兒，一個身材矮小、頭髮棕紅的主任走了進來，他的上衣翻領上別著藍色小布條，跳舞跳得氣喘吁吁的。

　　「請您出去！」他開口說，「這兒不是喝酒的地方！請到小吃部去！」

　　「你這是從哪兒跳出來的？」戴假面的男人說，「莫非是我叫你的？」

　　「請別你你你的，請出去！」

　　「你聽我說，可愛的人：我給你一分鐘時間……因為你是主任和頭面人物，所以請你拉著這些演員的胳膊，把他們弄出去。我的姐兒們不喜歡這裡有外人……她們害臊，而我既然花了錢，就希望她們露盡自然本色。」

　　「顯然，這個蠻子不明白，他不是在豬圈裡！」熱斯佳科夫大聲叫道，「把葉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多內奇叫來！」

　　「葉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多內奇！」俱樂部裡響起呼喊聲，「葉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多內奇在哪兒？」

　　葉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多內奇，一個身著警察制服的老頭，立刻到來了。

　　「請您離開這裡！」他瞪大可怕的眼睛，聳動著染過的八字鬍，聲音嘶啞地說。

　　「哎呀，嚇死人了！」男人快活得哈哈大笑，「真的，嚇死人了！居然有這麼可怕的人，你那小鬍子活像貓的觸鬚，眼睛都瞪出來了……嘿嘿嘿……」

　　「你少說廢話！」葉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多內奇氣得渾身發抖，聲嘶力竭地喊道，「滾出去！不然我叫人來把你拉走！」

　　閱覽室裡一片難以想像的嘈雜。葉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多內奇，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不住地喊叫、跺腳。熱斯佳科夫也在喊叫。別列布欣也在喊叫。所有的知識分子都在喊叫。不過，他們的聲音卻讓假面人那低沉喑啞的聲音壓下去了。舞會因一片混亂而告中斷，人群從大廳裡擁向閱覽室。

　　葉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內奇為了顯示自己的威風，把俱樂部裡所有的警察都叫了來。他坐下開始寫違警記錄。

　　「寫啊，寫啊，」假面人用手指戳著筆尖說，「哎呀，現在叫我這個可憐的人怎麼得了？我這個可憐蟲呀！你們為什麼要毀了我這個無依無靠的人呀！哈哈！好吧，現在我讓你們瞧瞧！一……二……三！」

　　男人站起來，挺胸凸肚，猛地摘下自己的假面。他露出自己的醉臉，瞧著大家，欣賞著造成的效果，之後倒在圈椅裡，快活得縱聲大笑。他引起的反響的確非同小可。所有的知識分子都神色慌張，面面相覷，嚇白了臉，有的直撓後腦勺。葉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內奇不安地清著嗓子，像個無意中做了蠢事的人。

　　大家認出這個搗亂分子原來是當地的百萬富翁、工廠主、世襲的榮譽公民皮亞季戈洛夫，這人向來以喜歡胡鬧、熱心公益事業而揚名鄉里，另外，正如當地通報裡不止一次所載的那樣，他還「滿懷對教育事業的愛」。

　　「怎麼樣，你們走還是不走？」皮亞季戈洛夫沉默片刻後問道。

　　知識分子們都啞口無言，踮起腳尖不聲不響地走出閱覽室。等他們走後，皮亞季戈洛夫立即反鎖上門。

　　「你一定早知道他是皮亞季戈洛夫！」過了一會兒，葉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內奇搖著那個端酒進閱覽室的僕役的肩膀，聲音嘶啞地小聲說，「為什麼你一聲不吭？」

　　「他老人家不許我說，長官！」

　　「不許說……等我把你這個該死的畜生關起來，蹲上一個月看守所，到時候你就知道『不許說』的厲害了！滾開！而你們倒好，諸位先生，」他轉身又對那些知識分子說，「居然造反了！你們就不能離開閱覽室十分鐘！好了，現在你們去收拾這爛攤子吧。唉，先生們，先生們……我可不喜歡這樣，真的！」

　　知識分子們在俱樂部裡走來走去，一個個都垂頭喪氣，心神不定，滿臉愧色，喃喃自語，似乎預感到大難即將臨頭……他們的妻子和女兒聽說皮亞季戈洛夫「受了委屈」，大發脾氣，嚇得都不敢出聲，早早就各自回家了。舞會中止了。

　　夜裡兩點鐘，皮亞季戈洛夫才從閱覽室裡出來。他喝醉了，走路東歪西倒。他來到大廳，在樂隊旁坐下，在樂曲中打起瞌睡，後來愁苦地垂下頭，立即鼾聲大作。

　　「別奏樂！」主任們對樂師們直搖手，「噓！……葉戈爾．尼雷奇睡著了……」

　　「請問，要不要把您送回府上，葉戈爾．尼雷奇。」別列布欣俯身湊著百萬富翁的耳朵問。

　　皮亞季戈洛夫努努嘴唇，那樣子好像要吹掉臉上的蒼蠅似的。

　　「請問，要不要把您送回府上？」別列布欣又問一遍，「或是吩咐備好馬車？」

　　「啊？誰？你……你有什麼事？」

　　「該把您送回府上，先生……現在是睡覺的時候了……」

　　「我要回……回家……你送我……回去！」

　　別列布欣高興得眉飛色舞，趕緊扶起皮亞季戈洛夫。其餘的知識分子立即跑過來幫忙，他們愉快地微笑著，七手八腳把這位世襲榮譽公民抬起來，小心翼翼地把他送到馬車上。

　　「只有演員，只有天才，才能愚弄這麼一大群人，」熱斯佳科夫扶他坐下時快活地說，「我確實感到震驚，葉戈爾．尼雷奇！直到現在我還想笑……哈哈……可是我們呢，還大動肝火，瞎折騰！哈哈！你們信不信，哪回看戲我都沒有這樣開懷大笑過……滑稽透了！這一輩子我都會記住這個難忘的夜晚！」

　　送走了皮亞季戈洛夫之後，那幾個知識分子便面露喜色，開始安下心來。

　　「臨走時他還向我伸出手來哩，」十分得意的熱斯佳科夫說，「這麼看來，萬事大吉了，他不生氣了……」

　　「願上帝保佑！」葉夫斯特拉特．斯皮里多內奇鬆了口氣說，「惡棍，無賴，可是要知道，又是慈善家！……真沒法說！……」

25牡蠣

　　我不必費力追憶，就能記起一件往事的全部細節。那是陰雨綿綿的秋天的一個傍晚，我和父親站在莫斯科的一條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感到一種奇怪的病漸漸控制了我。沒有一點疼痛，但兩條腿不由得彎下去，要說的話哽在喉嚨口，頭無力地歪到一邊……顯然，我很快會倒下去，失去知覺。

　　這時如果把我送進醫院，醫生們一定會在我的病歷卡上寫上「饑餓」【註：原文為拉丁文。】字樣──這種病在任何醫學教科書裡是找不到記載的。

　　我的親爹挨著我站在人行道上。他穿著很舊的夏季大衣，一頂花條呢帽裡露出一團棉花。他的腳上穿一雙又大又重的膠皮雨鞋。這個世俗的人生怕別人看出他光腳穿著雨鞋，便在小腿上再套一副舊皮靴筒。

　　這個可憐而又有點糊塗的怪人，隨著他那件做工考究的夏季大衣變得越來越破舊和骯髒，我對他的愛卻越來越深厚。他在五個月前來到京城，想謀求一個文書職位。這五個月來他一直在城裡東奔西跑，到處找事做，直到今天才下定決心跑到大街上來乞討……

　　在我們對面是幢高大的三層樓房，掛著藍色招牌：「旅店」。我的頭軟弱無力地往後仰，朝兩邊歪，我不由自主地朝上方看，望著旅店那燈火通明的窗子。窗內閃動著人影。可以看到一架輕便管風琴的右半邊、兩幅粗劣的彩畫和掛著的電燈……我盯住一扇窗子，看到一塊發白的東西。那東西一動不動，輪廓方正，在四周深褐色的背景上十分醒目。我瞪著眼睛細看，認出那是掛在牆上的一塊白色牌子。那上面有字，但究竟是什麼字，我就看不清了……

　　足足有半個鐘頭，我不讓眼睛離開這塊牌子。那片白色吸引住我的視線，似乎對我的腦子在施催眠術。我竭力想讀出牌子上的字，但我的努力卻是白費。

　　最後，那奇怪的病開始顯示威力。

　　馬車的轆轆聲在我聽來像是隆隆的響雷，在大街上的臭氣中我能分辨出上千種氣味，在我的眼裡，那旅店的燈光和街燈成了令人目眩的閃電。我的五種感官都高度緊張，極度靈敏。我開始看到從未看到的東西。

　　「牡蠣……」我終於看清了牌子上的字。

　　好古怪的字！我在這世上活了整整八年零三個月，怎麼一次也沒聽到過這個詞呢？這是什麼意思？不會是旅店老板的姓吧，可是姓氏招牌通常掛在大門口，而不是掛在牆上！

　　「爸爸，牡蠣是什麼？」我費力地把臉轉向父親，啞著嗓子問道。

　　父親沒有聽見。他正專心地注視著人群的流動，目送著每一個經過他身邊的人……憑他的眼神我看出，他想對行人說點什麼，但那句重如秤砣的要命的話，卻始終掛在他顫抖的嘴唇上，怎麼也吐不出來。他甚至朝一個行人邁出一大步，碰碰他的衣袖，但等那人回過頭來時，他連忙說聲「對不起」，一臉尷尬地倒退回來。

　　「爸爸，牡蠣是什麼？」我又問一遍。

　　「一種動物……生活在海洋裡……」

　　我立即想像出這種從未見過的海洋動物是什麼模樣。它應當是介於魚蝦之間的一種東西。既然它生活在海洋裡，那麼用它再加上胡椒和月桂葉肯定能做出一盆十分鮮美的熱湯，或是做一盆帶脆骨的酸辣湯，或是做成蝦醬似的澆汁，或是加上洋薑做成冷凍……我生動地想像著，人們怎樣從市場上帶回這種動物，趕快把它收拾乾淨，趕快下鍋……快，快，因為大家都餓了……餓極了！從廚房裡飄出煎魚和蝦湯的香味。

　　我感到這股香味惹得我的上顎和鼻孔發癢，而且這種感覺漸漸地遍及全身……旅店，父親，白牌子，我的袖子，全都冒出這種香味。香味濃極了，惹得我開始咀嚼起來。我又嚼又嚥，好像我的嘴裡當真含著一塊牡蠣肉似的。

　　我感到極大的滿足，腿卻不由得彎下去，我怕摔倒，便抓住父親的袖子，身子緊緊貼著他那溼漉漉的夏季大衣。父親緊縮著身子，直發抖。他發冷……

　　「爸爸，牡蠣是素燒，還是葷燒？」我問道。

　　「這東西要生吃……」父親說，「它有殼，像烏龜一樣，不過……它有兩片殼。」

　　剎那間，鮮美的香味不再惹得我渾身發癢，幻想破滅了……現在我全明白了！

　　「真噁心，」我小聲說，「真噁心！」

　　牡蠣原來是這樣！我一直把它想像成青蛙那樣的動物，現在這隻青蛙藏在殼裡，睜著亮閃閃的眼睛朝外看，不斷擺動它那極難看的下頷。我想像著，人們怎樣從市場上帶回這種有殼、有螯、眼睛閃亮、皮膚粘乎乎的動物……所有的孩子見了都躲起來，只有廚娘厭惡地皺起眉頭，抓住一隻大螯，把它放在盤子裡，再送到飯桌上。大人們拿起來就吃……吃生的，連同它的眼睛、牙齒、爪子都吃進去！可它吱吱直叫，極力咬人的嘴唇……

　　我皺起眉頭，可是……可是為什麼我的牙齒卻開始咀嚼起來？這牡蠣樣子可怕，令人討厭，令人作嘔，可我還是吃它，吃得狼吞虎嚥，生怕嘗出它的味道，聞出它的氣味。吃完一隻，我已經看到第二隻、第三隻的亮閃閃的眼睛……我把它們都吃了……最後我吃餐巾，吃盤子，吃父親的膠皮雨鞋，吃那塊白牌子……凡是我的眼睛看到的東西，我統統吃下去，因為我感到，只有吃下東西，我的病才會好起來。那些牡蠣可怕地睜著眼睛，其醜無比，我一想到它們就渾身打顫，但我還是要吃！吃！

　　「給我牡蠣！給我牡蠣！」這呼喊從我的胸中迸發，我朝前伸出雙手。

　　「行行好，先生們！」這時我聽到父親那低沉而壓抑的聲音，「真不好意思求人，可是，我的上帝，這孩子撐不住了！」

　　「給我牡蠣！」我呼喊著，揪住父親的大衣後襟。

　　「小小年紀，難道你會吃牡蠣？」我聽見身邊有人發笑。

　　在我們面前站著兩個戴圓筒禮帽的先生，他們哈哈笑著瞧著我的臉。

　　「你這個小傢伙想吃牡蠣？當真？有意思！你知道怎麼吃嗎？」

　　我記得，這時有一隻有力的手把我拖進了燈火通明的旅店。很快身邊就圍上了一堆人，他們哄笑著好奇地瞧著我。我在一張桌旁坐下，開始吃一樣滑溜溜的東西，那東西很鹹，有一股潮氣和黴味。我狼吞虎嚥般吃起來，不嚼，不看，也不想弄清我吃的是什麼。我覺得，如果我睜開眼睛，那我一定會看到一對亮閃閃的眼睛，螯和尖利的牙齒。

　　我忽然嚼到一樣硬東西。嘎巴一聲咬碎了。

　　「哈哈哈！他連殼也吃了！」人們大笑，「小傻瓜，難道這也能吃嗎？」

　　我記得後來我渴得厲害。我躺在自己床上，卻睡不著，因為我全身灼痛，發燙的嘴有一股怪味。我的父親從一個屋角走到另一個屋角，不停地揮著手比劃著。

　　「我好像著涼了，」他嘟噥道，「我感到腦袋裡……好像裡面有個人……恐怕是因為我今天沒有……那個……沒有吃過東西……我這人，真的，是有點古怪、糊塗……我明明看到那些先生為牡蠣付了十盧布，我怎麼不走過去，向他們討幾個……借幾個錢呢？他們多半會給的。」

　　到第二天清晨我才睡著，我夢見了一隻有螯、有殼、眼珠子老是轉動的青蛙。中午我渴得醒過來，睜開眼睛找父親：他依舊走來走去，不停地揮著手比劃著……

26一首田園詩……然而，嗚呼！

　　「我的舅舅是好到不能再好的人啊！」納塞奇金上尉的窮外甥和唯一繼承人格利沙，不止一次對我說，「我滿心愛他……我們到他家裡去吧，好朋友！他會很高興的！」

　　格利沙講起親愛的舅舅，眼淚就湧上眼眶。應當說一句為他增添光彩的話，他從不為這種好眼淚害臊，而是當眾落淚！我聽從他的請求，一個星期前到上尉家裡去了。我走進前堂，向大廳裡看一眼，瞧見一個動人的畫面。蒼老消瘦的上尉在大廳中央一把大圈椅上坐著喝茶。格利沙在他面前屈下一個膝頭跪著，滿腔深情地用匙子給他攪茶。

　　格利沙的未婚妻伸出一條好看的胳膊摟住小老頭的深棕色脖子……窮外甥和他的未婚妻正在爭論：他們兩個人究竟誰該先吻可愛的舅舅？隨後他們就沒完沒了地吻他。

　　「現在該你們自己接吻了，我的繼承人！」納塞奇金喃喃地說，幸福得透不過氣來……在這三個人中間存在著一種令人極其羨慕的關係。我這個鐵石心腸的人瞧著他們，不由得又快樂又嫉妒，心都縮緊了……「是啊！」納塞奇金說，「我可以說一句：我這輩子過得滿不錯！求上帝保佑人人都能過到這樣的生活才好。單是鱘魚，我就吃過多少啊！多極了！比方，就拿我在斯科平銀行【註：彼得堡的一家私營銀行。】吃過的鱘魚來說吧……嗯！就連現在我都在流口水呢……」

　　「您講講吧，講講吧！」未婚妻說。

　　「那天，孩子，我帶著好幾千盧布到斯科平銀行去，直接找……嗯……找雷科夫【註：斯科平銀行的經理。】……雷科夫先生。他是個大人物……嘿！黃金般的先生！上等人！他招待我就像招待親人……其實他何必那麼殷勤呢，可是……他把我看成親人了！真的！他請我喝咖啡……喝完咖啡又吃冷葷菜，喝酒……後來又擺席……桌上各色美酒一應俱全……有一條鱘魚……長得很，從桌子這頭到那頭……還有龍蝦……魚子。大飯館的排場啊！」

　　我走進大廳，打斷了納塞奇金的話。這天恰好是莫斯科收到第一條電訊說斯科平銀行已經破產倒閉的那一天。【註：這家銀行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初期倒閉，曾轟動一時──俄文本編者注】「我正跟孩子們同享天倫之樂！」納塞奇金跟我打過招呼後對我說，然後轉過臉去對孩子們繼續用誇耀的口氣講道：「同桌的全是達官貴人……有大官，有宗教界人士……什麼修士司祭啦，教士啦……我每喝完一小杯，就走到他們跟前去求他們祝福……我自己也戴滿了勳章……比將軍還神氣呢……我們就吃那條鱘魚……僕人又端上來一條……我們全吃光了……後來又喝鱘魚湯……吃野雞……」

　　「換了我是您，我現在就會讓鱘魚鬧得打飽嗝，胃氣痛了，您卻誇個沒完……」我說，「那麼雷科夫害得您白白損失很多錢吧？」

　　「為什麼白白損失？」

　　「什麼叫『為什麼』？要知道那家銀行已經倒閉了！」

　　「開玩笑！老是這一套……以前就有人用這話嚇唬過我……」

　　「那您還不知道？我的老先生！謝拉皮昂．葉果雷奇！要知道這……這……這……。您自己看吧！」

　　我把手伸進口袋裡，取出一張報紙來。納塞奇金戴上眼鏡，不相信地微笑著，開始看報。他越看，他那張臉就越蒼白，越拉得長。

　　「它倒……倒……倒閉了！」他哀叫道，周身發抖，「我這可憐人呀！」

　　格利沙漲紅臉，把報紙看了一遍，頓時臉色慘白……他伸出顫抖的手去拿帽子……他的未婚妻身子搖搖晃晃。

　　………

　　「諸位先生！莫非你們直到現在才知道這個消息？要知道，全莫斯科都在議論這件事呢。諸位先生！安靜一下！」

　　過了一個鐘頭，我獨自一個人站在上尉面前，安慰他說：「算了，謝拉皮昂．葉果雷奇！這有什麼關係呢？錢是完了，可是孩子們都還在嘛。」

　　「這倒是實話……錢是身外之物……孩子們都在……這話說得對。」

　　然而，嗚呼！一個星期後我遇見格利沙。

　　「老兄，到您舅舅家裡去一趟吧！」我對他說，「為什麼您不到他家裡去？您把老頭子完全丟開了！」

　　「叫他見鬼去吧！我才不稀罕他呢，老魔鬼！傻瓜！他就不能另找一家銀行去存錢！」

　　「您還是應當去。要知道他是您舅舅嘛！」

　　「他？哈哈！……您在開玩笑吧？您打哪兒知道他是我舅舅？他是我後媽的表哥！一杆子打不著的親戚！牛頭不對馬嘴喲！」

　　「哎，您至少也該打發您的未婚妻到他那兒去一趟！」

　　「是啊！必是有魔鬼支使您，您才會在我們舉行婚禮前拿出那張報紙來！您就不能等到我們結婚後再宣布您那個新聞啊！……現在她已經扭過臉去，不理我了。要知道，她本來也張大嘴巴等著我舅舅的大白麵包喲！這個蠢透了的娘們兒……現在她大失所望了……」

　　這樣，我不是出於本心而破壞了最緊密的三部合唱……最令人羨慕的三部合唱！

27不平的鏡子──聖誕節故事

　　我和我的妻子走進客廳裡。那兒彌漫著黴氣和潮氣。房間已經有整整一個世紀不見亮光，等到我們點上燭火，照亮四壁，就有幾百萬隻大老鼠和小耗子往四下裡逃竄。我們關上身後的房門，可是房間裡仍然有風，吹拂牆角上堆著的一疊疊紙張。亮光落在那些紙上，我們就看見了古老的信紙和中世紀的畫片。牆壁由於年陳日久而變成綠色，上面掛著我家祖先的肖像。祖先們神態傲慢而嚴厲，彷彿想說：「應該揍你一頓才是，老弟！」

　　我們的腳步聲響遍整個房子。我咳嗽一聲，就有回聲來接應我，這類回聲從前也接應過我家祖先發出的響聲呢……房外風聲呼嘯和哀叫。壁爐的煙囪裡似乎有人在哭，哭聲響著絕望的音調。大顆的雨點敲打烏黑昏暗的窗子，敲打聲惹得人滿心愁悶。

　　「啊，祖宗呀，祖宗！」我說，意味深長地嘆氣，「假使我是作家，那麼我瞧著這些肖像，就會寫出篇幅很大的長篇小說來。要知道，這些老人當初每一個都年輕過，每一個男的或者女的都有過愛情故事……而且是什麼樣的愛情故事呀！比方說，看一看這個老太婆呢，她是我的曾祖母。這個毫不俊俏、其貌不揚的女人，卻有過極其有趣的故事。你看見嗎？」我問妻子說，「你看見掛在那邊牆角上的鏡子嗎？」

　　我就對妻子指著一面大鏡子，配著烏黑的銅框，掛在牆角上我曾祖母肖像旁邊。

　　「這面鏡子有點邪氣：它生生把我的曾祖母毀了。她花很大的一筆錢買下它，一直到死都沒有離開過它。她黑夜白日地照這面鏡子，一刻也不停，甚至吃飯喝水也要照。每次上床睡覺，她都帶著它，放在床上。她臨終要求把鏡子跟她一塊兒放進棺材裡。她的心願沒有實現，也只是因為棺材裡裝不下那麼大的鏡子罷了。」

　　「她是個風騷的女人吧？」我的妻子問。

　　「就算是吧。然而，難道她就沒有別的鏡子？為什麼她單單非常喜歡這面鏡子，卻不喜歡別的鏡子呢？莫非她就沒有更好點的鏡子？不，不，親愛的，這當中包藏著一宗嚇人的祕密呢。事情也不可能不是這樣。據人們傳說，這面鏡子裡有個魔鬼作祟，偏巧曾祖母又喜愛魔鬼。當然，這些話都是胡扯，可是，毫無疑問，這面配著銅框的鏡子具有神祕的力量。」

　　我拂掉鏡面上的灰塵，照一照，揚聲大笑。我的大笑聲由回聲低沉地接應著。原來這面鏡子不平整，把我的臉相往四下裡扯歪，鼻子跑到左邊面頰上，下巴變成兩個，而且溜到旁邊去了。

　　「我曾祖母的愛好可真是奇怪！」我說。

　　我的妻子遲疑不決地走到鏡子跟前，也照一下，頓時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她臉色煞白，四肢發抖，大叫一聲。燭臺從她手裡掉下來，在地板上滾一陣，蠟燭滅了。黑暗包圍了我們。我立刻聽見一件沉重的東西掉在地板上：原來妻子倒在地下，人事不知了。

　　風哀叫得越發淒厲，大老鼠開始奔跑，小耗子在紙堆裡弄得紙張沙沙響。等到一扇百葉窗從窗口脫落，掉下去，我的頭髮就一根根直豎起來，不住顫動。月亮在窗外出現了。

　　………

　　我抓住我的妻子，抱起她，把她從祖宗的住所搬出去。她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醒過來。

　　「鏡子！把鏡子拿給我！」她醒過來以後說，「鏡子在哪兒？」

　　這以後她有整整一個星期不喝水，不吃東西，不睡覺，老是要求把那面鏡子拿給她。她痛哭，扯著腦袋上的頭髮，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醫師宣布說她可能死於精力衰竭，她的情況極其危險，我才勉強克制住恐懼，又跑到樓下去，從那兒取來曾祖母的鏡子拿給她。她一看見它，就快樂得哈哈大笑，然後抓住它，吻它，目不轉睛地瞧著它。

　　如今已經過去十多年，她卻還是在照那面鏡子，一忽兒也不肯離開它。

　　「難道這就是我？」她小聲說，她臉上除了泛起紅暈以外，還現出幸福和癡迷的神情，「對，這就是我！大家都說謊，只有這面鏡子例外！人們都說謊，我的丈夫也說謊！啊，要是我早點看見我自己，要是我早知道我實際上是什麼模樣，那我就不會嫁給這個人！他配不上我！我的腳旁邊應當匍匐著最漂亮和最高貴的騎士才對！……」有一次我站在妻子身後，無意中看一下鏡子，這才揭開可怕的祕密。我看見鏡子裡有一個女人，相貌豔麗奪目，我生平從沒見過這樣的美人。這是大自然的奇蹟，融合了美麗、優雅和愛情。然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情呢？為什麼我那難看、笨拙的妻子在鏡子裡卻顯得這麼漂亮？這是什麼緣故？

　　這是因為不平的鏡子把我妻子難看的臉往四下裡扯歪，臉容經過這樣的變動，說來也湊巧，倒變得漂亮了。負乘負等於正嘛。

　　現在我倆，我和妻子，坐在鏡子跟前，眼巴巴地瞧著它，一刻也不放鬆：我的鼻子跑到左邊面頰上，下巴變成兩個，而且溜到旁邊去了，然而我妻子的臉卻嫵媚迷人，我心裡猛然生出瘋狂而著魔的熱情。

　　「哈哈哈！」我狂笑著。

　　我的妻子卻在小聲說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多麼美啊！」

28喜事

　　那是夜裡十二點鐘。

　　米佳．庫爾達羅夫神色激動，披頭散髮，飛也似的跑進他父母的住宅，急急忙忙在各個房間裡走進走出。他的父母已經躺下睡覺了。他妹妹躺在床上，正好讀到一本長篇小說的最後一頁。他那些在中學裡讀書的弟弟們已經睡著了。

　　「你從哪兒來？」父母驚訝地說，「你怎麼了？」

　　「哎呀，你們別問了！我可再也沒有料到！是啊，我再也沒有料到！這……這簡直叫人沒法相信呢！」

　　米佳哈哈大笑，在圈椅上坐下，他幸福得站不住了。

　　「真叫人沒法相信！你們再也意想不到！你們睜開眼睛看看吧！」

　　他妹妹從床上跳下地，把被子披在身上，走到哥哥跟前。

　　那幾個中學生醒過來了。

　　「你怎麼啦？你臉色都變了！」

　　「我這是因為高興，媽媽！要知道，現在全俄國都知道我了！全俄國呀！以前只有你們知道世界上有個十四品文官【註：帝俄時代最低一級的文官。】德米特里．庫爾達羅夫，可是現在全俄國都知道了！媽媽！啊，天主！」

　　米佳跳起來，在各處房間裡跑來跑去，然後又坐下。

　　「可是到底出了什麼事呢？你說清楚啊！」

　　「你們生活得像野獸一樣，報紙也不看，根本不注意報刊的消息，可是報紙上有那麼多值得注意的東西！要是發生一件什麼事情，馬上大家就都知道了，沒有一件事能瞞住！我多麼幸福啊！啊，天主！要知道，報紙上只登有名的人物的事情，可是現在一下子把我的事情也登出來了！」

　　「你說什麼呀？登在哪兒了？」

　　爸爸臉色發白。媽媽看一眼聖像，在胸前畫十字。中學生們跳下床，衣服也沒披，只穿著短短的睡衣，走到他們哥哥跟前。

　　「是啊！報紙上把我登出來了！現在全俄國都知道我了！您，媽媽，把這張報紙留起來做個紀念！以後我們有的時候把它拿出來讀一下。您看看！」

　　米佳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報紙來，遞給父親，伸出手指頭戳一戳用藍鉛筆勾出來的地方。

　　「您唸吧！」

　　父親戴上眼鏡。

　　「您倒是唸啊！」

　　媽媽看一眼聖像，在胸前畫十字。爸爸清一清喉嚨，開始唸道：「『十二月二十九日夜間十一時十四品文官德米特里．庫爾達羅夫……』」

　　「你們看見了吧，看見了吧？往下唸！」

　　「『……十四品文官德米特里．庫爾達羅夫從小布龍納亞街考齊興大樓的酒店內走出，業已喝醉……』」

　　「這就是我同謝敏．彼得羅維奇一起剛喝完酒……一切都寫得很細緻！您繼續唸吧！往下唸！你們聽著！」

　　「『……業已喝醉，失足滑倒。當時有尤赫諾甫斯基縣杜雷金諾耶村農民伊凡．德羅託夫趕雪橇一輛，停在附近。該文官恰巧倒在馬旁，馬即受驚，跳過庫爾達羅夫身上，並拖住雪橇從該人身上軋過，沿街奔馳，雪橇上有乘客一名，乃莫斯科二等商人斯捷潘．路科夫也。嗣後該馬由看門人攔住，庫爾達羅夫起初人事不省，當即送往警察分局，由醫師驗傷。該人腦後撞傷……』」

　　「這是車杆碰了我的後腦殼，爸爸。往下唸！您再往下唸！」

　　「『……該人腦後撞傷，唯不嚴重。該項事故業已具文呈報，受傷人已予以治療……』」

　　「醫師叮囑我用浸過涼水的毛巾壓在我的後腦殼上。現在您唸完了吧？啊？就是這樣的！現在全俄國都傳遍了這件事！您把報紙還給我！」

　　米佳抓住那張報紙，把它疊起來，塞在口袋裡。

　　「我要跑到瑪卡羅夫家去，拿給他們看一看……另外還得拿給伊凡尼茨基一家人看一看，拿給娜達麗雅．伊凡諾芙娜、阿尼西木．瓦西里奇看一看……我要跑了！再見！」

　　米佳戴上有帽章的制帽，神色得意，喜氣洋洋，跑出門外，到街上去了。

29小人物

　　「尊敬的閣下，父親，恩人！」文官涅維拉濟莫夫在起草一封賀信，「祝您在這個復活節及未來的歲月中身體健康、吉祥如意，並祝闔府安康……」

　　燈裡的煤油快要燒乾了，冒著黑煙，發出焦臭味。桌子上，在涅維拉濟莫夫寫字的那隻手旁邊，一隻迷途的蟑螂在慌張地跑來跑去。同值班室相隔兩個房間，看門人巴拉蒙已經第三遍擦他那雙節日才穿的皮靴。他擦得很起勁，所有的房間裡都能聽到他的啐唾沫聲和附著鞋油的刷子的沙沙聲。

　　「還得給他，那個混蛋，再寫點什麼呢？」涅維拉濟莫夫這樣思忖著，抬眼望著燻黑的天花板。

　　在天花板上他看到一個發黑的圓圈，那是燈罩的陰影。下面是落滿灰塵的牆簷，再下面便是牆壁──早先刷成深褐色。這值班室讓他感到像沙漠般荒涼，他不僅可憐起自己來，也可憐起那隻蟑螂了……

　　「我值完班還能離開這裡，可它卻要一輩子在這裡值班，」他伸著懶腰想道，「苦悶啊！要不我也去刷刷皮靴？」

　　涅維拉濟莫夫又伸了個懶腰，這才懶洋洋地朝傳達室踱去。巴拉蒙已經不擦皮靴了……他一手拿著刷子，一手畫著十字，站在通風小窗前聽著……

　　「打鐘了，先生！」他對涅維拉濟莫夫小聲說，睜大一雙呆滯的眼睛望著他，「已經打鐘了，您聽。」

　　涅維拉濟莫夫把耳朵湊到小窗口，也傾聽起來。復活節的鐘聲隨同春天的清新空氣，一齊從窗口湧進室內。各處的教堂鐘聲齊鳴，大街上來來往往的馬車轆轆作響，在這片亂哄哄的聲音中，只有最近的教堂那活躍而高昂的鐘聲清晰可聞，不知誰還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

　　「人真多啊！」涅維拉齊莫夫看了看下面的街道，嘆口氣說。在那些亮著的街燈下面不時閃過一個個人影，「大家都跑去做晨禱了……我們的人現在恐怕喝足了酒，在城裡閒逛哩。有多少笑聲和談話聲！只有我倒霉透了，在這種日子還得在這裡坐著。而且每年都是如此！」

　　「誰叫您拿人家的錢呢？要知道今天不該您值班，是扎斯杜波夫雇您當替身。別人都去玩樂了，您卻在這裡替人值班……這是貪財啊！」

　　「見鬼，這怎麼叫貪財呢？沒有什麼財可貪的：總共才兩個盧布，外加一條領帶……是貧窮，而不是貪財！可是眼下，你知道，要是能跟大夥兒一道去做晨禱，然後開齋，那該多好啊……喝上那麼幾杯，吃點冷葷菜，然後躺下睡他一覺……或者你往桌旁一坐，桌上擺著受過聖禮的庫利契【註：一種專為復活節烤製的圓柱形大甜麵包。】，茶炊在嘶嘶地響，身邊還有那麼一個迷人的小妖精【註：原文為法文。】……你喝上一小杯，摸摸她的小下巴，那東西還真撩人心魄……這時你會感到自己是個人……唉……我這一輩子算完了！你瞧，有個騙子坐著四輪馬車招搖過市了，可你卻不得不待在這裡，再就是想想心事……」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伊凡．達尼雷奇。上帝保佑，您也會升官晉級，日後坐上四輪馬車的。」

　　「我？嘿，不行，夥計，你開玩笑。即使拼了命，我這九品文官也上不去了……我沒有受過教育。」

　　「我們的將軍也沒有受過教育，可是……」

　　「嘿，我們的將軍，他在做將軍之前，早偷盜了十萬公款。他那副派頭，夥計，我可比不上……憑我這副模樣也不會有什麼出息！連姓也糟透了：涅維拉濟莫夫【註：在俄語中，這個姓與「襯褲」的發音相近。】！總而言之，夥計，這種處境是沒有出路的。你願意，就活下去；你不願意──那就去上吊……」

　　涅維拉濟莫夫離開通風小窗，苦惱地在各個房間裡轉來轉去。鐘聲變得越來越響……已經不必站在窗口就能聽到它了。可是，鐘聲越是清晰，馬車的轆轆聲越是響亮，這深褐色的四壁和煙燻的牆簷就顯得越發陰暗，煤油燈的黑煙就冒得越濃。

　　「莫非從值班室溜走？」涅維拉濟莫夫想道。

　　不過，這種逃跑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即便離開了公署，在城裡閒逛一陣，涅維拉濟莫夫總還得回到自己的住所，而他的住所比值班室更陰暗、更糟糕……就算復活節這一天他過得很好，很舒服，可是往後又怎樣呢？依舊是陰暗的四壁，依舊要受雇於人代人值班，依舊要寫這種賀信……

　　涅維拉濟莫夫在值班室中央站定，開始沉思。

　　他渴望過上一種新的美好的生活，這種渴望弄得他滿心痛苦，難以忍受。他熱切地想突然出現在大街上，匯入熱鬧的人群中，參加節日的慶典──為此才鐘聲齊嗚，馬車轟響。他想望重溫兒時的感受：合家團聚，親人們喜氣洋洋的臉，白桌布，室內亮堂而溫暖……他想起了剛才一位太太乘坐的四輪馬車，想起了庶務官穿了就神氣活現的那件大衣，想起了祕書佩在胸前的金錶鏈……他想起了暖和的床鋪，斯坦尼斯拉夫勳章，新皮靴，袖子沒有磨破的文官制服……他之所以想起這些，是因為所有這些東西他都沒有……

　　「莫非去偷？」他又想道，「就算偷東西不難，可是要藏好卻不容易……據說，一些人帶著贓物都逃往美洲，不過鬼才知道這個美洲在什麼地方！看來要能偷會盜，還得受過教育哩。」

　　鐘聲停了。此刻只能聽到遠處的馬車聲和巴拉蒙的咳嗽聲，可是涅維拉齊莫夫的滿腔愁苦和憤恨，卻變得越來越強烈，越來越難以忍受。公署裡的掛鐘打過十二點半。

　　「寫告密信呢，普羅什金一次告密，日後就步步高升……」

　　涅維拉濟莫夫坐在自己桌前，陷入沉思。燈裡的煤油已經燒乾，冒著濃煙，眼看就要熄滅。迷途的蟑螂還在桌上爬來爬去，找不到安身之處……

　　「告密倒可以，可是這告密信該怎麼寫？要寫得模稜兩可，還得耍點花招，像普羅什金那樣……我怎麼行！這種東西一寫，日後我定會受到申斥，我這個笨蛋只能見鬼去！」

　　於是涅維拉濟莫夫開始絞盡腦汁，琢磨著擺脫困境的種種辦法，目光始終落在他起草的那封賀信上。這信是寫給一個他十分憎恨又懼怕的人的，十年來，他一直向這個人請求把他從十六盧布的職位提升到十八盧布的職位上……

　　「啊……你還在這裡跑，鬼東西！」他憤恨地一巴掌拍在那隻不幸讓他看到的蟑螂身上，「真討厭！」

　　蟑螂仰面躺在那裡，拼命蹬著細腿……涅維拉濟莫夫捏住它的一條腿，把它扔進玻璃燈罩裡，燈罩裡突然起火，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

　　涅維拉濟莫夫這才感到略為輕鬆些。

30我的「她」

　　她，按照我的雙親和上司的權威說法，比我出生得早。且不管他們說得對不對，但我只知道，在我的有生之年中，沒有一天不從屬於她，不感到她對我的控制。她日日夜夜不離開我，我也從未表示過要離她而去的意思，因此這種結合是堅實而牢固的……然而請不要嫉妒，年輕的女性讀者！這種令人感動的結合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好處，只有種種不幸。首先，我的「她」日日夜夜廝守著我，不讓我幹點正經事情。她妨礙我閱讀、寫作、遊玩、欣賞大自然風光……我才寫了幾行字，她就老來碰我的胳膊肘，分分秒秒都在引誘我到床榻上去，不亞於古代的克麗奧佩脫拉引誘古代的安東尼【註：埃及末代女皇，先為凱撒情婦，後與羅馬統帥馬可．安東尼相好並結婚。】。其次，她像法國妓女，害得我傾家蕩產。由於她的戀戀不捨，我為她犧牲了一切：前程、榮譽、舒適……多蒙她的關照，我住便宜的租屋，穿得破爛，吃得糟糕，用淡墨水寫作。她吞噬一切，一切，這個貪得無厭的東西！我憎恨她，蔑視她……早該跟她分手了，但我卻至今沒有跟她分手，倒不是因為莫斯科的律師們辦離婚案要收費四千……我們目前沒有孩子……您想知道她的名字嗎？好吧……名字富於詩意，它使人聯想起莉麗婭，列麗婭，涅麗……

　　她叫「琳」──懶惰。

31聰明的掃院人

　　打掃院子的僕人菲利普正站在廚房中央訓話。聽他講話的有一個聽差、一個馬車夫、兩個女僕、一個廚師、一個廚娘和兩個學廚的徒弟，也就是他親生的兒子。每天早晨他都要宣講一番，今天早晨他的講話題目是教育。

　　「你們活在世上，都是些蠢如豬玀的人，」他說，兩隻手拿著帽子，帽子上釘著號牌，「你們老是坐在那兒不動，你們身上除了愚昧以外，一點文明【註：他為了掉文而常常不恰當地使用新名詞，下文不再一一注出。】也看不見。米希卡老是下跳棋，瑪特邁娜把胡桃咬得卡卡地響，尼基佛爾齜著牙笑。難道這也算得上聰明才智？這不是才智而是愚蠢。你們連一點智力也沒有！可這是什麼緣故？」

　　「這話是實在的，菲利普．尼康德雷奇，」廚師說，「當然，我們能有什麼才智呢？都是老百姓的頭腦唄。我們哪能明白事理呢？」

　　「為什麼你們就沒有智力？」掃院子的僕人繼續說，「就因為你們這班人沒有真正的觀點。書呢，你們不讀；《聖經》呢，對你們來說毫無意義。你們應該拿起書來，坐下，好好地讀一讀。大概你們都識字，印刷體總看得懂。比方說，你，米希卡，就應該拿起書來讀一讀。這對你有益，對別人也愉快。書裡面宣傳各種事物。你在書裡既可以找到本質，又可以找到神靈，還可以找到世界各國。書裡講到什麼東西是用什麼做成的，不同的人怎樣說各種語言。書裡還有偶像崇拜。只要你有心，什麼東西都可以在書裡找到。可是你們老是在爐子旁邊坐著，吃啊喝的。簡直像是畜生，愚不可及！呸！」

　　「您，尼康德雷奇，該去上班了。」廚娘說。

　　「我知道。用不著你來指點我。喏，比方就拿我來說。我的年紀已經這麼老，我的任務是什麼呢？用什麼東西來滿足我的靈魂呢？再也沒有比書本或者報紙更好的東西了。我馬上就要去上班。我要在大門口坐上三個鐘頭。你們當是我會在那兒閒坐著或者跟娘們家閒聊嗎？不，不，我可不是那號人！我要帶著書去，坐在那兒，讀個痛快之至。就是這麼的。」

　　菲利普從櫃子裡取出一本破舊的小書，把它塞在懷裡。

　　「這就是我的任務。我從小就養成這個習慣。『學問是光明，失學是黑暗』，這話你們大概聽說過吧？這可是一點也不錯的……」菲利普戴上帽子，清一清喉嚨，嘴裡嘰嘰咕咕，走出廚房門口。他走到大門外，在長凳上坐下，皺起眉頭，臉上像是布滿了烏雲。

　　「他們算不得人，而是些豬一般的化學家。」他嘟噥道，心裡仍然在想廚房裡那夥人。

　　他定了定神，拿出那本小書來，莊重地嘆口氣，開始閱讀。

　　「寫得很不錯，再好也沒有了，」他讀完頭一頁，搖頭晃腦，心裡暗想，「天主給人增長才智了！」

　　那本小書很好，是在莫斯科出版的，書名是《栽培塊根植物；吾人是否需要蔓菁》。掃院子的僕人讀完頭兩頁，意味深長地搖一搖頭，清一清喉嚨。

　　「寫得正確！」

　　菲利普讀完第三頁後，開始沉思。他打算思考教育問題，而且不知什麼緣故，打算思考一下法國人。他的腦袋耷拉到胸口上，胳膊肘倚在膝頭上。他的眼睛眯細了。

　　菲利普做了個夢。他夢見一切都變了：世界還是那個世界，房屋還是那些房屋，大門依舊像從前那樣，然而人卻完全不同了。所有的人都極其聰明，一個傻瓜也沒有，在街上走著的全是法國人，全是法國人。那兒有一個運水工人，可是連他也侃侃而談：「我，老實說，對氣候很不滿意，頗想看一看寒暑表。」他兩隻手捧著一本大書。

　　「你該讀一讀日曆。」菲利普對他說。

　　廚娘原是蠢笨的，可是連她也在文縐縐的談話裡插嘴，發表她的意見。菲利普到派出所去給房客報戶口，可是說來奇怪，甚至在那個森嚴的地方，大家也都出口成章，到處的桌子上都放著書本。後來有個人走到聽差米希卡跟前，推著他嚷道：「你睡著了？我問你吶：你睡著了？」

　　「上班的時候睡著了，蠢貨？」菲利普聽見一個什麼人雷鳴般的說話聲，「你睡著了，混蛋，畜生？」

　　菲利普跳起來，揉了揉眼睛。他面前站著派出所副所長。

　　「啊？你睡著了？我要罰你的錢，滑頭！我要叫你嘗一嘗上班的時候睡覺是什麼滋味，醜八怪！」

　　過了兩個鐘頭，掃院子的僕人被叫到派出所去。後來他又走進廚房裡。在那兒，大家已經被他的教訓所感動，在桌子四周坐著，聽米希卡一字字地唸一本什麼書。

　　菲利普皺起眉頭，紅著臉，走到米希卡跟前，用無指手套拍著那本書，陰沉地說：「不要唸了！」

32傻瓜單身漢的故事

　　普羅霍爾．彼得羅維奇搔搔後腦殼，聞聞鼻煙，繼續說下去：「他們灌了我兩瓶白葡萄酒。我坐在那兒，喝著酒，感到人家在我的四周走來走去，露出狡猾的笑容，向我道喜。主人家的女兒坐在我身旁，我這個醉醺醺的傻瓜覺得自己在信口開河。我胡扯家庭生活，胡扯熨斗和盆盆罐罐……我每說完一句話，就熱烈地吻她一下……呸！現在連回想一下都覺得噁心。第二天早晨我醒過來，腦袋痛得要炸開，嘴裡有一股豬圈裡的味道，可是我感到而且體會到我不再是個下賤人，不再是個小人物，而是個真正的未婚夫，我的手指戴上戒指了！我就走到當時還在世的父親那兒去，如此這般講了一遍，而且說：『親愛的爸爸，我已經答應他們了……我打算結婚。』我父親，當然，笑了……他不信。

　　「『你何苦結婚呢，小娃娃？』他說，『要知道你連二十歲都還沒到！』

　　「那時候我也確實年輕。比冬天的頭一場雪還年輕呢……我長著一頭金黃色的鬈髮，胸膛裡有一顆火熱的心，我的肚子可不是現在這樣像個球似的，我的腰身細得像女人一樣呢。

　　「『你再多活幾年，到那時候結婚也不遲。』父親說。

　　「我執意不聽……當然，我要由著性兒幹，我讓父母寵壞了。我打定了主意。

　　「『那麼你想跟誰結婚呢？』父親問道。

　　「『跟瑪麗雅．克雷特金娜……』

　　「父親嚇一大跳。

　　「『居然跟那個滑頭結婚，你簡直瘋了！要知道她父親是個騙子，欠了一身債……他們是在愚弄你！他們要引你上鉤！你這傻瓜！』

　　「確實，我當時是個傻瓜。糊塗透了……往往，我一敲我的腦袋，就連隔壁房間裡都聽得見。響極了！【註：意謂他的腦袋是空的，所以傻。】三十歲以前我連一句聰明話都沒說過。可是做傻瓜，你們知道，那可永遠要倒霉的。我就是這樣……我經常碰到倒霉的事兒：一會兒遇上這一樁，一會兒又遇上另一樁……這也是活該，誰叫你做傻瓜呢……一忽兒我挨一頓打，一忽兒從家裡和飯館裡給趕出來……我在中學校被開除過七次……這忽兒我又要結婚了……是啊……父親就罵我，朝我嚷，差點沒動手打我，可我就是打定了主意。

　　「『我要結婚，我鐵了心！這跟別人什麼相干？既然我有我的思辨能力，那就任什麼樣的父親也阻擋不住我！我已經不小了！』

　　「我母親當時還在世，跑來了。她不相信她的耳朵，頓時昏倒在地……我堅持我的主張。我心想：既然我打算成家，我能不結婚嗎？要知道，我認為，瑪麗雅是美人兒……她算不得美人，可我還是覺得她是美人……我巴不得有那樣的感覺，因為那種傻想法已經嵌在我腦子裡出不去了……其實她背有點駝，眼睛有點斜，身體又瘦……再者，她又是蠢丫頭……一句話，她是個活寶。克雷特金家的人看出同我攀親有利可圖。他們是窮光蛋，可是我有家業。我父親有很大的家產。我父親就去對我的上司說：「『老人家，大人！您不要容許我家裡那條毒蛇結這門親事！求您發發上帝的慈悲吧！這孩子要完蛋了！』

　　「說來也是我不幸，我那個上司有點新派思想。當時，自由主義風氣剛在盛行，那種新派腦筋很流行……

　　「『我不能干涉我部下的私生活，』他說，『我勸您也不要侵犯您兒子的自由。』

　　「『可是話說回來，他是個傻瓜呀，大人！』

　　「我的上司舉起拳頭，捶在桌子上！

　　「『不管他是什麼人，先生，他有權利按他的打算支配自己！他是自由人，先生！你們這些野蠻人，什麼時候才能學會理解生活？！去打發您的兒子來見我！』

　　「父親就來叫我。我扣好衣服上所有的紐扣，去了。

　　「『您有什麼吩咐？』

　　「『聽我說，年輕人！您的父母攔阻您按您的心意辦事。從他們那方面來說，這殘酷而卑鄙。請您相信，年輕人，正派人的同情永遠在您那邊。如果您在戀愛，那麼您的心指引您到哪兒去，您就到哪兒去。要是您的父母出於愚昧而攔阻您，您就來告訴我。我自有辦法對付他們……我……我要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為了表示他有最純正的新派思想，他又補充說：

　　「『我要去參加您的婚禮。我甚至可以代您父親做主婚人。明天我就去看一看您的未婚妻。』

　　「我鞠躬，然後高高興興地走出房外。我父親還站在那兒，差點哭出來，我卻背地裡對他做了個侮辱的手勢。

　　「第二天他去看我的未婚妻。他挺喜歡她。

　　「『她生得瘦，』他說，『不過她那張臉倒招人喜歡呢。她臉上流露出一種善良的神情，』他說，『她十分優雅。您真幸福啊，年輕人！』

　　「過了三天，他帶著禮物去看我的未婚妻。

　　「『您收下這個老頭子的禮物吧，』他說，『我祝您幸福。』

　　「他甚至流淚了……第五天我們舉行訂婚儀式。在訂婚儀式上他喝甜酒，還喝了兩大杯香檳。真是好心腸！

　　「『你的女人真不壞！』他說，『她生得挺瘦，斜著眼睛看人，不過她身上有點法國女人的味道！一團火似的！』

　　「舉行婚禮前三天，我到未婚妻家裡去。我還帶去了一束花呢，你們要知道……

　　「『瑪麗雅在哪兒？』

　　「『不在家……

　　「『她上哪兒去了？』

　　「我未來的丈人不聲不響，抿著嘴笑。我的丈母娘也坐在那兒，喝著加糖的咖啡（以前她素來是啃著糖塊喝茶的）。

　　「『可是她究竟在哪兒？你們怎麼不說話呀？』

　　「『你算是哪一號審判官？你從哪兒來的，還是回到哪兒去！你乾脆打退堂鼓吧。』

　　「我仔細一瞧，才看出我丈人灌飽了酒。他醉了，這個壞蛋……

　　「『吹了！』他說，得意地笑著。『你另找新娘子吧。瑪麗雅……爬上高枝了！嘻嘻嘻。她找她的恩人去了！』

　　「『找誰？』

　　「『就是找那個人……找你那個大肚子的大人去了……嘻嘻嘻……你本來就不該帶他來！』

　　「我叫了一聲哎呀！」

　　普羅霍爾．彼得羅維奇很響地擤一下鼻子，微微一笑，補充說：「我叫了一聲哎呀，從此以後我就變得聰明點了……」

33必要的前奏

　　一對剛舉行過婚禮的年輕夫婦從教堂乘馬車回到家裡。

　　「喂，瓦莉婭，」丈夫說，「抓住我的鬍子，使勁揪。」

　　「天知道你想出什麼主意！」

　　「不，不，有請啦！我求你呢！抓住，使勁揪，別客氣……」

　　「得了，你這是何苦呢？」

　　「瓦莉婭，我要求你……簡直是命令你！要是你愛我，就抓住我的鬍子揪……這是我的鬍子，揪吧！」

　　「說什麼也不行！叫人痛苦，而這個人我又愛他勝過愛自己的生命……不，我永遠也不幹！」

　　「可是我求你！」新婚的丈夫生氣了，「你聽明白了嗎，我要求你，而且……命令你！」

　　最後，經過長時間的爭執，大惑不解的妻子才把小手伸進丈夫的鬍子裡，使出全身的勁揪了一下……丈夫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你看，我可是一點也不痛！」他說，「真的，不痛！好了，你等一等，現在該我來揪你的了……」

　　丈夫抓住妻子鬢角上的幾根頭髮，使勁揪起來。妻子大聲尖叫。

　　「現在，我的親愛的，」丈夫總結說，「你要知道，我比你強壯許多倍，比你有耐力。今後，一旦你揮起拳頭想打我，或者揚言要挖出我的眼珠的時候，你必須記住這一點……總而言之一句話：妻子要懼怕丈夫！」

34審訊中的事故

　　事情發生在最近某城地方法院開庭審案的時候。

　　被告席上坐著的，是本城小市民西多爾．謝爾美佐夫，一個年紀三十上下的漢子，生著茨岡型的靈活善變的臉和有點狡猾的小眼睛。他被控犯撬鎖盜竊罪、詐騙罪和用別人的身分證報戶口罪。最後一項違法行為，由於冒用不屬於他的爵銜而變得更加複雜。提出控訴的是副檢察官。這種副檢察官到處都有，不可勝數。凡是能夠使得檢察官揚名天下和俸祿豐厚的特徵和特殊品質，他一概不具備。他庸庸碌碌，跟他那類人一樣。他說起話來甕聲甕氣，吐字不清，隨時擤鼻子。

　　然而擔任辯護工作的卻是一個極有聲望和極其著名的律師。全世界都知道這個律師。他那些精采的發言常常被人引用，人們提起他的姓名無不露出景仰欽佩的神情……他神通廣大，往往使得形勢不妙的案子以主人公無罪釋放和旁聽人紛紛鼓掌而告終。由於這些案子，他的姓名才傳播四方，猶如電閃雷鳴，驚天動地。

　　等到副檢察官終於證明謝爾美佐夫有罪，不應從寬發落，等到他解釋和說服一番，最後說「我講完了」，辯護人就站起來了。大家頓時豎起耳朵。房間裡一片肅靜。律師開口發言，於是……本城旁聽人士的神經跳起舞來了！他挺直黝黑的脖子，偏著頭，閃著眼睛，舉起一隻手，於是就有一種無法形容的甜汁灌進那些緊張的耳朵裡。他的舌頭撥弄他們的神經，就像彈奏三弦琴一樣……他開頭剛說完兩三句話，旁聽席上就有人高叫一聲哎呀，有個臉色蒼白的太太給人攙出法庭外面去。過了三分鐘，審判長不得不把手伸到鈴那邊去，搖了三次【註：搖鈴是為了維持秩序。】。紅鼻子的民事執行吏在椅子上不住扭動身子，帶著威脅的神情盯住那些聽得入迷的旁聽人。所有的瞳孔都放大，所有的臉都由於殷切地等待下一句話而發白，那些臉都拉長了……而且他們心裡都起了什麼樣的變化呀？！

　　「我們都是人，諸位陪審員先生，那我們就要用人對人的態度來審判！」辯護人講過許多話後，接著說，「這個人在出庭受審，站在你們面前以前，遭到過六個月羈押。一連六個月，他的妻子失去她熱愛的丈夫，他的子女想到親爹不在身邊就痛哭流涕，淚眼從沒乾過！啊，要是你們看一下他那些子女就好了！他們在挨餓，因為沒有人養活他們。他們在哭，因為他們深深地不幸……你們看一看他們吧！他們向你們伸出小手，要求你們把父親還給他們！他們不在此地，可是你們想像得出他們的光景，」他停頓一下，「羈押……嗯……他被迫同盜賊和殺人犯關在一起……他不得不如此！」又停頓一下，「你們只要想像一下他遭到羈押，遠離他的妻子兒女，他在精神上何等痛苦，那就足以……。可是說這些話有什麼用？！」

　　旁聽席上響起嗚咽聲……一個胸前佩著大胸針的少女哭起來。緊跟著，她身旁一個小老太婆也抽抽搭搭地哭了。

　　辯護人講下去，滔滔不絕……他略過事實不談，盡量在心理學上下功夫。

　　「了解他的靈魂，無異於了解一個特殊的、單獨的、充滿種種活動的世界。我研究過這個世界……我研究這個世界的時候，老實說，我還是頭一次研究人。我這才理解了人……他靈魂的每個活動，都說明我榮幸地在我這個當事人身上見到了一個理想的人……」民事執行吏不再帶著威脅的神情盯住人們，卻伸手到口袋裡去取手絹。又有兩個太太被人送出法庭門外去了。審判長不再去碰鈴，卻戴上眼鏡，免得外人發現他的右眼裡湧上了淚水。大家都伸手掏自己的手絹。副檢察官，這塊石頭，這塊冰，這個最麻木不仁的人，心神不定地在圈椅上扭動身子，漲紅臉，低下眼睛瞧著桌子底下……他的淚水隔著眼鏡閃閃發光，「我本來應該拒絕為這個案子提出控訴！」他暗自想道，「不料現在竟遭到這麼大的慘敗！啊？」

　　「你們看他的眼睛！」辯護人繼續說（他的下巴在顫抖，他的語音在顫抖，他的眼睛說明他的靈魂在痛苦），「難道這對溫順、柔和的眼睛能夠看著犯罪而無動於衷？啊，不會！它們，這對眼睛，在哭泣啊！這兩塊加爾梅克人的顴骨裡隱藏著敏感的神經！這粗野、難看的胸膛裡跳動著一顆斷然不會犯罪的心！而你們這些人，居然敢於說他有罪？！」

　　這時候連被告本人也支持不住，現在連他也哭起來了。他開始眨著眼睛，哭泣，不安地轉動身子……「我有罪啊！」他打斷辯護人的話，開口講道，「我有罪！我招供我的罪！我偷過東西，行過騙！我這個人罪該萬死！我拿過箱子裡的錢，我吩咐過姨妹把我偷來的皮大衣窩藏起來……我後悔啊！這一切罪行我都犯了！」

　　被告就把作案的經過統統講出來。他被定了罪。

35岳母兼律師

　　這件事發生在一個天氣晴和的早晨，恰好是米謝爾．普塞烈夫同麗扎．瑪穆尼娜舉行婚禮一個月以後。米謝爾喝完早晨的咖啡，正東張西望找帽子，好出門去上班，不料他的岳母走進書房裡來了。

　　「我要耽擱您五分鐘光景，米謝爾，」她說，「您不要皺起眉頭，我的朋友……我知道做姑爺的都不喜歡跟岳母談話，不過我們呢，似乎……相處得不錯，米謝爾。我們不是姑爺和岳母，而是兩個聰明人……我們有許多共同點……不是這樣嗎？」

　　岳母和女婿在長沙發上坐下。

　　「您有什麼事要我效勞，Mütterchen【註；德語；媽媽。】？」

　　「您是聰明人，米謝爾，很聰明。我也……不愚蠢……我希望我們能互相了解。我早就打算跟您談一談，monpetit【註：法語；我的孩子。】……請您看在……看在一切神聖的東西的份上，老實對我說：您要把我女兒怎麼樣？」

　　她的女婿睜大眼睛。

　　「您要知道，我同意……您自管照您的意思辦！那又何嘗不可呢？學問是好東西，沒有文學是不行的……再者，這又是詩歌！我明白！如果女人受過教育，那是使人愉快的事……我自己就受過教育，我明白……可是，monange【註：法語；我的天使。】，何必走極端呢？」

　　「這是從何說起？我完全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不明白您對我的麗扎的態度！您同她結了婚，可是難道她能算是您的妻子，您的朋友？她成了您的犧牲品！學問啦，書本啦，各種理論啦……所有這些都是很好的東西，不過，我的朋友，您不要忘了她是我的女兒！我不答應！她是我的親骨肉啊！您在要她的命！自從你們舉行婚禮那天起，還沒過一個月，她就已經瘦得像細劈柴了！她成天地坐在這兒守著書本，讀這些愚蠢的雜誌！她總是抄寫什麼東西！難道這是女人的事？您不帶她出去走走，您不讓她好好地生活！您沒有讓她在社交場合露過面，跳過舞！這簡直叫人沒法相信！整個這段時期，她一次也沒有參加過舞會！一次也沒有！」

　　「她一次也沒參加過舞會，是因為她自己不願意去。您跟她自己談一談好了……您就會弄清楚她對您那些舞會和跳舞抱著什麼看法。不，machère！她厭惡您所鼓吹的遊手好閒！如果她成天地坐著看書或者工作，那麼請您相信，誰也沒強迫她相信這樣做對……我就因為這一點才愛她的……因此我榮幸地向您鞠躬，請您以後不要管我們的事……要是麗扎有話要說，她自己會說的……」

　　「您認為是這樣？莫非您沒看見她那麼溫順，一言不發？愛情捆住她的舌頭了！要不是有我在，您就會騎在她脖子上了，先生！是啊！您是霸王，暴君！請您從今天起務必改變您的態度！」

　　「我不要聽這些……」

　　「您不要聽？不聽就是！不給面子也沒關係！要不是為了麗扎，我才不找您談話呢！我可憐她！她要求我跟您談一談！」

　　「哼，您這是說假話……這是胡說，您得承認……」

　　「胡說？那你就看看吧，粗人！」

　　他的岳母跳起來，猛然揪一下門把手。房門開了，米謝爾見到了他的麗扎。她站在門口，絞著手，哽咽著。她那俊俏的小臉上滿是淚水。米謝爾趕緊跑到她跟前……

　　「你聽見了？那你就對她說吧！讓她了解一下她的女兒吧！」

　　「媽媽……媽媽說的是實話，」麗扎哭著說，「我受不了這種生活……我痛苦……」

　　「哦……原來是這樣！奇怪……可是為什麼你自己不跟我說呢？」

　　「我……我……你會生氣的……」

　　「可是話說回來，你自己就經常發議論，反對遊手好閒啊！你說你完全是由於我的信念才愛我，又說你厭惡你那個圈子裡的生活！我就是因為這一點才愛你！結婚以前你就藐視而且憎恨那種無聊的生活！該怎樣解釋這種變化呢？」

　　「那時候我害怕你不跟我結婚……親愛的米謝爾！我們今天到瑪麗雅．彼得羅芙娜家裡去參加jourfixe【註：法語；每星期固定的接待客人的日子。】吧！……」說著，麗扎就倒在米謝爾的懷裡。

　　「得，這您就明白了吧！現在您該相信了吧？」他的岳母說著，得意洋洋地走出書房門外……

　　「唉，傻瓜呀！」米謝爾哀叫道。

　　「誰是傻瓜？」麗扎問。

　　「犯錯誤的人唄！……」

36預謀犯

　　法院審訊官面前，站著一個身材矮小、消瘦異常的莊稼漢。他穿著花粗布襯衫和打了補丁的褲子，那張鬢鬚濃重、布滿麻點的臉，以及被濃眉覆蓋著、讓人不易看清的眼球，露出陰沉而冷漠的表情。一頭蓬亂的濃髮已很久沒有梳理，看上去像一頂帽子，使得他的面容越發顯得似蜘蛛般陰沉。他光著腳。

　　「丹尼斯．格里戈里耶夫！」審訊官開始說，「你走近一點，回答我的問題。本月七日，也就是七月七日，鐵路看守人伊凡．謝苗諾夫．阿金福夫沿線巡查時，在一百四十一公里處，撞見你正在擰鐵軌上固定枕木的螺絲帽。瞧，這就是螺絲帽……他把你同這顆螺絲帽一齊扣下了。是這樣嗎？」

　　「啥？」

　　「事情是像阿金福夫說的那樣嗎？」

　　「沒錯，是這樣。」

　　「好。那你為什麼要擰螺絲帽？」

　　「啥？」

　　「你別『啥啥啥』的，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擰螺絲帽？」

　　「要是用不著，俺才不去擰它哩。」丹尼斯斜眼望著天花板，聲音嘶啞地說。

　　「那你要這螺絲帽做什麼用？」

　　「螺絲帽嗎？俺們拿它做墜子……」

　　「俺們是誰？」

　　「俺們，老百姓唄……也就是克利莫夫斯克的莊稼人。」

　　「聽著，老鄉，你別跟我裝糊塗，說正經的！用不著撒謊，扯什麼墜子不墜子的！」

　　「俺一輩子沒有撒過謊，這會兒說俺瞎扯……」丹尼斯眨巴著眼睛，嘟噥著，「再說，老爺，沒有墜子可以嗎？你若把魚餌或是蚯蚓裝到釣鉤上，不加上個墜子，難道它能沉到水底？還說俺瞎扯哩……」丹尼斯冷笑道：「魚餌這東西，若是浮在水面上，有個屁用！鱸魚，梭魚，江鱈，向來往深水裡鑽。魚餌若漂在水上那只有赤梢魚才來咬鉤，再說那種事也少見……俺們那條河就沒有赤梢魚……這種魚喜歡大河大水。」

　　「你跟我大講赤梢魚幹什麼？」

　　「啥？這可是您自己問的呀！俺們那兒，連地主老爺們也都這麼釣魚的。最不懂事的娃娃沒有墜子也不去釣魚。當然啦，也有一種人啥也不懂，嘿，沒有墜子也去釣魚。傻瓜蛋可不管章法不章法……」

　　「那麼你是說，你擰下這顆螺絲帽是為了拿它做墜子的？」

　　「不為這個又為啥，總不能拿它當羊拐子【註：一種兒童遊戲，用羊蹄腕骨向遠處的另一塊骨頭扔去，中者為勝。】玩！」

　　「可是，你要做墜子盡可以拿鉛塊，子彈殼……或者釘子什麼的……」

　　「鉛塊在大路上可找不著，得花錢去買。說到釘子，那不管用。螺絲帽這東西最好不過了……又重，還有個小洞。」

　　「你裝什麼糊塗！倒像是昨天才出生的，或者從天上掉下來的。難道你不明白，笨腦袋，擰掉螺絲帽會造成什麼後果？要不是看守人及時發現，火車就要出軌，許多人就會喪命！你就成了殺人凶手！」

　　「上帝保佑，可千萬別出這種事，老爺！幹啥要去害人？難道俺們不信教，或是什麼壞人？謝天謝地，好老爺，別說俺一輩子沒害死過一個人，就連這種念頭也沒有轉過……求聖母娘娘保佑，饒恕……瞧您說的，老爺！」

　　「那麼依你看，火車是怎麼出事的？告訴你：你擰下兩三顆螺絲帽，火車就要翻身！」

　　丹尼斯嘿嘿冷笑，眯起眼睛懷疑地瞧著審訊官。

　　「得了吧！這些年來，俺們村的人擰下的螺絲帽不少，上帝保佑，可從來也沒見翻車，這會兒說什麼出事，害人……我若把鐵軌搬了去，或是，比方說吧，扛一根大木頭橫在鐵路上，噢，那樣的話，火車倒也許會出軌，可是……呸！不就是少一顆螺絲帽嗎！」

　　「你要明白：那些螺絲帽是用來固定鐵軌和枕木的。」

　　「這個俺們也懂……俺們又不是把所有的螺絲帽都擰下……還留著許多呢……俺們辦事也不是不動腦筋……俺們也懂……」

　　丹尼斯打了個哈欠，在嘴巴上畫個十字【註：一種迷信說法，打哈欠後畫十字可以不讓魔鬼進入口中。】。

　　「去年這地方有一列火車出軌了，」審訊官說，「現在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您說啥？」

　　「我是說，現在知道了，為什麼去年有一列火車出軌……我弄明白了！」

　　「您唸過書，所以才明白事理，俺們的恩人……上帝知道，該讓誰明白事理……您剛才評判了一大通，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可那個看守人也是莊稼漢，啥也不懂，就知道一把揪住俺的後脖領；拖著俺就走……你先說出個理來，再拖人也不遲呀！俗話說得好，莊稼人有莊稼人的道理……您再記上一筆，老爺，他還搧了俺兩個嘴巴子，一拳打在俺胸口上。」

　　「搜你家的時候，又搜出另外一顆螺絲帽……那顆螺絲帽你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擰下的？」

　　「您是說小紅箱子底下的那一顆吧？」

　　「我可不知道它放在哪兒，只知道又搜出一顆。你什麼時候擰下的？」

　　「俺可沒擰，那是伊格納什卡給我的，他麼，就是獨眼龍伊凡的兒子。俺說的是壓在小箱子底下的那一顆，至於院子裡雪橇上的那一顆是俺同米特羅凡一塊兒擰的。」

　　「哪個米特羅凡？」

　　「就是米特羅凡．彼得羅夫唄……難道沒聽說過？他在俺們村編大魚網，賣給老爺們。他需要很多這種螺絲帽。編一張網，估計著也得十來顆……」

　　「你聽著……刑法第一千零八十一條規定：凡蓄意破壞鐵路，致使該路上行駛中的運輸工具發生危險，且肇事者明知該行為的後果將造成不幸──聽明白了嗎？明知！而你不可能不知道，擰掉螺絲帽是什麼後果──該肇事者當判處流放並服苦役。」

　　「當然，您知道的東西多……俺們是無知無識的人，這個俺們哪能弄懂？」

　　「你什麼都懂！你就會瞎扯，裝糊塗！」

　　「幹啥要瞎扯？您若不信，去問問村裡人好了……不加墜子只能釣釣歐鮊。赤梢魚是最次不過的魚了，不加墜子，就連它也不上鉤的。」

　　「你再講講赤梢魚呀！」審訊官微笑著說。

　　「俺那兒可沒有赤梢魚……俺有時用蛾子當餌，不加墜子，讓釣絲在水面上漂，只有雅羅魚來咬鉤，再說那也少見。」

　　「行了，你住嘴吧……」

　　隨後是沉默。丹尼斯不知所措地倒換著腳站定，瞧著蒙上綠絨布的桌子，使勁地眨著眼睛，彷彿他看到的不是身前的綠絨布，而是紅太陽。審訊官很快寫著什麼。

　　「俺可以走了吧？」沉默半晌後丹尼斯問道。

　　「不行。我得把你押起來，再送進看守所。」

　　丹尼斯不再眨眼，抬起濃眉，懷疑地望著審訊官。

　　「怎麼要去看守所？老爺！俺可沒有這個閒工夫，俺得去趕集。伊戈爾欠俺三盧布的醃豬油錢，俺得去討回來……」

　　「住嘴，別礙事。」

　　「坐看守所……要是真做了壞事，去也行啊，可是……活得好好的……犯什麼罪啦？俺又沒有偷東西，好像也沒跟人打過架……您若懷疑俺拖欠稅款，老爺，那您千萬別信村長的話……您一定得問問常任委員先生……他，那個村長，沒有良心……」

　　「住嘴！」

　　「俺也沒說啥……」丹尼斯嘟噥著，「村長盡造假帳，這個俺敢對天起誓……俺家三兄弟：老大庫茲馬．格里戈里耶夫，老二伊戈爾．格里戈里耶夫，再就是俺，丹尼斯．格里戈里耶夫……」

　　「你礙我的事……喂，謝苗！」審訊官叫道，「把他押下去！」

　　「俺家三兄弟，」丹尼斯繼續嘟噥，這時兩名壯實的士兵押著他走出審訊室，「親兄弟也不替親兄弟擔當責任……庫茲馬沒有完稅，那麼你，丹尼斯，就得來承擔……什麼法官！俺東家是將軍──可惜死了，但願他升天──要不然他會給你們這些法官厲害瞧瞧……審案子也得有本事，不能胡來……你哪怕用樹條抽我一頓，可是得有憑有據，憑良心……」

37未婚夫和爸爸

　　「我聽說您快要結婚啦！」在別墅舞會上有個熟人問彼得．彼得羅維奇．米爾金，「什麼時候舉行少年告別晚會【註：俄俗，新郎在結婚前夕邀夥伴舉行娛樂晚會。新娘則舉行少女告別晚會。】呢？」

　　「您怎麼知道我快要結婚了？」米爾金一聽就火了，「這是哪個混蛋告訴您的？」

　　「大家都這麼說，何況憑種種跡象也看得出來……別保密啦，老兄……您以為我們一無所知，其實我們把您看透了，我們全知道！……嘻嘻嘻……憑種種跡象看得出來……您成天待在康德拉什金家，在那裡吃午飯，吃晚飯，唱抒情歌曲……您只跟娜斯堅卡．康德拉什金娜一個人散步，只給她一個人送花，把她拖進……我們全都看在眼裡，先生！前幾天我遇見康德拉什金本人，他親口說的，你們的事全妥啦，只等從別墅搬回城裡，立即就舉行婚禮……怎麼樣？願上帝保佑！我為您高興，更為康德拉什金高興……要知道可憐的人有七個女兒！七個哪！這是鬧著玩的嗎？有機會弄出去一個也好啊……」

　　「活見鬼……」米爾金想道，「他是第十個對我提起這件婚事的人了。他們根據什麼得出這種結論，叫他們統統見鬼去！就因為我天天在康德拉什金家吃飯，同娜斯堅卡散步……不──行，該制止這種流言了，是時候了，弄不好這幫該死的真能包辦婚姻……明天我就去跟這個蠢貨康德拉什金說清楚，叫他別癡心妄想，我呢，趁早──溜之大吉！」

　　在上述談話的第二天，米爾金來到七品文官康德拉什金別墅裡的書房，他感到很尷尬，還有幾分恐懼。

　　「歡迎，彼得．彼得羅維奇！」主人迎接他說，「日子過得怎麼樣，可以吧？悶得慌了吧，親愛的？嘿嘿嘿……娜斯堅卡馬上就來……她去了古謝夫家，一會兒就回來……」

　　「我，說實在的，不是來找娜斯塔西婭【註：娜斯堅卡的正名。】．基里洛夫娜的，」米爾金吞吞吐吐地說，窘得直揉眼睛，「而是來找您的……我需要跟您談一件事……哎呀，什麼東西掉進眼睛裡了……」

　　「那麼您這是打算談什麼事呢？」康德拉什金擠了擠眼睛，「嘿嘿嘿……您幹嘛這麼忸忸怩怩，親愛的？咳，男子漢呀，男子漢！真拿你們這些年輕人沒有辦法！我知道您想說什麼！嘿嘿嘿……早該……」

　　「說實在的，由於某種原因……事情嘛，您瞧，是這樣的，我……是來向您告別的……明天我就要走了……」

　　「您要走，這是什麼意思？」康德拉什金瞪著眼睛問。

　　「很簡單……我要離開這裡，就這麼回事……請允許我感謝您全家的熱情接待……您的女兒一個個都很可愛……我終生不忘這段時光……」

　　「對不起，先生……」康德拉什金的臉漲得通紅，「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當然，每個人都有權利離開這裡……您也可以幹您想幹的事，可是，先生，您……想溜……您不老實，先生！」

　　「我……我……我不明白，我怎麼想溜？」

　　「整個夏季你天天來這裡，又吃又喝，讓人對你抱著希望，你從早到晚跟丫頭們胡扯八道，可是突然間來一句：『我要走了！』」

　　「我……我從來沒讓人抱什麼希望……」

　　「當然，您沒有求婚，可是您的言行舉止意圖何在，難道不是一清二楚嗎？每天來吃飯，每天夜裡跟娜斯佳【註：娜斯塔西婭的小名。】手挽著手……難道這一切都是沒有用心的？只有未婚夫才天天在別人家吃飯，如果您不是未婚夫，難道我能供您吃喝嗎？是的，您不老實！我都不想聽您的話！您得求婚，否則我就……那個了……」

　　「娜斯塔西婭．基里洛夫娜很可愛……是個好姑娘……我尊敬她，而且……我不認為能找到比她更好的妻子，可是……我們的信念和觀點不合。」

　　「就這麼個原因。」康德拉什金眉開眼笑了，「是嗎？哎呀，我的寶貝，哪能找一個跟丈夫觀點完全一致的妻子呢？咳，年輕人啊，年輕人！幼稚，幼稚！只要一談起什麼觀點，真是的，嘿嘿嘿……就激動得了不得……現在你們意見不合，沒關係，只要小兩口兒過上一段日子，所有這些疙裡疙瘩都會磨平的……新的馬路還不好走哩，等來來往往的車輛壓一陣子，那就別提多平坦了！」

　　「您這話也在理，可是……我配不上娜斯塔西婭．基里洛夫娜……」

　　「相稱，相稱！不值一提！你是個好青年！」

　　「您還不了解我的種種欠缺……我窮……」

　　「無關緊要！您月月領薪水呢，謝天謝地……」

　　「我……是個酒鬼……」

　　「不不不！我一次也沒見您喝醉過！」康德拉什金直擺雙手，「年輕人不能不貪杯……我也年輕過，酒喝過了頭，在所難免呀……」

　　「可是我酗酒成性。我這毛病是遺傳的。」

　　「我不信！這麼一個貌若鮮花的小夥子，突然間──酗酒成性！我不信！」

　　「這老鬼，你騙不了他！」米爾金心想，「不過，他可真是一心想把女兒推出去呀！」他便大聲說：「除了酗酒成性之外，我還有另外一些毛病。我受賄……」

　　「好孩子，有誰不收受賄賂呢？嘿嘿嘿。瞧他大驚小怪的！」

　　「再說，在我沒有得知對我的判決之前，我沒有權利結婚……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您，現在您應當了解全部真相……我……我因為盜用公款在吃官司……」

　　「吃官──司？」康德拉什金驚呆了，「是嗎！這可是新聞……我不知道有這宗事。的確，在判決之前你不能結婚……那麼您盜用的款項很大嗎？」

　　「十四萬四千。」

　　「是嗎，這可是一筆大數目！沒錯，這事確實有點西伯利亞的味道【註：指流放西伯利亞。】……這麼一來，我那丫頭只能白白斷送前程了。既然是這樣，那就沒話可說了，上帝保佑您吧……」

　　米爾金鬆了一口氣，伸手去拿帽子。

　　「不過嘛，」康德拉什金考慮片刻，繼續道，「如果娜斯堅卡真心愛您，那她可以跟您一道去那裡。要是她害怕犧牲，那還叫什麼愛情？再說託木斯克省很富饒。西伯利亞的生活，老弟，可比這裡好。要不是拖家帶口的，我早去了。您可以求婚！」

　　「這老鬼頑固不化！」米爾金心想，「只要能脫手，把女兒嫁給魔鬼他也幹。」他又大聲說：「可是我還沒有說完……我吃官司不只因為我盜用公款，我還偽造證據。」

　　「反正一個樣！只判一次罪！」

　　「呸！」

　　「您幹嘛這麼大聲啐唾沫？」

　　「沒什麼……您聽我說，我還沒有向您全部坦白……別逼我說出我生活中的隱私……可怕的隱私！」

　　「我才不想知道您的那些隱私！瑣瑣碎碎，不值一提！」

　　「不是瑣瑣碎碎，基里爾．特羅菲梅奇！您要是聽說了……了解到我是什麼人，您肯定會跟我絕交……我……我是在逃的苦役犯！！」

　　康德拉什金像被黃蜂蜇了一下，猛地從米爾金跟前跳開，簡直嚇呆了。足足有一分鐘他張口結舌、一動不動地站著，兩眼布滿恐怖望著米爾金，隨後他倒進圈椅裡，不住地呻吟。

　　「真沒料到……」他嘟噥道，「我用胸口捂暖了誰呀！【註：出自伊索寓言；農夫用胸口捂暖救活了凍僵的蛇，結果被蛇咬死。】走！看在上帝份上，你走吧！別讓我再見著你！唉呀！」

　　米爾金拿起帽子，得意洋洋地朝門口走去……

　　「慢著！」康德拉什金叫住他，「怎麼直到現在還沒有逮住你呢？」

　　「如今我改名換姓了……逮住我可不容易……」

　　「您可能一輩子就這麼生活，到死也沒人發覺您是誰……等一等！要知道您現在是老實人了，您早已悔過了……上帝保佑您，就這樣，您結婚吧！」

　　米爾金直冒冷汗……他實在編不出比在逃的苦役犯更嚇人的故事，眼前只有一個辦法：什麼理由也不說，可恥地逃跑……他正準備奪門而去，這時腦子裡又閃過一個念頭……

　　「請聽我說，您還不了解全部情況，」他說，「我……我是瘋子，而喪失理智的人和瘋子是禁止結婚的……」

　　「我可不信！瘋子說話不可能這麼有條理……」

　　「您說這話可見您不懂！難道您不知道，許多瘋子只在犯病的時候發瘋，其餘的時間跟正常人沒什麼兩樣？」

　　「我不信！您別說了！」

　　「既然這樣，我給您弄一份醫生證明！」

　　「證明我信，可是您沒有……好一個瘋子！」

　　「過半小時我就把證明給您拿來……回頭見！」

　　米爾金抓起帽子，趕緊跑出去。五分鐘後他已經走進他的朋友菲秋耶夫醫生家，可是倒霉的是，他正趕上醫生在整理自己的髮型，因為他剛跟妻子吵了一架。

　　「我的朋友，我有件事求你！」他對醫生說，「事情是這樣的……有人非要我結婚不可，為了擺脫這場災難，我想出了裝瘋的主意……從某種意義上講，這是哈姆雷特方式【註：為英國莎士比亞同名悲劇中的主人公，為了替被害的父王報仇，他扮成瘋子。】……你知道，瘋子是禁止結婚的……看在朋友面子上，給我開一張瘋子證明！」

　　「你不想結婚？」醫生問。

　　「絕對不！」

　　「既然這樣，那我不能給你開證明，」醫生一面撫平自己的頭髮，一面說，「不想結婚的人絕不是瘋子，恰恰相反，倒是最聰明的人……什麼時候你想結婚了，你來，我一定給你開證明……只有到那時才說明你確實發瘋了……」

38哀傷

　　木匠格里戈里．彼得羅夫，這個當年在加爾欽鄉裡無人不知的出色手藝人，同時又是最沒出息的農民，此刻正趕著一輛雪橇把他生病的老伴送到地方自治局醫院去。這段路有三十來俄里，道路糟透了，連官府的郵差都很難對付，而木匠格里戈里則又是個大懶漢。迎面刮著刺骨的寒風。空中，不管你朝哪方看，到處都是密密層層飛旋著的大雪。雪大得叫你分不清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是從地上刮起來的。除了茫茫大雪，看不到田野、電線杆和樹林。每當強勁的寒風襲來，弄得格里戈里都看不見眼前的車軛。那匹瘦弱的老馬一步一步吃勁地拖拉著雪橇。它的全部精力全耗在從深雪裡拔出腿來，並扯動著頭部。木匠急著趕路。他常常不安地從趕車人的座位上跳起，不時揮鞭抽打馬背。

　　「你呀，瑪特廖娜，別哭了……」他小聲嘟噥，「你忍著點兒。上帝保佑，我們會趕到醫院的。然後，只消一轉眼工夫，你的那個病……巴維爾．伊凡內奇會給你藥水喝，或者吩咐人給你放血，或者他老人家高興，用酒精給你擦身，你那個腰痛病說好就好了。巴維爾．伊凡內奇會盡力的……他會嚷一陣，使勁跺腳，可是會盡力的……多好的老爺，待人又和氣，求上帝保佑他身體健康……等我們一到，他會立即從他的診室裡跑出來，接著就數落個沒完：『怎麼回事？』他會嚷嚷，『為什麼現在才到？為什麼不按時來？難道我是一條狗，得成天圍著你們這些鬼東西轉來轉去？為什麼不在上午來？回去，給我滾回去！明天再來！』那我就求他：『醫生老爺！巴維爾．伊凡內奇！好老爺！』哎，你倒是邁腿呀，我叫你發呆，惡鬼！駕！」

　　木匠抽他的瘦馬，也沒有看他老伴一眼，繼續小聲地自言自語：

　　「『老爺！我說的是實話，就像對著上帝的面……我憑十字架起誓：天還沒亮，我們就上路了。可哪能按時趕到呀？既然老天爺……聖母娘娘……發怒了，送來了這麼一場暴風雪。您老人家也知道，再好的馬也趕不來的，何況我那匹老馬。您老人家也看到了：那不是馬，那是丟人現眼！』可是巴維爾．伊凡內奇會皺起眉頭，大聲嚷嚷：『我知道你們這些人。總能找出理由來！特別是你，格里什卡！我早知道你的為人！一路上恐怕又進了五、六家小酒館吧！』我就這麼回答他：『難道我是惡棍，或是異教徒？老太婆快要歸天了，要死了，我哪有心思一趟趟跑小酒館！您說什麼呀，您饒恕我吧！叫那些小酒館見鬼去！』於是巴維爾．伊凡內奇就吩咐人把你抬進醫院去。我就給他跪下……對他說：『巴維爾．伊凡內奇！老爺！我們對您千恩萬謝啦！您要原諒我們這些傻瓜，混蛋，不要生我們莊稼人的氣！您真該把我們轟出去，可您老人家還是為我們操心，瞧您的腳都沾上雪了！』巴維爾．伊凡內奇會瞪我一眼，像要打我似的，說：『你與其噗通一聲下跪，傻瓜，不如平時少灌幾杯白酒，可憐可憐你的老太婆。真該揍你一頓才是！』『說得對，真該揍，巴維爾．伊凡內奇，您就揍我一頓吧！既然您是我們的恩人，親爹，我們怎能不下跪呢？老爺，我說的是老實話……就像當著上帝的面……要是我撒謊，您就啐我的眼睛：只要我的瑪特廖娜，也就是這個老太婆，病治好了，又能操持家務了，那麼不論您老人家吩咐我做什麼，我都給您做好！小菸盒，您想要的話，我可以用卡累利阿樺木【註：一種花紋極美的名貴樺木。】做……還有槌球，還有九柱戲的木柱，我都能做得同外國貨一樣……這些東西我都替你做！一分錢也不收您的！若在莫斯科，這種小菸盒能賣四個盧布，可我不要您一分錢。』醫生會笑著說：『好，行啊，行啊……我心領了！只可惜你是個酒鬼……』我，老伴兒，可知道怎麼跟那些老爺們打交道，沒有哪個老爺我不能跟他攀談一陣，只求上帝保佑，別迷路才好。瞧這暴風雪！把我的眼睛都迷住了。」

　　木匠就這樣沒完沒了地嘟噥著。他信口嘮嘮叨叨，只求能稍稍減輕一下他那沉重的心情。舌頭上的話很多，但腦子裡的想法和問題卻更多。哀傷向木匠突然襲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弄得他現在怎麼也不能清醒過來，平靜下來，認真想一想。在此之前，他一直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就像處在醉後那種昏昏沉沉的狀態，既不知道哀傷，也不知道歡樂，可是現在卻突然感到心情沉重，十分痛苦。這個無憂無慮的懶漢和酒鬼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另一個人，居然忙碌起來，心事重重，急著趕路，甚至跟暴風雪拼起來了。

　　木匠記得，不幸是從昨天傍晚開始的。昨晚他回到家裡，像往常一樣喝得醉醺醺的，像往常一樣，又開始罵人，揮舞老拳。老太婆瞧了一眼她的冤家，那眼神卻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往日，她那雙老眼裡布滿了痛苦和溫順，就像那些經常挨打、吃不飽肚子的狗，可現在她的眼神嚴厲而呆板，倒像是聖像上的聖徒或者快要死的人。哀傷就是從這雙奇怪的、不祥的眼睛開始的。嚇呆了的木匠趕緊向鄰居借了一匹老馬，立即把老太婆往醫院裡送，一心指望巴維爾．伊凡內奇能用些藥粉或者油膏讓老太婆的眼神變回去。

　　「你呀，瑪特廖娜，那個……」他又小聲嘟噥，「要是巴維爾．伊凡內奇問起我打不打你，你就說：『從來沒打過！』往後我再也不打你了。我憑十字架向上帝起誓！再說，難道我是生性狠毒才打你的？隨手就打了，沒有道理。我心疼你哩。換了別人就不會這麼傷心，可我現在急著送你去看病……我盡力了。瞧這風雪，好大呀！上帝啊，祢發怒吧！只求祢保佑我們別迷路……什麼，腰痛？瑪特廖娜，你怎麼老不答應？我問你呢：腰還痛嗎？」

　　他感到奇怪，老太婆臉上的雪怎麼老也不化。奇怪，那張臉不知怎麼顯得特別瘦削，灰白裡透著蠟黃，面容嚴厲而刻板。

　　「唉，蠢婆娘！」木匠嘟噥道，「我是憑良心對你，上帝作證……可是你，那個……咳，真是蠢婆娘！再這樣，我索性不把你送醫院了！」

　　木匠放下韁繩，猶豫起來。他不敢回頭看一眼老太婆：他害怕！問她什麼，她不答應，同樣叫人害怕。最後，為了探個明白，他沒有回頭，只是去摸她的手。手冰冷，拉起後像鞭子一樣落下去。

　　「這麼說她死了。麻煩事！」

　　這下木匠哭了。他不只可憐老太婆，更感到懊喪。他想：這世上的事變得真快！他的哀傷剛開了個頭，怎麼立即有了結尾。他還沒來得及跟老太婆好好過日子，對她表表心意，疼愛她，怎麼她已經死了。他跟她共同生活了四十年，但這四十年像在霧裡一般過去了。酗酒，打架，受窮，沒過上一天好日子。而且，像故意氣他似的，正當他感悟到要疼愛老太婆，離了她就沒法生活，他實在對不起她的時候，老太婆卻死了。

　　「是啊，她還常常去討飯！」他回想往事，「是我打發她去向人家討麵包的，麻煩事！她，蠢婆娘，再活上十年就好了，要不然，恐怕她以為我當真是那種人。聖母娘娘，我這是往什麼鬼地方趕呀？現在不用去看病了，現在該下葬了。往回走！」

　　木匠掉轉馬頭，使勁抽他的馬。道路變得越來越難走了。現在，連車軛都看不見了。雪橇有時撞到小樹叢上，黑糊糊的東西擦傷他的手，在眼前閃過。視野之內又變得白茫茫一片，風雪飛旋。

　　「再從頭活一次就好了……」木匠想道。

　　他回想起，四十年前瑪特廖娜是個年輕、漂亮、快活的姑娘，富裕人家出身。父母把女兒嫁給他，貪圖他有好手藝。本來完全可以過上好日子，但不幸的是，婚禮後他爛醉如泥，一頭倒在暖炕上，從此就迷迷糊糊，好像直到這一刻都還沒有清醒過來。婚禮他倒記得，可是婚禮之後出了什麼事──哪怕你把他打死，除了喝酒，倒頭躺下，打老婆，此外就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四十年就這樣過去了。

　　密密層層的大雪漸漸變得灰暗了。黃昏已經來臨。

　　「我這是往哪兒趕呀？」木匠突然驚醒過來，「該把她埋了，我卻去醫院……像變傻了！」

　　木匠又掉轉雪橇，又抽起馬來。老馬鼓足全身的勁，噴著鼻子，開始小跑起來。木匠接二連三地抽牠的背……身後響起撞擊聲，他雖然沒有回頭，也知道那是死去的老太婆的頭在撞著雪橇。天色變得越來越黑，風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刺骨……

　　「再從頭活一次就好了……」木匠想道，「我要添置一套新工具，接受定貨……把錢都交給老太婆……是的！」

　　後來他無意中把韁繩弄丟了。他尋找起來，想把韁繩撿起來，卻怎麼也不行。他的手活動不了了……

　　「算了……」他心想，「反正馬認路，牠會拉回家的。這會兒真想睡一覺……趁下葬以前，安魂祭以前，最好歇一歇。」

　　木匠閉上眼睛，開始打盹。不久他聽到馬站住不走了。他睜眼一看，自己面前有一堆黑糊糊的東西，像是小木屋，又像大草垛……

　　他真想從雪橇上爬下來，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可是全身懶得寧願凍死，也不想動彈了……於是他安靜地睡著了。

　　他醒過來時，發現已經躺在一間四壁油漆過的大房間裡。窗外射進明亮的陽光。木匠看到床前有許多人，第一件事他就想表明自己是個穩重而懂事的人。

　　「請來參加老太婆的安魂祭，鄉親們！」他說，「還要告訴東家一聲……」

　　「唉，算了，算了！你躺著吧！」有人打斷他。

　　「天哪，是巴維爾．伊凡內奇！」木匠看到身邊的醫生吃驚地說，「老爺哪！恩人哪！」

　　他想跳下床，噗通一聲給醫生跪下，但感到手腳都不聽他的使喚。

　　「老爺！我的腿在哪兒？胳膊呢？」

　　「你跟胳膊和腿告別吧……都凍壞了！唉，唉，你哭什麼呀，你已經活了一輩子，謝天謝地吧！恐怕活了六十年了吧──你也活夠了！」

　　「傷心呀，老爺，我傷心呀！請您寬宏大量原諒我！要再活上那麼五、六年就好了……」

　　「為什麼？」

　　「馬是借來的，得還人家……要給老太婆下葬……這世上的事怎麼變得那麼快！老爺！巴維爾．伊凡內奇！卡累利阿樺木菸盒還沒有做得，槌球還沒有做得……」

　　醫生一揮手，從病房裡走了出去。這個木匠──算是完了。

39誹謗

　　習字教員謝爾蓋．卡皮統內奇．阿希涅耶夫把女兒娜達麗雅嫁給史地教員伊凡．彼得羅維奇．洛沙津內依了。婚禮喜氣洋洋。大廳裡的人們唱歌，奏樂，跳舞。從俱樂部裡雇來的僕役們，穿著黑色禮服，紮著骯髒的白領結，在各處房間裡跑進跑出，忙得不亦樂乎。到處人聲嘈雜，談笑風生。數學教員達蘭土洛夫、法國人巴代庫阿和稽核局低級稽查員葉果爾．威涅季科狄奇．姆茲達，並排坐在長沙發上，急急忙忙、爭先恐後地對客人們講起活埋人的事，發表對召魂術【註：一種騙人的法術；假裝把死人的靈魂招來，進行筆談。】的意見。三個人都不相信召魂術，然而又都承認這個世界上自有許多事情是人類的智慧絕對不能理解的。另一個房間裡，文學教員多東斯基向客人們解釋在什麼情況下哨兵有權利射擊過路的行人。這些談話，您看得出來，是嚇人的，可是聽著又滿有意思。至於那些按社會地位來說沒有權利走到房間裡來的人，都在院子裡湊著窗口往裡看。

　　午夜十二點整，主人阿希涅耶夫走進廚房裡去看一看晚宴準備停當沒有。廚房裡，從地板到天花板，滿是煙霧，彌漫著鵝、鴉和其他許多食品的氣味。那兒有兩張桌子，上面放著形形色色的冷葷菜和酒類，擺得凌亂而又富於藝術趣味。

　　廚娘瑪爾法在桌子旁邊忙碌，她是個紅臉的女人，肚子特別大，用腰帶勒緊，「你讓我看一下鱘魚，大媽！」阿希涅耶夫說，搓著手，舔嘴唇，「多麼好聞的氣味，多麼濃的香氣啊！我恨不能把整個廚房一口吞下肚去呢！快，把鱘魚拿給我看！」

　　瑪爾法走到一條長凳跟前，小心地略微掀起油汙的報紙。

　　報紙底下，在極大的盤子上，放著一條大鱘魚，澆過汁水而結了凍，上面紅紅綠綠地撒著些白花菜芽、洋橄欖和胡蘿蔔。

　　阿希涅耶夫瞧著鱘魚，叫了一聲哎呀。他滿臉放光，眼珠往上翻。他低下頭去，嘴唇發出那麼一種聲音，類似沒上油的車輪的轉動聲。他站了一忽兒，高興得用手指頭打了個榧子，又吧嗒一下嘴唇。

　　「好傢伙！熱烈的親嘴聲呀……你在那兒跟誰親嘴啊，瑪爾富霞【註：瑪爾法的愛稱。】？」隔壁房間裡響起說話聲，副班主任萬金那頭髮剪短的腦袋從門口探進來，「你這是跟誰親嘴？啊啊唉…很愉快！原來是謝爾蓋．卡皮統內奇！不消說，好一個老爺爺！跟女人ｔêｔｅ─à─ｔêｔｅ【註：法語；幽會。】吶！」

　　「我根本沒親嘴，」阿希涅耶夫困窘地說，「這是誰跟你說的，傻瓜？我這是那個……吧嗒一下嘴唇，關於……因為心裡高興……我看見這條魚了……」

　　「隨你去說吧！」

　　萬金臉上現出歡暢的笑容，隨後把頭縮回去，關上房門。

　　阿希涅耶夫漲紅了臉。

　　「鬼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暗想，「現在他一出去，這個混蛋，就會造我的謠，他會在全城人面前丟我的臉，畜生……」

　　阿希涅耶夫膽怯地走進大廳裡，斜起眼睛瞧著旁邊：萬金在哪兒？萬金正站在大鋼琴旁邊，雄赳赳地彎下腰去，對中學副校長的笑呵呵的小姨子低聲說話。

　　「這是在說我！」阿希涅耶夫暗想，「這是在說我，該死的！而且她相信了……相信了！她在笑！我的上帝啊！不行，這事可不能放過去不管……不……我得想辦法讓人家不信他的話……我要跟大家說明他的把戲，那樣一來，他就會成為蠢貨和造謠的人了。」

　　阿希涅耶夫搔搔頭皮，帶著發窘的神情走到巴代庫阿跟前。

　　「剛才我到廚房裡去過，安排一下開晚飯的事，」他對那個法國人說，「您，我知道，是喜歡吃魚的，我呢，買了條鱘魚，老兄，呱呱叫！有兩俄尺【註：俄尺約合兩市尺。】長呢！嘻嘻嘻……是啊，順便說一句……我倒差點忘了……剛才在廚房裡，為那條鱘魚還鬧了個十足的笑話！我剛才走進廚房裡去，想看看吃食……我瞧著鱘魚，心裡一高興……嘴裡犯饞了，就吧嗒一下嘴唇！當時那個蠢貨萬金忽然走進來，說……哈哈哈……他說：『啊啊……你們在這兒親嘴？』居然說我跟瑪爾法親嘴，跟廚娘親嘴！虧他想得出，愚蠢的人！那個娘們兒醜得要命，所有的野獸加在一起都沒那麼嚇人，可是他說什麼……親嘴！真是個怪人！」

　　「誰是怪人？」達蘭土洛夫走過來，問道。

　　「就是萬金那個傢伙唄！剛才我走進廚房裡……」他就把萬金的事講一遍。

　　「他叫人好笑，怪人！依我看來，跟一條大狗親嘴也比跟瑪爾法親嘴愉快呢。」阿希涅耶夫補充說。他回頭一看，瞧見姆茲達站在他身後。

　　「我們在談萬金呢，」他對他說，「他是個大怪人！剛才他走進廚房裡來，看見我跟瑪爾法在一起，就想入非非，謅出各式各樣的玩笑來。他說：『你們怎麼親起嘴來了？』看樣子，他必是喝醉了酒。我就說，我寧可跟火雞親嘴，也不跟瑪爾法親嘴。再者，我說，我又有老婆，你這個蠢貨。他真惹人好笑！」

　　「誰惹得您好笑？」教宗教課程的教士走到阿希涅耶夫跟前來，問道。

　　「萬金唄。您要知道，我本來站在廚房裡，瞧著一條鱘魚……」如此等等。過了半個鐘頭光景，所有的客人都知道鱘魚和萬金的那件事了。

　　「現在讓他去講吧！」阿希涅耶夫搓著手暗想，「讓他去講吧！他開口一講，人家就會立刻對他說：『你算了吧，傻瓜，別胡說了！我們全知道了！』」於是阿希涅耶夫完全放了心，高興得多喝下四杯酒。晚宴後，他把新婚夫婦送進寢室，然後他回到自己房間裡，倒頭便睡，像是一個什麼過錯也沒有犯的孩子。第二天他已經不記得鱘魚的事了。可是，嗚呼！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壞舌頭幹出壞事，阿希涅耶夫的巧計沒幫上他的忙！整整過了一個星期，恰好在星期三那天，下第三堂課後，阿希涅耶夫正站在教員室中央，議論學生維塞金變壞的傾向，不料校長走到他跟前來，把他叫到一旁去。

　　「您聽我說，謝爾蓋．卡皮統內奇，」校長說，「請您原諒我……這不關我的事，不過我仍舊得讓您知道……這是我的責任……您要知道，目前有流言，說您跟那個……跟廚娘勾搭上了……這不關我的事，不過……。您自管跟她私姘，自管跟她親嘴……您愛怎麼幹就怎麼幹，只是，勞駕，不要這麼張揚出來！我請求您！您不要忘記您是老師！」

　　阿希涅耶夫周身發涼，楞住了。他彷彿給一大窩蜂整了個夠，又彷彿被滾開的水澆得遍體燙傷似的，走回家去。他一面走，一面覺得全城的人都在看他，就像他渾身塗了煤焦油似的……家裡，還有新的災難在等他呢。

　　「你怎麼一點東西也吃不下去？」他的妻子在吃飯的時候問他說，「你在想什麼心思？想的是風流事吧？你在惦記瑪爾富霞吧？我全知道了，邪教徒！那些好心的人打開了我的眼睛！哼……野蠻人！」

　　於是他挨了一記耳光！……他從飯桌那兒站起來，覺得腳底下沒踩著地，帽子也沒戴，大衣也沒穿，慢吞吞地往萬金家裡走去。他碰上萬金正好在家。

　　「你這個混蛋！」阿希涅耶夫對萬金說，「你為什麼在全世界面前把我的臉抹黑？你為什麼存心誹謗我？」

　　「什麼誹謗？您在胡想些什麼呀！」

　　「那麼是誰誹謗我，說我跟瑪爾法親嘴？不是你嗎？你說說看！不是你嗎，強盜？」

　　萬金開始眨著眼睛，他那張憔悴的臉上根根筋都在抽搐，他抬起眼睛瞧著聖像，說：「上帝懲罰我吧！哪怕我說過您一句壞話，也叫我瞎了眼，斷了氣！叫我不得好死！我就是得霍亂死掉也死有餘辜！……」

　　萬金的誠懇是無可懷疑的。顯然，誹謗他的不是萬金。

　　「那麼到底是誰呢？是誰呢？」阿希涅耶夫沉思著，在記憶裡把他所有的熟人依次考察一遍，不住捶胸口，「到底是誰呢？」

　　「那麼到底是誰呢？」我們也要問一問讀者諸君了……

40在聖誕節前夜

　　一個年輕的女人在海岸上站著，眺望遠方，她年紀在二十三歲左右，臉色白得嚇人。她的小腳上穿著絲絨短靴，身邊有一道年久失修的窄梯直通下面海邊，梯旁只有一道搖動得很厲害的欄杆。

　　女人眺望廣漠無垠的遠方，那邊充滿深不可測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不論是繁星也罷，為白雪覆蓋的大海也罷，燈火也罷，一概看不見。天上下著滂沱大雨……

　　「那邊怎麼樣了？」女人暗自想道，凝神看著遠方，在風吹雨打中把身上淋溼的短皮襖和披巾裹一裹緊。

　　那邊一個什麼地方，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在五俄里或者十俄里以外，甚至比這更遠的地方，她的丈夫，地主李特文諾夫，這時候一定帶著他那夥捕魚的人在活動。如果最近這兩天海上的暴風雪沒把李特文諾夫和他的漁民埋在雪裡，那他們目前就在急於趕回岸邊來。大海在膨脹，據說不久就要開始把冰面脹裂。冰面受不住這場風。可是，他們那些漁民雪橇又笨又重，裝著難看的擋泥板，在臉色蒼白的女人聽見醒來的海洋發出怒吼聲以前，能趕回岸上來嗎？

　　女人一心想到坡底下去。欄杆在她手底下搖動，又溼又粘，像泥鰍似的從她手裡滑掉。她就在階梯上蹲下去，手腳並用地開始下坡，兩隻手抓緊冰涼泥濘的臺階。風刮過來，吹開她的皮衣。她胸部感到潮溼了。

　　「神聖的奇蹟創造者尼古拉呀，這道階梯像是沒有盡頭似的！」年輕的女人摸著一層層臺階，小聲說。

　　這道階梯一共有整整九十級。它不是彎曲地通到坡下，而是筆直地通下去，坡度很大。大風吹得它搖搖晃晃，它像木板那樣吱嘎地響，隨時都會碎裂。

　　過了十分鐘，女人已經來到坡下，站在海邊上。這兒，坡下，也是一片漆黑。這兒的風比上邊刮得更猛。大雨傾盆，似乎永遠也下不完了。

　　「是誰在走？」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

　　「是我，丹尼斯……」

　　丹尼斯是個高大結實的老人，留著一大把白鬍子，站在岸上，拄著一根大手杖，也在眺望伸手不見五指的遠方。他站在那兒，在衣服上找一塊乾地方，好擦亮火柴，點上菸斗。

　　「娜達麗雅．謝爾蓋耶芙娜太太，是您嗎？」他用困惑的聲調問，「您在這麼壞的天氣出來？！您到這兒來幹什麼？憑您這種體質，又剛剛生過孩子，著涼是最危險的事。您回家去吧，小母親！」

　　這時候響起一個老太婆的哭泣聲。這是漁民葉甫塞的母親在哭，葉甫塞同李特文諾夫一起出外捕魚去了。丹尼斯嘆口氣，搖一下手。

　　「老太婆，」他對著面前的廣大空間說，「你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七十年，卻像個小娃娃，啥也不懂。要知道，傻娘們兒，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你又老又弱，本該在灶臺上躺著，不該坐在溼地裡！你走吧，求上帝保佑你！」

　　「可是要知道，我的葉甫塞，葉甫塞！我只有他一個親人啊，丹尼斯！」

　　「這得看上帝的旨意！比方說，要是他沒註定死在海裡，那麼哪怕海面裂開一百次，也還是會活著。可要是他註定這回非死不可，我的老大娘，那卻由不得我們做主。你不要哭，老大娘！不光是葉甫塞一個人在海上！東家安德烈．彼得羅維奇也在那兒。那兒還有費德卡、庫茲瑪、達拉森科夫家的阿遼希卡。」

　　「他們都活著嗎，丹尼斯？」娜達麗雅．謝爾蓋耶芙娜用顫抖的聲音問。

　　「誰知道呢，太太！要是昨天和前天暴風雪沒把他們埋掉，那他們就還活著。如果海面的冰沒裂開，他們就會平安無事地活著。你瞧瞧，好大的風！刮得多猛啊，求上帝跟它同在！」

　　「有人在冰上走動！」年輕的女人突然用不自然的沙啞聲調說。她彷彿嚇一跳，退後一步。

　　丹尼斯眯細眼睛，仔細傾聽。

　　「不對，太太，誰也沒來，」他說，「這是傻子彼得魯沙坐在小船上划槳。彼得魯沙！」丹尼斯叫道，「你是坐在船上吧？」

　　「我是坐在船上，老大爺！」一個衰弱有病的說話聲響起來。

　　「你痛嗎？」

　　「痛，老大爺！痛得我力氣都沒有了！」

　　岸上，緊靠著冰面，放著一條小船。船底上坐著個高身材的小夥子，長胳膊長腿，很不像樣。他就是傻子彼得魯沙。

　　他咬緊牙關，渾身發抖，眺望著黑暗的遠方，也極力想看清什麼東西。他也在等海上的什麼東西。他那兩隻長手抓住船槳，左腿壓在身子底下。

　　「我們的傻子有病！」丹尼斯走到木船那兒去，說，「他一條腿痛，可憐的人。小夥子痛得腦筋都壞了。你，彼得魯沙，該到暖和的地方去！你在這兒更要著涼了……」彼得魯沙沒說話。他痛得發抖，皺起眉頭。他左邊大腿的內側，恰好在神經感覺銳敏的地方，痛個不停。

　　「你走吧，彼得魯沙！」丹尼斯用溫和的父輩口吻說，「你躺到灶臺上去，求上帝保佑，到晨禱的時候你那條腿就鬆動了！」

　　「我覺出來了！」彼得魯沙張開嘴，嘟噥說。

　　「你覺出什麼來了，傻子？」

　　「冰裂了。」

　　「你怎麼覺出來的？」

　　「我聽見那種響聲了。一種響聲是風聲，一種響聲是水聲。風也變得不一樣，柔和多了。離這兒十俄里以外，冰裂開了。」

　　老人側耳傾聽。他聽了很久，然而在一片混雜的鬧聲中，除了風吼聲和平穩的雨聲以外，他什麼也沒聽見。

　　在期待和沉默中過了十分鐘。風在逞威。它刮得越來越凶，彷彿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把冰吹裂，奪走老太婆的兒子葉甫塞，奪走臉色蒼白的女人的丈夫似的。這時候雨倒越來越小，不久，雨點就稀了，因而在黑地裡可以看清人的身影、小船的輪廓和潔白的雪。在風的吼聲中，可以聽見噹噹的鐘聲。這是上邊小漁村裡古老的鐘樓上在敲鐘。人們在海上遭到暴風雪的襲擊，後來又遇上大雨，如今一定會朝著鐘聲這邊趕來，無異於將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小草。

　　「老大爺，水聲已經近了。聽見了嗎？」

　　老爺爺仔細傾聽。這一次他聽見一種響聲，不像是風的吼聲，也不像是樹木的颯颯聲。傻子說的對。事情已經無可懷疑：李特文諾夫和他那些漁民不會回到陸地上來慶祝聖誕節了。

　　「完了！」丹尼斯說，「冰裂了！」

　　老太婆尖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太太淋得溼透，冷得發抖，走到木船跟前來，開始傾聽。她也聽見那種凶險的嘈雜聲了。

　　「也許這是風吧！」她說，「你，丹尼斯，相信這是冰在脹裂嗎？」

　　「這是上帝的旨意啊！……都因為我們罪孽太重了，太太……」

　　丹尼斯嘆口氣，用溫柔的聲音補充說：

　　「您上坡去吧，太太！您已經淋得渾身溼透了。」

　　站在岸邊的人聽見一種輕微的笑聲，笑得天真而幸福……臉色蒼白的女人笑了。丹尼斯清清喉嚨。每逢他想哭，總要清一下喉嚨。

　　「她神志有點失常！」他對一個農民的黑身影小聲說。

　　空中明亮一點。月亮出來了。現在一切東西，海洋以及海面上半溶化的雪堆也好，那個太太也好，丹尼斯也好，痛得難熬而皺著眉頭的傻子彼得魯沙也好，一概可以看清楚了。

　　旁邊站著幾個農民，手裡都拿著繩子，不知是幹什麼用的。

　　離岸不遠，第一個清脆的碎裂聲響起來。不久就傳來第二聲，第三聲，隨後，嚇人的爆裂聲在空中震蕩不已。一望無際的、白茫茫的廣大海面開始搖動，顏色發黑。這個龐然大物醒過來，它那風暴般的生活開始了。

　　風的呼嘯聲、樹木的颯颯聲、彼得魯沙的哀叫聲、鐘聲，一齊讓海洋的怒吼聲壓住，聽不見了。

　　「大家得上坡去！」丹尼斯叫道，「馬上海水就要漫上岸，把浮冰也帶上來。再說，晨禱也馬上就要開始，鄉親們！您走吧，太太，小母親！這是上帝要這樣安排呀！」

　　丹尼斯走到娜達麗雅．謝爾蓋耶芙娜跟前，小心地攙住她的胳膊肘……

　　「走吧，小母親！」他溫柔地說，聲調裡充滿憐憫。

　　太太推開丹尼斯的手，精神抖擻地揚起她的頭，往階梯那邊走過去。她的臉色已經不那麼死灰似的蒼白，兩頰泛起健康的紅暈，倒好像她的身體裡注入了新的血液似的。她的眼睛已經不那麼淚汪汪，一雙手按住胸前的披巾，也不像先前那麼發抖……她現在覺得，不用外人攙扶，自己就能爬上高高的階梯……她剛走完第三層臺階，就停住腳，像是在地裡生了根。原來她面前站著個男人，身材高而勻稱，身上穿著短皮襖，腳上登著大皮靴……

　　「是我，娜達霞……不要害怕！」男人說。

　　娜達麗雅．謝爾蓋耶芙娜身子一晃。她看著小羔皮的高帽子，看著兩撇黑唇髭，看著黑眼睛，認出他就是她的丈夫，地主李特文諾夫。丈夫伸出雙手把她舉起來，吻她的臉，同時用核列斯白葡萄酒和白蘭地的氣味籠罩著她。他微微有點醉意。

　　「你高興吧，娜達霞！」他說，「我沒讓雪埋住，也沒淹死。起暴風雪的時候，我帶著我那夥人費力地趕到塔甘羅格【註：歐俄南部的一個城市，契訶夫就是在這個城市裡誕生的。】，喏，現在從那邊來到你這兒……我回來了……」他喃喃地說著，可是她又臉色蒼白，渾身發抖，用困惑而害怕的眼睛瞧著他。她不相信……

　　「你淋得多麼溼，抖得多麼厲害呀！」

　　他把她摟在懷裡，小聲說……他的臉本來就由於幸福和喝了酒而顯出陶醉的樣子，這時候更洋溢著柔和的、又天真又善良的笑容……天氣這樣冷，又是這樣的深夜，她卻在兒等他！這不就是愛情嗎？他幸福得笑起來……

　　回答這種輕微的幸福笑聲的，卻是一聲尖利刺耳和撕裂人心的大叫。海的咆哮聲也罷，風聲也罷，什麼也壓不過那聲尖叫。年青的女人由於絕望而臉容大變，已經沒有力量按捺住那聲尖叫，它就脫口而出了。在這聲尖叫裡可以聽見一切：既可以聽出當初她被迫無奈而出嫁，又可以聽出她無法克制對丈夫的冷淡，還可以聽出她懷念獨身生活，最後還可以聽出她本來希望自由地守寡，如今這希望卻破滅了。她的全部生活以及她的悲傷、眼淚和痛苦，匯合成為這聲尖叫，連冰塊的爆裂聲也蓋不過去。她的丈夫了解這聲尖叫，而且也不可能不了解……

　　「你傷心了，因為我沒讓雪埋掉，也沒給冰塊砸死！」他喃喃地說。

　　他的下嘴唇開始顫抖，滿臉是苦笑。他從臺階上走下去，把妻子放在地上。

　　「那就照你的心意辦！」他說。

　　他從妻子面前轉過身，往木船那邊走去。那邊，傻子彼得魯沙咬緊牙關，渾身發抖，用一條腿跳著，把木船拉到海水裡去。

　　「你到哪兒去？」李特文諾夫問他說。

　　「我痛啊，老爺！我想把自己淹死……人死掉就不覺得痛了……」李特文諾夫跳上木船。傻子跟著他爬上船去。

　　「再見，娜達霞！」地主叫道，「那就照你的心意辦！你不顧天冷站在這兒盼望著的那件事，你就要等到手了！求上帝與你同在！」

　　傻子划槳，木船撞著一大塊冰，然後迎著高浪游過去。

　　「快划槳，彼得魯沙，快划！」李特文諾夫說，「往前划，往前！」

　　李特文諾夫扶著船邊，身體不住搖晃，回過頭去看。他的娜達霞不見了，菸斗裡的火光不見了，最後海岸也不見了。

　　………

　　「你回來！」他聽見女人聲嘶力竭地喊道。

　　在「你回來」這句話裡，他覺得有焦急絕望的音調。

　　「你回來！」

　　李特文諾夫的心怦怦地跳起來……妻子在叫他。而且岸上教堂裡也在敲鐘，召人去做聖誕節的晨禱。

　　「你回來！」女人的嗓音帶著祈求的聲調又說一遍。

　　回聲接應這句話。冰塊卡卡地響出這句話，大風呼嘯這句話，就連聖誕節的鐘聲也在說：「你回來！」

　　「我們回去吧！」李特文諾夫拉一拉傻子的衣袖說。

　　可是傻子沒聽見。他痛得咬緊牙關，帶著希望眺望遠方，兩條長胳膊不住地活動……誰也沒對他喊一聲「你回來」，可是他從小就有的那種神經痛，卻越來越厲害，越來越難熬……李特文諾夫抓住他的手，往回拉。可是傻子的手硬得像石頭一樣，要叫那雙手丟開船槳卻不容易。再者時機也遲了。

　　一塊龐大的浮冰迎著木船衝過來。這塊浮冰準會使彼得魯沙永遠擺脫他的痛苦……面色蒼白的女人站在海岸上一直等到天明。最後，她凍得半死，給精神上的痛苦折磨得筋疲力盡，由人抬回家去，放在床上，可是她的嘴唇仍然繼續小聲說道：「你回來！」

　　在這個聖誕節的前夜她愛上了她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