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織》
《公孫九娘》
《翩翩》
《姊妹易嫁》
《續黃粱》
《辛十四娘》
《鴉頭》
《封三娘》
《花姑子》
《雲蘿公主》
《張鴻漸》
《陳錫九》
《竇氏》
《賈奉雉》
《蓮花公主》
《綠衣女》
《席方平》
《雲翠仙》
《考弊司》
《顏氏》
《仇大娘》
《黃英》
《書痴》
《口技》
《局詐》
《胡四娘》
《張誠》

《白話聊齋選下》蒲松齡

《二○一四年五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促織》

　　明宣德年間，皇宮中流行鬥蟋蟀的遊戲，每年都要向民間徵收大量蟋蟀。蟋蟀本不是陝西特產，有個華陰縣令，為了討好上官，奉上一隻蟋蟀。讓牠試鬥了一番，卻非常厲害，於是上官就責令華陰縣每年供奉。縣令又把這差事交給了里正。集市上那些遊手好閒的人，每得到一隻好的蟋蟀，便用籠子養著，抬高價格，當作奇貨高價出售。鄉里的公差狡猾奸詐，常藉此按人口攤派費用；每征一頭蟋蟀，常要好幾戶人家傾家蕩產。

　　縣裡有個叫成名的，是個童生，好久考不中秀才。成名為人老實憨厚，不善談吐，因此被刁滑的小吏報到縣裡，讓他擔任里正，他想盡了辦法也推脫不掉。不到一年，家中那點微薄的家產就折騰光了，這一年，正遇上皇宮徵收蟋蟀，成名不敢勒索百姓，自己又沒錢賠償，憂愁煩悶得要死。妻子說：「死了有什麼益處？不如自己去捉捉看，說不定還有希望得到一隻哩。」成名認為很對，於是早出晚歸，提著竹筒、絲籠，在破牆下草叢中，搬石挖穴，什麼辦法都用了，始終沒有捉到一隻可以進貢的。即使捕到兩三隻，也是又弱又小，不夠規格。縣令限期追逼，只十多天，成名就挨了一百大板，兩條腿被打得膿血淋漓，連蟋蟀也不能去捉了；天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只想自盡。

　　這時，村中來了一個駝背巫婆，能假借鬼神算卦，非常靈驗。成名的妻子帶著錢去問卦，見紅妝少女和白髮婆婆擠滿了門口。走進巫婆的屋裡，有間密室，掛著簾子，簾子外擺放著几案。問卦的人，先在香爐中燃上香，連拜兩拜。巫婆在一邊望著天空代她們祈禱，嘴唇一張一合，不知說些什麼。求卦的人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聽著，不多時，簾裡扔出一張紙，上面寫著求卦人想問的事情，沒有絲毫差錯。成名的妻子把錢放在香案上，像前面的人那樣點香跪拜。有一頓飯功夫，簾子動了一下，一張紙片拋落出來。她忙拾起來一看，紙上不是字而是畫。上面畫著殿堂樓閣，像是座佛寺；寺後面的小山下，到處是奇形怪狀的石頭和一叢叢的荊棘，一隻青麻頭蟋蟀藏在那裡，旁邊有隻蝦蟆，像要跳起來的樣子。成名的妻子反覆觀看，不懂是什麼意思。但見畫上有蟋蟀，隱隱說中心事，便將紙片摺藏起來，帶回家給成名看。

　　成名看著畫反覆思索，莫不是指給我捉蟋蟀的地方嗎？仔細察看了畫上的景物，與村東的大佛寺很相似。於是他勉強起身，拄著拐杖，拿著圖畫來到村東大佛寺的後面。見在茂密的草叢中有一座古墳，成名沿著墳往前走，只見層層亂石，跟魚鱗一樣，和畫中的很相像。成名便在蓬蒿野草中，一邊側身細聽，一邊慢慢走著，像在尋找細小的針、芥子。直找到眼花耳聾，還是沒一點蟋蟀的蹤跡。他正在凝神搜尋著，突然一隻癩蝦蟆跳了出來。成名很驚愕，急忙追趕過去，蝦蟆已鑽進草叢中。他撥開草叢，仔細尋找，見一隻蟋蟀趴在棘根旁，急忙用手一撲，蟋蟀鑽進石洞中。成名用草尖撥弄，撥不出來；又用竹筒裡的水灌它，蟋蟀才出來。見這隻蟋蟀身軀健壯，體態俊美。成名捉住牠仔細審看，個頭很大，尾巴修長，青脖子金翅膀。成名非常高興，忙裝進籠子提回家中，全家人歡慶祝賀，把牠看得比價值連城的寶玉還要珍貴。用盆子養起來，餵牠好東西，愛護備至，只等到了期限，送到縣裡去交差。

　　成名有個兒子，才九歲，看到父親不在家，偷偷打開盆蓋去看。蟋蟀一下從盆裡蹦了出來，快得沒法捕捉。等把牠撲到手中，蟋蟀腿掉了，肚子也裂開了，一會兒便死了。孩子害怕了，哭著告訴了母親。母親一聽，嚇得面如死灰，大罵道：「禍根！你的死期到了！等你父親回來，會同你算帳的！」孩子大哭著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成名回來，聽了妻子的訴說，像被冰雪澆透了，怒氣沖沖地尋找兒子，可兒子不知到哪裡去了。後來，從井裡打撈上來了孩子的屍體，成名夫妻頓時轉怒為悲，呼天喊地，哭得要死要活。夫妻兩人相對發呆，飯也不做，只是默默地坐著，不再感到有一點活著的樂趣。天快黑了，才拿上草蓆想把孩子葬了。近前撫摸兒子的身體，發現有微弱的氣息，夫妻二人歡喜地把兒子放到床上。到了半夜，兒子蘇醒了，夫妻二人心中稍感到寬慰。但一看到蟋蟀的籠子空空的，又氣得說不出話來；又不敢再去追究兒子，從黃昏到天亮，連眼睛也沒合一下。

　　東方的太陽已經升起來，成名仍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發愁。忽然聽到門外有蟋蟀的叫聲，成名驚訝地起來察看，見那隻蟋蟀彷彿還活著。成名高興地捕捉牠，蟋蟀一叫便跳開了，跳得還非常快。成名用手掌蓋住牠，感到掌心裡空空的沒什麼東西；剛一抬手，蟋蟀又遠遠地跳開了。成名急忙追趕，轉過牆角。蟋蟀不知鑽到哪裡去了。成名來回四下尋找，見蟋蟀趴在牆壁上。仔細一看，身軀短小，黑紅色，不是先前那隻。成名嫌牠小，不捉，只是來回察看，尋找剛才追的那隻。牆壁上的小蟋蟀忽然跳到了成名的衣襟上，成名再細一看，形狀像螻蛄，長著梅花樣翅膀，方頭長脖子，像是好品種，這才歡喜地把牠捉起來。將要獻給官府時，又惴惴不安，恐怕不中官府意，便想讓牠試鬥一番看看。

　　村中有個好事的少年，馴養了一隻蟋蟀，自己給牠起名叫「蟹殼青」，天天同一些少年角鬥，沒有一次不取勝的。他想靠這隻蟋蟀發財，便抬高價錢，卻沒有人要買。這天，這少年登門找成名，看到成名養的那隻小蟋蟀，忍不住捂著嘴笑起來，便拿出自己的蟋蟀，放進籠子裡較量。成名見他養的蟋蟀，個頭大，身子修長，心中很羞愧，不敢和他的較量。少年再三強求，成名想：養一隻劣等蟋蟀也沒什麼用，不如讓牠拚一次，博眾人一笑。便把兩隻蟋蟀都放到一個盆裡，讓牠們角鬥。成名的那隻小蟋蟀趴在那裡一動不動，蠢若木雞，少年又大笑起來。他用豬鬃撩撥小蟋蟀的鬚子，一次又一次，小蟋蟀突然發怒了，直衝過去，接著就互相搏鬥起來，跳躍騰擊，振翅有聲。一會兒，小蟋蟀一躍而起，直撲對手去咬牠的脖子，少年大吃一驚，急忙把牠們分開，停止了搏鬥。小蟋蟀振起雙翅，驕傲地鳴叫著，好像是報告主人知道。成名高興極了，正在賞玩，突然過來一隻雞，徑直去啄那隻蟋蟀。成名驚駭地站在那裡呼喊，幸好沒被啄中，小蟋蟀跳出去有一兩尺遠。雞又大步追上去，小蟋蟀已經落在雞爪下了。成名驚慌失措，不知怎麼救牠，急得直跺腳，臉色都變了。轉眼間，見雞伸著脖子撲楞著，走近一看，原來小蟋蟀趴在雞冠子上用力咬著不放鬆。成名更加驚喜，忙把小蟋蟀捧放到籠子裡。

　　第二天，成名把小蟋蟀獻到縣官那兒。縣令見蟋蟀太小，憤怒地呵斥成名。成名講述了牠的奇異，縣令不相信，就試著讓牠同別的蟋蟀鬥了鬥，結果所有的蟋蟀都被鬥敗了；又讓牠同雞鬥，果然同成名說的一樣。縣令賞了成名，把這隻蟋蟀獻給巡撫。巡撫非常高興，用金籠盛著進獻給皇上，並在奏章中詳細講述了蟋蟀的本領。小蟋蟀入宮後，將天下進貢的蝴蝶、螳螂、油利達、青叢額等各種稀奇的蟋蟀都鬥了一遍，沒有超過牠的。小蟋蟀每當聽到琴瑟的聲音，就按著節拍舞蹈，人們越發覺得牠奇特。皇上非常高興，下詔賞賜巡撫名馬和衣緞。巡撫沒有忘記這榮幸是從哪來的，沒過多久，縣令就因政績優異被擢升。縣令也高興了，就免去了成名的差役，又囑咐學使，讓成名進了縣學。

　　後來過了一年多，成名的兒子精神復原了，自己說身子變成了蟋蟀，輕捷善鬥，現在才蘇醒過來。巡撫也重賞了成名。不幾年，成名便有田百頃，樓閣無數，牛羊滿圈。一出門便穿著裘皮衣服，騎高頭大馬，富貴賽過了世族大家。

　　異史氏評：「皇帝偶然需要一件東西，未必不是用過了就忘了。但那些奉命管供應的官吏卻把它當成定例。加上官貪吏虐，逼得老百姓只好賣掉妻子再賣孩子來應付官吏的征斂，災難無休無止。所以皇帝的一舉一動，都關係到老百姓的命運，不能大意。唯獨成名因深受吏役迫害而貧窮，卻又因為一隻小蟋蟀而暴富，裘衣駿馬，意氣揚揚。當他做里正，因為捉不到蟋蟀而受到縣令責打時，哪裡想到會有現在這樣的福氣？老天對忠厚的人總是賜以好的報酬，以致巡撫、縣令等官吏也一塊受到蟋蟀的恩蔭。我聽人說過：『一人得道升天，家裡的雞犬也都隨著成仙。』這話太對了！」

　　【原文】

　　宣德間，宮中尚促織之戲，歲征民間。此物故非西產。有華陰令欲媚上官，以一頭進，試使鬥而才，因責常供。令以責之里正。市中游俠兒，得佳者籠養之，昂其直，居為奇貨。里胥猾黠，假此科斂丁口，每責一頭，輒傾數家之產。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業，久不售。為人迂訥，遂為猾胥報充里正役，百計營謀不能脫。不終歲，薄產累盡。會征促織，成不敢斂戶口，而又無所賠償，憂悶欲死。妻曰：「死何裨益？不如自行搜覓，冀有萬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歸，提竹筒銅絲籠，於敗堵叢草處，探石發穴，靡計不施，迄無濟。即捕三兩頭，又劣弱不中於款。宰嚴限追比；旬餘，杖至百，兩股間膿血流離，並蟲亦不能行捉矣。轉側床頭，惟思自盡。

　　時村中來一駝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貲詣問，見紅女白婆，填塞門戶。入其舍，則密室垂簾，簾外設香几。問者爇香於鼎，再拜。巫從傍望空代祝，唇吻翕闢，不知何詞，各各竦立以聽。少間，簾內擲一紙出，即道人意中事，無毫髮爽。成妻納錢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頃，簾動，片紙拋落。拾視之，非字而畫，中繪殿閣類蘭若，後小山下，怪石亂臥，針針叢棘，青麻頭伏焉；旁一蟆，若將跳舞。展玩不可曉。然睹促織，隱中胸懷，折藏之，歸以示成。成反復自念：「得無教我獵蟲所耶？」細瞻景狀，與村東大佛閣真逼似。乃強起扶杖，執圖詣寺後，有古陵蔚起。循陵而走，見蹲石鱗鱗，儼然類畫。遂於蒿萊中側聽徐行，似尋針芥，而心、目、耳力俱窮，絕無蹤響。冥搜未已，一癩頭蟆猝然躍去。成益愕，急逐趁之。蟆入草間，躡跡披求，見有蟲伏棘根，遽撲之，入石穴中。掭【ㄊㄧㄢˋ；挑撥】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狀極俊健，逐而得之。審視，巨身修尾，青項金翅。大喜，籠歸，舉家慶賀，雖連城拱璧不啻也。土於盆而養之，蟹白栗黃，備極護愛。留待限期，以塞官責。

　　成有子九歲，窺父不在，竊發盆。蟲躍躑逕出，迅不可捉。及撲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須就斃。兒懼，啼告母。母聞之，面色灰死，大罵曰：「業根，死期至矣！爾翁歸，自與汝復算耳！」兒涕而出。未幾成歸，聞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兒，兒渺然不知所往；既而，得其尸於井。因而化怒為悲，搶呼欲絕。夫妻向隅，茅舍無煙，相對默然，不復聊賴。

　　日將暮，取兒藁葬，近撫之，氣息惙【ㄔㄨㄛˋ】然。喜置榻上，半夜復蘇，夫妻心稍慰。但兒神氣痴木，奄奄思睡，成顧蟋蟀籠虛，則氣斷聲吞，亦不敢復究兒，自昏達曙，目不交睫。東曦既駕，僵臥長愁。忽聞門外蟲鳴，驚起覘視，蟲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鳴輒躍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虛若無物；手裁舉，則又超忽而躍。急趁之，折過墻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顧，見蟲伏壁上。審諦之，短小，黑赤色，頓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顧，尋所逐者。壁上小蟲。忽躍落襟袖間，視之，形若土狗，梅花翅，方首長脛，意似良。喜而收之。將獻公堂，惴惴恐不當意，思試之鬥以覘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馴養一蟲，自名「蟹殼青」，日與子弟角，無不勝。欲居之以為利，而高其直，亦無售者。徑造廬訪成。視成所蓄，掩口胡盧而笑。因出己蟲，納比籠中。成視之，龐然修偉，自增慚怍，不敢與較。少年固強之。顧念蓄劣物終無所用，不如拚博一笑。因合納鬥盆。小蟲伏不動，蠢若木雞。少年又大笑。試以豬鬣毛撩撥蟲須，仍不動。少年又笑。屢撩之，蟲暴怒，直奔，遂相騰擊，振奮作聲。俄見小蟲躍起，張尾伸鬚，直齕【ㄏㄜˊ；咬噬】敵領。少年大駭，解令休止。蟲翹然矜鳴，似報主知。成大喜。

　　方共瞻玩，一雞瞥來，逕進以啄。成駭立愕呼。幸啄不中，蟲躍去尺有咫。雞健進，逐逼之，蟲已在爪下矣。成倉猝莫知所救，頓足失色。旋見雞伸頸擺撲；臨視，則蟲集冠上，力叮不釋。成益驚喜，掇【ㄉㄨㄛˊ拾取】置籠中。

　　翼日進宰。宰見其小，怒訶成。成述其異，宰不信。試與他蟲鬥，蟲盡靡；又試之雞，果如成言。乃賞成，獻諸撫軍。撫軍大悅，以金籠進上，細疏其能。既入宮中，舉天下所貢蝴蝶、螳螂、油利撻、青絲額……，一切異狀，遍試之，無出其右者。每聞琴瑟之聲，則應節而舞，益奇之。上大嘉悅，詔賜撫臣名馬衣緞。撫軍不忘所自，無何，宰以「卓異」聞。宰悅，免成役；又囑學使，俾入邑庠。後歲餘，成子精神復舊，自言：「身化促織，輕捷善鬥，今始甦耳。」撫軍亦厚賚成。不數歲，田百頃，樓閣萬椽，牛羊蹄躈【ㄑㄧㄠˋ；牲畜的肛門，古代用以計數】各千計。一出門，裘馬過世家焉。

　　異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過此已忘；而奉行者即為定例。加之官貪吏虐，民日貼婦賣兒，更無休止。故天子一跬步【ㄎㄨㄟˇ　ㄅㄨˋ；半步】皆關民命，不可忽也。獨是成氏子以蠹貧，以促織富，裘馬揚揚。當其為里正、受扑責時，豈意其至此哉！天將以酬長厚者，遂使撫臣、令尹，並受促織恩蔭。聞之：一人飛升，仙及雞犬。信夫！」

《公孫九娘》

　　于七失敗後，因這樁案件受牽連而被殺的人，以萊陽、棲霞兩縣為最多。有時，每天搜捕幾百人，都被殺在演武場上。鮮血滿地，屍骨縱橫。有的官員發慈悲，給被殺者捐出一筆錢買棺材。於是，省城棺材鋪裡的棺材都被購買一空。那些被殺者大都埋葬在城南郊。

　　康熙十三年，有個萊陽的書生來到濟南。他的親友中，有兩三個人也在這裡被殺。他買了些香紙祭品之類，來到城南郊累累荒墳之中，祭奠那些死者的魂靈。晚間，就在荒墳旁的一座寺院中。租賃一間房子住下。

　　第二天，萊陽書生因有事進城去了，天很晚還沒回來。忽然有一位少年來訪，見萊陽書生不在寓所，摘下帽子，鞋子也沒有脫，就仰躺在床上。僕人問他是誰，那少年閉著眼也不回答。當萊陽書生回到寺院時，天已經很晚，夜色朦朧，什麼也看不分明。他親自到床邊去問，那少年直瞪著兩眼說：「我在等你的主人，你在一邊絮絮叨叨追問什麼？難道我是盜賊不成！」萊陽書生笑著說：「主人就在這裡。」少年聽了，急忙起身，戴上帽子整整衣服，向萊陽書生作揖禮拜，坐下與萊陽書生殷勤地道寒暄。聽他的口音，好似曾經相識。急喊僕人拿來燈火，一看，原來是同鄉好友朱生，他也因于七一案被殺了。萊陽書生大吃一驚，不禁向後倒退，轉身欲走。朱生向前拉住他，說：「我與你有文字之交，你怎麼這樣薄情？我雖然做了鬼，但朋友的情分，還是念念不忘的。如今對你有所冒犯，望你不要認為我是鬼就猜疑。」萊陽書生坐下，問他有什麼話要說。朱生說：「你的外甥女孤身獨居，還沒有婚配。我很想找個夫人，幾次託人去求婚，她總以無長者作主而推辭了。希望能得到你的幫助，把這件事辦成。」

　　原來，萊陽書生確有一個外甥女，年幼時就失去了母親，寄養在萊陽書生家。十五歲那年她才回到自己父親身邊，後被官兵捕到濟南。她聽到父親慘死的消息，又驚嚇又哀痛，不久就死了。

　　萊陽書生聽了朱生的請求說：「她有自己的父親作主，求我幹什麼？」朱生說：「她父親的靈柩，被侄兒遷走了，已不在這裡。」萊陽書生又問：「她過去都依靠誰呢？」朱生說：「與鄰居的一位老太太住在一起。」萊陽書生私下思慮，活人怎能給鬼做媒？朱生說：「如果蒙您應允，還得請您走一趟。」說完站起來，拉住萊陽書生的手。萊陽書生堅決推辭說：「到哪裡去？」朱生說：「你儘管跟我走就是。」萊陽書生只好勉強跟他走了。

　　向北大約走了一里多路，有一個很大的村莊，全村約有幾百戶人家。走到一座宅院前，朱生停下叩門。立刻有位老太太出來，敞開兩扇門，問朱生有什麼事。朱生說：「請您告訴姑娘，她舅舅來了。」老太太進去，不一會又返身出來，邀萊陽書生進去，回頭對朱生說：「兩間屋子太狹窄，有煩公子在門外稍候片刻。」萊陽書生跟隨老太太進去，見半畝荒院中，有兩間小屋。外甥女迎在門口哭泣，萊陽書生也哭了。

　　走進屋裡，燈光微弱。只見外甥女容光秀麗，白皙如同生時。她眼淚汪汪地望著舅舅，問家中舅母與姑姑都好？萊陽書生說：「大家都好，只是你舅母已去世了。」外甥女聽了，又哭起來，說：「孩兒從小受舅舅與舅母的撫養，恩情未能報答一點，沒想到自己先被埋葬在溝裡，讓人感到憤恨。去年，大伯家的哥哥把父親遷走，把我棄置在這裡，毫不掛念。我一人在這幾百里外的異鄉，孤苦伶仃，像深秋的燕子。舅舅不以我孤苦之魂可棄，又賜我金錢和錦帛，孩兒都收到了。」萊陽書生把朱生求婚的事告訴她，外甥女只是低頭不語。老太太在一旁說：「朱公子以前曾託楊老太太來過三、五次，我也認為這是一門好親事，可是姑娘自己總是不肯馬馬虎虎地應下來。今天有舅舅作主，也就滿意了。」

　　說話間，有位十七八歲的姑娘推門進來，後邊跟著一個丫鬟。姑娘一眼瞥見萊陽書生，轉身要走，外甥女拉住她的衣襟說：「不必這樣，是我的舅舅，不是外人。」萊陽書生作揖行禮，姑娘也整整衣服還禮。外甥女介紹說：「她叫九娘，姓公孫，棲霞縣人。她的爹爹也是世家子弟，後來敗落了，眼下也變成了這般窮愁。孤孤單單，事事不稱心。我倆很要好，經常往來。」說話間，萊陽書生偷眼看九娘，只見她笑時兩眉像一勾秋天新月；羞怯時，臉頰像泛起紅暈的朝霞，實在是天上的仙人。萊陽書生說：「可見是大家閨秀！小戶人家的姑娘，哪有這般的儀表風度？」外甥女說：「而且是個女學士，詩詞造詣都很高，昨天還給我些指教。」九娘微笑說：「小丫頭，無緣無故敗壞別人的名聲，叫阿舅聽了笑話。」外甥女又笑著說：「舅母死了，舅舅還未續娶，這個小娘子，你能滿意嗎？」九娘笑著跑出去，說：「這丫頭犯了瘋顛了。」雖然這話是開玩笑，而萊陽書生心裡對九娘頗有好感。外甥女好像也覺察到了，便說：「九娘的才貌天下無雙，舅舅若不以她是地下之鬼為忌諱，我就與她母親說說。」萊陽書生很高興，但心中老是疑慮人鬼難以婚配。外甥女解釋說：「這倒不妨，舅舅與九娘是有緣分的。」萊陽書生告辭時，外甥女說：「五天後，月明人靜時，我就派人去接你。」

　　萊陽書生出門後，不見朱生。舉目四望，一彎弦月掛在西方天際，在昏暗的月光下，還能辨清來時的道路。只見一座向南的宅子，朱生正坐在臺階上等候。見萊陽書生，起身說：「靜候你好久了，這就是我的家，請裡邊稍坐。」於是便拉著萊陽書生的手，把他請到屋裡，殷切地向他表示謝意。取出一隻金杯，一百粒向皇宮進貢的珍珠，說：「沒有其它值錢的東西，就以這些作為我的聘禮吧！」又說：「家有薄酒，這是陰間的東西，不足款待嘉賓，很是抱歉。」萊陽書生說了幾句客氣的話，就告辭了。朱生送到半路，兩人才分手。

　　萊陽書生回到住所，寺院中的和尚、僕人都來問他。萊陽書生隱瞞真情說：「說是鬼，那是胡說，我是到朋友家喝酒去了。」五天後，朱生果然來了。他穿著整齊，手裡搖著扇子，像是很滿意。走進院子，老遠就向萊陽書生行禮。片刻，朱生笑著說：「您的婚事已經談妥了，吉期定在今晚。那就煩您大駕了。」萊陽書生說：「因沒聽到回信，聘禮還未送去，怎麼能匆匆舉行婚禮呢？」朱生說：「我已代您送過了。」萊陽書生很感激，就跟他走了。

　　兩人徑直來到朱生住處，外甥女穿著華麗的衣服，含笑迎出門來。萊陽書生問：「什麼時候過門的？」朱生回答說：「三天了。」萊陽書生把朱生所贈送的珍珠，給外甥女作為嫁妝，外甥女再三推辭才收下。外甥女對萊陽書生說：「孩兒把舅舅的意思轉告了公孫老夫人，她很高興。但她又說：她已老了，家中沒有其他兒女，不願將九娘遠嫁，今晚讓你到她家入贅。她家無男子，朱郎陪同你去。」於是朱生領著萊陽書生就走了。快到村的盡頭，有一家門開著，朱、萊二人進入堂上。片刻，有人傳話說：「老夫人到！」但見兩個丫鬟攙扶著一位老太太拾階而上。萊陽書生上前欲行叩頭大禮，公孫夫人說：「我已老態龍鍾，還禮也不便當，這套禮節就免了吧！」她指派著僕人，擺下豐盛的宴席。朱生又叫僕人專給萊陽書生另備些酒菜。宴席上所陳列的菜餚，無異於人世間。只是主人自斟自飲，從不勸讓客人。一會兒，宴席散了，朱生告辭回去。一小丫鬟為萊陽書生引路。進入洞房，只見紅燭高照，九娘身著華麗服裝，凝神在等待著。兩人相逢，情誼深長，極盡人世間親昵之情。

　　當初，九娘母子被俘，原準備押送到京城。至濟南，其母難忍虐待之苦，就死了。九娘在悲憤中也自殺身亡。九娘與萊陽書生在枕席上談起往事，哭泣得不能入睡，便吟成兩首絕句：

　　「昔日羅裳化作塵，

　　　空將業果恨前身，

　　　十年露冷楓林月，

　　　此夜初逢畫閣春。」

　　「白楊風雨繞孤墳，

　　　誰想陽臺更作雲？

　　　忽啟縷金箱裡看，

　　　血腥猶染舊羅裙。」

　　天將亮，九娘敦促萊陽書生說：「你應離開這裡了，注意不要驚動僕人。」自這以後，萊陽書生天未黑就來，天剛放亮就走，兩人恩愛情深。

　　一天夜裡，萊陽書生問九娘：「這個村莊叫什麼名字？」九娘說：「叫萊霞里。因這裡多是剛埋葬的萊陽、棲霞兩縣的新鬼，就起了這個名字。」萊陽書生聽後，感嘆欷歔。九娘悲哀地說：「我這千里之外的一縷幽魂，漂零於蓬蒿無底的深淵，母子二人孤苦伶仃，說起來叫人傷心。望你能念夫妻之恩，收拾我的屍骨，遷葬回你祖上的墳地，使我百年之後也有個依託，那我就死而無恨了。」萊陽書生應允了。九娘說：「人與鬼不是一條路，你不宜於長久在這裡滯留。」她取出一雙羅襪贈給萊陽書生，揮淚催促他離開。萊陽書生戀戀地淒然地走出來，心中憂傷，失魂落魄，惆悵不安，不忍歸去。路經朱生門前，就敲朱生的門，朱生赤腳出來，迎著萊陽書生。外甥女也起來了，頭髮蓬鬆，吃驚地問是怎麼回事。萊陽書生惆悵一會兒，把九娘的話說了一遍。聽罷，外甥女說：「就是舅母不說這話，我也日夜在思慮這件事。這裡並非人世間，久居的確是不妥當的。」於是，大家相對哭泣，萊陽書生含淚而別。

　　回到寓所，萊陽書生翻來覆去，直到天亮也未能睡著。欲去找九娘的墳墓。但走時又忘記問墓的標記。到天黑再去時，只見荒墳累累，蓬蒿滿目，竟迷失了去萊霞里的路，只得哀嘆返回。打開九娘所贈的羅襪，羅襪見風便粉碎了，像燒過的紙灰一樣。於是，萊陽書生就整裝東歸。

　　半年後，萊陽書生心中始終不能忘懷這件事，又來到濟南，希望能再有遇到九娘的機會。當他到了南郊，天色已晚。他把馬車停放在寺院的樹下，就急忙到叢叢墳地中去。只見荒墳累累，千百相連，荊棘荒草迷目，閃閃的鬼火與陰森可怖的狐鳴，使人驚心失魄。萊陽書生懷著驚恐的心情回到寓所。

　　這次濟南的遊興完全消失了，他馬上返程東歸。行至一里許，遠遠見一女郎，獨自在高高低低的墳墓間行走。從體態神情上看，很像是九娘。萊陽書生揮鞭趕上去，一看，果然是九娘。萊陽書生跳下馬想與她說話，女郎竟然走開了，好像從來就不相識。萊陽書生再趕上去，女郎面有怒色，舉袖遮住自己的臉。萊陽書生連呼：「九娘！九娘！」女郎竟如輕煙，飄飄然消失了。

　　異史氏評：「像香草一樣高潔的屈大夫跳進汨羅江，然而他直到臨死之前，依然是熱血充滿了胸膛；佩戴玉玦的申生出征皋落氏，分明是無故遭到厭棄，結果讓淚水浸透了沉沙。古代有這樣的忠臣、孝子，可是到死也難得君主或父親的垂諒。公孫家的九姑娘難道也是由於萊陽書生辜負了收骨歸葬之託，而解除不了內心的怨恨嗎？胸中這顆心呀，不能捧出來叫對方看看，真是何等冤枉啊！

　　【原文】

　　于七一案，連坐被誅者，棲霞、萊陽兩縣最多。一日俘數百人，盡戮於演武場中。碧血滿地，白骨撐天。上官慈悲，捐給棺木，濟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東鬼，多葬南郊。甲寅間，有萊陽書生至稷下，有親友二三人，亦在誅數，因市楮【ㄔㄨˇ；冥錢】帛，酹奠榛墟。就稅舍於下院之僧。明日，入城營幹，日暮未歸。忽一少年，造室來訪。見生不在，脫帽登床，著履仰臥。僕人問其誰何，合眸不對。既而生歸，則暮色矇矓，不甚可辨。自詣床下問之。瞠目曰：「我候汝主人。絮絮逼問，我豈暴客耶！」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急起著冠，揖而坐，極道寒暄。聽其音，似曾相識。急呼燈至，則同邑朱生，亦死於于七之難者。大駭卻走。朱曳之云：「僕與君文字交，何寡於情？我雖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去心。今有所瀆，願無以異物遂猜薄之。」生乃坐，請所命。曰：「令女甥寡居無耦，僕欲得主中饋。屢通媒妁，輒以無尊長之命為辭。幸無惜齒牙餘惠。」先是，生有甥女，早失恃，遺生鞠養，十五始歸其家。俘至濟南，聞父被刑，驚慟而絕。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為猶子啟櫬去，今不在此。」問：「女甥向依阿誰？」曰：「與鄰媼同居。」生慮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諾，還屈玉趾。」遂起握生手。生固辭，問：「何之？」曰：「第行。」勉從與去。

　　北行里許，有大村落，約數十百家。至一第宅，朱叩扉，即有媼出。豁開二扉，問朱何為。曰：「煩達娘子：阿舅至。」媼旋反，須臾復出，邀生入。顧朱曰：「兩椽茅舍子大隘，勞公子門外少坐候。」生從之入。見半畝荒庭，列小室二。甥女迎門啜泣，生亦泣。室中燈火熒然。女貌秀潔如生時。凝眸含涕，遍問妗【ㄐㄧㄣˋ；舅母】姑。生曰：「具各無恙，但荊人物故矣。」女又嗚咽曰：「兒少受舅妗撫育，尚無寸報，不圖先葬溝瀆，殊為恨恨。舊年伯伯家大哥遷父去，置兒不一念；數百里外，伶仃如秋燕。舅不以沉魂可棄，又蒙賜金帛，兒已得之矣。」生乃以朱言告，女俯首無語。媼曰：「公子曩託楊姥三五返。老身謂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為政，方此意慊【ㄑㄧㄝˋ；滿足】得。」言次，一十七八女郎，從一青衣，遽掩入；瞥見生，轉身欲遁。女牽其裾曰：「勿須爾！是阿舅，非他人。」生揖之。女郎亦斂衽。甥曰：「九娘，棲霞公孫氏。阿爹故家子，今亦『窮波斯』，落落不稱意。旦晚與兒還往。」生睨之，笑彎秋月，羞暈朝霞，實天人也。曰：「可知是大家，蝸廬人那如此娟好。」甥笑曰：「且是女學士，詩詞俱大高。昨兒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無端敗壞人，教阿舅齒冷也。」甥又笑曰：「舅斷絃未續，若個小娘子，頗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顛瘋作也！」遂去。言雖近戲，而生殊愛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無雙，舅倘不以糞壤致猜，兒當請諸其母。」生大悅。然慮人鬼難匹。女曰：「無傷，彼與舅有夙分。」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後，月明人靜，當遣人往相迓。」生至戶外，不見朱。翹首西望，月啣半規【半圓】，昏黃中猶認舊徑。見南向一第，朱坐門石上，起逆曰：「相待已久。寒舍即勞垂顧。」遂攜手入，殷殷展謝。出金爵一、晉珠百枚，曰：「他無長物，聊代禽儀。」既而曰：「家有濁醪，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賓，奈何！」生撝【ㄏㄨㄟ；謙讓】謝而退。朱送至中途，始別。生歸，僧僕集問。生隱之曰：「言鬼者妄也，適赴友人飲耳。」

　　後五日，果見朱來，整履搖箑【ㄕㄚˋ；扇子】，意甚忻適。至戶庭，望塵即拜。少間，笑曰：「君嘉禮既成，慶在今夕，便煩枉步。」生曰：「以無回音，尚未致聘，何遽成禮？」朱曰：「僕已代致之矣。」生深感荷，從與俱去。直達臥所，則甥女華妝迎笑。生問：「何時于歸？」朱云：「三日矣。」生乃出所贈珠，為甥助妝。女三辭乃受。謂生曰：「兒以舅意白公孫老夫人，夫人作大歡喜。但言：老耄無他骨肉，不欲九娘遠嫁，期今夜舅往贅諸其家。伊家無男子，便可同郎往也。」朱乃導去。村將盡，一第門開，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嫗升階。生欲展拜，夫人云：「老朽龍鍾，不能為禮，當即脫邊幅。」乃指畫青衣，置酒高會。朱乃喚家人，另出肴俎，列置生前；亦別設一壺，為客行觴。筵中進饌，無異人世，然主人自舉，殊不勸進。既而席罷，朱歸。青衣導生去。入室，則九娘華燭凝待。邂逅含情，極盡歡昵。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剄。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兩絕云：

　　「昔日羅裳化作塵，

　　　空將業果恨前身。

　　　十年露冷楓林月，

　　　此夜初逢畫閣春。」

　　「白楊風雨遶孤墳，

　　　誰想陽臺更作雲？

　　　忽啟鏤金箱裡看，

　　　血腥猶染舊羅裙。」

　　天將明，即促曰：「君宜且去，勿驚廝僕。」自此晝來宵往，嬖【ㄅㄧˋ；愛幸之人】惑殊甚。一夕，問九娘：「此村何名？」曰：「萊霞里。里中多兩處新鬼，因以為名。」生聞之欷歔。女悲曰：「千里柔魂，蓬游無底，母子零孤，言之愴惻。幸念一夕恩義，收兒骨歸葬墓側，使百世得所依棲，死且不朽。」生諾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亦不宜久滯。」乃以羅襪贈生，揮淚促別。生淒然而出，忉怛【ㄉㄚˊ】若喪。心悵悵不忍歸，因過叩朱氏之門。朱白足出逆；甥亦起，雲鬢鬅【ㄆㄥˊ；頭髮散亂】鬆，驚來省問。生怊【ㄔㄠ】悵【惆悵失意的樣子】移時，始述九娘語。女曰：「妗氏不言，兒亦夙夜圖之。此非人世，久居誠非所宜」。於是相對汍瀾【哭泣的樣子】。生亦含涕而別。叩寓歸寢，展轉申旦。欲覓九娘之墓，則忘問誌表。及夜復往，則千墳纍纍，竟迷村路，嘆恨而返。展視羅襪，著風寸斷，腐如灰燼，遂治裝東旋。半載不能自釋，復如稷門，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勢已晚，息駕庭樹，趨詣叢葬所。但見墳兆萬接，迷目榛荒，鬼火狐鳴，駭人心目。驚悼歸舍。失意遨遊，返轡遂東。行里許，遙見女郎，獨行丘墓間，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揮鞭就視，果九娘。下騎欲語，女竟走，若不相識。再逼近之，色作怒，舉袖自障。頓呼「九娘」，則湮然滅矣。

　　異史氏曰：「香草沉羅，血滿胸臆；東山佩玦，淚漬泥沙，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諒於君父者。公孫九娘豈以負骸骨之託，而怨懟不釋於中耶？脾膈間物，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翩翩》

　　羅子浮，邠州人，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八九歲時，被叔叔羅大業收養。羅大業任國子監祭酒，富有家產，但沒兒子，他疼愛羅子浮就像疼愛親生的一樣。羅子浮十四歲時，被壞人引誘去嫖妓宿娼。當時有個從金陵來的妓女，僑居本郡，羅子浮很喜歡她，被她迷住了。這妓女返回金陵，羅子浮也偷偷地跟著她逃離了家鄉。在妓院住了半年，他錢財都花光了。妓女們都譏笑他，但還沒有立即趕他走。不久，羅子浮身上長滿了梅毒瘡，潰爛發臭，沾染床席，被妓院趕了出來。他只得在街市上討飯，街上的人們見了他都遠遠地躲著。羅子浮害怕死在異地它鄉，便一路討著飯往西走。每天走三四十里，漸漸到了邠州地界。又想到自己衣衫破爛，膿瘡汙穢，沒臉回家，依舊在臨近縣裡徘徊。

　　一天傍晚，羅子浮想去山中寺廟投宿。路上遇到一個女子，容貌美麗得跟天仙一樣。女子走近他問：「去哪裡？」羅子浮實說了。女子說：「我是出家人，住在山洞裡，你可以去留宿，還能躲避虎狼。」羅子浮很高興，跟著女子走了。進入深山中，見有一座洞府，門前橫淌著一條小溪，溪上架著根長條石作橋。過橋幾步，有兩間石室。室內一片光明，不需點燈。女子讓羅子浮脫下破衣到溪水中洗個澡，說：「洗洗，瘡就好了。」又拉開帷帳，掃掃被褥，催促羅子浮去睡，說：「快睡吧，我要給你做件衣服。」取過一些像芭蕉的大葉子，裁剪好後縫製起來。羅子浮躺在床上看著，見女子做了不一會兒，衣服便縫好了。折疊整齊，放到床頭上，說：「明早穿上吧！」說完，便在對面床上睡了。羅子浮洗了澡後，覺得身上的瘡不疼了。醒過來一摸，已結了厚厚的瘡痂。到第二天早晨，羅子浮要起床，心裡懷疑芭蕉葉衣服沒法穿。取過來一看，卻是綠色的錦緞，光滑異常。過了會兒，女子準備早飯，只見她取過一些山葉來，說是餅，一吃，果然是餅。又把葉子剪成雞、魚，烹調好後都和真的一樣。室內角落裡有個小甕，盛著好酒。女子一次次取來飲；少了，就再用溪水灌滿。過了幾天，羅子浮身上的瘡痂都脫落了，就到女子床上要求同宿。女子說：「輕薄東西！剛能安身，就要妄想！」羅子浮說：「聊以報答您的大德！」於是二人一起睡了，歡愛非常。

　　一天，有個少婦笑著進來，說：「翩翩小鬼頭快活死了！薛姑子的好夢，幾時做成的？」翩翩迎上去笑著說：「原來是花城娘子！你貴足很久不踏賤地了，今天西南風緊，把你吹送了來了。抱了兒子沒有？」少婦回答說：「又是個丫頭！」翩翩笑著說：「花娘子真是個瓦窯啊！孩子帶來了嗎？」少婦說：「剛才哄好了，已睡下了！」於是一齊落坐，翩翩設宴款待。少婦又看著羅子浮說：「小郎君燒了好香了！」羅子浮見她有二十三四歲年紀，容貌依舊很漂亮，心裡很喜歡她。剝果子時誤落到桌子底下，羅子浮俯身假裝撿拾，暗地裡捏她的腳。花城看著別處笑笑，像不知道。羅子浮正在神魂顛倒，忽覺身上的衣服頓時不暖和了，低頭一看，衣服全變成了秋葉。嚇得他差點閉過氣去，急忙收回邪念，端坐了一會兒，衣服才又漸漸變成了原來的樣子。他心裡暗自慶幸兩個女子都沒看見。過了會兒，羅子浮給花城勸酒時，又用手指搔她的掌心。花城坦然地說笑著，一點也沒知覺。羅子浮心神不安時，衣服又變成了葉子，過了一陣子才變回來。他只得羞愧地打消了雜念，再不敢妄想。花城笑著說：「你家小郎君太不正經，如不是醋葫蘆娘子，恐怕他早跳到雲間裡去了！」翩翩也譏笑說：「輕薄東西！就該活活凍死！」兩人拍掌大笑起來。花城離席說：「小丫頭醒來，恐怕把腸子都哭斷了。」翩翩也起身說：「貪圖勾引人家的男人，就忘了小江城哭死了。」

　　花城離去後，羅子浮害怕被翩翩譏笑譴責，但翩翩仍和平常一樣對待他。住了不久，節令已到深秋，寒風陣陣，霜葉降落。翩翩撿拾落葉，儲藏起來準備過冬。見羅子浮凍得瑟縮發抖，她便拿個包袱，到洞口抓白雲，絮成棉衣。羅子浮一穿上，覺溫暖得像真棉衣一樣，而且非常輕快。過了一年，翩翩生了個兒子，非常聰明漂亮。羅子浮天天在洞裡逗弄嬰兒取樂。但他常常想起家鄉，便懇求翩翩一同回去。翩翩說：「我不能跟你去；要不，你自己走吧。」拖延了兩三年，兒子漸漸長大，於是就和花城結成了親家。羅子浮擔心叔叔已經老了，沒人照顧。翩翩說：「叔叔固然已經高齡，但慶幸比較強健，用不著你掛念。等保兒結婚後，是走是留，全憑你。」翩翩在洞中，總是拿樹葉寫上字教兒子讀書，兒子一看就明白了。翩翩說：「這孩子生就福相，讓他到人世上去，不愁做不到高官。」不久，兒子已十四歲，花城親自把女兒送了來。翩翩見那江城姑娘衣著華美，容光照人，與羅子浮都非常高興。合家團聚，設宴慶賀。翩翩敲著頭釵，唱道：「我有佳兒，不羨貴官。我有佳婦，不羨綺紈【輕細的絲絹】。今夕聚首，皆當喜歡。為君行酒，勸君加餐。」酒後，花城離去。翩翩夫婦讓兒子、媳婦住對屋。新媳婦很孝敬，依戀在翩翩膝下，就像親生女兒一樣。羅子浮又說要回去。翩翩說：「你有俗骨，終究不是成仙的料。兒子也是富貴中人，你可以帶了去，我不耽誤他的前程。」新媳婦正想回家跟母親告別，花城已經來了。兒女戀戀不捨，熱淚盈眶。翩翩和花城都安慰說：「暫時離去，以後還可以再回來。」翩翩便把樹葉剪成毛驢，三人騎上往回家的路上走。

　　羅大業此時已告老還鄉，以為侄子早已死了。忽見羅子浮帶著漂亮的兒子和兒媳回來，羅大業歡喜地像得到了寶貝。羅子浮三人進入家門，分別看看自己的衣服。都變成了芭蕉葉。扯破一看，裡面的棉絮像蒸汽一樣四散了。於是三人重新換了衣服。

　　後來，羅子浮想念翩翩，帶著兒子回去探望，只見黃葉滿路，白雲迷失洞口，再找不到蹤跡，只得流著淚返了回來。

　　異史氏評：「翩翩、花城娘子大概都是神仙吧？以樹葉為餐，以雲朵為衣，是多麼奇異！然而在閨房裡說說笑笑，夫妻恩愛，生兒育女，又與人世有什麼不同？在山中住了十五年，雖然沒有『人民城郭』那樣巨大的變化【《搜神後記》：丁令威學道千年，化成白鶴返回家鄉，唱道：「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猶是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後人遂用「人民城郭」比喻巨大的變化】，但雲迷洞口，無跡可尋，看這境況，真像劉晨、阮肇遇仙的故事一樣【劉義慶《幽明錄》：劉晨、阮肇到天臺山采藥時遇到兩位仙女，在她們家住了半年，回家時，子孫已歷七代。他們第二次到天臺山尋訪仙女，卻再也找不到】。」

　　【原文】

　　羅子浮，邠人。父母俱早世。八九歲，依叔大業。業為國子左廂，富有金繒而無子，愛子浮若己出。十四歲，為匪人誘去作狹邪遊。會有金陵娼，僑寓郡中，生悅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竊從遁去。居娼家半年，床頭金盡，大為姊妹行齒冷。然猶未遽絕之。無何，廣創潰臭，沾染床席，逐而出。丐於市。市人見輒遙避。自恐死異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漸至邠界。又念敗絮膿穢，無顏入里門，尚趑趄近邑間。日既暮，欲趨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問：「何適？」生以實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頗不畏虎狼。」生喜，從去。入深山中，見一洞府。入則門橫溪水，石梁駕之。又數武【半步】，有石室二，光明徹照，無須燈燭。命生解懸鶉，浴於溪流。曰：「濯之，創當癒。」又開幛拂褥促寢，曰：「請即眠，當為郎作褲。」乃取大葉類芭蕉，剪綴作衣。生臥視之。製無幾時，折疊床頭，曰：「曉取著之。」乃與對榻寢。生浴後，覺創瘍無苦。既醒，摸之，則痂厚結矣。詰旦將興，心疑蕉葉不可著。取而審視，則綠錦滑絕。少間，具餐。女取山葉呼作餅，食之，果餅；又剪作雞、魚，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甖【同「罌」字】，貯佳醞，輒復取飲；少減，則以溪水灌益之。數日，創痂盡脫，就女求宿。女曰：「輕薄兒！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報德。」遂同臥處，大相歡愛。一日，有少婦笑入，曰：「翩翩小鬼頭快活死！薛姑子好夢，幾時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貴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風緊，吹送來也！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窯【用以嘲笑婦人只生女兒而不生男孩】哉！那弗將來？」曰：「方嗚之，睡卻矣。」於是坐以款飲。又顧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生視之，年廿有三四，綽有餘妍。心好之。剝果誤落案下，俯假拾果，陰捻翹鳳；花城他顧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恍然神奪，頓覺袍褲無溫；自顧所服，悉成秋葉。幾駭絕。危坐移時，漸變如故。竊幸二女之弗見也。少頃，酬酢間，又以指搔纖掌。城坦然笑謔，殊不覺知。突突怔忡間，衣已化葉，移時始復變。由是慚顏息慮，不敢妄想。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蘆娘子，恐跳跡入雲霄去。」女亦哂曰：「薄倖兒，便直得寒凍殺！」相與鼓掌。花城離席曰：「小婢醒，恐啼腸斷矣。」女亦起曰：「貪引他家男兒，不憶得小江城啼絕矣。」花城既去，懼貽誚責；女卒晤對如平時。居無何，秋老風寒，霜零木脫，女乃收落葉，蓄旨御冬。顧生肅縮，乃持襆掇拾洞口白雲，為絮複衣；著之，溫暖如襦【ㄖㄨˊ；細密的羅】，且輕鬆常如新綿。逾年，生一子，極惠美。日在洞中弄兒為樂。然每念故里，乞與同歸。女曰：「妾不能從；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兒漸長，遂與花城訂為姻好。生每以叔老為念。女曰：「阿叔臘故大高，幸復強健，無勞懸耿。待保兒婚後，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輒取葉寫書教兒讀，兒過目即了。女曰：「此兒福相，放教入塵寰，無憂至臺閣。」未幾，兒年十四。花城親詣送女。女華妝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悅，舉家讌集。翩翩扣釵而歌曰：「我有佳兒，不羨貴官。我有佳婦，不羨綺紈。今夕聚首，皆當喜歡。為君行酒，勸君加餐。」既而花城去，與兒夫婦對室居。新婦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歸。女曰：「子有俗骨，終非仙品；兒亦富貴中人，可攜去，我不誤兒生平。」新婦思別其母，花城已至。兒女戀戀，涕各滿眶。兩母慰之曰：「暫去，可復來。」翩翩乃剪葉為驢，令三人跨之以歸。大業已老歸林下，意姪已死，忽攜佳孫美婦歸，喜如獲寶。入門，各視所衣，悉蕉葉；破之，絮蒸蒸騰去。乃並易之。後生思翩翩，偕兒往探之，則黃葉滿徑，洞口雲迷，零涕而返。

　　異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葉衣雲，何其怪也！然幃幄誹謔，狎寢生雛，亦復何殊於人世？山中十五載，雖無『人民城郭』之異；而雲迷洞口，無跡可尋，睹其景況，真劉、阮返棹時矣。」

《姊妹易嫁》

　　掖縣有個當宰相的毛公，原先家中門第低微，生活貧寒，他的父親常常給別人放牛。當時，縣城有個世代為官的姓張的人家，在東山南面有塊新墳地。有人從旁邊經過，聽到墓中有怒罵聲：「你們趕快躲開，不要總在這裡玷汙貴人的宅地。」姓張的聽說這事，不太相信。接著又連連在夢中得到警告，說：「你家的新墳地，本是毛公的墓地，你為什麼長久占據在這裡？」從此，張家時常有不吉利的事發生。別人勸他還是把墳遷走好，姓張的聽從勸告，把墳遷走了。

　　一天，毛公的父親出去放牛，走到張家原先的墳地，天突然下起大雨，就跑到廢棄的墓穴裡避雨。雨越下越大，滔滔雨水，沖進墓穴，把墓灌滿了，毛公的父親被淹死在裡面。當時毛公還是個孩童。母親獨自去見張家人，乞求給一小塊地方掩埋毛公的父親。姓張的問明白他們的姓氏，十分驚異，就到毛父淹死的地方察看，發現毛父正好死在該放棺材的地方。姓張的更加驚異，就讓毛父葬在這個墓穴裡了，還囑咐毛母帶著兒子來一趟。辦完喪事，毛母同兒子一塊來張家致謝。姓張的見了毛家孩子，非常喜歡，就把他留在家裡，教他讀書，把他當作自家的孩子看待。又提出要把大女兒許給他作妻子。毛母大驚，不敢答應。張的妻子說：「既然說了，就不會中途變卦。」毛母只好答應了。

　　但張家大女兒對毛家極為看不起，言詞、神色間常常流露出怨恨、羞愧的情緒，偶爾有人提起這件婚事，她就捂住耳朵。還常對別人說：「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嫁給放牛人的兒子。」到了迎親的那天，新郎坐入酒席，花轎停在門外，這女子還捂著臉面對牆壁哭泣。催她梳妝，她不肯，也不聽勸解。不多時，新郎起身請行，鼓樂齊奏，她還是蓬頭散髮地哭個不停。父親讓女婿稍等，自己親自去勸女兒，女兒哭著像沒聽見一樣。父親大怒，逼她上轎，女兒更加號哭起來，父親無可奈何。僕人又來傳話：「新郎要走了！」父親急忙出來說：「還沒打扮好，請新郎再稍等等。」就又跑進屋去看女兒，不停腳地進進出出。又拖延了一會兒，事情更加緊急，大女兒終究不回心轉意。父親沒有辦法，急得要尋死。

　　二女兒在一旁很不滿意姐姐的態度，苦苦相勸。姐姐生氣地說：「小妮子，你也學著多嘴多舌，你為什麼不嫁給他？」妹妹說：「咱爹當初並沒有把我許給毛郎；若把我許配毛郎，何須姐姐勸駕！」父親聽到二女兒說話爽快，就與她母親暗地商量，用二女兒代替大女兒。母親就問二女兒：「那個不孝順的丫頭不聽話，如今想叫你代替姐姐出嫁，兒願意嗎？」二女兒痛快地說：「父母既然叫兒去，就是逃荒要飯也不推辭。況且，怎麼知道毛郎就會窮一輩子，最後餓死呢？」父母聽了她的話十分高興，就用姐姐的嫁妝給妹妹妝扮起來，匆匆忙忙地打發她上轎走了。過了門，兩口子和睦融洽，相敬如賓。只是二女兒素來頭髮稀少，稍微叫毛公不滿意。後來，毛公漸漸聽說了姐妹易嫁的事，從此更加感激她，把她看作貼心知己。

　　過了不久，毛公中了秀才，去參加鄉試，路上經過王舍人店。店主人在前一天夜裡夢見神仙對他說：「明天有個毛解元來，日後他會從危難中解救你。」於是店主人從早晨起來，就專門留心察看東邊來的客人。等見到毛公，店主人大喜，備了一桌豐盛的酒菜，也不要錢，特地把夢裡吉兆告訴他。毛公也很自負，暗想著：如果得中第一名舉人，自己妻子的稀禿頭髮，恐怕被貴人譏笑，富貴之後應當換一個妻子。然而錄取榜文公布之後，毛卻名落孫山。他精神不振，步履沉重，覺得十分喪氣。心中羞愧，沒臉再見店主人，只好繞道回家。

　　三年以後，毛公又去赴試，那家店主人仍像上次那樣熱情招待。毛公說：「你的話那次沒應驗，實在對不起你那一番誠意。」店主人說：「秀才是因為暗想要換妻子，所以被陰間除名落榜了，並不是我的夢不靈驗。」毛公驚愕地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店主告訴他，那次分別後，又做了一個夢才知道的。毛公聽了，又心驚又後悔，呆若木偶。店主人說：「秀才應當自愛，終究會作解元的。」不久，毛公果然考中第一名舉人。妻子的頭髮也長起來了，烏黑油亮的髮髻，更增添了她的美麗。

　　張家大女兒嫁給了同村的一個富戶，常趾高氣揚。可是，她丈夫是個懶惰的浪蕩公子，家境漸漸衰敗，連家產也賣光了，窮得連飯都吃不上。聽說妹妹做了舉人的夫人，越發感到慚愧。有時和妹妹在路上相遇，就趕緊躲開。又過不久，張家大女兒丈夫死了，家裡更加破落。不久，毛公又考中進士。大女兒聽說，刻骨般恨自己，氣惱地削髮當了尼姑。到毛公當上宰相回家鄉時，她強打發女尼到毛府去拜問，盼望著能得到點什麼。女尼來到毛府，毛夫人贈給許多綾羅綢緞，將銀子裹在裡面。女尼並不知道，拿回去交給師父，師父大失所望，生氣地說：「給我點金錢，還可買點柴米，這些東西給我有什麼用？」於是又讓女尼送了回去。毛公和夫人很疑惑，打開一看銀子還在裡面，才明白退回來的意思。毛公拿出銀子笑著說：「你師父連一百兩銀子都承受不起，哪有福份嫁給我這個老尚書啊！」隨即拿了五十兩銀子給女尼說：「帶回去作你師父的生活費。多了，怕她福份薄，承受不起。」女尼回去，如實稟報，師父默默不語，不停地嘆息。想想自己的一生作為，常常正反顛倒，美的惡的，追求什麼和躲避什麼，哪裡由得了自己呢！

　　後來那家店主人因人命案子被捕入獄，毛公竭力解脫，他才被免罪釋放。

　　異史氏評：「張老爺的墓地竟成了毛家人長眠之所，這已經夠奇怪了。可我聽現在人說還有『大姨夫做小姨夫，前解元為後解元』【大姨夫做小姨夫：宋代歐陽修與王拱臣都是薛家的女婿，歐陽修娶長女，王拱臣娶次女。也就是歐陽修是大姨夫，王是小姨夫。後來歐陽修妻去世，又續娶了薛家的小女兒，於是歐陽修又成了小姨夫，王拱臣成了大姨夫。前解元為後解元：毛紀本應是前科解元，卻成了後一科的解元】這樣帶有戲劇性的事。這豈是那些聰明狡黠的人所能強爭得到的？唉！老天啊，總是沒辦法向祢發問，為何單單在毛公身上善與不善都立時得到了報應呢？」

　　【原文】

　　掖縣相國毛公，家素微。其父常為人牧牛。時邑世族張姓者，有新阡在東山之陽。或經其側，聞墓中叱咤聲曰：「若等速避去，勿久溷【ㄏㄨㄣˋ；同「混」】貴人宅！」張聞，亦未深信。既又頻得夢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何得久假此？」由是家數不利。客勸徙葬吉，張聽之，徙焉。

　　一日，相國父牧，出張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廢壙中。已而雨益傾盆，潦水奔穴，崩渹【ㄏㄨㄥ；水石沖激的聲音】灌注，遂溺以死。相國時尚孩童。母自詣張，願丐咫尺地，掩兒父。張徵知其姓氏，大異之。往視溺死所，儼然當置棺處，又益駭。乃使就故壙【ㄎㄨㄤˋ；墓穴】窆【ㄅㄧㄢˇ；葬時下棺】焉。且令攜若兒來。葬已，母偕兒詣張謝。張一見，輒喜，即留其家，教之讀，以齒子弟行。又請以長女妻兒。母駭不敢應。張妻云：「既已有言，奈何中改？」卒許之。然此女甚薄毛家，怨慚之意，形於言色。有人或道及，輒掩其耳。每向人曰：「我死不從牧牛兒！」及親迎，新郎入宴，彩輿在門；而女掩袂向隅而哭。催之妝，不妝；勸之亦不解。俄而新郎告行，鼓樂大作，女猶眼零雨而首飛蓬【頭髮蓬亂不整】也。父止婿，自入勸女。女涕若罔聞。怒而逼之，益哭失聲。父無奈之。又有家人傳白：「新郎欲行。」父急出，言：「衣妝未竟，乞郎少停待。」即又奔入視女，往來者無停履。遷延少時，事愈急，女終無回意。父無計，周張欲自死，皇急無計。其次女在側，頗非其姊，苦逼勸之。姊怒曰：「小妮子，亦學人喋聒！爾何不從他去？」妹曰：「阿爺原不曾以妹子屬毛郎；若以妹子屬毛郎，更何須姊姊勸駕也。」父以其言慷爽，因與伊母竊議，以次易長。母即向女曰：「忤逆婢不遵父母命，今欲以兒代若姊，兒肯之否？」女慨然曰：「父母教兒往也，即乞丐不敢辭；且何以見毛家郎便終身餓莩死乎？」父母聞其言，大喜，即以姊妝妝女，倉猝登車而去。入門，夫婦雅敦逑好。然女素病赤鬝【ㄑㄧㄢ；鬢髮脫落】，毛郎稍介意。久之，浸知易嫁之說，由是益以知己德女。

　　居無何，毛郎補博士弟子，應秋闈試。道經王舍人店，店主人先一夕夢神曰：「旦日有毛解元來，後且脫汝於厄，可善待之。」以故晨起，專伺察東來客。及得公，甚喜。供具殊豐善，且不索直；公問故，特以夢兆告。公亦頗自負。私以細君髮鬑鬑【ㄌㄧㄢˊ；鬢髮疏長的樣子】，慮為顯者笑，富貴後，念當易之。已而曉榜既揭，竟落孫山，咨嗟蹇步，懊惋喪志。心赧舊主人，不敢復由王舍，以他道歸。後三年，再赴試，店主人延候如初。公曰：「爾言初不驗，殊慚祗奉。」主人曰：「秀才以陰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豈吾夢不足以踐耶？」公愕而問故，蓋別後復夢而云。公聞之，惕然悔懼，木立若偶。主人謂：「秀才宜自愛，終當作解首。」未幾，果舉賢書第一人。夫人髮亦尋長，雲鬟委綠，倍增嫵媚。

　　姊適里中富室兒，意氣頗自高。夫蕩惰，家漸陵夷，空舍無煙火。聞妹為孝廉婦，彌增慚怍。姊妹輒避路而行。又無何，良人卒，家落。頃之，公又擢進士。女聞，刻骨自恨，遂忿然廢身為尼。及公以宰相歸，強遣女行者詣府謁問，冀有所貽。比至，夫人餽以綺縠【ㄏㄨˊ；

　　縐紗】羅絹若干疋，以金納其中，而行者不知也。攜歸見師。師失所望，恚曰：「與我金錢，尚可作薪米費；此等儀物，我何須爾！」遂令將回。公及夫人疑之。及啟視而金具在，方悟見卻之意。發金笑曰：「汝師百餘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澤從我老尚書也。」遂以五十金付尼去，曰：「將去作爾師用度；多，恐福薄人難承荷也。」行者歸，具以告。師默然自嘆，念平生所為，輒自顛倒，美惡避就，繄【ㄧ；語首助詞】豈由人耶？後店主人以人命事逮繫囹圄，公為力解釋罪。

　　異史氏曰：「張公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余聞時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為後解元』之戲，此豈慧黠者所能較計耶？嗚呼！彼蒼者天久不可問，何至毛公，其應如響耶？」

《續黃粱》

　　福建有一位姓曾的舉人，考中進士時，與二三位同科考取的進士到京城郊區遊逛。偶然聽別人說，在佛寺裡住了一位算命的先生，便一塊去請算命先生給算一卦。進了屋子，行禮坐下。算命先生見他那副得意的樣子，就順便奉承了他幾句。曾某搖著扇子微笑，問算命先生：「我有沒有身穿蟒袍、腰繫玉帶的福分啊？」算命先生一本正經地說：「你可做二十年太平宰相。」曾某聽了，很高興，神氣更足。

　　這時，外邊下起小雨，於是就和同遊的人在和尚的住房裡避雨。屋裡有一位年老的和尚，眼睛深深地凹下去，高高的鼻梁，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團上，神情淡淡地不主動見禮，幾個人略一打招呼，便一起坐在床榻上，說起話來。都以宰相稱呼曾某，向他表示慶賀。這時，曾某心高氣盛，指著一位同遊者說：「曾某當了宰相時，推薦張年丈做南京的巡撫；家中的中表親戚，可以作參將、游擊；家中的老僕人，也要作個小千總或者小把總，我的心願也就滿足了。」在坐的人都大笑起來。

　　一會兒，門外的雨下得更大。曾某感到很疲倦，就在床上躺下。忽然間，見到兩位皇宮的使者送來皇帝的親筆詔書，召曾太師入宮商討國事。曾某很得意，很快地跟隨來使朝見皇帝。皇帝把座位向前挪了挪，用溫和的話語與他談了很久；並說，三品以下的官員都要聽從他的任免、提升，不必向皇上奏准；賜給他蟒袍、玉帶和名貴的馬匹。曾某披戴整齊，跪下向皇帝叩頭謝恩，下朝而去。回到家裡，發現不是以前那些舊房舍，而是雕梁畫棟，極為壯麗，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一下子變成這樣。但是，拈著鬍鬚一呼喚，家中的僕人，就前呼後應的，如同雷鳴。過了一會，就有公卿大臣給他獻上山珍海味，躬著身子畢恭畢敬的人，接二連三地出入他的門。六部尚書來了，他鞋子還沒穿好，就迎上去；侍郎們來了，他便只作個揖，陪著說幾句話；比這更低一級的官員來，只是點一點頭罷了。山西的巡撫，贈給他樂女十人，都是秀美的女子。其中特別俊美的嫋嫋和仙仙，尤其得到他的寵愛。每當他在家休息的時候，就整天沉溺於歌舞聲色中。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在未發跡時，曾經受到本縣士紳王子良的周濟，今天自己置身青雲之上，那王子良還在仕途上很不得志，為什麼不拉他一把呢？第二天早起，就給皇帝寫了一道奏疏，薦舉王作諫議大夫。得到皇帝的許可，就立刻把王子良提升到朝中。又想到，郭太僕曾經對自己有小怨隙，馬上把呂給諫和侍御陳昌等叫來，把自己的意圖告訴他們。過了一天，彈劾郭太僕的奏章，紛紛投到皇帝面前，得到皇帝的聖旨，把郭撤職趕出朝中。曾某報恩報怨，辦得分明，頗快心意。

　　有一次，他偶爾來到京郊的大道上，一個喝醉酒的人，沖撞了他的儀仗隊，就命下人把他捆起來，交給京官，立刻被打死在木棍之下。那些與他接近的近鄰和田地相連的富人家，也都畏懼他的權勢，把自己的好房子與肥沃的土地獻給他。自這以後，他家的財富可與一個國王相比。不久，嫋嫋和仙仙先後死去了，他日夜思念她們。忽然想起，往年見他的東鄰有一個少女特別美麗，每每想把她買來作妾，只因當時家勢財力單薄，未能如願，今天，可以滿足自己的意願了。於是派去幾個幹練的奴僕，硬把錢財送到她的家中。一會兒，用藤轎把她抬來一看，女子出落得比以前看見時更加美麗。自己回憶平生，各種意願都達到了。

　　又過了一年，曾某常聽到朝中有人在背後竊竊議論他，但他認為這只不過是像朝廷門口那些擺樣子的儀仗馬而已。他仍然盛氣凌人不可一世，不把別人的議論放在心上。誰知竟有一位龍圖閣大學士包公，大膽上疏，彈劾曾某。奏疏中說：「臣認為曾某，原是一個飲酒賭博的無賴，市井裡的小人。只不過偶然一句話的投合，而得到聖上的眷顧。父親穿上了紫色朝服，兒子也穿上了紅色的朝服。皇上的恩寵，已經達到極點。曾某不思獻出自己的軀體，不思肝膽塗地以報皇上之萬一；反而在朝中任意而為，擅自作威作福。可以判他死刑的罪，像頭髮那樣難以數清；朝廷中的重要官職，被曾某據為奇貨，衡量官位的輕重，為收價的高低。因而朝中的公卿將士，都奔走在他的門下，估計官職買賣的價錢，尋找機會偷空鑽營，簡直如同商販。仰仗他的鼻息，望塵而拜的人物，無法計算。即使有傑出之士與賢能的良臣，不肯依附於他，對他阿諛奉承，輕的就被他放置在清閒無實權的位置，重的就被他削職為民。更有甚者，只要不偏袒他的，動輒就觸犯了他這指鹿為馬的權奸；只要片言觸犯了他，便被流放到豺狼出沒的荒遠之地。朝中有志之士為之心寒，朝廷因而孤立。又有那平民百姓的膏血，任意被他們蠶食；良家的女子，依勢強娶。凶惡的氣焰，受害百姓的冤憤，暗無天日。只要他家的奴僕一到，太守、縣令都要看顏色行事；他的書信一到，連按察司、都察院也要為之徇情枉法。甚至連他那些奴才的兒子，或者稍有瓜葛的親戚，出門則乘坐驛站的公車，氣勢浩大。地方上所供給的東西稍為遲緩，在馬上的鞭子立刻就會抽打你。殘害人民，奴役地方官府，他隨從所到之處，田野中的青草都為之一光。而曾某現在卻正是聲勢煊赫，炙手可熱，倚仗朝廷對他的寵信，毫無悔改。每當皇帝召見他到宮闕之中，他就乘機進陷別人；曾某剛從官府退回，他家中後花園中已響起歌聲。好聲色，玩狗馬，白天黑夜荒淫無度，國計民生，他從來不去考慮。世界上難道有這樣的宰相嗎？內外驚恐，人情洶動，若不馬上把他誅除，勢必要釀成曹操與王莽那樣的奪權之禍。臣日夜憂慮，不敢安居，我冒殺頭之罪，列舉曾某的罪狀，上報聖上得知。俯伏請求砍去奸佞之頭，沒收他貪汙的財產。上可以挽回上天的震怒，下可以大快人心，順通民情。如果臣言是虛假捏造，請以刀、鋸、鼎、鑊處置臣子」。

　　曾某聽到消息後，嚇得膽顫魂飛，如同飲下一杯涼冰的水，渾身上下涼透了。幸而聖上優待寬容，扣下此疏不作處理。但是，繼之各科各道、三司六部的公卿大臣，不斷上奏章彈劾；就連往日那些拜倒在他門下的，稱他為乾爸爸的，也翻了臉向他攻擊。聖上下令抄沒他家中的財產，充軍到雲南。他的兒子在山西平陽任太守，也已經派遣公差去把他提到京師審問。曾某剛剛聽到聖旨，驚恐萬分，接著就有幾十名武士，帶著劍拿著槍，徑到曾某的內房，扒掉他的官服，摘下他的帽子，把他同他妻子一塊捆綁起來。一會兒，看到許多差役，從他家中向外搬運財物，金銀錢鈔有數百萬，珍珠翡翠、瑪瑙寶玉有數百斛。幄幕、帳簾、床榻之屬，有數千件；至於小兒的襁褓，女人的鞋子，掉得滿臺階都是。曾某一一看得很清楚，感到心酸落淚。不一會，一個人拖著曾的美妾出來，她披頭散髮嬌聲啼喊，美麗的面容六神無主。曾某在一邊，悲傷的心如同火燒，含著憤怒而不敢說。不一會，樓閣倉庫，全被查封。差役立即呵叱曾某出去，監管他的人就用繩子套著他的脖頸，把他拉出去。

　　曾某同他妻子忍聲含淚地上路。要求能有一匹老馬拉的破車代步，差役也不答應。走了十里，曾某妻子腳小無力，快要跌倒，曾某用手攙扶著她走。又走了十里，自己也疲憊不堪。突然見前邊有一座高山，直插雲霄，自己發愁無法攀登過去，時時挽扶著妻子相對哭泣。而監管的人面目猙獰地過來催促，不容許他們稍微停歇。又看到太陽西斜，晚間無處可以投宿，不得已，就彎著腰，深一步，淺一步地走著。快到半山腰時，妻子實在無力了，坐在路旁哭泣。曾某也坐下來稍微休息，任憑監送的差役叱罵。

　　忽然間聽到多人一齊叫喊，有一群強盜各自拿著鋒利的刀槍，跳著跑著追過來。監送的差役大驚而逃。曾某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說：「我孤身被貶謫邊疆，行李中也無值錢的東西。」哀求他們寬恕。這些強盜個個瞪大了眼睛，忿怒地說：「我們這群人是被害的冤枉百姓，只要你這賊的頭，別的什麼也不要！」曾某憤怒叱責說：「我雖然有罪，可我仍然是朝廷的命官，你們這群亂賊，怎敢胡為！」群賊也怒極，揮動巨大的斧頭，就朝曾某的脖頸砍去，只聽得自己的頭落地有聲。驚魂未定，立刻見到兩個小鬼，把他的雙手捆起來，趕著他走。大約走了幾個時辰，到了一個大的都市。不多時，看到一座宮殿，大殿之上坐著一位相貌很醜陋的閻王，靠在一個長長的几案上，在決斷鬼魂的禍福。曾某急忙向前，匍匐跪在地上，請求閻王饒恕。閻王翻看著卷宗，才看了幾行，就勃然大怒說：「這是犯了欺君誤國的罪，應當放到油鍋裡炸！」殿下無數的鬼在應和著，聲如雷霆。馬上有一個巨鬼，把曾某抓起，摔到臺階之下。見有一個大油鍋，約有七尺多高，四周圍燒著火炭，油鍋的腿都燒紅了。曾某渾身發抖，哀哀啼哭，逃竄又無去路。巨鬼用左手抓住他的頭髮，右手握著他的腳踝，把他扔到油鍋中。覺得孤零零的身子隨油花上下翻滾，皮與肉都焦糊，疼痛徹心鑽骨；沸著的油灌到口裡，把他的肺腑都烹熟了。心想快死算了，而想遍了法子也不能馬上死去。約一頓飯的時間，巨鬼才用大鐵叉把曾某從油鍋裡取出來，又讓他跪到大堂下。閻王又查檢了簿籍，生氣地說：「生時倚仗權勢，欺凌別人，應當上刀山之獄。」鬼又把他揪去，見到一座山，不很大，而峻峰峭拔，鋒利的刀刃縱橫交錯、像密密的竹筍。已經有幾個人的肚腸掛在上邊，呼喊號叫的聲音，慘不忍聽。巨鬼督促曾某上去，曾大哭著向後退縮。臣鬼用毒錐刺他的頭，曾某忍痛乞求可憐。巨鬼大怒，抓起曾某，向空中擲去。曾某覺得自己身在雲霄間，昏昏然地向下掉，鋒利的刀交刺在他的胸膛上，痛苦之情難以言狀。過了一會，由於他的身體太重，向下壓去，被刺入的刀口漸漸大了，忽然他從刀上脫落下來，四肢蜷曲著。巨鬼又攆著他去見閻王。閻王讓計算一下他生平賣官鬻爵、貪贜枉法所霸占的田產，所得的金銀財寶有多少。立刻有一個鬍鬚捲曲的人數著籌碼，屈著指頭算計說：「三百二十一萬。」閻王說：「他既然能搜括來，就讓他都喝下去。」不多一會兒，把金錢取來堆集到臺階上，像小山丘。慢慢地放到鐵鍋裡，用烈火熔化。巨鬼讓幾個小鬼，更替著用勺子灌到他的口中，流到面頰上皮膚都臭裂；灌到喉嚨，五臟六腑像開鍋一樣。曾某活著時，恨自己搜括得太少，眼下又以此物太多為患。半天才灌盡。閻王下令，把曾某押解到甘肅甘州托生個女的。走了幾步，見到架子上有一鐵梁，粗有好幾尺，上邊穿著一個火輪，不知有幾百里大，發出五彩般的火焰，光亮照耀到雲霄間。巨鬼鞭撻著曾某上去蹬火輪子。他剛一閉眼，就躍登上去，火輪隨著他的腳轉動，似覺身子向下傾墜，遍身冰涼。

　　他睜開眼一看，自身已變成嬰兒，還是個女的。看看生他的父母，都穿著破爛的棉衣。土房中，放著破瓢和討飯的棍子。知道自己已變成了討飯人的女兒。從此，每天跟隨討飯人沿街乞討，肚子裡常常餓得直叫，不得一飽。穿著破爛的衣服，被風吹得刺骨疼。十四歲那年，被賣給一個姓顧的秀才當小妾，衣食才算自給。而家中的大老婆很凶狠，每天不是用鞭子抽就是用板子打，還用燒紅的烙鐵烙乳房。幸好丈夫還可憐她，稍稍有些安慰。牆東鄰有個很不正經的惡少年，忽然越過牆來，逼著與她私通。心想，自己前所行的罪孽，已受到鬼的懲罰，現在哪裡能再犯呢！於是大聲呼救。丈夫與大老婆都起來，惡少年才逃去。過了不久，秀才剛到她的房間中睡覺，她在枕上喋喋地訴說自己的冤苦。忽然一聲巨響，房門大開，有兩個賊持刀闖進來，竟然砍掉秀才的頭，搶光衣物就走了。她團團地爬在被子底下，大氣不敢出。等到賊去了，才哭喊著跑到大老婆的房中。大老婆大驚，哭著與她一塊去驗看秀才的屍體。懷疑是她招引姦夫殺死自己的丈夫。因而寫狀告到州官刺史。刺史嚴加拷問，以酷刑毒打，使她招認定案，依照法律，判凌遲處死，把她綁著到行刑的地方。她胸中冤枉之氣堵塞，大跳著喊冤屈，覺得比十八層地獄還黑暗。

　　正在悲痛呼號的時候，聽得同遊的朋友說：「老兄你作惡夢了嗎？」曾某忽然醒悟過來。見到老和尚還盤著腿坐在那裡。同遊的人都問他：「天晚了，肚子都餓了，為什麼睡了這麼久？」曾某這才面色慘淡地坐起來。老和尚微笑著說：「占卦說你作宰相，是否靈驗？」曾某越發驚異，行禮向老和尚請教。老和尚說：「要修自己的德行，要行仁道，就是在火坑中，也能生長出青蓮花來。我這個山野中的和尚，哪裡能參透其中的玄妙！」曾某滿腹勝氣地來了，垂頭喪氣地回去，追求升官享受榮華富貴的想法，由此慢慢地淡薄了。後來，他隱遁到深山之中，不知所終。

　　異史氏評：「態知善者，懲罰惡者，這是上天一向的準則。一聽說自己將來能作宰相，心中就高興得不得了的人，一定不是高興自己將來有機會鞠躬盡瘁於國家，這是可想而知的。在這個時候，什麼樓臺殿閣、嬌妻美妾，沒有一樣不在他心中幻想出來。然而夢是虛幻的，幻想也不可能是真的。曾某藉虛幻的夢做了各種壞事，鬼神便也藉虛幻的懲罰當作給他的報應。黃粱一夢在人世間所在都有，所以應當把上面這段故事附在「邯鄲記」【演唐代盧生在邯鄲遇呂洞賓的事】之後。」

　　【原文】

　　福建曾孝廉，高捷南宮時，與二三新貴，遨遊郊郭。偶聞毘盧禪院寓一星者，因並騎往詣問卜。入揖而坐。星者見其意氣，稍佞諛之。曾搖箑【ㄕㄚˋ；扇子】微笑，便問：「有蟒玉分否？」星者曰：「二十年太平宰相。」曾大悅，氣益高。

　　值小雨，乃與遊侶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團上，偃蹇不為禮。眾一舉手，登榻自話，群以宰相相賀。曾心氣殊高，指同遊曰：「某為宰相時，推張年丈作南撫，家中表為參、游，我家老蒼頭亦得小千把，余願足矣。」一座大笑。

　　俄聞門外雨益傾注，曾倦伏榻間，忽見有二中使，齎天子手詔，召曾太師決國計。曾得意疾趨入朝。天子前席，溫語良久。命三品以下，聽其黜陟；即賜蟒玉名馬。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則非舊所居第，繪棟雕榱【ㄘㄨㄟ；屋椽】，窮極壯麗。自亦不解何以遽至於此。然拈鬚微呼，則應諾雷動。俄而公卿贈海物，傴僂足恭者，疊出其門。六卿來，倒屣而迎；侍郎輩，揖與語；下此者，頷之而已。晉撫餽女樂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為嫋嫋，為仙仙，二人尤蒙寵顧。科頭休沐，日事聲歌。

　　一日，念微時嘗得邑紳王子良周濟，我今置身青雲，渠尚蹉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薦為諫議，即奉俞【ㄩˊ；同意】旨，立行擢用。又念郭太僕曾睚眦我，即傳呂給諫及侍御陳昌等，授以意旨；越日，彈章交至，奉旨削職以去。恩怨了了，頗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適觸鹵簿，即遣人縛付京尹，立斃杖下。接第連阡者，皆畏勢獻沃產。自此富可埒國。無何而嫋嫋、仙仙，以次殂謝，朝夕遐想。忽憶曩年見東家女絕美，每思購充媵御，輒以綿薄違宿願，今日幸可適志。乃使幹僕數輩，強納貲於其家。俄頃，藤輿舁【ㄩˊ；抬】至，則較昔之望見時，尤豔絕也。自顧生平，於願斯足。

　　又逾年，朝士竊竊，似有腹非之者，然揣其意，各為立仗馬，曾亦高情盛氣，不以置懷。有龍圖學士包拯上疏，其略曰：「竊以曾某，原一飲賭無賴，市井小人。一言之合，榮膺聖眷，父紫兒朱，恩寵為極。不思捐軀摩頂，以報萬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髮難數！朝廷名器，居為奇貨，量缺肥瘠，為價重輕。因而公卿將士，盡奔走於門下，估計夤緣【ㄧㄣˊ　ㄩㄢˊ；鑽營趨附】，儼如負販，仰息望塵，不可算數。或有傑士賢臣，不肯阿附，輕則置之閒散，重則褫以編氓。甚且一臂不袒，輒迕【ㄨˇ；觸犯】鹿馬之奸；片語方干，遠竄豺狼之地。朝士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任肆蠶食；良家女子，強委禽妝。沴氣冤氛，暗無天日！奴僕一到，則守、令承顏；書函一投，則司、院枉法。或有廝養之兒，瓜葛之親，出則乘傳，風行雷動。地方之供給稍遲，馬上之鞭撻立至。荼毒人民，奴隸官府，扈從所臨，野無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寵無悔。召對方承於闕下，萋菲輒進於君前；委蛇才退於自公，聲歌已起於後苑。聲色狗馬，晝夜荒淫；國計民生，罔存念慮。世上寧有此宰相乎！內外駭訛，人情洶洶。若不急加斧鑕之誅，勢必釀成操、莽之禍。臣夙夜祗懼，不敢寧處，冒死列款，仰達宸聽。伏祈斷奸佞之頭，籍貪冒之產，上回天怒，下快輿情。如果臣言虛謬，刀鋸鼎鑊，即加臣身。」云云。疏上，曾聞之，氣魄悚駭，如飲冰水。幸而皇上優容，留中不發。又繼而科、道、九卿，交章劾奏；即昔之拜門牆、稱假父者，亦反顏相向。奉旨籍家，充雲南軍。子任平陽太守，已差員前往提問。

　　曾方聞旨驚怛，旋有武士數十人，帶劍操戈，直抵內寢，褫其衣冠，與妻並繫。俄見數夫運貲於庭，金銀錢鈔以數百萬，珠翠瑙玉數百斛，幄幕簾榻之屬，又數千事，以至兒襁女舄【ㄒㄧˋ；鞋】，遺墜庭階。曾一一視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髮嬌啼，玉容無主。悲火燒心，含憤不敢言。俄樓閣倉庫，並已封誌。立叱曾出。監者牽羅曳而出。夫妻吞聲就道，求一下駟劣車少作代步，亦不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傾跌，曾時以一手相攀引。又十餘里，己亦困憊。欻見高山，直插霄漢，自憂不能登越，時挽妻相對泣。而監者獰目來窺，不容稍停駐。又顧斜日已墜，無可投止，不得已，參差蹩躠【ㄅㄧㄝˊ　ㄒㄧㄝˋ；跛腳】而行。比至山腰，妻力已盡，泣坐路隅。曾亦憩止，任監者叱罵。忽聞百聲齊譟，有群盜各操利刃，跳梁而前。監者大駭，逸去。曾長跪，言：「孤身遠謫，囊中無長物。」哀求宥免。群盜裂眦宣言：「我輩皆被害冤民，祇乞得佞賊頭，他無索取。」曾叱怒曰：「我雖待罪，乃朝廷命官，賊子何敢爾！」賊亦怒，以巨斧揮曾項。覺頭墮地作聲，魂方駭疑，即有二鬼來，反接其手，驅之行。

　　行逾數刻，入一都會。頃之，睹宮殿；殿上一醜形王者，憑几決罪福。曾前，匐伏請命。王者閱卷，纔數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誤國之罪，宜置油鼎！」萬鬼群和，聲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見鼎高七尺已來，四圍熾炭，鼎足盡赤。曾觳觫【ㄏㄨˊ　ㄙㄨˋ】哀啼，竄跡無路。鬼以左手抓髮，右手握踝，拋置鼎中。覺塊然一身，隨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徹於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萬計不能得死。約食時，鬼方以巨叉取曾，復伏堂下。王又檢冊籍，怒曰：「倚勢凌人，合受刀山獄！」鬼復捽去。見一山，不甚廣闊；而峻削壁立，利刃縱橫，亂如密筍。先有數人罥【ㄐㄩㄢˋ；掛】腸刺腹於其上，呼號之聲，慘絕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縮。鬼以毒錐刺腦，曾負痛乞憐。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擲。覺身在雲霄之上，暈然一落，刃交於胸，痛苦不可言狀。又移時，身驅重贅，刀孔漸闊；忽焉脫落，四支蠖屈。鬼又逐以見王。王命會計生平賣爵鬻名，枉法霸產，所得金錢幾何。即有鬡鬚人持籌握算，曰：「三百二十一萬。」王曰：「彼既積來，還令飲去！」少間，取金錢堆階上，如丘陵。漸入鐵釜，鎔以烈火。鬼使數輩，更以杓灌其口，流頤則皮膚臭裂，入喉則臟腑騰沸。生時患此物之少，是時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盡。

　　王者令押去甘州為女。行數步，見架上鐵梁，圍可數尺，綰一火輪，其大不知幾百由旬，燄生五采，光耿雲霄。鬼撻使登輪。方合眼躍登，則輪隨足轉，似覺傾墜，遍體生涼。開目自顧，身已嬰兒，而又女也。視其父母，則懸鶉敗焉。土室之中，瓢杖猶存。心知為乞人子。日隨乞兒托缽，腹轆轆然常不得一飽。著敗衣，風常刺骨。十四歲，鬻與顧秀才備媵妾，衣食粗足自給。而冢室悍甚，日以鞭箠從事，輒以赤鐵烙胸乳。幸而良人頗憐愛，稍自寬慰。東鄰惡少年，忽踰垣來逼與私。乃自念前身惡孽，已被鬼責，今那得復爾。於是大聲疾呼，良人與嫡婦盡起，惡少年始竄去。居無何，秀才宿諸其室，枕上喋喋，方自訴冤苦。忽震厲一聲，室門大闢，有兩賊持刀入，竟決秀才首，囊括衣物。團伏被底，不敢復作聲。既而賊去，乃喊奔嫡室。嫡大驚，相與泣驗。遂疑妾以姦夫殺良人，因以狀白刺史；刺史嚴鞫，竟以酷刑罪案，依律凌遲處死，縶赴刑所。胸中冤氣扼塞，距踊聲屈，覺九幽十八獄，無此黑黯也。正悲號間，聞遊者呼曰：「兄夢魘耶？」豁然而寤，見老僧猶跏趺座上。同侶競相謂曰：「日暮腹枵【ㄒㄧㄠ；空虛】，何久酣睡？」曾乃慘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驗否？」曾益驚異，拜而請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蓮也。山僧何知焉。」曾勝氣而來，不覺喪氣而返。臺閣之想，由此淡焉。後入山，不知所終。

　　異史氏曰：「福善禍淫，天之常道。聞作宰相而忻然於中者，必非喜其鞠躬盡瘁可知矣。是時方寸中，宮室妻妾，無所不有。然而夢固為妄，想亦非真。彼以虛作，神以幻報。黃粱將熟，此夢在所必有，當以附之邯鄲【「邯鄲記」；演唐代盧生在邯鄲遇呂洞賓的事】之後。」

《辛十四娘》

　　廣平縣的馮生，是明代正德年間的人。他年輕時輕佻放蕩，酗酒無度。一天早晨，他偶然外出，遇到個少女，披著紅斗篷，容貌秀麗。身後跟著個小僕人，正踏著早晨的露水趕路，鞋襪都沾溼了。馮生心裡暗暗喜愛她。傍晚，馮生喝得醉醺醺地回來，走到路邊一座荒廢很久的寺廟前時，見一個女子從裡面走出來；一看，正是早晨遇到的那個少女。少女看見他，轉身又走了進去。馮生暗想，美人怎麼會在寺廟裡？把驢拴在門前，想進去看個究竟。

　　進入廟門，只見斷壁殘垣，石階上鋪著層綠毯一樣的細草。馮生正在猶豫，一個衣帽整潔的白髮老翁走了出來，問道：「客人從哪裡來？」馮生說：「偶然經過這座古剎，想瞻仰瞻仰。老丈怎麼到了這裡？」老翁說：「老夫流落到此地，沒有住所，暫時借這裡安頓家小。既然承蒙光臨，有山茶可以當酒。」說完，請馮生進廟。馮生見殿後有個院子，石子路非常乾淨，再沒有雜樹亂草。進入屋內，帷幔床帳，都香氣襲人。坐下後，老翁自我介紹說：「老夫姓辛。」馮生乘醉唐突地問道：「聽說您有個女公子，還沒找到好女婿；我不自量力，願意禮聘女公子。」辛老翁笑了笑，說：「容我和老妻商量商量。」馮生要來筆，寫下一首詩：「千金覓玉杵，殷勤手自將。雲英如有意，親為搗玄霜。」主人看了後，笑著把詩交給了僕人。一會兒，有個丫鬟出來和老翁耳語了幾句，老翁起身，請客人耐心坐會兒。自己掀起門簾進了裡屋。隱約聽得裡面講了兩三句話，老翁又走出來。馮生以為定有好消息，但老翁坐下後，只是談笑，再不提婚事。馮生忍不住，問道：「我還不知您老的意思，請說明以消除疑惑。」老翁說：「您是卓越不凡的人，我仰慕已久。但我有點隱衷，不便直言。」馮生再三請求。老翁說：「我有十九個女兒，已嫁出去了十二個。女兒的婚姻大事由老妻作主，老夫不參與。」馮生說：「我只要今天早晨帶著小僕人，踏著露水趕路的那位。」辛老翁沒說話，兩人相對無語。這時裡屋傳來女子的嬌聲細語，馮生乘著醉意，掀起門簾說：「既然做不成夫妻，就看看容貌，以消除我的遺憾！」屋裡的人聽見門簾響，都驚愕地站了起來看著他。馮生見果然有那紅衣少女，打扮華美，手撚著腰帶，亭亭玉立。看見馮生闖進來，屋裡的人都驚慌不安。辛老翁大怒，命幾個人將馮生揪了出去，馮生酒湧上來，跌倒在亂草叢裡，瓦塊石頭雨點般地落下來，幸虧沒砸在身上。

　　躺了一會兒，聽見驢子在路邊吃草，馮生爬起來騎上去，踉踉蹌蹌地上了路。夜色迷茫，馮生誤進了山谷，狼奔鴟叫，嚇得他寒毛直豎。猶豫著四下看了看，並不知這是什麼地方。遠遠望見一片黑樹林中隱約有燈光，馮生以為必定是村莊，趕著毛驢跑了過去。抬頭一看，是一座高門，便用鞭子敲了敲。門內有人問道：「哪裡來的年輕人，半夜跑到這裡來？」馮生回答說：「迷了路。」那人說：「等我稟告主人。」馮生伸著脖子，呆呆地等著。忽聽抽門栓開門聲，一個壯健的僕人走出來，替他牽驢。馮生進去，見房屋都非常華美，大堂上燈火通明。略坐了會，有個婦人出來，詢問客人的姓名。馮生告訴了她。過了一會兒，幾個丫鬟扶著一位老太太走出來，說：「郡君來了！」馮生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想行禮，老太太止住他，讓他坐下。說：「你是不是馮雲子的孫子啊？」馮生回答說：「是的。」老太太說：「你是我的外甥。我老態龍鍾，風燭殘年，骨肉親戚之間，久沒來往了。」馮生說：「我小時候就死了父親，跟我祖父交往的人，十個裡也不認得一個。我從沒拜見過您，請指示明白該怎樣稱呼您？」老太太說：「你自己會知道的！」馮生不敢再問，坐在那裡冥思苦想。老太太說：「外甥深夜怎麼到了這裡？」馮生平素常以膽大自誇，便把自己的遭遇一一敘述了一遍。老太太笑著說：「這是大好事。況且外甥是名士，也不玷汙她家，野狐精怎麼就這麼自大？外甥不要擔心，我能給你辦成。」馮生連連稱謝。老太太看著兩邊伺候的人說：「我不知辛家的女兒，竟是這樣端莊漂亮。」一個丫鬟說：「他家有十九個女兒，都生得姿態翩翩。不知官人要聘的那個排行第幾？」馮生說：「她大約十五歲左右。」丫鬟說：「這是十四娘。三月裡，曾跟她母親來給郡君慶壽，郡君怎麼忘了呢？」老太太笑著說：「是高底鞋上刻著蓮花瓣、裡面填上香屑，用紗巾蒙面走路的那個吧？」丫鬟說：「是的。」老太太說：「這個婢子倒很會出花樣，弄媚態。但也真是俊俏，外甥的眼光不錯。」便對丫鬟說：「可派個小丫頭去叫她來。」丫鬟答應著去了。過了會兒，丫鬟進來稟報：「辛家十四娘叫來了！」接著便見紅衣女子，望著老太太施禮。老太太拉她起來說：「以後成了我外甥媳婦了，就不要行女孩兒禮了。」女子起來，亭亭玉立，低垂著紅袖。老太太理理她的頭髮，又撚撚她的耳環，說：「十四娘最近在閨中做些什麼？」女子低聲說：「閒著沒事，繡些花。」說著，一回頭看見馮生，立即羞縮不安起來。老太太說：「這是我外甥。他一心一意要和你結為夫妻，你怎麼就讓他迷了路，在山谷裡竄了一夜？」女子低著頭，默默不語。老太太說：「我叫你來，沒別的事，想給我外甥做媒人。」女子仍一言不發。老太太便命丫鬟去掃床鋪被，讓他們二人完婚。女子紅著臉說：「我得回去告訴父母。」老太太說：「我給你做媒，有什麼差錯？」女子說：「郡君之命，我的父母不敢違抗。但如此草草從事，我就是死，也不敢從命！」老太太笑著說：「小女子志氣倒高，不屈從威勢，真是我的外甥媳婦。」於是，便從女子頭上拔下一朵金花交給馮生，讓他回去查查曆書，定個良辰吉日；又讓丫鬟送十四娘回去。這時，雄雞高唱，老太太派人牽著毛驢送馮生出去。

　　馮生出來走了幾步，回頭一看，只見房屋村落全消失了，只有一片茂密的松林和蓬草掩蓋著的幾座墳墓而已。馮生定神想了會兒，醒悟這裡是薛尚書的墳墓，薛尚書是馮生祖母的弟弟，所以老太太稱他為外甥。馮生心中明白遇上了鬼，但也不知十四娘是什麼人。一路感嘆著回了家，漫不經心地查了個日子等著，心裡恐怕鬼約靠不住。再去那座寺廟看看，一片荒涼，寂無人跡。詢問當地的人，說是廟裡常見狐出沒。馮生暗想：只要得到美人，狐也是好的。

　　到了選定的那天，馮生整理房間，打掃道路，讓僕人輪番在門外眺望。一直等到半夜，還沒動靜，馮生已經絕望了。一會兒，忽聽門外人聲喧嘩，馮生趿拉著鞋跑出去一看，花轎已停在院子裡了，有個丫鬟扶著十四娘坐在轎裡。嫁妝也沒多餘的東西，只有兩個長鬍子僕人扛著個甕大的儲錢罐，從肩上卸下放在屋子一角。馮生高興娶了個美麗妻子，並不疑慮她是異類。他問十四娘：「一個死鬼，你們家怎麼那樣服貼她？」十四娘說：「薛尚書現在已做了五都巡環使，數百里內的鬼狐都供他役使。他不常回家。」馮生不忘老太太給做媒，第二天，到她的墓上祭祀了一番。同去時，有兩個丫鬟來贈送帶有貝紋的錦帛作賀禮，放到桌子上走了。馮生告訴十四娘，十四娘看了看，說：「這是郡君的東西！」

　　同縣有個楚銀臺的公子，從小就和馮生同學，兩人十分親暱。他聽說馮生娶了個狐夫人，便在馮生結婚三日那天，送來禮物，並親自上門舉杯慶賀。過了幾天，楚公子又寫來請柬，請馮生赴宴。十四娘得知，對馮生說：「上次公子來，我從牆縫裡見他猿眼鷹鼻，這人不可長久交往，不去為好。」馮生答應了。第二天，楚公子登門責問馮生負約，就便獻上自己的新作詩篇。馮生評論這些詩篇時，說了些嘲笑話，楚公子很羞慚，兩人不歡而散。馮生回屋，笑著跟十四娘講了一遍。十四娘淒然地說：「楚公子是匹豺狼，不能跟他開玩笑！你不聽我的話，將遭大難！」馮生笑著認了錯。此後，馮生和楚公子經常來往調笑，原來的過節漸漸消除了。正好提學駕下臨，主持科考，楚公子考了第一，馮生考了第二。楚公子沾沾自喜，派僕人來邀請馮生去喝酒。馮生推辭不去，連叫了幾次，才去了。到後來才知道是楚公子的生日，客人坐滿了屋子，酒宴十分豐盛。楚公子拿出自己的試卷給馮生看，親友爭相圍攏來觀賞，邊看邊讚歎著。酒過數巡，有樂隊在下面奏起音樂，一片喧雜，賓主都非常高興。楚公子忽然對馮生說：「俗話說『場中莫論文』，現在才知道這句話的錯誤。我之所以名次排在你前面，不過因為我的文章開頭幾句略高一籌罷了。」公子說完，一座人都讚揚起來。馮生乘著醉意，再忍耐不住，大笑著說：「你到現在還以為你是憑文章考第一的嗎？」馮生話音剛落，一座人臉上失色。楚公子羞慚忿怒，無言答對。客人們見狀漸漸都走了，馮生也悄悄地溜了回來。酒醒後，馮生很後悔，把這事告訴了十四娘。十四娘不高興地說：「你真是鄉下的輕薄子弟！拿輕薄之態對待君子，就會喪失品德；對待小人，就會惹殺身之禍。你大難不遠了！我不忍心見你敗落，我們分手吧！」馮生害怕，哭泣著說自己已很後悔。十四娘說：「如想要我留下來，我和你約定，從今後你閉門不出，斷絕交遊，不要再酗酒！」馮生恭敬地答應下來。

　　十四娘為人勤儉俐落，天天紡線織布。經常自己回娘家，但從不在娘家過夜。還常拿出些金銀布帛作買賣，每有贏餘，就把錢投進儲錢罐裡。天天關門閉戶，有人來訪，就讓僕人謝絕。一天，楚公子又送來信請馮生，十四娘把信燒了，不讓馮生知道。第二天，馮生出門去城裡弔喪，在喪家遇到楚公子。楚公子拉著他的胳膊，苦苦邀請。馮生藉故推辭，楚公子讓馬夫拉著馬，擁著馮生就走。到了家，楚公子立即命家人設宴。馮生又告辭，說有事要早點回去。楚公子再三挽留，吩咐家姬彈箏奏樂。馮生本來就放蕩不羈，前些日子又一直關在家裡，很覺煩悶。忽然遇上今天這個痛飲的機會，酒興大發，再也不管不顧，喝得酩酊大醉，昏沉沉地趴在桌上睡著了。楚公子的妻子阮氏，非常凶悍嫉妒，婢妾們都不敢施脂抹粉。前天有個丫鬟到楚公子的書房中，被阮氏抓住，用木杖猛擊丫鬟的頭部，丫鬟腦袋破裂，立即死了。楚公子因為上次馮生當眾羞辱自己，懷恨在心，天天想著報復，於是圖謀借這個事先把馮生灌醉，誣告他殺人。乘馮生正在昏睡，楚公子把丫鬟的屍體扛到床上，閉上房門走了。馮生五更天時酒醒過來，發現自己趴在桌子上。起來尋找枕頭床鋪，覺得有個滑膩膩的東西絆了腳，用手一摸，是個人。馮生還以為是主人派了童僕陪伴自己睡覺，便又用腳踢踢，那人一動不動，像具僵屍。馮生恐懼萬分，跑出房門大聲怪叫起來。楚家的僕役們都起來了，點上燈一照，發現一具屍體，便抓住馮生憤怒地吵鬧起來。楚公子出來察看了一番，誣說馮生逼姦不遂，殺了丫鬟，將他捆起來，送到了廣平縣衙。

　　隔了，一天，十四娘才知道這件事，不禁潸然淚下，說：「早就知道會有今天了。」於是每天都送錢給馮生花費。馮生見了府尹，無理可伸，被天天嚴刑拷問，打得皮開肉綻。十四娘親自去詢問他經過，馮生見了她，悲憤填膺，說不出話來。十四娘知道這次陷阱已深，便勸馮生先屈認了，以免再挨打，馮生哭著答應了。十四娘來來往往時，別的人在眼前也看不見她。十四娘回家又感慨又嘆息，忽然，她把自己的丫鬟打發走了。一個人住了幾天，十四娘又託媒婆買了個良家女子，名叫祿兒，十五歲，容貌頗為豔麗。十四娘跟祿兒，同吃住，看待她不同於一般丫鬟。馮生招認誤殺人命後，被官府判了絞刑。僕人得知這個消息，泣不成聲地告訴了十四娘。十四娘聽說，面色坦然，像毫不介意。不久，快到了秋後處決犯人的日子，十四娘才惶惶不安，經常白天出去，晚上才回來，腳不停歇。常在沒人的地方，悲傷哀痛，以至於寢食都廢。

　　一天下午，十四娘派出的那個狐丫鬟忽然回來了。十四娘急忙起身，將丫鬟叫到無人處，二人小聲交談起來。十四娘再出來時，笑容滿面，和平常一樣料理家務。第二天，僕人到監獄，馮生託他帶回話來，要十四娘去見一面，以便永訣。十四娘漫不經心地答應了一聲，也不悲傷，沒當回事，家人私下裡議論她太忍心。忽然路人到處流傳，楚銀臺已被革職，平陽觀察奉皇帝特旨，重審馮生一案。僕人聽說大喜，急忙告訴了十四娘。十四娘也很高興，便派他到官衙中探聽。去了後，馮生已經出獄，與僕人見面，悲喜交集。一會兒，楚公子逮到，平陽觀察一審問，明白了其中的全部實情，便立即釋放了馮生，讓他回家。馮生回家見了十四娘，不禁淚珠滾滾；十四娘也看著他心酸不已。悲傷過後，才又喜歡起來，但馮生終究不知自己的案子皇帝是怎麼知道的。十四娘指著丫鬟說：「這是你的功臣啊！」馮生驚愕地詢問緣故。

　　原來，十四娘派丫鬟進京，想到皇宮告狀，為馮生申冤。丫鬟來到京城，見宮中有神靈守護，便在御溝外徘徊猶豫，一連幾個月進不去。丫鬟怕誤了事，正想再回來商量個辦法，忽聽說皇帝要去大同，丫鬟便預先趕到大同，裝作妓女。皇帝到妓院遊逛，特別寵愛她；又懷疑她不是一般的風塵女子，丫鬟便哭起來。皇帝問：「有什麼冤屈嗎？」丫鬟回答說：「我原籍廣平縣，是生員馮某的女兒。父親因冤案將被處死，於是把我賣到了妓院裡。」皇帝聽說，很慘然，賜給她一百兩銀子。臨走前，又詳細問了事情經過，用紙筆記了姓名；還說要和她共享榮華富貴。丫鬟說：「但願我和父親能團聚，不想過富貴生活。」皇帝點頭答應，便走了。丫鬟講了經過，馮生急忙下拜，熱淚盈眶。

　　不久，十四娘忽然對馮生說：「我如不是為了情緣，哪裡會有這些煩惱？你被下獄時，我奔走於親戚之間，卻沒一個人肯為我想個辦法。那時的酸楚，真讓人沒法說。現在我越感到這塵俗世界令人厭煩苦惱。我已替你找了個女子，我們從此分別吧！」馮生聽說，哭著跪在地上不起來，十四娘才作罷。到夜晚，十四娘讓祿兒去跟馮生睡，馮生拒而不納。第二天早晨看看十四娘，容光頓減。又過了一個多月，十四娘漸漸衰老。半年後，便又黑又醜，像個村婦。但馮生仍恭恭敬敬地對待她，始終不變。十四娘忽然又說要告別，還說：「你自有美麗的妻子，要我這醜老婆子幹什麼？」馮生像上次那樣哭著哀求。又過了一個月，十四娘暴病，不吃不喝，疲憊地躺在床上。馮生端湯餵藥，像侍奉父母。請來巫婆、醫生，都不靈驗，十四娘終於不治，去世了。馮生悲痛欲絕，就用皇帝賜給丫鬟的那一百兩銀子，埋葬了十四娘。過了幾天，狐丫鬟也走了。馮生便娶了祿兒為繼室，過了一年便生了個兒子。可是連年歉收，家境日漸蕭條，夫妻二人一籌莫展，相對憂愁。馮生忽然想起屋角裡的儲錢罐，常見十四娘往裡投錢，不知錢罐還在不在。過去一看，只見豆豉盆子、鹽罐子擺了滿滿一地。一件件挪開，見儲錢罐還在，用筷子往罐裡捅了捅，堅硬得插不下去。把罐子摔碎，金錢嘩嘩地淌落出來。從此，馮生一下子富裕起來。

　　後來，馮生的僕人到太華山，遇見十四娘，騎著匹青騾子，丫鬟騎著驢跟在後面。十四娘見了僕人，問：「馮郎平安嗎？」還說，「回去告訴你主人，我已名列仙籍了。」說完，便消失不見了。

　　異史氏評：「輕薄的話多半出自士人之口，這是君子十分惋惜傷心的事。我也曾經冒過輕薄之名，說自己冤枉或許太過分了；然而我未嘗不刻苦自勵，以使自己勉強立於君子之林。我也並非迷信禍福之說，但像馮生這人，一句微不足道的話，幾乎引來殺身之禍，假若家裡沒有仙人，怎麼能解脫監獄之災，取得重生的機會？可怕啊！」

　　【原文】

　　廣平馮生，正德間人。少輕脫，縱酒。昧爽偶行，遇一少女，著紅帔【ㄆㄟˋ；婦女的披肩】，容色娟好。從小奚奴【僕役】，躡露奔波，履襪沾濡。心竊好之。薄暮醉歸，道側故有蘭若，久蕪廢，有女子自內出，則向麗人也。忽見生來，即轉身入。陰念：麗者何得在禪院中？縶驢於門，往覘其異。入則斷垣零落，階上細草如毯。彷徨間，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潔，問：「客何來？」生曰：「偶過古剎，欲一瞻仰。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無所，暫借此安頓細小。既承寵降，有山茶可以當酒。」乃肅賓入。見殿後一院，石路光明，無復蓁莽。入其室，則簾晃床幕，香霧噴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生乘醉遽問曰：「聞有女公子，未遭良匹。竊不自揣，願以鏡臺自獻。」辛笑曰：「容謀之荊人。」生即索筆為詩曰：「千金覓玉杵，殷勤手自將。雲英如有意，親為擣玄霜。」主人笑付左右。少間，有婢與辛耳語。辛起慰客耐坐，牽幕入。隱約三數語，即趨出。生意必有佳報；而辛乃坐與嗢噱【ㄨㄚˋ　ㄐㄩㄝˊ；笑個不停】，不復有他言。生不能忍，問曰：「未審意旨，幸釋疑抱。」辛曰：「君卓犖士，傾風已久。但有私衷，所不敢言耳。」生固請之。辛曰：「弱息十九人，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荊人，老夫不與焉。」生曰：「小生祇要得今朝領小奚奴帶露行者。」辛不應，相對默然。聞房內嚶嚶膩語，生乘醉搴簾曰：「伉儷既不可得，當一見顏色，以消吾憾。」內聞鉤動，群立愕顧。果有紅衣人，振袖傾鬟，亭亭拈帶。望見生入，遍室張皇。辛怒，命數人捽生出。酒愈湧上，倒蓁蕪中。瓦石亂落如雨，幸不著體。臥移時，聽驢子猶齕【ㄏㄜˊ；咬噬】草路側，乃起跨驢，踉蹡【ㄌㄧㄤˋ　ㄑㄧㄤˋ；走路歪歪倒倒】而行。夜色迷悶，誤入澗谷，狼奔鴟叫，豎毛寒心。踟躕四顧，並不知其何所。

　　遙望蒼林中，燈火明滅，疑必村落，竟馳投之。仰見高閎，以策撾門。內有問者曰：「何處郎君，半夜來此？」生以失路告。問者曰：「待達主人。」生累足鵠俟。忽聞振管闢扉，一健僕出，代客捉驢。生入，見室甚華好，堂上張燈火。少坐，有婦人出，問客姓字。生以告。逾刻，青衣數人，扶一老嫗出，曰：「郡君至。」生起立，肅身欲拜。嫗止之坐。謂生曰：「爾非馮雲子之孫耶？」曰：「然。」嫗曰：「子當是我彌甥。老身鐘漏並歇，殘年向盡，骨肉之間，殊多乖闊。」生曰：「兒少失怙，與我祖父處者，十不識一焉。素未拜省，乞便指示。」嫗曰：「子自知之。」生不敢復問，坐對懸想。嫗曰：「甥深夜何得來此？」生以膽力自矜詡，遂一一歷陳所遇。嫗笑曰：「此大好事。況甥名士，殊不玷於姻婭，野狐精何得強自高？甥勿慮，我能為若致之。」生稱謝唯唯。嫗顧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兒，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風格。不知官人所聘行幾？」生曰：「年約十五餘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間，曾從阿母壽郡君，何忘卻？」嫗笑曰：「是非刻蓮瓣為高履，實以香屑，蒙紗而步者乎？」青衣曰：「是也。」嫗曰：「此婢大會作意，弄媚巧。然果窈窕，阿甥賞鑒不謬。」即謂青衣曰：「可遣小貍奴喚之來。」青衣應諾去。移時，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見紅衣女子，望嫗俯拜。嫗曳之曰：「後為我家甥婦，勿得修婢子禮。」女子起，娉娉而立，紅袖低垂。嫗理其鬢髮，捻其耳環，曰：「十四娘近在閨中作麼生？」女低應曰：「閒來只挑繡。」回首見生，羞縮不安。嫗曰：「此吾甥也。盛意與兒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終夜竄谿谷？」女俛首無語。嫗曰：「我喚汝，非他，欲為阿甥作伐耳。」女默默而已。嫗命掃榻展裀褥，即為合巹。女然曰：「還以告之父母。」嫗曰：「我為汝作冰，有何舛謬？」女曰：「郡君之命，父母當不敢違。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嫗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奪，真吾甥婦也！」乃拔女頭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歸家檢曆，以良辰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聽遠雞已唱，遣人持驢送生出。數步外，欻一回顧，則村舍已失；但見松楸【ㄑㄧㄡ；落葉喬木】濃黑，蓬顆蔽冢而已。定想移時，乃悟其處為薛尚書墓。

　　薛故生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歸，漫檢曆以待之，而心恐鬼約難恃。再往蘭若，則殿宇荒涼。問之居人，則寺中往往見狐狸云。陰念：「若得麗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掃途，更僕眺望，夜半猶寂。生已無望。頃之，門外譁然。屣屣出窺，則繡幰【ㄒㄧㄢˇ；車幔】已駐於庭，雙鬟扶女坐青廬中。妝匳亦無長物，惟兩長鬣奴扛一撲滿，大如甕，息肩置堂隅。生喜得麗偶，並不疑其異類。問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女曰：「薛尚書，今作五都巡環使，數百里鬼狐皆備扈從，故歸墓時常少。」生不忘蹇修，翼日，往祭其墓。歸見二青衣，持貝錦為賀，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視之，曰：「此郡君物也。」邑有楚銀臺之公子，少與生共筆硯，相狎。聞生得狐婦，餽遺為餪【ㄋㄨㄢˇ；女兒出嫁三日，娘家送食物】，即登堂稱觴。越數日，又折簡來招飲。女聞，謂生曰：「曩公子來，我穴壁窺之，其人猿睛而鷹準，不可與久居也。宜勿往。」生諾之。翼日，公子造門，問負約之罪，且獻新什。生評涉嘲笑，公子大慚，不懽而散。生歸，笑述於房。女慘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聽吾言，將及於難！」生笑謝之。後與公子輒相諛噱，前郤漸釋。會提學試，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ㄅㄥ；僕人】來邀生飲。生辭，頻招乃往。至則知為公子初度，客從滿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試卷示生。親友疊肩歎賞。酒數行，樂奏作於堂，鼓吹傖儜【ㄘㄤ　ㄋㄧㄥˊ；聲音粗俗雜亂】，賓主甚樂。公子忽謂生曰：「諺云：『場中莫論文。』此言今知其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以起處數語，略高一籌耳。」公子言已，一座盡讚。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於今，尚以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慚忿氣結。客漸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樂曰：「君誠鄉曲之儇【ㄒㄩㄢ；頭腦聰明而舉止輕浮】子也！輕薄之態，施之君子，則喪吾德；施之小人，則殺吾身。君禍不遠矣！我不忍見君流落，請從此辭。」生懼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與君約：從今閉戶絕交遊，勿浪飲。」生謹受教。十四娘為人勤儉灑脫，日以紝織為事。時自歸寧，未嘗逾夜。又時出金帛作生計。日有贏餘，輒投撲滿。日杜門戶；有造訪者，輒囑蒼頭謝去。

　　一日，楚公子馳函來，女焚爇不以聞。翼日，出弔於城，遇公子于喪者之家，捉臂苦邀。生辭以故。公子使圉【ㄩˇ；養馬的人】人挽轡，擁之以行。至家，立命洗腆。繼辭夙退。公子要遮無已，出家姬彈箏為樂。生素不羈，向閉置庭中，頗覺悶損；忽逢劇飲，興頓豪，無復縈念。因而酣醉頹臥席間。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澤。日前，婢入齋中，為阮掩執，以杖擊首，腦裂立斃。公子以生嘲慢故，啣生，日思所報，遂謀醉以酒而誣之。乘生醉寐，扛尸床間，合扉徑去。生五更酲解，始覺身臥几上。起尋枕榻，則有物膩然，紲絆步履，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不動而殭。大駭，出門怪呼。廝役盡起，爇之，見尸，執生怒鬧。公子出驗之，誣生逼奸殺婢，執送廣平。隔日，十四娘始知，潸然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錢遺生。生見府尹，無理可伸，朝夕搒掠，皮肉盡脫。女自詣問。生見之，悲氣塞心，不能言說。女知陷阱已深，勸令誣服，以免刑憲【法令】。生泣聽命。女還往之間，人咫尺不相窺。歸家咨惋，遽遣婢子去。獨居數日，又託媒媼購良家女，名祿兒，年已及笄，容華頗麗；與同寢食，撫愛異於群小。生認誤殺擬絞。蒼頭得信歸，慟述不成聲。女聞，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決有日，女始皇皇躁動，晝去夕來，無停履。每於寂所，於邑悲哀，至損眠食。

　　一日，日晡，狐婢忽來。女頓起，相引屏語。出則笑色滿容，料理門戶如平時。翼日，蒼頭至獄，生寄語娘子一往永訣。蒼頭復命。女漫應之，亦不愴惻，殊落落置之。家人竊議其忍。忽道路沸傳，楚銀臺革爵；平陽觀察奉特旨治馮生案。蒼頭聞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視，則生已出獄，相見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盡得其情。生立釋寧家。歸見闈中人，泫然流涕，女亦相對愴楚，悲已而喜。然終不知何以得達上聽。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問故。先是，女遣婢赴燕都，欲達宮闈，為生陳冤。婢至，則宮中有神守護，徘徊御溝間，數月不得入。婢懼誤事，方欲歸謀，忽聞今上將幸大同，婢乃預往，偽作流妓。上至勾欄，極蒙寵眷。疑婢不似風塵人。婢乃垂泣。上問：「有何冤苦？」婢對：「妾原籍隸廣平，生員馮某之女。父以冤獄將死，遂鬻妾勾欄中。」上慘然，賜金百兩。臨行，細問顛末，以紙筆記姓名；且言欲與共富貴。婢言：「但得父子團聚，不願華膴【ㄏㄨ；無骨的肉】也。」上頷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拜，淚眥雙熒。居無幾何，女忽謂生曰：「妾不為情緣，何處得煩惱？君被逮時，妾奔走戚眷間，並無一人代一謀者。爾時酸衷，誠不可以告愬。今視塵俗益厭苦。我已為君蓄良偶，可從此別。」生聞，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祿兒侍生寢，生拒不納。朝視十四娘，容光頓減；又月餘，漸以衰老；半載，黯黑如村嫗：生敬之，終不替。女忽復言別，且曰：「君自有佳侶，安用此鳩槃【鳩槃荼；佛教神話中，一種啖人精氣維生的鬼】為？」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絕食飲，羸臥閨闥。生侍湯藥，如奉父母。巫醫無靈，竟以溘逝。生悲怛欲絕。即以婢賜金，為營齋葬。數日，婢亦去，遂以祿兒為室。逾年舉一子。然比歲不登，家益落。夫妻無計，對影長愁。忽憶堂陬撲滿，常見十四娘投錢於中，不知尚在否。近臨之，則豉具鹽盎，羅列殆滿。頭頭置去，箸探其中，堅不可入；撲而碎之，金錢溢出。由此頓大充裕。後蒼頭至太華，遇十四娘，乘青騾，婢子跨蹇以從，問：「馮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訖，不見。

　　異史氏曰：「輕薄之詞，多出於士類，此君子所悼惜也。余嘗冒不韙之名，言冤則已迂；然未嘗不刻苦自勵，以勉附於君子之林，而禍福之說不與焉。若馮生者，一言之微，幾至殺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脫囹圄，以再生於當世耶？可懼哉！」

《鴉頭》

　　東昌府秀才王文，從小就很誠實。有一年，他到湖北去，過了六河，住在一座旅舍裡。偶而到街上閒逛，遇見同鄉趙東樓。這人是個大商人，長年在外，幾年沒回家了。一見面，熱烈握手，十分親昵，邀王文到他的住處敘談。王文一進門，見室內坐著一個美貌女子，吃了一驚，想退出來；趙一把拉住他，一面隔著窗子喊了一聲：「妮子去吧！」然後拉著王文進來。趙擺上酒菜，問寒道暖地與王文敘談起來。王文便問：「這是什麼地方？」趙痛快地告訴他：「這是一座小妓院。我久客他鄉，不過暫時借宿休息罷了。」談話間，妓女妮子出出進進地照應著。王文有點侷促不安，便起身告辭。趙東樓又強拉他坐下。一會兒，王文瞥見一個少女從門外走過。少女也瞥見了王文，秋波頻轉，含情脈脈，體態窈窕輕盈，儼然是個仙女。王文雖然平素端方正直，此時也有點神情搖蕩起來，便問：「這漂亮女孩是誰？」趙東樓說：「她是妓院鴇母的二女兒，名叫鴉頭，十四歲了。想送纏頭禮的客人多次以重金打動鴇母，鴉頭本人執意不從，惹得鴇母常鞭打她。她以自己年歲太小為由苦苦哀求，總算免了。所以到現在還在待聘中呢！」王文聽著，低頭默坐，呆呆地答非所問起來。趙便開玩笑說：「你如有意，我一定替你作媒！」王文長嘆一聲說：「我不敢有這個念頭！」可日落西山也不說告辭的話，坐著不走。趙便又提起這話，王文才說：「您的好意我感激，可我囊中羞澀，怎麼辦？」趙明知鴉頭性情剛烈，這事必定不答應，便故意答應拿十兩銀子幫他。王文千恩萬謝，急忙回到旅館，傾囊倒篋地又湊了五兩，跑回來請趙送給鴇母。鴇母嫌少。不料鴉頭對母親說：「媽不是天天罵我不肯當搖錢樹嗎？這一回我想遂了媽的心願。女兒初學作人，將來報答媽的日子有得是，何必因為這次數目少點，便把財神放跑了！」鴇母沒想到鴉頭一向執拗，這一回卻同意了，便很歡喜地答應了，吩咐婢女去請王郎。趙東樓不便中途翻悔，只好順水推舟，加上銀子送給鴇母。

　　王文與鴉頭非常恩愛。晚上，鴉頭對王說：「我是個煙花下流女子，配不上您。既然承蒙您相愛，這份情又是重的。可郎君您傾囊換取這一夜之歡，明天怎麼辦呢？」王文難過得直流淚。鴉頭說：「不必發愁。我淪落風塵，實在不是出於自願。只是一直沒碰見一個像您這樣的誠實人可以託付終身罷了。您如果有意，我們就趁夜逃走吧！」王文高興極了，急忙起身！鴉頭也起來，側耳聽譙樓上正敲三更鼓。鴉頭趕緊女扮男裝，二人匆匆出走，敲開旅館的門。王文本來帶來兩匹驢，藉口有急事出門，命僕人立即動身。鴉頭掬出兩張符繫在僕人背後和驢耳朵上，就放開轡頭讓驢子奔馳起來，快得讓人睜不開眼，只聽見身後風聲呼呼。

　　天亮時候，到了漢口，他們租了一座房住下來。王文感到十分驚異。鴉頭對他說：「告訴你，你不害怕吧？我不是人，而是狐。我母親貪淫，我天天挨打受罵，我真恨她。今天總算脫出苦海了。百里以外，她便打聽不到，咱們可以安然過日子了。」王文完全相信鴉頭的話，對狐鬼也無疑慮，只是發愁說：「面對你這芙蓉一般的美人，可我四壁空空，實在於心不安，恐怕到頭來還得被拋棄。」鴉頭說：「何必為這個發愁，現在在市面上做個小買賣，養活三幾口人，粗茶淡飯還是可以的。你可以賣掉驢子作本錢。」王文於是按鴉頭的話，在門前開了個小店，賣酒賣茶，由王文和僕人兩人忙活應酬；鴉頭便在家中縫披肩，繡荷包。這樣每天賺點贏餘，一家吃喝也還不錯。一年之後，也能雇老媽子、婢女了，王文也不用親自幹活，只是看管著夥計們經營就可以了。

　　一天，鴉頭忽然悲傷起來，對王文說：「今夜該當有災難，怎麼辦？」王文問她是何事，鴉頭說：「母親已經打聽到我的消息了。她必定來逼我回去。若是派妮子阿姐來，我還不愁應付。就怕她親自來！」夜深人靜之後，鴉頭慶幸地說：「不要緊了。是阿姐來的。」過了不一會兒，妮子推門而進，鴉頭笑著迎上去。妮子罵道：「丫頭也不害羞，跟男人私奔！老母叫我來抓你。」說著掏出繩子就往鴉頭脖子上套。鴉頭生氣地說：「我跟一個男人從良，有什麼罪？」妮子一聽，更氣上加氣，揪住鴉頭撕打起來，把鴉頭的衣襟都扯破了。家中婢女老媽子們聽見吵鬧，都擁上來，妮子害怕了，跑了出去。鴉頭說：「妮子阿姐回去，我老母必定親自上門，那就大禍臨頭了！趕緊想辦法吧！」就急忙收拾行裝，準備搬到更遠的地方去。正在忙亂之際，老娘已經闖進來，滿臉怒氣，喊道：「我早就知道這丫頭無禮，非得我親自來一趟不可！」鴉頭趕緊迎上去跪下哀告求饒，老婆子二話不說，揪住頭髮拖著就走了。王文急得團團轉，顧不得吃飯睡覺，急忙趕到六河，打算把鴉頭贖回來。不料到了那裡，那座妓院倒是照舊開著，人卻全換了。向院中人打聽，都說不知她們到哪裡去了。王文痛哭一場回來，打發僕人們散去，自己收拾財物，返回東昌老家。

　　過了幾年，王文偶然因事到燕都去。經過育嬰堂時，僕人看見一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長得很像王文。僕人感到驚奇，不住地打量起來。王文問僕人：「老看人家小孩幹什麼。」僕人笑著回說了。王文一看，也笑了。再仔細一端詳，小孩生得很英俊；又一想自己還沒兒子，因小孩很像自己，就喜愛上了，把他贖了出來。王文問他的姓名，小孩說叫王孜。王文覺得奇怪，又問：「你吃奶時就被爹娘丟了，怎麼還知道姓名？」王孜說：「我保姆說的：拾我時，我胸前有字，寫著『山東王文之子』。」王文大吃一驚，說：「我就是王文。哪裡有兒子？」又想也許是個同名同姓的人吧。心裡很高興，很疼愛他。帶回東昌老家後，看見的人不問就知道是王文的親生兒子。

　　王孜逐漸長得高大健壯起來，性格勇武，力氣又大，喜歡打獵，還好打架，王文也管不住他。又說能見鬼狐，別人都不相信。恰好村裡真出了一個狐精作祟的人家，便請他去看看。他去了便指出狐精隱藏之處，叫幾個壯漢向他指處猛砸。只聽見狐嗷嗷直叫，毛血撲撲地落下來。從此這個人家就安靜無事了，人們也更驚奇佩服他了。

　　王文有一天到集市上閒逛，忽然遇見趙東樓，衣帽不整，面容枯瘦。王文驚訝地問他從何而來，趙淒慘地請求到僻靜處談，王文便邀他到家裡來，讓僕人擺上酒菜，二人敘談起來。趙說：「老婆子把鴉頭抓回去後，打得好慘。又搬家到燕都去，逼她另嫁別人。鴉頭堅決不從，老婆子就把她關起來。後來鴉頭生了一個男孩，一生下來他們就給扔到胡同裡去了。聽說育嬰堂拾了去，也該長大成人了。這是您的後代。」王文不禁潸然淚下，說：「蒼天保佑，這孽子我已找回來了！」於是把經過說了一遍。又問趙：「您怎麼落拓到這個地步？」趙長嘆一聲說：「今天才知道與青樓人相好，不可過分認真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原來鴇母遷往燕都的時候，趙東樓也借做買賣跟了去。手中那些難運的貨物，都在當地賤價賣掉，一路上的吃用花銷，弄得他已經元氣虧損。妮子又奢華講究，開銷很大，幾年之間，縱有萬金之富，也蕩然無存了。鴇母見他沒了錢，日夜白眼相加。妮子也常到富貴家去陪宿，經常一連幾夜不回來。趙東樓氣憤難忍，但又無可奈何。有一天，正巧鴇母外出，鴉頭從窗內招呼趙說：「妓院哪有什麼真情！她們所愛的，不過是錢罷了。您再戀戀不捨，就要遭禍啦！」趙害怕起來，這才如夢初醒；臨行前，偷著去和鴉頭告別。鴉頭把一封信交給他，託他轉給王文，趙就這樣回了家。說著，把信掏出來交給王文。信上說：「聽說孜兒已經回到您的身邊了。我的苦難，東樓君自會向您詳細說明。前世作孽，有何話說！我身陷幽室之中，暗無天日，終日鞭打，皮開肉綻，疼痛難忍，飢餓又如同油煎一般，挨過一天，似經一年。您如不忘在漢口時雪夜夫妻擁抱取暖的情景，希望能和孜兒商量，讓他救我脫離苦海。老母、阿姐雖然殘忍，總是骨肉之親，您可囑咐孜兒不要傷害她們的性命。這是我的願望。」王文讀了信，禁不住失聲痛哭起來。拿出些散碎銀子贈給趙東樓，送他回家。

　　這時王孜已經十八歲了，王文把前因後果一說，又給他看了母親的信，王孜登時氣得兩目圓睜，當天就啟程去燕都。一到那裡，就打聽吳家鴇母住處，那裡門前車水馬龍。王孜直闖而進，妮子正陪著一個湖廣商人飲酒，抬頭望見是王孜，嚇得立刻變了臉色。王孜撲過去，殺了她。賓客都嚇壞了，以為來了強盜；一看妮子的屍首，已經變成了狐。王孜掄刀繼續往裡闖，吳老婆子正在廚房裡催女婢作羹湯。王孜剛闖到門口，老婆子忽然不見了。王孜仰頭向四處一看，立即抽弓搭箭往屋梁上射去，一箭正中老狐心窩，老狐掉了下來，王孜便砍下牠的腦袋。然後找到自己母親被困的住所，拾起一塊大石頭砸破門鎖，母子二人痛哭失聲。鴉頭問老娘怎樣了，王孜說：「已經殺了！」鴉頭埋怨說：「你這孩子怎麼不聽娘的話！」立即命他快到郊外把老娘埋葬了。王孜口頭上答應著，卻偷偷把老狐精的皮剝下收藏起來。又把老鴇屋中的箱箱匣匣檢查了一遍，把裡面的金銀珠寶全收起來，王孜便陪母親返回了東昌老家。

　　王文與鴉頭夫妻重逢，悲喜交集。王文又問起吳老太太，王孜說：「在我的袋子裡！」王文驚問所以，王孜拖出兩張狐皮給父親看。鴉頭一見，氣得大罵：「這個忤逆不孝的孩子！怎麼能這麼幹啊！」哭得用手打自己的臉，直想尋死。王文百般勸解，斥令王孜快把狐皮埋葬了。王孜生氣地說：「今天剛安穩了，就把挨打受罵的苦日子忘啦！」鴉頭更氣得痛哭不止。王孜去埋葬了狐皮，回來當面稟報，鴉頭才平靜下來。

　　王家自從鴉頭到來，家道更加興旺起來。王文感激趙東樓，以重金相贈。趙這才知道妓院母女都是狐精。王孜也很孝順父母，不過偶爾觸犯了他，他就惡聲吼叫。鴉頭對王文說：「這孩子長著拗筋，如若不給他拔掉，他到頭來終會暴躁殺人，弄得傾家蕩產。」於是趁夜裡王孜睡熟時，把他手足捆起來。王孜醒了，說：「我沒有罪！」鴉頭說：「媽要給你治拗病，你別怕痛！」王孜大叫，可是繩子捆著掙不開。鴉頭就用大針刺他的踝骨旁邊，紮到三四分深處，把拗筋挑出來，用刀砰的一聲割斷；又把他的胳膊肘上、腦袋上的拗筋照樣割斷，然後放開他，輕輕拍撫幾下，讓他安心睡覺。第二天早晨，王孜跑到父母跟前問安，哭著說：「兒昨天夜裡回想以前做的事，簡直不像人幹的！」父母高興極了。從此，王孜就溫和得像個女孩兒，村中老幼都誇獎他。

　　異史氏評：「妓女都是狐狸精，沒想到狐狸精還有做妓女的。至於老狐狸做妓院的鴇母，那就是禽獸本身做禽獸的勾當了。傷天害理，敗壞風俗，有什麼可奇怪的？至於受盡磨難，卻死也不變心，這是人類都難以做到的，一個狐狸卻能做到更是難得。唐太宗說，魏徵因為舉動疏慢而更覺得他嫵媚，我說鴉頭也是這樣的人。」

　　【原文】

　　諸生王文，東昌人。少誠篤。薄遊於楚，過六河，休於旅舍，閒步門外。遇里戚趙東樓，大賈也，常數年不歸。見王，相執甚懽，便邀臨存。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卻步。趙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趙具酒饌，話溫涼。王問：「此何處所？」答云：「此是小勾欄。余因久客，暫假床寢。」話間，妮子頻來出入。王跼促不安，離席告別。趙強捉令坐。

　　俄見一少女經門外過，望見王，秋波頻顧，眉目含情，儀度嫻婉，實神仙也。王素方直，至此惘然若失。便問：「麗者何人？」趙曰：「此媼次女，小字鴉頭，年十四矣。纏頭者屢以重金啗媼，女執不願，致母鞭楚，女以齒穉哀免，今尚待聘耳。」王聞言俯首，默然痴坐，酬應悉乖。趙戲之曰：「君倘垂意，當作冰斧。」王憮然曰：「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絕不言去。趙又戲請之。王曰：「雅意極所感佩，囊澀奈何！」趙知女性激烈，必當不允，故許以十金為助。王拜謝趨出，罄貲而至，得五數，強趙致媼。媼果少之。鴉頭言於母曰：「母日責我不作錢樹子，今請得如母所願。我初學作人，報母有日，勿以區區放卻財神去。」媼以女性拗執，但得允從，即甚懽喜。遂諾之，使婢邀王郎。趙難中悔，加金付媼。

　　王與女懽愛甚至。既，謂王曰：「妾煙花下流，不堪匹敵；既蒙繾綣，義即至重。君傾囊博此一宵懽，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女曰：「勿悲。妾委風塵，實非所願。顧未有敦篤可託如君者。請以宵遁。王喜，遽起；女亦起。聽譙鼓已三下矣。女急易男裝，草草偕出，叩主人扉。王故從雙衛，託以急務，命僕便發。女以符繫僕股並驢耳上，縱轡極馳，目不容啟，耳後但聞風鳴；平明，至漢江口，稅屋而止。王驚其異。女曰：「言之，得無懼乎？妾非人，狐耳。母貪淫，日遭虐遇，心所積懣。今幸脫苦海。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無恙。」王略無疑貳，從容曰：「室對芙蓉，家徒四壁，實難自慰，恐終見棄置。」女曰：「何為此慮。今市貨皆可居，三數口，淡薄亦可自給。可鬻驢子作貲本。」王如言，即門前設小肆，王與僕人躬同操作，賣酒販漿其中。女作披肩，刺荷囊，日獲贏餘，飲膳甚優。積年餘，漸能蓄婢媼。王自是不著犢鼻，但課督而已。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難作，奈何！」王問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見凌逼。若遣姊來，吾無憂；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慶曰：「不妨，阿姊來矣。」居無何，妮子排闥入。女笑逆之。妮子罵曰：「婢子不羞，隨人逃匿！老母令我縛去。」即出索子縶女頸。女怒曰：「從一者得何罪？」妮子益忿，捽女斷衿。家中婢媼皆集。妮子懼，奔出。女曰：「姊歸，母必自至。大禍不遠，可速作計。」乃急辦裝，將更播遷。媼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故知婢子無禮，須自來也！」女迎跪哀啼。媼不言，揪髮提去。王徘徊愴惻，眠食都廢。急詣六河，冀得賄贖。至則門庭如故，人物已非。問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喪而返。於是俵【ㄅㄧㄠˇ；將東西分送出去】散客旅，囊貲東歸。後數年，偶入燕都，過育嬰堂，見一兒，七八歲。僕人怪似其主，反復凝注之。王問：「看兒何說？」僕笑以對，王亦笑。細視兒，風度磊落。自念乏嗣，因其肖己，愛而贖之。詰其名，自稱王孜。王曰：「子棄之襁褓，何知姓氏？」曰：「本師嘗言，得我時，胸前有字，書山東王文之子。」王大駭曰：「我即王文，烏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竊喜，甚愛惜之。及歸，見者不問而知為王生子。孜漸長，孔武有力，喜田獵，不務生產，樂鬥好殺；王亦不能箝制之。又自言能見鬼狐，悉不之信。會里中有患狐者，請孜往覘之。至則指狐隱處，令數人隨指處擊之，即聞狐鳴，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異之。

　　王一日遊市廛，忽遇趙東樓，巾袍不整，形色枯黯。驚問所來。趙慘然請間。王乃偕歸，命酒。趙曰：「媼得鴉頭，橫施楚掠。既北徙，又欲奪其志。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棄諸曲巷；聞在育嬰堂，想已長成。此君遺體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兒已歸。」因述本末。問：「君何落拓至此？」嘆曰：「今而知青樓之好，不可過認真也。夫何言！」先是，媼北徙，趙以負販從之。貨重難遷者，悉以賤售。途中腳直供億，煩費不貲，因大虧損。妮子索取尤奢。數年，萬金蕩然。媼見床頭金盡，旦夕加白眼。妮子漸寄貴家宿，恆數夕不歸。趙憤激不可耐，然無奈之。適媼他出，鴉頭自窗中呼趙曰：「勾欄中原無情好，所綢繆者，錢耳。君依戀不去，將掇奇禍。」趙懼，如夢初醒。臨行，竊往視女。女授書使達王，趙乃歸。因以此情為王述之。即出鴉頭書。書云：「知孜兒已在膝下矣。妾之厄難，東樓君自能緬悉。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無天日，鞭創裂膚，飢火煎心，易一晨昏，如歷年歲。君如不忘漢上雪夜單衾，迭互煖抱時，當與兒謀，必能脫妾於厄。母姊雖忍，要是骨肉，但囑勿致傷殘，是所願耳。」王讀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贈趙而去。時孜年十八矣，王為述前後，因示母書。孜怒眥欲裂，即日赴都，詢吳媼居，則車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與湖客飲，望見孜，愕立變色。孜驟進殺之。賓客大駭，以為寇。及視女尸，已化為狐。孜持刃逕入。見媼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門，媼忽不見。孜四顧，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貫心而墮，遂決其首。尋得母所，投石破扃，母子各失聲。母問媼，曰：「已誅之。」母怨曰：「兒何不聽吾言！」命持葬郊野。孜偽諾之，剝其皮而藏之。檢媼箱篋，盡卷金貲，奉母而歸。夫婦重諧，悲喜交至。既問吳媼，孜言：「在吾囊中。」驚問之，出兩革以獻。母怒，罵曰：「忤逆兒！何得此為！」號慟自撾，轉側欲死。王極力撫慰，叱兒瘞革。孜忿曰：「今得安樂所，頓忘撻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報，始稍釋。王自女歸，家益盛。心德趙，報以巨金。趙始知媼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誤觸之，則惡聲暴吼。女謂王曰：「兒有拗筋，不刺去之，終當殺人傾產。」夜伺孜睡，潛縶其手足。孜醒曰：「我無罪。」母曰：「將醫爾虐，其勿苦。」孜大叫，轉側不可開。女以巨針刺踝骨側，深三四分許，用刀掘斷，崩然有聲；又於肘間腦際並如之。已乃釋縛，拍令安臥。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兒早夜憶昔所行，都非人類！」父母大喜。從此溫和如處女，鄉里賢之。

　　異史氏曰：「妓盡狐也，不謂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鴇，則獸而禽矣。滅理傷倫，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此人類所難，而乃於狐也得之乎？唐君謂魏徵更饒嫵媚，吾於鴉頭亦云。」

《封三娘》

　　范十一娘，是畹【原字：左田右鹿】城祭酒的女兒，年輕貌美，有文才，父母十分鍾愛她。有上門來求婚的，總是讓她自己選擇，但十一娘卻始終沒有一個中意的。適逢上元節，水月寺中的尼姑們舉行「盂蘭盆會」。這一天，遊女如雲，范十一娘也來了。正在遊玩觀賞的時候，有個女子一直跟在十一娘身邊，不住地打量她，像有話要說。十一娘仔細看了看她，是一位十五六歲的絕代佳人。十一娘很喜歡她，轉回身來盯住她細看，那女子微笑著說：「姐姐莫不是范十一娘嗎？」十一娘回答：「是的。」女子說：「久聞姐姐是個才貌雙全的女子，人們說的果然一點不假。」范十一娘也詢問她的姓名、住處。女子笑著說：「我姓封，排行第三，就住在鄰近的村子。」說著挽起十一娘的手臂。又說又笑，言語情態婉順溫柔。兩人相互愛悅，依戀不捨。十一娘問：「你怎麼沒有人陪伴？」三娘說：「父母早就去世了，家中只有一個老媽子，留在家中看門，所以不能跟來。」十一娘要回去了，封三娘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十一娘也惘然若失，就邀請她到自己家裡去玩。封三娘說：「姐姐是個富貴人家，我和你又不沾親帶故。怕惹人譏諷！」十一娘執意請她，三娘才說：「改天再去吧。」十一娘摘下一股金釵贈給她，封三娘也從髮髻上摘下一支綠簪子回贈。十一娘回家以後，十分想念封三娘，拿出三娘贈給的綠簪子看，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家裡人都不認識，很覺奇異。十一娘天天盼望三娘來，總是失望，就病倒了。父母知道了她生病的原因，派人到鄰近村子打聽，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封三娘。

　　到九月九重陽節，十一娘已病得憔悴不堪，感到無聊，就讓婢女扶著，勉強來到花園，鋪了褥子在東籬下觀賞菊花。忽然一個女子扒著牆頭往這邊看，仔細看時，原來是封三娘！只聽三娘喊道：「快來扶我一把！」婢女急忙過去扶她下來。十一娘又驚又喜，站起身拉三娘一同坐在褥子上，責怪她不守信用；又問她從哪裡來。三娘回答說：「我家離這裡還遠，但常來舅舅家玩耍。以前我說住在鄰近的村子，說的是我舅舅家。分別後我苦苦想念你，但貧賤之人同富貴家交往，腳還沒登門，心中先感到羞慚，恐怕被婢女僕人們瞧不起，所以沒有來。剛才從牆外經過，聽到有女子說話，就扒牆看看，盼望是姐姐，果真就是你！」十一娘述說了因思念而得病的經過，封三娘淚如雨下，感動地說：「我這次來你一定要保密，不然讓造謠生事的人說長道短，我可受不了！」十一娘答應了。二人一同回到閨房，同吃同住，一同說心裡話。十一娘的病很快好了，兩人結拜為姐妹，衣服鞋襪，總是換著穿。見有人來，封三娘就藏到幕帳後邊。過了五六個月，十一娘的父母終於聽說了這件事。

　　一天，兩人正在下棋，范母悄悄地走了進來，仔細端詳著三娘，驚喜地說：「真不愧是我女兒的好朋友！」又對十一娘說：「你有這樣一位好朋友，我們兩人都高興，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十一娘就把封三娘的顧慮告訴了母親。范母看看三娘說：「你和我女兒作伴，我感到很欣慰，為什麼怕人知道呢？」三娘滿臉羞容，只是默默地搓弄著衣帶。范母一走，封三娘就要告別。十一娘苦苦挽留她，才又住下來。一天夜裡，封三娘從門外急匆匆地跑進來，哭著說：「我本來就說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如今果然受到這樣大的侮辱！」十一娘吃驚地問她怎麼回事，三娘說：「剛才出去入廁，有一個少年男子，強來拉扯我，幸虧逃掉了。像這樣，叫我怎麼再見人呢？」十一娘仔細詢問了那人的相貌，向三娘道歉說：「請不要見怪，那人是我傻哥哥。我會告訴母親，用棍子打他一頓的！」封三娘執意要走，十一娘請她等到天亮，封三娘說：「舅舅家近得很，只須用一架梯子送我過牆就行了。」十一娘知道留不住了，就派兩個婢女送她過牆。走了半里多路，封三娘辭謝她們自己走了。婢女回去後，見十一娘伏在床上悲傷地啼哭，像失去了最親密的愛人。

　　過了幾個月，婢女有事到東村去，傍晚往回走的路上，遇見封三娘跟著一位老婦人走來。婢女很高興，迎上去問好。封三娘很感憂傷，詢問十一娘的情況。婢女拉著封三娘的衣袖說：「三娘到我家去吧，我家姑姑盼你盼得要死！」封三娘說：「我也思念她，但是不願意讓她家的人知道。你回去後打開花園門，我自己會去的。」婢女回去告訴十一娘，十一娘非常高興，按她說的做了，見封三娘已經在園中了。兩人相見，各自述說分別之情。話越說越長，連覺也不睡了。見婢女們都睡熟了，三娘起身和十一娘躺在一個枕頭上，悄悄地說：「我知道你還沒有許配人。以你的才貌和門第，不愁找不到個尊貴的女婿。但那些浪蕩子弟，不值一提。如果想得到一個好丈夫，請不要以貧富論人。」十一娘連連稱是。封三娘說：「去年我們見面的地方，現在又做起了道場，明天請你再去一趟，我要讓你見一個如意郎君。我小時候讀過相面的書，絕對沒有差錯的。」天不很亮，封三娘就走了，約好在寺院等她。十一娘果然來到水月寺，封三娘已先在那裡了。

　　眺望遊覽了一周，十一娘便邀請三娘一同上車。兩人挽著手出了寺院門，看見一個秀才，年齡有十七八歲，穿著樸素的布袍，但容貌英俊，儀表不凡。封三娘暗暗指著秀才對十一娘說：「這個人是能做翰林的人才。」十一娘稍稍斜眼瞧了一下。封三娘又說：「你先回去，我隨後就到。」黃昏時候，封三娘果然來了，說：「我剛才已經打聽清楚，那個秀才就是此地人，叫孟安仁。」十一娘知道孟安仁家裡很窮，覺得不大合適。封三娘說：「你怎麼也落入世俗之中去了。這人如果是長期貧賤的人，我就把眼睛剜掉，不再給天下人相面了！」十一娘說：「那麼又該怎麼辦呢？」封三娘說：「請你給我一件東西，拿去送給他，就算訂了婚約。」十一娘說：「姐姐太草率了。有父母在，如不答應怎麼辦？」封三娘說：「我這樣做，正是怕他們不答應。如果你主意堅定，就是死也阻擋不了的。」十一娘執意不肯。封三娘說：「你的姻緣已經來了，但是魔難沒有消除。我所以這樣做，是報答你以前對我的好處。我現在就去，把你以前送給我的金鳳釵，假託你的名義送給他。」十一娘剛想說再商量商量，封三娘已經出門走了。

　　當時，孟生雖然博學多才，但因家境貧窮，所以十八歲還沒有定下婚事。白天在寺院，忽然看見兩個美麗的女子，回家後一直苦苦思念。一更將盡，封三娘叫開門進來。孟生拿蠟燭一看，認識是白天在寺院見過的女子之一，高興地問她是誰。三娘說：「我姓封，是范十一娘的女伴。」孟生高興極了，顧不得細問，突然上前擁抱她。封三娘推開他說：「我不是自薦的毛遂，是來代人作媒的。范十一娘願意和你結為夫妻，請你託媒人去提親吧。」盂生愕然不信。封三娘拿出金釵給他看，孟生喜歡得不得了，發誓說：「承蒙她如此眷戀我，我要得不到十一娘為妻，寧肯終身不娶！」封三娘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孟生託鄰居老媽媽去見范夫人，給自己提親。范夫人嫌他窮，也不同女兒商量，立即把老媽媽打發走了。十一娘知道後，心裡很失望，埋怨封三娘耽誤了自己。但是金釵要不回來，只好決意也不嫁別的人。又過了幾天，有一個紳士來為兒子向范家求婚，怕不成，就請縣令作媒。當時，那紳士很有權勢，范家害怕他，就問十一娘的意見。十一娘不願意，母親問她為什麼，她不說話，只是掉淚。十一娘叫人暗暗告訴母親，不是孟生，死也不嫁。范公知道了十分生氣，索性把女兒許給了那紳士的兒子。又懷疑十一娘和孟生有私情，就選定吉日，想盡快為她完婚。十一娘氣得不吃飯，天天只是呆呆地躺著。到了迎親的前一天晚上，十一娘忽然起來，對著鏡子自己梳妝打扮起來。范夫人暗暗高興。一會兒侍女跑來說：「小姐上吊了！」全家上下大吃一驚，痛哭流涕，後悔也來不及了，三天後只好安葬了。

　　孟生自從鄰居老媽媽告訴他婚事不成以後。心裡悲憤，氣得要死，但依然轉彎抹角地打聽消息，夢想能挽回與十一娘的婚事。聽說十一娘已經許配給人了，怒火中燒，什麼念頭也沒有了。不久，聽說十一娘死了，孟生悲憤不已，恨不得跟十一娘一起死去。傍晚走出家門，想趁黑夜去十一娘墳上哭一場。忽然有一個人走過來，近前一看是封三娘。三娘向孟生說：「恭喜你的姻緣總算能成就了！」孟生含著淚說：「你不知道十一娘已經死了？」封三娘說：「我說的能成就，正是因為她死了。你趕快叫家人挖開墳墓，我有一種奇異的藥，能讓她復活！」孟生聽了她的話，挖開墓穴，打開棺材，把十一娘抬出來，又把墳墓重新掩埋好。孟生自己背著屍體，與封三娘一同回到家裡，把十一娘放到床上，三娘給她灌了藥。一會兒，十一娘慢慢蘇醒過來，看著封三娘問：「這是什麼地方？」封三娘指著孟生說：「這就是孟安仁。」就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十一娘這才如夢初醒。

　　封三娘怕洩漏消息，陪送他們到五十里外的一個山村裡躲藏起來。封三娘要告辭回去，十一娘哀求她留下作伴，讓她住在另一個院裡。又賣了殉葬的首飾，用來度日，日子還算過得去。封三娘每次遇到孟生來，總是避開。十一娘從容地說：「咱們姊妹倆的情誼，就是同胞姐妹也比不上，可哪能百年都聚在一起？我想，不如仿效女英、娥皇一起嫁給孟生。」封三娘說：「我從小就得到吐納長生的祕訣，所以不願意嫁人。」十一娘笑著說：「世上流傳的養生術書籍多得很，行而有效的哪裡有啊？」封三娘說：「我得到的不是人世流傳的那種。世上流傳的並不是真訣，只有華佗的五禽圖還差不多。凡是修練的人，無非是想讓血氣流通罷了；若是得了厄逆症。學作老虎的形體動作，馬上就會好，不正是它靈驗的地方嗎？」十一娘就私下和孟生商量，讓他假裝出遠門。到了夜裡，用酒強把三娘灌醉，孟生悄悄進來和她同了床。三娘醒後說：「妹子害了我了。如果我色戒不破，道業修練成功，能升第一天。如今被你算計了，這是命該如此。」就起身告辭。十一娘告訴她自己的實心實意，哀求她不要怪罪自己。封三娘說：「實話告訴你，我是狐仙。因為看到你的美貌，忽然生了愛慕之情，今天卻作繭自縛，這也是情魔劫數，不是人力造成的。若是再留下來，情魔更糾纏我，就無休止了。妹妹福分不淺，前程遠大，請珍重自愛。」說完就沒影了。夫妻兩人驚歎了很久。

　　過了一年，孟生鄉試、會試果然都考中了，在翰林院做了官。他拿了自己的名帖去拜見范十一娘的父親。范父既羞愧又悔恨，不肯見他。孟生再三請求，才見了面。孟生進來，以女婿的禮節，恭恭敬敬地拜見。范公很惱怒，懷疑孟生故意輕薄羞辱自己。孟生便請他到沒人的地方，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范公還是不太相信，派人去他家查看後，這才大為驚喜。又暗裡告訴孟生不要宣揚，怕有禍殃。又過了二年，那紳士因行賄被查處，父子二人都被充軍到遼海衛，十一娘才回到娘家。

　　【原文】

　　范十一娘，畹【原字：左田右鹿】城祭酒之女。少豔美，騷雅尤絕。父母鍾愛之，求聘者輒令自擇，女恆少所可。會上元日，水月寺中諸尼，作「盂蘭盆會」。是日，游女如雲，女亦詣之。方隨喜間，一女子步趨相從，屢望顏色，似欲有言。審視之，二八絕代姝也。悅而好之，轉用盼注。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聞芳名，人言果不虛謬。」十一娘亦審里居。女答言：「妾封氏，第三，近在鄰村。」把臂歡笑，詞致溫婉，於是大相愛悅，依戀不捨。十一娘問：「何無伴侶？」曰：「父母早世，家中止一老嫗，留守門戶，故不得來。」十一娘將歸，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過從。封曰：「娘子朱門繡戶，妾素無葭莩【ㄐㄧㄚ　ㄈㄨˊ；親戚關係微薄】親，慮致譏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異日。」十一娘乃脫金釵一股贈之，封亦摘髻上綠簪為報。十一娘既歸，傾想殊切。出所贈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識，甚異之。日望其來，悵然遂病。父母訊得故，使人於近村諮訪，並無知者。時值重九，十一娘羸頓無聊，倩【同「請」】侍兒強扶窺園，設褥東籬下。忽一女子攀垣來窺，覘之，則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兒從之，驀然遂下。十一娘驚喜，頓起，曳坐褥間，責其負約，且問所來。答云：「妾家去此尚遠，時來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緣舅家耳。別後懸思頗苦；然貧賤者與貴人交，足未登門，先懷慚怍，恐為婢僕下眼覷，是以不果來。適經牆外過，聞女子語，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願。」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來當須祕密。造言生事者，飛短流長，所不堪受。」十一娘諾。偕歸同榻，快與傾懷。病尋愈。訂為姊妹，衣服履舄【ㄒㄧˋ；鞋】，輒互易著。見人來，則隱匿夾幕間。積五六月，公及夫人頗聞之。

　　一日，兩人方對弈，夫人掩入。諦視，驚曰：「真吾兒友也！」因謂十一娘：「閨中有良友，我兩人所歡，胡不早白？」十一娘因達封意。夫人顧謂三娘曰：「伴吾兒，極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暈滿頰，默然拈帶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別。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門外匆皇奔入，泣曰：「我固謂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驚問之。曰：「適出更衣，一少年丈夫，橫來相干，幸而得逃。如此，復何面目！」十一娘細詰形貌，謝曰：「勿須怪，此妾痴兄。會告夫人，杖責之。」封堅辭欲去。十一娘請待天曙。封曰：「舅家咫尺，但須以梯度我過牆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兩婢踰垣送之。行半里許，辭謝自去。婢返，十一娘伏床悲惋，如失伉儷。後數月，婢以故至東村，暮歸，遇封女從老嫗來。婢喜，拜問。封亦惻惻，訊十一娘興居。婢捉袂曰：「三姑過我。我家姑姑盼欲死！」封曰：「我亦思之，但不樂使家人知。歸啟園門，我自至。」婢歸告十一娘；十一娘喜，從其言，則封已在園中矣。相見，各道間闊，綿綿不寐。視婢子眠熟，乃起，移與十一娘同枕，私語曰：「妾固知娘子未字。以才色門第，何患無貴介婿；然紈褲兒敖不足數。如欲得佳耦，請無以貧富論。」十一娘然之。封曰：「舊年邂逅處，今復作道場，明日再煩一往，當令見一如意郎君。妾少讀相人書，頗不參差。」昧爽【天將曉而尚暗之時】，封即去，約俟蘭若。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

　　眺覽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車。攜手出門，見一秀才，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飾，而容儀俊偉。封潛指曰：「此翰苑才也。」十一娘略睨之。封別曰：「娘子先歸，我即繼至。」入暮，果至，曰：「我適物色甚詳，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貧，不以為可。封曰：「娘子何亦墮世情哉！此人苟長貧賤者，余當抉眸子，不復相天下士矣。」十一娘曰：「且為奈何？」曰：「願得一物，持與訂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如何？」封曰：「妾此為，正恐其不遂耳。志若堅，生死何可奪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緣已動，而魔劫未消。所以故，來報前好耳。請即別，即以所贈金鳳釵，矯命贈之。」十一娘方謀更商，封已出門去。時孟生貧而多才，意將擇耦，故十八猶未聘也。是日，忽睹兩豔，歸涉冥想。一更向盡，封三娘款門而入。燭之，識為日中所見。喜致詰問。曰：「妾封氏，范氏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悅，不暇細審，遽前擁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十一娘願締永好，請倩冰也。」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釵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勞眷注若此，僕不得十一娘，寧終鰥耳。」封遂去。生詰旦，浼鄰媼詣范夫人。夫人貧之，竟不商女，立便卻去。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怨封之誤己也；而金釵難返，只須以死矢之。又數日，有某紳為子求婚，恐不諧，浼邑宰作伐。時某方居權要，范公心畏之。以問十一娘，十一娘不樂。母詰之，默默不言，但有涕淚。使人潛告夫人：非孟生，死不嫁！公聞，益怒，竟許某紳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於生，遂涓吉【擇取吉祥的日子】速成禮。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臥。至親迎之前夕，忽起，攬鏡自妝。夫人竊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經！」舉宅驚涕，痛悔無所復及。三日遂葬。孟生自鄰媼反命，憤恨欲絕。然遙遙探訪，妄冀復挽。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燒，萬慮俱斷矣。未幾，聞玉葬香埋，懎然悲喪，恨不從麗人俱死。向晚出門，意將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欻有一人來，近之，則封三娘。向生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謂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喚家人發冢，我有異藥，能令蘇。」生從之，發墓破棺，復掩其穴。生自負尸，與三娘俱歸，置榻上；投以藥，逾時而蘇。顧見三娘，問：「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如夢醒。封懼漏洩，相將去五十里，避匿山村。封欲辭去，十一娘泣留作伴，使別院居。因貨殉葬之飾，用為資度，亦稱小有。封每遇生來，輒走避。十一娘從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然終無百年聚。計不如效英、皇。」封曰：「妾少得異訣，吐納可以長生，故不願嫁耳。」十一娘笑曰：「世傳養生術，汗牛充棟，行而效者誰也？」封曰：「妾所得非人所知。世傳並非真訣，惟華陀五禽圖差為不妄。凡修煉家無非欲血氣流通耳，若得厄逆症，作虎形立止，非其驗耶？」十一娘陰與生謀，使偽為遠出者。入夜，強勸以酒；既醉，生潛入汙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當升第一天。今墮奸謀，命耳！」乃起告辭。十一娘告以誠意而哀謝之。封曰：「實相告：我乃狐也。緣瞻麗容，忽生愛慕，如繭自纏，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非關人力。再留，則魔更生，無底止矣。娘子福澤正遠，珍重自愛。」言已而逝。夫妻驚歎久之。逾年，生鄉、會果捷，官翰林。投刺謁范公，公愧悔不見。固請之，乃見。生入，執子婿禮，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ㄒㄩㄢ；頭腦聰明而舉止輕浮】薄。生請間，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諸其家，方大驚喜。陰戒勿宣，懼有禍變。又二年，某紳以關節發覺，父子充遼海軍，十一娘始歸寧焉。

《花姑子》

　　陝西有個貢生，名叫安幼輿，為人慷慨有義氣，又好放生。如果看見獵人捉住鳥獸，往往不惜高價買下來放掉。

　　有一次，他舅父辦喪事，他去幫忙，回來時天已晚了。路過華山，慌忙中迷了路，在一個亂山谷裡打轉轉，走不出來，心裡十分害怕。忽然瞥見一箭地之外有燈光閃爍，便快步投奔那裡。正走著，又見幾步之外有一個駝背老漢，拄著拐杖從斜路上匆匆趕過來。安生停住腳步，剛想向他問路，老漢卻先開口問起他是誰。安生便把迷路情況說了一通，並說看見前邊有燈光，一定是山村，要到那裡去投宿。老漢說：「那可不是安樂窩，幸虧我來了！快跟我走吧，我家茅廬可以住。」安生十分高興，跟著老漢走了一里之遙，看見一個小山村。老漢到一個柴門前敲門，一個老太婆出來，一邊開門一邊問：「郎君來啦？」老漢答應著。安生進屋一看，果然又低矮又潮溼。老漢挑亮油燈，請他坐下，便讓備飯。老太婆說：「先生是咱的恩人，不是外人！老婆子腿腳不俐落，叫花姑子出來燙酒吧！」

　　一會兒，一個姑娘端著酒菜出來，擺好後，站在老漢身旁，一雙秋水般的眼睛顧盼著安生。安生一看，姑娘年輕俊俏，像個下凡的仙女。老漢又讓她去燙酒。西間屋裡有個煤火爐，姑娘便進去撥開炭火，燙酒去了。安生便問：「這是您的什麼人？」老漢回答道：「老夫姓章，七十多歲了，就這一個女兒。莊戶人家沒有奴僕，因您不是外人，才敢叫妻子女兒出來，別笑話才是！」安生又問：「許了哪裡的婆家？」老漢答：「還沒許人！」安生便不住口地誇讚她長得漂亮聰明。老漢正謙讓著，忽聽花姑子驚叫了一聲，急忙跑過去看，原來是酒沸出壺蓋火焰騰起。老漢一面把火撲滅，一面申斥說：「這麼大丫頭啦，燙沸了還不知道！」一回頭，看見爐臺旁放著一個沒編完的青草心插的紫姑神，便又申斥：「辮子這麼長了，還跟小孩兒一樣！」說著便拿過來給安生看，還說：「就是貪著編這玩藝兒，把酒燙沸了。您還誇獎她，豈不羞死！」安生接過來一看，那紫姑神編得有眉有眼有袍裙，手工十分精緻，禁不住嘖嘖稱讚：「別看是個玩物，可也看出慧心！」反覆端詳著，愛不釋手。花姑子頻頻來斟酒，嫣然含笑，毫無羞澀之態。安生注視著她，十分動情。

　　恰巧老太婆在廚房裡招呼人，老漢應聲進去。安幼輿趁機對花姑子說：「一見姑娘的仙容，我的魂兒都丟了。我想託媒來你家說親，恐怕不成，怎麼好呢？」花姑子默默地端著酒壺在爐上溫酒，似乎沒聽見。又問了幾次，都不應聲。安生就向西屋裡湊近，花姑子急忙站起身躲避，厲聲說：「狂生闖進來想幹什麼？」安生長跪地上哀求，花姑子奪門要走，安生突然起身緊緊摟住了她。花姑子尖叫一聲，嗓音都顫了。老漢聞聲匆匆趕來詢問，安生趕緊鬆開手退出來，一臉羞愧，十分害怕。花姑子卻從容地對父親說：「酒又沸了，要不是安郎過來，酒壺就燒化了！」安生一聽，才放下心很感謝她，更加神魂顛倒，忘了是怎樣來的。於是裝醉離開酒席，花姑子也就去了。老漢給他鋪好被褥，也關門離開。安生睡不著，天不明就起身告別回家，立即託一位好友前來作媒說親。等到黃昏，好友回來了，竟然連村子都沒找著。安生不信，又讓僕人備馬，親自尋路去找。到了華山一看，盡是高山絕壁，果然不見那個村莊；又到近處打聽。山民都說很少聽說有姓章的人家。這才無精打彩地回家來。

　　安幼輿從此晝思夜想，飯吃不下，覺睡不著，不久便患了昏瞀症，臥床不起了。家裡人熬粥餵他，也都嘔吐出來。他在昏迷中總是呼喚花姑子，家人們也不懂是什麼意思，只好日夜守護著，眼看病危了。一天晚上，護理的人實在困倦，睡著了。安生在朦朧中覺得有人輕輕推他，他略睜開眼看，竟是花姑子站在床邊，不禁精神清醒，望著她潸潸流淚。花姑子低頭湊近他笑著說：「痴情兒何至到這個地步！」說著上床坐在安生的腿上，用兩手替他揉搓太陽穴。安生覺得頭上像是吹進一股麝香氣，穿過鼻梁，一直浸潤到全身骨髓裡去。揉搓了一會兒，就滿頭冒汗，漸漸地四肢也汗津津了。花姑子小聲說：「你屋裡人多，我住下不方便。三天後我一定再來看你。」又從花襖袖裡掏出幾個小圓蒸餅放在床頭，悄悄地走了。

　　到了半夜，安幼輿汗已消去，想吃東西，摸過蒸餅一嘗，又甜又酥，不知包的什麼餡，就吃了三個。又用衣裳把蒸餅蓋住，就呼呼酣睡了。直到上午八九點鐘才醒來，渾身頓覺輕鬆。三天過去，蒸餅吃完，便精神抖擻起來。晚上，安生打發家人們散去，又怕花姑子來了打不開門進來，便偷偷跑到庭院裡把門閂都拔掉。不大工夫，花姑子果然來了，笑著說：「痴郎君！不謝謝大夫嗎？」安生高興極了，抱住她同眠，親愛已極。花姑子說：「我冒著人說閒話的罪名前來，是為了報您的大恩。咱倆並不能百年合好，希望您早點另作打算。」安生默想了半天，便問：「素不相識，什麼地方和您有過來往？實在想不起來。」花姑子也不回答，只是說：「您自己再想想。」安生又求花姑子與他正式成婚，花姑子說：「天天夜裡來，固然不行；要想結為夫妻，也辦不到。」安生一聽，不禁一陣悲傷。花姑子說：「您一定要結為夫婦。那就明天晚上到我家來吧。」安生又轉悲為喜，問花姑子：「路這麼遙遠，你一雙纖秀的腳，怎麼說來就來了呢？」花姑子說：「我本來就沒回家。村東頭聾老媽是我姨媽，我住在她家。為了你拖延到現在，說不定家裡已經起疑心了。」安生與花姑子同床，只覺得她的肌膚和呼吸，無處不生香氣，問道：「你熏的什麼香料，以致骨肉都有香味？」花姑子說：「我從來不熏香料，是天生就這樣的。」安更驚奇了。

　　第二天早上花姑子告別時，安生又擔心迷路，花姑子便約定在路口等他。天剛擦黑，安幼輿便騎馬跑去。花姑子果然在路口迎接，兩人一同走進章家院子，老漢老嫗高興地迎他進去。酒菜沒有什麼名貴佳品，莊戶飯菜吃得格外香甜。晚上安生就寢時，花姑子也沒過來看看，安生很懷疑。夜深之後，花姑子才來了，說：「爹媽嘮叨個沒完，叫你久等了。」兩人倍加親熱。花姑子對安生說：「今夜的歡會，就是百年之別。」安生驚問為什麼。花姑子說：「我爹因為這小村荒涼寂寞，要搬家到遠方去了。我和你的歡好，過了這一夜便到盡頭了。」安生不願分手，翻來覆去，嘆息不止。兩人正依依難捨，天透亮了，老漢忽然闖進來罵道：「臭丫頭，清白門庭，全被你玷汙了！真叫人沒臉見人！」花姑子大驚失色，慌忙逃了出去。老漢也退出去，邊走邊罵不絕口。安生又羞又怕，無地自容，趕緊偷偷溜回。

　　安幼輿回到家，好幾天坐不下來，心神不定，光景難挨。又想夜裡再去；越牆進去，見機而作。老漢既說有恩，即使發現了，總不會大加譴責吧。於是乘夜跑去，在大山中轉來轉去，又迷路了。這才驚恐起來。正在尋找歸路，又見山谷裡隱隱有所宅院，便高興地朝那裡走去。走近一看，是一座高門大院，像是大戶人家，大門還沒有關。安幼輿上前敲門打聽章家的住處。一個丫鬟走出來問：「深更半夜的，誰打聽章家呀？」安生說：「我和章家是親戚，迷路了，沒找到。」丫鬟說：「您不用打聽章家啦！這裡是她舅媽家，花姑正在這裡呢，容我去稟報她一聲！」進去不大工夫，就又出來邀請安進院。安生剛登上廊下臺階，花姑子已經快步迎接出來，對丫鬟說：「安郎奔波了大半夜，一定累壞了，快侍候床鋪讓他歇息吧！」不一會兒，兩人便攜手進入羅帳。安問：「舅媽家怎麼沒有別人呢？」花姑子說：「舅媽出去了，留下我替她看家。可巧你就來了，豈不是前世的緣分嗎？」可是安生一親近這女子，一股膻腥味直沖鼻子，心裡好生猜疑。這女子卻一把摟住他的脖頸，突然伸出舌尖舔他的鼻孔，安生頓時覺得像錐子紮進腦袋一樣痛徹骨髓。他嚇壞了，想掙扎逃跑，身子卻又像被粗繩捆住，轉眼間便昏迷過去，失去了知覺。

　　安幼輿沒回家，家人們四處找遍。忽聽有人說黃昏時曾遇見他在山路上走，家人又找到山裡，見他已經赤身裸體地死在懸崖下面。家人感到驚異，又琢磨不出是何緣故，只好把他抬回來。全家人正圍著他傷心哀哭，忽見一個年輕女子從大門外一路嚎啕大哭著進來吊喪，趴在安生的屍體上，呼天搶地地痛哭起來：「天啊，天啊！怎麼糊塗到這地步啊！」直哭到嗓音嘶啞。才收住淚，向家中人們說：「千萬別急著收殮，停屍七天再說。」眾人不知這是何人；正要問她，她也不答理，含淚返身出門去了。家人招呼挽留她，她連頭也不回，家人緊跟出去，已經無影無蹤了。大家疑心她是神仙下凡，趕緊照她的囑咐辦理。隔天夜裡她又來了，照樣痛哭如昨。

　　到了第七夜，安幼輿忽然蘇醒過來，翻了個身，呻吟起來，家中人們都嚇了一跳。這時，女子又來了，安生一見，是花姑子，相對嗚嗚痛哭起來，安生擺擺手，讓眾人退出去。花姑子拿出一把青草，煎了一升藥湯，就著床頭給安生喝下去，一會兒，他就能說話了。他長嘆一聲說：「殺我的是你，救活我的也是你！」於是把那天晚上的遭遇述說了一遍。花姑子說：「這是蛇精冒充我。你前一次迷路時看見的燈光，便是這東西。」安生說：「你怎麼竟能讓人起死回生呢？莫非真是神仙嗎？」花姑子說：「早就想告訴您，又怕嚇著您。您五年前是不是曾在華山路上從獵人手中買下一匹獐子放了？」安幼輿一想：「是啊！有這回事。」花姑子說：「那就是我父親。上次他說大恩，就是指這件事。您那天晚上已經轉生到西村王主政家了。我和父親趕到閻王面前告狀，起初閻王還不受理。是我父親提出情願毀了自己多年修煉的道業替你去死，哀求了七天，才得到允准。今天咱倆還能見面，實在是萬幸。可是您雖然活過來了，必定癱瘓；須得蛇血兌上酒喝下去，病才會好。」安生一聽，恨得咬牙切齒，又愁沒辦法把蛇捉住。花姑子說：「這也不難。不過多殺生命，會連累我百年不能得道升天罷了。蛇洞就在華山老崖下，可以在晌午過後堆上茅草去燒，再在洞外準備強弓提防著，一定能捉住這妖物。」說罷，也長嘆一聲，說：「我不能終身陪伴您，實在令人傷感。可我為了您，十分道業已經損去了七分，您就原諒我吧。這一個月來，常覺得腹中微動，想必是種下孽根了。無論是男是女，一年後一定給您送來。」說著又流下淚來，告辭而去。

　　安劫輿一夜醒來，果然覺得下半截身子就像死了一樣，用手撓撓，毫無痛癢，就把花姑子的話告訴家人們。家人們便按照說的辦法到華山老崖下蛇洞口點起火來。果然有條大白蛇冒著濃煙鑽出來，家人們一齊放箭，把牠射死了。火熄滅以後，他們進洞一看，大小數百條蛇也都燒焦了。家人們把死蛇運回家，煎蛇血藥物給安幼輿喝下去。服了三天，兩腿漸漸能夠轉動，半年後就能下床走路了。

　　後來安幼輿因思念花姑子，又獨自到華山裡去，在山谷中遇見了章老太太，抱著一個襁褓嬰兒交給他說：「我女兒她向您致意、問候。」安幼輿剛想打聽花姑子的消息，老太婆卻轉眼間消失了。安幼輿把小被褥打開一看，是個男孩，急忙抱回家來撫養，終生沒再娶妻。

　　異史氏評：「『人和禽獸不一樣的地方不多。』這句話並非定論。受人恩惠，結草銜環以報，終生不忘記別人的恩情，那麼有的人在禽獸面前就會感到慚愧。至於花姑子，開始時把她的聰慧掩藏在天真嬌憨中，後來又把她的深情寄託在好像漠不在意中，才知道天真嬌憨是因為聰明到極點，漠不在意實際上最為鍾情。真是仙女啊，仙女！」

　　【原文】

　　安幼輿，陝之拔貢生。為人揮霍好義，喜放生。見獵者獲禽，輒不惜重直，買釋之。會舅家喪葬，往助執紼。暮歸，路經華嶽，迷竄山谷中。心大恐。一矢之外，忽見燈火，趨投之。數武【半步】中，欻見一叟，傴僂曳杖，斜徑疾行。安停足，方欲致問。叟先詰誰何。安以迷途告；且言燈火處必是山村，將以投止。叟曰：「此非安樂鄉。幸老夫來，可從去，茅廬可以下榻。」安大悅，從行里許，睹小村。叟扣荊扉，一嫗出，啟關曰：「郎子來耶？」叟曰：「諾。」既入，則舍宇湫【ㄐㄧㄠˇ；地方低溼的】隘。叟挑燈促坐，便命隨事具食。又謂嫗曰：「此非他，是吾恩主。婆子不能行步，可喚花姑子來釃【ㄙ；把酒濾清】酒。」俄女郎以饌具入，立叟側，秋波斜盼。安視之，芳容韶齒，殆類天仙。叟顧令煨酒。房西隅有煤爐，女即入房撥火。安問：「此公何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僕，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見子，幸勿哂也。」安問：「婿家何里？」答言：「尚未。」安贊其惠麗，稱不容口。叟方謙挹，忽聞女郎驚號。叟奔入，則酒沸火騰。叟乃救止，訶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回首，見爐傍有芻心插紫姑未竟，又訶曰：「髮蓬蓬許，裁如嬰兒！」持向安曰：「貪此生涯，致酒騰沸。蒙君子獎譽，豈不羞死！」安審諦之，眉目袍服，製甚精工。贊曰：「雖近兒戲，亦見慧心。」

　　斟酌移時，女頻來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澀。安注目情動。忽聞嫗呼，叟便去。安覷無人，謂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妁，恐其不遂，如何？」女抱壺向火，默若不聞；屢問不對。生漸入室。女起，厲色曰：「狂郎入闥將何為！」生長跽哀之。女奪門欲去。安暴起要遮，狎接臄【ㄐㄩㄝˊ；上顎】極【左月右亟】。女顫聲疾呼，叟匆遽入問。安釋手而出，殊切愧懼。女從容向父曰：「酒復湧沸，非郎君來，壺子融化矣。」安聞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顛倒，喪所懷來。於是偽醉離席，女亦遂去。叟設裀褥，闔扉乃出。安不寐；未曙，呼別。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廬求聘，終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僕馬，尋途自往。至則絕壁巉巖，竟無村落；訪諸近里，則此姓絕少。失望而歸，並忘食寢。由此得昏瞀之疾：強啖湯粥，則唾【左口右容】【ㄩㄥˇ】欲吐；潰亂中，輒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終夜環伺之，氣勢阽【ㄉㄧㄢˋ；危險】危。

　　一夜，守者困怠並寐，生矇瞳中，覺有人揣而抁【ㄧㄢˇ；搖動】之。略開眸，則花姑子立床下，不覺神氣清醒。熟視女郎，潸潸涕墮。女傾頭笑曰：「痴兒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兩手為按太陽穴。安覺腦麝奇香，穿鼻沁骨。按數刻，忽覺汗滿天庭，漸達肢體。小語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當復相望。」又於繡袪【ㄑㄩ；袖子】中出數蒸餅置床頭，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捫餅啗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盡三枚。又以衣覆餘餅，懵騰酣睡，辰分始醒，如釋重負。

　　三日，餅盡，精神倍爽。乃遣散家人。又慮女來不得其門而入，潛出齋庭，悉脫扃鍵。未幾，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謝巫耶？」安喜極，抱與綢繆，恩愛甚至。已而曰：「妾冒險蒙垢，所以故，來報重恩耳。實不能永諧琴瑟，幸早別圖。」安默默良久，乃問曰：「素昧生平，何處與卿家有舊，實所不憶。」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女曰：「屢屢夜奔，固不可；常諧伉儷，亦不能。」安聞言，邑邑而悲。女曰：「必欲相諧，明宵請臨妾家。」安乃收悲以忻，問曰：「道路遼遠，卿纖纖之步，何遂能來？」曰：「妾固未歸。東頭聾媼我姨行，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與同衾，但覺氣息肌膚，無處不香。問曰：「熏何薌【通「香」】澤，致侵肌骨？」女曰：「妾生來便爾，非由熏飾。」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別。安慮迷途，女約相候於路。安抵暮馳去，女果伺待，偕至舊所。叟媼歡逆。酒肴無佳品，雜具藜藿。既而請客安寢。女子殊不瞻顧，頗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寢，致勞久待。」浹洽終夜，謂安曰：「此宵之會，乃百年之別。」安驚問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將遠徙。與君好合，盡此夜耳。」安不忍釋，俯仰悲愴。依戀之間，夜色漸曙。叟忽闖然入，罵曰：「婢子玷我清門，使人愧怍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去。叟亦出，且行且詈。安驚孱【ㄔㄢˊ；虛弱的】遌【ㄨˇ；同「迕」字；夾雜】怯，無以自容，潛奔而歸。數日徘徊，心景殆不可過。因思夜往，踰牆以觀其便。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洩，當無大譴。遂乘夜竄往，蹀躞山中，迷悶不知所往。大懼。方覓歸途，見谷中隱有舍宇；喜詣之，則閈【ㄏㄢˋ；圍牆】閎高壯，似是世家，重門尚未扃也。安向門者詢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問：「昏夜何人詢章氏？」安曰：「是吾親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無問章也。此是渠妗【ㄐㄧㄣˋ；舅母】家，花姑即今在此，容傳白之。」入未幾，即出邀安。纔登廊舍，花姑趨出迎，謂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床寢。」少間，攜手入幃。安問：「妗家何別無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與郎遇，豈非夙緣？」然偎傍之際，覺甚羶腥，心疑有異。女抱安頸，遽以舌舐鼻孔，徹腦如刺。安駭絕，急欲逃脫；而身若巨綆之縛。少時，悶然不覺矣。安不歸，家中逐者窮人跡。或言暮遇於山徑者。家人入山，則見裸死危崖下。驚怪莫察其由，舁歸。眾方聚哭，一女郎來弔，自門外噭【ㄐㄧㄠˋ；呼喊】啕而入。撫尸捺鼻，涕洟其中，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聲嘶，移時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殮也。」眾不知何人，方將啟問；女傲不為禮，含涕逕出。留之不顧；尾其後，轉眸已渺。群疑為神，謹遵所教。夜又來，哭如昨。至七夜，安忽甦，反側以呻。家人盡駭。女子入，相向嗚咽。安舉手，揮眾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ㄊㄢˊ；燒熱】湯升許，即床頭進之，頃刻能言。嘆曰：「再殺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時所見燈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勿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驚怪。君五年前，曾於華山道上買獵獐而放之否？」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蓋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妾與父訟諸閻摩王，閻摩王弗善也。父願壞道代郎死，哀之七日，始得當。今之邂逅，幸耳。然君雖生，必且痿痹不仁；得蛇血合酒飲之，病乃可除。」生啣恨切齒，而慮其無術可以擒之。女曰：「不難。但多殘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飛升。其穴在老崖中，可於晡時聚茅焚之，外以強弩戒備，妖物可得。」言已，別曰：「妾不能終事，實所哀慘。然為君故，業行已損其七，幸憫宥也。月來覺腹中微動，恐是孽根。男與女，歲後當相寄耳。」流涕而去。安經宿，覺腰下盡死，爬抓無所痛癢。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熾火穴中。有巨白蛇衝燄而出。數弩齊發，射殺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數百頭，皆焦臭。家人歸，以蛇血進。安服三日，兩股漸能轉側，半年始起。後獨行谷中，遇老媼以繃席抱嬰兒授之，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問訊，瞥不復見。啟襁視之，男也。抱歸，竟不復娶。

　　異史氏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此非定論也。蒙恩啣結，至於沒齒，則人有慚於禽獸者矣。至於花姑，始而寄慧於憨，終而寄情於恝【ㄐㄧㄚˊ；不在乎】。乃知憨者慧之極，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

《雲蘿公主》

　　安大業，是河北盧龍縣人。他生下來就會說話，他母親用狗血灌他，才止住了。長大後，生得很秀美，同輩中沒有比得上他的；而且讀書很聰慧，名門大家爭相向他提親。他母親做了個夢，說：「兒子當得公主為妻。」安大業很相信，直到十五六歲，也沒見夢得到驗證，慢慢地懊悔了。

　　一天，安大業獨自坐在房間裡，忽然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接著一個婢女跑了進來，說：「公主來了。」說完用一條長氈鋪在地上，從門外一直鋪到床前。安大業正在驚疑之際，一位女郎扶著婢子的肩頭走了進來。她的容貌與衣服的麗彩，光照四壁。婢子趕快將刺繡的墊子鋪在床上，扶著女郎坐下。安大業見此情景，倉皇得不知怎麼辦才好。施過禮便問：「何方的神仙，光臨寒舍？」女郎微笑，用袍袖掩著口。婢女說：「這是聖后府中的雲蘿公主。聖后看中了你，想把公主嫁給你，因此讓公主自己來看看你的住宅。」安大業非常驚喜，不知該說什麼話。公主也低著頭，相對默默無語。安大業原來就好下棋，圍棋經常放在自己座位的旁邊。婢女用一條紅手巾，拂去棋子上的浮塵，將棋盤拿到桌上，說：「公主平日很喜歡下棋，與駙馬一塊下，不知誰能勝？」安大業便把座位移到桌邊，公主笑吟吟地與他下起來。剛下了三十多著，婢女就將一盤棋攪亂了，說：「駙馬已經輸了。」把棋子一個一個地收到盒子裡，說：「駙馬是世間的高手，公主只能讓六枚子。」便在棋盤上擺上六枚黑子，公主也依從，與安大業再下。

　　公主坐著的時候，總是讓一位婢女伏在桌下，把腳放在她的背上；左腳著地的時候，便換一個婢女在座位的右邊伏著，公主將右腳放上。此外，還有兩個丫鬟在左右服侍著。每當安大業凝思考慮時，公主就彎曲著肘靠著丫鬟的肩頭。棋局到末尾，還未決出勝負，小丫鬟說：「駙馬輸了一子。」婢女接著說：「公主疲倦了，該回去了。」公主便傾著身子與婢女說了幾句話。婢子出去，不多會兒就回來，把很多錢放在床上，告訴安生說：「剛才公主說，你住的這房子狹窄潮溼，麻煩你用這些錢把宅第修飾修飾。房子修好後，再來相會。」一婢女在一旁說：「這個月是犯天刑的，不宜建造；下個月吉利。」公主起身欲走，安生急忙起身，擋住去路，把門關上。只見婢女取出一件東西，樣子很像皮排，就地吹起來，冒出團團雲霧。立刻，四處雲氣合籠，昏暗中什麼也看不到；再找時，公主婢女丫鬟已經不見了。

　　安生的母親知道後，很疑心是妖怪。安生卻夜思夢想，再也捨不得雲蘿公主。他急於將房舍修葺完好，也沒有時間去考慮犯不犯天刑，日夜催促著趕修，限定日期，終於把房子修整一新。

　　這以前，有個灤州的書生袁大用，僑居在安大業家鄰近的巷子裡，曾經持名帖來訪過。安生平素很少與人交往，便託故他出；又乘袁生不在家時，去回訪他。一個月後，二人在門外正好相遇，見袁大用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穿一身宮絹單衣，紮著絲織的帶子，穿著黑色的鞋，看上去意態幽雅。安大業稍稍與他談了幾句，覺得他很溫厚而且正派。安生很喜歡他，就很禮貌地請他進屋裡坐。二人進了屋，安大業請袁生與他下圍棋，二人互有勝負。接著，就設酒相待，談笑得很歡洽。

　　第二天，袁大用就請安生到他的寓所，擺出山珍海味，殷勤招待。袁家有個十二三歲的小僮，能拍著手板唱清新的歌，又能跳躍蹦騰，作出各種各樣的技藝。安生飲得大醉，袁生就讓小僮背著他回去。安生認為小僮身體纖弱，恐怕他背不動，袁生卻堅持要這樣做。果然，小僮綽綽有餘地把他背回了家。安生感到很奇怪。第二天，安大業贈小僮銀子，以表示對他的獎勵。小僮推辭了幾次，才收下。

　　自這以後，安生與袁生關係越來越密切，三兩日就互訪一次。袁生為人沉默寡言，但慷慨好施。集市上有因欠債而出賣女孩子的，他解囊代為贖回，一點不吝嗇。安生以此就越發尊重他。過了幾天，袁生到安生家和他告別，贈給安生象牙筷子、楠木珠等十餘件禮物、銀子五百兩幫助安生修房。安生把五百兩銀子退給他，並贈送給袁生一些絹帛之類的禮物。

　　袁大用離別後一個多月，有一位從樂亭縣歸鄉的官宦，袋子裝滿了搜刮來的錢財。一天夜裡，忽然來了一群強盜，把主人捉起來，用燒紅的鐵鉗燙他，將錢財搶劫一空。家中有人認出了袁大用，告到官府，下文追捕。安大業的鄰居有位姓屠的，一向與安家關係不好，因為安家大興土木，起屋修房，他暗地懷有疑心。剛好安大業有一個小僕人偷得主人的象牙筷子，到屠家去賣，屠家得知這是袁大用贈的禮物，就告了官府。縣令用兵把安大業家房子圍起，正巧安大業與僕人有事外出了，官府就把他的母親捉去。安大業的母親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受驚後，氣息奄奄，二三天滴水未進，縣令只好將她釋放回家。

　　安大業在外聽到母親被捉的消息，急忙趕回家中。但母親的病已經很重了，過了一宿，就死去了。安生將母親剛收殮，就被捉進官府。縣令見安生年少又溫文爾雅，暗暗地就認為這是誣告，是冤枉的，於是故意大聲地恐嚇他。安大業把自己與袁大用交往的過程說了一遍。縣令問：「你為什麼會暴富起來？」安生說：「我母親自己有一筆積蓄，因我要娶親，所以拿出來修葺那些結婚用的房子。」縣令聽信了，就把口供謄錄下來，把他解送到府中。那個姓屠的鄰居，聽知安大業無事，就設計賄賂押送的公差，讓他在路上把安大業殺死。公差押著安大業進府，路經一座深山，安被公差拖到一峭壁上，準備將他推下去。正在危急的時候，忽然草叢中跳出一隻猛虎，把兩個公差咬死，口銜安生而去。

　　到了一個地方，樓閣重重，虎進去，將安生放下。但見雲蘿公主扶著婢女出來，見了安生，淒切地安慰他說：「我本想把您留在這裡，可是母親的喪葬未畢。現在，你只好拿著押解你的公文，到郡中去自投，保證你無事。」於是就取下安生胸前的帶子，打了幾個結，並吩咐說：「你見官時，解開這扣結，便可以免禍。」

　　安生按照雲蘿公主的吩咐，到郡中自投。太守很喜歡他的忠誠老實，又查了公文，知道他冤枉，就銷了他的罪名，讓他回家。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袁大用。安生下馬與袁相見，把全部情況都告訴了他。袁聽後很氣忿，但一言未發。安生說：「以你這樣的人才，為什麼幹這種事情玷染自己的名聲？」袁大用說：「我所殺的都是不義之人；所取的也是些非義之財。否則，錢財就是丟棄在路上，我也不取。你的勸告當然是對的，但像你的鄰居屠姓這種人，難道還要把他留在人世間！」說完話，就先走了。

　　安生回到家中，殯葬了母親，就閉門不出，不再與外界交往。忽然一天夜裡，有盜進入鄰居屠姓家，把父子十餘口全部殺掉了，只留下一個婢女。並且把他家中的財物席捲一空，與一個小僮分拿著。臨走時，盜賊用手拿著燈對婢女說：「你要認清，殺人的是我，與別人無關。」他並不從門裡走，而是從屋簷下越牆而去。第二天，婢女告到官府，官府懷疑安生知道內情，又把他提了去。縣令審問時聲色俱厲，安生上公堂，用手握著胸前的帶結，邊說邊解。縣令說服不了，又把他放了。

　　安大業回到家中，更加收斂自己的舉止，在家中專心讀書，從不外出。家中只留一位跛腳的老婢子為他作飯。他給母親服孝期已滿，每天都打掃臺階、房屋，以等待好消息的到來。一天聞到異香滿園，到樓上一看，內外陳設煥然一新。偷偷揭開畫簾，見雲蘿公主已盛妝坐在裡面。安生急忙拜見。雲蘿公主挽著安生的手說：「你不信天數禁忌，建造房屋，釀成災禍。又因母親去世，服孝三年，耽誤了我們三年。這是越想急於求成，反而越推遲。天下的事，大都是這樣啊。」安生要出錢辦酒席，公主說：「不再需要了。」婢子從食盒中拿出的菜餚，如同剛出鍋的一樣。酒也芳洌醉人。二人飲了一會兒酒，天漸漸黑了下來。公主腳下踏著的婢女也漸漸地都走了。公主四肢顯出嬌懶的體態，腳與腿似無著落。安生親昵地抱起她，公主說：「你暫放手，現在有兩條路由你選擇。」安生攬著公主的脖子問她有什麼事。公主說：「我們倆假若以棋友而交往，可相聚三十年；假若以床笫之歡而交往，只能有六年的相聚時間。你取哪一條？」安生說：「六年以後再說吧。」公主默默無語，二人便共同入寢。公主說：「我本來就知道你是不能免俗的，這也是運數。」

　　公主讓安大業蓄養婢女和傭人，讓他們另外居於南院，每天幹些做飯、紡織之類的活，以此維持生計。公主所居住的北院從來不見煙火，只有棋盤、酒具一類的東西。門也常關著，安生來推門時，門就自開，其他人是進不去的。然而，南院婢女、傭人作事，誰勤快誰懶惰，公主自己都知道。常常告訴安生去責備她們，沒有不服氣的。公主說話不多，也從不大聲說話，別人和她說話，她只是低頭微笑。每當並肩坐著的時候，總喜歡斜著身子靠在別人的身上。安生把她舉起放在膝頭上，就好像抱著個嬰兒一樣輕。安生說：「你這樣輕，真可在掌上起舞。」公主說：「這有什麼難！但那是婢女幹的事，我是不屑去做的。趙飛燕原是我九姐姐的侍兒，每每以輕佻而獲罪，觸怒上界仙人，被貶謫到人世間。她又不肯守女子的貞節，現在已經把她幽禁起來了。」公主住的閣子用錦帛作帷幕圍起，冬天不覺寒冷，夏天不覺太熱。公主在嚴冬都帶著輕紗。安生給公主做鮮豔的新衣服，強讓她穿上。過了一會，公主就把衣服脫了下來，說：「這是塵世間俗濁的東西，讓它壓得我的骨頭幾乎得病！」

　　一天，安生把她抱到膝頭上，忽然覺得比往日沉重，感到驚異。公主笑指著肚腹說：「這裡頭有一個俗子的種了。」過了幾天，公主經常皺眉頭，不想吃飯，說：「近來胃口不太舒服，很想吃點人間的飲食。」安生於是給她備下很好的飲食。公主從此吃飯，如平常人一樣。

　　一天。公主說：「我的身體單薄瘦弱，不能承受生孩子的勞苦。婢子樊英身體很強壯，可以讓她代替我。」於是公主便把她貼身的衣服脫下來，讓樊英穿上，關在房子裡。不大會兒，聽到嬰兒的啼哭聲，開門進去一看，是個男孩。公主高興地說：「這個孩子有福相，將來一定是個有出息的人才。」就給他取名叫大器。公主將孩子用被包好，放到安生的懷中，讓他送給乳母，在南院中養著。

　　公主自分娩後，腰細得跟當初一樣，又不再食人間煙火。忽然有一天，公主告訴安生，想回家看一看。安生問多長時間回來，回答說：「三天。」於是又像上次那樣鼓起皮排，煙氣四圍，接著就不見公主了。三天之期已到，仍不見公主回來。又等了一年多，公主仍是渺無音信，安大業也就絕望了。

　　安大業關門讀書，不久鄉試考中舉人。自公主去後，他始終不肯再娶，每每獨宿北院，以沐浴公主的餘芳。一天夜裡，在床上輾轉難睡，忽見院裡燈火輝煌，映亮了窗口，門也自己開了。只見一群婢女擁著公主進來。安生很高興，起來責備公主失約。公主說：「我並沒有過期，按天上時間算的話，我才過了兩天半。」安生很得意地告訴公主，他已中舉。公主不高興地說：「這種無意得來的東西，不能為你增多少光彩，只能減少人的壽命。三天未能見到你，你的俗氣又加深一層。」

　　安生自這以後，再不去爭進取了。過了幾個月，公主又欲回家探望，安生淒楚地戀戀不捨。公主說：「這次去，一定早日返回，勿須盼望。你也要知道，人生在世，聚散都是有定數的。人的聚散，就好像過日子花錢一樣，節制著花得時間長些；不節制恣意亂花，就用的日子短些。」公主去了，一個多月就返回來。從這以後，就一年半載地來一次，往往要住幾個月才回去。安生也習慣了，不以此為怪。

　　不久，又生一個兒子，公主舉起來說：「這個孩子是個豺狼。」立刻讓安生把他扔掉。安生不忍，就把他留了下來，取名叫「可棄」。可棄才到周歲，公主就急於給他議婚。媒人們一個接一個地上門來。問可棄的生辰八字，都說不合。公主說：「我想為狼子設一深圈，竟然辦不到。當該被他敗壞六七年，這也是運數。」囑咐安生說：「要記住，四年後，有個姓侯的生一女，在女孩右脅有個小贅疣，她就是可棄的媳婦，要娶過來，不要管門第如何。」就讓安生寫下來記住。後來公主又回家探望，竟再也沒回來。

　　安生常把這件事告知自己的朋友。後來得知，果然有一位侯姓家生了一女，左脅下有一疣贅。這位姓侯的品行下賤，行為不端，眾人都看不起他，安生按公主的吩咐給可棄定下了這門親事。

　　大器十七歲考試及第，娶雲氏女為妻，夫妻都孝順和善，父親很鍾愛他們。可棄漸漸長大，不喜歡讀書，而且善偷盜。常與無賴子弟混在一起賭博，常把自家的東西偷出去還債。安生很憤怒，便用棍子打他，可棄也終不改悔。安生告訴家人，都要提防他，不讓他得到什麼。可棄一天晚上出去，穿牆逾垣，被主人發覺，把他捆起來送到了官府。縣官審詢他的姓氏家庭，把他送回家中。他父親與大器把他捆起來，嚴酷地拷打他，幾乎斷氣。大器代他哀求，安生才把可棄放開。安生從此生氣得病，飯食減退。就為兩個兒子把家產分開，並寫下文書，把樓閣與好的田地，都分給了大器。可棄怨恨，夜裡持刀進屋，想把兄長殺死，卻誤殺了嫂子。先是，公主遺下一條褲子，很輕軟，雲氏很喜歡它，就改成一件睡衣。可棄用刀一砍火光四射，他大吃一驚，連忙逃走了。安生得知後，病情越加嚴重，數月就死了。可棄聽到他父親死的消息，才回到家中。大器對他很好，可棄卻越加放肆。僅一年多時間，所分的田地全部賣光，於是可棄就到郡中去告大器。郡官很了解他這個人，把他趕了出去。兄弟間的情份從此斷絕。

　　又過了一年，可棄二十三歲，侯氏女十五歲。大器憶起母親的話，就想快些為可棄完婚。於是將可棄召到家中，把最好的房子騰出打掃乾淨，給可棄把侯氏迎娶進門。大器又把父親留下的好田，都造冊登記交給了他們，並對侯女說：「幾頃薄地，為你死守到現在，今天全都交給你。我弟無德行，若是把一寸草給他，他也會給你賣掉。從此以後，成敗如何，全在你這位新婦了。你若能夠使他改惡從善，就不會憂慮受凍挨餓。若不然，我也無法填平你們這無底之坑。」侯氏女雖是小家所出，但很聰慧美麗，可棄既怕又愛她，她所說的話，沒有敢違背的。每次出去，限時回來；若超過時間，侯氏就辱罵並不讓吃飯。可棄因此行為也稍稍有所收斂。一年後，侯氏生了一兒子，說：「我以後無求於別人了。數頃肥沃良田，母子怎麼還吃不飽？沒有你這個男人，也可以了。」正遇到可棄偷了家中的穀子出去賭博，侯氏知道後，在門口彎弓搭箭，拒絕他進門。可棄很怕，就遠避而去。看到侯氏進了門，他才磨蹭著走進屋裡。侯氏又持刀出來，可棄掉頭就跑，侯氏趕上砍了一刀，把他的衣服砍破，屁股上傷了一刀，血把襪子和鞋子都染紅了。可棄氣忿地去告訴兄長，大器理也不理。可棄自己只好冤屈慚愧地回去了。過了一夜，可棄又到大器家，跪著哀求嫂子，求她給侯氏說情，讓他回家。侯氏堅決不同意。可棄很憤怒，說要去把他老婆殺死，大器不說話。可棄忿然起來，手裡持著一把刀徑直走了出去。嫂子很驚駭，想上去制止他。大器使了個眼色，不要這樣做。等到可棄去了，才對她說：「他故意弄個樣子給我們看，實際他不敢回家。」使人偷偷地去看一下，可棄已入門。這時大器才變了臉色，想跑去看看，這時可棄正垂頭喪氣地走進來。原來，可棄進屋後，侯氏正在哄著孩子，望見可棄進來，把兒向床上一扔，到廚房找來一把刀。可棄害怕了，忙向外跑，侯氏將他趕出門才回去。大器得知內情後，還故意問可棄。可棄不說話，只是向著牆角哭泣，兩個眼都腫了。大器可憐他，親自領著他回去，侯氏才讓他住下。等到大器出去後，侯氏罰可棄長跪，逼著他發誓，而後讓他用瓦盆吃了飯。自此可棄才改邪歸正。侯氏井井有條地管理家計，日子越來越富裕，可棄只是坐享其成而已。以後，年近七旬，子孫滿堂，侯氏有時還捋著他的白鬍子，讓他跪著走。

　　異史氏評：「凶悍的妻子，嫉妒的婦人，碰上了就像附骨之疽，到死才不疼了，這不是很毒嗎？但是砒霜、附子是天下最毒的東西，倘若用得合適，頭暈目眩之後，就會大病痊癒，不是人參、伏苓等補藥所能辦得到的。若不是仙人能洞察明白，又怎敢把毒藥留給子孫呢！」

　　章丘孝廉李善遷，年輕時倜儻不羈，音樂文學都精通。兩個哥哥都中了進士，但李孝廉卻更加放縱不拘。娶了個夫人姓謝，稍微管了管他，他就跑了，三年不回家，找遍了也找不到他。後來在臨清的妓院中才找到他。家人進去，看到他朝南坐著，十幾個少女圍在左右，都是向他拜師學習說唱技藝的門徒。臨回家，衣服裝滿了箱子，都是各位妓女孝敬他的。回家後，謝夫人把他關在一間屋裡，桌子上放滿書。把一條長繩子栓在床腿上，另一頭從窗櫺裡拉出去，穿上一個大鈴鐺，繫在廚房裡。凡是他有需要，就踩繩子；繩一動鈴就響，人們就供給他所需。謝夫人親自開設當鋪，在簾後接過東西估好價格；左手拿著算盤，右手握著毛筆記帳；老僕人只是來回聽從安排，這樣積聚金錢，家裡因此富裕了。她時常羞慚感到比不上兩位嫂子尊貴。把李孝廉禁閉了三年，李孝廉也中了進士。謝夫人高興地說：「三個蛋兩個能孵出鳥，我還以為你是個孵不出鳥的蛋呢，今天不也孵出鳥來了！」

　　還有，耿崧生進士，也是章丘人。夫人常讓他藉著紡織的燈火讀書，紡織的人不停，讀書的人也不能休息。有時朋友們來訪，夫人也往往會偷聽偷聽，他們若是論文，就沏茶上飯；若只顧開玩笑，就把客人罵走。每次考試若是平平，就不敢進老婆的房門；若考得超人一等，老婆就笑著迎接他。教學生得的束修，全部交給老婆，絲毫不敢窩藏。所以東家給他錢財，都要當面計較清楚。別人笑話他太摳，卻不知道他報銷很難哪。後來他被岳父請去教授內弟。當年，內弟考中秀才，岳父送他十兩獎金。耿生留下酒菜，把錢退了回去。他老婆知道了說：「他雖是我爹，但你教書為的啥？」趕上岳父又把獎金要了回來。耿生不敢和夫人爭辯，但心裡終究對岳父有些歉意，想暗中有所補償。於是每年教書的酬金，都向夫人少報些數。積攢了兩年多，才湊了若干錢。忽然夢到一人告訴他說：「明天登高，錢就夠了。」第二天，他試著去登高遊覽，果然拾到別人丟了的錢，恰好符合所缺的錢數，於是把錢還給了岳父。後來耿生成了耿進士，老婆還是對他吆五喝六。耿進士說：「如今我都做官了，你怎麼還是那樣？」他老婆說：「俗話說：『水漲船高。』就是你做了宰相，還能大過我嗎？」

　　【原文】

　　安大業，盧龍人。生而能言，母飲以犬血，始止。既長，韶秀，顧影無儔；慧而能讀。世家爭婚之。母夢曰：「兒當尚主。」信之。至十五六，迄無驗，亦漸自悔。

　　一日，安獨坐，忽聞異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長氈貼地，自門外直至榻前。方駭疑間，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婢即以繡墊設榻上，扶女郎坐。安倉皇不知所為，鞠躬便問：「何處神仙，勞降玉趾？」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聖后府中雲蘿公主也。聖后屬意郎君，欲以公主下嫁，故使自來相宅。」安驚喜，不知置詞；女亦俯首，相對寂然。安故好棋，楸枰【ㄑㄧㄡ　ㄆㄧㄥˊ；棋盤】嘗置坐側。一婢以紅巾拂塵，移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與粉侯孰勝？」安移坐近案，主笑從之。甫三十餘著，婢竟亂之，曰：「駙馬負矣！」斂子入盒，曰：「駙馬當是俗間高手，主僅能讓六子。」乃以六黑子實局中，主亦從之。

　　主坐次，輒使婢伏坐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則更一婢右伏。又兩小鬟夾侍之；每值安凝思時，輒曲一肘伏肩上。局闌未結，小鬟笑云：「駙馬負一子。」進曰：「主惰，宜且退。」女乃傾身與婢耳語。婢出，少頃而還，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適主言居宅湫隘，煩以此少致修飾，落成相會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月後吉。」女起；生遮止，閉門。婢出一物，狀類皮排，就地鼓之；雲氣突出，俄頃四合，冥不見物，索之已杳。

　　母知之，疑以為妖。而生神馳夢想，不能復捨。急於落成，無暇禁忌；刻日敦迫，廊舍一新。

　　先是，有灤州生袁大用，僑寓鄰坊，投刺於門；生素寡交，託他出，又窺其亡而報之。後月餘，門外適相值，二十許少年也。宮絹單衣，絲帶烏履，意甚都雅。略與傾談，頗甚溫謹。悅之，揖而入。請與對弈，互有贏虧。已而設酒留連，談笑大懽。

　　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肴雜進，相待殷渥。有小童十二三許，拍板清歌，又跳擲作劇。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負之。生以其纖弱，恐不勝。袁強之。僮綽有餘力，荷送而歸。生奇之。次日，犒以金，再辭乃受。

　　由此交情款密，三數日輒一過從。袁為人簡默，而慷慨好施。市有負債鬻女者，解囊代贖，無吝色。生以此益重之。過數日，詣生作別，贈象箸、楠珠等十餘事，白金五百，用助興作。生反金受物，報以束帛。

　　後月餘，樂亭有仕宦而歸者，橐貲充牣。盜夜入，執主人，燒鐵鉗灼，劫掠一空。家人識袁，行牒追捕。鄰院屠氏，與生家積不相能，因其土木大興，陰懷疑忌。適有小僕竊象箸，賣諸其家，知袁所贈，因報大尹。尹以兵繞舍，值生主僕他出，執母而去。母衰邁受驚，僅存氣息，二三日不復飲食。尹釋之。

　　生聞母耗，急奔而歸，則母病已篤，越宿遂卒。收殮甫畢，為捕役執去。尹見其年少溫文，竊疑誣枉，故恐喝之。生實述其交往之由。尹問：「何以暴富？」生曰：「母有藏鏹，因欲親迎，故治昏室耳。」尹信之，具牒解郡。鄰人知其無事，以重金賂監者，使殺諸途。路經深山，被曳近削壁，將推墮之。計逼情危，時方急難，忽一虎自叢莽中出，囓二役皆死，啣生去。

　　至一處，重樓疊閣，虎入，置之。見雲蘿扶婢出，淒然慰弔：「妾欲留君，但母喪未卜窀穸【ㄓㄨㄣ　ㄒㄧˋ；墓穴】。可懷牒去，到郡自投，保無恙也。」因取生胸前帶，連結十餘扣，囑云：「見官時，拈此結而解之，可以弭禍。」

　　生如其教，詣郡自投。太守喜其誠信，又稽牒知其冤，銷名令歸。至中途，遇袁，下騎執手，備言情況。袁憤然作色，默不一語。生曰：「以君風采，何自汙也？」袁曰：「某所殺皆不義之人，所取皆非義之財。不然，即遺於路者，不拾也。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鄰，豈可留在人間耶！」言已，超乘而去。

　　生歸，殯母已，柴門謝客。忽一夜，盜入鄰家，父子十餘口，盡行殺戮，止留一婢。席捲貲物，與僮分攜之。臨去，執燈謂婢：「汝認之，殺人者我也，與人無涉。」並不啟關，飛簷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詞色甚厲。生上堂握帶，且辯且解，宰不能詰，又釋之。

　　既歸，益自韜晦，讀書不出，一跛嫗執炊而已。服既闋，日掃階庭，以待好音。一日，異香滿院。登閣視之，內外陳設煥然矣。悄揭畫簾，則公主凝妝坐。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數，遂使土木為災；又以苫塊【ㄕㄢ　ㄎㄨㄞˋ；古代居喪時以乾草為蓆，土塊為枕】之戚，遲我三年琴瑟：是急之而反以得緩，天下事大抵然也。」生將出貲治具。女曰：「勿復須。」婢探櫝，肴羹熱如新出於鼎，酒亦芳冽。酌移時，日已投暮，足下所踏婢，漸都亡去。女四肢嬌惰，足股屈伸，似無所著。生狎抱之。女曰：「君暫釋手。今有兩道，請君擇之。」生攬項問故。曰：「若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笫之歡，可六年諧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後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數也。」

　　因使生蓄婢媼，別居南院，炊爨紡織，以作生計。北院中並無煙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戶常闔，生推之則自開，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惰，女輒知之，每使生往譴責，無不具服。女無繁言，無響笑，與有所談，但俯首微哂。每駢肩坐，喜斜倚人。生舉而加諸膝，輕如抱嬰。生曰：「卿輕若此，可作掌上舞。」曰：「此何難！但婢子之為，所不屑耳。飛燕原九姊侍兒，屢以輕佻獲罪，怒謫塵間，又不守女子之貞；今已幽之。」閣上以錦布滿，冬未嘗寒，夏未嘗熱。女嚴冬皆著輕縠【ㄏㄨˊ；縐紗】；生為製鮮衣，強使著之。逾時解去，曰：「塵濁之物，幾於壓骨成勞！」

　　一日，抱諸膝上，忽覺沉倍曩昔，異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種矣。」過數日，顰黛不食，曰：「近病惡阻，頗思煙火之味。」生乃為具甘旨。從此飲食遂不異於常人。

　　一日曰：「妾質單弱，不任生產。婢子樊英頗健，可使代之。」乃脫衷服衣英，閉諸室。少頃，聞兒啼。啟扉視之，男也。喜曰：「此兒福相，大器也！」因名大器。繃納生懷，俾付乳媼，養諸南院。

　　女自免身，腰細如初，不食煙火矣。忽辭生，欲暫歸寧。問返期，答以：「三日。」鼓皮排如前狀，遂不見。至期不來；積年餘，音信全渺，亦已絕望。

　　生鍵戶下幃，遂領鄉薦。終不肯娶；每獨宿北院，沐其餘芳。一夜，輾轉在榻，忽見燈火射窗，門亦自闢，群婢擁公主入。生喜，起問爽約之罪。女曰：「妾未愆期，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詡，告以秋捷，意主必喜。女愀然曰：「烏用是儻來者為！無足榮辱，止折人壽數耳。三日不見，入俗幛又深一層矣。」

　　生由是不復進取。過數月，又欲歸寧。生殊悽戀。女曰：「此去定早還，無煩穿望。且人生合離，皆有定數，撙節之則長，恣縱之則短也。」既去，月餘即返。從此一年半歲輒一行，往往數月始還，生習為常，亦不之怪。

　　又生一子。女舉之曰：「豺狼也！」立命棄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棄。甫周歲，急為卜婚。諸媒接踵，問其甲子，皆謂不合。曰：「吾欲為狼子治一深圈，竟不可得，當令傾敗六七年，亦數也。」囑生曰：「記取四年後，侯氏生女，左脅有小贅疣，乃此兒婦。當婚之，勿較其門地也。」即令書而誌之。後又歸寧，竟不復返。

　　生每以所囑告親友。果有侯氏女，生有疣贅，侯賤而行惡，眾咸不齒，生竟媒定焉。

　　大器十七歲及第，娶雲氏，夫妻皆孝友。父鍾愛之。可棄漸長，不喜讀，輒偷與無賴博賭，恆盜物償戲債。父怒，撻之，卒不改。相戒提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為穿窬【ㄩˊ；穿越】。為主所覺，縛送邑宰。宰審其姓氏，以名刺送之歸。父兄共縶之，楚掠慘棘，幾於絕氣。兄代哀免，始釋之。父忿恚得疾，食銳減。乃為二子立析產書，樓閣沃田，盡歸大器。可棄怨怒，夜持刀入室，將殺兄，誤中嫂。先是，主有遺褲，絕輕軟，雲拾作寢衣。可棄斫之，火星四射，大懼，奔出。父知，病益劇，數月尋卒。可棄聞父死，始歸。兄善視之，而可棄益肆。年餘，所分田產略盡，赴郡訟兄。官審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絕。

　　又逾年，可棄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兄憶母言，欲急為完婚。召至家，除佳宅與居；迎婦入門，以父遺良田，悉登籍交之，曰：「數頃薄產，為若蒙死守之，今悉相付。吾弟無行，寸草與之，皆棄也。此後成敗，在於新婦。能令改行，無憂凍餓；不然，兄亦不能填無底壑也。」侯雖小家女，然固慧麗，可棄雅畏愛之，所言無敢違。每出，限以晷刻，過期，則詬厲不與飲食，可棄以此少斂。年餘，生一子。婦曰：「我以後無求於人矣。膏腴數頃，母子何患不溫飽？無夫焉，亦可也。」會可棄盜粟出賭，婦知之，彎弓於門以拒之。大懼，避去。窺婦入，逡巡亦入。婦操刀起。可棄反奔，婦逐斫之，斷幅傷臀，血沾襪履。忿極，往訴兄，兄不禮焉，冤慚而去。過宿復至，跪嫂哀泣，求先容於婦，婦決絕不納。可棄怒，將往殺婦，兄不語。可棄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態，實不敢歸也。」使人覘之，已入家門。兄始色動，將奔赴之，而可棄已坌【ㄅㄣˋ】息【氣急敗壞的樣子】入。蓋可棄入家，婦方弄兒，望見之，擲兒床上，覓得廚刀；可棄懼，曳戈反走，婦逐出門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詰之。可棄不言，惟向隅泣，目盡腫。兄憐之，親率之去，婦乃納之。俟兄出，罰使長跪，要以重誓，而後以瓦盆賜之食。自此改行為善。婦持籌握算，日致豐盈，可棄仰成而已。後年七旬，子孫滿前，婦猶時捋白鬚，使膝行焉。

　　異史氏曰：「悍妻妒婦，遭之者如疽附於骨，死而後已，豈不毒哉！然砒、附【砒霜和附子，都是毒藥】，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瞑眩大瘳【ㄔㄡ；病癒】，非參、苓所能及矣。而非仙人洞見臟腑，又烏敢以毒藥貽子孫哉！」

　　章丘李孝廉善遷，少倜儻不泥，絲竹詞曲之屬皆精之。兩兄皆登甲榜，而孝廉益佻脫【ㄊㄧㄠ　ㄊㄨㄛ；輕薄浮蕩】。娶夫人謝，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覓不得。後得之臨清勾欄中。家人入，見其南向坐，少姬十數左右侍，蓋皆學音藝而拜門牆者也。臨行，積衣累笥，悉諸姬所貽。既歸，夫人閉置一室，投書滿案。以長繩繫榻足，引其端自櫺內出，貫以巨鈴，繫諸廚下。凡有所需，則躡繩；繩動鈴響，則應之。夫人躬設典肆，垂簾納物而估其直；左持籌，右握管；老僕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積致富。每恥不及諸姒貴。錮閉三年，而孝廉捷。喜曰：「三卵兩成，吾以汝為毈【ㄉㄨㄢˋ；蛋孵不出雛來】矣，今亦爾耶？」

　　又耿進士崧生，亦章丘人。夫人每以績火佐讀，績者不輟，讀者不敢息也。或朋舊相詣，輒竊聽之。論文則瀹【ㄩㄝˋ；用水煮物】茗作黍；若恣諧謔，則惡聲逐客矣。每試得平等，不敢入室門；超等，始笑迎之。設帳得金，悉內獻，絲毫不敢隱匿。故東主餽遺，恆面較錙銖。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銷算良難也。後為婦翁延教內弟。是年遊泮，翁謝儀十金。耿受榼【ㄎㄜˋ；小箱子】返金。夫人知之曰：「彼雖周親，然舌耕謂何也？」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爭，而心終歉焉，思暗償之。於是每歲館金，皆短其數以報夫人。積二年餘，得如干數。忽夢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數即滿。」次日，試一臨眺，果拾遺金，恰符缺數，遂償岳。後成進士，夫人猶訶譴之。耿曰：「今一行作吏，何得復爾？」夫人曰：「諺云：『水長則船亦高。』即為宰相，寧便大耶？」

《張鴻漸》

　　張鴻漸，是永平郡人。年齡才十八歲，是永平郡有名的文士。當時的盧龍縣令趙某異常貪婪殘暴，百姓們受盡壓榨，叫苦連天。有個姓范的秀才被趙縣令用杖刑活活打死，全縣的秀才們對范生的屈死都忿忿不平，要到省裡的巡撫衙門去為范生鳴冤告狀，來求張鴻漸起草狀詞，並約他一起赴省。張鴻漸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張的妻子方氏，長得很美，性情賢慧，聽到秀才們的主張後，就勸張鴻漸說：「大凡跟秀才們作事，可以共同取勝，而不可以一起失敗：若勝了就人人貪天功以為己有，一敗了就紛紛瓦解四散，不能再聚合起來。當今是個認錢財看權力的世界，是非曲直很難憑真理判定。您又孤單無兄弟，假若有個三長兩短，危難之時誰能來解救您！」張鴻漸很佩服她說的話，心裡後悔了，便去婉言謝絕了秀才們的約請，只為他們寫了狀詞就走了。巡撫衙門對這起案子審理了一下，沒有作出結論。趙縣令用了巨額金錢賄賂上司，秀才們竟得了個結黨的罪名被抓起來，並又追查寫狀詞的人。張鴻漸害怕，只得逃離家鄉。

　　張鴻漸逃到陝西鳳翔府境內，錢都花光了。日落西山天將黑了，他還在曠野中徘徊，尋不到住宿的地方。忽然看見附近有個小村莊，就急忙奔了過去。有個老婦人正要出來關門，看見了張鴻漸，就問他要幹什麼。張鴻漸就對她照實說明了來意。老婦人說：「吃飯睡覺，這都是小事；只是家裡沒有男人，不便留客。」張鴻漸說：「我也不敢有過高的希望，只要能容我在門裡頭借宿，躲避一下虎狼就心滿意足了。」老婦人這才讓他進來，關上門，給了他一捆乾草，囑咐說：「我是同情你沒處去，私自答應留宿的。天不明你就得早走，恐怕叫我家姑娘聽到，就要怪罪我了。」說完走了。張鴻漸倚著牆打起盹來。突然發現有燈籠閃著亮光，原來是老婦人引著一位女郎出來了。張鴻漸急忙躲到暗處，偷偷看去，那女郎是個二十來歲的俊美人。女郎來到大門口，看見了乾草，就問老婦人是怎麼回事；老婦人如實說了。女郎生氣地說：「咱滿門女流之輩，怎能收留非親非故的男人！」立即又問：「那人在哪裡？」張鴻漸害怕，從暗中出來跪在了臺階下。女郎詳細問明了他的籍貫族姓，臉色稍微轉和，說道：「幸好是位風雅學子，不妨留宿。但老奴竟然不稟報一聲，這樣潦草簡陋，豈能用來招待君子！」便吩咐老婦人領客人進了屋。

　　不一會兒，擺上酒來，菜餚飯食都精美清潔；飯後又拿進錦緞褥子鋪在床上。張鴻漸非常感激女郎，就私下裡偷偷打聽她的姓氏。老婦人說：「我家主人姓施，老爺和夫人都去世了，只留下了三位姑娘。剛才你見到的那位，是大姑娘舜華。」老婦人說完走了。張鴻漸看見桌上有《南華經》的注釋本，便取過來放在床頭上，趴在床上翻閱起來。忽然舜華推開門進來了。張鴻漸放下書，要尋找自己的鞋帽。舜華走到床前按他坐下，說：「用不著！用不著！」就靠近床前坐下，很靦腆地說道：「我覺得您是位風流才子，想把自己的終身託付給您，於是不避嫌疑而來。您能不嫌棄我嗎？」張鴻漸聽了，驚慌得不知怎麼回答，只是說道：「不敢相瞞，小生家中已有妻子了。」舜華笑著說：「從這裡也能看出您的誠實，不過也不妨礙。既然您不嫌棄，我明天就去請媒人。」說完了，要走。張鴻漸探過身子拉住她，她也就留下來。天還沒亮舜華即起床，拿銀子送給張鴻漸，說：「您可以拿它作為遊玩的費用。臨近黑天，應該晚一點來，恐怕被別人看見。」張鴻漸按她的話，早出晚歸，這樣過了半年也就習以為常了。

　　有一天，他回來得稍早了點，到了住處，村莊房舍全沒有了，感到非常驚訝。正在徘徊的時候，聽見老婦人說：「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早哇！」一轉眼的功夫，院落又像以前那樣，自己原來已經站在屋裡了。張鴻漸心裡更加驚異。舜華從裡屋出來，笑著說：「您懷疑我了嗎？實話對你說吧。我是個狐仙，和您本來就有前世的姻緣。假若你一定要見怪的話，就請你馬上走吧。」張鴻漸留戀她的美貌，也就安下心來。夜裡張鴻漸對舜華說：「您既然是仙人，千里之遙的路程喘口氣的功夫就該到了。小生離家已經三年了，心裡惦念著老婆孩子，您能帶我回家一趟嗎？」舜華聽完，好像不高興地說道：「原以為，我對您的恩愛之情夠深厚的了；可您守著我卻想著她，看來你對我的這些親熱，都是虛假的啊！」張鴻漸急忙向她道歉說：「您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俗話說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義。』以後我回家想念您的時候，也會像今天懷念她一樣。假若我得新忘舊，您能喜歡我嗎？」舜華這才笑著說：「我是有點心窄，對於我，就希望你永遠不能忘記；而對於別人，就希望你一定把她忘了。不過您想暫時回家看看，這又有什麼難處？你的家就近在咫尺啊！」於是抓著他的衣襟出了門。見道路昏黑，張鴻漸畏縮不前。舜華便拉著他往前走，不多時，她說：「到了。您回家去，我這就走了。」

　　張鴻漸停住腳步仔細認了認，果然見到了自己的家門。他跳牆進了院子，看見屋裡仍然亮著燈。便走過去用兩個手指頭彈敲屋門。屋內問是誰，張鴻漸說明是自己回來了。屋裡人拿著蠟燭開開門，真是方氏。兩人相見驚喜異常，握著手進了幃帳。張鴻漸看見兒子睡在床上，很感慨地說：「我走的時候兒子才只有膝蓋那麼高，如今卻長得這麼大了。」夫婦二人互相依偎著，恍惚如在夢中。張鴻漸對妻子歷述了自己在外的整個遭遇。當問到那場官司時，才知道秀才們有死在監獄裡的，有遠離家鄉的，張鴻漸更加佩服妻子的遠見卓識。方氏縱身投入他的懷抱，說：「您有了漂亮的新娘子，看來不會再想念我這獨守空房的落淚人了！」張鴻漸說：「若是不想念，怎麼還回來呢？我和她雖說感情好，然而她終究不是人類；只是她的恩義不能忘記罷了。」方氏說：「你以為我是什麼人？」張鴻漸仔細一看，眼前哪裡是方氏，竟是舜華！伸手去摸兒子，原來是一個「竹夫人」。張鴻漸慚愧得說不出話來，舜華說：「我可知道你的心了！我們的緣分該從此斷絕了。幸好你還不忘恩義，多少還能贖罪。」

　　過了兩三天，舜華忽然說：「我想痴心戀著別人，終歸沒有意味。您天天怨我不送你回家，今天正好要去京城，順路可和你一同走。」於是從床上拿過「竹夫人」，和張鴻漸都跨上去，叫他閉上兩眼。張鴻漸覺得離地不遠，耳邊響起颼颼的風聲。不多時，便落下來，舜華說：「咱們從此別了。」張鴻漸正要和她約定相見日期，舜華早已不見了。

　　張鴻漸惆悵地站了一會兒，聽見村裡狗叫，模模糊糊地看見樹木房屋，都是家鄉的景物，便沿著道路回到家門前。他跳牆進去敲門，還像前一次那個樣子。方氏一聽驚起，不相信自己的丈夫能回來，再三追問對證確實了，才挑著燈嗚咽著開門出來。兩人相見，方氏哭得抬不起頭來。張鴻漸懷疑這是舜華在變幻花樣耍弄他；又看見床上睡著個孩子，和上次一樣，就笑著說：「這『竹夫人』又被你帶進來了？」方氏聽了大惑不解，變了臉說：「盼著你回來都到了度日如年的地步，枕頭上的淚痕還在上邊。如今剛剛能相見，竟無一點悲傷依戀之情，哪還有點人性？」張鴻漸見她情真意切，這才上去抓住她的臂膀哽咽起來，把自己的前後遭遇詳盡地講了一遍。問到官司的結果，與上次舜華說的話完全符合。夫妻二人正在相對感慨的時候，忽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方氏問是誰，卻無人應聲。

　　原來村裡有個年輕的光棍無賴某甲，早就看上了方氏的美貌。這一夜他從別的村裡回來，遠遠地看見有個人跳進方氏的院牆裡面去了，以為這必定是個應方氏之約去私通的，便尾隨著進來了。某甲本來不太認得張鴻漸，只是伏在門外偷聽他們說話。等到方氏聽到腳步聲多次問是誰時，某甲竟說道：「屋裡是什麼人？」方氏假說：「沒有人。」某甲說：「我偷聽已經很久了，這就要捉姦呢。」方氏不得已，只好說了實話。某甲說：「張鴻漸的大案還沒了結，如果是他來家，也應該綁起來送到官府去。」方氏苦苦哀求他，某甲的話卻越說越下流，並逼她答應和自己私通。張鴻漸胸中怒火燃燒，拿刀衝出門去，照某甲就是一刀，砍中了他的腦袋。某甲倒在地上，仍在號叫，張鴻漸又連砍數刀，才死了。方氏說：「事情已到了這步田地，罪更加重了。你趕快逃走吧，讓我來擔這個罪名。」張鴻漸說：「大丈夫該死就死，豈能為活命而辱沒老婆、連累孩子呢！你不要管我，只要讓孩子能讀書成才，我就是死也閉上眼了。」

　　天明以後，張鴻漸去縣衙自首了。趙縣令因為他是朝廷審批的案件中的人犯，所以姑且只輕微責罰了他一下。不久張鴻漸就被從府裡押往京城，身上的枷鎖折磨得他非常難受。路上遇見一位女子騎馬而過，有個老婦人為她牽著馬，一看原來是舜華。張鴻漸呼喊老婦人想說句話，淚水隨著聲音淌了下來。舜華掉過馬頭，用手掀開面紗，驚訝地說：「這不是表哥嗎？怎麼來到這裡？」張鴻漸大略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舜華說：「若依著表兄以往的做法，我就該掉過頭去不管；但是我卻不忍心這樣做。寒舍離這裡不遠，就邀請差官們一起光臨，也可多多資助你一點盤纏。」跟著她走了二三里路，看見一座山村，村裡樓閣高大整齊。舜華下馬進村，吩咐老婦人開門引進客人。不一會兒擺上了豐盛味美的酒菜，就像早準備好了一樣。舜華又讓老婦人出來對他們說：「家裡恰巧沒有男主人，請張官人就多勸差官喝幾杯，路上依賴他們的地方多著呢。已經派人去籌集幾十兩銀子，一來為官人作盤費，二來也好酬謝兩位差官，人到這時還沒回來呢。」兩個差役心中暗喜，便開懷痛飲，不再說趕路了。天漸漸黑了，兩個差役徑直喝醉了。舜華出來，用手指了指張鴻漸身上的枷鎖，枷鎖立刻就從他身上脫落了。她拉著張鴻漸一起跨在那匹馬上，像龍一樣飛馳而去。不多時，舜華催促他下馬，說：「您就留在這兒。我和妹妹約好要到青海去，又為你逗留了半天，讓她久等了。」張鴻漸說：「咱們以後何時見面？」舜華沒回答；再問她時，她把張鴻漸推落到馬下，自己揚長而去。

　　天亮以後，張鴻漸問人家這是什麼地方，原來是山西太原郡。他於是到了郡城，賃了處房子教起書來。並改名換姓叫宮子遷。他在這裡一住十年。通過打聽知道這幾年官府對於追捕他的事已經漸漸鬆懈，這才又慢慢地朝東往家走。靠近村子時，他沒敢急著靠近，而是等夜深人靜後才進去。

　　張鴻漸到了家門口，一看院牆又高又堅固，沒法再跳進去，只得用馬鞭敲門。過了好久，妻子才出屋問是誰。張鴻漸小聲告訴了她。方氏聽說高興極了，急忙開門叫他進來，並裝作斥責的聲音，說道：「在京城錢不夠用，就該早回來拿，怎麼叫你半夜回來？」進了屋，夫妻二人說了說這些年來各人生活的情況，才知道那兩個差役也一直逃亡在外沒有回來。他倆說話期間，簾子外邊有個少婦多次來往，張鴻漸就問她是誰，方氏說：「是兒媳。」張鴻漸又問：「兒子在哪裡？」方氏說：「到郡城參加鄉試還沒回來。」張鴻漸一聽流下淚來說：「我在外流落了這些年，兒子已經成人了，沒想到他真能讀書成才，您的心血可說是全都用盡了！」話沒說完，兒媳已燙好了酒做好了飯，擺了滿滿一桌。張鴻漸真是大喜過望。住了幾天，他總是躲在床上不出屋子，唯恐被別人知道。

　　有天夜裡，夫妻二人剛睡下，忽聽外面人聲鼎沸，捶門的聲響非常猛烈。他倆嚇壞了，趕緊一同起來。聽到外面的人說：「他家有後門嗎？」方氏更加害怕了，急忙用一扇門代替梯子，送張鴻漸乘夜色跳牆出去；然後到大門口問是什麼事，原來是來家為新科舉人報喜的差役。方氏大喜，很後悔讓張鴻漸逃走，但是追也沒法追了。

　　張鴻漸這天夜裡在野草樹叢中連跑帶鑽，急得顧不上分辨道路；到了天亮，已是困乏到了極點。起初他本想往西走，問了問路上的人，這兒竟離去京城的大路不遠了。於是他進了村子，心想拿衣服換頓飯吃。發現有座高大的門樓，牆上貼著報喜的大紅紙條，走過去看了看，知道這一家姓許，是新科舉人。不一會兒，有位老翁從大門裡出來，張鴻漸迎上去行了個禮並說明了來意。許翁見他儀表不凡，知道他不是騙吃喝的人，便請他進家用酒飯招待了他。許翁於是問他要到哪裡去，張鴻漸假說道：「在京城設館教書，回家路上遭了強盜的洗劫。」許翁願意留下他來教自己的小兒讀書。張鴻漸略問了一下許翁的官階門第，他竟是一位退居林下的京官，新科舉人是他的侄子。

　　過了一個多月，許舉人和一位同榜的舉人一起來家，這位舉人說他家住永平府，姓張，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張鴻漸因為張舉人的家鄉、姓氏譜系和自己相同，心中懷疑他可能是自己的兒子；但是又一想縣裡的同姓很多，怕錯了就沒敢相認。到了晚上解行李時，許舉人拿出一冊記載同榜舉人籍貫、三代的《齒錄》，張鴻漸急忙借來翻閱，一看這張舉人還真是自己的兒子。張鴻漸看著《齒錄》，不覺掉下淚來。大家都驚奇地問他怎麼了，他這才指著上面的名字說：「這張鴻漸，就是我呀。」便詳盡地敘述了自己的前後遭遇。張舉人跑過來抱著父親大哭起來。經許家叔侄二人安慰勸說，張鴻漸父子才轉悲為喜。許翁立即拿出銀子和綢緞並寫好信，派人送往御史那裡，張鴻漸父子於是一同回家。

　　方氏自從得到兒子中舉的喜報以後，天天為張鴻漸逃亡在外感到悲傷；忽然有人說新舉人回來了，心裡更加悲痛。不多時，張鴻漸父子一起進了家門，方氏大吃一驚，以為丈夫從天而降，當問知事情的經過後，全家人才悲喜交集。某甲的父親見張鴻漸的兒子中舉顯貴了，也不敢再萌發害人之心，張鴻漸卻更加厚待他，又歷述了當年出事的真實情景。某甲的父親聽了很受感動，並且非常慚愧，於是兩家互相和解，成為朋友。

　　【原文】

　　張鴻漸，永平人。年十八，為郡名士。時盧龍令趙某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斃，同學忿其冤，將鳴部院，求張為刀筆之詞，約其共事。張許之。妻方氏，美而賢，聞其謀，諫曰：「大凡秀才作事，可以共勝，而不可以共敗；勝則人人貪天功，一敗則紛然瓦解，不能成聚。今勢力世界，曲直難以理定，君又孤，脫有翻覆，急難者誰也！」張服其言，悔之，乃婉謝諸生，但為創詞而去。質審一過，無所可否。趙以巨金納大僚，諸生坐結黨被收，又追捉刀人。張懼，亡去。

　　至鳳翔界，資斧斷絕。日既暮，踟躇曠野，無所歸宿。欻睹小村，趨之。老媼方出闔扉，見生，問所欲為，張以實告。嫗曰：「飲食床榻，此都細事；但家無男子，不便留客。」張曰：「僕亦不敢過望，但容寄宿門內，得避虎狼足矣。」嫗乃令入，閉門，授以草薦，囑曰：「我憐客無歸，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聞知，將便怪罪。」嫗去，張倚壁假寐。忽有籠燈晃耀，見嫗導一女郎出。張急避暗處，微窺之，二十許麗人也。及門，見草薦，詰嫗；嫗實告之。女怒曰：「一門細弱，何得容納匪人！」即問：「其人焉往？」張懼，出伏階下。女審詰邦族，色稍霽，曰：「幸是風雅士，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關白，此等草草，豈所以待君子！」命嫗引客入舍。

　　俄頃，羅酒漿，品物精潔；既而設錦裀於榻。張甚德之，因私詢其姓氏。嫗曰：「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謝世，止遺三女。適所見，長姑舜華也。」嫗去。張視几上有「南華經」註，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閱，忽舜華推扉入。張釋卷，搜覓冠履。女即榻捺坐曰：「無須，無須！」因近榻坐，腆然曰：「妾以君風流才士，欲以門戶相託，遂犯瓜李之嫌。得不相遐棄否？」張皇然不知所對，但云：「不相誑，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見君誠篤，顧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當煩媒妁。」言已，欲去。張探身挽之，女亦遂留。未曙即起，以金贈張，曰：「君持作臨眺之資；向暮，宜晚來。恐傍人所窺。」張如其言，早出晏歸，半年以為常。

　　一日，歸頗早，至其處，村舍全無，不勝驚怪。方徘徊間，聞媼云：「來何早也！」一轉盼間，則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益異之。舜華自內出，笑曰：「君疑妾耶？實對君言。妾，狐仙也，與君固有夙緣。如必見怪，請即別。」張戀其美，亦安之。夜謂女曰：「卿既仙人，當千里一息耳。小生離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能攜我一歸乎？」女似不悅，曰：「琴瑟之情，妾自分於君為篤；君守此念彼，是相對綢繆者，皆妄也！」張謝曰：「卿何出此言！諺云：『一日夫妻，百日恩義。』後日歸念卿時，亦猶今日之念彼也。設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於妾，願君之不忘；於人，願君之忘之也。然欲暫歸，此復何難，君家咫尺耳！」遂把袂出門，見道路昏暗，張逡巡不前。女曳之走，無幾時，曰：「至矣。君歸，妾且去。」

　　張停足細認，果見家門。踰垝垣入，見室中燈火猶熒。近以兩指彈扉。內問為誰，張具道所來。內秉燭啟關，真方氏也。兩相驚喜，握手入帷。見兒臥床上，慨然曰：「我去時兒纔及膝，今身長如許矣！」夫婦依倚，恍如夢寐。張歷述所遭。問及訟獄，始知諸生有瘐死者，有遠徙者，益服妻之遠見。方縱體入懷，曰：「君有佳耦，想不復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張曰：「不念，胡以來也？我與彼雖云情好，終非同類；獨其恩義難忘耳。」方曰：「君以我何人也！」張審視，竟非方氏，乃舜華也。以手探兒，一竹夫人耳。大慚無語。女曰：「君心可知矣！分當自此絕矣，猶幸未忘恩義，差足自贖。」

　　過二三日，忽曰：「妾思痴情戀人，終無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適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向床頭取竹夫人共跨之，令閉兩眸，覺離地不遠，風聲颼颼。移時，尋落。女曰：「從此別矣。」方將訂囑，女去已渺。

　　悵立少時，聞村犬鳴吠，蒼茫中見樹木屋廬，皆故里景物，循途而歸。踰垣叩戶，宛若前狀。方氏驚起，不信夫歸，詰證確實，始挑燈嗚咽而出。既相見，涕不可仰。張猶疑舜華之幻弄也；又見床臥一兒，如昨夕，因笑曰：「竹夫人又攜入耶？」方氏不解，變色曰：「妾望君如歲，枕上啼痕固在也。甫能相見，全無悲戀之情，何以為心矣！」張察其情真，始執臂欷歔，具言其詳。問訟案所結，並如舜華言。方相感慨，聞門外有履聲，問之不應。

　　蓋里中有惡少，久窺方豔，是夜自別村歸，遙見一人踰垣去，謂必赴淫約者，尾之入。甲故不甚識張，但伏聽之。及方氏亟問，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諱言：「無之。」甲言：「竊聽已久，敬將以執姦耳。」方不得已，以實告。甲曰：「張鴻漸大案未消，即使歸家，亦當縛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詞益狎逼。張忿火中燒，把刀直出，剁甲中顱。甲踣，猶號；又連剁之，遂死。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請任其辜。」張曰：「丈夫死則死耳，焉肯辱妻累子以求活耶！卿無顧慮，但令此子勿斷書香，目即瞑矣。」

　　天明，赴縣自首。趙以欽案中人，姑薄懲之。尋由郡解都，械禁頗苦。途中遇女子跨馬過，一老嫗捉鞚【ㄎㄨㄥˋ；韁繩】，蓋舜華也。張呼嫗欲語，淚隨聲墮。女返轡，手啟障紗，訝曰：「表兄也，何至此？」張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當掉頭不顧；然予不忍也。寒舍不遠，即邀公役同臨，亦可少助資斧。」從去二三里，見一山村，樓閣高整。女下馬入，令嫗啟舍延客。既而酒炙豐美，似所夙備。又使嫗出曰：「家中適無男子，張官人即向公役多勸數觴，前途倚賴多矣。遣人措辦數十金，為官人作費，兼酬兩客，尚未至也。」二役竊喜，縱飲，不復言行。日漸暮，二役徑醉矣。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脫；曳張共跨一馬，駛如龍。少時，促下，曰：「君止此。妾與妹有青海之約，又為君逗留一晌，久勞盼注矣。」張問：「後會何時？」女不答；再問之，推墮馬下而去。

　　既曉，問其地，太原也。遂至郡，賃屋授徒焉。託名宮子遷。居十年，訪知捕亡寖怠，乃復逡巡東向。既近里門，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後入。

　　及門，則牆垣高固，不復可越，只得以鞭撾門。久之，妻始出問。張低語之。喜極，納入，作呵叱聲，曰：「都中少用度，即當早歸，何得遣汝半夜來？」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簾外一少婦頻來，張問伊誰，曰：「兒婦耳。」問：「兒安在？」曰：「赴郡大比未歸。」張涕下曰：「流離數年，兒已成立，不謂能繼書香，卿心血殆盡矣！」話未已，子婦已溫酒炊飯，羅列滿几。張喜慰過望。居數日，隱匿房榻，惟恐人知。

　　一夜，方臥，忽聞人語騰沸，捶門甚厲。大懼，並起。聞人言曰：「有後門否？」益懼，急以門扇代梯，送張夜度垣而出，然後詣門問故，乃報新貴者也。方大喜，深悔張遁，不可追挽。

　　張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擇途；及明，困殆已極。初念本欲向西，問之途人，則去京都通衢不遠矣。遂入鄉村，意將質衣而食。見一高門，有報條黏壁上，近視，知為許姓，新孝廉也。頃之，一翁自內出，張迎揖而告以情。翁見儀貌都雅，知非賺食者，延入相款。因詰所往。張託言：「設帳都門，歸途遇寇。」翁留誨其少子。張略問官閥，乃京堂林下者；孝廉，其猶子也。

　　月餘，孝廉偕一同榜歸，云是永平張姓，十八九少年也。張以鄉、譜俱同，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裝，出「齒錄」，急借披讀，真子也。不覺淚下。共驚問之。乃指名曰：「張鴻漸，即我是也。」備言其由。張孝廉抱父大哭。許叔姪慰勸，始收悲以喜。許即以金帛函字，致告憲臺，父子乃同歸。

　　方自聞報，日以張在亡為悲；忽白孝廉歸，感傷益痛。少時，父子並入，駭如天降，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見其子貴，禍心不敢復萌。張益厚遇之，又歷述當年情狀，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陳錫九》

　　陳錫九是江蘇邳縣人，他的父親陳子言是本縣的名士。本縣大富翁周某很仰慕陳子言的聲望，就和陳家訂為兒女親家。陳子言接連幾次參加科舉考試都沒有考中舉人，家業漸漸衰敗下來。後來陳子言到秦地去遊學，一去好幾年沒有音訊。周某對跟陳家的婚約，暗暗感到後悔。他把小女兒嫁給王孝兼做了繼室，王家送的聘禮非常豐盛，送聘禮的僕從、車馬十分氣派，周某因此越發憎惡陳錫九的貧寒，打定主意要斷絕與陳家的婚約。他去詢問大女兒，大女兒卻堅決不同意退婚。周某大怒，給女兒穿戴上破舊的衣服首飾，把她送到了陳錫九家。

　　陳家窮得整天無法生火做飯，周某一點也不體恤照顧。有一天，周某派一個年老的女僕用食盒給女兒送了些食物去。這老婆子一進門就對陳錫九的母親說：「我家主人叫我看看我家姑娘餓死了沒有？」周女恐怕婆婆羞慚，勉強笑著說了些別的話叉開話題，接著就把食盒中的菜餚點心拿出來，放在婆母面前。老女僕忙阻止說：「不要這樣！自從姑娘來到她家，哪裡從她家換得過一杯白開水？我家的食物，料想老太太也沒臉去吃。」陳母非常氣憤，聲音和臉色都變了。這老女僕還不服，用很難聽的話來頂撞陳母。正在吵鬧著，陳錫九從外邊進來了，問清情況後非常憤怒，揪著老女僕的頭髮狠狠打她耳光，一邊打著一邊把她趕出門去。第二天。周某來接女兒回家，周女不肯回去。明日又來了，而且增加了人數，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好像要尋釁打架。陳母勸周女回去，周女淚流滿面地拜別婆母，上車走了。過了幾天，周某又派人來，硬逼著索要一份離婚文書。陳母強迫陳錫九寫了離婚書給了他們。母子二人只盼望著陳子言回家，再想別的辦法來處理這件事。

　　周家有人從西安來，得知陳子言已經死了的消息。陳母又悲傷又氣憤，得了病死了。陳錫九在悲傷窘迫中還希望妻子能回來。但過了很長時間，一點消息也沒有，陳錫九越加悲傷憤怒。他把家裡的幾畝薄田賣掉，給母親購置了辦喪事的用具。辦完了喪事，陳錫九就一路討著飯前往陝西，尋找父親的遺骨。到了西安，訪問遍了本地居民，有人說：「數年前有一位書生死在旅館裡，被埋葬在東郊，現在那座墳墓已經找不到了。」陳錫九實在沒辦法了，只好白天在街市上討飯，晚上在野地寺廟裡住宿，希望能遇見一個知道父親情況的人。

　　一天晚上，他正經過一片亂葬崗子時，有幾個人攔住了去路，逼著他要飯錢。陳錫九說：「我是一個外鄉人，在城裡城外討飯，哪裡會欠人家的飯錢？」這些人憤怒了，把他揪倒在地上，用埋死孩子的爛棉絮塞住他的嘴。陳錫九聲嘶力竭，漸漸地快要被悶死了。忽然這些人一齊驚叫說：「哪裡的官府的人來了！」立刻就放開了手，四周變得靜悄悄的。一會兒有車馬到了，有人便問道：「躺在那裡的是什麼人？」立即就有幾個人把陳錫九扶到車邊。車中的那個人說：「是我的兒子啊！惡鬼怎能這樣對待他！應當把他們全都捆來，不要漏掉一個。」陳錫九覺得有人去掉了他嘴裡的爛棉絮。他稍微定了定神，仔細辨認了一下，車中人果然是父親，不禁大哭著說：「兒子為了尋找父親的屍骨受盡了苦難，沒想到您如今仍然活在人間啊。」父親說：「我不是生人，是陰世間的太行總管。這次來也是為了孩子你。」陳錫九哭得更加哀痛了，父親勸慰開導他。陳錫九哭著述說岳父家強逼離婚的事。父親說：「不必擔憂，現在你媳婦也在你母親那兒。你母親非常想念你，你可以暫時去看一看。」於是就和錫九同坐一輛車，奔馳得像風般快速。

　　過了一會兒，到了一座衙門前，下了車穿過幾道門，果然陳母在那裡。陳錫九痛哭得快要暈過去了，父親勸止他，陳錫九啜泣著答應了。他看見妻子在母親身邊，就問母親說：「我媳婦也在這裡，莫非她也成了九泉之下的人了？」母親說：「不是，是你父親接來的，等到你回家的時候，還要把她送回去。」陳錫九說：「兒子侍奉父母，不願意回去了。」母親說：「你辛辛苦苦跋山涉水來到這裡，是為了尋求你父親的遺骨。你不回去，那麼當初你立志是為了什麼呢？況且你的孝行上帝已經知道了，賞賜給你白銀萬斤，你夫妻享福的日子還很長久，為什麼說不回去呢？」陳錫九低頭哭泣。父親幾次催促他動身，錫九痛哭失聲。父親生氣地說：「你還不動身嗎！」錫九害怕了，這才停止了痛哭，詢問父親埋葬的地方。父親拉著他的手臂說：「你動身吧，我告訴你：離那個亂葬崗一百多步的地方，有一大一小兩棵白榆樹，就是我埋骨之處。」父親拉著他走得很急，竟沒有來得及向母親告別。門外有一個身體健壯的僕人，拉著馬在等著他。陳錫九上馬之後，父親又囑咐他說：「你平日睡覺的地方，有一點錢，可以趕快置辦行裝回去，向你岳父追要你媳婦，不得到你媳婦，絕不要罷休。」陳錫九答應著走了。馬奔跑得非常快，雞叫的時候，已經到了西安。僕人把他扶下來，他剛要拜託僕人向父母問候，那僕人和馬已經杳然無蹤了。

　　陳錫九找到從前住宿的地方，倚著牆壁閉上眼睛休息，等待天亮。他覺得坐著的地方有塊拳頭大的石頭硌著屁股，天亮後一看，原來是一塊銀子。他買了棺木賃了車，尋找到那兩棵榆樹之下，得到了父親的遺骨，就回鄉了。他把父母的遺骨合葬之後，家裡窮得只有四堵牆壁了。幸虧鄉親們同情敬重他的孝行，都給他飯吃。陳錫九準備到岳父家去索回媳婦，自己考慮一下不能用武，就約本家哥哥陳十九一起去。到了周家大門口，守門的拒絕給他們通報。陳十九本是個無賴，罵出的話汙穢不堪。周某只好派人勸陳錫九回家，願意立即把女兒送去，陳錫九這才回家。

　　當初，周女剛回到娘家時，周某當著她的面辱罵陳錫九和他的母親。周女不說話，只是面朝著牆壁流淚。陳錫九的母親死了，周家也不讓她知道。周某得到離婚書，向女兒面前一扔說：「陳家已經休了你了！」周女說：「我從不凶悍忤逆，為什麼休我？」想要回婆家質問一下原因，周某又把她關了起來。後來陳錫九到西安去了，於是周某就偽造陳錫九死了的消息，以斷絕女兒的心志。這個凶信一傳播出去，杜中翰家裡便來人商議向周女說親，周某竟然答應了，快到迎親的日子，周女才知道這件事。於是她哭泣，不肯吃飯，用被子蒙著臉，氣如游絲，奄奄一息。周某正束手無策，忽然聽說陳錫九找上門來，說話很不客氣，他估計女兒必死，於是就派人抬著送回陳錫九家，打算等到女兒死了，就以此作為要挾，發洩自己的憤恨。

　　陳錫九回到家，送周女的人也到了，他們還恐怕陳錫九見周女病了不肯收留，剛一進門，放下就走了。鄰居們都替陳錫九擔憂，一起商議著抬著送回去。陳錫九不同意，扶著周女安置到床上，這時她就斷了氣。陳錫九這才感到很害怕，正驚慌失措的時候，周某之子領著好幾個人，手持凶器闖了進來，把門窗都砸毀了。陳錫九逃走躲了起來，周家的人苦苦搜索他。鄉親們都為陳錫九感到不平。陳十九糾集了十幾個人挺身而出打抱不平，周家子弟都被打傷，這才抱頭鼠竄。周某越發憤怒，就向官府告狀，要求逮捕陳錫九和陳十九等人。錫九準備逃走，把周女的屍首託鄰居老大娘照看。忽然聽見床上好像有喘息的聲音，走近一看，妻子的眼睛微微轉動了。又過了一會兒，已經能夠轉動側身了。陳錫九大喜，就親自到官府去說明了情況。縣令對周某的誣告十分惱怒。周某害怕了，送給縣令一筆很重的賄賂，才免於治罪。錫九回到家裡，夫妻相見，悲喜交集。

　　在這以前，周女奄奄一息地躺著，自己發誓一定要死。忽然有人把她拉起來說：「我是陳家的人，趕快跟著我去，夫妻可以相見；不然，就來不及了！」周女不知不覺地身子已來到門外，有兩個人扶著她上了轎子，頃刻之間來到了一座官署之中，看見公公婆婆都在這裡，周女就問道：「這是什麼地方？」婆母說：「不必問，不久就會送你回去。」又一天，看見陳錫九也來了，她十分高興，可是見面不久就匆匆分別了，心裡覺得十分奇怪。公公不知為了什麼事，常常好幾天不回來。昨天晚上忽然回來說：「我在武夷山中耽擱了，遲回來了兩天，難為錫九這孩子了。可要趕快送媳婦回去了。」於是用車馬送周女動身。周女忽然看見了陳家的大門，就像做了一場夢一樣醒過來了。周女與錫九共同回述往事，都感到又驚又喜。從此夫妻團聚，但每日生活都無法自給。陳錫九在村中開設了私塾，同時自己刻苦攻讀。他常常私下裡念叨：「父親對我說：老天爺要賜給我黃金，現在我家除了四堵牆之外，一無所有，難道靠教書能發家致富嗎？」

　　有一天，陳錫九從私塾中回來，遇見兩人個，問他說：「先生是陳錫九嗎？」錫九回答說：「是的。」那兩個人就掏出鎖鏈鎖住他。錫九也不知是為了什麼事。過了一會兒，村裡人都聚集過來，一齊問那兩人，才知被郡裡的強盜所牽連。眾人同情錫九冤枉，就湊錢賄賂差役，因此，押解途中他沒有吃苦。到了府城見了太守，詳細地敘述了自己的家世。太守很驚訝地說：「這是名士的兒子，溫和有禮，舉止斯文，怎麼會做賊！」就命令解去繩索。從牢裡捉出強盜嚴刑審問，強盜才供出是周某賄買他誣陷陳錫九。陳錫九又訴說岳父與他結仇的原因，太守更加憤怒，立刻命人拘押周某。太守請陳錫九到後衙中，與他談論起先輩的交情。原來太守是從前的邳縣知縣韓公的兒子，也是跟著陳子言學習過的學生。於是太守就贈給他百兩銀子作為求學的費用，又贈給他兩頭騾子當坐騎，使他能常到府城來，以便考核文章。太守又對各位上司宣揚陳錫九的孝行，自總督以下各官員對錫九都有饋贈。錫九騎著騾子回到家中，夫妻都感到很欣慰。

　　有一天，陳錫九的岳母哭著來了，見了女兒就伏在地下不肯起來。周女驚駭地問她，才知道周某已經被枷銬起來，押在獄中了。周女哭著責備自己，只想去尋死。陳錫九不得已，就到府城去為周某說情。太守釋放了周某並令他自己贖罪，罰他一百石穀子，又批示賜給孝子陳錫九。周某被放回來以後，拿出倉裡的穀子，摻上一些糠秕後用車子送到錫九家，陳錫九對妻子說：「你父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怎麼知道我一定會接受而不怕麻煩地摻進一些糠秕去呢？」就笑著把穀子退了回去。

　　陳錫九家裡雖然小康了，但院牆仍然破敗。一天夜間，群盜摸了進來。僕人覺察後，大聲呼叫，強盜只偷了兩頭騾子去。過了半年多，陳錫九有一天晚上正在讀書，聽到敲門的聲音，問了問卻沒有回答，就喊僕人起來去看看。門才一開，兩頭騾子竄了進來，原來正是以前被偷走的那兩頭。騾子直奔牲口柵中，全身淌汗，咻咻地喘著。點上蠟燭照著一看，兩頭騾子各馱著一個皮口袋。解開袋口一看，裡面裝滿了白銀。錫九心中十分驚奇，不知兩頭騾子是從哪裡跑來的。後來聽說，這天晚上強盜搶劫了周家，裝得滿滿的離開了。正碰上巡邏的士兵，追得很急，強盜就扔掉搶來的東西逃走了。騾子認得舊主人的家，就一直跑回家來了。周某從獄中放回後，受刑的創傷還很重，又遭了強盜搶劫，生了一場大病死了。

　　一天夜裡，周女夢見父親帶著枷鎖來了，說：「我一輩子的所作所為，後悔也來不及了。如今在陰間受到懲罰，非你公公不能幫助我解脫。你替我求求女婿，寫封信給他父親。」周女醒了後還傷心地哭泣，錫九問她，她把夢中的情景都告訴了丈夫。陳錫九早就想到太行去一趟，於是當天就出發了。到了以後，準備了三牲祭品，酹酒祭奠之後，就露宿在那裡，希望能見到父親，可是一夜都沒有什麼怪異之事，於是就回家了。周某死了以後，妻子和兒子更加貧困，依靠二女婿養活。王孝廉考試候補當了縣官，因貪汙受賄被罷官，全家被發配到瀋陽去了。周家母子越發無依無靠了，陳錫九就常常資助周濟他們。

　　異史氏評：「善行中沒有比孝行更大的了，孝行能通鬼神，這是理所當然的。假使是那些崇尚德行的曠達之人，即使終生窮困，也會孝行當先，何況行孝還會使後代昌盛呢？有人把膝下嬌小的女兒嫁給頭髮斑白的老頭做妾，還到處洋洋得意地說：『某貴官是我的女婿。』哎！女兒依然嬌小俊美，做貴官的女婿卻已經老死奉旨埋葬，這事已夠慘的了，何況是少婦跟著老丈夫充軍呢？」

　　【原文】

　　陳錫九，邳人。父子言，邑名士。富室周某，仰其聲望，訂為婚姻。陳累舉不第，家業蕭索，游學于秦，數年無信。周陰有悔心。以少女適王孝廉為繼室；王聘儀豐盛，僕馬甚都。以此愈憎錫九貧，堅意絕婚；問女，女不從。怒，以惡服飾遣歸錫九。

　　日不舉火，周全不顧恤。一日，使傭媼以饁【ㄧㄝˋ；飯食】餉女，入門向母曰：「主人使某視小姑姑餓死否。」女恐母慚，強笑以亂其詞。因出榼【ㄎㄜˋ；小箱子】中肴餌，列母前。媼止之曰：「無須爾！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換出一杯溫涼水？吾家物，料姥姥亦無顏啗噉得。」母大恚，聲色俱變。媼不服，惡語相侵。紛紜間，錫九自外入，訊知大怒，撮毛批頰，撻逐出門而去。次日，周來逆女，女不肯歸；明日又來，增其人數，眾口呶呶，如將尋鬥。母強勸女去。女潸然拜母，登車而去。過數日，又使人來，逼索離婚書，母強錫九與之。惟望子言歸，以圖別處。

　　周家有人自西安來，知子言已死，陳母哀憤成疾而卒。錫九哀迫中，尚望妻歸；久而渺然，悲憤益切。薄田數畝，鬻治葬具。葬畢，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訪居人，或言數年前有書生死於逆旅，葬之東郊，今冢已沒。錫九無策，惟朝丐市廛，暮宿野寺，冀有知者。

　　會晚經叢葬處，有數人遮道，逼索飯價。錫九曰：「我異鄉人，乞食城郭，何處少人飯價？」共怒，捽之仆地，以埋兒敗絮塞其口。力盡聲嘶，漸就危殆。忽共驚曰：「何處官府至矣！」釋手寂然。俄有車馬至，便問：「臥者何人？」即有數人扶至車下。車中人曰：「是吾兒也。孽鬼何敢爾！可悉縛來，勿致漏脫。」錫九覺有人去其塞，少定，細認，真其父也。大哭曰：「兒為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間耶！」父曰：「我非人，太行總管也。此來亦為吾兒。」錫九哭益哀。父慰諭之。錫九泣述岳家離婚。父曰：「無憂，今新婦亦在母所。母念兒甚，可暫一往。」遂與同車，馳如風雨。

　　移時，至一官署，下車入重門，則母在焉。錫九痛欲絕，父止之。錫九啜泣聽命。見妻在母側，問母曰：「兒婦在此，得毋亦泉下耶？」母曰：「非也，是汝父接來，待汝歸家，當便送去。」錫九曰：「兒侍父母，不願歸矣。」母曰：「辛苦跋涉而來，為父骨耳。汝不歸，初志為何也？況汝孝行已達天帝，賜汝金萬斤，夫妻享受正遠，何言不歸？」錫九垂泣。父數數促行，錫九哭失聲。父怒曰：「汝不行耶！」錫九懼，收聲，始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叢葬處百餘步，有子母白榆是也。」挽之甚急，竟不遑別母。門外有健僕，捉馬待之。既超乘，父囑曰：「日所宿處，有少資斧，可速辦裝歸，向岳索婦；不得婦，勿休也。」錫九諾而行。馬絕駛，雞鳴至西安。僕扶下，方將拜致父母，而人馬已杳。

　　尋至舊宿處，倚壁假寐，以待天明。坐處有拳石礙股；曉而視之，白金也。市棺賃輿，尋雙榆下，得父骨而歸。合厝既畢，家徒四壁。幸里中憐其孝，共飯之。將往索婦，自度不能用武，與族兄十九往。及門，門者絕之。十九素無賴，出語穢褻。周使人勸錫九歸，願即送女去，錫九乃還。

　　初，女之歸也，周對之罵婿及母，女不語，但向壁零涕。陳母死，亦不使聞。得離書，擲向女曰：「陳家出汝矣！」女曰：「我不曾悍逆，何為出我？」欲歸質其故，又禁閉之。後錫九如西安，遂造凶訃，以絕女志。此信一播，遂有杜中翰來議姻，竟許之。親迎有日，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韜面，氣如游絲。周正無法，忽聞錫九至，發語不遜，意料女必死，遂舁歸錫九，意將待女死以洩其憤。

　　錫九歸，而送女者已至；猶恐錫九見其病而不內，甫入門，委之而去。鄰里代憂，共謀舁還；錫九不聽，扶置榻上，而氣已絕。始大恐。正遑迫間，周子率數人持械入，門窗盡毀。錫九逃匿，苦搜之。鄉人盡為不平；十九糾十餘人銳身急難，周子兄弟皆被夷傷，始鼠竄而去。周益怒，訟於官，捕錫九、十九等。錫九將行，以女尸囑鄰媼，忽聞榻上若息，近視之，秋波微動矣；少時，已能轉側。大喜，詣官自陳。宰怒周訟誣。周懼，啗以重賂，始得免。錫九歸，夫妻相見，悲喜交并。

　　先是，女絕食奄臥，自矢必死。忽有人捉起曰：「我陳家人也，速從我去，夫妻可以相見；不然，無及矣！」不覺身已出門，兩人扶登肩輿，頃刻至官廨，見公姑俱在。問：「此何所？」母曰：「不必問，容當送汝歸。」一日，見錫九至，甚喜。一見遽別，心頗疑怪。公不知何事，恆數日不歸。昨夕忽歸，曰：「我在武夷，遲歸二日，難為保兒矣。可速送兒歸去。」遂以輿馬送女。忽見家門，遂如夢醒。女與錫九共述曩事，相與驚喜。由此夫妻相聚，但朝夕無以自給。錫九於村中設童蒙帳，兼自攻苦。每私語曰：「父言天賜黃金，今四堵空空，豈訓讀所能發跡耶？」

　　一日，自塾中歸，遇二人，問之曰：「君陳某耶？」錫九曰：「然。」二人即出鐵索縶之，錫九不解其故。少間，村人畢集，共詰之，始知郡盜所牽。眾憐其冤，醵錢賂役，途中得無苦。至郡見太守，歷述家世。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溫文爾雅，烏能作賊！」命脫縲絏，取盜嚴梏之，始供為周某賄囑。錫九又訴翁婿反面之由，太守更怒，立刻拘提。即延錫九至署，與論世好，蓋太守舊邳宰韓公之子，即子言受業門人也。贈燈火之費以百金；又以二騾代步，使不時趨郡，以課文藝。轉於各上官游揚其孝，自總制而下，皆有餽遺。錫九乘騾而歸，夫妻慰甚。

　　一日，妻母哭至，見女伏地不起。女駭問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獄矣。女哀哭自咎，但欲覓死。錫九不得已，詣郡為之緩頰。太守釋令自贖，罰穀一百石，批賜孝子陳錫九。放歸，出倉粟，雜糠粃而輦運之。錫九謂女曰：「爾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烏知我必受之，而瑣瑣雜糠覈耶？」因笑卻之。

　　錫九家雖小有，而垣牆陋蔽。一夜，群盜入。僕覺，大號，止竊兩騾而去。後半年餘，錫九夜讀，聞撾門聲，問之寂然。呼僕起視，則門一啟，兩騾躍入，乃向所亡也。直奔櫪下，咻咻汗喘。燭之，各負革囊；解視，則白鏹滿中。大異，不知其所自來。後聞是夜大盜劫周，盈裝出，適防兵追急，委其捆載而去。騾認故主，逕奔至家。周自獄中歸，刑創猶劇，又遭盜劫，大病而死。

　　女夜夢父囚繫而至，曰：「吾生平所為，悔已無及。今受冥譴，非若翁莫能解脫，為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嗚泣。詰之，具以告。錫九久欲一詣太行，即日遂發。既至，備牲物酹祝之，即露宿其處，冀有所見，終夜無異，遂歸。周死，母子逾貧，仰給於次婿。王孝廉考補縣尹，以墨敗，舉家徙瀋陽，益無所歸。錫九時顧卹之。

　　異史氏曰：「善莫大於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為尚德之達人也者，即終貧，猶將取之，烏論後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嬌女，付諸頒白之叟，而揚揚曰：『某貴官，吾東床也。』嗚呼！宛宛嬰嬰者如故，而金龜婿以諭葬歸，其慘已甚矣；而況以少婦從軍乎？」

《竇氏》

　　南三復，是晉陽地方的官宦之家，有一座別墅，離家十幾里路，他每天騎馬去別墅一趟。一次，路上遇雨，正好走在一個小村裡，見一農人家，門裡很寬敞，就進去避雨。臨近村的人因南家是大戶人家，所以都敬畏他們。過了一會兒，主人出來邀請南三復進屋休息，樣子十分謹慎恭敬。南三復走進一間斗大的小屋，坐下後，主人才拿掃帚殷勤地掃地，接著浸了蜜水當茶，招待南三復。南三復叫主人坐下，主人才敢坐。南三復問主人姓名，主人說：「姓竇，名廷章。」一會兒又獻上酒，烹來鮮雛，伺候非常周到。

　　竇翁有一女兒，剛到束髮年齡，來給南三復燙酒，時時等在門外，稍稍露出半側身子來，年紀約十五六歲，美麗無比。南三復一見動了心。雨停後，他回到家裡，日夜想念這個妙齡女子。過了一天，南三復帶了布匹糧食，又去小村竇家，想藉著酬謝尋找增進關係的臺階。此後，他常常經過竇家，有時帶了酒肴來在竇翁家留連。女子也漸漸與他熟悉了，不大避諱他，常常在南三復面前來往。南三復看她一眼，她就低下頭微微一笑。南三復越來越神魂顛倒，不超過三天必到竇家一趟。

　　一日，南三復來，正好竇翁不在家，坐了很長時間，女子只好出來招待客人。南三復見別無他人，就拉住女子的胳膊想親近她。女子非常羞慚，嚴肅地抗拒說：「我家雖窮，要嫁，也不能仗勢欺人！」這時，正好南三復死了妻子，便對女子作揖說：「我若能得到你的愛憐一定不再娶別人。」女子叫他對天發誓，南三復就指天發誓表示永不相負，女子便應允了與他歡好。此後，每得知竇翁不在家，南三復就來與女子私會。女子催促他說：「我們這樣私下幽會，日子長了總不是常法。我們終日在你家的蔭庇之下，若是找媒人來提親，父母必然以為榮耀，一定不會不同意。你應該快一點辦。」南三復嘴上答應著，可心裡暗想，農人的女兒哪能當自己的配偶？暫且含糊其詞拖延一下再說。這時，一個媒人來給南三復提親，說的是一家大戶人家的女兒。開始南三復還有點猶豫，後來聽說女子很漂亮，家中又富，就決心同意了這門親事。這時竇女已經懷孕，她更焦急地催南三復與她早日結婚，南三復就再也不去竇家了。

　　過了不久，竇女生了個男孩。父親大怒，責打女兒，女兒如實告訴了父親，並說：「南三復一定會娶我。」竇翁放了女兒，叫人去問南三復，可南三復卻矢口否認。竇翁便把小孩拋棄了，打女兒打得更厲害。女兒偷著哀求鄰家婦女去告訴南三復自己的苦楚，可南三復仍是不理。一天夜裡，竇女偷著跑出門，看了看被她父親拋掉的兒子還活著，便抱了去找南三復。到了南家，敲開門對看門的說：「我要見你家主人，聽他說一句話，我就死不了了。他不念我倆的感情，還不念他的兒子嗎？」看門的稟告南三復，南三復吩咐一定不叫她進門。竇女倚著南家的大門嚎啕大哭，一直到五更天才聽不見哭聲了。天明一看，她已抱著孩子僵死了。竇翁氣憤得不得了，立即上告了官府，官府知道南三復不仁不義，準備治他的罪。南害怕，拿一千兩銀子賄賂官府，得以免於治罪。

　　南三復新提親的那個大戶人家，忽然夜裡夢見一個女子披頭散髮抱著孩子來告訴他：「一定不能把女兒許給南三復那個負心人，若是許給他，我就殺了她！」可是這家人家貪圖南家富貴，還是同意把女兒嫁給南三復。到了娶親的那天，大戶人家陪送的嫁妝很豐盛，新娘子也很漂亮。但新人整日愁容滿面，不見有笑容，睡在床上也淚溼枕席，問她，也不肯說。又過了幾天，大戶人家來南家看女兒，一進南家大門就哭，南三復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他們就進了女兒的屋子，看見女兒驚慌地說：「剛才在你家後花園，見我女兒吊死在一棵桃樹上，現在這房子裡的是誰？」女子聽說立即變了臉色，一下撲到地上死了，大家仔細一看，竟是竇女。又到後花園看，新娘子果真已吊死在桃樹上。

　　南家一家人都嚇得不得了，趕快去告訴了竇翁。竇翁命人挖墳開棺一看，女兒的屍體已經沒有了。竇翁以前的憤恨還未消，又添了新憤，悲憤已極，又去官府告狀。官府因情節奇幻，沒有馬上斷決。南三復拿出許多錢給竇翁，哀求他不要再提告；又去賄賂官府，官府得到許多好處，此案又不了了之。南三復經過這事後，家境逐漸衰敗，名聲也不好聽；又加上家裡的怪事不斷傳播，幾年內沒有人敢把女兒嫁給他。南三復不得已，就從百里外找了曹進士的女兒為妻。還沒有來得及成親，謠傳朝廷要選美進宮，因此有女兒的人都紛紛把女兒送到女婿家去。

　　一天，一個老太婆領著一個女子，坐一輛馬車，來到南三復家，說是曹進士送女兒來的。她扶著女子進了屋子，對南三復說：「選美女的事很急，倉促間不能舉行婚禮，暫送小娘子來。」南三復問：「為什麼沒有別人來送？」老太婆說：「多少有些嫁妝，隨在後面，馬上就到。」她說罷匆匆就走了。南三復見這女子也還風流標緻，便走過去和她調笑；女子低著頭，手裡玩弄著帶子，神情很像竇女。南三復心裡就有點厭惡，但沒有說出來。到了晚上，女子上了床，用被子蒙住頭就躺下，南三復認為這也是新人的常態，也沒有在意。天已經黑了，曹進士家的人還沒有來到，南三復就開始懷疑。他到床上掀開被子想問一下女子，一看女子已經僵死了。南嚇得不知怎麼是好，又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就派人快去曹進士家問。可曹進士家卻說沒有送女兒這回事，這件奇事又傳開了。這時，有個姚孝廉的女兒死去才埋葬了一天，夜裡便被賊把屍體盜走了。姚家聽到這事後，就到南三復家去驗證，一看，果然是他女兒的屍體，掀開被，還赤條條光著身子。姚孝廉很氣憤，就去告南三復。官府因為南三復品行不端屢次被告，也非常討厭他，就按挖墳盜屍罪，判了他死刑。

　　異史氏評：「一開始私通而最後能結成夫妻，已經不算是有德了；何況當初信誓旦旦後來卻絕情不理。竇女被父親在家裡痛打，南三復聽任不管；到自己家門口痛哭，依然不管不顧，這是多麼的殘忍？南三復最後遭受的報應，也比《霍小玉傳》中的李十郎慘得多了。」

　　【原文】

　　南三復，晉陽世家也。有別墅，去所居十里餘，每馳騎日一詣之。適遇雨，途中有小村，見一農人家，門內寬敞，因投止焉。近村人固皆威重南。少頃，主人出邀，跼蹐【恐懼緊張的樣子】甚恭。入其舍斗如。客既坐，主人始操篲【ㄏㄨㄟˋ；竹掃帚】，殷勤氾掃。既而潑蜜為茶。命之坐，始敢坐。問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竇。」未幾，進酒烹雛，給奉周至。

　　有笄女行炙，時止戶外，稍稍露其半體，年十五六，端妙無比。南心動。雨歇既歸，繫念綦切。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階進。是後常一過竇，時攜肴酒，相與留連。女漸稔，不甚忌避，輒奔走其前。睨之，則低鬟微笑。南益惑焉，無三日不往者。

　　一日，值竇不在，坐良久，女出應客。南捉臂狎之。女慙急，峻拒曰：「奴雖貧，要嫁，何貴倨凌人也！」時南失偶，便揖之曰：「倘獲憐眷，定不他娶。」女要誓；南指矢天日，以堅永約，女乃允之。自此為始，瞰竇他出，即過繾綣。女促之曰：「桑中之約，不可長也。日在帡幪【ㄆ─ㄥˊ　ㄇㄥˊ；蔭護】之下，倘肯賜以姻好，父母必以為榮，當無不諧。宜速為計！」南諾之。轉念農家豈堪匹耦？姑假其詞以因循之。會媒來為議姻於大家；初尚躊躇，既聞貌美財豐，志遂決。女以體孕，催併益急，南遂絕跡不往。

　　無何，女臨蓐，產一男。父怒搒女。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竇乃釋女，使人問南；南立卻不承。竇乃棄兒，益扑女。女暗哀鄰婦，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視棄兒猶活，遂抱以奔南。款關【叩動關門通報求見】而告閽者曰：「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寧不念兒耶？」閽人具以達南，南戒勿內。女倚戶悲啼，五更始不復聞。質明視之，女抱兒坐僵矣。竇忿，訟之上官，悉以南不義，欲罪南。南懼，以千金行賂得免。

　　大家夢女披髮抱子而告曰：「必勿許負心郎；若許，我必殺之！」大家貪南富，卒許之。既親迎，匳妝豐盛，新人亦娟好。然善悲，終日未嘗睹歡容；枕席之間，時復有涕洟。問之，亦不言。過數日，婦翁來，入門便淚，南未遑問故，相將入室。見女而駭曰：「適於後園，見吾女縊死桃樹上；今房中誰也？」女聞言，色暴變，仆然【忽然】而死。視之，則竇女。急至後園，新婦果自經死。

　　駭極，往報竇。竇發女冢，棺啟尸亡。前忿未蠲，倍益慘怒，復訟於官。官以其情幻，擬罪未決。南又厚餌竇，哀令休結；官亦受其賕囑，乃罷。而南家自此稍替。又以異跡傳播，數年無敢字者。南不得已，遠於百里外聘曹進士女。未及成禮，會民間訛傳，朝廷將選良家女充掖庭，以故有女者，悉送歸夫家。

　　一日，有嫗導一輿至，自稱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謂南曰：「選嬪之事已急，倉卒不能如禮，且送小娘子來。」問：「何無客？」曰：「薄有匳妝，相從在後耳。」嫗草草徑去。南視女亦風致，遂與諧笑。女俛頸引帶，神情酷類竇女。心中作惡，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幛首而眠。亦謂是新人常態，弗為意。日斂昏，曹人不至，始疑。捋被問女，而女已奄然冰絕。驚怪莫知其故，馳伻【ㄅㄥ；使者】告曹，曹竟無送女之事，相傳為異。時有姚孝廉女新葬，隔宿為盜所發，破材失尸。聞其異，詣南所徵之，果其女。啟衾一視，四體裸然。姚怒，質狀於官。官以南屢無行，惡之，坐發冢見尸，論死。

　　異史氏曰：「始亂之而終成之，非德也；況誓於初而絕於後乎？撻於室，聽之；哭於門，仍聽之：抑何其忍！而所以報之者，亦比李十郎慘矣！」

《賈奉雉》

　　賈奉雉，是甘肅平涼人。他的才名冠絕一時，但是科舉考試卻總是不中。有一天，他在道上遇見一位秀才，自稱姓郎，風度很瀟灑，言談也很有學問。賈奉雉就邀他一起回到家裡，拿出自己的八股文習作向他請教。郎生讀完後，不很讚許，說道：「您的文章，科試得個第一名肯定有餘，然而鄉試考場想取個榜尾恐怕也不夠格。」賈奉雉說：「那怎麼辦呢？」郎生說：「天下之事，仰著頭踮起腳去高攀倒很難辦到；而低下頭去俯就卻容易得多，這些道理還用得著我來說嗎！」於是指出了一兩個人和他們的一兩篇文章作為標準，大致都是賈奉雉最看不起而不屑一提的。賈奉雉聽完後，笑著說：「學者作的文章，貴在能歷久不朽，即使把它列入八珍美味之中，也應當使天下人不認為過分才是。像你所說的這兩個人，用那樣低劣的文章來獵取功名，雖然登上顯貴的臺閣高位，他們仍然是低賤的。」郎生說：「並非這樣。有的人文章雖然寫得好，但是由於他的地位低賤卻不能流傳。您要想死抱著自己的卷子一直到老那就罷了；否則，連那些主考官們，都是靠這等劣質貨色爬上去的，恐怕不會因為看了你的好文章，就會另外換上一副眼睛和肝肺腸子的。」賈奉雉最終不說話了。郎生起身笑著說：「你還是年輕氣盛啊！」於是告辭走了。

　　這一年鄉試的時候，賈奉雉趕考又落榜了。他心情鬱悶很不得志，漸漸想起郎生說過的話，就拿出以前他所指出的那一兩個人的文章來勉強閱讀。可是還沒讀完，就先昏昏欲睡，心裡疑惑，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按郎生說的辦。又過了三年，鄉試的日期將近，郎生忽然來到，兩人相見非常高興。郎生於是拿出自己所擬好的七篇八股文的題目，讓賈奉雉來作。過了一天，他就索要文章來看，認為寫得不行，再讓賈奉雉重作；作完了再看，又說不好。賈奉雉便開玩笑地把以往自己參加鄉試未中的卷子找出來，將裡面那些蕪雜冗長、空洞浮泛難以見人的詞句集中起來，胡亂拼湊成文，等郎生來了又讓他看。郎生一看高興地說：「這一回可以了！」就讓他熟記，一再叮囑不要忘了。賈奉雉笑著說：「和您實說吧：這些東西都不是我心裡想寫的，轉眼就忘了，即便受責打，也不可能再記起它了。」郎生坐在書桌旁邊，硬逼著賈奉雉朗誦了一遍；又叫他脫去上衣露出脊背，用筆在上面寫上了一道符，臨走出門時說：「僅有這些就足夠了，可以把其它的書都束之高閣了。」賈奉雉檢查了一下自己背上的符，想洗也洗不掉，已經滲透到皮肉裡面了。

　　賈奉雉進了鄉試考場中，一看發下來的試卷題目，郎秀才所擬的七道題一道也沒漏下。回想自己以前幾次所作的文章，心中一片茫然，怎麼也記不起來了。唯有那篇開玩笑拼湊的文章，仍五歷在心。但他手握毛筆，始終感到寫那樣的文章太丟人；想稍作一下更改，但反覆苦想，竟然不能改換一字。太陽偏西了，賈奉雉只得按著記憶照直抄錄下來交卷出場。郎生等候他已經很久了，見面就問道：「怎麼回來得這樣晚？」賈奉雉如實相告，並立即求他擦去自己脊背上的符；可是脫衣一看，符已經消失了。再回憶考場中的作文，竟如隔世的事情一樣沒了印象。賈奉雉大為驚異，就問郎生說：「您為啥不用這種辦法自己參加考試呢？」郎生笑著說：「我只因沒有這種念頭，所以就能不理會這些文章。」於是約賈奉雉明天到他家裡去，賈奉雉答應了。郎生走了以後，賈奉雉拿出那七篇文稿自己閱讀，大非本意，怏怏不樂，也不再踐約去訪郎生，便垂頭喪氣地回了家。

　　過了不久，鄉試榜張了出來，賈奉雉竟然考中了第一名。他又最新閱讀那七篇舊文稿，真是一讀一身汗，讀到最後，好幾層衣服全溼透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這樣的文章一公布出來，怎麼有臉去見天下的讀書人呢！」正在羞愧難當之際，郎生忽然來到，說：「你希望考中就中了，怎麼還這樣悶悶不樂呢？」賈奉雉說：「我恰好在想，這是用金盆玉碗盛狗屎，真無臉再出去見同人。我將要離家隱居到山林之中，與塵世永絕了。」郎生說：「這樣做也確實很高明，只是怕你辦不到。果真能行的話，我就能為你引見一個人，可以學得長生不老，連同千年的盛名，也都不值得留戀了，何況是無意得來的富貴呢！」賈奉雉聽了很高興，便留下他和自己同宿，說：「容我再想想這事。」到了天明，賈奉雉對郎生說：「我的主意已經定了！」他也不告訴老婆孩子一聲，竟飄然離家出去了。

　　他倆漸漸地進了深山，到了一處洞府，裡面別有一番天地。有個老人坐在堂上，郎生叫賈奉雉過來參拜老人，稱呼他師父。老人說：「怎麼來早了？」郎生說：「他修道的決心已經下定了，盼望師父能收錄他。」老人向賈奉雉說道：「你既然來了，必須把自己的身子一併置之度外，這樣才能得道。」賈奉雉很禮貌地連連答應著。郎生把他送到另一處院子裡，給他安排好睡覺的地方，又為他拿來吃的糕餅，這才走了。賈奉雉見這房子也還精緻清潔；只是門上沒有門扇，窗上沒有窗櫺，裡面僅有一張小書桌和一張床鋪。他脫下鞋子上了床，月光已經從門窗中射進來了。他感到肚子稍微有點餓，就拿過糕餅吃起來。糕餅的味道很甜美，只吃了一點就飽了。心裡暗想郎生一定還再回來，但是坐了很久卻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只覺得屋子裡充滿了清香味，自己的臟腑也竟然清晰透明起來，裡面的脈絡都能歷歷可數。忽然聽見屋外有很尖厲的聲響，就像貓抓癢的動靜。賈奉雉從窗子向外一看，原為是隻老虎蹲在屋簷下面。乍一見老虎，他嚇了一大跳；轉而想起了師父說的話，就又收回了心神，端坐在那裡。老虎好像知道裡面有人，隨即進屋走近床鋪，使勁用鼻子吸氣，把賈奉雉的腳和腿聞了個遍。不一會兒，聽到院子裡有東西鳴叫亂撲楞，像是雞被綁住了，老虎立即迅速奔出屋去。

　　賈奉雉又坐了一會兒，一個美女進了屋，蘭麝熏香撲面而來，她悄然無聲地登上了床，趴在賈奉雉的耳朵上小聲地說道：「我來了。」一說話，散發出一陣口脂的香氣。賈奉雉緊閉雙眼，一點也不動心。美女又低聲說：「睡著了嗎？」聲音很像他的妻子。賈奉雉的心略微動了一下，可又一想：「這都是師父為了試探我耍弄的幻術罷了。」依然閉著眼睛。美女笑著說：「老鼠動了！」當初，賈奉雉夫妻和丫鬟同住在一屋，相親熱時恐丫鬟聽見。就背後約好一句暗語說：「只要說『老鼠動了』，就開始親熱。」如今賈奉雉忽聽這句話，不覺大為動心，睜開眼仔細一看，真是他的妻子無疑。就問她道：「你怎麼會來到這裡？」妻子回答說：「郎秀才怕您自己寂寞想回家，派去了一位老太婆領我來的。」說話之間，兩人偎靠在一起，妻子對他離家出走時沒說一聲非常怨恨。賈奉雉安慰地好長時間，她才高興地和他親熱起來。過後，天也快亮了，聽見師父怒斥的聲音，離院子越來越近。賈妻急忙起來，見無處藏身，就跑過矮牆走了。

　　不一會兒，郎生跟在師父身後進了門。師父當著賈奉雉的面用棍子打了郎生，隨後便叫他把賈奉雉趕出去。郎生也只好領著賈奉雉從矮牆上出去了，說道：「我對您的期望有點過分，未免太激進了；沒想到你的情緣未斷，連累我也挨了責打。你從這裡暫且回去，我們以後再見的日子不遠了。」說完為他指明了回家的路，兩人於是拱手而別。

　　賈奉雉在山上俯視自己的村子，原來就在眼前。心想妻子步小走得慢，一定還在半路上。他疾奔了一里多路，已經到了家門口。只見房屋院牆破敗不堪，不是原來的老樣子了；村裡的老人小孩，竟然沒有一個認識的。心裡這才感到驚異，忽然想起漢朝的劉晨、阮肇二人遇仙後從天臺上返回家園時，所見情景和今天的模樣非常相似。他沒敢再進家門，就在對門坐下休息。過了很久，有個老翁拖著根拐杖從裡面出來。賈奉雉向他拱手行禮，問道：「賈奉雉家在哪兒？」老翁指著賈宅說：「這就是。莫非您要問那樁奇事嗎？我全都知道。相傳這位賈公當時聽說自己考中了舉人就逃走了；走的時候，他的兒子才七八歲；後來到了十四五歲的時候，賈夫人忽然又大睡不醒。兒子在世的時候，冷了熱了還能夠為母親換換衣服；等到兒子死了，兩個孫子很窮，房子也拆毀了，只好用木頭紮了架子，蓋上點草苫子給賈夫人遮蔽風雨。一個月前，賈夫人忽然醒過來，屈指一算已經一百多年了。遠近的人聽說這件奇事，都來尋訪觀看，近幾天的人才少了點。」賈奉雉聽說恍然大悟，說：「老翁有所不知，賈奉雉就是我呀。」老翁大驚，急忙走去告訴賈家的人。

　　此時賈奉雉的長孫早死了；他的次孫賈祥也已經到了五十多歲。孫子認為他長得年輕，懷疑他是冒充偽裝。不多時，賈夫人出來，才認出他來。頓時淚流不止，叫著他一塊進了家門。夫妻二人苦於沒有房子，只好暫時進了孫子的屋裡。一時男女老幼，跑來擠滿了一屋，都是賈奉雉的曾孫、玄孫輩，大都粗俗無知。長孫媳婦吳氏，買酒並準備了粗茶淡飯招待他們；又叫小兒子賈杲和媳婦，同自己共住一屋，騰出房子清理乾淨讓祖父母去住。賈奉雉住進了為他準備的房子，裡面煙燻火燎的氣味再加上小孩子的尿味，實在難聞。住了幾天，他悔恨得不得了。兩個孫子家分別輪換著供給他們吃喝，飯菜做得很不對口味。村裡人因為賈奉雉百年新歸，天天請他去喝酒；然而賈夫人卻經常吃不上飽飯。長孫媳婦吳氏是讀書人家的女兒，很懂閨訓家規，對祖父母一真很孝順。而次孫賈祥家裡送的飯菜越來越少，有時得呼喊著才給他們送一點來。賈奉雉很生氣，就帶著夫人離開這裡，到東村設帳教學去了。他常對夫人說：「這次回家我非常後悔，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不得已，只好再重操舊業，倘若心裡不再感到羞愧的話，要想富貴也並不是難事。」

　　過了一年多，長孫媳婦吳氏還時時給他們送些東西來；而次孫賈祥父子竟然和他們斷了來往了。這一年，賈奉雉考中了秀才。縣令很看重他的文才，便厚厚地贈送錢財資助他，從此家裡稍微富裕了起來。賈祥也漸漸地來親近他。賈奉雉把他叫進來，算了算過去用他的飯錢，拿出銀子償還了他，並喝斥他離開，永不來往。於是賈奉雉買了一處新宅子，讓長孫媳婦吳氏搬過去同住在一起。吳氏有兩個兒子，大兒在家留守舊業；小兒賈杲很聰明，賈奉雉便叫他和自己的學生們在一起讀書。

　　賈奉雉從深山回來以後，腦子更加清晰好用。不久，他參加鄉試、會試連中，成了進士。又過了幾年，賈奉雉以監察御史的職銜巡按浙江。他聲名顯赫，家中樓臺歌舞，稱盛一時。但是賈奉雉為人剛正，不媚權貴，朝中的大官們都想陷害他。他曾屢次上疏請求辭官回鄉，一直沒得到皇帝的准許，不久禍患就發生了。

　　原先，賈祥的六個兒子都是些無賴之輩，賈奉雉雖然不理睬並拒絕他們進門，但是他們都利用賈奉雉的勢力作威作福，蠻橫地強占別人的田宅，鄉鄰們都認為他們是些禍害。有個某乙才新娶了個媳婦，被賈祥的次子奪去當了妾。某乙本來就詭詐，鄉鄰們又湊錢幫助他去告狀，因此這件事就傳到京城。當權的那些大官於是都紛紛奏章攻擊賈奉雉。賈奉雉毫無辦法來為自己辯白，被關進牢獄一年多。賈祥和他的次子都病死在獄中。後來賈奉雉奉旨充軍遼陽。當時賈杲考中秀才已經很久了，他為人非常仁義厚道，名聲很好。賈奉雉夫人後來生的一個兒子，年已十六歲了，就把他託付給了賈杲。賈奉雉夫妻二人這才帶著一個男僕和一個女僕上路赴遼陽。賈奉雉說道：「這十幾年的富貴，還不如一場夢的時間長。如今才知道榮華的官場，都是地獄的境界，悔比劉晨和阮肇多造了一重罪孽呀！」

　　他們走了幾天，抵達海邊，遠遠地看見有一艘巨大的船向這邊駛來，上面鼓樂齊鳴，侍衛們都像些天神。大船靠近岸邊後，從裡面走出一個人來，笑著請賈御史上船休息一下。賈奉雉一見那人驚喜異常，一縱身就躍了過去，押解他的官差也不敢阻擋。賈夫人急忙想跟過去，但大船已經駛去很遠了，於是她氣憤地投入海中。才漂泊了幾步。就見有個人從船上垂下一條白緞子來，把她引救到船上而去。押解的官差趕緊登上小船，叫划槳的快划，一邊追一邊大喊。只聽到大船上鼓聲如雷，和轟鳴的浪濤聲交相呼應，轉眼間就不見了。賈奉雉的僕人認識大船上的那個人，原來他就是郎生。

　　異史氏評：「史上傳說明朝的進士陳大士在考場中，文章寫完後，吟誦了好幾遍，嘆氣說：『有誰能賞識呢！』就扔掉另寫，因此試卷文章不如平時的習作。賈奉雉為自己的文章感到羞恥而隱居，證明他有仙人的器骨。等到返回到人間，為了生活所迫而又自行貶抑，貧賤對人的傷害真是太大了！」

　　【原文】

　　賈奉雉，平涼人。才名冠一時，而試輒不售。一日，途中遇一秀才，自言郎姓，風格灑然，談言微中。因邀俱歸，出課藝就正。郎讀罷，不甚稱許，曰：「足下文，小試取第一則有餘，闈場取榜尾則不足。」賈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ㄑㄧˋ；提起腳跟】之則難，俯而就之甚易，此何須鄙人言哉！」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為標準，大率賈所鄙棄而不屑道者。聞之，笑曰：「學者立言，貴乎不朽，即味列八珍，當使天下不以為泰耳。如此獵取功名，雖登臺閣，猶為賤也。」郎曰：「不然。文章雖美，賤則弗傳。君欲抱卷以終也則已；不然，簾內諸官，皆以此等物事進身，恐不能因閱君文，另換一副眼睛肺腸也。」賈終嘿然。郎起而笑曰：「少年盛氣哉！」遂別而去。

　　是秋入闈復落，邑邑不得志，頗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強讀之。未至終篇，昏昏欲睡，心惶惑無以自主。又三年，闈場將近，郎忽至，相見甚懽。因出所擬七題，使賈作文。越日，索文而閱，不以為可，又令復作；作已，又訾之。賈戲於落卷中，集其冗泛濫，不可告人之句，連綴成文，俟其來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記，堅囑勿忘。賈笑曰：「實相告：此言不由中，轉瞬即去，便受夏楚，不能復憶之也。」郎坐案頭，強令自誦一過；因使袒背，以筆寫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閣群書矣。」驗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

　　至場中，七題無一遺者。回思諸作，茫不記憶，惟戲綴之文，歷歷在心。然把筆終以為羞；欲少竄易，而顛倒苦思，竟不能復更一字。日已西墜，直錄而出。郎候之已久，問：「何暮也？」賈以實告，即求拭符；視之，已漫滅矣。再憶場中文，遂如隔世。大奇之。因問：「何不自謀？」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讀此等文也。」遂約明日過諸其寓。賈諾之。郎既去，賈取文稿自閱之，大非本懷，怏怏不自得，不復訪郎，嗒喪而歸。

　　未幾，榜發，竟中經魁。閱舊稿，一讀一汗。讀竟，重衣盡溼。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見天下士矣！」方慚怍間，郎忽至曰：「求中即中矣，何其悶也？」曰：「僕適自念，以金盆玉椀【同「碗」字】貯狗矢，真無顏出見同人。行將遁跡山丘，與世長絕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僕引見一人，長生可得，並千載之名，亦不足戀，況儻來之富貴乎！」賈悅，留與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謂郎曰：「予志決矣！」不告妻子，飄然遂去。

　　漸入深山，至一洞府，其中別有天地。有叟坐堂上，郎使參之，呼以師。叟曰：「來何早也？」郎白：「此人道念已堅，望加收齒【錄用；接納】。」叟曰：「汝既來，須將此身並置度外，始得。」賈唯唯聽命。郎送至一院，安其寢處，又投以餌，始去。房亦精潔；但戶無扉，窗無櫺，內惟一几一榻。賈解履登榻，月明穿射矣。覺微飢，取餌啖之，甘而易飽。竊意郎當復來，坐久寂然，杳無聲響。但覺清香滿室，臟腑空明，脈絡皆可指數。忽聞有聲甚厲，似貓抓癢，自牖睨之，則虎蹲檐下。乍見，甚驚；因憶師言，即復收神凝坐。虎似知其有人，尋入近榻，氣咻咻，遍嗅足股。少頃，聞庭中嗥動，如雞受縛，虎即趨出。

　　又坐少時，一美人入，蘭麝撲人，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來矣。」一言之間，口脂散馥。賈瞑然不少動。又低聲曰：「睡乎？」聲音頗類其妻，心微動。又念曰：「此皆師相試之幻術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動矣！」初，夫妻與婢同室，狎褻惟恐婢聞，私約一謎曰：「鼠子動，則相歡好。」忽聞是語，不覺大動，開目凝視，真其妻也。問：「何能來？」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歸，遣一嫗導我來。」言次，因賈出門不相告語，偎傍之際，頗有怨懟。賈慰藉良久，始得嬉笑為歡。既畢，夜已向晨，聞叟譙訶聲，漸近庭院。妻急起，無地自匿，遂越短牆而去。

　　俄頃，郎從叟入。叟對賈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賈自短牆出，曰：「僕望君奢，不免躁進；不圖情緣未斷，累受扑責。從此暫去，相見行有日也。」指示歸途，拱手遂別。

　　賈俯視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必滯途間。疾趨里餘，已至家門，但見房垣零落，舊景全非，村中老幼，竟無一相識者，心始駭異。忽念劉、阮返自天臺，情景真似。不敢入門，於對戶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賈揖之，問：「賈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無欲聞奇事耶？僕悉知之。相傳此公聞捷即遁；遁時，其子纔七八歲。後至十四五歲，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時，寒暑為之易衣；迨歿，兩孫窮踧【ㄘㄨˋ】，房舍拆毀，惟以木架苫覆蔽之。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餘年矣。遠近聞其異，皆來訪視，近日稍稀矣。」賈豁然頓悟，曰：「翁不知賈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駭，走報其家。

　　時長孫已死；次孫祥，至五十餘矣。以賈年少，疑有詐偽。少間，夫人出，始識之。雙涕霪霪，呼與俱去。苦無屋宇，暫入孫舍。大小男婦，奔入盈側，皆其曾、玄，率陋劣少文。長孫婦吳氏，沽酒具藜藿；又使少子杲及婦，與己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賈入舍，煙埃兒溺，雜氣燻人。居數日，懊惋殊不可耐。兩孫家分供餐飲，調飪尤乖。里中以賈新歸，日日招飲；而夫人恆不得一飽。吳氏故士人女，頗嫻閨訓，承順不衰。祥家給奉漸疏，或嘑爾與之。賈怒，攜夫人去，設帳東里。每謂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無及矣。不得已，復理舊業，若心無愧恥，富貴不難致也。」

　　居年餘，吳氏猶時餽餉，而祥父子絕跡矣。是歲，試入邑庠。邑令重其文，厚贈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來近就之。賈喚入，計曩所耗費，出金償之，斥絕令去。遂買新第，移吳氏共居之。吳二子，長者留守舊業；次杲頗慧，使與門人輩共筆硯。

　　賈自山中歸，心思益明澈。無何，連捷登進士第。又數年，以侍御出巡兩浙，聲名赫奕，歌舞樓臺，一時稱盛。賈為人骾峭，不避權貴，朝中大僚，思中傷之。賈屢疏恬退，未蒙俞旨，未幾而禍作矣。

　　先是，祥六子皆無賴，賈雖擯斥不齒，然皆竊餘勢以作威福，橫占田宅，鄉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婦，祥次子篡取為妾。乙故狙詐，鄉人斂金助訟，以此聞於都。於是當道者交章攻賈。賈殊無以自剖，被收經年。祥及次子皆瘐死。賈奉旨充遼陽軍。時杲入泮已久，為人頗仁厚，有賢聲。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囑杲，夫妻攜一僕一媼而去。賈曰：「十餘年富貴，曾不如一夢之久。今始知榮華之場，皆地獄境界，悔比劉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

　　數日，抵海岸，遙見巨舟來，鼓樂殷作，虞候皆如天神。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請侍御過舟少憩。賈見驚喜，踴身而過，押隸不敢禁。夫人急欲相從，而相去已遠，遂憤投海中。漂泊數步，見一人垂練於水，引救而去。隸命篙師盪舟，且追且號，但聞鼓聲如雷，與轟濤相間，瞬間遂杳。僕識其人，蓋郎生也。

　　異史氏曰：「世傳陳大士【名際泰，明崇禎年間進士】在闈中，書藝既成，吟誦數四，歎曰：『亦復誰人識得！』遂棄而更作，以故闈墨不及諸稿。賈生羞而遁去，此處有仙骨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貶，貧賤之中人甚矣哉！」

《蓮花公主》

　　膠州竇生，名旭，字曉暉。一天他正在午睡，覺得好似有一個穿褐色短衣的人站在床前，惶恐四顧，好像有什麼話要說。竇旭問他，他回答說：「我家相公想請您去一趟。」竇生問：「你家相公是什麼人？」來人說：「就在附近。」竇旭隨他出去。轉過牆角，到了一個地方，只見亭臺樓閣，重重疊疊，接連不斷。兩人曲曲折折地向前走著，竇生感到這千門萬戶，不似人間。又見宮人和女官眾多，來來往往，熙熙攘攘，見褐衣人就問：「竇生請來了嗎？」回答說：「請來了。」

　　一會兒，一位貴官出來迎接，見竇生恭恭敬敬。竇生說：「平素沒有什麼交往，故也未前來拜訪。今天承蒙如此厚待，頗為疑惑不解。」貴官笑道：「我們君王久聞先生家族世代清廉，德望很高，非常傾慕，盼望與您會面。」竇生更驚異，又問：「大王是誰？」回答說：「少待一會，你自己就明白了。」

　　少頃，有兩位女官到，手舉一雙長幅旌旗，導竇生入宮。進了幾道門，見遠遠的大殿上一位大王坐在那裡，見到竇生到來，走下臺階迎接竇生。兩人按賓主的禮儀相互拜見後，擺宴坐席，酒宴十分豐盛。竇生仰頭一看，殿上有一幅匾額，上題「桂府」二字，竇生心中侷促不安，致使答對難以措辭。大王說：「能和你府上為鄰，可見我們的緣分很深。開懷暢飲，不必猜疑畏懼。」竇生只是唯唯答應。

　　酒行數巡，只聽殿下笙歌齊鳴。聽不到鑼鼓之聲，但聞絲竹嚶嚶，幽細悅耳。樂隊稍停，大王對左右說：「我偶然想到一個上聯，請諸位把下聯對上。這上聯是：『才人登桂府』。」眾官正在思考，竇生應聲說：「君子愛蓮花。」大王一聽大喜說：「奇怪啊！蓮花是公主的乳名，對得如此貼切，莫不是夙有緣份？傳話給公主，不可不出來見見這位才子。」過了一會兒，只聽環佩之聲叮咚漸近，蘭麝之氣濃而熏香，公主來到了。看上去十六七歲，絕美無雙。大王讓公主向竇生行見面禮，說：「這就是我的小女蓮花。」公主施過見面禮，就回內殿去了。竇生一見公主，就心神動搖，呆呆坐在那裡凝思冥想。大王舉杯勸飲，竇生竟像沒有看到。大王也似乎覺察到竇生的心意，便說：「我的小女兒和你很相稱，但慚愧的是不同類，怎麼辦呢？」竇生悵然像是痴了一樣，大王的這番話，又沒聽到。坐在他旁邊的人，用腳悄悄地踩了竇生一下，說：「適才大王向您作揖你沒看見，大王同你說話也沒聽到嗎？」竇生茫茫然，若失魂魄，自覺慚愧，離開座位，說：「臣蒙大王厚禮相待，不覺飲之過量，有失禮儀，幸能寬恕。大王政務繁忙，我也到了該走的時候了。」大王也離開座位說：「這次見到竇君，我心中甚感愜意。為何這樣倉促就要走呢？你既然不想住下，我也不敢強留。假若思念這裡，我就派人再把你請來。」接著，就令內監引竇生出去。走在路上，內監對竇生說：「剛才大王說可以匹配，看樣子想把公主許配給你，你為什麼不發一言？」竇生後悔得直跺腳。邊走邊感到悔恨，不覺已經到家。

　　竇生忽然清醒過來，窗外夕照的殘光，已經漸沒。默坐回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歷歷在目。晚飯後，吹熄了蠟燭，希望在幽冥中，再去尋求夢中境界。然而夢幻中之路渺不可尋，只是悔恨嘆惋而已。

　　一天晚上，竇生與朋友同睡在一張床上，忽然見到上次來送他的內監來了，傳達了大王的命令，邀請竇生進宮去。竇生很高興，就跟著去了。竇生見到大王，趨步向前參拜。大王急將他扶起，讓他在一旁坐下，說：「自上次分別，知道你很眷戀小女；現在把小女許配於你，想你不會太嫌棄吧！」竇生立即叩頭拜謝。大王命學士、大臣們陪同竇生宴飲。酒喝到正快樂時，宮中人前來報告說：「公主妝扮好了。」一會兒，見數十個宮女，擁簇著公主出來。用紅色的錦綢蓋著頭面，邁著輕盈的纖步，被人攙扶到猩紅的地毯上，與竇生拜天地成婚。交拜後，侍女們把他們夫妻送到宮廷館舍。洞房中溫和清涼，香氣甜蜜。竇生說：「有公主在我跟前，真使人樂而忘死。只怕今天的豔遇是一場夢！」公主捂著嘴笑說：「明明是我與你在一塊，哪裡是夢啊！」

　　第二天清晨，竇生就嬉笑著給公主塗脂、敷粉、畫眉；完了，又用帶子量量公主的腰圍，用手指量量公主的腳。公主笑問：「竇君瘋顛了嗎？」竇生說：「我每每被夢騙怕了，所以我特意地細細看看你，記下來。倘若再是夢，也足以記得清楚。」兩人正在說笑間，一個宮女急急跑進來說：「妖怪闖進宮殿，大王躲到偏殿裡，滅頂之禍不遠了！」竇生大驚，急急去見大王。大王執著竇生的手哭泣著說：「蒙你不嫌棄，正圖永久之好。誰料滅頂之禍從天而降，國運危在旦夕，這可怎麼辦啊！」竇生驚問這話從何說起。大王把桌案上的一份奏章，交給竇生看。奏章中寫道：「含香殿大學士黑翼，為有非常之妖災，祈求大王早日遷都，以保存國家事：據宮門看守者報告，自五月初六日，來了一條千丈長的巨蟒，盤踞在宮外，吞食城內外臣民一萬三千八百多口；所經地方，宮殿盡成廢墟，等等。臣子得知，奮勇前去探看，確見妖蟒一條，其頭大如山嶽，兩眼如同江海；昂起頭，則殿閣齊併吞掉；伸伸腰，則高樓牆垣盡覆。真是千古少見之凶惡，亦為萬代少見之災禍！國家危在旦夕！乞求大王早日攜帶家眷、宮人，速速遷到安全地方。」

　　竇生看完奏章，面如灰土。立刻有宮人跑來報告：「妖物來了！」眾人哀呼，極度悲慘。大王倉惶中，不知怎麼辦，只是哭泣著對竇生說：「小女拖累先生你了。」竇生一口氣跑回到館舍，見公主正與左右的人抱頭大哭，見竇生進來，牽著他的衣襟說：「郎君怎麼安置我呀！」見此情景，竇生悲痛欲絕，就握著公主的手腕，思考著說：「我家裡很貧窮，慚愧的是沒有金屋，只有草房三間，姑且一塊躲到那裡可以嗎？」公主含著淚說：「事情緊急，還能有什麼選擇呢？只求攜同速速離開這裡！」竇生於是攙扶著公主出來。

　　不一會，到了竇生的家裡。公主說：「這裡是很安全的地方，比我們的國家好多了。然而我跟你來到這裡，我父母依靠誰呢？請你再另外築一間房舍，讓全國人都來。」聽此話，竇生很是為難。公主嚎啕大哭，說：「不能救人之急，要郎君有什麼用？」竇生勸慰了公主一番，就自己走進內室。公主伏在床上悲啼不已，勸也不止。竇生正在焦急無術的時候，忽然醒來，方知又是一場大夢，但耳畔嚶嚶啼聲，一直在響。仔細一聽，又非人聲，而是兩三隻蜜蜂在枕邊飛鳴。他大聲叫道：「怪事，怪事！」

　　同床的朋友被驚醒了，問他出了什麼事。竇生就把剛才夢中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朋友。朋友聽了，也感到很詫異。兩人就共同起來看，蜜蜂飛在衣袖間，依依不去，拂之不走。朋友便勸竇生為之築巢。竇生按照朋友的話，督工為蜜蜂造巢。剛剛豎起兩面牆板，大群的蜜蜂便從牆外飛來，絡繹不絕，如一條黑呼呼的繩子。還沒有蓋頂，蜜蜂飛來的足有一斗。竇生按蜜蜂飛來的方向，追蹤牠們是從哪裡來的；發現原來是從鄰居老頭子的舊菜園子裡。菜園子裡有個蜂房，已經有三十多年了，繁殖的蜜蜂很多。

　　有人把竇生造蜂房的事告訴鄰居老頭。老頭到菜園中察看，蜂房中寂靜得沒有一點聲音。打開牆壁一看，有條大蛇盤踞在裡面，有一丈多長。老頭氣憤地把蛇提出來殺死，才知道竇生夢中所言巨蟒，就是這條蛇。這群蜜蜂自從遷到竇生家，生殖繁延得更興盛，也沒有其它異常現象。

　　【原文】

　　膠州竇旭，字曉暉。方晝寢，見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顧，似欲有言。生問之。答云：「相公奉屈。」「相公何人？」曰：「近在鄰境。」從之而出。轉過牆屋，導至一處，疊閣重樓，萬椽相接，曲折而行。覺萬戶千門，迥非人世。又見宮人女官，往來甚夥，都向褐衣人問曰：「竇郎來乎？」褐衣人諾。

　　俄，一貴官出，迎見甚恭。既登堂，生啟問曰：「素既不敘，遂疏參謁。過蒙愛接，頗注疑念。」貴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傾風結慕，深願思晤焉。」生益駭，問：「王何人？」答云：「少間自悉。」

　　無何，二女官至，以雙旌導生行。入重門，見殿上一王者，見生入，降階而迎，執賓主禮。禮已，踐席，列筵豐盛。仰視殿上一匾曰「桂府」。生跼促不能致辭。王曰：「忝近芳鄰，緣即至深。便當暢懷，勿致疑畏。」生唯唯。

　　酒數行，笙歌作於下，鉦鼓不鳴，音聲幽細。稍間，王忽左右顧曰：「朕一言，煩卿等屬對：『才人登桂府。』」四座方思，生即應云：「君子愛蓮花。」王大悅曰：「奇哉！蓮花乃公主小字，何適合如此？寧非夙分？傳語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時，珮環聲近，蘭麝香濃，則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無雙。王命向生展拜，曰：「此即蓮花小女也。」拜已而去。生睹之，神情搖動，木坐凝思。王舉觴勸飲，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敵，但自慚不類，如何？」生悵然若痴，即又不聞。近坐者躡之曰：「王揖君未見，王言君未聞耶？」生茫乎若失，忪【ㄓㄨㄥ；心跳驚恐】㦬【左心右羅；ㄌㄨㄛˇ；慚愧】自慚，離席曰：「臣蒙優渥，不覺過醉，儀節失次，幸能垂宥。然日旰君勤，即告出也。」王起曰：「既見君子，實愜心好，何倉卒而便言離也？卿既不住，亦無敢於強。若煩縈念，更當再邀。」遂命內官導之出。途中內官語生曰：「適王謂可匹敵，似欲附為婚姻，何默不一言？」生頓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

　　忽然醒寤，則返照已殘。冥坐觀想，歷歷在目。晚齋滅燭，冀舊夢可以復尋，而邯鄲【《邯鄲記》，明朝湯顯祖作，寫呂洞賓度盧生而使其經榮辱達夢幻事】路渺，悔歎而已。

　　一夕，與友人共榻，忽見前內官來，傳王命相召。生喜，從去。見王伏謁。王曳起，延止隅坐，曰：「別後知勞思眷。謬以小女子奉裳衣，想不過嫌也。」生即拜謝。王命學士大臣，陪侍宴飲。酒闌，宮人前白：「公主妝竟。」俄見數十宮女，擁公主出。以紅錦覆首，凌波微步，挽上氍毹【ㄑㄩˊ　ㄩˊ；毛織地毯】，與生交拜成禮。已而送歸館舍。洞房溫清，窮極芳膩。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樂而忘死。但恐今日之遭，乃是夢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與君，那得是夢？」

　　詰旦方起，戲為公主勻鉛黃；已而以帶圍腰，布指度足。公主笑問曰：「君顛耶？」曰：「臣屢為夢誤，故細志之。倘是夢時，亦足動懸想耳。」調笑未已，一宮女馳入曰：「妖入宮門，王避偏殿，凶禍不遠矣！」生大驚，趨見王。王執手泣曰：「君子不棄，方圖永好。詎期孽降自天，國祚將覆，且復奈何！」生驚問何說。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啟讀。章云：「含香殿大學士臣黑翼，為非常妖異，祈早遷都，以存國脈事：據黃門報稱：自五月初六日，來一千丈巨蟒，盤踞宮外，吞食內外臣民一萬三千八百餘口；所過宮殿盡成丘墟，等因。臣奮勇前窺，確見妖蟒：頭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則殿閣齊吞，伸腰則樓垣盡覆。真千古未見之凶，萬代不遭之禍！社稷宗廟，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宮眷，速遷樂土」云云。

　　生覽畢，面如灰土。即有宮人奔奏：「妖物至矣！」闔殿哀呼，慘無天日。王倉遽不知所為，但泣顧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ㄅㄣˋ】息而返。公主方與左右抱首哀鳴，見生入，牽衿曰：「郎焉置妾？」生愴惻欲絕，乃捉腕思曰：「小生貧賤，慚無金屋。有茅廬三數間，姑同竄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擇？乞攜速往！」生乃挽扶而出。

　　未幾，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勝故國多矣。然妾從君來，父母何依？請別築一舍，當舉國相從。」生難之。公主號咷曰：「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生略慰解，即已入室。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勸止。焦思無術，頓然而醒，始知夢也。而耳畔啼聲，嚶嚶未絕。審聽之，殊非人聲，乃蜂子二三頭，飛鳴枕上。大叫怪事。

　　友人詰之，乃以夢告。友人亦詫為異。共起視蜂，依依裳袂間，拂之不去。友人勸為營巢。生如所請，督工構造。方豎兩堵，而群蜂自牆外來，絡繹如繩。頂尖未合，飛集盈斗。跡所由來，則鄰翁之舊圃也。圃中蜂一房，三十餘年矣，生息頗繁。

　　或以生事告翁。翁覘之，蜂戶寂然。發其壁，則蛇據其中，長丈許。捉而殺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亦無他異。

《綠衣女》

　　書生于璟，字叫小宋，是益都人，在醴泉寺裡讀書。一夜，于璟正在誦讀，忽聽窗外一個女子稱讚說：「于相公讀書很勤快啊！」于璟心想，這深山中哪來的女子？正在疑惑問，女子已推門進來了，說：「很用功啊！」于璟驚訝地站了起來，見這女子穿著綠衣長裙，生得美妙無比。于璟知道她不是人類，再三追問她的家住哪裡。女子說：「你看我並不是能吃人的，何必尋根究底呢？」于璟心中很喜歡她，便和她一塊睡了。女子脫去衣服，腰細得不滿一把。天快亮時，女子輕盈地走了。從此，沒有一天晚上不來。

　　一晚，兩人一塊飲酒。女子談吐間很懂音律，于璟便說：「你的聲音嬌柔細弱，如果能唱一曲，一定讓人消魂。」女子笑著說：「不敢唱，怕消了你的魂。」于璟執意請她唱，女子說：「我不是吝惜，是怕被別人聽到。你一定要聽，我只好獻醜，但只能小聲唱，你明白意思就行了。」接著用腳尖輕輕點著拍子，唱道：「樹上烏臼鳥，嫌奴中夜散，不怨繡鞋溼，只恐郎無伴。」聲細如蠅，剛剛能辨聽清楚；而仔細一聽。只覺宛轉滑烈，動耳搖心。唱完，女子打開門看看外面，說：「提防窗外有人。」又出去繞屋子轉了一圈，才進屋來。于璟說：「你怎麼這樣疑懼？」女子笑著回答說：「俗話說『偷生的小鬼常怕人』，這就是說的我啊。」不一會兒睡下後，女子忽又不高興，說：「平生的緣份，難道到此為止了嗎？」于璟忙問緣故，女子說：「我的心跳動不安，只怕是禍將臨頭了。」于璟安慰說：「心動眼跳，本是平常的事，何至於說這種話呢？」女子才稍高興一點，二人重又親熱起來。

　　天快亮時，女子披衣下床。剛要開門，猶豫了一回又返回來，說：「不知什麼緣故，我心裡總是怕。請你送我出門。」于璟便起床，把她送出門外。女子說：「你站在這裡看著我，我跳過牆去，你再回去。」于璟說：「好吧。」看著女子轉過房廊，一下子便不見了。正想再回去睡覺，只聽傳來女子急切的呼救聲。于璟奔跑過去，四下裡看並沒人影，聽聲音像在房簷間。他抬頭仔細一看，見一彈丸大的蜘蛛，正揉弄著一個東西，發出聲嘶力竭的哀叫聲。于璟挑破蛛網，除去纏在那個東西身上的網絲，原來是隻綠蜂，已經奄奄一息了。于璟拿著綠蜂回到房中，放到案頭上。過了會兒，綠蜂慢慢蘇醒過來，開始爬動。牠慢慢爬上硯臺，用自己的身子沾了一身墨汁，出來趴在桌上，走著劃了個「謝」字，便頻頻舒展雙翅，然後穿過窗子飛走了。從此，女子沒有再來。

　　【原文】

　　于生名璟，字小宋，益都人。讀書醴泉寺。夜方披誦，忽一女子在窗外贊曰：「于相公勤讀哉！」因念深山何處得女子？方疑思間，女已推扉笑入曰：「勤讀哉！」于驚起視之，綠衣長裙，婉妙無比。于知非人，固詰里居。女曰：「君視妾當非能咋噬者，何勞窮問？」于心好之，遂與寢處。羅襦既解，腰細殆不盈掬。更籌方盡，翩然遂去。由此無夕不至。

　　一夕共酌，談吐間妙解音律。于曰：「卿聲嬌細，倘度一曲，必能消魂。」女笑曰：「不敢度曲，恐消君魂耳。」于固請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聞。君必欲之，請便獻醜；但只微聲示意可耳。」遂以蓮鉤輕點足床，歌云：「樹上烏臼鳥，嫌奴中夜散。不怨繡鞋溼，祗恐郎無伴。」聲細如蠅，才可辨認。而靜聽之，宛轉滑烈，動耳搖心。歌已，啟門窺曰：「防窗外有人。」遶屋周視，乃入。生曰：「卿何疑懼之深？」笑曰：「諺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謂矣。」既而就寢，惕然不喜，曰：「生平之分，殆止此乎？」于急問之。女曰：「妾心動，妾祿盡矣。」于慰之曰：「心動眼瞤【ㄖㄨㄣˊ；眼皮跳動】，蓋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懌，復相綢繆。

　　更漏既歇，披衣下榻。方將啟關，徘徊復返，曰：「不知何故，惿【ㄊㄧˊ；膽怯，害怕】心怯。乞送我出門。」于果起，送諸門外。女曰：「君佇望我；我踰垣去，君方歸。」于曰：「諾。」視女轉過房廊，寂不復見。方欲歸寢，聞女號救甚急。于奔往。四顧無跡，聲在檐間。舉首細視，則一蛛大如彈，摶捉一物，哀鳴聲嘶。于破網挑下，去其縛纏，則一綠蜂，奄然將斃矣。捉歸室中，置案頭。停蘇移時，始能行步。徐登硯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謝」字。頻展雙翼，已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絕。

《席方平》

　　席方平，是東安縣人。他的父親名叫席廉，非常憨厚老實，和村裡一個姓羊的富戶結下了怨仇。姓羊的先死了；幾年後，席廉得了重病，快要死時，告訴家人說：「現在姓羊的買通了陰間鬼吏，要拷打我。」接著身上又紅又腫，號叫著死了。席方平想著父親臨死時的悲慘樣子，難過得吃不下飯去，說：「我父親一生老實巴交。不會說巧話，如今竟被惡鬼誣告，遭人欺凌；我要到陰間去，替父伸冤報仇！」從此，席方平不再說話，時而坐著，時而站著，就像傻了一樣。原來，他的靈魂已經離開他的軀體了。

　　席方平覺得剛一出門，不知道往什麼地方去，見路上有行人，便上前詢問去城裡的路。一會兒，進了城。他父親已被關在監獄裡。席方平來到監獄門口，老遠就看見父親躺在屋簷下，樣子很狼狽。父親抬頭看見兒子，傷心地哭起來，告訴兒子說：「獄吏們都受了羊某的賄賂，日夜拷打我，兩腿都被打爛了。」席方平氣憤極了，大罵獄吏：「我父親要是有罪，自有王法處置，怎麼能由你們這些死鬼隨意摧殘呢！」於是出了獄門，寫下狀子。正趕上城隍早上坐堂問事，席方平大喊冤枉投了狀紙。姓羊的害怕了，裡裡外外賄賂串通遍了，才出來對質。城隍說席方平沒有證據，斷他無理。席方平滿腹冤氣，無法申述，只好又在陰間走了一百多里路，來到郡衙，把城隍營私舞弊的情況申訴給郡司。郡司拖延了半月，才給審理，卻把席方平痛打了一頓，仍然批回城隍複審。席方平回到縣衙，受盡了酷刑，悲慘的冤情無處可伸。城隍怕他再上告，就派衙役押送他回家。衙役到龍口就回去了，席方平不肯進門，又偷偷地逃到閻王殿，控告郡司和城隍貪財受賄，殘害無辜。閻王立刻派人押郡司、城隍來對質。郡司與城隍害怕，祕密派心腹找席方平說情，答應給席方平一千兩銀子。席方平不聽。過了幾天，旅店的主人告訴他說：「你太意氣用事了！官府跟你求和你都不聽，如今聽說城隍與郡司都給閻王送了信去，你的案子恐怕糟了。」席方平以為這是道聽塗說，不太相信。

　　不久，有個穿黑衣服的衙役傳席方平去見閻王。升堂後，席方平見閻王滿臉怒氣，不容他申辯，就命衙役打他三十大板。席方平厲聲責問：「小人犯了什麼罪？」閻王就像沒聽見一樣。席方平挨著打，大喊：「我該打！我該打！誰叫我沒有錢啊！」閻王更火了，命小鬼準備火床。兩個小鬼把席方平揪下堂，見東臺階上有張鐵床，床下燃著熊熊烈火，床面燒得通紅。小鬼剝掉席方平的衣服，把他按到火床上，反覆揉搓。席方平疼痛至極，骨肉都烙得焦黑，苦於死不了。大約過了一個時辰，小鬼說：「可以了。」就把他扶起來，叫他下床穿上衣服。雖然一瘸一拐的，幸而還能走路。又來到堂上，閻王問：「還敢再告嗎？」席方平說：「大冤未伸，絕不死心！如果說不告了，是欺騙大王，一定要告！」閻王說：「你告什麼？」席方平說：「我所遭受的一切冤苦，全都要告！」閻王大怒，命小鬼用鋸鋸了他。兩個小鬼把席方平拉過去，只見一根八九尺高的木柱豎在地上，旁邊有兩塊木板，木板上下糊滿血跡。小鬼剛要綁上他，忽然聽到堂上大喊「席方平」，兩個小鬼又把他押回去。閻王又問：「你還敢告嗎？」席方平回答：「非告不可！」閻王命小鬼捉下去快鋸。下堂後，小鬼用兩塊木板把席方平夾住，綁在木柱上。剛下鋸，席方平覺得頭漸漸成為兩半，疼不可忍，卻咬著牙一聲不吭。聽見一小鬼說：「好一條硬漢子！」鋸聲隆隆地響著，快鋸到席方平胸間了，又聽見一個小鬼說：「這人沒有什麼錯，是個大孝子，鋸稍偏一點，別損壞了他的心。」就覺得鋸鋒曲折著鋸下來，席方平疼得更厲害了。一會兒，身體鋸成兩半。小鬼解下板子，席方平的兩半身子都倒在地上。小鬼上堂大聲回報，堂上傳呼，叫把兩半身子合起來去見閻王。兩個小鬼就把兩半身子又合到一塊，拖著席方平走。席方平覺得中間鋸縫疼痛得像又裂開了，走半步，就跌倒了。一個小鬼從腰間拿出一條紅絲帶給他，說：「送你這條帶子，報答你的孝心。」席方平接過來捆在身上，立刻覺得身體健壯，沒有一點痛苦。於是來到堂上跪下，閻王還像前面那樣問他，席方平怕再受酷刑，便回答：「不告了。」閻王立刻命小鬼送他回人間去。

　　鬼差領席方平出了北門，指給他回家的路，轉身回去了。席方平想，陰間的暗無天日，比陽間還要厲害，怎奈沒有辦法到上帝那裡。世上傳說灌口二郎神是玉帝的親戚，為神聰明正直，向他告狀，一定靈驗。暗自高興那兩個鬼差已經走了，就轉身往南跑去。正跑著，有兩個鬼追上了他，說：「閻王懷疑你不回去，果然如此。」拖他回去再見閻王。席方平暗想，閻王一定非常惱怒，這次遭的罪更慘了。但是閻王沒有一點生氣的樣子，對席方平說：「我知道你確實是個孝子，你父親的冤案，我已為他昭雪了，如今他已經到富貴人家投生去了，哪裡用得著你去喊冤？現在送你回去，給你千金家業，百歲之壽，該滿足了吧？」接著就註在生死簿上，還蓋上巨大的官印，叫席方平親眼看了。席方平謝了恩退下，小鬼同他一起出了殿門。走在路上，小鬼驅趕著罵他：「你這奸滑的賊人！一次次地反覆，叫我們跑來跑去，快累死了。要是再犯，就把你扔到大磨裡，研成細末！」席方平瞪著眼怒罵：「你們這些小鬼想幹什麼？我這性子耐得住刀鋸，可受不了抽打！請回去見閻王，閻王如果叫我自己回去，也用不著你們送我！」說完，就往回跑，兩個小鬼害怕了，好言好語勸他回來。席方平故意慢慢地走，走幾步就坐路旁歇一會兒，小鬼憋著一肚子氣不敢說。走了半天，來到一個村子，一家大門半開著，小鬼拉席方平一塊坐下歇歇，席方平就坐在門坎上。兩個小鬼趁他沒有防備，把他推進門去。席方平吃了一驚，再一看自己，身體已成了嬰孩。他憤怒地哭著不吃奶，三天後就夭亡了。

　　席方平的靈魂飄瓢搖搖，沒忘去灌口找二郎神。大約飄蕩了幾十里，忽然看見一隊用鳥羽裝飾的儀仗隊走過來，旌旗戟鉞擺滿道路。席方平趕緊想跑開躲避，不想，沖撞了儀仗隊，被前面的人逮住，用繩子捆著送到車前。席方平抬頭見車中坐著一位年輕人，氣度非凡，問席方平：「你是什麼人？」席方平冤恨正無處發洩，猜想這一定是個大官，或許能利用他的權威為自己作主，就把自己的悲慘遭遇說了一遍。少年叫人給他鬆綁，讓他跟著車子一塊走。一會兒，來到一個地方，有十多個官員在路旁迎接。車中的少年向每個人打了招呼，然後指著席方平對一位官員說：「這是下界人，正想去找你訴冤。你最好立即察明案情，進行判決。」席方平向隨從一打聽，才知道車中坐著的少年是玉帝的九王子，他所囑咐的人正是二郎神。席方平端詳端詳，見二郎神身材高大，鬍鬚很多，不像世間傳說的樣子。

　　九王子走了以後，席方平跟著二郎神來到一座官署。看見他父親與姓羊的及衙役都已經在那裡。不一會兒，從囚車中押出來幾個犯人，卻是閻王、郡司和城隍。二郎神當堂審問，查明席方平所控告的全部屬實。那三位官嚇得戰戰兢兢，像老鼠一樣趴在地上。二郎神立刻提筆寫判決書。接著，傳下判決書，叫案中所涉及到的人都看過。判決書寫道：「查得閻王：職任王爵，身受帝恩，本當廉身自法，給臣僚作表率；不該貪贓枉法，招人責罵。而你卻結黨營私，誇耀你官階的尊嚴；狠毒貪婪，玷汙了臣子的氣節。斧敲鑿、鑿入木一般，婦孺的骨髓為之一空；鯨吞魚、魚吃蝦一樣，螻蟻般小命實在可憐。應當捧西江之水，給你洗腸；燒紅東壁下的火床，請君入甕。城隍、郡司：身為百姓的父母官，替上帝管理好百姓，雖然官位不高，也應盡心竭力，不辭辛苦；就是大官僚以權勢相逼，有志氣的也會剛正不阿。而你們卻上下勾結，枉法作弊，早已忘了百姓的疾苦；任意施展你狡猾的奸謀，更不嫌乎鬼瘦。只知貪贓枉法，真是人面獸心！應該剔去你們的骨髓，剝去你們的皮毛，暫處以陰間死刑，罰你們轉世投胎變作牛馬。差役：既然身在鬼府就不是人類，只應在衙門裡修身行善，或許還可轉世為人；怎能在苦海中興風作浪再造彌天大罪？飛揚跋扈，狗臉布滿殺氣；橫行霸道，阻斷九衢大路。在陰間濫施淫威，人人都知道獄吏惹不起；幫昏官幹盡壞事，百姓們都懼怕你們屠夫般的凶殘。應當在刑場上，剁去你們的四肢，再扔進油鍋裡，撈出你們的筋骨。姓羊的：富而不仁，狡詐多端。金光遮地，致使閻王殿上昏暗不明；銅臭熏天，直教枉死城中不見天日。銅錢能役使鬼卒，金銀能買通神靈。應當沒收羊家的家產，獎賞席生的孝行。上述人犯，立即押赴東嶽大帝執行。」二郎神又對席廉說：「念你兒子孝義，你又生性善良懦弱，再賜給你三十六年陽壽。」說完就派兩個差役送他們回家。

　　席方平抄寫了判決書，路上父子兩人一塊讀著。回到家，席方平先蘇醒過來，叫家人啟開父親的棺材，見父親僵硬的屍體仍然冷冰冰的。等到天黑了，才漸漸溫暖復活了。再找那抄來的判詞，已經不見了。從此，席家慢慢富裕起來，三年的功夫，良田成片。而羊家子孫則敗落下去，樓閣田產，全部歸了席家。村裡有人想買羊家田產的，夜裡都夢見神人叱責說：「這是席家的東西，你不能占有它！」起初還不相信，等種上莊稼，一年下來連一升半斗的糧食都收不到，於是，只得又賣給席家。席方平的父親一直活到九十多歲才死。

　　異史氏評：「人人都說死後可以到佛國淨土，而不知道生與死隔著兩個世界，鬼魂和人之間思想感情都無法相通。既不知道鬼魂如何到陽間來，又怎會知道活人如何到陰間去？何況死了又死，生了又生這類更虛幻的事呢！然而，只要一個人忠孝意志無比堅定，就能歷經萬世都不發生動搖。席方平在這方面表現得特別突出，他是多麼偉大呀！」

　　【原文】

　　席方平，東安人。其父名廉，性戇拙。因與里中富室羊姓有郤，羊先死；數年，廉病垂危，謂人曰：「羊某今賄囑冥使搒我矣。」俄而身赤腫，號呼遂死，席慘怛不食，曰：「我父樸訥，今見陵於強鬼；我將赴地下，代伸冤氣耳。」自此不復言，時坐時立，狀類痴，蓋魂已離舍矣。

　　席覺初出門，莫知所往，但見路有行人，便問城邑。少選，入城。其父已收獄中。至獄門，遙見父臥簷下，似甚狼狽；舉目見子，潸然涕流。便謂：「獄吏悉受賕囑，日夜搒掠，脛股摧殘甚矣！」席怒，大罵獄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豈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抽筆為詞。值城隍早衙，喊冤以投。羊懼，內外賄通，始出質理。城隍以所告無據，頗不直席。席忿氣無所復伸，冥行百餘里，至郡，以官役私狀，告之郡司。遲之半月，始得質理。郡司扑席，仍批城隍覆案。席至邑，備受械梏，慘冤不能自舒。城隍恐其再訟，遣役押送歸家。役至門辭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訴郡邑之酷貪。冥王立拘質對。二官密遣腹心，與席關說，許以千金。席不聽。過數日，逆旅主人告曰：「君負氣已甚，官府求和而執不從，今聞於王前各有函進，恐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猶未深信。

　　俄有皂衣人喚入。升堂，見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詞，命笞二十。席厲聲問：「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聞。席受笞，喊曰：「受笞允當，誰教我無錢耶！」冥王益怒，命置火床。兩鬼捽席下，見東墀有鐵床，熾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脫席衣，掬置其上，反覆揉捺之。痛極，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約一時許，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著衣，猶幸跛而能行。復至堂上，冥王問：「敢再訟乎？」席曰：「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訟，是欺王也。必訟！」又問：「訟何詞？」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鋸解其體。二鬼拉去，見立木，高八九尺許，有木板二，仰置其上，上下凝血模糊。方將就縛，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復押回。冥王又問：「尚敢訟否？」答云：「必訟！」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夾席，縛木上。鋸方下，覺頂腦漸闢，痛不可禁，顧亦忍而不號。聞鬼曰：「壯哉此漢！」鋸隆隆然尋至胸下。又聞一鬼云：「此人大孝無辜，鋸令稍偏，勿損其心。」遂覺鋸鋒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頃，半身闢矣。板解，兩身俱仆。鬼上堂大聲以報。堂上傳呼，令合身來見。二鬼即推令復合，曳使行。席覺鋸縫一道，痛欲復裂，半步而踣。一鬼於腰間出絲帶一條授之，曰：「贈此以報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頓健，殊無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復問如前；席恐再罹酷毒，便答：「不訟矣。」冥王立命送還陽界。

　　隸率出北門，指示歸途，反身遂去。席念陰曹之暗昧尤甚於陽間，奈無路可達帝聽。世傳灌口二郎為帝勳戚，其神聰明正直，訴之當有靈異。竊喜兩隸已去，遂轉身南向。奔馳間，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歸，今果然矣。」捽回復見冥王。竊意冥王益怒，禍必更慘；而王殊無厲容，謂席曰：「汝志誠孝。但汝父冤，我已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貴家，何用汝鳴呼為。今送汝歸，予以千金之產、期頤之壽，於願足乎？」乃註籍中，嵌以巨印，使親視之。席謝而下。鬼與俱出，至途，驅而罵曰：「奸猾賊！頻頻翻覆，使人奔波欲死！再犯，當捉入大磨中，細細研之！」席張目叱曰：「鬼子胡為者！我性耐刀鋸，不耐撻楚。請反見王，王如令我自歸，亦復何勞相送。」乃返奔。二鬼懼，溫語勸回。席故蹇緩，行數步，輒憩路側。鬼含怒不敢復言。約半日，至一村，一門半闢，鬼引與共坐；席便據門閾。二鬼乘其不備，推入門中。驚定自視，身已生為嬰兒。憤啼不乳，三日遂殤。

　　魂搖搖不忘灌口，約奔數十里，忽見羽葆來，旛戟橫路。越道避之，因犯鹵簿，為前馬所執，縶送車前。仰見車中一少年，丰儀瑰瑋。問席：「何人？」席冤憤正無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當能作威福，因緬訴毒痛。車中人命釋其縛，使隨車行。俄至一處，官府十餘員，迎謁道左，車中人各有問訊。已而指席謂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愬，宜即為之剖決。」席詢之從者，始知車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囑即二郎也。席視二郎，修軀多髯，不類世間所傳。

　　九王既去，席從二郎至一官廨，則其父與羊姓並衙隸俱在。少頃，檻車中有囚人出，則冥王及郡司、城隍也。當堂對勘，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戰慄，狀若伏鼠。二郎援筆立判；頃之，傳下判語，令案中人共視之。判云：「勘得冥王者：職膺王爵，身受帝恩。自應貞潔以率臣僚，不當貪墨以速官謗。而乃繁纓棨戟，徒誇品秩之尊；羊狠狼貪，竟玷人臣之節。斧敲斲，斲入木，婦子之皮骨皆空；鯨吞魚，魚食蝦，螻蟻之微生可憫。當掬西江之水，為爾湔腸；即燒東壁之床，請君入甕。城隍、郡司，為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羊之牧。雖則職居下列，而盡瘁者不辭折腰；即或勢逼大僚，而有志者亦應強項。乃上下其鷹鷙之手，既罔念夫民貧；且飛揚其狙獪之奸，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贓而枉法，真人面而獸心！是宜剔髓伐毛，暫罰冥死；所當脫皮換革，仍令胎生。隸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類。祇宜公門修行，庶還落蓐之身；何得苦海生波，益造彌天之孽？飛揚跋扈，狗臉生六月之霜；隳突叫號，虎威斷九衢之路。肆淫威於冥界，咸知獄吏為尊；助酷虐於昏官，共以屠伯是懼。當於法場之內，剁其四肢；更向湯鑊之中，撈其筋骨。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詐。金光蓋地，因使閻摩殿上，盡是陰霾；銅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無日月。餘腥猶能役鬼，大力直可通神。宜籍羊氏之家，以賞席生之孝。即押赴東嶽施行。」又謂席廉：「念汝子孝義，汝性良懦，可再賜陽壽三紀。」因使兩人送之歸里。

　　席乃抄其判詞，途中父子共讀之。既至家，席先蘇；令家人啟棺視父，僵尸猶冰，俟之終日，漸溫而活。及索抄詞，則已無矣。自此，家日益豐，三年間，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孫微矣，樓閣田產，盡為席有。里人或有買其田者，夜夢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烏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種作，則終年升斗無所獲，於是復鬻歸席。席父九十餘歲而卒。

　　異史氏曰：「人人言淨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來，又烏知其所以去；而況死而又死，生而復生者乎？忠孝志定，萬劫不移，異哉席生，何其偉也！」

《雲翠仙》

　　梁有才，原籍山西，是個小商販。暫住在濟南。家裡一無妻子二無田地，獨身一人。一天，梁有才跟別人去爬泰山。泰山在四月裡去燒香的人很多。又有男女信徒一百多人，間雜著跪在神座下面，看著香燒完了才起來，叫作「跪香」。梁有才看見這些跪著的人中有一個女子，年紀有十七八歲，長得很美，非常喜歡她。他佯裝香客，靠近女郎跪下。又裝作膝蓋沒勁的樣子，一俯身去摸女郎的腳；女郎回頭看了下，似乎有點生氣，就跪著走了幾步，離梁有才遠了一些。可梁有才也跪著走過去靠近了女郎，一會兒，又去摸女郎的腳。女郎察覺梁有才不懷好意，忽地站起來出門走了。梁有才也不跪了，去追蹤女郎，可是出來看了看女郎的足跡，卻不知向哪裡去了，心裡大失所望，無精打采地走著。半路上看見女郎跟著一個老婦人一起走，看樣子像是女郎的母親。梁有才跟上去。老婦人與女郎一面走路一面說話。老婦人說：「你能來給泰山娘娘叩頭，是好事！你又沒有弟弟妹妹，但求娘娘暗中保護，能找到個好女婿，只要孝順，不一定是王孫公子。」梁有才聽了，心中暗暗高興，漸漸靠近老婦人與她搭話。老婦人自稱姓雲，女兒名叫翠仙，是她的親生女，家住西山裡，離此四十多里路。梁有才說：「山路很難走，大娘你年紀大了走路費力，小妹又這樣細弱也走不快，什麼時候才能到家？」老婦人說：「天已晚了，我們準備在她舅舅家裡住一宿。」梁有才又說：「剛才您說找女婿不嫌窮，只要人好；我還沒有結婚，我能使您滿意嗎？」老婦人問女兒，女郎沒說話。問了好幾次，女郎才說：「他沒有福氣，又行為浮蕩，容易反覆無常，我不能給這種薄情人作妻子！」梁有才聽了，竭力表白自己誠實，還指天盟誓。老婦人聽了很歡喜，竟答應了他的婚事。女郎很不高興，變了臉色。老婦人又拍了一下梁有才，表示親切。梁有才更加殷勤，拿出錢雇了兩個二人抬，叫她母女坐，自己步行跟在後面，像個僕人一樣。每逢不好走的地方，還喊轎夫慢點走不要搖擺，表現非常殷勤。

　　過了一會兒，進了一個村子，老婦人便邀梁有才一同到女郎舅舅家。舅翁及妗子出來相迎，老婦人稱他們哥哥嫂嫂。對他們說：「梁有才是我的女婿，今天正是好日子，不要再選擇日子了，今晚就叫他們成婚。」舅翁也很高興，拿出酒肴招待梁有才。接著，雲翠仙穿著禮服出來，三位老人就掃了床催他們早睡。

　　梁有才與女子入了洞房，女郎說：「我本來就知道你是個不義之人，但迫於母命，姑且嫁你。你若是好好為人，不愁白頭到老。」梁有才唯唯地答應著。天明，早早起床，老婦人對梁有才說：「你先回家，我與女兒隨後就到。」

　　梁有才回到家裡，把房子、院子打掃乾淨，老婦人果然送女郎來了。母女進屋一看，什麼也沒有。老婦人便說：「這個樣子怎麼過日子？我馬上回去，給你們點小小幫助。」便走了。第二天，有幾個男女送來衣被、用具，擺了滿滿一屋，連頓飯沒吃就走了，只留下一個小丫鬟。梁有才從此坐享溫飽，每日招呼一些無賴飲酒、賭博，漸漸偷妻子的首飾去賭。雲翠仙多次勸阻，梁有才不但不聽，還很不耐煩。翠仙無法，只好天天守著箱子，像防賊一樣。

　　一天，賭徒們叫門找梁有才，偷著看見了雲翠仙，非常吃驚，試著對梁有才說：「你太富貴了，還愁窮嗎？」梁有才問原因。賭徒們說：「剛才見你夫人，實在是天仙一樣，她與你的家道很不相稱。賣給人家作妾，可得一百兩銀子；如賣到妓院，可得一千兩銀子。你一旦千兩銀子到手，還怕沒錢飲酒賭博？」梁有才當時雖沒有說什麼，但心裡卻很以為然。回到家裡時時對妻子嘆氣，說窮得沒法過。翠仙也不理他，梁有才就天天敲桌子，扔筷子，罵丫鬟，作出種種姿態叫翠仙看。一天晚上，翠仙打了酒來與他對飲，忽然對他說：「你因為家裡窮，天天焦心，我又無法使你不窮，不能替你分憂，哪能不慚愧？但家裡又沒別的東西可賣了，只有這個丫鬟，賣了她，可能還稍稍解決點用度。」梁有才搖搖頭說：「她能值幾個錢！」又呆了一會，翠仙說：「我對於你，還有什麼不能支持的？但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想我們窮到這個地步，就是死心地跟你過一輩子，不過是都受一百年苦，能有什麼前途？不如把我賣給有錢的人家，彼此都能得到好處，賣的錢可能比丫鬟多些。」梁有才故意裝作驚訝地說：「何至於如此？」翠仙再三要求，臉色很認真。梁有才才高興地說：「再慢慢商量。」

　　梁有才於是便托宦官把妻子賣給官府的妓院。宦官親自來看人，見了雲翠仙，非常高興，怕不能到手，立下字據，支了八百串錢，事情就辦成了。翠仙說：「我母親因為你窮，常常掛念，今天咱們斷了情緣，我得回娘家一趟。況且咱倆就要分開了，哪能不告訴母親一聲？」梁有才顧慮她母親阻攔。翠仙說：「這是我自己願意的，保證不要緊。」梁有才聽從了，便跟著翠仙去她娘家。

　　半夜才到了翠仙娘家，叫開門進了院子，見樓房非常華麗，丫鬟使女來來去去的很多。以前梁有才天天與翠仙在一起，經常要求來看岳母，翠仙都不同意；所以當了一年多女婿，還沒有走一次岳母家。今天一見，十分驚奇，心裡想，她家原是這樣的大戶人家，恐怕不甘心把女兒賣去當妓女。

　　翠仙領梁有才上了樓，老婦人一見，驚訝地問夫妻倆為何而來。翠仙抱怨說：「我原來就說他是個不義的人，如今果然不錯！」便從衣服裡邊拿出兩錠黃金披在桌子上，說：「這金子幸虧沒有被小人偷了去，今天仍歸還給母親。」母親驚奇地問緣故。翠仙說：「他將要把我賣了，我收著這金子也沒有用處。」指著梁有才大罵：「豺狼！鼠子！以前你挑著擔子，滿臉是土，像鬼一樣。結婚時，渾身汗臭氣，身上的汙垢掉下來幾乎砸塌了床，腳上老皴一寸多厚，叫人整夜噁心。是我進了你家，你才坐吃三餐，脫了你那身窮鬼皮。母親在上，難道我是說謊嗎？」梁有才低著頭，一聲也不敢吭。翠仙又說：「我自己知道我沒有傾國傾城的相貌，不配侍奉富貴的人；像你這樣的男人，我自認為還配得過你。有什麼虧待你的地方，竟不念一點香火之情？我豈不能蓋樓房、買田地？就是看你一身窮骨頭，天生乞丐相，早晚不能白頭到老！」說完了，丫鬟婆子們連起手來，團團圍住梁有才。看見小姐斥罵他，便一起唾罵，都說：「不如殺了他，何必多說！」梁有才害怕，跪在地上認錯，直說自己知道悔改了。翠仙又生氣地說：「賣妻子已是十惡不赦，夠殘忍的了，況且還把同床人賣去當妓女！」話還沒有說完，眾人都怒目圓睜，一起用簪子、剪刀刺梁的肋下、踝骨。梁有才嚎啕大哭，叫喊著求饒。翠仙制止住說：「可以暫時放了他，他就是不仁不義，我還不忍心看他害怕的樣子。」便領著丫鬟使女們下樓去了。

　　梁有才坐著聽了一會兒，沒有動靜了，心裡想偷跑。一仰頭，看見滿天星斗，東方已發白了。四面一片蒼茫的原野，燈也沒有了，房子也沒有了，自己坐在峭壁上，向下看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心裡害怕掉下去。身子稍微動了一下，轟隆一聲隨著亂石就掉了下來。幸虧半山腰有棵枯樹擋了一下，沒有掉入山谷。他肚子掛在枯樹上，手足都搆不到東西。向下看茫茫然不知有多少丈深，身子一動也不敢動，連喊帶怕，聲嘶力竭，全身都腫了，眼、耳、鼻、舌、身，都一點勁也沒有了。

　　太陽漸漸升高了，才有個打柴的人看見梁有才。他找了條繩子來，把梁放下山崖，已經奄奄一息。打柴的人把他送回家去。到了家，大門敞著，家裡一片荒涼，像座破廟，桌椅板凳都沒有了，只有一張繩結的床和一張破桌子，還是他家的舊物。零零亂亂地還放在那裡。梁有才渾身無力地躺下，餓了，就向鄰居家要口飯吃。接著身子腫處潰爛了，成了癩瘡。鄉裡人看不起他，都不理他。梁有才沒有辦法，賣了破屋，住在土洞裡，在街上乞討，隨身還帶著一把刀。有人勸他用刀換點吃的，梁有才不肯，說：「住在野外，要防備虎狼，得用它自衛。」

　　後來，梁有才在路上遇到勸他賣妻子的那個人，走到近前與那人說話，忽然抽出刀來把那人殺了，於是被捕入獄。縣官得知這裡面的一些情由；沒忍心虐待他，只是把他關起來，沒有多久，梁有才便死在獄中。

　　異史氏評：「能夠娶到一位眉如遠山、面如芙蓉的美女守著家當，即使拿個王位來也不換。自己本來就是不義之人，反而怨恨交了壞朋友。所以為人朋友的人不可不警惕，凡是那些無賴子弟誘人賭博嫖妓，做種種不義的事情，事情若不敗露，被他損害的人不怨恨也不感激他。等到受引誘的人被害到自己和老婆孩子身無片縷，被千人所指，無疾將死時，貧窮衰敗的念頭無時無刻不縈繞於心；貧窮衰敗的仇恨，無時無刻不讓他咬牙切齒。清冷的夜晚臥在本應披在牛身上的草蓆上，輾轉難以入睡。然後一一回想起自己沒衰落時的好日子，一一想起衰落時的痛苦，又一一想起導致衰落的原因，因此便會想起導致自己衰落的人。想到這裡，即使是軟弱的人，也會坐起身，擁著破棉絮，大罵奸人；而強橫的人就會忍著凍餓，光著身子去點上火把，找來刀子，磨刀霍霍，都等不到天明。所以勸人行善，就像贈人好吃的橄欖果；引誘人去做壞事，就像送人毒肉乾。聽的人要好好反省自己的作為，說的人就可以不害怕嗎？」

　　【原文】

　　梁有才，故晉人，流寓於濟，作小負販。無妻子田產。從村人登岱。岱，四月交，香侶雜沓。又有優婆夷、塞，率眾男子以百十，雜跪神座下，視香炷為度，名曰「跪香」。才視眾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悅之。詐為香客，近女郎跪；又偽為膝困無力狀，故以手據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遠之。才又膝行近之；少間，又據之。女郎覺，遽起，不跪，出門去。才亦起，出履其跡，不知其往。心無望，怏怏而行。途中見女郎從媼，似為女也母者，才趨之。媼女行且語。媼云：「汝能參禮娘娘，大好事！汝又無弟妹，但獲娘娘冥加護，護汝得快婿，但能相孝順，都不必貴公子、富王孫也。」才竊喜，漸漬詰媼。媼自言為雲氏，女名翠仙，其出也。家西山四十里。才曰：「山路濇【ㄙㄜˋ；不光滑、不順暢】，母如此蹜蹜【ㄙㄨˋ　ㄙㄨˋ；走路時不敢放大步伐的樣子】，妹如此纖纖，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將寄舅家宿耳。」才曰：「適言相婿，不以貧嫌，不以賤鄙，我又未婚，頗當母意否？」媼以問女，女不應。媼數問，女曰：「渠寡福，又蕩無行，輕薄之心，還易翻覆。兒不能為遢伎兒作婦！」才聞，樸誠自表，切矢皦【ㄐ─ㄠˇ】日。媼喜，竟諾之。女不樂，勃然而已。母又強拍之。才殷勤，手於橐，覓山兜二，舁媼及女。己步從，若為僕。過隘，輒訶兜夫不得顛搖動，良殷。

　　俄抵村舍，便邀才同入舅家。舅出翁，妗出媼也。雲兄之嫂之。謂：「才吾婿。日適良，不須別擇，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肴餌才。既，嚴妝翠仙出，拂榻促眠。

　　女曰：「我固知郎不義，迫母命，漫相隨。郎若人也，當不須憂偕活。」才唯唯聽受。明日早起，母謂才：「宜先去，我以女繼至。」

　　才歸，掃戶闥。媼果送女至。入視室中，虛無有。便云：「似此何能自給？老身速歸，當小助汝辛苦。」遂去。次日，有男女數輩，各攜服食器具，布一室滿之。不飯俱去，但留一婢。才由此坐溫飽，惟日引里無賴，朋飲競賭，漸盜女郎簪珥佐博。女勸之，不聽；頗不耐之，惟嚴守箱匳，如防寇。

　　一日，博黨款門訪才，窺見女，適適驚。戲謂才曰：「子大富貴，何憂貧耶？」才問故。答曰：「曩見夫人，實仙人也。適與子家道不相稱。貨為媵，金可得百；為妓，可得千。一千金在室，而聽飲博無貲耶？」才不言，而心然之。歸輒向女欷歔，時時言貧不可度。女不顧，才頻頻擊桌，拋匕箸，罵婢，作諸態。一夕，女沽酒與飲。忽曰：「郎以貧故，日焦心。我又不能御窮，分郎憂，中豈不愧怍？但無長物，止有此婢，鬻之，可稍稍佐經營。」才搖首曰：「其直幾許！」又飲少時，女曰：「妾於郎，有何不相承？但力竭耳。念一貧如此，便死相從，不過均此百年苦，有何發跡？不如以妾鬻貴家，兩所便益，得直或較婢多。」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莊。才喜曰：「容再計之。」

　　遂緣中貴人【宦官】，貨隸樂籍。中貴人親詣才，見女大悅。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緡，事濱就矣。女曰：「母日以婿家貧，常常縈念，今意斷矣，我將暫歸省；且郎與妾絕，何得不告母？」才慮母阻。女曰：「我顧自樂之，保無差貸。」才從之。

　　夜將半，始抵母家。撾闔入，見樓舍華好，婢僕輩往來憧憧【ㄔㄨㄥ；往來不停的樣子】。才日與女居，每請詣母，女輒止之。故為甥館年餘，曾未一臨岳家。至此大駭，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也。

　　女引才登樓上。媼驚問夫妻何來。女怨曰：「我固道渠不義，今果然！」乃於衣底出黃金二鋌【同「碇」】置几上，曰：「幸不為小人賺脫，今仍以還母。」母駭問故。女曰：「渠將鬻我，故藏金無用處。」乃指才罵曰：「豺鼠子！曩日負肩擔，面沾塵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膚垢欲傾塌，足手皴一寸厚，使人終夜惡。自我歸汝家，安坐餐飯，鬼皮始脫。母在前，我豈誣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氣。女又曰：「自顧無傾城姿，不堪奉貴人；似若輩男子，我自謂猶相匹。有何虧負，遂無一念香火情？我豈不能起樓宇、買良沃，念汝儇薄骨、乞丐相，終不是白頭侶！」言次，婢嫗連衿臂，旋旋圍繞之。聞女責數，便都唾罵，共言：「不如殺卻，何須復云云！」才大懼，據地自投，但言知悔。女又盛氣曰：「鬻妻子已大惡，猶未便是劇；何忍以同衾人賺作娼！」言未已，眾眥裂，悉以銳簪剪刀股攢刺脅。才號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暫釋卻。渠便無仁義，我不忍其觳觫。」乃率眾下樓去。

　　才坐聽移時，語聲俱寂，思欲潛遁。忽仰視見星漢，東方已白，野色蒼莽；燈亦尋滅。並無屋宇，身坐削壁上。俯瞰絕壑，深無底。駭絕，懼墮。身稍移，塌然一聲，墮石崩墜。壁半有枯橫焉，罥【ㄐㄩㄢˋ；懸掛】不得墮。以枯受腹，手足無著。下視茫茫，不知幾何尋丈。不敢轉側，嗥怖聲嘶，一身盡腫，眼耳鼻舌身力俱竭。

　　日漸高，始有樵人望見之；尋綆來，縋而下，取置崖上，奄將溘斃。舁歸其家。至則門洞敞，家荒荒如敗寺，床簏什器俱杳，惟有繩床敗案，是己家舊物，零落猶存。嗒然自臥。飢時，日一乞食於鄰。既而腫潰為癩。里黨薄其行，悉唾棄之。才無計，貨屋而穴居，行乞於道，以刀自隨。或勸以刀易餌，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衛耳。」

　　後遇向勸鬻妻者於途，近而哀語，遽出刀摮【ㄠˊ；擊打】而殺之，遂被收。官廉得其情，亦未忍酷虐之，繫獄中，尋瘐死。

　　異史氏曰：「得遠山芙蓉，與共四壁，與以南面王豈易哉！己則非人，而怨逢惡之友；故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狹邪子誘人淫博，為諸不義，其事不敗，雖則不怨亦不德。迨於身無襦，婦無褲，千人所指，無疾將死，窮敗之念，無時不縈於心，窮敗之恨，無時不切於齒；清夜牛衣中，輾轉不寐。夫然後歷歷想未落時，歷歷想將落時，又歷歷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發端致落之人。至於此，弱者起，擁絮坐詛；強者忍凍裸行，篝火索刀，霍霍磨之，不待終夜矣。故以善規人，如贈橄欖；以惡誘人，如餽漏脯也。聽者固當省，言者可勿懼哉！」

《考弊司》

　　聞人生，是河南人。有一次，他生病臥床，躺了一整天，見一個秀才走進來，跪在床下拜見，非常謙恭有禮。既而秀才又請他出去走走，一路上秀才拉著他的胳膊，邊走邊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一直走了幾里路，還不告別。聞人生站住腳，拱拱手要告辭。秀才說：「請您再走幾步，我有一件事求您！」聞人生問他什麼事，秀才說：「我們一些人都歸『考弊司』管轄。『考弊司』的司主名叫『虛肚鬼王』，凡初次拜見他的人，按照舊例，都要從大腿上割下一塊肉獻給他。我想求您去給講講情，饒了我們！」聞人生驚訝地問：「犯了什麼罪至於受這種刑罰？」秀才回答說：「不必犯罪，這是『考弊司』的老規矩。如果給鬼王送重禮，才能免了；但我們都太窮了，送不起禮！」聞人生說：「我和那鬼王素不相識，怎能為你效力呢？」秀才說：「您的前世是鬼王的爺爺輩，他應該聽您的話。」

　　二人正說著，已走進一座城市，來到一個衙門前。見官衙的房屋建築不很寬敞，只有一間廳堂又高又大。堂下東西兩邊立著兩塊石碑，上面刻著斗大的字，塗著綠色。一個刻的是「孝悌忠信」，另一個刻的是「禮義廉恥」。二人登上石階，又見大堂上方懸掛著一塊匾，上書大字「考弊司」。大堂柱子上，掛著一副板雕綠字的對聯，上聯是：「曰校、曰序、曰庠，兩字德行陰教化，」下聯是：「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禮樂鬼門生。」兩人還沒看完，一個官員從裡邊走了出來。見那官頭髮捲曲，腰背弓著，像有幾百歲的樣子，一對鼻孔朝天，短短的嘴唇翻開著，露出一嘴獠牙利齒。隨從的一個師爺，人身上卻長著顆虎腦袋。又有十幾個人在兩邊排列伺候，大半都猙獰凶惡，像是山精山怪。秀才對聞人生說：「那就是鬼王。」聞人生早嚇得魂飛魄散，返身想走。鬼王卻已看見他，忙從臺階上走下來，恭敬地行禮，將聞人生請進了大堂，又問候他的日常起居，聞人生只嚇得連連說「是」。鬼王問他：「有什麼事來到這裡？」聞人生便把秀才求自己的事說了。鬼王一聽勃然變色，說：「這是有舊例的，就是我親爹來講情，我也不敢聽從！」說完，面如冰霜，像是一句人情話也聽不進去。聞人生不敢再說別的，急忙站起身告辭。鬼王又側著身子，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到大門外才回去。

　　聞人生出門後不往回走，又返身偷偷走進來，想看看那鬼王到底要幹什麼。來到大堂下，只見那秀才和另外幾個人都已被繩索反綁起來，一個面目凶惡的人拿著一把刀子走過來，先脫下秀才的褲子，然後從大腿上一刀割下一片三指寬的肉來。秀才疼得大聲號叫，把嗓子都喊破了。聞人生年輕氣盛，見此情景，怒不可遏，大喊道：「如此慘毒，成何世界！」鬼王吃了一驚。從座上站起來，命暫停割肉，自己從座椅上下來，迎接聞人生。聞人生已氣忿忿地走了出去，遍告路人，要去上帝那裡控告。有人譏笑他說：「真愚蠢啊！藍天茫茫，到哪裡去找上帝申訴冤屈？這些鬼跟閻王倒挺近，到閻王那裡上告，或許還管點用！」便指給他路。聞人生沿路趕去，一會兒來到閻王殿，見氣象十分威嚴，閻王正在大殿上坐著。聞人生跪在臺階下，大聲喊冤。閻王叫上他來詢問清楚，立即命鬼卒拿著繩索提著錘子去捉鬼王來。過了不久，鬼王和秀才一起被拿來，閻王審知聞人生說的都是實情，大怒，斥罵鬼王說：「我可憐你生前一生苦讀，所以暫時委給你這個重任，等候讓你投生到富貴大家去。你現在卻敢如此無法無天！我要剔去你身上的『善筋』，再給你添上『惡骨』，罰你生生世世永遠不得做官！」一個鬼卒便上前，將鬼王一錘子打翻在地，連門牙也碰掉了。鬼卒又用刀割破鬼王的指尖，抽出一條又白又亮、像絲線一樣的筋來，鬼王痛得殺豬般地大聲嗥叫。直到把他手上、腳上的筋都抽完，才有兩個鬼卒押著他走了。

　　聞人生給閻王磕了頭，便退出了閻王殿。秀才在後面跟著，對聞人生很是感激，挽著他的胳膊，送他走過街市。聞人生看見有個人家，門口掛著紅門簾，簾後有個女子，露出了半張臉，模樣非常豔麗。聞人生問：「這是誰家？」秀才回答說：「這是妓院。」已經走過去後，聞人生對那女子留戀不捨，於是堅決不讓秀才再送。秀才說：「您是為我的事來的，卻讓您一人孤孤單單地回去，我怎麼忍心呢？」聞人生堅決告辭，秀才只好離去。聞人生見秀才走遠，急忙回身走進那家妓院。那女子立即出來迎接他，面現喜色。進入室內，女子讓聞人生坐下，互相說了姓名。女子自稱姓柳，小名叫秋華。這時一個老婆子出來，為他們準備下酒菜。喝完酒，二人上床，極盡歡愛，山盟海誓地訂下了婚約。天亮後，老婆子進來說：「沒錢買柴買米了，無奈只得破費郎君幾個錢了！」聞人生頓時想起腰包裡空空的，沒帶錢，惶恐慚愧地一語不發。過了很久，才說：「我實在沒帶一文錢，我給你們立下字據，回去後立即償還。」老婆子一下子變了臉，說：「你聽說過有妓女外出討債的嗎？」柳秋華也皺著眉頭，一句話不說。聞人生只好脫下外衣，當作抵押。老婆子接過衣服，譏笑說：「這件東西還不夠償還酒錢的！」嘴裡絮絮叨叨的，一副很不滿意的樣子，跟那女子進了內室。聞人生非常羞慚。又過了會兒，聞人生還在盼望著女子出來和他道別，再重申訂下的婚約，等了很久，寂無聲息，聞人生便暗暗進去察看，見老婆子和柳秋華自肩部以上都變成了牛頭鬼，目光閃閃地相對而立。聞人生大驚，急忙返身逃了出來。他想回家，可是岔路極多，不知走哪條路好。詢問街市上的人，並沒有知道他的村名的。聞人生在街上徘徊了兩天兩夜，辛酸悲傷，加上饑腸轆轆，真是進退兩難。忽然那個秀才從這裡經過，看見聞人生，驚訝地說：「你怎麼還沒回去，卻這樣狼狽？」聞人生紅著臉不好意思回答。秀才說：「我知道了，你莫不是被花夜叉迷住了吧？」說完，秀才便氣昂昂地往那家妓院走去，說：「秋華母女怎麼這樣不給人留面子？」過了一會兒，秀才就把衣服抱來交給聞人生說：「那淫婢太無禮，我已經叱罵過她了！」秀才把聞人生一直送到家後，才告辭走了。這時，聞人生已突然死了三天，此刻才蘇醒過來，說起陰間的經歷，還記得清清楚楚。

　　【原文】

　　聞人生，河南人。抱病經日，見一秀才入，伏謁床下，謙抑盡禮。已而請生少步，把臂長語，刺刺且行，數里外猶不言別。生佇足，拱手致辭。秀才云：「更煩移趾，僕有一事相求。」生問之。答云：「吾輩悉屬考弊司轄。司主名虛肚鬼王。初見之，例應割髀肉，浼君一緩頰耳。」生驚問：「何罪而至於此？」曰：「不必有罪，此是舊例。若豐於賄者，可贖也。然而我貧。」生曰：「我素不稔鬼王，何能效力？」曰：「君前世是伊大父行，宜可聽從。」

　　言次，已入城郭。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敞，惟一堂高廣，堂下兩碣東西立，綠書大於栲栳【竹製或柳條製的盛物器；亦作「笆斗」】，一云「孝弟忠信」，一云「禮義廉恥」。躇階而進，見堂上一扁，大書「考弊司」。楹間，板雕翠字一聯云：「曰校、曰序、曰庠，兩字德行陰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禮樂鬼門生。」游覽未已，官已出，鬈髮鮐背，若數百年人；而鼻孔撩天，脣外傾，不承其齒。從一主簿吏，虎首人身。又十餘人列侍，半獰惡若山精。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駭極，欲卻退。鬼王已睹，降階揖生上，便問興居。生但諾。又問：「何事見臨？」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變曰：「此有成例，即父命所不敢承！」氣象森凜，似不可入一詞。生不敢言，驟起告別；鬼王側行送之，至門外始返。

　　生不歸，潛入以觀其變。至堂下，則秀才已與同輩數人，交臂歷指，儼然在徽纆【ㄇㄛˋ；兩股或三股合成的繩】中。一獰人持刀來，裸其股，割片肉，可駢三指許。秀才大嗥欲嗄【ㄚˊ；聲音嘶啞】。生少年負義，憤不自持，大呼曰：「慘慘如此，成何世界！」鬼王驚起，暫命止割，蹻履逆生。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將控上帝。或笑曰：「迂哉！藍蔚蒼蒼，何處覓上帝而訴之冤也？此輩惟與閻羅近，呼之或可應耳。」乃示之途。趨而往，果見殿陛威赫，閻羅方坐；伏階號屈。王召訊已，立命諸鬼綰絏提鎚而去。少頃，鬼王及秀才並至。審其情確，大怒曰：「憐爾夙世攻苦，暫委此任，候生貴家；今乃敢爾！其去若善筋，增若惡骨，罰今生生世世不得發跡也！」鬼乃箠之，仆地，顛落一齒；以刀割指端，抽筋出，亮白如絲。鬼王呼痛，聲類斬豕。手足並抽訖，有二鬼押去。

　　生稽首而出。秀才從其後，感荷殷殷。挽送過市，見一戶，垂朱簾，簾內一女子，露半面，容妝絕美。生問：「誰家？」秀才曰：「此曲巷也。」既過，生低徊不能捨，遂堅止秀才。秀才曰：「君為僕來，而今踽踽以去，心何忍。」生固辭，乃去。生望秀才去遠，急趨入簾內。女接見，喜形於色。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自言：「柳氏，小字秋華。」一嫗出，為具肴酒。酒闌，入帷，懽愛殊濃，切切訂婚嫁。既曙，嫗入曰：「薪水告竭，要耗郎君金貲，奈何！」生頓念腰橐空虛，惶愧無聲。久之，曰：「我實不曾攜得一文，宜署券保，歸即奉酬。」嫗變色曰：「曾聞夜度娘索逋欠耶？」秋華嚬蹙，不作一語。生暫解衣為質。嫗持笑曰：「此尚不能償酒直耳！」呶呶不滿志，與女俱入。生慙。移時，猶冀女出展別，再訂前約；久久無音，潛入窺之，見嫗與秋華，自肩以上化為牛鬼，目睒睒相對立。大懼，趨出；欲歸，則百道歧出，莫知所從。問之市人，並無知其村名者。徘徊廛肆之間，歷兩昏曉，悽意含酸，響腸鳴餓，進退無以自決。忽秀才過，望見之，驚曰：「何尚未歸，而簡褻若此？」生靦顏莫對。秀才曰：「有之矣！得勿為花夜叉所迷耶？」遂盛氣而往，曰：「秋華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去少時，即以衣來付生，曰：「淫婢無禮，已叱罵之矣。」送生至家，乃別而去。生暴絕，三日而甦，言之歷歷。

《顏氏》

　　順天有個書生，家中很窮，遇上荒年，跟隨父親到了洛陽。他生性遲鈍，十七歲了，還寫不出一篇完整的文章。然而卻儀表文雅，相貌秀美，很會談笑，善寫書信，看見他的人並不知道他肚子裡其實沒有多少學問。不久，父母相繼去世，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在洛汭一帶教私塾度日。

　　當時村子裡顏家有個孤女，是名士的後代，從小聰明。父親活著時，曾教她讀書，只學一遍就記住了。十幾歲時，就學父親的樣子吟誦詩文。父親說：「我家有個女學士，可惜不是男的。」因此特別喜歡她，期望為她選擇一個做高官的女婿。父親死後，母親仍然堅持這個選婿目標，三年沒有成功，母親也去世了。有人勸顏氏找個有才學的文人，顏氏認為很對，但還沒有著落。

　　有一次，鄰居的婦人翻牆過來，同她攀談，拿著用字紙包著的繡線。顏氏打開一看，字紙原來是那個順天書生寫的書信，寄給鄰居婦人的丈夫的。顏氏反覆閱讀，似乎有好感，鄰家婦人看透了她的心思，悄悄對她說：「這少年風度翩翩，很秀美，同你一樣也是沒有父母，年齡也相仿。你如果有意，我囑託丈夫為你們撮合。」姑娘脈脈含情，沒有說話。鄰婦回去，把意思告訴丈失。鄰生本來就同這書生很要好，便告訴了書生。書生非常高興，就把母親遺留給他的金鴉指環，託鄰生轉給顏氏作聘禮。幾天後舉行了婚禮，夫妻二人如魚得水，十分歡樂。及至看了書生的文章，顏氏笑著說：「你寫的文章和你像是兩個人，像這樣什麼時候才能考中？」於是早晚勸書生攻讀，像老師一樣嚴厲。到黃昏時，自己先點燈坐在桌前吟誦，為丈夫作表率，直到三更才罷休。

　　這樣過了一年多，書生對科舉應試的八股文章已很精通，可是幾次投考都名落孫山，困頓失意，茶飯不進，寂寞愁悶得悲痛哭泣，顏氏責備他說：「你不像個男子漢！如果讓我換了髮髻改成男人衣冠，我看那高官顯位，如同拾取草芥一樣容易！」書生正在懊喪，聽了妻子的話，怒視著她生氣地說：「你是不出閨房的人，沒到過考場，就以為功名富貴像你在廚房提水煮粥一樣容易。如果把男人的冠給你戴在頭上，恐怕也和我一樣。」顏氏笑著說：「你不要生氣。到了考試的日期，請讓我換了衣冠，代你應考。倘若也像你一樣落拓，我當再不敢小看天下的讀書人。」書生也笑著說：「你不知黃柏苦的味道，真應該讓你去嘗一下。只怕你換裝後露出破綻，讓鄉鄰笑話。」顏氏說：「我不是說笑話。你說過順天有你的老家，讓我換上男裝跟你回去，假稱是你弟弟，你從嬰兒時就出來了，誰能辨出真假？」書生答應了她。頗氏進了內屋，換了男人的衣服出來，說：「你看可以充作男人嗎？」書生仔細看她，儼然一個顧影自憐的俊美少年。書生高興極了，向鄰居一一告別，有交情好的稍微給他點饋贈。書生買了一頭瘦驢，載著妻子回了老家。

　　書生的堂兄還在，見兩個堂弟美如冠玉，很喜歡，早晚都來照顧他們。又見他們起早貪黑地用功讀書，更加愛護尊敬他們，雇了一個小僮供他們使喚。到了黑天，顏氏和丈夫就打發小僮回去。鄉里有吊喪、喜慶之事，書生自己去周旋，顏氏總是在家中讀書。住了半年，很少有人見過顏氏的面。客人有時求見，哥哥總是代為辭謝。有人讀了顏氏的文章，驚奇地讚歎不已。有時有人忽然闖入來相見，顏氏作個揖便迴避了。客人見其豐采，又都傾倒，由此名聲更大起來。一些世家爭相招贅做女婿，堂兄來商議，顏氏只是一笑；再強求，就說：「我立志取得高官，不考中絕不結婚。」到了考試的日子，兩人一齊去投考，書生又落榜，顏氏則以科試第一名而參加鄉試，考中順天府鄉試第四名。第二年又考中進士，授桐城縣令。因治理有方，不久又升遷河南道掌印御史，富貴如同王侯。後來託病請求退職，被賜卸任返鄉。家中常常賓客盈門，但顏氏始終辭謝不見。從儒生開始到顯貴，從不提婚娶，人們沒有不覺得奇怪的。回鄉後，顏氏漸漸購置婢女，有人疑心這裡面有私情，堂嫂留心觀察，確實沒有不正當的行為。

　　沒過多久，明朝滅亡，天下大亂。顏氏這才告訴堂嫂說：「實言相告，我是你堂弟的妻子。因為丈夫平庸，不能自立，我才負氣女扮男裝求得功名，深怕傳揚出去，致使天子召問，讓天下人恥笑。」堂嫂不相信，顏氏便脫下靴子，讓堂嫂看自己的腳，堂嫂才驚異起來。再看靴子裡，塞滿了碎棉絮。此後，顏氏讓書生承襲了官銜，她則閉門做起深閨女人。又因她一生沒有懷孕，便出錢讓丈夫買妾。還對書生說：「凡是身居顯貴的人，都要買姬妾侍女供奉自己。我為官十年，還只一身；你是何等福澤，坐享佳婦麗人。」書生說：「你也可以購置一批男寵，請夫人自己辦吧。」相互調笑取樂。這時書生的父母，已多次受朝廷封賜之恩。富貴紳士來拜訪，對書生施以御史的禮儀。書生羞於承襲閨閣女子掙的名銜，只以一般儒生自安，終身沒有坐過官轎。

　　異史氏評：「公公婆婆都因為媳婦的緣故受到皇帝的封賞，這事也太神奇了。然而頂著御史的官銜，行事卻像個女人，這樣的人什麼時候沒有？只是身為女人卻當御史的很少見罷了。天下那些戴書生帽子、稱男子漢大丈夫的人，都要慚愧死了！」

　　【原文】

　　順天某生，家貧，值歲饑，從父之洛。性鈍，年十七，才能成幅。而丰儀秀美，能雅謔，善尺牘。見者不知其中之無有也。無何，父母繼歿，孑然一身，授童蒙於洛汭。

　　時村中顏氏有孤女，名士裔也。少慧。父在時，嘗教之讀，一過輒記不忘。十數歲，學父吟詠。父曰：「吾家有女學士，惜不弁【ㄅㄧㄢˋ；古代男子所戴的帽子】耳。」鍾愛之，期擇貴婿。父卒，母執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勸適佳士，女然之而未就也。

　　適鄰婦踰垣來，就與攀談。以字紙裹繡線，女啟視，則某手翰，寄鄰生者。反覆之而好焉。鄰婦窺其意，私語曰：「此翩翩一美少年，孤與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囑渠儂【鄰婦指稱自己的丈夫】胹【ㄦˊ；撮合】合之。」女脈脈不語。婦歸，以意授夫。鄰生故與生善，告之，大悅。有母遺金鴉鐶，託委致焉。刻日成禮，魚水甚懽。及睹生文，笑曰：「文與卿似是兩人，如此，何日可成？」朝夕勸生研讀，嚴如師友。斂昏，先挑燭據案自哦，為丈夫率，聽漏三下，乃已。

　　如是年餘，生制藝頗通；而再試再黜，身名蹇落，饔飧不給，撫情寂漠，嗷嗷悲泣。女訶之曰：「君非丈夫，負此弁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視之！」生方懊喪，聞妻言，睒䁑【ㄕˋ；疾視】而怒曰：「閨中人，身不到場屋，便以功名富貴似汝廚下汲水炊白粥；若冠加於頂，恐亦猶人耳！」女笑曰：「君勿怒。俟試期，妾請易裝相代。倘落拓如君，當不敢復藐天下士矣。」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蘗苦，真宜使請嘗試之。但恐綻露，為鄉鄰笑耳。」女曰：「妾非戲語。君嘗言燕有故廬，請男裝從君歸，偽為弟。君以襁褓出，誰得辨其非？」生從之。女入房，巾服而出，曰：「視妾可作男兒否？」生視之，儼然一顧影少年也。生喜，遍辭里社。交好者薄有餽遺，買一羸蹇，御妻而歸。

　　生叔兄尚在，見兩弟如冠玉，甚喜，晨夕卹顧之。又見宵旰攻苦，倍益愛敬。僱一剪髮雛奴，為供給使。暮後，輒遣去之。鄉中弔慶，兄自出周旋；弟惟下帷讀。居半年，罕有睹其面者。客或請見，兄輒代辭。讀其文，瞲【ㄒㄩㄝˋ；驚視】然駭異。或排闥而迫之，一揖便亡去。客睹丰采，又共傾慕。由此名大譟，世家爭願贅焉。叔兄商之，惟囅然【ㄔㄢˇ　ㄖㄢˇ；笑的樣子。】笑。再強之，則言：「矢志青雲，不及第，不婚也。」會學使案臨，兩人並出。兄又落。弟以冠軍應試，中順天第四；明年成進士；授桐城令，有吏治；尋遷河南道掌印御史，富埒王侯。因託疾乞骸骨，賜歸田里。賓客填門，迄謝不納。又自諸生以及顯貴，並不言娶，人無不怪之者。歸後，漸置婢。或疑其私；嫂察之，殊無苟且。

　　無何，明鼎革，天下大亂。乃謂嫂曰：「實相告：我小郎婦也。以男子闒茸【比喻卑劣下賤】，不能自立，負氣自為之。深恐播揚，致天子召問，貽笑海內耳。」嫂不信。脫靴而示之足，始愕；視靴中，則敗絮滿焉。於是使生承其銜，仍閉門而雌伏矣。而生平不孕，遂出貲購妾。謂生曰：「凡人置身通顯，則買姬媵以自奉；我宦跡十年，猶一身耳。君何福澤，坐享佳麗？」生曰：「面首三十人，請卿自置耳。」相傳為笑。是時生父母，屢受覃【ㄊㄢˊ；深廣】恩矣。搢紳拜往，尊生以侍御禮。生羞襲閨銜，惟以諸生自安，終身未嘗輿蓋云。

　　異史氏曰：「翁姑受封於新婦，可謂奇矣。然侍御而夫人也者，何時無之？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天下冠儒冠、稱丈夫者，皆愧死矣！」

《仇大娘》

　　仇仲，是山西人，忘記了他是哪個郡哪個縣的了。有一年，正趕上兵荒馬亂，他被強寇俘擄了去。家中兩個兒子仇福、仇祿都還年小，他續娶的妻子邵氏撫養著兩個孤兒，艱難度日。所幸他留下的一點家業，還能使母子三人維持溫飽。但那時的年景，天災人禍不斷，收成又不好，加上村裡的豪門大戶，仗勢欺人，使得孤兒寡母衣食不保，苦苦煎熬。

　　仇仲有個叔叔叫仇尚廉，企圖吞併仇仲的那點家產，多次勸邵氏改嫁，邵氏堅決不肯。仇尚廉便將她暗地裡賣給了一個大戶人家，想強行趕走她。仇尚廉跟大戶人家講妥後，邵氏還蒙在鼓裡，別的人也都不知道這個陰謀。同村有個叫魏名的，為人奸猾狡詐，跟仇家多年有仇，事事都想造謠中傷。因為邵氏在家守寡，魏名便到處散布謠言，敗壞邵氏名聲，以此來汙辱詆毀仇家。這些謠言正好被那個大戶人家聽到了，厭惡邵氏不貞潔，便告訴仇尚廉，不願再買邵氏。時間一長，仇尚廉的陰謀和外面的流言蜚語，都傳到了邵氏耳朵裡，邵氏冤憤不已，天天哭泣，漸漸地四肢不適，一病不起了。當時，仇福才十六歲。家裡無人縫補衣裳，便匆匆忙忙地為仇福娶了媳婦。新媳婦姓姜，是秀才姜屺瞻的女兒，為人賢慧能幹。從此後，一切家務事都依靠姜氏料理，家境竟也漸漸好過起來，便又讓仇祿拜了先生，開始讀書。

　　魏名見仇家日子好起來，非常忌恨，一計不成，另施一計。假裝和仇福親近，常常叫了他去喝酒。仇福受騙，把魏名看作是心腹之交。魏名乘機挑撥他說：「你母親臥床不起，已成了廢人，不能再料理家業；你弟弟又坐吃閒飯，什麼事都不幹。就你們這對賢慧的夫婦，整天給人作牛作馬！況且日後為你弟弟娶媳婦，必定花費不少。我為你著想：不如早點分家，那麼貧困的是你弟弟，而富裕的是你啊！」仇福回家，便和妻子商量跟弟弟分家，被姜氏斥罵了一頓。無奈魏名天天引誘離間仇福，仇福完全上了圈套，徑直去告訴母親，要分家另過。邵氏大怒，又痛罵了他一場。仇福更加忿怒，從此便把家裡的銀兩和糧食都看作是別人的東西，盡情揮霍。魏名又乘機引他賭博，漸漸把家裡的糧囤都快輸空了。姜氏知道後，沒敢和婆母說。不久，家裡忽然斷了糧，邵氏吃驚地詢問，才得知仇福賭博的事，雖然極為憤怒，但又無可奈何，只得分了家，讓仇福另過。所幸姜氏很賢慧，天天給婆母做飯吃，仍像以前一樣侍奉。

　　仇福分家後，更加沒了顧忌，大肆賭博。只幾個月的時間，便將全部田產輸了個淨光。母親和妻子還都不知道。仇福沒了本錢，無法再賭，竟想拿妻子作抵押，借債再賭，但一直沒找到個願意借債的。本縣有個趙閻羅，本是漏網的大盜，橫行一方，無人敢惹，是當地一霸。所以他不怕仇福會食言，慷慨地借給他錢。仇福拿到錢，僅僅幾天，又輸光了。心中猶豫，想跟趙閻羅反悔。趙閻羅發怒起來，仇福害怕，只得將妻子騙到了趙家，把她交給了趙閻羅。魏名聽說後，非常高興，忙跑去告訴了姜家，巴不得姜、仇兩家為此打個不亦樂乎。姜家聽到消息，果然大怒，立即打起官司。仇福十分恐懼，連忙遠遠地逃走了。

　　姜氏被丈夫騙到趙閻羅家後，才知道自己被丈夫賣了。真是萬箭攢心，只想尋死。趙閻羅起初還好言安慰她，姜氏不聽。趙閻羅又威逼她，姜氏索性破口大罵。趙閻羅大怒，用鞭子毒打姜氏，還是不服。乘人不備，姜氏拔下頭上的簪子，直向自己的咽喉刺去。眾人急忙將她救下時，簪子已穿透喉管，鮮血湧出。趙閻羅忙用布帛包住她的脖頸，還盼望著以後再慢慢地說服她，讓她順從自己。

　　第二天，官府的拘牒便到了，要捉趙閻羅去會審。趙閻羅毫不在乎，大大咧咧地趕到縣衙。縣官查驗到姜氏脖子上有重傷，便命衙役拉下趙閻羅去痛打。衙役卻面面相覷，不敢動手。縣官早就聽說趙閻羅橫行殘暴，這時更加相信了，不禁怒火中燒，將衙役喝退，命家僕們一湧齊上，將趙閻羅即刻打死了。姜家才將女兒抬回家中。自姜家打起官司後，邵氏才知道仇福犯下的種種罪惡，痛哭一場，昏厥過去，漸漸露出要下世的景象。仇祿這年才十五歲，孤孤單單的，失去了依靠。

　　先前，仇仲的前妻生了個女兒，叫大娘，嫁到了遠郡。性情剛猛。每次回娘家探親，只要父母送給的東西太少，她不滿意，就使性子頂撞父母。仇仲因此很生氣厭惡這個女兒；又因為她嫁得遠，所以常常幾年不來往。邵氏病得快死的時候，魏名便不安好心地想叫了她來，以挑起仇家更大的家務糾紛。正好有個小商販，跟仇大娘是同村的，魏名便託他捎話給大娘，說她繼母快要死了，而且暗示大娘娘家有利可圖。過了幾天，大娘果然帶了一個小兒子來了。進入家門，見只有二弟侍奉著病在床上的繼母，那情景很是慘淡，大娘不覺悲傷起來，便問大弟仇福哪去了。仇祿便把家裡的變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大娘聽說後，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過了會兒，才說：「家裡沒個成年男子掌家，就任人欺凌到這種程度！我們家的田產，那些賊徒怎敢騙賺了去！」說完，走進廚房，燒火做飯，先讓母親吃了，才招呼二弟、小兒子一塊吃。吃完，忿忿地出了家門，徑直到縣衙去投了訴狀，告那些賭徒們引誘仇福賭博，把家產都騙了去。賭徒們聽說，都害怕起來，一塊湊了銀子，賄賂大娘撤訴。大娘將銀子收下，照樣打官司。縣官便將幾個賭徒捉到縣衙，分別打了頓板子了事，田產一事竟不過問。大娘憤憤不平，又帶著兒子告到郡裡。郡守最痛恨賭博，加上大娘極力訴說孤兒病母的痛苦艱難，以及那些賭徒騙賺田產的種種情形；講得慷慨激昂，聲淚俱下。郡守也被打動了，便判令縣官將田產追還仇家，仍將仇福從重懲罰，以警戒那些不肖之子。大娘回家後，縣官已奉郡守令，重新拘拿賭徒，嚴加追究，終於又把仇福輸掉的田產全部奪了回來。

　　大娘這時已守寡很久了，便讓小兒子回去，而且囑咐他回家後跟著哥哥好好幹活，不要再來了。大娘從此後便住在娘家，奉養繼母，教誨二弟，裡裡外外，料理得井井有條。繼母大為欣慰，病情也逐漸好轉，家務大事全委託給大娘掌管。村裡那些地痞無賴，有時稍微欺負到仇家頭上，大娘就持刀找上門去，理直氣壯地講理，那些地痞無賴沒有不屈服的。過了一年多，家產便一天天多起來。大娘還時常買些藥品和食物給姜氏送去。又見仇祿漸漸長大，便頻頻囑託媒人給他提親。魏名枉費心機，仍不罷休，又跟人說：「仇家產業，全都歸了大娘了。恐怕將來要不回來了。」人們都相信了，所以沒人肯把女兒嫁給仇祿。

　　有個叫范子文的公子，家裡有座有名的花園，是山西首屈一指的。花園裡，眾多的名貴花草，種滿了路兩邊，一直通到范家內室。曾有個人不知這是范家的花園，誤順路一直走到內室，正好碰上范公子開家宴。范家便憤怒地將這個人抓起來，說他是強盜，差點把他打死。清明節那天，仇祿從私塾裡回來，正碰上魏名。魏名假裝和他玩耍，漸漸把他引到范家花園附近。魏名本來跟花園的園丁有交情，所以園丁將他們放了進去。二人把園裡的樓臺亭榭逛了個遍。一會兒來到一個地方，一條小溪，遠遠流去，水勢洶湧。溪上橫跨著一座畫橋，兩邊有朱紅欄杆，通向一個紅漆大門。遠遠望見大門內花團錦簇，原來這就是范公子的內室。魏名欺騙仇祿說：「你先進去吧，我要去上廁所。」仇祿信以為真，從橋上過去，進入紅漆大門，來到一個院子，聽見有女子的說笑聲。正停步驚疑間，一個丫鬟出來，看見仇祿，轉身便跑。仇祿才恍然大悟：自己誤入了人家的內室，驚駭地拔腳就逃。剎時，范公子也出屋來，喊叫家人拿著繩索追趕仇祿。仇祿大為窘迫，一急之下，自己跳進了溪中。范公子見了，忽然破怒為笑，命僕人們把他救上來。見仇祿容貌衣著俊雅華麗，便叫僕人替他換下溼了的衣服、鞋子，拉他走進一個亭子，詢問他的姓名。看范公子的神態，臉色和藹，話語溫和，樣子很親近。談了一會兒，范公子走進內室，接著又出來，笑著握住仇祿的手，拉他走過橋去，漸漸走近剛才的院子。仇祿不解其意，猶豫著不敢進去。范公子強拉著他進了院子，見花蘺笆內隱約有個漂亮女子往這邊窺視。二人坐下後，丫鬟們擺上酒來。仇祿推辭說：「我年幼無知，誤進了你家內室，承蒙你原諒了我，已出我所望。只願你早點放我回家，我將感恩不淺！」范公子不聽。不長時間，菜餚已擺滿了桌子。仇祿又推辭說已經酒足飯飽了。范公子強按他坐下，笑著說：「我有一個樂拍名，你若能對上，我就放你走！」仇祿連忙答應，請他說。范公子說道：「拍名『渾不似』，」仇祿默默想了很久，才對上，回答說：「銀成『沒奈何』。」范公子大笑著說：「真是石崇來了！」仇祿聽了，更加迷惑不解。

　　原來，范公子有個女兒叫蕙娘，既美麗又懂詩書。范公子天天想為她選個好丈夫。頭天夜裡，蕙娘夢見一個人告訴自己說：「石崇，是你女婿！」蕙娘問：「在哪裡？」回答說：「明天就要落水了。」早上起來，蕙娘告訴父母，都感到奇異。仇祿正好符合了蕙娘的夢兆，所以范公子才將他請進內室，讓夫人、蕙娘和丫鬟們相看相看。此時，范公子聽了仇祿這樣巧合的聯對，喜歡地說：「這拍名是我女兒擬的，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對句。現在你對上了，這也是天定緣分。我想把女兒嫁給你，我家裡不缺房子，不用麻煩你家來迎親了，你就入贅到我家來吧！」仇祿惶恐地謝絕，說母親正生病臥床，自己實在不敢入贅到別家。范公子便讓他先回去，跟家裡商量一下。於是派僕人拿著仇祿的溼衣服，讓他騎馬回去。

　　仇祿回到家中，把這事告訴了母親。母親很驚訝，認為這事不吉祥。邵氏從這件事上才看出魏名此人十分險惡。但因禍得福，也就不想跟他為仇，只是告誡兒子不要再和他來往。過了幾天，范公子又讓人傳話給仇祿母親。母親還是不敢答應，大娘卻作主應下了，隨即就派兩個媒人送去了彩禮。不久，仇祿便入贅到了范公子家。一年多他就考中了秀才，很有才名。後來，妻弟長大後，對仇祿很怠慢。仇祿一怒之下，帶著妻子返回了自己家。此時，母親已能扶著拐杖走路。年年依賴大娘料理，家裡的房子倒也很寬敞完好。仇祿的妻子搬來後，奴婢僕人也帶來了不少，仇家於是儼然成了高門大戶了。

　　魏名又沒有得逞，更加嫉妒仇家。只恨抓不到仇家的把柄，便收買了一個從旗下逃出來的漢奴，讓他誣告仇祿代為窩贓。大清剛立國的時候，懲治旗籍逃奴的法律最為嚴苛。仇祿於是依律被判流刑，發配到關外。范公子上下賄賂活動，僅僅保住了蕙娘不被流放，凡仇祿的田產全部投入官庫。幸虧大娘拿著原來的分家文書，挺身而出，跟官府申辯：新增的若干頃良田，都掛在仇福名上，不屬仇祿的田產，才沒被沒收，母女二人得以有個地方居住。仇祿自料這次被發配可能永遠回不來了，便寫下離婚文書，送給岳父家，自己孤單一人去了關外。

　　仇祿走了不幾天，來到都北，在一個客店裡吃飯。偶然看見一個乞丐在窗外正愣愣地盯著自己，模樣極像是哥哥仇福。仇祿忙上前詢問，果然是仇福。仇祿便述說了自己的遭遇，兄弟二人十分淒惻悲傷。仇祿解開內衣，拿出幾兩銀子，交給哥哥，囑咐他回家去。仇福哭泣著接受下，二人便分別了。

　　仇祿到了關外，被安排在一個將軍的帳下做奴僕。因為他生得文弱，將軍便讓他掌管文書籍簿，和其他奴僕們一塊吃住。奴僕們詢問他的家世，仇祿詳細講了。其中一人忽然驚訝地說：「你是我的兒子！」

　　原米，仇仲被強寇擄去後，最初是給他們牧馬。後來這股強寇向官軍投降，就又把仇仲賣給了旗人為奴，這時他正跟著主人屯紮在關外。仇仲向仇祿回憶了往事，大家才知道二人真是父子。仇仲、仇祿不禁抱頭痛哭，一屋的人也為之心酸落淚。既而，仇仲又憤怒地說：「哪裡來的這個逃奴，誣告詐騙我的兒子！」便去哭著跟將軍訴說了經過。將軍聽說後，就讓仇祿做了書記官，又給朝廷中一個親王寫了封信，讓仇仲拿著去京城上告。仇仲進入京城，等候親王的車駕出來，便大喊冤枉，並遞上將軍的信。親王得知事情經過，很是為仇祿嘆惜。便責令地方官為他申冤昭雪，將沒入官庫的家產歸還仇家，並判仇祿無罪，釋放回家。

　　仇仲返回關外，父子二人都很喜歡。仇祿又細問父親這些年有沒有再成家，以便替父贖身返回老家。得知仇仲後來結過兩次婚，但都沒孩子，這時仍是孤身一人。仇祿便治辦下行裝，自己先返回家鄉去了。

　　起初，仇福告別弟弟返回老家，進入家門，跪著叩見母親。大娘侍奉著母親高坐在堂屋裡，自己操起根棍子站在一邊，問仇福，「你如願意挨打受罰，可以先留在家裡；否則，你的家產早已沒了，這裡也沒你吃飯的地方，你請走人！」仇福跪在地上哭著說願意受罰。大娘聽了，把棍子扔到地上，說：「賣老婆的人，打都不值得打！但你犯下的舊案還沒消，如果再犯，就到官府自首去吧！」便派人去告訴姜氏仇福回來的消息。姜氏大罵道：「我是仇某的什麼人？用得著來告訴我！」大娘便將姜氏的話告訴仇福，故意羞辱他。仇福非常慚愧，大氣不敢出。

　　過了半年，大娘雖然供給仇福吃喝穿戴，十分周到，但一直拿他當僕人對待。仇福也整天操勞，毫不抱怨。有時給他銀子，讓他去辦事，仇福也變得一絲不苟，花多少，剩多少，一清二楚。大娘觀察到他確實變了，便告訴母親，去哀求姜氏回來。母親覺得恐怕不好挽回。大娘說：「不會的。她當初如肯嫁別人，就不會自己受那樣大的罪了！她實在是不能不氣憤啊！」於是，大娘親自領著弟弟，前去姜家負荊請罪。岳父母見了仇福，罵了又罵。大娘喝令他跪在岳父母面前謝罪，然後，才請姜氏出來見面。連請了三四次，姜氏躲了起來，堅決不出來。大娘搜尋到她，強將她拉到仇福面前，姜氏才指著仇福的鼻子大罵一通。仇福汗如雨下，無地自容。姜母才命拉他起來。大娘便乘機詢問姜氏什麼時候回去，姜氏說：「過去我受姐姐的恩惠太多了，現在你叫我回去，我怎敢說別的？但恐怕不能保證我不會再被賣掉！況且，我與他情義已絕，還有什麼臉面與這個黑心無賴的豺狼一塊生活？請姐姐另準備一間屋子，我回去侍奉母親，稍勝過削髮出家當尼姑，我就滿足了。」大娘忙替仇福說明他已很悔恨，約定第二天來接她回去，便告別走了。

　　第二天，大娘準備了華麗的車子，將姜氏接回來。母親已早早等在門口，見了姜氏，跪拜在地。姜氏也急忙跪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大娘忙在一邊勸解。又準備下酒宴，歡慶姜氏回來，命仇福坐在桌子一側。過了一會兒，大娘端起酒杯說：「過去我苦苦為仇家掙下這份家業，不是為了自己得到什麼好處！現在，大弟已經悔過，貞婦也已回來，我馬上將全家帳冊如數交出。我空著身子來，仍然空著身子回去！」仇福夫婦聽說，忙離席站起來，跪拜在一邊哭著哀求她別走，大娘才作罷。

　　不長時間，官府為仇祿昭雪的命令下達。僅幾天，原來沒入官庫的田產全都退了回來。魏名大驚，不知是什麼緣故。恨得牙癢癢的，但又無計可施。正好碰上仇家的西鄰遭了火災，魏名假裝救火，卻暗地裡用把草束點著火引燃了仇祿的房子。當時又刮大風，火勢迅速蔓延，將仇家的房屋幾乎燒了個淨光，只剩下仇福住的兩三間屋子。全家人只得都搬到這幾間屋子去住。

　　不久，仇祿返回家來，一家人團聚，又悲又喜。起初，范公子收到仇祿的離婚文書，拿了去跟蕙娘商量。蕙娘痛哭著，將文書撕碎了扔到地上。父親便順從了女兒的意思，不勉強她改嫁。仇祿回來後，打聽到蕙娘沒有嫁人，喜出望外，急忙趕到岳父家。范公子知道他家遭了火災，便想留住他，仇祿不肯，告辭回家。所幸大娘平日積攢下了些銀子，這時便全都拿出來整修破房。仇福拿著鍁幹活時，意外挖出一個金窯。到了夜晚，便和弟弟一塊打開，只見石砌的金窯足有一丈見方，裡面放滿了白銀。得到這些銀子後，仇家於是召集工匠，大興土木，建了一片樓房，壯觀華麗得不亞於富貴大家。

　　仇祿回來後，感激將軍在危難中幫助，便備下一千兩銀子，要去拜見將軍，順便贖回父親。仇福願意代替弟弟前去，於是便派了幾個健壯的僕人，跟隨著他去了關外。仇祿又接回了蕙娘。不久，仇福便將父親接了回來，全家一片歡騰。

　　大娘自從住在娘家，禁止兒子來看望自己，是恐怕有人議論她企圖侵吞仇家家產。現在父親已經回來，便堅決告辭，要回去。兄弟們不忍心，父親便將家產分成三份：兒子得兩份，女兒得一份。大娘苦苦推辭，兄弟二人都哭著說：「我們若不是姐姐，哪裡有今天！」大娘只得安心收下，派人去叫兒子搬了家來，跟父母住在了一起。

　　後來，有人問大娘：「仇福、仇祿是你異母兄弟，你怎麼如此關心？」大娘回答說：「只知有母親，不知有父親，只有禽獸才會這樣！人哪能效仿呢？」仇福、仇祿聽到這話後，都感激得熱淚滾流。讓工匠整修大娘的房屋，建得跟自己的一樣。

　　此後，魏名自己反思：十幾年裡，越是禍害仇家，卻越是給仇家招福，也不禁漸漸後悔起來。又仰慕仇家富裕，便想和他家交好。於是他便以慶賀仇仲回家為由，備下禮物到了仇家。仇福要趕走他，仇仲不忍心拂了人家的好意，便接受了他送來的活雞和酒等禮物。雞本是用布條綁著腳的，卻跑進了廚房，被火燒著了布條；雞又鑽到柴禾堆裡棲息，奴婢僕人們見了都沒在意。一會兒，廚房的柴禾燃燒起來，引著了廚房。一家人驚慌失措，幸虧人手多，不一會兒就把火撲滅了，但廚房中所有的東西都已變成了灰燼。仇福兄弟二人都覺得魏名送來的東西不吉利。後來，又趕上父親做壽，魏名又牽來一隻羊作賀禮。仇家推辭不了，只得暫時將羊拴在院子中一棵樹上。到了夜晚，家裡有個童僕因為被別的僕人毆打了一頓，便忿忿地走到樹下，解開拴羊的繩子，自己吊死了！仇福、仇祿兄弟感嘆地說：「他好好地對待我們家，倒不如坑害咱們家呢！」從此後，魏名雖然很殷勤，但仇家兄弟再也不敢接受他一絲一縷的東西了，寧懇反過去厚厚地酬謝他。後來，魏名老了後，家裡非常貧困，只好去作乞丐，仇家仍時常拿些布匹、糧食去周濟他。

　　異史氏評：「噫！上天之意不由人改變！沒有比這個魏名更機詐的人了，但愈是仇恨害他卻更加使他得福。等到受其愛敬之時，反而得到災禍，不是更加奇怪了。由此可知盜泉【地名，相傳孔子因盜泉之名，於禮不順，故渴而不飲其水】地方的水，雖是一點點也是不合禮的。」

　　【原文】

　　仇仲，晉人，忘其邵邑。值大亂，為寇俘去。二子福、祿俱幼；繼室邵氏，撫雙孤，遺業能溫飽。而歲屢祲【ㄐㄧㄣ；陰陽不調】，豪強者復凌藉之，遂至食息不保。

　　仲叔尚廉利其嫁，屢勸駕，而邵氏矢志不搖。廉陰券於大姓，欲強奪之；關說已成，而他人不之知也。里人魏名夙狡獪，與仲家積不相能，事事思中傷之。因邵寡，偽造浮言以相敗辱。大姓聞之，惡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陰謀與外之飛語，邵漸聞之，冤結胸懷，朝夕隕涕，四體漸以不仁，委身床榻。福甫十六歲，因縫紉無人，遂急為畢姻。婦，姜秀才屺【ㄑㄧˇ】瞻之女，頗稱賢能，百事賴以經紀。由此用漸裕，乃使祿從師讀。

　　魏忌嫉之，而陽與善，頻招福飲，福倚為腹心交。魏乘間告曰：「尊堂病廢，不能理家人生產；弟坐食，一無所操作：賢夫婦何為作牛馬哉！且弟買婦，將大耗金錢。為君計，不如早析，則貧在弟而富在君也。」福歸，謀諸婦；婦咄之。奈魏日以微言相漸漬，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詬罵之。福益恚，輒視金粟為他人之物也者而委棄之。魏乘機誘與博賭，倉粟漸空，婦知而未敢言。既至糧絕，被母駭問，始以實告。母憤怒而無如何，遂析之。幸姜女賢，旦夕為母執炊，奉事一如平日。

　　福既析，益無顧忌，大肆淫賭。數月間，田產悉償戲債，而母與妻皆不及知。福貲既罄，無所為計，因券妻代貲，而苦無受者。邑人趙閻羅，原漏網之巨盜，武斷一鄉，固不畏福言之食也，慨然假貲。福持去，數日復空。意踟躕，將背券盟。趙橫目相加。福大懼，賺妻付之。魏聞竊喜，急奔告姜，實將傾敗仇也。姜怒，訟興。福懼甚，亡去。

　　姜女至趙家，始知為婿所賣，大哭，但欲覓死。趙初慰諭之，不聽；既而威逼之，益罵；大怒，鞭撻之，終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趙急以帛束其項，猶冀從容而挫折焉。

　　明日，拘牒已至，趙行行殊不置意。官驗女傷重，命笞之，隸相顧無敢用刑。官久聞其橫暴，至此益信，大怒，喚家人出，立斃之。姜遂舁女歸。自姜之訟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狀，一號幾絕，冥然大漸。祿時年十五，煢煢無以自主。

　　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嫁於遠郡，性剛猛，每歸寧，餽贈不滿其志，輒迕父母，往往以憤去，仲以是怒惡之；又因道遠，遂數載不一存問。邵氏垂危，魏欲使招之來而啟其爭。適有貿販者，與大娘同里，便託寄語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圖。數日，大娘果與少子至。入門，見幼弟侍病母，景象慘澹，不覺愴惻。因問弟福，祿備告之。大娘聞之，忿氣塞吭，曰：「家無成人，遂任人蹂躪至此！吾家田產，諸賊何得賺去！」因入廚下，爇火炊糜，先供母，而後呼弟及子共啖之。啖已，忿出，詣邑投狀，訟諸博徒。眾懼，斂金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訟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責，田產殊置不問。大娘憤不已，率子赴郡。郡守最惡博者。大娘力陳孤苦，及諸惡局騙之狀，情詞慷慨。守為之動，判令邑宰追田給主；仍懲仇福，以儆不肖。既歸，邑宰奉令敲比，於是故產盡反。

　　大娘時已久寡，乃遣少子歸，且囑從兄務業，勿得復來。大娘由此止母家，養母教弟，內外有條。母大慰，病漸瘥，家務悉委大娘。里中豪強，少見陵暴，輒握刃登門，侃侃爭論，罔不屈服。居年餘，田產日增。時市藥餌珍肴，餽遺姜女。又見祿漸長成，頻囑媒為之覓姻。魏告人曰：「仇家產業，悉屬大娘，恐將來不可復返矣。」人咸信之，故無肯與論婚者。

　　有范公子子文，家中名園，為晉第一。園中名花夾路，直通內室。或不知而誤入之，值公子私宴，怒執為盜，杖幾死。會清明，祿自塾中歸，魏引與遊遨，遂至園所。魏故與園丁有舊，放令入，周歷亭榭。俄至一處，溪水洶湧，有畫橋朱檻，通一漆門；遙望門內，繁花如錦，蓋即公子內齋也。魏紿【ㄉㄞˋ；欺騙】之曰：「君請先入，我適欲私焉。」祿信之，尋橋入戶，至一院落，聞女子笑聲。方停步間，一婢出，窺見之，旋踵即返。祿始駭奔。無何，公子出，叱家人綰索逐之。祿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為笑，命諸僕引出。見其容裳都雅，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亭，詰其姓氏。藹容溫語，意甚親暱。俄趨入內；旋出，笑握祿手，過橋，漸達曩所。祿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公子強曳入之，見花籬內隱隱有美人窺伺。既坐，則群婢行酒。祿辭曰：「童子無知，誤踐閨闥，得蒙赦宥，已出非望。但願釋令早歸，受恩非淺。」公子不聽。俄頃，肴炙紛紜。祿又起，辭以醉飽，公子捺坐，笑曰：「僕有一樂拍名，若能對之，即放君行。」祿唯唯請教。公子云：「拍名『渾不似』。」祿默思良久，對曰：「銀成『沒奈何』。」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祿殊不解。

　　蓋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書，日擇良耦。夜夢一人告之曰：「石崇，汝婿也。」問：「何在？」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為異。祿適符夢兆，故邀入內舍，使夫人女輩共覘之也。公子聞對而喜，乃曰：「拍名乃小女所擬，屢思而無其偶，今得屬對，亦有天緣。僕欲以息女奉箕帚；寒舍不乏第宅，更無煩親迎耳。」祿惶然遜謝，且以母病不能入贅為辭。公子姑令歸謀，遂遣圉人負溼衣，送之以馬。

　　既歸告母，母驚為不詳。於是始知魏氏險；然因凶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遠絕而已。逾數日，公子又使人致意母，母終不敢應。大娘應之，即倩【同「請」】雙媒納采焉。未幾，祿贅入公子家。年餘游泮，才名籍甚。妻弟長成，敬少弛；祿怒，攜婦而歸。母已杖而能行。頻歲賴大娘經紀，第宅亦頗完好。新婦既歸，婢僕如雲，宛然有大家風焉。

　　魏又見絕，嫉妒益深，恨無瑕之可蹈，乃引旗下逃人誣祿寄貲。國初立法最嚴，祿依令徙口外。范公子上下賄託，僅以蕙娘免行；田產盡沒入官。幸大娘執析產書，銳身告理，新增良沃若干頃，悉罣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祿自分不返，遂書離婚字付岳家，伶仃自去。

　　行數日，至都北，飯於旅肆。有丐子怔營戶外，貌絕類兄；近致訊詰，果兄。祿因自述，兄弟悲慘。祿解複衣，分數金，囑令歸。福泣受而別。

　　祿至關外，寄將軍帳下為奴。因祿文弱，俾主支籍，與諸僕同棲止。僕輩研問家世，祿悉告之。內一人驚曰：「是吾兒也！」

　　蓋仇仲初為寇家牧馬，後寇投誠，賣仲旗下，時從主屯關外。向祿緬述，始知真為父子，抱首悲哀，一室為之酸辛。已而憤曰：「何物逃東，遂詐吾兒！」因泣告將軍。將軍即命祿攝書記；函致親王，付仲詣都。仲伺車駕出，先投冤狀。親王為之婉轉，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贖業歸仇。

　　仲返，父子各喜。祿細問家口，為贖身計。乃知仲入旗下，兩易配而無所出，時方鰥也。祿遂治任返。

　　初，福別弟歸，蒲伏自投。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問之：「汝願受扑責，便可姑留；不然，汝田產既盡，亦無汝噉飯之所，請仍去。」福涕泣伏地，願受笞。大娘投杖曰：「賣婦之人，亦不足懲。但宿案未消，再犯首官可耳。」即使人往告姜，姜女罵曰：「我是仇氏何人，而相告耶！」大娘頻述告福而揶揄之，福慚愧不敢出氣。

　　居半年，大娘雖給奉周備，而役同廝養。福操作無怨詞，託以金錢輒不苟。大娘察其無他，乃白母，求姜女復歸。母意其不可復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豈肯自罹？要不能不有此忿耳。」遂率弟躬往負荊。岳父母誚讓良切。大娘叱使長跪，然後請見姜女。請之再四，堅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罵，福慚汗無地自容。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請問歸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今承尊命，豈復有異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賣也！且恩義已絕，更何顏與黑心無賴子共生活哉？請別營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較勝披削足矣。」大娘代白其悔，為翼日之約而別。

　　次朝，以乘輿取歸，母逆於門而跪拜之。女伏地大哭。大娘勸止，置酒為歡，命福坐案側，乃執爵而言曰：「我苦爭者，非自利也。今弟悔過，貞婦復還，請以簿籍交納；我以一身來，仍以一身去耳。」夫婦皆興席改容，羅拜哀泣，大娘乃止。

　　居無何，昭雪之命下，不數日，田宅悉還故主。魏大駭，不知其故，自恨無術可以復施。適西鄰有回祿之變，魏託救焚而往，暗以編菅爇祿第，風又暴作，延燒幾盡；止餘福居兩三屋，舉家依聚其中。

　　未幾祿至，相見悲喜。初，范公子得離書，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諸地。父從其志，不復強。祿歸，聞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災，欲留之；祿不可，遂辭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敗堵。福負鍤營築，掘見窖鏹，夜與弟共發之，石池盈丈，滿中皆不動尊也。由是鳩工大作，樓舍群起，壯麗擬於世冑。

　　祿感將軍義，備千金往贖父。福請行，因遣健僕輔之以去。祿乃迎蕙娘歸。未幾，父兄同歸，一門歡騰。

　　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視，恐人議其私也。父既歸，堅辭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產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辭。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烏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

　　或問大娘：「異母兄弟，何遂關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獸如此耳，豈以人而效之？」福、祿聞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與己等。

　　魏自計十餘年，禍之而益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歡之，因以賀仲階進，備物而往。福欲卻之；仲不忍拂，受雞酒焉。雞以布縷縛足，逸入灶；灶火燃布，往棲積薪，僮婢見之而未顧也。俄而薪焚災舍，一家惶駭。幸手指眾多，一時撲滅，而廚中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謂其物不祥。後值父壽，魏復餽牽羊。卻之不得，繫羊庭樹。夜有僮被僕毆，忿趨樹下，解羊索自經死。兄弟嘆曰：「其福之不如其禍之也！」自是魏雖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縷，寧厚酬之而已。後魏老，貧而作丐，每周以布粟而德報之。

　　異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機詐者無謂甚矣。顧受其愛敬，而反以得禍，不更奇哉？此可知盜泉【地名，相傳孔子因盜泉之名，於禮不順，故渴而不飲其水】之水，一掬亦汙也。」

《黃英》

　　順天人馬子才，家裡世世代代喜好菊花，到了馬子才這輩愛得更深了；只要聽說有好品種就一定想法買到它，不怕路遠。

　　一天，有位金陵客人住在他家，說自己的一位表親有一兩種菊花，是北方沒有的品種。馬子才高興地動了心，立刻準備行裝跟客人到了金陵。客人千方百計為他謀求，才得到兩棵幼芽。馬子才像得了珍寶似地裹藏起來。

　　回家路上，子才遇見一個少年，騎著小毛驢，跟隨在一輛華麗的車子後面，生得英俊瀟灑，落落大方。馬子才慢慢來到少年跟前攀談起來，少年自己說：「姓陶。」言談文雅。又問起馬子才從什麼地方來，馬子才如實告訴了他。少年說：「菊花品種沒有不好的，全在人栽培灌溉。」就同他談論起種植菊花的技藝來，馬子才十分高興，問：「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少年回答說：「姐姐在金陵住厭了，想到黃河以北找個地方住。」馬子才很高興地說：「我家雖然很窮，但有茅草房可以居住。如果你們不嫌荒陋，就不要再找別的地方了。」陶生快步走到車前同姐姐商量，車裡的人掀開簾子說話，原來是個二十來歲的絕世美人，她看著弟弟說：「房屋好壞不在乎，但院子一定要寬敞。」馬子才忙替陶生答應了，於是三人一塊兒回家。

　　馬家宅子南邊有一個荒蕪的園子，只有三四間小房，陶生看中了，就在那裡住下來。每天到北院，為馬子才管理菊花。那些已經枯了的菊花一經他撥出來再種上，沒有不活的。陶生家裡貧窮，每天和馬子才一塊吃飯飲酒，而他家似乎從來不燒火做飯。馬子才的妻子呂氏，也很喜愛陶生的姐姐，時常拿出一升半升的糧食接濟他們。陶生的姐姐小名叫黃英，很會說話，也常到呂氏的房裡同她一塊做針線活。

　　一天，陶生對馬子才說：「你家生活本來就不富裕，又添我們兩張嘴拖累你們，哪能是長久法子呢？為今之計，賣菊花也足以謀生。」馬子才一向耿直，聽了陶生的話，很鄙視地說：「我以為你是一個風流高士，能夠安於貧困，今天竟說出這樣的話，把種菊花的地方作為市場，那是對菊花的侮辱。」陶生笑著說：「自食其力不是貪心，賣花為業不是庸俗；一個人固然不能用不正當的手段來謀利，但也不必去追求貧窮啊。」馬子才沒有說話，陶生站起來走了。

　　從這天起，馬子才扔掉的殘枝劣種，陶生都拾掇回去，也不再到馬家吃飯。馬子才叫他，他才去一次。不久，菊花將要開放了，馬子才聽到陶生門前吵吵嚷嚷像市場一樣，感到很奇怪，便偷偷地過去瞧，見來陶家買花的人，用車載的、用肩挑的，絡繹不絕。所買的花全是奇異的品種，從來沒有見過的。馬子才心裡討厭陶生貪財，想與他絕交，又恨他私藏良種不讓自己知道，就走到他門前叫門，要責備他一頓。陶生出來，拉著他的手進了門，馬子才見原來的半畝荒地全種上了菊花，除了那幾間房子沒有一塊空地。挖去菊花的地方，又折下別的枝條插補上了，畦裡那些含苞待放的菊花沒有一棵不是奇特的品種，仔細辨認一下，全是自己以前拔出來扔掉的。陶生進屋，端出酒菜擺在菊花畦旁邊，說：「我因貧窮，不能守清規，連續幾天幸而得到一點錢，足夠我們醉一通的。」不大一會兒，聽房中連連喊叫「三郎」，陶生答應著去了；很快又端來一些好菜，烹飪手藝很高。馬子才問：「你姐姐為什麼還不嫁人？」陶生回答說：「沒到時候。」馬子才問：「要到什麼時候？」陶生說：「四十三個月。」馬子才又追問：「這是什麼意思？」陶生光笑，沒有說話，直到酒足飯飽，兩人才高興地散了。

　　過了一宿，馬子才又去陶家，看到新插的菊花已經長到一尺多高，非常驚奇，苦苦請求陶生傳授種植的技術。陶生說：「這本來就不是能言傳的，況且你也不用它謀生，何必學它？」又過了幾天，門庭稍微清靜些了，陶生就用蒲席把菊花包起來捆好，裝載了好幾車拉走了。過了年，春天過去一半了，陶生才用車子拉著一些南方的珍奇花卉回來，在城裡開了間花店，十天就賣光了，仍舊回來培植菊花。去年從陶生家買菊花保留了花根的，第二年都變成了劣種，就又來找陶生購買。陶生從此一天天富裕起來。頭一年增蓋了房舍，第二年又建起了高房大屋，他想建什麼就建什麼，從不和主人商量。慢慢的舊日的花畦，全都蓋起了房舍。陶生便在牆外買了一塊地，在四周壘起土牆，全部種上菊花。到了秋天，用車拉著花走了，第二年春天過去了也沒回來。這時，馬子才的妻子生病死了。馬子才看中了黃英，就託人向黃英露了點口風，黃英微笑著，看意思好像應允了，只是專等陶生回來罷了。

　　過了一年多，陶生仍然沒有回來，黃英指導僕人栽種菊花，同陶生在家時一樣。賣花得的錢就和商人合股做買賣，還在村外買了二十頃良田，宅院修造得更加壯觀。

　　一天，忽然從廣東來了一位客人，捎來陶生的一封書信。馬子才打開一看，是陶生囑咐姐姐嫁給馬子才。看了看信的日期，正是他妻子死的那天。又回憶起那次在園中飲酒時，到現在正好四十三個月，馬子才非常驚奇。便把信給黃英看，詢問她聘禮送到什麼地方。黃英推辭不收彩禮，又因為馬子才的老房太簡陋，想讓他住進自己的宅子，像招贅女婿一樣。馬子才不同意，選了個吉慶日子把黃英娶到家裡。

　　黃英嫁給馬子才以後，在牆壁上開了個便門通南宅，每天過去督促僕人做活。馬子才覺得依靠妻子的財富生活不光彩，常囑咐黃英南北宅子各立帳目，以防混淆。然而家中所需要的東西，黃英總是從南宅拿來使用。不過半年，家中所有的便全都是陶家的物品了。馬子才立刻派人一件一件送回去，並且告誡僕人，不要再拿南宅的東西過來。可不到十天，又混雜了。這樣拿來送去好幾次，馬子才煩惱得很。黃英笑著說：「你如此追求廉潔，不覺太勞心嗎？」馬子才感到慚愧，便不再過問，一切聽黃英的。

　　黃英於是召集工匠，置備建築材料，大興土木。馬子才制止不住，只幾個月，樓舍連成一片，兩座宅子合成一體，再也分不出界線來了。但黃英也聽從了馬子才的意見，關起門不再培育、出賣菊花，生活享用卻超過了富貴大家。馬子才心裡不安，說：「我清廉自守三十年，被你牽累壞了。如今生活在世上，靠老婆吃飯真是沒有一點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別人都祈禱富有，我卻祈求咱們快窮了吧！」黃英說：「我不是貪婪卑鄙的人，只是沒有點財富，會讓後代人說愛菊花的陶淵明是窮骨頭，一百年也不能發跡，所以才給我們的陶公爭這口氣。但由窮變富很難，由富變窮卻容易得很。床頭的金錢任憑你揮霍，我絕不吝惜。」馬子才說：「花費別人的錢財也是很丟人的。」黃英說：「你不願意富，我又不能窮，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同你分開住。這樣清高的自己清高。渾濁的自己渾濁，對誰也沒有妨害。」就在園子裡蓋了間茅草屋讓馬子才住，選了個漂亮的奴婢去侍候他，馬子才住得很安心。可是過了幾天，就苦苦想念起黃英，叫人去叫她，她不肯來，沒有辦法只好回去找她。隔一宿去一趟，習以為常了。黃英笑著說：「你東邊吃飯西邊睡覺，清廉的人不應當是這樣的。」馬子才自己也笑了，沒有話回答，只得又搬回來，同當初一樣住到一塊了。

　　一次，馬子才因為有事到了金陵，正是菊花盛開的秋天。一天早晨他路過花市，見花市中擺著很多盆菊花，品種奇異美麗。馬子才心中一動，懷疑是陶生培育的。不大會兒，花的主人出來，馬子才一看果然是陶生。馬子才高興極了，述說起久別後的思念心情，晚上就住在陶生的花鋪裡。他要陶生一塊回家，陶生說：「金陵是我的故土，我要在這裡結婚生子。我積攢了一點錢麻煩你捎給我姐姐，我到年底會去你家住幾天的。」馬子才不聽，苦苦地請求他回去，並且說：「家中有幸富裕了，只管在家中坐享清福，不需要再做買賣了。」說過，馬子才便坐在花鋪裡，叫僕人替陶生論花價賤賣，幾天就全賣完了，立刻逼著陶生準備行裝，租了一條船一塊北上了。一進門，見黃英已打掃了一間房子，床榻被褥都準備好了，好像預先知道弟弟回來似的。

　　陶生回來以後，放下行李就指揮僕人大修亭園。只每天同馬子才一塊下棋飲酒，再不結交一個朋友。馬子才要為他擇偶娶妻，陶生推辭不願意。黃英就派了兩個婢女服侍他起居，過了三四年生了一個女孩兒。

　　陶生一向很能飲酒，從來沒有見他喝醉過。馬子才有個朋友曾生，酒量也大得沒有對手。有一天曾生來到馬家，馬子才就讓他和陶生比賽酒量，兩個人放量痛飲，喝得非常痛快，只恨認識太晚。從辰時一直喝到夜裡四更天，每人各喝了一百壺，曾生喝得爛醉如泥，沉睡在座位上；陶生起身回房去睡，剛出門踩到菊畦上，一個跟頭摔倒，衣服散落一旁，身子立即變成了一株菊花，有一人那麼高，開著十幾朵花，朵朵都比拳頭大。馬子才嚇壞了，忙去告訴黃英。黃英急忙趕到菊畦。拔出那株菊花放在地上說：「怎麼醉成這樣了！」她把衣服蓋在那株菊花上，讓馬子才和她一塊回去，告訴他不要再來看。天亮以後，馬子才和黃英一道來到菊畦，見陶生睡在一旁，馬子才這才知道陶家姐弟都是菊精，於是更加敬愛他們。

　　陶生自從暴露真相以後，飲酒更加豪放，常常親自寫請柬叫曾生來，兩人結為莫逆之交。二月十五花節，曾生帶著兩個僕人，抬著一罈用藥浸過的白酒來拜訪陶生，約定兩人一塊把它喝完。一罈酒快喝完了，兩人還沒多少醉意，馬子才又偷偷地拿了一瓶酒倒入罈中。兩人喝光後，曾生醉得不醒人事，兩個僕人把他背回去了。陶生躺在地上，又變成了菊花。馬子才見得多了也不驚慌，就用黃英的辦法把他拔出來，守在旁邊觀察他的變化。待了很長時間，見花葉越來越枯萎，馬子才害怕起來，這才去告訴黃英。黃英聽了十分吃驚，說：「你殺了我弟弟了！」急忙跑去看那菊花，根株已經乾枯了。黃英悲痛欲絕，掐了它的梗，埋在盆中，帶回自己房裡，每天澆灌它。馬子才悔恨欲絕，怨恨曾生。

　　過了幾天，聽說曾生已經醉死了。盆中的花梗漸漸萌發，九月就開了花，枝幹很短，花是粉色的。嗅它有酒香，起名叫「醉陶」。用酒澆它，就長得更茂盛。後來陶生的女兒長大成人，嫁給了官宦世家。黃英一直到老，也沒有什麼異常的事情。

　　異史氏評：「青山白雲般的瀟灑之人，竟然醉死了，世人都惋惜他，而他自己未必不認為是一大快事。把『醉陶』種在庭院裡，如同看到好友，如同面對美女，一定要去找一株來栽栽。」

　　【原文】

　　馬子才，順天人。世好菊，至才尤甚，聞有佳種，必購之，千里不憚。

　　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自言其中表親有一二種，為北方所無。馬欣動，即刻治裝，從客至金陵。客多方為之營求，得兩芽，裹藏如寶。

　　歸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從油碧車，丰姿灑落。漸近與語。少年自言：「陶姓。」談言騷雅。因問馬所自來，實告之。少年曰：「種無不佳，培溉在人。」因與論藝菊之法。馬大悅，問：「將何往？」答云：「姊厭金陵，欲卜居於河朔耳。」馬欣然曰：「僕雖固貧，茅廬可以寄榻。不嫌荒陋，無煩他適。」陶趨車前，向姊咨稟。車中人推簾語，乃二十許絕世美人也。顧弟言：「屋不厭卑，而院宜得廣。」馬代諾之，遂與俱歸。

　　第南有荒圃，僅小室三四椽，陶喜，居之。日過北院，為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無不活。然家清貧，陶日與馬共食飲，而察其家似不舉火。馬妻呂，亦愛陶姊，不時以升斗餽卹之。陶姊小字黃英，雅善談，輒過呂所，與共紉績。

　　陶一日謂馬曰：「君家固不豐，僕日以口腹累知交，胡可為常。為今計，賣菊亦足謀生。」馬素介，聞陶言，甚鄙之，曰：「僕以君風流高士，當能安貧；今作是論，則以東籬為市井，有辱黃花矣。」陶笑曰：「自食其力不為貪，販花為業不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務求貧也。」馬不語，陶起而出。

　　自是，馬所棄殘枝劣種，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復就馬寢食，招之始一至。未幾，菊將開，聞其門囂喧如市。怪之，過而窺焉，見市人買花者，車載肩負，道相屬也。其花皆異種，目所未睹。心厭其貪，欲與絕；而又恨其私祕佳本，遂款其扉，將就誚讓。陶出，握手曳入。見荒庭半畝皆菊畦，數椽之外無曠土。斸【ㄓㄨˇ；砍】去者，則折別枝插補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細認之，皆向所拔棄也。陶入屋，出酒饌，設席畦側，曰：「僕貧不能守清戒，連朝幸得微貲，頗足供醉。」少間，房中呼「三郎」，陶諾而去。俄獻佳肴，烹飪良精。因問：「貴姊胡以不字？」答云：「時未至。」問：「何時？」曰：「四十三月。」又詰：「何說？」但笑不言，盡歡始散。

　　過宿，又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術。陶曰：「此固非可言傳，且君不以謀生，焉用此？」又數日，門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載數車而去。逾歲，春將半，始載南中異卉而歸，於都中設花肆，十日盡售，復歸藝菊。問之去年買花者，留其根，次年盡變而劣，乃復購於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興作從心，更不謀諸主人。漸而舊日花畦，盡為廊舍。更於牆外買田一區，築墉四周，悉種菊。至秋，載花去，春盡不歸。而馬妻病卒。意屬黃英，微使人風示之。黃英微笑，意似允許，惟專候陶歸而已。

　　年餘，陶竟不至。黃英課僕種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賈，村外治膏田二十頃，甲第益壯。

　　忽有客自東粵來，寄陶生函信，發之，則囑姊歸馬。考其寄書之日，即妻死之日；回憶園中之飲，適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書示英，請問：「致聘何所？」英辭不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贅焉。馬不可，擇日行親迎禮。

　　黃英既適馬，於間壁開扉通南第，日過課其僕。馬恥以妻富，恆囑黃英作南北籍，以防淆亂。而家所須，黃英輒取諸南第。不半歲，家中觸類皆陶家物。馬立遣人一一齎還之，戒勿復取。未浹旬，又雜之。凡數更，馬不勝煩。黃英笑曰：「陳仲子毋乃勞乎？」馬慙，不復稽，一切聽諸黃英。

　　鳩工庀【ㄆㄧˇ；準備】料，土木大作，馬不能禁。經數月，樓舍連互，兩第竟合為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馬教，閉門不復業菊，而享用過於世家。馬不自安，曰：「僕三十年清德，為卿所累。今視息人間，徒依裙帶而食，真無一毫丈夫氣矣。人皆祝富，我但祝窮耳！」黃英曰：「妾非貪鄙，但不少致豐盈，遂令千載下人，謂淵明貧賤骨，百世不能發跡，故聊為我家彭澤【陶淵明做過彭澤縣令】解嘲耳。然貧者願富，為難；富者求貧，固亦甚易。床頭金任君揮去之，妾不靳【ㄐㄧㄣˋ；吝嗇】也。」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醜。」英曰：「君不願富，妾亦不能貧也。無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何害？」乃於園中築茅茨，擇美婢往侍馬。馬安之。然過數日，苦念黃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輒至，以為常。黃英笑曰：「東食西宿，廉者當不如是。」馬亦自笑，無以對，遂復合居如初。

　　會馬以事客金陵，適逢菊秋。早過花肆，見肆中盆列甚煩，款朵佳勝，心動，疑類陶製。少間，主人出，果陶也。喜極，具道契闊，遂止宿焉。要之歸，陶曰：「金陵，吾故土，將婚於是。積有薄貲，煩寄吾姊。我歲杪當暫去。」馬不聽，請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無須復賈。」坐肆中，使僕代論價，廉其直，數日盡售。逼促囊裝，賃舟遂北。入門，則姊已除舍，床榻裀褥皆設，若預知弟也歸者。

　　陶自歸，解裝課役，大修亭園，惟日與馬共棋酒，更不復結一客。為之擇婚，辭不願。姊遣兩婢侍其寢處，居三四年，生一女。

　　陶飲素豪，從不見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無對。適過馬，馬使與陶相較飲。二人縱飲甚歡，相得恨晚。自辰以迄四漏，計各盡百壺。曾爛醉如泥，沉睡座間。陶起歸寢，出門踐菊畦，玉山傾倒，委衣於側，即地化為菊，高如人，花十餘朵，皆大於拳。馬駭絕，告黃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馬俱去，戒勿視。既明而往，則陶臥畦邊。馬乃悟姊弟菊精也，益愛敬之。

　　而陶自露跡，飲益放，恆自折柬招曾，因與莫逆。值花朝，曾來造訪，以兩僕舁藥浸白酒一罈，約與共盡。罈將竭，二人猶未甚醉。馬潛以一瓻【ㄔ；盛酒的器具；大瓻一石，小瓻五斗】續入之，二人又盡之。曾醉已憊，諸僕負之以去。陶臥地，又化為菊。馬見慣不驚，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觀其變。久之，葉益憔悴。大懼，始告黃英。英聞駭曰：「殺吾弟矣！」奔視之，根株已枯。痛絕，掐其梗，埋盆中，攜入閨中，日灌溉之。馬悔恨欲絕，甚怨曾。

　　越數日，聞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漸萌，九月既開，短幹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澆以酒則茂。後女長成，嫁於世家。黃英終老、亦無他異。

　　異史氏曰：「青山白雲人，遂以醉死，世盡惜之，而未必不自以為快也。植此種于庭中，如見良友，如對麗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書痴》

　　郎玉柱，是彭城人。他的父親曾做過太守，為官清廉，得到俸祿後，不置田產，酷愛買書，積攢了滿滿一屋子。到了玉柱，尤其痴迷，家裡非常貧困，東西都賣光了，只有父親的藏書，一本也不忍賣掉。父親在時，曾抄錄《勸學篇》貼在郎玉柱書桌的右邊。玉柱每天都要讀上幾遍，還罩上層白紗，恐怕磨壞了。玉柱讀書倒不是為了做官，而是真的相信書中自有「千鍾粟」「黃金屋」，因此晝夜苦讀，四季不斷。二十多歲了，也不知娶妻，盼望著書中那「顏如玉」的美人自己會來找他。有時親戚朋友來到家裡，他也不知問寒道暖。略說幾句話，便又旁若無人地高聲讀起書來。客人無味，自己坐一會兒就走了。每次科考，學使總是首先選他參加，但卻一直考不中。

　　一天，玉柱又在讀書，忽然一陣大風吹來，將書刮跑了。玉柱急忙追趕，一腳踏空，雙腳陷進地裡。低頭一看，見是一個坑，上頭蓋著層爛草。往下挖了挖，才知原來是古人窖藏糧食的地窖，裡面的糧食已經腐爛成糞土了。雖然糧食沒法吃，但玉柱更加相信「書中自有千鍾粟」的說法確實不錯。因此，讀書也更加用功。又一天，玉柱爬梯子上書架高處找書，在一堆亂書中發現一個尺把長的小金車，驚喜萬分。以為「書中自有黃金屋」的話又應驗了。拿出去給人家看了看，原來是鍍金的，並不是真金。玉柱沮喪不堪，暗地裡埋怨古人欺騙自己。過了不幾天，有個跟父親同榜考中的人，做了本道的觀察，此人信佛。有人便勸玉柱將金車獻給他作佛龕。觀察非常高興，賜給玉柱三百兩銀子、兩匹馬。玉柱大喜，以為「書中車馬多如簇、書中自有黃金屋」都應驗了，越發刻苦攻讀。

　　玉柱到了三十多歲，有人勸他該娶妻子了。玉柱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我還愁沒有漂亮的妻子嗎？」又過了兩三年，書裡仍沒出來個美女找他，大家都嘲諷他。這時，民間謠傳天上的織女星私奔到了人間。有人和玉柱開玩笑：「織女私逃，大概是為了你吧？」玉柱知道他們是在戲弄自己，也不答理。一晚，讀《漢書》讀到第八卷，剛到一半的時候，見一個用紗剪成的美人夾在書頁中。玉柱大驚道：「書中自有顏如玉，難道就是這個嗎？」心裡悵然若失。他再細看看那紗剪的美人，眼睛眉毛栩栩如生，脊背上隱隱約約有行小字：「織女。」玉柱十分驚異，天天把美人放到書上，反覆觀賞，至於廢寢忘食。

　　一天，正在凝視著那紗美人，美人忽然彎彎腰起來了，坐在書上向他微笑。玉柱驚駭萬分，忙拜倒在桌下。美人坐起身，已變得有一尺多高。玉柱更加驚疑，連連叩頭。美人走下桌子，亭亭玉立，真是豔美無雙。玉柱邊拜邊問：「你是什麼神仙？」美人笑著說：「我姓顏，叫如玉，你早就知道我了。承蒙你天天盼著我，我如不來一次，恐怕千年之後沒人再相信古人的話了！」玉柱十分高興，便和她一塊睡了；但枕席上雖然親愛非常，玉柱並不懂男女間那事兒。

　　此後，玉柱每讀書，一定要那女子坐在一邊陪著。女子勸他不要再讀了，玉柱不聽。女子說：「你所以不能飛黃騰達，就是因為只會死讀書罷了！試看那些科考中榜的人，有幾個是像你這樣讀書的？你不聽我的話，我就走了！」玉柱只得暫時聽她的。剛過一會兒，又忘了，照讀如舊。過了一霎，再找女子，已經不見。玉柱喪魂失魄，忙跪下祈禱，還是沒有蹤影。忽然想起女子隱藏的地方，忙拿過《漢書》仔細翻檢，果然在原來的地方找到了她。叫也叫不動，便跪下懇求，女子才下來說：「你若再不聽，我就永不和你來往了！」於是，讓玉柱買來棋盤、骰子，天天和他遊戲。但玉柱的心思一點也不在玩上，瞧見女子不在，就偷來書趕緊瀏覽幾頁。恐怕她發覺後再走了，暗將她藏身的《漢書》第八卷混雜在其它書中，讓她迷失歸路。一天，玉柱又讀入了迷，女子進來，他竟一點也沒發覺。忽抬頭看見她，急忙合上書，女子已消失了。玉柱大為恐慌，搜遍了藏書，也沒找到她。最後，還是從《漢書》第八卷中找了出來，連頁數都絲毫不錯。於是，玉柱再次哀求，發誓絕不再讀了，女子才從書上下來，跟他下棋，說：「三天內棋還下得不好，我還是要走！」到了第三天，二人下棋時，玉柱竟然贏了兩子，女子才高興起來。又給他一架琴，限五天彈會一支曲子。玉柱手裡彈著，眼睛看著，再也顧不上別的。時間一長，竟也彈得得心應手，自己不覺也興奮起來。女子天天跟他喝酒、玩耍，玉柱高興地忘了讀書。女子又讓他走出家門，多交朋友，從此郎玉柱風流瀟灑、多才多藝的名聲就遠遠傳開了。女子說：「這下你可以去考試了！」

　　一天晚上，玉柱對女子說：「凡男女同居到一起，就會生孩子。我和你住了這麼長時間，怎麼不生呢？」女子笑著說：「你天天讀書，我本來就說沒用處。現僅夫婦這一章，你就還沒明白。枕席之上有功夫！」玉柱驚奇地問：「什麼功夫？」女子只是笑，也不說話。過了會兒，暗暗地湊上去，教給玉柱。玉柱快樂至極，說：「沒想到夫婦之間還有這種不可言傳的快樂！」於是逢人便說，引得人無不掩口而笑。女子知道後責備他，他還不解地說：「鑽牆越院偷東西，才不能告訴人；天倫之樂，人人都有，有什麼可忌諱的呢？」過了八九個月，女子果然生下個男孩，玉柱便雇了個老婦人撫養著嬰兒。

　　一天，女子突然對玉柱說：「我跟了你兩年，已經生了兒子，我們可以分手了。耽擱時間久了，恐怕會給你招禍，那時後悔就晚了！」玉柱聽說，流著淚拜倒在地上：「你就不念我們的孩子嗎？」女子也十分淒傷。過了很久，說：「你一定要我留下來，就把書架上這些書全扔了。」玉柱不肯，說：「這些書是你的故鄉，我的生命，怎麼說這種話！」女子不再勉強，說：「我也知道一切都是運數，不得不預先告訴你罷了！」

　　先前，玉柱的親屬中有人發現了女子，無不驚駭萬分。但又沒聽說他和哪家姑娘結婚，便一起詢問他。玉柱不會說假話，只是默默不語，大家更加懷疑。結果這事傳遍了各地，也傳到了縣令史某的耳朵裡。史某，是福建人，少年時就考中了進士。聽到玉柱家有個美人的消息，動了壞念頭，想瞧瞧那女子是什麼模樣，立即派衙役去捉拿玉柱和女子。女子聽說，逃得無影無蹤。史縣令大怒，將玉柱逮捕下獄，革去功名，嚴刑拷打，定要他交待出女子的去向。玉柱被打得死去活來，還是不說。縣令又拷打丫鬟，丫鬟知道得不多，只說了個大概。史縣令便認為那女子是妖怪，騎著馬親自趕到玉柱家捉拿。見滿屋子都是書，多得無法搜查，縣令便命放火燒書。濃煙滾滾，凝聚在院子上方，像烏雲一樣，久久不散。玉柱被釋放後，到遠方去求了一個父親的門人幫忙，才得以恢復了功名。這年考中了舉人，第二年又中了進士。玉柱對史縣令恨入骨髓，立起了顏如玉的牌位，天天禱告說：「你如有靈，就保佑我到福建做官！」後來他果然被朝廷任命為巡按，到福建視察。過了三個月，訪查到史縣令在老家的劣跡，便抄了他全家。當時，玉柱有個表兄弟是法官，逼著他娶了個妾，假說是買的婢女，寄居在玉柱的官衙裡。這件案子一了結，玉柱於當天就辭職，帶著愛妾返回了老家。

　　異史氏評：「天下之物，聚積過分則招致嫉妒，喜好成癖則生出魔障。女子的妖異正是書籍生出的魔障。這事近乎怪誕，加以懲治未嘗不可；然而燒掉郎玉柱的藏書，不是太慘了嗎！史縣令心存私念，更應該得到怨毒的報復。唉！何足為怪呢！」

　　【原文】

　　彭城郎玉柱，其先世官至太守，居官廉，得俸不治生產，積書盈屋。至玉柱，尤痴。家苦貧，無物不鬻，惟父藏書，一卷不忍置。父在時，曾書「勸學篇」黏其座右，郎日諷誦；又幛以素紗，惟恐磨滅。非為干祿，實信書中真有金粟。晝夜研讀，無間寒暑。年二十餘，不求婚配，冀卷中麗人自至。見賓親，不知溫涼，三數語後，則誦聲大作，客逡巡自去。每文宗臨試，輒首拔之，而苦不得售。

　　一日，方讀，忽大風飄捲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朽敗已成糞土。雖不可食，而益信「千鍾」之說不妄，讀益力。一日，梯登高架，於亂卷中得金輦徑尺，大喜，以為「金屋」之驗。出以示人，則鍍金而非真金。心竊怨古人之誑己也。居無何，有父同年，觀察是道，性好佛。或勸郎獻輦為佛龕。觀察大悅，贈金三百、馬二匹。郎喜，以為金屋、車馬皆有驗，因益刻苦。

　　然行年已三十矣。或勸其娶，曰：「『書中自有顏如玉』，我何憂無美妻乎？」又讀二三年，迄無效；人咸揶揄之。時民間訛言，天上織女私逃。或戲郎：「天孫竊奔，蓋為君也。」郎知其戲，置不辯。一夕，讀漢書至八卷，卷將半，見紗剪美人夾藏其中。駭曰：「書中顏如玉，其以此應之耶？」心悵然自失。而細視美人，眉目如生；背隱隱有細字云：「織女。」大異之。日置卷上，反復瞻玩，至忘食寢。

　　一日，方注目間，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驚絕，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駭，又叩之。下几亭亭，宛然絕代之姝。拜問：「何神？」美人笑曰：「妾顏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脫不一至，恐千載下無復有篤信古人者。」郎喜，遂與寢處。然枕席間親愛倍至，而不知為人。

　　每讀，必使女坐其側。女戒勿讀，不聽。女曰：「君所以不能騰達者，徒以讀耳。試觀春秋榜上，讀如君者幾人？若不聽，妾行去矣。」郎暫從之。少頃，忘其教，吟誦復起。逾刻，索女，不知所在。神志喪失，囑而禱之，殊無影跡。忽憶女所隱處，取漢書細檢之，直至舊所，果得之。呼之不動，伏以哀祝。女乃下曰：「君再不聽，當相永絕！」因使治棋枰、摴蒱【ㄕㄨ　ㄆㄨˊ；一種古代賭博的遊戲，類似今日的擲骰子，亦作「樗蒲」】之具，日與遊戲。而郎意殊不屬。覷女不在，則竊卷流覽。恐為女覺，陰取漢書第八卷，雜溷他所以迷之。一日，讀酣，女至，竟不之覺；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懼，冥搜諸卷，渺不可得；既，仍於漢書八卷中得之，葉數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復讀。女乃下，與之弈，曰：「三日不工，當復去。」至三日，忽一局贏女二子。女乃喜，授以絃索，限五日工一曲。郎手營目注，無暇他及；久之，隨指應節，不覺鼓舞。女乃日與飲博，郎遂樂而忘讀。女又縱之出門，使結客，由此倜儻之名暴著。女曰：「子可以出而試矣。」

　　郎一夜謂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則生子；今與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讀書，妾固謂無益。今即夫婦一章，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郎驚問：「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間，潛迎就之。郎樂極，曰：「我不意夫婦之樂，有不可言傳者。」於是逢人輒道，無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責之。郎曰：「鑽穴踰隙者，始不可以告人；天倫之樂，人所皆有，何諱焉？」過八九月，女果舉一男，買媼撫字之。

　　一日，謂郎曰：「妾從君二年，業生子，可以別矣。久恐為君禍，悔之已晚。」郎聞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女亦悽然，良久曰：「必欲妾留，當舉架上書盡散之。」郎曰：「此卿故鄉，乃僕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強，曰：「妾亦知其有數，不得不預告耳。」

　　先是，親族或窺見女，無不駭絕，而又未聞其締姻何家，共詰之。郎不能作偽語，但默不言。人益疑，郵傳幾遍，聞於邑宰史公。史，閩人，少年進士。聞聲傾動，竊欲一睹麗容，因而拘郎及女。女聞知，遁匿無跡。宰怒，收郎，斥革衣衿，梏械備加，務得女所自往。郎垂死，無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彷彿。宰以為妖，命駕親臨其家。見書卷盈屋，多不勝搜，乃焚之；庭中煙結不散，瞑若陰霾。郎既釋，遠求父門人書，得從辯復。是年秋捷，次年舉進士。而啣恨切於骨髓。為顏如玉之位，朝夕而祝曰：「卿如有靈，當佑我官於閩。」後果以直指巡閩。居三月，訪史惡款，籍其家。時有中表為司理，逼納愛妾，託言買婢寄署中。案既結，郎即日自劾，取妾而歸。

　　異史氏曰：「天下之物，積則招妒，好則生魔。女之妖，書之魔也。事近怪誕，治之未為不可；而祖龍【秦始皇的別稱】之虐，不已慘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報也。嗚呼！何怪哉！」

《口技》

　　村裡來了一個年輕的女人，大約有二十四五歲。她帶著一個盛藥的皮囊，到這裡來行醫看病。有的人去找她看病，她自己不能開藥方子，要等到晚間問一問各位神仙。晚上，她把一間小房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把自己關在裡面。大夥兒圍繞在門窗口，斜著頭側著耳朵靜靜地聽，只聽裡面在小聲私語，誰也不敢咳嗽一聲。屋裡屋外，黑洞洞的一片，沒有一點動靜。

　　大約到半夜的時候，忽然聽到門簾微動的聲音。女子在屋裡說：「九姑來了嗎？」一女子回答說：「來了。」又問：「臘梅也跟著九姑來了？」好似一個丫頭的聲音，說：「來了。」三個人話語間雜，嘮叨起來沒個完。過了一會兒，又聽到簾鉤拉動的響聲，女子說：「六姑來了？」接著聽到幾個女子雜亂的說話聲：「春梅也抱小郎君來了嗎？」一個女子說：「這個頑皮的小傢伙，怎麼哄也不睡，定要跟來。身子有百十斤重，背著真累死人。」馬上又聽到女子殷勤的接待聲，九姑的問訊聲，六姑與姊妹們的寒暄客套聲，兩個丫頭的互相慰勞聲，小孩兒的嘻鬧聲，一齊嘈嘈雜雜地傳出來。就聽女子笑著說：「小郎君倒很愛玩耍，老遠的抱了隻貓兒來。」接著說話的聲音漸漸稀疏下來。門簾又響了一聲，滿屋裡都喧嘩起來，說：「四姑來得怎麼這樣晚？」聽到一個女孩子細微的聲音，說：「路足有一千多里，我同阿姑走了這麼長時間才到。阿姑走得太慢了。」於是各人問寒問暖的聲音，移動座位的聲音，招呼著加座的聲音，各種聲音並作，喧鬧滿屋，有一頓飯的工夫才靜下來。接著就聽到女子問病求藥的聲音。九姑說當用人參，六姑認為當用黃芪，四姑說該用白朮。協商一會兒，聽到九姑叫人拿筆墨硯臺來。不久，聽到折紙的刷刷聲，拔下筆帽扔到桌子上的丁丁聲，隆隆的研墨聲。接著就聽到把筆投到桌几上的碰撞聲，抓藥包紙的囌囌聲。過了一會。女子掀開門簾，招呼著病人的名字，把藥包和藥方一起遞了出來。她轉身入室後，立刻聽到三位姑娘作別的聲音，三個丫頭的道別聲，小兒啞啞的叫聲，小貓兒的嗚嗚聲，又一時並發起來。九姑的聲音清晰悠揚，六姑的聲音和緩蒼老，四姑的聲音嬌滴宛轉；以及三個丫頭的聲音，各有自己的特點，聽著完全可以辨別得清楚。大家感到很驚訝，認為真是神來了。回家試試藥方，也並不靈驗。這就是民間流傳的口技，特意借這種方法賣藥罷了。但她的口技水平，也真夠高超的了。

　　以前，朋友王心逸曾講過：他在京城時，偶爾從集市上經過，聽到一陣管弦音樂的聲音，圍著看的人好像一堵牆。他到跟前一看，是一位少年，用優美的聲音在演唱。他手中並沒有樂器，只用一個指頭按著臉頰，一邊按一邊唱，聽起來鏗鏘有聲，與弦樂沒什麼差別。也是口技者的後代啊。

　　【原文】

　　村中來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攜一藥囊，售其醫。有問病者，女不能自為方，俟暮夜問諸神。晚潔斗室，閉置其中。眾繞門窗，傾耳寂聽，但竊竊語，莫敢咳。內外動息俱冥。

　　至半更許，忽聞帘聲。女在內曰：「九姑來耶？」一女子答云：「來矣。」又曰：「臘梅從九姑耶？」似一婢答云：「來矣。」三人絮語間雜，刺刺不休。俄聞帘鉤復動，女曰：「六姑至矣。」亂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來耶？」一女曰：「拗哥子！嗚之不睡，定要從娘子來。身如百鈞重，負累煞人。」旋聞女子慇懃聲，九姑問訊聲，六姑寒暄聲，二婢慰勞聲，小兒喜笑聲，貓子聲，一齊嘈雜。即聞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遠迢迢抱貓兒來。」既而聲漸疏，帘又響，滿室俱嘩，曰：「四姑來何遲也？」有一小女子細聲笑曰：「路有千里且溢，與阿姑走爾許時始至。阿姑行且緩。」遂各各道溫涼聲，並移坐聲，喚添坐聲，參差並作，喧繁滿室，食頃始定。即聞女子問病。九姑以為宜得參，六姑以為宜得芪【ㄑㄧˊ】，四姑以為宜得朮。參酌移時，即聞九姑喚筆硯。無何，折紙戢戢然，拔筆擲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筆觸几，震筆作響，便聞撮藥包裹囌囌然。頃之，女子推帘，呼病者授藥並方。反身入室，即聞三姑作別，三婢作別，小兒啞啞，貓兒唔唔，又一時並起。九姑之聲清以越，六姑之聲緩以蒼，四姑之聲嬌以婉，以及三婢之聲，各有態響，聽之了了可辨。群訝以為真神。而試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謂口技，特借之以售其術耳，然亦奇矣！

　　昔王心逸嘗言：在都偶過市廛，聞弦歌聲，觀者如堵。近窺之，則見一少年曼聲度曲。並無樂器，惟以一指捺頰際，且捺且謳，聽之鏗鏗，與弦索無異。亦口技之苗裔也。

《局詐》

　　有個御史的家人，一次偶然站在街市上，一個穿戴華麗的人，過來和他攀談。那人逐漸問起這個家人主人的姓名、官階門第，家人都告訴了他。那人自我介紹說：「我姓王，是公主家裡的內使。」兩人越談越投機。姓王的說：「如今仕途險惡，那些做大官的都依附貴戚作靠山，你家主人依靠的是什麼人？」家人說：「沒有。」姓王的說：「這叫捨不得小財，卻忘了大禍！」家人說：「那麼投靠誰好呢？」那人說：「我家公主以禮待人，能庇護他人。某侍郎就是通過我引薦給公主的。如果肯出一千兩銀子作見面禮，見公主是很容易的。」家人很高興，就問他住在什麼地方。姓王的指著他的大門說：「天天同住在一條巷子裡，你不知道嗎？」

　　家人回家把這事告訴了御史，御史也很高興。準備了豐盛的筵席，叫家人去請那姓王的，姓王的高興地來了。在宴席上，王某把公主的性情及生活中的瑣事詳細地講了一遍，並且說：「若不是看在同住一條巷子的情誼，就是賞賜我一百兩銀子，我也不會效勞。」御史更加敬佩感激他。臨別時，兩人約定晉見公主的日子，姓王的說：「你準備好禮物吧。我瞧機會和公主說說，早晚一定會告訴你的。」

　　過了好多天，姓王的才來，騎著一匹很美的駿馬，對御史說：「你快準備打扮，帶上禮物跟我走。公主事太多，拜見她的人接連不斷。從早到晚，沒一點空閒。現在恰好有一點空，心須趕緊去，如果耽誤了，還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呢。」御史忙拿出金銀厚禮，跟著他去了。彎彎曲曲走了十幾里路，才來到公主府第的門前。御史下馬恭候。姓王的先拿著禮物進去了。等了很久，姓王的才出來宣告說：「公主宣召某御史！」接著就好幾個人一聲接一聲地傳呼。御史弓著腰進了府門，見高堂上坐著一位美麗的女子，容貌姿色像天仙一樣，服飾華麗耀眼。侍女都穿著錦繡衣服，站立兩邊。御史跪下參拜，公主傳命在簷下賜坐，用金碗獻茶。公主同他說了幾句客套話，御史就恭恭敬敬地退了下來。接著從宮裡傳出賞賜的東西：一雙緞靴和一頂貂帽。

　　回到家裡，御史很感激那位姓王的，就拿名帖去登門拜謝。到了王某家，只見大門緊閉，裡面沒人。御史懷疑姓王的侍候公主還沒回來。三天去了三次，始終也沒見到。派人到公主那裡打聽，那裡的大門也鎖得緊緊的。詢問附近的居民，都說：「這裡從來沒什麼公主。前幾天有幾個人租過這幾間房子，現在已經走了三天了。」使者回去告訴御史，主僕只有垂頭喪氣而已。

　　某副將軍，帶著很多錢晉京，想升官進爵，苦於沒有門路。一天，一個穿皮袍騎駿馬的人來拜訪，自我介紹說：「我的內兄是皇帝的近侍。」喝完茶，他請副將軍與他私下談談，說：「眼下有個地方正缺一位將軍，你如果捨得多花些錢，我去囑咐內兄在皇帝面前多宣揚你的能力，可以得到這個位子，有權勢的人也奪不去的。」副將軍懷疑他在胡言亂語，那人說：「這事你用不著猶豫，我不過想從內兄那兒抽一點小份子，將軍這兒，我一文錢也不企望。咱們說定數目，立下文書，等待皇帝召見後，你再如數交錢。如若沒有結果，你的錢還在你手裡，誰還能從你懷裡搶走呢？」副將軍高興地答應了。

　　第二天，那人來領副將軍去見他內兄。他內兄自稱：「姓田。」家裡很富有，像王侯之家。副將軍參拜時，姓田的非常傲慢，待理不理的。引見人拿著寫好的文書對副將軍說：「剛才同內兄商量，這事沒有一萬兩銀子是辦不到的。請你在這後面畫押。」副將軍照辦了。姓田的說：「人心難測，我怕他事後反悔。」那個引見人笑著說：「兄長過慮了，你既然能給他官做，還不能把他的官免掉嗎？況且滿朝將相，還有那麼多願意交接咱們還高攀不上的呢！將軍前程遠大，應該不會喪盡良心的。」副將軍急忙表白，發誓，走時那人送他說：「三天之內一定給你回覆。」

　　過了兩天，太陽剛落山，有幾個人大聲吆喝著跑進來說：「皇帝正等著你晉見呢！」副將軍驚喜萬分，急忙趕到皇宮。只見皇帝坐在金鑾殿上，武士們威嚴地站在兩旁。副將軍忙跪行大禮，三呼萬歲。皇帝賜他坐下，慰問了幾句話，看了看兩旁的大臣說：「聽說副將軍武藝高強，英勇善戰，今日一見，果然是個將軍的材料！」又對副將軍說：「那地方很險要，現在委派你去當將軍，不要辜負了朕的一番心意，委任的公文很快就下了。」副將軍謝恩退了出來。接著前幾天那個穿皮袍騎駿馬的人跟到他家裡，按照字據上的數目把錢拿走了。於是副將軍便放心地等著委任的公文，整天向親朋好友吹噓他的榮耀。過了幾天，探聽到消息，那個將軍的空缺已被別人補上了。副將軍驚怒交加，跑到兵部大堂忿怒地爭辯說：「我是皇上親自封到那地方的將軍，你們怎麼另派別人去了？」兵部長官很奇怪，聽他講述皇帝召見時的情景，大半情形倒像在夢境裡。兵部長官火了，把他抓起來押到獄中。這時副將軍才供出引見他的那個人的名字，可是朝中並沒有這麼個人。副將軍又花了一萬兩銀子，才被革職釋放了。

　　奇怪呀！這個武官雖然呆傻，難道朝廷也是假的嗎？這當中一定使用了幻術吧！所謂真正的大盜並不拿刀槍，就是指這些人了。

　　嘉祥縣有個姓李的書生，琴彈得很好。一次他偶爾去東郊遊玩，看見二人從土裡挖出一架古琴，就用很少的錢買了下來。回到家中把琴擦乾淨，琴身發出一種奇異的光彩。安上弦彈奏，音調非常清烈，李生高興極了，如同得到了一塊寶玉，用錦囊裝起來，藏進密室裡，就是至親好友也不拿出來給看看。有個新上任的縣丞姓程，拿著名帖去拜訪李生。李生性格孤癖，很少交朋友，因為縣丞是先來拜訪他，他只好去回拜了。過了幾天，縣丞又來請他喝酒，李生推託不掉，就去了。縣丞風流文雅，談笑瀟灑不俗，李生心裡很喜歡他。過了一天，李生拿了請帖回請縣丞。兩人歡聲笑語，談得十分融洽。從此，花前月下，兩人常在一塊飲酒談笑。

　　過了一年多，李生在縣丞的住處，偶然看見桌子上有一架用錦囊裹著的琴。李生便拿出來彈了幾下，縣丞問：「你也懂琴嗎？」李生說：「這是我平生最愛好的。」縣丞驚訝地說：「咱們交往不是一天了，你的絕技我怎麼從來沒聽到過？」於是撥開香爐，燒起沉香，請李生彈奏。李生彈了一曲，縣丞說：「果然是高手！我也願獻小技，請不要見笑！」接著彈了一首「御風曲」，聲音清脆悅耳，給人一種飄然欲仙、超脫塵世之感。李生非常佩服，願拜他為師。從此兩人又成了琴友，友情更加深厚。又過了一年多，縣丞將自己的琴技全都教給了李生。然而，縣丞每次到李生家，李生還是拿一般的琴給他彈奏，從沒有洩露珍藏的古琴。

　　一天晚上，兩人喝得略有醉意，縣丞說：「我新演習了一首曲子，你願意聽嗎？」說完，彈了一曲「湘妃」，如泣如訴，聲調幽怨，李生連聲稱讚。縣丞說：「遺憾的是沒有一架好琴！如果有一架好琴，音調會更加動聽。」李生高興地說：「我藏著一架古琴，這琴非同一般。如今遇到知音，怎敢藏著不拿出來呢？」於是到密室，打開櫃子拿出古琴。縣丞用衣襟撣撣琴上的塵土，放在桌上，彈了一曲，音調果然強弱分明，彈出的曲子精妙入神，李生聽得不停地打著拍子。縣丞說：「我這點拙笨的琴技，辜負了這架好琴。如果能叫我妻子彈奏，可能還有一兩聲中聽的。」李生驚奇地說：「你妻子也精通琴技嗎？」縣丞說：「剛才的曲子就是從我妻子那兒學來的」。李生說：「可惜在閨房之中，小生聽不到她彈奏。」縣丞說：「我們倆關係密切，不必受俗禮約束。明天，請你帶琴到我家去，我叫她隔著簾子為你彈奏。」李生高興地答應了。

　　第二天，李生拿著琴去了。縣丞準備了酒菜，兩人相對痛飲。過了一會兒，縣丞將琴拿進去，轉身又出來坐下。這時見簾內隱隱約約出現一個美人，濃鬱的香氣透過簾外。又過了一會兒，琴弦聲幽幽飄來，李生也聽不懂彈的什麼曲子，只覺得心猿意馬，神魂顛倒。曲彈完了，便有人掀開簾子一角往外偷看。李生一瞧，原來是一位二十來歲的絕代佳人。縣丞用大杯勸酒，簾內又彈起了「閒情之賦」。李生意動神搖，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後酩酊大醉，離席告辭，索要古琴。縣丞說：「你喝多了，怕路上跌倒摔了古琴。明天你再來，我讓妻子把她的絕技獻出來。」

　　第二天，李生去拜訪縣丞，只見縣丞的住處靜悄悄的，只有一個老僕看門。李生問老僕，老僕說：「五更天就帶著家眷走了，不知道幹什麼去了。說是三天以後回來。」三天後，李生又去程家，等到天黑，也沒有蹤影，縣裡的官吏和衙役們都起了疑心，報告了縣令。打開縣丞的房門一看，屋裡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桌椅和空床。就將此事報到省府，也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李生丟了古琴，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只好不遠千里到縣丞的老家湖南去找。三年前，縣丞拿錢在嘉祥買了官做──李生按他的姓名，到他的家鄉打聽，湖南並沒有這麼個人。有人說：「有個姓程的道士，會彈琴，傳說還有點金的法術。三年前，忽然走了，沒有再回來。」李生懷疑就是這個道士，又詳細詢問了年齡、相貌，完全一樣。這才知道程道士所以花錢買官做，全是為了騙那架古琴。兩人交往一年多，從不談音樂方面的事，漸漸拿出琴來，漸漸賣弄琴技，又漸漸用美人來迷惑他，下了三年功夫，終於把古琴騙走了。程道士對琴的嗜好，更甚於李生。天下的騙子，詭計多端，像程道士這樣，可算是騙子中最風雅的了。

　　【原文】

　　某御史家人，偶立市間，有一人衣冠華好，近與攀談。漸問主人姓字、官閥，家人並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貴主家之內使也。」語漸款洽，因曰：「宦途險惡，顯者皆附貴戚之門，尊主人所託何人也？」答曰：「無之。」王曰：「此所謂惜小費而忘大禍者也。」家人曰：「何託而可？」王曰：「公主待人以禮，能覆翼人。某侍郎係僕階進。倘不惜千金贄，見公主當亦不難。」家人喜，問其居止。便指其門戶曰：「日同巷不知耶？」

　　家人歸告侍御。侍御喜，即張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來。筵間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瑣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誼，即賜百金賞，不肯效牛馬。」御史益佩戴之。臨別訂約。王曰：「公但備物，僕乘間言之，旦晚當有報命。」

　　越數日始至，騎駿馬甚都。謂侍御曰：「可速治裝行。公主事大煩，投謁者踵相接，自晨及夕，不得一間。今得少隙，宜急往，誤則相見無期矣。」侍御乃出兼金重幣，從之去。曲折十餘里，始至公主第，下騎祗候。王先持贄入。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數人接遞傳呼。侍御傴僂而入，見高堂上坐麗人，姿貌如仙，服飾炳耀；侍姬皆著錦繡，羅列成行。侍御伏謁盡禮。傳命賜坐簷下，金椀【同「碗」】進茗。主略致溫旨，侍御肅而退。自內傳賜緞靴、貂帽。

　　既歸，深德王，持刺謁謝，則門闔無人。疑其侍主未歸。三日三詣，終不復見。使人詢諸貴主之門，則高扉扃錮。訪之居人，並言：「此間曾無貴主。前有數人僦屋而居，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主僕喪氣而已。

　　副將軍某，負貲入都，將圖握篆，苦無階。一日，有裘馬者謁之，自言：「內兄為天子近侍。」茶已，請間云：「目下有某處將軍缺，倘不吝重金，僕囑內兄游揚聖主之前，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奪也。」某疑其妄。其人曰：「此無須踟躕。某不過欲抽小數於內兄，於將軍錙銖無所望。言定如干數，署券為信。待召見後，方求實給；不效，則汝金尚在，誰從懷中而攫之耶？」某乃喜，諾之。

　　次日，復來引某去，見其內兄，云：「姓田。」暄赫如侯家。某參謁，殊傲睨不甚為禮。其人持券向某曰：「適與內兄議，率非萬金不可，請即署尾。」某從之。田曰：「人心叵測，事後慮有翻覆。」其人笑曰：「兄慮之過矣。既能予之，寧不能奪之耶？且朝中將相，有願納交而不可得者，將軍前程方遠，應不喪心至此。」某亦力矢而去。其人送之，曰：「三日即覆公命。」

　　逾兩日，日方西，數人吼奔而入，曰：「聖上坐待矣！」某驚甚，疾趨入朝。見天子坐殿上，爪牙森立。某拜舞已。上命賜坐，慰問殷勤。顧左右曰：「聞某武烈非常，今見之，真將軍才也！」因曰：「某處險要地，今以委卿，勿負朕意，侯封有日耳。」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馬者從至客邸，依券兌付而去。於是高枕待綬，日誇榮於親友。過數日，探訪之，則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爭於兵部之堂，曰：「某承帝簡，何得授之他人？」司馬怪之。及述寵遇，半如夢境。司馬怒，執下廷尉。始供其引見者之姓名，則朝中並無此人。又耗萬金，始得革職而去。

　　異哉！武弁雖騃，豈朝門亦可假耶？疑其中有幻術存焉，所謂「大盜不操矛弧」者也。

　　嘉祥李生，善琴。偶適東郊，見工人掘土得古琴，遂以賤直得之。拭之有異光；安絃而操，清烈非常。喜極，若獲拱璧，貯以錦囊，藏之密室，雖至戚不以示也。邑丞程氏，新蒞任，投刺謁李。李故寡交游，以其先施故，報之。過數日，又招飲，固請乃往。程為人風雅絕倫，議論瀟灑，李悅焉。越日，折柬酬之，懽笑益洽。從此月夕花晨，未嘗不相共也。

　　年餘，偶於丞廨中，見繡囊裹琴置几上。李便展玩。程問：「亦諳此否？」李曰：「生平最好。」程訝曰：「知交非一日，絕技胡不一聞？」撥爐爇沉香，請為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願獻薄技，勿笑小巫也。」遂鼓《御風曲》，其聲泠泠，有絕世出塵之意。李更傾倒，願師事之。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篤。年餘，盡傳其技。然程每詣李，李以常琴供之，未肯洩所藏也。

　　一夕，薄醉。丞曰：「某新肄一曲，無亦願聞之乎？」為奏《湘妃》，幽怨若泣。李亟贊之。丞曰：「所恨無良琴；若得良琴，音調益勝。」李欣然曰：「僕蓄一琴，頗異凡品。今遇鍾期，何敢終密？」乃啟櫝負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塵，憑几再鼓，剛柔應節，工妙入神。李擊節不置。丞曰：「區區拙技，負此良琴。若得荊人一奏，當有一兩聲可聽者。」李驚曰：「公閨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適此操乃傳自細君者。」李曰：「恨在閨閣，小生不得聞耳。」丞曰：「我輩通家，原不以形跡相限。明日，請攜琴去，當使隔簾為君奏之。」李悅。

　　次日，抱琴而往。程即治具懽飲。少間，將琴入，旋出即坐。俄見簾內隱隱有麗妝，頃之，香流戶外。又少時，絃聲細作；聽之不知何曲，但覺蕩心媚骨，令人魂魄飛越。曲終便來窺簾，竟二十餘絕代之姝也。丞以巨白勸釂【ㄐㄧㄠˋ；乾杯】，內復改絃為《閒情之賦》，李形神益惑。傾飲過醉，離席興辭，索琴。丞曰：「醉後防有磋跌。明日復臨，當令閨人盡其所長。」

　　李歸。次日詣之，則廨舍寂然，惟一老隸應門。問之，云：「五更攜眷去，不知何作，言往復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暮，並無音耗。吏皂皆疑，白令破扃而窺其室，室盡空，惟几榻猶存耳。達之上臺，並不測其何故。

　　李喪琴，寢食俱廢，不遠數千里訪諸其家。──程故楚產，三年前，捐貲授嘉祥。──執其姓名，詢其居里，楚中並無其人。或云：「有程道士者，善鼓琴；又傳其有點金術。三年前，忽去不復見。」疑即其人。又細審其年甲、容貌，吻合不謬。乃知道士之納官，皆為琴也。知交年餘，並不言及音律；漸而出琴，漸而獻技，又漸而惑以佳麗；浸漬三年，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於李生也。天下之騙機多端，若道士，猶騙中之風雅者也。

《胡四娘》

　　程孝思，是四川人，自小聰明，能寫文章。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家裡非常貧困，無衣無食，只好求胡銀臺雇傭他幹點文書差事。胡銀臺試著讓程生寫了篇文章，看了後非常高興，說：「這人不會長久貧困，可以把女兒許給他。」胡銀臺有三個兒子、四個女兒，都是還在懷抱中時就跟大戶人家訂了親的。只有小女兒四娘，是妾生的，母親早就死了，十五歲了還沒訂親。胡銀臺就把四娘許給了程生，招贅他為女婿。有人譏笑胡銀臺，認為他老糊塗了，胡亂許親。胡銀臺毫不理會，打掃了房子，讓程生住下，飯食、衣服都優厚周到地供給。公子們鄙視程生，不願和他同吃，連僕人、奴婢們也常常揶揄程生。程生默默地忍受著，毫不計較，只是刻苦攻讀。眾人在一邊故意厭惡地諷刺他，程生照舊讀書，一停也不停；那些人又鳴鑼敲鐘，前後搗亂，程生乾脆拿起書本，到臥室裡讀。

　　起初，四娘還沒出嫁時，有個神巫能預知人的貴賤。神巫把胡銀臺的子女們挨個看了一遍，都沒有奉承的話。只有四娘來後，才說：「這是真正的貴人！」等到四娘嫁給程生，姊妹們都叫她「貴人」，以此嘲笑她。但四娘性情端莊，寡言少語，聽到別人這麼叫她，就像沒聽見。漸漸地連丫鬟、婆子們都這麼叫起來。四娘有個丫鬟叫桂兒，十分不平，大聲說：「怎知我家郎君就不會做貴官？」二姊聽到後，嗤之以鼻，說：「程郎如做了貴官，挖了我的眼睛去！」桂兒發怒地說：「到那時，恐怕捨不得兩顆眼珠子！」二姊的丫鬟春香說：「二娘如果食言，我用我的雙眼代替！」桂兒更加憤怒，拍著巴掌發誓說：「管教你們都成了瞎子！」二姊惱恨桂兒言語衝撞，甩手就給了她幾巴掌，桂兒號啕大哭。胡夫人聽說這件事後，也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冷笑了一聲。桂兒吵嚷著向四娘哭訴，四娘正紡著線，聽後不動怒也不說話，照舊紡織。

　　正趕上胡銀臺做壽，女婿們都來了，帶來的賀禮擺滿了屋子。大媳婦嘲笑四娘說：「你家送的什麼壽禮呀？」二媳婦就說：「兩肩挑著張嘴唄！」四娘面色坦然，一點也不羞慚。人們見她事事都像傻子一樣，更加欺侮她。唯有胡銀臺的愛妾李氏，是三姊的生身母親，總是敬重四娘，經常照顧憐恤她。還常囑咐三娘說：「四娘外表憨厚，內裡聰明，精明不外露。你那些姊妹兄弟們都在她的包羅之中，自己還不知道。況且程郎晝夜苦讀，怎會久在人下？你不要效仿他們，應該善待四娘，將來也好見她。」所以三娘每次回娘家，總是加意和四娘交好。

　　這年，程生因為胡銀臺幫助，考中了秀才。第二年，學使駕臨進行科考，正好胡銀臺去世了。程生披麻帶孝，像兒子一般悲痛。因為這事程生沒能趕考。喪期過後，四娘贈給程生銀子，讓他補進「遺才」籍。囑咐說：「過去你在這裡住了這麼久，之所以沒被趕走，只因為有老父親在。現在是萬萬不行了！倘若你這次去能考中舉人，回來時還可能有這個家。」程生臨別，李氏、三娘都贈送了很多禮物給他。

　　程生進了考場，發憤揣摩，仔細構思，以求務必考中。不久，放榜了，他竟榜上無名。程生沒能實現夙願，氣怒不堪，沒臉回家。幸虧銀子還多，就帶著行李進了京城。當時，胡家的親家們大都在京城做官，程生恐怕他們譏笑自己，便改了名，編了個家鄉住址，向大官家謀求差事做。有個姓李的御史大夫，是東海人，見了程生後很器重他，收他做了幕賓，並資助費用，給程生捐了個「貢生」，讓他去參加順天科考。這次，程生連戰連捷，被授予「庶吉士」的官職。程生便跟李公講了實情。李公借給他一千兩銀子，先派了個管家去四川，為程生買宅子。這時，胡大郎因為父親亡故，家裡虧空，要賣一處別墅，這個管家就買了下來。然後，又派車馬去接四娘。

　　原先，程生考中以後，來了個報喜的。胡家一家人都厭惡聽到這種消息。又審知名字不符，將報喜人趕走了。正好三郎結婚，親戚朋友們都來送禮慶賀。姑嫂姊妹都在，唯獨四娘沒被兄嫂請來。這時，忽然有個人奔跑了進來，呈上寄給四娘的一封信。兄弟們打開一看，面面相覷，臉上失色。此時酒宴中的親戚們才請見四娘。姊妹們惴惴不安，恐怕四娘懷恨不來。不一會兒，四娘竟翩然而來。那些人紛紛湊上去，祝賀的、搬座的、寒暄的，屋裡一片嘈雜。耳朵聽的，是四娘；眼睛看的，是四娘；嘴裡說的，也是四娘。但四娘仍像以前一樣凝重端莊。大家見她不計較過去，心中才稍微安寧了點。一會兒忽見春香跑了進來，滿臉鮮血。眾人一起詢問，春香哭得回答不上來。二娘呵斥了她一聲，春香才哭著說：「桂兒逼著要我的眼睛，要不是掙脫，眼珠子讓她挖了去了！」二娘大為羞慚，汗流滿面，把粉都沖下來了。四娘依舊不動聲色，漠然置之。滿座人一片寂靜，接著便陸續告辭。四娘盛妝而出，唯獨拜了李夫人和三姊，然後出門，登上車走了。大家才知道買別墅的就是程家。

　　四娘初到別墅，日用東西都很缺。胡夫人和公子們送來了僕人、丫鬟和器具，四娘一概不要，只接受了李夫人贈送的一個丫鬟。住了不久，程生請假回來掃墓，車馬隨從如雲。到了岳父家，先向胡銀臺的靈柩行了祭禮，然後參拜了李夫人。等胡家兄弟們穿戴整齊要拜見程生時，程生已上轎打道回府了。

　　胡銀臺死後，他的兒子們天天爭奪財產，把他的棺材扔在那裡不理會。過了幾年，棺木朽爛，漸漸地竟要把屋子當作墳墓了。程生見了十分傷心，也不和胡家兄弟們商量，自己出資，選了下葬的日子，事事盡禮，隆重安葬。出殯那天，車馬接連不斷，村裡的人都讚歎不已。

　　程生做官十幾年，兩袖清風，鄉親們凡遇難事，他無不盡力。胡二郎因為人命案被牽連入獄，審案的官員，是和程生同榜考中的，執法非常嚴明。胡大郎央求岳父王觀察寫了封信給這個官員，人家卻置之不理。胡大郎更加害怕，想去求四娘，又覺沒臉見她，便讓李夫人寫了封信，自己拿著去了。來到京城，胡大郎不敢冒然進程家，看見程生上朝走了後，才登門求了見。盼望四娘念手足之情，忘記過去的嫌隙。門人通報後，便有原來的一個老媽子出來，領著他走進內廳，草草地擺上酒菜。吃喝完，四娘才出來，臉色溫和，問道：「大哥在家事情很忙，怎麼有時間不遠萬里來到這裡？」大郎跪倒在地，哭泣著說了來由。四娘扶起他來，笑著說：「大哥是個好男子漢，這算什麼大事，值得這樣？妹子一個女流，你啥時候見跟人嗚嗚哭泣來？」大郎便拿出李夫人的信，四娘看了後說：「嫂子們的娘家，都是些了不起的天人，各自去求求自己的父親、哥哥，就了結了，何必奔波到這裡？」大郎啞口無言，只是哀求不已。四娘變了臉色，說：「我以為你千里跋涉而來是為了看妹子，原來是拿大案求『貴人』來了！」一甩袖子，進了內室。大郎既羞慚，又惱恨，只好出來。回家後詳細一說，一家大小無不痛罵四娘，連李夫人也覺得四娘太忍心了。

　　過了幾天，胡二郎竟被釋放回家。全家大喜，還譏笑四娘不肯相救，徒落了個被眾人怨恨。一會兒，有人來報，四娘派了僕人來問候李夫人。李夫人叫進來人，那人送上帶來的銀子，說：「我家夫人為了二舅的案子，忙著派人料理，沒顧上寫回信給您。讓我送上這點禮物，以代信函。」此時，大家才知道，二郎的回來還是程生和四娘出力的結果。後來，三娘家漸漸貧困，程生更加周到地接濟她。又因為李夫人沒有兒子，程生就把她接到自己家，像母親一樣的奉養。

　　【原文】

　　程孝思，劍南人，少慧能文。父母俱早喪，家赤貧，無衣食業，求佣為胡銀臺司筆札。胡公試使文，大悅之，曰：「此不長貧，可妻也。」銀臺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論親於大家，止有少女四娘，孽出，母早亡，笄年未字，遂贅程。或非笑之，以為惛髦之亂命，而公弗之顧也。除館館生，供備豐隆。群公子鄙不與同食，婢僕咸揶揄焉。生默默不較短長，研讀甚苦，眾從旁厭譏之，程讀弗輟，群又以鳴鉦鍠聒其側，程攜卷去，讀於閨中。

　　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貴賤，遍觀之，都無諛詞，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貴人也！」及贅程，諸姊妹皆呼之「貴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聞知，漸至婢媼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兒，意頗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貴官耶？」二姊聞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貴官，當抉我眸子去！」桂兒怒而言曰：「到爾時，恐不捨得眸子也！」二姊有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兩睛代之。」桂兒益恚，擊掌為誓曰：「管教兩丁盲也！」二姊忿起語侵，立批之，桂兒號嘩。夫人聞知，即亦無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兒噪訴四娘，四娘方績，不怒亦不言，績自若。

　　會公初度【生日】，諸婿皆至，壽儀充庭，大婦嘲四娘曰：「汝家祝儀何物？」二婦曰：「兩肩荷一口！」四娘坦然，殊無慚作。人見其事事類痴，愈益狎之，獨有公愛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恆禮重四娘，往往相顧恤，每謂三娘曰：「四娘內慧外樸，聰明渾而不露，諸婢子皆在其包羅中而不自知。況程郎晝夜攻苦，夫豈久為人下者？汝勿效尤，宜善之，他日好相見也。」故三娘每歸寧，加意相歡。

　　是年，程以公力，得入邑庠。明年，學使科試士，而公適薨，程縗哀如子，未得與試。既離苫塊【ㄕㄢ　ㄎㄨㄞˋ；古代居喪時以乾草為蓆，土塊為枕】，四娘贈以金，使趨入遺才籍，囑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萬分不可矣！倘能吐氣，庶回時尚有家耳。」臨別，李氏及三娘賂遺優厚。

　　程入闈，砥志研思，以求必售，無何，放榜，竟被黜。願乖氣結，難於旋里，幸囊資小泰，攜捲入都，時妻黨多任京秩，恐見誚訕，乃易舊名，詭託里居，求潛身於大人之門。東海李蘭臺見而器之，收諸幕中，資以膏火，為之納貢，使應順天舉，連戰皆捷，授庶吉士。自乃實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紀綱赴劍南，為之治第，時胡大郎以父亡空匱，貨其沃墅，因購焉。既成，然後貸輿馬，往迎四娘。

　　先是，程擢第后，有郵報者，舉宅皆惡聞之，又審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適三郎完婚，戚眷登堂為餪【ㄋㄨㄢˇ；親友餽贈食物給初嫁女】，姊妹諸姑咸在，惟四娘不見招於兄嫂，忽一人馳入，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發視，相顧失色。筵中諸眷客，始請見四娘。姊妹惴惴，惟恐四娘銜恨不至，無何，翩然竟來。申賀者，捉坐者，寒暄者，喧雜滿屋。耳有聽，聽四娘；目有視，視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眾見其靡所短長，稍就安帖，於是爭把盞酌四娘。方宴笑間，門外啼號甚急，群致怪問。俄見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詰之，哭不對，二娘呵之，始泣曰：「桂兒逼索眼睛，非解脫，幾抉去矣！」二娘大慚，汗粉交下。四娘漠然，合坐寂無一語，客始告別。四娘盛妝，獨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門登車而去。眾始知買墅者，即程也。

　　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闕，夫人及諸郎各以婢僕、器具相贈遺，四娘一無所受，惟李夫人贈一婢，受之。居無何，程假歸展墓，車馬扈從如雲，詣岳家，禮公柩，次參李夫人。諸郎衣冠既竟，已升輿矣。

　　胡公歿，群公子日競資財，柩置弗顧，數年，靈寢漏敗，漸將以華屋作山丘矣。程睹之悲，竟不謀於諸郎，刻期營葬，事事盡禮，殯日，冠蓋相屬，里中咸嘉歎焉。

　　程十餘年歷秩清顯，凡遇鄉黨厄急，罔不極力。二郎適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為程同譜，風規甚烈，浼婦翁王觀察函致之，殊無裁答，益懼。欲往求妹，而自覺無顏，乃持李夫人手書往。至都，不敢遽進，覷程入朝，而後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義，而忘睚眥之嫌。閽人既通，即有舊媼出，導入廳事，具酒饌，亦頗草草。食畢，四娘出，顏色溫霽，問：「大哥人事大忙，萬里何暇枉顧？」大郎五體投地，泣述所來，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復爾爾？妹子一女流，幾曾見嗚嗚向人？」大郎乃出李夫人書。四娘曰：「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各求父兄，即亦可了，何至奔波到此？」大郎無詞，但顧哀之，四娘作色曰：「我以為跋涉來省妹子，乃以大訟來求貴人耶！」拂袖徑入。大郎慚憤而出，歸家詳述，大小罔不詬詈，李夫人亦謂其忍。

　　逾數日，二郎釋放寧家，眾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謗也。俄四娘遣價候李夫人，喚入，僕陳金幣，言：「夫人為二舅事，遣發甚急，未遑字覆，聊寄微儀，以代函信。」眾始知二郎之歸，乃程力也。后三娘家漸貧，程施報逾於常格，又以李夫人無子，迎養若母焉。

《張誠》

　　河南有個姓張的人，祖籍是山東人。明朝末年山東大亂，他的妻子被清兵搶走了。張某常年客居河南，後來就在河南安了家，娶了妻子，生了個兒子取名張訥。不久，妻子死了，張某又娶了一個妻子，也生了個兒子，取名張誠。繼室牛氏性情凶悍，常嫉恨張訥。把他當作牛馬使喚，給他吃粗劣的飯食。又讓張訥上山砍柴，責令他每天必須砍夠一擔。如果砍不夠，就鞭打辱罵，張訥幾乎無法忍受。牛氏對親生的兒子張誠，則像寶貝一樣，偷偷給他吃甜美的食物，讓他到學堂去讀書。後來，張誠漸漸長大了，性情忠厚、孝順。他不忍心哥哥那樣勞累，暗暗地勸說母親，牛氏不聽。

　　一天，張訥進山砍柴，還沒砍完，忽然下起暴雨，他只好躲避在岩石下。雨停了，天也黑了，他肚子太餓，只好背著柴回家。牛氏看到砍的柴不夠數，就發怒不給飯吃。張訥飢餓難忍，只得進屋躺下。張誠從學堂回來，看見哥哥沮喪的樣子，就問：「病了？」張訥說：「餓的。」張誠問他原因，張訥把實情說了。張誠悲傷地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張誠懷裡揣著餅來送給哥哥吃。哥哥問他餅是哪來的，他說：「我從家中偷了麵粉，讓鄰居做的。你只管吃，不要說出去。」張訥吃了餅，囑咐弟弟說：「以後不要這樣了！事情洩漏了會連累弟弟的。況且一天吃一頓飯雖然餓，也不會餓死。」張誠說：「哥哥本來身體就弱，怎麼能多打柴呢！」

　　第二天，吃過飯後，張誠偷偷上山，來到哥哥砍柴的地方。哥哥見到他，驚奇地問：「你來幹什麼？」張誠回答說：「幫哥哥砍柴。」張訥問：「誰叫你來的！」他說：「是我自己來的。」哥說：「別說弟弟不能砍柴，就是能砍，也不行。」催促他快回去。張誠不聽，手腳並用扯著柴禾，還說：「明天要帶斧頭來。」哥哥過去制止他，見他的手指出血，鞋也磨破了，心痛地說：「你不快回去，我就用斧頭割頸自殺！」張誠才回去了。哥哥送了他一半路，才又回去。張訥砍完柴回家，又到學堂去，囑咐弟弟的老師說：「我弟弟年齡小，要嚴加看管，不要讓他出去，山裡虎狼很多。」老師說：「上午不知他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已經責打了他。」張訥回到家，對張誠說：「不聽我的話，挨打了吧？」張誠笑著說：「沒有。」第二天，張誠懷裡揣著斧頭又上山了。哥哥驚駭地說：「我再三告訴你不要來，你怎麼又來了？」張誠不說話，急忙砍起柴來，累得汗流滿面，一刻不停。大約砍得夠一捆了，也不向哥哥告辭，便回去了。老師又責打了他。張誠就把實情告訴老師，老師讚歎張誠的品行，也就不禁止他了。哥哥屢次勸阻他，他始終不聽。

　　一天，張訥兄弟倆同其他一些人到山中砍柴。突然來了一隻老虎，眾人都害怕地伏在地上，老虎徑直把張誠叼走了。老虎叼著人走得慢，被張訥追上。他使勁用斧頭砍去，正中虎胯。老虎疼得狂奔起來，張訥再也追不上了，痛哭著返回來。眾人都安慰他，他哭得更悲痛了，說：「我弟弟不同於別人家的弟弟，況且是為我死的，我還活著幹什麼！」接著就用斧頭朝自己的脖頸砍去。眾人急忙救時，斧頭已經砍入肉中一寸多，血如泉湧，昏死過去。眾人害怕極了，撕了衣衫給張訥裹住傷口，一起扶他回家。後母牛氏哭著罵道：「你殺了我兒子，想在脖子上淺淺割一下來搪塞嗎？」張訥呻吟著說：「母親不要煩惱！弟弟死了，我絕不會活著！」眾人把他放到床上，傷口疼得睡不著，只是白天黑夜靠著牆壁坐著哭泣。父親害怕他也死了，時常到床前餵他點飯，牛氏見了總是大罵一頓。張訥於是不再吃東西，三天之後就死了。

　　村裡有一個巫師「走無常」，張訥的魂魄在路上遇見他，訴說了自己的苦難，又詢問弟弟在什麼地方。巫師說沒看見，但反身帶著張訥走了。來到一個都市，看見一個穿黑衣衫的人，從城中出來。巫師截住他，替張訥打聽張誠。黑衣人從佩囊中拿出文牒查看，上面有一百多男女的姓名，但沒有姓張的。巫師懷疑在別的文牒上，黑衣人說：「這條路屬我管，怎麼會有差錯？」張訥不信張誠沒死，一定要巫師同他進城。城中新鬼舊鬼來來往往，也有老相識，問他們，沒有人知道張誠的下落。忽然眾鬼一齊叫：「菩薩來了！」張訥抬頭看去，見雲中有一個高大的人，渾身上下散放光芒，頓時世界一片光明。巫師向張訥賀喜說：「大郎真有福氣！菩薩幾十年才到陰司一次，給眾冤鬼拔苦救難，今天你正好就碰上了！」於是拉張訥一起跪倒。眾鬼紛紛嚷嚷，合掌一齊誦慈悲救苦的禱詞，歡騰之聲震天動地。菩薩用楊柳枝遍酒甘露，水珠細如塵霧。不一會兒，雲霞、光明都不見了，菩薩也不知哪裡去了。張訥覺得脖子上沾有甘露，斧頭砍的傷口不再疼痛了。巫師仍領著他一同回家，看見村裡的門了，才告辭去了。

　　張訥死了兩天，突然又蘇醒過來，把自己見到和遇到的事講了一遍，說張誠沒有死。後母認為他這是編造騙人的鬼話，反而辱罵他。張訥滿肚子委屈無法申辯。摸摸創痕已全好了，便支撐著起來，叩拜父親說：「我將穿雲入海去尋找弟弟。如果見不到弟弟，我一輩子也不會回來了。願父親仍然以為兒已死了。」張老漢領他到沒人的地方，相對哭泣了一陣，也沒敢留他。

　　張訥離家出走後，大街小巷到處尋訪弟弟的下落。路上盤纏用光了，就要著飯走。過了一年，來到金陵。一天，張訥衣衫襤褸佝僂著身子，正在路上走著，偶然看見十幾個騎馬的過來，他趕緊到路旁躲避。其中有一人像個官長，年紀有四十來歲，健壯的兵卒，高大的駿馬，前呼後擁。隨行的一個少年騎一匹小馬，不住地看張訥。張訥因為他是富貴人家的公子，不敢抬頭看。少年勒住馬，忽然跳下馬來，大叫：「這不是我哥哥嗎！」張訥抬頭仔細一看，原來是張誠！他握著弟弟的手放聲大哭。張誠也哭著說：「哥哥怎麼流落到這個地步？」張訥說了事情的緣由，張誠更傷心了。騎馬的人都下來問了緣故，並告知了官長。官長命騰出一匹馬給張訥騎，一同回到他的家裡。張訥這才詳細地問了張誠後來的經過。

　　原來，老虎叼了張誠去，不知什麼時候把他扔在了路旁，張誠在路旁躺了一宿。正好張別駕從京都來，路過這裡。見張誠相貌文雅，愛憐地撫摸他。張誠漸漸蘇醒過來，說了自己的家鄉住處，可是已經相距很遠了。張別駕將他帶回家中，又用藥給他敷傷口，過了幾天才好了。張別駕沒有兒子，就認他作兒子。剛才張誠是跟隨張別駕去遊玩回來。張誠把經過全部告訴哥哥，剛說完，張別駕進來了，張訥對他拜謝不已。張誠到裡面，捧出新衣服，給哥哥換上；又置辦了酒菜敘談離後經過。張別駕問：「貴家族在河南有多少人口？」張訥說：「沒有。父親小時候是山東人，流落到河南。」張別駕說：「我也是山東人。你家鄉歸哪裡管轄？」張訥回答說：「曾聽父親說過，屬東昌府管轄。」張別駕驚喜地說：「我們是同鄉！為什麼流落到河南？」張訥說：「明末清兵入境，搶走了我的前母。父親遭遇戰禍，家產被掃蕩一空。先是在西邊做生意，往來熟悉了，就在那兒定居了。」張別駕驚奇地問：「你父親叫什麼名字？」張訥告詬了他，張別駕瞠目結舌。又低頭想著什麼，急步走進內室。不一會兒，太夫人出來了，張訥兄弟兩人一同叩拜。拜畢，太夫人問張訥說：「你是張炳之的孫子嗎？」張訥說：「是。」太夫人哭著對張別駕說：「這是你弟弟啊！」張訥兄弟倆不知是怎麼回事。太夫人說：「我跟你父親三年，流落到北邊去，跟了黑固山半年，生了你的這個哥哥。又過了半年，黑固山死了，你哥哥補官在旗下，做了別駕。如今已解任了，常常思念家鄉，就脫離了旗籍，恢復了原來的宗族。多次派人到山東打聽你父親的下落，沒有一點消息。怎麼會知道你父親西遷了呢！」於是又對別駕說：「你把弟弟當兒子，真是罪過！」張別駕說：「以前我問過張誠，張誠沒有說過是山東人。想必是他年幼不記得了。」就按年齡排次序：別駕四十一歲，為兄長；張誠十六歲最小；張訥二十二歲為老二。別駕得了兩個弟弟，非常歡喜，同他們住在一間屋裡，盡述離散的端由，商量著回歸故里的事情。太夫人怕不被容納。張別駕說：「能在一起過就在一起，不能在一起就分開過。天下哪有沒有父親的人呢？」於是就賣了房子，置辦行裝，定好日子起程。

　　回到家鄉，張訥和張誠先到家中給父親報信。父親自從張訥走後，妻子牛氏也死了，孤苦伶仃，對影自嘆。忽然見張訥回來，驚喜交加，恍恍惚惚；又看到了張誠，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流淚。兄弟倆又告訴說別駕母子來了，張老漢驚呆了，也不會哭，也不會笑了，只呆呆地站著。不多一會兒，別駕進來，拜見父親。太夫人抱住張老漢相對大哭。看見婢女僕人屋裡屋外都站滿了，張老漢不知如何是好。張誠不見母親，一問，才知已經死了，哭得昏了過去，有一頓飯功夫才蘇醒過來。張別駕拿出錢來，建造樓閣。請了老師教兩個弟弟讀書。槽中馬群歡騰，室內人聲喧鬧，居然成了大戶人家。

　　異史氏評：「我從頭到尾聽完這個故事，掉了好幾次眼淚：十幾歲的孩子，拿著斧子幫哥哥砍柴，我不覺感慨說：『晉朝幫助哥哥的王覽【王覽：《晉書．王祥傳》記載，王祥少時遭繼母虐待，繼母所生弟王覽處處幫助保護王祥】又復活了！』因此掉一次淚。等老虎叼走張誠，我不覺狂呼：『老天爺怎麼如此糊塗！』因此掉一次淚。等到他兄弟突然相遇，又高興得掉一次淚；意外又得到一個哥哥，又多一次感傷，又為張別駕掉一次淚。一門團圓，讓人意外吃驚，讓人意外歡喜，沒來由地落淚，這是為張老頭子掉淚啦。不知後世，還有像我這樣愛流淚的嗎？」

　　【原文】

　　豫人張氏者，其先齊人。明末齊大亂，妻為北兵掠去。張常客豫，遂家焉。娶於豫，生子訥。無何，妻卒，又娶繼室，生子誠。繼室牛氏悍，每嫉訥，奴畜之，啖以惡草具，使樵，日責柴一肩。無則撻楚詬詛，不可堪。隱畜以甘脆餌誠，使從塾師讀。誠漸長，性孝友，不忍兄劬，陰勸母，母弗聽。

　　一日，訥入山樵，未終，值大風雨，避身巖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餒，遂負薪歸。母驗之少，怒不與食；饑火燒心，入室僵臥。誠自塾中來，見兄嗒然，問：「病乎？」曰：「餓耳。」問其故，以情告。誠愀然便去。移時，懷餅來餌兄。兄問其所自來。曰：「余竊麵倩【同「請」】鄰婦為之，但食勿言也。」訥食之。囑弟曰：「後勿復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啗，饑當不死。」誠曰：「兄故弱，烏能多樵！」

　　次日，食後，竊赴山，至兄樵處。兄見之，驚問：「將何作？」答曰：「將助樵采。」問：「誰之遣？」曰：「我自來耳。」兄曰：「無論弟不能樵，縱或能之，且猶不可。」於是速之歸。誠不聽，以手足斷柴助兄。且云：「明日當以斧來。」兄近止之，見其指已破，履已穿，悲曰：「汝不速歸，我即以斧自剄死。」誠乃歸，兄送之半途，方復回。樵既歸，詣塾，囑其師曰：「吾弟年幼，宜閉之。山中虎狼多。」師曰：「午前不知何往，業夏楚之。」歸謂誠曰：「不聽吾言，遭笞責矣。」誠笑曰：「無之。」明日，懷斧又去。兄駭曰：「我固謂子勿來，何復爾？」誠不應，刈薪且急，汗交頤不少休。約足一束，不辭而返。師又責之，乃實告之。師嘆其賢，遂不之禁。兄屢止之，終不聽。

　　一日，與數人樵山中，欻有虎至。眾懼而伏。虎竟銜誠去。虎負人行緩，為訥追及。訥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尋逐，痛哭而返。眾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猶夫人之弟，況為我死，我何生焉！」遂以斧自刎其項。眾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許，血溢如涌，眩瞀殞絕。眾駭，裂之衣而約之，群扶而歸。母哭罵曰：「汝殺吾兒，欲劙【ㄌㄧˊ；割】頸以塞責耶！」訥呻云：「母勿煩惱，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創痛不能眠，惟晝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時就榻少哺之，牛輒詬責。訥遂不食，三日而斃。

　　村中有巫走無常者，訥途遇之，緬訴曩苦。因詢弟所，巫言不聞。遂反身導訥去。至一都會，見一皂衫人，自城中出。巫要遮代問之。皂衫人於佩囊中檢牒審顧，男婦百餘，並無犯而張者。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屬我，何得差逮。」訥不信，強巫入內城。城中新鬼、故鬼往來憧憧，亦有故識，就問，迄無知者。忽共嘩言：「菩薩至！」仰見雲中，有偉人，毫光徹上下，頓覺世界通明。巫賀曰：「大郎有福哉！菩薩幾千年一入冥司，拔諸苦惱，今適值之。」便捽訥跪。眾鬼囚紛紛籍籍，合掌齊誦慈悲救苦之聲，鬨騰震地。菩薩以楊柳枝遍灑甘露，其細如塵。俄而霧收光斂，遂失所在。訥覺頸上沾露，斧處不復作痛。巫仍導與俱歸。望見里門，始別而去。

　　訥死二日，豁然竟蘇，悉述所遇，謂誠不死。母以為撰造之誣，反詬罵之。訥負屈無以自伸，而摸創痕良瘥。自力起，拜父曰：「行將穿雲入海往尋弟，如不可見，終此身勿望返也。願父猶以兒為死。」翁引空處與泣，無敢留之。訥乃去。

　　每於衝衢訪弟耗，途中資斧斷絕，丐而行。逾年，達金陵，懸鶉百結，傴僂道上。偶見十餘騎過，走避道側。內一人如官長，年四十已來，健卒怒馬，騰踔前後。一少年乘小駟，屢視訥。訥以其貴公子，未敢仰視。少年停鞭少駐，忽下馬，呼曰：「非吾兄耶！」訥舉首審視，誠也。握手大痛，失聲，誠亦哭曰：「兄何漂落以至於此？」訥言其情，誠益悲。騎者並下問故，以白官長。官命脫騎載訥，連轡歸諸其家，始詳詰之。

　　初，虎銜誠去，不知何時置路側，臥途中經宿。適張別駕自都中來，過之，見其貌文，憐而撫之，漸蘇。言其里居，則相去已遠。因載與俱歸。又藥敷傷處，數日始痊。別駕無長君，子之。蓋適從游矚也。誠具為兄告。言次，別駕入，訥拜謝不已。誠入內，捧帛衣出，進兄，乃置酒燕敘。別駕問：「貴族在豫，幾何丁壯？」訥曰：「無有。父少齊人，流寓於豫。」別駕曰：「僕亦齊人。貴里何屬？」答曰：「曾聞父言，屬東昌轄。」驚曰：「我同鄉也！何故遷豫？」訥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蕩無家室。先賈於西道，往來頗稔，故止焉。」又驚問：「君家尊何名？」訥告之。別駕瞠而視，俛首若疑，疾趨入內。無何，太夫人出。共羅拜，已，問訥曰：「汝是張炳之之孫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謂別駕曰：「此汝弟也。」訥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適汝父三年，流離北去，身屬黑固山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補秩旗下遷此官。今解任矣。每刻刻念鄉井，遂出籍，復故譜。屢遣人至齊，殊無所覓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謂別駕曰：「汝以弟為子，折福死矣！」別駕曰：「曩問誠，誠未嘗言齊人，想幼稚不憶耳。」乃以齒序：別駕四十有一，為長；誠十六，最少；訥二十二，則伯而仲矣。別駕得兩弟，甚歡，與同臥處，盡悉離散端由，將作歸計。太夫人恐不見容。別駕曰：「能容則共之，否則析之。天下豈有無父之國？」于是鬻宅辦裝，刻日西發。

　　既抵里，訥及誠先馳報父。父自訥去，妻亦尋卒；塊然一老鰥，形影自弔。忽見訥入，暴喜，恍恍以驚；又睹誠，喜極，不復作言，潸潸以涕。又告以別駕母子至，翁輟泣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未幾，別駕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見婢媼廝卒，內外盈塞，坐立不知所為。誠不見母，問之，方知已死，號嘶氣絕，食頃始蘇。別駕出貲，建樓閣；延師教兩弟；馬騰於槽，人喧於室，居然大家矣。

　　異史氏曰：「余聽此事至終，涕凡數墮：十餘歲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覽固再見乎！』於是一墮。至虎銜誠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憒憒如此！』於是一墮。及兄弟猝遇，則喜而亦墮；轉增一兄，又益一悲，則為別駕墮。一門團圞，驚出不意，喜出不意，無從之涕，則為翁墮也。不知後世，亦有善涕如某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