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職業性危害
二　暴風雨摧殘
三　一本老舊的書燒了
四　腳步聲
五　釣線
六　家鄉的信
七　視線消失在光中
八　早晨紅色的天空
九　消失的一塊拼圖
十　心材
十一　風之歌
十二　一顆小卵石
十三　倒影
十四　日常生活瑣事
十五　巨浪
十六　急診室
十七　寂靜
十八　「將軍！」
十九　內心深處
二十　暗夜哭聲
廿一　轉折點
廿二　第一步
廿三　褪卻的影像
廿四　命運
廿五　積聚的陰鬱
廿六　暴風雨
廿七　夜裡的紅色天空
廿八　心跳的聲音
廿九　完整的循環

《臨別的禮物》班．艾瑞克森

《二○一四年六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一　職業性危害

　　一路上，在老舊福斯汽車的引擎聲、收音機發出的刺耳聲音的伴隨下，他把車子開往那棟房子。路的兩側，古老的橡樹排成一列，宛若一個拱門。那棟房子坐落的地方離馬路很遠，直到彎進最後一個彎，才映入眼簾。

　　那棟房子並沒有上漆，被覆著已經風化成銀灰色的斑駁隔牆板。在房子後方的樹蔭下，稀少的日照加上高溼度為黴菌和霉提供了生長的沃土。在南方溼熱的氣候下，據說，你可以眼睜睜地看到樹就在你面前分解，這──就像在南方的很多事情一樣──幾乎都是真的。

　　然而，這房子的建築方式好像是要把一切留到永遠。在這裡，與其說時間是用鐘的滴答聲來計數的，還不如說是太陽和季節的流轉。房子只使用了最好的原生扁柏，那是從在距房子本身不到一哩遠的沼澤地找到而砍下來的。那些有著手工製的榫眼和榫舌的建築物記錄了世紀的流轉和二次世界大戰，卻鮮少引起人們的注意。甚至莫比爾港頻繁的颶風也沒有使它毀壞殆盡──風暴來襲前，只有動物遷移和關節變僵硬這麼一個唯一徵兆。這麼多年以來，這房子已經與港灣的曲線和山丘的坡度融為一體，以至於讓人覺得，它好像會永遠屹立在那裡一樣。

　　當車子彎進最後一個彎的時候，車輪輾過稀疏分布的蛤殼，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收音機裡，傑米．漢傑克斯盡全力嘶吼著，那片薄薄的金屬片隨著聲音共鳴著。福斯滑向大別克旁的停車位，引擎一陣噗噗噼啪響，最後才熄了火。鏽跡斑斑的駕駛門在打開時發出不情願的吱嘎聲，此時，一個十七歲的男孩走出來，正把垂到臉上、被太陽晒成條狀的頭髮撥向耳後。這，再加上那緊拴在車頂的衝浪板架，顯示出他曾在南邊二十英哩外的海灘上盡興地玩過。

　　他輕輕地哼著那首旋律仍在他腦中迴旋的歌，把駕駛座推向前，從後座拿出那本來是滿滿的一堆保麗龍餐盒中的最後一個餐盒，沒關車門就快速地走過車道，到那棟房子去，一次跨上兩個臺階，然後用如歌的旋律敲著後門，頭像個鼓手一樣輕輕擺動著。

　　沒有回應。

　　他加些力道再敲一次。

　　還是沒有回應。

　　他拉拉門，發現是鎖著的，於是向後躍下臺階，繞到房子靠海灣的那邊，檢視庭園，搜尋著老人駝著的背或他寬邊的帽子，然後往前經過門廊，再敲一次門。

　　靜悄悄。

　　這次門把輕易地就轉動了，他把門推開到剛好可以讓他把頭伸進去。

　　「道維斯先生？」他大聲喊著，「是我啦，喬吉．貝爾。我把你的晚餐帶來了。」

　　依舊寂然。

　　他把門整個推開，通過門廳走向廚房，把餐盒放在餐桌上。當他完成了他的工作，退回前門，正要關上背後的門時，他停了一下，打了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冷顫，他想起了去年米勒太太的事情。他是第一個發現她的──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冷硬得像塊板子。是職業性危害，他想，就像「十個小印第安人」那部老電影一樣，除了他送飯的是十二個人──嗯，現在是十一個──之外，而且他們也不是被精神異常的殺手追殺，而是──殘酷的死亡幽靈。現在，為了以防萬一，他嘆了一口氣，然後又轉回屋內，穿過客廳走向那兩間臥室。

　　「道維斯先生？」他喚著，輕敲著其中一扇關著的房門。

　　沒有回應，於是他打開門往裡頭瞧。那房間擺設著兩張被整理過的相同的床，床上空無一物，也沒有被使用過的痕跡。

　　他穿過走廊去敲另一個門。當他碰到門時，門內部的鉸鍊慢慢地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房間裡面主要是一張古老的雙人床，暗色的沉木與慘白的牆壁形成強烈對比，書堆積在旁邊的桌子上，還有一件襯衫披掛在角落的椅子上。床很整齊，不過他看到有一隻拖鞋的足尖部從積了塵的褶襉飾邊下露出來。但一切都還是缺乏生命的氣息。

　　他再去看廳後的浴室。

　　沒有。

　　「道維斯先生？」他再叫一次，期望得到回應。

　　他經過門廳裡狹窄的樓梯間，準備爬上去，隨後又想到，老人大概不會在他那種年紀還嘗試爬這種陡峭的樓梯。於是他繼續穿越門廳，到可以眺望海灣的客廳，但那裡還是沒有任何生命氣息。

　　只剩下廚房外的小書齋了。他返回原路，穿越廚房，慢慢地推開通往書齋的門。裡面有一盞讀書燈亮著，但那個老舊的木頭嵌板似乎在光線散射出燈泡的那一瞬間便把光吸掉了，而外頭的橡木林蔭也讓午後陽光無法滲透進來。他瞇著眼走進幽暗的微光中，尋視四周。除了壁爐之外，幾乎所有的地方都擺滿了書架。

　　此時，他發現一個人形躺在一張斜傾的躺椅上。

　　一隻布滿皺紋的手垂在那邊，朝著在那個寂然不動的人身旁地上的一本打開的書懸盪著。另一隻手無力地垂在老人胸前，他閉著眼睛，頭向後仰，嘴巴微微張開。

　　除了金屬架上那個鐘的滴答聲之外，整個房間像覆蓋著一層屍布般的寂靜。喬吉慢慢地走向那個躺在那裡的人，遲疑地伸出手碰觸那個身體，檢查是否已經冰冷。當他的指頭接近那個充滿斑點的皮膚時，他費力地嚥下口水，迫使自己去碰觸它。在那一瞬間，那身體一陣抽搐，就像電流通過了那個死寂的軀殼，老人的眼睛突然打開，喬吉嚇得往後踉蹌跌倒，頭重重地撞上角落的金屬。

　　「你在幹嘛，男孩！」道維斯先生坐起身子粗暴地說。

　　「我……我……」喬吉結結巴巴地說。

　　「你什麼？」

　　「我以為你……」

　　「沒有人教過你要敲門嗎？」老人打斷他的話。

　　「我有敲門，但我……」

　　「我想，你的工作應該是把我的晚餐放在餐桌上，而不是在我的房內四處窺視吧。」

　　「那是因為我以為……我的意思是……米勒太太……我是那個……」喬吉結巴著。

　　「直接講出來！你像是見到鬼似的。」

　　「我曾經……我是說……因為你沒有應門，所以我想你可能……你知道的……」老人坐在那裡一臉疑惑。喬吉別無選擇，只好說出最後一句話，「死了。」

　　房間一片寂靜，他的話慢慢地沉入地面。道維斯先生凝視著男孩片刻，然後放鬆下來且笑了。

　　「喔，你瞧，我還沒死，」他說，「至少還沒。我剛剛在讀書，一定是睡著了。」

　　「我……我走了……我是說，如果你很好，一切都好的話。」喬吉邊說邊揉自己的頭，一邊慢慢地往門口走去。

　　「我很好，孩子，我向你保證。」他回答著，同時起身。

　　「嗯，我把你的晚餐放在餐桌上……我是說，在廚房。」

　　喬吉轉身要衝出那個房間卻撞上了門邊的書架，一聲巨響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在地上，身上被瀑布般掉落下來的書覆蓋著。他想站起來，卻被書擋住。他聽到遠方傳來老人叫他的聲音：

　　「孩子？……喬吉？」

　　他覺得自己好像身處井底，頭上的那一圈光亮像有幾英哩那麼遠。然後，他漸漸地浮起來，光也不再忽遠忽近。就在史登伯克和馬克．吐溫像水一樣倒了他一身時，道維斯先生傾身拉他坐起來。

　　「我沒關係。」當喬吉在地上坐好，神志清楚後，他不好意思地低聲含糊回答。

　　「我想你最好休息一下，直到你覺得好一點，」道維斯先生說，「你被嚇壞了，這可以從你撞到頭看出來。」

　　他扶著喬吉走到餐桌，弄了一個冰枕給他敷頭。

　　「要不要來點冰茶？」他詢問著，嘗試讓男孩把剛發生的事忘掉。

　　「我很好，真的，」喬吉說著，把冰枕放到桌上，準備站起來，「我得走了。」

　　老人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不行，坐好。我堅持。」

　　喬吉只得讓步，笨重地跌回椅子。道維斯先生開冰箱時，回過頭看著男孩，「你不敷頭的話，那些冰一點用處都沒有。」他嚴厲地說。

　　喬吉閉上眼睛，把冰枕放回他的頭。道維斯先生在桌上放了兩個玻璃杯，拉了張椅子坐下。喬吉啜了一口茶，低著頭看桌子，假裝在看杯子。

　　老人凝視著他低著的頭片刻，終於開口，「你幾年級？」

　　喬吉把冰枕換到另一隻手，「我是高年級。」

　　「哦，那我們一樣囉！」道維斯自嘲著，注意到男孩以很淺的微笑回應著，「至少，現今人們是這樣稱呼老年人啊！畢業後你想做什麼？」他問道。

　　「我不確定，」喬吉回答，還是一樣避開老人的眼光，「如果拿得到獎學金的話，我想要上大學；如果沒有，我想我會在附近找個工作。」

　　他看一眼冰枕上的血跡，然後又放回愈來愈大的腫塊上。

　　「你的成績如何？」

　　「很好。」他猶豫地說，又啜了一口茶。

　　「你喜歡學校嗎？」過了一段很長的停頓，道維斯先生問道。

　　喬吉想了一下，「我想我喜歡。我的意思是，你不是真的覺得應該喜歡學校，對吧？」

　　老人輕笑著，「不，我想我並不覺得。你讀很多書嗎，喬吉？」

　　「一點點。今年我們讀了一些英文小說。」

　　「我猜一定是一些沉悶老掉牙的古典小說。」

　　「大部分是，」喬吉說，「像那些什麼《紅字》（Tｈｅ　Ｓｃａｒｌｅｔ　Ｌｅｔｔｅｒ〉啦、《咆哮山莊》（Ｗｕｔｈｅｒｉｎｇ　Ｈｅｉｇｈｔｓ〉等等。」

　　「去過圖書館找本好玩的書來看嗎？」道維斯先生進一步問。

　　「有時候。」他回答，好奇著這個話題會引到什麼地方。

　　「有什麼你真正喜歡到愛不釋手的？」

　　男孩看了他一眼，「有一本短篇小說，作者是傑米．巴費特──你知道，就是那個歌手。」

　　「你喜歡那本書哪裡？」

　　「我不確定，」喬吉說，「我想，是那些人很不一樣吧。」

　　「你所謂的『不一樣』是什麼意思？」

　　「嗯……」他想了一下，「好像他們說的和做的每件事都比平常的還要來得大、來得光明。」他說著，第一次直視老人。

　　「繼續。」

　　喬吉眉頭皺了起來，「即使有些故事就在此地發生，」他邊說邊找尋合適的字眼，「卻一點也不像是我待過的地方。」

　　他注視著長者，驚覺於自己深刻的理解力。道維斯先生點頭微笑。

　　「那就是書最好的地方。」他說。

　　「什麼？」喬吉問。

　　「書創造了自己的世界，一個你又愛又在意、卻永遠無法在真實生活到達的世界，書可以讓你抽離自己的日常生活，帶你到遠方。」

　　喬吉想著他講的話。「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他說，「我覺得我認識那些角色，好像早就一直跟他們生活在一起，但卻又不是任何我在現實生活真正認識的人。」

　　道維斯先生站起來，並消失在書齋中。然後，他帶著剛剛在看的書回來，把它放在面前的桌上。

　　「你知道誰是海明威嗎？」他坐下來問道。

　　「知道，一個作家，但他已經死了，不是嗎？」

　　「是啊，但他的書與我們同在，所以，以某個角度來說，他永遠不會死──只要還有人讀他的書。喬吉，這就是寫作之美。它就像滴入一滴水到人類的知識與經驗之海一樣。」他看著窗外妝點著深色天空的樹枝。

　　「你讀過這本書嗎？」道維斯先生說著把書推過桌子給他。

　　喬吉把它拿起來迅速地翻一遍，泛黃的書頁已經隨著歲月被翻閱無數。他搖搖頭。

　　「那麼，就拿回家讀讀看吧！再告訴我你的想法。」

　　「當然。」他說著便起身離開。

　　當喬吉離開屋子走向他的車子時，已是傍晚，氣溫開始下降。在他把書塞進夾克的口袋時，他轉過頭，透過窗子注視著獨自坐在餐桌旁的老人。

　　當喬吉把車駛入那間他去年夏天自己油漆的小房屋時，天色已黑。他熄了火，在車內坐了一下，看著那一排矗立在微亮的街燈下相似的房子。當他走出車子時，生平第一次地，他注意到了母親種在花床上的球莖已經開始發芽。

　　他父母已經離婚六年，他上次見到父親已經是超過一年以前的事了。當年，他還只是個孩子，家庭破碎後，他的日子並不好過。媽媽在去年開幕的二十四小時折價商店上早班，然後，擠出些時間來為那十二個──現在是十一個──老人做晚餐，由他放學之後送去給他們。這種「外送服務」的額外收入幫助收支平衡，再加上他父親如果記得寄孩子的生活費來，生活就還算平順。但生活很少有順利的時候。

　　喬吉打開廚房的門，發現他母親在水槽前洗碗。她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靜靜地走向他。「抱歉我回來晚了，」他趕緊說，「道維斯先生留了我一會兒。」

　　「下次要打電話，」她說著，把水關掉，「你知道你在夜裡開著那輛老爺車我有多擔心嗎？」

　　「下次會的，」他懊悔地說。她在用乾抹布把手擦乾時，他輕拍了一下她的臉頰，「事情說來話長。」

　　她把在爐子裡還熱熱的盤子端出來，接著便坐下來用餐。喬吉談著下午發生的事情，並告訴她有關他和老人之間的對話。

　　「是啊，他人一向很好，」她說，「而且我猜自從他妻子去世後，他一直都很寂寞。他們家已經在那間房子裡生活了好幾代，但他在妻子死後才搬回來住。從那時候起，他就一直像個隱士一樣。」

　　她放下叉子，把手疊放在一起，看著廚房窗戶所反映出來的他們的影像。喬吉看著她，第一次發現她變得這麼的疲倦、瘦弱。

　　「現在你一提，我才想到我好像沒有在市區看過他。」他開口繼續聊天。

　　她看了他一眼，再度把叉子拿起來。

　　「我倒是看過他很多次，」她說，「他來買日常生活用品，然後去圖書館。但他的視線好像永遠能看透你似的。」她挑著她的菜，「他只去漢生雜貨店和隔壁的舊五金行買東西。我聽他說，新的折價商店是撒旦的禮物，有時候，我也這麼覺得。如果漢生店倒了，我不知道他要怎麼辦。還有，那樣的店要如何經營下去呢？我永遠不會知道。」

　　「他常去圖書館吧？」喬吉吃完最後一口，放下叉子的時候問。

　　「他常去。去年我在那裡工作時，他每個星期都來，每次都帶走一大袋的書，不過不太愛講話。他很友善，但不太會跟人家閒聊。」

　　「哦，他今天可跟我聊得很多。」

　　「也許是因為他有話可聊吧。」她說著站起身來離開桌子。

　　喬吉把碗洗好才開始寫作業，他媽媽去另一個房間看電視。她來跟他說晚安的時候，他還在寫作業，她吻了他一下，輕柔地用手指觸摸著他的額頭。

　　「好好睡。」她說著把門關起來，走去自己的房間。

　　「你也是。」他回答得有點遲。

　　稍後，他在掛外套時，道維斯先生給他的那本書從口袋裡掉出來。他把書撿起來，用指頭摸著水漬的封面，然後爬上床，把燈打開。當他翻開書時，他可以聞到那座接近海灣老人屋子的霉味。他翻到第一頁開始讀：

　　這個老人，自己一個人孤獨地划著一艘小船，在墨西哥灣流航行了八十四天，卻是一條魚都沒有捕到。在一開始的四十天裡，還有一個小男孩跟著他學捕魚，但在四十天之後，因為他連一條魚都沒有捕到，男孩的父母於是告訴男孩說，這個老人的運氣很壞，正處於一種倒楣透了的狀態，所以，男孩的父母要求他離開老人。男孩聽從了父母的命令，轉到另一艘在第一個星期就捕到了三條好魚的船上去。這個男孩看到老人每天都駕著一艘空空的小船回來，他覺得很難過，所以他每次都跑去幫老人拿那些捲起來的繩子、魚鉤或者是魚叉之類的捕魚器具，有時也幫他拿捲在船桅上的帆。那面帆整個都充滿了用麵粉袋縫上去的補釘，它捲起來放在那裡的時候，看起來好像一面代表永遠敗仗的旗子。

二　暴風雨摧殘

　　鋒面在夜裡來襲，帶來了一連串的暴風雨，轟隆隆地穿過海灣。第二天下午，喬吉在開車去道維斯先生家的路上，他停下來移開了一塊被風暴折斷而擋在路上的橡木樹幹。當他拉動著樹幹時，有個顏色一閃，接著是翅膀拍動的聲音，有一隻被淋溼的小鳥從底下逃了出來。牠坐在蛤殼上，受驚地豎起藍色的羽毛，但並沒有飛走。

　　喬吉把樹幹從路中間拖走，走回自己的車子，然後發現那隻小鳥仍然坐在他前面，「咻！」他揮動著手臂叫著，但牠還是不為所動。他走到牠面前，但那隻小鳥還是牢牢坐在地上。於是他便伸出手去抓牠，小鳥閃避著，想要飛走，但只能很無力地在草地上飛不到幾米遠。當那隻小鳥再度站到地面上時，喬吉發現牠的一隻翅膀彎成了一個奇怪的角度。

　　這次他慢慢地接近牠，「不要怕，」他用撫慰的聲音說，「我不會傷害你。」

　　他跪在牠旁邊，慢慢地把手伸出去，小鳥往後退了一步，用喙子防衛著自己，但這次並沒有飛走。

　　喬吉伸出手來把小鳥放到他的手掌心，牠掙扎了一下，然後接著就放鬆了。他把牠舉到眼睛的高度看著牠。那隻小鳥翹起頭來，也猜疑地看著他。

　　「看吧！我說我不會傷害你的。」他說著，溫柔地摸著牠。

　　小鳥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個聲音之後，閉上了眼睛，牠看起來已筋疲力竭。喬吉可以從他用手指頭梳理牠光亮的羽毛時感覺到牠快速的心跳。

　　他走回車子，進到車內。他用一隻手把小鳥捧在胸前，發動那部福斯汽車，然後用雙手把牠放在排檔桿上。他讓車窗開著，沿著海岸線慢慢開完全程，然後熄火。他小心翼翼地走出車外，走到那屋子的時候，小鳥仍依偎在他身上。

　　道維斯先生在整理餐具的時候，就透過廚房窗戶看到這一切。喬吉走過來時，他已經等在門口了。

　　「那是什麼啊？」他問。

　　「我在路上發現了牠，」男孩說著，把手張開一點點給老人看，「我想牠的翅膀折壞了。」

　　「青鳥，」老人觀察著，「現在在這裡很難找到這種鳥了。去年我在樹上釘了些盒子給牠們當巢，但我想這隻因為颶風的關係，沒有能夠躲到裡面。」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通常最好的辦法就是順其自然。」道維斯先生摸著自己的下巴說著。

　　喬吉低頭看著他手中的那一小球羽毛，「可是你說牠們很稀有，」他反駁著，「或許我們可以把牠留著，直到牠好一點的時候再讓牠走。」

　　「你說『我們』是什麼意思？」道維斯先生微笑說著。

　　「這……那我會把牠留下來。」男孩說著，好像突然變得很確定。

　　「這不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老人說，「野生的動物在被關起來的時候並不好養，如果牠活得下來，你就必須照顧牠：養牠、更換籠子下頭的紙……」

　　「沒問題。」喬吉回答。

　　道維斯先生注視著男孩，從他眼中看到了決心。

　　「那麼，把牠帶進來吧，我們來看一下。」他說。

　　「謝謝。」喬吉微笑地說。

　　喬吉把小鳥放在餐桌上，道維斯先生檢查著牠。他小心翼翼地把那隻受傷的翅膀拉直打開，那隻小鳥掙扎地要逃脫，發出一連串啾啾的尖叫聲。

　　「現在，放輕鬆。」喬吉說著，試著要安撫那隻受到驚嚇的小動物。

　　「問題出在這裡。」老人說著，順著羽翼去感覺傷處。

　　「你能治好嗎？」

　　「我們試試看，」他說，「抓著牠一下，我去拿點東西。」

　　他翻找著抽屜，然後帶一些火柴棒和一捲釣線走回來。他拿出摺疊式的小刀，把火柴頭去掉，剪了一段線。

　　「試著把牠抓牢。」

　　當老人把火柴架在牠的翅膀上，並用釣線捆綁著時，小鳥大聲地嘎嘎叫。

　　「該死！」當火柴第三次掉落時，他說著，「我的手現在好像自己長了大腦似的，」他停下來，搓揉著患了關節炎的手指，「你要幫我完成這個動作，孩子。」

　　「我？我不知道要怎麼弄。」喬吉說。

　　「這個嘛，這是個最好的學習機會，」道維斯先生說著，把男孩的手放到原本他放在小鳥身上那個地方，「一手拿著火柴，」他說，「現在，做個圈圈把線纏繞在翅膀上面。」

　　「像這樣？」男孩問。

　　「對，就是這樣。」

　　喬吉把線繞在翅膀上，小心翼翼地不要把它折斷。

　　「現在，從末端穿過圈圈，拉緊，把它包紮起來，就像在釣竿上綁浮標一樣。

　　他仔細地看著喬吉依照他的指示做。

　　「對了，那樣就可以了。」道維斯先生說。

　　喬吉往後站，檢視著自己的手藝。

　　「做得好，孩子，」老人說，「你一定會是個好漁夫。」

　　「我只釣過一次魚，我爸爸帶我去的。」喬吉說著，因為被稱讚而臉紅。

　　道維斯先生把小鳥放開。小鳥調整著自己，盡力把受傷的翅膀合回身邊，然後，牠坐在桌上，陰沉地看著他們。

　　「我想樓上的閣樓有個舊的鳥籠，」道維斯先生說，「你去看看能不能幫我找到，如何？」

　　經過一陣翻找之後，喬吉終於在角落的一堆箱子後面找到了一個籠子。

　　「找到了。」他說著，舉著鳥籠走回廚房來。

　　道維斯先生把鳥籠拿到水槽去洗的時候，喬吉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那隻小鳥，小鳥經過了那些折磨已經平靜下來了，現在正翹著頭四處張望著，好像在檢視這個房間。

　　「這個應該能用。」老人說著，把鳥籠帶回桌子。

　　他把籠子的門打開，喬吉小心地把小鳥抓起來，放進裡面較高的棲息處。

　　「如果你有養貓，最好把牠們隔離開來，」當他們隔著鐵絲看著小鳥時，道維斯先生說，「貓會把小鳥逼瘋的。」

　　「我們沒養任何寵物。」喬吉說。

　　「那麼，你想這件事你媽會怎麼說？」他說著，朝小鳥撇撇頭。

　　「哦！她不會介意的，她喜歡動物。」喬吉告訴他，第一次想到他媽對寵物的禁令。

　　道維斯先生幫喬吉把門打開。當喬吉帶著鳥籠到車上後，他把門關上，走到書齋。當他在書架上翻找書來讀時，他聽到後門又打開了。

　　「道維斯先生？」

　　他抬起頭來，看到男孩站在那裡，拿著他的晚餐。

　　「我差一點忘了把便當拿給你。」喬吉很抱歉地說。

　　「把它放在桌上就好了。」他說著，把一本書從書架上拿下來。

　　喬吉把便當放下，轉身要走時，又停住，「道維斯先生？」老人從書上抬起頭來，「再一次謝謝你。」

　　「我只希望會有個好結局。」當喬吉轉身離去時，他嚴肅地說。

　　老人從窗戶看著福斯開走。在車子消失在彎道之後，他還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把手上的書放回書架上。

　　………

　　「你什麼？」貝爾太太看著那個放在餐桌上生鏽的鳥籠說，「喬吉，你知道我對寵物的看法，我們養不起牠們。」

　　「但牠並不真的是隻寵物，」喬吉有說服力地說，「他是隻野生的鳥，我只是把牠留下來，直到牠的翅膀好了，然後，我就會放牠走。」

　　「我不要餵牠，也不要清理牠的籠子。」她不讓步地說著。

　　「這些我會做，」他說，「我保證。」

　　她很嚴厲地看著他，然後轉頭看那隻受傷的小鳥，臉色緩和了下來，「牠很漂亮，」她說，「看，牠背上的藍色多亮啊！而且我喜歡牠赭色的胸。」

　　那隻小鳥驕傲自得，一副知道牠是他們話題的樣子。

　　「道維斯先生說牠們非常稀有。」喬吉說著，試著讓自己聽起來在這方面知識豐富。

　　「那麼，光是讓牠死掉就是一件很可恥的事囉，」她說，看著那隻小鳥用喙子理著自己的羽毛，「但你必須跟我保證，牠好了之後就讓牠走。」

　　「成交。」他說著便把鳥籠提起來，拿到他房間。

　　「等一下，」她在他溜走之前叫住他，她走到廚房，拿了一片麵包回來，「看看明天你弄東西給牠吃之前，牠會不會吃這個。」

　　他把鳥籠放到窗戶旁邊的桌上，這樣小鳥白天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外面。然後他撕下一片麵包，把鳥籠的門打開。小鳥躲著他的手，徐徐地移動到棲木的末端，無路可走了。喬吉摸了一會兒牠的胸膛，然後，給牠一片麵包，但牠不吃。喬吉把剩下的麵包散落在籠子底後，走回廚房。

　　稍後，當他回來的時候，小鳥已經睡著，把自己的頭一部分縮在那隻沒受傷的翅膀下，麵包還是碰都沒碰。喬吉靜靜地更衣，悄悄地溜進被子裡，把燈關掉。當他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後，他可以看到鳥籠的外形，和蜷縮在棲木上小小的身影。他想起了老人說的話，希望會有個好結局。

三　一本老舊的書燒了

　　當喬吉停下來送最後一份晚餐時，他看到道維斯先生在庭院邊緣的花床上工作。他打開後門走進去，把晚餐放在餐桌上，然後，啪嗒一聲關上紗門，經過寬闊的草坪，走向老人。庭院裡的杜鵑花正要開放，花香混和著潮溼的泥土味。

　　道維斯先生背向著他跪在泥地裡。喬吉靜靜站在那裡看他工作，他發現這裡的球莖和家裡媽媽花園裡的球莖一樣，已經開始發芽了。老人用一把末端分叉的鏟子翻動著泥土，小心地把泥土堆在每一棵球莖旁。終於，喬吉清了清嗓子。

　　「我聽到你了，孩子，」他說著，並沒有轉頭，「你會干擾一個正跪在教堂裡的人嗎？」

　　「不會，先生，」喬吉不確定地回答著，「我只是不確定你是不是知道我在這裡。」他又解釋了一下。

　　「我是老了，但還沒聾。」

　　道維斯先生坐向他的足跟，看著四周，把手上的泥巴在褲子上擦掉。

　　「從某個角度來說，這裡就是教堂，」他說，人靠在鏟子上，「老橡木的樹幹是它的屋頂，頭頂上的藍天是尖塔，至於音樂呢，微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是我聽過比所有的管風琴都還要美麗的聲音。」他的手臂下垂，又再看著地上，「像這樣的日子讓我很悲傷，因為我很快就要離開這一切了。」

　　「你要去什麼地方嗎？」喬吉天真地問。

　　「我們終將都會去某個地方，」他說著，往男孩的方向看過去，「這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當喬吉了解他的意思的時候，他們之間產生了一陣尷尬的停頓。

　　「幫我站起來，孩子。」他說。

　　喬吉扶著他的手臂，他費勁地站起來。道維斯先生拍掉他褲子上的塵土，把他的手伸到背後撐直。

　　「困擾我的事不在於跪在地上，」他一臉痛苦的說，「站起來才是麻煩。如果你還有點時間，我弄點喝的，我們去坐在碼頭上。」

　　「可以，」喬吉看了一下錶說，「事實上，我今天早了一點。」

　　當老人努力把他腳上的扭結弄掉時，他們慢慢地走回屋子。

　　「我們的羽毛小朋友還好嗎？」他問。

　　「好像很好，不過，牠到現在還沒有吃任何東西。」喬吉擔心地說著。

　　「給牠一點時間，也許在習慣自己的新家後牠就會讓步。」

　　他們爬上後面的階梯到廚房，道維斯先生泡了茶，拿了一杯給喬吉，然後他們穿過房子走下前面的階梯。

　　「你最喜歡做什麼，喬吉？」他在他們漫步到水邊的路上問。

　　「簡單，」男孩微笑地說，「衝浪。」

　　「衝浪？在我成長的年代裡沒有那種東西，雖然在那些日子裡，我是個很棒的水手。我小時候的那艘小帆船現在還在，我和我最好的朋友約翰大概曾坐那艘小船上航遍了整個海灣。田野上的小孩有小馬可以讓他們聚在一起玩，而我們有小船。」

　　小小的碼頭延伸到海灣，然後變寬直到船屋，妝點個生鏽的鍍錫鐵皮屋脊罩在碼頭和船屋上面。在屋頂，風向標沒特定方向地隨著微風轉動著，而那兩張阿爾崗金族印第安人椅，正面對著海灣耐心地等候著。

　　喬吉和道維斯先生走到碼頭上，他們腳上的聲音與底下的水聲迴響著。風化的木板在經年的風吹日晒下已經破裂變形，到處都有剛加上去的顯眼的新木板，讓碼頭看起來像是一件受人喜愛的舊外套，充滿著補釘和磨損的邊緣。

　　「我母親告訴我你們家在這裡很久了。」喬吉說。

　　「沒錯，我祖父蓋了這間房子，還有第一個碼頭。這塊木板，」他指著一塊特別破舊的板子說，「最初留下來的板子大概就剩這最後一塊了。我和我父親在一九一六年颶風來襲後重建這個碼頭的時候，我在路面的盡頭發現了這塊板子。當我把它翻過來時，看到在它底部鑿刻著『一八七五』這樣的字眼，我祖父一定是在剛開始建造它的時候標上日期。我們把它放回碼頭的正中央來紀念過去。」他極為小心地彎下腰去，把手放在那塊木板上。

　　「每次我看到它，就想到我父親把它釘到這個地方的景象。當時我十二歲，我記得他讓我釘最後一槌，」他懷念地說，「我們一定做得很好，因為它撐過了從那時候起所有的暴風雨。」

　　「那是什麼樣子？」喬吉問。

　　「什麼？颶風嗎？」

　　喬吉點頭。

　　「你這輩子到現在都沒經歷過一個颶風嗎？」

　　「弗德瑞克颶風來襲的時候我才小學三年級，」喬吉說，「我們開車到蒙哥馬利郡避難，之後，就再也沒有大的颶風來襲了。」

　　「我想你說的沒錯，」他用手指數著年份說，「時間不像是已經過那麼久了。好吧，所謂的颶風就是一種你沒有辦法想像的東西，我小時候來襲的一個暴風雨是最恐怖的其中一個。你應該來看看這個地方，」他看著現在很寧靜的四周，「那間房子整個毀壞了，經過了好幾個月才修好。一大堆樹倒了，剩下來沒有倒的，樹葉也差不多被吹光了。它在仲夏來襲，看那些樹在秋天的時候長葉子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他們繼續走到碼頭的盡頭，坐在那兩張椅子上。除了微風吹過鍍錫鐵皮的低鳴外，四周一片寂靜。

　　「接近海時我的心情總會比較好，」老人說，「海是如此的深邃神祕，我們只能看到海面，但實際上，海底有一整個另外的世界，它是我們來的地方，也是我計畫要回去的地方。」

　　「回去？」喬吉問。

　　「當時候到了時，我要火化，把骨灰從碼頭的尾端撒進海灣內，」他說著，用頭指著那片黑色的海，「聖經上說讓塵土歸回塵土，那只因為他們來自沙漠。」

　　他們靜靜地坐在那裡片刻。

　　「這裡感覺好平靜，我可以了解你為什麼那麼覺得。」喬吉說。

　　「是啊，不是嗎？我可以坐在這裡一個小時，想著往事。事實上，最近有人說我很有思想。」他斟酌用字地說，「『一個老人的死就像一座圖書館被燃燒殆盡。』」

　　他停了一下讓那些話沉澱。

　　「你看，喬吉，在你整個生命中，你儲存了所有人、地方還有教訓的記憶。如果你讓鍋子持續沸騰，到最後留在鍋底的就是智慧。有時候要花一生的時間才理解所學到的東西，然後，如果你有能力用文字把它們表達出來，你就可以留給世界一個永恆的禮物。」

　　「這就像在圖書館的一些書被焚毀之前把它們保存下來一樣。」喬吉補充說，他的視線短暫地接觸到老人的眼睛。

　　「正是如此，」道維斯先生說，對男孩的理解力印象深刻，「你知道我幾歲嗎？」

　　喬吉試著迅速地在腦中計算著，然後放棄了，「不知道，先生。」

　　「我八十四歲，也就是說，像這樣的春天我已經看了八十四次了。這些年來，我一直都試著花時間去看穿世界的表象，直到深入世界的中心點。你知道世界的中心是什麼嗎？」

　　男孩搖搖頭，不想打斷他。

　　「故事，喬吉──一千個不同的故事。如果你把書拿走，你就拿走了人性的中心，」他傾身向前，把手放在膝蓋上，「我的生命已經活得很充實，但我心中還有很多故事要講。不過，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喬吉問，他的好奇讓他呈現出自己好的那一面。

　　「我的關節炎已經嚴重到沒有辦法寫字，」他說著，彎曲他僵硬的手指，「因此，我向你提出一個建議：我希望你當我的手。」

　　「我不懂。」喬吉說，表情疑惑地看著他。

　　「我要你幫我把我的故事寫下來。」道維斯先生闡明自己的話。

　　「我不知道……」

　　「當然，我會付錢給你。每天下午，我們可以在你把我的晚餐送來之後的時刻寫一點。」

　　「我指的不是那個。只是因為我即將畢業，還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

　　「試一個星期看看，如果沒辦法的話，也沒有關係。」

　　「這個……」

　　「這樣的話你會幫我一個很大的忙。」

　　喬吉沉默了一下，把這件事想了一遍。

　　「好吧。」他說。

　　「很好。」

　　「明確地說，你要我做的是什麼？」

　　「我說你寫，就這麼簡單。」

　　「但我們工作的時候，你到底要怎麼做？」

　　「這不重要，重點在於把它寫出來。」道維斯先生回答，簡潔地迴避了他的問題。

　　「這個故事是你自己的故事，還是你編造的？」

　　「這個嘛，我想，這就要看你怎麼看囉！」老人說著，啜了一口茶，「我對自己生活的記憶和別人看待它的方式不盡相同。」

　　「什麼意思？事情不是發生了，就是沒發生。」喬吉說。

　　「沒有那麼簡單，孩子。記憶是很微妙的東西，我們所經歷的每件事都已經受過大腦的洗滌，從另一面出來的東西已經被改變過了。每個人看東西的方式都有點不同，這就是書本有趣的地方，書讓你從別人的眼睛捕捉這個世界的微光。」他停了下來，搜尋著男孩可以懂的比喻，「如果我去海邊，我可能只看到海浪，但你可能看到了其他的東西。浪花打碎的角度、它的形狀、形式，對你而言可能都有著不同的意義。」

　　喬吉的眼睛亮了起來，「在我跳進海裡之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那裡看一會兒海浪起落，」他說，「我想像自己乘坐在每個浪花上，再仔細看看那天的好地點在哪裡。」

　　「這就是我所說的，」道維斯先生說，「每一本小說都受到作者看到的和感覺到的影響。無論是不是故意的，每本自傳都有一部分是虛構的。真實和虛構之間並不是一堵牆，而是兩者相互混雜，就像是海灣碰到大峽灣之間一樣。」他說著，比著他們四周的海，「而且，我計畫以更高的標準來闡述真理，而不只是陳列事實而已。所以，我們就說，這只是一本我的小說，這樣就好了。」

　　午後的微風現在已經完全地止息了，此刻海灣平靜無風，一群鵜鶘沿著岸邊飛過。

　　「愈來愈晚了，」道維斯先生說著，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你必須回家了，而我要吃我的晚餐了。」

　　他們肩並著肩從碼頭走回家。

　　「週末放假吧，我們下星期一才開始。」他在他們站在臺階上要分開時說。

　　「好，到時候見。」喬吉回頭越過肩膀說。

　　當喬吉開車回家，經過沿著海灣線的彎曲道路時，心中想著老人說的話。通往市區的路離開了海岸線，在他面前直直地延伸開來。他為那老舊疲倦的引擎催了油，看著熟悉的房子從兩側閃過。前方，街燈開始一盞盞地點上，就像逐一照亮他的路。

　　「你真的確定要做這件事，喬吉？」貝爾太太在他們吃完晚餐的時候說，「你並不一定要做的。」

　　「我知道，但我想試試看。而且，我們可以用那些錢。」

　　「你應該更常跟你的朋友一起出去，」她充滿罪惡感地說，「而不是跟一個年紀是你五倍大的人監禁在一個狹小空間裡。」他們經濟困境的痛楚明顯地寫在她臉上。

　　「放學後除了在公園遊蕩之外，我也沒有什麼別的事情可以做。」他要她放心地說。

　　「那學校課業呢？」

　　「我可以跟得上。那也許行不通，我去試一個星期就知道了。」

　　「好吧，我想就這樣吧。只要你的成績不下降，你還有機會拿到獎學金。」

　　「我知道。」喬吉說著，開始清理飯桌。

　　稍後，他出去車上把他買的那一袋鳥食拿進來。當他把房門打開時，那隻青鳥已經安靜地坐在棲木上。籠子底部那些麵包屑已經被鳥糞弄得亂七八糟，喬吉於是把報紙換掉，把一盒的鳥食放到籠子裡裝水的盤子旁邊。他看了一會兒小鳥，希望能有一點改變的徵兆。

　　「你必須吃點東西。」他懇求著說，但那隻鳥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

四　腳步聲

　　「快吃完，我還要烘另一爐。」貝爾太太邊說，邊把抹刀從薄煎餅底部抽出，翻動著薄煎餅。

　　「再給我一分鐘，我快要好了，」喬吉回答著，往嘴裡塞進最後一口。

　　週六上午的薄煎餅儀式已經久遠到他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甚至早在還不只為他們兩人烤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她把平底鍋拿到餐桌上，舀一疊熱的薄煎餅到他空的盤子裡，喬吉用他的叉子一個一個叉起來，避免塗奶油的時候指頭被燙到。接著他用果汁把餅浸透，一口咬下三角形的一大塊，滿足地嚼著。

　　「別待在淋浴間一整天，」她說，「你不想遲到吧！」

　　她把火爐關掉，開始清洗水槽裡混在一起的碗盤。

　　「我什麼時候該去跟他見面？」他問。

　　「他說他大約十二點的時候會在公園。」

　　「那麼，你想他為什麼要找我？」

　　「他是你爸爸，找你需要原因嗎？」

　　「你可以把這件事處理得更好的。」喬吉責備她。

　　「他只說想見你，也許他是想看看你好不好而已。」

　　「對！」他說。

　　「什麼？」她問，把水關掉，轉過去看他。

　　「他以前從來沒有關心過，為什麼現在要呢？」

　　「這個，」她猶豫地說，「今年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年，因為你要畢業了和其他所有的事。他還要做很多事來彌補你呢。你不想見他嗎？」

　　「我想是吧，」喬吉慢慢地回答。他吃完最後一口，然後把他的盤子拿到水槽，「因為我已經把他從我的生活中消掉，現在，他又出現了，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每個人都必須從什麼地方開始，」她說著在水槽裡清洗他的盤子，「現在，快點把衣服穿好，那麼你才能幫我做好外送午餐。」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下她的背影，然後走開。她關掉水龍頭，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大廳後。

　　喬吉把車開進停車場中的一個空位，熄掉引擎，然後坐在車子裡，看著在公共碼頭旁的那座市區公園。以前，碼頭是通往海灣另一邊的莫比爾市唯一的連結點，它一直都很繁忙，來往的船隻在這裡停泊、卸貨。從前的木製碼頭已經換成現在的水泥碼頭，今天，它的用途與其說它是生活必需，還不如說它具有娛樂與觀光的吸引力還來得恰當。遊客沿著碼頭漫步時，可以看到一些漁夫和捕蟹人靠著欄杆，期待著可以捕到這個季節首次的魚貨。當年，公園在小鎮剛建立時就設置在一旁了，這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因為沿著海灣的其他任何一吋真正有用的土地，老早就都被開發了。

　　喬吉下了車，要走到散置在樹下的許多野餐桌中的一張。他經過一對老夫婦，他們正在步行的拱橋上把麵包丟給橋下河裡的鴨子。鴨子在水中追逐著每一片麵包，還呱呱呱地叫著要下一片。

　　他坐下來，背靠著桌子，手肘放在上面，在等待的時候觀察著四周的人。這是他的一個習慣，像別人在觀察鳥一樣觀察著人。他發明了這樣的一個遊戲：從他觀察到的片段印象，試著去編造他們的故事。

　　他看著坐在他附近桌子旁的一個家庭，那位父親輕輕地低拋球給他的小兒子，這小男孩戴著一個過大的手套把手舉在前面。偶爾，球準確地落到手套上時，父親會鼓掌歡呼，小男孩也笑得很開心，然後他會把球拿出來，胡亂地丟回去給他爸爸。小男孩的媽媽正忙著把他們的午餐鋪在桌上，沿著聲音看過去，視線緊隨著他們的動作。這是一幅田園詩般的景象，但他懷疑有誰會真的那麼快樂。

　　過了一會兒，喬吉移開視線，注意力轉移到向著海灣慢慢破浪前進的貨輪。他可以看到貨輪後面在一段朦朧距離外的莫比爾灣，但不是第一次想起那個謎樣的人會是他的父親，一個他比世上任何人還要期待的人，一個長久以來在他的心目中一直不會做錯任何事，而現在卻好像沒有辦法做任何正確事的人。也許，今天可以讓那一切全都改變，他想著。

　　喬吉聽到一聲長而尖的叫聲，於是轉過頭，看到一個站在碼頭上的男孩手上的釣竿末端正懸盪著一條鯰魚，他正大圈大圈地甩動著那條魚，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站在男孩旁邊的一個男人跟他說了什麼話，於是他停止甩動，把釣竿拿穩。那個男人一手抓住釣線，小心地避開尖銳的魚鰭，把魚從魚鉤上解下來。他把魚遞給男孩，經過一番勸誘之後，小男孩才把手伸出去碰了一下那條魚，發出另一陣高興的尖叫聲。

　　看著他們，讓喬吉想起了他父親帶他去那裡釣魚的時光。他住在莫比爾的姨媽曾在耶誕節的時候送他一支釣竿和一個釣竿上的繞線輪，接著他好幾個星期都央求父親帶他去釣魚。最後，當天氣夠暖和時，他們在星期六的清晨起了個大早，開車去碼頭。

　　「現在，我只做一次給你看。」他父親說著，在男孩面前拿起魚鉤和一隻死蝦子。

　　一根香菸在他父親嘴角晃動著，當煙吹回他的眼睛時，喬吉看到他把眼睛瞇了起來。他看著他父親把釣鉤刺進蝦子，再沿著蝦子彎曲的身形把釣鉤穿過去。

　　「下次你應該自己會弄了吧？」他問。

　　喬吉點頭，但已經不確定先要從哪一頭開始弄。

　　「要把釣線甩出去你得先把這個鈕拿低一點，然後在你把它甩到前面的時候放開。」

　　喬吉把釣竿甩向旁邊，看著那隻蝦子和浮標被拋向空中，啪的一聲落在碼頭外黑色的水中。

　　「好了，你拿著釣竿，如果有任何動靜再告訴我。」他說著，把釣竿拿給男孩。

　　喬吉僵硬地把釣竿拿在手上，害怕一動就會把魚嚇走。他父親在他旁邊靠著欄杆，又吸了一口菸。

　　「這個星期我在亞特蘭大的時候買了個東西要給你。」在安靜地注視著水面一段時間後他開口說。

　　「真的？」喬吉驚訝地說。

　　他點頭並伸手到他的口袋裡，拿出了一個包裝好的小盒子。

　　「這是什麼？」喬吉問，因為急著想看是什麼東西而把他的釣竿忘了。

　　他父親把那個小包裹拿給他，他放下釣竿，把它架在欄杆上。

　　男孩撕開包裝紙，看到一個小小的黑色珠寶盒。

　　「你得把它打開。」他父親微笑說著。

　　喬吉轉動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他說著把它打開，低頭注視著那條周邊飾有金銀絲細鍊條的銀質徽章，徽章上印著一個拿著權杖、肩膀上背著一個小男孩的男人，「這是聖克里斯多福徽章，」他父親回答他疑惑的表情地說。

　　「哦，」喬吉把盒子拿起來，仔細地看著，「他是誰？」

　　「這個，他是很久以前一條河上的渡船夫，他的工作是把人們安全地送到對岸。有一天，有個小孩出現了，請船夫把他送到對岸。當他把小孩背在肩膀上渡河時，隨著他一步一步地前行，小孩好像變得愈來愈重，到後來，他只能剛剛好站住而已。最後，他們終於安全地抵達對岸，小孩子變成耶穌的模樣，祝福著克里斯多福，並告訴他，他剛剛已經把全世界的重量扛在肩上了。」

　　他父親把項鍊徽章拿出來，戴在喬吉脖子上，「如果你戴著它，它就會保護你不受到傷害，並會帶給你好運。」

　　喬吉把徽章放在指尖上翻轉著看，然後對他微笑。釣竿在他旁邊碼頭上噹啷響，喬吉在它就快要被拉過欄杆時抓住了它。

　　「看，釣竿已經有動靜了。」正當喬吉努力把魚拉起來的時候，他父親笑著說。

　　※※※

　　喬吉看著站在碼頭上那個把鯰魚丟回另一邊的人，手指摸著自從戴上的那天起就從未離開他脖子的那面徽章。它一點都沒有帶來好運，他嘲諷地想著，因為沒過多久麻煩就開始來了。他還記得很清楚，那些他躺在床上裝睡的時刻裡許多個充滿毫無遮攔爭吵聲的漫漫長夜。他太小了，沒辦法懂得要維繫成功的婚姻，兩個人都必須投入到錯綜複雜的互動中，可是卻大到足以了解事情不太對勁。然後，有個晚上，後門沒被打開，房子整夜寂寥。他母親留在房間裡，而他不斷玩著他的玩具，看著窗外，等待那從未出現的頭燈閃爍。

　　他就快到了，喬吉帶著一種混合著期待和恐懼的心情想著。他想像著父親把城裡那間他和新妻子以及他們年幼的孩子共住的房子的前門關上。那房子的外觀他很清楚，因為自從考到駕照之後，他就把車開到那裡很多次，卻沒有一次停下來。那間房子就像一塊磁鐵，一次一次地吸引他到那個他從未被邀請進去過的地方，一個他父親現在稱之為家的地方。

　　喬吉看看錶：過了十二點了。他緊張地踏著腳，眼睛掃過每一輛開進公園的車子，最後，他把道維斯先生借他的書從口袋中拿出來，開始讀著書以度過等待的時間。很快地，他便融入老漁夫的故事情節裡，書裡的文字在他腦海中形成的影像取代了有關他父親的事。

　　他沒有看到車子開進他身邊的停車位，沒有聽見車門靜靜地關上，或者是背後的腳步聲。他只感覺到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然後就抬頭看到那雙他是那麼熟悉的眼睛，那對他曾經愛過、也會永遠愛著的眼睛。他收回他的視線，感到一陣空虛在他胃中凹處形成。

　　「他不來了，對不對？」喬吉像陳述事實一樣地說，試著除去語氣裡的情感，假裝他早就知道這是一件無可避免的事。

　　「不是，」他母親輕柔地說，「他打電話來說突然有事，他會試著很快再約你的。」

　　喬吉嘆了一口氣，視線轉回遠方天際。他又再度看到那房子，門仍是緊閉著。

　　「我知道他不會再約我了。」他說著，滑下桌子，往海灣走過去。

　　她隨他去，然後看著他站在海灘上，背對著她，一塊石頭接著一塊石頭地打著水漂。一陣猛烈的疼痛傳遍她全身，但她刻意不讓自己的腳移動。她等到他繃緊的肩膀放鬆，他丟的石頭也無害地沉重墜落在他腳邊的淺灘上，然後她才走下去，走到他身邊，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知道自己無法說些什麼，而且她以前說過的話也可能是錯的，那個她曾緊緊抱著搖晃、不讓他受到任何傷害的小男孩已經長大了，她沒有辦法做任何事來解除他的傷痛。

　　「我們還是一樣可以吃午餐，」她說，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後，我會像過去一樣在碼頭上買個甜筒給你吃。」

　　他繼續凝視著遠方的天空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來看著她，臉上流露一個悲傷的微笑。

　　「當然。」

　　他們慢慢地走回野餐桌，她打開籃子，拿出兩個盤子，弄著午餐。

　　喬吉靜靜地坐在桌旁，仍是凝視著海灣。在遠處，城市裡一片微光閃爍的朦朧正好成功地掩住了遠方岸邊的景象。

五　釣線

　　週末的時候，喬吉看完了《老人與海》，星期一便把書帶回去還給道維斯先生。另一個冷鋒在早晨的時候來襲，氣溫因此降得很低。當他開著車要到老人家時，樹枝被海上的強風吹得來回晃動，雲層低低地壓在水面上，順著風被移動著。

　　他到的時候剛好下起一陣傾盆大雨，所以他把車停在靠臺階旁。熄火之後，他看著後門，計算著如果衝進屋子裡他全身會被多大量的水溼透。看到雨勢愈來愈大，他於是決定在車子裡等雨停。他邊聽著收音機打發時間，邊在霧濛濛的車窗上畫人臉。

　　終於，雨開始漸漸變小。他把書塞在牛仔褲的皮帶裡，把夾克的拉鍊拉上包住它，然後，在強風的吹襲下，用力把車門打開，從車後座拿起便當盒後，迅速地衝向臺階。他進到後門內，趕緊把門從背後關上。他把食物放在桌上，脫掉那件在其他十個送便當的地方就已經淋得溼透的外套，掛在門邊的掛鉤上。

　　道維斯先生正在他的小書齋裡坐在搖椅上看書，壁爐裡的火燃燒得很旺盛，擋住了這天的寒凍。

　　「進來取取暖吧！」他叫著男孩。

　　喬吉把書拿給他，「我在週末的時候把它看完了。」他說著把背靠在壁爐旁。

　　「那麼，你覺得怎樣？」道維斯先生問。

　　「感覺很棒，」他說，「我真的覺得我認識那個老漁夫，可以知道他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但是……」他停了一下，覺得不太確定。

　　「但是什麼？」

　　「這個故事實在是太悲傷了，」他繼續說，「我的意思是，到最後，老人什麼都沒有。」

　　「不，他擁有他的尊嚴。在厄運面前，他堅毅地立定自己的腳步。」道維斯先生反駁著。

　　「但他幾乎無法走路，手也被割得一條一條的。」喬吉搖搖頭說。

　　「哦，他重新獲得了村民的敬愛。」他說。

　　「但是，如果他沒有捕獲其他的東西的話，他們還是會與他對立的。」

　　「他贏回了小男孩，」道維斯先生說，「他得到了他的愛。」

　　「沒錯，是有點這樣。」喬吉回答著，把這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但是，那男孩無論如何都愛他。他比較有機會可以抓到小一點的魚，把它帶回家。」

　　「他會這樣做嗎？人們通常不會這樣做的。我們生來就是會吃比我們所能嚼的大一點的東西。」

　　「但當他最後終於可以捕到一條大魚，一條可以向世界證明他是一個多麼偉大的漁夫的大魚時，卻被人從他那兒拿走了。」

　　道維斯先生向喬吉露出一個悲傷的微笑，「具諷刺意味的事從來沒有被埋得很深過，喬吉。我們從來沒有辦法了解世界不是繞著我們在轉──它不過是自轉罷了。」

　　他把他的搖椅拉直，指著他旁邊的一張椅子。喬吉面對著爐火坐下。

　　「我來告訴你一個故事，那是發生在當我還是個在此地成長中的小男孩時。那是生命所教給我的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他伸手到自己身旁的桌子，拿了一本活頁筆記本和一枝筆給喬吉。

　　「如果我講得太快就告訴我。」他說。

　　喬吉點頭，把筆記本打開到第一頁。

　　「當時我十二歲，是大暴風雨來襲的那一年。但我將要告訴你的故事發生在比那稍早的夏天，那個會把整個地方毀成荒地的大颶風當時還只是遠方海面上的一團旋風而已。我和我最好的朋友，約翰，整個夏天幾乎每天都在海灣上釣漁、航船。」

　　寫的時候，喬吉讓筆記本平衡的放在膝蓋上。

　　「住在這裡就像是住在天堂一樣，」老人繼續說著，「夏季漫長的日子裡，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當一個小男孩就好……」

　　※※※

　　男孩站在餐桌旁，在早晨的微光下打包著中午要吃的野餐。他小心地用蠟紙把昨天他母親為他準備的炸雞、水煮蛋和巧克力碎片點心包起來，然後把所有的東西放進打開在他旁邊的柳條編籃裡。他從冰盒裡拿出一大壺茶，倒滿一個一夸脫容量的罐子，然後拿抹布把濺出來的一些茶水擦乾淨。在他剛好都弄完的時候，他母親走了進來。

　　「今天要小心一點，威爾。」他母親說著，從桌子角落的水果盒中拿出幾個蘋果放到他的籃子裡。

　　「我會的。」他說，拿起他的籃子，轉身離去。

　　「不要太晚回家。你知道我有多擔心的。」

　　「好的，媽。」他說著，啪地一聲，把紗門在身後關上。

　　他拿了靠在門廊上的釣竿後，走下前面的臺階，然後停下來往海灣看過去。陽光在清晨的第一道微風中吹起的漣漪上閃耀跳動著。他從家裡走下山丘，往外面的碼頭走過去，一直走到在水中上下輕微浮動的船那裡。碼頭上傳來腳步聲，他轉過頭去，看到約翰朝著他跑過來。

　　「真高興你趕到了。」威爾針對著他朋友的遲到說。

　　「你在說笑嗎？」約翰回答著，很在意他的說法，「你明知道，只要我們可以釣魚，我就都會來。」

　　他把他的釣竿和釣具箱交給威爾，然後爬進船裡面，開始解開緊緊綁在碼頭上的繩子。

　　「嘿！今天可能是我們的幸運日！」約翰說，「也許我們會捕到大家都在說的那種大海鰱。」

　　「如果牠很容易被抓到就不會長那麼大了。」威爾說著，把船推出船塢。

　　當船駛離碼頭時，約翰把帆升起，而威爾拉著主帆帆腳索。他把船轉向順風的方向，約翰則忙著弄船頭的三角帆。他們順著海岸線往南航行，然後把船駛向海灘延伸出來的一片荒涼地帶。約翰把活動船板拉起來，讓船滑到靠近岸邊幾呎的地方，然後，威爾放掉主帆，讓帆的下桁隨風移動，直到讓船首轉到迎風的方向。

　　他們從船側往下跳，撲通一聲地跳進溫暖的水裡。威爾游到船頭下面，拉著他撒下的網，穩穩地把釣線的末端繞在自己的手腕上。他另一隻手拿著一捆繩子，把一部分的網子拋往他的上臂處，把沉重的底線咬在嘴裡，然後，安靜地從淺灘中涉水而過，尋找著鯡魚。約翰拿著一個要裝魚的麻布袋緊跟在他後頭。當威爾發現一群游在水面上的魚時，他就用盡全身力量往魚的方向撒網。

　　一個技術高超的人在撒網時，美得像一幅畫。他安靜不動地站在及腰的水裡：注視著……等待著。然後，在一個流暢的動作中，每樣東西都是緊繃、盤繞回來，再往前推。網子毫不費力地被拋了出去，沉重的底線呈弧形地劃過空中，撒成一個巨大而勻稱的完美圈圈，然後，均勻地濺入水中，再慢慢地沉到水底。當他確定網子已經張好了，就把網子收起來──把底線收攏在一起，捕捉裡頭的魚。

　　男孩手上的小魚網，結果並沒有那樣地富戲劇性。結果通常都是，線纏繞在一起，歪七扭八的橢圓形撒入水中時濺得很大聲，除了把魚嚇跑之外，一點用處也沒有。努力奮鬥了一個小時，終於有些鯡魚開始游進他們的網子。當要拿來當魚餌的鯡魚已經夠多的時候，他們用繩子把麻布袋綁起來，把它懸在船的另一邊，泡在水裡面，讓魚可以繼續活著，接著把船推離岸邊。在從船緣爬進船之後，他們把船駛回海灣。

　　距離岸邊半哩遠的地方，威爾把船頭轉到順風方向，約翰則是把帆放低。他們各自把魚鉤穿入鯡魚的魚尾，把釣線從船的另一邊拋向海中。魚徒勞地向各個方向努力游，企圖逃離。

　　現在，除了等待之外，沒什麼事好做。於是他們伸了個懶腰，把釣竿鬆鬆地夾在兩膝間，然後放鬆下來。他們像一般的男孩一樣聊著──聊著他們想去的地方，還有他們想見到的人。多少個雨天的午後，他們帶著書本窩在威爾父親的圖書室裡，暢遊在湯姆、哈克和密西西比河上遊艇的世界中，或金銀島那個充滿寶藏和冒險的世界裡。在他們的想像裡，世界還是一樣地充滿著高桅縱帆船和危險的海盜。

　　「我想，今年夏天也許我們可以把船開到海灣的岬口，然後在那裡露營幾天，」威爾說，「那裡有以前內戰時的舊堡壘，我們可以去探險。」

　　「大人永遠不會讓我們去那裡的。」約翰回答。

　　「我們可以試試看啊，不是嗎？我們一定要講到他們答應為止。」

　　「我聽說有個老隱士住在那裡。」約翰說著，拉了一下他的釣線，看看他的餌還在不在。

　　「沒有人可以在沒有淡水的情況下生活在那裡的。」威爾說。

　　「或許他可以收集雨水或其他什麼的。」

　　「我懷疑。」威爾嘲弄這種說法。

　　「我不知道。我聽一個捕蝦的人說，他們從海峽要出海的時候，曾經看到有人站在那邊的岸上。」約翰突然緊張起來，因為他感覺到有東西在拉他的釣線。

　　「我覺得他剛剛在拉扯著你的腿。」

　　「聽起來他好像是故意的，」約翰反駁著，扯一下他的釣竿才發現是海浪的波動，「嗯，如果他們肯讓我們去的話，應該會滿好玩的。從來沒有人去過那裡，所以到時候我們會像是在一個荒島上。」

　　「我們會是方圓幾哩之內唯一去過那裡的人。」

　　「對！就像是《魯濱遜飄流記》或《瑞士家族的魯濱遜》裡的魯濱遜那樣。」約翰幻想著。

　　「我們也可以找尋被海浪衝到海灘上的東西，」威爾說，「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可以發現什麼。」

　　「就像那些被以為埋在多芬島上的海盜寶藏。」約翰興奮地說著。

　　他們打開餐盒吃著午餐，讓小船任由浪潮慢慢地漂流著。當溫暖的陽光灑下來，他們的談話逐漸變慢、變少，最後，終於完全靜止──當微風慢慢地把他們輕推出海灣時，他們安靜地睡著了。

　　在威爾的釣線上有個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拉扯，浮標輕微地抖動著，接著釣線又放鬆不動了。那兩個男孩繼續睡著，並沒有發現。然後，釣線又再度被拉緊，這時候，威爾睜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釣竿。也許只是條斷枝卡在下面吧，他拉動著釣線的時候這麼想。

　　突然之間，一個猛烈的力道把釣竿拉得彎成對摺了，他抓著釣竿的左手也因而劇烈地撞在船緣上。阻攔魚過速前進的拖曳器因使用過度，使得釣線從輪軸上滑出時發出磨擦聲。船很不穩定地倒向另一邊，船緣幾乎要碰到水面了，只能靠活動船板的平衡器讓它不致顛覆。還沒清醒的約翰從他的位置上滾下來，頭撞在活動船板的木頭上。

　　在船頭跟著釣線的方向不斷地旋轉時，威爾瘋狂地試著保持船和魚的平衡。他往船頭靠近，一方面是要穩住那艘船，另一方面則全然只是因為他被自己緊握在手中那枝釣竿的力量強力拉扯著。他的左手抽痛著，只能用自己的意志盡力抓緊釣竿。他盡其所能地把釣線收回，然而，釣線仍是以驚人的速度滑離，很快的，線捲就會拉到盡頭，將在強大的拉扯下猛然斷掉。此時，小船開始慢慢地被那條力大無窮的魚拖著前進。

　　「跟牠搏鬥到底，威爾！」約翰在船底大叫著，試著坐起身來。

　　「我是在奮力搏鬥啊！」威爾咬著牙回答。

　　「不要讓牠跑了！」他說著，晃動著他的釣竿以免線纏在一起。

　　「我正在努力！」威爾叫喊著回答。

　　「你必須讓牠慢下來，不然你一定會讓牠跑掉的！」

　　威爾看著那個快速轉動的輪軸，有道輕煙從裡頭緩慢升起。當線捲上所剩的幾碼釣線被抽光時，他看到了整個金屬輪軸。然後，突然之間，線整個鬆了下來。他想，線必然是斷掉了，但是當他往下看著那個動都不動的輪軸時，他看到還有幾呎的釣線在上面。他朝著約翰的方向看過去，兩個人目光相遇。

　　「我想，牠跑掉了。」約翰說著，語氣中充滿了失望。

　　在他話還沒講出來之前，威爾看到船前方的水開始打漩，他往那邊彎下腰去看，他看到前面的漩渦開始攪動翻滾。然後，漩渦俐落地分開，一條大海鰱迸出水面，往上愈跳愈高，直到超過小船的高度。那條巨魚好像定住懸在空中一樣──水花濺在銀色的魚鱗上。牠的眼睛直直地瞪視著他，像是要用眼光緊緊地抓住死敵。當那條魚用力向兩方劇烈地晃動著牠偌大的頭，企圖要甩掉釣線時，威爾可以清楚地看到魚鉤和釣線就鉤在它張大的嘴巴上。然後，隨著碰地一聲巨響，牠掉落到水面上時，他們的面前濺起了瀑布般的水花，小船危險地劇烈搖晃著。

　　「捲軸！」約翰尖聲大叫。

　　被剛剛那個景象嚇呆的威爾趕緊瘋狂地把剩下來鬆散的釣線收回，此時，那條魚又再度游回小船。他試著在魚再一次游回來的時候把線捲回捲筒。魚的反抗像上一次一樣劇烈，但這一次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向後靠著釣竿，用雙腿緊撐著間歇而來的前推力，用盡全身力氣跟那條魚奮戰。船在被拖著進入海灣時，再一次地衝過浪頭。那條銀色的魚中之王又再一次躍出海面，到達天際，甩動著頭想把魚鉤甩掉，這一次，威爾抓住機會拉緊鬆弛的釣線，讓他們之間的距離縮短。

　　令人麻痛的拉扯繼續著，形成了一種與大鰱魚間無情、背脊欲斷的抗爭。這是最困難的一次，那條魚用盡全身力氣與男孩堅決的意志抵抗著。威爾的臂膀在雙方強大的拉扯力量下彎成弓形，手上的痛也一點一點地逐漸加深起來。他試著把線再拉緊一點，僅餘的那一點點的線卻因此而脫離了捲軸。

　　人魚之間的戰爭達到了高潮。時間變得很慢，慢到他似乎可以從自己的太陽穴中聽到每一秒鐘經過時跳動的聲音。小船愈走愈遠了，威爾可以感覺到他自己臂上和腿上的力量正逐漸地在削弱。

　　他的指頭已經沒有知覺了，但那條魚還繼續毫不停歇地施力。他想要把魚竿交給約翰，但又覺得二對一好像不太公平，而且這是一場屬於他們兩個之間的戰爭，不能有別人加入。

　　最後，船速開始減慢，拉力也逐漸變小。威爾盡他所能地傾身彎向釣竿，然後快速地放低釣竿、旋轉，試著再收一點線。他一次又一次地拉著線，每次都收回一點點寶貴的線。在他穩穩地縮近自己與魚之間的距離時，釣線開始向著水中的角度拉直。然後，在他們之間相距只剩下幾碼的距離時，那條魚開始繞著船游動，威爾必須費力地圍著船桅變換方向，讓線不致纏成一團。

　　當他把最後幾呎的釣線收上來時，那條偌大的生物清楚地出現在面前。剛開始的時候，牠只是在海灣中一片黑暗的水中淡淡的一條線，然後，牠的外形逐漸清晰，這時，他可以看到魚在水面下翻轉著。牠的嘴巴靜靜地前後移動，眼睛仍看著船上的男孩。

　　威爾注視著那條魚，他們的命運好像因為那條細線而被綁在一起，他覺得難以分辨誰從哪裡開始，另一個又是從哪裡結束。他可以經由自己的脈搏感覺到海潮的呼喚，和海水給他的那種無重力的自由，他似乎被拖進了魚的體內，感覺到海水深處的拖曳和魚鉤強烈的拉扯。

　　「你已經抓到牠了，威爾！」約翰高興地說，「牠現在是屬於我們的了！」

　　「不……」威爾輕柔而低聲含糊地說。

　　「什麼？把牠拉高一點，我會用繩子穿過牠的鰓。」

　　「不要。」他加重語氣地重複說。

　　威爾拿出他的瑞士刀，設法用麻痺的手指單手把小刀打開，然後慢慢地把刀片伸向緊扯的釣線。

　　「威爾，你在做什麼？」約翰說著，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把銳利的小刀輕觸著釣線，像個輕柔的愛吻，然後俐落地把線割斷。有一瞬間，那條魚仍停留在水面附近，牠的眼睛還是毫無感情地盯著男孩，然後，慢慢地沉入海灣中黑暗的深處，消失了蹤影。

　　「你瘋了嗎？我們已經抓到牠了！就在這艘船上抓到牠的，」約翰生氣地說著，「這裡從來沒有人抓過那麼大的一條魚！也許牠會是破紀錄的一條大魚，而你竟然放了他！」

　　「沒錯。」威爾平靜地說。

　　「為什麼？」

　　威爾開口說話之前，低著頭坐在那裡好長一段時間，小船在溫暖的陽光下靜靜地搖動著。

　　「你記得我們一起抓蝴蝶的那一次嗎？」最後，他終於抬起頭說。

　　「嗯，當然。」約翰不耐煩地回答。

　　「那些蝴蝶真的很美，」威爾說，「我們把牠們抓到網子裡，然後把牠們固定在玻璃下的盒子裡。」

　　「然後呢？」

　　「我常常坐在我的房間裡看牠們，但牠們完全不一樣了，和牠們停在院子裡的花上面時慢慢地開合著翅膀時完全不一樣了。」

　　「我不懂你說什麼。」約翰說。

　　「我想，我要說的是，有些事情我們最好讓它順其自然，」威爾說著，心裡知道他說出來的話永遠無法表達他內心深處所感受到的，「有時候，只要知道那些東西存在於某個地方，這樣就夠了。」

　　當太陽從空中向海上沉落時，他們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裡。約翰看著威爾，想要說些什麼，然後，他搖了搖頭，轉身揚起帆。威爾看著風帆漲滿微風，向著遠方陸地上綠色的草地前進。

　　當他們抵達碼頭時已經很晚了，約翰把船綁住，威爾則把齒輪收好。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弄好後，兩個人一起走下碼頭。走到半路，威爾停下來轉向他的朋友。

　　「我們都不要告訴別人有關那條魚的事情吧。」他說。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會懂得。」

　　「我不確定我就懂。」約翰回答。

　　「就當作為我而做吧。」

　　約翰猶豫了一下，「好吧。」他說。

　　他們在碼頭的盡頭分開，然後威爾爬上山坡回到家。他把釣竿留在門廊上，走到廚房，把空籃子放在角落。他父親正坐在餐桌旁看報紙，而他母親則在火爐旁炒菜。

　　「你回來得晚了。」她說，因看到他而鬆了一口氣。

　　「我們走得比我預期的還遠了些。」威爾靜靜地回答。

　　「有什麼好運嗎？」他父親透過報紙問他。

　　威爾聳聳肩，「那要看你所謂的好運是什麼意思了。」

　　「這樣啊，我們這裡的人一般都把捕到魚稱之為好運。」

　　「那麼，我們沒有任何好運。」威爾回答著，沒有詳細說明什麼。

　　「那麼，跑掉的那一條大的呢？」他父親微笑地說。

　　威爾凝視著他父親，臉上帶著一種嚴肅的表情，「或許，有時候讓大魚溜走反而更好。」他說著，轉身上樓到他的房間。

　　他父母對看了一眼，不知道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當夜晚威爾躺在自己的床上，看著窗外閃爍在夜空中的星星時，他了無睡意。他的手臂疼痛，想著那條魚正在海灣某處，慢慢地在黑色的深海中游著。他又再度看到那雙曾經探入他靈魂深處的眼睛，他試著過濾牠的感覺，然後，他明白了那是什麼感覺。他不只是深愛著他周遭的人，而且是愛著整個世界。魚、樹、海灣，還有天空，這一切好像都融在一起了。然後，他覺得自己像氣球一樣在夜空中飄了起來，地球因為距離的關係變得愈來愈小，直到變成了一點閃爍的光，就像他頭頂上的星星一樣。他側轉過身，閉上眼睛，想到海灣就近在身邊，心裡覺得很安心，於是慢慢地沉入睡眠。

　　※※※

　　道維斯先生講完了他的故事時，雨停了，夜色也已經漫進屋裡。當他們兩個人坐在微光中幽暗的書齋時，誰都沒有講話，兩人視線同時落在壁爐旁發光的外套上。喬吉仍可以聽到外面的風捲過屋子的聲音，但它現在輕柔地像嘆息聲，完全失去了之前的那種強大的威力。過了幾分鐘，他把筆記本閤上，輕輕地從後門走出去。他走出去的時候，道維斯先生連頭都沒有抬起來，他還沉湎在他的回憶裡，眼睛正深深地凝視著將熄的餘燼。

　　外面變得更冷了，喬吉走下臺階時，拉緊他的外套，然後抬頭看了一下夜空。雲正在散去，他可以看到星星開始出現了。他走到房子的一個角落，靠在一棵橡樹的樹幹上，越過去看著海灣。

　　喬吉想到獨自一個人坐在屋內的火爐旁的老人。以後我會回憶什麼、記得什麼？他想著。我會告訴別人什麼樣的故事？那個魚的故事是如此地簡單明瞭，他想，然而我的人生卻是除了那樣之外，什麼都有可能。

　　當他看著時，月亮撥開了殘雲露出光亮，低掛在西邊的天空上。月光反射著水，使得海灣看起來一片輝煌亮麗。

　　他走回自己的車子，把車子發動，轉了個小圈開出去。當他把車開在路上時，車燈切過黑暗，使車道兩旁的樹投射出長長的黑影。

六　家鄉的信

　　「今天外頭是個好天氣，所以，趕快精神煥發地起床吧！你，貪睡鬼，現在是搖滾的時候了！這裡是ＷＢＣＨ　９６　ＦＭ，現在是清晨六點半，來點起床音樂如何？讓你可以快起床！」隨著一隻公雞的啼叫聲，披頭四合唱團開始唱起「早安，早安」。

　　喬吉伸過手去把他床邊的收音機鬧鐘的按鈕按下去，翻了個身繼續睡。他夢到了那條大鰱魚，把大鰱魚的故事和老人借給他那本書的故事串在一起。

　　「喬吉，」他媽媽在樓下大廳叫著他，「你起床了沒？」

　　他試著把腦袋中的東西趕走，因為他並不指望那些東西可以讓關在教室一整天的他感覺好些。

　　「我現在必須去工作了，」她敲著他的房門說，「你起床了嗎？」

　　「我起來了。」他說著，翻過身看鬧鐘。然後坐在床上，用掌心揉著眼睛。

　　「不要忘了在上學前把垃圾拿到街上去，」她說完，耐心地等他回答，「喬吉，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嗎？」

　　「聽到了！」喬吉氣沖沖地回答，隨即就後悔了。

　　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沉默之後，他聽到她的鞋子在木頭地板上發出的刺耳咔噠聲，然後，是後門被關上的聲音。他獨自地躺在那裡一會兒，然後，把自己的身體拖下床去沖澡。

　　「喂，喬吉，我聽說這個週末就要漲潮了，你要不要去？」克里斯問，當時他正把他的盤子從喬吉前面拿過去、跨過椅背晃著一條腿。

　　這家餐館現在和平常一樣，高分貝地交融著秩序和混亂。喬吉和其他的十幾個衝浪者一起坐在桌子前面，一如往常的，話題仍是海浪。

　　「我正在考慮。」他回答。

　　「去防波堤那裡如何？我們已經好久沒去那裡了。」克里斯說著，急著把他的漢堡和炸薯條叉起來。

　　喬吉坐在那裡，一手拿著番茄醬，一手拿著他的漢堡。他用一種痛苦的表情低頭看著他盤子裡那塊鬆軟的小餡餅裡頭的肉餡：

　　「這是什麼？」他用手肘碰了碰坐在他旁邊的男孩，指著他的盤子問。

　　馬克看了盤子一眼，目光隨即移開，「不要再說了，」他邊嚼著食物邊回答，「就在我剛好開始喜歡那個東西的時候，你就開始研究它了。」

　　「那星期六在防波堤上見，對吧？」克里斯又再問了一次。

　　「對。」喬吉說著，把他的漢堡淹沒在一大堆番茄醬裡頭。

　　「喂，你記得去年秋天那個大暴風雨剛過的時候，我們在那裡的情形嗎？」馬克為了把話題從食物轉開而開口說著，「我打賭那個浪至少有六呎高。」

　　「應該是四呎吧，」喬吉回應著，咬了一大口，賣命嚼著，「我一再地告訴你，海浪的高度是從後方測量的，而不是從表面。」

　　「好吧，隨你怎麼說，專家先生，」馬克說，「無論如何，它們就是讓人印象深刻。」

　　喬吉扮了個鬼臉，不再嚼了，然後，從嘴裡拿出一塊軟骨，遞給馬克看。

　　「這是什麼？」他又再問了一次。

　　馬克看著別的方向，大聲哼著歌引開注意力。鐘聲響了，喬吉把他的盤子拿到窗戶旁，把那一盤幾乎沒吃的食物倒進垃圾桶。

　　※※※

　　他在第九家送便當的時候，逗留了比平常還要長的時間。哈瓦德太太總是說個沒停，但今天因為有一扇窗戶不能開，她請喬吉幫她看看有什麼問題。

　　「去年秋天，那扇窗戶還能打開，」她用一種緊張不安的聲音說著，「我就是知道它可以，因為我清楚的記得，曾把它打開來聽飼料箱旁的小鳥叫。」

　　「是的，太太。」喬吉說著，拉著窗戶的把手。

　　「喬吉，我告訴過你我買了一個新的飼料箱嗎？」她指著窗外的飼料箱說，「舊的那個碎裂了。先是橫木裂開，接著是掛著它的鉤子壞掉了，再來，就我所知是整個飼料箱掉到地上，裂成上百萬個碎片，差點沒把我的寶貝嚇死。」

　　她從桌上抱起了那隻過重的貓。

　　「是的，太太。」他更用力拉著窗戶的把手。

　　「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我想一定是那些討人厭的松鼠弄的。」她說著，靠在喬吉身旁，對著一隻停在附近樹枝上的松鼠敲著窗戶。

　　「弄什麼？」喬吉問她，沒有聽懂她那單方面的對話。

　　「當然是弄壞我的飼料箱啊。你應該看看牠們怎樣趕跑我可憐的小鳥的。有一次，牠們可惡到極點，於是我把紗窗拿掉，就坐在窗戶旁，整天拿著花園裡澆花的水管，只要牠們一靠近，我就讓牠們吃上幾記，而牠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她微笑說著，「我知道這樣聽起來很殘忍，」她因為擔心他對她的看法，趕緊加了這麼一句，「但牠們趕跑我可憐的小鳥。我的兒子愛德華買了個新的飼料箱給我。他說：『媽，現在你可以放那些松鼠一馬了。』」

　　「是的，太太。」喬吉開始檢查窗戶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或許都是因為長久以來都是雨天的緣故，」她繼續說著，幾乎連停下來呼吸都沒有，「如果一直持續著這樣的天氣的話，我不知道要怎麼辦。」

　　「是的，太太。」

　　喬吉發現窗框上的鎖緊緊鎖著，他轉動鎖，拉開，窗戶輕易地便打開了。

　　「哦，喬吉，你把它修好了！我就知道你辦得到，今天早上我告訴寶貝說喬吉一定可以把窗戶修好。雖然如此，我還是不能把牠留在外面，因為牠比那些松鼠對我的小鳥還要不懷好意。為什麼我會這樣說？因為我昨天就正巧看到牠在窗戶旁盯著我的小鳥看，這時候牠的腦袋中只有一個想法。我實在是不知道牠這種想法是從哪裡來的，如果我曾經告訴過牠，我早就告訴牠了……」

　　「那只是被鎖住而已，哈瓦德太太，」喬吉說，「你在打開窗戶的時候，必須先打開鎖。」

　　「哦！我真是笨。我完全沒有想到要先看看有沒有鎖！喬吉，如果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沒問題的。」喬吉說著，在她又開始興奮起來之前往門走過去。

　　「為了答謝你的幫忙，我要給你些什麼東西。」她說著，把貓放下，拿起她的錢包。

　　「沒關係，」喬吉說著，把門打開，「那一點都不麻煩。」

　　「喬吉，我堅持要給你。如果不是你的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愛德華住在那麼遠的莫比爾市，幾乎都沒有回來看我。就算他回來了，也只待了一會兒就走。他就是沒有那個時間，他說。你知道愛德華是個律師，今年，他們讓他成為公司的合夥人。」她用一種驕傲的語調說著，閤上她的錢包，把一塊錢遞給他。

　　「真的沒有關係。」他說著跨出門外階梯上的平臺。

　　「小喬吉，你立刻把這一塊錢拿去，不然我今天晚上會睡不著覺，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啊。」她把錢拿給他，喬吉心不甘情不願地收下了。

　　「謝謝。」他說著，轉身要走。

　　「你確定你不喝點什麼嗎？我有可口可樂、百事可樂，還有一點檸檬水，和……」

　　「無論如何，哈瓦德太太，謝謝你，只是我還有一些便當必須送。」

　　他迅速地走下臺階，而她還在絞盡腦汁想看看有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讓他留久一點，「來點蛋糕如何？我昨天才做的。黃色的蛋糕上面淋有巧克力糖衣，你的最愛，喬吉。」

　　「我真的必須走了。」

　　他現在走到他的車子旁了，一邊打開車門，一邊揮著手說再見。

　　「你真的要走了嗎？我還有冰淇淋，只要一下下就好了……」

　　他發動了車子，當車子要倒回路上時，他再一次揮手說再見。她也揮著手看著他開走，然後，又走回廚房，看看還有什麼事情可以做。她把磨擦著她的腿的貓抱起來，走到窗戶旁的椅子那裡。她坐在椅子上拍著牠，牠滿足地喵喵叫。

　　「哦，寶貝，我忘記讓他看看那個卡住的紗門，」她凝視著窗外說，眼光一片空白，外頭有一隻松鼠正一步步地沿著繩子走向飼料箱，「哦，好吧，我想我明天會請他看看那個紗門。」

　　喬吉迅速地把車開到下一個送便當的地方。這個工作最困難的部分，就是怎樣在窒息至死之前從那些房子逃脫，他想。當然，在他例行的任務中，還是有些人一點也不想跟他講很多話，其中，賓內特太太總是很不和氣，而且還因為他的髮型而看他不順眼。在這些人中，他可以補足一點已經損失的時間，但對於其他人，他就要設法問安，然後在被拉去講話前趕快離開。他很同情他們，但是如果對於每個人都要多花個五分鐘，那麼每天這麼一趟下來就會增加將近一個小時。

　　為了要補回剛才用掉的時間，他在彎道的地方以最快的速度彎過去，因此沒有看到路上釘有飾釘的板子，當他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聽到「砰」的一聲巨響，然後他的輪子就開始抖動。他奮力地要控制住在柏油路上來回劇烈晃動的車子。最後，車子終於慢了下來，他把車推到路肩上去。喬吉坐在哪裡一會兒，雙手發著抖，然後繞著車子走。走到車子遠端時，他停了下來，看到那個扁掉的輪子正在向他獰笑，他狠狠地踢了它一腳，望著天空求助。

　　「為什麼是我？」他大聲地說。然後，搖了搖頭，把行李箱打開，拿出千斤頂和備用輪胎。

　　當喬吉終於到達道維斯先生家時，太陽已經下山了。他打開後門時，看到老人坐在餐桌旁，正在看著一箱舊信和相片。

　　「你遲到了，」道維斯先生說，透過他的老花眼鏡，抬頭看牆壁上的鐘，「一度我還以為我把你嚇走了。」

　　「今天是倒楣的一天。」喬吉說著，把晚餐放在廚房的長櫃上。

　　「怎麼了？」他問。

　　「這個嘛，一開始是哈瓦德太太的窗戶打不開。」

　　「她逮到你了，啊？」他說著，露出同情的微笑，「我的天，那女人超愛聊的。一旦你上了她的鉤，唯一逃掉的方法就是自己把線扯斷。」

　　「結果只是窗戶被鎖上了。」喬吉轉動著眼珠子說。

　　道維斯先生竊笑著，「她曾經在一家商店裡對我關切了一下，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大概沒有辦法活著出來了。」

　　「然後，我的輪胎爆掉了。」他說著，在那樣的情況下，一點都不覺得他的話幽默。

　　「一點運動傷不了任何人的。」道維斯先生嘲諷的說。

　　喬吉試著在老人的取笑下控制住自己不好的心情，但最後還是放棄了。他拉開面前的一張椅子，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張照片。

　　「這都是些什麼東西？」他看著一張褪色的照片問，照片上有個人正站在一大排的魚前面。

　　「記憶啊，孩子，」道維斯先生說著，低頭看了看那個箱子，然後又看著男孩，「我一次又一次把這些東西拿出來看，這樣我才不會遺忘。」

　　「這是你嗎？」喬吉指著照片裡的一個人問。

　　「不是，那是我父親，」道維斯先生看了照片一眼說，「他真是個道地的漁夫。」

　　喬吉仔細看著那張照片，然後把它放下，從那一疊信中拿起了一個信封。他在手中翻轉著那個信封，看著上面的住址和郵戳。

　　「在有電話之前，大家都用寫信的，」道維斯先生說著，用頭指著喬吉手上拿的那封信，「除了電報之外，唯一的聯絡方法就是通信。電報很貴又沒有人情味，但你可以傾注所有心力在一封信上。信是一種你可以拿在手上，而且可以一遍又一遍反覆地看的東西。」

　　他把他的老花眼鏡拿下來，坐回椅子上。

　　「一通電話在你掛掉的那一瞬間就消失了，」他繼續說，「但人們通常選擇簡單的方式，因此，信已經變成過去式了。這是個很大的錯誤。有誰聽過海明威的電話全集？」

　　「嗯，現在有電子信箱啊。」喬吉說。

　　「電子信箱？」

　　「就是那種透過電腦、經由電話線傳送的信件。」

　　「嘿嘿，按個按鈕，信就從空中跑回原來的發信處。」道維斯先生懷疑地說著。

　　「但你可以把它列印出來，或者，如果你要的話，也可以把它存在硬碟上。我們在學校都這樣做的。」

　　「你可以在封信之前在上面滴一滴香水嗎？」

　　「這個嘛，不行。」喬吉勉強讓步。

　　「你能用淡藍色的信紙寄出，然後在五十年後仍留有一點紫丁香的味道嗎？」他說著，從那一疊信中拿起一封信到他面前。

　　「不能，但電子郵件快得多，而且你還可以檢查拼字錯誤。還有，不必劃掉就可以把字句改掉。」

　　「你能看到手寫的字嗎？它可以看出那個寫的人的個性，甚至可以讓專家不用閱讀那些文字就可以從你寫的字來形容你嗎？」

　　喬吉張口正要說些什麼，但老人並沒有給他機會。

　　「還有，你剛剛說的那些錯誤，那些被忽略的，或許可以透露比整封信裡其他的文字更多的訊息的佛洛伊德式錯誤，你也會把他們完全刪除嗎？」他繼續說著，繞著這話題打轉，「還有，拼字錯誤──人不是完美的，這你是知道的。你要把人的不完美拿走？把他的人性拿走？」

　　「不，」喬吉說，他感到有點疑惑，「我是說，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

　　「我不以為然，」道維斯先生說，「它們就是不一樣。現在每件事情都講求迅速地完成，電腦啦、電話、噴射機、折價商店等。這麼快要做什麼？人的要素到哪兒去了？在我的時代，步調慢很多，那時候沒有這麼多讓人分心的東西，你有得是時間可以坐在那裡沉思。」

　　「但生活在今天的你不得不這麼快，」喬吉說，「像我母親就必須工作加上做這些晚餐，我們才能達到收支平衡。」

　　「我們永遠都得賺錢維生，喬吉，但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事情。如果大家少買一點不是他們真正需要的東西，他們就不需要因為把蠟燭兩頭燒，而付多餘的錢。我們耗盡地球資源的速度比眨眼的瞬間還快，然而，所有重要的東西卻都被忽略了。」

　　「但欲求不滿好像一直都是問題核心啊，」喬吉反駁著，「這就是為什麼會有戰爭，不是嗎？」

　　「有時候是這樣。但真正造成傷害的地方在於，能跳脫今日這種局限的人是那麼的少！在我小時候，我們每天晚上都會輪流地大聲朗讀一段文章──那就是我們的電視。我們有很多時間可以坐在門廊和石頭上，沒有像現在大家急著想在每段寧靜的時光裡擠進一些活動。那時候，我們不覺得寧靜有什麼不好，現在，一靜下來大家就開始緊張。喬吉，我不是故意要在這裡對你發表演說，」他道歉著，「我只是覺得，那些光彩奪目的科技奇蹟不過是讓世界變成一個更貧乏的地方罷了。」

　　道維斯先生停了一下，低頭看著桌子，「你剛剛問我弄這些東西是在做什麼？」他指著面前的箱子說。

　　喬吉點頭。

　　「除了這裡的這些東西外，」他說著，拍拍自己的額頭，「我幾乎沒有其他留存下來的東西了，」他拿起一些信，快速的翻閱它們，「這裡大部分的信都是我和我妻子寫給對方的信。有些可以追溯到我追求她的時候，其餘的則是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我們寫的信。它們對我來說是很大的安慰。」他打開一封信看著，「自從瑪麗去世後，我總是把它們拿出來，一遍又一遍地讀著。你想看看這些信嗎？」

　　「當然想。」喬吉回答，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道維斯先生把他手上正拿著的那封信放進信封內，把散布在桌子上的其他信件收在一起，放進箱子裡，把箱子從桌子上推給喬吉。

　　「拿去，」他說，「把它們拿回家看，然後把最好的一些抄在你的筆記本上。不要更改任何東西，就照著它們寫下來的方式抄就好了。然後，等你弄好了，再把它們拿回來給我。」

　　「但我怎麼會知道哪些是最好的呢？」

　　「你會知道的，用你自己的判斷力就好了。」他看向窗外逐漸變黑的天色，「現在愈來愈晚了，」他慢慢地站起來說，「你最好趕快回家，不然你母親會擔心。」

　　喬吉拿起箱子，把門打開，「我會好好處理它們的。」他指著箱子說。

　　「最好是這樣。」道維斯先生告訴他。

　　喬吉打開後門時，他母親從餐桌上抬頭起來看。桌上放滿了錢，她一直在盤算著哪一些錢要付哪些帳款，直到喬吉的贍養費支票到達。她還穿著掛著她工作商店標籤的衣服，但已經脫掉那雙讓她腳痛一整天的鞋子。

　　「那個箱子裡裝著什麼東西？」她問。

　　「道維斯先生拿給我看的舊照片和信件，」他說著，把箱子放低給她看，「他要我抄一些信在筆記本上。」

　　「有這麼多啊，」她說著，拿起了一個信封，並把它打開，「這一封是瑪麗．威爾萊特寫給威廉．道維斯的信。」她大略看了一下第一頁說，「這上面寫的是有關於他帶她到莫比爾市的狂歡節舞會約會的事情。」

　　有一葉花瓣從信紙裡頭掉到她的腿上，她把它撿起來，放在掌心上。

　　「這一定是從她別在衣服上的胸前花飾來的。」她說，看著那一葉乾枯的花瓣沉思。她把花瓣放進信紙裡，再把信紙折起來，小心地放回信封裡。

　　「道維斯先生好像很信任你，喬吉。拿的時候要小心一點，它們全都很老舊脆弱。」

　　「是的，夫人。」

　　「很晚了，」她說，把信放回那一疊信的最上面，「我弄點東西給你吃。」

　　他穿過大廳把箱子帶回自己的房間。當他把門打開時，那隻小鳥啾啾地叫，在橫木上前後輕盈地跳躍著。

　　「哦，你看起來好多了，」喬吉說著，把箱子放下，走到鳥籠旁，「而且你已經吃東西了。」放飼料的盒子已經空了，穀子的殼也散落在籠子底。

　　他把籠底的報紙換掉，再把飼料盒裝滿穀子，「我會看看能不能幫你抓到蟋蟀或蟲子。」他說著，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小鳥的胸膛。

　　回到廚房，喬吉坐在餐桌前，他母親在他前面放了一盤鮪魚烤鍋。他在送便當的時候，整個下午聞的都是這個味道，即使這道菜是他的最愛，現在卻是連一點食欲都沒有了。

　　………

　　喬吉看了看床邊的鬧鐘，已經過十一點了。他放下學校的課本，正當要去關燈的時候，他注意到地上的那一箱信。於是他便走過去，拿了那一疊最上面的那一封，並把它打開來看。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日

親愛的瑪麗：

　　自從上一次我寫信給你之後，並沒有發生什麼事。因為天氣很壞，這個星期我們只執行了一次任務。現在這裡已經變得很冷了，昨天晚上我們這裡有個人把杯子留在外面，杯子裡的水都結冰了。星期一的時候還下雪，這對一個南方來的男孩來說實在有點過於沉重！雖然在飛機裡不管什麼時候都很冷，不過至少他們給我們的衣服都還算暖和。我覺得自己好像是這些年輕男孩的父親，事實上，他們已經開始叫我「老頭」了。

　　我們是不可以談和任務有關的事的，所以我不打算講，不過我倒是可以告訴你，從某方面來說，我覺得我的工作在飛機上最困難的。並不是所有的時候都那麼糟糕──我現在正忙著製作地圖、通信和一大堆的事情，所以，等到我們看到目標、投下炸彈的時候，我已經筋疲力竭了。

　　在飛回家的途中，我的麻煩開始了。由於我的工作已經做完了，那時候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你會覺得那是件很簡單的事，其實不然。我坐在那裡，閉起眼睛準備休息，但那些引擎的噪音和高射炮的響聲，讓人根本無法休息。所以我開始試著把精神集中在飛機上發生的事情上，但在我發現之前，我的腦袋已經開始神遊四方了。

　　我開始想著我們投下去的炸彈，不知道它是命中目標，還是廣泛地散落在標示區。然後我開始想標示區內有什麼。有可能是一棟小屋子，裡面的家庭主婦正在煮著晚餐等她的小孩回來吃，而她的丈夫則打仗去了。我知道這是一場正義之戰，或至少以戰爭來說，已經盡其可能算為正義而戰了。我知道我比起地面上那些滾在泥巴裡的人算是輕鬆的了，但最不輕鬆的地方就是等待和胡思亂想。

　　我們這裡有些同伴好像對我們在做什麼事想都沒有想過，不過也有一些人想得比我還多、還痛苦。我擔心會不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在你和小兒子身上，假如我不

　　這封信寫到這裡突然停了，而且也沒有簽名。喬吉把那封破爛的信封翻過來，發現上面也沒有郵戳。當他正要把信放回箱子裡時，突然看到另一封信的信封上標有同樣日期和郵戳的信。當他把它打開時，有一張褪色的黑白照片掉了出來。他把它撿起來，看到有一群人站在一架轟炸機前面，機身上畫著一條正躍出水面的大海鰱，下方用流暢的字體寫著「銀色之王」。他把照片放下，拿起信來讀：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十日

　　親愛的瑪麗：

　　嗯，這個星期我們過得很輕鬆。因為天氣不好，除了一天之外，我們每天都在陸地上，這一趟任務非常簡單。喬治昨晚把一杯水留在外面，今天整個都結冰了，所以你看，這裡有這麼的冷！幸好我們有足夠溫暖的衣物和毛毯。

　　因為天氣的關係，我們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營區玩牌和閱讀。傑米昨天玩撲克牌時，整個臉都紅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因為他臉上驚訝的表情，大家都在他要下注的時候一起放出牌，他因此非常生氣，但我們都覺得很好笑。厲害的打牌者，把牌丟出去的時候，會讓人猜不透他的牌，但我們的傑米卻不是這樣。他很不高興，直到他讓營區裡的每個人看了他的牌之後！

　　謝謝你寄來的糖果和書，我昨天才收到。我現在正在讀神話。夜裡有門開關的聲音和尖叫聲，期望那不會把我吵得睡不著覺！我一直都睡得像一個嬰兒，而且因為這裡的生活舒服，我也愈來愈胖了。順道寄一張我和其他的男孩站在飛機旁的照片。很抱歉，那張照片中的我並不好看，我想，因為我不是很上相吧。

　　代我跟爸媽問好，我很高興感恩節的時候你要過去海灣那裡。也代我送給我那美麗的兒子一個大大的吻！現在要熄燈了，我下次會趕快再捎信給你。

　　　　最愛，威爾

　　喬吉再看了一下那張照片，用削去法認出了道維斯先生。他看起來很疲憊而且清瘦，但他的眼神還是沒變。他把信放回箱子裡，關掉燈，在黑暗中仰躺著，望著天花板。

　　他幾乎可以聽到巨大的引擎發出的轟隆聲，和撞擊在機側的「砰」的一聲巨響。他想起了在歷史課看過的戰爭影片，和轟炸任務的連續鏡頭，但螢幕上的那些被炸彈炸到的微小房子和工廠看起來總像是煙霧中的玩具。

　　他翻過身側躺著，閉起了眼睛，但睡意一直還遲遲不來。

七　視線消失在光中

　　當太陽從地平面升起時，有一道光線從稍稍打開的窗簾中透出，慢慢地移到床上，照耀到喬吉的眼睛上。他被吵醒了，試著鑽進光線照不到的遮蔭處，但陽光是無情的，最後，他所有的地方都滾遍了，陽光仍繼續地照進他的房間。它把貼在牆上那些岩石星星和衝浪者的海報照得閃閃發光，然後，慢慢地移到鳥籠上，移過了那一堆教科書，再穿過地上放信的那個箱子。它好像在靠著牆角的那塊衝浪板上游移著，沿著衝浪板上精緻的彎曲線向上移動。

　　光線移到鏡子上，由於被強行的照射進木頭與玻璃間的縫隙，因而顯得有點朦朧：玻璃框內是喬吉的媽媽和爸爸──永遠地被凍結在他們的笑容中，他和兩個肩併肩站在一起的學校朋友，還有一張喬吉去年夏天衝浪的照片，他全神貫注在海浪上，完全沒有注意到相機的存在。在鏡子裡，光線因為玻璃而誇大地散射成銀色的光，反射到沉睡中的男孩身上。

　　喬吉睜開眼睛，在刺眼的強光中眨了眨眼。他坐起來，伸了伸懶腰，然後伸過手去把窗簾完全拉開，讓早晨的陽光傾洩而入。他注意到了藍色的天空，和溫暖的微風，知道今天會是完美的一天，今年第一個適合衝浪的好週末。

　　他沖澡沖了很久，然後穿上牛仔褲和一件汗衫，光著腳丫子穿過大廳走到廚房。吃完一碗粥之後，他坐在那裡看著早報。都是些灰暗的東西：亞特蘭大有個女孩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被綁架了，還有一個可怕的新聞發生在他從沒聽過的一個國家的戰場上，和一則不堪回首的回顧，是有關一輛因為煞車不靈而死掉二十四個人的新聞。

　　吃完早餐後，他做了一個花生奶油果醬三明治，然後把它放進一個塑膠袋裡，塞進他背包側邊的口袋裡──背包裡面現在已經塞了一件保溫潛水服、衝浪板蠟和一條毛巾。當他把他要帶的東西都裝好，放到他的福斯汽車裡，並倒車到公路上時，太陽已經高高地掛在空中。

　　到防波堤要走三十哩路，他慢慢地開著，把窗戶搖下來，並打開收音機。傑米．巴費特興高采烈的小島歌聲充滿著整部車子，使喬吉想起了他讀過的短篇小說。他開上往海灘的路後方的一片荒漠地帶，這樣他就不用在那些近幾年才蓋起來的大樓和商店中開那麼遠的路。海已經愈來愈接近了，但他因為不知道而加快速度開著。

　　進入了海邊的強烈光線中，他把車子開進防波堤旁的停車場。那裡除了他的車子外，還有另外四輛車子均衡地分散在衝浪者和漁夫之間。在這兩個團體間，總存在著一種不穩定的休戰狀態，他們之間的敵意也愈來愈高，因為最好的衝浪地點剛好跟捕魚地點重疊，而雙方都堅持那些地點是屬於自己的。

　　他把他的衝浪板解下來，把背包背在肩上，走過橫隔在海灘和停車場間的沙丘。海邊的橡樹在微風中搖曳著，而他腳下的沙子很溫暖。因為要走很長的一段路，所以觀光客不喜歡來這裡，單單這個原因就足以讓它成為他最喜歡的地方了。他可以從停車場上停的車子知道除了自己外，克里斯和馬克是今天唯一來這裡的人。

　　喬吉跨過最後一個沙丘，越過寬廣的海灘看到海面上。看到海浪的第一眼是他最喜歡的一刻。當然，收音機早上已經播報過衝浪的訊息，說海浪已經高達二到四呎，風速為五到十哩，由北方吹來。但對於一個衝浪者來說，這些訊息就像是在描述梵谷是一個用很多油料作畫的人一樣。對一個衝浪者而言，每一天都不一樣，如果是在墨西哥灣峽口的多變海岸的話，從早上到下午海浪常常會發生急劇的變化。

　　他在沙丘的頂端站了幾分鐘，看著下方的景象。冬天的暴風雨已經改變了沙洲的位置，他必須重新再找一個最好的起點。長長的石子防波堤──從伯明罕市的大型平底船帶下來的一個個的鵝卵石──延伸到東邊，成為海峽的一邊。它從平直延伸出去的海灘中突出來，讓西邊的潮水在下面形成了一個漩渦。沙子堆積起來，在沙灘的一角形成沙丘──這就是為什麼在防波堤衝浪和在阿拉巴馬州的其他海岸衝浪不一樣的原因。

　　正當他還在觀察的時候，馬克抓準了一個浪，迅速地登上他的衝浪板，轉到他的左方。他在浪端的地方來個急劇的轉彎，往後下方衝去，然後猛然把他的扶手插入海中，從破碎的浪花中切回空中。喬吉可以聽到他壓過海浪的勝利歡呼聲。隨著馬克從他的所在位置向前衝過碎浪，克里斯觀察到喬吉獨自一個人站在沙丘頂端，於是對他揮手。喬吉也對他揮著手，跑下了海灘。

　　他把背包放在水邊的硬沙上，在那裡坐了一會兒，估量著浪的大小。這是他從未改變過的儀式：從沙丘的頂端看整個場景，然後，坐在海灘上看著浪花如何破碎來抓住那天的感覺。

　　海浪是由風產生的，它們是看得見的風。遠方的海峽裡吹著風，風產生出來的漣漪結合起來，慢慢地隆起而變成浪濤，這一切都是因為風的緣故，它讓海浪成形就像雕刻家雕塑著陶土。這些小小的開始導致無可避免的連續浪花，而這些浪花從來沒有任何一天相同過。

　　喬吉看夠了後，穿上他的短衣、一件遮蓋他胸腔和上肢像背心一樣的保溫潛水服和短褲。即使空氣很暖和，海水還是殘留著冬天的冰冷。他蹲在他的衝浪板旁邊，在它的表面塗著蠟，這樣就可以讓上面的玻璃纖維產生更大的抓力。然後他把腳踝的帶子綁在腿上，咬緊牙根抵抗著寒冷，涉水走入水中。

　　當水深及腰的時候，他俯身趴到衝浪板上，開始划出去。在他要前進的時候，衝浪板從他身體下滑走。他奮力地穿越渦流，一路猛衝，直到海水的顏色突然變淺，然後跳上小沙丘。

　　他就在那一連串的海浪翻滾而來的時候抵達，看著克里斯和馬克在浪中愈來愈後退。相較起來，馬克是他們兩人間比較大膽的，正來個劇烈的倒轉，冒著一些克里斯和喬吉都會刻意迴避的險。他總是把自己推到極限，除非已經控制了那個浪，否則不會滿足。克里斯比較猶豫不決，在每個浪花上只轉了幾個彎，只要能衝得很遠他就滿足了。與其說他熱愛衝浪，不如說他是因緣際會而衝浪的──他住在海灘附近，因為他的朋友都衝浪，所以他也衝浪。

　　他們在水中的衝浪方式反映著他們的個性。有著黝黑五官和一副運動員體格的馬克擁有激烈的反叛個性，通常身距災難都只有一步之遠。他曾經因為跟學校的橄欖球隊員打架而在秋季那一學期被休學。那是一場流了血的架，而大部分的血是馬克流的。如果問他為什麼打架，除了他看不順眼那個惹毛他的人之外，他可能什麼都不記得了。他很容易就發脾氣，但也很快就又有說有笑了。他像磁鐵一樣吸引著女孩子，而且永遠可以找到吸引她們注意的話題。

　　克里斯是個跟班，什麼事都是跟著馬克和喬吉做，他黃棕色的頭髮和長滿雀斑的臉上除了急切地希望別人喜歡他、和他一起兜風之外，什麼都沒有。他永遠避免著惹上麻煩，但如果馬克惹了麻煩，他就會緊緊跟在馬克身後。

　　在喬吉有記憶以來，他們一直是三個人一起面對著世界，他們甚至自稱為「三步兵」。

　　他們的浪花平息了，克里斯和馬克涉水走向他，然後他們一起踏著水走出去。

　　「你有沒有看到我從浪端上彈回來？」馬克誇張地問，「我真的凌駕了那個浪！」

　　「還好啦。」喬吉溫和地說。

　　「還好？那你去試試那個浪！」馬克衝了回去。

　　「至少這一次你沒有把手臂折斷。」克里斯嘲弄著他。

　　「我怎麼會知道它只有一呎深？」

　　「我不知道，也許你可以先看一下？」喬吉微笑著回答。馬克把手臂縮回來，往他的方向把水掃了過去，在水花濺得喬吉一身的時候，他笑著跑掉。

　　當走到打在岸邊的碎浪之外時，他們停下來坐在自己的衝浪板上。現在喬吉已經習慣了水溫，水感覺起來已經不再那麼冰冷，只是很清涼。他盡量向後傾躺，把頭髮泡在水裡面，然後，晃動著他懸著的雙腿。他把衝浪板轉向，划著水到一個比其他人更遠的地方，希望那裡會來個大浪。當他停止划水而坐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一個大浪迅速地衝過來。

　　馬克和克里斯也看到了那個浪，便也划了出去，希望可以在浪花開始破碎掉下來之前騎到上面去。當浪花經過他們時，喬吉已經在上面了，只聽到他趁著海浪還沒破碎下來之前，加速衝上去時，衝浪板破水而過的聲音。他滑得很廣，以一種優美漂亮的姿勢轉著彎，這樣的優美在馬克閃電般的衝浪方式是看不到的。

　　一陣北方來的風讓那個浪變得陡峭而且中空，喬吉轉彎到底部，在另一個浪又形成時把它弄平。他感覺了一下那個浪，調整了自己的重量和角度，讓前進的速度慢下來。當浪花又開始加大時，他曲起膝蓋。當它在他的正後方，他彎下身子把重心放得更低。然後，他被整個海浪包住，他完全地蜷曲在一起，一手抓著扶手以保持平衡，另一手伸出去摸著浪花平滑的表面，讓他的手指略過浪花表層，輕柔地撫摸著，當他覺得已經到達一個沒有辦法繼續支撐的平衡點時，他加大力道往扶手上一壓，然後從浪花的末端射出去，同時，浪花也在他身後垮下來，在空中濺起了一大團水花。

　　浪花消失了，他從沙丘上被推向海的深處。他前進的動作慢下來，俯身在衝浪板上，頭向後，慢慢地划回來，兩隻手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大海遠遠地延伸到他無法想像的地方，當他被廣闊的海包圍住時，他覺得自己完整且完美。

　　喬吉意識到什麼，感覺到脖子背後一陣刺痛，他轉過身來往後看，看到陽光正照耀在他身上。他閉上眼睛，忘了所有的事情，全身充滿著太陽的溫暖和光芒。

八　早晨紅色的天空

　　道維斯先生在太陽升起來之前就醒來了，他的關節炎又發作了，但他知道事情不只是這樣。近來，他體內一直有一種深沉的躁鬱不安緊緊地抓住他。或許是春天牽引出長久以來埋藏著的直覺；或許是他把過去的記憶告訴了男孩；或者，也許只是那種自己已經老了的想法，和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的感覺所引起的。

　　關節痛總是在早上的時候最嚴重，他咬著牙活動自己僵硬的關節。他慢慢地穿衣服，把注意力集中在每一個鈕扣上，然後蹣跚地從大廳走到廚房，接著插上咖啡壺的插頭，開始做早餐。他近來一直沒什麼食欲，但無論如何，他還是一樣做著這些事。很快的，咖啡就開始濾煮了，空氣中傳來煎培根的味道。他煎了兩顆蛋，弄了些土司，然後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早餐一直是他的最愛，所以即使沒什麼食欲，他還是吃得津津有味。

　　房子四周很安靜，只聽得見金屬鐘傳來的滴答聲，和銀器碰觸陶瓷的叮噹聲。在沉靜中，時間好像無可取代，他閉上雙眼，去感覺流逝的年歲。

　　他看到瑪麗站在爐子旁，她朦朧的側影沐浴在晨光中。他端詳著她的每個細節：她末端稍稍翹起的鼻子，鬆鬆地挽在後面的灰赭色頭髮，當她全神貫注地在煎著鍋子裡的培根時雙唇微開的樣子，還有可以把水結凍或把冰融化的藍色眼珠。

　　「多麼美好的一天啊！」她看著窗外說，「春天是一年裡頭我最喜歡的季節。今天我們再到花園種花吧。」

　　「我想，無論一年的哪個時候，都是你的最愛吧，」他坐在餐桌旁，微笑說著，「無論是下著傾盆大雨，或者是天空藍得像知更鳥的蛋一樣，對你來說都沒什麼影響吧。」

　　「看！」她說著，指著外面，「花苞終於開始開放了。」

　　他從餐桌旁站起來，走到窗戶旁，站在她身邊，手環在她的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威爾，我真高興你說服了我搬回這裡。」她說著，伸手去牽他的手。

　　「我喜歡的是看著它改變，」他說，向著剛好在屋角可以看到的海那邊點著頭，「今天，海灣平靜得像一個湖，但到了明天，可能就會來個暴風雨，讓它變得像一鍋煮沸的水。它不停地在動，不停地在改變。」

　　「你說話的方式總是這麼特別，威爾．道維斯，」她說著，抬頭看他，「我想那可能就是我會嫁給你的原因吧。」

　　他張開眼睛，低頭看了看半空的盤子裡冷掉的蛋，再抬頭往那個空無一人的爐子邊看過去。他的耳朵聽到從遠方不知何處而來的聲音，他前方的空氣也像海市蜃樓一樣閃爍著微光。他伸手去拿心臟藥，往嘴裡放進一顆藥丸，靜靜等候藥效起作用。最近他總是覺得很疲憊，也許只是因為季節的關係吧？他想，只要夏天一到，我就又會好起來。他的耳鳴慢慢地減弱，視線也漸漸地清楚了。

　　他把椅子推進桌底，然後，把碗盤放進水槽。他下意識地穿過房間，然後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門廊，於是便坐在搖椅上，遠眺著海灣。每個東西看起來還是一樣，他想著，但現在全都顯得空洞。

　　他在那裡坐了很久，看著一天的開始。首先是破曉的鳥啼，之後是從樹梢後泛出的紅光，天空漸漸發亮。最後是太陽本身，從地平線上躍出，將水面染成一片金光。

　　「早晨天色泛紅，船員小心為上。」他說著，在還沒發現自己想到了這則老掉牙的諺語時，就已經開口把它唸了出來。

　　一陣微風從海面上吹向他，打碎鏡子般平靜的海面，反射著初升朝陽的千萬光輝。有時候他的眼睛會仔細地檢視著周遭的世界，有時候，當他陷入自己的內心世界時，周遭的世界卻只是一閃。

　　他感覺到眼角泛出了一滴淚水。這一定因為水光反射的關係，他在用手背把淚水擦掉的時候這樣想。

九　消失的一塊拼圖

　　喬吉把他的房門關上，拿起筆記本，並從地上的箱子裡拿出一疊信來。那隻小鳥翹著頭，看著喬吉調整他背後的枕頭，然後靠在床上，打開第一封信。每天晚上，他都會排時間讀一些信。慢慢地，他對老人的生活焦點更為明確了。他往那一箱信件看過去，那些信件提醒著他一件件謎樣的故事。

　　喬吉想起了他跟母親一起玩拼圖遊戲的事情。那一年他十一歲，得了重感冒，躺在床上將近一個星期，最後連最新奇的電視劇都看膩了，白天變成一種無止盡的重複。他把日子全都混在一起了，分不清楚哪一天是哪一天。

　　他母親坐在他的床沿，把手放到他的額頭上，看了看錶，然後把體溫計從他嘴巴裡拿出來。

　　「你還有點發燒，但已經慢慢在退燒了，」她說著，把他散落下來的頭髮撥到後面，「你想要起來嗎？」

　　他壓制住咳嗽，嚴肅地點點頭。

　　「好，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我們可以一起玩的遊戲。」

　　她親了一下他的額頭，走出了房間。他聽到她爬上閣樓的聲音，不到一會兒，她已經拿著一個盒子回來了。

　　「我找到了這個，」她說著，把拼圖拿給他看，「但蓋子上的圖案已經不見了，所以我不知道這是要拼成什麼樣子。」

　　「我想那會是個驚喜。」他說。

　　「你的意思是，應該會更像是個奇蹟吧──如果我們可以不看完成圖就把它拼出來的話。」

　　他們把餐桌清乾淨，然後把每片拼圖都正面朝上放在桌上，看起來好像有好幾千片的拼圖那麼多。他把邊緣的圖先從中取出來，他母親則拼出一些藍色和綠色的精巧形狀。

　　「克里斯打電話來。」喬吉在把兩片拼圖拼在一起的時候說。

　　「他說學校的情況怎麼樣了？」

　　「很無聊，除了昨天湯米．巴爾羅把他的整個書桌丟出去那件事之外。」

　　「可憐的蒙哥馬利小姐。」她說著，同情地搖搖頭。

　　「克里斯說，有一會兒她看起來就像要加入湯米的壯舉了。」喬吉獰笑著說，忘了自己正在生病。

　　「我很訝異她還在那裡，」她回答，「開學時，我看了她一眼，心裡就很懷疑她會不會待到耶誕節。」

　　「我也不確定她會不會待到那時候──在她的桌子裡被人放了一條蛇之後。」他說著，在他拼好的一串拼圖旁拼上另一角。

　　「為什麼我有一種感覺，覺得馬克和那件事情有關？」她說著，眼角看著他，想要得到一點回應。

　　喬吉退縮了一下，「你確定你那邊沒有任何邊緣的拼圖了嗎？」他問她，迴避了她的問題。

　　「我沒看見。」

　　「這樣的話，我們一定是少了一塊。」他沮喪地說。

　　「繼續找找看，」她回答，「也許它就在你的正前方。」

　　「爸爸說他回來的時候要再帶我去釣一次魚。」他說著，像在說一件事實。

　　這次換她退縮了一下。她放下手上拿著的那塊拼圖，看著他。

　　「上次我們抓到一條有斑點的鱒魚和一條比目魚，」他說著，繼續尋找著不見的那一塊拼圖，「那條比目魚是我抓到的。」他很驕傲地說。

　　「喬吉……」

　　「下一次我們要租一艘船出海，而不是去碼頭。在船上，你可以抓到更多的魚。」他模仿他爸爸的語氣。他拿起了一片拼圖，拼拼看，完全吻合，「你說對了，」他說著，在回到拼圖遊戲前，抬頭對著她微笑。

　　「喬吉，」她再叫了一次，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聽我說。」

　　他不情願地把眼光從拼圖移開，看著她。他不喜歡他看到的神情，試著要把目光移開，但她的眼神卻不讓他這麼做。

　　「我今天接到了一通電話，」她停頓了一下，「我一直想著要怎樣跟你說。」她說著，猶豫了一下。

　　他從她的語調中可以知道，她正要講的是他不想聽的話，他開口想要填滿這個空虛感，但她阻止了他。

　　「他不會再回來了。」她盡其所能地用溫和的語調講出來。

　　喬吉低頭看著在他手上還沒有讀的信。他們一直沒有把那個拼圖拼完，而他從來沒有想過那個拼圖是什麼樣的圖案。現在，他第一次想到要試著從腦海中拼湊出一個圖形來。他閉上眼睛，試著拼揍出一個暗淡的輪廓，把朦朧的顏色化為一個有意義的圖形。你可以在少掉幾塊拼圖的情況下，還看得出整個圖形嗎？也許整個完整的圖案都包含在每片個別的小塊拼圖裡。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信，讀了兩次。然後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開始把它抄下來。

十　心材

　　喬吉星期五下午早早就到達道維斯先生的家，為了改變一下，他這次晚餐送得很快。他已經讀完了那一整箱的信，要把它們帶回來給道維斯先生。他們坐在門廊的搖椅上說著話。

　　「我大部分的家庭歷史都紮根在這裡，」道維斯先生開始說，「我祖父在一八七〇年的時候來到這裡，他艱辛地想辦法在戰後的莫比爾市討生活，所以他擔負著這裡所有的東西──包括他年輕的妻子──而且建立了海灣上的碼頭。」

　　喬吉用最快的速度把道維斯先生說的記到筆記本上，並且盡量不打斷他。

　　「他帶著一艘船去東岸，用從他父親那裡繼承的錢開了一家雜貨店。他們住在雜貨店上面的一個房間，直到雜貨店的經營穩定，才開始在附近尋找地方蓋房子。有一天，當他沿著海灣的道路騎著馬走著時，發現了這一片地。」他看著四周覆滿西班牙苔蘚的橡樹。

　　「我喜歡想像著他從林下灌木叢中開出一條路，直到他到達這個地方。我可以看到他第一次從這個地方往海灣看過去的樣子。」老人注視著海時，眼中有一種遙遠的感覺。

　　「或許那是在春天，一個像今天這樣的日子。這裡的整個世界都還是全新的，在眼睛所及的範圍內，沒有任何東西擋住視線。現在，從這裡直到菲爾赫柏，房子建得牆連牆的，但當時，這裡非常荒涼。當時，搬到這個可以眺望海灣的地方是非常大膽的行為，因為暴風雨會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直達這裡。我喜歡想像他在這裡建房子是因為他喜歡海灣，但我父親很少提到他什麼，他在我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想像而已。你要不要看他的照片？」

　　「當然。」喬吉說著，把他的筆放下。

　　道維斯先生走進屋子，回來的時候拿著一張褪色的照片，交給了喬吉。那上面是一個中年男子，有著一雙像是可以透視一切的眼睛，深色的頭髮梳到額頭後面，身著一套西裝，一副嚴肅的神情。但仔細一看，喬吉覺得他可以看到他的嘴角有一絲微笑的痕跡。

　　「他利用空閒的時候自己把房子蓋好，那花了他近兩年的時間。他們搬進去後，他買了一匹馬和一輛四輪的輕便馬車，並教祖母如何駕車，這樣一來，當她想去城裡時就可以去。除了星期日和假日之外，他每天都騎著馬去他的雜貨店工作。」

　　「我沒辦法想像每天都騎著馬從這裡到城裡。」喬吉把照片拿給他的時候說。

　　「沒錯，天氣不好的時候就很麻煩，」道維斯先生同意喬吉的說法，「我父親是在這棟房子裡出生的。當我祖父年紀愈來愈大的時候，他雇用了一個人經營那家雜貨店，所以待在這裡的時間愈來愈長了。但他是個充滿熱力的漁夫，在這裡建了此處第一座碼頭。」

　　「上次你給我看的那塊木板就是這樣來的。」喬吉說，想起了他們在碼頭上聊的那些事。

　　「沒錯。」

　　「他自己蓋了這棟房子？」

　　「大部分，商店裡有些工人也會來幫他。他們從不遠的扁柏林裡砍下木材當作橫梁，用斧頭和扁斧把它們削成方柱，其他的木材是由城裡的一個鋸木廠做的，那些工廠的木工製品是在莫比爾市製造，用船運送到這裡來的。」

　　「它看起來還很堅固。」喬吉說著，檢視著這棟房子。

　　「它的確很牢靠──想想看，它經過了這麼多的考驗。」他說，「老柏木是最漂亮的建材，而且它的質地比附近其他任何樹木都還要來得持久。可惜它們全都沒了。」

　　「但我前不久才在折價商店看到他們在拍賣柏木籬巴啊。」喬吉告訴他。

　　「也許它們是相同的樹種，」他說，「但那並不表示他們可以做成相同的木材。現在大部分的柏木都是從很小而且長得很快的柏樹上砍下來的，它們不像當年這裡後面的那些原生木材，那些樹木長得很慢，當它還是小樹時，被其他大樹的林蔭遮著。由於這裡沒有人會砍它們，因此它們可以長到非常老。長得慢代表木頭的密度高，它們因此強壯而且沉重；也代表它們有更多的心材──如果要抵抗風化的話，那塊木板必須整塊都是心材。」

　　「心材？」喬吉說著，抬起頭來看他。

　　「當一棵樹木長大的時候，近中心點的木頭慢慢轉變為心材。當根部吸取水分時，也吸取了土壤中的顏色、礦物。這是樹木中唯一真正可以抵抗腐朽的部分。」

　　老人充滿敬意的點著頭環視著房子，「你知道嗎？整棟房子都是他自己設計的。」

　　「你的意思是說沒有建築師？」

　　「沒錯。那時候很普遍的情況是，人們會把文藝復興時期的方式用到生活上。當時有一些書可以讓你獲得正確的基本比例，然後由你自己來填補細節的部分。你等我一下，我來讓你看看我是什麼意思。」

　　他走進屋裡，帶著一本舊書回來，把那本書遞給了男孩。

　　「這是我祖父的書。」

　　喬吉把書翻到泛黃的第一頁，讀著標題：亞瑟．班傑明著的《美國建築者的伙伴》。他把書翻過去，看到寫在邊緣空白處的附註。在後面的空白頁上，甚至用墨水畫著他們現在正坐在其中的這棟房子的前半部。

　　「如果你照著基本步驟和比例，其他所有的東西就會落在正確的位置上。當然，我祖父不用擔心管線、電力或者是建築督察等問題，所以我想，從各方面來看，那時候要建一棟房子，都要比現在容易得多。但那時候，你也不可能開車到地區建築補給中心，載一車的木材回家蓋房子，所以，以長遠的角度看來，難度應該差不多。」

　　「我想，就算我有一打的書，我也不可能蓋好一棟房子。」喬吉把書遞給道維斯先生的時候說。

　　「你曾蓋過任何東西嗎？」他說，往男孩的方向看過去。

　　「不算有，」喬吉回答，「除非你把我小時候在後院蓋的樹屋算進去。」

　　「我想我也蓋了我的那一部分。附近已經沒有好的木材，讓蓋房子變得很不容易，」他微笑說著，「當你建造著什麼東西時，那種感覺就像讓夢想成真一樣。你可以看到它、碰到它，而且可以知道在你死後它還會一直保存下來，這種感覺很好。當然囉，蓋房子需要很多的練習，也需要一些天分。」

　　他把身體從搖椅上往前傾，將手肘靠在椅臂上，「當我還是個男孩的時候，有一整個夏天我都在幫一個老家具工做事。那時候我才剛滿十四歲，而且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他不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幫他工作並不容易。我必須很早就到他那裡，所以每天早上我父親開車到城裡的雜貨店時，會順道把我載到那裡去……」

　　※※※

　　「威爾，」他父親叫著，把身體傾過床，輕輕地搖著男孩，「起床時間到了，兒子。」

　　威爾坐起來，在黑暗中勉強把眼睛睜開。他父親點亮他床邊的燈，然後離開。威爾的眼睛慢慢地又閉上去，頭向後滑，直到「碰」一聲悶響，他的頭已經撞到床頭的板子，才又把眼睛睜開。他把腿放到床沿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揉著眼睛想要把睡意揉掉。

　　穿好衣服後，他走下樓到廚房去。他母親正在爐邊忙著，而他的父親正喝完咖啡。他坐到餐桌旁時，他母親把早餐端給他。

　　「看樣子又是炎熱的一天，」他父親說著，「瓊斯先生這幾天要你做些什麼？」

　　「哦，和平常一樣，」威爾說著，語氣中帶有一絲倦意，「打掃、拿木頭給他、跑跑腿。」

　　「要學會做家具需要很長的時間，瓊斯先生是我記得的人裡面做得最久的一個。試著注意他在做些什麼，也許你會學到一些東西。」

　　「我是在看，但我原本以為他會讓我做一些東西，而不只是在那邊清掃而已。」

　　「他不是雇用你去教你做家具的。他是雇你去做一些粗重的工作，還有那些他沒有時間做的事情。你知道，他已經愈來愈老了，還有他那個背，我很訝異他竟然還能夠繼續工作。」

　　瓊斯先生很難相處，威爾好像永遠都無法取悅他。那個工作做了兩個月後，男孩再也不期待著早上趕快起床了。事實上，他開始懷疑自己會不會做到夏天。他不能辭職──因為工作是他父親幫他找到的──但無論他想不想，他倒是可能被辭掉，而且，最近老人好像要開始給他一把斧頭了。

　　他好像以為威爾不需要任何說明就知道該怎麼做，而且，如果他不在第一次就做對，他會把他罵死。但是，如果男孩問他問題，老人也會只因為他問問題而咒罵他。這是一個雙輸的情況，所以威爾盡量避免接觸老人，手上一直拿著掃帚假裝很努力地工作，其實做的事情很少。

　　早餐過後，他幫忙他父親把他的福特汽車倒車出去，然後，他們前往鎮上。當他父親讓威爾在店門口下車時，天色已經大亮，瓊斯先生已經在忙著做他的板凳了。他的頭連抬一下都沒有，就交代著男孩那天早上的工作。

　　「你先從棚子裡拿一些寬十二吋的好的櫻桃木給我，然後，再把那邊地板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清理乾淨。」

　　「是的，先生。」

　　威爾走到緊接在主建築旁邊的那個放木材的棚子裡。至少，這一次他知道那一堆櫻桃木放在哪裡。上次，當他找了半個小時後才膽怯地問老人放在哪裡時，老人爆發了一連串有關「現在，這一代的年輕人是怎麼一回事」的抱怨。威爾深入那一堆木材中，找到了一塊十二吋寬的櫻桃木，把它帶回瓊斯先生工作的地方。瓊斯先生只瞄了那塊木板一眼。

　　「你把這個叫做『好的』木板？這麼說，我可以叫一條狗隨便去把牠看到的第一塊木板拖過來就好了！現在把它帶回剛剛的地方，拿一塊我能用的木板來，一塊沒有那麼多的樹幹節的木板來。」

　　「是的，先生。」

　　威爾把剛剛那塊木板拿回棚子內，開始把架子上所有的板子拉出來。他把它們排在棚子旁邊，仔細地檢查，然後從裡面選一塊最好的。他把它帶回工作的地方，然後開始清掃。

　　掃地的時候，威爾仔細看著老人。他彎身越過自己的板凳，正在替一家新的麵包店做前門。昨天威爾幫他測量那個門，用大頭錘一起敲打榫眼和門框。然後，在瓊斯先生把錐形的釘子釘在門的接合點上時，男孩幫他抓著門。現在威爾看著他用刨子把門面削平。

　　早晨的陽光從工作坊裡充滿灰塵的窗戶玻璃照射進來，當老人正拿著刨子削光門的表面時，從窗戶透過來的陽光把柏木照得閃閃發亮。像紙一樣薄而捲曲的木屑從刨子上面輕輕地落下來，像羽毛一樣飄到他腳邊。瓊斯先生心思專注在他的前面的木頭上，好像忘了男孩的存在。刨子推過木頭時發出了一種悅耳的沙沙聲，而他一次又一次地停下來用手撫摸著木頭平滑的表面。覺得滿意了之後，他叫威爾幫他把門翻過來，把背面也刨光滑。

　　當威爾幫他把那面沉重的門翻過來時，老人因疼痛而呻吟了起來。他們把它放下，他把一手放到背上，另一手緊緊地抓著板凳撐住自己。當最痛楚的時刻過去後，他看著威爾。

　　「孩子，你幫我把另外一面弄好。」

　　「我？」

　　「我就是那樣說的，不是嗎？」

　　威爾把刨子從板凳上撿起來，試驗性地把它推過長長的門板，刨子立刻就切到木頭裡頭去，在木頭表面上挖出了一個洞。老人嘆了一口氣，把刨子拿回手上。

　　「首先，你必須弄對方向，」他說著，指著門的邊緣，「看到木頭的紋理在木頭表面形成怎樣的一個角度了嗎？這有點像幫一匹馬刷毛一樣。你不會從後面幫一匹馬把毛刷到前面吧，不是嗎？」

　　「不會，先生。」威爾怯懦地回答。

　　「第二，你必須在肌肉上多使點力，在那又長又硬的刨削動作上加點力道。第三，輕輕地滑過一下，用指頭去感覺刀刃來確定它削下去的深度。」

　　他為威爾示範怎樣調整手上的刨子，稍稍把刀刃拿後面一點，然後讓他再感覺一下刀刃。

　　「看，它不會再削那麼深了。再試一次看看。」

　　威爾面對著另一個方向，雙腿打開撐著身子，施加壓力在那張門板上。然後，刨子滑順地削下去。他打開雙臂，在用刨子削下去、木片從刀刃上捲起來的時候改變他削下去的力道。

　　「這次做得比較好了。現在，把跟欄杆和旋轉柵門相接的連結點弄平，這樣才能緊接在一起。」

　　威爾沿著兩塊木板連接的地方把刨子往下移動，在把高的那片削平的同時，小心著不要切到另一塊板子。

　　老人僵硬地走到他的板凳上，看著男孩工作，視線一秒鐘都沒離開。威爾繼續刨著那扇門，細心地把那塊木頭刨平、刨光滑。瓊斯先生一直看著他，直到確定男孩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為止。

　　「我到裡頭一會兒。等你把那做完了之後，就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整理一下，然後把工作室其他的地方掃一掃。我很快就會回來了。」

　　威爾看著他走進緊鄰工作室的小房子裡。透過窗子，他看他很痛苦地坐到沙發上，然後全身伸直。他以前從來沒有被一個人留在那裡工作過，這次不知道是因為老人對他比較有信心了，還是因為老人的背太痛了，所以別無選擇，無論如何，他小心地工作，盡己所能地做到最好。當他完成時，他把板凳上的木屑掃乾淨。

　　當他在清掃的時候，瓊斯先生走進工作室。他檢視了一下那扇門，連一句讚美都沒有，就叫威爾來幫他把門搬進成品工作室。

　　瓊斯先生走到那個排滿無數瓶子和罐子的架子那邊。他拿了好幾個下來，用一個杯子量了量它們裡面裝的東西，把那些顏料混合在一個桶子裡。然後，他拿了一把刷子，把它放到桶子內沾了一下顏料，然後開始在門上刷上亮光漆。經過了幾分鐘，他發現威爾還站在那裡。

　　「你在發什麼呆，小子？你確定把地板清理乾淨了嗎？」

　　「是的，先生，我已經清理好了。」

　　「那你去找一塊上好的六吋寬櫻桃木，然後在棚子裡的厚櫻桃木板上，兩個兩個地鋸十呎長的櫻桃木給我。不要讓我再抓到你像昨天一樣在那裡打混摸魚了。」

　　「是的，先生。」他說著，離開了那間房間。

　　威爾奮力地把那塊沉重的櫻桃木搬到鋸木桌上，然後拿了把鋸子，從一端為起點，開始了把細長的木塊從厚重的大板子上鋸下來的勞動程序。即使是一塊橡木，它中心的密度也很高、很堅固。在他即將把木頭鋸成兩半的最後一次使力時，他的襯衫已經完全被汗水浸溼了，汗水一滴滴地落在板子上。他坐到椅子上，喘不過氣來，右手鬆垮垮地垂在自己身旁。他甩了甩手，讓手放鬆後，卻發現他的拇指上起了一個大水泡，手心上也是。

　　瓊斯先生把他的頭伸出門外，看到威爾坐在那裡。

　　「男孩，不要讓我扣你的薪水。」他說著，然後又消失在門內。

　　威爾掙扎地站起來，撿起鋸子和木頭，把它們放在一起，然後拖進工作室裡。

　　「把它放在那邊，靠在另一個工作長板凳旁。」他說，「現在是午餐時間了。」

　　威爾拿起他的便當，跟著瓊斯先生走進屋子內。他們靜靜地坐在餐桌旁用餐，威爾轉頭看著排列在四周牆邊那些細心做好的櫥櫃和家具。吃過午餐後，他們離開了那間跟工作室比起來涼爽很多的屋子，再回到工作室。

　　「你已經幫忙我有好一段時間了，」老人說，「現在可以來看看你學到了什麼東西。我有一張櫻桃木床邊櫃的訂單，我要把它做成這個樣子。」他拿起一塊木板，很快地在上面畫出一個輪廓來。

　　「不需要很花俏，只要一個平滑的桌面，輕巧的桌腳，和前面的一個抽屜就好了。」他畫了一個立體圖形，然後把那張畫拿給威爾，「把木頭做成方形，鋸成一定的長度，然後我再教你怎樣開始做一張桌子。」

　　「是的，先生。」

　　威爾拿著那張草圖，慢慢地走到另一邊的長板凳旁，那裡還有一大堆的櫻桃木等著他去處理。他不太明白為什麼老人突然會對他那麼信任，把這樣的一個重責大任放在他身上。這會是個陷阱嗎？難道這又只是另一個用來證明他知道的事情實在是少得可憐的方法？

　　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他都在桌子上工作，用刨子把木頭削得平滑光亮，然後再把邊緣鋸得方方正正的。瓊斯先生為他示範如何使用那把長的連結刨子把彎曲變形的邊緣削直，還有如何使用釘板把角落做成方形。當他的父親到達那裡，鳴按喇叭叫他的時候，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他自己真的一點也不想離開。

　　第二天早上他到達的時候，瓊斯先生給了他一張清單，要他去城裡辦些事，接著，他必須從棚子裡拉出一些下一個家具要用的木材。所以，一直到午餐過後，他才終於可以回到那張桌子繼續他的工作。

　　老人走過來，告訴他要怎麼用做記號用的測量器把榫眼裝到桌子腳上去，然後他看著男孩把多餘的部分處理掉。切割榫眼是一件很困難的差事，所以威爾小心翼翼地慢慢切著，注意不要折斷了桌腳。

　　一點一滴地，經過了幾個星期，他的桌子慢慢有進展了。他必須先做瓊斯先生要他做的日常零星活兒和其他的一些工作，但他每一天總是可以找到一點時間來做那張桌子。當他把榫眼做好之後，瓊斯先生開始教他做前面臺板上的榫舌，這樣就可以完成接合了。威爾小心地照著測量器留下來的記號鋸著木頭，也因為他的小心謹慎，他在最後把兩塊木頭接合在一起時，兩塊木板因而緊密而完整地接合在一起。他在做好了桌腳之後，老人幫他把桌子拼裝起來，然後把接合處釘牢。

　　現在全部只剩下抽屜還沒做好。瓊斯先生教他設計一個抽屜，還有如何做抽屜的複雜的連結處。他讓威爾練習切削小木碎片好幾天，直到他已經很熟練。做抽屜需要有一把很好的鋸子、一雙銳利的眼睛和一雙平穩的手，才能精確地切割出標示線所標的位置。最後，他切割最後一個連結處的日子終於來了。他把這些零件、木頭還有一把大頭錘拼裝在一起，它們看起來結合得很緊密。他覺得有人在他背後，於是轉身過去，看到老人正從他背後看著他的作品。

　　「在後面的角落有個空隙。」他說的時候已然轉過身去，回到他自己的長板凳上去了。

　　夏天就快結束了，桌子也即將完成，全新的櫻桃木在威爾上過亮光漆後閃閃發光。當他看著那張桌子時，一股驕傲感湧上了心頭。他已經把粗糙的原木變成了一件看起來美輪美奐的東西了。

　　他再度覺得老人站到他的身後。

　　「全都做好了，對吧？讓我們一起瞧一瞧，」瓊斯先生說著，彎下腰檢視著那張桌子。

　　他把抽屜拉出來，檢查抽屜和桌子是否相合，他發現抽屜可以在滾輪上平順地滑動。他用手擦過桌面，然後轉向男孩。

　　「第一次就有這樣的成果很不錯。」他說。

　　威爾因為這個小小的讚美而眉開眼笑，這是他來到這個工作室工作以來，第一次被讚美。

　　「現在不要驕傲自大起來了，小子。」瓊斯先生說著，用嚴厲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威爾在工作室的最後一個星期過得很慢。他又回到例行的差事上，而那些差事好像比以前更加繁瑣卑賤了。老人現在正在幫一家西藥房做一個新的陳列櫃檯，威爾幫他把活動門裝好，完成了櫃檯。

　　星期五，瓊斯先生付給他上個星期的薪資。他在把錢拿給威爾的時候，目光直視入他的眼睛。

　　「如果你願意的話，明年夏天你還可以到這裡來工作。」他說。

　　「謝謝你，先生。」威爾回答。

　　這時候，他父親已經把車停在屋前，正鳴著喇叭。瓊斯先生把手伸出來，威爾跟他握了握手，然後轉身，迅速地走向他父親的福特汽車。在他們轉上馬路之前，他向後看，看到老人消失在工作室中。

　　在坐車回家的路上，威爾掉進了沉思中。他想像著瓊斯先生獨自在他的工作室中工作，想辦法彎下腰來打掃地板，或者是奮力掙扎著要把一塊板子從那一堆木材中拿下來。

　　晚餐之後，威爾慢慢地走上樓去，走到自己的房間裡。當他把門打開時，他寂然不動地站在門口。在那裡，就在地板的中央，他的桌子就擺在那裡。沒有卡片，也沒有字條，就只有那張桌子。他走到桌子那邊，用他的手掌滑過了桌面，微笑著。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老人又再一次站在他後面，從他的背後看著那張桌子。

　　「我還保留著那張桌子，」道維斯先生對喬吉說，「那塊櫻桃木已經因為歲月的流逝，顏色變深了，而且桌面上還有一個裂痕，那個裂痕是由於某個不尋常的寒冬所造成的。除此之外，這些年來，整張桌子一直都保持得很好。我想它大概已經是個骨董了，就像我一樣。」

　　「後來，你是否曾再幫他做事？」喬吉問。

　　「那個秋天有好幾次我都在放學之後到他的工作室幫他，但是我們從來沒有再提起有關那張桌子的事。在那個冬天，他的背痛得更嚴重了，一直到最後，他因為背的關係而被迫關掉工作室。春天的時候，他的兒子來把他接去莫比爾市跟他們住在一起，從此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聽到過他的消息了。」

　　喬吉把筆記本閤上，站起身來，準備要離去。

　　「你明天有事情嗎？」道維斯先生問。

　　喬吉想了一下，「我想沒有。」他說。

　　「我想到要做一件事，但我需要你的幫忙。你有興趣嗎？」

　　「當然。」

　　「太好了。那麼，我們明早見。」

十一　風之歌

　　喬吉第二天早上打開後門的時候，發現道維斯先生正在廚房的櫃檯上忙著。他看到一個野餐用的籃子打開著放在桌上，整個房間看起來就好像被什麼人洗劫過一樣。桌上放著一碗冷卻全熟水煮蛋的水，櫃檯上則放著一些罐子，道維斯先生正在用各式各樣的辛辣調味佐料醃製著醃漬食品。老人眼光從他正在切的火腿上，抬起頭來看他。

　　「進來，孩子。幫忙做點什麼事吧。」他說著，點頭指著他旁邊空下來的地方。

　　喬吉把筆記本放在桌子上，站到道維斯先生旁邊，在他把一整條的麵包切成一片一片之後，把美乃滋和芥末塗在那一片片的自製麵包上。整個房間都充滿著烘烤的辛辣味。

　　「我今天早上自己做了這些麵包，」他在切下另一片麵包的時候說，「許多年來的第一次。」他切麵包的速度慢下來了，「有某種東西包含在烘烤麵包的味道後面，它聞起來就像是泥土本身的味道一樣。它也許來自在我們內心深處某個集體潛意識裡，然後，就像是人身上的一個額外的染色體一樣，幾千年以來，就這樣流傳下來了。」

　　「集體潛意識？」喬吉問，從眼角往他那邊看過去。

　　「一種硬體接線植入我們腦中的原型。」老人在切下一片土司的時候說。

　　「什麼？」喬吉說。

　　道維斯先生看了他一眼，「有沒有聽過榮格？」

　　「沒有。」

　　「卡爾．榮格是個瑞士的心理學家。他花了很多年研究人類行為，從這些研究中，他開始相信，就傳統對『學習』這個詞的解釋來說，很多我們所想和所做的事情並不完全是藉由學習而來的。他觀察得愈多，愈是相信我們不是那種出生時是一張空白的紙，在成長的過程中才慢慢地在空白的紙上寫入內容，」老人說著，把那一堆切好的土司整齊地疊在一旁，「榮格認為我們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時，都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帶著那些深藏在我們的潛意識裡的知識而來的。而那些知識是一代一代由基因相傳的，而不是藉由學習而來。」

　　「就像是其他動物具有的天性？」喬吉問。

　　「沒錯，他把這些天生的知識叫做原型。他認為，除了我們每個人一生中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記憶以外，我們還保留著人類原始的共同記憶，可以一直追溯到最初期的人類。而我們也藉此定義什麼叫做人類，所謂的人類意義為何。」

　　「每個人都是這樣？」喬吉問。

　　「每個人都是這樣。」

　　「全世界都是這樣？」喬吉再問，他還是沒有辦法相信。

　　「是的。」

　　「但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我們要怎樣共同擁有相同的記憶？」他問著，把刀子放下，開始把切好的火腿堆起來。

　　「我們的確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事實上，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事情而已，喬吉。例如，以宗教來說，它就是榮格最喜歡的原型種類中的一種。無論是在現在，還是在遙遠的年代，任何一個我們所知道的文化，都有所謂的宗教存在。他覺得這不只是一種巧合而已，而證明了這是一種我們大家都共有的基本需求。」

　　「但如果我在非洲遇到了一個住在叢林的人，我們是不會有任何相似的地方的。」

　　「你們會比你自己想的還要相似。」

　　「譬如呢？」喬吉懷疑地問。

　　「這個嘛！你們兩個會有一些相同而基本的需求和感受。」道維斯先生回答，「他會和你一樣愛他的家人，你們兩個也一樣都會因為看到夕陽的美麗而心懷讚嘆。」

　　「但我們甚至不會講同樣的語言，因此我們就沒有辦法溝通了。」

　　「語言不代表溝通，孩子，它只是溝通的一種『方式』。當我愈來愈老的時候，我便愈來愈傾向於看到我們所有人共通的地方，甚過於看到我們的不同點。他們是一體兩面的，你知道，像是同一個銅板的兩面。當我看著一個古代的藝術品，或閱讀著一本其他年代或其他地方的文學作品時，我很訝異自己為什麼這麼能夠理解它們。你會覺得在我們之間因為有一道鴻溝存在，以至於我們甚至無法理解它們。但它們不但是可理解而已，它們甚至表達了我的感覺和我所擁有的思想。我來舉個例子給你聽吧。」

　　他走進書齋裡，拿了一本書回來，用手指一直翻著，直到翻到他要找的東西。

　　「聽我唸這個。」他對喬吉說。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他抬起頭來看喬吉，「那是一千年前一個中國詩人寫的詩，他生長在一片對我們來說遙不可及的土地上，但很明顯的，你可以確切地知道他在寫著些什麼。這樣的詩他也可能是昨天寫的。事實上，從很多方面來看，我們幾千年來都還是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當然，在文化上和科技上還是有很多的不同，但那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在這表層底下，」在他把書放下的時候說，「我們還是來自於相同的模子。」

　　喬吉做完了三明治，在他對面坐下來，「我打賭你小的時候，這個房間一定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他說著，想要改變話題。

　　「沒有那麼大的不同。那時候，我們有一座木製的爐子，而不是現在這一個瓦斯爐子；當時有一盞煤油燈，不是現在這個電燈。那裡，」他說的時候，指著放冰箱的地方，「本來是放著個冰筒，我父親在夏天的時候會從雜貨店中帶一大塊一大塊的冰塊回家，放在冰筒裡讓東西冷卻。然後，還有麵包，」他嘆了一口氣，思緒回溯到過去，「那時候我母親會烤新鮮的麵包──那就像跟她在一起的一種儀式一樣。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總是很喜歡坐在那裡看著她。她在揉麵糰的時候，會哼著愛爾蘭的老民歌。她可以像小鳥一樣唱著歌，雖然我猜想大概所有的小孩都會覺得他們的媽媽有著美麗的嗓子，唱歌都很好聽。」

　　「她是愛爾蘭人？」喬吉問。

　　「完全正確。」

　　「真的？她帶著口音還有其他有關愛爾蘭的一切？」

　　「這個嘛，她試著把口音改掉，讓自己講話和這裡像一點，但那不過是讓那些細微的口音顯得更為突出罷了。對我而言，那是全世界最美麗的語言。」

　　「她提到過那裡的一些事情嗎，像是在那裡長大的情況？」

　　「只有一次，」他說，「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想聽的話。」

　　「當然。」

　　他等著喬吉把筆記本打開，拿出一枝筆。

　　「我父親比我母親年長十歲，」道維斯先生開始說，「他死於心臟病時，她才五十八歲。在一個春天的日子裡，我開車到這裡來看她。當我坐在這張桌子旁時，她正在烤麵包。

　　「我父親的猝死讓她在一夕之間老了二十歲。然後，在他過世之後，她就沒有好好照顧過自己。就我的記憶所及，她一直都是充滿活力和快樂的，但自從父親過世之後，我就不曾在她的臉上看到過一絲笑容。

　　「在把麵包放進烤箱之後，她走了過來，坐在我對面。然後她把我的手握在她的手裡，低下頭，像是在禱告似的。我們就那個樣子一直坐在那裡，好像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我記得那時候，我的心早就跑到外面樹叢中矮灌木裡傳出來的聲音那裡流連忘返了。在那裡的那個起起落落的二部曲，聽起來好像是一個人問著問題，然後另一個人回答的感覺。很多無法用言語說明的問題充斥在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中。最後，她把頭抬起來，用一種寂靜的聲音開始說話。

　　「她說著有關在愛爾蘭長大的情形：貧窮、飢餓、絕望的感覺。人們拋棄家園，不是因為他們想要這麼做，而是因為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她也講了一些好的事情：他們有很強的家庭感和族群感，與過去強烈的聯繫──這種感覺迴繞著所有的事物──還有，那片土地。綿延的綠色山丘在一大早的晨霧中冒出頭來，那是一種超然的美景。還可以聞到微風吹來海的味道，和那種如雪一般輕柔飄過來的細細的雨。

　　「她對於自己的國家混合著複雜的感情：害怕與希望、孤獨與渴望。她談到了和她哥哥一起來美國的這段長途旅程：那個狹窄擁擠的住處、冷冽的海風、睡在她旁邊的那個咳嗽的女人，還有，當遠遠地看到美國就在前方時，同聲而起的歡呼聲。他們全都衝到欄杆上，站在那裡遠望著美國，卻不知道自己在看的是究竟是一片樂土，或者，其實不過只是另一個人間煉獄。她提到了在紐約時，步下船的那一刻：一大群一大群的人從她身邊推擠而過，比她看過的人還要多，每個人都在吵鬧著、推擠著。

　　「她一再說著，把她的靈魂全盤傾入廚房香甜的空氣中。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一個正專心聆聽告解的神父，當時她講了很多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講過，而且之後也不可能再講的事情。這就是她的生命：沒有寫在紙上或印在書上讓全世界的人閱讀，但卻是經由一個更古老的傳統來傳承──人們一代一代地傳承著經驗，也藉此學得教訓。

　　「在她講話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她生命的歲月正慢慢地流逝中，宛如窗外逐漸加長的樹影。我覺得自己好像坐在一架時光機中，但這架時光機不是像H．G．威爾斯看到的那個機械式的新玩意兒。不是的，我坐的那部時光機已經因為緩慢流逝的歲月而變得柔軟，也因為愛和歲月造成的距離而變得充滿色彩。

　　「她的哥哥被馬森汽船連鎖企業所雇用，被派駐在他們於莫比爾港的辦公室中工作。他們在一個炎熱的夏天搭了一班公司在紐約的船到達這裡，她哥哥常常在海上一次就待好幾個月，然後，她就一個人獨自在一個不熟悉的城市裡等待，非常非常的寂寞。

　　「她提到第一次見到我父親的情形，那是在為莫比爾市新遷入的居民舉辦的一場舞會裡。他在房間的對面看著她，看了一段很長的時間，而她站在另一個角落，和其他女孩在一起，喝著潘趣酒，假裝不知道他在看她。當他終於邀請她一起跳舞，眼睛卻始終都盯著地板看的那種猶豫的樣子；他跳舞的時候踩到她的腳趾，那種吸引人的笨拙與難為情；還有，他在教堂野餐會送給她的那束野花，那束充滿茉莉花香和忍冬花甜味的野花束；和那個他在州立的商品博覽會為她贏得的娃娃，那次，他在以為她沒有看見的情況下，悄悄地走到正在大聲招徠顧客的商人旁，然後，一次就擊倒全部的牛奶瓶，贏得了那個娃娃；還有在一個溫暖的夏天晚上，他們同坐在一張長凳上，瞭望著海灣時的初吻。

　　「他們在家人和朋友參加的一個小小的典禮中結婚了。她穿著他媽媽以前的結婚禮服，禮服上鑲飾著精緻的蕾絲和小小的花朵。而她哥哥在最後一刻，出其意料地出現了，剛剛好來得及送她離開。她在好幾個月前寫給他，告訴他要訂婚的信，總算來得及抵達哈瓦那，送到他手中。然後，他立刻轉搭到另一艘要回家的船。他們在密西西比桑德上的必羅克斯中一家老舊的旅館度過了他們懶散的蜜月旅行。她談到，懷了我的時候，是她生命中最特別的一段時光；還有，她如何地花了幾天的時間，什麼事都沒做，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在她懷裡熟睡的我。

　　「這時候，她停了下來，而當時我正深深地注視著她的眼睛。透過她那充滿皺紋的皮膚和灰白的頭髮，我似乎仍然可以看到那個滿山遍野跑在愛爾蘭綠色山林中的那個女孩；仍可以看到那個望著遠方船隻的年輕女人；還有那個正在對著自己的丈夫說著將長相廝守、白頭偕老誓言的年輕妻子；和那個把自己初生嬰兒抱在懷中的母親。她生命中一件又一件的事跡不斷地累積起來，在同一個時間裡暴露了出來，然後，又再度團團地摻雜在一起，形成完整的一體。那是通往一個潛在迷宮眾多通道中的一條小徑，是一個開向有著無限的選擇性的層層高牆中的一扇門，是一滴滴入漫無邊際的汪洋大海中的一小滴水。所有的這一切都被補捉且囚禁在她那雙眼中黝黑深邃的深處。

　　「說到了這裡，她已經把我帶進她正要講的主題上。那是一件長久以來一直困擾著她的事情，一件她覺得有生之年非做不可的事情。那就是，她想要再回去愛爾蘭一趟，想再看一次她的家人，還有看最後一眼她小時候住過的地方。」

　　就在道維斯先生凝視著廚房窗外的時候，有一段很長的沉默。他的眼睛凝視著窗外，沒有焦距。喬吉從他正在寫的筆記本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看到老人的手正在發抖。他剛剛正在講的故事還在他腦海中不斷重播著；現在只是停止下來，不再繼續浮在腦海中的表層而已。

　　「那她去了嗎？」喬吉問，打破了沉默。

　　「什麼？」他嚇了一跳，往喬吉那邊看過去，就像是已經忘了男孩的存在一樣。

　　「你母親，我是說她回去愛爾蘭了嗎？」喬吉再重複一遍。

　　「哦，我試著說服她不要想這件事，」他又繼續說，「當時，旅行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因為戰火正在地平線的那端升起，而且德國的U型戰艦也威脅著海上的船隻，但她的決心堅定無比。最後，我讓步了，但必須有我隨行。她同意了。事實上，我想她一直都是希望我陪她去。

　　「我告訴我妻子這件事，她聽了之後，覺得這件事很重要，我一定得去。所以我就向工作的地方請了幾天假，然後，我們兩個就出發了。我們先搭火車到紐約，再從那裡訂了走海線的船票。那是一趟輕鬆的旅程，風平浪靜的天氣，而且沒有一點德國人的影子。不過，船上大部分的旅客還是很快就養成了整天在甲板上搜尋有沒有德國人的習慣。

　　「我們在都柏林登陸，當時霧大得僅僅只能從船上看到碼頭，還伴隨著迴盪在寧靜的港口的吹霧號角鳴聲。我叫了一輛計程車，找到了一家旅館，然後訂了兩個房間。放好行李之後，我們出門到城裡，在幾條街之外的一家餐廳吃晚餐。

　　「第二天早上，我們一大早就起床了，搭了第一班火車南下。我心不在焉地聽著車廂裡的人講話，那時我正坐在窗戶旁邊，眼睛完全無法離開正飛奔而過的鄉村景色。

　　「在清晨的霧氣中，我僅僅只看得到房子和穀舍的外形在霧中浮移著。然後，一個小時後，車子離開了都柏林，霧也漸漸散了，太陽從雲層中露出臉來。火車彎彎曲曲地在鐵軌上行駛著，經過了一塊塊的田地，還有用石頭矮牆圍起來的牧地。當到達一個高地的頂端時，我可以從每個方向看到好幾英哩之遠，而且，無論你從哪個方向看，你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是綠油油的一片。

　　「還有那裡的陽光，」他說著，凝視著遠方，所有的記憶好像片刻間全都回來了，「那裡的陽光跟一切我所見過的東西都不一樣。它從雲層中散射出來，整片土地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亮中。那一片田野好像用一種幾乎是過分鮮豔耀眼的鮮綠蔭影把陽光反射到房子、穀倉、道路和所有的東西上。然後，突然間，雲層破開了一個洞，陽光便整片地穿過空氣，從天空中灑下來，整個景物便在一瞬間明亮耀眼起來，好像是眾神從天上送來的什麼訊息似的。

　　「最後，因為火車搖搖晃晃的，還有車廂內溫暖的空氣，我睡著了。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在一大堆的車陣中，在火車汽笛的聲響中，我們已經慢慢地進到休羅柏站。我母親事先並沒有用電報通知他們我們來了，所以火車站並沒有任何人來接我們。事實上，她一直都沒有告訴我，在那之前，她已經有好幾年沒有跟那些留在愛爾蘭島上所剩無幾僅餘的幾個親戚聯絡了。

　　「我們下了火車，在一家旅館訂了房間。把行李放好之後，我們就在旅館的餐廳吃午飯。休羅柏是一個很小的城市，也許只有五萬到十萬人而已。午後剩餘的時間，我們就在街上逛著，到那裡的各處商店看看。這是離她家農田最近的一個城市，所以，當她還是個女孩子的年紀，如果能的話，她常常往這兒跑。她還記得這裡的很多條街，還問了很多家商店關於原先住在那裡的人的事情。自從她上次離開那裡後，雖然很多事物都改變了，但有很多還是保持著原狀，當她再度看到那些曾經相識的舊地方時，她就覺得很高興。

　　「當時我就注意到，從我們登陸到都柏林時，她就逐漸地產生一種改變。她之前的疲憊和沮喪好像一時之間都不見了，使得那個我長久以來認識的那個人又重新恢復了光采。現在，當我們走在她年輕時的街道時，她整個人容光煥發的，然後，我發現她的口音變得更重了。她的眼睛閃爍著光輝，而且對著每個商店的老闆、對著每個她遇到的人開心地笑著。她愈走愈快，快到我必須加緊腳步才跟得上她。

　　「我們尋找著可以早上到旅館來接我們，然後把我們帶到她小時候長大的那個農田的馬車和一位馬車車夫。事實上，如果雇用一輛汽車的話，一切會變得比較簡單，但她就是不肯。在她小時候，旅行唯一的方法就是騎馬或走路，而且，她不希望那個吵雜的機械聲破壞了她這趟旅程的閒情逸致。我到處詢問，終於問到了一個老人的住址，他有馬車可以租給別人。我們找到了他的房子，然後，他答應隔天早上到旅館來接我們，駕車載我們出城。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敲我母親的門，卻發現她早已起床，而且已經穿戴整齊了。她一直坐在她二樓的窗口，看著清晨第一道曙光從下面的城市中升起。我們在旅館吃了早餐，然後在外頭等法內西先生的馬車抵達。他輕易地在城裡狹窄的巷道中駕駛著馬車，向停在那裡的車子和卡車招手，和每個他認識的人打招呼。我們顛簸著走過一座架在小河上的石頭拱橋，把城市留在我們身後。鄉村的小道彎彎曲曲地穿過廣闊的田原和山丘，牛群們正平靜地在那裡吃著草。

　　「我必須承認我母親是對的，坐馬車是唯一可以認識愛爾蘭的方法。」道維斯先生看著喬吉說，「偶爾會有一輛車子或卡車經過，造成短暫的吵雜聲，但很快的，整個路上就會恢復到只有馬走在路上的馬蹄聲和法內西先生駕車時自言自語的聲音。他喜歡聽自己講話，一點都不需要我們坐在旁邊跟他對話，以免駕車太無聊。

　　「最引我遐思的就是那些傾圮的廢墟了，幾乎不到一英哩的距離我們就可以看到一座廢棄的教堂或房子，這些遙遠年代的建築物彷彿訴說著這片土地上長久以來住在這裡的人們的歷史。這些建築，常常是除了被青苔覆滿的石牆外，什麼也沒有，而那些路牆好像跟那一片圍繞在旁邊的綠色田野混成一片了。

　　「在距離城外好幾英哩遠的地方，我們的馬車車夫拉住他的馬，然後停在路邊，用手指著我們右邊那座高聳的山丘說：『山頂上那座廢墟是我們這個縣裡最古老的廢墟。』他說。我轉過頭去看，僅僅看得見山頂的一座石頭建築物在上面而已。『它是在這個世界還很年輕的年代建上去的，』他繼續說著，『沒有人知道誰建了它，或者為什麼會去建它，唯一可以確定的一件事就是，在我們抵達這個海岸很久之前它就在這裡了，而且，在我們都離開很久之後它也還會繼續屹立在那裡。』

　　「我們繼續走了很多哩的路，穿過那片人煙稀少的土地，偶爾才會有個住在附近田野上的人經過。然後，就在我們轉了個大彎的時候，我母親突然全身僵硬。她拍了拍法內西先生的背，告訴他往上走到左邊的小路上去。他把馬車駕上那條狹窄的羊腸小徑，繼續走著。那條路慢慢地往上攀升，然後，路開始轉平，他輕輕地拉住了馬，停了下來。

　　「我母親從打開的馬車中站起來，看了看下面的景色。『那裡。』她說。我跟著她的目光沿著那條小徑往下看，看到遠方在山丘中的一間農舍。那間有著茅草屋頂和白牆的農舍，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明信片上會有的田園景象。我們繼續沿著小路往下走，然後停在一棟房子的旁邊。橡樹的林蔭覆蓋著早已長滿雜草的院子裡，再走近一點看，才發現那個屋頂很多地方早已腐爛，而門的鉸鏈也打開著。

　　「我扶著她下車，她穿過那扇半開的門，驚動了兩隻鴿子從裡頭破窗飛出，牠們振動翅膀的聲音，一直在空洞的四壁裡迴盪著。我跟在她身邊，看著她緩慢地在廢棄的房間中走動著。她在主臥室的石製壁爐旁停了下來，跪在它旁邊，手指摸著還留在壁爐內已經冷掉的灰燼，然後她站起來，用手撥掉她臉上的蜘蛛網，因而在額頭上留下了一抹灰燼。她沒有說什麼，但我知道她看到所有的東西就如同往昔一般。那個空洞的房子裡，放滿了她的記憶中的人聲、笑聲和她的過去。

　　「過了幾分鐘，我們再一次走出庭院。『你沒有告訴我你是一個摩菲人，』我們的車夫說著，他正站在庭院的旁邊的飼料槽邊讓他的馬喝水。『我如果事先知道的話，就可以告訴你們他們在好幾年前就已經搬走了。』他難過地看看四周。『現在要靠農事維生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了，而且現在年輕的一代已經沒有像他們以前那樣地愛這一片土地了。』我母親看著他，沒有說半句話。『我不確定他們到哪兒去了，』他繼續說，拍著自己的額頭看能不能搜尋到什麼記憶。『他們好像搬去都柏林了，也許是搬去倫敦。』

　　「我們穿過了院子，她在一座吊在橡樹下的秋千旁停了下來，輕輕地坐了上去。我不確定經過了這麼多年，它是否還負荷得了她的重量，但是她坐在上面前後搖動了起來。

　　「『在來這裡之前，我一直想著要留在這裡，』她說著，抬頭看我。『但現在我終於明白，所謂的家，並不只是地圖上畫的一個地方，而是住在那裡頭的人，那些你所認識、你所愛而且也愛著你的人。』她握著我的手，緊緊地捏了一下我的手，微笑著。『我現在已經準備好要走了。』她說。我扶著她坐進馬車裡，然後，法內西先生掉過馬車頭，往城裡的方向回去。

　　「當我們經過那座山頂有座石頭廢墟的山丘時，我請他停下來讓我看一眼，讓法內西先生自己在那裡談論著西歐的命運。他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樣，對這樣的一個主題，有著非常明確的見解。

　　「天氣已轉為陰天，空氣感覺起來就像快要下雨了。我沿著路邊的牆走著，然後開始在高大濃密的草叢裡往上攀爬。這座山實際上比從下面看起來還要高，所以當我終於走到山頂的時候，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了。看到那座建築物時，我覺得很訝異，它並不像從路上看到的那樣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實際上比我還要高。整個建築的組成，是用三塊形狀不勻稱的石頭放在地上作為建築物的基石，然後在上面擺了一塊很大的平板石做為頂石。那面頂石表面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很平滑，它的上面卻因為風化的洞和裂縫而顯得凹凸不平。它立在那裡已經好久好久，以致表面的大平石和下面的基石好像都已經合為一體了。

　　「那個山坡在我四周懸垂而下，讓我覺得自己還像站在高山頂上。我向下看著下面的馬車，然後往鄉村的邊緣看過去，於是，我開始懂了為什麼他們要把石頭建在那裡。那是幾哩之內最高的一個點，而且景色很特別。我轉身往後看，可以看到遠方的休羅柏市，和那條從休羅柏旁邊流過的銀色小河。農舍一點一點地點綴在那一大片土地上，中間隔著石牆。風正從海面上吹到這麼高的地方來，於是我把外套拉緊了一點，擋住海風吹來的寒意。站在那裡，我突然有一種不尋常的感受，覺得自己可以感覺到地球在我腳下自轉。那種感覺就像是風是靜止不動的，而我腳下的山丘則用著一種極高的速度向前飛奔著。

　　「當我站在那裡看著風景時，突然聽到了一種幾乎無法辨識的聲音，那是一種深沉、會慢慢地沉落、慢慢地淡掉的聲音。我沒有辦法知道那個聲音從何而來，但現在我的耳朵已經開始對那個聲音敏銳起來了，我所聽到的變成只有那個聲音而已。它好像是同一時間從四面八方的每個地方傳過來的，甚至連空氣和地面都隨著那個聲音而鳴響著。我一直尋找著聲音發源自何處，然後，在偶然間，我把自己的手放在我旁邊那塊古老石頭的基腳上。瞬間，我感到一陣痙攣而迅速把手抽回，覺得自己就像被電到了一樣，驚訝地看著我的手。然後，我又慢慢地把我的手放回那塊石頭上。那塊石頭在我的撫摸下，輕輕地振動著。那時候我才明白，原來那個聲音是從這塊古老的歷史遺跡而來的。那個聲音隨著在旁邊吹的風而變得忽高忽低，就像是一個小孩子吹著可口可樂的瓶子一樣。

　　「它發出的聲響很古老，跟時間一樣古老。它的振動在我體內的深處引起共鳴，直到我覺得自己像一把音叉一樣，被弄響之後，仍舊擺在那邊繼續共振著。我閉上了眼睛，感覺到一種穿越太空的衝擊力正在逐漸加強，覺得那一條把自己繫在現實上的絃好像已經被拉鬆了。有一種思想好像以光的速度穿越我的腦袋，在我的心中形成了一段愈來愈響亮、愈來愈強烈的音樂。

　　「最後，我睜開眼睛，看著那塊堆疊在我上方的史前巨石。我的錶告訴我，我站在那邊只不過是幾分鐘的時間，但在那短暫的時間裡，我覺得自己好像蒼老了好幾個世紀。」

　　道維斯先生停下來，凝視著喬吉。男孩感覺他正在看他，於是從寫作當中抬起頭來看他。

　　「在山岳或廣闊的海洋裡，有某種不一樣的東西存在著，」老人繼續說，「那種東西存在於它們的廣闊和美麗中，它讓世界變成一個更尖銳的焦點。摩西會爬到高山上去尋求上帝，或者人們會把一座石頭的紀念碑建在我曾經去過的那個荒涼的山頂上，這些事情都不是偶然發生的。耶穌把海靜止，或者我看著海灣時，心上突然充滿了感動和滿足感，這些都不是偶然間恰巧發生的。就某方面來說，這些地方的神聖是沒有任何教堂可以比擬的。它們是更強大的一種力量的最後所在──一種讓我們覺得自身渺小，也洗滌了我們心裡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瑣碎憂慮的力量。

　　「一會兒之後，我把手從那個冰冷的紀念碑上放下來，那個在那麼久以前被建在那個已經被遺忘的地方的那座紀念碑。我從自己鳥瞰遠方山谷的方向轉身回到上來的方向，開始向著原來的路走下去。那個山坡很滑而且很陡峭，這就像生命中的很多事情，走下坡的路總是遠比爬上山頂的路難走多了。

　　「我走到了馬路上，走進馬車裡。法內西先生轉過來，半開玩笑地問我，有沒有在上面看到什麼鬼魂？由於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於是疑惑地看著我。他一定是在我臉上看到了些什麼，因而突然變得很安靜。他只是把他的帽子往下拉到額頭上，策動著馬鞭，然後在天色漸漸變暗的黃昏中走向回程的路上。

　　「當那座山丘慢慢地遠去時，我並沒有往回看，我想要記住我在山頂上看到的景象，而不是在山下看到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我將往前看下一座我將攀登的山，或者一片我將橫越的海洋，直到我再一次親眼目睹世界的廣闊和美麗的那一天。」

十二　一顆小卵石

　　「我們最好現在就動身，如果我們想趕上那場比賽的話。」道維斯先生說著，把椅子從廚房的餐桌旁往後推開。

　　「比賽？什麼比賽？」喬吉問。

　　「我沒有告訴過你嗎？」

　　「沒有。」喬吉回答，「你只說你今天早上需要我的幫忙而已。」

　　「哦，沒錯啊，就是那件事。」

　　「哪件事？」他問，仍覺得困惑。

　　「就是你要來這裡幫我的事情。我們要去看一場棒球賽。」道維斯先生在把東西裝進野餐籃的時候告訴他，「如果我們現在就上路，我們就還有很多時間把事情做好。」

　　喬吉把筆記本合起來，走過來幫他。

　　「你會打棒球嗎，喬吉？」他問。

　　「不太會，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一次或兩次的棒球賽，僅僅如此而已。」

　　「哦，你是受特別優待而加入的，我的孩子。現在，你把冰塊和飲料放進冷藏箱裡，我們就可以走了。」

　　當喬吉把東西放進冷藏箱時，道維斯先生去拿棒球帽和坐在草地上用的小椅子。他們把所有的東西都裝進那輛別克的後車廂中，然後道維斯先生把鑰匙遞給喬吉。

　　「由你來開吧，孩子，我的反射神經已經大不如前了。」

　　喬吉發動那輛大車子，然後慢慢地開到馬路上。

　　「而且我想，『我』還是個慢吞吞的駕駛呢。」老人嘲弄地笑著說。

　　「走哪條路？」車子來到巷子口時，喬吉停下來問。

　　「往城市的方向。」道維斯先生簡捷地回答，並沒有詳細說明。

　　「我們要去哪裡？」喬吉在開上往城裡的彎曲道路時問。

　　「春日山丘學院，我的母校。我以前住在莫比爾市的時候，每次都會去看他們打球，但自從搬到這裡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去看過了。我想，如果能再去看一次也不錯。」

　　他們的車子轉進州際公路，很快地就開到了橫越莫比爾灣七英哩長的帶狀高架水泥橋。

　　「當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要越過海灣唯一的方法就是搭船。」道維斯先生說，轉過頭往海那邊看過去，「海灣船運是個繁榮的事業，把人和補給貨物往返載到東岸。然後，這裡開始有了汽車，而便捷道路也一併建立起來了。」

　　他往右看，下面是一片有著四線道公路的條狀土地，公路延伸到中央，然後和州際公路平行鋪展過來。

　　「是的，先生，那條便捷道路在當時是現代化成就的一個奇蹟。」他繼續說著，「它把東岸開放給所有有著四個輪子和一個座位的人。有時候，星期六下午路上會塞車長達好幾英哩遠。當然，原本那些海灣客船全都沒有生意了，很多優秀的船長和船員都得另尋生計。」他說著，難過地搖搖頭，「然後，他們又建起了州際公路，一夕之間，讓這條便捷道路看起來成了老舊淘汰的廢棄道路。現在，你一個哈欠還沒打完，就已經到達那裡了。」

　　「我想，對我們而言，那就是進步。」喬吉說著，轉進左邊的車道，加速超過了前面那輛卡車。

　　「我不是很確定這就是進步。你對著一棵植物澆太多水，就和澆太少水一樣，都會讓它死掉。」

　　「澆花種樹和這個有什麼關係？」喬吉問，看了他一眼。

　　「所有的事情都有關係。人們好像一直覺得，科技的進步就永遠一定是件好事，永遠是往前走，但事實不一定是這樣。當我們做了一個什麼樣的改進時，也一定把另外的某個東西遺漏掉了。先搞清楚被遺漏掉的東西是什麼是很重要的，不要等到失去了才開始後悔莫及。」

　　「但是，以更迅速的方式到達某個地方，這樣子有什麼不對嗎？」喬吉不以為然地聳聳肩，調著收音機的頻道，「當你可以在幾分鐘內到達一個地方，為什麼還要花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去走這趟路呢？」

　　「如果一個目標很難達成，就需要耗費很大的努力。」老人回答。

　　「然後呢？」喬吉說的時候，發現收音機早就壞掉了。

　　「很多最美麗的地方之所以還保持良好，就是因為那些地方不容易到達。如果那些地方不用費多少力就可以到達的話，那麼所有的人，包括他們的兄弟，都會開始在那裡出現。如此一來，在你還不知道那個地方之前，它就已經不再美麗如昔了。」

　　「就像是海灘那樣？」

　　「就像海灘那樣，」道維斯先生點頭說，「我還記得，當那個海灘還不為人所知的時候，那裡只有空曠的沙灘和海上的燕麥屬植物，你可以整天在海灘上走而且連一個腳印都見不到。而現在，一棟棟牆連著牆的獨立式房屋和一個個的商圈立在那邊，那麼多溫暖的身體擠在一起，海鷗幾乎已經找不到一個安靜優雅的地方可以著陸了。」

　　他們在安靜中繼續開著車，開放的海灣被一個沼澤三角洲從右邊包圍起來。水流太快就無法夾帶太多細微的東西，即使是那濃厚、鹹溼沼澤的陳腐味，也幾乎沒有辦法滲透入關著的車窗內。

　　他們漫遊著把車子開入州際道路的隧道裡，那個隧道帶他們走到河下，然後從另一端再度出現在陽光下。那條州際道路繞過莫比爾市的邊緣，避開市中心的道路，讓他們數分鐘內開了十一公里的路。

　　「下一個出口開出去。」道維斯先生說著，指著出口處。

　　喬吉開下那條繁忙的公路，開進道爾芬街。

　　「從這裡轉進去。」在他們開了一小段路之後，道維斯先生開口說。

　　他們經過了一個鐵門，然後彎彎曲曲地開過一座高爾夫球場。

　　「我以前一點都不知道這裡。」喬吉說著，開進一條橡樹的林蔭大道和一片大草坪。

　　「這是一個保守得很好的祕密。」道維斯先生微笑地說，「你可以把車子停在那邊。」

　　喬吉把車子開進停車場，找到了一個停車位。他們走出來，把東西從車子裡取出來，然後，穿過那片草坪，往棒球場的方向走去。即使在這麼遠的距離之外，老人的耳朵仍然可以豎起來，聽到球場中比賽時的那種熟悉的聲音。

　　那裡沒有一般球場的露天看臺，只有散落在草地上一堆堆草地用的椅子，坐滿著忠實的觀眾群。棒球場後面有一棟在一八〇〇年代時興建、用灰泥粉飾過的建築物，有一張網子把建築物隔開來，以防壞球砸壞了建築物上的窗戶。

　　道維斯先生帶著他經過觀賽者，走到第三壘的線外。那裡有一道用鐵絲圍起來的低圍籬提供著保護，但坐在那裡的時候，那種衝壘的威脅和衝擊仍然時時存在。他們把自己的椅子放好，看著那些球員開始暖身。

　　「這是現在大學棒球隊中最老舊的球場之一了。」道維斯先生說，「他們把它叫做『礦坑』，因為一壘被設於比地面還低的地方。」

　　他指著那一排在一壘線外老舊的磚瓦牆。磚瓦牆旁邊是人行道，平行地通到球場的盡頭。有一些學生走過去偶爾會轉過頭來看著球賽，卻是一副興趣索然的樣子。然而，球迷卻在牆上排成一排地準備看球賽，他們懸著腿在牆上晃盪著。

　　「是的，先生，這個球場對我來說充滿了回憶。連巴比．羅斯都曾經在這座球場上打過一次球。」

　　「真的？」喬吉問，他看著老人的臉，顯然愈來愈有興趣了。

　　「他有個旅行球團，在淡季時會一個城市沿著一個城市地在當地的棒球社比賽。有一次他們來到了莫比爾市，參觀了春日山丘大學的校園，因此學校的棒球隊便邀請他們在校內和他們打一場練習賽。那時候我在這所學校，所以很幸運地可以現場看到他打球。」

　　「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喬吉問。

　　「巴比比你聽過的他的一切還要精采。當他在局與局之間，會跟著打者像一匹馬一樣的繞著跑。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他眼裡閃爍的光芒。當他在這裡打球的消息傳開後，一大群一大群的人開始往這邊聚集過來，很快的，這裡便擠滿了人，人多到連停車場上都擠滿了人。當他走出來揮他的第一棒時，整個球場上的球迷為之瘋狂。」

　　老人轉動著眼睛看著整個棒球場，彷彿又回到了那時候的盛況。

　　「羅斯已經很習慣於讓那一片混亂的場面平息下來，他像一座大山一樣的站在那裡，直到大家都安靜下來為止。然後他轉身面對觀眾，掀起他的帽子，開口說：『我想要感謝你們所有人今天的前來，所以我想盡我最大的努力，好讓你們回家後有東西可以寫。現在，看看我是不是能讓你們的投手好好地繼續站在那裡。』當他把那根巨大的球棒提到腰的高度時，觀眾大笑了起來。接著，他走到打擊手的位置上，把打擊手的箱子擺好，一切就要開始了。

　　「春日山丘大學找了他們的頂級投手站在投手位置上，是一個叫做柯林斯的左撇子投手。他投的第一球是一個快速球，是一個投得非常漂亮、偏外角的好球，羅斯眼睛眨都沒眨一下。內野的人呼喊著叫好，鼓勵著他，於是柯林斯便轉過身去對他們獰笑。

　　「第二記球是一個難搞定的曲球，那顆球先拋向內側靠近左手打擊者羅斯的方向，然後又彎曲飄回好球的位置。又是另一記好球，內野興起一陣陣的歡呼聲，因為他們的隊員已經超越了巴比隊。羅斯走出了打擊手的位置，用他的球棒把自己鞋子上的灰塵弄掉。即使他在比賽中已經居於弱勢，但他看起來還是一派輕鬆的樣子，好像他以前早已在那個球場上打過了上千次的球一樣地有把握。他轉身面向教練，教練現在正在當這場比賽的裁判，伸出三隻指頭說：「這裡面有三個人確實是你從阿拉巴馬州找來的，對吧？」教練回答：「是的，羅斯先生，的確是如此。」然後群眾開始叫喊著。「那到現在為止還有幾球呢？」他問著，以一種嘲弄般的嚴肅抓著自己的頭，這又引來觀眾的一陣大笑叫鬧。「現在是兩好球。」教練很有禮貌的回答，舉起兩隻指頭。「我也正是這麼想。」羅斯回答著，走回打擊手的位置。

　　「現在，一個較有經驗的投手，會悄悄地走到各個角落幾次，試著找方法讓羅斯揮棒得到個好球，或者讓裁判判定是好球。然而，在另一頭，柯林斯卻像隻孔雀一樣張開絢麗的尾巴，得意地站在那邊。他覺得自己面前正站著一個偉大的人，而他希望他會決定挑戰他投入右側打擊區的快速直球。所以，當捕手向他暗示投偏低的外側曲球時，他連連拒絕了兩次，最後，捕手也沒辦法，只好隨他去，讓他投他想投的球。

　　「柯林斯往後站，把所有的力量全都孤注一擲。在他投球的時候，你可以從他的臉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想投的球路。那個球發出穿越空氣的鳴響聲，像冒著煙一樣迅速地衝過來。它一開始的時候，好像是一個偏外側的球，然後，它尾隨著球道又偏向右側轉進來，剛好落入了打擊區的中心，大概在腰部左右的地方。羅斯輕而易舉地大角度揮動了他的球棒，然後，我眼睜睜地看著球飛越過我的頭頂，從可以看得最清楚球賽的房子那裡消失不見了。就在那裡。」他說著，指向球場的中央。

　　「羅斯轉身向著正在歡呼的觀眾，用一隻手把球棒高高地舉過他的頭，在上面大大地吻了一下，把它交給球童，開始他繞場一周的緩慢跑壘。當他跑到第三壘的時候，他看著柯林斯，眨著眼說：『謝謝囉，孩子，你剛好投出我想要的球。』」

　　「你是說，當你還在這所學校念書的時候，你是學校的棒球校隊？」喬吉驚訝地問著，直視著老人，好像要從他身上看出昔日穿著棒球制服的那個男孩子。

　　「我確實是在校隊裡打過球。」老人說著，用頭指向球場內的外野手，他正向後跑著，視線鎖住一顆正從天空中飛過來的球，「大學四年的三年中，我擁有著那一整塊土地。」

　　「從那時候到現在，人事一定已經改變了不少。」喬吉說。

　　「哦，事實上也沒有那麼大的變動。我最喜歡這座球場的一個原因之一就是，他們從來沒有增設燈光，所有的比賽還是都在白天舉行。大自然對棒球比賽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個部分。太陽可以變成你的朋友，如果它是在你的後方；它也可以變成你的敵人，如果它正在你前方直射著你的眼睛的話。太陽也會讓人改變戰略，你知道如果你可以再撐個一局，比賽可能會因為天黑而中止，這讓比賽變得更生動真實、更貼近生活。當你把棒球比賽放到有空調、照明設備和圓形屋頂的巨蛋棒球場內時，你就已經把棒球的精神拿掉了。」

　　球場上響起一聲金屬棒的撞擊聲，揮動著的球棒把一顆球打到左外野去。

　　「現在『那個』就是一個改變了的東西，」老人不高興地說著，「那個像管子一樣的金屬棒，他們現今管它叫做球棒。」另一球投過來，老人眨著眼看著打擊手把球打到二壘和三壘之間。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喬吉問。

　　「在我小時候，球棒是由山胡桃木做成的，我是聽著在棒球接觸球棒那種好木頭所發出的悅耳聲音長大的，你可以單單從球棒打擊到球的聲音，判別出球是完全被擊中，還是只有一部分被打到。對我來說，金屬球棒擊球的感覺，就像聽著一群貓在打架一樣的聲音。無論哪一天，我都比較認同那種木棒打擊的聲音。」

　　那裡有一個會呈現投球、打擊、分數表的有線廣播系統，上面的燈號正顯示著球賽開始了。當美國國歌響起時，他們排列在那裡站立著，然後，球賽就開始了。春日山丘大學的對手是鄰近的莫比爾大學，兩所都是教會資助的小學校。春日山丘大學是由天主教教會出資的大學，而莫比爾大學則是由浸禮會教友所資助的。因此，他們兩個學校是敵手可以說名副其實。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這個城市深深受到早期法國與西班牙殖民的天主教徒的影響，而近來則主要是由浸禮會所主導。

　　當比賽開始進行時，道維斯先生詳細地向喬吉解釋一些球賽規則。到了第七局的時候，雙方的分數都是四分，打成平手。道維斯先生把冷藏箱打開，拿出他們的午餐來。

　　「拿去，」他說著，把堆著滿滿食物的盤子拿給喬吉，「那麼，到目前為止，你對這場球賽有什麼觀感？」

　　「我從來不知道棒球賽會有那麼多的內涵在裡頭──我的意思是說，戰略。」喬吉回答，「我以前總覺得棒球是一種又慢又無聊的遊戲。」

　　「很多人都那麼覺得，但實際上，正是它的這種速度讓球賽變得更有趣。」他看著喬吉，雙眼炯炯有神，「這就像是玩西洋棋一樣，每一步的拖延戰術都有它的目的。如果你是個球員或教練，你永遠不會有無聊的感覺。你一定得不斷地看著球賽，想著要如何打下一球，試著去預測下一秒鐘會發生什麼事、有什麼樣的球會出現。即使你只是坐在休息區等待著你打擊的棒次，你也必須詳細地知道整個球場上的情形，球打得怎樣了，還得留意投手的球路，看他在什麼樣的情形下會投什麼樣的球，看看什麼樣的情形會影響到他投球，什麼樣的情形對他沒有影響，還要時時注意著全場，看他們怎樣建立起自己的防守線。棒球的確是個費腦力的一種球賽。」

　　雙方在第八局的時候都只選出三個人站在打擊手的位置上。

　　「但是，好像很多時候還是要靠運氣，對吧？」喬吉說，「我的意思是說，你可能擊出了一記很費力的高飛球，結果卻只是一個界外球而已。」

　　「沒錯。而這種潛藏的不可預測性也正是另一個看球賽有趣的地方。打棒球需要很多的技巧，但同樣也需要很多的運氣。即使是最好的主要聯盟球隊也會輸掉三分之一的比賽。最好的球隊大部分時候都會贏，但有時候，當好運氣不與他們站在同一線上，而故意與他們作對時，他們就會出乎意料的輸掉球賽。」

　　莫比爾大學在第九局上半並沒有得分，使得球賽仍僵持在四分平手的局面。

　　「加油，孩子，你一定會贏，你可以辦得到的！」道維斯先生在春日山丘大學的打擊手走出休息區時，大聲喊著。

　　「你並不是真的相信命運，是吧？」喬吉問。

　　「如果你的意思是，我相不相信有沒有神在操縱著我們的命運，那麼我的答案就是，我並不相信，」他微笑著說，「但在我們身邊，確實有一種力量一直在運作著，而那是一種我們無法完全了解的力量。」

　　春日山丘大學球員排了一排走出來，開始了第九局下半場的比賽。

　　「像什麼？」

　　「這個嘛，科學最後終於了解建立在現今所存在的宇宙間每一件事物背後的那種不可預知性。」

　　打擊者擊出了一個犧牲短打把隊員送上了二壘，一人出局。

　　「現在你果然已經讓他們嘗到苦頭了。」道維斯先生把兩手合成喇叭狀，放在嘴邊大喊著。

　　「但我想科學能運作的原因就在於它『能夠』預測未來要發生的事情。」喬吉反駁著說。

　　「對，但科學只能以泛論的方式預測，它從來沒有辦法對某件特定的事作精確的預測。以個人的層面來說，世界呈現著一個持續不斷的驚奇，甚至它本身也一直在發生著預想不到的事情。」

　　道維斯先生轉頭過去看那場比賽。下一棒被二壘手封殺了，而另外的一個跑者只能試著滑壘衝回壘包，以免被雙殺。二人出局。

　　「這一切又和棒球有什麼相干呢？」

　　正在這個時候，打擊者擊出了一個短打滾地球，在二人出局的情況下，跑者在聽到球棒擊到球的那一剎那便衝向第三壘，就在到了第三壘的時候，球滾到了內野方向。這場球賽看來就要按照以往慣例：全部出局，平分，然後是延長賽。但那顆球在滾到內野的草地上時，撞擊到一顆被正跑過來要接球的游擊手踢起來的小卵石，球便因此彈開──跳離了正等在那裡準備接球的游擊手棒球手套，彈到內野中央的地方。跑者安全地踏上本壘板，於是比賽便結束了。喬吉和道維斯先生站起來歡呼，而春日山丘大學的棒球選手也歡騰地走回球場的選手休息區。

　　「『那正是』所謂的棒球，」老人說著，轉身向喬吉，「一顆預料之外的小卵石出其不意地出現，完全地改變了整個球賽的結果。這就像是人生一樣，有時候，像早一分離開這裡或晚一點離開這樣微不足道的事情，就決定了我們今晚是否回得了家。」

　　「多可怕的一種想法啊。」喬吉皺著眉說著。

　　「我承認這種想法的確令人不安。但通常一個小小的改變，在很細微的影響下，就可以改變我們的一生。」在球員站回球場上時，他們又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當你到了我這把年紀，回首看你的人生時，你會看到每件事物都有著它的形式和意義。不是那種戲劇化的預言，或是有什麼生涯計畫可循，而是一種更像天上的雲一樣，一大團一大團不定形的模式。」他說著，抬頭看著天空，「然後你就會了解，所有倒進你杯中的東西，最後都會混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東西，而這個獨一無二的東西就是你自己。」

　　他們兩個人安靜地坐在那裡好一會兒，出神地望著棒球場。最後，老人把他的目光移開，轉向男孩。

　　「喬吉，這一切我所要說的只是，在你的人生裡，還有很多的道路要選擇，當你被這麼多連看都還沒看清楚的選擇弄昏頭的時候，就順其自然地讓它自己發展吧！就像在內野裡的一顆小卵石一樣，不要讓自己陷入那種後悔的泥淖，一直糾結在假如當初怎樣做，現在就不會這個樣子了的想法裡。」

　　他停下來，往新的草皮上看過去。

　　「還有其他不同的情形是，」他繼續說，「當你需要做出一個屬於自己的選擇時，你不一定總是知道自己應該做出怎樣的決定，不一定知道選擇哪條路才是正確的。在這樣的時候，你就得停下來，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如果你夠專心的話，你會聽到，在你的心靈深處，會有一個微小的聲音，告訴你該怎麼走，在黑暗中照亮你的路，讓你永遠不會迷失自己。」

十三　倒影

　　喬吉和道維斯先生把他們的草地椅折疊起來，然後走回車子。在把所有的東西都放進行李箱之後，喬吉打開駕駛座的門，準備要離開。

　　「不要那麼快就走，我的孩子。我還沒有帶你到處走一走呢。」他說著，走到喬吉那裡，要他跟著自己走，穿過那個停車場。

　　喬吉於是把車門關上，走過來跟上去。當他們在通往校園的人行道上走著的時候，每到一個地方，老人都告訴他那些地方在他還是個學生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二十歲真是活著的一個很棒的年紀，」他說，「當時，我們才經歷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恐懼，而隨之而來的經濟大恐慌還未顯露出它的醜陋面貌，那種感覺就像是太陽從雲破天青的天空中露面，陽光照亮著整個輝煌的年代。那時候，我們覺得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地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世界就像一朵盛開著的花一樣，而我們在那裡等著摘下它。」

　　人行道的旁邊栽滿了杜鵑花，已經謝掉的花蕊落滿地面。在他們前面，天主教教堂的哥德式尖塔尖銳的指向天空。道維斯先生打開教堂的門，然後他們走進去。

　　當門關上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好像突然就消失在門外了。整座教堂都是空的，但早晨儀式所用的燃香味道仍然懸浮在空氣中。他們在教堂內最後一排的靠背長椅那裡停下來。

　　「大學的四年中，我在這裡花了很多的時間。」道維斯先生說，「當時，沒有像現在一樣那種『你想來就來』的信仰方式。只要你不是躺在將死的床上，當教堂的鐘聲一響，你就必須在這裡。」

　　喬吉的視線落在教堂裡裝飾華麗的雕像和拱形的圓頂，然後，又移向教堂的聖壇後面，看著牆上那個被懸掛在十字架上的耶穌雕像，感覺像是回到了另一個世紀。

　　「真是美麗。」他在他們坐到那張靠背長椅上的時候說。

　　「是啊，的確很美。」道維斯先生回答著，「很多人類較善良微妙的衝動都聚集到宗教的這個管道上來了。我對於那種對無限神祕事物奉獻的想法並沒有什麼意見，只不過在各個方面對我沒有作用罷了。」

　　喬吉把一本讚美詩集從放在他前面的架子上拿了出來，無意識地翻看著。

　　「你的意思是說，就像不同的信仰一樣嗎？」他說著，抬起頭來看他。

　　道維斯先生點頭，「人類受到一些真實的宗教幻覺所祝福，他們可以感覺到那種隱藏在世界底下的力量，以及它的輝煌與神奇。他們每個人在類似的訊息上親自體驗著，就像各個藝術家會從不同的角度來畫一個相同的景物一樣。我總是喜歡這樣想著：如果宗教家與藝術家有機會相遇，他們一定會擁抱著對方的。」

　　老人用手沿著那張老舊的長椅摸著。

　　「問題就出在那些追隨者身上。」他繼續說，「他們把先知的話扭曲、轉換成他們自己能懂、能接受的樣子，然後，把他自己如此深情創造的世界形象，牢牢地鎖在教堂內。只有上帝的選民才被允許看到祂。」道維斯先生痛心地說著。

　　他們靜靜地在那裡坐了幾分鐘，滿足地享受著四周的寧靜。

　　「我一直想著你在球賽時所講的話，」喬吉說著，把那個一直干擾著他的話題再度提了出來，「為什麼從基本上來說，世界是不可預測的？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上帝便也不比我們更能預知未來了。」

　　「說得好。」道維斯先生回答。

　　「所以無論發生了什麼事，上帝的驚訝也不會亞於我們，因為祂和我們一樣不能預知未來。」他說著，賣力把他的想法化為語言說出來，「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上帝不是全知全能的，那祂就不是上帝了。」

　　「但如果祂確實是存在的，」道維斯先生反駁地說，「那麼，也許祂把世界設計成這個樣子是有道理的。或許上帝是故意把祂全知全能的能力犧牲掉，來解放這個世界，還有這個世界裡面所有的東西。」

　　「從什麼東西把世界解放出來？」喬吉問。

　　「從全知全能的沉重壓力中解放出來，」老人回答，「為了給這個世界和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東西有屬於個人的自由：思想的自由、選擇的自由、改變的自由，還有夢想的自由。」

　　老人站了起來，「來吧，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我想要讓你看。」

　　要走到人行道外面，會穿越一群古老和現代的建築混合體。

　　「很多我就學時的建築物已經不在了，而其中有些我非常熟悉的房子早就消失了。對你而言，這就是改變。即使是像磚瓦一樣堅實的牆壁，對時間來說，它們還是很短暫的。」

　　「我很喜歡這句話，」喬吉評論著，「這是誰說的？」

　　「當然是我說的。不然，你以為是誰說的，威廉．莎士比亞？不，這不是詩，喬吉，這只是一個生命的事實而已。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詩吧，因為真理通常都是包裝在亮麗的外衣下而出現在人們面前的啊！」

　　他放慢了腳步。

　　「不管我們多麼希望這個世界不要改變，它還是不會永遠保持原狀的，」他繼續說著，「經過了這麼多年，這所大學曾經被火災、暴風雨、戰爭侵襲過。但每經過一場劫難，它又重新站起來，重新建立起來，然後，繼續執行著它的使命。為什麼呢？因為教育和學習是人生命中所有的一切。」

　　他們經由一條小徑走下長滿草的山丘，來到遠處的一個小湖旁。當他們走在小湖旁的步道時，那如鏡般的湖面在他們的腳下閃動著。

　　「這個地方建立多久了？」喬吉問。

　　「這所大學是在一八三〇年代由天主教教會所建的。耶穌會信徒接到從法國耶穌會傳來的命令，要他們建立這所大學，並要他們好好地經營這所大學，讓它維持下去。那個時候約略只有一百名左右的學生，而現在，這所學校的學生人數已經超過一千名。這座城市整個都叫做春日山丘，並不是只有這所大學而已。它向來被當作外圍的一個鄉村，後來，莫比爾市不斷擴張，才把它併在一起。」

　　他們在湖前停下腳步。

　　「這裡就是他們建立這所學校的起點。」他說著，眼睛看了四周一圈，「作為學校名稱的『春日』的這個詞，至今仍充滿在這座創辦者所建的湖上。他們把這座湖叫做鏡湖，因為它被樹林包圍著，而且，它的水面平靜到讓人可以清楚地從湖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喬吉看了看這個裡面長滿雜草和水藻的雜亂池塘。

　　「現在它已經沒有那麼像鏡湖了。」道維斯先生充滿歉意地說，「但在我那個年代，它是地方的游泳池，也是學校的重要水源。現在它被忽視也完全曝光了，以前，要到這裡只有一條路，那就是要經過林中的小徑。那是一個極隱密的地方，小徑的兩邊有很多樹木的枝幹垂在路旁，」他說著，指著那些樹，「你看，水中央的那些腐朽的樹幹，就是當年留下來的游泳平臺。」

　　「為什麼他們不把它保存好，然後繼續使用呢？」喬吉問。

　　「時代不同了，」老人傷心地回答，「這個地方存在的目的和意義都已經不見了。市區內的自來水供應和市立游泳池早就讓人把它遺忘了，現在它只是座被遺忘的舊時代遺跡而已。啊，雖然如此，這一切都是非常令人傷心的，」他補充道，「但無論如何，這裡的春天和山丘都是當時會在這裡建校的主要原因和第一考量因素。」

　　喬吉往下看著他們映在如鏡般的水面上的倒影，然後，撿了一顆小石頭，打著水漂讓石子彈過水面，而他們湖中的倒影也因為水面上向各個方向擴散的漣漪而消失無蹤。

　　他們轉過身來，開始走回小徑，朝著學校的方向走上坡去。但走到一半時，老人就在途中停下來休息，坐在小徑上的長凳上喘口氣。

　　「莫比爾市建立在沼澤地上，」他說，「在最炎熱的幾個月裡，溼熱的天氣和令人難以忍受的蚊子，讓人無法在這裡居住，所以有些家庭便在這座山丘上建造了避暑用的夏日房舍。」

　　「這樣會有什麼差別嗎？」喬吉問，「我的意思是，市區離這裡不過是幾哩遠。」

　　「我覺得應該會有差別，」道維斯先生說的時候，伸展了一下他那患有關節炎的膝蓋，「這裡已經夠高了，高到可以吹得到市區內吹不到的風了。而且，距離海灣比較遠，溼氣也就比較不會那麼嚴重了。然而，最嚴重的還是蚊子的問題。被蚊子叮到不僅僅是身上多了一個疤的癢痛問題而已，它還有可能使你感染黃熱病，或者是其他的一些傳染病。被叮了一口就有可能生了個病，甚至死亡。」

　　他們繼續往上爬到山丘上，然後直接切入，穿過校園，來到了美國南北戰爭前所建立的校園單棟宿舍。

　　「這棟校舍真是美麗。」喬吉說著，看著午後的陽光照射在剛漆好的油漆上閃亮著。

　　「我一直都對這棟校舍有一種特殊的鍾愛，」道維斯先生告訴他，「它稱為史迪瓦特菲爾德。起初，它是一棟獨立的住宅，但到了現在，它主要是用來招待客人。」他轉過身，看著那條通往那棟校舍的茂盛橡樹林蔭道，「這裡就是每一年春天畢業典禮舉行的地方。看著畢業生穿著畢業服、戴著畢業帽從那條林蔭小徑中走下來的景致十分的莊嚴壯觀。」

　　他們穿過了一片開闊的綠地，來到了一棟立在一片綠野中顯得格外突兀的紅磚建築物前面。那棟建築物有著古典的外觀，它的山形屋頂由愛奧尼亞式的圓柱所構成的門廊支撐著。道維斯先生走上了臺階，把門打開，輕聲地示意喬吉跟他走進去。整座建築物的主樓層是一個很高大的房間，房間上的天花板為圓拱形。中央走道的兩旁排著一列列的桌椅，午後的陽光從十六世紀義大利建築家帕拉弟奧式的高大窗戶上透進來，一排排的學生坐在書桌前，有些人拱著背在念書，另一些人則正忙著在寫東西。

　　「圖書館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道維斯先生小聲地說，「空氣中有某種東西感覺起來和別的地方很不同。我想，這可能是因為圖書館有那麼多書在裡面的關係。」

　　喬吉轉頭環視著這個高貴典雅的房間，「但我一本書都沒有看到啊。」

　　「跟我來。」道維斯先生說。

　　道維斯先生走下房間中間的主通道，喬吉跟著他走進一個門，來到了圖書館的書庫。裡面有一排接著一排高至屋頂的書架，上面擺滿了書。他們彎彎曲曲地穿過似乎無盡延伸的走道，直到道維斯先生停下來、閉上他的眼睛為止，他好像很專心地在聽著什麼似的。

　　「你可以感覺到它嗎？」他說，聲音因為碰撞到空寂的背景，而顯得格外大聲。

　　「感覺什麼？」喬吉問他，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感受到知識啊，孩子，感受到那種長遠年代累積下來的智慧啊。我們正站在自古以來所有人類共通記憶的中心啊。」

　　他伸出手來，隨意地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

　　「所有的一切都在這裡了──哲學、科學、藝術、文學，」他說，「然而，你知道它們真正的是什麼東西嗎？」

　　喬吉搖搖頭。

　　「每一本你在這裡看到的書，其實都是一個人的心靈，那是一個心靈在沉靜下來之後所粹取出的精華。」他打開手上拿的那本書，迅速地翻一遍，「多年的調查和研究，喜悅和痛苦，甚至生命和死亡，這一切，都用他們最大的心力把它壓縮成現在這個最後的形式。喬吉，書是用血淚寫成的，並不是用墨水，」他繼續說，「每一本書都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中，有它特殊的視野，有屬於它自己清楚的聲音，就像一首被反覆吟唱的歌曲一樣。但是，一旦把它們一起放在同一座屋簷下之後，那些各式各樣的歌曲就會融合在一起，像是個大合唱一樣，用另一形式譜出了聖樂般的天堂之音。它們是獻給這個世界的一個禮物，就在那裡等著被人翻閱，然後一代一代地把它們的天使之音傳下去。不論你哪一天進到了圖書館，都像是耶誕節進到教堂裡作禮拜一樣。」他最後又加了這麼一句，然後把書舉到他的面前。

　　「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喬吉坦白地說，對於老人對書的狂熱感到驚訝。

　　「這是真的，而且，無論他們的思想、觀點有什麼不同，所有的作家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他們都有那種把自己的思想表達成文字的欲望和能力，他們可以把自己的一生所學化為文字，所以我們其他的人都可以跟他們一起分享。」

　　他再一次環顧四周。「我們現在最好離開了，」他說著，小心翼翼地把他手上的那本書放回書架上原來的位置，「我還有一些東西想讓你看，時間漸漸晚了。」

　　他們往剛才來的方向走回去，經過了天主教大教堂，穿越過旁邊一條街道。道維斯先生領著喬吉穿過一道籬笆中的一扇門，然後停下來。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這塊地是一大片斜坡，沿著坡下去是一排排裝飾華麗的大理石十字架。

　　「在我那個年代，大部分的老師都是耶穌會信徒，」他說，「教書是他們的天職，他們大部分人最後都在此處安息。」他倚著墓園前的墓石站著。

　　他們慢慢地走下那一排排的大理石十字架，直到道維斯先生在一座墓前停下來。墓碑上寫著：

　　　P．歐尼斯特．J．班得爾　耶穌會信徒

　　　生於一八六四年，三月四日

　　　於一八八八年六月十二日入境

　　　逝於一九四八年十月七日

　　　願他安息

　　「班得爾神父是所有的老師中我記憶最深刻的，」道維斯先生說，「他教英文和文學。我父親要我主修商學系，所以我照辦了，但只要一有機會，我就會去修班得爾神父開的課。他嚴格得像釘子一樣，我必須非常地努力用功才能夠跟得上他的進度，但是，他很喜歡自己教的科目，而且也展現在教學中。他去世的時候，我去參加了他的喪禮，很多他以前的學生也是。」

　　「他一定是一位偉大的老師。」喬吉說著，試著想看看自己學校中是否也曾有這樣一位影響他那麼深的老師，卻是徒勞無功。

　　「他的確是。教學是他的熱情、他的生命──我想，這可能就是為什麼我會那麼喜歡去上他的課的原因。他喜歡正面而且有意義的辯論，只要你的確是強烈地支持那個觀點，而且可以提出強而有力的意見，無論你是站在那一邊，他都不會干涉。我記得當我們向他提出問題的時候，他總是說著相同的一句話，無論你的問題是和課堂上有關的，或自己生活上的問題，班得爾神父的回答永遠都是相同的。」

　　「他的回答是什麼呢？」喬吉問。

　　「他說，找尋所有和人生有密切關係問題的答案，重點並不在於你擁有了多少東西，或知道了多少東西，打開那扇理解與快樂之門的關鍵之鑰在於你對事物的洞察力。」

　　「你是說，如何去看待一件事物嗎？」喬吉說，覺得答案竟然這麼簡單，很不可思議。

　　「正確，」道維斯先生回答，「那就像你把小船開到海上去釣魚一樣。如果你一直看著太陽照射水面的那一邊，你永遠只能看到陽光反射在水面上的世界。但是，如果你轉過身來，往船的另一面看到海面上，你就會發現自己可以看到海底的深處。

　　「班得爾神父試著幫助我們如何看穿事物的表面，去發現潛藏在底下的核心。在課堂上，他教我們看透事物表層的方法就是，要求我們念書時，除了了解作者在字面上的文意之外，還要更深一層地看出作者真正想對我們說的是什麼，並在把它運用在自己實際的生活上。在生活上，他擁有那種眼界比別人高、焦距比別人遠的天分，他這方面的天分是所有我認識的人中最高的一個。」

　　老人停下來，把他的手放在大理石十字架的頂端。「他還教我們不要把知識和智慧混淆在一起。」他說著，往喬吉的方向看過去，「知識和智慧間有很大的差距，你知道吧？」

　　「我一直以為，如果你擁有了這兩個之中的其中一個，你就同時擁有了另外一個。」喬吉說。

　　「不，只有知識是很空洞的，那只是一些任何一臺電腦都可以輸出的事實和數值而已。知識需要智慧來馴服它，它需要智慧來賦予它意義和內涵。這個世界到處都充滿了知識──每個擁有博士學位的人都擁有知識。但智慧是一種更難得到的東西，它需要一種只有少數人才有的特殊洞察力和深刻的理解力。班得爾神父就擁有那種深刻的洞察力。」

　　他們慢慢地走回山坡上，走到墓園的門邊，然後停下來，往後看向剛剛那個地方。在黃昏暗淡的光線下，所有的墓碑看起來都完全一樣。喬吉抬起頭來，往市區的方向看過去，在那個山丘的山頂上，他可以看到好幾英哩之外。

　　「很美吧，不是嗎？」道維斯先生站在他旁邊說。

　　「我一直不曉得我們已經爬得這麼高了。」喬吉回答。

　　「這些年來，這裡的景色出現了，又消失。有時候，這裡的橡木會把天空都幾乎都遮住。當我還在這裡念書的時候，有一天來了一個大颶風──離我還是小男孩時所經歷的那個大颶風之後剛好十年。當我在颶風過後到校園內走一圈時，看起來好像所有的樹木都被折斷、彎曲了。班得爾神父看到我拉長的臉，於是走過來，到我站著的地方。『威爾』，他帶著那個似乎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嘴唇的謎樣的微笑對我說，『你看事情還是不夠深哦』。」

　　「他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喬吉問，覺得很眩惑。

　　道維斯先生停了下來，凝視著地面。就在喬吉準備再開口重複一次他的問題時，道維斯先生最後終於抬起頭來看著他。

　　「在我的生命中，我總共經歷了三次大颶風，它們那種摧毀性的破壞力真的很可怕。」他說，「它們從一個地方上帶走了很多的東西，不只是樹木和房子而已，還有生命和夢想也一併奪走了。但是，它們同時也回饋了一些東西作為補償。」

　　道維斯先生看著圍繞在他們四周那片修剪整齊的草坪和花床。

　　「颶風，就像死亡一樣，是大自然一種清除病弱和老舊事物的方法，」他繼續說，「這聽起來也許很殘忍，喬吉，但是，大自然的確利用這種方式為新的生命清出一片可以讓它們生長的空間。當我在颶風過境後走在校園裡時，我眼中所看的完全只有被颶風破壞的地方，從來就沒有想到要低下頭去看在我的腳底下那些發出嫩芽、向著有光線的地方極力伸展、破土而出的種子，我也從來沒有把我的眼界抬高到足以看得見現在我們所看到的這麼高遠的景致。」他說著，向遠方看著腳底下那個城市。

十四　日常生活瑣事

　　當喬吉站在懸崖頂端遠遠眺望著海灣時，風拉扯著他的衣服。他的視線遊走在被侵蝕成紅色土壤的峭壁和懸崖底下遠處的海面之間。當黑暗的天邊滴下第一滴雨時，他閉上了眼睛，感到全身放鬆。他危險的傾身向懸崖邊緣，覺得自己好像可以放下一切，在天空中乘風翱翔。當他身體中心的引力與峭壁邊緣形成一個平衡時，他覺得身後有人用手肘輕輕推著他──

　　「喬吉。」

　　他聽到咯咯的笑聲，才發現全班同學都在看著他。馬克從他的背後再用手戳了他一下，他抬起頭來，看到史崔克蘭老師正很有耐心地等他回答問題。

　　「什麼，老師？」他說著，不確定自己漏聽了什麼東西。

　　「我剛剛問你，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們霍桑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當他說……」

　　下課鐘聲響了，然後是一陣快速地推開椅子的聲音，全班已經都站起來，準備離開了。喬吉深呼吸了一口氣，突然感到解脫，開始收拾他的書本。

　　「明天我希望你可以在課堂上唸下一章的最後一段。」老師說著，把聲音提高壓過全班發出的噪音，「並且，我希望你可以準備好明天要在課堂上跟全班同學討論的那一段。」

　　「真是千鈞一髮啊，小天才。」馬克在走過喬吉的時候對他說。

　　「還有，喬吉，」史崔克蘭老師說，「在你離開之前，請過來一下，我有話對你說。」

　　當他書收拾好時，整個教室的人都走光了，他走到了老師的桌子前面。英文是那天的最後一堂課，所以，可以感覺到大廳外面的動靜漸漸平息下來。當他站在老師前面，低著頭，眼簾低垂，準備聽老師的一頓訓話的時候，他看到在她的桌子上擺著自己寫的一則故事，那是他上個星期交給老師的家庭作業。

　　「我想要跟你談談有關你這則故事的事情，」她說著，抬頭看著他，「這則故事真的寫得相當好，喬吉。我從來不曉得你可以寫得那麼好，你是不是一直對我隱藏著自己的實力？」

　　他抬起頭來看著她，鬆了一口氣，「沒有，我不這麼認為。」

　　「嗯，這則故事看起來很有得獎的潛力。現在有一場為高中高年級學生所辦的作文比賽，我希望你可以把你的這篇作文寄過去參賽。優勝者的作文會被刊登在報紙上，還有……」她突然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於是停下來問，「怎麼了？」

　　喬吉猶豫著，然後又再次低頭看著她的書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夠這樣做。」他說著，聲音漸漸變小以至消失。

　　「如果你原本計畫要把它投稿到別的地方……」

　　「不是那樣的，」喬吉打斷她的話，「那只是因為，我在寫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要把它印刷出來讓大家看而已。」

　　「為什麼？你顧慮著什麼？」

　　「這是一個個人的故事，我不是很確定自己是否想讓別人閱讀。」他說的時候，坐立不安地玩弄著自己書包的帶子。

　　「我懂了，」她回答著，沒有想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她低頭看著那篇作文，有點失望的樣子，「好吧，你回去想一想，然後讓我知道你最後決定怎麼做。」她交給他一個檔案夾，「我在上面作了一些修改。如果你要參加比賽的話，必須先把它打字，記得要隔行打字。裡面有比賽規則，你拿回去看。」

　　喬吉把那個檔案夾塞進書包裡，轉身準備離去。

　　「哦，還有，喬吉……」

　　「什麼，老師？」他說著，在門口停了下來。

　　「從現在起，試著多用點心在學校的課業上，好嗎？」

　　「是的，老師。」他說著，走出門外，把門關上。

　　他走到了停車場，看到克里斯和馬克正靠著他的車子站在那裡。

　　「她狠狠訓了你一頓，對吧？」馬克走過來時，冷笑地說著。

　　「不全然是這樣。」

　　「你是說，你沒被訓話就被放出來了？」克里斯問。

　　「她根本不是找我去訓話的。你記得上個星期老師要我們寫的那個故事嗎？」喬吉說著，打開車門的鎖，把他的書放到後座上，「她要我把它寄去參加作文比賽。」

　　馬克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而我們竟然是在這裡打賭她會不會把你硬拖去那個老人哈瓦爾的辦公室！」

　　………

　　喬吉打開道維斯先生廚房的後門時，他正坐在餐桌前面，快速地翻閱著那本下午寄到他家的《國家地理雜誌》。

　　「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嗎？」男孩在把老人的晚餐放到廚房的餐櫃上的時候問著道維斯先生。

　　「和往常的一樣，」他回答著，又再翻了一頁，「都是些有關於遙遠的地方和稀有動物的故事──這倒讓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們那隻藍色的鳥現在怎麼樣了？」

　　「幾天之後，他終於開始吃東西了，」喬吉說著，把他的筆記本放到桌子上，在老人的對面拉了一張椅子出來坐，「事實上，我覺得牠現在好像開始慢慢在變胖了。」

　　「那他的翅膀現在怎樣了？」

　　「很難說，他的翅膀現在還架在那塊薄木條的夾板上，看不出是否好了，但他好像不再受那個傷勢所困擾了。」

　　道維斯先生繼續翻閱著那本雜誌。喬吉在那裡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想著要怎樣把那個一直困擾著他的事情告訴老人。

　　「我在學校出的作業中寫了一個故事，然後我的老師要我把它寄出去參加高中作文比賽。」他終於把這件事講出來了。

　　「恭喜你啊！」道維斯先生說著，放下雜誌，把目光集中在坐在那裡的男孩身上。

　　「但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想讓別人讀它。」

　　「為什麼？」老人問。

　　「嗯，因為那是一個我家庭的真實故事。」

　　「所以你擔心它會傷害到什麼人嗎？」他問。

　　「是的，是我母親。」

　　道維斯先生把這件事想了一下。

　　「寫作是一件可以發現你自己內在的事情，喬吉，」他說，「而寫作的重點也在這裡。我還記得我在春日山丘大學時修寫作課時的情形。」

　　喬吉把他的筆記本打開。

　　「那是我第一次上班得爾神父開的課……」

　　※※※

　　當神父走進教室時，班上的竊竊私語聲頓時停了下來。他站在講臺上，微微傾身向講桌前面，黑色的長袍鬆垮垮地套在他身上。整間教室都安靜下來了，但在開始講話之前，他仍然等待了好一會兒。

　　「我知道你們急著要趕快開始這個期末考，這樣你們的暑假就可以正式地開始了，但在這之前，我還要先對你們講一些話。」

　　他停了下來，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一如你們大部分人所知道的，我的專長領域是文學，所以我一年只開一堂寫作課。但和所有其他我教的課比起來，這門課是我最深切期待的。」他環視著整間教室。

　　「經過這麼多年以來，我發現一直都有兩種類型的學生來選這門課。一種是那些熱愛寫作，並且寫作多年的學生；而另一類學生，則是因為在他們的畢業學分上還需要一門英文的必修課才能拿到學位，所以他們選了這堂他們覺得比較容易的課。」

　　學生們相互看著對方，證實著老師的說法。

　　「以第一類學生來說，這裡面通常都會有一個或兩個特別有天分的作者。可惜的是，其餘的學生都只是願意獻身於寫作，或者是大量寫作而已，然而，在任何創造性的嘗試中，單單只有這些特點是永遠不夠的。不幸的是，我沒辦法說些什麼來挽回他們未來對他們所愛之事必然的失望之情。

　　「至於說第二類的學生，他們大部分人都在第一或第二個星期就把這門課退掉了。他們很快地就發現，自己可悲地缺少一些創作所需的重要才能，也就是創造力。所以我現在真正要講的意見，是針對那些第二類學生中到現在還留在這個班上的同學的。那些少數的同學可能因為一時興起而來修這門課，卻在課程中發現了他們的內心世界裡一些自己從不知道的東西，在他們離開這個班級的時候，會覺得自己比剛進到這個班級時，心靈更豐富了一些。」

　　他的眼光掃過全班一次，緊緊地抓住在座的每位學生。

　　「也許你們曾注意到，在這堂課中，我幾乎沒花什麼時間來教你們寫作的技巧。如果你們在求學的過程中不曾擁有過寫作應有的基本工具，那麼你們永遠也得不到了。如果你是個飢渴的讀者，那麼很可能的，在你的閱讀中，你早已不知不覺地吸收了你所需要的一些寫作技能。而如果你不是這樣，那麼要想當一個作家，對你來說就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相對於一般的做法，一切我所想教給你們的，是幫你們指出一個正確的方向。到底要不要朝著這條路繼續走下去，是由你們自己來作決定的。這樣的一條路，是粹取自己思想的精華，把它們放在紙上，把生命融入其中。」

　　當他講這些話時，雙手背在身後，在走道上慢慢地走來走去。

　　「這些就是寫作的精髓。如果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那些文字就會好像是自己在書寫似的。然後，在經過了無數個小時的努力，打造好這些粗糙的石頭，並將它磨光之後，你會很訝異地看著自己的成品。只有在那個時候，你才會真正地了解到真實的創作力量和真正的創作泉源從何而來。到了那個時候，我希望你們會有一種謙虛的感激之情。

　　「這堂課事實上與分數無關，而且，無論你們今天寫的文章怎樣，都不會影響到你們的成績。你們已經盡了最大、最誠懇的努力了，而且，以像這樣一個主觀的科目來說，也已經達到老師最高的要求了。這一場考試只是單純為了讓你們再一次享受寫作之樂，和我的閱讀之樂而已，是讓你們在這一堂課上表達自己想法的最後一次機會。這篇文章你可以用論文或短篇小說等任何形式來寫。現在，你們會有兩個小時的時間來完成這篇文章。你們的文章從以下的這個題目為起點──從這一點切入後，你們就可以自由發揮，離題多遠都沒有關係。」

　　他轉過身去，用草寫體寫了幾個大字在黑板上，粉筆畫過黑板時發出叩叩的吵雜聲。在所寫的字下面畫了一條線之後，他轉身回來面對著全班同學。

　　「『上帝就在日常生活的瑣事中』，」他說著，把黑板上的字重複了一次，「你們可以開始寫了。」

　　威爾瞪視著黑板，轉動著大腦，想著班得爾神父剛剛說的那一席話。在他小時候，閱讀對他來說，一直像是一種探險。從一頁頁、一本本的書中，他終於開始相信所有的事都是有可能發生的。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書本的魔力也跟著一起慢慢不見了，而那些帶來這種魔力的書也漸漸被遺忘。他的生活完全被學校無聊的例行作業和兼差打工填滿。再加上那個海灣也一點一滴地進到他的世界裡，到最後，書本變成了只是掛在他身後的背景，甚至完全被忽略了。

　　剛開始時，大學生活就像是一個愉快的改變，然而，很快的新鮮感就不見了。對他來說，生活中所剩下來的，只有懸在他腦後的一種使人不得安寧、遺漏了什麼東西似的感覺。在大二春天的那個學期註冊之後，威爾在選課的時候，碰巧看到了這門課。那時候，他必需再修一堂英文課，而這門創造性寫作課的上課時間剛好是他的空堂，於是他便選了它。班得爾神父在前幾個星期出了超重量級的功課要他們做，所以，不出他所料，很多學生在前幾個星期就把課退掉了。威爾幾乎也要那麼做了，但是，在那個嚴格的神父身上，好像有什麼特別的東西緊緊抓著他，讓他繼續在這個班級待下去。

　　一開始的時候，他在班上隨波逐流，沒什麼熱情地做著作業。然而，就在學期中的某個夜裡，一切都改變了。他們那天的作業是寫有關他們小時候的事情。晚餐之後，他坐在書桌前面，開始回想自己小時候成長玩耍的那個海灣。

　　就在他開始寫的時候，所有的事情全都回來了：海水的聲音和味道、那個綁著他的帆船的碼頭，在夏日下著午後雷陣雨時，躺在門廊前吊床上的自己。他房間裡的那個鐘平穩的滴答聲穿過夜晚，在他把自己的回憶流瀉到紙上時，把那無止無盡的過去，打碎成有限的許多片段。

　　最後，他放下了手上的筆，放鬆他那雙沾滿墨水的手指。他搓著自己的脖子，從宿舍的窗外看了出去，天正要破曉，新的一天已經又即將開始。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書桌上面前的那疊紙上面，仍然可以感覺到那種文字的力量。那天早晨，當他把自己寫好的那疊紙夾在腋下，穿過校園，走到教室時，他突然覺得天空好像比他曾經記得過的任何一刻都還要來得明亮、蔚藍。

　　現在，他坐在教室裡，瞪視著他前面黑板上的那排字，開始思考著班得爾神父那句話的意思：「上帝就在日常生活的瑣事中」。他一直以為，所謂的『上帝』是遙遠而且模糊的某種東西，若要具體一點形容，說祂是個概念還差不多。對他來說，「上帝」應該是某種被安全地鎖在教堂裡，只有在禮拜日的時候才被允許放出來的某種東西。然而，現在祂卻就存在於日常瑣事中？就像是一朵花的綻放，或是在你腳趾間流逝的溫暖細沙？就像是那種鹹水在你背上漸漸乾掉時的觸感？或者是，在春天的早晨，微風吹過樹梢所引起的樹枝搖曳？是那一切不注意就會流逝或影響終生的小事，就是日常生活中的瑣事。把它們全部加總在一起，它們就變成了一個世界；把它們全部都打散，它們每一個就都形成了一個獨立的世界。

　　他把筆拿起來，開始動手寫作。牆上的那面鐘仍持續地滴答滴答走著，但他現在完全聽不到了。他的人已經在遠方的某處，而牆上的那個滴答聲也早就化成了在碧藍的天空下，打在遠方海岸上的碎浪聲。

　　「這才是寫作重要的部分，喬吉，也就是表達你自己。即使那篇文章只有你自己讀過，也沒有關係。」道維斯先生告訴他。

　　喬吉坐在那裡，凝視著手上的筆記本，想著老人跟他說的話。「我想，我現在最好走了。」他說，把他的椅子從餐桌下推出來。

　　他隨手把門關起來，而道維斯先生則繼續閱讀著他的雜誌。

　　過了一會兒，廚房的門又打開了，接著，喬吉把一個檔案夾拿給道維斯先生。「我想，也許你會想讀讀這篇文章。」他說。

　　「我很榮幸。」

　　老人等他把車開走之後，才把檔案夾打開來看。他安靜地坐回椅子，眼睛順著紙上的字句讀了下去：

　　那扇門「碰！」地一聲被關上了，那個小男孩獨自一個人站在黑暗中，站在自己的房間裡，動都沒動一下。在他身後，他仍舊可以聽到那些起起落落的聲音，瞬間變成了一片汪洋大海般氣憤的語言……

十五　巨浪

　　星期六早晨，有一種細細瑣瑣的吵雜聲從緊閉的門後傳進了喬吉的房間裡。他正處於半夢半醒之間，大概花了一分鐘的時間，他才明白，原來他媽媽正在客廳講著電話。

　　「不要再告訴我信件在寄送的時候弄丟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知道，但是……

　　「那不是重點，重點是我……

　　「你是知道的，我有一些帳單要付。這一點都不像是我們……」

　　喬吉翻過身，把枕頭拿起來壓在頭上，想要把那個電話聲隔絕掉。他開始想著和道維斯先生去春日山丘大學的那一趟行程：想著棒球場、圖書館、禮拜堂……但客廳裡的聲音還是自動的滲了進來。

　　「那他怎麼辦呢？你知道他想要……」

　　喬吉想起了去年冬天他獨自地站在石頭防波堤盡頭的事情。他看著海浪沖刷著防波堤，浪濤高高地打向天空，把他濺得全身都溼透了，徹骨的寒意從夾克透到骨裡。

　　「我知道他是……」他媽媽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又飄進他的耳裡。

　　「好吧，或許有一天你也會那樣做……」

　　他把眼睛緊緊的閉起來，以至於冒出金星。

　　話筒被狠狠地掛斷了，然後他聽到腳步聲走回大廳的聲音。他在床上繼續躺了一會兒，看著天花板，然後，滾下床。在他洗完澡、穿好衣服後，他跟著她的腳步聲走到大廳上去。

　　她坐在早餐桌前面，正喝著咖啡。他在她對面坐下，但她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我來猜一猜。」他說著，嘗試讓氣氛輕鬆下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紅著的眼眶和緊閉的雙唇打斷了他的話，「我去幫你弄早餐。」她說著，從早餐桌上站起來，然後走到隔壁的廚房裡去。

　　喬吉聽著廚房裡鍋盤煎炒的聲音，眼睛凝視著桌子。

　　「他在問你畢業典禮的事情。」她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

　　「他會去嗎？」喬吉問。

　　「我當然希望他會去。」她說，「你『是』他的兒子。」

　　「那他怎麼說？」

　　「他只有問畢業典禮的時間。」她說著，拿了一杯柳橙汁到他前面給他。

　　「我今天要和馬克還有克里斯去海邊。」喬吉告訴她，吸了一口柳橙汁。

　　「好啊，反正我今天也要到商店裡去代班。」

　　………

　　「風浪太大了，」喬吉說，「浪與浪之間，完全沒有看到中間有任何平靜的地方。」

　　「還有，你看看那個浪端，你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好好地在那上面衝浪的。」克里斯補充道，點頭表示同意。

　　「你們這些小嬰兒，」馬克說，「我不敢相信你們竟然要我像小雞一樣膽小地躲著。」

　　「膽怯和明智之間有個很大的差距。」喬吉回答。

　　他們坐在那個荒廢的海灘上，看著大浪打在那座州立釣漁場碼頭上的水泥柱。即便這裡一直是一個很多人喜歡來衝浪的地方，今天卻一個人都沒有。

　　「嗯，我才不是想大老遠地開車到這裡來，只是坐在海灘上看海而已。」馬克說著，站起身來，穿過沙灘走到了停車場。

　　他把衝浪板從自己的車頂解了下來，然後走到水邊。他蹲在那裡，在衝浪板表面塗上蠟，然後綁好腳踝上的帶子，踩著水滑進了水裡。

　　「馬克，等一下。」喬吉叫著，在他後面追著。

　　馬克繼續涉水往海裡走，一步都沒有停下來。

　　「算了吧，馬克，」喬吉說著，抓住他的肩膀，要把他帶上岸來，「你不需要證明什麼啊！」

　　「嗯，或許你需要吧。」馬克把他的手甩開，繼續走進波濤洶湧的海中。

　　喬吉站在那裡，看著馬克越過了第一個水位欄，然後，他便走回去原來的地方，克里斯還坐在那裡。

　　「我們最好到碼頭那裡去，仔細盯著他。」他說著，伸手過去把克里斯拉起來。

　　他們經過碼頭旁掛著的那塊給衝浪者看的警示牌；因為碼頭這附近的浪總是比較適合衝浪，所以那個警示牌通常都不被理睬。這是一個漁夫聚集的地方，他們一直覺得是衝浪者把他們的魚都嚇跑了。

　　喬吉和克里斯走上水泥的步道，到達碼頭，然後在觀望區停了下來。那裡現在只有三三兩兩的漁夫沿著長堤散布在碼頭上。一個特許的經銷商無聊地坐在一個櫃檯後面的板凳上打瞌睡，他們跟他買了甜筒冰淇淋，靠在欄杆上吃，看著馬克慢慢地隨著浪潮前進。

　　當馬克看到他的時候，喬吉對他扮了個鬼臉，然後懷疑地看了一眼身後那個坐在櫃檯後面的那個人。

　　「我懷疑他是不是把魚餌和冰淇淋放在同一個冰箱裡？」他說著，聞著自己的甜筒。

　　「你啊，還有你的食物，」克里斯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為什麼你就不能和其他的人一樣，好好享用這個冰淇淋呢？」

　　喬吉沒有理會克里斯的評語，用頭指向遠方那個小小的身影。「他已經越過了第二水位欄了。」他說。

　　馬克試著要在這些浪中開出一條路來，在每個浪掉下來破碎的時候，推著他的衝浪板前進，然後在每個浪通過後，憤怒地划著水。看來，他每一次都失敗了。

　　「他就是不肯放棄。」喬吉說。

　　終於，出現了一個平靜的破浪處，馬克迅速地划過去。

　　「好吧，至少他成功了一次。」克里斯說著，把一滴正從甜筒旁邊流下來的冰淇淋舔掉，以免冰淇琳滴到自己的手上去。

　　海潮把馬克沖到靠近碼頭的地方，現在，他們可以在很近的距離內清楚地看到他。他坐在衝浪板上休息，像個軟木塞似的在洶湧的海浪間起起浮浮，他抬起頭來看到他們，於是把手舉過頭來向他們打招呼。

　　「他想讓我們永遠記得這一刻。」喬吉說，向他揮了揮手。

　　馬克轉身回去，看到浪正在他的後方迅速地隆起來。他選了其中的一個浪，用力往上一推，從陡峭的浪上往底部衝下去。

　　「他不會成功的。」當他們一起看著馬克加速地衝上去，他的衝浪板大聲地打在洶湧的海浪上時，克里斯說道。

　　馬克奮力地要達到一個平衡點，膝蓋搖擺得像一個吸震器似的。他到達了浪潮的谷底，然後轉了個彎，慢慢地加快他的速度，爬上浪端，然後，就在浪花碎開掉下來的時候，往外一拉，在被沖到浪裡頭之前，迅速地划動，又越過了下一個巨浪的浪頂。

　　「伙伴，你看到那個了沒有！」克里斯說，「我想，他確實是個無可救藥的人。」

　　「沒錯，但他還是離碼頭太近了。」喬吉說著，身體靠近欄杆，探身出去憂慮地看著底下的水泥防波堤。

　　馬克知道自己危險的處境，向後滑離那些水泥防坡堤，然後，慢慢地增加了自己與防波堤的距離，喬吉這才鬆了一口氣。他的目光隨著那些水泥防波堤往上看，看到防波堤上面坐了兩個人在釣魚──儘管有人在那裡衝浪，他們還是繼續釣著魚。

　　那個離他比較近的人正小聲地在跟他的同伴說著話，但喬吉距離他們太遠了，沒有辦法聽到他們在說些什麼，但他那種向著馬克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就足以說明一切。喬吉看著他把旁邊那支用來拋漁線的巨大釣竿上那個輪軸換掉，然後在線上夾了一個鉤子暗樁。他推了一下克里斯，視線並沒有離開那兩個人。

　　「好好盯著那兩個人。」他說著，用頭指著他們的方向。

　　「為什麼？」克里斯問。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喬吉說著，轉身再往海面上看過去。

　　就在馬克正要划到迎接下一個浪的地點時，碼頭上的那個人把原本的釣線拉回來，盡其所能地再把釣線拋出去。喬吉看到釣鉤「啪」地一聲落到水裡，剛好與馬克擦身而過，而馬克卻因為過度專注於下一個浪而沒有發現那個落下的釣鉤。然後，那個漁夫又迅速地把釣線拉回，再用力地甩了一下釣竿，把釣線往前拋。當喬吉看到馬克無助地連人帶著衝浪板被拖進海裡，他覺得自己的胃整個縮了起來。而那個漁夫在那裡高興地亂叫歡呼著，把釣竿緊緊地扯回來，穩穩地控制住釣竿上的輪軸，拉著釣線。當巨浪向馬克打過來時，他掙扎地要浮到水面上，卻讓釣鉤扎得更深更緊。他死命地掙扎著要在自己被拖著撞到碼頭的防波堤之前，把衝浪板解開。

　　「我的天啊！」克里斯叫著，他的冰淇淋從他的指間落下，掉到了旁邊的地面上。

　　「去找別人來幫忙！」喬吉在自己跳下欄杆的時候對克里斯說，然後開始向防波堤那邊跑。

　　克里斯目瞪口呆的站在那裡，動都動不了。

　　「現在立刻去！」喬吉向著他的背後對他大喊著。他越過了那扇開著的門跑出去，跑進了防波堤。

　　「喂！」守衛在他背後叫著他，「你必須買門票才能進去！」

　　那些漁夫正專心地捕捉他們的獵物，當他們注意到喬吉衝過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他狠狠地向前衝，放低肩膀和重心，然後整個人衝向他們，於是他們三個人全都被撞倒在地上掙扎。

　　喬吉是第一個爬起來的，「把他放開！」他對著倒在地面上的人大聲喊著，而那個人仍是緊緊握著釣竿。

　　那兩個漁夫掙扎地站了起來，轉身過來面對著喬吉。

　　「你膽子很大嘛，小伙子，」那個拿著釣竿的人盛怒地說。

　　喬吉看到他那件骯髒的襯衫底下那雙肌肉發達的臂膀，知道自己無法與他匹敵。

　　「我們現在正要拉一條大魚上岸，而你卻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似的，不看路地衝了過來。」那個人繼續講著，把手上的釣竿交給了另外一個人。

　　他低下頭來，拿起他頭上的那頂已經褪色的棒球帽，然後又把它戴回頭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眼前的那個男孩。

　　「看來，你好像需要一點教訓，才懂得什麼叫做禮貌。」他說著，眼睛瞇了起來。

　　喬吉在他靠近的時候，慢慢地向後退著，視線沒有離開過他的對手。那個人往欄杆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後，喬吉從他視線的餘光中，看到一把插在軟木中的刀子。

　　「我想，你在這裡好像有點脫隊了，小伙子。」那人說著，從旁邊走到那把小刀那裡。

　　「喂！」那個守衛叫著，向他們這邊走過來，「你們必須付門票才能進到這裡面來。」

　　當那個漁夫衝過去要拿那把刀子時，喬吉先一步拿到了刀子。喬吉拿到刀子後，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在他前面晃動著刀子，把那個人逼退。

　　「我說把他放掉。」喬吉拿刀逼近他，再把話重複了一次。

　　「你怎麼不自己把釣線割斷？」他說：「刀子在你自己手上啊！」

　　喬吉猶豫著，望向那個守衛尋求幫助，卻看到他迅速地走回自己的守衛辦公室。因為站在欄杆旁邊，所以喬吉便沿著欄杆慢慢地走向那條拖在外面的釣線。在他盤算著要怎麼做的時候，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你想怎麼辦啊，小子？」那個人奚落著喬吉，繼續和他保持一段距離。

　　喬吉往旁邊看了一眼，沿著釣線的方向看過去，看到釣線的末端拉緊地落入水中。馬克的衝浪板在附近浮浮沉沉地撞擊著防波堤，但喬吉並沒有看到自己的朋友在那裡。他及時地回過頭來，發現那個漁夫正悄悄地在接近著他，於是，他趕緊再把刀子拿到前面揮動著，把他逼退。這時候，喬吉知道他已經沒有時間再猶豫了，於是，他把刀子砍向那條緊繃的釣線。釣線「啪！」地一聲被切斷了，而那個拿著釣竿的漁夫也因此整個人向後彈開了一下。接下來的一瞬間，喬吉把刀子遠遠地拋向海上，然後轉過身來，毫無防備地面對著他們。

　　「現在，那可是個很糟的主意啊！」那個漁夫說，「我想，這真是個好時機，讓我可以履行剛才我說要給你的教訓。」他的嘴巴張開，發出一陣詭異的尖笑，然後，開始往喬吉的方向走過去。

　　然而，在他進一步就他的威脅採取行動之前，喬吉已經爬到欄杆外，雙腳一蹬，整個人便往下躍。掉落水裡的那一瞬間好像是無止盡似的，然後，他重重地摔進水中。

　　「可惡！」碼頭上的那個人說著，從欄杆望下去，看著腳底下遠方水面上那些泡沫的痕跡。

　　「我想我們今天已經玩夠了。」他的同伴說著，收拾著他們的釣具。

　　那兩個人滿不在乎地走下碼頭，穿過了那個十字轉門。

　　「等一下，我有話要對你們說。」當他們走過守衛室時，守衛使出他最具權威性的聲音叫住他們。

　　那個戴棒球帽的男人不懷好意地看他一眼，那個守衛明顯地整個人嚇得都刷白，於是他們繼續走向停車場，把他們的東西放進車子裡，迅速開走車子。

　　喬吉的腳踩到了水底，他用力一蹬，整個人衝到水面上，離馬克的衝浪板只有幾碼遠的距離。然後，來了一個大浪把他往前推，在他撞到那個上面帶有一種藤壺甲殼類動物而形成硬外層的防波堤時，他的腿像是被燒到了一樣。他游向那塊衝浪板，然後，伸手出去找衝浪板上綁住馬克的那條腳踝繫帶，把它纏在自己的手臂上。當他推動著衝浪板時，看到馬克的身體就浮在幾呎遠的水面上。

　　那個釣鉤還是緊緊的鉤在他的腿上，他的前額上則有一道醜陋的深長切口。喬吉奮力地把那個僵硬的身體抬到衝浪板上，然後才發現，他的朋友已經沒有呼吸了。喬吉用自己的身體裹住馬克，然後用那塊衝浪板來產生槓桿效應，用盡全身力氣地擠壓馬克的胸口。海水從馬克的嘴裡噴了出來，他開始活過來了。一陣咳嗽之後，馬克睜開了眼睛。

　　喬吉滑下了衝浪板，在他的旁邊划動著水。

　　「聽著，馬克，你必須幫我。」他說，「我自己一個人沒有辦法把你推上岸去。」

　　馬克把頭抬起來，虛弱地點著頭。

　　「你只要牢牢地抓住衝浪板，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開始划動。」喬吉說的時候，有一個大浪幾乎又要把他們打向防波堤。

　　喬吉在衝浪板後面踢著水，把他們推離了防波堤，然後把衝浪板轉向海岸的方向。

　　「好，就是現在，划水！」他大喊著。

　　馬克虛弱地划著水，而喬吉則在他後面繼續推動著衝浪板。

　　然而，就在他們終於快要成功地通過岸邊的那些小碎浪時，一個大浪從他們頭頂沖刷下來。當那些白色的浪把喬吉沖到海底，把他吸在那裡時，他的手離離開了衝浪板。喬吉咕嚕嚕地冒出水面，眼光驚恐地四處搜尋著馬克。他看到衝浪板的鰭板從海面上突出來，於是趕快游過去，這時，另一個浪又把他往海面下沖。當他第二次冒出水面時，他看到馬克的頭在衝浪板旁邊的海面上浮出來，雙手正牢牢地抓著衝浪板。喬吉趕緊游過去，把衝浪板翻了過來，再幫馬克爬到板子上，之後又開始奮力踢著水往岸上去。

　　就在他們快到岸邊的時候，一個小浪追上他們，把他們推上了岸，然後，喬吉就發現那塊衝浪板已經卡在沙灘上了。他筋疲力竭地抬起頭來，看到克里斯正向著他們跑過來。就在他閉上眼睛的同時，聽到警笛聲正從遠方響起。

十六　急診室

　　他騎在一股浪上，那個浪一直不斷地向前推動著，好像是無止盡似的。他聽到後方大浪的轟隆聲，所以必須不斷地在自己的衝浪板上施壓，才足以保持平衡地繼續騎在上面。他蹲伏下來，卻也僅僅只能讓自己在水牆裡稍稍適應。而這其中沒有一點可以運用策略的空間，像是一趟永無止盡的衝浪之旅。

　　很快的，他開始感到疲憊了，而且背部隱隱作痛。他想要把衝浪板往外拉，脫離自己騎的那股無止盡的浪，卻好像永遠都拉得不夠遠，以至於永遠無法到達那股浪的前端。浪的開口好像愈來愈遠了，到了最後，他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小圈的藍天，然後它就像照相機的鏡頭一樣，在他的前面漸漸地合了起來。海浪的波濤聲逐漸地變成他自己的名字，正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他──

　　「喬吉。」護士反覆地叫著，搖晃著他的肩膀。

　　他猛然一醒，艱難地呼吸著，而視線的焦點則慢慢地凝聚在她臉上。

　　「你還好吧？」她問。

　　他看到她臉上關心的神情，試著想要回答她，卻是一個字也說出不來。他注意到圍在自己肩膀上的毛毯，雙眼茫然地看著急診室裡蒼白的四面牆。然後，突然之間，他想起了發生的事情。

　　「馬克在哪裡？」他用低沉沙啞的聲音把這句話說出來，在他的聲音裡隱藏著極大的恐慌。

　　「他很好，」她說，拍了拍他的手臂，「如果你想看看他，等一下可以過去看，但現在醫生說要先檢查下一你的狀況。」

　　她幫他起身下床，然後，他覺得自己的腦袋開始比較清醒了。

　　「我很好。」他說，但當她帶著他通過長廊要走到檢驗室的時候，她的手一直攙扶著他。

　　「有沒有覺得好一點？」她把他安置在檢驗臺上後，又問了他一次。

　　他點點頭。

　　「醫生等一下就會來了。」她說完後便走了出去，把門關起來，留他一個人在那裡。

　　他把那條圍在自己身上的毛毯拉緊了一點。他的衣服已經乾了，但房間裡的冷氣卻讓他冷得發抖。他聽到了一陣敲門聲，有一位戴著白色鑲邊眼鏡和一襲白色醫師服的男人走了進來，後面跟著那位護士。

　　「你一定就是喬吉了，」他說，看著手上的病歷表，「我了解你和你的朋友今天度過了一個空前的劫難。」他很快地翻閱了幾頁病歷，然後抬起頭來看著他，「你現在覺得如何？」

　　「我想，應該很好。」喬吉回答的時候，醫生的眼睛裡閃過了一道光芒。

　　醫生把那條毛毯拿掉，在他身上戳戳拍拍著。「有沒有哪裡覺得痛？」他問。

　　「不覺得，」喬吉說，然後，就在醫生碰到他的肩膀的時候，他退縮了一下。

　　「把你的襯衫脫下來吧，這樣我們才能看清楚一點。」

　　喬吉慢慢地把自己襯衫從頭頂脫下來，第一次發現自己全身有多麼地痠痛。他伸手要去拿那條掛在脖子上的紀念章項鍊，但卻發現它已經不見了。他緊張地看著四處搜尋著。

　　「你有沒有看到我的紀念章項鍊？」他邊甩著自己的襯衫，邊問那位護士，「它是一個聖克里斯多福的紀念章，上面掛著一條銀色的項鍊。」

　　「你來的時候我就沒有看到你身上有那條項鍊了。」她回答著，幫他四處找著。

　　「我一定是從防波堤往下跳的時候把它給弄丟了。」喬吉說著，肩膀垂了下來，然後閉上了眼睛。

　　「我覺得很遺憾，」她說，「你可以在會客室的禮品店裡再買一條。」她提出建議，試圖給他點幫助。

　　「那永遠都不會和那一條一樣的，」他嘆了一口氣，「因為那是我父親送給我的。」

　　那個醫生很仔細地檢查了一下他的肩膀。「它看起來像是個嚴重的瘀傷，」他說，「但我們最好還是照一下Ｘ光片，以確定一下。這裡又是怎麼回事？」他問，檢查著喬吉腿上的紅腫塊。

　　「我想，我是擦撞到防波堤的柱子了。」他告訴醫生，第一次注意到這個傷口。

　　那個護士伸手到藥櫃裡拿出繃帶和一瓶消毒水。當醫生把清毒水塗在傷口上並包紮著傷口時，喬吉咬緊牙根忍著痛。

　　「像這樣的傷口很容易引發感染，所以我還要給你一些東西來預防。」他說著，拿出來一個注射針筒。

　　喬吉在注射針針頭刺進他的手臂時，縮了一下。

　　「還有其他問題嗎？」醫生在把針筒從喬吉的手臂上抽出時問。

　　喬吉搖搖頭。「馬克現在怎樣了？」他問。

　　「你的朋友被撞擊得很嚴重，需要縫好幾針。雖然我們今晚必須把他留在這裡住院觀察，但他如果沒有發生任何呼吸上的併發症的話，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他從藥櫃裡拿了一些藥丸給喬吉。「這些藥是用來治療你腿上的傷的，如果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回來看我。」

　　喬吉回到候診室，就在他正要坐下的時候，他看到他媽媽來到了門口。她也同時看到了他，於是跑了過來，雙臂緊緊地抱住他。喬吉在她緊緊抱住他的時候，大大地喘了一口氣。

　　「你受傷了！」她說，退後了一步。

　　「我很好，」他說，假裝自己傷得比實際上還要輕微，「醫生認為那只是個瘀傷而已，但他們說還要照一下Ｘ光來確定。」

　　「我上班時，克里斯打電話給我，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她說，「我聽到之後就馬上過來了。」

　　他們一起坐下，然後，他告訴她整件事的原委。她不讓他把手抽離，就在他講著事情經過的時候，雙手緊緊地捏著他的手。

　　「你做了一件很勇敢的事，」她在他講完的時候說，「但同時也是因為你很幸運的關係，否則的話，你可能會受更嚴重的傷，甚至發生了更糟的事情。」

　　「我知道。但如果我不那樣做的話，馬克就過不了這場劫難了。」他說。

　　「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擔心你啊，喬吉。」她說著，用手撩開遮住他眼睛的頭髮，「我想我永遠會這麼地擔心著你。」

　　「我們已經準備好等著你了。」護士說著，等著帶他去照Ｘ光。

　　他站起身來，準備跟護士走，然後，突然停下腳步，走回他母親坐著的地方，他走向母親，親了親她的臉頰。

　　「我馬上就回來。」他說。

　　他看到她臉上的緊張，因而等著，直到她抬起頭來看他。「一切事情都會好轉，」他告訴她，「這才是重點所在。」

　　然後他跟著那個護士走過醫院大廳。

　　「Ｘ光檢驗的結果是陰性反應，喬吉，所以你已經沒事，可以走了，」醫生在候診室停下來對他說，「這幾天你會覺得全身痠痛，不過不要太在意，過幾天就會好。」

　　「我現在可以去看馬克了嗎？」他問。

　　「當然可以，」醫生回答，「去問大廳裡那個接待員他住幾號病房吧。」

　　「一切多謝您的照料了。」貝爾太太接著說。

　　「我要去看看馬克，」喬吉在醫生離開後對她說，「等一下就會回家。」

　　「你要我在這裡等你，然後載你回家嗎？」她問。

　　「哦，不用。克里斯已經把我的車子開來這裡，把它停在停車場裡了。」

　　「那好吧，不要待太久哦。」她說。

　　喬吉走過醫院那些無止盡的迴廊，尋找著馬克的病房。有些病房的門是打開著的，於是他走過的時候，都會看一眼裡面躺在床上的病人。有時候，他們深陷的眼睛會朝著他看回來，有些則是一直把目光固定在他們床前的電視螢幕上。他終於找到馬克的病房，輕輕敲了一下門。馬克的父親打開了門。

　　「進來，喬吉。」強森先生嚴肅地說。

　　馬克的母親正坐在病床旁邊的一張椅子上，看到喬吉進來，便站起身來給了他一個擁抱。她想要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於是，她沒說話，改而招手要他過去床邊。

　　「馬克，喬吉來看你了。」她說著，輕拍著兒子的手。

　　馬克的眼睛是閉起來的，額頭上的傷已經被包紮起來。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看著喬吉。

　　「哦，這不是我的守護天使嗎？」他虛弱地說著，把手伸了出來。

　　「你還好吧？」喬吉握住他的手問。

　　「好極了，」他說著，露出一個疲倦的笑容，「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一輛十八輪的車輾過一樣。」他的眼睛又再度閉了起來，昏睡了過去。

　　「他們給他吃了一些安眠藥。」強森太太小聲地說。

　　「我只是想在回家之前先來看看他怎麼樣了而已。」喬吉說著，轉身便要離去。

　　強森先生跟著他走到門外的走廊，關上了身後的門。

　　「我們已經聽說你今天的英勇行為了，喬吉，」他說，「我永遠都無法表達足夠的感激之情。」

　　「如果事情發生在我身上，馬克也會對我做出相同的事情的，」喬吉有一點不好意思地說，「這就是所謂的朋友啊！」

　　※※※

　　我想道維斯先生是對的，喬吉在開車回家的時候想。只是一瞬間，你的人生就可能永遠地改變了。他想起了在醫院病房裡看到的那些空洞的眼睛，然後開始好奇這些人的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故事。之後，他又開始想著排列在候診室牆邊的那排椅子，那些椅子永遠乘載著痛苦和悲傷。

　　他習慣性地伸手要去摸他父親給他的那個紀念章，隨後便記起來，那個徽章已經不見了。

十七　寂靜

　　在清晨的微光中，老人從他的房子沿著海岸線往南走，他的鞋子在潮溼的沙灘上留下了一道完美的足跡。當他走在每天散步的路上，那段從他家到海灣上突起的遠端那塊陸地的那一個點時，他都會聆聽著海水拍打海岸的聲音。往北走的話，那些已經蓋好的房子，它們那些受海風侵襲的牆好像試圖要抓緊海邊鬆軟的泥土，而那片土地卻似乎是海灣隨時隨地準備退回去的一片陸地。而南邊就沒有這個問題了，因為這裡的地勢太低窪，沒有辦法蓋任何建築物。

　　不只是這種現實的理由讓老人轉向南邊走，就是精神上的理由也一樣。赤道那邊離心力的牽引和潮汐的來去，深入了他的內心深處，催促著他往這個方向走。當他走到了海灣上突起的那一個點時，他會坐在好幾年前就被海水沖刷上來的那塊圓木上，獨自沉思著。在那樣一個優越的位置上，他可以看到東海岸上大部分的海岸線，並看到遠方的船隻正駛出海峽。他常常在那裡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平靜地坐在那裡沉思回憶。

　　今天早上，距離到達那個突出點還有四分之一英哩遠，隨著他的鞋子踩在沙灘上的響聲，沙灘上印出了一列的足跡。他有一次曾經在書上讀到，你可以從一個人留下的腳印知道那個人的很多事情。歐洲人走路通常都是大外八字形，因此他們會想去主宰這個世界，讓世界屈服在他們的強烈的意志下。然而，印第安人的足跡卻顯示出他們的腳掌是直直地向前走，或者偶爾的偏向內側，這就像他們所走的人生道路一樣，他們尊重生命的平衡，並且認同生命的韻律。當老人還是小男孩子時，曾經花了好幾個小時練習用印第安人的走路方式，然後，無論什麼時候，只要發現自己忘記注意走路的方式時，他就會停下來，檢查他背後的足跡，然後看看自己的進步情形。即使是現在，他還是會停下來，看看他背後印在沙灘上的足跡，然後微笑。老習慣不容易改變，他想。

　　他的腳步很慢但很穩健。他所喪失的是年輕人充沛的精力，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完全吸收周遭一切事物的一種頑強的欲望。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吸入體內，毫無遺漏：一個在水邊滾來滾去的啤酒罐，一條全身覆滿蒼蠅、在烈日下被蒸熟的鯰魚，一塊被海水沖刷上來、被高高地留在陸地上，然後因前一個晚上的潮汐而風乾的浮木。這是一種全然的寂靜，而海灣白色的吵雜聲只是更增添了這一份寂然的感覺。

　　他想到喬吉，和他所寫的那個故事。那個故事充滿了沉痛和失落。他可以直覺地知道這個故事是發自男孩的內心深處和他自己的真實生活，他現在也可以了解為什麼他不願意讓別人讀那篇故事了。

　　在他左手邊的草地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引起了他的注意力，他停下來往那邊看。那片草輕輕地搖動著，留下像風一般的痕跡。那個波動靠近一個小空地，於是老人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等待著。經過了那個像是永恆般的等待後，卻什麼事也沒有發生。接著，出現了一個像液體般朦朧的動靜，而那移動的速度快到幾乎無法被人類的眼睛所辨識，一隻田鼠在瞬間一閃而逝，消失在另外一邊高高的草地上。

　　道維斯先生繼續沿著廢棄的海岸線走向那個突出點，他的腦袋中出現了一個影像：他是在地球的表面上存在的最後一個人。這時候，他幾乎要到達了那一個突出點了，他的眼睛搜尋著海灘，看看有沒有一些由海潮帶來留在沙灘上的禮物。有一個從遠方傳來、幾乎是僅僅可聽到而已的低鳴聲干擾了他的孤寂，他於是抬起頭來。在那個聲音變得愈來愈大聲的時候，他用手遮著眼睛上方，往那個突出點的方向看過去。有一種不規則的嗡嗡嗡噪音像是一隻大昆蟲一樣地叫著，隨著時間的過去而愈來愈大聲。老人停下來，站在水邊，等著看清楚它是什麼東西。

　　有兩架噴射滑翔機以一個非常危險的極快速度，傾側搖晃地飛翔在那個突出點附近，就在距海岸上方約略一百呎高的地方，切過對方航行的尾跡，旋轉六十分之三地衝向下面那窪淺水。噴射機的引擎劇烈攪動著下面的軟泥時，發出巨大的聲音，把整個海灣變成了巧克力色的一片土地。有一隻蒼鷺發出粗厲的嘎嘎叫聲，從牠捕魚的淺灘上飛走。道維斯先生看著，怒意在心中沸騰，因為清晨的安寧和沉靜已經化為烏有了。這是多麼地浪費時間和金錢啊，他想，但主要地，還是浪費這一早的寧靜。

　　老人在距離海灣上的突起點還有一點距離的地方轉身，慢慢地走回家去。他像是被擊敗了似的垂了下眼簾。那一天，原先是那麼充滿希望的開始，卻莫名地被毀掉了。他走在路上，仍然可以聽到身後飛機的引擎聲在海水面上迴響著，好像連空氣本身都對這種不協調的刺耳噪音感到震動。

十八　「將軍！」

　　有一輛車子慢慢地開進來，停在道維斯先生的別克車旁邊。開車的人從前面的駕駛座上慢慢地下來，一手拿著油炸圈餅的盒子，另一隻手拿著兩杯咖啡，小心地讓自己保持平衡，他用屁股推了一下車門，把門關上，然後走過房子旁的車道，步上臺階。他看看那扇門，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然後，在那扇開著的紗門外向裡頭叫。

　　「哈囉……有人在家嗎？」

　　道維斯先生放下正在看的書，從書齋裡的那張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從紗門內往外探視，想著那個站在門口的模糊人影叫什麼名字。

　　「我帶了一些食物和飲料過來，」那個人影回應著他那疑惑的表情，「順帶一提，這些東西還是熱的。」

　　老人的臉突然亮了起來，「啊，」他用他模仿得最好的愛爾蘭口音回答，「那不是麥克．歐法羅神父嗎？他來做他例行的任務──要來帶回他那隻迷失的老羊了。」

　　「威爾，我一直告訴你，我們家從一八〇〇年代就已經搬到這個國家來了，一切我所知道有關愛爾蘭的事情，就只有我從『寂靜的男人』那部電影上看來情節而已。」他說著，搖搖他的頭，「所以，現在你是要讓我進去，還是要讓我在外面站一整天？」

　　「不是這樣的，我是非常想把這扇門打開的──如果你能答應我，絕不再拉著我的手，硬要把我拖去教堂的話。」

　　「你知道我在好幾年前就已經放棄在你身上嘗試這種事情了。」

　　「你承諾？」

　　「我帶來了克里斯皮．卡林的甜甜圈和咖啡。」神父說著，把那個甜甜圈的盒子舉高到道維斯先生可以看到的地方。

　　「行賄可以讓你通行無阻。」道維斯先生說著，把紗門打開。

　　麥克．歐法羅神父把那個甜甜圈盒和咖啡放在廚房的餐桌上，把蓋子打開，端了一杯咖啡給老人。

　　「拿去吧，這裡面已經加了奶精和糖，一如你一向所喜愛的那樣。」

　　「謝謝你。」道維斯先生接了過去，喝了一口。

　　他把那個裝甜甜圈的盒子打開，拿出了一個給他的客人。

　　「我永遠都無法減重，如果我永遠都要這樣地賄賂你的話。」麥克．歐法羅神父說著，用他那隻長長的食指穿過甜甜圈中間那個洞，把甜甜圈鉤起來。

　　他們走到門廊。道維斯先生把那個盒子放在他們兩人之間的那張桌子上，然後舒服地坐進他的搖椅裡。

　　「啊，這正是我需要的。」麥克．歐法羅神父說著，坐在搖椅上，望著四周，「我真是羨慕你，威爾，你可以一週七天地擁有這麼漂亮的景色──無憂無愁，不會有激烈爭論、口角，不用幫教區居民做事。」

　　「這裡很寧靜是沒錯，但同樣也有不好的一面。」

　　「我不能想像這裡生活會有什麼不好的。」麥克．歐法羅神父說著，伸手去拿另外一個甜甜圈。

　　「這個嘛，其中一件就是，在這裡有時候會覺得寂寞。為什麼這麼說呢？就在前兩天，我突然發現自己把那四面牆當做聽眾，一個人發表著精神講話呢！」他說。

　　「我們每個人都會自言自語啊，這樣才能讓我們保持神智清醒。」麥克．歐法羅神父回答。

　　「但如果你開始大聲地自言自語，你就會擔心自己是不是有問題了。」

　　「我絕不會那樣想的，」神父微笑著說，「當你的年紀大到像你現在這樣的年歲、像你現在這樣足夠老邁的話，自言自語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

　　「哈！也許我的年紀是很大了，但我現在還有足夠的精力可以和你一起到樓上去，一滴汗都不會流地做幾回哲學的論辯。」

　　「今天我不想，威爾，」麥克．歐法羅神父說，「我自己正覺得有某種的倦怠感，不需要你來要求我再解釋一次，為什麼宣稱會獻身於貧困美德的教會，本身卻又擁有那麼多的財富。」

　　「今天我不會為難你，麥克。而且，那個問題無論如何都太簡單了，那裡頭沒什麼好爭辯的。」

　　「那倒是足堪安慰的。」神父諷刺地加上這句話。

　　「你最近已經很少來了，」道維斯先生說，「最近，你一定都在忙著教堂的事情。」

　　「小教區永遠都會有一些事情要做：聽告解、教區居民的請願、洗禮、婚禮、喪禮啊……等等之類，事情排都排不完。有時候，我幾乎找不到時間來思考，更沒有時間禱告了。最近，我一直試著要讓爭論著教會大廳地毯顏色的那些米黃色派和綠色派的成員不要辯得臉紅脖子粗的。」他說著，喝了一口微溫的咖啡。

　　「你選擇了一條艱難的工作路線，而在其中找到自己內心的寧靜。」道維斯先生說，「如果你當初選擇當一個漁夫，生活可能就會簡單許多，你只要獨自一個人坐在你的船上，與你共處的永遠只有海水和藍天，而魚是一種非常簡單的生物：牠們吃東西、游泳、交配，然後死掉。事實上，我們的生命也是從相同的方式進化而來的，我們只不過是努力地讓生命變得愈複雜愈好而已。」他微笑說著，「在我聽來，你好像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在別人的生命線上試圖解開別人強烈反對解開的結。」

　　他從放在桌子上的盒子裡拿出另一個甜甜圈，若有所思地嚼著。

　　「你知道嗎？最好笑的事情是，當初我會選擇當神父，是因為神職的精神面，」麥克．歐法羅神父回答，「哦，當然，我喜歡幫助別人，而且那通常都會得到很大的回饋。但是，我卻常常覺得自己好像溺水似的，而拉我下來的那些人正是理論上我必須幫助的同一批人。為什麼會這樣說呢？就在前天晚上，我冒著冷汗從自己的夢中驚醒。」

　　「那是什麼樣的一個夢？」

　　「啊，」他說，回想著那個夢，「在夢裡，我站在教堂裡的神壇上，正在佈道。佈道中途，我教堂會眾中的一個成員站了起來，走到教堂的前方，然後，其他的人也一個接著一個的走到教堂的前面來。他們在我的身旁形成了一個圓圈，圍在我身邊，每個人都只是站在那裡瞪視著我。我繼續若無其事地佈道，但他們卻開始愈圍愈迫近我站的地方，直到我幾乎不能呼吸的時候，」麥克．歐法羅神父打了一個冷顫，「然後，我就醒來了。」

　　「哦，你倒是不需要用弗洛伊德的方式來解釋你的夢。在我看來，你好像需要休幾天假了。」

　　「我已經快要有個休假了。希望到了那個時候，那場關於地毯的爭論已經解決了。」

　　「你知道嗎？麥克，在我大部分的人生裡，我所處理的事情都是和你現在遇到的問題一樣。」

　　「怎麼說？」麥克．歐法羅神父輕蔑地哼了一聲，「除非我錯過了什麼事情，就我所知，你從來就沒有當過神父。」

　　「沒有，但一直以來，我花了很多的時間在處理人的問題，這些事並沒有多大的不同。以前，我一直活在一個充滿約會、會議和不愉快客人的世界裡，就像你所做的一樣。當我退休後搬回到這裡時，我確實以為我會很懷念過去的日子。但幾個月後，我已經不能想像住到別的地方會是怎樣的情況了。生活在這裡給人一個完全不同的感覺，你的生活會固定成某個你可以看得見、摸得到的東西，而不只是一疊一疊的紙而已。如果說，我生活在這裡曾學到什麼的話，那就是人生實在是太短暫了，短到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無止盡的模糊事物上。你必須把腳步慢下來，讓所有的事物依循著它們的軌道前進，找出時間去了解自己是誰、是什麼。」

　　「但是，基本上，我被認定要當一塊大家可以倚靠的磐石。」

　　「要當磐石可是一件硬裡子的工作。」道維斯先生面無表情地說。

　　「很棒的雙關語，威爾。」

　　「問題就在於，人類『不是』磐石，人是一種更精緻的生物，是一種過於容易瘀傷的生物。你並不需要把你自己變得更強硬啊，麥克。你必須學習像水一樣在他們的身邊流動，溫和地洗去他們的煩惱。」

　　「這並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尤其，當所有的人都不斷地想要從你身上得到什麼東西時。我永遠被認定必須站在那裡支持他們。可是，又有誰站在哪裡支持著我呢？」

　　「沒錯，那永遠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無論你是個商人或是個神父。你只要永遠記得，你的教堂信眾們所想要的和他們所需要的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就好了。他們想要的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來告訴他們問題出在哪裡，而這個人剛好要是個很有效率的商人，而且是一隻社交蝴蝶。但是，他們所『需要』的人，只是單純的一個與那個比他們具有更大權力的上帝有聯繫的人而已。他們需要一個在他們應付著賺錢、養家等日常事務時，花時間去沉思永恆問題的人。他們需要一個能夠把他們聚在一起，讓他們的瑣碎問題消失於光和美的一瞬間的人。你的工作，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去認識上帝。所有其他的事情都是依此而生的。」

　　麥克．歐法羅神父茫然地凝視著地板，然後，他抬起頭來，點點頭，「你說的對。」

　　「我當然是對的──難道你到現在還沒有了解嗎？」道維斯先生說，拍了一下他的膝蓋，「現在，下一盤棋如何？」

　　「好啊！」

　　道維斯先生走到裡面，帶著一個木製的盒子和一塊棋盤走回來。他把棋盤放在他們兩個中間的那張桌子上，把那個盒子放在旁邊。他們把那些老舊的黑檀木和楓樹材質的棋子拿出來，在棋盤上排好。然後，道維斯先生在兩掌上各握著一顆兵卒，拿到他們面前來。麥克．歐法羅神父拍了一下他的左手，於是老人把左手打開，裡面是一顆黑卒。

　　「又來了！」神父抱怨著，「總是你先走。」

　　「我想這就是愛爾蘭人的運氣。」

　　「但我也是愛爾蘭人啊。」他反駁著。

　　「沒錯，但我曾經實際到過那裡。」道維斯先生說著，把國王的兵向前移動了兩步。

　　麥克．歐法羅神父相對的則是把他的一顆騎士移了出來。

　　「我有一次開車經過這裡的時候，看到一輛老舊的福斯汽車停在這裡。」神父隨意地一提。

　　「我找到了一個男孩，每個下午到這裡來幫我。」道維斯先生邊回答，邊把他的主教棋子斜行移動到棋盤的中央。

　　「哦？」

　　「喬吉．貝爾。他母親在做『快餐車』生意，喬吉在放學之後幫她送便當過來。」

　　「貝爾？是不是那個去年來圖書館工作的那個人？」

　　「沒錯。」他斜行地向另一個方向移動了皇后棋子。

　　「想都別想再耍那個老把戲了，威爾。」

　　「我只是要看看你有沒有專心在玩而已。」

　　「也許沒有專心在玩的人是你吧，」麥克．歐法羅神父說著，攻擊他的騎士，然後把卒子移動到皇后的主教棋子前面，「將軍。」

　　「現在『那樣做』是很沒必要的。」道維斯先生責怪著他。他把他的國王移出會受攻擊的地方，把自己的車留在那裡讓對方吃掉。

　　「我記得她，因為她曾經在圖書館裡幫我找一些有關早期法國傳教士在哪些區傳教的資料。她人好像很好。」他用他的騎士把老人的車吃掉。

　　「喬吉也是一個很乖的小孩，他今年高三。」道維斯先生說著，移動他的皇后。

　　「你叫他做些什麼事？割草，還是修剪庭院那些灌木？」他問著，把另外一顆騎士棋子拿出來。

　　「都不是，是寫作。」

　　「寫作？」麥克．歐法羅神父重複著他的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的，就是筆和紙，把字寫在紙上面，像這一類的事情。」

　　「我知道寫作是怎麼一回事。我只是更好奇寫什麼，還有為什麼而寫而已。」

　　「哦，那只不過是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情罷了。」

　　「是嗎？如果你不想告訴我那背後是一個什麼樣的真實故事，我也沒辦法強迫你說。」

　　「真實的故事就是，他是一個好男孩，但有一點點迷失，而且不曉得自己未來該往什麼方向走。」

　　「那麼，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已經變成了一個指導顧問了？」

　　「我們所有的人或多或少都需要有人給自己一點推力，推往正確的方向──甚至連你也是需要的，麥克。」他把自己的皇后棋子拿起來，手停頓在半空中，「你知道，你和我的不同點在於，當你已經滿足於手上拿的那塊派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開始盯著整個點心車了。」他以炫耀的動作放下他的皇后棋子，「將軍！」他勝利地說。

　　神父張大了嘴巴，仔細地研究著棋盤，想要找出一條出路。最後，他憎惡地甩開兩手，「好吧，你又贏了一次──就在我正以為自己已經把你逼入絕境的時候。」

　　「順道一提，我有一些東西要給你。」道維斯先生說著，站起身來走到裡面。一分鐘後，他手上拿著一個信封走了回來，把那個信封遞給神父。

　　「這是什麼？」麥克．歐法羅神父問，看到信封上面寫著他的名字。

　　「也許你一直沒有注意到，麥克，但我確實已經不再年輕了。當我的時候到了的那一刻，我希望你是在那裡看著事情過去的一個。我知道，自己可以信任你將完成我的遺願。」

　　神父注視著手上的信封，當他想著一切的可能性時，有一絲小小的皺紋從他唇邊泛起。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老人。

　　「我很榮幸，威爾。」他說，唇邊的皺紋轉成一個不確定的微笑，「我確信那將會是一個前所未有、獨一無二的經驗。但現在先別那麼快就計畫著要去什麼地方，我要你先和我再玩一次。」

十九　內心深處

　　星期一，喬吉送晚餐的時候，他一路上都沒有辦法停止回想上個週末發生的事情。在行駛於房子之間的路上時，在防波堤上發生的事情一再地在他腦中播放著。他前兩個晚上都沒怎麼睡，那些景象已經開始牢牢地捉住了他。

　　馬克在星期日的時候已經獲准出院，喬吉和克里斯在他回家後的那個下午到他家去看他。他看起來似乎已經像他本來的老樣子，甚至為他倆那天因為那些巨浪不敢下去衝浪，而嘲笑了他們一陣。強森太太拿披薩來給他們吃，然後就一直徘徊在馬克身邊，問他還有沒有什麼她可以做的。她離開之後，馬克告訴他們，他要盡量拖延自己的復元日期，但是，星期四畢業典禮之前，他一定會回去學校。

　　喬吉開著車轉進道維斯先生家的車道，走到一半，那部老舊的福斯汽車突然熄了火。這種事最近經常發生，這一次，喬吉沒有重新發動它，而是把車子放到空檔，然後沿著海岸線滑行到道維斯先生家。當滑動的車子停下來的時候，他向後把背靠著座椅，閉起了眼睛，開始聆聽海潮的聲音。就在他悠然忘我地幾乎要睡著了的時候，那個漁夫惡狠狠的獰笑又出現在他面前，一直浮在黑暗中。

　　喬吉把那景象拋在腦後，打開車門，步上房子前面的臺階。他把晚餐放在廚房裡的餐桌上，然後走到房子前面的門廊，搜尋著老人。他用手遮住眼睛上方擋住午後的豔陽，看見道維斯先生就坐在碼頭的末端，於是便走到他身邊。

　　「我沒有聽到你開車過來的聲音，」道維斯先生在喬吉坐在他旁邊時說，「也許我的聽力『真的』終於開始退化了。」

　　「你的聽力沒有問題，」喬吉回答著，「是我的引擎熄火了，我只能放空檔滑行到這裡來。」

　　「沒發生什麼嚴重的事吧，我希望。」

　　「是沒有什麼嚴重的問題，」喬吉說，「那個汽化器可能需要重新調整一下。」

　　「那麼，你的週末過得如何呢？去海灘了嗎？」

　　「我們星期六到那裡去衝浪，」喬吉說著，「但發生了比浪還多的事情。」

　　他開始從頭到尾把他們那天發生的事情講給道維斯先生聽。

　　「我就是不懂，」喬吉在他把故事講完的時候說，「為什麼會有人會去做那樣的事情？」

　　老人並沒有立即回答，相反的，他抬頭往海灣的地方看過去。在遠處，有一艘帆船艱難地逆風而行，看到它的帆便可以知道，那艘船並不具備乘風破浪的能耐。從他們的方向看過來，那艘船幾乎沒有移動，然而，那個像雨一樣從天上灑下來的浪花又是訴說著另一個的故事。

　　「喬吉，我們住在一個有著無限可能性的世界裡，包括好的與壞的兩方面。我們每個人都是幾百萬年以來所有進化結合而成的混合物，這就有點像是你那部老舊的汽車一樣，我們已經對它修補了無數多次，次數多到我們都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曾經開過它了。」

　　「但沒有人讓他對馬克做那種事啊！」喬吉說。

　　「沒錯，但在我們的一生中，大多數我們所做的選擇，並不是都像棒球場上那顆小石子那麼突然而沒有規則。我們是什麼人，我們曾經到過什麼地方，這些事情不斷地影響著我們所做的選擇。」

　　「但是，之前你說我們有選擇的自由，而現在你又告訴我說，我們沒有選擇的自由，」喬吉說著，聳聳肩，「你不能同時這樣說。」

　　「為什麼不能？」道維斯先生回答，「你的車子必需要有汽油和空氣才能跑，但如果沒有發動時點上去的那個火星，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自由就是那個火星，喬吉。而其他加進去的東西也同樣重要──如果你想讓車子跑得很順利的話。」

　　喬吉想了一下，然後搖搖他的頭。

　　「我了解你說的意思，」他說，「但這並不會讓發生在馬克身上的這件事變得比較輕鬆愉快啊。」

　　「不，確實不會。通常，這就像是我們所面對的事情都只是我們永遠也不會懂的佛教所說的『心印』。」

　　「心印？」

　　「一種似是而非、相互矛盾的描述，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解釋的字句。我想最有名的一個陳述就是『單手拍手是什麼樣的一種聲音？』」

　　「但是單手『不能』拍手啊。」喬吉疑惑地回答。

　　「正確無誤。」

　　道維斯先生傾身向前，並且壓低聲音，「我要告訴你一個我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才得以了解的祕密。」

　　「什麼祕密？」男孩問著，不自覺地也傾身向前。

　　「生命是一個神祕的謎，喬吉，而且它以後也永遠會是一個神祕的謎。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還有，哪裡是我們人生旅途的終點，都是我們永遠也不可能解開的謎。」

　　喬吉向後坐回椅子，沒有被這一番話所感動。

　　「所以我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他問。

　　「不，剛好相反。當你到了我這把年紀的時候，你會突然發現，人生中重要的事情不在於到達哪個地方，而是在於你在所經之路所看到的景致。所有人都是那麼地擔心未來，以至於他們沒有時間享受當下的時光。這就像是學校裡的學生，擔心自己的成績，總是甚於擔心自己在那門課上有沒有學到什麼東西。」

　　「我想，我也一直為這件事感到愧疚。」喬吉說。

　　「說到這個，你已經決定了要念大學了嗎？」道維斯先生問。

　　「嗯，我是申請到學校了，但並沒有拿到獎學金。」喬吉說著，聲音中帶著點聽任事情發展的味道，「所以我想，我畢業後大概會去找個工作吧。」

　　「你可以申請經濟補助和政府貸款啊！」

　　「但是，那樣的話，我會一直都積欠著債務，永遠無法脫身。」

　　「能受到良好的教育是所有的事情中最重要的一件，喬吉。無論再怎麼艱困，那都是值得的。」

　　「但是，如果我沒有做好呢？」他說，「我的意思是說，我並不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學生。」

　　「我已經讀了你的那篇故事了，」道維斯先生告訴他，「你擁有一項極其特殊的才華，因此，你不會滿足於去幫別人加加油、炸炸薯條這種事的。你必須親自去發現那個藏在你內心深處最重要的東西，然後等著它慢慢出來。但如果你試都不試的話，你就永遠都不會知道那是什麼。」

二十　暗夜哭聲

　　當地球經過太陽的軸線時，吱吱嘎嘎的響著，就像是一條生鏽的鉸鏈。終於，日子開始以穩定的規律運行著，然後，春天的轉變也漸漸地變成了一個褪色的記憶。隨著一天天的過去，太陽也一吋吋地在天空中升高，最後，把冬日的影子完全地趕到角落了。傍晚的時候，太陽懸在地平線上的時間一天天的增長了，而它讓白天溫暖的熱度，也在夜晚降臨的時候就迅速地消失不見了。

　　小孩子待在室外玩耍的時間更長了，為了要掩蓋過媽媽在暮色愈來愈深的時候呼喚他們回家的聲音，他們的遊戲愈玩愈大聲，但總是無法成功地壓過媽媽的呼叫聲。少女們收起了她們的冬衣，成群地擠在游泳池畔或是海灘旁，在溫暖的陽光下做著日光浴。在她們躲在自己的太陽眼鏡下讀著手上的浪漫小說時，她們蒼白的身體也慢慢地被晒成紅銅色，完全漠視於男孩子注視她們的眼光。

　　涼涼的晚風從打開的窗戶外吹進紗窗內，而屋外的那些聲音也因為尚未被冷氣機所發出來的那種持續不斷的噪音所干擾，而紛紛地傳進了屋內。在那一片寂靜中，有隻狗神經質地對著一枝啪地一聲就折斷卻看不見的樹枝猛吠，還有，青蛙在後院的水池裡叫喚著其他同伴。

　　現在已過了午夜很久，而喬吉卻躺在床上睡不著覺。他躺在床上瞪視著天花板已經超過了一個小時了。明天晚上就是畢業典禮，但他必須承認自己還是有一點點的憂慮和恐懼。困擾他的並不是那個典禮本身，而是他意識到一個事實：過了明天之後，他的生活將被狠狠地切成兩半，像被一把剃刀割過一樣。

　　那個影像讓他回想起了他五歲時候發生的事情，當時他邊洗澡，邊玩著父親的剃刀。他假裝在刮鬍子，就像以前看過很多次的父親刮鬍子的樣子。但是，當他往下看時，他周圍的水慢慢地泛成紅色。他把手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把脖子上的東西抹掉，然後看到了血。他驚慌失措地大叫著，他母親把浴室的門打開來。當她看到他坐在那裡的樣子，一手拿著剃刀，而另一隻手沾滿了血，一抹驚惶的神色掠過她的臉上。

　　「我的天啊！你做了什麼事！」她尖銳地說著，衝到了浴缸旁邊。

　　「我……我只是在玩而已，媽媽。」他不假思索地說著。

　　然後，他開始靜靜地啜泣，不是因為痛的關係，因為他一點都不覺得痛，而是看到媽媽的反應的關係。他是不是快要死掉了？他會在媽媽無助地看著他之下流血至死嗎？她輕柔地把他的傷口洗乾淨，然後拿了一條毛巾壓在傷口上面，直到那個傷口不再繼續流血為止。她看著他那無聲啜泣的樣子，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必要責罵他。她只是坐在浴缸旁邊，把他抱到自己的大腿上，輕輕搖晃著他而已。

　　他的思緒又回到了當下，開始聆聽著夜裡的聲音。他聽到從他旁邊打開的窗戶外傳進來的各種聲音，這種感覺就像是，自己好像突然被弄瞎了，僅止是用自己的聽力來辨識這個世界。一開始的時候，那些聲音全都糾結纏繞在一起，而他只是讓那些聲音任意地進入自己的耳朵裡。後來，他開始分辨各種不同的聲音，把注意力集中在每個單獨的聲音上，把每個聲音獨立出來，過濾掉其他的聲音。

　　他判定，那隻吠著的狗，是卡西第斯家那條敏捷的泰瑞爾狗。卡西第斯家住著一對年輕的夫妻，有一個精力充沛、剛在學走路的小孩，那個小孩經常都是喬吉在幫忙帶的。白天大部分的時間，那個小孩都是無聊地在他們家那個用籬笆圍起來的後院裡，追逐著那隻小小的泰瑞爾狗。他搖搖晃晃的每一個步伐都跟著一聲不斷重複的叫喚：「小狗──小狗──小狗──小狗」，他雙臂打開，危險而不穩地沿路叫喚著。那隻泰瑞爾狗總是設法讓自己待在距小男孩前面一步遠的地方，待在剛剛好不被他那堅持地要抓到牠的小手可以抓到的地方。這讓那個小男孩的生活變得很有趣，可是卻讓那隻小狗的生活變得很悲哀。後來，那隻小狗的神經就繃得愈來愈緊，愈來愈容易緊張。

　　而那些青蛙則是住在馬瑞桑在他家院子旁邊所挖的那個小水池裡。馬瑞桑是一對已經退休的夫婦，從結婚到現在就一直都住在同一棟房子裡。馬瑞桑先生一直在社區銀行工作，從中層管理階級一直往上晉升，而馬瑞桑太太則是從不倦怠地把她的時間奉獻給市區計畫和教會的運作。

　　幾年前，馬瑞桑先生弄丟了一張客戶的貸款申請書。他知道它就在自己辦公室的某個地方，但就是找不到。最後，他只好請他的祕書再幫他打一份，好不容易才完成整個貸款手續。幾個星期之後，他花了好幾個小時找尋一張地區性的商業付款單，想在他去工作的路上順道交給客戶。最後，它竟然出現在檔案櫃裡那個他從來沒有使用過的最底層，因此他開始懷疑銀行裡有人對他玩著什麼把戲。

　　接下來，類似的情形越來越頻繁，接著，他開始記不起來那些他認識了好幾年的客戶的名字。然後，他開始在奇怪的時間出現在辦公室，而他通常都很整齊乾淨的外表也開始愈來愈糟糕。他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刮鬍子，他總是忘記刮鬍子，衣服開始出現皺褶和汙點。他常常在自己的書桌前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雙眼凝視著窗外，眼中一片茫然。

　　他的祕書打電話給他的妻子，並跟她詳談他的狀況。而馬瑞桑太太在家裡也注意到了丈夫行為舉止的改變，不過她對這些變化倒一直都沒有多想。他妻子要他去醫院預約做個例行的健康檢查，之後，在他去上班的時候打電話給醫生，要醫生把馬瑞桑先生的情況據實告知。檢驗的結果是，他被診斷為患有老年痴呆症。他們感到極為震驚。

　　於是他提早從銀行退休，銀行行員在秋季的一個星期五下班之後，為他舉辦了一個盛大的歡送晚會。一開始的時候，他的同事和朋友會經常地到他家去找他喝一杯，談談過往的事情。但一陣子之後，那些拜訪就不再那麼頻繁了，甚至愈來愈少。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家裡附近閒晃，或者是在花園裡工作。他的日子時好時壞。當他看起還是像以前一樣的那個男人，世界顯得清晰而且明亮時，就是他的好日子；然而，當他看到所有的事物都像在霧中觀景一樣，不確定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這就是他的壞日子。他愈來愈容易在外頭迷路，然後必須由鄰居或者是警察把他帶回家──那些人現在對他的認識只限於他名字而已。

　　漸漸的，他的壞日子愈來愈多，遠遠地超過了好日子，直到最後，他的生活中就只剩下壞日子而已。除了星期三之外，他的妻子每天都留在家裡照顧他。每逢星期三會有個看護來照顧他，於是她就可以到市區去採購生活用品，或者去拜訪那些現在幾乎不再見得到的老朋友。

　　喬吉繼續一個一個地過濾外面傳來的聲音，幫每一種聲音定名、定位，也一起想著那些聲音的歷史典故。最後，只剩下一個聲音還沒被他點到名，那是一種低沉、模糊不清的聲音，他一時之間無法辨識那個聲音。他屏住呼吸，仔細地聆聽著，但是，那個聲音仍是迂迴閃避著他的耳朵。他爬起來坐在床上，把耳朵靠在打開著的那扇窗戶上，但那個聲音聽起來還是一樣地模糊不清。最後，他爬下床，走到門口，靜靜地打開他的房門，下樓到大廳去。他光著的腳丫子，寂靜無聲地走在木頭地板上。那個聲音引領著他走到他母親緊閉的臥室門前，他一動也沒動地站在門口，傾聽著門內的聲音。他輕輕地敲著門，聲音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

　　他在門外等著，然後輕輕地叫喚著。

　　「媽？」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了。

　　「媽？」他又再叫了一次。

　　「什麼事？」她終於回答。

　　他把門打開。

　　從窗外透進來的幽暗微光中，他可以看到她整個人捲曲著躺在床上的黑色側面剪影。他向她前進了一步，然後停下來。

　　「你還好嗎？」他問。

　　「我很好。」她說著，聲音中還帶著顫抖。

　　「你聽起來一點都不好。」他說著，走了過去，坐在床的邊緣。

　　她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吸著鼻子，用自己手掌擦了擦眼睛。而他只是坐在那裡等著。

　　「怎麼回事？」他問，伸出手來，輕拍著她的肩膀。

　　「沒什麼。」她空洞地說著，「我只是……沒什麼事。」

　　「我以前就從來沒有看過你『沒什麼事』就隨意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又再問了一次。

　　然後，在他們之間有一段很長的沉默。

　　「那是很蠢的，真的，」她說著，大聲地吸著鼻子，然後在床上坐起身來，「我睡不著覺，所以就躺在那裡想明天的事情。我開始計畫當貝蒂阿姨來的時候，要為你做什麼樣的畢業晚餐。」她又開始靜靜地啜泣了，「一件事接著一件事地想，到了最後，我突然想到明天代表什麼意義了。」

　　她的眼淚開始一滴一滴地掉了下來，她把自己的臉埋在兩手之間。喬吉拍著她的肩膀，繼續等著，讓她慢慢平息下來。最後，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把自己鎮定下來。

　　「明天代表你將要離開我了。」

　　「我什麼地方都不會去啊！」喬吉抗議著。

　　「哦，或許再過一陣子吧，但總之它就是會發生，而且也一定要發生的。也許一開始的時候會慢慢地發生，你會每天都過來看看我，有時候甚至會留下來吃晚餐。一陣子之後，你會變成隔一天來看我一次，然後，到了有一天，就變成我要天天在這裡盼著你來，而你卻不再出現。」

　　她伸手到床邊的桌子，從桌上的盒子裡抓了一些衛生紙，擤著鼻涕。

　　「但是我不會……」

　　她伸出手來，緊緊抓著他的手臂，看著他的眼睛，「沒關係，事情本來就該是這樣。所有的一切都在上天的大計畫中運作著，小鳥長大了就得離巢，所有的事情都一樣。天曉得我是多麼希望你可以走出去，去找尋一個在這個世界上屬於你自己的地方。我只是……」她猶豫了一下。

　　「只是什麼？」

　　「只是在那一瞬間，我好像深受打擊，一時承受不住罷了。你看我坐在這裡，半生都已經過去了，所有和我有關的東西都已經鬆弛下垂，或者已經轉成灰色了。我的工作像一個陷阱一樣，進去了就出不來了。這麼多年以來，我從來沒有遇過一個我會考慮跟他出去約會的男人，因為我們永遠沒有足夠的錢啊……」她停了下來，嘆了一口氣，「然後，很快地，我就會獨自一個人做著這些事情。失去了你──一個在我的生命中唯一擁有的、一個真正重要的人。」

　　她把手伸得更長，用手臂環住他，然後緊緊抱著他。

　　「我生活的結果和我以前所想的完全不同，喬吉。」她說著，鬆開了他，「它本來不該如此的，理論上應該是要有一個你所愛的人和你一起白頭偕老的。我想，我大概是因為害怕未來會帶來改變而被嚇到了吧。」

　　「我也是同樣害怕，」喬吉說，「我必須獨自走到外面去面對這個世界，弄懂我這一生中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我知道。可是，你還年輕，而我卻已經錯過了我人生中大半的機會。這些機會都只有一次，錯過就不會再有。」

　　喬吉從床上站起來，看著窗外的一片黑暗，然後，轉過頭來面對她。

　　「你說得好像你的人生已經完蛋了，但是，事實並非如此，一切都會愈來愈好的。有一些人還是會繼續留在我們身邊，而且，無論你怎麼說，我永遠都會留在你的身邊陪著你。」

　　「我知道你會，」她說著，又擤了一下鼻子，「我的意思不是要去破壞屬於你自己的生活。我非常地以你為傲，喬吉。在你的這一生中，你一直都在忍受著很多的事情，而且，你總是做得那麼的好。」

　　他躺到床上。他們肩併肩地躺在黑暗中，就像以前在他做了惡夢後每次的情形那樣。

　　「我們一樣也有過一些快樂的時光，」喬吉充滿希望說，「比如有一年耶誕節過後，我們離開這裡，開車到佛羅里達州的那一次。我記得那時候你說，你想要遠離這裡，把這裡的陰霾天氣拋到腦後，去一個充滿陽光且美好的地方，到一個不會有一列粗魯的人排隊等著你帶著耶誕禮物回家的地方。我們開了一整個晚上的車，直到抵達了奇維斯特。在已經沒有辦法再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你帶著我穿過海明威的房子，而且，我們還一邊吃著那些可以在一家餐廳裡吃到的所有熟蝦子，一邊看著海景。」

　　「爸爸的。」

　　「什麼？」

　　「那是那家餐廳的名字。我從來沒有想過你可以吃那麼多的東西，」她說著，笑了起來，「我想你幾乎是要把那家店給吃垮了。」

　　「我記得你那時候給我一個二十五分的硬幣，然後，我在那個投幣式的自動唱機上點了一首傑米．巴費特的歌，我們邊聽歌邊看著落在水面上的夕陽餘暉。那是我有生以來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他們躺在那裡，回想著過去所有他們一起做的事情。很快地，他們兩個都慢慢地進入夢鄉。窗外的月亮從樹梢上升起來，透過臥室的窗戶，照亮了那個房間，照在他們兩個人身上。窗外，鄰居的狗又再度吠了起來，而青蛙們也還繼續演奏著牠們的月光小夜曲。但現在，當大地慢慢地轉向天亮，開始新的一天時，他們兩人卻安詳地在夜裡的這些聲響中沉睡著。

廿一　轉折點

　　那三個男孩坐在州立公園裡的一座涼亭裡的野餐桌旁，凝視著遠方那一片一望無際的海。上個週末的那種巨浪已經消失無蹤了，而它們消失的速度，一如它們突然出現一樣地迅速。在那些巨浪過去之後，只留下了像平常一樣平靜的小波浪。這一天是星期四，整個海灘上都沒有什麼人。在海灘淡季的時間，人群只有在週末才會出現，但只要學校一放假，每一天都會有很多人來。

　　午後的空氣是靜止的，所以整個海面像鏡子一樣反射著天空。在這樣的天氣下，海和天的界線都混淆在一起了，最後，它們看起來就像是整片完整無縫的一個背景。在這片平滑的油畫上，出現了一個極小的瑕疵──一個小小的漣漪。他們看著那個平靜無波的海面上出現的漣漪，原來是一群用來做魚餌的小魚從海面上游了過去。

　　「哦，我們最後終於畢業了。」喬吉說著，喝了一口微溫的可樂。

　　他們三個人視線的焦點突然聚在同一個點上，他們看到一條鯡魚在靠近岸邊的地方躍出水面。

　　「現在的這種感覺，好像是等了好幾個星期終於盼到的耶誕夜哦！」他繼續說，「你們知道那種感覺的，當你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等待耶誕節的感覺就好像永遠等不到天亮似的。」

　　「是啊！」克里斯說，回想著過去，「我每次都躺在那裡望著天花板，躺了好幾個小時，腦袋不斷地轉著，就像是有電流通過一樣。」

　　「我會一直告訴自己，趕快去睡覺就好了，那麼，耶誕節就會在我還沒醒來之前到來。」喬吉說。

　　「但是，那永遠都沒有用，」馬克結束了他的回想，補充說著，「我會一直躺在那裡，一直一直地躺在那裡……」

　　「那個鐘會滴答滴答地走著，木頭地板會咯吱咯吱地響著。我從來不知道夜是那樣的長。」喬吉說著，把他的腿屈起來拉近身體，膝蓋貼在胸前，眼睛凝視著遠方的海，「然後，我會把眼睛閉起來一下，只閉了一分鐘，當我再把眼睛睜開時，等待的一切事情就都發生了。我看到那隻掛在我的床腳上，那個在一秒鐘前還看起來又扁又可憐的襪子，瞬間已經整個膨脹起來了……」

　　「裡面放滿了糖果和水果，」克里斯插嘴進來，「一個陀螺，或者是一顆桌球……」

　　「一支口琴、一本漫畫，還有一組魔術用具。」馬克說著，講完那一大串的東西。

　　「然後，一切就都結束了。」喬吉說，「我會坐在那裡，看著我的禮物。所有我希望得到的東西，我所夢想的東西，現在都擺在我面前了。但在我內心深處，仍是有一種空虛的感覺，好像是錯過了什麼東西似的。」

　　他把他的頭向後靠，看著涼亭的屋頂，那上面布滿了充滿灰塵的鳥巢。

　　「我不知道到底是要高興還是悲傷。」克里斯說，「我的意思是說，那是一種像是驚慌失措一樣的感覺。」

　　「每個人都會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喬吉接著說，「也許，對於班上大部分的人，我們可能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了。」

　　有一分鐘之久，他們三個人誰也沒開口說一句話。今天是他們生命中的轉折點，而就在傳遞那張簡略的薄紙的時候，劃出了一道他們生命的分水嶺。

　　「你們已經做了什麼計畫了嗎？」馬克問，往喬吉那裡看過去。

　　「哦，我媽媽幫我為這個夏天找到了一份在商店的工作。」他回答，「我會在正職人員休假的時間幫他們代班。」

　　「那秋天以後呢？」克里斯問。

　　「我還不是很確定。」喬吉慢慢地把話說出來，「我想去上大學，可是，除非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我還不知道。」

　　他們又陷入一陣沉默。太陽炙熱地灑在沙灘上，他們前面的空氣因為熱氣的緣故，看起來都開始扭曲了。喬吉的額頭上泛著汗水，汗水慢慢地聚集成了一滴，沿著他的額頭、從他的臉頰旁邊流了下來。

　　「我的天哪，今天真是熱。」他說著，用他襯衫的袖子把臉上的汗水擦掉，「我想要游一下泳，然後就直接回家了。」

　　「我同意。」克里斯說。

　　「我也要去游。」馬克也同意地說，在野餐桌旁伸展著四肢，閉上雙眼。他前額上和腿上的繃帶是唯一可以看得見，並讓人記起來上個星期發生的事情的提醒物。

　　喬吉脫掉他的襯衫和鞋子，開始走向海邊。走到一半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對沙灘溫度的估計錯誤，於是加快了腳下的速度，迅速地跑到海水裡面。他向前衝的動力帶著他直接衝入水裡，顛顛倒倒地向前，潛入平靜的海水裡。

　　他仰躺著浮在海面上，優雅地游了出去，直到海水覆蓋了他的頭。陽光從天空上灑下來。當他回過頭去看的時候，在涼亭陰影下的那兩個朋友，幾乎已經看不見了。他把身體翻轉過來，背部朝上地游著，然後，膝蓋用力一蹬，整個人便往海底潛，腳趾指向天空。當他愈來愈靠近多沙的海底時，海水也慢慢地變暗、變冷。他在接近海底的地方游著，看到一個半被掩著的沙錢，於是伸手去把那個沙錢揀起來。它看起來像一分錢的大小，摸起來像一個蛋殼一樣。他用腳往地底一蹬，身體往上衝，覺得海水愈來愈暖和，光線也愈來愈明亮。他覺得自己的肺在痛，而當他覺得肺在痛的時候，他就完全沒有辦法再繼續憋氣了，於是他破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氣。在慢慢地游上海岸之後，他跑步回到涼亭的陰涼處。

　　「我在海上時，撿到了個東西要給你們。」他說，把那個沙錢放在克里斯伸出來的手掌心上，然後，拿一條毛巾把身體擦乾。馬克在他們後面的那張桌子上安詳地打著呼。

　　「謝謝，我會把它放到我的存款帳戶內。」克里斯嘲諷地說，無意識地在手心上把那個沙錢翻來翻去，「我一直在想，」他說，眼睛直視著前方，「所有的事情都不再會跟從前一樣了，對不對？」

　　這與其說是句問話，倒不如說是他想要把自己心裡的話說出來，來求得認同和肯定罷了。

　　「你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喬吉問著，坐在他旁邊。

　　「你知道──我們，我是說我們這『三步兵』，一起在防波堤外衝浪、午餐時間在外頭閒晃、向對方彈豌豆等等事情，過了今晚，所有的事情就全都不一樣了。」他說著，低頭看著那個沙錢。

　　「沒錯，」喬吉回答，「這個世界不會永遠一樣，但那並不意味著這就是一件壞事啊！」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克里斯轉過頭看著他，充滿希望地問著。

　　「當然，改變是所有一切事情裡面，你唯一可以信賴的事。就拿今天來說，」他說著，用頭指向那片平靜的海洋，「就是像這樣的日子，才讓大家更能感覺到海浪的美好。」他站起身來，穿上襯衫，「把那頭睡豬叫醒吧！」他說著，用手戳著馬克，「上場表演的時間到了囉！」

廿二　第一步

　　即使外頭的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體育館裡還是像中午他們在沙灘時那麼地熱。筋疲力竭的電風扇在天花板上轉著，讓人在這種酷熱之下還能略鬆一口氣。但是，在畢業典禮的節目開始之前，為了讓演講者的聲音可以被聽到，電風扇就被關掉了。喬吉戴著畢業帽、穿著畢業服坐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酷熱中，旁邊就坐著他的同班同學。

　　他們學校的校長，歐威爾先生介紹著那位演講者出場，他是一位還有點聲譽的地方法官。他的大衣像一個帳篷一樣地罩在他身上，汗水從他的臉上直流而下。當他在演講的時候，每隔一段時間，他就會用一條潮溼的手帕擦著淋漓的汗水。

　　那是一場典型的演講，講述著他們從父母和老師們的教導所學到的生命的價值。喬吉在好幾年前的畢業典禮上，就已經聽過他講的一場一模一樣的演講了，所以這一次完全無法集中精神來聽。取而代之的，他開始環視著整個體育館，找尋著人群中有沒有他父親的臉孔。就在他侷促不安地坐在那張硬冷的鐵製摺疊椅上時，他的畢業服綁住了他。因為炎熱的關係，他覺得有點暈眩，當那個法官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大聲放出來時，他覺得空氣好像脈搏一樣地振動著。

　　喬吉的大腦開始感到昏沉，於是他想到了道維斯先生。故事從他嘴裡講出來的時候，就像是水從噴泉裡頭噴出來一樣地毫不費力，雖然如此，他也發現到，所有的故事背後好像都有個主題。於是，他開始好奇，他的工作是不是不僅僅止於記錄一個老人的回憶而已。

　　突然之間，他的身邊已經響起了如雷的掌聲，他的注意力又被帶回到了講臺上。那個法官點了一下頭以示感謝，之後，歐威爾先生又走回了講桌旁。

　　「感謝您富有啟發性的演講，法官。相信這些學生一定會在今天離校之後把您的話謹記在心的。那麼現在，梅格．哈爾──代表畢業生致詞的同學──會代表全校畢業生為我們講幾句話。」

　　梅格在英文課的時候，坐在喬吉前面。她是學校的萬事通小姐：啦啦隊隊長、高年級的班主席、校刊編輯。她除了聰明活潑外，還漂亮到了極點，而且，體育館內無可救藥的熾熱好像也對她沒有影響。她給了所有的聽眾一個溫暖的微笑，然後開始她的演講。

　　「當我們，這些一九八九年的高年級學生，在今天離開這裡的時候，我們會帶著很多快樂的回憶，讓那些我們在一起時的快樂時光永遠跟隨著我們……」

　　喬吉往坐在他兩排之後的馬克那邊看過去。馬克正在打瞌睡，喬吉很羨慕他那麼容易就可以把上個週末發生的事情拋在腦後。克里斯坐在更遠的那一端，專心地聽著演講──喬吉很懷疑，到底是那場演講本身讓克里斯這麼專心聽，抑或是梅格本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而且，無論我們到了多麼遠的地方，」她繼續說著，「這段屬於我們日子的記憶，將會永遠藏在我們心靈的最深處。謝謝。」當聽眾報以如雷的掌聲時，她開心地微笑起來。

　　「這是一場很溫馨的演講，梅格，」校長在回到講臺上的時候說，「我想我們全都會以你為模範，表現得很好。」他低頭看了看他前面的節目表，「我們今年致告別詞的學生代表是大衛．松恩頓，他將與我們分享他的想法。」

　　喬吉跟大衛不是很熟，因為他一直都在美國聯合通訊社上課。根據傳說，如果課堂上出現了一個老師對答案不確定的問題，全班同學的眼睛就會立刻全部轉向大衛。他慢慢地走到講臺的中央，把他的雙手放在講桌的兩邊上面，然後，開始注視著那群畢業生。而那些穿著畢業服的高年級學生，看起來一定像是一個個浮在一片平靜的藍色海面上沒有身體的頭。他就像牧師或推銷員一樣，以目光跟人接觸的時間顯得有點太久，以至於讓人有種倉皇失措的感覺。所以，底下的聽眾們開始煩躁不安了起來，在自己的座位上動來動去，用手上的節目表搧著風。最後，大衛轉過身來，用一種清楚的聲音開始對著所有的人說話。

　　「什麼是真理？」

　　講完這句話之後，又是一段很長的沉默，聽眾們都很焦躁地看著其他的人。這個問題裡包含了一些攪動人心的東西，尤其它是以一種拋向所有人的方式，好像是要向大家尋求一個答案似的。

　　「這是我有一次在一場面試中被問到的問題，那一次，我承認自己在自己的防衛線內被抓住而擊中要害了。然而，從那時候開始，我就開始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而且，我也相信，我現在已經有了一個可以令人滿意的答案了。

　　「真理，如果是以一種思想或是概念的方式呈現的話，它是不存在的。」

　　聽眾中迴盪著一種窸窸索索的耳語聲。站在講臺上的大衛耐心地等著那些耳語聲消失，然後他才再繼續自己的演講。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作者赫曼．赫塞（Ｈｅｒｍａｎｎ　Ｈｅｓｓｅ）在他的小說《流浪者之歌》（悉達多求道記，Ｓｉｄｄｈａｒｔｈａ）中寫道：『所有真理的反面，也同樣是真理。舉例來說，如果真理是單面的，它就只能用文字表達和包裝。而和思考相關的每件事情，和只能用文字表達的東西『都是』單面的，也就是真理的一半而已，它缺乏整體性、完整性和一貫性。』

　　「在柯特．弗那歌特（Ｋｕｒｔ　Ｖｏｎｎｅｇｕｔ〉的《泰坦歌聲動人的女海妖》（Ｔｈｅ　Ｓｉｒｅｎｓ　ｏｆ　Ｔｉｔａｎ〉一書中，描繪了一個真理和認定真理相反面也同樣為真理的很切合的比喻，弗那歌特這樣寫著：『你只要試著想像這樣一件事情：你爸爸是所有曾經活在地球上的人中最聰明的一個，他知道所有你能發現的事情，對於一切的事情來說，他知道的都是最正確無誤的，而且，他也可以證明自己都是對的。現在再想像，還有另外一個小孩住在幾百萬光年遠的某個美好的世界裡，而且，那個小孩的爸爸也是住在他那個美好的世界裡的人，是有史以來最聰明的一個人，剛剛好跟你爸爸一樣聰明，對於事情的判斷一樣正確無誤。兩個爸爸都是一樣的聰明，兩個爸爸也都是一樣的正確無誤。然而，如果有一天，他們相遇了，他們會開始一場嚴重的爭論，因為他們都無法認同對方對所有的事情的看法。』弗那歌特繼續地解釋著，『兩個父親可以同時是正確的，卻又陷入嚴重爭論的原因就是，因為真理可以有各種不同的詮釋方式。』」

　　他再次停頓，讓那些話沉澱下來。

　　「擁有一個開放的胸襟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了解到沒有一個獨立的個體、單一的一個政治團體或者任何一個宗教掌握了真理，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種某個特定的團體『能夠』支配真理的想法，就是導致人們苦難的開始。就單單以這一個世紀來說，大屠殺、冷戰，還有一直存在的兩伊衝突，都是當兩個世界的『爸爸』相遇時所產生的嚴重爭論的那個比喻，在現實世界裡以更大型爭端出現的例子。這樣的衝突會出現，就是因為雙方都堅信只有自己才擁有真理。這是一個多麼自大、自我中心的假設啊！

　　「我很想讓在座的各位同學對於自己一生中保持著一個開放胸懷的重要性有一個深刻的印象。以宗教而言，我們是否可以接受佛教的兩億五千萬的信眾，和基督教徒一樣，在他們的信仰中也擁有真理呢？當我們可以接受這個事實時，我們就可以開始聽聽赫塞在一九二二年講的話了：『在一切的真理中，所有真理的反面也同樣是真理。』然後，當我們接受了這樣的教誨，而且了解到我們所擁有的真理並不比這個世界上任何其他的人還要來得多或少時，之後──而且也只有在那之後──我們才能夠體驗到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個更平靜的存在。」

　　這個時候，整個體育館都鴉雀無聲，大衛凝視著那一片如海的臉孔，然後，就在臺下的那些人渾身不對勁地朝他看回去時，他的嘴唇上有一個輕微的笑容慢慢地展開來。之後，有人試著鼓掌，於是大家禮貌性地開始拍手，但掌聲很快就結束了。

　　校長清了清喉嚨說：「好的，大衛，我相信你已經給了我們所有的人一些可以回去好好思考的東西了。」他很圓滑地說著。

　　現在是發畢業證書的時候了。所有的畢業生都站了起來，排成一排，依序地走向講臺。當畢業生的名字被叫到的時候，歐威爾先生就會交給那位學生一張畢業證書，跟他握握手。因此，那一大排長龍以很慢的速度前進著。

　　「約翰．威爾克斯．阿爾瑞奇。」

　　那一排長龍向前移動了一步。

　　「詹姆斯．亞倫．亞歷山大。」

　　喬吉專心地凝視著他前面那個女孩子的後腦勺。

　　「瑪麗．雷諾德斯．巴頓。」

　　他是下一個。

　　「喬吉亞．阿姆斯壯．貝爾。」

　　喬吉走向前去，在接到那張畢業證書的時候，跟校長握了握手。然後，他走下走道，走出體育館的門。他在那裡等著馬克和克里斯，然後，他們三個人一起經過大廳，走到圖書館的會客室。

　　喬吉慢慢地穿過那一大群的家長和畢業生，還在尋找著他父親。然而，他沒有看到父親，卻看到母親和阿姨站在一起喝著潘趣酒。他給了她們兩個一個擁抱。

　　「你們有沒有看到爸爸？」他問。

　　「沒有，」他母親回答，「我以為他也許是和你在一起。」

　　喬吉搖搖頭，繼續在人群中搜尋著。

　　「我來幫我們的畢業生和他最喜歡的阿姨照一張相。」貝爾太太說著，然後伸手在她的背包裡翻找著相機。

　　喬吉用臂膀環著貝蒂阿姨，試著在閃光燈一閃的那一剎那露出一個微笑。越過他母親的肩膀，透過還在他眼睛前面游移的金星，他看到了道維斯先生朝著他們走過來。老人之前完全沒有提到任何他要來參加畢業典禮的事情，所以，喬吉根本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他。道維斯先生穿了一套西裝，打了條領帶，白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看起來活像一個南方的紳士。

　　「恭喜你。」他說著，跟喬吉握了握手。他遞給喬吉一包用白色包裝紙包的小包裹。

　　「謝謝。」喬吉說著，還沒從看到道維斯先生的驚訝中回神過來。他媽媽碰了碰他，他才趕快說，「我相信你已經見過我母親了，道維斯先生。這一位是我阿姨。」

　　「我一直都很高興可以認識你的兒子，貝爾太太。他是一個很不錯的年輕人。」道維斯先生在和她們兩人握手的時候告訴她。

　　「我完全同意你的說法，」她說，伸出手臂環繞在喬吉腰上，「我來幫你和喬吉照一張相。」她建議著說。

　　在她幫他們照相時，他們僵硬地並肩站在那裡。

　　「嗯，我必須走了，」道維斯先生在談了一下話之後說，「晚上開車回到我家有一段很遠的距離，而我開車技術又已經大不如前了。」

　　「當然，」喬吉說，「還有，謝謝你。」他加上這句話，把手上的禮物舉高。

　　「我誠心誠意的為你感到驕傲，孩子。」他說著，拍了拍喬吉的手臂。

　　在喬吉還未開口回答之前，他已經轉身走掉了。

　　「他到底是誰啊？」貝蒂阿姨問。

　　「我送便當中的一個人，」喬吉回答著，將眼光暫時離開那個正在遠去的背影，「他住在海灣那裡。我每個下午都會待在那裡，幫他做點事。」他又補充著說。當他再回頭看時，老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

　　稍後，喬吉在他的房間裡打開他的禮物。裡面是一本叫做《大河戀》（Ａ　Ｒｉｖｅｒ　Ｒｕｎｓ　Ｔｈｒｏｕｇｈ〉的書，作者是諾曼．麥克林（Ｎｏｒｍａｎ　Ｍａｃｌｅａｎ〉。他把書翻到封面裡，讀著道維斯先生的題詞：

喬吉：

　　有一個很有智慧的人說過：「行千里路，始於腳下的第一步」。就讓今夜成為你旅程的一個開始──而不是一個結束──一個走向知識與智慧的開始。

　　　　　　　　　　　　　　　　　　　　　　　　　　　你誠摯的朋友

　　　　　　威廉．道維斯

　　喬吉換好衣服後，躺在床上，想著這一整天以來所發生的事情。每一件事都在他腦袋中旋轉著：那片海灘、那個炎熱的體育館、大衛的演講，還有走到講臺上去領畢業證書的事情。他想到道維斯先生出其不意地出現在他的畢業典禮上，還有他的父親，又讓他失望了一次。

　　喬吉把那本書翻到第一頁，開始讀著一個與他的世界距離遙遠的故事。那些所有一切他所熟悉的事物，像海灘、遊客、衝浪板這些東西，已經由森林、小溪和釣鱒魚所取代了。當書裡頭描寫著一個遙遠的地方和遙遠的過去時，他可以感覺到那字裡行間那個自然的律動，把他完全地捲入另一個破碎家庭的故事裡。

　　他一直讀到深夜，直到他已經翻到最後一頁，讀著最後的那段話：

　　當然，現在我已經太老了，而無法當一個好漁夫了。而且，當然，現在我還是經常獨自一個人在那個大湖邊釣魚，儘管有些朋友認為我不應該繼續釣魚。就像在西蒙大拿州那裡很多釣飛魚的漁夫一樣，那裡的夏天幾近極地的天氣，我通常到了傍晚比較涼了以後才會開始釣魚。在北極微微的光照在這個又長又深的峽谷的這個時候，所有的存在都逐漸褪去，與我的靈魂和回憶、這條大北列克富特河的聲響和四拍子的節奏，還有那種魚會跳出的希望，形成了一體。

　　最後，所有的事物都與我融為一體，其中有一條大河穿過。那條河被世界最大的大洪水切過，然後漫過從時間的底層累積出來的大岩石。有些岩石上面有著永恆的雨點飄落。在那些岩石之下是一些文字，而有些文字是屬於它們自己的。

　　大河始終縈繞在我心頭。

　　喬吉把書合上，坐在從床旁邊的燈照過來的微光中。他又想到了道維斯先生，在他身上，他看到同樣的一種對世界的慈悲之愛。

　　他把燈關掉，閉上了眼睛。整棟房子都寂然無聲，他慢慢地進入了夢鄉，而那些文字還縈繞在他意識之外的大腦裡：「行千里路，始於腳下的第一步。」

廿三　褪卻的影像

　　喬吉因為嚇了一大跳而睜開了眼睛。感覺是多麼地真實啊！他想著，試著把自己在夢中混雜成一團的影像強拉回到一個顯著的焦點。他看看房間的四周，所有的東西都還是和原來一樣：那隻藍色小鳥還是坐在鳥籠裡，而他的衝浪板也還靠在角落的那面牆上。

　　他再度閉起眼睛，試圖集中心思，但剛才的那場夢已經開始淡去。那個在一分鐘前顯得那麼有意義的東西，此刻已經混淆成一團，而且暗淡無感覺了。那個夢是有關於昨夜在畢業典禮的會客室中尋找著他父親的事情。

　　就在他試圖回想那個夢境時，那個夢慢慢地回到了他的腦袋裡。他可以看到他父親的背影在他前面的人群中漸漸地消失，但他卻怎麼追也追不上他。他在會客室中漫步，四處穿梭著，直到他看到他父親獨自一個人站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正在讀著一本從書架上拿下來的書。喬吉他走到他背後，把他的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他父親轉身過來，但是，就在喬吉看著他的那一瞬間，他父親的五官開始消融，然後重新排列組合。他的臉上開始長滿了皺紋，連頭髮也開始變白，當他把視線從他手上的那本書往上移時，赫然發現，原來他所直視的是那個海灣老人的眼睛。

　　※※※

　　當喬吉那個下午抵達了道維斯先生家的時候，他正坐在門廊上。這又是另一個暑氣逼人的大熱天，但在某個程度上，夏天的熾熱好像被他們頭頂的那扇攪動著空氣的電風扇，和放在桌上的那杯水滴直流的冰紅茶給緩和下來了。

　　「嗯，現在那個畢業典禮已經結束了，你有什麼計畫啊？」道維斯先生問喬吉，他坐在搖椅上，慢慢地前後搖著搖椅。

　　「我已經在折價商店找到了一個暑期的工作。」喬吉告訴他。

　　「那不是我剛剛問你的意思，」他說，「你有沒有再好好想過我們那天談過的話？」

　　喬吉嘆了一口氣，「我只是覺得讀大學是一件不太可能會發生的事而已。」他說。

　　道維斯先生沒有說什麼話。

　　「謝謝你給我的那本書，」喬吉告訴他，試著改變話題，「我真的很喜歡。」

　　「你已經把它看完了？」道維斯先生回答的時候，挑了挑一邊的眉毛，「我昨天晚上才把那本書拿給你。」

　　「我開始看了之後，就愛不釋手，沒有辦法再把它放下。」喬吉說。

　　「我也想過你可能會喜歡這本書，因為諾曼．麥克林也和你有著相同的問題，同樣為了那個問題而痛苦掙扎著。」

　　「我？」喬吉說。

　　「我可以從你的故事中看出你的問題。那是每個人在他的一生中或多或少都會問自己的一個問題。」老人說，「它是值得一問的問題。」他抬起頭來看進喬吉的眼睛裡，「多數時間裡，愛就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情。如果出了什麼差錯，那就像有人把手伸進你的胸腔內，用力擠壓你的心臟的感覺。愛是不可能沒有任何痛楚的，喬吉。如果你在乎某個人，那是註定一定是要受傷的。那就是你的故事，還有諾曼．麥克林寫的小說裡面所要講的東西的本質。」

　　「他昨天甚至連去一下我的畢業典禮都沒有。」喬吉說著，別過頭去。

　　「那樣並不意味著有什麼事被改變了，他仍舊是你的父親，這是一個沒辦法打破的連結。我的兒子和我也曾經歷了很長的一段不愉快時光，有好幾年的時間裡，好像一切都不可能改變，不論我或是他都不可能著手讓事情好轉。之後，瑪麗開始生病……」

　　※※※

　　他很輕很輕地把醫院的門打開，如此一來，如果她在睡覺，就不會被吵醒了。她正躺在那張升降床上，看著她病房窗外停在樹上的小鳥。她從窗戶上看到他的倒影，於是轉過頭來，他看到她那張曾經很美麗的臉龐，如今是又消瘦又毫無光采。

　　他垂下眼簾，看著她那隻戴著醫院病碼環、骨瘦如柴的手。他每次來的時候，都忘記作好心理準備，來面對這幾個月來她的病情所帶來的劇烈改變。他試著掩藏自己的痛苦，卻每次都還是一下子就被她完全看穿。她看到他為了自己而如此痛苦，臉色馬上就因為難過而下沉了。當她看到他手上鬆垮垮地拿著的東西時，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哦，威爾！」她說，「它們多麼漂亮啊！」

　　他低頭往下看他手上拿的那束花，他早已忘了這束花的存在。

　　「它們是我們花園裡頭摘下來要給你的，」他說，「所有我們以前種的植物現在都開花了。」

　　他像一個小男孩第一次約會一樣，突然直直地把手伸出來，很生澀地把花遞給她。她把花拿到了自己臉旁，深深地吸一口氣。

　　「這花聞起來好香哦，」她說，「就像春天的感覺一樣。」她的眼睛開始泛出淚水，於是她把臉轉開，「幫我把它們放到花瓶裡面吧。」

　　他在浴室的洗手臺裡把那隻空的花瓶裝滿了水，把花放到花瓶裡，笨拙地整理著花瓶裡的花束。

　　「把它們拿到這邊來給我吧！」她搖著頭說著。

　　他把那個花瓶拿到她的床邊，然後扶她坐起來。

　　「我今天早上遇見了羅斯醫生，」整理著那些花的時候，他對她說，「我告訴他我們上次討論的事情，他同意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可以回家了？」她問的時候，抬起頭來看著他，語氣中透露出期望的味道。

　　「你想要什麼時候離開都可以。」

　　「我今天就要離開這裡，」她很堅定地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再也不要在這裡多待一個晚上了。」

　　「我會去看看怎樣可以把手續辦好。」

　　要在一天之內把手續辦好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在下午接近傍晚的時候，那些手續的工作終於完成了。護士推著她的輪椅穿過門廊，來到了等在入口處的車子那裡。道維斯先生走在她們後面，試著要跟上她們的腳步。

　　「我們會很想念你的。」當道維斯先生打開後座的門，一起幫她坐進車子裡的時候，那位護士這樣告訴她。

　　「我不能說我會想念這個地方，」她回答時，抬起頭來看著那棟冷硬的水泥建築物，「但你一直對我很好，所以我也會想念你的。」

　　那位護士把車門關上後，他們便慢慢地把車開走了。

　　「我們走那條遠路回家吧，威爾。」

　　他向後看看她，以了解她現在的狀況是否允許，然後，點點頭，把車子轉進通往海灣方向的那條彎曲的雙線車道。他們把車開上他們房子外的停車位上，然後，道維斯先生幫她走上後門的臺階。

　　「我想，我需要稍微休息一下。」她虛弱地說著。

　　他幫著她走到了臥室，幫著她躺到那張他們已經一起睡了五十年、有四根柱子支撐的大床上去。他胡亂地整理了一下床上的那些枕頭，然後在她身邊躺了下來，看著她睡覺的樣子。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很安靜地過去了，而她就像是他以前種在她臥室窗外的那些花一樣地盛開了。他謹記著那些無數的吃藥醫療方式，把她必需吃的藥丸放在她的桌子旁邊，然後確定她已經把那些藥全都吃下去。她會坐在外面的折疊椅上好幾個小時，看著他在花園裡工作，或者是向外頭看著遠方的海灣。於是，他開始忘記醫生曾經說過的話，也開始覺得在醫院的那段時間，還有在醫院裡發生的事情，只不過是一場惡夢而已。但是，有一天早上，她沒有下來吃早餐，他走到臥室去看看她怎麼了，發現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他坐到她身邊去，她感覺到他在身邊，於是睜開了眼睛。

　　「你今天不下來吃早餐嗎？」他問著，聲音中透露著關切之意。

　　「我今天就是覺得不想吃。」她疲倦地說，「你何不開始習慣自己一個人吃早餐呢？」

　　他安靜地一個人坐在餐桌旁，興致缺缺地吃著早餐，然後，第一次了解到失去了她，生活將會變成什麼樣子。

　　日子過得很慢，但是，在他們之間的歡樂已經消失了。她變得愈來愈虛弱，直到最後，那個偌大的雙人床和床邊的窗戶，變成了她世界的邊界。

　　七月的一個清晨，當她還在睡覺的時候，他拿起了廚房的電話筒，撥了一個號碼。以前的很多個清晨裡，他也撥了這個同樣的號碼很多次，但每次都在第一聲鈴聲響起時，就把電話掛斷了。這次，他努力克服著那種想要把電話掛斷的欲望，掙扎著不要去按那個切斷電話連線的按鈕。電話在響第四聲的時候被接了起來。

　　「喂。」從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一個他已經好幾年沒有聽到的聲音。

　　他正開始要講那些他已經反覆練習很多次的話，但是，卻被打斷了。

　　「我現在不在家，請在『嗶』一聲之後留言，我接到電話之後，會盡快回電給你。」

　　他聽完之後，正要把電話掛上，但突然想到，既然自己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他決定不再回頭了。

　　「兒子，」他平靜地說，「我知道那個……」

　　這個時候，電話很大聲地「嗶！」了一聲，又把他的話給打斷了，於是，他又從頭講一次。

　　「兒子，你媽媽病得很嚴重了，」他猶豫著，試著決定要在電話上告訴他多少事情，「我想，她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覺得自己的聲音已經開始哽咽，於是用力地吞了一口口水，把那個混雜著沉痛和驕傲的哽咽聲壓下去，「我知道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們從未正眼看過對方一眼，但我覺得你還是應該要回家來，在你還可以看到她的時候，待在她身邊陪著她。」

　　他掛上電話。那種把他的心掏出來說話給一部機器聽的感覺很奇怪，但也許這已經是最好的方法了。他記起了那個他曾經帶去釣魚的快樂小男孩，接著，他的思緒又跳到更前面去，跳到當他從越南回來時，那個跟他打招呼的陌生人身上。那時候，他因為自己曾經看過和做過的事情，而對著全世界生氣著。他們也曾經試著要回復到從前的那段時光裡，但就是沒有辦法做到。於是，他們唯一的孩子開始離他們愈來愈遠。儘管時間已經治癒了很多的傷痛，但他們卻仍是好幾年沒有見到對方。

　　回憶開始漸漸褪去，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碼頭的末端了。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曾離開自己的房子，但是，他必然曾經這麼做過。他沉重地坐到其中的一張椅子上。在他有記憶以來，他第一次覺得這麼地寂寞。他凝視著遠處地平線上那條灰色的線，想到了他幾年來都沒有見過的兒子，而他們之間的距離，更遠遠超過他們實際的這幾哩路。他抬起頭來看著他們臥室的窗戶，想到了瑪麗，也想到她正在準備著那趟屬於她個人的、她將獨自前往的旅行。

　　夜裡的時候，她變得愈來愈虛弱，睡覺時不停地扭動著身子、轉來轉去。他坐在她的身邊，握著她的手直到天亮，這時候他的背已經非常僵硬而且痠痛，他站起身來，注視著窗戶外面早晨的陽光。她感覺到有異樣，於是睜開了眼睛，看著他從窗戶上映出來的倒影。

　　「威爾？」她輕輕叫喚著。

　　他聽到了她的聲音，轉過身來，走在她旁邊坐下來。

　　「這對你來說，將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她體貼地說，「但是，我要你答應我，永遠都不會放棄。」

　　他什麼也沒說，好一會兒之後，點了點頭，「我會試試看的。」他心碎地說。

　　他聽到外面的停車道上有車子開進來的聲音，便走到後門去。當他把門打開時，門外正站著一個準備要敲門的男人。即使經歷了那麼多年的歲月，他還是可以從這個男人身上看到過去那個小男孩的影子。

　　「我已經以最快的速度趕來了，」他的兒子小聲地說，「她現在怎樣了？」

　　「她現在已經非常虛弱，我想她沒有辦法再撐多久。」他說著，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強一點。

　　老人把他帶到了臥室的門口，然後站到一旁去，讓他可以先走進去。

　　「那是誰啊，威爾？」她問著，臉往窗戶那邊轉了過去。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三兩步便穿越了房間，傾身向她的床上去。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而她也緊緊地抓住他，好像她永遠都不會放手似的。

　　他們坐在那裡陪她度過了那一整天，然後，她突然變得好像比她前幾個星期的狀況都還要好了。但是，隨著太陽開始漸漸地從地平線上往下掉，她的精神也開始衰落，然後，在長長的夜裡，她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樣，慢慢地凋謝了。當第二天的太陽升起的時候，她嚥下了最後一口氣，他們兩人都感覺到她的靈魂最後一次地漸漸地離開她的身體。

　　他非常艱困地承受這件事，比他所能想像的還要來得難以忍受。他在那張空了的大床上躺著，整個晚上都是清醒的，他瞪視著天花板，聽著鬧鐘的滴答聲，還有這棟老房子咯吱咯吱的聲音。他回想著他們曾經在一起的時光，試著把每一刻都永遠地烙印在自己的腦海中。時間會過得非常的慢，一秒接著一秒，一個記憶接著一個記憶，直到早晨終於來到，然後，他又必須起床來面對另外的一天了。

　　當葬禮結束，所有的人都離開後，他們父子二人在餐桌旁面對面坐著。老人看著放在後門旁已經打包好的行李，仍然找不到適當的話來講。當他的兒子站起來，準備離去的時候，他知道如果現在不講的話，以後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兒子，」他開口說，但仍然不知道怎樣開始，「你已經失去了一個母親，而我也失去了一個妻子，現在，我們兩個人的生活裡，都留下了一個我們還不曾去填補的大洞，但是，我們仍舊擁有著對方，而且，我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他的兒子靜靜地站在那裡一會兒，然後，把手伸出去給他的父親，此時，這多年來在他們之間的痛苦就在這一瞬間都消融殆盡了。

　　「我知道這是很艱難的，」道維斯先生說，往喬吉那裡看過去，「但即使帶著痛苦，它的每一刻還是值得的。」

　　喬吉合上他的筆記本，沉思之後點了點頭。

　　「你明天能早一點來這裡嗎？」道維斯先生問，「我有一些事情想做。」

　　「當然可以。」喬吉說。

　　「很好，那麼，到時候再見。」

　　他看著男孩把車開走，然後，又坐回了他的搖椅。他看了一眼自己對面的那張空著的椅子，有一剎那的時間，他看到了她的剪影仍是坐在那張椅子上面。

　　「這是值得的，」他很大聲地對著她那個正在逐漸褪去的影像說。

廿四　命運

　　當喬吉在那天早上到達的時候，道維斯先生正坐在碼頭末端他的那張搖椅上面。老人搖動著他的椅子，喬吉走出去，站到他身邊。

　　「你來的正是時候。」道維斯先生在他站起來的時候說。

　　「為什麼這樣說？」

　　「我正試著要把這些線接在一起，但我並沒有多少好運，」他說著，動了一動他僵硬的手指，「我想，你也許可以幫幫我──借我一隻手，就像字面上說的意思一樣。」

　　「當然，」喬吉回答著，把他的筆記本放在甲板上，拉了一張椅子坐在老人旁邊，「我要做什麼？」

　　「哦，你可以由解開這些纏在一起的結開始。」他拿給喬吉兩段繩子，「在我的那個時代，如果有什麼東西壞掉了，你就會去把它修好，」他說著，看著喬吉解開那個結，「沒錯，就是那樣。現在，你必須要把這兩段繩子綁在一起。這一條先從這邊穿過去。」

　　「像這樣？」喬吉問。

　　「不是這樣，要從上面穿過去。」他看著喬吉把兩條繩子編在一起，「你學得很快嘛，孩子，」在喬吉抓到訣竅時，他說，「今天，由於繩子的製作方法，因此大部分的繩子都沒辦法打這種繩結的。」

　　「可是，我還是會打賭現在新的繩子可以支撐得比較久，所以也許你根本不需要接這些繩子。」喬吉評論道。

　　「沒錯，舊的繩子是沒辦法永久地使用下去，而且，你還必須要照顧它們：用過之後要把它們拿出來晾乾，然後把它們整齊地捆好。但是，也許，學習怎樣去照料一個東西，便是現代生活所喪失的其中一部分。現在，所有的東西都只是在工廠裡頭打好標籤之後運送出來，然後，很快地，在它們剛失去光澤的時候，就被丟棄了。」他說著，向喬吉示範怎麼完成那個繩結的接合。

　　「看一下那邊的那艘小船，」他繼續著，用頭指著漂浮在那座看起來很危險的空船屋裡的那艘帆船，「那是我十歲時的生日禮物，是在莫比爾市的一個船塢廠裡製造的，由那裡的工頭親自乘坐著過來，把它交給我。」他充滿感情地看了那艘小船一眼。

　　「它們用很好、很堅固的木頭作為船板，在它的材料裡，沒有夾雜任何一點膠合夾板或玻璃纖維的成分，所以，這麼多年之後，它還是維持得那麼的好。當然，我也是很細心的照顧著她。我把她叫做『命運』。」

　　喬吉微笑著，「對於這樣的一艘小船來說，這可是一個很偉大的名字啊！」

　　道維斯先生聳了聳肩，「那時候，我才不過是個小男孩罷了，知道個什麼事呢？」

　　「它就是你抓到大海鰱的時候坐的那艘船嗎？」喬吉問。

　　「沒錯。我們小的時候，我最要好的朋友和我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是乘著這艘船在玩的。在我離開家鄉後，我父親把它從水裡搬上來，放在後面那個儲藏東西的棚子內。從我搬回來這裡到現在，這是我第一次再把它放到水裡面。」他說，「以前，我是因為年紀太小了，而沒有辦法自己把它搬出來；現在，我則已經因為太老，也沒有辦法搬動它了。」他注視著那艘船，然後，往喬吉那邊看過去，「但是，我想，你也許可以幫我最後一次把它搬出來。」

　　「當然可以。」喬吉同意著說。

　　「那麼，我們走吧。」他說著，站了起來。

　　「但是我從來沒有航過帆船啊。」喬吉說，當他看見那艘不堅實的小帆船停在他前面時，他又重新考慮了一次。

　　「那麼，這就是給你真正的免費招待囉，我的孩子，」道維斯先生說，「這可不十分像是吹過你背後的風，或者是在你面前呈現出來的水一樣哦。」

　　在老人的指示下，喬吉把船從船屋中搬了出來，並把它固定在碼頭上。他爬進船上，然後道維斯先生告訴他要怎樣把帆船的繩子從碼頭上裝置好。

　　「不是，不是那樣弄──從另外一邊穿過去，就樣就對了。現在，把這條線穿過帆桿上的滑輪，然後，把帆升起來。」

　　很快的，他們就已經準備好了，然後喬吉幫道維斯先生爬到帆船裡頭。老人在爬進船的動作非常遲緩，好像他一動，全身每個關節都在抗議一樣。

　　當他終於坐在舵柄後面時，道維斯先生已經莊嚴地端坐在那裡了。他把他的寬邊草帽拉低了一點以抵擋風，而他的襯衫和褲子都穿得酷似一個水手一樣的白。他穩定地操著舵柄，好像他前幾天才剛從海上回來似的。

　　他們把船從碼頭解開，離開了碼頭。道維斯先生拉著船桅，揚起帆來。當船順風加速而行的時候，碼頭很快就已經遠遠落在他們身後，而他們朝著開闊的海灣直駛而去。當他們離開船塢時，剛好來了一陣風，瞬間把整個帆吹得漲得滿滿的。

　　「移到這邊來。」道維斯先生指著他身邊的一個位置說。

　　喬吉被迫在船的兩邊移動著他的位置，讓「命運」可以保持平衡。

　　「你要記得，永遠要坐在船順風的那一邊，才能讓船隨著張帆的方向保持平衡。」他解釋著。

　　南方的風吹來，把天上的雲吹著橫過天空，他們繼續張著帆駛向海灣。那艘船很俐落地破浪前行，當船走過海面時，浪花在船頭上輕濺著。當喬吉回頭看，他很訝異地發現，碼頭竟然已經離得那麼遠了，而且，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碼頭也變得愈來愈小了。

　　「快來這裡！」道維斯先生在他過度用力轉動著舵柄的時候叫著喬吉，「幫我把船頭的三角帆解開，」他說著，手指著那個三角帆，「把它綁在船的另一邊。」

　　那艘船轉向順風的方向，然後，就在帆船的帆桿從他頭上轉過去的時候，喬吉迅速低頭閃避。然後，就在他們轉向另一個新的方向時，帆又再度被風漲得滿滿的。

　　「想試試親手操舵柄控制帆嗎？」道維斯先生問。

　　「我是很想，如果你願意教我的話。」喬吉說。

　　他們對換了位置，喬吉把手放在舵柄原先老人的手所放的地方。

　　「只要讓它能穩定地前行就好了，」道維斯先生說，「如果來了一陣風，我們就把帆轉過去，把我們自己轉向順風，或者是把船的主桅鬆開，讓它自己去修正方向。」

　　喬吉點點頭，但是，好像每件事情都出現得太快了，以至於他一時之間無法獨力掌控一切。

　　「要記住，舵柄運作的方向會剛好和我們一般直覺反應的方向相反，」他繼續說，「當你把它推向右舷時，船頭會移向左舷的方向。」

　　「哪個方向是右舷？」喬吉疑惑地問。

　　「右舷的意思是駛向右邊，而左舷則是駛向左邊的方向。」

　　「好吧，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講左邊或右邊就好了？」

　　「為了要混淆不懂得航海的人啊！」道維斯先生小聲地以耳語告訴喬吉。

　　喬吉做一些實驗性的嘗試，在船舵上轉個小小的彎，去感覺道維斯先生說的那種感覺。他把船首轉得更進入迎風的方向，然後，看著那些帆如何在逆風行駛的情況下，讓船速漸漸慢下來。然後，他又把船舵拉向另外一個方向，看著那些帆是怎樣地再度揚起，船再次破浪前進。

　　突然之間，一陣強風襲來，他們被吹得倒向另一邊去。喬吉本能地把船舵拉向自己，使得整艘船傾斜得更加嚴重。

　　「不對，孩子！要拉另外一邊！」老人大喊著。

　　喬吉整個人都嚇得動不了，手死命地緊緊抓著船舵，於是，「命運」更加危險地傾向一邊。道維斯先生把手伸過去，解開纏繞在三角帆上主桅的繩子。當船迅速地在風中前行時，主桅上的繩子隨著張滿的帆被風吹動的速度，在滑輪上發出哨響聲而快速地滑走。

　　「我……我很把歉。」男孩結巴地講著。

　　「沒有關係，」道維斯先生說，「每個新手都至少會犯下一次像剛剛那樣的錯誤。記住，如果它傾斜得太嚴重的話，只要把手放開就好了。」

　　「是的，先生。」

　　「現在，再試一次。你大概快要能夠掌握要領了。」

　　老人拉著船的主桅，他們又再度前進，船前行的速度漸漸地加快起來。

　　「要去注意風在水面上形成的方式，」他說，「你可以從水紋上遠遠就看出有一陣風將吹過來。」

　　他指著海面上那個從遠處慢慢過來，愈來愈大的那個穩定的浪潮。

　　「看到它來了嗎？現在，你可以在它來到這裡的時候準備好怎麼去應對。」

　　那條船又開始向一邊傾斜，但是這一次，喬吉把船舵轉過去調整船的方向，讓船身再度達到平衡。

　　「就是這樣，我想你現在已經學會怎麼樣去駕駛一艘帆船了。」

　　喬吉對著老人的稱讚苦笑了一下。這時候，他們看到了船的前面有一群大海豚，海豚的背鰭露在水面上翻動著。

　　「你看，牠們在前面跳躍著，小伙子。」道維斯先生用一種濃重的海上口音對著喬吉說，「我們把船開到牠們那裡去。」

　　喬吉調整船的方向，讓他們的船道可以直接與那一群海豚相遇，然後，以很穩定的速度接近著那些海豚。

　　「命運號已經在慢慢跟牠們接近了，我的孩子。」老人說的時候，咯咯地笑了一聲。

　　他們從那群海豚中間穿過去，其中有一隻海豚浮到水面上來，游在船的旁邊。當牠看著他們時，空氣從牠的噴水孔中發出哨音來。

　　「喲呼！」道維斯先生叫著，「你有沒有看見這附近有鯡魚啊？」

　　他的問題由濺在他們身上大量的水花回答了──海豚向上躍起，落入水中，再用尾巴拍打著水，瀑布般的水便濺了他們一身。喬吉在老人被噴了一身水的時候一邊大笑，一邊把帽子拿下來，在船緣的地方把它擰乾。

　　「哦，這是我所見過最粗魯的答話方式，」道維斯先生說著，用他的袖子擦著臉，「有人說，海豚曾經救過掉到海上的水手，但是，我開始覺得懷疑了。」

　　「我也聽說過這種說法，」喬吉說，「但是當我在衝浪的時候，牠們好像永遠都跟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或許牠們知道你不需要牠們來救你，」他回答，「除了人類以外，牠們可能是地球上的生物中，最聰明的一種。而且，我告訴你一個事實，我已經開始沒有那麼確定人類真的是最聰明的一種生物了。」

　　太陽漸漸下山，海上的微風也漸漸平息了。他們把船頭轉向回家的方向，輕易地順風而行。經過一個小時慢慢地開在徐徐的晚風中後，他們輕輕地滑入碼頭──這個時候，他們的風帆已經寂然不動。喬吉幫道維斯先生下船來，老人低下身坐進他的椅子裡，嘆了一口氣。

　　「是的，先生，命運號和我共同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它擁有所有帆船的一切基本條件。」當喬吉把帆放下來的時候，道維斯先生對著他說，「駕駛帆船可以給予你一切你所想要找的東西。」他繼續說著，「當風速突然加強，雲迅速地在空中飛過時，它能帶給你冒險的經驗；而當溫和的微風輕輕地吹著，太陽正從西邊慢慢落下時，它能帶給你平靜祥和的感覺。」

　　有一群鵜鶘在海面上出現，突然往下低飛，俯衝飛撲到水面上，在平靜的海面上滑行，好像就滑在無止盡的時間裡，然後拍著翅膀凝聚力量，重新加強牠們的衝力。喬吉妥當的把帆船在那個船屋裡頭放好，在他原先放筆記本的地方拾起筆記本，然後坐到老人身邊。

　　「在那邊的那些，是最美麗的景致之一，」老人說著，用頭指著那群水鳥，「你想想看，不過就幾年前，牠們差一點就全部消失不見。」

　　喬吉看到那群鵜鶘在空中的一個點上盤旋著，接著就從視線中消失了。

　　「我特別地記得有一次，」就在道維斯先生說著的時候，喬吉打開了筆記本，「那是在我十二歲時的那個夏天，我那時候極其渴望著可以做什麼探險的事。約翰和我已經計畫了好幾個月，要去海灣口的那個舊堡壘，而我們終於等到可以把這個計畫告訴我們父母的時候了……」

　　※※※

　　「我不知道，威爾。也許等到你再大一點的時候吧。」他的母親在她拿著一條抹布擦著餐桌時說。

　　「但我們以前也曾經出去過一整天啊，這一次也和以前一樣，只是時間比較久一點而已。」

　　「那就可能會發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了……」

　　「我們會真的非常非常小心的，到那個堡壘的距離並不是真的有那麼遠啊，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在一天內到達那裡，很簡單的。」

　　「但是，如果有暴風雨來襲呢？」

　　「我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大的暴風雨來襲了。」威爾說著，早就已經準備好要怎麼回答他母親的問題了。

　　「那麼就表示，在任何時間內，都有可能會來一個大的暴風雨。」她告訴他。

　　「拜託啦，媽，好不好？」他說著，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幾近絕望的樣子。

　　「那約翰的父母怎麼說？」她問著，放下那塊抹布，轉過身來面對著他，雙手放在屁股後面。

　　「如果你同意了，他們就沒有問題了。」

　　「哦，可是我必須先問你爸爸再說。」她又繼續避免正面答覆。

　　「但他可能要好幾個星期後才會回來啊，」他央求著，「而我們必須趁現在天氣還很好的時候就出發。拜託嘛！」

　　「這個啊……」她猶豫著，眉頭緊皺。她不喜歡被說服著答應一件她的本能警告她不可以答應的事情，「如果你只待一個晚上的話。」

　　「但是，我們光是到那裡就要花一天的時間了，然後還要再花一天的時間回來，如果我們只在那裡待一個晚上的話，我們就沒有什麼時間可以去探險了。」

　　「那麼，就兩個晚上，但是，只有在這樣的狀況下……」

　　「謝謝！我現在必須走了。」

　　「但是，如果發生了……」

　　她這句話還沒有講完，門已經「碰」地一聲關上，他的人已經不見了。她站在那裡，嘴巴張得大大的，嘴裡頭的話還懸在空氣中。

　　威爾沿著那條沙子路跑去約翰家，直到他已經跑得喘不過氣來了，才用走的把剩下來的路走完。他跑上後門的臺階，直接就把門打開，一副他本來就住在這個地方似的。

　　「嗨，海曼頓太太。」他跳進廚房的時候說。

　　「早安啊，威爾。」她回應著。

　　「約翰在家嗎？」

　　「我剛剛看到他的時候，他正要去防波堤那裡抓螃蟹。」

　　「謝謝你！」

　　「你要不要什麼東西，在你……」她還沒講完，門已經在他身後關上了。

　　威爾從房子的一側跑向防波堤。當他轉過房子的一個轉角的時候，有一條正在門廊上睡覺的狗突然跳了起來，對著他吠著。

　　「是我啊，『小姐』。」他飛奔而過的時候，對牠叫著。

　　那條老狗搖了搖牠的尾巴，之後又坐回門廊的地板，繼續睡覺。

　　約翰正光著腳丫子坐在碼頭的末端，他裸露的雙腿懸在碼頭邊緣晃動著。他一手拿著抓螃蟹的網子，另一隻手拉著一條垂到水裡面的線。威爾慢慢地走近他的身邊，看著他慢慢把線拉起來，拉到那線沉重的末端微微地露出黑黑的水中。線的末端有一隻很大的螃蟹，牠的鉗子緊緊抓著那條線，正在吃著線上掛的那塊肉。

　　威爾停下腳步，看著約翰把捕蟹網沒有引起一點水波地慢慢地放入水中，把它移向螃蟹的地方，而那隻螃蟹正用著一種懷疑的眼神看著那個網子。約翰把網子慢慢地靠近螃蟹，那隻螃蟹在最後一秒鐘的時候，從他手上的那個餌上鬆開牠的鉗子，準備潛到水底，可是已經太遲了，那個網子掃了過來，捕住了它的獵物。約翰把牠撈上來，放在碼頭上，然後，粗魯地隨便把那隻螃蟹倒進身旁那個已經有十幾隻螃蟹在裡頭的水桶裡。這時候，威爾便快速地走到他身邊。

　　「真不簡單，但是，她終究還是答應了。」威爾說。

　　「太棒了！現在，我們就一起去問問我媽媽吧。」約翰說著，把那個捕蟹網放下來。

　　那兩個小男孩肩併肩走下碼頭的時候，他們已經開始計畫了。當他們走到前廊時，「小姐」睜開了一隻眼睛，然後再度合上。

　　「媽，我可以和威爾駕著帆船到那個堡壘那裡去嗎？」約翰在他們走到裡面的時候問，「道維斯太太說我們可以去。」

　　※※※

　　「我們真的需要這麼多的食物嗎？」約翰問，「我們只不過是去個幾天而已。」

　　他們現在正在威爾家的廚房裡，準備著他們這趟旅程的食物，正在把食物放到他們的籃子裡。

　　「我已經算過總共需要幾餐的食物了，」威爾說，「然後，我又多放了一天的食物，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什麼？」

　　「以防萬一有麻煩出現。」威爾回答。

　　「會出現什麼樣的麻煩？」約翰緊張地問著。

　　「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寧願安全也不要遺憾嗎？」

　　「對什麼東西感到遺憾？」

　　「我不知道，」威爾說著，已經開始愈來愈不耐煩了，「所有的事都有可能會發生的啊！」

　　約翰繼續靜靜地打包他放食物的籃子，他的腦袋裡持續地想像著一連串可能會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大災難。他們已經在最後兩天做好他們的計畫，列好一張他們可能需要的東西的清單，還畫了那個海灣的地圖。他們已經把命運號洗乾淨了，還把它擦得閃閃發光。前一天晚上，約翰睡在威爾家裡，所以他們可以在第二天一大早就出發。

　　那天傍晚吃晚餐的時候，威爾的媽媽大部分的時間都巨細靡遺地叮嚀著那兩個男孩子要小心。這是之前就可以預料到的，也算是答應讓他們去玩而沒有講出來的條件之一。

　　「還有，如果有暴風雨來的話，」她說，「就把船直接開到陸地上去，然後待在那裡，一直等到暴風雨過去。」

　　「是的，夫人。」威爾回答著。

　　「記得，一定要在飯後半個小時候之後，才可以入水玩！」

　　「我們會的。」

　　「還有，當你們在游泳的時候，不要游得太遠，還要注意看有沒有鯊魚。」

　　「是的，夫人。」

　　晚餐終於結束時，那兩個男孩子迅速地跑上樓去，繼續作他們的計畫。威爾把一個很大的海灣航海圖鋪開在地下，兩個人就著那張航海圖彎下身子，計畫著他們駛向那座堡壘的幾個可能的航線。

　　「你認為我們到那裡的時候，可以在哪裡登陸呢？」約翰問。

　　「大概是沿著這裡的某個地方吧，」他說著，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這裡不會距離那座堡壘太遠，但已經距離海灣口夠遠了，所以我們不至於會被海灣口的潮流沖到海裡頭去。」

　　「那如果從這裡上岸呢？」約翰說著，手指著地圖上更遠的一個地方。

　　「那裡太多沼澤了。」威爾回答著，「有很多的蛇和蚊子。」

　　「哇嗚！」約翰打個冷顫。他對於蛇的厭惡感嚴重到威爾只要一抓到機會，總要故意戲弄他一下。

　　他們繼續做著計畫直到深夜。威爾忙著計畫另一條他們可能會走的航線，而當他抬起頭來要問約翰問題的時候，發現他的朋友已經在地板上睡著了。於是他拿了一條毛毯蓋在他身上，然後爬進自己的床上，很快的，他也睡著了。

　　兩個男孩一大早就起床，威爾的母親也早已為他們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吃過早餐之後，在他們把行李放進船裡，拔錨離開碼頭的時候，太陽正從東邊開始升起來。但是，整個海灣都是一片死寂，所以，他們必須自己划著槳離開碼頭。經過了一個小時，他們仍可以清楚地從背後看到房子。威爾開始打瞌睡，他的手臂放在船舵上，而那面帆毫無用處地張在他們頭上。然後，空氣開始擾動起來，那面帆慢慢漲滿，那艘船的速度也開始加快，船頭切過平靜的海面，他們終於真正上路了。

　　夏日的微風穩定地吹著，而他們也因此有個愉快的時光。遠方有幾艘船沿著海峽移動著，威爾和約翰花了整個早上試著要猜出那些船的停靠港在哪裡。

　　「我打賭那艘船一定是要停靠在哈瓦那港，它是要去那裡乘載木材的。」約翰說。

　　「才不是咧！你看看它吃水那麼淺，我想它一定是運載著棉花，而且是要開往紐約。」

　　「你看，那裡有一艘海灣的船。」約翰說，用手指著。

　　他們也只能認出那艘蒸汽式貨輪的側輪，它運載著貨物和乘客從東岸往返莫比爾港。即使威爾所住的地方那麼遠，他們還是可以聽到輪船停在菲爾霍伯時的鳴笛聲。

　　「快到這邊來！」當威爾把船舵用力地轉向左舷時，他大叫著。

　　船整個轉了一圈，然後，船帆再度被風漲滿，他們又朝著另外一個航道破浪前進。

　　「我們玩得很快樂，」威爾說，「如果風力一直保持著現在這個樣子，我們到達那座堡壘的時候，就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紮營和探險。」

　　就像是對他這些話的一個答覆一樣，一陣風吹來，把「命運號」吹得更遠了，船上的兩個男孩高興得大叫著。

　　他們在日正當中之前很久就已經吃過午餐了，而且，隨著一天慢慢地過去，他們眼前的陸地正逐步穩定地在向他們接近著。那個開闊的海灣一直是波浪起伏的，但是，當他們一接近陸地，到達海灣和峽灣口之間所形成的那個狹隘點時，海水便愈來愈平靜。

　　男孩們現在已經可以看到遠方那個內戰時的堡壘，於是把船駛向堡壘的東邊。在他們距離岸邊還有幾百碼的地方時，海風被陸地所阻攔，他們的前進速度因而停頓了下來。約翰把中央船板拉了起來，接著他們把帆降下來，划著槳走完剩餘的一段路程。當水已經夠淺時，他們兩個人都跳下船來，一起推著「命運號」走完最後的幾碼路，把船推上岸去。為了預防萬一，威爾把錨拉到繩子長度允許的內陸處，把它的尖端釘在地上。

　　他們穿過那個狹隘的半島，盡可能地找個遠離海灣裡會被蚊蟲感染的地方作為棲息點。他們把帳棚架好，然後從船上拿出他們的食物和必需用品。他們在海灘上收集浮木，再把木塊砍成木片來生火。當他們把所有的事項都完成之後，兩人向後退了幾步，站在那裡欣賞著他們的新家。由於天色還早，因此他們決定走到海灘上，到那個海灣和峽口相接的地方。遠處，天空上烏雲密布，看起來即將有一場午後雷陣雨。

　　當他們走在沙灘上的時候，威爾的眼睛一直盯著地上，他找著被海浪沖刷上來的東西。他停了下來，彎下腰去撿一個在沙灘上突出來、閃亮的東西。他把它放到海裡洗乾淨，然後看著手上拿著的那個懸於項鍊下的金製紀念品小盒。它的項鍊已經掉了，但是，除了上面的一些刮傷和凹痕之外，整個狀況看起來還算良好。

　　「讓我看看。」約翰說著，伸過頭來要看他的朋友撿到了什麼。

　　威爾在他的襯衫上面把它弄乾，然後仔細地檢視著它。

　　「這上面的一邊寫著『給瓦特．瑪麗亞』，而另一邊則寫著『我會永遠愛著你』。」他說著，仔細看著那些剛剛好可以辨認卻是不很清晰的刻字。

　　「把它打開來看看裡面是什麼。」約翰建議說。

　　威爾試著把它打開，但是多年來的鹽水浸蝕，它的開合口早就被鏽得緊緊的了。他把瑞士刀拿出來，小心地將兩邊撬開。它終於被他放在手掌上撬開了，裡面的一邊放著一張褪色得很嚴重的年輕女孩的照片，而另外一邊則在那塊模糊的玻璃下還夾著一束黑色的頭髮。

　　「你覺得它是怎麼到這裡來的？」約翰問。

　　「我不知道。」威爾聳了聳肩說，「也許是某個戴著它的人戰死在戰場上了，或者，他也可能只是在守衛這個堡壘的時候，在沙灘上散步時弄丟的。」

　　「你覺得他會戴在哪一邊？」

　　威爾看了一下那個紀念盒，想了一分鐘。「我想，這大概無從知道吧。」他說。

　　這兩個男孩站在那邊，看著放在威爾手上那一小塊歷史的遺跡，然後，他把手握起來，把它放進自己的袋子裡。他們走上基地，抬頭望著那幾面防衛著海灣入口的肅穆的牆。在海峽的對面，他們可以看到它的姐妹堡立在遠處。

　　「這裡就是戰爭發生的地方，」威爾說，「內戰時最大的海軍戰役。法拉格特海軍上將決定不把南方人沿著海灣口埋的地雷放在眼裡，決定讓船穿過從堡壘中打出來的戰火。他說的那句名言就是在那個時候說的：『去他的魚雷，給我加速前進！』」

　　「我打賭在那樣的大砲轟擊下，再加上其他的一切情況，聲音一定大得驚人。」約翰補充地說，眼睛遠遠眺著海水。

　　「沒錯，還有，當時的煙霧一定大到你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

　　他們站在沙灘上，覺得自己跟那場曾經在這裡發生的激烈戰爭的分隔，只有時間而已。他們幾乎還可以感覺到有鬼魅似的行軍腳步聲遺留在沙灘上，而且也看到了一些淡淡的船影正在向著海灣駛近。他們似乎還聽到大砲戰火的聲音，充滿槍彈的戰爭壕溝在他們四周圍了起來。他們站在那裡，兩個人似乎都轉換到另一個時空了。

　　突然之間，一道令人眩目的閃光伴隨著一聲巨響出現。那兩個男孩跳了起來，因為那一道閃電就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不偏不倚地打了下來，他們那些對於過往的遐想在暴風雨臨近的壓迫下，立刻消失無蹤。大雨將來的那種新鮮氣味充滿著整個空氣中，他們趕緊跑下那片沙灘，想趁著那些最初的雨滴開始向他們的四周打下來前，跑回到自己的帳棚躲雨。這時，另一道很亮的閃電劈過天空，不到一百碼遠的一棵孤單的柏樹被雷劈中，開始起火燃燒。那個強烈閃電的力量讓他們沒有辦法站穩腳步，他們兩個人眼花撩亂地躺在沙灘上，茫然地連在他們耳邊的那些雷聲和巨響都聽不到。

　　威爾掙扎的從地上爬起身來，拉了約翰一把。當他們搖搖晃晃的穿過那場傾盆大雨，到達他們的帳棚時，他們兩人都跌了進去，躺在裡面喘著氣。他們睜得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而外頭，那個暴風雨正肆虐著，閃電照亮了整個帳棚的四周。帳棚的帆布在風中搖晃發抖著，那些脆弱的帳棚組織好像沒有辦法提供多大的保護似的。漸漸地，那個恐怖的暴風雨終於過去，雷聲也愈來愈遠。雖然雨還是一直下著，但由於風已經平息，雨也變得很平靜了。很快的，四周的聲音就只剩下他們帳棚邊緣滴落下來的水聲而已。從剛才到現在，只有這個時候那兩個男孩才敢逐漸移動身體。

　　威爾把燈打開，燈光發出來的黃色光線照向黑暗的四周，把那黑漆漆的一片推向帳棚邊緣。他們看著夜色慢慢地溜進他們帳棚的內壁，穿過他們後面放食物的籃子，然後，流進了他們睡袋的周圍。兩個男孩都緊張地看著那些在夜色下搖動的巨大影子，隨著燈火的搖曳、閃動，他們的目光也前後地張望著。遠處，突然有一聲狼嚎刺入夜色中，把他們嚇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一陣寒意從脊髓底部傳了上來。接著，有另外一聲比前面那次更接近他們的狼嚎回應著之前的叫聲。

　　男孩們聽到有什麼東西慢慢地在帳棚外面移動著，他們豎起耳朵，想分辨出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經過了長長的幾分鐘之後，他們什麼也沒聽出來，之後，當出現樹枝斷裂的模糊聲音，或者深呼吸時安靜地吸氣聲時，那個聲音又會再度出現。

　　當夜色壓上帳棚的那幾面脆弱的內壁時，他們一動都不敢動，而且，有時候似乎是因為那個燈火發出來的光，才得以保護那個帳棚不在他們四周塌落。

　　經過了好像幾個小時那麼久的時間，他們的眼皮愈來愈沉重，他們的頭也開始點了起來。他們一次瞌睡個幾分鐘，每次因為抽搐而驚醒就會看一下自己的四周。那個一吋吋向他們侵襲而來的黑暗，在睡眠的掩護下，很快地就退回它的藏身處了。最後，甚至連他們原本的那個守夜的想法也已經不見了，他們陷入深沉的睡眠中。

廿五　積聚的陰鬱

　　早晨的天氣清爽明亮，前一夜那個暴風雨已經被遺忘了。那兩個男孩子在陽光下蘇醒，看著帳棚外嶄新的一天的天色。海上的碎浪翻滾著通過水攔指標後，打上海灘來，而海鷗也在岸邊的一群魚上空盤旋著。

　　威爾拿了他的釣竿，涉水走進那片溫暖的海水中，走到及腰的部位，而約翰在他後方跟著他。當魚湧過來吃那一整群的魚餌時，他們前面這片海峽的水被劇烈地擾動著。當魚往前跳時，牠們平滑腹部上的魚鱗在清晨的陽光下閃閃發光。牠們在跳躍而上，身體在空中扭動、翻轉，而後才落到水裡。因此，當那兩個男孩子試著逐漸靠近牠們時，都被激起的海水濺得一身都是。

　　威爾是第一個把釣線拋出去的人，他用力甩動手上的釣竿，盡其所能地把釣線拋向遠方，然後，再把線捲回來，穿過那一窪的魚群。幾乎是在他拋下釣線的同時，他開始往岸上跑，在線上持續施加壓力，直到跑到沙灘上為止。他把獵物從那灘淺水中拉到沙難上，用自己赤裸著的腳丫子壓著那條魚，然後把釣鉤從魚的嘴巴上拿下來。

　　「它是藍色的。」他大聲的往約翰那邊叫著，把魚舉高給他看。

　　約翰在收回他自己的釣線時，往威爾這邊看過來。接著，他的注意力突然轉到自己的釣竿上來，那枝釣竿正劇烈地振動著。很快的，兩條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魚便並排在沙灘上了。之後，他們整個小時都花在那群沿著沙灘慢慢移動著的魚群上。當他們已經抓夠了自己要吃的魚之後，純粹只為了好玩而又繼續拋下釣線，之後，就把多餘的魚放掉。

　　那群魚游出了海灘之外，約翰於是開始升火，而威爾則清洗著那些魚。很快的，當那些無骨的魚片在鍋子裡被煎炸得發出嘶嘶的聲音時，那些刺激性的辛辣味便夾雜著木頭燃燒的煙一起升起來。威爾把那些正在冒煙的魚片放進碟子裡，兩人把手伸到碟子裡，用指頭撕開來吃。他們用從家裡帶來的玉米麵包沾著果醬吃，再把整個盤子都抹乾淨。

　　吃飽後，他們心滿意足地躺在溫暖的沙子上，往外看著那個峽灣。遠方，有艘船行經那個堡壘，直直地駛向那邊的海灣。很快的，早上的太陽已經熱得他們不得不從沙灘上爬起來，約翰去整理他們的帳棚，威爾則是在峽灣裡清洗他們的盤子。當盤子裡的那些魚屑和玉米麵包屑落到水裡時，一些小魚就在他腿邊游動著，他盯著牠們看。當生活瑣事都完成後，他們決定利用那一天剩下的時間到那個舊堡壘裡探險。

　　男孩們沿著沙灘，一直走到接近海灣口的地方，然後，他們穿過那些高聳的草叢和海麥，往內陸走到堡壘的牆邊。沿著牆，他們來到了一個磚砌的拱門入口，那扇巨大的鐵門既殘破又扭曲。

　　他們走到裡頭那個通往堡壘的通道，然後停了下來。通道裡很溼冷、陰暗，從一個陽光充足的地方進來，根本不可能在這陰冷的內部看到任何的東西。有一些昨天晚上暴風雨所留下來的水從屋頂上滴下來，在地上形成了一窪窪的水。威爾從他的口袋中拿出一枝蠟燭，點上了它，於是他們又開始往前走，腳步聲在通道的牆上造成很大的回音。

　　男孩們慢慢地在那小小的燭光範圍內移動著。在他們前面的地方，他們可以看到通道另一端的出口，那個出口處長滿了矮灌木。他們背後的入口變得愈來愈小，但是，前面的出口卻看不出有愈來愈接近的感覺。他們因為有一個東西從陰影中掠過發出的聲音而停下了腳步，接著，一陣從他們沒看見的通道吹來的風把他們的蠟燭吹熄了。

　　「我希望這裡不要有蛇。」威爾在黑暗中笨拙地點著火柴時說。

　　「你剛剛是說蛇嗎？」約翰問他，他的腦袋中第一次想到有蛇會出現的可能性。

　　然後，在沒有任何預兆之下，威爾突然向前跌落，消失在黑暗中。約翰在黑暗中昏頭轉向地轉身摸索著，像瞎子般地找著他。

　　「威爾！你在哪裡？」他大叫出聲來。

　　「我很好，剛剛只是不小心跌倒了而已。」威爾的聲音從通道的地面上傳過來，「但是我把蠟燭給弄掉了。」

　　他們在地上摸著尋找蠟燭，但什麼也沒找到。

　　「它有可能掉落在任何的一個地方。」約翰說。

　　「好吧，那我們就只好摸黑前進了，」威爾告訴他，「走吧。」

　　為了避免再踩進洞裡頭，他們的腳步在地面上滑動地走著。他們終於到達了通道的另一端，然後，他們還必須在那群雜亂的灌木叢開出一條通道穿過去。最後，他們終於再度走到了陽光下，驚奇地看著周圍那些被棄置的堡壘的牆。地面上長滿了及腰的雜草，但他們還是試著從雜草中開出一條路來，走到這座建築物的中央。從那裡看來，整個堡壘的主要部分都從各個方向凸了出來。

　　「看看這個地方，」威爾用一種壓低聲音、祕密般的語調說，「它看起來像個廢棄的城堡。」

　　「是啊，」約翰也說著，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我從來沒有見過像這樣的東西。」

　　「嘿，」威爾指著說，「這些樓梯可以通到這座牆的頂端。」

　　兩個男孩在灌木叢中擠出一條路來，笨拙地走上那些磚砌的階梯，走到防禦土牆上的壁壘處，然後，回過頭來看著這座堡壘。

　　「從這裡所看到的都是通道和隧道耶，」約翰說著，注視著另一個剛好在視力範圍之內的入口，「我們應該花一個星期在這裡探險，把所有的地方走遍！」

　　「你看，那面牆上有一個大洞！」威爾說。

　　他們走到那個有裂口的地帶。

　　「我打賭這一定是在戰爭中造成的。」約翰在檢視著那些破碎的磚塊之後，補充地說。

　　他們坐在堡壘的缺口，面對著峽灣，把他們的腳伸到邊緣外，搖動著。在遠方的下端，那個綠色的大海正在向他們召喚著。遠處，他們可以看到自己的帳棚，還有他們早上生起的、還在冒著煙的火苗。

　　「我們再到處去走走，多看一點其他的東西，」威爾說，「我們一開始的時候，可以先把這些牆全部都走完一趟。」

　　兩個男孩於是跳下城牆，在堡壘的邊緣開出他們自己的路來。在磚頭的裂縫中長了很多的雜草和灌木，讓整個堡壘看起來不像一個僵硬刻板的軍事重地，卻更像一個充滿神祕和異國情調的花園。威爾發現了一顆卡在兩塊磚頭中間的小球，而約翰則從土裡挖出了一把生鏽的刺刀。

　　當威爾往前尋找著更多的寶藏時，約翰則著藏身在一個掩護牆後面，開始往他身上丟出一團一團的泥球，威爾停了下來，很快的便向約翰宣戰，雙方爆發激烈對戰。威爾在一堆高疊的磚頭後面找到掩護，而約翰則是沉重地一圈又一圈地往他那個方向繞著。經過了幾分鐘無情的丟著泥球砲彈之後，約翰發現，他突擊的方法將不會得到任何的回應。

　　約翰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手上準備好了泥團──他往牆那邊的方向看過去，什麼都沒有。他站起身來，懷疑地看了他周遭一眼，然後，在沒有任何預警下，一團泥球擊中了他的背後，接下來，槍林彈雨般的泥球攻勢便急劇地落在他的周圍，當他轉過身想看看威爾所站的牆時，已經太遲了。約翰試著要回擊一、兩次，可是，顯然的，他已經完全落於下風，毫無還擊之力。他搖著手臂表示投降，於是，威爾從牆上以勝利者的姿態跳了下來。

　　「你剛剛是怎麼做到的？」約翰很訝異地問，「我本來應該已經把你鎖死了啊！」

　　「來這裡，我做給你看。」

　　兩人競跑著向那堆磚塊而去。威爾指著它後面的一個小小的開口。

　　「這個開口通向另一個更大的通道，那個通道可以從那一邊出來。」他說著，手指著剛剛約翰站著的那個地方的後面。

　　「跟我來。」

　　威爾鑽進去那個小開口，然後就消失不見了，約翰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他。約翰必須手腳並用地爬著穿過那個狹窄的通道，到達跟另一個較大的通道相連接的地方，之後，他才能夠站起身來用走的。威爾在他前面已經消失無蹤了，但他可以從前面的地表上看到光線透進來，於是，他跟著光線的方向前進。突然之間，有個東西從他背後抓住了他，他開始尖叫，盲目地衝向通道下方的出口處。

　　「約翰，等一下！是我啦！」威爾在他背後叫著他。

　　約翰爬上那條末端狹窄的石磚階梯，走到了有陽光的地方。當威爾追上他的時候，他還因為害怕而重重喘著氣。

　　「我在那裡逮到了你，不是嗎？」威爾微笑說著。

　　「哦，我早就知道是你了。」他用一種虛張聲勢的語氣回答著。

　　「我不知道，你看起來好像快被我嚇死了。」威爾說著，繼續死纏著他不放。

　　「我剛剛只不過是在開玩笑而已，還會有其他的什麼人會在那個地方？」

　　就在約翰輕鬆地開著玩笑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威爾背後，也就是堡壘的另一端，然後，他的眼睛突然睜得大大的。他試著要吸引威爾的注意力，但是威爾還忙著捉弄他，對於自己那個結結實實的玩笑沾沾自喜。於是，約翰不顧一切地把威爾的身子推向後轉，手裡指著對面的那個庭院。

　　「你看！」

　　「看什麼？我什麼都沒有看到啊。」威爾說著，視線沿著約翰伸直的手看過去。

　　「就在那裡，在那個通道裡面！」

　　威爾把一隻手遮在眼睛上看著。「沒有啊，那裡什麼也沒有。」他說。

　　「有一個人站在那裡，你沒有看到他嗎？」約翰說，「他留著鬍子和一頭長髮。」

　　「那麼他的名字是不是也剛好叫做『黑鬍子』？」

　　「威爾，我不是在開玩笑，」約翰說著，看起來臉色蒼白，「他手上拿了一根枴杖，站在那裡看著我們。」

　　「好吧，那他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約翰說，「我想他可能走回那個通道了。」

　　「很好的一個玩笑，」威爾說，「但是，一點都沒效。」

　　「那不是開玩笑的，我告訴你，我看到他就站在那裡，看得如白晝般的清楚。」

　　威爾仔細看了看約翰的臉，他可以看得出他不是在開玩笑，「好吧，那我們去看看好了。」

　　「但是……」

　　「但是什麼？」

　　「他可能還在那裡。」

　　「哦，可是也只有這個方法可以讓事情水落石出啊。」威爾說著，已經開始沿著牆壁走向堡壘的另一邊了。

　　約翰猶豫了一下，然後動身走在威爾身後。他們沿著牆壁一直走，走到通往那個通道的臺階那裡。他們走下了臺階，到達最底層的時候，威爾走向那個被陰影遮住的入口，但是，約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了回來。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個好主意。」他小聲地說著。

　　威爾把他的手甩開，又開始走向那個入口。在這個時候，他們聽到了岩石從上面落下來、擦過通道的石磚地板的聲音。他們掩身在一個灌木後面，屏住呼吸地在那裡等待著，接著，他們爬進那個入口，向著那個角落的周圍窺視著。從另外一個方向透進來的光線顯示出，這個通道可以通往堡壘的牆那一邊。

　　「我沒有看到任何人啊，」威爾說，「或許那只是一塊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磚頭而已。」

　　約翰低頭看看他們前面的地板，指著一排清楚印在那些柔軟的沙子上的腳印。他們互相對看著。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約翰問。

　　「跟蹤這些腳印，我想。」

　　「但是，如果他藏身在這個通道的某個地方呢？」

　　威爾想了一下。「那麼我們再走回牆上去，看看另外一邊是什麼樣子。」他建議著。

　　他們再走上剛剛的階梯，很快的，他們已經回到堡壘上那些牆的頂端。在低下身子趴在城牆上後，他們來回地看著各個角落。下面的那個入口顯然已經被棄置很久了。威爾看到有一棵柏樹正沿著牆生長著，他朝著那裡走過去，用手勢要約翰跟著他。

　　「我們可以從那棵樹爬下這裡。」他說著，手指著那棵柏樹。

　　威爾抓著樹幹，讓自己沿著牆壁爬了下去，很快的就不見蹤影了。在他沿著牆壁攀著樹枝下去的時候，整棵樹都劇烈搖動著，接著，那個劇烈晃動停止了。約翰往旁邊看下去，他正站在牆腳下。

　　「快點下來！」威爾說。

　　約翰輕易地從邊緣挪動腳步，學著威爾爬下牆的方式下到地面，然後，他們一起開出一條路走到堡壘的入口處。那個門已經因為風吹來的沙子而永久地開著，而上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印著一排的腳印。那排腳印從堡壘的地方一直延續到下面那條狹窄的路徑上去。

　　那兩個男孩子跟著那排腳印走，穿過了樹林，然後往北走，前往那片開闊的海灣。路上只要有柏樹散落的針葉把整個步道埋起來的話，腳印就會消失不見，但只要往前走，走到鬆散的沙子上，腳印就會再度出現。

　　突然之間，那些林下灌木叢到了盡頭，他們正站在海灣的岸邊，就在距離他們繫住船不遠的地方。那些腳印沿著海岸線走，朝向遠離海灣口的地方。但是，就他們最大的視力範圍，他們看到了那個狹窄的海岸顯然被廢棄不用了。很快地，男孩們便走到了他們停泊「命運號」的地方，它還安全地繫在原來的地方。在這裡，腳印停了下來，繞著船走了一圈，然後，繼續沿著海岸線走。

　　「我們現在應該要怎麼辦呢？」約翰問。

　　「繼續跟著這些腳印走，看它們能把我們帶到哪裡。」

　　「可是，既然他不來干擾我們，所以也許我們也不應該去干擾他。」

　　「我們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啊，」威爾說，「我們只不過是出來午後散步罷了。」

　　「我不知道……」約翰說著，猶豫不決。

　　「我們都已經走這麼遠了，我們何不就去看看他到底是誰，還有他為什麼要在這裡？」威爾催促著約翰。

　　「好吧，但是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做。」

　　他們又再一次出發了，那些腳印吸引著他們前進。就在距離海岸半英哩的地方，那些腳印轉進了內陸的一條狹小的步道，在他們的前面有一縷煙裊裊上升。

　　那些腳印帶他們進入到林中的一片空地中，在那片空地中間立著一間小木屋，旁邊有四棵茂盛的柏樹作為角柱。牆壁是粗糙的木板所架成，上面覆蓋著一個傾斜的屋頂，屋頂上立著一個煙囪，從那個煙囪上裡冒著煙，也就是他們剛剛在路上所看到的那一縷煙。沿著由浮木所釘成的粗糙階梯拾級而上，可以看到一個用廢船的艙口所做成的房子的門。兩個男孩蹲躲在外面的一棵巴爾麥棕櫚樹下等著，看看有沒有什麼人在房子裡頭。

　　「我想他應該不在家，」威爾窺視了幾分鐘後，小聲地說，「我們到處去瞧瞧吧！」

　　「不行，」約翰堅定地說，「我們已經看夠了。」

　　「但我們還是不知道誰住在這裡，還有他為什麼要住在這裡啊。」他反駁地說。

　　「我們並不需要知道啊。」

　　「拜託，你的冒險精神到哪兒去了？」威爾說。

　　「我想我把我的冒險精神留在堡壘那邊了。」約翰回答著，「現在，我們一起回去我們的營地吧。」

　　威爾不聽他的話，穿過那塊空地，逕自跑到那棟房子那邊去。他把周圍看了一遍，然後打著信號示意約翰跟過去。約翰藏在那一片安全的林子裡，搖著頭，拒絕參與。

　　威爾再看了一眼那片空地，然後開始走上臺階。在他快走到最上面的時候，中間的一個臺階突然因為他全身的重量而發出了一聲巨響，威爾嚇呆了，心臟好像跳到了他的喉嚨間似的。在他發現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之後，他迅速地走完剩下的階梯，來到與門相接的平臺上。他用兩手合成一個碗的形狀，放在臉的兩側隔開視線旁邊的影子，從窗戶往內窺探著。接著，他慢慢地把門打開，偷偷溜到裡面。

　　約翰緊張地躲在矮灌木叢中，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就在等著的時候，時間一秒一秒滴滴答答地過去了。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繼續等下去時，威爾再度出現在門口了，並且招手叫他過去。約翰搖著他的頭，於是威爾召喚得更加急切。

　　「這裡沒有人。」他小聲地叫喚著。

　　約翰看了看四周，然後，違背了自己那個較好的判斷，迅速地衝過空地，走上了臺階。

　　「你一定得來看看這個！」威爾興奮地說著。

　　「我們真的必須離開這裡了，」約翰說，「他隨時都有可能回來的。」

　　「你在還沒有進去之前，不可以離開。」威爾告訴他。

　　「你等一下可以告訴我裡面有什麼，現在我們離開吧。」

　　「不行！這個非常的重要。」威爾說著，硬生生地把約翰拖向那扇門，帶他走到裡面。

　　威爾在他們身後把門關上，看到約翰看到小木屋裡面時驚訝得嘴巴張得大大的。那是一個小房間，裡面擺飾著一些稀鬆平常、簡略粗糙家具。但是，讓約翰驚訝的不是房間裡頭的擺飾，而是在房間上頭的東西。

　　整個房間都被轉換成一個與外面環境相銜接的景象。天花板被漆成藍色的天空，上面還點綴著幾朵雲。在右邊的牆壁上，畫了一個日出的景象，在那裡，你可以看到新的一天的光芒正照亮著整個世界。而另一邊的牆壁上，則是畫了一個夕陽，和夕陽的照耀下金色的天空。在這個天籟般的背景中，點綴著一群群的鵜鶘和海鷗，牠們正穿過天花板，在風中飛翔著。下方，那四面牆的每一面都畫著房子四周的景致。

　　北邊的那面牆畫著海灣的海岸線，上面有幾隻螃蟹沿著海邊爬行著。一隻藍色的蒼鷺正在淺水中獵魚，一條鯰魚飛躍出水面，被畫筆凍結在空中。還有一隻鼬鼠從海岸線旁排成一列的高大的草叢中探出臉來窺視著。

　　南邊的那面牆畫著峽灣上的海灘，整座海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海燕麥從沙丘上整個延伸出去，沙丘也沿著海水的邊緣形成一排。鬼蟹正半藏在他們自己的洞穴中，眼睛露在外面，正在注意著外面有沒有危險的跡象。還有一隻海龜正慢慢地爬上沙灘上，找尋著一個牠可以下蛋的地方。

　　至於東邊的牆則是那片沼澤區，有一條水棲蝮蛇類的北美大毒蛇，正輕輕地滑入那漥黑色的水中。還有一隻紅色翅膀的黑色小鳥在道路旁邊點著頭吃著麥穗，一隻短吻鱷正在岸上晒著太陽──牠紅色的眼睛充滿恨意地瞪視著這個世界。

　　最後一面牆是海岸邊的樹林，林中高大的柏樹一直伸展至天空。有一隻啄木鳥從一棵枯樹頂端的一個洞中探出頭來看著外面，而外面正有一隻熊想盡辦法要擺平那一整窩憤怒的蜜蜂，要牠們交出牠們冬天的補給品：蜂蜜。而在地上，有一隻浣熊跪坐著，正在一堆攤開的棕櫚樹下吃著一條魚。

　　甚至於連地板都沒有逃過那個藝術家的眼睛。峽灣裡綠色的水沖刷著那牆壁上的沙灘，並在房間的正中央與海灣裡混濁的海水交會。可以看到魚兒從海面上破水而出，還有從海豚的噴水孔噴濺出來的水花。角落附近的一個地方，有一隻雙髻鯊的背鰭正切出海面上衝了過來，讓約翰看得從脊髓尾端打了個冷顫上來。

　　「威爾，這裡的一切是什麼？」他問。

　　「我不知道。」威爾搖著頭說。

　　「但是，到底是誰會來住在這麼遠的一個地方？」

　　「或許是某個無法適應其他的地方的人吧。」威爾沉思地說，「不過，還有別的東西。來看這裡。」

　　他帶著約翰走到房間的一個角落，那是樹林連接海灘的地方。新漆上去的灰色油彩把其他的地方弄糊了，開始從每一側要把那些漂亮的風景覆蓋住。約翰伸出手來摸了一下那些新的顏料，然後又把被弄髒的手指抽了回來。

　　「這是什麼意思？」他疑惑地問著。

　　「我也不確定。」威爾說，「但是，我有一種感覺，我們最好要趕快乘船回家，愈快愈好。」

　　他們慢慢地走出那間小木屋──再看了最後一眼那間小木屋──然後，跑下那些階梯，穿過了那一片空地，沿著那些清晰的、消失中的腳印回去。

　　在他們走了之後，寂靜又重返那片空地，只有風吹動樹葉的低鳴聲打破這一片的寧靜。一分鐘過去了，然後是兩分鐘後，有一個人從森林的一個角落裡出現了，前一刻這個林子裡還什麼人都沒有。午後的陽光給人一種他已經幻化為樹的一部分的一種感覺。他低頭看著那兩個男孩子曾經走過的小徑，他看了很久之後才轉身，慢慢地穿越那片空地，走上小木屋的階梯，在他背後把門關上。

　　他從桌子上拿起一枝很大、很寬的油畫筆和調色盤，站在那裡，專心仔細地研究著他前面的那面牆。在他的調色盤裡那麼多的顏色裡選了一個顏色，把畫筆浸到白色的顏料裡，然後混合上黑色，形成了一渦灰色的顏料。他舉起了那枝沉重的畫筆，停頓在半空中。當他凝視著眼前的牆時，眼神中充滿著悲傷。他從他剛剛未完成的地方開始，在牆上大筆大筆地掃塗著顏料──剛開始的時候，他塗得很慢，後來速度愈來愈快，眼睛裡閃爍著黑色的專注光彩。

　　而外頭，風在這種積聚的陰鬱中，正從小小細瑣的低語聲，轉換成低低的哀鳴聲。

廿六　暴風雨

　　威爾和約翰一路地跑回船上去，然後，轉向南邊，跑到他們紮在海灘上的營地。一到了帳棚裡頭，兩個人都倒了下來，躺在他們的睡袋上喘著氣。在氣喘平息之後，威爾坐起身來，翻開帳棚邊緣下垂的布幔。

　　「現在要回家已經太遲了。」他看著外面陰暗的天色說，「我們今晚必須在這裡多留一個晚上，然後明天一大早離開。」

　　「但是那個隱士呢？他一定會知道我們在哪裡的。」約翰憂慮地說著。

　　「我不認為他會帶給我們什麼困擾，」威爾回答著，「我可以打賭他從我們一到這裡的時候，他就全都知道了。」他仍然坐在帳棚的開口處，一直坐在那裡看著，直到夜色開始降下來。

　　在清晨灰色的晨光中，他們被雨滴打在帳棚上的聲音吵醒。風已經開始漸漸增大，而浪也不停地打在海灘上。威爾不喜歡那些快速移動、飛得低低的雲擋住了整個天空的樣子。但是，雨已經停了，所以他們決定在暴風雨變大之前，趕快駕船回家。

　　他們迅速地把帳棚解下來，然後背著所有的東西回到船上去。在夜裡的時候，海水已經漲得很高，而「命運號」不再是安穩地停泊在海灘上，而是自由地漂浮在淺水中，只由威爾在抵達的時候綁在上面的錨繫住而已。他們放下帆具，把那艘小船從岸邊推到海面上。

　　在接近陸地的地方，海水仍然很平靜，但是，當他們的帆船駛遠之後，白色的浪花開始快速地形成，海灣也變得愈來愈險惡了。所以，威爾決定要走最近的航線回家，即使走那條航線會讓他們遠離安全的岸邊。接下來的海面狀況，應該不會像他們剛進到海裡面時那麼地險惡，而且，天氣正在逐漸變壞中，他們已經沒多少時間可以虛耗。

　　他們兩天前那個輕鬆、充滿陽光的舒適之旅早已被忘記了，取而代之的是白色大浪洶湧而來的危險之旅。風帆在船的索具上漲得滿滿的，緊緊地撐到極點，船頭也開始在大浪中愈沉愈深了。現在，一陣冷冽的雨平穩地降下來，刺打著他們的皮膚。男孩們穿上他們的雨衣，當風勢愈來愈大的時候，他們縮成一團地依偎在一起，躲在船的底部。每次衝過一個大浪的時候，海水便會從船頭灌進來。當他們離開海岸的保護愈遠，海灣的浪就變得愈險惡。此刻，風聲已經開始有種呻吟的感覺，而這種聲音是威爾以前所未聽過的，因此，他也被迫承認，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暴風雨而已。

　　「我們的船裡已經進了太多的水了！」他對約翰大喊著，「去拿桶子來把船裡的水往外舀！」

　　約翰點了點頭，接著在船上清出一個地方，讓自己有個空間可以在那裡舀水。整個船的底部已經累積了六吋高的水，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船的進水已經水愈來愈深了。他找到一個桶子，開始把水舀到桶子裡，再把水從船側倒出去。他們還試著在暴風雨中維持著前進的方向。

　　正當威爾的眼睛盯著海平線看時，他發現主帆的角落裡一個連結著帆桿和船桅的地方，裂開了一個小小的縫。他看到那個裂縫慢慢地在那個撐得緊緊的帆布上擴張著，他拍了一下約翰的背，指向那面風帆。

　　「你去看看能不能讓那個洞不要再繼續加大？」他說，「工具箱放在船頭底部。」

　　約翰爬行著前進，看到了一個裁縫工具箱，然後，他在很危險的情況下讓自己保持平衡，用十字針縫著那個還在持續破裂的帆布。它一直一吋吋地裂開著，直到破到那塊強化的布為止。約翰試著用針線把那個撕扯開的破洞補好，可是，那面帆扯得太緊了，根本不可能把那個面已經撕裂開來的帆拉在一起。所以，他現在能做到的最好程度，就是以蜘蛛網的針線方式來回地在那個破洞中間縫著，這樣一來，就可以消掉一些帆上面的張力。當這項工作完成後，他又趕緊回去舀水，試著要補回剛才沒有舀水的那些時間。

　　當早晨過去時，天空卻沒有亮起來，相反的，天色好像愈來愈暗了。海灣現在已經波濤洶湧了，持續地衝過來的浪讓船前行的速度慢了下來，而那些巨浪好像盡其所能地讓他們的這趟旅程愈不愉快愈好。他們完全沒有把船頭的三角帆張起來，也盡量把主帆收進來，但是，在這樣的暴風雨中，船上還是顯然地有太多的帆布了。在大量低壓的雲和大雨的情況下，威爾常常看不見海岸，所以他只好用航跡推算定位的方法來猜測方向駕駛船──他只能用船舵旁邊的羅盤來計算方向。

　　到了下午的時候，雨勢已經漸漸減緩，而天空上的烏雲也慢慢往空中遠去。所以，威爾已經可以看到前方的陸地，而且認出了距離他家不遠的那個地點。很遠的，他便可以看到那個從海灣裡突出來的碼頭，於是他便向著碼頭行駛而去。但是，海上的浪太大了，使得他沒有辦法停泊在防波堤那裡，所以他把船掉轉過頭，直接開向陸地上去。當他們靠進岸邊的時候，他看到大浪洶猛地落下來，筆直地朝著海灘上衝過去，旁邊還有一個巨大的碎浪推波助瀾著。

　　「約翰！把活動船板升起來！」他大喊著。

　　約翰把活動船板拉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海灣已經在他們之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乾燥的陸地。海水已經高漲到他們被水衝進來停泊的地方，那之前是一片草地。遠處，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從雨中走了過來，是威爾的父親。他緊緊地抓著船頭的地方，以免下一個浪打過來，又一次把他們帶出海面上。

　　他們趕緊把帆降下來，再放下船桅，然後，一起把「命運號」側翻過來，從水中拖了出來。他們減輕船的負重之後，便把船拖過了院子，放回儲藏物品的棚子裡。現在，風平穩地咆哮著，而威爾的父親指著屋子裡面，要他們先進去。當他們要跑過院子的時候，來了一陣大風，把威爾和約翰吹倒在地上。道維斯先生走過去扶他們站起來，然後，趕緊推著他們衝到前院通往門廊的臺階上。

　　威爾的母親已經整天都在窗戶旁邊望著他們回來的身影，所以她一看到他們，便馬上打開前門。強烈的風把門把從她的手上甩開來，使得整扇門都向著牆壁摔了過去。他們跌跌撞撞地進到了屋裡後，道維斯先生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把門從他們身後關了起來。

　　威爾的媽媽抓住他，把他緊緊抱著，抱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然後，她把他向後推到一隻手臂的距離外。

　　「我是多麼地擔心啊！像這樣的大風大雨你還出門，你究竟是什麼意思？」她罵著兒子，眼淚已經快流出來了。

　　「我們出發的時候，天氣並沒有這麼壞啊，」威爾說，「而且，我們一直想要盡快地回家啊。」

　　「你們這樣做真是太笨了，」她說，「你很有可能因為翻船而溺水啊。」但是，她的眼神已漸漸柔和下來，她又再度抱住他。

　　即使門上用門栓擋住，也緊緊地鎖上了，屋內還是可以感覺到外面暴風雨的肆虐。整棟房子在暴風雨的吹襲下搖動著，而多年來沉積在地板夾板裡的灰塵也因為振動而被吹了出來。現在風雨持續地存在於外面的世界，當一陣陣的風襲擊著這棟房子時，風聲的調子從一種低沉的呻吟聲轉變成一種尖銳的呼嘯聲。

　　「我必須回家，讓我的家人知道我現在很好。」約翰說。

　　道維斯先生搖搖他的頭。「恐怕有一段時間你什麼地方都沒有辦法去了。」他告訴他，眼睛往窗戶外面看。

　　「在染上嚴重的感冒之前，把你們身上這些溼答答的衣服換掉吧。」威爾的媽媽對著他們幾個人說。

　　「感冒可能還是我們的問題中最小的一個呢。」道維斯先生獰笑地回答著，同時脫掉他的上衣。

　　威爾的母親走到廚房去幫他們弄點吃的東西。當他們全都換好衣服的時候，她端了幾碗熱騰騰的湯，還有一些玉米麵包過來。那兩個男孩子已經餓壞了，他們直到吃到一半的時候，才想到要講他們在荒島上的故事。當他們講到那個隱士的事情時，威爾的爸媽互相看了一眼。以前一直聽說有人住在接近那個舊堡壘附近的海灘上，但是直到現在，那都還只是一個傳說而已。當那兩個男孩子講完他們的冒險故事時，威爾往他父親的方向看過去。

　　「我以為你要留在外面一段時間呢？」他說。

　　「我提早做完了生意，所以決定先回家。當我到莫比爾港的時候，就聽說有一個大颶風要來，所以我就搭上海灣最後一艘準備乘載客人來回的船回來。」

　　他的話講到一半便被從後院傳來的一聲巨響打斷了，那個聲音是因為一陣大風吹過，而把院子中的一棵大橡樹打斷的聲音。他們互相對看著，在他們每個人的臉上，他們第一次看到了恐懼。

　　「我可以感覺得到，這將會是個很大的颶風。」道維斯先生說。

　　他們吃完東西後，下午已經過了一半。但是，外面還是一片無止境的昏暗。那兩個男孩從緊閉的窗戶隙縫中看著海灣。風正從海面上吹過來，對著房子吹，而前面的院子裡覆滿了風吹襲所形成的泡沫。

　　「那些泡沫看起來好像是雜貨店裡賣的沙士哦。」約翰說著，睜大著眼睛轉過頭去看威爾。

　　「是啊，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個暴風雨會變得這麼大。」

　　那個碼頭持續地被海浪衝撞著，而潮水還在繼續地往上漲，海水幾乎要與碼頭甲板等高了。海浪打在碼頭的甲板上，水花高高地濺在空中。當他們看著的時候，那些板子被打得鬆開了，然後被海浪打上岸來，拋到超出平常界線外的海岸上去。

　　風雨無情地吹打著，像是一個活的東西，摧殘撕裂著這個世界最基本的結構組織。他們幾乎可以感覺到那些釘在碼頭屋頂錫板上的釘子，因為風力持續不斷地拉扯而正在鬆動著。然後，那塊錫板的一個小小的角落開始搖晃起來，一直晃到半片屋頂都已經劇烈地顫動著。之後，風好像是感覺到屋頂已經脆弱不堪了，於是它又來一陣猛烈的風，把整個屋頂從繫住的地方掀了起來，把它從屋子上方高高地吹在天空中翻滾著。

　　海水繼續上漲到山丘上，他們開始擔心陸地是不是會被淹沒。當天色漸漸地變暗之後，那些樹幹斷裂以及樹木被連根拔起的聲音，因為發生得太頻繁了，對他們來說反而已經習以為常。那棟房子劇烈地搖晃著，然後，有什麼東西在不遠處笨重地飛了過去。海水現在已經淹到前門的臺階上，海浪開始往房子的門廊上溢上來，前門也開始進水了。樓上的一扇百葉窗從它的鉸鍊上被扯了下來，接著就聽到一聲玻璃破碎的巨響，隨著房子內空氣壓力的改變，造成他們的耳朵啪啪響著。

　　「孩子們，跟我來！」道維斯先生提高聲音壓過暴風雨，對他們大叫著。

　　他手上拿了根鎚子和一些釘子，跑到樓上去。樓上的房間現在已經是一片混亂了，暴風雨正從房子防護的裂縫中傾倒進來。道維斯先生拔掉大廳大門的絞鍊，試著想用那扇門去擋住窗子上的破洞。但是，颶風的威力實在是太大了，把他吹倒在地上。他掙扎地站了起來，那兩個男孩子幫他撿回那扇門，想要再試一次。

　　「等到風雨比較平靜的時候吧。」他告訴他們。

　　暴風雨就像是一陣盛怒一樣，拒絕轉小，然後，風突然停了一下，好像要喘一口氣似的。

　　「趁現在！」他喊著。

　　他們把那扇門搬到窗戶旁邊，緊貼著窗戶，用盡所有的力量抓住那扇門，把它固定在那裡，然後，道維斯先生一個釘子接著一個釘子地把門釘在窗框上，直到他的手臂開始疼痛為止。而狂風好像聚集了它所有的力量，又再度吹打著這棟房子，但那些釘子還是緊緊地釘在上面。在盛怒之下，暴風雨一次又一次地吹打著這個房子。這時候，護牆板已經從房子外面的牆上脫落了，屋頂也從屋椽上被吹掉，磚頭正一塊一塊地從煙囪上被吹得滾落下來，但是，在這樣的猛力襲擊下，整棟房子還是堅毅地立在地面上。

　　他們又回到樓下，看到威爾的媽媽正蹲在大門的下面，徒勞無功地用毛巾把門縫塞住，想要防止上漲的水繼續滲進房子裡來。道維斯先生和那兩個男孩子抓起抹布和毛巾，把水在水桶裡擰乾。一開始的時候，他們好像獲勝了，但是，水還是不斷地滲進來。然後，水位不斷地升高，到了最後，他們也只能眼睜睜的站在那裡看著水穩定地一吋一吋慢慢地往上升。很快地，當屋子的地板下面供電線、水管通過的狹小空隙被水填滿的時候，水開始滲入地板夾層的縫隙中。

　　他們放棄繼續阻止水滲進房子，而把注意力集中在把房子裡的物品搬離淹水的地方。威爾的爸爸和那兩個男孩把他們搬得動的家具搬到樓上去，而他媽媽則把書和紙搬離寫字桌。那個小小的頂樓隔間很快地就擠滿了家具，所以威爾的爸爸把釘子釘在牆上盡可能高的地方，然後，把椅子掛在釘子上。到了這個時候，房子裡的水位已經深及膝蓋了，而且還在繼續地升高當中。威爾的爸爸把他手上的那盞煤油燈以外的其他所有煤油燈都熄掉了。

　　「所有的人都到樓上去，我們已經盡我們所能地把樓下都處理好了。」他說著，推著其他的人上樓去。

　　「但是還有我的東西啊！我們還沒有拿我所有的銀器和盤子呢！」威爾的媽媽央求著。

　　「已經沒有時間了，」他說，「只好讓它們繼續待在櫥櫃裡了。」

　　到了樓上的時候，雨水已經透過屋頂的漏洞滴得到處都是，而屋頂被吹走的地方，則就像倒水一樣，大雨傾盆地倒進屋內來。現在外面已經是一片漆黑，而那個暴風雨並沒有任何停息或變小的跡象。一陣強風從破掉的屋頂那邊吹了過來，吹熄了那盞煤油燈，於是，他們被籠罩在完全的黑暗中了。現在，他們的眼睛完全沒有用處，而他們的腦袋中也充滿了颶風的聲音。他們在威爾房間的一個角落裡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以獲取溫暖和安全感，因為當浮在地面上的樹幹，或者是房子的基樁撞擊著房子的時候，整棟房子便劇烈地搖了起來。

　　然後，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風突然停了下來。在一分鐘前還是盛怒、狂暴的風雨，下一分鐘已經平靜地無聲無息了。他們動都沒動，甚至連呼吸都不敢。

　　「風雨停了。」威爾說。

　　他們小心翼翼地站了起來，從屋頂的那個破洞中看了出去。在他們頭頂上，星星在無雲的夜空中閃爍著，還有一群海鷗在他們頭頂盤旋著。失去了那個風力的驅策，海灣上的浪潮也很快地平息了下來。

　　威爾的父親點亮了一盞煤油燈，於是他們便開出了一條路走到樓下去。屋子裡的那些物品都還泡在及膝的水裡面，道維斯太太心情沉悶地看著四周的一片混亂。他們用力把前門打開，走到那個塌落的門廊上。月亮正在海灣上灑下一片光亮，月光反射在海面上閃閃發光。在高漲的海潮之下，完全看不到碼頭的蹤跡，他們可以聽到「命運號」撞擊著儲物棚牆壁的聲音，因為它已經漂浮在那個曾經是陸地的停泊處了。

　　「暴風雨怎麼能突然這樣就停下來？」威爾問。

　　在海灣的另一邊，月亮正藏身到一朵漂過去的雲後面，他們同時感覺到風又開始擾動了。

　　「我以前總是聽別人說，暴風雨的中心地帶都很平靜。」道維斯先生說，「所以，暴風雨還沒有結束，大家趕快再回到房子裡頭。」

　　他把他們全都推到房子裡，然後把門栓了起來。

　　強烈的風從另一個方向吹過來，於是房子又再一次被吹地傾斜著，比剛剛那次還要嚴重。他們退身經過了主臥室，再到樓上去，再一次躲在角落裡，抱在一起。但是，雖然這次的風力和剛才那一次一樣地強烈，但它現在卻不是從海灣的方向吹過來，而是從陸地。所以這次不但沒有敲擊著房子的浪潮捲過來，而且原來的海水也被推離了房子。很快地，海水已經退掉，而那座山丘又再一次出現在眼前了。

　　整個夜裡，颶風都像是在盛怒中，然而，當它往內陸移動之後，它的力量也慢慢地減弱中。當天剛破曉時，只剩下一些殘餘的捲雲漂浮在藍色的天空中。房子裡已經一片泥濘，從海灣底部沖刷過來、充滿臭味的泥巴覆蓋著所有的東西。

　　道維斯先生用力把前門打開，光線從門外透了進來。前面的門廊已經整個都垮了，所以他們必須小心翼翼地從那些破碎的屋椽和裂開的板子中開出一條路走到外頭去。現在，圍繞在他們四周的世界已經整個都顛倒了：樹被連根拔起、樹幹像火柴棒一樣地斷裂、破瓦殘礫覆蓋了整個院子，一些扭曲的樁材是碼頭上唯一留下來的東西。他們漫無目的地到處走著，試著讓自己適應他們周遭被蹂躪過的景象。

　　他們轉過身去，往上看著他們的房子，他們看到了颶風來襲所帶來的全面威力。有半面屋頂已經不見，房子旁邊的牆板也被捲走，只剩下房子下面的骨架赤裸裸地露在外面。那些原本用來做大槌子的椽木，現在也在樓下的牆上撞出了一排整整齊齊的洞。門栓不見了，而窗戶也都打破了。有好幾棵樹橫躺在房子上方，使得房子在那些樹的重壓下扭曲而向前彎了下來。

　　他們站在那裡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有人移動，因為全被眼前恐怖的景象嚇呆了。最後，約翰突然從這種的魔咒中醒過來，衝到路上去，他想到要跑回家看看他的家人怎樣了。威爾的父親用力打開工具儲藏室的門，拿了一把斧頭回來，斧頭上的刃的油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他走到了房子的旁邊，在那裡靜靜地站了一下，然後，把斧頭舉得高高的舉過他的頭頂，用力地劈了下來。

　　那一天的沉靜，就在斧頭找到了它的目標時，被它在砍下時發出「砰！」清脆響亮的那一聲給打破了。房子旁邊橫倒了一棵被風雨打落的橡木樹幹，而斧頭的刀鋒此時就深深地卡在那個樹幹裡頭，威爾的父親來來回回地移動著斧頭，把它從樹幹裡弄鬆拔出來。然後，他再一次把斧頭舉高，再一次讓它落下，每一斧都強行地砍入他們周遭的那一片混亂中。那把斧頭一次又一次地落下，它的節奏變成了重建他們被摧毀的家園抑揚頓挫的韻律。

　　※※※

　　當老人把他的故事講完時，天色已經很晚了。從那一顆黃色燈泡中發出來的光線照亮著那個碼頭，微亮的燈光讓所有其他的東西都變成了模模糊糊的影子。喬吉停下筆來，抬頭看著道維斯先生。

　　「你還能活下來真是幸運。」他說。

　　「其他人就沒有那麼幸運了。」老人回答著。

　　「後來那個隱士怎樣了？」他問。

　　「幾天之後，我父親帶著我們再回去找他，但是，那整個地方已經被暴風雨夷為平地了。」他說，「那裡沒有一棵沒倒下來的樹，在我們視線所及的範圍內，除了一片平坦的沙灘外，什麼都看不到了。從此之後，我們再也沒有任何他的消息。當然，那個堡壘存留下來了，現在，它已經是一個歷史遺跡了。你去過那裡嗎？」

　　「我小時候去過一次，」喬吉說，「但是，我想我還會再去看一次。」

　　「那你可能會覺得失望吧，它已經和我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了。它的四周都被圍了起來，而且遊客也不斷地在一哩以外的距離圍繞著。」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去看一看，」他說著，合上他的筆記本，「我會運用我的想像力的。」

　　道維斯先生站起來，走到欄杆那裡，把他的手肘靠在上面，喬吉也跟著走過去。他們兩個站在那裡，眼睛望向夜晚的天空。

　　「喬吉，當你的年紀較長以後，再往回頭看時，你會發現，你的生命中的某些時刻，會像星星在沒有月亮的夜裡一樣，突出而且明亮。然而，它們也同樣不一定就像那些你曾經期待過的事情。」他說著，轉過身來看著那個男孩，「有時候它就像那一場颶風一樣，它來的時候，你很容易就可以發現到，但是，大多數的時候，占據著你腦袋中的東西，都是那些甚至在它們來的時候，你都沒有發現的那些生活上的小事情。我一直試著和你分享一些屬於我的回憶，但是，在我的生命中，有更多的東西是我永遠沒有辦法用語言表達的。」

　　有一顆流星從天空中穿越而過，瞬間點亮了整片漆黑的天空，卻又立即消逝。

　　「你有沒有看到那顆流星？」道維斯先生問。

　　喬吉點點頭。

　　「它只存在了一秒鐘的時間，但是，在它存在的那一刻，卻是整片夜空中最閃亮的一顆星。」他說著，往男孩那邊看過去，「我們也像那樣，活在這個世界上只是一飛即逝的瞬間而已，然後，就此消失。」

廿七　夜裡的紅色天空

　　午後的陽光反射在海面上，有一陣溫暖的微風從海面上向陸地吹過來。道維斯先生打開了前面的紗門，走到門廊上。他靜靜地關上了身後的門，因為不想打破那一天天氣的感覺所籠罩下的魔咒。道維斯先生把手深深地插在自己的口袋中，轉身面對著海灣。他的眼睛從來沒有對這景致感到厭倦，而且，他還常常覺得，這片景致就是維持他繼續走下去的所有理由。

　　他慢慢地走上碼頭，低頭看著那些歷經風霜的木板，那是他和他的父親在很久以前一起重新更換的木板。

　　「你和我，我們是一起長大的啊。」他對著那些木板說，「而現在，我們也一起變老了。」

　　經過了這麼多年，那些板子已經變得很粗糙，但它們也被來來往往的眾多腳印給磨得精亮平滑。這一粗一細的部分已經完全地融和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比任何單獨的存在還多了許多特色的東西。他想著，當所有的一切都配合得很好的時候，就形成一個美麗的東西。自然如果失去了人類欣賞的眼光，那它又是什麼呢？

　　他看著一隻螞蟻在他的腳下正要穿越這塊板子。牠走在那個縫隙中就像是要穿越溝壑深谷似的，而木板的節孔對牠來說，就變成了亞利桑那州北部科羅拉多河的大峽谷。生命無數面向的神奇，在他面前閃逝而過。我們看東西只能透過我們的眼睛來看，他想。我看到這個海灣像一幅畫一樣在我面前展開來，而我也用一切對我來說有意義的東西為這幅畫上彩。這時候，海灣好像是要回答他的想法似的，從海上吹來一陣風輕拂著他白色的頭髮。

　　我已經過了一個很好的一生，他回想著，已經了無遺憾了。這之間的所有事物中，這宛如石頭般地堅定，也如同天氣般地善變的海灣，在我回去時，已經早就在那裡準備好迎接我了。科學家們可以告訴你所有有關海灣的一切事物──它是怎樣形成的，有什麼樣的植物和動物居住在裡面──但是，他們永遠沒有辦法衡量出它的美麗。

　　他看著閃爍在海上的陽光，呼吸著從遠處海上吹來的微風所帶來海的味道。閉上雙眼時，他可以聽到鯡魚在黃昏的微光下著陸時的撲通聲，還有海浪拍打著岸邊的那種不規則的聲音。他知道，這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地方，一個神聖的地方。

　　他走到碼頭的末端，走到沒有辦法再走的地方，坐在那張他所熟悉的老舊椅子上，了無心思地用雙手磨擦著椅臂。他熟悉這個地方，比任何其他的地方都還要來得熟悉。他轉身去看身後的這個碼頭。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就一直都是跑下這個碼頭的。現在，他卻是蹣跚地拖著他的腳步走下去，然而，那種感覺還是一樣。在他的腦海中，他還是一個十二歲的男孩子，而且，也可以聽到他孩提時候的朋友呼叫著他的聲音，宛如昨日。

　　「『當一個老人過世時，就像是一座圖書館被焚毀。』」他唸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放在椅子扶手上充滿皺紋的手，如同年輕時一樣的看著它們。就是這同一雙手，曾經大戰過大海鰱、曾經輕柔地愛撫過他的妻子、抱起他初生的兒子，也曾在喬吉需要幫助時伸出去給他。

　　他把那個金色的紀念盒從口袋中拿出來，用手指摸著上面刻著的名字。他們的生活後來變成什麼樣子呢？他開始想著。當太陽慢慢下山，躲到了雲層後面時，他開始可以直視著夕陽，看著它慢慢地降到地平線之下。

　　「夜晚天空泛紅，船員心歡喜。」他大聲說著，只有海灣聽得到他的聲音。他把手交疊在胸前，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個人的心跳聲到底是什麼呢？他沉思著，「所有你在你前面看到的東西」，都會從你的內心深處回應一個答案。

　　他覺得筋疲力竭，體力耗盡，於是閉上眼睛休息一下，積聚起他正在消弱的精力。揭開生與死的面紗，將會像小孩子放開手上的氣球一樣容易，氣球會慢慢地飄到空中，飄到夕陽落下的地方。

　　他再度睜開眼睛，注意到遠方海灣地平線那裡有個白色的影子。他看著它變得愈來愈大，最後他終於看清楚，那是他熟悉的帆船上的三角形帆布。

　　「今天會是一個駕駛帆船的好天氣。」他對自己說。

　　一層薄霧從海面上升了起來，當那艘帆船向他愈駛愈近時，他認出了它。霧氣愈來愈濃厚，他不自覺地發著抖。當他知道它是誰的時候，他的嘴唇露出了一絲的微笑。為什麼他之前沒有辦法看到它呢？它就是「命運」啊！它來載他回家了。

　　他鬆開手上那個紀念盒，那個紀念盒便從他的指間落下，掉到甲板上，然後又彈到甲板的間隙間，掉進了海裡。天空上，海鷗不斷地一圈圈回旋著，而在碼頭的遠方，鯡魚正在傍晚微光中的海面上跳躍著。當海浪拍打著海岸時，那個海灣把他緊緊地摟在它的懷抱中。

廿八　心跳的聲音

　　「神是唯一的不朽，人類的造物者和創造者；而我們是凡人，來自泥土，也將回歸泥土。因為你曾經在你的法令中說過：『你是塵土，所以你應回歸於塵土。』所以我們所有的人都將會回歸於塵土。然而，即使在墳墓中，我們依舊唱著自己的歌。」

　　禱告結束的時候，喬吉睜開眼睛並抬起了頭。他和他母親、十幾位道維斯先生的朋友，還有他的兒子，一起站在碼頭的末端。

　　歐菲爾神父把禱告本放在他前面的桌上，抬頭看著他們。

　　「像威廉．道維斯這樣的人世上並不常有，」他說，「而我很有幸地在近幾年來有機會在私底下認識他。他是個很喜歡獨處的人，大部分的時間都一個人在海灣這裡，但他通常會講出很有智慧的話來。」他停頓了一下，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這個世界也許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所有認識他的人都會很想念他。他留下了一封信要在這個時候唸出來給大家聽。」

　　他從桌上拿起了一張紙來。

　　「『給我所有聚在這裡的朋友們，

　　「『我並不知道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但那並不是我真正關切的部分。重點在於，當我們還在世的時候，我們怎樣把交到我們手上的事情做到最好。我們要把活著的每一天都當作是生命中的最後一天，因為，也許那真的就是生命的最後一天。

　　「『我已經過了一個很充實的人生了，所以不要為我的過世而悲傷。相反的，你們要用這個時間來欣賞你們美麗的周遭。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這個海灣就是祂最壯麗的作品。以後每次你們看著這個海灣，就要想到我，因為它在很久以前就捕獲了我的心，而在今天以後，我們終於可以融為一體了。』」

　　歐菲爾神父把那封信再放回桌上，然後拿起它旁邊的一個木盒子。

　　「現在，就依照威廉的要求，我們要把他的骨灰撒入他一向所深愛的大海。

　　「大海就是生命，而生命就是大海，現在你們已經合而為一。請把你的僕人威廉帶入神祕的深海中，讓他永遠與神同在。」

　　他把那個空盒子再放回桌上。

　　喪禮結束之後，喬吉呆呆的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冰紅茶和檸檬汁送來了，於是他們坐在碼頭的盡頭談天，回憶著老人曾經說過的話和做過的事。夕陽已經漸漸西下，成群的鵜鶘在海面上滑翔。

　　客人開始離開，喬吉和他母親走出去時，停下來慰問道維斯先生的兒子。喬吉可以從他身上看到老人的影子，尤其是那對眼睛。

　　「喬吉，你明天下午可以來這裡一趟嗎？」他問，「我有一些事情想和你談一談。」

　　「好啊，」喬吉回答著，「明天大約五點的時候，我送完便當就過來。」

　　「很好，」他說，「到時候我會等你。」

　　他們轉身要走。「哦，還有，喬吉，謝謝你今天來，」他補充道，「最近這幾個月以來，你對我父親來說好像意義很重大。」

　　「他對我的意義也很大。」喬吉說著，低下了眼簾。

　　他們走出庭院，在沉默中開車回家。

　　喬吉關上他房間的門，脫掉了外套和領帶。他打開了那個鳥籠，用指頭摸著那隻鳥的胸腔。

　　「你還記得他，對不對？」他說。那隻小鳥聽到了他的聲音而抬起了頭來，「他是幫你把翅膀治好的人。」

　　喬吉把鳥籠關上，看著房間四周，希望能從中找到一些安慰。他先從牆上的照片看起，裡面有一張是他畢業典禮的時候，他媽媽幫他和道維斯先生合照的。他從相框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他幾乎已經認不出自己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頭埋進雙掌中，想著老人。很快地，他一直忍住不流的眼淚滴到了他的雙腳之間的地毯上。今晚，海灣奪走了我的朋友，他想，以後我永遠也不可能有一個像他那樣的朋友了。

　　※※※

　　當喬吉那天下午把車開進車道時，已經有點晚了。那天，所有他送便當的地方都多留了他一下子，詢問著有關道維斯先生的事情。即使是班內特太太也深表遺憾。哈瓦德太太則喋喋不休地講了十五分鐘，說著以前道維斯先生曾經幫她修理過東西，現在他已經不在了，她不知道該怎麼樣才好等等事情。他很有禮貌地回答了他們每個人的問題，可是，他的腦袋裡想的是別的東西。

　　他在把車開進道維斯先生家旁的停車道中途就停了下來，把引擎熄掉。他看著放在他座位旁的那個鳥籠，那隻小鳥正緊張地在鳥籠裡飛前飛後的。他把鳥籠拿起來，走出車外，把它放在路中間。他把鳥籠打開，伸手進去把小鳥抓在自己的掌心上。

　　「不會有事的，」當他幫那隻小鳥把架在牠翅膀上的板子拆掉時，他用一種安慰的聲音告訴牠，「一切都會很好的。」

　　喬吉梳了梳小鳥的羽毛，把小鳥拿在手上一會兒，很不願意放牠走。最後，他終於把手打開，而就在他放開手的那一剎那，小鳥已經飛走了。他看到牠停在不遠處的一根樹幹上，在那根樹幹上整理著自己的羽毛。小鳥低下頭來看著他，很大聲地叫著。然後，就像一道藍色的閃光，牠飛過庭院，消失在樹林中。

　　喬吉把鳥籠放回車子裡，然後開完剩下的路。車子停好時，他下意識地把前座推向前，伸手要去拿便當，然而，後座卻是空的。這是他第一次想到自己已經送完了所有的便當。他向後走了一步，看著車子的座位，然後，把鳥籠拿出來，關上了車門。

　　他慢慢地走到房子門口，上了後門的臺階，然後敲著門。道維斯先生的兒子把門打開，站在通道上。

　　「進來吧。」他說，把身體往旁邊讓了讓。

　　「我來還這個鳥籠。」喬吉說著，把鳥籠拿給他。

　　「哦？」他問著。

　　「那是我跟道維斯先生借的，」喬吉說，「但是，我現在已經不再需要它了。」他把鳥籠放在廚房的地面上。

　　「坐吧，喬吉。」他說，指著旁邊的一張椅子。那張桌子上面擺滿了紙，他從上面拿出一張紙放在他前面，在繼續下一步前唸唸它。

　　「我在整理我父親的遺物時，發現了他要送給你的一些東西。」

　　「給我？」喬吉說著，露出疑惑的表情。

　　「很顯然的，這是他在死的那天所做的事情。」他說著，放下那張紙，看著那個男孩子。

　　「他好像非常在意你，喬吉。你應該覺得把這當作是一個很高的讚美，因為我父親不是那麼容易讓人了解的人。我還看到這個上面寫著你的名字。」他交給了喬吉一個信封。

　　「我要去碼頭那邊，你可以在這裡看一下這些東西。」他說，「看完之後，到那邊來找我。」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離去。

　　喬吉低頭注視著那個道維斯先生用著顫抖的手寫著他的名字的信封。他把它拿起來，翻過面來，幾乎害怕去打開看裡面是什麼東西，然後，他把它打開了，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桌子上。裡面有一本用布包起來的書和一張信紙，他先把那封信拿起來，上面還是同樣的筆跡。

親愛的喬吉：

　　我知道，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代表著我已經不再與你同在了。我想像著現在你已經跟我道別了，所以，不要太在意這件事，我已經度過了美好的一生，而且也已經別無所求了。

　　這幾個月以來，你讓我有了很大的改變，喬吉，為此，我覺得很感激。我一直以為我已經完成了所有我必須做的事情，但我是錯的。你為我再度帶來生命的目的，讓我再次感覺年輕。藉著幫我寫故事，你讓我們有機會可以一起分享那些故事。我想，我們兩個都從中學到了什麼東西，一些重要的東西。

　　大多數的人滿足於日常生活的一切，但你和我與他們不同。上天給了我們一種稀有的天分，那個天分就是理解和透視事物核心的能力。我一直想辦法幫你讓那個天分在你內心成長茁壯。

　　學著去運用你的那種天分，喬吉，學習去質問、去用別人所沒有看到的角度看事情，然後，把那些你所學到的東西寫下來，因為，只有回饋的時候，你才能找到生命的成就。

　　為了進一步達到那個目的，下一學期，我已經幫你在春日山丘大學設立了一個獎學金。你就把它當作是個臨別的禮物吧，如果你喜歡的話。你可以在那裡學到很多東西，然後，當你準備好的時候，也許你可以開始講述那些在你心裡深處的故事。

　　我還把「命運號」留給你，你可以把它放在這裡，它還是和它剛造好的那一天一樣堅固。但是你要記得，要讓她的風帆和繩子保持乾燥。

　　我希望在你人生的旅途上，一切都過得順利美好。

　　　你的朋友

　　　　　威廉．道維斯

　　喬吉把那封信又讀了一次，然後把它放進信封裡。他把那本書拿起來，用手摸著封面。那是《老人與海》，是他們第一次談話時道維斯先生借給他看的那本書。他把書翻開，看到封面裡有一段題詞：

給喬吉：

　　如果你仔細聆聽的話，一切屬於這個世界的廣闊之美，都可以在單一的心跳聲中發現。

　　　　威廉．道維斯

　　喬吉最後再看一眼那個房間，然後，把那本書和那封信放進信封袋中，從桌子旁邊站了起來。

　　他走出屋子，到他的車子那裡，把車門打開。在把那個信封袋放進駕駛座旁的座位上時，他看到了上面的那本筆記本，於是把它拿了起來。他拿著那本翻開的筆記本，看到老人的一生都在那本筆記本裡。

　　喬吉可以看到道維斯先生的兒子正站在碼頭的盡頭，身體靠著欄杆，於是他經過那個破舊的木板朝他走過去。當他到達道維斯先生兒子身旁時，他停在那裡有一分鐘之久，兩人誰也沒有說一句話。最後，老人的兒子開口了。

　　「我想要實現我父親的願望。」他說，「我已經打電話給那所大學去確認獎學金的程序了。」

　　「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喬吉說。

　　他回頭看看那棟房子。「這棟房子一直是我家人住的地方，所以我打算讓它保持原狀。我每年夏天都會過來住幾個星期，但是，剩下來的時間它就會是空的。」他從口袋中拿出一把鑰匙，「我已經打了一把鑰匙要給你，當你想過來的時候，隨時可以過來。」他說著，把鑰匙遞給喬吉。

　　「我也有一些東西要給你。」喬吉說著，把那本筆記本拿出來。

　　「這是什麼？」他問著，把那本筆記本翻過一遍。

　　「這是一件你父親一直在做的事情，」喬吉說，「我想他會希望你擁有它的。」

　　道維斯先生的兒子把筆記本合上，然後又靠在欄杆上，視線落在地平線上。「我恐怕一直都沒有盡到一個做兒子的職責。」他坦承地說。

　　「你對他來說具有很大的意義，」喬吉說，「幾天之前他才告訴我的。」

　　他看了那男孩一眼，然後，又轉頭回去看著那片海灣。

　　喬吉看到海上有輕浪推過來。「今天看來是個坐帆船的好天氣。」他在那陣風吹過來很久之前就說了這句話。

廿九　完整的循環

　　時間一年一年地過去，冬夏兩季在海灣旁的那棟空房子中轉移著。那個碼頭又歷經更多的暴風雨，而碼頭上的板子有的已經不見，有的則是鬆掉了。有一隻孤單的鵜鶘停在於微風中來回搖晃的屋頂上，這隻小鳥伸著頭，因為牠聽到有輛不熟悉的車子開進車道裡的聲音，但牠還是繼續在那裡看著、等著。

　　有一個年輕人走下車來，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四周。他用手撥了撥他那金色的短髮。那個院子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地修剪整齊了，但是，其餘的一切都還是一樣。他打開行李箱，拿出了一個公事包，帶著它走到後門的臺階上，用他的鑰匙把門打開。

　　他把那個公事包留在廚房裡，走到了書齋，慢慢地打開了那扇門。他的眼睛適應了一下裡面陰暗的光線，然後，他看到了那個老舊的躺椅還在火爐旁邊，有一陣強烈的感情衝擊著他。他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伸出手來扶著門旁邊的書架，讓自己可以站穩。

　　他把門關上，走到了道維斯先生的房間。他打開門，看見老人那張古老的雙人床，他走到床旁邊的書桌那裡，詳細地看著那張桌子，那個暗色的櫻桃沉木桌面已經因為歲月而龜裂了，但是抽屜還是可以很容易地打開來。

　　他走回廚房，拿起他的公事包，把它拿進了客房。把後門關上後，他繞著房子走到儲物棚子那裡。他把門打開，拉開罩在小船上的那塊布，灰塵在陽光下翻飛起來。他看著那艘船優美的線條，以及船板上用小孩子稚氣的手寫出來的一個名字。

　　出了棚子之後，他走回自己的車子，從前座拿出了一本活頁紙筆記本，然後走過雜草叢生的碼頭。小鳥因為他的干擾都飛了起來，他停下腳步來看著牠們飛走，然後，繼續地走到防波堤那裡。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一塊歷盡滄桑的木頭，蹲在那塊木頭旁邊，伸出手來，摸了一下那塊木頭，然後又站起來，繼續走到盡頭有甲板的地方。

　　他看著那些老舊的椅子，經過了這麼久的時間，它們還在那邊。他把筆記本放在椅子旁邊的甲板上，小心地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他坐在那裡很久，看著遠方的海。那個海灣還是和從前一樣美麗。當太陽下山而接觸到海面時，他用手輕輕磨擦著椅子扶手。

　　他拾起身旁的那本筆記本，把它打開到空白的第一頁。然後，再看一眼他的四周，拿起筆來，開始以左手潦草的字跡寫下：

　　一路上，在老舊福斯汽車的引擎聲、收音機發出的刺耳聲音的伴隨下，他把車子開往那棟房子。路的兩側，古老的橡樹排成一列，宛若一個拱門。那棟房子坐落的地方離馬路很遠，直到彎進最後一個彎，才映入眼簾。

　　（全文完）